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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老祖他一身正气
作者：木耳甜橙
内容简介
 传言归墟老祖容貌冠绝天界，却是位清冷孤傲的冷面俊仙，众仙莫敢轻易招惹。 在归墟，海精们每次朝会，定先高呼：归墟老祖邪气傲天！ 直到老祖房内那株艾草无意说道：我想嫁的人可以不够强，但必须一身正气。 海精们朝会, 齐声高喊：归墟老祖一身正气！ 小艾草笑道：邪气方显老祖的王霸气息！ 老祖冷冷威胁：不想修仙了？ 小艾草铿锵高喊：老祖浑身满满正气！！ 多年后，被老祖像只鹌鹑一样圈在怀里睡觉的小艾草: 说好的只是帮她成仙呢？真是信了他的邪！ 暗戳戳养媳妇的老祖x一心想成仙的艾草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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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界以南的厉山，上古时期原是仙之气盈云彻空、灵之水汇山灌林的生机之景。各类生出灵智的精怪争相修炼成妖，更有佳者飞升成仙。
直至上古南方天帝羽化归去，厉山如今已沦为南荒之地，仙灵之境荡然无存。修成妖的精怪寥寥无几，更遑论成仙者。多数成精的飞禽走兽早已离开厉山，去往其他仙山修炼。
而在萧疏荒凉的林野中，不乏一些自力更生的草木。日出而汲阳之气，月升而沐阴之华，最终生出灵智。
楠艾便是其中之一。
她依附在一棵不知年月的老楠树下，从一株只有两三根茎叶的艾草，最终围着楠树长满一整圈。
楠树给予艾草足够的养分和灵力，几百年来护她安生，让她得以顺利成精。
楠艾的名字是她成精后自己取的，意为依楠而生的艾草，以此铭记楠树的恩情。
***
又是一日清晨，天光穿云，朝霞映画。
睡足半宿的楠艾早早展开叶子，向阳的叶片恨不能将茎脉撑裂开来，拼命汲取日光精华。
“每日都这般不分昼夜地辛苦，是想早日修炼为妖？”略显苍老的声音，正是拂晓时分就被树枝上的麻雀唧唧声唤醒的楠树。
楠艾舒服地晒着太阳，几分憧憬道：“想离开厉山，去外边的世界瞧瞧。”
楠树笑了笑，没答话。
过会儿，楠艾问道：“爷爷长得参天般高，树梢上能看到外边甚么模样吗？”
楠树笑得枝叶抖动，颇为自嘲：“我这老朽的树，再怎般参天地高，也高不过崇山峻岭。厉山处处山石崖壁，如何能见到山外山？”
楠艾略显失落地拢了拢叶子，转而又坚定道：“如此我更要出去！这暖烘烘的太阳打哪儿升起？夜晚的星月又是在哪儿添上空的？待我有朝一日成妖化形，我便出去瞧瞧，再回来把所见所闻一一话于您。”
楠树忽地没了动静，树叶垂落，安静下来。
“忘记有多久.....”楠树怅然道：“在我刚生出灵智时，久到已记不清那只喜鹊的模样。她能飞，说帮我看看厉山外的世界，再也没回来。”
楠艾一听，扬起声调：“喜鹊是喜鹊，我是我，我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爷爷作何要因我的话失落？”
楠树听她气呼呼，沮丧顿扫而光，笑道：“是！丫头说一不二，是爷爷错了。”
楠艾哼了哼，撑着叶子顺着太阳方向摆动，活像株‘向日艾草’。
厉山的仙灵匮乏，确已不太适合修炼。小精怪们只得靠汲取日月精华来填补仙灵的缺失，收效却微乎其微。
对楠艾来说，如若不是依附楠树，她都不知何时能生智。
不知不觉间，月上楠梢，星辰璀璨。
楠艾歇息了会儿，又朝着融融月光舒展叶片。
即便效果有限，她也拼命汲取，日夜循环不歇，百年不行就千年，千年不行就万年，总能修成妖。
老楠树望着繁星皓月，感慨道：“丫头，你若想去看月亮和星星，修成妖怕也瞧不成，那里是仙官们住的地方，飞升成仙方能见到。”
“成仙？”楠艾却当他玩笑话，漫不经心道：“修成妖就不错了，成仙怕是痴心妄想。”
对于她这种小精怪，没有强大的仙灵辅助，成仙是遥不可及的幻念，哪敢想。
楠树仍旧谆谆劝道：“丫头若成了妖，就果断离开厉山，找个仙灵极盛的仙山好生修炼成仙。天界之上的天庭奇妙无穷，你替爷爷去见见那天外天如何？”
楠艾思量着，修成妖和修成仙都得耗费许多时间，反正要修炼，便一口应下。
却不知，楠树此番交代竟是遗言。
当晚，趁楠艾卷着叶子睡着后，楠树将身上灵力经由根茎汇入艾草体内。如此循序反复了一个月，楠树的灵力一丝不剩地全数导给了楠艾。
直到一日清晨，楠艾怎般叫他都不应，土壤下的树根已无灵力流动。她恍然明白，自己这段时间充盈的灵力都是爷爷渡给她的。
几日几夜，荒野间，哭喊声断断续续，嘶哑悲伤。
一棵渐渐枯败的楠树下，繁茂的艾草将树底包裹，颤抖着叶身，彷徨又无助。
楠艾最终将楠树最后的话奉若此生竭尽全力要达成的愿望。
哪知......修炼的命运坎坷到她怀疑精生！
***
数年后，楠艾终于在体内结成精元丹，就要一鼓作气，凝为妖丹，成妖化形，走出厉山！
忽而轰隆隆，白日晴雷，划破长空。
楠艾听得那一声声炸裂般巨响的雷，还有乌云密布的上空，顿时心惊：只听爷爷说飞升成仙会被雷劈几道，没听说修成个妖也要被劈啊！
兴许是天气无常，应当与她无关。
揣着这般安慰，楠艾凝气贯注于精元丹，将浑身灵力包裹丹外。原本芝麻点大的黯淡精元丹渐渐明亮起来，晕开了青绿色的光。
内丹缓缓长大，就要变成珍珠般大小，一举突破......
嚓！！咔！！嘣！！
一道闪电猛得劈向楠树，将其本就凋零枯败的枝干给劈斩一半，劈落的枝干化作焦炭，嗞嗞冒着黑烟。
吓得楠艾叶身猛地一颤，内丹灵力乱窜，险些爆裂酿成大祸。
楠艾赶忙收敛灵力，平复内息。妖丹虽结得不够圆润，不算完美，却也勉强算颗妖丹。
待乌云散去，雷电渐消。
她看着劈得不成形的楠树，气极败坏，朝上空吼道：“神仙劈个雷不会看着点吗？一棵寿终正寝的善良楠树，也下得了手，有本事劈我啊！”
话音刚落，又闻轰隆隆作响。
楠艾还未反应过来，一道刺眼白光直冲而下，劈在了她的艾草堆上......
事后，楠艾很庆幸自己当初拼命地繁叶生枝。雷电劈灭了她一堆草叶子，但真身尚在，只是元气耗损，需得多些时日才能修炼成妖。
她默默记仇：待我飞升成仙，定得去瞧瞧哪个神仙管雷电，非得给他自个儿也劈上一劈。
本围着楠树一圈生长的楠艾，就只剩一株真身缩在树旁。如此倒有助她将获取的仙灵之气浓缩，往后修炼可事半功倍。
***
捻指数年。
楠艾的妖丹从一颗半圆大小的珍珠状，修炼成了椭圆大小的珍珠状。
一日傍晚，日月交迭，虹气盈空。正是蓄积力量，突破成妖的大好时机！
楠艾凝神静心，内丹灵力绕于周身百骸，叶身渐觉一股暖流涌过，温温热热，直至灼热之感。
就趁现在！！她又是一鼓作气......
嘭嘭嘭！猛然三声巨响！地面震三震。惊得她灵力一滞，复涌回丹，差些爆丹而毙。
楠艾气得叶片直抖，怎的自己结个丹成个妖总是不顺！
一道冷清的音色霎时传来：“我再问一遍，当初你们可分食了女娃？”
语调很轻，却因夹裹法力而传遍荒野。
楠艾敛息朝那空旷处望去，只见两男一女跌落在地，神情十分痛苦。他们挣扎着要起身，好似被禁锢了双腿，无法爬起。
在他们身前两丈远，是一团黑雾？！
楠艾聚睛望去，那团黑雾里隐约可见一高大的人形轮廓，方才那道声音便是这里头发出的。
跌落的三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
其中的女子愤然喝道：“我们乃西海鲛族长老，你若擅自杀害我们，便是触犯天条！何况无凭无据，如何将上古时期的久远罪名强加我们身上？”
“呵！”那团黑雾一阵涌动，男子声色越发沉怒：“鲛族寿命上不过十万，倘若不是分食了女娃，你们几人岂能活到今日！”
只见一缕缕黑雾从他身上如丝般牵引而出，绕在三人周身。
几人顿时瞠目嚎叫，痛苦地扭动身躯。双腿渐渐化作鱼尾，原本姣好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耳朵长扁似扇，牙齿锋利如锯。
这便是鲛族的原身模样。
折磨远不如此，黑雾不断侵蚀他们身躯，剥噬他们力量，容貌渐衰，身躯干瘪。
三人苦不堪言，浑身抽搐痉挛。这才苦苦哀求：“女娃当初沉入东海，已无命生还，我等恰在东海做客，未能辨出其身份，愚昧误食。还望老祖开恩宽宥，饶却我等性命。”
男子周身黑雾刹那凝缩成裹身的黑袍。如绸墨发垂落腰下，清风扬丝，真容显露。
隐在树下瞧热闹的楠艾顿时看呆......
本以为被称作老祖的男子该是鹤发银须、肤褶面衰的老仙。仔细端量：容若美人颜，眉似墨烟纵，一双清眸映霞藏晖，两瓣红唇素染春樱。
在厉山修炼数百年，偶有仙者路过，或在云端闲荡，或是落地歇脚。
仙人之姿，楠艾也当见识过，却无一人有此等佳容绝貌。
若不是略低沉的声线和稳正的步态，加之高大的身形。如此面容，称作美仙子言实不欺。
他睥看地上三人，眸光冷冽：“食其肉，吞其骨，饮其血！令其惨死难以复生。你们妄增的寿命也该还了。”
几人骇然失色，求饶将起，黑雾猛然从他身上荡开，摧林倒海般冲向三人。
空旷荒野顿时陷入遮天蔽日般的黑夜。
黑雾扫荡之处，寸草不生，那三人顷刻化为灰烬消散。
楠艾正惊叹此仙人法力惊奇......那阵黑雾似乎没有刹住势头的打算，卷涌着扑面而来。
“惨了......”她慌叫一声。
咻地，黑雾如骤风般疾速扫荡，楠艾顿觉内丹裂开，真身的艾草叶儿瞬间全焉了。
垂着叶片奄奄一息的楠艾，心中暗骂：竟连无辜的围观群众也不放过！
她撑着最后点气力，怒斥那转身就要离开的罪魁祸首：“神仙打架不看道吗！刮阵黑风也不好好掂量一下会不会累及无辜！”
心有不甘，继续恼道：“我每日勤勤恳恳修炼究竟碍着谁了？你们神仙不是劈我就是刮我！你若袖手旁观不救我，我下辈子就做厉鬼碍着你！管你夜夜噩梦缠身！”
一口气斥完，楠艾彻底萎了，软软地吊搭着叶片。
老祖脚步微顿，转回身，视线落在前方一棵枯败的楠树下——一株叶垂茎弯的艾草。

第二章
老祖默然睇了一眼，走过去蹲下，伸手弹了弹这株要死不活的艾草：“你想活？”
楠艾就快气绝魂断，恹恹道：”这不废话吗……”谁想死啊！
他指尖忽然捏住她真身的中茎。
楠艾惊得精神抖擞，魂回三分，这可是她命脉啊！他若再用点力，她就真得气泄魂消，一命呜呼。
“想活吗？”他又问了一遍。
一样的平缓语调，面无表情，却令她感觉威胁十足，好似她的回答若不能令他满意，这指尖就得即刻夺了她的命。
长得这么好看，心怎的如此狠！
命在他手中，不得不低头......楠艾颤颤巍巍地哀求：“还望仙人行行好，救救我这小精怪，大恩大德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见他仍盯着自己，手中没动作，她都快求得把仅剩的几片艾叶抖脱落了......
楠艾佯装哭腔继续道：“仙人俊美潇洒，出手不凡，定是位德高望重的大仙，还望美大仙播撒些仙气普照我身，让我得以重生！”
费劲搜刮她所能想到的所有赞美，再行不通，她就自认倒霉吧！
哪知他淡淡开口，简短一句：“是株聒噪的艾草。”
楠艾险些爆丹身亡，难道不是他默等着想听到满意的回答吗！到头来还嫌她聒噪？
这个满身黑雾散绕的家伙，仙不仙，邪不邪的，真是怪异！
就在楠艾放弃对他的希翼，等着命运出现奇迹别死得过于悲惨时，确实出了奇迹......
他手指捻诀，仙力从他指尖如游丝般缓缓导出，再急速遁入她体内。
楠艾顿觉周身充盈着霸道磅礴之气，有种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在茎脉间流窜。原本不太规则的内丹迅速凝结成圆润的珍珠般大小。
她狂喜不已，就要震叶高呼！
猝不及防地，仙力一次性吸食过多，她晕过去了！
彻底成了株焉了吧唧的艾叶……
老祖眉头微蹙，手指拨了拨她软啪啪的叶子：“是我一时催力太多？”
精怪果然都很脆弱，他如是下了结论。
正要起身时，手指忽然被艾叶包裹住，好似下意识地垂死挣扎，连着茎杆也缠了上来。
不过一株艾草精，攀附的力气并不大，他稍微一动便能挣脱。
“想要我救你？”他又随意拨了拨缠裹上来的叶片。
叶片似懂，缠得更紧了。
老祖蹲在艾草旁，很是认真地思考一番。
直到夕阳西下，东方浮月，他最终施法将艾草连根带土刨了出来，再连草带土地将其纳入袖中。
站起身，瞬间纵雾飞离。
***
很长一段时间，楠艾的意识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好在她精魄完好，暂能听见和感应外界。
但她内丹因被一次性导入过多仙力而受损严重，当时离暴毙也就一步之遥。因此多少影响到了神识，反应也不大灵敏。
她只听得旁边偶尔会有动静，似乎有人在交谈，有时自己身子像被捧着晃来晃去的，却恍恍惚惚不知情况。
一日，楠艾感觉到有什么浇灌在她身上，像是水一般冰凉，可根茎吸收后，那苦涩滋味又不像厉山雨水般的纯净。
渐渐她浑身如火灼烧，由茎杆顺着脉络遍达叶身，疼得她扭来扭去，禁不住地哆哆嗦嗦。
茎叶好似脱水般，她渴得难受，却混沌不清醒，只能呜咽呜咽地虚弱叫着。
楠艾意识渐渐抽离，整个身子飘飘然。
垂死前的境况吗？她悲哀地想。
“你给她浇了海水？”一道质问道，这声音靡靡飘来她身边，有些不真实。
有谁回了句什么，她辨不清。
只有那略显低沉的男声对她来说还算清晰，听他又道：“在我回来前，你莫再碰这株艾草。”
好似听过这声音......沉沉醇醇。宛若在厉山时，每至傍晚，吟吟清风荡在远林山壑，悠悠扬扬，甚是好听。
楠艾迷糊地回忆，唉？不就是那个面若美人却心狠的大仙吗？
她彻底放弃挣扎，止不住心间落泪......想来自己多骂了他几句话，让他记了仇，给她浇了不知名的液体。
祸从口出，早晚得栽在这美大仙手里。
“给个痛快，让我死透彻吧，忒折磨。”她昏沉着倒是把心思给呢喃了出来。
“不是你囔着要我救？”男人竟回了她的话。
您这哪里是救，分明是拿着钝刀慢条斯理地割，楠艾在心中骂骂叨叨。
她再无力硬撑，意识涣散，又晕了去。
***
不知熬了几日，再次有意识时，楠艾是被浑身舒爽清凉的感觉唤醒。
有一人指尖清清凉凉地，正轻柔抚摸她叶身。这人很有耐心，一片一片叶子缓触，一寸一寸茎干拭润。
好似指头上沾取了什么，每每触碰，顿感沁入叶茎的凉爽，通体如被淅淅春雨润泽过，逐渐舒缓了她的不适，意识也清醒了些。
“谁？”她问道。
四周寂静，无谁应答。这人却仍在帮她治愈先前莫名的灼烧痛感。
倒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善人，楠艾心下称赞。没再问，放松地享受。
***
时日虚晃，楠艾的意识彻底苏醒过来。身子较先前轻盈不少，顿觉神清气爽，灵力充沛，再无任何不适。
楠艾凝神探查内丹状况，为节省灵力，她并未开目识。
片刻，听得旁边动静，有人在谈话。
“阿姐，老祖带回的艾草被咱们养活了，叶儿也没先前那般黄，翠青翠青的，也不垂得焉了。”一道清脆的男童声。
“小小年纪就晓得说昧心话了？”带笑的女音悦耳动听：“倘若不是老祖特意去取了灵泉水，加以仙力治疗，这株艾草险些就被你用海水浇死。你不帮倒忙可就谢天谢地。”
男童辩护道：“老祖难得从外边带回东西，我也想帮忙照料。哪晓得艾草不能用海水浇，咱们这儿的草木可都靠海水滋养。”
女子道：“归墟在海底，同陆地的生灵定然不同的。好啦！你去把大鲸唤来，老祖交代要带艾草去海面晒太阳。陆生的植物得定期补足日光，不然会枯萎。”
“好！”
只听细碎脚步声渐行渐远，应是男童应声出去了。
楠艾默默探查内丹，已然完好无缺。珍珠般大小，透亮圆润，比当初在厉山修炼后还要饱满，充足了灵力。过不了多久定能顺利成妖。
她方才断续听懂了大概。所以先前那阵灼烧疼痛不是出自美大仙之手，是那小男孩误害的？莫非那日帮她的那双手也是他吗？
分明是个心狠的人，一出手就摧林朽木、寸草不生，那日帮她浸润身子时，指尖却又那般耐心温柔。还真是矛盾难懂。
听方才姐弟言谈，此地为归墟......归墟是何处？
楠艾正疑思，只觉身子一晃，又闻姐弟两在说些什么，当是捧着她出去了。
她将封闭的目识打开，四周渐渐明亮起来。却没有在厉山时那般敞亮，好似蒙着什么，光亮幽暗诡色。类比来，倒像秋日里满天星斗，月光融融的厉山林野。
片刻后，她的视线逐渐清晰，待看清，愣了愣，惊叹又惊奇！
那暗幽幽的光亮是蓝光，像是湛蓝清澈的天空映在海水中，透射而出的光影。
却又不完全是。
她环视四周，海底深处不见日光，周围却闪着晶亮。仔细望去，后方离开之处像是山石筑起的房屋，一幢幢一栋栋，有连成一片的，也有单独矗立的高楼。无规则，却不杂乱。
蓝色光亮就是从构砌房屋的山石表面发出的，晶亮得像水晶，通透犹如宝石，却又不似水晶宝石那般剔透晶莹，略微暗沉。
又可筑房，亦能照明，当是奇石。
随着被带离飞至半空，楠艾视野逐渐开阔。
远远眺望，竟是一望无际的海底高山。高的是险峻峥嵘的峰峦，矮的是幽深蜿蜒的峡谷，还有一马平川的广阔平地。
顶端和边际是波浪起伏的海水，却没有一滴海水落下。
这就是座被海水圈住的巍巍青山，海水便是山的屏障。唯一同厉山不同的，这里没有树木，也见不到百花，唯独有些青绿的水草，光秃秃的山石发出幽幽蓝光。
“这里是归墟？”楠艾开口问道。
正驾着纸鸟飞向边界的姐弟两一愣，遂低头看向石盆中的艾草。
“你醒啦？”男孩轻轻碰了碰叶子，惊喜问道。
女子将他手拍开：“老祖说了，不许你再碰艾草。”
男孩委屈地揉揉小手：“可艾草都救活了，我以后不会再乱浇海水了！”
女子不睬他，转同楠艾介绍着：“这儿是归墟，地处天界东边尽头。其实整片海包括这座山都可称作归墟。”
顿了顿，她又意味不明笑着补了两句：“老祖三个月前将你带来，你可是他唯一带回归墟的精怪。”
楠艾想说自己本在厉山待得好，被莫名刨来这陌生之地，这下可好，她没腿走不了。
“归墟里头只有你们吗？你们可都是神仙？”她问道。
“神仙？”男孩嘻嘻捂着嘴巴：“我也想当神仙呢！像老祖一样畅游六界，飞天入地无所不能。”
姐姐道：“归墟里除了老祖是神仙，大多住的是海精，我们是海中精灵一族。”
“海中精灵......”楠艾默念。
爷爷曾把所听闻的故事一一讲述她听，却不曾提到什么海中精灵。厉山之外果真生灵多样，大开眼界。
“啊！”女子忽道：“忘记同你介绍了，我叫洛霜......”
“我叫洛澄！”小男孩忙不迭插话，笑呵呵道：“你可以唤我澄澄，小澄，阿澄，随你啊！你呢？有名字吗？”
名字......想着当初取名字时的欢喜，那时爷爷尚在。她应道：“有，楠木之艾，楠艾。”
***
几人聊着，不觉间就到归墟边界，前边触手可及的正是海水。
洛澄手执胸前的短笛，朝海中吹响，悠扬响亮的笛声传遍开来。
忽闻一阵闷沉的回音，就见海浪翻涌，一道黑影从海中慢慢靠近。
直到那黑影穿透边界海水，露出半颗大脑袋，楠艾一时惊懵......
她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兽类！这体型足有厉山的老虎十倍大还不止！
洛澄几分骄傲口吻：“大鲸是归墟的海中霸王——虎鲸，是我们从小的玩伴。”
楠艾瞄了眼面前这巨大鲸兽，叶片儿不自觉簌簌两下。她的玩伴顶多是蝴蝶飞虫之类，海精的玩伴真是......大得惊人，悚得慌。
更让她恐惧不已的是，他们要带着她进入大鲸的嘴里，让大鲸含着他们游上海面！
盯着眼前黑洞洞的大口，像要被卷入无底深渊般的瘆人。楠艾吓得茎叶乱颤，慌忙找理由：“我不进去！我不要去！我......我晕黑！”
洛澄歪头疑惑：“只听过晕船的，可没听过晕黑的。”
洛霜察觉她在害怕，将她捧在面前，安抚道：“大鲸很友善的，别怕，黑一会儿就到了海面。海面日光足，晒晒太阳利于你恢复。”
“我身子恢复好了，不用去晒太阳，回去吧回去吧！我当真好得很。”她已被吓得叶软茎麻，语句颠倒。
姐弟两为难着正要再劝时，一道声音陡然插入：“怎么了？”
大家望向后方，一人飞来，身姿高大，黑裳似雾带风，墨发如丝飘绸，正是归墟老祖。
楠艾是第二次见到他面容，仍是不免赞叹：这玉质花容般的皮囊真是实打实地好啊！
洛澄同老祖解释：“楠艾她怕黑，不敢进去大鲸的嘴里。”
“怕黑？”老祖面无表情默看艾草一眼，问：“我带你去海面？”
“嗯嗯！”楠艾叶片点得欢快。老祖是神仙，带她去海面定有许多办法，总好过入这庞然的兽口。
老祖从洛霜手中接过石盆，端在臂弯。
下一瞬，在大家未反应之时，只见黑影一闪，老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入大鲸口中。
“动身。”他命令。
大鲸缓缓闭合嘴巴，嘴角边翘着弧度，好似雀跃。
晃过神来的楠艾，连连嚎叫外加骂骂咧咧，声音被如数关入大鲸的口中。
姐弟两瞠目结舌看着离去的大鲸。
洛澄眨眨眼：“阿姐，我方才没听错吧？她骂老祖大骗子呢！”
洛霜点点头：“好似还骂了句耍诈欺人。”
姐弟两心里着实佩服：真是株勇敢的艾草精。

第三章
黑漆漆的鲸鱼口中，悄无声息，隔音优良。就连大鲸在海中畅游推浪声都听不见。
方才还念念骂骂的楠艾忽地噤了声，瑟瑟卷着叶子。
“怎的不继续了？我看你好似骂得不够尽兴？”老祖清清冷冷地嘲讽。
楠艾心惊胆战缩着叶片，哪还敢继续骂，因为他指尖正捏在她真身茎杆上！
果然是本事了得的大仙，乌漆麻黑地都能在这么些个茎杆中，十分精准地揪住她命脉。
楠艾低声服软：“方才一时受惊，就唬了神志，口无遮拦地。老祖您开恩，指尖挪一挪？”
“呵。”老祖一声冷哼，挪开了指头。
楠艾松了一口气，没敢再应声。
战战兢兢地在漆黑的鲸口中煎熬了不知多久，忽见大鲸张口，刺眼的光芒毫无遮挡地直射而来。
楠艾一时晃了视线，过会儿才逐渐适应。
看着周身外笼罩的结界，楠艾又气：明明可以设结界带她游上来，非得捉弄她跳入鲸口？
老祖远眺海空，开口道：“往后若我不在，你需跟着洛霜他们一道入鲸口上来。早些习惯吧。”
楠艾一吓，难不成听得到她心思......
老祖垂眸看她：“你尚是精怪，未成妖体，游不得海。有意见？”
听这话倒是为着她好呢？楠艾心虚地弱了声：“没意见。”有意见也不敢提，委实会被他吓破胆。
待她适应了海面的光线和温度，老祖将她端在臂间，纵雾而起，飞出大鲸口中，停在海面，面朝阳光。
楠艾望叹面前美幻景致，久久未回神。以至于多年后，即便见过六界各色美景，今日这一眼的惊艳仍铭记于心，是任何地方都媲美不了的。
一望无垠的海水，与湛蓝晴天相连一体，辨不清海天一线在何处。仿佛天倒映在海面，又似海映照在天空。
镜空如蓝晶，莹海若碧珠。
阳光洒泻在盈盈海面，清风一荡，仿佛那灿灿的金光被浪头拍成了叠叠细碎的小金石，在粼粼波纹上俏皮地跳跃。
楠艾正迷醉这潋滟波光的美，就听老祖道：“归墟乃日出之地，日之精华为极阳，纳入百脉而通经固元，利于你修炼。”
短短几句，顷刻打消了楠艾想回厉山的念头。
爷爷曾劝她，假若修成妖，便离开厉山，寻往仙灵广盛之处继续修炼。
可她根本不知何处天界仙气充盈，何地灵力充沛。阴差阳错来了这极阳之地，别说修成妖怪幻化人形，倘若跟着这位大仙，每日蹭些仙气，不多时日，修成仙也诚然办得到。
楠艾琢磨：这归墟老祖虽说性情多变，又常恐吓她，但比起修炼来都不是个事。总归往后乖巧听话，不冒犯不惹事，还怕保不住小命吗。
她心底转溜着如意算盘，一边伸展叶片迎着朝阳汲取日之精华，一边偷着乐。
从这之后，楠艾尽量逼迫自己适应大鲸黑洞洞的大口，每隔三四日就拜托洛霜带她去海面吸收日光进行修炼。
楠艾同姐弟两也越发熟络起来，逐渐知晓了归墟的一些细琐皮毛事。
除了部分海精仍喜欢在海中游住，大多数海精是住在归墟岛里头，零散分布在山洞间、地穴中，也有自己建石屋的。
楠艾最开始见到的颇有规模的晶石建筑，统称为归墟殿。最大的房屋在正中心位置，为族长和将领每月朝拜老祖汇报要事之处，其余不规则分布的房屋则住了老祖、海精族长及长老、将领和一些部下。
姐弟两便是归墟镇守大将洛焱的一双儿女。
归墟还有一名副将，名为椠云，却不是海精，真身为一条半仙半妖的蛟龙。
怎会半仙半妖？楠艾好奇问了洛霜。
洛霜不知具体，只道出个关键：副将椠云曾在飞升劫时出了差错，龙角只修炼出一只，被雷劫打落回海中，便成了个似龙非龙，半仙半妖的状态。
楠艾听得是同情又好笑，这成仙还能成个一半？委实稀奇古怪。
老祖则住在归墟殿东边偏隅的一栋三层房屋内。寝屋在顶楼，中层为书房，最下边为大堂。所有人可随意出入一楼的大堂，却禁止上楼。
楠艾自来到归墟，就一直被放在大堂的小桌上。虽说老祖就住三楼，但自从老祖上次带她出海，她便没再见过他。
用洛澄略带崇敬的语气形容，就是：来无影去无踪，一阵朔风起，人已在千里。
对楠艾来说，却不妨碍她静心修炼。
随着时日飞过，楠艾的叶片渐渐长得宽大，茎杆却并未增多，内丹虽大了不少，可欲突破成妖的那根弦始终绷紧，未有成效。
无论她吸取多少日之精华，根本无法导入茎杆汇通根系。最终流回叶片，导致叶子反而越长越大。
修炼似陷入了瓶颈。
***
一日夜间，楠艾想将叶片吸收的力量导至内丹试试。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楠艾浑身阵阵筋挛，叶片的力量非但未顺利导入内丹，反而冲撞了原本完好的内丹，内丹的灵力更是乱窜而出。
茎爆根裂般的剧痛，她已无法控制内丹灵力的溃散。
“救......救命......”楠艾奋力喊着。
正靠在二楼书房榻上的老祖恰听到动静，待凝耳听仔细了，他眉头微拢，放下书册，身形如影，疾速掠出门外。
下一瞬出现在大堂的老祖，垂眼看着桌上枝叶颤抖，哆嗦不止的艾草。他并拢两指，触及她真身茎杆，缓缓引导她体内四处乱窜的灵力充回内丹。
状况逐步好转的楠艾虚弱地唤了声：“老祖......”
老祖面上淡漠，并未理睬。
“多谢老祖。”她诚意道谢，倘若他未及时出现，她许会死在自己手里。
老祖这才冷声训话：“修炼岂能急于求成。所谓极阳便是阳之极致，于你而言一月方能汲取两次，你当饮水不成？”
因方才灵力消耗而昏昏沉沉的楠艾，垂着叶片有些沮丧：“我想早日修成妖幻出人形，可以到处走动。”
过会儿，意识渐渐模糊的她又低声喃道：“我答应过爷爷，有朝一日修成仙，去看看天外天，地中地，告诉他未曾见过的六界光景。”
说完，楠艾好似气力用尽，垂落在他指间，昏睡了过去。
将她内丹灵力稳定好后，老祖默看这株虚软趴在自己指上的艾草。他本该收手，指腹却不经意揉搓叶面，艾草的独特香味渐渐散了开来。
不同于其他草类的清新味道，艾草作为药草，有股特殊的馨香。尤其夜间，这股馨香越发浓郁，却不刺鼻，只略微淡淡闻来，便能通畅鼻口，安神宁心。
顿了半晌，老祖终是从指端缓缓导出仙力，一丝一缕的仙力如凝成线的白光，分散在各个茎杆旁，再贴着茎杆如水般没入其内。
片刻后，原本黯淡的艾叶变得油亮，绿油油的茎杆更是粗壮了不少，更有破土而出的新生芽苗缓缓生长，翠嫩鲜绿。
楠艾的精元丹早已炼成了妖丹，幻化人形也是迟早的事。只是她并不懂如何修炼，更不知如何将汲取的仙灵之气打通经络，一味地吸纳来充实内丹。最终造成灵力堵塞在叶脉，叶片剧增、内丹虚大，茎杆和根系却无法吸收灵力。
她又一时心急无措，强行破开内丹灵力滋养根系，导致灵力失控溃散。
他方才便是疏通她全身经络。此刻，他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竟会主动出手帮个小精怪修炼。许是见这株小艾草实在可怜却又顽强？
老祖默想：总归当神仙还是有点慈悲心肠，既然将她带回来，也该救到底。
楠艾下意识感应，壮大的真身叶片紧紧缠裹老祖手指，一抽一缩地，好似个正在舔舐蜜糖的婴孩。
老祖未挣脱，由着她吸取指上残留的仙力。他控制了力量，不会像初次救她时将她给撑晕了。
许是吃得开心，楠艾的叶身一会儿卷起来，一会儿又抖两下，活像个满足的小孩。
老祖轻轻挣了挣手指，见她缠着不放，他道：“真是株贪心的艾草，不怕撑坏了？”
昏睡中的楠艾竟似听懂他的话，缓缓松开了叶片，叶端又依依不舍地在他指头划拉两下。
老祖松开手指，正要飞身上楼，恰见方才裹住他手指的艾叶撑展开来。足有他半巴掌大的叶面晕开青绿色的光，光色逐渐透明为莹白色，再慢慢收拢。
老祖凝睛一瞧，莹白光正在拢聚成小小的人形轮廓！
直到白光消散，只见一小人儿趴在叶面，正闭眼沉睡。
老祖惊讶，这是精魄幻形？
精怪修炼成妖，一般就可以真身直接幻出人形。鲜少在修炼成妖之前，精魄先幻形的。
老祖坐在桌旁的椅上，几分趣味地端看叶面上的小人儿——约莫他巴掌大小，形体同常人无异，有五官四肢，头发皮肤。
仔细瞧看，她脸蛋粉嫩似刚结出的蜜桃，双唇红润如沾露的花瓣。浑身肌肤通透白皙，无暇得宛若海底珍珠，莹润能滴水。
老祖倏然怔住，却才后知后觉，她片缕未着......
还是个妙龄少女的身量模样.....
好在她趴着，双手遮掩了些部位。
恰时，叶面一阵抖动，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叶子往一边斜歪了去，睡着的楠艾也跟着滚落下来。
老祖眼疾手快，将她接在了手心。
这下可好，女子身躯赤条条地躺在他掌中，遮无可遮，挡无可挡。
那如玉般润透光滑、如珍珠般白皙莹亮的少女肌肤，一寸不落地，如数映入他眼帘。
更无法规避的，是这身子柔软细腻的触感，毫不保留地清晰传至手心。
老祖手臂顿僵，白净的脸上破天荒地晕出些不易见的淡红。
他眉头蹙了蹙，微微别开视线。默思稍刻，指如刀刃，截断内裳一小段布料，施法做了件衣裳套住她身子。
他外裳是仙力所幻，遂只得取内裳。
老祖瞧了眼穿上衣裳的楠艾，眉头便蹙得更深：黑色的布料同她似乎不太搭配......
不如明日让洛霜给她裁剪些女子的服饰。这般想来，他摘了片艾叶搁在石盆的泥土上，再将楠艾放置艾叶上。
指尖稍稍撩开她颊边的发丝，他才起身飞回书房。
***
精魄幻形的楠艾喜不自胜，每日都雀跃欢喜地催促姐弟两带她到归墟四处观赏玩耍。
但她不能离开真身太久。
第一次由于没有经验，洛霜和洛澄也是开心过头，直接捧着她就跑出去玩。结果中途两人慌慌张张跑回来，手里抱着晕得跟吃了迷药似的楠艾，软趴趴垂着脑袋，要死不活的样子。
老祖下楼就一顿训，说楠艾只是精魄幻形，灵力不稳，隔一段时间需待在真身里。
姐弟两这才吸取教训。往后每次带楠艾出去不超过一个时辰，若出远一些，就一人捧着石盆，一人捧着楠艾。
其余时间，楠艾则靠躺在石盆泥的艾叶上，琢磨着怎么彻底让真身幻成人形。
一日，她正思忖修炼的心得，听得脚步声临近，抬眼瞧去：来人身形魁梧高大，正是归墟的镇守副将——桀云。
那条半仙半妖的蛟龙。
这些日子洛霜带她去往归墟殿各处，她也认识了大家伙儿。桀云算是最为自来熟的，同她聊过些许。
楠艾曾笑他修仙中途折了半，如今比起来，自己也是半斤八两，这不修妖折了半吗？
“嘿！半仙。”楠艾打了声招呼。
“哈！”桀云大步迈过去，坐在桌旁，浓眉大眼攒着笑：“妖精。”
精不精，妖不妖的，妖精！他诚然没喊错。
楠艾没好气瞥了他一眼：“你找老祖吗？他方才出去了。”
“那我便在这儿先陪你聊聊？”
“我要修炼，没空聊。”
“怎的？修成妖啊？”桀云开着玩笑：“我瞧你这小不点模样还挺有意思，不如被老祖养一辈子好了。”
楠艾不服气地站起身，拍拍胸口，豪言壮志：“我是有志气的精怪。听清楚了！我将来要修成仙，可不是半仙！”
桀云顿时被她逗笑出声：“哈哈哈哈！那我拭目以待。”
老祖回来时，就见楠艾站在桀云手心，两人相谈甚欢，一会儿拌嘴逗乐，一会儿又谈天说地，十分熟络的样子。
而桀云更时不时用手帮她拨弄发丝，亦或亲昵地点点她肩膀。
老祖默然看了良久......
直到桀云发觉背脊冷飕飕，好似寒风刺体。他狐疑转过身——只见老祖正面无表情站在门前。
视线相接，桀云不禁一个寒颤。
幽暗的黑眸窥不到一丝光亮。这眼神，冷漠无温，凉得宛如归墟深底的海水......
***
是夜，四下寂静无声，大堂的楠艾正沉睡。
只见一团黑雾从三楼纵然飞下，停在石盆旁徘徊。片刻后，黑雾将石盆缓缓包裹。
霎时，犹如一阵风卷过，那团黑雾裹着楠艾所在的石盆，径直飞入二楼书房。
大堂木桌上已然空荡荡。

第四章
自从莫名其妙被带到二楼的书房，楠艾突然被隔绝一般。
洛霜和洛澄不能上来二楼，楠艾在楼上隔着门板干叫也无济于事。渐渐，姐弟两来的次数愈少，即便来了，也是一个在楼上说话，两个在楼下说话，聊几句便离开。
楠艾心有不服，嘴上却没胆反驳。
这日，看着靠坐在木榻，一手搁在榻上矮木案几上，一手执书的老祖，气定神闲的模样。楠艾双臂环抱胸前，盘腿坐在案几上，气呼呼瞪过去。
“有什么想说的？”老祖视线未移，仍在看书。
楠艾话语在喉头滚过几个来回，愣是吞咽腹中。哪里敢提议，只怕说完，她连半妖都做不了，直接被他一挥袖，半截入土。
老祖目光一转，落在她明明白白写满‘怨念’的脸上，问道：“你是对我有气？”
楠艾努努嘴：“我哪敢。”
“怪我将你放在书房？”
楠艾哼了一声，扭头不看他。
老祖将书册递过去，放在她面前：“你看看，能否看懂几个字？”
楠艾斜眼，漫不经心瞥去，白纸黑字，一个不识。不知他作何问这话，她挑着眉几分不在意：“不懂又如何？我又不用看书。”
老祖未言，手指蘸取杯盏中的茶水，在她面前的案几上写下两字。
“这是你的名字。”
楠艾愣了愣，好生新奇地盯着面前两字。她知道念自己的名字，但从未想过写出来是什么样子。
她起身走过去，蹲下来，伸出小手，沿着字体摹临。但她不知比划顺序，描得有些乱，没多久字迹就干了，案几上水痕消散，空空如也。
她急忙抬头，恳切望着他：“你再写写，我瞧瞧。”
老祖将茶杯递过去：“你蘸些茶水，我教你。”
楠艾兴致高昂地走到茶杯前，伸手蘸取茶水。朝他扬扬手，一脸期盼道：“好啦！”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那神采熠熠的明眸似攒着晶光，甚是娇俏。
老祖目光略在她脸庞停留一刹，便伸手轻轻握着她手腕：“你蹲下来。”
楠艾依言蹲在案几上，随着他手指的指引在案几上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
见着自己写下的名字，她欢喜地笑起来，又跑去蘸茶水，趴在案几上，回想他教的笔画顺序，一次就写了出来。
楠艾一连写了十几次才满足。又问他归墟如何写？洛霜和洛澄的名字怎么写？老祖一一教她。
楠艾聪颖，学得快，他只教一遍，她看得仔细，记得牢，往往一遍就能学会。
在一旁自顾自地练了会儿字，楠艾偷眼观看正看书的老祖，试探问：“老祖的名字呢？如何写？”
老祖目光一顿，其间异样一闪而过，须臾收敛，任人捕捉不到那瞬间的黯淡。
他让楠艾蘸了茶水，握着她手，笔画清晰地写下两字。
楠艾瞅了瞅，问：“怎的读？”
“老祖。”他答。
楠艾一顿，老祖不是大家对他的尊称吗？
听桀云同她说，海精来归墟之前，他便已是管辖归墟的神仙，老祖是大家对他的尊称。且不只是归墟内的海精及海中妖仙，就连天界的神仙，包括天帝，都尊称他为归墟老祖。
传言其出生于上古，由此尊为老祖也是情理和资历之中。
她低声再问：“老祖可有名字吗？”
老祖握着她手腕微微一紧，久远之时，许久不曾提过的名字......
楠艾见他一动不动似陷入沉思，一向淡漠的黑眸竟流露几分哀色。
只是一个名字，很难说出口吗？她便更好奇，究竟这名字有何特别，会令他如此犹豫不决。可即便好奇心吊在嗓子眼，她也不敢继续追问。
书房一时安静，而楠艾的手腕仍被沉思中的老祖握着。
楠艾不经意瞟了眼他捏在手腕上的手指，白净修长，骨节分明，十分养目。
她不由用另一只手碰了碰他手指，见他没反应，她更壮了胆，小手轻轻按了按他指面，又缓缓来回抚摸。肌肤光滑，纹理细腻，比她的手指结实许多。
楠艾胆子越发大了起来，直接用手掌裹住他一根手指，竟裹不满。
“老祖的手好大啊！”她下意识感叹。
老祖恍然回过神来，目光拉回，定在她裹着自己手指的小手上。她好像在研究什么，低着头，小小手掌在他指面来回摩挲。
他忽觉手指难以言状的痒，推开她，直接将手指抽了出来。
楠艾被推个冷不防，跌坐在案几上。
她一边揉揉摔疼的屁股，一边朝他怨眼皱鼻子：性情真是阴晴不定，刚还想夸赞他难得的好相与。
老祖淡睨她一眼，抬袖拂桌，案几上顿现数本叠放整齐的书册。
他道：“将你带来书房，你就可静心习字读句。往后阅读这些修炼的书，便知晓如何养精、炼气、调和阴阳，而不是盲目地瞎琢磨。”
楠艾看向那堆书册，登时屁股也不疼了，满心欢喜跑过去，摸着印上了书名的书脊，虽然她现在还不太熟字，不知这是些什么字。
这书房里头还收藏了些六界博录，老祖对每本书都施了言灵咒，最后将一些适合楠艾看的书册咒语教给她。如此，她往后只需捻指念咒，对应的书本就会飞落到她身边，无需她费力搬书。
楠艾原本对他的怨念顷刻就散得罄净，实实在在地感激：老祖将她带来书房实为用心良苦啊！
之后一段时间，老祖会时不时在书房教她识字。楠艾聪慧又学得勤快，不到一个月便能大概读懂一些浅显的书。
她心底默默起誓：不管老祖性情多冷淡，脾气再如何琢磨不透，往后定得将他当敬重的长辈供着，不再随意忤逆他的话语和要求。
却不知这决定，等于给自己挖了一个个跳不出的坑。
譬如有一日，她正读到六界博录中的人界篇——誉国见闻录。
其中有一段关于誉国清明时节的描述：清明时节，百姓出郊，踏青祭祖。于林野间取艾草茎杆，垂挂门楣两旁，以辟邪驱蛇虫。家家户户炉灶不得举明火，需生食。主食则为节前做好的艾果，食之可消火祛寒、除湿平喘。
楠艾指着书面，笑言：“老祖你瞧，凡人竟懂得以艾叶为食材做成团果，还晓得用艾茎驱蛇虫。”
老祖转眼看了看，口中轻念书本描述的艾果做法：“摘取鲜嫩艾叶，小火慢蒸，待凉捣碎。同米粉一同拌匀，和水揉成青面团，擀为掌心大小面皮，再以豆粉入馅，揉为圆团，蒸熟即食。”
楠艾顺话道：“没料到艾草可以做成团果子食用，就不知食用起来是何味道。”
老祖未语，默然看向石盆里被养得叶繁枝茂的艾叶.....
两日后，楠艾站在石盆旁，眼睁睁看着老祖一片一片摘取石盆中的艾叶。
他每摘一片，她心就抽一下，当是心疼不已！这可是修养许久才恢复如此繁茂的茎叶。他这一摘，瞬间秃了一大片。
“您做两个艾果尝尝就是，用不了这么多的艾叶。”楠艾劝道。
老祖手上没停，口中回道：“既然交给洛霜去做，你不给她姐弟两也尝尝？”
楠艾没得反驳，吞下满嘴的憋屈：“给！都给！不如再摘多些，给桀云也做两个。”
老祖手指一顿，目光投向她：“你想给桀云尝？”
不知为何，看着他突然冷下来的眸色，她本能觉得这是个会随时送命的问题！
斟酌一下，她干扯嘴角：“不想给，绝不给......”
老祖静静睇视她，直把她盯得心底发怵：莫非答错了不成？
楠艾正疑思这个回答是否不妥当？就见他面无表情移开了视线。
她顿时暗吁一口气：猜老祖的心思真会减寿，心脏都快蹦出来。
***
数月后，即便有书可看，每日还得抓紧修炼。可整日待在书房，时日一久，新鲜感过了不少，楠艾闷得难受。
一日从外边回来的老祖直接上了二楼，却见她恹恹垂着脑袋，坐在石盆边沿，两腿懒懒地晃荡。
他问：“修炼不顺？”
楠艾摇摇头。刚想开口，却又觉得即便提出来，他不见得会答应，兴许还会责备她修炼不专注，只想着出去玩，便索性闭口不言。
老祖不喜她这垂头丧气的样子，坐下来，语气严肃了几分：“这般心态，还妄想早日修成仙？”
楠艾闻言，心头憋了许久的火苗直冲喉头，抬头就朝他嚷嚷：“修炼修炼！我即便要修炼也不用整日守在这屋里头吧！没日没夜地看书又修炼，总归也得喘口气，待在这儿许久未出，再炼下去，我就走火入魔了！还修仙做甚，不如做妖做魔！从此走向妖生巅峰！”
一口气吼完，楠艾心间舒畅许多。可她大气没喘没多久，眼见老祖脸色渐渐阴沉......
她心底一突，登时后悔自己这暴脾气，脱口没遮拦。
“我、我许是闷太久，脑袋瓜子不灵光，说话不经思考了......”
她磕磕巴巴地正努力解释，就被老祖起身打断：“今晚你早些歇息，明早我过来。”
说罢，他瞬间化雾，疾速如箭地离开。
嘭得震裂般的关门声吓得楠艾一哆嗦：惨了，凶了老祖，后果该会很严重......
深夜，躺在艾叶上的楠艾，胆战心惊地担忧：老祖是不是明早来将她扔出归墟？还是连根拔起扔出归墟？亦或是搓成碎末扔出归墟？
没有老祖结界的保护，她这没多少法力的精魄，估摸出了海面就得被日头晒成一缕青烟，或者直接淹死在海水里。
揣测着即将面临的各种惨状，楠艾一整宿没合眼。
直到次日，身形高大的老祖宛若一堵不透风的黑墙，矗立在书房门口，一步步朝她踏来。
黑袍裹身，仿佛是冥府地狱来索命的！
“老、老祖......”楠艾声音抖得不成调。
他甚也没说，将石盆一裹，端在臂弯，一个飞身掠至大堂，朝外走去。
果然！她没猜错，这是要把她给扔了？！
楠艾忙站起身，两手撑着茎杆，一番哀求：“老祖发发慈悲，将我扔远些吧，最好能靠岸。”
良久也未听到老祖回话，她便真慌了神。三两步跳下石盆，站在他手腕处，扯着他袖子，擦了擦两滴刚刚挤出来的泪水，泪眼汪汪瞅着他。
“看在吃了我两颗艾果的份上，这次便饶了我吧？往后您想吃艾果，我这艾叶只管摘去，秃了也没事。我也再不贪玩，这辈子就陪着老祖在书房里看书修炼。”
老祖脚步一停，垂眸看她——挂着两行泪十足可怜的模样。
“这辈子陪着我？”他掐头去尾地问。
楠艾忙不迭点头承诺。现下保命要紧，哪有心思管这话被省略成了奇怪的问句。
直到老祖带着她来到每月朝会的大殿上，他语气自然：“你不说闷得慌吗？今日便带你来同大家会儿说说话。朝会后再带你去人界寻个去处解闷。”
楠艾愣愣望着大殿之下陆续进来参加朝会的海精们，又抬头懵懵地看向他。
老祖的形象在她心底瞬间崇高无比，仿佛浑身散着金灿灿的光辉，俨然是位普洒甘霖的大仙！
片刻后，她恍然：老祖根本没有要把她扔出归墟的打算......
所以是她一股脑地吓自己？
还主动承诺，将自己给卖了一辈子？！

第五章
“老祖万寿无疆！老祖邪气傲天！”高呼声震耳欲聋，响彻大殿。
这是朝会前海精们必喊的口号，而这直白振奋又略显恭维的口号，是海精一族的族长离汐提出来的。
楠艾初次听见这口号时，是数月前，洛霜带她四下走动。
当时经过大殿不远，突然响起一阵高呼，声音大得能震掀房顶，音波荡出几十丈远，愣是将她吓一跳。
楠艾思忖着，万寿无疆虽听起来平白略俗，却也没问题，怎的还有个‘邪气傲天’？乍一听，就像小兵小将参拜个邪魔头。
虽说老祖经常黑雾伴身，偶尔出现还会刮起刺骨的朔风，瞧着是几分瘆人又邪气。可他毕竟是神仙，还是个连天帝都敬重的大仙，怎么也不该用‘邪气’二字来恭敬。
洛霜的解释是：海精们的祖先原住在东海，而后被鲛族霸占领地，将其赶至黄海。几万年前，天帝将东海划归为龙王管辖，鲛族虽可居住在东海，却已不是霸主地位，但其野心不小，便逐渐将势力扩张至黄海，企图驱赶海精族。
由此爆发了震惊天界的黄海之战。
鲛族中的雄性鲛人擅长战斗，雌性鲛人擅长幻术，相比一向安逸不争的海精族，当是凶猛又强壮。海精虽族员壮大，终究不敌鲛族的强势蛮横，屡屡挫败，以至于面临被屠族的惨运。
这类上古遗存的妖族间的战斗，只要不影响到天界基石，天庭本不便插手。
海精族族长只得匆匆游去东海，老泪纵横地求救东海龙王。龙王深知鲛族的野心和凶残，早便有提防，可他即便出兵也得先上报天庭。
若只是两族私下战斗，天庭不做干预，但海精险要被屠族，此为重大事端，天帝即刻命龙王出兵助海精。
就在东海龙王带着虾兵蟹将浩浩荡荡赶去黄海时，登时被眼前之景惊慑到久久难回神。
原本澄澈的海水竟成了‘黑水’，却又不像是被染黑了般。那黑色更像雾，在水中飘飘荡荡，绵延数里遍布海中。
待黑雾渐渐散去，暗红的血液充斥大片海域。海中和海面，飘荡着不计其数的鲛族尸体。
龙王最后抓了几个正要逃离的鲛族询问情况。这才得知，两族交战时，一阵黑雾突然袭来，将海水笼罩，眨眼工夫，鲛族就被灭了大半。剩余的鲛族吓得急忙逃回东海，莫不敢恋战。
龙王再问：“海精一族何处去了？”
鲛族怯怯回道：“他们离开黄海，随那团黑雾走了。”
东海龙王回天庭将此事据实禀明天帝，天帝一听便了然，便让龙王无需再插手，此事已有人相助。
而那群追逐‘恩人’来到归墟境内的海精一族，起初不敢入归墟深岛，只敢在海水相隔处徘徊。
直到有一日，‘恩人’随意道了句：“既然来了，便进来帮我打理打理。”
海精们顿时大喜过望，蜂拥而入。老祖未曾驱赶过他们，他们便安然度日至今。
归墟殿也是海精们建的。为了不打扰老祖，除了重要族员，其他人一律住在归墟的山郊野林。
海精族历来都有定期朝拜及开朝会的习惯，往日都是朝拜族长，来到归墟，朝拜的主人便换成了归墟老祖。
老祖对他们可谓纵容，无论他们做什么，他只点点头，亦或简短“嗯”一声答应。
是以，海精对老祖不仅感激其救族的大恩，更有至高的崇拜和敬仰，族内上下对其莫不忠心耿耿。
而朝会时的口号，族长离汐便是联想到老祖从天而降解救他们之时，那团令鲛族生畏悚惧的黑雾。他琢磨再三，深觉‘邪气傲天’听着颇有王霸之气！威望十足！
第一次喊出这口号时，大家一个个睁大眼观察老祖反应，见他只是眉头略微一皱，却没开口反对。此后，喊的喊习惯了，听的也听习惯了，这口号就未曾变过。
即便老祖曾淡然解释，当时恰好路过黄海，鲛族挡了他回归墟的道，顺便就出了手。这般理由委实随意了些，却不妨碍海精们对他的崇仰。
*
而被老祖首次带来大殿的楠艾，成了今日朝会的焦点。
见到老祖案桌上的艾草石盆，和端坐在石盆里，正好奇东张西望的楠艾。大家不免讶异，交头接耳，私语纷纷。
“我早就说这株艾草非比寻常吧！你们瞧，直接搬来了大殿之上，同老祖平起平坐呢。”开口的是二长老初琉，捋着胡须，一脸我意料之内的得意笑容。
镇守大将洛焱赞同地附和：“听霜儿他们说，老祖可是将她带上了书房，直接住在了二楼。”
此话一出，各个耳尖直竖，八卦之心早已按耐不住，你言我语，雀雀喳喳。
老祖房屋的二楼以上从未有人踏入过，这株才带来没多久的艾草竟破例被带上去，其地位不言而喻。
站在一旁未吭声的副将桀云，则是环抱双臂，饶有兴致看向殿上——老祖正支着额头同楠艾聊谈。他最清楚老祖为何将楠艾带去了书房，那日老祖冻死人不偿命的眼神，他可是记忆犹新。
桀云嘴角歪歪勾着，笑得几分暧昧，若他没猜错，老祖定是不愿他同楠艾过多接触，心里头生了醋咧！
唯一面色不太轻松的是三长老离含玉——族长离汐之女。
她口中不屑：“不过是株未成气候的艾草精，有什么特别的。”
族长扯扯她衣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老祖重视之人，莫要不敬。”
离含玉冷眼扫看楠艾，别开视线没再说话。
虽说大家都是压着嗓子细声悄言，可众口一起嘀嘀囔囔，讨论得热闹起来，声音便越来越大。
老祖功力不低，即便无意听，也把大家的话语听进个七七八八。他暂未阻止此起彼伏的谈论，只不过在思量他们口中的“重要”。
小艾草对他来说很重要？只因把她带来归墟，又将她带上了书房？
他却不以为然，这株艾草的确有些意思，但不尽如大家所言的重要。不过觉得：既然是自己将她刨来归墟，总得对她负些责任。
听不清大家议论的楠艾，看向越发热烈的众人，问老祖：“朝会喊完口号就开怀畅聊吗？还挺轻松。”
老祖视线这才落在下方，手指轻点案桌两下，道：“若是无事，就散会吧。”
众人顿时收了话匣子，大殿瞬间鸦雀无音。各自站回位置，恭恭敬敬地略欠身，已端回了正儿八经的态度。
大将洛焱上前拱手行礼道：“桀云前些日在归墟海域探到鲛族踪迹，而后属下率士兵前去归墟沿海外的东极小海暗中调查，守了多日，的确发现了鲛族的身影。”
听到‘鲛族’二字，在场的海精莫不想到几万年前几乎灭族的‘黄海之战’，个个咬齿愤然，目露恨意。
即便如今海精一族在归墟壮大，大多数年轻的海精并未经历过那场残酷的生死战争，几万年来风平浪静、生活安逸，但族仇家恨仍旧刻印在海精的心底，耻辱不可忘！
桀云上前补充道：“但他们装扮并不属东海鲛族，乃一身亮黄色铠甲。据我所知，西海的鲛族士兵该是如此装扮。”
“西海鲛族？！”
大家疑问顿起，海精一族只同东海鲛族有过节，何时惹到了相隔数万里的西海鲛族？
就在众人茫然不解时，清冷声插入：“他们应该是来寻归墟的，确切地说，是来寻我。”
大家抬头望向老祖，更是困惑三分。
老祖又道：“因我杀了西海鲛族三位长老。”
轻描淡写的口吻，仿若像说除去一根草，拔掉一棵树这般简单，殿上众人无不惊谔哑然。
若追溯几万年前那次大战，老祖说东海鲛族挡了他回归墟的道，才大开杀戒顺道帮了海精一族，如此理由有些牵强，但也算是个理由。
可杀西海鲛族是为何？尤其一连斩杀三位长老？西海同归墟隔那么远，老祖怎会刻意去往西海？
大家心中疑云重重。
楠艾是亲眼见过那一幕的唯一目击者，也听到了当时老祖同三长老的对话，灭杀的理由是一个叫‘女娃’的人。
楠艾狐疑瞄了眼老祖。女娃是谁？像名字又不像名字，娃娃不就是半大点的小女孩吗？
但这是老祖的私人恩怨，她就算再好奇，也顶多自己猜度，或者问别人打听。
“敢问老祖为何取西海鲛族长老的性命？”问话的是三长老离含玉。
老祖避重就轻绕了话题：“此事同你们无关，他们不敢擅自找你们麻烦。若敢来犯归墟，我定饶不得，你们且安心在这待着就是。”
几句话不容有疑地直接终结大家的疑惑。听得他言语保证，众人只得将提着的心安稳放回胸口，却莫不敢再追问。
*
朝会结束后，老祖将艾草石盆一收，纳入袖里。问向楠艾：“你是入我袖内，或是坐我肩头？”
楠艾这才想起他说要带自己去人界转转，蹦跶着跳在他手心：“肩头吧。”她可是真怕黑，大鲸的嘴巴已经够她受了。
老祖将她端在肩头，楠艾爬上去，在他肩膀稳当坐下。
老祖即刻罩了个结界，脚下生雾，纵然飞起。
一路上，楠艾算是见识何为疾如掣电，却如履平地般的稳，真是半点摇晃的感觉都未有。
***
人界誉国——正是于书中记载有清明时节的国家。
抵达人界时，老祖问她：“景在郊外，繁往都城，你想看些什么？”
楠艾眼睛俏皮一眨：“又想赏美景，还想观热闹，再品些人界的佳肴，可好？”
老祖没答应也没拒绝，淡淡道了句：“果然是株贪心的艾草。”
楠艾嘻嘻笑着，弯弯的笑眼映满了天边焰焰火霞。
许久未见西下斜阳，天边的白云朵朵归巢，尽头的落日渐渐隐光，那红的如缯，蓝的似墨，道道霞云染彩飘。
人界恰是炎炎夏日，山林郁郁葱葱，繁花盛开。在晚霞映衬下的光景同厉山一样美，而在旁边陪她看景的人却变了。
楠艾笑意渐敛，目光暗下来：“爷爷却看不到这些新鲜壮阔的景象。”
老祖微微侧头睨了眼肩膀上坐着的小人儿，又回过头，迎着落日：“你替他看，他便看到了。”
楠艾一怔，歪着脑袋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老祖莫非是在安慰她？
她不由展眉舒目，心底生暖，宛若夏日余晖洒在身上的温度，一扫方才的阴郁。
***
夜幕降临前，老祖在誉国的都城郊野寻了个荒废的木屋，同楠艾歇个脚，次日再带她进城里转转。
屋外设有栅栏，出门十几丈便是潺潺溪流，四周空旷，视野开阔。屋后向外延伸三十来丈便是苒苒竹林，景致宜人。
老祖施法整洁了木屋，保持木质原色，干净得一尘不染。
屋为一小厅两间房，大小房都有桌椅木柜，还有张简易床榻可供寝眠。
半夜时分，被安置在小房桌上的楠艾正入梦，忽觉通体发凉，仿佛坠入冰窖般，没多久就给冻醒了。
她睁了睁惺忪睡眼，迷糊地揉几下，才清醒些。
屋外远处竹林隐隐传来夏蝉鸣叫之声，可这房屋里头却冷如春寒，甚是诡异。
楠艾拢了拢衣襟，看向门外小厅，依稀月光下，厅内好似飘散着几缕黑雾。
楠艾忙跳下石盆，再飞身跃下桌子，几步跃跑出去。
只见黑雾不断从隔壁的大房门缝处溢出，厅内黑雾聚集越多，气温越冷，渐渐犹如入冬般。阴冷的寒意仿佛能刺肌入骨，令人悚然颤栗。
这雾散得如此随性，老祖半夜在练功不成？
楠艾狐疑走到老祖歇息的房门口，跳上门槛，趴在门板上，蹑手蹑脚地透过门缝朝内张望。
屋内的黑雾由床榻之处扩散，缭绕蔓延至每个角落。
忽而黑雾一阵震荡，楠艾借着窗外月光，拨雾探观......登时惊得两眼瞠大，倒吸口凉气。
怎的有两个老祖？！

第六章
一个老祖正坐在床沿，低垂着头，窥不见神情。脖子以下黑雾缭绕，身型轮廓模糊雾化。
屋内笼罩的黑雾皆由他身上散发出来，而他身上的黑雾与床榻上正躺着的老祖缠绕在一起。如此情形，更像是床榻上的老祖身上涌出的黑雾渐渐凝聚成床沿坐着的另一个老祖。
楠艾以为没睡醒出现了幻觉，拼命眨眼，再睁大眼睛瞧去，屋内并未有任何改变，清清楚楚的两个老祖！
她惊得呼吸滞住，莫不敢喘大气，瞪着眼观察屋内动静。
定睛细看，床榻上的老祖并未睁眼，眉头拢出双峰，本就白净的面容此时瞧着更是苍白如纸，神情似几分痛苦。紧抿的双唇时而颤动，断续地发出低声难辨的呓语。
好似陷入梦魇。
正当楠艾茫然疑思时，嘲讽至极的声音陡然响起。
“费尽心思回到过去，却还救不了她，呵呵！”
说话是坐在床沿的老祖，嗓音同平常的老祖如出一辙，只是音色偏冷许多。清清冽冽宛如深崖幽潭之下的暗泉，透心彻骨般的寒凉。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面朝门口......
楠艾心跳如雷，震得咚咚几声，几欲跃出胸腔——同老祖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是完全不同的眼神，她从未见过。
那双本就漆黑的眸子，此刻暗沉得更彻底，浓稠如无月无星的暮空，散不出半点温度，敛不进一丝光亮，毫不掩饰嗜血般的阴鸷和凛凛的森寒。
望入那双眼，楠艾只觉手脚冰凉，好似被他神色慑住，移动不得，毛骨悚然。
但他双眼无焦，视线定在门板，却又像穿越门墙望去了久远之处。
情况远远超乎楠艾理解的范畴，此时迅速离开才是安全之策。可好奇心怂动，她便团着身躯蹲下，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心惊胆战地趴在门缝继续观察。
只见床沿男子周身黑雾顿时一阵水流波动般突涌，他叱责道：“你不是万能之神，竟高看自己，妄图改变过去。唯一得到的是她死去的真相，让我眼睁睁看到她惨遭分食，却无能为力！你却还阻止我将鲛族赶杀殆尽！无法令她安息，倒不如将我毁了！”
“可你不敢彻底毁了我，因为如此你会失去同她的记忆。懦弱怯怕才是真正的你，有甚脸面称归墟老祖！”
他忽然转身，看向床榻上闭目躺着的人，声音极冷：“她的精魄早在二十几万年前就散灭，你苦苦寻觅一无所获，不如安心陪她去？我帮你替她复仇，将这六界之内的鲛族全部屠杀个光。”
语毕，黑雾如绸一般从他身上飘出，缠住床榻上老祖的脖颈，越绞越紧。
老祖似乎喘不过气，眉头痛苦地拧着，溢出呻.吟：“女娃......”
“喊她做甚！”男子倏然怒道：“没能力救她，就去陪她啊！”
黑雾慢慢向上包裹老祖的下巴、双唇，覆上眼睛，几乎要将他整个脑袋全部淹没。
楠艾大骇，未经思索，口中已惊呼出声：“老祖！！醒醒！！”
男子一顿，侧身猛然转去，目光如鹰，定在门缝下。
楠艾彻底暴露......
她心中大叫不妙！赶忙跳下门槛，转身迈开步子就要逃离。
一阵强风迅猛袭来，震开门板，气势汹汹。直将没来得及避让的楠艾掀翻，嘭地撞在厅内的木墙上。
筋断骨裂的剧痛顿时袭遍全身，楠艾疼得呲牙咧嘴，不住抽气。
“真是吃了好奇的亏！”跌落在地上的楠艾碎碎谩骂。
初遇老祖时，看热闹被他力量波及，险些丧命。今日不过是被这半夜的突发情况搅得一头雾水，想弄清究竟，又被拍了个猝不及防，就差粉身碎骨！
她跟老祖是不是注定不对盘？难道上辈子欠了他不成？
“早晚得死在他手里！”楠艾扶着墙，咬牙努力站起身。
可她身子晃晃颤颤还未站稳，一缕黑雾霎时缠裹她腰身，将她提起来，朝屋内扯去。
眨眼工夫，楠艾被悬吊在床沿的老祖面前，离他双眼不过一尺距离。
如此近距离直视这双阴寒眼眸，楠艾生惧，喉头发紧，咽了咽，“老祖......”声音颤得要哭似的，表情十足像受惊的可怜小鹿。
男子冷睇她，微勾的嘴角似笑非笑：“小艾草，偷看可不对。”
楠艾忙点头认错：“是不对，简直大错特错......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以后？”他略微一顿，口中缓吐冷漠言语：“此时你若消失，又怎会有以后。”
楠艾惊得愕目，身子不住软颤，若不是被黑雾吊着，她恐会瘫软倒地。而本就撞裂的筋骨更因惧怕疼得她冷汗淋漓。
感觉到有什么盘旋在她周身，慢慢绕上她脖子。楠艾也不知是被勒住了脖子，还是因肋骨的断裂，她呼吸变得困难，视线渐渐模糊。
“不管哪个老祖，怎都喜欢折磨我。”楠艾晕厥前还不服气地嘀咕。
可她闭眼前，似见到他眸光瞬息闪烁，冷峻的面容裂出一丝慌色。
看来脑子也被撞到，眼神也变差了，明明他要结果她的命，又怎会慌......
***
楠艾意识飘飘荡荡，耳畔有声声呼唤，如隔着千山万水，悠悠传来。
又感觉有只手在倒腾她脸蛋，一会掐的，一会儿又拍的。
她想伸手拍开触碰脸颊的东西，可身子疲惫虚弱，手臂也没力气。想继续睡，有人却不罢休地扰她好眠。
楠艾皱眉嘟囔，终于被烦得极为不情愿睁开眼。
“小艾草？醒了吗？”
楠艾眨眨眼，待看清头顶之人，她瞬间清醒，吓得下意识要爬离，却发现自己被他握在手心。
真是插翅难飞！
楠艾四平八稳躺在他手里，认命地眼一闭，凛然道：“痛快点！最好一击毙命的那种，别给我留半刻还能骂人的喘气时间。”
言讫良久，不闻动静。
流淌的时间宛若静止的水，空气都似凝结。楠艾赴死的勇气渐渐散了七八分，也未听到他任何回应。
她悄悄掀开左眼，冷不丁撞入他一瞬未移的淡然目光。
“断裂的筋骨我已帮你接好，你起来活动试试。”他说得自然而然，全然没将她方才的话当真。
楠艾两眼睁开，不知所措望着他，问得茫然：“你......你是哪个老祖？”
老祖顿了一瞬，隐晦回道：“自然只有一个老祖。”
“怎么可能！”楠艾撑坐起身，环视屋内，的的确确只有面前这个老祖，另外那个呢？
“我分明看见两个你，另一个人坐在床沿，将我打伤了！还想掐死我！”她越发激动起来，举着手做状掐了自己两下。
“唉？”楠艾愣住，扭扭胳膊，摆动手臂。原本被撞散架的身子骨除了有些酸软，已经没有断筋裂骨般的痛。
她抬头：“你帮我修复了身子？”
老祖道：“你起身活动一下，看看还有哪儿不舒服。”
楠艾在他掌心站起身，蹬腿伸腰展四肢，俱完好，没有一处伤痛。她跳下他手掌，站在他床榻上又活动了一遍筋骨。
确认身子无碍后，楠艾狐疑瞅了眼老祖，他仍是不发一语看着她，眉间轻微蹙着。
“如何？”他问道。
“没事了。”楠艾回道，却见他眉头舒展开来，莫非一直担心她？
可这不就是他导致的吗！楠艾盘坐下来，两手环抱，没好气地抱怨：“每次都你削得半死不活，然后又来救上一救，我没几条命够这么折腾！”
老祖未避开她怒气冲冲的目光，只道：“往后不会再发生这类事。”
即便他语调很轻，但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多少隐含着愧意。尤其老祖此时语气颇为罕见的柔软，就像浇来桶凉水，瞬间淬了她的火气。
何况，依据夜间的情形，这事显然不是他的意愿。
左思右想下，楠艾忍不住问道：“他是谁？那个坐在床沿的家伙。”
老祖双唇微抿，缓缓开口：“我梦魇所化。”并不愿多做解释。
“梦魇？”
楠艾想起当时他躺在床榻的神情，的确像在做噩梦。但是能将梦魇具实化，变成另外一个自己，甚至有自我意识欲杀本体，未免太匪夷所思。
她总觉得事情没老祖口中那么简单，却又云里雾里，难以从那个‘梦魇’支离破碎的话语中揣度出究竟。
可他轻描淡写带过，显然是想绕开这个话题。
“那......”她将话含了稍刻，终是经不住挠心挠肺的好奇，问：“女娃是谁？听着像个小女孩？”
老祖寂然未言，面容在微弱烛光下明暗交错，阴影下的神情更是晦涩难懂。
他不开口，楠艾便倔强地盯着他。良久，他才道：“一位故人。”
过会儿，他补充一句：“的确是个小女孩。”
什么小女孩？同老祖是何关系？为何谈及时，他眼中刹那掠过绝望、痛苦、愤怒，如此复杂。
楠艾脑中疑问纵横。
尤其那一闪而过的愤怒如隐在他黑瞳下的暗潮，随时会喷涌而出，像极了那位‘梦魇’。
老祖须臾将神色敛没眼底，水收无痕。他没再开口道一个字，楠艾也止了话，不便再缠问。
*
回到小房后的楠艾躺在石盆上，辗转难眠。
洛霜同她偶尔聊过老祖一些事，无论是族长和她爹爹镇守大将的转述，亦或洛霜亲身经历，但基本都是老祖救下海精一族之后的事。
至于他的身份，就是守着归墟的神仙。为何一位法力强大，并且出生上古的神仙，会委身于归墟？无人知晓。
至于他的曾经，是一团迷。
楠艾原以为同他相处久了，对他多少有些了解——寡言少语、性情不定、面冷心淡。但偶尔会表现出其不意的温柔。
今晚才发觉，老祖犹如他身上时不时散发的黑雾，茫茫不见真面，渺渺难窥原身。
她所了解的，不过崇山偏角，浅薄如纸。他的过往着实像个深埋地底的宝藏，抽丝剥茧之下，兴许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
“唉……”楠艾枕着后脑，仰头叹了叹：“怎就那么在意他的事？都险些死他手里。”
恰时，清晨第一缕天光自山谷穿林铺泄，透过窗户洒入房内，照在楠艾莹润的侧脸。
她撑起身子，迎着晨曦舒展僵硬了一夜的筋骨, “不想这些个问题了！”
楠艾揉了揉脸，站起身，从石盆里拿出布袋，里头有洛霜帮她做的几件裙裳。今日可是初次去见识书中描述的人界繁华，她打算换一身行头。
选中一件翠玉色纱裙，楠艾便着手褪下身上衣物。
正当她脱下最后一件衣裳，双腿分立，一手叉腰，以一种十分豪迈潇洒的姿势，甩手将衣裳一扔。
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夏晨清风顿时灌入，徐徐不遮掩地吹在楠艾赤条条的身上，凉爽无比！
她懵在当下，愣然望着门口——老祖正站在逆光中，手还搁在门框，维持推门的动作。
两人四目相对......
林间传来的飞鸟晨啼仿佛断了声，就连风也似滞在这屋中，异常安静。

第七章
老祖率先反应过来，语气平淡如水：“换好衣裳就来竹林。我去取一根竹笋，帮你捏个人形，方便你在城内行走。”
说罢，他转身关门，不慌不忙，一气呵成。仿佛对刚才那一幕恬不为怪，举止自若得如同正常寒暄。
楠艾僵着那叉开双腿，豪迈甩衣的动作，冻住了一般。
直到关门声响起，她眨眨眼，低头瞧了瞧——半片不挂的身子。
“是我一宿没睡，所以精神恍惚出现幻觉了？”她自言自语，安慰自己：“方才他没进来吧.....”
“小艾草。”门外陡然传来老祖的叫唤。
楠艾惊得躲进艾草丛间，“啊......啊？”声线不自觉就抖起来。
“你身形小，加之逆光，方才我并未看清，你无需担心。”
为了消除楠艾的难堪，本已走出院子的老祖纠结了会儿，这才又折返回来，斟酌些语句，同她解释。
然而他撒了谎。
他视力极好，可谓逆光也清晰。尤其当时楠艾又恰好站在石盆外沿，且在桌子正中央。
推门时，他视线刚巧不经意落在前方——
窗外晨光适时洒在她身上，宛若在她莹润肌肤覆上了丝薄光羽。比她初初结出人形时更饱满的肌肤、玲珑的线条。尤其在翠绿艾叶衬托下，凝白如羊脂玉，娇嫩似朝阳下沾露的花骨朵。
这如花似玉的旖旎春光，片寸不留地翕然涌入他眼中，避无可避。
他心跳微乱一瞬，面上端得是泰然淡定。
此时站在门外的老祖，甚觉此番解释恰到好处，便转身离开，去往竹林挑竹笋。
只是他耳垂像被朝阳灼了般，微微泛红。
而屋内，老祖这番刻意的解释，让楠艾彻彻底底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她从脸颊红到脖子，再从脖子蔓延至全身。最后那脸烧得像烙过的铁，通红通红，洒水上去兴许还能淬出水雾来。
“老祖啊！！”楠艾羞耻地两手捂脸，欲哭无泪：“你可真是我的祖宗啊！”
丢脸丢到想遁地瞬回厉山，什么修妖成仙，统统退散！
经过良久的思想斗争，楠艾最终说服自己：老祖性情冷淡，即便见着了一丝.不挂的女身，在他眼里，约莫同六界生灵无甚分别，何况她还只是个巴掌大小的人形。
她想，老祖那脸不红气不喘的清心寡欲模样，想来他自上古而来，纵览六界万物，行阅世间百态，什么没见识过，一具女子的身体，于他而言也不甚稀奇。
怀揣着洗脑式安慰，她三步两犹豫地去了竹林。
*
楠艾寻到老祖时，肉身已经做好，女子身躯外裹着用竹叶幻化的青竹色裙裳。
楠艾惊喜不已，女子容貌与她不差分毫，眉眼鼻唇一模一样。
她按耐不住兴奋，忙不迭听着老祖的引导，直至完全融入这具身体。
老祖道：“你活动试试。”
“嗯！”楠艾雀跃不已，方才的羞耻窘迫顷刻抛诸脑后。
她一会儿挤眉弄眼、抖手伸腿，一会儿又蹦蹦跳跳，这具肉身就像为她量身定做，无半点不适，已能完全驾驭。
“好似这就是我啊！你瞧......”楠艾激动得在原地飞了个后空翻，稳稳落地。
“老祖可真厉害！”她不吝夸赞，两眼期盼望着他：“不如在修成妖之前，我就用这身子吧！”
她眉眼本就弯弯带笑，此时仰头朝他哂笑，眼里就像攒进了透过枝叶射下的斑驳阳光，明媚灿烂。
老祖抬袖掩唇清咳一声，不动声色避开她热烈的视线，“操控这具肉身会消耗你不少灵力，倘若要一直维持肉身新鲜不腐，更易耗费许多灵力，不宜长用。”
楠艾一撅嘴，几许失落。
见她眸光暗淡下来，他又道：“你妖丹已成，修成人形也就在这段时日，无需操之过急。”
听得此言，楠艾登时欣喜，冁然一笑：“老祖说能成，那定能成了！”
*
两人有说有笑离开林子，朝城内方向走去。开口雀雀不休的是楠艾，老祖则在一旁默默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方走出郊野，正欢天喜地说要去尝佳肴的楠艾倏然停下脚步，像受惊吓般，面容僵住，两眼大瞪。
老祖察觉异常，侧身回头道：“怎的？”
楠艾怔然望着他，张开嘴，动了两下，却又微拢，什么也没说。
她赶忙转过身背对他，伸手探入衣襟，抓了抓胸，柔软圆润，双峰出尖......
她又伸手摸了摸腹部之下......
这一探，愕然惊觉: 这具肉身果真完完整整依她量身定做，细节俱无遗漏！完美得媲拟她本人，可说就是她精魄幻出人形的放大版。
一开始见着身躯，已着了衣物，她便没做多想。此刻思来，老祖施法捏人，定是肉身先出，后配衣物。
若要形容现下幡然知晓真相的感觉，宛若晴天霹雳，霹得她一阵恍惚。好不容易消褪的火热又迅速蔓延上了脸上、耳根、脖子，无一幸免。
一想到老祖用那双修长手指将她一寸一寸捏出来，仿佛自己就赤身躺在他面前，容他目光细细端量，允他手指轻捏慢抚。
羞耻感更胜今早他推门时的那一瞬！
楠艾心脏霎时就跟慌了腿的小马驹一般，蹬蹬蹬地跳得杂乱无序。
“小艾草？”老祖的声音冷不防响在她身侧。
“啊！！”楠艾惊得像被针扎一样，猛地跳起来。
哪敢看他，她转身低着头跨步朝前走，嘴里念念：“没事没事，走了走了。”
她一手捂着胸口，那里扑通扑通，快要蹦出来！
楠艾叹想：相比老祖的从容自如，她这一惊一乍地，道行委实太浅！可她日后就算修成仙，若是见着男子的身躯，也绝对无法心平气和。
“唉......”她叹一口气，自暴自弃：“看就看吧！反正在他眼里，我同那竹笋无二般，有甚丢脸的。”
老祖若有所思地望着楠艾的背影，她那一声声长吁短叹是怎么回事？方才手舞足蹈地，明明挺开心。
真是株情绪阴晴不定的艾草。
***
誉国为人界四方之地的大国之一，位于人界的大荒地东部。大荒地并不指其荒凉偏僻，而是地处内陆，远隔海洋。
其都城位于誉国中部。
两人方入城门，纵眼观去，一派喧嚣繁华、车水马龙的热闹之景。
城内房屋错落有致、鳞次栉比，四衢八街的大道足能并行六辆马车，十几里的长街更是人头涌动。
随处可闻商铺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更是不绝于耳。纵使早晨，街道两边的酒楼依然门庭若市。
初次接触人界景象的楠艾，两眼都瞧不过来，一会儿被左边卖锅饼的引了过去，一会儿又咽着口水望看右边的肉串铺子，馋虫在腹中拱动难忍。
书中有言，买卖需钱币。
楠艾眼巴巴仰望老祖：“那个......我没钱币。”
老祖早就将她这一路张望的馋嘴样收入眼底。他往袖里一掏，给了她些可供交易的钱币。嘱咐：“你说想去气派的酒楼尝佳肴，莫要吃太饱。”
楠艾两脚儿欲进又退，终是忍住，半途折返来，将钱币递还给他，笑了笑：“那我们快些去寻个好酒楼。”
酒楼的餐食定比街道上种类多，这会儿若吃饱，等下可就没口福。
老祖未接，只道：“先拿着，沿街看看有无想买的物什。”
楠艾也没推辞，欣然收下。
路上，她确实看中了心仪的物什——一家卖珠宝首饰的店铺。
但她感兴趣的不是女子首饰，而是男子的头冠及发簪。
来都城之前，老祖在竹林稍作易容，容貌只若他真面的十分之一，在人界也可称得上俊秀。原本的纯黑长赏变作墨绿，他随手掰下了一小节青细竹，用作簪子，半绾长发。
在归墟，楠艾见桀云他们朝会时，会用头冠束发，精神头十足。而平时则用玉簪或是银簪将头发绾几缕，闲适却也好看。
老祖则随意许多，基本是披散长发在身后，大多时候只用黑色细绳稍作拢聚。
这会儿见到卖簪子的，她便想给老祖选一支。花的虽是他的钱，可心意算她的，当作感激他带自己来人界游玩。
几番比对，楠艾选定了一支黑银簪。簪头雕琢两片竹叶，簪身为竹节样式，简单不失精致，尤其顶端竹叶，叶片纹理雕刻得清晰可见。
仅这簪子几乎花光她手头的钱币，她却未作犹豫。接过店家用锦布包裹好的银簪时更是笑靥喜灿，并将簪子小心翼翼收纳袖袋中。
老祖侧睨她一举一动，那簪子是男款，如此开心，送给谁的？
楠艾熟识的男子，除了洛澄，就只有桀云。倘若送给洛澄，又怎不给他姐姐洛霜也买一支。毫不迟疑花光仅有的钱，难道送给桀云？
揣测的结果令老祖蹙起了眉，一路更是绷着脸。即使楠艾瞧着了稀奇东西，同他攀谈几句，他也未松弛面容。
而心思全然被新鲜事物吸引的楠艾，根本未察觉到他忽然冷下的神色。
*
不多时辰，两人选了家装潢华丽的酒楼，落座二楼雅座。
楠艾精挑细选点了十来道菜肴点心。
两人一边等菜，一边观看楼下热闹的功夫，老祖轻呷口茶，状若不经意地问：“怎不选支女款的银簪？”
楠艾正嚼着醋泡花生，酸得她直眯眼，却好吃得停不下手。
她又伸手抓了颗花生扔嘴里，回得随意：“本就是送给男子的呀。”她打算晚些时候回木屋再拿给老祖，便没直说。
老祖握杯的手一紧，迂回婉转道：“洛澄还未成年，暂不用冠簪。”
楠艾咽下花生，笑出一口白牙：“自然不是送给他的。”
老祖眸色瞬沉，搁下茶杯，视线转至楼下熙熙攘攘的大堂中，未再开口。
菜肴陆续上桌，楠艾沉浸在美味品尝中，吃得不亦乐乎，丝毫未发觉老祖神色已怫然不悦。
而坐在对面始终未动筷子的老祖，心里头有些堵，好似塞着那根她精心为桀云挑选的银簪，怎般暗自平顺气息都疏通不得。
莫名其妙的不适感，令他脸色渐渐沉得跟这桌上盛菜的黑铁锅似的。
楠艾终是发现只有自己在吃，老祖全程沉默。仔细睇去，却才看出他面上的异色。
“老......”她正要开口询问，倏然定住，嘴巴保持张开状态，一动不动。
不只如此，整座酒楼仿佛凝固，所有人事物，皆被定在了这瞬间。
原本的热闹纷腾一刹那鸦雀无声，十分诡异。
唯一未受影响的老祖面无波动，这不是简单的禁锢术，而是上古的时空禁制术，时空术轻易不可施展，易扰运势，紊乱星象。
纵观六界，能随心所欲施展此术的神仙寥寥无几。
老祖眸子一转，望向左前方。
“久逢旧友，可否小酌两杯？”一道清丽女声打破安静，如玉筝轻拨，莺莺低吟。
话音刚落，清风微扬在他周身，前方身影凭空显露。
女子踏风而来，风姿绰约。一袭艳绝的朱绯羽裳，裹着婀娜曼妙的身段。
面容姣好、桃唇凤目，嘴边淡笑娇媚争花。

第八章
“许久不见......”女子轻步至老祖身旁。
纤葱玉手轻搭桌面，盈盈含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红唇缓启：“拂墨。”
亲昵唤着鲜少人知晓的名字，立显彼此关系匪浅。
老祖眸光微凝，这许久未入耳的名字，萦绕耳畔时却瞬间幻化成久远的那一声声娇俏清脆的呼唤。
古人已去多年，音色犹存耳边。
他一刹收敛心绪，头也未抬，自若斟茶：“巫山景致不如人界？你还有此闲情来赏人界景观。”
巫山有神女帝溪——前任天帝之女。
帝溪对他的冷讽毫不在意，依然含着笑意：“你不也不远万里下界游走？怎就只许你来此解闷，却不许我随处寻乐？”娇软的调侃听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见他未应话，她眸子一睨，侧转身来，垂眸打量被定住的楠艾，几分揶揄：“稀罕事啊，你竟带个精怪出游人界。”
老祖自顾饮茶，寂然不睬。
“这具肉身做得可真精致，娇丽如含苞待放的桃花，肌肤细嫩得欲滴水。不知摸起来是否如所见的光滑？”说着这话，帝溪果真探手朝楠艾的脸颊伸去。
指尖将要触碰，不过半寸距离，一团黑雾猛然袭来，阻隔在中间。任凭她运力，也穿不透丝毫。
老祖冷声：“若无事便解了时空术离开。”
帝溪意味深长觑了觑他，故作嗔怨：“不过想碰一下她脸，看看你捏的肉身如何，至于如此谨慎吗？未寒暄几句就赶我，真伤人。”
她缓缓将手放下，阻拦的黑雾却未立刻散去，而是徘徊在楠艾身前，似保护。
他竟这等紧张这只精怪？帝溪再次侧眼打量楠艾，此次可不像方才随意匆匆一瞥，而是从眉到眼细致寸寸地端量。
柳眉明眸、靡颜腻理，的的确确是个姿色卓然的美人。
难不成这肉身的面貌是依着身子里头的精怪模样做出来的？
帝溪浅笑浮面，坐下来，支着额头问：“你一向对女子不甚有兴趣，更别说没什么道行的精怪。是怎的转了性子，收个女精怪，一时兴起吗？”
听着她一口一个精怪，老祖面色不豫，反问：“你自认为很了解我？”
帝溪微愣，随即自信满满道：“起码，六界之内，没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
老祖这才抬袖拂去楠艾身前的黑雾，不以为然道：“就因为相识最久？”
“至少了解始于相识，彼此的交集越多，才越能触及对方的内心。纵观几十万载，你我交集不少吧。你的心事和所历经的种种，懂你者还有第二人？”最后两句她声音很轻，意味不明睇看他。
老祖这才将视线落在她脸上，语气清清冷冷：“我同帝轩的交集岂不是更多。”
帝溪听言，忽两手一拍，恍然道：“啊！我倒把帝轩忘了，想来于你而言，他才是最了解你的吧？”
老祖抬手，黑雾绕在指尖，威胁道：“你是要我连同易容术和时空术一起解了，再把你扔出去，还是你自行解除？”
帝溪一愣，随即耸耸肩：“啧！还是这么一板一眼，经不起玩笑！”
她指间掐诀，念个‘破’，身形如水微微荡漾，收势时，眨眼幻变了面容服饰：一身银丝收边蓝裳，竟是个美如冠玉的男子。
原来神女帝溪有个孪生兄，名为帝轩，两人五官相似有七八分。帝轩身为男子多了几分阳刚之气，这秀丽容貌扮作女相来，尤其生得一双勾人心魄的百媚凤眼，任肉眼凡胎都瞧不出破绽。
帝轩伸展手臂，给自己倒杯茶：“女子这般扭来扭去的姿态，着实费劲，没拿捏好倒被你一眼看穿。”
“不是每个女子都似你那夸张地扭捏。”老祖话语不客气。
帝轩笑得暧昧，指了指楠艾，挑着眉梢：“譬如这精怪，毫不扭捏做作，率真可爱深得你意？”
“你是越发聒噪得令我耳厌！”老祖手掌拍在桌上，一阵气势如推波纵浪般从他掌间荡开，霎时袭遍整座酒楼。
仿佛镜花水月的虚幻瞬息荡然无存，时空禁制术即刻解开。酒楼顿时恢复热闹，又是鼎沸之态，却无人察觉异常。
而恢复意识的楠艾梗住了话，怔怔看着旁边出现的陌生男子，方才这里明明是空的？
指着他，惊道：“你是谁？”
帝轩朝她眨眨右眼，打招呼：“小精怪，虽说我不比你家老祖年轻多少，但我可以允许你唤我......轩哥哥。”
楠艾呆了呆......
一旁的老祖险些将茶杯砸向他那张嬉皮带笑的脸！
***
弦月挂空，繁星缀幕，凉风拂枝，夏蝉鸣鸣。
木屋外的小院内，案几两杯盏，草地六坛酒。
两人席地坐于案几旁，对月酌酒，几许惬意自在，欢谈倾言。
被老祖叮嘱早些歇息的楠艾，悄悄趴在小房内的窗口，伸长脖子，透过窗缝偷眼观看院里饮酒的两人。
两个时辰前，三人离开酒楼，从都城回来林野小屋。
初初结识天界的神官，路上攀谈时，楠艾不免兴致盎然，便多问了帝轩些问题。譬如他住在哪儿，天上天是何等景观，都有哪些神官。
正当帝轩要一一回答，一路未言的老祖突然出声，冷着脸就要逐客。
帝轩勾着唇，好笑地数落他心眼小，却又怕真被赶走，就没再回应她的问话。
楠艾未懂帝轩这句‘小心眼’，只以为老祖不喜她过问天庭之类的事，不情愿地忍下好奇心。
所以，她只知老祖同帝轩是多年旧友，帝轩乃前任天帝之子，如今神职为管理世间百火，称作火神。其他的一概不知。
可她哪会乖乖听老祖的话就寝，甚至多少反感老祖总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好似在她面前刻意立着一堵墙。她索性趴在窗边，侧着耳朵大剌剌地听。
***
即便同旧友相聚，老祖也是寡言少语，面无几多表情，默默饮酒。话题基本是帝轩自顾自地开，想着什么便随意说。
不知不觉饮光两坛酒，帝轩伸手一接，酒坛飞落他手中，他拍开封纸，拎起来给两人重新满上。
帝轩豪爽道：“我囤了二十几坛，咱们喝个三天三夜都够。”
老祖举杯，低头轻嗅。同方才那两坛醇厚饱满的酒香不同，这酒略带花香，悠悠绕鼻。
他轻呷两口，入喉清冽，回味香甜，不烈不涩，爽口沁脾。说道：“这酒不像酒仙酿的？”
帝轩喜爱收藏美酒，尤其属酒仙酿的竹泉清和水叶醉，他是爱不释手，却从未有过这等用鲜花酿的酒。
帝轩摇摇头：“小溪酿的。”饮酒时他余光斜探，观察老祖神色。
正斟酒的老祖顿了一瞬，沉默未接话。
帝轩放下酒杯，含蓄地说：“巫山的风铃草开了，小溪种满了山坡。女娃生前最爱风铃草，要不要随我去观赏？”
老祖却不领情，甚至语带讽刺：“即便整座巫山种满风铃草，也赎不了罪。”
“拂墨！”帝轩音调陡然高了三分，叹了一口气，十足无奈：“二十几万年了！你怎还如此固执地怨她？纵然当初去归墟的路是小溪告诉女娃的，那船也是她帮女娃一起做的。可主动询问去归墟路径的是女娃，一意要驾船离开的也是女娃！小溪又怎知她会被东海海浪卷入，更不可能预料女娃会被鲛族......”
‘残忍分食’四个字他哽在喉头，心口猝然一紧，再说不下去。
只听卡擦脆响，老祖手中酒杯顿时碎成片，手掌一握，碎片顷刻化成齑。
老祖冷冷瞪去：“女娃才多大？当时的帝溪年龄又是多少？一个不到两百岁的小女孩，一个九百多岁已成年。帝溪心智成熟，拿捏不住事情轻重利害？明知女娃想偷偷离山出海，却不制止，竟企图对我们隐瞒此事，甚至帮她造船渡海，告诉她路径，最终放任女娃一人驾船驶入东海！”
句句掩藏不住他的恼怒。周围更因其情绪波动陡然刮起了朔风，本是夏热之夜，却瞬入秋凉。
老祖黑袍渐渐化雾，黑雾如潮涌，不稳地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他目光骤寒：“同女娃互称姐妹，却罔顾她安危。分明能将悲剧遏止在源头，她视若无睹。于我而言，帝溪是帮凶，风铃草种上百万年，也赎不尽她的罪！”
帝轩一见他眸色暗沉得仿佛乌云密布，顿觉不妙，赶忙劝道：“好好好！我再不提小溪，你冷静下来。要不要原谅她皆由你自行决定，我不再强行规劝。你莫动恼，可别把那家伙放出来。”
他是心有余悸，那个家伙他委实斗不过，倘若惹恼了，一言不合就会被狠揍一顿。就像多年之前，被他揍得鼻青脸肿，躲在山里头不敢出门。
帝轩好言许久，老祖怒意仍未收，且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帝轩视线不经意掠过前方小窗那探头探脑的人，急中生智：“你不想吓着屋里头那株艾草吧。”
老祖怔了怔，余光瞥了一瞬那窗边，黑雾瞬间凝聚回身，四周如初。
帝轩未想这般凑效，又瞟向窗边缩在角落，做贼似的小脑袋。暗自窃喜，往后就有机会戳他软肋？
*
不知不觉已入深夜，帝轩离开前，老祖问：“浮仙果结了吗？”
帝轩不解，以他如今的造化怎还需浮仙果？忽而想到什么，莫非要拿果子给那株艾草精修炼？
“你随时去取。而且......”他笑得不怀好意：“浮华山的千年火泉也冒出来了，你可以带她去鸳鸯泡火，嘿嘿！”
帝轩露齿的笑意还未展开，一团黑雾霎时包裹他身，眨眼将他扔去了百丈远的空中。
*
院中寂静无声，偶尔闻得竹林三两蝉鸣。
老祖一人端坐在案几旁饮酒，杯盏未停。
楠艾伸头望去，薄云遮光，月色朦胧，瞧不清他阴影下的面容神情。
又过了良久，不知几更，趴在窗台睡着的楠艾揉揉眼，迷糊了半晌才清醒过来。
她抬头一看，老祖仍坐在院中。一手支额，一手搭在案几，闭眼好似假寐？
楠艾迟疑片刻，出了房，走到院中。弯身凑在他身旁，轻声唤道：“老祖？”
他一动未动......睡这么沉，醉酒了？
楠艾正犹豫要不要喊醒他回屋睡，瞧了瞧他面容，却才发觉，彼此距离近得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浓长睫毛，在眼窝下衬出扇状阴影。
因饮酒，他白皙的面颊微微泛红，淡色的双唇此时艳红如血，润泽细嫩。
楠艾越瞧越觉得这唇像两颗沾了露水的野果子......尤其他身上酒气四溢，醇香扑鼻，令她不自觉咽了咽喉，莫名的口干。
瞥见案几上两坛酒，她提起来小饮几口。
本想品尝酒味顺便解渴的楠艾，惊奇地发现，酒的味道甜过甘泉雨露，香过林野花果。
对于从未饮过酒的她来说，这美妙的口感出乎意料，好极了！
在一旁假寐的老祖微掀眼皮，眼看她咕噜咕噜的豪爽劲儿，不消片刻，两坛酒入了腹。
楠艾仰头舔入坛里滴落下来的最后一滴酒，将酒坛一扔，哐当，撞在地面七歪八扭的其他酒坛。
“呼！”她摸了摸撑得鼓胀的肚子，又舔了舔嘴角残留的酒渍，意犹未尽。
老祖半阖眼看着她，问：“好喝吗？”
楠艾拍拍肚皮，打了个酒嗝，闻声转个头，唉？老祖醒了呢！
“好喝！”她咯咯地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醉意模糊了视线，她眨了几下仍不清晰。便两手撑在草地，身子倾去，直到能看清他面容，才停下。
老祖静睇她这酡颜醉色的模样。两人距离不过三四拳，在她氤氲水雾的眸光里，清晰可见自己的面容。
楠艾忽朝他嘻嘻露出两排小白牙，目光落在他唇上：“这野果子好吃吗？”
野果子？老祖不明所以。
下一刻，他错愕愣住，就连呼吸也变得不知所措……
楠艾竟肆无忌惮地凑在他面前，大胆伸舌，舔了他唇瓣！
一下，再一下......

第九章
夜深月暧，静得能听到心跳声，乱了快了。
老祖半晌才回神，低头看着怀中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楠艾。方才她就像只吃果子的小猫，在他唇上又舔又啄地，眯眼吃得香。
末了，醉晕前还咕哝句：“比野果子甜。”
这是将他嘴巴当成了野果子？！
老祖缓缓伸手，触在自己唇上。
她袭来时，他懵怔得未有反应，脑中空白。此时却回味得越发清晰：仿佛她舌尖的温度还在，唇瓣的柔软犹存。酒味合着她独有的艾草清香，萦绕在鼻端，久久未散。
从未有谁触碰过他的脸，更遑论如此亲密贴上他的唇，没人有这等胆量。
他其实能推开，完全可以制止楠艾这颇为无礼的举止。可下意识地，他接受她的亲密，甚至不反感。尤其脸上的热度持续不退，胸口就像燃起一小簇火苗，烧得心脏躁动。
老祖盯着怀中的罪魁祸首——这株吃足了野果子就心安理得睡去的艾草！
指尖掠过她嫣红柔嫩的面颊，滑至她的桃瓣红唇。他呼吸微收，目光紧锁。胸口的火苗猛就窜了起来似的，心间灼热。
就像有根绳牵引自己朝她靠近，他缓缓倾身，许是心有不甘，又许是想尝尝那寸柔软芳香，他也有些迷糊了。
只差两寸距离，老祖忽然顿住，这举动好似有趁人之危之嫌。
正是踌躇犹疑时，咻地，像戳破的气泡，楠艾肉身即刻变回一根白嫩竹笋。巴掌大的原身直接从他臂弯空隙跌落。
老祖迅捷出手，一团黑雾将她稳稳接住，如坠柔棉。他摊手伸去，让她安稳地躺在掌心。
这酒是仙酿，楠艾足足饮了两坛还能有些微意识，已是十分惊奇。而今日灵力本就消耗不少，恐难维持肉身，法术便自行解开。
老祖轻呼一口气，方才真是鬼使神差，胁了魂似的往她唇上凑。
他指尖挑开她颊边的发丝，默看良久，才捧着她回屋，将她放回小房的石盆上。
老祖坐在桌旁，再次细细端看躺在艾叶上的楠艾，目光似融了胶，粘在她脸庞。
直到拂晓才离开。
***
次日，睡到日晒三杆的楠艾揉着发胀的脑袋，第一次经历宿醉。
依稀记得酒的味道很香，而后......醉晕了吗？应是老祖昨晚将酩酊大醉的自己带回屋内吧？往后饮酒可得适度，醉酒真不太好受。
楠艾稍作调息，才想到昨日买的簪子还未送出去。可簪子在那具肉身的衣袖里。
她跳下石盆，眼前倏而一亮，桌上放着的正是她买的黑银竹纹簪！她将簪子抱起，捧在怀中，兴冲冲出去找老祖。
*
在院内饮茶的老祖，静听楠艾一番肺腑的感激言语，包括助她修炼以及带她出来人界游玩，她一一铭恩于心。
诚心诚意地感谢后，楠艾眉眼攒笑地将簪子递过去。
老祖视线落在簪上，寂然未动。
楠艾两手捧着银簪，站在案几上。可他半晌不接应，也看不出丝毫欣喜之状，莫非不喜欢她选的款式？
楠艾问道：“这银簪不合意？”
声音压得低，她担心选的簪子入不了他的眼。想来老祖阅览万物，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人界普普通通的黑银，倒的确难迎他的意。
这般想，楠艾越发有些沮丧，头就低了下去，托着银簪的手慢慢收回来......
老祖伸手，捏着银簪拿了起来：“既是要送我，怎又想收回去？”
楠艾嘟囔着：“不是怕你不喜欢吗？毕竟算不上什么珍贵的宝物。”
老祖指尖在簪子上轻揉慢触。本以为她买这簪要送给桀云，心口堵着一团绕不开的阴云。此刻，瞬间就被扫荡一空，一时‘受惊无措’，更难以置信。
怎会不喜欢......
胸口慢慢膨胀开来的欢喜令他险些抑制不住，嘴角甚至抽了两下，险些漾出笑意。
瞧她撇嘴，闷闷不乐状，他说: “物什的珍贵在于接受礼物的人如何衡量它，即便是一粒不起眼的沙砾，亦能称为珍宝。”
楠艾抬头，眼露期盼：“老祖如何衡量这簪子？”
迎看她阳光下晶灿的明眸，老祖诚然道：“自是贵重。”
自是贵重——短短四字，就像头顶的夏日午阳，晒得她身子暖烘烘，煨进心头，也灼亮了她双眼。
楠艾喜上眉梢：“不如现在就戴上吧？”
老祖拿着银簪，眉头为难地蹙了三分：“你会戴发簪吗？”
楠艾微愣，莫非老祖不懂用发簪？她原本也不会，精魄成形后，洛霜教过她一些头饰的使用方法，簪子是其中最为简单的。
依照老祖性子，当不会请教洛霜或者桀云如何使用簪子。但是她如今身形尚小......
楠艾想了想，说道：“老祖暂将簪子收好，待我成妖修成人形，往后帮您绾发？”
老祖是她恩人也算贵人，帮忙绾发倒是小事一桩。
老祖将簪子收好：“如此也可。”
楠艾满足地笑了笑，倏然愣住.....唉？方才分明瞥见他唇边扬起了淡淡弧度，好似抹笑容，眨眼功夫就没了。
楠艾狐疑盯着他，却同平常一样的无甚表情。难道阳光太烈，瞧迷了眼？
***
趁着日头正好，楠艾便在院中打坐修炼了两个时辰。敛息后，她问老祖今晚可否去都城赏夜景。
老祖应下，顺便将去帝轩掌管的浮华山修炼一事告知她。
楠艾一听，甚是激动，对夜游都城顿时失了玩心，兴致匆匆欲离开。
老祖将她劝住，说那浮仙果灵力强大，一般只供神仙食用。她若贸然食用会造成灵力紊乱，内丹闭塞。这几日暂且待在这里，他会帮她调整好内丹灵力，并打通经络。
即便再心急，楠艾也知轻重，老祖的顾虑定有道理，确保万无一失才能够顺利修炼成妖。
如此，楠艾没了在人界游玩的兴致，忙不迭让老祖指导她修炼。她日夜勤快，不敢怠慢，心心念念盼着早日去浮华山。
而这几日，每每楠艾修炼时，坐在旁边的老祖便会若有所思看着那盆被他滋养得枝繁叶茂的艾草。
终有一日，待楠艾修炼完毕，他装若无意问道：“艾草好似可以驱蚊。”
楠艾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们艾草全身都是宝。书里就有记载，湿叶放在床头可驱蚊，晾干裹入布团可安眠，泡浴冲身可消炎爽身。”
老祖点点头，再次瞧了眼这石盆里繁茂的艾叶，开始伸手——摘叶子。
“老祖这是......”楠艾不解。
“人界夏季夜间蚊虫多，影响休息，摘来驱蚊。”他的解释恰当合理。
“......”神仙需要用艾叶驱蚊？
*
几日后，眼见艾叶越摘越少，最后就剩孤零零几株枝干上还挂着些叶片。
楠艾站在石盆里，将自个儿真身的艾叶蜷缩一团，瑟瑟可怜瞅着这还要伸手来摘的人，焦虑道：“再摘我就要秃了！求放过！”
老祖默看她.....
是夜，静谧无扰，月色透窗而入，在床头洒下一片水光。
床榻上的老祖睡得舒适安逸，床角的石盆，楠艾缩在里边-—驱蚊子！
老祖不再摘艾叶，而是想了个办法，把她抱进屋，搁在床里头，他说用真身驱蚊效果更佳，也不会秃叶。
楠艾忿忿不平看着他平静的睡颜。他倒是睡得安稳，明明抬抬手就能寸草不生，不会自己施法驱蚊子吗！
转念想，自己修炼的事还得仰仗他，关键时期顺着他意方为上策。驱蚊又无需守夜，只是睡觉的地方换成他的床角而已，能忍则忍。
可是她的的确确一只蚊子也从未见到过！
数日后，又是深夜驱蚊时辰。
楠艾盘坐在石盆上，两手环臂，神色严肃地瞪看早已入睡的老祖——的睡颜。
月光好巧不巧地落在他脸庞，清晰可见这烟出远峦的墨眉，俊峰傲卧的鼻骨，含珠染樱的双唇。宛若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出的胜美景观。
“唉，委实生得一副好皮囊。”楠艾皱着眉感慨，目光像着了他的道，难舍难移。
她百思不解，自己究竟是如何从一开始不情不愿地驱蚊，到现在每夜睇看这张美人颜，几乎带着垂涎般的欣赏？！
而且他每晚都侧向她而睡，她想装瞎都不行！
最诡异的是，越看这张脸，心跳越乱几拍，久时，还有微微燥热之感。就如此刻，热得她有些脸红，有些口干。
楠艾赌气似地背转身，没再看他，躺下来睡。
良久，淡淡艾草香气渐浓，缓缓绕入鼻间。老祖睁眼，看向背对他躺着的楠艾。她身上会散发艾草香，白日里很清淡，几乎闻不到，一旦睡着，气味便会越发浓郁。
他指尖施法，楠艾便懒懒地调转了身形，面朝向他。
黑雾从他指尖探出，化作丝缕细线，触在她脸颊，宛若他的指腹在抚摸，能清晰感受她肌肤的温度和柔软。
许是他动作渐渐大了些，扰了楠艾好眠，发出一声呓语哼唧。黑雾似受惊般，即刻遁回他指尖。
老祖屏息静看，她未再出声，这才松口气。
再稍凝看片刻，他正要闭眼入睡。忽闻窗外动静，老祖霎时睁眼，如雾一荡，眨眼落在院中。
只见他面前站立一奇兽，面容姣好似少女，身形优美如玉兔，一双长耳垂挂两旁，通体毛发如雪洁白。正是能说会道，却常擅欺语的神兽——讹兽。
“如何？”老祖问道。
讹兽垂首，恭敬道：“她的确藏在誉国，且就在都城内的皇宫中。”
“皇宫？”老祖讥言：“纵使躲到人界也无法摆脱纵愉享乐的本性。”
讹兽问：“要我将她带来处置吗？”
老祖透过窗台，望了眼房内的床榻上，再捻诀给院子罩个结界。
“走吧！”他顷刻化做黑雾纵飞空中。
讹兽身形一晃，如同一道白光，紧随其后。

第十章
都城皇宫-—后宫。
有一寝殿，烛光摇曳，红帐遮羞。
闻得女子娇声喘喘，欲语怯吟。男子频频高喊，声声放荡，句句露骨，不堪入耳。
双影交缠叠动，春色映满沙幔。
忽而倒转个位，女子在上，行个豪放的策马扬鞭，摇头摆腰。
“皇帝那蠢人定然没见过颜妃这般面目吧！啊......哈.....真骚！”男人得意洋洋，深喘不歇。
女子笑音娇魅：“我还有其他面目，王爷想见见吗？”
“还有什么手段，只管使来，本王今日即便纵欲死你身下，也是做了个风流鬼！”
“这可是王爷说的......”
女子说罢，不知使了甚么身法，刺激得男人越发狂乱，声音高亢激昂。
可片刻后，男人声音渐渐有些失控，听着隐含几分痛苦，到最后变成哀嚎和呻.吟。
与之相反，女子却是攫得顶端的畅快吟喊，脖颈仰起紧绷的曲线，身子微微颤栗。
霎时，床内惊现一条巨大尾巴，长长尾巴高高扬起摆动。床榻装不下，这蛇尾直接冲开了床幔。
窥见究竟，面容绝艳的女子，双腿竟是蛇形！
男人此刻哪有半分方才的兴奋，早已吓得面容惨白，惊恐万状：“啊！！！妖......怪......救、救命！”
惊慌之声传遍屋内，却因设了屏障，无人听见。
男人拼命求救，唬得战战兢兢，浑身颤抖。见无人来救，他只得不停痛哭哀求。
女子听得不耐烦，蜷起蛇尾紧缠他脖子，憋得他面色酱红，再喊不出话来。
她俯身，纤长手指划过他脸：“王爷方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死我身下做个风流鬼吗？莫非是诓我的？”
王爷不住惊惧地摇头，两眼更是爆裂般瞪看她。
她低头，双唇贴着他唇瓣：“王爷莫怕，这风流鬼做起来不疼的，欲.仙欲.死般的爽，一试你便知。”
扬起的妖冶双唇如嗜血般的红，一字一句吐着夺命的气息，令人悚颤。
她半阖双目，深吸一口气，男子双唇不由开启，精气从他口中一丝一缕汇入她鼻端。不消半刻，原本强健壮硕的男子，枯瘪成干柴般，无半分血气。张口瞠目，惨状无比。
女子嫌弃地看了眼，手掌覆在男人额头，运力之下，男人身子顷刻瓦解，碎成烟尘。
她拍拍手，斜靠在床榻，蛇尾满足地摆荡。口吻尽是不屑：“若不是万年前内丹重创未愈，何必吸你们这等低劣凡人的精气。”
“卑劣之妖竟有脸嘲讽凡人。”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陡然传开，像隔着千山峻岭般遥远，又似近在咫尺。声音裹着神威，如洪钟聩耳，震得她胸间气血翻涌。
这声音……蛇妖大惊失色，眸瞳瞬间变为黄绿色，瞳孔缩成黑线。
她本是天界的仙兽灵蛇，二十万年前就已修成仙体，却在几万年前被这个男人打回原型，仙法尽失，仙身散灭，一夜之间重新沦落为妖！
捡回一条命，却只能东躲西藏，不敢再在天界现身，只得屈于人界靠吸食凡人精气重新修炼。
倏忽间，朔风骤起，门板声声震动。
灵蛇警惕地朝门口呲牙裂目，又惧又恨，上半身逐渐浮起片片青色蛇鳞，直覆盖脸庞。
少顷，巨大青色蛇身展露，下身盘在地面，上身直挺，蛇头高昂，吐着红信盯看门口。
她知道，自己的屏障根本抵挡不住他！
上次是放弃半截身子，使了个金蝉脱壳才侥幸逃命。此次，恐怕凶多吉少，逃不掉！
“你已令我折损二十几万年的修为！为何仍不放过我，苦苦相逼！”她愤然吼道。
只见黑雾从门缝各处渗入，在她眼前徐徐凝聚轮廓。人形未结，声先出：“当初女娃痛苦嘶喊时，你可曾放过她？”
见着他身形显露，黑雾缭绕周身，灵蛇瑟瑟打颤，本能的恐慌印刻在她每寸筋骨，当年的重伤历历在目。
那些黑雾就是他的仙力，老祖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将仙力外显于身的神仙，只会令对手感到压迫和实力悬殊的绝望。
灵蛇辩驳：“我分食的时候女娃已经死了！是东海鲛族的族长杀害了她！那日我恰在东海做客，才被邀分食。诚然我有错，可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修为散尽，再不为仙。”
老祖冷目睇向她，默然未应。
灵蛇以为他动容，趁势追道：“你是神仙，当有慈悲心肠，放我条生路吧。”
“呵！慈悲心肠？”老祖冷声讥讽：“你当初既想成仙，怎敢作出食人肉之事？你的修为全然源于她，却恬不知耻地自认是仙。”
灵蛇见无回旋之地，赶紧摆出个有利条件：“老祖若能放我一命，我便说出东海鲛族族长的藏身之处！”
老祖周身黑雾顿时冲去，狠狠击中她腹部，打向墙面。墙面猛地裂开，灵蛇被禁锢在墙上，半身陷入墙体，展挣不得。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那日发生了什么？！”
想到女娃在东海经历的惨烈一幕，老祖迸出的怒意难以抑制。黑雾顿时如山洪般喷涌开来，屋内顷刻笼罩在茫茫无光的雾中。
“鲛族将她船体击碎，而你......缠裹她身，拖她入海，将她活活溺死！”最后一句近乎咬牙切齿。
可这声音听着像融合了两个人，一人愤怒滔天，一人声色冷寒刺骨。
灵蛇被打得哆哆嗦嗦，鲜血直流，无心琢磨他声音的诡异。忽觉腹中一阵剧痛，她惨叫一声，低头瞧去：黑雾中，一颗黄色圆丹从她腹中破出，闪现光芒。
灵蛇骇然瞠目，这是她的内丹！丹碎则身亡！
她开口不住求饶，那缭绕屋内的黑雾骤然收拢，于她身前凝聚成形。他眸眼凌厉，目光冷如料峭寒冰，将她的话瞬间吓回咽喉。
灵蛇慑得瞳孔一缩再缩，前方地面站着的是老祖，那眼前悬空的人又是谁？！容貌身形分明一模一样！
“但凡食她血肉者，伤害她者，无人能活命。”凌厉话音刚落，内丹在他手中须臾黯淡，一瞬化为粉末。
灵蛇顿时气泄神衰，垂下蛇头，拼着最后的精力吞咽着气息，虚弱问：“你是谁？”
他神情冷漠，未回答，身形忽而一荡，瞬间化雾，猛地被扯回正站在后方地面的老祖体内。
老祖撤回禁锢，灵蛇嘭地坠落地面，奄奄一息。他唤道：“讹兽。”
只见白光凭空乍现，神兽显身。毛白如雪，长耳垂身。
老祖简短吩咐：“东海及西海的鲛族族长。”
讹兽一听，便知其意。
当年残害并分食女娃的九人中，东海鲛族两名长老、西海鲛族三名长老、以及灵蛇俱被捕杀。如今只剩原东海和西海的鲛族族长，还有一名至今不知其身份的人。
两族族长早已不知逃往何处，灵蛇方才情急之下以消息换命，不论真假与否，目前暂只能从她口中获取线索。
讹兽踱步走向灵蛇，长长兔耳朝两侧高扬，口中念咒。
讹兽以欺诈为法，其言附加灵力，咒语可乱心魂。凡有耳识者，一旦无力抵抗，便会顺从其语，吐露实言。
灵蛇已性命垂危，再无丝毫反抗之力，蛇瞳即刻幻白，空洞无神，将所知一一告明。
直至灵蛇说出最后一个字，气息断绝。讹兽转身走向老祖：“她并不知西海鲛族族长藏身之处。”
老祖已将灵蛇所言收入耳中，点了点头，临走时交待：“除去蛇皮，溶解蛇心，如此不会再复活。”
讹兽喊住他：“这条灵蛇的鳞片刀枪不入，可用来炼做抵御伤害的盔甲或者衣裳。”
老祖脚步一顿，侧身看向地面的灵蛇，似在思量她的话。
讹兽做个提示：“方成妖的精怪，法力尚弱，有件抵御的法器傍身，倒不是坏事。”
话语再明显不过，这灵蛇鳞片做的衣裳可以送给楠艾。灵蛇虽仙力丧失，可其鳞片历经几十万年修炼，火不融、刀不入，防身也可物尽其用。
老祖也觉此提议甚妥，遂问：“你会炼法器？”
讹兽回：“我不会，但北方神帝北霁帝君擅长炼制法器。不如我此去天虞山求他一求，老祖欠他个人情，他当不会拒绝。”
欠人情......他从不欠谁人情。
老祖意中沉吟，摊开手掌，掌心倏然流光溢彩，闪现五色光芒。待光芒收敛，一颗五彩晶莹珠体静置手中。
“你将此珠交给北霁帝君，以换他炼化灵蛇鳞片，制作女子用的内裳。”
讹兽惊谔不已，此乃凤凰族的上古神珠——玥。月下可呈现皎洁月光色，日下可散发五彩流光，乃上古时期凤凰族赠与金乌族的宝物，集天地吉祥之意。
讹兽接过神珠，仍不敢相信：“老祖当真要以此物交换？”
她只知老祖将那株艾草看得重，才提出炼蛇鳞做楠艾的防御法器，也算顺他意。却不料老祖竟毫不犹豫拿出这连太白星君都垂涎已久的神珠，只是去换件衣裳？
老祖却不甚在意，只吩咐：“处理完灵蛇就直接去天虞山找北霁帝君。”
直到老祖离开，正在褪蛇皮的讹兽忽而脑中一亮，笑出两排大兔牙：“老祖莫不是动心了？”
***
两个月后，天界火神帝轩居所——浮华山。
站在老祖掌心的楠艾怯怯透过他指缝望向下方——崖下不知几百丈，红色火海宛若地狱深渊，翻滚涌动。
陡然窜出一阵冲天火光，她惊呼一声，死死抱住老祖手指。
“真......真要下去吗？”声音带着哭腔，颤得不成调。
修炼就不能用稍微温柔些的方式吗？她只不过暂时修成个妖化作人形而已啊！
这跳下去，铁定得烤成艾叶灰了......

第十一章
站在旁边的帝轩抿唇好笑地看着楠艾，她这瑟瑟怯怕的模样，就像寒风中簌簌发颤的枝叶。
“此乃浮华山千年一次才从地底冒出的火泉，阳之力极重的火泉正是滋养浮仙果的源泉，山顶的浮仙树依循火泉规律而开花结果，却是极阴之物。你已食用了浮仙果，便无需惧怕火泉阳力，保管伤不着你一丝一毫。”
帝轩耐心解释完，挑着眉瞟了眼老祖，若是伤到她半根毫毛，只怕他会把这火泉给埋得永不出世。
楠艾看着下方肆虐的火光，咽了咽喉头，仍不敢确信：“可这火瞧着委实厉害啊......”
会不会咻地，瞬间化成青烟。
帝轩状若不满道：“放眼天界，浮华山的阴阳合力无处能比拟。阴阳平衡于修炼只有益处，无一害处。许多神仙想来泡火泉都没机会，看在老祖的面上才破例予你机会，你倒好，还嫌弃？”
楠艾自知理亏，他好意开山允许她这精怪来修炼，自己却被吓破胆。而老祖还为她此次修炼提前许久帮她疏通筋络、调整内丹灵力。
她兴高采烈随老祖飞来，若是临阵脱逃，不只丢了老祖面子，她实在也瞧不起自己！
老祖将她这番忐忑神色看在眼里，问道：“退却了？”
楠艾眉头皱成几条褶，好似下定决心，看向他，凛然道：“我听老祖的安排！”
老祖瞧出她强装的镇定，只道了句：“害怕就闭上眼。”
帝轩自然也看得出她强打的勇气，毕竟是只精怪，能有如此胆量实属难得。他建议道：“倘若楠艾暂难接受，不如明日再......”
‘过来’二字尚且含在口中，老祖招呼也未打，霎时跳下去。
“啊！！我要烧死了......啊！！老祖啊！千万莫松手！！”
下方传来楠艾起伏不歇的惊叫，渐闻渐远，最终随着他们淹没在火泉中的身影而消散。
帝轩摇头失笑：“你怎的丝毫不心软呢？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可别把那艾草给吓跑咯。”
这语气甚隐几分幸灾乐祸。
*
“睁开眼吧，火泉伤不到你。”
听得劝言，一路心惊胆战抱紧老祖手指的楠艾犹豫片刻，缩着脖子缓缓掀开一只眼皮。
刺亮火光登时射入眼中，她眯得只留一条缝隙，渐渐适应，才睁开双眼。
橙黄色的火光覆盖至老祖腰下，犹如波涛起伏的火之海，一望无际。依稀可见地面不规则的裂缝，熊熊烈火正是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奇异的是，纵然这火看着威慑十足，她却感觉不到刺痛般的灼热，甚至觉得如春日朝阳照在肌肤上一般的温暖舒适。
楠艾松开老祖手指，环顾四下，奇道：“帝轩诚不欺我，这火泉当真伤不着身，却还有通体舒畅之感。”
老祖道：“因你食用了浮仙果，体内存有阴力，可抵御火泉的阳力，这几日修炼便将阴阳之力融合，注入内丹中。修为提升，境界可破。”
说罢，老祖将心诀授予她，楠艾认真聆听，一字一句谨记在心。
老祖变幻块墨石，让她坐上面修炼。此石可均匀传导火泉的温度，腹下通热疏筋，头顶阳气汇涌，如此在修炼时，她的经络穴位方能全部畅通，避免阻塞。
打坐入定前，楠艾问道：“老祖会在这里陪着我吗？”
这水光漾漾的双眼满含信任和依赖，令他不由软了声色：“安心修炼，我一直在旁边。”
简短两句话却是颗妥妥的定心丸，瞬间安抚她的不安。她眉头顿然舒展，冲他盈盈一笑。随即闭眼，调息入定。
老祖依着承诺，她在火泉待了几日，他便一动不动安静陪护了几日。
***
三个月后，初段修炼结束，楠艾随老祖离开崖下的火泉，回到帝轩建在山脚的居所。
修炼共两个阶段，最后一个阶段十日后开始。
由于楠艾的妖丹已成，只是灵力曾因闭塞在经络，导致灵力在体内窜乱，妖丹受损严重，一直未彻底成形。如今只待妖丹完全修炼复原，便能成妖。此次修炼还能大幅度提升其修为，为日后修仙做准备。
楠艾坐在案几上，眼巴巴瞅着旁边畅快饮酒的两人，腹中的酒虫蠢蠢拱动。
帝轩斜觑了她一眼，撑着脑袋将手中酒杯递了过去，凑在她身前，引诱道：“这可是酒仙的珍藏，尝一口？”
楠艾舔了舔嘴，深吸一口气，酒香萦满鼻间，顺着淌入喉间，似乎口中都充斥浓郁醇香的酒味。
她不自禁咽了咽口水，真醇真甜！伸长脖子就想低头饮一口......
“修炼期间不许饮酒。”老祖声音陡然插入。
楠艾惊得缩回脖子，抬头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在月色下蕴着水一般，瞧着楚楚可怜。
老祖淡睨她，仍是严厉：“你如今修为不够，仙酿饮了会误事。”
楠艾扫兴地努努嘴，知道他是为着自己好，可这散发着清新竹叶般的酒香，早已将肚子里的馋虫勾引得跳动难耐，若不品上一滴，整夜都会惦记。
她小心翼翼问：“我就抿一口可以吗？上次确实是我初次饮酒，未掌握份量导致宿醉。这回若只轻酌一口，应当不碍事吧？”
最后一句她问得极轻，几乎是滚在喉咙里，生怕他直接拒绝。
帝轩察言观色片刻，笑着附和：“此次竹泉清较往日的清醇些，即便小酌一杯也不碍事，何况她十日后才修炼。你就称她意解了她馋，饮小口就是，何必如此严苛。”
说着，他朝楠艾眨眨眼：“要不然，这贪酒的小精许得对这酒味念想个几日，修炼分心岂不更糟。”
楠艾朝他递去个感激的眼神，赶紧又恢复眸光盈盈含水的委屈状，圆溜溜的眼直望老祖。
老祖岂非看不出这两人的唱合，冷着脸嘲讽帝轩：“既是个能说会道之人，当初我在天庭执管天刑殿时，你怎不来帮忙当个耍嘴皮的文书官？”
老祖将帝轩的酒杯从楠艾身前移开，端起自己酒杯，搁在她唇边，叮嘱道：“只许饮一口。”
帝轩饶有兴致看这两人：一个面冷言厉，喂酒的动作却十足温柔，唯恐呛着对方。一个美滋滋享受佳酿，心思全然在这酒里，完全没发觉这喂酒的人方才不动声色的举止——不喜她同别人共用酒杯。
他支着额头，手指转动酒杯，忽就说了句：“花开堪折直须折。”
老祖听言一顿，随即收回了酒杯。
楠艾意犹未尽，快速舔了下他的杯沿，再卷入一滴酒入喉，满足地喟叹一声，却未注意帝轩的话。
帝轩笑了笑，又隐晦道：“花和草也是一个道理。”
楠艾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花和草一个道理？
老祖未做理睬，自顾自地斟酒。
*
将睡着在石盆里的楠艾抱回屋中，老祖走出房，正是浓稠暗夜和初光晨曦交替的时分。
他走到屋外榆树下，帝轩仍在饮酒等他。
帝轩望着天边暗沉的暮空，微微熹光透出云层，映出青墨般的云影。
“拂晓将至，天垂青墨。”他嗟叹感慨：“女娃帮你取的名字可真贴切。对于别人，你就是那拂晓远空的墨云，遥不可及，神秘莫测。于她而言，你却能给大地带来朝阳的希望。”
老祖坐下来：“你是嫉妒，还是羡慕？”
帝轩笑着承认：“嫉妒她为你取名，羡慕你同她情谊胜若亲兄妹。”
老祖道：“她唤你轩哥哥，却从未唤过我哥哥，不知足吗？”
帝轩笑出声来，险些呛酒：“你又不是不知，她是听着小溪一直唤我轩哥哥，就顺道一块儿唤了。啧啧，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没喊你哥哥就惦念到现在，心眼小的毛病几十万年如一日。”
老祖由他数落，并未反驳。
仿佛回到最初，那时女娃会在旁边帮他说话，气呼呼指着帝轩：轩哥哥不许再说拂墨坏话，不然我下次做的野果酱不给你吃了！
她轻易能戳中帝轩的软肋，帝轩再不敢在她面前同他斗嘴，即便只是开玩笑，也会观察女娃的脸色。
两人聊谈过往，一时沉浸，不觉时辰。已是金轮东升，日光灼灼。
帝轩忽想到一事，问道：“你一动怒，他便会出来，看来还不太稳定？”
老祖点头：“他最近会趁夜间噩梦时出来。”
“梦到女娃被害的情景？”
“恩。”
“唉......”帝轩叹道：“他亲眼见到那日发生的种种，眼睁睁看着女娃遇害却触碰不了，无能为力。若是我，也定会发疯发狂，堕入邪祟。”
老祖面色凝重：“前些日，他想杀了我取而代之。被楠艾撞见，我才苏醒过来。”
帝轩愕然：“已这般严重了？！你却不能杀他，这真是......”
他皱眉想了想：“你去幽源谷闭关几日，压制他的戾气，多少能有帮助。”
见他面有犹豫，帝轩怎不知他的顾虑，便保证会替他护着楠艾，让他安心闭关。如此苦口婆心才将他劝去了幽源谷。
***
这几日，楠艾时不时问帝轩关于老祖的行踪，他却支支吾吾不言明。
直到十日后，将要去火泉修炼的楠艾越发心急，追着帝轩打听。
帝轩终熬不过她在耳边叽叽喳喳的扰音，把她带去了幽源谷的山洞外。
“你自个儿进去吧，他就在里边。”
楠艾仰着脖子狐疑望向洞口，哗啦啦水声从里头传出。她跳下帝轩手掌，纵跃几下消失在洞口。
帝轩笑得不怀好意：“是你非要来的啊。”
*
而在洞内，寻着潺潺水流声，楠艾好不容易找到了闭关的老祖。
抬眼看去，顿时傻眼......那大片大片的如玉冰肌，猝不及防地落入她眼。
真是风水轮流转！

第十二章
清泉沿着洞壁流至弧形的石台，再从石台溢出，如小瀑布般倾泻而下，落入下方水池。
水流源源不绝拍打池面，溅起碎珠般的水花，涟漪层层推进，撞在一起，相融又递进，直至池水中央。
那中央，一人盘腿，阖目静坐。
墨发垂坠水中，散成绸般的花状。日光穿透洞顶不规则的缝隙，在他精致的脸庞、笔挺的身躯上映照出斑驳光色。
池水清澈透亮，就连池底的石纹也能显露得一清二楚，更不消说他浸在池中的身子。
楠艾木愣，一时未反应，屏着呼吸不羞不臊地打量。
身上的肌肤与他面容无二，润玉般的光滑白皙，却不失强健的线条。目光从他肩胛开始游移，在那宽阔的胸膛停顿稍刻，再缓缓而下，掠至紧致的腹部流连几许......
再往下......那幽暗密林间，有一物若隐若现。
楠艾目光顿住，眼睫不由一颤，心跳乱跳几下。
她忍不住缓慢吸气，只怕再憋下去，就得憋坏了自己。可张口方一松懈，竟有些喘，呼吸不由急促了些。仿佛正尝着香醇的美酒，令她面颊泛热，喉间略紧。却又忍不住想多尝几杯，美酒难解渴，却欲饮不能停。
楠艾正纠结是否趁老祖未察觉之际，见好就收。
忽然，老祖身形一动，池水一晃，涟漪纷乱。
只见他缓缓睁开眼......
楠艾吓得身子倏僵，心跳陡然怦怦乱得慌。顿哀：完了，偷窥被逮个现行。
哪知老祖直接站起身，视线落在楠艾隐蔽的草丛处，面色无异，神情淡然。也不知有无察觉到她。
如此大剌剌，毫不遮掩的局面，楠艾彻底怔住。目光像被牵引，不自禁就定在他腹下，方才池中那若隐若现之处。
此刻视野开阔，视线极佳，光线充足，她全然瞅了个明明白白——那物宛若擎天之柱，根强身硬，如龙抬头，气势昂扬。
楠艾羞得彻脸通红，顿觉一股热气从腹下窜出，直冲胸腔，接着又是一股，像开锅的蒸汽不断窜出，而后遍布四肢百骸。一股股的热气不住冲撞经络，体温节节攀升。
腹中忽而一阵灼烧感，以丹田为中心，热度源源散开来，接着丹田之处猛地抽搐，疼得她眉头紧皱，抱着肚子跪了下来。
“老祖......好痛！”顾不得被发现，楠艾蜷缩在地上求救。
老祖目光一凝，黑雾霎时在他周身散出，下一瞬便出现在楠艾身旁，身上已裹好了黑袍。
楠艾痛得直打滚，身子火热似要烧着般，却是冷汗淋漓。
老祖蹲在她身旁，指尖游走在她身体何处经络穴位，细致探查筋脉。情况超乎他预料，这是......突破的征兆！
成妖之时来得突然，楠艾显然没有准备，未入定也未调整气息。若不引导，只怕重创内丹，筋脉断裂，最严重的后果便是连精魄也难维持人形。
老祖将她抱在掌中，一阵风起，黑雾如疾电飞驰而出，瞬间消失在洞内。
*
回到屋中的老祖将楠艾放在石盆中，同她真身艾草靠在一起，再端起石盆放置床榻。
“老祖......”躺在艾叶上的楠艾神思涣散，恍惚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老祖伸手拨开她因汗湿而粘在两鬓的发丝。安抚道：“莫怕，闭上眼，我会引导你内丹中的灵力。缓缓呼吸，放松些。”
“好......”楠艾乖巧地闭上眼。
有老祖在，定会让她安然度过危机。如是想，她呼吸渐渐平稳，少刻陷入沉睡。
老祖解开她腰带，剥开衣裳，指尖触在她丹田，能清晰感应到她内丹的躁动和灵力的窜流。
他将仙力一丝丝缓慢推入她内丹，再引导她灵力游走在周身筋脉，一次又一次，直至她体温趋于正常，内丹愈渐平稳。
恰时，淡青色光由她丹田之处涌现，蔓延开来直至全身，仿若将她从头到脚包裹在青光的茧中。随后，光芒扩散，暴涨开来。
片刻，青光收敛，依稀能看见光芒中有一人形轮廓，直至光色散去......
只见床榻安安静静躺着一女子，如雪的肌肤裸.露在外，青丝如绸铺在身上——正是成妖化形的楠艾。
老祖静看她平静的睡颜，同精魄幻化的人形没有太大差别。若说有不同，成妖后的楠艾胜似海棠花含露，雪肌玉肤，吹弹可破。
弯弯柳眉如翠黛，长长睫毛似青羽，眼帘遮盖的是双闪烁星光的明眸。这润润的眸子在阳光下定会透出潋滟水光，盈盈明亮。
他想象着她睁眼后的美，不转睛地端详她每寸细腻。
方才在幽源谷，起身发现楠艾躲在草丛窥探自己，心有羞意，却只得佯装不知。此刻，目之所见春光美好，耳根隐隐发热。
宛若有一片秋叶被风吹起，落在心湖，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涟漪泛起。再一片，又一片，洋洋洒洒，那涟漪中心堆积着止不住的落叶，冲撞出起伏不定的波浪，久久难平。
老祖伸手轻触在她脸庞，指尖划过柔嫩的肌肤，从她眉梢一路向下，寸寸触量。直至那最为柔软之处——如樱桃般的水润红唇。
唇上温温热热，导入他指腹，顺着血液流向胸口，那股温热便升腾为灼热，煨得心间融融如火，一阵难以抗拒的悸动。
心跳快得他没法再止住，而他却不想抑制此时汹涌的情绪。
似有朵含苞待放的花，瞬间绽在他心窝。楠艾就是淋在这花骨朵上的甘露，滋养着这朵花，让它迎春绽放。
第一次，他生出了肆意放纵的占有念头，想独占这份沁心的甘露。却不排斥这种前所未有过的感觉，反倒几分欢喜。
许久以前，他体会过满心的愉悦，拥有过弥足珍贵的感情。直至愤恨占据全部心思，他几乎忘记当初那份纯粹的珍贵是什么感觉。
他珍视女娃，那是他有意识以来，第一次想要好好保护一个人。想竭尽所能将她纳入自己羽翼之下，她一生的幸福快乐是他最大的心愿。
他们说他将女娃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他才后知后觉，妹妹就是家人。初初懂得了家人般的亲密感情。
但他最终违背了诺言，没能护好女娃。
如今，竭力想保护的念头重新在心间滋生。虽同曾经有些不同，但确实是长久以来，无尽反复的捕杀中，一束光亮，近乎蛮横地破窗而入，遁入心底的晦暗。
明明不过一株普通的艾草精......
又聒噪、又胆小、有时犯傻、有时耍脾气凶人。唯一称得上的优点——笑起来很好看。
的确很好看......夜色中，就像万千星辰攒在了眼里。阳光下，宛若一朵明媚娇绽的花儿。
无可否认，他喜欢楠艾扬起头朝自己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娇俏可人。
手指在她唇上摩挲了片刻，老祖却才松开。手掌触在她丹田之处，探查内丹。修炼本该循序渐进，今日化形有些急进，内丹并不稳......
他犹豫些许，施法以仙力覆盖楠艾全身，她身躯逐渐变小，面容也随着改变，直至变为十岁左右女孩模样。
最后幻出一件合适的黑袍，帮她穿上。
***
醒来发现自己一夜修炼成妖，楠艾兴奋得在床榻上窜下跳。
即便只是小女孩的身形，也好过之前手掌大小。更何况她不再是精魄化形，而是真身，再无需去哪儿都捧着石盆了。
可她高兴没多久，双腿陡然无力，直直跪了下来，跌在床上。
老祖闻得哭声冲进屋，便见她泪眼潋潋望着自己：“老祖，我的腿时不时就没感觉，我是不是废了......”
这便是急成的后遗症。老祖只略解释：“你未循序修炼就成妖，内丹的灵力撑不住，往后继续修炼便可恢复。”
楠艾听言，复又燃起希望。只是仍有些颓丧：这随时无力的腿，如何走？总不能迈几步跌一下。
老祖用实际行动消除了她的顾虑——从那之后，每次带楠艾出门，老祖就会让她坐在自己臂弯，端着她走。
他身形高大，足有八尺三，楠艾如今身子娇小，坐在他臂弯间，活像个小娃娃。
以至于楠艾修炼完毕之日，帝轩在老祖耳边悄言调侃：“这怎么养着养成个女儿了？”
老祖对这句话表面没在意，实则记在了心里。离开浮华山时，他道：“楠艾并不知幽源谷在何处。”
一句话简明扼要，直指帝轩故意将楠艾带到幽源谷。想到楠艾当时痛苦不堪的样子，语气不免几分斥责，尤其还笑话他‘养女儿’？
“是她整日里追着我问你去了何处，我哪能料到她见到你会直接突破了境界。”
帝轩未有反悔之意，甚至勾着邪气的笑：“莫不是瞧见了不该瞧的，一时刺激，导致她气血乱冲，灵力失控吧？”
老祖冷冷看着他，直把帝轩盯得浑身发凉。可直到他抱着楠艾离开，也未说一句话。
“嘿？他竟不罚我？真是奇事！”
正暗暗庆幸的帝轩忽闻到浓烈焦味，暗叫不妙。转头眺望-—好家伙！他精心建的屋舍正冒着冲天火光！浓烟随风飘荡......
***
刚回到归墟的老祖，方入一楼大堂，将楠艾放在椅上，就见桀云行色匆匆，赶来通报。
说是天庭派了个神仙来，有事求于老祖，已在归墟殿内候了多日。
问：何人？
回：天帝之子，天庭的三殿下，启木神君——昱琅。

第十三章
“天帝之子？”楠艾惊奇。
天帝是掌管天庭的最高权者，而天庭又执管人、仙、天三界，所以天帝是统领三界的尊帝。作为天帝之子，在天界地位斐然，她饶有兴致地问：“启木神君是个什么官？”
桀云打量了两眼她的新身躯，答道：“掌管世间草木。”
“世间草木......”楠艾口中默念，忽脑光一闪，急问：“他能让天界的树木起死回生吗？”
老祖睇看她期盼的眼神，便了然，她想让厉山那棵楠树活过来。
“这......”桀云为难道：“三殿下若救活凡界的一草一木当不是问题，但天界树木多半生有灵智，恐不是易事。”
见她面容瞬间垮了下来，他又不忍道：“不过你可以问问他，兴许有法呢？”
楠艾望向老祖，恳求道：“可以带我一同过去吗？我想询个事。”
老祖却踌躇未应。
那棵楠树已有上万年修为，本可成一散仙，封做山神，掌管厉山，却连妖也未修成。它命定此生无仙缘，它也知道自己注定垂死厉山，才以性命护着楠艾，最终将灵力传给楠艾。
楠树已然寿终正寝，三殿下掌管草木，若只是将树救活，轻而易举，但若要强行追回早已消散的灵智，且不说此举甚难。天庭的仙官各有职责，哪可随心所欲使用起死回生的法术，必会违背天命。
老祖正思量，可见她热切盼望的目光，却难开口拒绝，遂带她一同前去昱琅下榻的屋舍。
而因这个决定，险些造成无可挽救的后果，令他懊恼不已。
***
初次见到昱琅，楠艾对其印象便是：洁白如雪、干干净净。
他身着一袭白裳，飘然欲动、仙姿卓雅，远远望去，洁净得宛若厉山冬日落下的片片雪花。垂顺的青丝以木簪半绾，简约而雅致。
面容清秀俊逸、谈吐温文尔雅。唇边始终挂着有礼的浅笑，交谈时语缓声柔，令听者舒心。
同老祖坐一块儿，一黑一白，一冷一温，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趁两人在谈事，楠艾来回扫视，琢磨着：白衣一定要配三殿下这般温雅清俊的仙人吗？不知老祖这冷面美人穿着白裳，又是何种姿态？
从老祖将楠艾端抱进屋，昱琅也略好奇打量了几许。他是初次拜访老祖，也是首次见到老祖真面。
早前只听得天界传言：归墟老祖不善交往，面冷心淡，但其容貌可谓冠绝天界。今日一见，果不其然。饶是天庭的女仙，也不过他六七分的美姿。
却从未有哪位仙家传过，老祖身边伴有一女童，且举止亲密地被他端在手臂抱着过来，不免会揣测她的身份。
但今日前来有要事商议，昱琅并未过多在意，即刻切入正事，将天帝交代的话俱陈一遍。
听完昱琅转述，老祖问道：“若我未记错，荒邙封印之事一向由北霁帝君负责，怎会寻到归墟来？”
昱琅不瞒道：“帝君前些日有事闭关，不知出关时日。天帝甚愁，遂请求老祖出山，协助天庭度此难关。”
闭关......老祖想的却是：灵蛇鳞片炼制的衣裳恐得耽搁了。
昱琅见其似在考虑，又劝：“荒邙封印关系到六界安危，一旦破除，邪魔纵虐，灾祸将累及天下生灵。破军星君摇光已带天兵去了荒邙镇守，封印一事还望老祖能出手相助。”
老祖沉默片刻，若有所思看了眼楠艾。
楠艾恰好在听他们谈话，被他突然盯来，茫然不知所以。
老祖回身问向昱琅：“此事我可答应，只是楠艾有事想请教，三殿下可否听她几句询问？”
楠艾？是这女童的名字？昱琅看向楠艾。得到老祖答应实属难得，即便有条件也是无可厚非。便和颜问她：“不知你有何事想问。”
楠艾感激地朝老祖递了个灿笑，起身行了个礼：“听闻三殿下乃掌管世间草木的神君，有一楠树枯败，可否请三殿下使个起死回生的法术？”
“何处的楠树？”
“厉山。”
若是人界草木，医治复活并不难。但厉山乃天界仙山，仙山的草木皆有灵根......
昱琅默思一瞬，问：“楠树是否修炼成仙？且确定已死？”
老祖接过话：“修为本是仙，但一直未成仙。如今楠树精魄已散，根须尚在。”
“修为是仙却未能成仙......”怕是曾有过失逆了天道。昱琅面色不太轻松，口中轻言：“精魄已散，回天乏术......”
楠艾见他拢起眉，尤其听得‘回天乏术’四个字，心底陡然一凉。双唇嗫嚅几下，仍不太甘心：“当真无方可治吗？”
昱琅凝眉思量，稍刻，手中幻出一青玉长颈小瓶，放在桌上：“此瓶中装有复木仙泉，日出滴一次，月起滴一次，如此能令枯树复繁。楠树的根尚在，将其滴在根须，只要根不腐坏，楠树可重获新生。只是......”
他略顿，坦言：“精魄陨灭，恐复活的只是树木。除非他精魄尚存有一息在根系中，命未绝，否则我也无能为力。”
楠艾却是高兴坏了，即便只是将树复生，她也愿意尝试，总好过让爷爷在厉山孤零零化作焦炭。
她一时激动，忘记自个儿腿脚不利索，跳下椅子跑过去，将瓶子握在手里。欣喜若狂地看着这瓶救命良药，眼中氲出泪雾。
这仙泉兴许管用！不......定管用！
楠艾正迈开腿要朝旁边的老祖走去，可没站稳，双腿一软，摇晃欲坠。因要护着手里的药瓶，她不敢松手撑住桌子，整个人猝然往前栽，直直倒向昱琅。
昱琅眼疾手快，两手接住，将她抱了个满怀。
楠艾抬头，含泪却笑开颜：“多谢三殿下！大恩大德定不忘！”
这般近的距离，昱琅将她面容看了个仔细。弯弯笑眉，盈盈明眸，是个好看的女娃，长大后必然容妍貌丽。尤其睇看她氤氲泪雾的眼，又哭又笑的样子，十足惹人怜惜。
一旁的老祖默看两人，视线落在昱琅环抱在楠艾腰侧的手上......
他起身，上前不慌不忙地搂过楠艾的腋窝，将她提起来，端抱在自己右臂上。
楠艾一只手自然而然搭在老祖肩头，朝他欢欣地扬了扬另一手中的仙泉瓶。
“老祖，爷爷有救了！”她笑得雀跃，直把眼泪给笑了出来。
老祖以袖轻拭她脸颊的泪：“既是高兴，哭个什么？”
昱琅站起身，疑惑地瞧了瞧楠艾的腿，刚刚她很明显因双腿无力而栽倒，所以才会被老祖一直抱着？
“楠艾腿脚不便，方才鲁莽冒犯了三殿下，莫怪她。”老祖略作解释。
楠艾一听，羞窘着忙道歉，撞了三殿下可十分不妥。
昱琅摇摇头，温和一笑：“若是腿脚不便，又岂会责怪，如我未接住，才是我的不对。只是......是否需要我带楠艾去药神君那查看一二？”
老祖婉言拒绝：“她是因修炼所致，调理些日子便可复原。”
这提议本就显得有些干涉他人私事，昱琅便没再坚持。
*
老祖应诺半个月后会自行前往荒邙，昱琅得诺，拱手致谢，即刻动身回天庭复命。
而这半个月，老祖打算帮楠艾治疗腿脚，以便他不在的时候，楠艾也可自如行走。即便无法短时间彻底复原，至少不影响她正常生活。
***
得知楠艾修炼成形，洛霜和洛澄两姐弟闲来无事就跑来找她，勤快得很。
只是楠艾暂不能走太远，几人也就在老祖的大堂内外玩耍闲谈。
楠艾如今的身形约莫同洛澄一般高。洛澄一直想要个妹妹，几次踮起脚尖，同楠艾撒娇：“喊我哥哥嘛！”
每次都会被楠艾曲指狠叩脑门，驳斥道：“等我修炼些时日，兴许就比你姐还高了，你趁早喊我姑奶奶吧！”
洛霜则掩着唇，乐呵呵道：“假若楠艾喊你哥哥，老祖得喊你什么？”
两人齐刷刷望着她，俱是一头雾水的表情，这同老祖有何关系？
洛霜却笑得意味不明，也不言明。
*
这日，三人嬉闹完，楠艾到了修炼的时辰，姐弟两扶着她回屋。
经过十日治疗和修炼，楠艾已能走上一段路，即便发软时，也可攀附东西慢慢走动。
趁他们离开前，楠艾问洛霜：“大鲸能游过归墟到东海吗？”
洛霜疑问：“你要去东海吗？”
楠艾坦明：“待腿脚复原，我得回一趟厉山。”
东海往西陆过去两三百公里就是厉山，她水性不佳，飞行术尚不精，只得借助大鲸或者其他渡海的工具。
“厉山？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吗？”洛澄兴致勃勃连问：“那里美吗？跟归墟一样美吗？山里有仙兽吗？”
噼里啪啦问许多，若不是洛霜打住他的话，定然滔滔不绝。
一提到厉山，楠艾心间顿暖，眉目盈笑：“当然美啦！但与归墟不同。一年有四季，春季绿荫葱葱、夏季花繁枝盛、秋季金装红裹、冬季白雪纷飞。”
洛澄听得向往不已：“我要去！我同你一起去！哪天出发？我找大鲸带我们。”
“好啦！这事还没说起呢！”洛霜连拉带拽地将洛澄扯出门，叮咛着：“等楠艾腿好再说，想早些去就别打扰她修炼了。”
*
待四周安静下来，楠艾开始敛息运气，朝二楼飞将而去。落地不太稳，需抓住栏杆，但比之前进步许多。
她一鼓作气，腾空而起，纵跃三楼。半空中，气息忽滞，一个不稳，直落大堂。
只听嘭地响声，摔得她四仰八叉，龇牙咧嘴。
老祖恰朝会回来，就见她低头坐在地上，好似泄愤般捶打地面。
“这地惹着你了？” 他上前将她抱起来。
楠艾抬起头，泪眼婆娑。老祖心下一紧：“怎的？”
“疼啊！”
“哪儿疼？”他语气几分担忧，将她抱在椅上，幻出药膏，就要帮她上药。
楠艾：“屁股！”
屁股......
老祖顿住，握紧药膏，眉心拢起......
见他好似思考状，楠艾小脸一红：他该不会在考虑帮我上药吧？！

第十四章
夜半时分，嘭嘭巨响从外边断续传来，隐约夹杂抽气声、呻.吟声......
躺在床榻的老祖再难闭目养神，下床出了屋。
将出屋，只见屋外一道身影在空中划下弧线，直直摔落下来，又闻巨响。
“哎哟喂！我的屁股......真要开花了！”
“老祖就不会在院子里种些花草吗？硬邦邦的，疼死个人！”
远远就听得楠艾骂骂咧咧声，自个儿摔了，却顺道把他数落一番？
老祖冷着脸从三楼飞下，落在一楼大堂，瞬步走出。
楠艾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地上，又是揉屁股又是按胳膊的，口中抽气碎语未停，看来是疼得紧。
“自己法术不精，摔得疼了，却来责怪我不种些个花花草草护着你？”
楠艾一听，惊得转身，见老祖立在门前，面容隐在暗处瞧不清晰，那语气的叱责怎辩不明。
她急忙起身，整整衣裳，颠簸脚步趋步迎去，乖巧站他面前。
老祖身躯高大如山，十足压迫，尤其近处看明他不愉的面色。她心头瑟瑟，面上哄笑：“摔得疼，就不自主发泄几句，话没过脑，老祖莫怪呀。”
老祖淡睇她，讽道：“婴孩都知跑前先学走，你反倒不如婴孩，腿未复原就想一步到位飞起来。”
“这话可不一定对。”楠艾驳得振振有词：“首先呢，我不是婴孩，路是肯定晓得如何走了。况且我腿脚暂不便利，如若习得了飞行术，游刃有余后，那不比走路利索？又快又轻松。”
“呵！”老祖冷哼:  “歪理被你说得有理了。你可知为何屡屡摔落？”
楠艾略心虚：“修为不足......诀窍未通？”
老祖直言：“腿脚未复原，飞行中便会泄气，气一泄，绷不住力，如何稳得住？即便借风踩云，风也会散，云也会落。你是想飞十丈就跌一次，跌到鼻青脸肿，腿残身废？”
虽是严词厉言，可句句在理，不像她那般诨言瞎理，也字字戳了楠艾心窝。她目光一暗，两手绞着袖口，挫败地低下头。
本想早日回厉山，才每日又是修炼又是练习飞行术。假若爷爷尚留一息在根须，要是因自己误了救治的时日，愧疚滋生，扰得她不得安眠，晚一日便多一日忧心。
楠艾顿时没了劲，惆怅叹口气，正想进屋歇息。
老祖将她这闷闷沮丧的模样瞧了个明，将她叫住，手中唤出个物件——一片晶莹剔透的翡翠玉叶子。
他口中念诀，将玉叶朝空抛去，登时变做一片三尺长、一尺宽的硕大玉叶，悬浮半空。
“此乃飞行法器——翠飞叶，可依据所需变幻大小，你若使用，这般大小足矣。”
楠艾眼前一亮，喜问：“这是送给我的吗？”
老祖施法收了翠飞叶，递给她：“这段时日你专心按照我所教的调息口诀修炼，复原双腿为要事。飞行术暂搁一旁，若想飞行到处走走，就念诀将翠飞叶幻出，只是会消耗些法力。”
楠艾欢喜地捧着翠飞叶左瞧右看，又用指尖捏住叶茎，对着晶石屋散发的光亮，通透无暇，是块珍贵美玉。
老祖即刻将口诀传于她，楠艾聪慧，只听一次便熟记，几次试手，就已掌握驾驭翠飞叶的诀窍。在半空飞来荡去，好不欢雀。
老祖抬头看她欢呼连连的兴奋模样，声声风铃般的悦耳笑音荡在耳畔，缠入心底，心口那绽开的花骨朵蜜在蕊中蓄积，层层甜意。
嘴角也似感染，扬起抹微不可察的笑意，目光渐柔，跟随她身影移动。
楠艾晃荡几圈，乘翠飞叶飞将回来。老祖神色刹那收敛，瞧不出那一瞬的究竟。
楠艾悬在老祖身前，因耗费法力，小脸红红，略喘道：“洛霜说归墟夜海极美，我还未曾见过，现下已是夜半，老祖可愿陪我出海赏夜景？”
*
冰轮摇空，幽幽清宁。众星拱月，璨璨如银。
清风徐拂海面，荡漾层层波浪。海水倒映出星光月影，好似无数细碎小银石躲在浪花里，随着风浪欢快跳跃。
楠艾盘腿坐在翠飞叶上，老祖站在她前侧。
遥望星空广海，楠艾感叹这番同白日里的归墟截然不同的景观，一个潋滟晴波，一个幽幽冰清。
良久，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暗暮的天际，一抹淡光似出非出，须臾转换出青墨色彩。
楠艾望着破晓的海面，口中忽轻念：“拂......墨......”
老祖一愣，侧头看向她。
她也恰转过来，笑得甜：“老祖的名字很有意境啊！你瞧......”
她指向海天一线之处，说道：“拂晓之际，天边像泼了墨般，却又透着微微泛光的青色。拂墨......便是那拂晓时分瞬间的美，也是太阳将至的希望。”
老祖眸光陡颤，怔怔出神。
这一瞬，仿若两个小女孩的身影在他眼前重叠交织，脑中闪现久远的那幕——当初女娃帮他取名时的情景。
正是破晓时分，如同此时。
女娃指着天边说：“金乌是族名，不是人名。我最喜这时刻的天色，拂晓将至，天垂青墨。唔......”她顿了顿，仰头超他嫣然一笑：“往后你就叫拂墨吧？”
她说：“拂墨便是拂开墨色，你将暮色拂去，晨曦便至。”
她还说：“你是给予大地的希望，没有拂晓的安宁，大地怎么迎来暖暖朝阳？”
在女娃眼里，他全然不是众人惧怕的吞掩太阳的邪恶，也不是那般对世间冷漠淡凉的神者，而是怀揣着温暖和希望。
她亦曾是他唯一的暖光，是点亮他心头的火苗。当这簇珍贵之火熄灭时，万物于他眼中皆暗，如堕深渊。
待老祖忆回往昔，回过神来，楠艾已躺在叶片上，和着海浪拍打的声音，沉沉入睡。
今晚她练习了飞行术，又学习驾驭翠飞叶，法力消耗不少，困顿难捱，昏沉睡去。
老祖蹲身将她抱起，起身时，金轮缓缓升起，涌出海面，投射万丈橘光。
光芒照在她恬静脸庞，宛若迎阳盛开的菡萏，美得令人目光难移。
楠艾在他怀中含糊呓语: “老祖对我真好，喜欢.....”
老祖眼中倏亮，仿若糅进了耀眼的阳光，心间怦然，不由将她往怀中带紧了些。
喜欢，他吗？
***
老祖离开归墟已有五日，楠艾腿脚虽未完全复原，却已能正常行走，只不过跑跳不能过快。
她本想等老祖回来，再同他打声招呼。可他此去荒邙，也不知几时能归，楠艾等不及，就怕耽搁救爷爷的时间。
思虑再三，楠艾决定即刻出发前往厉山。
虽说旅途远了些，但大鲸在海中可谓游水霸王，游过归墟再穿越东海，顶多两日便可到达西岸。上岸后再用翠飞叶径飞厉山，统共四五日就能回归墟。
洛澄唯恐楠艾不带他，便赶忙说：若不带我，我就让大鲸在归墟边打转，不出海。”
“嘿？你小小年纪就晓得威胁人！”楠艾口中怪道，却也没辙，大鲸只听洛澄的话。
洛霜不放心洛澄，就也随同一块儿去。
路遇桀云，听得几人要去厉山，便死皮赖脸钻入大鲸口中。其实是镇守大将洛焱得知孩儿们要随楠艾去厉山游玩一番，为了护着几人安全，就派桀云跟去。
一行四人，盘腿坐在大鲸口中。洛霜手掌晶石灯，幽暗蓝光下，瞪着八只眼，你瞅我，我看你。
“我说半仙将军。”楠艾挑眉看向桀云：“你不带兵镇守归墟边境，跑来跟我们凑什么热闹。”
桀云咧嘴笑道：“归墟还有大将镇守，少我也不少，何况老祖的地盘谁敢造次生事？难得偷懒一次，我也没去过厉山，一道去游乐游乐呗！”
楠艾不客气斥道：“去去！谁同你游乐，我是办正事去的。”
洛澄点头附和：“对！我们是去办正事，要救楠艾的爷爷。”
桀云摸摸下巴的短胡茬，笑着指了指洛澄腰上挂着的黄葫芦：“你带着乾坤葫作甚？不是去瞧瞧厉山有无奇珍异兽？好抓回归墟养着？”
被戳穿心思的洛澄小脸涨红，结巴着否认：“才......才没有！你胡说！”
桀云佯佯不做理睬，枕着手臂躺下来，闭眼假寐。
洛澄气得瞪他，又心虚地瞅了瞅楠艾。见她正盯着自己腰上的乾坤葫，忙解释：“我是想着可以把楠树带回归墟，这乾坤葫正巧用得着。”
楠艾赞许地点点头：“得亏你有留意，带着这纳物的宝贝。我只想着救爷爷，却没想如何将他带去归墟。”
洛澄被夸得不好意思，羞窘陪笑。
楠艾拍拍他肩，眨眼逗道：“厉山早已无仙管理，你若真有看得中的奇珍异兽，收进这葫芦里带走就是，咱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噗！”一旁的洛霜哧地没忍住，笑出声。
小心思藏不住的洛澄怨了姐姐一眼，终是羞得脸红透，低着脑袋嗫嚅：“主要还是帮忙带楠树回去，其他的只是顺便而已......”
***
如今东海龙王所管辖的海域宽广，东接归墟外延的东极小海，北临黄海。
因东海鲛族现居于东海北部及黄海，大鲸穿过东极小海后，途径东海时，必然绕远路而行，往东海南部游去，远离北部的鲛族领域。
将将穿越了东海南部，大鲸尾巴一摆，就要朝西岸游去，忽然停下，鼻腔发出声声吼叫。
正闭目养神的桀云倏然睁眼起身，耳尖微动，凝神聆听。
楠艾三人也察觉到大鲸的异样，见桀云神色凝重，不免紧张起来。
洛霜问：“怎的了？！”
桀云眉头顿时锁出两道峰，沉声道：“周围有鲛族！”
三人惊得愕目。

第十五章
洛澄执起胸前口哨吹响，大鲸并未依口令而游动，像是被迫停在原地。它鼻腔不住发出低沉吼声，定是旁边遭遇了什么令它激动。
楠艾推断：“恐怕鲛族已现身，就在我们旁边。”
桀云点点头，说道：“你们三人躲在这儿，我出去会会他们。”
洛霜闻言，不禁担忧：“你一人怎行？我陪你一同出去。”
桀云深凝她一眼，道：“安心待在这儿，只是对付几个鲛族，以我之力绰绰有余。”
洛霜正欲再开口，大鲸突然像被什么冲撞，一个剧烈摇晃，晃得他们身形不稳。
桀云下意识揽过洛霜，将她护在怀里。楠艾则将险些摔倒的洛澄拽住。
几人还未定神，又一个冲撞袭来，且比方才更大的力道，大鲸里头地动山摇般，四人纷纷跌倒。
冲撞并未停止，隐约能听到大鲸的痛叫。桀云即刻幻出结界，将大家罩入其中，悬空在里面，以此稳住身子。
洛澄红了眼眶，心疼道：“大鲸从未这般哀嚎过，定是受了伤！可恶的鲛族！”
楠艾安抚地紧握他手，如此耗在这里不是办法。她提议道：“鲛族一向凶残，他们应是知道有人躲在这里，许会折磨耗尽大鲸的气力，再将我们抓获。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如洛澄留在这里，我们三人冲出去，兴许拼得过。”
洛澄一听，摇头万般不答应：“不行！怎能留我一人做缩头乌龟！”
桀云劝说：“鲛族许不知我们有几人，何况大鲸听你的指挥。你藏在它牙缝处观战，趁乱时，你寻得时机速命大鲸带你逃离。此处离东极小海的边境镇守士兵最近，找他们前来支援。”
洛澄为难：“可我带大鲸走了，你们怎么办？”
“我是蛟，水中游.行不比大鲸快吗！我自会带她们逃走。事态紧急，容不得多想！”桀云心急，语气严厉了几分。
楠艾知洛澄是担心他们安危，才犹豫不定，遂拿出玉叶给他看：“这是老祖赠我的翠飞叶，速度快似疾风，水中天上俱不怕，遇到险情我便施法带大家离开。如此你还有什么多虑的？”
恰时，外头传来威胁的叫喊：“里头的人再不出来，我们便命牛鲨连着鲸鱼将你们并吞食！”
一向冷静的洛霜这会也急了，严肃命洛澄：“你待在这儿！别再多想了。”
洛澄拳头握得紧，绷着脸没再坚持。
三人并肩出了大鲸口中，这一瞧，才发现形势比他们想象的严峻许多，也庆幸将洛澄留在了里头。
鲛族呈包围状将他们围困，放眼望去，约莫二十几个鲛族，手持兵器，身穿盔甲，几个士兵旁领着凶残暴虐的牛鲨，显然是有备而来。
桀云环视一番他们身着的服饰，士兵盔甲皆为亮黄色，这是西海鲛族！难不成他们从归墟外沿一路暗中潜伏，追来围剿？
正前方士兵中，一女子面容绝艳，身姿修长，并未着士兵盔甲，而是一身紫色纱裙，该是领头的。
三人警惕疑思，就见女子身旁一握长刀的士兵扬声道：“谁是楠艾，站出来！”
楠艾一愣，找她的？可她同鲛族从未有过接触.....
桀云和洛霜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楠艾尚是艾草时，便由老祖带去了归墟，况且她成妖不久，何时结识过西海鲛族？
紫衣女子视线扫过三人，有一士兵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视线落在楠艾身上，冷声道：“我只找你，无关人等皆可离开。如若不愿离去，自愿给牛鲨当食物，休怪我未提前告知。”
口吻跋扈，不是个易招惹的人。
桀云抢在楠艾出声前问道：“若有事相求，总该先自报姓名吧！不知来者何人？”
女子呵了一声，眼里尽是蔑视：“我乃西海鲛族公主蔚凝，如此可行了？”
西海鲛族公主？！三人惊讶。
楠艾更是莫名，她不曾认识鲛族，更别说公主。
蔚凝又道：“你们可别会错了意，我不是有事相求，也不是来同你们商量。不论你们意愿为何，楠艾必须留下。”
听得这嚣张至极的口吻，楠艾恼道：“我并不认识你，也未同鲛族打过交道，你找我做何？”
蔚凝问道：“两年前，你可曾在厉山待过？而后被老祖带去了归墟？”
楠艾心下一惊，这是把她给调查个透彻了？
“我有无在厉山待过与你何干！”
“你在厉山时，那日老祖同我族三位长老的情形，你可是瞧得一清二楚？！”蔚凝双臂猛地一震，荡起波涌直冲三人。
桀云双手合十，震出气波，瞬间抵消她袭来的攻击，海中闷声巨响，水浪朝四处蔓延。
六只牛鲨顿时躁动，朝他们呲着锋利带血的锯齿。
桀云即刻幻出银戟，立正在前。洛霜也使出一长一短鸳鸯刀，
楠艾拽开双腿，两手摆好攻击的架势，喊道：“我方才说了，我不曾同鲛族打过交道，更别说见过你们长老。在厉山之时，也从未见过鲛族。”
“今日找你，当然不止从你口中证实老祖杀害我族长老一事！”蔚凝拍掌三下，众士兵登时提枪蓄势，牛鲨更是兴奋得摆尾晃身。
“你们已是插翅难飞，何必做无谓的抵抗！”蔚凝对士兵即刻命令：“留她性命，其余二人尸身不留！”
“是！！！”鲛族士兵齐声领命，提枪冲杀而去。
桀云对洛霜和楠艾使个眼色，两人点头会意。待鲛族杀来之时，三人纵身朝上方飞去，一边抵抗，一边将战局拉至上方，远离大鲸。
鲛族士兵对抗身形魁梧且法力不低的桀云略有吃力，片刻功夫已有六名鲛族被银戟贯穿胸口，两头牛鲨被劈开两半。
蔚凝面色骤沉，抬手，指尖触在喉间，原本褐色瞳眸顷刻变做金色。她微启唇齿，竟缓缓吟起了歌。
歌声袅袅如轻声细喃，缭绕耳畔生春开花，莞尔又如泣如诉惹人心怜，催人欲泪。
桀云神思几分恍惚，便乱了步子，只得不住摇晃脑袋，紧握银戟乱砍乱刺。
洛霜修为尚浅，若是寻常鲛族女子的魅声术，不足为惧，可她哪里是蔚凝的对手。这歌声一旦入耳，便被摄了心魂，渐失战斗力。
楠艾竟奇异般地丝毫未受影响。她能听到歌声，与她而言也只是普通声音。瞧见两人的状况，她立刻明了，这是洛霜曾同她说过的，鲛族女性惯用的幻术——魅声术。
桀云虽未被完全控制，可气势散了大半。鲛族身强体壮，刚猛擅斗，尤其人多势众之下，他又得护住受伤的洛霜，渐渐抵抗不住。
几番回合，洛霜的鸳鸯刀被打落，更被鲛族刺中背部，牛鲨一个冲撞，令她重创，血流不止。
桀云趁着仍有一丝清醒，旋起银戟击散洛霜身旁的鲛族，更是一个猛掷，刺中正要朝洛霜砍来的士兵。
他拔回银戟，单手抱紧洛霜，屡屡后退，渐渐同楠艾拉开了距离，被鲛族带领的四头牛鲨围困。
楠艾手无武器，但老祖传授了些法术给她。她双掌凝力，偷得空隙，猛地打向仍在吟唱的蔚凝。
“一把破喉咙，唱得什么烂歌！耳茧都生出来了！”她大声骂道。
听闻鲛族女子最爱惜自己嗓音，一副好嗓子更是择偶的评判标准，珍贵得胜过性命。如此羞辱蔚凝，楠艾确是急中生计，将她注意力引向自己，给桀云和洛霜喘息的时间。
听得蔚凝歌声一顿，停了下来，果然如她所料。
楠艾一边躲闪鲛族的攻击，一边继续唾骂：“长得一副好皮囊，却生了副张口吓人的嗓子。你怕不是没唱过给别人听吧！还是你们西海鲛族不敢对你这个公主说实话？别人唱歌莺莺婉转，悠扬动听，你唱歌就是鬼哭狼嚎要人命！”
“你！！”蔚凝气得面容狰狞，十指指甲顿时尖锐如铁爪，直朝她冲去：“我定要撕裂你的嘴！”
眼见她中计，楠艾迅速环看周身局势: 牛鲨被鲛族集中控制在桀云和洛霜那头，围攻自己的只有一头牛鲨和五个鲛族士兵。
她朝西北方位一瞥，果断凝诀，朝西侧只有一个士兵的位置，奋力打出四道连环掌。
这是老祖曾教她的，倘若在要险恶形势之下突出重围，便将掌力分散，以连续快速的多次攻击击破对方最薄弱之处。
然后......逃！
老祖说她修为不足，如遇险情，辨认情势下，最佳办法就是逃。她身形娇小，且敏捷灵活，逃跑是目前最好的作战方式。
何况鲛族要抓的是她，待把蔚凝引走，其他鲛族势必跟来。洛霜重伤不知情况，桀云法力不低，当可以将剩余敌手斩杀，救洛霜离开。
判定形势，突破空档！楠艾两腿一蹬，如鱼一般急速钻了出去。她的腿脚在水中便利许多，无需过多支撑。
但她水性仍不佳，游不快。稍微拉开些距离，楠艾未做犹豫，迅速幻出翠飞叶，念诀蹲着就冲西头飞！
好一个矫健身手！蔚凝厉声命令：“给我追！”
待恢复神智的桀云将围困自己的鲛族和两头牛鲨斩杀时，四下空荡安静，哪还有楠艾和鲛族的影子？
“遭了！”桀云心下不妙。
*
却说一直朝西飞游的楠艾，就快抵达海面，离西岸也不远了。
翠飞叶在水中的确如游龙般疾速，却不及空中的一半速度。尤其鲛族擅水，她拖不得太多时间，只得拼命赶，尽快离海。
可她法力消耗过大，翠飞叶速度渐渐降下来。
不多时，蔚凝带着鲛族追赶过来，将楠艾围住，朝她步步逼近。
“现下看你还如何逃！”

第十六章
楠艾站起身，将翠飞叶收起。
刚刚侥幸钻了空子逃脱，这下可真真插翅难飞了......却才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
楠艾压了压心底的怯意，镇定些许，扬声喊道：“既然你专程找我问讯，那便赶紧问吧！我还有急事要办。”
蔚凝手掌一握一张，尖锐如锯齿般的锋利长指在海中发出森森寒光。
她缓步趋近：“你若安份知趣，我兴许留你个全尸。但你极尽粗鄙羞辱之语，待会儿就算哭着跪着哀求，我也饶你不得！”
楠艾嗤笑：“纵然老祖总说我修为不济，胆量小如蚊蚁，可我也决不会同你们这没人性的鲛族下跪！”
“还在逞口舌之快？”蔚凝双腿一踏，只见一道紫影闪过，快如掣电。
下一瞬，她已站在楠艾身前，五指掐住楠艾脖子，迫使她仰起头。
楠艾正欲抬掌挥去，两旁士兵飞速游来，直接擒住她左右手臂。楠艾扭动身躯，苦挣难动。
“如何？”蔚凝嘲讽：“只耍嘴皮子功夫救得了自己吗？我最后问你一遍，那日厉山的情形，你可瞧清了？他是如何残杀我族三位长老！”
楠艾呵呵冷笑，语调不阴不阳：“我若说那日乌云罩顶，天光不美，未能瞧清呢？人都死了，何必多此一举同我验证什么？如何死的有那么重要？你不如坦然接受结果。”
蔚凝目露凶色，咬牙切齿：“他下手甚是残忍，令三位长老灰飞烟灭！尸首不存！其中更包括我师父！如此凶残至极之人，竟不受天庭管束，还厚颜无耻当个归墟的神？天庭那上头的仙官们都瞎眼了不成！”
楠艾被她掐得额角青筋暴起，脖子被她尖锐指尖刺入，戳出了血口子。
她抽了抽气，忍住痛意，一字一句吐得清晰：“若说凶残，谁比得过你们鲛族？食人肉喝人血不说，野心勃勃屠杀他族霸占居所。老祖行得端坐的正，替天行道，为天界扫除祸害，天庭的神仙哪个不拍手称快！”
“闭嘴！”
蔚凝抬手，猛地一巴掌扇过去，在楠艾脸上划破四道血印。用力之狠，楠艾嘴角顿时破开，鲜血直流，疼得她皱眉呲了两口气。
她啐口血水，喷在蔚凝身上：“怎的？被我说中？恼羞成怒？”
蔚凝双目厉瞪，忽而冷笑：“听闻归墟老祖对你格外重视？今日拦得你，以为只是同你验证他杀害我族长老之事吗？”
楠艾递个白眼：“他重视我？你这情报有误吧？我同你们鲛族从不相干，你们非得跟疯子似的，莫名其妙要杀要追，我寡不敌众，你想如何便如何，我能奈何？”
蔚凝捏住她下巴，碎骨般的力道，咔咔作响。楠艾痛得忍不住喘出低低呻.吟。
“他毁掉我师父和其他二位长老的尸首，我却不会这么做。我会让他见到你的尸身，残缺不全、扭曲丑陋，看他会不会比我更加痛苦！哈哈哈哈！”
蔚凝仰头大笑，听在楠艾耳中，这笑宛若鬼刹，瘆人般惊悚。
蔚凝喝令：“咬断她的手！两只手！”
鲛族士兵得令，驱使牛鲨朝楠艾逼近。牛鲨摇头晃脑，露出血盆大口，一排排的森寒锯齿发出惊悚的厉光。
楠艾骇然惊惧，这下可端不住冷静，前后围攻，双手被禁锢，她是进不成，退不了，就是一只待宰的羊！
眼见牛鲨靠近，楠艾吓得心跳如鼓般震得慌乱，奋力扭摆手臂想挣脱逃开，却束手无策。
“走开！别过来！！”她终究会害怕，声音发颤，牙齿打抖。
而她挣扎的样子更令牛鲨兴奋，冲她叫嚣般的低吼，下一瞬，张口扑向她......
“啊！！！”楠艾尖声嚎叫。双臂断裂处，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将方圆几丈的湛蓝海水染成殷红血色。
断骨撕筋的剧痛令她难捱，疼得喊破了嗓音，眼泪迸出，惨叫不断，浑身发抖。不停用双腿蹬着，拼命想游离这里。
蔚凝怎会放过她，命士兵立刻将她抓住。
楠艾痛得颤栗连连，哆嗦得如寒风垂叶，面色早已惨白，四肢冰冷得像坠入深海寒渊。
她缓了缓因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神志，破口大骂：“无耻卑鄙低劣！蝼蚁之躯再如何微小，也胜过你们这群昭然行凶的天界败类！你还有脸指责老祖凶残，莫说杀你三长老，就算将你们鲛族屠杀殆尽，那也是流芳万世、称功颂德的善举！”
蔚凝上前扯住她头发，迫使她高仰脖子：“死到临头还嘴硬！同老祖那种冷血没心的人待着，你就只学会像狗一样乱吠？”
楠艾撑住气力，含着血水朝她脸上唾去：“我呸！”
她咬牙忍痛，怒骂不歇：“饶是狗都嫌弃吠你们！你们吃人害人，却恬不知耻说老祖冷血，老祖不知比你们心善多少倍！你可知天庭为何对老祖杀鲛族睁一只眼闭只眼？就因为你们是长在天界海里的蛆虫，正巧有人除害，仙官们何乐而不为！”
蔚凝听得心火直冲脑顶，指尖成刃，倏然施力，划破她喉咙。
楠艾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骤缩，喉头抽搐般地颤动，似要断气。
“还骂得出声吗？”蔚凝手掌在她脖颈处划来摸去，直至整只手沾满鲜血。
楠艾不断抽着气，再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瞪蔚凝。眼里的愤怒毫不掩饰，牙槽咬得发酸，誓要将蔚凝在口中嚼个稀碎的恨意。
蔚凝津津有味地看着她愤恨却难言的恼怒状，沾血的手指抚在她眼角：“啧啧！近身观看，你这眼睛生得委实不错。老祖可是被你这明丽眸子迷了神智？竟如此关照一只小妖。”
说着她另一只手缓缓举起，两指朝她双眼逼近。
楠艾惊得瞪大眼，不住摇头，喉咙发出呜咽的低吼声。
蔚凝乐见她这副惊恐万分的害怕模样，勾起抹得意又狠绝的笑，猛地刺入，停留稍刻拔.出来。
楠艾浑身陡震，颤得没了形。血从眼中流出，染遍她脸颊，合着泪水，交织成蜿蜒的血痕，又被海水润湿，整张脸被血水浸得惨淡惊悚。
她有痛却喊不出来，眼前陷入无尽的黑暗，更加剧了她的恐惧。
蔚凝还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神志恍恍惚惚，听不清，更不想听到她声音。
“老祖......老祖......”她在心底不断求救，希望他听得到。
可他远在荒邙，怎可能听得到......
楠艾心下顿哀：不如就死了吧！这般折磨，就让我死个透彻吧！
爷爷，我恐救不了你，我连自己也救不了！我实在没出息，明明承诺要替你去天庭看看，答应你会修炼成仙......倘若我有足够强的力量，断不会任鲛族宰割！更不会遭遇如此凄惨的局面！
我不甘心啊！！！
楠艾咽泪起誓：若上天愿垂怜我，予我此次生还不死，我定要他们付出惨痛代价！
蔚凝松开她，锐利的指甲收起，两手在海中一晃，洗净了血。
士兵在她身旁恭敬问道：“公主，她已这副模样，是直接扔去归墟边界由她自生自灭，还是即刻了断她性命？”
蔚凝瞧了眼楠艾低垂着脑袋，死气沉沉的样子，唇边讥讽一笑，还隐着几分解恨。吩咐道：“杀了，扔去东极之海，让她尸首合着鲜血一路飘去归墟。”
“是！”士兵领命，拔出腰间弯刀，对准楠艾胸口，正要刺去。
楠艾身旁的海水突然卷起漩涡，正抓住她的士兵猝不及防被漩涡之力荡飞。只见艾叶从她身上不断涌出，眨眼将她裹得不留缝隙。
艾叶接连不断地增加聚集，顷刻间，无数艾叶将这一方海水搅乱，像肆虐的虫蚁，缠得鲛族方寸大乱，拍不掉打不散，贴在眼睛嘴巴上。
蔚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波艾叶扰得烦躁，施法凝聚海波，将艾草卷走。
终是费了一番力气，周围只剩零散几片叶子。蔚凝环视四周，哪里还有楠艾的影子？！
“人呢！”她吼道。
鲛族士兵纷纷左看右观，领着牛鲨摸寻。可艾叶味完全掩盖了血腥味，牛鲨也辨不出楠艾逃开的方向。
蔚凝愤然甩手，关键时刻被溜了，还是小看了那小妖！呵斥士兵几句，道：“回西海！”
海精一族的援兵定会追来，此处不宜久留，毕竟天庭严令禁止鲛族再同他族起冲突。
即便曾经的黄海之战是东海的鲛族挑起的，但西海也派了兵力参与，此事天庭未摆出来明说，也是给足西海鲛族面子。如若再同海精生了事端，引起天庭注意，恐他们连西海也待不下去。
***
被自己真身救出来的楠艾，念诀幻出了翠飞叶，冲出海面。
凭借对方向的感知，她竭尽最后的法力径飞距离最近的厉山。赶回归墟不太可能，她已无力，神思也渐渐混沌，不太清醒。
能否活命只看天意，茫然无措、害怕惶恐，一路的漆黑，她只想去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即便要死，也得落叶归根！
可她终究失血过多，力量耗尽，半途坠了下来。
跌落在地的楠艾感觉到身下是一片草地，到了厉山吗？她不确定。
她朝西爬去，没有手臂就靠两腿蹬。渐渐，她神识飘散，昏昏沉沉，再撑不住，晕厥过去。
片刻，地上一阵震动，似有什么在土壤下蠕动，忽然破土而出，竟是巨大的树根！
那树根触在楠艾脸上，再试探地翻了翻她身子。而后将她缓缓缠裹成一个茧，再慢慢拖拽而去。
最后，楠艾被树根拖入土中，埋藏起来。
上方，正是那棵枯败的曾被雷劈成两半的楠树。

第十七章
归墟殿，老祖房内大堂。
桀云将四日前的情况一五一十俱陈完毕，负疚跪在地上，垂着双肩。未等老祖回应，他莫敢吭声，也不敢抬头。
跪了良久，手心因紧张忐忑而冒满冷汗，脖子都快僵成了硬石。
回忆四日前混乱不堪的情景，洛澄同大鲸在他们交战时，趁战局拉开，就寻找机会潜踪至深海，逃去东极小海搬救兵。
当桀云从幻术中恍回神时，牛鲨正张开大口朝他们扑来。他奋力抵抗，还要护着重伤昏迷的洛霜，根本无暇分心查看楠艾那方的情形。待将鲛族和牛鲨杀光，却才恍然周围少了许多人，楠艾连同蔚凝早已消失不见。
他抱住洛霜，幻出蛟龙真身四下探寻，可海水太深太阔，海中只要掀起几个浪涌就能将气息如数淹没，气息混杂至四面八方只需片刻时间。
漫无目的寻了良久，一无所获，而洛霜又急需回归墟治疗。桀云斟酌再三，只得作出抉择——先将洛霜送回归墟，再领兵去东海继续寻找楠艾下落。
回到归墟后，他赶忙安顿好洛霜接受治疗，再同大将军洛焱禀明东海发生的事况。
洛焱虽忧心女儿伤势，但楠艾失踪兹事体大，由不得他多想，即刻同桀云一道领兵，带着两百余海精士兵，领着嗅觉灵敏的海马和虎鲸，前往东海寻人。
可东海海域宽广，茫茫大海寻个人等同捞针，谈何容易。
洛焱思量下，便去了东海龙宫，伏望龙王协助。龙王一听西海的鲛族竟无法无天跑来东海闹事，气得吹胡子瞪眼，又听闻失踪者乃老祖珍视之人，他更不怠慢，忙派龙宫太子带领虾兵蟹将，帮忙寻人。
众人在东海寻了三天三夜，昼夜不歇，却一无所获。
本继续在东海寻人的桀云听得海精通报老祖回了归墟，他心下陡沉，急急忙忙赶回来。
桀云自知没护好楠艾，他的确有私心，才会在战斗时下意识侧重护在洛霜身旁。如今没寻到楠艾的踪迹，此事难辞其咎！
桀云正懊恼自责，不知如何请罪......镇守大将洛焱匆匆赶来。
他见桀云长跪不起，老祖背对门口负手而立，不发一语，便知此时当谨言慎行。
洛焱几步上前，正要拱手跪下。
“若是来求情，就免了。”老祖出声，仍未回身。
洛焱曲着膝盖，跪也不是，不跪又良心不安，姿势窘迫。
老祖语调异常清冷，即便看不到面容，他们也能感受那巍然挺立的身影下，勃发的怒意暗藏在如雾绕散的黑袍中。
显然老祖在极力隐忍，才不愿面朝他们。只怕胸间充斥的怒火未能克制，盛顶之下，一个拂袖就将桀云打飞出去，半年走不了路都是好的。
洛焱瞥了眼面容憔悴的桀云，心下一叹，仍道：“属下并不是来求情，桀云未能护好楠艾，其过失不可推卸。但他们前去厉山一事，也是得了我的允许，此事我也有一定责任。只是无人能料到西海鲛族如此猖狂嚣张，竟敢尾随至东海，公然行凶。而我们同东海龙王在整个海域寻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恐她......”
“恐她如何？！”老祖倏然打断他的话，转过身来，沉峻的面色如裂天巨雷下的暗云。
黑雾刹那在他周身弥漫，宛若他极力遏制的情绪，几乎将他面容淹没。
“恐她凶多吉少？恐她早已死于鲛族之手？！”透出黑雾的声音越发冷冽，仿佛裹着寸寸冰刃朝他们刮去。
两人顿觉骨软筋麻，压迫感从头顶罩来，遍达全身，心魄不由自主地发凉。洛焱更是双腿打晃似柳条，撑不住，直直跪下来。
老祖实实在在动了怒，施了神威。
他们从未见过老祖这般盛怒姿态，雾中隐约显现的黑眸寒得似能将视线所及之物瞬凝成冰。
洛焱只得硬着头皮，颤颤巍巍，拱手解释：“属下不敢如此揣测，也未曾如此揣测过！只是听桀云说西海鲛族公主找的是楠艾，恐她已被带去了西海，属下打算领万千海精，前去西海要人！”
老祖默顿稍刻，撤下神威，却道：“她不在西海。”
两人听言，面面相觑，老祖这口吻显然是断定，而不是假设。
“为何不在西海？”桀云问道。
老祖沉声：“在东海解决事情，可称作个人冲突，如若带人回去，便是两族事端。作为鲛族的公主，岂会不知孰利孰弊，怎会在西海留个把柄，给你们带兵前去要人的机会。”
方才听完桀云所言，他本也猜测楠艾被抓去了西海，欲去西海救楠艾。可冷静思忖下，天帝曾派龙王警告过鲛族，他们如今小心谨慎，断不会给海精一族出兵攻打的机会。即便有怨，也只会私自解决，不会上升到两族争端。
尤其......楠艾只是个闲散的妖，天庭的天条法规并不适用和维护天界的闲散精妖。即便鲛族公主将她杀死在东海，将此事混淆为个人恩怨，天庭也无从惩处。
他可以以个人的名义去西海要人，并严惩涉事者，如此鲛族更不会多此一举将楠艾带回西海。
桀云握拳捶地，忿恼骂道：“果真是阴险狡诈的鲛族！！可即便楠艾不在那里，我们也不能因此放过西海的鲛族啊！”
老祖眸底生寒：“你们无需插手此事，西海我会去一趟，现下......”
话隐在口中，咬在齿间，他没说出口。
现下他忧心忡忡！惴惴不安！心头似有千万火蚁啃咬，甚至懊悔自己为何去荒邙之时不带上她！
临走前一晚，她说：我没见过荒邙，想瞧一瞧，复活爷爷后，还能将荒邙之景说给他听。
他却不以为意拒绝了她的要求，只因那里的确荒凉寂寥，无甚景观，且煞气较重。
再如何懊恼也无济于事，现在必须找到楠艾。即便他不愿承认，可也不得不揣估，她可能逃走了，因重伤而回不来。也可能，真的入了牛鲨腹中......
凡事都有迹可循，他必须去一趟东海，哪怕将东海海水翻个浪滚天，也得查出楠艾的下落！
老祖叮嘱他们暂且勿集兵去西海，正要腾雾飞离。
桀云垂丧着脑袋，不经意道：“当时若是让楠艾直接用翠飞叶逃走就好了。”
老祖心中顿然一亮，方才心急如焚，竟将这事给忘记了！翠飞叶有灵力，只要念诀，一定范围内便可呼应，飞至念诀者身边。
微弱希望恰如幕夜烁星，瞬间扫荡阴暗。他身影一闪，眨眼消失。
***
老祖入了东海海域便一直朝南飞游，那是桀云所说的他们途径的路线。
一路上，他念诀未停，再由南端调转直上，朝西边——厉山方向飞去。
倘若楠艾使用翠飞叶将鲛族从桀云他们身旁引开，她也定会朝着厉山的方位。一来，她本就带着仙泉要去复活楠树;此外，厉山不远，且她最为熟悉，若要藏身，俨然是最佳选择。
依着揣测，老祖出了东海，从西岸沿路飞去，却一直未见翠飞叶感应而来，不安又重新萦绕心头。
仿若有根带刺的铁索，随着搜索范围的缩小，这铁索一寸存缠绕在心脏，刺入心肉，骤缩般的难受。
二十几万年前，类似的状况，他在东海寻找女娃，寻了整整一个月，希望渺茫如沙。所有人劝他放弃，他却不敢，放弃便意味着接受她遇险的事实。
那一个月，原本忐忑惶恐的心渐如槁木，枯败朽坏、麻木冰冷。
忆回当时的绝望，他此刻的情绪更是一落千丈，越发心神不宁，无形的恐惧扼住咽喉，早已失却淡然从容。
许是她情急之下乱跑，并未往厉山逃去，他的方向可能寻错了……揣着这番劝慰，老祖飞行的速度变得犹豫起来，慢了许多。
正当他考虑是否要调头回到东海，去往其他方位寻找时，忽顿住脚步，聚睛观前，一物疾速朝他飞来。
老祖惊喜，眉舒目展。
***
随翠飞叶来到目的地，老祖只见到杂草横生，枯裂败坏的楠树。
翠飞叶落至楠树旁，陷入土壤中，便没了动静。
他观察片刻，依稀能嗅到土壤缝隙中透出的艾草香味，夹杂着血腥味。
他眉头皱起，却未直接刨土，而是行了个颔首礼，说道：“楠艾这些年被我带去归墟修炼，此次突遇变故，是我护她不力。我此番前来带她回去疗伤，还望得允。”
话音落了许久，楠树也未有动静，不知是未听到，亦或不允许他带走楠艾？
可楠艾就在土壤中，状况不明，他定要将她带回归墟去。
老祖肃然几分：“楠艾尊你为爷爷，你守她护她，乃情理之中。但她现下情况不容乐观，以你之力无法治愈。我可同你承诺，往后再不会令她遭受伤害，若违背诺言，我便以肉身承受她所遭受的百倍苦痛。”
片刻，土壤下发出窸窸窣窣动静，眼见动静越发大，土地逐渐被撑裂开来，楠树的根茎破土而出，带出一个包裹成茧状的根。
老祖紧盯地上这团根茧，直至根茎层层剥离打开，露出里边的人......
老祖瞳孔猛地一缩再缩，周围空气仿佛于此刻瞬间凝滞，吸不进一丝。心脏更像被重物贯穿一般，剧痛！
“怎会......”他蹲下来，话都说不完整。
楠艾身上原本淡青色的裙裳被鲜血染得看不出原色，她失去了双臂，且脖颈处都是凝固的血迹，脸上蜿蜒着干涸的血。
面容苍白，死气沉沉，本是红润如桃瓣的双唇已惨白无血色。
他甚至，听不见她呼吸声......

第十八章
老祖赶忙伸手覆在楠艾胸口，凝神感应。
心脏的动静非常轻微，却仍顽强地在跳动。
他激动得指尖微颤，将她轻轻抱起，拥在怀中。她浑身冷得似冰，僵硬无比，但此时的贴靠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如游丝般虚弱，却已足以令他安心。
起码她活着！呼吸浅，心跳有，内丹尚好。
老祖将她不由抱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了蹭她沾满泥土的发丝，就连泥土的清新气味也令他沁脾舒心。
与她微弱的心跳鲜明对比，他此时心跳震如擂鼓，几欲跃出。
老祖稍缓气息，施法将她衣裳及身上的血迹净去。这才清晰看到她脖子上有一道深入筋肉的划痕，是利爪所致。
他眉头拧成峰，愤怒难抑。断其双臂，割破喉咙，手段残忍至极！还有一些他暂未探明的伤势，需回归墟一一细细查看。
一想到她尚且是株刚刚成妖的艾草，修为功力都浅弱，竟遭此惨虐对待，心底止不住愧意和心痛。
他怪不得桀云，桀云已经尽了力。只是没想自己替女娃复仇的事会将楠艾牵扯其中，追根溯源，这事真得怪他了。
老祖从楠艾腰间囊袋中取出三殿下昱琅给的仙泉玉瓶，将瓶盖打开，如数滴在楠树的根茎上。
仙泉本该分日夜两次滴入，但楠艾急需治疗，他无时辰耗在这，便施以仙力引导楠树的根茎吸收药性。
此仙泉当真了得，于树木花草着然有起死回生的效用。
不消片刻，皱枯暗黄的根茎变得饱满起来，根茎的须端深入土壤，像蠕动的嘴，不停吸取土壤水份，根茎逐渐白嫩如新，焕发生机。
而被雷电霹裂的树干缓缓褪去焦黑，显露出楠树的原青色，而躯干处，竟冒出了几根翠绿的新枝桠。
老祖道：“你能救下楠艾，说明灵智尚在，他日能否修成正果看你造化。你且在此处静心修炼，待楠艾伤势恢复，我便带她再来一趟，届时你再决定是否同我们一道去归墟。”
言讫，黑裳幻雾盘绕他身下，他将楠艾抱在怀中，驾雾离去。
***
本欲回归墟的老祖，中途却调了个头，径飞天庭。
楠艾伤势严重，如若只是喉咙割破，他可自行施法医治。但她成妖不久，肉身本就脆弱，他能以物化形帮她重塑一双新的手臂，却不能令她迅速生肌长骨。
毕竟她现下太虚弱，稍有不慎，施术不当，就会导致她复回艾草原形，往日修炼功亏一篑。可若每日循序施术医治，靠她自己重新长出手臂，却需耗费不少时日。他不愿楠艾忍受这番痛苦太久，当是希望她快些复原。
放眼天界，医术最为精湛的当属天庭的药神君。
思虑再三，老祖决定去往数万年未再踏足的天庭。
他催雾如逐电，不多会儿，抵达天庭紫气盈空的东天门。
四方位的天门皆有魁梧健壮的天兵神将严加把手，看那身姿凛凛如松，目光炯炯如炬，披的是金闪闪的铠甲，握的是明幌幌的银枪。
可东天门的镇守兵将尚未反应过来，但见一道黑影疾速如电，从头顶掠去，径直穿过检仙门。
检仙门是天门防御的重要关卡，天庭的仙官及天界神仙佩仙牌通过，则镜面如水，穿梭轻易。若未携仙牌而擅自闯入，镜面如钢，难以穿过。
但有仙阶仅次于天帝的神仙，亦或由天帝准予的个别神仙，则无需携仙牌。譬如四方神帝、蓬莱岛岛主、前任天帝儿女帝轩及帝溪、归墟老祖等。
“那团飞去的黑雾是哪位神仙？”未能辨清的天兵疑惑道。
其他几位天兵摇头，皆不知。
来往天庭的神仙，都是踏祥云，纵仙雾，或驾着仙兽。未曾见过哪位仙者携着一团黑不隆咚的雾气。
那天兵是新上岗的，生怕出了差池被罚，惊呼：“该不会闯入了不该闯的人吧？这可是失职！”他提枪欲要进去抓人。
守门主将拦住他：“检仙门何时错过？未有声响，如水平静，能顺利进去的神仙便是得允的。你操心甚么，好好守在这儿就是。”
天兵们听言稍稍安心，遂各自站回岗位，恢复那威严肃穆的气势。
*
另一边，老祖抱着罩上结界的楠艾一路疾驰。
因天庭仙气乃六界极盛，普通妖怪筋骨难以承受，需以结界护她身躯，以防加重伤情。
老祖到达药神殿，正嘱咐药童下仙山取药的药神君惊愣看着他，手中写满药名的单子飘了下来都不自知。
天界久有归墟老祖的传言，可真正见过老祖真面的神仙屈指可数，他没日没夜待在药神殿，何曾有幸见过。
听得仙友赞叹其容貌堪称天界之最，胜过仙子神女，当时只笑那仙友胡言海口、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才觉仙友诚不欺他，莫说天界之最，此颜媲美花容胜过月貌，说是六界之最也不为过。
老祖心急，开门见山：“劳烦药神君救她一救。”
药神君这才回过神，瞧了眼他怀中的女子，心惊: 没了双臂？!
他忙催促药童去办事，再领着老祖进入殿内一间屋子。
待将楠艾安置在床榻，老祖施法给整屋罩上结界，再将楠艾身上的结界撤下，药神君方可细致诊断病情。
楠艾手臂已断，药神君则指尖凝力触在她脖颈侧边的脉处，探查她全身脉络情况。
仙力游移在她周身，忽探到某处强烈的凝滞感，药神君忙用另一只手掀开她眼皮，这一瞧，顿然惊骇。
只见她双眼布满血迹，珠体已破，受损严重，恐已失明。
药神君难以置信：“怎会伤这么重？”什么仇怨会下这等毒手。
老祖显然未料，眼前的状况令他猝不及防，怒火在胸间迅速腾升蔓延，几欲焚燃浑身。
断她手臂，割她喉咙，竟然不止......还将她双眼刺瞎！她不过去一趟厉山救楠树，却遭遇如此残虐对待！
老祖敛下狂卷的怒意，问：“可有办法复原？”
药神君未即刻回复，等探查完毕她全身伤势，这才起身朝老祖拱手行个礼。
他面色并不轻松，眉宇几分凝重：“喉咙的伤容易治愈，我可开味药剂，每日一敷，半个月即可恢复。但眼睛的伤势......”
老祖见他欲言又止，一口气提在喉间，沉声道：“但说无妨。”
药神君道：“眼睛为五识之重，她的珠体已完全破损，若是寻常仙药，很难彻底治愈。最好的办法是将完好的珠体移植换眼，当然这也是最后的选择。还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接道：“天界有一处，山崖深渊地洞中长有远古月晶草，此草异常珍贵，三千年开一次花，一株草只开两朵。据远古神册记载，此草可以增肌活血、生骨催筋，最重要，其花更能点睛复明。如此，以草磨汁涂抹双臂断裂处，再以花碾液滴入她双眼，老祖再施以仙力助她，一个月应当能复原。”
老祖眸光骤亮，忙问：“何处有？”
“巫山。”
巫山......老祖神色一暗，那是帝溪所在的神山......
自从女娃出事，他便不再与帝溪来往。她曾找过他几次，恳请他的原谅。可他心有芥蒂，无法消除，数次将她拒之门外，即便偶遇，也当陌路，冷着脸掠过。
如此，帝溪再没去过归墟，他们已近十万年未曾见过面。
老祖拉回思绪，目光落在正躺在床塌的楠艾脸上，安然的样子，就像于深夜沉睡时。
楠艾爱说话，即便他在安静看书时，她在旁边也会不时忍不住说几句，扰得他非同她搭上两句，她才罢休。
他曾说她唧唧喳喳像只小翠鸟，聒噪得很，不知何时起，却习惯身旁有她的声音。倘若一时半会儿没听到，他竟不适应，会下意识抬头看她在做什么。
那样的楠艾生机勃勃，满是活力，宛若照亮归墟海面的朝阳，炙热温暖。
她就应该是那般模样，而不是此时苍白着脸，悄无声息的状态。
药神君见老祖双唇抿得冷峻，沉着脸寂然不语，以为他是忧虑巫山神女不愿给出月晶草。便同他建议与天帝言明此事，天帝向来敬让老祖，定会帮这忙，而神女又怎会拂了天帝面子。
“我去巫山。”
老祖终是应了话。他的选择只有一个——将楠艾治好。
***
去巫山前，药神君用银针先疏通楠艾因伤重而闭塞的经络，再去配制生血活络的药水供她药浴。
如此能稍稍恢复她的气血，将她神识唤醒，利于去巫山进行后续治疗。
在浴桶中配好了药水，药神君瞧看正要将楠艾抱起来的老祖，掩唇咳了咳，温馨提示：“此药浴不可身着衣物。”
老祖抱起的动作僵了一瞬，复将楠艾放回床榻，而后扭头看向药神君。
这冷淡的眼神......分明说：你怎的还在这？
药神君当即了然，快速交代了句：“只要她苏醒便可出浴。”便赶忙出屋，关上了门。
屋内一时安静。
老祖坐在床沿，伸手触在楠艾的腰侧，手指扯住她腰带，忽就静止不动。
原本的忧心急切，被此时的羞迫感冲淡了几分，指头略僵地蜷缩。
真脱光......吗......

第十九章
老祖视线移在楠艾平静的脸庞，竟开口解释：“药神君方才交代，你要净身药浴，是以，我需褪尽你衣物。”
早已失去意识的楠艾俨然给不了他回应。
与其说这话是询问，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他曾两次见过楠艾赤身的样子，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然入了眼，且印象深刻，挥之不去。
可现下重要的是治疗，怎容顾虑太多。
思此，他一扯腰带，褪衣裳的动作麻利得很，眨眼剥个精光。
老祖视线一直定在她脸庞，果断抱起她，走向浴桶。
可即便他不看，手上的触感却异常清晰，肌肤的细腻柔软清清楚楚传至他手臂掌间。硬是逼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她伤势上。
褐色的药水刚好没过楠艾脖子，老祖则站在一旁，观察她的动静。
随着药水渗透，浴桶中渐渐浮现血色，那是她凝积在手臂和脖颈的瘀血。如此，药性方能渗入，扩散至她全身。
不知多久，楠艾眉心忽而轻微抖了下，老祖气息不由一屏，紧盯她脸。果见她眉头又皱了皱，双唇微启，喉间发出细微声音。
因喉咙受伤，楠艾的声音模糊不清，但他能感应到，她是在喊痛，她此刻神情明显痛苦难忍。
老祖弯下身，手指轻轻揉着她眉心，掌心给予她脸颊热度，在她耳畔轻声安抚：“再稍微忍耐些，过会儿就不会痛了。”
昏沉中的楠艾好似听进了他的话，在他温柔的动作下，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脸颊下意识蹭在他掌中。
见她面容舒缓了不少，也没再发出痛苦的呻.吟，老祖提起的心稍稍放松下来。保持弯身的姿势，用手撑住她斜靠的脑袋。
***
楠艾浑浑噩噩地飘荡，睁开眼，昏暗不明，唯有水波荡漾起深蓝光色，是在海中吗？
好似发生了什么，可她如何也想不起，莫名的不安感盘绕在心头，陷入无法自拔的恐惧。
忽然前方不远处出现一团黑雾，那雾慢慢凝聚，隐约可见身形轮廓。
像是远隔了几百年几千年的分别般，她心间猝然涌出层层思念，如日出迅涨的潮水，狂然席卷，难以遏制。
他的一身黑，却是她眼前最亮的光！照亮眼前模糊不清的路，瞬间将她的惧怕扫荡殆尽！
楠艾抬腿欲冲过去，四肢突然没法挣展，像被什么给禁锢。
扭头一看，心下顿惊，只见身旁围满了鲛族，将她双臂控制的鲛族面容丑陋可憎。耳为鱼扇，牙齿如锯，瞪着眼呲牙笑，惊悚恐怖。
楠艾忙喊住前方那道熟悉背影：“老祖！救我！老祖！”
一张口才发现，她发不出声，任凭如何奋力嘶吼，丁点声音也传不出。
眼见老祖渐行渐远，就要消失，她慌怕不已，挣扎嘶吼，想要他听到。可直到那道黑色身影融入深蓝海水中，他也没回头看她一眼。
绝望刹那笼罩心头，他救不了她！没人能救她！
楠艾无助地垂下头，她太过弱小，注定了任人宰割的下场。
越来越多的鲛族朝她聚集而来，将目之所及的微光渐渐遮挡，各个张牙舞爪，仿若她是美味的盘中餐。
视线陷入黑暗前，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牛鲨陡然出现在她面前，不过一尺距离。那一排排尖锐的牙齿冒着森冷的寒光，吓得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她惊恐无措时，牛鲨猛地张嘴朝她扑来！
“不要！！”楠艾紧闭双眼，声嘶力竭地尖叫：“走开！别过来！”
惊吓过度的楠艾并未意识到自己苏醒过来。待哭喊了一阵才发现情况有些奇怪，朦胧恍惚的神思逐渐清醒……
她并没有被鲨鱼吞掉？她还活着？
意识回笼的瞬间，记忆也如数唤回脑中。她记起来了，东海发生的一切：拜西海鲛族所赐，她失去了双臂，失去了声音，失去了眼睛！
楠艾回过神，睁开眼，一片漆黑，比无星无月的夜晚还要黑。
却才后知后觉身躯被一双手臂紧紧钳住，浑身似浸在滚热的液体中，周围散发着浓浓药味。
她在哪儿？难道被鲛族抓了？
看不到究竟，未知的状况令她惶惶不安。茫然无措下只得扭摆着身子，想要挣脱这双手臂。
老祖见楠艾醒来，心中大石本欲落下，却又因她的栗栗危惧而重新悬起来。
浴桶中的药水被她乱扭的身子晃得四溅，泼洒在他脸上、头发。为了平复她躁动不安的情绪，他不得不拼命搂她在怀中：“小艾草，是我！”
小艾草......
楠艾错愕怔住，声音如此熟悉，只有一人会这般称呼她。
她木然愣着，不敢置信......怕是个垂死挣扎的梦。
见她无神的眼呆茫睁着，一眨不眨。老祖将她拥住，在她耳畔柔声安抚：“这里是天庭的药神殿，我带你来治疗，已经没事了。”
半晌，楠艾终相信老祖来救她了.....她还活着！
没有双手，无法抱住他，楠艾只得用脸颊不停蹭着他手臂。她呜咽嘶哑地哭着，泪水开了闸，不停不断。
老祖将她从浴桶中抱出来，施法烘干她身子，拥着她坐在床沿。他外裳幻雾，将她身子包裹起来。
楠艾整个蜷缩在他怀中，此时的她像只受伤的可怜幼犬，浑身颤抖，在他怀抱中寻获温暖和安全。
老祖心口顿时如利刀刺入般地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手掌安抚式地轻拍她背，由着她哭泣。
许久，楠艾哭声渐止，只剩下断续还未平息的抽气声。
老祖伸手轻擦她满脸的泪痕，仍未说话。诚然想说些什么，可安慰的话在脑中斟酌了几番，却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楠艾靠在他怀中，宽厚的怀抱给予她从未有过的安宁。仿若他的身躯也暗藏法力，能安定她的心神，纾解她的疲惫。
她抬头寻着老祖的方向看去，也不知方位对不对，张口......又沮丧地闭上了。
老祖看出她心思：“你可以说话，我能读你唇语。”
楠艾抿了抿唇，张嘴道：我、我还有救吗？
老祖指尖缓缓梳着她散乱的长发，回道：“都可复原，只管安心。”
简短的两句话，令她绝望枯萎的心霎时如沐春雨，焕发生机。
楠艾泪光潋潋，激动得不停喊着：“谢谢老祖！谢谢老祖！”撕裂的嗓音却是发出啊啊呀呀的含糊声。
老祖眸色一暗，楠艾因他而遭此噩祸，醒来后非但未怪他，还心存感激。
他委实有愧于她......
***
药神君在楠艾脖颈处敷好药膏，再用纱布包扎后，将剩余时日的药量交给老祖。
老祖谢过后，抱着楠艾出了药神殿。
他正朝天庭的南天门飞去，打算直接去往巫山。哪知在中途遇到了刚从天宝殿出来的天帝和三殿下昱琅。
两人脚踏三色祥云，宝相庄严谈着事，见到老祖身影，顿时一愣。
天帝回神是惊喜又欢心，他云头一摆就要上前招呼，顺便感激他前些日子出手助修复荒邙结界。
可见到这父子两的老祖，面色瞬间沉下来，绷着一张脸，扭头纵雾，疾速飞往南天门。
咻地......闪离了身影。
天帝错愕顿在半路，半张的口连寒暄都未来得及喊出。
老祖怎像有仇似的朝他瞪了一眼......这般急匆匆离开，好似他又做了什么得罪老祖？
天帝认真思量，也想不出理由来。
一旁的昱琅望着远去的黑色身影，不免疑惑：老祖怀里抱着的是楠艾吗？但是妖怪不允许上天庭，发生了什么事？
老祖一向性情由心，他此番给不出好脸色，正是因为楠艾。倘若不是应诺去了一趟荒邙，他便会陪楠艾一道前去厉山，如此她就不会遭此危机。
总归，见到天帝和三殿下，他心中就有一股火，暂时无法平息。
***
前往巫山途中，楠艾靠坐在老祖身前，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到疾速的风刮过结界的声音。
她甚觉不可思议，自己竟去了一趟天庭，那是爷爷日思夜想的天外天。讽刺的是，她是因受伤失明去的天庭，那里究竟是何等景观，她无从知晓。
静默许久，楠艾忽抬头掀唇：我想修炼成仙！
此次她死里逃生，得了个教训：唯有强大，才不至于面对强敌时毫无反击之力！
望着她异常坚定的神色，老祖回道：“好。”
楠艾咬着牙关，东海的一幕幕场景在她脑中反复浮现，痛苦并未远去，她仍能清晰感受到断臂时碎骨裂肌的剧痛，双眼刺瞎时、喉咙撕破时的绝望恐惧。
她身子微微发颤，却不是害怕，害怕只会令她怯弱不前。而源于誓将蔚凝生撕活剥的强烈念头！
楠艾一字一字开口：我须亲手为自己报仇！
老祖端看她沉肃的面容，小小牙齿咬得紧，他从未见过楠艾显露出恨不能生啖其肉，嚼其骨的愤意。一夜间，她有些改变。
“好。”他依然随她，即便他想亲自严惩西海鲛族。
***
巫山为天界唯一半山傍江的山脉。气势磅礴的沧江流泻千里，如矫龙飞跃，环绕半数巫山。
山中多险峻的峰崖，高耸入云，壮阔擎天。山间气候阴凉，一年多半时日都笼罩在白茫云雾中。
渺渺仙气绕过巍巍叠峦，淅淅雾水落于翠翠松林。
正坐在屋内木椅上楠艾深深吸了一口气，湿润的空气弥漫着清新滋味，微风送来淡淡花香，沁脾润肺，令人心旷神怡。
听老祖说这是远古的神山，仙气和仙露皆最为纯净清澈，有利于她伤势恢复。
来时，他将她安放在林中某处，让她稍等片刻，他需同巫山神女打声招呼。
等了良久，老祖就接她安置在这房内，只说去采药，让她静等。
巫山神女？可一路她也未听得神女现身....
楠艾正疑思，忽闻陌生的轻盈脚步声临近，走入房内，恰在她身前停住。
来人却未开口，四周仍是安静得只闻微风淡拂树叶的簌簌声。
“谁？”楠艾顿生警觉。
一两个字她还是能勉强说出口，只是听起来声音干哑异常，似沙石碾过般。
那人未搭话。
如此安静，会令她生出房内并无来人的错觉。可有一股陌生的清香味散来，萦绕鼻头，对面分明站着人！
因看不到情况，她不免紧张，正要开口再问，忽而一声笑音传开。
轻轻如风吟，淡淡似枝摇，甚是好听。
楠艾却敏锐地察觉，这笑透着冷意，不是善意......

第二十章
站在楠艾身前的女子身姿绰约、柔媚娉婷。
绯色羽裳飞凤蝶，缥色轻袖挽丝带。玉簪绾青丝，晶花贴耳鬓。一双柳叶眼半含秋水，两瓣桃花唇润沾清露。
双眸轻睨，嘴角微翘，似笑非笑-—正是巫山神女帝溪。
打量完楠艾的身形容貌，帝溪目光渐冷。
将近十万年......她同拂墨未曾见过一次面。
起初他怨她害了女娃，痛骂她，呵斥她，说他此生怨怒难消，再不与她存有半点交情。
她曾多次去找他，有时甚至拽着帝轩一道，如此才不会被拒。可拂墨从未再正眼看她，即便一个冷眼也不愿睇来。她心灰意冷，从此一人待在巫山，没再踏出过半步。
今日，见到那熟悉的身影，伫立于松林之间，清风淡拂他墨发黑裳，近在眼前，却又难以触摸......
那一瞬，她自嘲地以为是思念太重，又出现了幻觉。
但那一声冷清如巫山冬日霜雪的轻唤“帝溪”，极讽刺地将她拉回现实。因为每每醉酒后，亦或夜深梦境里，他如曾经，与帝轩一同唤她‘小溪’。如今称呼变了，才是真实。
可即便这声叫唤远隔漫长岁月，久到快忘记他的声音，依然如沥沥细雨，润在枯竭的心头。
她努力抑制如潮的狂喜，忍下漫上眼眶的泪，飞至他身旁，与他寒暄叙阔。却不料，他此番前来，竟只为救治一只小妖！
但她拒绝不了他的请求，只要拂墨一句话，她即便亲自奉上整座巫山的月晶草也绝不犹豫。
他却云淡风轻地说得像交易：“月晶草既是巫山珍贵宝物，我便以你要求来换取。”
她苦涩一笑：“你我之间谈何这等没情面的话？你若想要，自行去取就是。”
他神色淡漠：“我从不欠人情。”
对啊，你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你只愿意欠女娃的，你从来也只听女娃的话！
她勾唇几分嘲弄，试探地问：“当真什么要求都能答应？”
“我力所能及之事，你但提无妨。”
拂墨仍是这般疏离，从不承诺绝对的事。这世间，大概除了女娃，没有谁可以让他不作迟疑、没有附加条件地许诺。
*
帝溪收敛心绪，目光落在楠艾脸上：“一只无足轻重的草妖，何需如此上心。”
她话语中的轻蔑，楠艾一听便知，思疑着：来者难道是巫山神女？
神女似乎不太好相与，话里带刺，不大中听。这性情......实在不如她的哥哥帝轩，楠艾做了番比对，即便帝轩会用话语捉弄她，但言谈间不会令她感到不适。
帝溪默然端量楠艾这张十一二岁的女孩模样，生得的确标致可人，五官精致。
纵观六界千姿百态的女子，比之貌美的，拂墨又何曾未见过。若论容貌，谁比得过他自己，当不是这皮囊引得他格外关照。可一只修为低下的女妖，他何以这等重视？
十一二岁女孩容貌......
帝溪眸孔顿时一缩，好似惊吓地瞪看楠艾。
再度打量她这双眼，即使失明无神，却能想象出双眼复原时熠熠生辉的光彩。女娃便是长着一双无尘清澈的杏眼，望看时，楚楚动人、汪汪如泉。
帝溪呼吸一凝，该不会......拂墨将她当作女娃的影子？！
“你出生在何处？拂墨在哪儿与你相识？”她连连追问。
直接称呼老祖名字，想来是神女无疑。楠艾清了清喉咙，艰难说出“厉山”二字。
今日来巫山，本就有求于神女，纵然她态度并不友善，楠艾觉得也该以礼相待。
哪知话音刚落，帝溪音调陡然提了三分：“厉山？！东海以西的那座上古神山？”
楠艾点头，天界难不成还有第二座厉山？
帝溪再难冷静，心跳乱麻难平。
厉山......女娃出生之地！二十万年前，他们四人曾一起相处生活过的地方！
这女妖同女娃有这么些巧合，莫非拂墨真将她当作女娃？他怎会做出此等失却理智之事！
帝溪稳了稳情绪，走至楠艾身前，右手两指并拢，指尖白光乍现，忽而抬手点在她额中。
冰凉的指尖惊得楠艾顿时要起身，却发觉身子好似生了根扎在了椅子上，任凭如何施力都挣不开。
楠艾喘着气放弃，费力吼出：“你......做......什......么！”
忽而，她声音戛然止住，双唇缓合，眼帘半垂，木木呆呆，像失了魂般。
这是帝溪的言心术，但凡被她法术控制，由她提出任何问题，对方便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帝溪指尖未松，问：“你可喜欢拂墨？若是喜欢，便点头。若是不喜欢，便摇头。”
楠艾静止不动，少刻，她脑袋轻轻欲点，却并未点下去，最终仍是一动未动。
帝溪笑了笑，满意地收手。
法术撤离，楠艾意识即刻恢复，她晃了晃脑袋，有一瞬的空茫。神女方才手指点在她额间应是发生了什么，但她如何也记不得。
楠艾大为恼火，抬头寻着她香味的方位，低吼一声：“走！”
帝溪不以为意地轻笑：“我以为单相思足够悲哀，却不想你更悲哀。”
楠艾听得是莫名其妙，什么悲哀？她说的哪门子胡话！
帝溪又自顾自地说：“听我好言劝，守住自己的心，莫要为他动心，否则你会掉入绝望痛苦的深渊。”
为他动心？谁？楠艾一头雾水，不解其意。
“他于世间几十万载，经历和承受的一切，不是你这小妖的眼界所能达及的范围。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年龄，而是你再如何追逐，也永远触碰不到他，无从理解他。就当他是长辈即可，若萌生了其他心思，速速打住吧。”
言讫，帝溪唇角掠过冷笑，摆袖转身，一个瞬影，消失在屋中。
“即使如今你心未开窍，并不明白，往后再好生思量我今日的提醒。”人已走，最后的话语仍如靡靡彻空的回音，响在屋中，荡在楠艾耳边。
片刻后，她终从这些话里头明白了些许——神女在警告她不要对老祖动心。
且不说神女为何无故干涉她的想法，可她对老祖向来敬仰和感激，的确当作长辈一般，怎会有男女的心思？她怎可能喜欢老祖？！简直啼笑皆非！
正这般否定时，一段画面陡然窜入楠艾脑中——浮华山的幽源谷内，老祖赤身的美色春光......
画面还颇为清晰，那纹理紧实的肌肉，皙白莹亮的肌肤，就像昨天才见过似的，于脑中挥散不去。
还有那、那如龙抬头般的雄傲之物，健硕强劲.....
楠艾惊得浑身猛一震，脸红透，心底直嚎: 想象个甚啊！折寿哦！
***
因月晶草及其花瓣一旦摘下，药效在一个时辰内就会消散，楠艾同老祖只能暂住在巫山疗伤。
老祖每日天光微亮就出门摘月晶草，采回来的草碾成碎末涂抹在她手臂，花瓣则研磨成花汁滴入她眼睛。
月晶草结成的花瓣透明晶莹，入眼清凉如冰，刚开始会有微微涩感，而后便是沁润通透的微凉，且能缓和眼珠伤口的疼痛。
但每晚入夜时分，才是楠艾最难熬的时候，正是手臂筋脉骨肉复生之时。
双臂断裂处一会儿像万千蚂蚁啃咬般的刺痒，一会儿又像用火铁烙印的灼烧感。奇痒无比，剧痛难忍！
楠艾经常大汗淋漓地在床榻翻来覆去，哭喊连连。
怕她触碰到伤口，老祖只得施法将她禁锢住，却对她忍受的痛苦无能为力。药效渗入，活肌生骨必然会痛。
刚开始一段时日，楠艾会痛得晕过去，老祖便将她抱在怀中，细细擦着她额头的冷汗。
她晕厥时，眉头仍皱成两道深壑，嘴里不断呓语，喊着疼，也会喊着“老祖。”
他便不断在她耳边低语安抚，直至一晚煎熬过去，楠艾沉沉睡去。而他怀抱未松，靠坐在床榻，像哄小孩般，轻拍她背，让她平静入睡。
一段时日后，楠艾适应些许，不会再痛得翻滚。她会安静躺在床上咬唇忍耐，一声喊叫也未溢出口。
实际上，手臂骨肉重生时的剧痛半分没减，只是她渐渐承受住了疼痛的范围，更不想老祖整夜替她操心，便拼命隐忍下来。以至于经常咬破双唇，牙齿咬出血。
老祖一一看在眼里，见她倔强地坚持，他什么也没说，面色却不轻松，额间甚至会冒出些汗，好似那些痛也痛在他身上。
一个月犹如过了一年那般久，终于熬过来。
楠艾双臂全然长出，完好无瑕疵。却因是新生的手臂，劲力不足，暂无法提稍重的东西。却无大碍，日后多加锻炼就可恢复如初。
只是双眼的愈合并没想象中的快......
她能看清近物，前提得在白日光线好时，远一些就模糊不清，好像罩着层水雾。若是入了夜，视力更是差强人意，隐约能分清天空的明星皓月，但身旁的物体就成了一道道无法辨认的影子。
期间药神君来过一次，替楠艾诊断伤势恢复情况。
“视力难愈吗？”老祖沉重的面色显得格外担忧。
药神君则笑着安慰道：“老祖放宽心，她视力已逐渐恢复，只是鲛族公主刺穿她双目时附带毒素。我开些祛毒的方子，待余毒慢慢散去就能痊愈。”
老祖一听，心头大石终落下。
药神君将药方交给老祖，并道这月晶草花有奇效，若能再继续使用十日，楠艾的伤势便会复原得更彻底。
老祖却未回应，他不愿在巫山停留太久，想即刻带楠艾回归墟，在归墟继续治疗也可，只是时日长些。
可转身见楠艾晶晶亮亮的眸子望着他，映着灼灼日光，欣然道：“有老祖在真好，什么伤都不怕了。”
他心中一悸，便将话压了下来，继续留在巫山。
***
三日后的清晨，巫山来了两个客人。
从药神君口中得知事情的三殿下昱琅，以及被帝溪‘传书’而急急赶来的帝轩。两人碰巧路上遇见，遂一同前来。
赶来时，老祖已去了地洞摘月晶草。
楠艾正坐在屋外晒太阳，两人同她方寒暄几句，正要询问她伤情。
嘭！！一声震天巨响从右侧方传来。
三人还未反应，接着就是山崩地裂般的动静，仿佛山体崩塌似的，脚下阵阵晃动。
楠艾惊得站起身，那正是老祖离开的方向。
帝轩赶忙聚睛探去，只见那轰隆作响的方位散出一道道黑雾…..再细耳聆听.....
他心中大骇！不好！！
交代昱琅在此照看好楠艾，帝轩急急纵云飞赶过去。

第二十一章
半个时辰前。
摘完月晶草的老祖刚从地洞走出，前方洞口流泻而下的阳光罩在一道熟悉身影上。
帝溪一瞬不瞬睇看他，如水的目光落在他脸庞，轻描他黛青的长眉、蕴玉的眸子，心中暗暗悸动。
老祖漠然从她身旁走过，仿佛他们不过觌面相遇的陌路人，一寸目光也未停留。
“拂墨……”帝溪转身喊住他。
老祖脚步微顿，未回身，口吻疏离：“你想好了条件？”
他总能凭借一两句话就能刺伤她。帝溪口中吟苦，却微微一笑：“你我往后......只能这般交谈？即便拾不回往日情谊，却也比得过萍水相逢之人吧？”
老祖淡漠依旧：“若未想好，不必多叙。”话落，他脚下生雾载风，沿着崖壁飞向山谷。
即便料想他冷淡不近人情，帝溪难免心中一紧，痛意如刀割。她飞身追去，直至出了深渊，扬声朝他喊道：“你是不是将那草妖当做了女娃！”
老祖倏然停住，黑裳无风摆动。他转身落回地面，目冷声轻：“你想说什么，不妨直白些。”
帝溪走上前，迎着他微凉的视线：“她同女娃一般身量，又来自厉山。你将对女娃的感情，转移在她身上吧！你想从她身上寻回同女娃在一起的时光。”
她用了笃定的语气。
“勿以你之诡思擅作揣度！”老祖面色不虞，叱道：“此番前来我的确有求于你，但不代表我会默认你的无理！若我想要月晶草，我可交代帝轩来取，也可自行闯入取之，你如何能拦阻我？我尊重你是巫山的神女，遂以礼相求，你莫再口出拙言！”
帝溪垂在身侧的手臂顿时绷紧，手掌攥成了拳。再如何惦着他、念着他，也被这冷漠不留情的话语激恼。
刹那间，仿若积锁在心房二十万年的苦涩和哀怨被他亲手撕裂，破壳而出。
带着几分狠绝，帝溪朝他驳道：“你当初对女娃存的什么心思？以为我们看不清吗！她不过一百多岁的小女娃，将你当作哥哥一般，你却对她生了错误的心思。你自欺欺人，可你骗得了我们吗！”
老祖看着她，眸底冷色递进。
一股恼火合着不甘窜上帝溪胸口，势要惹怒他一般：“她只是个孩子，你对她的感情却扭曲不堪！若非如此，炎帝怎会叮嘱我和帝轩随时陪在女娃身边？便是担心你早晚失控越界，从而犯下不可挽救的罪！”
“犯何不可挽救的罪？”他声音凛冽生寒，如化不开的冰。
帝溪忽生胆怯，话语犹豫地含在口中。
“既然说了，便说透彻些。”老祖举步朝她逼近，重复一遍：“担心我犯何不可挽救的罪？”
他衣裳散雾，踏步而来，那缕缕涌出在他周身的黑雾，显露他正蓄势的怒意，随时扑去吞灭她......
帝溪慑得脚下略虚浮。她暗咬牙，提上三分气力，话音冲出喉咙：“霸占她！强行要了她！”
老祖默了一瞬，道：“谁同你说的这些？是你私自的揣测，亦或有谁同你胡言乱语过什么？”
他声音很缓，却令帝溪有种山雨欲来前的诡异平静。
帝溪压稳慌乱的心跳，面上端得镇定：“我并未揣测，这都是事实，你心知肚明不是吗？”
“呵！”他眸中暗沉得窥不见光。
下一瞬，裹身的黑袍猛地爆散开来。黑雾铺天盖地席卷整片山谷，眨眼间，方圆十里，黑雾垂地，如乌云密空，茫茫不见天光。
雾罩之处，摧林朽木，枯草折花。
瞬间施展结界的帝溪紧盯前方那团浓烈翻涌的雾，依稀能瞧见他的身影，却模糊不清，分不清是雾幻成了他，还是他便成了雾。
忽然，她脚下地面开始颤动，渐渐剧烈，山体发出闷闷轰隆，犹如野兽低吼。
帝溪迅速飞至半空，施法唤风，欲将黑雾扫尽。狂风阵阵袭去，却吹不散丝毫，遇雾则弱，仿佛那黑雾是道道铜墙铁壁。
轰隆声越发强烈，地动山摇般的崩裂之音不绝于耳。
“你要毁了这座山不成！”帝溪朝雾下吼道。
“毁这座山？”声音如洪如雷，荡彻群山，几声冷笑过后，雾中一股风浪如龙涌，破雾而出，直冲天际。
眨眼间，老祖伫立在浓雾上方。幽深的双眸沉寒无温，傲立的身躯散着森森冷意。
“我要毁的是整座巫山！包括你。”
帝溪惊恐地滞了口气，他不是海口胡言，他做得到，他曾险些摧毁太阳，又怎毁不掉区区巫山！
可他竟要连她也......
帝溪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盈盈双目颤着水光，就连声音也不稳：“你当真要杀我？不顾往日情面？”
“往日情面？”老祖五指指尖黑雾如丝，疾速探出。
帝溪还未反应，结界顷刻被他破除，五道黑雾如铁丝一般将她四肢缠裹。
老祖指尖一动，那雾便缠紧一寸，帝溪被勒得浑身绞痛。尤其这雾是他仙力所幻，可蚀身、可灼烧、可断骨，全凭他心情，她束手无策。
忽而，老祖体内浮出一道黑影，如电般闪至帝溪身前。
待他面容从雾中缓缓显现......帝溪惊得以为出了幻觉，眼睛颤了颤：“拂墨？”
怎会有两个拂墨？！
他猛地出手掐住她下颌，骨头裂开的声响疼得她眉头紧皱。
他横眉厉色道：“从你当初不顾女娃安危，帮她造船，隐瞒她渡海之事，你怎有脸说情分？我念及她向来尊你为姐姐，才未曾罚过你。如今你竟变得越发无理，对我同女娃的关系极尽羞辱污秽的言论！”
指尖缓缓移至她脖子，掐住。帝溪修为不低，可面对他却无异于卵石相击，无力反抗。
他并不打算扼住她的呼吸，因为神仙可屏息闭气，他是真要生生掐断她的脖子！
一圈圈黑线从他指缝流出，将帝溪脖子层层捆绑，他稍微用力，黑线便如锋利刃器陷入她脖颈，扎出血来。
泪水顿如雨落滑过脸颊，帝溪哑着嗓子：“我痴你念你，不尽人意，到头来得到的只有冷眼和不留情面的斩杀。你的心和感情偏执地只愿给她，为何不可予我半分温暖？我无需你像对她那般同等对待我，只望情谊尚留。”
老祖对其情真倾诉无动于衷，手掌渐渐收拢，隐约听到筋骨交错的咔咔声响。
帝溪绝望闭上眼，皱眉忍着疼痛，一抹苦楚的笑：“我从未想过害她，我多想听她再唤我一声溪姐姐，她说我是她最爱的姐姐。”
老祖听言，手掌一顿，竟松了些力。
“拂墨！停手！！”
斥止声恰时响起，伴随一道红光闪过。那光如带，绞住了老祖的手腕，撤离帝溪脖子。
帝轩霎时现身在帝溪身旁，见她脖间鲜血染红了衣襟，触目惊心。他顿时气道：“你真要取小溪性命吗！”
老祖抽回手：“她失言。”
“只是失言？你就要取她性命？”帝轩望向前方站着的另一个拂墨：“无论是哪个你，难道不知小溪对女娃的意义吗？若女娃尚在，知道你今日之举，你如何面对她？”
老祖神色淡凉看了他们一眼，抬袖一收，四周山林笼罩的黑雾渐渐聚回他的身上，而分离出的另一个自己也缓缓撤回体内。
见他还有理智将那个随时能毁天灭地的‘分体’撤回，帝轩暗自松了口气，好险！方才那山崩地裂的态势，若真未控制，后果难以估量，他没自信能阻止。
帝轩一边施法帮帝溪止住伤口，语气仍恼：“楠艾得到救治，得亏了小溪，你怎还能戾气这般重，妄生杀意！”
老祖身形恢复，眼中怒意不减：“你问她，她方才说了什么话！那些话足不足以让我取她性命！”
说罢，他腾雾即离，途中，冷冷清清的话音飘荡而来：“我生来本就黑暗，虽不兴杀戮，但也不忌见血。你们自当谨言慎行、管好分寸。”
直到他离开许久，帝溪握住帝轩的袖口，心有余悸道：“方才拂墨体内出来的......究竟是谁？”
帝轩叹了叹，此事只有他和天帝知晓，眉宇拢着惆怅：“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见她欲开口，帝轩责备地打断：“你究竟同他说了些什么？拂墨对诸事一向淡漠，除了女娃的事，他不轻易动怒。你莫不是又提到了女娃的事？”
本想回避的帝溪在帝轩逼迫下交代了实情。帝轩听得是一口气堵在胸间，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负手来回踱步，侧看她，无奈斥道：“你怎能说出那等不堪入耳的话？明知道炎帝叮嘱我们多陪在女娃身边是不想让女娃太依赖拂墨，更不想让拂墨全部心思投注在女娃身上。他早晚要接替炎帝作为南方天帝的神职，甚至可能统领当年的天界，他的职责是众生，炎帝才有所顾虑。你竟说出那些个昧心的话！”
“拂墨同女娃从来都只有兄妹之情！你却口生是非，言语侮辱，他若真取了你性命，便是你咎由自取！”帝轩直言欲骂醒她：“他未曾喜欢过你，往后也不会对你有你所期盼的那种心思，你趁早收了心吧！”
帝溪沉默良久，红唇微启：“那只草妖不过认识他多久？他若不是将她视作女娃的影子，又怎如此上心。”
真是不知反省！帝轩嗟叹连连，深觉无奈：“我实话同你说，楠艾的身躯本是妙龄少女，我见过她那番模样。只因她成妖之时出了些差池，拂墨担心她灵力维持不住肉身，遂施法将她变小了模样。这同女娃无半点关系，你莫要再做奇怪的猜测。”
帝溪闻言一愕：“难不成他对她......”话语咽在喉间，不敢说出口。
帝轩怎听不懂，轻拍她肩：“我无法断定拂墨对楠艾存的什么心思，但无论如何，这同你我都无关。说实话，我倒更希望楠艾是那个能打开他心扉的人，如此他便不会在痛苦和悔恨中煎熬。”
这些话如刺般狠狠扎入帝溪心口。
原以为她不过将那草妖当作女娃的替身，可事实令她更难接受。如若他真的恋上那妖......不可能！他怎可能喜欢上一株不明的杂草！
帝溪袖中手指攥紧，双唇紧抿，望着远山的目光渐冷，久久未言。
***
老祖一路将满腔怒火硬生生压制心底。
将抵木屋，半空垂眼望去，屋外，昱琅正同楠艾交谈。
他怎会过来？
老祖正要收雾落下，恰见昱琅伸手，两手裹住楠艾的柔嫩小手......
他一顿，那股将将才压住的怒意刹那如遇火苗的干柴，瞬间引燃，熊熊烈火直冲心口！
他几未犹豫，劲掌挥去，碎骨捶石般的掌力迅猛击在下方昱琅身上。
昱琅被打了个猝不及防，顿时被掀飞十几丈远，嘭地一声落地，一动不动......
坐在椅子上的楠艾吓懵，茫然不明所以。
怎么回事？！

第二十二章
清风徐徐，阳光明媚，四周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就连方才远处的阵阵山崩声也已停止。
三殿下怎突然飞出去了？着实诡异。
楠艾眯眼望看远处那模糊的一团白衣身影，刚刚站起身要走过去看看他情况......
身后蓦地刮来一阵朔风，她两腿悬空，登时被一双手臂强劲揽过，眨眼就坐在一人臂弯上。
“回归墟。”老祖淡淡的声音。
“啊？”楠艾两手搭在他肩头，挪动屁股，稳了稳身子，不解地问：“不是还要用月晶草治疗些日子吗？”
“回去我帮你治疗，时日稍慢些。”他抬眼望向她：“会痊愈。”
楠艾低头回看他，近睇下才发现他神情不若清晨离开木屋时那般平静。
方才那山体崩塌般的声响和强烈的震动令她担忧，怕老祖出了事。此时他面色瞅着几分不愉，莫非真遇到了什么事？
楠艾启口欲问，却又按耐下来，老祖不高兴的时候大抵什么也不会说。
遂浅笑点头：“我也想回归墟了。”如今伤势恢复了七八成，回去慢慢治疗也无妨。
老祖脚下生雾，腾空飞离。
刚至半空，楠艾想到三殿下还躺在草地，忙指着下方：“三殿下方才不知遭遇了什么，突然就摔了出去，我们去瞧瞧他情况吧？”
老祖纵雾未停：“他还活着，无碍。”
他斜瞟了眼下边，方才情绪来得迅猛，力道未能控制好，恐是断了他的肋骨，得趟个七八日。
楠艾仍不放心道：“许受了伤，还是下去看看吧？”
老祖偏过头，看着她反问：“你很担心他？”
楠艾一愣，每当他眼里刮出凉飕飕的冷风，她便明白，应该斟酌着回答。
“毕竟是天帝之子，又特意来看望我，按礼数，去查看一二也是应当的。”说完，她小心地盯着他表情。
老祖别开视线：“既然是天帝之子，怎会轻易有事？无需为不相干的人操心。”
“哦。”楠艾呐呐点头。
也的确不相干.....她确实未料三殿下会刻意飞来巫山看望她，他说昨日同药神君谈事时，药神君无意中提到她的事。
三殿下连连致歉，说是把老祖叫去了荒邙，害得她遭遇那等残忍的事。
她倒是没太在意，也从未将这事怪在别人身上，毕竟是她自己提前去厉山，而老祖本就是天界的神仙，哪能凡事以她为重。
哪知三殿下竟认真十足地同她承诺，会让天帝派天兵神将去西海替她讨个说法。
惊得她慌忙摆手，称自己不过是株艾草妖，怯怯不可惊动三殿下去帮她要说法，这不折她的寿嘛！何况同西海复仇之事，她不愿假他人之手，就连老祖也准许她自行处理。
再三劝阻下，三殿下才同意撤了这念头。
虽说接触不多，统共只见了两次，但她对三殿下印象还算不错，往后若修成仙去了天庭，如有机缘，倒是个可以来往的朋友。
*
回归墟的路上，楠艾一瞬不眨地看着掠过的各色风景：层峦叠嶂的山峰、绿荫葱葱的平原、森森冉冉的树林、浩瀚无垠的大海。
即便这些景致在她眼中迷蒙隔着纱一般，却另有一番风味。
尤其复明双目后，才更珍视这世间的缤纷。爷爷说的对，六界的五光十色，多得望不过来。她往后定要多走走看看，将世间奇观美景收入眼中，再去同爷爷畅聊个七天八夜的。
“方才昱琅他握着你手......”突然的声音打破长久的安静。
坐在云端的楠艾拉回思绪，抬头看向身侧的老祖。他视线正眺向远方，可话语只说了一半，没了下文。
楠艾“啊？”了一声，不解其意。
老祖在思虑话语，尽量让问话不太唐突，才又补了句：“是要帮你查看伤势？”
楠艾想了一会，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方才在巫山的木屋外，三殿下被拍飞之前，的确握了她的手，被老祖看到了？
“他问我恢复如何，我大概同他讲了些。正说双臂暂时还不大灵活，手掌偶尔会有麻木感，就像久浸在冰水中，没太多感觉。”
说着她将手掌伸开，握了握，又道：“就像现在这样，晒着太阳，浑身暖烘烘，可手掌还是冰凉冰凉的。他便握住我手施法，试试我的刺痛感。哪知将将要施法，就飞了出去啊！”
老祖默默听着，原来是这个原因......
不过......他觉得那掌打得并不过分，饶是试她的痛感，也可采用其他方法，男女授受不亲，怎能随便握住女子的手。即便楠艾现在模样是个小女孩，也不得随意胡来！
老祖睨了眼她抬起的双掌，日光下的葱葱玉指更显白嫩细腻。他微转个身，伸手直接握住，大手裹小手，包了个满实。
楠艾被握得猝不及防，傻愣地看着他结实的大手，他的手掌的确很大，裹得不留缝隙，都瞅不见她的手了。
“有点凉。”老祖说。
楠艾木然接着话：“啊....是凉。”
老祖略微施法，问：“有感觉吗？”
感觉....楠艾静心细细感受：他的手掌温热，很舒服，宛若能融化冰雪的冬阳，渐渐消退了她双手的凉意。
可慢慢地，觉得他手掌温度似乎高了许多，像晒着夏天烈日般，热得她手心冒了汗，心跳也快了些许。
老祖是在施法让她感应热度？楠艾点点头：“有感觉，热热的。”
热热的？老祖眉头微蹙。见她面颊泛起了红，看来是真的热。可他分明施法测试她的痛感，若感觉正常，她应当会感觉到微微针扎的刺痛才对。
他不免愁：楠艾手掌的感应确实还未复原。
老祖松开手掌，思量着，回到归墟得想办法尽快恢复她手掌的感觉才是。
而心跳仍为平复的楠艾，手心残留些许热汗。她两手握了握，已经没先前那么麻木了。不禁赞叹：还是老祖厉害，一下就令她手感恢复不少。
两人的想法简直天差地别。
***
回到归墟的楠艾傻眼看着海精们列队欢迎的阵势，大家高声齐喊：“热烈欢迎大英雄楠艾回家！”
楠艾被震得一抖，险些要从老祖手臂跌落下来。小脸写满茫然：她何时成了大英雄？
她岂料到，前些日子，在桀云绘声绘色描述下，海精们个个感动得一塌糊涂。说她虽个头小，却不畏强敌，英勇奋战，真是妖中豪杰！
就连一向对楠艾轻视的三长老离含玉，也对她刮目相看，即便口中不说，心里头生了几分敬佩。面对鲛族，能为解救同伴而以身犯险，且她只是个法力微弱的小妖，此举莫不令人动容。
次日，楠艾去看望伤势初愈的洛霜，这才从洛澄和桀云口中了解到自己被捧为英雄的原因，虚荣心委实膨胀了一把。
笑呵呵地谦虚道：“哪里哪里，都是归墟的亲人嘛！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理所应当！”
心里头则苦哈哈：断胳膊失明还被封喉，谁痛谁知道！
*
当晚，楠艾靠在床榻，老祖正坐在床沿帮她手臂敷药膏。
想到大家伙儿对她的赞不绝口，她眉梢挑出几分得意：“虽说我修为不高，刚成妖，可我如今成了海精们崇拜的英雄！往后待我修成仙，法力强大，再遇到那类状况，我就无需害怕了！若敢欺负我们，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她说得眉欢眼笑，就差手舞足蹈了。
老祖抹药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面色阴沉：“再说一遍？”
楠艾眨巴眼看着他，这突然的....哪句话惹恼了他？
“还有下次？”老祖声色倏然冷厉，斥道：“再敢存这种想法，我便现在打断你腿！你这辈子就待这里，休要成仙！还逞不逞英雄？！”
楠艾被他吃人般的森冷神色吓得脖子一瑟，老祖发起怒来可谓恐怖至极！
她嘿嘿哄笑：“我就开个玩笑，不会再有下次了，也决不逞能。往后遇到没有胜算的险情，我躲在老祖身后就是咧！”
虽说是嬉皮笑脸、不大正经的保证，却很凑效地熄了他的恼。老祖没做理睬，敷好药膏，扶着她躺下。
楠艾忽然哎哟了一声，呲牙抽了口气。
“怎了？”老祖问道，可他并未碰到她手臂。
楠艾躺下来，动了动两腿，说：“今日去找洛霜，脚上磕碰了两下，方才没注意，估计压着了伤处。”
老祖一听，直接掀开她裤腿，这一看，何止磕碰了两下......再往上掀去，裤角直掀至大腿处，左一块青右一块紫的。
老祖盯着那七七八八的几处伤，唇线绷得紧。却才想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归墟在深海底，固然有晶石的蓝光作为照明，但对于眼睛尚未完全复原的楠艾而言，无异于海面上的夜间。
即便白日，受阳光影响，归墟的晶石散发的光线相较夜晚会亮一些，可楠艾视力较弱，定是只能看清眼前的物体。
楠艾不大好意思被他盯着腿看，两腿扭捏地缩了下，回道：“也不是很疼，约莫过两天就好了。”
老祖却问：“白日里能看清几丈远？”
楠艾想了想：“大抵一丈左右吧？不过一丈开外若是仔细瞧，也能看出些轮廓。”
老祖听后，甚也没说，施法帮她治疗腿上青紫的伤痛。
***
次日，老祖早早来到大殿，吩咐大将洛焱通知大家开朝会。
这可是老祖首次主动提出开朝会，定有重大事项要交代！海精们纷纷放下手头的活儿，忙不迭整装朝大殿奔去。
途中，族长离汐笑得和蔼：“该不会好事将近吧！”
大长老洛滨则意会地捏捏胡子，眉眼笑眯出了褶：“那可真是归墟的头等大喜事咯！”
*
待人员到齐，大殿安静下来，老祖缓声道：“我有事同你们交代，你们需提前准备一下。”
听这开场白，莫非真是喜事？！大家无不垂首安静，恭听下文。
老祖道：“三日后，我会施法将归墟升上海面。”口吻淡然得好似在说升一块石头那般简单。
惊得海精们各个张口结舌，殿内异常安静。
片刻后，回过神来的海精们：“？？！！”
“将归墟升上海面？”
“是要将整座千百丈的归墟岛升上海面？！”

第二十三章
虽说老祖升归墟之事令海精族震惊万分，但并无一人反对。大家惊愕之余，只略担心归墟为日出之地，白日海面阳光强盛，尤其海精喜阴，他们不适宜在烈日下曝晒太久。
老祖一句“我会在整座岛设下结界。”彻底打消他们的顾虑，如此更无谁有异议。
尤其归墟本就归属老祖，他们只是追随而来的外来族群，老祖当初愿意接纳他们，已是他们的福分。他即便想要拆了这岛，毁了这海，自是依他心意，他们又怎会有半点反驳的念头。
老祖提前告知此事，已是尊重居住在归墟的海精族，他们自然以老祖意愿为优先。
此外，升归墟可谓是万载难遇的奇观大事！
且不说老祖为何突然要将一直沉在海底的归墟岛升起来，纯粹就事而言，此举之神乎其神的程度，必然会轰动整个天界。
只听说神力强大者可劈山裂岭、翻江倒海，但归墟岛绵延近千丈，生生将其拔离海底，推至海面，可不是连根拔树那般简单。这等神力，纵观六界，几人能做到？
海精们各个按耐不住要观摩升岛的盛况。
*
而听闻这个消息的楠艾，已是三日后，老祖叮嘱桀云带她暂离归墟之时。
楠艾惊得目瞪口呆：“老祖要把归墟升起来？！”
桀云道：“三日前他就召开了朝会通知大家，你不知？”
楠艾摇摇头，昨晚他帮她上药时只字未提，这等大事，她竟最后一个才知道。心里顿时莫名地堵，喃喃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桀云耸耸肩：“没人问，他也没说。”顿了下，挤眉弄眼地用手肘推她胳膊：“等归墟升上去了，你去打听一二？兴许老祖愿意告诉你呢？”
他的算盘打得好，大家虽说很好奇，可没人敢问，心里头挠得痒，也只能忍着。楠艾指不定能帮大家打听出来。
楠艾却扯嘴干笑，升归墟的事都得由桀云之口转述，至于原因他又怎会同她说。
*
同大家在海面汇合后，楠艾放眼观望：“老祖在哪儿？”
桀云摊手：“他只吩咐今日晨间要大家全部撤离岛外至少百丈远，他应当在海底某处准备施法吧。”
楠艾听言便没再问，同大家一道看向前方。
海面风平浪静，只有偶尔清风掠过，逐出涟漪波纹。热烈的阳光在湛蓝水面倒映成了粼粼晶亮的碎光。
等待之时，大家你言我语，一时间热闹起来，纷纷猜测老祖会如何将归墟拔起，一会儿又讨论归墟升上海面后是怎样一番壮观景象。
相较于大家的兴奋激动，楠艾今日则格外沉默，心思也没在大家言语中，显得几分沮丧。
她视线落在远处海面，搜寻他的身影。
这几年相处，即便老祖依旧是那淡漠的性子，可他有时表露的担忧和关切，会令她生出他对自己有别于海精族的特别关照。她以为自己同老祖应当是最亲近的，至少她是唯一一个允许住入他屋子的人。
甚至于......她会因这番揣测而暗自欣喜。
可转念想，老祖不过一时慈悲心起，才将她带来归墟。短短几年相处，于他数十万载的漫长仙途而言，委实是岁月长河中的随意一瓢，淌入这千百丈的水中，微不足道。
即便老祖有事不与她说，也无可厚非，而她的确在意得过头了些。
“唉......”楠艾叹了叹，肩头垮着，又晃了晃脑袋，想甩开这莫名的烦闷。
洛霜察觉出她心情不佳，随意搭着话：“现下视力恢复如何？在海面可是看得清？”
“大致恢复了七八成，海面日照充足，就像这会儿......”楠艾眯眼朝远空望去，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她接道：“即便几十丈远也能看清大致轮廓。”
洛霜了然点头，忽脑中一亮，嘴角抿着浅笑，又问：“在归墟里头呢？是否因为光线不佳，视力不大清晰？”
说这话时，她嗓音刻意高了三分，用着旁人都能听到的音量。
离得近的三位长老及桀云听得这问话，目目相觑。桀云忙转身朝大家悄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海精们一时安静，不明所以。
未在意周围情况的楠艾则如实回了洛霜的话：“归墟在深海，依靠蓝晶石的光亮照明，若是受伤前还好，约莫等同夜晚月光，并无大碍。但我眼睛尚未痊愈，近的也只能看清一两丈内，稍暗处就跟闭眼摸黑一般。”
她自嘲笑了笑：“前几日我还磕碰得两腿又青又紫呢！老祖知道后，严厉禁止我在归墟里头乱跑，憋在屋子里可闷了！”
此话一出，大家个个两眼瞪得能聚光，恍然大悟：老祖升归墟莫非是为了让楠艾能看得清路，不会再磕碰伤着身子？
海精们交头接耳，私语纷纷，嘴角扬起暧昧的笑：看来十有八九快办喜事了！
“海面有动静！”有人突然高声惊呼。
众人齐刷刷抬眼望去——只见百丈处，原本平静的海面浪涌渐起。须臾间，形成了个圆形漩涡，那漩涡极速向外扩散，中心却向海下方塌陷。
边缘的海浪更是随着漩涡的扩散而起伏翻滚，最高处足涨起十几丈。波涛滚滚的海水将浪头朝外推去，直至海精们落脚处，海水波浪仍未休止。漩涡中心则呈螺旋状向海底深处延伸，深不见底。
少刻，波澜澎湃的海水袭来，即便大家站在百丈远，脚下摇晃的感觉也愈加强烈。但个个脸上并无慌色，反而兴奋异常，都在屏息聚睛观看，等待什么从那漩涡出冒出来。
楠艾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紧张到手心冒汗，心跳更是如擂鼓一般，震得她伸手按在胸口，掌心似也随着怦怦地跳。
不久，巨大的漩涡中心缓缓地被朝上推平，显露崇山一角，直至山顶形貌逐渐浮出海面，出现在大家视野中。
众人抽气声此起彼伏，惊叹声不绝于耳，欢呼鼓掌，连连夸赞。
楠艾此生都忘不掉今日的场景，但她的目光并不在被平稳升上来的归墟，而是那中央悬空的人。
只见他两手于身前结出了神印，那神印携着浩天般的金辉祥光，将整座归墟岛笼罩。
黑袍如雾绕在他周身，他双目微翕，面容平静，淡然的神色却无法掩盖浑身涌现出的撼天动地般的强大气势。
他仿佛就是凌驾世间万物之上的神，强大得能将那耀眼夺目的太阳遮蔽，好似那天边的太阳也是俯首听命的座下灵兽。
仰望着这样的他，楠艾脑中蓦然闪现帝溪曾说过的话——
“他于世间几十万载，经历和承受的一切，不是你这小妖的眼界所能达及的范围。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年龄，而是你再如何努力，也永远无法触碰到他。”
当时听着这话并无感，她深知自己同老祖的差距，是她无法企及的神仙。此时此刻，她忽觉心间微涩，对这种差距几乎无能为力。
楠艾站在原地，目光在他身上胶着了许久，也暗自思量了许久。
直到归墟岛被老祖完完全全升上了海面，望着他踏风拨雾飞来的身影，高大挺拔的身姿后是壮阔辽远的海岛。
那样的他，令人敬畏和尊崇。
她想：倘若我努力修成仙，是否就稍微拉近些距离？
***
归墟升上来后，海精们初初不大适应突然强烈的光线，毕竟他们长年居于海底。时日一长，他们反倒更趋向于海面的生活。
日出朝霞似火，映海披锦；日落云藏红轮，海天叠缯；夜晚星月生华，晶莹跃海。一日之间变幻的美伦景致，海底又怎能欣赏到。
而对楠艾来说，如今亮堂的光线更有利于视力恢复，她养成了每日拂晓前飞去屋顶看日出的习惯。因日出的光亮柔和不刺眼，依着渐明渐亮的暖光，眺望远处山林和大海，视线的确清晰许多。
这夜，老祖帮楠艾抹好手臂的药，施法助药效渗入后，问道：“双臂如今能施力吗？”
楠艾点点头，遂抬手，捻了个隔空取物的法诀，只见前方木桌缓缓悬空而起，再稳稳落回地面。
老祖安下心来：“再敷上一个月的药，就可痊愈。”
楠艾却道：“往后我自己敷药就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无需再劳烦老祖费心。”目光落在他衣襟，没敢望他眼。
老祖正要运仙力于掌中帮她调理双眼，闻言一顿，手掌停在她眼前。
楠艾眼睫忽颤，又道：“如今我视力基本复原，老祖也不用再为我耗费仙力了。”
老祖收手，默然看着她。楠艾最怕他一语不发盯着自己，那双深幽的黑眸仿佛能穿透她眼睛，让她心事无所遁形。
忽而，他指尖一弹，床头烛光顿时熄灭。再施法，黑雾顿时蔓延，遮掩了墙上晶石散发的蓝光。
屋内陷入昏暗，唯有窗外洒入的清冷月光。
“如此可能看得清我的五官？”他问道。
楠艾微仰头，他宽阔的身子将月光遮挡了半数，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刻。如画的眉眼，早已刻印她眼中，即便黑暗无光，她也能在脑中描绘出他的模样。
昏暗的光线催生了几分胆量，楠艾定定锁着他能摄人心魄的瞳眸，忍在心底多日的话，再抑制不住，冒出喉间。
她压低了声：“为何没告诉我，你要将归墟升上来。”
老祖因这冷不防的问话怔了一瞬，他在测试她视力有无恢复完全，以此判断是否无需再帮她治疗。她却岔开话题不回答！
他语气一时淡漠：“没必要说。”
没必要说......
楠艾心口一紧，这几个字就像刺一般，扎得她不大好受。
见她沉默，老祖看不出她情绪，只叮嘱她早些歇息，起身抬步离开。
方迈出一步，他霎时顿住，因袖口被她拽住.....
老祖侧身看去，楠艾正抬头望着他。窗外的月色在她眼中蕴出了融融水光，又好似潋潋泪波。

第二十四章
“怎会没必要说？为何就没必要对我说！”
楠艾忽然激动，攥着他衣袖的手都微微发颤：“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我不知。此事我想了许久，却怎般也不明白！明明......”
她咽了咽发涩的嗓子，压下眼眶欲出的泪：“我不过一株艾草，有幸生出灵智成了精，身边只有楠树爷爷。你带我离开厉山许是因为见我可怜，但这些年你明明待我很好，好到我生出几分你着然视我为家人的错觉。可这么大件事，我却最后一个才知道！”
楠艾一股脑儿地急言急语，也顾不得话语意思表达得是否清楚。因情绪不稳而抽了两声，哽咽住，泪难忍，终于止不住地滴滴涌落。
她抬手胡乱擦了把脸，仰着头继续对他哭诉：“我本不想问你的，当时我琢磨几番，便安慰自己，你不说定有你的考量。可这事就像带着爪，我越逼着自己不在意，越挠得我浑身难受。我忍不住，实在想得个答案，为何就独独没必要同我说啊！”
老祖怔然看着珠串般的泪在她脸庞滑过一道道水痕，心头霎时揪紧，疼了。
他认为此事没必要刻意同她说，只因本就是为她而做。他一向不擅为自己的举动做多余解释。何况于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纯粹因为她双眼未复原。若对比，她的眼睛重要过升归墟这事本身。
却没想一个随意的举动竟让她生了误解，甚至会这般难过。
老祖伸手触在她脸颊，接下一滴泪，那泪似火，灼得他指腹有些烫.....索性抬袖帮她擦掉脸上的泪。可她眼泪却不停歇，如何也擦不尽。
他心急，声音略沉：“你怎的止不住？停下来先。”
听得他严肃的语气，楠艾委屈极了，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抓起他衣袖抹眼泪，耍起赖：“我偏不停下来！就哭给你看！你若离开，我就跑去大堂哭一个晚上，吵得你整夜不得安眠！”
老祖无奈，坐在床边，由着她将眼泪糊在自己衣袖上，只是无措：该怎么让她收了泪？
想了想，他终解释：“因你视力在海底不明，经常磕碰，我便将归墟升起。不同你说，是因这事我觉得无需刻意提起。”
楠艾听言，陡然顿住，眼泪关闸般瞬间止住。抬头睁着红彤彤的眼，不敢信：“因为我？真的？！不是哄话？”
老祖帮她细细擦拭颊边的泪：“你既要个答案，我便说了，你却不信？”
楠艾错愕，须臾又惊又喜。胸口涌出阵阵澎湃的暖意，是受宠若惊的狂喜，更是难以言状的感动。
她用力点头：“我信我信！”
见她两眼氤氲水雾，大有泪水再度袭来之势，老祖叹道：“你今日喝足了水不成？”
楠艾眨了眨泪花，两手握住他大手，俏言甜语：“这眼泪与方才不可等同，是感动欢喜的。老祖对我可好，好到我不知如何回报。不如....”
她沉吟默思，忽灵光一闪，笑吟吟: “我当老祖的小侍女，往后好好伺候老祖。”
她小手柔软细腻，裹着他手掌温温发热。老祖不动声色地反包住她的手，斥了句：“哪里来的这荒唐想法？”
“书上写着的啊！人界报恩，大多入人家服侍。”楠艾说得凿凿有据。
老祖不经意反问：“书中还有说以身报恩的，难不成你也要学一学？”
“以身报恩？有这种吗？”楠艾兴致一来，直接应道：“老祖想要我如何以身报恩，我便如何吧。”
“......”
楠艾好奇，追问他以身报恩应该如何报。
老祖实在无能解释，暗自怪自己口中未思，说出的话圆不回。遂以有事为由，叮嘱她早点歇息，赶忙出了屋。
他哪能料知，楠艾竟认真考虑起“以身报恩”。
***
次日清晨，琢磨了一宿的楠艾，也思不出究竟如何去报？就跑去问洛霜。
桀云恰好无事，正巧也在洛霜那。她便将这话一同问了两人。
两人听完，俱是诧异：“以身报恩？”
她诚实点头：“我诚想报答老祖的恩情，本想学人界一般做他侍女，侍奉他，但他似乎不喜欢。倒是提到了这么个话，却又不愿同我说个详尽具体，我是不懂应该如何做，遂来问你们，可是知晓？”
洛霜抬袖掩着羞笑，口中不语。
桀云双手环臂，笑得咧开了嘴，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又摇摇头：“你如今这女孩的身形，恐是暂不能以身报恩了。”
楠艾不解：“为何不能？”
洛霜娇嗔地敲一下桀云肩头：“你莫要乱说话，老祖许是没那个意思呢，可别生了误会。”
桀云耸耸肩，不以为然：“老祖有无那个意思，我们暂且不妄加猜测。但老祖提到了那话，楠艾记在心里，有了这意思。对吧？”说着他朝楠艾眨眨眼。
楠艾点头表示赞同，催道：“你们可别岔开话了，同我说说，我好做准备。你说我如今身形不行，那何时又可行？”
桀云同洛霜相看两眼，两人随后尽量委婉地将这话的意思解释给她听。
*
回去的路上，楠艾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长吁短叹。原来以身报恩的意思便是——嫁与对方，同对方成婚。
“唉……”楠艾又是一叹：“想来以身报恩的法子我是做不得了。”
她同老祖倒不是年龄差距太大，毕竟六界生灵中寿命长的比比皆是，妖族和魔族活个万把年都是常事，更遑论天界的神仙。若是以年龄来衡量，老祖饶是当她的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都不止。但他容貌身形俱若青年，说他是千岁的年轻俊仙，谁能有疑？
是以，天界婚配并不会以年龄做考量。
但老祖活了几十万年，也未曾同哪个仙子结缘，瞧那冷面寡心的样子，估摸他此生都不会兴起成婚的念头。
何况成婚讲究的是情，两人互生情愫、心意相通方可。但她将老祖视为长辈，更有着敬畏般的崇仰，这点倒是同海精族一致。
唯一不同的，她生出了依赖感。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内，或者气息萦绕在她周围，她便能安心。即便对楠树爷爷也从未这般强烈。
老祖愿意施舍仙力助她修仙已是她的福分。能同他比肩共度一生之人，也该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高德高能仙者，断不能是她这个尚不成气候的小妖。
这般思来想去，楠艾彻底打消了“以身报恩”的念头。
安慰自己: 报恩方式千百种，总有一款适合我！
正要往屋子方向走的楠艾，抬头不经意瞥见归墟殿外一处山坡——绿意葱茏、松木森森。
归墟岛原本只有海草青苔等植被，因在海底，树木花草不宜生长。当岛屿升至海面后，有了充足阳光，海精们便兴致勃勃去其他海岛山林挖来树木花草，在岛上到处栽种。
老祖不仅默许，还吩咐讹兽去仙山取来仙泉，再施法广洒整座归墟岛，来了场酣畅的甘霖。
树木扎根，花草茂盛生长，归墟岛再不见过往的光秃暗沉，渐变盎然生机的春意，面貌焕然一新。
听说那山里头栽有海棠花树？楠艾心中有意，便将身纵跃，几个飞步掠去殿外的山林。
穿过小山坡，她终在一处低谷见到了大片红艳的海棠树。
骄阳下，花瓣盛绽，如染胭脂。远观去，那一朵朵鲜艳如火的红，仿佛是结在枝桠上的红宝石，尽吐缤纷。
楠艾只见过书中海棠花图，未见过实物，此番亲眼所见，目光难移，不禁称叹，确如书中所言：繁胜桃花，艳比梅花。
她轻步正要飞去，忽闻话语声从树林中传出。还有他人在赏花？
正疑思，楠艾聚眼观去，果真有人在花林中，且坐在其中一棵海棠树下。正是二长老初琉和三长老离含玉。
真是巧咧！楠艾笑了笑，欲上前打招呼......
“你是个大男人，却总这般扭扭捏捏的！”离含玉忽而激动开口，猛然翻个身将初琉压在身下。两手撑在他肩头两旁：“明知我喜欢你，还说什么帮我寻个好夫婿这种话！你就这么巴不得我嫁给别人吗！”
初琉怔怔望着她，呆了呆。
同样呆住的还有海棠树林外的楠艾。她不过恰好来赏花，竟好巧不巧地赏到了这番勇女告白的戏码......没想到三长老如此勇猛刚强，着实令人钦佩。
可是非礼勿视！
楠艾忙要转过身离开，余光一瞥，就见离含玉俯下身来，亲在了初琉的嘴上。
楠艾惊得身子僵住，维持着要转不转的姿势，盯看前方两人。
初琉本是错愕睁着眼，渐渐阖上双目，两手抬起，拥住离含玉腰身。
两人在树下吻得难分难舍、情意浓浓。
***
是夜，海棠林里的场景在楠艾脑中盘旋不散，她是辗转难眠。
不知迷糊了多久，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楠艾揉揉惺忪睡眼，换上衣服出屋，漫无目的走着，竟不知不觉来到了海棠林。
这次树下没有拥吻的情人，却有一人靠坐在一棵海棠树下，正闭眼假寐。
老祖怎会大清早在树林里睡觉？难不成在这躺了一宿？
揣着疑问，楠艾悄步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
晨光透过花枝在他白皙的脸庞缀出斑驳碎光，如扇的长睫扫出淡淡羽影。她心下微动，鬼使神差伸出手，轻触他墨色长眉，再缓缓掠至他光泽润露的红唇……
似被他的美摄了魂般，楠艾缓缓倾身过去，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攀在树干。
心跳如雷，呼吸不稳。
就在离他面容约莫一拳距离，老祖忽然睁开眼，两人目光短接。在他净澈透亮的眼中，清晰地映出她面红如桃的脸。
楠艾不知着了什么邪，脑中闪过离含玉对二长老做的那般，似有一根叫做理智的弦顷刻崩断。
她两手握着老祖肩头，猛地将他扑压在身下！
不待他反应，闭着眼就俯凑下去......强行亲住！

第二十五章
老祖的唇柔软得似丝绒, 香甜得好像野果子, 本是温温热热，却灼烫了她的唇，烧红了她双颊。
楠艾呼吸渐渐困难, 仿佛溺水一般, 喘不过气来, 心跳更是震得耳鸣般。
她猛地睁开眼, 捂着胸口大喘, 忽愣住, 眨眨眼......
唉？不是在海棠林吗？怎躺在床上？
愣然半晌, 幡然明白什么, 她吓得坐起身，拍了拍脸, 又两掌捂住脸, 惊呼：“该不会做了个梦吧！”
回想方才场景, 真实得仿佛老祖双唇的触感犹在。
楠艾顿时羞得无地自容，转身趴在床上，将通红的脸埋入枕头，苦叫连连：“夭寿啊！怎么能在梦里做出此等失德之事！把老祖给亲了！”
这是受了离含玉的影响，一时间鬼迷心窍吗？
楠艾懊恼地捶打床板，羞愧难当：“老祖我对不住你！我有罪！”
***
这段时日，老祖对楠艾的举止颇为费解。
她除了每日清晨早早起来观赏日出景观，其余时间都将自己关在房间，研读修炼的书本, 就连敷药也是自己弄。
按理说随着她伤势逐步痊愈，她将重心放在修炼上本是好事。如此待身子彻底恢复，就可以着手闭关的事宜。毕竟他原本就打算助她修仙，尤其东海之事令他甚觉提升楠艾的修为刻不容缓。
且楠艾心思聪慧，刻苦用功，百余年定能修成仙体。
可数月来，他们几乎未打过照面。仅有两三次清晨偶然遇到她回屋时的侧影，且有一次她分明看到了他，却装作没看见，匆匆关门。
最近一日在书房碰面，楠艾只询问他，哪些书籍适合她修炼。待捧着一堆书离开书房时，她看向他，双唇嚅了嚅，欲言又止。
“有话？”他问。
楠艾却拢了口，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离开书房。
那时他并未察觉任何异常，只是觉得她脸颊较平日红了些。日渐思忖，楠艾似乎在刻意避开他？
*
这日，老祖早早出门，视线定在前方那扇门，不出意外，楠艾待会儿就会出来，因为她最近有去屋顶看日出的习惯。
不消会儿，如他所料，楠艾的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走出门的楠艾瞥到老祖站在旁边，正面无表情盯着自己，唬得她愣住，手还放在门上维持要关门的动作。
此时天光未出，微弱的壁灯在他面容摇出明暗交错的光线，探不明他神色。
“不是去看日出吗？我在房顶等你。”老祖说完，一个纵身，身影瞬间消失。
楠艾回过神，房里头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她关上门，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老祖的语气平淡如常，但据多年经验，她敏锐地察觉他似在压着情绪，好似不大高兴？
心中一琢磨，顿时倒抽凉气：“他该不会......看出了什么吧？！”
回想数月前海棠林园的羞耻梦，她的脸瞬间就红成了那林里娇盛的海棠花，直染到了耳根脖子......
老祖法力高强，若真要看清她心里所想，这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吗？
这般猜度，楠艾哀叹一声，垂着脑袋：今天可以不去看日出吗？
*
坐在屋脊的两人面朝东方。
随着一抹暗橘光从墨蓝色的海天线中跃出，天边渐明，长空焰焰。须臾间，金光万道穿云纵海，照彻归墟。
迎着金辉日光，楠艾微眯眼。往常的日出看得是惬意舒心，解疲扫乏，今日的日出，她是带着颗忐忑不安的心。
她微微扭头，瞥了眼身旁一语不发的老祖，正考虑要不要主动开口。他突然侧过身，目光相接……
楠艾心里一突，咧嘴笑了笑，强行扯了句话：“今日的日出格外壮观啊！”
“笑得尴尬就别笑。”老祖很不客气地拆穿。
楠艾嘴角僵住，“哦！”了一声，收了笑，转头看回天边。看来老祖今日的确心情不佳！
在沉默中煎熬了良久，楠艾终于受不住，转身问道：“老祖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老祖淡眼睨去，清清冷冷的口吻：“这话应该换我问你，你有话藏在心里。”
楠艾一愣，心里打鼓: “我、我向来有话直说，怎会藏着话在心里头呢？老祖当是想多了。”
她尽量镇定，却不知略颤的话音出卖了自己，被老祖一一瞧明。
“我可以读心，如若你不愿说，我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读取你心中所想。”
老祖这话说得三分赌气，已然对她的刻意隐瞒而不悦。他其实是唬她，读心术他轻易不施，当初掌管天庭天刑殿，才会对拒不承认的犯事者偶尔使用此术，又怎会用在她身上。
见她面色红了会儿又白了会儿，神色闪烁，似慌张。他唇线越是绷得紧，对她也是越看不明白。
楠艾自生出灵智成精没多久，便被他带来归墟。在他眼中，她纯澈得如阳光下的湛清海水，从来都是一瞧便明了。如今，她藏着什么秘密和无法言说的事？
忽然瞧不懂她心思，就像心里闷着一团难以纾解的气，也不知是气她还是气自己。
老祖别开视线，望着远处，极轻的叹息：“我不会对你随意使用读心术，你若实不愿说，那便作罢，往后我也不会多问。”他站起身，欲纵雾飞离。
“我前段时间做了个噩梦！”楠艾急忙出声喊住他。
老祖回身垂眸看向她：“噩梦？”
“嗯！”楠艾点头：“梦到离开归墟，再回不来。真实得令我害怕，所以心情沮丧极了。可又想这不过是个梦而已，不想让你知晓担心，才瞒着未说。”
“现在还会梦到？”
“不会了，暂时还没......”
那个梦做一次就足够她惶惶难安，更是羞得没脸见他，哪里还敢做第二次。在梦里有模有样地学离含玉，将老祖压在身下，强行亲吻！简直是罪不可恕！
楠艾低下脑袋，瞧着是因做了不好的梦而几分伤感，实则是不敢同他对视。她道行浅，尤其撒谎时，根本做不到自若淡然，被他盯久了定会露馅。
可她这抿唇愁容的模样，看在老祖眼里，着实就是久被噩梦困扰。
“梦里的事物只是你潜意识的延伸，并不预示着什么。”老祖试着开导：“如若你梦到好的事物，便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若是噩梦，这恰说明你害怕此事的发生。无需过多担忧，除非你主动离开归墟，没人会赶你走。”
这话非但没解开楠艾心结，更是说得她心里如乱麻般。她忽然辨不明，这梦究竟算是好梦还是噩梦？
若说是好梦，她岂不是潜意识将自己和老祖代入离含玉和初琉的感情中？而她在自己梦里扮演的就是主动表露感情的女子？可若说是噩梦，她害怕自己亲吻老祖？
但她分明记得触碰他双唇时，心底无法抑制的雀跃跳动，涌出一丝丝难以言明的愉悦，俨然不是害怕的感觉。
越发糊涂和羞惭的楠艾，最终选择暂且将这事关在心底，无形地上了把锁，牢牢锁紧。
她每日强逼自己将心思放在修炼的书本上，如今重中之重应当是修炼，努力提升修为。因为她还有一件大事未完成——去西海找鲛族复仇。
久而久之，那个梦便也在她脑中渐渐淡去。
***
半年后。
楠艾伤势痊愈，视力完全复原，双臂也彻底恢复，且更灵活有劲。
正当她要开始闭关修炼，老祖却离开归墟不知所踪。楠艾就自己在屋里头，每日打坐练习一些基本口诀，等老祖归来再请教他修仙的要诀和运息方式。
虽说书本已研读完毕，实际操作还是得等老祖回来指点。尤其这次闭关时日久，必须谨慎严谨，马虎不得。
可她等了一个多月，老祖仍未现身.....
随着时日度过，楠艾渐渐焦急，隐隐几分不安。
坐卧不宁的她隔三差五就去同族长离汐及大将洛焱打听老祖的消息，他们俱是摇头不知。
洛焱也是十分不解：“老祖即便出远门，最久的时候一个月便回归墟，此次离开近两个月仍未归，也不知去了何处。”
楠艾一听，可就慌了神，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她将大家召集，询问之下，整个归墟无人知晓老祖的行踪。
桀云更是反问：“老祖没有同你交代吗？”
楠艾甚觉他这话没道理，老祖去哪儿一向随心而至，来去如风，怎可能同她交代？
大家见她忧心忡忡，安抚她莫要担心，老祖法力无边，能出什么事？说不定是一时兴起，云游六界去了。
楠艾却不赞同这话，毕竟老祖答应她会助她修仙，他鲜少作承诺，却一言九鼎，从不哄骗。即是应了她，又怎会中途跑去云游六界？
他恐是出了事！楠艾笃定。
数日后，匆匆赶来归墟的帝轩，证实了她的猜测——老祖果真出了事，且事态有些严重。
***
坐在云头上的楠艾，两手手指绞成了团，终忍不住问道：“他去妖界作何？”
帝轩方才跑到归墟，见到她，神色凝重道：“随我去一趟妖界，他在那。”
他......自然指的老祖。
楠艾未有犹豫，即刻随他驾云离开。可静下来后，心头疑问丛生，百般问题扰得她无法镇定，只得主动问出来。
一旁的帝轩看了看她紧绷的面容和暗沉的眼圈，想来最近很担忧吧。
“去杀一个人。”他简短回道。
楠艾登时心口一提，难不成他受了重伤？！
她眉头拢得深，忙问：“他伤势如何？”
帝轩却反问：“你怎不问他要杀谁？”
“我只想知道他伤势如何？”楠艾声音陡然大了些许，心里头急得七上八下，只关心他的安危。
帝轩道：“别人伤不到他分毫，但他却会伤了自己……唉，你去看看便知了，我一时也说不大清楚。现在或许只有你能劝住那个人。”
那个人......
楠艾即刻便明白他说的谁，她曾见过一次-—老祖的梦魇。若说真有人能伤他，应当也只有他自己的梦魇了。
***
妖界——八纵岭。
楠艾随帝轩来到八纵岭一处山洞之下的暗河入口。
两人站在窥不见底的河边，楠艾问：“要潜水吗？”
帝轩点点头，忽而语气从未有过的严肃：“待会儿在地宫见到的状况，可能超出你的预想。那个场面，许会吓着你......拂墨他偶尔会控制不住体内的戾气，当初那场灾难对他打击过大，亲眼所见，却无能为力，会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总之，你做好心理准备。若是觉得受不住，莫要勉强自己。”
“因为女娃吗？”她能猜到的只有这个原因。
“嗯。”
楠艾费解：“老祖不是很强吗？纵观六界也难有敌手，既是亲眼所见女娃遇害，又怎会没法去救？是因那时的他不够强大？”
帝轩犹豫，不知能不能说。当年那件事只有他和天帝知晓，天帝曾千叮万嘱他莫要将这事宣扬出去，否则天界众仙知晓，不知得乱成什么样。
可若楠艾对过去那事一概不知，又怎能去帮拂墨......
思虑再三，帝选终是如实坦言了一件秘事。
“见到女娃所经历一切的，是拂墨另一半的魂魄，你曾看到的那个性情乖戾喜怒无常的拂墨，其实是他自己。为了调查女娃之死的真相，他施法从体内硬生生拽出拥有女娃记忆的魂魄，再造了一具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肉身，将这魂魄融入其中。”
楠艾听得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他竟强大任性到拔出一半魂魄造出另一个自己。所以那个并不是老祖曾说的梦魇，而是他自己！
帝轩接下来的话更是惊得她久久难回神。
“当时另一个他性情同拂墨并无二般。而后，拂墨用了远古禁术，将另一个自己送去了时空镜，时空镜本只可观看世间过往，他却启用了时空轮转，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楠艾惊愕万分。如此匪夷之事，超乎她的想象。
她忽想到什么：“老祖冒险回到过去，其实并不只是调查女娃之死，更是为了救她吧！他想改变过去？”
帝轩并未否认：“你很了解他。”
又轻叹道：“他虽见到了女娃出事之日的一切，但时空镜的的确确无法改变过去，即便他回到过去，所处的空间与女娃过去的空间并不交融，事与愿违。被拂墨施法强行带回来后，他性情大变，认为一切徒劳无用，狂躁愤怒，被仇恨占据了心智，一度险些化为魔祟，拂墨只得将他强行融回体内。但这一半魂魄已生出自己意识，且戾气过重，直到如今都未能彻彻底底融合。”
听完帝轩的话，楠艾站在暗河岸边，怔怔出神地望着暗色水流。就像是老祖的内心，暗沉得不透光，任谁也看不清瞧不明。
他把自己包裹得很坚实，苦痛也好，悲凉也好，他从不表露。
这样的他，令她心疼。
楠艾深吸两口气：“走吧，带我去见他。”
*
两人潜过暗河，上了岸，眼前霎时亮堂。放眼环视，圆形空旷之地足有十几丈径长，暗河恰从正中穿过。
洞壁均匀分布着镂空石壁灯，灯油为鲸油，灯芯为蛟龙筋，灯芯缠绕八十八圈，一灯可燃千年不灭。
“来了？”通体雪白的讹兽从一石门旁踱步朝两人走去。
楠艾随声向右侧望去，只见一只面容姣好似少女，四肢身形若白兔的兽类。
讹兽来至他们身前，朝楠艾颔首行了礼：“我是老祖座下的讹兽，此次随老祖前来妖界找寻原东海鲛族族长岐酉。”
看来的确是因为女娃的事。楠艾点点头，迫不及待问：“老祖在哪儿？”
讹兽侧身，头点向石门方向：“就在门内。”
楠艾抬眼看去，灰黑色的石门与洞壁无缝连接，听不见里边的任何声响。但他在那里，隔着这扇厚重的门。
“这两日情况如何？”帝轩问道。
讹兽回道：“他们仍在制衡对方，但昨晚开始就没了动静，满屋都被黑雾笼罩，已分不清谁是谁，也将我驱赶出来。”
它的语气并不轻松，显然目前状况有些棘手。
帝轩默忖稍刻，看向楠艾：“我同你一道进去吧。”并不放心她一人进去，恐出差池。
楠艾没有拒绝，毕竟谁都不清楚老祖的实际状况，倘若那个情绪暴躁的老祖突然生事，她定招架不住。已经有过一次险些被他掐死的经历，她断不能冒险独自面对。
两人来到石门前，楠艾因紧张而心跳急促了几拍，两眼盯着门板。
帝轩听出她微喘的呼吸，拍了拍她肩头，轻声安抚：“稍微放轻松些，我会在你身旁护着。若发生危险，我会即刻带你出来，如若你有任何不适，也得告知我。”
楠艾点头，目光坚定许多：“进去吧。”
帝轩手掌触在石门上，使了穿透术，牵着楠艾瞬步穿过门体，眨眼已立站在屋内。
两人睁眼望去，果真如讹兽所言，满屋弥漫着化不开的浓稠黑雾，只能透过雾气的浅淡处窥见壁灯射来的丁点光亮，却照不明现下情况。
楠艾嗅了嗅，微皱眉，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这血腥味有点怪，似夹杂淡淡的焦味。
“拂墨！”帝轩扬声唤道，声音在空旷屋内荡起数道回音。
黑雾忽而涌动几番，却仍是漫得屋内模糊不清。
一道厉吼蓦然传来：“出去！”声音携裹法力，震动如雷，山洞似乎也摇晃了两下。
楠艾心间气血陡然翻涌，耳膜疼得欲裂。她忍下咽喉的血腥味，朝前大声喊道：“老祖！我是楠艾！”
直至最后一道回音消散，老祖没有丝毫回应，好似并未听到她声音，四周顿时陷入诡异般的安静。
楠艾抿了抿略干燥的唇，松开帝轩的手，两手在唇边做了个扩音，开口再喊：“老祖！随我回归墟吧！你答应我的，助我......”
‘修炼’二字未出，被陡然打断：“你来做甚！”
冷冽的声音夹着怒意，黑雾顿时如暗云卷涌，掀起阵阵凉如雪夜的朔风。
楠艾忙收声，静静看着前方一团正极速缠绕的黑雾，须臾在两人身前凝聚出轮廓。而轮廓仍旧隐在萦散的雾中，隐约能见其身形，却窥探不清面容。
她正屏息静待他的举动，哪知老祖瞬间掠至帝轩面前，声冷如霜：“是你带她来的？！”
“是。”帝轩迎向他的质问：“你需要帮助。”
“帮助？呵！”老祖冷嗤：“就凭她？一株道行低弱的妖类？可笑至极！究竟是你高看了自己，还是抬举了她？”
若是仔细听，他声色有两道，一道略沉带厉，一道冷寒清冽。忽而同时出声，忽而却是变换着出声，仿若有两个人在穿插着说话似的。
方才那轻蔑十足的口吻俨然来自那个性情乖戾的老祖，若是她熟悉的老祖，怎会对她态度如此恶劣，甚至对她身为妖而不屑。
老祖的意识被反控了？楠艾疑思顿起。
帝轩不敢激怒他，只得柔缓顺抚道：“你许久未归，楠艾也担心着急，遂顺便带她来见见你，也可同你聊聊。”
“我与她有甚话聊！”老祖丝毫不领情，口吻听着是嫌弃不已。
楠艾本想着他因女娃之事受了不小打击，如今两半魂魄融合不佳，着实令她心疼，觉得应当小心翼翼护着他情绪才对。可听他句句带刺，刺得她心头锐利地疼。
尤其他言语时未曾正眼瞧过她一眼！
楠艾心头蹭地上火，也生了恼，开口就斥：“你究竟有完没完！我是妖类又怎的惹着你了？帮我修炼的是谁？见我受伤便操心担忧的又是谁？怕我磕碰着身子，二话不说就将归墟升起来的究竟是谁！你堂堂归墟老祖，为我这妖类做了这些个事，倒是自己先冷嘲热讽起来了？为我做这些事的你，岂不要被你自嘲到脸面尽失、无地自容的地步？”
楠艾一旦被惹得暴脾气冲脑，怎般也挡不住，紧凑连贯不换气，噼里啪啦不结巴。
帝轩是初次见她恼怒凶悍的一面，登时怔得呆目。敢这么同拂墨说话的人，除了女娃，这些年来，楠艾当真是第一人……
而且拂墨还为了她升归墟？这可是万万年难遇的特大奇事。昨日他去归墟便好生奇怪，这岛怎么从海底浮起来了？原来是有这个缘故。
如此，帝轩更笃定自己找对了人，拂墨对楠艾的重视程度，绝对比他所预想的还要深。
就在他正这般庆幸之时，黑雾骤然袭来将他全身缠裹，几乎没有反应时间，瞬间被扔出了石门。
“嘭”地一声，帝轩跌落在外边地面，他抬身看着被黑雾盘绕的石门，暗叫不妙。赶忙起身冲到石门处，却无法施术进入。
他猛拍石板：“拂墨！你莫要伤害楠艾！是我要将她带来的，你若有气，冲我就好！她是无辜的，她同这一切都毫无关系！”
随着黑雾将石门逐渐封闭，也传出了老祖清冷的声音：“既然她来了，便不无辜。既想牵扯，那就牵扯吧。”
帝轩双掌合力打向石门，却被黑雾化作的屏障如数抵御，他无力地垂下双臂......已经迟了，他的修为远不及拂墨。
只望拂墨克制理智，不会真的伤到楠艾。
*
却说孤零零被留下的楠艾，被老祖步步紧逼，一退再退，方才那股冲劲早就被吓溃个罄净。
直把她逼至洞壁，退无可退，老祖周身雾气渐散，面容缓缓浮现。
见她两手紧紧抓在身后石岩，闪躲的神色几分无措和慌惧。老祖捏住她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明澈的杏眸清晰映入他的脸，这般澄澈，即便是害怕，眸光在闪颤，她的眼睛仍纯净得一尘不染，几乎令他嫉妒！
这双眼若是映满其他东西，比如......血腥罪恶......会不会依旧这等纯净？
“现在知道怕了？”毫无温度的声线，冷得刺骨，凉得令人寒颤。
楠艾动了动唇，却发觉喉间干涩，被他慑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尽量均匀呼吸强行镇定。
老祖冷哼一声，将她钳至身前，转个身，站在她身后，贴向她后背。倾身于她耳边缓道：“既然你执意跑来，又不肯离开，真是倔强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便如你所愿，让你瞧瞧这屋子里有什么？”
楠艾茫然眨眨眼，下巴被他手指禁锢，她只能被迫看向前方。
屋内笼罩的黑雾渐渐朝两边和洞顶散去，壁灯的光亮从雾中穿透出来，光线霎时蔓延开，照亮石屋。屋内的情况即刻显露，无一处遮掩。
待看清，楠艾惊骇得瞳孔紧缩，心脏乱了序般两下重一下轻，就连呼吸也不知道是该吸气还是呼气。
只见正前方的洞壁上，呈弧形垂挂三盏羊角鹿座烛台。中间的烛台下方，悬钉着一颗头——原东海鲛族族长岐酉的头颅！
两耳如扇，鼻梁塌尖，双唇长薄，呲牙如锯，这便是岐酉的真身容貌。
他双眼眼珠暴瞪欲裂，头顶破了个洞，上方烛台的灯油一边燃烧一边滴入他头顶的洞中。
入头的灯油顺着他眼睛、鼻孔、双耳、嘴巴淌下来，还有些从脖子切断处流出，滚烫的灯油不停融化脖颈处凝固的血迹。滴落下来的便是暗红色的油，散发出鲸油混合血肉的刺鼻恶臭。
头颅下方，血液在洞壁划出一条条怵目蜿蜒的痕迹。顺着血流而下，直至地面，七零八落的四肢、被斩得模糊不清的躯干，杂乱不堪。
散落的尸身和鲜血将地面染成了惊悚恐怖的炼狱景象。
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惨烈的场面，楠艾已然吓得头皮发麻、腿软筋颤，后背抵着老祖的胸膛才能将将稳住身形。若他松手，她估摸会直接跌坐在地。
楠艾惨白着脸，那血腥味混合视觉的冲击，恶心得她胃部一阵翻滚难受。她转头要别开眼，却被老祖钳住下颌，他不允许她的避开。
“看清楚了吗？”冷漠得仿佛不过在问一件普通事。
楠艾咬着唇，齿间打抖，心里不舒服，便没应答。
她的沉默却激恼了他。老祖推着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即然不回答，那便说明还未看清。你之前说谎吗？视力并未复原。”
楠艾软着腿强行被他往前推，她竭力用脚尖压住地面，两脚趄趄，不愿再前进半步，实在不想近距离看着那大片的血淋淋之地。
“我、我看清了，看清了......”楠艾两手紧紧攀附他捏住下颌的手，磕磕巴巴的嗓音颤得语调错乱。
她急忙想制止他将自己继续朝前推，便慌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没说谎，真的！老祖，你知我从来不骗你，从不的。我视力好了，恢复了，看得清楚，只是......只是从未见过如此场景，难免一时慌怆，但我真的看清楚了，不用走过去瞧。”
感觉到她小小的身躯在胸前颤抖，就像一只在飞行途中遭遇雷暴而受惊的小鸟，害怕无助、不知所措。
他停下脚步，握着她的下颌转向自己。这双眸子仍是清透得将他面容映得清晰无比，可却满是惊恐，盈聚了受惊后的泪光。
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令他没由来地烦躁，一时竟懊恼自己不该让她看到这些！
楠艾确实被吓懵了。
自从生出灵智以来，除去在东海那次遭遇西海鲛族的惨痛经历，她所遇见的人和事都不复杂。修炼是她首要大事，平时的生活中，乐观随性居多。尤其被带去归墟后，老祖携她各处走动，领略不同风光和奇事，却未曾带她见过打打杀杀。更遑论这屋中所现，将人分尸得无完身。
老祖盯着她惶恐的神色，冷声嘲讽：“你是最近生活得太.安逸，便将鲛族对你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如此还计划去复仇！小艾草，你当真善良啊，同情他是吗？觉得他死的惨，不该被如此对待？你可知岐酉说了什么？”
他眉间蹙成峰，咬牙切齿：“他说......女娃的肉食之软香，乃世间佳味！”
楠艾惊得骇目，这般言论......是有多残忍至极的人才说得出来！
面对他的盛怒，她自觉应当说些什么来反驳他对自己的误解。她虽害怕，只是源于对这血腥场面的不适，却没有他所言的半分同情。如若女娃真的被分食，岐酉所受此番对待并不为过。
可惧意仍像缠丝一般盘在喉咙，锁住了她欲开口的话语。她努力咽了咽，再眨眨眼将氲出的泪雾忍下去，仰头迎看他。
近观之下，才发现他目光虽寒凉如冰，却很专注。一瞬间，她竟奇异地认为老祖在期盼她的回答。
楠艾脑中蓦地闪现个猜测：老祖并未完全丧失理智，他正在努力压制中。一个杀了岐酉，一个肢解了岐酉，双方都想控制对方的神智。显而易见，肢解了岐酉的老祖占据上风，将仇恨扩大，而这间屋子里展露的就是他的愤怒和恨意。
而她所熟知的老祖定抵触这种手段，同另一个自己对抗。问她的人便是另一个老祖，他在寻求一个纾解点，来证明他所做并没有错。
冷静忖量后，楠艾的恐惧便压下了六七分。她今日是来帮老祖，带他回归墟，倘若一味没出息地害怕，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她迅速在脑中斟酌话语，隐下紧张，定定睇着他：“即便我觉得岐酉的确死状惨烈，但我理解你对他所做的一切。如若不是他做出惨绝人寰，令你悲痛绝望之事，你又怎会将他拆尸碎骨，如此解恨。”
老祖漠然看着她，眼神倏带审视，似在分辨她话语的真假。
楠艾感觉他掐住下巴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想来他该听进去了。
继续说道：“此外，蔚凝对我所做的事，我永生永世不会忘！这个仇我发誓会亲手去报，她如何对待我的，我将一一奉还给她。我从未因为如今的安逸而忘却这件事。只是仇恨无需日日挂在嘴边，毕竟烙印在心骨的东西怎会轻易消逝？而我如今的安逸是你给予的，我便想同你生活得简单些。同样的，你心里有仇有恨，但你也可放轻松些，岁月漫长，何故要让仇恨充满一生？”
老祖顿了顿，轻松？那些人未死，他便一日不得安宁，如何偶贪轻松？如何轻言简单？
他周身黑雾忽而一震，斩钉截铁：“这二十几万年，仇恨是活着的意义！”
楠艾揪心，他积累在心底的仇恨太深，固执得一刻也不允许自己放松。
她轻言细语再劝：“女娃是你最重要的人，你同她的回忆才是意义所在，你可以为她报仇让她瞑目，更可以让自己解恨，但这不能成为你活着的意义。”
见他未有反驳，仍在静听，楠艾伸手轻握他手腕，郑重道：“如果你需要，我会陪着你。若你还有未完成的仇，我陪你一起报。如此，你的仇恨便可分担些给我，直到一切结束，你可将一切的恨意安放在心底，开始新的生活。”
老祖目光一闪，怔然看着她。一字一句敲击他心门，仿佛将什么敲裂了开来，从那裂缝之中透出光亮，拨开那层层阴霾，一寸寸照遍深处的晦暗。
握住她下颌的手不由自主缓缓向上，掌心贴靠她脸颊，苍白冰冷，没有往常的温热红润。明明她仍害怕，目光却不退缩，口吻这等坚定。
“你会陪着我？”他问得很轻，好似不经意，实则十分想听到某个答复。
楠艾盈盈浅笑：“我一向说一不二的。”
这个回答没有令他失望，甚至几分满足在胸腔扩散开来，这份满足奇异地安抚了他焦躁的心绪。仿佛在心窝煨出了丝丝温热，那里沉积着的万年未化的冰雪，此刻寸寸消融。
他说：“承诺过的话，没有反悔的机会。”
她字句铿锵：“绝不反悔！”
周围的烛光宛若在她眼中摇曳出绚烂光彩，引得他难以舍目。他倾身下来，将她轻轻揽在双臂间。
“若是反悔了......”他在她耳畔说道：“你便永永远远不能再踏入归墟半步。”
楠艾略顿，两手迟疑地搭在他肩头，他话语冷清，可怀抱却温暖。
“嗯！”她重重点头答应。
楠艾靠在他怀中格外舒心，方才的不安和恐惧顿扫而光。双臂缓缓下移，正踌躇着想环住他腰身......哪知老祖身形陡然化雾，她抱了个空。
楠艾愣愣看着这团黑雾被卷入半空中弥散的黑雾中，再在她前面凝聚人形轮廓。
须臾，身影彻底显露的老祖就站在她面前。
楠艾疑惑：方才抱她的究竟是哪个老祖？还是两个老祖？亦或他们已经合二为一，其实只是一个老祖？
“傻愣着做甚？”老祖不客气地打断她的沉思：“不是要接我回归墟？”
楠艾木木樗樗地望看他，回过神来，赶紧跟上他步伐。
管他是哪个老祖，反正都是老祖！她吟吟笑开，步子轻盈地跟在他身后。
却未看到，老祖转身后，唇边掠起的浅淡微笑。
***
西海海底深处，千丈峡谷内。
蔚凝游至峡谷底部一处凹地，落了脚。警惕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才抬手捻诀。
眼前原本的山崖峭壁，突然显现一扇水镜般的透蓝色门。她迅速闪身掠进，水门须臾恢复原状。
蔚凝轻车熟路地在通道穿梭，终行至一无路可走的石墙前。她指尖在石墙画出符印，只听轰隆作响，石墙向内缓慢打开。
一间四方房屋，烛光亮幌。前方有一弧形阶台，以阶台边缘为界，形成一黄色屏障，里头盘腿端坐一人：容貌年轻、身挺面俊，正阖目打坐。
蔚凝趋步上前，低声唤道：“父亲……”小心翼翼观察石台上男子的动静。
这男子，便是消失了近四万年，西海原鲛族族长——蔚淮清。
正是老祖一直搜寻却无果的人。

第二十六章
屏障内的蔚淮清敛息收势, 并未睁眼, 声色沉厚：“如何？”
蔚凝道：“那名叫楠艾的小妖当真被归墟老祖看重，特意从厉山带去归墟，想来他们关系不一般。”
蔚淮清若有所思点点头, 叮嘱道：“此事你心知便可, 只需派人暗中观察他们的动静, 切莫去招惹那小妖。”
蔚凝眸光微闪, 顿了一瞬, 不解地问：“何不趁此将她抓来做个人质？往后老祖便不会再追杀您。”
蔚淮清霎时睁眼, 眼神锐利如剑：“只是初步确认那妖不一般, 如何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密到何种程度？又如何料定他不会为女娃复仇而舍弃那妖？尤其他那般狠绝又琢磨不透的人, 若是没有十足把握，只会引火焚身, 断送性命！”
“可是父亲.....”
蔚凝欲说的话刹那止在他陡然严厉的神色中, 低下头, 心怯不敢开口。
“此事我自有考量，暂时只需静观。”蔚淮清复闭上眼：“好了，你先离开，为父需静心修炼。”
蔚凝看了看屏障里的父亲，父亲藏身之所只有她知晓，就连母亲也不知。
曾经一家人的幸福和安睦，从四万年前，归墟老祖捕杀东海二位长老开始，便消散殆尽。母亲终日阴郁寡言、提心吊胆, 父亲更是性情多疑许多，再没了往日温和慈父的模样。
蔚凝转身离开，两手攥成了拳，眼中忿恨迸现。恨老祖不仅毁了她曾拥有的一切，更狂妄凶残地斩杀三位长老，而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连带着，她恨他身边所有人，包括海精一族。那日在东海，她是当真想将楠艾折磨后再杀了！以解心中几万年难平复的愤懑，却不料被她给逃了。
她甚至暗自抱怨过父亲的懦弱，缩在不见天日的峡谷内。父亲说要静心修炼提升功力，等到时机才能出关。
几万年了！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
她就不信，难道联合整个六界的鲛族，都无法抗衡那一个人吗？
直到蔚凝离开，石墙复原。蔚淮清微掀眼，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蔚凝还是太过年轻，心气高傲，无法忍辱，希望她莫乱了他的计划。
他却不知，蔚凝早已招惹了楠艾，且惹下的祸端不小。
***
回到归墟后，楠艾开始着手闭关事宜。
待老祖帮她查探经络和内丹的情况，确认她身子完全复原，便教她修仙的心法口诀。
将心法口诀熟记于心后，楠艾以为可以开始关起门来修炼了，老祖却让她再等几日。
“何故？”她问。
老祖解释：“修仙不同你以往的修炼，若要万无一失，闭关也需极为僻静之处。归墟殿内人多，难免嘈杂，会影响修炼。且在你突破之际，雷劫落下，恐伤及他人，也不该在此处闭关。”
楠艾甚觉他话语有理有据，毕竟她初初修仙，不太懂这些个细节，着然奉老祖的话为金句要言。
她却未疑思，老祖法力强大，若真要让整个屋子同外界隔绝，于他不过捻指施法的易事。
老祖实则假借楠艾修炼之事，行了一次自己的私心——他想与楠艾单独住在安静的山谷，无旁人打扰。
当日，老祖飞至归墟上空，左看右观，再穿林掠谷，终是寻定一处风景秀丽的幽静山谷。
山谷两面环林，翠柏森罗；一面淌涧，清清潺潺。正东视野开阔，可观日出，可赏月升。
可谓风水宝地，亦是归墟的风光绝佳之处，同归墟殿及海精族居住的山林相隔甚远，颇称老祖心意。
*
次日，老祖将建造新屋之事吩咐桀云，桀云便领着上百海精将士，浩浩荡荡去往火神帝轩的浮华山砍伐树木。
只因老祖交代：浮华山的赤松纹理细腻、木质坚硬，木色绝好，且自带淡淡芳香，冬日御寒，夏日防暑，乃建造房屋的最佳选择。
桀云带队到浮华山，便将老祖的话一五一十陈述了遍。
帝轩听着，眉梢不住抽搐。心里犯嘀咕：拂墨做事真是不按常理，招呼不打一声，直接派队来砍树，这百人都扛着伐木工具上山来了，他还能把人都赶下去不成？
帝轩面无表情将一干人等带到了赤松林里。看着大家干劲十足，操起家伙来，锯的锯，砍的砍。他瞅在眼里，疼在心里。
两个时辰后......
帝轩站在山顶眺望山下——那群扛着赤松树干的海精们。瞧他们欢天喜地、兴高采烈的乐呵样，别提多爽喜！
帝轩止不住心中垂泪，造个木屋何必砍我上百根的千年宝贝......这是打劫啊！
哀叹完毕，他转身回屋，一路上牢骚不断：“我是看在小艾草面子上，才允你伐我的树！往后可别让我抓了把柄，不然非得逮住不放，气狠你。”
***
老祖吩咐海精们在山谷建了三层木屋，同归墟殿的三层小楼大致相同：一楼为大堂、二楼为书房、三楼三间房，一间老祖住，一间是楠艾的，空出一间便修建给楠艾闭关专用。
入住新屋后，再过两日楠艾就得正式闭关。
月上西头时，老祖将楠艾叫来书房，同她再确认一遍心法口诀的熟练程度。
对于成仙前的闭关修炼，楠艾是既紧张忐忑，又兴奋激动，默念口诀时有些心不在焉。尤其这些口诀她早背得滚瓜烂熟，便不太专心，口中断续敷衍。
老祖见状，不免冷声斥道：“修仙讲的是心无旁骛、气定神宁，你这等浮躁不安、自傲满满，闭关没两日，就得修魔了！你是要我不安心地每日守着？一旦魔化便将你拎出来净化一遍？”
其实他心里的忧虑和紧张不比楠艾少。
楠艾成妖没多久，又受过重伤，即便他一而再查探她身子情况，几番确定无事，仍不能彻底消除心头的担忧。否则也不会明知她掌握好了心诀，却还要与她再三确认，不过是图他自己安心。
楠艾这番心绪不宁的状态更令他的忧虑陡升几倍，语气不由严厉，面色更是沉得如屋外暮夜。
楠艾自知有错，低下头乖乖听他训。
老祖却是审了她一眼，轻不可闻地叹了叹，复靠回椅榻上，随手执了本书翻阅，不再开口。
楠艾偷眼瞄去，小声唤道：“老祖......”
他置若罔闻，专心于手中书。
楠艾努努嘴，这下可好，惹恼了老祖.....
她又坚持不懈地唤了几次，俱被他无视，看来是铁了心不理睬。
这些年，楠艾对他生气时故意的冷漠总结出一个十分有效的办法——死缠耍赖！
脑筋转溜，恍而记起个事，楠艾抿嘴窃笑，起身走到他身前，大声叫唤：“老祖！老祖！！老祖！！！”一声高过一声。
老祖终于抬头，目光投向她，语调冷清：“力气有余不如出去练功。”
一句嘲讽堵得楠艾哑口无言，欲说的话憋在喉咙。见他又要转去看书，她急忙探手就将书从他手中夺了来。
眯着眼，嘻笑俏言：“有件事我早前就答应了老祖，却一直没做到，今日我便兑现承诺，可好？”
“何事？”
楠艾歪着脑袋，喜眉悦眼地提醒：“我送给老祖的黑银簪子呀！可是说好待我修妖化形便给老祖绾发的。”
老祖一愣，适才想起这事。心思微动，口中却道：“已是半夜，作何绾发？回屋歇息吧。”说着就要取案桌上的书。
楠艾偏不称他意，一掌拍去，压在书面，辩道：“哪个规定绾发只能白日，夜里就行不得？老祖若想看书也无妨，我只绾发，不碍着你就是。”
伸出右手摊在他面前：“簪子给我。”也只有断定老祖没当真生恼，她才敢这般恣意地使性子。不然他若真发怒瞪来，只会唬得她战战兢兢，哪敢多言半个字。
“你倒是打诨乱缠我一通，就将方才的事给掩了。”话语是指责，他语气却软了不少，半分恼意都无，反似调侃。
老祖没奈何，若不遂她心思，定得不罢休地扰他整夜，便将那竹叶黑银簪取出，递给了她。
楠艾欢喜地接过簪子，绕到他身后，将发簪搁在桌边，再解开他随意绑发的细绳，青丝顷刻散下。
她拿出腰间荷包里的小木梳，每掬一缕墨发于掌中，便用木梳顺一次。他的发质柔滑如绸，宛若细水穿流密密梳齿间。
这是她第一次帮老祖梳发，也是初初这般毫无顾忌地触碰他的头发。随着木梳由他发端掠至发梢，思绪跳转至数年前——他们的初遇。
那时她险些遭老祖灭身，心有怨念，更多是畏惧。直到如今，竟能自然而然帮他梳头绾发，着实不可思议。
渐渐，楠艾梳得专心细致，手指不自禁地轻缠他发丝，格外喜欢这般柔顺的手感。指间的一缕缕发犹如绕在心头的一丝丝甜，在胸口蔓延开来，令她眼中温柔，唇上溢笑。
而端正坐着阅书的老祖，书页中的半个字也未看进去，心思全然被她细嫩的小手给引了去。
尤其梳耳旁头发时，她的小指会不经意触碰他耳朵，像根小勾，勾得他耳朵发痒，又像簇火苗，熨得他耳肉发热。费了些力气才抑制纷乱的心绪。
片刻后，楠艾拢起他两旁的长发，绾了个简易的发式，端看两眼，满意地点头。
绕至他身前，问道：“老祖要瞧瞧吗？我去屋里取来镜子？”
老祖放下书本，视线落在她盈悦的目光，却是问：“你读过的人界书本中，可有讲述关于梳发的寓意？”
“梳发的寓意？”她不曾看到过这些内容，好奇问：“有何寓意？”
老祖未答，指尖轻捻，只见一本书从左方书柜飞出，落在案几上。书页自动翻开，直至一处停下。
老祖手指轻点：“这有一段描述。”
楠艾伸头瞄了眼，遂坐在老祖对面，将书捧起，一字一行看得仔细。
这书记载的是人界一个小国鸠川国的见闻录，里头有几页关于仁孝道义的讲述。
待看到最后一段文字，楠艾眼帘忽颤，倏然呆住....
那里写着——为父母梳发，意为孝; 为子女梳发，意为爱; 为配偶梳发，意为情。然，未婚配男女不可随意梳发摸头，若为对方梳头绾发，视为求偶，等同定亲。
视为求偶......
等同定亲......
看花眼了？她使劲眨两眼，再瞧，那八个字就像八根大铁钉，定在了书上。
楠艾两眼瞪得势要将书烧穿一般——天地可鉴！她不是要同老祖求偶啊！！

第二十七章
楠艾的眼中再映不进书上的其他字, 只有那八个字清晰无比, 在她眼里巨大得化作八块大石，压在她的脊梁骨，弓着背, 不敢抬头。
绾发最初是她提出来, 今日又是她擅作主张落了实。可她的确没有这书中所指的半点意思, 只是梳发而已, 于人界的寓意竟这等复杂。
可她是天界的妖, 当无需遵守人界的繁重习俗吧？
“这......”
楠艾视线定在书上, 掀唇嗫嚅了半晌, 也没发出第二个字。即便自认为无需纠结人界的习俗, 可再难忽视那段话，生出几分羞窘。
老祖将她的尴尬收入眼中, 抬袖一拂, 那书本即刻关上。他道: “只是人界的见闻记载, 倒不用太在意。”
楠艾干扯了嘴角，他说得淡然，可这书里的文字都过目了，还如何装作若无其事。
“不过......”老祖话锋一转：“我当真以为你是看过这书的。”
楠艾愣了愣，老祖这话，岂不暗指她明知梳发的意义却强行要帮他绾发？
她连忙抬头，两人视线陡然相撞，他目光带着审视，直盯得她心底发怵！
可别真起了误会呀！
楠艾赶紧摆手否认：“我从不知梳发的寓意, 怎见过这书呢？这误会忒大，会折我寿的！”
“哦？”老祖口中沉吟：“原来同我求偶会折你寿。”
“......”
楠艾梗得欲哭：老祖求您别再说了！越说我脑子越糊涂，跟不上您的思路！
老祖又略显认真地看着她: “若你真有求偶的念头，但同我言明，无妨。”
求偶的念头......
楠艾脑中不由闪现那一次的梦境。在梦里强行扑倒老祖，欺上他嘴，岂不比绾发更像求偶？
她脸颊瞬间彻红，斩钉截铁地大声否认：“我没有求偶的想法！一丝半毫的念头也无！我、我发誓从未见过这本书！”慌张得起誓，实想遁地逃走。
老祖点点头：“既然你当真未见过这书中内容，今日权当长个见闻。天界随性许多，没有人界七弯八绕的繁文缛节。往后你自然来帮我绾发就是，莫要太在意人界书里的那些文字。”
前半段话，楠艾十分赞同，老祖也算给她的举止找了个合理的台阶下。可这后两句......她犹豫是该听他的，还是该拒绝？
其实老祖所言尽理，既然无需在意人界习俗，就没有刻意回避的道理，何况绾发这事本就是她先提出。
她脑中一动，哈哈笑道：“老祖多想了，我怎会在意呢？人界的规矩由他们守着就是，与我们何干。况且那书里不还说为父母梳发意为孝吗？我一向视老祖为长辈，于我心中如同再生父母！这便当我孝敬您了！哈哈！”
楠艾干巴巴的笑容在老祖投来的冰冷眼神中，彻底僵住。
她很好地诠释了，什么是笑比哭还难看！
“再生父母？”老祖面色陡沉，冷声警告：“往后若再提这四个字，亦或你心里生出这类想法，就自行离开归墟吧。”
说罢，他站起身，虚形一晃，出了书房。
楠艾呼出一口气，垮着肩头，暗叹：今日是怎的了？怎么句句都能撞在老祖的恼意上？
*
回房躺下的楠艾，反复忖量今晚的事，彻夜难眠，睁眼至天亮。
不觉晨光洒入，熹微的光亮寸寸落进她眼中，仿佛有零星碎光坠入了她心底，照亮了沉寂的角落，萌生渐长的心思发了芽开了花。
她似乎捕捉到了那是什么，却一瞬流逝，隐隐约约、昏昏不明。最后实在困顿，便沉沉睡去。
阖眼前，她迷糊念着：“即便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同老祖求偶呢。”
*
而在楠艾房间隔壁，靠坐在床榻的老祖担心躺下会乱了脑后绾好的头发，是以整夜都坐着，即便休息也未躺下。
他佯装无意地将那书拿出来翻给楠艾，却有意在她心里埋下了暗示。
倘若她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今晚他提醒时，她应当只会惊讶和尴尬。可她却脸红耳热，手足无措，甚至大声说话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显然她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尚不明确。
他知道时机并不算最好，许会扰乱她心绪，影响到修炼。但自从妖界回来，他有些等不及，开始步步试探她的心思。
她心性单纯，喜恶分明，身边的人在她眼里的区别恐怕就只有对她好，以及对她不好的人。如若再不抓紧些纠正她的想法，她就真会将他视作第二棵楠树！
譬如再生父母，亦或爷爷之类......
“唉......”
老祖两指揉了揉愁锁的眉头，真是株难开窍的艾草！
***
光阴捻指倏过，已是百赊年。
恰是日出曈昽之时，天边由暗转明。
老祖早早站在屋外，眼观天象，若不出意外，今日便是楠艾渡过雷劫修成仙体之际。
万灵成仙需历雷劫，此雷劫并不由天庭的雷神施加，而由天道形成。六界生灵皆不能离开天道的自然法则，妖或者人修成仙体，俱为破界，是以天道以雷劫衡量其资格。
若曾违背天道，作恶造孽者，雷劫程度和数量以倍数叠加，因此渡劫时灰飞烟灭者不在少数。而从善好生者，只需以肉身功法接雷，修为不低皆可安然度过，最终修得仙体。
修得仙体即为仙，但只是个天界的散仙。如若去天庭求得了仙职，往后则需评定仙阶，每升一次阶位，便历劫一次。历劫的方式由天庭司命星君综合其修为及仙阶情况来决定，再呈报给天帝，获得天帝准予，方可下界历劫。
楠艾暂只是修成仙体，便只需渡过雷劫即可。
*
两个时辰后，晌午刚过，万里晴空、骄阳似火。
但见云朵叠叠盈空，岛屿层层罩阴。不消片刻，有一团暗云在云层中央聚集，缓缓朝这方山谷飘来——正是劫云。
直至木屋正上空，那云已铺展开百丈宽，暗沉如墨，如迷雾坠空。
只听咔嚓轰隆，雷鸣响彻天际，云中唰地忽现耀白闪电，顷刻照亮整座山谷，胜过烈日当头。
随着劫云不断在上空盘旋加厚，形成个圆形漩涡。四方林间渐入昏暗，正头的阳光彻底隔绝在暗云外，透不进一丝光亮。
渐渐，云中电闪雷鸣不歇不止，雷声隆隆如山崩地裂。闪电划剌似白龙翻腾。
老祖负手端立屋顶，遥看半空。
只待劫云中的雷劈下，他便出手将其引至自己身上。楠艾需渡雷劫，却无需承受全部雷电的冲击，只要保证这雷有部分落在她身上，导入体内修成仙体即可。
可半个多时辰过去，只闻雷电响闪不断，却不见一道雷落下。
老祖略不安，天道从不出差池......除非有异状显现。
他神色严肃地紧盯那团暗云，一瞬不放松，片刻后，云中果真出现了异样！
漩涡状的暗云以中心为原点，颜色渐变为紫，朝四方扩散。暗云的漩涡边沿逐渐消散，直至空中的劫云变成一朵层叠状的紫云。
恰是阳光重现时，就见紫色云层中迸发金光。真个是巍巍祥云聚作山，丈丈金光拢成旭。
紫金为祥瑞之兆，这是祥云瑞光！
老祖眸中映满那紫金色的壮丽景观，惊诧不已。渡劫的雷云基本为暗黑，紫云实属罕见，而金光紫云更是罕见至极。
他所知晓的近十万年以来，天界唯一一个渡仙劫时为金光紫云的，便是六界独一的鬼仙——法华尊者。
当年法华尊者路过北海，正要去佛祖那听佛堂，恰逢历劫，那日紫云生出金光莲花的壮观场面令北海龙王久久难忘，言传整个天界。
凡劫云为紫云者，乃天道自然选定的神者，亦或是前世为神者，今世成仙归位。而劫云中闪现金光的渡劫者，皆与佛结缘。
他不免疑惑，楠艾分明只是厉山上依附楠树才生出灵智的艾草，方成妖不久。若说天道自然选定，不符合，前世为神？也不贴合。何况她又几时与佛结了缘？
沉思间，震山裂空般的轰鸣荡彻整座归墟岛。惊得飞鱼鸟兽皆归巢，草木花枝颤巍巍。
岛上的海精们吓得各个面皮一抖，交头接耳，问讯探听，才知原来是楠哎在渡劫。纷纷暗自捏把汗：这雷响得聩耳，震得发昏，可别把那株小艾草劈灭了。
而本提心忧虑的老祖却已完全不担忧，甚至收了手中诀印。只因紫云雷旁人不可助，所有雷必须由渡劫者承受，如此方能成功渡过。
况且，这雷根本无需害怕，有金光护体，顶多肉身承受不住而昏厥，却如何也不会被劈伤。
老祖纵飞落地，听得雷电道道直劈而下，落在楠艾闭关的房中，他只抬头看了眼屋子，心想：渡劫过后又得派海精去浮华山伐些赤松来修缮。
现下百思难解的是楠艾的身份......
老祖视线落在屋外的一棵楠树上。自从楠艾闭关，他便去了厉山将这棵楠树的根接过来，栽种此处。
百年的修炼，楠树已长五丈之高。
老祖走过去，站定楠树身前，询问：“楠艾未生智之前，在你树下活了多久？”
楠树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事，但未隐瞒，想了想，回答：“约莫四万多年之久。”
四万年？！
老祖愕然：“一株艾草能活四万年之久？”
“她的原身，本不是艾草......”楠树如实言述，道了一段连楠艾自己都不曾知晓的过往。
“四万多年前，我大概刚生出灵智没多久，一只小鸟飞在我树枝上，我那时方有目识，看不清那是只什么鸟，只隐约见到它口中衔着一片叶子，身形有些透明。它眺望东方，日日哭泣，一动不动半个月。而后，它飞在树下，渐渐隐没土中，同那叶子融合勾攀附在我根上，化作了一粒种子。这颗种子在泥土中沉寂了四万多年才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了艾草，便是楠艾如今的真身。”
听完这番讲述，老祖沉思未语，心间更是疑云重重：莫非她前世是某类神鸟，才有紫云雷？
他抬头定望那屋中，直至最后一道雷劈下，雷云散尽，金光坠洒在屋中。
老祖瞬飞而去，落在那顶处早被劈光的屋子。视线寻去，灿灿金光包裹着一人，那人晕躺在地上，但是毫发无伤。
老祖静待稍刻，直至金光悉数融入她体内，这才抬步走去。蹲在她身旁，将她轻轻抱起。
如白玉凝脂的肌肤，如菡萏含露的娇容，美得令他贪看难舍。她身形已然长大，再不是女孩身，而是亭亭妍丽的少女。
老祖拂开她发丝，手指流连在她颊边，轻问：“你前世究竟是谁？”

第二十八章
经过一段时间养精炼气, 楠艾渡雷劫时耗费的元气已彻底复原。可谓筋舒骨健、络通肌强。
修成了仙体, 楠艾欣喜若狂，时不时在山谷间穿梭飞行。她身轻如燕，一跃踏树梢, 一纵飞百丈, 不消会儿就能飞去归墟殿找洛霜和洛澄。
楠艾在姐弟两面前得意地展露游刃有余的飞行术。如今修为大涨, 同原来功力浅弱的小妖截然不同, 身形体态皆焕发一新。如今可是飞动如风驰, 瞬影如电掣。
姐弟两瞧得是羡慕不已, 连声称赞。
洛澄更是兴奋地拍掌, 仰头望看正站在十几丈树顶的楠艾, 她单脚立顶尖，稳稳如松。
洛澄眼中难掩艳羡, 喊着：“我也要修仙！我要飞得比西边的山还高, 比归墟的海还要远！”
一旁的洛霜笑道：“修仙可没你想的容易, 你需吃苦，还不能再贪玩。”
洛澄一听，慎重地考虑了片刻，再重重点头：“往后我再不贪玩，我会努力，也不怕吃苦！我要同楠艾一样修成仙！”
楠艾从树顶纵身飞下，稳稳落地，一手拍在他肩头，颇为赞许地道：“有这志气才对！如若你想修炼, 我便同老祖问问，可有适合你的书籍供你参考先。”
洛澄顿时乐不可支，在原地蹦跳起来。抑制不住雀跃，像个孩子般扑进楠艾怀里，将她抱住。
楠艾如今已恢复原本身形，比他高了约莫一个脑袋。她心生欢喜，摸摸他发顶，这一抱，倒真像抱着个弟弟。
原本在厉山孤零零的她，只有楠树爷爷一个亲人。如今在归墟，结识了这般多的朋友，且修成了仙，仿佛沉浸美梦，而这梦都是老祖帮她实现的。
楠艾正欣然感慨......
洛澄忽在她怀中抬起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楠艾！我已经有个姐姐了，你若不想当我妹妹，不如当我媳妇吧！”
“......”
楠艾傻了眼，曲指猛叩洛澄脑门：“傻笑个甚！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叫媳妇吗？再胡言乱语，就把你扔出归墟！”
洛霜赶忙将洛澄扯离楠艾怀里，这话要是被老祖听到，指不定真要被扔出归墟了。
洛澄揉了揉被敲疼的额头，撇着嘴，不服道：“我又不是小孩！怎会不懂什么是媳妇。就是把你娶回家，当我娘子的意思！”
楠艾直愣，这小毛孩还较真来了。
洛霜忙捂住他嘴，斥道：“这种话可莫要再挂嘴边了！你不是想要去修仙吗？何况你年纪尚小，如何就急着想娶媳妇。”
洛澄掰开她的手，有些恼了，囔道：“哪个说修仙不能娶媳妇？神仙难道都不成亲吗？别看我小就拿话糊弄我。即便我如今小，我也会长大，待我修成仙成了年，就娶楠艾，有何不可！我先同她表明心意，又有何不妥？”
语句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明了，除却他身形小些，这般言论十足的大人口吻。
楠艾同洛霜尴尬相视，洛澄的倔劲来了，怎般劝都没用。
洛澄看向楠艾，两只小手负在身后，认真地承诺：“虽说我现在不够强大，可你曾说过，将来想嫁的人无需多强大，但必须有一身的浩然正气。等我修成仙，我定会成为个顶天立地、一身正气的男人！”
楠艾真没料想百年前的这话他还记得......
那是她闭关之前，海精们在山谷帮忙修建木屋时，她同洛霜姐弟闲聊时无意说的话。
当时她也不过随口一说，谁知洛澄记在了心里。她已不知该如何驳他的话。
恰时，远处荡来归墟大殿朝会的齐声口号——“老祖万寿无疆！！老祖一身正气！！”
众人声音浑厚有力，响彻云霄，余音穿荡山林久久不息。
三人当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楠艾起初听到这个更改过的口号时，正是她当年入关前几日。
那日她去归墟殿找洛霜，突然听得朝会传来的口号声，还以为耳朵幻听，听错了？
洛霜却是笑得意味不明，说这口号的确是近期才新改的。
楠艾疑惑：这好好的口号怎就改了呢？
当日傍晚回到山谷木屋，她同老祖说起这个，哈哈地笑：“还是邪气方能突显老祖的王霸气息！”
哪知老祖冷眸睨来，一句威胁：“你是不想成仙了？”
楠艾笑脸霎僵，成仙之日在即，哪能得罪这个大祖宗！忙起身恭恭敬敬：“老祖真是浑身充满正气！”
*
“正气多适合老祖，颇有帝王风范！倘若我能有老祖十分之一的气势，我会从梦里笑醒来。”
洛澄崇敬略显天真的话语拉回楠艾思绪。
楠艾脑筋一转，心中陡生一计，便说：“我想要的浩然正气，正如你方才所听到的，是老祖那般的正气，你将来可能有？”
只见洛澄两眼渐渐瞪大，最后就是一副为难又憋屈的表情。
洛霜了然，也在旁应和道：“对啊！老祖的正气着然令人安心，你若将来长大能有老祖的成就，楠艾又尚未婚配，你再提也不迟。”
洛澄瞅了瞅她，又望了望楠艾，嘴巴登时瘪得要哭一般，眼里真就闪起了泪花：“明知道天底下无人比得过老祖，你们欺负人！欺负人嘛！！”
他一跺脚，迈开小短腿，呜呜地跑走了。
楠艾终于松口气，摇头失笑：“这小家伙，个还没长，就想着娶媳妇嘞！”
洛霜抿唇笑了笑：“既然你都说了要老祖那般的正气，洛澄定会当真，所以你绝不能食言。”
楠艾愣了会儿才明白她的话中话，呵！这姐弟两都很会埋坑！专给她埋！
本就是婉拒洛澄的话，如何当真？老祖的浩然正气，她可要不起。
***
这日，老祖在谷间教楠艾驾云，以便往后没有翠飞叶，她也能自由穿行海间空中。
楠艾口诀学得快，诀窍掌握得迅速，一日便能招云。虽说刚开始还不太熟练，在空中有些颠簸踉跄，却已长进不少。
老祖抬头眺望半空，那抹正小心翼翼驾驭飞云的身影——风拂裙摆，轻拨长发，飘飘翩翩，秀美若仙。
正凝目赏看，碧色身影朝他飞来，笑靥灼灼、眉目清清。
楠艾半屈腿，努力维持平衡，正要按落云头。哪知速度过快，未控制住，直冲老祖面前摇晃着飞去。
楠艾惊喊：“老祖！闪开！”
老祖却身形未动，不慌不忙抬手，广袖化作的黑雾霎时盘在她身上，将她身形稳住。
楠艾脚下飞云顷刻散开，跌落下来。
老祖手腕轻转，黑雾一收，将她扯来，恰落在他臂间怀中。
楠艾坐在他臂弯，两手自然搭在他肩头，小脸红润，气喘吁吁：“驾云果真没那么容易，我还得多练习些时日。”
老祖仍端抱着她，未松手，道：“只一日便能招云飞行，已有绝佳天赋，循序渐进就是。”
老祖竟夸赞她！楠艾惊喜，低头朝他笑得欢心。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在老祖透亮的眸子看清山谷的春景，在那盎然景色中映照出了她的脸。
她脑中忽又闪过海棠林里的梦境，也是这般，他仰头望来，好看的眼眸映满了盛放的艳红海棠，在那朵朵娇花中，是她微羞的脸。
楠艾心跳突快，脸热得像被晌午太阳烤着般，忙别开眼从他身上跳下。侧过身，手做扇子，状若扇风：“呼！这烈日当头，飞久了还真有些热。”
老祖默睇她一眼，再举头望天，分明是清晨朝阳，凉风习习......
***
从伐木的海精口中得知楠艾修成仙，帝轩就寻了个日子，风风火火提着十壶仙酒，来归墟为楠艾庆贺。
不觉间，入凉夜，圆月如银盘，繁星似晶珠。
帝轩再破开一壶新酒，斟上两杯。
两人端杯轻碰，帝轩饮下一口，开始抱怨：“你伐了我一百三十二棵赤松，这一棵棵都是上千年的宝贝啊！我那山都被你伐秃了去。”
老祖对他的怨声载道不作理会，轻晃酒杯，口吻淡淡：“我记得你曾说山头共有赤松三千八百株，一百三十二株就伐秃了你的山？其余的都是没长出的小苗？”
“呃......”帝轩一时梗住，几万年前说的话他竟记得这般清楚。所以同他相处真得谨慎言行，一不小心落个把柄，往后可就一抓一个准。
老祖呷口酒，幽幽地道：“当年南极岛某位仙女说喜欢金面珍珠，你跑来归墟海底掘了多少海蚌？我可曾详细算过？”
帝轩彻底没话接，别看拂墨平时话不多，冷淡得好似个冰人，若真论起斗嘴，这二十几万年，他是十战九输！
“行啦行啦！扯平行不？”帝轩忙打哈哈，想将话题绕出去。
他视线一扬，落在前方不远处的楠树上：楠艾长发垂散，闲适地坐在树枝上，背靠树干，一边捧着酒壶饮几口，一边同楠树说着什么。
一会儿巧笑嫣然，一会儿爽朗大笑，那笑音如风吹玉铃，娇俏动听。
帝轩视线拉回，笑得暧昧：“这花已盛开，再不攫取，小心被他人摘了去。”
老祖端杯的手一顿，随即饮下酒，待酒中醇香在喉间回味几番，说得淡然：“自然无需你操心。”
“呵！”帝轩道：“你倒是挺自信！”
*
楠艾同楠树闲聊完，便回到屋外的案几上，坐在草地同他们一同饮酒。
今日帝轩特来庆祝，老祖未阻止她，只叮嘱她自己把握好度，别次日醒来喊头疼。
楠艾自从第一次尝过酒，就惦念那味道。为了修仙，忍了多年。尤其帝轩带来的酒乃天界酒仙的独门佳酿，闻着味就耐不住，肚子里的馋虫更是拱动兴奋。她哪里会克制，喝得比这两男人还痛快，不多时，四壶酒入了腹。
帝轩见她趴在案几，面颊酡红，两眼迷蒙，已然酩酊不清醒。笑道：“你这是养了个小酒鬼啊，不如我帮你同酒仙预定些？”
老祖瞥了眼这分明醉了，还抱着酒壶不撒手的人，无奈得很。
他伸手欲将她手中酒壶夺来。哪知她气力十足，抱得紧，堵嘴不悦：“老祖你怎能抢我的酒！明明梦里那么温柔。”
此话一出，老祖霎时愣住，梦里？
帝轩更是惊呆，看了看两人，忙将酒杯搁下，此时不八卦更待何时！
他趁势追问：“你梦到过老祖？”
楠艾歪着脑袋笑盈盈，忽低声呢喃：“我曾梦见过老祖......梦见将他扑倒在海棠树下。”
老祖未有防备，心头一震，长睫颤动。
一旁的帝轩被她的话勾得兴致满满，再引诱着问：“然后呢？”
楠艾双目微翕，望着远空星辰明月，似追忆，唇边微扬：“那花瓣坠坠洒洒，落在他铺在地上的发间，美极。我便俯身吻在他唇上......他的唇柔......”
蓦地，一阵朔风极速刮来，楠艾声音戛然而止。
老祖化作黑雾将喃喃自语的楠艾卷裹，直冲三楼飞去。只听砰的一声，房门刹那关上。
“慢走不送！”老祖逐客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帝轩呆眼看着前方楼屋，哀怨连连：“不带这样啊！”
八卦才听了一半，这不要人命吗！

第二十九章
烛光下, 影影绰绰。
老祖坐在床边, 凝看楠艾醉红的小脸。她嘴角浮现淡淡笑意，似乎很开心，双眼几乎阖上。
昏黄烛光合着融融月色, 在她眼中流转轻柔水光, 从那细微的眼缝中泻出, 融进了他眼眸。
她说梦见他, 在梦中做了连他都无法预料的亲密举动——将他压在海棠树下, 亲吻他。
归墟殿后侧那片海棠树林中吗？
“我的唇如何？”他接着她方才被打断的话, 问了出来, 很好奇她会如何形容。
楠艾微掀眼皮, 呆茫望着他，因被打断, 她已忘了自己说的什么, 疑惑的样子似在询问。
老祖见她醉得不轻, 也不知能否再从她口中打听出什么。却还是想试试，只因他心头早已被她的话拨动得奔腾如潮浪，费了不少劲才压制汹涌而来的狂喜。
他提醒道：“你说梦见将我压在海棠树下，亲吻了我，我的唇如何？在那梦里，你觉得如何？”
楠艾蹙眉沉吟了会儿，这才记起什么，又扬起笑颜：“你的唇很柔很软，像丝绒。甜甜的, 像果子。香香的，像醇酒，嘻嘻。”
她说着，忆着，傻傻地笑着。
老祖心间悸动，似被她的笑感染，唇边弯弯。伸手过去，宽厚掌心抚在她脸颊，轻声问：“何时做了这样的梦？你从未提过。”
楠艾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半睁的眼几分迷离睇看他。
“我不曾对你说谎，却说了一次假话，骗了你。我说那是个噩梦......”她嘟嘴似撒娇，莞尔又轻轻一笑：“可那是我做过最美好的梦。”
噩梦？
“那你还想再做一次这美梦吗？”他诱着。
“想......”她答得爽快，笑意却忽而敛下：“可我不敢，再也不敢......”
口中念念，她又慢慢闭上眼，好似入睡。
“有何不敢？”老祖倾身，身后墨发披散下来，遮掩了烛光。
这一局促的昏暗小空间，只有他的眼闪着炯炯光亮，深深凝看身下之人。
楠艾未睁眼，幽幽低叹：“不敢奢望......你太遥远，追逐不到。”
短短嗟叹，道出她隐藏的心事。老祖心口忽被针扎般，刺疼刺疼。
难道她从未显露半分感情，只因她潜意识认为他太过遥远，喜欢他是奢求，便将萌生的情愫压抑在心底？
他俯身在她耳畔，轻柔道：“我就在你面前，何来遥远？你只需靠近一步，我便能将你拥入怀中。何不勇敢些，随你的心，往前迈一步......朝我迈一步试试？”
“朝你迈一步......”楠艾呐呐重复。
“对。”老祖微抬身，手指触在她眼尾：“睁开眼，看看你面前的是谁。”
他话语似带蛊惑，醉得思绪恍惚的楠艾仍听话地睁开眼，落入一双幽深却专注的黑眸。
“我是谁？”他问。
楠艾微启唇：“老祖......”
他指腹沿着她脸庞滑下，移至她嫣红的唇瓣，在唇间轻柔摩挲。他眸光愈深，隐忍着问：“我若吻你，你可愿意？可是欢喜？”
楠艾下意识张嘴，伸出舌尖舔了舔唇，却不小心碰到他拇指。那小舌宛若长了小倒刺，勾住了他的指头，也撩动他的心。
不等她回应，老祖低身在她唇边轻轻一碰，犹如蜻蜓点水，蜂采花蜜，却也仅此而已。
他不愿趁她恍惚不清时行这等事，若是她醒着还能察觉出自己的心思，同他讲明，他当不会拒绝。
老祖不舍地撤离她的唇，唇上沾着她的香甜，甜过花蜜，萦绕鼻端久久不散。
深凝良久，他才撑起身。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不免无奈，明日她该是什么都不记得。
*
果真如老祖所料，醉了一宿的楠艾捂着胀疼的脑袋，只记得昨夜月下三人酌酒，却将自己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更别说老祖抱她入屋之后的事。
可这段时日，在屋外练习法术的楠艾，总觉得如芒刺背，浑身不自在，就像有双眼暗中盯着自己。
这山谷间只有她和老祖，显然那灼热的视线源自老祖。可她每次转过身，老祖要么根本不在，亦或压根没看向她这边。
幻觉不成？
这日，正练习火术的楠艾又感觉到那一束要灼穿她后背的视线射来。她心下一突，手上一抖，这火直冲自己面上反烧过来。
她本可避开，却急中生计，索性让火袭来，大声叫喊：“哎呀！救命啊！！烧着我了！”
只见凭空一阵雨，从她脑顶兜头浇下，咻地，火灭了，她湿了一身......
楠艾猛地转过身，四下空无一人......
她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瞧看前方木屋，一跃飞至二楼。书房门正大开，老祖靠坐在榻上，面色自若地看书。
她三两步冲至老祖身前，也不顾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的水，立在他面前，盯着他一语不发。
老祖未抬头：“不晓得用法术烘干身子吗？”
楠艾皱鼻一哼，反问：“所以老祖知道我方才被火烧咯？”
“你喊得那么大声，我耳朵又没废。”他言之有理。
楠艾又擦了把被水迷糊的眼，没好气：“老祖这几日分明暗中观察我，怎就不愿承认！”
老祖合上书，目光淡淡投去：“我何时不承认？你也未曾问过我。”
“......”这话真是无懈可击到她无言以对！
老祖又道：“你刚成仙，练习法术恐有差池，我在旁观察有何不妥？倒是你，心不在焉，练个火术还能烧着自己，就这般在意我有无观察你？”
楠艾愣然望入他略带探究的目光，那漆黑的眸子真能将她看透看明。他这话没错，她的确很在意他，越来越在意他！连她自己都不知缘由，只知道老祖的一举一动会不自觉地勾起她的兴致。
楠艾也不知为何被他目光紧锁时，自己的脸莫名就燥了起来，再烧下去，估摸不用捻烘干诀，直接自热自烘。
“哈！我怎么会在意，谁被暗中盯着都会心里发怵，毛骨悚然吧！”她笑得有些夸张，像掩盖情绪，再待不住，忙转身快步离开。
“你曾许诺会陪着我？”老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楠艾顿住脚步，转过身，不明所以看着他。那话她说过，在妖界八纵岭地宫的山洞中。
她问：“老祖是不信？”
“你终究要婚配他人，如何能承诺一直留在......归墟？”他本要问的是如何一直留在我身边？话出口却改了个词。
婚配他人......楠艾眉头蹙起，很不喜欢听他说这句话！
她目光一沉：“我也说过，我说一不二的。”
她绕开了婚配，她的确从未想过这个事，婚配？同谁？不该是同自己喜欢的人吗？
可她还未......
楠艾忽怔，望着老祖，两人目光交织，仿佛有什么顺着这交缠的视线慢慢融合，再延伸至自己胸口，心脏倏被扯着快跳几下。
她好似受惊吓，两眼瞪大，脚儿一趄，连礼都未行，转身慌忙跑走，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老祖见她踉跄着逃走，低头轻抿淡笑，复拿起书，心情极好地翻阅。
***
却说楠艾心神不宁了三天三夜，法术也练得马马虎虎，不成样子，这般下去还怎么去西海复仇！
这夜，躺在床上的楠艾又是辗转难眠。
在床上苦思冥想许久，作罢。起身穿好衣服，出了屋子，直往归墟殿找洛霜。
她想，同样身为女子，且洛霜与桀云的感情大家皆知，也算是有些经验，去询问一二，许能解惑。
解什么惑？感情的惑......
因为她突然惊觉到一件不可思议大事——许是喜欢上了老祖！
她也不知何时生的这心思，前几日离开书房后，她在床上彻夜沉思，才明白这段时日自己对老祖时不时异样的脸红心跳是源于何。
这小小种子埋在了心里，她竟无所察觉，等到如今，都已被她滋养得生根发芽。脑中全是老祖的身影，以至于这几日惶惶避开，打个照面也是匆匆别开眼，话都不多半句，实在不知如何面对他。
她没经验，无措彷徨。总不能同老祖说，他前几日都说要她婚配他人了，若是被他知晓自己对他存了这等心思，恐得将她赶出归墟！
*
来到洛霜屋子，她正巧要入睡，楠艾厚着脸皮叨扰。
洛霜见她深夜匆匆赶来，定有急事，忙将她招呼进来。
坐在桌旁的楠艾灌下一口茶，又接着倒了一杯，咕噜咕噜再灌。连续喝了四杯，她擦了擦嘴角，这才沉下气，看向洛霜：“那个一身正气，我把自己给说实了！”
“啊？”洛霜一头雾水。
楠艾眉头拧紧，将心事道出：“那日我哄骗洛澄，说我想要的浩然正气是像老祖那般。可我现在才发现，这话实不欺人，真真切切！”
洛霜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惊喜状：“你喜欢上老祖了？！”
楠艾默了会儿，重重点头。
洛霜瞧她神色却不轻松，反倒几分凝重，问道：“怎么了这是？不该高兴吗？”
楠艾却反问：“我应该高兴吗？”
见洛霜一脸费解，她长叹一口气：“老祖那般如万神之神的大仙，岂是我能喜欢的……他也决然不会喜欢上我，这事还没发生就注定必须遏止。”
洛霜对她的想法错愕不已。
整个归墟的海精都看出老祖对楠艾的特别之处，那句新换的口号便是她同父亲提议。老祖听闻楠艾说过“将来想嫁给一身正气的人”，是以朝会时口号变了，他也默许。
且不说这点，光是为了楠艾而将沉在海底的归墟升上来，就足以看出老祖对她不一般，可说是宠在了心尖上。
洛霜甚不理解：“老祖为何不会喜欢你？你又为何不能喜欢他？难道你觉得自己配不上老祖？”
楠艾道：“在我心里，他高大如山，遥远如天，我不过是刚成仙的妖，的确同他不配。这些年他待我很好，我铭记于心，感恩戴德，哪敢奢望被他喜欢？我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他双眼似明镜，我若总这般遮遮掩掩地避开，他定能察觉出什么，到那时，我许是不能留在归墟的。”
洛霜原以为老祖在等楠艾开窍，等她生了情愫懂得男女之情，便能圆满。现在看来，她想得太简单，因为楠艾把这事想得过于复杂。
洛霜忖度着，老祖的事不该自己插手，他定有自己的考量，可也不能放任楠艾自顾自地胡思乱想。
默思片刻，她握着楠艾的手，一字一句说得谨慎：“你既然愿意来找我，便是相信我。所以你也需信我之言。心思无需藏着掖着，不论对方是谁。默默地放在心里只会滋生不安，还会扰乱你的心绪，你已经被扰乱了，对吗？”
楠艾无奈地点头。
洛霜接道：“你向来做事果断，感情的事你初次遇到，你且果断去做，将你想法告诉老祖，暂莫管他如何回应。你说出来，才有机会，若不说，万般机会都会被你给错过。”
楠艾听言，似懂非懂，将她话反复念在心里，好似心里缓缓开了道小门，通透了些，没一开始那般堵得紧。
“万一老祖生气......”她仍有顾虑：“我不愿离开归墟。”实则不愿离开他身边。
洛霜道：“老祖待你向来好，即便不回应你的感情，也绝不会将你赶出归墟！绝不会！”
楠艾不知洛霜哪里来的信心，但这夜的谈话的确给了她鼓舞，也渐渐解开她心结。
*
待回到山谷木屋时，天光熹微。
楠艾正一边漫步一边细细琢磨洛霜说的话，不经意抬头望去。
天光从谷间透来，洒在前方那高大挺拔的身躯上，将他身影拉长。
他转过身来，初芒在他周身晕出淡金色的光，合着晨曦山林，如画般的怡人景致，而他就是那画中仙。
楠艾心跳扑腾扑腾……
惨了，她想，若要扼止这生根发芽的情愫，再来不及。

第三十章
自从与洛霜彻夜谈心后, 楠艾反复思量, 决定待去到西海将复仇一事处理完毕，便寻个时机，正式同老祖道明自己的心思。
洛霜的话细细琢磨十分在理, 她不该逃避退缩, 感情这事如若不让对方知晓, 又怎有机会？
老祖再如何高高在上, 他也并未脱离七情六欲, 她可以对他心存幻想。更何况她本就不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 更不可能当一个默默心悦又暗地里苦情伤神的女子。
彻底想通之后的楠艾, 心情也随之舒畅不少, 修炼时鲜少再心神不定。前段时日面对老祖时的不自在也渐渐消除，如今反倒因每日能见着他而暗自欣喜, 练习法术更是动力十足, 精进不少。
她自忖: 只有努力提升了修为, 方能离老祖更近一些，倘若一直消极怠慢、不思进取，往后怎配与他并肩而立。
这般下定了决心，她便越加勤奋练功，盼着早日报了仇，再和和美美地去告个白。
如此想着，初初体验男女情思的楠艾，心里如同浇了蜜一般地甜。能与喜欢的人分享自己的心思，即便结果并不确定, 依然是件美好又值得期许的事。
***
经过两年多的日夜刻苦修炼，楠艾已融会贯通了基本的攻击和防御法术。
她最近在琢磨个事——想找个合适称手的武器。
虽说法术可用于随时攻击，灵活性强，受约束小，但武器可近战又可远攻，尤其在法术施展的效用不理想时，有个好的武器傍身，着实不可或缺。
她去书房翻阅了关于武器的书籍，思来想去，最终觉得剑比较合适自己，方便携带又轻巧，手握方便。遂决定暂先给自己做一把木剑，用来练习剑术，待到剑术精湛，再拜托海精族帮她锻一把好的铁剑。
如此决定，当是刻不迟疑，楠艾拿着书就跑出书房，兴致冲冲去到屋外堆放赤松的剩料处寻了根大小适宜的木头。
她取来支小刀，坐在地上开始对照书本里剑身的样子制作起木剑来。
*
老祖回来时，已是太阳西沉。斜阳余晖照耀山谷间，落在屋外草地上那个埋头削木头的人身上。
他走过去，脚步轻微，楠艾专心致志于手头的事，并未察觉。
老祖微微弯身，近看她手头摆弄的东西。若不是有旁边书本图片的对照，他都看不出那削得歪歪扭扭、薄厚不均的可怜木条是把剑。
“你在制剑？”他问。
陡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正专注的楠艾手里一滑，刀子走偏，削去一大块木。
她举起剑瞧了瞧，那中间活像被啃了似的，奇丑无比。
楠艾放下小刀和剑，抬头望向这走路不出声的罪魁祸首，撇嘴：“一整日的辛苦成果就毁在这一刀了。”眼神颇为哀怨。
老祖捡起她削的剑，口中不留情：“即便没削下这刀，你这也算不得一把剑，顶多……”
他忽止住，思了半晌也想不出什么词语能形容这惨烈不成形的木棍子......遂放弃，将木剑放一旁，问道：“你想习剑术？”
楠艾站起身，稍微整了整衣裳，实言道：“我想做个傍身的武器。桀云有银戬，洛霜有鸳鸯刀，就连洛澄都有笛子做武器。书中有言，武器可依用器之人而发挥双倍乃至数倍威力。法术固然更灵活，能以不同形式随施随用，但论实际对战时，结合了法力的武器可使出更为致命和强劲的攻击，必不可少。”
她目光倏然一沉：“对付蔚凝和西海鲛族，不容有一丝半毫的懈怠和侥幸，定得有十足的把握，我才会前去西海。”
老祖睇看她几分凌厉的神色，一百多年，从一株胆怯弱小的艾草精，到如今坚韧强大，凡事都有自己的见地。其实她尚且是一株草精时，就很顽强地在生存，她骨子里也并不懦弱，否则当初在东海面对鲛族时，怎会凭一己之力护得桀云和洛霜周全。
他觉得自己大概矛盾得不像话，喜欢她在自己面前怯怯依赖、鬼灵精怪的模样，又喜欢她爱憎分明直面困境不退缩的姿态。
“老祖？”楠艾歪着脖子瞅他，唤了声。
老祖却才惊觉自己竟望着她呆了许久，忙抬袖抵唇清了清嗓子掩饰窘迫。
“你在这稍等。”嘱咐完，他转身飞去书房。
楠艾不知他意，乖乖站在原地等着。
少刻，老祖从书房出来，手执一把短剑递给她：“赠你的成仙礼。”
楠艾一时愣住，反应过来，欣喜难抑地接过。两手捧剑，细致端详。
剑柄和剑身为一体锻造，剑身本体为银白，上面蜿蜒着许多细小的纹路，纹路像藤蔓一般，微微突出盘绕在剑身双面，泛着淡淡的红，又仿若根根细密的小血管。
瞧着虽不太秀气雅致，倒这是老祖赠予她的成仙之礼，也是一把仙剑，楠艾当是喜悦非常。何况老祖所赠之物定然不凡，哪能以貌取之。
老祖道：“此乃饮血剑，剑气狠戾非常，使用时易扰乱剑主心气，需心静神宁者佩带。若剑主使剑时心不正、气不稳，就会被剑气控制神智，变得杀戮残暴。”
“饮血剑......”楠艾嘴角微抽，这剑名甚为悚怖！尤其还能控制剑主的神智？
本收到成仙礼物而雀跃激动的她，顿时手心一颤，只觉手中仙剑成了块烫手的烙铁。
随身带着个戾气甚重的剑，使出来还得担心被它控制，一不小心没把稳心气，岂不时时刻刻变成个喊打喊杀的女魔头？！
楠艾方才盈满喜色的脸瞬间黯了下来，抿唇若有所思地盯看手中剑。
老祖见她显然因他的话而生了几分退怯。莫说女子，即便男子接受此类霸道狠厉的剑，也会酌虑一二。他想了想，道：“握住剑柄。”
楠艾依言将剑握住，不明所以望着他。
“将法力顺着手掌引至剑身，初次先控制好速度，待法力包裹剑身，不可犹豫，即刻挥斩。”老祖悉心细细指导：“记住，从握住它之时起，须心无旁骛，注意力集中在剑身，引导饮血剑释放剑气。”
楠艾紧了紧握剑的手掌，端看这剑，踌躇未决。
老祖将她神色看明，劝抚道：“有我在旁，你大可放手去试。莫要心慌，也无需急切，这剑伤不着你。”
楠艾听言，安下几分心，深吸两口气，拽开步子稳稳站定。默念他传授的诀窍，将法力徐徐从体内导出，经流手掌，缓缓推向剑身。直至感觉剑身被她法力全然包裹，发出嗡嗡作响声，随着她力量的导入，不绝于耳。
楠艾甚觉惊异，这剑似乎在兴奋地回应她的力量？她顿时大受鼓舞，哪还有半分方才对这剑的畏惧。抬臂将剑高高举起，毫不犹疑地直朝前方山林挥斩而下！
剑气如虹，势贯长林。
一路摧松折木，一时扬尘飞土，听得哗啦啦，松林倒榻一大片，飞鸟振翅惊飞起。
待尘土散尽，瞧那被剑气肆虐之处，树断根起，土翻草毁，一片狼藉，累波十几丈远。
楠艾瞪大眼，惊叹不已：“这剑的威力竟如此强势凌厉！”
老祖却指正：“这其实主要源于你的力量。成仙后的法力强盛十倍有余，若用仙剑，将自身力量注入剑中，剑身积蓄你的力量，融合剑气，一击释放，力量叠倍而不止。”
楠艾听得认真，又瞧了瞧手中剑，手掌轻轻触摸，似能感受那纹路的颤动。她喜笑颜开，心头那点不安刹那散尽，对这剑更是欢喜得不得了。
但心里仍有疑惑：“既然仙剑都可用以修炼，为何老祖独独将此戾气甚重的的仙剑赠予我？不怕我失了理智？”
老祖眸中闪过抹异色，须臾收敛，解释道：“成仙之后的修行讲究心正神明、炼气存神，不轻易被外界扰乱心绪、控制神智。而你心思单纯，并不容易被饮血剑夺去理智，此剑再适合你不过。方才你同此剑配合默契，也并未感觉不适。长久坚持，有利于你修炼心气。”
如此彻底消除了楠艾的顾虑，她又好奇地问：“既然称作饮血剑，莫非这剑还能饮血？”
老祖点头： “此剑破肌可饮血，血不止，饮不尽。饮血剑靠吞噬鲜血修炼，此时剑身隐现的淡红色便是曾饮血后淬出的颜色，待到剑身汲取了一定程度的鲜血，通体呈现暗红色，方是剑成之时。”
言罢，老祖指尖轻捏，弹去一滴血于剑上。只见剑身红光漫散，那条条纹路就像细细的喉管一般，一张一缩，吸食着老祖的那滴血。若仔细看，剑上的纹路较之前又红了两三分。
果真称为饮血剑，当真是有些瘆人。
楠艾几分思量地看着手中剑，既然要饮血修炼......那不正好可以带去西海吗？鲛族千百有余，也足够她的剑吸血成势。
她眸光瞬间闪过厉色，该还的，就得好好一次性去让蔚凝还个够！
***
西海深处。
看守的鲛族士兵惶惶怆怆游到宫殿内，见到公主，慌忙通报：“归墟的那个老祖来了！！”
正同母亲商议与东海鲛族联姻事宜的蔚凝，听言惊得站起身。
老祖来何事？
忖了忖，惊疑：难不成来讨伐曾经那个小妖被她所伤之事？可为何过了百赊年才上门......
归墟老祖的大名在天界无人不晓，尤其当年的黄海之战，东海鲛族于战场成千上万的士兵，几乎眨眼功夫被屠杀殆尽，却无人看见他如何出手，只知来去有一团黑雾。
此事不仅在东海鲛族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也威慑了整个西海鲛族。
如此傲然强大又凌驾一切的神仙，可怕到鲛族莫敢直面招惹，能远避就远避。
一旁的袭仟素听言错愕不解，又添几分怒容：“他为复仇杀了我族长老，连你父亲也早已躲得不知所踪，他还有何不满？莫名跑西海来挑事！”
蔚凝凝眉默思，人都找上门来了，根本避不掉，若不出去应接，谁知他那冷血之人会做出何事。
她问士兵：“他是一人前来？”
士兵回道：“两人，还有一碧裳貌丽的女子。”
蔚凝眸眼一瞠，果然那只小妖没有死！今日怕是来寻仇的！
蔚凝叮嘱母亲待在宫殿，莫要出去，又命士兵传令给将军集结士兵，这才游去面会两人。
*
见到楠艾，蔚凝顿然诧异，觑目打量——百年前十一二岁的女孩模样，如今已是娉婷少女。双臂复原，两眼清明，睇望而来的眉目间更是多了几分凌冽和清冷。
来者不善啊！

第三十一章
蔚凝貌似不屑, 收了视线, 转向老祖：“敢问老祖今日突然前来西海所为何事？”
老祖未应，面上平静如水，心底压着滔天怒意。当年寻到楠艾时, 她惨烈血腥的模样仍在脑中挥之不去！若不是答应楠艾许她亲手复仇, 这一刻, 蔚凝早已尸骨无存。
楠艾上前两步, 积压了百年多的愤恨在胸腔间、血液中叫嚣沸腾。她冷冷瞪去, 幻出饮血剑, 直指蔚凝：“今日来找你的是我。”
蔚凝讥讽一笑：“你还挺聪明啊, 找来归墟老祖这个大靠山当帮手。”
楠艾掌心聚力, 饮血剑发出嗡嗡的共鸣声，声音逐渐荡出音波, 周身海水泛起波涌涟漪。
“我方才已说, 来找你的是我！”话音刚落, 楠艾一瞬不迟疑，举剑冲她面门挥斩而去。
剑气凌厉疾风般扫荡而去，磅礴如山洪，狂哮似龙吟，一时间海底掀起山耸般的浪潮。
周围未有防备的鲛族士兵莫幸免，陡然被刮去无踪影，海底的虾蟹水兽更是唬得纷纷钻穴。
蔚凝饶是反应快速，以掌力抵御剑气袭来的强大冲击，也被推去了十几丈远, 震得发丝凌乱，衣裙翻摆。
蔚凝即刻稳住身形，不动声色地压了压气息，不可思议地定看前方握剑立站的楠艾。
方才那如虹般的霸道气势，竟令自己险些招架不住。而楠艾面不改色气不喘，只是随意使剑筑来，便有如此强大威力？这百年多，她是如何彻彻底底变了个人，再不是当初面对他们时的弱小无措。
恰时，西海鲛族的将军集结上千鲛族士兵迅速赶至。
个个手握刀枪铁剑，雄赳赳地将楠艾和老祖围困得风丝不透。更有百位士兵驾着百头牛鲨，那牛鲨纷纷血口大张，冲着他们发出咆哮凶猛的低吼。
正是战局一触即发之时。
将军游至蔚凝身旁，担忧问道：“公主还好吗？”
蔚凝点点头，低声叮嘱：“不到万一，万不可主动挑衅老祖，恐我们全部之力也难抵他。且那小妖如今实力不容小觑，先做观察，听我命令。”
将军垂首领命，即刻令众士兵只做围困状，严正以待。
蔚凝看了看前方面色自若的两人，仿佛这庞大阵势于他们眼中只是过家家般的小打小闹，当真是狂妄至极！
蔚凝敛下心头恼意，趋前几步，扬声问向楠艾：“你特意来找本公主，所为何事？”
楠艾执剑于身侧，不紧不慢地说：“自断双臂、刺破眼珠、割裂喉咙，还是由我亲手来帮你，你且做个选择。”
蔚凝闻言一怔，她语调平缓得像道出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可一字一句都暗藏扑杀般的狠劲。果真是来复仇的！
众鲛族士兵听得更是惊诧万分，纷纷咒骂囔叫。
“放肆！”将军提枪怒指，咤道：“公主身份崇高，岂容得你这无名小妖在此口出狂言！休要造次生事！”
楠艾对他未作理会，连半寸视线也不屑投去，只同蔚凝继续道：“如若反抗不从，就不只是切你双臂这般简单，恐我下手未控制好，许会要了你的命！”
她环视周围鲛族，还有那曾咬断她双臂的牛鲨，眸中乍现冷光：“你们若抵抗，同样会是葬身西海的下场。”
气焰如此嚣张，瞬间惹恼众人，齐声扬言要杀了她。牛鲨的吼声更是震得海中浪潮阵阵荡漾。
一时间剑拔弩张，只需零星的火花，就能将鲛族高涨的怒火瞬间引燃，已是形势逼人。
楠艾嘴角一抹冷讽笑意，极尽轻蔑。察觉手中的饮血剑嗡嗡兴奋起来，她垂眼瞧了瞧它，笑道：“放心，待会儿让你痛饮个够，管撑！”
饮血剑剑光倏然大涨，银白的剑身原色向外扩散森森寒光，显然是激动不已。
楠艾抬头望向面容沉肃的蔚凝，语气几分不豫：“想清楚没？回答呢？当初你断我手臂刺我双眼时可是爽快得很，轮到自己就缚手缚脚了？若无法抉择，我便替你做决定吧！”
蔚凝默忖稍刻，提议道：“不如你我单打独斗，其余人等莫插手。你若能擒住我，我便任你处置。倘若你被我擒住，我可放你走，你们即刻离开西海，你我恩怨两清！”
如若只有楠艾一人，她不足为虑，即便楠艾如今身手了得，也只是个小妖，她有十足把握能赢。可今日老祖也来了，万不能让他有出手的机会，否则西海今日就得遭难，当是事先商议点到为止，也可表面上顺利清了之前的恩怨。
蔚凝如是计划，简直是十足天真的计划。
至少楠艾看穿了她的用意，甚至心生几分鄙夷：残害我的时候很麻利，却天真的以为我今日来寻仇不是抱着必复仇的决意吗！不过轻易地来走个过场？西海到此一游？
“呵！”楠艾嗤哼：“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自负到认为自己还有机会从我手中逃脱。”
她不在意地耸耸肩：“你想赌，我奉陪，反正结果无差别。”
说罢楠艾收了饮血剑，拽开两腿，话不废赘，蹬脚以迅雷之势直冲蔚凝纵游而去。
蔚凝十指虚握，锐利指尖即刻展露，两手聚力一挥，只见十片锋利刀光从她指尖甩出，攻势凌厉击向楠艾。
楠艾迅速捻诀，以法力借助海水使了个半圆形的厚水障，将刀光如数抵挡，莫能钻空。
蔚凝未待她撤除屏障，两手指尖凝出两道光鞭，猛力甩掷，顷刻破除水障，光鞭直直打向楠艾。
不远处的老祖眉头微蹙，手间欲施法......只见楠艾几步瞬闪，躲过了光鞭袭击，他又缓缓松开手掌。
楠艾将将躲避，扭过身来，掌心合十，巨大气波以她双掌为中心，呈圆形荡开，波纹剧荡不停，将蔚凝的光鞭冲撞得扭曲不成形。
楠艾趁势，施法凝结水柱，一根根结冰的柱犹如百千飞箭疾驰射去。蔚凝无法腾出手攻击，只能甩开光鞭打落不断袭来的冰柱。
两人打杀得满海水浑浊涛涛，波滚浪翻。围观的士兵目不转睛，齐齐捏着一把汗。为首的将军更是两眼睁瞪，眉头拧成峰。
老祖视线紧随楠艾。她越战越勇，招招致命，式式凶猛，同平日里在他面前娇俏可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蔚凝被打得节节败退，她稳了稳身形，不可置信眯眼看向楠艾。方才那法术分明是仙术，不是普通妖法！
忽想到什么，她愕然道：“你......你修得了仙？！”
楠艾未应，勾唇轻笑，疾速掠至她身旁。右手一探，饮血剑刹那握在手，剑身幌亮如银，她飞跃猛地一斩。
蔚凝抬臂凝力架挡，却被剑气冲开，懵撞个头晕眼花。
楠艾不给她丝毫喘息机会，瞬步贴近，剑身贴着手肘一个横扫，蔚凝脖颈顷刻喷血如注。
血溅落在剑身，剑身上的细小纹路霎时像苏醒一般，一抽一缩，如同喉管，吞咽着鲜血，红光渐渐晕开，染遍剑身。
蔚凝眼皮颤动，木然地伸手捂着脖子。
那剑削铁如泥，锋利无比，刚一下去只有些微刺痛，现下剧烈痛感袭来，她不断抽气，用力捂着伤口，可伤口太深，直接将整条喉管切断，破了筋脉血管，血流不止，泉涌一般。
“公主！！”将军大喊，顾不得等待命令，就要掣枪杀去。
倏然一道山高般的雾障矗立众人面前，阻挡将军的脚步。他气急败坏地挥枪扫去，却动不得这屏障丝毫。
鲛族士兵们见公主形势严峻，个个目眦欲裂，刺的刺，砍的砍。牛鲨更是将屏障冲撞得嘭嘭巨响。
可老祖设下的屏障犹如铜墙铁壁，他们不过以卵击石。
嗓子是鲛族女性最为珍贵之物，废去了咽喉等同飞禽丢了翅膀。被破喉的蔚凝羞愤难遏，点穴彻底封住喉间血脉，止了血。
她双拳紧握，仰头怒嘶一声，容貌渐变：耳如扇，眸突红，牙尖嘴利，面容狰狞。身形陡长一尺，阔胸壮肩，鱼尾强健。
晃眼的功夫，已幻作原身。
鲛族原身皮坚骨硬，力量和速度更胜人形时数倍。十指如刺刃，长尾如重锤，皆可作武器。
蔚凝眦目裂牙，十指虚握，身形疾游如电，抬臂冲将过去，势要抓她个皮开肉绽。
楠艾却立在原地，只等她冲至身前，侧身一个晃影，一瞬立在蔚凝身后。
蔚凝未料她竟快到行步无踪的程度，待反应转身，已来不及，肩膀猛地被刺中一剑。
她鱼尾一摆，身形却突然滞住，低头一看，海水幻化的绳将她全身绑了个结实！错愕大惊：竟不知何时被施了禁锢术！
“听闻鲛族断臂可复生，但是断了尾巴却永远无法再生。是以，我想了想……”楠艾以剑尖点了点她尾巴，轻言慢语：“不如卸了你这尾巴，往后你人不是人，鲛不是鲛，如何？”
蔚凝双眼突瞪，拼命挣扎，却苦苦难动。那诡异的会吸血的剑在她尾巴上兴奋嗡鸣，她着然生了惧，嘶吼着要挣脱。
“你也知道害怕？”楠艾讥讽，咬牙道: “体会到那日我的心境了吗？”
惊恐万状、颤栗悚惧、绝望苦痛！一点一滴，她仍未忘却，记忆犹新。
楠艾目光如冰，冷漠地举起短剑，快速斩下。
悲惨的哀嚎传荡百丈海域，那血染遍楠艾周身，更添她眼中的冷意。饮血剑喝得畅快，不时发出吞咽声，剑身又被浸染出一道红。
楠艾垂眸，冷冷观看浑身颤抖，虚弱无力的蔚凝。却并未放过她......
因为还有一样东西没毁——眼睛。
直至捻诀幻出两截冰锥，刺穿蔚凝双眼，楠艾所做的一切彻底激怒在场的鲛族。老祖设下的屏障被撞得震海般巨响，晃得水波如山崩。
“我定要将你碎尸！”将军怒吼如雷。
楠艾默然看了眼惨状无比的蔚凝，飞身离开，立在屏障前，扫视一干人等。
她莞尔扬起一抹笑。这笑满是轻蔑，合着她脸颊眼尾上溅着的血迹，像嗜血的妖精，像摄魂的鬼魅，艳冶而惊悚。
楠艾握紧饮血剑，望向一旁的老祖：“撤了屏障吧。”
***
半个月后，天界传言四起: 西海前些日来了个地狱罗刹，凭借一己之力绞杀西海几百鲛族士兵，鲜血蔓延海底百丈远，血腥味十日才渐渐散去。
那人手中有一剑，饮血聚力，大杀八方。直至剑身通体暗红，那是无数鲜血淬出来的色泽。却无人知晓那人究竟是谁，只听闻是个闲散的妖，又有言是个散仙。
此事同几万年前海精一族与东海鲛族的黄海之战一样，也是有人仅一己之力，几乎灭杀当场的全部鲛族，震惊整个天界。
虽说鲛族曾屡屡犯事，作恶不少，但此事若真是个散仙所为，需得按天条抓来问罪。
天庭大殿下战神昱绪欲请命领兵去抓捕此人，天帝却无奈叹道：“此本为西海鲛族公主犯事在先，私下恩怨，天庭难断。鲛族自作孽，当是得个教训吧。”
天帝甚为难，若真要断这案，恐要得罪归墟老祖，再牵扯出二十万年前女娃的命案。
五万多年前，老祖去了趟时空镜，遂将女娃之死的真相告知天帝。女娃乃上古南方天帝炎帝之女，此命案足以将鲛族全数逐出天界。
天帝未免引发六界鲛族动荡，思虑数个日夜，只得将此事压下来。老祖气愤得直接撤了天刑殿的职务，从此未再踏足天庭。
天庭的天刑殿原本就由老祖一手创建，旨为惩戒天界触犯天条法规的神仙，天刑殿更是威慑和端正众仙的神殿。天刑殿无主的那些年，都是天帝亲自上阵，现在想来，他还颇为头疼。
数日后，天帝思虑再三，吩咐三殿下昱琅：“你择日去一趟归墟，请老祖来天庭，就说金莲开了，感激他协助荒邙一事，赏花之日可赠一朵。”
昱琅惊讶，金莲乃天庭天宫莲花池的极品，承了佛祖的佛光点化，万年一开花，从不赠人。
他却也没多言，答应三日后去往归墟。

第三十二章
西海深处大峡谷。
袭仟素抱着蔚凝在一凹处空地停下：“是这儿吗？”
蔚凝探手摸去, 点点头, 抬手捻诀，峭壁忽显现镜般的水蓝色。蔚凝指了指里边，袭仟素狐疑瞧了瞧, 抱着她走进去。
方一踏入, 水门即刻恢复石状。
袭仟素心中是紧张又积着怨懑, 若不是女儿同她说要找父亲救自己, 她根本不曾猜到自己失踪了几万年的丈夫就藏身在西海中！
此事只有女儿知晓, 而她身为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 竟对此一无所知！
随着蔚凝一步步指示, 二人来到一堵石墙前, 待蔚凝于墙上画符，石门打开, 光线翕然射出。
袭仟素眯眼望去, 在那四方屋内, 一人端坐前方石台的屏障内，正盘坐闭目。
她心中一悸，惊怔地看着他。
数不清多少个年月了？几万年了？每每梦中，良人依旧笑颜温润，话语绵柔; 每每醒来，身旁却是枕冰衾凉，那人早已挥袖离去。
袭仟素眸眼微颤，纵然交织万般委屈和疑问，悉数弭于口中, 不及女儿此时的情况迫切，。
她咽下喉间酸楚，抱着蔚凝缓步上前，正欲开口。
察觉到异常动静的蔚淮清猛地睁眼，神色警惕看向来人。待看清，怔忡一瞬，眼中迸射的凌厉刹那褪去。
“仟素……”他唤道，轻微的音色几分错愕。
听得这多年未入耳的呼唤，声音熟悉却陌生，袭仟素险些泪崩。硬是将裹着愤怒的汹涌思念碾在心底，开了口：“救救凝儿。”
蔚淮清这才看向她怀中被锦布包裹的人。当袭仟素打开锦布，将蔚凝抱放在他面前时，他大惊失色，骇然看着化作原形，尾巴断裂的女儿。
蔚淮清抬手撤下屏障，起身蹲在蔚凝面前，颤声怒问：“怎会如此！谁伤的？！”
袭仟素将昨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许多事她本不知，当她赶去时，海中早已弥漫血色，满是尸首，在侥幸逃脱的剩余鲛族手中接过昏迷过去的蔚凝，并将事情道明与她。
听完，蔚淮清双掌攥得青筋暴起，抱着蔚凝的双臂怒不可遏地颤抖，目眦咬牙：“归墟老祖！！！”
纵然是那小妖伤了蔚凝，可若没有老祖在旁维护撑着她，一只不知名的妖怪如何敢这等跋扈张狂地来西海闹事！甚至为所欲为到屠杀鲛族！
这一切定是得了老祖的授意，借此报复当初女娃之事！
蔚淮清隐下怒火，厉言斥蔚凝：“我叮嘱过你莫要去招惹他身边的人，尤其那只小妖，你只要静观他们的动静就可，你竟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一意孤行将她伤残！她有老祖做靠山，来找你复仇当是无可厚非！当初老祖灭杀东海鲛族，天帝都不曾多言半字，谁又敢质疑？你怎如此沉不住气！”
蔚凝咽喉割裂，说不出话，有委屈有愤恨，眼角血泪直流。
袭仟素上前心疼地将女儿揽在怀中，帮她擦拭面颊。
眼中噙泪，艴然恼道：“如今你说这些有何用！凝儿尚小时，你便离去不见踪迹，作为父亲的你陪过她多久？凭什么出了事就以长辈的口吻指责教训她？固然她有不对，可现下不是该帮她复原伤势吗！”
蔚凝扯了扯她的衣袖，摇摇头，她并不希望父母起争执。
袭仟素怎会不懂其意，怨瞪了蔚淮清一眼。
蔚淮清俊容阴沉几分，沉默未言。
袭仟素喘口气，稳些情绪，声音缓和许多：“凝儿这状况，你得想办法帮她。”
蔚淮清却眉心紧拧，沉吟半晌。方才已帮她探查伤势，喉咙可用药物治疗，眼睛能移植其他鲛族的眼睛，但是尾巴......
鲛族尾部力量为全身之最，却也是最脆弱的部位，一旦断裂，此生再难复原。
蔚淮清默思良久，袭仟素见他神色沉重，心里阵阵地慌，催问：“究竟如何？”
蔚淮清看了看残缺虚弱的女儿，心中长叹，才道：“你可去蓬莱岛同岛主求取治疗喉咙的仙药。至于眼睛，取一合适的鲛族女性双眼来，我帮她植入融合即可。”
袭仟素听言要取他人眼珠，心间惊骇，却是抿唇忍了话，为了救女儿，手段再残忍也不得不做。
“尾巴呢？”她问。
蔚淮清看了看她，叹息摇头，无言。
袭仟素心下陡沉，嗓音颤抖：“怎会无法？你帮她续上不就好了吗？”
蔚淮清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鲛族断尾，永生难续。”
袭仟素双肩一垮，失了生气般，忽想到什么，两眼大睁，猛抬头看向他：“你不是有复生丹吗！把它拿出来救凝儿啊！”
复生丹为上古神丹，只要有一息尚存，此丹便能生骨活肉，重获新生。
蔚淮清却为难：“我已将其融入内丹中，取不出来。”
复生丹还有一用处，融入内丹或者心脏不仅能在修炼过程大幅提升修为，更可抵御一次致命攻击，相当于多增一条命。
袭仟素一愣，又道：“不对啊，你不曾说有两颗吗？还有一颗呢？”
蔚淮清微微别开眼，不敢看她期盼投来的目光，迟疑着道：“已赠与他人。”
已赠与他人......
短短五个字，像巨石一般嘭地落下，压断她最后垂死挣扎的希望。
袭仟素绝望地跌坐在地，抱着女儿，心中充斥悲凉，眼泪再抑制不住，如雨般坠落，滴在蔚凝脸上。
蔚凝抬手，摸了摸母亲的脸，一手的湿漉。绝望的还有她自己.....
本以为此番前来，父亲能助她痊愈，可听得这回答，心间顿凉，哀痛无比，这痛比断尾还胜十倍！
她扯了扯袭仟素的衣裳，已是心灰意冷，不愿再留在这里，反正自己的父亲也不愿救自己，求得这般没有尊严。
袭仟素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女儿，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冷笑，凄凄凉凉。
她喃喃低声，像自言自语：“凝儿为何会伤害那个小妖，你会不清楚吗？她恨老祖将你逼得逃离，恨我们一家三口从此无法团圆。她无法找老祖发泄，只得将所有恨意加注在那只妖身上，最终导致如今的孽果。可你扪心自问，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你当年的贪念所造成的吗！你同老祖的恩怨，造成了凝儿如今的惨状！天地有乾坤，万物皆轮回，行恶必尝恶果啊！”
袭仟素倏然激动，愤恨怒瞪他，绝望令她再难维持冷静，痛骂：“你满口的为了我们，为了鲛族，其实不过就是为你自己，你自私自利！想长生长寿，想法力强大！你强大到还能如何？能反了这天去当天帝掌管天界不成！”
蔚淮清眸光闪烁，绷着脸欲言又止。
“你......你难不成当真这么想的？！”袭仟素因无心的猜测而愕然。
她茫茫摇头，难以置信：“疯了，你疯了！竟做着这等荒唐可笑的幻想！我当初是真被你的温柔假象蒙蔽双眼，以为你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没想到你骨子里就是个冷血的疯子！我就是瞎了眼啊！不如把我双眼挖去给凝儿吧！”
“仟素！你说什么胡话！”蔚淮清握住她肩膀，手掌嵌得紧：“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没有幻想过做天帝，我也不可能做得到。有些事你不清楚，我暂且无法同你说明。”
“那你告诉我，你将复生丹赠给了谁？我去同他要！我现在就去同他要回来！”袭仟素歇斯底里地抓着他衣襟。
蔚淮清紧紧抱着她，无奈嗟叹：“要不了，不能要......”
袭仟素哭得撕心裂肺，却无能为力，只能捶打他。
“相信我......等到了时机，我会给你和凝儿一个交代。我也会帮她复原身体，暂且忍耐......”
最后一句他狠狠咬在齿中，眼中阴鸷乍现。他也是告诫自己，隐忍到那天，总有出头见日的时候。
***
自从西海归来，楠艾时不时地心神不宁，像心里有什么事，却不知何事，闷闷堵堵的。
前几日在山谷，她正练功，忽地意识恍惚，一些陌生画面倏然涌入脑中。那些画面很短，也很模糊，像隔着几层纱一般，朦胧瞧不清。
但有一段画面，她却能清晰地感觉是在海中，还能察觉心底深埋的恐惧和抵触。
莫非西海那场战斗不仅耗费她不少法力，还不知不觉影响到了她的心神？
回想那日，方圆百丈海水被鲜血染红，阳光透射而入，那无尽的血色加之漂浮的数百尸首，艳红得惊悚恐怖，颇像地狱般的场景。
可身处战斗时的她并不觉得恐惧，反倒杀出了几分酣畅痛快。鲛族要置她于死地，她只能奋身拼命，本就是场了断恩怨的复仇之战，有何惧怕？
许是潜意识见不得过于血腥的画面？才在如今安逸下来反生了恐惧？
楠艾琢磨不清这几日的异状究竟为何，只想，过几日应当就好些。
哪知道，情况愈发严重......
*
一日清晨，将将赏完日出，楠艾坐在楠树上同爷爷聊天。正聊得欢喜时，楠树忽问：“丫头打算几时去天庭？”
天庭？对了，她曾同爷爷说过会替他去天庭瞅瞅，顺便涨涨见识。
楠艾抬头眯眼看向空中被云朵遮掩的太阳：“去天庭哪有那么容易，得先由指定的仙官对飞升仙者进行考核，考核通过，再评定仙阶后，方能在天庭留下。且刚飞升的女仙一般都仙子做起，就得先参加仙子的评定。那些仙子少说也都有千年修为，我才百多年成仙，如今修为怕是还远远不足以通过考核。”
楠树笑了笑: “我们丫头聪明机灵，且修为并不完全等同修炼时日，你初初仙力由老祖授予，既是承了老祖的些许修为，其他修仙者如何与你等同？爷爷倒是觉得丫头再修炼些时日，去当个仙子绰绰有余。当可去试试。”
楠艾伸个懒腰，心中几分憧憬，笑着点头应道：“可以试试去天庭体验当仙子的生活，但我暂不想留在那里当仙官。”
她答应老祖陪在他身边。若论私心，她曾很向往去天庭当仙官，可如今心境变了，至少她暂不想离开老祖，不想离开归墟.....
一想到决定今晚与他言明心事，她就止不住地心间怦然，面上火热。
楠艾捂了捂不知是晒热的脸还是羞燥的脸，嘴角弧度越发上扬，心坎里像抹了层层蜜一般，看着远方叠叠云层，傻傻地笑了起来。
空中忽起了一阵风，将云朵缓缓吹散，耀眼阳光顷刻洒下，落入楠艾眼中。
蓦然间，一些画面随着这刺目的光亮猝不及防地撞入她脑中。须臾空白，只响起些声音，悠远飘渺得仿佛隔着亘长岁月。
“拂墨，你曾住的归墟在哪里啊？”
“东之尽头，太阳升起的地方。”
“归墟好看吗？有厉山的景致这般美吗？”
“嗯，好看，海天如镜，金轮似火，很美。”
“拂墨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那里太热，会灼伤了你。”
楠艾尚未捕捉住零散断续的讯息，意识顿失，两眼一黑，直挺挺地从树上摔落下来。
楠树大惊，连忙伸长树枝捆住她身子，悬在半空，才不至于让她跌落地上。
楠树用树枝拍了拍她脸颊，又抖动她身子，她依旧昏迷不醒。
他慌得朝前方不远处的屋子高声求救：“老祖！丫头晕倒了！”

第三十三章
老祖将昏迷不醒的楠艾抱进屋, 安放在床榻上。
手指触在她手腕, 诊断她脉象经络情况，俱未查出异状。再查探她内丹，完好无损, 只不过因在西海耗费不少法力, 气血稍虚了些, 修养一些日子便能复原。
可这莫名其妙地晕倒又是因何？找不出原因令他心急担忧。
看着她安静的睡容, 老祖面上绷得紧, 俯身在她耳畔轻唤：“小艾草？可能听到我的声音？”
他声音施了法力, 假若楠艾只是因气血虚弱而晕倒, 声音定能传入她耳内将她唤醒。
可连续唤了五六声, 她一动不动，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一般。
老祖这下便更是心急了, 实在无法, 他抬手捻诀, 就要抽离元神入她神识。
“走开......滚开！！”楠艾忽然骂喊出声，神情瞧着十分痛苦。
“小艾草？”老祖试着趁她有意识赶忙在她耳边不断喊着。
只听她含糊断续地念着：“难受......救我......”，再接着几声痛苦的呻.吟，最后就变成了喘息。
她喘得很粗很重，急促得像溺水一般，张开口不停地呼吸，喉间不时地发出咕哝咕哝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是被梦魇困住了？
老祖顾不得多想，迅速捻诀，元神即刻出窍, 化作一缕白光，没入她额间。
进入楠艾梦境，老祖环看四周，顿时惊得一愕。
只见漆黑的空间有两面长形镜子，两扇镜子内显现的场景一模一样，皆是楠艾此时房内的情况。同她此刻躺在床榻上的情景分毫不差。
老祖怔然看着两面镜子，神色忽而凝重，万分诧异，更是疑惑费解，倘若没有猜错......
他忖量稍刻，身形一闪，随意进入其中一面镜子。同外面的真实场景毫无分别，镜子中的楠艾也躺在床榻，时不时喘气，亦或呻.吟。这根本就是现实中的镜像反映。
老祖不做犹豫，钻入此境中的楠艾额间。
待进入，看到周围的场景，他已然确定自己所猜无误。
同样漆黑的空间，此次面前出现了四面镜子，镜中皆是同现实一模一样的场景-—楠艾仍躺在床榻。
如若他再随机选一面镜子，再进入镜中楠艾的梦境，下一次出现的会是八面镜子，依此类推，每入一重梦境，镜面翻倍增加。而无论选择从哪面镜子进入，镜面翻倍的数量是不变固定的。
然，在每一重的所有镜子中，有且只有一面镜子是对的，能引至正确的路径，最终进入她真实的梦境，找到她神识，帮她破除梦魇困境。
而她真实的梦境，则隐藏在最后一重——第八重的一百二十八面镜子之中。
这便是上古幻术——八重幻梦术。
由于每入一重梦境，仅有一扇镜子是通往真正梦境的连接点，他若盲目一个个试探，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而此幻术最可怕在于，若是未能一次性成功，要想出来从头再试，镜子的顺序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即便记住了前一次的错误路径，也是无济于事，第二次再尝试也无法规避失误。
只有施术者能看出每面镜子的不同，于他人而言，进入这个幻术基本就是束手无策。
而这幻术的创造者，便是帝轩及帝溪的生母，早已没落的上古女巫一族的族长——伏魅。
所以他才大为不解，甚至过于震惊。楠艾不过是株在厉山潜心修炼的默默无闻的艾草，何曾认识过上古女巫？而八重幻梦术除了伏魅，他不知还有谁懂得施展其自创的密术。
目前他所能想到的唯一了解该幻术的，恐也只有那兄妹二人……
思及此，老祖立即遁出楠艾的梦境。
回到现实后的老祖，抱起楠艾，刻不容缓，直接纵雾径飞浮华山。
***
浮华山上，月明星稀。
屋内，看着双眼紧闭、断续呓语的楠艾，帝轩也甚为疑惑：“此幻术的施展需耗费巨大神力，基本算是以舍弃几万年的修为为代价。且施术者若修为不济，心力不稳，极有可能使自己陷入幻术中，永生都出不来。当初整个女巫族恐怕只有母亲有这个能力，是以她不曾教过我们八重幻梦术。”
顿了顿，又道：“其实......即便我和小溪继承了母亲的此密术，也不可能会对楠艾冒险施展此术。”
老祖不解地看向他，帝轩解释：“因她原本创造此术的目的不在于制造幻境使人困陷其中，实则在于封存记忆，且属于死封。受术者无论经历多少轮回重生，被八重幻梦术封印住的记忆永远都不会被解开。可以封印片段的记忆，也可以是所有记忆。”
老祖听得一怔，封存记忆......随即想到楠树曾同他说过的话-—楠艾几万年前真身曾为鸟类。
莫非被封印的是那段记忆？
可二十万年前，女巫一族因不知何缘由触犯了天道而被罚，伏魅为护整族免遭天道灭族的命运，以神力抗衡，最终消陨。
楠艾前世若是鸟类，听楠树描述，也只是只未成形的鸟精，按理不可能出生于上古，活过十几万岁这般长寿。又怎能遇到早已离世的伏魅？
如若不是伏魅，又是谁对她施了这术？而她那段前世又有什么不可让他人知晓的秘密，要用到八重幻梦术来封印？
疑团一个个，如坠迷雾，他探不出个究竟缘由。
他曾认为楠艾即便有过几万年前的前世，那都是过往，固然心生好奇，也无需刻意去探究。可如今，楠艾的身世却大大出乎他意料。从她成仙渡劫时的紫云金光，到此时复杂到牵扯出上古女巫族的幻术。
除了楠树那里询问出的些微线索，其他依旧谜团重重，他一无所知。
老祖压下心头纷扰的疑惑，问道：“你可了解此术？将其解开？”现下最关键的还是将楠艾从幻术中带离出来。
帝轩面容添愁，为难道：“虽说只需知晓幻梦术的破绽并找出每一重的规律，便能解开，但也需精通幻术之人才能实施。我幻术不佳，更未研究过母亲的幻术，唉......”
他轻叹止了声，的确帮不上忙。复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拂墨，顾不得许多，直接提议：“我们得去一趟巫山。即便破解不了幻术，但依小溪的能力，应当能将楠艾带出梦境，让她恢复意识。”
老祖目光定在楠艾时而平静时而痛苦的脸上，踌躇未应。
“你犹豫什么？”帝轩急道：“难不成就因为同小溪争吵几句，就拉不下脸去请她帮忙？现在楠艾的情况要紧，何况小溪向来不同你计较这些，你知道的！”
老祖仍是沉默。他当是知晓帝溪的心思，正因如此，才需规避。这同他对帝溪造成女娃葬身东海的怨怒而避之不见是两码事，即便没有女娃的事，他也不可能回应帝溪的感情。
他不喜欠别人人情，尤其帝溪对他有那等心思。他更不愿她会有一丝半毫的念头，认为他利用她的感情获取什么，任何同她有私情纠葛的事，他都非常抵触。除非用同等的价值去交换。
上次采摘月晶草，她并未说出自己的条件，此番再前去......
老祖沉思半晌，其实再如何思虑，结果都一样，他根本放不下楠艾，即便要去找帝溪。
“走吧！”
老祖终是抱起楠艾，同帝轩一道前去巫山。
***
巫山，雾霭缭绕，鸟雀唧唧。
帝溪坐在床沿，目光呆顿，静止未动。
一旁的老祖和帝轩静观其反应，老祖更是半分未敢松懈，切切担忧。
不消会儿，帝溪长睫轻颤，眨了眨眼，已然元神归位。
“如何？”帝轩忙问。
帝溪的目光却不动声色从老祖脸上掠了过去，才落在帝轩眼中，说道：“母亲虽未曾将八重幻梦术传授于我，却同我讲过此术某些未完善的纰漏和解法。受术者本不会被幻术影响而陷入梦魇，只是一旦有吻合于曾经记忆的画面出现，则会潜意识触动封印的记忆，从而产生共鸣。她约莫就是不经意触动了被封存的记忆，陷入混乱，下意识去寻找那段记忆，却心神不稳，被幻术带入了梦境中。”
帝轩问：“能解吗？”
帝溪点头道：“只要寻到封印记忆的最后那面镜子，在封存的记忆中找到术根，施法将其破除，幻术便能解开。但要在镜中的记忆里找到术根犹如大海捞针，我并不能保证可以彻底解除幻梦术，只能保证找到最后封存她记忆的那面镜子，将她的神识从梦境带回来。”
帝轩了然地点点头，转向一直未言语的老祖：“如此也好，你也不必过于担忧。”
老祖双唇微绷，即便无法解除幻术，从而让楠艾恢复前世记忆，可现下能让她摆脱困境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老祖看向帝溪：“那便劳烦你将她带出来。”
帝溪心中一悸，他许久不曾对她用这般不算太过冷漠却也并不温柔的口吻，却足以令她动容。可又讽刺，他踏入巫山，甚至愿意主动找她，都是源于这只艾草妖。
帝溪敛了心绪，别开视线，垂眸看向床榻上的楠艾。指尖施法，元神出窍，遁入楠艾额心。
帝溪从小便显露出幻术的天赋，两千岁就能初初开幻眼。幻眼是女巫一族才能继承的神力，可说是所有幻术的克星。一旦开启，世间任何幻术于她眼中无所遁形，还能依借幻眼找到幻术的弱点，从而解除幻术。
帝溪进入楠艾的第一重梦境后，便以两指触眉心，开启幻眼。褐色双眼即刻生变，如白雾罩瞳。
于他人而言，所有镜子反映的都是一样的场景，但在她的幻眼下，每一重幻梦中，都有一面镜子异于其他，那便是通往第八重真正梦境的路径。
不消多会儿，帝溪进入第八重梦境，在二百八十一面镜子中找到了封印楠艾记忆的镜子，也是楠艾此时神识被困的地方。
帝溪缓步走向那面镜子，镜中的场景不断切换，这便是楠艾潜意识的梦境-—封印的记忆被激发后，由她自己的意识想象出的画面所呈现出来的景象。
也可说是她所记起的某些回忆的片段。
帝溪盯着镜面，场景调换过快，她暂看不明晰，这显露出楠艾本能的恐慌和无措，以及记忆混乱。
突然，画面静止——仙气盈空的山林，在阳光下生机盎然，有条清澈见底的河水淌过林畔，河面潋滟生辉。
岸前的树梢有只青色小鸟唧唧叫着，岸边有两个女孩，正坐在一堆砍好的树木旁。
女孩们一边擦汗，一边气喘吁吁地锯木头。
帝溪瞳孔骤然一缩，这是......
“溪姐姐，咱们造的船能结实吗？”
清丽的声音响起，如风铃一般，悦耳动听。

第三十四章
从来只有一人会如此亲昵唤她溪姐姐——女娃。
二十万年了, 她早已记不太清女娃的声音, 只依稀记得久远之时，那娇软细腻的音色每每一听便像花蜜一般，甜进心坎里。
帝溪愕怔地望着镜中的画面, 匪夷所思：楠艾的梦境中怎会出现二十万年前, 她同女娃偷偷躲在厉山北侧一处偏僻河边造船的情景？
端看眼前熟悉的场景, 她记忆深处, 被埋藏的、许久未忆起的过往, 也渐渐被唤醒, 浮现脑中。
与此时目之所见重叠融合, 分毫不差......
一个是她自己, 二十万年前的模样，略显生涩。一个是女娃, 那般稚嫩娇俏......
不对！！
帝溪眯眼打量, 那女子身形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 但模样不对，那是....
帝溪惊得瞠目，那是楠艾的样子！
当初拂墨带她来巫山治疗时，也是这般女孩身量和模样。远远看去，因对场景过于震惊，她下意识将那看成了女娃。
确切的说，那是楠艾的神识，在自己的梦境里演绎着被激发出的记忆场景。
所以即便这场景中女娃的模样是楠艾，但人物和事件是对的, 记忆也是女娃的。这难道说明......楠艾就是女娃？！
这般揣测令帝溪猛地一吸气，这口凉气顿在喉间，上不来下不去。
惊骇到难以置信！
如若楠艾不是女娃，这八重幻梦术中封印的记忆怎会同当年女娃所历之事如此吻合？而楠艾又怎会在梦中将自己带入为女娃的角色？
再如何不可思议，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镜中的画面是真实存在过的，这许是楠艾前世为女娃的证据。
帝溪艰难地想平复情绪，可这般惊愕的事实令她如何也难彻底冷静。倘若拂墨知晓楠艾是女娃的转世，他定然再不放手，一生守护！
甚至......甚至会与她成婚！因为他喜欢楠艾！
帝溪两手蓦然攥得紧，片刻又缓缓松开，此时不由庆幸拂墨未进入到第八重梦境，他暂且不知晓楠艾和女娃的关联，她仍有机会阻碍他们相认，扼止这一切的发生。
将楠艾的神识带出梦境，并彻底消除她潜意识唤醒的部分记忆，这于她易如反掌。但顾虑的是，下一次若是再无预警地触发楠艾某些记忆片段，突然间清醒地记起了什么，只要同拂墨道出只言片语，他决会猜得明白。
帝溪目光骤冷，盯看镜中的楠艾。
记得母亲曾说过八重幻梦术的缺陷在于术根，术根动摇，幻术则会受到影响，补救的办法有两个。
第一，在镜中找到术根，重新施术。可要想在楠艾所有记忆的场景找到术根的隐藏地，无异于大海寻针，她无法办到，况且她并不懂施展八重幻梦术。
还有一个办法，便是对这面封存记忆的镜子再设一道封印，从外部强行隔断楠艾进入的机会。即便术根动摇，楠艾或许能察觉到某些混乱的记忆，却无法清晰地回忆，即便神识来第八重空间，也无能为力，进不去。
帝溪沉思良久，终是决定带楠艾出来后，便施法在镜外设下结界，并对第八重空间施加一层幻术，将这面封印记忆的真实镜子彻底隐藏起来。
她没得选择......
曾煎熬痛苦了许久，如何再能眼看着拂墨将感情再次毫无保留投注在女娃身上？既然女娃已离世，他们之间过往的兄妹情也该逝去。她永远都没能得到他哪怕一瞬的温柔，而女娃却轻而易举让他倾注全部感情。
尤其，拂墨对楠艾的感情，超出当初同女娃的兄妹情谊，变成了男女私情。
怨念和嫉妒仿若带火的刺，挠得她心口溢血，疼痛难捱。
如此决定后，帝溪开始双手结印，先施法将楠艾的神识带离。
忽然镜中画面切换，女娃同她正一同站在木船边仔仔细细检查船身。
帝溪眸睫忽颤，施法的双手顿住。
那是——女娃离开厉山去往归墟的前一天。
*
只见女娃小小手掌拍了拍船侧，又用手指敲了敲船底，仍是几分担忧道：“溪姐姐，我想让拂墨帮我检查检查，他那般聪明，什么都懂，这船身坚固与否，能否扛得住海面的风浪，他定一眼就能瞧明。指不定还能帮我们加固一下。”
帝溪一听，忙阻止道：“不可不可！你若问他来，他就得追问你造船做甚，而他最听炎帝的话，又怎不会把咱们要去归墟的事供出来？届时炎帝如何都不会放你出厉山，还会让轩哥哥和拂默严密监视你。”
“不会的！”女娃摆摆手，保证道：“我若让拂墨保密，他绝对不会同任何人说的，就算是对爹爹也不会。他说过，只要是我的请求，他永远都不会拒绝。他才不会背着我去告状呢！”
帝溪听得她骄傲又得意的口吻，贝齿微咬，眼里划过一丝气恼。
女娃又想了想，提议道：“拂墨曾在归墟待过许久，不如我同他说说，让他带我们过去？这船也可坐三人。”
“不可！！万不能让他知道！”帝溪忽地拔高音调，两眼瞪大，似有几分惊慌。
女娃被吓愣，睁着圆溜溜大眼错愕望着她。
帝溪瞬间收敛神色，佯装对她不满道：“归墟的路径我已经同别人打听好朋友，朝着东海以东一路直走，穿过东极小海便是。且这船我已下河试过，好得很，你却疑虑颇多。我知道，你心里只信拂墨，从来都不信我这个姐姐！”
女娃连连摆手否认：“没有的，我一直都信溪姐姐的话！”
见帝溪别过脸不理睬，女娃愁得直抿嘴，真生气了？
女娃上前轻轻扯了扯她衣袖，歪着脑袋露出皓白小牙，撒娇道：“好嘛！我不同拂墨说，我只同溪姐姐一道去归墟，我最喜欢溪姐姐了。”
帝溪这才扭头看着她，只见她迎着春日的眼睛盈满了辉芒，嘴角扬起抹乖巧的微笑。
这样的女娃明媚生动。
而次日，她并未随女娃一同前往归墟。
*
帝溪默然注视镜中的动静，眼前浮现女娃同她在一起的点滴，她的一颦一笑。心中隐隐几分愧疚，不过一瞬，就被滋生的怨念吞没。
她曾很喜欢女娃的笑，喜欢同她在一起打闹嬉戏，却不知何时起，嫉妒渐渐占满她脑中。
其实她明白，一切都始于拂墨被炎帝带来厉山后。
随着时日增长，她嫉妒拂墨偏爱女娃，嫉妒女娃夺去了他全部的目光，连他那颗冰凉冷漠的心也只消融在女娃的笑靥中。
少刻，帝溪情绪尽收眼底，眼中恢复淡漠。
再不犹疑，她双手结印，双唇微启，一声声缓念楠艾的名字。
声音夹裹了神力，如在巍巍山顶的吟诵，荡彻峦林叠嶂，一道道的呼唤清晰洪亮地传达镜中。
此为唤魂，将沉浸梦中之人的神识唤回的一种术法。
镜中画面被声音震荡出阵阵如水般的波涌。
正有说有笑的女娃蓦地止住声音，左右观看，竖耳聆听。接着茫然看向天际，双眼忽而放空，直至无神。
“回来吧！楠艾......”
帝溪话音刚落，只见化身女娃的楠艾身影一晃，而原本安静停在树梢的一只青鸟忽然振翅，一人一鸟陡然消失。
镜中情景随之消散，须臾如墨一般漆黑。
转眼间，镜内场景便同其他镜子一样，呈现的是楠艾正躺在床榻上的画面。
楠艾的神识已离开了幻梦术的空间。
帝溪撤下幻眼，眼瞳恢复褐色。她手中结印未停，一刻不缓地封固这面镜子，再设下幻术将镜子隐藏。
***
帝溪眨眨眼，回到现实。
帝轩见她元神归位，上前欲问她情况，忽闻一声轻吟，转头一看，床上的楠艾眼皮微颤，缓缓睁开眼来。
“楠艾醒了！”
帝轩正惊喜着，就见一道黑影掠过，老祖瞬间就坐在了床头，目光焦急地定在床上之人。
楠艾睁了睁惺忪的眼，有些朦胧，脑袋也好似宿醉般的胀疼，令她不由蹙眉嘶了一声。
老祖见状，担忧地问：“怎的？哪里不舒服吗？”
楠艾这才发现老祖在旁边，迷茫地眨眨眼，视线不经意扫过床沿站着的帝溪和帝轩，一个神色冷淡，一个正欣喜望着她。
帝轩微微低身，好心情地揶揄：“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来，有人就得急翻天咯！”
楠艾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她这是在哪儿？
帝轩短短几句解答她疑惑：“你不小心陷入了梦魇，一直未醒。我们便带你来巫山让小溪助你恢复神识。”
陷入梦魇？楠艾闷头想着，可如何也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她晃了晃脑袋：“有些头疼，我想不起来。”
老祖伸手轻轻掌在她脸颊：“想不起来就别想，只是头疼，休息些时辰便好。”
他轻缓的话语带着安抚的力量，尤其此刻注视时，眼中蕴生柔光。楠艾心跳一快，被他触摸的脸颊蓦地就热了，不是因为他掌心的温度，而是来自她心间的热度。
她乖乖点头，嘴角却止不住翘出了喜悦的弧度。
而这番娇羞的春情萌动模样，如数落入帝溪探究的眼中——看来楠艾终究没管住自己的心！
帝轩见他们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又瞧了瞧一旁面色沉青的帝溪。他轻咳两声，说要随帝溪取两壶花酿，今晚几人在巫山痛饮一番，便拽着帝溪离开了屋子。
待屋中只剩两人，老祖手掌并未松开，流连在她脸颊，不舍移去，又忍不住摩挲几下。
楠艾哪受得住他这般若有似无的撩动。他是淡然得面不改色，可她只觉脸上热得要着火一般，四下更是安静得能听到她胸口如小野驹狂奔的心跳。
楠艾紧张地抿抿嘴，不敢直视，视线定在他鼻端，结结巴巴：“老祖，你的手......”
能不能移开......后半句她吞在口中，犹豫着没好意思说出来。
这要说了，岂不摆明告诉老祖，她现下十分羞窘？心思不端？
“我的手怎么？”他口吻甚是无辜。
楠艾佯装不在意地扯着笑：“挺大的，哈哈！”
“哦。”老祖沉吟些许，撑开手掌，朝她的脸中间略移动几下，然后......
整只手掌罩在她脸上！
被罩得猝不及防的楠艾，整张脸都包裹在他掌中。两眼从他指缝透出视线，愣愣地眨着，呼吸都吓的屏住了。
他这是什么操作？！
“你的脸太小，所以显得我的手大了许多。”老祖很是认真地下了结论。
“......”
楠艾干笑都维持不住，老祖竟正儿八经地用她的脸丈量自己手掌宽度。
他松开手，目光落在她眼里，意味不明说道：“这样包裹得刚好，很合适。”
楠艾听得懵，但他眼里忽而闪现的缱绻柔色可是明明白白。
她何曾在老祖眼中见过如此神色，犹如夜空融融洒下的月光，恰若轻羽一般掠过她心湖，触动起层层涟漪。
那注视着她的幽暗深眸，仿佛刹那变作清河地底的暗涌，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其中，无法抗拒。
楠艾心头火苗咻咻耸动。此时温情脉脉，气氛合宜，当是倾诉告白的良辰吉时！
暗自深吸两下，她一鼓作气，微红着脸，双唇轻启：“老祖，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第三十五章
凝看她娇羞怯怯的模样, 老祖声音也不自觉地轻柔许多：“什么话？”
楠艾费力稳住跳得快脱缰的心脏, 略紧张的抿了抿唇。
“我......”
“拂墨！”帝轩的声音陡然响在屋外，他喊道：“花酿我已经取来了，我去东侧山头等你, 你稍后过来, 小溪还得帮楠艾查看她神识情况。”
言落, 就听他似在对帝溪说：“待会儿拂墨出来, 你再进去帮楠艾检查吧。检查完, 你去山头找我们就是。”
“嗯。”帝溪应下。
周围瞬间恢复安静。
屋内, 老祖一张脸沉得跟阴云罩顶似的, 恨不能将帝轩一掌拍回浮华山。
而本积攒足够勇气要告白的楠艾, 猝然被打断，顿时就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 将方才升腾的热情咻地淬成青烟, 飘得一缕不剩。
硬是将话压回了心底, 妥妥地放好。
她瞄看坐在床沿的老祖，只见他方才的温柔神色已变成冷飕飕的凉风，好似气头上。
帝轩不是约他去酌酒吗？怎还生怒了？
楠艾低声问：“老祖还不去吗？”
老祖却是冷眼睇来：“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她嗫嚅: “不是什么要紧的话，明日再说无妨。”
“说！”老祖艴然不悦，口吻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楠艾最怕他这般沉寒如冰的神色，有种凌人的威魄，令她生畏。
尤为不喜被他死死压住的强迫感，心里一时不痛快，别开眼, 撇着嘴：“我脑袋疼，明天休息好些，回去归墟再说可以吗。”
老祖未语，黑眸带着探究直盯她。楠艾被子下的手指都搅成了团，忐忑得很。
“帝溪帮你查看完，就早些歇息。”老祖没再逼迫，毕竟目前她的身子是首位。
其实他隐约能猜到楠艾要说的话。方才一时激动加上急切，被帝轩打断甚为不爽，语气便严肃许多，懊恼吓着了她。
明日回归墟再听她说也好，山谷幽静，无人打扰。这般想，他起身离开了屋子。
走出屋，见帝溪正在外边等着，老祖问道：“她神识有何问题需要查看？”
帝溪回道：“将她带离梦镜时仓促了些，并未检查幻梦术是否对她神识和记忆造成了影响，待会儿帮她细致察看，以免再次出现陷入梦魇的状况。”
老祖点点头，抬步又顿住，回身再问：“方才在第八重梦境中，可是见到了她过往的记忆？”
帝溪面不改色：“见到了，但是很零碎有些模糊，瞧不出究竟。当时一心想着将她神识尽快带出来，便没再仔细观察。”
老祖默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帝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原本平静的眸底闪烁莫测光色。
*
屋内，楠艾长长吁了口气，方才怕被瞧出破绽，她连呼吸都不敢多喘。在老祖眼皮底下，转移话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他未追究，暂且放过自己。
这事早晚她都要说，今日时机不对，明日回归墟再好好同他将心思言明。
楠艾如是考虑，心里头也放松下来，欣然对明日几分期许。
恰时，听得门吱呀开了，帝溪从外边走了进来。
楠艾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待她走近，有礼颔首致谢：“今日多谢神女相救。”
帝溪站在床边，居高临下般的睨视，一双秋水眸却凉凉如霜，不作回应。
楠艾觉得神女许是性情高傲，毕竟两次接触似乎都不太融洽。她收了笑意，问：“神女要帮我检查神识吗？”
帝溪这才坐下，仍未说话，直接捻诀，伸手两指触在楠艾额间。
微凉的触感令楠艾下意识往后缩了下。记得上次在巫山，双目失明时，帝溪也是这般，突然就手指点她额头，顿时便失了意识。
这是帮她做检查？
正疑思的楠艾倏然静止不动，双目失神地定在一处。
她的警觉没错，帝溪并未帮她做检查，而且她根本就无需再检查。神识已回归，记忆重新被封印，便无碍。
帝溪只不过寻了个理由，瞒过帝轩和老祖，此时施的法术，也正是之前所使用的言心术。
帝溪开口问：“你是否喜欢拂墨，若是喜欢就点头，不喜欢便摇头。”同上次一模一样的问题。
这次不同的是，楠艾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帝溪手指一颤，目光陡冷，再问：“你是否同拂墨道明了心思，若是说了便点头，未曾说就摇头。”
楠艾呆呆地摇头。
“拂墨可曾对你言明过感情？”
楠艾仍摇头。
帝溪终是松了口气，看来他们之间并未走到互诉情意那一步。
她随即收手，撤下法术。
楠艾刹那回神，茫然地愣了稍刻。又是同上次一样的短暂失忆，如何回想也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她眉头皱出些许不悦：“神女方才对我做了何种检查？为何我脑中一片空白？”
帝溪却不答反问：“你可知女娃吗？”
楠艾莫名她突然提及女娃，也不知是问她听过女娃这个人，亦或问她了解女娃吗？
“老祖略提到过。”她委婉地说。
帝溪又问：“你不想知道拂墨同她之间的关系吗？”
楠艾着实不耐烦：“神女有话请直说，我不大喜欢费心力去揣摩别人的话中话。”
帝溪眼中厉色瞬闪，须臾敛入眼底。随即不紧不慢地说：“女娃乃上古时期天界南方天帝炎帝之女，生于厉山......”
说到这，她停顿一刹，观察楠艾的表情，果见其愣了愣。又接道：“拂墨被炎帝带去厉山时，女娃才刚出生不久，之后拂墨一直留在女娃身边。两人虽无血缘关系，亲密程度却更胜亲兄妹。”
“ 随着女娃日渐成长，容貌越加妍丽，两人关系也发生了些变化。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女娃对他更是比对炎帝更依赖，而拂墨是正常男子，终是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在他眼中，女娃早已不是他妹妹，而是他要守护一生的女子，他有了男女的感情。”
楠艾听完，不免惊疑：“女娃不是个未长大的小女孩吗？老祖怎会对她产生男女之情？”
帝溪哼出一抹嘲讽的笑：“感情若是来了，谁能分个清楚明晰？年龄也好，性别也好，会去刻意控制吗？就算亲情出现了扭曲，他也不曾抑制过对女娃的渴望。你若是见过女娃出事后，拂墨那绝望悲痛到几欲毁天灭地的状态，便能体会他的至深情意。”
楠艾彻底怔住，她从没想过老祖对女娃是存着男女私情，帝轩明明说他们是兄妹之情，何况一个懵懂的女孩，尚未成熟，老祖再如何也不可能混淆亲情和爱情啊。
若说他真喜欢上女娃，那他的杀戮复仇便是为了心爱的女子。这一点，也的确可以反映他掩藏心底的深沉感情。
楠艾收了思绪，面上淡然：“即便如此，那也是老祖过往的私事，我们不该妄加评断，神女何以要刻意来同我说这些？”
帝溪道：“同你说这些自然有几分关系。当初我说你更悲哀，因为你只是一个影子，女娃的影子。不仅是女娃同你都出生在厉山，而且，你或许不知道，若仔细看着你的眼睛，同女娃着然有七八分相像。你的出现，难免会让他想起女娃。”
见楠艾错愕地睁眼，帝溪步步戳她心，语隐讥讽：“他对你好，难道你不曾怀疑过吗？你只是个默默无名的小草妖，他作何偏护于你？不过是将心里那份无法纾解的感情转嫁到你身上。你却以为得到的是他的青睐和珍重？可真错得离谱。你拥有的一切，不过源于他视你为女娃的影子，仅此而已。”
一字一句宛如一根根尖刺，一片片利刃，毫不留情对楠艾心口猛扎狠刺，疼得她眉心拧紧。
楠艾忽觉喉间一阵酸，隐隐还有涩味。不愿相信帝溪的话，却下意识又觉得她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细想来，她不过一个普通草妖，老祖不仅三番几次照顾自己，更是为了她的伤势而力拔归墟。她曾一度疑惑，为何老祖独独对自己几分特殊？尤其他那等性情清冷又淡漠，怎会对她这般毫无关系之人格外上心？
此时此刻，仿佛一切疑问都在帝溪的话语中迎刃而解。因为女娃？同样来自厉山？相像的一双眼？
可再想，老祖当初将她从厉山带去归墟时，她并未成形，尚且只是一株艾草精，他又怎看出两人眼睛相像？
一瞬间，楠艾又找到了反驳的理由。更何况她并不认为老祖会将感情轻易转移到她人身上，他不是年少不经事之人，怎可能不明分寸、不辨是非？
假若老祖很爱女娃，他绝不会在其他人的身上寻找女娃的影子，这不仅是对他自己感情的羞辱，更是对女娃的不尊重。
他定然分得清楚明白，什么感情应当摆放在何种位置，既然他如此珍惜女娃，又怎会将对她的感情视作儿戏，随意转移。
冷静忖量后，楠艾豁然许多，神色愈坚定：“不论你说的话真实与否，我都会亲自同老祖证实他对我的好究竟是源于何。老祖从不说假话，只要他愿意回答，他的话便是最真实的答案。何况......”
顿了顿，略带几分厉斥：“这是我同老祖之间的私事，同神女应当无关吧？我更无需在此听你的挑拨胡言！神女若无事便先离开吧，他们不是还等着你去饮酒吗？我有些不舒服想先歇息了。”
帝溪眼底一刹发寒，狠道：“真是只顽劣又不知好歹的妖！既然你执意不听劝，你觉得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同拂墨问清楚？”
楠艾闻言，陡生警惕。果见帝溪抬起一只手，似有动作。
楠艾不待迟疑，急忙捻个火诀甩去。火舌如飞龙，瞬间朝帝溪面门袭去。
楠艾顾不得多思，趁火势正困住帝溪，迅速掀开被子冲向屋门。她虽成仙，但比起帝溪几十万年的修为，被拍死简直易如踩死只蚂蚁。
可她才迈出三四步，眼前场景倏然间摇晃起来，地面竟像波浪一般起伏摆动，整间屋子渐渐仿佛水波一般荡漾。
楠艾神思几分迷糊，脚步不稳，歪歪扭扭踉踉跄跄，险些跌倒。
这是幻术？
楠艾赶紧闭眼，不再看这怪异的景象，腾空一跃而起，飞将出去。可闭眼飞了许久，也未撞出门板，且四周悄然无声，诡异般的安静。
楠艾狐疑睁开眼，顿时心惊，她不在房中？！
四周是白茫霭霭的雾气，望不见其他。这是何处，而且此时不该是夜间吗？怎看起来又是白日里？
她茫然转了一圈，又飞跑了一段，仍旧出于一片迷蒙的雾中，看不到边际。
莫非中了幻术，进入了幻境中？
楠艾现下一筹莫展，不免有些慌，更生恼怒，扬声大喊：“帝溪！有本事就来与我正面交手，你一个几十万年修为的神女，还怕了我这刚成仙的妖不成？暗地里做什么手脚！”
忽而侧方白雾一阵飘动，窈窕身姿穿雾而来，正是帝溪。而此处也正是她施术的幻境。
楠艾即刻幻出饮血剑，握在手中，拽开步子，严正警惕她。
瞥见楠艾手中的剑，帝溪脚步一顿，冷漠的面容迸出惊愕。她两眼倏而瞪得欲裂般！死死盯着楠艾手中的饮血剑。
“你这剑哪里来的？！”声色竟颤抖，震惊不已。
楠艾对她这副表情不明所以，实言道：“饮血剑是老祖赠予我的成仙之礼，有何不妥？”
帝溪目光移在她脸上，齿间咬出愤恨和伤楚：“他竟说是成仙礼？哈哈哈！！他对你可真是百般呵护，隐藏如此之深啊！”
说罢，她周身陡然起风，衣裳狂舞飘动。眼睛一眨一睁间，幻眼显现。
“你可知赠予饮血剑的意义为何吗！”
楠艾对她的话语没太留意，只好奇盯了眼她发白的双目，浑身蓦地一麻，目光呆滞，双臂垂落，饮血剑从她手中滑落。
帝溪缓缓走至她身前，一手钳住她下巴，怒道：“饮血剑乃金乌一族族王的定情信物！许诺此生不渝、忠贞不二的定情重礼！他竟给了你！”
指尖深深陷入楠艾脸颊，极为不甘。忽而，帝溪怒冲的面容裂出冷笑。
“即便如此又如何？今日过后，你对他再不会有男女之情，甚至会忘记你曾爱过他。纵然他喜欢你又能如何？若是你对他无爱呢？哈哈哈哈!!”

第三十六章
帝溪抬起楠艾的头, 让她双目定视自己幻眼。问：“你喜欢的人, 是谁？”
楠艾双眼无光，失魂般张嘴答：“老祖。”
“将他的样子想象出来，让我看到。”
须臾, 帝溪眼中看见了那身裹黑袍的挺拔身影。眉目如画, 面貌俊美, 是她于心底惦念了二十万年的人。
帝溪敛下心头波动, 又问：“喜欢黑色吗？”
“喜欢。”
“将他的衣裳想象成白色。”
楠艾顺着她话语的诱导, 脑中浮现出白色衣裳的老祖。幻术中, 她脑中所想, 尽数呈现在帝溪幻眼之中。
帝溪问：“你所见过的人当中, 有谁最适合白裳？”
楠艾沉默了稍刻，才道：“老祖。”
帝溪一顿, 这不是她要的答案, 她需要一个同拂墨完全不同的人, 可以将拂墨在她心底的身影覆盖。
此次的幻术不单让楠艾忘却对拂墨的感情，因为彼此有感情的羁绊，只是一时间忘却，相处久后，仍会不由自主产生感情。杜绝生情的唯一办法，便是将这份感情彻底转移。
——在楠艾的潜意识中，将她喜欢的人全然替换成她所认识的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无论性情还是体貌，与楠艾真正恋慕的人差别越大，施术时的潜意识暗示则越强。如此, 楠艾对拂墨产生的男女之情便会在幻术的指引下，更易转移至他人身上。
一旦她爱上别人，拂墨再如何不情愿，也不可能将楠艾强行困在身边。他面上冷清，骨子里却十分温柔，从他对女娃的态度就看得出，却也是他最大的弱点。
帝溪原本只打算施术切断楠艾的欲念，如此一来，楠艾对谁都不会动情，好比斩断情丝。
可当饮血剑出现在楠艾手中......她便更改了计划。
父王曾说她将来会是金乌族的族后，欲将她许配给拂墨，她期盼成为他的妻，同他携手一生，看着他终有一日成为三界帝王至尊。
哪知拂墨断然拒绝，半点未犹豫。
他能为女娃放弃帝王位，更轻而易举将饮血剑赠予楠艾。
她却什么也未曾得到。
既然如此珍视楠艾，默然以族王之剑定情，不如就让这剑彻底成为一把无人懂的普通仙剑。任凭他倾注多少感情，也永远得不到回应，这剑的情便永生都定不了。
他终究也会尝到思之如狂、痴之如醉，却爱而不得的锥心痛楚。
*
帝溪默思片刻，换个问法：“你所见过身着白裳的人当中，印象最深的是谁？”
楠艾似在思索，稍后回答：“三殿下。”
三殿下？天帝之子昱琅？
帝溪眸眼瞬亮，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
这个人选实在是妙！
***
自从巫山回到归墟，楠艾总觉得似有事压在心底，却又琢磨不出是什么事。
就像她本有事要做，忽然就忘记要做什么，而这件事隐约觉得有些重要，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抓心挠肺的。
如此健忘，莫非是那次梦魇的后遗症？她只想到这个关联。毕竟她鲜少忘事，尤其是重要的事。
渐渐，楠艾便将这事淡忘。
可最近，她敏锐地察觉老祖这段时日似乎越发冷淡。
有几次她在房内打坐完，出门遇见他刚巧从外边回来，她笑吟吟上前打招呼，老祖却甚也未应，面无表情地直接走进屋子，关上门。
她脸上堆着尴尬僵硬的笑......
这时的老祖，就像最初来归墟时，冷冷冰冰不好相与。隐隐觉得他心情不好，像生着气，却又百思难解：自己并未说什么亦或做了什么惹他生气啊？
楠艾想问，却又胆怯。心情不好时的老祖浑身散发森冷寒意，一个眼神就能冻得人直寒颤......
还是少去招惹，指不定一怒之下将她赶出去！尤其自己成仙不久，需巩固和提升修为，还得依靠老祖帮助。
如此，一个有心事，闷不吭声; 一个甚疑惑，不敢询问。两人许久未交谈，仿佛两人住的不是一栋屋子。
***
这夜，楠艾在书房查阅仙法有关的书籍，正捧着书走向书桌。不经意抬头，就见老祖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这边。
楠艾愣了愣，低声唤了句：“老祖......”
老祖仍是看着他，寂然不言。房门处光线不佳，他面色晦暗不明。
一阵沉默，安静得能听见屋外清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声。
楠艾走也走不得，因为老祖定在了房门口，一寸未移，杵着像根桩子。她又不知能不能去书桌看书，倘若老祖也要去呢？
前后踌躇，她索性转过身，假装重新找书，等老祖离开门口再寻个机会走出书房。
气氛委实尴尬又怪异。
忽而，楠艾耳边刮来一阵风，侧身一看，老祖已站在她旁边，抬手也在翻找书本。
她悻悻地缩回目光，正琢磨同他打个招呼就离开。
老祖突然开口问：“你难道没有话要对我说？”
“啊？”楠艾被他问懵了，呐呐摇头：“我没有话要说的。”
这话刚说完，老祖翻书的手一顿，侧脸望来。
清冷的面容在她眼前瞬间阴转雷雨，沉得堪比黑压压的雷云，随时准备打个雷电将她劈焦的态势。
楠艾心下一瑟，她真没话说啊......老祖怎就怒成这副模样。难不成非要她说些什么才成？
她想了想，沉吟道：“唔......是有事。最近看了定魂术，有些兴趣，但始终掌握不了诀窍，遂想请教老祖。”
哪知她话音刚落，老祖面色非但未好转，那黑眸瞬间冷如深海寒渊，慑得楠艾透心骨的凉......
楠艾心下一哀：这不开口不对，开口更不对。
楠艾放下书，暗自拽了拽岌岌可危的几分胆量。转身面对老祖，垫起脚尖伸手将他手里的书压回柜子。
学着他沉下面色：“之前我的确没话要说，不过现在，我一肚子的话不吐不快！”
老祖放下手，回看她，默等她的话。
楠艾吸了口气，放开怂胆，直言挑明：“自从巫山回来，老祖就显得不大高兴，对我也是愈加冷淡，不加理睬。可我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事惹恼你，你就算心里有事，也不喜同我说清道明。我只能暗暗琢磨揣测，这几日白天猜晚上想，脑子都快戳成筛子，也理不出头绪。”
“老祖若是因为我而恼火，不如同我说明，好歹我也该知道自己那些事做得不好，往后可以改正。”
一口气说完，楠艾着然忐忑得很，目光紧紧盯着他神色变化。明明提着一颗心，却要佯装镇定等待他回答。
老祖端看她，她神色看着虽几分紧张，却并未说谎。她是当真将巫山那晚的事忘了......
这几日与其说是在恼她，不如说是气自己。
那晚的情形，她目光中的眷恋不假，面容上的娇羞不假，话语中的柔情更不假！他便以为她终是开了窍，理清了心思。
她说有话要同他说。当时他心中激动，险些控制不住想将她拥在怀中，想听她缓缓诉说。
帝轩来的不是时候，打断了她欲开口的话，也瞬间遏制他的情动，硬是将万般情愫顷刻敛下。
就像推波逐浪的海水，陡然被设了闸，疏通不开，暗自在心底盲目翻涌，着实难受！
他本以为回到归墟，楠艾会找他谈，哪知她像个无事人，将这事彻底抛诸脑后，好似那晚什么也未发生。
若不是确定自己头脑清醒，他会以为那夜是自己的幻念。
此刻听得楠艾对他这几日的冷漠颇有埋怨，不免自嘲自己揣摩错误，那晚她要说的或许的确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而他偏偏要从她羞涩的神情中看出几分爱慕，擅自判断她对自己生了情愫。
“这几日......”老祖缓缓开了口：“我并未生你的气，只是被一些事困扰，你无需想太多。”
以为会被训一顿的楠艾，如何也没料到他忽然解释得如此平静。方才雷电般的形势在他眼中消散极快，瞬间雨过天晴。
楠艾低声问：“令老祖困扰的是何事？可是解决了？”
老祖睇看她，眼底一抹黯，“并未解决，许是无解。”
楠艾听得迷雾不清，只觉他不愿讲明，她也不便再多问。心中忧愁究竟是何事，竟让无所不能的老祖也犯了难题。
却也暗自放下心来：好在老祖并不是因我生气。
*
深夜，山谷幽静，海风微凉。
淡淡月色透过窗台，流泻在床榻，落在楠艾沉睡的脸庞。
只见缕缕黑雾从门缝缓缓涌入，飘向不远的床榻。那雾凝成团，悬浮在楠艾的上方，徘徊盘旋。
片刻，黑雾移至床边，落地成影。
老祖坐在床沿，静静端看。
目光如羽，轻缓扫过她寸寸面容。凝眸深处暗藏一方春池，就连清冷的月光也在他眼里融成了盈盈柔水。
他伸手，掌心轻贴她脸颊，拇指细细摩挲。自从巫山那晚，他常念想她脸庞的温暖细腻。每寸柔软都令他心动，每分温度都令他不舍。
幽幽开口：“莫要让我等太久，你若再看不清心思，亦或违背诺言离开我身边，我恐会将你困在归墟，许就困在这山谷间，于这木屋中......”
他从不知克制感情会如此艰难，宛如盛燃的焰火，倘若再压抑下去，只怕心口的熊熊烈火会反灼了自己。
老祖默看许久，迟疑些许，倾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很轻，就像淅淅雨雾落在花瓣上一般。
倏然间，“啪！”的一声......打破一室安静。
床上的楠艾悠然转醒，眨了眨朦胧睡眼，转眼看向顿在半空的右手。
方才脸上痒痒的，扰了清梦，下意识拍去，是蚊子吗？可掌心还有些触觉，脸颊却不疼，却又像是拍到了什么？
她迷糊地眯眼环顾一圈，屋内没甚动静，也没听到蚊子声。难道是做梦咧？
因几日修炼未歇，加之担忧老祖的事，今晚放松下来，睡得颇沉。
困倦难捱的她，俨然以为自己发梦了，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屋外，老祖左侧脸颊通红......
***
一觉睡到大晌午的楠艾，伸了伸腰，抖抖手脚，神清气爽。
最欣悦的事莫过于昨晚同老祖在书房摊开了话，只要他不再对自己冷淡不睬，想想都舒心不少。
楠艾深吸一口气，就连空气也散着清新沁人的香味。
她捻诀净了身，穿上偏爱的碧色裙裳，打算去山谷涧泉里泡个凉水浴。
方下楼，就听到屋外传来谈话声。
楠艾好心情地蹦跶着，三两步跑出去，瞧见前方背对自己站立的老祖，她欢喜地扬声唤道：“老祖！！”
听到声音的两人停下交谈，看向她。
而被老祖身躯挡住的那人，侧踏一步，面容身形顿时出现在楠艾视线中。
楠艾脚步缓了下来，目光从老祖身上移了过去——那是三殿下昱琅。
他一身洁白如雪，在耀眼日光下，纯净无暇。青丝半绾，眉目清俊，尤其唇边掠起淡淡笑意时，清如涧、润如玉。
楠艾心口陡然一跳，再一下，怦怦似小兔乱窜。

第三十七章
楠艾本以为还需等修为长进些, 才有机会以报选仙子的名义去一趟天庭。
哪想今日三殿下来归墟找老祖, 是传达天帝的邀约，请老祖去天庭赏金莲。
金莲是什么，她不晓得, 但听闻老祖要去天庭, 她激动不已, 眉欢眼笑地厚着脸皮问老祖：“可以捎上我吗？”
看着她投来的热切目光, 老祖一时犯了难, 方才他已婉拒三殿下的邀约......
可他始终难拒绝楠艾, 他能预见, 若是说个“不”, 这熠熠带笑的眼眸定会瞬间黯下来。
昱琅见老祖似在犹豫，便附和着劝说：“如若楠艾十分想去, 也是可以的。她如今已成仙, 可作为老祖的仙侍一同前往, 天帝又怎会拒绝。”
楠艾感激地朝他欣然一笑，昱琅也有礼地回以淡笑，楠艾微怔，那怦怦的心跳又来了....
不知为何，今日见到三殿下，竟觉得他比往日好看了许多，会不由自主多瞥两眼。
更匪夷的是，之前两次分明只是客气的交谈，再次相见时, 她竟心生几分欣喜，好似期望同他见面？
许是三殿下温和有礼、与人谦逊，且容貌清秀俊逸，谁见了都会喜欢？她给自己找了这般合乎情理的理由。
老祖最终不忍楠艾失落，接受了天帝的邀约，并让昱琅同天帝回话，答应三日后去往天庭。
得到老祖应允的楠艾是足足兴奋了三日！
她一会儿跑到楠树爷爷那，喜不自胜地将这美事告诉他，终于可以完成他的承诺，回来就将天庭的壮丽景观一一转述给他知。一会儿又跑去归墟殿找洛霜他们，夸张地笑称自己要飞升天庭了！
听闻她要去天庭，个个是羡慕不已。
洛澄更是一脸的憧憬，握拳信誓旦旦：“我定要努力修成仙，往后也去天庭瞧瞧！”
桀云则在一旁毫不客气道：“不不不，你离天庭还缺一个老祖。”
真是一语中的！洛澄整张小脸垮下。
楠艾诚觉他的话没错，自己的确沾了老祖的光，从修炼成妖，直至成仙，到如今有机会去天庭，这一切都是承老祖的恩慈。
她想，自己欠老祖的一辈子也还不完，定要将他恩情铭记于心，往后如有报答的机会，当全力以赴毫不推辞。
*
去往天庭的前夜，楠艾睁眼躺在床上，情绪亢奋，难入眠，索性起身走到窗边。
她两臂靠在窗外，撑着脸，仰头赏看夜景。
归墟的白日，天湛蓝湛蓝的，宛若铺开的淡蓝绵绸。一到夜晚，繁星灿烂，耀满幕空，月光无尘，盈盈落地。
归墟的景致都是她所见过最美的。
楠艾憧憬着: 天庭又是何种景观呢？有白日夜晚分别吗？也有太阳和星月吗？
她正安静地一边赏看星月，一边幻想天庭的样子。忽想到三殿下，他是天帝之子，自然住在天庭里，明日的赏莲，他也会出现吗？
渐渐，那空中的清白月亮在她眼中变幻成一件白裳，三殿下的面容浮现在月中央……
楠艾怔住，揉了揉眼，再望去，已恢复如初，并无他的身影。
她方才在想什么！竟将月亮想象成三殿下身着白裳的模样？
回想前两日见到他时的情景，那时抑制不住的心跳......楠艾两手捂着面颊，难不成对他真生出几分好感？
楠艾被这猜测怔得懵了神。
见过三殿下的次数统共三次，可每次都只是普通的寒暄交谈。初次是在归墟见到他，他赠了一瓶仙泉用以救楠树爷爷，她心存感激。第二次在巫山，也是感谢他特意来看望自己。
细想来，他们互谈的话十指能数，若论来往的紧密程度，甚至都不如她和帝轩。
可前几日的第三次见面却令她生出些不寻常感。仿似她潜意识惦记着他，却不自知，一旦再见面，某些情绪便慢慢破土而出，生出芽端，攀缠着心脏缓缓生长。
初萌心思的楠艾，似懵懂似疑惑，靠在窗台呆茫了一宿。
她并不知晓，帝溪对她施加的幻术就像股无形的蔓藤，将她原本的感情硬生生拽移，逐渐偏离。
***
半空中，一团黑雾极速掠过，追风逐电般，正朝天庭飞去。
楠艾坐在雾上，放眼眺望天边的叠叠云朵、焰焰金光。嘴角笑意从归墟出来后就未搭下，愉悦地勾着。
终于可以如愿去天庭赏看那天外天的景观！
老祖侧睨她这略显傻傻的笑，忍不住讽她：“笑这么久，脸不僵吗？”
楠艾眯眼朝他冁然一笑：“这一日我可是期盼了许久，心里头的欢喜控制不住啊！不如老祖将我拍晕，一觉醒来就到天庭，不然我怕自己真笑僵了，待会儿见到天帝可如何行礼微笑？铁定得拂了老祖面子，然后被天帝责怪老祖的仙侍不成体统，没规律没礼貌的。”
她逗趣地说着俏皮话，老祖岂是不明她故意说反话驳他，道：“口齿倒是越来越伶俐，修为却不知有无长进。”
楠艾嗔道：“我日夜修炼不停歇，这般勤奋，修为明明有提升，老祖却不曾夸赞我，还总打击我修为低。”
老祖淡睇，一眼便明白，这是撒着娇埋怨他不说好话，就是想听个夸奖。
他别开视线，默然端坐，佯佯不予理睬。
楠艾偷眼瞄看他这淡漠不搭理的姿态，自讨没趣地努努嘴。老祖嘴巴可真严实，要个赞赏都十足地难。
忽想到什么，楠艾窃笑，歪着身子问他：“老祖，有件事想同你打个商量。”
老祖侧睨：“何事？”
“三殿下不是说天帝要送老祖金莲吗？老祖看起来兴趣缺缺，言语间似欲婉拒。三殿下还连连惋叹，说此等珍贵之物六界独有，老祖应当收下。那金莲究竟是个甚么珍贵之物？拿来能做何用呢？”
老祖眉梢微挑：“怎的？你想要？”
一语戳中她心思！楠艾面上笑嘻嘻：“就心里头好奇，老祖就说说呗！”
老祖拗不过她这眼巴巴瞅来的眼神，大概说了说金莲的来历。
原来那金莲本只是栽种在天庭天宫莲花池里的普通仙莲。约莫十万年前，佛祖受天帝邀请，去往天庭参加莲花仙会。放眼莲花池，白红紫粉，争相娇绽，竟有九株莲花合拢在一起，围成一个圈，迟迟不打开花瓣。
天帝甚觉那几朵莲花傲慢无礼，欲喊仙侍摘了去。
佛祖却笑着劝阻：“仙都有顽劣与俏皮的本性，何况那未开智的莲花。天帝勿恼，这几株花不愿随波盛开，不屈天庭盛威，何尝不是心性自由，少些约束罢了，倒不如让我点化一二。”
说罢，佛祖轻抬莲花指，淡拂莲花池。只见灿灿金光罩于那几朵未绽放的莲花上，须臾，花瓣缓缓打开，朵朵金光染，片片瑞雾绕。
每一朵都竭力得意地盛放，恨不能将花瓣撑足开来，成为当日莲花池中最夺目光彩的莲花。
此后，那九株金莲便万年只开一次，一次盛开千年。而受了佛祖点化的金莲，食之增寿万年，更能增长千年修为，且有佛光傍身，魑魅魍魉莫敢近身。
楠艾听完，不禁惊叹：真是个罕见的宝贝咧！
她脑瓜子溜溜转，朝老祖眨着眼嘻笑：“既然天帝本要赠给老祖，这等好东西，不收白不收，老祖何故要拒绝。老祖法力强大，修为高深，自然用不上那金莲。瞧瞧我，老祖不也整日里说我修为不足，若有幸食了那金莲，修为定能大涨。如此，不仅可以让老祖轻松许多，少些操心我的修为，还能给老祖长足面子。”
楠艾这如意算盘打得稳妥妥的好。老祖早便看穿她用意，哼了一声，训道：“花言巧语也是书里头学来的？看样子，往后你得离书房远些。”
楠艾脸不红心不跳：“我说的可是字句实言，哪里敢哄骗老祖！”
老祖道：“想着依靠捷径涨修为，如此这般，往后专门吃仙丹仙药，何必辛苦早起修炼。”
嘴上虽这么说她，可今日赏完花后，老祖私底下却同天帝一次性要了两朵金莲。
天帝暗暗心痛，可谁让他欠了老祖不少人情，该还的债还是得还。最终咬咬牙就送了老祖两朵金莲。
***
却说两人抵达东天门，楠艾两眼睁得大，左看右观，瞧不过来般。
她仰着脖子望去，这东天门足高近百丈，窥不到顶，隐没在渺渺祥云瑞气中。
门下天兵神将们个个端刀握枪，金甲披身，身形魁梧，威风凛凛。
进入天庭后，楠艾更是一路观赏，一路惊艳。
见那空中，金光道道万丈、紫气缕缕千条。仙云盈清霄、瑞雾罩宝殿。
飞的是彩凤金龙，逐的是神鸟仙鹤。
纵眼观去，宫殿星罗棋布、纵横交错。殿宇多以莲花廊连接，廊道为琉璃砌造，白玉筑成，或云梯直上，或蜿蜒九转。廊道外则是满是盛绽的云海清莲。
楠艾恋步贪看，将这一目目景象收入眼中，惊叹万分：当真是天外天的壮丽景观。
老祖知她兴致盎然，脚步不舍，便将雾催得高些慢些，足够她好好赏看。
*
待两人按雾降在天宫天宝殿的莲花池，天帝、天后以及三殿下早已在亭中候等。
除却上一次因重伤被老祖带来天庭药神殿治疗，楠艾此次算是真正的初来乍到。
见到天帝天后，她难免心生敬畏，便一直随着老祖身后。就连外池边落座，她也跪坐在老祖身旁，紧挨着，同他一张案几。
但她始终维持有礼淡笑，只是话不多，他们问，她便答，多半时候在一旁吃着仙食，静听他们聊谈。
老祖叮嘱她少量饮酒，她便滴酒不沾，乖巧得很。同平日里在归墟与老祖私下相处时的活泼好动劲儿截然不同，显得拘谨而生分。
毕竟天帝天后身份崇高，楠艾又是初初接触，哪能不知分寸。尤其今日有幸来天庭，是沾了老祖的光，自然不会同平时一般肆意玩闹，还是晓得察言观色。尽量不给老祖添乱，谨言慎行，多听听多看看就好。
天帝从昱琅口中得知老祖身边伴有一只艾草妖，前些日子修得了仙身。虽惊讶老祖这般清冷的性子，怎会突生兴致养只精怪在身边？但也看出老祖颇为重视楠艾，便留了几分意。
几人体贴楠艾的初来生疏，言谈的话题便以轻松随意居多。
天帝私底下没有在朝会时端的那般严肃庄严，倒添几分和蔼亲切。而天后见楠艾乖巧娇俏，她委实欢喜，便招呼仙侍准备许多美味仙食，让她吃好些。
昱琅则担心楠艾过于拘谨，会主动寻些有意思的话题来活络气氛。
渐渐，楠艾紧张感消除了不少，话也接得多了起来，聊得越发自如。
独有老祖不苟言笑，坐在旁安静酌酒。但楠艾每次将话抛给他，他会简短做些回应，不会让她冷了场子而尴尬。
恰时，天后说到即将开始的甄选仙子事宜，此事历来由文曲星君职掌，但星君前些日去了凡界，就暂交由昱琅负责。
天后不经意问道：“楠艾想来天庭吗？”
楠艾目光刹亮，忙将嘴里的蜜果囫囵咽下，点头：“想！”
老祖听得这毫不犹豫的回答，眉头蹙了蹙，却未言语，端起酒杯缓缓饮着。
楠艾兴趣顿时被勾起，能飞升天庭当仙子，这可是众多修仙者梦寐的美事。她更曾幻想过成为书本中的那些个风光女仙官，而女仙若要当仙官，就得先从仙子做起。
她诚恳问道：“听说甄选仙子需从修为和品性做考核，可我成仙时日甚短，也不知仙子的评定标准是如何？”
天帝捋着胡子哈哈笑：“成仙时日不是问题，你若想来，孤准昱琅直接考核你就是，评定标准也都由他同你说明讲解。你天资聪颖，又承了老祖的教导，修为不低，应当不难通过。”
楠艾听言惊喜十分，忙行礼致谢，转而望向昱琅：“会不会劳烦到三殿下？”
昱琅回以温笑：“此为我的荣幸，怎言劳烦。”
楠艾抿唇一笑，正要答谢。
“仙子的修行俱为千年以上，她不过修炼了百余年成的仙体，资历尚浅、心性不定。好高骛远不如踏踏实实地修炼，三殿下的评定暂且作罢。”
一直未说话的老祖蓦然插了话来，不客气地替她回绝。
老祖话一出，本和乐融洽的气氛仿佛瞬间来了场霜雨，飕飕凉意......
楠艾甚不理解，算上厉山生出灵智后的修炼，她统共修炼已近千年，只是修仙时日不长，何况修为并不以修行时日衡量，老祖作何断然否定她？
她心有不服，正要辩驳。老祖淡漠睨来，眼中寒意陡生，慑得楠艾一惧，硬是将欲开口的话逼退在喉间。
老祖一旦冷下脸，便说明这事不容置喙。天帝天后虽也不解，却未再劝说，这话题即刻就收了。
*
金莲所养之处不在天宝殿的莲花池，而在天帝休养殿内的花池中。
天帝单独邀老祖前去，顺便与他谈些事。楠艾便同三殿下暂先留在莲花池赏花。
站在莲花廊，望看池中盛开的缤纷各色，楠艾却失了兴致，赏得没滋没味。
昱琅见她沮丧着一张脸，问道：“因为老祖不允你来天庭吗？”
楠艾闷闷不乐地点头。
昱琅安慰道：“老祖应当是考虑到你成仙不久，修为不足，怕你难通过评定，却才希望你多加修炼。待时日成熟，再准你来天庭。”
楠艾一手赌气地拍在玉廊，几分不悦：“可三殿下尚未评定我，老祖就一口否决，像是认定我会失败，却不给我一次证明的机会。”
昱琅思量些许，微微弯身，睇看她：“不如这样，待你再修炼些时日，我去归墟帮你亲自评定，若是考核通过，我也可帮你同老祖说说，如此待老祖亲眼所见，应会认可你的努力，如何？”
楠艾受宠若惊，一时愣住，三殿下竟要为她特意去归墟单独考核，还愿意帮她说服老祖？
瞧她呆呆傻眼的模样，昱琅又凑近了些，揶揄笑道：“是高兴到说不出话来？”
近身凝睇，他眉色淡淡如青烟，双目清清如溪泉......
楠艾忙侧过身去，别开了视线。眺望前方一池莲中，万朵妖娆、花面沾露，恰似馨香芬芳落在她心头上。
昱琅却是看到了她侧脸晕开的微红，就如池中那含苞半开的淡粉水芙蓉。她唇边勾起的淡淡弧度，更添了几分娇美俏丽。
百年多，如他初次见面所料，楠艾已然长成了亭亭玉立、妍姿秀毓的女子。
***
回归墟的途中，气氛不比去天庭时的欢快，雾上良久静默，只闻呼啸而过的风声刮在结界上。
老祖本就话不多，尤其恼时，能用眼神代替就不会多言一个字。是以一路的悄无声息，对于喜动不喜静的楠艾着然煎熬无比。
最终还是楠艾熬不住这怵人的安静，她若心里有事，就憋不得太久，否则内伤严重！
她瞥眼过去，老祖正闭目假寐，浑身散发着闲人勿近的阵阵寒气，连头顶洒下的炙热阳光都融不开半寸。
“老祖！！”楠艾索性扬高音调，一次性喊醒他，即便知道他是清醒的。
老祖掀眼，眸色淡如水。
在楠艾欲开口时，他似料到她会说什么，抢先把她的话给堵了：“若是想说去天庭的事，就省些力气。”
楠艾眉头皱起，口中囔囔：“那总有个理由吧？天帝都说择选在于实际考核，不在修行时日，老祖为何对我去天庭之事如此反对？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试试吗？”
“试过之后呢？”老祖反问，声色蓦地冷了几分：“你便决定去天庭当仙子？往后再升做仙官？此生留在天庭？”
楠艾愣住，此生留在天庭？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暂且考虑去当仙子，体验一番天庭的生活。若有机会成为仙官，管理三界内的一方事宜，也的确是她曾憧憬向往过的。
却未考虑，这意味着要一生留在天庭？可她并未想过要永远离开归墟。
“就算往后去了天庭，应当也可以偶尔回一趟归墟吧？”她喃喃低语。
话音刚落，老祖身上黑袍猛地迸出黑雾，眨眼冲至楠艾身前。就像有意识般，团团围着她周身缓慢盘绕。
似审视，似探究，裹着怒意。
楠艾顿时吓得噤声屏息，那黑雾近的时候都飘在了她睫毛上。
雾如冰霜，凛栗的寒意刺得她眼珠生疼，但她只涩疼得颤了颤眼皮，连眼睛也不敢眨，刺得泪花在眼眶盈聚。
她从未面对过如此盛怒状态的老祖，除了他体内的另一个老祖.....

第三十八章
另一个老祖？
楠艾脑中倏然闪现百年前, 帝轩带她去妖界找老祖之时。
血淋淋的山洞内, 那个冷漠阴戾令她恐惧慌怕的老祖，就如此刻，散出的黑雾好似一只随时准备吞杀而来的嗜血凶兽。
那时她拼命安抚他躁乱的情绪, 平复他堆积难熄的愤恨, 之后......
忽想到什么, 楠艾惊得心口一震, 愕瞪双目。
之后......她信誓旦旦地承诺, 会陪在老祖身边, 会陪他复仇！
可她怎将这事给淡忘了？
郑重许下承诺的是她, 可她全然记不清那日出于何种心境保证会陪着老祖。甚至于, 若不是方才突然记起妖界八纵岭的山洞，她答应过老祖的事便清淡如烟, 不经意就要从脑中溜走。
老祖是因这个才怒不可遏？因她想去天庭, 会离开归墟, 失信于他？
楠艾顿觉惭愧，她从不轻易作出承诺，怎会将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只觉最近记性越来越差，总似有些事，模糊得像隔着阴雨迷雾，如何细想也探不明，她一直没深究，认为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这件事分明很重要。她欠老祖天大的恩情，时刻都该记住自己的誓言, 却犯了大错！
看着眼前不断缠绕的黑雾，楠艾压下心底的惧意，掀唇轻唤：“老祖，我有话同你说......”
言讫，她提着心默等。片刻，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开，被遮掩的阳光陡然射入。
楠艾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冷不防撞入一双寒冽黑眸。他眼底透着警告，卷着怒意，令她生畏生惧，话语含在开口，如何也抖不出来。
老祖将黑雾收回袍中，“你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无需再与我费口舌。”
楠艾本欲解释，可见他已阖上双目，俨然疏离之态。她垮下肩头，老祖鲜少真正动怒，她着实不知如何应对，没了辙。
或许此时不该忤逆他的话，过几日待他心情好转些，再同他解释吧。
*
回到归墟后，楠艾却是四天四夜没合眼。因为老祖不见了，整个归墟也寻不到他踪迹。
第七日，她终是捱不过困顿，在拂晓之时靠坐在床榻沉沉睡去。
深夜寂静时，一人如魅影，行至楠艾床前，正是许久未现身的老祖。
他弯身将她抱起，动作温柔，将她轻放在床榻，盖上衾被。
老祖静睇她熟睡的脸，专注的目光掠过一丝惘然：“你可记得承诺过的事？”
良久，他身形幻雾，渐渐消散。
“你该是忘了......”声音轻得宛若一声叹息。
***
次日，屋外天光大亮。
屋内，楠艾看着桌上的两朵金莲，怔怔出神，久久呆立。
老祖昨晚回来了，却一声不吭地将金莲放在她桌上。还附带了一张纸，写着：金莲可直接食用，三十日食用一朵，每次食用后需静心闭关十日将其灵力化解于内丹，切忌操之过急。
看完留信的她，外裳都没披，光着脚就冲了出去。找遍整栋木屋，整座山谷，空荡荡没人影，他又消失了......
楠艾伸手触在金莲上，冰凉沁肤，柔软如纱。这莲花当真是受了佛祖点化，即便摘取下来，依旧未凋谢，仍是金辉灿灿。
即便再如何生气，老祖却记得她的请求，可他不经意的关心就如握着一把烙铁，灼着她的心，烧得她难受，更加愧疚。
泪雾弥漫，一滴涌出眼眶，坠在桌上，再一滴，直至串成珠线，桌上已落成了一滩水。
楠艾抬袖乱擦一通脸，气不忿：“真是个小心眼、脾气扭捏的老祖！”
她拿起一朵金莲，捧着大口大口地嚼，赌气似的，鼓着腮帮子：“既然都给我了，不吃白不吃！吃完闭关在家等你，我就不信你永远都不回来！”
*
捻指两个多月。
楠艾吃完了两朵金莲，也闭关结束，老祖依旧未归，半点讯息也没。
整座山谷只有楠艾孤零零的身影，好在有楠树爷爷陪她。不修炼的时候，洛霜洛澄便会来陪她聊聊。
而这些日子数桀云来得最勤快。
因老祖久时未现身，朝会已许久未开，海精们许是无聊闲的，又许是想念老祖，族长离汐隔三差五就派桀云跑来打听老祖消息。
楠艾本就心里压着一团火，被问第十遍后，终于受不住，火气蹭地爆发，冲冠的势头朝他直喊：“闲的慌就学我修炼，把你剩下那半仙给补齐了！无论问几遍，答案一样，我不知道！！不如今日我把这一年份的回答都说一遍好了！”
楠艾声音大得传遍山谷，将树上成群的翠鸟都吓得振翅逃开。
桀云掏掏耳朵，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行吧！那你说，回头我同族长也传达一年份的量，免得跑来跑去地惹你嫌。”
楠艾丢了个凶狠的眼神：“去！再问自杀！”
她自己都愁寻不到老祖的消息，哪有心思同他们闹。最后让洛霜带话去，谁都别来问她，让她自个儿在山谷里自生自灭。
谁知，这自生自灭就是大半年。
***
天界浮华山，星河布空，云纱覆月。
帝轩两手环胸，盘坐在地，瞪看旁边的人：“你几时回归墟？我囤的这些酒都快被你喝见底了。”
老祖自顾自地斟酒，端起杯盏缓缓呷着。
“你......唉！”帝轩对他这爱理不理的冷淡样颇为无奈，心中却是又急又担心：“问你究竟发生何事，你嘴巴缝了针似的。若有事就摊开来说，早些解决，在这儿喝闷酒能让你舒坦吗？”
老祖睨他一眼，面不改色：“我看起来像有事？”
“......”帝轩被他梗得想撞晕在前方那棵万年赤松上。
他咬牙道：“你不是看起来像有事，而是从头到脚、由里及外，无不散发出你确然有事的状态！”
帝轩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冷哼：“既然你嘴硬不肯说，不如我现在去归墟问问你的小艾草，看我猜得对不对！”
他转身，一脚方踏出，听得身后人冷冷威胁：“等你踏出浮华山，这山就会成平地。”
帝轩转回身，挑眉笑着笃定道：“所以就是与楠艾有关咯！”
老祖指尖转着杯盏，目光落在杯中半盛的酒中，酒面转出一圈圈涟漪，好似他久难纾解的情绪。
他并未否认：“不知是不是她长大了，越发有了自己的想法，我渐渐看不明白。”
帝轩听出些意味，复坐下来：“因为她懂得了许多，会做些你无法接受的事，让你觉得超出自己的掌控？可感情本就不似修为那般，以你强她弱来衡量，你怎能要求她事事称你意？换而言之，你也有自己的想法，她何尝不是看不明白你？”
老祖扯了抹极淡的苦笑：“如果我想掌控她，又何必自寻烦恼。她有自己的想法，这本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终将那半杯酒端起入了口，今日的酒太烈太浓，辣得喉间一阵灼烧。
待那刺涩感在口中转为醇香清冽，他侧身看向帝轩：“倘若承诺过的事，因为有了新的念头而搁置一旁，这个承诺我是该计较？还是应当放任她？”
“承诺？”帝轩讶异地问：“她对你做过什么承诺？”
老祖沉吟半晌，才将当年妖界山洞之事同他说明。
听完，帝轩大为不解：“楠艾虽说性子瞧着大大咧咧，但理当不会随意作出承诺而不兑现。那时她对你的担忧，我是看在眼里，明明紧张又害怕，仍会为了你而进入山洞，我甚至敢说她那时对你已有了别样心思。她分得轻孰轻孰重，自然也不会轻易与你许下诺言。这其中是否有何误解？你可问过她？”
老祖略讽刺：“既是忘了，何故再刻意提醒？如此倒像强迫她留在归墟，如果不是她自愿，不留也罢。”
“你是怄气吧！当真甘心放她走？”帝轩一针见血地反问。
老祖默然，甘心？如若甘心，怎会因她忘记承诺而失望愤怒！唯恐失去理智将她禁锢，才不得不离得远远的，暂作冷静。
帝轩再劝：“许她没有忘，只是想去天庭转转，指不定转一圈就回归墟呢？退一万步，无论你同她是何关系，她也有去外面见见的自由。只要她的心在你这里，你又有何惧？难道你就不能去天庭看看她？所以，你还是需同她问清楚，知道她真实的想法。”
她的心......老祖迷惘地念着。
最终帝轩多说了几句：“快些回去吧，再不走，我这酒都快被你掘完了，我若犯愁喝什么去？”
老祖想了想，决定将他剩下的十几坛酒喝完再回归墟。
帝轩咬下满口委屈，噙泪飞离：我这个单身汉苦口婆心地劝你开导你，却还要被你肆意剥削，真是天理不容！
*
一口气喝下十几坛烈酒的老祖，止不住醉意，微醺地揉了揉额头，飞上旁边赤松，靠坐在树干阖目假寐。
打算待酒意退了再回归墟。
不知夜半几更，一阵清风掠过，送来远处淡雅花香。
老祖眉头微蹙，那花香隐隐夹杂一股独特气息，是他最喜爱的味道——艾草香味。
他半掀眼，只见一人步态轻盈落在前方树枝间。一袭浅碧勾花裙，娉娉袅袅踏轻烟。
小艾草？
她缓步趋近，在他身前蹲下，双目深凝，桃唇淡启：“老祖......”
老祖一语不发默睇她。
她目光留恋他眉眼，醉酒后的他更令她心动迷恋——半敛的清眸潋潋含水，酡红的玉容菡萏艳放。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唇上，红红润润宛若梅花沾清露。眼中闪过一丝痴迷，一瞬收于眼底。
她倾身而下，双目微翕，欲贴近。
“你敢再近一寸试试。”老祖声冷如冰。
她身形一顿，惧于他陡然射来的凌冽目光，未敢再凑近半寸。
微嚅双唇，娇软轻唤：“老祖......”一手伸前欲搭在他肩头。
老祖未动，黑雾如丝从袖上霎时探出，缠住她脖颈，使劲一拧，扼住她呼吸。
她顿受惊吓，不敢再动。那日险些被勒断脖子的痛楚，她仍旧能清楚感觉到深深的恐惧，他不开玩笑......
“你是当真想被我勒断脖子？”此话一出，显然老祖已经看清真相，面前的并不是楠艾！
老祖黑袍一振，朔风骤起，刮得赤松枝摇叶晃。风势不减，摧荡几十丈，地面草歪花斜。
顷刻间，如风拂水中月，雨落镜中花，幻境破灭。
那跪蹲着的哪里是楠艾？分明就是使了幻术的帝溪！
老祖缠在她脖颈的雾丝仍未松开，且又加了力道，疼得她细眉拧起。
“拂墨......”她欲开口解释：“我只是......”
“只是如何？”老祖冷声截断她的话，口吻尽是鄙夷：“当初在厉山，你便以女娃容貌接近我来试探我的心思，却以为我不知情吗！”
帝溪惊怔，她一直以为那时自己没暴露，因为他言谈间同平日里并于差异，竟早就知道？却未曾揭穿她......
“我对你的容忍，漠视你做的那些可笑行径，全然因为女娃尊重你。你非但不懂收敛，更不曾悔过自己所作所为，如今还想故技重施，是为诱试我对楠艾的感情？还是想与我共醉云雨？”
老祖字句不留情地戳穿她的诡计，直把帝溪说得面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好不窘迫、甚丢颜面。
帝溪最怕这样的他，一双藏星眼生得明亮夺辉，当他认真审视时，这眼即刻锐利得能窥探他人心底不见光的暗处，让人无所遁形。
她多半怀着埋怨和忿忿不平，自己的心事早已悉数被他剖开，他却冷静得视若无睹，不曾给予任何回应。
爱不到，恨不能！
她哑着被扼住的嗓子：“当初我是羞于启口道明心意，却也未曾做过有损你和女娃关系的事。今日确是我不对，见你醉酒，想靠近些，又怕你拒绝，却才幻了那般模样，只因你只容她接近。你若觉得我举止荒唐不齿，辱了你心爱之人，直接惩罚便是，我不多言一字。”
呵！字句都在试探，诚然不知悔悟二字！老祖不愿与她费口舌，撤下缠绕她脖子的雾丝，纵跃而起，已悬立于树梢。
“即便我醉意深，你也莫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下次再犯，我便废你半生修为！帝轩也救你不得！”说罢，他头也不回，转身腾雾离去。
帝溪心头涩痛，回神来，提步忙追去：“拂墨！”
可他速度极快，眨眼就快消失在视线内。
帝溪飞冲奋追，扬声高喊：“那日我帮楠艾治疗，窥到了她的心思！她有意中人！”
远处黑影蓦地停住，滞在半空。
片刻，老祖缓缓转过身，弦月被云遮了半数，黯淡月色下的脸，瞧不见分明。
帝溪靠近些便也停了云，细观他神色，却分毫看不清，只觉他面容越发模糊，似隐没在雾中。
她试探地问：“你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话出口，良久未得回应。帝溪不明他意，只知他正盯着自己，像思量又像审度，琢磨不透。
若他真喜欢楠艾，听这话理当有些反应，怎瞧着无动于衷？亦或惊呆了不成？
帝溪正疑思，开口欲再问，猛地一道掌风呼啸袭来。她甚至未来得及出手防御，腹上猝然受下掌力，倒飞几十丈，摔落在地。
长发散落，狼狈不堪。
她撑着双臂，腹间胸口剧痛顿时传来。皱眉咬牙，忍下翻涌在喉间的气血，艰难站起身。
他这掌不轻，肋骨悉数断裂，五脏六腑约莫也是破裂半数。
裙中的双腿打着颤，本是摇摇欲坠，她却傲着脊骨不动不摇。再如何痛也比不过心口滴血般的痛楚！
“你竟胆敢滥用幻术窥探她的心思！”厉声如雷，震得山林谷间轰隆作响。
老祖飞至她上方，严正警告：“往后我若得知你再对她随意使用幻术，就不是今日一掌这般简单！望你自省自觉！”
*
良久，风掠过，遮月的云尽数散去。
帝溪显露在月色下的脸惨白无比，她再忍不住，弯身吐出大口血来，原本的绯色裙裳染得更妖艳。
她双臂环于腹部，大笑出声，似哭的笑声听着悲凉，在夜下森森瘆人。
片刻后，帝溪抬眼远眺他离开的方向，朦胧泪眼迸出愤恨，须臾又交织着得意：她早已忘却了对你的感情，你越想得到她，越得不到啊！
丛林间，闻声而来的帝轩隐在暗处，长长叹一口气：劝也劝过，骂也骂过，他已无能为力。只盼她早些懂得放过自己，莫再执迷不悟。
***
老祖一路沉着面色回到归墟。
他本一度怀疑帝溪的话，毕竟楠艾接触的男子并不多，她一直都在归墟生活，生活中也只同洛霜姐弟相处居多。
这一路上，他将归墟的所有男子都忖疑了个遍，甚至还想到了那棵楠树。最终得出结论：楠艾并未曾对谁有任何暧昧举止亦或上心的举动。
固然该理智地判断，但帝溪的话犹如根刺，插在他喉咙，咽不下，吐不出，极不痛快！
倘若楠艾真有意中人......
这般揣测，老祖惊得呼吸一窒，心跳更是失序般的乱，有些慌了......
他断难接受这等事，哪怕只是想象有那么一个人而已。
***
回到山谷，老祖正要径飞屋中，屋外某处恰传来熟悉的交谈声。
他在雾上定睛望去，只见下方楠树上，楠艾侧坐在树枝上，两腿悬空晃着，手掌撑在两旁，正与楠树说着话。
临近破晓，她竟还未入屋就寝？
老祖本要散雾落下，却听他们正聊起去天庭的事。便暂在上方默听。
楠树道：“是因我曾同你说好奇那天外天，鼓励你去天庭看看，所以你才很向往？”
楠艾仰头看向明月星河，摇摇头：“不尽然如此。最初是因为爷爷，我只一心想完成您的心愿。但久而久之，读得许多天界的书籍，却才真正生出了几分憧憬。”
她盈盈悦笑：“我也曾幻想当个小仙官，初初幼稚地想着挺风光，而后觉着，神仙能以其力量去做力所能及之事，哪怕如书中所言的土地神和山神之类的低阶仙官，那也是一番成就。”
楠树听言，欣慰笑了笑，丫头长大了许多啊！
而听此的老祖若有所思看着她，说着这事时，她眼中晶亮晶亮的，仿佛攒了满目的烁亮星辰。
她并不是一时兴致才想去天庭，原来早已藏在心里许久。她有自己的想法和期愿，却一直未提，因为他吗？
不免自问，是否该暂时放她离开？让她先去做想要做的事。
“你舍得离开归墟吗？”楠树忽然问道。
楠艾眸光一暗，垂下头来，看着晃摆的两条腿，道了句不对题的回答：“老祖不高兴。”
老祖显然未料这个回复，怔了一瞬。她很在意他的看法，但是内心却想过离开......他忽不知该高兴多些还是无奈多些。
“好啦！等老祖回来，我再同他谈谈，兴许能商量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想到老祖因自己想去天庭的事而气得久日未归，她心里就憋闷得难受。直接转了个话题：“爷爷，我想问你个事。”
“何事？”
楠艾道：“若对一人，相见时心间怦然，不见时脑中隐隐浮现。该是何？是喜欢吗？”
楠树一愣，倏而哈哈笑得欢，看来丫头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意。
他答道：“相见时怦然心动，是你情愫已生，不见时隐隐浮现，实为相思。丫头有喜欢的人了啊！”
楠艾抿唇羞笑。
老祖怔然立在雾中，她这娇羞含笑的模样，他见过，就在巫山那夜，她说有话要同他谈。那时他以为她眼中的羞涩含情是因开了窍，会对他倾诉心思。却事与愿违，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此时她言语间，的确是开了窍，晓得了男女情意......
他迫不及待想冲下去问她，那个令她怦然心动的人是谁！脚下的雾也躁动起来。
只听楠树喜道：“老祖若是知晓，定会开心得很。”
“老祖？”楠艾不解：“他为何会开心？”
楠树更不解：“老祖若知晓你喜欢他，为何不开心？”
“啊？”楠艾愣了愣，恍然明白爷爷的意思，忙连连摆手：“爷爷莫要乱说，我一向将老祖视作长辈，怎会生出这等心思啊！使不得使不得！”
楠树错愕不已，丫头喜欢的难道另有他人？“那你所言指的谁？”
楠艾微微一笑：“三殿下，昱琅。”
三殿下......
昱琅......
老祖狠怔，仿佛罩顶劈了个裂山雷，浑身地麻。又如兜头灌下寒冰水，通体地凉。
她中意三殿下？！
任凭方才一路猜测忖度，他也决计不会想到是那个人！昱琅和楠艾统共只见过三次，如何能料想楠艾对他生了情？
她竟将心思藏得如此深？是从第几次见面种下了情根？难道是第二次昱琅握她手帮她诊断时？还是说昱琅初次来归墟，将救楠树的仙泉给她，她便心存感激地将此恩情惦记在心底，逐渐萌生了情愫？
越细想，他心绪愈加不稳，胸间似有焚身般的炙火，蚀心般的酸涩。
握紧的双掌因力道难控而发颤，麻乱不堪的脑中，却有句话清晰果断地闪现出来——她去天庭定是为了昱琅！
“她抛却了对我们的承诺，欲离开归墟，也是为了昱琅。”一道冷冽声音霎时响在耳边。
从体内窜出的黑雾在他面前汇凝成一张脸——他自己的模样，神色更为阴戾。
老祖未做理会，面无表情垂睇下方，冷漠的面容却掩盖不住眼底卷涌的怒意。
“你看，她言笑嫣然的模样，却是在憧憬着昱琅，即便你离开许久，她何曾惦念过半日？那日山洞的承诺，于她而言，不过就是为了让我们稳住情绪的哄话，你却信以为真？”
老祖冷声嘲讽：“难道你没信？难道不是你动了心，才乖乖听她的话融回我体内？”
那人一顿，忽勾起抹意味不明的笑，眼中却是寒凉如冰：“她可以无情无义背叛诺言，你又何必情真意切。既然想留住她，不如就将她好好留在身边，兑现当初的承诺。”
老祖寂然未应，视线复落回楠艾身上。
恰至拂晓，天边墨色渐渐隐褪，晨光从海平线下跃出，穿林入谷。
那光洒在楠艾白皙的脸庞，只见她微阖眼，迎着熹微暖光，舒服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嘴角扬起淡淡的笑。
老祖的眸光在她甜美如花的笑靥中渐沉渐暗，射入的晨光也抹不开眼中的半寸晦涩。
她若离开，这一颦一笑，皆为他人。
他想，女娃给他取的名字大抵同他还是有些出入的。他不是拂墨，无法拂去天际的墨色，他就是墨，将这晨曦尽数遮掩。
*
楠艾正闭目陶醉于清晨的惬意。忽听到楠树一阵惊呼，又觉四下寒风透体，她警惕睁开眼，凝目望去，顿时惊得哑然结舌。
团团黑雾弥漫在山谷上空，缓缓蔓延开来，如乌云迷空，暗雾垂地。
须臾间，就将天边的阳光悉数阻隔在外，山谷被笼罩得透不进一丝光亮。只有山体晶石发出的幽幽蓝光，好似一瞬回到深海底，却比那时光线暗沉无多。
老祖回来了？！
楠艾顾不得多想，正惊喜激动得要跃下树。猛地愣住，目光颤了颤。
只见下方，黑雾漫过之处，寸草不生，树木枯萎。
楠艾却才察觉到异常，黑雾为老祖仙力所化，要作何全凭老祖意识，他怎会将自己山谷里的树木花草给灭光？
眼见黑雾就要袭来，楠艾赶忙罩上结界护住楠树，一边朝黑雾中喊道：“老祖！你是怎的了？快将雾收了，爷爷他顶不住的！”
话落，下方黑雾蔓延速度变缓，却未停下，老祖也未现身应答。
楠艾怯音低唤：“老祖？”
蓦地，那雾直冲楠艾而去，破除结界，瞬间将她缠裹，拽向木屋。
楠艾惊呼声起，刹那被黑雾吞没。
“丫头！！”楠树慌忙从土壤中拔出根须，欲缠住她身子。却被一股蛮横力道猛地打回来，摔落在树身下。
“若是插手，归墟容不得你！”老祖的厉喝响起。
楠树惊诧万分，老祖一向护着楠艾，今日回来怎突然变了性子？
楠树怯了一步，只得眼睁睁看着楠艾被拽去屋中，忧心忡忡却束手无策。可即便他将根须缠上，也救不下她，老祖岂是他能对抗的。
山谷聚集的黑雾逐渐收拢，最终盘绕在三层木屋外，封得密不透风。
晨光倾洒山林，谷间恢复亮堂，却落不进被黑雾层层笼罩的木屋中。

第三十九章
“老祖！你出来吧！我求你了！”楠艾喊得声音都哑了, 两眼布满血丝, 无精打采地坐在屋内椅子上。
她提起茶壶，晃了晃，壶里已空, 一倒, 落不下半滴。
她颓然一叹, 仰头可怜巴巴喊着: “水都没了, 我会渴死的！老祖放我出去打些水来吧！”
半晌也没有回应, 楠艾垂着肩头放弃。她修成了仙体, 数月不饮水不吃食也不成问题, 老祖又怎会被她这话给糊弄。
老祖前几日回来, 突然发怒，莫名其妙地将她关入屋中已逾六七日。暗不透光, 静不闻声, 终日只有一盏烛灯在屋内映出孑然身影, 还有四处飘散的黑雾。
都快憋闷出病了！
她能感觉老祖就在这屋中，屋内各处丝丝缕缕复缠盘绕的黑雾皆是他。可无论她如何叫唤，他都置若罔闻，不作回应。
被关入屋之时，老祖虽未现身，但说过一句话，说她需兑现承诺，那声音冷得发寒，此时回想都不禁胆颤, 就像是另一个老祖在同她说话。
她知道老祖所言为何，却不知他对这个承诺有如此深的执念，竟要将她禁锢起来，逼迫她守着诺言。
她拼命解释自己记得那日说过的话，只是觉得和去天庭并无冲突。他却认定她是为了要逃出木屋而编的谎话。
任何解释他都不听，他只要一个结果：她必须永远留在归墟，哪儿也不能去。
这样的老祖令她不安，他不该是这样的，他从来不会无端漠视她的请求，更不会无缘无故将她禁足在屋内。
楠艾越发怀疑，是另一个老祖让他失了理智？
“你执着于天庭的原因是何？三殿下？”老祖的声音陡然响起，凉得似三月春寒。
正疑思的楠艾闻声惊得站起，四下环视，却分辨不出他在哪里，忙摇头，大声否认：“不是！”
“撒谎！”老祖怒斥，黑雾裹缠的身形刹那现于她面前。
楠艾吓得本能后退两步。他却步步紧逼，迫使她双腿抵在桌沿。
老祖伸手钳住她下巴，幽深双目带着探究，紧紧锁住她目光。
楠艾被他阴沉的面色慑得慌，半年多未见，本因他回来而雀跃欢喜的心情顿时一扫而光。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自打天庭回来，她同老祖关系越来越糟，是源自于她想去天庭吗？
楠艾压下战战兢兢的心，一字一句咬得清晰：“我不曾对老祖说谎！从来也没有。”
老祖端视片刻，松开她下巴，两指指尖轻触她额头：“我说过不会对你用读心术，但你顽劣不听话。所以你是打算自行坦白，亦或我亲自套取你真实的想法？若我用了读心术，你所想与告知我的大相径庭，我提前告诉你后果：此生，你只能待在这间屋中！可是想好了？”
楠艾下意识对他指尖触额的动作十分抵触，猛地拍开他的手，纵身跳开。
这个动作帝溪曾对她用过，一做就会失去意识，好似会将什么从脑中抹去，一片空白，令她惊悸不安。
“呵！”他一声冷哼：“你以为逃开我就无法读取你的心思吗？”说着他指尖雾丝缓缓探出。
楠艾惶惶摇头，一边后退一边恳求道：“老祖，我未曾骗过你，我当真不是因为三殿下才想去天庭。在我认识他之前，就已经想过这事。不要读我的心思好吗？你说过永远不会对我使用读心术，你说那是当初在天刑殿对罪人用的法术，我不是罪人！”
老祖指尖雾丝未停，且以一种极为煎熬的速度缓慢靠近楠艾。
他语带讽刺: “既然你对自己说过的话可以弃之如敝履，我又何必信守承诺？”
“我从未弃之如敝履！”楠艾急得吼道：“我只是......”只是忽然记不得。
这话她咽在口中没敢说，若说出来定然会激怒老祖。
楠艾又慌又急，眼中盈泪，对于如何劝服此时的老祖是毫无头绪。见那雾丝分散成无数发丝般的细线，犹如触手，就要贴上她身子。
她惊吓得幻出饮血剑，凌厉挥剑砍去，想斩乱这些可怕如魔爪般的黑线。可黑线如流水，断又复生，根本斩不尽。
她渐渐砍得毫无章法，不住发泄，心里的委屈顿时一涌而出，眼泪溢出眼眶，雨落一般，在脸颊滑过一道道水痕。
老祖法力强大，就算耗尽她的法力也动不得他分毫，她根本就是徒劳无功瞎砍一通！
满腹的委屈、气恼、无助，一股脑儿地裂在胸间，楠艾砍红了双目，提起剑，猛地冲了过去。
身子被老祖指尖散出的雾丝缠绕个遍，她也不管不顾，举起饮血剑，掌心运力，劈头罩脸朝着老祖的方向断然挥下。
却无半点动静......剑气顿失......
剑光顷刻间收敛，剑身剧烈晃动，嗡鸣作响，竟在阻止她。
“连你也欺负我！”楠艾哽咽着嗓子骂道：“如今我才是你的主人！不是他！我要你砍他啊！”
她已是恼火冲顶，失了理智，但她知道自己根本伤不到老祖，不过就是发泄情绪而已。
老祖目光乍冷：“你曾说要报答我，就是如此报答？用我赠予你的剑指着我，用我传授你的法术对抗我？”
楠艾拼命想挣扎开裹住身子的雾丝，即便勒疼了身子也毫不在意。
她红着眼，声声哭诉：“我欠你的太多太多。你帮我成妖成仙，教我读书写字，授我法术心诀。一百多年来，于我心间你是师是友，胜如家人，我尊你敬你，将你视为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不过一株艾草啊，何德何能让老祖倾力相助？又有何资格得到你的垂怜？”
“我应该报答你，我也时时铭记你的恩情！此次我的确有错，我一度模糊了那个承诺，可我想起来了，我定然会信守诺言。但这与我去天庭并无关联，我会陪着老祖，可我也无需彻底禁足在归墟啊！纵使我想去其他地方，你也一样会用这个承诺束缚我。如此，非要斩断我的羽翼，让我坠落在地，挣扎求饶才如愿吗！”
老祖目光一涩，束缚......
这两字就像两根铁锥凿在他心脏，生生凿开一个个的洞，心血从中流出，止不住。
“束缚是吗？”他声音轻得像呢喃，望着楠艾的视线些微发散，似看非看：“在山洞之时，说着那些话的你可曾觉得束缚？但你斩钉截铁、语气坚定，说会陪我一起，待复仇结束，开始新的生活，你说你一向说一不二......”
我便信以为真，将那日你所言字句都奉为你的真情实意。他将这两句默吟在口中。
听得老祖这略带叹息的轻声言语，语气隐隐几分怅然若失，楠艾心底莫名生起一股痛楚，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模糊了视线，瞧不清他面容。
渐渐......她好似真瞧不见他的脸了！
楠艾忙眨眨泪眼，伸手胡乱擦掉眼泪，果然老祖身形面容渐渐隐没在黑雾中，就快消失。
“老祖！”楠艾心下一慌，两步冲去，却落个空。
黑雾散开，哪里还有老祖的身影。
“放心，我并未读你的心。”老祖话语凭空传来，本缠绕在楠艾身上的雾丝也正缕缕消散。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雾丝如流水从她指间流走。
楠艾怔怔看着逐渐散去的雾丝，心中蓦然发紧，不由恐慌。像是经由她手心而从她心间带离了什么，随着雾丝的散去，心中渐渐虚空，有一种会失去什么重要之物的预感。
“我只问你两个问题。”老祖的声音猝然打断她的心绪。
楠艾茫然抬头，不知要看何处。
“你是当真自己想去天庭？不是因为昱琅？”
“不是不是！”楠艾拼命摇头，摇得发间的簪子掉落在地，也没顾，坚决否认：“当真不是因为他！”
喉咙哽了一瞬，她瞬间软下方才怒气冲冲的架势：“老祖，我不去了，我再不想着去天庭了，我错了！我会留在归墟，陪你去复仇，陪在你身边。”
良久，老祖却对她的话不以为然，问出第二个问题：“你当真喜欢三殿下？”
楠艾顿住，她不该同老祖隐瞒这事，应当如实坦白，因为她从不对老祖撒谎。可话才提在咽喉，就像卡刺一般噎住了，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默然踌躇，还未斟酌出合适的话来。就见屋中黑雾飘散而出，连屋外弥漫的雾也都散得罄净。
久违的阳光从窗外射入，一扫阴暗，屋中顿时恢复亮堂。
楠艾怔怔看着屋外的灼灼日光、盎然绿意，偶有几声翠鸟唧唧，清风吹来，轻柔地拂过她散落的发丝。
本恢复了山谷悠然之状，她却几分惶惶不安，眼中之景黯淡晦涩。
“若想离开，便走吧。”如远山靡靡回音，老祖的声音缭缭荡入屋中。
楠艾一听，顿时倒吸几口凉气，进得气多，出得气少。
“给你一次离开的机会，若你再不走，今生你便只能留在这里。如果选择离开，此生再不能踏入归墟半步！”
听得老祖这诀绝之言，楠艾慌得腿脚虚软。摇头磕磕巴巴：“我不离开......我不会离开归墟，这是我的家，我住在这里许久，适应这里的生活，有朋友有家人，有......有老祖！我不离开！”
因心生惶恐，无措之下便说得语无伦次。她只想让老祖收回方才的话，让他知道她从未想要永远离开归墟。
老祖却淡道: “你只不过在这住了百年，些许依赖罢了，往后去了天庭，那里会是你的家。或许，是你们的家。”
你们的家......楠艾明白老祖所指，他说的她同三殿下，带着讽刺。
“走吧！再不走，你就只能永远待在这山谷间，禁足在这木屋中！可是考虑清楚了？”
清清冷冷的音色，近乎无情地催促她的抉择。
***
同楠树爷爷告别后，楠艾一飞三回头地离开这住了一百多年的归墟。
满目的崇山峻岭、茂密林木。从原本的光秃暗沉，到如今的郁郁葱葱，她见证了归墟岛的百年变化，见证这岛被老祖从海底力拔而起的壮阔。
眺望许久，楠艾按落云头，散了云，立在地上。
只听嘭一声，她直直跪了下来，垂首伏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额头已破，溢出血来。可与心口裂开般的痛楚相比，这真是一点儿也不疼。
“老祖......如此我再不能当面报答你的恩情。但这些年来，我承的所有恩赐，都铭刻心骨，切不敢忘！以我此生寿命祈愿老祖万寿安康！老祖将来无论遭遇何等事，我对众神请求将这一切降于我身，我心甘情愿替老祖承担。”
言讫，她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最后一个落下，她伏地不起，双肩颤抖，隐约抽泣声。
再然后，她捂脸跪地嚎啕大哭，哭声回荡空旷谷林，悲楚痛苦，久久不歇。
许久，楠艾站起身，抹了抹脸，最后朝那木屋方向凝望片刻，复驾云离去。
远处，一道黑影现身，目光冷冷无波，眺看前方云上那抹即将消失的碧色身影。
须臾，眼中裂出压抑不住的伤色，清眸在日光下水光潋潋，似氤氲着泪雾。

第四十章
离开归墟的楠艾在空中茫然停留许久, 望着下方湛蓝清澈的东海, 阳光在海面缀落粼粼波光。
同样是海，在她眼里，归墟的海景最美。那里的海与天连成一片, 天若海的镜子, 海是天的倒影, 金光灿烂的日照在海面铺洒星辰般的晶珠, 美轮美奂。
可往后只能在脑中回忆这一切。
她一度将归墟视作自己的家, 老祖是她的依靠。一夜之间, 护在周身的大墙轰然倒塌, 四面透风, 孑然前行。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蓝天，空寂无人, 更添心中几分寂寥。
她忽失了方向, 该往何处去？
在云上呆立忖思大半日的楠艾, 最终还是决定去天庭。
如今除了天庭，她也不知还能去哪儿？尤其天庭的确是她曾憧憬过的地方。且天庭神仙众多，若有幸选为仙子，应当有机会结识其他仙友。
她实在不愿孤零零一人，迫切想要去一个热闹些，至少自己也并不排斥的地方。倘若终日孤寂一人，满脑子时不时浮现归墟的过往，久之怕是沉于伤感。
如此决定的楠艾即刻起身，但她并未直接飞往天庭, 而是驾云飞去了厉山。
考虑自己修为尚不足以通过仙子的考核，遂决定先在厉山寻一处僻静山洞修炼，待时机成熟，再去天庭找三殿下考核。
***
三十年后，厉山。
山林东头的一处山洞罩上了结界。而里头，楠艾正在闭关修炼。
她每十年闭关一次，这已是第三个关头，三日后即可出关。待修炼满五十年，她便去天庭参加仙子的考核。
山洞外，清淡月色下，数道身影隐在树林暗处，鬼鬼祟祟地靠近洞口。
待走出树林，身形暴露于月色下，仔细一瞧，原来是四只修为浅弱，还未完全成形的妖。
一女子脸上鳞片未褪，是只蛇妖。一女子双臂仍为翅，乃鸟妖。一男子臀后卷着长长尾巴，是只豹子。还有一男子鼻子又长又大，乃猪妖。
二十年前，猪妖便得知这洞内有个散仙在修炼，他暗中观察许久，终是按耐不住，便同其他相熟的妖道明了此事，打算将散仙抓来分食了。毕竟联合起来远比得过他一己之力，再如何贪心，也不能冒险丢了性命。
厉山如今仙灵之气同上古鼎盛时期相比，匮乏缺失，是以许多精怪甚难修炼成妖，更别说成仙。他们算是幸运的精怪，占据了几处仙气较盛的洞穴，才得以成妖化作人形。只不过修为浅弱，成形并不完全。
得知厉山竟来了个散仙，哪个不是惊讶万分？
按说厉山仙气几乎快耗尽，早已无山神来管辖，即便有仙来此处，也不过路过时稍作歇脚。又怎会有仙选在厉山这般灵力浅微的仙山来修炼？
诧异归诧异，于他们而言，若能食得神仙的仙肉，至少比得过修炼百多年，且吸取神仙仙力可助他们修为大涨，即便无法成仙，也能突破境界，彻彻底底化出人形。
是以，他们潜伏在洞外数日，确定仙人未出关，便于深夜时分来行捕杀之事。
因夜晚主阴，修炼时心绪较白日要纷乱些，不如白日阳气聚盛时的注意力集中，易受外界影响，结界也最为薄弱。
他们则选了阴最盛的丑时，此时也是阳最衰。
鸟妖瞧了瞧前方山洞外的结界，问道：“你们谁能破这个玩意？”
豹子指了指猪妖：“他的獠牙可破。”
猪妖虽心疼自己的牙，可本就是他先有求别个妖，总归也得带个头来，不能无劳而获。
他瞬间亮出左右两大獠牙，说道：“还是需靠你们尽量扰乱仙人的心神，只有这结界的力量降下来，我才能破，否则我这牙约莫就得撞断。”
蛇妖点点头：“待会儿我同豹子变出真身，豹子跳上洞顶，四脚跺地，保管这山洞地震般。我便用身子缠裹结界四周岩石，结界乃仙人法力所施展，闭关之时也是最敏感的位置，一旦结界有动静，她便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又转身对鸟妖吩咐：“你声音穿透力最强，只要山洞开始晃动，你便高声鸣叫不要停。如此一来，定能扰乱仙人的心神。结界一弱，猪兄就趁机破除结界，我们直杀进去，仙人修炼神识未归位时最弱，可取她性命！”
几只妖听得这缜密的计划，纷纷点头，如此才更有把握。
蛇妖抬头观月定时辰，恰至丑时，便道：“各自行动！”
言落，蛇妖身形一抖，顷刻化作约莫六七丈长的巨大褐纹蛇身。豹子也即刻化出真身，身姿矫健，四爪生风。
四妖相视点头，即刻按照计划开始执行。
蓦地，一阵朔风凭空刮起，枝叶簌簌、风声吟吟。
随之而来一道沉声：“我只说一遍，倘若想活命，就回去潜心修炼，莫要再生贪念，欲行捷径而作恶。”
妖怪们顿生警觉，寻声抬头望去，就见一只乌鸦立在树梢。它浑身漆黑如墨，融入这夜幕中，在月光下才隐约能见其轮廓。
鸟妖一看，嗤笑讥讽：“不过一只未成妖的乌鸦精！还以为是什么牛鬼蛇神！在这儿故弄玄虚！”
蛇妖心思深密，低声劝道：“这乌鸦气势不小，摸不清它底细，暂且莫要轻举妄动。”
鸟妖性子急，丑时耽误不得，谁能料明日这山洞里的仙人会不会出关，可不能功亏一篑！
她转眼幻作真身，原来是只百灵。“待我去将这晦气的乌鸦赶走！”
蛇妖拦不住她，眼见百灵蹭地迅速飞向树梢，振翅就要靠近那只乌鸦。
倏然间，不知发生何事，百灵鸟的身子猛地爆裂开来，顷刻化作灰烬，散在半空……
地上的其他三妖皆是瞠目结舌，吓得面皮阵阵发紧。事情发生的太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你们三位可还有异议？”乌鸦声色冷漠三分。
仔细一看，它说话时并未开口，而是法力之音。三只妖面面相觑，这乌鸦法力高深莫测，不是只精怪啊！
乌鸦又道：“有这般贪念邪念，还妄图修炼成仙？不如我送你们直接飞升。”
个个听得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扑通三声直直跪地。慌怯自称眼拙耳钝，没看出是位大仙，望其饶恕罪过。
乌鸦严声警告：“今后若不反思，踏踏实实修炼，那只百灵鸟的下场可瞧清了？”
“瞧清楚了瞧清楚了！！”三妖忙不迭地认错：“往后再不敢，伏望大仙慈悲饶罪！”
想着那百灵鸟一声哀嚎都没有，瞬间灰飞烟灭，实实在在吓破了胆，连豹子胆也都瑟瑟缩成了团。
“走！”
三妖听言，感恩戴德地伏首磕头致谢，最后踉踉跄跄地跑走了，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吃不到仙人肉就罢，总归好过命都没。
*
待那三只妖跑远，乌鸦这才飞下来，径直穿过洞口的结界，轻松无障碍。
洞内蜿蜒绕飞片刻，直至一空旷洞窟，潺潺泉流从地底涌出，汇成一湾浅浅池水。
池水旁，一人端正打坐，已然入定状态，正是闭关修炼的楠艾。
乌鸦飞至她身前的壁石上，漆黑的眼眸越发深幽，默看她，未移眼。
良久，乌鸦翅膀一振，飞至她头顶缓缓盘旋。淡淡仙力从他体内涌出，汇聚她头顶，慢慢没入。
楠艾周身白光乍现，须臾收敛，方才微微蹙起的眉心舒展开来。
片刻后，乌鸦收了仙力，又在她面前徘徊许久，却才飞离山洞。
一路飞出洞口，乌鸦翅膀猛一振，洞外瞬间展开一道坚固的结界。
如此，它才放心离开，转身纵飞空中。只见其化作黑雾，掠过半空，眨眼消失。
***
天庭——天宫，天帝寝殿。
听完对面之人要求，天帝捋着胡子，略为难地迟疑：“恐怕这......”
“如何？”接过话来的正是特意来天庭一趟的老祖。
天帝见他眉梢都挑了起来，显然显露几分不豫，这哪里是请求，分明就是不容拒绝。
今日听得仙侍传达归墟老祖来到天庭，他是欣喜不已，匆匆结束朝会，赶来见老祖。
寒暄不过三两句，老祖直接提了个要求——楠艾若来天庭被顺利选为仙子，一千年内对她进行两次仙阶评定，最终将她升为掌管三界星辰的置星星君。
而提出这个要求的老祖，理由很简单，因楠树说楠艾最喜欢的便是天上的星星，倘若能让她如愿布置星辰，决计会很开心。
依老祖估量，以楠艾的修为和能力升为星君，一千年绰绰有余，无需耗费不必要的时日耽误她。
天帝犹豫是因天庭仙子升为星君需经两次历劫考核，一次升为仙君，一次升为星君。虽未有明文规定升阶的时间，但由仙子升为仙君，通常至少千年，若从仙君升为星君则至少两千年。一千年内连升两阶，天庭从未有过这个特例。
天帝忖量片刻，罢了，这也不是荒唐无理的要求，何况升阶时间并未明确限制，有能力者皆可尝试，只不过从未有谁主动提出。
且他对楠艾印象本也不错，懂事上进，天赋高，若能选为天庭的仙官，为天庭效力，确为一件好事。
天帝道：“一千年升两次仙阶当不是难事，只要她能顺利通过两次历劫考核即可。但许会引起一些仙官的口舌是非，恐届时楠艾会听到些不入耳的话语。”
老祖不甚在意：“无碍，她心性豁达，不相关之人的言论影响不到她。何况清者自清，旁人之语不过耳边风，行得端正有何惧？”
见天帝点头似在考虑，老祖又面色自若添了一句：“我教出来的仙，谁敢质疑？”
“......”天帝心底呵呵干笑，这不暗指他也不该质疑吗？
老祖真是把天庭的后门开得霸道又强势啊！
***
离开天宝殿的老祖本欲飞去东天门，回去厉山。
中途不经意瞥到南侧一处红光满溢的殿宇——月老的结缘殿。
他略顿，随即调转个方向，飞去结缘殿。
*
结缘殿内有三棵高约三十几丈，宽约二十丈的结缘树。
结缘树上挂满长短不一的细小红线，皆为姻缘线。三棵树分别代表天、仙、人三界，而妖、冥、魔三界不属天界管辖。
月老惶惶将老祖领至天界的结缘树下，仍是不敢置信，天界向来清冷孤傲的归墟老祖竟会光顾他这小小的结缘殿，只为窥得一人姻缘。
结缘树本不可对天帝和司命星君以外的神仙开放，然......
当老祖来到结缘殿，开口请求：“能否劳烦月老帮我查看个姻缘。”
语气听着几分谦逊有礼，可漠然睇来的眼神，凉得透心。果然天界传言不假，容貌是一等一的绝色，性情也是一等一的冷清。
他委实没这个胆拒绝老祖的请求，只因天帝都对其敬重三分，他这小小的仙官怎敢忤逆，当是二话不考虑，领着就进来。
月老看向正望着结缘树沉思的老祖，恭敬地问：“老祖是想看自己的姻缘？还是......”
话问了一半，自是等他回应。
老祖看着树上悬浮的千千万万红丝线，粗看繁杂凌乱，细瞧井然有序。
楠艾的姻缘线也在这其中吧……
老祖低头同月老说了楠艾的名字。
月老问其生辰，老祖不知，只道真身为一株艾草。好在天界艾草成仙极为少数，否则从这千万红线找出一根来，就似大海捞针。
月老手中施法，口中念咒，指尖点向结缘树，只见一缕莹白光从他指尖探出，飞去结缘树，寻寻觅觅。
老祖目光随着那缕白光而动，心中渐生紧张，好似一口气凝结在胸口，不上不下。
不多时，那白光停在某处，缓缓牵起一缕红线。
老祖等不及，即刻飞去，待到白光旁，顿时愣住，诧异地看着那缕飘飘荡荡，孤零零的的红线。
问道：“她无姻缘？”
恰时，月老也飞了过来，伸手取来那红线末端，细细看一眼，点头已明了。
他捋着花白的胡子，解释道：“她并不是无姻缘，而是断了姻缘。从端口来看，这姻缘线是自发崩断的，而从这红线长短来判断，应是姻缘接上不久就断了的。”
老祖听完更是疑问重重，楠艾如今对三殿下生了情愫，那这断裂的姻缘又是同谁的？她同三殿下如今尚未接上姻缘线，莫非他们其实并无姻缘？
他问：“如今断裂的红线未续上新姻缘，是否此生再无姻缘？”
月老道：“并非如此。此时姻缘线未续上，只说明姻缘尚浅，还未结缘，待结缘后，姻缘线会逐渐接上融合。且姻缘线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会随着当事人的情缘变化而有所变动。”
老祖听言，目色暗了几许，此时姻缘尚浅，怕是这线将来会接上三殿下的红线......
他睨了眼月老手中的红线，迟疑着伸手接过来，指尖轻轻揉着，想将楠艾的姻缘线揉进心底，想让它缠住自己。
渐渐，这红线变得灼热起来，老祖以为是自己摩擦的错觉。直至红线末端像有意识一般，缠上他手指，且越缠越多，越缠越紧。
老祖费解地看着这不罢休还要攀附上来的红线，似乎想要缠满他整个手掌。
蹙眉问道：“这是何意？”
月老傻眼地愣了半晌，震惊得结结巴巴：“这、这......”
“如何？”
“老祖同这女子......她崩断的是与老祖的姻缘啊！！”
老祖一愕，被他这话怔得没了反应。

第四十一章
时日倏又十年, 楠艾第四次出关, 过几日后再闭关十年，就可去往天庭参加仙子考核。
走出洞口，她伸了伸腰, 眯眼望看透过林间枝叶洒下的晨光, 沐浴其中, 顿觉暖意融融。
只听一声呀呀沉吟, 楠艾顿时欣喜, 抬头望去, 一只乌鸦正从树梢飞下, 振翅朝她而来。
楠艾展眉悦笑, 伸出一只胳膊，乌鸦意会, 稳稳停落在她臂间。
楠艾将它捧在怀中, 随意坐在石头上, 抚摸它柔软的羽毛，说道：“小祖宗待我可真好，又守了我十年啊！”
小祖宗是四十年前，楠艾刚回来厉山没多久结识的乌鸦。
那时她在厉山各处观察巡看了几日，最终找到这处僻静的林里，林间有山洞，内里别有洞天，乃地泉汇灌之处。
凡带涧溪、地泉及瀑布的洞穴，灵气纯透净澈, 可静心养神，为上等修炼场所。这是老祖曾同她说过的话。
在洞中生活几日后，她时常能听见一只乌鸦呀呀轻吟，且经常停留在洞口外的树梢上。
楠艾原本不太在意，毕竟厉山的鸟类虽不多，但山里还是能见到些，实不稀奇。
直至有一日，她想在闭关修炼前寻些果子饱腹一顿，找遍周围山里，也只摘得七八个野果子，且都发涩带酸，难以下咽，便扔了。
当晚，楠艾正要进洞入睡，却听乌鸦连连叫声。她疑思着转身出洞，就见外边的大石上堆放着各色各样的野果子，粉红的、金黄的、奶白的。而乌鸦就盘旋在果子上方，朝她叫了数声。
“这是给我摘来的？”她惊喜地问。
乌鸦未言，落在果子上，两爪抓起一颗果子，飞至她面前，将果子送到她手上。
楠艾握着红彤彤的果子，心中一暖，眸氲泪雾。原本打算在厉山独自闭关待五十个年头，却不想竟有只鸟主动与她亲近，还会给她摘吃食，怎不动容。
那时，她试探地伸手摸了摸乌鸦，乌鸦竟不怯怕，直接落在她手上，由她抚摸。微微眯着眼，似享受。
之后几日，楠艾每日清晨都会在洞外同乌鸦说话，她不喜太过安静的生活，说话可以消除心底的孤寂。
而乌鸦则静静在一听聆听。她话多得很，总也说不完，说的最多的还是在归墟的生活点滴。
直到闭关前一日，楠艾撑着脑袋，指尖点了点它的尖嘴，笑了笑：“你也是一身黑，他也是一身黑，不如我叫你小黑吧？”
乌鸦似不满意，脖子一扭，避开了她的手。
“不喜欢呀？唔......”她沉吟默思，忽脑中一亮，嘻嘻道：“他是我的大祖宗，那我就喊你小祖宗吧！你瞧，这辈份都让给你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乌鸦顿了顿，终于还是转回了身，用嘴啄了啄她的手。
“哈！”楠艾手指点它额头，取笑道：“看来你就想要得个好辈份的称呼才满意咯！”
从那之后，每十年出关，楠艾都能在出关当日清晨见到外边树梢上的乌鸦，似乎就是在默默守着她等着她。
*
楠艾一边顺着乌鸦的羽毛，想到什么，些许不舍：“再闭关一次，我就得离开厉山了。天庭不能随意进入，所以没办法带你走，往后你就得自己留在这里。”
楠艾将它捧在眼前：“好好照顾自己，厉山虽妖少，但也有些凶恶的妖类，你需得小心，能避开就避开，倘若有幸生了灵智，就好好修炼。”
乌鸦两只黑眸直直盯着她，一眨不眨，也不知这没生智的乌鸦懂没懂她是在临别叮嘱。
楠艾摇摇头，轻叹：“你怕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罢了，我看你摘果子很厉害，在这生存下去应当不难。”
“走吧！”她站起身，将乌鸦放在石头上，整了整衣裳，低头朝它一抹浅笑：“许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去摘果子了，今日就多摘些，咱们这几日吃个饱。”
乌鸦仰着脖子，凝望她明媚笑靥，如这秋日晨光，不浓不淡，恰暖心间。
*
飞至往常同乌鸦摘果子的树林，楠艾放眼一瞧，奇怪了，原本果实繁茂的树林，光得只剩绿叶树枝。
仔细查看，都是被摘不久的。莫非这附近来了个大胃妖兽？一夜将果子都吃了不成？
“这下得去其他地方转转了。”楠艾同身旁的乌鸦说道。
她正要继续朝前飞去，忽然听得前方树下有动静。聚目一探，是两只小鼠妖，一人手中端着盆小果，叽叽说着什么。
楠艾飞去近些，竖耳聆听。
“豹大王娶亲，咱们送这点果子太寒酸了吧？”
“那有什么办法，你没瞧见树上的好果子都被其他妖摘光了吗，估计是给摘去送礼了。”
小鼠妖低头瞧了瞧手上参差不齐的野果，摇头沮丧一叹，忽脚步停顿，说道：“咱们要不要去北头的山崖瞧瞧？听说那里有仙果。”
“别别别！”另一只小鼠妖忙拒绝：“悬崖边上的果子，就算你摘得到，命都丢了。何况那里是蛇妖的地盘，你不怕被吞了就去吧，反正我不去！”
听了一段后，待鼠妖走远，楠艾没再跟上，大概是明白了山里野果被摘光的原因——豹大王要娶亲。
她猜测，约莫是一只在厉山小有威望的豹妖吧？
她哪能知，那只成亲的豹妖正是十年前，企图伙同猪妖把她杀了吃掉的豹子。
但是乌鸦知道。它望看小鼠妖离开的方向，直接振翅追过去。既然果子都在豹妖那，顺便取一些来就是。
楠艾见它飞走，不解地“咦？”了一声，不与她一道去寻野果了？
乌鸦飞得快，眨眼就瞅不见影子。楠艾以为它有事离开，便纵云往北处山崖飞去。
方才听鼠妖说那边悬崖有仙果，仙果可是好东西，吃一些更有利于修炼。
***
厉山的北部不比东南部的绿意葱茏，几乎都是灰黑色的光秃山崖，清晰可数随意分布的零散树木。
悬崖绝壁上更是光得只有蜿蜒的藤蔓，结仙果的树自然好找，于半空眺望过去，一眼就能瞧见。
楠艾聚睛瞧了瞧，那树形状奇特，根长在崖壁里，朝外侧横着延伸，远看像是侧放的稻穗。
果子整整齐齐地吊挂在树上，好似结成串儿的小灯笼，一根树藤挂着约莫七八颗果子。细看，满树的树藤，结了起码有百十颗果子。
楠艾心中一喜，连忙飞去，在树旁按顿云头。近瞅，果实也甚稀罕，外皮褐色，像蛇鳞一般。
楠艾本欲伸手摘，却见一双滴溜大眼躲在树里，正盯着她，是只半身化形的小蛇妖。
守树的吗？
楠艾收了手，颔首有礼道：“我想取两颗仙果，可能赠予我？”
那小妖眨了眨眼，稍刻，就听窸窸窣窣声，小蛇妖缓缓沿着树枝爬了出来，果真是只上半身人形下半身蛇状的蛇妖。
小蛇妖警惕又有些怯生地盯着她: “你是要摘去送给豹大王成亲吗？但是蛇王已经摘好送去了。”
楠艾道：“我是摘来给自己吃，可行？”
小蛇妖两眼忽而瞪大，怔怔看着她。
楠艾不知他这惊讶状是何意，又和颜诚道：“听闻这是仙果，我想在修炼前尝些个，不知能否予我些？”
小蛇妖犹豫着，蛇王曾说过，厉山里来了个仙人在修炼，往后若遇见，需恭敬有礼。这女的容貌秀丽，仙气飘飘的，应当就是那个仙人吧？
他想了想，吞吞吐吐：“可以是可以，但......这果子适合豹大王吃，我们蛇王都鲜少会吃，也不知你是否能吃。不过蛇王说我长大了也可以吃......”
“为何适合豹大王吃？”她听得云里雾里。
小蛇妖道：“蛇王说男子吃了能强身健体，雄风威武，遂摘了些送去给豹大王。”
楠艾听言思量一二，既然是仙果，普通女妖定然受不住这果实的灵力，既然豹妖吃了能强身健体，她已成仙，当是不惧这仙果的灵力。
*
回到山洞的楠艾，坐在洞里池边吃着仙果，等乌鸦回来。
仙果口感委实好，清甜却不腻，水多爽口，吃了一颗便忍不住剥开第二颗。不多会儿，七颗入了腹。眼见还剩一颗，她忍住了，等着留给小祖宗。
躺下休息的楠艾，渐渐觉着腹中丹田一股热意，就似有小火团在慢慢熨着，而且这股热度正朝四肢百骸扩散。
莫非是仙果的作用？
这般思来，本欲明日再进行最后一次闭关的楠艾，打算今日提前闭关。
她起身走到洞外，罩上结界，再入洞窟，打坐入定。
***
乌鸦的确是去了豹妖洞穴取果子，豹妖见了它，恭恭敬敬诚惶诚恐，巴不得将洞里的果子都塞给他。
回到东头山洞的乌鸦瞧见了洞口的结界，她已经闭关了？
正疑思，洞内隐约传来声音，细听，是断续难耐的呻.吟？！
乌鸦惊得匆忙放下嘴里叼着装满果子的布袋，瞬间闪入山洞。
进到洞窟，寻声看去，就见楠艾蜷缩在地上，控制不住地颤抖。
乌鸦陡然心紧，飞在她身旁，朝她呀呀叫。
楠艾早已失了意识，抱着身子，口中痛苦呻;吟。一会儿冷得似冰，一会儿热得似火，简直就在冰火两重天中煎熬。
乌鸦忧心忡忡，身形一晃，只见黑雾振开，现出身形。这默默守在厉山四十年的乌鸦，原来是老祖变幻而来！
老祖蹲在她身旁，将她抱坐起，靠在自己身前。手掌抵在她丹田，另一手查探她脉象。
这一查，愣是吓出他冷汗——这是修炼之时心不静，神未宁，气难平的迹象，走火入魔了！
怎会突然如此？楠艾修炼一向很顺，从未出现此类心神不宁、气散血冲的迹象。
老祖尚不明原因，只能施法先帮她稳住心脉，否则她这些年的修炼全部白费不说，更糟糕的，许会损了修为。
片刻后，楠艾心脉稳住，可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状况却未平复。
找不到对症，如何下药？
正焦心思忖办法的老祖不经意瞥到池边散落的果壳——她寻到了果子？
老祖隔空一抓，果壳连带那唯一一颗剩下的果子飞至他身旁。他蹙眉瞧看，这果子的模样，该不会.....
老祖狐疑地将果壳放在鼻端闻了闻，再剥开那颗果子吃了一口，面色霎时沉了下来。
果然，这就是——蛇情果！
上古厉山时就存在的仙果，蛇妖以其精气滋养的果实，能壮.阳补精，催.情迷心。
女娃曾经也误食过蛇情果，而后炎帝亲自去山林寻得来解药才帮她解了药性。炎帝精通万千草药，他却不知那解药究竟是何。
但是还有一种办法......
老祖凝视她嫣红的脸，双唇更是红得似滴血，口中不断喘着热气，吟吟嘤嘤。
再不迟疑，老祖迅速褪去她衣裳，直至白玉般的肌肤彻底无遮盖地显露在他眼中。他没敢多看，将她抱在怀中一同躺下。
犹豫一瞬，他身上衣物尽数散成黑雾，彼此肌肤瞬间毫无障碍的贴靠，相亲相合。与她从未有过的亲密还是令他不由僵硬，耳根泛起了羞红。
飘荡的黑雾如纱，缓缓落下，盖在两人身上，遮掩了赤果的身躯。
老祖尽量稳住稍快的心跳，身子放松下来，将她紧紧圈裹在怀里。再施法，让自身温度降下来，以此消退她此时肌肤的火热。
过会儿，楠艾身子渐渐冰凉，他又施法升高自身温度，温暖她的身躯。
如此反复地帮她将蛇情果的药性逐渐逼出体外，一个多时辰后，她体温渐趋平稳，不会再反复发作。
修炼失控的迹象已遏制住，但她身子仍有些热，意识并未恢复。药性显然有残留，多少还是有些影响。
“唔......”
情况缓和的楠艾嘤咛一声，动了动身子，下意识贴向他。脸颊在他胸口不断蹭着，口中竟发出些许舒服的喟叹。
老祖心跳怦怦直乱，愣在当下不知该如何反应......
忽然，楠艾抬起一条腿，直接攀在他腰处，小腿无意识地勾了两下。
老祖呼吸不由急促两拍，深喘了两下，红着脸抬腿将她不安分的小腿给压住。
这般折磨，真会耗他命！
楠艾起初不满地嘟嘴，在他怀里乱扑腾，却仍是闭着眼睛。渐渐，她停止反抗，枕在他胳膊上，呼吸渐柔缓，好似睡着了。
老祖总算松了口气，侧撑起身，伸手捋开她散乱在脸颊的头发。露出一张细嫩红润的小脸，双唇微撅，好似仍有不满。
他无奈地摇摇头，轻幽一叹，目光深凝在她脸庞。
良久，他缓缓道：“月老说你我姻缘线不知何故崩断，但姻缘未了，可守得云开见月明。我该如何守？我甚至都不知你我何时结的姻缘......而你又是几时喜欢上昱琅？我实想弄个明白！可月老千叮万嘱，说我窥得了先机，在你我姻缘线续上之前，暂勿轻易干涉，恐会扰乱你我姻缘。”
他无奈怅惘：“这就像扼住喉咙一般，万千疑问却只能暂封在口中。我怎般才能做到镇定自若、毫不在意？眼睁睁看着你去喜欢别人？我几乎连你为他人心动都无法容忍！倘若你的心已定下了，你的姻缘线若是送到他手上，我又如何守得住？”
手指轻抚她脸颊，每一分温热都能熨进他百骸，每一寸细腻皆能拨动他心弦。
留连不舍，贪触不厌。
忽而，楠艾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老祖怔得霎时屏息，僵着身子盯看她，莫敢动......

第四十二章
楠艾眼帘半掀, 并未完全睁开, 视线落在老祖脸上，似看非看。
老祖端量她片刻，瞧出端倪, 她眸光呆呆茫茫地, 分明无神, 意识还未清醒？
尤记得, 蛇情果即便解除药性, 也会有短暂的失神状态, 就似醉酒一般, 神思不会即刻恢复。
他稍稍松口气, 方才瞬间僵住的身子舒缓下来。倘若她意识清醒，还真不知这番肌肤相贴的情况该如何解释......
“老祖......”楠艾突然开口轻唤。
老祖惊得一口气猛滞住, 又瞬间绷住身子, 怔然看着她。
最终确定她只是无意识地叫唤, 却才又长吁那堵在喉间的气。再这般被她惊吓下去，恐怕他都会因心跳紊乱而走火入魔。
凝看她投来的目光，虽不清醒，他仍问道：“唤老祖做甚？想他了？”
稍刻，她竟像听进了这话般，眼中盈出泪光，无神的眸眼却流转出显而易见的伤楚。
老祖愣然不解，这是为何？唤着他便想哭？
他又叹息，轻轻擦拭她眼角溢出的泪花, 几分无力道：“我真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明知此生你我本有姻缘，你的姻缘线却断了，我无能为力。我该将你掳回归墟强行续上那岌岌可危的姻缘线？可还是会像几十年前那般，你恐惧害怕，失望落泪，最终离开我身边。因为你的心不在我这里。”
姻缘线......他着实不该因一时好奇去看什么姻缘线。如此还能彻彻底底死心，放手让她去追寻自己想要的。
可结果，在结缘树下，听得月老一番解释，再看着楠艾的红线紧紧缠绕他指头，好似吊着一丝虚无飘渺的希望。
老祖低喃：“却不知这微弱的希望是否随时会熄灭，是不是会被你亲手熄灭。”
“老祖......”楠艾又唤了一声。
“怎的？恍惚不清醒下却想到我吗？你意识中浮现的不该是昱琅的模样吗？念出的怎不是他的名字？不是喜欢他吗？”他话语极尽自嘲。
她依然呆呆地望着他，口中复又呼唤。
他实在不知楠艾究竟为何一遍一遍唤着自己，明明她意识不清。可她眼中再度噙泪，且越蓄越多，滴滴沿着眼尾滑落下来。
老祖伸手沾了她眼尾滑落的两滴泪，热热地，灼烫他的指腹。
“要离开我的是你，喜欢上他的也是你。放你离开归墟，我心里淌着血，你却还在恍惚中哭着念着我，你究竟在哭什么？着然会让我生出些误会来啊！”
误会你对我有情......
楠艾眼中泪光涟涟，望着他时，好似当真蕴含了真真切切的情意，几乎让他的理智溃不成军，欲沦陷在她清水般的眸中。
老祖翻个身，将她压在身下。手掌留恋她柔滑的脸颊，轻轻摩挲着，眼里尽是化不开的缱绻温柔。
“你能原谅我一回的放纵吗？”他轻声地问。眸底划过伤色，眉心拧结一片怅然。
再难忍，他缓缓俯身，落在她唇上，轻柔却满含浓浓情意的吻。
这是他初次亲吻她的双唇，即便他的初吻早在楠艾还是妖的时候，就被她无心之举夺走了，也强势地夺去了他的心。
上次他主动吻在她唇角，还是几十年前。
那日帝轩带着酒去归墟庆祝楠艾成仙，她当夜醉了，当着帝轩和他的面，道出自己梦见将他压在海棠树下吻了他。
他一时心间狂喜，便在屋内亲了酩酊不清醒的她。那时，不过只在她唇角蜻蜓点水。
即便过了许多年，他仍记得她唇上的香甜，萦绕在鼻端的气息。此刻，这股芬芳更甚，诱引着他去探索更多滋味。
老祖微掀唇，将她樱桃般的红唇包裹，轻轻允着吻着。
楠艾双目缓缓阖上，体内所剩无几的燥热似找到了纾解的地方。她本能地开启双唇，似在迎接他的探寻。
老祖唇舌试探在她唇间扫过，听得她一声轻喘，他趁势探入，触在她柔滑的小舌上。
双双喟叹喘息。
两唇接触，似获得慰藉般，自然而然缠绕在一起，呼吸愈重，心跳渐快。唇齿间融合了彼此的气息，浓烈而馨香。
他不遗余力汲取她口间的甜蜜，势要吞没她的一切，掏空她胸肺的空气。
正是欲罢不能、如痴如醉之际。楠艾忽而身子轻抬，此刻更为亲昵，她下意识轻微颤了两下。
老祖陡然一个喘气，几乎要焚了他身，灭尽他的克制力！
老祖艰难万分松开她的唇。他半撑起身子，瞧见了她红肿嫣红的唇，火烤般的脸蛋，俱是情醉的模样，皆能撩燃他浑身的火焰。
可他万万不能再继续下去......
趁她因催情果实失了神智而引诱她，吻她，这已是不齿之举，倘若再错下去，恐他将来都会恨自己！
老祖深喘数下，帮她穿好衣裳，捻诀令她沉沉睡去。黑雾重新化作黑袍裹在他身上。
直至楠艾次日醒来，确认她已无碍，老祖才离开。
*
醒来后的楠艾，只知自己修炼出了差池晕厥过去，浑身酸软，却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坐在池边发呆良久，迷糊地记得一些事，似乎做了个梦，梦见了老祖，而且就在这里，静静坐着陪她修炼。
“老祖......”她口中念念，鼻头微酸。
十年后。
一日天光大亮，树梢的乌鸦听得洞内的动静，今日楠艾已彻底结束了五十年的修炼。
乌鸦目光落在洞口，停顿稍刻，转身撑开翅膀，振翅高飞，头也未回。
***
六百年后，天庭，置星殿内。
楠艾正同置星星君学习如何观测星象。
观测星象是成为置星星君首要掌握的技能。之后还需懂得辨别每颗星星的所对应的众位仙家运势，以及从观星镜中准确查看仙家的所在的位置，最后便是置星星君重中之重，也是每月必实行的任务——布置三界星辰。
楠艾八年前历劫成功，经由司命星君同三殿下共同考核评定，顺利升为仙君。
三年前，昱琅问她是否愿意去置星殿，暂做置星星君的仙侍，学习如何布置星辰。
楠艾当即懵怔似梦，良久反应过来，欣喜不已！自打来到天庭，置星殿就成了她梦寐许久之地，她历来喜爱星星，这恰恰称心如意。
恍神过来的楠艾对三殿下更是感激不尽，一个拱手，正儿八经说着俏皮话：“往后三殿下有事相求，我定鼎力相助！刀山火海，任劳任怨！”
昱琅被她逗得忍俊不禁，揶揄道：“数百年的情谊，怎还称我三殿下？不如我也称你仙君？”
楠艾眨眨眼，面上几分腼腆，试探道：“昱琅君？”
昱琅温温浅笑，算是默认了。
而楠艾诚然谢错了人，这事是天帝交代昱琅办的，当初老祖的嘱托，天帝可是铭记在心，哪敢忘了。
好在楠艾颇为争气。她修为并不低，当初承了老祖的仙力，又汲取了金莲的灵力，修为增涨两千年。但她从不懈怠自满，当仙子时，除却手头的工作，并未停止过修炼。
直来直往的脾性虽得罪过两三位仙子，闹过些许矛盾，但大多数仙子与她相处融洽，尤为喜欢她办事不拖沓，说话不含半的爽快性子。许多仙官委托给她的事，她尽力而为，若办不下来，也直愧自己能力不足，渐渐深得仙官们的喜爱。
是以，她以六百年资历下界历劫，最终归来升为仙君，此事令众仙子讶异不已，却也只有个别会私下蜚语，多数还是钦佩她的能力。
这些皆被天帝看在眼里，甚觉老祖诚然不欺，楠艾的确是位天赋极佳的仙者，颇有潜力。
如此天帝便放下心来，将楠艾分配到置星殿，只待四百年后她再次历劫，将其提拔为置星星君。
*
“此星象为何？”现任置星星君问道，今日打算考考她。
楠艾望看天幕，正是星君在暗房中布置的星云。漫天星光，宛若夜间真实存在的星辰。
她举目端量——苍龙雄踞，居于正上，白虎失猛，畏于侧下。
心中顿时了然，答道：“此乃王朝交迭之象。但白虎伏地，其利爪并未收全，是以，这交迭年月不详，战乱许久。”
置星星君点点头，广袖轻拂，眨眼变幻了些许星辰的位置。平常人瞧不出究竟，只有善观天象者才窥得其无穷变化和奥妙深意。
他又问：“此星象呢？”
楠艾凝目再观，与方才星辰雷同。苍龙和白虎位置没变，姿态也一样，只是左侧多了玄武，玄武仰起了头，对着苍龙微张嘴。玄武另一只蛇形脑袋则绕至白虎耳畔，貌似悄言。
楠艾思忖片刻，答道：“奸臣当道，王朝必衰。然，玄武跪服苍龙，显然于白虎耳畔说的违心之语，潜伏苍龙旁，却暗中选择以苍龙为主，此乃倒戈之象。”
置星星君捋捋白须，赞赏地眯眼微笑。倘若她只答出前段，并未有错，却中规中矩。但她屡次都能窥探星象隐藏之意，令人惊喜。
天帝与他交待，要对楠艾知无不言，悉数传授。本见她资历平平，年纪轻轻，疑思天帝所言是否有差？四百年接手置星殿，不是天方夜谭？
可经数年观察，楠艾屡屡令他惊艳，不仅思路清晰，每日所授之言，一遍就能融汇，又偶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他甚至猜断，以她能力，不出四百年就能胜任置星星君一职。
星象课程结束，置星星君便给了楠艾几本书，交待：“你先研读，五日后开始教你如何辨别仙家星运。”
楠艾欣喜接过，拱手躬身致谢，便捧着书兴致冲冲回去寝殿。
*
方到屋门外，就听得身后叫唤。
“楠艾！”声如玉拨筝，清越入耳。
楠艾闻声，欣喜转身，恰见一人快步走来。
雪白裙裳，身姿轻曼，面皎如月，花容妍貌。眉目间几分清冷，淡凉的眸眼似蕴着春寒雾露。
正是楠艾初入天庭结交的挚友，也曾一同为仙子的澧兰，同是草妖成仙，为兰草。
两人多日未见，楠艾想她想得紧，本就打算今夜去寻她酌酒玩耍。见她来，心中欢喜，抬步就要奔去。
却见澧兰神色匆匆，面容几分沉肃。
楠艾停了步子，狐疑挑着眉，问道：“怎的了？该不是怨我多日未去找你吧？”
澧兰走近，两手轻握她肩头，眸有忧色：“我怕你早晚也得从他人口中得知这事，不如我先同你说了，好让你有些准备，免得冷不防地无措。”
楠艾鲜少见她如此严肃，笑脸顿收。
澧兰沉声道：“昱琅君，前几日为她割去了半颗心......”
楠艾闻言愕得瞠目，怀里的书都险些抱不稳。
澧兰口中的她......乃狐仙一族的公主姬钰，也是昱琅曾经的恋人。

第四十三章
昱琅同姬钰本相爱, 曾一度是令天庭众仙艳羡的佳缘眷侣。
楠艾飞升为仙子之后才知晓这事, 便默然敛了心思，与昱琅成为仙友。
哪曾料想，姬钰因一次情劫而爱上了人界的帝王, 更是擅用狐媚术令帝王独宠她一人。
昱琅同姬钰的感情也因此破裂, 两人不再来往。
众仙惋惜, 却更鄙夷姬钰的朝三暮四。
堂堂天庭三殿下遭此背叛, 面子里子都没了, 天帝天后更是愤怒非常。天后甚至下旨要将姬钰押入天刑殿处置。最后狐帝姬弘不得不亲自上天宝殿为自己妹妹求情, 昱琅念在过往多年情分上, 也恳请天后宽恕其罪, 毕竟男女私情不该牵扯进天刑殿。
天后恼火，斥其不争, 性情过于温和, 善心泛滥！却没辙, 自家儿子都对那狐仙不恨不怨，她还能如何？最终只废除了姬钰百玉仙君称号，并禁止姬钰六百年内出入天庭。
直至今日，两人分手已逾两百年。
*
怔了良久，楠艾咽了几口酸涩，才寻回声音：“她不是同那人界帝王的转世在一起吗？昱琅君给她半颗心作何？”
澧兰讥讽道：“姬钰要逆天，助那凡人的转世长寿不衰，哭着跑来天庭恳请昱琅君的帮忙。昱琅君乃天之娇子，食其心血可为凡胎肉体逆天改命！他二话不说, 竟割下半颗心给她，以此了断同姬钰的纠葛。”
“混蛋！！”楠艾大声咒骂，这骂的自然是姬钰。
她心中恼火难纾，将书狠狠摔在桌上，又是痛骂：“荒唐！愚蠢至极！”这便是骂昱琅了。
吼着骂着，连带眼泪也激动得迸了出来，口中骂声却不止，到后来也不知是骂姬钰多，还是骂昱琅多些。
澧兰不忍，捧着她脸，抬袖帮她细细擦着。
这些年，楠艾对昱琅的心思她都看在眼里。单相思的确苦了些，但得知昱琅同姬钰分手，也曾为楠艾欢喜过，心想她总算守到了机会，却出了这么个匪夷荒谬之事。
“他在药神殿......”澧兰轻声道。
楠艾鼻头哼了哼：“谁要去看他！自作受，活该躺那儿！”
澧兰摇摇头，没再开口，口是心非的女人。
澧兰没猜错，是夜，辗转难眠的楠艾，仍是起身换上衣裳，去了一趟药神殿。
***
药神殿内，楠艾同药神君询问完昱琅的情况，就在昱琅躺着的屋外等着，因天后此时正在里头看望自家孩儿。
楠艾抿唇搅着手指。药神见她眉心紧拧，想来担忧非常，便劝道：“仙君放心，三殿下虽是割去了半颗心，但他仙体未损，只伤了元气，耗去些修为，静心修养足够时日，再作调理便能痊愈。”
楠艾视线定在门上，一语双关：“可那半颗心就当真只剩半颗心了......”
半颗心复原不了，半颗心都给了姬钰。
药神君见她愁眉复紧锁三分，一时半会儿估计都难释怀这事，便转了话题，询问她近日状况。楠艾心思全然挂记屋内那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
不多久，天后从里边走出，两人端正身，恭敬行了礼。
天后眼眶泛红，是伤透心落了泪。
见楠艾过来，天后心中生喜，愁绪顿时挥扫了几分。上前握着她手，轻拍叹道：“我已不知该如何同他劝说了，这心都割了，他却是一点儿不心疼的模样，却不知割在我这做母亲的心头啊！你去帮我骂骂他，狠狠地骂！”
看着天后眼中泪花朦朦，楠艾着实觉得昱琅这事做得过分，他毫不在乎，却不知做父母的心里多痛。
*
步入屋中，楠艾寻着那熟悉的身影，只见昱琅正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前方灯盏，好似定了穴，一动不动。
她心间微拧，他看上去......瘦了不少啊。
楠艾缓步走过去，至床边停了脚步，这才将他面容看个清楚——两颊微微凹陷，眼眶泛青，双唇失色，哪有半分平日里温雅俊逸的翩翩风采模样。
楠艾腹中积攒了一堆训斥的话，悉数散在了他这虚弱苍白的面容下，没忍心再责问他。
何况......他们不过是仙友，不是仙侣，她有甚资格像个遭到背叛的情人一般对他指指点点、数落责备。
楠艾不由一叹，暗怪自己容易心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药神君说你得静躺养伤，你坐得这般稳当，是不想赶紧恢复了？”
昱琅眼睛颤了颤，视线转向她，木然的神色缓缓聚了些光。默看她片刻，扯出一抹苦笑，自哂道：“我倒是忘了，你好奇心最旺盛，定会来瞧我如今的落魄样。”
楠艾坐到床沿，抱着双臂，挑眉故作打量：“还有心情奚落我，看起来并不落魄嘛！除了......比平日里略微娇软羸弱了些。不过，能瞧见三殿下的别样风情，实属难得，我今日也不算白来。”
“哈哈！”昱琅不由被她逗笑出声，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处，一阵蹙眉抽气，捂着胸口弓着背。
楠艾惊得忙扶住他肩头，也不知这伤该如何是好，无措又焦急：“你可别再笑了，不然如何好得起来？是打算躺在药神殿赖着不成？”
昱琅待痛感缓过来，坐正身，故意怪道：“既想让我快些好起来，怎还说些个笑话故意刺激我。我想你是没打算让我恢复。”
楠艾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也不再逗着玩笑话。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些许，言语间完美地避开了他割去半颗心的事。
渐渐地，也不知话题如何就绕到了姬钰身上，楠艾忽沉默下来，抿着唇，视线盯在他胸口处。
亲手剖开胸膛，将心脏生生割去一半，多痛啊！又该有多大决心？楠艾却目光一沉，那是多愚蠢的决心！
昱琅低头看去，其实早已瞧出她心思。楠艾平时心事也都全然显露在脸上，就如此时，即便同他打趣许久，绷着的面容仍泄露出她不愉的情绪，她在隐忍。
他想，她大抵很失望吧？
“如果想骂，那就骂吧，我准许你骂我。”昱琅颇为大度地说。
楠艾抬头，嗤鼻冷哼：“呵！骂你还需你准许吗？这会儿晓得端起你三殿下的架子了。”
昱琅勾唇浅笑：“除了天帝天后，还没谁敢当着我面骂半句，我若不事先端好架子，待会儿被你骂得体无完肤，岂不很损面子？”
楠艾静静睇看他，来之前，要骂的话早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有些骂语甚至堪称狗血淋头。可此时，她想的却是：他是否后悔过为姬钰割去半颗心。
她未说话，昱琅便耐心等着。其他人的话，即便是和颜的劝慰，他听得也多少刺耳，略带嘲讽。但楠艾说的话，无论说什么，都是她内心诚然想说的，她不爱遮遮掩掩，他喜欢听她说话。
责骂的话，楠艾再提不起半点心情。一开始从澧兰口中得知此事，心境冲动些，冷静过后反倒觉得事情已然发生，那半颗心，终究回不到他身上。
最重要，是他心甘情愿割去的，旁人再如何嘲笑他的荒唐，痛骂他的失智，于他而言，恐怕觉得是件值得的事。为了心爱的女子不顾一切，大抵深深爱着对方才能如此吧？
楠艾喉咙顿生几分酸涩，她不免吃味，嫉妒谈不上，起码她决计不会要求喜欢的人为自己而伤害身子。
只是，确有些许羡慕，姬钰即便移情别恋，昱琅仍可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只不过，他使劲使错了地方。
楠艾飘散的视线重新落在他目光，几分专注而严肃：“你毫不犹豫为姬钰割去了半颗心，可曾想过，剩下的半颗心，对于将来与你携手一生的人，是否公平？”
她不直接问他是否后悔，而是换个角度让他自行忖量这个举止是否值得。
这是她的私心，也是她藏在心底的些许怨念。
而这短短几句问话，就像握着一把无比重的铁锤，狠狠敲在昱琅心口，比此时的伤口还要锥心百倍！又似砸在他脑袋上，震醒了他的彷徨。
他割下那半颗心时，多少带着自负的心态。想看看姬钰究竟对他能有多无情，想让她见到那半颗心时可以悔恨自己提出的要求。可她只是在求他时不停地哭，却在看到他掏心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欣喜笑容。
终究，他的心对姬钰而言，只是颗可以令她喜欢的人长寿的药物，而不曾珍惜珍视。
他用半颗心换了惨痛的教训，彻底醒悟，同姬钰断绝了关系，更没什么好留恋的。
可楠艾的话......
他从未考虑过，这于将来同他相恋相爱之人，会是一件不公平且痛苦的事。
除了怔愣看着她，昱琅做不出其他反应。
楠艾眼里的晦涩，在她问出那段话时，毫不掩饰地入了他的眼。他曾隐约明白楠艾的心思，此时仿佛在她略显伤色的眼神里，瞧明确了一般。
他蓦然觉得惭愧！
说完该说的，楠艾好似卸下重担，有些乏累，便让他好好养伤，有空再来看望他。
她转身走时，昱琅下意识握住她手腕，隔着衣裳布料，仍能感觉她手腕很纤细，一掌裹满有余。
“楠艾......”昱琅嗫嚅着话，可半晌，一片安静。
楠艾不动声色抽开了手，转身朝他一笑：“这么大个人，难不成还要人哄着睡啊！”
昱琅面色罕见地沉了下来：“我不喜你强颜欢笑的样子。”
楠艾一听，笑容顿时僵住。气恼地瞪着他，还不是希望他早日康复不要多心吗！也不看装笑有多累！
“我也不喜看你虚弱得像个老头子的样子！丑得很！”
骂完，她头也不回，用力踩着步子离开，这算是她今晚憋足的话中，唯一骂出来的话了。
随着哐哐甩门的巨响，楠艾早已消失在昱琅视线内。他却仍盯着房门，良久，勾起一抹笑，摸了把自己的脸——很丑吗？
眉间愁绪散开，舒展了不少。
*
自从昱琅身子痊愈，楠艾就觉得他好似变了些，最大的变化就属——对她殷勤了许多。
嘘寒问暖这种小事也就罢了，时不时送些小物件，亦或邀她下界去赏花尝美食？
两人的关系用澧兰的话来形容——还未明明白白捅破的窗户纸。
楠艾琢磨不出昱琅是将她当作比普通仙友关系更好的仙友，还是比亲密仙友关系更好的仙侣。
他未道明，她便不猜也不问。即便因为他的示好而暗自心喜过，也不想去主动将关系说破。
这般暧昧不明的状况，持续了三百多年。直至楠艾将要第二次历劫，成功后可飞升为星君。
***
天庭百花殿，水榭庭院内，溪流潺潺绕庭蜿蜒，百花艳艳夺丽盛放。
听得一清越女音惊诧道：“脾气火爆？这可同其他仙家传言的高冷孤傲完全不同啊！”
楠艾饮了口花蜜，舒服地一叹，言之凿凿道：“旁人看到的皆是假象。我同老祖生活百多年，岂不清楚他的性情和脾气？”
澧兰这么一听，也就信了，又好奇问：“如何火爆？能将归墟给毁了么？”
楠艾挑个眉梢：“何止呢！”
她想了想，添油加醋道：“可以这么形容：老祖一发威，归墟抖三抖，老祖吼一吼，海水万丈涌啊！他一恼怒，真个是寸草不生，摧林折木，断山裂崖！”
啧啧！我们老祖就是这般威风。楠艾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句。
澧兰惊了惊，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描述，着然有些恐怖。不禁钦佩楠艾，竟能在归墟老祖的眼皮底下活过百多年，还从一株艾草精修成了仙。
这艾草的生命力......比她这兰草要顽强得很！
*
近在天庭司命殿内的某人，寒着一张脸，寂然不语。
他眉头蹙了蹙，很是费解——耳根怎么突然灼热起来？谁在念叨他？
而他这番模样，落在一旁将将看完命本的司命星君眼里，俨然就是一副不耐烦欲发怒的前兆。
归墟老祖岂是她能轻易得罪的！不就是又写了个命本供她参考吗？这样反倒省了她的精力，护住她因日夜愁虑编排命本而岌岌可危的发际线！
何乐不为？反正谁写命本不都是命本吗？
为何说老祖又写了个命本呢……
正因三百多年前，楠艾初次升阶历劫的命本，就是归墟老祖亲自拿来交到司命星君手中的。
老祖亲自帮人编排命本？这等稀罕事她足足可以同诸位仙友们八卦一整日！
但她不敢......八卦可以不说，可是命要紧。
令她甚是疑惑的是，楠艾这才来天庭没多久的小仙，是如何得罪了这位天界众仙都不敢招惹的大神？
第一次老祖给楠艾编的命本是——楠艾下界投胎成了一家农户的一只乌鸡！
一只终身都没有雄性乌鸡敢招惹，也没有半只雄性乌鸡敢与之交.配，半颗蛋都没下过的乌鸡......
因为它下不了蛋，又爱欺负所有公鸡，还喜爱睡懒觉，威胁得整个农场没有一只公鸡敢天光打鸣！
农家无奈，本打算将它宰了，谁知乌鸡似有预知能力，连夜翻墙跑走。
而在山林里斗过蛇、啄过黄鼠狼、咬过野狐狸的乌鸡。竟有一次误打误撞地救了遇害而跌落山崖的皇太子。立了大功的乌鸡被带去了皇宫，皇太子对其宠爱有加，视为祥鸡。
这只乌鸡最终享福一生，寿终正寝。
多年后，成为皇帝的皇太子还为此痛哭了几日，给它立了一座碑，纪念它当年的救命之恩。
司命星君当时看完命本，委实佩服老祖的才思，原本历经劫难的故事写成了一个精彩的乌鸡翻身励志故事，真是甘拜下风！
而那次楠艾历劫归来后，趁着历劫的记忆还未在断念池涤净，愤然冲到司命殿，狠狠瞪了司命星君一株香的时间......
最后离开前咬牙切齿：“别个仙历劫起码是个人，到我这儿怎就成了一只乌鸡！”
司命星君颇为委屈，却只能苦往心里咽。
今日老祖送来的命本，司命星君简直要顶礼膜拜，最好能拜老祖为师，让老祖传授些编故事的经验。
“不妥吗？”
老祖清冷的声音宛若一盆冰水，瞬间冻醒了发愣中的司命星君。
她瑟缩了一下，连忙笑呵呵恭敬：“妥！妥！妥！哪里会不妥，简直不能再妥！”
老祖点头：“如此甚好，这便交给星君了。”
待目送老祖离开，司命星君又瞄了眼桌上放着的命本，更加笃信：楠艾定是什么时候得罪过老祖！
*
从百花殿离开时，已是深夜。
楠艾一边走在天庭莲花廊道，一边抬头望看漫天由她亲自布置的星辰。
她想，待此次历劫归来，接管置星殿，往后天界的星辰都由她布置，而远在归墟的海精们和楠树爷爷也能见到她布置的星辰。
还有，老祖也能看到......
如此念着，她渐渐停下脚步，陷入沉思。
忽而，不远处的空中，一道黑影闪过。楠艾陡然愣住，只见那黑影正朝南天门飞箭般而去。
老祖？！
她惊得呼吸一窒，匆匆腾云而起，促速朝那抹黑影追了去。

第四十四章
楠艾视线一瞬不移地定在前方那道黑影, 可他快得似疾电, 她渐渐有些吃力，眼看黑影不消会儿就闪出了南天门。
楠艾心头霎急，更是催足了法力, 拼命追赶, 仿佛那抹黑成了这暮色月空下唯一的星光。
方才在天庭, 尚未考虑, 身子下意识做了反应, 牵引她去追赶。
她十分确定那是老祖, 她怎会看错他的身影。黑雾罩身, 来去如风, 飞行似电，再无他人。
可要追上他的速度着实吃力！
楠艾同他距离越拉越远, 直至那团黑雾成了颗小黑点, 就要消失在她视线内。
“老祖！！！”她急得高声喊了出来, 因用力过猛而嘶哑了嗓音。
可是无用，不过刹那，那黑点就融于夜色，再看不见。
楠艾心口宛若被剐了一下，生疼生疼。
她不甘心，又喊了几遍：“老祖！！老祖！！老祖！！”
一千年未曾喊出的呼唤，仿佛要在这一刻悉数吐尽，便喊得撕心裂肺。
如同曾经在归墟时，每次惹老祖生气, 他不理会，她就耍赖地一遍遍喊他，直到喊烦了他，不得不同她搭话为止。
可如今，她的声音响入天霄，最后空空荡荡，缭远而去，寂于夜空。
这个办法是半点也不管用了。
而这一道道彻空般的呼喊，老祖怎会听不到，却半瞬未停顿，仿佛不过一些闲杂的扰音，不足以留步。
她深知，老祖绝然不会再原谅她，毫无回转余地，当真同她断了关系。
所谓的清冷凉漠，她彻彻底底体会到了。不相关的人，老祖断不会再给予半寸目色，纵然觌面也窥不得他一丝真容。
如今，她同其他仙家无二般，成了听闻老祖传言的仙家之一，而不是与他一同生活过的人。过往似梦幻，一去不复返。
其实早在三百年前便懂得了他曾说的不假——她此生再不能回到归墟。她却还侥幸地认为老祖只是一时闷着气，总会释怀。
*
三百多年前，楠艾初次历劫成功，升为仙君。
按耐不住兴奋和雀跃，思忖良久，她匆匆去了一趟归墟，只因迫切想将这个好消息同老祖和爷爷分享。
即使老祖说她选择离开就永生不得踏入归墟半步，可没由来地，她想将这份满溢的喜悦传达给他，因为她如今获得的一切，皆受于他的恩赐。
那日，她连夜不停歇地飞赶，终在日出之时抵达归墟。
久违的地方，却是深刻脑中的熟悉景致，从不曾忘却。每寸波纹潋潋的海面，每束金芒灼灼的阳光，都美得令她频频盈泪。
当她鼓足勇气纵云飞进归墟岛，却猛地被结界挡在外面。
老祖曾传授她的口诀并不能通过这个结界，这是新设置的结界？为了阻止她进入吗？
想到老祖铁了心要将她阻隔在归墟外，她又难过又气恼，当即甩出掌风，声声呼啸而去，打在结界上，听得嘭嘭巨响，结界丝毫不损。
她甚至幻出了在天庭都没拿出来过的饮血剑，红着眼对结界发泄般乱砍一通，震得山林鸟雀唧唧惊飞，却损不得半分。
说来也是，老祖的结界岂是她这小仙能破除的。
楠艾无计可施，颓丧地收了剑，擦了把汗，失神地眺望结界内的归墟岛。
几百年了，岛内绿意盎然更盛当年，林间多松木，青青翠翠望不到边。
她知道往东走五百丈，便是同老祖住了许久的三层木屋。再往西四百丈，是归墟殿，大殿每个月的朝会，海精们慷慨激昂的口号声就会响彻归墟岛。
再徐步归墟殿后方，那是一片海棠林，清晨的海棠林最美，晨露沾花，娇绽如靥。
在那海棠树下，她曾......
楠艾忽地愣住，方才一段画面在脑中闪瞬而过，就在海棠树下。她在那里做过什么吗？隐约是清晨，却模糊得记不清。
她甩了甩脑袋，懒得再费心思多想，转身离开。
恰听见熟悉的叫唤，正是从东极小海巡逻归来的桀云。
桀云见状，已是了然，命其他海精士兵先行回去，再上前同她打了招呼。言语间含蓄地让她在天庭好生修行，莫要分心惦记着这里。
楠艾怎听不出他话中意思，倘若没有老祖允许，任何人都不得将出入结界的口诀传于外人。
而如今，她就是外人。
楠艾同他寒暄了几句，终忍不住，嗫嚅着问：“老祖这些年......还好吧？”
桀云唇边笑意顿了一瞬，随即哈哈爽声笑道：“老祖他哪能不好？除了越发不爱开朝会，其他也没甚变化，你远在天庭就别瞎操心了。”
听闻如此，楠艾便放下心来，遂又闲聊几句，看了两眼归墟，却才收了视线，驾云离开。
那之后，她再也没回过归墟，甚至将思念牢牢锁在心底。
而今日这抹黑影出现得猝不及防，掩埋的想念就在他现身的瞬间层层冲出心锁。
她想问老祖：我能否还有机会报答您的恩情？
更想请求：老祖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
“楠艾？”温润的声色在后方响起，是正要离开天庭下界办事的昱琅。
沉浸思绪中的楠艾并未回头，婆娑泪眼仍是定在老祖离去的方向。
忽而，她似魂被牵扯一般，将云一摆，就要朝那飞去。
昱琅连忙一个纵飞，挡在她面前：“你这是要去哪儿？”
楠艾这才看向他，木讷的眼中几分迷茫：“我回归墟......”
“归墟？”昱琅诧异。见她双眼含着泪，几分委屈和难过的模样，他更是不解，低身端看她：“怎么突然要回归墟？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楠艾只是摇头，并未应话，眺望夜空，皎洁月光在她脸庞洒下柔和水色，却融不进黯淡的眸中。
她有心事......
昱琅见她一声不吭，虽是担忧，却也没追问。只耐心劝道：“过两日你就要下界历劫，等历劫顺利后，我再陪你回去一趟吧？”
楠艾眸光一颤，转身愣然看着他，好似才恍过神来。
对啊......她将下界历劫，归来升为星君，即可接管置星殿，从此为三界布置星辰。这不是自己憧憬多年的梦吗？
何况，她如何回去？她从未与昱琅说过，她真真是再也回不去了！
忽然间，历劫前的激动顿扫大半，好似这份美好的期盼若是没有老祖的祝愿，心里空空落落。
她修炼成仙，有幸来到天庭，最终成为置星星君，一步步看似自己努力走来，假若没有老祖的帮助，她如何仅凭自己之力办得到？
她如今片刻不敢懈怠放松，便是想让老祖知道她当初不只嘴上夸海口，来天庭当仙官断不是随意的空话玩闹而已。她承了老祖的恩，就不会辜负他给予自己的所有恩惠。
这些年她拼尽全力，一半源于自己的决意，一半源于希望得到老祖的认可。如今这另一半怕是再也达不成......
楠艾收了视线，眼下沮丧得只想安静待着。最终只同昱琅面无表情道了句：“我回置星殿了。”便朝南天门飞去，甚至未多看他一眼。
昱琅若有所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娇小身影在暗色中显得几分孤寂又单薄，令他心口发紧。
楠艾这些年未曾主动同他提到过归墟半字，即便他有时不经意说到归墟或者老祖，她也只淡淡一笑地掠过这个话题。
之前他不以为意，只以为她想避嫌，不愿别人知晓她同归墟老祖的关系。毕竟天庭仙家多，嘴杂惹纷议。她资历浅却能六百年升为仙君，此事在天庭还是颇引起了小震惊，有心人士若知晓她承了老祖的情，定会私语不歇。
可今日想来，她一直不愿提及归墟，恐怕另有原因。
揣测到楠艾似对自己隐着不少心事，昱琅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甚是希望楠艾可尽多地对自己敞开心扉。虽不知何时对她上了心，只知发觉之时，目光再难从她清澈如镜的眸中移开，情已生了根。
默默目送楠艾进入南天门，昱琅才转身飞下界。
***
回到置星殿内，楠艾径直走入寝殿，褪下外裳便躺下，睁眼望着床顶纱幔。
良久，本是难以入眠的她，眼皮却越来越重，好似困顿难捱。再撑不住，缓缓阖眼，意识也渐飘渐远，呼吸绵缓，不久便陷入沉睡。
片刻后，只见一道身影闪入屋内。这人抬眼望向床榻上已然熟睡的楠艾。
他瞬身一闪，立在床边，手中幻出匕首，发出森冷银光。
他缓缓掀开被子，待被子移至她胸口位置，几未犹豫，手举刀落，朝她心口处猛地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刀口方落下半寸，不知何处袭来掌风，瞬间将他震飞，嘭地撞在墙上，再摔落下来。
这人正要起身，一团黑雾骤然扑去，将他整个卷起，狠狠打在墙上。黑雾侵蚀墙壁，眨眼就将人整个嵌入墙中，死死定在墙体内。
“置星星君......”
伴随黑雾渐渐收拢，清冷如冰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待雾汇聚出轮廓身形，被镶在墙内动弹不得的置星星君，瞪看眼前赫然显现的玉容俊面。
绝色的眉眼间却迸发出令人畏惧惶恐的寒冽杀气，正是不放心楠艾，而半路折返回来的老祖。
“你可能同我交待清楚，为何要对她下手？”
话音尚在，黑雾如针丝一般，从毛孔渗入置星星君体内，游离四窜在他五脏六腑、筋脉血骨中。
老祖怒意难遏。
置星星君原本瞪大的眼眶却渐渐收拢，恢复一脸的平静，并未回应他的话。
老祖眯眼端量，终是看出端倪，置星星君的神色不对！
星君方才瞪目并不是惊恐，而是见到他的震惊。此时更是半分惊惧也瞧不出，仔细观察，反倒像星君在默然打量他。
老祖疑思，钻入他体内的黑雾正在腐蚀筋脉内脏，正常情况下，即使是神仙，不会痛不欲生，也该是剧痛难忍。
可他神色间看不出半分痛苦，仿佛就像这身子不是他的......毫无痛感！
老祖将黑雾从他体内抽离，近身审视他双目，而置星星君仍是满目淡然地迎着他目光。
果然，他眼神有异，这不是星君！
确切地说，此时星君的神识被控制或者不知所踪。而从星君双眼里窥探他的，另有其人。
这是控魂术！
控制对方神识，将其变作毫无意识的傀儡，以供自己利用。操控者的元神可以进入被控制者的体内，也可以不进入，这取决于其法力强弱。最终掌控对方身体，从而依照自己的主观意念行动。
换言之，这具身子是星君的，但此时的神识属于操控者。
老祖审视他眼，对方也正通过星君的眼睛同他对视。如此淡定毫不畏惧，甚至也不即刻解除控魂术。说明这人隐藏在其他地方操控，如此无需担心被抽离元神从而暴露自己，足够狡猾！
只有法力强大才能隔空操控对方神识，无需元神出窍遁入被控者体内。
老祖眉眼厉色骤起，质问：“你是谁！”
只见星君勾起唇角，僵硬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在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得几分诡异而瘆人。
“如此珍视她？”他开口道：“往后可得看紧了。”
威胁的口吻激得老祖周身黑雾暴涨，眨眼弥漫整个屋子。可纵然怒火在胸腔咆哮翻涌，他却无策，总不能将星君错杀了。
能操控置星星君，说明修为远在星君之上，法力强大到隔空控制，完全隐没气息神识，若论修为，应当不低于五万年。
可天界修为不低于五万年的仙家数不胜举，一一排查几乎不可能。因为不知其刺杀楠艾的动机在于何？这才是最为关键的。
如同治病需对症下药，知晓目的方能寻到嫌疑相关之人。
暂无法从这人口中试探出丝毫线索，老祖便不再同他费口舌。解除隔空控魂术的方法除了施术者自行放弃，还可将被控者打晕，中断神识的连接，令其强行脱离控制。
如此，老祖抬手欲将星君打晕。
他忽然大笑出声：“哈哈！无论何时，你都被情所绊。被感情扼制了心魂的人，如何成得了大事？所以你永远也当不了天界的主宰，分明有能力让六界臣服在你脚下。悲哉，哀哉！可惜啊！”
语气听着甚为惋惜，实则十足地嘲讽。
老祖眉头一拧，再不迟疑，一掌打在他天灵盖上。置星星君双眼裂瞪欲出，随即失神般呆滞，再缓缓阖上，垂下脑袋，意识全无。
他漠然看着晕倒在墙体中的星君。方才那人的话语间，无不透露出对他很熟悉，就好似知晓他的过往。
可与他过往有过联系，且目前仍在世间的，就只有帝轩和帝溪兄妹俩，断不会是他们兄妹二人。
不……还有一位早隐世失踪多年，十几万年未曾现过身，也不知其早已羽化归去，亦或归隐深处。
便是帝轩和帝溪的父亲——上任天帝，帝纪。
可楠艾同帝纪并不相识，何况帝纪就算还在世，此等隐世之神，如何也不可能莫名其妙来刺杀一介不知名的小仙。
如此便只剩天庭的神仙。
楠艾自打来天庭，也只为了澧兰而与几位仙子发生过口舌之争。因澧兰性子淡漠，不喜与旁人交往，表面看起来疏离冷淡，难免被个别好事的仙子找茬。楠艾看不惯，便出口责骂过她们。
但仙子之间的摩擦都是些小打小闹，且修为又尚浅。可楠艾何曾得罪过要置她于死地的其他仙家？
老祖思忖半晌，仍是一筹莫展，这事全然没有着力点，如何暗自费力，也是徒劳无用，半点头绪也寻不出。只得暂且压下这事，待会儿去找天帝另行商议。
思此，老祖侧身看向床榻，角度略偏，床头挡住了她脸颊，只看到她的身子。
他徐步至床沿，垂眸静睇。
楠艾被置星星君施了昏睡术，此时陷入沉睡，尚不知周身发生何事。
凝看许久，老祖终究还是忍不住，在床沿坐了下来。
方才在南天门外，那嘶哑合着哭腔的呼喊，悉数无遗漏地传入他耳中。
在天庭，他正欲回归墟，恰见楠艾在下方漫步闲散。他原本要从东天门离开，脚下未思量，便腾雾从她视线内掠过，甚至刻意放慢些速度，足以让她瞧清。
他着实是故意的，好似见她追赶，听她声声着急的呼喊，心里便能满足一般。
实则更难受.....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楠艾对他没有男女之情，有的也只是恩情。他硬要将她的不舍和眼泪幻念成她对自己的留恋和依赖。
“你同昱琅之间......”老祖开了口，可话到嘴边，甚觉无意义，又咽了回去。
他本欲说的是：你同昱琅之间互生了情愫，可他绝然配不上你。
自己细心呵护长大的人，捧在掌心视若珍宝，别人却以半颗心将她整颗心捕获，怎会甘心。
老祖伸手帮她掖好被子，手掌不由移上，轻缓地掌在她脸颊。许久未有的触碰，她面颊传来的温热几乎令他掌心发麻。
鼻间萦绕着淡淡艾草香，她一旦熟睡，身子便不由自主散发这独特的味道，令他舒心安宁。
“归墟的结界口诀，我教过给你，便是当初赠予你饮血剑时，开封的口诀。”
兴许你也忘了。
老祖眸光一暗：“此剑一旦赠出，我也收不回来，便当作你当初的成仙礼吧。即便收回，往后我也不会再赠予他人，此生仅恋一次却是足矣。”
凝看许久，他正要收手离开。
楠艾忽嘤咛一声，朝他那面翻了个身，脸颊在他手心蹭着，嘴角微微翘，好似做着美梦，活像只撒娇的小猫。
老祖微顿，无奈道：“你倒是心大，睡得香，却不知差些丢了命。我还得为你提心吊胆地操心。”怎么看都觉得养了株没良心的艾草。
话语虽是指责，语气却轻柔。老祖默默让她蹭了几下手掌，再欲抽手......
楠艾似乎有预感般，抬起左手压在他手腕上，握住！只不过他手腕宽厚，她握不满，只是搭在了上边。
老祖愣然看着她无意识的举动，试探地抽了一下，哪知她皱了皱鼻头，哼唧两声不满，索性两手将他手臂抱住。
她动作未停，两腿蜷曲着，侧身的状态就像是将他手臂抱压在了身下。
老祖心中一动，倏然想起当初她精魄幻形时，不过他巴掌大小，也有几次将他手指抱在怀里，缩着身子睡觉，仿佛他的手指能令她安心。
果真，楠艾再无动静，呼吸渐缓，眉眼舒展，睡得香甜。
本要领着置星星君去找天帝的老祖，足足在她床沿坐了两个多时辰，维持微微弯身、手臂被她抱住的姿势。

第四十五章
天庭天宝殿。
听完老祖一番讲述, 天帝面色沉肃, 竟有人公然在天庭用控魂术欲刺杀仙官！此事可不容小视。
他思忖片刻，负手问向已苏醒过来的置星星君：“当真丝毫记不起？如何被控制，又是被谁控制？控魂术即便施展, 也需靠近你才能夺取你的神识, 那一瞬间没有半点记忆吗？”
早已被今晚之事惊出一身冷汗的置星星君, 拱手战战兢兢道：“只记得一道黑影闪过, 依稀像是身着黑袍, 身型高大......”
说着, 他瞥向老祖, 擦了擦额头的汗, 极为小声：“就像是老祖这般......”
“荒谬！”天帝甩袖，叱道：“你这难不成是指认老祖吗！”
“微臣不敢！”置星星君吓得身子抖如秋风叶, 委屈得很：“微臣也只是实话坦白啊！”
最终问不出具体, 天帝只得吩咐仙侍带置星星君离开。以防万一, 暂且撤去了置星星君的仙职。
此事无头绪，便无从查起，只得静观其变。
老祖一心担心楠艾安危，遂建议天帝在置星殿外派天兵暗中看守。此事甚重，天帝当是允诺。
天帝捋捋胡子，一脸的慈爱：“昱琅历来喜爱楠艾，往后我让他多去置星殿走走，也可暗中保护她。”
老祖目光乍凝，冷冷盯了天帝两眼：“你又如何保证昱琅不会被控魂术摄了神识？”
天帝捋胡的手一顿, 唉？方才还好好的，怎突然脸色寒得要把天宝殿给冻住似的。
老祖又道：“此事我会安排，无需三殿下费心力。”
天帝尴尬地笑了笑：“如此也好，老祖亲自出力，当然最为妥当。”
老祖最终决定让讹兽守在楠艾身边。讹兽能隐身，旁人轻易无法识破，且它能用言灵识破控魂术，确是最佳选择。
***
时日倏过。
历劫顺利归来的楠艾，于归神殿的归劫台上重塑仙体。她并未即刻用殿内的断念池涤去历劫的记忆，而是又一次怒气冲冲地直奔司命殿。
楠艾本以为自从上次狠狠瞪了司命星君一炷香的时间，她便知道下次应当如何做。熟料她不仅未接收到她眼神中的愤怒和暗示，此次历劫给她编的命本更是变本加厉。
历劫不是人也就罢了，上次是只乌鸡，她多少勉强接受，起码瞧着也算过得了眼？
这次......呵！是一只猪！一只约莫两巴掌大小的小白猪！
莫看是一只猪，她投胎的这猪名气可不小，乃仙界一修仙宗派——天殊派大师尊的掌上宠猪！
她还是一只有辈分的猪。只因大师尊将她宠为己出，便封了她这只猪精一个称号，并直属他名下弟子，还是唯一一个弟子，独享宠爱。
天殊派的弟子们见了就要恭敬唤她一声师姐，辈分再小的，还得唤她一声师叔。
想她这只猪精，什么事也不用做，整日除了吃就是睡，还被大师尊宠上天，天殊派的弟子真是个个艳羡，而有个别对大师尊别有心思的女弟子更是嫉妒得红了眼。
可她们哪里知道，她身为猪，却过着不如猪的水深火热日子。
大师尊表面上冷冷清清、总是端着一副六亲不认的冷漠姿态。暗地里，一肚子黑水祸害她！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她就要早早从大师尊房内给她做的猪窝里爬起来，去后山的仙泉给他接下每日汇流而下的第一杯泉水，端回来给他喝。
大师尊就是如此执着，非要喝到那第一杯。甚至他能尝出她接的是否第一杯。如若撒谎，她的惩罚便是三天不给吃食。
一只猪禁食三日，多么惨无猪道的惩罚！她深切地领教过，往后莫敢迟疑，每早定时必去，刮风下雨飞雪冰雹都不能停，停了就得断粮。
而每日白天，大师尊去书阁看书，她就必须躺在他腿上，摆好姿势任君抚摸！仿佛他要是摸不到她，他这书就没法看下去。
她还需察言观色，大师尊手指点左边，她得露出左边身子，点右边，她得露出右边身子。点肚子，她就要露出白花花肚皮。
她好歹是一只雌猪啊！还是猪精啊，不要面子吗？不要羞耻心吗？
然，在大师尊面前，莫说面子，里子都必须自觉扒几层，否则饿个十天半个月，她就没命了。
她也确实险些没命，就是被那些个觊觎师尊的女弟子给害的，大冬天将她扔到井里，封上盖子。
当大师尊将她救上来，喝饱了冷水的她恍恍惚惚咯咯地傻笑：“我死了吗？这也不怕的，只要让我远离那个没人性的老家伙，死就死去，我投胎重新做猪！”
“呵！”一声轻笑。
她这才发现自己软趴趴的猪身被大师尊紧紧捏在手里，他眼里闪着吃猪一般的冷光，对她说：“你的命在我手里，我没让你死，你哪有死的资格。”
她当场吓得猪毛直立，哆哆嗦嗦，比掉进冷泉还凉。甚觉猪生阴暗，生死都得被这个老家伙攥得狠。
终于十年后的某一日，老天开眼啊！老家伙被仇家们找上门。几番惊天动地、山崩地裂般的打斗后，老家伙不愧是天殊派的大师尊，那些仇家个个被灭成灰。但老家伙也难逃重创，卧伤在床。
她硬是挤出两滴眼泪，同其他弟子们一道在他床边一把鼻涕一包眼泪地哀哭了一番。
半夜，趁老家伙睡着，包袱往身上一扛，她四只短猪蹄踏出屋。
啊......夜晚的空气都鲜得跟清晨沁露一般。她猪不停蹄地直奔山下而去，就要解放！重获新生！
可她兴奋激动的情绪只维持到半山腰，一道如山的黑影兜头罩下！
就见老家伙站在她前方，沉着一张脸，阴冷地盯着她。这次不是吃猪的眼神，而是杀猪一般的眼神。
他手指轻轻一拈，她就飞了过去。他拎着她后颈皮子，一把提起来，盯着她眼：“小白猪，你是出来玩一会儿对吗？”
她惊得浑身颤抖，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师尊重伤卧榻，我心中实感哀伤，无处纾解，遂下山来散散心。”
“嗯....”他点点头：“如此甚好，你且乖，莫要生出其他的念头，可懂？”
她哪敢说半个不，又是拼命点头：“懂懂懂！！”
如此，她再也不敢动半分逃跑的念头。因为只有师尊当真死个透，她才能彻底解放。
而从那天起，每到晚间，她就被老家伙抱在怀里睡觉，即便浑身发麻僵硬，她也不敢挪动半寸。只要她稍微扭动一下，就能看到他亮得如炬的双目在黑暗中闪着幽幽冷光，瘆得慌....
这般又煎熬五十年，老天似乎又开了眼，老家伙身染重疾，眼看着就要撒手人寰，死个透彻。
总算盼到这一日，她就该四蹄鼓掌欢呼。可是剧情有了狗血大反转……
许是睡着睡着就睡出了感情？猪精爱上了大师尊，爱上这个数十年在折腾她的道路上越发兴致盎然的老家伙。
真是够自虐！
于是，她这只猪精，为老家伙献出了宝贵的内丹，耗尽修为救活他，自己一命呜呼去见阎王。
此事最终传为天殊派的佳话，宗派内给小白猪立了一个大墓碑......
猪精死后，楠艾元神归位，回想历历在目的猪生，彻彻底底被司命星君编排的这个急转直下的感天动地的人猪爱情故事‘折服’。
*
见到楠艾凶神恶煞，瞪眼一副要扒皮的模样，司命星君心里一突，了然……
楠艾咬着牙槽：“我很想问星君，我这历的是生死劫？还是情劫？”
司命星君赔笑：“是舍身成仁劫。”
其实她想说，你历的都是老祖的劫，因为这都是老祖给你量身定制的命本，天界绝无仅有。
最后，司命星君连和事的干笑都扯不出，委屈巴巴地听着楠艾大骂。
待楠艾离开，司命星君噙着泪花，泪珠子挂在眼眶，要坠不坠地。
哀怨不已：老祖他老人家可以别再对楠艾的命本有提笔的兴趣了吗……
几日后，天庭仙官纷纷八卦好奇，不知司命星君给楠艾写了个什么命本，让她骂了足足一个时辰，吓得司命殿里的小仙童都不敢出来。
而司命星君则跑去了天宝殿，同天帝声泪俱下的诉苦：“老祖如此喜欢写命本，写得又这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不如让他老人家来接管司命殿吧！我隐居下到仙山去当个小土地神吧！”
天帝老神在在地捋了胡须，欣然道：“没成想老祖文笔如此好啊！故事引人入胜，剧情跌宕起伏，司命星君可多参考借鉴。历劫嘛，当是六道皆该轮，若是只以凡人的身躯历一遭劫数，如何感触众生灵？畜生道也有畜生道的价值所在。老祖此举，算是暗中给你指点了将来命本的好方向。”
这番言之有理又喜形于色的夸赞，令司命星君一口血滞在胸腔，只觉自己险些要暴毙。
倘若都写去畜生道历劫，恐怕她会是第一个被众仙扔进阎王殿的神仙，再把她投进畜生道，永世不得翻身做仙。
一想到那个面容白得跟纸一般的少年阎王，朝她笑起来时，一张好看的脸硬是笑出了惊悚瘆人。
司命星君又是忍不住一哆嗦......
最终捂着胸口，拂袖而去，垂泪哀叹：怎么谁都能欺负我！
这事最终造就司命星君闭关奋笔，索性脑洞大开，将众仙历劫的命本写得一个比一个狗血淋淋。恨得大家牙痒痒。
却因天帝说了：往后诸位不可对司命星君的命本有任何异议，历劫当要体验不同劫数方是神仙普渡众生之基本。
众仙只得默默地把咬碎的牙如数吞回腹中。
***
升上星君的楠艾，如愿以偿地接管了置星殿，成了新任的置星星君。
她好生奇怪自己历劫之前，上任置星星君忽然消失不见，至今都未曾出现。问了昱琅，却只说天帝临时将他派去了下界。
楠艾未生疑，便信了。只是可惜没能同他好好道谢且庆祝一番。
澧兰则选了个日子，同昱琅一道在置星殿特意置酒帮楠艾庆祝。
是夜，当澧兰回去百花殿，昱琅突然在庭园同楠艾表明心意。
楠艾仿佛受了惊吓般，呆呆望着他，却以为是自己喝酒迷糊了。
昱琅捧着她脸，笑道：“我很早就打算等你历劫回来同你道明，你这般神情是拒绝还是答应呢？倘若拒绝，我断不会答应的。”
楠艾却才恍过神，面有羞意，却是轻轻点了头。
说也奇怪，两人互诉情意，也该是浓情蜜意，却同往日相处并无太大差别，仿佛自然而然就在一起。
于楠艾而言，唯一的变化，便是在昱琅温柔的神色中能看到含情脉脉。她想，等了一千年，可算苦尽甘来。
哪知苦不尽，甘未来。
***
两百多年后。
一日，狐帝广邀众仙参加婚席。
楠艾心神不宁，总预感会有什么事发生。
因为姬钰是狐帝的妹妹，而昱琅也在受邀当中。她以为昱琅同姬钰不会再往来，又自信地以为他对自己的感情足够让他顾虑她的心情。
他还是去了。
*
当日，云狐岭喜宴。
楠艾同昱琅坐一起，澧兰则同小徒弟坐一边。一桌四人欢谈时，狐帝走来对昱琅道了句：“海棠林下有人邀你赏花。”
楠艾心中一紧，便知何人，该来的还是来了。她绷着脸，不愿昱琅过去。
昱琅不顾她的恳请，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我去去就回。”
望着昱琅离开的背影，楠艾心里就像拿着钝刀割一般疼。
胸口在这瞬间裂开了一道缝，一丝一缕飘散开来的是自己默默维护了千年的感情，此时甚觉无力。
*
在澧兰劝导下，楠艾也觉不该逃避，有些话该当着三人的面说个清楚透彻。
她应该问清昱琅的心意，倘若他心里还有姬钰，她便放弃。
在海棠林外，楠艾所见甚有偏差。
她以为，当初割去半颗心后，昱琅对姬钰已断了感情，再次见面理当端不出太好的面色，何况......他早已同自己表明了心意。
可视线中，那娇艳含露的海棠花下，昱琅唇边的浅笑甚是刺眼，而一旁姬钰娇羞含笑的模样更是令她恨不得将那狐狸脸给撕裂开来。
楠艾隐下满口的酸涩，径直朝海棠林走去。
路上，她想起归墟殿后山那片海棠树林，比这里美太多。
楠艾喊了喊昱琅，两人转过身，皆是错愕的表情。她不禁嘲讽：这是打扰到他们的叙旧阔谈吗？
她冷眼扫向姬钰，此时装得无辜可怜，当初手握昱琅半颗心时，怎不怯怕？怎不无辜？！
“昱琅君给了半颗心帮你续那男人的寿命，为你做的还不够吗？现在为何又要回头招惹他？为何不去寻那人界皇帝的转世之身了？”
姬钰被她斥得眼眶微红：“是我辜负了昱琅君，我也悔恨许久。如果可以，我愿挖出半颗心当作我当初犯下错的弥补！只求得昱琅君的原谅。”
“你把昱琅君当什么了？”楠艾讥讽骂道：“他挖心之后是死是活，你从未关心，如今却来厚颜无耻求原谅吗！”
姬钰咬着唇，泪珠滴滴涌出眼眶，楚楚惹人怜。
“楠艾！”昱琅面色骤沉：“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看着疾言怒色的他，楠艾愣得失了声，这张清秀的脸是她喜欢了千年的模样，而他此时眼里却为了姬钰堆着怒意。
在昱琅对她敞开心扉时，她以为他终是放下过去，愿意回头看她，她便继续为这段感情坚持了几百年。可她不想再这般不明不白煎熬下去.....
她压下喉间涌上的酸楚，轻问：“你告诉我，你可能回应我吗？”
昱琅的一句：“你先去找澧兰，我回头找你。”瞬间让她心间某个角落层层崩落，连目光也碎裂得快瞧不清他的模样。
楠艾忍住欲漫眼的泪雾，强颜一笑，转身离开。
她知道了昱琅的回答，他心里定然还有姬钰，而他只是不忍说出事实罢了。

第四十六章
天界松萝山, 夜空月明星密。
楠艾醉茫茫地捧着酒壶：“咱俩的感情怎都不顺呢？你呢, 被胥迁君辜负，一怒之下辞去百花殿职务，跑来这不知名的小仙山当山神。我呢, 呵呵！我好似有了个假情缘呢！”
澧兰要照顾她, 便喝得少些, 意识也清醒许多。晃了晃酒杯, 说道：“情缘哪来假不假？只有适合不适合。兴许, 昱琅君不适合你, 又或许, 他是真觉得当时同你谈私事不妥, 不如给他个解释的机会？”
楠艾仰看满天星斗，是她提前布置好的。布置星辰时, 每颗星光在她眼中都璀璨夺目, 现下, 整片星光也觉黯淡无比，一寸光也融不进眼。
即便她能点亮三界夜空又如何？却点不亮此时心头的这盏灯。
楠艾低下头不再看，连同酒一起，吞下苦涩：“昱琅君的心或许从来没在我身上停留过，只是这些年觉得我合适，便同我倾情。姬钰的出现，将一切打回原型。或许我该重新审视，这段感情是否有继续的必要。”
忽而，她又抬头朝澧兰眯眼笑：“不过, 我才不学你，辞了花神跑来这小仙山当山神。我决计不会因为昱琅放弃想做的事！我这个置星星君啊......得当到我腻烦为止！”
澧兰瞧她一会儿哭一会儿傻笑，醉得不轻了。她摇头失笑，端酒杯抿了小口，甚也没说。
她当初来当山神，不尽然因为感情遭到背叛，本就想出来喘口气，享受下惬意的山林时光，加之天庭那会儿对她的八卦讨论之火热，她实在听得厌，索性离开天庭。
尤其......澧兰望向院落里小小个子的沅止，嘴角微微上扬。
她还收了个小徒弟，这不亏啊！
***
自从在云狐岭同昱琅不告而别后，楠艾本以为昱琅同姬钰旧情复燃。虽不会善意地祝福他们，也摆不出好脸色面对昱琅。
却没想事实同她所料差了一大截......他们非但没谣传出复合的消息，昱琅更是时不时就上门来找她。
楠艾对他的举止着实就看不透了。
既然当初同她告白，两人应当是确定了仙侣关系。昱琅却又当着她的面同姬钰并不避嫌，甚至那日情形看来，昱琅同姬钰更像是恋人，而她替昱琅抱不平，反倒被厉声斥责，成了个不明事理的外人？
琢磨不清的楠艾，索性对昱琅避而不见。她确然喜欢昱琅，但无法容忍他对自己不明不白的态度。尤其那日在云狐岭的海棠林，委实是伤透心，也实不想牵扯进那二人的关系中。
这段时日在天庭，楠艾能避开则避开，置星殿也没再允许昱琅进入过。
想同她好好谈的昱琅几乎每日都大清早守在置星殿外，却次次吃个闭门羹。
楠艾只差在殿外挂个牌子写着：闲人与三殿下勿扰。
昱琅连续守了数月，无法，最后厚着脸皮穿墙进去......
恰布置完星辰的楠艾正坐在庭院里吃果子，见到阴沉着一张脸闯进来的昱琅，惊得果子从手里滑落。
她站起身，指着他：“你......你怎么进来的！”
问完就后悔了，傻不傻，神仙能穿墙，只是出于礼貌不轻易用法术而已。
昱琅见她悠哉地尝果子，桌上还摆着一壶酒，杯盏斟满，想来心情甚好，闲情雅致啊！
他面色更阴沉了三分，踏步冲她走去。“我走进来的！”
楠艾本就心里囤着恼，一直压着没发泄，见他竟有理摆脸色？顿时就火气冲心，指着门口：“那就劳烦三殿下再走出去！”
昱琅没料她这般不客气，愣了一瞬。他知道楠艾偶尔脾气会爆一些，却从未对他发过脾气，看来这次真惹恼了她。
昱琅自觉该放软些态度，遂缓下面色，走到她面前，两手伸去要握她肩头。楠艾一个闪身避开。
昱琅两手尴尬地悬着......又缓缓放下来。
“楠艾......”他无奈唤了声：“我同姬钰之间不是你想的那般，我从没想过与她复合，半点念头也未有，为何就不愿给我解释的机会？”
楠艾却是无动于衷，甚至笑得冷：“那日我没给你解释的机会吗？当着三个人的面把话说清楚岂不更好。你无心，她有意，你却看不明白，她这么做不就想让我知难而退吗？想试探你心里是否还有她吗！”
“唉......”昱琅解释道：“你委实想太多了，姬钰并无复合的意思，只是她心有愧意，与我道歉，我们不过是像普通仙家寒暄几句......”
“普通仙家？！”楠艾音调陡然拔高，喝断他的话。
难以置信瞪着他：“你是欺骗自己还是欺骗我？她哭成那样，楚楚可怜地看着你，当你是普通仙家？而我不过为你鸣不平，心疼你当初为她所做的事，你尚能在她面前怒斥我，维护她，你这是当她普通仙家？”
楠艾顿时怒火攻心，深喘几口气，指着门：“我不想让你见到我发怒的样子，恳请三殿下离开置星殿！”
昱琅哪知越解释越错，有些无措，眉头皱得紧，斟酌着该如何安抚她情绪。
楠艾冷冷威胁：“你若不走，我便离开天庭！此生，这辈子都不与你来往，如何？！”
昱琅见她肃然的面色几分凌厉，心头霎慌，她言语不是玩笑话。
最终怎么劝哄都无用，昱琅只得黯然颓丧地离开置星殿。
*
此后数年，两人几乎未正式打过照面。
偶有几次觌面迎来，楠艾也是有礼颔首，眉宇间疏离冷淡，仿若他们既不是恋人也不是熟人。
昱琅唯恐她真一气之下离开天庭，即便她的淡漠令他难以接受，却也不敢轻易招惹她。想着过些日子，等她气消再同她好好解释一番。
可渐渐，昱琅发现楠艾是铁了心要放弃这段感情，半点同他重归于好的迹象也瞧不出。
半筹莫展之下，他只得去松萝山求助澧兰。
澧兰听言，却疑惑：“我还以为上次胥迁婚事之后，你们两已和好。”
前些年在天庭参加胥迁上仙的婚宴，澧兰被胥迁之妻设计下了媚药。药神君说这是狐仙一族的魂缘术，楠艾同昱琅便急匆匆将她送去云狐岭向狐帝请求帮助。
被救醒过来的澧兰见他二人言语间自然而然，便以为他们已和好，事实却迥然？
昱琅摇头，叹出一声无奈：“她许是不想你担心，那日我也以为她愿意同我恢复来往，可回到天庭后，她一声不吭径直飞回了置星殿，再没同我说过半句话。”
他端起茶杯欲饮，却又放下，目光顿在茶中。
楠艾的心思曾经如这清澈茶水，一眼能看透，包括她眼中时不时流露的温柔情意。如今，他揣摩不出她心思，就连她是否对自己还留有情愫，也没了自信。
见他愁眉紧锁，澧兰试探问：“你是当真不晓得楠艾为何避开你？”
昱琅道：“我知道是因为姬钰，可我也解释过......”
顿了顿，他又懊恼道：“这错的确在我！我原本以为姬钰没有复合的想法，就像普通仙家那般，迎面问候，相遇寒暄，如此不刻意回避反倒自然些。可后来姬钰三番几次来天庭找我，我才醒悟，楠艾当初的警觉是对的，姬钰的确想同我复合。我断然回绝了她，也喝止她莫要再生出这种荒谬的念头。却再没机会同楠艾解释清楚。”
澧兰听得有些恼，口吻不免责怪：“在你同楠艾表明心思后，她便是你该放在心尖上的人！你作何因为姬钰斥责她？甚至不顾她的心情同姬钰纠葛不清，其他仙家眼里如何瞧你们，又如何看待楠艾？楠艾对你的感情，这些年你看不明白吗？你却伤透她的心，即便她与你从此断绝往来，也不为过！”
昱琅指尖将茶杯捏得紧，悔恨就像带刺的麻绳，将他缠得呼吸困难。
“那割去的半颗心......仿似化作一根针，扎在另外半颗心上。楠艾曾说，我割去半颗心对将来与我共度一生之人不公平。这事也渐渐成了我的忌讳，她一提起，我着然生出几分自卑，在她面前自卑。她整颗心无保留，我却只有半颗心回应她......”
澧兰也是嗟叹不已，可已经发生的事又如何挽回？
“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好好同她说吧！即便是你心里的针也好，刺也罢，你该让她知道，假若你是真心想同她共度一生。”
昱琅苦笑，他当真想同楠艾一生相伴，可她已将两人相连的线给切断。
澧兰知晓楠艾虽然表面很淡然，心里却压着痛，最终还是给了昱琅一个机会，也算给他们彼此一个敞开心扉的机会。
过些日子她要为徒儿沅止举办成年宴，便邀请昱琅也过来，算是一个契机，最终结果就看他们之间的感情造化。
昱琅一听，愁云惨淡的面容仿佛即刻被头顶的烈日灼亮，眸眼更是一瞬恢复光彩，连连致谢。
*
数日后，澧兰此番好意的用心，最终也的确促成两人关系复原。
成年宴结束后，从松萝山回天庭途中，楠艾望着满天星光，想着沅止对澧兰掩藏的至深情意，不免艳羡。
回想自己的感情，一时陷入沉思，星辰映入眼的光渐渐成了破碎的泪，滑落眼尾。
昱琅见状，心有万千刺，将她拥在怀中，拼命解释，说了许多未曾言明的话语，倾诉他久日难捱的思念。
最终，他道：“那日我不是责备你，我是不愿从你口中听到我割掉半颗心的事。好似个耻辱的烙印，隔在我们之间，让我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我虽只剩下半颗心，但这半颗心惦记的只有你，满满容的皆是你。”
楠艾愣愣好似梦，那声声情真倾言仿若湖中倒映的月，怎敢去捞，怕成空成幻。
昱琅不忍她眸低泄出的伤色，将她泪痕拭去，低身凝望：“我从未同姬钰主动联系，只是她来寻过我几次，我也都对她严声警告过，但你不愿听我说，我就未曾与你话清楚。”
他恳求道：“楠艾，求你别再避着我了，我当真只愿同你共度往后的日月朝夕。”
楠艾何曾见过他这般软下身段的乞求，尤其他眼中满是挫败懊恼，和渴望她的原谅。更不曾想自己说过的话竟造成他的忌讳和自卑。
听得这番情真意切，她心底动容，这千年感情终究熬过来了吗？
*
心意互通后，昱琅更是忙不迭将两人恋情彻底公开，生怕楠艾再生了误会。更是私心的想将两人的感情定个铁板钉钉。
这事自然也传入天帝天后耳中。
天后十分喜爱楠艾，听得两人互生情愫，她可是喜出望外，着急地囔囔要选个吉日赶紧将好姑娘娶进门才对。
昱琅便寻了个时机，以天后催婚为由，试探了楠艾的想法。
楠艾听言惊得呆怔，晃神来，此事虽快了些，却也是她心中所盼，便红着脸轻声应下了。
昱琅一见，欣喜若狂地抱住她在原地转了数圈不停歇。
乐不可支地咧嘴笑：“娶到你可真是娶到了宝！”
***
秋月皓明，星河耀映。
归墟殿后的海棠林，一抹黑影靠坐在树上，抬头凝望整片璀璨星空，那是楠艾布置的星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楠艾接管置星殿，归墟上空的星辰比以往繁烁了许多。
渐渐，那颗颗耀眼星光仿佛在他眼前幻出了她的笑靥，明媚灿烂。
“呵！”他自嘲一哼，举起酒壶仰头饮下。
忽而清风拂面，一道白光闪过，通体白毛的讹兽现了身形。
它四肢踏祥云，踱至那棵海棠树旁，低身恭敬道：“老祖。”
老祖放下酒壶，垂眸淡睨：“你不在置星殿护着她，跑来归墟做甚？”语气几分指责。
讹兽低头，迟疑地说：“楠艾......五日后将与三殿下在天庭举行大婚典礼。”
老祖双目一颤，酒壶从手中滑落，咚地落地，碎裂开来。

第四十七章
天庭紫气盈空、金光万丈, 仙雾渺叠、虹霓漫喷。
抬头可观七彩凤凰结队盘空,  三足金乌成群萦回。再瞧那仙鹤银雀整齐划一立于飞檐，仰空啼鸣， 悦音不断。
举办大婚典礼的天宫更是锣鼓喧天,  奏乐笙歌。
天宫天宝殿前三十六阶下的宴会场地白玉铺地百丈,  宾客纷至沓来, 各个喜庆言表,  均是喜眉带笑。
客桌上铺满了琳琅满目的仙果佳肴, 白玉地旁凿开两条长长的水道, 竟是醇香扑鼻的琼浆玉液。
有仙问：怎还不见新郎新娘？
福禄星君眉眼攒笑道：“方才瞧着三殿下身着大喜婚袍, 领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去了置星殿。”
大家恍然地哦了一声。
*
却说置星殿内。
通过了仙子们设置的重重关卡, 昱琅满面喜色地将楠艾抱出屋，正要随着接亲的大部队朝外走去。
殿外庭院的门口赫然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昱琅笑意顿僵, 脚步霎时停住, 众人也俱是惊诧地愣在当下。
那人正是狐族公主——姬钰, 竟也是一身红裳，其意为何，众目昭彰。
“楠艾！那日你说若我愿意割去半颗心，你便肯拱手将昱琅还给我，可是不掺假？”
短短几句话似带挑衅的话语，瞬间激荡起百丈浪。
沉浸在喜悦中的楠艾闻言从昱琅怀里跳下来。她愤然掀开盖头，正要质问姬钰何意要胡言乱语、撒谎挑拨。
却被昱琅一句不信任的问话：“你当真要她挖半颗心将我拱手送去？”淋了个彻头彻尾的凉。
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宛若一把锋利的剑，将这些年的幻梦毫不留情的戳破斩碎。
昱琅下意识地选择相信姬钰的话, 怀疑她当真同姬钰说过那等荒谬无理的话，却不曾相信过她，一次又一次......
她很想问昱琅：“这些年来，你当真爱过我吗？”
她的感情孤注一掷，甚至奋不顾身地投入，又如何会同姬钰提出如此荒唐可笑的交易？她怎可能拿自己的感情去交换！
最终，痛极生怒的楠艾，幻出了在天庭从未亮出过的饮血剑，毫不迟疑地刺入姬钰心口。
楠艾看着惊恐万状的姬钰，讥讽嘲笑：“既然你很想割除半颗心，我当成全你啊！”
饮血剑如她此时充斥戾气的情绪，痛快地饮着姬钰心口汇入剑身的鲜血，发出咕哝吞咽的愉悦声。而这一剑重伤了姬钰，不仅仅当作还她今日欠自己的，更是斩断了同昱琅的所有情意！
下了狠心，不留情面。
姬钰的鲜血溅在楠艾脸上，她却笑出几分嗜血般的兴奋，将血舔在舌尖：“啧啧！狐狸的血真的太骚，不好喝。”
被震惊住的不仅是姬钰，还有昱琅，他从未见过楠艾这般残戾狠绝的一面，阴寒得像踏过血池，自若走来的鬼魅魍魉。
最终，这场本举天欢庆的大婚，在昱琅抱着因重伤而几欲晕厥的姬钰前去药神殿后，彻底宣告终结。
待所有人离开，置星殿内只剩下楠艾、澧兰及其夫君——法华尊者沅止。
楠艾终撑不住满身傲骨，跌坐在地，低头靠在澧兰怀中落下隐忍许久的泪。有委屈，有不甘，更多的是付诸一切终究成空的悔恨。
而上空，一团黑雾隐隐显现。正是匆匆从归墟赶来，沉着脸，隐着怒意静观了所有过程的老祖。
“我想回归墟了！”楠艾几乎泣不成声地靠在澧兰怀中。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因为昱琅而放弃置星星君的仙职，可她当初把自己想得太坚强。等到尝到的伤痛足以动摇她的意志，才恍然，自己也只是个受了伤想远离所有纷扰的女子，远远逃离这个痛彻心扉之地！
在归墟的时候，一切都那么美好，风景也好，海精也好，还有老祖......
所有一切都很单纯简单。早起赏日出，白日在山谷间练功，或者陪楠树爷爷闲聊。夜间与老祖在书房看书，请教他问题，一时高兴就同他拌嘴逗乐。
哪有今时今日的这些个杂乱不堪——
满口谎言、心机深重、厚颜无耻的狐狸！
月下宣誓要与她共度岁月朝夕，却从未相信过她，下意识相信自己曾经所爱之人的三殿下！
楠艾靠在澧兰肩头断续抽着气，她累了乏了，若论战场拼杀，她毫不畏惧，绝不退缩。可这等费心劳神的事，她再扛不住了，也不想再挣扎下去。
那两个人，既然如此难分难舍，便由他们去藕断丝连吧！她无力参合他们这荒诞可怕的感情闹剧！
“我想老祖了......我想他了......”楠艾这话说得很轻微，含在口中呢喃，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即便归墟那段时光，老祖偶尔会对她冷淡生恼，可他从来都不曾伤害过她。
她受伤时，他日夜担忧，操心治疗，甚至为她升起归墟。她修炼时，他静静陪在旁边，给她支撑。她陷入梦魇，老祖连夜带她寻人帮助。
那可是众仙都敬畏的老祖啊！却为她做了诸多事，可他从来不为自己多言半句，只是默然在她旁边，给予她从未有过的安定。
而她却追随着一个天庭的幻梦，甚至天真地认为自己在此寻觅到了真情。往后可以骄傲地告诉老祖，她在天庭很好，有挚友，有一直努力而做到的仙职，还有呵护她的夫君......
夫君......呵呵！
楠艾目光渐冷，昱琅今日不是她夫君，往后也绝不会成为他的夫君！
*
半空中，听着楠艾在下方声声哭着想回归墟，老祖面容沉峻，双唇更是抿得紧。
前几日，听闻她将与三殿下大婚，他在归墟山谷的木屋内愣坐了整整四日，盯着自己手指发呆。
仿佛千年前在月老的结缘殿内，那紧紧缠绕攀附他手上的姻缘线，渐渐在眼前消散脱离，去往她想要去结缘的地方。
果真当初见到的姻缘线不过是熹微的幻光，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便熄灭。
他想，既然事已定局，便由她去吧，她终究不属于他。
可最终，还是忍不住匆匆赶来。却矛盾地不知自己赶来做甚，想看她身着新娘服的雀跃模样？还是想让自己彻彻底底死心？
亦或....在路上他冒出个疯狂的念头——是不是应该将她带走，永远关起来！
却不想，见到这么个结果。
瞧见下方仿若失去生气一般垂垮着肩头的楠艾，本熠熠生辉的含星眼，此刻就像脱了露的根茎，像失了阳光的翠叶，一片晦涩黯淡。
曾经的她神采奕奕，眉眼俏丽带笑。怎似这般死气沉沉，满目伤痛的模样！
老祖一股闷火在心口越烧越旺，一摆袖，卷着黑雾瞬间飞离。
他径直去了天宝殿。
等天宫的婚庆典礼残局收拾完毕，老祖现身于天帝面前，端不出和善的面色：“楠艾重创姬钰，作为天庭仙官，理当由天刑殿按罪处罚。”
今日兹事体大，楠艾蒙了辱，这恐要得罪老祖。尤其见他面容沉得如雷压云，天帝暗暗擦把汗：“这事本就是姬钰无理挑衅在先，楠艾即使伤人有罪，也不该亲自受罚。我会命昱琅替楠艾受罚，昱琅没处理妥当与姬钰之间的问题，该他承担一切责任！”
老祖却冷声拒绝：“楠艾的罪无需他人顶罚，我自行前去天刑殿替她受！”
天帝受惊，哪敢罚老祖，连连说使不得。
最后天帝唯恐老祖要去领罚，就承诺这罪私下给楠艾消了，让天刑殿殿主——法华尊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澧兰同尊者是夫妻，澧兰与楠艾又情同姐妹，尊者理当不会认真追究这事。
老祖却对他所劝不予理会，更是厉肃几分：“我不欠谁的情，楠艾也不会欠。这罚我定会去领，此事无需再议！但有三个条件。第一，撤去楠艾置星星君的职务。第二，撤除楠艾与昱琅的婚约。此外，下旨命天刑殿对姬钰此生所有罪名一一汇实，每一项罪名皆以最高刑罚量罪，半分不可饶恕！”
天帝有些为难道：“这第二点......还是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愿吧？”
“昱颢！”老祖艴然不悦地喝出他的名字。
天帝惊得收了话，这是老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将他名讳道出......
纵然几万年前，老祖因他未派兵剿杀鲛族，而愤然离开天庭，也未曾恼怒得吼出他名字。看来昱琅和楠艾之间的婚事，在老祖面前再无回旋余地。
“我会带楠艾离开，她此生不会再入天庭为官。”老祖丢下这两句，转身眨眼就没了影。
天帝在原地长吁短叹，恼得手掌一拍玉椅，瞬间化成粉齑，摇头怒叹：“逆子！逆子啊！！”
天宫大喜之日，竟被儿子的旧情人搅得一团糟，面子里子在众仙家面前都一次性丢个尽！怎不痛心愤怒！
莫说老祖要罚姬钰，他断也饶不过姬钰！尤其，自己的儿子，他还得亲手去罚，让他受些教训。好好的一个媳妇，就这么给闹飞了，将来且有他悔恨去！
天帝越想越气，来回踱步，最后只得暂时忍下气去找天后，眼下先安抚好天后的情绪才最要紧。
方才若不是他和大殿下极力阻止，天后怒发冲冠，抽剑就要冲去药神殿把昱琅和姬钰给砍了，这会儿应当还未消气。
“唉……”天帝愁眉苦脸，一个头两个大：“这都什么事啊！”
***
事后，楠艾便将自己关在了置星殿，除了澧兰，任何人都不被准入。
而当夜，趁着澧兰暂有事要去一趟天刑殿，楠艾私自跑去了归神殿，坐在归劫台的断念池旁，从心口一段一段地抽出情丝，入池涤尽。
抽取情丝，如同抽筋取骨，剧痛难言。比起她心口承受的撕裂般的痛楚，这又算得了什么？
她本以为经过这事，自己应当醒悟。可清醒看透这些年坚守的感情化为泡影是一回事，而蚀心彻骨的伤，想要彻底愈合岂是一朝一夕能办到？
她耻于再惦记同昱琅之间的一丝一毫感情，更不愿让这痛楚继续哪怕一日，一个时辰。除了硬生生剥离情丝，她想不到第二个更有效的办法。
渐渐，抽离情丝变得不那么痛，好似麻木，她便抽得更为迅速，恨不能将整颗心掏出来丢进断念池中。
怔怔看着心口涌出的一丝丝白光在池中化为乌有，泪流满面的脸忽扬起一抹笑，苦涩又哀伤。这情丝要不得，也不敢再要......
就在楠艾方抽尽了一半情丝时，澧兰匆匆赶来，见这一幕，惊得面色骤失，几未犹豫，一掌将楠艾拍离断念池边。
澧兰真是吓坏了，跑过去抱着她痛骂一顿。骂她如何能为了不值得的人毁去自己的情丝，倘若除得一丝不剩，往后如何再爱别人？于那真正护你一生之人公平？
楠艾在她怀里哭得像孩子，迷茫又彷徨。
她哪里还敢爱？追逐多年，付出多年，却如海市蜃楼，过眼浮云。
澧兰哑着嗓子，缓声劝她：“若是今日情丝涤尽，你将来定悔恨今日的所作所为！因你会负了深爱你疼惜你的人。剩下的一半情丝是你的希望，不是昱琅的，需得你自己牢牢把握住，不可为他终结真正属于你的幸福。”
许久，楠艾安静下来，她想到自己曾对割去半颗心的昱琅责问过：如此于将来同你携手一生的人可公平？
可现下，她抽离情丝，如出一辙。扪心自问，将来有一天寻得佳人，于那人而言可公平？
最终楠艾听了澧兰劝，留下一半情丝，并发誓不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举止，确不值得。纵观这段感情，错不在她，何故要因此断了自己的情缘。
岁月长河万载，此事不过一瞬即逝，何苦深陷。
*
冷静下来的楠艾，也不知是想通了，还是性情寡淡了。就连听闻昱琅仍在药神殿守着昏迷的姬钰，也未有半分动容。
即便大殿下跑来同她解释说：昱琅并不是关心姬钰的伤势，只不过希望她早日恢复，如此你重创狐仙公主的罪可减轻许多，他是不想你受罚。
楠艾也只面无表情，淡漠得很：“他的事已与我无关，大殿下往后无需再来与我刻意说明。”
大殿下见她冷淡如冰，想来她已心灰意冷，不好再劝，只得离开。
而天后不想断了这姻缘，赶至置星殿道歉，顺道想开导楠艾，却被拒之门外。
听得澧兰一句: “她已去断念池涤尽了情丝。”
天后更是面色煞白，口中念念这姻缘已毁，惋惜难求。
***
天庭郊处栖木林，只现月影，不见星辰。
一棵松树下，酒壶歪歪扭扭一大片。树旁坐着两女子，正是在此痛饮了数个日夜的楠艾和澧兰。
已决定离开天庭的楠艾，前几日同天帝递交了辞呈，便不再布置星辰。她仰头望着无星的夜空，几分怅然迷惘：往后要去哪儿，回厉山吗？
她诚然想回归墟，却也知回不去了，老祖曾说她永生不得再踏入归墟半步，这话真不假，连结界的口诀都变了。
无家可归了吗……可那个家，是她自行决定离开的，又有何脸面再回去？
思此，楠艾心间堵得慌，烦闷地拎起酒壶，仰头灌下。
澧兰酒量不好，又操心楠艾的情绪，便饮的少，只同她多说说话，疏导她的心情。
正说到姬钰的伤势的确有些重，天刑殿的罚，楠艾得受。
楠艾不甚在意地挑着眉听，仙官伤人必要遵守天条天规受罚，她已有准备。只是心里冷嗤：怎没一剑下去要了那狐狸的命呢。
澧兰却道有人代她受罚，且得了天帝的允许，楠艾听得一怔一怔的。
澧兰又道：“代你受罚的人直接去天刑殿找了阿止，一日受完十二日的雷刑，恰是你来醉酒的前一日。”
一日受完十二日的雷刑？！
楠艾惊愕不已。这连喘口气修复的时间都没有，不得劈得七窍生烟？皮开肉绽吗。
她正好奇是谁如此好心？
蓦地，本清凉无风的栖木林刮来一阵诡异朔风。顿时漫天生寒气、八面风透体。
楠艾手中酒壶没拿稳，咚地落地。这气息，这寒风，熟悉得令她心惊胆战……
澧兰拢了拢衣襟：“怎的突然起了北风？”
霎时，两人面前一丈远，一团黑雾显现。
澧兰惊得跃起身，拽开步子，幻出白绸绕于身前以备战斗。
“谁在前方装神弄鬼！报上名来！本君若是高兴，兴许不拿你是问。”合着酒意，澧兰的胆子倒是壮了不少，话也傲了几分。
自从那团黑雾出现，楠艾的醉意顷刻散到了九霄云外，分外清明！
她起身握住澧兰的手，极其小声地劝道：“我建议你先放下武器，兴许他高兴了便不拿你是问。”
澧兰蹙眉奇怪地看着她，莫非楠艾认识此人？
楠艾斜眼怯怯瞄看那渐渐靠近的黑雾，嗓子眼蹦出四个忐忑的音节：“归、墟、老、祖...”

第四十八章
澧兰惊讶, 迅速转头看回前方, 只见那团黑色雾气慢慢凝结成高大的人形模样。她赶忙收好白绸，同楠艾两人站得笔直，不敢吱声。
只见老祖踱步而来, 周身黑雾逐渐变为墨发黑裳, 面容隐在树影下, 瞧不清明。
待出树下阴影, 月光倾洒, 澧兰眼前惊艳：男子年轻俊美, 面肌玉润、丹唇朱樱, 若不是高大的身段和沉稳的走路方式, 光这张绝代面容，就算唤作归墟美人也不为过。
她赞叹道：“归墟老祖长得比你好看许多。”
楠艾白眼：“闭嘴！”
“唉？”澧兰疑惑道：“你不是说归墟老祖满头白发、皱纹横生、丑出天际, 六界无人能及吗？”
楠艾袖下手指悄悄掐她胳膊, 脸皱得要哭似的：“求你别说了行吗？”
当初是气老祖将她挡在归墟结界外, 下狠心不让她回归墟，那时醉酒就同澧兰说了胡话啊！
楠艾战战兢兢偷眼瞄去，老祖可千万莫要听见方才的话......
“小艾草。”一道低沉如空谷吟风的声音乍然响起。
楠艾面皮一紧，直接跪下，朝着老祖伏地膜拜，恭敬叩首道：“恭迎老祖！老祖万寿无疆、一身正气！”字句铿锵有力，盛表赤诚衷心。
澧兰傻了眼地看着地上的楠艾，这是面见老祖的行礼方式么？她实在接受不了这么……独特的恭维行礼，最终只作揖行了礼。
老祖颔首回应澧兰, 视线复落回跪在面前的楠艾身上。
他微微弯下身，伸出手，却顿在半空。踌躇着：是该拎着她后领？还是抓住她肩膀？或者勾着她下巴起身？
最终他甚也没做，将手收回来，站直身，淡淡道：“抬起脸来。”
楠艾缓缓抬起脸，笑出了上排白灿灿的小牙。
“笑得蠢，收回去。”老祖话语毫无情面。
楠艾皱鼻头，撇嘴敛了笑，本因见到老祖而激动的心情也被他如数打击个光。她跪坐着面无表情仰看他，反正他说笑得蠢。
“来天庭玩够了吗？”口吻好似个长辈来寻叛逆出走的孩儿般，无奈却又隐含几分宠溺。
楠艾闻言，抽了抽泛酸的鼻头，双目盈泪，小心翼翼地问：“老祖......我、我能回归墟吗？”
自打老祖现身，她便知道那雷刑定是他代受了，心疼得紧。
见她欲哭委屈的模样，他叹道：“是你自己不愿回，却委屈个什么？”
楠艾听出他话里并未有怪罪之意，蓦然欣喜，激动复回。这会是真心实意笑出了两排小牙，眸光灿灿道: “是！我知错了！惹老祖生气许久，这便劳烦老祖带我回归墟罚我吧！”
瞧她眉儿弯弯似新月，笑眼盈盈含秋水......
还是如以前一般......好看！
老祖微微侧身，掩袖轻咳两声，道: “过来。”
楠艾立马起身，蹦至他身前，一如曾经，俏皮又乖巧。
老祖弯下身，长臂从她身后腿弯一揽，一只手臂轻松将她娇小的身子端起，同澧兰道了句多谢，转身离开。
楠艾坐在他手臂上，手掌自然而然搭在他肩头，回头朝澧兰挥手：“兰兰，我先回归墟了，日后有空就来找你，你也可与尊者一起来归墟找我啊！”
澧兰见她离去，虽心有百般不舍，落泪挥别，却更希望回到归墟的楠艾能重拾快乐。她这般善良惹人爱，定能寻得幸福。
***
半空，回归墟途中。
楠艾坐在雾上，瞥看一旁静坐无言的老祖，她咬了咬唇，嗫嚅着问：“老祖......疼吗？”
老祖微睁眼，自然明白她问的什么，简短回了句：“只是个雷刑。”
听得他这轻描淡写，楠艾心口登时揪得紧。纵然他修为高，可雷刑毕竟不是普通的雷，需要以肉身硬生生接下，该是多痛啊！即便法力强大，要完全复原，也该需十天半个月。
她捏了捏鼻头，隐下酸楚，问道：“我能看看老祖身上的伤吗？”
老祖瞧看她这欲哭的模样，担心他吗？“你若不哭，我便让你看。”
楠艾用力眨去泪花，清了清喉咙，跪坐他面前，大声保证道：“我绝不哭！！”
可当老祖上身黑裳化为雾，慢慢散开，显露出肌肤......
只一眼，楠艾便泪如雨下，拼命咬牙不让哭声溢出，双臂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似开闸，怎般都止不住，模糊了两眼，她又瞧不清他身上的伤了。
楠艾不停地擦眼泪，再瞪大眼一瞬不眨地盯着他背后蜿蜒不规则的伤痕。
虽基本结痂，可有些伤疤深处能见红肉，可想雷刑造成的伤害程度，定是穿肌透骨，皮开肉绽！
天刑殿的每一处刑罚之地都设下了法术禁制咒，神仙受刑之时不可用仙力抵御，皆由肉身承受，如此才算真正的惩戒。否则，这区区的雷刑又如何伤得了他！
老祖见她两眼片刻就被擦得红肿，却还不停地擦了又瞅，瞅了又擦，像是赌气似的。
原本想看她是否真心疼自己，可这模样又让他十足不忍心，到头来心疼的反倒还是他自己。
老祖施法，身上顷刻罩雾，恢复黑袍，也阻挡了肌肤上的伤。
“不是保证不哭吗？怎就哭得梨花带雨？想来你的保证都做不得数。”语气清淡，动作却轻柔，老祖抬袖帮她细细擦着脸颊的泪。
可他这话一出，楠艾心里猛就像扎下刺一般，生疼！即便老祖是无意说出口，听在她耳中却是愧疚难言。
是啊！她的保证总做不得数，当初说过要陪着老祖，却将这事给淡忘，最终还是毅然决然离开了他身边。方才说不哭，却又哭得要岔气。
她可真是屡屡失信啊！
老祖即便发过怒，生了气，却从未真正怪罪于她。她在天庭受了委屈，他依然会及时出现，将她护于左右，替她受下刑罚，却什么也不说，默默接她回家。
家......楠艾想到这个字，心间倏然一暖。
彷徨了数日的心如同在海中盲目漂流的小船，暴风过后，一束天光破云洒下，照亮前方的路。
那是她归家的路，而给予她导向的这束光，便是老祖。
思此，楠艾囤积在心头的阴霾，顷刻间就被头顶耀眼的阳光一一荡除。
她吸了吸鼻头，拽着老祖擦拭自己脸颊的袖口，小心翼翼看着他：“我曾做错了事，还惹了老祖生气，老祖可以原谅我吗？罚我骂我都行的，只求老祖莫要再生我的气了。”
老祖默瞧她这诚恳又略显可怜的模样，倘若他还生着气，又怎会三番几次去天庭看她。
“怎般罚你都行？”他随意一问。
楠艾想都未想，重重点头：“当然！都听老祖的。”
不料她竟十足认真，老祖沉吟片刻：“那先记着吧！”
“行！”楠艾笑得愉悦：“随时候着。”
见她水光潋潋的泪眼带着笑，亮晶晶地一如既往。老祖似被感染，好心情地侃道：“受罚还能受得这般开心？你这些年去天庭倒也没白待，学会了豁达。”
楠艾又是眯着眼，嘻嘻地冲他笑，哪怕他再说她笑的得傻笑得蠢，她也不管了，总归就想笑，再傻也得笑给他瞧。
好似做梦，去天庭闷头闷脑地走了一遭，老祖非但没责问她，还亲自接她回去，一丁半点都不提当年之事。她心有愧意，却更多的是欣喜，还有胸口逐渐溢出的小小雀跃。
都令她想笑出来。
忽又惦记老祖的伤，她着实心疼，颇有微词：“那些禁制咒是老祖原先创建天刑殿时制定的，明明你抬手就能撤下咒法，为何非要固执地接下所有雷刑，非得遭罪啊！”
老祖却说得平静：“如此，你才不欠天庭和任何人的，只有他们欠你的。”
闻言，楠艾眸眼狠颤，心口蓦然间似打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越裂越大，某些情绪汹涌而出，她尚未明晰，视线已被满盈的泪糊了大片......
她再克制不住，猛就扑在他怀里，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一次崩出。
楠艾颇为失礼地攥着老祖的衣襟，在他宽大的怀中，她永远都像个孩子般依赖。
楠艾抽泣着，哭了许久。老祖甚也没说，只默默轻拍她背，安抚她，帮她顺气。
这些日子的心力交瘁，加之醉酒数个日夜，哭着哭着，楠艾放松下来，竟窝在老祖怀中自然地睡着了。
老祖将她泪湿的发丝拨开，红红的唇微启，轻轻呼吸间，散发艾草的香味，萦绕鼻头。他深吸几口气，这香味令他安宁舒心。
往后，无论如何，他再难放手。也断不可能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穿上婚服嫁给别人！
同昱琅的大婚，他十分庆幸出了差池，否则，他自己也难料是不是会出手将她夺来，若真如此，恐怕她要逃离的对象就会是他了。
昱琅令她伤心欲绝，痛苦失望，这也算是给了她一个深刻教训。如此，也该是彻底终结了两人的姻缘。
他想，如此便如月老曾说过的那般，守得云开见月明？
“小艾草......”他轻声低唤，静静看着她，眉头舒展，便将她抱紧了些。
如若掌中宝，再次回到他身边。
***
三日后，归墟山谷，老祖屋内。
坐在床沿的老祖，看着楠艾手上端着的一碗黑漆漆黏糊糊的不明膏体，眉头不由蹙起。
她说是涂在他身上伤口的药膏，而且是她这几日亲自配药熬制的。
“这点小伤无需抹药，几日便能痊愈。”他很委婉地拒绝。
楠艾见他神色几分嫌弃，又将药碗递近些，劝道：“老祖别瞧这药难看了些，对你伤口有修复作用，唔......总归你试试也好，反正试了也不会更糟糕。”
在天庭当仙子时，她曾在药神殿帮过忙，跟着药神君学了些制药炼丹之法。是以这几日到处找药材，总算找齐全了，熬制出一锅药，等着每日给老祖抹上。
虽说老祖修为高，自我修复即可，可她觉着用点药可复原得快些，而且有增肌健筋的作用，起码还是有些益处。
老祖眉头又蹙深了三分：这药兴许会更糟糕也说不定......
最终老祖熬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准许她将这药抹在自己身上。
楠艾坐在床沿，用手指沾药，再涂抹于他身上。如此，药能匀开，还能控制力道不伤着他，其实她就算用了力也伤不着他任何，不过她依然抹得小心翼翼。
本只是平常般地涂个药，可涂着涂着，两个人都不淡定了.....

第四十九章
一个眼泪汪汪, 瞪着眼拼命忍着不落泪。
一个耳根泛红, 抿着唇拼命压抑失序的心跳。
每涂一道伤口，楠艾的心就扯着般疼，鼻头酸涩, 泪雾难忍。却又怕老祖说她哭鼻子, 只得瞪大眼, 一边抹药, 一边将泪逼回去。
而另一边, 老祖的不淡然却是因为她动作太过温柔。
方才抹后背时, 他就忍得紧。他身上的伤本已无碍, 只不过雷刑的确不比普通刑罚, 肉身完全复原需要些时日。
她指腹柔软细嫩，触在他伤口, 轻抹慢匀地, 堪比执着轻羽, 在他肌肤轻拨慢扫。伤口本就敏感许多，这会儿更能清晰感受她指尖的温度和细腻，如何淡定！
尤其，她坚持身前身后都要上药......
这会儿，楠艾在他胸上涂抹，细细的手指像小火勾一般，从伤处渗入，直撩到他心口。费劲才按耐住脱缰的心跳，可耳根的热如何也止不住。
他庆幸烛光淡, 楠艾瞧不清细微，更好在她专注于他伤口，并未察觉他的窘迫。
煎熬许久的老祖，呼吸都克制得比平日还要缓。只得开口转移注意力：“你若每次给我上药都得哭上一回，明日就别弄了。”
楠艾一听，这哪行啊！不让她抹药，良心不安！
她赶忙抬手，用袖口将眼里要坠不坠的泪花蹭掉，再朝他冁然一笑：“方才是被药熏的，哪里是哭的。”
老祖无奈，想来如何也阻止不了她给自己上药，倘若真拒绝了，恐怕她得当着他的面放声大哭。
渐渐，老祖将注意力落在她脸上。
她专注涂药时，眉头会稍稍拢起，嘴唇也抿得紧，仿佛在同什么做斗争似的，十足谨慎。
随着呼吸，她气息淡淡扫来，拂过他鼻间，同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倏然，他脑中闪现厉山山洞那夜的情形——纠缠的气息、唇齿的交融.....
老祖耳根更热几分，大有蔓延至脸颊的趋势。他颇无奈: 看来只要她在身旁，如何也没法淡然处之，思绪自然而然就得偏了去。
两人沉默良久，碗中的药膏也快见底。老祖忽开了口：“这次随我回归墟，你可知意味什么？”
楠艾抹药的手一顿，随即笑了笑：“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归墟，在这山谷间也好，陪在老祖身旁。女娃的仇不是还未报完吗？我也会陪着老祖寻遍六界。”
老祖默了一下，问：“你这次承诺，我又该如何看待？是束缚你的枷锁？还是......迷途知返的醒悟？”
楠艾听言，想起当初因气愤而说的不过脑的话，定伤了老祖的心，让他惦记了千多年。
“不是束缚，只是......那时气血冲脑，又被老祖盛怒的样子吓着了，说要将我困在这木屋里，我便脱口说了些混账话。”
现在想来，老祖又怎会这么做，不过是她当时一慌，惧于他的怒意和威胁，生怕真会被禁锢。
楠艾抬头，视线落在他眼中，口吻坚定：“是我心甘情愿的，绝不是束缚，也不是什么迷途知返的醒悟！我不否认，同昱琅君的事会造成我做出某些决定，譬如想远离他，不再理会那些纷纷扰扰的复杂事。”
“但这与我决定留在归墟并没直接关系。曾经我想过留在归墟的，只是老祖认定我去天庭就是一辈子。我是想去天庭，但当初的确没想过永远离开归墟。我几次回来过，却不知结界口诀，只得失落而归，我梦中也曾回来数次，数次梦醒时伤心落泪，可我哪敢请求老祖准我回来......”
说着，她眸底一暗，隐了泪光。
老祖默然听着，他当知晓她有几次徘徊在归墟结界外，只是狠下心视若无睹。
他也在置星殿听过她半夜的哭声。那时他不知她哭什么，以为是因昱琅的事，却不想，是因为无法回归墟......
“不论老祖相信与否，我绝不会再离开归墟！不、不对......”
她忽然否认的后半句，令老祖一颗心顿时提在嗓子眼，面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楠艾却是朝他悦然一笑：“往后老祖去哪儿，我就厚着脸皮跟去哪儿！你若离开归墟，我自然也不会留在这里。”
她眼里的光一如过去，闪着俏皮。
老祖清咳掩饰心头的雀跃，别开眼，淡淡一句：“厚脸皮倒也没变。”
听得老祖竟揶揄，想来心情好，楠艾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抹起药来便是十分卖力！之后，她又倒腾了一碗药来，直把老祖的身子给抹了五六层，炭一般黑才罢休。
老祖低头瞧了瞧身子：“........”
这可黑得彻底，都不用穿黑袍了。
***
回来归墟后，楠艾安心许多，尤其老祖身上的伤痊愈后，她更放下心来。
天庭那些事已在时日中抛诸脑后，即便偶尔想起与昱琅的过往，也不会像一开始那般锥心的痛，反倒因婚事告破而松了口气。
不合适的两人强行在一起只会更糟，正如澧兰所言，好在一切结束得恰到时机。
可最近，她却越发心神不宁，每每夜间多梦缠身。做的并不是噩梦，而是一些没头没尾的梦，陌生又隐隐熟悉，总觉得好似曾经历过。
而每日清晨，就像宿醉一场，疲乏又头疼。
可醒来后，当晚做过的所有梦渐渐在脑中模糊，想抓住些片影，最终烟消云散。
这种诡异的情况，如同脑袋里封了一扇门，那门内有许多事，不知为何被上了锁，她记不起来，失忆一般。
这让她联想到一千多年前，去天庭之前，她健忘的事。有些事忽然就迷蒙不清，她也没追究，总认为是那次陷入梦魇晕倒的后遗症。
可随着做的梦越来越多，她隐约猜测，自己忘却的事可能多过她的预料。
这让她不解又无力，任谁脑子里上了把锁都会烦闷不已。
***
这日，洛霜邀她去海棠林摘些花，晒干泡茶喝。
两人在树枝上摘花，一边闲聊。楠艾便不经意说起这事，略自嘲的口吻。
“我总觉得有些事明明发生过，却记不清，有些事模糊不清，有些则完全想不起。就连当初承诺过老祖的事，我都险些给忘了。你说我这年纪轻轻的，怎就记忆退化呢。”
洛霜忽停下摘花的动作，若有所思看向她，带笑的脸倏而敛了下来。
楠艾被她盯得一愣：“怎突然这般严肃？”
洛霜道：“我之前就挺奇怪你怎会突然喜欢上天庭的三殿下？但因这是你的私事，我不大好过问。可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果真事有蹊跷啊！”
“怎讲？”
洛霜想了想，反问：“你还记得，因你喜欢上了老祖而半夜来找我倾谈的事吗？”
“........”楠艾愕得呆住，花从手中滑落。
她曾喜欢老祖？！
***
直到洛霜被桀云叫回去许久，楠艾依旧独自坐在海棠树上发呆。
想起方才洛霜所言，心绪久难平静。
洛霜决计不说假话，是以，她确实半夜去找过洛霜，道明自己对老祖的心思。
按照洛霜的叙述，她曾喜欢过老祖，且还因此羞怯无措，怕被老祖赶出归墟，又担心自己配不上老祖而不敢言明。
洛霜鼓励她许久，她最终决定等西海复仇之事后再同老祖郑重地传达心意。至于之后为何迟迟没有同老祖说，其中究竟发生过什么，她半点也忆不起来。
只记得，从西海回来后不久便因梦魇晕倒在山谷，再然后被老祖带去了巫山寻求帝溪的帮助。直至从巫山回来，她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要同老祖表明心意的事，甚至都不知晓自己喜欢他。
此刻回想，巫山回来后，老祖态度有些不寻常，冷冷淡淡似生气，还主动问她是否有话要说。
当时她觉着老祖莫名其妙，更是对他的问话不以为然。此时思及前因，莫非老祖指的便是自己要同他坦白心意的话？！
她或许在某个时间同老祖表达过自己有话要说，只是不知为何，这事在脑中凭空消失一般。
尤为匪夷所思的是，她非但忘记自己要同老祖表白的事，甚至在昱琅再次来归墟时，仅仅第三次见面，便对昱琅生出了好感，直至渐渐喜欢上他。而在这短暂的时间，彻底忘记自己喜欢老祖，仿佛她压根对老祖半点心思都未动过。
若说梦魇造成对某些事失忆，勉强说得通，可对一个人的感觉，尤其是喜欢的这份心意，怎可能突然忘得一干二净？
从她当初找洛霜确定自己对老祖的心意，直至昱琅过来归墟，她对昱琅生出情愫，时间很短。如此短的时间内，她同昱琅并未接触过，即便真的忘记对老祖的感情，怎会忽然喜欢上昱琅？
细细思忖下，楠艾惊出一身冷汗：好似......感情突然发生不可思议的转变，甚至，她察觉，自己忘却的事似乎都与老祖有关！
所有的事都发生得很猝然，似乎冥冥之中被安排，不由自主地依照某个特定方向。
而这一切追根溯源，便是那次梦魇。因为从巫山回来后，她就觉察出自己的健忘。
楠艾霎时一怔，下意识闪过帝溪的脸。在巫山那晚，帝溪助她摆脱梦魇后，待老祖离开，帝溪来屋内帮她检查。如何检查的，她已想不起来，醒来就是第二日清晨。
脑中猛地生出一个念头：帝溪那晚是否对她做了些什么？
“你在树上发呆做甚？”清冷熟悉的声音忽响起。
楠艾尚还沉浸在疑思中，木愣地低头看向下方——海棠树下，老祖正仰头望来，阳光透过海棠花枝，在他白皙俊容洒落斑驳碎光。
老祖见她木讷没有反应，问道：“你在这想些什么？失神许久。”
楠艾却渐渐瞪大眼，好似惊吓般，盯着他。
一段陌生的画面，但异常清晰，在她眼前倏然闪过——
老祖靠坐在海棠树下，明媚阳光透过娇艳的花，在他身上点缀片片光亮。乌黑发丝如绸般铺在草地，朵朵花瓣洒落其上，美极。
她目光聚在他安静的脸庞，如羽长睫，墨烟长眉，红润如染了海棠花的双唇，牵引她不自禁地靠近。
忽而他睁开眼，清亮的眸子倒映了满树海棠，花的中间是她放大的羞涩面容。
她着了魔一般，两手撑住他肩头将他压在身下，陶醉痴迷地看着他，然后……倾身吻住。
楠艾被这段画面惊得呼吸陡然一窒。
这……是她丢失的一段记忆？
她竟吻过老祖？且是强行将他扑倒在地，恶霸一般的姿态贴上去？！

第五十章
楠艾维持着怔怔目呆的模样。
这可让老祖起了忧心, 他飞上去, 悬于她面前，这才发现她的脸有些异红。
老祖掌心抚在她脸上，有些烫, 晒久了还是身子不适？
楠艾眨眨眼, 恍过神来, 后知后觉他手掌贴着自己脸颊, 便又红了几分。
老祖担忧地蹙着眉：“身子哪里不适吗？”
楠艾扯住他袖子, 轻轻将他手拽离自己脸颊, 只怕再被继续贴着, 就要因心跳不稳而当真不适了！
“没、没不适。”她心虚得不敢正眼回看, 视线定在他下巴。
唔，近看老祖下巴, 微微翘着, 线条优美, 好看！
......
楠艾郁闷：她昏头不成？这时候还在想个甚的好不好看啊！
老祖狐疑谛视她，她眼神闪烁，话音带颤，并不是生病，更像是努力掩盖情绪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
的确发生了一些事，而且挺严重！楠艾暗自应着，口中却小声地问：“老祖，我有事想过问一二......”
“你说。”
她轻咬下唇，嗫嚅着更小声：“在这海棠林中, 我是不是......曾对老祖做过什么？”
她实在没脸问自己是否曾将他扑在身下强吻！这话过于羞耻，只得换个含蓄点的问话。
老祖一愣，随即想到什么，顿时不解，他们从未一起来过海棠林，即便真在此处有过什么，那也是她曾说的那个吻了他的梦。
这话问得，好似她自己都忘记那是个梦境，误以为是真实的事？
老祖疑惑端量她，这才明白她脸红因何。可她怎会将梦境和现实给混淆了？
就在楠艾一口气滞在嗓子眼，默等他回答，老祖很轻很短地吟了一声“嗯。”
嗯？！
虽是很简短的回答，却是个肯定的回答。她哪里还需问个透彻，显而易见她做了那档子的羞事啊！
最终，楠艾面红耳赤地抱着花篮，跃下树，逃离海棠林，哪敢多看老祖一眼，只匆匆道了句：“我有事先走一步。”
羞愧不已！
自己不仅喜欢过老祖，还对他做了那等无礼的色胆纵横之事！最后她竟甩手不认账，忘了一切。这怎么想，她都像个不负责任的负心人啊！
***
次日，曦光穿过山林洒遍山谷，透窗落在床榻。
“啊！！！”
抱坐在床上的楠艾捧着脑袋哀叫，越想越觉羞耻极了！
她是一宿没合眼，只要闭目，就会回想那羞得想就地掩埋了自个儿的无礼行径，清晰得还能回忆起老祖睫毛的长度。
其实，这事已过去，若要坦然面对，也不是做不到。就当作自己一时被老祖色相迷惑，起了邪念，失去理智，作出不齿之举。时隔如此久，依老祖昨日淡然的样子，应当没怪罪过她。
可让她无法释怀而整夜难眠的是，昨日老祖站在海棠树下仰头望着她时，那双映花盈星的眸子在她脑中飘来荡去，勾人心魄，媚媚生春。
她就控制不住地心间怦怦，久久难平静。
看来那春就是荡在她心头的春！
就如此刻......只需一个念想，那双黑眸似乎就在眼前，藏着暗涌般，直要将她心思夺去。
她已不是对男女情愫懵懂无知的小娃，这意为何？她岂会不明。
不知不觉就对老祖生了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洛霜的话和自己记起的海棠树下一吻，而潜移默化影响她的心绪。
她忘记了对老祖的感情，从而喜欢昱琅。如今，同昱琅解除婚约不过数年，又对老祖上了心？
整日整夜，她脑中闪现四个大字——朝三暮四！就像个章印，直戳在她脑门上！
“我怎么会朝三暮四呢！我应该是用情专一才对啊！”楠艾渐渐对自己的道德生出了几分怀疑。
她又沉思：都说妖有劣根性，许是多情又或许滥情。可我都成仙千余年了，难道是劣根尚在，仍未根除？
自责无果的楠艾，决定去一趟林间的涧泉，泡个冷水浴，舒缓疲乏，顺便静心。
***
晌午，烈日当空，林间的月牙涧泉却是沁肤的凉。
泉水清澈见底，水面波光粼粼。偶有雀鸟飞落泉边，啄两口解渴，再振翅离去。
可此时，楠艾正窘迫地整个身子缩在泉下，泉中的浮草遮挡了身躯。
她屏住呼吸，怯眼看向前方——刚刚入泉，正靠在泉边，微阖双目惬意享受的老祖。
她如何能料到，自己正泡得爽适，就听后方一阵哗啦啦下水声，惊得她忙转身，就见老祖抬着光溜溜的长腿，下了泉。
她登时吓得像只小虾米一样滑入泉中。
这泉是月牙形状，中间有一道浮草，她在里边泡，浮草遮住了身，老祖没看见也正常。
可老祖怎会兴致盎然地过来泡冷泉？还是将衣裳悉数剥光的泡法。就不能留一件内裳遮羞吗？好歹留条裤子也行啊！
心下这般嘀咕，她视线却又不由自主歪去了老祖赤白白的身躯.....
成妖前，她在浮华山的幽源谷窥见过老祖的身子。此时，躲在清澈泉下，宛若无物遮掩，尤其日光堂堂，轻易就能瞅个清清楚楚。
肌理细腻，肤质光滑，宽广健硕的胸膛、强而有力的臂膀、紧致结实的腰身。
还有——
那高昂头颅的巨龙，如今再瞧，勾起久远前春光无限的回忆，依然如初次印象那般的昂扬健硕......
楠艾心下陡惊，她竟大剌剌不害臊地观察老祖的巨龙！
羞得她忙别开视线，顿觉脸颊火辣辣地烧，就连冷泉也降不下温。
初初见过男性之体，乃老祖的，第二次再见男性之体，依旧是老祖的。
她怕是逃不开这下了咒般的缘分！
楠艾捂着躁动的胸口，咚咚要震出一圈圈涟漪似的。绞尽脑汁琢磨如何悄无声息地逃走，以老祖的法力，倘若一直待在水里，他早晚会发现。
恰有一条手指粗的褐色小鱼游在她眼前，楠艾灵光乍现，有了！
她悄悄捻诀，身形一闪，顷刻化作一只红色小鲤鱼。
楠艾摆晃两下尾巴，得意地朝岸边游去，远离老祖的视线范围。
忽而泉中一阵荡漾，楠艾尚未感知发生何情况，身子猝然被一股力量包裹，拽向后方。
楠艾大惊，在水中不住扑腾，那力道蛮横，她无力对抗，眨眼就被拽离泉水，落入一只宽大手掌。
“呵！”老祖将小红鲤鱼牢牢握在手中：“这泉中竟养了条红鲤鱼。”
被抓住的楠艾拼命扭动鱼身，可他手跟铁钳似的，她除了鱼尾能摆动，根本挣脱不开他的手掌。
就在楠艾放弃挣扎，等着老祖瞧够了就将她放生时。只听老祖颇有兴致地道：“在归墟还未食过淡水鱼，今日倒是可以烤来试试。”
“？！”你是神仙！怎能乱杀生啊！
最后被老祖抓着上岸的楠艾欲哭无泪，这么小的红鲤鱼他都忍心吃。
眼下是现身也不对，不现身就要被老祖宰了……
***
死鱼一般直挺挺躺在草地的楠艾，两眼瞪着盘坐在地上，正准备生火的老祖。
只见他两指一打，面前的干柴瞬间起了火星，火星燎灼开来，燃起火苗。
老祖一手拿着根刚折的树枝，一手握着把小刀，专心削着。
若要逃，趁现在！
楠艾莫敢迟疑，一鼓肚皮来个鲤鱼打挺。却一动不动，没翻成功。
许是姿势不对，她又高高抬起鱼头，想试个鲤鱼跃龙门，失败......
这才发现，老祖不知何时对她身子下了禁制，别说蹦跶了，连恢复原身都没办法。就是块铁板钉钉的肉！
她沮丧地复躺下来，像一条真正的死鱼，死气沉沉看向面前那团火苗。这火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般，嚣张地扬起了高高的火焰，悚得她鱼鳞瑟瑟。
她瞟了两眼老祖手中动作，只见他麻利地削着树枝，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将枝端削成十足地尖，一扎就能破腹穿身。
从未见过老祖烤鱼，可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娴熟得很，今日可算活久见，归墟老祖要烤鱼咧！
但她没心情欢呼，因为再耗下去，老祖手中这削得尖锐的枝干朝她身子一捅，她可就彻底一命呜呼了。
楠艾嗫嚅良久，顾不得面子里子，保命要紧。张嘴憋出两个字：“老祖......”
声音约莫比蚊子大一点，被上方簌簌作响的树叶声淹没。
但老祖听清了，他动作一顿，睨看身旁的红鲤鱼：“成了精的鲤鱼？”
楠艾撅着圆圆的鱼嘴：“不是成了精的鲤鱼，是变成鲤鱼的艾草。”
“小艾草？”老祖奇怪地看着她，放下刀子，伸出手指点了点鱼腹，一阵抚触。
楠艾受不住痒，又动弹不得，扭动胖胖的鱼身咯咯笑地求饶：“老祖啊！真是我，求你别试了！”眼泪都飚了出来。
老祖这才松手，状若不解：“你不好好待在谷里，跑来泉里头当鲤鱼做甚？”
楠艾喘着气：“我是来泡冷泉的，一时兴致，就变成条鱼试试呗！”反正是条鱼，说谎也看不出脸红。
老祖点点头：“方才我也在泡冷泉，而你化作鲤鱼游在泉水中，是如此吧？”
楠艾没深思他的话，随口应道：“对啊！”
“那泉水清澈通透......”老祖微微弯身，睇看她那圆鱼眼：“我既能瞧见你，你可是将我看了个清楚？”
老祖陡然贴近的面容，仿若一股强烈压迫，吓得楠艾惶惧，心虚地结结巴巴：“看、看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
“哦......”老祖略长的语调辨不出意味。
然后他默不作声地又拿起刀子，继续慢条斯理地削着树枝。
楠艾被他这无声的威胁慑破了胆，憋屈地含糊一句实话：“看清了。”
老祖没瞧她，手中动作也没停，又问：“看了多久？”
楠艾抖着一张鱼皮，交代个透彻：“大抵是......全部看完就收了视线。”
老祖点点头，将刀子和树枝如树搁置一旁，广袖一拂，火焰瞬熄。楠艾总算松了口气。
就听老祖不紧不慢道：“通常而言，男子若不小心窥探了女子的净身，就该负责到底，甚至承诺一生不弃。如若反过来，女子将男子身体肌肤给看了个遍，又当如何？”
楠艾刚松去的那口气又猛的岔在咽喉。
当如何？她哪敢如何？！
“这......”她沉吟着，委实不知如何回应，犹疑地咕哝一句：“男女毕竟不同吧？”
“怎的不同？”老祖眉梢挑出几分不愉：“男子被女子窥见了身子，就该若无其事，任君赏看？你修仙倒是修成了女为尊男为卑。”
说罢，他起身撤了楠艾的禁制，风一荡，人远去。
恢复人形的楠艾坐在地上，半晌未动，面颊通红，心绪杂乱。
她哪里有什么女为尊男为卑的想法，不过是羞于启口说对老祖负责而已。

第五十一章
楠艾原本以为老祖会因泡冷泉之事而生气, 正愁要如何道歉, 却发现老祖对她的态度同平日无甚区别。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确是他最正常的状态。
这反倒让她更为愧疚，毕竟窥看身子这事上, 吃亏的是老祖。
“唉......”楠艾坐在楠树树枝上, 长吁短叹, 眉头都打成了结。
楠树笑问：“回来归墟这些年见你一直开心无忧, 怎今日眉心拧成了个小老太？莫非又惹老祖生气了？”
楠艾摇摇头, 自嘲道：“老祖若真生气, 我反倒舒心些, 就能说话哄哄他, 做些让他开心的事，我可乐于做这些事。”
过会儿, 她指着自己胸口：“爷爷, 我觉得我这里恐怕出了些问题。”
“怎么说？”
楠艾一五一十讲了出来：“我曾喜欢过老祖, 但我无意识忘了这事，前段日子被洛霜提醒后才知晓。可最近我发觉，或许我当初对老祖的喜欢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因为我曾为昱琅君涤尽的一半情丝，最近奇异地长回来了......速度极快，不过数年的情丝，竟快过我那千年对昱琅君的感情。”
她垂着头，苦恼道：“我甚至不敢确定，我这些年究竟懂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这般见异思迁！情意不专！”
楠树总算知晓她当初为何移情三殿下，竟是莫名其妙将对老祖的感情给忘了？
他问道：“你是何时忘了对老祖的感情, 又是何时发现自己喜欢三殿下？”
楠艾细细回想：“我不清楚何时忘记的，但洛霜说我本打算西海复仇之后同老祖言明心思。大抵可推断，该是那次梦魇之后忘记的。至于喜欢上昱琅君......这一点说来爷爷许难信，正是他当初来归墟邀请老祖去天庭赏金莲，那日，我对他一见倾心，仿佛心间怦怦直跳都是不由自主的。”
楠树沉默片刻，倏然谨慎道：“丫头，爷爷有事交代你，但你莫要同老祖说是爷爷说的。”
楠艾愣愣地点头。
楠树道：“天界上古原有女巫一族，然其因触犯天道而受罚，沦落于人界。女巫族终年闭山不出，无人知晓其所在之处。老祖同帝轩为挚友，帝轩生母乃女巫族原族长，他应当知晓。你同老祖打听，便说最近失忆之事离奇，疑似中了幻术，老祖定然知道该如何做。”
“中了幻术？”楠艾惊问。
楠树道：“丫头的性情我最了解，如何会是见异思迁之人？也断不可能莫名移情于只见过几面的三殿下，此事俨然是幻术所致，不会有差。你寻个时日同老祖前去人界。”
楠艾默思琢磨，所有情况如此诡异又注定发生，幻术二字就像扫荡乌云的一阵风，令她疑忖了多日的谜团豁然洞开。
楠艾虽不知曾常年只待在厉山的爷爷为何如此清楚女巫族的事，却也明白他谨慎叮嘱必有他的考量，便应了下来。
再过十日便是桀云同洛霜的成婚大礼，楠艾决定待婚礼圆满结束，再与老祖前往人界。
***
十日后。
归墟殿一片热闹纷呈之景，红绸喜庆飘扬，红烛结彩高挂。
海精们个个喜笑颜开地忙里忙外，前几日捕足了山珍海味，摘足了奇珍异果，这会儿在殿内空地设宴摆满桌台。
细细嗅闻，那缭绕鼻端的浓郁醇香，可是早百年前就囤好的美酒佳酿，壶未开封便闻其香。
作为新郎官的桀云更是红光满面，一整日咧开的嘴角就没合拢过。他同迎队的海精们站成一排，迫不及待地在新娘的殿屋外候等。
海精族的婚礼不兴挡门，但有一项考验新郎官的重要活动——需得在海底顺利通过三长老设置的关卡，方能将新娘娶回家。
桀云虽不是海精一族，可他也得按照海精族的规矩娶媳妇。
*
当楠艾牵着装扮好的洛霜走出闺房时，桀云看呆了，傻愣愣杵着。
黛扫柳眉，珠贴两鬓。两腮胭面粉如桃，一双红唇润如樱。红服束盈腰，花簪绾青丝。佳人清秀，露华芳菲。
大家捂嘴窃笑，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见着媳妇就跟丢了魂儿似的，这呆傻愣愣的神情，同这魁梧威猛的模样可真反差。
大将军洛焱慈眉喜笑点点头，自家闺女真是越瞧越好看。
洛澄两步蹦过去，惊叹道：“姐姐今日好美啊！比得过天庭的仙子。”
“你又见过仙子的模样？”洛霜笑着打趣。
“我见过。”桀云插话来，走向她，低头深凝：“你不仅比得过，在我心里，更是美上数倍。”
洛霜听得直接羞满面，低头小声娇嗔：“这么多人，说什么呢！”
大家闻言，纷纷起哄，使坏地将两人推挤在一起。洛霜直接就被推在他怀里，桀云虽红了脸，行动却十足强势，抱着新娘就不撒手了。
“啧啧啧！”楠艾取笑道：“没成想你平日里嘴里含毒，说起情话却半点不含糊，你们两还是留着晚上悄悄在枕边说吧！可别酸了我这单身汉。”
桀云却是意味深长道了句：“你若能看清老祖所想，又怎会单身。”
楠艾懵了一瞬，她单身与否，同老祖心中所想有何关系？
大将军洛焱恰走来，以岳父审视女婿的锐利眼神，扫了桀云一记。
桀云即刻领悟，老老实实松开洛霜，几分不舍。
洛焱暗暗满意，口中却不作夸赞，催道：“莫要让长老们等久，出发吧！”
大部队浩浩荡荡朝岸边行将而去，去往归墟海底三长老等候之处。
*
桀云本是仙体，实力不俗。且三位长老只是走个过场，即便加了些难度，也不至于让桀云娶不着媳妇。
新郎官的试炼很快就顺利通过，桀云终是抵达终点，从洛焱手中接过洛霜。
抱得美人归的桀云欣喜若狂，笑得满脸跟醉了酒似的红，美滋滋地与洛霜十指紧扣，再不肯松手。
一行人又欢天喜地游回归墟，开喜宴！
*
无尘月色、繁烁星光下，已是深夜，归墟殿内依然喧闹。
饮了近三十杯酒的楠艾，就算再贪美酒，也受不住海精们这番轮流不歇。
她忙伸手挡住大家接二连三的敬酒：“今日你们该敬新郎新娘，都跑来敬我做甚。”
海精们瞧了眼面容酡红的楠艾，又瞥了眼旁边神色自若酌酒的老祖，暧昧一笑：“新郎新娘早就被灌醉送去洞房咯！”
又哄道：“你离开归墟多年，我们甚为想念，也未办宴接风，此次就当补了，多饮些又有何妨，醉了也有人将你扛回去。”
“谁扛我回去？”楠艾饮了酒便壮了些胆量，挑着一边眉，勾唇问向老祖：“老祖扛我回去么？”
老祖淡淡睨去，那望过来的杏眸在月下闪着潋滟水色，嘴角翘着俏皮的弧度，看来她又喝多了。
“自行回屋。”冷冷淡淡吐出四个字，老祖没再看她，自顾自地饮酒。
楠艾没趣地耸耸肩，心里犯嘀咕：自行回去就自行回去，想我酒量深似海，区区几十杯奈我何！
两个时辰后......
酩酊大醉的楠艾被几个女海精扛着回山谷。
她脚步踉跄摇晃，嘴里嘟囔：“他竟真不管我呢！”
女海精自然听出她在抱怨谁，笑着回道：“老祖怎会不管你？他是见你今日兴致高，才未阻止你饮酒。老祖可是早就叮嘱我们将你送回去。”
“哼！”楠艾不领情：“总归他不亲自送我就是不管我！”
听着她这撒娇般的埋怨，几人哧地相视一笑，没再吭声。
半途中，凉凉海风吹散了些酒意，楠艾不经意抬头，视线之内漫天星辰。
她曾布置了几百年的三界星辰，如今又是哪位仙官接替了置星殿？
许是酒蕴愁绪，她心下顿生些许感慨，便让女海精们先行回去，她去外头吹吹海风静观日出。
几人本是踌躇，毕竟若没见她安全回去，老祖定会怪罪。楠艾也不为难她们，只待她们将自己送回山谷，便催促她们早些回去歇息。
等几人离开久远，楠艾望了眼前方木屋，老祖该就寝了吧？
她揉了揉醉眼，施法招云，朝空中飞将而去。
出了归墟岛，一路飞至海边半空，楠艾将云按停，盘坐在云头，抬头赏看夜景。
瞧着瞧着，眼中慢慢浮现老祖的脸，俊美玉容在那漫天星光中闪烁，她便傻傻地笑了起来。
“楠艾？”几分不真实的叫唤忽然响起。
楠艾思绪顿收，眨眨眼，这声音......瞬间扫除醉意。
她扭头望去，前方一人白裳如雪，身形修长，墨发在海风中丝丝飘动，竟是多年未见的昱琅。
楠艾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一时愣住。
昱琅显得有些激动，冲至她云头，蹲在她面前，目光近乎贪恋地端详她面容每寸。
他眸中盈聚泪光，看着她，浅浅笑着：“我等了你好些年啊！你若再不出来，我的心都要枯竭了。”声色暗哑，好似许久未开口说话一般。
楠艾却才恍回神，发现他消瘦了些，俊容略显苍白，眼眶下泛着淡青，已然许久未好好歇息的模样。
昱琅见她神色淡漠，就像看着陌生人一般，心头顿如刀绞，更是懊悔不已。
曾深爱他的人，却被他亲手弄丢了......
昱琅伸手想触碰她脸颊，却迟疑地握紧双拳，没敢动。软声乞求：“楠艾，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楠艾奇怪地将他看着，依旧面无表情：“我们早已结束了不是吗？三殿下还是回天庭吧。”
昱琅一听，心下惊慌，抬手就将她搂入怀中，牢牢拥住，不断解释：“我从未背叛过你，我真心想与你结为夫妻。姬钰闹婚，是我对不住你，那日我是真怕你觉得她半颗心可以将我换走，我才......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你，我纵然再怕失去你，也不该怀疑你！”
楠艾醉了酒，身子略虚软，用力扭动数下，挣脱不开，尤其他今日力气格外大。
她索性停下挣扎，两手垂落旁边，叹道：“如今说这些有何意义？你我缘分已断，便各行各路吧。”
昱琅见她并未挣扎，以为她心软，只是口是心非，松开怀抱，按着她肩头，柔声细语：“我从未觉得与你缘分已断，那只是一次意外，但你我心意相通，为何不给彼此一次机会？”
楠艾头疼不已，不想再做纠缠：“你若再不松手，我的饮血剑可不留情。”
她声色越发冷：“我说过的吧，那把剑本叫饮血剑，可杀戮过重，戾气太深，而我当初想做个与你一样洁白如雪的神仙，不沾染一丝罪孽，我便将剑收了，更名为映雪剑。可我如今才发现，真正适合我的原来还是最初的那把剑，包容我的一切，无论是踏过鲜血的我，亦或屡屡冒失的我。而我心里真正的归属，将来也不会是你。”
昱琅眸光一颤，蓦然想到什么，惊问：“老祖......你指的归属是他？你喜欢上了他？！”
见她未语似默认，他摇头不敢置信：“怎么会......我们才分别几年，你当初为我披上婚服的情景犹在眼前，你怎会将这段感情丢却得一干二净！”
“你便当我薄凉无情吧！”楠艾将他推开，站起身，掉头就要飞离。
昱琅顿时慌了，眼眶裂红，冲过去将她紧紧抱住，双臂颤抖，埋在她颈肩。
楠艾一怔......那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她颈窝，他哭了？
忽然想笑，何必呢？当初她拼命追逐，一次次死心，又一次次陷入他的柔情似水。如今她醒悟了，他却深陷其中。
她们还真是不合适啊！
“放开我吧！”楠艾无力得很：“我们绝不可能了，你也放过自己吧。”
“是我的错，我错得离谱！可我万不愿失去你！”
昱琅将她转过身来，可她眼中无波，他的话语再拨不动她眸中一丝涟漪。这样的楠艾实实在在令他害怕又痛苦，他想重新拥有她！
理智瞬间昏却，昱琅捧着她脸，强行吻上。
被亲得猝不及防的楠艾吓懵，反应过来，抬手就要推开他。
“你们在做什么！”
冷厉的喝问猝然荡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刺骨般的朔风。

第五十二章
昱琅被这声厉问惊了惊, 下意识松开手, 寻声望去。
楠艾趁机推开她，纵跃几丈远，抬袖狠狠擦把嘴, 也转身看去, 登时愕得心一提。
此时天光已亮, 只见老祖腾雾立在前方, 脚下黑雾躁动翻涌。晨光映照下, 他眼底的怒意毫不隐藏地迸射而出, 透着凌厉的威压。
“老祖......”楠艾低声唤了句。
老祖冷冷扫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就令楠艾通体寒凉, 刹那噤了声，欲行又怯步。
昱琅见她在老祖面前如此小心翼翼, 乖巧听话的模样, 心里更不是滋味。沉着脸, 扬声道：“我与楠艾本为夫妻，夫妻间做些亲密举止也是常事，老祖何来质问。”
楠艾一听，顿觉莫名其妙：昱琅他疯了不成！怎的满口胡话！
她张口正要驳斥，就听得一句轻微声：“本为夫妻？”
老祖这轻飘飘的声音，听着像自言自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视线一转，落在昱琅眼中，极尽不屑和讽刺：“大婚之时, 你抱着其他女子离开，弃楠艾不顾，却有脸在此妄称夫妻？天帝没同你说吗？你与她定婚之约已经解除，莫要再胡言乱语让人生了误会。她如今不是你的妻！将来也不会是你的妻！”
最后一句话音尚在，一阵寒风倏然扬起，刮得下方平静海水陡起浪，浪头忽而掀起数丈高，推波百丈远，汹涌滚滚。
翻浪声此起彼伏，老祖怒意不隐，默然定看他。
昱琅正欲开口，身上猛地打来一道力，像承了万千斤重量，直直压得他胸腔气血翻涌，腰腿软颤。
是老祖施的威压！
昱琅拼命以法力抗衡，却也知倘若老祖当真要他命，他根本没有反手的余地。他咬牙忍住，可压制身上的力量越来越强，像是故意折磨他一般，层层递进逐渐加强，直至如有大山砸顶般的沉重，他再撑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单膝唰地跪在云上，一手撑住。
楠艾惊看这一幕，老祖显然盛怒中，她没胆量劝......若是多说一个字，说不好还会把她给拍到海里去。
昱琅擦了嘴角的血，抬头艰难地咬出字句：“我与楠艾的婚约同老祖并无关系！老祖有何权利干涉！又凭什么让天帝解除我和楠艾的婚约！”
老祖漠然看着他：“我若要干涉你们的事，莫说是你，天帝也不会道出半个不字。何况，你与她不过口头婚约，我若说做不得数！谁敢置喙！”
口吻是不容有疑的强势，凌驾一切的傲然。
昱琅怔忡得刹那哑然。他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楠艾，只觉自己此刻狼狈不堪，心中怒火更烧得旺。
目光转回老祖，冷哼一声，挑衅道：“你纵然有无穷的神力又如何？楠艾爱了我千年，你以为凭借神力就能让她忘却过去的一切吗！就能迫使她的心收放自如？你可曾问过她，对我的感情是否散得一干二净？！”
老祖眸色瞬间深暗如海底，透不进一丝日光。周遭风声狂如虎啸，刮得浪头剧增数十丈，直冲他们脚下。
眼见老祖怒不可遏，楠艾愤恼昱琅故意说这些话刺激他。她呵斥：“三殿下怎要说这些个无理无据的言论！过去便是过去，事已至此，莫再执迷，还望三殿下自重！请回！”
“楠艾......”昱琅目露伤色望着她。
顷刻间，方圆百丈的海浪猛地落下，砸起水花飞溅，须臾风平浪静。
老祖眼底万般潮涌的情绪也尽数敛没，无波无澜，仿佛方才一切不过幻像。
老祖撤下威压，看向楠艾：“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结果。”
语毕，他纵雾飞离，眨眼不见踪影。
楠艾知道老祖之意，他要她做出抉择，因为只有她才能让昱琅彻底死心。
从方才事态来看，老祖若是没压制怒火，昱琅今日即便不受重伤也会伤筋动骨。
其实她根本无需抉择，即便当初她因昱琅而痛苦不堪，她也不会事到如今而摇摆不定。大婚之日，便是她同昱琅结束之时。
她绝不可能回头，何况，曾经破碎的心，她本就不打算拾回来。情丝能重新生长，心也可以复原。
看向前方捂着胸口摇晃着站起身的昱琅，楠艾呼出胸间一口淤滞的浊气，早已释怀。
她当着昱琅的面，幻出饮血剑，抬起另一个手，举剑倏然在手心划下一刃。剑身锋利无比，掌心顷刻割破，鲜血滴滴坠下。
但饮血剑并未吸取她的血，剑已归顺，便不会嗜主之血。
她将滴血的手掌朝向他，眸眼尽是凉意，也是决意：“掌心即为我心，如今这一刃，便当斩断你我情缘，此生彼此形同陌路，望三殿下往后莫再难为我，并祝三殿下早日找到心中所爱！”
楠艾收了剑，朝他拱手行了个道别礼，转身离去。
昱琅眸眼狠颤，眼见她身影渐行渐远，抬脚欲追，却像被冻住一般，如何也抬不起。面对她的决绝，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惶恐心慌，却束手无策。
远去的那娉婷身影，从他心间狠力地抽离了一切，这一切是她曾给过的最珍贵的感情，原本可以被他紧紧握在手心，一个不小心，落空不留痕。
宛若风拨水面，涟漪虽起，须臾敛尽。
“楠艾！！！”撕心裂肺般，昱琅喊出她名字，泪眼模糊了那碧绿的身姿。
从未如此刻这般，觉得她的名字像尖锐的刺，每喊出一个字，犹如刺破喉咙般的剧痛。
“楠艾......难爱......再难爱了......”
“可我心中所爱，是你啊......我如何再去寻她人？”
昱琅呢喃着，掩面垂下头，滑落的泪盈满悔恨，悔自己曾屡次伤了她，误解她，最终失去她！
***
回到木屋的楠艾，却未见到老祖，他房间门虚掩着，人不在内。
不会又像之前那般，一气之下失踪大半年把？楠艾揣着不安，匆匆跑去楠树那儿，问道：“爷爷有见到老祖回来吗？”
楠树刚醒没多久，抖了抖枝叶，回道：“方才回来了一趟，又出去了。”
楠艾又急问：“爷爷可知老祖去了哪儿？”
楠树见她神色凝重，便问她是不是出了事？方才老祖回来也是面色沉得很，周身黑雾缭绕发散。让他不由想起千年前，将楠艾禁足在木屋时的老祖。
楠艾便将在归墟海上发生的事大致与他陈述一遍。
楠树听完，心下了然，果真又是因为三殿下。他道：“老祖如果不在海棠林，那应当是去了浮华山。”
“浮华山？”楠艾不解：“那是帝轩的山头。老祖这会儿去那儿做甚？”
楠树却是叹道：“丫头啊！你可知你离开归墟的那千年，老祖是如何度过的？”
***
高空，一朵云催得飞快，破风裂空般，结界刮得呼呼咋响。
楠艾坐在云头，眼眶通红，鼻头也是红的，显然是哭过的模样。
她在归墟殿的海棠林寻了个遍，不见老祖身影，这会儿正朝浮华山而去。
想起爷爷方才字字句句，她喉间不禁又是一酸，心里更是涩涩发疼。
千年前，在她离开归墟后，老祖并未不管不顾，而是悄然跟着她，去了厉山，默默在一旁陪了她五十年。
爷爷说待她去往天庭后，老祖便回到归墟，将她的近况告诉爷爷，让他放心。
如今回想，那只乌鸦俨然是老祖啊！
为何当初她对那只乌鸦丝毫没有怀疑？一只从未结识过的鸟，无缘无故地对她好，她当时十分感动又欢喜自己有个伴，竟没想过那是老祖幻变的。
一样的纯黑，一样对她无条件的关心。只是以为老祖狠下心让她走，她便不曾联想到那是老祖。
不啻如此，老祖还问过爷爷：楠艾若去天庭，应该会喜欢做什么事？她想当个什么仙官？
爷爷告诉老祖：楠艾最喜欢的便是天上星辰，倘若让她布置星星，决计会很开心。
如此，老祖又去了一趟天庭。
她想，老祖定是将这话放在心上，同天帝言明了此事。否则她一个小小仙子，即便升作星君，也需在置星殿至少修行几百年才可接管，她不仅巧合地分配到置星殿，且顺利升为置星星君，掌管三界星辰。
当初她误以为是昱琅帮的忙，感激了许久，更添情深。却不料，一切都是老祖在她身后默然付出，帮她铺平道路......
老祖却什么也没说，即便回来归墟，他也只字不提做过的那些事。而这都是爷爷知晓才告诉她的，爷爷不知晓的事，他又默默做了多少？
爷爷还说这些年，数次，见到帝轩扶着醉醺醺的老祖回来归墟。
还有一些时候，老祖会半夜出屋，去往海棠林，或醉酒，或发呆直至清晨离开。这是偶尔过来陪爷爷聊天的洛霜同他说的。
楠艾听得这一桩桩的事，心头扎满了刺，疼得紧，眼泪直落。
老祖酒量不差，甚少醉酒。尤其他饮酒有度，不会像她那般毫无节制。定是愁绪难纾，伤透了心，才会酗酒无度。
而这一切，罪魁祸首皆是她！是她当初忘了承诺惹老祖生气，即便老祖赶她走，也只是气话，她却默认老祖对她绝情，决意离开。
爷爷说：“丫头，你当真从未察觉过老祖对你的心思吗？”
她一时错愕，惊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回想往事种种，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是笨是蠢啊！她当真从未察觉！
她以为像老祖那般的大罗神仙，怎会倾心于她这株没什么作为，脾气不怎么好，还总惹他生气的艾草。
纵然回来归墟这些日子，她对老祖渐生情愫，却也从未奢望老祖对她有别样情意。在她心里，他高高如天，是敬仰崇拜的神，怎敢有半点非分念头。
倘若老祖真对她有同等的心思，诚然令她欣喜若狂，心间满溢蜜意，却又几分愧意.....
***
不觉间，已到浮华山边界。
楠艾放眼眺望，依着记忆寻看帝轩的屋子。
恰见前方飞云，上头立着两个人。定眼一看，正是帝轩，手中还牵着个女孩？
楠艾纵云飞去。帝轩见到她，愣了一瞬。他身旁的小女孩则怕生一般，缩在他腿边，睁着圆溜溜大眼盯着楠艾看。
帝轩忽像见到救星一般，脸上攒满笑，忙不迭道：“来得好来得好，你赶紧去将拂墨领回归墟，不然我囤的酒又得被他喝个精光了。”
楠艾暗暗松了口气，好在老祖在这里，不用盲目地找。问道：“他在哪儿？”
帝轩转身指了指前方一座山头：“就那最高的山，山头有一棵万年赤松，他就在树上。”
楠艾点点头，不经意看了眼小女孩，调侃句：“你这是把哪位仙家的闺女给拐来了。”
帝轩竟笑得得意：“这是我闺女啊！”
楠艾傻眼，才一千多年不见，都有娃了？速度可真快！好奇地问：“小娃的母亲呢？”
帝轩一刹僵了笑，略尴尬地小声：“这不.....正要去找呢。”
“......”楠艾也是尴尬一笑，再没好意思问，想来他这些年过得有些故事啊！
若不是急着寻老祖，楠艾真想同他八卦一番。
正要道别时，她忽想到个事，转身喊住了帝轩，问道：“你可知是否有种幻术能让人忘记心爱之人，转而爱上他人？”
帝轩两眼一睁，神色有些奇怪：“为何问这个问题？有人中了这种幻术？”
楠艾道：“有个在天庭认识的仙子同我说过，她怀疑自己中过这种术。你同帝溪的生母乃上古女巫，对幻术应当熟悉，遂向你打听一二。”
帝轩不复平日轻松面色，回道：“的确有这等幻术......毫无人性！”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带着几分怒意说出，仿佛他曾经历一般。
楠艾没再多问，总归她知道了想要打听的，接下来，只需去人界寻到女巫族，便可知晓真相了。
*
飞至山头，远远看见赤松上的老祖，楠艾却踟蹰不前。她怕老祖仍在气头，这会儿过去会否惹他更恼？
片刻，她捏紧了拳，暗忖：该说清的还是得说清楚，不能让老祖生了误会，这气也过不得夜。
楠艾深吸一口气，提步朝赤松飞将而去，落在树上，拨枝拂叶望去。
只见老祖单腿曲着靠坐在树干，墨发随意散落在枝叶间，衣襟微敞，面泛醉红。
他单手掌着酒壶，仰头灌下。
从来他只小酌几杯，何曾见过这般豪饮，酒水洒入衣襟也毫不在意。
楠艾趋步靠近，轻声唤道：“老祖......”
老祖饮酒的动作未停，待整壶见底，他随手一扔，咚声落地，树下已歪扭着六只空酒壶。
他手掌隔空一抓，树下摆放整齐的酒壶飞上一壶，稳稳贴在他掌中。
老祖头也没抬，拍开酒壶：“你来做甚？”凉凉冷清的声色。
楠艾两步走过去，蹲在他身旁，压住他手上的酒壶，定看他双眼：“老祖，你所见之事，我需同你解释，昱琅是激动了些，我不评论，但我有反抗的。我也同他说清道明了，情缘已尽，此生再不续缘。”
老祖却才抬眼，醉酒的眸子在斜阳霞光下水波盈盈，带着探究睇看她。
楠艾被他盯得几分羞涩，却仍未避开他目光，等着他开口。
片刻后，老祖终道：“你为何与我解释这些？说出合情合理的理由。”
楠艾略紧张地抿抿唇，道：“因为不想老祖生气。”
“还有呢？”
“因为不想老祖误会。”
“还有呢？”
楠艾深吸一口气，红着脸没敢对视，终是磕磕巴巴地道明心意：“因为......因为我心里全然都是老祖，我对老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可我控制不住，我、我......”
她说得又急又乱，心脏就要蹦出胸口，羞得没脸再说下去。
“算了，我也去喝两壶酒吧！”她大概是脑子抽风，这种时候想跳下树喝点酒壮胆。
可人还未起身，老祖揽过她腰身，一阵旋转，瞬间将她压在树干上。
老祖一手撑在她耳旁，一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嫣红的脸颊，唇角竟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胆小的艾草，怎不说了？”
这是楠艾第一次见着老祖笑，艳过天边似锦的云霞，暖过透枝入眼的虹光。
她看迷了般，也勾唇笑着呢喃：“老祖笑起来，更美了......”
老祖指腹在她颊边流连，浅笑未减：“可我想听的不是这话，你若不继续说完，我就这般等着。”
楠艾怔怔看着他映晖的黑眸，明锐得好似能穿透她眼，将她的心思一览无余。
脸颊在他温热的指下更是灼热了三分，每掠一寸，便在肌肤勾动一丝火苗，烧得脸通红，直直灼入心底，怦怦地乱跳。
陷入他深凝的眼眸，便如摄了心魄般，楠艾颤着眼睫，羞答答地说：“我喜欢老祖，喜欢得不得了......”
直白的话语，言简意赅道明一切。

第五十三章
心头狂喜汹涌而出, 被老祖悉数压下, 而嘴角越发上扬的弧度到底泄露了他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定定望着楠艾，眼中缱绻的柔情仿佛融成了一弯清泉，似要将她淹没。
直至天际最后一抹亮光在他眸中隐没, 清淡的月光洒下山林, 四周顷刻昏暗许多, 但他眼底宛若纳入了整片星月, 亮烁熠熠。
老祖微微倾身, 眼中映满她含羞的面容。
“小艾草......”他唤道, 用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 低沉如谷林清风拂拂, 好听极了。
他再倾身，于她耳畔轻吐情意：“你可知我等你这话等了多久？”
语气隐含几分叹息, 楠艾听得鼻头一酸。她伸手轻轻环抱他身躯：“是我太傻, 太不懂事, 辨不明老祖对我的好。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迟？”
老祖在她颈边细嗅芳香，安心不已。
“是迟了，迟太久，久到我曾一度以为盼不到你的心意，想过放手让你走，我却自欺欺人，从未真正想要放你走。守得云开见月明，我总算守住了, 可是？”
他最后那句疑问透露几分不确信，这令楠艾愈加内疚自责，她便抱得更紧了些，郑重承诺道：“我不会再走了，永远都不会，只要老祖别再赶我走！我想留在老祖身边，一辈子都嫌不够，若有生生世世，老祖可能允我一直赖在你身边？”
听得她语音的哽颤，老祖撑起身，果然见她泪光闪闪，眼尾还有滑落的泪痕。
老祖擦拭她的泪珠子，取笑道：“你回来归墟后就变得比以前爱哭，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整日欺负你让你受尽委屈。”
楠艾却反握住他手，十足认真：“生生世世赖在老祖身边，老祖会嫌弃吗？”她执意要他回答。
老祖自嘲道：“若说嫌弃，不是应当你先嫌弃我？”
“我何时嫌弃过老祖！”楠艾反驳。
老祖提醒道：“你不是曾对澧兰斩钉截铁地说，我的年龄足以做你的祖祖祖祖祖父？你根本对我不会有半点男女的念头。”
“........”楠艾被梗得语塞，这话她的确说过......
而这旧账还得追溯到前些日子。
怀有身孕的澧兰因惦念楠艾，法华尊者便带澧兰前来归墟。两人许久未见，话匣子开了就关不上，数日黏在一起，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琐事。
一日夜间，老祖同尊者去了北山山巅饮酒，楠艾与澧兰就在山谷木屋外赏月闲聊。
澧兰忽问她是否喜欢老祖。
楠艾哪料她火眼睛睛，不过在归墟待了几日便洞察出自己心思。她一时羞怯，即便红了脸也没胆承认。
澧兰却忧心，以为他仍旧对昱琅难以忘怀。
她连忙否认，与昱琅之间，她这些年早已释怀。自从离开天庭，同昱琅算是彻底断了感情。伤痛虽无法立马抹去，可也沉淀在心底，再掠不起一丝波澜。
谁知澧兰听完她的解释，更加坚定地认为她喜欢上了老祖，并直言老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楠艾不愿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就严声正色地否定了自己同老祖间的情愫。
那晚，她的原话是：“老祖可是个与天同寿的始祖级老人家，我就是株差点连同历山的绿树青草一起被他灭掉，又侥幸存活被他慈悲心大发捡回来的精怪，他都能做我祖祖祖祖祖父了，神力更是强大到毁天灭地的地步，我同他怎可能生得出感情。”
熟料说这话时，老祖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纵使澧兰对她挤眉弄眼，可为时已晚，她话都刹不住了......
老祖是听了个清楚明白！那晚也怒了个彻彻底底！楠艾哄了好几日，才平息了他的怒火。
现在回想那晚老祖听得那些话时的神情，还有周身窜涌的黑雾，似烧着黑色火焰般的怒意，她仍心有余悸。
*
“怎的？还认为我该做你的老老老祖宗？”
发呆的楠艾倏然被老祖的话唤回思绪，忙摇头：“不是的，我、我......”
她脑子忽然跟糊了似的，磕巴了半天，也吐不出下一句，满是羞窘，还有愧疚。
老祖默然等她回答，她酌量半晌，只憋出句：“我很惭愧！”
“嗯？”老祖不解这话。
楠艾眉头蹙了蹙，放下他手，目光偏移在他衣襟，却才鼓了些劲，低声说道：“有些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因为我尚不明确自己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长久以来，我似乎把老祖对我的好视为理所当然，却未细心留意过你的心思，甚至......我忽视了对老祖的承诺。”
“之后，我喜欢上昱琅，即便同他已了断情缘，可这事就像无法抹去的印记一般，时刻提醒我，纵然我很喜欢老祖，我却没有老祖的感情那般深沉纯粹。我会乱想，顾虑的也多，我的确没敢再奢望喜欢你，可又忍不住喜欢，喜欢得心里刺挠般又痒又疼.....”
楠艾说到最后，哽咽些许，咬着唇难再继续。
喜欢老祖的念头一旦出现，犹如杂草蔓藤一般，极速生长，无法遏制。涤尽的情丝复又新生，且极为旺盛，几乎将她整颗心团团裹住，不留缝隙。
即便曾喜欢昱琅时，也从未像对老祖这般，短短数年，已生根发芽，茁壮坚固，心头的情树长成了繁茂的参天大树！
越是如此，一回想当初自己义无反顾去往天庭时，老祖一字一句无不透露怅然和伤楚，内疚就如缰绳，勒得她喘不过气。
老祖不喜她这愁容自责的模样，捧着她脸：“我从不认为你喜欢过别人就该对我愧疚，即便我是真的嫉妒过他。如今你心里只有我，将来这里也只容我，这便足矣。你无需太多介怀顾虑，倘若一直踌躇退缩，我又要继续等着你回头来看我？”
楠艾小手覆在他手背上：“我再不退缩！我不愿再错失一次了！”
老祖道：“那日我说男子窥见女子身，该负责，承诺守护一生。你忘记了？我曾无意中见过你净身模样，就在人界小屋，那日清晨，我推门而进之时，目光难移。即便过了许多年，那一幕仍能触动心弦。从那时起，我该对你负责，诚然我想承诺此生，只是你一再退怯。”
老祖反将她手紧紧握住，揉在掌心，用了些力道，接道：“今早见到你们那番场景，我的确几分慌，更恼得很！唯恐你的心又被昱琅夺去，我终究半寸也攫不住。”
“夺不去的......将来如何也夺不去！”楠艾坚定十足，就像是誓言：“我心里再容不下他人，除了老祖！”
她想了想，脸颊忽红，又道：“我也看过老祖，看过两次了......第一次在浮华山的幽源谷。所以，我该对老祖负责，我、我要负责老祖一辈子！”
老祖浅浅一笑：“我知道的。”
楠艾愣了愣，顿时羞得不知怎么接话。
她一直以为那次老祖不知被她偷看个光，而且还盯了许久，盯到最后自己竟气血破境，晕了过去......
她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化解此刻的羞窘，哪知老祖忽然倾身靠近，两人距离促速拉近，不过一拳距离，近得呼吸都缠绕在一起。
楠艾心跳一抖，不敢大喘。如水月光下，她瞧清了他丝丝密睫，还有清眸中自己放大的脸。
老祖拇指于她唇间摩挲，声色沉哑：“小艾草，可以吗？”
楠艾目光微颤，心头火热燎绕。正是情动，她呼吸微促，轻启双唇，无言的邀请。
老祖眸中幽暗一片，低身，轻而易举便攫获这片柔软芬芳。
四唇贴合，两人都忍不住轻声叹息，心间颤动。仿佛飘离许久的两颗心在这一瞬间亲密相融，喜悦在心口绽放出花般的灿烂。
从浅浅尝吻，到唇齿允吸，直至两人都情醉难耐，克制不能，紧紧勾缠对方的舌尖，汲取彼此气息，深尝芳香滋味。
呼吸越发急促，心跳乱如鹿撞。
许是终于完完整整交出一颗心，情意互明，两人便吻得有些放纵，攻夺城池般的强势，直要将对方嵌入身心骨血才肯罢休。
楠艾情难自禁溢出的吟音，如炙热的小铁钩，将老祖抑制许久的浴火一寸寸从心口勾出，再燃遍四肢血液，沸腾躁动。
他几乎快控制不住袭荡百骸间焚身般的火势，抵在她耳边的手掌握成了拳，忍住欲撕裂她衣裳的冲动。
忽而，楠艾两腿缠住他腰身，朝他一贴。
老祖浑身陡然一震，忆起千年前，在厉山山洞，那肌肤无间的亲密接触......
理智就要被她拖至溃败的边缘，老祖强行敛下熊熊燃烧的炙火，松开她唇，撑起身。
气喘吁吁的楠艾微掀眼，不解地看着他，眼里尽是迷离动情的水色，荡在眼梢，媚惑生春。
这样的她，如骄阳下怒放的菡萏，令他惊艳心醉，很想不顾一切就在此要了她！
“老祖......”楠艾双手环在他脖颈，仰头送上嫣红热唇。
将将贴近，老祖残存的为数不多的理智丝丝崩断，含着她的唇，舌尖再次强势进攻。搅碎了她破口的吟哦，合着断续轻喘，奏成了赤松上令人脸红心跳的情音。
老祖吊着一缕岌岌可危的克制力，仍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最后，他在她额间落下亲吻，将她拥在怀中抱起，让她坐靠在自己怀中。
他略重地喘着气，舒缓方才挤压收敛的燥热，平息乱得不成律的心跳。
楠艾已被他吻得飘飘然、茫茫醉，仿佛荡在了云霄，踩不着实。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不住大喘，震雷般的心跳更是惹得她微微颤动。
老祖一边吻在她发顶，一边伸手轻抚她的背，帮她平顺气息。
两人都是初次情动如火，初初品尝狂喜乱舞的情悦滋味。
楠艾并不是曾经那只懵懂无知的小精怪，她知道，倘若老祖没有控制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丝毫不排斥这等亲密，甚至在方才有种水到渠成般的自然。
她满心期待与老祖的月下交颈、叠影缠绵，却不知他为何突然停下。以至于她体内总有团热滚暗流，无法纾解，灼得难受。
兴许......老祖也是初次体验，尚未准备好？
如此想的楠艾抬头瞄了眼老祖，只见他下颌绷成了冷硬的线，双唇更是紧抿，想来隐忍得很辛苦。
楠艾一阵心疼，靠回他怀中，伸手轻轻抱着他，更加确信：老祖定然没有经验，需循序渐进才是。

第五十四章
一年后, 认为应当循序渐进的楠艾, 却越发觉得这是个无用又糟糕的决定！
因为她发现，老祖好似半点与她行云雨之事的念头也没有，任凭她如何“用尽手段”地暗示加明示, 他依然不为所动。
譬如, 有时亲吻, 她会主动扯老祖里裳的腰带, 可他腰带像上了锁似的, 怎般用力都扯不开。她便试着伸手探入他衣襟, 那儿也跟封了胶一般跟肌肤黏在一起, 如何也分不开。
久而久之, 放弃从他衣裳着手的楠艾，换个了方式——拽自己腰带。熟料, 屡屡被他大掌握住, 将她双手反摁到头顶, 她死活动弹不了。
最后又是脑子一团浆糊地融化在他越发熟练热情的亲吻中。
再后来，搜肠刮肚的楠艾想出个直扑虎穴的好主意！
一日，她去书房抱来书本，以请教法术的名义，深夜去到老祖房内讨教。
老祖同她讲解些什么，她是有听没有记，目光时不时飘到侧前方的床榻上，心中暗暗思量计策。
于是，听着听着, 她便打哈欠谎称自己犯困了。在老祖开口催她回去歇息前，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他床榻，鞋子一脱，两腿一蹬，躺在床上，闭眼装睡。
竖起耳朵聆听动静的楠艾似闻一声极轻的叹息，却等了许久也未见老祖上床歇息。
就在她等久后真犯了困时，床板一陷，老祖上了床。
楠艾瞌睡倏然抛散，正当窃喜，哪知老祖只是直挺挺躺着，半分不越界，同她之间甚至隔着半尺距离。
楠艾单眼微掀一条缝隙，偷瞧他动静，他果真就是副正人君子不为所动的纯睡姿态。
她人都躺床上了，他还这般镇定自若！当真是半点想法也没吗？
思此，楠艾委屈得很，心里头更是不服气，可既然都躺下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她佯装做梦翻身，一个滚翻，就趴在了他身上，在他胸前蹭着，两只小手也极不安分地从他脖子一路沿下摸去。
事与愿违，她的手被他大掌紧紧握住，摁在腰侧，甚至身子也被他长腿死死压住。在他高大身躯下，她宛如一只小鹌鹑，哪有动弹的余地？
楠艾顿时恼得很，也不顾自己装睡被戳穿，呲嘴露出两排小牙，咬在他胸膛。可他身子硬梆梆，忒嗑牙！她就换个地方，仰头咬他脖子。
忽而，头顶传来老祖冷冷清清的声音：“咬够了吗？咬够就乖乖躺下睡觉。”
楠艾一听，蹭地坐起身，狠狠瞪他两眼，觉得丢脸极了，红着眼眶下床。鞋子也不穿，蹬蹬蹬地跑去门口。
开门时，她扭头怒吼了句：“没情趣！”再狠力将门一甩，走了。
她却没发觉，床上的老祖耳根脖子早就红成一大片，袖下的手掌更是攥得紧。
老祖呼出一口热气，无奈得很。
楠艾的举动他怎可能看不明白，莫说她次次主动想勾起他情.欲，哪怕她只是靠近他，艾草香味清幽入鼻，都能时时刻刻撩动心头的燥火。
她出身为精怪，无拘无束，性子自然随意洒脱许多，甚少在意旁人眼光，大多时候想做什么皆由心起。
但他珍视楠艾的一切，初次这般宝贵，他想以正式的夫妻名义而行之，不想过于草率。
但楠艾与昱琅之间破裂的婚事对她或多或少有些影响。时隔太短，他不确定楠艾是否愿意为他再披一次婚服。他也在寻个时机同她言明此事。
***
楠艾即便生气，也就一两天的事，甚少过夜。但这次，她委实羞恼得很。
自己三番几次凑到老祖跟前献.身，如若按照人界那些个规矩习俗，她约莫可以被人不齿奚落无数遍。
若是郎有意，起码算是两情相悦的事。可老祖甚无意，任凭她百般撩拨，使尽浑身解数，他仍旧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无情无欲做派。
楠艾可真恼了！
主动亲她的是他，诱引她道明心思的也是他，这会儿到关键时刻，他反倒却步不前......
她可没脸去问老祖究竟是何想法，毕竟自己已经主动许久，床都爬了两次，她还是要点脸皮的！
愁眉苦思的楠艾，最终还是跑去问了洛霜。洛霜已为人妻，对于这方面男子的心思，应当比她有经验，况且洛霜心思敏锐，许多事定是一瞧就能察出究竟。
果然，她没问错人。
听完楠艾一番略为含蓄的讲述，洛霜大致明白前因后果。她嘴角抿着笑，却说楠艾多虑，老祖怎可能对她无那般意思。
楠艾听得更是闷头雾水，大为疑惑：“可他举止间的拒绝，除了不愿行那事，还能是欲擒故纵不成？”
“哈哈！！”洛霜被她的话逗得笑出声，过会儿收了笑，与她分析道：“老祖怎可能是欲擒故纵的人？他等了你这么些年，终于柳暗花明，情定意合，定是想日夜将你捧在手心细细爱护了。”
“但凡真心实意的男子，且对你十足珍惜，便会考虑详尽，尤对这事不会轻率为之。以我揣度，老祖是想与你正式结为夫妻以后，再行夫妻之事。这是对你的尊重，也更说明他将你放在心尖上的位置，而不会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你的名声。”
楠艾听完久久未言，只怪她思虑不周，认为两情相悦便可，何须管别人如何想的？什么名声身份，她的确从未在意过，老祖却为她顾虑得颇多。
而洛霜一席话不仅令她茅塞顿开，更是让她想到一件事——她与昱琅的大婚，曾在天界掀起过阔论高谈。
想来她作为天庭三殿下险些过门的妻子，不多久便与归墟老祖未婚先行男女事，此事若是传将开来，定会在天界引起轩然大波。众仙莫敢乱言议论老祖，届时八卦矛头铁定直指她。
老祖决计是踌躇此点，唯恐她成为众仙口中的谈资，又不愿那些个流言蜚语入她耳，许是想办法如何以最妥当的方式处理此事。
可她从不介意别的仙家如何看待自己，与昱琅之间本就断了缘份，也不是她的过错。如今单身，往后与谁在一起，有无正式婚约，又关旁人何事？
如老祖这般对诸事一向淡漠的性子，却为她思虑许多，压抑忍耐。她心里越琢磨，越发觉得老祖的感情深敛得令她心疼。
所以这道坎，必须由她亲自牵着他的手跨过去。
***
将将入夜，月淡寂静。
楠艾将老祖请来自己屋中，让他坐在梳妆镜前。伸出手：“那支黑银簪，老祖应当放在身上吧？”
老祖顿了一瞬，将簪子幻出，递给她：“怎突然想起帮我绾发？”
楠艾只是微笑着接过簪子，默然未语。
她将簪子先别在自己发上，解开老祖绑发的头绳，取来木梳，掬一缕头发，细细梳。柔软如绸的墨发在她手中划过水流般的丝滑，再穿梭密密的梳齿间。
她私心地将每缕掬在掌心的头发分开在指间，缠住她手指，犹如缠在了心头。
怀揣浓深的情意，楠艾一缕缕轻缓梳着，目光专注手指的发上，她开口问：“老祖可知晓，人界有一叫车笞国的小国，流传的＜十梳歌＞？”
老祖视线从一开始就落在她脸上，见她嘴角始终缀着淡淡笑意，心情很好的模样，倒是几分疑惑。毕竟前几日楠艾还因他拒绝之事而赌气，几次见着他时，嘴巴撅得老高，能挂树枝。
今夜是遇到什么好事？不仅气也消了，还主动提出梳发。
老祖思量未果，便回道：“不曾知晓。”
楠艾抬眼，与他目光短接，笑得甜：“书本上对那歌的音律未做标注，是以我不会唱，我为老祖颂吟一番如何？”
“嗯。”他应道。从未听过她颂吟，倒十分期待。
楠艾微微低头，视线复专注在他发上，每梳一下，便颂吟一句，整整十段。
“一梳与君永结同心; 二梳与君琴瑟和鸣; 三梳与君如胶似漆; 四梳与君同甘共苦; 五梳与君相濡以沫; 六梳与君情比金坚; 七梳与君至死不渝; 八梳与君百年好合; 九梳与君不离不弃; 十梳呀，哈嘿哟，与我夫君白头偕老。”
她颂吟时动情专注，声音仿若夜莺鸣啼，每句歌词尾端添了点她自创的音律，整曲下来，似吟唱，又似诵读，时而婉转时而悠扬。
即便音落良久，余音仍在老祖耳畔袅袅不绝，好听得很。
就当老祖正沉浸这歌词的寓意中，楠艾轻声道出：“这是车笞国的婚嫁女子于新婚之夜，为新郎梳发时必唱的夫妻礼歌。”
老祖眸孔一缩，不敢置信地怔看镜中眉眼带笑的女子。有个猜测在脑中呼之欲出，他怕是自己多想了。
可雀跃呼啸般袭荡心间，就快抑制不住要脱口问出，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与他结成连理。
楠艾羞中带喜，继续说道：“老祖还记得曾给我看的一本书吗？书中有云，未婚男女为对方绾发，视为求偶，等同定婚。今夜我为老祖绾发，一来求偶，二来......”
她抬头，锁住老祖的目光，微红了脸：“老祖可愿与我结为夫妻，定此姻缘，永结同心，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老祖半晌未言语，像定了穴般，目光一寸未移，凝在她眉目间。
本自信满满的楠艾，见他良久未有回应，渐渐生出几分忐忑，难道......她所想有差？老祖暂没有成婚的念头？
她眉头不由犯愁地蹙起，想着自己是否太过仓促唐突，正斟酌如何换个说法。
老祖身上黑袍陡然散成雾，瞬间裹住楠艾。
一眨眼的功夫，楠艾倒在了床榻，而老祖正撑在她上方。微弱烛影下，他目光幽暗如潭，定定睇着她。
“你可知自己说了什么吗？”他声音沉得像低吟：“能再说一遍吗？”
楠艾并未避开他双眼，稍微稳了稳气息，依旧带着浅笑：“今夜我为老祖绾发，一来求偶，二来......老祖可愿与我结为夫妻，定此姻缘，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老祖手指轻轻掠过她脸庞，倾身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连同他沉沉柔和的话语，缭绕入耳。
“我本想等风风光光娶了你，再行夫妻之事。可是小艾草，你实在顽皮啊！我忽然不想再等了。”
楠艾听言，眼中瞬亮。她腿一勾，腰身一扭，真个是力大无穷，直接翻转身，将老祖压在身下。
她粲然一笑，露出上排小白牙：“那便不等了！”
言罢，楠艾俯身，迫不及待封住他的唇。

第五十五章
壁上烛光穿透落下的碧色纱幔, 却窥照不清里头究竟, 唯有交叠的剪影映出一方迤逦美景。
不知何时，楠艾调转了身子，躺在了床榻。
粉红的面颊, 好似归墟殿后那朵朵盛绽艳丽的海棠花, 羞涩得直至耳根都泛着红。
双唇更是嫣红欲滴血, 红红肿肿的, 便是方才亲亲的结果。
她双目半睁, 不敢与上方之人对视, 只因赤白相见......
如此亲密无间, 纵然纱幔弱化了照入的烛光, 可她哪敢多瞧一分。
尤其老祖的目光似烈日般火热，轻落肌脂间, 仿佛洒落下了小小火苗, 一簇簇的, 燃得她汗滴隐隐泌出。
老祖的视线的的确确专注在她每寸细腻润泽的美，宛若琉璃玉般，晶莹得令他移不开眼，定然留恋贪看。
指尖从她面颊缓缓掠下，滑至优美颈边，只是轻微掠触，便引得她气息不太稳。
“老祖......”
楠艾微微喘着，半翕的眼中蕴光含水，带着些许哀怨瞅了他一眼。细看之下, 眼中闪着泪花好不可怜。
老祖怎会就此罢手，指尖掠过，恰似执着轻柔丝羽，缓慢蜿蜒，半点也不遗漏，扫过寸寸冰肌。
零碎的星火灼燃，于肤间，惹得楠艾樱唇微启，丝丝热气。这燎原的星火像似钻入了毛孔般，在血液沸燃开来。
再这般下去，真会烧着啊！
楠艾颤怯怯地抓住他的手腕，盈水的眸子带着几分恳求：“老祖，我有些难受，你、你莫再逗弄人了。”
她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过于直接的羞话，委婉却表达清楚了意思，催促他快些。
老祖见她早已动了情，眉眼间皆是含羞的媚色。再不克制，俯身在她鼻端亲了亲，霎时一沉。
楠艾顿时咬唇，齿间忍不住溢出呃音。
犹如刀刃划破肌肤一般，她蹙眉忍着，等这刺感散去。
老祖不忍她难受，便缓了下来。怕伤着了她，毕竟初次，更觉她此刻瞧着娇小得有些脆弱，哪敢轻易放纵。
他双唇落在她蹙紧的眉心，又在她红红的脸颊落下细细密密的亲啄，想帮她舒缓些。
渐渐，楠艾不似一开始那般紧张，放松了许多。
“可否？”老祖声音低沉沙哑。
楠艾说不出话来，只是羞涩地点头作为回应。
烛光照出交颈双影，纱幔摆晃起伏涟漪。艾草迷郁，汗香渐浓。
良久，吟息急促，直至高亢放声，攫得那绚烂夺目的至顶欢畅。
渐渐归于平静。
*
早已耗尽气力的楠艾阖上双目趴在老祖身上，显露的半张脸红得似火烤了般。她一动不动，气喘吁吁。
老祖却是神清气爽，半分疲惫也瞧不出，不过面上相较平日里红了些，嘴角淡淡笑意始终未消散。
他一边轻抚她的背，帮她平顺呼吸，一边拨开她湿透在两鬓的头发，揉揉她额边帮她纾解疲乏。
想来初次这番折腾委实耗了不少体力，楠艾真是气虚力乏了，没多久，她呼吸逐渐缓和下来，便迷迷糊糊地睡了去。
艾草的香味从她体内不断散出，且比平日里浓郁数倍，充斥在这纱幔圈围的一方天地，久久不散。
老祖闻着这舒心解乏的艾草味道，便知她已沉沉睡着。遂帮她轻轻翻了个身，将她脑袋搁在自己臂弯处，让她侧靠着。
楠艾下意识在他怀里寻了个合适的位置，扭动几下身子，嘴里也不知咕哝了几句什么，却才继续睡去。
老祖捋开她颊边俏乱的发丝，静静端详她沉睡静谧的脸庞。悬着一千多年的心，终于在此刻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在她额头落下轻柔的一啄，老祖将她拥在怀中，失而复得的喜悦盈满心间。
回味方才的云雨纵享，回想她娇羞怯怯却又魅惑多情的模样。几乎想再次与她共醉情迷，再度攀上那令人激动的欢愉。却不得不抑制，她有些娇弱，可不能伤了她。
今夜彼此结为夫妻，从今往后她便是他的妻子。时日长久，许多事可以一起慢慢来，也不急于一时。
往后岁月，他可以带楠艾看遍六界繁景，领略世间百态，可以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浩瀚星河的尽头也好，长空落日的黄昏也罢，只要是她想看的，他都会陪伴在她左右。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老祖口中默念，反复了数次，良久，终是合眼陪她入睡。
***
是夜，越是入梦深沉，楠艾越发睡得不□□稳。
梦中，目之所及一片空寂，无日无月的灰暗。站在她前方的人，挺拔高大，黑袍墨发，但瞧不清他的面容。
“老祖？”她狐疑地唤了声，趋步靠近。
倏然间，那一身的黑袍仿若被浇灌了白色漆料般，从上而下，染褪了整身的墨，眨眼变成一身如雪的白。
而那面容渐渐清晰，浮现在她面前，一张熟悉俊美的脸庞，正是老祖。
此时的老祖面无表情，冷清的目光几分凉薄地将她睇看。
他们分明互诉了情愫，为何他睇来的神情这般陌生？
楠艾正疑惑，停下脚步，诧异地问：“老祖怎换了身白裳？”
老祖沉默未应。忽而，他的五官逐渐发生变化，直至另一张熟悉清秀的脸显现，朝她温润浅笑：“楠艾。”
楠艾愕然望着他，方才明明是老祖，怎么突然变成了昱琅？
就在她丈二摸不着脑时，昱琅笑意顿收，神色几许哀怨：“你爱的是我，你说你的心里永远只能容下我，不是吗？你答应过我的，此生只爱我一人，至死不渝。”
楠艾怔然，他的话似蛊惑之言，绕进她耳内，竟令她动了恻隐之心，也信以为真。
可她分明没有对他说过这些话啊！
不对......她对老祖说过。这些话，她只对老祖说过！
楠艾恍惚间觉察出些许蹊跷，却又琢磨不出究竟。她晃了晃脑袋，维持住理智，大声喊道：“我从未对你说过那些话！从没有！”
昱琅叹出怅然，扯出一抹苦笑：“为何你要忘了对我的承诺和誓言。楠艾，你爱的是我，不是他，你心里一直以来都只有我，没有他，你忘了吗？你为了我来到天庭，追逐我千年，何曾有过他？”
“不是的......不对！不对！”楠艾拼命摇头，想要反驳，蓦然愣住。
越是想回忆什么事来驳斥他的话，脑中越是空茫茫一片，许多画面，正从她脑中一一掠过。
这些年与老祖相处的点滴，她的真情倾诉，他们至深至情的吻，如火炽热的云雨......
仿佛，正被什么抹去，就要从她脑中抽离掏尽......
“不！不要！”楠艾拼命捶打脑袋，又朝前方的昱琅吼道：“不要夺走这些！我爱的是他！从来也只有他！你不要试图混淆我的感情！”
楠艾提步怒冲了过去：“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可当她靠近，昱琅忽而凭空消失，眨眼又在她前方不远处出现，口中不断念着什么，好似咒语，试图强行扭转她的思想，吞灭她所有与老祖之间的记忆。
楠艾竭力护住这些记忆，脑袋猛一阵锥骨般的痛，疼得她跪了下来，倒在地上。
她渐渐失了神智，晕厥过去。
*
“小艾草？听得见我声音吗？”
焦急万分的呼唤仿佛天际传荡而来般，空灵飘渺，几分不真实。
“小艾草？醒醒！听话，晚些再睡，先醒醒。”
声音似就在她耳畔，越来越清晰。
楠艾动了动眼皮，悠悠转醒，惺忪了好一阵才恢复些神智，愣愣望着上方一脸忧色的男人。
“醒了？”老祖暗暗松了一口气，伸手抚摸她脸颊，仍是心有余悸：“方才你做梦了，哭着喊着说不要，我便将你唤醒。”
梦？楠艾一怔，方才见到的一切刹那涌入她脑中。
那绝不是梦！她明显感觉有谁在控制自己想法，趁她熟睡放松警惕时。
拽着所剩不多，尚留在脑中的记忆，她已然明白自己正经历什么，再不解决，恐怕一切都会重蹈覆辙，她会再次忘记一切！
楠艾正要开口，陡然一怔，好似瞬间中了迷药，神思模糊不清，晕晕乎乎。
“老祖......”楠艾紧紧攀着他手臂，目光溃散，拼劲全力咬出断续的话：“去找女巫族......我怕会忘了你......我不想忘记你......”
老祖见她喘着粗气，眼中惶恐不安，惊得他心下一紧，反握她手，缓声安抚：“我都听着，你慢慢说。”
楠艾神思愈加飘散，两眼已撑不住，缓缓阖上，口中含糊不停：“我的记忆，正被抹去，有什么正在抹去我的记忆......这是幻术，去找女巫族......”
直至楠艾晕在老祖怀里，他才发觉她方才不只是做了噩梦这般简单。
合着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他已拼凑出她要传达的意思：她中了幻术，这个幻术正在抹去她的记忆，迫使她正忘记他，要他前去寻求女巫族的帮助。
而这段话，如同拨雾见明月，恰恰填补了曾困扰他多年的谜团中的一个关键环节，所有疑惑迎刃而解。
原来这一切都是始于幻术！
老祖目光陡寒如冰......帝溪！！

第五十六章
高空, 一团黑雾风驰电掣般极速飞行, 速度快到周围结界与空气摩擦出刺耳尖锐的破风之音。
老祖端坐在雾上，怀中抱着方才醒来不久又再次陷入昏睡的楠艾。
自从归墟出来，她便如此醒了又睡, 睡了又醒, 昏昏沉沉的模样。醒来时, 她神情透着迷茫和几分痛色。就连现在睡着, 眉头也是皱着, 似乎正坐噩梦。
许是如她所言那般, 她正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记忆丢失。每醒来一次, 某些记忆便会消失, 她眼中的迷茫也正因如此。
他甚至悸怕，她下次醒来, 会不会连他是谁都给忘记了？
因为她方才睁眼看他时, 眼神满是不确信, 像是奇怪地打量他，却什么也没说。她定然也在拼命护住那些岌岌消散的记忆，才会显露痛苦的神色。
当真令他揪心不已！
而想到楠艾遭遇的这等状况，兴许从一千多年前就已发生，更是心疼万分，胸间怒意难遏。
而对于楠艾的种种反常迹象，他不是没有察觉过。
一千多年前，他初次觉察端倪，便是带楠艾从巫山回归墟之时。在巫山那夜, 她分明是有话要说，回来后却忘个彻底，好似这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楠艾记性当不会如此差，当时他虽有疑惑，却以为是自己误解了她的心思，或许她要说的话的确无足轻重，所以给忘了。而她毫不在意的样子令他多少有些气，这事就不了了之。
而她后来喜欢上了昱琅，此事虽说突然，可感情本就有一见倾心，他心有不甘，却也不会随意评断和否定她的感情。
真正令他对楠艾的感情和举止开始产生了怀疑，得追溯到他初次前往月老的结缘殿。
楠艾的姻缘线本是与他的姻缘线缠合，却不知何故突然崩裂。按照月老所判断，他们二人的姻缘线是结上了不久就崩断的。
更为诡异的是，楠艾的姻缘线，在崩断后竟还依依不舍地缠绕他手指，定是想与他的红线再度缠合。
月老说：人可以说谎，但姻缘线绝不会说谎。姻缘线反应的便是当事人真正的情缘所在，是其潜意识的感情。
月老能道明事实，却也寻不出缘由，且此事已窥得先机，月老便让他莫要轻易干涉，唯恐坏了他们真正的姻缘。
从结缘殿回到归墟，他便沉思良久，反复琢磨这个事。
如若他们之前已结缘，便能确定楠艾对他有意，从崩断的姻缘线复又缠上他手指可证明。
巫山那夜，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眼里的羞涩不做假，她向来有心思就难隐藏。何况，她曾说梦到过在海棠树下亲他，种种迹象，无不证实，楠艾的确对他生了情，动了心。
可一切还未来得及发生，戛然而止。
他们之间的姻缘线断裂，她转而喜欢上了昱琅，对他再无半分男女之情。表面看来，倒像是她移情别恋。可他了解楠艾的性子，虽是大大咧咧，有时没心没肺，却不是无心乱情之人。正因如此，他更不认为她会朝三暮四。
可楠艾的感情突然生变，又是为何？
这个问题他百思难解。总感觉是不是忽略了什么，将谜团堵在某个节点，却无从知晓，理不出头绪。
尤其月老叮嘱他顺其自然，守得云开见月明，他实属无奈，最终暗下结论：兴许她对他只初生了萌芽，并未看清明，实则没有喜欢过他，所以那姻缘线才断了。
着然是个勉强又漏洞百出的解释......
时至今日，幻术二字，填补了谜团中的空缺，将所有疑问串接起来。
他推断，楠艾应当在巫山那夜便中了幻术，而那晚，他离开房间，只有帝溪找过楠艾。他再见楠艾，已是次日清晨。
那日，楠艾忘记了前一晚说过的话。而从那日起，她的记忆就断续出现了问题，甚至她当初说过一度忘记对他的承诺，如今想来，她并不是为自己要去天庭而寻的借口。
他未曾怀疑过帝溪对楠艾的神识做了手脚，是因他觉得纵然她再任性妄为，也断不会用此卑劣手段对付楠艾，尤其在他眼皮下。却没想她竟用幻术将其记忆抹去！
倘若真是帝溪所为，她的幻术又岂是简简单单消除记忆。若他所料无误，楠艾喜欢上昱琅，也定与这幻术有关！
他尚不知晓帝溪对楠艾究竟还做了什么无法预料的事。但能确定的一点，帝溪欲强行拆断他们的感情，那根崩断的姻缘线，便是结果。
此次去往女巫族隐世之所，解开疑团后，他便饶不得帝溪，即使帝轩也阻拦不了！
***
人界——阳虚山。
老祖抱着楠艾，于峰崖之上敛雾落地。
垂眸眺望崖下霭霭白雾，茫茫无际，窥不见其中究竟。这正是通往女巫族的入口，也是伏魅当初拼尽最后的神力，为保女巫一族而施展的幻元结界。
从那之后，女巫一族消失于天界，隐世人界。
老祖将楠艾护在身前，黑袍散出薄薄一层雾，护在彼此周身。
他将身一纵，直落崖下，朝那白茫茫之处飞驰而去。
不消会儿，身子坠入幻元结界中，周身白雾缭绕，若不解其术，纵然飞个十天半个月，也出不了结界，必定陷入困境。
老祖捻诀，双眼一合一睁，漆黑如墨的眼眸外圈金芒乍现。此乃金乌之瞳，金乌之瞳可看穿结界阵法，此时的幻元结界的阵法在其眼下无所遁形。
待瞧清阵法规律，老祖施法破阵，即刻冲破结界阻碍。
不过一瞬，方才还是白茫漫无边际，此刻视线豁然开阔——
阳光明媚，照入下边一方村舍：静闻叽叽鸟语，风送幽幽花香，溪泉潺潺，树林冉冉，真个是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村舍房屋从山腰建至山谷，井然有序、鳞次栉比。人们在屋外忙的忙，笑谈的笑谈，几分惬意舒心。
若仔细瞧去，便能见到他们大多数人的眉心皆有一个白色漩涡状图腾暗记。那便是女巫族独有特征，有且只有继承了女巫法力之人才有此印记。
老祖刻不容缓，径直飞向山头上的石屋。
村中的族人一瞬便感应到有外人闯入，纷纷警觉，起身抬头望去，聚目端看，只见一团黑雾在空中疾速掠过，直朝山头飞去。
“这人......好似几万年前来找族长的那位？”有人问道。
有人点头附和道：“感觉不出半分杀意，应当就是曾与火神一同前来的族长的那位旧友。”
几番交流，确定此人乃族长的客人，个个收了警觉，复又恢复方才的欢声惬意。
*
老祖在山头落下，前方三间石屋并排而建，石屋四周开满了艳红色的朱槿，放眼望去，红艳似火满山头。
老祖一瞬闪至石屋前，正声道了个名字：“扶
潼。”
周旁安静只闻徐徐清风，忽而，风势一荡，漫山朱槿随风摇摆。
恰时，石屋中一人徐步而出，待至屋外，见到来人，眼中讶异，低身行礼：“见过族王。”声色沧桑。
被唤作扶潼的女子正是如今女巫族的族长。
满头的银发编成粗辫盘于发顶，面容衰老，虽是垂暮之色，却无半分老态龙钟之感，身形硬朗，步伐稳健，目光炯炯有神。
女巫一族族姓本为‘伏’，隐世后改为‘扶’。二十万年前，扶潼尚只是伏魅座下小小仙童，亦是其真传弟子，曾与老祖有过三面之缘。
六万年前，因老祖开启时空镜，导致另一半魂魄失控，戾气难控，融合不当，数次昏厥不醒，险些丧失神智。
帝轩便带他来过一趟阳虚山，扶潼以幻术暂且控制住老祖另一半的魂魄，这才唤醒了老祖神智，避免了不可收拾的局面。
扶潼视线落在老祖怀里女子身上，大致猜测出他今日突然拜访的缘由，不做费时的寒暄，即刻将他请进屋内。
*
屋内，老祖将楠艾放在竹榻上，开门见山道：“她中了幻术，时不时会丢失些记忆，倘若我没猜错，她丢失的记忆当是幻术所暗示指定的，应该是与我之间的某些记忆。”
扶潼了然地点头，问：“可还有其他症状？”
老祖道：“有一个疑点，我并不确定。可有让人移情别恋的幻术？譬如，将对我的感情悉数转移至他人身上，忘却之前的情愫，爱上他人。”
扶潼目色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回道：“有，浮梦术。”
“浮梦术？”他并未听过此等幻术。
扶潼做了一番解释：“次术可在无察觉的潜意识中施展，对其进行深度暗示，将心中所想所思之人，完完全全替换为另一人。同时，失去部分会引发意识混乱的记忆，即为原先的感情记忆，最终达到移情他人的目的。”
老祖面色一沉，真是个诡异之术！问道：“可能解除？”
“可以解除，不过......”扶潼顿了一瞬，问：“族王能否告知，是谁施了这幻术？”
老祖蹙眉将她睇了一眼，毕竟帝溪作为伏魅之女，曾是女巫族的公主，不确定是否要与她讲明。
见他投来疑问的神色，扶潼说道：“该术乃伏魅当初应帝纪要求所创，而此术第一个被施展的对象，便是其孩儿——帝轩。所以，该术当初也被伏魅明令禁止族内之人施展。不知除了我族族人，还有谁擅用此术。”
帝轩竟被亲生母亲自施展过浮梦术？还是应帝纪的要求？老祖心中惊诧万分，可眼下顾及不得帝轩的过往，暂且敛下疑惑。
由此，他更笃信自己所猜不假——楠艾所中幻术定是帝溪所施。
老祖反问：“既是伏魅独创的幻术，除了阳虚山的女巫族，你又怎想不到还有谁有这能力？”
扶潼一听，不免惋叹，想来伏魅当初担忧不假，帝溪公主执念深，此生必有一劫。
而帝溪的执念就在于金乌族王。见族王对今日抱来的女子尤为重视，想来感情绝不一般。帝溪对族王用情过深，已成妄念妄想，对族王珍视的女子使用浮梦术，确然不意外。
扶潼没再多问，每人都有各自的劫，却不是她能操心的。
她坐在竹榻边，指尖点于眉心，口中默咒，再睁眼，眸瞳如罩白雾，即成幻眼。
她再指尖触及楠艾眉心，念咒中，楠艾缓缓睁开眼，却是空茫无神，呆滞无光。
随着咒语引导，楠艾转动身子，直呆呆地望入扶潼幻眼中。
站在一旁的老祖目光凝在她脸上，一颗心提在嗓子眼，紧张地屏息静待。
扶潼问道：“你心中所恋所思之人是谁？”
楠艾静默稍刻，才缓缓启口：“昱琅君。”
扶潼道：“将他身形容貌在脑中想象出来。”
渐渐，扶潼幻眼所见即为楠艾脑中所想：一人白裳如雪，青丝半绾，清秀的面容挂着一抹温润浅笑。同老祖截然不同的风格特征，如此更易给予暗示，这便是浮梦术行之有效的关键所在。
扶潼缓缓引导她：“将他的模样从你脑中彻彻底底抹去，化作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要想，心中空空荡荡。”
待幻眼中的昱琅完全消失，扶潼再问道：“回想过往记忆，幻出你心中所恋所思之人。”
楠艾脑中正在慢慢凝聚一人，此人模样也在扶潼幻眼中形成，她点头了然，说道：“告诉我，此人是谁？”
楠艾毫不迟疑地开口：“老祖。”
老祖目光一颤，眸眼睁了睁，竟因激动而氤氲了水雾。

第五十七章
幻术解除后的几日, 楠艾依旧陷入时而醒来时而昏睡的状况, 老祖不免忧心忡忡。
扶潼劝他莫要过于担忧，浮梦术解除后，因受术者记忆会断断续续恢复, 潜意识适应感情的转变和缺失记忆的突然寻回, 需要一个过程。过几日, 待记忆完全恢复, 便可彻底醒来。
老祖默听她言, 心中忧虑却半分未减, 只要楠艾一日没有彻底醒来, 他便提心吊胆多一日。
是以, 他片刻未歇地坐在竹榻旁守了六天六夜。
直至第七日，天光熹微, 屋外传来聒聒鸟叫声, 唤醒一日清晨。
楠艾便在晨曦洒入山林时, 悠悠转醒。双眼半掀，似醒非醒，仿若宿醉，她头疼得蹙眉。
倏然，温热指尖触在她眉头，轻缓揉着，伴随而来的是温柔的话音。
“力道可是合适？会疼吗？”
怎会疼呢？那手指缓缓将疲惫和不适给揉散开来，舒服极了！
她脑中混沌，并未多思, 舒服地喟叹，下意识就道：“不疼，稍微大些力，额头也有些涨疼。”
她话音刚落，又多了一只手，轻轻揉着她额头。
享受按摩的楠艾逐渐清醒了些，神思也恢复清明，终于察觉到些微不寻常，猛地睁开眼。
就见老祖满眼宠溺的看着自己，一边耐心地帮她按着眉心和额角的穴位。
楠艾愣愣望着他，似不确信地眨眨眼，这下更傻眼，老祖不仅露出宠溺神色，嘴角还扬着一抹浅淡却好看的微笑。
“我究竟是醒的，还是做梦呢？”她自言自语呢喃着：“老祖怎么会笑得这么温柔。”
瞧她这懵懵然的呆愣模样，老祖忍俊不禁，伸手掐了一下她脸蛋：“做梦吗？”
“哎呀！”楠艾呲着牙揉了揉被捏疼的脸，瞬间清醒。
她哀怨地睇了眼面不改色的老祖，方才还觉得他温柔，瞬间就恢复本状，果然方才是自己迷糊的假象，还是梦里的老祖又温柔又听话，将他扑倒便真的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布。
楠艾忽然像被罩头劈了个雷....僵住。
她方才清晰地记得，在归墟殿后的海棠树下，那件事并不是真实发生的，而是个梦，她还能忆起那梦里的美好和漾在心头的丝丝喜悦。
她记得在妖界的八纵岭地洞中，她满怀着对老祖的疼惜，想要尽力抚平他愤怒和仇恨，信誓旦旦地承诺，会一直陪在他身边，陪他一同复仇，与他开始新的生活。
而当这个承诺许下之时，她就已交付了自己的真心。
还有书房那晚，老祖告诉她人界绾发的寓意，也正是那时，她察觉出自己心意，羞得几夜辗转难眠。她同洛霜求助，最终决定去西海复仇后与老祖表明情意。
就在巫山那夜，她从梦魇中醒来后，老祖眼中流转的缱绻柔色，在她心间汇成融融暖意。她险些就要说出来，却在中途被帝轩打断。
以至于......她中了幻术，将一切忘记。莫名喜欢上了昱琅，狠心离开归墟，离开老祖身边。
过往一切，悉数涌入她脑中，全部记起来！
“怎的了？”老祖见她愣得一动不动，两眼大睁好似受惊。他又是担忧，怕她有什么后遗症？毕竟扶潼也说暂且留在阳虚山观察些日子为妥。
楠艾晃过神来，两眼直直望着他，好似要将他看个够才罢休。清透的眸子氤氲出泪雾，越蓄越多，就要从眼梢坠落。
她猛地撑起身，扑向正坐在榻旁的老祖怀里，两只手臂紧紧抱住他，他身躯宽大，她抱不满，便用力揪住他身后的衣裳。仿佛怕他离开一般，攥得紧，抱得牢。
“我记起来了......全部，全部！”仿佛重新拾回了失却的宝贵一切，无法言状的激动令她泣不成声。
楠艾语无伦次地在他怀中抽泣：“我当真悔恨，巫山那晚我如果勇敢说出来，同老祖表达出我的心思，一切会不会不是这样？不会让你默默等我一千多年？我们定然也不会分开如此久！险些......我险些就要失去老祖！我有些害怕，回想起来，很怕啊！”
这般说着，她心有余悸地在他怀里轻颤，恐慌的情绪无法即刻纾解，无助不安，像棵风雨中摇摆的小树苗。
感受到她的惶恐不安，听得她一声声懊悔的哭诉，还有落在他胸前的泪，灼烫得似要烧穿他心口。他心疼不已，面容更是绷得紧，眼中水光浮现，一眨便无痕。
老祖将她抱坐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楠艾自然而然蜷缩在他身前，仍旧紧紧攥住他衣裳。
他平缓顺着她背轻拍，尽量让她安心，待她平复许多，他低声在她耳边安抚道：“莫再怕了，你从未失去过我，只是我们之间走了些许弯路，被迫蹉跎些时日。往后我牵着你，便不会再走丢了。”
楠艾在他怀中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愧意难填：“可我忘了那一切，甚至将承诺也看得无足轻重。我还喜欢了别人，倘若我真与昱琅君完婚，我......”
想着她就后怕不已，如果昱琅同姬钰没有发生那些事，而她同昱琅顺利成婚，婚后若是想起了一切，恐怕两个人她都对不住！痛苦一辈子！
老祖帮她擦着泪：“这一切本就不是你的错，何故自责？事情已然发生，又何须再追悔？你我有姻缘，昱琅同你的婚事注定不会成，无需再把愧意加注到自己身上。”
他捧着她脸，定目凝望：“你不是同我许诺了生生世世吗？我们还有长久岁月，这些无关紧要的磕碰绊石又怎落得下半点影响？”
老祖将一切说得云淡风轻，可楠艾早已从楠树爷爷那得知他这千年来如何熬过的，此时话语中的轻巧不过是在尽力安慰她，悉数隐藏他曾经历的苦涩和无奈。
思此，她心中的酸楚更是如浪头一层层地拍来，几乎淹没自己。她如何能得到他毫无保留的付出？纯粹而深重。
不愿老祖再担忧，楠艾拼命忍住漫上眼眶的泪意，靠在他怀里，轻轻道：“对的，我们有生生世世的时间。”
从今往后，我便赖定你了，赶也赶不走。
***
天光微亮，朝露醒晨。
忽而清风一拂，满山的朱槿花宛若浸染了宝石红般的海浪，飘摇起伏。
楠艾坐在花丛中，后背倚靠在老祖胸前，眺望远处愈渐透亮的云海，直至金珠穿云放芒，霞光泻林入谷，映射她眼中。
楠艾微微眯眼，晨曦在她眼中糅成晶碎的光，她笑着说：“虽然这么说有些不礼貌，可我还是最爱归墟的日出。”
老祖双臂将她拥紧了些，目光却是落在她恬静的脸庞，胜过他阅览的世间美景。
他道：“过些日子就回归墟，或者，你有其他想去看看的地方？”
其他地方？楠艾认真想了想，在天庭的千年，她同澧兰去过的地方倒是不少，不过也都仅限于天界和人界。
“唔......”她沉吟道：“魔界我尚未去过呢！之前澧兰成婚时，魔界的小公主步莨有邀请我去，之后我倒是把这事给忘了，要不我们去魔界转转？”
却听得老祖极淡的笑音，说道：“你与魔界公主该不会就是澧兰新婚那晚结下的情谊吧？”
楠艾一听，小脸刹那染了红。
澧兰新婚那夜，她提早偷偷溜进新婚屋内的柜子里，听柜门取经验嘛！
哪知魔界小公主早早就蹲在柜子里头，她甚为诧异，一问才知，小公主同北霁帝君成婚多年，却一直未行夫妻之实。
北霁帝君是天界出了名的温润儒雅，性子随和，虽不是清心寡欲的人，但是个实打实的正人君子。她想，帝君估摸见小公主年龄身形尚小，便暂不忍行那事吧？
楠艾对小公主委实几分同情，拍拍她肩，鼓励道：“今晚你可是来对了，待会儿你且好好听，认真看，将今晚所学用于同帝君将来的实战中，利于夫妻和谐！”
她这个毫无经验的半斤八两说得振振有词、头头是道，而魔界小公主听得是两眼放灵光，重重点头。
两人就在柜子里结下了不浅的情谊！
虽说两人什么都还没见着听到，就被法华尊者逮个正着。最后北霁帝君和老祖一前一后进来，皆是面无表情地将她们两人给拎了出去。
那晚老祖沉着脸训她：“这么好奇夫妻之事，改日我去人界买几本详解夫妻之道的图册供你在书房好好研究？”
被抓个现形的楠艾，往后只要老祖一提这事，就羞得很。
忽然，老祖气息绕在她耳畔，轻语调侃：“如今还好奇吗？不如我再身体力行教你？”
楠艾耳朵瞬间烧了个彻红，忙摇头：“不好奇！一点都不好奇了！”
这平日里冷清淡漠的人，说起羞话竟手到擒来！她越发觉得老祖是不是体内住着不只两个魂魄？
见她低着脑袋，羞得面红耳赤，老祖满足地笑了笑。却也不再逗她，一瞬收了笑意，说道: “我要去一趟巫山，你暂且留在这，让扶潼观察些时日才能放心。”
楠艾愣了愣，转身抬头，在他乍冷的目光中揣测出了他的打算。
老祖低头回看她：“此事我去处理就行，你只需暂且在这好好养身子。”
实则，他不太愿意楠艾见到自己暴戾的样子，他也怕怒意难控。
楠艾听出他话语的坚决，没反对，只叮嘱道：“万事小心，她的幻术不容小觑。”
“嗯。”他淡淡应道。手指掠过她耳边发丝，低头在她颊边情不自禁落下亲吻。
虽说帝溪的幻术在他面前不足为虑，但他喜欢看楠艾为自己操心的样子，便心安理得享受她的切切叮嘱。
*
待将楠艾哄睡着，老祖将她安放回竹榻，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她幻术解除不久，还需再多休息些时日。
再深凝良久，老祖却才离开石屋。
屋外，站在花中沉思的扶潼似能感应，转过身来，就见老祖踱步而来。
“族王要离开吗？”扶潼一眼便能洞察人心。
老祖并未隐瞒：“我去一趟巫山，有劳你这些日子照料一下她。”
“族王......”扶潼犹豫地唤了声，却未再多落下半个字。
他决定的事，无人能劝阻。
老祖自然知道她想问的话，沉了声色：“帝溪的命，是她自己亲手断送的。”
扶潼在他寒光凌冽的眼中看见了风卷云涌般的杀意。他轻易不见血，见血必封喉。
直到那团黑雾消失在空中，扶潼轻幽叹了叹，目光复落回成片的朱槿花上。
“师父，我救不了公主，只能看她自己造化了。”

第五十八章
举头高瞰, 本是晴空万里, 映日焰焰。
此时的巫山仿佛整座山脉正遭遇雷劫一般，黑雾迷空，暗云坠地。
蔓延千百丈的黑雾将高空倾射而下的阳光遮掩在外, 山中一片昏沉暗色。就连山林原本湿润缭绕的茫茫仙雾, 也被方才狂卷而来的朔风扫荡而空, 气温骤然冰点。
山内的飞禽走兽早已察觉不妙, 逃的逃, 躲的躲。抬头瞧去, 振翅高飞的是纷纷逃窜的飞鸟, 低头望去, 瑟缩钻穴的是拢紧皮毛的地兽。
半空有两人对峙而立，一人黑裳如雾绕, 目寒色厉; 一人绯裙无风飘, 面唇苍白。
两人下方的山林, 悉数被黑雾侵蚀得草毁树枯，一眼望去，黑焦焦不见边。谁能想象方才这里还是郁郁葱葱、仙雾萦绕的胜境。
不过眨眼间，盎然之景如堕地狱。
“我再问你一遍！”老祖声如雷震，不掩怒意：“当初我将楠艾带来巫山，你是否对她下了浮梦术！”
在他今日携夹冲天怒火闯入巫山，不由分说便两掌凌厉打来，帝溪便已料到事迹败露。
虽不知自己的幻术究竟如何出了问题，被他察觉出来, 但他既然能说出幻术名称，便说明......她施加在楠艾身上的浮梦术已被解除。
帝溪见他如此护着楠艾，一副要同她彻底算账的架势，她更是心生愤懑。
她喘了两下，隐下胸口腹部的剧痛，施法抹掉唇边的血迹。拒不承认：“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跑来断我罪名，更是无缘无故出掌伤我！你可有何证据？她不过区区一只小妖，何须我耗费精力对她用幻术，你可真抬举了她！”
老祖呵地一声冷哼：“敢做而不敢当？不论你承认不承认，楠艾中术之事我已确定出自你之手，今日我来只做一件事.....”
他顿了一瞬，眸光乍凝，迸出杀意：“取你性命。”
帝溪骇然大惊，原本苍白的面色愈加白了三分。他仅凭揣测，便将取她性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愤恨充斥胸腔，她怒吼：“即便是我做的又如何！我可有伤她性命？你却仅因我施了幻术就要开杀戒，还是杀过往的旧友，你简直就是被妖精迷惑了心智，变得冷血无情！残忍薄凉！”
“旧友？”老祖冷声讽刺：“你若知是旧友，又怎会对我的人下手？却恬不知耻给自己冠上旧友二字。我的旧友，从来只有三人，女娃、炎帝和帝轩，你自认是我旧友，那是你的事。可你万不该对楠艾用浮梦术！”
一想到楠艾中术而导致这千年发生的一切，老祖罩身的黑裳随着情绪波动而如水墨般陡然翻涌。
他厉声斥道：“你用不耻手段令她记忆受损，诱导她忘却感情从而爱上别人！她全然蒙在鼓里，依着你所想，任由你摆布她的心思。而我也被你蒙蔽，误解她将承诺弃之如敝履，误以为她当真喜欢上了别人，而将她狠心赶出归墟！她不明情况，内疚无措，纵然如今清醒，回想千年种种，仍旧自责难堪。你却认为没有伤她性命？！”
“如此卑劣龌龊之举，篡改姻缘，夺走记忆，在你口中，却说成个未伤分毫的小事？”话音一落，一团黑雾倏然从他体内涌出，宛若电光，瞬间闪至帝溪面前。
帝溪本能欲退，哪知身后原本飘荡着的黑雾有意识般，刹那就裹缠她身，令她动弹不得。
而那团袭来的黑雾在她面前缓缓凝聚轮廓身形......
帝溪惊愕瞪着他，面容瞬间惨白失色。这是曾险些掐断她脖子的另一个拂墨！
她知道，饶是他只有一半的法力的分.身，也能像碾压一只麻雀般将她碎骨断筋。在他面前，除了炎帝和父王，至今没有人能与他的法力抗衡。
即便如此，帝溪仍要拼命挣扎，不死心地默念咒语，显现幻眼。她想用幻眼暂时扰乱他的神智，迫使他放手，从而逃出他控制的范围，只要能逃出去就好！
“你可是忘了我的身份？”老祖面无表情提醒道，同时，两眼一合一睁，黑瞳外圈金光乍现。
帝溪盯着这眼，狠狠怔得呆住。
对啊......她怎么一时情急就给忘了......拂墨是金乌族的族王，有金乌之瞳，能自我屏蔽幻术，辨出结界阵法。
她果然还是自不量力，更是自取其辱！
“这么喜欢用幻术？”老祖手中黑雾化做丝丝缕缕，向前延伸，直至攀附在她额头。
帝溪顿了顿，忽而感应到他在做什么，慌恐得直摇头：“不......不要对我读心！”
老祖置若罔闻，黑丝已缠满她额头，正钻入额头摄取她神识。
帝溪不住哀求：“拂墨，我知错，当真错了！往后我远离你们，再不对她用幻术，也不会对你用幻术，求你不要对我读心！”
他却无动于衷，声色冷漠：“告诉我，你最害怕什么？”
“我......我......”帝溪拼命反抗他的蛊惑之言，箝紧双唇，牙齿甚至咬出血来，却斗不过他的法力。
最终泪崩满面，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最怕你爱上别人，最怕你娶别人。”
老祖对这个回答既意外，却又不诧异，再问：“你最害怕看到什么？”
帝溪再难控制神识，泪流不止地说：“最怕看到你与她人共醉云雨，情动缠绵......”羞耻的话语几乎令她想咬舌断了声。
如此读心，宛若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的心剖解出来，她却束手无策，等死般的煎熬，任凭他摆布。
老祖撤下她额间的雾丝，说道：“既然如此，在你临死之际，我便告诉你一些事。你且好好听着：生生世世，我有且仅有一位妻子，正是楠艾。我将她视为我生命之重，爱她胜过世间万物。我与她早已结为夫妻，共行夫妻之礼。往后万万年，与我共醉云雨之人，举月缠绵之人，只有她。如此，你可听清了？”
帝溪瞠目结舌看着他，宛如兜头浇下了寒冰，凉到脚底。
已结为夫妻？他们已是夫妻？！
帝溪张口摇头，颤着双唇不敢置信。如此结果，她所做的一切还有何意义？执着的这些年眨眼就成了泡影！
她一直以为拂墨这般冷情淡凉之人绝不会真正爱上谁，即便当初对女娃，就像帝轩说的，他也只有兄妹的情意。
她一度笃定，能站在众神之上的他，何须有什么情啊爱啊，都是些绊脚的碎石。纵然无情无爱如他，她也心甘情愿地盼着成为他妻。
她甚至坚信，只要他不娶别人，不会爱上别人，她总有一天会嫁给他，只有她才最适合做金乌族的族后，做他身边那个与他并肩站立于六界之上的一生伴侣。
可他们成了夫妻，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成幻成空......
帝溪恍惚的目光裂出层层绝望，她仰头大笑，突然疯般嘶吼：“你满意了？！听到我内心的渴望，你当真满意了！你是金乌族族王，竟堕落到爱上一只小妖，荒唐可笑！要杀就杀吧！别再说些折磨人的话了，我受不住......”
“折磨？不过几句实话，让你看清现实，你就要生寻死一般？”老祖目色极冷：“楠艾对你做过什么？你用幻术折磨她一千多年，让她爱上一个原本就不爱的人，甚至险些嫁给他！而错乱了本属于她的姻缘！”
老祖眼中戾气积蓄，缠裹帝溪身上的黑雾缓慢地耸动，再一丝丝由她肌肤毛孔遁入，从她耳鼻眼口缓慢流入。直至她五脏六腑、经脉血液、骨肉。
一寸他都不放过，一点点慢慢腐蚀吞噬。
帝溪痛不欲生，哀嚎连连，浑身更是疼得颤栗抖瑟。
渐渐，鲜血从她耳鼻喉口中缓缓流出，蜿蜒而下，惊悚可怖。
她已痛得面部扭曲，哭喊着求他要杀就痛快些，却撼不动他丝毫情绪。他冷眼旁观，是铁了心要将她折磨致死，这样的拂墨可怕而凶残，全然不是她所认识的人。
帝溪心如死灰，呼吸逐渐缓慢，痛得麻木。她目光渐渐涣散，停止了哀求的哭声。
“拂墨！住手！”一道焦急的喝止突然响在半空。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凌厉掌风，疾速飞来，直朝帝溪面前的老祖身上打去。
不过一刹，后方默看这一切的老祖挥袖追势而去，两道掌力猛然撞击出山崩般的巨响，须臾，声消力散。
老祖侧眼望去，飞驰而来之人，正是收到扶潼的告知而匆匆从浮华山赶来的帝轩。
扶潼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将老祖前去巫山之事以镜灵术告知帝轩，希望他能阻止，至少留得帝溪的性命也好，并将帝溪所作所为如实言明。
帝轩听完愕然不已，遂想起前段时日楠艾莫名问的那话，更加确信扶潼所言不假。能对楠艾施以浮梦术，不论动机还是时机，帝溪全占了。
一路上他是连连嗟叹，愤慨万千，以为这些年帝溪安静守在巫山，应当释怀了许多，熟料她竟下此狠绝的手段。
而他平生最痛恨的便是浮梦术！简直到深恶痛绝的地步。
可是万般无奈和痛心又如何，帝溪终究是他的妹妹，他怎忍心眼睁睁见死不救？
眼见帝溪七窍流血不止，奄奄一息的模样，神色已然不对劲。帝轩忧心如焚，忙劝道：“小溪所作所为恶劣卑鄙，大错特错！但我还是恳请你饶恕她这次，废除修为也好，重创仙体也罢，只求你留她性命吧！我只有这一个妹妹，我万不能见她丢了命。你应当能体会我这个做哥哥的苦心吧？”
老祖怎听不出帝轩意有所指，暗示他同样身为哥哥，失去女娃时的悲痛欲绝。
他面无波动：“女娃心思单纯，何曾害过谁？帝溪如何能与她等同。不论是过去隐瞒女娃渡海之事，亦或如今的低劣行径，犯了错就当有接受惩罚的觉悟。”
老祖施法，那戾气甚重的另一半魂魄骤然撤回体内。但帝溪身上的雾丝并未收回，他仍要取她性命。
帝轩眉头皱出双峰，眼中满是苦痛。他眨眼一片冷肃，双手结印：“我不得不救小溪，如此就怪不得了。”
老祖淡然瞥去：“你不是我的对手。”
“呵！”帝轩冷笑：“又如何？当初为了救女娃，你不也拼命启动时空镜吗，即便徒劳。”
话音落，四周陡然刮起热风，将黑雾吹散大半。只听空中滋滋作响，竟凭空灼燃起火花。须臾间，星火如燎原之势荡开，周围气温急速攀升。
不消会儿，半空燃起熊熊烈火，掀起滚滚热浪。这便是帝轩的火神之力。
只见火光瞬间冲天，焰焰炎火化作巨龙，破雾穿云，张口如盆，呼啸般朝老祖冲吞而去。
“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必与我对抗。”
老祖神情自若，身形未动，黑雾汹涌如潮，从他体内催荡而出，直扑那气势汹汹的火龙。
蓦然间，火势锐减，黑雾渐弱。
两人互看一眼，这不是他们的法力，还有另一人！
忽而，一道响彻天际的浩然之声传遍开来：“拂墨！不论小溪做过什么，还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饶她性命吧。”
帝轩和老祖眸中皆闪过诧异，帝轩明显多了分激动。
老祖淡声念出一个名字：“帝纪。”
出声之人竟是消失了十几万年的前任天帝，也是帝溪帝轩生父，炎帝曾经的莫逆之交——帝纪。
霎时，一道身影闪现在帝溪身旁，将她抱在怀中。
身形魁梧如猛将，丰姿神逸玉面郎。一对剑眉如锋入鬓，一双星眼明朗奕奕，正是帝纪！
“父亲？！”帝轩讶异出声。
帝纪视线扫过他，点头应答。他低头，施法抽离帝溪身上的雾丝，直至全部撤除她体内。
帝溪缓缓睁开眼，眼中盈泪：“父亲......”
帝纪拭净她脸上的血迹，安抚道：“没事了。”
他抬头望向老祖，寒暄道：“拂墨，许久不见。”
老祖略颔首算是回应，知晓他突然出现是为护女，便直言提醒：“帝溪今日谁也带不走。”
帝纪未恼，眉目慈笑：“你已废除她大半修为，仙体受损，怒意还未消吗？即便天刑殿也不会做此重罚。且我父子今日若是联手，你也未必有胜算，不如给我这个老父亲一个面子，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彼此伤了和气，真要大杀四方而引来天界的众仙？”
老祖拧眉未动，正犹疑此事若闹大，是否于楠艾不利。
“拂墨，呵呵......”
恢复神智的帝溪忽然笑起来，这冷笑显得几分决绝和阴狠。
“你不是曾问我在八重幻梦术中是否有看到什么吗？我当时撒了谎，不过，我现在却十分想告诉你啊！”
老祖不明所以看向她，连帝轩也疑惑望去。
“我看见了女娃......”她顿了顿，见他冷清的脸浮现错愕震惊的神色，她满意极了。
既然他们已成夫妻，她没必要再隐瞒了。此时竟出奇地期盼，拂墨听到真相后会是何表情？
帝溪笑着，一字一句缓缓吐出来：“楠艾的前世，就是女娃啊！哈哈！！”
她笑得发狂，眼中怒红，却极尽嘲讽：“你与你口口声声的妹妹成了夫妻！行了苟且之事！若你真当女娃是你的亲妹妹，这不是无耻地将自己妹妹给糟蹋了吗？滋味如何？哈哈哈哈！！”
得意张狂的笑声回荡在巫山上空，人已被帝纪带走。
老祖未追，仿佛冻住的冰雕，愕在原地。

第五十九章
去往人界阳虚山的途中, 帝轩一边催云, 一边观察身旁之人的神色。
听得帝溪指认楠艾是女娃，他都惊愕难信，女娃到底离世了二十万年, 突然来个转世, 如何能淡然接受？更何况是一向珍视女娃的拂墨。
可他自从巫山出来, 便一直面无表情, 如何也揣度不出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是惊喜？亦或惊吓更多？
毕竟曾经一直放在心尖上的妹妹, 如今却成了放在心尖上的妻子, 这个角色转变得忒不可思议, 怎么也该在拂墨心中激起千层巨浪才是。可他却一副闲然淡定得好似不甚在意的模样, 更让人疑惑了。
最终帝轩受不住他这沉默的样子，出声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老祖淡淡侧睨他一眼, 不解地反问：“想什么？”
帝轩一口老血堵在喉咙, 他这是故意逃避吧！“你可别同我装得不以为意, 楠艾是女娃的事，你此时此刻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老祖仍是未有表情：“帝溪如今的话，你觉得能信几分？”
这话倒是把帝轩问住了，莫说拂墨对帝溪已彻底不信任，饶是他，在得知帝溪竟瞒着他们对楠艾擅自使用浮梦术后，也会对她的话再三斟酌，信不得十分。
可女娃转世之事甚大，帝溪当真为了让拂墨对楠艾的感情心生退意, 甚至要他自觉难堪不齿，而撒下这弥天大谎吗？
帝轩满脑子的疑问，一时接不上话来。
老祖道：“当初我问过帝溪，是否有看到楠艾被封存的记忆，她的回答是：场景模糊，转变迅速，看不清晰，急着将楠艾带出梦境便作罢。如今却又出尔反尔说她看到了，正因为只有她窥见到了楠艾前世的记忆，事实究竟如何我们不得而知，如何言说皆凭她一张嘴，兴许她下次又换了个说法呢？”
帝轩琢磨些许，略疑思地摇摇头，不置可否道：“就算小溪是撒谎，又为何偏偏要将楠艾前世扯上女娃？暂且不论楠艾是不是女娃，你不怀疑小溪应当是看到了什么，且那记忆与女娃有关，才会说出楠艾是女娃的话吗？”
老祖视线落在前方缥缈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阳虚山，他静默稍刻，话语透着坚决：“如何我都不会再信她的话，至于楠艾前世的真实身份，我自会去确认。”
帝轩见他已有打算，便未再多言。
少刻，抵达阳虚山山峰，两人收云敛雾落在崖边。
在进入结界前，帝轩还是忍不住，含蓄地问：“拂墨......你难道这一路真没思量过楠艾或许是女娃的事吗？如果此事为真，你......”
后边的话他不知如何往下说，但帝轩知道他听得明白。
老祖岂会不懂这后半节的问话，只淡淡反问他：“前世和今生一定要有牵扯吗？我不如同你打个比方，倘若你今生所爱的女子，前世是个男子亦或是异类，你便不敢再爱她了？如若这会影响你对彼此感情的看法，甚至重新审视，心生顾虑，便说明这份感情还不够珍贵，轻易便动摇。凡人魂魄更是转世轮回无数次，难不成每次都得去阎王那查验前世为何？”
帝轩愣头思量这番话，随即幡然领悟，拍他肩头笑得爽真：“你这一席话真正是醍醐灌顶啊！亏我活了几十万年，连这不成问题的事还得担心你过不去心里的坎儿，却不想是我活倒退了，看不透彻。你不愧比我多活了些年月，真知灼见，敬佩敬佩！”
老祖一边施法幻出金乌之瞳，一边毫不客气地指出：“我诚然觉得你某些方面心智不全，不然那位小河神早就与你双宿双飞，也不至于丢个娃给你便吓得跑没了影。”
帝轩捂着胸口，被他这一针见血的话戳得生疼，真是哪壶不开非提哪壶！
他牙痒痒地瞪了老祖一眼，暗暗哀怨：我好歹还有个娃在身边，小心楠艾哪天被你气得带着娃一起跑，你就哭吧。
***
穿过结界后，本要径直飞往前方山头石屋的老祖，忽闻下方一阵悦耳如铃的熟悉笑音。
他低头望去——
山谷一处果园欢声笑语不断，满园的枇杷树上结满了金黄饱满的枇杷，好似坠着满树的金灯笼般。
女巫族个个顶着骄阳，手端竹篮，兴高采烈地在树上摘果子。小孩儿们就在下方开心地接着坠落的枇杷，剥开就吃。
楠艾也兴致高昂地挎了个篮子，站在一棵枇杷树上，仔细挑选着。
“艾姐姐，要选这样的，橙黄橙黄才最好。你手上那个尾处还泛着青，还未完全成熟，口感涩，不大甜。”
楠艾下方，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少年，手里正高高举着一个近乎橙红的熟枇杷给她瞧。
楠艾扭头看了看，笑着点头：“好嘞！”
老祖带楠艾来时，正直初春二月，因天界与人界时空有差，这一去一回，人界已五月中旬入了夏，山里枇杷正是蒂落果熟之际。
“哟！阳虚山的枇杷树结果咯！”云头上的帝轩瞧看下方满园开得茂密的果实，笑道：“楠艾这大咧咧的性子，去哪儿都能嬉闹成一片啊！要不陪她一同摘枇杷？我也有些馋了。”
他话还未说完，老祖招呼未打，纵雾就摆向下方，直朝楠艾那棵树飞落而去。
“嘿？”这人见着媳妇就按耐不住了？
帝轩摇头失笑，也收了云，朝果园飞去。
*
“艾姐姐，我剥好了这颗，看着很甜，你下来尝尝先。”小少年殷勤地献上剥好的枇杷，脸上堆满喜悦的笑。
楠艾正好摘了半篮子，转头见他手上的枇杷橙红多汁，委实有些馋。便一个跃起，轻巧落地，正要伸手接来。
小少年避开她手：“你摘了枇杷，手上沾了灰毛，吃进肚子可不好，我喂你吃就好。”
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楠艾笑着应下，正弯身......忽然一道莫名的风刮来，从两人间急速扫过。
两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那饱满诱人的果子从小少年手上滚落下来，咚地，掉在草地上。
沾了满果子的灰土，吃不得了。
小少年正傻眼看着地上那颗脏兮兮的枇杷，方才明明握得紧啊！
倏然一道高大身影从他身后罩来，宛若座压顶的大山，刹那遮住他周围日光，炎炎夏日陡然催生几分凉意。
少年缓缓转过身，仰头望去，来人面容尚未看清，视线全然聚集在一双正直直盯着自己的冷眸。
少年愣是打了个寒颤，几分悚然......
周围的女巫族人也都止了谈话声，停下手中的活儿，看向突然出现的一身黑袍之人。
大家从族长扶潼口中得知此人乃天界颇有威望的神仙，天界神仙尊称其为归墟老祖。他们虽不知其名，可这名头听着确有崇敬之意。不免有些好奇。
往日只匆匆见其身影掠过，此时见其真容，莫不讶然惊叹。
老祖不该是雪鬓霜鬟的老者吗？竟是这般俊美玉容般的年轻仙姿。远一些的族人开始私语起来，不乏赞叹惊艳声。
“老祖？”
楠艾见到从天而降的他，愣了会儿，还以为思念过度在大白日生了幻觉。
她用力眨眨眼，没错！即便有错也顾不得，顿时激动地提着篮子就冲了过去。
可冲至在老祖面前，她又刹住脚步收了手，不好意思去抱他，大家都看着呢！
最终她只得仰头，朝他灿然笑着。目光在他脸上贪婪地留恋一遍又一遍，这些日子总梦到他，想得紧......
老祖视线转在她脸上时，瞬间柔软，哪还有方才半分冷意。他接过她手臂上的竹篮，抬袖擦拭她额头的汗。
一旁的小少年看着两人脉脉含情的对视，委屈地撇嘴，走到树下，自己剥枇杷吃。
“楠艾！想你轩哥哥没？”帝轩厚脸皮地插进话，眨眼朝她笑得欢。
楠艾娇羞的心绪霎时被打断，一脸糊涂地瞧看他。老祖不是去巫山找帝溪了吗？帝轩怎么跟过来了？
***
摘满了枇杷后，三人飞往扶潼所在的山头。
见到扶潼，楠艾欢喜地挎着竹篮过去：“族长，这是给你摘的。”
扶潼迎向三人，笑着接下，对老祖有礼道：“族王回来了。”
族王？
楠艾看了看身侧的老祖，狐疑这称呼，他是哪族的族王？
*
暮色降临，待老祖与扶潼在屋内谈事。楠艾和帝轩在外头赏月饮酒。
两人碰杯饮下一盏，楠艾问他：“老祖是哪族的族王？”
帝轩却是奇怪地挑着一边眉梢：“拂墨没同你说过？”
楠艾没好气白他一眼：“老祖活了几十万年，经历诸多事，有我不明白的有甚稀奇？”
说得好似老祖什么事都会同她说，这般想来，她倒是自虐地酸了一下。就更没好气地嘀咕一句：“不说拉倒！”
帝轩见她来了小脾气，噗地笑出来：“哈哈！你泛个什么酸味啊？你又不是不懂他的性情，他甚少会主动提自己的事，或许以为你并不在意，毕竟许多事他也不太在意。若你想知关于他的任何事，直接问他便是，对你，他应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楠艾却是愁着眉，自己斟酒豪爽一干，清酒冽喉，略几分烈。回味一番，她满足地叹了叹。抬头望着高空月色，几分朦胧，好似老祖在她面前，倘若她一深究，他的身影永远都蒙着纱布，瞧不明晰。
她轻声呢喃：“正因为我都不懂，所以他若不主动说，我也无从问起啊。”
“金乌族。”帝轩忽然道。
楠艾顿了顿，随即扭头瞪大眼：“神族之首金乌一族的族王？”
帝轩笑着点头：“你所爱的男子，可是曾一度有能力统领三界坐上天帝之位的神。”
他耸耸肩：“不过他从未想过这些，尤其女娃死后，倒是把自己活成了个散仙。他表面看似无情无欲，但实际他的感情过于深沉，无论对你还是对女娃，这样的他，即便有能力统领三界也好六界也罢，却并不合适当帝王。”
帝轩一手撑在草地，斜靠着身子，看着手中转动的酒杯，眼中渐渐暗下来：“要知道，作为帝王需以苍生为重，私情杂念必须抛却，有时......甚至连亲情也可抛却。”
他眉头一蹙，仰头灌下酒。
楠艾将他晦暗的神色看在眼里。帝轩的父亲曾是天帝，所以这般感慨指的是他父亲帝纪？
但她没好过问这些私事，便止了话。
最后两人各有心事地饮着酒，也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两人情绪到位，喝着喝着，竟比起惨来。
老祖从屋内出来，愣是以为眼花耳鸣——只见前方盘坐在草地的两人，每人手里捧着个酒壶，一边饮酒一边抱哭一团......
“我不就是喜欢上了一位河神吗？河神怎的了？虽说排不上位，好歹也是个神仙吧！”帝轩大掌抹脸，满手的泪，哭得挺伤心，继续道：“帝纪那老头就偏不遂我愿，让我娘亲施个浮梦术，迫使我爱上凤凰族的二公主！我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媳妇啊，就这么给弄没了......”
楠艾擦了一口酒沫子，拍拍他背，哭得梨花带雨：“你怎么这么苦啊！喜欢个女人还要被你父亲横加干涉，施个幻术让你爱上别人。那幻术可真了不得！骗得我好惨，我觉得我也挺苦的，莫名其妙就把老祖给忘了，让他等了我一千多年咧，真苦！”
帝轩一想到自己媳妇至今还没寻到下落，惨从心中来，更是哭得稀里哗啦：“你起码还有拂墨啊！我媳妇都跑了，我找了她二十万年，好不容易找到，春宵美美了一刻，她就丢给我个娃，跑了哟！我比你苦啊！”
楠艾垂泪：“都苦都苦......”
“你也赶紧生个娃吧！往后拂墨要是对不住你，惹你伤心，你就带着娃跑，让他哭去！”帝轩很走心地建议。
“好啊！”楠艾醉得一塌糊涂，随口就应：“我去生娃，我今晚就去生娃！”
两人哭天呛地的声音遍野传荡，简直是闻者落泪，见者哀叹......
老祖铁青着脸，瞬间闪在两人面前，一把提着楠艾的后领，将她像当初历劫时的小白猪一般拎了起来。
“唉？”帝轩抬起头，茫茫然望着老祖。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瞅了半天才看清，俊逸的面容笑出一脸憨样：“你把楠艾给我一晚吧，我们还没聊完。”
“怂恿她带娃跑？”老祖咬着牙槽。
帝轩嘿嘿地笑，不怕死地又添了句：“带娃跑到浮华山我照顾她呀！”
“呵！”老祖冷冷一哼。
下一瞬，只听一道惨叫声划破阳虚山的上空，随着空中一道飞驰而去的身影，渐飘渐远。
***
被老祖拎回房扔在床上的楠艾，猛然坐直身：“我要生娃！”
老祖一个头两个大，坐在床沿，将她又摁了下去：“你知道什么是生娃吗？”
楠艾恍惚闹道：“不管，我就要生娃！必须生！”
本因顾虑她醉了酒，使不得那档事，可楠艾不罢休地念着要生娃......
老祖忍无可忍，抬掌震碎她身上衣物，掌风一扫，玉质莹润的肌肤瞬间无保留地展露眼前。
突然的清凉好似将她神思拉回了些许。楠艾低头瞧了眼自己半寸未遮的身子......
“你不是要生娃吗？”老祖沉下身压向她，暗幽幽的眸子凝睇她：“从今开始，为夫每日需尽心尽力才行！”
楠艾呆呆地眨眼望着他，有些迷糊，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第六十章
楠艾双手手指狠狠掐入老祖手臂, 一阵仿佛被雷电边缘轻扫而过的麻颤, 肆虐百骸之间。
席卷通体的热浪，宛若在筋骨血脉里绽开了朵朵星火之花，灼得她狂乱不知所措。
她猛抬起身, 张口下意识咬在老祖肩头。
楠艾浑身忍不住地颤瑟, 一边咬住他肩头不放, 一边呜咽地抽泣着。
待那阵几乎要命的激栗缓过......
楠艾宛若失了水的鱼, 力气骤失, 松开口, 躺了下来。合着眼大口大口喘气。
醉酒加之体力消耗过大, 她连掀开眼皮的力气也没, 尤其酒精充斥得整个脑子浑浑噩噩，令她虚软地没了动静, 除了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
老祖略为粗重地喘了几下, 缓过那紧绷的劲头后, 翻个身将她侧搂在怀中。手掌一遍遍轻抚她后背，平顺她些微过急的呼吸。
身前亲密的贴靠，让他清晰地感应到她震动如鼓的心跳，比他的心跳还要快许多。
老祖拂开她脸颊有些凌乱的发丝，施法烘干两人身上的汗，低头双唇落在她眉心，心疼道：“累了吧。”
今晚他委实放纵了些，都是被楠艾醉酒后的胡言举止调引出来的熊熊火势。
口中不住地喊着要生娃，酩酊大醉又不知生娃何意, 结果她倒是率先受不住了，最后哭着求饶。可他如何能停下？当是奋勇驰骋，全力以赴！
以至于她数次当真无法承受，呼吸困难地抽着气。他的确是尽心尽力地过了些......
楠艾瞌睡袭来，昏昏沉沉，闭着眼十分委屈地嘀咕了句：“不要生娃了，太可怕......”
老祖听得是哭笑不得。囔囔着要生娃的是她，果然最后耍赖反悔的还是她。
他咬在她耳垂，不容反驳道：“此事可再由不得你了，说出口就得好好履行，没有反悔的余地。”
迷糊的楠艾好似听懂了，眉头蹙了蹙，含糊地也不知是咒骂还是抱怨了两句。渐渐呼吸平缓，沉睡过去。
老祖施法降了些温度，直到她眉头舒展开来。让她枕在自己臂弯，如此更好地静看她的睡颜。
不消片刻，艾草的馨香从她身上缓缓散出。老祖不自禁地低头，轻轻埋入她发间，细嗅这独属她的气味，也是专属他的味道。
关于她身上的味道，还发生过一件令他吃味不小的事。这得追溯到楠艾与昱琅定下婚约后。
楠艾曾担心自己夜晚睡觉的气味会熏到昱琅，想在成婚前解决这个尴尬的情况。
澧兰听过楠艾的抱怨，对此留了心，便去询问药神君是否有办法根除。药神君说这是楠艾真身的芳香，没法完全彻底根除，但可暂时抑制。
他便给了澧兰一个方子——神兽滕蛇一族居住的崃曲岛种有一种野生的山茱萸，内服外用后可暂祛除夜间散发的艾草体味。
澧兰便去采了些山茱萸给楠艾，楠艾依着方子用了一段时间，收效显著，那段时日无论白天还是夜间醒来，的确再没闻到艾草味。
就当她想让澧兰再去崃曲岛取一些来时，与昱琅的婚事彻底终结。
楠艾回到归墟后最初那几年，老祖数次从梦中惊醒，他对楠艾与昱琅的事仍旧心有余悸，梦到她同昱琅在天庭欢天喜地完婚，没再回来归墟。
为此，老祖没少半夜偷偷进她房内。只有亲眼看着她在身旁，拥她在怀中感受真实的温热，他惶惶不宁的心才平缓许多。
那段时日，老祖才发觉她身上的艾草味断断续续。
而后他含蓄地问过楠艾，她便如实回答了，他为此郁闷吃味了挺长一段时日。
过了些日子，这股熟悉的艾草味才复回她体内，也未再中断过。
他觉得楠艾着实有些傻，艾草的独有香味能让人心神安定，又怎会熏到人？至少对他来说是个宝。
*
老祖就这么闻着艾草舒心的气味，静默地看了她一整夜。
直至清晨第一缕曙光从窗外倾洒入屋，透过纱幔，照亮她恬静脸庞，明丽而温暖。
老祖抬手捻了个昏睡诀，确认她沉沉陷入睡梦中，却才出屋去找扶潼。
昨晚楠艾与帝轩在外饮酒，他便在屋内将楠艾身中八重幻梦术之事与扶潼讲了一遍，也是几番慎重考虑下，才请教扶潼能否入幻术中查看楠艾被封存的记忆，以此确定她前世的身份。
倒不是说他很在意楠艾是否为女娃，只是他如今也颇为好奇，想知道楠艾前世的真实身份。许是女娃，许是同女娃有关之人，但这不影响他们的感情。
令他惊喜的是，扶潼虽未曾施展过八重幻梦术，但伏魅曾将此术的关键和心法传授于她，并叮嘱她莫要擅自用此术，易损神熬力。倘若只是纯粹寻找楠艾被幻术封存的记忆，于她而言，倒不是非常难办之事。
老祖决定暂时瞒着楠艾，如若她知道幻术与自己前世有关，她一定会要马上寻求真相。假如她前世真是女娃，岂不是要回忆那段惨烈被分食的状况？
他有私心，极不愿她记得那些痛苦的往事。
*
扶潼随老祖来到楠艾躺下的床榻边，她双掌结了个屏蔽咒印，以防止他们遁入楠艾意识而被她察觉。
扶潼道：“族王，可以开始了。”
老祖点头，遂施法，元神出窍，与扶潼一起遁入楠艾额间。
这一次，他要亲眼看看她那些被封存的记忆。
***
天界沧海以北——长仙岛。
岛上遍布红枫，高空俯瞰而下，海风吹拂而过，红叶摇曳生姿。
岛内有一洞府，日照而下烟波叠叠，银泉直落千彩生辉，确为仙灵之境。
方入仙洞内，视野开阔，闻鸟鸣，嗅花香，听涧流，沁仙气。
只见帝纪盘坐石上，双掌推出源源不断的仙力，缓缓导入正躺着的帝溪周身。
良久，帝纪收了仙力，将帝溪扶坐起来：“好些没？”
清醒许多的帝溪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点头道：“多谢父亲，已好多了。”
“嗯。”帝纪叮嘱道：“这段时日你就暂住长仙岛，为父会助你尽快修复受损的仙体和修为。”
帝溪点头应下。她身子被重创，若要自行复原，只怕需闭关个上万年不止。长仙岛仙灵之气盈盛，加之父亲仙力相助，即便短时间无法彻底恢复，也可复原五六分。起码不会像这会儿，筋脉不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还有全身骨头，被侵蚀得软痛难撑，无法行走，难以入眠。
她眼中痛色划过，拂墨对她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她定铭刻于心！
帝纪看出她泄出的不甘和忿恨，劝道：“目前最重要先修养好身子，为父知道你心有怨恨，再忍耐些时日，待一切尘埃落定，将他禁锢于身边又岂是难事。”
帝溪听言，缓缓敛了情绪，来日方长......
帝纪话锋一转，问道：“你再仔细回想当初八重幻梦术中见到的情景，可能确定楠艾是女娃的转世？”
帝溪秀眉微蹙，回思一番，本确认无误的事，这会儿在父亲的质疑下，却又几分不确信了。
她道：“所有情景同过往发生的并无差别，只有女娃经历过。”
帝纪提醒：“可有任何遗漏之事？楠艾是否为女娃，此事必须慎重忖量再下结论。”
如若楠艾不是女娃，他便无需取她心脏，若是因错误判断而误杀她，得罪拂墨更是得不偿失。在取得女娃的心脏之前，他万不想与拂墨发生冲突，毕竟他也无法确信自己是否能对抗拂墨。
无论楠艾是否为女娃，他都得从长计议，毕竟有拂墨护在她身边，轻易难下手。几百年前在置星殿便是如此......
那时他将将闭关出来，从帝溪口中得知楠艾被施了八重幻梦术，不免讶异。八重幻梦术是妻子所独创，世间无人能施展，这凭空而现的小妖怎会被施了这术？
而依据楠艾梦境中的情景皆是女娃的回忆，帝溪便断定楠艾为女娃的转世。
当下他难掩激动，消失了二十万年的擎神珠，终于寻到了下落。
因心急，他以神识潜入天庭，控制置星星君，只差一步就能得手，却被拂墨发现，功亏一篑。
如此拂墨定生警惕，他不可轻易冒险，一直也未再寻获恰当时机。
而如今，楠艾回到归墟，若想彻底避开拂墨而靠近楠艾，有些棘手.....
如果要验证楠艾的心脏是否为擎神珠，便只能控制楠艾身边之人去将她抓来，也是最为冒险之举，所有差池都会令他身份暴露。
所以，眼下的关键还在于先确认楠艾是否为女娃的转世，但这也得将楠艾抓来。
是以，往后走的每一招可都是险棋。
帝溪沉思良久，将那日在八重幻梦术中所见一遍遍仔细回想，摇头道：“并未有任何可疑之处，除了女娃的面容乃楠艾自己的面容。但经过许多年，她潜意识兴许就认为自己当初也是这副模样，记不得前世的模样并不奇怪。毕竟那镜中反应的是过往记忆在她脑中呈现出的场景，她可依据自己所想而幻化。”
帝纪若有所思点点头，惋惜道：“可惜你母亲并未将八重幻梦术传于你，否则你就能破解此幻术，如此便能知晓楠艾的身份。”
帝溪思虑些许：“若是爹爹能将楠艾抓来，我会尽量找出术根来破解幻术，只是需要耗费些时间。即便无法破解，我也可通过窥探她更多被封存的记忆从而确定她前世是否为女娃。”
“此事不急。”帝纪拍拍她肩，目光瞬柔：“你先将伤势养好，我心中自有定数。进入八重幻梦术所需法力不少，如今你修为大损，不要轻易再用幻眼。为父还有一个人选，兴许能破解此术。”
帝溪一顿，便猜到是谁：“扶潼？”
***
却说回阳虚山上。
经过重重幻镜，老祖元神跟随扶潼，两人最终来到第八重的镜面空间。
扶潼幻眼细致掠过每一面镜子，直至最后一面镜子。
她愣了会儿，疑惑地又过了一遍，随即了然：“看来有人动了手脚，用法术将真正封存记忆的镜子藏匿在这一百二十八面镜中。”
老祖一听便明白这个“有人”指的是谁，只有帝溪进入过这里。他问：“能否找出？”
扶潼点头，虽要耗些精力，却不是无法破解之术。
虽说帝溪乃伏魅之女，但扶潼毕竟是伏魅亲传弟子，帝溪所懂的幻术，伏魅皆教授过扶潼，且比帝溪更为熟稔。
扶潼双掌合十，口中默吟咒语，倏然间，由她双掌为中心，荡起水般涟漪。随着咒语深入，涟漪逐渐加快。
扶潼双掌倏然呈展翅状对着前方镜子打开，高喊：“镜花水月——破！”
一道推波般的气势由她掌心扩散开来，扫荡所有镜面，须臾恢复平静。
扶潼幻眼巡视，最终视线落在右侧一面镜子：“找到了。”
她走至镜前，一手手掌撑在那镜面，另一只手在空中画出一道咒印，咒印白光乍现，她抬手猛地将其打入镜中。
原本漆黑如墨的镜面晃过阵阵水纹，而那只撑在镜中的手掌倏然陷入镜中，好似有道力将她拉扯入内。
她转身伸出另一只手：“族王！”
老祖领会其意，不待迟疑，瞬间飞至她身边，握住她手。
不过眨眼，两人被镜子猛地吸入，镜面荡过几圈波纹，须臾恢复平静。
而镜中的画面，正是他们此时所处的楠艾的深层意识，也正是她被封存的记忆所反应出的场景。
*
骄阳下，崇山峻岭巍巍峨峨，放眼郁郁葱葱，一派蓬勃景象。
而山谷林间却无炎热之感。正是空中飘渺如纱的仙雾，阻隔了阳光的炙热。
一方山谷开满了紫蓝色的风铃草，清风扬起，花海如浪。
老祖视线定在那花丛中的小小背影，掩埋在脑中深处的记忆顷刻间唤醒，清晰的同眼前画面交叠在一起。
他心口一紧，双唇轻颤：“女娃......”

第六十一章
小女孩跪坐在花丛中, 伸手摘一朵花钟状的风铃草, 小心翼翼地别在耳畔。
她转身看向前方伫立的身形修长男子，咧嘴嘻嘻笑。起身捂着耳边的小花，一路小跑过去, 一边喊道：“拂墨, 我把花别在发间, 你瞧瞧, 好看吗？”
男子听言, 转过身来, 本是清冷淡漠的眸色, 却在迎看她欣喜欢悦的笑脸时, 而愈渐柔和。
待女孩跑至跟前，他将她耳边欲坠的风铃草拈在指间, 再施法固定在她发间, 莞尔一笑：“好看。”
*
老祖略显错愕地看着前方场景中的一男一女, 同他的记忆丝毫不差，但是女娃的五官容貌......是楠艾！
楠艾曾经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模样。
“怎会？”他一时费解，问向身旁的扶潼：“分明是女娃的记忆，可她的容貌为何是楠艾？”
扶潼也是不解，猜忖道：“如若她前世是女娃，或许记不住久日过往的长相，便在潜层的记忆里以她今世的模样代替了。”
老祖再看向前方言笑晏晏的两人，不免心生疑惑：“可她记忆里的我却与过往清晰无偏差，就连山谷风铃草的景致也分毫未变, 唯独只有女娃的模样变了。”
“还有一种颇为罕见的情况。如若一个人的记忆出现了混乱，许会不由自主将自己带入到她记忆中的其他角色，从而扮演那个角色。楠艾有这段记忆，有可能是她见过这段场景。”扶潼解释道。
遂建议：“只凭一段记忆暂无法确定她的身份。族王无需着急，我们既然身在幻梦术中，不妨多看些，观察不同时期的记忆再做定论。”
老祖颔首同意，此事疑点重重，的确不可操之过急轻易下结论。
*
待前方一大一小的身影手牵手远离，不消片刻，两人眼前场景如晃影瞬掠，即刻转变。
在幻梦术中，所有可见的场景皆是依据中术者潜意识的回忆而随机变化，并无时间和空间的规律可循。
依旧在厉山，却是冬季。
凛冽的寒风在山坳间呼啸生威，纷纷白雪将山林妆点得银霭素霜。
山洞内，女娃蹲在火盆旁烤手。过会儿，她将两手贴在耳朵试温度，觉得合适了，便起身跑至正坐在石榻上，同帝轩讨论书中法术的拂墨身旁。
她盈盈一笑：“拂墨，你将手伸来。”
拂墨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仍是依言伸出手。
女娃赶紧将他手包住，待会儿凉了就没效果呢。她说道：“我刚烤了手，可以帮你捂暖些，你的手有些凉。”
拂墨愣了愣，随即淡淡一笑。他的手温一向如此，却不是冷，只不过没必要用法力催生温度。却没想女娃上了心，心里登时暖烘烘，胜过她小手的温度。
可是小小的手如何也包不住他的大掌，女娃皱眉思索一番：“不如我先暖你一只手，待会儿我再去烤，帮你暖另一只手。”
忽然，她面前伸出另外两只手，正是帝轩的。他颇为哀怨道：“你只知给拂墨暖手，却不知给轩哥哥暖手啊？”
女娃瞧了眼他手，抬头笑道：“那我帮拂墨先暖好，待会儿就帮轩哥哥暖吧。”
帝轩狡黠一笑，两手迅速捂住她脸：“你的脸烤得红通通，直接用脸暖还快些。”
女娃小小的脸被他捂得只露出两只圆溜溜杏眼，嘴里咕哝着，听不清她话语。
拂墨一掌不留情地拍开帝轩的手，将女娃拉至自己身前，抱坐在腿上。
女娃靠在他怀里，朝帝轩皱鼻头，哼了一声：“轩哥哥就喜欢欺负我！不给你暖了！”
帝轩却不以为意地啧啧两声：“谁让你们兄妹两整天在我面前腻歪，我家小溪怎就从不黏我呢？唉......”
“你就爱欺负人，谁要黏你？”悦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女娃一听，视线转去，只见来人一身雪白兜帽毛氅，走进洞来，将身上雪花抖落，掀开帽子，露出一张妍丽如花的脸。
女娃眼中瞬喜，忙从拂墨身上跳下来，小跑过去：“溪姐姐！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帝溪目光状若无意扫向坐在石榻上的拂墨，见他视线仍紧随女娃，她眉头蹙了下。
女娃跑来，帝溪摸摸她发顶：“想我了？”
“嗯！！”女娃抬头笑得欢喜。
她两眼忽闪，拽了拽帝溪的毛氅，垫着脚尖在她耳边悄言：“溪姐姐，我想出去堆雪人，待会儿你就哄说带我在洞口凿冰溜子吃，然后我们......嘻嘻！”
帝溪笑着小声应下：“好嘞。”
就在女娃以为计划即将得逞时......
“不好！”拂墨不容拒绝的声音插了过来。他神色严厉几分：“莫要以为悄声细语我就听不见，外头风大雪大，生病了可别哭鼻子。过来！”
女娃欣喜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拂墨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冷下来的样子特别吓人，比外头的风雪还冷，慑得她心发慌。
女娃乖乖听话地走了过去。拂墨将她一抱，又坐在了怀里。见她丧气地垂着脑袋，叹了叹，只得委婉地对她进行一番说教。
而坐在一旁的帝轩饶有兴致看着拂墨“教育”女娃，颇像一位煞费苦心的老父亲啊！
他不经意视线一转，正恰看见帝溪盯着拂墨女娃两人，眼里未掩盖怨念。
帝轩笑脸顿僵，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帝溪显露出这般表情。
而旁观了这一切的老祖，也十分诧异。那时他注意力都在女娃身上，并未注意到帝溪。
不免疑心：帝溪同女娃感情一向很好，女娃更是屡屡在他面前夸赞帝溪，可帝溪这个神色......显然是对女娃或者他表露不满。
他一直认为帝溪真心喜欢女娃。
另一个疑点便是：如果楠艾是女娃，她的记忆里，帝溪绝不可能会流露出怨恨的样子。何况女娃当时背对帝溪，又怎可能瞧见她是什么表情，断不会自行将帝溪想象为这神情。
老祖一时陷入沉思，如果这一段不是女娃的记忆，又该是谁的记忆？洞里明明只有他们四人。
蓦然间，一道振翅的声音响起，很轻微，但逃不过他耳朵。
老祖转头随声源望去，只见山洞壁上站立一只青鸟，正居高临下注视洞里发生的一切。
“精卫？”
老祖怔愕地看着那只青鸟，猛地想到楠树曾与他说过的话——楠艾变作艾草前曾为一只鸟。只不过那时他看不清她究竟是只什么鸟。
扶潼显然也看见了那只青鸟，问道：“这是师父当初赠予女娃百岁生辰礼的精卫吗？”
老祖点点头，此青鸟正是当初伏魅所赠，而后一直陪在女娃身边。女娃死后，精卫也不知所踪，他以为它飞走了，当时一心寻找女娃，从未寻过它的下落。
难道精卫才是楠艾的前世？她作为旁观者，有许多同女娃一致的记忆，所以才会无意识将自己代入到女娃的角色？
可精卫当初只是普通的鸟，并非神鸟。依照楠树的说法，五万年前楠艾的前身才来到历山，最终化为艾草。一只普通的鸟如何活过十几万年？
*
就在老祖百思难解时，场景又是陡然晃过。
山林间，春意浓浓，花开似锦。鸟雀聒噪频频，溪水涓涓细流。
女娃与帝溪坐在溪水边的碎石上，两人挽起了裤脚，双脚泡在溪水中。
帝溪问道：“女娃知道炎帝每日要去的地方叫什么吗？”
“知道！”女娃点头道：“爹爹说过是去归墟。拂墨便是打那儿来的，那里是太阳升起的地方，爹爹每日都得以神力升起太阳。拂墨说那里可美了，比厉山还美！”
忽而，她眸色一暗，低下头来：“可是爹爹和拂墨都不愿带我去见识一番。”
帝溪将她沮丧的面色瞧在眼里，说道：“我也听轩哥哥说归墟很美。那海比东海还要碧绿清澈，像宝石一般，天比厉山的天空还要湛蓝。海天一线，美轮美奂，说得我都想去一遭瞧个究竟！”
女娃一听，眼里顿时放光彩，将脚从溪流中收拢。转向帝溪，盘着腿，睁着大眼好奇连连：“还有呢？还有呢！”
帝溪摇摇头：“我也只听他这么说，其他的就不知晓了。想来也只能亲眼去看看才行。”
女娃皱着眉想了片刻，忽抬头，两眼攒着寸寸雀跃：“溪姐姐，不如咱们去一趟归墟吧？”
帝溪面有难色：“不可不可，炎帝明令禁止你离开厉山，这要是被他知道，我定得被他骂，还得被父王母后惩戒。你也会被炎帝骂的。”
女娃欣喜的脸色倏然又暗了下来。
帝溪瞧了瞧，状若思考一番，建议道：“炎帝不是每个月都会出去一段时日吗？兴许咱们可以偷偷趁那几日去一趟，只要你保证不说出去，别出卖了我就行。”
女娃顿时笑出满口小银牙，点头答应：“我不说，绝不说！”
帝溪又道：“对拂墨也不可说，所有人都必须保密。”
女娃却犹豫不决，她同拂墨之间没有秘密的，若是这事不告诉他，回来他肯定得生气。
“拂墨若是生我气怎么办？”她有些忐忑。
帝溪道：“怕什么，他对你哪次是真生气？疼你还来不及呢！你若真想去归墟，就得守住这个秘密，不然这辈子你都去不成了。”
最终，女娃同意将这事放在心底，谁也不说，来个先斩后奏。
这般想来，她满心地期盼着去归墟，便兴高采烈同帝溪开始商量如何去归墟。
*
老祖面色发沉地看着这一幕，心口怒火难忍。
他一度以为是女娃自己突发奇想要去归墟，完全是她自己的念头！熟料竟是帝溪从中撺掇，还劝女娃对他缄口不言！
而最后出海的只有女娃，帝溪却没有一同乘船前去......
此刻，他不得不以最恶意的想法揣度帝溪的心思，恐怕帝溪嫉妒女娃得到他的宠爱，便想以此报复女娃。她许是故意设计女娃自行踏上不归路，海上多不可预计的风浪，而没有丝毫法术傍身的女娃无异于凡人。
老祖目色越发沉寒，倘若她真在女娃去归墟的事中作梗，他绝饶不得她性命！
而他再次发现了停在不远处树梢上的精卫，它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
场景再一次转换，这次没有女娃。
炎帝同拂墨在山谷间谈话，两人神色均有些严肃。
炎帝道：“你是金乌族族王，将来更要统领天界南北，且需掌管人界。可你如今将感情和精力过多投注于女娃身上，往后你若成为天帝，便是分身乏术，无暇顾及她，于她而言会更寂寞失落，不如趁早放手让她学会独立，不要过于依赖你。”
拂墨却是讽道：“就如炎帝这般吗？每日去归墟升日，还要致力于教凡人播种耕地如何生存，研究草药如何治病，日理万机却连陪伴女娃的时间也抽不出。她难道不是你的女儿？就无法分得你半日？”
他语气倏然凝重：“女娃虽小，却比谁都懂事，她深知你的难处和责任，只有懂事听话，才不会给你添乱。既然你无法给予她陪伴，那便由我来陪着她成长。你若觉得我无法照顾好女娃，当初又何必劝我从太阳中离开，将我带来这里认识女娃。”
“唉......”炎帝甚是无奈：“你的能力注定要成为统一天界的首任帝君，为何执于感情用事？我将你带来，的确有过让你陪伴女娃的私心，最主要，女娃改变了你，你变得不再冰冷，也从孑然寂寥中解脱出来。可女娃终究不能成为你将来的阻碍，我是他父亲，待将帝位传于你，我便可日夜陪在她左右，而你更应该将精力奉献于苍生中。”
“苍生？呵！”拂墨口吻极尽不屑：“我与你不同，我断然不会因为苍生而忽视女娃，她更不会成为我的任何阻碍。相反，倘若任何事会成为我陪伴她的阻碍，我定会不折手段将其摈除。”
拂墨甩袖离去，却脚步一顿，侧身又补充道：“即便是炎帝，也一样。”
听他略带威胁的话，炎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惆怅自问：“让你与女娃相识，究竟是对是错？”
老祖默然看着一脸愁容的炎帝，那是他第一次与炎帝因女娃的事而争吵，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没多久，女娃便离开了厉山，再也没回来。
***
待场景掠过几次，扶潼法力已无法支撑八重幻梦术的空间，便与老祖即刻出了楠艾的神识。
待两人元神复位，屋内安静了会儿，各自陷入沉思。
片刻后，扶潼率先开了口：“族王，我有个大胆的推断......”
老祖颔首：“你说。”他心中其实也有了一个论断。
扶潼接道：“楠艾被封存的记忆或许不只是女娃的，她脑中应该同时存在着精卫和女娃的记忆。”
视线正凝在楠艾脸上的老祖，眉间拢着，轻轻点了头，扶潼的猜想与他不谋而合。
方才所有断续出现的场景，有时只有精卫在场，有时只有女娃在场，有时她们都在场。虽说一个人拥有两个人的记忆的确匪夷所思，但这是目前最为合理的解释。
老祖手掌轻轻滑过楠艾脸颊，心中轻问：你究竟是谁？精卫吗？可你为何又有女娃的记忆？我都有些糊涂了。
倘若要知晓真相，只有一个办法——彻底解除八重幻梦术，让楠艾自行回忆所有的记忆，她才是所有谜团的关键。

第六十二章
淅淅晨雨, 舒缓夏日炎热, 和风吹来，送入草露清新。
楠艾微睁眼，迷糊了片刻才清醒来。这才发觉, 自己像只小鹌鹑一般蜷缩在老祖的臂弯怀间。
她缓慢抬头, 目光从他下巴扫上他的双眼。他仍在睡, 未醒来, 呼吸轻柔。
这是她第一次于晨间在老祖怀中清醒后见着他熟睡的模样, 安详宁静。高大如山的他能给予自己一生的依靠, 被他护于广翼之下, 令她安心踏实, 心底渐生暖意。
楠艾轻手轻脚从他怀中半撑起身，手肘抵在枕头, 支着额边, 静静端看他。
这可是十足难得的机会。
回想过往, 当她被老祖从厉山带去归墟时，哪敢大胆料知有一日会同他如此亲密，最终竟成为夫妻，甚至可以在清晨梦醒时分欣赏他静谧美好的睡颜。
“是你将我拐了呢？还是我把你先迷住了呢？”楠艾小声呢喃，捂嘴窃笑：“嘻嘻，我觉得是你把我的心先拐了，因为老祖长得实在太好看，哪里是神仙，你可比妖精还美艳咧！一不小心就会摄了人心。”
她静默端量, 犹豫稍刻，忍不住地伸出手。
指尖触在他眉心，沿着好看的墨眉轮廓滑至眼梢。再轻轻拨动他的睫毛，像羽毛一般，浓长柔软。再掠过那卧峰般的挺立鼻骨，最后......
她目光定在他双唇，指端微微一颤，迟疑着未动，就连心跳也比方才快了两拍。
楠艾不敢大力呼吸，指尖缓慢地沿着他人中游走唇上。他的唇色很好看，像晕染了桃花瓣一般，却又比桃花色泽红三分。
触感柔软温润，吻上时，像丝绒，渐渐会变得灼热发烫。
楠艾正欣赏着，喉头一阵干，咽了咽口水，却舒缓不了胸口升腾的燥热。
她舔了舔嘴巴，心想：反正老祖睡着了，偷偷亲一下也没关系吧？
这般琢磨，她倒是诚实地小声念了出来：“那我就偷偷亲一下好了。”
说罢，她显得迫不及待，低下身就凑了去。轻轻啄了一下，心跳愈快，呼吸已然完全屏住。
楠艾却不太满足，于是学着老祖曾做过的那般，微微张开双唇，将他的唇包住，允吸两下，再试探地伸出小舌，稍微在他唇上掠过，便赶紧收了。
虽说留恋不舍，却也满足了几分。楠艾撑起身，像只偷腥的猫，舌尖舔过唇瓣，嘴角一抹得逞的笑。
不经意抬眼，目光猝不及防与身下之人兴味的眸光撞个正着.....
她笑容顿时僵住：“你、你几时醒的！”
老祖回得十分坦然：“我并未睡。”
楠艾这会儿更呆了，本只是晕开些红的脸颊，顿时跟外边盛开的朱槿花一般，红得艳丽。
“原来你清晨比夜晚要主动许多。”老祖揶揄的话语听着似带笑音。
“......”我不是！我没有！
被逮个正着的楠艾无力辩驳......
老祖一手搂在她腰身，一手将她垂落的长发拨至耳后，果见她已是面红耳赤，明明是精怪成仙，却比谁都容易害羞。
“何必要偷偷亲？”他心情好地调侃：“况且，你当真只想亲一下？”
楠艾眼神闪躲，支支吾吾：“亲......亲一下就好了，我只想亲一下。”
老祖喜见她羞得无措的模样，他忽问道：“还记得前天晚上，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说......说什么？”楠艾磕巴了一下，总有种要掉进深坑的不详预感。
老祖搂在她腰上的手倏然一使劲，楠艾未防，整个趴在他身上，两手贴在他胸前，维持着岌岌可危的距离。
他微微抬起头，在她耳边说着羞话：“你说，要与我生娃，说了许久，不依不饶地，我无法拒绝，当是盛情难却。我便答应你了，说会努力实现你要生娃的心愿。”
楠艾听完，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抬头看他都不好意思了。脸颊埋在他脖子，不住求饶道：“别说了别说了！我醉了酒，哪儿有理智管住嘴，酒头上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哦？你想反悔，不与我生娃？”他故作沉声。
楠艾欲哭无泪，所以说是个坑，她自己挖的，这怎么回答？主动回答说要生，忒羞耻，若说不生，这也不对。且不说老祖会生气，而她也诚然想与他有自己的孩子。
楠艾索性装糊涂，撒娇道：“我宿醉头疼呢，想再睡会儿。”说着她便整个趴在他身上，闭上眼，呼呼大睡去。
可她加速乱蹦的心跳泄露了自己羞涩的情绪，老祖抿唇笑了笑，却也没再逗弄她，大掌缓缓顺着她长发抚过她后背。
许久，他说道：“我们今日先回归墟。”
楠艾闭着眼，默默听着。
片刻，他又道：“过几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楠艾忽地睁开眼，好奇心被吊在嗓子眼，硬是憋了回去，抵死也要装下去。
反正他过几日就要带她去，她早晚会知道，不急于一时......
这般想，楠艾复又闭眼装睡。
可半刻都未待，她越琢磨，心里头跟挠痒般难受，老祖要带她去哪儿？去玩吗？还是找到了西海鲛族族长的藏身之所？
老祖曾说过，那群分食女娃的人当中，如今仅剩西海的原鲛族族长未寻到。但还有一人，只见到其模糊的身影，那人并未食女娃，却也在那群人当中，至今不知是谁。
楠艾懊恼地暗骂自己，熬不住好奇心，撑起身，故作被扰了睡眠般揉揉眼，软声问：“去哪儿呀？”
老祖自然知道她没睡，捏捏她脸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竟卖关子故意吊她胃口！
楠艾气得转个身，缩在床角里背对他。心底嘀咕：他恶劣的性子根本就没变！
老祖侧身，手臂揽过她腰，轻轻一捞，楠艾便入了他怀。她想挣都没法，他手臂跟铁钳子似的，她哪儿来的力气同他抗衡，顺势窝他怀里，只是赌气不说话。
“我是想给你些惊喜，莫要心急，你会高兴的。”他在她头顶低语。
楠艾故意抬杠一句：“到时可别惊喜变惊吓！”
老祖嘴角微扬，口中不语。兴许对她来说，恐是有惊吓的可能。
他本想即刻就带楠艾出发前去那里，但还有一件事他需回归墟确认一番。
以扶潼的能力，的确可在封印记忆的镜中寻找到术根，从而破除幻术。但需耗费大量法力，更损修为。
扶潼如今已是垂暮之年，若要解除八重幻梦术，定是个舍身送命的冒险之举。尤其她对族人放心不下，能竭力守多久便撑多久，定要鞠躬尽瘁地护住整个女巫族。
老祖体谅她的难处，尤其女巫族长如今尚未有继承者，扶潼是整族的梁柱和支撑，无论如何，他断不会因自己的私事而强行冒着要她丧命的危险。
虽说楠艾身世的真相于他而言，并不影响两人感情，不论是精卫也好，亦或女娃。但若有机会，他当是想知晓个究竟。
此次回归墟，有一人兴许能提供些线索，便是楠树。他需同楠树重新盘诘一番。
***
归墟山谷。深夜时分，四下寂静，月淡浮云，不闻蝉鸣。
“你既将女巫之事说出，即便楠艾不与我提及如何知晓女巫族的事，你也该料到，我猜得出来你与女巫族有关联。”
老祖清冷的声音划破宁静。待楠艾睡着，他便出了屋，来此处盘问楠树。
楠艾从不知女巫一族之事，他也未在她面前提及过。那日她晕倒前却抓着他手，要他带她求助女巫族。她如何得知女巫一族可以帮她解开幻术？
归墟岛的海精更是无从知晓，为此，除了楠树，他再无其他猜测。
楠树并不讶异老祖敏锐的推断，遂直言坦白：“女巫之事确是我同丫头说起的，她愁于失忆之事，听她一番讲述，我便断定与幻术有关，却才同她说起。”
老祖目光一厉：“你知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既然抱着侥幸的心里赌我猜不出，你是怕我追问什么？你不过厉山的一棵树，如何得知女巫一族的事？你隐瞒谎称的事不止如何吧？倘若今日不交代，明日我便送你回厉山，你就永世在那修炼吧。”
楠树听言，重重叹了一声，他岂不知留在老祖身边，自己的身份早晚也瞒不下去。他这些年实则也在观察老祖，如若老祖对楠艾有半分不利，他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如今确定老祖将楠艾护在心窝口，将来也会尽心尽力保护她，他便无需再隐瞒。
楠树却是问：“老祖是否还记得伏魅手中的楠木法杖？”
老祖一听便推断出来，疑道：“你是那根法杖？”
“正是。”楠树道明前因：“二十万年前，伏魅因擅自用法术窥探天机，最终做了逆天之事。她预感自己将受天罚，不久消弭于世间，便以神力唤醒我灵智，将我埋藏于厉山。叮嘱我在厉山默默等候。届时会有一只青鸟落于我树梢，让我往后好生守护她。”
老祖默然听完，问他：“楠艾前世的真实身份，你可知晓？”
楠树道：“我在厉山等了十几万年，因我法力耗尽，中途沉眠数次，直至等到那青鸟来，我便依伏魅所言，将她护在身边，待她最终重生为艾草。伏魅并未与我解释那只青鸟是谁，也未告知为何要我守护她，而我只知她是一只青鸟。”
青鸟便是精卫......
如此，老祖基本能断定楠艾前世是精卫，而她究竟为何有女娃的记忆，眼下却无从得知。
就在老祖陷入沉思，楠树忽而想起件事，便道：“伏魅叮嘱我时，曾提过几句，说那只青鸟体内有至关重要的神物，万万要护好她。”
神物？老祖眉头蹙得紧，大惑不解，楠艾体内有何神物？莫非是那神物导致她有女娃的记忆？
老祖着然一筹莫展，理不出头绪来，最终只得将种种疑问暂且埋入心底。
一切许同那神秘的神物有关，而他猜想，伏魅要护着的应当不是楠艾，而是她体内的那件神物。
老祖眺望被薄云遮掩的月色，朦胧不清一如他此时思绪，看来当真要解除了八重幻梦术，才能解开所有疑惑。
***
五日后，天界南方尽头，一望无际的荒漠，风尘肆虐，黄沙遮日。
楠艾跟随老祖飞至一处半空，只见他双手结印，默念咒语。
两人周身风沙即停，面前陡然显现一巨大黑色石门，悬于空中。
楠艾怔怔看着这肃穆而压迫感十足的石门，不解地望看身旁之人。
老祖道：“穿过石门便是异世仙境，也是金乌一族所在之处。”
楠艾错愕结舌，愣在原地半晌，才几分不真实地找回声音：“金乌一族？”
老祖说会给她惊喜，这切实十分惊喜，甚至可说狂喜！
在天庭时，她便从其他仙官那儿听得金乌一族的些许传言，讨论最多的便是金乌族如今的所在之处。
有仙猜测他们在天界某座设了结界的仙山，还有仙说或许隐在妖界，毕竟上古时期平定妖族后，金乌族便不再现世。更有仙称其早已不在六界，而是劈开了天，去往极乐异世。
却不想，还真被猜中一二。虽不是劈了天，却也是独立于六界的异世仙境。
可老祖下一句，瞬间让楠艾从惊喜陡至惊吓......
“待会儿带你去见我生母。”他说得云淡风轻，好似不过见一个普通人。
“......”楠艾愣住，以为前方风沙声大，听岔了不成？
老祖的生母？！
她一直以为老祖孑然于世间，毕竟他说过女娃曾是他的唯一亲人，却不想他还有母亲在这世上？
老祖像看出了她心思，口吻含着几分揶揄：“你不会以为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吧？”
楠艾这会儿是呆了个彻底。她没幻听，这果然是惊吓！被吓了个措手不及，完全没准备。
好歹，也该带一份礼上门拜访才妥当......

第六十三章
穿过黑色巨大石门之前, 楠艾曾想象过金乌族所在之处的场景, 就连双脚踏入的一刹那，她脑中仍在幻想。
她想，应当是如蓬莱仙岛那般的缥缈仙境——七彩霞光穿云映空, 渺渺仙气飘林缭山。
待她走进, 入目的一切, 彻底惊艳她双眼。
目之所及, 色彩绚丽媲美蓬莱, 祥瑞之光胜过天庭。
抬头望去, 淡蓝的天空清澈纯净, 宛若水凝形成的镜空。瑞紫云彩缀青霄, 虹光漫射洒林间。
放眼的绿绿葱葱是常青的松林，缤纷多彩是盛绽的繁花。清风拂过, 林叶飒飒作响, 花海摆荡成浪, 捎来满鼻的芳香。
再倾耳聆听，山林谷间，闻得翠鸟唧唧飞撺，抬步拨林望去，竟有彩鹿踏踏而来。
忽闻叮咚声，又是哗啦声，是何？
寻声前往，潺潺的山泉流淌直下，汇成一道道的瀑布, 坠溅似颗颗剔透晶珠，聚为清澈澄净的穿林溪流。
瀑布间，彩色虹光陡显，远着看有，近瞧却无，虚幻灵色似有若无。
真个就是天堂之景，如梦似幻。
楠艾目不暇接，瞧不过来般，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她惊叹连连：“像做梦似的。不......即便做梦，我也无法想象出此般景观。”
老祖乐见她喜爱欢欣的模样，俏丽的眉眼间，悦色只攀不减。便紧握她手，并未腾雾起飞，而是牵着她在林间走着。
见她目光流连不舍，行步渐停，停步欲行，索性陪着她徐步缓走，慢慢欣赏。
楠艾凑近一片紫色花簇，弯身细嗅一朵紫花芬香，好奇问：“这里是另外创造出来的天地？”
老祖同她解释：“远古时期，各族偶有纷争，总要占据仙灵极盛的地盘。眼见神龙一族日渐凋零衰败，金乌族的祖先唯恐步神龙后尘，为护金乌族传承延续，遂以神力和身躯开辟这一方天地，以备后世族人危机之时避世。”
“哦......”楠艾了然地点点头，不免钦佩：“以神力和身躯为后代创建新家园，着然不凡。可如今并不是危机之时，且金乌一族上古便销声匿迹，怎会早早就避世？”
老祖神色闪了一瞬，只略带过：“此乃上任族王的决定，许是想远离天界纷扰。且只有每任族王才能继承进出异世仙境的咒语和法诀，而金乌族历来都会跟随族王，族王若决定去哪儿，族人必定不离。”
楠艾一听，视线转至他身上，十分不解：“如今金乌族的族王不是老祖吗？为何他们没有跟随你去归墟？”
“只要前一任族王还在世，现任族王可以准许族人跟随前任族王。毕竟......”老祖望看眼前安宁静适的景致，说道：“这里安全舒适许多，而我从来也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族王。”
身为族王责任重大，但他并未为族人负起过一时半刻的责任，却才生出这番感慨。
楠艾听出他口吻的自嘲，却又未懂他的话，更不明他眼底乍现的一瞬落寞。
毕竟她对金乌族的事本就知之微少，尤其老祖的过往......
她只从帝轩那知晓，二十万年前，老祖被炎帝从归墟带去厉山，之后便同女娃一同在厉山生活。女娃死后没多久，老祖又回去了归墟。至于老祖为何一开始就在归墟，而不是同金乌族在一起，以及二十万年前，他曾经历过什么，她是一概不知。
说来帝轩所言也对，老祖不善主动攀谈自己的事，她若有疑问可以直接提，老祖当不会拒绝。而她不知该问什么，便不曾主动过问老祖，再者，他甚少提及过往的事，是以她对老祖的过去就是迷蒙不知。
今日老祖带她来这里，算是他难得主动将涉及过往的事物呈现与她，即便只是崇山一角。往后岁月长久，何尝没有时日慢慢了解？
这般思量，楠艾伸展了手指，与他十指交握，紧紧扣住。
老祖微怔，视线从远处拉回，低头看了看她小小细嫩的手，正努力撑开同他手指紧握。
楠艾朝她灿然一笑：“不论别人是否跟随你，我是跟定了！你瞧，我把你抓牢了，你可没法甩开我。”
老祖抬眼看向她，此时此刻，她清眸中映满了如画的景致，而这美景却远不如她在他眼中的明丽动人。
她又诚切地说：“我也不在乎老祖的族王称号是否名副其实，只要夫君的称号名副其实就够了。在我心里，老祖先是我一生相伴的夫君，其次是归墟老祖，再其次才是金乌族的族王。”
毫不修饰的直白话语，却坦率地表达她的心意，猝然撞在他心口，怎不令人动容。
老祖手掌抚在她脸颊，迅速倾身在她唇上啄了个香吻，低头抵着她额头：“好在你不是在夜间无人之处说出这番话。”
楠艾听得是一阵心跳怦怦，岂不知他暗指什么。红脸娇嗔：“怎不认真听我说的什么，尽往那处想去了。”
老祖会心笑了笑，伸手就攫来她身边一朵粉紫的花，别在她耳鬓发间。
楠艾抬手轻触花瓣，怕它坠落，不敢用力，羞着问：“好看吗？”
“嗯。十分好看。”他眼中满溢缱绻柔色。
正是情意浓浓，两看不腻时......
“姞玄？！”一声惊呼蓦地响起。
被扰了气氛的两人转身望去。只见出声之人一身宽大青裳飘飘如羽纱，身形颀长，五官清秀。
楠艾狐疑地看着前方突然出现的男子，也是在这里遇见的第一位金乌族。
老祖则是目光一沉，方才的柔色顷刻无存，面无表情睇去。
“真是姞玄！”那人貌似激动得很，两眼大睁，忙不迭地快步跑来。
跑至他们身前，男子稍微掠了眼楠艾，便收了视线。他抬手想握住老祖肩头，却被老祖眼里的警告慑得缩回了手。
但他依然很激动，气喘吁吁地，眼里竟渐渐盈满泪光。
楠艾仔细打量一番，近看是个俊雅翩然之人。见他神色，同老祖是旧识？姞玄？老祖原本的名字？
男子声色发颤，却是欣喜不已：“母亲定十分高兴！终于将你盼回来了！”
楠艾霎时一愣？脑子打结，顿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
白玉砖砌成的大殿内，满目亮白，明晃如昼。唯一一抹黑色，便是殿顶上方硕大的黑色金乌图腾。
殿门口，熙熙攘攘人群被阻隔在外。个个张望，好奇纷纷，恨不能化为金乌原形飞进去瞅个究竟。
听闻二十几万年在外未归的族王今日回来了，消息一时间如狂风过境，传荡整个仙境。族人们按耐不住好奇和激动，变作金乌飞将而起。
一排排黑压压的金乌在空中振翅疾飞，远远瞭望，宛若乌云压顶般。
大家不多时就一涌而至，来到族王的大殿前。无法入内观看详情，皆是挠心挠肝地痒，
便问守门的侍卫：“族王如今是何长相？又是何风姿？可是魁梧高大？凛凛生威？”
侍卫答：“容貌若母，走路生风，凌厉霸气。”
大家一听，顿时欢呼，叽叽喳喳就跟鸟儿般，又问：“族王今日回归，可是有重事？”
侍卫想了想，笑一笑：“见其牵着一貌美姿丽的女子进来。”
此话一出，族人像被引着了火，瞬间沸腾。
*
而殿内，四人心神各异。
如坐针毡的楠艾如何能料到，这么快见了“婆婆”......且她还是先见着了老祖的兄长。
方才在林间，那位兴奋激动的男子，便是老祖的兄长——姞元。除了身高相当，却与老祖长相完全不同。
姞元眉目清秀，举止优雅斯文，言语间却又几分谨小慎微。而老祖这等天生周身携带威压之人，姞元在他面前反倒像弟弟。
楠艾端起杯盏，细口饮茶，略转眼，视线透过杯沿落在正对面坐着的女子身上——老祖的生母姞灵。
方才会面的第一眼，楠艾就不禁惊叹，原来老祖绝美的容貌，全然继承自生母。
那墨烟轻描的长眉，藏星蕴辉的双目，简直一模一样！而这冷冷清清、漠然淡凉的神色，也是如出一辙。
而正吹拂茶水的姞灵，察觉到楠艾端量的目光，她挑着眉梢，冷目睇去，似刮着飕飕的凉风。
楠艾赶忙移开视线，假装品茶，心底却抖了抖：果然是铁板钉钉的母子，吓人的本事也无差，诚不掺假。
姞灵呷两口清茶，眼也未抬，开口打破良久的安静：“二十万年不曾归家，今日是怎的？不会是忽然想家了吧？”清洌的音色不掩嘲讽。
楠艾眉头一蹙，心里听着不大舒服，自家孩儿许久未归，不该是思忆如潮吗？如今老祖回来，她天真地以为会是和乐融融的亲人久逢场面......
老祖却不以为意，端出更冷的面色，呵了一声：“自从我离开这里，你便知，这已不是我的家，何必非要说出这字让彼此难堪。”
姞灵目色乍厉，须臾敛了情绪。嘴角扬着不屑的弧度：“敢问族王今日回来，是有何重大事件宣布不成？”
楠艾来回偷眼巡看这母子两，不只是姞灵语气奇怪，老祖口吻和脸色更是冰得能结霜。却才恍然，两人这互看不顺眼，仿佛随时都能起身拼斗的架势，似乎有很深的芥蒂......
楠艾又不经意瞄了眼坐在姞灵旁侧默不吭声的姞元。对方也正看来，递给她一抹尴尬而有礼的微笑。
俨然他知道这两人的情况，这无奈的样子想来是劝不得。
楠艾自觉是个外人，便只听静观，待在一旁，跟姞仲一样做个木头桩子。
可哪料，老祖不给她做木头的机会，三两句话就把她大剌剌地提到台面上。
老祖不疾不徐地坦明今日来的目的：“我此番前来，是为封后。楠艾已是我妻，我需将她归入族谱。”
楠艾惊得一口茶堵在喉头，险些呛到。封后？入族谱？老祖压根没有同她说过这事！
“老祖......”她低声唤道。
老祖侧头回看她，瞧出她的紧张和局促，冷峻的面容柔和些，伸手握住她手，微微点头，无声的安抚。
楠艾出汗的小手紧紧攥着他手掌，回以他一抹硬扯出来的干笑，内心实在笑不出。
她不经意抬眼，视线掠过前面端坐的两人，姞元眼中诧异更多，而姞灵......寒冽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朝她投射，宛若寸寸冰刃飞刺而来。
楠艾顿觉冬寒入体，身子发凉，看来她很不得老祖生母的心意啊！

第六十四章
楠艾独自踱步走出寝殿的花苑, 举头仰看幕空。
不是墨般的黑, 而是偏于深蓝，尤在皓亮明月映衬下，夜空晕染出幽幽冷蓝。而这里, 只有太阳和月亮, 没有星辰。
她漫无目的走着, 诺大族王殿, 也不知走到了哪儿。见前方有个小亭, 她便走去落座。
小亭无顶, 倒是设计得妙, 抬头亦可供亭内人无障碍地赏月观景。
老祖让她在屋内等着, 他有事要去同姞灵商议，她若无趣可在附近赏玩走动。
老祖要去商议何事？当是白日里所提的封后一事。
白日在大殿之时, 姞灵断然拒绝老祖的提议,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让姞灵丝毫不做考虑地否定。
虽说无礼，但她着然想直接拽着老祖的手离开这里，哪有什么心情再赏看这世外仙境。封后她不曾想过，也并不在乎，她要的只是与老祖生生世世在一起。
姞灵拒绝后，老祖甚也没说，只是面色沉得很。她知道他在忍，不愿令她难堪，却才夜间单独去找姞灵商谈。
也不知老祖为何执意要为她封后, 甚至要将她纳入族谱中。
“唉......”楠艾撑着脸，叹出一口闷气，本因来到此处而雀跃的心情顿时散个罄净。
希望老祖的生母不会太为难他，倘若姞灵真不喜欢她，她也无计，不如劝老祖放弃，她实在想回归墟。
“小小年纪就开始长吁短叹？”
调侃声打断楠艾思绪，她转头望去，借着月色看清来人，姞元正微笑走来。
楠艾赶忙站起身，点头算是行了礼。既然是老祖的兄长，且姞元对他们温和许多，礼数还是要的。
姞元走入亭中，指了指石凳：“坐吧，在我面前无需太过拘谨，既然你是姞玄的妻，那便是我弟媳，也可称我兄长。”
楠艾只“嗯”了一声，却未作此称呼，毕竟老祖也自始至终未喊他一声‘兄长’，她若贸然唤了，的确不妥又显唐突。
姞元也知她顾虑，并未坚持。
两人随意闲聊会儿，多半是楠艾在听。大家今日才相识，她寻不着话题。
姞元忽认真道歉：“母亲今日言语的确有些刺耳，她性子向来如此，还望你多包容，莫要与她见怪。”
楠艾一顿，又是一声短促的“嗯”。
姞灵对她的不满已显露无疑，她无所谓见怪不怪。她在意的是另外的事......
忖思片刻，楠艾终是忍不住问道：“他们母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化解不开的芥蒂。”
姞元敛了笑，将她端看一眼，轻微一叹：“我今晚来，正是想与你说这事。”
见他停顿沉默，楠艾静在一旁默等。
片刻，姞元又是一叹，好似这事有些难以启口。
“今日见你神色几分惊讶，我猜到姞玄并未同你提及过往之事。他性情从小内敛，即便发生什么，宁愿自己忍着，也绝不同身边之人多言半个字。而那些往事，有些本是不可传出的秘事，但他如此看重你，我思前想后，你的出现或许就是最恰当的契机，可以帮他们母子化解多年恩怨。”
“恩怨？”楠艾错愕，母子间的关系竟会用到这个词吗？
姞元点头，神色倏然几分凝重：“或许，也可称之为仇恨。”
“.........”
楠艾诧异得彻底没了声，便更好奇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会令母子之间如此深的仇恨，以至于几十万年都未曾消除。
姞元视线一转，落在远空暮色，淡蓝的月光在他眼中倾入一片幽清水色。
他目光些许发散，似沉浸过往年月，缓缓启声：“这事还得追溯到远古开天辟地后，金乌族祖先所行之事。”
***
族王殿——议殿内。
姞灵厉喝而起：“若论及封后，当初我与帝纪为你和帝溪结下姻缘，你却忤逆父母之命！帝溪出身高贵，生母乃女巫族长，生父乃统管天界仙山的帝君，又是炎帝挚友。你如何看不上？我却以为你当真寡淡冷情，却不想你如今带来的女子，一无出身二无后盾，不过样貌不俗，你竟这般肤浅？”
老祖眉头拧起，艴然不悦道：“你身为前任族王，眼光却局限在出身，何须依靠旁人出身而兴旺我族？帝溪诡计多端，心怀恶念，配不上族后之名！明日还望你请出长老，为楠艾封后入谱。”
“哈哈！你当我死了不成！”姞灵恼然驳道：“金乌族族王若要封后，族后的品性修为出身皆要考量，岂是你随随便便带个成仙不久的小妖就能入我金乌族的族谱？”
老祖骤然冷目，斥出一句警告：“你当谨慎言行！”
他声音裹夹法力，破顶般的气势，却又掌握得十分恰当，只震裂了周围的墙体，漆面如雪花般洋洋抖落地上，在殿内荡出不绝于耳的回音。
饶是作为生母，姞灵仍被他凌厉的怒意惊了神。纵然对她，他也不会手下留情，仿佛他们不是母子，而是死敌。
她也深知，自己远不是他的对手，他是天生的强者，生来便有神力护体，是金乌族有史以来最强的族王。这样的他，在二十几万年前，他尚小时，便让她深刻体会到寒如刺骨般的惧意。
一个母亲，竟会害怕自己的孩儿。而他的疏离冷漠，她又不得不承认，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老祖一双黑眸凝成霜，直摄她眼，声色极冷：“金乌族封后何时有了规定要考量修为品性？况且，楠艾品性纯良端正，修为更是我一手扶持，即便她未成仙，只是妖体，她此生也是我拂墨的妻子！”
他刻意提及这个名字，便是告诉她，曾经那个名字早已被他舍弃。
老祖见她开口欲驳，不给机会，强势接道：“我带楠艾来，并不是要征询你的同意，我同她已结为夫妻，此次回来只是走个过场，封后一事由不得任何人置喙！但族谱在你手中，当初我年幼离开，并未将族谱接管过来，你若执意反对，我便以族王权利强行迫使你交出族谱，你敢违抗命令吗？”
他话语不留半点情面，面容寒凉如冰，紧绷的下颌更是显示他在极力隐忍怒火。
倘若姞灵不是自己生母，又倘若族谱不在她手上，他怎会同她诸般废语，就在她言语羞辱楠艾之时，便会接下他勃然大怒的一掌。
“你......”姞灵瞪目愤恼指着他，未料他竟拿族王的威严压她，一时气得大喘数口。
片刻定息后，姞灵万般恼火俱敛胸口，呵呵冷笑：“如今你是族王，而我只是个挂名帮你打理族内事务的前族王，早已名存实亡，又岂敢忤逆族王之意？只是族王当初随炎帝离开归墟后，已有二十万年不归族，将族王责任置之度外。如今却突然回来，只因要封后，整个金乌族又岂服你这等肆意妄为之举？封后入谱之日，你当如何服众？”
老祖默看她，沉暗晦涩的眼底忽而略过一丝恨，这恨仿佛透着血光一般，森冷悚然。
姞灵看了个清楚透彻，倒不如说，是他故意显露给她看的。
姞灵恍然惊觉：姞玄从未原谅过她，一丝半毫也未曾消除那抹恨意，已在他心底根深蒂固！
老祖眨眼消却眸中狠色，只剩通眼的冷漠：“相较于前任族王当初因一己之私，为保自己长子性命，而牺牲次子，并愿意将族王之位拱手相让。族人若知真相，该会更信服谁？”威胁的话语极尽讥讽。
姞灵愕得身形微晃，瞠目无言。
老祖不愿再赘言，留下两句吩咐：“明日召集族人于宣羽谷，届时封后入谱！”
话音落，转身荡雾，身影顷刻消失。
姞灵脚步趄趄两下，望着他早已离去的背影，清冷的丽眸终是裂出懊悔，竟隐隐几分伤色，须臾氤氲泪光。
她摇摇头，长叹一声，颓然坐了下来，满身傲骨再端不住。
悔恨和懊恼在她心里如荆棘般，经过长久年月早已将她的心刺得千疮百孔，鲜血直淌。
她终究要为自己当初自私的一意孤行而付出惨重代价，这个代价便是，永远求不得自己孩儿的原谅，在他心里埋下了永生的恨。
***
同姞元谈完后，楠艾便回了寝屋，坐在屋外的长椅上一边等老祖一边发呆。
没多久，就听得轻微脚步，她抬头，心尖上的那人正朝她走来。
楠艾忙起身，欢喜地冲了过去，扑入他怀中，老祖将她接了个满怀。
“分别只有一个多时辰，我却觉得过了一日那么久，想得紧。”她在他怀中蹭着。
老祖见她像只小猫一般撒娇，嘴里说着软糯的情话，眼中的寒色渐渐消融在她俏皮的举动中。
他轻轻拥着她，低头在她发顶一吻，沉沉一句：“我也想你。”
*
两人回到屋中，房门一关，楠艾正往里走，腰身忽然被他长臂一揽，后背猛地贴靠他胸膛，被老祖拥在怀中。
楠艾一愣，察觉出他有些不大对劲，隐约猜到了什么，许是同姞灵之间的谈话而聊到了过往？
她伸手攀住他手臂，柔声地问：“怎么了？”
老祖沉默未言，只是双臂将她搂紧了些，好似怕她离开一般，越来越紧，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骨血中。
“你答应会永远陪在我身边。”他像自言自语般呢喃。
楠艾鼻头一酸，他果然心底深处会惶恐，患得患失。难怪帝轩曾说他虽看起来诸事淡漠，但他的感情却是最为深沉和纯粹。
其实这些年，她多少也感觉到老祖有时压抑着什么，应该是在抑制自己的感情。
他表面看起来的十足冷漠，更像是长久以来，自然而然形成的屏障。
宛若一头雄狮，幼年时被母亲抛弃，靠着一己之力存活下来。它将爪牙磨得尖锐，是为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它内心却极度渴求从未有过的亲情。
待遇到此生想保护的人，它的利爪便成为保护爱人的利器。而它的爱也会来得比任何雄狮还要汹涌，无法遏制，它生怕自己的利爪会伤害到在乎的人，便竭力压抑感情。
老祖便是在幼年时期，因姞灵的决定，为了金乌族的名誉，为了苍生，而被迫顶替自己兄长，去做一件会随时丢却性命的事。
楠艾一想到姞元今晚同她说的往事，心里仿佛被刺狠狠扎一般的疼，心疼老祖，疼得她眼眶都盈满了泪。
她转过身，将脸埋入他衣襟，紧紧回抱他，再次承诺：“我已是你的妻，怎可能会离你而去，我们不是发誓过吗？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老祖听出她的哽咽，松开怀抱，抬起她脸，果见她眼中泪珠挂在眼下，再多积攒些就得滴滴坠落。
他伸手接过一滴，滚热的，他不喜。蹙眉问道：“怎突然哭了？方才还好好的。”
楠艾并未隐瞒：“姞元来找过我。”
老祖蓦然一愣，即刻猜到什么：“他同你说了？”
楠艾点头。
“说了多少？”
“应当，是全部......”
老祖目光一沉，全部......他所不愿提及的过往，她都知晓了。
楠艾有些严肃瞪看他：“你这表情什么意思？怪我多事，还是觉得我不该知道这些？不论是过去的你，还是如今的你，我都想了解。而我身为你的妻子，许多事却要从他人口中得知，而他人所言又是否真实？我一向只信你的话，你能同我说说吗？我想知道最真实的过往，关于你的一切！”
老祖未料她忽然发脾气抱怨，而她的气恼实则源于他的隐瞒。
见她红了眼，他着实心疼，不免懊恼：自己的确做错了......
老祖弯身将她抱起，走至床榻坐下来，把她放坐在自己腿上。他喜欢这么抱着她，有种将她全部圈裹在怀里的满足感。
他在她额上轻落一吻，说道：“你将他告诉你的说一遍，我再做补充，今晚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绝不再隐瞒。”
楠艾瞬时惊喜，便将姞元所言俱陈一遍。

第六十五章
远古早期, 宇宙混沌, 盘古开天辟地，轻清之物升为天，重浊之物形成地。而后, 他以双眼化为平衡阴阳的太阳和月亮。
在远古创世之期, 因太阳月亮皆是不升不落, 常年高挂空中, 世间无昼夜之分, 永远都是白灼亮堂, 刺目耀眼。
而太阳的神火威力无比强大, 且越燃越旺。炎炎烈火终日不歇地炙烤大地, 本欣欣向荣、绿荫繁茂的天地景象，日渐衰败。
山林枯萎、草木枯竭, 荒漠肆虐、戈壁横生, 江川河流几近干涸, 飞禽走兽骸骨多见。
世间生灵涂炭，长此以往，必然衰落灭世。
远古诞生的神族——金乌族、神龙族、凤凰族，三族先祖便一同商议如何抑制太阳的神火。
因金乌族天生具有抑阳提阴的神力，不仅能减弱太阳神火的威力，遏制神火日益迅涨的态势，还能以金乌之身遮挡太阳，最终可于天地间形成昼夜之别。
遂三族先祖决定由金乌族指派金乌前去太阳中心，以神力消抵神火之威。
可这并不是抑制神火这般轻松简单, 而是一项舍身救世的悲壮举止。
因太阳神火热源由中心散发，是以，金乌必须飞至太阳中心，展开双翅身躯，以消融神力为代价，源源不断从体内催生神力冲抵神火之势。最终金乌神力耗尽，身躯被太阳神火吞灭。如此，再选出下一位金乌接此任务。
正因此救世壮举，金乌族一度成为神族之首，令世间生灵敬仰崇敬。而被选中以身献世的金乌，也被远古三界尊称为太阳神。
但是此举并非所有金乌都能顺利执行，必须是神力天生强大者。否则，神力稍弱，莫说完成任务，身躯还未靠近太阳中心，就会被神火吞灭殆尽，最终灰飞烟灭，尸骨不存。
所以此举在金乌族也被称作献祭。
从金乌族先祖开始，历来皆由族王推举出神力强大的金乌，倘若族中暂未有神力强者，则由族王亲自前去。如果族王亲自执行，在去往太阳献祭之前，会率先选出继任的族王，以免自己身殒时族中无王。
漫长岁月转瞬而过，金乌族为天地兴然发展贡献一代又一代的族人生命，太阳神火终究遏制住势头，他们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因为没有一位神力强者能避免被太阳神火最终吞噬的命运。
直至远古末期，姞灵被选为金乌一族新任族王。
当时，眼看上一任就要神消体散，姞灵却愁于族中找不到合适的替代者。
其实，有一位神力强者，比她神力强大数倍，便是其夫君——奉珏。
在所有金乌族眼中，奉珏一向是个斯文儒雅的玉面俊仙，在强势的姞灵面前，他永远却挂着抹与世无争般的自若笑意，温和谦善，无论说话还是行事，总是不慌不忙的。
族人以为奉珏永远都被族王姞灵护在羽翼之下，丝毫没有威严，甚至可说几分软弱。
却不知，他天生神力强大，乃当时金乌族之最。
姞灵不忍指派自己丈夫去做那等送命之事，便以族中暂无神力强大者为由，打算自行前去。
熟料，对此事默不吭声的奉珏，一日留下绝笔书信，毅然决然独自前往。
待姞灵冲到归墟的太阳之处，见到太阳中心那大展羽翅的金乌身影，她哭得撕心裂肺，几欲当场昏厥而去。
姞灵在归墟一守就是三万年。
而奉珏当真神力不俗，竟坚持三万余年而神体不殒。最终，他不忍见姞灵每日以泪洗面望着自己，有一日从太阳中飞下来。
两人久违亲密，双鸟交颈互拥，于归墟缠绵恩爱数月，姞灵更是因此身孕。
太阳神火虽遏制不少，却仍有暴燃的危机，奉珏只得再回太阳中心，叮嘱姞灵好好回去照顾他们的孩子——姞元，还有腹中的胎儿。
姞灵伤心欲绝，只得垂泪离去。次年，诞下一子，取名姞玄。
姞玄出生没多久，奉珏终是神力耗尽，陨落归墟。
而那时，随着长子姞元长大，姞灵对其犹未喜爱，只因姞元身形面貌与奉珏竟有□□分相像，有时甚至让她生出几分奉珏依然在身边陪着她的错觉。
失去丈夫的姞灵，崩溃悲恸，可她作为族王，必须再选出一位接任者。
姞灵本就心里囤着悲痛，想着这事，更是怒火中烧。
她愤然跑去找凤凰族和龙族族王商榷，冷声直言：“金乌族已为三界做出如此贡献，我断不能再见族人丧命，此远古约定作废！若不苟同，且由你们自行想出解决办法，我族再不参与！”
另外两族族王听完面面相觑，连连劝她冷静，且说：“如今太阳神火已得到压制，神火早已不若远古之时旺盛，再不久便无需派金乌守护。”
“昼夜之事又当如何？”姞灵质问。
龙族族王想了想，道：“可由我族选举合适神帝来升落太阳。”
在两族劝说下，姞灵斟酌再三，神族有护卫苍生的责任，必遵守远古之约，她确是因怒火攻心而失却理智。且他们并未说错，太阳神火日渐稳定，不久再无需金乌族送命。
而此次，她却做了一个懊悔数十万年的决定。
因姞元和姞玄继承了奉珏的神力，两人神力远在她之上。尤其是姞玄，出生之日紫光漫天，祥金罩顶，婴儿时便突显其惊人的神力。
但当时姞玄尚小，若在两人中选择，也定是首选姞元，又或者是她自行前去。
姞灵却自私了一次。
失去丈夫的她不愿再失去与丈夫面容相像的长子，倘若她前去，万一出了差池祭灭太阳中，便要留下两个孩子在族内，她如何放心。其实最令她不放心的还是姞元。
姞灵自以为是地认为：既然太阳神火已削弱不少，姞玄神力奇佳，定能稳定神火，也不会因此丧命。
如此考量的她最终选择让尚且年幼的姞玄顶替自己兄长，将他送去归墟。
那时的姞玄不到两千岁，在金乌族至多算是六七岁的孩童，身量也不过三尺多。但姞玄天生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分辨力，当姞灵同他说到此事，他已分析出母亲狠下心牺牲他的原因。
他面上没有过多表情，而是很冷静对姞灵说：“送我去献祭太阳，一来可以护住你族王的地位，二来，由我代替兄长，如此可解你思念父亲的相思苦。”
姞灵惊愕他的一针见血，尤其他话语的沉稳和缜密的推断，怎会出自一个孩童？而他本天真纯澈的眼中，此时对她却冷漠如一片融不开的冰，甚是迫人。
她一阵心虚：“小小孩童说的什么胡话！你神力强过我和你兄长，不会轻易受太阳神火吞噬，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兄长被神火耗尽神力而消亡吗？”
姞玄眼中更是冷了三分：“母亲又凭什么笃定我不会被神火吞噬而最终丧生？！”
姞灵怔然，竟无话反驳。
就在她思忖该如何劝服他时，姞玄面色自若地提了个未有先例的条件：“既然你认为我不会死于太阳神火，那你便于三日之内昭告全族，待我平安从归墟离开之日，便是你将族王之位传于我之时，如何？”
“姞玄！你......”姞灵大吃一惊，被他的海口胡言瞬间惹恼，斥道：“身为金乌族王之子，你该以金乌族的使命和名誉为首位！更应胸怀天下苍生！竟妄图以此作为觊觎族王之位的理由吗！三日后，我必送你前去归墟，此事容不得你的意愿！”
姞玄目色极冷地将她看了看。身为族王，强行将自己年幼的孩儿送去归墟，罔顾他性命，只为一己之私，却与他头头是道地讨论族内使命和苍生责任！
姞玄不惧她的强势，起身淡然地扶平袖口褶皱，冷漠地威胁：“我若要离开，易如反掌，届时你可以选择兄长，亦或你自己前去归墟吧。如若想我代替你们前去归墟，族王之位你必传我，此事也容不得你的意愿。”
说罢，任凭姞灵如何叱责怒骂，他不为所动，转身离开。
只是转身刹那，眼中顿现伤色，片刻隐没，最终只剩满心满眼的讽刺和绝望。
从这一刻，他心中再无所谓的亲人，亲情在他眼里，终究不过是源于血脉这等轻易消散的无足轻重的东西。
无策的姞灵最终妥协，同意了姞玄的条件。
三日后，她同全族宣布，将派姞玄前往归墟守护太阳，且在姞玄稳定了太阳神火平安归来后，即刻任为金乌族下一任族王。
此事不仅震惊整个金乌族，更是令天界神族哗然。
只因姞玄年龄不足两千岁，别说稳定太阳神火，能撑多久都是问题，送去必然是丧命之举。而现任族王尚在世，便要急切传位下一任，此事在金乌族也是史无前例。
但族王之命不可违，即便族内有异声，却也仅限于私下议论。
而数万年后，令整个天界惊诧难信的是，姞玄非但没有被神火吞灭，尤其神力超乎寻常的强大，竟真将太阳神火彻底控制。
直至，有一日不知何因，姞玄情绪不稳，神力爆发，竟将太阳彻底淹吞，造成了三界长达百年的暗寒纪。
百年间，三界笼罩在一片暗无天日中。江河成冰，飞雪漫天，树木凋零，寸草不生。
众神莫不惊惶，却才恍然轻看了当初那位孩童，其神力许是天界之最。而这百年的暗黑无光，更令大家心中添了几分畏惧。
可无论谁去劝说，姞玄都不为所动，即便姞灵带着姞元过去，他仍不予理会，势要将太阳之火永远熄灭一般。
此兹事体大，倘若姞玄再不收敛神力，太阳之火一旦彻底熄灭，万物难存活，世间将陷入永世黑暗，生灵消亡寂灭。
当时，炎帝被龙族选为举日神者，待金乌族撤下守卫太阳的职责后，便负责往后日夜升降太阳。
炎帝见夜色不褪，生灵煎熬，便忧心忡忡去往归墟问明究竟。
炎帝抬手幻出冲天火焰，火光中，只见空中原本金灿灿的巨轮仿佛成了个惊悚漆黑的大深洞，见着十足压抑。
他扬声高问：“为何你要吞没太阳？”
从不作回应的姞玄，竟回了他的话：“噬我族人千百性命，我吞它一次又有何妨？”冷漠的声音响彻在浩瀚孤寂的夜空，细听沉涩又几分寂寥。
炎帝劝说：“金乌族为三界苍生尽心尽力，担当大任，此举众生有目共睹，而你们的奉献及牺牲并非徒劳。如今，太阳神火已在你神力下日趋稳定，今日起，你可功成身退，金乌族无需再献上族人消抵神火。我便来接替你，往后负责升日事宜。”
炎帝的话竟有成效，只见太阳中心缓缓撕开一条缝隙，金芒投射而出，久违的阳光照耀在归墟海面，那波光粼粼的美，宛若俏跃的星辰。这方景观，犹如天神光照，广普下界。
随着缝隙越裂越大，一只硕大无比的金乌之瞳显现。盯着这漆黑带金的眼瞳，炎帝竟心生几分敬畏，身躯被威压慑得一僵。
龙族说他是天选帝王，将要统一天界，统领三界，这与生俱来的凛凛气势，着然不可小觑。
两人几番交谈，炎帝苦口劝说，姞玄终是收敛了神力，还天地一片光明。
当炎帝将姞玄接出，姞玄已在太阳里孤孤单单守了整整六万年。
出来后的他，一身黑雾罩身，面冷如霜，眸寒似冰。
炎帝第一次见到如此冷入肌寒入骨之人，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在意，眼中尽是冷凉，犹如冰封了万年的积雪，即便太阳神火也融不开半寸。
炎帝问：“如何称呼？”
他几未犹豫：“无名无姓，可称金乌。”
炎帝知道他的身份，如今乃金乌族王。他道：“我这便送族王回金乌族。”
姞玄目光冷冷定在炎帝眼中，周遭瞬间温降，如入料峭寒冬。只听他一呼一吸间，盛然的怒意竟引来晴空雷，身下更是翻涌百丈海浪。
良久，他问：“你所住，在何处？”口吻是不容拒绝的威势。
*
最终炎帝将他带去了厉山。
去到厉山，姞玄见到了尚在襁褓中的女娃，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而平常总爱哭的女娃，只要每次见着他，就不哭不闹，还会咯咯笑起来。
以至于后来，只要旁人抱，她就哭，直到姞玄接过手来，她又泪匣子即刻关上，笑出一脸悦色，露出上排小小的银牙，直要融化他的心。
久而久之，堂堂金乌族族王在厉山成了个带娃的‘娘’。无论是炎帝或者帝轩要抱女娃，他都不舍放手。他被大家取笑是个护妹魔，但他乐此不疲，甚至对这个称号十分满意。
女娃长大后，有一日，两人坐在山头等日出。
女娃侧着头问道：“爹爹说你来自归墟，可你又是金乌，金乌族不在归墟呀！那你小时候在哪里？又怎会没有亲人？”
姞玄对女娃的要求几乎不会拒绝，有问必答，有事必应。看着天边如墨的空，正是破晓之前，他喜欢黑色，能将一切埋葬吞并的颜色。
久远封存的记忆在此时缓缓被他揭开，他无保留地讲述了自己的过往。
女娃听完，爬过去，坐在他怀里，紧紧抓着他手臂，却不知如何安慰。
待日光破云穿雾，她指着天边那渐渐被光芒拂散的暮色，说道：“拂晓之际，天垂青墨。你就是那拂去墨色的光。没有你，太阳神火就会永无止尽地肆虐天地，你不是众人畏惧的黑暗，而是带来温暖的光明。”
她侧着脑袋，朝他欣然一笑：“金乌是族名，往后你就叫拂墨吧！”
“拂墨......”他口中轻念。
望着女娃带笑的眉眼，曦光洒下，在她明丽双眸落满金辉，他也感染般扬起了唇角。
他抬眼眺望那升起的金轮，初次觉得日出那么美，因为有她在，让他重新获得了期盼许久的亲情。
曾一度以为自己拥有不了任何爱，可怀中之人却是他如今最珍贵的宝物。
那日，他对女娃说：“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定将护你一生安稳。”
但他最终没有护住她......
得知女娃在东海遇难是因为独自乘船前往归墟，想一睹归墟的美景，想去见炎帝升日的奇观。
拂墨悲恸万分地飞去归墟，他想，假如没有太阳，女娃不会擅自离开。
那日，黑雾蔓延整座归墟海面，铺天般席卷而上，犹如风暴之夜，末日之景。
太阳被层层黑雾笼罩包裹，直至整个被吞没。
拂墨眼中尽显愤恨，胸间蓄满滔天怒意，神力毁天灭地般汹涌荡出体内。不是当初暗寒纪那般吞并太阳，他要的是——将太阳和归墟全部毁灭！
炎帝、帝轩和伏魅赶来，联手才勉强制止他，遏住了灾难的发生。
帝轩痛骂：“女娃心心念念归墟，可想她多喜欢？你却要将她喜爱的事物毁尽吗！”
拂墨听言，一声不吭地收了神力。
他最终没有随他们回厉山，而是坠入归墟海底，与世隔绝。

第六十六章
听完老祖娓娓道来的往事, 楠艾蜷在他怀里, 久久难言，心绪不平。
姞元只讲了老祖同姞灵之间恩怨的缘由，并不知老祖族王之位的来由, 也不知他遇见炎帝之后发生的事。
待老祖补充一切, 她基本了解他的过往, 包括他对女娃的感情。
她曾因帝溪的话而疑虑过老祖对女娃有男女心思, 毕竟他将女娃看得如此珍重, 因她而做了诸多令天界骇然震惊的事。
此刻才明白, 女娃对于从小就抛却了亲情的老祖而言, 意味着什么。
他掩藏心底的情感, 如同油灯，灯芯尚在, 灯油未枯, 却独独少了那引燃的火种。而女娃就是点燃他心头明灯的小火苗, 让他重获那份失却已久的亲情。
女娃的出现，唤醒他深处渴望却压抑的感情。重拾而来的亲情，怎会不珍贵？再次失去，又怎不痛苦，甚至发疯至狂。
老祖体内另一半魂魄，虽是愤怒积蓄的戾气，却也是他最脆弱的映射。
“怎么不说话了？”老祖见她呆目半晌，捧着她脸问道。
楠艾拉回思绪，目光刚落去, 在他眼中瞥见了一瞬而掠的不安。
他害怕什么？怕她介意他的过去？还是也怕她离他而去？
楠艾眉头微拧，委实是心疼极了。
姞元希望她可以成为他们母子两关系复原的机缘。可听完老祖的过往，她的情绪只有愤怒和不解。
姞灵身为母亲和金乌族的族王，竟将年幼的次子毫不留情推向危险的处境，不顾他是否能抵御住神火的侵蚀，更不管他当时孩童的内心还不足够强大到能坦然接受自己生母的残忍。
抛开年龄而言，谁能安然无怨地面对自己母亲做出如此不公平的抉择？
即便老祖神力强大，可他当初始终只是个孩子。相对于那时已几万岁的姞元，老祖从生母身上获取的亲情甚微，他表面看似不在意，内心必定被捅了个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他用冷漠护着自己，用满身的黑圈裹自己，看似冷硬的心只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壳中的心肉柔软而脆弱。
所以他才会将女娃视为他眼中全部的光亮，对她的感情深沉而强烈。
老祖见楠艾盯着自己仍是一语不发，眼中似乎盈上了水色，他不安道：“我有点担心，你还是同我说说话吧。”
楠艾抬手覆在他手背，脸颊侧移些，吻在他手心，再蹭着他掌心，看似撒娇，实则疼惜得紧，不知如何表达心里刺刺的难受滋味。
楠艾凝望他略显忧色的眼，终是开口：“老祖，我本想努力喜欢她，不论怎么说，她毕竟是你生母，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可我没办法自欺欺人，我心地大概不够善良，甚至怨她。我没办法原谅她对你做过的事，说出这些话，会不会有点挑拨离间？”
老祖这才明白她为何沉思，稍稍安下心来，更因她的敞开心扉而雀喜。
他眸色柔和许多：“我的家人，除了女娃，就只有你，其他人，你喜欢也好讨厌也罢，皆随你自己的心，无需过于考虑我的想法，懂吗？”
楠艾迟疑地点点头。
他又道：“你无论哪般做怎般想，我都不怪你，莫要因我而谨小慎微，任性点又有何妨，我倒是希望你对我张牙舞爪，就像初初遇见，一个不满意就喊骂。”
楠艾噗嗤笑出声。坐起身，两腿一跨，跪分在他腿两侧，双臂搭在他肩头，居高临下垂看他：“既然你诚心诚意求我骂，那我便不客气了。”
他目光一亮，两手环在她腰侧，仰头迎上她视线：“为夫洗耳恭听。”
楠艾唇边翘出俏皮的弧度：“不同我事先说明，就突然将我带来这里，你太霸道！不给我半点思想准备，就让我见你生母和兄长，太强势！不与我商量，就要封后入族谱，过分了啊！”
老祖眼中铺开笑意：“前两点，我有错，但封后之事，还是该听我的。”
“为何？”楠艾不满地努努嘴：“既然姞灵很反对，我不愿同她硬对硬。封后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我们明日就回归墟可好？我不喜见你同他人争锋相对，你的族人定然也会反对。”
老祖却对这事很坚持：“族王的决定没有人会反对，她也不得不同意，更不敢随意在族人面前异议。莫要顾虑，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带你去宣羽谷，开始封后大礼。”
“明日？！这么急吗？”楠艾甚是无措：“可我什么也未准备，也不懂规矩，大礼是不是要穿特制的衣裳？是不是要注意什么细节？我完全不明白，怎来得及？”
被他的话吓得慌，她语无伦次，焦急得直拍他肩头。
老祖抓住她乱扑腾的手，再一个揽身，将她抱入床铺内，手指轻弹，床幔落下。
楠艾口中还在滔滔不绝，老祖看着她像开了闸的小樱唇，没得办法，低头用唇封住。
“唔......”
楠艾被亲了个猝不及防，拼命拍他后背。不消少刻，就没了动静，嗯嗯呼呼地溺在这脸红心跳的吻中。
良久，楠艾气喘吁吁瞪着面前欣然满足的男人。两颊鼓鼓，像塞了团棉花。
老祖捏了捏她脸蛋，同她说道：“封后大礼，你同我一身黑裳即可。届时会有长老指引我们如何做，并不复杂。只是在宣羽谷封后之前，长老要为你我卜卦，三卦中只需一次吉卦或平卦即可。莫担忧，你我有姻缘，决是吉卦。”
这般自信满满的老祖，却在次日封后时，错愕到怀疑是不是姞灵同长老们事先通了气......
***
次日，宣羽谷，祥云缭缭盈空，仙气霭霭彻林。
谷间空地，站满了金乌族的男女老少，正东前方，一方约莫五丈高的弧形高台赫然耸立。
高台上，老祖牵着楠艾面对下方族人。左侧占着为他们卜卦的三位长老，右侧站着上一任族王姞灵。
本是热闹纷纷、欢庆喜悦的封后大典，倏然间，整座山谷鸦雀无声。
只因三卦皆为凶卦，此乃前所未有之事，惊得族人们交头接耳，私语议论。
就连下方的姞元也是愣住，对方才卜卦的结果难以置信。
老祖一个眼神扫向下方，魄压十足，众人皆怯怯地噤了声，当下只闻林间传来断续的鸟雀声。
老祖又睨向侧旁的姞灵，眼中透着疑问。
姞灵横眉怒道：“难不成你以为是我动了手脚？简直胡闹！封后乃我族重事，卦象是依天命而显，你作为族王却对此心存疑虑，如此还需长老们卜卦做甚？直接封后便是！”
老祖面色沉峻，对她的言语寂然未睬，转向三位长老，颔首有礼道：“还望三位长老将卦象之意道出。”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族王好不容易归来，且带来了族后，本该是全族庆贺的大喜之事，可这卦象之意......
三人几番纠结，不知如何委婉表述，大长老捋捋胡，慎重建议道：“因族内许久未曾封后卜卦，兴许有偏差错漏也难说，不如再卦一次，重新确认一番？”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姞灵当场驳回：“卜卦依天命，长老之意莫非质疑天命出了差错不成？怎能儿戏一般不做数？”
“这......”长老们也是为难，踌躇犹豫。
台下的族人们目目相看，神色各异，口中已有议论之言。
不知有谁高喊一句：“附议再卦！”
此话一出，纷纷私语又起，渐渐众人握拳扬声：“附议再卦！再卦！”
赞同之音此起彼伏，响彻山谷。
自始至终对一切莫名又不安的楠艾，听得族人们的支持声，顿时惊讶不已。
封后未遭到长老和族人的反对，本就出乎她的意料。熟料却因卜卦而出了些状况，而眼前情况，大家竟异口同声支持他们，楠艾心里的不安缓和不少。
她抬头望向老祖，老祖将她小手紧了紧：“别担心。”
楠艾不想他分心劳神，给予他淡淡一笑：“有老祖在，我不担心。”
听得下方族人齐声高喊，姞灵面色铁青，眼尖地看到姞元也扬拳振声附和，恼得心口一团火，他凑个什么热闹！
三位长老稍作商议，便同姞灵说道：“此举也是族人心意所向，不如就再卦一次吧。”
姞灵一人难挡万口，只得沉着脸应了。
大长老朝老祖伸出手：“请族王再赐三羽。”
老祖捻诀，三根黑色羽毛即刻现于掌中，递给大长老。大长老恭敬接过，再分发给其余二位长老。
大长老指向面前光滑莹润的椭圆型卦玉，对楠艾说道：“请族后再入一滴血。”
楠艾点点头，伸手过去，指端轻捏，一滴鲜血落在卦玉上，铺晕开来，原本莹白通透的玉体即刻染成了殷红色。
直到卦玉通体匀红，三位长老互看一眼，将三根羽毛抛至半空，羽毛分列悬于卦玉上方。长老们立刻咏咒施法。
只见三根羽毛缓慢移动，直至羽毛皆是翅端朝下，殷红血雾从卦玉中散发而出，朝上方飘荡，再分成三缕，每一缕接入一根羽毛翅端。
一时间，宣羽谷万籁俱静，仿佛连风声也戛然停止，众人莫不屏息凝神，聚目盯看。
待卦玉中的血雾悉数汇入羽中，只见三根黑羽毛慢慢掉转方位，变成尾端朝下。
忽而，三根羽毛尾端纷纷滴落黑色液体，整片羽毛褪色一般，由上至下，褪墨成白。最终显现三根白羽，坠落卦玉上。
台下一片抽气哗然声，似不可置信，交耳议论：“怎会如此，还是三凶卦！连个平卦都没。”
三位长老更是惊得面色尽失......这卦象，同方才一模一样，丝毫不变！
姞灵哼道：“如此，还需再卦一次吗？”
楠艾不懂卦象之意，疑惑地看向老祖，才发现他下颌绷得十足紧，心惊：难道都是凶卦？
老祖面无表情问向大长老：“烦请长老解卦。”
大长老迟疑地叹了两声气，结果已出，此乃天命，不得再瞒。
他道：“族后之血溶于族王之羽，本该顺流而下，复回卦玉中，却噬羽剥灵。族王羽灵尽散，落地归尘，此卦象乃.....诛王卦!”
他顿了顿，颇为艰难补充最后一句：“为极凶之卦。”
“极凶之卦？！”台下族人听得是惊愕万分，历来族王封后，从未有过极凶之卦。
楠艾看着那三根静静躺在卦玉上的白色羽毛，愣是半晌没回过神来。
“诛王卦……”她呢喃这三字，隐约似猜到些意思，脑中却又空茫。
周遭一切声音渐渐失了声，被她屏蔽，脑内炸开般，嗡嗡回响这三字。
她抬头，茫然问老祖：“诛王卦，是何意？”因不安而声音略微发颤。

第六十七章
老祖将楠艾惶恐失措的神色看在眼里, 心口一揪, 正要开口安抚。
“如此浅显的字面意思，你却不懂吗？”姞灵嘲讽的话语即刻传来：“不如我帮你解释得通俗易懂些，此卦之意即为......”
话语未完, 她声音戛然停住, 嘴巴维持半张的姿态, 闭不上也合不了。
姞灵目眦愕然, 他竟当着全族人的面对她施了威压！束缚她的言行举止！
老祖一双冷眸寒冰般投射而来, 眼里严厉的警告慑得她不由自主地心底发颤。她第一次惊觉, 身为一个母亲, 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从他幼年时被迫离开金乌族, 心里的冷漠逐渐蓄积，寒霜于他心间凝结了二十万年。除却他是自己的孩子, 他有足够的力量令她畏惧恐慌。
一旁的楠艾看出姞灵的欲言又止是被老祖强行遏住的, 这令她越发不安, 老祖不愿她知道实情？
她拧眉思考，这诛王卦的字面意思，不就是诛灭族王？
谁诛灭族王？难不成......
楠艾被自己的揣测猛得惊出一个寒颤，张口嗫嚅着就要问。
“我族是否有规定凶卦不可封后？”老祖出声断了她欲出口的话。
楠艾又不得不将含在口中的字句咽了回去，静等长老的回答。
三位长老细声耳语几句，大长老摇头道：“并无此规定，因为三卦皆为凶卦实属罕见，历来从未有过。然......”
大长老顿了顿，正犹疑。
二长老接过话, 恭敬行了礼，道：“此卦为极凶之卦，又是天命预测。族内先祖定下封后大礼的卜卦规矩，本意是希望可以预见将来对族王的不利局面，护族王安生，以此正是护全族的安生。是以......当跟从卦意方为妥当。”
老祖默了稍刻，方点头。三位长老以为他是明白了此间含蓄的劝阻。
熟料他一转身，面向台下众族人，目容庄肃，加持法力的声音亮如洪钟，浩荡百丈：“天命本就是应当下时运而生，随时日推移定有变数，并非一成不变。我之命握在己手，无需惧此卦象之意，此事与我封后并行不悖。”
老祖伸手，一尾金色羽毛即刻现于掌中。众人惊诧，视线齐刷刷聚焦那尾金羽。
金羽只长在金乌尾端，且并不是每一位族王都有金羽，一尾金羽即为族王一成法力，见羽如见族王。
老祖将金羽拈在指尖，将其递给大长老。
他承诺道：“二十万年来，我确有失责。此羽我今日交与大长老保管。往后若族内遭遇任何危机，燃金羽可护我族人一时安全。此外，我也能即刻感知，族遇危机之时，我定刻不容缓归族。今日，我以族王名义起誓，有生之年，必以我神力护我族长久安稳。”
铿锵有力的誓言，毫不含糊地击中在场族人心间。众人相视，莫不激动，更是为之振奋，情绪渐渐高涨。
长老们即便心存忧虑，却也因他一席肺腑之言而动容欣慰，三人舒眉而笑。
从来族人只知这任族王神力无穷，在天界更是令众仙敬畏，而他们身为金乌族却只能听闻传说久仰其名，甚为好奇，却不曾一睹族王风姿神貌。
许久不曾有如此魄力，凝聚族心的族王，一席掷地有声的言语就足以令人信服，一时淡忘方才的卜卦。
族人们抖擞精神，高声呐喊出整齐划一的“族王寿与天齐！！”
老祖这时却转身看向楠艾，说道：“将饮血剑幻出来。”
楠艾本因这陡转的局势而怔得哑然，却没多问，一脸茫然地幻出饮血剑。
“握紧了。”老祖对她轻柔浅笑，稳稳握实她正握住剑柄的手，奋力高举。
“饮血剑？是族王的饮血剑！！”有人指着上方大喊。
众人闻声，俱凝目观望——那由千百鲛人的鲜血淬成的饮血剑，在灼日下映出鲜艳红光。
饮血剑似共鸣众人高涨的热情，剑身上错综的细藤不住耸动，红光顿时暴涨开来，竟刹那铺开数丈光芒，耀眼夺目！
大家看呆了去，惊呼连连，鼓手称好。
不知谁带头喊了句：“族后寿与天齐！！”
这声方落，四周静了一瞬，随即口号如雷，响彻山谷林间，震飞树梢莺雀。
楠艾被这声声呼喊感染得双目盈润，何曾想过，有一日自己会站在金乌神族的祭典神台上，受众族人的拥护。
她抬头，对老祖粲然一笑，小孩般十足开心的模样。
带笑的眼中噙着泪，泪花在阳光下潋潋放芒，仿佛缀在她眸中的剔透晶珠，闪闪发亮。
夺目的美令老祖一时心动，指尖挑起她下巴，一个侧身，将她挡在自己身躯下，弯身毫不避忌地落下一个吻。
他身形高大，将两人的举止遮了个彻底，但台下众人仍知道发生了什么，个个嘻嘻哈哈暧昧笑逐。
更有孩童天真地问：“族王怎么将族后给挡起来了。”更是惹得大家喜笑不断。
而在场，唯一绷着一脸沉色的，便是如何也没料到凶卦竟能顺利封后的姞灵。
一旦封后，族王在世一日，族后的地位便仅次于族王。
姞灵漠然看着前方脉脉相视的两人，他嘴角淡淡的笑意十分刺眼，他从未对自己这般笑过……
不，他曾有过天真可爱的笑容，在他幼年时期追着她唤‘娘亲’时，可一切早已回不去。
姞灵心口堵着什么，她别开视线，他的喜悦，大概也无需她的祝福。
***
封后入谱之后，老祖随长老们和姞灵去往先祖洞府祭灵。
老祖让姞元暂带楠艾回族王殿，等祭灵结束，他便带她回归墟。
正是天藏火轮，余晖将林间景物拉成斜长的影子。
两人在晚霞中漫步，楠艾不经意想到饮血剑，侧着脑袋问姞元：“饮血剑不是一般的仙剑吗？”否则金乌族人见到这剑，怎会个个眼中大亮，兴奋不已。
姞元一听便知究竟，该是姞玄一直未同她言明此剑意义。
他笑着看向她：“每一任金乌族族王皆有一把饮血剑，此剑乃族内剑师锻造，为族王的定情信物，定此生挚爱，至死不渝。”
楠艾脚步倏然顿住，欲启口，却整不出话来。姞元的话已将她脑中扫荡个空白，耳边反复响着那两句——定此生挚爱，至死不渝。
字字如巨石般砸落心湖，砸出个百丈巨浪，久久难平。
姞元弯身瞅了她一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不会一直都不知道吧？”
楠艾回神看着他，木木樗樗的样子已然回答了他的话。
姞元拍着她肩头笑得欢：“他这点性子倒是没变啊。喜欢什么，口中不语，只默默做。我还记得他小时候喜欢一只小白猪，可那小白猪又生性好动，不愿被他圈养在屋子里。你猜他如何？”
小白猪？楠艾只觉得这东西听着几分耳熟，却忘记在哪儿听过？
姞元继续道：“他每日出去喂它食物，直到发现它最爱的食物是红蒲草，他便将那满山的红蒲草施法隐藏起来。于是每日摘一些喂它，再三日喂一点，最后半个月才喂一次。小白猪受不住，最终就住进了他屋子，才得以每日吃到心爱的红蒲草。”
楠艾听得眉梢抖了抖，这听得怎么觉着......跟她的经历有几分相像？
她当初立志要修仙，而后为了顺利修成仙，一步步妥协在老祖看似并不过分的种种要求下。纵观下来，似乎是她得利，毕竟她最终得偿所愿成了仙。
可老祖得到的是她整个身心啊！跟那只被圈养在屋子里的小白猪没差别......
细究下来，她蓦然惊觉：该不会自己就像那只小白猪，一步步掉入老祖事先埋好的坑？最终被他心满意足地圈在怀里养着？
楠艾忽而一个激灵，呵！这心机深重的老人家！
*
楠艾一路静静听着姞元的滔滔不绝，她没搭话，只怕自己打了岔，他便说得少了。她想听更多关于老祖的往事，芝麻小事也好奇。
直到回到大殿，姞元话锋一转，忽道：“你可知姞玄为何一定要封后吗？即便两次卦皆为极凶。”
楠艾险些将这事给掠过，被他一提醒，着然好奇地问：“诛王卦的意思，究竟为何？”她心中隐隐猜到答案，仍期翼听到婉转点的说法。
姞元见她紧张地盯着自己，眼神又有些闪烁，这矛盾的样子，分明是想听到事实，却又生怕他嘴里吐出的是洪水猛兽。
但她已被封为族后，有些事断不该逃避不知。倘若知晓后，她心中有准备，往后有计量，或许如姞玄所言，命数有变也说不定，不正是峰回路转的好事吗？
这般忖度，姞元便详尽与她解释：“极吉之卦为助王卦，通俗些来讲，就是旺夫，即为助族王寿长族内兴盛。反之的极凶诛王卦便是逆夫，族王若封此人为后，将会对族王不利。族后天命预测为噬夫命，终有一日，族王会因她而亡，亦或被她诛杀。”
楠艾骇得愕住，真实的解读远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噬夫命......因我而死......”这几个字就像带火的针，每念一个字便扎得她喉咙又痛又烫，仿佛还能尝到血腥味。
诛杀老祖？她无法想象。就算举着剑尖对准自己胸口，也不舍得伤他一分。可无论是哪种方式，这凶卦预示——老祖会因她而亡？
“我想，这事......”楠艾思酌着话，像在说服自己一般：“主观若在我，便永远不会发生，我会以命守好他。”
短短几句像呢喃又像誓言，却坚定有力。姞元字句听在耳中，他想自己多少明白了姞玄爱上她的原因。
明知自己相比姞玄而言，力量微薄弱小，扬言要保护他，说白了是不自量力。仍决然要凭一己之力做出扭转乾坤之事，话语是坚定，眼神是无畏。
令他联想到夜明珠，白日里淹没在明亮的日光中，一到夜晚，光芒虽不是万丈，柔和温润的光线却足够照亮视线周围。
姞元不免流露几分欣赏。片刻，他续上一开始的话题，说道：“姞玄为你颇为用心，封后之事全然是为你做的考量，让你今生无后顾之忧。”
楠艾不解：“怎讲？”
姞元道：“但凡被封后入了族谱，你的地位便仅在族王之下。倘若有一日族王遭遇不幸，金乌族族人必要像族王那般守着你，护你一生安稳。所以，他在为你铺好将来的路，他所考虑的可不只是当下。”
楠艾听言，心间顿时充斥酸涩，又满是暖热，滋味复杂。
*
直至老祖接她回归墟，一路上，她盘腿坐在云头，沉默不语。一会儿看向老祖发呆，一会儿又望着幕空的繁星点点，久久不眨眼。
老祖终是发现端倪，坐在她对面，问她在想什么，失神许久。
楠艾视线拉回，落在他俊美的脸庞，是她爱了多年的墨眉星目，如今越发难以遏止对他的恋慕。
她忽然坐起身，凑上前，两手撑在他两侧，紧锁他的目光，就这般盯着。
老祖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一呆，她神色似在探究。
他有些莫名：“怎的了？”
她却狡黠一笑：“饮血剑的寓意，我知道咯！”
老祖愣了一瞬，定是姞元说的吧。
他耳根微热，好在夜晚瞧不明晰，故作镇定：“知道便知道了，早晚也要赠予你。”
“不不不......”楠艾摇头道：“成仙之时送我，那便说明老祖那时已有了娶我的想法，我可说得对？”
他仍一脸淡然：“那又如何？你总归要嫁给我。”
啧啧！楠艾心下嘀咕：死鸭子嘴硬！而且还出奇地自信！
她又凑近几寸，几乎要贴上他脸。仰头望入他攒满星辉的眼，好看得令她不舍移开目光。
“老祖......”轻柔的话语故意拖着魅惑的声调：“难不成在我成仙之前，你就爱上我了？唔......我猜猜，兴许我化出人形，你见我美丽动人，花容月貌，便喜欢上了我，却箝口不好意思说，非得逼出我的心思，才肯与我道明，我可是猜得对？”
楠艾本只是好心情逗他，却见老祖愣了愣，清咳一声：“你脸皮越发地厚了。”随即一脸不自在地避开视线……
没想自己误打误撞猜对了？她心间霎时如开满朵朵灿烂的花，惊喜难言。
她索性坐起身，两手捧着他脸，不让他避让。这一碰不打紧，掌心传来他脸颊的热度，光线不明瞧不清，可温度骗不了人。
她仔细瞅着，咦？老祖的脸都红了咧！
见她嘴角的弧度都要咧到耳边，老祖不由分说，大掌扣住她两手腕，举过她头顶，翻身将她压在云上。
“你很得意？”他眉梢微挑。
楠艾仍是笑：“当然得意，得意到心里灌满了蜜，都要溢出来了。可我也没同老祖说过，在厉山见到老祖的第一眼，我便肤浅地被你容貌迷住了。”
老祖这会实实在在愣住，狂喜如掀浪般猛拍向他心口。她眉眼弯弯，星彩在她眼中灵动闪烁。
他腹中言语如潮，却半天憋出一句话：“生娃吧！”
“啊？”楠艾懵了一下。
下一瞬，老祖衣裳化雾，黑雾瞬间就将两人周围罩了个密不透风，云朵停在皎洁月色下。
“唉？”楠艾惊呼声传出：“别......这光天化日的！”
“天未光，日未升。正是风月良辰。”
“......”
“当初是你提出来要生娃，说出口的话含泪也要履行，莫要想着反悔。”
“......！”
只听唿喇一声，衣裳撕裂的声音，楠艾倒抽了口气，再没动静。

第六十八章
回到归墟后, 老祖就在朝会召集海精, 宣布一个月后举办婚礼。
自从两人在一起，楠艾未曾刻意想过成婚之事。没成料，老祖对婚礼甚为看重, 平日里倒也瞧不出他对何事上心, 这事恐怕早就惦记在心里头。
老祖同她说要举办婚礼, 她呆了呆, 反应过来顿时心花怒放。没刻意想过是一回事, 当这事摆在面前, 怎不喜出望外！
却才恍然, 自己也欣喜期盼这一日。她无所谓婚礼多浩大盛重, 只盼与老祖共着婚服，星月作证, 誓言一生。
因当初她与昱琅在天庭举办过大婚典礼, 恐以为老祖对此会有颇深的芥蒂, 即便她渴望与老祖成婚，可也不敢贸然提议，只怕戳了他的痛处，这事就被她压在心底。
熟料老祖先提出，她激动得热泪盈眶，扑在他怀中。
他问：“你可愿意？”
怎会不愿意，当是非常十分愿意！可她高兴得话都说不完整，泪水堵在嗓子眼，只是紧紧抱着他, 不停念着：“愿意愿意愿意！”
老祖叮嘱海精族长离汐，婚庆典礼无需过于繁杂，也不需要张灯结彩弄得夸张。只待他与楠艾对月作誓后，大家热闹热闹，饮酒畅食就是。
老祖想要的，不过就是在众人见证下，将楠艾风风光光娶进山谷里的木屋。是以，没有意义的繁琐步骤，他一律省略。
长老们本想给两人办个盛大奢华的婚庆典礼，可老祖发了话，尤其他一向低调淡然，愿意同海精们庆贺新婚已属难得，哪里还敢擅自为之。
大家商议一番，遂决定依照老祖的要求。只不过婚礼时的酒水和佳肴需得精品才妥，长老们打算亲自去仙界走一遭，置办些上等佳酿。
楠艾同老祖想法不谋而合，简单些恰称心，毕竟两人早已是夫妻，只是可借此与大家分享喜事，也可满足成婚的心愿。
随着婚期临近，楠艾这些日子一直琢磨应该送老祖一份新婚礼物。
老祖将族王的定情信物饮血剑赠予她，而她送过的唯一称得上的礼物，就是在人界买来送给他的黑银簪。那时，她并未对老祖生出情愫，只是感恩。
可那黑银簪又的的确确见证她感情的萌发和转变，因着她第一次用簪子为老祖绾发时，他指着书本说的那席话，令她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楠艾思来想去，决定亲手为老祖做一只新的发簪作为新婚赠礼，亦可作为见证两人一路走来的信物。
簪子形状和花式她前几日就设计好了，画在了纸上。簪柄设计为两线盘绕，寓意夫妻缠绵。簪头为一片艾叶，私心地想将自己的真身戴在他发间，寓意情深不渝。
唯独就剩制作簪子的材料未确定。
银簪和玉簪甚是常见，她想寻个独具特色的材质，做个独一无二的发簪，却想不出应当用何材质妥适，遂将想法同洛霜说了说。
洛霜听言，建议道：“归墟海底最出名的当属珊瑚和紫珍珠。你若要镶嵌，可以选一枚合适的紫珍珠，如若只雕花式，我们去选一截珊瑚即可。”
用珊瑚制作的发簪，这倒稀奇罕见。珍珠她不打算镶嵌，繁杂花哨的簪子不适合老祖，简约些的他应当中意。
决定后，事不宜迟，楠艾拽着洛霜就去海底，路遇洛澄，听得要去寻珊瑚，他兴致勃勃跟着一道。
三人这会儿便在归墟海底四下游观。
*
归墟海底，缤纷多彩的珊瑚千奇百状，有巨大花形的，有根根长柱的，还有长成蘑菇伞的。
紫的，红的，蓝的，黄的，目不暇接。
站在珊瑚丛中的楠艾两眼瞧花了，好看得无从选择。
“我该选哪个颜色呢？”楠艾摸着下巴直犯愁。
红色珊瑚最靓丽，若是制成发簪，婚礼时戴着与红婚服相得益彰，可平日里就不大合适，老祖大概也不会喜欢这么鲜艳的簪子吧？
洛霜左观右瞧，正巧发现一株树枝放射状的紫色珊瑚，朝楠艾喊道：“你来看看这株紫色珊瑚如何？”
正犹豫不决的楠艾闻言忙两腿一蹬，游了过去。
弯身仔细端详：这株紫色珊瑚委实漂亮，通体呈半透明，色泽均匀不俗，细细瞧着，隐约可见紫红色纹路，甚是特别。
楠艾点头赞许：“的确亮眼，颜色也不艳俗，紫为祥瑞之色，做出的发簪定然好看。”
可是瞅了半晌，她却犹豫着没下手去折。紫色贵气大方，但她总觉着这颜色做出的簪子多少与老祖的气质不够贴合，却又琢磨不出具体，只是下意识觉得还不能迎合自己心中所想。
“楠艾，阿姐，你们过来瞧瞧这个！”
洛澄的声音断了楠艾思绪，她视线一转，洛澄正同她们招手。
两人游过去，见他蹲在一珊瑚下，欣喜地指着里边：“你们瞧，这个珊瑚很奇特。”
楠艾和洛霜也蹲了下来，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
只见大片柱状的红色珊瑚下，有一株长势很小的荷花状的蓝色珊瑚，却不是通体蓝色。头端在海中呈现幽蓝水色，渐渐往下，蓝色变得愈深，尾端呈现墨蓝。
整体的渐变色彩在珊瑚丛中也实属罕见，尤为新奇的是，这株珊瑚若从尾端向上细看，宛若拂晓时的墨蓝色天边，被升起的金珠层层染淡，直至晴空万里，海天湛蓝。
这与老祖的名字再贴合不过！且这颜色亦符合他淡漠清冷的性子。
楠艾眼中霎时一亮，就是它了！
她惊喜不已，忙不迭地趴在海沙上，匍匐进去。近看这株渐变的蓝珊瑚，外沿竟是透明水色，瞧着更美了。
她折了三根长一些的，毕竟是第一次制作发簪，多两根试手备用。
*
选好珊瑚后，只差制作，也是最为关键的步骤。
但楠艾手笨，从她成仙后欲为自己打造一把木剑，却被老祖嫌弃她的剑四不像，便可一瞻，她在打造物品方面的天赋颇差，手工委实不堪入目。
好在洛澄手巧，如今他可是海精族打造兵器的二把手，制作的匕首更是精美又实用，颇受大家夸赞。
楠艾这下有了个好师父可以请教。
接下来的几日，她与洛澄每日傍晚都私下约在归墟殿后的海棠林。洛澄毕竟是兵器库的二管事，总不会像小时候那么得闲，傍晚后才有空。
而被蒙在鼓里的老祖，越发觉得楠艾最近行径可疑。
每日傍晚总要往归墟殿跑，晚上回来却不与他同房，将自己关在屋内，说自己有点私事。他半夜在她门前路过，却是烛火通明，隐约还听到呲呲的摩擦声，也不知她整夜不就寝究竟在倒腾些什么。
憋了数日不曾怀抱温香软躯入眠的老祖，本来打算放任她，终在不同房的第六日，彻底抛却了平静自若的心态。
夫妻六日不同房？！在他看来已属危机事件，作为丈夫竟不知妻子在做些什么，单单分房六日就已忍无可忍。
最终老祖顾不得跟踪这回事有多丢面子，悄悄跟着楠艾去了归墟殿的海棠林。
却没想，见到洛澄在海棠林中等她！
***
傍晚霞光入林，余晖在朵朵娇艳的海棠花上洒下暖芒。
一棵海棠树下，楠艾一手握着工具，一手握住珊瑚，在洛澄的指导下细致雕刻。
珊瑚质地脆，她每一次打磨和雕琢都需谨慎小心，否则力道重了一分，簪子便会弄断。她几次用力不均，已弄断了两根，就剩这最后一根，好在已接近收尾阶段。
前几日完成了簪柄的图纹，同她所想不差，她也没想几日努力的结果着实惊喜十分，想来自己的手工还是有些天赋，只是差个好师父。
现下只剩最难的——雕琢艾叶。
楠艾正专注于手工细活，洛澄目光却不由自主从她手中的簪子移至她脸庞。
他一直都知道，楠艾生得美，海精中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子，包括姐姐。
她的眉像弯弯的月亮，纤长的睫毛浓密若羽，还带翘。尤其这双眼，笑起来时像落满了金辉，此时近睇下，暖暖斜阳在她眼中缀着碎光，耀眼美丽。而她聚精会神时，樱桃红唇会微微撅起，煞是可爱。
瞧着瞧着，洛澄便想端看得更细致些，身子不由靠近。
由于楠艾正背对着自己，隐在远处的老祖只能看到她低着头，不明她在做何。
但是他尖锐地看穿了洛澄恋慕的目光，且越凑越近，离她发顶不过半尺距离！
老祖恼意骤升，一掌甩去，掌风打在洛澄肩头，一个不防，他猛得撞向身后树干，疼得呲牙，抽了两口气。
这熟悉的冷风……正专注的楠艾惊得心脏一瑟，赶紧转身站起来。发簪和磨刀被她握在手中，藏于身后。
果见前方一人黑雾罩身，眨眼就闪至她面前，朔风荡来，刮得楠艾眯了眯眼。
“可能同我说明一二？”老祖面无表情盯着她。
洛澄慌忙站起身，正要开口，可楠艾是瞒着老祖准备礼物，这事不可说。他支吾道：“老祖......我同楠艾只是来商议些事。”
老祖冷眸即刻射去，声色厉然：“你们有何事需要来海棠林商议？莫不是商议了几日还没有结果？”
洛澄慑得噤了声，若多说一个字，恐怕老祖得将他冻成冰不可......
楠艾见老祖眼里寒霜密布，这是动了怒？该不会误会了什么吧？
她忙解释：“我只是有事同洛澄请教，你莫要想太多。”
老祖却盯着她藏在身后的手臂，问：“手中拿着何物？怎要藏着掖着。”
楠艾神色闪烁：“没什么，只是些小物件，学着雕琢。洛澄他手艺好，便来请教他。”
她话刚落，忽觉一股力道缠上她两手手腕，将她双手强硬扳至身前，毫无反抗能力。
楠艾低头看去，正是老祖身上化出的黑雾缠住她手，眼睁睁看着手中之物展现在他眼前。
本想给他惊喜的礼物，却被他不由分说给拆穿个现成。她蓦地有些气，跟他较起劲来，将未完全成型的簪子握得紧，不愿让他看到。
可她力气怎扛得住老祖。黑雾化做丝，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楠艾又急又气，这样下去，瞒了多日的惊喜就功亏一篑了！
她使了法力抵抗，谁知力道未控制好，只听咔嘣脆响，簪子从中断裂......
楠艾傻眼地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簪子，愣了愣。火气陡然冲上脑，她狠狠瞪他一眼，将簪子连同磨刀使劲砸他身上。
她当真是气急败坏，眼中盈泪，大吼一声：“笨老祖！！”撒腿就跑，招云飞出海棠林。
老祖被吼得一愣，且她方才音色哽咽，令他更加莫名不解。
老祖低头看了眼脚下断裂的物品，五指虚握，那两截东西飞入手中。他仔细端看，珊瑚？
恰时，洛澄嗫嚅着开了口：“这是楠艾要送给老祖的新婚礼，她本想给老祖惊喜，这几日我都在这里指导她如何雕琢。”再不解释，恐要生事。
老祖心下一提，抬眼示意他继续。洛澄便将这事一五一十交代个彻底。
老祖听完，一张脸沉得跟暗夜暮色般，懊恼万分！
这下可好，因一时醋意犯了错，方才楠艾那哀怨、委屈又恼怒的眼神，想来这错犯得不小啊……
老祖转身就要赶回木屋，却脚步一顿，侧身来，同洛澄道：“你对她的心思，往后最好收得干干净净。”说罢，他再不迟疑，纵雾急急飞回山谷，得赶紧哄人去。
听得老祖严肃的警告，洛澄面色惊惶，竟被老祖轻而易举窥出了心思。
他心有羞愧，抿唇低着头，悻悻离开。
***
眼见婚期临近，人还没哄好，没有经验的老祖心急如焚。
这是楠艾第一次如此恼怒，关在屋子里几日不出，设了结界不准他进入。
老祖苦恼又无措，其实那结界对他来说形同虚设，可他着实没敢在她气头上贸然冲破结界进屋。
而坐在屋内的楠艾又岂不知他在外面守了几个日夜，时不时传来踱步声和长吁短叹的声音，显然是故意为之，为吸引她注意，让她心软。
她的确心软过，可想到自己多日的辛苦付之东流，又颇为委屈。怎的也要让他愧疚，吃些苦头，不能次次都蛮不讲理。
这夜，抱坐在床头的楠艾撑不住睡着了。没察觉门缝缓缓飘入丝丝缕缕的黑雾，正是老祖在刺探情况。
老祖等得心急，不愿继续耗，这会儿见她睡得沉，一溜烟地迅速钻了进来，在床边汇成人形。
楠艾抱着腿，脑袋枕在膝盖上睡，瞧在他眼里便是孤零零的可怜模样，着然心疼。
老祖上前轻轻将她抱起，欲将她放在床榻。楠艾一个激灵，瞬间睁眼醒来，发现他双臂拢来抱着自己，她忙伸手推开。
老祖索性将她像球一样整个蜷缩地抱起来，坐在床沿，大掌禁锢她两手，钳住她动弹不得。
楠艾抬头恼瞪，正要开口斥声，就听他低低沉沉地说：“我的错，对不住。”
楠艾愣然望着他，呵斥的话都到了唇齿边，硬是在他懊悔又略显伤色的眸中，把话悉数吞了回去。
她无奈心下连叹，自己忒没出息，听得他苦涩的口吻，见着他愁容满面，心里的气就散了七八分。
可她又何时见过老祖低声地请求原谅......
其实这事不能全怨他，是她使了力气反抗才将簪子不小心掰断，却因他的误会，而将责任如数推到他身上，气也都撒他身上去。
老祖见她低头沉默，也不挣扎，心里顿然慌了些。
他手心摊开在她面前，掌中赫然出现那只雕琢了一半的发簪，完好无缺。
“我施法复原了，你能再继续为我雕琢吗？”
楠艾看着他手心的发簪，抿唇未应。
老祖松开她的手，额头抵在她额间，又柔缓道：“我想要你做的发簪，十分想要。是我不对，未清楚情况就生了醋意，你可能原谅我？”
楠艾的心早就软成一滩水，他实在太懂得如何击溃她故作强硬的心门，总能一击制胜。
楠艾叹了口气，只要他几句温言软语，她哪有抵抗的余地，定然全军覆没。
她身子放松下来，窝在他怀里，拿起那珊瑚簪，莫名说了句：“我觉得十分不公平。”
凭何他哄她不过两三句，而他生恼时，她总要哄个数日才能平息他的火气，忒不公平！
“嗯？”老祖不明所以。可只要她肯应话，他欣喜不已。
楠艾默了稍刻，并未解释那话的意思，反正自己就是没出息，往后也改不掉。
她反复忖思，觉得应该从他身上着手，便抬头，定定锁着他目光，十分严肃道：“我若有事暂且瞒着你，定有我的打算，往后你不要胡思乱想。”
“好。”他应答迅速。
“不可再用黑雾缠我，强行控制我四肢。”
“好。”
“不能再乱吃醋，瞎吃醋了！”
“好。”
这夜壮了胆的楠艾提出了诸多要求和限制，老祖丝毫未犹疑，如数答应。
天真如她，往后才知，老祖不过就是为了哄她，口头应得是又快又好，吃起醋从不含糊，更不迟疑，酸味随时都能散至百里远。
直至经历多年辛酸血泪史的楠艾，幡然醒悟：呵呵，老家伙的嘴......信了他的邪！

第六十九章
人界——阳虚山, 女巫一族所在之处。
冬日寒风凛冽, 大雪纷纷扬扬。
山头已被连日来的飞雪遮掩得银装霭霭，红色的朱槿花早已凋谢，绿色茎杆被厚厚白雪压弯了腰, 垂掩在雪地里。
扶潼站在石屋前, 望看雪雾重重的前方站立的高大人影。
那人迎风拨雪而来, 脚下踩出清脆的踏雪声, 可那声声的迫近, 却令她心下突突惊提。
她知道来人是谁, 却不知来人突然造访所谓何意……心中隐隐预感不安。
尤记得, 二十万年前, 伏魅离世之前对她的千叮万嘱：远离天界，他许会找上你, 永远不要答应他的要求, 任何要求！
他——便是伏魅的丈夫, 此刻朝自己走来的男子，帝纪！
扶潼不明白师父为何要她提防帝纪，临走前师父交代的话语几分急促不安，眼神中更是透露着失望和悲痛。
“扶潼......”沉厚声色，如这山顶的低啸风雪声，即刻打断她久远的思绪。
帝纪已走到她面前两丈远，像久日未见的老友般，寒暄一句：“许久不见了。”
他依旧如二十万年前那般丰采俊朗，一双剑眉飞扬出几分威严。而她已是暮景残光的枯杨之色。
“见过帝君。”扶潼恭敬行了礼, 眼中无几多波动。
帝纪又跨前几步，始终一抹温和善笑：“我有一事相求，还望你能协助与我。”
果然......师父预知无误，他终有一天会来找来。
扶潼面露几分为难，含蓄道：“帝君垂爱，扶潼莫不感激。但我如今已是垂暮之年，法术大不如从前，只等某日静赏月色之时，弭于天地。恐怕是力不从心了。”
帝纪双眼似探究，看穿一切般，笑了笑：“往日你对我可不会这般警惕提防，可是你师父同你交代了什么？”
扶潼一愕，随即淡道：“帝君说笑了。师父与您伉俪情深，夫妻恩爱，又怎会对我说出要提防帝君这等无稽之言。”
“伉俪情深……”帝纪似将话含在口中般呢喃，略自嘲地似笑非笑。
捕捉到他眼中转瞬而过的痛色，扶潼不免疑惑，他们夫妻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明明在她印象中，两人恩爱有加，琴瑟调和。仿佛一夜之间，便是同床异梦。
她更有些好奇，他此番找来，究竟所谓何事？便问：“不如帝君说说，要我协助何事，我斟酌下是否有能力助帝君之力。”
帝纪一刹恢复笑意：“身为她的亲传弟子，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解除八重幻梦术。”
扶潼心惊，顷刻敛下情绪，状若不解地问：“帝君何以说起师父禁止的幻术？且八重幻梦术只有师父会施展，莫非谁中了此术？”
帝纪道：“拂墨之妻。”
“拂墨之妻？！”扶潼讶然道：“师父若真对其施展这术，必有她的考量，帝君又为何非要横加干涉，解除这术？”
帝纪眼中划过厉色，嘴角仍扬着微笑：“你无需过问这些，只需帮我解除她身上的幻术即可。”
扶潼委婉拒绝：“且不说如今我年老体衰，修为锐减。饶是鼎盛时期，我对师父的这等强大幻术也是束手无策，且解除这等幻术等同耗尽我的修为，性命许也难保。难助帝君之力，还望帝君体谅。”
“性命难保吗？”帝纪顿了顿，笑意忽狠，眼中善意不再。
他伸手一探，扶潼身子防不胜防被他力量吸去，脖子刹那掐在他掌中。
“你方才不是说暮色之年只等弭于天地吗？既然如此，豁出命解除这个幻术，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临死前为我效了一份力。”
扶潼惊惧地直视他显露的冷漠和阴鸷，这才是帝纪的真面目？曾经那个温善和蔼的帝君......统统是假象？
她恍然明白师父最后要警惕他的缘由，许是连师父也不曾真正了解过枕边人。
“倘若你随我离开，这阳虚山的几千族人......”帝纪话只道一半，已是最致命的威胁。
扶潼骇得瞳眸一缩，故人不复存在，何曾料物是人非。他像是另一个人，不折手段地达到自己目的，竟曾被奉为天帝！
“你心生恶念，天道尽知。你若手上沾满鲜血，必受天道惩罚。善恶有报，乾坤轮回，帝君何不一心从善！”
“呵！”他口吻轻蔑至极：“何为善？何又为恶？不过以你偏见定之。吾之志愿，又岂是尔等凡辈能明白？这世间，早该有新的秩序来统一，天界安逸不求上进，人界纵恶扬奸，仙界为图修为而自相残害。三界早已败乱其内，腐朽不堪。”
帝纪掌心忽然收拢，钳得她喘不过气来。眼中杀意顿现：“你若愿意同低劣之人同流合污，我便费力送你一程！”
扶潼憋得胸闷气短，几乎窒息，她猛然睁开眼，喘着大气。
此时此刻，自己正躺在床上，窗外天光即亮未亮，正是破晓。
呼啸的风雪仍在肆虐，刮得门窗哐哐作响。仿佛映照她内心的惶惶不安。
她做了个梦，这却又不仅仅是个梦。女巫一族有预知能力，尤其是事关己身重大安危之事，会在梦中预感。
这是即将发生的事，但预感之事无法避免，任凭她如何规避，梦里的事最终会发生，属于命定预测。
只能预知，无法预防。
倘若预言为真，恐怕帝纪还要想尽办法抓住楠艾，如此才能让她解除幻术。
思此，扶潼赶忙起身，连外袍也没披，从柜中取出一面纯铜镜。她必须让帝轩速速去通知族王，提防任何靠近楠艾的人。
帝轩手中也有一面一模一样的铜镜，是当初伏魅交给他的。此镜为帝轩与扶潼可以即时联系的媒介，当初伏魅将镜子交给帝轩，便叮嘱他，无论扶潼何时启用镜灵术，他都必须回应，且要力保女巫一族的安稳。
扶潼刻不迟疑，立即施展镜灵术，待镜中显现画面，她急急唤道：“殿下！”
直至喊了三遍，一声盖过一声，镜中画面才变动。从屋顶一晃而过，再次静止时，画面中出现了一张粉嫩的小圆脸，眨着杏圆大眼好奇瞅着。
女孩握着镜柄，见到镜中之人，一惊又喜：“潼奶奶？！”
扶潼来不及与她闲谈寒暄，即刻问道：“玥儿，你爹爹呢？”
名唤玥儿的女孩正是帝轩之女——帝玥。
她笑嘻嘻回道：“爹爹在外头帮我摘花呢，晚些时候给我泡花浴。”
扶潼忙吩咐她：“快将镜子给你爹爹送去，奶奶有急事要同你爹爹说。”
帝玥一听有急事，立马收了笑，懂事得很。握紧镜子忙不迭地冲出了屋，小腿奋力跑着。
而正焦急等待的扶潼忽觉一阵莫名的慌，心跳几下不稳，握着镜的手也泌出了冷汗。
“扶潼......”一声沉如风肆空山的声音，从屋外吹荡而来。
同梦中一样的叫唤，扶潼心下惧瑟。
霎时，屋门被一道外力震开，冷风顷刻间灌入，惊起她浑身一个冷颤。
而她手中镜子里的场景仍在快速掠过，是帝玥在奔跑的过程。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侧前方，一道身影从被茫茫白雪覆盖的朱槿花丛飞驰而过，屋前瞬间立着个高大魁梧的身躯。
“许久不见，扶潼。”帝纪笑着，看不出异状，自然而然地打招呼。
扶潼如今知道，他笑里藏了刀，尖锐锋利的刀！
她将镜子反盖在桌上，不动声色刺了一滴血在镜面。再站起身，恭敬有礼：“帝君别来无恙。”
***
帝玥一路小跑到山坡，见到前方正摘花的爹爹。她气喘吁吁，扬声喊道：“爹爹！潼奶奶说有急事找你。”
帝轩一听，抬头望去，只见帝玥正挥舞着铜镜跑来。他身形如风，眨眼闪至帝玥面前，将铜镜拿起端看。
可镜中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却是施法的状态，否则镜身就只是铜色。
“她方才有在镜中现身吗？”帝轩蹲下来，问向女儿。
帝玥瞅了镜子眼，奇怪地咦了一声：“方才奶奶还在里边同我说话呢！怎么就一团黑啦！”
帝轩顿时不解，扶潼不会在法术开启时突然离开。
“奶奶有同你说什么吗？”
帝玥摇摇头：“她只说让我赶紧找爹爹，说有急事。”
帝轩隐约觉察出不对劲，拿着铜镜仔仔细细端量，唤了几声“扶潼”，却一点反应也没。
他即刻将镜子收起，抱着帝玥起身，说道：“潼奶奶那许是出了事，我们先赶过去看看究竟。今日玥儿先不泡花浴可以吗？”
帝玥点头，一脸认真：“潼奶奶重要，我也担心她。”
“乖！”帝轩笑着在她脸上啄了个吻。
他脚下即刻生云，法力一催，疾速飞入空中，朝人界阳虚山而去。
不多时，抵达阳虚山的帝轩在扶潼屋内见到了那面被反压在桌上的铜镜。
翻转一看，铜镜上赫然出现血色！
他一惊，伸手轻抹，血迹已干，但是凝结不久，应当就是帝玥跑来找他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这血，是扶潼给他的暗示，意为凶多吉少......
***
天界归墟海中，沿海巡逻完毕的桀云，正领兵返回归墟。
忽而，一道黑影从众人眼前闪过。大家霎时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你见到了吗？刚才有个不知何物的影子闪过去。”
“见到了，像是鱼？一团的，总归不是人吧？”
桀云也见到了，纳闷那是个什么？速度快到他竟捕捉不清？
正疑思时，那团黑影忽又出现，疾速游来，速度极快，波浪未起，划过的水纹顷刻收痕。
桀云登时警觉，即刻幻出银戟，张口欲喊大家多加警惕，却发现士兵们俱愣在当下，一动不动，像点穴般目光呆滞。
桀云暗叫：不妙！
他环看四周，忽觉背后一股浪涌般动静。他迅速转身，猛地一吓，不过半尺距离，立着个人影，黑色连裳的兜头帽下，面容不清。
他果断跃开一丈远，迅速抬手，二话不说握住银戟朝那人聚力筑去！
银戟将将一举，却连抵抗的余地也没，他缓缓垂落肩头，两眼空茫，摄了魂魄，失了神智一般。
那罩帽黑裳之人飞游至桀云身前，伸手在他额头轻点。一抹淡淡光色隐没其中。忽而，他身形如水一晃，顷刻消失无踪。
同时，被定住的士兵们恢复原状，纷纷莫名相看，方才发生了什么？
桀云眨了眨眼，嘴角扬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他带头游在前端，说道：“那东西跑了，走吧！”
士兵们疑惑地挠挠脑袋，刚才那团究竟是个什么？不得而知。

第七十章
桀云回到归墟殿, 刚入家门, 洛霜从屋内出来。见到他，眉眼含笑地走过去：“回来啦。”
桀云回以温柔一笑：“嗯。”
洛霜上前，伸手自然而然就要帮他解开盔甲的腰封。桀云下意识伸手一挡。
洛霜笑意微僵, 抬头略疑惑：“怎么了？不先换身衣裳吗？”
桀云顿了一瞬, 随即揉了揉肩头, 皱着眉：“连续巡查多日, 有些酸乏, 我先坐会儿歇息片刻。”
洛霜听他说酸乏, 便心疼了, 牵着他坐下来, 绕到他身后，说道：“你闭目歇会儿, 我帮你按按肩膀和脖颈。”
“好。”桀云没再抗拒, 依言阖目养神。
洛霜帮他卸下披在上身的肩甲, 便开始帮他按压穴位。
正按着，洛霜想起个事，低眉莞尔而笑：“老祖与楠艾的大婚日子定好了，就在这个月十八。”
桀云倏然掀眼，复又闭上，附应一句：“定下就好，他们的婚事也不该拖了。”
洛霜却有些犯愁：“爹爹让咱们选个好礼物送作新婚礼，可我思来想去，实在没决定好该送什么。老祖对礼物定然不在意, 他看重的是给楠艾一个风风光光又体面的成婚典礼，何况老祖什么奇珍异宝未曾见过？我想啊，这礼物应当贴合楠艾的心意才妥。我旁敲侧听过，她倒是什么也不缺，也没特别喜欢的，我就踌躇不知如何准备了。夫君可否有什么好的建议？”
桀云沉默似在思忖，眼皮动了几下，片刻睁开眼：“不如你待会儿将她叫来，我同她闲聊几句，兴许左右能猜中她心思。”
洛霜按摩的手指停顿，问道：“你不是乏累吗。不多歇息会儿？这事也不急，明日再问也可。”
桀云转身，仰头眉舒眼展朝她夸赞道：“夫人手法好，片刻就令我舒筋解乏，提神不少。送礼之事既让你费心劳神许久，我当需早些替夫人解了这愁事才对。”
即便两人已婚，洛霜听得他几句贴心话仍是腼腆害羞，拍他肩膀，嗔了句：“结婚前怎不知晓你这般油嘴滑舌的！”
洛霜听了桀云的建议，去山谷的木屋将楠艾给叫过来。
送礼之事不可马虎，老祖大婚对海精全族而言可谓重大喜事。这礼既然要送，怎么也得合楠艾的心意，兴许桀云真有法子聊出些一二也说一定。
*
洛霜去的时候，老祖也在木屋外，她琢磨着，铁定不能说是自家夫君有事找楠艾聊聊，让老祖吃了醋可不好。
洛霜便编了个话，说要做海棠糕，问楠艾有没兴趣学着一起做。
楠艾正坐在楠树上同爷爷闲谈，正愁无事，听得要做海棠糕，兴致十足，一跃而下就要跟洛霜走。
“今日还要去一趟南海选婚服上的珠宝。”正坐在屋外木椅上看书的老祖冷不丁开口。
楠艾脚步一顿，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前几日老祖问她是否需要重新做一件婚服，毕竟她上次的婚服是由澧兰亲手制作。两姐妹曾约定好，往后谁成婚，对方就为新娘子亲手制作婚服。
老祖看出楠艾对那件婚服十足喜欢和满意，可他多少又对那件婚服心存芥蒂，最终却也没强行阻止，仍是先过问她的想法。
楠艾的确颇中意那件婚服，那也是澧兰花费不少精力缝制的。本觉得这婚服上次只是穿在了置星殿，并未进行大婚典礼，就没太在意。
可与老祖大婚在即，她还是考虑到他的感受，不管怎么，同昱琅当初的婚事仍是扎在老祖心底的刺，即便这事是因帝溪诡计而导致的。
再三斟酌下，楠艾去了一趟天庭，同澧兰商谈这事。她决定婚服保留裳形不变，把镶嵌的珠宝全部卸下来，再亲手画上图案，自己镶嵌。遂将想法与澧兰说了说。
澧兰知道楠艾是珍视她的辛劳和付出，不愿她精心为她做的婚服尘封不出。她劝楠艾无需太在意之前那件婚服，大喜之日应当依自己所愿，毕竟是两夫妻重要的日子。
楠艾甚觉澧兰言之有理，其实她想穿上新的婚服，哪怕只是简单的红裳，她不想因婚服之事添了老祖的心头堵。
如此便抛却心里负担，楠艾正打算回去琢磨自己做一件，却没想澧兰从屋内拿出一件崭新的红婚裳。
虽说样式较之前的简单些，但颇称她心意，因为这婚服与老祖的黑色外袍样式一模一样！
显然澧兰用心了。
楠艾当下激动得热泪盈眶，捧着新婚服，泪珠子不停歇，久久难言。
澧兰一边帮她抹泪，一边故作怪怨：“早前我就看出你对老祖心思不一般，你却还与我打马虎眼呢！我寻思你们早晚要成婚，便抽空做了件，这下可没跑了，被我一眼看穿了吧。”
楠艾听言，破涕为笑：“是啦！你眼尖心明，我哪里有藏秘密的机会，什么都被你看穿看透。”
澧兰笑了笑，道：“但婚服上的图案和珠宝，便由你亲自设计缝制了，我猜你是想自己做的。”
凡事不落地都为她考虑好了，楠艾又是一阵感动，最后是红着眼手捧婚服回归墟。
回到归墟的楠艾将这事与老祖说了一遍，当然又是泪眼潋潋般。
老祖听完也是几分感动，甚觉她的天庭之行并不是徒劳无用，至少结交了一位好姐妹，打从心底地感激澧兰。
最终，两人决定寻一日去一趟南海，天界的奇珍异宝当属南海最盛。
若不是老祖提醒，楠艾正忘了今日约好要去南海。
她脚尖一旋，转身看去，只见老祖视线依旧停留在手中书本。方才语气淡然，听着像是随意而说，相处久了，她又怎不知他脾性，这人可是竖着耳朵等她回答吧？
在他心里，她若不把婚事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估摸这几晚受罪的又该是她！
这般忖度，楠艾不禁浑身一哆嗦，怂了......
要知道，白日里再温和的老祖，自从在夫妻之事上用心地尝过滋味之后，他便是十分用力，永远不嫌疲劳般。甚至每次最后她被折腾得软成一滩泥，他却越战越勇，精神抖擞，比吃了百颗活络通筋的仙丹还要容光焕发。
所以，这事上，她委实觉得自己有点吃亏，还有些心悸。
楠艾朝洛霜使了个眼色，让她稍等片刻，洛霜意会地笑着点点头。
楠艾快步走到老祖身旁，蹲在他身侧，两手交叠靠在他腿上，手指拉下他手中的书本，仰头望向他。
老祖目光垂落她脸上，那迎着朝阳的眸子里，闪着璨璨的晶光，好似在对他说着俏皮话。
楠艾眉眼攒着甜甜的笑：“我想去学学海棠糕，往后做给老祖吃，我们可以一边赏月赏日出，一边吃着糕点，多惬意。”
这是个十足诱惑的提议，老祖默然瞧着她喜笑的模样，并未拒绝。
楠艾眼见收效良好，暗自窃喜，再试着劝说：“婚服图案我已绘制好，就差镶嵌珠宝，明日同老祖前去也不迟，然后我们顺道去一趟仙界，选匹上等布料，我要为老祖亲手缝制婚服。”
老祖眸眼乍亮，心里头一阵雀跃，这是个令他颇为欢喜的提议！
最终得到老祖默许，楠艾嘴角翘着得意的弧度，心情极好地挽着洛霜走了。
路上，洛霜着实表达一番赞赏，说老祖如今的心思被她抓得牢牢的，三言两语就能哄好。
楠艾但笑不语，她岂非不明白，老祖一双眼锐利如尖刀，轻易就能将她的小心思剖拆个透彻，甚难在他眼皮底下耍心机。
偶尔能得逞，其实也是仗着他拒绝不了她的撒娇，尤其那一件件的事皆戳中他的软肋，不过晚一日再去南海，但结果还是他获利最多。
怎么思来，他都不会吃亏。
***
楠艾随洛霜来到归墟殿，桀云的殿屋，也是小两口婚后的新房。
洛霜说要先去准备海棠花，交代楠艾先在大堂坐等，也可同桀云先闲谈几句。
楠艾的确许久未见过桀云，便自顾自地走到大堂。脚未踏入门槛，见大堂内，一人笔挺身子端坐在椅上喝茶。
她哂笑着打趣：“半仙将军，最近忙甚呀！风风火火地不见人影。”
桀云闻言微侧身，觑了她一眼，随即勾唇学着她故作阴阳怪气地调侃：“我是个苦力将军，哪里像你这般整日里闲情雅致，同老祖游山玩水赏花赏月，啧啧！十足像人界的金屋藏娇。”
“嘿？！你这是明目张胆地嫉妒我，还埋怨老祖呢！”
楠艾直接在他旁边木椅坐下，将一个倒扣的茶杯翻转过来，拎起茶壶不生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
桀云举杯饮着，透过杯沿，不露声色地瞟了眼正饮茶的楠艾。
楠艾舔了舔唇，回味一番。这茶水飘香似花果，含在口中又似带着点草药香，滑过喉咙微微甘甜，奇特奇特！
楠艾又斟满一杯再饮，她端起杯子嗅了嗅剩下的半杯茶，呢喃道：“这是个什么茶？像花茶又像药茶，往日我都没喝过。”
饮完剩下的半杯，楠艾不吝赞叹：“绝是好茶。”问桀云：“这茶有名字吗？可还有余货？给我些，我带去给老祖也尝尝。”
桀云放下茶杯，手肘半倚在桌沿，挑眉卖关子：“你再品个两杯，兴许就能猜到。”
楠艾并未生疑，一连又饮了两杯。却未曾在脑中搜索出这茶的味道记忆，她能确定是初次品尝。
她正要开口再问，忽而眼前一花，像脑中闷了一声雷，又像醉了酒，恍惚感觉要飘起来似的。
桀云见她晃了晃脑袋，目光已开始不自然地涣散。方才那吊儿郎当的肆笑瞬间在他脸上消散，取而代之，是一脸平静。
他轻缓转着茶杯，道：“这其实不是茶，是种罕见的草药，叫掳魂草，顾名思义，掳走你的魂魄，让你失去自我意识，所言所行皆依我。”
楠艾迷糊了一瞬，随即像被扎了针似的，猛地从椅子上弹跳起身。刹那间，饮血剑已握在手中，剑身横在身前，警惕盯看他。
楠艾竭力维持神智，瞪着眼打量神情自若坐着的桀云。
不对！
楠艾终究发现他的异常，他此时神态间的泰然沉稳，并不像桀云惯来与她相处时的嬉闹样子。
怎么回事？他人易容吗？
楠艾忖不明究竟，厉声喝问：“你是谁！你把桀云如何了！”
桀云缓缓起身，抬步靠近她：“想来还是小看了你，对于你这等小仙，两杯掳魂草便可夺去神智，你饮了四杯还有精力反抗，委实不一般啊！”
楠艾并没表面那般轻松，她步步被逼得后退，神思越发浑沌，已然脚软筋颤，两腿在裙下打抖，硬撑着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稳住阵脚。
中了那诡异莫名的药，眼下不可轻举妄动，必须先想办法逃走！
楠艾迅速斜瞄了眼左侧门口，当机立断，单手捻诀甩出火龙，直冲桀云面门袭去。趁机一个纵跃，瞬闪出门。
待火龙分散其注意力，楠艾赶忙脚下生云，疾速飞离。
可猛然间，身子被一道强力裹住，朝后拽扯。
她身形一晃，不稳地栽下云头，惊呼将起，整个身子被蛮横地拖向后方。
桀云掐住她后颈，拉至身前，讥笑道：“区区火术，就想逃离？不过你中了掳魂药还能使出法术，着然令我刮目相看。”
他正得意，忽而，楠艾扭头冲他冷冷一笑，下一瞬，她整个人像炸裂的水球，嘭地巨响，溅了他一身，顷刻化作一滩水。
竟是障眼法！
“果真小看了你！”桀云咬牙，目露狠色。
*
却说使了巧计逃出去的楠艾，吊着不足的法力拼命催云，朝木屋飞驰而去。
药性发作得厉害，她脚下云层稀松摇晃，就快散灭，迷蒙中瞧见了山谷木屋前的熟悉身影。
她虚弱地扬起一抹安心的笑，奋力高喊：“老祖！！”
岌岌的一口气喊出便泄了，她再撑不住，两眼一黑，直坠地面。
正坐着看书的老祖听得叫唤，仰头望向半空，见状，眸眼骤然一缩，惊得心慌。
他身影如电，闪至楠艾身旁，将她接了个稳稳当当。

第七十一章
楠艾转醒时是在老祖的房间, 但老祖却不在屋内。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脑袋, 正撑坐起身。
“醒了？”
随着声音响起，床边白光一闪，讹兽雪白身影即刻显露。正是老祖将其召唤出来, 隐在屋中守护楠艾。
自从楠艾回到归墟, 讹兽暗中守在置星殿的任务也完成, 老祖便没再将它唤出, 今日发生的事给他猛地敲了个当头警示。以为在归墟, 他便下意识觉得安全, 放松了警惕, 却不想那隐在暗处的人将手伸到了这里。
看着只见过一面的讹兽, 楠艾愣了下，随即问道：“老祖呢？”
讹兽回道：“他帮你解完药性就下楼了, 此时正在大堂。”
楠艾正要下床穿鞋, 只听讹兽迟疑道：“这会儿......你还是暂时留在屋内吧。”
“啊？”楠艾穿好鞋, 抬眼不解地看着它，这话的意思，劝她莫要下楼去？
讹兽含蓄地解释：“老祖正在大堂审问，许会有些激烈......”
楠艾一顿，审问？该不会是在审问桀云吧？
她正疑思，楼下忽传来闷哼痛声，还有哭声。这哭的人，好似洛霜？
楠艾忙下床，开门快步至过道围栏, 低头看向下方，惊了惊。
只见桀云被一团黑雾裹住脖子举起来，双腿悬空，呼吸困难，面容已憋成了酱红色，神情痛苦不堪。
洛霜正跪在老祖面前，一边抹泪一边哀求：“桀云当真不知情况，的的确确被控制了神智。他怎会要害楠艾呢？如果他真想害楠艾，许多时候都有机会动手，断不会等到今时今日啊！还望老祖看在他跟在您身边多年的份上，饶却他性命吧！”
老祖正背对楠艾，她瞧不清他神情，但眼下的这状况，他俨然怒意不轻。
依当时情形来判断，那绝对不是她平时认识的桀云，期间定有什么误会。易容也好，控制神智也罢，总归要先调查清楚。
楠艾直接跃过围栏，翻身飞下，轻巧落在大堂。
洛霜见她出现，忙面跪向她，盈泪求道：“楠艾！桀云当真不是故意的，我回到屋中时，他已晕倒在地，我也是莫名其妙。待他醒来，我便问了究竟。他说自从在海底见到一团莫名的黑影，便失了神智，之后发生何事俱不知晓。我见屋中有火痕水迹，便猜断你们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就带桀云匆忙过来找你。这才知道事情严重，可桀云千真万确是失了智啊！”
洛霜已是泪流如雨：“你同老祖求求情可好？这事再详做调查，哪怕先将他关入海牢，再做审讯也好。”
多年情谊，尤其洛霜待她向来好，楠艾当是不忍她这番委屈哭求。此时却不得不压下心软，严肃质问：“你说带我去做海棠糕，也是诓我过去？你们夫妻串通好的？”
洛霜不住摇头，将前因说明白：“因我想送一件称你心意的新婚礼物，却思来想去不知送何，便让桀云想法子，他说同你聊聊来猜猜你心思，我即来将你唤去，实怕老祖起了误会，却才编个谎话，并不是故意串通来害你的！”
楠艾想起前几日，洛霜确实委婉地同她打听喜好的物件。且她若真有心加害自己，又怎会察觉事发而领着桀云来道歉，不该直接逃走吗。
思忖一番，楠艾上前将她搀扶起来。洛霜跪久了，两腿麻疼起不来，索性就跪着，何况老祖未应，她还得帮桀云求情，哪敢起身。
洛霜咬唇欲言又止，投去的请求眼神已表露一切，楠艾看得明白。
她转身同老祖道：“老祖，当时我也看出桀云举止异常，不如将他放下来盘诘清楚，再依照实情而行惩戒？”
老祖侧身看过来，沉峻的面色足以说明他此时此刻怒意极盛。
“难道我不清楚他异常？但他身为副将，毫无提防意识，轻易被人控制神智，不得不罚！”口吻十足冷硬，即便是对着楠艾。
老祖的愤怒不只是对桀云，多少还有些懊恼自己的掉以轻心。
几百年前在置星殿出现的神秘人，潜入置星星君的神识，欲刺杀楠艾。这事直到楠艾回来归墟，他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因为毫无头绪，又觉得她在自己身边定然安全，而粗心大意到将那件事沉在了心底，没再追查过。
好在楠艾今日反应快，且如今法力并不弱，即便神秘人的法力再强大，也要受限于被控制的桀云的力量。
此次她虽侥幸逃脱，下一次呢？那个人又会控制谁来加害楠艾？
越是深思，他的怒意越发难以抑制，充斥胸口，火势难抑，烧得没处纾解。无论是否被控制而为之，桀云恰撞在老祖的怒气上，惩戒在所难免。
眼见悬空着的桀云面容愈加扭曲狰狞，洛霜心惊胆颤，不停磕头求饶。
桀云见她头发凌乱，额头都磕破了，心痛不已。憋着嘶哑的嗓子，艰难道：“我的命是老祖当初救下的，自然也可由老祖取走。此事过错全在于我，与洛霜无关，还望老祖莫要怪罪她。”
楠艾听得这临终般的诀别之言，真是提着心吊着胆了。洛霜更是吓得面色尽失，哭都哭不出来，摇摇欲昏。
这事如若真与桀云无关，怎能到要取之性命的地步？楠艾再顾不得老祖的脾气，就要开口再劝，忽见桀云被猛地甩出门口，重重落地，疼得他呲牙咧嘴。
老祖厉训：“有精力说些要生要死的话，不如想想如何将功补罪！”
桀云一听，当场噙泪垂首，感激连连。最后同洛霜搀扶着离开。
*
直到两人离开许久，老祖依然伫立原地，挺拔的身躯定成了一座雕像般。
楠艾试探地唤了他一声，良久，他才转过身来，目光忽而锐利，盯得她几分悚然，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老祖......不如我们今日去南海吧？”她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老祖仍然一语不发，抬步走向她，低身直接揽过她腿弯，将她端抱在自己大臂，径直走出屋。
脚下腾雾，即刻起飞。
楠艾不知他这是带着自己去南海？亦或去其他地方？见他面色沉得如足下黑雾，她箝口不敢问。
待飞出了归墟，老祖将她抱在怀中，盘坐雾上。双臂围成一个圈——保护的姿态。
他着实害怕了吧？楠艾软下身子，静静靠在他身前，两手搭在他手臂上来回抚触，想尽量安抚他的情绪。
半空飞行许久，两人一路沉默。
楠艾发觉这不是去往南海的方向，但也没问，老祖应当有考量，此时还是顺着他为好。
“大婚暂不举行了。”老祖看着远山叠峦，突然说道。
楠艾一悸，转身在他怀中坐正，他眼中的沉肃毫不遮避，他是认真且慎重的说出这话。
“为何？”楠艾大惑不解：“日期不是已经定好了吗？也通知了海精族去筹办婚庆典礼。”
何况......她当真期盼与他的婚礼。
老祖垂眸睇去，她神色间晃过的失落落入他眼中，他怎不知楠艾对两人大婚的憧憬，他更是盼望了许久，想要风光迎娶她。
可眼下她的安危最要紧！
敌人在暗处，他暂无头绪，不知那人何时还会出现，亦或还会控制归墟的其他人？无论是大婚典礼还是平日，她定防不胜防。而他也不可能整日十二个时辰皆能保证她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无法预知的危险，就像一颗心彷徨地悬吊在悬崖绝壁，令他焦灼不安。他没法容忍像今日这般的突发状况，岂敢存着侥幸心理。
思忖再三，他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带她回金乌族，异世仙境是最为安全之处，没有族王的诀印和咒法，无人能进出。
老祖蹙紧的眉头一直未舒展。一手轻抚她脸颊，看着她，歉疚道：“待事情调查清楚，找出了欲加害你的人，我再补一个盛大的婚礼给你。你先忍忍。”
楠艾摇头道：“我并非要一个盛大的婚礼，只要有你在，披上婚服，婚服无需过多装饰，没有珠宝也无妨，简单而喜庆的红袍即可。到那时，你我月下交杯酌酒，明月繁星共证，独属我们的良辰婚礼，无谁打扰，夜静安好，足矣。”
老祖目光微颤，她口吻平缓温柔，却字字强势地砸在他心湖，溅起无数水花，荡起千层波浪，难以平静。
她不经意的体贴总能给予他强而有力的安慰，设身处地考虑他的心境，消弭他的烦愁。
老祖指尖摩挲她脸颊，心疼地问道：“只有你我的婚礼，会有遗憾吗？”
“不会！”楠艾倏然正色：“同你成婚，正式成为你的妻，怎会有遗憾？这可是我向往已久的。无需繁琐，只要你在！”
瞧着她熠熠生光的眼，在他心间结下颗颗蜜甜的果实。
老祖深凝片刻，心口一时灼热几分。不自禁地低头在她额上一吻，再掠过她秀气的鼻端，轻轻落在她唇上。
他吻得轻柔，像是品鉴一件爱不释手的珍宝，唇间却炙热无比，直要沸燃两人交融的呼吸。
待楠艾终是红着一张海棠般的脸，喘得厉害，老祖才收手，将她抱在怀中。攥紧的拳头显露他隐忍难抑的火热，深喘几许。
两人正静静回味方才的温馨动情，老祖忽道：“可我还差一件婚服。”
***
老祖最终掉转个方向，带着楠艾去了一趟仙界，选了匹红绸缎料，再径直飞往浮华山。
还没找到媳妇的帝轩便成了他们举办婚礼的唯一见证者，不......还有他女儿帝玥。
帝轩委实恶意揣度了一番老祖的目的：就是特意过来秀恩爱打击我的吧？
*
楠艾帮老祖缝制了婚服，虽没澧兰手巧，却也是细心费力，依照老祖黑袍的样式而做。
当楠艾帮他试穿做好的婚服时，老祖激动得没控制好法力，把里裳外裳瞬间都给幻成了雾。
眨眼，空荡荡赤条条地站在楠艾面前。
拎着婚服的楠艾傻了眼，视线不由自主瞟向下方，瞥见那雄伟之物，她慌忙别过眼，脸烧脖子热地僵在原地。
“穿......穿件裤子吧。”她结结巴巴。
老祖也是窘迫不已，耳根子一红，瞬间就罩上条裤子，心头却压着雀雀欢悦。
楠艾帮他套好衣裳，系上腰封，再将裳服轻轻拍顺。她站开两步，细细端量。
初见老祖身着红裳，却令她眼前惊艳——红服束腰，青丝垂肩，眸光浟湙，丹唇含珠。竟有种妖冶摄心的美。
见她嘴角始终勾着淡笑，口中却未语，老祖倒生出几分紧张，故作平静地问：“怎的？不好看？”
楠艾两步上前，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脖子，仰头望入他幽深的眸子，烛光在他眼中摇曳出寸寸暧色。
她情不自禁轻声感慨：“老祖，事到如今我都甚觉做梦一般。你当真美得摄魂动魄，竟成为了我的夫君。与你结为夫妻，我便是世间最幸运之人，如获至宝，生生不舍。你就像佩在胸口的白玉，日久才知温润柔绵。我总问自己何德何能......我依旧要问一遍，我何德何能有幸遇见老祖，成为你的妻......”
说着，她眸中氤氲泪光，脸上却带着欢喜的笑。
老祖毫无防备，怔怔低头看着盈泪灿笑的她，听着她字句肺腑之言。
楠艾咽了咽喉头，继续道：“老祖......我喜欢这般唤着你。拂墨也好，姞玄也罢，都是你过往的名字，唯独老祖，是我唤得最亲密的称呼。如今这般幸福，我却有些害怕，怕万一有一日你不在我身边，我该如何？又怕我寿命不长，将你孑然留于世间，你该会多痛？”
“越发如此想，我越想有个孩子，想着万一那日到来，至少有孩子陪着你，有个念想。”话音落，泪珠蓄在眼眶，欲坠不坠。
老祖心口一阵刺痛，两手抹过她眼眶的泪，有些生气地斥道：“你许诺过生生世世，与我白头偕老，又怎要说这些沮丧话！倘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便随你而去又如何？我怎会忍心让你一人孤零零离去？”
楠艾听言愣了愣，忽而扑入他怀中，竟哭了起来，眼泪在他婚服上晕开朵朵水色。
她抽着气，凶巴巴地：“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你怎能随我而去？这般不负责任，孩子怎么办？你还得照顾孩子呢！”
老祖委实不知所措，哪里知道她突然哭得梨花带雨般，口中还不依不饶地训话。从照顾孩子说到应该要生几个才合适，甚至谈及孩子将来婚配问题......
他很想提醒她，他们现在一个孩子都还没有，无需这般费神地胡思乱想。
实在没辙的老祖一把将她抱起，转身把她放在桌上。施法一震，楠艾身上衣物像雪花般片片掉落，雪肤冰肌顿时入目。
楠艾僵住，顿时没了反应，很有效地止了哭声。
她愣头地看了看自己挂着碎布的身子，又抬头不明就里地朝他眨眨眼，瞧着几分可怜无辜。
老祖大掌分握她两只玉足，霎时一提，往身前一拽。猝不及防的亲密贴靠惹得楠艾一声惊呼，两滴挂在眼眶的泪珠顺势就抖落下来。
这番模样，尤其撅着红唇，好似正受着老祖欺负。
老祖心神一荡，倾身在她耳畔沉沉低语：“本只想止了你的泪，可你这受惊小兔的样子，我委实难放过你啊。”
他话语极为蛊惑，诱人沉溺，而楠艾却极为后悔，因为没多会儿，她哭得更“惨烈”了......

第七十二章
月明明, 星朗朗, 新人笑，树下欢。
红艳的是婚服，带笑的是花颜。
两人情意浓浓, 脉脉相望, 缠臂交杯, 喜酒醇香。
一旁的帝轩看着两人眉眼间无时不流露的盈悦带笑的喜庆模样, 委实羡慕不已。想着自己还未找到媳妇, 相对比老祖的满面春风, 他可十分惆怅。
最近忙着寻找失踪的扶潼, 确实不得不暂把找媳妇的事搁一旁。
站在她身侧的帝玥可就乐乐陶陶地笑开了颜, 看着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她捂嘴嘻嘻笑。
老祖和楠艾将饮尽的酒杯放回案几上, 帝轩正要开口学着凡人的规矩喊一嗓子。
帝玥兴奋得直拍手, 打断他：“我知道我知道！爹爹, 我来说！接下来是——送入洞房！”
三人一听，忍俊不禁，童言无忌啊。
“唉？”帝轩将她抱起来，捏捏她小鼻头：“小小年纪，打哪儿学来的这词？”
帝玥笑呵呵道：“是摇光小姨带我和娘亲去人界玩耍时听到的，那凡人的婚礼，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可热闹啦！”
帝轩一听，眉梢狐疑地挑得高：“摇光小姨？蓬莱仙岛岛主之妻？”
“嗯！”帝玥未有犹豫地点头。忽而想起什么, 两只小手忙捂着嘴巴，瞪大眼睛，摇头否认。
帝轩嘴角勾着邪气的笑，可让他好找啊，竟是藏在了蓬莱岛？
他冲老祖和楠艾咧嘴笑道：“哈哈！我要抓紧去找媳妇了。”又暧.昧眨眼：“你们二位就自行随意入洞房吧！今夜无人打扰，怎般尽兴怎般来。”
楠艾顿时羞，这有孩子的人了，还说些乱七八糟的害臊话。她嫌弃地催赶：“快去快去！废话颇多。”
帝轩嘴不休地补一句：“碍事的我们先走咯！”
他抱着女儿转身生云，可才飞至半空，眼见前方高空好似有道白影正往这儿飞来。
他觑目定睛，待瞧清，陡然心惊：“扶潼？！”
那白影正是扶潼的式鹤，正背着虚弱不堪的扶潼振翅而至。
***
屋内，扶潼躺在床榻，帝轩正施法帮她恢复体力。
不过数月不见，扶潼面容越发苍老，往日虽瞧着暮容褶褶，但气色绝佳，精神饱满。今日一见，却像突然衰老十年般，仿佛一夜之间耗散了精力。
扶潼缓缓睁开眼，浑沌的目光清晰了许多。
“潼奶奶你醒啦！”帝玥趴在床沿，睁着大眼焦急地看着她。
扶潼朝她点头，视线巡过站立的三人，只见两人身着大红喜服，心中了然，遂贺道：“恭喜族王。”声音虚弱暗哑。
老祖微颔首，楠艾诚意回道：“多谢族长。”又关切地问：“有无哪里不适？”
扶潼道：“只是耗了些法力，气血虚了些，休息调养多日便好。”
扶潼醒来后，帝轩便收了施法的手。方才检查她脉象，只是气虚体乏，的确没查出明显的伤势。
但帝轩仍是担心，尤其自从那日扶潼留下带血的铜镜失踪后，这些日子他更是心急如焚，焦灼不安。
扶潼朝帝轩抬了抬手：“殿下......”
帝轩忙坐在床沿，握住她手，冰凉得令他忧心。他问道：“这几日你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如何也找不到你。”
扶潼苍白的面色几分憔悴：“那晚我做了预言梦，梦中预感不妙，醒来后便用镜灵术想向殿下求救，却来不及，还是被绑了去。”
“绑了去？”帝轩讶异：“谁将你绑走？！用意为何？”
扶潼顿了一瞬，摇摇头：“对方并未显露真容，声音也辨认不出，只要我帮他找出他想要的东西。”
她看向老祖，面色倏然凝重：“族王，八重幻梦术看来不得不解了。这几日，我忖思许久，恐怕师父用八重幻梦术要封印的原本不是她的记忆，封存记忆只是障眼法，她真正要封印的......是擎神珠！”
“擎神珠？！”帝轩惊愕，同老祖相视一眼，问道：“这不过是传说中的远古神珠，你怎确定被封在她体内？”
扶潼道：“那人同我说她体内有擎神珠，需要借助我的力量将神珠从她体内取出。我便猜断，师父对她不惜耗费神力使用八重幻梦术，定不是封印记忆这般简单。待那人说出神珠，我才有了这个假断。”
这也的确是扶潼深思熟虑后下的结论，只不过她对帝轩和老祖隐瞒了自己被帝纪抓走的事实。
帝纪将她抓走，是为要她从八重幻梦术入手，确认楠艾是否为女娃。若是女娃，他就得取走她的心脏。如若不是女娃，她也得进入幻术找出楠艾同女娃的关系，以此找出神珠的下落。
扶潼不解他为何要取女娃心脏，又费尽心思找什么神珠？帝纪并未隐瞒自己的野心，将擎神珠之事道明出来。
擎神珠传说为女娲族人相传的神珠，此珠封存了女娲残留的创世神力，有传言得此珠神力，便可重新创世，神力无穷！
炎帝为女娲的后人，继承此珠，并将其与女娃心脏融合。从此将女娃困在厉山，禁止她踏出厉山半步。
因炎帝与帝纪乃挚友，遂将此事大致同他提过，当时野心勃勃欲掌控南北天界的帝纪便对此神珠上了心。
而后神珠随着女娃的离世下落不明。
帝纪三番两次暗抓楠艾未果，机会甚难，再三斟酌，便要扶潼假装逃离，编谎趁机潜入楠艾神识，确定她前世的真实身份。
扶潼不从，帝纪却不紧不慢地威胁：“不如用整个女巫族族人的性命作为交换？”
扶潼愕然震惊，哪料他不折手段到如此地步，连自己妻子的族人性命也不放过！
她道：“我进入过楠艾记忆的梦境，已能确定她前世并非女娃，而是师父赠与她的精卫鸟。是以，她的心脏并不是女娃的心脏，更遑论帝君要的神珠。”
帝纪默思片刻，忽而两眼乍放兴奋，恍然哈哈笑道：“如今我终于明白伏魅对她用八重幻梦术的真正原因了！她要封存的，并非那些无足轻重的记忆，可真是隐藏极深，煞费苦心。实则是为了封印擎神珠！神珠就在八重幻梦术中！小溪在她梦境中看到了女娃的记忆，定然是神珠的作用，神珠曾与女娃心脏融合，便残留了女娃的记忆。”
扶潼原本是想通过告诉他楠艾前世的身份而劝他放弃，却不想他心思细密到如此程度，不过片刻的推敲，就拨云扫雾，将真相揭露出来。
与她的猜断分毫不差，着然可怕......
帝纪以全族性命扼住了扶潼的咽喉，她思量不出万全之策，不得不应下来。若不照做，他决计会残忍地屠尽女巫一族。
因扶潼如今的法力恐难破除八重幻梦术，只怕还未解开，就得丧命。帝纪便给了她一颗西海鲛族族长赠予的复生丹，可续她一命。
接过复生丹时，她顿觉千万斤重，犹如身处摇摇欲坠的云端，随时会摔个粉身碎骨！
*
却说回浮华山，几人听得扶潼所言神珠一事。
帝轩大为疑惑：“那人又如何得知她体内有神珠？总不能随意揣测而来？空穴来风不成？”
扶潼摇头：“不知。”
老祖目色微沉，暗幽的双眼带着探究，将她睇了一眼。刹那收了神色，说道：“扶潼的猜测是对的，她体内的确有神物。”
而绑走扶潼的神秘人，应当就是几次以控魂术靠近楠艾的人。原来不是取她性命，而是冲着神珠。
楠树曾说，伏魅叮嘱他时，有交代那只青鸟体内有神物，想必就是神珠。且不谈楠艾体内如何有这神物，目前情况，一切谜团都在幻术中，解术是必然。
除了原本就不懂的帝玥，在场独独楠艾听得是一头雾水，视线游走他们三人脸上，疑惑不已：“你们究竟说的什么？谁中了幻术，谁体内有神珠？”
三人同时望来，楠艾被盯得莫名。
老祖弯身，一手搭在她肩头，缓声道：“待会儿我要同你说的话，你需有些心理准备。”
***
山顶月下。
听完老祖将实情详尽陈述，楠艾怔在当下，久未有动静。
目视前方月光照不透的暮林，昏暗森森，犹如她此刻茫茫濛濛的脑子，乱成麻，迷成雾。
她有记忆以来，便在楠树下修炼。却不曾想，这一切是注定好的？而楠树爷爷竟也瞒了她许多事。
她前世竟然是女娃身边的精卫鸟？而她体内还封存着残留女娃记忆的神珠？
“我、我有些不知如何，我究竟是谁呢？”楠艾彷徨地呢喃。
老祖将她拥在怀中，大掌轻轻顺着她的长发：“在我眼中，你一直是小艾草，这永远不会变。”
楠艾攥着他衣襟，沉默良久，抬头望着他：“我只是突然无措，好似个天方夜谭啊，我竟活了二十万年？是个老姑娘，不对，是一只老鸟。”
她自嘲的笑音听得老祖甚为心疼，他松开些怀抱，低身探入她茫然的神色：“突然出现前世的记忆，任凭谁都一时难以接受。但你无需逃避，那颗神珠于你而言只会带来祸端，将它取出，我才安心。”
见她愣然似在犹豫，老祖鼓励道：“我一直陪在你身边，莫怕，即便回忆过去，那也是你的一部分，所有你的一切，我都陪你面对。如果你极为排斥，不愿与过往有联系，那便不解除，我即刻带你离开。往后我们隐世不出，不再理会任何纷扰，你若想远离六界，我便创一个小仙镜，都随你。”
这番倾心之言瞬间驱散楠艾心头不少的霾雾。
对啊......只要老祖在身边，她何惧之有？
楠艾会心一笑，展开手臂，抖了抖红婚服，故作哀怨：“你瞧，今晚可是咱们的新婚夜，老天不太厚道，良辰吉时都不让我安宁。”
老祖弯腰将她抱起，嘴角带喜：“既是新婚良辰，如何能错过。”
言罢，在楠艾羞涩的娇笑下，他大踏步朝屋子走去。
***
十日后，扶潼身子恢复，开始帮楠艾解术。
解术较为复杂，必须集中心思找到术根，扶潼便让老祖在旁边守着，她单独进入楠艾的神识。
老祖默然应下，八重幻梦术不比一般幻术，当是一丝半毫的差池都不得有。
解除这个幻术，的确劳心伤神，颇耗法力，轻则修为重创，重则性命堪忧。
扶潼元神遁入幻术空间后，一刻未曾停歇，在她封存的记忆中寻找术根，如大海捞针。
幻眼使用过度，以至于两眼充血，但她不能懈怠，一旦撑不住而离开空间，再回来又得重头开始。必须一步到位，否则就是个死循环。
好在复生丹护住了她心脉，即便重损修为，至少性命无虑。
终于在进入幻梦术的第六日，扶潼找到了术根——女娃的心脏。
原来破解幻术的术根正是女娃的心脏，也就是擎神珠！
扶潼睁着耗损过度而布满血丝的幻眼，几分难以置信看着前方的场景：女娃的心脏被精卫含在了口中......
不免惊疑，当初是精卫吞了女娃的心脏？

第七十三章
二十万年前, 厉山。
正值绿意盎然的春季, 三月繁花似锦、溪流蜿蜒穿林。
淅淅沥沥的春雨在前夜洒过山谷，清晨阳光普照，森冉林间顿生渺渺烟雾, 徐徐微风送来清露花香。
几人于山谷间席地而坐, 谈笑欢颜, 其乐融融。
今日正是女娃的百岁生辰, 炎帝请来帝纪、伏魅夫妇, 及其一双儿女帝轩和帝溪来为其庆祝。
“女娃, 来。”伏魅朝她招手。
正窝在拂墨怀里吃果子的女娃, 忙擦擦小手, 起身跑过去。
她乖巧地跪坐在伏魅身前，笑出一口小银牙：“帝后是不是给我准备了礼物？”
此话一出, 顿时惹出一片笑声。
炎帝摇头无奈, 眼中却布满宠溺：“你呀你, 仗着帝后的喜爱，这就不懂规矩了，竟主动索要礼物。”
女娃扭头朝炎帝撅嘴，又嘻嘻道：“帝后疼爱我，爹爹吃味了！”
“哈哈！！”炎帝和帝纪被她逗得爽声失笑。
帝轩丢一颗葡萄入口，一边嚼，一边冲她眨眼：“我娘亲这般疼爱你，该是我和小溪吃味才对，傻了吧！”
“哼！”女娃朝他努嘴：“溪姐姐才没轩哥哥这般小心眼！”转而朝帝溪笑得灿烂：“溪姐姐可喜欢我了, 对吧。”
帝溪抿唇一笑：“别听你轩哥哥瞎说，他就是爱捉弄人。”
伏魅摸摸女娃脑袋，温婉的面容尽显和蔼慈笑：“女娃说对了，正是给你备了一份礼物。”
女娃一听，两眼就像攒了头顶的阳光般放亮放彩，迫不及待道：“什么礼物！”
伏魅口中默诀，须臾青光闪现，光色收敛时，一只青色小鸟立在她掌中，脑袋转着，似在好奇周围。
“哇！好美的羽毛！”女娃凑近地瞧，伸手试探地轻抚小青鸟的羽毛。
小青鸟竟不怕生，振了振翅膀，叽叽朝她叫着。
“这是精卫，是我曾途经东海之时发现的。它振翅高飞时，发出的啼声就如喊着‘精卫’一般，故取此名。”
说着，伏魅将精卫递在女娃手边：“来，你试试抱着它，它很乖，同女娃一样，定喜欢你。”
女娃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将它捧过来，喜爱得不得了，摸着她头顶一小撮墨绿的尖状羽毛，轻轻唤道：“精卫，我叫女娃。”
精卫像听懂她的话，低头啄在她手心，再伸展翅膀，一跃飞起，在女娃上方盘旋。
明媚的阳光将它翠绿的羽毛照耀得像绿晶石一般。
“精卫......精卫......”它欢快叫着。
“唉？果然是这个音！”女娃站起身，仰头喊道：“精卫！快来！”
她提着裙摆，雀跃地向溪边跑去，精卫拍拍翅膀，跟随她身后飞去。
众人喜色笑晏地看着她们跑开，拂墨视线则随着一人一鸟，半瞬未移。瞧着女娃扎起裙摆，走入溪中，同精卫嬉戏玩闹，他唇边不自禁扬起。
帝溪笑意微顿，迷恋地看着拂墨微微带笑的俊容，这是她第一次见着他笑......却是因为女娃。
此后，精卫一直陪女娃待在厉山，有时在她身旁，大多时候则安静地立在树梢，远远看着女娃。
精卫其实生了智，已是精怪，只不过她嗓音有损，无法说话，遂一直也就只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大家便以为它只是一只普通鸟，除了能用法术同它交流的伏魅。
***
厉山的生活惬意又舒适。
因炎帝经常外出，女娃难免失落难过，却又因拂墨和精卫的陪伴而渐渐重拾欢乐。有时帝轩或帝溪过来陪她，拂墨则跟随炎帝一道外出，精卫便静静待在旁边。
百年来，精卫将一切看得明彻，便知道谁对女娃是真心实意的好，谁又是虚情假意。
精卫却不明白，原本对女娃友善的帝溪，怎会越发地变了。
几次见她目光含怨般瞅着女娃的背影。精卫瞧在眼里，却百思不解。
久而久之，精卫愈渐不喜欢帝溪，但女娃喜欢，她并未阻止，毕竟帝溪不过是有时瞧女娃的神色几分莫名，却也未做过伤害女娃的事。
精卫同拂墨的区别在于，她所做的是毫无条件地陪伴，那时的她不一定能分辨出行为举止的对错。而拂墨虽宠爱女娃，但是，只要他判断女娃要做的事会伤到她自己，他会不由分说地阻止，哪怕女娃会不高兴甚至生闷气。
尤其伏魅叮嘱过精卫，只要安静陪在女娃身边，让她多开心些，不至于因炎帝久未陪伴而寂寞就好。
是以，只要是女娃想做的，亦或正要做的，精卫无法精确地揣思出对错，只是下意识陪在她左右。
当女娃决定同帝溪一道去归墟时，她觉得既然女娃想去归墟，她就陪着一起去就好。女娃憧憬归墟，不愿炎帝和拂墨知道，怕他们阻止，她便也缄默不言。
可就在船体造好，试水时，精卫第一次觉察到帝溪的恶意......
那日，女娃欢喜地坐在船内，握着木浆划水，兴奋笑道：“溪姐姐，你也过来，咱们两个一起试试，看看怎么划桨会快些。”
帝溪却站在河边未动，只是笑着回道：“我就不用试了，船体结实，当是容得下我们。”
“好吧！那我再划水玩玩。”女娃对她深信不疑。
帝溪一瞬收了笑，漠然看着女娃欢快的样子。
她若真要去归墟，又何必费力划船，直接御物飞去便是。只不过女娃没有法力，只得坐船，她也未曾告诉过女娃，她可以用飞行法器带她一起飞去归墟。
因为，她等的就是要女娃自行入东海！
树梢上的精卫将帝溪眼底泄露的狠意瞧得分明，而她唇边勾起的冷笑，似得意似兴奋，有种令她悚然的森冷。
精卫从帝溪身上感受到毫不掩饰的恶意，这令她隐隐不安。
犹豫片刻，精卫振翅飞起，直去巫山找伏魅。
在巫山，听完精卫的讲述，伏魅坐在椅中沉默良久，细眉逐渐拢成深川，面容更是一沉再沉。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叮嘱精卫如往常那般陪在女娃身旁。
精卫几分不理解：“这些日子听她们对话，帝溪在女娃耳畔总若有似无地提及归墟，暗示那里值得一去。仿佛帝溪十分期盼她去归墟，言语中还要求女娃对他人缄口。这事不太寻常，帝后不去阻止吗？”
伏魅却是重重一叹，远眺屋外起伏山峦，目光远散，良久，才意味不明说道：“有些事，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倘若强行改变既定天命，反会导致更糟糕的结局。”
精卫不解其意，伏魅仍旧叮嘱她静待就是。精卫没再坚持，既然帝后不让她干涉，定有考量，便展翅飞回厉山。
精卫离开许久，伏魅面色凝重，愁绪满怀。
数月前，她多次梦到女娃在东海被风浪吞没而遇难。女巫族轻易不做梦，梦中十之八九是预言，而屡屡做同一个梦，这事从未有过，显然是警示将来注定发生的大事。
因女娃心脏融有擎神珠，此事最初只有炎帝和她知晓，当初便是炎帝拜托她施法将神珠与女娃心脏融合，以此守护神珠不被居心叵测者发现。
毕竟擎神珠曾在远古引发过神族间的争斗，神珠拥有撼天动地、创世亦能毁世的可怕神力，倘若被野心勃勃的暴戾者夺取，世间必遭大灾，等同关押邪祟的荒邙结界被破。
正因女娃体内有神珠，她不可学习任何法术，否则神珠的神力若不小心被激发，便会招惹觊觎。以至于女娃从小就被炎帝护在厉山。
炎帝对此举甚是自责愧疚，可为了苍生，却不得为之。
伏魅终日惶惶，忧心预言梦中的女娃遇难与擎神珠有关，深思数个日夜，终是开启天眼，窥探天机。
窥探天机的结果令她骇然大惊！
她未曾料到，相爱十几万年的夫君，在她眼里，他情深义重，胸怀天下，是个坦荡荡的君子，竟是欲残害女娃的罪魁祸首！
伏魅唯恐天眼出了差错，便不顾寿命的折耗，数次窥探天机，甚至介入天机进行结果演算。
多次的演算推敲，结局只会越来越糟，甚至惨烈到六界衰败，万物消亡的地步。
而最好的结局，便是最开始如梦境的预言那般-—-女娃葬生东海，救不得......
可她万万没想到，帝溪竟也成了帮凶！帮女娃造船，鼓动她去归墟，路遇东海，被分食肉身，最终造成东海风浪将她淹没的假象。
女娃出生便继承了女娲后人罕见的神寿体，食其肉饮其血可增寿十万年。帝纪将他人的贪婪用以掩盖自己欲夺擎神珠的罪行，如此即便炎帝查到女娃丧生真相，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定认为是鲛族起贪念分食女娃而导致。
“呵呵......哈哈！！！”伏魅笑着笑着，涌出泪来，悲痛到心脏欲裂。
她疼爱女娃，从小将她视为己出。却不想，为了这天下，而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她惨遭厄运。
*
女娃的命运正如伏魅天眼所见。
在出发当日，帝溪以有事为由，让女娃先划船出海，她稍后会同父亲求个法器追上她，到时兴许还能带她一起飞。
女娃听到可以飞去归墟，自然高兴，笃信不疑，便自己先乘船，往东海划去。
精卫则一直跟在她身边。
待划至东海沿海时，本是晴空万里，海波平缓，陡然刮起大风，海浪顿掀数丈高，乌云顷刻密布上空，欲有暴风雷雨之势。
这风浪正是伏魅在暗处施展幻术所使。她终究无法忍受女娃悲惨的天命，却试图做个逆天之举。希望以此迫使女娃因害怕而返航。
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女娃心慌极了。精卫则用嘴叼她衣裳，要她返回厉山，莫要再前行。
女娃也知凶险，性命攸关，遂拼命划桨，欲掉头先返回岸上。
突然，一个猛浪打来，瞬间就掀翻了女娃的船，一条巨大蛇尾显露，连船带人卷入海中。
伏魅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这不是她的幻术！是真实发生的……
本在天机中，她见到的是，女娃划至东海以南，风浪大作，一条巨蛇将她拽入海。
可这才刚刚进入东海啊！
她猛想到，自己擅自插手，已是逆天而行，而无论哪种演算结果，女娃终究逃不过这个天命！
倘若她再继续干涉，如同震动另一片涟漪，又该会引发何种后果？
伏魅莫不敢再乱来，咬牙狠下心，隐身高空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在女娃被拖下海时，精卫也跟着飞了下去。她奋力地用尖锐的嘴巴啄着蛇身，可蛇鳞坚硬无比，这根本是徒劳。
蛇尾屡次将精卫拍得头昏眼花，她却不依不饶，眼见女娃痛苦挣扎就要断气。精卫猛飞撺至蛇眼，狠狠啄了下去。
大蛇哀嚎一声，松开些力道，精卫连忙游过去欲将女娃拽出来。谁知大蛇复生力气，又缠紧了女娃。
精卫慌恐得不知该如何，只见女娃朝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脑袋，将一颗带血的紫色珠体强硬塞入她口中。
这是女娃生生挖出的心脏。炎帝曾同她说过，她的心脏是绝不能被坏人夺取的神物，必须好好保护。
“精卫，离开，带着它离开……”女娃奄奄一息。
精卫连连尖叫，不愿离去，却被恼怒的大蛇一尾重击，瞬间将她拍去海底深处百丈远。
直到晕在海底的精卫醒来，已被海底潮涌带离了不知千丈远。她仰头游向海面，冲向天空，甩甩湿.漉漉的羽毛。
晴空万里，海面波光粼粼，一片平静。
她跃上高空，振翅不停不歇地飞了一整日，精疲力竭也奋力飞着，见不到女娃的身影，她不愿离去。
直到伏魅现身，对她说：“走吧，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看见伏魅眼中的悲戚和痛色，精卫明白了她的意思——女娃死了。
她仰头纵飞数十丈高，眼泪如珠滴滴坠落，空中久久回荡她的哭啼声，悲恸凄凉。
*
伏魅以防帝纪找到神珠，便带着精卫去了一座不知名的仙山，耗费近十万年修为施展八重幻梦术，将神珠封印在精卫体内，并且彻底封存了她的记忆，最后将精卫整个身子封在了洞壁上。
如此，才是万全之策，神珠的秘密永世不会被发现。
伏魅也有自己的私心，即便帝纪对女娃作出惨绝人寰之事，十几万的夫妻情却是深重真挚，她对炎帝和拂墨将帝纪主谋残害女娃的事隐瞒下来。
而伏魅终因擅自窥探天机并意图干涉天命，受到天道严惩。
伏魅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为护女巫一族不遭天道惩戒，她自断仙脉，挖去天眼，自行承担一切罪罚。
为让女巫族远离天界纷争，她带着族人下人界，寻到一处僻静幽深山林——阳虚山，以最后的神力为族人设下了幻元结界。
被封存在山洞中的精卫，十万年后苏醒过来。丧失了一切记忆，唯独记得自己想去东海寻找什么。
她依着本能，日夜不歇飞去东海，月光下的海面清冷幽静，微风拂过也是阵阵凉意。她心中突生一股莫名的悲痛，不自觉落泪不止。
往后数万年，精卫时常都会在仙山和东海间穿梭。她下意识厌恶东海，便经常叼着石块砸向海面，偶尔找不到石块，便随口衔一根树枝吐向海面。
直至寿命大限，垂死之时。躺在山洞中的精卫身躯渐渐透明。
恍惚之间，她隐约见到身旁有个女子，婉约端庄，一双美目似蕴光，令她熟悉却又陌生。
那女子摸着她羽毛，温柔地说道：“精卫，去厉山，寻一棵高大的楠树，你可在它身旁重生。”
重生？她还能重生吗？精卫涣散的目光陡然亮了几分，她想活着！
女子又道：“衔着你想重生之物，去往楠树身旁。”
重生之物？她不想再当鸟了，飞来飞去十足累，她想......
精卫视线不经意落在面前一株艾草上，她爬起身，张嘴叼了一片叶子。
下辈子做一株草吧，每日只需晒太阳沐月光，无忧无虑......

第七十四章
扶潼元神归位已是七日后, 老祖在屋中日夜不寐地守了七日。
待她恢复意识, 老祖竟紧张地喉间滚了数下，才问：“如何？”
扶潼摊开掌心，呈现一颗椭圆的紫色晶珠, 边缘殷红如血, 像被血液染透般的色泽。
老祖眸瞳骤缩, 怔怔看着这颗晶珠, 一颗剔透玲珑心, 女娃的心......
他盯着神珠出神良久。
这虽是擎神珠, 却与女娃心脏融合过, 那上面的血色便是女娃心脏之血, 也是她遗留在世间的唯一......
老祖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这神珠，感觉它似乎仍在跳动, 灼热而鲜活。
扶潼见他垂看神珠呆愣半晌, 该是忆起了故人往昔。
“族王？”她轻声提醒。
老祖却才回了神, 敛下心绪，问道：“楠艾可是完全解除了幻术？记起前世？”
扶潼道：“幻术已经解除，但她是否记起了前世之事，需待她醒来过问才知晓。”
老祖点点头，坐在床沿静默看着仍沉睡的楠艾。待她醒来，她会拥有谁的记忆？精卫的吗？
他伸手顺了顺她耳边发丝，目光一瞬柔和。
哪曾想他们二十万年前就相识。当初他未在意过精卫，只当她是女娃的玩伴，而且她经常独自站在树梢, 安静看着女娃，又不曾开口说话，更从未与他亲近，他也没触碰过她。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陌生的过往，如今已是夫妻，着然不可思议。
趁老祖专注于楠艾，扶潼将神珠悄然攥在手心，说道：“神珠既然是师父舍命守护之物，我也有义务和责任继续守护神珠。待我回阳虚山，便将神珠彻底封印起来。”
老祖抬眼将她默睇少刻，目光似几分探究，细观之下，甚至有些锐利。
扶潼不免心虚，袖下握紧了神珠，面上端得波澜不惊。她并未恳请，而是直言要守护神珠，便是担心老祖拒绝。
老祖眸色一敛，问道：“既是与女娃心脏融合之物，可否先让我将这神珠上的心血取出？”
扶潼不过犹豫一瞬，应道：“当是可以。”
族王对女娃的感情有目共睹，想取出心血当作逝者的遗物而留念也是情理之中，并无不妥。只是没想会这般顺利便默许将神珠交给她，原本以为需费些口舌。
扶潼将神珠递了过去。
老祖看了眼紫色晶珠，伸手接过，神珠静握手心，一时间心绪万千，手掌更是激动得发麻发颤。
握着它，宛若感觉到女娃跳动过的心脏，灼得他掌心隐隐疼痛。
仿佛故人笑靥犹在，回首不过万载浮梦。
他摊开手掌，另一只手叠在上方，再缓缓朝上拉离。只见擎神珠内的残血逐渐从珠中散出，形成一缕血雾，于他掌心凝聚为一滴鲜红的血。
老祖手掌一翻，施法间，血滴周围慢慢汇集透明冰体，直至将整滴血罩入冰体中。他指尖轻拈封存好的心血，手指一晃，将其收起。
剥离了心血的擎神珠展现其原本通体的紫色光泽，晶莹通透。
老祖将神珠递回给扶潼：“不知你能否暂留两日？待楠艾醒来，若她无恙，你再回阳虚山？幻梦术虽解，可她未醒，却也不知是否彻底解除，亦或残留其他后遗症。”
他提议合理，扶潼并未疑虑，便应了下来。不过迟两日，帝纪也并未催促她必须何时交出神珠。
*
扶潼离开屋子不久，帝轩带着帝玥来询问楠艾情况。
老祖却面色沉然地叮嘱道：“这两日你留心一下扶潼，一旦发现她擅自离开，便来告知我。”
帝轩讶异：“怎的？她做了何事让你如此提防？”
老祖说得隐晦不明：“不是做了何事，而是她将要做何事。”
“啊？”帝轩懵然。
老祖道：“此事我心中有计量，若我揣测无误，扶潼她许是被胁迫了。事实究竟如何，届时终见分晓。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先。”
帝轩见其口吻严肃，虽一头雾水，却也应下，拂墨凡事心有定数，断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提防扶潼。
帝轩刚抱着帝玥转身要出屋，老祖忽然叫住：“帝轩！”
帝轩脚步一顿，转过身，见老祖面色倏然凝重，他一时怔愣。问道：“怎么了？还有要交代的事？”
老祖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除了女娃，于我心中，你是挚友亦是亲人。”
帝轩这会儿是彻底愣住，心中隐隐不安。拂墨从不对他说这般情感话语，便好奇究竟发生了何事。
却想，即便他此刻问，拂墨也应当不会说，不然早便讲明出来。
帝轩扯了抹笑：“你我之间说这话就显得十足生分了。”他清清喉咙，倒显得几分不好意思地补了句：“于我心间又何尝不是？”
老祖眼中一颤，绷着下颌：“若有朝一日，我做了令你痛苦伤心的事，你可恨我怨我，但我永不会与你为敌。”
帝轩听言眉头直皱，这话怎说得他们好似即刻就从友变敌似的。
他再摆不出笑，瞪了老祖一眼，转身离开。
暗暗嘀咕：拂墨说话总隐晦莫测，也不说清道明，含着掖着，听得他心里头挠挠地痒。索性不听他那些含糊不明的话，越听越是吊得胃口堵。
老祖杵在原地默思许久，沉凝的面色一刻也未舒缓。
***
次日凌晨，整夜未睡的老祖感觉到身边之人的动静，睁开眼看向怀中。
楠艾正揉着眼睛，她眨了眨，却才掀开眼皮，意识仍旧有些迷蒙不清，缓了会儿，清醒些。
久远之时的记忆如潮般汹涌袭入她脑中，她几许迷惘困惑，睁着眼呆茫许久。
直至天光微亮，晨曦的暖光缕缕透窗而入，在她脸庞淡落寸寸清霞。
楠艾眼睫微动，眉头蹙了起来，深陷一波波翕然倒灌的记忆。
老祖静在一旁，默等她先恍过神来。从她茫然的神色便料断，她该是回忆起来了。只是不确定她的记忆是否为女娃和精卫的重叠？
楠艾眼中忽而显露痛色，须臾乍现愤恨。
老祖将她神色变化悉数默在眼中，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几乎皱成深壑的眉心。
楠艾颤了颤眼，从那厚重尘封的记忆里游移出意识，抬头望看身旁之人。
“都回忆起来了吗？”老祖终是忍不住轻声问。
楠艾点点头，忽两眼大瞪，她猛地坐起身子，撑在他身侧，眼中裂出愤怒：“是帝溪！老祖......是帝溪害了女娃，她当初撺掇女娃去归墟，主动帮她造船！她......”
楠艾喘了喘，胸间囤着欲烧欲旺的怒火，厉然咬牙：“她骗女娃自行前去，自己却未出现。这断不是巧合，她看女娃的眼神愈发不对，满是怨念恨意。这是她蓄谋已久的事，一定是阴谋！”
楠艾拽着老祖的袖裳，回忆女娃临死前一幕，她浑身发颤，通体发冷。遂将记起的一切都与老祖俱讲一遍。
老祖听完，并未表露过激的神情，滔天怒火俱被他消弭于心口，只是目光寒了一片。
他坐起身将楠艾紧拥在怀，轻抚她背帮她顺气，尽量平息她激动的情绪。
在他温柔安抚下，楠艾呼吸缓和许多，眨去眼眶泛起的湿意，抬头望着老祖，齿间咬出果决的恨：“我要为女娃报仇......我要废了她！”
她目中迸裂杀意，仿佛布满嗜血的红光，凛然不惧。
老祖手指轻拭她眼梢溢出的泪花，斩钉截铁道：“此仇定要报。”
如此，他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女娃前往归墟之事，确确实实是帝溪在旁煽风点火，教唆为之。
而且灵蛇当日巧合地出现在归墟，西海鲛族族长及长老也巧合的正在东海，他们八人竟是巧合地知晓女娃肉血食用可增寿添修为？
重重巧合就会串成预谋，正如楠艾所预料，这显然是一次蓄意已久的阴谋。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阴谋并不是帝溪有能力主导的。帝溪当初不过千岁，有何能力联合东海西海鲛族？又怎认识久隐山林的灵蛇？
帝溪只是参与其中，将女娃哄骗独自划船前往归墟，她只盼着女娃丢掉性命。
老祖反复思量忖度，那八位分食了女娃之人，应当是被诱引而起了贪念，最终犯下惨绝人寰的罪事。
而真正的魔爪，隐藏在暗中。便是三番两次欲取楠艾心脏之人，也是他当初从时空镜回到追溯女娃遇害之时，所见到的蒙着脸的神秘人。
那人并未分食，定是因他不屑那点寿命和修为，他真正的目标，是擎神珠！而所有人的惨无人道，只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实目的。
倘若扶潼未说出神珠及她被神秘人绑架之事，老祖断无法将这一切联系起来。此时此刻，女娃遇害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只需见到那人......
一切将真相大白。
***
三日后，确认楠艾身子无异常，幻梦术已彻底解除，扶潼便与几人告辞，说回阳虚山。
而她半路却掉转了方向。
她要去的是天界沧海以北的长仙岛，帝纪隐居之处。将神珠交给帝纪，以此换取族人安宁。
*
帝纪接过神珠的双手微微颤抖，眼眶竟激动得噙满泪。执着了二十万年的神珠，终究被他收入囊中！
在旁的帝溪见此神珠，眼中聚亮，喜不自胜：“恭喜父亲！手握神珠，往后可号令众神，纵横天地之间，掌管六界！”
帝纪视线一瞬不移地盯着手中神珠，嘴边弧度是止不住的兴奋狂悦。
扶潼面无表情看着面前这父女二人，眼底难掩厌恶之色。
帝纪迫不及待想试试神珠的神力，即刻施法，欲唤醒神珠。
因神珠神力深不可测，唯恐出了差池，他只施加些微的法力试探。可半晌，神珠毫无动静，仿佛只是块普通的紫晶石。
帝纪愣了一瞬，莫非是催力不足？这般推测，他再捻诀激发神珠，此次用了方才五倍的法力。
可法力将将蓄积导入神珠内，只听咔嗒脆响，神珠猝然裂开数条缝隙，下一瞬，碎裂开来。
于他掌心，已是不成规则的十几块碎石。
帝溪惊呼：“神珠如此脆弱不堪吗！”
帝纪神色陡然一沉，不是神珠脆弱，而是这根本不是神珠！
他转头怒瞪扶潼，扶潼也是莫名其妙。
帝纪握紧这破碎的紫晶，少顷，在扶潼面前缓缓掌开。紫晶已被他掌力碾成粉齑，洋洋洒洒，飘荡出碎碎晶光。
“你倒是说说，这是何物？”帝纪压着怒意问道。
扶潼错愕看着落满一地的粉晶，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这分明就是从楠艾体内取出的神珠啊！
“这是我赠予你的大礼！”
一道如雷般的洪洌之音，从外面猛地荡入洞府，震得洞内石壁剥落，溪水断流。
三人骤然一怔，面面相觑。
帝溪惊得花容失色：“这是......”
帝纪更是面色大变！

第七十五章
长仙岛, 帝纪洞府外。
本是焰日映画, 烟波叠渺的景观，此时山谷间的气氛却迥然不同，压抑而略显沉重。
楠艾和帝轩分站在老祖左右, 帝纪、帝溪和扶潼则在三人对面, 正是六人对峙的局面。
见到老祖, 扶潼恍然大悟, 原来他早就看出了端倪而提防着她。思前想后, 神珠必定是他假借要提取女娃心血之时, 而掉了包。
她当时几分心虚, 尤其解除八重幻梦术近乎耗尽法力, 并未分辨出神珠真假。想来他也是利用了这点，轻而易举让她上了当。
可谓欲行欺骗, 反被黄雀后捕。
扶潼又怎知, 在她突然出现在浮华山, 老祖就已经对她起了疑心。
扶潼称自己是逃出来的，以老祖对那神秘人的判断，隔空控制魂魄的法术，而不被察觉，不是一般修为的神仙能掌握。扶潼若被对方抓住，怎可能轻易让她逃脱？
他推测，对方最开始实施的计划，该是欲抓楠艾，再让扶潼帮她解开八重幻梦术, 最终如愿以偿取得擎神珠。
而那人在归墟控制住桀云，将要抓住楠艾时，却没想被楠艾挣脱了。这个计划便到此失败。
而那神秘人怎可能放弃？只是无从再对楠艾下手，遂走一步险棋，将扶潼放走，让她假装是逃离出来，令他们不设防备，再堂而皇之地接近楠艾，解开幻术，取出神珠。
此计甚妙，倘若不是扶潼露出了两个破绽，老祖也险些被她瞒骗。
第一个破绽便是——神秘人竟然知晓神珠在楠艾体内？这话只需再推敲一番，便明白，神秘人该是知晓楠艾与女娃的关系。
神珠原本在女娃体内，因幻梦术中可见女娃的记忆，女娃和楠艾有了关联，那人便料断神珠在楠艾体内。而只有帝溪进入过八重幻梦术，她知道楠艾和女娃的关系，这便说明，那人与帝溪相识。
正因这个破绽，老祖初次将苗头怀疑到帝纪身上。无论是修为，还是那次在置星殿，神秘人说的那番似乎与他相熟的话，种种迹象令他不作其他揣测。
第二个破绽，便是扶潼自身的法力。她受伤逃离，直至解除幻术，不死也得重伤，可她二话不说执意解开幻术，不过修为耗损，却未重伤，她的法力何以在短时间突飞猛进？
而明知擎神珠的重要性，仍建议要交给她封印。她法力因解除幻术而明显亏耗，又如何能将其顺利封印？
最大的破绽，其实就是扶潼本身。知晓女巫族可以解除幻术，又得知楠树身中幻术之人，定是与扶潼相熟之人，且与帝溪关系不一般。
如此，老祖心中赫然浮现一个人——帝纪！
是以他先装作不知，并将神珠掉包，等着扶潼自行将他们带来。果不其然，他的推断无误，一切罪恶，皆是帝纪一手策划！
*
而在场之人，唯独帝轩蒙在鼓里，对实情懵然不明。
待扶潼离开浮华山，他们三人便潜踪隐身跟上了她。扶潼如今法力大不如从前，丝毫未察觉自己被跟踪。
直至追至长仙岛，他才隐隐觉得事情兴许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拂墨只在途中与他说了句：“扶潼要将取出来的神珠交给对方。”
对方，就是曾将扶潼绑去之人，简短一句便解释了前几日拂墨嘱咐他监视扶潼动静的缘由。
扶潼背叛了他们，虽不知她如此做的原因，兴许受到了对方威胁，又兴许她是一伙的，故弄玄虚装作自己被绑。但她的欺骗，此时已是铁证如山的事实。
可他万万没想到，谋划这一切而要得到神珠之人，竟是自己的父亲！
帝轩百惑难解，拢着一双愁眉，扬声问向帝纪：“父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要夺取神珠？”
他视线一转，痛心疾首瞪看扶潼：“我如此信任你，而你又为何欺瞒我们！”
扶潼惭愧别开眼，事迹败露，没脸替自己解释。
帝纪口吻几分严厉：“你身为我的孩儿，竟站在我的对立面质问自己父亲？无论我做何事，你我是父子，凡事不该齐心协力同仇敌忾吗！你却从小到大一心向着外人。你该学学小溪，以孝为先！”
帝轩甚难相信这般强词夺理的言论竟出自自己一向崇敬瞻仰的父亲口中！
帝轩眉心紧锁，沉声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一切真相，屡屡暗中欲对楠艾行害的人是否是你，都是为神珠吗？”
“是为神珠又如何？”帝纪显然并于悔意：“擎神珠乃天地神物，可创世造物，献于世间。你母亲和炎帝却要蒙其光芒，蔽其神力，永远留在一个不知神珠意义深重的小娃体内，岂不是暴殄天物！”
帝轩愕得接不过话来。母亲若要封存神珠，必定是经过慎重的决定。神珠之力强大不可估，若被野心之人觊觎，势必引发大乱，母亲又怎不知利害？
熟料自己父亲却是这野心勃勃的人。
“呵！”一声轻蔑至极的冷哼响起，老祖道：“欲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遮掩你凶残至极的行径？”
对面的帝溪心下陡沉，他这话的意味......莫不是知晓了什么？
帝纪则不以为然地笑道：“我有何行径需要遮遮掩掩？”
“帝君既然这般坦率，不如我今日将这二十万前的真相一五一十道明，如何？”楠艾冷目扫过帝纪和帝溪，嘲讽道：“身为帝君和神女，该对自己所作所为有担量，也不怕我将二位的壮举罗列个清楚透彻吧！”
帝溪闻言面色一惨，惶惶不安地看向老祖，只见他视线掠来，寒光顿射，惊得她浑身骤僵。
他......难道都知道了？！
帝纪道：“既然你们特意跟来，又何需诸多废话，不如亮明目的，要斗要战，杀来就是！”
言罢，他双臂一震，凌厉风势骤然荡出，扫向前方林木，顷刻树斜根翘，歪倒一大片。后方高树仍被未消散的风尾波及，惊飞林梢鸟，纷纷拍翅逃窜。
老祖眼也未眨，黑雾早在帝纪先发震慑之时翕然涌出，圈围在三人周身，将帝纪的攻击如数阻挡。
老祖抬袖霎时挥去，身前黑雾眨眼变幻成千百黑色利刃，急冲帝纪飞射而去。
帝纪即刻施法凝聚屏障，黑压压的利刃铺天盖地般飞驰射来，撞得屏障砰砰巨响，帝纪脚下运力方才稳住身形。
老祖不过面色自若挥袖一击，他却需耗些法力抵御，两人实力确有差距。
老祖厉声：“既然楠艾要言明二十万年前的真相，不如大家洗耳恭听，生死也不过一瞬的事，你又何需如此着急。”
此言字句威胁，更是讥讽帝纪的生死于他而言不过腕转之间，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帝纪被他的狂妄激恼，怒色攒目：“一个刚成仙不久的小妖，却来海口浪言什么二十万年前，尔等可笑至极！”
帝轩见两人锋芒相交，互不多让，忙插了话：“父亲不若听听楠艾之言，如她所言污蔑您与小溪，父亲大可当场辩驳，又何必急于同拂墨交手。而我也想了解个明明白白！”
帝纪恼怒瞪去，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不孝子！
他收了法力，负手道：“我这便浪费些时间，听她说个一二。”
楠艾上前两步，眼中未掩集蓄的怒火，想到女娃身死之事，更是盛怒填胸。
“我便长话短说，交代你们是如何为了一己私欲而将年幼天真的女娃置于死地。”
女娃？帝轩和扶潼闻言俱是诧异，敛下疑惑静听她讲述。
帝纪心下已明，她的幻梦术全然解除。若扶潼所猜不错，她就是当初那只精卫，应当记起了过往。
他只是稍有疑惑，当初不过一只诸事不懂陪在女娃身边的鸟，如何知晓二十万年前的真相？倒也想听个究竟。
楠艾目光掠过眼中显露几分惶恐的帝溪。呵！心虚了是吗？
楠艾心生鄙夷，压着愤恨，娓娓道来：“二十万年前，帝君为夺得女娃心脏，即擎神珠，而设计将女娃诱向你所埋好的圈套。你从帝溪口中得知女娃向往归墟，便让她旁敲侧听。确认后，指使帝溪撺唆女娃去归墟。而你则勾结东海鲛族、西海鲛族及灵蛇，以食用女娃肉身则能增寿数万年为饵，蛊惑他们残杀女娃，最终分食女娃。而你本欲趁机将女娃心脏夺走，却发现女娃心脏不翼而飞。你可知她的心脏为何不见？又为何被封印在我体内？”
楠艾顿了顿，在帝纪疑问的神色中，她冷冷笑了两声：“因为女娃临死之际将心脏交给了我，更因为帝后早已得知你的阴谋，遂将神珠封印于我体内！帝后窥探天机，欲破除你的诡计救出女娃，却事与愿违，而她最终也因此遭受天罚！”
伏魅遭受天罚的原因是老祖根据她的回忆而推测出的，这也是最合理恰当的解释。
帝纪面上终是裂出错愕之色，两眼瞪似铜铃般：竟然是十几万年的枕边人戳穿了自己的计谋？阻碍了自己的计划？
他一直认为同伏魅感情和睦，恩爱有加。到头来发现，两人分歧如此之大......竟让她瞒着自己，破坏他背叛他，最终还因此丧命！
帝轩听完更是大骇瞠目，摇头不敢置信，喉头滚动几番，却像被什么堵住，出不了声。
女娃之死是自己父亲一手策划？而自己妹妹竟也参与其中。
简直像做了个荒唐无稽的梦......如何敢信？
而扶潼虽也惊愕不已，却又意料之中，幡然明白当初师父为何叮嘱她远离帝纪。
“诸如这般残忍无人性的真相，你们可是敢承认？”楠艾厉声质问。
帝溪绷得双唇发白，目光一直定在老祖脸上。她想反驳，皱着眉，口中却吐不出一字半句。
她倏然沉了心，已作放弃。这事他早晚都要知道的，瞒不住，那就不瞒了。
事迹被揭穿，帝纪更因妻子与自己背道而驰的观念导致计划行差一步，而痛愤万分。今时今日，走到这步，何需还在意真相被他人所知。
帝纪万念刹那消弭于眼底，全然不在意说道：“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也无需费口舌否认。今日来得正好，若要寻仇，我当倾力奉陪。不过，在此之前，最好将神珠交出。”
“父亲！”帝轩终是喊出声，两手捏紧拳，愤然道：“女娃她做了什么？不过体内有神珠，你竟因执念于一颗神珠的力量而罔顾她的性命，当初你不是同母亲一般很喜爱她吗？你却用那等凶残至极的手段对待她！分食啊......你怎做得出来？”
“我可曾分食她吗？”帝纪驳道：“我不过要取神珠，即便将神珠剥离她心脏，女娃也不会死，她天生神体，少了心脏又有何妨？真正杀死她的，是那些贪婪要增寿的人，因我几句话语而利益熏心，食她肉饮她血，我何曾做过？”
他话音刚落，黑雾猝然从老祖身上震荡开来，遮天蔽日般覆盖上空，再急速扑冲帝纪和帝溪。
听得帝纪话语半点反悔之意都无，甚至将女娃之死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满口不耻之言，老祖怒不可遏。
杀意猛地迸出心口，今日势必要取他们的命！
雾漫似海啸般彻空穿林，顷刻间，冉冉青林腐蚀成炭，葱葱草地摧枯成灰。
帝纪促促施法起风，狂风呼啸，如破竹之势，欲将黑雾扫荡殆尽。
可他方扫除一丈，黑雾便涌出十丈，蔓延极快，不过眨眼功夫，方圆百丈内犹如顿入墨夜，昏暗不明。
老祖身影一晃如电，倏然闪至帝纪身前，五指展开，无数黑丝从他手中顿出，朝帝纪极速缠裹而去。
帝纪心惊，老祖的这些雾状黑丝便是他自身力量，随时变幻作用。若要置人于死地，便会如毒素一般，一旦被黑丝接触到肌肤，就会无孔不入，更会在五脏六腑发散开来，再无机会摆脱。
他无法毁除老祖法力凝结之物，只得暂施展结界护住身躯不被侵蚀，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帝纪稍稍稳住身形，迅速展出五芒结界，结界共五层，层层扩大，将黑丝抵御在外。
他刻不容缓，双手结印，以风为刃，无形无影。四周陡然卷起数根风柱，风柱声声如长龙吟啸，极速旋转，外沿锋利如破钢铁的刀刃，直冲老祖砍杀而去。
老祖停住脚步，悬于半空，不慌不忙地口中默诀，只见空中黑雾顷刻化形，聚成三只身形数十丈的黑虎。
待风柱呈包围状袭来，三只黑虎仰头长吼，虎啸震天响，远播百里！黑虎张开黑洞洞大嘴，朝风柱扑将而去，竟生生将风给吞没，一丝不剩，四周风势倏然停止。
黑虎打了两声饱嗝，十足讽刺。
帝纪面色沉凝，欲再施法。
“也该我出手了。”老祖冷冷说道。
话一落，黑虎身形又变，裂成千百黑箭，箭头锐利如针，飞速如骤雨，嘭嘭砸在帝纪的五芒结界。结界瞬如蛋壳，层层脆裂开来。
帝纪迅速闪身，可黑箭速度极快，追着他飞去。
而另一旁，罩在结界中的帝溪视线追随两人方向，目不转睛，紧张不已。
“你看哪儿呢！”楠艾声音乍时响起。
帝溪惊得转身，只见一道血红剑光破空般冲来。她忙闪退，霎时双掌各力打出白光，掌力与剑气撞出红白火花，尖锐之声荡出数丈气波。
帝溪未反应之时，楠艾接连甩出数道凌厉剑气，攻势凶猛，直接破了帝溪结界。
帝溪愕然，不过一千多年，她的修为竟涨得如此快，招招致命凶险，剑光戾气霸道。若不全力以赴，定会被此剑伤到。
尤其这剑还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想到此点，帝溪更是嫉恨从心起，势要拼命般，结印幻术，冲飞过去。
看着两边四人激烈的斗法，帝轩陷入两难，皱眉苦恼。
他清楚明白，父亲法力不及拂墨，拂墨倘若较真，父亲没有任何胜算，而拂墨显然绝不会放过任何杀害女娃的人。
所以，拂墨取之性命，并无第二个结局。
“殿下......”扶潼忽走来。
帝轩看向她，心底有气，恼斥：“我如此信任你，你为何要为父亲欺瞒我们！”
扶潼愧疚道：“帝君以女巫族人性命要挟，我实属无奈......”
帝轩一听，重重叹了口气，说来道去，这事罪魁祸首仍在自己父亲，他只得摇头：“你糊涂啊！你该同我说的！”
扶潼忽而张唇嗫嚅，却又讷讷半字未出。
帝轩见她欲言又止，蓦生几分不安，问道：“怎么了？你还有何事瞒着我？”
扶潼目光投向正举剑砍向帝溪的楠艾，神色凝重非常。
帝轩见状，猛料到什么，扳过她肩头，喝问：“你是不是对楠艾做了什么？！”
扶潼不敢对视，更是内疚万分，说道：“帝君为防族王，便欲留一手，指使我解术之时在她体内种下一蛊。”
“蛊？”帝轩惊问：“什么蛊！”
“噬心蛊……”

第七十六章
帝轩惊得瞠目, 噬心蛊——顾名思义, 吞噬心肉。
这是母亲曾在一处仙山发现的蛊，之后培养出来，用以惩戒行恶的族人, 也被用以同魔物的战斗。
竟被父亲拿来肆意滥用！
“此蛊你能否解？”
扶潼摇头道：“此蛊只听命于蛊咒, 而我不知蛊咒。”
帝轩面色一沉, 此时再责怪扶潼已无济于事, 倘若父亲激发了楠艾的噬心蛊, 伤了她, 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帝轩正琢磨两全的办法......
“呃......”帝纪终是败下阵来, 肩膀被黑箭射中, 黑箭瞬间化做细丝，趁机将他双臂缠裹, 从他肌肤毛孔遁入他体内。
帝纪施法抽离黑丝, 可他抽离的速度远远不及黑丝涌入体内的速度, 很快他便感受到那腐蚀筋骨的剧痛滋味。
帝纪压下胸口翻涌上扬的血气，忍住一口血在喉头。唇边忽而一抹阴冷笑意：“你要腐蚀我身，我便吞噬她心，如何？”
老祖闻言莫名一顿，便见他双唇耸动，似在念咒。
帝轩听明白了这话，视线一转，见不远处半空的楠艾正与帝溪不分上下缠斗中。他慌忙飞冲过去，一边大喊：“父亲！不要！”
可却来不及, 帝纪已默念蛊咒。蛊咒方出口，正举剑劈向帝溪的楠艾心口陡然一阵抽搐，痛得她弯下.身，举剑的手也垂了下来。
楠艾窒着一口气，缓了缓这莫名其妙的疼痛，正欲举剑再刺去。倏然，那痛意再次袭来，且比方才更剧烈，像有什么在啃食心脏一般。
她痛得呲牙抽气，捂住胸口飞落地面，面色苍白，冷汗淋漓。
老祖这才察觉帝纪所言意思，忙扭头朝楠艾那看去，见她面色尽失，握剑跪撑在地面，神情十分痛苦。他心下猛悸，赶忙飞身过去。
可他和帝轩都离得远，还未靠近，帝溪一刹幻出白色光带，缠住楠艾腰部，猝然一提，楠艾被她拽至身前。
帝溪不敢迟疑，一跃而起，飞向高处拉开距离。
恰时，趁老祖分心，帝纪施法摆脱黑丝，飞至帝溪身旁。
帝溪将楠艾禁锢在身前，一手掐住她脖子，朝对面紧张万分的男人露出一抹讥笑。威胁道：“你们若敢再动手亦或靠近，不如我将她脖子拧断送你们？”
老祖双唇绷得冷峻，暗晦一片的眼底正压抑着雷鸣电闪般的怒意，似乎下一瞬就要扑将而去，将她灼烧殆尽。
帝纪见他隐忍却无策，心底一阵爽适，哈哈笑道：“忘记同你说，她心脏种了噬心蛊，如此还得多谢扶潼的配合才是。”
老祖听言，身上黑雾骤然涌动，他猛地转身，双目寒意凛冽，慑得扶潼浑身惶惧，如坠冰窟般凉入心骨。
这眼神......扶潼知晓，他不会放过自己。
老祖回过身，面色沉寒地看着被掐住脖子的楠艾。她面容惨白，疼得浑身止不住抽搐，难怪她方才会突生异常……
老祖袖中双拳攥得青筋凸.起，怒意难遏。
帝溪却是幸灾乐祸见楠艾煎熬痛苦，凑在她耳边道：“很痛吗？你若敢乱动，那蛊便多吞噬一寸，痛不欲生想尝尝吗？”
楠艾咬牙忍着痛，口吻满是轻蔑：“不过噬心，我有何惧怕！挖眼断臂割喉我都经历过了！”
“哦？”帝溪手中使了狠力，掐得楠艾开不了声，“你这般无所畏惧，待会儿可莫要痛哭求饶。”
站在老祖身旁的帝轩听得是气恼不已，喝斥：“小溪，你当真要走到这一步，善恶不分，像父亲那般暴戾恣睢吗！快将楠艾放了！莫要一错再错！”
帝溪却只是一笑，这笑再无往日的轻松随意，满是阴狠和嫉恨。
帝轩见状摇头，她已然不是自己熟知的妹妹，心下不住嗟叹，她怎会变得如此狰狞可怖？
恐怕从她帮助父亲残害女娃，她就变了，只不过他一直以为她是小时候那般天真烂漫的女孩。
原来从头到尾，他才是与父亲和妹妹格格不入的那个人，倘若母亲还在，她定能告诉他该如何做？她海在该有能力阻止这一切。或许母亲想过阻止，却最终也无能为力吧......
帝轩陷入两难抉择——他该帮拂墨大义灭亲？还是袖手旁观？他是万不可能帮父亲，却又难眼睁睁看自己亲人死在自己面前！
老祖忽开口对他说道：“我说过，我不愿与你为敌。你若能明辨是非，从此刻开始就莫要插手。他们的命，我不可能再留。”
帝轩眉头紧皱，绕过他的话，说道：“眼下还是将楠艾救出来先吧。”
帝纪当是听到他们对话，不禁可笑。他太懂拂墨的性子，表面看似冷漠无情，内心实在软弱可欺！为了所谓的感情，他可以决然放弃一切。当初不也因为女娃之死而放弃成为三界帝王吗？自甘堕落至归墟海底。
此刻，心爱的女人被扼住了命脉，还敢妄称要取他性命，真是大言不惭！
帝纪扬声高喊：“若要她活命，就将擎神珠交出。但你休要再使诈，倘若神珠为假，就让她尝尝心肉一点点被吞噬的滋味，届时你便替她收尸吧！”
老祖几未犹豫，直接幻出神珠，展开在手掌：“解除噬心蛊。”
帝纪见到神珠通体的紫光，眼中乍亮，几近贪婪的目光流连稍刻。
他收敛视线，又笑着说道：“不若这样。你当场自废修为，我便解除她的噬心蛊，然后你再用神珠来交换她。神珠与你而言并无用处，换你爱妻，这个条件妥当公平吧？”
在场之人闻言莫不愕然。
帝轩更是哑然无言，父亲的举止越发令他不齿和厌恶！
即便帝溪听父亲要他自废修为也是惊了惊，她想除掉楠艾，但她从未想过废除拂墨的修为。
“父亲......”她嗫嚅着：“我们不是只要擎神珠吗？为何......”
帝纪给了她一个勿躁的眼神：“废除他的修为，往后你便能将他留在身边，他哪儿也逃不去。”
一旁的楠艾听言，心底发笑。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嘶哑的话音，极为鄙夷：“一个个的，没有能力去夺取想要的东西，尽攀想一些卑鄙可耻的手段。你曾当过天帝，却不敢正面与我夫君对抗，无耻地要我夫君自行废除修为！而你呢，帝溪，妄称什么神女？我夫君从未对你有过一丝半毫的情愫，你却恬不知耻，妄想强行霸占，根本就是个嫉妒丑陋的怨女！”
“闭嘴！”帝溪恼羞成怒，五指收紧。尖利的指甲直陷入楠艾脖颈，刺穿肌肤，鲜血顺着手指留下，在她脖子蜿蜒而下。
楠艾字句带刺，却字句直戳她的痛处，毫不留情地，将她的自欺欺人扒露个鲜血淋漓。
她越发痛恨楠艾，口中开始念咒。蛊咒她也知，她定要楠艾尝尽心肉被噬的求死不得的痛！
楠艾不由自主地一阵哆嗦，死命咬牙忍住欲破口的痛呼。她不想让老祖听到，以免他分心担忧。
可老祖视线未曾从她身上移开，她面部任何变化，哪怕只是微微皱眉，皆落在他眼里。
老祖神色越发沉峻，他将擎神珠握在手心，冷声警告：“你们若敢再伤她分毫，我即刻将其化为粉齑！”
帝纪对帝溪使个神色，拂墨很有可能因为楠艾而真毁掉神珠，他冒不得这个险。帝溪气恼不甘，却不得不停下咒语，钳住楠艾脖子的手指也松开些。
楠艾得以喘了两口气，可心脏的痛仍未散去，她望向前方的老祖，费劲地扯了一抹笑，示意他无需过于担心，自己还好。
老祖被她这强装镇定的样子刺得心口像剐了般的疼，她这模样怎可能会好？噬心蛊他虽未体验过，可又如何不知这蛊的厉害。
神仙失去心脏虽不会丧命，但这噬心蛊就是一点一点蚕食心肉，吞噬心血，让人生不如死。当初甚至有犯人因受不住这剧痛而直接挖心。
丢却心脏便会大损修为，往后也不能再修炼，衰老极快，等同凡人。
从方才得知楠艾中了噬心蛊，老祖拢起的眉心一瞬也未松缓过，全然记挂她的安危，怎堪忍她受苦受痛半分。
千算万算，行差一步！他还是没有预料到帝纪歹毒狡诈的程度，更未料扶潼会依他指示埋入噬心蛊。
老祖将神珠用一团黑雾包裹，送至半空，说道：“我可以答应你废除修为。”
此话一出，各人面色迥异。震惊的、愕然的、不可置信的。而帝纪勾起的嘴角堪称得意不已。
“不、不可以......”楠艾则是痛心万分，眼中盈泪。
她蓦然想起在金乌族的卜卦——诛王卦！
怎能容许老祖被他们胁迫威逼，倘若老祖当真除尽法力，而帝纪又手握擎神珠，神力莫测无穷，他如何会放过老祖？
以帝纪阴狠的作风，定然第一时间就杀了老祖，以绝后患！根本不会如他所言，将其留在帝溪身边。
所以……诛王卦的意思果然是老祖会因她而死？
只听老祖冷声说道：“我若废除修为，你即刻解除噬心蛊，且让帝轩带她离开。我可留下将神珠交给你，否则，即便我法力丧失，我也可用神珠外残留的法力开启空间术，这神珠你永远都寻不到。”
帝纪看着近在眼前的神珠，那团黑雾就是他分散出的法力，他所言不假，他完全有能力在法力丧失的情况下用这团黑雾开启空间术。
既然他修为都废除了，有何担心，到时不过是个废人，任他也掀不起风浪来。
这般想来，帝纪点头应道：“好！”
老祖转身对帝轩，传音叮嘱：“待会儿你去接下楠艾，只管带她离开，莫要回头。我同他们的恩怨，今日也该了断。”
帝轩忧心忡忡：“可你修为废除，如何......”
如何能对抗父亲二人，这句他沉重得没说出口，无脸面对挚友。
老祖将他看了一眼，几分严肃道：“此事你无需担心。但是，这事你最好不要牵扯进来，他们业障深重，永世难赎滔天罪孽。你置身度外吧！一旦噬心蛊解除，即刻带她远离这里。”
帝轩默然，他说的没错，纵使能挽救他们的命，却对他们病入膏肓的魂魄回天乏术。
他几番纠结，终是轻点头，算是应答。
帝轩飞去，离他们三人约莫三丈距离处，只待老祖废除修为，立即将楠艾带走。
帝轩神色复杂地看了帝纪和帝溪一眼，沉痛地别过头。今日之后，亲情断却了......
楠艾奇怪帝轩为何会过来，更不知老祖同他的交代。她一心悬在老祖方才答应帝纪的条件——废除修为。
她越发觉着那凶卦十之八.九预言今日之事。
楠艾盯着神珠的目光逐渐坚决，她断不会让这事成真！只有将威胁到老祖的因素祛除，他便不会再束手束脚。他们今日来是要替女娃报仇，更不能将女娃舍命护住的神珠交到帝纪手中！
思此，她视线转向老祖，老祖恰也朝她望来，目光相碰的一瞬间，彼此皆柔和了神色，都只为让对方放心。
忽而，楠艾眸眼一颤，方才老祖动了动唇，却没发声，但她看出他的唇语：莫要害怕。
简短四个字，足以令她感到心安。有他在，她从不害怕，他便是她最大的支撑！所以，她也万不能拖累他。
所谓夫妻，就该风雨同济，并肩同行。
楠艾朝他微微一笑，见他抬起双掌，是当真要自废修为啊！
楠艾双手被帝溪禁锢，无法握剑，遂默念口诀，红光瞬间闪现身前。
帝纪和帝溪注意力此时聚集在老祖的一举一动中，还未回过视线反应过来，只听噗呲一声，穿透骨肉声。
饮血剑从楠艾心口刺入，贯穿她整个身躯，再狠狠刺入贴着她后背的帝溪胸口，从她后背贯出。
饮血剑能读懂剑主的意识，当剑身刺入帝溪身躯，饮血剑便急速吸取帝溪心口的血，疯狂吞咽。
眨眼间的事，谁都未反应过来，而饮血剑红光暴涨，已吞了帝溪半数心血。
“唔......噗......”帝溪痛得猝然喷出一口血。
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谁能料想楠艾会以剑刺入自己心脏！
老祖眸孔骤然一缩，施法的手骇得停了下来，顾不得什么计划，即刻收回神珠，朝楠艾冲了过去。
楠艾一瞬未缓，趁帝溪松了手，她猛地拔出剑，一个翻身闪跳，跃出十丈远。
饮血剑重创帝溪，她胸口血流不止，摇晃着欲坠。帝纪忙扶住她，将她接在怀里，于她胸口施法止血。
帝纪目眦欲裂，怒瞪楠艾。此时老祖和帝轩皆已站在楠艾身旁。
老祖忙将楠艾护在怀中，鲜血染遍了她碧绿裙裳，触目惊心！他欲施法止住她心口的血。
“啊！！！”楠艾再忍不住，扯住他手臂，弓着背，痛喊出声。
老祖感觉到她在不停哆嗦颤抖，胸口的血流得更快了。他迅速施法止血，却止不住她心口的痛，因为帝纪正默念蛊咒，一刻未停，楠艾心脏里的噬心蛊正痛快地吞食她血肉。
见她痛得咬破下唇，冷汗直冒，老祖当真心急如焚。抱着楠艾，面沉声厉地冲帝纪喊道：“你不想要神珠了？！”
帝纪阴骘的目色迸出杀意，威胁道：“如若不交出神珠，我便咒语不歇！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届时人亡珠毁，休怪我！”他已是破釜沉舟之态。
老祖周身黑雾漫散，怒意盛积，却不能拿楠艾冒险。他正要抬手，楠艾转身扑入老祖怀中，攥着他衣襟。老祖以为她剧痛难捱，将她轻轻拥住。
“别交给他......不能交给他。”楠艾在他怀中不住摇头恳请。
老祖默了稍刻，吻在她发间，柔声一句：“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楠艾双手一颤，仍是缩在他胸前，未开口。
老祖抬头，手掌摊开来，幻出神珠。
恰时，他耳尖地忽听到什么声音，好似穿破肌骨血肉之声，又闻浓烈的血腥味。直至胸前感觉到一片湿漉和温热……
他猛地想到什么，推开楠艾。这一看，顿时骇得他面色骤失，眼睛瞪得要突裂一般！
只见楠艾手中赫然握着鲜红的心脏，她抬头朝他虚弱一笑：“如此，他便不能威胁老祖了。”
说罢，她施法猛得一握，手中心脏爆裂，瞬间化做一滩血水，染透了两人的衣裳。
老祖甚至没反应过来.....
“老祖，我没事......我、我先睡一下......”
她说得好似一点事也没有，仿佛掏出的捏碎的不过是别人的心脏。可她实在痛极了，承受不住地合眼倒了下来。
楠艾自始至终没喊过一个痛字，就连晕倒也是缀着一抹欣慰笑。毕竟再没有什么能再束缚他。她还想，是不是这就消除了诛王卦。
帝纪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就连帝溪也惊讶得瞠目，竟为了他不被威胁，自毁心脏！
一旁的帝轩愕得说不出话。
“不......不对，这不对！”
老祖抱着晕厥的楠艾，慌得语无伦次。一切发生得太猝然，他根本还未晃过神来。
“小艾草？”他小心翼翼唤着。
可面色苍白的楠艾身受重创，给不了半点回应。
他心下剧惧，低头贴着她的脸，很凉，凉得他心底发冷发颤。

第七十七章
老祖伸手覆在楠艾的胸口施法, 破开洞的肉身逐渐愈合。他再净去她身上的血迹, 她不该沾满鲜血，他见不得她满身是血的样子。
简直要他的命！
但他并未净去自己衣袍上的血，这血得留着, 警示因自己的失算而导致她强行挖去心脏的后果。
老祖将楠艾递给帝轩, 简短交代：“带她回浮华山, 若她醒来, 给她喂两颗浮仙果。”
失去心脏虽不死, 却折损大半修为, 重伤仙体, 若不及时补充灵力, 恐要化为原形。
帝轩接过楠艾，见他面上异乎寻常的平静, 喉咙滚了几番, 嗫嚅在唇边, 却又收了口。
此刻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越是平静，便越预示暴风雨的临近。
楠艾为了护住神珠，更为了不让他受到威胁，毅然决然舍弃自己心脏，如此举止，想必他比谁都要痛心万分，心底的愤怒也定然冲天般盛烈。
帝轩脚下腾云，转身看了眼前方的帝纪和帝溪，定目片刻, 终只是重重叹了一气。抱着楠艾，带上扶潼驾云离去。
途中，扶潼面容哀凝，疑惑道：“为何族王允许你带我离开？他不该一起惩罚吗，我此次也是帮凶。”
帝轩冷眼扫去：“你以为他许你离开就表示会放过你？只不过他们的仇还涉及女娃，今日又害楠艾惨遭失心，他们的下场......”
他们的下场远比你想的要可怕许多！
***
长仙岛，一瞬如坠地狱光景。
黑雾压境，遮蔽天光、倾覆山林，一时间草木蚀为灰烬，走兽遍野哀嚎。
振翅欲逃离的飞禽，被空中弥漫的黑雾吞没身躯，刹那间灰飞烟灭。
帝纪看着漫天驱散不开的黑雾，眼见结界层层被腐蚀，心下顿然发慌。
这才是拂墨真正的力量。
当初能轻易吞并太阳的神力！他的力量能将太阳神火熄灭，任何结界都阻挡不了。
帝纪环视周围，却见不到他身在何处，想来他身躯早已化为黑雾，正暗中窥探，看着他一步步被逼入绝境。
难怪当初炎帝都畏惧几分，只因拂墨的神力莫测，且他一直都在抑制自身力量。
炎帝曾说：拂墨的力量好比自行强制休眠的火种，一旦被引燃，这股力量便能毁天灭地。他的神力可以统领三界，也能令三界覆灭。
当初他一度憧憬这等轻易就能令三界伏拜的力量，却又十分嫉妒他天生的神力。而从炎帝口中不经意得知擎神珠的秘密后，他更将神珠视为可扭转乾坤的神物。
一旦拥有此等神力，当初何须委屈在炎帝之下？若不是炎帝因女娃之死后，日夜操劳不歇，最终羽化世间，统一天界南北的天帝之位又如何轮得到他坐上。
而后他被四方神帝胁迫，让出天帝之位，十万年潜伏修炼，更是不断寻找失踪的神珠。如今本该唾手可得，却因楠艾而功亏一篑！如何甘心！
“父亲......”帝溪惶惶不安道：“我们不若先逃离吧。留得性命在，日后卷土重来。”
帝纪抬头望看天上不停被黑雾吞杀成灰的飞禽，叹了叹：“逃不出去了，只得一博。”
他仰头高喊：“拂墨！我知你在听，你且将小溪放了去，这是你我二人的恩怨，女娃之事也是我吩咐她去做的，与她无关。”
话音落，四周却是安静得诡异，连风声也闻不到。
忽而，上空一阵云涌般的耸动，黑雾幻作一张模糊的巨大人脸轮廓，只听几声冷笑如雷穿耳。
“帝溪怂恿女娃去归墟，便已满手罪孽。如今加害我妻，她的命，今日便一同收了。”
冷漠残酷的话语，凛冽荡来，听在帝溪耳中，惧如夺命的地狱之音。
帝纪驳道：“你怎能如此无情！女娃当初视小溪为亲姐姐，对她甚是喜欢，她们情同姐妹，你就忍心取她性命？”
“休要拿女娃的感情来赦免你们的罪过！”老祖厉声一吼，黑雾如狂风，猛然砸在帝纪岌岌可危的结界上。
一层层的结界似雪花剥离般破裂坠落，只剩三层结界。
四周的黑雾仿佛映射老祖的怒火，在半空卷涌出叠叠黑色浪涛。
老祖的巨大人脸轮廓骤然散开，空中传来恼然呵斥：“女娃将你当作挚友，也曾最喜欢你。你却辜负她的感情和对你毫不保留的信任！害她断送性命！有何资格利用她的感情来求我一饶？无耻至极！可笑可憎！”
言落，一团黑雾猝然冲至帝纪结界面前，逐渐汇聚成人形身影，雾绕其身，难窥真面。
但一双幽深黑眸在雾中显露出来......
盯着这双眼，好似彻骨至极的寒意袭裹周身，帝纪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畏惧。
这是无需施法而与生俱来的威压，实力悬殊的证明。
眼看结界几近耗尽，帝纪再无他法，眼下只剩搏命相拼！
他重新设下结界罩在帝溪周围，再破除外层结界，双手合十，一阵气波荡开，冲散四周黑雾。却撼不动老祖身躯分毫，他身上缠绕的黑雾也并未受任何影响。
帝纪结印，猛然打出冲天的熊熊火焰，势头迅猛犹如火龙掠境，通天的烈火噼里啪啦作响。
火光燃得长仙岛炙热如盛夏当头。
觑目细瞧，却只是燃散了些半空的黑雾，而老祖身形如巍巍山峨，岿然不动。
帝纪心中默然一沉，意下思吟：想来不得不启用那个法术了......
他未敢犹豫，急速飞跃高空，同时，双掌结印快如闪影，口中默诀。双臂在身前划出一个整圆，圆圈外沿金光四射，仿似太阳边沿的光芒。
金圈腾悬空中，横向平铺，在帝纪口诀中越扩越大，直至方圆百来丈。
倏然间，金圈由中心朝外荡出嗡鸣的闷响声，紧接着一股蛮狠吸力呈漩涡状，将周围物体如数吸入圈中。
山体逐渐被撕裂，发出轰隆巨响，大地也渐渐崩裂，悉数逃不过金圈的吸力，纷纷被卷入。
远观此象，犹如山崩地裂的毁世之景。
这便是远古神术——天罡地煞术。
帝纪忽而瞪目，双手猛地朝老祖所在之处推掌而去。
一声炸裂天际的雷暴之声乍然响起，被金圈吸入之物应声坠落，速度快似骤雨疾风。巨石尖岩漫天飞掷，砸得整座岛坑坑洼洼，地震山摇。
老祖身形未动，只在抬手间，黑雾在他周身由下而上飞速螺旋盘绕。但凡靠近之物，莫不被弹开数十丈远，甚可将其搅碎撕裂。
其实任凭帝纪用何法术，在老祖眼里，此时的帝纪不过强弩之末。
但帝纪的法力也是不可小觑，天罡地煞术乃远古神族创物法术，伤害威力极高。一般神仙遭遇此术，不被砸个粉身碎骨，也会被金光圈罩个肉骨无存。
帝纪毕竟是上任天帝，用此法术堪比万千神将天兵。
是以，老祖并不轻松，他确确实实用了四成法力抵御天罡地煞术的攻击，只不过面上自若罢了，为的就是威慑，迫使帝纪心生惶恐，给予心理上的压势，最终施以致命一击。
此时，便是时机！
帝纪见此法术竟伤不着他分毫，心里顿然几分慌惶，搏命之举却终究要落个丧命的结局吗？
帝纪仍不死心，催生法力意图将天罡地煞术范围扩大，即便不能重伤他，也要突破他的围困带帝溪离开此处。
可他颇为天真，老祖既让帝轩一干人离开，将长仙岛围个密不透风、虫蚁不出，便是要在这来个瓮中杀鳖！
老祖身形陡然一晃，眨眼不见踪影。
帝纪正疑惑望去，只见周围扩散的黑雾急剧收拢，直至一团黑色大球状，顷刻就被金圈吸了进去。
帝纪愣了一瞬，忽想到什么，心中慌喊不妙！
他正要施法收回法术，却来不及，那颗黑球在金圈中快速膨胀开来，直至覆延整个圈体，金圈扩张的速度远不及黑球膨胀的速度，黑球急速涨满，直至吞并金圈。
帝纪骇然望着那遮天蔽日的球体，仿佛一个巨大压抑的黑洞。
刹时，只听剧烈得仿佛炸天一般的声响，黑球猝然爆裂，整座岛屿如降黑色箭雨。
帝纪闪躲不及，被降落的黑雾钳箍了四肢，无法动弹。
黑雾又化做细丝，将帝纪身子缠得密密麻麻，却不若之前那般遁入七窍，钻入毛孔。而是一根根朝他胸口汇聚，再丝丝钻进他心脏。
不消会儿，黑丝从内缓缓拔出，刹那破开他胸口，将帝纪心脏完整无缺的扯了出来。
帝纪呼吸猛然一窒，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心脏被黑丝拽在眼前，鲜血滴滴淌下......惊骇失色，说不出话来。
他尚感受到袭遍全身的剧痛，老祖在他面前凝聚人形。
帝纪却才惊惧，他的出现犹如扼住他呼吸的钢绳，夺命只在顷刻间。
老祖冷漠睇去：“临死之际，你也感受一番心脏爆裂的滋味，以及......分尸的滋味。”
帝纪听言惊恐万状，却不待他缓一瞬，眼前那鲜红仍在跳跃的心脏噗地爆开，溅了他满脸满身的血水。
帝纪悸悚得浑身一个激颤，刹那间，黑丝如锯，迅速割裂他四肢，鲜血四溅。
“啊！！！”帝纪仰头痛喊出声。
老祖却不给他半分喘息挣扎，黑丝盘在他脖子，锋利不迟疑地割下他脑袋。
“不......不！父亲！！”目睹这一过程的帝溪只觉寒意从脚底贯上，通体发凉，毛骨悚然！
折磨不止于此......
头断的帝纪并未即刻死去，他是神，还有意识。黑丝悬挂他头颅，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四肢和躯干如何慢慢被黑雾渗透腐蚀，先是肌肤，再是血肉，最后残留带血的白骨，直至一丝不剩。
最后，帝纪在扭曲狰狞的面容下，脑袋融为头骨，再被碎为粉齑。
清风一拂，粉消骨散。
老祖转过身，面无表情看向前方结界中早已吓得泪流满面，惊慌失措的帝溪。
“不......不要......我求求你，别那样对我，拂墨......我不要那样死去！你直接杀了我吧！”那样太惨了，太可怕！
帝溪哭着求饶，惧怕不已。她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拂墨，仿佛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那个曾对女娃温声柔语的男子，时不时对女娃流露温馨一笑的男子......
根本不是此时这个暴戾凶残之人！
忽而，她又愤然拍打结界，骂道：“你杀了我父亲，你怎如此残忍，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你不是神！你是魔祟！我要同你拼了！”
帝溪已然被吓疯，情绪不稳，语无伦次。
看着她激动癫狂的模样，老祖无动于衷，如今的帝溪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个将死之人，更是鄙夷与她结识的年月。
他连手也未抬，只是冷漠看着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歇斯底里狂骂。黑雾渐渐包裹整个结界，也吞并了她的声音。
不过一瞬间，黑雾猝然收紧挤压，结界连同帝溪都爆碎在其中。
恩怨终了断，四下寂然无声。
一阵朔风忽然荡起，吹云散雾，天光重新洒落长仙岛，却是一片狼藉。哪里还瞧得出原本仙雾缭绕、葱茂林盛之景。
血腥味在空中弥漫许久。
老祖纵雾腾于高空，目睥下方，双手结印，神力由掌心铺开，浩荡而下。整座岛屿忽晃动起来，山摇地动，再缓缓坠入海中。
从此，天界再无长仙岛。
***
浮云山，夜深时分。
屋内，老祖坐在床沿，静看一整日还未清醒的楠艾，不免焦心担忧。
一旁的帝轩见他眉间愁色越发浓，安抚道：“回来后，她惦记你，恍惚地醒了一次，我便给她喂了两颗浮仙果稳住她筋脉和血气。但她今日毕竟受了重伤，许要休息久一些。我已帮她施法愈合了内创，问题不大，只是神泄体虚，不过还是要去天庭问药神君取些丹药。”
老祖点点头，目光定在她苍白的小脸，一瞬未移。
当真是心疼得很。
帝轩叹了叹，又道：“她的心脏......短期无碍，但长期以往，她会衰老得比普通神仙要快，最后有可能会失去仙力，变回艾草原形。”
老祖面色凝重，双唇绷了良久才启声道了三个字：“擎神珠。”
帝轩愣了愣，却也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他忧道：“女娃是有神体加护，加之是与她心脏融合，才得以成功。楠艾不过一般仙体，如今又无心脏，强行将神珠置入她体内充当心脏......恐她筋骨肉身受不住。”
老祖却是摇头，抬头看向他：“将我心脏给她，我的心脏用擎神珠填补。她受不住神珠的神力，但我可以。”
帝轩一愕，见他神色坚定，语气并未半分迟疑，想来从长仙岛回来的一路上，他早已将此事忖度个清楚，计量在心里。
最终帝轩什么也没劝，两全其美的办法唯有此。拍拍他肩膀，说道：“我要带玥儿去一趟蓬莱岛，你若要换心，最好在幽源谷，以免你戾气控制不住。”
说罢，他看了眼楠艾，转身离开。
“帝轩......”老祖忽喊住他，淡淡说了句：“长仙岛已沉海底。”
帝轩身形一顿，抿着唇，这话的意思他明了，人已死......
极轻地“嗯”了一声，帝轩抬步头也未回离开。
老祖视线在他远去的模糊背影定了片刻，倘若帝轩心存芥蒂，不原谅他，这也无可厚非。
但帝纪和帝溪的命，是他们自己断送的，女娃的仇他必然要报，而为了楠艾的安危，断不会放过他们。
沉思片刻，老祖转回身，床上的人依旧安静未动。她似乎睡得很沉很香，眼皮一动未动，呼吸轻缓得要细细聆听才能察觉。
老祖伸手，指背触在她脸颊，轻轻摩挲。
往日她的脸红润温热，令他流连不舍，暖暖的温度透过指尖能融进他心底。
如今……苍白冰凉，这凉意顺着手指刺入他心头，凉却整颗心。
而她不止脸颊冰凉，失去了心脏，气亏血虚，她整个身子都凉得跟冬寒天的溪水一般。
老祖褪去外袍，掀被躺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又觉不够，索性施法散开内裳，以自身体温暖和她身子。
他实在容忍不了她身子这般冰凉，令他惧怕。
怀抱着她，老祖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又低身在她脸颊蹭着。
“你倒是睡得香沉，我可提心吊胆了。”老祖微微抬起身，静睇她，呢喃细语含着埋怨：“为何要如此狠心地挖去心脏？你却不知这痛也剐在了我的心上吗？”
“噬心蛊并不是无法解除的蛊，我定会想尽办法帮你解除。擎神珠他若要便拿去，他如何也威胁不到我。我怎可能会废除全部修为？我有另一半魂魄，你忘了吗？那一半魂魄有我半数修为，纵使只剩一半修为，帝纪又能奈我何？你该相信我能妥当处理一切，你却怕他威胁我，暗自计策，一人扛下所有，用心脏换我的自由，换这颗神珠。”
老祖一顿，喉头酸涩涌出，他低头埋入她脖颈，良久，涩道：“你很傻啊！明明这般娇小，只需躲在我身后便可，非要用这小小身躯挡在我身前护住我。你.....当真傻！”
他深吸两口气，声音几许哽咽，再说不下去。

第七十八章
浮华山, 幽源谷山洞内。
山泉从岩壁渗出, 形成一圈的小瀑布，水帘顺势而下，落入池中, 汇成一方池水。
洞顶半开, 阳光透射而入, 被洞内盘枝错叶分散成婆娑光影, 池中水光潋滟。
老祖抱着楠艾踏入水池, 将她放下。
楠艾扶着他双臂, 玉足轻沾池底。
“可能站得住？”老祖问道。
虽说有些虚软无力, 但稍微站会儿倒也无碍。楠艾抬头朝他笑了笑：“我骨头可没松散, 即便蹦两下，兴许也是可以的。”
她本想用调侃的口吻舒驰他的忧虑, 可纵然她笑着, 老祖沉肃的面色却半分没缓和。
自从今日清晨她醒来, 见到他的模样，便是如此，冷冷清清的一张脸凝重得跟风雨欲来的黑压压积云似的。
老祖说她昏睡了整整五日才醒过来，想来是日夜守在她身边，煎熬忧心地等着，即便如今等到她醒来，他也无法即刻放松。
毕竟她仍旧虚弱，没了心脏着实需要时日恢复过来，也许......复原不了。
老祖说带她来幽源谷帮她疗伤, 她记得初次见到老祖的赤身便是在此处，那时老祖正闭关。想来此处是仙灵极盛的妙处？是以对她伤势恢复有帮助吧。
老祖怎么说，她都听着，总归他定是为着她好。
“我需帮你解开衣物。”老祖说道。
楠艾愣了下，伤口在胸口，也该要褪去衣裳才是。便微红脸点头。
她可是头次在光天化日之下，玉身相见......这般想着，她脸又红了几分。
老祖瞧她几分羞涩，不免心喜，这可是几日以来难得见到她面色红润些。
他低头，在她讶异神色中尝了个香吻。随即装作若无其事，板正面容，开始解她腰带。
被突然袭击的楠艾怔得眨了眨眼。此时竟庆幸心脏没了，倘若心还在，估摸会跳得乱了序，不得蹦哒出来。
瞅了眼面前神色不变的男人，褪她衣裳的动作也麻利爽快。楠艾瞪了他脑门一眼，他这偷腥的真是气不喘脸不红，倒是把她给惹出羞。
她却不知，老祖心跳早已脱缰如疯马狂奔，费了大劲才抑制住欲尝尽她口中滋味的渴望。
他委实太渴，连续几日的忧虑惶恐，心如干涸许久的荒漠，急需甘霖抚滋。却因她如今过于虚弱，不得不控制，方才浅尝即止，不满足也得强行满足。
裙裳件件剥落，玉肌寸寸显露。
楠艾瑟缩了一下，没好意思抬头看他，两手有些无措地搅着，脸红如骄阳下的海棠。
老祖目光难移: 润肌如凝脂，娇嫩似朝露沾花。无论何时看，她总是美得他心动神迷。
等了许久，老祖未有动静，楠艾怯眼偷看，竟见他在端量自己。忽而他抬眼，两人视线一撞，老祖眸中的迷恋还未来得及收敛，冷不防让她看个彻底。
都这时候了，要疗伤呢！还这般......不正经。
楠艾心里嘀咕，硬着头皮，假装镇定地迎看他：“可......可以开始了吧？”可她结巴的话语到底是将羞意显露无遗。
老祖着实是努力收了视线。握住她肩头，低身看着她：“在治疗前，我需同你说明白一些事。”
见他忽而几分严肃，楠艾有些疑惑，等他说完。
老祖知道这事若不提前同她说，她定会愤怒，许会怨恨他。其实他也十足没底，即便提前同她说，约莫她也会决然拒绝。
果真如老祖所料，待他一五一十坦白今日需在此换心后，楠艾愣了好半晌才恍然他所说为何。
她像受惊吓一般，瞪着两杏圆大眼，喉咙滚了数道才找回声音：“我没听错吧？方才那些话......你当真？”
她不敢置信，觉得荒谬极了！
“挖去你的心填补我缺失的心？然后你用擎神珠填上自己的心？”楠艾喃喃重复一遍。
老祖点头：“你并未听错。”
楠艾眼帘颤了颤，压着情绪问：“为何不能将神珠直接填入我心口？”
老祖如实解释：“你只有一千多年修为，仙体承受不住神珠的力量，恐会将你肉身撕裂。但我的身躯可以承受，这也是经过再三斟酌后最好的办法。”
“呵！最好的办法？”楠艾道：“所以你认为你法力高强，并不惧神珠的神力？更无需担心会有任何料想不到的意外？完全可以规避神珠神力恐会导致的不良后果？你自信傲慢到认为远古神力都能被你轻而易举驾驭是吗！”
楠艾当真气极，控制不住怒气，音调陡然尖锐几分，气喘吁吁。
老祖见状，忧心得忙要伸手帮她顺气。
楠艾愤然拍开他的手，猛地站起身，双腿一时虚软，摇晃了两下努力稳住。
她狠狠剐他一眼：“我挖去心脏是为了不让你再受到他们的威胁！不让神珠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手中！而你却反要来挖去自己心脏来弥补我的决定造成的后果？我不是小孩，自己做的事就该自己负责任！心挖了，但我也不会死去，你作何要挖出自己心脏！”
她捂着胸口又是几口大喘，怒目涨红。怎堪接受如此方式？让他挖去心脏填补她的缺失？
心脏是她自己决定挖出来的，凭什么要他来承担这个后果！
楠艾岂不知老祖如何想的，他心疼她，想给她一副完整的身躯，害怕她日渐衰弱。
可将心比心，她如何不心疼？万一老祖抵抗不住神珠的力量呢？
这股远古的女娲力量神秘莫测，纵使当初女娃也是因其乃女娲后裔，传承女娲族人的神体，且以心脏融合，外加伏魅法术，才安然无恙。
种种巧合之下，才促使这恰好的结果。他却说得好似不过植入一颗普通晶石，端得这般自信自若，也不过因为不想让她担忧，她如何猜度不出他的想法。
楠艾越想越心痛！弯身拾起池中的裙上，转身颤着腿一步步朝池边走去。
不过两三步，忽听得身后水声猝荡，哗啦啦。下一瞬，身子落入他怀中，被他箍在双臂间。
老祖将她抱了许久，一个未松，一个未挣。
“小艾草......”老祖终是开口，声音却几分疲乏。他手臂使了劲，将她紧紧拥在身前。
楠艾沉沉呼出了一闷气，松懈了紧绷的身子，软软靠在他胸前。
她眨了眨眼中泛起的水雾，低声道：“挖去心脏有多痛，我已经体会过了，万不能忍受你再行一遍这惨烈之事。何况，神珠......唉，你不怕，可我怕啊！”
老祖道：“其实我可以不事先说明，我可以趁你昏迷做完这一切。”
楠艾扯了一抹无奈的笑，倏又冷厉：“对，你完全可以，如若你希望我恨你。”
老祖叹了叹，弯身低头埋在她颈边，细嗅她身上的艾草香味，一边调整心底的无奈，他已不知该如何劝说她。
片刻，他像耗尽体力般，声音异常低沉：“答应我吧！算我求你，相信我可以吗？神珠的力量我可以控制，挖去心脏于我而言也并不会有多痛。可你若没心脏，寿命锐减......”
他顿了一瞬，想到此点，宛若利刃割在心头，刺疼得出血。
“你说伴我生生世世，让我陪你看星河尽头，细数六界光景，我们之间还有许多事未做。你还说要生娃，生许多个，又怎能言而无信？留我一人独世？亦或......我随你而去？我固然愿意这么做，可我不甘心，我想与你再久些时日，多一个时辰都欢喜，你怎就不知我的期盼。”
楠艾被他伤楚般的倾诉狠狠扼住喉头，她一时只考虑到不愿老祖受挖心之苦，又担忧他控制不当那神珠，却未想过如此长远……
他字句提醒她，自己有些自私了。戳得她不得不面对没有心脏导致的后果——无法陪伴他太久。
楠艾沉默下来，缓缓低下头，视线定在被斑驳阳光照射出的潋滟水波。映照她此时心绪，明暗交错，彷徨不明。
老祖见她似在沉思，该是在犹豫，动摇了？
他握住她肩头，将她身子扳过来，捧着她脸，却在她眼中看见无法掩饰的伤痛。
他只得狠下心无视她的情绪，将她手掌覆在自己胸口，趁势说道：“换心不是终点，更不会是错误的决定，而是最恰当的方式。你帮我带动它跳跃，它也会很开心。”
掌下心脏强而有力，楠艾皱眉，纠结不已，两难的抉择几乎要撕裂她的脑袋。
老祖额头轻轻抵在她额间，望入她红红的眼中：“小艾草，相信我吧？你该相信你的夫君。这神珠，我保证不会被它伤到分毫，这是唯一的机会，放心交给我，可以吗？”
最终，楠艾接受了他的提议，同他所盼望的一样，她也不甘心两人才互诉情意不多时，就因自己心脏问题而在不久的将来分开？
她的的确确想与他携手走过长久岁月，不止千年，不止万年，而是直到天荒地老。
深爱他，想陪伴此生，又怎会嫌时日过长？当是一瞬光阴都想牢牢掐在掌中。
*
老祖本担心楠艾接受不了取心的场面，欲施昏睡术。
楠艾却严词拒绝他的建议，她要看，即便会痛到窒息，也要看着他为了自己而将心脏掏出来，不愿逃避。
可当老祖伸手入胸口拿出鲜红的心脏时，她已吓得面色惨白，脑子空荡，险些要晕过去，呼吸都凝滞在了喉间。
瞪大的双眼涌出如泉般的泪，她咬着唇颤着牙拼命隐忍。
楠艾使劲抹去滴落不歇的眼泪，不愿泪水模糊视线而看不清老祖这跳动的心脏。
直至老祖施法将心脏植入她心口，随着怦怦跳跃，她感受到了无比强劲的心跳，比她自己的心脏还要有力十分。
这是老祖的心跳......
楠艾低头，双手捂着脸，拼命压抑，可身子却无法控制地颤抖。
老祖听到了她溢出的些微哭声，心疼不已，将她拥在怀中，柔声安慰：“莫要担心，我并不痛，也无任何不适，稍后将神珠填入心口位置就好。”
却哪知，他越是这等轻描淡写的口吻，楠艾心底越发揪得像抠肉般的痛。
楠艾松开手，露出一张布满泪痕的脸，双眼通红通红，颤颤咬着唇，下唇已被她咬出了血来。
老祖见此，忙伸手压在她唇上，却掰不动她牙齿，又不敢用力撬开。急得很，蹙眉喊道：“松开！都已经咬破了！”
楠艾摇头，泪珠子晃出不少，她抽着气，只怕一松开牙齿，就会嚎啕大哭，越咬越紧，血丝渗了出来。
老祖委实担心得很，又没法，只得故作严肃冷声威胁：“你若再不松口，我便不将神珠填入心口！”
楠艾一听，顿时松开口，气急败坏吼道：“你敢！！”
到底是有了心脏，顿时体力充沛，猛地将他摁倒在池中，恶狠狠朝他呲牙：“你敢乱来，我就......我就......”
未待她讲明白，老祖顺势躺在池中，大掌一捞她腰侧，直接将她一同带入池中，反将她压在池底。
他手指摩挲她咬破的唇，伤口瞬间愈合。他嘴角微勾，竟是笑了起来：“你就如何？”
楠艾直接咬住他手指，嘟着嘴，含糊道：“我就咬断你手指。”
她根本就不忍用力，含着他拇指，说话时舌尖扫过他指头，一阵酥酥.麻麻的刺激感。
老祖目光霎时一暗，抽开手指，迫不及待低身封住她的唇。
连续几日的惶惶不安在此刻得到舒解，他吻得急切又用力，恨不能将她拆吃腹中般。
本捶打他肩膀的楠艾渐渐溺在彼此融合的气息中，许久未这般亲密，仿佛要通过唇舌的嬉戏来抚慰心痛。
两人便吻得越发乱，都在不遗余力地吸取对方口中的滋味，势要将对方的一切卷入自己唇齿，如此才安心。
许久，两人俱是喘息不止，浮出池水。
老祖一手揽在她盈盈寸腰间，抚.摸这爱不释手的细腻柔滑，一手轻轻握在她后颈，拇指轻揉她灼红的耳垂。
楠艾仍是喘个不停，摸着胸口，老祖的这颗心脏跳得也忒快，十足地用力，震得她耳鸣轰轰。
老祖被她娇红吐露热气的唇惹得心猿意马，幽幽眸中火光闪现，他低头欲再攫获。
楠艾反应迅速，直接伸手挡住他嘴，瞪他：“正事要紧！怎就总想歪了去。”
老祖拉下她的手，淡淡一笑道：“夫妻之间的乐趣实属常理，怎能说是为夫想歪了？夫人方才不也动情？”
楠艾说不过他，他总能搬出一堆无法反驳的道理，令她哑口无言，最终听之任之。
但今日之事容不得他哄过去，她索性学着他威胁：“你若再不安分些将神珠置入体内，我便离开，你独自待在这浮华山吧。”
这威胁十足有效，老祖面色一僵，瞬间就收了心，将神珠幻出。
***
楠艾坐在池外，静观池中之人，连呼吸也收敛得十分轻缓，就怕扰了他。
毕竟这事容不得些微差池，稍有不慎，她也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一颗心悬在崖端似的，吊得摇摇欲坠。
将神珠转变为心脏，不只是将其放入胸口内这般简单。而是将自身神力与神珠神力融合，引导神珠的神力为己所用，最终填补为心脏。
而神珠作为心脏，提供的则是神力。
可没想，这擎神珠的神力委实霸道强大，险些让老祖控制不住。
如若他有完好的心脏，将其融入自己心脏中，不去激发神珠的神力，这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他现下剥离了心脏，修为折损不少，神力自然有缺，还要将神珠神力提取为己所有，这便有几分冒险。
刚开始时，老祖施法将神珠置入胸口，再从神珠中抽离神力，尚能控制。
待神珠神力似血管经络般发散成丝，与他体内的血管经络连接，神力缓缓通达他百骸，遍及全身筋骨。
直到神珠神力抽离一半时，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自身神力开始从体内涌出，溃散开来。
最后，整个山洞内都弥漫着浓稠化不开的黑雾，将洞顶透射的阳光如数遮挡，伸手不见五指。
楠艾坐在池边，忐忑不安地看着眼前漆黑如夜的场景，紧张得手心不住冒汗。
她知道这蔓延笼罩的黑雾是老祖所化，但她不敢轻易出声唤他，即便她焦急惶惶。
老祖说相信他，她便只能义无反顾赌一把。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静得只有水流潺潺声，可楠艾的耳中，唯有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显示她越发不安的情绪。
就在她觉得自己都快憋窒息时，周围弥漫的黑雾骤然荡了起来，忽而急速收拢，凝聚成一团。
楠艾紧紧盯着前方那团不断涌动的黑雾。
没多久，那雾渐渐平息，一道人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楠艾抖着一颗心，一瞬不敢眨眼，极轻地唤了声：“老祖......”
那人身形开始显露，赤身踏雾而来，轻飘飘的黑雾如纱，在他周身缭绕不停。
楠艾望着他逐渐浮现的面容，先是一喜，忽惊了惊。
他目光落来，极冷，窥不见一丝半毫的温度。眼中仿佛铺着年久未化的寒冰，就这般冷冷地看着她。

第七十九章
西海海底大峡谷。
正在修炼的西海鲛族族长蔚淮清忽察觉有什么靠近, 他猛地睁眼。
锐利的目光顿时一愕, 看着面前飘飘荡荡的魂魄......的确是魂魄，没有肉身。
“帝君？”他狐疑唤道。
来人正是帝纪，却是从长仙岛侥幸逃脱而出的残余魂魄。
他在施展天罡地煞术时, 使了一计, 趁法术开启时, 剥离出一魂两魄遁入金圈, 再随着坠地之物落下, 如此障眼, 隐没了自己的踪迹。
他深知与拂墨硬拼终是送命之举, 却才急中生智想了这个逃出生天的办法。
但一魂两魄无法在天界游荡太久, 若要重生，必须去往冥界走轮回道。若去冥界, 必然暴露身份, 对他来说, 复活还有一种办法......
他要活下来，即便拿不到神珠，也要替自己和女儿报仇，让拂墨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帝纪走至他面前：“淮清，是时候了。”
蔚淮清一听，霎时站起身，激动道：“神珠找到了？！”
帝纪道：“神珠确然是找到了。不过暂且不在我手中，如今该到你出力的时候了。”
“那在何人手中？”
“如今的归墟老祖。”
蔚淮清听言，不由一惧, 几万年前被老祖打伤的场景历历在目。若不是如此，他也不至于偷偷摸摸藏于此处。一为保命，二为复原修为。最重要的原因，是等待时机......
这个时机便是帝纪当初交代他的，等拿到神珠，他便领西海鲛族士兵为帝纪效力！统领天界，甚至天、仙、人三界。
蔚淮清对老祖当是又恨又怕，女儿被他的女人砍去尾巴，至今未愈，本就想等着神珠的力量让帝纪为其复原。却又惧于老祖的法力，莫敢轻易出击。
他犹豫道：“老祖法力强大，当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重创我，如今，即便我服用了复生丹，也断不是他的对手。帝君要我如何出力从他手中夺取神珠？”
帝纪眼中划过狠戾：“如若能夺取神珠，那最好，但现下我要做的，是要让他体会何为绝望悲痛！”最后四个字他狠狠咬在齿间。
蔚淮清怔惑，当初帝君同他说的可是要确保拿到神珠，为的是统领三界，而今怎看着要解决私人恩怨？
“帝君不是说会先拿到神珠，然后助我一臂之力掌控东海西海吗？届时我将领兵作为你的将士，帮你对付天兵神将。”
帝纪神色莫测地将他看了一眼，忽而朝他笑了笑。
蔚淮清莫名觉得他这笑几分瘆人，似在打量他又似在谋划什么，让他背脊阵阵发凉。
他的直觉没有错，因为下一瞬，他便发觉自己动弹不得。帝纪方才的那一眼，正是不动声色对他使了控魂术。
控魂术本可直接控制蔚淮清魂魄，令他失智，但帝纪如今只是残魂，法力大大削弱，只能限制他行动，无法控制意识。
蔚淮清惊得瞪眼：“帝君这是何意！”
帝纪道：“我方才说了，你该为我献力了。当初让你尝了女娃的肉，你可是增长了近十万年寿命，这个恩情，如今也该还了吧？”
蔚淮清听言顿时心惊，默思下，恍然大悟：他今日前来不是同他计划如何去夺取神珠，而是来取他的命？！
“你要取我命？”他愤然吼道：“为何！你不需要鲛族为你夺得三界吗！我一直在等你的指示，你这又是为何！”
“不......我并不是来夺你的命。”帝纪指尖捻诀，抬手就往蔚淮清的脑门上打了个印。
蔚淮清忽觉热意灌入，渐渐通体发热，像是掉入火中，灼烧般的痛意越来越强烈，可肌肤并未有伤，面色依旧如常。
就像是在体内燃着熊熊烈火。
他痛得面容已扭曲不堪，两眼瞪裂开来，咬牙忿恨：“你对我做了什么！”
帝纪漠然看着他，道出今日来的目的：“我是来取你的身体，所以，你的魂魄无需留在体内。”
蔚淮清大骇，他竟施法欲毁他的魂魄！却才幡然明白帝纪今日为何是魂魄而来......为了夺取他的肉身。
随着魂魄被逐渐灼蚀，蔚淮清意识愈发模糊，他忍着魂魄燃烧般的痛，凄惨地大笑出声。
本以为暗无天日等候数万年，可以等来大好前景，到头来终成幻梦，却还成了自己所信之人的囊中物。妻子当真没骂错，天道有轮回，他曾经做过的业障，总要还的。
只可惜，他未能同家人好好在一起，荒唐了这些年，只因自己的贪念，种下一切恶果，还拖累家人，如今困魄到连女儿的伤也治不好。
维持残余的神智，蔚淮清咬牙切齿揭露：“你是被老祖重创了？便来夺取我身体，我所言没错吧！”
帝纪笑道：“聪明，可惜晚了。”
蔚淮清忽轻蔑一笑，双臂猛地一震，仰头大吼。即便是要爆裂身躯，也不能让你得逞！
帝纪神色一凌，看清他的意图，忙抬手指尖戳在他额间，定住他神识。
蔚淮清口中吐血，只是伤了内脏，来不及阻碍他的阴谋。心有不甘，狠狠瞪去：“你会有报应的！都会有报应的！”
“你的修为还不足以在我面前耍伎俩。”帝纪嘲讽道：“你不是报应，是实力不够，护不住自己的命。”
片刻后，蔚淮清怀着满腹的痛恨和懊恼，魂魄被毁尽，只剩一副躯壳，空茫着双目立在原地。
帝纪得意一笑，随即遁入他体内。
*
离开深海峡谷的帝纪，径直游去了西海鲛族宫殿。
见到夫君终于出关回来，袭仟素一时泪眼婆娑，扑在他怀中，紧紧搂着他，诉说相思苦楚。
帝纪拍拍她背，目光无波，敷衍随意地安抚了几句后，说道：“今日集结全部将士，我要带他们先去一趟东海。”
蔚淮清离开族内数万年，是以如今兵权握在其妻手中，若要大规模领兵，必然要征得她同意。
“东海？”袭仟素不解：“去东海做甚？”
帝纪道：“东海鲛族族长岐酉被归墟老祖残忍杀害，我需同东海鲛族的太子说清此事。并恳请他举众兵之力，同我一道去归墟，为死去的族人们报仇！我们还得为女儿的身残受苦而报仇，一血前耻！”
袭仟素不知丈夫为何突然就改变了主意，明明让她隐忍的也是他，如今……到了他说的时机？
这般想，袭仟素豁然明了，虽畏惧归墟老祖，可见女儿日日伤愁哀怨，郁郁寡欢，她到底也生了复仇的心思。遂答应丈夫的请求，即刻取符领兵。
***
却说浮华山的幽源谷山洞内。
见前方完成神珠融入体内的老祖，楠艾忽觉心底发凉，悚然一个冷颤。他望来的神情，冷漠又幽暗，看不透。
楠艾迟疑地站起身。
老祖缓步靠近她，她下意识生了惧意，竟抬步朝后缓缓退去。直至后背贴在洞内岩壁，从上方流淌而下的泉幕兜头淋湿她头发，衣裳。
已是退无可退......
她也不知为何逃开似的后退，只觉此时的老祖瞧着几分陌生，神色更是几分森冷，不自禁地悚惧畏缩。
老祖脚步未停，仍是不疾不徐地踏向她，每靠近一步，楠艾心下就多抖一分。
他越靠来，她越觉得似一块寒冰整个贴了过来，冷飕飕，毫毛都立了起来。
忽而，不过眨眼的功夫，他身形如影，立在她身前。
楠艾顿时倒吸一口气，果真，吸入了满口满鼻的寒气……
她没敢看老祖，两手紧紧攀在身后的岩壁，阴冷潮湿的洞壁都没他身上的寒意强烈。
她恍而闪过个场景，此时此刻这情况，像极了当初在妖界那个山洞见到的满身戾气，阴郁冷漠的老祖。
难不成这神珠将老祖的另一半魂魄彻底释放出来了？
楠艾被自己的揣测惊了一刹：那......眼前这个，是哪个老祖？
她正疑思，下巴蓦地被他勾起来。
楠艾不得不直视他双眼，可除了满眼的霜凉，他眼里探不明任何波动。而且他的手指也是凉似冰，同平日里指尖温热的老祖完全不同！
果然是另一个老祖出来了吗？
她紧张地舔了舔唇，正要开口。岂料自己这不经意的动作竟引得他视线兴致地定了定。
楠艾未察觉他细微的变化，斟酌的话才刚滚到喉咙，眼见他低下头来，面无表情的俊脸倏然放大，直至她双唇贴到两片清凉，是他的唇。
楠艾懵在当下，突然亲过来是个什么情况？
而且.....这是平日里的老祖在亲她？还是另一个老祖在亲她？是要装作若无其事？还是推开问清楚先？
她脑子乱成一团，还未琢磨明白，他舌头突然撬开她微启的唇，趁势滑了进去。
楠艾呼吸一凝，忙抬手撑在他肩头欲推开他。
老祖抓住她手腕，一手箝住她两手腕，猛一抬，压在洞壁。
楠艾扭动身子要挣开，却哪里抵得过他力气，就是块铁板上的肉片，被他高大身躯定了个十足稳，动弹不得。
他吻得越发激烈，手掌握住她下颌，迫使她仰头接受他势如破竹的扫荡，搅乱她岌岌可危的理智。
楠艾又羞又急，矛盾艰难地吊着最后一丝理智，身子却渐渐失去了反抗。
似乎......到最后仍然无法拒绝他！
楠艾当真是欲哭无泪：无论哪个老祖，她最终都会沦陷。自己可是三心二意了？
而他强势又不给一丝喘息的吻，几乎掏空她胸间的空气。楠艾思绪逐渐恍惚，只觉身子有团火热在灼烧，惹得她不由自主溢出羞人的吟声。
楠艾双腿软颤，呼吸越发急促。
上方流淌而下的山泉汇入两人唇齿间，清甜的泉水顺着唇舌融入吻中，发出暧.昧羞涩的交融声。
她终是受不住这番不停歇的激烈，身子一个酥软，沿着洞壁滑了下来。
老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在怀里，紧紧抱住。再一个闪身，两人已坐在池边，楠艾靠在他怀中喘着粗气。
老祖将她搂在身前，手指轻触她嫣红略肿的双唇，流连不舍地摩挲着。她半阖双目，喘得厉害，皎白如月的脸颊像晕染了桃花汁般的红，泉水将其打湿得越发莹润。
老祖忍不住低头，舌尖卷了一滴她脸上的晶莹水珠，低沉一句：“小艾草......你的确挺甜。”
楠艾双眼受惊般，猛然直瞠，他、他究竟是哪一个老祖啊？！
他眉头微蹙：“你这惊慌的眼神，我有些费解。”
楠艾立马坐正身，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由上到下打量他。
明明方才他显露身形后，眼里的寒霜冷意她瞧个清清楚楚，怎的方才的口吻却又十分温柔。现在一看，冷冷清清的一张脸却是比较正常的样子。
比往常淡漠三分，但比方才又温和三分。
“你究竟是哪个老祖？”迷糊的她只得问出来。
老祖默睇她一眼，反问：“哪个我不都是我？你却要分个究竟才行？”
楠艾被堵得没话接，思了思，甚觉他话几分在理。无论哪一半魂魄，不都是老祖一个人吗？
可尴尬的是，从头到尾与她情意浓浓、互诉衷肠的都只是一半的老祖，而另一半老祖，照面也才打过两三次。
忽想到什么，她浑身倏然一震，猛地僵住。那另一半魂魄不是一直在老祖体内吗？如此说来，他们缠绵风月之时，那一半魂魄也在吧！那他是在看着她呢？亦或沉睡在老祖体内？
这、这可当真有些刺激......
老祖见她一会儿苦恼皱眉，一会儿又惊吓过度般，这会儿瞅着好似要哭出来似的。
她在胡思乱想瞎琢磨些什么？
老祖抬起她下巴，不让她避开自己视线，定着她闪烁无措的目光，说道：“你现在脑子是不是拐着几十个弯？”
楠艾眨眨眼，几十个弯不至于，七八个弯还是有……她现在纠结不已的是到底要将老祖看成一个人，亦或是两个人？
即便老祖说那都是他，可她总觉着不自在，有些怪。双唇嗫嚅会儿，不死心地问道：“你现在究竟是哪个老祖啊？”
老祖眉梢微挑，将她期盼回答的眼神看了看，这么好奇？
他呵了一声，并未回应，直接抱起她踏步朝洞外走去。
“你猜吧。”他冷冷道了一句。
“......”楠艾哑口无言，如此便更挠心挠肺地好奇了。
出了洞，已是傍晚，霞光辉焰。
粉橘晚霞倾洒而来，落在两人身上，增添不少暖意。
楠艾缩在老祖怀中，抬头偷眼观察他片刻，仍旧无解。但凡他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她便琢磨不清他的心思，又怎分辨得出他此时究竟是谁。
楠艾脑瓜子溜溜转，伸出双臂环在他脖颈旁，歪着脑袋瞅看他，柔言软语蛊惑地问：“老祖......告诉我嘛，你现在究竟是哪个？”
撒娇的办法都使了出来。
老祖垂眸淡睇，眉头蹙起几分不悦：“你未免太在意了些？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你还要区别对待？”
见他似有些恼，楠艾悻悻地低下头，窝在他胸前，没再开口。
思来想去，她是有点在意过头了。其实那就好比是性格两面的老祖，总不能排斥他另一个性格？也难怪老祖会不高兴。
这般想来，楠艾便逼迫自己不再纠结。
***
因楠艾需要食用浮仙果来恢复伤势，也需在千年火泉中尽快融合好老祖的心脏，两人便留在浮华山住了些日子。
这段时日经过反复自我洗脑后，楠艾再没过问老祖究竟是哪个老祖的问题。
只是......在夫妻之事上，她发觉老祖越发勤奋努力了。
用他老人家一本正经的解释，就是：夫妻恩爱之时也可作为修炼之事，于你而言，可疏通经络、调虚理神，伤势复原事半功倍，修为法力与日俱增。
楠艾听着他头头是道，她孤陋寡闻不懂，也没敢多问，只是狐疑这夫妻修炼的利似乎全给老祖占了。
每次腰酸背痛、瘫软成泥的是她，而每次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的都是他，想来他所谓的这修炼是为了他好？
楠艾并不知，神珠助了老祖一臂之力。
在幽源谷时，老祖将其与自身神力相融，虽险些被神珠力量反噬，但在竭力遏制并吸收神珠力量之时，收获意外惊喜——他的两半魂魄逐渐融合回一体。
是以，如今老祖的魂魄才是最为完整的时候。
当初因去往时空镜而分离魂魄后，另一半魂魄有独立的思维，如今结合为一体，这半魂魄的性格便即刻体现在了老祖身上。
楠艾才会疑惑他忽而像平日里温柔体贴的老祖，又忽而像另一半总透着股凛凛寒意的老祖。
正因为楠艾似乎对另一半性情的他有些抵触，他心里头闷着气，却才故意不说，就吊着她胃口，逼她自行接受。
至于夫妻之事，双修本不是借口，因他体内如今有神珠的神力，的确有助她修复之前挖心后损耗的修为和精气。
最重要的一点，如若他们现在孕育胎儿，他也可将大半神珠的神力传于胎儿身上。自婴幼之时便有天然神力护体，比后天修炼的神力强大数倍。更甚，胎儿的神力不仅是自身的保护屏障，更可在危机时保护母体。
是以，他着然卖力许多……
这夜，累得酸软无力的楠艾，一个字都说不出，嗓子也哭哑了，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老祖稍平复些气息，在她玉脂素背上落下一吻，退至她身侧，将她翻转过来，拥在怀中。
拨开她黏在脸颊汗湿的发丝，露出一张红透小脸。楠艾两眼疲乏得睁不开，只是略张小嘴喘着。
口中含糊地嘀咕：“我看你哪个老祖都不是，倒是个专爱折磨我的老祖。”
老祖浅浅一笑，习惯性地用指腹轻轻刮着她脸颊，说道：“明日我们离开浮华山，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楠艾默思片刻，道：“我想回归墟，许久未见楠树爷爷，他定然担心。”
“好。”如今危机除去，他自是随她意。想到什么，他又道：“你不是想去魔界转转吗？过段时日我陪你去？”
楠艾一听，蓦地睁开眼，哪还有半分疲惫，杏眼亮晶晶瞅着他：“真的？！”
老祖一笑，手指轻刮她鼻头：“我何时诓过你？”
楠艾顿时笑得欢喜，整个缩进他怀里，小脑袋钻在他胸前蹭了两下，嘻嘻道：“那我还想尝遍人界的美酒佳酿，陪我吗？”
“立志当个酒鬼？”老祖手指梳着她头发，揶揄道，也没回答她。
但她无论想去哪儿，他定然相陪。

第八十章
抵达归墟的老祖和楠艾, 看着海面漂浮的海精族的尸首, 皆是骇然不已。
被鲜血染红的海水，不断拍打在雪白沙滩上，一片血色, 在灼阳下衬得怵目惊心。
“怎会这样？”楠艾愕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转身望向身旁之人。
老祖见到此景也是疑惑不解, 面色陡沉。
纵目眺望, 血色断断续续蔓延数十里, 并未完全散去, 而海面上的尸首也未腐烂, 想来是近两日发生的事。
楠艾飞身落在海面, 一一查看海精的伤处。大多为利器所伤，还有部分则尸首不全, 似被什么咬断的。而海精们身着盔甲, 手握兵器, 俨然是全体严正出战的态势。
目之可见的尸首约莫百来具，有一些兴许飘远了看不见，亦或沉入海底。她推断这不是一人而为，定是规模不小的交战。
“老祖......”楠艾问道：“是不是鲛族？”
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鲛族。
归墟乃老祖管辖之处，即便天庭未有正式昭告，但数万年来，归墟为老祖私人之地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谁敢来归墟胡乱生事甚至大行杀戮？除了与海精族历来交恶的鲛族。
老祖目色沉寒地盯看眼前这被血色染透的海水。
他第一反应也是鲛族，可鲛族纵然胆子再大，也只敢在归墟外海徘徊打探。若来归墟犯事, 便是主动挑起争端，莫说天庭明令禁止鲛族再犯他族，否则会被天兵神将抓去天庭受审量刑，饶是他也断不会放过鲛族。
如此严重后果，鲛族仍敢冒险过来挑动事端，甚至杀害海精族，总不该是突然心生杀意，举兵前来？
即便怀疑罪魁祸首是鲛族，他却琢磨不出他们贸然挑事的缘由。
尤其……老祖侧身觑了眼归墟岛外被破坏的结界。
此结界虽说当初只是为阻挡过烈的太阳而设，并不是专门的防御结界，却也不是轻易能破除。
鲛族中尚存修为强者，除却一直失踪的西海鲛族族长，又有谁有能力破了此结界？
老祖正疑思，就见楠艾腾云急速冲进归墟岛内。他忙追了去，护在楠艾身边。
见她双唇抿得泛白，忧心忡忡的样子，该是担忧楠树吧。
如今情况尚不明朗，不知岛内是何情况，又是否潜伏鲛族，他不敢让她离开视线。
而急急飞驰的楠艾正是忧虑楠树的安危，它是一棵走不动的树，危险来临，只能等着被宰杀。
而且海精一族共有三千多族人，剩下的海精族去了哪儿？没有将同伴尸首打捞进行埋葬是因为逃离了归墟还是其他原因？
种种疑惑都令她提心吊胆。
*
不消少刻，两人飞至山谷上空。
眼见下方木屋被拆得七零八落、木碎壁残，楠艾心头直提，愁眉锁眼地催云直冲木屋而下。
方按落云头，她脚步未稳，纵身一跃落地，分毫不犹豫地跑去楠树所在之处。
瞧见前方那空落落的位置，楠艾猛地刹住脚步，惊得呼吸一漏，眨两下眼，生怕自己因心绪不稳而看花眼。
她又左右环视了两遍。没错啊！前面正是楠树爷爷被栽种的地方，楠树怎就凭空消失了？！
楠艾吓得抬腿跑去，因担忧忐忑而踉跄了一下脚步，险些栽倒地上。
陪在她身边的老祖大手一握，稳住她身形。
楠艾目光颤颤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大坑，声音也是颤着：“爷爷呢？”
楠艾抬头望向老祖：“老祖，爷爷怎不见了？他、他该不会......”她哽着没敢往下说，压着心头不安，水雾漫在眼眶，委实是担心极了。
老祖指了指地面：“只有坑，却没留下根.茎，倘若被杀，也应当是树断枝毁的样子。而这显然是连根拔起，或许是他自己逃离了。”
楠艾一愣，讶异道：“自己逃离？爷爷他没有腿怎么跑？”
老祖道：“他其实早已是仙体，可以变化人形。”
楠艾惊了惊，未曾想楠树爷爷竟早已修炼了仙体？她一直以为他连妖都未修成。
老祖遂将实情同她道明。
楠树原本只不过是伏魅手上的楠树法丈，而后受了伏魅的神力而成精生智。伏魅当初因窥探天机受天道严惩，承了伏魅神力的楠树也因此受到牵连，虽是仙体，却无法飞升成仙，只能一直当一棵树，哪儿也去不成。
千年前在厉山，楠树将自己灵力悉数传给楠艾，最终导致其休眠，楠艾一度以为楠树逝世。
而后楠艾修炼时，休眠的楠树被一道雷劈成两半。那道雷并不是天界的雷母所致，而是天道对楠树施加的惩戒。
此事是楠树同老祖陈述的，那次雷罚将他身上伏魅的神力毁个罄净。
老祖则是推测楠树当初将身上吸收的日月灵力全然传给楠艾时，也是赎罪之举，天道最终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才会降下雷罚。
来到归墟后，在老祖的协助下，楠树潜心修炼千余年，终是重新获得仙体，只是那时楠艾去了天庭，对此事一无所知。
楠树习惯作为一棵树待在原处，从未在她面前变过身形，楠艾自然不知究竟。
楠艾仔仔细细听着老祖的详述，惊觉自己竟许多事不知。
尚来不及自责对爷爷的忽视，她听出关键——爷爷会化形，这说明他兴许未遭厄运，许是逃生了！
“其他海精呢？或许爷爷正同他们在一起。”楠艾握住老祖手臂，焦心不已：“我们快去寻到他们踪迹吧？归墟殿.....对，他们或许藏在归墟殿！”
慌里慌张的楠艾正拽着老祖欲朝归墟殿飞去，却被老祖按住手。
楠艾转身投去疑惑的目光，老祖同她解释：“木屋已被损毁，楠树消失不明。鲛族又岂会放过归墟殿？既然从海中杀到了这里，说明归墟殿也难幸免，而海精又怎会守在归墟殿坐以待毙？”
听言，楠艾更茫然：“那他们此时在哪儿？我们总要去找些蛛丝马迹，寻到他们。”
她一点头绪也没，最坏的结果是大家被鲛族抓了去，所以她才会惶惶难安。不找到大伙儿，一颗心就总悬着，六神无主。
老祖又怎看不穿她心中所虑，他握住她手，冰凉凉的，看来是十分心忧。
他道：“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楠艾不明所以看着他，老祖紧紧交握她五指：“你随我来，兴许有收获也说不定。暂且莫慌，我会帮你找到楠树，也会找到剩下的海精。”
虽是疑惑，但老祖胸有成竹的一番话还是给予了她很有力的安抚。
***
老祖带楠艾去的地方，正是归墟海底。
归墟海底的珊瑚群中，有个隐蔽的暗洞入口，这个洞口是老祖二十万年前因女娃之死欲毁灭归墟和太阳时发现的。
那时他痛苦不堪，心灰意冷坠入归墟深海，自固封闭在海底深处。有一日海底发生剧烈涌流，海底珊瑚群下的沙石流动冲刷后，才显露出这个隐蔽的暗洞。
暗洞入口隐在各色繁杂的珊瑚丛中，若不仔细观察，甚难发现。
进入暗洞，却是个别有洞天的海下洞窟。
洞窟内.壁连接着的是海底群山，洞内空间极大，长约八十来丈，宽也足有六十丈，洞高不见顶，洞壁乃天蓝晶石构成，散发浅色幽蓝光。
老祖发现暗洞后，便在洞窟隐世近十万年。
数万年前，海精一族随老祖来到归墟。老祖为防自己不在时，海精族遭遇鲛族亦或其他危机，便带族长和几位长老来到过此处。
那时，他在暗洞入口设置了结界，并用障眼法覆盖了洞口，且将通过结界的口诀告诉了族长及长老。
鲛族生性凶残，如若海精沿海中逃走，鲛族定会趁势追杀，绝不留活口。是以老祖猜测，其他幸存的海精族应当是被族长和长老们带领至海底暗洞中躲避，这是最迅速的也是最为妥当的逃离办法。
他希望这个猜测是对的。
老祖所料无误，待他施法解开结界，带楠艾进入暗洞，幸存的海精们全数躲在洞窟内。
见到老祖和楠艾，惶惶心惊数日的海精们顿时沸腾起来，纷纷涌来将他两团团围住。
有义愤填膺挥舞拳头说要去报仇的，有抹泪说想出去妥善收拾安葬亲人尸身的，还有不断咒骂鲛族该下地狱的。
老祖环视一圈众人，眉间沉了一瞬，问道：“大将和族长呢？”
此言一出，洞内霎时安静，个个低垂着脑袋。
渐闻女子们细细抽泣声，又见将士们红着眼眶紧抿双唇。
“老祖......”洛澄站了出来，红肿的眼中满是血丝，已是痛哭数日未安眠。
他发狠地咬着牙，哽咽道：“爹爹和大长老为了护送大家顺利逃来此处，便率领其他士兵奋力抵抗，阻止他们追来。爹爹说他和族长会尽快赶来的，让我们绝不要离开洞内，但是......”
洛澄含泪凝噎，再说不下去。
楠艾听得一愕，视线正落在前方洛霜身上，她已扑入桀云怀中隐忍哭声。桀云抬眼朝楠艾轻轻摆了摆头，一声叹息。
楠艾心下陡沉，想来是凶多吉少了。
而旁边的二长老离含玉也是啜着泪，同二长老初琉站在一起，族长离汐虽是离含玉的养父，却一向待她如同己出，父女感情深厚。
老祖目色凝重地看了大长老洛滨一眼，洛滨心明，上前同老祖将事情始末据实陈述。
三日前，正在归墟沿海海域巡逻的海精士兵发现鲛族正浩浩荡荡地大举涌入，部分士兵留下抵抗，两个士兵则赶忙回归墟通报大将军和族长。
大将军洛焱察觉事情蹊跷，他们远在归墟，同鲛族再无瓜葛。除却千年前楠艾被西海鲛族公主所伤，老祖带上她去复仇，斩杀了数百鲛族一事。但此事乃西海鲛族先行挑衅，事隔一千多年才来闹事？
士兵又道，举兵冒犯的鲛族服装不同，亮黄色铠甲和暗绿铠甲皆有，是东海鲛族及西海鲛族联合而来。
洛焱和族长离汐听得更是大惑费解，东海鲛族同他们早已没有任何争端，当初他们居住的黄海都让给东海鲛族了，此番突然前来又是何意？
两海鲛族联合过来，总不能是突然想做客吧？
族长思忖良久，拧着眉道：“不论如何，他们此次前来定是知晓老祖暂不在归墟，不然怎会如此凑巧？此事不太妙啊！最好先将大家妥当安置好先。”
大将军洛焱点头，赞同族长提议。
先不论鲛族过来为何，总归不会是好事，若真交战，海精兵力尚不足以对抗两海鲛族，当务之急是规避冲突，将大家护好再从长计议。
两人随即命士兵们将大家召集起来，去往海底的暗洞暂避。
谁知，当大家刚要出发，鲛族已经来到归墟，如族长所担忧的，鲛族此番就是来寻仇！
东海鲛族由太子，也是如今的族长——岐镇领头，西海鲛族则由失踪几万年的族长蔚淮清带领。一个为报父仇，一个为报族人及女儿之仇。
听闻老祖不在归墟，他们二话不说，手握兵器冲杀而来，将这仇直接安在了海精族的头上。
海精纵然有三千多族人，可鲛族共率领近两千士兵，加之凶残的百头虎鲨，正面对抗，海精必会面临被屠族的危险。眼下不得不突出重围，将族人护送到海底暗洞。
慎重忖量后，大将军和族长遂带一百多将士冲入海中，围成长形阵线，以命为海精族博得逃离时间。
当长老们和桀云护送大家逃入暗洞后，数日不敢出，唯恐鲛族巡游在附近。
即便洛澄想出去一探究竟，更期盼父亲尚且活着，却被桀云阻挡。眼下情况不明，若是贸然出去，不小心暴露大家藏匿之处，届时全族都得面临灭顶之灾。
听完大长老陈述，老祖面色越发沉寒，眸底更是杀意迸裂杀意。
西海鲛族族长......缩头乌龟一般躲藏数万年，竟胆敢现身带兵杀来归墟！
楠艾自然也听到了西海鲛族的族长，正是老祖费尽心思要找的最后一位分食女娃之人。
她贴站老祖身侧，轻轻握住他身侧的手，抬头道：“我会陪你去。”
老祖垂眸定了她一眼，凝重的眉宇稍稍舒展些，什么也没说，将她纤纤小手反裹在自己掌心。
“我们要为大将军和族长报仇！”大长老洛滨出声高喊，沙哑的声音掩不住其愤怒和决意。
大家纷纷附和：“为大将军和族长报仇！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洞窟内一时士气高涨，喊声如雷，轰轰震耳。
***
大家出来暗洞后，便着手于寻找牺牲的同伴尸首，将其好好安葬。
大将军和族长的尸首两日后在外海寻到，却是残缺不堪，生前定遭遇非人对待。如此，大家欲复仇的情绪日渐强烈。
在大将军和族长安葬当日，海精们纷纷跪下，请命老祖助大家报仇。
老祖寂然看着前方的墓碑，清冷的月色在他眼中铺开一片寒凉。
他默了许久，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中，沉色未言。
楠艾明白，便低声与他说：“老祖先回归墟殿吧，待这里处理完毕，我再回去。”
老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甚也未说。
众人一时不解，面面相觑，又沮丧万分：老祖不愿帮大家吗？
楠艾岂不懂老祖在想些什么，他定是心生愧意，自己与鲛族的恩怨牵扯到了海精身上。这仇他断然会报，只是一时间心中万千，不是滋味，便什么也不想说吧。
楠艾安抚大家情绪：“老祖不会让死去的族人白白牺牲，他只是心情沉重，不愿多言。”
楠艾是老祖之妻，得到她的承诺，众人安了心，纷纷磕头感激。
楠艾哪里敢受这等大礼，忙喊大家起身。
她着然也有些内疚，毕竟当初是她亲手杀了几百西海鲛族，鲛族公主的尾巴也是她割断的。寻仇的将怒火波及海精身上，这是她没料到的，尤其事隔千多年。
***
因山谷的木屋被毁坏，老祖同楠艾这几日便暂且住回了归墟殿原先的屋中。
待葬礼结束，楠艾便自行回屋。
乘着清幽幽的月色，她独自走在山林间，心事重重，徐徐漫步。
忽而，前方树下立着一道黑色高大的身影。老祖并未回屋吗？
楠艾三两步跑去：“老祖！”
老祖回过身，面容隐在树影下，瞧不清。
楠艾跑至他身前，见他面色仍是沉得很，同这暗夜下的林里暮色一般。
“老祖莫要再愧疚。此事是鲛族借机行杀戮之事，并非你所愿。老祖何时去东海西海，我随你前去。”
老祖默然看了看她，伸手触在她额头，并未开口。
楠艾不知其意，却也没动，唤了声：“老祖？”
倏然间，老祖指尖快速结印，一刹打入她额间。
楠艾懵了一瞬，捂着额头不解地看向他。
正疑惑，额头突然一阵灼痛，楠艾低头嘶了一声，紧接着体内好似有火苗飞撺，燎烧得难受。
“痛吗？”身前的老祖竟发出笑声：“待会儿可会更痛，烧身灼心般的痛。”
楠艾霎时愣住，这声音......不对！
她猛一抬头，只见面前老祖勾着唇，笑意阴冷发怵。
楠艾双目骤然一缩，这不是老祖！

第八十一章
楠艾飞身一个纵跃, 跳出数丈远, 饮血剑已握在手，忍着体内越发难受的灼烧感，咬牙喝问：“你是谁！”
只见‘老祖’身形一晃, 面容变幻,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正是暗地潜踪于归墟而伺机下手的帝纪, 不过如今是西海鲛族族长蔚淮清的躯体。
楠艾未见过蔚淮清, 冷冷瞪去, 再问：“是谁！”
他笑：“我的声音, 你可还记得？”
楠艾一愣, 惊道：“帝纪？”
可帝纪不是被老祖杀了吗？！怎会突然出现此地？又是这般未曾见过的模样？
可她尚来不及琢磨, 燃筋噬骨般的剧痛遍达百骸，痛得她浑身一颤, 脚下虚软跪了下来。
楠艾以剑抵在地面, 撑住身子, 可体内就像有一团火在烧，且越发熊烈，仿佛置身火海之中，烧肌灼骨。
“你对我做了什么......”楠艾只觉神思越发迷蒙不清，好似飘飘荡荡在云端。
帝纪朝她走去，蹲下来，钳住她下颌，眼中阴鸷尽显：“灼魂蚀魄，不消多久, 你就只剩个空荡荡的躯壳，他永生永世看着你的肉.身，却求不得。如此滋味，痛不欲生！”
楠艾听言骇然失色，灼魂蚀魄，只剩躯壳......
她惊悸地瞪着张狂大笑的帝纪，心底生出难以言状的恐惧。
她不能死！不能变成一副躯壳，她与老祖好不容易携手，才走过很短的路，他们还有长久岁月......
楠艾咬牙怒吼一声，蓄力猛地举剑砍向他。帝纪下意识松开她下颌，身形闪躲。
楠艾顾不得疼痛，脚下生云赶忙逃走。老祖兴许有办法帮她解了这诡异的法术，得赶紧回去。
“呵呵！”帝纪看着半空的她，冷讥：“以为这次能轻易放你走吗？”
他掌中聚力，朝她背影即刻打去。掌风凌厉，破木穿林直袭楠艾后背。
“丫头！！”
惊喊声乍然响起，随之而来是一阵呼啸的风声，只见一根粗壮的树枝急速撺伸，眨眼裹住楠艾腰身，将她拽了过去。
楠艾只觉眼花般闪过林景，猝然撞入一人怀中。那人手中生木，待扶稳她后，她腰间缠着的树枝顿时收回掌心。
楠艾喘着气抬头看向来人，视线却越发模糊，只匆匆掠过一双.峰扬入鬓的长眉，便瘫软在他怀中。
灼蚀魂魄实在痛极了，她愈渐昏沉。
男子来不及与她解释，一手抱着她，一手施法。
只见前方松柏棵棵陡然暴长，树枝迅速延伸，根茎突地拔地而起。繁枝错根密密麻麻，眨眼将帝纪围困在山林间。
以他法力困不住太久，他连忙腾空飞起，急速飞向归墟殿。
待帝纪破林而出，两人早已不见踪迹。
他怒目眺望空茫远处，忽而得意冷笑: 即便拂墨想救，也是力不从心了吧！
***
半空中，看着怀中之人颤抖身子，阖眼昏昏沉沉。他忙拍她脸：“丫头，莫要睡！”
这一碰，才发现她脸上全是冷汗，肌肤凉得像浸了冰水般。
楠艾恍惚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迷蒙中看着他的方位，呢喃道：“爷爷......”
她认出他了，喊她丫头的，只有楠树爷爷，她却没力气说太多的话。
楠树只得不断拍她，不知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下意识怕她睡过去。
“爷爷，我有话同你说，你、你帮我转告老祖......”楠艾痛得牙齿打颤，努力维持溃散不堪的神智，断断续续喘道：“帝纪还活着......他如今的面容身形是另一个人，那人身上有海水味，我猜、猜测是鲛族。还有，那人的右眼尾有一颗红痣。”
因归墟傍晚有海风吹拂，山林间会弥漫海水的淡淡咸味。
但那人身上的海水味不同，她刚开始见到他时，因为面容是老祖，她并未留意到异常。当他显露身形靠近她，她才嗅出区别，鲛族身上的海水味有些腥，同山林的清新迥然不同。
楠树听得她这番像交代后话般的口吻，吓得不轻，一边催力飞去，一边说道：“你自己同老祖说吧！听爷爷的话，别睡。”
楠艾已涣散得闭上了眼，口中呢喃：“好痛，灼蚀魂魄太痛了，我就睡会儿......”
待楠树抱着楠艾飞至归墟殿老祖的楼房内，方入大堂，他急切高喊：“老祖！快救救丫头！”
话音刚落，二楼书房房门霎时被劲力冲开，黑影如风，眨眼闪至他们身旁。
老祖见到楠树怀中惨白一张脸，虚弱的楠艾，一口气猛地滞在嗓子眼。
他忙接过来，将她抱在怀里：“怎么回事！”因担忧不自觉声音怒厉许多。
方才葬礼之时还好好的。
老祖抱起楠艾直接飞至三楼寝屋，将她放在床榻，仔仔细细检查她脉象和身体状况。
楠树跟上楼，站在旁边，将自己所见以及楠艾交代的话一五一十说明。最后补充一句：“她迷迷糊糊说什么灼蚀魂魄很痛苦。”
“帝纪？！”
老祖震惊不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帝纪明明在他手中尸骨化尽，连血液都化透个彻底，怎还活着？
鲛族之人，眼梢红痣？
他默然思索，猛地想到一个人——西海原鲛族族长蔚淮清。
如若楠艾没有看错，那人定是蔚淮清，细思下来，率领西海鲛族攻入归墟的并不是蔚淮清，而是帝纪！
恐怕，东海鲛族也是他挑唆而来的！
若是帝纪的法术，灼蚀魂魄......
老祖猛地抽了两口凉气，楠艾脉象渐渐消失，心跳越来越缓，这是灼魂蚀魄术！
乃帝纪曾为处置上古时期南方天界关押的罪犯而创立的法术，此法术曾被炎帝批判过于凶残，劝帝纪莫要再使用，他却并未采纳，依旧我行我素。
听当今天帝曾说，炎帝羽化归天后，帝纪合并南北天界成为天帝，反对者皆被他用灼魂蚀魄术封入天牢。
最终因其暴虐的统领，仙者多有反对之声，而后在四方神帝的威迫之下，帝纪卸下天帝之位，传于昱颢，即为当今天帝。
老祖沉声道：“你先出去。”
楠树不敢迟疑，赶忙退离至屋外。
待门关上，老祖直接掌力震碎楠艾衣物，袖风一扫，玉肌毕露。
他双手结印，神力化做莹白雾丝从他指尖涌出，缓缓汇入她额心。
雾丝游走于她骨血筋脉，遍探于四肢百骸。
炎帝说过，此术乃结成法印打入对方体内，若要解除，就得找到游窜在体内的法印，强行拔除体内。若晚一步，魂魄就会被法印灼蚀殆尽。
眼下不知她魂魄被灼蚀了多少，只得尽力挽救。
老祖压制住焦躁不安的心绪，耐心地寻找法印，片刻，终在她丹田周围寻到，他刻不容缓，雾丝裹住法印，迅速从她体内抽离出来。
法印一离体，瞬间就被雾丝化为灰烬。
应当没事了，老祖如是想。再探查她脉象，这一探，吓得他面色刷白，心跳慌漏数拍......
方才脉象虽微弱，但起码能感应到。可现在，任凭他如何探查，脉象消失，完全找不到。
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老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第一次慌怕极了。他忙将她抱在怀里，惊觉她身子冰凉得不同寻常。
老祖将衣裳幻雾，包裹住她身子，紧紧搂在身前，一边抚摸她脸颊，想暖和她冰凉的脸颊，一边轻声唤着：“小艾草，醒醒，别睡了好吗？快睁开眼，嗯？”
楠艾一动未动。
老祖抖着一颗心，忽想到神珠，神珠乃创世神物，兴许可以复生魂魄！
老祖未敢犹豫，忙施法从心口导出神珠的神力，缓缓引入楠艾丹田，遍布全身。
良久，除了每次引入神力会感觉她身子一瞬的温暖，脉象和心跳没有半点动静，渐渐她身子又是一片冰凉。
而神珠的神力太强，若不慎微，会将楠艾肉身给彻底撕裂，他冒不得险。
老祖手臂颓然落下，茫然不知所措。
“小艾草！”他喊道，声音不自禁大了些，发颤的尾音泄出他的慌怕。
他不停轻拍她脸，又抚摸她发顶，一声声呼唤她。到最后，连“楠艾”都喊了出来。可她半点回应也未给予，眼皮也丝毫未颤动，像是沉沉睡去，再也醒不来......
“别吓我......”老祖额头抵在她额间，不安的情绪如狂风涌浪，席卷而来，双臂不由自主地怯颤。
他吻在她额头、眼前、鼻端，又亲了亲她脸颊，双唇，到处都是冷冰冰，彻骨透心的凉意。
“我禁不住你这般调皮地逗弄。求你......醒来吧！是我不对，我不该留你单独回来，是我的错！你醒来骂我可好？你是生气所以不愿醒来吗？”
愧疚如荆棘在他心头疯长，将他的心勒得鲜血淋漓。他为何掉以轻心？为何这般笃定帝纪已死？为何不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陪她一道回来！
老祖自责不断，低头埋在她脖颈，现在想这些已无济于事，他怎会预料帝纪竟然还活着？且潜踪隐于归墟内。
他发狠地闻着她颈边，淡淡清香的艾草味已经消失，再闻不到......
他方才其实就知道，脉象消失，心脏停跳，魂魄已被灼蚀殆尽，回天乏术。
她已不在了......
可他偏不敢信，自欺欺人，觉得这事太荒谬，明明一个多时辰前还好好的，怎就突然一动不动了。
老祖闷在她发间，哽咽难抑：“小艾草，你承诺的事，一件都没好好履行啊！你不是想去魔界看看吗？我本想处理完鲛族的事就带你去的。你还说想尝遍人界美酒佳酿，虽说你总贪杯宿醉，可我也想满足你的心愿。”
任凭他如何埋怨，回应他的只有沉寂。
他依然没终止，说道:  “还有你唱的十梳歌，却不对我负责吗？”
老祖一顿，清了清喉间酸楚，回想那一字一句。仿佛那夜她婉转悠扬的颂吟似就在他耳边，轻声响起，缭绕未散，清晰依旧。
可她承诺的不离不弃，白头到老，却没信守诺言......
心口仿佛被刀一道道割着，痛得他呼吸越乱，喉咙被泪水的酸涩腐蚀得难受，他再难出声。
老祖抱着她，久久不愿松开。
忽而，他肩头微微耸颤，泪从紧阖的双目涌出，滴落在她发丝间。
***
楠树在门口静静守了半个多月，而这半个多月以来，整座山谷被黑雾笼罩得不见天光。
半个月前，老祖命他出去，两个时辰后，屋中没有丝毫动静，却见黑雾从门缝如倾泻的水瀑般，急速涌出，直至蔓延整栋房屋，最后弥漫山谷。
楠树怔怔地看着密不透风的黑雾，屋内诡异的安静，心下骤然一沉，便知晓了情况——丫头恐怕凶多吉少。
海精三位长老及桀云夫妻几日前曾过来，见到山谷黑雾萦绕，树枯草萎，尤其是楼屋被黑雾裹得窥不见究竟，不知情况，几人在外喊了数声。
楠树便出去将楠艾的情况说明，几人听得是愕在当下，瞠目难信，洛霜更是惊得连连摇头，捂嘴落泪。
他们本欲来同老祖商量何时领兵去东海和西海，此时得知楠艾生死不明，谁还有心思再同老祖提此事。
如今老祖定然悲痛万分，大家心中也是愤慨万千，莫不敢打扰老祖，也就纷纷离去。
*
这日，楠树仍旧静守在老祖屋外。
忽见周围黑雾急剧收拢，须臾间，黑雾悉数聚回屋内。久未见光的屋子一片亮堂，阳光灿灿泄入，又闻雀鸟聒聒。
门忽然打开，楠树怔然未动，盯着门口。
一身黑裳涌雾的老祖终于现身，踏步而出。他单臂怀抱一人，裹着兜帽黑裳，窥不见其真容，正是楠艾。
老祖面容在雾中若隐若现，一双黑眸冷峻如锋刀利刃，寒凉似浸冰生霜。
倾射而来的阳光仿佛都能被他眼底的冷意消却温度，此时此刻的他，清冷的脸上无波无澜，周身是透彻心骨的寒。
楠树被他投来的视线不由慑得发凉，畏惧陡生。
老祖淡声交代：“你同海精族说，今日乃天界鲛族的灭族之日，他们无需领兵前去，往后安心住在归墟。此外，我当不会再回归墟，除非......”
他口中稍顿，除非楠艾想回来，但她再回不来。
“你若想留在归墟也可，随你之意。”言讫，老祖腾雾飞离。
“老祖！”楠树忙朝他身后喊道：“我想随老祖前去！我想陪在丫头身边！望老祖应允！”
老祖身形未停，淡淡回了句：“随你。”
楠树飞追过去，再问：“待我交代海精，该去哪儿找老祖。”
空中飘来老祖清冷的回音：“东海。”
楠树眺望远处，黑色身影如闪电疾驰，眨眼出了他视线。他调转方向，忙不迭去同海精交代老祖嘱咐。
***
天界东海之西，邻近黄海之处。
原本的万里晴空，却被浓稠黑雾遮掩得如黑云压顶，压抑而惊悚。碧绿清澈的海水，被血色染成怵目的鲜红，蔓延数百顷。
海面漂浮数不尽的鲛族尸体，个个皆是惊恐瞠目、尖牙呲裂的狰狞模样，鲛族真面显现，可怖至极。身上千疮百孔，俱被黑雾穿透，可见其临死之际遭受的惨烈程度和恐惧。
而漂浮的尸体还在不断增加。
东海鲛族太子早已被分尸海中，群龙无首的鲛族在海中四处逃窜。可黑雾四面八方涌现，追得他们恐慌万状，谁能逃此一死？
整片海域沦为茫茫不见边际的地狱坟场。
血腥波及东海龙宫，听得虾兵蟹将惶惶来报，惊得龙王盹儿直醒，赶忙随士兵前去。
见到海上雾漫遮天，海中一片血色惨状。龙王吓得直抹冷汗，这么大的战事？怎么一点动静也无？
而这弥漫的黑雾，怎么都像数万年前救下海精一族那人......
归墟老祖？！
龙王正疑惑，却未见到老祖身形，只听到鲛族不断传来的哀嚎惨叫，再这么下去，岂不是要屠族了？
屠族在天界可是罪大恶极的重罪啊！饶是鲛族曾作恶不少，可一旦被灭族，这事可就严重了。
他忙高声喊道：“还望老祖现身同我说明一下今日之事。”
“龙王若要插手，今日东海之水将倒灌天上，从此东海不复存在。”
空中传荡老祖冷冷的威胁，惊得龙王的龙鳞陡然发颤。东海之水倒灌......他经不住这般吓唬啊！
龙王畏惧老祖的威胁，众仙皆知，老祖有能力毁太阳灭归墟，他哪敢对抗。
最终东海龙王悻悻离开，慌慌忙忙飞去天庭，此事恐怕只能上报天帝来处理。
天帝听得此事，也是震惊非常。老祖怎突然去东海屠杀鲛族？
龙王却才又道出几日前听士兵禀告的事：“听巡.游的士兵禀报，前些日，见到东海和西海的鲛族联合举兵往归墟游去，貌似是杀了归墟的海精。”
“什么？！”天帝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此事你怎不速速来报！”
龙王低头，因失职而愧意，没敢回话。
“唉！”天帝气得胡子翘起，重重叹道：“鲛族是不生事就闲得慌！如此作恶，被灭个罄尽又能怨谁！”
可他毕竟是天帝，需以苍生为当前考量。
“东海鲛族已救不成了，这一来一去，以老祖的能力，都能将你东海龙宫给杀个片甲不留！如此......也只能前去阻止他屠灭西海鲛族，唉！”天帝愁眉难展：“总不能一族全灭不留活口。”
思忖一番，天帝喊来大殿下昱绪，命其即刻率领天兵神将阻止老祖，并严正叮嘱他莫要与老祖发生冲突，问明事由即可。
哪知，当昱绪率兵过去西海时，那海面的惨状，惊得天兵神将个个目瞪口呆，真是见所未见！

第八十二章
西海上空暗黑如无星无月的夜幕。
哀嚎声混杂着嘶吼声, 此起彼伏响彻海面。
昱绪在云端聚睛目观, 看到阵阵黑雾如箭影一般飞速穿梭在海底，密密麻麻，令人悚然。
鲛族被围困在海中, 束手无策, 逃窜不能, 皆被黑雾贯穿身躯, 再被抛向半空, 重重落回海面。
海面上还有颤抖着一口气, 奄奄一息垂死挣扎的鲛族, 却也难逃必死的惨运。蔓延在上空的黑雾仿佛有意识, 逮到留有气息的鲛族便扑将而来，将其吞噬得只剩骷髅架子。
天兵神将们看得俱是愕然惊愣。
“这、这也太惨了......”
“只听闻归墟老祖孤傲清高, 却不想是如此暴虐残忍吗？”
“难怪传言天帝都惧老祖三分, 今日一幕, 可见一斑。”
大家纷纷交头私语，看着眼下场景，对归墟老祖顿生十分畏恐。
副将西候凛目扫过大家一眼，众将士即刻噤声，莫不敢再言语。
西候转问昱绪：“我们是下去救鲛族，还是将老祖喊出来，同他谈论一番？”
昱绪眉头紧皱，来之前听天帝说东海鲛族恐怕已遭灭族，吩咐他务必要保留西海鲛族残存族人, 莫要真屠尽了，否则天道降来，怕对老祖不利。况且，众生生灵皆有存留一脉的机会。
天帝还严肃叮嘱他勿与老祖正面冲突。
此番血雨腥风的情景，虽不知原因，可老祖显然是要杀尽西海的鲛族，如何能在不正面冲突的前提下阻止他放鲛族一条生路？
委实棘手！
昱绪握紧手中银枪，扬声喊道：“老祖，我乃天庭主将昱绪，劳烦老祖现身，我等受天帝嘱托，有要事同老祖商议一二。”
老祖并未现身，冷冽声音却在空中传荡开来：“若是来为他们请命，勿废口舌。你且回去与天帝传话，待西海鲛族屠杀殆尽，我便去天庭有事找他。”
屠杀殆尽......
老祖将灭族之事说得轻而易举，宛若清风拂过一般的平常事，众天兵听言莫不惊骇。
昱绪见无谈判的可能，只得最后再劝：“鲛族即便爱生事端，可也是苍生中的一族，纵然有凶残之人，也有无辜之人，老祖为何执意要行此等屠杀之举？屠族乃逆天行事，毁天道法则，老祖不惧天道降罪惩罚吗？何不怀以慈悲之心，留得他族一息尚存。”
“慈悲之心？呵！生性残虐之族，如何有留在世间的必要！”
随着话音如空山回音般阵阵荡开，众天兵前方一团浓雾赫然显露，高大的轮廓渐渐凝聚。
但其身形雾绕，真容难窥。
黑雾猝然涌动，只听老祖勃然驳斥：“二十万年前鲛族族长及长老曾犯下滔天大罪，天帝将此事压下，你们若有疑问，便去问他！此罪足以将鲛族驱逐天界！六万年前，鲛族侵犯海精一族领地，更是毫不犹豫地杀害从未犯事的海精一族。一千多年前，西海鲛族公主残害我妻，刺瞎双目、割破喉咙、断其双臂，如此凶残之族，如何存留？！”
“十几日前，东海西海鲛族联合攻入归墟，趁我不在行杀戮之事，海精一族几百人被杀害，更有被分尸者，族长和大将一并遇难。你们却要行个慈悲？今日便是鲛族灭族之日！谁想来阻止，请便，但我不会留情。至于天道，我何惧？天道不惩戒这等生性残暴之族，我便替天行之！”
这一一列举的罪状，惊得众人面面相觑。
鲛族与海精一族六万年前的恩怨，也就是黄海之战，曾震惊天界。而鲛族不止一次生事，竟胆敢屡次犯下诸多重罪？！
昱绪则听到个关键，老祖之妻......
楠艾已与老祖结为夫妻，此事乃百花殿花神澧兰在天庭传开的。昱琅当初得知此事，决然辞去启木神君职位，离开天庭，至今下落不明。
所以，当初西海鲛族被杀几百余人之事，竟是与楠艾有关？
如今昱绪才知此事的真相，也难怪天帝当初将这事压下，不让他去抓捕犯事之人。楠艾当初就跟随老祖身边，鲛族公主残害她，老祖严惩鲛族也是事在情理。
如此，昱绪便更不知如何劝老祖手下留情，陷入两难境地。
尤其老祖铁了心必取众鲛族之命，不畏天道，更狂到欲替天道行罚，如此威魄，六界无人觑其左右。
海面哀嚎声渐渐趋于平静，屠杀临近尾声。
天兵神将个个按枪握剑，却莫敢出手。听得那些罪状，更觉鲛族生性不善，私不想动手与老祖反抗，也没这胆量和能力。
老祖不甚在意道：“若要阻止，随意。”
昱绪见其转身欲离开，恰时，他身前黑雾散开一瞬，窥见他手臂似抱着个人，只是被兜头帽罩了脸，瞧不清明。
但有千里眼的西候聚目一探，瞬间便看了个大概，同昱绪说道：“老祖怀中抱着一个女子，身形娇小，只能见到鼻端下方，探不明是谁。”
女子，身形娇小......这除了楠艾还能有谁？老祖总不会抱着其他女子吧！
可她为何一动不动躺在老祖怀中？方才同老祖谈话，楠艾是一点动静也无，若不是老祖身前黑雾散了一瞬，他都发现不了她。
难不成......鲛族攻打归墟杀害海精，也杀了楠艾？
这般揣测顿时惊得昱绪心下骤紧，该不会真是这个原因才导致老祖一怒之下杀绝鲛族吧！
昱绪又忧又愁，正在这时，西海上空陡然刮起一阵朔风，黑雾须臾间散尽。
日光重现，西海海面安静得只闻阵阵风逐浪声，数不尽的尸首飘荡起伏，阳光洒向海水水，映出惊悚血色。
至此，昱绪及其带领的天兵神将，尚未反应过来，西海鲛族已被彻底屠尽。
今日之后，天界再无鲛族，鲛族于此灭族。
往后纵然过了数十万年，此事依然是天界最为震惊骇然的大事。而本就对老祖敬畏的众仙，更添惶恐。
不惧天道，不畏天庭，莫有仙敢似他这般狂傲。
***
远在天庭的天帝听完昱绪一番陈述，心下已明了，派昱绪前去根本阻止不了老祖的杀意。
老祖对鲛族积怨太深，早在六万年前，老祖通过时空镜得知女娃遇害真相，便欲行屠族之事。
今日他不过心存期翼，希望老祖能存留鲛族一脉，莫要逆了天道。可又想，老祖何曾惧怕天道，当初女娃死后，他险些都将太阳给灭了。
倘若昱绪所猜无误，楠艾若遭受鲛族的残害，老祖此番屠族谁都阻止不了。
“唉......”待昱绪离开，天帝唉声叹气坐在玉椅上。
不久，忽觉冷风荡来，天帝不用抬眼便知是谁。
“带我去时空镜。”来者开门见山。
天帝抬头看去，果见老祖怀中抱着一人，旁边还跟着一陌生男子。
男子正是一路跟随老祖的楠树。
“是楠艾吗？”天帝问道。
老祖将楠艾头上帽子摘下，天帝一看，瞬身下了殿台，闪至老祖身旁。
天帝一向喜爱楠艾，更因其未成为自己媳妇而遗憾不已。见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毫无动静，不免担忧，遂问老祖究竟发生何事。
老祖便将帝纪二十万年前做的事，以及最近发生的事大致与他说了一遍。
天帝听完面色沉凝，怎料真相竟这般难以置信，统一南北的首任天帝做出此般惨绝之事，只因利欲熏心。
倒是庆幸当初四方神帝联合施压，令其卸下天帝之位，否则……且不说六界苍生，独独天界就难幸免其野心勃勃的统治之下。
老祖此番前来，是为从时空镜中找到帝纪的踪迹。东海西海皆没有他行踪，许是从归墟逃开后，便藏匿起来。
楠艾遇害那日，他忧心楠艾伤势，便未及时去找出帝纪。况且，帝纪伤了楠艾，又怎敢继续留在归墟，定已逃远。
他问过西海鲛族族后袭仟素，她只道离开归墟时，蔚淮清便说要去其他地方有重要之事，那之后便再未回来。
老祖遂将帝纪夺取蔚淮清身躯之事告诉她。袭仟素听言悔恨交加，更是痛心丈夫的离世，又知自己难逃一死，便自爆内丹而亡。
倒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
老祖道：“我需用时空镜将帝纪找出来。”此次必须将他彻底除尽！
他忖思良久，只能推断在长仙岛时，帝纪不知使了个什么诈计，分出魂魄逃了出去。如此他才不得不夺取蔚淮清的躯体，更是利用蔚淮清行恶。
若再找到他，万不能让他再有逃脱的机会，定要灭个灰烬。
天帝几分顾虑道：“你已经开启过一次时空镜，另一半魂魄险些失控，若再开启一次，怎能料知后果？”
天帝委实慎重，不敢冒险。上次老祖失控险些拆了他的天宝殿，这次老祖明显情绪更为激动，一日之内连续屠杀两海鲛族，若进入时空镜，受了刺激，有个万一，天庭不得被他一锅端。
老祖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将天帝默然端看。
天帝心下一瑟，这森冷阴沉的神色......他忘不掉。
当初老祖另一半魂魄从时空镜回来后，便是如此。眼底尽是嗜血的戾气，只需看一眼，宛如在眼前刮着冷冽寒刀。
老祖寂然不语的样子十足慑人，便是警告：如若不答应，后果自负。
天帝暗自抹了把冷汗，心想：该不会老祖早已失控吧？只不过眼下正压制着怒火？
这一点就能燃的怒火着然让天帝犯了难，时空镜是开也不妥，不开也不妥。
恰时，有仙侍来报，呈上天刑殿法华尊者关于修订天规法条的细则。
天帝脑中一亮，有了！
法华尊者当初为了寻找失踪的妻子——澧兰神君，用法术结合六字真言终将她找到。此事当时在天庭更是众仙亲眼见证的奇观。
天帝忙将这事同老祖说了一二，若要在天界寻人，找法华尊者即可。虽说尊者也是个清冷淡漠的人，但其对妻子的宠爱可是众所周知。楠艾作为澧兰的挚友，此次遭受帝纪迫害，澧兰定不会袖手旁观。
天帝捋捋胡子：“是以，老祖只需同澧兰说明情况，以她同楠艾的情谊，必定会要求尊者帮你找出帝纪。如此一来，老祖也无需冒险入时空镜。”
老祖一听，话也没应，直接转身欲往百花殿找澧兰。
“老祖且慢！”天帝喊住他，看了眼他怀中的楠艾，建议道：“不如先将楠艾带去药神殿，兴许情况没有那么糟糕，让药神君详细诊断，能有一线生机，即便微渺，也是好事。”
老祖眸底乍然一闪。天界当属药神君的医术最高，他原本以为灼魂蚀魄术是消除魂魄的法术，并不是伤筋败血、损肌折骨的伤势，是以未想过医术可行。
若是寻常仙医，难以诊治，但药神君兴许可试一试。
老祖颔首道：“多谢。”
天帝又迟疑了一句：“那擎神珠......有创世神力，也可毁世。”
老祖淡漠睨了他一眼：“天帝是担心我毁世？还是希望我将神珠留给天庭，助天庭统领六界？若是担心我毁世，不如我将神珠毁了，以消除天帝后顾之忧。”
“万万不可啊！”天帝着实被他这话吓一跳。
擎神珠乃女娲残余创世神力所凝聚，用其神力可创物。若是使用者心怀不轨，可借助其力量行罪恶之事，为所欲为。
然，最糟糕的却不是神力被居心叵测者利用，而是毁珠......
普通仙者没办法毁去神珠，只有神力能企及神珠者才有力量毁去神珠。当今天界，具有如此力量者屈指可数。若真强行将其毁去，便会导致神力溃散四窜，无法控制，那才是所谓的真正毁世，后果究竟会如何，无人能预知。
是以天帝听得老祖云淡风轻说着毁珠，才会提起了心胆。
天帝又和颜一笑：“老祖委实多虑，这神珠既然已成为老祖心脏，孤怎会要老祖强行拿出。只是孤有个不情之请啊！荒邙结界日渐衰竭，北霁帝君同破军星君修复两次，目前只得暂且维持。倘若将来结界再有破损迹象，还望老祖能施展这神珠之力，助天庭彻底封印荒邙。”
老祖淡漠的神色将天帝定定看着，瞅得天帝七上八下。
“倘若药神君有能力救我妻，他日我自会去荒邙。”说罢，老祖抱着楠艾，同楠树一道离开天宝殿，径直飞去了药神殿。
望着老祖急迫飞离的身影，天帝呼出一口气，想来还是有商量余地。
片刻，他眉头渐渐拢上几分忧色，真心希望楠艾无碍。至于鲛族的事......
天帝又是一叹，老祖这屠族之罪，他无法追究，当初他欠了老祖的人情，将鲛族残忍分尸女娃的事压了下来。而今，鲛族虽说是被帝纪撺掇而生事端，但也是他们自取灭亡。
***
楠艾事大，老祖便先带她去了药神殿。
药神君帮其诊断时，面容一瞬也未缓过，且越瞧越沉肃。
老祖见状，唇线绷得紧，心底那好不容易燃起希望的小火苗摇摆欲熄。
默默站在旁边的楠树也是一颗心悬得慌，紧张不已。
屋内静默了一个时辰后，药神君招来仙童，吩咐其去取来引魂铃。
待仙童离开，老祖心急问出：“如何？”
药神君道：“老祖稍安勿躁，方才我察觉些许异样，待我用引魂铃试试。”
老祖也知自己急迫了些，只得压下躁动的不安，默等在一旁。
不多会儿，仙童取来引魂铃。药神君一手提着引魂铃悬在楠艾额头上方，一手施法，口中念诀。
片刻，楠艾额间隐隐发出白色淡光，渐渐，光色凝聚，汇成圆形的莹白小光团，漂浮入引魂铃。
老祖惊愣地看着引魂铃，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楠艾的残魂。”药神君将引魂铃翻转过来，呈在老祖面前。
只见那莹白的光团正围绕铃铛下方的金珠盘旋，忽而上窜几下，忽而左右摇晃。
老祖心中狠颤，目光定在那白色小团，很弱小，仿佛一吹就散，却刹那燃起他心底微弱的希望！
这希望猝然壮大，漫溢而出，涌在喉间，在眼中化作激动的泪雾。
老祖双手捧过引魂铃，手掌竟微微颤抖，他盯着那团在铃铛间调皮穿梭的白光，忽而笑了笑。
药神君见他眉目舒展地一笑，还以为瞧花眼了。性情孤冷的老祖竟会笑咧？
稀奇归稀奇，药神君还是赶紧将救楠艾的办法同老祖仔细道明：“有两种办法可以复原她的魂魄。第一是以神力养着，助其修复，因残魂每日吸收的神力不可过多，是以此办法时间较长。第二种办法便是让残魂入冥界的轮回道，以轮回重生来修复魂魄，此法耗费时间最短，只需凡人寿命的轮回。”
老祖点点头，无论哪个办法，都能救活她，这才是最为关键的，时间长短无碍，只要她能回到他身边。
心中大石落了一半，老祖瞅着这莹白光团，目光一瞬都不舍移开。
费劲许久，他才艰难地将引魂铃交到楠树手中，千叮万嘱他好生护着，在药神殿等他。
老祖眸底乍寒，杀意迸出。
还有一件事，此次要彻彻底底清算！

第八十三章
从老祖口中得知事情始末的澧兰, 慌忙奔去了药神殿。
见到楠艾躺在木榻上的苍白模样, 心痛不已。两人许久未见，这一见面怎就伤到魂魄险些都毁了呢？
澧兰红着眼一刻不缓地飞往天刑殿，让沅止(法华尊者)务必要帮老祖找到帝纪, 莫说老祖要诛杀帝纪, 她也必须要去为楠艾报仇。
沅止得知此事, 又见澧兰伤心不已, 怎会推脱, 于是将天刑殿事宜交代下去, 速速同老祖和澧兰一道离开天庭。
因施展寻人的法术需要被寻人曾用过的物品作为媒介, 最好沾染了对方气息。
帝纪的身躯是蔚淮清, 那便要蔚淮清曾用过的物品。几人又即刻飞往西海，在鲛族的宫殿内, 老祖寻出一把银剑, 此剑曾是蔚淮清的贴身佩剑。
待一切就绪, 沅止直接在西海上方施展法术。
三个多时辰后，终于寻到了帝纪隐藏之处——巫山。
老祖没想他最终竟回到了巫山。
直到在巫山深渊洞内，看着不停拿着月晶草擦拭身子的帝纪，老祖总算明白他为何躲于此处。
帝纪本就在长仙岛遭受重创，魂魄已不健全，而后强行占据蔚淮清的身躯，又施展了灼魂蚀魄术，如今法力已难维持肉.身完好，只得每日以月晶草的汁液涂抹。
一边败坏, 一边修复，是以他不是不能藏到其他更远的地方，而是根本离不开这里。
见到一行人，帝纪先是一愕，随即扔下手中的月晶草，站起身对着老祖狞笑道：“失去心爱之人，痛不欲生的滋味如何？”
他话音刚落，一团黑雾瞬间从老祖身上涌出，猛地冲了过去，将蔚淮清的身子眨眼裹住，猛地撕裂。
鲜血骨肉飞溅四处，染尽了地上一堆月晶草。
肉.身毁去的瞬间，帝纪魂魄即刻撺离出来，却撞在黑雾凝结的屏障内。
为防帝纪魂魄再次逃离，沅止迅速念出六字真言，真言之力可震慑魂魄，灭恶惩罪。
帝纪的魂魄被围困在老祖的黑雾中，又因六字真言而痛苦不堪，跪在地上，捂着双耳哀嚎连连。可真言乃摒除恶念妄念，摧毁邪祟魔怔的佛家咒语，即便封闭五识，也无法屏蔽。
帝纪已是插翅难飞。
澧兰因楠艾所受之苦而心中恼怒，双掌施法就要将其魂魄除杀，却被老祖阻止。
她不解地看向老祖，老祖视线落在痛苦不堪的帝纪身上，眸底敛着滔天怒火，面上却是寒沉清冷。
他道：“他做的一切，该受到他理应受到的惩罚，我带他去冥界。”
澧兰愣然，随即明白老祖的意图，便收了法力。
最终老祖将帝纪带去了冥界。
让他死其实很痛快也很简单，如今一掌就能毙命，但老祖此次实难轻易放过他。
帝纪屡屡伤了楠艾，这次更是险些断送楠艾性命，老祖心中怒火难熄，如若不让他死前好好遭受一番惨烈折磨，怎解心头恨！
***
冥界。
冥帝见老祖大驾光临，可是万万年头一遭。还未多寒暄几句，老祖单刀直入提出要求，冥帝顿时是惊诧不已。
将上任天帝送入十八地狱，直至折磨得魂飞魄散，永生永世不超生，更不可入轮回复生......这刑罚可实在有些严重。
冥帝犹豫难做主。
老祖便将其罪状一一道明，最后添了两句：“此事若天庭来问，冥帝便说是我强行要求如此。”
冥帝听言不免惊愕，老祖所言的种种罪行若是属实，以帝纪犯下的罪该去天刑殿剥离仙根，断裂仙骨，再送入冥界论罪择地狱施加刑罚。
如今帝纪只剩残游的魂魄，确然可以直接下放到十八地狱受刑。
最终冥帝应下，招来鬼差将帝纪押去了刑罚殿，入地狱之门，直送十八地狱受酷刑，直至魂魄消亡。
老祖离开前，冥帝算是关心地问了句：“老祖要将楠艾的残魂带来冥界入轮回道吗？”
老祖一路上的确有认真考虑过这个办法，毕竟这也是最快复原她魂魄的办法。
但冥帝接下来的一番话彻底打消了他的念头。
冥帝道：“由于楠艾的残魂如今已难结成形体，也丧失了意识，兴许只剩一魂亦或是一魄，是以无法为其选择六道，即无法定其命本。若要修复她的魂魄，只能将残魂送入轮回道，任由其残魂自行飘入六道中，至于选的哪一道，我们都不可干涉，其在人界的命途更不可以擅加干预。而且，她此次若要复原三魂七魄，至少需历经三次轮回才可。”
老祖听言，默思了片刻。
倘若楠艾的轮回命本可由得他来选择，亦或由他来撰写，莫说三世，即便是十世，他当是毫不犹豫陪她在人界走十遭。
可若这命本之事无法预料，自己又不能干涉，委实让他为难踌躇。
当初楠艾两次下凡历劫，他唯恐她与别的男子在历劫的地方生了情愫，甚至最后成婚生子之类，便亲自编写了两个命本交给司命星君。
是以楠艾的两次历劫，入的皆为畜生道。
即便是畜生道，他也不能掉以轻心，第一次，他将楠艾的命本写成了一只一生单身的乌鸡。第二次，把她写成了最终爱上大师尊的小白猪，那位大师尊显然不会给别人占了便宜，便是他自己易容所幻——
楠艾那次历劫之前，老祖去往仙界，已将真正的大师尊绑架在山洞里，催眠百年。而后他化身为大师尊，同小白猪来了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老祖默然思量些许，最后甚也未说，只同冥帝道了声谢，便离开了冥界。
他最终决定用神力将楠艾的魂魄复原，他体内有神珠神力，两者相融，对于复原楠艾魂魄应当是事半功倍之效。
***
百年后——异世仙境，金乌一族所在之处。
山林间，一棵桃花树下，老祖靠坐在树干，目光定在旁边，落在草地洋洋洒洒的粉红花瓣上。
有一莹白小团在花瓣间跳来蹦去，仔细端看，这小白团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只是没有五官，但有四肢。
两条尖尖短短的小腿在花瓣上雀跃蹦哒，瞧着别提多欢快。
老祖目光越渐柔和，掌心摊开来，抵在花堆里，轻轻唤了声：“小艾草。”
小白团两腿顿住，扭过身来，似乎看了看他的手，三两步就跑到他手掌边，撑着他手指爬到掌心，再稳稳坐了下来。
老祖将她托起来，端在眼前，另一手指轻轻挠着她身子。小白团扭动身子，几下就躺倒在他手心，抱着他挠人的手指不停翻滚。
两腿蹬踢，似乎很开心。
百年前，老祖带着楠艾的身子和装有楠艾残魂的引魂铃来到此处。
异世仙境为金乌祖先纯粹的神力所创，仙境内的灵气比天界更为纯净透澈，有利于楠艾恢复魂魄。
药神君曾叮嘱他切莫操之过急，每日导入的神力就像吃饭一般，喂饱就足矣。切莫强行将她拽离引魂铃，待她恢复些意识，自行从引魂铃中走出即可。
前几日，楠艾的魂魄终是走出了引魂铃，而她也初具了人形轮廓。只待她魂魄长大，长出五官，同她原先的身子模样无二般时，便能将她魂魄引入她的身躯内。
他一直在默等她魂魄长大，遂暂且将她的身子封印在地下冰窟中。
药神君还特别解释过，楠艾残魂记忆缺失，随着魂魄的修复，记忆会渐渐恢复，只有魂魄彻底复原，才会记起过往所有的事。
他不知楠艾如今是否记得什么？但他前几日第一次开口对着从引魂铃出来的小白团唤“小艾草”时，她便回应了他。慢慢爬到他面前，抬头看向他，好似在好奇打量她。
“姞玄！”姞元在远处喊道，大踏步朝这里走来。
老祖未回头，仍在逗弄楠艾。
姞元行至树下，蹲下来，觉得此时的楠艾样子甚是稀奇，笑着伸手也想挠她。
老祖出手如电，迅速挡住，眼中柔色瞬间消散，清冷地盯了他一眼。
姞元只得悻悻收回手，不过碰一下，这般紧张呢！
他索性也坐下来，看着老祖掌上的小白人，问道：“她何时能长回人形？”
老祖想了想，回道：“兴许一夜之间，兴许十年后。”他无法断定，自然希望她快些长大，便能将她魂魄融回她身体内。
这百年来可是焦心煎熬，忧虑不已。数次梦到她恢复模样，惊喜过后却是失落万分，又几番梦见她垂死离去，惊醒后忙拿起枕边的引魂铃查看，才松了一口气。
姞元将他眉宇的愁色看在眼里，心下一叹，斟酌着安慰道：“总归她活着，这便是希望。她如今能回应你，说明恢复了一些神智，今晚她或许摇身一变，就躺在你身旁也说不定。”
老祖没再搭话，他每晚都期盼一睁眼她就躺在身旁，盼了一百一十六年......
却没想，姞元‘料事如神’，这夜，果真就盼到了。
*
是夜，老祖半梦半醒，忽觉得身上一重，似乎有什么伸进他衣襟，胸前凉凉的。
他猛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四目相撞——只见楠艾整个身子趴在他胸前，一只手正探入他衣襟......
被逮住的楠艾，眨眨眼，无辜又好奇地瞅着他。
老祖完全没心理准备，懵了一瞬，两眼瞪得欲裂。反应过来时，狂喜如潮，几乎淹没他呼吸，心跳更是如雷震动，正要撑起身。
楠艾则被他方才的冷瞪吓着了，忙怯怯缩到角落，抱着身子，低头小声嗫嚅着：“我冷......你暖和。”
短短几个字便解释了她为何会趴在他身上，还将手伸入他衣裳内。
老祖这才发现她赤果着身子，蜷缩成个小球，似有些害怕。他眉头懊恼地蹙了蹙，压下情绪，缓和些神色，柔声唤了句：“小艾草......”
楠艾耳朵微动，缓缓抬头看向他。这声音在哪儿听过，有些熟悉，是在叫她吗？
老祖试探着向她伸手：“过来这里，躺在我身边就会暖和许多。”
楠艾的确有些冷，犹豫地问：“你不生气吗？”
老祖目光瞬柔，笑着摇摇头：“不会，永远不会，过来吧。”
楠艾呆呆看着他，方才他睡着便觉得他好看得很，她还默默盯着看了许久。这会儿笑起来......他眼里像攒满小碎光似的，真好看！
见她看着自己，傻傻发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老祖生怕冻坏了她，起身过去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拥着她躺下来后，他将衣裳化雾，变成一床薄被子，遮盖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子。
许久未曾如此亲密地贴身，饶是定力再强，老祖也不免心跳紊乱。尤其楠艾贴着他温热的身躯，便像蛇一般，双手双脚都缠了上来。
他的身子好温暖，楠艾舒服又满足地笑了笑。
可对老祖而言，怀中之人身软肌柔，尤其时而扭动乱蹭，惹得他心猿意马、如火烧身。
老祖不动声色地深吸几口气，久违的肌肤相亲，几乎令他盈泪。
“小艾草......”他将她搂紧了些，下巴蹭在她发顶。
楠艾忽抬头看着他：“小艾草？是叫我吗？”
“嗯。”他点头道：“我一直这般唤你，但你的名字是楠艾。”
一直这般唤？他们认识许久了？楠艾懵懵地想。
“楠艾....”她口中轻念了几遍，忽而朝他嫣然一笑：“可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小艾草。”
许久未见她俏丽笑靥，老祖心间一时涌上万般涩楚，哽在喉头。
他将楠艾紧紧护在怀中，吻在她发顶，低沉的声音几分发瑟，自言自语一般：“不是梦，不是梦。小艾草，你不会再离开吧......”
纵使能清清楚楚感觉她的存在是真实的，他仍会害怕，怕这又是个镜花水月般的梦，待梦醒了，花散月隐，不过心底深处衍生出的虚幻。
楠艾察觉他手臂在微微颤抖，不知究竟，可心里却下意识地刺痛，像针扎似的，有些莫名。
她迟疑着伸出手，环抱在他腰侧，一边轻拍他背，一边顺着他的话，说道：“在呢！小艾草不会离开。”
听着她轻声安慰，老祖双臂便钳得更紧了，生怕她突然消失。
上半夜，楠艾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被老祖死死扣在怀里，稍微一动，他就搂得很紧，连双腿也被他的大腿压得没法挣。
以防自己被他不小心勒死，她不敢再有半点动静。
下半夜，刚刚恢复人形的楠艾困顿难捱，沉沉睡了去。心想：他要抱就抱吧，总归让他安心就是。
老祖是提心吊胆，怕又在做梦，却才将她牢牢禁锢怀中，睁眼整整一夜。
直至熹微晨曦穿云透林，洒入屋内。
老祖缓缓松开些力道，但仍是环抱她的姿势，低头瞧看她。
她正睡得香，樱红般的小唇微微开启，纤长的睫毛时不时颤动，她正在做梦吗？梦里可有他？
她此时面容有些白，不过不打紧，如今是魂魄，待融回身躯内，便是温热的身子。
老祖看着看着，唇角无法抑制地扬起，弧度越来越大，心间充斥难抑的喜悦，甚至雀跃得心口泛疼。
这不是做梦，她真回来了，虽说魂魄未完全复原，导致记忆未能恢复，这也只是时间长短问题。眼下能拥抱她，感受她活生生在身旁，已然心满意足。
即便她记忆永远未恢复又如何？只要她在，触得到看得见，活蹦乱跳的，足矣。
***
待确定楠艾魂魄日趋稳定后，老祖便带她去了地下冰窟，以神力引导她的魂魄进入肉.身。
拥有肉.身后的楠艾才逐渐有了温度，也不会觉得冷了。
可每日夜晚，老祖总要抱着她睡，说帮她暖身子，却总暖得她大汗淋漓，最后他又不得不施法降温。
总之，这段时日的夜晚就是在冷热之间来回交替。
*
这夜，楠艾坐在床沿，晃荡着两条腿看向侧边正解发带的男人。
他说她曾唤他老祖，因受重伤导致记忆未恢复。可她分明听其他人唤他族王，姞元唤他姞玄。
他只简单解释：因为你曾说最喜欢这般唤我，而我也甚喜。
喜欢？何为喜欢？楠艾闷头闷脑想了许久，似明白又不大明白。
有一日，姞元过来给她带山里的蜜桃，她便趁老祖去找长老们时问了姞元。
姞元笑着解释：“因分别而伤心，因相见而开心。想多看几分，更想贴近几分，了解多几分。这便是喜欢。”
楠艾一边嚼着蜜桃，一边似懂非懂地琢磨他的话。
分别......她倒是没体会过。但她每日清晨醒来见着老祖，便会开心，被他抱在怀里也开心，即便老祖总是把她捂出汗来。
况且，她还想多贴近他，想了解他多一些。
如今只知他们是夫妻，所以两人才住在一起。老祖是金乌族的族王，姞元是他兄长，他们的娘亲叫姞灵，是上任族王，只是她从没见过。其他关于老祖的事，她是一概不知。而且他话不多，她更是无从知晓，反倒每次都是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所以她喜欢老祖？这是楠艾从姞元的话里得出来的结论。
转念想，倘若不喜欢，如何会与他结为夫妻？
*
待老祖解开发带，褪去了外裳，走过来蹲下身，帮她脱下布鞋。
楠艾收了心绪，低头忍不住好奇问道：“老祖为何总要抱着我才能睡？因为我们是夫妻吗？夫妻必须抱着睡？”
老祖抬头看她，眼中柔和一片：“因为喜欢抱着你。”
喜欢......
楠艾听得这二字，心口猝然乱了几拍，她忙伸手捂住胸口，这里正怦怦乱跳呢！
可突然却又有些失落，老祖为何不把‘抱着’两字去掉——因为喜欢你。
帮她褪下鞋子后，老祖抱起她放在床榻，见她眼睛不眨，又在发呆？
他侧身在她旁边躺下，半撑着额边，捏了捏她脸颊：“在想什么？同我说说。”
楠艾回过神，细细将他端量，眸中蕴辉，红唇润珠，她是越看越喜欢。莞尔一笑：“我喜欢看老祖。”
她多加了一个‘看’字，没好意思直抒心思，毕竟老祖也只是说喜欢抱着她，而没说喜欢她。
可这话听在老祖耳中，径直过滤成了“我喜欢老祖。”
他心中顿时激动，伸手轻拾她下巴，微微倾身，眸中映满她娇俏的脸庞。
他问: “那你可喜欢这个？”
压抑许久，终是难忍，精准地攫获这两瓣诱.人的小桃唇。

第八十四章
被吻得气喘吁吁的楠艾, 软软地枕在老祖的手臂上。
她心脏跳动剧烈, 咚咚咚跟大石落水似的。再这般跳下去，真怕得蹦出来。
方才那交融缠.绵的吻，像尝着清甜的山涧, 又想吃着香甜的蜜桃, 甜甜腻腻。思绪也随之放逐, 犹如在云上飘飘荡荡, 奇妙极了。
他方才的激烈, 更是燎烧她一身的火, 像在寸寸筋骨燃着小簇的火苗, 酥.麻灼热。
总之, 又愉悦又挠心，她都不知如何形容。但却极为喜欢。
楠艾在他怀里窃喜地抿唇笑了开来, 若是每日睡前都亲一下, 该多好。
老祖的气息听着虽然平缓自若, 却没她那么好受。他如今的心脏是神珠，却也如同正常心脏一般，会随他情绪的亢奋而剧烈跳动。
此时便是如此……
即便急促的呼吸被他压得风轻云淡，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心跳却依然震动如雷，尤其回味方才恨不能将她揉进心骨般的亲昵，心脏更是乱得自己都控制不住。
方才那吻几乎夺取他全部理智，险些就要撕裂她的衣裳。硬是拼命攥紧拳头，连手臂也绷得僵直，才不至于强行要了她。
如今两人不同于过往, 楠艾算是重新认识他，尤其是感情，正在慢慢积累。他不确定楠艾如今对他的心思，即便吻她的时候并未遭到拒绝，且她看上去欣然接受，但他也不想冒险。
他琢磨着：待她懂得男女之事时，再循序渐进地教她，如此应当更为妥帖。
“老祖。”楠艾忽抬头看着他。
老祖垂眸回看：“嗯？”
“夫妻才会亲亲对吧？”她问道。
老祖想了想，他们没结为夫妻时也亲吻过。便道：“只要两人心意相通，便可。”
楠艾默思他这话，忽眼中闪亮，蓦地起身，两手撑在枕上，眉眼弯弯带笑：“老祖是说我们心意相通吗？”
老祖抬手，将她耳边发丝捋顺至耳后，温柔一笑，反问：“难道不是吗？”
楠艾不喜这回答，执意要他说个明白，双眼直直锁着他目光：“老祖与我心意相通吗？”
老祖笑意未减，手指从她发间移至她娇红的颊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若不是如此，怎会每晚抱着你，又怎会亲吻你。你却还要再问个透彻？我可不知如何才能表达得更清楚。”
楠艾听言愣了愣，嘴角一勾，猛地翻身，将他扑倒。老祖冷不防被她压在床上，懵了一瞬。
她坐在他身上，两手撑在他耳旁，咧开嘴角笑得欢。弯身下来，眉欢眼笑睇看他，口中却不语，仿佛只是静看他就心满意足。
老祖视线不经意落在她优美锁骨，因为方才翻身动作幅度大了些，扯落了身前的襟带，此时领口大敞。
雪肤凝肌、红梅娇峰，一览无余。
老祖喉间下意识滚动几许，耳下微红隐没在烛光未照的暗处。他只得竭力移开视线，望向上方之人。
楠艾却毫不在意衣裳是否不整，即便领口已然落下肩，挂在臂上。她依然半垂着眼睇看他，却不知自己这模样魅惑至极。
楠艾学着他，一只手触摸他的唇，轻柔抚摩。他的唇软软热热，楠艾指腹微微发烫，也不知是她体温升了些，还是被他的唇传染了温度。
老祖眸色骤然一暗，眼底暗涌幽幽，只觉她的手指像弯弯的小勾，勾撩他的心。
无意识的诱惑最折磨！
楠艾盯着他双唇，口中竟有些干燥，舌尖舔了舔下唇，莞尔而笑：“你表达出来了，可我尚未表达给老祖呢！”
老祖尚不明她忽然道出的话语意思，只见她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笑意，倾身而下，捧着他脸，贴上他的唇，实实在在地亲了下去。
在楠艾看来，以为贴着唇就是个吻。方才那个吻，她最后是迷迷糊糊，没经验也甚不懂。现下就依着大概的印象，含着他的唇，啄了几下。
老祖哪料她这般主动，反应过来顿时心花怒放，两手缓缓环在她腰上，正打算配合她......
楠艾心满意足红着脸松开，起了身。
老祖一愣，脸上的红意方才晕开，这就结束了？
楠艾却是颇为得意，乐呵呵道：“这是我表达的心意相通。”
老祖听言，不敢置信地怔了一瞬——她是否在含蓄地表达喜欢他？
老祖心下蓦然悸动，搂着她腰，大腿一缠翻转个身，轻而易举将她压在身下。
“你再说一遍。”他紧紧盯着她嘴形。
楠艾眸中映入他期盼的样子，她浅浅笑着，柔声低语：“这是我想表达的心意相通，与老祖的心意相通。”
老祖凝看她，眼中的缱绻柔色在昏黄烛光下铺开一层水光。
他以为会等很久，还曾担心过她记忆未恢复过来，会不会不若曾经那般喜欢他？却没想日盼夜念，终有回应。
她的心意不曾变过，即便她未想起过往点滴。
老祖低下身，埋入她脖颈，在她耳边蛊惑着：“再说一遍吧......我想听。”
楠艾听出他话语中的欢喜，便顺着他的要求，一连说了七八遍。
他想要听，她愿意说。
两人静静抱着，久久不舍分开。而后，楠艾在他怀中抬头，望着他，问道：“我想知道与老祖的过往，芝麻大小的事也想知道。”
老祖撑起身，笑了笑：“当然可以，你想听什么，我都会说。”
这夜，老祖同楠艾讲了许多过往的事，两人如何相识，到心意相通，最终结为夫妻。
楠艾听到两人在浮华山成婚之后，便昏昏欲睡，期间她含糊一句：“我想去归墟看看。”言落，缀着一抹欣悦的笑意沉沉睡去。
她魂魄暂不全，时不时会乏累，是以老祖每日需以神珠的神力帮她聚精凝神，助她复原魂魄。这段时日比最开始每日需睡七八个时辰好了许多。
神力的效果显著，兴许过不了百年，她便能彻底复原。
老祖在她额头轻落一个吻，轻声回道：“睡吧，明日我便带你回归墟。”
***
老祖、楠艾和楠树一行三人回到归墟，海精们热情高涨，兴奋不已。
百年前，海精就将归墟山谷的木屋重建完毕，个个翘首以盼老祖和楠艾的归来，却不想终于等到这日。尤其见楠艾平安无事，莫不雀跃欢呼，就差抬大轿将两人送去山谷。
数日后，长老们便与大家商议，此番喜事大事，得热热闹闹地给他们办个接风宴。
大家伙儿十分赞同，分派好置办物品的任务后，便匆匆跑去了仙界。
美酒可是物品的重中之重，洛霜说了，楠艾最喜饮酒，这酒得买上品佳品。
*
接风宴席当晚，星辰当空，皎月高挂。
归墟殿内话语不断，个个言笑晏晏。
楠艾性格开朗，即便尚未记起大家，却也是个自来熟。不过些许日子，聊上些话，便同大家熟络起来。
尤其......
老祖冷着脸看向对面被大家围住，酒杯未离手的楠艾。
她委实是个小酒鬼，即便记忆没恢复，对酒的滋味可全然记在舌尖，一经尝试，欲罢不能。
楠艾本坐在他身旁乖巧地陪他酌酒聊天，他喜欢听她的滔滔不绝，可没多久，就被洛澄和洛霜喊了去......
这会儿，她正同大家你一杯我一盏，饮得不知多畅快！
不知有谁醉得不轻，胆子一肥，拍了拍楠艾肩头，顺口就笑嘻嘻道：“楠艾啊，你同老祖可得努力，多生几个白胖娃娃啊！”
这声音还挺大，周围的人都听清楚，个个视线一转，竟全瞅向了老祖，一时安静许多。
而醉了的人，可真算是醉个彻底，又开了口：“话说你与老祖结成夫妻几百年了，肚子怎还没动静呢？是不是得看个神医询问询问？老祖想必也是极想抱个娃娃，你得上心呐！”
真是语出惊人，吓得旁边的人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直接束缚手脚将他拖离现场。
众人又是偷偷望向老祖，好奇地细观其神色。
老祖握杯的手一顿，抬起头，冷冷清清的目光一扫，大家忙不迭收了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举杯碰杯，一时间又是热闹非凡。
“生娃娃？”醺醺然的楠艾低头瞧了眼肚子，伸手摸了摸：“对哦，夫妻得生娃娃的，那要怎么样才能有动静呢？”
她声音不大，淹没在大家的嘻闹声中。但老祖耳尖，听了个清楚。
听她疑惑的口吻，想来并不懂这事吧？难道以为这肚子不需要做点什么就能有动静不成？
这般想来，老祖心下生愁，仰头闷了一口酒。要如何让她明白此间事？
听到她话的还有洛霜，她笑着拍拍楠艾覆在肚子上的手，小声与她说道：“要行了夫妻之实，这肚子才会有动静。”
“夫妻之实？”楠艾醉得晕乎的脑袋更迷糊了。
她与老祖不就是夫妻吗？实实在在的夫妻，每晚被他抱着，睡前还会亲亲，这般实在的夫妻，还有何不实？
洛霜见她疑惑不解的神色，又是掩唇一笑。她猜测不错，楠艾复生没多久，兴许老祖不愿强迫她，便在等她开窍。
洛霜想了想，而后凑在她耳边悄语：“明日你醒来便过来找我，我再同你好好细说。”
即便醉意深，但楠艾却将这话记在心上。跟老祖生娃娃啊！这可是大事。
而当晚，一直惦记这事的楠艾，在睡前无意识含糊一句：“明日我得去学生娃娃。”
正抱着她的老祖听言，挑着眉问道：“你去跟谁学生娃娃？”
楠艾嘟哝了两声，便呼呼睡去。
老祖没听清她口中的话，拍拍她脸：“说清楚，你跟谁学生娃娃？”
楠艾嘟嘴皱眉，翻转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去，醉得不轻，哪管谁在问话，睡觉要紧。
老祖彻底没辙，总不能不依不饶地真将她拍醒，他也不忍心。
楠艾如今对许多事心生好奇，更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有些事甚至可说是一窍不通。
听得她方才那惊人的话，老祖生怕她做出什么匪夷所思之事，愣是一宿未眠，睁眼到天亮。
*
清晨，楠艾悠悠转醒之时，见老祖正靠坐在床头，视线落在窗外，曦光透过窗台洒在他脸庞，宁静而闲适。
平日晨间醒来，她都躺在他怀中，睁眼就能看着他柔和的笑，低沉地说：“醒了？”
今日怎对着窗外发呆？
楠艾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昨晚酒喝多了，委实不大舒服。她缓缓坐起身，问道：“老祖很早就醒了吗？”
老祖微微侧头看向她，未开口回话，目光几分探究。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任她揣度不出他心思。
楠艾被他盯得几分莫名又心底发寒。他温和时与面无表情时，可真是判若两人......
“你今日有事？”老祖忽问。
“啊？”楠艾愣了下，随即想到昨晚洛霜的话，便点头承认：“嗯，是有事。”
果真有事，不是醉话？老祖最终甚也没问，直接下了床，只道自己去书房坐坐，就离开了屋子。
楠艾一头雾水，挠了挠酸胀的头顶，费解不已：这大清早的，老祖是怎么了？
但今日她还有件更重要的事，便暂将没顾老祖的异样。穿上衣裳，离开木屋直奔归墟殿去找洛霜。
楠艾一心惦记昨晚洛霜说的事，路上也想着，并未留意到上空有一只乌鸦正跟着。
这乌鸦是老祖的化身。本不愿做跟踪这等事的老祖，在书房挣扎许久，还是幻作乌鸦跟了过来，一探究竟。
当楠艾抵达洛霜的屋中，上空的老祖却才恍然，楠艾是来请教洛霜关于昨晚说的生娃娃之事？
她昨晚所言原来是这样？
转念细想，洛霜已生育一女，倘若楠艾想学个什么男女经验，倒是最佳人选。如此，她也可懂得夫妻间的一些事，无需他再烦忧该如何让她接受。
思及此，老祖心中顿然宽慰，循序渐进了几个月，两人总该得深入夫妻关系了。
他振动翅膀，欣然地掉头飞了回去。
***
“伊伊呢？”楠次问道，伊伊正是洛霜和桀云二十年前生育的女孩。
洛霜笑着招呼她进来：“又去找她舅舅了，小丫头黏舅舅，不爱黏我们。”
“哈！”楠艾调侃：“看来洛澄倒有几分带娃的本事。”
洛霜接着话：“可不是？他喜欢娃娃，我与桀云便劝他赶紧在族里寻个好姑娘成婚，生几个自己带多好。他偏不愿意，说带别人的娃才好玩，也不知他怎想的。”
楠艾笑道：“既然这么喜欢带别人的娃娃，往后让他也帮我带吧！”
洛霜掩唇一笑，反问她：“老祖会让别人带自己的娃？指不定整日抱在怀里半刻也不舍得放下。”
楠艾听着，幻想了一下老祖抱着娃娃不松手的场景，不禁有些好笑，但心里暖融融，他会是一个宠娃的好父亲吧。
*
洛霜将楠艾带到自己房间，将门一关，从衣柜底下抽出一块用布裹好的物什，方方正正的。
坐在桌旁的楠艾伸长脖子好奇瞅了眼，什么东西神神秘秘地，非得特意包起来压在柜底？
洛霜坐在她旁边，将东西放在桌上，解开布带，里面包着的是一块方形的木板。
洛霜一边解开木板的表层包木，一边说道：“这在我们海精族称作鸳鸯谱，每一个家族都有，也可说是代代传下。但凡有成婚者，父母便会将其传下来，你先看看。”
楠艾接过洛霜递来的木板，打开表层包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块被镶嵌在木板内的方形白玉石，玉石质地莹润绵白，约莫半尺长宽。
就在这书页般大小的玉上，雕刻着密密麻麻各种图案。仔细看，图案虽多，却分列有序，不杂乱。且图案为彩绘，画笔清晰流畅、人物栩栩如生。
楠艾先是呆呆不明，而后两眼惊愣瞪大，再然后面红耳赤，指着那上面的图案：“这、这....”
男女光溜溜的这样那样.....
楠艾磕磕巴巴地，羞得没好意思说出口。
所谓的鸳鸯谱，便是通常所说的夫妻秘.事图。谱中图案呈九九对称，纵向九幅图，横向九幅图。
从左往右，是每一套动作的具体图解，从两人贴面亲昵，直至衣裳散尽、双躯交缠。由上往下，便是不同的秘戏动作，有互拥的、贴背的、蜷抱的，甚至还有......站立的！
对楠艾来说，可谓是大开眼界，见所未见！
洛霜看着图片也难免红了脸，同她解释：“这是夫妻间的情.事，未婚少女不谙夫妻之事，遂不大明白夫妻生活，却才有这鸳鸯谱。你与老祖结为夫妻，又怎能避开？”
楠艾是羞得不行，可视线又不由自主瞟向鸳鸯谱里的男女。
原来夫妻不只是躺在床上抱抱睡？还要光着身子做这么多的体力活......
洛霜见她羞红脸盯着玉谱，似在思考，又劝道：“此事可促进夫妻和谐，且能愉悦身心，你当不要被这繁琐的图吓退，放松些自然些。图中有些夸张，也不是所有都得照做，更无需刻意，只是个参照。主要还是你与老祖情投意合、水到渠成，方能体会期间乐趣。”
她稍稍一顿，拍拍楠艾的手，强调道：“这可是生娃的关键。”
楠艾一听，精神为之一振，顷刻将那点羞涩埋进肚子里，忙不迭同她请教。
***
当夜，靠在老祖怀中的楠艾，心跳乱得很。洛霜说她可寻找时机主动些，稍微给予暗示，老祖便知道该如何做。
可眼下，什么时辰是好时机？
老祖察觉她身子有些僵，尤其两腿绷得笔直。想着她今日应当学习了些夫妻事，该不会害羞得紧张了吧？
本着要助力一把的老祖开了口：“有点热。”
楠艾默了下，点头：“是有些热。”
老祖又道：“那我褪下衣裳吧？这样舒服些。”
“好。”
楠艾以为他只褪自己衣裳，谁知他一个施法，把两人衣裳瞬间褪了个罄尽。
这下好了，肌肤相亲，直接省略了图里前四个阶段，一步到位......
楠艾想着洛霜说的暗示，琢磨了一下，她学着鸳鸯谱，抬起腿，缓缓靠近他腰侧，勾住！
老祖霎时屏息，忍了忍，默等她下一步动作。
然而，等了许久，她再没动作。
僵着身子抱着的两人心思各异。
楠艾十分不解：我都这般暗示了，老祖他没一丝半点的兴致？抱着一动不动是个甚么意思？
老祖则犯愁：今日不是去学习生娃吗？怎就一点反应也没了？她到底去学了个什么？

第八十五章
归墟山谷。
楠艾坐在草地, 揉了揉酸痛的胳膊, 又捶了捶僵硬的大腿，哈欠连天。
昨夜可真是活受罪！
一整晚就僵着身子被老祖抱在怀里，她的腿都不知道挂在他腰上蹭了几个来回, 他就像个木头桩子似的, 一动不动......
究竟是她的暗示还不够明显？亦或老祖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结果她肌肉麻木, 骨头僵硬地煎熬一整晚。直到天亮, 她轻手轻脚挪动身子, 抬头看去, 老祖竟睡着了, 安然平静, 呼吸和缓。
她顿时气馁不已，索性转过身子背对他。
她熬了一晚上等他做点什么, 矜持啊羞涩啊都抛诸脑后了。就像洛霜说的, 夫妻之间需得亲密无间, 厚点脸皮更有利于夫妻和谐。
她觉得自己昨晚脸皮挺厚的，在老祖身子上又蹭又摩地……
他倒好，睡得香！全然没有半点兴致和回应，甚至压住她腿不让她动弹。
许是一整夜绷着身子和神思，转过身后她没多久就沉沉睡去。待醒来已过晌午，老祖早离开了屋子，也不知去了哪儿。
“唉！”楠艾扯着地上的草，长吁短叹。这生娃娃得两个人努力才行，老祖不愿意, 她也没辙。
想着想着，她又是一叹，越发沮丧：老祖不愿与她行夫妻事啊？那就生不了娃娃咯。
“丫头怎的了？唉声叹气地，大老远就听到了。”
楠艾抬头寻声望去，就见一身褐色长裳的楠树从林里踏步而出，想来又是去栽树了。
楠树乃楠木成精幻化，如今修得仙体，可从体内分离木枝进行栽种，再施以仙法，便可生根发枝。归墟岛恰没有楠树，他遂在山林里的一片空旷处栽种。
他的想法挺简单，楠木泡水晒干之后，质韧难朽，散发奇香，更可驱虫净气，往后可用来给老祖和楠艾建一栋楠木房屋，家具也皆用楠木打造。再往后，他们有了孩子，还可以给孩子建造新屋和供把玩的木器。
他却不知，楠艾此时正因孩子的事叹气发愁。
楠树背对阳光，楠艾眯了眯眼，同老祖一般的颀长身姿，只不过没有老祖那般高大和迫人的威压，眉宇间也少了那份清冷，多了几分和蔼。
明明是俊朗丰逸的青年模样，她曾经却一直唤他爷爷？不过如今唤习惯了，却也改不了口，倒是喊着亲切许多。
“爷爷今日栽了几棵树？”她仰头甜甜一笑。
楠树在她身旁坐下，想了想：“约莫有十棵。”
“啊！”楠艾一拍手，欢喜道：“那今日岂不是整整满了六十棵？过几日就能破百了。”
楠树笑道：“破了百棵便不再种了，只需用仙法养着那百棵树就好。待树壮大了，就可以给丫头的娃娃做木器了。”
此话一出，楠艾脸上笑意瞬间垮了下来，她怂着肩膀，怏怏咕哝一句：“不会有娃娃了。”
楠树讶异，这是个什么话？问：“丫头乱说什么，怎会没有娃娃，只是时日长短问题，莫要着急。”
楠艾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山林，愁着眉怅然道：“这与时日长短没关系，我其实也不大着急。只是听得大家说起孩子的事，才觉得有个孩子挺好的，原来自己也想同老祖有孩子。可我着实不大懂这些，就同洛霜请教。可老祖好似对夫妻之间的......”
楠艾顿了顿，微红了脸，不大好意思说太明细，委婉接道：“他好似对孩子不大有兴致，许是对我也没甚兴致？我也不知怎么说。”
楠艾视线一转，看向楠树，问道：“以前我同老祖之间感情如何？他对我.....对我很喜欢吗？”
老祖只同她大致说过两人相识到最后结为夫妻的过程，他们夫妻之间存有感情，她也确实与老祖情意互明，这不假。
可这喜欢也分深浅，是否对他而言，两人感情还未深到足以让他考虑要个孩子？
她没有过往的记忆，全然是听老祖口述，或是他人口中所言，并不能真切体会到曾经两人在一起的感情。
对她而言，这是种缺失，以至于如今心里才会愈加没底。毕竟对她来说，只不过同老祖认识了数月。
数月之内的感情，怎抵得过过往千年积累的感情。老祖有回忆，她没有，是以她会忐忑，会不会在老祖潜意识中，如今的她多少令他失落吧？
尤其昨晚之事，更令她心生不安。
她怕过去老祖倘若对她并不十分喜欢，如今失了记忆的她，会否难得到他的心？洛霜说夫妻之间情投意合，便自然而然会行那事，她都刻意去暗示了，他却没回应。
看着楠艾投来的期盼目光，楠树从她话语里大概听出了症结所在，她所言的应当是指夫妻之礼。
这反倒令他诧异不已，以老祖对楠艾感情的深沉程度以及宠爱程度，怎可能不愿与她行夫妻之礼？
老祖的心思，除了对楠艾一心一意、情真意切，其他的他也琢磨不清。
楠树忖思些许，摸摸她发顶，说道：“丫头无需担忧，若说老祖对你究竟有多喜欢，我举几个例子，你便清楚了。”
楠艾一听，瞬间抖擞精神，跪坐起身，竖起耳朵听他娓娓道来。
***
一个时辰后，楠艾漫步在归墟殿后的海棠林。
听楠树说老祖正在大殿与海精一族议会，商议在归墟岛的北面开辟空地，统一建造房屋，将分散的海精族人集合住在一处。如此一来，若是将来遇到险情，也好即刻行动，好过四处分散，耽误时间。
从大殿出来去往山谷会经过海棠林的外沿，楠艾便走到此处等老祖。
四下观望，她寻了一棵花开得茂盛的海棠树，飞跃而起，在粗壮些的树枝上落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繁花茂枝将她身形如数遮挡，若不仔细看，瞧不见树上有个人。
楠艾顺手摘下面前一朵海棠花，在手边转着把玩，一会儿又放在鼻端轻轻嗅闻。
清香扑鼻、沁心入肺。
楠树说这片海棠树是老祖特意为她种的。当初老祖因为她眼睛的伤势而将归墟从海底升上来，知道她喜欢海棠花，便让海精族去其他仙岛弄了些海棠树苗，再以神力催枝散叶，否则又怎开得这般快，且花朵四季不凋零。
他还说，她曾因中幻术喜欢上了天庭的三殿下，为去天庭而决然离开归墟。老祖心中愁苦，日夜待在海棠林醉酒，盼着她归来。
这一等就是千年之久。
楠艾想着楠树说的种种往事，将手覆在胸口，他说这颗心脏是老祖的......
可老祖从未说过这些，只说他们之间曾经的美好时光，却不曾提过他为她所做的点滴一切。
包括她受重伤险些魂魄毁尽，老祖怒极，屠尽东海西海的鲛族。
他口中不擅言语，感情却埋得很深。她却庸人自扰，暗自神伤，误以为他兴许对她并不是那么喜欢。
楠树爷爷说老祖凡事都会以她的想法为优先考量，即便当初她离开归墟去往天庭，老祖纵然再难过不舍，也还是放她离开，却默默跟在她身后，护着她。
听完楠树一番讲述，她顿觉羞愧。
细想之下，老祖未与她行夫妻之事，许是因为她记忆未恢复，又对夫妻事懵懂，不确定她是否能接受，这才谨慎了许多。
并不是对她没有兴致，更不是不愿有孩子。
“唉......”楠艾甚是埋怨自己，不安都是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
她正思量着，等老祖议会后，应当怎么表述自己的心思，就闻不远处谈话声传来。
楠艾侧头随意瞄去，透过花枝，只见海精族两男子正穿过树林，一边踱步一边闲聊。
她本不太在意，转回头闭眼假寐。
一句“的确可增加夫妻情.趣。”霎时勾起她的兴致。她蓦地睁眼，耳尖直竖。
“这般神奇？”稍矮的男子惊讶：“不就是个果子吗？”
高挑些的男子一副你孤陋寡闻的神色，回道：“蓬莱仙岛的媚情果在天界可是响当当的，果实中提取出的媚素制作的媚药，可是诸多神仙夫妇争相举推的佳品。不过那媚药药性甚强，修为低的神仙易被药性扰了神智，且不是一般神仙能得到的。但媚情果却可用咱归墟海底的珍珠同仙岛的仙子们换取一些。”
“制作的媚药药性甚强？那果子吃了岂不也会六神无主、意乱神失？”
“这你有所不知。媚素是精纯提炼而出，药性自然强。但那果子可谓仙果，有妙用。女子食之，不仅能润肌滑肤，还能散发迷.情幽香。”说着，他凑过去，悄语：“且比平日更为主动，魅惑勾.人，的的确确可促进夫妻乐事。”
稍矮的男子听言，眼中灿灿有光：“好兄弟还有这果子吗？可否给我几颗？我也让媳妇尝尝这仙果。”
高个男子摸着下巴想了想：“好似还有三五颗，你随我来，予你两颗今晚试试。”
待两人走远，楠艾思索他们的话：媚情果，蓬莱仙岛......
她心中倏而一亮，嘴角咧开欣然笑意，愁绪顿扫而光。
楠艾马不停蹄跑回了山谷木屋，在书房找到天界的仙岛图册，待确定好去往蓬莱仙岛的路径，又匆匆出了门。
她如今修为尚未完全恢复，无法驾云太久，便用老祖当初送的翠飞叶。念个口诀，玉叶瞬间展开，她站上去，翠飞叶咻地一声，极速朝西边方位飞去。
楠树见她风风火火跑回跑出，朝半空喊道：“丫头这是去哪儿啊？”
楠艾转身，粲然一笑：“我离岛一趟，爷爷帮我同老祖说说，我很快就回来。”说罢，她施法催力，翠飞叶眨眼就消失在楠树视线。
楠树还未反应过来，就已望不见她身影。
糟糕！老祖叮嘱过，不能让她单独离岛！
楠树赶忙腾云就要追去，恰见右方半空一团黑雾飞驰而来，正是从归墟殿回来的老祖......
***
刚刚飞离岛的楠艾，忽想到海精那男子说要以归墟海底珍珠才能换得媚情果。她低头瞧了眼下方海水，也不知珍珠在哪里可以寻到？
楠艾按住翠飞叶，正要调转方位冲下海去寻一寻。腰上突然被黑雾化做的带子缠住，一道猛力将她往后方拽了过去。
楠艾惊呼声起，猝然撞入来人怀中。
她嘶牙，抬手要揉撞疼的额头，却被锢住双手反握在身后。下巴被捏住，抬起了头。
“匆匆忙忙、一声不吭地离开，你是要去哪儿？！”
一双锐利沉寒的暗眸翕然映入她视线，楠艾身子不由哆嗦了个冷颤。老祖怎看起来很恼？
她正开口：“我......”
可才说出一个字，老祖不等她解释，一把将她提起来端在臂弯，转身就飞回岛内，速度极快。
见他绷着张铁青的脸，仿佛她多说一个字，就会射来冰刀般的目光……楠艾乖乖坐在他手臂上，噤声不敢言。
直到两人回到山谷木屋，嘭地一声关门巨响。
屋外的楠树被震得心头一突......丫头不会有事吧？

第八十六章
房门一关, 老祖就将楠艾放下, 转身就将她圈在门板，双手撑在她两侧。
楠艾委实被他吓愣了。
这是她复生后第一次见到老祖动怒的样子——默然不语，只是冷冷盯着她, 眼中仿佛刮着寒冽的冷风, 冻得她脚底板穿心地凉。
黑袍散发的黑雾在他周身缭绕耸动, 如同他隐忍的怒火一般, 下一瞬就要扑向她似的。
楠艾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怎就惹恼了他？
“老祖......你、你怎么了？”她小心翼翼问道。尾音都打着颤, 觉得自己着实没出息, 一个眼神就被慑得发慌。
果然实力决定一切, 修为低的提心吊胆。
听出她语气里的慌张，老祖不得不将情绪一压再压, 直至觉得自己面色应当缓和了许多, 不会再吓着她, 才开口问道：“你是想离开归墟吗？”
想离开我吗？他想问出口的实则是这句。
同海精的议会结束，他匆忙赶回山谷，分隔一刻都不舍，更别说两个多时辰没见到她。
一路上，他脑中想的尽是：她醒了没？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同他一样，也在惦记着他？
熟料，脚还没落地，楠树就说她正御翠飞叶离开归墟。他一听，心猛就提到嗓子眼。
怎突然要离开？毫无征兆！
昨晚分明还好好的, 除了不得不按耐一整晚烧身燎心的浴火，腰身都绷酸了。
本以为昨晚她会主动出击，他等着水到渠成，却发觉她身子僵硬得厉害，哪里还敢贸然行那事，只得抱着她装睡。导致一整晚都忍得难受。
可一听说她要离开归墟，惶恐不安顿如巨浪拍来，几乎吞没他的理智。半分思虑的时间也没，直接飞冲出岛。见到她的身影，安心过后是莫名升腾的恼火。
他不愿吓着楠艾，可他着然被她给吓了一大跳！她这一声不吭地离开，他的心脏险些被吓骤停。
害怕极了，怕未恢复记忆的她对他毫不留恋，不愿与他生活在一起。在她魂魄苏醒之后，他心底就曾存过这份担忧。
却没想这担忧竟成真了？
而正怯眼观察他的楠艾捕捉到了他神色的紧张和忧色。
忽而想到楠树今日与她说过的事——她曾因中了幻术毅然决然离开老祖身边，令他痛苦不堪。
楠艾幡然顿悟，老祖兴许不是真的发怒，他是因她的不告而别而惶惶不安。
老祖见她秀眉微蹙，咬着唇不回话，生气了吗？
他眉头也跟着懊恼地拢了起来，两手握在她肩头，弯下身凝睇她：“你是......想离开我吗？”他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楠艾抬眼迎入他略显焦急的目光，迟疑地伸手，轻轻拽了拽他衣袖，解释道：“我并没有要离开归墟，更从未想过要离开老祖。我只是想去一趟蓬莱仙岛，换些东西回来。”
“蓬莱仙岛？”老祖惊讶，不解地问：“怎会突然想去那里？要换什么？”
楠艾耳根一红，抿了抿唇，犹豫着这事要不要告诉他。斟酌少刻，怕他又生误会，就红着脸把今日在海棠林里听到的话交代个彻底。
老祖听完，愣了半晌，完全没料到是这般的真相，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欣喜雀跃。
她竟是因考虑夫妻情.趣而想拿珍珠去换媚情果，如何不欣喜？直至昨晚，他还以为她没有夫妻那方面的半分心思。
老祖顿时喜色浮面，轻捧她脸，缱绻柔情铺满双目。
“小艾草，你是当真不知吗？”低低的嗓音沉润好听：“你怎需食那果子？于我而言，你就是媚情果啊。”
说着，他倾身在她耳畔：“一颦一笑皆魅惑，一寸一分皆诱.人。”
楠艾眨眨眼，愣着脑袋细琢他的话，两眼倏然灿了一片，嘴角止不住地扬气，羞涩的红意渐渐涨满整张脸。
忽而老祖咬住她耳垂，楠艾猝不及防地嗯哼了一下，浑身一个激颤，拽着他衣袖有些无措。
温热的呼吸在她耳旁缭绕，随着他沉润的话音钻入耳内：“小艾草......”
楠艾早已面红脖子烧，颤着音应道：“嗯。”
“不若我今日尝尝这媚情果，可好？”
一语双关的蛊惑话语道出他的渴望，压抑忍耐了许久，等这一日许久。却不想两人明明情思通明、互相有意，却生了误会，着实啼笑皆非。
楠艾不好意思看他，低着脑袋轻轻点头。
老祖弯身抱起她，脚步一旋，朝床榻走去。
每靠近一步，楠艾心跳就快一拍，直至被老祖放在衾被上，她无措地揪着被子，心跳早已乱得如马蹄哒哒。
见她面颊嫣红，目光无处安放，闪烁不敢对视。老祖坐在床沿，掌心覆在她脸颊，的确有些烫啊，她很害羞。
要去蓬莱仙岛换取媚情果的时候大胆果断，可真正到了肌肤相亲、情浓合.欢之时，却羞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瞧她眼睫颤颤，红唇微咬，一副任君攫取的模样，他委实生出几分想要欺负她的心思。
老祖故意逗弄般，指尖顺着她颊边轻扫下颌，再掠过优长的脖子，徐徐而下，缓慢游弋。
他指腹像烙红了的铁钩，每到一处，衣布尽褪，更是灼得她刺烫痒酥。
楠艾喘着热气，颤巍巍握住他手，眼波流转水光，委屈地恳求：“老祖，别......我心脏受不住的。”
老祖勾唇浅浅一笑：“好。”
楠艾听言稍稍放松些，哪里料到，他口中答应的“好”却是令她愈加“不好”了。
老祖如他所想的那般，狠狠欺负她，欺负得哭喊不歇，可怜兮兮。
*
在屋外焦急担忧的楠树，来回踱步，不时看向木屋，生怕老祖和楠艾吵起来，又怕老祖的怒意吓坏了她。
忽而听见几声难以抑制的口申口今，他倾耳细听，又闻女声娇弱哭泣声，喊着“老祖，缓些......”
再接着，吟喊夹杂着求饶声断续传开。
至此，楠树已然明白屋中发生了何事。他老脸一红，委实羞涩，却又暗暗欢喜，只要两人没争吵就好，照老祖这般努力，娃娃定能很快到来。
这般欣慰地想着，楠树抬步去了树林，这暧.昧羞人的声音对于单身的他来说，实在吃不消，还是去栽树吧！
***
三日后的清晨，橘光倾落林间，雀鸟晨醒唧唧。
在树林修炼的楠树回到山谷，耳尖地听得屋门吱呀开启声。终于舍得出来了？
楠树抬眼看去，只见老祖自屋中飞身而出，落在屋外，阔步而行，可谓是神清气爽、精气焕发。
怀中抱着一人，正是楠艾。满脸娇艳的海棠红，闭眼嘟着嘴，软软地靠在老祖胸前，好似还在喘着气。
老祖清冷的目光随意睇了楠树一眼，自若地抱着楠艾往林间走去。
楠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摇头笑了笑，真是替丫头的体力担忧啊。
*
月牙泉中，阳光透过枝叶在水面洒下潋滟金光。
楠艾懒洋洋地趴在泉边，斑驳光影映照出白皙水嫩的玉背，墨发如绸布，铺开在水中。老祖正执木梳帮她细细梳着。
她这几日委实是体虚气乏，被老祖折腾了个遍。这会儿话也没力气说，嗓子都哭哑了，开口跟嘎嘎乌鸦似的，甚难听。
她转个脑袋，趴在手臂上，哀怨地瞪了眼正帮他梳发的男人。
老祖笑了笑，却没看她，专心梳发。
他唇边微微勾起的样子十分好看，在她眼中亮过头顶的骄阳......楠艾心口怦怦然，哼了一声，暗暗骂自己没出息！
她别过头，说道：“往后别这般卖力了，我可腰酸背痛的，再被你如此折腾，指不定骨头都得散架。”
“不卖力怎么生娃？”他找了个最恰当的理由，说得头头是道：“放心，为夫待会儿渡神力与你，可疏经活血，舒缓肌酸，骨头保管散不掉。”
“......”楠艾被他堵的没话，她何时反驳赢过他？
话又说回来，这喊着要生娃的是她，这会儿倒嫌他太努力。她努努嘴，仍是不服气嘀咕着：“即便要生娃，也得量力而行，你修为高，神力强，我可受不住。”
忽闻水花荡漾，老祖倾身贴在她后背，故意戳穿她：“可今早我缓下来时，双腿缠上我腰的又是哪个？”
羞色顿时爬满楠艾脸颊，她扭头瞪他。哪知他一个压身，猝然驰入。
“唔......”楠艾咬唇忍住溢出喉咙的吟声。
树上鸟儿羞得唧唧飞走，云层遮掩日光，水声哗哗，摆荡出一方春.色。
***
这两年，随着老祖以神珠的神力助楠艾修复魂魄，她逐渐恢复了记忆，虽不是全部，但也记起了大半。
可最近楠艾却是哭笑不得。
自打上个月，澧兰过来一趟，她有些惆怅自己肚子还没动静，连帝轩的媳妇都又怀上了，便与澧兰说了说这事。
澧兰忙回天庭拿了些花蜜带到归墟。说这仙蜜能助孕，当初魔界小公主步莨因为是魔体，同北霁帝君难孕胎儿，饮了不少仙蜜，就怀上了。
楠艾欢喜地接着，每日早中晚各饮一次。
却没想，她生娃的事好似成了大家关心的大事，个个陆陆续续来归墟送温暖。
先是帝轩带着帝玥和媳妇飞来归墟，拿出一瓶没有名字的灵丹妙药，递给她，一脸你们多努力，一定会实现的眼神。
楠艾干扯着嘴角，呵呵收下。
而后过了一个月，好家伙，天帝来了......身旁浩浩荡荡跟着百位天兵神将，还带着药神君。
老祖沉着一张脸，就要把人给挡在结界外。楠艾觉得天帝特意前来该是一番好意，遂劝老祖让他们进来，尤其药神君医术高超，眼下让他诊断一二，兴许能找到症因所在。
老祖听言，也觉有些道理，只不过不想让楠艾难堪才对他们给不出好脸色。
药神君帮楠艾把脉诊断后，却是皱着眉一直摇头。
这可让老祖心里发了慌，天帝也是一脸焦急，问他究竟如何。
药神君放下楠艾的手，大惑不解：“奇怪了。楠艾脉象并无异状，身子骨也好，不虚不寒，应当极好受孕，这可真蹊跷，我也暂琢磨不出原因。”
说着，他视线不经意转到老祖身上。天帝也不约而同地看向老祖......
老祖见他们探究般望过来，愣了一刹，忽想到什么，面色陡然沉得跟天雷滚滚乌云密布似的，一双寒冰眼扫向两人。
吓得药神君慌忙收了视线，天帝则掩唇轻咳两声，缓解尴尬。
楠艾一瞧便知究竟，抿唇偷着笑。
老祖扫了他们一眼，坐下来，将手搁在桌上，冷冷地对药神君说：“过来诊断。”
药神君左右为难，最终在老祖越睇越凉的目光下，走过去坐下帮他把脉，暗暗抹一把冷汗：“小神得罪了......”
他也不是故意怀疑到老祖身上，实在是因这事有些匪夷所思啊！

第八十七章
天帝离开之时, 老祖只淡淡颔首, 一句：“慢走。”便打发，丝毫没有送客的意思。
天帝捋着胡子干扯了笑：“老祖若有空便带楠艾来天庭坐坐吧，莲花会也快开始了。”
老祖面无表情, 敷衍一般：“嗯。”
天帝笑意僵在脸上, 想来老祖还因方才的事记恨呢？他也只不过下意识瞟了老祖一眼, 哪里真敢怀疑他不孕。
药神君则怯怯瞄了眼旁边的老祖, 颇为委屈。作为仙医, 定然要排查所有问题, 诊断症结所在, 这下可是得罪了老祖？
楠艾将大家迥异的神色看在眼里, 只得拼命忍住笑，着实憋得难受。
方才药神君给老祖诊脉, 又用仙术探查他身子状况, 而后恭恭敬敬拱手道：“老祖身子无碍。”
老祖面上却无喜无忧, 仍旧沉着一张脸，说：“药神君不如再诊断一次，以确定我身子并未出问题。”
药神君即刻吓白了脸，哪里敢再诊断，连忙道：“确诊无误，无需再诊，老祖身子硬朗，精气盛然，血盈骨健, 真真是好得不能再好。”
楠艾虽觉好笑，却能理解老祖摆出冷脸的原因。想来他身强体健，夫妻之事何时不是生龙活虎，为了生娃更是精力充沛，卖力十足。这会儿被天帝和药神君给怀疑了，在他看来，岂不是怀疑自己年纪大而影响生育？
这面子如何挂得住？自然气恼。
楠艾便上前在老祖耳边悄声劝道：“老祖的威猛我知便足矣，何须在意他人看法。天帝同药神君也是一片好意，确诊你我没有问题，孕事不过时日长短，也能安下心来。莫再生气了，嗯？”
暧.昧又略带撒娇的口吻多少安抚了老祖的情绪，他却才与楠艾一道送众人出归墟岛。
待老祖和楠艾将浩浩荡荡的天兵神将和天帝送到归墟岛外，天帝同老祖又聊了聊荒邙的事宜，言下之意自然希望老祖将来能帮天庭处理荒邙之事。
站在一旁的药神君觉得空手而来礼数不妥，尤其得想办法让老祖消消气。
琢磨片刻，他取出三瓶白玉瓶子，递给楠艾，和颜悦色道：“兴许你是压力过大，心里总惦记这事，有些着急了。往后多放松些，无需刻意专注此事，顺其自然便好。此仙丹可以调理心气，舒缓心绪，百利无害。”
他这番话也在理，夫妇两身子都没问题，身孕之事不过就等个契机，这事还真是急不得。何况神仙寿命不短，婚后百年千年才怀上的也是大有仙在。
楠艾欣然收下，知药神君实为好意，便诚恳道了谢。
***
送走众人，楠艾与老祖转身回山谷。
楠艾想慢悠悠走回去，老祖便依她，散了雾，抱着她落在荒林。
两人十指交握，缓步而行。
楠艾侧头看着他：“老祖会急着想要娃娃吗？”
方才药神君的一番话老祖也听到了，生怕她果真是压力大，便紧了紧她的手，说道：“我并不急，你也莫要再逼自己。倘若将来没有孩子，你我两人生活有何不可？其实你若没提出孩子一事，于我而言，与你一起生活才是我所期盼。若是有孩子，当然也好，无论哪种结果，我都欢喜。”
“嗯。”楠艾点点头，视线落在远处，没再说话。
片刻，老祖察觉她似乎情绪低落，便停下脚步，站她面前弯身定定锁着她目光，捕捉到她一晃而过的愁绪。
她嘴上不说，实则对孩子一事相当介怀吧？
“如若没有孩子，你就会很难过，不愿同我两人走过这一生吗？”他竟有些吃味，那未出现的孩子已经夺取她太多心思和注意力。
楠艾懵然眨眨眼：“我从未不愿与你过这一生啊。我只是很期待有个孩子，偶尔会想像我们的孩子是什么样。所以，如果没有孩子，多少会有些难过。”
老祖两手轻捧她脸颊：“会有的，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我不愿你将精力都贯注于此，我们还可以做许多事不是吗？孩子若有缘，自然会来。”
“嗯。”楠艾也不愿他过于担心。忽而悦然一笑：“老祖，倘若将来生个男娃，一定要长得像你，唔……但是性格最好就别像了。”
她咯咯地笑，眼里闪着俏皮的光。
老祖挑着眉梢侧睨她：“怎的？嫌弃我性格不好？”
“我哪敢嫌弃老祖呢！动不动就寒着一张脸，冷冷清清地怪吓人！”说着，她猛推开他，哈哈大笑，跑开了。
没跑多远，她又转过身来，朝他扬声喊道：“所以老祖要对我温柔多些，可不要总吓唬我！不然我哪天就真带娃跑咯！”
她笑靥明媚，眉眼像绽开花儿般。老祖凝看她雀跃欢快的样子，也不禁心间喜悦，扬唇笑了起来。
两人正一前一后走着，一个欢快蹦哒，一个静静踱步在后。
突然，天上一个炸雷猛地响起，轰得楠艾笑意顿收，缩了缩脖子。
她抬头望去，奇怪了，万里晴空的天气，怎突然响个惊雷？
楠艾没太在意，继续朝前走着，可没几步，又一声惊雷乍响，且比方才那雷更响，裂天般的剧烈轰鸣传遍归墟，吓得飞鸟振翅哆嗦。
楠艾脚步陡然停住，两眼惊瞪，又抬头望向高空，她方才好似听到了什么......
老祖也觉这雷响得有些莫名，抬眼瞧了瞧，不见乌云，不见逆风，也不是渡劫，只是凭空而响。
见楠艾杵在原地望着上方，半晌未动，他走过去问道：“怎不走了？”
楠艾问：“老祖方才听到了吗？”
老祖顿觉她这问话奇怪，“这么大的雷声怎会听不见。”
楠艾却是摇头，一脸惊奇地说：“方才那雷声的余音荡过时，还有一道声音，有人在喊着什么......好像是在呼唤谁？”
她努力回想一番，说道：“那声音很沉很厚，又很空灵，似乎叫着‘青儿，该回家了。’”
老祖疑惑地看着她，方才除了雷声，他什么也没听见......可楠艾这认真思索的样子，又形容得这般具体，不像是出现了幻听。
难不成是他没留意？
*
回到山谷，楠艾问楠树是否听到空中有人在呼唤，楠树也只听见了两道雷声。
直到她又问了洛霜和桀云等人，楠艾已然确定，除了她，没有人听到那一道呼唤。
楠艾也开始怀疑，是不是雷声太大，震得耳膜发鸣，产生了幻听？
而后这事渐渐被她抛诸脑后，没再在意。
直到十日后，姞元来到归墟。
老祖恰去了归墟殿开朝会，楠艾便在山谷里先接待姞元。
两人各垫一张蒲团，围着茶几席地而坐。楠艾斟了一杯花茶递给他。
姞元端杯一嗅，笑了笑：“海棠花？”随即轻呷一口。
花香馨芳，回味清甜，沁鼻润喉。他不吝夸赞：“这花茶好，可否予我一些带回去？”
楠艾一边给自己倒上一杯，一边说道：“好啊！这是前几日才晒的，花味浓一些，你若喜欢清淡的口味，可以回去后放外边再晾几日。”
两人又闲聊了会儿，姞元终是切入今天来的重点，抬袖在茶几上轻轻一拂，一盘黄绿色的果子赫然显现。
“这是母亲托我带来的盘谷果，有助于身孕。无论孕前亦或孕后，对你来说都极为有利。尤其可助你修炼，速速恢复修为。”
楠艾不免诧异，她记起了老祖曾带她回金乌族的事，包括姞灵对她的态度，以及老祖的过往。
她记得姞灵并不喜欢她，更不愿接受她为族后，这又是为何？
姞元见她疑惑地看着盘谷果，看来心底还是有些芥蒂，遂同她解释：“母亲此次是真心实意托我送来这果子，盘谷果乃金乌族供奉先祖的仙果，万年一结果，前几日正好结下新果，母亲亲自去摘的。此番她也是有诚意与你示好。”
“因她作为上任族王，性情难免高傲冷漠，希望姞玄娶的族后将来可以利于金乌族，思想固封守旧，认为强族联手方能助金乌鼎盛于六界，又怎知帝纪和帝溪原来是那等凶险狠毒的面目。母亲说了，不论你是否接受她，这果子你还是该收下，也是为着你们好。”
楠艾考虑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姞灵的一番心意。只不过这与她心底因老祖的过往而对姞灵心生埋怨并不冲突。
过往老祖受过的伤害，她不会原谅。但今时今日姞灵的示好，她也不会断然拒绝。她心底还是希望姞灵会懊悔过往的所作所为，将来更好地辅助老祖统管金乌族。
就在楠艾伸手想拿一颗盘谷果尝尝时，上空猛然间响起雷声，又是晴空万里之时。
楠艾狐疑地抬头，接着响过一道比方才更震撼的雷声，仿佛震得整座岛都晃了晃。
“怎么大晴天的打雷？”姞元看向上空。
楠艾耸耸肩：“不知，前些日子也是如此，同样的时辰响了两道雷。”
雷声消却，余音荡去，天空依然湛蓝清澈，看不出端倪。
楠艾收了视线，看向姞元，猛地怔住，反应过来迅速飞跳数丈远，紧握饮血剑横在身前，警惕盯着对面之人。
原本的姞元不知为何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模样，如何不惊慌！
这人一身雪白长裳，轻飘如羽。一头银发迆地倾泻，在阳光下耀眼明亮，眉似初霁流黛，褐眸如缀星芒。落来的神色，蔼然中透出几分威严。
“青儿。”那人亲昵地唤着，声音宛若隔着万叠崇山，空灵而飘渺，入耳却浑厚清晰。
他起身朝她走去：“你想经历的众生之相都让你尽数经历了，是时候收收心，同为父回去了。”
为父？
楠艾大惊瞪着他，这是在做梦？她何时有了父亲？！

第八十八章
屋中, 楠艾躺在床榻, 昏迷不醒。
老祖坐在床头，几番帮她探查经脉和内丹，只差将她五脏六腑都仔仔细细挨个瞧透彻了。
但她身子毫无任何异状, 脉象平稳, 内丹也无损败的迹象, 心跳正常。
正因探查不出究竟才令他更加不安, 眼底忧色一刻未缓, 拢起的眉头几乎立成了两道峰。
方才老祖回来之时, 听到山谷传出的声音, 是姞元正慌忙喊着楠艾。他促速飞去, 就见屋外草地上，楠艾躺在姞元怀中, 双目紧闭, 一动不动, 手中还握着饮血剑。
老祖以为是姞元伤了她，飞冲而下，将楠艾抱过来，正要抬手对姞元挥下一掌，被楠树大声叫住。
楠树赶忙将来龙去脉同老祖说明白，以免生了误会。
楠树从山林出来时，见到楠艾突然对姞元拔剑相向，一脸震惊的样子。姞元起身朝她走去，问她怎么了, 她什么也未说，瞪大双眼，忽就晕倒在地。
而老祖见到的正是姞元慌忙跑过去，蹲下来将楠艾抱在怀中不断呼喊的情景。
“怎会突然晕倒？”老祖收回探查的手，抬眼冷瞪一旁站着的姞元。
姞元也是一头雾水：“当时空中响了两道雷，我便说这大白日怎会打雷。楠艾同我回了话，可待雷声消停，她转头看向我时神情倏然就变得奇怪。好似惊恐，幻出剑就跳离开。我朝她走去，她步步后退，眼神警惕，而后她两眼一闭就晕了。”
楠树也做了证，此事确与姞元无关，可老祖心里焦急，难免就迁了怒。
“不......我哪儿也不去！”正静躺床榻的楠艾突然大喊。
两人忙看去，只见她不断摇头，眉头紧锁，口中断续说着话，十分抗拒又害怕的样子。
做噩梦了？
老祖拍拍她脸：“小艾草？醒醒，那是梦，快醒来。”
楠艾并未听进他的话，仍是摇头，似在同谁争吵，声音忽而尖锐：“我哪儿也不去！休想带我离开，我不认识你！”
*
四周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茫，楠艾怒视前方银发白裳的男子。
无论她如何大喊大叫，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不会跟他走，他仍旧面色自若，一副笃定她一定会同他走的样子。
她的父亲？荒谬极了！
她有过的前世记忆便是精卫，一只被伏魅捡到的青鸟。她无亲无故，何时多了位父亲？
“不论你能否接受，此事由不得你。”男子态度决然强硬：“当初你不顾父母反对，执意要下界，为父已经放任你许久。此番历练你已尽数经历，你娘亲日思夜想盼着你回去，莫要再留恋此处。十日之后我来接你，待你恢复了记忆，便知自己究竟是谁。”
楠艾听得茫然万分，驳道：“我是谁我自己清楚得很！我前身是青鸟，今生是艾草。我只有两位亲人，便是楠树爷爷与我夫君。此生我都只与夫君同行，他在哪我便在哪，绝不会随你走！归墟就是我的家！”
又气急败坏吼道：“我将来还会同我夫君孕育孩子，我们会有一个完整的家，这才是我的家和家人！你这人甚奇怪，莫名其妙出现，又胡言乱语一通，居心何在？”
男子银发倏然无风飘动，随即身影如一道白光，瞬闪而至，眨眼站在楠艾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她，不若方才的和善，眼中尽显严厉，不怒自威：“当初为父怜你幼小顽劣不懂事，凡事纵容你，你娘亲更将你宠得无法无天。她若听到你这番话，定要被你气得伤心落泪。如今你已长大，该懂得自己身上的责任！你当真确定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楠艾愣然仰看他。他身上有种与老祖截然不同的威压，老祖的威压令人脚底生寒，心中畏惧。而他的威压，却类似于信服，令人不由顺从，莫敢忤逆。
更费解的是，她潜意识觉得他不会伤害自己，虽然惧于他此时的威严，但她却不会恐惧，只是生畏。
男子将她倔强又怯怕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下无奈一叹，说道：“青儿，你是天族。倘若你与他生育，怀了他的孩子，你永生永世都无法再回去。不过......你永远也不会怀上他的孩子。”
楠艾一怔，天族？完全不知他所言为何。
他道：“允你下界之前，为父已施法对你下了禁制，除了你的兄长，你无法怀上别人的孩子。”
楠艾惊诧不已，忽而恍然：“我无法身孕是你动了手脚？！”
他并未否认，劝道：“青儿，你该回家了。莫再惦记这里，天族不允许孕育他族后代，你只能与你兄长孕育下一代，作为你们的继承人。待你回去恢复记忆便知一切。”
言罢，他身形渐渐透明，欲消失离去。
楠艾伸手要抓住他：“你说清楚！别走！”却扑了个空。
随着身形消散，他话语依旧传来：“为父十日后来接你，该告别的，便在这十日好好告别吧。”
不容拒绝的口吻，便是明示她：十日后不论她意愿为何，都得带她离开。
楠艾恼得大吼：“我不管你是谁！我不离开！我哪儿也不去！我不会跟你走的！”
*
“我不去......不去！我不会离开老祖！”
楠艾猛地睁眼，喘着气。她迷糊地眨了眨眼，还未完全清醒。
“小艾草？”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热的手指正轻轻帮她擦着眼尾的泪。
楠艾缓了会儿才看清床边之人，还有他眼里布满的忧色。她猛地起身，扑进他怀中。
“我做了一个梦......不对，不知是不是梦，又特别真实。我不想离开老祖，我绝不要离开，我想与老祖生生世世在一起！”楠艾慌得语无伦次，在他怀里不停摇头，一想到那人所言，更是心有余悸地颤抖。
听得她声声慌怕地哭泣，老祖莫名，眼下她情绪激动，只得不停拍着她背安抚。
一旁的姞元也是费解不已，今日原本还好好的，打了个雷之后，突然发生了什么？
楠艾紧紧攥着老祖的衣襟，闷声哭了许久才收了声，在他怀里仍是断续抽着气。怕这手再触不到他，便攥得有些哆嗦。
那似梦非梦的场景，还有那个莫名出现的人，都令她惴惴不安。
此刻平静下来，细细思忖，楠艾越发觉得这不是梦。
十日之前，她听到那雷里的声音与她今日见到的那个男子声音一模一样。她根本不是幻听，怎可能凭空幻想出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倘若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他所说的一切......也是真的？
她有父亲，还有娘亲，和一位兄长？
楠艾被这猜测惊了惊，闭眼晃了晃脑袋，这事简直不可思议！她当初是精卫时，明明孑然一身于世间，突然多了三位亲人，如何敢信。
良久，察觉她情绪平稳许多，老祖想松开怀抱询问她。可他才稍稍推开些，楠艾迅速将他抱住，死死拽住他衣裳。
这下老祖反倒更担忧，她举止有些反常，从未见过她如此慌怕。
老祖不敢再乱动，只是低头拨开她贴在颊边的发丝，拇指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
柔声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同我说说，不然我会很担心，又不知如何帮你分担。”
姞元见状，也走过去劝说：“自从你昏迷不醒，姞玄就忧心忡忡，眉头都没舒展过。究竟发生何事，同我们说说，我们也好帮你。”
楠艾这才抬起脸，圆圆的杏眼红通通。两手握住老祖正帮她擦泪的手，几分严肃：“老祖，我不想和你分开，无论如何，你都不许让别人带走我！”
老祖将她小手反裹在掌中，承诺道：“我怎会让别人带走你？别担心。但是你需将事情说与我，我现在已是提心吊胆。”
“好，我说。”
得到他的许诺，楠艾安下心来，这才将今日在山谷发生的事，以及方才的梦境详细陈述。
良久，两人听完，俱是错愕。就连平日淡然的老祖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天族？”姞元惊呼，看向老祖，说道：“还记得先祖祭堂地下暗道里的那幅壁画吗？”
老祖点头。小时候与姞元玩耍时，曾不经意进入祭堂的地下暗道。那暗道里空荡漆黑，但尽头的巨大墙壁上却绘有一幅图，且图两边各悬挂一排烛灯，就像是在祭拜这图。
那图画的是天地初成后的三界盛况，天界、人界和魔界。
人界在最下端，由天界掌管，天界与魔界两界鼎力。然而，天界并不是最顶端。在天界的上端裂开一道缝，缝中有一双眼，半睁半闭，像是注视又像观察。
那双眼的两边各立着一只鸟，左端为雄鸟，右端为雌鸟。雄鸟右边的眼睛漆黑空洞，而雌鸟左边的眼睛也如此。两只鸟的眸色皆为深褐色，同那缝隙中半睁的两只大眼眸色一样。
仿佛就是雌雄双鸟的眼睛在注视和观察着下方的天魔两界。
眼睛上方，则用金乌族的文字写着‘天族’二字，而侧方则记载了天族与金乌族之间的渊源。
天族乃天地自然之力孕育而生，为天道选定的执行者。天族最初孕生为两男两女，两两结为夫妻，又各孕育出一男一女。
天族本可如此繁衍，将执行天道的任务一代代传下去。但其中一对夫妻的两个孩儿却好奇下界事物，偷偷开启天之门，私自下界。最终与天界族类生育后代——便是金乌族的祖先。
而孕育天界后代的天族再无资格返回天族，从此留在天界。这也是金乌族神力乃三大神族之首的原因。
而后，天族开始亲族繁衍——即兄妹繁衍。兄妹结为夫妻，生育孩儿，执行权传至后代。而夫妻两人皆为天道执行者，一个观象，一个执道。
可至今天界无人见过天族，是以众仙以为天族兴许早已消失于世间，亦或这只是个传说。
“天族当真存在吗？”姞元思索着问。
老祖默然沉思，此刻仔细回想那壁画上的两只雌雄夫妻鸟，羽毛皆为青色，而雌鸟的额间一簇菱形羽毛为墨绿色。
他倏然一怔，难怪二十万年前，他初次见精卫便觉几分眼熟，却没太留意，她的鸟形模样同那壁画上的雌鸟几乎一致！
尤其，楠艾成仙之日......
本是乌黑的劫云，却在屋顶上空聚集之时逐渐变作紫色祥云，云中更是金光万丈。飞升劫的金光紫云祥瑞之兆实属罕见，对于不过艾草成仙的她来说，着然是蹊跷难解之谜。
此事无解，他便未追想。如今，有解了.....
“老祖，怎么了？”楠艾不解他许久的沉默，且他面上忽而异乎寻常地凝重。
老祖回过神，目光定了她片刻，说道：“你是天族，那不是梦，那人应当就是你的父亲。”
笃定的口吻惊得楠艾哑然，半晌没反应。

第八十九章
清晨的归墟山谷, 金珠跃海, 耀芒穿林。
屋内的床榻上，楠艾却没往常晨间醒来时的惬意与舒心。她抱着老祖，两手两脚将他缚得紧, 就差要把自己镶嵌进老祖身子里了。
今日已经是第十日......
从昨晚, 她就没松开过手, 两眼瞪得跟铃铛似的圆, 心跳更是紊乱了一宿, 生怕那位父亲突然出现把她抓走。
这几日她基本没睡过, 战战兢兢地度过一日日, 随着时间临近, 愈加惶惶不得安宁。如同要上刑的囚犯一般，忐忑难熬。
她至今都难相信自己是天族。
当初得知自己前世乃精卫已经惊讶万分, 如今又是天族？她都不知自己究竟是谁了......
可老祖十分笃定她是天族, 只因精卫的模样与金乌族先祖祭堂暗道壁画上天族的雌鸟图一模一样。
何况她神志并不恍惚, 两次惊雷都出现了那个男子，别人却听不到看不见，仿佛将她与他人的空间隔开了。
楠艾抬头，望着也是一宿未眠的老祖，说道：“千万千万别让他带我走！”
这话已经不知嘱咐第几遍，每天总要说许多次，仿佛得到他的许诺就真的能安心，可她却是越来越烦躁不安。
老祖吻在她额头，一边用手指轻轻梳着她头发, 安抚道：“不会的，除了我身边，哪儿都不会放你去。”
对于楠艾是天族之事，虽说他震撼许久，也隐隐几分不安。但是眼见楠艾这些日子慌怕甚重，他面上淡定，不愿加重她的焦虑。
从未与天族交手过，倘若真要走到交手那一步，他定然全力以赴，只是无十分把握。尤其对方是楠艾的亲人，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但是，即便如此......
老祖目光一沉，将怀中之人搂紧了些。他不会放她离开，也决计不能放手。
楠艾定定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刻印在眼中。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从他的眉心开始描绘，顿在眉梢，是她喜爱的眉色，如烟云缭绕下的青峰黛峦。眉的下方是浓密似羽的长睫，半遮这含星蕴辉的眼。
渐渐，她双目氤雾，那雾又层层叠加，凝成了泪珠。
她着实生了惧意，心跳一刻没缓过，生怕再见不到指尖触及的这一切，怕每日清晨醒来，枕边无人。
楠艾鼻头一酸，抽了两声：“我预感极为不好，心里慌得很。我知道老祖神力强大，六界无谁匹及，可是天族......我不知道他究竟多强，那可是天道执行者，我真的慌极了。”
说着，眼眶已载不住泪珠，滴滴涌出。
老祖心疼地抹去她的泪，灼得指端发烫。
“我会尽全力护住你，不让他带走你，即便耗尽我的力量，即便......”
“不可！”楠艾手掌覆在他唇上，猛摇头：“莫要胡来。倘若最糟糕的结果，我被带走了，你留着性命，我们兴许还有再见的一天。如果命都没了，往后我去哪儿找你？”
老祖将她手拿下，握在唇边，细细亲着，给了她一抹安抚的笑：“好，都听你的。”
楠艾又缩回他怀中，蜷成一团，仿若暴风雨下，于大树中寻求安全感的小鸟一般。
两人许久的沉默，她喃喃唤了声：“老祖......”
“嗯？”
“万一我被带走，你会去找我吗？”
“会。”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无论你在哪儿，即便翻天覆地，也要将你找到。”
楠艾在他怀中蹭了蹭，强迫自己安下心来：只要两人齐心，何惧呢？
***
三个多时辰后，归墟上空乍响雷声。
楠艾好不容易稳下的心绪，被接踵而至的第二道雷声震乱得一塌糊涂。
看着前方徐徐显现的白色身影，楠艾使劲捏住老祖的手，怯怯地躲到了他身侧。
老祖将她护在身后，目定前方之人。
两人是初次正面相见，眼中看似平静，面上冷然无波，却都在暗暗打量对方。
一黑一白，一个冷冽如冰，一个凛如清霜。不过三丈距离，却暗流涌动、看似不经意的探究中不知较量了几回合。
老祖原以为楠艾的父亲该是神威目厉的架势，却不想这般年轻。满头的银发也掩不住他丰俊的姿容，日光在他周身晕出无尘的雪色，耀眼如万点光辉。深褐的双眸淡幽无波，注视中探不出究竟。
宓昼早在上界便暗中观察过老祖，如今近身细瞧：目不闪躲，面不改色，貌美如琉璃之人却散发慑人心魄的威压，不容小觑。
他收了视线，落至楠艾瑟露出的半颗脑袋上。居然如此惧怕自己，却十分信任地躲在他人身后。
“青儿。”宓昼唤道：“过来，随为父回去。”
楠艾抱住老祖手臂，壮了不少胆量，朝他喊到：“不去！我要留在这里！”
宓昼见她此刻好似有了靠山般地狐假虎威起来了。倒是跟小时候没变，一旦闯祸，就躲在她娘亲身后，朝他皱鼻子瞪眼，一副你敢打我，娘亲绝不饶你的仗势模样。
她的性子不像他，也不像她娘亲和兄长，从小就与他们有些差别。
宓昼道：“如今可由不得再任你再耍性子，你该回来履行你的责任。”
楠艾气恼：“我没有什么必须履行的责任，我唯一的责任就是一辈子陪伴在我夫君身旁。”
“夫君？”宓昼的视线掠过老祖，“不过是容貌比常人俊美许多，就将你唬得不要爹娘，甚至摒弃自己身为天族的责任。他不过是金乌一族，如何能当你的夫君。”
“你......”楠艾被他这轻蔑凌人的口吻气得胸口一堵，提不上话来。
老祖拍了拍楠艾的手，朝宓昼有礼地颔首，道：“如今我与楠艾确然已结为夫妻，诚意希望你允她留在此处，莫要强行拆了我们的夫妻情。”
“哦？”宓昼呵呵冷笑：“若我执意要带她离开呢？并且永生永世不再回来这里，你又能阻止？”
此话一出，老祖再端不住和善的面色，目光倏然沉寒，黑雾即刻化作结界将楠艾罩住。
严声反问：“不试试又怎知无法阻止？”
宓昼眸眼一觑，被他张狂的语气激起几分恼意。
他未开口，也未动作，不过神思默念之间，一股巧劲之力正缓慢剥离楠艾周身的黑雾。如能断水的刀，能斩云的剑，硬生生将黑雾剥开个大口子。
楠艾惊诧，正要自己施法结出结界罩住，老祖更为迅速地将裂开的黑雾重新聚拢，且又果断添了两层。
宓昼神色自若，老祖相对而言并不轻松。倘若只他一人对抗，可放手一搏，并不为虑。但他要顾及楠艾，一旦松懈，结界崩开，她被带过去绝对是一瞬间的事。是以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破绽给对方制造机会。
渐渐，老祖开始受到几分压制，不过他至此也才拿出了三成的法力，若调动神珠的神力应能牵制，但他暂且只缓慢施力，并不轻易展露底线。
两人都在暗中试探对方，可两人又都异常地沉得住气，每每只加一分力，谨慎递进，步步为营。
最沉不住气的却是眼见罩住自己的黑雾裂了又合，合了又散的楠艾。这两人这般折磨人的斗法委实让她一颗心忽上忽下，忒不踏实！
楠艾想了想，还是施法给自己罩了个结界在里边，万一那位父亲将老祖黑雾打散，好歹......
楠艾又瞬间颓怂着肩。没有好歹，倘若老祖都阻止不了他，她这蛋壳般的结界不过是个摆设。
“你神力很强。”宓昼忽而开口，竟是称赞：“在这世间，无谁能与你并驾齐驱。你原本可以统领六界，成为我族执行天道的一把利剑。”
他话锋一转：“你却陷于所谓的亲情，执念深重。如今你有神珠神力加持，可献于六界苍生，为世间生灵谋福。却为了所谓的情.爱，甘愿隐于普通神族，淡漠隔世，天道赐你的神力被你用在了何处？屠杀一族！”
他口吻倏厉：“你屠尽鲛族，不留活口，本该受天道惩罚，但我念你向来疼爱青儿，护着她，便暂将天罚收了。今日你若再继续阻止，我便将天罚一并还予你。你再如何强大，纵然有神珠护体，又能抵抗得了天道的惩罚？”
老祖默然听着他一席话，却面不改色，淡淡回道：“即便将天罚降来，我也绝不会让你强行带走她。楠艾是我妻，她今生都与我相伴。”
“与你相伴？”宓昼甚觉他狂妄，反笑：“呵！很好！你自愿受罚，我岂能不成全。”
说罢，他伸出右掌，掌中赫然横悬着一块圆形玉盘。
只见玉盘中央有颗透明珠体，圆润透亮，珠体正缓慢转动，一边散发幽幽白光。随着珠体的旋转，归墟上空开始汇集云朵，层层叠叠，遮日蔽光。
此为天执玉盘，即为天族执行天道的工具。
楠艾再沉不住气，天罚可不是小事，轻则修为散去大半，仙体受损。重则灰飞烟灭，尸骨无存。何况是屠族的天罚，定是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酷。
楠艾急得朝宓昼大喊：“你住手！不许伤害我夫君！”
宓昼却置若罔闻，继续施展法力。
空中开始雷声隆隆，湛蓝无云的晴空渐渐暗沉下来。上空乌云呈漩涡状缓缓聚集，那漩涡的外延望不到边，目测足有千丈。
楠艾惊恐地瞪眼，这般大的雷云，不得将整个归墟霹成灰烬？！
她心里顿慌，若真要落下此等天罚，老祖即便有神珠之力，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楠艾心急如焚，不停跺脚，猛地生出一计，拔出饮血剑搁在颈边，再冲宓昼喊道：“你若敢降下天罚，我便自刎。”
宓昼睨了她一眼，不以为意道：“你想疼便疼吧，就算诛心，你也死不了。”
“......”楠艾哑口无言，她当真是亲生的吗？
可她这番威胁却把老祖给吓着了，他目光一凛，严肃斥道：“乱来个甚么！将剑收了！”
楠艾没敢反驳，委屈地把剑收了回去。
宓昼将她乖巧听话的样子收在眼底。呵！在家里无法无天，屡次跟他这个父亲对着干，在外人面前倒是乖得像只兔子。
他是越想越恼，连带着空中乌云也越结越厚。
不消片刻，万里密布的乌云聚如重山，将整座归墟海的上空笼罩得暗无天光。云中电闪雷鸣，刺耀的闪电在云中穿梭不断，轰隆声不绝于耳，响彻天际，荡波千里。
归墟殿的海精们个个被这末日般诡景惊得目瞪口呆，纷纷议论，惶恐不安。
恰时，风停声消，昏暗诡异的安静透着一股悚然气息。
忽而，空中一道闪电如巨龙腾涌，一声惊雷裂天崩地般乍响。那闪电极速冲下，宛如巨大龙口，朝老祖扑吞而去。
老祖未免天罚波及楠艾，又需提防宓昼趁机带走楠艾。不得不用七成法力凝聚黑雾屏障将楠艾隔绝，只留三成法力接下这第一道天罚。
“老祖！！”楠艾惊恐万状。
耀眼的雷电刺得她眼睛一痛，闭了一瞬，赶忙又睁开，雷电已消散。见老祖安然无恙，她稍欲放下心来，只听空中又闷声响，一道更猛烈的闪电正在聚集。
楠艾慌忙道：“老祖！你将法力收回去，那雷劈不到我的！天罚对我没有作用。”
老祖却拒绝：“我是怕他将你带走。”
“可你扛不住的！快将法力收回吧！”楠艾听得那雷电叫嚣般轰鸣，更是急急催促：“收回四成也好，你答应我的，不能受伤！”
喉间哽咽，她急得欲哭。
“我扛得住，不会受伤，放心。”他口吻轻松，只为让她安心。
可楠艾哪里会安心，又慌又怕，只恨自己能力不够，没办法助他抵御天罚，却还拖累了他。
楠艾扭头怒瞪前方之人：“倘若我夫君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即便我恢复记忆，即便你是我父亲，我也永生永世不会原谅你！我只会恨你！厌你！骂你！”
她早已怒红了眼，口中连连叫骂威胁。
却不想她这招比自刎有效，宓昼顿时面沉目肃，训斥道：“过往真是太纵容你！竟敢说出此等不孝之言！今日就将你带回去，永生禁闭！”
言罢，那雷云中蓦然又闪现一道电光，接着又是一道，三道雷电在云中此起彼伏地霹闪，将归墟照得一片刺目白茫。
楠艾脸色吓得煞白，反应未及，三道雷猛然劈落，悉数砸在老祖身上。天罚若降，避无可避，无论受罚之人逃去何处，天道的惩罚必降其身。
同时接下三道雷罚，只留三成法力的老祖颇有些吃力，仍是竭力抵抗。
“不......不要！老祖救我！！”
旁边突然传来楠艾的呼救声。可这几道雷电生生拖住了他，看不清外边的情况。
他顾不得多想，身形化雾，拼命从雷电中穿出。天罚的雷电过于强悍，几欲劈得只留三成法力的他雾散形消。恰时，楠艾身上包裹的法力逐渐自发地回到他身上，护住他。
当老祖从雷电中冲出时，就见楠艾身形化作一缕青烟，不过眨眼间，就被宓昼手中的玉盘吸入，话音陡然消散。
竟是声东击西！
眼睁睁看着楠艾被吸入玉盘中的透明珠体内，老祖瞬闪如电飞冲过去，身形骤然化雾欲缠上宓昼手中玉盘。却没想扑了个空，直接穿透宓昼的身体。
宓昼身体逐渐透明，老祖无法接触，正是天执玉盘的力量将他们隔绝在不同的空间。
宓昼道：“莫要再对青儿执妄，你是金乌族族王，神力乃天赐，该有自己的责任。”
“小艾草！！！”
老祖看着前方消失的身影，呼吸陡然窒住。

第九十章
参天树林, 冉冉遮荫。如扇的树叶弯成了绿盈盈的伞, 下方一弯清池，水澄如镜。
女子身陷池中，懒懒趴在池边。
青丝垂散, 铺于池面, 绽若黑莲。肌如冰晶, 肤若玉脂, 轻拢碧裳。
只见她眉心缀着翠色菱纹, 流光生彩。半敛的眸子潋光流转, 醺红醉面恰似那妖娆的菡萏。
她两指轻托杯盏, 仰头一饮, 醇酒入口，冽口灼喉。
“呼......”她喟叹一口气：“没有帝轩私藏的酒爽口。”
女子正是被带回天族而恢复记忆的楠艾。
她浑浑噩噩不知醉了几个日夜, 每日如此才能消却心里的痛。日思夜想惦记那人, 想得幻念横生, 一抱却都是虚空。
“老祖......”楠艾趴在臂上，晃着酒杯，呢喃唤着。
过会儿，她苦涩一笑，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青儿。”清润的声音忽而在洞口响起。
楠艾转头微抬眸，漫步而来之人银发半绾，发梢垂踝，随步丝丝飘舞。如羽缥裳衬出颀长身姿，步履轻健, 踏地无声。
正是楠艾的兄长——宓翌。
他行至池边，抬脚踩入，池水微荡，隔出一方净地，滴水不沾身。
“去了一趟天界，你就变成个杯不离手的小酒鬼。”宓翌调侃着，声色如这清池，干净透润，舒耳沁心。
他坐在池边，将她手中酒杯夺了去，仰头饮尽。两眼微眯，莞尔而笑：“这酒甚烈，你竟喜欢？”
楠艾嘟嘴不满，欲伸手夺回。他却故意抬高了手，令她碰不着。楠艾不服，索性起身扑了去，踮起脚够去，仿佛铁了心较劲一般，那酒杯必须夺回来。
可她酒饮多了，已有醉意，脚下虚软晃荡，没抢两下就趴在他身前，被他及时接住。
楠艾撑着他两臂，没好气瞪看他：“哥哥！你以前可不会这般欺负我！”
宓翌笑了笑，将她扶起来，抱在腿上，如同小时候那般。
他刮了刮她鼻端：“不让你酗酒是欺负你？好冤枉。”
楠艾皱了皱鼻子：“以前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顺着我，如今越发像爹爹了！凡事都要限制我。”
她醉得几分恍惚，便将气撒在他身上。说完就没了力气，软软靠在他怀里，嘟囔埋怨几句。
宓翌视线停留在她酡红的醉脸上。半敛的眸子中，溢出的水光媚媚载春，曾经可是天真娇俏的花骨朵，她的确变了不少。
但无论怎么变，还是那个爱撒娇爱与他闹脾气的女娃娃，在他心里永远都是如此。
宓翌说道：“若我没有顺着你，这几日你恐怕连一口酒都喝不上。何况我像爹爹不好吗？爹爹宠着娘亲，我便一直宠着你。”
他话说得隐晦，却是一语双关。此时的楠艾脑袋不大灵光，显然没立即反应出话中的意味。
她闷头想了想，像爹爹宠娘亲一般？
这才迷糊地记得，她与哥哥从出生就注定将来要结为夫妻，为执行天道繁衍后代。这是父母从小教导他们的，身为天族的责任和义务。
楠艾不禁暗暗冷笑：这是个什么天道？限制他们自由，却还美其名曰天道执行者，不过是天道规范世间的工具。
天道乃天地自然规律，自成法则。若是违背自然的法则，作恶逆善，则依影响程度而施与不同天罚。天道立下规矩，而天族不过是执规握矩者。
既然应当遵循天法自然，却独独限制天族的自由，他们必须为守住天道执行者的血脉而结合。因天族曾下界入世，如今遗留的天族就不得不由兄妹繁衍生息。
这些无形的强迫难道不违背自然法则？却又无可奈何，她没有力量撼动天道。
楠艾晃了晃神思，清醒两分，抬头望着宓翌，凝目端量。
入鬓的长眉着青染墨，微扬的眼畔生花含光，全然遗传父亲的神姿俊容，可眉眼间的温柔细腻，却如母亲。
宓翌与老祖的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温文尔雅，如柔软温润的白玉;一个清冷幽冽，如冬夜落下的冰霜。
宓翌被她静静打量的神色弄得几分莫名，问道：“怎么？哥哥脸上可有什么引起你的兴致？”
楠艾忽然问：“哥哥喜欢我吗？”
宓翌一愣，嘴角微勾：“喜欢啊，怎会不喜欢？”
楠艾摇摇头：“可这是亲人间的喜欢，不是伴侣间的爱。我也喜欢哥哥，如同我喜欢娘亲一般。但我心里只有一人，我只爱他，那种想与一个人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念头，哥哥许是不懂。”
宓翌凝睇她脸庞，她眼中尽是伤色，为着一人相思。他无奈一笑，眼里早已柔软如丝，全然因她，她却从来都看不明。
以前她小，不懂男女之情。如今再回来，她懂了，却爱上了别人。
说来也是他当初纵容的结果。那时她执意要去天界，与他说了许久，他凡事依着她，便恳请父母放她去天界历练。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
楠艾靠回他怀中，幽幽地说：“哥哥其实没必要非得履行什么责任而与我成婚。成婚应当是两情相悦的两人，即便繁衍后代，也需要爱，包含了爱情，也有亲情。”
宓翌带笑的唇边倏然敛了许多：“这就是你在天界历练的感受？体验了男女之情……”
楠艾没有回话。良久，她闭上眼，脑中全然是老祖的身影，她自言自语般：“是他让我感受到了同亲情不一样的感情，而最终，他是我爱的人，也是我的家人。可我却丢了他，他定是......”
楠艾喉间一涩，喘了两下，再说不出口。
老祖定是焦急万分，也定在想方设法来找她，可他怎寻得到这里......
宓翌听言眸光一暗，静默无言。
不知多久，闻得她呼吸渐缓，低头一看，果真睡沉了去，眼尾还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这么爱那个人吗？想得都哭了。
宓翌伸手触在她眼畔，接下一滴泪，轻轻点在唇边，舌尖一舔，很涩很苦。
他抚触她嫣红的脸颊，眼底荡出柔色，轻声低语：“你从小最依赖我，总追着我说：将来要嫁给哥哥，成为哥哥的新娘。可一趟历练，你就将一整颗心都给去了，一丝半毫没有留给我。我想娶你，不只是因为责任和义务。”
宓翌端看良久，目光落在她微嘟的红唇，呼吸稍稍一热，像被牵引一般，他缓缓低身。
“老祖......”楠艾双唇轻启，溢出话音，哽咽中尽是苦涩。
宓翌一怔，陡然顿住，见她仍闭着眼，摇头失笑。做梦都是那人，着实令他嫉妒啊！
随即，宓翌抱着她起身，走出清池，离开幽林去往深谷间。
***
从楠艾的洞屋中出来，宓翌径直去找了父母。
还未进屋，便听到两人的争吵声，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一个在埋怨斥责，一个在安抚劝哄。
“怎不怪你？青儿如今都不愿同我亲昵，越发地疏离。每日都在幽林的清池饮酒，要么就在树上发呆一整日，连我喊她都听不见。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真就不愿理睬了。”
女子眼眶泛红：“倘若不是你强行拆散他们，她又怎会怨我们？她定然以为是我劝你去将她带回来。”
开口的正是楠艾生母——宓瑶，一双杏眼泪光闪闪。
宓昼见她委屈地哭诉，又不肯让他擦眼泪，着实不知该怎么安慰，眉头皱得紧。
宓瑶又是一番指责：“他们情投意合，历经重重磨难终在一起，青儿对他更是爱慕情深。你明知那位金乌族族王身上的秘密，却什么也不同他们说，直接棒打鸳鸯，将青儿抓回。她怨你就算了，连我也受到牵连！”
宓昼却不以为意道：“若他无能力寻来，又岂有资格入天族？不若就让青儿和翌儿成亲，也好尽快继承天执者的责任。”
“你！！”宓瑶脸都气红了，恼呼呼直言不讳：“天族又如何？倘若没有天执玉盘，我们同神族又有何区别？你我只是玉盘的守护者，并不是天道，何来高高在上的姿态？”
宓瑶急言急语，说得大喘气，索性转头不再理会。暗斥：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
宓昼见状默然，话虽如此，但他并非端着何种姿态，只不过有他的考量和顾虑。作为天道的执行者，纵然面对天道的择选，也该谨慎对待。
他正愁该如何劝慰妻子，见宓翌进来，赶紧使了个眼神，让他快去劝劝。
宓翌神会，上前正要开口，却被宓瑶厉目一瞪：“他的错，谁劝也无用！”
宓翌哑然，合上口，转身看向父亲，摇头笑了笑，爱莫能助。
宓昼无辙，遂转个话题，问他：“青儿还在饮酒？”
宓翌回道：“没有，方才睡着了，我将她抱回了洞屋。这些日子还是让她住那边吧，许久未回来，又发生这事，她难免心存芥蒂。”
宓昼本想问这话来转移妻子的注意力，哪知她听言更为难过，凶狠狠地剐了他一眼：“往后青儿若一直住那，我就搬过去，你们父子两住一起吧！”
说罢，她甩袖抬步离开。走出两步，又转身回头瞥了眼自家儿子，微张口，却是欲言又止，绷着脸离开。
听得她威胁的话，宓昼面色铁青得很，往后自己睡怎行！
待远处的清丽身影消失于视线内，他收回目光，看向宓翌：“你母亲方才想说的话，你可知？”
宓翌面上微僵，点点头：“青儿与他感情的确不假。”
“甘心吗？”宓昼又问。
宓翌涩然一笑：“父亲这话问得未免有些残忍。”
若不甘心，还能如何？再怎般念想已是无济于事。难不成将她记忆抹去？强占在身边？
天族既为天道执行者，便受到比他族更多的约束，违背天道的惩处也就更重。
“她若欢喜，我便安心。”话语极轻，他念在口中像说服自己。
***
异世仙境，金乌族先族祭堂暗道内。
老祖随生母姞灵进入暗道，两人行至那巨大壁画前。
姞灵指间画符，金色符印即出，拍入壁画，只见壁画绘彩陡然发亮，顷刻间画面栩栩如生。
忽闻闷闷轰隆声，壁画从中缓缓裂开，竟是一扇暗门。
姞灵侧身同他说道：“倘若记载无误，先祖曾与天族沟通的通道便在里面。此密处只有族王可入，你自行前去吧。”
老祖颔首：“多谢。”清冷的语气仍几分疏离。他踏步进入，须臾，身形消失在漆黑的通道内。
恰时，壁画缓缓合上，画中光影消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姞灵抬头，目光落在壁画顶端那缝隙中的双眼，仿佛也在注视着她，几分威严肃穆。
“竟是天族......”她难以置信。

第九十一章
进入壁画后的通道, 漆黑一片, 伸手不见五指。
老祖捻诀幻出火光，火光飞窜而上化作鸟状，盘旋通道上方, 将整个通道照得清晰。
通道径直而入约莫七八丈后, 视野开阔, 是一方圆十几丈的巨大洞窟。洞顶呈拱形, 洞壁画有许多飞鸟图腾, 有天族青鸟, 还有金乌族。
老祖抬袖轻拂, 火鸟沿着洞壁飞旋。一圈下来, 方看清壁画的内容——金乌族先祖的诞生历程。
图中的两只青鸟便是最初从上界来到天界的天族兄妹两，与远古鸦鸟相爱, 最终孕育出六个孩子——三足金乌, 并继承了天族神力。而那继承了天族神力的六个孩子, 正是金乌族的先祖。
然而，最后几幅图却与这圈图分离开来，倒像是后来者添上去的。
老祖徐步上前，抬头定望那几张格格不入的图案，火鸟旋于图的上方，帮他照清视野。
图中，六只金乌其中的一只金乌仰头振翅飞翔，天空出现一漩涡状的黑洞，洞口泄出白雾, 与漆黑的洞口交缠成黑白两极。中间为空，像是通往某处的入口。
那入口处正有只青鸟露出脑袋观望下方，见那金乌正飞来，青鸟飞冲而下，到那金乌面前，交头接耳说了什么，接金乌一起飞入漩涡入口。
最后的图中，那只飞去了上界的金乌从入口飞回天界，最终以一己神力创造了金乌一族的异世仙境。
这只金乌先祖耗尽神力只为护得全族安身，最终羽化世间。
而族王殿的大堂顶部，以及祭堂内的金乌图腾，便是以此位先祖的原身而画。
老祖疑惑：为何有一只先祖能去到上界？且是被天族主动引路而去。先祖去往上界的那段时间，他在天族又发生了何事？
而更令他大惑不解的是，那位先祖的心脏并未随着他身形羽化而消散，而是化作了一颗紫色晶体，竟同他体内的擎神珠一模一样。
擎神珠原本不是女娲最后神力所化吗？怎金乌族也有？还是说世间本就有两颗擎神珠？
但他此时无暇思索这些疑问以及壁画要传达的意思，因为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急着去办——前往上界，带楠艾回归墟。
那日楠艾被带走，他连忙去了一趟天庭，毕竟天帝作为三界统管，可观天道，许同天族有些联系，哪怕只寻到蛛丝马迹的关联，他也不可错过任何能找到天族的机会。
楠艾定心急如焚地在等他，他都能想像到她每日愁苦心伤的样子。也许还会在夜里暗自流泪，整宿不眠。
越这般想，他便越心疼，恨不能立马冲到她面前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让她安心。
而天帝的确知晓天族之事，且每隔一段时间，会用观天镜来观天道，察看六界兴衰，但他从未与天族正面交流过。
天帝说：“天族轻易不显露真面，即便下来六界，也只会化作他人身形，亦或是其他形态来观察六界。但不插手世间之事，只维持天道自然法则。”
如此，老祖愁陷深思，不知从何着手找到去往上界的通道。唯一与天族有些联系的，就是金乌族先祖祭堂中的壁画。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相关线索。
天帝便道出一件事：金乌族乃天族下界的后裔，相传金乌先祖曾有人去过上界，兴许这秘密就在金乌族内部。
老祖听言，心中骤然一亮，即便是传言，也不会空穴来风。便匆忙去往异世仙镜，直接问了姞灵，没想与天族相连的通道果真就在金乌族内。
*
老祖再环视整个洞窟，没发现任何与通道有关联的事物。
唯独引起他注意的，是洞窟正中横卧悬空的一块方形黑石板。石板很薄，厚度约莫一寸，但宽大，足有三丈多长宽。
老祖走到石板下方，抬头望去，墨一般的黑，看不出是何材质。
他忽一怔，迅速转头看向那最后的几张壁画。金乌先祖飞去上界穿行而过的图中，漩涡状的黑团外沿隐约能看出是一块方形的黑色石板状物体，只不过中心同白色雾状交缠旋转，便容易忽略它原本的形状。
看来通道就在此物中。
老祖凝目思量，现下唯一要解决的，就是如何打开通道。
***
天族上界。
林中荒野，一碧色身影疾速穿梭，晃影般掠过，眨眼闪至石牌前，正是楠艾。
石牌下的门无形无色如水，她抬手触在表面，水门以她手掌为中心，荡起涟漪。默念间，神力从她掌心涌出，发散状沿着涟漪延伸整道水门。
少刻，她手掌陷入水门内，直至整个身子穿透而过，须臾涟漪消散，平静如镜。
穿过水门后，面前却是与方才的林野截然不同的景象。只见正前方有个山洞，洞口布满藤蔓，已然荒废许久。
楠艾左观右探，两眼跟做贼似地警惕，确定无人跟着，蹑手蹑脚步入洞中。
小时候母亲曾带她来过这里，洞内是除了天执玉盘，唯一能连通下界的地方。
天执玉盘共有两个，分别在她父母手中。玉盘乃执行天道的工具，也是连通下界的工具，可打开空间，自由穿越。
当初她去天界历练时，便是母亲用玉盘开启的两界空间。玉盘她铁定偷不到，只得来此处偷溜下界。
待行至杂草丛生的洞中，洞壁枝叶盘复，数不尽的藤条蜿蜒连绵。只见洞顶悬横着一面玉白色的薄石板，这就是打开通道的石门。
楠艾欣喜，忙上前，立于石门正下方，两手合十，正要施法。
“青儿。”清润声突然响起。
犹如惊弓之鸟的楠艾吓得一哆嗦，忙转身，见来人，稍微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庆幸不是爹爹！
宓翌早已瞧出她这小心思，朝她走去：“莫要以为不是爹爹就能放任你私自离开。”
楠艾小嘴一嘟，两眼瞬间泪汪汪，楚楚可怜的模样：“哥哥......”
密翌抿唇笑了笑：“就算真哭也没用，收了这委屈的样子吧。”
楠艾见他无动于衷，一眨眼收了泪，立刻换上副严肃的表情：“如果哥哥执意要阻止我，就别怪我同你闹翻脸！”
密翌仍是淡淡地笑：“父亲说你翅膀硬了，会威胁他，想来说的不假，你如今还会威胁哥哥了？”
楠艾咬唇，默了一下，嘟囔道：“是哥哥不疼我了，明知我十分想过去，想见他，却非要阻拦我，见我每日伤心醉酒才宽慰吗？”
宓翌心下一叹，抬手将落在她发上的枯叶拈起，枯叶入指，瞬间散粉。
见她别过视线，佯佯不理睬，他无奈提醒：“即便我不阻止你，你也没办法打开通道。需另一道石门与你相呼应，两扇门同时打开，通道才会形成，否则你在这儿待个万把年，也徒劳无用。”
楠艾知道这事，抬眼看着他，目色坚定：“老祖也在寻我，所以他一定找得到另一扇石门。我日夜在此守着，总能等到那一天！怎会徒劳无用？”
对那人如此笃信，语气毅然坚决，委实令他不是滋味。他实想直接将她拽离这里，却又怕她厌他恨他。
“真的不愿同哥哥成婚吗？”宓翌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敛了笑，神色认真。
楠艾愣了愣，方才好似在他眼中看到些异色可一瞬掠过，消散无影。
看错了吧？她想，哥哥许是将责任看得过重才问出这问题。
楠艾委婉道：“我已有夫君，同他许诺此生不离不弃，我不可背叛他。”
字字句句顿时犹如千百根针，刺着他心头。宓翌未再开口，只是静睇她，她眼神不闪躲，很清澈。她从来都没有兄妹以外的想法，纯粹当作兄长一般对待他。
恰时，一阵晃动由白玉石门中心荡开，随之而来的是类似呼啸的风声。
两人抬头望去，就见石门发出细微的振颤，不消会儿，颤动停止，石门开始沿着中心缓慢旋转，逐渐形成漩涡，往四周发散延伸。
忽而，中心溢出一丝一缕的黑雾，白玉石板仿佛染了墨一般，沿着石门一同旋转。
楠艾眼中乍亮，欣喜若狂地欢呼：“定是老祖！老祖他找到了另一扇石门！”
她激动得热泪盈眶，忙不迭双手结印。神力从指尖溢出，遁入石门中央，与那穿来的黑雾呼应。
宓翌看着她雀跃的样子，是她回来的这段时间，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眼里的黯淡一扫而光，盈着的泪仿佛耀闪着灿灿星辉。
罢了，只要她欢喜不是吗？
这般释然，宓翌抬起一只手，施展神力助她。
楠艾一愣，心中顿暖，转头朝他感激一笑：“谢谢哥哥。”
***
却说正在另一边洞窟内的老祖见到白色丝雾从黑色石板中间溢出，与他的神力呼应缠绕，他即刻感应到这是楠艾的神力。
绷了多日的面容终是舒缓开来，眸底如冰的沉寒一刹消融。老祖引出更多神力，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那时时刻刻萦绕脑中，不曾消散过的丽影。
“老祖！！”
随着一道清脆如铃的呼喊传荡而来，那逐渐敞开的通道入口开始耸动。
听到这许久未入耳的呼唤，老祖心跳如雷，一瞬不眨地盯着入口。
他眸眼忽而一睁，只见那碧色身姿如天仙下凡，飞落而来。她笑靥璀璨，眸蕴星光，额间的菱缀流光熠熠。
见到日思夜想的人正站在下方望着自己，高大挺拔的身躯有着最温暖的怀抱。楠艾欣喜地朝他张开双臂：“老祖！来接我啊！”
老祖惊觉自己竟看呆了一瞬，即刻纵身飞去，将她抱了个满怀。
楠艾抬头，凝望他墨烟纵峰的眉，天光流泻的眼，伸手触在他唇上，温热而柔软，恍惚道：“不是梦吧？”
“你试试？”他唇边愉悦地微翘，竟说出调.情的话。
楠艾眨眨眼，捧着他脸，毫不犹豫攫获他的唇。一经触碰，两人不由喟叹而颤，多日相思消却在这唇齿交融间。
楠艾吻得有些用力，毫无章法，恨不能吞并他口中的呼吸，将他狠狠融入齿间。
直至喘不过气来，心跳剧烈得几乎承受不住，她才松开。俏皮地舔了舔唇，满意十足：“滋味不错。”
老祖眉梢微挑，笑着将她拥紧在身前。
楠艾软软靠在他怀中：“我们回去吧。”
“嗯。”老祖却没飞落，而是将楠艾护在怀中，仰头直冲而上。
“老祖？”楠艾在他怀中坐直，大为不解：“不是回归墟吗？”
他低头予以一抹舒心浅笑：“我需正正当当带你走，如此你才能安心。”

第九十二章
洞窟内, 楠艾挡在老祖身前, 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警觉地盯着前方三人。
她原以为只有宓翌在这儿，老祖抱她飞出来后, 熟料宓昼和宓瑶竟也出现在洞内。
楠艾怨了宓翌一眼, 仿佛在不满他的私下告状。
宓翌无奈, 目露伤色：“冤枉哥哥是你的拿手本事。”
楠艾一怔, 难道不是哥哥通风报信？她狐疑将三人扫了一眼。
宓瑶笑道：“你确实冤枉了你哥哥, 天执玉盘能感应此处变化, 我同你父亲才连忙赶来。”
楠艾听言顿时羞窘, 瞥看宓翌, 没好意思地红了脸。
宓昼见她小鸡护老鹰一般，紧张兮兮站在老祖身前, 小小的身躯其实都挡不住几寸位置, 着然好笑。
他呵了一声, 讽道：“他一人就可力战我们三人，何需你来保护？”
楠艾甚觉他这话莫名，仍未移动身形，腰杆挺直，抬着下巴昂首道：“老祖对付爹爹一人就需拼尽全力，何况还有娘亲和哥哥。老祖今日过来并非要强行带我离开，是想同爹爹和娘亲好好谈一番，你们莫要仗着人多欺负他，我可不答应！”
宓瑶冷冷凛了宓昼一眼, 示意他莫要激怒了女儿，宓昼收声不再多言。
宓瑶看向老祖，面色和善可亲：“族王今日特意来此，我们也当以礼相待，不若今日都将话说明？”
一直被楠艾护在身后的老祖默然端量几人，拍拍她肩头。楠艾转头望着他，他道：“既然来了，我需拿出诚意，怎能躲你身后让你为我担忧？”
楠艾迟疑地移动脚步，仍警惕看着对面三人，可不敢半分松懈。
老祖朝几人颔首，遂开门见山：“我与楠艾成婚之时并不知她是天族，如今知晓此事，也知她有天命难违的职责，若为苍生为天道，我的确理当放手，让她履行作为一个天族应当尽的责任。”
楠艾听到此，心里一咯噔，脸色霎时就白了几分，转身望看他。
什么意思？要放弃她吗？不带她回归墟了？
楠艾心头顿时揪得慌，脑子里嗡嗡空白，嗫嚅着又不知问什么。
对面三人也是不解他这番言论究竟何意，今日难道不是带人走的？
“然......”在众人疑惑费解的神色下，老祖话语转了个弯，低头凝看楠艾，眼中刹那盈满柔光：“我与她二人夫妻情深，她曾许诺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我亦将所有能给予的悉数献于她。孑然孤寂二十万年，终得一人护在心尖，爱在心头。若要选择，我宁愿违抗天道，甚至逼迫她放弃所谓的天命，也要将她留在身边。心中仅此一人，便是永生也难放手。”
楠艾听得字句肺腑情真，面颊泛红......这人平时冷清得很，怎就没羞没臊地全部说出来咧！
老祖将她羞涩的模样睇在眼中，莞尔一笑。又转向她父母：“今日前来，实不愿强行将她带走，如此她也心难安，毕竟父母之情大于天。若能得二位允诺，再好不过，还望成全。”
说罢，他将楠艾的手握在掌中，面上端得是自若自信，心底难免几分忐忑，借助她手掌的温热令自己安下心来。
楠艾更是紧张得屏息，抿着唇直直盯看父母，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在旁默不作声的宓翌视线掠过两人交握的十指，再落于老祖脸上，俊美无双约莫就是形容他的。难以忽视的还有这与生俱来的魄力，言语一字一句看似温和，却隐含不容拒绝的威势。
难怪他是天选之人。
宓瑶听完老祖一番话，眼中不掩赞赏，侧身对宓昼道：“带他们前去天谷吧？”
宓昼淡淡点了点头。
***
天谷，谷间有一清澈如镜的池水，池水将天空之景映照得分外明晰。
四人立于池边。
楠艾是初次来到天谷的池边，不知父母将他们带来此处意为何，遂问。
宓瑶解释：“有些事，你同族王也都该知晓了。”
楠艾迷糊不明，有何事需来天谷说明？身旁的老祖则未言，默等宓瑶娓娓道来。
宓瑶望着下方透亮如蓝晶般镶嵌于谷的池水，思绪如同目光，茫茫拉向久远，缓缓叙述天族的过往如今。
*
天族由天地自然之力孕育而生，乃天道择选之下的族类。为继承纯粹的天地之力，天族历来以神力进行繁衍，从不自然孕生。
夫妻双方各自将神力导入孕育池中，再由孕育池将二者力量进行融合，最终孕育胎儿，如此便保证了神力的纯粹。
然，天族早期发生过族人下界而与其他族类自然孕育后代之事，其后代神力已不纯粹。倘若往后再有此类事件发生，天族神力终将分化，已不再适合执掌天执玉盘，即不可再执行天道惩戒，维护天道法则。
最无法逆转的局面是，天族的神力会随着一代一代传承而逐渐消耗，倘若没有新的天执者出现，天族最终会面临无人能执行天道的后果。
天道预见将来之事，在天族诞生的最初便于三界各神族中择选天执者，以补救天族将来的衰败，维持天道秩序。
女娲便是天道择选的第一人。
但其忧心尽责三界，将毕生神力献于苍生，最终未入天族。羽化后，其心脏化为擎神珠，擎神珠便是天道赐予的神力凝结之物。
而第二位择选的天执者乃金乌族的先祖，便是那位壁画中唯一接触过天族并进入上界的金乌族先祖。
本已成为天族的金乌族先祖，却因用玉盘窥探天道时而预见金乌族将来的灾难，便擅自下界，以神力创造一方隔世的仙境，供族人安生，而他最终因神力耗尽而消散。
却没想天道仍欲在金乌族中择选天执者，先祖的心脏便也化作了擎神珠，等待新任被选之人继承其力。
听完，楠艾目视前方澄净池水，错愕难信：“所以我和哥哥都是在这池中孕育而生？娘亲同爹爹也是？”
宓瑶拉回视线，侧身看向楠艾：“青儿，唯独你，并不是由孕育池以神力孕生的胎儿。”
楠艾怔愣，讶然看向她：“那我是......”
宓瑶眸中一片柔软：“是我与你父亲自然生孕，你是天族迄今为止唯一自然孕育的孩子。”
此言一出，楠艾震惊不已，张口欲言，却不知说何。
一旁的宓昼接过妻子的话：“所以你的性子天生与我们多少有些不同，从小不愿拘泥天道之责。其实这也是我与你母亲慎重商议许久的决定。因为神力的繁衍会衰减，随着时日推移，我与你母亲的神力也在逐渐退化，再过两三千年便难以掌控天执玉盘，若以孕育池孕生，你与翌儿的神力也只能勉强成为天道执行者。”
楠艾初初听到，难免惊诧，望向侧旁的宓昼，他只是略点头微笑。
原来哥哥早已知晓此事......
宓昼接道：“我与你母亲以防在天选之人还未出现，就无天族执行天道，便尝试自然孕育，却没想真将你孕育出来。原以为自然受孕的胎儿神力应当更强，却事与愿违，兴许天族的衰败已是大势所趋。然而就在你出生不久，我与你母亲发现天道早已寻找到新的继承人。”
宓昼稍顿，目光投向老祖，此意为何，一目了然。
宓瑶则展目一笑：“只是没想到你会与他相爱，甚至成为夫妻。想来，这一切也是冥冥注定。”
楠艾看了看老祖，又望向父母，却才恍然：“老祖是天道择选之人？”
宓瑶点点头，目光落在老祖身上：“原本是你父亲继承了金乌族先祖的擎神珠神力，但他最终还是为了苍生被太阳吞噬，而在离世前将神珠之力传给了你。你出生便被天道选中，有自然神力，如今体内还有女娲的神力，当是天执者的不二人选。”
“青儿下界历练，与你相识，你两相恋后，我曾几番考虑：天道能择选天执者的继承人，往后也会出现其他的天选之人。我并不希望青儿和翌儿再受天道责任的束缚。尤其青儿，性情自由，无拘无束，同我们不一样，你们可选择自己的路。”
宓瑶又看向楠艾，对先前宓昼的举止做了一番解释：“但你父亲忧心无人继承天执者的身份，将导致天道无法维持的失控局面。遂想将族王引入天族，为考验一番，却才将你强行带回。他诚然多虑，天道本就是自然法则，怎会失控？必然会重新孕育天族，亦或找到新任继承者。”
楠艾听完心绪难静，每一件事叠加后宛若荡起的圈圈涟漪，在她心间波动不歇。
一时间还真难以消化。
老祖虽很快理清所有事，却则不免沉思。他其实猜到，宓昼夫妇将前因后果全盘告知，应是希望他可以承接天族的责任。
即便宓瑶口中说希望他们不被天道约束，但心中之意，仍是期盼他可以做出合理的选择。尤其是宓昼，对天道的使命尽忠守护。
他今日来此的本意是说服楠艾父母，将她接回归墟。熟料......
良久，楠艾眸眼一转，挑着眉梢问向宓昼：“倘若老祖没来，爹爹就要逼迫我和哥哥成亲是吗？”
宓昼对她质问的口吻不以为然：“如此当是再好不过。”
“......”楠艾嘴角微抽，这个没亲情的爹爹！
“同哥哥成亲不好吗？”宓翌很是时宜地插了话，眉眼带笑：“你小时候可是追着哥哥说：我将来要成为哥哥的新娘。”
楠艾猛一扭头，瞪看宓翌。此时还不够乱吗？提这小时候不懂事的胡话做甚！
宓翌无视她气恼的眼色，余光扫向侧方，但见一记冷冽寒光毫不掩饰地射来。
他抿唇一笑，口中不语。
***
宓昼夫妇并未同老祖直言自己的建议，他们也知老祖定思量得出他们的想法，便等他自行抉择。
老祖则随楠艾去了她的洞室。
楠艾见他一路沉默，心事重重的样子，却又琢磨不出他心思。方回到洞内，她停下脚步，握住他两手，仰头说道：“我都随你的，你若想回归墟，我就去归墟，你若想留在这里，我也留下来。”
老祖却寂然端看她，一语不发，直盯得楠艾后脊阵阵莫名地凉。
这眼神......像带着爪，正刺挠她似的。
楠艾张口想问，话才滚在喉头，就被他一个跨步，轻松将她抵在洞壁。高大身躯一压，她稳稳不得动弹。
老祖扣住她手腕，低身探入她眼：“从小追在你哥哥身后？喊着要成为他新娘？”
“......”
糟糕，楠艾心下一瑟：老祖久违的醋劲又来了。

第九十三章
被吻得迷迷糊糊、骨软筋酥的楠艾连解释的机会也没, 就被老祖拦腰抱起, 朝石床大踏步而去。
楠艾靠在他怀里气喘吁吁。
老祖浑身的醋味几乎蔓延至整间洞屋了，可小时候的话怎能当真，何况......那时候他们也不认识。
直到老祖行至石床边, 楠艾眨眨眼, 瞅了瞅床, 晕乎乎的脑袋瞬间惊醒。
这、这人醋劲正上头, 可使不得啊！
她正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身子就被老祖直接抛到床上。
楠艾手脚并用地赶忙爬进床里边, 受惊一般睁大眼, 磕磕巴巴道：“我、我不困, 暂不用睡觉。”
老祖未理会，单手伸在脑后, 取下楠艾曾为了亲手制作的珊瑚簪子。墨发垂落, 如瀑散下。
他收起簪子, 坐在床边，朝她伸手：“过来。”
“我真不困......”楠艾皱着眉，要哭似的。
平常的老祖都能在夫妻之事上将她折腾得虚软乏力。这会儿吃了醋冷着脸，隔甚远都能感受到冰刺般的凉意，倘若行那事，不得将她折腾得拆骨吗！
老祖见她一副担惊受怕的可怜样，不禁蹙眉：“你这害怕的模样，难不成我会打你不成？”
楠艾嘟囔着：“约莫同打我也差不离了。”
“......”老祖竟被梗得无言接话。
楠艾委屈地解释：“小时候爹爹和娘亲都说我长大要嫁给哥哥，那时候我又不懂什么成亲, 而且哥哥很疼我，凡事依着我，我就喜欢跟在他身后，以为成为他新娘是件什么好事。”
说着，又觉这事本就不怪她，是他瞎吃醋，之前分明承诺过不再乱吃醋。
思及此，她顿时提了几分胆，语气随着冲了起来：“何况小时候的话谁会当真？那时候我都不知你在哪个地方，你我根本不认识。按你这般计较，二十万年前的厉山，我在你面前飞来飞去，你却视而不见，对女娃可是百般宠溺，我是否也该吃醋生气？气你看重她，却忽视我？甚是无理！”
话音还未落，楠艾渐渐收了声......因为老祖的脸色越来越沉，默然睇来的神色寒得像入冬。
不知怎的，见他冷清漠然的样子，楠艾心口猛地积起一股火，脑子一热，跪坐起身，指着他：“凭什么只允许你对女娃宠着护着，就不能允许我哥哥对我宠着护着？你休要双重标准！”
老祖意味不明地看着她，忽而唇角微勾。楠艾甚至来不及辨清那是不是笑意？就被一股蛮力冷不防吸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嘭地一声，楠艾被老祖压在了身下。
在她呆愣之时，老祖将她两手反推至头顶，大掌扣得牢。
“因为我从未说过要娶她的话，但你说过要嫁给你哥哥。”
说着，他倾身压了下来，两人不过一拳距离，呼吸缠绕在一起，气氛瞬间暧.昧几分。尤其他目光专注，将她视线紧紧锁住。
楠艾莫敢大喘息，小声憋着气解释：“我那时并未考虑过那些话的意思，我甚至忘记何时说的。”
老祖一手抚盖在她脸侧，拇指轻触她唇间。楠艾眸光忽颤，呼吸滞在当下，仿佛他指腹的温度从唇上蔓延至了脸颊，渐渐晕开一片嫣红。
她有些气恼自己没定力，被他一碰就泄了气软了心，强横不起来。心里不服，她张嘴就咬住他拇指，一边瞪着他一边使了劲。
老祖目光霎时一暗，她的咬力对他来说约莫等同挠痒，指尖连心，这可就挠在了心头。
麻麻痒痒，一阵悸动。
他微稳气息：“你若继续咬下去，待会儿可真会哭的。”
楠艾一听，吓得瞬间就松了口，紧闭双唇。
见她仍气鼓鼓瞪着自己，老祖轻轻捏了捏她像塞了棉花似的脸蛋：“这就气了？你方才说我双重标准，你也该吃醋。我倒是希望你吃醋，却从没见你何时泛过醋味。”
她没好气地哼哼：“那是因为我大度！”
老祖听言愣了愣，忽而笑出声，很轻的笑音，闷在胸间。
楠艾奇怪看着他，这有什么好笑？她本来就大度！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老祖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哪个仙子敢靠近？统统被他的冷气隔绝至十丈开外，即便想醋，也得寻个人来不是？
当初她也是为了成仙和保命，才厚着脸皮接近他，寒霜冷风不知尝了多少，竟不知不觉卖了自个儿。
“小艾草啊......”老祖眸眼盈笑：“你这宝物着然令人欢喜，该将你锁在掌中，如此我也不会醋了。”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她怔住，只听他又道：“我见不得你对其他男子好，即便那是你哥哥，我更听不得你要嫁给他人亦或喜欢他人的话，纵使是你幼小时的无心之语。你说二十万年前，我对你视若无睹，这恰是我知晓你是精卫后最难释怀的事。”
老祖眼中划过无奈：“我不止一次懊恼，当初我多注意你该多好？竟错过了二十万年。”
听得他怅然若失的口吻，楠艾错愕不已，她从不知老祖竟会因过去而懊悔。
此时莫说生气，简短的话语字字句句敲入她心头，不免动容。
楠艾软下了声音：“我也这么想过，也遗憾过，当初为何就没在老祖面前转悠吸引你的注意呢。”
老祖闻言心中一喜，眸光化成了水色。
“小艾草......”他沉沉地在她耳边说：“往后还有许多年，不会再蹉跎，两两不离弃。”
楠艾眸闪泪花，欣然点头：“嗯！！”
***
翌日。
楠艾和老祖一大早便去找宓昼和宓瑶，两人昨晚已商量出了决定。
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老祖完全顺从楠艾的建议。
回归墟亦或留在上界，于老祖而言并无太多区别，他如今只会顾虑一个前提——楠艾是如何想的？便先过问她的意思。
楠艾并未隐瞒自己的想法。
如今哥哥的神力只能勉强驾驭天执玉盘，而父母的神力再过几千年恐怕要被玉盘耗尽，耗尽神力后，神体会加速衰败，恐怕过不了多久便会羽化世间。
老祖体内有天道赐予的神力，又凝聚了两颗擎神珠的力量，即便执掌玉盘数十万年也不是难事。何况天道一直在择选出新的继承者，更无需担忧会耗尽神力。
听完楠艾一番话，老祖便知她想法，即刻应下，毫不犹豫。楠艾虽感动，却又担心他不适应上界单调乏味的日子。
老祖只道：“你所在，便是我此生所在，有你在又怎会乏味。”
此话彻底消退了楠艾的忧虑，也甚为感激他的理解和支持。
*
宓瑶将两块天执玉盘交托给他们，更是噙泪握着楠艾的肩头，十分动容：“青儿，你找到了一位好夫君，娘亲真替你开心。”
而后宓昼将玉盘的开启口诀教于两人，且道他们无需拘泥形式，往后想下界，随时可开启玉盘。只是莫要在他人面前暴露天执者的身份，也勿轻易窥探天道泄露天机，否则天罚也会降于他们身上，且比常人更重。
听得可以随时穿梭两界，楠艾当是惊喜万分，比起冷清寂寥的上界，她更喜欢热闹的归墟。
熟料，有人比她更迫不及待地下了界。
*
就在老祖和楠艾接管天执玉盘的第二日，宓昼、宓瑶及宓翌三人统统消失，不见踪迹。
楠艾正纳闷几人去了何处，但见一只金色飞鸟叽叽飞来。
言灵鸟？楠艾不解地伸出手臂，小鸟振翅落在她臂弯。
这是宓瑶的神术，以留言幻化飞鸟，飞鸟会传达她留下的话。
言灵鸟一张口，传出的竟是宓昼的声音。
“青儿，你娘亲从未去过下界，我便带她游历六界。兴许百年后回来，也许千年，勿念。另，天谷山顶栽有一棵合欢树，摘两颗果实食之便可解除你身上的禁制，你们即可孕育胎儿。待我与你娘亲回来，盼望孙儿满堂。你哥哥昨日便下了界，几时归来暂不知，他嘱托我们传话与你，让你莫挂念。”
楠艾眉尾直抽，这几个不负责任的亲人，就这么急着当甩手掌柜跑路了？
她忽觉得此事不对劲，这一切好似安排好的......
楠艾愣住，爹爹将她强行带回来，再用她诱引老祖过来，最后将天道和天族的事摆开言明。这一切都是他们下的套吧！
昨日娘亲那声泪俱下的一番倾言，完全就唬住了她，两人将她的心思琢磨得透彻，知道她不会弃家人不顾。而老祖虽说对接管天执玉盘并无兴致，但决计会顾及她的想法。
如此一来，老祖便会答应作为天执者而继承玉盘。
这般分析，楠艾咬牙切齿恼瞪言灵鸟。就连娘亲也跟着爹爹变‘狡猾’了，挖坑给自家女儿跳！夫妻双方卸下几十万年的重担，立马逍遥快活去。
她正气愤不平，忽而言灵鸟又开口，传出宓瑶的声音：“青儿，有件事娘亲需同你说清，以防你心里有疙瘩。你们在金乌族卜的卦，原本是三卦皆吉，乃极好的助王卦。你爹爹当时未想通，不愿你嫁给族王，遂改了卦象。你莫再烦忧此事。”
“你与青儿提这做甚？”宓昼不满的声音陡然插入：“那都是过去的事，走了。”
两人声音戛然而止，言灵鸟一振翅，化作金光顷刻消散。
楠艾傻了眼，那诛王卦......困扰她许久的诛王卦竟是爹爹擅自改出来的乌龙！
一旁的老祖面色也不大好，当初的诛王卦着实令他烦忧了一阵，担心族人因凶卦不接受楠艾，更担心楠艾终日惶惶不安。
竟是她父亲从中作梗.....
楠艾气得胸口起伏不平，可人都跑了，拿谁出气？只得自己憋回去。
她侧头观察老祖神色，见他面沉眸冷，不妙！想来老祖对这事也是难以释怀，此时正压着怒火吧。
她轻轻拽了拽他袖子：“别生气，爹爹他一时脑筋打结，好在这凶卦不是真的，我们倒可将心妥妥安下。”
老祖这次是真动了怒，寒着结霜的面色，冷道：“待他回来，这账我需同他好好算一算！”
楠艾惊了惊，默默为爹爹哀悼一番。
她脑瓜一转，抱着他手臂，喜眉笑眼：“咱们去天谷吧！我去摘两颗合欢果，解了禁制，往后就能怀娃娃了。”
此话霎时就转移了老祖的注意力，当下定是生娃最重要。
*
可楠艾有些贪心，她觉得这果子既然可以解除禁制而受孕，可想而知对身孕定有帮助，便多摘了两颗，一共食入四颗。
却不知，两颗合欢树的果实可解禁制，解除之后，这果子便是另一种功效，也是它本质的功效——催.情生春。
当楠艾玉肩敞露，盈乳半遮，风情万种一甩长发，千娇百媚微微咬唇，将老祖压在草地时……
老祖这才发现她的异样。
十足妖娆，极为妩媚。

第九十四章 大结局 一
合欢树下, 龙凤颠倒。
瞧她面若三月灼灼桃花, 唇似六月滴血石榴。一双美目含春波，半敛眸间漾媚光。
看他半躺半撑轻握盈腰，敛眉缀悦极尽欢愉。肌张筋绷似猛龙, 雨汗淋漓赛香露。
不知时辰已久时, 云朝雨暮, 月隐纱雾, 正是凤安龙歇时。
*
老祖将楠艾搂在怀中, 靠坐在树下, 黑雾如纱覆于两人身躯。
楠艾整个身子蜷在他身前, 红唇微张, 吁吁急促。早已虚软无力，仅剩的力气全用来喘气平复。
老祖捋顺她鬓边汗湿的乱发, 露出一张染透了天际红霞般的小脸。浓郁的艾草香萦绕他鼻间, 舒心沁脾。
没想她恢复天族神体竟还保留了艾草的体香, 着然令他惊喜又欣慰。
楠艾就没他这般好精神，恹恹地一动不动，被掏空了精力一般。
待喘了许久，她懒懒掀开眼皮，瞧见老祖抖擞精神，眉眼尽显欣悦满足的模样，委实是懊恼又不甘心。
贪心的结果却是自己遭殃，吃两颗合欢果实变成吃四颗，乖乖将自己给送入狼口, 让这头恶狼一饱口福。
她不满地嘀咕：“明知道我是吃了合欢果导致神志不清，你却不晓得帮我解药性，还、还......”
话语卡在喉咙，她没好意思说下去。
“还怎么？”老祖心情甚好，低头一笑，明知故问。
楠艾羞赧地瞪了他一眼，还怎么？还毫无节制！百般欢求！
见她神色哀怨不已，老祖却没半点愧意，反道：“这合欢果的药性该怎么解，我的确不知。何况，我还尚未反应过来，你就一把将我摁倒在地，我委实难反抗。不知你哪儿来的蛮力，瞬间就撕裂我衣裳，对我上下其手、强吻强......”
楠艾听这话羞得想遁地，两手忙捂住他嘴巴：“够了，行了！可别再说了！”
羞死个人！
她可从没这般大胆豪放过，方才仿佛被果子控制了神智，全然顺着本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狠狠吃了他！
体内一团火灼得烈，烧得旺。拼命要找到渠道纾解，顷刻间就被欲.念占据上风，哪里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事后......事后清醒过来，就这般体虚气弱了。
楠艾松开捂住他嘴的手，怨了他一眼，娇嗔道：“话都被你说个遍，其实你心里头可开心得意，趁机尝尽甜头，最后享受极了的也是你。”
他的确得意，而且是狂喜至极。难得她如此主动，身姿妖娆神态妩媚，活像只勾人心魄的妖精。
老祖不再逗弄她，见好得收，否则真惹恼了她，苦的还是他自己。
“小艾草。”他忽低声轻唤。
楠艾没好气睨去：“做甚？”
老祖注视她，眸中一瞬漾出暖光：“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楠艾怔了一瞬，被他问得猝不及防，可一想到孩子......她不自禁地将手覆在腹部，既然解除了禁制，会不会已经开始孕育娃娃了？
思此，她心里哪里还有半分气，抬头望着他，眉眼铺满欢喜：“我都喜欢，都想要！”
老祖刮了刮她鼻头：“那至少要生两个，却还不一定是一男一女。”
“唔......”楠艾沉吟稍刻，伸出小手掌，撑开五根指头，笑了笑：“生五个好不好？”
老祖一顿，这可出乎他意料，五个当然开心，可他不免担忧：“怀孕有些辛苦，之前澧兰不是与你说过？初期总会反胃，什么食物都索然无味，仙果也尝不进口。后期胎儿大了，你会行动不便，左右难受，难以安寝。生产之时，更是痛如裂骨撕肌。”
要她遭这罪五遍，她能受，他却不能。
楠艾想到澧兰说的那些话，皱了皱眉头，思量着，又摇摇头：“可兰兰也说了，待孩子出生之时，见着他可爱娇小的模样，之前受的那些苦顿时觉得值得。我不怕那些事，倘若吃不进去，你耐心些喂我好了。我若整夜难眠，你就陪我说说话。至于生产的痛，我更不怕了！断臂挖心我都不曾怕过......”
楠艾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收声，却来不及，就见老祖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提到这个，对不起......我只是想说你无需担心，这点痛我不怕。”楠艾忙解释，知道他定想起了之前的事。
老祖默然未言，手臂用了些力，将她抱得更紧些，目光落在远处孕育池中。
澄净的池水映出皓亮的银月，微风拂过，泛起波纹。而他心头却蒙上一层阴雾，不似这池水这般清澈。
片刻，他才凝看回她，目中晦涩一片，愧疚道：“我反复悔恨自己没能好好护着你，让你受了罪，这两件事实实在在像刀扎入心底。你不知那时你失踪，我心慌得乱跳不堪。当楠树解开根茎，看着你断了臂，割破喉的模样，我当真是眼前发黑。”
“你何必说对不起？这应该是我要说的。为了不连累我，你决然将心挖出，却也是挖了我的心一般痛。空有一身神力，却还要你将我护在身后，往后可别这般逞强了，作为你的夫君，我该护好你，多依赖我一些，可好？”
听得他满是内疚的话，楠艾哪里会反驳，直点头。
窝在老祖怀里，拥着他蹭了蹭，很乖巧：“好，我都听你的，往后就像一只小鹌鹑，老老实实躲在你怀里，风吹雨打都让你接着。”
俏皮的话霎时就抹去他眼底的晦涩，老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低头轻轻落吻，会心一笑。
他庆幸最初在厉山捕杀西海鲛族之时，波及到了楠艾，否则又怎能激起她的怒意，最终让他留了意。
好在那次没有再错过她，得此一宝，终生无憾。
***
楠艾在冷冷清清的上界待不住，又想念爷爷和海精们，便催着老祖开启天执玉盘回了下界。
两人对失踪多日之事缄口不提，楠树不解地问起，楠艾也只道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神仙抓了去，抓错了人，便放了她。
如此漏洞百出的谎话也只有她编得出来。
楠树自然听懂她有难言之隐，便不再多问，只要她平安回来就好。
回到归墟后，老祖为了生娃的事日夜操劳，楠艾被他无穷无尽的战斗力吓得险些要逃离归墟。
她也只敢臆想，逃......断然是逃不掉的。倘若真逃了，被抓回来后，以老祖的脾气，她将来的处境会更堪忧。
楠艾无法，一日扶着酸软的腰，哭哭唧唧地控诉：“你若不克制些，我许会成为天界第一位因夫妻情.事而身殒的神仙，忒丢人吧！”
而老祖的解释永远只有一句话：“不努力如何满足你生五个娃娃的心愿。”
楠艾被堵得哑口无言，话是自己豪言壮语放出来的，这会儿后悔不就刮自己嘴巴子。
就这般打掉满口牙也要默默吞进腹中，欲哭无泪地被老祖折腾了数月，楠艾的肚子愣无半点动静。
她也一直未出现澧兰所说的反胃迹象，实觉奇怪又困扰，禁制早就解除了，怎还未怀上？
楠艾烦愁地思虑了几日，打算去一趟天庭再让药神君诊断诊断，顺便看望澧兰，再取一些助孕的花蜜。
自从楠艾之前在归墟被帝纪中伤后，老祖便不再放心她独自一人出门，遂陪她一同前往天庭。
两人抵达天庭，楠艾打算先去百花殿找澧兰。老祖想起当初承诺天帝之事，就暂先去一趟天宝殿同天帝商议封印荒邙之事。
先前楠艾被帝纪灼蚀魂魄，险些魂飞魄散，老祖承诺，如药神君能救下楠艾，他便答应利用神珠之力助天庭彻底封印荒邙。
*
天庭百花殿。
花开似锦，仙泉涓涓的庭院内，澧兰端出三瓶花蜜放在玉桌上。
“这有玉兰、茉莉、翠菊，皆是前些日才提炼出来的。你都尝尝，看喜欢哪个口味，我再取多些给你。”
楠艾执起玉勺逐一品尝。花蜜清甜，香溢唇齿。一遍不够，再尝一次，细细回味后，却犯了难：“你这花蜜个个顶美味，都甜到心坎了，我怎么选？”
澧兰抿唇一笑：“都想要是吧？”
楠艾两眼笑成了月牙弯：“还是兰兰最懂我，最贴心！”
“唉？这话可不能让老祖听见。”澧兰揶揄道：“若被他听着，怨我不说，还会气你没将他放在心尖上。”
楠艾一边吃着花蜜，一边替自家夫君辨道：“老祖没这般小气的。”
澧兰不经意道：“若没这般小气，又怎会亲自撰写你下凡历劫的命本交给司命星君呢？”
“啊？”楠艾顿住，不解：“撰写我的命本？”
澧兰惊觉给说漏了嘴，故作不知，赶忙转了话：“我去帮你将花蜜取来。”
说罢她正要起身，楠艾一把摁住她的手，勾唇笑了笑：“兰兰？你不与我解释一二？”
澧兰被她瘆人的冷笑盯得毛竖骨凉，这人平时嘻嘻哈哈，正经起来也怪严肃，不是那么好糊弄。
她只好实话交代：“我是听阿止说的，有一日他去天宝殿找天帝，还未进殿就听见司命星君连连哭诉，说老祖既然有如此绝佳文笔和新奇的编写命本能力，不如将司命一职交给老祖。具体如何不得而知，只晓得你当初下凡历劫两次的命本都是老祖编的。”
楠艾被这话惊得呆怔......
老祖竟然亲自给她编命本？！他却从未提过这事。而且他为何要给她编命本？
那时候她中了帝溪的幻术，离开归墟来到天庭。从仙子升为仙君，再升为星君，共历劫两次。
她却不知老祖在此期间来过天庭？且刻意去改写她的命本。今日若不是澧兰说起，她恐怕一直蒙在鼓里。
此事需得好好调查清楚！
这般决定，楠艾拿好花蜜，便匆匆离开百花殿，径直去了司命殿。
被仙侍引入后，见到正在案桌奋笔疾书的司命星君，她话不多言，开门见山问了当初历劫时命本之事。
司命星君闪烁其辞，哪敢说实话。
楠艾最终只好威逼，搬出了天帝，谎称：“我是从天帝那得知的，老祖擅自改写我命本，难不成天帝他会说谎？那我倒要去同他对质一番，究竟是他的话真，还是星君在诓我？”
严声正色说出这略带威胁的话，霎时就唬住了司命星君。
司命心中默默抹泪，委屈又哀怨：老祖夫妻两定是我的劫！
左右都是得罪人......司命迅速地在脑中计算出后果孰轻孰重。
老祖当年给楠艾编写的命本入的都是畜生道，那时她还误以为楠艾得罪过他，恰好借历劫一事报复。如今看来，老祖这盘棋下的套路深又黑，定然是为杜绝楠艾与他人发生任何情爱纠结。
尤其偶尔与药神君和澧兰神君聊谈时，得知老祖虽表面冷清淡漠，对楠艾可是宝贝般地紧张和护爱。
是以，司命星君决定和盘托出，泪眼汪汪紧握她手，恳请道：“还望你严加保密，莫要说是我泄露的，否则老祖会烧了我这司命殿，我该何去何从。”
又擦了擦两滴挤出来的泪，可怜兮兮地说：“我这份差事当真不容易，日日遭受各仙家白眼和威胁，你万万要体谅我的苦衷。”
楠艾拍拍她的手，承诺道：“星君莫担心，此事本就不是你的错，是老祖强横在先。即便他往后知道是你说的，我也可保证他不会伤你一分半毫。”
得到她的保证，司命星君悬着的心终于安安稳稳落下来，遂将老祖当初撰写的命本拿出来递给她。
楠艾接过命本，一字一行仔细阅读。当看到自己第一次历劫投胎的是一只雌乌鸡，顿时惊了个眉抽眼跳。
越往下看，她唇抿得越紧，脸色铁青，眼中冒火。尤其是第二个劫数——小白猪！
司命星君在旁观察，心中暗暗地笑：老祖可别怪我啊，这是你自己种的因，就得吞下这果咯！
读完两则命本，楠艾眼冒火光，面沉如灰，手指几乎要捏碎命本。
她嘭地合上命本，心底冷笑：呵呵！小白猪？
若没记错，姞元曾说过老祖小时候喜欢一只小白猪，而后更是使了法子设下套，让小白猪心甘情愿被圈养在他屋内。
她曾觉得自己约莫同那小白猪没甚区别，一个不经意就中了他的套，身也给了心也献了。
熟料老祖竟真将她写成一只小白猪，而且命本中的大师尊，不用费脑都能猜到是谁！那看似清冷又疏漠的性子，实则肚子里坏水翻滚的老家伙，除了老祖还能有第二人？
大师尊平时对小白猪苛刻又严厉，最后这只小白猪精竟爱上他，为了救他而献出宝贵的内丹，真是可歌可泣、肝肠寸断的爱情故事......
楠艾气得胸口起伏不平，老祖他根本就是只心机深重的老狐狸！
最后她连招呼也未打，两眼喷火似的，气势汹汹冲出司命殿。
司命星君瞧着她这要去干架的架势，着实擦了几把冷汗，该不会夫妻两真得斗起来吧？那她铁定要受牵连，届时楠艾的保证也没用，老祖断不会放过她！
司命星君左思右想，忙不迭收拾命本和笔，同仙侍交代若有仙寻来，就说她下界采风去了。
迅速如风一般，司命急急驾云促然而去，惹不起但是躲得起。
*
天宝殿内。
正与天帝商谈荒邙一事的老祖，耳根忽然麻痒灼热。
他眉头微蹙，倏而又眉眼舒展，是楠艾在想他吗？
老祖算猜对一半，楠艾此时甚为挂念他......
出了司命殿，一路上楠艾气头旺盛，将老祖嘀咕了个遍。数落最多的就是三个字：老狐狸！
而本欲直接前往天宝殿，好好与老祖对质一番的楠艾，在半空恰闻药香扑鼻而来。
她在云上扭头眺望，药雾缭绕的药神殿出现在视线中，这才想起今日来天庭的要事。
忖量下，她按落云头飞去药神殿，决定先去药神殿诊断一番。
*
药神殿内，药神君正帮楠艾把脉探查。他面上无表情，只是眉头从方才皱起来后就一直没舒展过。
楠艾猜不出他究竟诊断出了什么，纵然心里焦急，又不好出声打扰，遂忍住没问话。
药神君松了手，有礼道：“换另一只手，我再详细确认一番。”
楠艾不明就里，还是听他要求将另一只手放在了布枕上，药神君又开始把脉医诊。
不会儿，药神君面上逐渐露出喜色，收了诊断，拱手喜笑颜开：“恭喜恭喜，确为双子。”
楠艾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愣住：“啊？”

第九十五章 大结局 二
出了药神殿, 楠艾嘴角的笑意越发难收拢, 都快咧到耳边了。
当药神君再三恭喜她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她才逐渐恍过神来，握着药神君的手, 激动得泪盈满眶, 语无伦次地连连道谢。
药神君也是替她高兴, 笑得喜庆：“我只帮忙诊断, 谢我做甚？该是你与老祖的福气到了。双子临门, 可喜可贺。”
知晓是双子, 楠艾眼泪扑簌流不停, 心情难以言喻, 当真是狂喜至极。
她擦了擦眼睛，又问他可能知晓性别？药神君说胎儿尚小, 难以辨认。
楠艾倒也不太在意, 不过好奇而已。无论男孩女孩都欢喜, 她想，老祖也定然会欢喜。
药神君给了她一些安胎助眠的仙丹，楠艾接下，又是连连拱手道谢，却才离开药神殿。她迫不及待想将这消息告诉老祖。
怀揣着喜悦和感动，楠艾是一边笑一边流着泪地出现在天宝殿。
这可把老祖给吓坏了，天帝也是一头雾水，担忧她可是遭遇了什么事？
老祖瞬间闪在她面前，低身抹着她满脸的泪, 眉头担忧地拢起：“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楠艾摇摇头，握着他手臂，笑着张口才说出一个“我”，戛然停住。
她面色僵了一瞬，忽想到一事，满脸的喜色瞬间收敛，压住心底的雀跃，眼泪也顷刻关了闸。
楠艾松开他手臂，面无表情扫看两人，淡然问老祖：“谈完了吗？”
这一番陡然变化的神色看得老祖和天帝皆是莫名。
老祖哪里还有心思同天帝谈，只匆匆与天帝说道：“若荒邙要开始重新修复结界，派神将去归墟找我就是。”简短交代，便牵着楠艾离开了天宝殿。
他手拽得紧，腾雾疾速如电，一路未言，径直飞出东天门，离开了天庭。
直到飞离许久，半空只有两人，老祖才缓下速度，侧身看向楠艾。
只见她目眺远处，霞光在她清澈的眸中映出明艳虹光。可她眼中无波，没甚表情，好似方才跑到天宝殿时又笑又哭是兴致突来。
老祖最怕猜不透她的心思，语气不禁冷清几分：“你有心事？”
楠艾转头看他，两眼眯出了几分探究：“老祖有没瞒着我做过什么事？可能与我说说？”
老祖一愣，不知她为何如此问。他瞒着她做过的事不少......一时半会儿怕是讲不完。
但他不会主动承认，面色自若地问：“你想问什么？我对你知无不言。”
楠艾着实佩服他聪明巧妙地避开她的问题，想来也是，他不聪明又怎么把她唬得死心塌地。
楠艾抬起两手环住他脖颈，踮起脚尖凑上前，含沙射影道：“有人呢？很早就喜欢上了我，不愿坦白心思，却暗中做些小动作。”
老祖只听到自己关心的重点，神色骤沉：“谁？！”
她仰头望着他，笑了笑，不理会他的焦急，不疾不徐地接道：“他呢，生怕我喜欢上别人，竟然擅自在我历劫的命本上大做文章。难怪别人历劫都是人，我历劫都是牲畜，啧啧！也真是为难他苦思冥想给我写成只乌鸡和猪精，倘若不确定他对我情深一往，我还以为他是否对我有仇呢？”
老祖听言，瞬间明白，面容刹那僵住，渐渐绷紧了唇，寂然不语。
楠艾歪着脑袋，对他俏皮眨眨眼：“夫君，不如你同我说说，这人的行为举止是对还是错？我是该生气还是高兴呢？”
老祖敛了窘意，言之凿凿道：“畜生道也是六道之一，且于神仙而言，历畜生道可屏除杂念，相较于复杂的人道要单纯许多，更易顺利渡劫。”
“哦？”楠艾眉梢挑起：“那小白猪呢？最终对大师尊生了杂念，爱上他，甚至为他殒命，这为单纯？”
老祖面不改色：“然而情劫也是神仙历劫之一，你早晚得历，不如早些历完。”
楠艾瞅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真是又好笑又生气。
她松开手臂，故作恼意坐在云雾上，嘀咕道：“你从前总说我打诨胡语，却不想你更胜一层。若不坦白交代，我今日就带娃娃一块儿跑，任你哪儿都找不到！”
老祖见她像真恼了，正愁该怎么哄，忽愣住，两眼陡然一睁，眨眼蹲在她身前，盯着她。
他张口，竟气息不稳，脑子一瞬空白，不知如何说。
楠艾没好气瞪他一眼，别过头不理睬。
老祖稍刻才稳了稳心跳，握着她肩，激动得声音微微发颤：“你去过药神君那了？真的吗......你、你腹中......”
如此语无伦次，话都说不完整的老祖，实在罕见。楠艾强忍住笑意，仍然板着脸：“腹中怎么了？除了多了两个娃娃，也没甚区别。”
老祖一听，惊喜难信。
他两眼骤然像攒足了星芒，熠熠生辉。目光缓缓移至她腹部，迟疑地伸手，再轻轻覆盖在上面。
不消会儿，他嘴角扬起，笑出了闪闪泪花：“我感应到了他们的心跳。”
老祖抬起头，捧着她脸：“我要当爹了，是吗？我有些不敢信，你说这是做梦还是真的？”
楠艾看着他第一次笑得这般灿烂，傻傻的话就像个孩子般。原来老祖也会这么笑，会如此开心雀跃，会控制不住情绪而氤氲泪雾。
全然因为他们的孩子。
楠艾鼻头一酸，点头笑道：“你当爹爹了，我当娘亲了，我们不久会有两个孩子。将来兴许还会增添孩子。”
老祖心间狂喜，抬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将她搂在臂间，怕影响到孩子，不敢像以前那般搂得太紧。
眺望空中缤纷晚霞，在他眼中生成融融暖意，湿润盈光。目光逐渐拉远，期盼着孩子将来出生那一刻，他憧憬道：“对，我们的孩子。”
***
老祖因楠艾身孕之事动容得一塌糊涂，甚至开始慌乱起来。
一会儿说得同天帝要求将药神君带去归墟，以便每日帮她诊断，确保胎儿健康。一会儿又说归墟阳气太盛，不利于胎儿发育，得搬去金乌族住，亦或回上界，那里仙灵之气充盈，对孩子甚好。
倘若不即刻制止，指不定他要天南地北地侃，怎般夸张怎般来。
楠艾便假装不经意地又将话题带回到当初历劫的事，可不能让他给糊弄过去。
此时的老祖哪里还管甚么面子里子，孩子最重要。若不言明，她真带娃跑了可怎好？
于是老祖一五一十坦白，包括将真正的大师尊绑架施了昏睡术藏在山洞里，而自己化身为大师尊，将小白猪圈养的事。
至于目的，只有一个：不愿楠艾同他人生了情愫，即便是历劫也不许。
就连楠艾去往天庭后，他曾屡次偷偷进到置星殿，坐在床边静静看她睡觉的事也交代个彻底。
楠艾听完委实错愕不已，哪能料知老祖这盘棋下得如此早，单单改命本这事就十分强势，可说是为所欲为。除了他，恐怕天界没谁敢轻易去篡改神仙的历劫命本。
真个是无所畏惧，连天道也不惧怕，只为阻止她爱上别人。
她不免猜度，当初她与昱琅大婚，假如没有姬钰突然到天庭闹事，她与昱琅十之八.九会顺利成婚。那时老祖会如何？他分明就在当场，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昱琅吗。
这般想着，楠艾下意识就问了出来。
老祖缓缓叹了口气，稍微收紧了手臂，抱着她。那件事至今回忆仍旧心有余悸，很多假设他不敢细想。
片刻，他回道：“那时我想将你带回归墟，永远关在木屋里，再也不放你出来。我的确有过如此极端的念头。倘若我知道你是因为幻术才爱上他，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你带走，不论你愿不愿意。可我以为你是真的爱上他，我若带走你，你的心却在他身上，强行绑你走只会让你怨恨我，我并不想这么做。”
“其实没走到那一步，我也不知会如何做，兴许我还是会失去理智，变得让你惶恐害怕。就如你离开归墟前，我将你困在木屋那几日，你对我心生恐惧，我许会变成那样。”
听着他无奈又略显苦涩的语气，楠艾软了身子靠在他怀里，什么也没再说。
想起那千年他独自承受的伤，又怎会当真怪他擅做主张改命本。只不过抱怨他真‘狠心’，把她投去畜生道。老祖估摸是气她违背诺言离开归墟，甚至喜欢上他人，多少有点惩罚的意味。
楠艾也不再问得太详细，心里知晓就是。毕竟两人走到如今太不容易，何必纠结过往种种。
这一路有曲折，有甜蜜，最终能在一起，当需珍惜珍视。
***
两人回到归墟后，老祖的重心悉数放在如何将楠艾养好，助她顺利度过孕期，生出白白胖胖的娃娃来。
但他没有经验，只得询问有经验的洛霜。
洛霜让老祖莫要过于忧虑，楠艾想吃什么，亦或何时想休息，想做什么，只要不会伤着她和胎儿，尽量都依着她。孕育只需顺其自然，无需刻意添补什么。
老祖听言也难安下心来，总觉得顺其自然不大妥当。同时孕育两个胎儿，定会吸收楠艾不少神力，如何也得先保证好她的身体健康，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
老祖又问楠艾，当初澧兰怀孕时，法华尊者可有为她专门准备适孕的食物？
楠艾想起这事就觉得好笑：“ 因兰兰孕期胃口不好，但十分爱食水果，药神君也说仙果不仅可以促进食欲，对母体和胎儿更是百利无一害。尊者便到各处仙山寻仙果给她吃，还会去天庭摘仙果，每次带回去都几大箩筐。”
“兰兰哪里吃得完？我那时去断水崖还帮她吃过一些。许多仙果最后都分给了无玡村的鬼族，可尊者也不在意，依旧定期几箩筐的仙果带回去，吃得澧兰最后看见仙果就脸色发白，胃里抽搐，不敢再食。这后遗症直到现在还没消退呢！哈哈！”
楠艾说得漫不经心，只当玩笑话侃侃。老祖默然记在心底，思量后总结出：仙果助于孕妇和胎儿，但是过多会适得其反。
而他能随时取来且灵力在天界数一数二的仙果，当属帝轩所在的浮华山千年开一次的浮仙果，此时也恰是结果的时期。
老祖事不宜迟，即刻出发去一趟浮华山。
帝轩带着帝玥去了蓬莱仙岛，暂不在山里，老祖便自行飞去火泉崖上摘仙果。
千年一次才从地底冒出的火泉，正是滋养浮仙果的源泉，山顶的浮仙树依循火泉规律而开花结果，乃极阴之物，也是灵力极盛之物。
老祖方伸手欲摘，又顿住，想了想，总这么来回取仙果太耗时，不如种在归墟，楠艾想吃就可随手摘。
如此忖量，老祖施法连根挖出两棵浮仙树，并留下传音鸟给帝轩，带着仙树回去了归墟。
两个多月后......
当帝轩回到浮华山听完老祖的传音鸟，见到火泉崖上两个被连根挖去的仙树而残留下来的大坑，沉着脸驾云直奔归墟而去。
到达归墟后，看着木屋外的山谷间那两棵叶黄枝枯的浮仙树，当真心痛不已！
帝轩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怒指旁边若无其事的老祖，痛心疾首：“这可是我种了十万年的宝贝啊！你要多少果子都随你取，怎要连根挖来啊！浮仙树非火泉滋养难以存活，归墟离太阳这般近，常年湿度较低，如何养活？生生把我的宝贝给糟蹋了！”
老祖淡睨他一眼，微抬下巴，指向从其他仙山挖来的仙果树：“其他仙树长势颇好，偏偏你的浮仙树不行，这等娇贵，怎怪得了归墟湿度低？”
言下之意：此树难养，与我无关。
帝轩听言气血攻心，险些要吐血昏倒，“你......你，你可真会耍赖！挖了我的树，却还怪它们精贵不好养活，无理至极！我不管，树是你挖的，冤有头债有主，你赔我的浮仙树！不然我就赖这儿不走，天天瞅着你俩！”
帝轩一口气不带喘，连珠带炮地数落。老祖实在听不下去他的絮絮叨叨，转身就走。
帝轩忙不迭跟上，寸步不离。老祖走哪儿，他就念叨到哪儿。
不远处，靠坐在树上一边吃仙果一边晒太阳的楠艾见此画面，忍俊不禁。
眼瞅着老祖脸色越来越冷，却又拿帝轩没办法，谁让那树是他给挖的，的确没理反驳。
帝轩就跟块牛皮糖似的追了老祖整整一日，恨不能黏在老祖身上。老祖忍无可忍，一转身，双目迸射寒光。
帝轩猛地刹住脚步，被他盯得毛骨悚然，闭嘴噤声。
老祖冷道：“归墟海底的紫光珍珠往后随你取。”
帝轩一呆，面上不动声色，小声问：“能否带我家夫人一起来挑选珍珠？”
老祖道：“随你。”
帝轩得此允诺，心中大喜，不再缠着他碎碎念，没留多会儿便离开了归墟。
待他离开，老祖抬头望看前方树上笑靥如花的人，飞去落在枝上，弯身轻抬她下巴：“好笑？”
“有点。”楠艾止不住笑意。
老祖凑上前，轻声慢语：“昨日我去天庭询问药神君能否在孕期行房.事，他说的可与你说的截然不同。”
楠艾唇角僵住，再笑不出来......
怀孕后，楠艾趁机以孕期需慎行夫妻之事，否则易伤着胎儿为由，禁止老祖合.欢。总算可以消停几个月，她心里美滋滋。
老祖定是一切以她和胎儿为主，即便每晚软香温玉在怀，尤其孕后的她身材愈渐丰盈，使用仙果后更是肌如蜜.桃，他也不得不隐忍。
昨日老祖去天庭问药神君拿一些护胎的仙丹，就顺便问了这个事。
药神君笑了笑：“此事并无不妥，何况楠艾有仙体护身，老祖的神力更可保护胎儿，精气入母体，神力加固，对胎儿反倒有益。”
老祖将药神君的话一字不漏说给楠艾，见她眼神心虚地闪躲，他一把将她抱起。
楠艾惊呼，慌忙搂住他脖子。
老祖勾唇：“你说了谎，得受罚。”
楠艾振振有词驳道：“我没说谎，人界的书上都是这么写的！不信你可以去翻看。”
“你也说是人界的书，天界的神仙如何等同？何况你是天族，神力更胜普通神仙。这几日便老实地补偿一番吧。”老祖跃起纵飞，直朝木屋而去。
楠艾惊得连连恳求，又是撒娇又是佯装委屈。他真要补偿，她腰就得断！
老祖对她眼含泪花的可怜模样熟视无睹，朔风荡去，寝屋的门瞬间打开，他抱着楠艾眨眼疾飞而入。
门霎时一关，也关了这满室的旖旎春光。
***
数月后，木屋三楼寝屋外。
老祖和楠树在门外焦急等待，老祖显得格外不安，一会儿看向门板，一会儿负手来回踱步。
听得里面传来楠艾声声撕心裂肺般的喊叫，他两手攥得发颤，恨不能一挥袖直接破门冲进去。
直到第二声婴孩啼音响起，老祖已是迫不及待，顾不得回避，破门而入。
哐当声响，门板撞在墙上。
正帮刚接生出的娃娃擦身裹衣的洛霜吓一跳，一见是老祖匆匆而来，她将娃娃裹好，站起身送至他身前。
喜道：“恭喜老祖，是双胞的男娃。”
老祖低头看了看这还在哇哇哭的婴孩，好小！肌肤白净得如同玉瓷般，柔嫩细腻得好似一触便破。
他没接过来，而是抬眼望向前方，绕过洛霜走向床榻。
见楠艾汗湿淋漓地躺在床上，虚弱地喘着气，仍努力对他微微一笑，老祖心头猛地一揪。
他坐在床边，施法帮她干净了脸庞，伸手抚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静静凝睇，眼中满是心疼。
方才在屋外听得她哭喊真是喊碎了他的心，恨不能替她受了。往后莫说五个孩子，再生一个他都不愿意了，不想再让她继续遭罪。
“老祖，这是哥哥。”楠艾转身示意床内裹着的娃娃。
老祖却是低身吻在她额头，埋在她耳边：“小艾草......辛苦了。”
楠艾微怔，似乎听到他略沙哑的哽咽声。
她摇摇头，会心而笑：“不辛苦。你瞧，咱们有两个俊宝宝，像极了你，这点苦也值得。”
洛霜瞧看浓情蜜意的两人，抿唇一笑，将娃娃哄睡了，便放在床上，悄然离开屋子，轻掩上门。
良久，老祖才抬起身来，楠艾一看，果见他眼眶微微泛红。
“真不辛苦，只是孩子们出来那一下会有些痛。”楠艾知道他现在定是心疼又内疚。
老祖未言，只是默然端看她，仔仔细细、认认真真，要将她眉眼唇鼻，寸寸分分都看进心里。
明明在外喊声那么痛苦，怎会只是有些痛？却还反来安抚他的情绪。
老祖拇指细细摩挲她脸颊，轻声问：“还疼吗？”
楠艾摇摇头，脸在他掌中撒娇般蹭着：“不疼了，不是哄骗老祖的话，真不疼了。”
“嗯。”老祖褪下鞋子上了床，半撑在床头，将她轻轻揽在怀中。
楠艾手指搅着他衣领玩，说道：“你看看孩子们，是不是像你？”
老祖视线移至床内侧，两个襁褓中静静熟睡的娃娃，很乖巧。
片刻拉回目光：“可我觉得像你。”
楠艾笑了笑：“像我就不好看咯！”
“怎会不好看？”老祖点了点她鼻头：“你初次化形时，我便挪不开眼。”
楠艾愣了愣，忽而一个翻身，将他压住，欣喜笑颜：“老祖那时就喜欢我吗？！”
老祖两手环在她腰上，浅浅一笑：“这就有力气了？”
“你还没回答呢！”她可不允许他转移话题。
“回答什么？”老祖故意吊着。
楠艾心急：“就方才问你的，我初初化形那日，你便喜欢上我了？”
“很想知道？”
“嗯嗯！”楠艾两眼闪着期盼的光。
“那你先说说，何时喜欢上我的？”
“......”
“倘若比我喜欢你的时间早，我便告诉你。”
“......”
楠艾暗暗咬牙：这个心机重的老家伙！！

第九十六章 番外
两百多年后。
高空一团黑雾正快速穿梭云间, 雾上有五人, 两大三小。其中一高大男子怀中环着襁褓，襁褓中包裹一熟睡的女婴。
“娘亲...”拂晨扯了扯楠艾的衣袖：“爹爹总霸占妹妹，不给我们抱一会儿。”说着他瞥了眼旁边的父亲, 眼神十足哀怨。
被儿子当场抱怨的老祖却置若罔闻, 一瞬不移地看着怀中的女儿, 目光柔软得能溢出水来。
楠艾对老祖这个女儿奴也是无奈得很。她弯身摸摸拂晨的脑袋, 安慰道：“妹妹现在睡着了, 就让她多睡会儿, 等她醒了, 你们再陪她玩儿。”
“好吧！”拂晨不大情愿地答应, 又瞟了眼‘铁石心肠’的父亲。
老祖这才将视线从女儿脸上移开，睨看次子投来不满的神色, 语气几分严格：“你该学学你兄长, 时时刻刻以提神炼气为重, 专注修炼，总只想着玩耍，如何提升修为？”
拂晨撇嘴，瞧了瞧盘坐在前头的兄长，嘟囔着：“我每日都有认真修炼，今日本就是去天庭玩的，怎就不能让我放松一下。”
“你不常说等妹妹长大了，往后要护好她吗？”老祖淡然拿出杀手锏：“倘若修为不高，法术不精, 如何护得住？”
这话正戳拂晨心口，自己信誓旦旦说过的话，哪能食言？他收了声，抬头瞧了瞧父亲怀中那白净细嫩的小脸蛋，小小樱唇微微张开，越看越可爱！
拂晨再不辩驳，默默转头走到拂朔旁边，静坐冥想。
正盘坐静心的拂朔眉梢微抽，如若不是认清父亲决不会轻易放手把音音交给他们的事实，他何必在半空中无聊修炼。反正斗也斗不过，说也说不过，索性安安静静待一旁。
楠艾左观右看这父子三人，憋着笑意。她一直不大懂得如何拒绝和劝诫兄弟两，这事还是老祖比较擅长。
两兄弟偶尔闯了事，她想骂又不舍得，通常老祖一个眼神便可起到强大的震慑作用，两人瞬间乖得像温顺的绵羊。
但自从有了女儿拂音，老祖的态度急剧转变，日夜将女儿捧在手心，莫不敢让她离开视线超过半个时辰。
当初刚生完两儿子也不见他这般爱不释手。拂音出生，他是宠在掌心，护在怀里，生怕谁抢了去。就连她这个娘亲也只有喂乳时还能抱上一会儿，大多时候女儿都躺在老祖怀里。
有一晚，她问过老祖：“儿子女儿都一样，莫非你只爱女儿不成？”
老祖回道：“我们的孩儿，我自然都爱。只是音音五官长得极为像你，可爱得紧，便不由自主多喜欢几分。”
这番话语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甜言告白，她听得心喜，又拿他没办法。如今儿子们长大了不少，老祖心思全然投注于刚出生不久的女儿，这也合情合理。
何况......
楠艾看着前方完完全全继承老祖容貌的兄弟两，星眸烟眉、峰鼻丹唇，尤其这藏星蕴光的眸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以她对两个儿子从小也是宠爱非常，甚至一度让老祖醋意横生，抱怨她过多心思专注两个孩子身上，完全忽视了他。
相对于面上看起来冷清严厉的父亲，两个孩子自然更黏母亲。尤其是性格较外向的弟弟拂晨，恨不能从早到晚都贴在楠艾身上。
尤其百年前，尚小的拂朔和拂晨兄弟两时不时地撒娇要求楠艾晚上陪着他们一块儿睡。
有一次，已经整整十日未与妻子同床的老祖，实在忍无可忍。最后不顾楠艾的反对，也无视小儿子拂晨泪眼汪汪乞求的眼神，拎着两小子飞离归墟，直接扔去了金乌族的异世仙境，托姞元和姞灵暂且帮忙照顾。
老祖好不容易享受与楠艾清净的浓情时光，一个多月后，楠艾思子深切，尤其夜间总担忧孩儿们，又怕他们挂念自己。老祖见不得她愁绪满怀，不得不带她回了金乌族一趟。
两娃一见到楠艾，顿时扑入她怀里哽咽哭泣，诉说思念母亲之苦。
楠艾心疼不已，含泪埋怨了老祖一番，并严声禁止他从今往后再擅自将孩子们丢去大老远。
楠艾没看到两个儿子得意的神色，老祖可是瞧得明白，这点小心思的苦情戏码怎逃得过他的眼。
他什么也没说，算是默应了楠艾的要求。
拂晨和拂朔当场欣喜不已，以为计谋得逞，却不知姜还是老的辣！
要同活了几十万年的老祖斗，这两小子委实太嫩太天真......
回到归墟后，待两孩子稍微长大些，老祖便让楠树用栽种好的楠木在木屋后建了个三间房的木屋。
不出半个月，小屋建好，老祖决定将两娃赶去小屋。
为防楠艾阻止，老祖以身为一个父亲经过深思熟虑的考量，严肃同她解释：“他们已两百岁，也该学会独立，倘若日日依赖你，往后如何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但可问问澧兰，云瑆是不是从小自己单独住？而我们已经将他们护在身边，宠了两百年，再这般不放手，往后定会骄纵跋扈！性子一旦形成，若要更改怕是难上加难。”
听得老祖将后果阐明得如此严重，楠艾也甚觉几分道理，却仍有所顾虑：“两人单独住那儿，安全吗？”
老祖道：“有甚不安全？楠树会与他们住一起，何况他们的屋子距离我们也不远，屋外我会设下屏障，稍有动静我便知晓。你莫再瞎操心，得放手时当且狠心。”
老祖几番‘用心’的劝说彻底打消了楠艾的顾虑，当夜便与兄弟两说了此事，让他们往后就住在后侧方的小木屋。
拂晨和拂朔当是十分不愿意，委屈诚恳地保证日后安静住在隔壁房间，再不半夜跑来烦扰父母亲。
眼见楠艾皱着眉欲心软，老祖一手提着一个，眨眼飞身而出，离开了房间，将两人丢去小木屋。
老祖对两人的叫喊充耳不闻，离开时侧身冷眼厉色扫去，两人吓得陡然噤声，喘气都不敢用上三分力。
而后，被迫入住小木屋的兄弟两，想从楠树那打听自家父亲的弱点，便让他多说些父亲的过往之事。
楠树便仔仔细细同他们列举了老祖曾经‘震惊天界的屡次壮举’，譬如险些毁灭太阳、屠尽天界鲛族、将上任天帝送入冥府十八地狱等等。
兄弟两听完莫不乍舌惊愕，惶惶不敢置信，心底更是顿生敬仰。往后，再对父亲有抱怨也只得苦往心里咽，哪敢公然做对。
***
老祖一家五口抵达天庭时，天宫早已众仙云集，各路被邀的神仙纷至沓来。
却说今日怎如此热闹？正是天后二十九万岁寿辰。所谓过虚不过实，今日恰为三十万岁大寿。
天宫上方紫气漫喷、金光耀射，祥云瑞彩缭绕不断，仙鹤彩凤盘旋不歇。
众多仙家从未见过归墟老祖的真面，今日恰有幸一见，莫不细目端量。暗叹：果然如传言那般，容貌冠绝天界。
有仙见他怀抱女婴，欲上前寒暄问候几句，却见他面上清冷疏漠，不苟言笑，却步犹豫，纷纷打消了念头，只在路过时拱手亦或点头行礼。
认识楠艾的仙家则会转而与她聊谈两句，顺便夸赞初次现身天庭参加仙会的拂朔和拂晨，不仅遗传了老祖的绝姿容颜，且彬彬有礼，举止得体。
拂朔和拂晨的确礼貌有加，每每在楠艾介绍各仙家时，双双拱手躬身行礼，颇得仙家的赏睐。
待空闲，两人悄悄问楠艾：“爹爹参加仙会历来如此？对所有仙家都这么冷淡吗？”
楠艾笑道：“他对仙会这等事一向兴味索然，同天帝也是清清冷冷的模样，倒不会区别对待哪一位仙家。”
恰时，天帝和天后同其他仙家招呼完，走了过来。天帝因老祖携全家光临而欣喜展眉，老祖此番可是给足面子。
兄弟两观察片刻，果真如母亲所言，父亲至始至终也未增添几多悦色。天帝天后倒是不以为怪，即便父亲话语不多，几人聊得也随意自然。
“眨眼就这般大了。”天后难掩对兄弟两的欢喜，亲昵地拍拍他们肩头：“往后可多来天庭参加些仙会，多与仙家们面熟。”
拂朔拂晨拱手施礼道谢，遂与天后阔谈几句。
楠艾一边笑着一边环视四周，就见已落座的澧兰在前边向她招手，旁边还坐着魔界小公主——北方神帝北霁帝君之妻步莨。
楠艾便与天帝天后招呼一声，同老祖道：“我去兰兰和阿莨那，她们好似有事找我，你先带着孩儿们。”
待她离开，老祖状若不经意侧身朝楠艾走去的方向觑了眼，确定她落座在澧兰那桌，收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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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瑆儿呢？”楠艾问道。
澧兰下巴朝右侧微微一点，楠艾望去，就见不远处，法华尊者正与北霁帝君谈聊。
云瑆坐在两人身旁的玉石台阶上，陪着帝君的女儿步沐晨，帮她剥果子吃。步沐晨两眼圆溜溜盯着他手中的果子，笑得欢快。
“唉？”楠艾诧异地问向步莨：“宠妹狂魔的曦垣怎么没来？倘若见到沐晨和瑆儿关系这般好，定要抓狂，哈哈！”
步莨笑道：“他十分舍不得丢下妹妹，今日却百般没法，被他爷爷抓去进行魔君试炼。”
“哦。”楠艾了然点点头：“这么小就开始魔君试炼？想来曦垣修为不低，天赋极高。”
澧兰道：“阿莨不接管魔界，将来曦垣就得代替她继承魔帝之位，魔帝自然对他严格许多。”
说着，她拍了拍楠艾手臂，示意她凑近些。在楠艾耳边悄言：“阿莨带了魔宫的上等花酿，是魔帝囤了三千年的，前两日才开坛揭封，想尝尝吗？”
一听美酒，楠艾眼中顿亮。
自从怀孕后，老祖就禁止她饮酒，她知酒对胎儿不好，久而久之便未再想过这回事。今日澧兰一番话，瞬间将腹中沉睡的酒虫勾引出来，拱动难抑。
“那......”楠艾瞄了眼还在同天后闲谈的两兄弟，问道：“娃娃们呢？”
步莨嘻笑眨眼：“你说呢？”
楠艾目光扫过两人，三人默契十足勾唇，笑出几分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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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西郊栖木林。
“哈哈！真爽！”楠艾放下酒壶，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酒：“这两年专心带娃，许久不知酒滋味啊！”
她身旁已歪歪扭扭堆放了五六个空酒壶，面色酡红，斜倚在地上，仰着脑袋半眯着眼，陶醉十足的模样。
酒量一向不好的澧兰饮得最少，一壶都还未尽。以往多数时候她也是陪酒的，对酒倒是不如楠艾那般情钟。
澧兰笑道：“没成想，向来无拘无束的你还挺听老祖的话？他不让你饮酒，你就真不饮了？”
楠艾扭头，递过去一记白眼：“我这是为娃娃好，谁要听他的话？”
说完又冲澧兰坏笑：“我倒是觉得你很听沅止的话。让你回天庭复职，因吃醋而不准你再去南海，禁止你与长生帝君来往，你是件件都称他的意咧！曾经天庭最为清冷高傲的花神，在尊者面前怎么就瞧不见踪影了呢？”
澧兰莞尔而笑，对楠艾的调侃不甚在意。
一旁的步莨捂嘴笑出声，醉意渐浓，嘻嘻道：“兰姐姐那么喜欢尊者，当然会听他的话啊！我也很听帝君的话，帝君牵着我朝东走，我是绝不会朝西走的！”
“哈哈！”楠艾被她的醉话逗乐：“你堂堂魔界公主，当初为了帝君杀到天庭，搅个魔气冲天。如今成了个温顺小媳妇。啧啧！你们一个个都成了夫管严，这哪行？我就不怕老祖，他若往东边，我偏去那西处！”
澧兰伸手戳了戳楠艾的额头：“若你在老祖面前还能说这话，我就真当你不怕他。”
“呵！”楠艾撑起身子，再提一壶酒，仰头畅饮，擦了擦嘴，一副无所畏惧的凛然架势：“我会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气势！”
澧兰摇摇头，这人醉得不轻了。
三人在栖木林饮酒欢谈，乐乐陶陶，好不高兴。这可急了三个带娃的男人，不过一溜烟的功夫，诺大的仙会左右寻不见自家夫人。
整场寿宴，大家其乐融融、举杯畅饮，仙家们更是个个欢言庆贺天后寿喜。
而归墟老祖、北霁帝君和法华尊者三人全程冷脸，不明原因的仙家莫敢上前敬酒，即便想看看老祖幼女的仙家，俱是怯步不前。
拂晨抬头问老祖：“娘亲去了哪儿？方才还说让我们等等她。”
老祖绷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没作回应。他也想知道楠艾去了何处，连声招呼都未打，他不过同天帝谈几句后转身就看不到人了。
北霁帝君与法华尊者同坐一桌，帝君垂眸睇了眼手中酒杯，却才想起今日魔帝与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阿莨挖了几壶好酒。
他淡淡一笑，晃了晃手中杯盏，同一旁的尊者说道：“阿莨带了些酒来，想必她们正在某处欢畅饮酒。”
尊者一听，蹙紧的眉头舒展些，面上仍是清冷，点头道：“十之八.九是去了栖木林。”
楠艾曾在天庭任职置星星君时，就与澧兰经常约在栖木林饮酒，如此一想，他也放下心来，知晓澧兰在何处便安心。
两人的谈话被老祖听入耳中，他猜断楠艾是与澧兰三人离开，毕竟三人同时不见踪迹。只是楠艾甚少随意离开他视线，他曾千叮万嘱，若有事需知会，不可轻易走离他的视线范围。方才突然不见，即便知道不会有危险，却不能松懈，他十分紧张她的安危。
老祖将怀中沉睡的女儿交给长子拂朔：“护好妹妹，我去找你们娘亲。”
拂朔一听，欣喜不已，赶紧伸手接过。拂晨忙不迭凑过去，瞧看妹妹的可爱睡颜。
而当老祖寻到栖木林时，楠艾早已醉得一塌糊涂。
恍惚听到有人唤着自己名字，她仰头半觑了眼面前的人。忽而灿烂一笑，摇摇晃晃站起身，歪歪扭扭走过去，一个踉跄就扑在老祖怀里。
老祖眼疾手快接住她，正要冷声训她。
楠艾突然抬起头，两手轻捧他脸，笑得邪气：“哪里来的美人儿？长得可真俊哪！”
一旁的澧兰正扶着同样醉醺醺的步莨，默默为楠艾擦了把汗，还说要看看她的气势，这花痴样，早就没了半点气势。
她赶忙说道：“我送阿莨回殿内休息，老祖请自便。”
还未待老祖回应，澧兰腾云而起，径直朝百花殿飞去。
老祖垂眸默然看着醉眼迷蒙的妻子，将他当成其他人？岂不是夸其他男子生得美长得俊？
他吃起自己的味来......
老祖抬起她下巴，语气不愉：“我长得可有你夫君俊？”
楠艾努力睁眼端量他，却聚焦不了视线，晃晃迷糊的脑袋，闭着眼仰头笑得憨：“我家夫君最俊，没人比他俊！”
不过两句醉话，却轻而易举消退他方才的醋意。
老祖诱导般轻声问：“他可是你此生最爱？”
楠艾轻掀眼皮，清丽的眸子映入了繁星烁芒，还有他的脸庞。
“不......生生世世最爱。”她回答得清晰，唇边扬起幸福的弧度。
老祖听言微微一笑，低头落下一吻。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