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退婚流龙傲天私奔后
作者：狐狸不归
内容简介
 归雪间从梦中醒来，梦中种种如过眼云烟，隐约记得白家覆灭，自己沦为魔族容器，身死魂灭。 而他的前未婚夫则是天道之子，这个世界的龙傲天。 今天恰巧是白家长辈撕毁婚约的日子。 父母双亡后，于怀鹤一无所有，被仙界高门白家指摘碌碌无为，前途黯淡。 齐大非偶，并非良配。 当着白家五位长老的面，于怀鹤被逼亲手烧掉了合婚庚帖。 看着误入后院的于怀鹤，坐在窗边的归雪间装作一无所知，探出身，嗓音微微颤抖，像是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有许多依赖：我讨厌这里，你能不能带我离开？ 他闭上眼，从窗台上跳了下来，一如所愿，被人牢牢接住。 满树海棠落在归雪间未束的长发间，在这个春日，命中注定分道扬镳的退婚流龙傲天和他的未婚夫私奔了。 归雪间是高阁之上，于怀鹤从未接触过的那类人，他像是含苞待放的花，不精心照顾，雨打风吹，很快就会败落。 他提不动刀，握不住剑，一吹风就会咳嗽，于怀鹤必须全神贯注地保护这个人。 再后来，于怀鹤发现自己的未婚夫的确是花，却是会吃人的那种。 于怀鹤沉思片刻：那，我希望你能吃的开心点。要不要我帮忙？ 归雪间：？ 龙傲天你是不是长歪了？ 以天下十珍之七、八宝之六为聘，于怀鹤求娶照月阁阁主归雪间。 只对老婆双标的冷淡退婚流龙傲天提不动刀握不住剑的娇弱食人花美人，小两口吵吵闹闹相伴成长修仙路，归雪间随母姓 

==========================================================
第1章 重生
一刻钟前，归雪间死而复生。
他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五感大多封闭，对外界无知无觉。此时虽然重获新生，却不像这具身体的主人，倒像是个外来客，四肢宛如生了锈，稍加挪动都很困难。
和自己的身体斗争一番后，归雪间总算能动弹了。
他缓慢地睁开眼，向外看去。
粉墙黛瓦，假山环绕，灵气莹莹，是他住了十多年的园子。
周围安静极了，几枝垂丝海棠随风摇曳，掠过归雪间的脸颊，细腻的、丝绒一般的触感，是真实活着的东西。
归雪间怔住了，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初春的太阳很温和，但即使如此，也足够刺伤一双太久不曾见到天光的眼睛了。
恍惚片刻后，归雪间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痛。他抬手挡住阳光，半垂着的眼眸里透着些许茫然。
回忆起自己短暂的一生，归雪间的评价是过得较为不幸。
年少时父母双亡，被族中养到十八岁，而后死的不明不白。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他生前死后都没吃太多苦，甚至十八岁时都不能算真正的死亡。只是魂魄被剥离，另一样东西占据了他的身躯。
那副身体还活着，但归雪间已经死了，他亲眼看着一切的发生。
死亡的过程漫长而折磨，是一场无法摆脱，不可逆转的噩梦。
照理来说，他没有修过仙，魂魄脆弱无比，离体后本该如普通凡人一般魂飞魄散，不知为何，却有一缕残魂留了下来，像孤魂野鬼一般被困在曾经属于自己的身体周围。
眼不能明，口不能言，一片无止境的黑暗中，归雪间只能听到声音。但就这么一点意识也时灵时不灵的，偶尔才能窥得周围的些许动静，想要拼凑出死后发生的事也颇为艰难。
归雪间的身躯沦为第一魔尊的容器，行走于人间，所到之处，血流成河。他听到许多人的哭嚎声，似乎离得很远，又仿佛近在眼前，身处其中。
人死不能复生，自己无法改变任何事。归雪间想的很明白，但血腥味太过浓重，仿佛化作实质，粘稠地流淌在他的耳边，滴滴答答，至此之后，他听到的声音似乎都是闷的。
归雪间曾经幻想过，要是能在死掉之前逃出来就好了。如果不能，也该毁掉这具魔尊容器——这是属于他的身体。
归雪间没料到自己真的还能活过来。
如此一来，就该做出选择，是逃还是死。
归雪间记得，临死前的半年，自己的身体越发虚弱，已经不能起身，不可能还有力气坐在窗边吹风。
由此可知，现在还不至于立刻就到前世的死期。
思及此，归雪间回过神。他也终于习惯了外头的光亮，慢慢移开手，抬起头，凝视着被高墙圈着的一小片天空，松了口气。
所以，还是可以活下去的。
首先，他得逃出去，否则那场死亡一定会如同既定事实一般发生。
只是太难。
高墙之外，重重禁制，归雪间有记忆起就被困在这个院子里。
他从小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更没有修过仙，白家号称有上千修士，更有金丹元婴等修为高深者，在凡人眼中与神仙无异，想要逃出去比登天还难。
还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归雪间的身体一僵，他本来就未完全适应身体，一琢磨起别的就忘了活人是需要呼吸的，忽然有点窒息。
归雪间对眼下的状况有数，既然不能靠自己，那只能靠别人或是时机了。他过去的经历十分简单，乏善可陈。从有记忆起就被困在这个园子里，见过的人很少，只有白家的几个，对外界一无所知。
白家的人，不用指望。白家的事，倒是值得推敲。
思忖间，归雪间记起了一个人，他的未婚夫。
是的，归雪间的父母早亡，但他的母亲生前为他定下了一门婚事。
活着没见过一面，死了却听过他的名字很多次。
盖因他这位未婚夫后来的名头如雷贯耳，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譬如占着归雪间身体的第一魔尊韬光养晦，暗中为祸人间多年，一朝暴露身份，修为登峰造极，修仙界诸多德高望重者对此都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抵御魔族入侵。一时间人人噤若寒蝉，唯恐成了魔尊的刀下冤魂。
最后，第一魔尊还是被天赋卓绝的仙道第一人斩于剑下，才避免了一场生灵涂炭的大灾难。
决战那天，归雪间听到凛冽的冷风，接连不断的锋刃相接声，犹如风雨鸣。
魔尊败了，输的很彻底，他不甘心：“于怀鹤，我竟败于你一个不足百岁的……”
对方似乎不耐烦听他说完，即使手下败将是这位千年前就恶贯满盈，人人畏惧，不敢与之交手的魔尊。他对待这个人，和过去任何一个对手别无二致。
归雪间听见一阵很轻的裂帛声，是自己的头颅被割下。
幸好不会痛，归雪间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而后，在漫长的死寂中，他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个人的名字有些熟悉。
——于怀鹤，是他的未婚夫。
魔尊死后，归雪间不再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一缕残魂飘飘摇摇，过得浑浑噩噩，醒来的日子更少。
之后的很多年里，归雪间听到许多人把于怀鹤称作天道之子，修为已臻化境，只差一步便可成仙。再后来，于怀鹤似乎已经成了仙，不在人间。又过了数不清的年岁，有人把他叫做龙傲天。
归雪间隐约明白，于怀鹤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只是他死的太早，并未见证自己那位未婚夫波澜壮阔的一生。
但和归雪间也没什么关系，他早就死了。
可他现在活了，死人和活人，差别很大，所以面对同一个未婚夫，状况也大大不同了。
归雪间想，虽然两人无缘无分，前世也并未成亲，但于怀鹤终究是自己的未婚夫，有父母之言，婚契之约，信物之证。
于怀鹤作为天道之子，传言中无所不能，前世既然能斩杀魔尊，这一世防患于未然，救出身为魔尊容器的未婚夫，听起来也是理所应当。
于是，归雪间作出决定。
他支着手肘，迟缓地从窗边的软榻起身，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打开抽屉，从中拿出一个匣子。
里面装的是母亲归明玉留给他的一点东西，不多，零零碎碎的甚至填不满。他担心连这些念想都被白家的人收走，很少拿出来。
归雪间小心地将几样东西放在桌上，从中挑出一块玉佩，又拿出压在最底下的婚契。
婚契是用灵丝绢制成的，薄云一般轻巧，有桃花纹样隐隐闪烁，绢面以金粉写了双方姓名生辰。
归雪间还未来得及细看，那灵丝绢毫无征兆地在他的指间化作灰烬。
与之一同毁灭的还有归雪间和于怀鹤之间的婚约。
归雪间：“……”
他维持着这个动作，像是魂魄再次离体，徒留一具躯壳。
良久，归雪间的睫毛颤了颤，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到死后某一天听到的闲言碎语。
他死的时间太长，又只能听到声音，已经很擅长从言语中勾勒出画面。
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嫌狗厌的年纪，估计是趁师长不在逃避修行，在外面玩雪。
过了一会儿，应该是玩累了，又聚在一块叽叽喳喳抱怨功课。
“那什么剑法《千秋岁》，难学得要命，练得我手都抬不起来，也施展不好。”
朋友安慰他：“那是于怀鹤自创的剑法，是很难的。师父说若我们能学到几招，结丹前就很够用了。”
“有这么厉害？”
“那可是于怀鹤！数千年来的第一剑修！天赋无人能及。”
其中一个不服气道：“这么说来，难道这个于怀鹤生来就事事如意，没经历过挫折，有过低谷吗？”
年少成名，斩杀魔尊，将自创的剑法发扬光大，羽化登仙，于怀鹤的一生，听起来的确没有任何缺憾。
一个沉静些的声音说：“也是有的。”
众人来了兴致，急忙问他。
“我之前看书，翻到他的传记。于怀鹤出生自东洲，地处偏远，师门不显，修为也不高，与修仙界其他有名的前辈相比起来寂寂无名，所以没有少年时的记录。直至他十八岁时，发生的一件事。于怀鹤与东洲当时的名门白家有一桩婚约，白家长老瞧不上他，说他修为低微，与白十七并不相称，两人齐大非偶，逼他交出婚契，当众撕毁。”
归雪间听着故事，“呀”了一声，心里想，这可真是太过分了。
只听那人继续道：“这事发生在白家的祭祀大典上，在场之人极多，闹得沸沸扬扬，流传一时，才被人记录了下来。这是于怀鹤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也是传记的开端。”
一旁的少年是个急性子，连忙问：“后来呢？后来于怀鹤大放异彩，成为天下第一，白家和那个白十七是不是悔不当初？”
“没了。”那人说，“白家这样的小家族，如蜉蝣般朝生暮死，消失在历史中，无人知晓，也是常事。”
一个少年哼了一声，发表自己的感想：“人生传记的开端是被退婚，还以为是什么龙傲天男主的剧本。不过就算是小说，也是本销量不好，不懂读者心思的烂书。开头这么重要的情节，后面就没了下文，无聊。”
然后就是这群少年的师长进来抓人，一群人作鸟兽散，纷纷逃开了。
徒留围观了全程的归雪间。
死了这么多年，他才知道有这么一桩往事，原来于怀鹤已是自己的前未婚夫。
但对于那时的归雪间而言，他只当是听了个故事，并未将故事中的那个白十七当做自己，还有闲情逸致在心里回答那几个少年的疑问，为什么传记中没再写到白家和白十七。
当然是白家上下早死的干干净净，一个也不剩了。
归雪间支着额头，鸦黑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倾泻而下，宛如绸缎般垂坠在桌案边缘。他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很差。
——他重生在了于怀鹤人生传记的开端时刻。
婚契在他的指间灰飞烟灭，被风一吹，一点痕迹也找不着了。这代表婚约已毁，从此往后，两人各自嫁娶，再不相干。但凡早上一时半刻，归雪间都来得及向自己那位未婚夫求助。
……现在是前未婚夫了。
身为天道之子，后人口中的龙傲天于怀鹤，人生中唯一遭受的奇耻大辱就是年少窘迫时当众被逼退婚。连外人听了这个故事，都义愤填膺，想为他讨回公道，冷眼旁观白家与白十七得到报应。
而作为被折辱的当事人，这位未婚夫还能不计前嫌，帮助自己吗？
归雪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第2章 玉佩
白家用看重白十七为理由，以于怀鹤出身不好，修为不佳为借口，在祭祀大典这样的日子，众目睽睽之下，威逼于怀鹤退婚。
婚是退了，但对白家而言，难免落了个仗势欺人的名头，也不大好听。若按照正常的想法，白家完全可以私下找于怀鹤商议退婚的事宜，或是将婚事一拖再拖。
归雪间并不知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从不知道多少年后听说的结局往前推，也能猜出个大概。
白家以为计划将成，要斩断“白十七”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所以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于怀鹤，让于怀鹤一想起此事就对“白十七”厌烦憎恶，对这位前未婚夫敬而远之，此后都不会再有什么纠葛。
才将事情做得这么急，这么绝。
归雪间以为，一个能成为天下第一的人，必然是一个聪明人。而作为聪明人，也应当能看得出这桩退婚是有些荒唐的。
细想之下，于怀鹤或许会察觉到其中的诸多不妥之处，理智地对待不在场的自己。
……很难。
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不迁怒便很难得了，更何况是帮忙。
沉思间，归雪间忽然感觉到针扎似的疼痛，虚空握着婚契的手臂抬了太长时间，已经麻了。
他回过神，尝试着收回手，看到春光在枝叶间跳跃，落下的影子一片又一片地映在自己的指间，很温暖。风一吹过，日影不停变换着位置，像一场追逐游戏。
活着真好。归雪间想活着。
所以值得赌一次。
最坏的结果，是于怀鹤将自己求助的消息告诉白家，这种可能性很小。即使真的发生了，白家也做不了什么，顶多是看管得更加严密，和现在差别不大。
归雪间决定当没见过那张已经灰飞烟灭了的婚契。他对此毫不知情，所以不是加害者，而是被强拆婚约的受害者。
作为一个受害者，还是可以继续向自己的未婚夫求助的。
归雪间说服自己。
至于沟通的方法……归雪间从匣子的角落里拿出一块半圆的玉佩。
这块玉佩有半只手掌大小，看起来清澈无比，像一汪掬起的水，对着日光，玉质中的浅色飘花宛如水面泛起的波纹。
这是订婚信物，另一半在于怀鹤那里。
他们的母亲——归明玉和于行竹师出同门，从小情同姐妹。归元门是个落魄无名的小门派，上上下下统共三个人，一个师父，一对徒弟，穷的叮当响。这玉佩是归元门从祖上传下来的灵器，没有什么通天之能，对修行也无甚帮助，只有一点用处。它可从中一分为二，一旦被神识标记后，无论相隔多远，哪怕是天涯海角，一块沾了血，另一块同时会被血色沁入，以示预警。
但也不能传递具体的消息，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师父将这对玉佩传给了师姐妹，订婚之后，又作为信物给了归雪间和于怀鹤。
所以这块玉佩不仅是订婚信物，更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归雪间以己度人，觉得于怀鹤会随身佩戴的可能性很大。
他的玉佩放在匣子里，不是不想戴，而是怕被白家的人发现异样。
随后，归雪间拔下挽着头发的簪子，抵着中指指尖，希望麻木的手臂感知不到受伤。
他有点怕破损伤口带来的疼痛——可能是死后听过太多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了。
簪子的尖端是钝的，颇费些力气才能刺破皮肤。
但归雪间别无他选。房间里没有任何利器，白家的人很怕归雪间自伤，在这具身体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即使这是属于归雪间的身体，他们却自以为是身体的主人。
一滴血缓缓滴落，霎时间，玉佩被染成鲜红，再看不出片刻前的澄澈。
归雪间抿了抿唇，并不去看伤口，手臂懒懒地搭在桌沿边，还未干涸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半拢着的叶片中。
他的手指纤长，薄薄的皮肤下有青灰的筋脉，缺少血色，过分苍白，显得无比脆弱。
不一定会有结果的等待是很漫长的。
归雪间回忆起更多的事，死后听过的种种。
虽然清醒的日子不多，死后的时间跨度又长，但零零碎碎的也听到过不少事情。那些事来自不同的人，大多毫无关联，但归雪间记得很清楚。
归雪间很擅长记忆，源于他读过很多书。
他不能修行，也无法出门，母亲死后，再没有人来探望自己了。那时归雪间年纪还小，不能懂得生与死的区别。他太过无聊，没有期盼，凝视着窗边灵气氤氲的湖泊，被波光粼粼的水面引诱，投身其中，差点死了。
白家的几位长老很忙，没空时时盯着他，那件事后终于意识到，得给这个身体虚弱但神智正常的孩子找点事做。
于是，湖泊变成了灵石堆积而成的假山，灵气依旧浓郁到犹如实质一般填满整个园子。唯一不同的是，归雪间拥有了很多书。
他是从书中了解这个世界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归雪间没有离开过这个园子，世界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他并未亲身经历，总是隔了一层，不知真假。
白家给的大多是闲书，有奇闻异志，有小说怪谈，也有八卦杂文，但这些书都从修仙界购置而来，偶尔也有漏网之鱼，不能直接教人修行，也与修仙挂钩，却都是些炼丹布阵之类的深奥法术，没有师父指点，轻易不得入门。
看的书多了，归雪间便学会了归纳整理，融会贯通，空闲时间又多，自己也琢磨出一二来。
譬如他前世就判断出园子里布下的禁制是经过改编的九曲聚灵阵，一种耗时耗力的阵法，汇聚四方灵气，封锁在一个小天地中用于修行。但白家将阵法改了，不仅锁灵气，也锁住了归雪间，他就是灵气的一部分，除非阵破，否则永远出不了禁制。
书中说，凡是有形之物，就会存在弱点。归雪间没有罗盘，也没有法术可供尝试，纯粹靠长时间观察日升月落，草木生长，灵力汇聚等状况，判断出阵法的薄弱之处。
以点破面，只要击碎这一处，九曲聚灵阵便不攻自破。
想法很美好，但归雪间是一个没有修过仙，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知道了也用不上。
归雪间一边思忖，一边没忘继续往玉佩上滴血，直至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人影。
那人身量很高，穿着简单，一身白衣，衣裳的质地很普通，没有光泽，头发用一段雪白的缭绫高高束起，发带两端挂着鹤红的玉坠，垂在脸侧，是浑身上下唯一鲜亮的色彩。
他的脚步很稳，行走之间，玉坠几乎没有摇晃。
归雪间怔住了。
他不知道于怀鹤会不会来，但在他的设想中，就算来了，也该是个月黑风高夜偷偷潜入，或是用别的手段传信，而不是亲自过来。
可现在却闲庭信步一般。
归雪间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多一会儿，那人穿过小路，停在了海棠树下，微微抬头，注视着坐在窗边的归雪间。
走的近了，归雪间才终于看清于怀鹤的样子。
他的瞳色极深，在春光的映衬下也深不见底，瞥向归雪间时有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心情好像不大好。归雪间很理解，毕竟才被退婚，谁也高兴不起来吧。
他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怕是幻象，又缓慢地眨了下眼。
归雪间死后，听过很多与于怀鹤有关的事。
人生在世，没有人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同。
有称赞，就必然有诋毁。也有人在背地里说于怀鹤不近人情，高高在上，冷漠无情，又说他杀戮太过，于道心有碍，难怪不能成仙。
固然听说过很多传闻，但其中矛盾诸多，归雪间很难从中构想出一个真实的于怀鹤。
但此时此刻，于怀鹤来到了他的面前。
是他人生中的一次改变。
他寄希望于还从未被人提起过的，十八岁的少年救出自己。
归雪间凝视着于怀鹤，睫毛颤了颤，咬字有些迟疑：“你是我的未婚夫吗？”
他的嗓音清泠泠的，像是早春时掠过树梢的风，有种特别的、不同寻常的动听，但一吹就散了。
作者有话说：
龙傲天：少年穷版本
雪间：开演！

第3章 海棠花瓣
归雪间生怕这个人的回答是我们已经解除婚约关系。
于怀鹤来了这里，看起来也没有找自己兴师问罪的意思，那大概是愿意听自己找他的缘由。
但对方已经不是自己的未婚夫，还想让人带着自己逃跑，这种与整个白家为敌的壮举，好像太过分了。
在归雪间的紧张期待中，于怀鹤不紧不慢地拿出一样东西：“如果你一直滴血，想找到的未婚夫是玉佩的主人——”
他顿了一下，敛了敛呼吸：“那是我。”
归雪间的目光从于怀鹤身上转移，落在玉佩上：“……”
不是，另一半玉佩不仅被沁成鲜红，怎么还在发光！
不会还发热吧？
看来是他对“以示预警”这四个字，理解有些许误差。
归雪间很擅长从人的话语中构建画面，此时此刻，他仿佛看到于怀鹤一边找路，玉佩一路持续发光发热，催命似的。
……不大高兴，也很正常。
比起因为退婚而不高兴，因为这个，归雪间还是可以解释的。
归雪间有些心虚道：“我之前没用过。第一次用，不知道会这样。”
其实是好不容易才戳破了指尖，归雪间觉得不全用就浪费了，不好。何况一滴血只能染红那么一时半会，要是于怀鹤没看到，岂不是错过了。
所以需要持之以恒。
他也做好了打算，若是于怀鹤没来，白家的问责也没来，每日的不同时间，他都要用玉佩联系对方，想着万一于怀鹤哪天就看到了。
幸好于怀鹤今天就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于怀鹤挑了挑眉，收起了玉佩，看起来是接受了归雪间的解释。
虽然出了点意外，玉佩的示警和归雪间的想象不太一样，于怀鹤出现的时间也不太对。但大体上来说，还是归雪间事先想过的最好状况。
他失去了婚契，但还是有一个龙傲天未婚夫。
所以逃脱计划还可以继续。
归雪间并未看到于怀鹤波澜壮阔的一生，但在听到的话语中，于怀鹤没有做不成的事。有些人嫉妒他痛恨他，攻击他成不了仙。最后也成了。
归雪间将窗户完全推开，尝试着探出了身，似乎很想和于怀鹤离得近些，也将窗外的一切看得更清晰。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轻声说：“白家有问题，他们一直困住我。”
他只是一个一无所知，被白家困在这里，很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罢了。
在死亡突然降临前，前世的归雪间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如此短暂。他没有可求助之人，尝试过逃脱，却没有机会。修仙之人能活成百上千岁，他却只有短短十八年，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就已经结束了。
归雪间的嗓音颤了颤，他好像很急切，又很害怕，对着眼前的人倾诉：“我讨厌这里，你能不能带我离开？”
于怀鹤望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要求太离谱，提出的时机又太突兀，可能任何人都需要思考的时间。
归雪间也知道种种不妥，安静地等待着。
树影摇曳，在于怀鹤的眉眼间掠过。后世之人对于怀鹤的外貌并无什么描述，大约是太过强大，所以无需提及长相，又多是听闻，并未见过真人。
窗外的少年英俊而危险，像一把随意收在鞘中的剑，只余半寸在外，隐约窥其锋利，见之难忘。
在归雪间短暂的一生中，他从未离开危险，却不曾真正直视过危险。
很快，只是几次眨眼的功夫，归雪间就发现了不对。
他的身体虚弱，力气很小，魂魄也没和身体磨合好，无论做什么，总是要慢半拍。
就像现在，身体撑不住这个半探出窗户的姿势，也是慢了半拍才传递出消息。而他此刻已经力竭，没有挽救的办法。
归雪间内心绝望，觉得重生回来的运气真的很差。
摇摇晃晃，千钧一发之际，归雪间下定决心，选择在身体前倾时倒下。
背后是可以托住他的软榻，但他选择了窗外。
入目满是无边无际的蓝，归雪间闭上了眼。
——坠落。
失重的感觉转瞬即逝，归雪间感觉自己被接住了。
他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却看到什么向自己袭来。
毕竟是接住个人，冲击力颇大，本来垂在于怀鹤脸侧的玉坠忽而乱跳起来，砸向毫无防备的归雪间。
看来倒霉还在继续。归雪间唯一的念头只有这个。
但，就像之前每一个中止的不幸，玉坠也被人挡住。
是于怀鹤。
归雪间仰着头，看到于怀鹤的右手停在半空中，攥着玉坠，他的手很稳。
归雪间一怔，心中恍惚。
于怀鹤松开重新静止的玉坠，归雪间以为他要收回手，却看到他的手指落在自己脸侧。
原来是拂去一片夹在自己鬓角的海棠花瓣。
于怀鹤的指尖微凉，不小心贴了下归雪间的脸颊，体温差别很明显，而归雪间体弱多病，对温度特别敏感，被冰的瑟缩了一下。
两人离得太近，归雪间的脸在日光下纤毫毕现。
他半垂着眼，睫毛在下眼睑处落了一片淡色阴影，衬得肤色是近乎病态的苍白，眉眼生辉，模样很美。
于怀鹤抱着归雪间，觉得他轻的像方才拂去的那片海棠花瓣。
归雪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眼前这人一只手稳住玉坠，又拂去花瓣，那只剩下另一边手抱着自己。
于怀鹤今年十八岁，从小又有婚约，大多时间都在修炼，想来抱过的只有剑，人……大约是没抱过的。
单手抱剑，剑不会痛。单手横抱着人，还是归雪间这样较为脆弱的人，不恰当的姿势当然会带来疼痛。
归雪间后知后觉，挣扎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小会儿，于怀鹤偏过头，移开视线，他说：“可以。”
声如其人，于怀鹤的嗓音天生偏冷，十八岁的年纪，又多了点少年意气。此时有些许沙哑，以未婚夫的身份回应了归雪间的要求。
然后，于怀鹤松开了手臂，归雪间双脚落地。
归雪间没想过一切会这么顺利，他就这样得到了于怀鹤的承诺，活下去，离开这样都变得触手可及。
就像一场梦。
为了确定不是梦，归雪间咬了下唇：“园子外面有白家的禁制，须得慢慢打算。”
于怀鹤看着四周，听他说完：“现在就走。”
归雪间愣住了。
现在？现在怎么走！

第4章 逃跑
于怀鹤似乎已经找准了方向，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园子里有监视你的东西。不能再等，走得越快越好。”
归雪间：“？”
虽然不知道计划怎么才刚刚开始，就跳过了隐忍不发，精心谋划，里应外合，直接进展到了逃出生天的最后环节，但于怀鹤都这么说了，归雪间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只是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归雪间说：“我要拿点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窗户：“抽屉里有个匣子，窗台上放着玉佩，那些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说起来，要困住归雪间这个小病秧子，修仙阵法其实是大材小用，实际上一栋锁了门的小楼足矣。
他长住的这栋楼大门锁死，白家的人每日过来送药，也都是用法术传到二楼的窗户。
现在出来了，没办法再回去，只好求助于怀鹤。
不过是一眨眼，于怀鹤起身一跃，落在窗台上，捞起玉佩和匣子，又轻飘飘的落在归雪间面前。
归雪间抱着自己的两样东西，心里很是羡慕，他也想修仙。
园子里只有一条小路，直通正门。而正门是阵法法力最强的地方，除非持有布阵之人提前备下的信物，才能通行。
此路不通，于怀鹤也没打算走。
与一般的园子不同，归雪间所住的地方里的假山多到难以下脚的地步，不走那条小路，只能从山石间的缝隙穿过。这些假山似乎并不用于观赏，而是以上品灵石堆积而成，灵气浓郁犹如实质，雾气蒙蒙，恍若人间仙境，乍一看是个对修行大有裨益的洞天福地。
行走在园子中，归雪间觉得很新鲜，他在这里活了十七年，却只在很小的时候出来过，比起冰冷冷的山石，他更喜欢看生长的草木。但很快，他就没空观察四周了，得专心致志地赶路。
过了一会儿，归雪间想要确定于怀鹤的位置，看到几乎要消失在假山间的于怀鹤偏过头，正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自己。
归雪间小声地喘了几口气，就见他微微皱了下眉。
那样的眼神……可能是对自己的速度表示不解。
归雪间也不想这样，但真的追不上。
他不能勉强自己做一件远超能力范围的事。
与其解释，不如解决问题。
归雪间仰起头，未束的长发垂坠在脸侧，他半垂着眼，嗓音轻颤：“你走得太快了，看不到你，我很害怕。”
他没去看于怀鹤，而是努力调匀呼吸，至少接下来不能更慢。
于怀鹤的视线一顿。
片刻后，他朝归雪间走来。这一次，脚步放慢了很多。
快走到墙边时，归雪间认出来，这里正是他测算出来的阵法薄弱之处。
于怀鹤停了下来，说：“你离远一点。”
归雪间很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在于怀鹤的眼神示意下又退了几步。
隐约间，他好像听到一声响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大可能，这里地处偏远，周围又有守卫，从不让人靠近，僻静得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响动。
书中说，人的注意力过于集中时，或许会有幻听。
归雪间没在意，下一刻，身前发生了一场爆炸。
砖石横飞，有一瞬间，归雪间以为自己的耳朵聋了。
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发觉身前多了一道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于怀鹤站到了自己面前，用灵气挡住了飞来的碎石。
归雪间咳嗽了几声，待尘土散去，才看清方才发生了什么。
高墙塌了一个缺口，九曲聚灵阵破了，灵力四泄，潮水一般的涌了出去。
九曲聚灵阵是白家倾尽全力所布，即使找到破解之法，没有足够强的破坏力，也很难破阵。
归雪间很好奇，于是问：“这是什么？”
于怀鹤说：“火行云箓。”
火行云箓，归雪间曾在书上见过。这是一种很高级的符箓，对制符之人的要求极高，不仅要擅长此道，还得修为高深，用材更是讲究。画符的颜料是由靠近魔界的不灭火山中生长的花研磨而成，采到了花，还得祛除魔气，以灵力蕴养后才能用。
归雪间是一个从没出过门的人，对修仙界的物价并不清楚。但按照常理考虑，越珍稀的物件，越复杂的制作过程，威力越大的符箓，价格也越高。
想必这张火行云箓价格不菲。
看来后世那些传言果然是时间太久，越传越离谱，十八岁的龙傲天也没传记中描述的那般穷困潦倒。
但……归雪间又紧张起来：“动静这么大，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找来了？”
于怀鹤右手搭在剑柄上，神情倒不算很戒备，他说：“别的地方也有动静，他们一时半会过不来。”
归雪间回想起在九曲聚灵阵被炸毁前，自己听到一声远处传来的响声。
原来不是幻听。
三十里的范围内，火行云箓可以以血催动。
归雪间歪着脑袋，看着于怀鹤：“那先响起来的一处是？”
于怀鹤用脚踢开碎石，清出一条可供行走的道路，语调很是平静，不像是才在太岁头上动土，炸了白家两处地盘的样子：“祠堂后面。”
今日是祭祀大典，众人都聚在祠堂，祈求先辈保佑自己福运昌盛，仙道永驻，于怀鹤也是在那里被退婚的。
归雪间想，火行云箓的威力这么大，白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怕是要尸骨无存了。
不过他和白家有血海深仇，姓白的人，还是死了的好。
……等会。
既然另一张火行云箓是提前一步在祠堂炸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于怀鹤在被退婚后，离开祠堂前，就布下了符箓，才能在此时引爆。
原因呢？
归雪间还未来得及思考，只见于怀鹤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走了。
逃命要紧，事已至此，还是以后再想吧。
从墙内到墙外，不到十步的距离，归雪间走了好一会儿。
他站在墙边，仰头看着断裂的黛色瓦片，心脏剧烈震颤，像是要把他压垮。
归雪间很怕这是一个死后的梦。
他怕高墙之外是一片黑暗，因为他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以连想象都是一片虚无。
忽然，归雪间被人拉的踉跄了一下，从情绪中挣脱。
他偏过头，看到是于怀鹤拽住了自己的手腕。
于怀鹤的力气很大，归雪间本能下的挣扎不能对他造成任何阻碍，就这样被拉出了这堵墙。
入目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绿。归雪间睁大了眼。
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烟消云散，归雪间想，这个人可能是怕自己又走丢了。
出了园子，接下来一切顺利。
今天是白家一年一度的重要日子，宾客众多，山中主道上行人如织，袂云汗雨，守卫本就不够用。祠堂又被炸，恐有敌袭，大多被叫过去探查状况了，此时路上空空荡荡，无人阻拦。即使有，在没有得到命令之前，那些人也不可能知道归雪间对白家有多重要。
一路急行，于怀鹤忽然停了下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天际，周围的云都聚拢起来，绕成了一个圈，像是将这座山禁锢其中。
归雪间被半拉半拽着走了好几里路，已经快喘不上气了，趁机缓了一小会儿，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于怀鹤的语调冷而淡：“护山大阵开了。”
凡是修仙的世家大族，寻到适合修行的居所后，第一件事就开始着手修缮护山大阵。
不然随便一个散修，占了个没人的山头，岂不是都可称为修仙大族了。
护山大阵是大家族大门派的立足之本。家族以血缘为引，人人都要供出自己的一份灵力，维系阵法运转。一旦开启，不仅可以抵御外敌，还可以锁住山门，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而现在，护山大阵开了，所有人都不得进出。
于怀鹤说：“等等。”
估计是要找出去的办法。
归雪间等在一边，看于怀鹤测算起开启的阵法。
他从书中了解，虽然阵法之道也属修仙，但因入门艰难，过于晦涩难懂，对此一窍不通的修仙之人不在少数，能真正通达的更是寥寥无几。
眼前这人果然是龙傲天。
归雪间只希望白家在抓炸毁祠堂的狂徒，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跑了。
然而，世事不能总是如愿。
等待途中，归雪间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抹影子，速度很快，几息之间，就落在一丈开外的地方。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穿着一身鲜亮的黄衫，眉飞色舞，很是张扬。
归雪间记得，白家从上到下穿的都是白袍，滚着黑边，远远看去，像是行走的死人奠仪。
好消息，不是白家的人。
归雪间往于怀鹤那边靠了靠，生怕这人是来抓自己的。
只听那人高声道：“于怀鹤，没料到你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于怀鹤不以为意，继续探查护山大阵。
黄衫少年见人不理自己，又翻起旧账：“三年前，你我于惠海边比试，我惜败于你，与头筹失之交臂。三年后，你的修为不进反退，如今不过筑基初期，还敢这么嚣张，在白家胡作非为，掳走白家公子！”
看来是三年前结的仇，对面念念不忘，记到今日。
于怀鹤终于愿意搭理他了，只说了一句：“三年前你是惜败吗？”
……好毒的嘴。
归雪间心想，自己也算是看过很多故事了，知道一个道理，反派大多死于话多。
此情此景下，于怀鹤作为天道之子，肯定是主角无误，那反派只能是对面了。
而于怀鹤一生未尝败绩，话就很少，不仅自己不说，也不让手下败将说完临终遗言，一剑斩断第一魔尊的脖子。
“哼！”那人梗着脖子，不敢回应三年前的事，“你竟然敢做下这等伤风败俗，伦理败坏之事，难怪修为倒退，原来是道心有失。”
作为伦理败坏之事中另一人的归雪间：“……”
归雪间知道，自己逃跑的事应当已经败露，但白家不可能将自己真正的身份广而告之，只能将事情推到婚约上。
黄衫少年稍稍整理衣衫，沉声道：“在下定天宗弟子孟留春，白公子，你到我身边来，我定会平安送你回白家。”
归雪间一直装作鹌鹑躲在于怀鹤身后，此时被点了名，觉得有必要表明自己的立场了。
他向前走了半步，与两位修仙少年比起来身形很是纤瘦，似乎风一吹就会被刮跑，语气却很坚定。
归雪间说：“我是自愿的。”
对面的孟留春昂首挺胸，本来像只咄咄逼人的公鸡，现在却忽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再说不出话来了。
作者有话说：
某黄衫少年：怎么会有人一贫如洗修为倒退家境落魄还有漂亮又高贵的未婚夫不顾一切和他私奔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5章 怕血
这话很快消散在了山风中，孟留春却还是呆若木鸡，仿佛归雪间简单的一句话，比被揭穿三年前比试真相带来的打击还要大。
好一会儿，孟留春才算是回过神，小声嘀嘀咕咕：“什么自愿？”
嗓音越来越大，对归雪间高声道：“白公子，你常年深居简出，怕是不知道状况！”
看来，孟留春的注意力从于怀鹤那里转移了，一定要归雪间了解实情，迷途知返，方法不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归雪间觉得正好，不能再叫眼前这只乌眼鸡打搅于怀鹤了，只会耽误他们逃命。
于是，他接话道：“什么状况？”
孟留春绞尽脑汁地想了想：“三个月前，于怀鹤测试出是筑基初期的事凑巧被白家的人看到，知道他不求上进，家世又不好，白家对于怀鹤颇为不满。”
三个月前，于怀鹤只是筑基初期的修为吗？不太像。
孟留春却盖棺定论：“所以于怀鹤是心怀怨恨，居心叵测，故意拐带你，为了报复白家。”
归雪间没有打断孟留春的话，安静地听他说完，很轻地叹了口气。
孟留春翘首以盼，以为自己刚刚说的种种奏了效，揭穿了于怀鹤的可憎面目，足以让眼前这位白公子对于怀鹤弃之如敝履。
归雪间嗓音轻，慢条斯理道：“这桩婚约是母亲定下的，我从小就一直在等自己的未婚夫。至于他的修为如何，我并不在意，只觉得他很好。”
说话间，又回头看了眼于怀鹤，语气很是真挚动人。
于怀鹤一言不发，似乎只是听着。
孟留春看起来真的是要气死了，气急败坏道：“你们这是私奔！”
三年前的惨败，在一种师弟师妹们面前丢脸的事令孟留春耿耿于怀。三个月前，他还没来得及向于怀鹤炫耀自己快要到金丹的修为。三年后的今日，他本来是想全部讨回来的，现在好像莫名其妙被羞辱了一番。
“不对。”孟留春若有所思，“我听师弟说，方才祠堂发生了一件大事，好像是有谁被……”
归雪间察觉到一丝危险：“……”
这人不会想起来祠堂中才发生了一场退婚，再联系到现在发生的事，要当面戳破这桩已经不存在的婚约吧！
一定要打断他的话。
归雪间还未来得及开口，于怀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声音很是冰冷：“闭嘴。”
同时，一道法诀向孟留春飞去。
孟留春原地蹦跶了几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方才只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现在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让人闭嘴的法诀很简单，譬如当了师父的仙长门经常会对聒噪的小徒弟门用。但这类法诀，须得两人修为差距很大时才能奏效。
看来孟留春口中的筑基初期之说是无稽之谈。
孟留春脸都憋红了，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手舞足蹈的看起来像是在发疯。
归雪间辨认了一下他的口型，大概是说自己是被偷袭了，于怀鹤胜之不武。
他心中松了口气，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转移话题，问：“找到出去的办法了吗？”
于怀鹤的视线穿过茂密的树林，看向山下：“暂时无法。护山大阵集全族之力，强行打开很难。”
语气并不焦急，归雪间蹙眉，总觉得他已经想好了，只是不告诉自己。
孟留春愤怒了，眼前这两人简直不把自己当人，还敢正大光明讨论怎么逃出去。他先是撕了传信符，又拔出剑，是要和于怀鹤拼命的架势。
但没拼成命，传信符很快叫来了周围的人。
这一次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归雪间抬起头，直视着太阳，微微眯眼，那人乘着灵云而来，雾气翻涌间，他隐约看到袍子上的纹路。
是白家的长老。
不过须臾，灵云已至，他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的几人。
那人鹤发童颜，悬在半空中的样子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而后开口：“老夫白存海，乃刑戒堂长老，今日白家大乱，你们两个今日在白家闹得鸡犬不灵，我现将你们捉回去，押在牢中，严加惩戒。”
“到时候少不得剥皮抽筋，反正都是修仙之人，这点皮肉苦也死不了。”
白家就是这样，从上至下每个人都高傲至极，自以为超脱凡人之上，连普通的修仙之人都不配与自己相提并论。
归雪间默默地向于怀鹤身边靠了靠，想问对方还有没有火行云箓。
他不懂修仙，不知道炸了人逃跑可不可行。
在白存海的预料之中，既然找到了两只在白家捣乱的老鼠，就该立刻磕头求饶，竟然还要他亲手去抓吗！
他厉声道：“白十七，白家养你到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白家的？这么重要的日子让白家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简直是忘恩负义，恬不知耻！”
搭在手臂上的拂尘一甩，直指归雪间：“还不滚到我身边来，去向列祖列宗认错！”
又对于怀鹤不屑一顾道：“小畜生，你现在束手就擒，我还能饶你一命。”
归雪间皱了下眉。
眼前这人方才所言，说明他虽为族中长老，但权柄不够，不足以知晓自己的事。
但能当上长老，最起码也要有元婴修为。对于现在的于怀鹤而言，应当很难对付。
……再加上自己这个拖油瓶。
忽然间，归雪间听到一点很轻微的声响。
回过头，循声望去，剑光在眼前一闪。
于怀鹤拔剑了。
他的身形如离弦的箭，以千钧之势向半空跃去，快到归雪间难以看清，雪白的发带绷得极紧，上面挂着的玉坠像一场急雨里的水珠。
猝不及防下，剑锋直至命门，才被拂尘挡住，玄铁的尘柄摇摇欲坠。
白存海咬牙切齿，大概是没料到自己竟被一个小辈近身。
他的手腕一斜，拂尘顶部的八卦钟罩顺势而下，无数根坚韧的细绳紧紧纠缠住了剑身。
归雪间一惊，因为于怀鹤松开了手，放弃了自己的剑。
剑身灌注了灵力，亮如晴雪，锋利无比，不受拂尘的束缚，笔直下落。
于怀鹤反手握住了剑，提身而上，将白存海从灵云上打落。
归雪间从未修仙，也不懂剑法，只觉得于怀鹤的灵力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对上这位白家长老也丝毫不落下风，反倒是拂尘上的马尾绳在一次又一次的交手中所剩无几。
白存海索性将手中的拂尘一扔，竟是笑了：“自古英雄出少年，老夫竟不知你有这般本事。只是可惜了，少年英雄大多早死。”
归雪间敏锐地察觉到，忽然有什么变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却很熟悉。
扔了武器后，白存海抬起了手，掌心中涌出一团灵力，灵力的颜色逐渐加深，深到不正常的程度，似乎很粘稠，弥漫着一股铁锈的腥气。
是魔气。
哑巴孟留春也是目瞪口呆，吓得不轻，哪知道正道魁首的白家长老竟然在暗地里投靠了魔族。
状况更加不妙。
魔族的手段狠辣，人族修士堕魔，若论杀人，本就比同等修为的修士强上一截，更何况于怀鹤的修为本就不及白存海。
于怀鹤没有退却。
他右手持剑，剑身嗡鸣，不是怯战，而是像遇到强敌时抑制不住的兴奋。
白存海死于于怀鹤的剑下。
收剑归鞘，于怀鹤看着白存海的尸体，转身对归雪间说：“过来。”
归雪间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听他说：“找找看。”
于怀鹤才经过一场恶战，呼吸却很平静，对他解释：“他身上应该有通行护山大阵的信物。”
归雪间走了过去，白存海被一剑穿喉，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想了想，问：“你说护山大阵很难找到出口时，就打算用白家的通行护符出去了吗？”
于怀鹤点了点头：“白家压阵的几个长老不会巡山找人，若是别人，一两个并不碍事。”
如果是别的十八岁少年夸下海口，这么不知天高地，可能会惹人嘲笑。
然而现在，“并不碍事”的白家长老正躺在地上，没了呼吸。
所以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于怀鹤这么说，只是对自己的实力有较为准确的认知。
护山大阵以同族血脉为本，通行护符上可能有禁制，外人一碰就直接自毁，归雪间是白家人，叫他找最安全。
归雪间蹲了下来，看着白存海的尸体，心情很复杂，他想起从前的事。
那时他还不懂事，曾经尝试过逃跑，不出意外，立刻就被抓了回来。
那些人环绕在他身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囚笼一般困住他。明明他还活着，他们的眼中却没有自己。
一只蜉蝣，一个器皿不值得被人看到。
有人问：“他能长成吗？”
印象中的回答是很模糊不清的：“应该可以。不是已经测试过了，按照书中所记，他的灵府的确可以承受……”
归雪间一边走神，一边认真地在白存海的尸体上寻找护符。
忽然，于怀鹤的声音响起：“你是怕血吗？”
归雪间的手一顿。
他自认为将害怕的情绪克制得很好，于怀鹤的观察力……着实有点吓人了。
于怀鹤的语气掺杂了些许情绪，好像有点无奈，明明杀了白家长老后还很平稳：“怕血还在玉佩上连续滴了一个半时辰？”
归雪间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有些可以克服，有些不能。
害怕属于前一类。
“算了。”归雪间眼前一暗，听这个人说，“闭眼，别看了。”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会被未婚夫的脆弱所震惊（。

第6章 私奔
一般来说，两个人一起干活会更快。
于怀鹤出眼睛，归雪间出双手，两人虽然有十多年的婚约，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实在没什么默契，配合起来动作更慢。
被戳穿时很意外，忍一忍不是不行，但于怀鹤让他不需要忍，归雪间好像是轻松了很多。
但白家的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还是得加快速度。
一番磨磨蹭蹭后，归雪间说：“找到了。”
于怀鹤“嗯”了一声，移开了手。
归雪间低着头，看到白存海的手上有一枚戒指。
是储物戒指，里面会有什么？
一瞬间，归雪间想了很多，他掰开白存海枯瘦的手指，将那枚储物戒指摘了下来。
抬起头，刚想和于怀鹤说话，就见于怀鹤提剑向孟留春走去，剑刃上还残留一丝血迹。
孟留春打着哆嗦。刚刚见于怀鹤杀了一个白家长老，他又出言不逊，杀自己恐怕就像杀鸡。此时脸色一变再变，一时青一时白一时紫，像是个旋转的灯罩，一错眼就是一个颜色。
最后是一脸宁死不屈的决绝。他没料到自己只是简简单单参加个祭典，好心帮主人家找人，围观了一场打斗，还未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要命丧于此了。
于怀鹤举起了剑。
归雪间忍不住叫住他：“于……”
下一瞬，剑柄在孟留春脖子上敲了一下，人立刻晕了。
他听到归雪间的声音，回过头，挑了下眉：“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又不走。”
归雪间立刻明白过来。
白存海用了魔族功法，此时魔气尚存，白家看到尸体就会发现有异，到时候全程在场的孟留春就留不得了。
但敲晕一个人的办法很多，不必非得拿着才杀完人的剑过去，一言不发，神情冰冷，搞得像要再制造一桩血案。
……是报复吧。归雪间默默地像。
解决完最后一桩事，于怀鹤领着归雪间，径直向外走去。
两人来到一棵参天高树旁，仔细观察，这里仿佛存在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归雪间拿起玉符，上面雕刻着的字发着光，那薄膜似乎流动了起来，融化出一个缺口。
归雪间先一步走出来，回过头，想问于怀鹤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抓住手腕，一把捞了起来，脑袋撞到了什么，不疼。整个人又被迅速往后一扔，归雪间顺势靠了上去。一个人的重量，在另一个人手中似乎不值一提，可以随意摆弄。
晕头转向间，归雪间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好像飞了起来。
他是不会飞的，显然，只有一种可能。
归雪间第一次被人背，没得到提前的告知，更没有做好准备，身体僵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才合适。
“有人来了，”于怀鹤压低了声音，“下山的路陡且长。”
行吧，还是嫌他走的太慢。
虽然知道于怀鹤非常靠谱，但看着越发渺小的地面，归雪间还是下意识搂紧了于怀鹤的脖子。
逃命要紧，一时之间，归雪间好像什么都没想，只能感觉到被自己压着的于怀鹤的后背。
小楼中藏书无数，大多都是些打发时间的闲书，归雪间小时候不懂事，看过不少。其中但凡有涉及到情爱，男子都有宽阔的后背。
于怀鹤的脊背并非如此。凡人与修士的寿数不同，但年轻时生长的状况却差不多——十七八岁，个子才抽条，于怀鹤的身量高而薄。
所以，即使于怀鹤有书中那些男子一生都无法比拟的修为，也不能在此时此刻拥有宽阔的肩背。
但归雪间比他年纪小点，身形纤瘦，轻飘飘的，这样的后背，已经够他待的很平稳了。
春日的风是很和煦的，但于怀鹤的速度太快，柔软的枝叶也会变得宛如刀刃。
归雪间看到迎面而来的枝条，吓得差点闭上了眼，但那些东西没有撞到自己，而是被灵力隔绝在外。
有些东西是灵力也阻止不了的。
起起落落间，归雪间很小声地“啊”了一下，他费了点力气抓住飞舞的发带，主要是制止那两枚玉坠继续乱撞。
砸到脸还是有点疼的。
一路疾行，沉默的只有风声。
几刻钟后，于怀鹤放缓了些，白家的追兵应当没有察觉到他们逃跑的路线，没能跟上来。
穿过停僮葱翠的山林，便是出了护山大阵的范围，真正要下山了。
归雪间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
天行山峰峦叠嶂，云遮雾障，死气沉沉。
白家迁居此处已有八百年，近千年间，他们企图将天行山打造得坚不可摧，动用了无数阵法。他们企图抵御敌人，最终困住了自己。
山下的风景大为不同。
天气很好，雾气散去，日光倾泻在湖泊上，湖面波光粼粼，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远远看去，犹如一条巨大的银鱼，随着光线变化，正在山间游动。
直至于怀鹤从湖面经过，他的步法绝佳，仿佛蜻蜓点水，归雪间才看清湖水真正的颜色，蓝的像是天空的倒映。
一切都是新鲜的，归雪间从未见过的。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低下头，看着于怀鹤的侧脸。
于怀鹤半垂着眼，神情平淡，看起来是极端的冷静，丝毫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让人感到安全。
他离开了园子，离开了天行山，他的命运已经改变。
归雪间有些恍惚，他伏在于怀鹤的后背，身体逐渐放松。
于怀鹤说的没错，下山的路真的很长，如果是他，怕是要走上十天半个月。
风景看够了，归雪间无聊了起来。
在他的一生中，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待着的，他偶尔会和自己说话。
但现在不一样，他不是一个人。
要不要开口，归雪间犹豫不决，他的问题实在很多。
归雪间思忖了一会儿，在于怀鹤眼中，自己是一个自小被困，身体虚弱，白家不知名计划的受害者。
实际上……也是如此，他只是死后又重生了。归雪间不必伪装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因为他本来就从来没出过门。
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好奇是很正常的，再理所当然不过。
归雪间说服自己，于是尝试着问：“你的修为很高吧，连白家那个都不是你的对手。”
于怀鹤偏过头，瞥了一眼背着的人——他好像适应过来了，不再害怕，所以有兴趣问东问西了。
于怀鹤说：“尚可，金丹初期。”
归雪间问：“白存海呢？”
“元婴初期。”
归雪间没修过仙，也知道修仙之人差一个大境界犹如天堑，小声说：“那你赢的好像很容易。”
他这话说的不是很自信，毕竟架不是自己打的，他连旁观都不太够格，看不清于怀鹤出剑有多快，所以也不知道于怀鹤的感受。
但于怀鹤没否认他的话，淡淡道：“他的基础不扎实，又走了邪门歪道，徒有其表，动手只会败的更快。”
于怀鹤的话不多，但还算是有问必答。
归雪间想起后世之人说的那些，觉得很奇怪。
十八岁的金丹，还能打败元婴期的修士，怎么也不能说是修为不显吧。他实在好奇，又不可能对于怀鹤说自己听说的传记，里面似乎有许多造谣，请你勘误。
幸好不久前孟留春胡言乱语了一番，可当做借口。
归雪间张开嘴，迎面而来的风不算很凉，他却不小心呛了好几口，咳嗽了起来：“那你……为什么，孟留春说你是筑基初期？”
颇为身残志坚。
于怀鹤看了他一眼，稍微放缓了速度：“三个月前，四方宗有一场比试，开始前要先测试修为，境界不同分开比试。”
归雪间想了想，问：“那个测试，这、这么不靠谱吗？”
误差太大，金丹都能测成筑基。
他咳得越发厉害，很是惊天动地。身体颤抖间，不太牢靠的玉簪也束不住头发了，鸦黑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从肩上滑落，垂坠在于怀鹤的脸侧。
于怀鹤闻到淡而轻的垂丝海棠香气。
他道：“归元门的心法如此，从筑基到金丹，需要将灵府内的灵力压缩，凝成实质后再结丹。”
归雪间差不多明白了，那个测试的不靠谱之处，大约是只测了灵力在灵府中占据的空间，而不能测算出具体分量。
孟留春误以为于怀鹤修为倒退，不过是筑基初期，想要讨回三年前丢掉的面子，差点惨遭灭口。
“报名参加比试，即可拿到十块灵石，我凑巧在附近就去了。”
不知为何，这次归雪间没问，于怀鹤就将整件事和盘托出，他的话很快，没有停顿，让归雪间来不及问。
“修为高过他们太多，赢了也胜之不武，所以拿了参赛时发放的灵石后就认输走了。”
是为了十块灵石吗？
归雪间一怔。
他没出过门，但根据偶尔听到几句言语判断，十块灵石实在算不上多，白家多的是一掷千金的子弟。
原来传记中所说的修为不高是谣传，穷是真的。
但于怀鹤虽然很穷，为了十块灵石参赛，却很有底线，不会随随便便就拿了不属于自己修为的第一。
一个贫穷的、有骨气的龙傲天。
归雪间如梦初醒，火行云箓一看就很贵，一张得要多少灵石？
思及此，归雪间不由升起一阵愧疚，既因为误解了于怀鹤，以为他不穷，又因为于怀鹤为了救自己，花了很大一笔灵石。
他又要开口，却被于怀鹤打断。
“你停一停。”
归雪间有点丧气，手中握着发带，呛了风的后遗症还未痊愈，磕磕绊绊道：“你，烦了吗？”
于怀鹤回过头，归雪间看到他漆黑的眼瞳，似乎是在注视着自己。
只听这个人：“不是，你在咳嗽。”
归雪间不知道，原来于怀鹤一直注意这件事，也许是很吵。
他又添了一句：“等下了山你再问。”
归雪间乖乖答应下来。他不是自己走下山，而是靠于怀鹤，于情于理，也应该尊重对方的意见。何况咳嗽起来是很不好受，他感觉到肺痛。
咳嗽声渐歇，归雪间伏在于怀鹤的背上，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忍了忍，终究没有忍住：“于怀鹤，我们这……算是私奔吗？”
归雪间以为自己是逃命，但是在孟留春嘴中，好像变成了私奔。
或许在所有不知内情的人眼中，都变成了这样。
于怀鹤的脚步一顿，又迅速恢复了同样的步伐，归雪间差点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沉默了片刻，冷淡的声音混合着风声一起传到归雪间耳边，有些哑，又有些热：“嗯。私奔。”
作者有话说：
穷是真的，但会努力为未婚夫赚钱，因为小归真滴很难养！

第7章 名字
下山的速度很快。
风从衣服的缝隙间吹了进来，将过于宽大的袍子吹得鼓胀，长袖翩跹，归雪间觉得自己好像也变得轻盈起来。
——实际上是有人在负重前行。
不过对于怀鹤而言，归雪间的这点重量实在算不了什么，他考虑更多的可能是，不要又弄疼他。
终于，他们远离天行山，这里不再是白家的地盘，于怀鹤停在一块石头边。
归雪间小心地从于怀鹤的后背滑了下来，落在石头上。
他转过身，想对于怀鹤道谢。
于怀鹤低着头，半偏着脸，看着身前的人。
归雪间的手指细长，皮肤很白，他一路来都紧紧攥着于怀鹤的发带，大约是过于用力，指节处有一点淡淡的粉。
此时此刻，也是握着的。
归雪间第一次平视于怀鹤的眼睛。
他们见的第一面，是归雪间看窗下的于怀鹤，他在高处。后来从窗户跳下来，于怀鹤接住他，又比他高大半个头，几乎都是仰视了。
这样的角度，于怀鹤看起来也很新奇。
他的瞳色是漆黑的，透过树荫的日光落入其中，冷而幽静，眉梢的弧度显得很锋利，像他的剑。
而这柄剑似乎正对着自己。
归雪间慢半拍地意识到不妙：“！”
他可能、好像、大概，确实还抓着于怀鹤的发带没放。
龙傲天的脑袋，就这么被他拽住了。
归雪间急忙松开手，他想要解释，眼前却突然一黑。
下山途中，归雪间没有出力，照理来说是很轻松的，但他之前跑了几里路，又吹了一路的风，这些普通人很容易做到的事，对归雪间的负担很大。
而身体的反馈，在归雪间的感受中是较为微弱的。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虽然这弩压根没开张，但不耽误他现在已经一点力气都没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归雪间依稀看到于怀鹤那张冷淡的脸。
他想说，自己真的不是在逃避道歉。
*
再醒来时，归雪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感觉浑身上下沉重无比，很费了一番力气，才挣扎着抬起眼皮。
漆黑一片，一点光亮都没有。
归雪间一僵。
下一瞬，他的耳边又传来数不尽的哀嚎声，如怨鬼泣血，追魂索命，仿佛重回旧日。
归雪间死在十八岁后，魔尊用他的身体杀了太多人，他并不想听，但堵不住耳朵，不得不听。自此以后，就添了个毛病，只要有意识时，总是能听到那些。
重生过后，那些声响也不绝于耳，但对归雪间而言，他能够忍受，所以压下不适。
直至于怀鹤带他逃了出来，命运改变，他心中放下那些，豁然开朗，声音才消失了。
此刻骤然醒来，还未分清过去现在，幻听的毛病又卷土重来了。
归雪间知道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因为死后是不会做梦的，每一次失去意识，他都是毫无知觉。
即使如此，黑暗还是令归雪间惶恐，他迫切想要抓住什么，撑起手肘，想要坐起来，想要走出去，想要看到光。
“别怕。”
有人的声音响起。
归雪间心中怔忪，忽的安心。
于怀鹤的指尖冒出一簇细小的火焰，点亮了归雪间面前的一小片空间。
他抬起眼，眼底有些许湿润，在昏黄的灯火下一片恍惚。
于怀鹤看着他，问：“怎么了？怕黑？”
有了光，归雪间感觉好多了，理智也迅速回笼。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于怀鹤眼中，自己迟早什么都怕。
如果说不怕，就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哦，我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以后会沦为魔尊容器，就是那个在魔界被封印了几千年的魔尊，然后魔尊用我的身体大杀四方。最后你砍了魔尊，也就是我的脑袋，天下才重归太平。
这能说吗？
于是，归雪间点了下头。
于怀鹤的左手不动，食指半搭着，指尖处的火焰将帐中照亮。另一只手移开灯罩，点燃蜡烛。
又问：“现在好了吗？”
归雪间应了声。
他想，有灵力真好，真方便。
不多片刻，于怀鹤又端来一杯水。
归雪间接过水，小口小口地抿着。
……好苦。
他皱紧了眉，嘴里含着水，还未完全咽下，模糊不清地问：“？”
于怀鹤说：“融了枚养生的丹药。”
房间里很安静，于怀鹤站在床边，恐怕是在监督。
水很难喝，为了身体，又不得不喝。
归雪间好不容易喝完一大半，有点撑了，剩下的选择慢慢来，他偏过头，看着于怀鹤：“站着不累么？”
身边的被子一沉，是于怀鹤坐在了床沿边。
不说话，于怀鹤肯定不会觉得无聊，但归雪间会。
他都有死而复生这样的奇遇，重新拥有了身体，也该拥有说话的权利。
思及此，归雪间继续之前还未问完的话，认真问：“你救我，用了两张火行云箓，是不是花了很多灵石？”
于怀鹤的眼瞳中好像有什么闪过，太快了，归雪间没能看清。
他半垂着眼，平静地说：“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她若是知道是为了救你而用的，一定会高兴的。”
根据推算，于怀鹤的母亲应该是在不久前去世，所以于怀鹤的身世又重归落魄。
归元门是个小门派，于行竹生前在修仙界却颇有声名。她的剑法无双，行事光明磊落，常年打抱不平斩妖除魔，很多门派都以奇珍异宝招揽她，但于行竹始终不愿离开归元门。
于怀鹤继续说：“她之前说，生平中最放不下的人是你母亲和你。”
归雪间的母亲去世得太早。他很小就记事了，却也不免对归明玉的印象逐渐模糊。只记得每次见面时，母亲苍白的脸和止不住的泪水，她抱着自己说对不起，怀抱总是很温暖。
很多时刻，归雪间都会记起那片刻的温暖。
归雪间抱着被子，往于怀鹤那边挪了挪。他没猜错的话，于怀鹤修行的功法会导致体温很低，而人在伤心时，会需要温暖。
他用被子盖住对方的半边身体，说：“你别伤心。师伯知道你现在这么厉害，肯定也会高兴的。”
帐中阴影下，于怀鹤很轻地勾了勾唇，没有说话，两人的手背贴住了，归雪间隐约间觉得有点冰，很快又暖和起来了。
被子果然是很有用的。
于怀鹤漫不经心道：“我去了白家祠堂，觉得有些不妥。玉佩又亮了，是你在求救。”
“白家有问题，得先做好准备。”
归雪间想了想：“那你是在收到玉佩的示警时，就在祠堂布下了火行云箓。”
所以就放下了火行云箓，离开后也可引爆。
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之下，祠堂被炸，白家乱成一团，抽不出人手，他们未必能逃得这么容易。
判断精准，行动果决，两者缺一不可，都是常人难及。
……等等。
归雪间发现他完全顺着于怀鹤的思路，忽略了整件事发生的前提。
那就是白家祠堂的“不妥”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迫退婚。
火行云箓也不是为了报复白家，而是在那时候就已经决定要救自己了。
归雪间很心虚。
他听了后世的传闻，担心传记中的龙傲天会迁怒自己，不想救他这个前未婚夫。
看来，是他低估了龙傲天的正义感和责任心。
一个挽大厦之将倾，拯救世界的人，不会将怨恨放在首位。
他回忆起整件事。
因为重生得很突然，决定向龙傲天求助很突然，婚契消失得也很突然。这些意外叠加，令人猝不及防，加上归雪间实在很怕重复之前的命运，导致决定做的很仓促。
他用玉佩把前未婚夫叫来，将于怀鹤视为自己的救命稻草，问他是不是自己的未婚夫。
他跌入于怀鹤的怀中，恳求这个人。
……
回忆到这里，归雪间的脸都热了。
装作不知道婚约已毁，扯下弥天大谎，只为了活下去。但其实不骗人，于怀鹤大概也会不计较白家的事，将自己救出去。
被子里，于怀鹤的手指搭在归雪间的小指上，又温暖，又冰冷。
冷的是归雪间的心。
谎话已经说了，难不成现在告诉于怀鹤自己骗了人，前因后果又怎么解释——归咎于一场不能诉之于口的噩梦？
似乎只能继续下去。
归雪间默默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半张脸都藏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瞳颜色偏淡，屋子里很暗，一双眸子琥珀似的泛着光泽。
于怀鹤问：“冷了吗？”
归雪间的嗓音一颤：“没有。”
他很想转移话题，所以又问：“那个孟留春……”
于怀鹤“啧”了一声：“他不怎么聪明，你不要听他瞎说。”
归雪间：“……好。”
不提孟留春，还有很多问题，但于怀鹤又不许他说话了。
归雪间不仅吹风时会被呛到，就算是普通地讲两句话，声音也会变得沙哑，实在是很娇弱的嗓子。
归雪间还想反抗：“我只是生……”
于怀鹤瞥着归雪间：“白十七。”
语气是很平淡，但听起来不容商量。
好吧，在修仙之人眼中，略微吹了点风就生病，已经很难想象了。
更得好好修养。
归雪间躺平了。
“白十七”，归雪间才反应过来，于怀鹤是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
他躺在床上，仰视着于怀鹤，微微偏着头，脖颈的形状很是纤瘦，拽了下于怀鹤的袖子，又有话想说了。
于怀鹤低头看他。
归雪间用这么一双沾着水汽，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
拒绝好像很残忍。虽然于怀鹤很擅长无视，也很擅长拒绝。
于怀鹤微不可察地一怔，问：“怎么了？”
归雪间的嗓音有些沙哑：“不要叫我白十七，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叫归雪间，母亲为我起的名字。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因为……”
话说到一半，归雪间又犹豫起来。
于怀鹤等他说完。
大约是才睡醒，他的嗓音还有点软绵绵的，却很认真：“因为你救了我，你是我的未婚夫。”
作者有话说：
雪间：事已至此，还是继续当未婚夫吧！

第8章 男才男貌
归雪间是真的累了。
他这一辈子，上一辈子都没经历过这样充实的一天，跳了楼，逃出了白家，看到了墙外的天空，见识了真正的山与湖泊。
其实一路上没怎么出力，但躺在床上，身体酸的厉害。他闭上眼，感觉于怀鹤坐在自己身边，能听到很静的呼吸声。
他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后，归雪间才知道，他们并不是在修仙界，而是在普通的人类城镇。
在深山老林中躲着，于怀鹤一个人不是不行。但当时归雪间都昏过去了，不能风餐露宿，得找个稳妥的地方歇着。
至于修士们聚集的场所，此刻怕是遍布了白家的人，正在搜查他们两个，很危险。
归雪间想了想，所以于怀鹤带自己来了这里。
虽然修仙之人与普通人在外貌上没有差别，但身怀灵力，在灵气匮乏的地方，仿佛夜晚的明珠，很容易显露踪迹，想要隐于市井，也很困难。
他们的状况有所不同。
于怀鹤对灵力的控制程度绝非常人能比，而自己……归雪间抿了抿唇，看着自己的手，尝试着握紧，却没有力气。
他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修行过的普通人。
于怀鹤说：“我找了个大夫。”
这个大夫，大概是给自己找的。他吃了灵丹妙药，身体却没有多少好转，还是病恹恹的。于怀鹤可能觉得他没有修仙，丹药对他没什么用处，所以找了个人间的大夫，为他看病。
归雪间不死心地问：“给我找的吗？”
这个人的行动力也太强了，头一天在陌生的地方找到了安置的场所，第二天已经光明正大出门找大夫了。
于怀鹤点头。
归雪间觉得自己没病，过去的十七年一直如此，他的身体可能和白家有关，不是一般人能治好的。
于是，他尝试着反抗。
于怀鹤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昨天只走了三里路，昏迷了三个时辰。”
语气很平静，但归雪间听出他的意思，是与一般人差别太大，很不正常。
归雪间：“。”
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能被称作没病，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接受。
于怀鹤请的那位大夫据说是当地名医，忙于坐诊，归雪间又不能出门，得等大夫结束诊治后过来。
等着等着，归雪间睡了过去。
他并不怕黑，但于怀鹤以为他怕，房间里都留着灯。
亮光难免晃眼，归雪间都是埋在被子里睡的。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响动。
帐子似乎被掀开，人影落在自己面前。
脚步声沉重，不是于怀鹤。
归雪间不是很想面对大夫，装作还在睡。
被子外的左手被人扶了扶，大夫的手指落在他的脉搏上，把了好一会儿脉。
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精神抖擞，每天辰时初就开门坐堂。他今日听人找自己，说是家里有人病的不能起身。一过来看人好好的，只是看起来偏瘦，以为太夸大其词，没料到一把脉，气息紊乱，身子骨的确太弱。
他说：“这位小公子体弱多病，心力憔悴，忧思过度，郁结于心，须得好好将养才是。”
归雪间听见于怀鹤问：“那该如何养？”
听起来似乎有一直养他的意思。
大夫的话喋喋不休的响起。
于怀鹤听着。归雪间没听。
大夫讲得口干舌燥，他怕眼前这人看起来年轻，身子骨又健康，说不定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里。又瞥了眼床上的病人还没醒，不必担心他听到自己的话，便刻意吓唬人道：“要是养不好，是很容易死的。”
归雪间听了倒没什么感觉，他前世是死的很早，但不是身体原因，而是到了命中注定该死的时间了。
于怀鹤“嗯”了一声。
大夫好不容易讲完了一大堆叮嘱，大笔一挥，用随身带着的笔墨写药方。
又闲不下来，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兄弟吗？”
于怀鹤的嗓音依旧是冷的，一字一句很清晰：“未婚夫。”
归雪间的身体一僵。他没有料到，自己已经睡了，听不见的，于怀鹤还演得这样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大夫也大吃一惊，他以为自己是个见过世面的人，遇见过种种不可告人的阴私，眼前的少年却如此坦白。
如此一来，他更要为两人多加考虑。
大夫咳嗽了两声，打了个哈哈：“如此甚好，甚好，男才男貌，很是般配。”
他的话陡然一顿，又继续道：“既然是未婚夫夫，老夫的意思是，暂时不要成亲为好。”
归雪间心中一紧，莫名有一种可怕的预感。
他是不是应该装作忽然醒来，打断大夫的话。
还没来得及作出决定，只听大夫说：“这小公子身体太弱，怕是承受不住。”
说完，大夫飞快收拾好药箱，健步如飞，一点也不像六十出头的老翁，只远远留下一句：“诊金你去药房拿药时一起给我吧，也不耽误事！”
归雪间的脸爆炸了。
他后悔装睡了，也后悔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书。
如果他不装睡，大夫就会和自己这个病人谈话，而不是找于怀鹤聊天。
未婚夫，那个什么……
归雪间前世活了十八年，偶尔看母亲留下的遗书时，会记起于怀鹤这个人，但也仅此而已。
倒是死后，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
未婚夫就是龙傲天，龙傲天就是天道之子，天道之子就是天下第一，是杀了魔尊的人。
所以重生回来，他想到的是找这个人救自己。
至于未婚夫以后会怎么样，他没有想过，也来不及想。
不对，他们已经没有婚契了。
但是，他又让自己和于怀鹤之间有重新拥有了看不见的婚契。
归雪间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心跳越来越快。
房间里太安静了。归雪间听到些许声响，是于怀鹤提起了剑。
他大约是用拇指顶着剑柄，剑刃缓缓离鞘，发出的声音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然后骤然松开手，归鞘时又很清脆，轻而悦耳。
归雪间的心仿佛也随之被吊起，松开。
他能感觉到，于怀鹤还站在原处，他的目光似乎穿过轻薄的帐纱，落在自己身上。
他在看着自己。
怎么，这个人也因为大夫的话看自己不爽？
归雪间的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咬了下唇。
良久，于怀鹤终于离开。
归雪间默默地翻了个身，默默地锤了两下床，默默地持续崩溃。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归雪间揉了揉温度稍加冷却的耳朵，终于冷静下来了。
归雪间没有起身，而是侧着脸，抬起手，将枕头旁的匣子打开了。
里面多了一枚戒指，是白存海的储物戒指。
主人死后，留在储物戒指上的禁制会一同消失。但若是炼器师留下过初始禁制，就会重新生效。这戒指是白家炼制的，所以打开初始禁制的方法是白家人的血。
归雪间准备打开白存海的戒指。
拿走这枚戒指，归雪间是想多收集与白家有关的事，从中找到恢复自己的办法。
他的出生，是为了成为第一魔尊行走在人间的容器。
归雪间知道的很少，只有一个结果。白家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怎么将他制作成可以容纳魔尊的躯壳，他并不清楚，只能从白家对他所做的事中猜测一二。
从有记忆开始，他所居住的园子就灵气萦绕，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归雪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但他也看过些杂书，书中所说的洞天福地，灵气充沛，适合修行，形容也只是一层雾气。
照理来说，归雪间在灵力这样充裕的地方住了十多年，就算没有修行，身体也该浸透了灵力，益寿延年。但他的身体里毫无灵力，就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那样。
除此之外，白家每日会给他送药，药汁要在热的时候喝。白家说那药是为了他的身体特意熬制的，归雪间很早就察觉到不对，却不能不喝。直到前世快死的时候，他还在喝药。
归雪间看着自己的血滴在戒指上，禁制消失，整个空间对他开放了。
从昨日的状况来看，白存海并不知道自己，但归雪间仍很希望，他的储物戒指里会留有蛛丝马迹。
里面零零散散地堆了几件东西，不多，大多是随身使用的武器，有能够光明正大使用的灵器，也有环绕着不详气息的魔器。
还有灵石。
可以给于怀鹤。归雪间有点开心。
一眼看去，并无书信玉简之类记载文字的东西。看来白存海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归雪间轻轻叹气，他的手无意间靠近了魔器——一根缠绕起来的长鞭，他很注意没有触碰到这些东西，防止被观察力惊人的于怀鹤发现异常，但那根长鞭仿佛被他的身体吸引，自动靠近了。
在归雪间触碰到它的那一刻，长鞭倏地展开，漆黑的鞭尾一寸一寸地变得透明，像是有什么虚空中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吃掉了它。
归雪间就这么看着那根魔鞭消失在了自己的指尖。
他一怔，猝然皱紧眉，忽然产生一个疑惑。
——自己的这具身体，此时此刻到底是人，还是魔？

第9章 愿望
归雪间思考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没有参考对象，毕竟像自己这样的倒霉鬼，世上仅此一例，死后也没听人提起过魔尊身体的由来。如果有人知道魔尊是用了人族的身体在人间行走，一定会想挖掘出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斩草除根。但白家根本没被任何人提起过，消失在了历史中。
根据于怀鹤的反应来推断，归雪间认为自己和普通人应该没什么差别——也不对，他可能比普通人更弱小，于怀鹤的眼神表达了这样的想法。
总之，于怀鹤并未发现自己与魔族之间有关联。
小的时候，他好像还能跑能跳，曾经试图逃跑，随着年纪增长，身体越发虚弱，直至最后起不了身。
归雪间觉得，虽然自己常年被困在楼中，没有修炼，也没有活动，但除了气力不足，很容易生病，没有别的病症，严重到十八岁就要死了的地步。
如果他身体坏到这种地步，魔族又怎么能用他的身体行走人间，杀戮无数呢？
白家的做法从未改变，所做之事，都是为了让魔尊进入归雪间的身体。
归雪间感觉自己的身体越虚弱，可能是魂魄与身体之间的联系越微弱，已经摇摇欲坠，他无法再使用自己的身体，所以被魔尊占据。
而在积年累月的改造中，他的身体也就有了一些魔族的特性。
人族和魔尊的修行方式正相反。一个人，无论他的父母是有多么高深的修为，生下来也只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只有长大了，明白事理后，通过自己的修行，才可入道，走上修仙之路。而作为魔族，生而为魔，自出生起就拥有普通人无法匹及的力量，他们在没有理智的时期就可以修炼——杀戮，掠夺，吞食其他人或魔，获得力量。
但一般来说，魔族吃掉的都是血肉，没听说过谁会吃掉制备完成的魔器。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刚刚那个魔器真的是被他的身体“吃掉”了，那他为什么没有沾染上魔族的气息呢？
归雪间深深叹气，以上全是猜的，他也只能寄希望自己的身体还是个人。他没有当魔的打算，毕竟身体被魔尊使用后，种种经历都令人厌恶，现在还有心理阴影。
他也不能求助别人，不能被别人发现这个秘密。
一个可能会成为魔尊的人，无论将来会不会成为，只要存在这种可能，都会被认定为极度危险。归雪间想活着，不受约束、自由地活着，就不能被人发现这个秘密。
归雪间等了一会儿，身体隐约得到某种满足，但他还抓不住这种感觉。
可能需要时间消化。
虽然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归雪间努力乐观地想，至少现在，他觉得自己不是魔族，还是个人。
归雪间暂时退出了白存海的戒指，他怕又碰到什么魔器，到时候积少成多，真的出现异样。
最后，归雪间犹豫了几息，还是把灵石带了出来。它们很干净，纯粹的灵力会净化魔气，不受沾染。
归雪间将灵石数了数，数量实在不多，白存海一个白家长老，竟然这么穷。
或许正是长老身份，才无需携带过多灵石。出门在外，长老的名头已经很够用了，由别人付账，戒指里的这些灵石大概就是用来随手打赏的。
于怀鹤离开后，归雪间百无聊赖地观察四周。
与他之前住的地方相比，这里的装饰较为朴实。一张床，帐纱顶端是一个阵法，床沿四周贴了几张符箓。因为离得很近，他能看得清书写的痕迹，所以认出这些阵法的种类。于怀鹤布置严密，阵法以隐蔽而著称，引而不发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于怀鹤很快回来了。
归雪间想，这个人估计是担心他一个人待着，即使有阵法的保护，却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到时候还是很容易被白家抓获。
这么想着，归雪间撩开帐纱，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欣喜，好像真的是意外发现，对于怀鹤说：“我收拾了一下匣子，发现里面有几块灵石。”
他没有解释灵石具体的来路，比如是母亲留下的，或是白家给的。两种说法都很合理，但解释的越多，越容易出现纰漏。
归雪间不能把戒指的事告诉于怀鹤，防止他发现问题。
秘密是有点多，但这不是自己的错，他完全是受害者，怀着这样心虚的想法，归雪间把堆在枕边的灵石往于怀鹤的方向推了推。
他说：“你先拿去用。”
于怀鹤站在离床几步开外的地方，拎着几捆药，简单地瞥了归雪间一眼，看都没看灵石：“不用。”
看来，一个有自尊的龙傲天是不食嗟来之食的，也不会接受别人无端赠与的灵石。
但归雪间觉得自己可以说服对方。
他晓之以情：“我不出门，你出门在外，有用得着的地方。”
于怀鹤淡淡道：“现在花的是银子。”
归雪间：“？”
忘了，他们现在在普通城镇。
归雪间问：“哪来的银子？”
于怀鹤说：“城门口有通缉告示，山贼一个三两银子。”
如果有龙傲天这样的修为，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人生都会无比顺利的。
归雪间并不死心：“那以后还是能用上的。”
主要是于怀鹤真的有点穷。传记上的记载除了修为有误，别的好像都是真的，师门落魄，母亲去世，十八岁时一贫如洗。而自己并不存在与于怀鹤原来的人生中，完全是个意外。
这个意外还花了于怀鹤一大笔灵石。
于怀鹤放下药，拒绝的很干脆：“我自己会赚。”
归雪间微微蹙眉，眼前这个人实在过于固执。
前世死后，归雪间听很多人说过于怀鹤性情孤高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很难攀谈。归雪间觉得是诋毁。在他眼中，于怀鹤除了话少了点，看起来冷了点，偶尔会对别人下手狠了点，并没有冷酷无情的样子，十分负责，待自己也算得上温和。
现在看来，还是有不近人情的一面的。
归雪间抬头仰望于怀鹤，含混道：“你不是我的未婚夫么？”
对于未婚夫的身份，归雪间本来没觉得有什么。
前提是他真的睡着了，没听到大夫的那句话。
现在提起那三个字，他就开始不自在，甚至靠在床头的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蜷缩。
……有点尴尬。
归雪间的脸颊泛着很淡的粉：“既然如此，我的也是你的，不用客气。”
斜照的日光下，于怀鹤很轻地笑了，目光终于落在了灵石上。
归雪间一怔，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于怀鹤露出这样的神情。
怎么说，看起来是很英俊，但让归雪间的心脏颤了颤。
大事不妙的感觉。
于怀鹤弯下身。
因为常年练剑，于怀鹤的手指修长，指节凸起的形状很明显，青筋的脉络顺着手臂蔓延而上，看起来有力又好看。
他拾起一枚灵石，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又挑起另一枚，灵石磕碰间发出很清脆的响声。
灵石很好玩吗？
归雪间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搬来搬去，那是一种玩弄，于怀鹤像是发现了自己的谎言，企图以这种方式让自己坦白。
最后，灵石被分成平等的两份。
于怀鹤收下了其中一份：“谢谢。”
这句话倒是能听出是认真的。
归雪间“哦”了一声，闷闷地说：“不用谢。”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后悔，总觉得于怀鹤又抓住了点蛛丝马迹。
但这个人……如果于怀鹤自己不想说，没人能逼他开口。而自己又是个弱不禁风的弱鸡。
而于怀鹤连路过的比试都要去参加，这次分给他的都不止十块灵石，总比特意跑去输一场的比试要值。
被怀疑一下怎么了，他又不能打自己。
归雪间又重新安心下来。
*
接下来的几天，归雪间安心养病，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养病。
他这个身体，透支一次，躺平三天都不够，被风一吹，又要复咳。
至于白家的追捕，归雪间不是很担心。
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于怀鹤在，不止是房间里，院子里都有阵法。归雪间怀疑，但凡这个城镇附近出现了有灵力的东西，于怀鹤都会收到提醒。
还有就是他猜白家不敢大张旗鼓找人。
这件事发生在祭典上，根本瞒不住。别人也不是傻子，大庭广众之下非要强迫于怀鹤退婚已经有人起疑，再因为一个压根没听说过的十七公子和人私奔了倾巢而出，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得出其中有鬼。
一旦有人有所觉察，顺藤摸瓜，发现白家这么多年图谋之事，白家一定会被群起而攻。即便他们在东洲颇有声望，但企图让千年前被封印的第一魔尊重回人间之事太过可怕，人人得而诛之。
白家不敢冒这么大险。归雪间知道，自己的身体真正与魔尊适配，最起码还要半年，就算现在不顾一切把自己抓回去，也不可能强行让自己成为魔尊容器，与天下人为敌。
他们现在卡在这步，进不了退不得。
白家应该要感谢自己，归雪间想，因为魔尊出世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天行山上上下下几千口人全数屠戮殆尽，用这些人的血祭刀。
一个在千年前就将天下搅得一团大乱的魔头怎么可能会受他们的控制？
归雪间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支着手肘，推开窗，外面一片安静，于怀鹤正在院子中练剑。
看着地面的落叶，于怀鹤应当早就起床修行了。
难怪十八岁就有如此修为，剑法之道，只有苦练。
他看不懂剑术，也不知道后世人口中的《千秋岁》有何等开山劈海之势，只觉得不灌入灵力，单凭自身身法，于怀鹤的剑已经快到不可思议。
早晨的风有点凉，归雪间看着看着，忍不住咳嗽了一下。
于怀鹤停下剑，朝他看了过来。
归雪间缩回了脑袋，轻轻合上了窗。
床本来靠的不是这边。他嫌闷，想要透风，所以就变成靠窗了。
但也不是随时随地能开窗，身体太差，于怀鹤又看的太严。
见归雪间醒了，于怀鹤将药端了过来，
归雪间喝了苦药，被塞了一颗山楂糖，又重新睡回笼觉。
再醒来时，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房间里留着一盏昏暗的灯。
归雪间睁开眼，眨了几下，看到于怀鹤坐在地上，在床头的矮柜上写着什么。
这本该是很局促的姿势，但于怀鹤身形挺拔，玉坠不偏不倚地垂在肩头两侧，单膝支起，显得落拓潇洒。
归雪间伏在枕头上，失神地看了一小会儿。
烛火跳了一下。
归雪间尝试着开口，费了点功夫，说出来的声音还是哑的：“等我的病好了，是不是就要离开这里了？”
于怀鹤抬起眼睑，看着归雪间。
他停下笔，端起一旁的水，用灵力加热后端给归雪间，点了下头。
喝了热水，喉咙就好多了。
归雪间有些恍惚，离开这里，就真的改变命运，过上和前世截然不同的人生了。
他前世死的太早，死后也没有未来可以期盼，比起偶尔醒过来听得两三句闲言碎语和无止境的哀嚎，更多时候他想陷入永久的沉睡。重生后的的唯一念头是活下去，他以为要为之努力很久，克服诸多困难，没料到现在已经成真。
想到这里，归雪间抬起上半身，被子从他的肩膀滑落，露出只穿着单衣的脊背，很瘦，中间微微下凹，有一道很美的弧线。
他支着额头，和于怀鹤对视，慢慢地说出从小埋藏于心底的愿望：“我想修仙。”
于怀鹤：“嗯。”
他的语调很平静，好像归雪间说的只是一个很平常的愿望，没有任何前提条件，只要尝试就会实现。即使归雪间已经十七岁，过了一般人修行的年纪。
归雪间似乎也从中得到鼓励，他想了想，说了个有点幼稚的愿望：“我想飞起来。”
于怀鹤说：“不难。有了灵力，就可以操控灵器飞行。”
归雪间觉得也是。
他的余光瞥到于怀鹤身边的剑，又说：“我之前看书，觉得用刀的人很厉害，旁人都不敢招惹。现在看你用剑，觉得也好。你说可以都练吗？”
于怀鹤注意到他的视线，摘下了自己的剑，递在归雪间的面前。
归雪间不明所以，接了过来。
入手的感觉很冰。然后，他的手腕一沉，差点被压垮，幸好于怀鹤根本就没松手，一直握着剑的另一端。
这把剑看起来这么薄，于怀鹤使的那么快，实际上重的要命。
归雪间不怎么高兴地说：“怎么，你觉得我用不了剑？”
于怀鹤收回了剑，发带垂在归雪间的眼前，他偏过头，缭绫上折射着几缕光芒，对归雪间说：“你现在恐怕提不动武器。等修行后再挑选合适的。”
归雪间歪着脑袋笑了，眉眼间有些天真：“好沉，我喜欢轻的。”
他顿了一下，没再看于怀鹤，很小声说：“也想和你在一起修行。”
于怀鹤不是一般人，归雪间听过再多与他有关的事，也比不过相处的几日。他是日后会成为天下第一的人，观察力强的吓人，归雪间总是担心，于怀鹤或许会看出自己的异样，或许会有危险。
但……归雪间还是觉得他身边最安全。
这是一种很强烈，无法压抑的直觉。
于怀鹤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蔓延开来。
归雪间体力不支，支着额头的手掌慢慢下滑，他托着脸，脑袋往下点，视线也落在了于怀鹤写着的东西上。
灯光不亮，又是反着的，归雪间只大略看清了几行字。
上面写的都是和自己有关的事。
看来于怀鹤的记性果然很好，过耳不忘，还有那日大夫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好像要把他托付给谁一样。
归雪间抿了下唇，没有说话。
于怀鹤早已松开了笔，他凝视着眼前的归雪间。
灯火下，归雪间的脸只照亮了半边，他的皮肤莹白，睫毛半搭着，遮住了眼眸。
好像有点伤心了，所以显得更加脆弱。
一句很简单的话也会令他受伤，令他凋谢。于怀鹤想。
在救下归雪间后，他考虑过很多，应该如何安置这个人。
归雪间太过娇弱，身体很差，很容易生病，脸色总是苍白。
他打算为归雪间找一个适合修养身体，稳定的地方。
白家的人不会找到归雪间，他会过得很安全，不是被困在一个小院子里，端坐在窗户内，等待有人救出自己，归雪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于怀鹤是这样想的，他也这么着手做了。
他的意志很坚定，在之前的人生中，没有因为别的人或事改变过定好的计划。
可在看到归雪间的眼睛时，听到他的愿望，一瞬间，于怀鹤好像有了新的想法，压过了旧的。
于怀鹤想起大夫说的话，归雪间是很脆弱的，不好好养是很容易死的。
的确如此。
就像含苞待放的花，一点冷风就足够他死在开花之前了。
于怀鹤应该对归雪间负责，是他把归雪间从那个园子里带出来的，再放入一个陌生的地方，似乎做的不够，没有好好看护。
他应该保护他。
在这个世界，除了他的身边，于怀鹤不能百分百确保哪个地方是安全的。修仙界总是危机四伏。
于怀鹤忽然开口：“东洲太危险了，应该离开这里。”
归雪间没有说话，他的睫毛颤了颤，他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但是留在于怀鹤的身边不够稳定，他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归雪间：“过一个月是紫微书院开学。我原来打算去那里上学。”
“归雪间，”于怀鹤叫他的名字，声音如一阵风，偏冷，但春天的风，再吹也不会令人感到到冷，又问：“你要一起去吗？”
作者有话说：
小于没有重生，只是他龙傲天的像是拿了剧本（。

第10章 登船
归雪间怔了一小会儿，以为是自己听错的。
于怀鹤做的没错。自己是个危险人物，不应该白家的控制范围内出现，身体又太过脆弱，受不了长途奔波……理由很多，但得知于怀鹤真的打算把自己放在某个地方后，即使这是最正确的决定，归雪间的心还是难以压抑地产生难受的感觉。
其实归雪间很少会这样，在他过去的人生中，所承受的绝大多数事都与他自身的安全、健康、感受无关。他只能接受别人的决定。
明明于怀鹤已经考虑得很周到了。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甚至都没有请求，于怀鹤竟然改变了想法。
于怀鹤做出的决定很难改变。当他承诺帮自己离开白家时，对将要面对白家的报复和围追堵截一清二楚，也没有丝毫迟疑。
紫微书院，他看过的书中有几本曾提及过这个地方，似乎在万里之外。
自己真的可以吗？一个一直被困在一栋楼里的人，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归雪间重新看向于怀鹤，那双漆黑的眼眸正凝视着自己。
这个人是认真的。
归雪间说：“我要去。”
他托着脸，歪着脑袋，没办法点头，只好飞快地眨了好几下眼，表达自己的意愿：“一起去吧。”
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于怀鹤说：“好。”
归雪间看他把原来的纸张折好，弃而不用了。
不知道写了多久，转瞬就在他的指间燃烧成了灰烬。
于怀鹤重新拿出一张纸，灯火自下而上地亮着，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越发鲜明。
归雪间光明正大看他要写什么。
认字认得有点费劲，内容大概是于怀鹤让朋友为他买两张通往郇洲的船票，早日寄来。
外面闹得风风雨雨，在这样的状况下，于怀鹤都能托他做事，可见是很信任了。
归雪间很疑惑：“船票。我们坐船去吗？”
于怀鹤点了下头，墨很快晾干了，他将信纸卷好，塞入一个小竹筒中，等待寄出。
片刻的迟疑后，归雪间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你是剑修，不御剑飞行去吗？”
他看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书，用剑的主角总是比别的热门得多。盖因剑修听起来就是朴实无华的厉害，且比旁人要少用一门灵器，剑本身就可作为飞行法器。
只听说过御剑飞行，没听说过御刀飞行，御琴飞行。
尽管知道小说里很多情节都是虚构的，归雪间还是对御剑飞行充满向往。
然后，他就看到于怀鹤的唇角微微勾起。
归雪间：“……”
他说错了什么吗？
归雪间皱着眉，瞪圆了眼睛，企图用这样的眼神给对方制造心理压力，让于怀鹤知道自己错了。
很显然，于怀鹤是一个能杀元婴的金丹，这么点压力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于怀鹤挑了挑眉：“你这么瘦，风一吹你就从剑上掉下来了。”
归雪间确定于怀鹤是在忽悠自己，因为他没有见识。
这个人的嘴巴也有点坏。就像第一次见面时，自己紧张得那么明显，生怕于怀鹤否认他们之间的关系，他还非要提一下玉佩的事。
没过一会儿，就听于怀鹤继续道：“御剑飞行很麻烦，对灵力消耗很大。而且风吹日晒，一般人都不会选择用这种办法长途跋涉。”
这次是认真解释了。
归雪间恹恹地“哦”了一声，丧失了原来的兴致。
于怀鹤看着他，低声说：“等你身体好了，带你试试。”
也行吧。归雪间的手臂累了，慢慢伏在枕头上，对于怀鹤说：“好。”
几日后，李远庭收到于怀鹤的来信。
他和于怀鹤是在洞天福地中认识的，于怀鹤救了他一命，两人便成了朋友。他知道于怀鹤也准备去紫微书院念书，本打算约他一起，两个人搭个伴，路上也不孤单。于怀鹤却说他习惯独自一人，还有事要做，具体何日出发不能确定，直接拒了。
没料到这次是找他来买两张船票，李远庭愤愤地想，怎么又不习惯独自一人了？
话是这么说，于怀鹤找他帮忙，李远庭还是要把事情办妥，毕竟欠了对方一条命。
他不是东洲人，游历至此，在母亲的师门暂住，出门找人买船票时凑巧遇到出远门归来的一众弟子。他们兴冲冲地回来，要和留在师门内的那些同门讲述一路上发生的新鲜事。
李远庭爱看热闹，没忍住也去听了一嘴。
结果大吃一惊。
“于怀鹤，是不是朋友，发生这么大事都不告诉我。你看起来冷的像冰，不知道还是个情种，竟然和人私奔了！据说白家长老大发雷霆，你小心些！”
“对了，你未婚夫长什么样子，美若天仙吗？好歹让我也瞧瞧。”
归雪间直觉于怀鹤看完信后不怎么高兴，问他：“是船票没买到吗？”
于怀鹤收起信，淡淡道：“不是。”
*
七日后，岷泱渡口。
人群外，归雪间仰头看着。
最开始，船离得很远，只能隐约看到。在广阔无垠的天空中，仙船渺小的像一个点，移速似乎不快。片刻后，仙船离得近了，形状宛如一只飞鸟，又太过笨重。直至仙船行至眼前，归雪间才看清这艘船庞大无比，风帆平息下来，这艘巨船裹挟着磅礴的灵力停在半空中，灵力太过浓郁，化作雾气弥漫开来。
归雪间睁大了眼，原来还有这样的东西。
这应当不能算灵器，一个人的灵力肯定无法支撑它的消耗。
一个人扎着红头巾的男子站在船头，喉咙响亮无比，像是专修了与声音有关的法术，高声道：“天渡——如期而至。”
船名“天渡”，从云洲出发，途经四洲，终点是郇洲紫微书院所在的峦锦城。
人群便躁动起来，大家都想要登船了。
于怀鹤站起身，抓住归雪间的手腕。
归雪间任他抓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密密麻麻，眼花缭乱，好像是很容易走丢，还是于怀鹤身边安全。
经过了一番人挤人，归雪间总算和于怀鹤一同上了船，找到了房间。
推开门，房间里别的床都已经有人了。
不论于怀鹤日后如何厉害，现在是确凿没有灵石了。这种船票很贵，他积蓄大多都花在了这上头。而归雪间也是一贫如洗。白存海的储物戒指里是有几样灵器，但不能拿出来，更不可能卖出去。以白家对东洲的掌控力，一旦这种长老才能得到的灵器出现在外，消息怕是很快就会传到白家耳朵里，风险太大。
所以两人定的是价格最低的票，十个人住一个房间。
一个面色紫黑，身边放着一对锤子的大汉高兴道：“最后进来的是两个小孩，你输了，给钱。”
归雪间看着这么多人，很轻地叹了口气，原来他是叶公好龙。过去十八年，大多数时候归雪间都是独自一人，他厌恶那样的寂静，以为自己会喜欢人多的场合，没想到人多了很杂乱，他习惯了清静的耳朵也不太受得了。
那大汉看起来脾气火爆，很不好惹，相处后才发觉脾气不错，见归雪间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好心让出了自己靠窗的位置。
他对一旁的于怀鹤说：“你看起来修为不错，这个师弟身子骨怎么这么弱，看起来实在可怜。你们长辈也没给他找个好丹修瞧瞧吗？”
登船之后，他们两人的身份成了师兄弟。
修仙之人与普通俗世的观念不太一样。除了本就以宗族血缘为基础建立的修仙家族，很多人更注重自身的修行，至于道侣子嗣之类都看缘分。但一对十七八岁的未婚少年还是太过少见，船上人多眼杂，万一有人联想到不久前白家发生的事，更加不妥。
而一对师兄弟相伴同行的到处都是。
归雪间很想堵住大汉的嘴，因为于怀鹤似乎也正有此意。
但再有此意，也只能等到了郇洲再说。
房间很大，十个铺位也不算很拥挤，于怀鹤陪归雪间待了一个时辰后，似乎有事，对他说要出去片刻。
归雪间今日动弹得多了，有点累了。但周围有人，还在说话，他睡不着，只是躺着。
于怀鹤回来的时候，归雪间靠在窗户边，正望着外面的云。
归雪间的后颈有一抹很淡的红，他的肤色太白，有一点痕迹就很明显。那处似乎是被领子磨的。
花银子可以在俗世买到柔软的绸缎，而这些衣服并非在修仙界制成，在船上会很显眼，便换成了灵石购买的价格低廉的衣服。
归雪间的皮肤太薄，衣料过于粗糙，就会伤害到他。
于怀鹤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一抹淡红上。
轻而冷。
归雪间的身体被冰的一颤，吓了一跳，但似乎立刻意识到是谁，又放松下来，回过头。
他看了于怀鹤一眼。
于怀鹤低下身，在归雪间耳边说：“好吵。”
归雪间：“？”
船行了快半日了，房间里的人大多都安顿下来，也就两三个人在说话。
这时候不能算吵了吧。
不是说于怀鹤专注修行，对身外之外不很在意吗？还曾经风餐露宿半月有余，擒获山林的妖兽，原来不抓妖兽的时候对周围环境要求这么高？
归雪间察觉到其中的逻辑不通，慢半拍地意识到，要求高的人可能是自己。
毕竟他只是个很容易死，没有修过仙的普通人。
归雪间想了想：“不吵的，窗外的云很好看。”
于怀鹤静静地说：“我想换一个房间。”
龙傲天，你就想想吧，高昂的单间价格不是我们两个穷鬼能负担得起的。
但转过念头，归雪间又沉默了。
根据这几日与于怀鹤他的相处，他大约也能知道，于怀鹤的“想”，基本就等于“做”。
作者有话说：
忽悠未婚夫的龙傲天belike：好可爱，欺负一下

第11章 幕离
归雪间抬起头，和于怀鹤对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了他眼中的决心。
龙傲天，不能抢劫，抢劫犯法，有损你的清誉。
但于怀鹤很有底线，连比试夺魁的灵石都不要，想必不会做下这种事。
是他想多了。
不过短时间赚很多灵石的法子，肯定是要另辟蹊径的。
归雪间想着，撑起手臂，凑到于怀鹤身边，压低嗓子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于怀鹤道：“船从东洲出发，一定还有空房间。”
这是前提。
归雪间点头。
于怀鹤继续说：“乘船之人很多，大多是正道，但也有些是隐姓埋名、不能见光之人，船主不能一一辨别身份。”
船上载满客人，大约有数千人，实在太多，无论正道还是邪道，想要去远地，不坐船，只能驱使灵器了。但按照于怀鹤之前所说，这样怕是又累又慢，一般人都会坐船。
而邪门歪道之人，很多都有通缉令在身。
归雪间想了想，说：“但即使抓到了，也要下船才能换得赏金吧。”
而且……在船上闹那么大动静，归雪间觉得船长不会高兴。赏金不是他的，抓的却是他的客人。
于怀鹤眼神落在归雪间身上，似乎是夸他聪明：“魔族和魔修除外。”
仙魔不两立，从来都是死仇，盖因魔族常以人族为食，且会捕获落单的人族修士，或是企图在人多的场合制造灾祸。
修仙界不是没有违背正道，做下伤天害理之事的修士，但堕成魔修却不是一件容易事。非得是完全摒弃道心，放弃人族的修行方式，像魔族一样茹毛饮血，靠吞噬别人为法，增长修为的才行。
所以魔族众多，魔修却很少。
若是抓到了魔族或魔修，船主大概会真的感谢于怀鹤保障了全船人的安全，很乐意为他们换一个房间。
但既然有胆量上船，大概自信能隐藏魔气，不会被轻易发现。
所以，于怀鹤盖棺定论道：“这么做太看运气。”
归雪间直觉于怀鹤还有其他不靠运气的办法。
果然，于怀鹤又道：“我方才看过了，船头有一处风帆出了问题，阵法不能再维持。”
仙船看起来是一个庞然大物，其实是一个由很多部件组装而成的整体，风帆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布置的阵法失效，可能会出大事故。而真正的阵法大师不可能随船，只能等出现问题再紧急找人。如果于怀鹤能将船帆修缮完好，换一个房间肯定没什么问题。
归雪间抿了下唇：“你的办法很多，为什么以前不去赚灵石？”
两人离得很近，归雪间几乎是用气音说的，很像是偷偷摸摸商量着干坏事。
于怀鹤没有离远，大概是怕归雪间力气不够，撑不住跌下去，他的手环在归雪间的身侧，看起来像是将归雪间挟制在了怀里。
在他的影子里，归雪间是不大的一团，扑棱了几下眼睛。
于怀鹤随意道：“灵石够用就行，赚太多浪费时间，不如修炼。”
归雪间：“……”
果然是对身外之物毫不在意的发言。
至于现在为什么要赚……归雪间还没那么傻。
他知道是因为多了个自己。
自己有那么花钱吗？
归雪间觉得自己很安于清贫，没有要求很多，不知道为什么于怀鹤好像认为多养一个自己需要耗费很多灵石。
于怀鹤没说，但归雪间就是有一种感觉。
于怀鹤望着他：“我打算去看风帆处的阵法，你要一起去吗？”
刹那间，归雪间感觉大事不妙，自己没事干就观察房间里设下的阵法符箓的事一定被发现了。
但下一瞬，他又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不是试探。
按照于怀鹤一贯做法，他想做什么都干脆直接，不会试探得这么明显。于怀鹤只是观察力太好，也没隐瞒他已经发现自己了解阵法的事实。
至于为什么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可能是见他在这看了几个时辰的云，也是无聊，又对阵法感兴趣，给自己找点事做，也看看新鲜玩意。
他对这艘巨大的仙船是挺感兴趣的。
归雪间说“好”，顺从地起身。
于怀鹤递过幕离。
船上人多眼杂，安全起见，于怀鹤用的是化名，且服用了易容的丹药。归雪间没有灵力，吃下丹药，也不知该如何改变容貌，所以只好遮住脸了。
归雪间接过来，帽裙倾泻而下，他很疑惑：“为什么它变得这么长？”
之前上船的时候也戴了，只到肩膀，现在怕是有他整个人高。
于怀鹤说：“船在云间穿行，风很大，可以挡风。”
好吧。为了不生病，归雪间决定接受。
戴上幕离后，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低下头，也不像之前那样能看不到眼前的路。
归雪间有点绝望，他只是一个身体和魂魄不大适配，本来反应就慢半拍的人。现在又成了个半瞎，给他的行动增加了很大难度。
先迈左脚还是右脚，这是一个问题。
迟疑不定间，眼前的帽裙被拨开一道缝隙，从外伸入一只指节分明的手。
归雪间一怔，片刻的犹豫后，他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于怀鹤的掌心。
归雪间被牵着走。
于怀鹤能出那么快的剑，自然有一双天下无双的手。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一双手，也需要小心尝试，才能掌握合适的力道，牵住归雪间。
幕离边缘坠着一层雪白的纱，很长，垂至脚踝，在船板上行走时，被风吹得鼓起，归雪间身形纤瘦，好像也变成船身周围的一片浮云，风一吹就要被刮跑了。
两人停在了风帆前的位置，归雪间仰头看去。
云雾缭绕，观察起来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光一个风帆，就铭刻了几种不同的阵法，整艘船的造价无比高昂。
这些阵法都不常用，是很冷门的那种，不能攻击也不能防御，修仙也不必学。倒是归雪间钻研过整本初级阵法大全，所以才能辨认出来。
归雪间思忖良久，缓缓道：“阵法主体是紫叶凌霄的汁液混合朱砂刻下的。紫叶凌霄耐寒而不耐热，温度太高，汁液蒸腾，徒留下朱砂，便不能敏锐地感知风力大小了。”
时间太短，而且阵法是从原典修改而来，他只能从用途，材料的质地色泽等来推断问题所在，不能完全确定。
身旁这人像是在考他，也不说话。
归雪间偏过头，帽裙遮住了视线，他撩开白纱，却也只露出小半张白生生的脸：“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雪间靠自己升一半舱（还有一半靠未婚夫

第12章 新房间
归雪间等了一会儿，听于怀鹤说：“嗯。和你一样。”
看来他们的看法相同。
于怀鹤靠近了些，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很难用身体完全挡住，但两人能够面对面了。
帽檐过于宽大，归雪间仰着头，也只能看到于怀鹤下颌的轮廓。
于怀鹤道：“你看不到灵力波动，却能这么快判断出来阵法的问题所在，很难有人能做到。”
归雪间努力按着被风吹得在半空飞舞的帽裙，睫毛也乱颤：“我是看书自学的。”
于怀鹤低头看着他，好像是在追根究底，虽然他性格冷淡，很少对别人的事感兴趣。
归雪间想了想，总不好说自己小时候无聊到跳湖，白家没有办法，才给他书看。
他说：“我一直住在楼中，没办法出去，白家就给了些书让我打发时间。他们不让我修仙，送来的都是闲书。但可能是没挑太仔细，有几本阵法符箓相关。闲书看多了都差不多，没什么意思，就琢磨起阵法来了。”
归雪间学得很用心，对阵法也没有过于晦涩难懂之感。他不能以灵力辅助探查阵法，只好钻研阵法的构成，对基本阵法都了若指掌。
于怀鹤说：“那你很有天分。”
夸他的人是天道之子，而且于怀鹤本身也很擅长阵法一道，归雪间得到了肯定，心里想原来他阵法自学的确实还不错。
手中不小心一松，方寸之间，白纱纠缠，一片混乱。
似乎是察觉到了归雪间与幕离的激烈斗争，于怀鹤低下身，很容易就抓住借风势变得力大无穷的帽裙。
归雪间松了口气，视野重新清晰起来，看到于怀鹤唇角似乎有一点笑意。
对于怀鹤的评价，死后的归雪间听了很多，其中也有许多矛盾，但只要提到于怀鹤的性情，差不多都用生性冷淡来形容。
这人怎么又笑了？
归雪间怀疑这个人刚刚是在看自己的笑话。
还没来得及细想，于怀鹤又道：“这艘船原来不走这条线路，是前几年才调过来的。云洲和峪洲边界有一道峡谷，与魔界相邻。峡谷的河道烈火不熄，岩浆沸腾，连那一片天空都温度极高。”
所以其中一个阵法才会忽然毁坏。
龙傲天，你知道的好多。归雪间回忆了一下，于怀鹤好像也没出去多久，就打听到了这么多消息。
“原来如此！看来两位对天渡损坏之处的前因后果已十分了解。”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子洪亮的声音。
两人讨论时没避着人，而周围又有负责守卫的侍从，大概是听到他们的谈话，禀告给了船长。
帽裙垂落，遮住了归雪间的脸。
船长走到两人身前，饶有兴致道：“可否告知一二？”
作为天渡号的船长，要保障行船数千人的安全，修为高深，经历丰富，二者缺一不可。此刻亲自前来，也是为了试探两人是否胡言乱语，事关安全，不是小事。
于怀鹤淡淡道：“我师弟精通阵法，他方才已经找出了阵法的缺漏。”
归雪间：“？”
他以为自己就是出来放个风透个气，没料到也有任务，还要负责和船长交谈。
归雪间从白家出来约莫十天，期间一直养病，没和外人接触过。但事已至此，于怀鹤都把他推出去了，总不能一言不发装傻。
白纱之下，归雪间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自己面前。他不能像方才那么说，应当考虑到船长可能不了解阵法具体的运作方式。
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后，归雪间慢条斯理道：“每块风帆上都绘有四个阵法，负责感知风向，风力，加固布料使之不会被外力破坏，以及在狂风中稳定船体。其中感知风力大小的阵法有少许损毁，”
船长道：“现在行船很是平稳，察觉不出什么问题。”
归雪间继续道：“现在天气和煦，仙船是以灵力驱使，并不依靠风力，风帆的作用不大。若是起了狂风暴雨，不能准确感知风力大小，阵法之间的配合失调，或许会有麻烦。”
具体是什么麻烦，归雪间没说，毕竟不怎么吉利。
船长闻言沉思片刻：“叫陈舵手来。”
片刻后，大约是人来了，在船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又离开了。归雪间一言不发，装得高深莫测，实则是看不清楚，眼前一片模糊，不如等着。
船长道：“是阵法的问题。难怪舵手说隐约觉得风向不对，却察觉不出问题所在，空有修为，却对阵法一窍不通。”
归雪间想，看来阵法的入门果然很难。他见于怀鹤第一面，对方直接找到九曲聚灵阵的命门，他还以为自己的学习成果不怎么样，是修仙界人人皆有的水平。
或许以后可以靠阵法的手艺混饭吃。归雪间考虑到未来，仙是要修的，灵石也是要赚的。
知道他们俩不是危言耸听后，船长的态度又亲切了些：“自古英雄出少年，仙友看起来年纪不大，对阵法却着实精通，此番好心指出问题，免得日后出现大麻烦，我们全船上下都感激不尽。”
这是愿意报答的意思。能指出旁人看不出的问题，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劳烦一次懂得阵法的修士很贵，船没有明显问题，也不会请人来看，万一真就倒霉遇上极端天气，真翻了船损失就大了。
船长的话一顿，又仔细打量着弱不禁风的归雪间，还是说：“不知小仙友师出何门，若是现下就能修缮阵法，保障全船人的安全，我也能放下心了。”
得了仙友这个称呼，归雪间有点心虚，他没有灵力，绘制阵法比登天还难。
他默默地往旁边靠了靠，有点求助的意思。
终于，一直旁听的于怀鹤开口：“我可以重新绘制。但我师弟身体不好，不能劳累，须得换个房间，让他好好休息。”
船长道：“自然，自然。”
他亲自选了个房间，在天渡的三楼，说是地方大，看风景也正好。
归雪间闷闷地咳了声，他努力忍了，没忍住。
他希望于怀鹤没有听见。
下一刻，他的希望落空，于怀鹤道：“我先送你回去。”
归雪间看船长很急，说：“我自己回去。”
于怀鹤觉得不行，归雪间觉得可以。
船长也插了句话：“我叫人送小仙友回去，保证稳妥。”
归雪间拽了下于怀鹤的袖子：“你快点弄完，我们一起吃晚饭。”
修仙之人，已经不需要吃饭，偶尔食用几颗辟谷丹足矣。但归雪间不仅需要吃，老大夫对他吃的东西也做了很多要求，于怀鹤监督他吃，所以变成了一起吃。
白纱覆在归雪间的指间，微微凸起的手指形状好看。
于怀鹤看了一眼，他说：“好。”
*
在侍从的指引下，归雪间来到了新房间。
果然是船长特意留下来招待客人的地方。新房间里雕栏画柱，家具一应俱全，连帐子都是软红纱的，其中编着金丝，垂坠在床沿边，微微闪光。
简单查看了一番后，归雪间客客气气的让侍从离开了，他不太习惯支使别人。
房间里只留有他一个人。
归雪间弯下腰，将长至脚踝的白纱拢起，才摘下幕离，放在桌案，一旁摆着灯笼。
他在外面吹了会儿风，现在感觉有点冷了，正好烤火。
非常突兀的，归雪间感觉到身后有一丝魔气。
很微弱，别人都难以觉察，归雪间却不同。
于怀鹤已经是观察细微至极的人，但和白存海交手之时，归雪间先他一步察觉到白存海的不对。
他当时还不知道那就是魔气。
事后归雪间曾思考过缘由，最终得出一个不太恰当的结论，他对魔气的过于敏锐可能源于同类间的感应。
但他暂时还不是魔，也不打算成为魔。
此时此刻，他又有了感应。
于怀鹤在外面转了一圈，都放弃寻找魔修或魔族的法子，说太看运气。
自己的运气也是太差，这都能撞见。
一时间，归雪间想了很多，然而手上依旧继续着原来的动作，再合乎常理不过，他拿起雕花银簪，作势拨弄灯芯。
另一只手放下灯罩，收回身旁，可以捏住玉佩，等待时机。
下一瞬，身后传来声音，那人似乎没有隐藏下去的意思，森冷道：“十七公子，百闻不如一见，你果然全无修为。”
作者有话说：
雪间：请问全世界最倒霉的人是？
不要忘记雪间其实是一朵食人花（。

第13章 发带
——白家的人。
更倒霉了。
归雪间的动作一顿，看到眼前多了个人影，正在接近自己。
那人看起来二十来岁，体态有种不正常的干瘦，眼睛在面庞上凸起，黯淡无神，像两只没点亮的灯。
他的目光阴沉沉的，如附骨之疽，死死盯着归雪间的脸。
归雪间没动，两人离得太近，对方是个魔修，他不会赌自己和对方的速度谁更快。
被拦下来的概率很大，到时候更麻烦。
半刻钟，对面那人扯着嘴角，大笑起来：“竟然真的是你，叫我走了大运。抓住你的功劳，能让我在刑戒堂的位置往上升一升了。”
又是刑戒堂的人。白存海也是。但之前是长老，眼前这个，估计只是刑戒堂中的普通一员。
看来白家于魔修一事上钻研多年，的确有些成果，且付诸行动。刑戒堂一贯做的都是不能见光的事，并不在外行走，白家应当是将刑戒堂里的人当做消耗品，尝试让他们修魔。
归雪间抬起眼，轻飘飘地瞥了眼前的人一眼，随意道：“哦？看来你也是要抓我回去。我不想回去，天行山实在是……太无聊了。”
在不知情的白家人眼中，白十七是白家族长的后嗣，从小体弱多病，备受宠爱，所以从不见人。白存海都不知道的事，眼前这人更不可能了解。
他这样轻慢的态度果然惹恼了眼前的人，他瞪大了眼睛，神情显得更加狰狞：“就凭你的血脉，你就能高高在上，我却只能被派去偏远的地方找你。”
归雪间坐在椅子上，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人。
其实他是在看灯架边的银簪。
那人嗤笑一声：“十七公子，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犯下这等大错，还以为能像从前那样，端坐于高台之上，安心享受供奉吗？你一个修不了仙的人，和凡间那些杂碎有什么区别。”
归雪间想，凡人自食其力，辛勤劳作，养活自己，没什么不好。可你如今成了魔修，恶贯满盈，也是成不了仙的。
“可是抓了你后就不同了。”大概是出来前长老许下种种好处，他已沉浸其中，“我一上船，长老给我的血瓶就有了反应。但我没有立刻通报。我要亲手抓住你，再告知长老，这样功劳才是我的。即使你和于怀鹤得到船长的称赞又如何，现在还在东洲的地界，白家还拦不住一艘船吗？”
听到这里，已经碰到银簪的归雪间动作忽的一顿。
也就是说，一旦他抓住自己，或者出现不能解决的意外，这人会立刻通知白家。
灯火下，归雪间的身形有些模糊，眉眼被昏黄的光线映衬得很美。
巨大的情绪起伏中，那人看到这样的归雪间。
他喘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很恶心，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归雪间的身上：“你生的倒是很漂亮，难怪那个什么于怀鹤，前程不要了，连东洲都不能再回，也要和你私奔。”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归雪间。
长老们只说把白十七活着抓回来，为了不让他逃跑，打断腿，灌下毒药，这些都是被允许的。
——那么脆弱的人，那么高不可攀的一张脸。他从前甚至没资格见一面。
呼吸声似乎离得很近了。
归雪间微微偏过头，避开这人伸过来的手。
他垂着头，脖颈弯着一个弧度，什么都不懂，将自己的致命弱点暴露在别人眼前：“你非要这样，抓我回去吗？”
嗓音很轻，好像对此非常、非常困扰。
玉佩滴血，于怀鹤会立刻发现不对，但这人也会通知白家。
然后，于怀鹤又要带着自己逃命了。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再待在船上，必须摆脱追兵，或许不能按时抵达紫微书院，到时候又要等待一年。
而这个新房间，是归雪间运用学过的东西从船长那里挣来的，说来也有他的一半功劳。现在才待了不到一刻钟。
很可惜。
归雪间不想自己去往新的地方，过新的生活的过程被打断。
似乎是察觉到他被人威胁，身处险境，归雪间的身体本能地被激发出了一种可怕的感觉，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想解决掉这个麻烦。
那根被吞食掉的鞭子——归雪间不止一次地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大多数时间，他都和于怀鹤在一起，担心拿出鞭子后会有不可预料的后果，所以一直没动过。
那人扑了个空，却并不在意归雪间这点微不足道的抵抗，在他眼中，毫无修为的归雪间只能任人宰割，他嘲弄道：“你不会以为自己还是……”
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一根长鞭瞬间束缚住了他的身体，就像一条蛇那样紧紧缠绕着猎物。
鞭子极长极柔软，从他的双手开始，沿着躯体往上，勒住脖子，最后堵住了嘴，喉咙中只能发出沙哑的嘶鸣声。
极度恐惧下，他唯一能动弹的只有眼珠子了，他拼命想寻找罪魁祸首，却看到鞭柄握在归雪间的手中。
这一定是个用鞭子的高手。
但归雪间从未锻炼体魄，他是个半跑半走三里路事后都要昏睡三个时辰的人。
这根鞭子就像本来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不是他的躯体使用鞭子，而是他的意志支配手臂配合鞭子的使用，身体从而变得无比自如。
昏暗的灯光下，那人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摆脱目前的困境。他自恃有接近金丹的修为，还有魔修的阴狠招数作为辅助，归雪间一介凡人之躯不可能逃脱得了他的手掌心。
……他是那么想过。
归雪间半垂着眼，静静地等待那人失去了呼吸。
好一会儿，归雪间松开了手，鞭子没有实体，一离开他的掌心，化作点点灵力，消散在了天地间。
方才绷紧的身体虚脱一般失去所有力气，猝然，归雪间眼前一黑，失去所有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似乎只有一瞬。
睁开眼时，归雪间发现自己不在船上，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天空灰蒙蒙的，彤云密布，大雪将至，此刻正下着小雪。雪花自天空飘落，已经覆盖住了整个地面，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
一眼望去，灰的天空，白的细雪，除此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
哦，还有自己。归雪间后知后觉，他立于雪地间，向前迈了一步。
他并不害怕，反而觉得这里很熟悉，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雪下着，却不冷，归雪间行走其中，想要找到一条出去的路。然而一眼望去，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东西，没有石头，树木，房子，人烟。
这里只有雪，无穷无尽的雪。
归雪间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回头看到自己的脚印，被雪覆盖了一半。
看来他一直在这个看不到尽头的地方徘徊。
走是走不出去的，归雪间轻轻叹气，只好找别的出路。他蹲下来，捧起一堆积雪，灰暗的天空下，细碎的雪也失去了光泽，在他的指间簌簌而落。
——是由灵力凝聚而成的。
归雪间如梦初醒。
这里是他的灵府。
据他看过的杂书所言，修士到了渡劫的境界，超凡脱俗，一步成仙时，便可脱离人身。灵府不再只是储存灵力的场所，过于充沛的灵力将会自发模仿天地运行之道，宛如一方小天地，可供主人出入。
但归雪间没有修仙，渡劫更是天方夜谭，由此可知，灵府大约是白家计划的一部分。
自出生后，白家不知道在他身上消耗了多少灵石，但他经脉干涸，毫无灵力。现在看来，大概都存在了灵府中，导致他的灵府根本没有经过修行，已经成了一片天地。
灵府是按照主人的意愿搭建而成。归雪间没有见过世面，没走出过园子，对于天地的浩然之景并无感受，他讨厌永远雾蒙蒙的园子，珍爱自己的名字，所以灵力凝聚成实质后，这片天地只有雪，唯独是雪，却不能供归雪间使用。
想来第一魔尊纵有通天之能，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些灵力应该是为了魔尊降临他的身体所准备的，到时候会转化成魔气。
归雪间继续往前走，慢慢思索。
突然，他的脚步一顿，有一个看起来不是脚印的痕迹。
是那根鞭子。
鞭子很长，像一条蛇一样首尾相连环绕了好几圈，拓印在雪地上。但这雪只下了薄薄一层，痕迹很浅，所以很难发现。
无数种可能涌上心头，思绪如一团乱麻，归雪间一时间难以理清。
不急于一时。
归雪间想要离开了。
灵府不会困住自己的主人。
须臾一瞬，归雪间猛然惊醒。
他重新睁开眼，与面前的尸体相对无言。
暂时将灵府的事放在一边，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要紧。
归雪间有些犯难，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尸体。
幸好，白家很有钱，白存海的身份也够高，所以储物戒指的空间很大。里面不能装活着的东西，却能装死人。
死人很重，归雪间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将这人的尸体拖进去了。
他累了，托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灯火，思考自己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在白家持之以恒，孜孜不倦的努力下，自己的身体真的变得很奇怪，而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有人能解答他的疑问。
明明拥有堪比渡劫期的灵府，身体却没有丝毫灵力。他是个人，却似乎有了魔族吞噬同类，获得对方能力的本能——如果那根鞭子勉强也算魔族同类的话。
他的身体吞掉了那根鞭子，然后他用那根鞭子解决了麻烦。
这确凿是魔族的修炼方式了。
但那根鞭子是灵力凝聚而成的。
所以他到底是人是魔？
纠结间，门忽的响了一下。
归雪间回过头，于怀鹤走了进来。
老实说，在他又一次疑惑自己算什么时，看到于怀鹤……归雪间有点心虚。
被砍下头颅的时候，归雪间没有痛苦，但到底是自己的身体。
归雪间感觉脖子有点凉。
于怀鹤走了过来，停在桌边，看归雪间将烛火拨弄的都快熄灭了。
归雪间松开簪子，默默地往椅子里缩了缩，试图用言语转移自己的情绪：“这么快就绘制好了吗？”
于怀鹤道：“东西不齐，他们还要准备。”
怪不得回来的这么快。
于怀鹤居高临下地看着归雪间，他的身影几乎将缩成一团的归雪间笼罩住了。
他低下身，握住了归雪间的手腕。
猝不及防间，归雪间有点被吓到了。
他仰头看着于怀鹤，蹙着眉，脸色苍白，好像很可怜，问：“怎么了？”
于怀鹤皱了下眉，他捏着归雪间细瘦的手腕，掌心朝上，虎口往下的皮肤泛红，有细微的破损。
他说：“你的手受伤了。”
归雪间：“……”
他自认为处理得天衣无缝，房间里没有魔气，只有一点消散的灵力，但于怀鹤没有来过这里，只会以为是房间里原有的。
百密一疏，他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手。
归雪间回忆了一下，可能是他把尸体拖到戒指里的时候，太过用力造成的。
“是被衣服磨破的吗？”
于怀鹤的语气偏冷，骤然听到，似乎是在指责他为什么会这么娇弱，连普通的布料都会把他弄伤。
归雪间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脆弱，但……这样也比被发现他可能是个魔修好。
他慢半拍地“哦”了一声，像是思考了片刻：“可能是看房间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
又看了一眼：“已经好了，我都没感觉到疼。”
这句话是真的。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于怀鹤没有松开归雪间的手腕，归雪间正心虚着，也不敢擅自抽回手。
于怀鹤用另一只手扯下了发带，用了个简单的清洁法诀。
归雪间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于怀鹤的眼眸漆黑，晦暗难明，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微弱的灯火下，发带两端的玉坠散发着莹莹的绯红色光芒。
这条发带是于怀鹤所有的、唯一称得上柔软的布料，是不会伤害到归雪间的东西。
他用发带覆盖住了归雪间的伤口。
作者有话说：
其实归雪间的名字也是源于此来着，归于雪间

第14章 簪发
不知是触碰到了于怀鹤冷的手指，还是身体残余的害怕，归雪间本能地颤了颤。
于怀鹤的动作又轻了些。
他包扎的手法很熟练，伤口没必要止血，所以裹得松松垮垮，只是防止再次受到伤害。
直到于怀鹤将伤口处理完，归雪间才回过神。
他抬起手，能感觉到发带摩挲着皮肤，非常柔软，而过去袭击过他好几次的玉坠正温顺地垂在手腕间，随着自己的动作微微摇晃。
归雪间眨了几下眼，凝望着于怀鹤。
于怀鹤的头发散落在肩膀边，并不凌乱，下颌的轮廓深刻，嘴唇很薄，正垂眼看着自己。
因为易容丹的缘故，于怀鹤的模样有些许变化，比起原来的长相普通了些，但气质没有改变，锋利且危险，无论身处何地，他看起来都是处事不惊的平静。
于怀鹤的贫穷毋庸置疑，全身上下，除了随身佩剑，估计只有这条发带价值昂贵，看起来和他简单的衣着不太配。
拒绝迟了，因为于怀鹤已经做了。虽然有清洁的法术，但包扎过伤口——这样的用途，总有点奇怪。
归雪间小声说：“谢谢。”
犹豫不决间，又说：“弄脏了你的发带。”
他想或许可以送一条新的给于怀鹤，但不知道价值，也不知道现在这条对于怀鹤的意义，或许是很珍贵的。
于怀鹤说：“不脏。下次不要再受伤。”
好像只是因为归雪间在他的照顾下出了差错，受了伤，所以他要负责。
但其实伤口几不可察。
归雪间的心脏一颤，所有的心虚都变成了不好意思。
龙傲天，一个责任心太强的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连照顾意外来的未婚夫也是如此。
然而于怀鹤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回来的路上归雪间没有因为意外受伤，他却要为此多费心。
对视间，归雪间静静地呼吸了一会儿，表达感谢，足以打动于怀鹤的东西好像很难，他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他看着于怀鹤的长发，忽然问：“你的头发，要怎么办？”
于怀鹤挑了挑眉，可能打算随便扯点什么束发。
归雪间制止了他的打算。
他抬起手，拔下簪子，也没有允许于怀鹤拒绝：“我不出去的。”
于怀鹤的目光一顿，落在玉簪上，准备伸手接过。
归雪间却没松开。
他想，这个人刚刚为自己包扎了伤口，好像应该礼尚往来。
于是，归雪间认真说：“我帮你吧。”
很难得的一次，轮到归雪间居高临下地望着于怀鹤了。
于怀鹤坐在椅子上，归雪间站在他的身后，陷入沉思。
他不能出门，对自己的头发很随意，只是不弄起来太乱，打扰看书，才会簪起来。
至于帮别人束发，还是第一次。
半刻钟后，他终于握住了于怀鹤的头发。
于怀鹤漫不经心地等待着，他偏过头，看到归雪间的手臂贴着自己的侧脸。
他的手腕很细，缭绫缠绕间，露出一小点皮肤，白的晃眼。
玉坠是冷的，硬质的，归雪间的手指是柔软的，温热的。
在此之前，于怀鹤不是不知道归雪间有多脆弱，多容易受伤，直至此时此刻，那种感觉才越发确切。
于怀鹤的喉结很轻地滚了滚。
归雪间手忙脚乱，他的手掌拢不住头发，有点抱怨的意思：“你的头发好多。”
他忘了一件事，发带在自己手腕上，簪子在自己手里，所以他和于怀鹤的头发都是散开的。而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头发在不知不觉间滑落，有几缕和于怀鹤的头发混合在了一起。
归雪间“呀”了一声，不小心拽疼了自己的头发。
于怀鹤回头看他。
归雪间皱着眉，装作无事发生：“你配合一点，不要打扰我。”
好不容易弄完了，归雪间走到于怀鹤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不是很对劲。
想了想，归雪间问：“易容丹贵吗？”
于怀鹤说：“不贵。”
不贵的原因是丹药的材料较为常见，但炼制出来的丹药对灵力操控的要求极高。一般人吃了，只会把自己的脸捏成妖怪，一看就知道是用坏了的易容丹，反倒会引起别人的格外注意。像于怀鹤这样能用灵力捏出一张普通的脸很难。
归雪间对丹药并不了解，不明白其中的原理，提出要求：“那你能不能变回原来的脸？”
然后，于怀鹤的脸就变了回来。
归雪间看着这样的于怀鹤，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了。
果然不是自己的手艺不好，用于怀鹤本来的脸就很好看了。
*
于怀鹤在风帆上重新绘制了阵法，船长终于放心下来。
紫叶凌霄的效果最好，换成普通朱砂，只能说勉强能用，后续还得请阵法大师看看，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出现问题。
船长对两位少年才俊颇为欣赏，很有想留他们下来随船的意思。于怀鹤婉拒了对方的要求，说是要去紫微书院读书，且要为师弟看病，不便留下。
船长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只是遗憾，又觉得两人这么年轻，对阵法就如此了解，前途不可限量。
仙船在云上行走，还在东洲境内，归雪间不想出门。一来是戴着幕离，他是个睁眼瞎，只能被于怀鹤领着走，二则万一再遇到白家的人……戒指里实在塞不下第二具尸体了。
虽然同样是待在房间里，但归雪间却没什么不舒服的，他知道自己可以出去，只是不想。
于怀鹤偶尔出门，需要和船长谈事，还带回来几本书，供归雪间打发时间。
归雪间觉得于怀鹤简直什么都能做到，明明船上根本没有卖书的，而且他们俩很穷。
不过归雪间的书看的实在太多，对闲书的兴致不大，于怀鹤要是在，他喜欢问东问西，了解修仙界的事。
但因为前车之鉴，也不许多问，防止嗓子哑了。
今日，归雪间忽然想起此行终点，于是提到了紫微书院。
他的睫毛抖了抖：“你的意思是，想进紫微书院还要入学测试？”
于怀鹤点头。
归雪间有点恐慌。
这么明显，于怀鹤不可能没有察觉，于是问：“怎么了？”
归雪间咬了下唇，对于怀鹤说：“我没有修为，书院能收下我么？”
这倒是其次，他主要是怕入学测试查出来自己的身体有问题，到时候漏了陷，成了人人喊打的魔修，可如何是好。
看来想要读书，也是困难重重。

第15章 仙鹿桥
紫微书院由紫微仙人创办，至今已有几百余年。
一千年前，紫微仙人早有渡劫的修为，却不愿成仙。他说如今九洲各门各派各行其是，山头林立，并不互通，有违修行本心。于是决心创办一所书院，适龄修士皆可在此修行，有教无类。
他虽有渡劫修为，但创办书院之事，与当时的门派冲突颇大，并无支持，将修行数百年间积攒的灵石、功法等东西全部投入其中，也不过勉勉强强弄出个雏形。
灵山灵脉是没有的，心法功法种类不多，能教的武器也只有他和几个愿意前来的好友生平所学，学生大多是冲着紫微仙君名头而来的散修，以为他要从中挑选徒弟，传承衣钵。
虽然艰难，但也这么办下来了。
世人多说紫微仙君沽名钓誉，创办书院是为了不世之功，成仙后以此为功绩可以求得封赏。然而直至寿元将尽，紫微仙君也没有成仙，最后仙逝于灵溪山脚下。自此以后，紫微书院也算是名声大噪。加上百余年来教导出来的学生历练之后有修为高深者回来教书，将自己的所得用来充实书库宝库，紫微书院便渐渐成了修仙界一处独特的地方。
后来时间长了，各门各派也察觉出去书院的好处，首先会教授各类法门，或许能挖掘到学生别的天赋，更有成就。即使不能，也可以见见世面，不至于坐井观天。况且孩子是宗门从小教大的，去学几年也不妨碍日后回来。当然也有读了书就不想回来，成为紫微书院中一员的——毕竟不算多，总体来说利大于弊。除了长生门，照月阁等隐世高门，似乎对此不感兴趣，从未有过弟子过来，各大宗门经常挑选门下优秀弟子过来历练学习。
数百年过去，今时不同往日，紫微书院是修仙界人人向往的地方。但大体上还是保持初心，并不像一般门派敝帚自珍，各门各派弟子想来进来都有份额，主要收散修和从俗世中捡来的、有修行天赋的普通人。
于怀鹤是有门派的，但归元门是个地处偏远的小门小派，且只剩他一人，和散修差不多。
归雪间没有修行，通体上下没有丝毫灵力，算是有修行天赋的普通人。
照理来说，紫微书院的入学测试会对他们放低要求。
于怀鹤道：“书院也会去俗世招人，十七八岁开始修行，并不算晚。”
“招人”，归雪间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人。
于怀鹤的一生大约从未担心过修为，后世流传的年少落魄，实际上只是测试方法不过关，不能准确测出他的真实水平。
他看着归雪间，继续说：“你在阵法一道上很有天分，世上少有。”
语气很肯定，好像是说归雪间一定能够顺利入学。
归雪间轻轻叹了口气。
对于于怀鹤所说的紫微书院，他很是心驰神往，一边忐忑，一边想去。
*
仙船又平静地行了数日，归雪间在一个早晨被人叫醒。
隔着软红帐纱，归雪间看到于怀鹤的脸，万条金丝间，点缀了两枚玉坠。
掌心痊愈后，发带重归于怀鹤，束着他的头发。但每次看到，一想起它曾经在自己手腕上裹了那么久，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算了，不想了。
归雪间问：“怎么了？”
“有点事。”于怀鹤撩开帐纱，“你要起床了。”
归雪间很迷惑。
于怀鹤专心修炼，船上没有练剑的地方，晚上便要修行心法，归雪间没见他怎么睡过觉。而他则不同，需要很多休息，以往于怀鹤从不打搅他睡觉。
归雪间起了床，也是昏昏欲睡，他被投喂了半碗粥，期间了解了天渡的运行方式。
原来，仙船过于庞大，若是纯粹以灵石为燃料，消耗太大，入不敷出，船票会是天价，根本卖不出去。所以仙船一直是在两座阵法之间维持的轨道上飞行，只是这轨道没有实体，依托于阵法存在，所以寻常人看不见。
阵法的范围有限，所以每隔千里，就得修缮一处阵法维持轨道。
今日要经过一座城池，之前城中建好了阵法。但运行多年后坏了，新城主狮子大开口，要天价的过路费，否则不允许进城修缮。
在各洲之间行走的生意是万行商会做的，阵法建在旁人的城池中，价格也都一视同仁，有人要挑事，万行商会自然不允。
谈不妥，只好一拍两散。而改变航线，周围的阵法也需要挪动位置，重新建造，牵扯太多。
后果就是半空中的无形之路断了一截，船过不去。
归雪间知道，这船既然还在通行，必然是想出了办法。
万行商会财大气粗，又有奇珍异宝，为了杀鸡儆猴，不让旁人再生出贪心，竟真的造出了能够容纳一艘仙船的储物空间。到了这一段路，将船装起来就行了。
但储物空间不能装活着的东西，中间的百余里路，船客要自己过去。
修仙之人大多都有法器可供飞行，但万行商会也得为船客负责。
于是，他们与栖息在附近的灵鹿达成协议，愿意买下一片地方，供灵鹿繁衍生息，派几个人过来保护它们的安全，只要求它们每个月载船客飞过这百余里路。
于怀鹤问：“你是要御剑，还是要乘鹿？”
归雪间完全清醒了，他还没看过灵兽，对鹿很好奇：“我想去看看灵鹿。”
于怀鹤淡淡地看着他，与以往没什么不同，但归雪间察觉到这个人似乎不太高兴。
不高兴什么？
归雪间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说过，希望于怀鹤御剑飞行时能带上自己。
归雪间眨了下眼，努力澄清自己没有喜新厌旧：“灵鹿只有这一次，以后我们要去上学，你还要载我很多次。”
于怀鹤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下头，大约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船已经停了，左右各有一个出口。左边排队等鹿，右边各人召出飞行法器，一时间腾云驾雾，各显神通。
归雪间跟着于怀鹤走到左边排队。
侍从按照排队顺序，似乎在询问什么，其中有几个人走了出来，独自排成一队。
他正奇怪，侍从就问到了自己，原来那几个人没有骑乘过灵兽，也不敢尝试，所以由船员与他们共乘一头，要排到最后。
归雪间：“……”
他也是手无缚鸡之力，修为低微，胆子也不大的那类船客。
幸好他不必沦落到求助陌生的船员，同行的于怀鹤甚至能给他提供两个选项。
很快，前面的人都骑鹿离开，归雪间走到了最前面。
灵鹿高大健壮，有一副很漂亮的紫色皮毛，性情却很温顺。归雪间想摸摸它的角，灵鹿就乖乖低下了头。
归雪间抬眼望去。
数百头紫色灵鹿在日光间跳跃，它们越跳越高，一头接着一头，攀升至最高点，逐渐隐没消失，像是一座浮于云雾间的仙桥。
于怀鹤将他抱了上去，归雪间也成了桥中的一员，在云雾间穿梭。
灵鹿是自由的，归雪间也是。
灵鹿跳跃着，速度越来越快，风也越来越大。
如果于怀鹤没有扣住自己的手腕，归雪间觉得自己可能会被风吹跑。
他偏过头，抬起眼，看向于怀鹤。
雾水将于怀鹤的眉眼打湿了，日光下泛着些许水泽，看起来不再那么锋利，也没有那么危险了，有一种很容易接近的错觉。
归雪间死后，听过无数人口中的于怀鹤。有与于怀鹤同一个时代的人的言论，也有后世人的口口相传。于怀鹤天赋卓绝，冷淡孤高，除了他的剑谱心法，留下的东西极少。作为修行之人，这不能算作缺点，但终究太过遥不可及，天道之子是无上赞美，也是一个冰冷的符号。
可是现在，他好像了解到这个人的另一面——被时间淹没，不为人知的于怀鹤。
剑是利器，配在于怀鹤的腰间，却不会伤害到自己。
“未婚夫。”
归雪间仰起头，凑在于怀鹤的耳边说，气息有一瞬是热的，又立刻被冷的雾气浸染。
他也不想离得这么近，但风声太大了，一不留神就会被吹散。
于怀鹤的动作一顿，如果不是此时此刻归雪间正靠着他，不会发现。
看来也不是只有自己对“未婚夫”这三个字过敏。
归雪间露出一个笑来，他的眼眸被日光盈满了，神态天真，毫无防备，他是认真的：“能和你一起逃出来真的太好了。”
“嗯。”于怀鹤低头看他。
归雪间的唇色很淡，像第一次见面时垂丝海棠的颜色，是纤弱的、易碎的好看。
“不是说一直在等么？”
归雪间反应了一会儿，原来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说是等，也只等了几个时辰，但重生之后的这辈子，确实都用来等于怀鹤了。
当时是孤注一掷，不得不做。其实没抱很大希望，因为白家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是难以战胜的庞然大物，而自己只是一个前未婚夫，困难阻碍太多。
但于怀鹤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归雪间缓缓眨了眨眼。
于怀鹤伸出手，将归雪间鬓角被吹乱了的碎发拢好，说：“那我一定会来。”

第16章 入学测试
接下来的几天里，对于要不要参加紫微书院的入学测试，归雪间思虑良多，将自己的身体又评估了一番。
莫名其妙吞了鞭子，身体内没有魔气残留。而上次使用的时候，如果猜得不错，鞭子是由灵府中的灵力幻化而来。只是灵府与他的身体并不相通，通过经脉时，还需要汲取外界灵力。
事后归雪间发现随身装着的灵石里有两枚黯淡无光，内里蕴含的灵力已消耗殆尽，变成了普通石头。
从头至尾，浑身上下，他都没有一点魔气，入学测试现场也不可能设有魔器，被他不小心吞掉。
因此，归雪间认为自己还是可以去试一试的，顶多不能修仙，不会把他抓起来。
又过了两日，天渡行至最后一站，归雪间和于怀鹤在郇洲峦锦城下船。临走前，船长给于怀鹤留了几道传音符，说若是有事找他，尽管传到万行商会，他必不会推脱。
于怀鹤可能确实帮了不小的忙。
下了船，两人没有立刻进城。
时辰不早，天色将暗，于怀鹤找了家客栈，暂且歇息一晚。
这里已是城外，离紫微书院尚有数十里远，客栈里都人满为患。
于怀鹤去要房间，归雪间在一旁听着。
在船上的这段时间，归雪间不常出门，对物价的了解不算多，但也不像从前那样一无所知。
这房间简直是天价，宰客的吧。
归雪间不由往外看去。
店外摆着桌椅，点一壶茶，就可以一直待着。眼看外面已经黑了，三三两两的年轻修士们还坐在桌椅间，没有进来的打算。大约是囊中羞涩，不想订房，天南地北地聊聊天，或是打坐修行，也就混过一晚了。
于怀鹤已经拿上牌子，转身时扶了下归雪间的肩膀，没让他再看，对那样的过夜方法继续心驰神往。于怀鹤动作很轻，但归雪间实在轻飘飘的，一揽就捞起来似的。
也是，归雪间想，于怀鹤是可以和那些没钱的散修一样，但自己不太行。
归雪间不知道于怀鹤有多少灵石，但估计不是很多，一路上陆陆续续用了不少。
被灌了药，投喂了吃的，归雪间上床睡觉。
临睡前，归雪间迷迷糊糊地想，幸好紫微书院不用束脩，否则他们俩怕是上不成学的，要先去赚灵石。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房间很贵，地方却不大，于怀鹤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手中翻阅着一本册子。
见他醒了，于怀鹤将册子递了过来。
原来他今早已经去了一趟紫微书院，拿到了入学测试的细则。
书院每年春末大开山门，招收各洲前来的修士，对修为没有要求，但只收二十岁以下的学生。紫微仙人立下这条规定时曾说，年轻修士，或是自幼修行，不知世事，亦或在外漂泊，心性不定，需要长辈的指引，才能知晓对错，了解自己的天赋长处。而过了二十岁，年纪渐长，心智成熟，有了自己的道，入学读书也不会有太大改变了。
入学测试分两种，有修为的，无论境界几何，或是出身何处，都要统一测试之前所学的心法，灵力以及所修法门，择优录取。但标准不是修为高低，还需考虑天赋和悟性，对大门派的弟子更加严格。
没有修为的要简单些，测试根骨心性即可。
翻到后面，介绍的是紫微书院的地形山势，十二座主峰各司其职，而入学后不仅要修行，为书院干活，还得出任务除妖降魔。
归雪间看得很仔细，花了大半天功夫才看到最后。
原来是书院里某些老师对学生有特殊要求，所以提前注明，符合要求者可以前往一试。譬如自在峰峰主要种一味灵草，这灵药颇为娇弱，很容易死，须得从小修行水系功法的学生才能照料，书院里挑来挑去，没找到合适的，就想从新生里找一个。
归雪间翻了一遍，发现都和自己无关。他没有修为，而这些先生的条件是在能够入学的基础上有进一步的要求。
只有一个，要求看起来很简单，说是在整理仙家典籍，需要人手帮忙，找一个学生，须得精通归类及名录索引。
归雪间将要求看了好几遍。
于怀鹤不在，先去查看测试场地及排队等事宜了，将归雪间放在了客栈房间里，又布下了好几张符箓，无需灵力便可催动。
归雪间找来店小二，拿出一枚灵石，递给对方。
店小二不嫌少，来往都是客，多少都是钱，也知道每年这个时候、这个年纪都是来考试的，于是问：“客人是想问书院里的事吗？”
归雪间说：“周先生，你知道吗？”
店小二道：“书院里姓周的先生很多，您问哪一个？”
那条招生要求下只有周先生几个字，归雪间回忆册子中所写的介绍，推断这位周先生所在主峰以及教授的课业，答道：“周横先生。”
*
又过了一天，归雪间和于怀鹤一同去了峦锦城中。
归雪间是很想御剑飞行过去，和于怀鹤提了要求，但鉴于是要去考试，防止他吹了风病恹恹的，妨碍考试，还是选了更稳妥的法子，叫了辆马车。
可供驱使的灵兽很珍贵，这匹只是凡马，跑了两个时辰才到。
下了马车，没出过门的归雪间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修仙界的大城池。
四处人声鼎沸，楼阁台榭连成一片，却并未看到想象中的书院。
直至他顺着旁人的视线，也抬头望去，才看到数里外的景象。
那是一处连绵不绝的山脉，山势奇高无比，陡然拔高，却像是被人从当中横切一刀，露出平坦的截面。上头立了一块巨大的玉牌，写着“紫微书院”四个大字，其余的景象都隐没在云雾间，很有仙气飘飘的意思。
与其说是紫微书院坐落在峦锦城中，不如说书院和这座城池合抱一体。
此时山门大开，穿着同样袍子的年轻修士们自门内出来，沿着天梯相继而至。
归雪间见周围逐渐涌动起的人群，往于怀鹤身边靠了靠。
有修为的人，东西都放在储物戒指里，力气也大，布置东西来比平常人快多了。不多一会儿，考试场地便搭建完毕，有师兄提醒他们可以排队准备测试了。
两人考不一样的试，本该分开排队。但周围人太多，归雪间看起来很容易被人群淹没，于怀鹤并不放心，打算陪归雪间考完。但归雪间的意思是有修为的队排的更长，他们还是先排另一个。
有这个原因，还有一个是他有点紧张，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没考过试，对自己的身体不是很有底。
归雪间站在于怀鹤身旁，被一群同龄人环绕着。
大家来自九洲不同地界，又都是少年人，此刻都在叽叽喳喳，气氛吵闹活泼。人很多，但没有想象中的多。
世人万万，能有修仙机缘的是少数。
队伍分成三行，每行最前面有两位书院里的师兄，一人站着负责掌管桌上的球状仪器，另一位师兄似乎是负责记录。
而还有一位师兄则拿着册子，穿梭在队伍间，负责记录考生的姓名、籍贯、境界之类的东西。
凡人考试，总是要隔开在小房间里，以防作弊。修仙之人却不担心这个，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待几位书院里的师兄准备完成，测试便正式开始了。
归雪间也在队伍中，但并非这里的考生，只是看着。
队伍开始动了。最前面的一人走到搭着的桌案边，站着的师兄对他说了几句话，他们离得远听不清，那人随即做了什么，因背着身，也看不清。片刻之后，只见桌上架着的球发出光芒，负责记录的师兄仔细看了几眼，将这人的表现记录了下来，也不知道标准是什么。
毕竟是测试的第一关，众人都有些紧张，连说话的都少多了。
有人小声问：“那是什么？”
另一个人道：“是乾坤灵动仪。”
归雪间没听过。
只听那人继续解释，原来这乾坤灵动仪是书院为了入学测试特意制作的。修仙之人将手放上去，以灵力填满内里，灵力越精粹，发出的光芒越盛。
一般而言，修为越高深者，灵力越凝练，但在同等修为中，便可区别出优劣来了，光芒越盛，代表基础越扎实。
紫微书院的测试果然与众不同，不止是简单地比试灵府中的灵力多少，不会再发生之前的惨剧——于怀鹤因灵力过于凝练而被认作修为倒退，只有筑基初期。
然后，归雪间就听见有人不屑一顾道：“果然都是些没见识的穷散修，连乾坤灵动仪都没见过。”
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话出自排在他们后面的一个青年人。那人衣着华美，身旁也有人陪着，不是同伴，应当是他的侍从，正恭敬地站着。
一人离开，另一人走上前测试，乾坤灵动仪再度亮起，这人又道：“就这么点光亮，也敢来这丢人现眼？”
周围人被他的话搞得更加紧张，不知道怎样的亮度才算是正常，才能通过考核。
归雪间：“。”
负责核对名单的师兄走了过来，沿着队伍，一个接着一个地询问。
考生们本本分分地自报家门。
那人左一句：“云洲？只有飞云宗值得一提。”
右一句：“风雨城，那不是毗邻魔界，是得小心点，别叫奸细浑水摸鱼了。”
归雪间环顾左右，看周围人都是面含愠怒，如果不是册子上规定了不能打架，会被禁考，估计此时已经打起来了。
师兄走到了于怀鹤面前，提着笔，开始问他们两个。
于怀鹤答完后，归雪间道：“我不考的，陪他一起。”
后面那人的目光落在于怀鹤身上，不知怎的，好像一直看他们俩有点不爽，听到两人的来历后更是趾高气昂：“原来是东洲那块穷乡僻壤来的。”
那位师兄脑壳上的青筋暴起，入学测试诸事繁忙，已经忙到满头大汗，又听这人在这胡乱评价，忍了忍，终究没忍住：“闭嘴。”
这人终于歇了。
穷乡僻壤来的归雪间：“……”
倒不是生气，他觉得这人还是收敛点好，于怀鹤在这里，这人家世再高，修为再深，准备在测试上力压群雄，但怕是都比不过于怀鹤的。
归雪间默默地等了一会儿，队伍前又测了十多个人，人来人往间，少年的声音嘈杂，他想起从前听到的事。
雪地里，那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七嘴八舌聊起于怀鹤的传记，他才知道被退婚之事。
连地处穷乡僻壤的白家祭祀大典上发生的事，都能流传到后世，写成于怀鹤传记的开端。如果于怀鹤在紫微书院的测试中大展身手，难道从没人提起，被认定二十多岁才崭露锋芒吗？
死后的那么多年里，归雪间从不会遗憾没听到更多消息，因为没有必要。清醒或睡去不由他自己控制，什么人或物会出现在自己身边，也不由他决定。他是一缕谁都看不到的残魂，不能改变任何事，只是在听，也只能在听。
现在却觉得那师长管的太严，怎么就把那群少年抓去修行了，否则他还能听到更多关于于怀鹤的传记。
思及此，归雪间抬头看向于怀鹤。
于怀鹤神情平淡，从头到尾也没有像别的同龄修士那样表现出忿忿不平。这么多天来，归雪间也没见他被谁惹怒过，即使是杀白存海的时候，他也是绝对的冷静。
他对自己的修为很自信，似乎将名利看的很淡，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只要握紧手中的剑即可，导致后世之人写无可写。
所以，归雪间想到另一种可能，于怀鹤或许只是平平无奇地入学，才没有在这测试中留名。
他以为，紫微书院入学考试这样重要的事，也该记入于怀鹤的人生传记中。
……自己都重生了，有必要纠正传记中的缺漏之处。
归雪间拽了一下于怀鹤的袖子，现在，他拽这个人的袖子已经很熟练了。
于怀鹤低头看他。
归雪间抬起手，按着于怀鹤的肩膀，稍稍借力，踮起脚尖，凑到了于怀鹤的耳边。
他几乎是用气音问的：“于怀鹤，你能让那个乾坤灵动仪有多亮？”
不是他想靠得这么近，实在是周围人太多，而修仙之人耳聪目明，压低声音也能听得见，归雪间也没有那个华衣青年的脸皮。
归雪间眼睛睁得很圆，好像很期待。
于怀鹤伸手扶住归雪间略有些发颤的身体：“怎么了？”
归雪间咬了下唇，不能说是为了龙傲天你的传记着想，让后人有事迹可写，只好说：“后面那个狗眼看人低，我想让他知道自己根本比不上东洲来的。”
于怀鹤半垂着眼，漆黑深沉的眼瞳里有了点笑意：“我尽量。”
作者有话说：
大庭广众，勾勾搭搭，窃窃私语，虽然只是简单的说话，好像也和平常师兄弟间的勾肩搭背不太一样，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有染。
所以，归雪间和于怀鹤说完悄悄话，发现周围人也开始窃窃私语了。
归雪间：“？”
趁我不在发生了什么？

第17章 一鸣惊人
乾坤灵动仪发出的光芒起起伏伏，测试结束的人从他们身旁离开，有人欢喜有人愁。
归雪间跟着队伍往前移动。
大半个时辰后，前面还剩四五个人，总算是快排到了。
归雪间已经站累了，忽然听后面那人高声道：“那人没有修为，凭什么占着位置？”
归雪间不懂，这人怎么又要找茬。
他想了想，或许是在这人之前的一番高谈阔论中，于怀鹤不为所动，连攻击于怀鹤的出身，都没得到一个眼神的施舍。无论是嫉妒或羡慕，对这人来说都一样，于怀鹤让他的虚荣心得不到满足。
这一次，于怀鹤回过头，瞥了那人一眼，他的眼神很冷。
修仙之人当然是能表现出威压的。但每个人的状况都不同。有人灵力外露，有人修为内敛，于怀鹤平日里像是鞘中利剑，直至他决心出手，旁人才能见其锋利。
不知为何，那人似乎吓了一跳，又佯装镇定。
负责巡查的人走了过来，神情严肃，面相很凶，大概是这样才能镇得住场面，他打量了归雪间几眼。
然而在一群修仙之人中，归雪间年纪不大，身材过于纤瘦，眉眼秀美，看起来很是柔弱，不像是能捣乱的，那人便道：“结伴而行，也未插队，不算违规。”
经历这人的一番捣乱，前面几个人都快测完了。
归雪间松了口气，看桌案前的两位师兄忙得不可开交，修仙之人的出尘高洁已经不剩下什么，只有灰头土脸。考生们考完了就能离开，他们要在这忙碌一整天。但即便如此，师兄们还是会鼓励明显太过紧张失误了的考生，让他们再试一次。
看来紫微书院不愧是修仙界人人向往之处，风气确实不错。
掌管乾坤灵动仪的师兄要对每一个准备测试的考生解释，现在喉咙已经哑了，以掌扇风，有气无力道：“道友，请将手掌置于灵动仪表面，小心平缓地注入灵力。灵力不稳可能会无法点亮灵动仪，也不要紧张，多试几次即可。”
归雪间确定于怀鹤没有一点紧张。
因为他发现自己拽着的袖子有轻微颤动，以为是于怀鹤偷偷紧张，结果被于怀鹤隔着布料，反握住了手腕。
……原来是自己拉得太紧，要不是没有修过仙，力气不大，可能会把衣服扯坏。
于怀鹤应了一声，伸出右手，放在乾坤灵动仪上。
这是一双剑修的手，修长，指节分明。
剑修的手是很稳的，无论置身何种境地，都要握紧手中武器。
归雪间在一旁看着。
乾坤灵动仪看起来有点像没亮的灯笼，灯罩过于厚实，一点光都透不进去，内里乌漆嘛黑。
刹那间，它被点亮了。
负责记录成绩的师兄本来已经麻木，行尸走肉一般地蘸墨，准备照常记下成绩，他提起笔，看到眼前的光亮，一下子愣住了，墨汁沿着笔尖滴落，污染了纸面都没察觉到。
现在是白天，灵动仪中传出的光芒很容易隐没在强烈的日光中，但此刻的光芒太盛，就像桌案上也多了一个太阳。
后面的队排了很久，除了开头几个，也没精力再全神贯注关心别人的成绩。但这一次不一样，乾坤灵动仪发出的光芒亮到让人无法忽视。
归雪间离得太近，感觉到刺眼，抬手挡在面前，稍稍眯眼，用半垂着的眼睫抵挡光线。
这样的亮度，在场之人确实没人能比得上的。
手腕被人捏了一下，不痛，归雪间偏过头，于怀鹤低着头，神情平静，正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
他心中想，龙傲天的“尽量”，果然是不同凡响。
很轻的“咔嚓”一声，归雪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下一瞬，所有的光亮全都消失，乾坤灵动仪突兀地熄灭了。
片刻的寂静后，眼前的师兄大惊失色：“怎么坏了？”
一番抢救后，乾坤灵动仪一动不动，确实是坏了。
“怎会如此！这个是新的，之前都好好的，一点差错都没有。”
手足无措的师兄召唤旁边的师兄师姐寻求帮助。
后面排队的人似乎也混乱了起来，考试考的好好的，考场忽然炸了，就算紧张，也免不了想上前一探究竟凑个热闹。
归雪间感觉不妙，他仰起头，用眼神询问于怀鹤。
于怀鹤已经收回手，随意道：“不是你说的吗？”
归雪间：“……”
虽然还不了解其中缘由，但归雪间已经明白，所谓尽量，是全力以赴，然而于怀鹤的全力，紫微书院的这个乾坤灵动仪似乎经受不住。
很快，师兄摇来一位师姐，这位师姐似乎对乾坤灵动仪较为了解，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番。
嘈杂的人群中，后面那人又开口了，声音显得格外尖锐，他问道：“是不是因为坏了，之前才亮的那么不正常！”
师姐道：“非也。”
她沉思片刻，看向于怀鹤，问道：“道友，你是什么修为？”
后面的人往前挤，于怀鹤将归雪间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回道：“金丹。”
师姐将自己那边的乾坤灵动仪拿来，放到桌上，示意于怀鹤再测一次，她特意叮嘱：“你慢慢来。”
于是，乾坤灵动仪再一次出现之前一个多时辰从未有人能发出的光亮。
师姐不畏强光，从头盯到尾，终于喊了一声：“停。”
于怀鹤移开手，乾坤灵动仪慢慢熄灭了。
师姐思忖片刻：“我还不能确定，道友，可能是你的灵力太过精粹，乾坤灵动仪测不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语气已是笃定：“乾坤灵动仪制造之初，以一般元婴期修士的灵力凝练程度为标准，没料到你才金丹，竟已如此。”
至于为何是元婴期，师姐也解释了其中的缘由。
一则能容纳的灵力越多，制造的材料价格越发昂贵。二来若是上限设的太高，灵力注入乾坤灵动仪中，光亮变化不明显，记录起来也颇为麻烦。修仙之路，漫漫长生。金丹以后，每一个大境界的提升都犹如天堑。纵然天纵奇才，也难在二十岁以下有元婴修为，若是真有，早已名满天下，不必再通过普通测试入学。
那位师姐若有所思道：“书院用灵动仪已有百余年，未有此先例，师弟，你真是一鸣惊人。”
如此一来，众人都明白了，并非乾坤灵动仪有问题，而是这位考生的灵力超过了最大容量，所以灵动仪在发出极度光亮后悍然赴死了。
周围鸦雀无声，只听得一人道：“少爷，少爷，你怎么走了！不考了吗？”
归雪间没回头都知道是谁。
别叫了，你家少爷大概是没脸见人，不敢面对自己的成绩了。
歆羡的目光不住向于怀鹤身边投来，虽然耽搁了些时间，但能见识到百余年未有之事，也是值得的。
于怀鹤问：“可以了吗？”
语调平淡的不像是才引起如此的轩然大波。
归雪间一僵，意识到，这个惨死的乾坤灵动仪的直接凶手是于怀鹤，但自己似乎也有责任。
归雪间连连点头，他的眼睛似乎过于脆弱，还未从强光的影响中恢复过来，眼角有些许湿润的潮红，又偷偷摸摸地说：“你好厉害啊。”
于怀鹤：“还行。”
牺牲了一个乾坤灵动仪，但于怀鹤的这场测试，大约是能名流千古了。
高兴过后，归雪间又有点忧愁：“这个乾坤灵动仪坏了，不会让我们赔钱吧？”
作者有话说：
平平无奇的路过龙傲天，然后贫穷给雪间的印象过于深刻（。

第18章 没有仙骨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道友不必担心。”
归雪间转过身，看到一位穿着蓝袍的先生走过来，笑容如春风拂面：“是书院考虑不周，道友只是按照指示行动，何错之有？”
那几位师兄师姐们像是见到了救星：“文先生！”
文先生不慌不忙道：“你们叫书院再送一个过来，后面人这么多，不要耽误了测试。”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于怀鹤身上，似乎很是赞许：“道友修为远超同辈，再用寻常方法测试，怕是不妥，不如随我过来。”
听这话的意思，应当是不用赔钱了。但于怀鹤的修为超过了书院当初定下的限制，再测下去，或许又要爆掉什么仪器，这位书院的文先生不能让那些损失再发生。
后面还在排队的对此都很心悦诚服，要是有直接爆掉乾坤灵动仪的水平都上不了书院，他们这些人也不必再考了。
从临时搭建的棚子走到山后的房屋也没多远的路，期间遇到四五个人急赤白脸过来询问文先生该如何是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测试中遇到的种种意外状况。
看来师兄师姐们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胸有成竹，只是在未来师弟师妹们面前不得已而为之。
面对这些繁琐的小事，文先生脾气平和的不像一个有着高深修为的修士，一一提供指导，为他们解决麻烦。
这似乎也是理所当然，一个脾气差的老师，负责不了考试现场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
终于，几人到达山后的屋舍。
归雪间落后于怀鹤一步进去。
房间布置简单，摆了几张桌椅，柜子中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各类册子。
文先生拉开椅子坐下，让两人也坐在对面。
稍加停歇后，猝不及防间，文先生出手了。
两人没用武器，甚至没有站起来，纯粹的手上功夫，一攻一防，尽在咫尺之间。
一瞬间，灵力产生威压像是忽然掠过的风，看不见却感觉得到。
归雪间看的眼花缭乱，隐约看得出于怀鹤大多是攻，文先生是守备，以各自面前的纸张作为战利品。
一来一回间，出手便裹挟着劲风，归雪间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文先生修为高深，自然是打不坏的。
白纸易碎，对灵力的使用也需要克制，不能肆意妄为，否则没打败对方，自己身前的纸张就被灵力碾碎先输了，还是要靠身法和反应。
两人这么你来我往打了一刻钟，也没分出胜负。
手臂撞击间发出闷响，两人却毫无反应，归雪间怀疑他们都是钢筋铁骨，完全不痛的。
又胡思乱想，于怀鹤不愧是龙傲天，虽然才十八岁，但不用大境界的修为压人，连书院的先生都拿他没什么办法。
然而在场有一样比白纸更易碎的东西。
归雪间正琢磨着这两人能打到什么时候，忽然也被卷入这场测试中，他的眼前一暗，隐约见一只手向自己袭来。
文先生的动作并不是很快，像是刻意留足了给对手反应的时间。
无辜群众归雪间一怔，下意识地往于怀鹤身边躲了躲。
护住了人，就没办法再护住纸了。
佯攻的同时，文先生笑眯眯地将手伸向于怀鹤身前，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
一句“我赢了”的尾音未落，就见归雪间将另一张白纸扯了过来。
归雪间的手腕瘦得很伶仃，宽大的袖子半褪，露出小半截手臂，映在色泽古朴的桌案上，皮肤比手中握着的那张纸显得更干净苍白。
在修仙之人眼中，归雪间的动作算得上迟缓。文先生察觉到了归雪间的脆弱，也因为这脆弱而忽视了他。
归雪间展开手，纸张飘飘然地落在于怀鹤面前的桌上。
他轻轻笑了，对文先生道：“您输了。”
文先生“哎”了一声，不太服输：“你！”
不过是他自己先投机取巧作弊，所以此时也无法指责归雪间不遵守规则。
文先生道：“你不害怕吗？”
他既然出手，将归雪间作为威胁于怀鹤的筹码，自然看得出他没有修为，一点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归雪间抬头看了于怀鹤一眼：“他会护着我。”
语气是纯然的相信。
于怀鹤淡淡道：“嗯。”
文先生：“啧，失算。本来是打算教会你们小年轻兵不厌诈的道理……”
归雪间沉默了，这文先生也不像表面上这么正经，根本就是他自己想赢吧。
转瞬间，文先生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又称赞道：“没料到道友小小年纪，不仅如此凝练，连身法也这么好，实在难得。”
又问：“道友师出何门？”
于怀鹤答道：“东洲，归元门于怀鹤。”
这个门派，文先生确实是没听过，只能又赞叹修仙界果然人才济济，未来大有可为。
待填好了册子，于怀鹤便是正式通过测试，等待入学了。
文先生又和气地问：“道友也要考试吗？”
这次是问归雪间的。
归雪间点了下头，坦白道：“我没有修为。”
文先生道：“我知道，没有修为也有测试的办法。”
归雪间有点心虚，因为他不是简单的没有修为，而是和魔尊有牵扯。
但事已至此，怕也没用，他还是很想上学的。
文先生道：“道友请伸出手。”
归雪间看着身侧的于怀鹤，乖乖伸出右手。
文先生将手指搭在归雪间的脉搏间，归雪间毫无防备，也没办法防备，只感觉一股温暖的灵力注入体内，在经脉中游走。
片刻后，文先生道：“我看道友似有体弱之态，以为有什么先天不足，没料到经脉却很是畅通。”
归雪间松了口气，看来这项测试是通过了，且没察觉出他有什么不对劲。
文先生起身，归雪间跟着他，一路走到了屋舍后。
原来后面是一个园子，与简单的房间摆设不同，园中雕栏玉砌，琼林玉树，长着银色叶片的高大仙树簌簌而落，垂坠于水池之上，掀起粼粼波光，美不胜收。
待走近了，归雪间看到水池中没有鱼，只有一缕一缕凝聚成实质的灵力散开在池水中，宛如金丝。
文先生道：“道友，你以自己的力量引导这些灵力试试。”
这里的灵力显然不是灵石中蕴含的自然之力，而是大能特意炼化留下的，水池中灵力精粹温顺，已经被驯服了，可以测试参加考试的人对灵力的亲近程度。
归雪间走了过去，坐在池边的一块石头上，探出身，将手放在池水中，有一点凉意。
他闭上眼，想屏蔽掉外界的影响，只保留纯粹的感知，感受灵力的存在。
那是一种奇特的，从所未有的感觉，灵力遵从他的心意，从池水中向他游来，环绕着他的手，随着他指尖轻微的动作起起伏伏，像是在弹一首曲子。
原来这就是掌控灵力。
归雪间不是没有使用过灵力，在他用鞭子杀掉那人时，的确这么做过，但凝练成魔器的灵力过于迅猛，铺天盖地而来，他没有这么细微的感受。
文先生又夸他：“道友，你对灵力的掌控非同一般，日后无论修行什么法门都会事半功倍的。”
归雪间从池子中抽回手，灵力似乎很留恋，舍不得松开，仍旧在原地聚集了一会儿。
文先生道：“差点忘了，还有一样。其实应该最开始测的，我去找个东西。”
归雪间没有在修仙界行走过，对此一无所知，问于怀鹤：“还有什么？”
于怀鹤的目光落在归雪间上，他的指间沾了些许水渍，天气不冷，但还是用捏了个法诀，将归雪间的手烘干了，不至于着凉。
然后道：“测仙骨。”
一般来说，修仙门派去俗世挑选弟子，第一件事便是测试仙骨。
人生而有灵，修行是一个获得更多灵气的过程。体内经脉储存有限，所以灵力会汇聚到灵府之中，仙骨是连通灵府与肉身的关键。仙骨绝佳者，灵力畅通无阻地进入灵府，仙骨不纯，灵力则积累得慢，修为也会变缓，但也不是不能修行，只是需要比旁人更用心。
文先生回来了，他手中捧了两个盒子，让归雪间将两只手放入其中。
左手是输入灵力，右手是输出灵力，期间不仅通过经脉，又有灵府，为的是测试仙骨的耗损。
归雪间有一瞬的迟疑，他的灵府里有堪比渡劫的灵力，实在很吓人，但还是将手伸了进去。
这一次，灵力如同泥牛入海，再没有丝毫反应。
似乎不是什么好征兆。
文先生先是让归雪间收回手，自己亲自试了一次，查看是否出了问题，又让归雪间再试。
还是与之前一样。
一片寂静中，文先生抬起头，看向归雪间的眼神颇为复杂，隐含痛惜：“道友，你似乎没有仙骨。”
作者有话说：
归雪间[jiān]，归于雪间
雪间的人生传记开端belike：照月阁阁主归雪间，一个没有仙骨却成仙的传奇

第19章 杀意
听到这句话时，归雪间震惊了一下，但若说是完全的意料之外，倒也没有。
他隐隐有所预感。
为什么自己的灵府内有如此多灵力，却丝毫不会外泄，一定是因为缺少了什么。
归雪间考虑过很多可能，现在好像终于找到了确切的原因。
原来他没有仙骨。灵府内的灵力有进无出，不能通过经脉到达身体，所以他看起来就是一个一点灵力也没有的普通人。
仙骨这样东西，人生而有之。如果没有，那必然是一种难以挽回的缺憾，自然也是修不了仙的。
即使这个人的经脉再畅达，对灵力的感知控制程度有多高。
归雪间慢慢收回了手，垂着脑袋，肉眼可见的蔫了。
文先生似乎还有话想问，但考虑到归雪间骤然听闻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受到很大打击，再细问下去似乎很残忍，所以没再说什么。
他温和地安慰归雪间：“没有仙骨之事，属实罕见，我从未听闻。你先回去歇一歇，等好了再过来，我帮你找别的仙长问问，兴许有解决的办法。”
文先生确实是个很好的先生。
回去的一路，气氛似乎过于沉默。
于怀鹤在前面领着，归雪间乖乖跟在后面，胡思乱想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算怎么回事，又不知道还能不能修仙，左思右想，得不出结果，只有一片混乱。
等归雪间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于怀鹤又把他带到客栈的房间里了。
昨天住的是城外的客栈，已是天价，今天住在紫微书院山脚下，不知道要花多少灵石。
于怀鹤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归雪间摇了摇头，他在外面待了大半天，有点恹恹的，小声对于怀鹤说：“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
昏暗的灯光下，于怀鹤看着呼吸逐渐绵长的归雪间。
归雪间蜷缩成一团，睡得很安静，浓密的长发将脸遮掩了大半，似乎是一种自我保护，只露出一小点侧脸。
冷而平静的目光落在归雪间身上。
归雪间嘴唇的颜色很淡，在雪白皮肤与鸦黑长发的掩映间，这一点淡粉足以。不是不好看，但好像很虚弱，气血不好，所以一直在生病。
还是鲜艳一点好。
而修仙之人一贯是很少生病的。
于怀鹤就这么注视了一小会儿，起身离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未时已过，下午的考生等的时间长了，状况更多。文先生忙的脚不着地，好不容易才抽出空来见于怀鹤。
去而复返，文先生知道他是为了归雪间而来。
沉思片刻后，文先生道：“归雪间的情况，确实世间罕有。不知道他是天生没有仙骨，或是后来被人剔除。若是如此，也太过残忍。”
又问：“你们两人关系亲近，知道什么吗？”
于怀鹤斜靠在一旁的树上，半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听着，摇了下头，问道：“他于修行一道上很有天赋，不能入学吗？”
文先生长叹一口气，坦白道：“即使我这边通过他的测试，峰主那边也是过不了的。何况他与别人一起入学，却无法修仙，到了日后，差距更大，普通的考试都不能通过，于他而言，更为不妥。”
于怀鹤没有说话，大约是有了别的想法。
文先生确实有爱才之心，既爱惜于怀鹤，也爱惜归雪间：“书院里有来自九洲的修士，见多识广，或许就有能找出原因之人。在此期间，可以让归雪间暂时旁听，并不记作正式学生，岂不是两全其美？”
归雪间拥有一副绝佳的好根骨，若是能解决仙骨之缺，修行想必可以一日千里。
但现下终究不能正式入学。
文先生以为自己处置得当，只等于怀鹤同意。
片刻后，于怀鹤问道：“文先生，现在能去梅影峰吗？”
文先生很是疑惑：“梅影峰？那不是花秉秋那老头……”
又大惊：“你应当是从小练剑，难不成现在想改学阵法了？”
于怀鹤远眺紫微书院的群山：“不是我。”
梅影峰自然是能去的。
就算不是于怀鹤，任何一个考生要去，文先生也得派人引路。盖因花秉秋每年都在册子后面标注了要求，寻找徒弟，自认有阵法天赋者皆可一试。
每年都找，每年都找不到。
文先生心有戚戚然：“我还是劝你别去。花秉秋脾气有些古怪，多年收不到满意的徒弟，常年大骂书院的新生全是蠢材，搞得没人再敢让他上课。”
于怀鹤并不听劝。
一到梅影峰入口，引路的学生就直截了当地说不会进去，看起来心理阴影很大。
于怀鹤只身进山。
顷刻之间，斗转星移，已入阵法之中。
这是一个连环阵，小阵不过是大阵中的一个部分，解法繁复，一环扣一环，一步走错，都会迷失其中。若是对阵法一窍不通，怕是只能等主人进来捞人。
难怪书院里的学生对这都是敬而远之。
于怀鹤花了一个半时辰走出阵法，沿着小路往前走，茂密的竹林间几间竹屋连成屋舍，一派清静自然。
敲门之后，竹屋中空无一人。
看来主人不在。
于怀鹤等了大半个时辰，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将落，归雪间也该醒了。
他是很有耐心，想要做什么，必然是要等到的，但归雪间一个人留在客栈，他并不放心。
临走前，于怀鹤以剑为笔，在竹林间留下一行字，转身离去。
明日再来便是。
*
归雪间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
他醒过来，慢慢睁开眼，看到于怀鹤倚在床沿边，怀中抱剑。
灯火模糊了于怀鹤的身形，仿佛一个虚影，他低着头，正在擦拭剑刃。
归雪间有些恍惚。
光线微弱，周围都很昏暗，并不清晰，唯有冷白的剑刃映着灯火，无意间瞥到时有种灼伤人眼的亮光。
就像是归雪间才重生时经历的感觉，刺痛代表着真实，他本能地想要捕捉这光。
可惜他伏在枕间，动作较为缓慢，才伸出去小半截手，就被人握住手腕，停在了半空中。
于怀鹤捏住了他的手腕，是用了力的，所以归雪间感觉有点疼。
归雪间彻底清醒过来，他的手一颤，看于怀鹤皱着眉，正看着自己。
他解释道：“我以为在做梦。”
于怀鹤不是很信的样子，可能是怕他又做出类似举动，收剑入鞘。
归雪间：“……”
估计于怀鹤以后不会再在自己能接触到的范围内擦剑了。
归雪间仰着脖子，看了于怀鹤几眼，于怀鹤的神情沉静——有点太沉了。
他抿了下唇，决定开口。
归雪间才醒来，睡意没有完全褪去，说话时的嗓音软绵绵的：“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大多数时候，归雪间看不出于怀鹤的心情变化，但这不是他的错，而是于怀鹤这人性格冷淡，很少有什么能让他多看一眼，更何况是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而现在，归雪间不仅看出于怀鹤心情不好，还看出他很想杀人。
归雪间想了想，难不成自己睡了这么一会儿，就有人能得罪于怀鹤到让他想杀人灭口的程度？
那这人也的确有点本事。
于怀鹤偏过头，片刻的沉默后，他说：“在想你。”
归雪间：“？”
自己就做了这么点傻事，这人就生了这么大气？
归雪间缩了缩，企图用毫无防御能力的被子保护自己。
于怀鹤笑了一下。
透过缝隙，归雪间看向于怀鹤，他眼眸中的深沉和杀意似乎都消融了，里面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怜爱，归雪间看不真切。
于怀鹤说：“想你的仙骨。”
归雪间一怔。
“白家对你……”
于怀鹤顿了一下，很少见的，他也有不能说完的话。
蜡烛“哔剥”作响，他们都没有说话。
隔着被子，归雪间察觉到于怀鹤的手落在自己的脊背上，过了一会儿，那人的指腹压着自己的脊骨，一寸一寸，似乎在寻找丢失的那一块。
有人说仙骨是无形之物，也有人说仙骨存在于人的脊柱中。
归雪间的身体也随着他的动作发抖，不是疼，也没有痒，就是忍不住。
于怀鹤轻易就猜出是白家所为。
归雪间怀疑，如果自己暴露得再多一点，或者于怀鹤在东洲待的时间再长一些，真的能查出来白家百余年来的惊天阴谋，也会知道自己是白家计划中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实际上，在原来既定的命运中，再过一年，他的身体就会完全准备好，成为魔尊容器。
于怀鹤是终结这一切之人。
很奇异的，这一次再想起这件事，归雪间没有感到害怕。
于怀鹤找的很认真，很细致，但也找不出什么来。
即使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子，也无法改变一件十多年前发生的事。
归雪间的仙骨早已被白家剔除，魔尊不会修仙，不用修仙，仙骨只是妨碍。
于怀鹤没有收回手，他的指尖搭在归雪间的脖颈间，带着点疏冷的气息，又问：“疼吗？”
归雪间的心脏猛地一颤，他后知后觉地难过起来。
没有仙骨，修仙好像也变得天方夜谭，他知道这是白家对他做下的种种恶行之一。但死都经历过了，再追究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归雪间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难过没用，太累了就睡一觉，起来就有精神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归雪间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那时候太小了，都记不清了。”
“别怕。”于怀鹤说，“以后不会疼了。”

第20章 考试
归雪间很轻地“嗯”了一声。于怀鹤的手还搭在他的后背，没有移开，是比被子稍沉一些的重量，可以将归雪间圈在手臂间，或许是安慰保护的意思。
但是现在周围很安全，并没有伤害归雪间的东西存在，由此可知，应该是安慰。
归雪间想，于怀鹤的话不多，所以连安慰好像也很隐晦，不容易被察觉。
好一会儿，于怀鹤问：“你还想在紫微书院上学吗？”
归雪间想了想：“想的。”
虽然入学测试出了大问题，但见识了紫微书院的学生和老师，还有稀奇古怪，别处都没有的仪器，归雪间对这些都很感兴趣。
于怀鹤说：“会有办法的。”
归雪间觉得也是。他上一辈死在白家，现在已经逃出来了，可以继续活着，别的阻碍好像也没那么难以逾越了。
第二天再醒来时，归雪间发现于怀鹤依旧靠在床沿边，没有打坐修行，正在看书，好像与阵法有关。
从归雪间的角度，只能看到书页一角，他没细看，在床上翻了个身，慢吞吞地爬起来，小心地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它们太长了，归雪间在床上打滚时会扯住头发，有点疼。
等到做完这一切再抬起头时，于怀鹤已经合上书，看向归雪间了。
接过于怀鹤递来的簪子，归雪间随意梳起长发，他睡了很好的一觉，现在已经恢复精神，可以重做打算了。
其实在还未测试之前，他就考虑过万一不能通过，而自己又确实想上学该如何是好。
没有仙骨听起来吓人，但结果和天赋不够一样，都需要另想办法。
归雪间说：“册子后面写了，有些老师会按照特别的要求招收学生。”
于怀鹤点头。
归雪间继续说：“我看了几遍，书院里有个负责整理典籍的先生想要找学生帮忙。”
他有些期待地望向于怀鹤：“我觉得自己可以试试。”
于怀鹤的目光一顿，神情似乎有一瞬的迟疑，但太快了，稍纵即逝，归雪间来不及捕捉，只听他问：“对那位周先生，你了解多少？”
虽然之前打听过，但终究不太靠谱。洗漱过后，两人又一同去找文先生。
文先生见归雪间没有一蹶不振，十分高兴，得知他打算另辟蹊径走周横的门路，也觉得确实是个办法。
结合在客栈里用两块灵石打听到的消息，归雪间将周横先生的生平拼凑了出来。
这位周先生的经历也是世间难寻。
文先生道：“说起来，周横本是俗世众人，出身清贵，从未求仙问道。是后来得罪了皇帝，被判了流放之刑，差点死在半路，又被太初观的长眉道人救起，死里逃生后才拜入了太初观的。”
关于这一段，店小二讲得更具体些，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编的。
他说周横是状元出身，二十岁便三元及第，堪称文曲星下凡。然而运气不好，殿试后的琼林宴上，无故得罪皇子，全家入狱，自己也被流放。
流放途中，三两个差役押送他去苦寒之地，偶遇土匪，将他扔下后四散逃命。土匪见没捞着油水，为了泄愤，捅了周横几刀。他差点死了，奄奄一息间，周横捂着被剖开的肚子，仍不顾一切求生，太初观的长眉真人见到后于心不忍，将他救起，带回了太初观。
文先生道：“他年纪比我小多了，不是同一辈。但我也听闻过周横这个人。当时他很出名，太初观的新弟子，七年就修成了金丹，二十七八的年纪，前途无量。可惜了。”
其实对于后续发生的事，归雪间知道个大概，心中仍是一紧。
文先生长叹一口气：“修成金丹后，他非要下山报仇，师门不允，他就自断经脉，自求逐出师门，从此与太初观再不相干。”
归雪间和于怀鹤的年纪都还小，考虑他们之前可能一直被拘在师门里修行，不了解这些，文先生解释得更细致了些：“一入修仙之道，自此以后不能插手凡俗之手。修仙之人，其力远非常人能及。若是不受约束，在俗世翻云覆雨，会酿成大祸。”
所以修士下凡，只能降妖伏魔，不能干扰王朝更替此等大事。
归雪间明白，就像第一魔尊杀死的那些人，不仅有修仙之人，更多的是俗世百姓。修士们好歹有机会逃跑，那些普通人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便如同天灾降临时的蝼蚁一般死去，徒留鲜血和哀嚎。
归雪间怔了怔，问：“那……后来呢？”
在店小二的口中，周横自绝经脉，一定是受到仙门逼迫，这些仙长们不懂得普通人的仇恨，太过高高在上，周横不得已而为。
文先生似乎陷入沉思：“他那么做，大约是不想连累师门清誉，外人也无法再因为他的事攻讦太初观。重返俗世后的十几年，再没人听过他的消息，有人以为他堕魔了，或是死了。直到前些年，我在书院中见到他，与传言中的桀骜不同，他看起来倒很平和，说既然不能修成仙，却可以重操旧业，为书院编纂书籍。”
紫微书院建成之初，便是为了修仙界的传承，师生之间，多言传身教。但四处搜罗来的典籍浩如烟海，还有很多残本，修缮起来太过麻烦，且于修行无益。这么多年来，很少有人愿意真正投入时间。
文先生细细打量着归雪间：“若是你能拜入周横门下，一边寻找弥补仙骨的办法，一边读书修行，课程和一般学生也不同，由他为你决定，倒是很合适。”
至于昨日于怀鹤去拜见阵法大师一事，文先生没有提起。他以为于怀鹤吃了闭门羹，花秉秋那老头的脾气本来就坏，要求太高，归雪间毫无修为，想当他的徒弟也太难。
于怀鹤看向归雪间，说：“我和你一起去。”
虽然在书院中不会有正式的拜师礼，但特招来的学生，差不多等同师徒。散修没有师门，想在书院里找个好出路，大多会参加各位先生的测试，希望能被看中。
但周先生这边却门庭冷落，从外看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可能是大家都想修仙，不想修书。
院子门口立了个牌子——闲人止步。
看来只有准备拜入这位先生名下的学生才可入内。
于怀鹤看了一眼，视线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也一同报名。
归雪间提醒他：“周先生只招一个学生。”
虽然册子中并无要求，修书似乎也无需多么高深的修为，但万一呢？
有于怀鹤做对手，归雪间便陷入大大的劣势，而于怀鹤对修缮书籍一事也毫无兴趣。
于怀鹤停下脚步：“我在这等你。”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一摔，一个灰白色长发的人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于怀鹤只瞥了一眼，为归雪间解释疑惑：“那是妖族。”
妖，分为妖族和妖兽。妖族能够化作人形，有了灵识，而妖兽虽然拥有与普通野兽不同的妖力，但终究还是兽，想要修炼成仙，机会十分渺茫。
但也有些人不能接受妖族，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书院连妖族学生都有，真算得上有教无类了。
也不知道考试有多难，把这位妖族仁兄气得不轻。
归雪间停在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一踏入院内，归雪间就知道自己进了阵法中。
本来没人的院子多了人，那位周先生正坐在槐树下的椅子上，他穿着一身旧袍子，看起来三十来岁，和文先生不太一样。文先生脾气好，待人处事并不高高在上，但一看就知道是仙长。而眼前这人，和归雪间在俗世那几日见过的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周先生搁下手中的茶杯，问：“你是来当我的学生的吗？”
归雪间点头。
这周先生似乎很挑剔：“身子骨太瘦，能搬得动书吗？”
归雪间：“……我尽量。”
就像没有仙骨一样，身体虚弱也是他不能改变的事。如果周先生因为这件事就不让他通过测试，他只能再另寻别的办法了。
幸好，周先生只是挑了下眉，继续问：“喜欢看书吗？”
归雪间想了想：“应该是喜欢的。”
他活了十七年，看了最起码有十年的书，除了看书也无事可做。
周先生道：“左边偏房里放了书，你去看吧。”
归雪间以为他会考究自己读了什么书，或者怎么编纂书籍分类，他没有学过这些，但这么多年来书房是自己整理的，还算有点心得。
看来只能先看了书，才推测这位周先生要考什么了。
直到归雪间推开门，看到这间小房间里塞满了各类书籍，未加整理，乱成一团。
纵然一目十行，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也不可能将这些全部读完。
归雪间沉默了片刻，既然如此，他还是先看看有什么吧。
这些书颇为杂乱，和白家塞给自己的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随便收来的，未经任何挑选。
周先生没说要看什么，归雪间挑自己喜欢的看。
他按照手边的顺序，一本一本翻开，其中大部分也都是写闲书杂书。
身处修仙界，也是需要养家糊口的，没有灵石，就买不了灵丹妙药，买不了法器符箓，修为上就寸步难行。所以有些修士为了赚取灵石也会写符合大众口味的书，但写着写着，中途又改换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了。
所以归雪间一般看书，会看个开头，再翻到结尾，判断是否前后呼应，若是察觉不对，再翻到中间，寻找蛛丝马迹，就像是一场游戏。
三个时辰后，归雪间推门而出。
周先生还坐在原地喝茶，问：“你怎么出来了？”
好像在指责他，这么快就出来，太没有毅力，不能通过考试。
归雪间手扶着门，头有点晕：“不能再看了，我累了，看不下去。”
再看下去，他怕今天只能让于怀鹤背自己回去了。而书院中人来人往，他还是要点面子的。
周先生听后笑了，问他：“看了这么久，你喜欢什么书？”
如无意外，这就是考题了，但这样题目，并没有标准答案，归雪间如实相告：“我喜欢研究阵法，但看起来太耗费时间，所以翻到一本，只看了其中的目录。”
“还有别的呢？”
归雪间想了会儿说：“有一本书，叫《红颜粉籍》，前面写的是痴男怨女，后面把剑谱编进女仙的哭诉中了。”
他的记性很好，虽然对剑法一窍不通，但还是复述了一遍剑谱。
周先生问：“看书有意思吗？”
归雪间点头。
周先生又说：“你也有意思。”
归雪间：“？”
不过他隐隐有预感，自己估计要通过这场测试了。
果不其然，周先生站了起来，走到归雪间面前，问他：“你为什么要修仙？”
归雪间还以为他会问，你既然想修仙，为什么还这里修书呢。
这样他也好顺势把自己身体的缺陷全盘托出。
想来这个人的经历不同寻常，性格自然也和别人不大一样，连找学生的方式也与众不同。
归雪间半垂着眼，陷入从前的回忆里。
最终，归雪间说：“我想活着，也想让别人也活着。”
他的身躯一旦被魔尊占据，就会酿成一场大灾。死过一次的归雪间比世上任何一人活着的心都要坚决，可一旦那一刻来临，如果别无他法，他必须赴死。
为了阻止这样的结果，他想要修仙，想要活着。
良久，周横问：“你叫什么名字？”
归雪间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归雪间。”
周横笑了，这时倒没那么严肃了：“这名字很衬你。”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随意一点，便浮现出一张白纸，他用灵力在上面书写归雪间的名字。
归雪间已经通过了周先生的测试，但有一件事是瞒不过去的。
所以在周横写到自己的名字时，归雪间坦白道：“先生，我没有仙骨。”
*
归雪间有气无力道：“周先生说，我没有仙骨，做别人的学生，怕是不妥当；他经脉尽断，收我做学生，却很般配。”
能如愿以偿上学了，归雪间自然是很高兴，但他全神贯注看了三个时辰的书，也实在是累的不轻。
于怀鹤“嗯”了一声：“你进去之后，期间进去很多人，都很快就出来了。”
归雪间的心神全在考试上，没有多余精力思索院内阵法之事，只知道一进院子就身处阵法之中，现在想来，这个阵法应该是可以让周先生同时考察很多人。
也是，每个人都要看书，看书的时间不等，耗得太久，效率太低。
而且看书本来就是一种测试，对书籍不感兴趣的，会直接被驱逐。
于怀鹤问：“走得动吗？”
归雪间明白他的意思，按照现在的速度，要想下山，怕是要走到天黑。所以需要借助外力帮忙，比如于怀鹤的后背。
但周围人来人往，或许就有自己以后的同窗，归雪间是没见过世面，但也知道这样的事，被同窗撞到不怎么好。
归雪间轻轻喘了口气：“算了。慢慢走吧。”
于怀鹤的语调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淡淡的，但不知怎么的，归雪间听出一丝引诱的意思。
他问的是：“要御剑飞行吗？”
归雪间眨了眨眼，他是想拒绝的，但是御剑飞行实在有很大诱惑。
作者有话说：
一只不能拒绝飞行的雪间
其实小于之前去找阵法大师也是为了雪间上学的事来着，不过正好错过，大师，你徒弟没了！

第21章 书院规定
这是归雪间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于怀鹤出剑。
剑身偏薄，看起来锋利无比，不算窄，很长，是用温度极低的材料打造而成，和于怀鹤的体温一样，靠近或触碰都会觉得冷。
于怀鹤随意将剑往上一抛，捏了个法诀，这柄剑便平直地悬在离地面几寸高的地方。
于怀鹤跨步站上去，朝归雪间伸出手。
归雪间小心翼翼地站在剑身的前半截，他疑心自己站不稳，会掉下去。幸好于怀鹤深知他是一个弱不禁风的普通人，提供了自己手臂，供归雪间扶着。
平常时候，于怀鹤穿着衣服，只能看得出他身形笔直好看，而不知道有多有力，直到现在，归雪间发现自己甚至捏不动于怀鹤的手臂。
失重的感觉向归雪间袭来，剑起飞了。
他没往下看，而是抬起头，看到自己从竹林间缓缓升起，直至天光大亮，剑身行走于竹叶间，是与乘坐仙船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剑飞的不快，吹在身体上的风也不大，归雪间觉得很新奇。
飞了一小会儿后，归雪间没觉得危险，加上不用走路，他又有力气和于怀鹤讲考试中发生的事了。
于怀鹤的测试，他从头看到尾，而于怀鹤似乎对自己是怎么考试的也有点兴趣。
他说了读书的事，听于怀鹤问：“然后？”
归雪间笑了：“然后那个剑修黔驴技穷，实在是写不出痴男怨女之词，想这书估计也没什么人看，拿到酬金要紧，所以用剑谱凑数。”
他正准备将剑谱背给于怀鹤听，问这人的水平如何，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不是唤他的名字，而是用“喂”“你们”这类代称。
那声音由远及近，终于能听清楚了。
“你们从哪来的，书院内禁止飞行不知道？”
归雪间：“！”
不是错觉。
他有点费力地回过头，和于怀鹤对视了一眼。
于怀鹤肯定也听到了。
归雪间拽了下于怀鹤的袖子：“我们要逃跑吗？”
他很相信于怀鹤能带自己逃得掉。
又一想，离开白家时路上遇到的阻碍炸的炸，杀的杀，动静闹得很大，大约不能算得上逃。
于怀鹤“嗯”了一声，伸手扣住了归雪间的腰，他的眼里浮现一点笑意，嗓音很低：“要逃跑了。”
他的体温偏低，而且抓着手腕和握着腰的感觉……差别很大，归雪间瑟缩了一下，他没有和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实际上他前世今生总共活了十八年，真正相处过的人只有于怀鹤。但这次不太一样，本能让他想要躲开。
特别的，难以压抑的感觉从腰间一小片皮肤蔓延开来。
然而于怀鹤的手很稳，好像并未察觉到归雪间的意图，他握得更紧了，防止归雪间真的摔下去。
为了转移注意力，归雪间只好胡思乱想，他们两个还没入学，不知道要罚什么，如果要罚灵石，那真的一颗也没有了。
千万不能被抓到。
两人身形年轻，穿的是不是书院的道袍，身份也不难推测，是过来考试的学生。
身后跟着的估计是负责巡查的师兄，这样遇到关键时刻才能使用灵器，驾起灵云，一路追踪两个违反书院规定的逃犯。
“念在你们是初犯，现在下来认错，可以从轻处罚。”
于怀鹤对剑的掌控细致入微，灵力的凝练程度能炸掉乾坤灵动仪，想必书院里大多师兄师姐也比不上。所以即使剑上多带了个人——虽然归雪间很轻，但到底是个少年人，而御剑飞行本来只是剑修单独出行的方式，多个人的负担很大，还是将那位师兄远远甩在后面。
没料到竟然追不上，那位师兄气急败坏道：“你们停下！停下！”
看来逃脱有望。
但归雪间这边又出现问题，他太瘦，速度一快，整个人好像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归雪间的脸被吹得青白：“我没事。”
于怀鹤看了他一眼，顷刻间作出决定。
下一刻，剑身下压，隐没入竹林间，又穿梭了片刻，快要直直坠入地面时，于怀鹤利落地翻身跳下剑，随即剑身方向一转，向别处飞去，然而剑上的归雪间还未反应过来，又没了支撑，猝不及防间就要跌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或许是只对归雪间而言，于怀鹤应该早在做出决定时已经有了打算，他长臂一揽，将归雪间拽到怀里，两人一起藏在树影间。
整件事发生得太快，归雪间看不清于怀鹤的动作，只见雪白的袍子如同飞花一般展开，鲜绿的竹叶还未落上去，自己已经到了别处。
归雪间小口地喘气，明明根本没费力，还是气喘吁吁，好像付出了好大的力气。
还是身体太差。
归雪间咬住唇，努力不发出声音，怕再引来那位师兄。
于怀鹤的手臂间圈着归雪间，抬起头，透过头顶枝叶间的缝隙，观察动向。
他低下头，瞥了归雪间一眼，不动声色地用气音道：“别咬。”
归雪间眨了下眼，是知道了的意思。
估计后面的师兄也摸不着头脑，眼看着就要追丢了，两个师弟竟然忽然落地，竹林就这么大，岂不是自投罗网。
结果找着找着，那人越走越偏，消失在视野中。
归雪间想了想，落地之时，于怀鹤就驱使着剑飞去了别的方向，会误导寻找他们的师兄。
果然于怀鹤是很靠谱的。
*
接下来的几日，归雪间安心等待入学。
周先生知道他的状况特殊，亲自和峰主交涉，得到许可。文先生偷偷告诉他们，两人从据理力争到大吵一架，总之以周横的脾气，想做什么还没有做不到的，负责入学事宜的碧馀峰峰主赵游被气的不轻，还是签了。
归雪间十分感谢周先生。
三日后，入学测试彻底结束。
书院体贴等待入学的散修，知道其中很多人身上并无余钱，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书院山门大开，迎接学生。
行至山门，有师兄师姐核对来者姓名，为新生分发通行玉牌。
轮到于怀鹤的时候，师姐“咦”了一声：“你就是那个于怀鹤，听说你的灵力太过精粹，炸了个乾坤灵动仪。”
归雪间默默地听着，心想测试之事已经传遍了紫微书院，于怀鹤不愧为龙傲天，果然是一鸣惊人了。
又问：“那你是修什么的？”
于怀鹤淡淡道：“剑。”
师姐道：“你怎么是个剑修，我又输了五块灵石。”
看来紫微书院内也赌博成风，这样不好。
师姐一边哀叹逝去的灵石，一边为归雪间分发玉牌，又“咦”了一声：“你们师兄弟是怎么长的，一个俊一个漂亮，难道东洲竟是如此钟灵毓秀之地？”
归雪间想，他们并不是师兄弟，但不是师兄弟，就要说出来个别的由头来，而未婚夫的关系……随随便便和一个陌生人说好像很奇怪。
所以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又到了一个路口，这次是拿两套换洗的衣服。
分发衣服的那位师兄练的是眼上功夫，眼力过人，一眼就能测出来者尺寸，分毫不差，所以年年被逮来为师弟师妹们无偿劳动。此时瞪着死鱼眼，瞥了归雪间、于怀鹤一人一眼，挑出四套衣服，扔给他们。
归雪间是觉得可以自己拿，衣服不会很重，但于怀鹤还是都收起来了，可能是看前路漫漫，多一点负担，归雪间半路都会累。
周围全是学生，两人沿着路走了一刻钟，这次需要排队了。
归雪间听了一耳朵，才知道要在这里安排住处。
书院中学生众多，上课的教室、住宿的居所分布在四座主峰，主峰之间有栈道相连，不必爬上爬下，但不用灵器法器，来来回回也很耗费力气。而来紫微书院上学的都是不足二十岁的少年，年纪轻轻背井离乡，若没有个伴，怕是更难适应。所以册子上写过，一般情况下，书院会将来自同门同族的学生分在一起，若是散修，有朋友者可以一同居住，没有朋友，也可以选择和同乡一起。
只见一位身材削瘦，面容严肃的先生立于队伍前，问道：“你们两个师出同门，是什么关系？”
队伍最前面的是一对身着同样服饰的少男少女，青春活泼得很，那少女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们是从小许下婚约的道侣，此次相伴来书院读书，只等长大后成婚。”
一旁有人幸灾乐祸道：“完了。”
归雪间：“？”
这人在乐什么？
先生又询问了两人练的功法，修的什么道，片刻后就做出决定，为两人挑选了合适的居所。
但看到结果后，两人很不满意：“先生，我们师出同门，你怎么把我们分到不同主峰了！这来回要一个多时辰呢！”
归雪间一惊，似乎明白过来了。
一般来说，同门学生会分到一起居住，就说明会有不一般的情况。
譬如眼前这两人有婚约，又情投意合，这样很好，但又不好。
书院不是宗门，所收的学生来自各处，有散修，也有宗门弟子。书院教授他们学业，代为监管几年。那在这几年中，学生就不能出现大问题。
衣食住行，一一妥当，出门降妖伏魔，也有前辈护法。其余的就是学生自己的问题了。若是沉迷情爱，荒废修行，日后师长怕是要上门找麻烦的。
而修行之人，寿命远比凡人要长，年少时多努力修炼，虽也有知慕少艾，毕竟不多。
所以这事以同宗门内定下婚约最为常见。而书院的学生太多，先生们不可能像宗门中的师父那样成日看着学生，所以干脆快刀斩乱麻，从源头断绝学生沉迷情爱的可能，一旦有婚约，就将两人的住所安排得远远的。
那少年据理力争：“我和师妹从小青梅竹马，每日一同吃饭修炼，从未分开过，书院凭什么这样做！我们要住在一起！”
那先生着实吓人，阴森森道：“你们可以不上学，就不用遵从书院的规定了。”
两人便蔫了。
“师妹！”
“师兄！”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只能劳燕分飞了。
周围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归雪间的睫毛颤了颤，偏头看向一旁，身侧的于怀鹤也皱起了眉，大约也猜出来这事的缘由。
虽然这一路来，他从来没和于怀鹤睡过同一张床，但是每个夜晚，他们都是在一起的。
于归雪间而言，于怀鹤像是每晚在枕边亮着的烛火，是他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人，现在忽然说要分开，他有点慌。
作者有话说：
书院：禁止早恋
但是恋一定是要恋的，全校第一谈个恋爱怎么了呢！

第22章 师兄弟
几天前，归雪间和于怀鹤曾违反过一次书院规定，但当时没被抓到，所以未被处罚。
而眼下这件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而那位先生不像文先生那般好说话，违反规定，似乎会有很大麻烦。
接下来的数人都是独自前来上学，不必考虑太多，先生很快为他们选择出合适的居所。
马上就要到自己了。
归雪间心不在焉地往前走，他不是不小心，是故意撞到了于怀鹤，于怀鹤回过头，两人对视着，归雪间很小声说：“未婚夫，怎么办？”
在嘈杂的环境中，这句话轻的像是气音，似乎很怕别人听到。否则怕是会被好事者上报到先生那里，立刻将两人发配到两座不同主峰，从此除了上课，不能再见面。
于怀鹤半垂着眼，沉默片刻后，他说：“不能留你一个人住。”
归雪间还未反应过来，前面的人已经拿着玉牌走了。
轮到他们了。
两人报上名字，先生眼皮耷拉着，形容可怕：“你们是什么关系？”
于怀鹤回道：“师兄弟。”
归雪间慢半拍地察觉到，于怀鹤说的那句话是提前对自己的解释，他准备欺骗眼前这位先生了。
隐藏一段本来已经不存在的婚约关系，让自己以为它确实存在……归雪间怔了怔，他记得于怀鹤之前也曾制止过孟留春说出真相。
先生不依不饶，目光如炬，像是非得从他们两人身上找出不同寻常的关系：“既然是师兄弟，你是金丹，他怎的毫无修为？”
归雪间有点心虚。
于怀鹤淡淡道：“他身体不好，之前一直在养病，现在好了，才能修炼。”
先生“哼”了一声：“希望如此，已经考入书院，日后便要刻苦修行。”
然后为他们选好了住所，一间院子里的房间，中间隔了个堂屋。
轮到归雪间交上玉牌，铭刻上居所所在的主峰时，那先生打量着归雪间，又说了一句：“没见过哪对师兄弟是这样的。还以为你是女扮男装，浑水摸鱼。”
归雪间：“……”
先生，你也想的太多了。
不过这样看来，两个同性少年订下婚约确实不太常见，这先生都想到了女扮男装，都没考虑到他们之间也是可以有婚约的。
……感谢先生的不多想之恩。
两人继续往前走，后面的路就没有书院设下的地方了，只有几位师兄师姐负责指引方向。
而在通往不同主峰的路口，一个人正穿梭于人群中。他虽也穿着和师兄们同样的衣裳，浑身上下却有众多首饰，在日光下金光灿灿，看起来就很有钱。
一旁的师姐懒洋洋道：“你们新来的，要是实在没钱，可以找他借点灵石花。”
书院不收束脩，衣食住行也一应俱全，但只能说是保障生活需求，想要更换灵器，亦或是有别的开支，就要动用自己的灵石了。书院里也有赚灵石的渠道，譬如给各位先生峰主干活，或是接取任务，但这些对新生来说太过遥不可及。宗门弟子大多有积蓄，各地来此的散修在路途上就要花一大笔钱，开学时囊中羞涩，难免想要借钱。
这位柳垂今师兄据说背后有人，在书院里开起了这桩生意，利息不高，能解燃眉之急。书院里考虑到学生的需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也不允许正大光明地招揽客人，只能靠口口相传。
这不，亲自来这捉人了。
于怀鹤听完了，随意地挑出其中一句，重复道：“月息五厘。”
归雪间敏锐地察觉到了于怀鹤的意图，停下脚步，微微蹙眉：“你想借灵石？”
对于借钱一事，归雪间很不赞同。
他前世死后，残魂飘飘荡荡，曾听过赌徒寻死前的哭嚎，欠钱太多，连累父母，生无可恋，只好一死了之。
虽然于怀鹤并不赌钱，全心修炼，日后还会成为天下第一，但他本来就很节俭，一路上多了个自己，才花了很多灵石，导致现在不够用，想到借钱的事。
归雪间有点愧疚，他认真地说：“我这里还有七八块灵石，你要可以拿去。”
于怀鹤道：“我不用。”
归雪间立刻说：“你都不用，那不许借。”
他早有准备。无论于怀鹤要不要，都是同样的结果。要了就有了灵石，不用去借。不要就更有理由，连现有的都不要，为什么要去借？
于怀鹤定定地看了他一小会儿，低声说：“不借。”
被那样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眸盯着，归雪间感到有点冷。他以为是于怀鹤察觉陷入自己的语言陷阱，而龙傲天是一个从来不会输的人，所以有点不高兴。
他偏过头，小声说：“我也可以赚灵石的。”
于怀鹤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归雪间。
归雪间以为他怀疑自己的能力，准备将自己提前查阅好的内容说给于怀鹤听，却被前方传来的声音打断。
“于怀鹤！师弟！”
柳垂今在来往人群中左挑右选，向合适的师弟师妹推荐自己的生意，转过头，一看到于怀鹤，立刻凑了过来。
于怀鹤果然已经出了名。
柳垂今笑道：“于师弟，听说你是从东洲过来的，路途遥远，长途跋涉，想来现在已经囊中羞涩。你又是书院里这一辈的翘首，若是缺钱，岂不是面上无光？我可以解你的燃眉之急！”
这人看起来想借于怀鹤一大笔钱，也赚一大笔钱。钱若是还不上，估计得帮他做事。
归雪间礼貌地说：“谢谢师兄，我们不用借钱。”
柳垂今并不死心，继续诉说种种好处：“到时候奇珍异宝，灵丹妙药，信手拈来。师弟，你不心动吗？”
归雪间摇头，拽着于怀鹤的袖子，想绕过这人。
归雪间若是和普通学生一样入学测试，因为没有仙骨的事怕是也要出名，但现在只有几位先生知情，所以柳垂今并不认识他，他立在两人面前：“这位师弟，我问你师兄呢。”
于怀鹤没有说话，就像这项权利已经被归雪间接管了一样。
柳垂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挑拨离间道：“哦，师弟你修为这么高，怎么还被人管着？”

第23章 故人
于怀鹤随意扫了柳垂今一眼：“嗯。”
归雪间瞪大了眼。
这怎么能叫管，这叫防止龙傲天误入歧途。
而且一路上明明是于怀鹤一直在管着自己，他很讨厌喝药，但于怀鹤监督得很严，在他的眼神之下，归雪间只好乖乖喝药。
期间一次差错都没有。于怀鹤记性很好，对时辰的把握也无比精准，有时候练剑或修炼途中忽然停下来，归雪间就知道该喝药了。
柳垂今似乎还是不愿意放弃，眼珠子一转：“既然你愿意被管着，证明你们感情深厚，这位师弟看起来这般柔弱，更需要灵药调理身体。”
归雪间沉默了。
难怪能在书院里左右逢源做起生意，这人也真是能屈能伸。
于怀鹤的右手捧着几套衣服，左手反握住归雪间的手腕，上前一步：“能从你这借到的灵石，我做任务来的更快。”
柳垂今愣了，气笑了：“好好好。”
似乎是在说你们才入学，能接到什么任务？
于是，两人并没有借钱，从柳垂今身旁离开。
从紫微书院正门到见白峰，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
安排居所的先生估计是看归雪间体弱多病，给他们分了个离栈道很近的位置，出入方便，也不用再往上爬。
于怀鹤看了眼院外挂着的牌子，确定是这里，推开木质大门，让归雪间先进去了。
院子坐北朝南，其余三个方向各有一间屋舍，形状长而窄，左右各开一扇窗，窗前草木葱郁。院中留有一片空地，地方不大，生长着一棵参天巨树，树荫浓密，将四周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下面摆着一张石桌，几张凳子，宛如一方小亭，只是不挡风雨。
白墙灰瓦，简单朴实，细看也有几分雅致。
他们来的最早，院内空无一人，于怀鹤挑了挑，选了西面的屋子。
推开门，进去是一间堂屋，左右卧室各一。走出堂屋后门，外面是一块空地，地方比院中还要大，整齐地铺着青石砖，只有墙边攀缘着藤蔓。
“很大。”归雪间抬起眼，“于怀鹤，你可以在这里练剑。”
于怀鹤点了下头。
两人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快。书院里的东西都是干净的，但于怀鹤似乎有洁癖，又用清洁术打理一番。他对这些法术信手拈来，娴熟无比，想必是从前常用。
归雪间也分到了任务，负责寻找不方便的地方，于怀鹤再想办法。
约等于无事可做，归雪间在一旁看着，于怀鹤动作干净利落地解决一切问题。
归雪间觉得一切都很好。房间是不大，但他所需要的地方不多，
最重要的是，于怀鹤就住在他旁边，让他觉得安全。
安顿过后，于怀鹤要出一趟门，询问三日后上课的相关事宜。归雪间就不必去了，一来于怀鹤可以代为询问，二来要跑好几座主峰，归雪间有心无力，已经累了。
于怀鹤走后，归雪间坐在窗边休息。
以前被困在白家时，归雪间也常常临窗而坐，他讨厌那些雾蒙蒙的灵山，喜欢肆意生长的花与树，却不能接近。窗外的景色千篇一律，他已经看腻了，但只有透过窗户，他才能期待外面的世界。
而现在再坐在窗边，一切都不一样了。
归雪间伏在窗台边，听见微风吹拂过春日初生的叶片，轻而活泼。
在一片宁静中，归雪间沉沉睡去。
他做了个梦，梦中似乎有于怀鹤的影子，和现在不太一样，于怀鹤的身形更为高大，气质也更加冰冷，像山巅终年不化的冷雪。他背着身，归雪间看不清他的面容。
然而归雪间并未见过少年之外，别的时期的于怀鹤。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幻想，是在做梦。
醒来时，日近黄昏，归雪间揉了揉眼睛，对面的房门开了，有舍友来了。
归雪间不知道要不要去拜会舍友，大家要在一起住好几年，应当要好好相处，但或许舍友在忙，没空接待自己，而于怀鹤也没有回来。
犹豫不决间，有人从他窗户边经过，拍了下大腿：“怎么这间房也有人选了！”
声音有点耳熟。
归雪间抬头，两人对视一眼，对方先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
归雪间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人是谁。
……是孟留春，整个人瘦成一条，肤色黑得发亮，和当初完全不同了。
归雪间很诧异，疑心这人这一个月讨饭去了。
孟留春一见归雪间就要发作，但一想到归雪间在，于怀鹤没有不在的道理，又蔫了。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只有被羞辱。
归雪间问：“你也来上学？”
孟留春嘟囔着：“又不是我想来的，这不是没办法吗？”
他将两人出逃后的事告知了归雪间。
归雪间和于怀鹤离开片刻后，就有一大群人赶过来了。人多眼杂，一拨人震惊白存海之死，另一波人又要继续追，没人顾得上在一旁被敲晕的孟留春。片刻后，孟留春的师叔赶了过来，才叫孟留春捡回一条小命。
孟留春道：“我扑到师叔怀里大哭，说甫一见面，就被于怀鹤那个恶人镇住，幸好在被打晕前撕了传音符，叫来白长老，不然就死了，才算忽悠过去。”
归雪间有点想笑。
孟留春梗着脖子：“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哼，白存海那个魔头，死了是替天行道，我又不是为他哭的。”
回到自家宗门后，孟留春才敢将整件事和盘托出，最重要的就是白存海已经堕魔。
白家在东洲树大根深，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可能上门对峙。孟留春到底是白存海之死的当事人，若是白家还是不能放心，想要斩草除根，孟留春就很危险了。一番商讨后，定天宗的长辈决定送孟留春去紫微书院避祸。
紫微书院地处郇洲，离东洲遥遥万里，白家的手伸不过去。而且书院对学生的保护严密，白家也不能轻举妄动。
说到这里，孟留春又想哭了：“但决定做的太晚，错过了仙船，等下一艘就赶不上书院入学。师父和师叔御剑飞行，护送我来的，一路上风餐露宿，风吹日晒……”
归雪间默默地又将孟留春打量了一番。
于怀鹤之前说过，行远路一般不会御剑飞行，此时此刻，归雪间才算是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白家初见时，孟留春一身黄衫，意气风发，还算是个翩翩少年，现在又黑又瘦，竹竿似的，不像是个修仙的，倒像是来逃难的。
孟留春还算知晓是非，不是恩将仇报之人，就是太要面子，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哼：“谢谢……那谁救我一命，否则我可能真的要被白家灭口了。”
如果不是他非要没事找于怀鹤的茬，就不会无意间窥探到白家阴私，如果不是知道白存海是个魔修，他就不用非得赶在今年来上学，也不用吃了一整个月的苦。
再怎么说，眼前的人也算故人，在这陌生的书院里给孟留春一丝慰藉，他问：“你先来的，书院里有什么好处吗？”
归雪间早来了半天，但也没出门，他想了想：“幸好我们这一年的衣服不是杏黄色的了。”
孟留春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人的意思是自己现在的模样不能再穿不了杏黄的衣衫了。
他早已不是一个月前的自己了。
孟留春瞪着归雪间，这白家十七公子看起来柔柔弱弱，怎么嘴巴也这么毒。
但一想到于怀鹤，还是得忍气吞声。
孟留春小心翼翼问：“那谁……于怀鹤也在？他住着？”
归雪间点头。
孟留春纳闷道：“不是，你们俩不是私……”
他记得旁人偷偷告诉自己，书院里不允许有婚约这同住一峰，这两人怎么还能住一起？
话还没说话，一道法诀飞出，孟留春又被迫闭嘴了。
他难以置信，在原地蹦跶了几下：“呜！呜呜！”
归雪间怔了一下，很快，他伸出手，撑在窗台上，探出身，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墙边。
于怀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归雪间的气力不足，探出的身体颤了颤，被走来的于怀鹤扶住。
孟留春上蹿下跳，先用手掌捂着嘴，又双手交叉打了个叉，看来是知道此事只能咽到肚子里，一定会为他们保守秘密了。
解开法诀后，孟留春跳脚，说他们本是同乡，何苦相互伤害，理应互帮互助。
于怀鹤并不计较前仇旧恨，可能是不值得记，总之让孟留春记得闭嘴。
孟留春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至于对面两位舍友，大门紧闭，似乎还在整理物件，也不好上门打扰。
到了晚上，归雪间蜷缩在床上，于怀鹤坐在灯火旁，正在看书。
他轻轻问：“你不去休息吗？”
被褥有两层，叠加在一起是软的，归雪间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似乎连身体也是软绵绵的。
夜晚的大多数时间，于怀鹤都在修炼，但他没有成仙，现在只有金丹，还是有真正休息的时间。
于怀鹤说：“待会儿。”
顿了顿，低下身，又将归雪间的被子敛了敛：“等你睡了。”
归雪间是真的困了，迷迷糊糊地问：“那我醒了，你是不是就在后院练剑了。”
他听到于怀鹤说“是”。
坠入深眠前，归雪间隐约觉得，或许是于怀鹤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了睡前有他的存在，又或许是……这个人也不想离开。
*
一夜无梦。
在书院休息一晚后，第二日，归雪间醒来，他推开窗，外面吹进冷风，于怀鹤果然在练剑了。
于怀鹤收剑，两人一同去吃饭，吃完饭，又喝了药，归雪间去周先生那里报道。
别的学生可以在居所里待两日适应环境，归雪间不同，他是个有先生的学生，自然要早点过去。
周先生身边的书籍堆积如山，整个人埋在书里，只瞧见一个凸起的发髻。
他耳朵灵，没有抬头，一听声音，就知道归雪间来了，招了招手。
书院将学生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有修为，一类之前没有修行过。两者间头一年的课程有很大不同。
譬如修仙的第一件事引气入体，就要有一个脾气和善的先生来教。教完了，还得为每个学生选择合适的入门心法。
但归雪间又不一样，他没有仙骨，再有耐心的先生对他也是束手无策，所以这门课被周先生划掉，由他亲自来教。
归雪间说：“先生早上好。”
周先生手中的笔一顿：“你说这是早上？”
归雪间：“。”
幸好周先生也没在到底是不是早上这件事纠缠到底，拿出几本册子：“你一本一本的试。”
归雪间翻了翻，桌案上摆了七八本入门心法，《妙觉经》《无为心法》《镜无七法》之类。
根据归雪间对修仙之事不多的了解，这么做似乎不怎么靠谱。
照理来说，不同心法的运转方式有差别，稍有差池，就会走火入魔，所以不能轻易更换，须得徐徐图之。但归雪间浑身经脉空无一物，只是试一试，又有师长陪护，应当不会出现什么大差池。
很多时候，归雪间不是担心失败，而是害怕被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归雪间翻开《妙觉经》，先是粗浅地读了第一篇，又默读了几遍，就记在心中，开始修行。
引气入体后，归雪间的心神无比平静，他能感觉到微弱的灵力在自己的经脉中流转，积蓄，变得纯粹，最后却没有去往灵府，而是消散在了经脉中。
一个大周天后，归雪间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做的怎么样。
周先生一言不发，扔给他下一本。
归雪间继续读书，很快理解并背了下来，运转《无为心法》。
如此循环往复四次后，归雪间被风吹得有点冷，四肢麻木，提出要走两步再继续。
周先生饶有兴致道：“你知道一般初次运行心法，能在十次中运转成一次大周天就算有天赋的了吗？”
归雪间：“……我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也会像别人一样的，而不是随随便便就修了四本。
他不想变成一个特别的人，他只希望自己能平平无奇地修仙。
周先生却没让他继续：“看来这些都太简单了，我再帮你找找。”
语气很像是挑大白菜，这根大白菜不好，换个更好的，若是被准备上这门课的先生听到，恐怕要气死。
——每年很多学生都卡在这里，最简单的功法都很难理解运转。
归雪间不是很明白，他问：“先生，心法的最后灵力总是要通过仙骨进入灵府的。但我没有仙骨，灵力就那么消散了。”
周先生语调上扬，“嗯”了一声：“灵力可以留存在你的经脉中，即使是再微弱的灵力，也能修行法术，这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不要以为没有仙骨，你就什么法术都用不了。”
他没再继续整理古籍，转过身，对归雪间道：“修仙也是修心。你的心境提升，等日后弥补仙骨的遗憾，必然会一日千里的。”
炼气，筑基，金丹，这些阶段大多是炼体，与心境无关，只有更高的境界，更接近天道，才会有所感悟。
归雪间没上过课，没有过老师，无从对比，但觉得周先生真是一个很好的先生。
于是，他又问：“那什么是修心？”
周先生没有不耐烦，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认真地教导归雪间：“你的执念，或许是你的道，或许不是。你要找到自己的道。”
竹叶落在书页上，周先生抬手拂去，声音略低，似乎是想到过去的事：“我执念太深，仙修的不大好。”
归雪间很疑惑，周先生七年结丹，这都算修不好仙，别人算什么？
不过很快，那些哀愁散去，周先生又没什么好先生的样子了：“那你没有仙骨，我也没怎么教过学生，只能先这么修着了，还能怎么办？有灵力总比没灵力好。”
能怎么办，先凑合吧。
听了周先生的话，归雪间对修仙又多了很多期待，不是只想着找回自己的仙骨了。
剩下的不用试了，时间好像还早，归雪间觉得要做点什么。
和那些从小在师父身边修炼的人不同，归雪间并没有和人有过什么接触，和师父就更没相处过了。
但他知道尊师重道的道理，于是问：“先生，要我帮你理书吗？”
周先生皱了下眉：“我收你当学生，又不是找个奴隶过来，书还没读，仙也没修，就成天干活。”
归雪间“哦”了一声。
周先生阴阳怪气地笑了：“还是你就这么想为师的？”
归雪间说：“怎么会？”
周先生拿着书的手一顿，有点想敲归雪间脑袋的意思，但犹豫了一下，没能下得了手。
他说：“不行。敲坏了我得给你买丹药养病，你那个师兄也要找我算账。”
这个师兄是于怀鹤。
归雪间笑了笑，觉得是周先生找理由，但他怕痛，不被敲是最好的。
周先生叹了口气：“你有个师兄，他敲起来顺手，本来就不聪明，也不怕敲笨了。”
这个师兄，是周先生之前收的学生，归雪间还没见过。
又过了一个时辰，会找周先生算账的“师兄”于怀鹤来接归雪间回去了。
其实不是师兄，但不能告诉别人。

第24章 唇舌
于怀鹤一边等人，一边靠在竹子上看书。
是靠着的姿势，但竹子还是笔挺的，像是没收到任何外力。
归雪间走过去，奇怪地问：“你靠在竹子上，为什么竹子没动？”
于怀鹤起身，甚至连一片竹叶都没有晃动：“练习身法。”
客观意义上来说，归雪间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大多时间都在休息，对于怀鹤实在是很佩服。
不愧是龙傲天，无时无刻不在修行。
想到这里，归雪间说：“路很好走，我不会迷路，你可以不用来接我。”
这样于怀鹤有更多时间用来修炼，或许会轻松点。
于怀鹤看了他一眼：“没忙到那种程度。”
好吧，是不同意的意思。
归雪间觉得于怀鹤把自己想的太过脆弱，对自己失去信任，似乎独自做什么事都可能出现意外。
归根究底，还是初遇时自己才重生，魂魄和身体之间太不适配，感知过于迟钝，闹出很多问题。
跳楼——被这个人接住。
出逃——半路晕倒。
生病——遭遇大夫恐吓。
他现在已经好多了，但于怀鹤承诺要保护他，作为龙傲天，太有责任感，所以仍不能放松警惕。
归雪间想来想去，这么觉得。
他走在于怀鹤身侧，又要开口说话了，像是要将过去十多年被迫的沉默安静全都弥补回来。
于怀鹤虽然话少，但不是不理人。
归雪间讲了自己今天试了几本心法的事，又问：“你学的什么心法，灵力才会如此凝练？”
按照周先生的意思，灵力是从天地间汲取而来，但根据心法不同，也会表现出不同的特质。
于怀鹤说：“归元门的心法，《大归经》。”
归雪间问：“是不是很厉害？”
其实直接问别人的内功心法是很冒昧的，一个名字就算了，问得再多，就有窥探弱点的嫌疑。
但归雪间根本没想那么多。
于怀鹤也没想，他对归雪间解释道：“归元门入门的要求很高，须得灵府天生比常人能容纳更多灵力。而《大归经》会将灵力锻炼得极其精粹后再归入灵府，太过凝练，就显得稀少。所以想要提升境地，需要远超常人的修行时间。”
最后，于怀鹤说：“《大归经》并不适合初学者，而我手头也没有别的心法，想你来书院后，再挑选合适的。”
归雪间恍然大悟。
周先生是很天才，七年结丹，但于怀鹤明显更加天才，竟然到十八岁才金丹，这不太对。他之前还以为是幼年时修行很慢，现在想来，是归元门的心法太过奇特。
首先，修炼的要求是灵府要比普通人大，再来，同样时间，汲取的灵力又比普通人少，两相叠加，想要提升修为，真是难如登天。
难怪归元门如此凋敝，这要求也太高。别人修仙，仙骨、悟性、经脉，其中之一天赋绝佳，便可远超众人，归元门得每一样都出众，才能赶得上别人的修行速度。天赋一般的，还未修出什么成果，寿命就快结束了。
……不对。
归雪间的脚步一顿，想到更深的事。
于怀鹤的母亲和自己的母亲是师姐妹，说明她们拥有同样的体质。而于怀鹤也有相同的灵府，或许这种体质是有很大概率会继承。
他的灵府可以承受得了白家的改造，容纳了堪比渡劫的灵力。
那自己会被选中，甚至母亲会嫁入白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吗？
失神间，归雪间不小心一脚踏空。
没跌倒，因为于怀鹤在察觉到的一瞬间就扶住了他。
归雪间定了定神，低声说：“谢谢。”
于怀鹤看着他，平静地翻旧账：“能不来接吗？”
……于怀鹤对自己脆弱不能自理的印象可能又加深了。
归雪间有点绝望。
不过这点意外也冲淡了归雪间的不安。
他现在不在白家，而在紫微书院上学，烦恼的不是该如何保住性命，而是该怎么消除于怀鹤对自己的错误认知。
再回到居所，几个舍友全都出来透气，正在巨树下的石桌边坐着。
三间屋子能住六个人，目前只来了五个，不知道是另一个人没到，还是房间没分配出去。
归雪间停在石桌边，看向两个陌生人。
那人，不，是那妖有着一头灰白长发，血红眼睛，相貌和人族有很大差别，放下酒杯，语气中有几分醉意：“别风愁。”
归雪间认出来，这人是那天去考试时撞见的妖族，看起来脾气不大好，又是摔门而出，又是白日饮酒。
他移开目光，至于另一个人，模样长得端重，面容俊秀，长得实在不差，但怎么不差，也是个没有头发的和尚。
那人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笑眯眯道：“贫僧严壁经。”
归雪间忍了忍，没忍住：“修佛还能喝酒吗？”
严壁经笑意更甚：“是这位施主请我的，我不喝，别施主也是要喝完的。既然如此，我喝还是他喝，又有什么区别。”
归雪间：“……”
眼前这位师傅还没到大师的年纪，却已经有了大师的风范。
归雪间说：“归雪间。”
又好心地介绍：“这是于怀鹤。”
别风愁很愁，依旧是喝酒。忽然间目光一顿，落在归雪间身上，鼻子皱了皱，似乎嗅到了什么：“你从周横那回来的？”
归雪间很尊师重道，纠正他：“是周先生。”
别风愁一下子酒就醒了，急冲冲问：“你在他那里读书？你是怎么通过考试的？”
于怀鹤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左手搭在归雪间的肩膀上，似乎很放松，但无论有什么意外，他都能立刻挡在归雪间面前。
归雪间回他：“我是在那里读书。”
归雪间逃出来后，也很少和人接触，但眼前这妖是他的舍友，抬头不见低头见，和偶遇的路人不太一样，归雪间耐心说：“看了三个时辰的书后，周先生收下了我。”
别风愁道：“可恶，我才化作人形没几年，根本没读过什么书。”
又气急败坏，眼睛红的滴血：“但我又不是不识字，凭什么不给我个机会！”
归雪间：“……”
孟留春小声提醒他：“哎，你别把石桌拍坏了。”
到时候大家都没得用了。
别风愁瞪了他一眼：“怎么，你以为我赔不起？”
好好好，还是一个很有钱的妖。
一个半文盲妖族，一个酒肉和尚，逃命的孟留春，再加上龙傲天于怀鹤，没有仙骨的自己，归雪间想，他们宿舍也真是人才济济，一派生机勃勃。
*
昨天的临走前，周先生的意思是合适的心法需要花时间寻找，开学前的事情又多，让归雪间暂时不用过去了。
周先生不知道的是，事情虽多，都让“师兄”代劳了。
一般来说，初入学的学生课程分为两种，有修为的是一套课程，没有修为的是另一套课程，只需要在入学安顿好后，去特定地点，报出自己的修为，即可领到需要的书籍。
归雪间的情况不同，没有修为的课有很多上不了，周先生划掉后，又给他加了有修为的学生才能上的课，导致他要上的课很混乱，有些书籍，得亲自去先生那里讨要。
先生们的住所遍布各大主峰，拿起来颇为麻烦。
归雪间有点不好意思，但于怀鹤说，他本来也要四处走动，探听情况，所以不算费事。
于怀鹤领着书回来，归雪间“哇”了一声，把于怀鹤推到桌子的椅子上，让他坐下，又将孟留春送来的果子往于怀鹤那边推了推，问：“你要不要喝茶？”
于怀鹤点头。
归雪间发现，去堂屋倒个茶的功夫，于怀鹤已经削好了一个果子，朴实无华地切成四块，递给自己。
但是归雪间两手都端着茶杯，没有第三只手能拿果子。
他准备走到桌边，放下茶盏，于怀鹤已经抬起手，将果子递到自己嘴边。
看着近在咫尺的白色果肉，归雪间犹豫了一瞬，张开嘴，咬了一口。
好甜。
吃完剩下的果子，擦干手，归雪间开始翻书。
里面大多的书籍内容他不懂，懂的阵法又太简单，归雪间看了一会儿，失去兴趣，往窗外看了几眼。
于怀鹤合起书，问他：“要出去吗？”
“去哪？”
于怀鹤已经起身，他说：“见白峰。”
归雪间就住在见白峰上，但由于离栈桥很近，无需上下，经过的地方很少，风景只有路旁的树木，以及外观一致的学生居所。
于怀鹤领着归雪间上山。
两人走得很慢，并不是为了达到某处。
前两天才来学校，于怀鹤已经将见白峰从上到下都了解得很透彻了，他一贯防患于未然。
但这些说给归雪间听，意义似乎不大，他是不怎么出门的。
归雪间看着路边的桃林，不由停下脚步。
春日将尽，桃花也到了凋谢的时候，风一吹过，花瓣簌簌而落。
桃花很美，然而归雪间问的是：“这片桃林，夏天会有桃子吗？”
于怀鹤看着他：“等成熟了，书院会允许学生采摘的。”
归雪间慢半拍反应过来，于怀鹤和自己一起出门的真实意图了。
于怀鹤永远有事要做，闲下来的时间很少，路上一直待在一起是为了保护他。
然而书院里很安全，一个人待着没什么。
归雪间弯腰，从地面拾起一片绯色花瓣。
从东洲逃到郇洲，一路上要掩人耳目。他的身体也实在太过脆弱，一天只能用那么多力气，多了就是透支，透支后就要生病，所以大多时间都安安静静待在仙船的房间里。
但其实他是喜欢出门的。
所以，于怀鹤好像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不想让自己无聊，和他一起出来玩。
归雪间将掌心的花瓣吹走，有点莫名其妙地问：“于怀鹤，你是陪我出来玩的吗？”
片刻的沉默中，归雪间以为这个人不会说话了，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决。
也很正常，十八岁的龙傲天也有着冷淡的性格，沉迷修炼，或许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也会出来玩，做浪费时间的事。
但于怀鹤随意地“嗯”了一声，承认了这一事实。
归雪间怔了怔。作为被陪着的对象，他有点高兴。
越往上走，路途越发陡峭。
应该是要回头下山的，但归雪间的兴致很好，想继续下去，于怀鹤就也没叫停。
两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于怀鹤忽然停下脚步。
归雪间落后一步，撞到他身上：“怎么……”
话还未说完，已经有所感应。
归雪间的视线穿过于怀鹤的肩膀，看到他身后的情形。
这里的树木无序地生长着，它们光秃秃的，枝条有无数条枝杈，细细密密地纠缠着，远远看去，宛如叶片。透过树影，隐约能看到湖泊的水面，湖水并不清澈，而是暗沉沉的，像是漂浮着燃烧过的灰烬。
而在这片湖泊前立了个牌子，周围布满了禁制。
……是魔器。
于怀鹤正好回头：“这里有一个遗失的魔器。不能靠近。”
归雪间疑惑不解：“为什么书院没有把它收起来？”
于怀鹤连这个都打听到了，他说：“两年前，有一个魔族潜入书院，想要吃掉几个学生，但没有得逞。临死前，他将这个魔器钉入见白峰中。峰主和擅长处置魔族的先生都来看过，这个魔器似乎很不一般，如果硬拔下来，魔气扩散，或许会蔓延至整个见白峰。到时候净化魔气太耽误时间，索性就放在这，不让人进出。”
归雪间慢吞吞地问：“那我们就住在离这个魔器这么近的地方吗？”
“魔器被封锁起来了，”于怀鹤说，“不会伤害到人。”
其实于怀鹤可以隐瞒这些，在归雪间来到这里前就离开，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的想法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于怀鹤说：“最令人无所适从的是未知。别怕。”
归雪间没有害怕。
他连这件魔气的模样还没有看清，身体已经压制不住，想要吞掉这个东西了。
在此之前，白存海拿出魔器时，他还没有这种感觉。现在像是尝过味道，所以想要再吃掉同类。
这样的事，不能告诉于怀鹤。
归雪间低着头，掩住神情，声音很轻：“嗯。”
于怀鹤站在归雪间身前，他看到归雪间咬着嘴唇，像是害怕了。
于怀鹤的语气很平静，似乎有很少的指责意味：“不是让你别咬了吗？”
然而，对于归雪间而言，咬住嘴唇不是害怕，而是忍耐。
短暂的等待后，于怀鹤很自然地伸出手，他的指节分明，很干净，稍一用力，掰开了归雪间的嘴唇。
归雪间猝然睁大了眼，像是不可思议。
他的嘴唇很柔软，温顺地贴着于怀鹤的指尖，没有反抗能力。于怀鹤的手指是远比他的唇舌坚硬得多的东西，可以轻易做到所有想做的事。
就像握他的剑，细致入微，游刃有余。
不，于怀鹤不会这样握剑，太轻了。恍惚间，归雪间否决了这个想法。
剑是很沉的东西。
归雪间更混乱了。
于怀鹤半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归雪间的脸上。
归雪间嘴唇的颜色很淡，现在变深了少许，皮肤是极致的白，像是初冬时的细雪，纯粹，洁净，一碰就会化。
但是没关系，于怀鹤的体温比归雪间低。
终于，归雪间松开了牙齿。
他抬起头，睫毛颤了颤，嘴唇还是处于于怀鹤的掌控之中，所以不能说话。
于怀鹤似乎能察觉到他的疑惑不解，他收回手，指腹沾了点潮意。
归雪间呼吸急促，有点喘，就这么看着于怀鹤。
夕阳下，于怀鹤锋利的五官轮廓都被模糊，他说：“咬破会痛。”
好像是好心帮了归雪间一个忙，做一件无比正确的事。
作者有话说：
雪间：什么时候说过？
友情提示在21章，龙傲天私心作祟翻旧账罢了！

第25章 上学
于怀鹤的手指明明是冷的，但归雪间的嘴唇却变热了。
他屏住呼吸，莫名的热蔓延开来，直至脸颊也多了点淡粉，但被夕阳照着，不太明显。
缓过神，归雪间觉得这个人是故意的。
他咬的很轻，不会破，而且于怀鹤根本没说过“别咬”，就直接动手。
但原因……他不是很清楚。
好像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归雪间微微皱眉，抬眼看着这个人。
于怀鹤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半垂着眼，看起来有点冷淡。
姑且当他是真的好心吧。
至于坏心，于怀鹤不会的，归雪间觉得他很好。
所以，归雪间只是说：“你不要这样。”
于怀鹤没说话。
归雪间想了想：“下次咬你了。”
他没打算真的咬人，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于怀鹤的手指落在自己的嘴唇间，随意拨弄着的时候，奇怪的感觉一路蔓延至后脊背。
于怀鹤很轻地笑了。
也是，这个人什么都不怕的。
归雪间有点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了。
*
过了两天，书院正式开始上课。
第一节课是巳时开始，不算很早，因为书院的学生大多有自己的修行早课。
归雪间睡到辰时过半，起床赶去上课。
于怀鹤送他去的，但不能陪着。两人的课程并不相同，于怀鹤的课多，归雪间的课少，且两类课程混杂，书院里的学生也不少，即使选了同一门课程，也不能保证分到一个班。
七天一个轮回，两人的课只重了三四节。
譬如第一天的第一节阵法课，是书院人人必学的课程，两人也不在同一个班。
教阵法的是一个模样颇为年轻的先生，有金丹修为，自述曾在商会当了十多年职，觉得灵石并非他之所愿，所以来到紫微书院，一边修行，一边教书，希望更多年轻修士能了解阵法的奇妙之处。
他说：“所谓阵法，以阴阳八卦五行为基础，由此演变的千幻万象。你们以为阵法很死板，需要遵循《阵法详解》中的图画，一板一眼的复刻，实则不然。其实一阵风，一棵树，时辰转换，都会对阵法的实际效用产生影响。真正的阵法师，需要运用周围环境，创造出阵法所需要的材料。”
先生顿了顿：“不过这些对你们来说太过复杂，须得从简入难，融会贯通后才能明白。今日先翻开《阵法十篇》中的第一篇，我们从这里讲起。”
归雪间认真地听，余光瞥到不远处停了下来。
偌大的书院，归雪间认识的人只有几个，这节课上就有一个。
上课第一天，他的舍友别风愁就在睡觉。
归雪间看得出，别风愁努力听了一刻钟，满头问号，最终败于阵法课之下。
后来又陆陆续续睡了几个。
阵法先生对此似乎已经司空见惯，长叹口气，让其余学生不要打搅睡觉的那几个，只说是没有缘法，不必强求。
听着听着，归雪间也想睡了。
不是听不懂，而是他在十岁时，已经将这本书翻烂了，现在再听，实在提不起兴趣。
上完早晨的两节课，于怀鹤接归雪间吃饭。实际上大多数学生中午都不去吃饭，太麻烦了，还得回居所所在的主峰，他们早晚各一顿就够了，照样精力充沛。
但归雪间不行，他胃口小，吃的太多不能克化会难受。
归雪间坐在位置上，于怀鹤去拿饭，对面摆了三把武器，刀、枪、锏。
武器的品质不算高，形制规整，但铁刃依旧锋利，闪着寒光。
归雪间移开目光。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武器，归雪间知道，是因为于怀鹤报了五种武器的修行课程。
俗话说十八般武艺，但武器的种类远不止十八种，修仙之人的武器种类就更加繁杂，很多是切合自身打磨而来。
而书院则提供众多基础武器课程。
有些人自幼修行某种武器，却没有好师父指点，来到书院后，希望寻找擅长此道的先生指点，或是找到高深的功法，走出迷津，更上一层楼。有些则是身负师门传承，本门武器不能受外人教导。书院的宗旨是广撒网多尝试，每个学生都能挑几样武器修习，待到明年，可以选出最合适自己的武器。
归雪间属于只有一个人的那类。
挑选课程时，周先生说他弱到杀不了鸡。
归雪间理直气壮说自己怕血，不会杀鸡。
周先生又想敲他了。
总之，连鸡都杀不了的归雪间自然用不了武器，一样没选。
于怀鹤剑不离身，今日又领了三把武器，随身携带四把，实在很不方便。
归雪间见于怀鹤回来了，问：“这些不放在储物戒指里吗？”
“放不下。”于怀鹤将几个碟子放到归雪间面前，又添了一句，“拿着也不费力。”
归雪间愣了一下。
是的，不是每个储物戒指都能大到塞下尸体的。
归雪间去过藏宝阁一次，差不多了解了修仙界的物价，一个像白存海的储物戒指那么大的，要上千灵石。
买不起，真的买不起。
归雪间动过卖了的念头。可惜的是，藏宝阁并不收购学生自带的物件，怕是从宗门中拿出来的，会有纠纷。只收在书院读书期间得到的宝物，这样有证可查，不必担心宗门师长上门讨债。
看来每一条规定下，都有累累教训。
而于怀鹤并不富有，他的储物戒指大概很小，只放得下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能有个大点的储物戒指就好了。归雪间想，于怀鹤的课程很多，总是这么带着好几把武器上课太不方便。
*
夜晚，月明星稀，归雪间打着瞌睡，靠在窗边看书。
书院的床铺较为简朴，没有帐纱。但入学的两日后，于怀鹤领来一顶青纱帐，挂在归雪间的床上。
窗外，隔着薄薄的青纱，归雪间看到于怀鹤在练刀。
说是练刀，也不准确。于怀鹤是在试今日得到的几件武器。
于怀鹤持刀，和剑的差别很大，接连一套下来看不出丝毫生疏。
一节课的功夫，于怀鹤似乎就粗通这种兵器了。
人比书好看，归雪间放下书，伏在窗台专心看于怀鹤。
看着看着，归雪间也清醒了。
于怀鹤练剑的样子，归雪间见多了，今日见他练不同武器的样子，也很新奇。
用枪是挺拔英俊，刀是流畅凌厉，锏是气势逼人。
皎白的月光下，于怀鹤的身形隐没在黑暗中，唯有发带两端坠着的鹤红色玉坠闪着光彩，像是有星落在他的肩头。
少年持枪，是不一样的好看。
归雪间也是少年，心驰神往起来。
他忽然不想只是待在床上，而想去外面看看了。
归雪间支起身，看着窗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往下跳。即使没摔倒，崴了脚也够麻烦的。
人要有自知之明。
所以，他打算坐在窗台上，这样也勉强算是外面。
归雪间要忙的事很多，先将书打理好放在枕边，防止不小心被压折了，又要拨开青纱帐，防止自己被绊倒，最后是撑着窗台坐上去。
再抬起头时，归雪间一晃神，入目只有那两枚色泽鲜艳，流光溢彩的星星了，不知道何时由远及近，来到了他的面前。
于怀鹤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归雪间往后退了退，然而窗台很窄，容纳下他已经很勉强，实在没有那么多余地。
于怀鹤直起身，斜靠在一边的墙上，问：“怎么了？”
归雪间隐约间有点明白，还是问了：“于怀鹤，你为什么要练这么多不同的武器？”
于怀鹤很看重自己的剑，随时随地都佩戴在身边，对于别的就很随意了，随手放在一边。
他抬着下巴，顺着归雪间的视线看向远处，目光扫过那几件兵器：“想试试别的，看看和剑有什么不同。”
话一顿，又说：“小的时候想过，只是没空。”
归元门只有一位师祖，想必教不了这么多武器。而于怀鹤想来紫微书院，可能也有这个原因，紫微书院的先生很多，修行的武器种类繁多，再也不会有比这里更齐全的了。
这样的于怀鹤，似乎又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的修行的世界里了。
如果只是练剑，似乎无需如此。但于怀鹤心中有自己的剑。
归雪间问：“你是想练自己的剑法吗？”
他的声音不大，飘散在夜风中，却似乎将于怀鹤唤了回来。
于怀鹤点了下头。
归雪间说：“那到时候记得舞给我看。”
千古流传的《千秋岁》之前听过就算了，现在归雪间忽然很想看一次。
说完又反应过来，似乎有些剑修很讨厌别人将自己的剑法当做观赏品。
而于怀鹤是天下第一的剑修，或许……
归雪间的思绪被打断，因为听到于怀鹤说“好”。
安静了一小会儿后，归雪间晃了晃小腿，问：“我能试试吗？”
于怀鹤偏过头看他。
归雪间指了指远处的东西：“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多了。”
面对于怀鹤的眼神，归雪间有充分的理由：“你要练自己的剑，我也要找自己的武器。”
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连一把剑都拿不住了。
于怀鹤挑了下眉，走到不远处，随手将三把武器一起拎到了床前。
这让归雪间产生一种错觉，就是这些东西是很轻的。
归雪间：“……”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他也没比于怀鹤矮很多吧。
枪和锏都太沉，归雪间想从于怀鹤手中接过来，试了试后还是放弃了。
唯独刀轻一些，似乎在归雪间的能力范围内。
归雪间握住刀柄，似乎比上次的剑还要重，他力气不够，仅仅是这样还算勉强，想要真正拿起来，就不太握得住了。
刀直直往下坠——
老实说，归雪间没有担心，因为于怀鹤就在他身边。
果然，于怀鹤捏着自己的手腕，反手握住了刀柄，制止了一场惨剧。
归雪间抬起头，于怀鹤眼眸很深，他乖乖松开手，将刀交了过去。
又想，自己可能真的要告别武器了。
于怀鹤放下刀，又伸出手。
归雪间歪着脑袋：“？”
他的手上已经没有东西了。
夜风中，归雪间莫名瑟缩了一下，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搁在于怀鹤的掌心。
这是两只截然不同的手，大小，肤色，骨节的形状，对比分明。
归雪间的手纤长，雪白，指甲圆润，可能是因为刚刚握着刀柄太过用力，指节泛了点红。
归雪间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背抵着于怀鹤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我在想，自己能用什么样的武器。”
于怀鹤凝视着归雪间的指尖，很脆弱的一点白：“你不适合练这些，总是要吃苦的。”
并不是评价，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归雪间似乎明白了于怀鹤的意思。
他提不动刀，握不住剑，修行武器要吃苦，他身体孱弱，很难做到。
其实是有的，不用吃苦，现在就可以用的武器。
对于见白峰上的魔器，归雪间很想吃，又不能吃。
如果他半夜出门，会被眼前这个人发现吗？
于怀鹤住在旁边的房间，每天等他睡了才离开，且五感过于敏锐，自己闹出的动静被察觉到的可能很大。
这样就产生了一个悖论。
如果于怀鹤在自己身边，归雪间不需要武器保护自己；如果于怀鹤不在身边，他也不会害怕被发现。
所以归雪间是在自寻烦恼。
但归雪间还是很想吃掉那个魔器，不是出自身体的本能，而是思考后的结果。
魔器的吞食似乎和他的灵府息息相关，如果能解开谜团，打通身体与灵府的界限，无需修行，可以直接到达渡劫的境界。
当然，也只是想想。
于怀鹤察觉到了归雪间的失神，他问：“又想练什么了？”
归雪间缓缓地眨了眨眼，看着于怀鹤。
在想你。
作者有话说：
雪间：想怎么瞒过你偷偷做坏事

第26章 一支箭
在想怎么从你周全的看护下溜到见白峰顶，偷偷吞掉魔器。
归雪间对比了一下两人的差距。
于怀鹤是未来的天下第一，现在迫于十八岁的年纪，可能当不了书院里的第一，在同辈中也是翘楚。自己没有修为，连跳个窗都要犹豫半天，实力对比何止是悬殊，简直是有天壤之别。
从于怀鹤眼皮子底下偷偷溜出去，听起来真是一件希望渺茫的事。
这么想来，吞掉魔器本是一件不会伤害到书院任何人的好事，竟然变成很大难题，而制造这个难题的人是归雪间自己，是他想和于怀鹤住在一起。
但即使如此，归雪间看着眼前的人，也没有丝毫后悔。
于怀鹤的耐心很好，还在等待归雪间的回答。
显然，即使于怀鹤观察再入微，也不可能猜到归雪间此时此刻的复杂想法。
归雪间抬着眼，坦白到：“没有……在想你太厉害了。”
于怀鹤神情平淡：“嗯。”
看来龙傲天对自己的实力也有清晰的认知，并不自谦。
于怀鹤抬头看了眼天色，手搭在归雪间的肩膀上：“你该睡了。”
归雪间撑着窗框，转过身，腿落在床上，他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觉得于怀鹤应该是不想又出现什么意外。
……他哪有那么容易被绊倒。
回到房间，归雪间将书放好，躺了下来，拽了拽被子。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但之前考虑太多，魔器虽不在眼前，渴食的欲望又被挑起，归雪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大约是受死后的影响，归雪间的各种感觉都慢半拍，只有听力格外敏锐，能听到细微的声响。
房间里很安静，于怀鹤的呼吸长而缓慢，偶有书页翻过的嘶嘶声。
和往常差不多，归雪间能构想出此刻没有看到的场景。
于怀鹤应当坐在靠右的那张椅子上——因为归雪间一般坐左边有软垫的那张，他会半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
于怀鹤有很多事要做，看书的时间不多，但在等待归雪间入睡的这段时间，不能发出声音，选择很少，所以一般温习课本，打发时间。
归雪间一怔。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睡，于怀鹤也会陪着，不能休息。
思索片刻后，归雪间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间，从于怀鹤的角度，只能看到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形和散落的长发。
看不到脸，观察不到表情，只能听到呼吸声，判断失误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对于装睡一事，归雪间还算擅长，握刀很难，保持不动还算简单。
不知过了多久，归雪间感觉于怀鹤起身走到了床边，身侧的灯火暗了暗，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于怀鹤走了。
归雪间松了口气，慢慢从被子里钻出来，凝视燃烧的烛火。
算了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明早还要上学。
将睡未睡之际，归雪间似乎听到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很快，门又闭合了，不是错觉。
这间屋子里只住了两个人，自己还躺在床上，出去的只能另一个了。
归雪间：“？”
他不明白，于怀鹤大半夜偷偷出去做什么？
可能不是偷偷，是光明正大，但是要等自己睡着。
归雪间想了想，如果于怀鹤在外面待的时间足够长，长到他能在禁地来回一趟，就能在不惊动这个人的情况下，吞掉那个魔器。
如此一来，渺茫的希望有了成真的机会。
归雪间等了半天，困到昏迷，也没等到于怀鹤回来。
他确定时间够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于怀鹤每天休息的时间到底有多久？这个人真的不会累吗？
接下来的几天，归雪间老老实实按时上课。晚上便很期待于怀鹤出门，装睡的功夫越发炉火纯青。
但于怀鹤也不是每天出去。
一般新来的学生，无论出自宗门或是俗世，都会对书院各类新奇的课程感到新奇。而归雪间不太一样，和别的学生比起来，他之前十多年没出过门，更加没见识。幸好读的书多，有于怀鹤的陪同，同窗们也都较为友善，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不过也有意外。
比如上第二节阵法课时发生的事。
归雪间来的早，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安静地坐下，为上课摸鱼提前做准备。
要是坐在前排，在先生的眼皮子底下干别的，他的脸皮太薄，不太好意思。
快上课的时候，别风愁来了。
他对阵法一窍不通，上课也不积极，踩点过来，位置都差不多坐满了。
别风愁眼睛一扫，从人群中找了个近点的位置，走了过去。
还没放下书，桌边的另一人就硬邦邦道：“你别坐。”
又添了一句：“我师弟马上就来。”
别风愁换了个位置。
这次同桌是个颇为瘦弱的师弟，偷瞥了一眼别风愁的红眼睛，似乎有点害怕，轻声细语道：“抱、抱歉，这里有人了。”
一个人就罢了，两个三个还这样，别风愁也不是傻子，察觉到其中问题，勃然大怒，差点把桌子掀了。
归雪间听到动静，才转头看去。
别风愁冷哼一声：“空的位置，我凭什么不能坐？”
一旁的人也不甘示弱：“都说有人了，你非得抢别人的东西？”
先生还没来，似乎没人能阻止目前一触即发的场面。
归雪间皱了下眉，别风愁虽然脾气火爆，但不是不讲道理的妖。
周围没人劝和，还有几个人似乎也有要和别风愁叫板的意思，归雪间没有群居的经历，不知道人族和妖族之间如何相处，但看到这一幕，他似乎明白了。
原因无法，别风愁是个妖族，特征还颇为鲜明，毫不遮掩自己的与众不同。虽然在人族与妖族结盟后，书院规定妖族通过测试后也可入学读书，但有些人还是对妖族存在偏见。有的害怕，有的厌恶，碍于书院规定，不能直接动手，只好用漏洞百出的借口拒绝别风愁的接近。
别风愁气的不轻，看起来要打人，但归雪间知道他不会，估计是打算摔门而去。
归雪间觉得，作为舍友，有规劝对方不要逃课的义务。所以站起身，走到别风愁身后，拍了一下他身旁的桌案。
别风愁转过身，不高兴道：“谁偷袭我？”
归雪间：“……”
他以为自己的行为和偷袭相差甚远，甚至都没碰到别风愁。
其余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被从哪来的归雪间突然插进去，特别是在一群颇有修为的同窗中，归雪间显得格外柔弱。
他问：“你要不要和我坐？”
一场大战总算停了。
正好先生也到了，一上阵法课，在场十之五六的精神劲全都消散在八卦五行图中，剩下的在专心致志听先生上课。
别风愁听不懂，归雪间在摸鱼。
他小声问：“你刚刚怎么没坐身边那个位置？”
别风愁说：“他都怕的发抖了，坐上去岂不是显得我欺负弱小？”
别风愁，一个很有道德的妖。
他又抱怨：“我当妖，谁不服我，我就打谁。但是现在来你们这个书院，唉，打人就要把我赶回去。”
看起来对书院的规定颇为不满。
归雪间提醒他：“现在你也在这上学了。”
别风愁：“好吧，我们书院。”
他实在无聊，瞥了眼归雪间面前的书，发现和自己的不同，起了兴致想要研究一番，结果各种乱七八糟的符号看得他头晕目眩。
好一会儿，别风愁对归雪间说：“看来我确实不能做那个周先生的学生，这都什么，看都看不懂。”
归雪间看的书与阵法有关，只是更加高深。周先生出入藏书阁不受限制，作为他的学生，归雪间也能借出各类书籍。
虽然做周先生的学生不用学习阵法，但已经收了一个归雪间，再收一个学生的概率不大，归雪间觉得他放弃这个打算也不错。
别风愁还打算再说什么，先生突然咳嗽了两声，朝他们这边瞪了过来。
好脾气的阵法先生能容忍上课睡觉，但不能容忍上课讲话。即使归雪间和别风愁坐在角落，说话声音很小，并不打扰别人。
两人作鸟兽散，别风愁只好睡觉，归雪间继续摸鱼。
又过了一天，归雪间第一次和于怀鹤一起上课。
这节课讲的是九洲各处的风土人情，以及每个地方习俗与修行方式的差异。
作为修士，年纪渐长，修为渐深，无论是为了增长见识，还是开阔眼界，或是提升心境，日后必然是要四处游历的。若是对所去之处一无所知，即使身负修为，也有阻碍。
若是在宗门，去何处历练，自有长辈教导。而在书院，先生们只教授几年，不知道之后学生何去何从，索性将各地的风土人情集结成册，教给学生，有备无患。
归雪间听得很认真，他对这类课程很感兴趣。
先生先是大略讲了这门课的用处，让他们先把前十页看一遍，之后再讲课。
归雪间看书很快，旁人看三页的功夫，他能读十页。
他翻开《九洲风物志》的前两页，看完后有些许沉默。
又翻开后面三四页，更加沉默
直至读完几十页，归雪间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短短几十页内容，对归雪间的伤害很大。
归雪间从小被困在小楼中，对这个世界毫无认知，只能从书中了解外面的事。他曾刻意寻找过此类书籍，笔者振振有词，写的和亲身经历似的，而归雪间年纪又小，根本无法辨别真伪，只是记在脑中，以为是真的。
一路以来，归雪间也察觉到有些事和自己在书里读的不一样，但他以为是时间久了，风俗变化，也很正常。
直至看到书院编纂的《九洲风物志》，他才明白过来，自己曾看过的书里有很多都是作者为了骗取稿费的胡编乱造。
不负责任的作者真是害人不浅！
归雪间想，幸好他认识的人不多，也没聊过这些，不会丢脸。
……不对。
在船上的那段时间，实在是无聊，归雪间每日询问于怀鹤船行至何处，然后就会自然而然地聊起这个地方，他的话很多，还被于怀鹤限制说话时间不能太长。
于怀鹤好像很少指出过自己的错误。
他有没有笑话自己？
归雪间这么想着，偏头看向坐在身侧的于怀鹤，眉头紧蹙。
算了，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下一瞬，归雪间还未来得及收回视线，于怀鹤已经有所察觉，捕捉到他的目光。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是问归雪间怎么了的意思。
归雪间托着腮，装作没听到。
于怀鹤目光扫了一眼归雪间眼前的书，似乎立刻明白过来，他提笔写道：“船上的事？”
白纸黑字，寥寥几笔，已经推到了自己面前，不能再装作看不到了。
归雪间默默吸了一口气，打算面对这件事。
然而他一偏头，就见于怀鹤勾着唇，微微笑了。
归雪间：“……”
不管之前有没有笑话，现在是真的笑了。
于怀鹤写：“我没有去过，有所听说，不知真假，所以没有打断你的话。”
归雪间还是不是很信。
又有一张纸推了过来。
“想以后可以一起游历，亲自确定。”
归雪间咬了下唇，又飞快松开牙齿，没有给于怀鹤好心帮忙的机会。
他决定不计较这件事丢不丢人了，但不是忘掉船上的那段经历。
*
上完课的晚上，归雪间假装睡着，终于等到于怀鹤又出门了。
归雪间等了一小会儿，确定于怀鹤离开了院子，才从床上爬起来，换上衣服，准备也偷偷溜出去。
不能从大门走，可能会被别的室友看到，到时候再向于怀鹤告状，一定会暴露。
比如孟留春，不知为何，归雪间当时说自愿私奔对他的打击很大，耿耿于怀，一有机会，还是要质疑此事。
归雪间都能想象得到他的语气。
“于怀鹤，你那谁大半夜偷偷出门玩，竟然不叫你，看来你们的关系也没那么亲近，无话不谈嘛。”
还有个严壁经，他是个和尚，却很爱凑热闹，完全没有出家人少言慎行的品格，说不定也要多嘴。
归雪间决定翻墙。
推开窗户，爬满藤蔓的院墙立在不远处，不高，对于修仙之人而言更不算阻碍。
但归雪间不是，他连翻个窗跳出去都得小心翼翼。
走到墙边，已经不能再回头了，归雪间伸出手，心念一动，鞭子出现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那么灵活的身手，但是鞭子可以。在使用被吞食的魔器时，只要确定目标，身体会无条件的配合。
鞭尾缠绕攀在墙头的藤蔓上，纤瘦的身形一跃而上，又顺势轻巧落地，行云流水般在半空掠过，映着皎白的月光，如一只银色羽毛的鸟一闪而过。
不能算飞，但悬在半空中的感觉还是让归雪间很新奇。
然后，收回鞭子，一切消失，归雪间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笨手笨脚，气力不足。
归雪间轻轻叹气，接受现实。
今晚的月亮很好，足以照亮前路。
归雪间记得很清楚，上次和于怀鹤一起来的时候没走岔路，经过桃林，很快就会走到禁地。
半个时辰后，归雪间喘着气，停在那块牌子前。
明月高悬，白天看起来就很诡谲的树被惨白的光亮照着，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密不透风，像是真正存在的禁锢，显得更加阴森。
魔器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待在什么地方，连周围的环境都会被影响。
上次待的时间不长，归雪间没办法仔细观察，只注意到这里布下的禁制虽多，但大多都是防止魔气外泄，污染山脉。
一般的学生看到提醒的立牌，还有诡异的树影，都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没有什么好东西，不会强行进入。
果然，归雪间一边喘，一边观察，发现除了阻止魔气外泄的禁制之外，只简单布置了一个阵法，聊胜于无，防止有人误入。
这样的阵法能拦得住普通的学生，但归雪间自学了十多年阵法，他想要进去，这种简单的阵法是拦不住他的。
内部阵法繁杂无比，外部又过于简单，阵法讲究平衡，周围环境已十分扭曲，内外差别太大，总会有缺口的。
归雪间走了一圈，停了下来，他没有害怕，从两棵看起来纠缠在一起的高树间挤了进去。
里面的环境与外界截然不同。
归雪间抬眼看去，这本来应当是个别致的小院，现在却很破败了，木质台阶已经腐烂，看起来摇摇欲坠。
他转过身，魔器就在湖泊中。
月亮黯淡无光，魔器笔直地插在湖泊中央，将所有照在湖面的光芒都吸收得一干二净，周身缠绕着魔气，看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为什么魔气会如此浓重？如果这魔器如此厉害，为什么会选择投入这个无人的小院落，而不是伤害山下不远处的学生。
很奇怪。
归雪间觉得不对，又看了几眼，隐约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这里和他测试对灵力掌控程度的湖泊布局相似。
归雪间恍然大悟。
毫无防备下，魔器投入了满是灵力的湖泊，而湖泊中的灵力虽然无比纯粹，却是被驯化过的，用于测试学生天赋，失去了净化魔气的特质。
魔器先一步污染了凝成实质的灵力，威力大大增强，导致了后续一系列的问题。难怪书院的先生们经过商议后没有简单粗暴地拔出来，原来的灵气太过浓郁，又被污染，失去魔器的禁锢，恐怕会弥漫在整个见白峰。
归雪间靠近了几步。
魔器近在咫尺，身体对此的渴求越发强烈，归雪间仍静下心，思考目前的状况。
他不会游水，小时候差点被淹死。
湖水很冷，他进去会生病。
衣服弄湿了，没有灵力，无法烘干，没办法对于怀鹤解释。
归雪间决定再用一次鞭子。
某种意义上来说，鞭子算他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他能感应到，鞭子的使用次数是有限的，他不能一直这么用下去。
希望它能撑到自己回去再翻一次墙。
见白峰适合修行，灵力充裕，照理来说，使用鞭子的灵力从外界汲取便可。但归雪间还是随身带了几块灵石，以备不时之需。
果然用上了。这片湖泊周围没有一点灵力，全是魔气。
长鞭一甩，落在湖面，如一条游走的长蛇，径直奔向自己的猎物。
魔器楔在湖泊深处，应该很难被拔起，但它似乎很愿意被归雪间拾起。
“哗啦”一声，鞭尾勾着魔器，从湖泊中被拽了出来。
归雪间看到了它真正的样子。
——那是一支箭，很长，通体漆黑，像是能穿过世上任何一人的心脏。
与其同时，魔气失去禁锢，汹涌而出，转瞬间就将原来看似平静的湖面吞噬，像是一股灰色的浪潮，将要冲破禁制，向外蔓延。
冷的湖水滴落在归雪间的眼睫上，冰冷刺骨，他眼眸颜色很淡，映衬着水泽，是此时此刻此处唯一闪着光亮的东西。
然后，归雪间伸出手，没有丝毫动摇，握住了那支无比锋利、所向披靡的箭，即使它看起来会将自己的手划开一个巨大的裂口。
须臾之间，弥漫在湖泊周围的魔气尽数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归雪间身体一软，跪倒在湖泊前，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的喘息，冷汗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太剧烈了。
身体的配合也需要力气，只是做到了他本不能做到的事，本质是一种透支，而吞掉的东西也远非上次的那支鞭子能比，不仅有那支不同凡响的箭，还有足以污染整个见白峰的灵力。
好一会儿，归雪间抬起左手，掌心中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浅浅的印痕。
那支箭还未来得及伤害他，就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了。
*
第二天，归雪间是被于怀鹤叫醒的。
他知道应该上学了，但实在醒不过来。
归雪间半夜吹着冷风，赶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用光了全部力气。况且他身体十分孱弱，经不起劳累，透支后一定会表现出来，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骗过于怀鹤的。
归雪间被拎着坐起来，上半身软软地靠在墙头，脑袋耷拉着，整张脸被长发淹没，只露出一小点下巴，看起来像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
于怀鹤伸出另一只手，扣着归雪间的下巴，拇指稍一用力，就将木偶的脑袋抬了起来，露出脸来。
归雪间没有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反抗的意愿，他眼睛都睁不开，又困又累，一点力气也没有，嗓音很哑，含混道：“我、半夜醒了一下，好像做了噩梦。”
于怀鹤的目光落在归雪间脸上，似乎是在寻找他谎话的缺漏之处，但最后只是说：“蜡烛被风吹灭了。”
片刻后，于怀鹤低下身，轻声道：“做个噩梦，就病成这样？”
归雪间怔了怔。
于怀鹤好像认为自己很脆弱，一点风吹雨打，就会受伤。
这样竟然也有好处，简单的谎言，也可以骗过洞察力惊人的龙傲天。
真是不可思议。
归雪间什么都没想，偏过脸，往于怀鹤的手边靠了靠。
这个人的体温很低，不久前练过剑，指间似乎还留有剑锋的冷，归雪间又才从温暖的被子里被拎起来，被冰得颤了颤，却没有因为远离，而是完全依靠在了于怀鹤的手上，就像这是唯一能支撑自己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于怀鹤的手一顿，又缓缓张开手掌，捧住了自己的脸。

第27章 赚灵石
不知为何，于怀鹤的手掌似乎变得温暖。
归雪间抬起眼，似乎想要一探究竟，但这样的角度，只能看到于怀鹤紧绷的下颌。
他慢慢垂下了眼，不再费这个力气了。
于怀鹤碰了下归雪间的眼角，动作很轻，又很快移开，指腹贴着他的额头，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点，估计是在测试他的体温。
于怀鹤的语调似乎波澜不惊，他说：“没有发烧。”
归雪间呆呆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不可察，但他的脸在于怀鹤的掌心中，每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会被轻易察觉。
于怀鹤将散落的长发往后拢了拢，归雪间的眼睛还是睁不开的样子，就这么看了一小会儿：“困就继续睡。”
然后，于怀鹤收回了手，从掌心，指腹，再到指尖，一点一点滑过归雪间的脸颊，最后完全离开。
归雪间失去支撑，好像有点不舍。
他从被子里被拎出来，又被塞回去，像个人偶一眼被摆弄来摆弄去。
还是很身残志坚，在被子里闷闷地问了句：“那上课怎么办？”
于怀鹤道：“请假。”
归雪间将自己整个人团在被子里，脸颊好像还残留有于怀鹤指尖的温度，是冰冷的，也是温暖的，让人琢磨不透。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再醒来时，外面很亮，窗帘也遮不住日光。
睡够了觉，归雪间的意识清醒了一点。
昨天回来的太急，他也太累，根本没有时间检查自己的灵府。而按照上一次的经验，第一次使用鞭子，他不可自控地投身入灵府。
在此之后，他没有再去过。
归雪间尝试着凝聚昨天得到的那支箭，周围的灵力浓度太低，他知道做不到，只是想试试。
归雪间眼前一黑，意识有一瞬的恍惚，再睁开眼时，已经置身于一片雪地上。
这里像是梦境与现实的间隙，是独属于归雪间的地方。
他感觉很宁静。
归雪间抬起头，这里好像有了变化。
天幕低垂，阴云密布，天色是介于明与暗之间的灰调，除此之外，只有亘古不变的雪。
但雪下的大了些，地面的积雪也更厚了。
归雪间微微蹙眉，思考这或许与他昨日吞食的那支箭有关。
他随意选了个方向向前走，地面没有他的影子，因为这里的每一片雪花，无论是从天空飘落的，还是堆积在地面的，都是他作为主人在灵府中的倒影。
在不远处，归雪间寻找到了一个很浅的印迹，是那根首尾相接的鞭子，似乎转瞬就要被这场雪淹没，失去痕迹了。
归雪间想，或许这就是他感知到被吞食的东西使用起来是有次数的原因，魔器不是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毕竟他确实是个人，被白家改造成能够容纳第一魔尊的容器，和真正的魔族有差别，魔器是被同化，作为一个印迹留在灵府中，使用时灵府会将其拓印出来。但既然是印迹，终究有模糊的时候。
他继续寻找昨天的那支箭。
又找了很久，才发现雪地上缺的一个点，走近了看，就像一支箭斜射入积雪中，只留有箭羽的一小点痕迹，难怪这么难找。
归雪间蹲了下来，心念一动，落雪于瞬间填满了那个空隙，灵力化作实质，凝聚成了那支箭。
然后，那支箭出现在了归雪间的手中，似乎是对他猜测的佐证。
雪一刻也不停地下，落在归雪间的眉眼间。
他缓缓眨了下眼，堆积着的细雪缓缓从他的睫毛上滑落。
雪即是归雪间，归雪间即是雪。
*
从灵府中出来，归雪间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中午，于怀鹤抽空回来，归雪间没有发烧，只是脱力，他也要回来照看他。
可能他的做法确实就像那个大夫说的，归雪间太过虚弱，要好好养，养不好就死了。
他带回了饭菜，又顺便给归雪间灌了药。
归雪间表现得很乖，往日他在于怀鹤眼神的压力下，不得不在药凉透了之前喝下去，很苦大仇深，今天吃了饭，过了一会儿，主动喝了熬好的药。
喝完药，归雪间发现于怀鹤打开一同带回来的盒子，里面是一盏琉璃灯。
书院里的是普通灯笼，琉璃灯样子很好看，更重要的是，看起来不会轻易被风吹灭。
归雪间问：“这个是不是很贵？”
他有点愧疚，是他自己偷偷溜出门，把错推在灯笼上的。
而于怀鹤很穷，自己也很穷，没必要买这类价格昂贵的东西。
于怀鹤瞥了他一眼：“不贵。之前也打算买的。”
归雪间问：“为什么？”
于怀鹤淡淡道：“原来的灯笼放在床头，打翻后可能会着火，很不安全。”
语气似乎是不想归雪间再问下去。
归雪间听懂了，还是说：“我平时也不动它，怎么会打翻？”
于怀鹤挑了下眉：“你睡着后，不太老实。”
归雪间：“……”
他都睡着了，怎么能控制自己的动作，只是偶尔起来发现半床被子已经掉到地上。可能灯笼也曾经遭受过他无意间的袭击，只是被于怀鹤抢救下来。
……就当他没问过好了。
归雪间试着动了动手脚，睡了一个上午后，他觉得自己好多了，向于怀鹤表达了自己想要上课的意愿。
于怀鹤盯着归雪间，意思简单明了，觉得他还是要继续歇着。
归雪间在床上扑腾了一下，表示自己的身体问题不大：“我觉得自己好了，喝了这么多药，也该有点用处。”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而且今天下午有一节课和你一起。”
他想说的是，有于怀鹤在，就算他真的支持不住昏倒，也会立刻得到
但话还没说出口，于怀鹤就同意了。
起了床，才发现舍友们得知自己病了，也表达了关爱。
孟留春送了果子，但因为是凉的，被于怀鹤扣了。
严壁经留了张纸条，说今日会为归雪间诵经祈福。归雪间想，这酒肉和尚原来还真信这一套啊。
至于别风愁，他也留了张纸条，字写的不大好，另附有几枚丹药，他说：“听说这对你们人族有好处。”
归雪间很感谢，但他不能乱吃丹药。他的经脉没有经过温养，身体也很脆弱，虚不受补，普通温养的丹药都不能常吃，这个药效猛烈，吃下去他就真的要找丹师看病了。
第二节是阵法课，他可以亲自向别风愁表达感激了。
这一节阵法课和往常不太一样。
课上到一半，先生说明日是每隔七天一次的休沐，所以要布置作业。
作业分为两份，先生左右手各摆了一叠纸，每个人按顺序上前领取。
等在场每个人都领到了后，先生强调：“左边这份较为简单，是课上讲过的阵法初识，如果不懂，可以翻阅书籍查看。右边这份……很难，并不要求你们一定做出来。”
这作业布置得似乎不是很情愿。
归雪间有点奇怪，将拿到手的作业看了一遍，发现先生说的很对。
左边这份作业，只要求绘制出简单的阵法，书上皆有原图。右边的这份却是规定了阵法名称，要求改写这个阵法，达到阵法本身没有的效果。
打个比方，左边这份只要照葫芦画瓢，右边这份却要求学生将西瓜也变成瓢。但西瓜肯定不能做成水瓢，就得用阵法的作用，将西瓜皮改造成拥有水瓢的特质，可以是让西瓜皮保持永不腐败，也可以让西瓜的外壳也变成葫芦那样的木质。
而每一种改造都会引发无数种可能，阵法的构建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必须要非常熟悉材料的用途，且了解阵法的本质，才能准确找出最适合的改造方法。
归雪间对着自己的题目思考一会儿，有了大略的想法，但按照阵法先生上过的这三四节课，根本没讲到这么深入的程度。
这不就等于修炼三天，直接让人筑基？
难道先生表面上很放任学生，实际上要求非常严格？
别风愁一拿到作业就叹气：“我娘让我来书院好好读书，认真完成功课。可打架的功课我在行，这个都是什么，我能不能不学。”
不能，得学一年，听说如果第二年实在不想学才能不学。
归雪间听他提起母亲，转头说：“那我帮你写好了。”
反正先生本来对他们的课业就没什么要求，作业完成与否也没说奖惩，对别风愁这样一个化形才几年，字都认不全的妖族来说，实在太难，归雪间帮不帮他，他都不能自己完成。
别风愁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他是个急性子，直接问：“那你能现在就写吗？”
归雪间拿起别风愁的题目，果然，难题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不能抄袭，只能自己想。
归雪间思忖片刻，又翻书确定了一遍，提起笔，一气呵成，画完阵法图。
待墨迹干了，归雪间将纸推到别风愁面前，把笔也递给他：“记得写上你的名字。”
一般人决计不可能画的这样快而准确。因为阵法画在纸上，不能发挥出任何用途，大多只是画个大概，做到摆阵时心中有数。而然归雪间没办法真正摆阵，只能在纸上绘出，从小到大画的不计其数，才能做到这么流畅。
“你两份都画完了！”别风愁的红眼睛都亮了，“虽然你不能打架，对这些倒很在行，就像人间的状元那样。”
归雪间笑了下，夸修仙的人像状元意义不大，但别风愁对这些知之甚少，估计也只知道这种夸人方式了。
先生发完作业，就安心闭眼休息，不再上课，下面早已一片讨论声。
或许是别风愁的声音太大，前面坐着的人早听得不耐烦了，回过头，居高自傲道：“什么都画完了，难道你还能解开另一道题不成，只做完简单的，有什么了不得的？”
别风愁拍了下桌子：“你自己写不出来，就觉得别人也写不出来！”
鼻子“哼”了一声，骂道：“废物。”
那人气的七窍生烟，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我废物？我出身自金骅世家，十岁就跟随师父修习奇门遁甲，至今也有七年，都解不出这道题目，就你们……”
气到说不下去，直接将别风愁面前的纸拽了过来，似乎要大大批判一番。
归雪间有点同情地看着对方，同窗，那你实在是没什么阵法天赋。
那人看了一会儿，话哽在脖子里，僵硬道：“你画的，画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虽然不会解，但学了这么久，门道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又很不好意思道：“你能不能帮我也……解了题？”
别风愁又插嘴：“你又不是我，和归雪间住一间院子，凭什么帮你？”
那人瞪大了眼，隐忍不发，最后还是折下宗门弟子高傲的面子：“那，那我付灵石，请你帮帮我。”
别风愁又想说话了，估计是说你想用这点灵石侮辱谁？
归雪间连忙打断他的话：“可以。”
别风愁是个有钱的妖，自己却是个没钱的人。
灵石用的所剩无几，下次再召出魔器都有困难。如果能赚点灵石，当然是很好的。
但归雪间不了解价格，所以说：“这个阵法，还是有点难的，你打算给多少？”
那人咬了咬牙：“二十块灵石！”
归雪间：“成交。”
那人将自己的题目递了过来，归雪间瞥了一眼名字，那人叫吴午。
修仙之人都耳聪目明，早听到这边的动静，又知道吴午一贯擅长阵法，应该靠谱，也颇为心动。
下了课，三两成群地走过来，问归雪间能不能也帮帮他们。
归雪间一视同仁，每人收二十块灵石，最后收获了一摞作业。
先生桌案上的纸，并没有分给大家，大多转移到了归雪间这里。
每一张代表二十块灵石，归雪间知道自己不久后就要变得富有，感觉很幸福。
……只是有点对不住先生，苦心研究了这么多题目，学生们不仅做不出来，还为了面子作弊。
关于这件事，归雪间没有告诉于怀鹤，只是不想于怀鹤也来帮忙。龙傲天已经很忙，这件事是自己接下来的，也可以独立完成，再占用于怀鹤的时间耽误他的事，归雪间觉得不妥。
不想被于怀鹤发现，就不能在院子里写，幸好第二天休沐，归雪间也该去周先生那里点卯了，便将大家的作业放在储物戒指中，一并带了过去。
他可以帮周先生理半天的书，再画半天的阵法图，时间安排得非常妥当。
一进院子，归雪间就间里头多了个人，站在周先生的桌前，那人看起来年纪很大，须发皆白，应该是书院的先生。
周先生有事要忙，朝归雪间点了下头，示意他自己先玩。
归雪间有自己的桌子，安静地坐下，拿出同窗们的作业，他不能玩，他要赚钱。
两人谈话没避着归雪间，周先生是信任，另一个估计是料想一个没修为的学生没能力搞出问题。
那位老先生道：“我打算将整个书院都搜查一遍，说不定那根箭还藏在书院里，还有魔族卧底。这魔族卧底也太过可怕，平时一点痕迹都没显露出来，竟然能吞掉见白峰池水里的全部魔气，这样的修为，大约只有那几位魔尊才能做到。”
归雪间心中一紧，笔在砚台中滑了一下。
……果然，书院已经发现湖泊中的箭不翼而飞，且想要查出是何人所为。
归雪间想，这支箭对书院的危害很大，且就摆在外头，无人看管，本身没有什么价值，就算拿走了，也不用付灵石。
这么想来，他安下心，觉得自己不能算小偷。
周先生语气凉凉地指出这个计划的不足之处：“合道峰主，你知道书院有多大，什么时候才能翻个遍吗？”
合道峰主长叹一口气：“你说的也是。我们查过了，人确凿是从阵法的缺口处进去的。”
“花秉秋那老头也太糊弄人了，说是没有学生会去找死，外面的阵法随便搭一下就行了，不能耽误魔气泄露最重要，结果把魔族放了进去。”
归雪间在一旁画着阵法图，有点心虚。
他解完一道题，将阵法画的严丝合缝，丝毫没有差错。
毕竟是收了灵石的，要对灵石负责。
合道峰主又道：“你见多识广，又看过那么多典籍，知不知道有这样的魔族？”
周先生道：“怎么样的？”
合道峰主沉思片刻：“有特殊的功法，运转后不会留下魔族气息，还可以鲸吸牛饮下一座山的魔气，留下干净的见白峰。”
周先生笑了，是嘲笑，归雪间听出来了：“哦，那你的意思是，这个魔族不辞辛苦赶来，就为了解决见白峰的隐患？”
合道峰主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可能没听出来：“你说得对，会不会对方是个好心的魔族？”
归雪间想，并没有专程赶来的好心魔族，只有一个路过的好心学生。
周先生道：“你还不如说有个能净化魔气的好心人干的。”
归雪间的笔一顿，心又吊起来了。
……周先生，你好吓人。
不过周先生已经不耐烦了，将人打发出去，承诺会帮他找找，看有没有这样的魔族。
周围重归安静，归雪间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他解了十多道题，摸清了其中规律，先生出题显然也偷了懒，解法大略分为三种，阵法和效果再多变都可以套用上去，不用再一种一种地思考后才能得到结果，速度越发快了。
归雪间心情愉快地思考这笔灵石该怎么用。
他是想过拿给于怀鹤，但以龙傲天的自尊心肯定是不会收的，到时候这笔灵石放在自己这里，似乎也是浪费。
而衣食住行，书院包了一大半，于怀鹤包了剩下的部分，他自己从不花灵石。
思来想去，他只缺一把弓，想要用箭，就必须挽弓。一支再锋利再所向披靡的箭，用手投掷出去也是毫无用处的。
于怀鹤缺一个储物戒指。
归雪间想了想。
一来他在书院中很难遇到危险，这支箭一旦射出，估计会闹出很大动静，平常根本用不上。二来他每日都和于怀鹤在一起，被这个观察力极度敏锐的人发现忽然买了一把拉不开的弓，似乎很奇怪。
归雪间选择性忽略可以把弓放在储物戒指里了。
而于怀鹤每日带着几把武器出门，虽然从无抱怨，携带起来似乎很轻松，但归雪间总觉得不方便。
说是二选一，一个都是否定，一个全是肯定。
归雪间低着头，动了动不小心沾染上墨汁的手指。其实不必多想，很简单就能做出决定。

第28章 藏宝阁
归雪间又等了一会儿，周先生还是没有说话，便抬头看去。
数十个玉简浮在半空，通体透亮，说明全都连通了修士的神识，周先生正从中查阅典籍，寻找见白峰合道峰主口中的那个魔族。
这样的看书法子，归雪间还没见过。一般来说，即使修士的神识足够强大，可以连接这么多玉简，也难以同时阅读，周先生果然是精于此道，旁人不能和他相提并论。
归雪间也想让周先生教自己，但一想到他一点灵力都没有，修行这样的法术似乎太过遥远。
一刻钟后，玉简失去光亮回归原位，周先生皱了下眉，大约是一无所得。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想到这件事会和周先生牵扯上关系的归雪间很心虚。
或许以后书院中会流传这样一个谣言，说是有一个非常厉害的魔族卧底潜伏在书院中，收服了厉害魔器，正等合适的机会对书院沉重一击。
但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归雪间想，他只是一个没有仙骨，从未修仙的普通人，任何人都不会联想到自己身上，连龙傲天都被自己骗过去了。
所以他继续绘制阵法，周先生继续搜寻典籍，两个人各忙各的。
午时过半，周先生总算翻完了书，要找自己的学生问话了。
归雪间已经把作业全部完成，小心收拾好纸张，用东西压着，走到周先生面前。
周先生问：“你修仙想做什么？”
归雪间：“活着。”
之前不是问过吗？
周先生看着他，额头的青筋一跳，想来是翻了一上午书毫无成果，本来心情就差，听到不符合心意的回答，脾气更坏。
他道：“是修了仙想做什么，譬如用怎样的武器，或是习得什么法诀，又或是对灵草丹药感兴趣？”
炼丹课上了几节，法诀课归雪间也听了，武器是拿不动的，看来看去，他还是初心不变。
归雪间认真说：“想飞。”
周先生听完愣了一下，像是被他逗笑了，方才的不高兴烟消云散：“看起来小心思这么多，不还是个小孩。”
归雪间：“……”
先生你不知道我死后其实还以残魂的状态活了很多年。
虽然那么多年清醒的时间加在一起恐怕也没半个月，经常醒来后就沧海桑田，已经听不懂别人话里的意思了。
周先生不可能知道这些，他琢磨了一下：“飞倒是不难，只用经脉的灵力也可做到。你这小身板，打架肯定不行，不如想想怎么逃命。”
未战而先言败，但归雪间有自知之明，觉得周先生说的很有道理。
最后，周先生道：“我再找找，别着急，得找到最合适你的心法。”
每到这种时候，周先生好像又收起脾气，因为归雪间过于弱小，对他有特别的照顾，是个很好的先生。
归雪间也想当一个好学生，能帮到他的忙。
*
休沐过后的第一节就是阵法课，归雪间惦记着作业的事，早晨醒早了。
他推开窗，未束的长发被风吹得散乱，还未出声就见于怀鹤收剑，朝窗边走来。
归雪间说：“我今天要早点去上课。”
于怀鹤挡在他面前，微微弯腰，问：“怎么了？”
二十多份的作业全都写完了，今天要用来和同窗交换灵石，归雪间很迫不及待，谎话编的敷衍，不太用心：“……先生的要求。”
于怀鹤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到了上课的静心堂，归雪间发现同窗们不约而同的都来早了。
看来自己惦念灵石，大家也都惦念作业。
同窗们自己排成长队，到归雪间处领回作业。有阵法基础的核查一番，确实没有问题，交付灵石；对阵法一窍不通的，看别人都无异议，也交付灵石。
还有几个同窗在自己的位置上旁观，没有吱声，暗暗观察。
能来找归雪间的，大多都是宗门弟子，手头宽裕，若是本来在宗门内就受重视，出手就更阔绰，见归雪间画的阵法图整齐好看，十分用心，也有多付些的。
等还完作业，桌上已经堆满灵石，归雪间数了数，大约有五百块。
很多，抱都抱不起来，会零零碎碎地从身体的缝隙间掉出来。
凑巧别风愁来了，见归雪间发愁，对他说：“我有办法。”
别风愁是个妖族，天然亲近草木，木系法术用得好，当场生好几十根柳条，竟然又心灵手巧，将灵力分成几股，迅速编了个袋子，能将灵石全都装进去。
归雪间尝试着拎了一下，装满灵石的袋子纹丝不动。
……他根本没见过这么多灵石，所以事先没有想到四五百块灵石会堆积成山，现在进退两难，很后悔没偷偷把储物戒指带来。
别风愁疑惑不解：“你有什么好愁的，等下了课，于怀鹤不就来帮你了。”
不，于怀鹤不能来，来了他的计划怕完不成了。但归雪间知道一时说不清，也没工夫说，左思右想后，在纸上画了张符箓。
归雪间曾自学过一些符箓，才能一眼认出于怀鹤在白家所用的火行云箓。但白家困住他的是阵法，所以大多数时间，归雪间都在钻研阵法，符箓只能说是略通一二。
这一二有时候也能派上用场，比如现在，归雪间画出能让他搬动这袋灵石的符箓，但又没有灵力，画在白纸上毫无效用，只能找人帮忙。
身旁倒是有个灵力充裕的妖，归雪间偏过头，看到别风愁迷茫的红眼睛，决定还是不要做无谓的尝试了。
归雪间看了一圈，凑巧的是，前面坐着的人正是他之前见过的吴午。
他想了想，敲了下椅子，用求助的语气道：“吴道友，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不知为何，归雪间忽然感觉后颈有疏冷的气息一闪而过。
然而现在快到夏天了，日渐炎热，即便是自己，也不会在白天觉得冷。
来不及细想，吴午已经回过头，他努力维持着一个宗门弟子的尊严：“什么忙？”
归雪间将自己画在纸上的符箓样式推过去：“可以帮我画一张符箓吗？我付灵石的。”
吴午学了多年奇门遁甲，或许没什么天赋，但照葫芦画瓢还是在行的，还自备符纸朱砂，很快就画出了归雪间想要的东西。
这是一张用来省力的符箓。
灵石的重量轻了一半，归雪间总算能拿的动了。
一个阵法天才，还要找自己帮忙，吴午有点得意，他也不缺这点灵石，免费帮了忙。
归雪间真诚道：“道友，你真是个好人。”
忙完这一切，归雪间松了口气，他将灵石堆在地上，看一眼，又看了一眼，好像很怕它丢掉。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冷的，被人注视着，但似乎并不代表着危险。
归雪间猝然回头，身后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没有。
是错觉吗？归雪间微微蹙眉。
*
下了课，归雪间没有像之前那样在山上找个亭子读书，等于怀鹤中午接自己去吃饭，而是要去一趟藏宝阁买东西。
藏宝阁在碧馀峰，归雪间没去过，但他看过地图，对各峰位置有大概的印象，而且书院各处都有指示牌，他知道该怎么去。
虽然灵石的重量已经减轻了一半，归雪间这么拎着还是颇为艰难，赶路途中只好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
他叹了口气，是累的，也是可惜，想这生意只能做一次，下一次再不可能了。
阵法先生只是宽和，又不是傻，吴午已经算对阵法有一定了解的了，都没什么头绪，真正能做出来题目的一定是寥寥无几，现在却变成了一半人。
……就是不知道阵法先生会不会找自己算账。
归雪间想，书院有明确规定，考试不可作弊，但平时作业则不在规定当中，先生也未提前定下规矩。
所以应该不会惩罚他，顶多是下次再布置作业不许自己再做这样的事。
也有可能让他交还灵石，归雪间觉得不妙，自己肯定交不出来，他现在就要去花掉了。
灵石从拎到拖，归雪间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藏宝阁前。
归雪间仰起头，藏宝阁拔地而起，气势恢宏，里面放着紫微书院上千年间得到的宝物，看起来就颇为壮观。
出示玉牌后，大门敞开，只见内里一片昏暗，归雪间走了进去。
藏宝阁内很安静，或许是上课时间，一眼没看到别的学生。
归雪间的脚步声，以及灵石在地面的拖拽声被无限放大，回荡在大殿中。
柜台内，有人站了起来，那师兄面容和善，亲切地问：“师弟，你是第一次来藏宝阁吗？”
归雪间累的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师兄解释道：“藏宝阁内昏暗，是因为很多宝贝不太能见光，会加快腐朽，你不要害怕。”
归雪间继续点头，他没有害怕，就是有点奇怪。
师兄道：“文先生不在，你想要什么，我来帮你挑选。”
原来文先生还负责藏宝阁吗？归雪间才知道，入学后，紫微书院太大，他还没再见文先生。
归雪间道：“我想要一个储物戒指，要能放得下几把武器的大小。”
他松开手中的灵石，对着藏宝阁的师兄稍微比划了一下。武器中最长的是枪，归雪间没拿过，但看于怀鹤练过很多次。他知道自己和于怀鹤的身高差距，这样转换一下，差不多就能得出结论。
师兄笑道：“师弟，我看你的身子骨很弱，不像是能用这么多武器的样子。”
一般的修士只精通一样武器，或许有修行十数种武器的修士，但那就更接近于法器而不是武器了。像于怀鹤这样修习别的武器只为了更了解剑的本质之人，估计万中无一。
又一个人看出了自己的脆弱，归雪间对此习以为常，他不能责怪一个人说真话，对师兄道：“送人的。”
师兄道：“这礼物倒是很与众不同。请随我来。”
储物戒指这样的小东西，大约不适合在外展示，所以放在里间。
归雪间本来就走不快，又是第一次来，对藏宝阁中的宝贝很是新奇，东张西望，速度更慢了。
师兄似乎对此很理解，并未催促。
无意间，归雪间的视野中掠过一盏琉璃灯。
他的目光一顿。
原因无他，这盏灯和自己床头那盏的制式差不多，只是藏宝阁内的深色琉璃，自己那盏是浅色的，夜里映衬着烛火，流光溢彩，更加好看。
师兄察觉到了归雪间的停顿，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一声：“那个是八宝七彩琉璃灯，前两天才卖出去一盏。那盏更好看。”
归雪间怔了怔。
师兄误以为归雪间的沉默是对自己的话感兴趣，便道：“买琉璃灯的是一个师弟，看起来冷淡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我都不敢和他闲聊，远不像师弟你这么可爱。没料到出手倒很是阔绰，说要买那盏灯。这琉璃灯足要一千灵石，价格颇为昂贵，对修行又无甚益处，只是好看罢了。”
要一千灵石？
归雪间觉得藏宝阁是在抢钱。
等等，于怀鹤什么时候攒了这么多灵石。
师兄似乎在这里干活干的太无聊，好不容易找到人说话，滔滔不绝：“我看那师弟衣着简单，看向那盏琉璃灯时神情平淡，不像是喜欢到非要到手的样子。如此一来，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刻意停了一下，像是在吊人胃口：“肯定是拿来送心上人的，那心上人一定要求很高，只看得上这么昂贵的灯。看来再冰冷的人，追求心上人时也会失去理智。”
追……追求心上人，这都什么和什么。归雪间的耳朵骤然发烫。
他越听越不对劲，觉得师兄这是在胡编乱造。于怀鹤买灯并不是追求要求颇高的心上人，只是因为好心帮助一个晚上灭了灯就会做噩梦生病的可怜人。
可他不能告诉这位师兄。
一来是真的很尴尬，他光是听脸都热了；而则是他怕这位师兄到文先生那里也满口胡言，让书院察觉到自己和于怀鹤之间不是单纯的师兄弟关系，到时候把他们分到不同主峰居住。
师兄又压低嗓音：“后来他签下自己的名字，代表钱货两讫，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新生中名声大噪的于怀鹤，怎么这样有前途的师弟，一进书院就开始追求心上人了。这样不好，不好。”
归雪间虚弱至极，只想说，师兄，你不要这么八卦了。
短短半刻钟，好像比自己走到碧馀峰还要漫长。
快走到内室了，师兄总算收了神通，不忘叮嘱道：“对了，师弟，你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
归雪间点头，他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于怀鹤也不告诉。
师兄一边挑拣储物戒指，又闲不住聊起来了：“昨天于怀鹤来的时候，好像也带了好几把武器，原来现在这么多人练……”
归雪间头皮发麻，连忙打断师兄的话，实在很怕这个人又产生什么联想：“师兄，我只有五百灵石，能选什么样的？”
师兄干起活来动作倒是很利索，将五百灵石以下，满足归雪间要求的储物戒指都挑了出来：“这些都是。你有这么多灵石倒是绰绰有余。”
又好心劝他：“这些珠光宝气的戒指，储存空间也不会变大，只是看起来好看。你的灵石不多，还是挑实用的为好，我看这枚三百灵石的就不错。”
归雪间仔细看了过去，数十枚储物戒指材质不一，种类繁多，能让人看花了眼。
他拨开其中几个，发现一枚玉质戒指。
藏宝阁中灯光昏暗，这枚戒指的色泽鲜艳，丝毫不显黯淡，就像……像于怀鹤发带上的那两枚玉坠，总是在夜晚熠熠生辉。
归雪间没有修行，夜视能力与凡人一样，玉坠会为他指引于怀鹤所在的方向。
他将戒指放在掌心：“我要这个。”
师兄道：“这个正好五百灵石，很贵的。”
但归雪间坚持，好心师兄也无法拯救一个非要浪费灵石的师弟。
归雪间想将灵石拎起来，交给师兄，实在没了力气，只好让师兄出来拿。
师兄一路专注聊天，根本没注意到归雪间身后拉着的是什么，此刻很惊讶：“咦，你拖着这么多灵石来，原来没有储物戒指吗？自己不买也要挑个贵的送给别人，你是不是也要追……”
归雪间只觉得这个师兄可能是很想追心上人，所以满脑子都是这回事，他说：“我有的，只是没带来。”
又添了一句，嗓音很低，在藏宝阁中慢慢回荡着：“这个好看，很衬他。”

第29章 储物戒指
正上着课，被上节课的阵法先生叫走时，吴午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穿过走廊时，吴午问：“先生，有什么事吗？”
阵法先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叹气，摇头。
吴午有点慌了。
这种慌张在推开门，见到里面盘腿坐着一个穿着不伦不类花衣裳老头时达到顶峰。
那老头笑了：“老夫花秉秋，有话要问你。”
吴午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花秉秋，实在是令人闻风丧胆啊。
花秉秋手边摆着不久前交上的作业，笑眯眯道：“我竟不知道，这一届新生有如此多天赋异禀之人，能解出老夫所出之题。”
吴午不敢说话，向阵法先生求救。
显然，阵法先生对花秉秋言听计从，对救他一事有心无力。
两句话的功夫，花秉秋已然不耐烦了，他阴森森道：“说，是谁帮你们这二十几个人写的，我倒要见识见识。”
吴午宁死不屈。
花秉秋恶名在外，在书院里的名声着实不大好。以前教书的时候，直接把学生关进阵法，什么时候解开什么时候出来，否则只能一直在里面待着，搞得怨声载道，最后峰主不得不出来救场，不再让他教书了。
吴午觉得归雪间一个没有修为的病秧子，若是落到花秉秋手里，怕是要大病一场。
最重要的是，代写之事是自己先提出来的，归雪间才被那么多同窗找上门，导致事情败露，所以他应该负责。
花秉秋笑了：“你不会觉得我是要惩罚他吧？”
吴午瞪大眼睛，难道不是？
花秉秋将桌案上摆着的作业又细看一遍，放声狂笑：“这样一个阵法奇才，我要收他为徒，将我所会都传授给他。”
笑起来也颇有些渗人。
阵法先生终于开口了：“你既已犯错，何不幡然悔悟，向花先生招认？后面还有二十多个人，还有问不出来的道理？”
吴午招了：“是归雪间。”
*
回去的路上，归雪间握着戒指，紧赶慢赶，回到惯常待着的亭子里等待于怀鹤。
他很累，等着等着，托着下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把他叫醒，眼前是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
那人问：“很困？”
归雪间眨了几下眼，看到于怀鹤皱着眉，正弯腰看着自己，他慢吞吞道：“有点，早晨醒早了。”
他还不太清醒，下意识就想把储物戒指拿出来，塞到于怀鹤手里，结果还未动手，先一步听到热闹的人声。
才下了课，外面全是人，不适合送东西。
万一再传到藏宝阁那个师兄耳朵里……
这下是真醒了。
归雪间拽了下于怀鹤的袖子：“去吃饭。”
等吃完饭，经过僻静的地方再送好了。
经过栈道时，归雪间还遇到了吴午，那人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副有什么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归雪间很迷惑。
如果是被先生抓到了作弊代写，应该表现得像大祸临头，而不是现在这样，神情这么复杂。
不过他还来得及问，已经被于怀鹤扣着肩膀拎走了。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归雪间没再多想，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到了食堂，归雪间拿起碗，手不自觉瑟缩了一下，轻微的痛感慢半拍地传来，而在此之前，他已经被于怀鹤捏住了手腕，装着米饭的碗被接住，平稳落地，他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方式展开了手掌。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归雪间还没反应过来。
掌心连着虎口，以及三四根手指，出现了一大片红痕，没有破皮，但看起来有点吓人。
归雪间后知后觉道：“……可能是在哪里碰的吧。”
他自己知道是拖拽灵石时留下的。
归雪间的肤色太白，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有茧，甚至没有丝毫瑕疵，稍微用力，就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于怀鹤淡淡道：“是么？”
归雪间直觉这个人不信，但是……不信算了。
他又没有做什么坏事，灵石都是他自己赚的，和去见白峰峰顶偷吃东西不一样，归雪间理直气壮。
吃完饭，于怀鹤将碗送回去，两人一起离开。
回去上课的路上，人就少多了。
归雪间想了很多。
于怀鹤是一个很有自尊，不随便要别人东西的龙傲天，上次让人收下几块灵石，都费了很大功夫，这次的储物戒指怕是也难。
不过……归雪间每次想要说服于怀鹤，好像都做到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所以归雪间觉得这次也不例外，他已经想好了理由。
归雪间越走越慢，于怀鹤也放缓脚步，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几把武器，刀、枪、锏碰撞着发出声响。
终于，归雪间停下脚步，他仰起头，看着于怀鹤的脸：“我赚了点灵石，没什么别的要买的，所以在藏宝阁给你挑了个储物戒指。”
于怀鹤怔了一瞬，好像发生了什么他意料之外的事。但很快，情绪就隐没在了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他问：“你怎么赚的？”
说起这个，归雪间还有点不好意思——代写作业不是接书院的任务，不怎么光明正大，他小声说：“阵法课作业。别人不会写，我会。”
“哦。”于怀鹤低着头，他似乎对储物戒指的事不大感兴趣，看的是归雪间的脸，“原来如此，什么时候写的？”
这人是要追根究底，一次抓出自己之前编过的所有谎话吗？
归雪间觉得不能这样。
他拿出那枚储物戒指，鲜红的颜色在日光下流淌着，像此刻平静地悬在于怀鹤脸侧的玉坠。
在师兄面前，他可以说自己有储物戒指，只是没带，在于怀鹤面前，就不能这样说了。
归雪间说：“我平时出门有你陪着，不用拿东西。”
又说：“你的武器很多，来回搬运，很不方便。”
所以，归雪间盖棺定论：“这枚储物戒指给你，我拿着没用。”
说了半天，归雪间的视线从储物戒指上转移，又重新看向于怀鹤的脸。
于怀鹤着自己，神情平静，没有表态，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他只是在听。
归雪间：“？”
这人什么意思？
于怀鹤似乎很难打动，实际上第一次见面时，归雪间只用了几句话就说服了他。
难不成接受一枚储物戒指比救自己出白家还难？
哦，龙傲天的自尊是无价的。
归雪间莫名其妙想到了前世死后，那些人说龙傲天的种种表现，其中就说过龙傲天从不吃嗟来之食，无论什么天材地宝，都靠自己的努力得来。
而龙傲天一词等同于天道之子，也是描述于怀鹤的，他还是听了好几次后才弄懂。
于是，归雪间又找了个理由：“还有一次，武器不小心撞到了我的腿。”
于怀鹤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但略有些心虚的归雪间并未看到。
因为这是污蔑，以于怀鹤对武器的掌控程度，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于怀鹤似乎对此照单全收：“我下次注意。”
归雪间想了想，觉得这样不对。
于怀鹤送八宝七彩琉璃灯的时候，直接放到了床头点燃，每日来回接送，也没有拒绝的选项。
这个人对人对己的标准很不一样，已经到了天差地别的程度，自己只是送一个储物戒指，竟然还要讲这么多理由。
归雪间又看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人，不可能去书院先生那里告状。
他下定决心，抿了下唇，却并不看于怀鹤，只是凝视着手中的储物戒指：“你是我的未婚夫，我送你点东西，不是应当的吗？”
于怀鹤的眼里浮现很淡的笑意：“嗯。”
看来这个人是打算接受这枚储物戒指了。
归雪间松了口气。
毕竟它价值五百灵石，很贵。
然后，他就看到于怀鹤伸出手，手背向上，归雪间有点疑惑。
于怀鹤说：“是你送我的。”
归雪间仰着脸，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呆呆点头。
周围很安静，于怀鹤的声音也是，他轻声说：“那你帮我戴上。”
这个要求似乎很简单，不难做到，归雪间愿意帮忙。
右手要用剑，所以戴在左手。
其实储物戒指也不一定要戴在手上，但于怀鹤想戴，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归雪间拿起戒指，比了一下大小，将戒指往于怀鹤的中指上推。
他的指尖是柔软的，贴着于怀鹤的手指，缓慢地滑过微微凸起的指节。
几不可察的，于怀鹤的手指晃了一下。
归雪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于怀鹤的手很稳，千钧一发之际，也握得住剑，不会轻易颤抖。
戴好戒指，归雪间又看了一眼，果然和于怀鹤很搭，他的手往后撤，却被一把抓住。
储物戒指硌到了归雪间的指腹，不疼，但存在感强烈。
于怀鹤的大拇指向下，轻轻摩挲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碰到某一处时，归雪间的手一颤，他知道于怀鹤在找什么了。
——是那道红痕。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那块皮肤像是受了伤，比别处更薄，于怀鹤碰着时，像是碰到了更深的地方，归雪间的手指不由蜷缩，想要逃避。
日光下，于怀鹤半垂着眼，他的神情显得和平常不大一样，似乎有点接近温柔，归雪间不太分辨得清。
……心跳得有点快。
“谢谢，”于怀鹤说，“但下次不要让自己再受伤了。”
归雪间觉得于怀鹤对受伤的定义太过宽泛，这么一点没有流血的痕迹也算受伤。
但他的手现在作为人质，被这个人握着，不得不点头。
于怀鹤说：“不想再照顾不好你了。”

第30章 下山历练
归雪间：“……”
龙傲天，你对自己的要求也太高。
照顾个人，皮肤稍有受损，甚至没破皮，都算照顾不好。
可能是于怀鹤之前并未照顾过什么东西，而自己看起来似乎又过于脆弱，于怀鹤不知道照顾的尺度，而那个老大夫对此不了解，又故意恐吓，使于怀鹤产生误解。
归雪间想了想：“这么点不算，又不会死。”
话音刚落，一丝压不住的笑从他的身侧传来。
归雪间一怔，他本来是不应该听到大夫的话的。
他头皮发麻，偏过头，看到于怀鹤似笑非笑的眼。
归雪间确定于怀鹤的记性很好，就像自己一样，对那件事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在装睡，现在归雪间想装死。
归雪间像一具会走的尸体一样往前挪动，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了。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于怀鹤拉住尸体柔软无力的胳膊，将一个漆盒递过来。
归雪间：“？”
他打开来，里面是一盒朱砂，混合着凝成实质的灵器，再用特殊的盒子储存，大大渐缓灵力的流失速度。即使毫无灵力之人，用这种朱砂书写简单的符箓也可奏效，只是在具体的效用上会有差别。
但这样的法子实在太过浪费，凝聚成实质的灵力非得是大能才能做到，而一般的修士，即使只在炼气初期，体内也有足够书写符箓的灵力。
而连灵力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懂得仙家符箓？
所以这样的东西，只有归雪间需要。
比如今天早晨，如果他有这个，也不用找吴午帮忙了。
不对，很大的不对。
归雪间仰起脸，淡色眼眸里的难以置信在日光下展露无遗，他望着于怀鹤，缓缓地、缓缓地问：“上课前……你真的在？”
不是他的错觉，感知到被人注视，是因为于怀鹤真的在盯着自己。
于怀鹤竟然没有迟疑地点头。
东西都在今天送了，本就没有瞒着人的意思。
归雪间眉头紧蹙：“你怎么这样？”
指责的意思很少，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没有武器的累赘后，于怀鹤靠得更近了些，他随意道：“你之前十多年没出过门，怕你被骗。书院里也不全是好人。”
说的也有道理。或许于怀鹤觉得自己被骗又是他没好好照顾。
况且于怀鹤的评价很客观。归雪间回想了一下，这么多天来，在书院里遇到的大部分都是好人，但也有少数几个不那么好的。
但于怀鹤也太过警惕，这么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谎话也要追根究底。想要骗过于怀鹤，须得非常用心才行，普通敷衍一下，一定会被抓住把柄。
归雪间的心又吊了起来，怕于怀鹤也到了藏宝阁，师兄的那些话实在是胡编乱造，不堪入耳。
沉默片刻后，他移开眼，含混地问：“你只跟到静心堂吗？”
于怀鹤挑了下眉，察觉到他话中的未尽之意：“看你没有被骗，就回去上课了。”
看来于怀鹤对他的谎话很有探究欲，对他赚来灵石的去向没什么兴趣，而且就算是龙傲天，也不能无故逃课。
归雪间的心放了回去，决心忘掉师兄的造谣，解释道：“没什么。就是去藏宝阁的路上，有人和我说了自己的秘密，我答应他不能告诉别人。”
这次他真的没有骗人。
于怀鹤没再追问。
回到院子，于怀鹤拿了药，替归雪间涂了薄薄一层。
药膏是凉的，归雪间感觉掌心有点黏腻。
晚上回来时，于怀鹤送他进了院子，有事还要出去。
门一开一合，回来的是别风愁。
别风愁的鼻子很灵敏，嗅到气味：“你哪受伤了？”
归雪间伸出手。
夕阳下，别风愁看了好一会，似乎才意识到那道红痕就是所谓的伤口。
别风愁默然：“归雪间，幸好你不是妖族，不然早被吃了。”
归雪间：“……我知道。”
*
接下来的几天，归雪间按时上课，日子过得很是平静充实。
就是上阵法课的时候，归雪间发现先生会看着自己，那眼神也很奇怪。
至于作业代写一事，似乎没有被揭发，先生没再提起。
归雪间想要再赚灵石，可代写作业只有一次，他曾试图去多卷阁接书院分发的任务，但大多都要有灵力才能完成。不要灵力的，又很繁琐劳累，别人或许能做，归雪间不行，只好作罢。
又到了休沐的日子，归雪间前往周先生处。
他到的时候，周先生的桌案边站了个师姐，大概是来搬走周先生整理好的书。
周先生不教书，然而也忙的惊人，归雪间每次前来，都在埋头整理典籍，几乎没有片刻歇息。
归雪间放下手中的东西，想去帮忙。
突然，一道人影掠过，落在桌案前，那人高声道：“周横，你还我徒弟！”
归雪间循声望去，一身色彩鲜艳、大红大绿的花衣裳映入眼帘，看得人眼花缭乱。这衣裳又极为宽大，衣袍占了好大一块地方，归雪间找了会儿，才辨认出是一个胖墩墩的老头。
这人穿的真是奇怪，大约是哪个峰的先生吧，就是不知怎的，打上门找周先生要徒弟。
听说周先生之前还有个徒弟，只是暂时不在，可能和那位师兄有关。
归雪间觉得周先生是个当过状元的人，一贯伶牙俐齿，吵架似乎从不输给旁人，大概不用自己这个徒弟助阵，所以打算默默地看着。
正想找个伴，一扭头，那位师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到竹林间，借着竹影隐没了身形，几乎像没有这个人了。
归雪间想去也难。
只是觉得这位师姐逃得也太快了，像是被洪水猛兽追着跑。
周先生面前的典籍被这人落地时的风吹得一阵乱飞，他不得不抬起头，用灵力将飞页拽了回来，一拧眉道：“花秉秋，你擅闯我的青如斋是发什么疯？”
花秉秋这个名字如雷贯耳，连归雪间都听过几次。据说是个阵法大师，只是脾气古怪，在书院人见人怕。
难怪师姐跑得那么快。
花秉秋没有丝毫愧疚，理直气壮道：“你抢了我的徒弟，我自然是来找你算账的？”
归雪间在一旁听着，没想到自己这个师兄竟然如此抢手，能让两位先生大打出手。
不过周先生人好，花先生他不了解，但风评太差，师兄肯定还是要跟着周先生的。
“你的徒弟？”周先生冷笑，“你哪来的徒弟？”
花秉秋抬手，指向一边的归雪间：“他在阵法一道上天赋异禀，正是我寻了多年的徒弟。”
归雪间：“？”
他从没见过花秉秋，只偶尔听过几句，和这个花先生毫无交集，怎么就忽然成了对方的徒弟。
周先生气得不轻，将书页收回，用手压着，站起来和花秉秋对峙：“我的学生，也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花秉秋看向归雪间，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替人解了二十多个阵法，不就是想展示自己在此道上的天赋，成为我的弟子吗？”
归雪间有点绝望，他怎么会知道那份明显难度过高的题目是花秉秋选徒弟用的？
在周先生疑惑的目光下，归雪间深吸一口气，连忙解释：“我只是想赚灵石，二十灵石代写一次，写了二十多份，赚五百灵石。”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花秉秋像是无法接受归雪间竟然不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成为自己的学生而做出这种事，一时间气的团团转，一脚剁下去，整个竹林都要抖三抖。
修为又高，脾气又古怪，又极为精通阵法，难怪整个书院上下，没人能拿花秉秋有办法。
下一瞬，花秉秋似乎又说服了自己，“哼”了一声：“那是你才来书院，不知道老夫在阵法上的造诣。若你成了老夫的徒弟，老夫多年积攒下来的奇珍异宝，皆可作为奖励。”
归雪间礼貌地拒绝：“多谢花先生的赏识。我不要灵石，我要跟着周先生。”
花秉秋斜睨了周先生一眼，不屑道：“他一个经脉尽断的废物，你跟在他身边，能学到什么？”
归雪间看不清周先生的神色，只看到他骤然绷紧的后背。
他不由地皱眉。原以为花秉秋这老头只是胡搅蛮缠，没料到他却如此口无遮拦，提到周先生的伤心事。
归雪间上前一步，挡在花秉秋与周横之间，想要隔开花秉秋的视线。
他说：“请不要这么说。周先生很好，我跟随周先生，不会再选别的先生了。”
花秉秋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你是在浪费自己的天赋，时间宝贵，而阵法之变无穷无尽，你不想探究其中的奥妙吗？”
归雪间没有回答，反问道：“花先生，您是否有师父？”
花秉秋道：“能够教我的人还没出世！”
归雪间点头，他的嗓音轻而冷：“花先生既然认为我是天赋奇才，难道我不能自学？非得拾人牙慧不可？”
花秉秋愣住了，属意的徒弟为了别人反击自己，对他的打击似乎很大，要放在以往自然是要勃然大怒，大闹一场的。但现在怒发不出来，只能气到自己，最后拂袖而去。
归雪间回头看周先生，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围只有安静。
正值此时，那位躲得远远的师姐走了过来，挤眉弄眼道：“师弟，没想到你看起来柔柔弱弱，原来这么厉害。”
师姐大概是躲得远，有些话没听清，只看到花秉秋吃瘪的样子，心情不错，还在开玩笑。
归雪间：“？”
师姐看着面色自若，冷静整理书籍的周先生，拽着归雪间走到一边，压低嗓音道：“我之前听说，负责招收学生的峰主被这两位先生折腾得发疯，周、花两位先生接连好几年找不到学生，一个说要找合眼缘的，一个说都是天赋不够的蠢材。”
她顿了顿，又打趣道：“没料到今年不仅找到了，还是同一个人，花秉……花先生还没抢过周先生。”
话音一转为认真：“师弟，日后你一定前程远大。”
归雪间：“……不是的。”
师姐不听，只是说：“以后书院大比，师姐一定投你赢。”
归雪间想，师姐，那灵石怕是要离你远去了。
待师姐走后，周先生似乎也恢复了往常，他不提那事，归雪间不想提也不敢提。
周先生眉眼间有点笑意，用笔尾点了一下归雪间的额头：“嗯，还是挺有良心的，知道维护我。”
归雪间乖乖点头，再次表面自己的态度：“我只当周先生的学生。”
过了一会儿，周先生合起书页，望着飘落的竹叶，轻声道：“你也不用记恨花秉秋那老头。”
归雪间觉得周先生也太宽容了。
周先生摇了摇头：“他只是活得太久了，已经忘了怎么对待别人。有时候修仙就是这样，太过无牵无挂，也会陷入妄执。”
归雪间不怎么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点了下头。
*
从青如斋回去，甫一进院子，归雪间就收到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明日自己就要下山历练了。
准确来说，是他们这个院子五个人要一起下山历练。
书院除了可以由学生自由承接的任务以外，还有一类必须接受的任务，就是俗世凡人因各种魑魅魍魉、超脱人力所及之事求到书院，书院一概受理，派遣学生前往探查缘由，为凡人解决难题。
这不仅是修为上的历练，也是磨炼心性。若是身负修为，却不愿意帮助弱小无辜的普通人，任由他们被邪祟欺凌殒命，即使日后有大乘的修为，也没有成仙的道心。
由于事情都由俗世来报，没有先生事先探查，学生一人前往，恐怕遇到危险也无人施救，所以都是一个院子的学生共去，还得有一位修为高深的师兄师姐陪伴监督。
一般来说，这样的事都是由在书院待过几年的师兄师姐们去的多，年纪小的，没什么见识，加上才来书院又忙，大家都不大愿意去。
这事来的突然，凑巧轮到见白峰出学生了，休沐日的院子里只剩严壁经在念经，他一抽即中。
别风愁去食堂叫了一桌好菜，正打算同舍友庆祝自己在书院平安度过大半个月，没有被遣返回家，对得起他娘的交代，回来后就听到这个消息。
庆祝宴饮成了商讨明日下山事宜的会事，别风愁大为不爽：“严壁经，你手怎么这么臭，抽签前没求菩萨保佑吗？”
严壁经：“求了。”
“一点用处都没有。”别风愁瞪着他，像是要吃人，“是不是你天天吃肉喝酒，菩萨不保佑你了？”
严壁经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施主，菩萨宽宏大量，怎会因这点小事就怪罪小僧？”
于怀鹤倒茶——给归雪间的，体弱的人不能喝酒。归雪间正好吃的有点咸了，饮了半杯热茶，虽然他没当过和尚，可也知道这不算小事，是实打实的破戒。
严壁经笑眯眯道：“想必是菩萨希望我能下山，拯救世人于危难间，这是菩萨的慈悲。”
别风愁看起来真的要打人了。
在场之人中，于怀鹤的修为最高，但他一副事不关己，专心帮归雪间夹菜的样子，没有一点制止的意图。
归雪间只好打圆场：“事已至此，要不先看看书院给的文书上是怎么写的？”
孟留春展开书简：“徒水村，一个人说他每隔半月去卖一次豆腐，上次前去时却发现，短短半月之间，村中竟有将近半数人患上了失魂之症，形容痴呆，不通人言，无法沟通，随地便溺……”
别风愁大怒，用力拍了下桌子，上面摆着的饭菜酒水全都一震：“正吃饭呢，你在说什么！”
孟留春吓了一跳：“哦哦哦知道了，那么大声干嘛，别把桌子真打坏了。”
他看了一遍，总结道：“就是有个村子，里面又一小半人都突发失魂之症。卖豆腐的觉得不对，认定是有妖邪作祟，恰巧有道士经过，想请他过去一探究竟。那道士是个修不成仙的江湖骗子，平日里靠骗点富贵人家的小钱谋生，从卖豆腐的口中所言察觉到确实不对，怕真是有妖邪，就通报给了书院。”
思索片刻后，归雪间说出自己所想：“失魂之症，没有出人命。卖豆腐的去而返还，也没死。所以书院认为若是真是妖魔作祟，也不会是嗜杀成性的那种，所以才从新生中抽签前去历练。”
大家都觉得很对。
接下来，就轮到几人讨论该怎么前往两百里外的徒水村了，这不是没有灵力的归雪间能插嘴的，他专心吃菜。
于怀鹤忽然握住归雪间夹菜的手：“你不能吃。”
归雪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不能说话，对于怀鹤眨了下眼，问他原因。
别风愁又大怒：“这饭菜是我找食堂师傅烧的，又没毒，好吃得很，凭什么不能给归雪间吃！”
于怀鹤瞥了他一眼，对归雪间道：“见月花中蕴含的灵力太多，可做丹药，你所用之物的灵力不宜多，今日已是破例。”
严壁经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归雪间身上。
毕竟书院新生中没有修行之人不知凡几，没听说过有谁灵力多的菜都不能吃的，难道不修炼了吗？
归雪间想到自己平常吃的东西，好像和于怀鹤的也不大一样。之前只是以为于怀鹤的喜好与自己不一，现在却似乎在无意间知晓了真正原因。
他问：“那我平时吃的菜，是不是也是从外面运进来的？”
今日还没吃见月花，只吃了食堂里一贯的菜色，就算是破例，那以往吃的所含灵力应当更少，有些应该不是出自紫微书院内种植的灵蔬，而是来自俗世。
于怀鹤“嗯”了一声：“一部分。你不能生病。”
归雪间怔了怔。
来到书院后，归雪间觉得没有白家的追杀，自己在于怀鹤身边呆着，不用费什么事，就是每日接送破费时间。现在想来，还是要费很多心，好像很麻烦。
他有点什么想说，又说不出来，咬了下筷子。
于怀鹤半垂着眼，又倒了一盏茶，似乎能察觉到归雪间的想法，淡淡道：“不麻烦。”
两人说话像是打哑谜，别风愁根本听不懂：“我早就想说了，不懂你们人族间什么师兄师弟的关系，但于怀鹤你管的也太严了，归雪间吃什么你都要管，天天送他上课，这么大人还能走丢了不成？”
于怀鹤并不回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归雪间慢吞吞地、坚定地说：“我是自愿的。”
孟留春对这三个字过敏，一听到就想起悲惨的过去，像是浑身有蚂蚁在爬。
如果不是那天他非要多管闲事，找回面子，他现在还好好地待在定天宗，不会顶着一身黑炭似的脸，连身杏黄色的衣裳都不能穿。
现在别风愁似乎也受到了伤害，有一瞬间，哽得吃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别风愁：被你们人族师兄弟情吓晕

第31章 徒水村
孟留春很想说，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打不过于怀鹤，两次都被下了闭口的法诀，不想再丢第三次脸。
片刻的沉默后，别风愁就当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商议该怎么去徒水村。
御剑飞行，孟留春坚决不干。别风愁虽然是妖，却没长翅膀，不能飞。加上徒水村离书院有两百余里，最后决定去御兽园挑只灵兽，以供驱使。
因为要下山历练，从第二天起，院子里的五个人就不用上课了。但也只有五天假期，最好能在五天内赶回来。如果不能，回到书院后得陈述耽误时间的缘由。
第二天一早，几人先去了一趟御兽园。
师姐听了他们的要求，挑选了片刻，对他们说：“两百里的路，乘灵鹤是最好的，又快又舒适。但你们有五个人，一只坐不下，两只的话，打算怎么分？”
别人还没说话，别风愁已经做好了安排，他指着归雪间和于怀鹤道：“他们俩师兄弟乘一只，我们三个一只。”
师姐看其他人没有反对意见：“也行。”
于是，于怀鹤交了租赁一只灵鹤的钱。
归雪间发现，他用的不是灵石，而是灵票。
修仙界的灵票多由大商会发行，但书院的灵票是独有的，只在紫微书院内流通。在多卷阁处接任务，完成后收到的就是灵票，然后可以以此为凭证在书院内购买想要的东西，若是有修行需要，也可以在多卷阁兑换成相应数量的灵石。
租好了灵鹤，书院内还是不能飞，得将灵鹤牵到山门外的台子上，才可起飞。
山门雾气缭绕，一位先生负责查验玉牌，记录他们的去向和任务，准许他们下山。
旁边还站了一个人，那人转过身，将扇子一收，笑道：“师弟，我等你们好久了。”
这人归雪间竟然认识。
这次见面，柳垂今似乎将上次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仿佛只是归雪间的错觉。
柳垂今再有钱，书院里师兄师姐们该做的事他也得做，比如现在，要保护新来的师弟们历练途中的安全。
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于怀鹤身上，又道：“我是柳垂今，负责记录你们在此次事件中的作为，且看护你们此次出行的安全，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会出手。请各位师弟小心对待自己的历练，与年末的成绩有关，也不要指望我能帮你们的忙。”
这话说的倒是有点师兄的派头。
孟留春好奇地问道：“柳师兄，请问你是什么修为？”
柳垂今道：“不才，去年才升为元婴。”
几人准备上路。柳垂今很富有，有自己的灵兽，在书院付钱寄养，此次出行，单独乘坐那只长颈鸟。
出门在外，大家都没穿书院的衣裳，严壁经换回了和尚的装束，一身僧服。天气热，归雪间穿了件薄衫，还带了挡风的外袍。
飞的前半个时辰，大家还有点新鲜。另一头灵鹤上的三个人吵吵闹闹，别风愁骂严壁经的衣服太难看，孟留春劝别风愁记得这是天上，灵鹤经不起他这一锤。
归雪间听他们闹成一团也笑了。
灵鹤看起来很高洁，一身洁白的羽毛，脾气却与闲云野鹤所言之意相差甚远，两只飞在一起，很是争强好胜，非得分个高低出来。
灵鹤在云间穿梭，太阳很大，归雪间被晒得有点晕，只好躲在外袍下面。
拿了一会儿，又不太拿得住了，于怀鹤适时地帮忙。
柳垂今“啧”了一声，似乎这两人的行为很不满，抽出随行手册，记在上面，很有点公报私仇的意思。
看来上次的事记得很清楚。
归雪间不搭理他，于怀鹤也不搭理他，柳垂今感觉到了漠视，冷笑了两声。
到达离徒水村不远的大路时，几人从灵兽上下来。灵鹤不能待在外面，没有食物喂养，或许会被别有用心者捕捉。所以，将他们送到后，灵鹤埋下一根自己的羽毛，独自西行返回书院。等他们准备回去时，告知书院，灵鹤再循着羽毛的位置而来。
夏日的天气多变，沿着小路快走到徒水村时，突然下起了一场雨。
远远看去，倾盆大雨间，徒水村灰蒙蒙的，与周围的绿水青山格格不入，是雨水也洗刷不掉的陈旧落败。
归雪间看着这些，脚步不由一顿，心头忽然涌上一点不愉快，这点微妙的感觉很快消失，令人抓不住来源。
等进了村子，短短半刻钟，雨已经停了。几人都有修为，唯一没有修为的，还有于怀鹤，所以身上的衣服都没被打湿。
村子静悄悄的，四下无人，大白天的都大门紧闭，唯有一人在外面收被雨水打湿了的粮食。
直到他们几人走到村民面前，那人才停下手中动作，迟缓地抬起头，看向外来人。
归雪间看到他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麻木。
然而在看向别风愁时，麻木像是瞬间被点燃，烧起一团极度愤恨的火焰：“妖怪，有妖怪！”
这声音尖锐无比，瞬间传遍了整个院子。
下一刻，无数门开门合的声音混合到了一起，形成长而刺耳的响动，村民都从屋舍里走了出来。
其中不乏提着菜刀和农具出来的，看起来真的要和妖怪决一死战。
归雪间叹了口气，真是出师不利。
说别风愁是个妖怪……还真没说错，别风愁真是个妖怪，还妖得很明显。
归雪间想，或许是村民被困于此地，眼睁睁看着亲人朋友患上了失魂症，状况比文书中写的还要严重，他们没有找到办法，突然来了个妖怪，以为将这只妖怪解决，大家就能恢复正常。
村民的人数有二三十人，但面色阴沉，黑压压地向几人走来。
柳垂今能言善辩，此时却像成了哑巴，在一旁冷眼旁观。
历练之中所遇的诸多事宜，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决。
于怀鹤道：“我们是两百里外紫微书院的学生，此次前来，正是听闻此处有妖邪作祟。”
孟留春急忙添了一句：“为的是斩妖除魔，找出失魂之症的病因。”
他们讲出失魂之症，村民已有相信的意思，迟疑不定间，于怀鹤又说：“身旁这人，也是修习法术，才改变了发色瞳色。”
他的声音冷淡，镇定自若，令人信服。
几句话间，已经模糊了别风愁的种族。
别风愁额头的青筋一跳，不太压得住火气了。
归雪间拽了下他的袖子，默念了一句：“历练，上学，你娘。”
要是现在打起来了，进不了村子，历练大概率是要完蛋的，别风愁忍辱负重，勉为其难地放了个生生术，将一旁已经湿透了的粮食催发出了春芽。
在俗世普通人心中，大多没见过魔族，误入歧途的妖倒是不少。所以畏惧妖族远胜于魔族。
见别风愁有这样善良的好法术，剩下的人也都信了，比起别风愁是个妖怪，他们也更希望眼前的人是来救他们的。
带头之人手中的东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随即他也跪了下来：“仙人，求你救救我们把！”
孟留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这人，不让他跪。
他才十几岁，受这么大年纪的人的跪拜，怕是要折寿。
两人就这么僵着，一个年近七旬的长者走了出来，他的眼神清明，比这些人似乎多了一丝理智，长叹一口气后，他说：“我是徒水村的村长，你们随我来吧。”
既然要找出失魂症的原因，自然是要亲自前往探查患病之人的模样。
路上，村长讲述了这件事的始末。
大半个月前，村中一个年轻人在西面的山上看山，踉踉跄跄地回来后，就不能言语，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声响了。家里人以为他得了急病，打算第二天去城里看大夫。结果过了一天，接连几家都有人出现这样的状况。村里人以为是他们昨天去探望那人时被传染，才患上了病。村中一时风声鹤唳，家家闭门不出。
但这种病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是否接触病人根本无关紧要。
这时才有人意识到不是病，是妖邪作祟。
但他们村子里世世代代都以务农为生，并无了解这些神鬼之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失去神志，变成口不能言的痴呆，生怕下一个是自己，在这样的折磨中整日心神不宁。
村长找过官府，大夫来过，也瞧不出什么毛病。
村长一家十一口人，除了他自己，已经全都患上了失魂症，被他锁在家中。
到了门前，村长拿出钥匙，打开门。
他抬起锁，铁质的门锁每日使用，表面被摩擦得光滑平亮，归雪间的视线在锁头表面停留了一瞬，移开了目光。
他的动作很轻，但于怀鹤还是问：“怎么了？”
归雪间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有点累了。”
如果连于怀鹤都没有察觉，代表这种异样的感觉只有自己才有。
归雪间不是不想告诉于怀鹤，而是觉得那种感觉来的太奇怪，每一次仿佛都近在咫尺，如果他这样告诉于怀鹤，不仅不会得到任何结果，还会打草惊蛇。
村长先带他们去看自己五个年幼的孙子孙女。
推开房门，五个孩子并没有都待在稍微舒适些的床上，而是四散在角落，被麻绳拴住了手，不能走动。
村长解释道：“待在一起，他们会打起来。”
孟留春问：“他们不都患了失魂症吗？还会打架？”
村长愁眉苦脸：“是啊，他们听不懂我的话，但是有几个一碰到就要打。”
他的意思是不是每一个孩子碰到对方都会打起来，但需要照顾的人太多，他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只能全部隔开。
严壁经是个和尚，对此类事宜最为擅长，挑了个七八岁的男孩，蹲下身，仔细查看。
从外表来看，这孩子的确与常人无异，一点异样也没有。
归雪看着他，这孩子只是没有神情，甚至不是麻木，他就像……像是不知道怎样运用这张脸。
他没有修为，但身边的舍友们修行的法门不同，都没察觉出这孩子体内有不属于普通凡人的气息，大约是真的没有异常，亦或是问题藏得太深。
严壁经认真起来，也能唬住人，此时一副极年轻的面容也能瞧出几分慈眉善目，金光自他的掌心绽放，慢慢沉入孩子的额头。
村长提心吊胆地看着。
半晌，严壁经收回手，摇了下头道：“七魂六魄具在，他没有失去魂魄。”
找不到问题反而是最大的问题，连在一旁看戏的柳垂今都皱紧了眉。
于怀鹤道：“看看第二个。”
第二个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她个头高些，蓬头垢面，不如第一个孩子那样配合，一直胡乱地挥动四肢，阻止别人的接近。
没有办法，孟留春按住孩子的手脚，让严壁经查看。
可即使这样，也不是没有疏漏。严壁经拨开她的头发，想看得更清楚时，那孩子骤然张开嘴，要咬住眼前的这只手。
别风愁掐住女孩的下颌，她的牙齿已经悬在严壁经的手背上，唾液沾湿了他的皮肤，差点就要咬下去了。
严壁经并无害怕之意，依旧照常查看，轻笑着道：“谢谢施主。”
别风愁冷声道：“不必。怕你被咬死了，我们一同出来的，你死了书院还要我负责。”
他和严壁经住在一起，一直不大对付，此时帮了忙还要嘴硬。
村长有些惶恐道：“大师，她不是故意的，小翠从前很乖的。”
小半个时辰后，几人从这个房间离开。
五个孩子，其中三个较为温顺，只是独自待着，偶尔发出稚嫩的哼叫，一个似乎畏光怕人，只蜷缩在角落，还有那个女孩子脾气暴躁，差点咬人。
村长似乎很失落，他一拱手，勉力道：“各位仙长是否还要再看我的儿子儿媳？”
归雪间看着村长浑浊的眼睛，一瞬间，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划过脊背。
……村长不是正常人吗？
下一瞬，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自从来到村子里后，归雪间持续的不舒服。
那种感觉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却好像找不到规律。
无论归雪间看到一件什么物件，或者眨一下眼，本来很普通平常的东西就会变得像在恶意窥窃自己。
而别人，包括于怀鹤似乎对此都没有丝毫察觉。
第一次过后，归雪间就很擅长忽视，或者说忍耐那些出现的异常了。
他希望能找到源头，就能明白村中发生的惨剧的原因，进而救下他们。
归雪间大致能猜出与魔族有关，所以只有自己有感觉。
而有于怀鹤在身边，归雪间也没有害怕。
几人从村长家出来，一无所获，打算再多看些病人，或许背后的罪魁祸首对如此多人施下恶行，会有缺漏之处。
接连查看了几家，还是找不出问题，他们前脚刚出门，后脚那位大娘就哭道：“苍天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哭声凄惨，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一行人之前在灵鹤上轻松的氛围完全消失不见，都被徒水村沉重的现实压垮了。
一番探查下来，所有人都正常人一模一样，七魂六魄具在，村子里没有一丝灵力、妖气或魔气，似乎这一切和妖魔邪道没有关系，真的只是凡人的病症。
然而凡人或许会因患病痴呆，这种病可能真的会传染，却绝不会在没有接触的状况下蔓延整个村庄。
从表面上看，失魂之人大多数脾气温顺，只是不能说话，无法理解别人的言语。少数脾气暴躁易怒，会有攻击人的倾向，但也没有表现出肉体凡胎之外的能力。其中有些喜欢四处游荡，有些畏光，能大略分成几类，却找不出规律，和男女老少无关。
一路沉默无语，于怀鹤停下脚步，看着身后几人，目光落在归雪间身上：“去西边的山上看看。”
既然从失魂之人身上找不到问题，那就只能去事情最开始发生的地方寻找踪迹了。
可能别人没有察觉，但归雪间和于怀鹤在一起待的久了，对龙傲天有不同常人的了解。
于怀鹤提出要做什么的时候，就是已经有了打算，只待行动。归雪间总觉得于怀鹤猜到了什么，或许和自己出自同样的理由，他什么都没说，似乎也不能说，还需继续查证。
此话获得了众人的同意，归雪间默默地说：“西边的山太远，我就不去了。”
于怀鹤看着他：“你不去？”
归雪间没看于怀鹤，他半垂着眉眼，好像真的很疲倦了：“我太累了，走不动路，去了也是拖累你们。”
此事很好解决，于怀鹤淡淡道：“我可以……”
归雪间瞪圆了眼，连忙阻止他未出口的话：“不要。”
于怀鹤的意思是可以背他。这个人之前也背过自己，但那时候情况紧急，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他们在上学，自己好手好脚，活蹦乱跳，要让别人背……毕竟不大好意思。
但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归雪间想找个封闭的房间自己一个人待着，周围的物件也少，或许他能找出那股恶意的来源。
于怀鹤并不同意。
归雪间想，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是觉得没什么问题。但这里的状况并未调查清楚，于怀鹤认为是危险的，他不能放心。
他也不用非得现在寻找，晚上或许也可以，他不想让于怀鹤担心。
正准备说自己还能继续走，柳垂今先一步开口提议：“既然如此，我就留下来保护归雪间，如何？正好也能守着村子，万一撞上又有人失魂，说不定能抓个正着。”
出发之前，柳垂今颇为冷酷无情地说不会帮忙，但目前的状况是从所未见的棘手，又事关人命，柳垂今也顾不上条条框框的规定了。书院最大的规定是人命为先。
于怀鹤瞥了柳垂今一眼，眼眸漆黑，却隐约能看得出冷淡与不信任。
柳垂今大感冤枉：“不用这么看我吧，你们要是出了问题，我回书院也没办法交代的。”
这的确是个折中的好办法，何况西边的山是此事的起源之地，也不一定安全，村子里已经走过一圈，没有任何异常。
于怀鹤在大娘家找了间空房间，将之前在俗世城镇中没用完的银子交给对方，又简单布置了几个阵法，将几个无需灵力引发的符箓给了归雪间。
这一番布置下来，作为舍友的几人已经司空见惯，柳垂今却从未见识过。
他幽幽道：“于师弟，你也太不把我的元婴修为放在眼中了吧？”
归雪间手中握着符箓，仰头看着于怀鹤，想了想后说：“那你快点回来。”
于怀鹤松开归雪间的手腕，深深看了他一眼：“嗯。记得玉佩。”
作者有话说：
龙傲天：还是不能放心

第32章 一双眼睛
这间屋子大概是没人长住，里面只摆了一张破破烂烂的床，连被褥都是大娘才铺上的，洗的泛白，但很干净。
归雪间坐在靠窗的床沿边，偏头看着窗外。
柳垂今看了一圈，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只好靠在墙上。
两人实在不熟，都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柳垂今忍不住问：“你和于怀鹤真的是师兄弟？”
归雪间点头。
柳垂今又问：“那你怎么一点修为都没有？”
归雪间随口回答：“身体不好。”
柳垂今感叹：“那你也是可怜。”
归雪间并不觉得自己可怜，比起较为不幸的前世，现在可以算作非常幸运的今生了。
虽然还有很多亟待解决的问题，但至少他还活着。
柳垂今待得实在是无聊，找了个理由：“我去外面，你有事叫我。”
归雪间说：“柳师兄，记得关门，外面有风。”
柳垂今奇道：“这个天气，你还怕风吹？”
归雪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说，我还需要用灵药调养身体的吗？”
不是这个季节他还怕冷，而是如果窥伺是从门外传来，归雪间很难在第一时间辨别出方向。
柳垂今哑口无言，大概是没料到归雪间没有修为，竟然很伶牙俐齿，而且记性也很好：“行。怕了你们师兄弟两个了。”
他刚要出门，就听归雪间说：“柳师兄，你别再靠着墙了。”
柳垂今：“这你也要管？”
归雪间道：“这墙掉灰，你再靠着，衣裳恐怕要染成别的颜色。”
柳垂今大惊失色：“我这可是出自南凌海的碧波绸，很贵的。”
归雪间不是故意不提醒他，只是在柳垂今起身前，他又看不到。
“啪嗒”一声，门被合上，房间里只剩归雪间一个人了。
窗户是木质的，不会掉灰，归雪间在窗框上支起手肘，单手托着脸，放空大脑，像是在走神。
他也确实在走神。
午后，天气好转，太阳将早晨下的雨水都蒸干了。
夏天的田野应该是整齐的绿，长满今年的庄稼，但大概是村子中太多人患上失魂之症，没有患病的也必须照顾家人，没有照顾庄稼的余力，村庄周围的田地长满了杂草，甚至村中连牲畜都很少见。
在差不多半个时辰里，归雪间感觉到的注视有四次，他认为都是来自窗外。当他的胳膊麻了，会皱着眉收回手，在床头靠一会儿，那种窥伺感会变得更加强烈。
归雪间将其理解为对于想要看到又看不清的东西，人会睁大眼睛看的更用力。
这个房间有什么特殊吗？是某一个阵法起了作用，亦或是这个房间不能满足窥伺的条件？
归雪间暂时还没想清楚，毕竟他只能被动地从对方的举动中猜测，不能暴露自己已经有所发觉的事实。
他歇好了，重新返回窗户边，这一次，窗外的风景有所不同。
一个白色的物体在河面时起时伏，沿着河道漂流，归雪间有些疑惑，他努力集中视线分辨那个东西。
——是个三四岁大的孩子。
归雪间立刻跳下床，打开门，在院子里喊道：“柳师兄！柳师兄！”
院子空空荡荡，毫无回应。
……柳垂今果然靠不住。
来不及等他了，归雪间找到后院的门，要先去河边把孩子捞上来。
围绕着村庄的河流不深，半人高，但对一个孩童而言很致命。
幸好河水流得不快，归雪间到的时候，那孩子还没漂远。
归雪间下水捞人。
河水表面被日光晒热了，但太阳出来没多久，也只是初夏，真正进入河水中，感觉还是很冰。
归雪间深吸一口气，入水时身体还是颤了颤。
没有修为，救起人来都有点麻烦。
在水中行走，比在陆地上费力得多，归雪间拨开水，一把抓住幼小的孩童，将她往自己身边拽。
孩童的身体被拽的一歪，一张脸浮出水面，面容稚嫩，却是和失魂之人相同的面无表情。
还有半边脸隐藏在河水下，看起来有些微妙的渗人。
归雪间才发现，这孩子似乎不是溺水，是在游水，只是姿势比较独特，看起来像是脑袋向下，一头栽了进去。
即使如此，归雪间也不能留她在水里，太危险了。
然而这孩子并不理解归雪间的好意，她面无表情地挣扎，四肢挥舞，竭力要从归雪间的手中逃脱。
归雪间叹了口气，看来他的运气不佳，这孩子是脾气较为暴躁的那类失魂症患者，在水里还特别有劲。
他没接触过小孩子，总觉得这孩子力气大的出奇……不然就只能是他的力气小的可怜了。
终于，在怀中之人一番手脚并用的挣扎下，归雪间闷哼一声，脚下一滑，也栽了进去。
他整个人，整个身体，整张脸，全都埋入了水中，从水面上来看，只有一点漂浮的白衣。
归雪间呛了两口水，但他知道这水不深，即使不会游水，也没有很慌张，努力屏气凝神，想要站稳。
河水晃荡，明暗交界处，归雪间看到了一双眼睛。
这是他切实的，第一次亲眼看到一直窥伺着自己的是个什么东西。
仅仅是看一眼，似乎就能就能嗅到满溢的血腥味，能将这条河流染成血河。
一瞬间，归雪间似乎回到了前世。
他听到第一魔尊屠戮时的惨烈哀嚎声，能想象出鲜血自血肉之躯中喷涌而出的画面，鲜血将地面染红，一个人接一个人的死去，血液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地面，干涸后的颜色浓烈到近乎于黑，就像这双眼睛。
而现在，这样的一双眼睛就突兀地出现在了河水中，准确来说，并不是出现，只是此时此刻才被归雪间看到，它在河水中游荡，时隐时现。
归雪间毛骨悚然，浑身一僵。
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发现这双眼睛，也不能发现。
人的本能反应是不能被压制的。或许有些人可以，比如于怀鹤，经过长期修炼，无数次挥剑，无论何种境地，都不会松开握住剑的手。
归雪间不行，所以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借口，将此时此刻的反应变得合理。
正好他还夹着那个孩子，那孩子也还在挣扎，归雪间装作又被她踢痛了。
最后，归雪间踩住沙石，即将离开水下时，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几乎填满了归雪间的视野。
一片尸山血海。
归雪间没有眨眼。
过了一会儿，归雪间气喘吁吁地将孩子从水中拽了出来，人家却不领情，见手脚并用都派不上用场，便狠狠在他胳膊上啄了几下。
归雪间庆幸这孩子不像村长家的那个咬人，她又不是鸟，啄人不疼，强撑着力气往前又走了一截路，才停下脚步，脱力一般地坐在地上，还不忘拽着那小孩的胳膊。
——她还想下水。
不远处，柳垂今三步并作两步，直接用了法术飞来，神情慌乱：“你怎么了？我去隔壁拉架，一个人要看了自己患病的亲人，回来看到门开了，你不见踪影，还以为你被抓走了。”
归雪间呛了几口水，说不出话，指了指在一旁扑腾的孩子。
柳垂今倒也不笨：“你是说看到这个孩子掉进水里，你来救她？”
归雪间点头。
柳垂今道：“那你没事吧？”
归雪间摇头。
柳垂今道：“要我扶你进去吗？”
归雪间又摇头。
柳垂今道：“那我先抱她回村子里，问问是谁家孩子。”
柳垂今抱着孩子走后，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能听到很轻的喘息声。
归雪间眨了下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如雨点一般下落，他抬起手，慢慢抹去脸颊上的水，同时也遮掩住神情。
在看到水中的眼睛那一刻，他明白了。
那双眼睛为什么能随时随地出现。
是水，是光滑的锁面，是人的眼睛，是一切可以倒映的物体，都可以成为它窥伺的工具。
除了自己以外，眼睛的出现或消失无人能察觉，而归雪间也无法寻找到它的踪迹，太快了，他也不能刻意观察。
直至它和自己出现在水下，无论如何移动，水波都会倒映着那双眼睛，归雪间才捕捉到它的痕迹。
归雪间调匀呼吸，他想起来时的那场雨，在还未踏入村子前，这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已经展露在他们面前，将他们所有人的身影囊括其中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者说，它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进入村子后，它有无数次窥窃他们的机会，为什么非得冒着暴露的风险，下这样一场无理由的雨。
*
那是一把砍柴的镰刀。
一个时辰前，于怀鹤曾在第一个患有失魂之症的人家中，看到过一把一模一样的镰刀，刀柄的纹路，刀刃的缺口，丝毫不差。
世上没有久经使用还能一模一样的东西。
就像探查之前每一处一无所获的地方那样，于怀鹤的视线没有片刻的停留，继续往前走。
对于凡人而言，这座山虽然不算高，但想要从上到下搜查一遍，难度不小。但几人出自紫微书院，连修为最低的孟留春也接近金丹了，一同探查起来，很快就将整座山搜遍了。
别风愁有气无力道：“没有妖力，不是妖怪。”
不是累，而是泄气，他希望那个玩意能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可以和对方殊死搏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拳打到棉花上。
严壁经神情正经，没有往常挂在脸上的笑意，他对于怀鹤说：“这里……真的非常奇怪。”
他转过身，远眺不远处的山村，午后的日光下，一座座农家屋舍却没有丝毫生机，仿佛是提前摆放着的棺材。
这个村子里的人还没有全部患病，但似乎在不久之后，所有人都会失去神志，被群山隐没，被世人遗忘。
而他们所能做的，就是找出邪祟，解决失魂之人。如果为时已晚，至少保护剩下的人不能再受侵害。
于怀鹤道：“准备招魂吧。”
“招魂？”严壁经的语气很怀疑，他不能赞同，在场之人中，或许孟留春和别风愁不很懂，但他确信这些病患的七魂六魄具在。
于怀鹤瞥了他一眼，似乎与平常无异：“没有别的办法，或许他们真的是丢了魂，总要试试。”
即使只做过一个月舍友，严壁经也知道于怀鹤是一个从不会说试试的人。
他愣了愣，反应了片刻：“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试试怎么知道。”
于怀鹤问：“招魂的法子，你说有几种？”
严壁经谨慎道：“多得很，就是不知道以现下的状况，那种最为合适。”
于怀鹤随意道：“多试几种。”
看来是要把“试试”二字贯彻到底。听起来很像是病急乱投医，但别风愁和孟留春都很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严壁经讲了几种招魂的法子和所需要的物件。
离开书院前，严壁经考虑过可能需要招魂，提前备下了经文与法器，但也只是常备的东西。于怀鹤挑了两个偏门的法子，准备仪式颇为隆重，所需材料众多，若是在书院还好办，总能凑齐，但此地是俗世，想要迅速找到，一时间很是困难。
所以只能寻找代替之物，于怀鹤挑了几样，一一讲给他们听。
话音刚落，别风愁问：“你是在担心归雪间？”
于怀鹤“嗯”了一声。
别风愁摆了摆手：“归雪间确实不能一个人待着，那个柳垂今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先回去，招魂的用具我们三个人找也够了。”
*
于怀鹤推开了门。
房间破败昏暗，而初夏的日光又很亮，透过床，映在灰白的墙面，宛如泛起涟漪的水波。
归雪间立于水波中，他整个人都是湿的，薄衫沾了水，紧紧贴着身体，外袍没穿，搭在肩膀上，隐约可见纤瘦的身形。
他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闻声偏过头，看到于怀鹤站在门边，正看着自己。
才落水不久，归雪间的唇色更淡，嗓音里有种湿漉漉的潮气：“你回来了。”
然后，他用力咬了一下，柔软的嘴唇微微往下陷，直至有疼痛的感觉才松开，留下明显的齿痕，好像很急切：“不小心掉到了水里，你快帮我弄干。”
归雪间想让于怀鹤到自己身边来，只要靠得足够近，就能躲过窥伺他们的眼睛。
然后，他就看到了于怀鹤缓慢地握住了剑鞘，大拇指微动，雪白的剑刃一闪而过。
归雪间：“……”
他只是想表现出一点与往常的不同，让于怀鹤发现自己的异常，从而察觉到自己有问题想要不动声色的表达。
而现在……不会是演过了头，于怀鹤以为自己也被这里的邪祟侵入身体，迷惑了神志吧。
于怀鹤的剑有多锋利，归雪间不太想知道。
但也没有害怕，只是隔着三五步的距离，用雾蒙蒙的眼睛凝视着于怀鹤。
幸好，于怀鹤似乎只是碰了下剑鞘，没有拔剑的意思。
他松开手，走到归雪间身边，捞起湿透了的长发，绵绵不断的目光落在归雪间的眉眼间，嗓音很低地问：“怎么都湿透了？”
作者有话说：
水鬼限定版雪间堂堂登场
另外龙傲天用拇指拨弄剑其实前文也出现过，他的一个小习惯，至于什么时候会出现就……

第33章 幻术
说话间，于怀鹤俯身扣住了归雪间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拉，然后坐在了床沿边。
归雪间怔怔地望着于怀鹤，还没反应过来，“哦”了一声。
于怀鹤抬起手，掌心凝聚着灵力，贴着归雪间的湿衣服，缓慢移动着，将水汽烘干。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与衣服接触的只是灵力，但归雪间是个人，不可能完全遵从于怀鹤的意思，像是能随意拨弄的物件，要烘干全身的衣服，难免会碰到身体。
碰到肋骨的时候，明明隔着衣服，却还是很痒。
归雪间没忍住咬了下唇。
于怀鹤的目光似乎很平静，漆黑而深沉，落在归雪间的脸上，像是在问他又怎么了。
……这次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归雪间装作没有看到，更加配合，想要赶紧将衣服弄干，琢磨着怎么将消息传给于怀鹤。
用说的，总不太妥当，不知道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魔族是否能听见，他还不能确定。
他可以用身体将外面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写给于怀鹤看，这样似乎比较靠谱。
布料很薄，干起来快，头发却很浓密。
归雪间跪在床上，撑着手臂，身体半斜着，脑袋偏向于怀鹤那边。
于怀鹤看着他，问道：“不累么？”
归雪间眨了下眼，不是很明白。
他伸出手，贴着归雪间的脊背，力道不大，但是将归雪间往下压。
动作慢条斯理，却不容抗拒。
归雪间尝试着拒绝：“这样你也会被弄湿。”
于怀鹤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归雪间在说什么傻话：“待会就干了。”
也是，于怀鹤是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并不像他这么脆弱，这样的天气，被水淋一会儿都要生病。
归雪间慢吞吞的躺了下来，枕在于怀鹤的腿上，仰头看着这个人。
从这个角度看，于怀鹤的轮廓很深，神情算不上冷，有一种莫名的认真，和他平时练剑时有点像。
归雪间能感觉到于怀鹤的手指在湿漉漉的长发间穿梭，无名指很轻地搭在自己的后脖颈。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于怀鹤又一直在用灵力，体温比寻常时候高，归雪间的脸也变热了。
他抑制不住地想要动弹，歪了下脑袋，脸颊贴到了于怀鹤的剑柄，实在很冰，瑟缩了一下。
于怀鹤的动作一顿，左手摘下佩剑，斜靠在床尾。
湿了的长发宛如生长的藤蔓，会柔韧地裹挟着攀缘的对象，此时此刻正密不透风地落在于怀鹤的膝间。
归雪间像是有点不舒服，怕掉下去，所以伸手搭在于怀鹤的腿上，手指也埋在长发中。
他对于怀鹤讲起今天发生的事：“我在窗边歇着，看到一个小孩掉到河里，就去救她。不小心跌进水里，浑身都弄湿了。”
同时，也悄悄抬起食指，在于怀鹤的掌心中写下一个字。
“水。”
这么写，辨认起来实在不大方便，但归雪间觉得以于怀鹤的感知能力，一定知道是什么。
于怀鹤在归雪间的指间按了一下。
就这样？
归雪间等了一小会儿，应该这样就是代表于怀鹤知道了。
于怀鹤问：“柳垂今人呢？”
听起来对这位师兄并无多少尊重。
归雪间道：“隔壁有人发疯，他去帮忙，正好不再。”
于怀鹤“啧”了一声，没有说话。
归雪间写下两个字：“幻术。”
确定徒水村之祸源于魔族后，归雪间独自想了很久，这个魔族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一样东西确实存在问题，却怎么也找不到原因，一般有两种可能。
第一是探查问题的人能力不足，所以找不出来。但于怀鹤身为天道之子，为人细心又仔细，擅长观察细微的痕迹，如果连他都找不出来，那归雪间认为，世上没有人能找的出来。第二便是这个有问题的东西被替换了，现在放在他们面前的的确完好无缺。
而关键是徒水村出现问题的不是东西，而是活生生的人，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人，但是连这些人的亲人都只认为他们患了失魂之症，不认得人，不会说话。
是幻术。
在进入村子前，他们就已经陷入这场幻术中，他们看到的是假的，却以为是真的，所以怎么也找不出问题。
又是碰了一下指尖。
归雪间艰难地翻了个身，两人对视着，日光从于怀鹤的肩膀边照入归雪间的眼中，他的眸色偏淡，此时显得格外澄澈。
于怀鹤说：“归雪间。”
归雪间呆了一下，以为于怀鹤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告诉自己。
然而，于怀鹤只是将手当做梳子，替归雪间梳理好了长发，指腹无意间蹭到归雪间的脸颊：“你的脸好软。”
顿了一下，又说：“怎么还是这么瘦？”
归雪间：“……”
龙傲天，你不觉得自己上下两句话间有矛盾吗？
*
到了傍晚，在附近搜寻明日招魂所用之物的三个人总算回来了。
书院规定，历练途中，每天都需要交流今日所得，记录成册，待回去后上交书院，作为判断学生能力的佐证之一。
归雪间没有修为，这次历练又与阵法无关，不太帮得上忙，照理来说，这样的琐事应该由他负责才对。但他下午救了人，现在又蔫了，所以又由于怀鹤代劳了。
这次柳垂今倒没嘀嘀咕咕地说要记下来了。
房间内没有桌子，纸张便悬于半空，于怀鹤提笔记录。
严壁经讲述他们今日下午搜寻了村子外面的山，将于怀鹤需要的招魂之物找了七七八八，虽然大多只能算是勉强代替，并非原物。
别风愁抱怨：“严壁经这个假和尚竟然说自己不能杀生，非要我找公鸡放血。不是说人族村子会圈养牲畜吗？也没找见一只鸡，我还是找的野鸡。”
归雪间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于怀鹤是想做什么。
他不会招魂，但精通阵法，能从于怀鹤所需之物中拼凑出一个阵法来。
无实无虚破邪阵，心静而五感清明，可勘破魔障。
他偏头瞥了于怀鹤一眼，有点震惊，这人下午就发觉是幻术了。
不愧为龙傲天。
归雪间是受无处不在，却不会被看到的窥伺启发，而于怀鹤则完全靠的推测，或许是在西面的山上找到的佐证，才真正确定下来。
至于为什么要以招魂为借口，身处别人制造的幻境中，于怀鹤不知道对方身份，是人、妖还是魔，自然要万事小心。
归雪间猜，严壁经大约知道于怀鹤有别的用途，至于别风愁和孟留春……他们两个估计真的以为要招魂。
几人讲完今日的所作所为，轮到监管他们的柳垂今发言了。
柳垂今严肃道：“咱们今日忙了一天都一无所获，毫无头绪，代表这件事已经超过你们的能力范围，不论对方是什么东西，境界一定很高。”
他的语气早已没有今日出发时的轻松，也不再是要求他们磨炼自我，而是有了退缩离开之意。
果然，他的下一句话是：“我的意思是，明天一早，我们就乘灵鹤回去，叫书院的先生们过来解决此事。”
归雪间心中一紧。
与此同时，来自窗外窥窃的恶意似乎在一瞬间沸腾。
柳垂今的做法不能算错，甚至在一般状况下，这样的处理方法非常正确。找不出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应该交由师长处理。
但这次不同，他们身处幻境，随时被幻境的主人监视，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明天能不能真的离开暂且不谈，如果他们真的走了，剩下来的村民必死无疑。
可恨的是归雪间没有修为，知道的也不能说出口，所以得找个别的理由辩驳柳垂今。
于怀鹤先一步打断柳垂今的话：“到底关乎历练，也才一日功夫，妄下定论未免过早。”
孟留春也露出于心不忍的神色：“进村的时候，村民都将我们当做救命稻草。若是我们明日一早就离开，他们该有多绝望。我们还未竭尽全力，也没有遇到危险，若是此刻就退缩，叫普通人如何是好。”
柳垂今还试图挣扎：“来回只用大半天时间，我们今日待了一整天，不也没有新增的失魂之人吗？”
别风愁直冲冲道：“那是因为我们在这吧！”
于情于理，柳垂今都完败。即使他是负责监管的师兄，也不能强硬决定几人的去留。
商讨结束后，严壁经回去收拾明日招魂要用的东西，别风愁和孟留春去了村中巡逻。至于柳垂今，他心情大坏，不想和几个不听话的师弟待在一块了。
房间里只剩下归雪间和于怀鹤两个人。
归雪间想到不久前的对话，总觉得此行困难重重。
他抬起眼，叫眼前的人的名字：“于怀鹤。”
昏黄的灯光下，归雪间的神情纤毫毕现，甚至连睫毛的颤抖，都会如实地落下影子，他说：“你要小心。”
一个能让他们一行人全都无知无觉地陷入幻术中的魔族，一定很难对付。
而他们之中，除了自己，别人对此一无所知。
但归雪间似乎也帮不了什么忙，他没有修为。
很难得的，于怀鹤笑了笑：“不用担心。”
大约是希望归雪间能安下心。
归雪间想了想，在他所听过的故事中，于怀鹤未尝败绩。只要有这个人的存在，事态永远不会失控，完全在掌握之中。
但归雪间担心的是这个人会不会受伤。
就算是龙傲天，也是血肉之躯，受伤也是会疼的。
归雪间微微蹙眉：“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于怀鹤半垂着眼，思考片刻后，抬手碰了碰归雪间的脸，承诺道：“我尽量。”
作者有话说：
龙傲天，你的未婚夫很担心你.jpg

第34章 莲子
第二天清晨，严壁经在太阳升起前收集了晨露，用于今日的招魂。
归雪间睡得不大安稳——时时刻刻能感觉到有东西盯着自己，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现在有点犯困。
他打了个哈欠。
百忙之中，于怀鹤还察觉到这点动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归雪间默默抬手遮住了脸。
准备了一个多时辰，聚集在周围的村民也越来越多，眼中有一种迫切的希冀，似乎将全部希望都寄托于此。
到了后面，村民将原本缩在家中，失去神志的亲人也带了出来，想方设法带着他们往前挤，等不及让这群仙人为他们招魂了。
忽然，场面安静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拽着自家十七八岁的儿子，大声道：“让他先来。”
归雪间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少年时村中第一个患病之人。
别的村民似乎很看不惯他，说着先来后到，将他往后挤，那男人拔出别在腰间的镰刀，胡乱挥舞了几下：“他是第一个患病的，也该第一个治病！”
镰刀很锋利，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周围的人不由退后，可能是怕他要发疯。
那男人眼眶通红，神情有些疯癫，用镰刀指着于怀鹤，又指了指身旁的少年：“如果招魂不成，我就杀了他，也杀了他娘，再陪他们一起上路，给全村的人赔命，也算全了这一辈子的情分。”
于怀鹤听到他的话，直直向他看去：“我不能保证招魂一定有用。”
这是实话。
这些看起来痴呆失魂的人，很大概率已经死了，所以才被替换掉，徒有一具躯体。因为这个幻术半真半假，不仅他们一行外来客是真实的，这些本来在村庄中生活，还未患病的人也是真实的。再精妙的幻术，也很难再这种状况下同时模仿数十人的魂魄与神态，令最亲近的人也看不出差错。
这句话后，四周鸦雀无声，只有那个男人情绪激动，像是要指责于怀鹤为什么连这点希望也不给自己。
归雪间看着他们，似乎明白过来。
比起别人，眼前的这个人承受的压力更大，很多人认为祸害整个村子的病症由他的孩子传染而来，所以传出许多流言蜚语，对他家也避之不及。
他的精神已经不堪重负，只有一死才能寻求解脱。
但他只是格外不幸，他的孩子是第一个受害者。
于怀鹤的声音平静：“但我能保证找出幕后真凶，村中不会再有人患病。”
男人苦笑，他不敢信，但也不得不信，松开了手中的镰刀。
归雪间往于怀鹤身边靠了靠。
时至隅中，是起无实无虚破邪阵的最佳时机。
严壁经招魂，于怀鹤布阵，归雪间在一旁看着，实际是感受那双眼睛的变化。
它似乎没有察觉到于怀鹤所做之事，而像是猫捉老鼠一样，眼睛中充满了戏弄，饶有兴致地看他们做无用功。
其中又闪过一丝特别的恶意，仿佛要立刻打破于怀鹤的承诺。招魂之术不仅毫无用处，它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令一个正常人患上失魂之症，让村民彻底崩溃。
归雪间微微皱眉，他知道于怀鹤不会出错，还是想提醒他小心。
在严壁经的念经声中，于怀鹤将阵法布置完备。
阵起。
纯粹的白光自阵法中心亮起，光辉以不可抵挡的势态向整个村子蔓延开来，归雪间的眼睛被刺痛，忍不住闭上了眼。
片刻后，眼前暗了下来，在阵法的作用下，归雪间感到极端的平静，他睁开了眼。
他愣住了。
站在阵法中的几个人也都呆在原地，不能动弹。
孟留春踉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像是吓得不轻，喃喃自语：“老天爷。”
村中没有患病的“人”，他们是猫，是狗，是鸡鸭，是鹅，是老鼠，正被绳子捆着，束缚着，不得不待在村民的身边。
而后，所有被光芒照拂之人，都勘破幻术，看到了此间真实之景。
幻术是一门极难入门的法术，想要精通难于登天，用处也不大，所以学的人并不多。而魔族的幻术虽与修仙之人的大相径庭，但在某些方面也有相通之处。
譬如幻术一旦身处幻象中的大多数人看破，就会全盘崩溃，无法再维持下去。就像现在，牲畜们不能再维持幻化而来的人形，它们恢复了动物的本质，而归雪间也察觉到，无时无刻不在窥窃他们的眼睛终于消失了。
同时，铺天盖地的深灰色魔气席卷而来，从土地中升腾而出，将整个村子团团围住。
严壁经看了眼已经被魔气遮掩住的太阳：“竟然是魔族。”
别风愁和孟留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说是招魂，忽然就风云大变，找到了幕后真凶。
于怀鹤话少，归雪间不能暴露，所以只能由严壁经为剩下的三人解释：“昨日，于施主让我准备为村民招魂，我猜大约不是为了招魂，但不知施主是何时知晓的？”
于怀鹤解释了句：“西边的山上有一把一模一样的镰刀。”
严壁经：“原来如此，真是细致入微。幻术之中，一切皆受主人掌控，所以你不能明言。”
他思忖片刻，揣测村中现状的由来：“这魔头潜伏在村庄附近，将这座村中当做自己的羊圈，随时取用，而少了人，村中不免陷入恐慌，他又精通幻术，便以牲畜代之。”
吃掉一个人，就抓一只牲畜幻化成人，待整个村庄都被吃的干净，或许他就会离开。而这个村子地处偏远，被发现村中已空无一人时再寻不到踪迹，且村中流行怪病的名声已被传播出去，到时候也无人再追究。
别风愁道：“魔族真是恶心，吃人也就吃了，还非得戏弄普通人。”
归雪间提出不同意见：“或许，也有可能是他不能暴露呢？”
于怀鹤点头。
柳垂今听得不耐烦了，打断众人的话：“先停一停，这魔头想干嘛都已经干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出去？”
孟留春看着这位师兄，欲言又止：“柳师兄，你们可是我们当中修为最高的……”
柳垂今看着漫天魔气，显得颇为烦躁：“这样的幻术，我们待了一整天都看不出丝毫破绽，那个魔头的修为一定十分高深，你们真以为凭自己这点修为能除掉这么厉害的人物？”
首先，归雪间想指出他话中的缺漏之处，自己和于怀鹤都看出了问题，只是柳垂今自己没有发现，不能说是毫无破绽。而且，这个人也不应该以自己的修为来妄自揣度于怀鹤的，两人根本不在一个水平。
于怀鹤从另一个角度否定柳垂今的话：“魔族的法术，一般是由出生时的天赋决定的。他精通幻术，不一定在别的方面也有厉害招式。”
别风愁附和：“我娘也这么教过我，说对付魔族，最要紧的就是先静下心，寻找对方的弱点，不能硬碰硬。”
柳垂今说：“行，所以你们是真打算要去魔窟了？”
于怀鹤面无表情道：“你要走？可以自己试试。”
柳垂今似乎气笑了：“我一个人怎么走？你们还留在这呢！”
而村中的痛苦哀嚎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为了死去的亲人，也为了前途未卜的自己。
孟留春也算得上胆小了，听着都十分难受，只希望能早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总之，除了柳垂今，此次下山历练的几人都打算要会一会这个魔头。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归雪间是要去，还是留在村子里。
于怀鹤目光落在归雪间身上：“不能留你在这里。”
归雪间没有修为，去了似乎是个拖累。而留在村中，看此刻的情形，无人能保护他，除非于怀鹤留下来。但于怀鹤是几人的主心骨，也不可能。
但去往魔窟也是危险重重，似乎不能时刻顾及归雪间。
于怀鹤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枚莲子，递给归雪间。
这枚莲子看起来绿意莹莹，摸起来是软的，还很新鲜。
归雪间接过莲子，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于怀鹤道：“这枚莲子是我之前在一处洞天福地里找到的。遇到危险，咬破莲子，会释放法术。渡劫以下修为，可阻挡一刻钟时间。”
虽然这个不知来历的魔族实力莫测，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渡劫的修为，否则也不必在此处编织幻术，吃几个普通人。
孟留春“呀”了一声：“于怀鹤，这样的东西你都有？真的假的？”
在场几人都没见过这种东西，似乎很感兴趣。
如果只是他们，于怀鹤大概没有长篇大论为他们讲故事的心思，但归雪间也抬起眼，很期待地看着他。
于怀鹤微微垂着头，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圈住归雪间的手腕，随意道：“那处洞天福地是一位道号莲花真人的修士飞升前的居所，偏殿内遗留了她飞升前炼器始末。她天赋卓绝，却有一个多病的女儿，怕飞升后，女儿在世间无人保护，便以百年时间，炼就一只法器。”
这样的测量方式，于怀鹤的手指会完全贴在归雪间的皮肤上，在初夏的天气不至于感到冷，但归雪间还是很轻地颤了一下。
于怀鹤顿了顿，松开手，拿出书院的玉牌，上面有一根红绳。
他继续说：“法器为莲花状，每朵花瓣为她的一道残影，有大乘期修为。而花蕊处的莲蓬中的每个莲子皆可保护女儿一刻钟时间，让外物不可侵入。但因灵力心血耗损过多，莲花真人的修为倒退，又花费了三百余年才成仙。成仙之前，她的女儿就死了。”
归雪间想，莲花真人有如此修为，又如此用心，女儿却早她而去，即使是即将飞升成仙，也不能事事如意。
听到这里，柳垂今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那这只有一枚莲子，别的呢？”
于怀鹤道：“悲愤交加下，莲花真人毁了法器，只余这最后一枚莲子了。”
于怀鹤有这样的机缘，也在此救了李远庭一命，拿到了洞天福地里最有价值的东西，而法器并未认主，才能为别人所用。
归雪间想了想，小声问：“你没卖掉吗？”
这枚莲子对大多数人而言是无价之宝，但对于怀鹤而言却没什么用处。他是一个剑修，他的剑是不会退缩的，有了躲避之意就是失了道心。又很穷，连路过的比试都要报名，赚点灵石，这样的东西没卖掉反而很奇怪。
于怀鹤已经拆下玉牌上的红绳，将莲蒂穿了个洞，毫不在意毁坏了法器外表的完整：“当时在东洲，觉得卖不上价。”
而不久之后，准备离开东洲前，于怀鹤遇到了归雪间，他才知道一个真正脆弱的人会有多容易受伤。他并不想将归雪间置于危险之处，但也有不得不的时候，譬如此时此刻。
——于怀鹤才真正明白这枚莲子的珍贵之处，在于他有了必须要保护的人。
归雪间怔了怔，慢吞吞地点了下头，似乎明白于怀鹤之后为什么也没拿出来卖掉了。
……因为遇到了自己。
感觉有点奇妙，对于于怀鹤而言没有用的东西变成有用，不能再卖掉，好像自己是能改变于怀鹤的人。
柳垂今似乎对这枚莲子很感兴趣，但或许是自恃身份，又或许是觉得很难打动于怀鹤，不想自取其辱，最后还是没说。
于怀鹤没有在意身旁的人，他伸出手，重新握住归雪间的手腕，将用红绳穿好的莲子系在他的手腕，叮嘱道：“遇到危险，我不在你身边，一定要咬开莲子。沾染上你的气息后，才能将除你以外的人全都隔绝在外。”
他是认真的，教会归雪间怎么用这个东西，哪怕这枚莲子的存在即是无价之宝。
柳垂今的神情像是于怀鹤疯了。
于怀鹤抬起眼，和归雪间对视，淡淡道：“一刻钟内，我会回到你的身边。”

第35章 莲花
几人商议一番，决定现在就去，宜早不宜迟。
若是没找到，魔头逃了，就回去上报书院，若是魔头还未离开，趁着幻境破灭，施法之人猝不及防之下，更有胜算。
柳垂今不去，说是要留下来保护村民。
比起直面深不可测的魔头，他宁愿待在村里，或许还有机会离开。
归雪间觉得这人徒有元婴期修为，也太怕死了。
别风愁的眼神很是鄙夷，于怀鹤没有强人所难，不缺柳垂今一个，并不勉强。
出发前，于怀鹤画了几张符箓，用于清心静神，抵抗幻术。
虽然魔头不大可能在短时间内再构建一个庞大的幻境，但他既然有这样的能力，就有可能在对战中使出幻术的把戏。
早做准备，有备无患。
徒水村的祸事起源于村西面的群山，而幻术破灭后，魔气的确从西面蔓延而来，魔头大概驻扎于此。
几人出了村庄，向着魔气越发浓郁的方向而去，翻找了半个时辰，找到一处被藤蔓掩盖的洞穴。
此处可能就是魔头的藏身之所。
别风愁“咦”了一声，示意众人后退，自己低下身，仔细辨认了一番，退到众人身边：“这是七杀藤。”
他很少会这样刻意压低声音：“这是魔界的一种魔物，我小时候见过，它动来动去的，我就扒拉着玩，被我娘骂了一顿，说好的不玩非玩这个。我抬起爪子，发现这玩意在偷偷吸我的血，一巴掌拍下去，竟然没拍死。”
……爪子，好陌生的词。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明白别风愁说的那句“化作人形没几年”的具体含义。
归雪间又想，别风愁不愧为妖族，从小就身强体壮，把魔物当做玩具玩，就是不知道别风愁是个什么种族。
书上说，询问一只妖的原型不大礼貌。对妖族本身而言，即使化作人形，在外貌上也保留了原型的特征，妖族之间可以互相分辨对方的种族。但这对人族太难，普通修士对妖族没什么了解。而且书院也禁止妖族学生随便化作原型，就像不允许学生在书院上空乱飞一样，都是为了维护秩序。
别风愁有点犯愁：“七杀藤以血肉为生，魔族那种浑身差不多都是石头的东西饿了都吃，更何况是人。这么多，实在不好对付。”
孟留春哆嗦了一下：“这玩意会吸血，还会吃人？那我们还进去吗？”
这藤蔓自内向外生长，不知道究竟有多长，如果攻击起来，可能有点难办。如果知道这七杀藤有什么弱点，或许能进的轻松点。
别风愁思考了一会儿：“照理来说，我们离得不算太远，又有生人气息，它们该有反应的。这种东西只能生长在魔界，周围的魔气不够多，所以睡了——就像蛇那样冬眠。”
归雪间问：“所以它们是在等待被唤醒？”
别风愁点了下头：“应该是，别吵醒它们，或许能偷偷穿过去。”
严壁经笑道：“没料到施主如此学识渊博，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别风愁头一次被夸学识渊博，佯装镇定地冷哼：“我是妖，比你们人知道得多点很正常。”
归雪间看向那个洞穴，里面一片漆黑，仿佛所有光芒都被吞噬了。无数藤蔓堆积在洞穴顶端，像是交缠在一起的蛇，此刻只是在浅眠，一旦察觉到响动，就会将闯入洞穴的任何东西绞杀。
于是，归雪间又被背起来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拒绝。
毕竟他和舍友们没办法相提并论，没有锻体，察觉不到细小的藤蔓，会不小心惊动它们。
洞穴内幽深寂静，归雪间能闻到清晰的血腥味，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但他在于怀鹤的背上，不会害怕。
一抬头，归雪间就能看到七杀藤盘根错节，无数根扭曲在一起的样子，它们的叶片小而稀疏，几乎看不清具体的形状，边缘似乎很锋利。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微暗。气氛也越发沉重，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连呼吸声都放轻，生怕功亏一篑。
然而，在这样的时刻，归雪间忽然听到水滴的声音。
这不正常。
归雪间下意识拽住于怀鹤的袖子，才看到于怀鹤已经抬手，将符箓贴到孟留春身后。
还是迟了。
孟留春本能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眼睛捕捉到了一滴落下的血液，与此同时，他的精神也有了一瞬的恍惚，不由伸出手，拉扯身旁的藤蔓。
归雪间曾猜测过，这个魔族借由眼睛施展幻术，同时，他可以将眼睛倒映在别的物体上。进村之前，那场大雨就是让所有人陷入幻境的关键。幻境破灭后，他无法再监视村中的状况。但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在此驻扎已久，提前布下陷阱很简单。
下一瞬，沉睡的七杀藤全部被唤醒，它们像是接受了什么命令，倏然从中间断裂开来，向四周退缩，露出岩壁。
刺眼的光亮令归雪间的瞳孔骤缩，周围从极暗到极亮，有一瞬间，归雪间失去了视力。
片刻后，隔着朦胧的水汽，归雪间看到光芒的来源。
……不是岩石，洞窟的墙壁是由无数块细碎的水晶拼凑而成，光线被切割，反射，将原本幽暗的洞窟映得无比明亮，犹如雪后的晴天，能刺伤人的眼睛。
归雪间有些失神。
因为他知道，水晶的每一个切面，都能倒映释放幻术的眼睛。
对视的一眼，无法制造出让人沉迷其中的幻境，但可以迷惑人的心智。符箓是能压下幻术造成的心神动摇，但如果幻术无时无刻不在，根本来不及使用，而即使只是片刻的晃神，都会造成巨大的麻烦。
譬如此刻，幻术只要让人分不清七杀藤袭来的方向，或者混淆真假就足够了。
归雪间能感觉到背着自己的于怀鹤浑身绷紧，蓄势待发。
下一刻，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归雪间换了个姿势，被人从半空揽入怀中，由背变成了抱。
猝不及防下，归雪间有点被吓到，下巴抵在于怀鹤的肩膀上，小声喘了喘。
然后，他就意识到，于怀鹤是单手抱着自己，另一只手骤然拔剑出鞘。
以于怀鹤的剑法，想要击退七杀藤，不是难事。
幻术的确会给他带来一些麻烦，但只要剑够快，无论是真是假，一并砍下便是。即使刺向假物时会有落空感，影响剑的走向，但于怀鹤对剑的控制细致入微，会及时调整力度，随心意而动。
但不凑巧的是，他怀里还抱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归雪间。
归雪间躲不过去。
那些伤害不了于怀鹤的东西，却可以轻易刺伤归雪间。
在这样的时刻，一点幻术都很致命了，要的是归雪间的命。
于怀鹤伸手拽住了那根刺向归雪间的七杀藤。
——是真的。
血喷涌而出，喷溅在了归雪间的衣服上。
归雪间一怔，目光落在血迹上。
于怀鹤不能停下来，他死死握着那根藤蔓，没有放手。
磅礴的灵力汹涌而至，剑意凛冽，寒气逼人。
连被于怀鹤抱在怀里的归雪间都感觉到了冷。
他低下头，看到七杀藤的叶片吸了血，一下子舒展饱满起来，轻轻摇曳着，看起来妖异至极。
归雪间紧紧皱眉，于怀鹤的手掌被藤蔓刺穿，他是怕血，但于怀鹤的血，只会让他也感觉到痛，而不是害怕。
他觉得任由七杀藤生长下去，这个人的手真的会断。
虽然于怀鹤的神情是一如往常的平静，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疼痛，出剑还是那样快到不可思议。
归雪间伸出手，触碰七杀藤的叶片，想要吞掉这个东西，不想让于怀鹤继续痛下去了。
但是他的灵府好像对这个不感兴趣，在归雪间强烈的愿望下，直至手指也被叶片割破，才勉为其难地吞掉了这个东西。
归雪间松了口气，然后心又吊了起来，希望于怀鹤不要发现。
如果发现了……正好可以拿幻术做借口。
归雪间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剩下的几个人。
别风愁和严壁经联手抵抗七杀藤，但目前只能是勉力保住自身而已，幻术的影响太大了。
孟留春则更慌乱，多亏有别人帮忙，加之七杀藤多刺向于怀鹤，才勉强撑下来了。
于怀鹤偏过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归雪间咬开莲子。
归雪间知道，如果于怀鹤再带着自己，想要杀出去大概很是艰难，孟留春已经支撑不住，须得人帮忙，否则要死在这了。而莲子虽然珍贵，但当用则用。
他抬起手，嘴唇衔着莲子，用力咬开，味道有一丝清甜。
一瞬间，无数灵力宛如潮水一般倾泻而出，形成一朵巨大的莲花，本能地将所有不属于归雪间的人或物排除在外，于怀鹤不得不松开手，周身退之不及的七杀藤全都化作齑粉，烟消云散了。
灿金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依次绽放，有暗香浮动，归雪间身形纤瘦，跪伏在莲花中央，被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还有一只手空悬着，无意识地捞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却一无所获。
他可能是想抓住能支撑自己的东西，又抬起眼，朝于怀鹤望去。
而视野中再无于怀鹤的身影，他似乎处于孤岛之上。

第36章 箭与剑
莲花开合，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归雪间发觉自己与世隔绝了。
四周看了一圈，还是找不到于怀鹤，归雪间终于放弃了。
不是因为遇到危险，或是身处陌生的环境，而是于怀鹤不在他身边的这个事实，让归雪间有点慌。
但……于怀鹤总是会来的，就像他说的那样，在一刻钟结束前，回到自己身边。
所以，归雪间一边等他，一边打量四周，寻找出去的办法。
或许他可以在一刻钟前回到于怀鹤身边，出现在于怀鹤的视线内。因为龙傲天太过有责任心，保护欲似乎也太强，不小心弄丢自己，或许会认为是保护不周的错。
归雪间微微蹙眉，他不想这样。
低下头，又看到自己袖子上的血迹，不知道于怀鹤的左手有没有止血。
不过不能再想下来，归雪间定了定神，发现这里与原先的洞窟截然不同，没有水晶壁面，嗜血的七杀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归雪间觉得自己没有昏迷，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时自己不可能毫无感觉。
他思忖片刻，认为这是幻术。
编织一个像徒水村那样会令身处其中的人都陷入幻觉的幻术很难，需要时间，但如果只将一个人拉入幻境中，却要容易得多。
……但也太容易了点，倒映在水晶切面上的眼睛只能令于怀鹤产生些微幻象，连动摇他的心神都做不到。
归雪间仍觉得不对。
思考间，身边不远处传来响动。
不知何时，侧面多出了一个高大到近乎于超脱人类体型的人影，准确来说是瘦长，影子从莲花花瓣外拉到归雪间身边，显得有些诡异。
那人的指甲长而尖，没入莲花维持的结界中，似乎想要进入。
归雪间不可能提醒这个大概率是罪魁祸首的人，他希望这个人能断掉半截胳膊。
但那人没有那么愚蠢，试探的后果是指甲仿佛被平切一刀，进入结界内的部分化作齑粉，他知道不能强行闯入后就退后一步。
可惜了，归雪间想。
那人仍不死心，掌心凝聚了一团魔气，想要轰碎结界。
花瓣无风自动，轻轻摇曳，就将魔气消弭于无声之间，所有可能会对它守护之人造成伤害的东西都被隔绝在外。
那人气急败坏道：“这是什么东西！”
莲花内闪烁着金色灵光，归雪间抬起眼，看到那人靠近的脸。
这人——不，一看就知道不是人，而是魔，他有着极端瘦长的身形，脸很枯瘦，五官与正常人大相径庭，一双眼睛奇大无比，几乎被红到发黑的瞳孔占满了，就像归雪间想象中的那样，是鲜血干涸后染就的颜色。
他开口了，喉咙离夹杂着轻微的“嘶嘶”声，像是兴奋至极：“从你一踏入村子，我就知道你也是个魔族。你是被哪个魔尊派来修仙界当卧底的，为了不露痕迹所以封印了能力？”
原来经过改造后的身体可能会被魔族看出来，以后要离他们远点，防止暴露。
归雪间苍白无力地辩解：“……我不是魔族。”
那人嗤笑，舔了下薄到几乎看不到的嘴唇：“随便你。我没见过你，不管你是哪个魔尊的手下也没用。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吃了你，再吃了外面那群人族。”
归雪间坐在莲花中央，看着那个魔族，随意道：“你吃不了我。”
又想，自己的这个体质也太倒霉，灵府中有无穷无尽的灵力，但都不能用。被魔族发现，就想吃了自己，增长修为。
那人道：“这个人族的小把戏还能维持多久？我只需要等它消失就行了。”
归雪间知道只有一刻钟，但他不能说，而且也不觉得自己会被吃掉。
眼前这魔头将自己是作为囊中之物，归雪间便问：“那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那人的脸似乎都因为这句话扭曲起来，身边的魔气越发浓郁，眼中射出血红色的光芒，似乎要将归雪间撕碎，“欺人太甚，本尊是第十七魔尊。”
归雪间：“……”
都说了不是魔族，又不相信。
关于魔尊之事，归雪间还算有点了解，毕竟自己死后沦为第一魔尊的容器。但那时听到的事很少，第一魔尊肆意妄为，似乎只想杀人。重生过后，也不能在于怀鹤面前表现出对魔族过分的兴趣，直至来到书院，有周先生的关系，可以随意借书，才看了几本与魔界有关的书籍。
第一魔尊一统魔界后，挑选出对自己有用的手下败将，烙下印迹，分管各城，最后定下十八个，加上自己，也就是十九位魔尊。数千年前，第一魔尊被封印后，魔界群龙无首，一片混乱，魔族为了争夺魔尊之位打的血雨腥风。除了前五个魔尊的位置稳固，剩下的都是后来者居之，或是有能者，又或是上位魔尊的扶持。
而对于魔界之事，传到修仙界本就很慢，位置靠后的魔尊更换频繁，所以归雪间并未听过他的名号。
归雪间不再否认自己的身份，而是问：“既然你是魔尊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到这个偏远的小山村来？”
这位第十七魔尊冷笑道：“怎么，你还想从我手里逃出去不成？吃了你，我自然不用再待在这里做这些无用功。”
归雪间又瞥了他一眼。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眼前这个魔尊应该受制于人，或许因为天赋是幻术，在某些场合会有奇效，才会被位阶高的魔尊提拔，当做助力。
而修习幻术不太划算，一旦对手的境界高于自己，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这人本身的修为应当不太高。
而这是幻象中，击溃幻象的主人，或许就能逃出去。
但不是现在。归雪间抬起手，指间落在花瓣上，计算着自己在幻境中待了多久，它们还有多久会消失。
短短几句话中，归雪间就戳中了第十七魔尊的好几个痛点，他似乎急不可耐，像蛇盯着猎物那样看着归雪间。
“你一定十分美味。吃了你，我的境界可以攀升至下一阶。”
如果没有这层结界，归雪间毫不怀疑，他现在就会冲上来将自己撕碎。
归雪间没和这条蛇一般的东西对峙多久，他的脸色骤然变了，似乎出了什么大事，忽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七杀藤重新出现在了周围，它们的生长似乎只用了一瞬间，从归雪间的角度看去，这些东西的尾端像刺一样密密麻麻地正对着结界。
莲花一旦消失，它们就会成为囚笼，将自己困住。
归雪间轻轻叹气，只能继续等待。
魔尊走了，他没有反击的机会。
但在这朵莲花的包裹中，他想到于怀鹤将莲子穿在红绳上，挂在自己的手腕上，这个人说，“一刻钟内，我会回到你的身边”。
所以也没有很害怕，即使现在的于怀鹤才十八岁，在传记中还是寂寂无名，没有任何事迹值得记录下来的年纪。
归雪间抿了抿唇，或许，比起后世之人口中无所不能、未尝败绩的天道之子，他相信的只是于怀鹤。
*
七杀藤盘根错节，一层又一层飞速铺展开来，将归雪间所在之处与别的地方隔断开来。
在视线还未完全隔绝前，于怀鹤看到的最后一眼，是归雪间看向自己却迷茫无措的眼神。
他握紧了左手，未痊愈的伤口鲜血淋漓。
变换之时，七杀藤稍微消停了会，此刻又向几人扑来。
严壁经道：“为什么感觉这魔窟的主人在针对归施主？”
最开始，若是说看出于怀鹤的实力最强，所以针对他的七杀藤最多，倒也说得过去。
而刚刚，于怀鹤的归雪间一分开，七杀藤就不顾一切将归雪间单独隔开目的就太过明显了。
别风愁恶狠狠道：“这个魔族着实可恨，对归雪间一个普通人都要下手！”
他的眼睛越发红了，都快忍不住现出原形。
现在也不是思考为什么针对归雪间的时候，严壁经倒是很靠谱：“有莲子的保护，归施主暂时不会出事。这幻术虽然厉害，但我们几人合力，清理掉七杀藤，再救出归施主也不迟。”
于怀鹤看了一眼握住的剑，抬起头，眼前是无穷无尽的水晶镜面：“太慢了。”
他确定归雪间中了幻术。
而无论魔族想要对归雪间做什么，只要在一刻钟内杀了对方，一切都会结束。
现在太慢了。
于怀鹤随意地割下衣袖一角，蒙住了眼睛。
孟留春道：“你在干什么？”
严壁经一愣，反应过来：“这种简单的幻术，只对所视之物起效。你遮住眼睛，是为了不受幻象干扰？”
别风愁很迷惑：“可是为了不看到假的，索性不看，岂不是本末倒置，会败的更快？”
严壁经喃喃自语，他方才的话还未说完：“……只是这样，对剑法、身法，以及心境的要求难免太高。”
一般人眼不能视物，就会陷入慌乱，更何况七杀藤的攻击极快，还不能出现丝毫差错。
那样的感知与自控力，常人不仅无法做到，甚至难以想象。
于怀鹤安静地伫立在原地，他的剑，他的人都表现出一种极端的冷意。
风随力变，一切气息的改变都有迹可循。
数条七杀藤向于怀鹤袭来，别风愁看到的是六根，于怀鹤提剑，剑锋只挥向其中的五根，他想要帮忙，却见最后那一根徒劳地穿过于怀鹤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伤痕。
是虚影。
于怀鹤的身影已经跃至前方，回答别风愁的话：“不会。”
*
莲花维持的结界摇摇欲坠，金粉不断地失去光芒，一刻钟快要到了。
而那些藤蔓也蓄势待发，似乎下一瞬就要冲破限制，冲入结界内。
归雪间思考，那支箭是否还拥有污染的特质，如果将它插入莲花花蕊，会不会引发灵力暴动，将周围的魔气净化，从而打破幻境。
这么做有很大风险，就算成功，归雪间担心自己也要在灵力暴动中受伤。
他想，等回去后，他一定要对周先生提要求早日修习身法，至少能够逃命。
但归雪间还没真的动手，就听到身边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玉坠轻轻摇晃，那抹红并不像往常那么显眼，似乎与这黑暗的洞窟融为一体。
归雪间一怔。
于怀鹤快步走来，停在结界前，他的神情严肃，匆忙催促道：“到我身边来。”
他又说：“我会保护你的。”
归雪间像是很害怕，害怕这个危险的幻境，也害怕将要吃掉他的魔尊。他急忙从花蕊中站起身，甚至差点跌倒，支着手肘，重新站起来，沿着层层叠叠的花瓣走到结界边缘，将要投入于怀鹤的怀抱。
于怀鹤也朝他伸出手。
归雪间半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他的眼神。
他的浅色眼眸中只有纯粹的冷意，像是未化的雪。
洞窟中满是魔气，灵力贫瘠，但莲花内灵力四溢，还未流逝殆尽。
足够了。
那支箭——能够污染一整个见白峰的箭在归雪间手中凝成实质，他没有任何迟疑，捅向这个人的眼睛。
猝不及防下，“于怀鹤”一声哀嚎，发出“嘶嘶”声。
归雪间抬起手，直直刺入他的另一只眼睛，漫不经心道：“你不会以为，我分不清于怀鹤的玉坠和你这双肮脏的眼睛吧？”
他们离得太近，即使没有拉弓，用手刺入，这枝箭造成的伤害也不可估量。
而破除幻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死幻术主人在幻象中的投影，无论怎样精密的幻术，也会就此破灭。
仿佛是大幕落下，七杀藤一点一点的消失，露出真实的世界。
归雪间的箭还未来得及拔出，就听到一身很轻的声响，雪白的剑刃刺穿了眼前“于怀鹤”的心脏，幻象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不是于怀鹤，是第十七魔尊，归雪间的箭刺中他幻象中的眼睛，剑结果了他现实中的性命。
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到归雪间的指间，却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的手依旧洁白无瑕，没有沾染任何血迹。
归雪间一怔，松开手，箭随着莲花一起消散，他被一只手捞起来，揽入怀中，余光瞥到摇摇晃晃的玉坠。
气息疏冷，却很熟悉。
其实在这之前，他也没有多害怕，但直至此时此刻，他好像才真的放下心，后知后觉地脱力，伸手攀住这人的后背，剧烈的喘息着。
于怀鹤的呼吸似乎也不像往常那样平静，他抱得很紧，松开剑，用没有受伤的右手将归雪间的脸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别看，有血。”
作者有话说：
能护住自己老婆的龙傲天才是好龙傲天（喂

第37章 并不想要
血，应该是死掉的那个东西的。
但归雪间还是问：“你受伤了吗？”
他的脸埋在于怀鹤的肩膀上，有点闷闷的。
于怀鹤说：“没有。”
归雪间觉得他在骗人，明明左手受伤的时候自己也在，已经看到了。
他含混地应了一声，气息都落在这个人的耳侧，像是很害怕。
这次是真的，是后知后觉的害怕。
于怀鹤抱得更紧了。
归雪间有点疼了，但是不想松开。
他感觉自己的脸被什么硌了一下，有些疑惑，因为自己被于怀鹤抱着，身侧自然也是这个人的脸。
归雪间偏过头，看到于怀鹤的眼睛上蒙着东西。
怔了一瞬后，归雪间想替他解开，但于怀鹤抱得很用力，他抬不起来手。
于怀鹤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抬起左手，解开系在眼睛上的东西，归雪间看到他的指甲上有干涸的血迹。
黑暗中，两人对视了一眼，归雪间刚想问什么，却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打断自己的话。
“你们两个别抱了，这里快塌了。”
“上来！”
一只巨大的狼头就这么出现在了归雪间的视线里。
没什么见识的归雪间被吓了一跳：“……”
首先，洞窟里怎么会有狼。这只狼还是灰白色的毛，血红的眼睛，有点眼熟。
然后，这只狼还会说话，声音还很熟悉。
由此可知，这只狼是别风愁。
严壁经已经坐在狼的背上了：“两位施主，有什么话出去再说，逃命要紧。很急啊！”
这时候又没有出家人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超脱了。
于怀鹤抱着归雪间，也跃到了狼背上，归雪间被他团在怀里，掌心被白狼的毛扎的有点难受。
很粗糙，并不柔软。
看来狼和猫的差别很大。
别风愁的原形很庞大，能载得下四个人。他咬住还处于震惊中的孟留春的衣裳，往上一甩，在孟留春可怕的尖叫声中，往外狂奔。
魔尊死后，洞窟地动山摇，即将坍塌。七杀藤失去魔气，萎靡不振，不能再阻拦他们。但头顶的石头摇摇晃晃，像是快砸下来了，危险程度也不低。
狼的体型大，速度极快，也很灵敏，左腾右挪，避开砸落的碎石。
孟留春还在尖叫。
别风愁像是被吵到了，不耐烦道：“你别叫了，声音这么大，塌得更快。”
孟留春捂着嘴，生怕逃不出去，就要英年早逝于此。
严壁经和于怀鹤负责清理别风愁躲不过去的碎石，别风愁负责跑路，归雪间和孟留春负责当狼背上的挂件，几个人一路鸡飞狗跳，总算在洞窟完全坍塌前逃了出去。
轰隆一声，身后的洞窟变成一片废墟，归雪间看到外面的世界，松了口气。
别风愁的脾气不好，也不爱被人骑着，一出来就抖动后背，要将几个舍友摔下去，于怀鹤抱着归雪间安然落地，严壁经也早有准备，只有孟留春打了个跌，差点摔倒。
归雪间喘了口气，低下头，抓住于怀鹤的左边手臂：“你的手包扎了吗？”
不久之前，七杀藤几乎要从于怀鹤的血肉中破土而出，那种程度的伤害，即使七杀藤消失，也会留下可怕的伤口。
于怀鹤瞥了他一眼——这个眼神有点奇怪，就像是疑惑归雪间怎么还敢提起这件事一样。
归雪间不明所以，他关心这个人的伤口怎么了？而且于怀鹤还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他关心是理所应当。
他直觉这个人有话要说，但只听他说：“等会。”
归雪间没有放手：“现在。”
又问：“你是不是没带药，我找孟留春借。”
于怀鹤半垂着眼：“不用。带了。”
归雪间离开伤患的怀抱，见于怀鹤从储物戒指中拿出药瓶和干净的布条：“不要帮忙吗？一只手很麻烦吧。”
于怀鹤：“不麻烦。”
他的不麻烦是伤口有血，不想给归雪间看的意思。
归雪间还是想帮忙。
于是，于怀鹤将药瓶和布条递给他：“拿着。”
归雪间不是想帮这个忙，但于怀鹤的动作迅速，已经开始收拾伤口，而且偏着身，他看不到，只能当好一个放置药瓶的台面了。
过了一会儿，于怀鹤重新伸出左手，布条从虎口开始，将整个手掌都包扎了起来。
很严重的样子。
归雪间觉得回去后可以找丹师替他看看，也不知道七杀藤有没有毒。
别风愁对自己的原形很满意，出来后也没有变回人，转着圈撒欢，跑了一阵后，总算尽兴，回到归雪间面前：“归雪间，你吓死人了，我差点以为你要被那个恶心的魔族吃了。”
他变成了狼，声音没变，只是多了一丝粗粝，嗓音又大，像是炮仗一样在归雪间耳边炸开。
归雪间默默地想，舍友，你猜得没错，自己真的差点被吃了。
他想了想，问：“你们是怎么杀出那段水晶镜面的？”
幻术配合着无孔不入的七杀藤，着实麻烦。
别风愁道：“你说这个，于怀鹤蒙住眼睛，清理出来一条路，然后就有个像蛇一样的魔族在结界边待着，一见面就打了起来。和他对视，产生的幻象令人敌我不分，我们不能打，只能添乱。秃头和尚还有点用，闭着眼念经能削弱周围的魔气。”
说到这里，别风愁似乎对于怀鹤的实力心服口服了：“于怀鹤一剑杀了他，也确实厉害。”
归雪间明白了，于怀鹤所做的是切断幻术的施展条件，这么一来，就不会再中幻术了。
但即使一般人能想到这样的破局之法，也没有勇气这么做。而就算有勇气奋力一搏，似乎也是寻死。
只有于怀鹤不仅对外界的感知极为敏锐，且他对自身的判断极为信任，不会有任何迟疑，才能摒弃一切杂念出剑。
不愧是龙傲天，无论什么样的绝境，都会有办法解决。
他靠在于怀鹤怀里，仰起头，小声说：“你好厉害。”
于怀鹤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还行。”
似乎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归雪间觉得于怀鹤对自己的要求也太高，才十八岁，得意一下能怎么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午后的太阳很好，暖洋洋地晒在身上，睡意翻涌，归雪间一下子就困极了。
于怀鹤皱了下眉：“你累了？”
归雪间又困又倦，点了下头。
这不能怪他。昨天进村后，他的精神就一直高度紧张，期间又去河里救了个人——不，是捞起了一只在河里快乐玩耍的鹅，晚上也没睡好，今天起的又很早，赶路，差点被吃，捅了魔尊，完全是在透支精力。
于怀鹤道：“睡吧。我看着你。”
归雪间翻了个身，借于怀鹤曲起的手臂挡住日光，不再抵抗睡意。
临睡前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是看到于怀鹤拿出袍子，盖在了自己身上。
不知道睡了多久，归雪间被声音吵醒。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就听于怀鹤问：“不睡了吗？”
似乎也不是坐在地上，靠在于怀鹤怀里，而是被人抱着，半悬在空中。
归雪间刚想问为什么这么吵，就听到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声音。
“你睡得还挺香。”
归雪间一睁开眼，周先生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张了张嘴：“先生，你怎么在这？”
周先生道：“有学生在历练途中遇到魔族，又中了幻术，是一桩大事，书院自然是要来一查究竟的。合道峰主相邀，我一介书生本不打算来，听说有我的学生在，改了主意，过来看看。”
……结果别的学生一副经历恶战的样子，自己还在睡，确实不大好。
归雪间说：“我太累了。”
他偏过头，看到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在围着坍塌的洞窟，准备做法，里面有好几个自己都见过。
被抱着的时候，归雪间没觉得有什么。但书院里的先生一多，特别是那个安排院子的先生也在，归雪间完全清醒过来了，入学时两个师兄妹被迫分在两座最远的主峰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姿势不太好，容易让人误解。
归雪间心跳漏了一拍——被吓的，拍了拍于怀鹤的手，意思是要下去。
脚重新落地，归雪间有点心虚地向先生那边瞥了一眼，先生们都在忙，没有注意到这边。
周先生道：“你们也过去，如果有什么猜测，也可告知书院。”
归雪间和于怀鹤走过去时，正听严壁经道：“于施主拿出一枚莲子，能护佑所用之人一刻钟时间。”
听说有这样的法宝，连书院的几位先生都很惊奇，想从于怀鹤手中拿来一观，钻研一番。
归雪间：“……”
于怀鹤道：“用了。”
一瞬的寂静，似乎是不明白于怀鹤为何如此暴殄天物，合道真人道：“算了，法宝再珍贵，还是性命要紧。你做得对。”
严壁经又接着讲到魔窟所遇种种，险象环生，特别是说起归雪间被魔族掳走，几位先生的目光聚集到了弱小、没有修为的归雪间身上。
为什么是单单他被掳走？
归雪间很镇定，他知道书院的先生们不是魔族，察觉不出自己的体质有异，还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他轻轻蹙眉，似乎在仔细回忆：“那个魔族说要吃掉我，又进不来莲花。然后，我就被师兄救了。”
言谈之间，似乎一无所知。
书院的几位先生商讨了一番，觉得可能是于怀鹤的莲子让魔尊以为归雪间是个很重要的人物，才会出手。
合道真人又道：“这些魔族对修仙界不了解，也很正常。”
无论如何，先生们都放过了没有修为的归雪间，并未对他产生怀疑，这样便很好。
归雪间安下心，继续默默围观。
书院的先生们修为高深，有翻山倒海之能，翻一个塌了的洞窟也不难。说话间的功夫，已经协力清理完碎石，将那具被砸的稀巴烂的尸体拖了出来。
场面一度非常血腥，归雪间没看，于怀鹤也不让他看。
只见周先生走上前去，将尸体搜查一番，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有魔尊印迹。他是魔界十九个魔尊中的其中一个。”
仅仅是一个不明身份的魔族，就能叫书院出动好几位先生，而这人又是一个魔尊，状况又加倍严重起来。
几位先生不再言语，专心致志地收拾碎石，希望能从中寻找到魔界魔尊出现在此的理由。
终于，一路将碎石拨开，最里面似乎是个书房，书架被压得支离破碎，但是下面空空荡荡，一张碎纸片都没有，透着一股诡异。
东西呢？
周先生沉思片刻后道：“这几个学生说，杀了这魔尊后，洞窟就立刻坍塌，我之前以为因这魔窟由他所建，一失去魔气来源就开始崩坏。现在看来，或许是魔尊死了，知道有外人前来，要立刻毁掉证据，他藏身此处，书架上又空无一物，可能是负责魔界与修仙界之间的通讯。”
合道真人道：“若真如你所言，着实可惜。要是能将他生擒，岂不是能抓住修仙界的卧底了！”
那位十分严肃可怕的先生道：“也不必可惜。若不是这几个学生当机立断，直接杀了他，等我们来了，他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归雪间听着几位先生的争论，循着声音看去，或许他能从书房中发现异样，没料到尸体也被拽到那一处了。
他一愣，目光落在尸体的脸上。
这个第十七魔尊的眼睛呢？
难道在幻境中捅穿他的眼睛，现实中的眼睛也会消失？
不对。
归雪间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事，灵府可以吞噬魔器，却不是简单地将其化作灵力，而是可以保留其特质。
而魔尊死的时候，血溅到自己身上，然后消失了。
魔族的能力，很多时候由天赋决定。比如这位魔尊能施展幻术，很大程度是依赖他天生的眼睛。
归雪间产生一个可怕的推论……或许，那双眼睛被自己吞食了。
……他不该骂那是双肮脏的眼睛的。
因为，现在那双眼睛可能变成自己的了。
想到这里，归雪间有点无措地拽住了于怀鹤的袖子。
于怀鹤低头，见归雪间忽然大受打击的可怜模样，皱起眉，捧起他苍白的脸，认真问：“怎么了？”
周先生也瞧见了归雪间的模样，可能是觉得归雪间的胆子也太小，于怀鹤这个师兄也太过溺爱，实在不好。
归雪间虚弱地摇头：“……尸体，血。”
他有点绝望，那双魔尊的眼睛很丑，他并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
雪间：绝望.jpg

第38章 审问
如果是别的，吞了也就吞了，存在灵府中，也不要紧。但眼睛不一样，不是魔器，而是他本来就有的东西，吞食掉可能会出现很可怕的后果。
比如会将自己原来的眼睛取而代之。
归雪间很绝望，但却不能表现出来，周围全是人，而且都是些修为高深的先生，所以他只能装作怕血。
——他本来就怕，只是可以忍耐，不至于表现得这么明显。
那位神情严肃，面容古板的先生看到归雪间这副模样，似乎对他颇有微词，想要教训他一番。
周先生低声对他说了句话，他的神情才缓和了些，没有多说什么。
难怪人人都想找个先生拜师，多个先生确实很好。
归雪间很感谢周先生。
总之，怕血的归雪间被扶到了不能再看到尸体的地方。
归雪间默默地思考，这个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少现在，他的眼睛并未显露异象，否则先生们早就要把他抓起来了。
暂时还能安心。
过了一会儿，远处走来一个人影，原来是姗姗来迟的柳垂今。
柳垂今拱手，对眼前的几位先生表现得都很熟稔，一一告罪：“徒水村一片混乱，我只能先安顿村民，所以来晚了，未曾迎接先生们的到来，是学生的罪过。”
归雪间想，难怪这人能在书院里做成独一份的生意，在先生面前八面玲珑，而且八成要将村民作为不来对付魔尊的借口了。
果然，又听柳垂今道：“我作为看护此次历练的师兄，没有保护师弟们的周全，不知道洞窟内是如此厉害的魔尊，于心有愧。”
别风愁早对这个监管他们的师兄不耐烦了，先生们还没说话，他已经跳脚：“柳垂今，你不过是贪生怕死，不敢过来，说什么没保护周全也不嫌丢脸！”
此话一出，书院先生们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历练的学生和负责照看的前辈之间能闹得不可开交，也是少数。
柳垂今面不改色，三两句话就否认了：“我没和师弟们一同前往，的确有过错，但村中魔气弥漫，我着实担心，不能放下村民们的安危。难道我们修仙之人的命是命，普通凡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归雪间叹息，柳垂今的手段高超，别风愁是个才化作人形的妖族，肯定是辩不过他的。
但别风愁是个有道德的好妖，柳垂今说是看重村民们的性命，却只是以此为借口，不能算是个好人。而且别风愁还是自己的舍友，对自己很友善，所以他肯定是要帮别风愁的。
归雪间先一步问道：“柳师兄，你说为了徒水村之忧不能与我们一同前往，却为何在昨日没有线索时要求赶回书院，说是此处古怪，不宜久留？”
柳垂今应对自如：“昨日村中并无魔气，我自然是担忧师弟们有危险，怕折损人才，酿成一大憾事。”
归雪间慢条斯理道：“那昨日师弟的性命重于村民，今日村民的性命又重于师弟。柳师兄，一夜之间，你似乎变化颇多。”
柳垂今脸色一变：“师弟，你没有修为，不能明白我身为元婴对局势的考量。”
归雪间被他攻击，并不在意，却又往后退了退，直至抓住于怀鹤的手，垂着头，似乎很受伤。
于怀鹤在一旁看着，直至柳垂今恼羞成怒才淡淡说：“峰主，我负责记录了历练经过，需要现在查看吗？”
合道真人向来不擅长处理学生之间的纷争，头疼道：“是非曲直，且将你们各自的记录交上来，自有司徒评判。”
司徒先生，就是那个一直颇为严肃的先生。
这话说的很公正，合道真人捋了捋胡须，又对柳垂今道：“但无论如何，你的几位师弟这般年纪就能除去魔尊，实在是大功一件。”
柳垂今脸上的笑容一僵，但立刻又恢复往常的亲切自然。
书院不是盲目相信年长的学生，负责看护的师兄师姐有一份记录，历练的学生也要写一份记录。两者相对应，若是差别太大，再一个一个问询，总能得出真正的结果。
司徒先生先翻阅了柳垂今的记录，低眉不语。
又查阅于怀鹤的记录，一言不发，气氛似乎很是压抑。
片刻后，司徒先生合上记录，指着柳垂今道：“保护凡人，是我辈职责，断不能忘。但村中的危险远远小于除魔，你若是留下一个师弟，在此保护村子，再亲身前去冒险，还能算得上是负责，闹成现在这样，不就是心有畏惧，不敢前行？”
柳垂今似乎有话想要辩解，但司徒先生又喝道：“贪生怕死，优柔寡断，这就是你身为师兄的表率吗！”
柳垂今说不出话来，他此次前来，大概是看先生们正在忙碌，没空细究这点小事，先以退为进，自罚三杯，等回了书院，此事就算过去了。
没料到这几个师弟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当场闹翻，于怀鹤的记录对他也很不利。
司徒先生冷冷道：“总之，你照顾那桩生意，我不愿多谈。但修行之人，但凡忘记本心，心生杂念，不会有好结果。你且自重。”
言罢，柳垂今这位书院出色弟子的脸大约是丢尽了。
这个司徒先生果然很凶。
但凶的不是自己，而是柳垂今，归雪间觉得凶的好。
司徒先生先是将柳垂今骂了一顿，又对着于怀鹤的这份记录做出评价。
“于怀鹤，剑法出众，竟能凭一己之力杀死魔尊，实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归雪间想，不是百年一遇，而是千年难得一遇。
评价严壁经，又说：“佛缘深厚，佛法精深，也很难得。”
……原来这酒肉和尚修佛竟真修的很好。
对别风愁又多了几分宽容：“虽然脾气暴躁，但天性善良，且最后救出同窗，善于变通。”
对孟留春则是：“修为不足，但道心坚定，并不为难，也当嘉奖。”
最后只剩下归雪间了，司徒先生陷入思索，一时没有说话。
归雪间有点紧张，他不想被点名批评。
于怀鹤上前，指出记录中的几句话，司徒先生恍然大悟。
归雪间听于怀鹤说：“归雪间，我的师弟早已识破幻术，并告知于我。”
别风愁纳闷：“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师兄弟还说悄悄话？”
于怀鹤瞥了他一眼：“施术之人时刻监视着村子，不能随意告知别人。”
归雪间一怔，所以于怀鹤的记录写的也要别出心裁，不能被那双眼睛察觉到异样，又要如实记下归雪间的历练所得。
这个人提前就想到了此事。不仅衣食住行照顾周到，连在书院上学的成绩都记在心里。
似乎过于妥帖。归雪间自己都没想到。
他呆了一下，被人握住了手腕，偏头看了过去。
还没来得及看清于怀鹤的神情，就听司徒先生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归雪间讲出在水中所看到的景象，以及从那双眼睛的存在推断整个村子都处于幻术中。
魔尊已经死了，没人能断定他说的是假话，比如一般人看不到魔尊的眼睛，即使是在水中。
司徒先生抚掌道：“好，你很有悟性，人也聪明，不愧是周横的学生。”
柳垂今做的不好挨了骂得了责罚，他们几个头一次下山历练，杀了魔尊，救了徒水村，也该有奖励。
但他们都住在见白峰，此时峰主也在，司徒先生不能越俎代庖，将这件事交由合道真人处置。
合道真人见事情又到了自己这，想挠头了半天，没能做出决定。
主要是他们这个院子太过人才济济，每个人的修行方式差别都很大，还有个没有修为的归雪间，一时竟想不出来每个人都能用上的东西。
合道真人还在思考，先前一言不发，专心搜查现场的周先生忽然出声道：“他们在历练中杀了魔尊，已是很大功绩，新生之中，再无人能及，也该有资格进入今年的秘境。”
司徒先生也点头。
所谓秘境，多由仙人飞升前的洞天福地和天生的灵山仙湖之类的构成。这些地方生长着灵兽仙草，亦或留有仙人遗物，灵力充沛，四处都是机缘，若是遇上大机缘，前途更是不可估量。
而这样的好地方，是整个修仙界的仙长们为了晚辈们的修行搜寻而来，不能竭泽而渔，所以每年能够容纳的人数是一定的。不仅紫微书院的学生要去，各大宗门的弟子也要去，连散修也是有名额的。
听起来能去很多人，分一分也不剩多少了。
紫微书院内的名额分配很公平，以考试成绩，历练结果，修为水平，道心道行等方面综合考量，如果在某一方面远超众人，也会适量加分。
而此时几人在历练方面都齐心协力杀了一个魔尊，自然算是远超众人。
合道真人道：“既然如此，你们觉得进入秘境资格作为此次奖励如何？”
几个人都看向于怀鹤，很是期待。
于怀鹤道：“多谢真人。”
因为细算起来，对于怀鹤不算奖励，他是一定能去的。至于其他几个，严壁经的修为不错，成绩似乎也还可以，努努力应该能拿到资格。别风愁是半个文盲，光考试成绩这一项就大大的落后了。孟留春修为不够，似乎也难。至于归雪间，他没有仙骨，想要从一起入学的同窗中脱颖而出的可能性太低。
是以归雪间从未觉得自己能去秘境。
由此可知，周先生提出这个建议，听起来理所应当，实则还是怀有私心，想对自己的学生有所优待。
归雪间小声说：“谢谢先生。”
周先生点了下头：“谢什么，你还是有点聪明的，能推测出来身处幻境中，否则我也不放心你去秘境。”
书院的先生们还要留在此地寻根究底，但这些就和他们几个十七八岁的学生没关系了。
几人准备打道回府，回去上学。
因灵鹤的毛埋在村子前，还得穿过村子，再乘坐灵鹤飞回去。
比起之前的寂静，村子里现在满是痛彻心扉的哭嚎声，哭死去的亲人，也哭村子的命途多舛，遭此横祸。
村长要忙一家人的丧事，还是追了过来，红着眼眶向他们道谢。
虽然他们不能拯救已经死去的人，但剩下来的人终究活了下来，知晓了真相，不会再陷入惶惶难安的境地了。
归雪间听了这哭嚎声，想起前世的事，又有点难受了。
*
回程的路上，虽然有于怀鹤挡着，在灵鹤身上还是免不了吹着风，一回书院，归雪间又累了。
他被于怀鹤喂了点吃的，灌了药，拎到上床睡觉。
半睡半醒间，归雪间听到雪花簌簌而落的声音，以为是在做梦，睁开眼却发现是自己的意识进入了灵府。
雪又变大了。
归雪间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猜测雪与吞食的魔器之间的关系。
吞的东西越多，雪下的越大，积雪越厚，拓印的痕迹也越深，用的次数也越多。
似乎是这样。
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灵力，还是以阴云的形式存在，不能动用吗？
归雪间不能确定，只能靠猜测。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双眼睛。
而眼睛占地实在太小，在茫茫大雪中太不起眼，归雪间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双眼睛的踪迹。
雪地中并没有七杀藤。
归雪间思忖片刻，得出结论，或许这就是灵府不愿意吞食七杀藤的原因。七杀藤是活着的东西，他勉强灵府吞掉的只是它的一小部分，将其消解后，就是纯粹地消失了，不能在积雪上留下任何痕迹，继而使雪下的更大，只是浪费原有的灵力。
这样也很正常。
否则自己这改造过的体质也太强了，以后看到哪个魔族，上去一碰，对方就消散成一团灵力了。
而那双眼睛……归雪间有点担心，自己真的使用它，两颗眼珠子会凭空出现在自己手里——很吓人，又很担心这玩意与别的东西不同，用了后无法脱手就消失。
还是现在灵府内试一试。
归雪间这么想着，决定使用这双眼睛。
下一瞬，归雪间感觉到一阵寒意，瞳孔深处传来极端的冰冷，像是连血液都冻住了，他难以忍受地晃了晃神，不由地跪在雪地里，抬手遮住眼睛，像是想要焐热它。
片刻后，归雪间终于适应这种温度，他重新睁开眼，四周的一切还是一如既往，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但归雪间却本能地知晓了它的用途。
他能用这双眼睛动摇人的心神，操控人的意志，使用简单的幻术，而庞大的幻境，以他目前能动用的灵力，不可能编织得出来。
似乎是一双很有用的眼睛，也很适合自己。
不过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归雪间掬起一捧细雪，雪随着他的心意融化成澄澈的水，外面有一层冰，所以水不会流逝，成为了一面水镜。
在这面水镜中，归雪间看到了这双眼睛。
他曾在第十七魔尊的脸上见过这双眼睛，扭曲而可怕，充满了魔气。而自己脸上的眼睛，却是由灵力凝结而成。
瞳孔的颜色不是深到发黑的红，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于金的色泽，也没有占满整个眼眶，只是瞳孔略微放大了些。
眨了下眼后，寒意褪去，眼睛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归雪间终于松了口气。
他担心丑，也担心使用它会彻底改变面容，那就无论如何也不能浑水摸鱼骗过去了，不小心用了，似乎只有逃命一条路可走。
归雪间放下心，手中的冰瞬间融化成水，从指缝间滴落，又化成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地面。
*
归雪间今日睡得太早，又睡得太多，从灵府中出来后睡意彻底消散，在半夜醒来。
隐约间，有书页翻动的响动。
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人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归雪间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循声望去。
于怀鹤坐在床边，斜靠着床沿，左腿半曲着，膝盖上搭着一本书。
他的目光冷冷淡淡，浏览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归雪间瞥了一眼，封皮上似乎写的是《论百种魔物》，又觉得龙傲天也太努力，遇到一次魔族，期间有不认识的东西，回来就要补习回来。
他确定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下一刻，于怀鹤偏过头，朝自己看来。
既然被发现醒了，也没什么好藏着的，归雪间问：“大半夜的，你不睡么？”
于怀鹤道：“怕你生病，多待了一会儿。”
归雪间缩在被子里，心想这人的照顾也太周到。
于怀鹤顿了一下，将手中的书放在一边，彻底转过身：“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
归雪间很疑惑。
于怀鹤的目光垂落在归雪间的眉眼间，像是他方才看书时的模样，语调波澜不惊，问：“在幻境里，那个魔尊对你说了什么？”
从始至终，归雪间没说过自己陷入幻境。而在最后大战第十七魔尊时，所有人都闭着眼，否则会中幻术，所以负责讲述事件始末的严壁经似乎也没有发现。
归雪间有点窒息。
显然，书院的先生们信了自己说的话，但于怀鹤没信，只是装作信了。当时没有戳穿，是不想书院找自己麻烦。
然而现在没有外人，于怀鹤就要找自己麻烦了。
昏暗的灯光下，归雪间小声说：“他想吃了我。”
于怀鹤没有说话，点了下头，示意归雪间继续说。
归雪间只好将书院先生们猜测的那一套拿出来：“他可能是觉得我有莲花的保护，是个很重要的人。但他猜错了，莲子是你的，他不知道是你在保护我。”
于怀鹤又问：“去救你的时候，怎么待在结界边缘？”
归雪间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他装作你，想骗我出去。我知道不是你，就想用符箓镇住他，或许能趁机逃走。”
他以为自己这么说，还是很有逻辑的。
然而于怀鹤似乎不是很信。
毕竟是说谎，归雪间的眼神游移不定，见到于怀鹤的左手搁在被子上，伤口裹得严严实实，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他提出让于怀鹤包扎伤口是，对方会有那样的眼神。
……于怀鹤已经认定七杀藤的忽然消失是有问题的，不是幻术。
关于这一条，于怀鹤甚至没有给自己狡辩的机会，他有自己的判断。
想要改变于怀鹤的认知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他是那种绝不会怀疑自我，因外物动摇的人。
因为不能言明的原因，归雪间时常需要在别人面前掩盖事实，或许是他很有说谎的天赋，从来面不改色，又或者是他的身体确实虚弱，有点弱不禁风的意思，干不了什么坏事，所以似乎没被人怀疑过。
但眼前的人是于怀鹤，归雪间的心跳加速，有点编不下去了。
果然，只听于怀鹤平淡地问道：“是么？”
归雪间枕在枕头上，又看了一眼眼前的人。
于怀鹤穿着宽松的常服，头发也没束，发带随意地搁在自己的枕边，似乎是洗了个澡过来的。不像平日里那样疏冷，看起来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散，并不是正经审问犯人的样子。
而自己也不是犯人，没有哪个犯人会躺在床上受审。
一瞬间，归雪间想了很多。
于怀鹤会这样审问别人吗？
——不会。如果是别人，他有了疑虑，会一言不发直接查下去，而不是等在床头，让犯人自己交代。由此可见，于怀鹤对待自己和别人有很大差别。
于怀鹤会因为问不出什么而对自己动手吗？
——不可能。
忽然间，归雪间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于怀鹤又没有当场抓住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隐瞒了事情。
这件事归雪间不想告诉别人，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特别是不会伤害于怀鹤，所以还是可以继续隐瞒下去的。
说谎很难，说不知道很简单。
于是，归雪间在枕头上挪了挪，靠近了于怀鹤的右手。
于怀鹤的感觉很敏锐，何况是这样刻意的触碰。
他的手停在原处，没有动作，过了一小会儿，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拨开归雪间垂在脸侧的头发，将归雪间埋在枕头间，被浓密长发掩埋的脸抬了起来。
很小的一张脸，乖乖地抵在于怀鹤的掌心。
归雪间抬起眼，眼睑微微颤动，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看向于怀鹤。
他的嗓音带着一点睡醒后的鼻音，听起来软绵绵的：“我很害怕，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你会来。”
归雪间缓缓地眨眼，睫毛蹭在于怀鹤的掌心，应该是有点痒，于怀鹤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
于怀鹤半垂着眼，看不清神情，指腹贴着归雪间的眼角，很轻地抚摸着。
半晌，他“嗯”了一声，似乎很容易就被打动，放过了归雪间：“约定了一刻钟，我一定会来。”
归雪间逃过一劫，逃得太简单，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可能是于怀鹤认为自己有什么难言之隐，然而自己不想说，这个人又觉得事情不会脱离他的掌控，所以没有追究下去。
龙傲天，你好自信。
……但，似乎也没错。
归雪间又没拿这个做坏事。不能说的主要原因是太惊世骇俗，容易被抓住关起来，而且他也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体质——从出生就是为了成为魔尊容器的事，难以启齿。
可能是察觉到归雪间暂时不想睡，于怀鹤添了些灵力，令琉璃灯内的烛火更亮。
归雪间想起两人的约定，也想找这个人的麻烦了，说：“可是你受伤了。”
于怀鹤道：“当时说的是尽量。”
竟然天衣无缝，挑不出毛病。
一直这样托着，脖子会僵，于怀鹤松开手，归雪间的半边脸重新陷入柔软的枕头：“你的左手还疼吗？找先生看过了吗？”
于怀鹤挑了下眉。
归雪间：“。”
之前已经提过了，现在刻意不提，像是做贼心虚，而他没有做贼，不必心虚。
归雪间有充分的理由：“总觉得你仗着修为高，对伤口不很上心，我是你的未婚夫，有责任关心。”
流光溢彩中，于怀鹤的眉眼格外英俊，他很轻地笑了，回答得简单：“小伤，不疼。”
他看起来很冷，不是苦大仇深，对人或物有怨言，而是天性如此。就像他的剑，太过锋芒毕露，旁人害怕被伤害所以敬而远之。然而于怀鹤孤身一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接近。
归雪间靠近他，最开始是想要活下去，后来……他似乎察觉到，这柄剑不会刺伤自己。
他待在于怀鹤身边，即使剑刃横在身侧，感觉到的是保护和安全。
就像现在，于怀鹤的目光好像很轻柔地落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与锋利、冷淡无关的眼神，他说：“多谢未婚夫关心。”

第39章 剑招
……未婚夫。
归雪间抬起眼，心蜷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疼，就是很奇怪，是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细数起来，遇到于怀鹤后，归雪间用过很多次“未婚夫”这个词。第一次用，是请求于怀鹤救出自己，后来又用，是想要将于怀鹤和自己绑在一起，至于现在，为了让于怀鹤答应自己的要求，比如合理地关心这个人未处理的伤口。
归雪间用的越发熟练，因为于怀鹤似乎总是答应。
但于怀鹤从没用过这个词，可能是他经历过当众退婚，知道两人之间已无婚约。
这是第一次，于怀鹤称呼自己为未婚夫。
于怀鹤怎么学坏了？
似乎也不能算学坏，因为是归雪间先说的，还说过很多次。
好混乱，归雪间的睫毛乱颤，在下眼睑落了一片杂乱的阴影，有点不知所措。
一个称呼而已，每次于怀鹤不都表现得很平淡么？
归雪间默默将被子往上拉，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含混地应了一声，又小声说：“我困了。”
然后闭上了眼。
片刻后，他听到于怀鹤“嗯”了一声，调暗了灯光。
归雪间翻了个身，偷偷睁开眼，于怀鹤的影子倒映在帐纱上，他看了一会儿，又真的困了，睡了过去。
一般而言，下山历练会放五天假，大多数学生解决事端后会选择在人间放松玩乐，等到了时间再返回书院。
但他们院子的情况特殊，书院的先生都来了好几个，总不好还待在俗世。
第二日，大家纷纷回去上课。
归雪间的精力不足，多休了一天。
重新上课的第一天，归雪间觉得问题很大。
第一节是阵法课，归雪间走入静心斋，往日里轻松愉快、随意摸鱼睡觉的氛围荡然无存，因为端坐于众人之前的先生变成了花秉秋。
归雪间怀疑自己走错了屋子，或者是记错了时间，然而屋里坐着的都是自己认识的同窗，很多还找过自己代写作业。
而花秉秋也看到了自己，露出一个可怕且得意的笑，招了招手，示意自己过去。
作为一个学生，是任先生宰割的，归雪间不得不走了过去。
一路上，同窗们对他投来同情的目光，仿佛他即将赴死。
花秉秋盘腿坐着，阴森森地笑道：“前几天缺的课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为了不拾人牙慧，课都不上了。”
归雪间低眉顺眼地解释：“花先生，我之前几天下山历练，不在书院里。”
花先生阴阳怪气道：“哦，那倒是我错怪了你。”
书院传闻中，花秉秋久不教书，一是他教书方法过于折腾人，二来他本身也不愿意和资质平庸之辈浪费时间，不愿意教书。
归雪间觉得，虽然上次自己将花秉秋气得不轻，但也不至于让他浪费时间，重新回来教书吧。
但花秉秋取代原来的阵法先生已成事实，归雪间不想上课，但又不得不上，无故逃课，司徒先生估计要找自己麻烦。
他只好找了个位置坐下，顺便帮别风愁也占了个座位。
凑巧的是，前排坐着的又是吴午。
吴午偷偷摸摸转过身，大倒苦水：“道友，你可害死我们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上次被花……花先生叫去，听他说要收你当徒弟。怎么教你一个还不过瘾，跑来教我们阵法课了？”
果然，作业代写之事早已败露，吴午不堪重压，将自己供了出来。
但归雪间不觉得这是吴午的错，代写之人如此之多，不可能各个守口如瓶，他早就做好了被先生斥责的准备，但没料到原来背后是花秉秋的手笔。
思及此，归雪间也很头疼：“我早已拜了先生，不能再拜第二个。”
吴午瞪大了眼，仿佛是在质疑归雪间看起来这么穷，又没有修为，竟然拜了先生，也是个有特权的人。
看来师兄师姐们说的果然不错，紫微书院到处都是卧虎藏龙，不可轻忽任何一人。
吴午道：“那不还是你害的，你不拜花先生为师，但他看中了你，还是非要教你。”
归雪间：“……我觉得不是。”
两人大眼瞪小眼，吴午似乎有很大怨气。
为了防止吴午将这事的缘由捅出去，导致同窗们的怪罪，归雪间还是要拉人下水，他指出吴午的过错：“吴道友，你是第一个找我代写的，这桩事里也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
面对这样的威胁，吴午做贼心虚，方才还气势汹汹，转眼就垂头丧脑道：“知道了，我不会乱说的。”
早知道当初写不出来丢脸就丢了，总比现在被花秉秋教课好。
归雪间看出眼前这位同窗很是悔不当初，但他没有后悔。
五百灵石，一枚储物戒指，他还是赚了的。
而花秉秋上课，与上一位先生的风格差别很大，并不照本宣读，讲述阵法经典。而是以一个简单的聚灵阵为例，化简为繁，又化繁为简，将聚灵阵变换至三四笔就能绘制而成的阵法，又提出问题，询问学生是否了解聚灵阵最基础最根本，决定阵法真正起作用的构件。
他讲得很快，时不时提问，在场之人都如坐针毡，听不懂也不能睡。
花秉秋来的很早，提前在静心斋内布置了阵法，一旦睡觉，就会被阵法攻击，需要躲避忽然喷出的火焰。
好好的上着课，突然有了性命之忧。
一节课下来，归雪间有了在书本上得不到的收获，他一贯擅长拆分阵法组建，以简便为宜，不知道化简为繁也有难得的妙用。不仅不愁了，反而很愉快。而别风愁面如死灰，看起来奄奄一息了。
归雪间同情地看了舍友一眼，想也真是为难他了。
除了花先生这个意外，归雪间上其他课时，也不怎么平静。
盖因一行人历练除魔之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书院。这事涉及到魔尊，又有书院里名气很大的柳垂今参与，后来见白峰峰主亲至，加上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了一场，在场的先生们也不是过与世隔绝的日子，一传十十传百，书院里上上下下都知晓此事。
魔界有十九位魔尊，虽然修为有高低之分，但说起来都占了个魔尊的名头，在书院学生眼中，同样深不可测，厉害无比。
这位第十七魔尊的功力大多在一双眼睛上，修为并不怎么高深，才会在一刻钟之内被于怀鹤斩于剑下。但若是旁的新生抽中这次历练，八成是去送死，只有很小的可能察觉到不对，早早逃出来才有生还的机会。
这么看来，严壁经说自己抽中这签是菩萨的慈悲，倒也没说错。
而其中又以于怀鹤一剑击杀魔尊之事流传最广。
入学测试时，于怀鹤当众炸了乾坤灵动仪后就大大地出了风头。但当时大家才入学，忙着适应新环境，加上于怀鹤只展露出他灵力精纯，并不知道他真正实力如何，所以宗门子弟们大多都在观望。
而入学一个月，于怀鹤又杀了魔界魔尊，这样的年纪，有这么可怕的实力，实在不能小觑，前途不可限量，便起了招揽的心思。
毕竟大家虽然现在都在紫微书院上学，以同窗相称，但少则六七年，多则八九年，就要各回宗门，要为将来打算。为自家门派招揽这样一个少年英才，或者能结交上朋友，也是一桩美谈。
然而于怀鹤是个很孤高的人，对交友没什么兴趣，至于那些灵石珍宝，更是一概拒收，看都不看一眼。
归雪间想，这些宗门子弟并不了解于怀鹤的品性，不知道龙傲天是不吃嗟来之食的，不可能接受他们的招揽。
但这些人百折不挠，转而又寻找其他契机。
比如于怀鹤身边跟着的归雪间——那个没有修为，模样标致至极的师弟。
“于怀鹤看起来过于冰冷，无欲无求，实在是找不到他所求之物，这该如何是好？”
“我看不是，他对那个一同入学的师弟就很不错，每日接送，事事上心，或许能从那个师弟处下手。”
“对师弟再好，也不过是长辈的叮嘱罢了，难道还真能对师弟百依百顺不成？”
“你这人！人家师兄弟情深不行吗？”
“同门师兄弟，是可一试。不过，我听闻于怀鹤似乎还有个心上人，在藏宝阁买了个上千灵石的灯盏送人呢！”
“若是能找出这个心上人……”
归雪间：“……”
那位藏宝阁的师兄，你到底对多少人说过那件事，怎么感觉整个书院都知道了。
但这些人注定找不出那个“心上人”，所以只好找自己这个师弟了。
归雪间想，自己也是不吃嗟来之食的——不对，好像吃了，但只吃于怀鹤投喂的。
所以，他也不可能接受这些人的讨好。
就是偶尔上别的课，这些人还要上来攀谈，打扰他念书，是有点烦。
但归雪间很擅长敷衍陌生人，想要从他这里招揽于怀鹤的人也只能自讨没趣罢了。
这样又上了几日的课，周先生那边也挑好了心法，只待休沐，可去一试，真正开始修行了。
放假前的晚上，归雪间一贯是不看书的，他看于怀鹤练剑。
于怀鹤练剑十年如一日，无论风雨，每日必练。
夜幕下，于怀鹤的身形被月光笼罩，随风而动。
与往常不同，于怀鹤这次出剑无声无息，挥剑精巧却不飘忽，灵力内敛至极，全凝聚在剑锋中。
这样锋利的剑，灵力又压缩至一个点，看起来是又安静又美丽的剑招，无论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都挡不住这一剑。
归雪间看的目不暇接。
直至于怀鹤收剑，走了过来，影子落在窗台上，归雪间才如梦初醒，有些茫然道：“刚刚那一招，以前没有见过。”
于怀鹤点头：“前段时间下山，蒙眼杀了那魔族后，有所感悟，近日整理了一番，觉得可以作为我自创剑法中的一个招式。”
十八岁，自创剑法已有雏形，天道之子的名头名不虚传。
归雪间低头，看向于怀鹤的剑，不由赞叹。
于怀鹤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拔剑出鞘。
他对剑的掌控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样随意地抛出，眼也不抬，自背后接住，挽了个华而不实的漂亮剑花。
归雪间的眼眸随着剑刃而转动，最后与剑的主人于怀鹤对视。
看着他的这幅模样，于怀鹤眼里多了点笑意：“这剑招是为了救你而使出的。”
归雪间歪了下脑袋：“？”
这么说来，自己似乎对这个剑招做出了些许贡献。
然后，就听于怀鹤继续说：“归雪间，你来起名字。”
这个人是认真的，似乎早已做好决断。
不对。
归雪间察觉出一丝异样。他平日里是在读书，但读的累了，也会看于怀鹤练剑，怎么从来没见于怀鹤整理这个招式？
难道于怀鹤刻意只在早晨练这个招式，等尽善尽美后，再展示出来，让自己起名吗？
从逻辑上来说，这么猜比较通顺。但……于怀鹤会有这种闲工夫吗？
归雪间又觉得不大可能。
他抬起头，坦白道：“我没练过剑，怕起的不好。”
但不是拒绝，归雪间抿了下唇，嗓音变低了：“你让我起的话……刚刚没看清，你再练几次，我要好好想想。”
于怀鹤“嗯”了一声。
归雪间怔了怔，后知后觉，发现可能除了自己以外，没人让于怀鹤舞剑以供观赏。
他蹙了下眉，努力回忆后世之人对《千秋岁》的评价。
《千秋岁》是极难又极为厉害的剑法，一般而言，这样的秘籍会被高门大派束之高阁，只有天赋卓绝的亲传弟子才可一览。但于怀鹤成名后，便直接将《千秋岁》公之于众，天下人人皆可修习。
但直至于怀鹤飞升，也无人能破他所出之剑。
只是有一点，归雪间是知道《千秋岁》，却从没听说过具体剑招。
似乎真的要他来起名了。
归雪间回过神，看向于怀鹤。
一剑舞毕，于怀鹤没有收剑，走到归雪间面前，问他：“还要再看吗？”
风掠过树梢，也将于怀鹤脸侧垂落的发带吹乱，横在脸颊间，飘忽不定。
归雪间晃了晃神，他撑着窗框，探出身，伸手想按住于怀鹤的发带。
归雪间晃了晃神。
他撑着窗框，探出身，伸手想按住于怀鹤的发带，但是风没有停，发带不可能安分下来。
月光朦胧，如轻纱一般覆盖着夜幕下的一切，归雪间纤长的手指缠着发带，肤色白到近乎透明，似乎比珍贵易损的缭绫更脆弱。
他好像在做无用功，松开又是认输，所以一把抓住发带，不让它再乱动。
自从遇到于怀鹤以来，归雪间似乎总是在与这条发带做斗争。
于怀鹤抓住了归雪间的手。
于是，就变成了这样，归雪间的手握着于怀鹤的发带，于怀鹤握着归雪间的手，为什么中间有一个多余的步骤。
……这可能就是化简为繁吧，归雪间想，他的手指被于怀鹤拽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于怀鹤问：“想好了吗？”
归雪间想要化繁为简，然而抽不出手，只好就保持这样的姿势。
他想了想：“‘云鹤游天’，怎么样？”
归雪间不知道原来的《千秋岁》里是否有这一招，也不知道原来的剑招是怎样的名字，但是现在有了。
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似乎对于怀鹤的名义也产生了影响。
幸好，这影响大约不是在坏的方面。归雪间不想于怀鹤的人生因为自己变得崎岖，他希望这个人比后世传记中所说的还要顺利。
于怀鹤半垂着眼，淡淡道：“鹤么？”
这人天性冷淡，自傲却不自恋，似乎对招式里有自己的名字不大满意。
归雪间却不愿放弃，竭力劝说：“我觉得这名字和你的剑招很配。”
于怀鹤随意拨弄着归雪间的手指，似乎是思考时的小动作。
为了让“云鹤游天”这个名字，归雪间忍了。
一小会儿后，于怀鹤停下手中动作，然而，他说的是：“‘云鹤游雪’，如何？”
归雪间难以置信，他偏头看过去，只见于怀鹤勾了勾唇：“这招并非大开大合，比起游于天际，说是在雪地里，更加适合。”
甚至还有更充分的理由：“何况，本来也是为了救你。”
所以剑招中有一个“雪”字似乎和有“鹤”字同样理所应当起来。
归雪间莫名想到后世那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抱怨《千秋岁》太难学，看于怀鹤今日舞剑的样子，难度似乎不低，或许以后就要抱怨某一招式难学了。
——云鹤游雪。
归雪间脸一热，默念了一遍那剑招的名字：“唔，也行吧。”
作者有话说：
不敢想象后世学剑法的后辈看到“云鹤游雪”这个名字有多无助
云鹤游天，群鸿戏海。——萧衍《书评》
顺便打个广告——《不要和邪神谈恋爱！》[可怜][可怜][可怜]
冷酷邪神&#215;可爱笨蛋，甜文，谈恋爱真的可以拯救世界！还拯救了很多次！
黎稚是从偏远星系来的乡下学生，没见过世面，从小脑子不太灵光，做事慢半拍，妈妈告诉他要多和聪明人交朋友。
来到学校后，同住一个寝室的学神身世神秘，各科成绩优异，为人冷淡，家境贫穷，总是独来独往，不接受任何人递来的高枝。黎稚觉得对方是学校里最聪明的那个，刻意凑上去和学神贴贴。
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学神也对他另眼相待，不懂的问题都有了解答，弱鸡的战斗类课程也有了合作伙伴，讨厌的人纷纷退学消失，黎稚在学校里的生活顺风顺水，过得比在老家村里还开心。
就是偶尔会出现一些幻视，比如镜子里一闪而过的不明物体，手腕和脚踝上莫名其妙出现的红痕，梦中充斥在他的床边、无数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眸。但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影响不了黎稚的心情。
他要和学神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直到某一天，黎稚推开宿舍的门，狭小的寝室被某种不可名状的肢体填满了。而学神就坐在床上，微微偏过身，他的胸腔里没有心脏，而是一枚巨大的血红色横瞳，就那么轻轻震颤着看着自己。
黎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期末考试在即压力太大了，准备礼貌地关上门，离开这个梦境。
无数涌动着的触手将黎稚往学神，不，邪神身边推，黎稚不可抗拒，只能接受，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向那个非人类靠近、靠近。
学神叫了他的名字，平静得一如往常：“人类的恋爱守则，第一条不就是要坦诚相待吗？”
黎稚瑟瑟发抖：“嘤！”
他再也不敢心怀目的交朋友了，不真诚真的会有报应！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第40章 修行
休沐那天，归雪间一如既往去青如斋报到。
周先生脸色不大好，他受见白峰合道真人的委托，调查徒水村魔尊之事，还要整理典籍，实在很忙。
归雪间自己体弱多病，不能劳累，看周先生累成这样，忍不住劝他：“先生，典籍众多，不急于一时，您还是休息休息。”
周先生应了一声，手中的动作却不停。
归雪间轻轻叹气，上前帮忙，安静地收拾书籍，誊抄目录。
周先生有特殊的浏览方式，何止一目十行，简直一目百行。归雪间过来，就帮他干干杂事，都是累不着的那种。
翻着翻着，归雪间瞧见一本记载魔族法术的书，问道：“先生，书院查出那个魔尊的事了吗？”
与魔族有关的事，归雪间一贯很关心，因为和自己的性命息息相关。而且这次关心也是有理由的，这个魔尊是在他历练途中遇到的，想了解后续很正常。
周先生是个好先生，学生提出问题，他都会解答，现下虽然在忙，还是随口回道：“听闻几年前，第四魔尊提携了一个使用幻术的魔族，填补了魔尊之位中的空缺，死的那个应当排在第十七位。”
归雪间又问：“那他既然是魔尊，为什么要躲在偏远的村落？”
周先生道：“这事说起来复杂。他待在那里，是为了传递魔界与修仙界的消息，细查起来，对象有魔族，似乎也有修仙之人。”
归雪间有点震惊，但这事也在意料之中。
白家都敢干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了，有人私通魔族，也不算很离谱。
他说：“那修仙界不仅有卧底，还有叛徒，这次没有查出来，是不是很危险？”
或许是他语气里的担忧很明显，周先生将书简停在半空，看向归雪间：“你还担心起来这些了？小孩子家的，问那么多做什么，好好修炼。”
并不是嫌归雪间问得多翻了，倒像是宽慰他，意思是对付魔族是书院中先生们的事，作为学生，只要好好读书上进即可。
归雪间今年十七岁，但从小没有被长辈关怀过，忽然被这样对待，还很新奇。
虽然没问出更多事来，他也没有失望，而是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周先生忙完手头的事，从抽屉中拿出一本册子，蓝色封皮上写了五个字。
——《羽化登仙法》。
这名字起的也过于宏大了，一看就很高深晦涩。
周先生说：“你试试。”
归雪间翻阅了几遍，记在心中，开始尝试运行功法，从周围汲取灵力。
《羽化登仙法》内容无比繁复，灵力以极其复杂的方式流经身体的所有脉络，连最细微处都会触及。
初次运行这样的功法后，一般人的精神会高度疲惫，无法再支撑下去，只能暂且歇息。然而归雪间对灵力有天然的感应，入学测试时，对灵力的控制也远超常人，一小周天下来，他却似有所悟。
周先生没有出声打断，归雪间便全神贯注地运转心法，一遍又一遍，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直至感觉到一丝灵力在经脉中流淌。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归雪间一怔，才从开悟一般的状态中醒来，身体又疲惫不堪，他才睁开了眼。
日近黄昏，太阳沉在竹林间，漫天红霞。
归雪间偏头看去，周先生面前的典籍一动不动，似乎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做。
原来周先生面上不显，高深的功法随便扔给自己，也不讲解，直接让自己尝试，实际上并不放心。
他一直看护着自己，万一修行时出了差错，可以立刻纠正，不至于经脉受损。
见人醒了，周先生问：“如何了？”
归雪间的腿有点麻，从蒲团上站起来还得撑着桌沿，惹得周先生笑了。
他很难描述那种感觉，思忖片刻，将那丝微弱的灵力凝聚在指尖。
它轻的像毫毛，甚至会被风吹得弯折。
周先生的眼睛一亮：“你这幅身体是太柔弱，天赋却好，我前所未见。”
但这亮光转瞬即逝，归雪间不明所以，为什么周先生的情绪又低落了。
周先生道：“虽然没有仙骨，不能提升境界，但我已经挑了适合你的身法，你暂且练着，日后会有办法的。”
归雪间看向周先生，只觉得他的目光爱惜又惋惜。
他说：“谢谢先生，仙骨的事，我不着急的。”
*
出了青如斋，归雪间一眼就看到于怀鹤等在外面。
他走了两步，于怀鹤就已经到了面前，打量了一眼他的腿。
归雪间说：“……麻了。”
其实有点丢脸，但与此让于怀鹤问出来，不如自己先说。
于怀鹤扶住他的手，归雪间借力动了动小腿，听这个人问：“修炼的怎么样？”
简单直接，于怀鹤知道他今日是来修习心法的。
归雪间抬头看他：“我凝聚出灵力了。”
于怀鹤“嗯”了一声：“那你很有天分，修行很快就会有进展了。”
得到来自先生的肯定，归雪间有点高兴。得到来自龙傲天的肯定，归雪间又有点得意了。
于怀鹤又问：“修的是什么？”
周先生没说这心法不能让别人看，那就是可以。
于是，归雪间将《羽化登仙法》递了过去。
于怀鹤翻开第一页，微微皱眉，直至看完也没有松开。
似乎对此有很大意见。
归雪间问：“怎么了？”
于怀鹤看了他一小会儿：“以后你修炼之前，要先叫我过去。”
果然，于怀鹤看出这心法过于高深复杂，难度太高，不适合初学者，很容易出现差错。
归雪间想，自己半天就能凝聚出灵力，说明对此运转自如，所以于怀鹤没有不允许自己继续修炼，只是要在他的看管下进行。
归雪间觉得没有必要，于怀鹤这么忙，何必再浪费时间。
他据理力争：“周先生说我天赋很好，一整个下午都没出差错。”
于怀鹤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沉默不语，可知之前的话不是建议，而是告知。
好吧。
周先生不放心，于怀鹤更不放心。
而他似乎没有反抗的办法，自己对上龙傲天，毫无还手之力。
想到这里，归雪间抬起眼，幽幽地看着于怀鹤。
于怀鹤对视线很敏锐，一低头，两人对视着。
归雪间更用力地瞪他，期间没有眨眼，眼睛都酸了。
天色微暗，归雪间的眼眸中有点雾蒙蒙的光亮，只倒映着于怀鹤的身影，像是某种恳求。
于怀鹤的目光一顿，忽然偏过头，不再看他：“归雪间，还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龙傲天：撒娇也不行（铁石心肠）（偏过头）（不能再看）

第41章 比试
于是，在于怀鹤的看护和监管下，归雪间修行了几日，他的天赋很高，又很专注认真，确实没有出现差错，才被允许独自修行。
所以，每天晚上，于怀鹤在外练剑，归雪间在屋内修行。
有时候归雪间运转完一周天醒来，会看到于怀鹤站在窗边看着自己。
看来这个人还是没完全放心。
这么修炼了快十天，归雪间感觉一丝灵力在经脉中流淌。
和之前的微乎其微不同，这些灵力不会再修炼结束后不久消散，直接用于蕴养经脉，而是可以真正的使用。
归雪间很想试试。
他不会别的法术，能用的只有灵府中的东西。
鞭子的印迹很浅，只能再用一次，不能拿出来浪费。
而那双眼睛——它不是用灵力幻化而成的，而且以自己的眼睛为寄托，似乎可以一直存在。
归雪间不能拿别人试。首先，他不知道这双眼睛的效果如何，不想伤害到别人；再来，万一失败，又被记住自己的奇怪之处，很可能要被抓起来。
思来想去，只能对着自己尝试了。
只要与这双眼睛对视，就会陷入幻觉。
归雪间拨弄了一下镜子，正对着自己的脸，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纯粹想体验这双眼睛能制造出来怎么迷惑人心的幻象。
一瞬的晃神，归雪间的余光瞥见身边斜靠着一个人影，视野里只有小半边身体。
他忍不住抬手拽住这个人的袖子，心想于怀鹤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落空了。
有点失落。
归雪间一怔，才意识到是幻象。
在书院中，同时入学的学生穿的衣服都是一样，外袍也没有差别，但于怀鹤的斜靠着的姿势，衣袖垂在手臂上的位置，腕骨的形状，那些平时根本不会刻意记住的东西，此时此刻却清晰地体现在幻象中，一眼就会认出来。
或者说，归雪间明知道是幻象，还是伸出手。
眼睛负责制造出幻象，而使人相信幻象，并沉溺其中的是自己的感觉。
还真是奇妙。
归雪间回过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又恢复了平常时的样子。
同时，身体中的灵力消耗殆尽，又变得干涸。
这双眼睛足以让人产生以假乱真的幻觉，如果遇到危险，片刻的晃神，也可以救命。
但归雪间被保护的很好，书院里很安全，于怀鹤身边，更加安全，平时遇到的最大危险，似乎只有上次露出马脚，被于怀鹤找马脚的那次。
但以于怀鹤的心性，对他用幻术简直是自投罗网。
用了的后果……除了被当场抓获，似乎没有别的可能。
归雪间蹙眉，那要什么时候才能用上呢？
*
下了课，归雪间在亭子里看书，等于怀鹤上完课后一起回去。
一刻钟的功夫，身边川流不息，书院的学生们皆往一个方向赶去，大约目的地也是一样的，脚步匆忙，呼朋唤友，好像要去围观什么好玩的事。
归雪间不为所动。
他不是很爱看热闹，而且还要等于怀鹤，不能乱跑。
又过了一刻钟，人才少下来了。
不远处又传来脚步声，但这声音不是远离，而是逐渐靠近，似乎是朝自己这边来的。
归雪间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位师姐。
他们之前在周先生处见过两次，其中一次，师姐和他还一起撞见花先生大闹青如斋。
师姐见了他，似乎也很欢喜：“一直想要找你，却抽不出空，这次撞见也是有缘。”
归雪间放下书，问：“师姐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师姐一摆手：“师弟，我看你也不像那种只投身于修行中的呆瓜，要不要来我们棋社玩？”
归雪间：“……”
自己倒是想投身于修行中，可惜《羽化登仙法》太过耗费心力，于怀鹤不许他多练，而周先生也说他的修行得再快，灵力也不能归入灵府，不必太过刻苦。
修仙之人，寿元漫长，除了修炼之外，也是有爱好的。但大家一般都在自己的洞府打坐，朋友之间难得见上一面，爱好也不一定一致，所以大多时候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找乐子。
而在书院中，同龄人数不胜数，相同爱好的学生集结成社，一同玩乐也成了风气。
这些事与修行无关，书院明面上的态度并不支持，但也没有阻止。若是以结社之名，申请地方，或是寻找先生帮忙，书院也都会批准。比起宗门，书院的风气开放，并不过分约束学生们。
譬如周先生曾是人间的状元郎，学问很好，就时常被诗社的一位师兄骚扰，请求周先生去指点他们。但周先生没空，也不喜欢和人交往，经常把那位师兄拒之门外。上一次，归雪间看那位师兄直接把社员所作的诗作集成册，从外面扔了进来，周先生让归雪间把诗集捡回来，认真批改指点，语气却很温和。
怪不得那位师兄一直不死心，归雪间想，周先生就是嘴硬心软。
入学已有一两个月，新来的学生都适应了紫微书院的生活，有了空暇时间，师兄师姐们也都轮番上阵，开始招收新生入社了。
归雪间喜欢见识新鲜事物，问：“什么棋？”
师姐道：“幻兽棋。天地浩渺，变幻莫测，师弟听说过没有？”
归雪间没什么见识，但读过的书多，在书中见过幻兽棋。
与世俗的下棋方式不同，幻兽棋非得修仙之人才可执棋。棋盘之上，有天下风貌，随意截取一块，当做战场。而棋子分为人修、妖族、灵兽、妖兽，执棋之人须得熟悉棋子的修行方式，对地貌熟知，攻城略地，夺得更多地盘。
双方交战，占领对手全部地盘者为赢家。
短短一盘棋局，棋盘中已有成百上千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幻兽棋对修为的要求不是很高，只要能激发棋子上铭刻的阵法，令棋子可在棋盘上幻化出形貌即可。
看归雪间对幻兽棋感兴趣，师姐觉得有戏，打开随身玉简，文字倒映在了半空中。
师姐介绍道：“我们天清棋社一贯能人辈出，九洲幻兽棋大比，我们棋社就分到一个名额。”
归雪间感叹，师姐为了拉人还真是拼命。
师姐说：“你擅长阵法，肯定是聪明人，只有聪明人才能下好幻兽棋。”
被师姐夸了，归雪间偏头笑了一下。
师姐也笑了：“哎，师弟，哪怕你不下下棋，在那待着也像幅画似的。”
又被夸了，归雪间懵懵地眨了下眼。
玉简上的字飞速流转，师姐说：“而且我们棋社只允许学生参加，名额不会被先生拿走……”
归雪间怀疑自己眼花了，他似乎在这份玉简上看到了于怀鹤的名字。
然而于怀鹤和幻兽棋听起来毫不相关。
归雪间准备再问，几个人急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
“这样的热闹，怎么现在才叫我！”
“于怀鹤与七人轮番对战，就算剑法再高，灵力也总有耗尽的时候，我以为他必输无疑，没什么好看的，没料到竟然已经打赢了五个。”
“算了，我们现在过去，还能看个末尾。”
师姐骂道：“这些人整天只会打打杀杀，比武而已，全都一窝蜂跑去看了，我好不容易抽空过来给棋社拉人，却只抓到你一个。”
归雪间站起身，有点抱歉的意思。
师姐一愣：“师弟，你不会也要去看吧？”
她看这个师弟安安静静，不像是对比武感兴趣的样子。
她猜得不错，但归雪间还是要告辞。
他说：“师姐抱歉，于怀鹤是我师兄。”
话音刚落，归雪间就追着那几个人去了。他平日里很注意节省力气，很少这样跑得气喘吁吁。
练武场的地方不大，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人人都想看热闹，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有人用身法跳到一旁走廊的房顶上，还有浮在半空中的，但没有飞出去，一旁的先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制止。
归雪间弱小无助，根本挤不进去，只好听别人的闲聊。
“近日想要招揽于怀鹤的太多，他似乎嫌烦，就说如果能打赢他，就加入对方门派。”
“他都能杀了魔尊，已是新生中的翘楚，打不赢吧？”
“所以于怀鹤今天是迎战所有想比试的人。”
“那这些全都是想要招揽于怀鹤的？”
“倒也不是。也有天生爱打架的，比如第一个上场的万象派大弟子，还有对于怀鹤在这一辈中第一名头不服的，余下的三个才是想招揽他的人。”
归雪间想了想，觉得这样很符合于怀鹤的性格，他本来就很讨厌麻烦，这次赢了，这些人丢了脸，估计以后不敢再提此事。
而自己似乎也可免于麻烦，不用再和这些陌生人有交集了。
又是一阵惊呼，归雪间不用看，也知道赢的人是于怀鹤。
想用耗尽灵力的法子打赢于怀鹤也不可能。他修行的功法对天赋一般的人无异于折磨，但一旦练成，金丹期的修为，灵力储备就堪比元婴，滔滔不绝。
说话间，大约是有人认出了归雪间是于怀鹤的师弟，才让出了条路，归雪间挤到了前面。
已经是最后一个对手了。
剑光四溢，金石相击，灵力如同波浪一般扩散开来。
明知道于怀鹤一定会赢，归雪间还是有点紧张。
转身间，于怀鹤的目光一顿，看到了台子边的人影，似乎没有预料到归雪间的出现。
两人对视着，归雪间对于怀鹤笑了一下。
于怀鹤凝视着他，似乎说了句什么，但这是在比试中，身形变换太快，归雪间没有看清。
下一刻，于怀鹤忽然使出“云鹤游雪”，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凸起，中指处戴着一枚鲜红的指环，与剑柄很相衬。
对手完全失了分寸，对这招毫无抵抗之力，雪白的剑刃在日光中直直落下，横在对方的脖子上，是说不出的少年意气。
“看起来于怀鹤真的没有敌手，这次赢了是胜之不武，输了更是丢脸，幸好我不想趁人之危，没有参加。”
“这个于怀鹤也是可恨，对手已经兵败如山倒，用那么精妙的剑法就算了，还特意换成左手，这是羞辱吧，也欺人太甚！”
不是的。
归雪间想，只是因为自己在这一侧，换成左手，他能看的更为清楚。
胜负已分，于怀鹤跳下练武台，径直朝归雪间走来。
归雪间抬眼看他。
于怀鹤低下头，牵住归雪间的手腕，或许是周围人太多，所以握得很紧。
他的语调随意，听起来游刃有余，仿佛方才连战七人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对归雪间说：“不想让他们再烦你了。”
归雪间后知后觉，于怀鹤其实很不爱出风头，拒绝别人对他而言再简单不过，不必声势浩大地办这个比试。
可能是自己之前对于怀鹤抱怨，觉得这些人太烦，有时候无缘无故地到他面前，摆出种种好处，让自己说服于怀鹤加入门派。
归雪间缓缓眨了下眼，纤细的、温热的手指反握住于怀鹤冷的手，直至十指相握，他没有感觉到冷，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第42章 破阵
等走出人群，归雪间才回过神。
他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觉得这样的握法和平时不太一样。
扣得太紧了，好像会压迫到呼吸，就像现在，他莫名有点喘不上气了。
过了一会儿，于怀鹤才察觉到归雪间的挣扎，他略微松开了一些，回过头，解释：“人很多，怕你挤在里面走丢了。”
归雪间：“？”
根本没人敢挤你吧。
于怀鹤的理由很多，又指出一个：“而且你太瘦了。”
归雪间：“……”
这又不是自己的错。
他决定放弃追究原因，也不再挣扎了。
可能因为夏天到了，天气有点热，于怀鹤的体温很低，握起来是舒服的。
归雪间的心跳漏了一拍，说服自己。
吃完饭，于怀鹤下午还要上课，归雪间被送回去休息。
他忽然想起去往练武台之前，发生了一件令自己在意的事。
棋社的书简中似乎出现了于怀鹤的名字。
但书简流转的速度太快，他没能看清，想要确定只能找师姐再看一次。
归雪间思忖片刻，如果要去找师姐，可能会发生如下对话。
“我想找一个师姐。”
“找师姐做什么？”
“想去天清棋社看看。”
“什么棋？”
“幻兽棋。”
“怎么想下幻兽棋？”
“师姐给我看的书简上，好像有你的名字。”
找不找师姐变得无关紧要，反正都会是于怀鹤回答这个问题。
……有点丢脸，归雪间决定自己查。
他回忆当时发生的事，看到于怀鹤的名字，师姐提到了幻兽棋大比。但于怀鹤今年才入学，不可能参加，由此可知，于怀鹤这个名字出现的时机或许和幻兽棋比试有关，但不在今年。
这个比试又有一个九洲的名头，说明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小比试，肯定会有专人记载下来。
而紫微书院的藏书阁包容万象，收纳无数修仙界古今之事。作为周先生的学生，归雪间出入藏书阁很方便，也不会引起于怀鹤的怀疑。
但这种事太过琐碎，没有单独分类，只是堆在各类比试的记载文书中。
接下来的几天，归雪间有空就去藏书阁翻阅这些文书，顺便整理出目录来，就当顺便帮周先生干点活了。
*
东西还没找到，阵法课又改了上课的法子。
换做花先生教授阵法课后，负责课程安排的峰主赵游大发慈悲，允许静心堂的学生转到别的先生名下学习。
但若是真的去了，基本就是承认自己没有天赋，十七八岁的修士们年轻气盛，很要面子，除非真的学不下去——像别风愁那种，大多还是留了下来。
而比起以往那种单纯折磨学生的上课方式，花秉秋这次教书，虽然还在折磨，好歹考虑到了天赋一般，不那么突出的学生们遇到问题时该如何解决。
反复折磨中，学生们对阵法也真的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学到了有用的东西。
而阵法课也变成归雪间最期待的课。
今日，花先生要花一整天上课，而赵峰主真的应允此事，将学生们其余课程都调换到了别的时间。
上课的地方在碧馀峰山脚下的一片槐树林中，人到齐了，花秉秋从天而降，最后落在一根槐树枝上。
他的身法并不轻巧，但立得很稳，一甩拂尘：“今日让你们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阵法。”
说这句话时，花秉秋看着的时归雪间。
归雪间觉得不太妙。
只见花秉秋抬起手，吹了口气，掌心中的羽毛飘飘摇摇，落了下来。
刹那间，周围环境天翻地覆，归雪间只觉得自己在不停倒退，这不是幻术，而是在阵法的作用下，短暂改变了地貌，将所有学生分隔开来。
而那根羽毛正是阵法开启的标志。
终于，倒退的感觉停了下来。归雪间打量了一眼四周，槐树生长茂盛，遮天蔽日，雾气朦胧，将这个狭小的空间与外界隔绝。
想都不用想，穿过雾气，还是会回来原来的位置。
归雪间感叹，涉及人数如此之多的阵法，都能在一瞬间开启，毫无差错，花秉秋对阵法的掌控，到了堪称恐怖的境地。
难怪这位花先生能在书院里如此肆意妄为，各位峰主也拿他毫无办法，确实是有常人难以比拟的本事。
归雪间走上前，拾起那根羽毛。
羽毛化作一张白纸，上面写了几句话。
归雪间：“……”
花秉秋还是传闻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阵法先生，这节课的任务就是解出阵法。
解不出来，那就只能待在这里了，所以一节课要上一整天。
归雪间先分辨方向，确定自己所处的方位，又开始观察起不属于自然之物。
譬如升腾而起的雾气，就是在阵法的作用下产生的，可以用于辅助判断究竟是何种阵法。
看着脚下若隐若现的纹路，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归雪间便可确定这个阵法是脱胎于真道阵建成。
真道阵没什么稀奇，是修仙之人都会接触到的阵法，作用是简单的画地为牢，困住人或物，只要找出迷雾中真正的道路，即可走出去。但以此为基础，变换出的阵法有千百种，每种都有不同的解阵方式。
但万变不离其宗。
比如眼前这个，归雪间将其称作为大真道阵，应当是由四十个小阵法构成，每个学生处于单独的小阵之中，行动间又与大阵息息相关。
归雪间走上前，将手伸入雾气之中，偏过头，在左侧找到了自己的半只手臂。
他甚至还有兴致动了动手指。
不是很意外，花先生设下的阵法，自然没有那么简单。
这座大真道阵是由四十个小阵法组成，身处小阵之中，旁边紧挨着困住被人的阵法，怎么会有出路？
所以迷雾之外，还是迷雾。
归雪间感觉到了阵法解谜的乐趣。
他静下心思考，如果是自己，该怎么设置一条破除小阵而又不会影响大阵的出路呢？
以及为何是用雾气作为拦路的方式，而不是采用本来就很茂密的槐树呢？这与花先生一贯就地取材，因地制宜的想法不同。
归雪间想了一小会儿，抬起手，将白纸当做扇子，向外扇了扇风，雾气略微消散。
他明白了。
想要出去，也非难事，找出阵眼所在，驱散雾气，破坏了阵眼，就可转换小阵所处的位置，转移至大阵的最外侧，这样就可轻松出去。
然而，驱散雾气对别的同窗很简单，对归雪间而言很难。
他才修行《羽化登仙法》不久，修为太低，几乎算不上有。而这样微弱的灵力，吹不散也烧不了阵眼处的雾气，就算知道如何破阵，也是白搭。
归雪间轻轻叹气，却并不绝望。
阵法中的雾气相通，不出意外，一旦有超过半数的阵眼被破，剩下的雾气太过稀薄，就起不到维持阵眼的作用，阵法自然消弭。
到那时候，自己就能轻松地走出去。
归雪间觉得，这应当是花先生为数不多的宽容，或者是赵游峰主的强烈要求，担心自己又要来解救学生。以归雪间对花先生的了解，这位阵法大师完全可以将其改换成只要有一个人解不出来，所有人都只能困在里面的大阵，却善良地选择了现在的解法。
归雪间决定等着。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他感觉到雾气变稀薄了一小点，不一会儿，又稀薄了一点。
归雪间看到了希望。
看来同窗们也很是聪慧，从雾气的变化中寻找到了破阵的方法。
忽然，原来安静的小真道阵中传来响动，归雪间抬起头，看到槐树上站着自己被困于此处的罪魁祸首。
花秉秋察觉到他的视线，讥笑道：“我以为你这么聪明，会是第一个出来的呢。”
归雪间默默地想，果然，花先生一直在记仇。
花秉秋“扑腾”一声落地：“怎么不嘴硬了，无话可说了？”
归雪间有点不服气，等待的时间里，足够他将整个阵法全部推算出来了。
他揉碎了几片叶子，蘸着汁液，将阵法大略绘制了出来，递给花秉秋。
花秉秋却似乎不意外：“那你知道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还只能待在这里出不去？”
“没有仙骨，没有修为，所以便不能布置阵法，不能破阵吗？”
归雪间一愣，没有说话。
花秉秋却收敛了笑，没了讥讽的意思，神情是难得的正经：“所谓阵法，本来就是借天地之势，行人力所不能及之事。你是一点萤火，或是一点烛光，同样照不亮夜晚，可只要照亮人的眼睛，就可看清前路。”
他的语气越发严厉：“你要浪费自己的天赋，仅仅只做一个纸上谈兵的人，在书房中绘制阵法，查缺补漏，而不是真正构建出属于自己的世界吗？”
阵法就是由阵法师手中构建出的世界。
与往常相比，花秉秋的声音不算大，却令归雪间振聋发聩。
他似乎回到了过去，竭尽全力，学习阵法是想要走出白家的园子。他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真的找到了阵眼，却因为自身的弱小而无法破开，最后被困死在了九曲聚灵阵中。
他对阵法无尽的喜爱，以及微妙的畏惧，或许都源于此。
重生过后，归雪间尝试过写下符箓，现在也在修行，但好像除了在纸上绘制，没有一次真正搭建过阵法。
是做不到吗？是不想做吗？还是沉溺于过去？
或许都有。
但，此时此刻，归雪间决心去做了。
一个简单的阵法在归雪间的脚下成型，他走到一边，丢入一块灵石，阵法启动，火光冲天而起，将雾气燃尽，露出一条向外的路。
归雪间没有离开，他走到花秉秋身边，正正经经地鞠躬拜谢：“多谢花先生指点。”
花秉秋“哼”了一声，忍不住又“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得意还是生气：“我是看你实在聪明，有点可惜……现在又不说是拾人牙慧了？”
归雪间抱歉道：“您是阵法大师，只言片语，就足以教导学生了。但也不能那么对待周先生。”
花秉秋似乎又想攻击周先生，但还是忍住了：“周横……算了，你本来就该是我的学生。”
归雪间迷茫：“？”
花秉秋的语气大为不爽：“你拜师前一天，有人来了碧馀峰的浩渺苑，解出入苑的连环八套阵法，照理来说，已有资格拜我为师，但那人却留下一句，说身边一个人的阵法天赋高于自己，希望能成为我的学生。”
归雪间猜到是谁了。
除了于怀鹤，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花秉秋又大怒：“说来可恨，都怪赵游，那天非要我去检查防止魔物进入的阵法，叫我错过了那小子，也错过了你！”
归雪间似乎摸准了这位老先生的脾气，哄他：“可我现在还是向花先生您学习阵法。若是没有您的教导，我也不可能这么快破阵。”
花秉秋被他说的消了气，最后留下一句：“行了，你还算过得去。至于别的，都是蠢蛋，这么一个简单的阵法，也要解一个时辰。”
言语之间，充满了对学生的攻击。
平心而论，归雪间觉得这个阵法很不简单，若是能解得出来，往后出门在外，遇到真道阵，无论有怎样的变化，也能安之若素了。
从阵法中出来后，于怀鹤还没下课，归雪间犹豫了一下，选择去附近的藏书阁找东西。
今天的运气似乎不错，解开了阵法，又在堆积如山的文书里找到记录。
四年前，九洲幻兽棋大比，东洲一栏，写的是于怀鹤的名字。
然后，归雪间又忽的一怔。
因为后面备注了两个字。
——缺席。

第43章 幻兽棋
归雪间想的是，如果于怀鹤真的会下幻兽棋，他就去问问。
可能是好奇吧。
归雪间待在于怀鹤身边，不觉得这个人和后世传闻中一样，有许多不同。但也有相同之处，于怀鹤似乎对除了修炼之外的事都不感兴趣，竟然也会下棋，还下的很好。
这是没有人知道，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事。
十四岁就成了东洲第一，得到九洲大比的资格，这么看来，于怀鹤在幻兽棋上的天赋也很高。如果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归雪间看别的对手都是成百上千岁，于怀鹤才十四，不及别人的零头，日后有的是时间夺得魁首。
但于怀鹤不是输了，他缺席了比试，中间或许发生了什么不得已的是，他不愿意再提起。
接下来的大半天，归雪间一直在考虑此事，想问又不知道要不要问。
晚上，快到睡觉的时间了，于怀鹤练完剑，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看书，归雪间窝在床上。
天气逐渐炎热，被子换成了薄的，归雪间踢了被子，大半边身体在外面，翻来覆去。
于怀鹤听了一会儿的动静，问：“很热么？”
归雪间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有点。”
于怀鹤放下书，三两步走了过来。他坐在床沿边，摘下剑，悬挂在床尾，单手握着剑鞘。
归雪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灵力注入剑身，寒意透过剑鞘慢慢渗出来，和夏日的暑气混合，不会突然冷到刺骨，帐内的温度降低，变成很舒适的那种。
这样的降温方式，也只有于怀鹤能做到了。
于怀鹤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归雪间的鬓角：“以为你体虚，不会怕热。”
归雪间：“……”
这人说的也没错，平时他的确是不怎么热的，今天是有惦记的事，辗转反侧，忽然觉得燥热。
归雪间“哦”了一声，将被子往上拽了拽，不是很想睡。
身边的影子还在。
于怀鹤没有离开，什么都没问，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归雪间想，或许这个人看出自己有话想说。
片刻的沉默后，归雪间还是没忍住，他看着坐在身边，很靠近的人影，问：“于怀鹤，你下过幻兽棋吗？”
于怀鹤说：“嗯。”
又问：“从哪知道的？”
他承认得很轻易，不像有是什么不能提起的往事，而比起这件事，更在意的好像是归雪间怎么知道的。
归雪间抿了下唇：“之前遇到一个师姐，她想让我加入棋社，给我看了介绍棋社的书简。”
于怀鹤又问：“之前去藏书阁，是想找九洲大比的记录？”
归雪间：“……嗯。”
其实不该吃惊的，于怀鹤的感知一直这么敏锐，自己发生的一点细微改变，他都会察觉，而藏书阁很安全，所以他没追究缘由。
反正也不打算睡了，归雪间索性坐起来，他抱着小腿，被子都堆在胸前，有点小心地问：“那你现在不下了吗？”
于怀鹤没有回答，他偏头看了归雪间一眼：“归雪间，你很关心幻兽棋？”
“关心不行么？”归雪间皱了下眉，重点好像弄错了，“不是幻兽棋，是你。”
而于怀鹤不会弄错这么简单的事，他觉得这人不是很想说的样子：“如果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归雪间说这话是认真的，不是赌气，而是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开口的事，就像自己也有不能告知于怀鹤的秘密。不同的是，自己在于怀鹤面前要浑水摸鱼，而于怀鹤则不需要寻找任何理由。
于怀鹤看着他，目光微沉：“不是，我只是在想……”
他顿了一下：“该怎么说。”
归雪间的心一颤，于怀鹤的意思好像是，他从来没有和别人谈论过这件事。
很难得的，于怀鹤因回忆而陷入沉默，而不是不想开口。
灯光落在于怀鹤的半边侧脸，将这个人五官的轮廓映得很深，他半垂着眼，眼眸漆黑，不会被灯火照亮，直至看向归雪间，才落了一点光亮，像是灵力凝聚在剑刃上的锋芒。
于怀鹤的嗓音很低，偏冷，随意道：“十四岁时，我第一次出归元门，下山历练，一个人闯荡偶然间看到别人下幻兽棋，很感兴趣，于是也学了。”
十四岁……归雪间一怔，可是十四岁时，于怀鹤不是已经得了东洲幻兽棋比试的第一了吗？
结果竟然是从十四岁才开始学。
归雪间的疑惑很明显，于怀鹤继续说：“很上瘾，就像四岁时第一次握剑时一样，之后的半年，我几乎日夜不休的下棋。”
归雪间仰着头，看着于怀鹤平静的脸，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人也会有那样沉迷下棋，不务正业的时刻。
他想了想，问：“师伯不管吗？”
像于怀鹤这样的天纵奇才，长辈都不会放任其误入歧途吧。
于怀鹤说：“她不知道。母亲长年在外，偶尔回来一次。而且自我懂事起，她就让我做喜欢的事，人活一世，尽兴最重要。”
不能说不负责任，这就是于行竹的行事原则，她一生都是这么做的，对待孩子也是如此。
于怀鹤淡淡道：“我抓周时，师祖不小心弄错了，将自己平日处理吃食的杀猪刀混了进去，被我抓住。她说自己当时想，只要我喜欢，长大了当个杀猪匠都行。”
归雪间笑了：“不行，我想象不出来。”
于怀鹤看着他，勾了下唇，也笑了：“半年后，东洲的比试结束，我忽然觉得……”
他的话顿了一下，归雪间想到他缺席了后面的九洲大比，尝试着问：“玩腻了？”
“不全是，”于怀鹤偏过头，看向一旁悬挂着的剑，“只是意识到剑和棋子不同。我不是想做执棋的人，而是要做能掌控自己人生的人。”
人生在世，如沧海之一粟，飘摇不定，随波逐流，而修仙则如同逆水行舟。也唯有修炼，才能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十四岁时，于怀鹤舍弃了棋，选择了剑而已。
在世人眼中，于怀鹤虽是正道中人，作为天下第一却强大到近乎危险的程度，可能源于此，他对自己有超脱一般的认知以及自信，很擅长割舍，所以看起来近乎无欲无求。
而于怀鹤曾经沉迷幻兽棋的事，没有人知道，更不会记录下来，为世人所知。
归雪间呆呆地看着于怀鹤，好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对自己太严苛了？”
于怀鹤不以为意：“有么？还好。”
归雪间觉得有。
他想问于怀鹤还喜欢幻兽棋吗？但似乎没有必要，喜欢与否，十四岁的于怀鹤已经作出决定。
所以，归雪间问：“我想试试幻兽棋，你要陪我一起玩吗？”
如果于怀鹤不再喜欢，送自己过去就行了，如果还喜欢，闲时对弈一局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归雪间想了很多，他好像不希望于怀鹤无欲无求，自己没有死，第一魔尊不会为祸人间，生灵涂炭，要有人必须救世的程度。那么于怀鹤稍微浪费一点时间，去做别的事，推迟些成为天下第一也没什么。
他仰着头，那是一种纯粹的、饱含着天真与希冀的眼神。
于怀鹤点了下头，他的手撑在归雪间身边，靠近了些：“一起下幻兽棋，是想让我高兴么？”
归雪间一怔。
于怀鹤坐在床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归雪间，他的身形挡住了幔帐与房间中，遮住归雪间的视线，房间似乎变得狭小，连归雪间也被于怀鹤的影子笼罩。
……很热。
归雪间觉得冷气不足，在于怀鹤的注视中，他快要融化了。
他往剑悬挂着的床位靠了靠，含混地“嗯”了一声。
于怀鹤看着归雪间。
十四岁时，做出决定后，于怀鹤对幻兽棋还有一点兴趣，不多。在之后的几年间，他没再有过下棋的欲望。但在归雪间的要求下，他对幻兽棋有了新的兴趣，覆盖了年少时的那种对胜负的渴求。
再提起幻兽棋，他会想到今天的归雪间。
犹豫不决的，眉头微微蹙起，为于怀鹤而烦恼的归雪间。
归雪间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会一直记住自己烦恼的样子，他有点躲避的意思，低下头，不再和于怀鹤对视，将剑往对方身边推一推：“好热，你让它再冷一点。”
于怀鹤凝视着归雪间。
他的衣衫单薄，衣领很低，露出纤细的脖颈，有着垂丝海棠一般的姿态，很美，又很脆弱。
过去对待任何人或事的经验都失去作用，在归雪间的身上不能奏效，他要以一种新的，时刻小心，不能伤害到他的方式。
于怀鹤有时候会想像佩戴剑那般随时待在归雪间的身边，并不全是保护，更多的只是想看着他，就会感到满足和愉快——那种从未拥有的，也不可替代的感觉。
他不能像对待剑那样对待归雪间。
归雪间会凋谢。
归雪间和剑是不同的，不能保护自我，也不是用于掌控人生的武器。
他的睫毛、头发、嘴唇、手指，皮肤，所有能触碰到的地方都是柔软的，像含苞待放的花，是一不留神，很容易就会被毁掉的东西。和第一次见面的判断不同，这是于怀鹤亲自确定过的事实。
归雪间的心也很柔软，对他有不顾一切的相信。
于怀鹤慢慢伸出手，捉住归雪间的手腕。
猝不及防间，归雪间被冰的颤了颤：“？”
于怀鹤平静地说：“不是热么？”
好像毫无私心。
其实于怀鹤从不会回头思考自己做过的决定是否正确，就像他没有后悔花在幻兽棋上的半年。那都是过去的事，他从不那些浪费此时此刻的时间。
但现在想来，在白家的院子里，接住跌落的归雪间，答应和归雪间一起离开，是他人生中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第44章 刺杀
于怀鹤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但具体有什么区别，归雪间又说不出来。
于怀鹤坐在床边，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似乎靠得很近，半垂着眼，目光与平日的冷淡不同，像是有什么归雪间看不懂的东西翻涌着，就那么看着自己。
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力气很轻，好像是怕弄疼自己。
于怀鹤的体温很低，冷意从那一小块皮肤蔓延至全身，好像是阻止了归雪间的融化，但他的脸仍旧很热。
归雪间咬了下唇，又很快松开，他偏过头，瞥到一旁安静着的剑。
作为武器，一把剑能够容纳的灵力或许是有限的，它是杀人的东西，并不是用来释放冷气的器皿。
后知后觉，归雪间觉得有点对不住它。
他说：“不热了。”
于怀鹤松开手，归雪间钻到被子里，准备睡了。
可身边的这个人还是没走。
归雪间闷在被子里，后背微微弓起，小声说：“明天的课少，要去棋社玩吗？”
于怀鹤：“嗯。”
于是，在这个夜晚，归雪间知道了于怀鹤过去的一个秘密——一件除他以外，没有人知道的事，并且准备把龙傲天拐入不务正业的歧途，和他一起去棋社玩。
第二天下完课，两人准备一起去棋社。
于怀鹤早已查找到棋社所在为止，做好准备，归雪间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跟着于怀鹤就行了，反而有点像是被拐的一方。
聪明又像幅画似的师弟归雪间来了，师姐很是欢迎。但对“沉迷”打打杀杀，导致师弟师妹全去看热闹，自己白跑一趟，没薅到人的于怀鹤颇有偏见。
她问：“师弟，你会下幻兽棋吗？”
于怀鹤点头。
师姐有点刁难的意思：“既然你原先就会，那我们棋社是有入社考核的。不知道师弟的水平如何，我也好为你挑选对手。”
于怀鹤淡淡道：“还行。”
师姐“哼”了一声：“师弟不要看轻了我们天清棋社，其中高手如云。”
归雪间在一旁看着：“。”
师姐，你不要看轻了十四岁就得到九洲大比参赛名额的龙傲天。
归雪间和于怀鹤待久了，知道“还行”代表了没有什么不行的，但是别人并不明白。
师姐一挥手：“上棋盘！”
幻兽棋的棋盘与普通棋盘大不相同，底座是一个香炉，上面摆放了一张无暇的玉璧，正面划分了大小不一的格子，反面铭刻着繁复的阵法。
对弈之前，先点燃香料，烟雾缭绕，玉璧上会幻化出地貌。
又有阵法，又是玉璧，还有特制香料，可想而知，这棋盘的价格昂贵，普通的修仙人士负担不起。
一满炉香足够烧三个时辰，一般棋局也在这个时间内结束。
一局正式的幻兽棋耗费时间颇长，入社测试没那么正式，采用了简单的规则，很快就能分出胜负。
一盘棋下完，师姐的偏见已经烟消云散了。
归雪间看不太懂，棋盘一方密林沼泽，另一方群山耸立，而随着局势变化，棋子的境界增长，从最开始的平平无奇到最后闪闪发光。
一个时辰内，开了三盘幻兽棋，几个正好在棋社的师兄师姐全都败于于怀鹤。
师姐道：“若是你早来些时日，或许能拿下今年的名额。”
当时师姐对归雪间说棋社有九洲大比的名额，其实不准确。严格来说，这个名额是各大宗门年轻子弟的，但书院的人最多，经常拿下名额。
所以每年对幻兽棋有兴趣的年轻人，会抽空来棋社比试，推选出当年的名额。
归雪间觉得，于怀鹤没有将过去的事当做遗憾，没有弥补的意思，他来这里，似乎就像答应的那样，是陪自己玩。
很意外的，于怀鹤竟然很擅长陪玩，弄懂规则后，归雪间每次来棋社玩，输也输的很尽兴。
他喜欢尝试新的地貌，看棋子在自己手中变幻不同的模样，倒不是上瘾，就是当游戏玩。
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于怀鹤没有拿出真实水平，但归雪间没有戳穿，因为于怀鹤似乎也从和自己下棋中得到乐趣。
至于是什么乐趣，归雪间没想明白。于怀鹤的下棋水平远盛棋社的各位棋手，偶尔有人非要挑战，于怀鹤总是用很短时间杀的对方丢盔弃甲，这种碾压的乐趣，他似乎不大喜欢，答应的次数不多。
还有一件事，归雪间有些在意。
大约因为自己和于怀鹤都是师姐找来的，且于怀鹤的棋艺高超，师姐总是很关注他们。
但几次看下来，师姐似乎很是疑惑，用狐疑的眼神审视他们两个。
归雪间又一次感觉到身后的视线，落下棋子，偷偷小声说：“我们下次趁师姐不在来吧。”
于怀鹤似乎没有察觉，瞥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两人之间隔着棋盘，实在是有点远，而修仙之人都耳聪目明，归雪间生怕被人听到，探出身，凑过去，用气音说：“……师姐的眼神有点可怕。”
于怀鹤不在意地“哦”了一声，伸手捞起归雪间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很瘦，力气不足，这样的姿势，总觉得下一瞬就要跌入云雾缭绕的棋盘之上。
归雪间慢慢回到原来的位置。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师姐的眼神更可怕了。
*
时至七月，正是盛暑，紫微书院处于群山之上，树荫浓密，不是太热。
下完棋，归雪间被于怀鹤送去上课。
下棋是好玩，但阵法也很有意思。
自从上次破阵后，归雪间开始真正构建阵法，很有些入迷。
花先生对归雪间较为宽容，他想要尝试布阵，无论想法多么离奇，看起来都不可行，也都任由他折腾。
但归雪间有自知之明，自己布阵又不是有什么用处，只是试试，不好浪费花先生珍藏的材料，太过浪费。花先生觉得也对，索性把归雪间要的东西和上课用的材料都写在条子上，让他去百物所拿。
归雪间拿着条子，去百物所取东西，听到里面的声响，脚步一顿。
此时没人，师兄师姐没活可干，正在聊天。
师姐道：“对了，赵峰主说花先生有想教的学生。”
师兄很惊讶：“也是一桩好事，以后花先生不用再招收学生了。你还记不记得前年，入学测试那会儿，竟有七八个师弟师妹被困在他的阵法里出不来，也是造孽。”
师姐说：“你前些时候闭关去了，所以不知情，花先生没收成，那人已经拜了别的先生。峰主问了花先生，说可以帮他说合，花先生死活不肯说，非要去教书。看来想收的徒弟就在静心斋里。”
“峰主笑了半天，说终于找到花先生的克星。”
师兄很是幸灾乐祸：“哈哈，天道有眼了！不知道是哪个师弟还是师妹，竟有这般本事，也能折磨到花秉秋这老头。”
归雪间：“……”
师兄，你对花先生的怨念就这么深吗？
师姐说：“想必这人的天赋十分出众。这么些年来，虽碍于恶名，但花先生修为深不可测，又是世上少有的阵法大师，毛遂自荐者数不胜数，却都不够格。”
师兄又说：“而现在花秉秋有了想收的徒弟却收不到，活该被折磨。就是可怜静心斋的师弟师妹了，又要被花秉秋折磨了。”
这个不知名姓的后辈，竟已成为书院的传说。
归雪间只觉得外面传的谣言也太夸张了。
花先生的初衷可能的确是来教自己的，但这一次，他找到了合适的教书方法，同窗们虽然有点被折磨，但也学到了东西，所以不愿意转去别的先生那里。
而自己……自己更没有折磨花先生了，归雪间认为自己是一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待师兄师姐聊到别的事，归雪间才走进去，他想当一个透明人，沉默无言地拿到自己要的东西。
师姐一看单子，有点惊讶：“你帮花先生拿东西？”
师兄也来了兴致，他问：“师弟，你有没有觉得，花先生对哪个学生很特别？”
可能是归雪间一看就很柔弱，不像那种能拒绝得了花先生的样子，师兄没有意识到想找的人就是眼前这个。
作为师兄师姐们口中折磨花先生的师弟，归雪间装作很茫然：“我不知道。”
没问出什么所以然来，师兄师姐大失所望，调用法术，找齐单子上的东西，交给归雪间。
归雪间将东西装到储物戒指里，默默走了出去。
他现在也有了储物戒指，不是不能见人的那个，而是于怀鹤送的。
白玉材质，质地温润，冬暖夏凉，似乎价格也不低。
归雪间很疑惑，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于怀鹤似乎变得很富有。
阵法课上，归雪间先做完花先生布置的阵法，剩下的时间折腾起了别的。
花先生凑过来看：“你的想法倒是很多，之前和谁学的？”
归雪间坦白说：“我没有老师，之前都是自己看书。”
花先生抚掌大笑：“不错，别人也教不好你。”
上完阵法课，摆弄了一整个下午，劲头过了，归雪间又累了。
他有气无力地挪动身体，中途差点被绊倒，后半段路是被于怀鹤扶着回来的。
别风愁露出心有戚戚然的表情：“归雪间，那个花秉秋着实可怕，连你都被折磨成这样了。”
归雪间想要解释，然而说起来很复杂，别风愁又一阵风似的出了门，最后没能解释得成。
因为太累，归雪间睡得比平时早，且睡得很熟，却忽然惊醒。
——有魔气，还是两道。
那两人来的悄无声息。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任何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么一小点魔气，归雪间根本不可能发觉。
他想，这两人应该原来是修道之人，又堕成魔修，既可以使用灵力，又可以练魔族功法。照理来说，身兼魔道仙途两种修行方式，要比正经修士厉害得多，若是觉得成仙无望，本身又有邪念，成为魔修或许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但实际上一般修士即使走上歪门邪道，真的堕成魔修的却很少。
这又与天道有关了。
如果不是天生的魔族，而是由人堕落成魔，一旦境界提升，就会遭受天谴，有成倍于天雷的威力，不是一种考验，而是真的要把人劈死的那种。
白家不仅想召唤第一魔尊，使之降临于人世，甚至还有如此多人成了魔修，实在是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归雪间想，这两人没有通行玉牌，却能躲过书院的重重筛查，算是有几分本事了。
至少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绰绰有余。
但归雪间不是很紧张。
于怀鹤就住在他隔壁，只隔了一个堂屋，而他只需要将血滴在玉佩上即可。
归雪间能感觉到魔气忽远忽近，他们应当是在探查房间内的阵法，争取一击必中，杀了自己，或将自己掳走。
是的。归雪间的房间看起平平无奇，除了多了些摆设，也没什么不同，但其实暗地里布置的阵法、符箓颇多。归雪间和于怀鹤以外的人误入，一不小心就要中陷阱。
有一次别风愁找他玩，妖族一贯不拘一格，从窗户里跳进来，灰白的头发被燎了一小点，差点成为秃毛狼，气的和于怀鹤打起来了。
归雪间翻了个身，顺势拿到枕下的玉佩。
本来应该随身挂着的，但书院里很安全，归雪间有点松懈，嫌睡觉的时候硌得慌，就摘了下来。
玉佩的红绳中藏了一根很短的银针，轻微的一点痛觉后，归雪间戳破了自己的手指。
下一瞬，房门破开，于怀鹤的身形极快，归雪间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揽入怀中了。
于怀鹤似乎嗅到了什么，皱眉问：“你受伤了？”
归雪间下意识搂紧了抱着自己的人，他的鼻息喷在于怀鹤的脖颈间，小声说：“……我用了玉佩。”
就算他用了玉佩，于怀鹤是不是来的太快了？
来不及再问，躲藏在房间里的两个魔修自知行迹败露，扑了过来。
于怀鹤没有松开手，他怀里抱着归雪间，拔剑出鞘。
作者有话说：
师姐：看看我抓到了什么

第45章 受伤
于怀鹤的身形极快，从破门而入，到把自己从床上捞起来，一切都在转瞬之间，不仅归雪间没反应过来，连屋子里的两个刺客也始料未及。
两人对视一眼，抽出武器，一刀一鞭，左右夹击，想要将怀中抱着人、身有负累的于怀鹤困住，又看他年纪不大，大约认为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归雪间觉得，虽然于怀鹤抱着自己好像也丝毫不受影响，但他还是尽量当好挂件，少动弹，才不会拖累于怀鹤的行动。
于怀鹤从桌案跃起，剑刃卷起灵力，将两人逼退。
一般情况下，修仙之人到了以命相搏的地步，都会准备充分，符箓、法器，法术，不一而足。而眼前这两人似乎只随身携带武器，还是很普通的那种。
归雪间猜测，或许是能够逃过书院监管的法术施展起来是很苛刻的，必须要轻装简行，身上不能有多余的东西，否则会被发现。
房间毕竟不大，两人的身形鬼魅，如一团影子般在屋顶漂浮不定，看不出真正的动向。
只见左边有人倏地冲了过来，刀尖笔直地向于怀鹤刺来。
于怀鹤早已看清这人动向，抬手便削断他的胳膊。
剑刃沾了一点血，在琉璃灯旁一闪，剑光亮得惊人。
但下一刻，归雪间又看不到了。
被挡住了。
这么一点血，这么短暂的时间，自己又不怕，归雪间这么想着，忍不住偏头看向于怀鹤的脸。
这人镇定自若，完全看不出还能抽出心思放在这点小事上。
用刀之人断了一条胳膊，失去武器，大约知道是走投无路，拿出个什么东西——归雪间没看清，但看那架势，似乎是要与在场之人同归于尽。
然而于怀鹤的剑更快，那人的身形在半空一顿，重重摔了下去，被桌子挡了一下，不至于发出很大动静。
归雪间想，幸好双方打起来是不约而同的安静，若是伴随着要出声的法术，怕是怎么都瞒不住，要把书院巡夜的人招过来。
比如严壁经，一和人打架必然要念经，且是掷地有声的那种，似乎是对法术效力有所增强。归雪间有时候半夜被吵醒，就是听到对面两人从吵架到动手的响动。如果是孟留春去，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和，换成于怀鹤，会用武力强行让两人停下来。要是更不凑巧，让书院巡夜的师兄师姐发现，那两个人都要罚抄书院规定。
归雪间这么想着，下一瞬，发现自己又被回到了床上。
只剩下一个人了，再没有对自己造成伤害的可能，所以于怀鹤放下了自己。
他被抱起的时候很急，盖着软绸被子又滑又软，被掀开后沿着床沿缓慢往下落，现下还余一小半，没完全掉在地面，于怀鹤已经杀了一个人了。
归雪间以为于怀鹤是准备速战速决了。
他仰起头，看于怀鹤的剑法。
大约是怕造成的动静太大，而且这里是归雪间的房间，打坏了东西还得重新置办，于怀鹤一直收敛灵力，仅以剑招应敌，但对面剩下的那个还是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在半空中对了几招，那人已是强弩之末。
明明能杀了对方，为何不杀？
归雪间不明白。
下一刻，于怀鹤拽着那人，从半空中落地，抬手将那人的衣服往下一扯，肩膀处似乎有一个黑色的烙印一闪而过。
烙印是漆黑的，突然被什么激发了似的，伤疤被血红的液体填充，好像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归雪间认了出来，是魔族用来操控手下死士的咒语，一旦任务失败，为了保密，即刻发作。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那人虽然已经失去武器，折断一只手臂，却冷的一笑，神情凶狠，像是要最后拼死一搏。
他的手化作尖爪，刺入于怀鹤的腰腹。
于怀鹤没躲，动作也没有因为被刺伤而有丝毫停顿，依旧面无表情，似乎没有察觉到疼痛，看起来有一种极端的冷静，在烙印即将被填满的前一瞬，把那玩意割了下来，又将人重重敲晕。
归雪间一怔。
隔着朦朦胧胧的帐纱，归雪间看到鲜血喷溅而出，不是别人的血，于怀鹤的血浸透白色寝衣，染了一片血红。
归雪间的心脏停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以极快的速度扯到了半空，又忽的摔了下去，疼痛自心脏处传出，又随着血液蔓延至全身，他喘了两口气，想要缓解这种疼痛，却无能为力。
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
归雪间不知道于怀鹤为什么忽然受了伤，还伤的这么严重，他下了床，没留心被软绸绊了一下，走到于怀鹤身边，半跪着想要查看这个人的伤口。
于怀鹤杀人的动作很快，现在也不慢，一抬手，就捂住了归雪间的眼睛。
归雪间想要挣扎，但于怀鹤力气大的惊人，他也不敢乱动，怕碰到这个人的伤口。
浓重的血腥味中，归雪间顿了一下，很快地问：“为什么非要留下他的性命？”
于怀鹤这次受伤，不是因为不能打败对方，而是他要留下一个将死之人的性命，为此宁愿受伤。
于怀鹤的手掌拢在归雪间的眼睛上，他能感觉到浓密的睫毛在自己的掌心上乱颤，或许像是归雪间此刻的心情，又混乱又担忧。
他说：“不知道他们从哪来，为什么要对你动手，我不能放心。”
其实猜也能猜的出来，归雪间前十七年都被关在园子里，不可能和人结仇，想要杀他的人，或是掳走他的人，除了白家，别无他选。
但于怀鹤还是不能放心。
他又听这个人说：“皮肉伤，不严重。”
明明是遭遇刺杀的是自己，手指上有一小点伤口，不到半晌就能痊愈，这个人一来就要问。轮到于怀鹤自己，血腥味都要把房间淹没了，连看都不让看。
归雪间不想和这个人计较了，他闭上眼，表示自己不会再看：“你起来，先处理伤口。”
这边房间一片混乱，又是尸体，又是血迹，像是凶杀现场，实在不适宜多待，归雪间打算把于怀鹤扶到他的房间里。
于怀鹤受了伤，但除了腰腹间的血迹，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的，甚至还布了个简单的阵法，将昏迷的刺客困住，以防他清醒过来逃脱。
走到于怀鹤的房间，归雪间将伤患扶到了椅子上，并在房间主人的指点下找到了伤药，干净的纱布，想要为这个人包扎。
于怀鹤说：“你不会。”
归雪间：“……”
他的确不会，万一越帮越忙，弄痛这个人，反倒得不偿失，只好打打下手。
于怀鹤半偏着身体，不大想让归雪间看到左腹的伤口，但他只有一双手，要用来包扎，没空再捂归雪间的眼睛。
归雪间看到于怀鹤身体上的爪痕，有一道很深，似乎刺穿皮肤，深入内里。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但于怀鹤的动作简单利落，仿佛那一处没有感觉，连抖都没抖一下。
于怀鹤问：“又不怕血了？”
归雪间想让他专心一点，但于怀鹤又问了一遍，他只好回答：“不是。”
于怀鹤略微点了下头，追根究底道：“那还看？”
归雪间说：“你的血，我不怕的。”
三言两语间，于怀鹤已经清理好了伤口，又敷上了药，开始缠绷带了。
将伤口打了个结，于怀鹤偏过头看他，似乎对这话产生疑惑。
人的血都是鲜红的，有铁锈的腥味，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归雪间一个怕，一个不怕。
归雪间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说谎的必要，他坦白地说出了真实感受：“我觉得疼，就想不到怕了。”
昏黄的灯光下，于怀鹤笑了一下，那笑一晃而过，似有似无：“归雪间，你有点傻。”
归雪间：“？”
怎么还骂自己了？
但鉴于这个人受了伤，归雪间不想和他吵架，决定让让伤患，所以没有反驳。
处理完伤口，归雪间又给于怀鹤喂了养气补血的丹药，觉得这个人打了一架，又受了伤，现在应该休息了。
而自己……归雪间打算留在这里。不仅是杀过人的房间没有收拾，主要是于怀鹤受了伤，他不能放心，总是要看着的。
他坐在椅子上，托着腮，隔着小半个房间的距离，看向坐在床上的于怀鹤。
两人的视线撞了一下，于怀鹤一副没什么大碍的模样，甚至困都不困。
归雪间躲了躲，余光瞥到自己的指尖，几乎已经看不出针扎的痕迹了。
他问：“你是在玉佩滴血前就发现问题了吗？”
“嗯。”于怀鹤嘴唇的颜色比平常淡了少许，可能是失血的缘故，“见白峰上的魔器消失，找不出何人所为，守卫的缺漏很大。我不能放心，就将你房间的角落和窗户连了丝线，挂在我这边的床头。如果断了，立刻就能发觉。”
归雪间：“……”
他的身体默默地抖了抖，没料到自己偷偷吞食魔器还会引起这样的连锁反应。
对于别人，心细如丝只是一个形容，但于怀鹤真的能做到，稍有不慎，就会被这人发现马脚。
于怀鹤问：“你是怎么发觉有人的？”
又到了该编瞎话的时候了。每次要说谎骗人，当事人或魔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归雪间只要不编的太过离谱即可。
他说：“好像看到了影子，有点害怕，就找你了。”
没等于怀鹤提出疑问，归雪间忍不住问：“你不睡么？”
又强调：“受伤的人要好好休息。”
于怀鹤坐在床头，慢条斯理道：“你也没睡。”
归雪间说：“我之前睡了，不困。”
于怀鹤挑了下眉：“可你之前不都睡一整夜？”
归雪间终于明白了，于怀鹤说要照顾自己，这种责任在受伤时也不能稍稍放下，
归雪间看了一眼，提出建议：“我可以打地铺，天又不冷。”
于怀鹤瞥了他一眼，没有同意。
归雪间有点迷茫，他和于怀鹤不一样，不能以武力强迫于怀鹤做某些事——虽然准确来说，于怀鹤也没对自己动过手，他只好问：“那我睡哪？”
于怀鹤：“床。”
归雪间：“。”
他现在才发现，这人甚至一开始只睡了半边床，早就留好了位置。
归雪间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被子只有一床，但还算得上宽大，枕头倒是有两个。
不知为何，爬个床也让归雪间腿脚发软，他喘了口气，躺到靠里的一侧。
身旁多了个人，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于怀鹤的气息是疏冷的，体温也很低，但两个人盖一张被子，却不会觉得冷。
归雪间试探性地用手指碰于怀鹤的皮肤，他没看，不知道戳到哪个地方——反正不会是伤口，受伤的地方在另一侧。
是温热的。
又犹豫了一小会儿，他问：“你是不是发烧了？”
受伤的人有时候会发热，是不好的征兆。
但于怀鹤的回答又冷又短促：“没有。”
归雪间“哦”了一声，很想蜷缩成一小团，远离身边的人。
在此之前，他们也一直待在一起，可是同一个房间和同一张床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世界好像忽然变得很狭小，小到只存在于怀鹤了。自己好像一偏头，一抬手，一眨眼，甚至连呼吸都避不开于怀鹤。
莫名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着，归雪间没明白那是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周围又很安静，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于怀鹤的声音响起，和平常不太一样，是很轻的，像是拨动一根细弦：“怎么还不睡？”
归雪间：“……睡不着。”
他平时躺在床上，半刻钟能换好几种姿势，怎么舒服怎么来，现在浑身僵硬，像是被人按住了手脚，不敢动弹。
于怀鹤问：“为什么？”
归雪间不能说是紧张，但确实还有别的理由：“你不是说我睡着了会乱动么？”
“我怕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口。”
归雪间平躺着，看不到于怀鹤的神色，但是听到了一声轻笑。
这个人受了伤，怎么心情比平时还要更好？
真奇怪。
于怀鹤淡淡道：“你的力气很小，动作也很慢，不可能弄伤我。”
……某些时刻，弱小竟然也能成为一种优点。
好像也是。
他这么说了，归雪间安心下来，在于怀鹤身边，他就是很容易放下一切。他想着明天要怎么照顾伤患，又困得睁不开眼，没多一会儿就陷入深眠中。
片刻后，于怀鹤听到归雪间连绵的呼吸声，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看向归雪间的脸，他的皮肤雪白，眉头还微皱着。
凝视了好一会儿后，于怀鹤抬起手，没有克制自己的欲望，指尖落在归雪间柔软的唇上。
就像是春日里的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那么轻、那么温柔的触碰，不会对这朵易碎的花造成任何伤害。

第46章 照顾
天光大亮。
归雪间从睡梦中醒来，半睡半醒间，他察觉到一点不对。
床不够软，身边的位置微微往下陷，窗前也没隔着帐纱，他后知后觉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昨晚……
归雪间偏过头，和躺在床上的另一个人对视了一眼。
不是仰视，也不是俯视，是一种很特别的、前所未有的角度，归雪间看着于怀鹤的脸，眉眼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但是轮廓似乎失去了那种锋利，多了点睡意未散的懒散和倦意。
于怀鹤枕着枕头，正眼神平静地看着自己。
归雪间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
自己似乎占了大半张床，左边手臂横在于怀鹤的胸前，腿也搭在人家身上，被不轻不重地压着，他试图抽出小腿，但于怀鹤的力气很大，他抽不出来。
于怀鹤略低下头，瞥了一眼归雪间挣扎的小腿，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说：“你自己放的。”
归雪间很羞愧，彻底清醒过来，又觉得天气越发坏了，一大早就这么热。
他的脸很热，抿了下唇，佯装无事发生：“你醒的好早。”
于怀鹤坐了起来，被子沿着身体往下滑，动作幅度不大，但是躺在床另一侧的归雪间对此感觉很明显，听他说：“不早了，还要上课。”
归雪间：“？”
归雪间坚决不许于怀鹤去上课。
他觉得这人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就算有灵丹妙药，也该养十天半个月。不过于怀鹤肯定不会同意，但今天也绝对不能走动，以防伤口崩裂，愈合更难。
于怀鹤不置可否：“你呢？你怎么上课？”
归雪间仰头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于怀鹤：“我……也不去。今天留下来照顾你。”
他很快找到了理由：“就说我病了，你要照顾我。”
于怀鹤不能病，病了一定会引起别人注意，而自己病一病，实属很常见，大家都习惯了。
片刻后，于怀鹤点了下头，没有再坚持。
归雪间支着手肘，将自己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远离负伤的于怀鹤，说：“那你躺下。”
既然要照顾人，也该负起责任。归雪间这么想着，从床上跳了下去。
因为睡觉不安分，现在衣衫不整，很是混乱，小腿处隐约有一圈很淡的粉，可能是压的，不疼，但在毫无瑕疵的雪白皮肤上非常明显。
于怀鹤的目光很轻地掠过眼前的身影，停顿了一瞬，又在归雪间落地后收了回来。
病人不能不吃早饭，归雪间不怎么熟练的照顾人，打算拜托舍友帮忙带个早饭。
于怀鹤没有提出异议，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伤患的身份，任由归雪间安排了。
天色还早，孟留春在后院练剑，归雪间将纸条压在堂屋的桌上。
自来到紫微书院后，同一间院子里的几人相处得还算和睦——偶尔也有不伤情面的较量发生。孟留春很讲舍友情，不在意和私奔的两人在东洲时发生的一点小矛盾，见到窗台上的小纸条后义不容辞，问都没问，就好心地助人为乐了。
就是对纸条额外要求带补气血的吃食这一条疑惑不解，没记错的话，上次于怀鹤不是说归雪间不能吃灵力高的东西，怎么又变了？
不过孟留春也没想太多，早晨很忙，没有那个闲工夫。
等孟留春走后，归雪间偷偷摸摸溜到堂屋，将东西拿进房间。
吃完早膳，于怀鹤说：“该喝药了。”
归雪间有点疑惑，于怀鹤没有找丹师，吃的丹药，不用熬药。
喝药的人似乎只有自己。
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在窗边的炉子烧了起来，药汤都熬好了。
归雪间皱眉，还没问出口，就见于怀鹤抬起手，指尖微动，盖子被掀开，汤药从药罐子里升腾而出，落在一旁的碗里。
……这人对灵力的操控真是登峰造极。
来了书院后，归雪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没见识的人了，他现在略有修为，大约算是炼气，入了修仙的门道，知道操控体内的灵力已经很难，更何况是这样的外放。灵力一旦释放出去，就不再受控，想要做到这种程度，必须要对灵力的走向和力度非常清晰才行。
一般人不会刻意修行此道，毕竟灵力排山倒海摧毁目之所及之物，以势压人足矣，而这么修炼起来太慢太费神，用处也没那么大。
但于怀鹤两者兼有。
归雪间收回神，端起了药碗。
自己照顾于怀鹤，竟然还要被于怀鹤提醒喝药，实在是有点丢脸。而被照顾的于怀鹤也不怎么安分，一直不好好休息，归雪间决定以身作则，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药晾在一边，能拖则拖，而是一口气喝完。
药方经过书院丹师的改良，已经不苦了，但总归不好喝。
喝完药，归雪间的双眼都失去了光彩，勉强提起精神，回过头，看到于怀鹤注视着自己，眼里似乎有一点很温和的东西。
可能是对自己自觉喝药很满意吧。归雪间是这么以为的。
考虑到这人很少闲下来什么也不做，没有当咸鱼的经验，归雪间对于怀鹤的要求也不很高，只要他能躺在床上休息养伤就行了。
所以当于怀鹤提出要看书时，归雪间没有反对。
和他的房间不同，于怀鹤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和最开始没什么差别，没有添置东西。这很少见。入学后，书院的学生要在这间屋子住上好几年，一般会布置成自己习惯的样子。
而于怀鹤的记性很好，说的不是书名，而是告知归雪间书的位置。
归雪间从桌案边找到那本压在底下的书，走到床边，递了过去，还很疑惑：“这么久了，你还没看完吗？”
是那本《论百种魔物》。
于怀鹤各门功课都很好，很久之前就在看的东西，不至于到现在还看不完。
于怀鹤接过书，淡淡道：“嗯。要慢慢看，不着急。”
归雪间问：“你对魔族的事感兴趣？”
于怀鹤点头。
归雪间好心地说：“与魔族有关的书是很难借的，书院不许学生多看，怕学生误入歧途。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帮你找找。”
普通学生不能多看，于怀鹤却没什么不能看的。龙傲天是未来的天下第一，还会将第一魔尊斩于剑下，不可能误入歧途，被魔道引诱。而自己恰巧是周先生的学生，可以借到一般学生借不到的书，给于怀鹤看。
于怀鹤抬起头，看了归雪间一眼，似乎是别有深意的一眼，但说的话又很平常：“多谢。”
归雪间兢兢业业地照顾人，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中午，舍友们都不回来，归雪间只能自己去食堂拿饭了。
见白峰就有食堂，但来回也要小半个时辰。
归雪间出门打完饭，没多做停留，立刻回去，却在外面的小路被人拦住。
柳垂今道：“师弟见了我，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归雪间停下脚步。
这位柳师兄上次大跌面子，似乎一直耿耿于怀，并将他们院子的几人视为罪魁祸首，可能是想找事。
而自己正好倒霉？
柳垂今皮笑肉不笑道：“于怀鹤呢，怎么不在？你们从前不是形影不离，是不是近日他风头正盛，忘了你这个师弟了？”
归雪间皱眉，平时也就算了，他今天急着回去，不太想和这人浪费时间。
柳垂今却不放过他，又说风凉话：“师弟，你和于师弟师出同门，自己没有修为，看着对方风头尽出，有天壤之别，难道不难过吗？”
归雪间说：“我和师兄同心同德，他修为有长进，我很开心。”
柳垂今刚要嗤笑嘲讽这话的虚伪，归雪间继续说道：“柳师兄，你不要以己度人，嫉妒我师兄的天赋。”
他的语气里似乎有点怜悯：“没有意义的。”
归雪间觉得，任何人和于怀鹤比天赋都是自取其辱，更可怕的是，于怀鹤这人还有远超常人的努力。
柳垂今可能是真的被点明了心思，气得不轻：“我会嫉妒一个穷乡僻壤来的？笑话！”
这是书院，来来往往都是人，柳垂今又很有名，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拿归雪间没有办法，撂下话，气的转身就走。
归雪间不觉得又大大得罪了这位师兄会怎么样，心情没有一点波动，正准备离开，却忽然愣住。
柳垂今转身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点魔气。
魔气应当来自柳垂今腰带上的挂坠，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从某处接触得来的，太多稀薄，没有引起书院的注意。
直至他转过身，归雪间才察觉出这一点即将消散的魔气。
这个人有问题。
归雪间脸色平静，恍若无事发生，但是再有问题，他现在又不能追上去，还是先回去要紧。
他一路小跑，一刻钟后回到院子，推到堂屋的门，隐约听到响动，来自自己那边的屋子。
归雪间没多想，走了过去。
昨日那个刺客醒了，似乎饱经折磨，言语间有种声嘶力竭的崩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长老说要带白十七回去。如果任务失败，就杀了白十七，将他的尸体毁得干干净净，不能被别人发现。”
归雪间一怔。
白家果然不可能放过自己。
他想，这样的决定，或许是认为计划虽未成功，但也没有败露，就算自己死了，日后还能再培养一个孩子。但作为第一魔尊的容器，在即将完成之际被人发现不妥之处，白家所做的事被公之于众，怕是要有灭顶之灾，所以才会这样命令刺客，毁掉尸身。
下一瞬，于怀鹤干脆利落地扼死了这个人，没有血。
白家的奇怪之处很多，连长老都是魔修，而自己被困在那个灵力浓郁到凝成实质却死气沉沉的地方，被关了十七年，逃离后被白家倾巢而动，一定要将他抓回来，仿佛他非常、非常重要。
自己甚至还失去了仙骨。
于怀鹤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不可能看不出自己身上的问题。
他回过头，身体仍挡住归雪间的视线，可能是才杀了人，语调又薄又冷：“不太想让你看到这些。”
归雪间想，自己也没那么胆小，他前世听过将死之人的无数哀嚎，从痛苦到麻木，也不觉得有多可怕，只有于怀鹤觉得自己很脆弱，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归雪间放下手中的饭菜，走了过去。
他半蹲下来，仰头看着于怀鹤：“你没有好好休息，伤口不会崩开吗？”
于怀鹤他低下头，半垂着眼，没有说话。
忽然，他伸手抱住了归雪间，用了点力，将归雪间整个人塞在自己的怀抱里。
好一会儿，他的手落在归雪间的后颈，隔着薄薄的衣料，指腹描摹出归雪间脊柱上每一块骨骼的形状。
这个人又想起自己的仙骨了。
归雪间感觉到痒，身体随着于怀鹤的动作轻微的瑟缩，发抖，但没有挣扎。
他不想乱动，伤害到这个人，也不想逃开。
归雪间的呼吸乱了，他抬起手，回抱住于怀鹤，下巴抵在这个人的肩膀上，听见他说：“我会解决掉白家。”
“彻底的。”
归雪间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被于怀鹤彻底抱在怀里，他什么都没想，白家的阴谋，魔族的参与，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抛诸脑后。
周身只有于怀鹤疏冷的气息，像是雪——填满他灵府的雪，令他感到安全的东西。
归雪间莫名其妙想起自己前世死后，雪地中，那群少年对白家没头没尾的消失很不满，觉得龙傲天没有拿回失去的尊严。
或许这一次，他们真的能在传记中看到于怀鹤对白家出手。
不是因为那场退婚，不是因为白十七。
而是为了归雪间。
*
一支魂灯于昨夜熄灭，另一支魂灯也是风中残烛，终于，倏地一下，像是被狂风吹灭。
两个刺客皆已身死。
没有奇迹，失败了。
这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那两支魂灯是这里唯一的光亮。现在全都熄灭了，隐约间能看到一群人围地而坐，仿佛幽魂。
“紫微书院真就如此厉害？连这样的法术都混不进去？”
“寅正，一人先死，后一个拖到今日，若真是被紫微书院抓住，是觉察到什么了吗？”
“那两人虽然是从小培养，离开前又清理过神识，万一被紫微书院查出点问题，那群沽名钓誉之辈怕是要来势汹汹。”
“我们远在东洲，还怕一群成日在小辈堆里胡闹的人不成？”
“会不会是于怀鹤这个小畜生？他和白十七还是走得很近，又杀了白秋海，未尝不能杀了那两人。”
一人恨恨道：“当初早该杀了他。也不该定下什么婚约，归明玉一句威胁……”
“好了。”
几人的声音被压了下去，一人开口。
那人的声音沙哑，形容干枯，是一个即将死去，不该留在世上的人。
“这事已经瞒不下去了，只能告知紫犀殿下，容器丢了。”
“大长老，真的要这么做吗？紫犀殿下会……”
他的声音里有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不能承担这么做的后果。
*
“紫犀？”
这个名字，归雪间死后听过几次，是第一魔尊用自己的声音称呼某个人，但他不知道是谁。
周先生道：“第二魔尊的名字。他是第一个臣服第二魔尊的魔族，也最受器重。如今第一魔尊已被封印数千年，魔界却无人敢动摇他的地位，盖因紫犀守在第二的位置。”
周先生不太忙的时候，会一边整理典籍，一边给归雪间讲修仙界的事。大多数时候是随口说说，给学生长见识。
他的知识无比渊博，归雪间感觉很难有他不知道的事。
周先生又说：“可惜的是，第一魔尊的出身无人知晓，活得又太久，乃至名字都丢失了。”
归雪间小心地说：“可是第一魔尊不都被封印这么久，再也不能出来为祸人间了吗？”
周先生看了学生一眼，教他：“是封印了，又不是死了，万一哪天就出来了怎么办？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归雪间：“……”
先生你猜得好准。
周先生不太愿意细讲魔族的事，所以一转话题：“你上次不是说在写符箓，有不明白通达的地方，今日凑巧有空，我对此道还算有几分研究，正好教你。”
归雪间呆住了。
他以为会和往常一样，周先生检查完《羽化登仙法》的修行进度，就会放自己离开。
虽然自己一般也不走，留下来帮先生的忙。
他不是想逃避先生的授课，但于怀鹤的伤还没好，他觉得自己得看着，否则于怀鹤又想要练剑了。
周先生问：“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归雪间的笔一顿：“……有吗？”
周先生好整以暇地点头，看着他。
归雪间觉得周先生想敲自己脑袋了。
周先生挑了挑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天你是一个人来的，是因为于怀鹤不在？”
“师兄师弟的，你们就这么离不开？你们从小修仙的，可能感情的确不大一般。”
言语间没把自己当成修仙之人。不过也是，周先生从小在凡间长大，还当了状元，二十多岁才开始修仙。
归雪间又不能说真话，含混地说：“师兄师弟，不都一直待在一起吗？”
周先生放下笔：“想回就回。”
归雪间不明所以地眨眼。
大概是这样的学生非常可爱，周先生恼了，却也下不去手：“我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留住一个归心似箭的学生？”
归雪间向先生告辞，逃跑前说：“等下次再向先生请教。”
作者有话说：
欺负周先生也不知道修仙师兄弟怎么相处是吧！
其实只是周先生太忙，很少见到于怀鹤，没看到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样子（。

第47章 焕然一新
回到院子后，归雪间看到于怀鹤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乱动，松了口气。
于怀鹤看到他，放下手中的书：“这么快就回来了。”
归雪间想了想，决定不说出实情：“周先生那的事本来就不多。”
他拉开椅子坐下，灌了口水，竟然是温的。
归雪间第一次照顾人，觉得自己照顾得还算不错，主要原因可能是于怀鹤很好照顾，连药都是自己换的，他负责把人看着，不许这人去练剑即可。
于怀鹤的话不多，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归雪间在周先生处发生了什么，路上遇到了什么人。
归雪间以为他一个人待着，很无聊，一一回答。
说了会儿话，归雪间打了个哈欠，他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
眼前是一片雪白的帐纱，又软又密，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彩，却不刺眼。
怎么又变了？这里不是于怀鹤的房间。
归雪间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懵懵懂懂的，有点呆，听见身旁传来些微响动，慢半拍地看了过去。
于怀鹤换了件宽松的罩衫，散漫地坐在床尾翻着书。
这是他的房间，又和往常有很大不同。
之前房间里发生过一场殊死搏斗——死的是对面两个，于怀鹤赢的很轻松，但到底是砸了几样东西，弄得满地是血，很是狼狈。
屋顶吊了一盏琉璃灯，将整个屋子照得辉煌无比，内里布置的物件也焕然一新，书院里配的普通桌椅换成黄花梨的，墙壁上挂了几盆新鲜花草，散发着幽幽香气，没有半点血腥味。
归雪间的鼻子很挑，香料的气味过于浓郁，闻久了会打喷嚏，但花果淡淡的清香不会。
若不是桌案上有几样自己熟悉的东西，归雪间疑心是走错了。
于怀鹤察觉他醒了，解释道：“很多东西坏了，要么沾了血，就都换了。”
归雪间伸手抓住帐纱：“这个不是没沾血么？”
他记得很清楚。
于怀鹤起身，坐在床前的地面上，伸手撩开遮在归雪间眼前的碎发：“第一次见你时，和现在差别很大。书院太过简陋，怕你住不惯。”
归雪间睁大了眼。
他从小到大住的那座小楼的确很是奢华，但那是白家雄踞一方，习惯了奢靡的生活，建个囚笼也要装点上珍宝。
而且刺杀过后统共就过了三天，大多时间两人都待在一起，挑东西也要功夫，想来是早有准备。
原来于怀鹤早就对房间里的陈设不满意，只是没有找到一个好时机，这次有东西砸了，索性就都换了。
东西已经买了，又不能退回去，归雪间小声说：“很好看。”
他又添了一句：“我讨厌那个园子，喜欢这里。”
于怀鹤：“嗯。”
不知不觉间，于怀鹤似乎已经非常有钱了。
归雪间躺在床上，浑身没什么力气，不想动弹，含混问：“于怀鹤，你的灵石从哪来的？”
于怀鹤说：“接的任务，有几个比较赚钱。”
归雪间迟疑地问：“什么时候做的？”
“有空就做。”
从贫穷到富有，于怀鹤只花了几个月时间。
果然，只有龙傲天不想做的事，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回忆起于怀鹤之前半夜出门，归雪间似乎知道这人的时间是从哪来的了。
可过去两天住的房间十分清冷，归雪间没忍住问：“那你怎么不把自己房间的东西换一换？”
于怀鹤瞥了他一眼：“我嫌碍事。”
归雪间：“。”
这个理由简单干脆到他竟无法反驳。
于怀鹤之前为什么那么穷，也有了解释。他真的不在意这些，赚钱太浪费时间，不如都拿去修炼，报名比试是正好路过，所以才去。
而现在则不同了，因为要照顾自己，于怀鹤竟然在年少时就变得富有，虽然他自己好像没花，但人生在世，有钱总不是坏事。
……不对。
最近不是自己在照顾这个伤患吗？
而他是在于怀鹤的房间里睡着的，又不梦游，肯定是于怀鹤把他搬过来的，而自己中途还没醒……
醒来后的气氛和平时于怀鹤在自己身边太过相似，他又睡得太舒服，沉溺其中，差点忘了这事。
归雪间一直仰着脑袋看人，脖子本来就僵了，猝然起身，扭了一下，抽筋了，还是急切地问：“你的伤好了吗？”
于怀鹤皱眉，扶住归雪间的肩膀，又按了几下他的后颈。
归雪间感觉又酸又麻，但是好多了。
于怀鹤点了下头。
归雪间不是很信，主要是时间太短了，那么深的伤口，愈合得这么快吗？
于怀鹤半垂着眼，神情，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问：“那你要看吗？”
归雪间呆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大脑飞速运转。
手上的时候，于怀鹤是不给他看的，怕吓到他。
现在却让看了，由此可以推断出，他的伤口应该是真的愈合了。
想到这里，归雪间退缩了，他捏紧了被子，面对于怀鹤的注视，缓慢地眨了眨眼：“算了。痊愈了就好。”
于怀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像有隐含着的嘲笑，归雪间的眼神游离不定，慢慢偏过头，不看这个人了。
见归雪间没有要看的意思，于怀鹤认真解释了几句：“他的手是单纯的变形，没有附着灵力或魔气，造成不了多严重的伤。”
看起来血淋淋的吓人罢了，而被吓到的只有归雪间。
于怀鹤说：“谢谢未婚夫几日来的照顾。”
归雪间说：“……不谢。你受伤了，我照顾你，也是理所应当。”
他余光瞥到于怀鹤笑了，目光很轻，似乎很温柔，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胡思乱想起别的来：“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
归雪间之前也杀过一个人，将尸体塞到储物戒指里后很犯难。
储物戒指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尸体不会腐烂，但归雪间一想起来这事就很恶心。后来，有一次仙船半路停下来，等船客登船，于怀鹤要下去买东西，归雪间说无聊，也跟下去了，没逛一会儿又说累了，说在酒楼休息片刻，实则趁于怀鹤不在，趁机把尸体偷偷丢了。
然后，归雪间跟着仙船离开，那具尸体应当就成了一桩悬案。
于怀鹤思忖片刻：“你真的想知道？”
归雪间说：“算了。”
可能是方法较为血腥，自己不适合听。毕竟于怀鹤要处理的尸体有两具，也没有能装得下他们的储物戒指，且书院四处都有巡查之人，下山也需要报备，怎么让这两具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难度很高。
天色逐渐昏暗，于怀鹤去食堂买饭，归雪间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天气有点闷，很热，而过去的两个晚上，他躺在于怀鹤身边，温度就很适宜。
归雪间很轻地叹气，在床上打了个滚，又打了一个，刻意忽略自己刚才下意识留出的半边床，重新享受一个人拥有整张床的快乐。
入夜后，不知道是下午睡了，还是不太适应，归雪间滚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第二天的阵法课上，归雪间又有了新想法。
在花先生的强烈要求下，阵法课都改成了半天时间。
归雪间布置阵法的手法日渐精进，他擅长利用环境中存在的东西，比如天气、风向、草木，将这些化作阵法的一部分，而不是凭空构造。
做完功课，归雪间去找花先生玩。
说是玩，也不能算错。花先生的修为深不可测，归雪间跟在他身边，也看不出来。但花先生的脾气的确太坏，只看得上有阵法天赋的人，归雪间的天赋连他都从所未见，两人经常在一起捣鼓书中没有的东西。有时候难免出现差错，花先生也玩的很开心。
大型阵法不是归雪间这种修为的学生都构建出来的，简单的他又嫌无趣，归雪间试探性地问：“花先生，您能不能教我一些禁忌的阵法？”
禁忌的东西，书院不许普通学生碰，怕他们道心不稳，沉迷其中，误入歧途。
花秉秋的个头不高，年纪大了，又更显得矮，所以大多时间都找个高地站着，如果周围实在没有，就悬停在半空，此时就飘到归雪间面前，冷笑着问：“怎地，周横教不好你，你想走歪门邪道了？”
花先生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攻击周先生的机会。
归雪间反驳：“周先生教的很好。”
又没什么底气地说：“我只是想，出门在外，若是遇到危险，是邪道的可能性比正道大得多。如此一来，知晓那些禁忌阵法的解法，是很有必要的。”
花先生沉思片刻，斜睨了归雪间一眼：“看你的修为，寻常的阵法尚且吃力，也不像是能用歪门邪道害人的样子。教一教你倒是没事，就是不许叫赵游那小子知道，否则又要找我麻烦。”
归雪间保证：“我不走歪门邪道的。”
一般的歪门邪道，他的确不走，因为他本身似乎已经走在更为可怕的魔修之道上了。
就是普通的魔族，吞掉别的魔族，也只是获得对方的魔气，能够提升修为，而自己却能获得对方的能力，是可怕中的可怕。

第48章 咬
归雪间勤学好问，学习过程中向花先生询问魔族的事。
花先生骚了骚白头发：“魔族也有和阵法差不多的东西。不过他们的阵法与我们的相差甚远，因为修行方式不同，加上魔族大多浑浑噩噩，拥有理智的不多，而精于此道的更少，我也不大……”
花先生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讨厌谈及自己不知道的事，话锋一转：“你一个学生，真到了魔族入侵的时候，逃命就是。自有书院斩除魔头。”
书院的先生们都是很负责的，连花先生这样狂傲嚣张的老先生也不例外。
归雪间也很想将魔族的事置之度外，但他体质特殊，又有白家虎视眈眈，实在不能不在意。
但也不能操之过急，归雪间想，他逃出来，不是为了过那样时刻惴惴难安的日子的。
花先生对魔族的阵法知之甚少，但对歪门邪道却如数家珍，十分精通。不过他对那些不屑一顾，觉得是自身天赋不足，又不够努力，才会以邪术害人，提升修为。
说的得意处，花先生问：“阵法的本质是什么？”
同窗们还在阵法中挣扎，没能逃出来，归雪间已经坐在花先生身旁，回道：“是向天地借势。”
花先生又道：“我教了你几个邪道的阵法，有的可以提升修为，有的狠毒至极伤人性命，将人逼到发狂，你看出有什么不同了吗？”
最表面的，是作用不同。
一般的阵法，大多是为了某些人力所不能及之事而做。譬如行在天空的偌大仙船，或是保护紫微书院，阻止没有玉牌之人进入。很少对阵法主人本身有直接益处，顶多是构造出适宜修行的环境。
而邪道的阵法，基本都是于自身有关。修为不够，就以活人献祭，打不过人，就引诱人进入阴毒的阵法中。
但本质似乎也有很大区别。
紫微书院本身就建于灵脉之上，阵法是取灵脉之力，护佑山中学生，借用的是天地之势。阵法本身虽然无比精妙繁复，寻常人难以破解，但考验的是阵法师的水平。而花先生口中的邪道，献祭掉成百上千的修士，只为提升自己的一个大境界。
比起四两拨千斤的护山大阵，这种阵法投入很多，收获却很少。
归雪间思忖片刻：“比起借势，更像是交换。”
花先生扬眉：“好。”
邪道的阵法，并无道心支撑，只剩下简单粗暴的交换。想要提升修为，就用别的人的修为来填，来换。这样的方式为天地所不容，所以陷入太深，迷途难返，有时候会从邪道坠入魔道。
邪道之术，与正道相比，除了失去道心，很多都有相似之处，但短时间提升修为，功力大增之说又充满了诱惑，所以才会被禁。
归雪间听完了，觉得在花先生身边学到很多。
而书院还是比较靠谱的，那次刺客潜伏进来似乎只是一桩意外，之后没有再发生第二次。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归雪间的生活平静而充实。他每日读书，修炼，和于怀鹤下棋，看于怀鹤练剑。偶尔和别风愁玩，和孟留春玩，看别风愁和严壁经打架，每一天都过得波澜不惊，归雪间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因为害怕再遇到那位师兄，即使有了灵石，归雪间也不敢再去藏宝阁，而于怀鹤却成了藏宝阁常客，经常搜罗归雪间能用的东西买回来。
灵力这种东西，有或是没有差别很大。只要经脉中一点灵力循环，就算是踏上仙途了。别人的仙途是从炼气到渡劫，漫漫长路，而归雪间的很短，从入门到炼气，不能筑基。
但就是炼气期的灵力，能够使用的东西也有很多。
由于于怀鹤持续不断地从藏宝阁里买东西，归雪间的储物戒指被各类灵器、丹药、符箓塞满了。
归雪间问：“会不会太多了？”
于怀鹤：“不多。”
又过了几日，归雪间说：“我的储物戒指塞不下了。”
于怀鹤似乎想给他换一个，但被归雪间坚决拒绝，如此一来，才算暂时作罢。
暑热将尽，算起来，归雪间正式修炼已经两月有余。
《羽化登仙法》不是寻常心法，修炼起来很看天赋，归雪间不算很努力，但也小有所成。
一天，	轮到休沐，归雪间去周先生点卯。
周先生询问完归雪间的修炼进度，又捏着他的骨头，似乎是探查他的身体素质从，才说：“今日准备教你《重明十八影》。”
“你把这片竹林的每一片叶子都涂上墨水。”
归雪间疑惑不解：“，”
归雪间看着漫天纷飞，数不胜数的竹叶，知道不可能一片一片用手涂。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花秉秋那学阵法？摆一个给我看看。”
归雪间有点心虚，他近日的确向花先生请教很多。
但周先生是个宽容的人，并不在意，只是逗归雪间玩。
而且心胸宽广，又说：“花秉秋在阵法上的造诣确实无人能及，你好好学习。”
归雪间琢磨了一会儿，变换了一个阵法，总算将墨水涂抹到了叶片上。
期间他绕着竹林布阵，周先生同他讲解这本《重明十八影》。
“你从小没有修炼，此时才开始入门，不可能比得过别人的身法。如果从现在开始苦修，没有年幼时打下的基础，怕是要再用成倍的时间才能弥补回来。”
“这样一来，只有两个办法。若是你灵力足够深厚，形成屏障，别人无法击破，亦或是遇到对手释放灵力，产生威压，别人打不过你，也能自保。”
周先生说：“但你没有。”
归雪间一边勤勤恳恳地布阵，一边在心里反驳，自己灵府中可是有足以渡劫的灵力，要是周先生知道，肯定吓一跳。
可惜不能说。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你先学点保命的东西，不能坐以待毙，”
归雪间想到周先生是弃文从武，从二十岁开始修行，于是问：“先生，那你当初选的哪一条路？”
周先生微微笑着：“第一条，苦修弥补从小的缺憾，吃了很大苦头。”
归雪间默默打了个哆嗦。
周先生是个能自断经脉的狠人，而他很怕痛，不能和对方相提并论。
总算是布置完成了，归雪间启动阵法。
周先生留在竹林另一端，抬手放出一道灵力，竹子受到冲击，叶片纷纷下落，而周先生起身，在竹林间穿梭，他的身形不是很快，但鬼魅至极，看不清落点，只有一道影子。
片刻后，周先生的身影飘然而至，落在归雪间面前，衣服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墨渍，是将所有的叶片都躲了过去。
归雪间：“先生好厉害。”
周先生笑了笑：“厉害吗？轮到你了。”
归雪间打起精神，认真学习。
书上所说的招式，归雪间看过一遍，但摆不出来，所以由周先生亲自教学。
《重明十八影》，第一道招式，不在于快，而是在狭窄的空间中闪躲，以微小的灵力躲过对手奋力一击。
周先生放慢动作，归雪间看不清，于是又放慢，归雪间仍看不清，直至慢到不能再慢，归雪间才点头。
学了一会儿，归雪间开始像周先生那样施展步法。
归雪间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每次抬脚前，都有些犹豫，需要思考周先生展示的招式。
周先生提醒道：“灵力。”
归雪间将灵力分开，用细若游丝的灵力操控腿，不仅没成，还被竹子的根茎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其实一般而言，就算灵力操控失败，顶多是有一点外力失控，不至于像归雪间这样全乱了。
周先生看着归雪间，仿佛眼前这一幕惨不忍睹：“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不知道竟然弱成这样。”
何止是没有锻体，和普通人比都算是最不灵活的那类。
归雪间有点羞愧。
周先生道：“我选了这本身法，是因为它是用灵力操控身体，且灵力消耗甚少，很适合你。”
虽然归雪间目前表现得很是糟糕，但周先生还是说：“以你对灵力的控制天赋，可以一学。”
归雪间也觉得自己还需继续努力。
适合自己的功法很少，这样精妙的更是难得一见，而如果自己真的学成了，近距离遇到危险，就能逃脱后反击了。
接下来的半天，周先生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也有严师的一面。
练习过程中，归雪间要摔了，他不会扶，除非摔个狠的，周先生才会用灵力保护归雪间，防止他真的伤筋动骨。
三四个时辰下来，归雪间重复相同的动作，却并没有喊累。
他抬起眼，昏暗的竹林间，有一片竹叶落下，落得很慢，飘飘摇摇，他能明白如何以最极限的方式躲过它，使它擦身而过。
归雪间驱使灵力，使肩膀移动起来，看似缓慢，却改变得很快。
那枚竹叶沿着他的肩膀滑下，最后落到了归雪间的腿上。
在常人看来，只是稍微转动肩膀，但时刻关注着归雪间的周先生却知道这是《重明十八影》下的成果，他评价道：“怎么，肩膀和腿不能同时动？”
归雪间全神贯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好像不能。”
周先生笑了，又气又笑：“也算不错了。”
归雪间点头。
天色渐晚。
周先生看了一下午归雪间在竹林间乱晃，还要纠正动作，似乎也累了：“你平日里多加修炼，我很忙，没空天天教你。”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你师兄快回来了，也可以教你。”
归雪间问：“师兄？”
周先生道：“我之前收的一个学生。他之前下山历练，前几日写信告诉我，说快回来了。”
归雪间乖乖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这位师兄也学过吗？”
周先生扶额：“他学过，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也合适。但他学这个和你的原因不同……等你看到他就明白了。”
归雪间觉得周先生很是头痛，收一个两个学生，似乎都不省心。
他终于松懈下来。
虽然用的是灵力，实际上没怎么费劲，就是来来回回在竹林间走路。但精神高度集中，站了大半天，又不知道跌了多少跤，一旦卸下灵力，归雪间都快不会走路了。
浑身酸软，有些地方还隐隐作痛。
周先生叹气，可能是没见过弱小的修仙之人。
归雪间想，自己也算是给周先生长见识了。
而后，小残废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青如斋。
今日着实练得很晚，日落西山，连最后一丝余晖都收敛在云层间，这样将暗未暗的时刻，乌鸦归巢，群山都归于寂静。
归雪间一出门，就看到于怀鹤靠在竹子上，影子似乎被拉得很长。
下一瞬，于怀鹤的身影消失，归雪间有点疑惑，话还未问出口，身体已经悬在半空中了。
于怀鹤抱着自己，一手搂着肩膀，另一只手横在膝弯下，没有经过自己同意，就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
归雪间“呀”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
他抬起眼，看着于怀鹤的脸，有点冷，这种神情一般会出现在他练剑的时候，而于怀鹤练剑时，任何人都不能打断他。
所以似乎也不会放下自己。
归雪间想了想，明白于怀鹤这么做的缘由，可能是他看起来实在是有点狼狈，解释道：“今天周先生教我身法了。”
于怀鹤抱着他，瞥了他一眼：“还以为你被打了一下午。”
归雪间说：“周先生没有虐待我，练身法总是要摔的。”
于怀鹤“嗯”了一声。
他没有力气，双腿又酸又软，被人抱着，不用自己走路，当然很好。但归雪间要顾及面子，还是尝试着问：“我走得动，你可以放下我。”
于怀鹤没说话，已经表达了态度。
已经被抱住了，不能再下来，归雪间只好将脸埋在于怀鹤的怀里，不想被别人看见。
幸好，天色渐晚，路上来往的学生很少，至少归雪间只听到几句说话声，还离得很远。
周围很安静，归雪间听到于怀鹤平缓的心跳声。
进了房间后，归雪间被扔到了床上，也不能算扔，床很软，他没感觉到疼。
但还是有一瞬的天旋地转。
缓过神，归雪间回过头问：“怎么了？”
身后传来声音：“上药。”
归雪间努力扑腾着挣扎了一下：“我可以自己来。”
于怀鹤按住归雪间的后背，动作很轻：“别动。你看不到。”
归雪间被人制住：“周先生给了膏药。”
然后在储物戒指里摸索了一下，将东西找了出来。
于怀鹤接过去，打开瓶子，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喷涌而出，归雪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归雪间说：“不、不用这个了。”
于是，于怀鹤收起药，换了一瓶，这次打开来，药膏传来一阵清香。
……还是于怀鹤了解自己，连药都是买味道好闻的那种。
脱掉外衫后，归雪间还没有察觉之后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
于怀鹤并未将归雪间的衣服全部脱掉，而是拉着衣领向下扯，露出脖颈以下，后背处的一块皮肤。
一瞬间，归雪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于怀鹤说：“你的皮肤很白。”
归雪间：“？”
这和上药有什么关系？
于怀鹤的视线似乎在某处停留了一小会儿，终于，指尖落在那里，按压时有轻微的痛感：“淤青很明显。”
皮肤白并不是自己的错，他前十七年都被关着，没晒过太阳。虽然后来出来了也没怎么晒，因为晒多了会晕。
很快，归雪间就没空再想别的了。
于怀鹤的手很凉，归雪间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皮肤上游走，很冷，似乎连药膏都比这个人的手要热。
归雪间的睫毛乱颤，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张嘴咬住枕头的边缘，将奇怪的喘息声压在喉咙里，偶尔会有一两声溢出来。
平时他们待在一起，握个手是很常见的事。但衣服覆盖着的地方，感官似乎比露在外面的皮肤敏感得多，没有阻隔的轻轻一碰，就会让人忍不住颤抖。
于怀鹤的嗓音很低哑：“别乱动。”
归雪间松开嘴里的东西：“我没有。”
又好像有点委屈，软绵绵地说：“好痒。”
于怀鹤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淡，他说：“是么？”
归雪间不由产生希冀，以为于怀鹤会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因为于怀鹤面对困难，总是能轻易克服。
然而，这个人接下来的话很残忍：“那你忍一忍。”
他顿了一下，淡淡道：“又不是疼。”
归雪间：“……”
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他只好忍了。
很快，于怀鹤将归雪间的衣服整理好，又将他腰间的布料往上推。
更痒了。
归雪间忍不住动弹。
于怀鹤没说话，他的手压在归雪间赤裸的腰间，落在滑腻的皮肤上。
归雪间能清晰地感觉到于怀鹤掌心的那点薄茧，缓慢的移动着，和自己的皮肤紧贴在一起。
是冷的，但自己却很热。
他像是被掐住后颈的猫，瞬间失去所有的力气，身体想松又松不下来，只能僵着。
上身磕碰到的地方不多，于怀鹤动作又快，没多久就涂完了，然后不轻不重地捏着归雪间的胳膊：“疼吗？”
归雪间咬着枕头，不想说话，也不能说话，只能摇头。
还剩下腿。
归雪间被翻了个身，他撑着手肘，坐了起来，看于怀鹤将自己的裤管往上推。
书院里发的衣服都是按照身高确定尺寸的，归雪间的个头在同龄人中算得上高，只比于怀鹤稍矮一点，但很瘦。所以衣服对归雪间而言太过宽大，此刻很容易就将裤管推到了大腿。
一片莹白。
上面有几块不大的淤青，要有一点紫痕，斑斑点点的。
归雪间歪着脑袋，抖了抖。
于怀鹤说：“冷？”
大夏天的，怎么会冷。
归雪间又摇头，他现在只想尽快擦完药，然后躺着。
擦药的感觉不是疼，于怀鹤的动作很轻，很难想象这是一双杀起人来毫不犹豫的手。他的皮肤也是白的，但落在归雪间细白的腿间，肤色的差别还是很大。
看不到于怀鹤上药的手时，归雪间还只是胡思乱想，现在却莫名的紧张，随着于怀鹤的动作，心脏越跳越快，而现在又坐了起来，没有可以咬的枕头。
归雪间咬住了嘴唇——在即将咬下去的一瞬间，被人掐住了下巴。
那是没碰药膏的手，但也沾染上了很淡的药的香气，于怀鹤的大拇指微微用力，让归雪间不能咬住嘴唇。
然后，将自己的手指卡在了归雪间的唇齿间。
归雪间一怔。
于怀鹤没有抬头，他继续慢条斯理的为归雪间上药，眉眼低垂着，随意道：“不是说不准咬的吗？”
归雪间不明所以，或者说收到了惊吓，猝不及防地咬住嘴里的东西。
下一刻才意识到那是于怀鹤的手指。
归雪间慌慌张张松开牙齿，但嘴里有个别的东西，说话都不清楚，他问：“不疼么？”
于怀鹤在替自己上药，自己却咬人，似乎是在恩将仇报，这样很不好。
于怀鹤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向归雪间。
他的眼眸颜色很淡，又湿漉漉的，像是日光下泛着涟漪的湖水，看起来很纯真，有多了一丝缠绵的意味。
于怀鹤收回手，他的手指修长，很干净，指节处是湿润的，有一圈牙印，很浅。
他勾了下唇，平静地说：“归雪间，你咬的太轻了。”
归雪间：“……”
他后悔了，且恶从胆边生，方才应该重重咬下去的。

第49章 妖兽
上完药，归雪间的衣服被扯来扯去，系带半散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一点涂抹着药膏的淤痕。
于怀鹤凝视着那一小片皮肤，移开视线：“周先生没看着你吗？”
归雪间抱着被子，缩成一团，仰头看着于怀鹤：“看着了。如果摔的太厉害，他会用灵力护住我。”
于怀鹤皱眉，似乎这句话里隐含的意思。
摔的不太厉害，周先生就不会管了。
周先生已经算是照看得很周到的那类先生了。如果教从小开始修炼的学生，先生顶多示范一下，就让学生自己摸索去了。
至于自己到底有多不灵活，摔了多少次，归雪间不想说。
丢脸。
于怀鹤说：“那你以后都这么摔着吗？”
其实摔的并不严重，不会太过影响行动，只要归雪间克服一下，早日学有所成，就可以摆脱这样的折磨。
也算另一种程度上激励他努力修炼了。
归雪间想岔了，以为于怀鹤的意思是没有人看顾，自己会摔个大的。
他想了想：“周先生说，可以等一个师兄回来教我。”
于怀鹤偏过头，看着归雪间的眼睛，淡淡地问：“什么师兄？”
不知为何，总觉得周围的温度是不是忽然降低了。
归雪间不明所以，他缩在被子里，对温度的改变不太敏感，回答道：“我不认识。是周先生之前收的学生，据说也学过《重明十八影》。”
于怀鹤“哦”了一声，又说：“我可以教你。”
归雪间：“。”
连身法秘籍都没看过，就说能教别人。这是何等的自信，近乎到了傲慢的程度。但这话是于怀鹤说的，就很有说服力。
归雪间不会怀疑他做不到。
但如果要教，于怀鹤就要去学，似乎很浪费时间。
思考的时间里，于怀鹤又说：“而且有我看着不会摔。”
自己在这方面确实过于笨拙了，摔了很疼不说，如果每次上药都像今天这样，心跳一直过快，归雪间怀疑自己的心脏要出问题。
归雪间说：“那我明天去问问周先生。”
违背先生的安排，还是要告知一声的。
于怀鹤点头。
*
药膏很好，于怀鹤又用灵力替归雪间舒缓了酸痛的小腿。第二天醒来，归雪间又活蹦乱跳了。
当然，归雪间的活蹦乱跳仅限于恢复往常自如的行动，不代表他真的能跳的起来。
到了上课的时间，炼丹课上，归雪间和别风愁在同一个班，先生还没让他们亲自炼丹，目前还在教授如何辨别炼丹材料。
对于这样的课，别风愁一贯走神摸鱼，他偷偷摸摸地问：“归雪间，你知道昨天是谁吗？”
归雪间正在认真听课，随口问：“什么是谁？”
别风愁的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昨天傍晚，于怀鹤抱着心上人，从竹林间穿过，很旁若无人。”
归雪间一僵，脑袋一点一点扭过来，盯着别风愁：“……”
看错你了，还以为你一个妖族，和普通的人族修士不一样，不太八卦，也不太爱看热闹。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从哪听来的？”
别风愁正奇怪呢：“上课的时候。我又无聊，又没人和我说话，只能听那些人聊这些了。有人凑巧看到，说于怀鹤虽然温柔地抱着人，但神情却与往常无异。上次比试后，凶名在外，看到的人都不敢靠得太近，天色又暗，没看清怀里抱着的人。”
又仔细回忆了一番那些人说的话：“听闻于怀鹤的心上人身形纤瘦，似乎是个美人。”
同窗们也太无聊了吧！现在又不用再讨好于怀鹤的什么“心上人”，引诱他加入宗门，怎么还对这事这么感兴趣。
归雪间：“……”
他的脸很热，声音是截然相反的冷若冰霜：“是我。”
又飞快地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别风愁是个很讲义气的妖，点头承诺。
然后又想了半天，觉得如果抱着的人是归雪间就很合理，毕竟他从没看过于怀鹤对别人有冷淡以外的表现。
下了课，于怀鹤陪归雪间去了一趟青如斋。
上课的日子，归雪间很少过来，周先生还有些疑惑：“怎么过来了？”
归雪间说：“我师兄说，不必劳烦别人，他可以教我身法。”
周先生很是纳闷：“于怀鹤学过？”
归雪间摇头。
周先生挑了下眉：“你就这么相信于怀鹤？”
一般来说，是要怀疑于怀鹤是不是要来蹭秘籍学的，但于怀鹤在书院声名远扬，周先生觉得于怀鹤估计是真的要为师弟学一学这陌生的身法了。
真是个好师兄。
归雪间点头，很小声地坦白：“而且，他说不会让我再摔着。”
周先生无言以对：“也行吧。你把身法给他看。”
“于怀鹤教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周先生没有多想，只越发觉得这对师兄弟的关系非同一般。
可能是归雪间太脆弱了，弱小到不得不多加保护的地步，所以作为师兄，于怀鹤在修行上必须多加助益。
似乎也能说得通。
于是，周先生那边的师兄还没回来，归雪间已经被别的师兄教了。
见白峰上有一片竹林，平常没什么人，于怀鹤挑在那里修炼。
三四后天，于怀鹤学有所成，已经可以教人了。
归雪间听到时还愣了一下，于怀鹤学得也太快了。
于怀鹤说：“不信？”
归雪间摇头。
于怀鹤评价：“还行，不难学。”
……可能对于怀鹤而言真的不难吧。
于怀鹤没有像周先生那样离得很远，站在归雪间身旁，时刻准备捞人。
归雪间有点紧张，不想跌倒。
然而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能做到的。
摔了一下，被接住。
又摔了一下，又被接住。
摔着摔着，归雪间摔习惯了，且自暴自弃起来。一旦出现差错，就闭上眼，然后就出现在了于怀鹤的怀里。
于怀鹤的动作很快，总能捞到自己，不让自己撞到。
又很有耐心，指出自己的错处，却不会指责他学得不好。
于怀鹤本身是一个天才，还是个少年天才，无论学什么都一点就通，没有教人的经验，照理来说，不能理解那些粗浅之处为什么会有人不懂，所以教不好人。
但归雪间和常人不同，他的天赋很高，能够理解秘籍，只是很难做到，于怀鹤要做的就是纠正他因身体原因而摆出的错误动作。
练着练着，归雪间又累了，虽然他感觉自己还没有于怀鹤动的多。
于怀鹤似乎察觉到了归雪间累了，问：“要试试别的法子吗？”
归雪间喘了口气：“什么法子？”
于怀鹤说：“你站着。”
归雪间站好了。
他的手腕分别被于怀鹤握住，像是被于怀鹤揽入怀里，听这人又说：“踩上来。”
归雪间：“？”
两人贴在一起，靠得很近，于怀鹤略低下头，在归雪间的耳侧说：“你很轻。”
好吧。很轻的归雪间踩到了于怀鹤的脚上。
可能是归雪间真的很轻，亦或是于怀鹤的身法高超，于怀鹤亲身体验了一次什么叫片叶不沾身。
两人的身形在竹林间穿梭，外人无法看清如此鬼魅无常的身法，而身处其中，归雪间能看清每一片竹叶落下的姿态，而自己都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避开了——准确来说，是操控自己身体的于怀鹤做到的。
修炼进度一下子从十跳到了一百，靠得是一次作弊。
于怀鹤挑了挑眉，眼里有一点笑意，问：“会了吗？”
归雪间还沉浸在方才的身法中，大脑有点混乱，比起学习，他觉得这是于怀鹤看自己累了，带自己玩，而且这个人也玩的很开心。
他想要咬住嘴唇，但不久前的后果历历在目，所以收住牙齿，抿了一下唇，然后说：“不会。”
于怀鹤的神情好像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自己没咬嘴唇，还是可惜这样的方法对修炼没什么用？
归雪间不明白。
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归雪间的身体终于和灵力磨合得默契了些。他虽然做不到于怀鹤那样，有灵力不足，反应不够灵敏的缺陷，但面对一簇忽然袭来的竹叶，却也能够躲过。
和修行《羽化登仙法》不同，每次练完《重明十八影》，归雪间都很累，变成小残废，被于怀鹤抱回去。
至于书院的谣言，累到抬不起脚的时候，归雪间就不去在意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按照惯例，归雪间洗完澡，头发被于怀鹤用灵力烘干。他现在有了修为，可以自己做，但灵力稀薄，太过缓慢，尝过一次新鲜后，还是于怀鹤继续代劳了。
归雪间有点困了，睫毛垂落，似乎要睡过去了。
头发烘干了，他的脸颊被人托了起来，半睡半醒间，好像是一种本能，他无意识地蹭了蹭那人的掌心。
然后，脸被用力捏了一下，仿佛在睡梦中一脚踏空，归雪间睁开眼，朦胧的睡眼紧盯着面前低下身、看着自己的凶手。
凶手没有丝毫感到愧疚的意思，对他说：“我接了个任务，要出一趟门。”
归雪间来不及追究这人方才的所作所为，问：“什么任务？”
于怀鹤说：“一只五品妖兽。”
紫微书院建于群山之上，浩浩荡荡，十分广阔。这样的地方，想要完全严密保护起来，所需人力物力太多，连书院也做不到。所以除了十三主峰外，其余山峰没有安排先生站岗，保护学生安全。而在此之外，还有一圈山峰也在护山大阵范围内，万一有外敌入侵，可作为缓冲，平日里留作学生闭关之用。而再往外，绵延的山脉就属于无人看管的野地，但名义上还在紫微书院名下，所以也需定期派人巡逻。
前些时候，西边的山中流窜进了一只妖兽，似乎力大无穷，闹得鸡犬不灵。但因地处偏远，看品阶似乎是五品，先生们没空特意去收拾，便将其挂到了多宝阁，鼓励学生们学以致用，讨伐妖兽，维护紫微书院的安宁。
任务一经发出，就有师兄师姐对此跃跃欲试，要一同去讨伐妖兽，但对手不容小觑，还需准备，到时候才能一击制胜。
这样的任务，本来是和新来的学生无关的，于怀鹤的实力很强，才特许他接下。
归雪间彻底醒了：“会不会很危险？”
于怀鹤说：“不危险。今晚就去，明天可能回不来。”
归雪间蹙着眉，望着于怀鹤。
于怀鹤的手还托着归雪间的脸，他的大拇指摩挲着归雪间的眼角：“别露出这样的神情。”
归雪间看不到自己的样子，眨了下眼，问：“我怎么了？”
于怀鹤说：“很可怜。”
顿了一下，继续说：“好像我欺负你了。”
归雪间瞪圆了眼，很可怜的表情消失了，现在有点生气了。
于怀鹤笑了下。
归雪间抬起头，将脸从欺负自己的人手里解救出来，在储物戒指里翻了半天，想找出点有用的东西给于怀鹤。
储物戒指里的东西大多是于怀鹤从藏宝阁买来的，可以用于保护自我，于怀鹤似乎用不上。
万一呢？
于怀鹤没有拒绝，都收了下来。
第二天，于怀鹤不在，归雪间醒来后，有些茫然，像往常一样去上课，平平常常地过了一天。
期间有点心神不宁，他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于怀鹤。在死后听到的故事里，于怀鹤在书院读书时，就已经能够捕杀接近八品的妖兽了，似乎不会因为这只小小的五品妖兽而受伤。
但担心是一种随时会出现，压抑不在的情绪。
到了晚上，归雪间坐在窗户边，忍不住向外看，却没有人练剑了。
第三日是休沐，归雪间还在睡，听到有人在敲自己的窗户。
归雪间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下床，打开窗，是孟留春站在外面。
他一副很急的样子：“于怀鹤回来了。”
归雪间一下子醒过来，他的嗓音有点哑：“那他人呢？”
孟留春解释：“我在食堂吃饭，听到有人说多卷阁半夜收到消息，于怀鹤已经杀死妖兽，准备回程。”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现在了。
归雪间急急忙忙换上衣服，和孟留春一起去等于怀鹤。
一大早的，过来看热闹的竟也不少。或许是这个任务的报酬高昂，想接的人很多，却被于怀鹤一个新生捷足先登。而对一个金丹修为的学生而言，五品妖兽似乎是个很难战胜的对手。
所以都想来看是真是假，于怀鹤是否能带回证明。
而作为于怀鹤的师弟，归雪间又一次得到了优待，总不能把人家的师弟挤在后面。
太阳初生，天空泛着灰蓝的色彩，台阶上隐约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归雪间看到了于怀鹤脸侧微微摇晃的玉坠。
于怀鹤是拖着妖兽尸体回来的。那是一个庞然大物，，血已经在半路流干了，只余一具僵硬的躯体。
周围一片哗然。
可能是没料到于怀鹤会将完整的尸体带回来，外表看不出严重的损坏，这样难度太高，于怀鹤不能以妖兽躯体为目标，一点一点磨掉妖兽的妖力，而要一击必杀。
或许是整夜没有休息，于怀鹤的眉眼间沾染了些许露水，但这并未模糊他五官的轮廓，显得温和，气质反而显得更加锋利，像是一把出了鞘、不是很耐烦的剑。
直至于怀鹤抬起头，在人群中看到了等待的归雪间。
两人对视了一眼。
归雪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他顺从自己的心意，走到于怀鹤的面前，仰着头，凝视这个人的脸。
鬓角边有一点血迹。
他抬起手，替于怀鹤擦去。
于怀鹤怔了怔。
归雪间的手指是温热的，柔软的指腹贴着于怀鹤的侧脸，似乎连冰冷的于怀鹤也会因此而融化。

第50章 千金裘
归雪间哑了一下，问：“你受伤了吗？”
于怀鹤的眉眼间沾了点露水，嗓音也是凉的：“没有。”
他松开妖兽尸体，用另一只手捉住归雪间的手腕，没有十指交握，但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
归雪间：“……”
于怀鹤，周围很多人呢。
自己该不该挣扎一下，万一动作很明显，岂不是显得他心虚？
归雪间很纠结。
围在多卷阁前的人自觉让出路，很多视线落在于怀鹤和归雪间的身上。
“妖兽的尸体能保留得如此完好，属实难得。”
“那于怀鹤真的是金丹修为吗？不会偷偷提升了修为吧！”
“同是金丹，为何差别如此之大？”
“那个模样好看的师弟从哪来的，难道……”
“人家是亲师兄师弟，你的心思不要那么肮脏。”
归雪间僵硬地被拉着，同手同脚地走了两步，听到这话，又偏过头，看到于怀鹤镇定自若的神情，又坦然起来。
本来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师兄师弟的关系，亲近一点很正常。
于怀鹤同归雪间走到多卷阁前，对里间的先生道：“交付金皮兽。”
先生走出来，将尸体查看一番：“品貌完整，上品。任务完成为一等。”
书院的任务也是有完成品阶的，妖兽处处是宝，用途颇多，于怀鹤带回来的尸体几乎没有损耗，可以被评为一等。，
于怀鹤道：“妖丹还在。”
先生惊讶道：“你能留得下妖丹？”
一般妖兽濒死前，都会选择自爆妖丹。一是不愿意让人得到自己毕生修为之精华，二也是想趁机炸伤对方。如果一只妖兽没有这么做，或是它被制住，亦或是死的太快，没有预料。
而这是一只五品妖兽，以书院学生的修为而言，打倒已经很是不易，没想过妖丹还能保留下来，也未将妖丹作为任务评价的依据。
书院公平秉直，不会贪图学生的一枚妖丹，先生惊叹一番后道：“等妖兽处理完毕，妖丹会还给你。”
至于怎么处理，则是于怀鹤自己的事。
归雪间抬头，看向一旁的玉璧。
书院并不鼓励少年修士未经世事，就开始与世隔绝的清修。所以对接取任务，入世之事很看重。玉璧上浮现着今年以来，接取任务，赚得灵票数额排行前百的学生名字。
也有学生出于各种顾虑，不愿展示自己姓名。
不过这样做的学生很少。书院对学生监管甚严，自信不会学生间不会发生互相抢夺窃取之类的丑事。而发放的又是灵票，外人偷了也用不了。
在此之前，路过多卷阁时，归雪间曾研究了一番，前百中没有于怀鹤的名字。这很不合理，于怀鹤是靠接任务忽然富有的，书院又没那么大方，随随便便接几个任务就能赚到很多灵石。
所以于怀鹤应该是为了减少麻烦，隐藏了姓名。
而现在，先生完成查验的下一刻，前十中唯一一个“无名氏”从第五跃至第一，大庭广众之下，人人都能猜出这个“无名氏”是是谁了。
……藏了和没藏一样。
归雪间轻轻叹气，原来一个人太过厉害了，也会有烦恼。
*
于怀鹤拿到了一大笔灵票，又去藏宝阁购买了很多东西，将归雪间的屋子装点得更为精致。
归雪间开着窗，在新换的软榻上看书，孟留春走了过来，欲言又止，有什么想说的。
归雪间合上书，等他开口。
孟留春探头进来，发现于怀鹤确实不在，终于下定决心：“你知道于怀鹤在藏宝阁买了什么吗？”
归雪间不知道这么一句话，孟留春为什么能纠结半炷香的时间：“什么？”
他又确定了一遍左右无人，像是在告状：“于怀鹤用妖丹换了一件衣裳，叫千金裘。”
归雪间迷茫地眨了眨眼，不知道有什么不对。
孟留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衣裳其实是一件法器，可以随意地在预先制好的各类形态中变换，贴合主人的身形，而且自带清洁法术，永远不会染上脏污。这千金裘听起来妙处颇多，但价格无比昂贵，所要灵石颇多，书院里有不少出身高门大派的仙子，也没忍心下手买。”
他最后道：“于怀鹤花了大价钱买这个，不知道是送哪个仙子了！”
归雪间想了想，将自己内衬的袖子拽了出来：“你说的是这个吗？”
送来的时候，看起来是一件白色内衬，于怀鹤没说太多，只说布料柔软，很适合自己穿。
归雪间并不知道它是藏宝阁的千金裘，也不知道这样昂贵。
孟留春难以置信，这两人竟然这么暴殄天物，把千金裘当一件普通的内衬穿。
他震惊了一会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等等，之前于怀鹤和心上人之间的传闻呢？”
归雪间默默道：“我最近在修炼身法，经常练到腿软……”
孟留春瞪着归雪间：“我还以为是书院的人无聊瞎说，一直不相信！”
这次要不是藏宝阁的那位师兄讲得真真切切，他都不会当真。
结果当了真，好像还是被两位同乡戏弄了，就像第一次见面的那样。
谣言止于智者，然而眼前这位智者似乎被自己伤害了，归雪间无言以对，只好说：“多谢你的关心。”
孟留春死不承认：“哦，我还以为于怀鹤背信弃义，和你私奔，又在书院里有了别的心上人，那我一定要在众人面前揭露他的恶行，让大家知道他品行不佳，丢我们东洲人的脸！”
很明显，孟留春在疯狂转移话题。
归雪间适时打断他的话：“孟留春……”
孟留春问：“怎么了？”
归雪间笑了：“你好嘴硬。还是多谢了。”
孟留春：“呵呵。”
再关心这对私奔师兄弟的事他是狗！
他怒气冲冲，准备离开，结果一转身看到靠在墙边的于怀鹤，又十分心虚——刚刚说了这个人太多坏话。
孟留春以为自己又要吃禁言术了。
然而于怀鹤很宽宏大量，没有生气，瞥了孟留春一眼，就放他离开了，走到归雪间的窗户边。
归雪间看到于怀鹤的身形，不是很惊讶。
除了最开始的两句，孟留春的嗓音越来越大，于怀鹤很难听不见。
归雪间探出头，看向窗外的于怀鹤。
于怀鹤花灵石如流水的习惯似乎越发严重，已经买了的东西不能退，但归雪间觉得日后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需要制止于怀鹤误入歧途。
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听于怀鹤道：“千金裘中预先制成的大多是女子衣裳，所以没有告诉你。”
归雪间问：“那怎么办？”
这么贵的衣裳，平白无故少了一项能力，岂不是很亏？
于怀鹤道：“千金裘是书院的白先生炼成的，他近日在炼器，不能出来，等有空去找他再添几件男子的装束。”
他半垂着眼，看着归雪间，问道：“你喜欢什么样式？”
归雪间思忖片刻，书院里大家穿的都一样，没什么喜不喜欢的，在仙船上倒是看过不少样式的衣服。
他一边回忆，一边告诉于怀鹤。
于怀鹤的记性也很好，能记得个大概。
聊了大半个时辰后，归雪间口干舌燥，被灌了半盏茶水，忽然后知后觉。
于怀鹤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吗？
比孟留春高明多了，把自己不由自主地带歪了。
*
炼器大师还没出关，周先生又说师兄临时有事，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而归雪间已经差不多理解了《重明十八影》的第一式，剩下的便是多加练习。
大约是修炼有了进展，从竹林里回来后，归雪间没有那么累了，他数了数，今天只摔了两次。
于怀鹤问：“练了这么久，要试试吗？”
不是竹叶，而是真正的实战了。
归雪间处于有自信和没自信间，他对修行成果有自信，但对自己笨拙的身体没自信，但于怀鹤都这么说了……
试试就试试。
归雪间坐在床头，于怀鹤站在床尾，低下身，半边身体在帐子里，两人似乎靠得很近，是一种很容易伤害，也很容易保护的距离。
而于怀鹤要做看似伤害，实则保护的事。
于怀鹤摘下剑。
他的手指修长，腕骨微微凸起，握剑时很好看，此时没有拔剑，用的是剑鞘。
剑鞘没什么力，不紧不慢，没有杀气地向归雪间刺来。
归雪间很轻易地就避开了：“？”
这人看不起自己？
他都修炼这么久了，还能躲不开这么慢吞吞的剑？
于怀鹤挑起剑鞘末端，只是说：“再来。”
这次，于怀鹤又加了一分力，出剑鞘的速度加快，还是没有杀气。
归雪间懂了，虽然是实战，但还是给了自己适应的时间。
仍旧避开。
这么一两次，三四次下来，归雪间终于感到吃力了。
他全神贯注，感受剑鞘向自己袭来的轨迹，知道该如何避开，但却避不开。
修炼的功夫不够。
于怀鹤的语调有一点冷淡，像是质问：“要认输了么？”
归雪间不想认输，但确实避不过去了。他虽然灵活了许多，但和于怀鹤的剑还是无法相比。
可他还是不想认输。
转瞬间，归雪间放弃运用身法，扑进了于怀鹤的怀里。
修炼的这段时间，归雪间被于怀鹤捞了很多次，对这个人的怀抱已经很熟悉了，鼻尖在于怀鹤的胸口撞了一下，不疼。
横着的剑鞘硌着他的肋骨，冷而硬，令归雪间如梦初醒。
他后悔了，是一时冲动才耍赖的，若是遇到真正的杀手，不可能会因此而停下。
但于怀鹤会。
他松开剑鞘，双手环抱住归雪间。
于怀鹤似乎对他耍赖之事避而不谈，而是认真地说：“你学的很好，天赋很高。短短两月，就有这样的进展。”
归雪间仰起头，含混地应了一声。
于怀鹤拨开归雪间揉乱了的头发，像是有些犹豫。
犹豫不决是人之常情，但发生在于怀鹤身上似乎就被无限放大了，仿佛他要说一件很严重的事。
归雪间等待着。
灯火将于怀鹤的侧脸映得模糊，他轻声说：“我要元婴了。”
归雪间一怔，这是一件好事，于怀鹤犹豫什么？
然后，他慢半拍地意识到，突破大境界是要闭关渡劫的。
元婴期的雷劫并不十分厉害，除非道心不稳，或是修为得来不正，危险不会太大。
于怀鹤说：“可能要闭关一个月。”
进入书院后，归雪间对修仙有了很多了解，微微皱眉：“你不要出来得太快，根基不稳怎么办？”
于怀鹤的语调平淡又很自信：“不会。”
也是，这个人前世是成仙了的，怎么会败在小小的元婴之下，但归雪间忍不住。
他被于怀鹤抱着，浑身好像没什么力气，大脑也是空茫的，软绵绵地靠在于怀鹤的胸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在狭小的幔帐里蔓延着。
好一会儿，归雪间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快元婴了，一直在抑制修为？”
所以接了很多任务，买了无数法器，还对他《重明十八影》的修炼进展十分关心，今日还亲自出手试了。
于怀鹤没有否认：“我的心法本就修行得较慢，所以很早就能预感得到快突破了。”
归雪间不是很信。
于怀鹤又指了几个地方，对归雪间说：“这些不能碰。”
虽然有了身法傍身，但归雪间归根究底还是很脆弱，不像别风愁，有在房间里跳来跳去的爱好，更不会碰到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
于怀鹤解释：“布了机关。”
归雪间努力把身体往上挪了挪，贴着于怀鹤的肩膀：“会抵御刺客？”
于怀鹤说：“不是。这些连在了见白峰戒备堂的摇铃上。”
戒备堂是书院负责警戒的地方，每天夜里要巡逻，若是发现外敌入侵，就会摇响铃铛。
归雪间：“。”
难怪不能乱碰，别的阵法符箓什么的碰了，顶多是炸了房间，这个要是动了，就把整个见白峰的守卫和先生都摇来了。
归雪间看向于怀鹤，觉得这人有点可怕。
于怀鹤却不在意：“戒备堂本就是为了保护学生，白家在追杀你，本就需要格外保护。”
似乎很理所应当。
归雪间没忍住笑了下。
闭关之前，于怀鹤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从于怀鹤的怀里爬出来后，归雪间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还是不怎么睡得着。
他睁开眼，看向一直还坐在自己床边的人。
于怀鹤的眼眸漆黑，里头有一丝琉璃灯的光，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他的眼神很难形容，似乎有一种前所未见的担忧和温柔，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归雪间无意识地勾了下于怀鹤的小拇指，感觉这个人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自己的后背，沉沉睡去。
第二天，于怀鹤处理好书院的诸多事宜，准备闭关。主要是告知赵游峰主，自己要去闭关提升境界，最近一段时间内不能去上课。还有就是找书院要一处闭关场所。
于怀鹤在书院里很有声名，先生们都没多问，只叮嘱他小心雷劫。
归雪间陪于怀鹤一起去闭关的洞府。
出了十三主峰，就没有飞行禁令了。归雪间的储物戒指里包容万象，什么都有，自然也有能飞的东西，但要烧灵石，所以还是由于怀鹤御剑飞行，载着他过去了。
闭关的洞府在群山之间，里面很干净，于怀鹤还是有用法术清扫了一遍。书院已经提前布下结界，只有在此闭关的学生可凭玉牌出入。但归雪间还是不大放心，他观察了周围的地势，又替于怀鹤布了个阵法才放下心。
然后，他陪着于怀鹤一起去，于怀鹤又把他送回来，再独自过去。
归雪间很疑惑。
于怀鹤凝视着归雪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好一会儿才回答：“只是想带你去看一看，怕你不放心。”
说的也是。
于怀鹤安顿好归雪间，转身离开。
归雪间抬起眼，看着于怀鹤的背影，睫毛颤了颤。
昨夜没有睡好，又很费心地布了阵法，回来之后，归雪间睡了昏天暗地的一觉。
醒来后，他莫名地无聊，不想起床，赖在床上，盯着屋顶，寻找于怀鹤所说的位置——那些隐藏着机关，不能触碰的地方。
终于，归雪间找到了一丝机关的痕迹，呼吸却突然一滞。
书院很安全，他现在也有了自保的能力，不会随随便便就被人掳走或杀死。
不是害怕危险，就是心里空荡荡的。
这种空荡荡的感觉一直持续着，无孔不入，绵密地填满了归雪间的生活。
在他起床看不到窗外练剑的人时，在夜幕落下，点亮床边的八宝七彩琉璃灯时，在看向后院架子上无人使用的武器时，在穿着这件千金裘时。
他总是，总是想起于怀鹤。

第51章 情人蝶
第二天上课，归雪间一如往常地起床，别风愁等在窗前，要陪他一起去。
他看着归雪间：“山上的风大，于怀鹤不在，万一你被吹跑了怎么办？”
归雪间：“？”
很有舍友情，但对自己的误解也很大，他还没轻到那种程度。
还是一起去上学了。
去棋社玩，师姐问：“听说于怀鹤闭关了？他交纳金皮兽那次，我也在场，瞧见你们牵着手来着。”
归雪间点头。
虽然师姐的话只是一种客观描述，他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师姐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点可怜：“你要想玩，我可以陪你。”
归雪间：“……”
他不知道师姐为什么在可怜自己，只好说：“多谢徐师姐。”
下了课，没到休沐的日子，周先生有事出门，路过归雪间上课的地方，特意叫他出来，问：“你师兄闭关去了？”
归雪间又点头。
周先生难得温和：“于怀鹤不在，你是不是不适应，不是说从小就待在一起的吗？”
归雪间：“。”
几天下来，归雪间点头都点累了。
怎么感觉于怀鹤闭关的事全书院都知道了？
而且仿佛失去了于怀鹤照顾的自己太过脆弱，很容易出事，师长同窗们纷纷对他关照更多，爱护有加。归雪间很感激，但觉得不用。
比如经过修炼，灵力含量过高的灵草之类还是不能吃，在紫微书院里种出来的普通吃食也能一起吃了，不用费心再去外面买菜。
再比如他现在也是有修为的人了，虽然不多，但也是能救命的。
上了半年学，别风愁除了在修为上长进挺多，很多课程还是一窍不通。他听闻年末要考试，很是担忧，怕自己考试成绩太差，到时候被赶回去，后悔上课睡觉了。
很有舍友情的归雪间决定帮他补课。
归雪间从小看书，无师自通，不能理解别风愁不会的地方，甚至有时候别风愁连不懂的地方都指不出来。
归雪间教得很认真，嗓子说哑了，别风愁双眼无神，似乎还是很迷惑。
这种折磨持续了三天。
另一间房的严壁经估计是听烦了，经都不念了，走出来说：“归施主，你是不是没教过笨蛋？”
别风愁把手里的笔一摔，耳朵一竖，大战一触即发。
归雪间默默地往后退了退，防止两人打起来殃及池鱼。
严壁经不以为意，笑眯眯道：“我就不一样了，很有教小和尚的经验，特别是不聪明的那种。”
话音一转，对别风愁说：“我可以教你。要是你最后考试不错，要化作原形陪我玩。”
一瞬间，归雪间以为严壁经要被别风愁咬死了。
但别风愁看了看咳嗽的归雪间，看了看桌上宛如天书一般的文字，忍辱负重地答应了。
归雪间松了口气，不是因为他不想教别风愁，而是他似乎教不好别风愁。
于是，这桩事就被严壁经接手了。
院子里的生活很是鸡飞狗跳，一点也不无聊，但归雪间总是忍不住偏过头，想和身旁的人说话。
于怀鹤不在。
归雪间便又若无其事地扭过了头。
孟留春听闻大家一起学习，很是不满，觉得院子里其他三人排挤自己，最后变成了大家一起在孟留春的堂屋里念书。
学着学着，学不下去，又聊了起来，讲起上次徒水村历练之事。
孟留春对白狼上次把自己甩下来之事耿耿于怀，别风愁装作认真学习，当没听到。
孟留春打不过他，只好作罢，又谈起柳垂今：“听闻他背后的柳家势力很大，连书院都和柳家有交集，轻易得罪不起。”
别风愁的老家似乎在魔界边缘，指望不上，严壁经的底细大家不是很清楚，不知道是哪个庙里出来的，想必管不到俗世之事，于怀鹤和归雪间两个还被白家通缉的逃犯就更别说了。
想到这里，孟留春很愁：“哎，他要是记恨上次的事，欺负我们势单力薄怎么办？”
别风愁冷笑一声，怒气冲冲道：“就他？柳垂今要是敢先对我下手，别怪我不客气。”
严壁经不慌不忙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还能再书院里无法无天不成。”
归雪间半垂着眼，慢慢研墨，没有出声。
之前一直太忙，没有证据，而柳垂今身上只出现过一次魔气，还非常稀薄，不像能成什么大气候的样子，所以一时间没管。
和柳垂今有关的事，他也一直在探听。
因为上次历练时，周先生也在场，归雪间索性向周先生打听过柳垂今。
柳垂今在书院很出名，不仅放贷，还出售各种物件。
照理来说，紫微书院有近千年的积累，藏宝阁中的珍宝不计其数，百物所内各类炼器、炼丹、布阵的材料一应俱全，没必要去柳垂今处挑选。
但据说他那里的货很抢手，连书院都没有的奇珍，都能买到。
比如有些生长在魔界边缘的东西，不属于魔族产物，但又受魔族看管，很难获取。一般要么是修士前去采摘，或是大商会与住在魔界附近的妖族合作。
这两种方式得来的东西价格都十分昂贵，有市无价，毕竟要冒的风险太大。妖族本就和魔族比邻而居，适应环境，一个族群结伴前往还好，人族修士一个不小心就尸骨无存了。
书院里的人以为这些东西与柳垂今背后的柳家有关，
归雪间听了后，疑心是柳垂今和魔族有勾结，东西是直接找魔族拿的。
至于更多的，周先生也不晓得了，他对书院的诸多是非并不在意，专心修书，还要教一个没有仙骨的学生，实在很忙，没空留心一个后辈。只告诉归雪间，叫他不要担心，柳垂今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书院里胡作非为的。
最后说：“你要是被欺负了，过来找我便是。”
作为一个有靠山的学生，归雪间感到安心。
柳垂今在书院里十分高调，普通学生没有正当理由不得下山，他却经常在外走动，或许借此机会与魔族接触。
但这些都是猜测，不是很确定。
归雪间思忖良久，之前都是在先生和同窗处打听，不如再去问问师兄师姐，或许能有之前没听过的事。
他认识的人不多，最后决定去问棋社的师姐。
棋社人多嘴杂，除了对弈的两人，围观群众一贯边看棋边聊天，而师姐对自己一直很好，应当不会隐瞒。
上完课，归雪间抽了个时间去棋社玩。
师姐一听他提到柳垂今三个字，大惊失色：“师弟，你不会欠他的钱还不上吧！天杀的柳垂今，又骗师弟的钱。”
看来柳垂今的风评不大好。
归雪间摇头。
师姐有一张快嘴，没等归雪间开口，又说：“还是你缺灵石花了？你不要找那个黑心商人借，师姐给你拿灵石应急。”
归雪间又摇头。
也不知道这柳垂今害了多少师弟师妹，叫眼前的师姐如临大敌。
师姐似乎想起了什么：“也是，你的师兄是于怀鹤，还……总不会缺灵石花的。”
她又问：“那你问他干嘛？柳垂今可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借他的钱还不上就要帮他干活，接他的任务，耽误自己的修行。但……他有靠山，又不至于做的太离谱，就是恶心人，书院里也没管。你还小，离这种人远点。”
归雪间说：“……我和柳师兄，有点过节。”
然后，他将之前发生在徒水村的事和盘托出。谎话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说的越少越好，他打听柳垂今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没必要瞒着。
师姐听完后笑的花枝乱颤，似乎很是痛快：“不愧是我看中的师弟，原来就是你们叫他大大的丢了脸。哼，他早该遭报应了。”
归雪间说：“徐师姐说的是，我是想，若是柳师兄在的地方，我就少去，不碰见他就好了。”
师姐很爱护归雪间，详细说了柳垂今交好之人，叫他遇见了都别搭理，又说了柳垂今平时爱去的地方，叫他少去。万一被他撞到，又没有于怀鹤护着，小心这人丢了面子下黑手。还有一事，柳垂今每月十五要下山一趟，取柳家的货物，带回书院，据说还在城中的宝月楼大摆宴席，招摇得很。
归雪间听了，都记在心中，很感谢师姐。
讲完柳垂今，师姐还嫌晦气，要和归雪间下棋，考考他最近棋艺是否有长进。
但棋局还未开始，就听不远处的人群一阵喧哗，有人大声道：“坏了！棋盘坏了！”
这可是件大事。
师姐放下手中东西，连忙过去。
棋盘价格昂贵，学生买不起，是书院的东西，暂时借给棋社使用，无需灵石。但对这类珍贵的法器，书院每年年末都得盘点一番，到时候若是被发现坏了，不仅要挨批，还要赔钱。
“我也没动啊……怎的一下子就不亮了？”
“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先找人试着修缮？”
“要找炼器师吗？不知有谁认识。”
“我看……似乎是棋盘下面铭刻着的阵法出了问题。但太复杂了，须得阵法大师来查探，我看不太懂。”
又是一阵哀叹。
棋社众人们讨论了一番，最终有徐师姐敲定了应对办法，由棋社的人量力而行，捐一些灵石，凑在一起，找个懂阵法的先生瞧瞧。
她以身作则，先出了两百枚灵石。
即便是散修，没有门派支持，在书院里上几年学，都能靠做任务攒下一点积蓄，徐师姐的话一呼百应，剩下的人也纷纷出钱。
师兄师姐们都在，还不至于叫归雪间这样新来的师弟出钱。
归雪间在外面看着，皱了皱眉，如果他想要出自己的一分力，可以像别人一样捐些灵石。
阵法是很奇妙的东西，不是布置完成后就一劳永逸了的。像护山大阵之类阵法，每年都可能受环境影响产生缺漏，花先生每年都要花一个月时间专心检修护山大阵，马虎不得。而棋盘上铭刻着的阵法，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效力减弱。
归雪间是懂阵法的，虽然他不知道棋盘上到底铭刻着什么阵法，能不能修好，但棋社的师兄师姐们都很友善，徐师姐又是棋社的副社长，如果试都不试，他觉得很对不住棋社的人。
归雪间没想多久，开口道：“师姐，能让我试试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众人回头，看向归雪间。
倒不是他们对归雪间有偏见，而是他年纪太小，不像是对阵法有很深研究的样子。
徐师姐却见过花先生要强收归雪间为徒的情形，她朝归雪间招了招手：“师弟，你过来。”
归雪间走了过去，坐在椅子上，让身旁的人将玉璧搬起来，仔细观摩背面铭刻的东西。
这种小型的，纯粹绘制而成的阵法，凑巧是归雪间最擅长的一类。他见过的阵法很多，且擅长触类旁通，沉思片刻后，从阵法的用途，到繁复的铭刻痕迹，推断是由何种阵法改编而来。
他的神情认真，很有架势，周围的人原来是不怎么信的，但看着看着，又有点期待他真能将棋盘修好了。
小半个时辰后，归雪间开始动手了。
他对灵力的掌控程度极高，将灵力分作极细的丝线，穿针引线一般，在玉璧上描摹了一番。
这样做的好处在于，灵力顷刻后就会散去，不会对原来的阵法产生影响，避免了修不好反倒使棋盘更坏的状况发生。
归雪间的手抖都不抖一下，一旁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又是一刻钟时间，玉璧表面流淌着灵力，细若游丝，中间却无一点间断，正与原来的铭刻痕迹相连接，整副阵法图若隐若现。
有人看到这一幕，不由道：“师弟，你可真是厉害。”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堵住了嘴，不许打扰专心致志的归雪间。
终于，归雪间收回灵力，才慢慢松了口气。幸好修炼了《重明十八影》，否则他对灵力的掌控程度不会有这么高。
归雪间示意一旁的人将玉璧放回去，低下头，点燃香料，玉璧闪了一下，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重新亮起。
——虽然是很微弱的光芒。
归雪间有点累了，轻声道：“灵力只能维持片刻。若是要彻底修好，须得用原来的材料重新铭刻才是。”
师兄师姐们赞叹不已，一个师姐道：“师弟，看你年纪这么小，却有这样的本事，何必这样低调。”
徐师姐很是得意：“这位师弟可是我找来的。”
归雪间不是没被人夸过，但面对这么多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绝于耳的夸奖还是头一次。
三言两语间，大家又要将方才收上来的灵票给归雪间作为谢礼。
归雪间谢绝师兄师姐们的好意，他来试一试的理由本就是为了不让棋社中人多费灵石，如果收了，岂不是本末倒置。
所以推辞道：“我也是棋社的一员，修棋盘是我应当做的，略尽绵薄之力。”
“你这力一点也不绵薄，救了我们棋社。要是被先生们知道棋盘用坏了，少不得又得批我们用东西太不上心。”
一位师兄挤过来，大喜过望：“好师弟！”
又拍了拍归雪间的肩膀，没收力，归雪间差点被他一巴掌掀翻。
师姐忙道：“你轻点。”
归雪间揉了揉肩膀，慢吞吞道：“……没事。”
棋社中人轮番表达感激后才散去，还说如果归雪间有事来帮忙，来棋社吆喝一声就够了，棋社别的不多，金丹期的师兄师姐还是有不少的。
最后只有徐师姐留了下来，她笑道：“师弟，虽然你不要报酬，我却是不能不给的。”
人太多，挤得归雪间都热了，脸颊泛着很淡的粉，又想推辞。
师姐不大高兴了：“难不成在你眼里，我是占师弟便宜的那种人吗？”
归雪间蹙眉，还是想拒绝。
徐师姐道：“而且送你的东西，也是别人欠我人情，抵账过来的，我正愁怎么安置它呢。”
她笑意深深，问归雪间：“师弟，你知道情人蝶吗？”
——情人蝶，归雪间曾在书中见过。
说是情人蝶，并不准确，亦称双生蝶。其实是一只虫子结茧后，两端分别化作一只蝴蝶，破茧而出，它们本为一体，所以会互相感应。
但情人蝶的名字更风雅，也很贴切，大家都用这个称呼。
情人蝶栖息在雪山之上，食物稀少，一只寻到食物，另一只也会有所感应，闻讯而至。有修士发现这一特性后，便将两只双生情人蝶捉起来，一只投喂花蜜，另一只会翩翩起舞，以示提醒。
但传信的范围不是很大，花蜜的价格昂贵，也只能提醒情人蝶的另一位主人有事相告，具体什么事，还得赶回来再说，限制条件颇多。这么算下来，用一次比寻常同等距离的传音符要贵得多，比起实用，更多是为了观赏，并不合算。大多是修行有成的道侣间买来，聊作情趣。
徐师姐意有所指：“师姐我呢，并没有情人，所以用不上这个，送给你正好。”
她似乎笃定归雪间会收下这对蝴蝶，已经开始传授喂养方法了：“它们平日里用灵石喂养就够了，若要传信，得投喂雪莲花蜜，是一种炼丹材料，价格有点贵。”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于怀鹤都成了多卷阁排行榜第一了，不会买不起这点花蜜吧？”
归雪间：“……”
师姐，你不是要送给我的吗，怎么又要于怀鹤来养？
但师姐都这么说了，不收好像伤害更大，归雪间从善如流，接受了师姐的好意。
于是，归雪间跟随师姐，去她的住所拿情人蝶，并在师姐揶揄的眼神中，接过了那个纸笼子。
他抬起手，将纸笼子对着日光，细细看去。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里面停歇了两只安静的蝴蝶，它们的翅膀是雪蓝色的，隐约有鳞粉飘落，很是好看。
归雪间仰着头，半垂着眼，睫毛上落着一圈很亮的圆弧，也像是蝴蝶的翅膀。
他看了一会儿，又想，等于怀鹤闭关结束，自己可以将双生蝶的其中一只送给他。
作者有话说：
嗯，双生蝶，不是情人蝶（。
雪间小露一手，靠修理阵法就可以变得富有了

第52章 下山
于怀鹤入关半月，归雪间时常想起他。
虽然知道于怀鹤说是一个月，估计是最短的时间，还是去看了一次。
别风愁陪他一起去的。
一出主峰，别风愁迫不及待化作原形，白狼甫一落地，就长嚎一声，惊起一片飞鸟。
闹出的动静很大，又离主峰太近，归雪间疑心被先生听到要来教训他们，催着别风愁离开。
一人一狼赶紧溜了。
路上，归雪间问：“严壁经教你很用心，你十有八九是要遵守承诺的了。而且又很喜欢变成原形，为什么这么不情愿？”
别风愁咬牙切齿：“和你一起是变着玩，严壁经不一样，他是想欺辱笑话我。”
归雪间觉得严壁经没有那个意思，或许只是单纯想和别风愁一起玩。
白狼一路疾驰，到达归雪间来过的地方。
洞府的样子完好如初，似乎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有没有渡劫。
别风愁修为高些，也看不出来。他对人族的修行方式不是很了解，作为妖族，他提升修为事不用挨雷劈的。
归雪间看了一会儿，检查了一遍阵法，确定没出问题，两人又一同回去了。
还有半个月。归雪间想。
双生蝶可以靠吸取灵石中的灵力为生，但天气渐冷，看起来总是蔫蔫的，归雪间怕它们死了，决定去百物所买瓶雪莲花蜜。
或许尝到真正的食物，它们会精神点。
师兄问：“师弟，我看你面生，不像是常来的样子，怎么买雪莲花蜜这么昂贵的材料？若是才开始炼丹，不必买这么珍贵的，太浪费了。”
书院的师兄师姐们都很好，无论是去藏宝阁，还是来百物所，都想为他省钱。
归雪间没有灵力，不懂炼丹，不能瞎编，坦白说：“我得了一对双生蝶，要用这么喂。”
师兄师姐便一起笑了起来。
一旁的师姐道：“师弟，看你年纪小，胆子却很大嘛，就是要小心司徒先生。”
归雪间：“？”
可能是看他有双生蝶，又要买雪莲花蜜，是很富有的师弟，不必省钱，师姐又推荐他买了两个琉璃玉盏，轻便小巧，用来装双生蝶正好。
如此一来，归雪间流水一般地花掉了六百灵石。
吃了雪莲花蜜后，两只蝴蝶好多了。
琉璃玉薄如蝉翼，很透亮，里面装着的蝴蝶也好看，随身携带，似乎也能算别致的饰品。
百无聊赖间，归雪间拨弄了一下琉璃玉盏，想到自己在书院里待了大半年，遇到的师兄师姐大多友善和气，不好的没几个。
而现在他就要找其中最坏的那个的麻烦了。
柳垂今每月固定时间去宝月阁，待上一整天，大摆宴席，徐师姐说见过一次，太过奢靡，与书院的教导背道而驰，很多人都看不惯。
归雪间觉得，柳垂今是一个很擅长伪装的人，知道外人不满，不会做的如此光明正大，或许是想以此遮掩真实意图。
但他不能凭空判断柳垂今是否与魔族真有勾结，只能在当日也一同前往宝月楼，一探究竟。
问题是归雪间该怎么在那天下山。
书院的监管严密，周围有护山大阵，想要逃出去太难，除非有上次刺客那样的法术。
归雪间不行，所以需要正当的下山理由。
而书院对头两年新来的学生管束最严，担心他们出事，轻易不得出门。
最简单的办法是接只有下山才能完成的任务。
归雪间去多卷阁挑了挑，发现要下山的任务要求都颇高，自己的修为怕是无法满足，只能另寻他法。
离开前，又看了眼玉璧，排行第一的仍是“无名氏”。
做任务不行，而如果奉先生之命，也可下山。
归雪间想用这个法子。
在周先生那里，他是安静听话的好学生，不会做出格的事。而且周先生对自己的安全也很在意，担心自己没有仙骨，到处乱跑，可能会有危险。他就算有合适的理由要下山，不是十万紧急的那种，估计批准了也要找个人陪着自己。
有人陪着，他想查探柳垂今底细的事就做不成了。
花先生则不同了，归雪间觉得可以求一求。
阵法课上完，归雪间说：“先生，我想下山。”
花先生头也不抬：“下山做什么？”
归雪间不是很理直气壮地说：“……下山玩。”
大多时候，花先生不是什么正经先生，所以对归雪间也没什么正经要求，而归雪间在他身边连邪道的阵法都要学，相比起来出门玩一玩实在不算离经叛道。
花先生笑的胡子都翘起来了：“知道出去玩倒不错，我还以为你念书念傻了。”
又说：“记得给我带壶宝月楼新出的酒。最近忙，懒得出去了。”
归雪间一一应下，等待花先生将准许下山的条子写给自己。
然而，花先生又皱眉：“不过你这点修为，一个人在外玩，要是遇到人把你杀了怎么办？赵游又得找我麻烦。”
“不妥，十分不妥。”
归雪间有点绝望，怎么转来转去，还是转到了自己没有仙骨这事上来了。
他觉得有紫微书院坐镇，峦锦城并不危险，自己不会随便被杀。
归雪间准备把近些时日自己的修行成果讲出来，再以美酒作为诱饵，说服花先生。
花先生不怎么耐烦，一摸口袋，拿出一张玉符，扔给归雪间：“若是真遇到危险，你用玉符回来就是。”
归雪间一怔：“这会不会太……”
太小题大做了。
这是传送阵的玉符，能从所在之地，传送到主阵法之处。玉符是引子，灵石为燃料。跨越的距离越长，所需灵力越多，使用的限制颇多，但若是师门有难，在外游历之人能迅速归山，在紧急关头排上用场。
传送阵法搭建起来非常困难，需要的天材地宝无数，书院里也有一座，但不会轻易动用。
花先生倒是满不在意：“反正这阵法是由我修缮监管，你从山下到山上，所需灵力不过九牛一毛，你用一用，不值当在意。”
花先生在书院中的作用无人能代替，几个重中之重的阵法都是由他修缮，几位峰主都拿他没有办法，更何况还是自己要出门玩，万一出事，赵游峰主也不可能怪罪到花先生头上。。
由此可知，花先生是在乎自己的安危。
但他这人又有点别扭，不会将这点担心诉之于口。
归雪间没有再推辞，将玉符收了下来，笑着说：“多谢先生。”
花先生“哼”了一声，转身消失了。
临到下山的前夜，归雪间将一切准备就绪，无言以对地看着放在膝盖上的千金裘，难得产生了某种怨念。
——那位炼器大师怎么还没出关？为什么预制的衣裳全都是女子装束？
最后还是穿上了。
十一月十五当天，归雪间起的很早，穿着千金裘幻化而成的书院外袍——书院里发的外袍并无男女差别，都是便于修行的那种。
估计是花先生开出的条子很少见，负责查验的先生都愣了一下，才放归雪间出去。
一走下台阶，归雪间寻了处安静无人的场所，悄悄待了一会儿。
*
“这位仙子，您一个人吗？”
店小二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客人。
这位仙子戴了一顶幕离，一圈长纱垂至脚踝，将脸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方雪白的裙角。身形也十分模糊，隐约可见其高挑纤瘦，颇有一番清冷的气质。
归雪间不能说话，压低嗓音，淡淡地应了一声。
帽裙太长，归雪间不得不稍微提着些，以防不小心踩到跌倒。
时辰尚早，宝月楼的客人不多，归雪间挑了个地方，正对着柳垂今宴饮宾客包间。
为花先生选好酒后，归雪间靠在半掩着的窗边，慢吞吞的饮茶，等待柳垂今的到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对面有人鱼贯而入，然后是抱着琵琶的歌女走入，简单的调弦后，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归雪间的耳力本就不错，如今有了修为，对周围发出的动静感知更为灵敏。
片刻后，起身，道贺，端酒，落座。
是柳垂今来了。
归雪间仍旧煮茶，饮茶。
他知道不能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酒酣耳热，气氛正浓，隔壁房间进进出出，似乎是将柳垂今所要之物一一送了进来。
归雪间撩开白纱，饮了一小口茶，感觉到了一丝很淡的魔气。
如果是寻常修仙之人，若非有心查探，以法术辅佐，很难发觉刻意隐藏在人群中的魔族。
但归雪间不同，他的身体经过改造，本是为第一魔尊而准备的，对魔气的感知到了细致入微的程度。
待这盏茶饮完，归雪间也吃完了桌上的最后两块糕点，找店小二付了灵石，不急不缓地出了宝月楼。
峦锦城内高阶修士太多，普通魔族轻易不敢前来，一旦暴露，连死都难，反倒让归雪间追的更加方便。
他跟的不是人，而是魔气，魔族留下的痕迹虽然轻，但没那么容易消失。
而归雪间怀疑柳垂今安插了眼线，盯着那魔族回去。若是出了意外，可以结果了魔族，也结果了追查之人，所以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
此时正值午后，市集上很热闹，归雪间一边逛街，一边向魔族的方向移动。
这样虽慢，却不会引人怀疑。
终于，归雪间走到了魔气的尽头。
进还是不进，是一个问题。
他对这里一无所知，但照理来说，负责送货的魔族不会有什么高深的修为，而自己身上有无数法宝，可以一试。
下山的机会难得，若是频繁出入，反倒惹人怀疑。
……再不济，还有花先生的传送符。
归雪间衡量了一遍，觉得还是能进的。
就是这事不能被于怀鹤知道，否则可能会出现很大麻烦，归雪间有点心虚，但本来也没打算告诉于怀鹤。
他走入了巷子里。
这巷子很狭窄，周围空落落的，没什么住户，泛黄的枯叶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也无人打扫。
巷子的尽头，一人靠在石狮子上，摇头晃脑，似乎很是无聊。
但他又非常警觉，一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就立刻转过身，看了过去。
一个独自路过的修士。修为很是低微，看起来也很柔弱，没有任何危险。但蕴含灵力的血肉，远比普通人要好吃多了。
这人——不，那魔这么想着，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过来，似乎是想帮一帮这个看似迷路的修士。
实则是要一把抓住他。
然而他的动作却落了空，不知为何，手掌从那人的肩膀擦身而过。
四下无人，这魔族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抓住这个修士。
下一春，雪白的帽裙被风吹起，他一愣，看向里面的人，却什么都没看清，也来不及看清，被一双美丽，诡谲，纯粹的金色眼眸迷住了。
也很圣洁，与魔族是截然相反的东西。
而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又缓慢地、缓慢地眨了眨。
作者有话说：
有人偷偷摸摸不得不女装了，但又有人没看到（。
龙傲天：我是闭关了，不是死了

第53章 初雪
他陷入那双眼眸中，天旋地转，失去了全部的自我意识。
转瞬间，帽裙又落下了，归雪间轻轻道：“开门。”
当看到真正魔族时，出于本能，归雪间立刻感应到了这双眼睛的全部用途。
在徒水村时，注视这双眼睛，可以使人产生幻觉。但其实对魔族的效果有更简单粗暴的一面，修为碾压时，能够直接操控低阶魔族的心声，使对方完全失去神志。除非意志异常坚定，或是有特殊的法门，否则难以破解。
归雪间的修为不高，照理来说，不可能令眼前的魔族言听计从，但眼睛的威压似乎是以他灵府中所掌握的灵力为准。
那就不会太低了。
比起使用幻术，还是这样更为方便。
“吱”的一声，大门打开，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异常。
他们穿过不大的前院，魔族为归雪间推开门。
里面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你怎么进来了？外面出事了，还是你又抓了人？”
他吸了几下鼻子，传来很响的声音：“我闻到灵力的味道了。”
归雪间撩起白纱，又与魔族对视：“杀了他。”
照理来说，不应该打草惊蛇的。但归雪间不得不这么做。
甫一进来，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听到哀哀的、在极度恐惧下压抑着的哭泣声。
“修仙界虽然说起来危险，但也不是没有……”
被归雪间操控的魔族拔刀，飞跃至同伴面前，要一刀砍掉他的脑袋。
归雪间落后几步，走了进去。
房间内很亮堂，和想象中的阴暗潮湿的魔窟大不相同，连窗户都是大开着的，但因阵法缘故，里面的一切都不会被房间外的人感知到。
浓重的血腥味，满地的断肢残臂，劈砍骨头的可怕声响，都被困在这个房间里。
房间里的魔族侧身躲了过去，他看着后一步进来的归雪间，立刻反应过来，大怒道：“你用了什么妖法迷惑了他！”
归雪间：“……”
被魔族指责用了妖法，还是有那么一点奇怪的。
几招下去，里面这个毫发无损，似乎是要比外面那个厉害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否则外面的那个不会被派出去放哨。
那魔的身形一跃，躲过了同伴的攻击，直奔归雪间而来。
不是对同伴有怜悯之心，而是知道一切由归雪间操控。
归雪间的身形飘忽，看起来并不如何厉害，但这人的刀却总是落空。
甚至连飘荡着的累赘白纱，都没有半点损伤。
归雪间不会打架，只会躲避，他一人应付两个，虽有些吃力，但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直至他转身抬手用刀挡住来者的突袭，左手握着的另一把刀还未来得及举起，停在身侧。
归雪间伸手握住那把刀。
那魔以为归雪间是找死，扯出一个笑来，奋力抬起手，没料到手中的武器却凭空消失。
他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么点时间已经足够。
鲜血喷涌而出，归雪间提前退后，白纱在半空翩跹而起，躲过飞溅的血点。
下一瞬，他的胳膊被削断，忍痛转过身，只好专心应付被操控心神了的同伴。
最终，被归雪间操控的魔族死了，但剩下的那个也只剩一口气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怒目而视，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修为低微又柔弱无比的人，会令自己身死。
归雪间很平静，在不得不做某些事时，他一贯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
幕离是于怀鹤送的，归雪间不想弄脏，所以将过长的帽裙抱到怀里，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金色的眼眸再度注视着对方：“是谁派你来的？”
魔族在看到他的眼睛时怔愣了一瞬，很快，心智被全部掠夺，气息奄奄道：“殿下。”
殿下是魔族对魔尊的尊称。
归雪间又问：“是哪个魔尊？”
他回道：“不、不知道。”
说完便断了气。
从始至终，归雪间没有碰这两个魔族的血。
从上次的事可知，自己不仅能吞掉魔器，似乎也能获得魔族天生的特别能力。
但灵府虽然看起来无边无际，其实空间是有限的。每个被灵府吞食掉的东西都会占据一片地方，普通的魔器，多用几次，印迹就消失了。但基于身体的能力，似乎不会消失。如果胡乱吞食，可能会将雪地占满。
而且……归雪间觉得魔族大部分都长得很丑，他不是很想要。
在不确定魔族的能力真的很有用之前，归雪间是不会吃的。
归雪间站起身，顾不上别的，现在重要的是先将被困的普通人救出来。
峦锦城是远近闻名的仙城，不仅有修仙之人多慕名而来，很多普通人也想来此寻求机缘。即使不能修仙，至少在这里干活，不必承担凡间沉重的赋税，日子要好过得多。
年轻人来此闯荡，大多是独身一人，剩下的一些就是拖家带口，希望能逃离俗世重担，来到这个梦中的神仙福地。没料到因没有修为，看起来就是逃难过来，与城中之人没有牵绊，被隐藏其中的魔族作为食物捕获。
魔族将人困在笼子里，一旁就是屠宰场。血液将地面染成一片暗红，活着的人看着同伴被宰杀，胆子小点的，已经被吓疯了。
笼中男女老少都有，有人似乎要下跪，但地方太小，跪不下去，只好双手合十，恳切地哀求道：“仙子，仙子，求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们！”
归雪间本来的计划是使用幻术，让里面那个魔族误以为自己是同伴，再一步一步套话，寻找线索。
但在知道这里困着普通人后改变计划，将两个魔族都杀了。
他并不是仙子，但又不能多说话，否则更容易暴露，只好暂且默认了这个称呼。
归雪间压低声音，嗓音泠泠，在此刻的众人耳中宛如天籁：“莫急。”
这个牢笼并不一般，是由七杀藤蜿蜒缠绕而成的。归雪间没有魔气，无法命令七杀藤。
而他拿出刀，想要劈砍藤蔓时，七杀藤没有反抗，而是收拢起来，里面的空间愈发狭小，锋利的叶片就快要刺入人的血肉里了。
被关押着的人吓得不清，此时两个吃人的魔族已死，哭声越发震耳欲聋。
归雪间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幸好，眼睛还是有点用的。
对人，对魔，对这种遵循命令，有一定判断能力的魔物也奏效。
七杀藤被骗了后，顺从地收回藤蔓，放出了里面的人。
众人连滚带爬地走了出来，有人还要给归雪间磕头。
归雪间不要别人磕，劝道：“此地危险重重，你们快出去吧。”
这样的话，劝得了大人，却劝不了幼小的孩童。
一个才五六岁大的小姑娘一直被母亲抱着，似乎没有看到外面骇人的场景，此时除了看起来有些狼狈，精神倒不错。
她娘没了力气，将她放了下来，她一溜烟地跑到归雪间身边，捧住白纱，高兴道：“神仙姐姐，谢谢你救我出来。”
猝不及防下，帽裙被拽了一下，挂在帽檐边缘，看起来岌岌可危。
她的母亲来不及阻止，急忙道歉：“仙子大人，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
归雪间没有在意，整理了一下帽裙，从储物戒指里拿了一块包好的酥糖，递给了小姑娘。
下一次山，被迫当了仙子，归雪间感到很疲惫。
直至所有被困之人都离开，归雪间才开始翻找房间里的东西。
他不能停留太久，这些人的模样很引人注意，说不定会吸引城中护卫的注意，将这里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这两个魔族的修为不高，用的武器较为普通，和最开始的鞭子差不多，但这类东西不是很占地方，而且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他真的要动手，也能用上，所以全都吞了。
又在桌案上翻找了一遍，归雪间发现了账本。
时间紧张，他来不及细看，直接装进储物戒指中。
然后，他在抽屉中发现了一块玉符。
他对魔族的东西不太了解，但这是块玉符，上面铭刻着的图案，似乎与花先生给自己的那块有相似之处。
归雪间一惊，难道魔族将传送阵经过改造，制成了供魔族使用的了吗？
那这块玉符，可以传送到万里之外的魔界？
但这个东西似乎仅供魔族使用，而且它是死的，不会被幻术欺骗。
归雪间没忍住，还是伸手碰了一下，玉符骤然消失。
他想了想，很难想象在怎样的状况下，他会去魔界找死。
动作迅速地搜完屋子，归雪间面色镇定地走了出来，直到又经过两个巷口，离得很远了，他才开始干呕。
……他还是很怕血的，一直在忍着。
归雪间漱了漱口，看着自己苍白的脸色，想到自己在别人眼中一贯体弱多病，出一趟门，累到了似乎也很正常。
*
晚上，回到书院后，归雪间总算有空看带回来的账本了。
根据账本的记载，柳垂今与魔族之间的交易，魔族付出甚多，柳垂今所求之物，源源不断地运到峦锦城，所求却很少，几乎没有进账。
这桩生意，似乎只有柳垂今在赚钱。
但魔族会这么甘于奉献吗？
这不可能。
归雪间又仔细翻阅了一遍，半年前，柳垂今付出了一样东西，此物的报酬与魔族这么长时间的冒险一笔勾销了。
而且自此以后，魔族付出之物更多，对这桩生意的兴趣有增无减。
而那样东西后面标注着——“所得之物已誊抄两份，以防意外损毁后留有备用”。
由此可知，柳垂今用于交易的不是奇珍异宝，甚至归雪间之前还猜测过，他是不是丧心病狂，以人族修士作为货品，现在看来也不是。
如果是消息，担心在路途中丢失，也可以用传音符。
所以是一个很长的，不能用传音符的消息。
会是书吗？
归雪间思忖片刻，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柳垂今虽然来自修仙高门，但魔族不求灵石，又没让柳垂今在书院当卧底，那只有书院学生这个身份能做文章了。
第二天，借用周先生的权限，归雪间查阅藏宝阁的借阅记录。玉简上浮现的名单奇长无比，他找了半天，总算将柳垂今借阅过的书都筛了出来。
初入书院，柳垂今似乎对看书的兴趣不大，借阅记录寥寥无几。直到一年半前，他忽然来藏宝阁持续不断地借书，半年前才停下来。
所有书都按时还回来了，看来是魔族那边不想惊动书院，所以考虑周到，不愿露出一点马脚。
归雪间看书速度再快，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看完柳垂今一年内所借之书，便按照他借阅的倒序，也将书借了出来。
这些书涉及范围颇广，很多都是千年前写下的，后来只余残本，在书院里修补成册，语言习惯和现在也不大一样，读起来有些艰难。加上是从中寻找消息，不能一目十行，于怀鹤不在，归雪间一时兴起，经常挑灯夜读。
就这么专心地看了几日的书，还没找到什么异常之处，归雪间就听说柳垂今家里出事，已连夜赶回去，归期不定。
只有归雪间知道，这人估计是得知城中那两个魔族被杀，吓的回家了。
账本不能算作实质性证据，货物名称都是代称，更没提到过一个“柳”字连日期都刻意改到了每月二十五，生怕被人发现和柳垂今有关系。而柳垂今在书院又有靠山，归雪间觉得不能打草惊蛇，没有将账本交给书院。
*
于怀鹤出关前夕，周先生之前收的那个学生终于回来了。
归雪间听闻这位师兄姓夏，名新雨，十分俊朗清逸的名字，结果当日一看，却与名字给人的印象大为不同。
这位夏师兄身形高大，肤色黝黑，比寻常之日健壮很多，腰间挂着一把很沉的重刀，看起来很是不好惹。
但他一笑，又是个十分和善的师兄。
周先生介绍两人认识，叹气道：“收他当学生，只能给我搬搬书。”
归雪间羞愧道：“我连书也不能搬。”
周先生又叹气。
难怪周先生说经常想像敲夏师兄那样敲自己，却又怕把自己敲坏了。夏师兄这幅模样，似乎很耐敲。归雪间反而要为周先生的手指担心了，周先生是一双读书人的手，他怕给敲坏了。
夏新雨对这个师弟很是好奇：“早听先生说师弟你很是聪明，又听话，模样又可爱，果真不假。”
于是，夏师兄被周先生敲了一下脑袋。
好响。好疼。
夏师兄吃痛拧眉，捂住了脑袋。
归雪间：“……”
他似乎是多虑了。
周先生又对归雪间道：“他用的是重刀，且擅长一击制敌。”
归雪间察觉到这话的未尽之意，重刀本就很难掌控：“您的意思是，全力一击后，容易后继无力，所以让夏师兄学《重明十八影》，也好之后还能有一战之力。”
夏新雨语气兴奋地接话：“师弟，你真聪明！先生说，这样即便打不赢，也不至于只能等死。而且我这样的体型，外人也猜不出我会《重明十八影》这样轻巧精妙的身法。”
原来如此。
所以周先生提起这位师兄会《重明十八影》时似乎很一言难尽。
夏新雨跃跃欲试道：“师弟，听说你最近也在学《重明十八影》，正好我也会，先生太忙，不如我来教你。”
周先生玩味地看着归雪间，想听他如何回答。
归雪间抿了下唇：“我师兄……已经教过我了。”
夏新雨大惊失色，扭头去看周先生：“您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徒弟？我竟然不知道。”
又被敲了一下。
归雪间连忙道：“是我同师门的师兄。”
夏新雨还是很热心：“我学了很久，近来又没事。”
归雪间很是抱歉：“他说会一直教我。”
夏新雨没有强人所难，但没能享受到教导师弟的快乐，还是很失落：“那好吧，你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一定倾囊相授。”
归雪间看在眼里，还是不能同意。
夏师兄是很好，但归雪间觉得于怀鹤会不高兴，即使这样能有更多的时间去练剑。
而他自己……也不想被别人教了，有龙傲天教自己就够了。
*
一场秋雨一场寒，山上骤然变冷。
入学之初，书院只发了两套春夏常服，盖因大多学生都有修为，不惧世间寒冷。若是修为实在低微，入冬后觉得冷，要自己拿着玉牌，去百物所领棉服。
同一个院子里，除了归雪间，其余三个人都没要，一点也不觉得冷。
换了棉服后，归雪间还是冷，所以一出房间，他就会披上千金裘幻化成的毛绒斗篷。
斗篷这种东西，男女之间没什么差别，归雪间披的很是心安理得，觉得别人不会认出来。
特别是今天下了雪。
这是归雪间第一次在现实世界看到雪。
上课的时候，他看到窗外飘着的雪，就很想出来玩。下了课，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归雪间一怔。
他看到于怀鹤站在不远处，和平常没什么差别，神情略有些冷淡。
然后，于怀鹤也看到了自己，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眼眸漆黑，是与这场初雪截然不同的颜色，但也有相似之处。
看向自己时，目光同样带着点冷，但不是刺骨的冰，轻飘飘的，宛如细雪一般落在自己的脸庞上。
归雪间走了两步，他的鼻头是红的，呵了口气：“你不是还有……”
还有一天才出关吗？
归雪间没问出口，他的心变得柔软，所以嗓音也是软绵绵的，抿了下唇：“我有点想你了。”
于怀鹤撑开伞，停在归雪间身边，没有说话。
有于怀鹤在身边，归雪间觉得很安心，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
然而，下一瞬，他的心就又被提起来了。
于怀鹤问：“怎么瘦了这么多？”
归雪间：“。”
他有点心虚：“有么？”
也没有吧。
于怀鹤淡淡道：“有。”
语言间似乎有指责归雪间没有照顾好自己的意思。
归雪间想转移话题，正好残余的一点理智提醒别风愁还在等自己：“别风愁在……”
结果一回头，早没人了。
估计是看到于怀鹤回来，不怕他被风吹走了。
他抬起眼，浓密的睫毛上坠着几片雪，和皮肤是如出一辙的雪白。
又轻轻眨了几下，雪从他的眉眼间落下。
于怀鹤半垂着眼，看着归雪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可能是外面太冷，于怀鹤的体温又变成热的了，很温暖。
归雪间颤了颤，坦白说：“我很想你。”
这次，于怀鹤说：“我也是。”

第54章 考试
归雪间的心飞快跳了几下，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无法压抑的热从他的胸中溢满，他张开嘴，喘了口气。
两人之间隔了一层雾气，于怀鹤的眉眼似乎也模糊了起来。
伞撑在头顶，外面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周围安静极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归雪间笑了一下，问：“渡劫的雷是不是很厉害？”
结丹之后，修仙之路才算是踏入正轨，再提升境界才会遭遇雷劫，被天道考验，归雪间没有经历过，于怀鹤也是第一次。
于怀鹤说：“还好。”
还好，不是否定，归雪间又问：“那你有受伤吗？”
上课时，归雪间听先生说过雷劫的凶险之处，满堂学生听完后都惴惴难安，免不了产生恐惧。她见状又开始讲起笑话，说是自己一个师弟渡劫时，雷劫引起的火将头发烧光了，出关后变成了光头，多了个秃头和尚的诨号。
但于怀鹤的头发健在，甚至连束发的发带都完好无损，不至于这么倒霉。
于怀鹤说：“有一下。”
归雪间立刻提起心。虽然于怀鹤看起来与往常无异，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样子，但这人是受了伤也能神色如常出剑的人。
他问：“怎么了？”
归雪间蹙着眉，眼里好像有很多担心。
于怀鹤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他。
在雷劫来临，清醒过来的一瞬，于怀鹤想到了眼前的这张脸。
归雪间是会动摇他心神的人。
于怀鹤没有移开视线，他漫不经心地说：“一时不察。”
归雪间不是很信，觉得以龙傲天心思缜密的程度，很难有“不察”的时刻。
于怀鹤又说：“不严重。”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是想看的意思，又反应过来现在是外面，这样并不妥当。
然而于怀鹤似乎已经察觉到他的意思，掀起衣袖，右臂上有一道已经痊愈的伤疤，应当是雷劈到了剑上，没完全挡住，飞溅到身体上的伤口。如果是明天出关，或许这点痕迹就消失了。
这一次，轮到归雪间对于怀鹤指指点点了：“都说要多带一点法宝了，剑是很好用，但是防御起来就是不如别的法器的。”
于怀鹤点了下头，似乎是听进去了，看着他，又问：“一个月来，你做了什么？”
一出来，于怀鹤又要找自己麻烦，或许要从中寻找到自己瘦了的原因。
归雪间先讲了师长同窗们对自己的过度照顾。
于怀鹤道：“他们对你很好。”
归雪间有些迷惑：“但我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脆弱了，我是一个有修为的人了。”
于怀鹤平淡地反问了一句：“是么？”
话音刚落，归雪间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于怀鹤抬起手，碰了一下归雪间的鼻尖：“我觉得不是。”
归雪间：“。”
他竟不能反驳。
每天上课，下课，吃饭，修炼，想起这个人，似乎没什么好说的，还有一件事，应当瞒不过去，归雪间索性坦白：“之前出过一次书院。”
于怀鹤问：“下山做什么？”
雪下的愈发大了，堆积在伞面上，很沉的样子，归雪间仰头于怀鹤，眨了下眼，眉眼间沾着的雪微微颤抖：“你不在，我很懒，就想出去玩。”
……也不能算骗人吧。
于怀鹤顿了顿，看了归雪间一小会儿，伸手拂去他睫毛上的细雪。
睫毛在于怀鹤手中乱颤，归雪间想，似乎是蒙混过关了。
至于为什么会瘦，归雪间也有理由：“快考试了，我最近在努力学习……可能是太废寝忘食了，不想考的差，很丢脸。”
他的嗓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树梢时会发出的声音。
两人从雪地上走过，留下两串靠得很近的印迹。
下了雪，连路也变得难走，往常小半个时辰的路，今日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快到院子时，归雪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于怀鹤“嗯”了一声：“什么？”
归雪间想了想，就这么提起双生蝶，再谈及发生在棋社的事，似乎和师姐送给自己的流程一样，太过普通。
不到一年时间，自己身边的东西焕然一新，而自己送给于怀鹤的东西很少。不是归雪间不想送，而是于怀鹤什么都不缺，很多东西对他而言是累赘。
所以，归雪间说：“你在这里等一下，拿出礼物需要一点时间。”
说完，归雪间率先推门进去，又迅速关上，将于怀鹤关在门外。
两只双生蝶被困在灯笼里，一动不动地停歇着。
归雪间从抽屉中找到花蜜，用指尖沾了一点。
花蜜是冷的，很冰，归雪间瑟缩了一下。
然后打开灯罩，放出双生蝶。
一只手毕竟不怎么灵活，归雪间不小心弄翻了灯罩，又怕撞到蝴蝶，把这两个小东西的翅膀弄折了，只好用肩膀把灯罩撞到另一边，发出好大一声，吓得两只蝴蝶乱飞。
显然，门外的于怀鹤也听到了，他问：“可以进了吗？”
归雪间的语调有点慌乱：“你……等一下，还没好。”
好一会儿，归雪间很轻地说：“进来吧。”
于怀鹤推开门，走了进来。
归雪间坐在软榻上，窗户半开半合，些许雪光映在他的脸上，一旁还有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于怀鹤一怔。
归雪间朝于怀鹤伸出手，一只雪青色的蝴蝶停驻在他的指尖，像落在一片洁白的雪上。
他半垂着眼，慢吞吞地说：“送你一只双生蝶。”
“如果你有事，可以用来找我。”
虽然那对玉佩也能做到同样的事，但约定俗成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所以并不常用。
至于传音符，似乎又过于奢侈，而且除了上不同的课，他们成天待在一起，也用不上。
于怀鹤走到归雪间面前，低下身，他的指腹贴在归雪间的指尖，稍微用力，抹去那点花蜜。
这人是故意的吧。一旁摆着雪莲花蜜，非要用自己手指上的这点。
……但，收下就好。
于怀鹤出关之前，偶尔想到这件事，归雪间很纠结。
双生蝶过于华而不实，用处不大，限制颇多，按照于怀鹤往常的标准判断，似乎没有收下的理由。但归雪间没有理由、莫名觉得，于怀鹤会接受这只蝴蝶。
思来想去，很是矛盾。
或许是于怀鹤并不了解这对蝴蝶，归雪间思考要不要给他解释。
犹豫不决间，于怀鹤已经抬起手，令蝴蝶停在归雪间的眼前，他淡淡道：“归雪间，你上课不认真么？”
归雪间：“？”
于怀鹤的眼里多了点笑意：“这不是情人蝶？”
归雪间：“……”
于怀鹤不是没看过没什么杂书，怎么还会知道这种小事？
不知为何，归雪间的脸一下热了，像是烧了起来：“我以为……双生蝶这个称呼较为准确。”
于怀鹤听完了，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否认。
归雪间已经不想和这个人说话了，他抓起一只琉璃玉盏，塞给于怀鹤：“用来装蝴蝶的。”
又说：“我要换衣服了。”
于怀鹤离开后，归雪间从软榻走到床上，整个人倒了下去，陷在柔软的被子里，又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是双生蝶。
情人蝶……明明是一样的。
*
雪天很好，就是太冷，归雪间的身体不太受得了，还是待在温暖的屋子里赏雪为好。
而于怀鹤回来后，照顾得更为周密，归雪间也失去了熬夜的权利，只能偶尔在不怎么重要的课上偷偷看书。
幸运的是，几天后，归雪间好像就找到了魔族想要的那条消息。
数千年前，修仙界与魔界有一场大战，数位渡劫期的修士陨落，第一魔尊被封印在结界中，永世不得重见天日。
大战持续上百年，魔族入侵人世，却被打败，退回魔界，当时很多珍贵的魔器也遗留在了修仙界。
长弓雀水，曾是第二魔尊紫犀的随身武器，他以此弓偷袭射杀一位渡劫期的修士，却在另一场战斗中遗失此弓。
归雪间的目光一顿，想起了灵府内的东西。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归雪间曾尝试为灵府中的箭配上一把弓，但那支箭是由纯粹的灵力构成，普通的弓无法射出这支箭，他只能再吞掉一把弓。
但想拿到雀水也太过好高骛远了。
他继续往下看。
原来，那把雀水是遗落在了弄云仙宫。
书中详细记载了那场大战，紫犀魔尊不敌弄云仙人，垂死之际，紫犀被第一魔尊救走，遗落了雀水。弄云仙人觉得此物危险至极，生怕它祸患人间，将其带回自己的住所封印，又在齐心协力打败第一魔尊后飞升。自此以后，弄元仙宫飘荡在人世间，再也寻不到踪迹。
弄云仙人飞升已有数千年，想找到弄云仙宫也太难。
归雪间思忖半天，决定去问人形藏书阁周先生。
周先生有些诧异：“你不知道？”
归雪间很迷茫：“知道什么？”
他上课都很认真，没听哪个先生提到过弄云仙宫。
周先生道：“你不是得了前往秘境的资格，连秘境的地图都没看过吗？”
归雪间沉默片刻：“……我以为还有很长时间准备。”
因为他们一整个院子的人都去，归雪间想等到时候一起准备就好了。
周先生很疲惫似的叹气，衣袖一挥，一幅偌大的地图出现在了半空中。
山川、河流、仙宫、洞天福地，栩栩如生，一一标注其中。
归雪间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弄元仙宫赫然名列其中。
周先生顺便教导他：“仙宫中机关颇多，你们不一定能全部破解。而这弄云仙宫又是数千年前遗留下来的，说不准早就被搜刮干净。你还是多去洞天福地，寻找天地间的机缘为好。”
归雪间乖乖点头，看起来将周先生的话听在耳里，牢记于心，但还是想去。
周先生又说：“我听说，秘境似乎有变，可能会提早开启，你也该早做准备。”
对于弄云仙宫中藏有雀水之事，周先生似乎并不知情，或者是看过也不在意，不认为是真的，亦或是觉得魔族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将手伸到被修仙界各大宗门严加看管的秘境中。
而得到消息后，魔族对柳垂今越发讨好，难道是指望他去秘境中找到那把弓吗？
归雪间觉得是天方夜谭。
这可不是从魔界边缘采摘来的材料，散尽魔气后便很难察觉其来历。雀水一旦现世，魔气必然四处弥漫，而以柳垂今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持有雀水，自身一定会被魔气污染。
秘境是由九位修为在大乘期以上的修士协力开启，魔族要想改头换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入秘境，绝无可能。
但，魔界对柳垂今的态度，似乎又确实有这个意思。
归雪间没有再这么胡乱猜测下去，等前往秘境当日，就能知晓柳垂今是否前去了。
现在重要的是，到了十二月，所有的课程都已结束，该考试了。
书院上下都弥漫着浓重的学习氛围，他们院子也不例外。于怀鹤也加入其中，在孟留春的堂屋中读书，大约是因为归雪间喜欢待在这里。
归雪间发现，于怀鹤上课时，看起来没听，实则一心二用，无论哪门功课，都学得很好。
这也是于怀鹤的孤傲之处。他可以随意认输，轻易放弃来之不易的机会，世人对他琢磨不透，以为他是故作高傲，实际上他只是不在意外人的看法，不想多添麻烦。
就像他们当初从白家逃跑时，孟留春错误地以为自己三年前输给于怀鹤，三年后已经迎头赶上，之后得知真相，对于怀鹤的印象更坏。虽然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好转，成为了可以互相帮忙的舍友，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和于怀鹤相处的机会，能够了解他是天性冷淡。
于怀鹤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
练剑如此，下棋如此，修行也是如此。考试也不例外。
但对归雪间，于怀鹤的标准又放得很低。
归雪间努力读书，于怀鹤觉得他的嗓子要哑了，不许他再念，只能默读。
归雪间要和其他三位舍友一起挑灯夜读，于怀鹤说他学得很好，不必熬夜，要把他拎回去睡觉。
归雪间在做最后的挣扎，却听一声巨响。
转过头，是别风愁差点掀了桌子。
别风愁学得心烦气躁，大发脾气：“你们两个不学还打扰我学习！该当何罪！”
归雪间：“……”
没想到会有被别风愁问罪不学习的一天，实在是很新奇的体验。
但总的来说，归雪间学得很用心，成绩也很优异。他本来就有很多必选的课程没上，剩下来的这些如果成绩再不好，似乎很对不起周先生的教导。
半个月的鸡飞狗跳后，终于考完了。
其他人倒还好，别风愁考完后大睡三天，仿佛精力被耗得一干二净，已经是一条死狼了。
至于成绩，也没那么重要。
紫微书院旨在指引年轻修士，与俗世书院不同，不是为了科举名利，对考试成绩的要求没那么高，只是为了让学生能从修仙的诸多道路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一条。第一年进来，无论结果如何，书院都不会多加责怪。但若是学生随波逐流，之后的几年还是毫无长进，也没有特别突出的方面，峰主就会以书院的修行方式不适合，继续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劝退学生。
考完试，归雪间也松了口气，很是放纵地休息了几日。
外面又冷，便成日窝在床上，动不动就昏睡过去。
半睡半醒间，他总感觉有人看着自己。
好不容易，睡饱了醒过来，归雪间发现自己的睡姿难以言喻，从竖变成了横，抱着被子蜷缩在床的中间，身旁有一个影子。
一偏头，看到坐在床尾的于怀鹤。
归雪间的嗓音很哑：“我怎么睡在这里。”
于怀鹤放下书，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可能是你太热了。”
归雪间想了想，房间里用了阵法取暖，于怀鹤的体温很低，身上还有一点寒气，是更舒适的温度，所以自己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一旁搭着千金裘。
前几天，炼器大师终于出关，于怀鹤将千金裘送了过去，要求修改衣服，今日正好拿回来。
于怀鹤的动作是与他神情并不相符的轻柔，梳理着归雪间乱糟糟的长发：“千金裘只可保存十套衣裳，且穿过的衣裳，已经在法器上留下印迹，不能再被覆盖。你说自己穿过三套，又选了七套。”
归雪间才睡醒，还懵懵懂懂的，此时歪着脑袋，没办法动弹，便眨了眨眼，和点头的意思一样。
然后，又慢半拍的意识到，于怀鹤的话怎么有点多？
他是察觉到了一点一样，但没提起戒备，还是懒懒散散的，任由头发被这人梳理着。
很舒服。
归雪间才睡醒，还懵懵懂懂的，歪着脑袋，眨了眨眼，和点头的意思一样。
于怀鹤继续道：“结果今日许先生说千金裘的衣服穿过四套，我查探了一遍，发现你多穿了一条裙子。”
归雪间：“……”
他完全地、彻底地醒了。
头发梳理完了，于怀鹤却没有移开手，搭在归雪间的侧颈，淡淡道：“是弄错了，还是不小心，或是你自己想穿？”
三言两语，已经说出了所有可能。
归雪间整个人都僵硬了，他仰起头，看到于怀鹤挑了下眉，神情似笑非笑，正等待自己的回答。
他有点想死，不，是很想死。

第55章 秘境
归雪间很后悔，他为什么醒过来，现在装睡也晚了。
穿裙子的原因，不能告诉于怀鹤。
可以用的借口，先一步被于怀鹤说出口，好像变得很虚假。
但还是不得不说。
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脸颊贴着于怀鹤的腿侧，艰难道：“我……不小心穿错了。”
于怀鹤的声音身前传来：“怎么穿错的？”
又开始追根究底了。
归雪间咬字很慢，似乎是在思考：“好像是有一天，很着急去上课，不小心弄错了。”
于怀鹤的语调轻飘飘的：“嗯？”
归雪间的心又悬高了一分。
只听这个人继续猜测，说出更合理的理由：“还是为了掩人耳目，做一些不能被发现的事？”
……完蛋。
归雪间缩在温暖的被子里，背脊一凉。
龙傲天这个人真的很可怕，对他说谎，是一件很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的事。
归雪间镇定下来，他偏着脸，神情很天真，很不知世事：“怎么会？”
于怀鹤没说话。
好一会儿，归雪间不知道这个人是信了还是没信，仰头看去。
琉璃灯灯光昏暗，透过细密的帐纱，落下一片若隐若现的影子笼罩在于怀鹤的身上。他斜靠在床头，腰背半塌着，有点懒散过了头，眉眼间的锋利都消散了。
归雪间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审问……他只是在逗自己玩。
于怀鹤是冷淡，不是无聊，就像他很擅长下幻兽棋，也很擅长让不怎么下幻兽棋的归雪间也能从中获得快乐。
明知道自己不想提起裙子的事，还是要提。于怀鹤是故意的，这人偶尔会显露出一些恶劣的本质来。
归雪间有点生气了。
于怀鹤却没有被人抓住把柄的心虚，他半垂着眼，目光仍垂落在归雪间的身上。
猝不及防间，归雪间掀开被子，扯过放在一旁的千金裘，披在了身上。
他的语气很不高兴：“你不是想知道怎么穿错了的，就是这样。”
一道光芒亮起，又迅速散去，留仙裙的裙摆过于宽大，而归雪间周身的空间又过于狭小，裙子不是完全服帖地覆在归雪间的身体上。
雪白的裙摆从半空垂落，归雪间看到于怀鹤的神情，原来这个人不是永远都镇定自若，也会有怔愣的瞬间。
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
归雪间没想太多，他想撞于怀鹤的脑袋，让对方不要仗着修为高就一直欺负自己。
很快，几乎是下一瞬，于怀鹤就反应过来了，抬手压住了归雪间的后颈。
归雪间动弹不得，和对方的力气相比，他简直是在蚍蜉撼树。
他被迫放慢了动作，因为很慢，所以眼前的一切看得非常清晰。于怀鹤的眼眸漆黑，睫毛在很轻的颤动着，里面倒映着的、属于自己的身影越来越满。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短，最后，他们靠在了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他只是很轻地贴了一下于怀鹤的额头。
归雪间疯狂眨眼，往后倒退。
然后，他看到于怀鹤笑了，这是一个很明显的笑，好像很愉快。
“归雪间，”于怀鹤注视着归雪间的眼睛，他的眼睑垂着，很薄，能看到眼睛的轮廓，他说，“你真可爱。”
归雪间心跳得飞快，他有一点喘不上气：“你……你欺负我。”
于怀鹤的回答很简短：“没有。”
他的手依旧压在归雪间的后颈，看着归雪间松松垮垮的领口，指尖向下移动，顺着侧颈处蔓延着的青色筋脉。他的指腹有一点薄茧，抚弄着归雪间最脆弱的地方，但归雪间却毫无察觉，也不会感到危险。
他好像本能地觉得于怀鹤不会伤害自己。
于怀鹤敛了敛呼吸，淡淡道：“我是你的未婚夫，怎么会欺负你？”
归雪间的心弦颤动，他歪着脑袋，纤长的手指攀缘在于怀鹤的肩膀，整个人慢慢松懈下来，他说：“好吧。”
千金裘从裙子化作披风，从归雪间身上滑落，搭在了于怀鹤的腿间。
*
考完试后，一整年的课程就结束了，照例是长达三个多月的休息时间，直到来年四月开学。学生们的选择很多，离得近的，可以回家族宗门，离得太远，三个月有两个月都浪费在了路上，回去就不大合适，不如留在书院闭关修炼，或是与同窗论道论武。
根据学生们一年以来的表现，书院也遴选出今年有资格前往秘境的学生了。
院子里的几个人从考试中缓过来，也开始准备前往秘境的事宜了。
没过几天，书院传来消息，果然如周先生所言，今年的秘境要提前开启。
出发日期定在十二月廿二，书院一行三百余人乘坐仙船前往秘境入口青招山。
按照往常惯例，秘境开启后，诸多年轻修士要在里头待差不多一月时间，才能出来。
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归雪间又需要格外的照顾，于怀鹤的东西不多，储物戒指却也塞满了，盖因连熬药的罐子都收了进去。
归雪间表达了抗议，然而没用。
临行前一天，归雪间去周先生处道别。
周先生很是怕冷，他的修为比归雪间高的不知凡几，两人穿的却一样多，屋子里还烘着火，夏新雨在一旁热的满头大汗。
归雪间猜测，可能是身体缘故——周先生早在多年前就经脉尽断，对身体妨碍很大。
见归雪间来了，周先生嘱咐了几句，意思是不要贪多，量力而行，性命要紧。
归雪间安静地听先生教诲。
话说完了，周先生没让归雪间离开，归雪间正奇怪，只见周先生沉默了半响，叫夏新雨从柜子里拿了个盒子过来。
周先生呆立许久，揭开盒盖，没有多看一眼，将里面的东西递给了归雪间。
这是一块玉牌。上面铭刻着的图案异常精美，一座道观内升起袅袅香火，烟气直冲云霄，化作双龙，驰骋天际。
从模样上看，这应当是一块通行玉牌，紫微书院人人都有，却远没有这么精致，主要是书院里的学生太多了，炼器师们每年要做成百上千个玉牌，实在没空雕刻什么花样，能用就行。
而周先生递过来的这块玉牌的图案很是圆润，像是被抚摸了无数遍。但再珍惜的东西，也免不了时间的侵蚀，玉牌下挂着的穗子已经泛黄褪色。
这是很久之前的东西了。
归雪间小声念出玉牌上的小字：“太初观，兰折。”
周先生轻声道：“兰折是我的字。”
归雪间偏过头，看向周先生。
周先生似乎陷入回忆，神情显得很是寂寥：“太初观，是我原先的师门，但我早已叛出师门……就不提了。”
他顿了一下，说出将这块玉牌交托给归雪间的理由：“若是你在秘境中遇到难事，来不及向别人求救，就按下‘兰折’二字，太初观必然前来帮忙。”
语气平淡又怅惘，隐含一丝痛惜。
归雪间想起从前听过的旧事。
周先生想要下山复仇，违背了修仙界的禁令，又不愿令太初观陷于不义，便自断经脉，叛出师门。此后多年，周先生没再回过太初观，却一遍一遍抚摸这块通行玉牌。而他现在交给自己，说是能使在秘境中脱困，可知太初观一定是看在周先生的情分上，才会帮助自己。
太初观众人和周先生互相挂念，却再也没有见面，这世上总是有很多不得不。
这块玉牌是对周先生很珍贵的东西，归雪间知道是周先生的一番好意，却不知道该不该收下。
夏新雨在一旁听着，擦了下汗，凑过来道：“先生，您对师弟也太好了，我前年进秘境，你怎么也不给我！”
一句话，将方才沉重的气氛全搅散了。
周先生也笑了，敲了下夏新雨的脑袋：“你用得着吗？力大如牛，又擅长逃跑。我是觉得最近魔族不太安分，修仙界也不太平，你师弟没有仙骨，若是遇到麻烦，怕是很难逃脱。”
归雪间将玉佩包好，收了起来，认真道：“多谢先生。要是遇到打不过的，我一定拉着师兄逃跑。”
夏新雨闻言很是赞许：“逃跑怎么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十二月廿二当天，书院浩浩荡荡几百号人到了峦锦城下，归雪间起的很早，有点晕，被于怀鹤拽着手腕，怕他在人群中走丢。
书院积蓄颇多，不在乎这点小钱，包下万行商会的整艘仙船，全力开往青招山，途中不会停靠在别的渡口。
此次随行的有三位修为高深的峰主，五名先生，以及三百个少年修士。一路上叽叽喳喳，兴奋至极，不像是去秘境寻求机缘，倒像是游乐，闹得先生们很是头疼。
上船后，入学测试的文先生也在，看到由自己测试的归雪间和于怀鹤都得了资格，文先生很是宽慰，正想要夸上两人几句，就听一位师姐道：“文先生，这几个人要跳船！”
原来是那几人没坐过仙船，又很好奇被云吞没的船底构造，仗着身负修为，想要跳下去看看。
文先生脑门的青筋一跳，怒气冲冲地走了过去，一挥袖子，将几个人抓了回来。
闲暇之余，文先生也会为第一次得到资格的学生讲述秘境的独特之处。
渡劫成仙后的修士，的确有毁掉一方天地的能力，但将一处天地搬到另一处，却比登天还难。
传说中，秘境是仙界造物，是天外天，世界中的一个小世界。里面灵力丰沛，灵草仙果不计其数，宛如世外桃源。而在外界寻到仙人飞升后留下的宫阙或洞天福地后，在其中放入秘境土壤，就会自然而然被秘境吸纳，进入这个天外天中。
另一方面，秘境也不能容纳修为过高之人，元婴期以上的修士一旦踏入，会使秘境产生裂痕，不但开启时间会缩短，还需要时间慢慢弥合，或许接下来几年都不能再开。
文先生苦口婆心道：“进入秘境后，一定要警惕他人。虽说秘境由修仙界各大门派修缮，有资格进入的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但也不能保证没有一个心怀不轨之人。若是取得绝世宝物，难免有人觊觎，再遭人偷袭，没有人证，死了也就死了，书院也很难讨回公道。”
比起探索九洲中可能遇到的种种险境，秘境要安全得多，但每年还是有年轻修士或是死于仙宫机关，或是亡于洞天福地的迷瘴中，再者就是杀人夺宝，而除非手段特别恶毒下作，一般惩罚也不会要了对方性命。
文先生又教导众人，宝贝奇遇，不过是修仙途中的捷径，最重要的是磨砺自身，不能放弃本心，不要做于心有愧之事，否则日后提升境界，也难逃心魔。
有些学生对此不以为意，或许是之前的观念根深蒂固，书院也只能尽力劝诫，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
除此之外，书院还鼓励相熟的学生结伴同行，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且有互相信任的同伴比任何宝物都珍贵。
归雪间和于怀鹤自然和三个舍友一起。
孟留春听多了师兄师姐们讲的奇遇，开始做梦：“我能不能得个什么传承，直接一步成为元婴，不，最好是化神。那我回去，能当个副掌门了。”
别风愁泼他一盆冷水：“你觉得可能吗？”
孟留春长叹一口气：“兴许呢？”
仙船行了五六日，终于抵达了青招山。
紫微书院来的算迟的了，甫一下船，第二天秘境就要开了。
几位峰主早早赶到现场，与其他宗门长老商议该如何协力开启秘境大门才最为稳妥。
别的宗门的人数再多，也只有二三十个，书院里足有三百年轻修士，几位先生来回巡视，也看管不过来。
归雪间踮了下脚，向四周看去。
九洲各地有些名望的门派都过来了。各大宗门的服饰不一，但大多以蓝、白、绿为主，单独看起来是仙气飘飘，这么多人混在一起，即使身上的法宝萦绕着灵气，也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
归雪间看晕了，想要从中找到素不相识的太初观也太难。
人太多又太挤，归雪间感到窒息。
隐约间，他又听到一个人不屑道：“你们把紫微书院夸的天上少有地下难寻的，对所有修士一视同仁，我看是名过其实。那个不就一点修为都没有，不也得了秘境资格？肯定是走了后门，或者是什么峰主的后嗣也说不准？”
别风愁一声怒喝：“你那双爪子指着谁呢？”
归雪间才反应过来，这人口中“走了后门”的人或许，可能，大概，应该是自己。
他回过头，看到那人吃了一惊，面露难色，似乎是没料到多嘴一句就被人当场指出来。
但似乎一想身后就是师门的人，也不是很怕：“怎么了？”
孟留春义愤填膺：“你太没见识，连书院如何选拔学生都不知道，就别大放厥词了。”
严壁经道：“施主，莫造口业。”
因为自己的弱小而得到了舍友们的维护，归雪间感到安全和温暖。
至于于怀鹤，他走到了归雪间面前，瞥了那人一眼。
他有元婴修为，不刻意收敛气息，灵力汹涌而出，那人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直面锋芒。
还没进秘境，一场打架似乎在所难免。
身后的女修看着他们几个似乎很不好惹，低声道：“都是你多嘴，快和人道个歉。”
那人不肯下面子，还要再辩，就听到一个枯哑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好了，别闹了。”
一位老者走到他们面前。
这是一个暮气沉沉的人。
老者个头矮小，弯着腰，背很驼，看起来像是一截朽木，活着的气息已经消失殆尽。
修仙之人的生命远比普通人漫长，但也会有寿元结束的一天。
而对眼前这个老者而言，这一天近在咫尺了。
他的视线扫过眼前几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珠子动都不动一下，回头道：“你不要惹是生非。”
女修也劝道：“成非长老年事已高，不放心我们头一次来秘境，不辞辛劳赶来此地，你难道还要他操心不成？”
那人正好借坡下驴，但也不情不愿：“是我的不对，不该妄加非议。”
照理来说，到了该一笑泯恩仇的时候了。
归雪间：“哦。”
他只是不想真的打起来，使文先生为难而已。
那人：“你……”
又不是别人道了歉就要接受，归雪间有不接受的权利。
道完歉后，那群人离远了些。
别风愁没有压低嗓音，光明正大道：“等进去后再遇到他，我帮你打他一顿。”

第56章 救人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归雪间都快站累了，听到有人道：“开了！开了！”
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向前方看去，很是迫不及待。
几位修为高深的修士开启了入口处的阵法，但那似乎不是门，无法通行。
下一瞬，阵法前的地面也亮了起来。
在另一位修士的带领下，最右边的年轻修士们走到了亮着的地面上，约莫有一二百人，紧挨着站了小半刻钟，光芒骤盛，身形消失其中，应当是进入了秘境里。
入口处的传送阵法每次只能送进去两百人，到达秘境的地点随机，只能保证这两百人能在同一处。
怪不得开启阵法只需要十位修为高深的修士，来了却有三四十人，若是一直不轮换，似乎很累，恐怕有灵力不济的风险。
归雪间看了眼右边攒动的人头，算了一下，要轮到他们几个，似乎还有很长时间。
思及此，归雪间又百无聊赖起来。
排着排着，人潮涌动，混乱了起来，周围换了一拨又一拨的人。
右边的人没穿相同的服饰，不属于同一宗门或家族，应当是散修。
文先生说，散修也是有一些名额的——由书院分出去的。
归雪间多看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柳垂今也混入其中。
他没穿书院的衣裳，浑身打扮得颇为奢华，穿金戴银，身上的首饰无一不萦绕着灵气。
归雪间蹙眉，感觉不妙。
柳垂今也看到了他们几个，走了过来。
文先生眉头紧皱，对柳垂今出现在这一事很是不悦。
柳垂今摇着扇子，志得意满道：“我并未偷盗强取，这名额来的光明正大。”
学生间已经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柳垂今的名头很大，不仅是在书院内，在外也是如此。学生们终有离开书院的一天，将在书院修行几年的事带回宗门传播，而柳垂今在书院中能做这样的生意，年纪轻轻，已有元婴修为，更是为人敬仰佩服。
除了徐师姐那样本身就很有本事的人，书院里的学生出于各种考量，很少有人会当面得罪柳垂今。
而柳垂今此时出现在这里，看来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花重金买下了散修的名额。对有些散修而言，比起虚无缥缈的机缘，或许是当下能拿到的灵石更实在。
文先生道：“我会将此事禀告书院，你这样投机取巧，不是好事。”
柳垂今不以为意：“我也快离开书院了，正好不占书院的名额，文先生竟还不满意吗？”
与之前相比，这人似乎不在意自己在先生同窗们心目中的形象，要将书院里的一切都抛下了。
归雪间感觉更不妙了。这人的变化太大，不会真被自己猜中，魔族给他许下了什么惊天好处，叫他来秘境寻回雀水吧。
柳垂今露出一个笑来，总归没有什么和善的意思，阴恻恻道：“几位师弟，我们秘境里见。”
对上次的事还记着仇。
于怀鹤抬起眼，瞥了他柳垂今一眼，估计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他太过自信了。
柳垂今虽也有元婴修为，但在徒水村时对魔族避之不及，很可能是灵药堆出来的，连金丹期的于怀鹤都打不过，何况现在于怀鹤已经成了元婴。
这人不可能不知道，却到了自负的程度。
别风愁对他的威胁丝毫不放在心上，懒洋洋道：“要打的人又多了一个。”
等待期间，文先生又强调一次，书院管不到别的门派在秘境中如何作为，但若是书院的学生中出现争夺他人宝物，对同窗见死不救之事，回去后必然严惩不贷。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归雪间一行五人。
几位长老悬于半空，将灵力注入阵法中，阵法启动之前，归雪间握住了于怀鹤的手。
斗转星移，阵法的光芒散去，归雪间睁开眼，眼前的一幕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
一望无垠的平原似乎没有边际，天空中挂着一轮巨大的月亮——归雪间感觉自己的视线竟盛不下它，月光盛大却不刺眼，将地面生长着的丰茂草木映得青翠欲滴。
秘境中无昼夜之分，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月亮。
但这轮月亮也是假的，并非真正的月亮，没有阴晴圆缺之分，永远都是这样明亮。
之前有人不知此事，功法以月光为引，想着秘境内灵力充沛，月光又盛，一进来后打坐半个月，竟毫无用处，出来后才知道原来秘境中的是假月亮。
这个天外天是密闭的小世界，纵横不过几百里，不可能有真正的日月。准确来说，这轮月亮是一盏足以照亮整个秘境的灯笼，以普通修士无法理解的法术构建而成。
离这盏灯笼近的，如归雪间所在的位置，会看到一轮巨大无比，几乎占满小半个天空的圆月。而至远处的月亮如同窗纸上被戳破了一个针眼，几乎没有光芒。
虽然在乘船的四五天里，文先生早已向学生们告知此事，但一睁开眼，骤然看到这轮月亮，被吓到怔愣的人还是不在少数。
过了一会儿，众人才渐渐回过神，适应了秘境里的世界。这里的灵力极其充沛，但举目望去，并没有裸露在外的灵脉之类，好像灵力是凭空产生的一样。
书院的一百余人，外加别的门派的几十人四散开来，各自寻找出路。
归雪间半垂着眼，有些失神，陷入沉思。
在秘境入口遇到柳垂今后，他意识到魔族可能真的要在其中做文章了。
细想起来，这个时机也很奇怪。雀水丢失已有上千年，偏偏是一年半前，紫犀才找到柳垂今，利用他贪婪敛财又沽名钓誉的秉性，诱使他为自己寻找雀水，甚至将手伸进有数十位大能看守的秘境。
虽说秘境一旦开启，就与外界隔绝，不能互相传信。但若是走到入口处，拼命敲击，外面看守之人便会感受到异样。
但现在顾不上追究这个，自己能不能拿到雀水无关紧要，重要的事不能被柳垂今拿到，献给第二魔尊紫犀。
弄云仙宫似乎不得不去了，但为什么要去，却不能告诉身边的同伴。
孟留春打量了一圈四周，后知后觉地问：“这是哪？”
归雪间拿出地图，按照自己看到的月亮，对比地图上面标注的月亮尺寸，找到了大致位置，又观察了一圈周围地方，寻找了片刻，最终确定他们传送到了汐水原上。
几个人开始商讨要去什么地方，想法十分天马行空，连几乎横跨整个秘境的桂蟾仙宫都要去。
于怀鹤在一旁听着，暂时没有插话，但归雪间知道，这不代表他没有想法。只是大半年来，龙傲天再孤高，也已经习惯这三人的聒噪，等他们吵出个结果，再讲出自己的意见，择出最后的优劣。
归雪间看于怀鹤微微皱起的眉，没忍住笑了一下。
于怀鹤却忽然偏过头，朝归雪间望去。
当场抓获。
归雪间：“。”
又不是嘲笑，看就看吧，归雪间理直气壮。
归雪间没有参与争论，他想要说服大家和自己一起前往弄云仙宫。
这……也不能算作欺骗。看过那本书后，他是真的对弄云仙宫有很多了解，有进入仙宫内部的可能，而且弄云仙人似乎还在其中留有传承。
进入秘境的修士至多只有元婴修为，而仙宫的主人虽已离去，却也是仙人遗物，其中种种机关仅凭蛮力难以破解。所以秘境每年都开，还是有许多仙宫没有开启，大家只能望洋兴叹。
这么算下来，去弄云仙宫比去别的仙宫碰运气得到收获的希望又大多了。
于是，归雪间抬起眼，一字一句道：“前段时间，我为前往秘境做了些准备，凑巧翻到了本书。”
别风愁说：“你是很爱看书。”
归雪间继续道：“那本书记载了弄云仙宫的事，将弄云仙人的生平，以及内里的机关大略介绍了一遍。”
弄云仙人是散修出身，又遭遇了仙魔大战，作风越发节俭，所以弄云仙宫与别的仙宫不同，修建得并不十分华美精致，只用作容身之处。机关不算多，最厉害的是一只守护宫门的灵宠，并且书中给出了解决之道。
归雪间的记性很好，对阵法机关之类有着超出常人的天赋，又不是信口开河的性格，他既然这么说了，没有人会怀疑。
最后，归雪间问：“地图上显示，弄云仙宫离此地不远，我们要不要去那？”
于怀鹤看着归雪间，点了下头。
有些人会选择去主人声名煊赫的仙宫碰碰运气，看能否凑巧找到合适的功法秘籍。但他们几个都没那样的想法。比如孟留春来这一趟，除了做梦能得到仙人传承，最大的愿望其实是多采集些珍贵的东西，去外面卖个好价钱，攒够明年回云洲衣锦还乡的灵石。
剩下的三人也没什么意见，一致决定前往弄云仙宫。
对照着地图，几人往弄云仙宫所在的位置走了一两个时辰。
途中经过一片浓雾，月光更胜，恍若白昼，行走其中，很容易迷失方向。
于怀鹤提灯，为归雪间照亮前路，几人照着地图前进，雾气又渐渐被蒸干了，隐约可见远处有一片山茶花林，重瓣山茶开得极盛，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风吹着粉雪似的花瓣，簌簌而落。
有这么大的风吗？
归雪间正疑惑，就听到有人高声道：“道友！救命！”
几人穿过山茶花林，顾不上什么风雅，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归雪间停下脚步，于怀鹤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
严壁经问道：“几位施主，发生了什么事？”
为首之人踉跄了一下，大口喘气，像是才死里逃生：“方才我们经过这里，发现山茶花林深处荧光闪闪，靠近一看，夜明珠落了满地，我们就去捡。”
这人越说越激动：“捡着捡着，越走越深，却发现是陷阱！我们几个在后面还好，前面的人已经无法逃脱了。我愧对师祖的嘱托，没有照顾好师弟师妹们！”
归雪间：“。”
的确，秘境里的灵力充沛到随时随地捡夜明珠都不会让人感到不妥的程度了。但凡事有利便有弊。秘境中没有人，却有各种活物，经灵力滋养，寿命比外面的长多了。时间久了，可能开了灵智，要么化灵，要么成妖，而眼前这几个倒霉蛋很明显是遇到妖兽了。
别风愁很急：“你别哭哭啼啼了，遇到什么了？”
大师兄哭得停不下来，后面的小师妹反倒冷静点：“那蜘蛛精狡猾无比，以蛛丝牵动夜明珠，山茶花林里光线微弱，看不清丝线，它便一点一点引诱我们去它的老巢，师兄师姐们都坠入了一张巨大无比的蛛网里了。”
大师兄终于缓了口气：“道友！求求你们，我们之前收集到的夜明珠……”
于怀鹤淡淡道：“不必。”
他看了归雪间一眼，低声说：“你好好待着。”
仿佛他唯一担心的只有归雪间，而这些人口中的狡猾蜘蛛精并不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便纵身离去，前往山茶花林，别风愁和孟留春紧随其后，严壁经留了下来。
一则万一这几人真的演技高超，心怀不轨，不能留归雪间一个人；二来这几人身上有伤，不知道有没有中毒，严壁经擅长此道，也好查探一二。
那大师兄道：“道友出手相助，我怎好在此枯等，我也再进去助三位道友……”
被严壁经一把拉住：“施主，你腿上还有伤，不能乱动。”
归雪间劝他：“道友不必着急，于怀……他片刻就会回来。”
他抬眼看去，山茶花林的风愈盛，花瓣颤颤巍巍，飘落一地。
不过一刻钟，于怀鹤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山茶花间，他的剑还未归鞘，剑刃沾了一点黑漆漆的血，左手提溜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随后别风愁和孟留春也走了出来，一人拖着两个，总共救出来五个人。
一个人愣愣道：“好快的剑。”
大师兄连忙凑过去问：“怎么了？”
只听那人望着于怀鹤，又重复了一遍：“好快的剑！”
大师兄这才明白过来，见师弟师妹们都平安无事，也恢复了理智，回身一拱手，郑重道：“感谢几位道友出手相助。久闻紫微书院学生个个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至于收集到的夜明珠，这位大师兄本打算全部赠予给于怀鹤等人，但几人没要，最后分了一半，作为救命之恩的报酬。
这几人来自璧山门，修为不算高，来的人也就八九个，没料到一进秘境，就遭此横祸，差点被蜘蛛精吃了。
秘境中虽无昼夜之分，但人却还是会累，算了下时间，从早晨出发，到现在也六七个时辰，是时候休息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这几人受了伤，武力大打折扣，索性便一起安营扎寨，于怀鹤几人再保护璧山门众人一晚，防止再出什么意外。
于是，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于怀鹤这位剑法出众，性情冷淡的道友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被褥，先是垫了一层烘干的稻草，又铺了一层柔软被褥，最后覆盖上一方光滑细腻的丝绸。
生火后，火堆上还吊着个熬药的炉子，散发着幽幽的药草香气。
一个剑修。
一个表面清贫，实则很富有的剑修。
一个剑法无比高强，似乎身藏暗伤，看起来对外物毫不在意，实则对生活环境要求很高的剑修。
然后，一切布置妥当，于怀鹤并没有睡，而是掀开被子，让坐在一旁，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干的归雪间躺了上去，又端起药，喂给了归雪间。
哦，原来不是……
众人：“！”
怎么整件事看起来更诡异了！
那位大师兄结结巴巴偷偷摸摸问：“他们是、是什么关系？”
别风愁打了个哈欠：“师兄弟。”
对于这样细致入微的照顾，别风愁已经见识过无数次，自以为很有见识了，懒洋洋道：“你们修仙的师兄弟不就这样吗？”
璧山门的几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默默对视了一眼，打了个寒颤，忽然一齐拼命摇头。
顶着众人的注视，归雪间的压力有一点大，默默地蜷缩了起来。
但他累了一天，躺了一小会儿，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恹恹地问身旁的人：“你不睡么？”
于怀鹤说：“我守夜。”
归雪间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眼前支着于怀鹤的剑鞘，脖颈下枕着于怀鹤的腿，周身环绕着于怀鹤疏冷的气息，世上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他真的很困了。
于怀鹤放低声音，轻柔的像是在哄人：“睡吧。”

第57章 弄云仙宫
秘境。
七星剑派几人落地后，十几人先是打量了一圈四周，后又长舒一口气。
那女修道：“幸好成非长老认识隔壁门派，将位置调换了一下，我们才没和紫微书院那几人传送到一处。”
一旁的人忿忿不平：“那几人也太嚣张了，大庭广众之下就说要打我们。”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真打不过，一个元婴不说，剩下来几个也不像好惹的。
惹出事端的那人仍旧嘴硬：“怎地，难道咱们还真怕了他们不成？”
话虽如此，当初换位置的时候，这人跑得最快。
七星剑派的人聚在一块，最年长的二师姐正点人数，数了两遍，发现少了一个：“六师弟怎么不见了？”
几人又在人群中找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成非长老不会怪罪我们吧！”
一人沉思片刻后道：“非也。成非长老寿元将尽，六师弟又是他唯一的后嗣，此次前来，大概是为他保驾护航。而长老活了六七百年，或许对秘境有独特的了解，让师弟单独寻找奇遇。不然也不能一落地，人就没有踪影。”
这样的说法，倒是有几分道理。
“那六师弟也太精明了，这么快就溜了，也不说一声，同门师兄弟也要这么防备！”
“算了算了。”
几人讨论一番，也都觉得是这个缘由，不必再找寻下去。
没有人发现不远处柔韧的细草上留有一点血迹。
它即将干涸了。
*
四个时辰后，众人修整歇息一番，又准备出发了。
璧山门的几人得了教训，知道就算是在秘境内，天上也不会掉馅饼，之后还是要小心行事，不要再被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冲昏了头脑。
归雪间醒来时，璧山门的几人已经告辞离开。
一夜的时间太短，别风愁虽然见识了璧山门的师兄弟是如何相处，却没有发觉不妥之处，只是批评他们：“我看这些师兄弟之间相处得也太不友善，为了睡觉的地竟然还要争抢一番，不像你和于怀鹤。”
听了这话，归雪间一僵，莫名有些愧疚。
……或许，璧山门那些才是寻常的师兄弟，他和于怀鹤毕竟不是什么正经的师兄弟，似乎令不知世事的别风愁产生了误解。
这种误解，好像也很难解释清楚。
归雪间沉默了。
别风愁：“？”
接下来的一天，他们继续向弄云仙宫的方向赶路，顺便寻找机缘。
期间，几人战胜了一头突然向他们袭击的烈焰狮，狮子喷出的火焰点燃周围的草地，虽然不大可能将秘境烧干净，归雪间还是布了个阵法灭火，周围的这些奇花异草化作灰烬，也是很可惜的。
一路人，归雪间都在寻找悬春草。这种灵草生长在灵力充沛的地方，有滋养经脉，缓解疼痛的效果，是养脉丹的主要材料。丹药本身不难炼制，效果与悬春草的品质有关。进入秘境前，归雪间听说里面生长有品质极好的悬春草，想采摘一些回去，到时候制成丹药，可以送给周先生。
可惜还未找到。
进入秘境的第三日，几人终于抵达了弄云仙宫。
一时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不是被仙宫的恢宏所震撼，而是难以言表的无语。
难怪这么长时间以来，弄云仙宫一直没什么名气，大家路过这里，却不想一探究竟。盖因弄云仙宫听起来仙气飘飘，实则修建的颇为简陋，外表与仙宫毫不相干，像是将一座小山般土堆挖空，外面挂了个“弄云仙宫”的牌子。这样节俭贫穷的修建方式，很难想象里面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别风愁很怀疑：“还有这么穷的仙人？”
归雪间硬着头皮道：“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不进去逛一趟，岂不是要后悔。
众人循着弄云仙宫找了一圈，都没发现入口，又抬起头，才发现仙宫最顶端上有一处不大的缺口。
穷到连扇门都没功夫开吗？
于是，归雪间被于怀鹤抱起，几人纵身向上，几息的功夫，停在了缺口处。
门的两侧——姑且将这玩意称作门，各写了一句话。
左边是“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
倒有几分意趣。
右边是“若伤吾之爱宠，即刻打死”。
归雪间：“……”
弄云仙人，你都飞升上千年了，什么爱宠能活下来？
仙宫内没有开窗，却亮的恍若白昼，一圈一圈的楼梯紧贴着墙壁盘旋而下，中间的空间全都留了出来。
里面应该什么活物也没有，安静到了极致，却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嘶嘶”。
几人抬起头。
归雪间明白了，为什么弄云仙人要特意提醒后人不要伤他灵宠。
因为这灵宠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它是一条蛇，蛇是会冬眠的东西。
这是一条前所未见的庞大妖兽，青蛇长约数十丈，从仙宫底部一路蜿蜒而上，身形无比粗壮，一时竟寻不出它的尾巴在何处。
它垂着头，竖瞳紧紧盯着几个闯入者，眼珠子转了一下，分叉的黑色长舌骤然弹了出来。
偌大的弄云仙宫似乎只是供它攀缘的小树枝，而普通人在它眼中，渺小得像是盘中的老鼠。
孟留春反应过来，惨叫声余音绕梁：“我害怕蛇啊啊啊啊啊啊……”
青蛇也动了，舌头携万钧之势席卷而来。
眼看同伴要动手，归雪间急忙提醒：“不能伤它！”
“弄云仙宫的最下方有约束它的东西。”
别风愁迅速化作原形，将孟留春和严壁经拽到自己身上，飞身一跃，躲开了攻击。
于怀鹤站在楼梯边缘，手掌按着归雪间的后颈，轻声说：“要跳了。”
归雪间点了下头，闭上了眼，巨大的失重感袭来，又很快停止。
降落到了青蛇的身体上。
于怀鹤抱着归雪间，顺着青蛇的身躯向下。青蛇大怒，张开嘴，想用舌头将两人卷起来，于怀鹤的身法飘逸，仅以剑鞘作为阻拦，又不至于伤害到它，却使青蛇更加愤怒了。
归雪间看到于怀鹤半垂着的眼眸，他抬起剑鞘时冷静至极，哪怕看起来下一瞬就要被这只青蛇吞下去了，似乎也仅仅是偏过身，让自己远离蛇口。
这妖兽的身体是前所未见的庞大，又有蛇类特有的灵活，只因体型相差太大，才不能用最擅长的缠绞，被几个人弄得束手无策，无能狂怒。
而还在上面的三个人也没闲着。
严壁经坐在别风愁背上，双手合十，专心念经，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实质，向青蛇飞去，宛如锁链一样束缚着妖兽的身躯，阻碍它的行动，又因其力大无穷而被挣脱，文字破碎至虚无，但很快，又有新的锁链生成。
这样半刻钟下来，归雪间看到书中所说的破解之法近在眼前了。
而青蛇也察觉到了，它更加拼命，不想让于怀鹤和归雪间靠近那里，比起打斗，更像是撒泼。
这仙宫倒很结实，这么大一条巨蛇在里面打滚，没有一点破碎的迹象。
于怀鹤的速度很快，风刮在脸上，他问：“不怕么？”
归雪间说：“不怕。”
“我也不是什么都怕的。”
归雪间强调，想要趁机改变自己在于怀鹤心中过于柔弱，什么都害怕的印象。
于怀鹤说：“是么？”
归雪间搂着他的脖子：“我觉得，它好像没什么恶意，不是真的想要杀了我们。”
于怀鹤“嗯”了一声，也看出来了。
秘境之中，如果妖兽与灵兽的修为超过容纳极限，会被压制在五阶以下。但以眼前青蛇的体型判断，若是在外面，最起码有七八阶的水平，不可能不会一点法术。若是真的全力阻止，不会像现在这样单纯用庞大的身躯甩来甩去。
终于，于怀鹤落地，左边有一个阵法，用途不明，归雪间看了一眼，伸手拨动转盘。
下一瞬，阵法内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他好像很无奈：“小鱼，不许闹了！”
是弄云仙人吗？
青蛇也听到了，它的蛇头一僵，下一瞬，它庞大的身躯化为乌有，消失不见。
于怀鹤放下归雪间，两人找了一会儿，才重新找到这条青蛇。
而现在，它不过是一条细长的小蛇，整条蛇攀附在一个造型奇异的灯架上，尾巴尖缠着灯架最底端的钩子，身体一圈一圈地绕着灯架，脑袋搁在灯芯的位置。
看起来一点也不凶残了，反而很可爱。
别风愁一跃而下，另外两人也一同落了地，凑进来看。
青蛇埋着脑袋，不是很想理他们几个的样子。
孟留春一愣，指着它问：“这就是那条蛇？”
蛇似乎听得懂人话，并且认为他们很烦。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疯狂嘲笑：“小鱼小鱼，你一条蛇，竟然叫做鱼。”
蛇将自己的身体缠得更紧了。
看来，他们通过了考验，在不伤害灵宠青蛇的状况下，进入了弄云仙宫。所以即使孟留春此刻如此嚣张，小鱼也没再化成原形大小一口吞掉他。
不过，孟留春还是被报复了，小鱼趁其不备，脑袋一伸，把他的手指咬破了。
下一瞬，于怀鹤拉着归雪间，令他的视线避开了孟留春的手指。
别风愁嫌吵：“别叫了，没毒。”
过了一会儿，于怀鹤才放归雪间转过身。
归雪间走过去，弯下腰，与青蛇的一双小眼睛对视：“我们进来了，是不是能得到弄云仙人的传承？”
虽然小鱼好像很不情愿，还是长嘶一声。
它努力伸长身体，只有尾巴尖勾着灯架底端，蛇头委委屈屈，别别扭扭地伸进门旁的孔洞里。
严丝合缝，一点不差，石门缓缓打开。
它的脑袋就是钥匙，就算有人真的修为高深到能直接杀了小鱼，也得不到弄云仙宫留下来的珍宝。
归雪间：“……”
弄云仙人真是恶趣味。
然而，门还未完全打开，蛇头忽的一缩，它又退回灯架上了。
众人的期待落了空，然而任由孟留春再吵闹，小鱼也装作听不见了。
归雪间一怔，视线落在那条小小的青蛇上。
弄云仙人飞升后，青蛇独自待在这座仙宫中上千年，它已经开了灵智，能听得懂人的言语，或许也会觉得孤独。
归雪间曾经被困了十七年。
他想，如果在那段时间，有人闯了进来，对自己有所求，或许自己会要求他们留下来，至少留一段时间，陪自己说几句话也好。
思及此，归雪间走上前，他没有质问青蛇为什么忽然反悔，而是慢慢地问：“小鱼，你……是想我们陪你玩吗？”
青蛇听到后，终于不装死了，冒出来个脑袋尖，贴了下归雪间的指尖。
真是这个意思。
归雪间笑了笑。
大家也都反应过来原因，连被青蛇咬了一口，有很大不满的孟留春都没有反对。
能留在秘境的时间还很多，他们已经打开了弄云仙宫，进来一趟怎么都不算亏了。
见众人都同意了自己的要求，青蛇又恢复了嚣张的气焰，虽然它现在只是小小的一条了。
青蛇悬在半空，脑袋指向一个门，别风愁走过去，外面长了一棵果树，便摘了几个果子，递给它吃。
几人陪青蛇玩了几个时辰，顺便将仙宫探索了一圈，这里简直是弄云仙人为灵宠修建的游乐场所，但不知为何青蛇怎么也不愿意离开灯架。
又该休息了。
仙宫很大，大家各自寻了个地方睡觉。于怀鹤找到一方软榻，上面的布料早已腐朽，他便一如往常地收拾好床铺。
归雪间歪着脑袋问：“你又不睡？”
于怀鹤说：“我会休息。”
归雪间很难想象端坐着闭眼算什么休息，他说：“这里很安全，不用守夜。你又没成仙，是人就要睡觉。”
语气很是强硬。
于怀鹤似乎也被说服，点了下头。
显然，储物戒指不可能有空余塞第二套被褥，所以归雪间拽住于怀鹤的手，低声说：“我不胖，你也不胖。”
他早已习惯了于怀鹤的照顾，也想照顾这个人。
于怀鹤挑了下眉：“？”
所以挤得下。
归雪间往里靠了靠，留出一半空间：“你可以也睡在这里。”
于怀鹤凝视着归雪间，好像是在思考，又或者是给归雪间反悔的时间。
半响后，于怀鹤说：“好。”
然后脱下外衣，躺在了归雪间的身边。
归雪间才惊觉，这张软榻和书院的床不同。它很狭窄，能够挤得下两个人，却不像原来那样可以枕着各自的枕头，身体之间也会有一段距离。
而现在，他枕在于怀鹤的手臂上，腰也被这个人扣着，似乎整个人有一半都在对方的怀里。
归雪间僵住了，有点不能适应。
于怀鹤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这个人的体温很低，吐息却是温热的，存在感很明显。
归雪间的呼吸也加快了，他很想将自己的腿从于怀鹤的腿间抽出来，用小心翼翼，不会引起这人注意的方式。
于怀鹤睁开眼，手臂圈的更紧了：“不舒服么？”
归雪间猝然一惊，他仰起头，眼睛里有显而易见的惊吓，又咬了下唇：“没有。”
于怀鹤勾起唇，很平淡似的地问：“未婚夫，那你紧张什么？”
归雪间闭上眼，脸颊贴着于怀鹤的胸口，睫毛颤了颤，装作睡着了。
他们之间原来是有婚约的，在某一天消失了几个时辰，而后又因两人的默认而继续存在。
所以，同床共枕在未来似乎会成为一种必然。
想到这样的可能，归雪间第一反应不是抵触，也不是不愿意。
他只是很慌张，没有由来的，心脏好像要跳出胸口的那种慌张。
作者有话说：
雪间：我觉得我的心脏有问题！
“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
——辛弃疾《鹧鸪天&#183;欲上高楼去避愁》

第58章 雀水
归雪间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实际从装睡不想回答，到真的昏睡过去之间，好像也没多长时间。
又以为被于怀鹤挤着，会睡不好，但醒过来时浑身都很舒服，是很好的一觉。
而他又一贯有再赖会床的恶习，像往常一样，在枕头上蹭了蹭，想要翻个身再睡。
……枕头不是软的，不仅是硬的，似乎还会动。
归雪间意识到了什么，他僵住了。
只听于怀鹤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醒了？”
归雪间又想睡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觉起码要睡四个时辰，而于怀鹤休息时间很短，他以为不会在这人怀里醒来。
归雪间慢吞吞地仰起头。
空间太过狭小，于怀鹤怀里又抱着自己，就连看书也不行。
所以他无所事事了这么久？
于怀鹤看着睡眼惺忪的归雪间，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脸颊上，那里有一片被压出来的红痕，随意道：“太窄了，怕你掉下去。”
理由好像很正当。
醒来后，于怀鹤去练剑，归雪间继续探究这座仙宫。
昨天进来的太急，今日一看，却发现这座仙宫很是奇妙。
以为是弄云仙人太过贫穷，所以随意修建而成。实则布置得异常精致，连土堆似的外观也是为了配合阵法的维持，那些泥土的材质特别，连归雪间都没见过。
他一圈一圈地绕着大殿走，寻找其中阵法存在的痕迹。
走了一会儿，小鱼“嘶”了两声，像是嫌吵，又被投喂了两个果子。得到收买后，它装作听不见了。
归雪间看不到阵法的全貌，因为整座偌大的仙宫都是阵法的一部分。
但显而易见，小鱼是阵法的中心。
归雪间想到昨日看到的一幕，青蛇的体型庞大无比，说是九阶妖兽也不为过，而秘境之中，妖兽的修为不可能超过六阶。
所以，青蛇大妖的形态是由阵法维持，而不是小鱼本身的模样。
妖兽的身体与人类不同，它们的体态的确会随着修为增长而变大，所以也可以承受得了此类阵法。对它们而言不算负担，而人修的身体却不适合这种方式。
但以整座仙宫为阵，只为了让妖兽守门，实在是费时费力。有这样的功夫，去修建别的机关守护仙宫简单多了。归雪间觉得，弄云仙人一定是很担心自己飞升过后，爱宠被人欺负，所以才很有先见之明，提前修建这样一座仙宫。
在弄云仙宫内，小鱼就是一条很强的蛇。
归雪间的圈子越绕越大，一低头，发现与左边对称的地方，也有一个微小的阵法，似乎是相同的构造。
他没多想，拨动了转盘。
里面又传来弄云仙人的声音，这次是怒气冲冲，他说：“小鱼，吃了他们！”
小鱼也听到了，配合地张大血盆小口，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归雪间：“……”
他又琢磨了一番，整座仙宫都属阵法的一部分，阵法的二次触发条件应当是青蛇的血液。一旦外来者真的伤及小鱼，这个阵法会解开法术限制，青蛇会吃掉外来者，再将他们吐出去。
……应该会吐吧。
又过了几个时辰，青蛇为他们打开了师门。
小鱼好像是没有玩够，但也好好履行了职责。
几人走入弄云仙人的藏宝阁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鼎巨大的丹炉。
严壁经道：“这位弄云仙人，竟然是丹修？”
弄云仙人也真是多才。
之前归雪间还猜过，或许弄云仙人和花先生一样是阵法大师，没料到他竟然最精通炼丹。
归雪间思忖片刻，这或许和他的出身有关，紫微书院建立前，散修的处境更为艰难，过于贫穷，没有灵石委托别的修士，索性都自己来。
就像于怀鹤，他擅长阵法，也是因为这样独自在外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桌案上摆着一个玉简，打开来，里面是弄云仙人临别前留下的话。
结果并非是要求后世弟子如何传承自己的功法修为，而是要求进入此间之人，都要好好照顾自己的爱宠小鱼。
最后还留有一句恐吓，不好好照顾青蛇，小心渡劫的时候他在天上劈雷，惩罚忘恩负义之辈。
一时之间，大家都很疲惫，觉得这位弄云仙人太过不靠谱，这座仙宫恐怕是白来了。
但……也没那么不靠谱。
弄云仙人虽然算不上富有，但作为飞升了的仙人，怎么也不会贫穷。多宝阁上摆满了炼制好的丹药，但过了上千年，药效衰减，很多都用处不大了，唯有几枚珍贵的丹药可以一吃。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珍贵的丹方和失传的古卷，带回书院，可以换一大笔灵票。
对于修为有益的药，几人分清用途后按照各自的修行方式分了分，其中有一枚太古丹格外珍贵。
归雪间在上课时听过，但先生也说，能够炼制太古丹的人少之又少，该是天才中的天才，他从未见过，实在可惜。
服下这枚丹药后，修为会立刻提升一个大境界，但只有一日时间，过后修为会跌落至原来的境界之初。如果原来已经修到大圆满的境界，吃下后几年甚至几十年上百年的功夫全都白费，实在很可惜。
于怀鹤只要了这枚太古丹。
剩下的大多是弄云仙人记载饲养妖兽的日常。
弄云仙人对提升妖兽修为一事颇有研究。盖因小鱼只是一条偶尔间开了灵智，有了一点妖力的小东西，没有半点妖兽的血脉传承，本身非常弱小，很难提升修为，也容易死。为了延长它的寿命，弄云仙人花费了许多功夫。
归雪间想，或许弄云仙人也没想到，自己飞升上千年后，小鱼还能继续活着。
看到这些记录，几人心有戚戚然，特别是孟留春，更怕弄云仙人留下的那句威胁了。
多宝阁的最深处，摆放了一块没有颜色的玉璧，莹莹地发着光，里面封印着一道神念，是弄云仙人留下的传承。
而在场之人有五个，一个传承不能分作五瓣。
严壁经退后一步：“贫僧念经。”
别风愁也退：“人妖殊途，我不修你们人族的东西。”
归雪间摇头：“我的修为，不足以接受传承。”
最后只有于怀鹤和孟留春了。
于怀鹤说：“不用。”
孟留春得了传承，本该高兴，忽然又有了脾气：“你是让我的吗？”
于怀鹤瞥了孟留春一眼。
归雪间轻轻叹气，替于怀鹤解释：“他要自创剑法，对炼丹也没有兴趣，不会接受仙人传承的。”
孟留春：“……也行。”
于是，接受弄云仙人的传承之人变成了孟留春。
孟留春走上前，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那块玉璧。
玉璧骤然绽放强烈的白光，如丝线般有了实质，将孟留春整个人包裹起来，等白光散去，孟留春已经盘腿打坐，神情若有所悟。
归雪间问：“他是要闭关吗？”
于怀鹤点了下头。
孟留春闭关，估计需要几天时间，几人都得了仙宫宝物，也不着急。严壁经拿到了古经，归雪间整理了为数不多的阵法图，其中有些失传了的古阵，准备带回去给花先生看。
仙宫内很安全，灵力又充沛，闲着不如修炼。
归雪间不修炼，他在找一样东西。
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是他来这里的初衷。
和别的仙宫相比，弄云仙宫不算很大，东西也不繁多，寻找起来似乎也不麻烦。
归雪间找起来很简单，走过弄云仙宫的每一寸地方，查看有没有封印物件的阵法，感受魔气是否存在。
两三天的功夫下来，却都一无所获。归雪间算得上很有耐心了，但时间紧迫，他有点着急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于怀鹤倚在门边，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
归雪间一惊，不由瞪圆了眼，不知道这人看了自己多久。
于怀鹤不是练剑去了？
归雪间回过神，问：“看什么？”
于怀鹤淡淡道：“你。”
归雪间：“。”
于怀鹤起身，朝他走来：“找什么？”
归雪间：“……好奇仙宫的阵法，想看看。”
他的举止有点鬼鬼祟祟，像是躲着舍友们偷偷摸摸寻找宝贝，再私自吞下。但雀水是个坏东西，对大家而言没有任何用处，不能算作宝贝。
归雪间想，所以自己的行为还是很正当的，不用心虚。
于怀鹤没有追根究底，好像是信了他的话：“还看吗？”
归雪间看着于怀鹤，眨了下眼：“嗯。”
没有说谎的必要，很容易被戳穿，而且归雪间也不是很想对于怀鹤说谎。
于怀鹤停在归雪间的身侧，偏着头：“我陪你。”
归雪间想了想，他又不是做贼心虚，正好让于怀鹤知道，自己没有干坏事。
他点了下头，于是独自一人的寻找变成了两个人。
于怀鹤问：“要上楼吗？”
归雪间一怔，默默地抖了抖——于怀鹤果然看了自己很久，甚至判断出他已经查探完楼下大殿了。
楼梯很窄，容纳不下两个人并肩而行，归雪间在前，于怀鹤在后。
归雪间怀疑于怀鹤是怕自己不小心摔下去，在后面捞人比较快。
楼梯很长，又太陡，还没爬一会儿，归雪间已经气喘吁吁了。
他扶着墙壁，脚步变慢，听到于怀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我背你么？”
归雪间停下来，他的手腕被握住，位置和于怀鹤调换了一下，伏在这个人的身上。
和于怀鹤相比，自己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身体丝毫没有修炼过的痕迹。
归雪间轻轻喘息着，脸贴着于怀鹤的后背。
于怀鹤抱过自己的很多次，背着的次数没那么多。或许是抱着时可以出剑，背着不行，又或许那样于怀鹤一低头就可以看到自己。
在危险的场所，他总是想确认自己的安全。
在这个人的背上，归雪间忍不住胡思乱想，连寻找魔气似乎都抛之脑后。
恍惚间，归雪间发现，与第一次相比，于怀鹤的后背好像宽阔了些。
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所以很难察觉对方细微的改变，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才能感受到这么确切的变化。
是龙傲天的十八岁和十九岁，那些未被提起、淹没了的时光。
也是自己的十七岁。
归雪间的心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手臂搭在于怀鹤的脖颈间，玉坠在眼前摇摇晃晃的，他伸出手，没用什么力气的抓住。
于怀鹤偏头看了归雪间一眼，任由他拽着。
归雪间手里抓着冷的玉坠，就像握着于怀鹤的手，他说：“于怀鹤，你……”
这个人很纵容自己。偶尔会有不那么纵容的时候，好像就是欺负了。
这样的纵容，不是因为于怀鹤对自己照顾，也不是因为自己的弱小，这些都不足以解释此时此刻，好像纯粹是于怀鹤愿意那么做。
*
又找了两天后，归雪间确信自己已经将弄云仙宫上下翻了个遍，还是没有察觉到一点魔气。
要么书里说的是错的，要么就是弄云仙人有很特别的隐匿方式，将雀水藏得滴水不漏。
大殿内没有别人，归雪间站在灯架旁，他心中有一点疑惑，但无法确定，认真问：“小鱼，你知道雀水在哪吗？”
小鱼本来在用尾巴尖和归雪间玩，听着这话，尾巴一僵，昂起头，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
小鱼和孟留春有仇，和别风愁天生不对付，严壁经和于怀鹤对它没什么兴趣，大多时候都是归雪间陪他玩。
小鱼似乎很喜欢归雪间，现在却用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紧紧盯着归雪间，仿佛下一瞬就会咬过来。
归雪间明白了。
他低下身，小心地安抚这条小蛇，嗓音压得很低：“我不是魔族，也不会拿雀水去做坏事。”
小鱼疯狂的“嘶嘶”，他的身体将灯架缠得更近，仿佛这就是自己的另一半身体。
归雪间伸手，用指尖蹭小鱼的脑袋。
小鱼的舌头停在半空，好像僵住了，不知道要不要给可能是坏蛋的人碰。
还是碰了。
归雪间想了想，继续说服它：“我会让雀水消失，不会再让它作恶了。”
这不能算是骗一条涉世未深的无辜小蛇。雀水被他的灵府吞掉后，作为魔弓的雀水就彻底消失了。紫犀再如何厉害，也不可能得到原来的雀水。至此以后，那把弓只能由归雪间灵府中的灵力幻化而成了。
小鱼似乎信了。
它缓慢地、留恋不舍地松开灯架，爬到归雪间的手臂上，从手腕开始，一路向上缠绕，张开嘴，尖利的牙抵着归雪间脖颈处的血管，表达着它的态度。
如果归雪间要干坏事，它要吃了这个坏人。
但归雪间不是魔族，很坦然，没有心虚，他蹲了下去，看向小鱼一直不肯松开的那个钩子。
最后，小鱼抽出了尾巴尖。
它太久太久没有离开这个灯架，一时之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动弹了。
归雪间一怔，原来这个灯架真的是雀水，青蛇浓重的妖气掩盖了封印后可能会露出来的痕迹。
他伸出手，握住灯架尾端的钩子。
霎时间，归雪间感觉自己的手指陷在漩涡里，冰冷而沉重，死死扯住了自己，像是要将他拉入无尽的深渊。
他没有移开手，而是闭上了眼。
灵府中的雪骤然下得更大，细密的、轻飘飘的雪花覆盖所有的一切。
再睁开眼时，灯架已经消失不见，只余盛灯的器皿摔在地上。
然而，仅仅是一瞬的接触，归雪间的手臂还是留有伤害，止不住的发抖。
他微微蹙眉，意识到书里没有夸大其词，雀水的确有毁天灭地之能，是一把很可怕的弓。

第59章 裂痕
小鱼的瞳孔竖着，吐出漆黑的蛇信子，绕着归雪间，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
它的嗅觉极为灵敏，也察觉不到一点魔气，好像雀水真的消失了。
归雪间捂着胳膊，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手臂上残存的冷意消失了，只是有点麻，但不碍事。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的状况。
这件事发生的悄无声息，小鱼被他说服，一人一蛇之间没有起争执，更没有打起来，没把在后院修炼的几人引进来。唯一的证据是眼前突然坍塌的灯架。
归雪间低下头，看着绕在自己手臂上的青蛇，眼睛眨得飞快，像是有点心虚：“小鱼，灯架可以是你自己玩坏的吗？”
小鱼的尾巴尖抖了抖：“？”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在外修炼的几个人回来，看到大殿里的一幕，也都没有多想。
别风愁蹲下来，逗弄着小鱼的脑袋：“不会是你缠得太紧，灯架终于不堪重负的碎了吧。”
狼和蛇，虽然不是天敌，但也很不合，小鱼脑袋一窜，就要咬别风愁。
然而别风愁不是孟留春，他的反应速度很快，小鱼咬不到。
严壁经严谨些，上前查探一番，没有发现其他问题。
归雪间松了口气，小鱼似乎替自己背了这口黑锅。
他偏过头，于怀鹤站在一旁，半垂着眼，掀起眼皮，不紧不慢地看了自己一眼，没有说话。
归雪间也不说话，往于怀鹤身边靠了靠，表明自己的清白与无辜。
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很柔弱，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将灯架弄得粉碎。
于怀鹤挑了下眉，似乎是笑了。但归雪间眨了眨眼，又看了过去，这人脸上的笑意又消失了。
总之……没有怀疑自己就行。归雪间想，他独吞的并不是什么宝贝。
又等了几日，孟留春终于出关。
有了弄云仙人的传承，孟留春一举冲破修为限制，成功结丹，并且认为自己有了传承后，日后努力炼丹，会收获数之不尽的丹药。
而小鱼却恹恹的，它不用再守着灯架，反而懒得动弹了。
归雪间很慌张。
不会是弄云仙人有什么特别的法术，用魔气转化成妖力，一直滋养着小鱼，所以它才活蹦乱跳？
如果真的是这样，归雪间不会拿走雀水，只要找个理由，和于怀鹤在这待满一个月，确保柳垂今不会得手即可。
但稍微冷静下来，就能知道魔气转化成妖力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孟留春现在也成了个半吊子的丹修，为小鱼诊断，得出结果。
青蛇压根没什么事，又没人虐待它，似乎是单纯的心情不大好。
归雪间思量再三，推断出一个缘由。
雀水应当是弄云仙人飞升前最放不下的事，他害怕这张魔弓出世，为祸人间，所以嘱托小鱼一定要看守好雀水。
妖兽的寿命没有那么长，小鱼能活上千年，是因为大多时间都在冬眠，延长了寿命，只在有人靠近时醒来，独自待在空无一人的弄云仙宫，很是无聊。
现在雀水消失得了无踪迹，主人早已飞升，不会再回来，小鱼似乎没有了该做之事，想做之事，所以整条蛇都蔫了。
归雪间想带它离开。
照理来说，归雪间的修为很低，没有仙骨，不用在意弄云仙人的威胁。但他拿走了雀水，导致小鱼现下的状况，所以也要对此事负责。
而且柳垂今来者不善，这次前往秘境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雀水。归雪间担心自己一行人离开后，柳垂今再找过来，小鱼在仙宫中是很厉害，但也或许抵挡不了魔族的手段。
思及此，归雪间找了个机会，对舍友们说出顾虑：“仙宫地处秘境之中，不能随意出入，但每年都会有上千人前来。若是别人想一探仙宫究竟，可能会伤到小鱼。我们得了弄云仙人的传承，却没能遵守承诺，似乎不妥。”
孟留春连忙附和：“说的很是。”
他接受了弄云仙人的传承，也该完成弄云仙人的心愿，好好照顾对方爱宠。小鱼的脾气本来就不小，独自待在仙宫里，他怕这条蛇又有什么不满，渡劫时弄云仙人来劈自己。
严壁经若有所思：“不过也不能罔顾蛇施主自己的意愿。”
归雪间决定试试说服小鱼。
小鱼对这座仙宫很是留恋，不愿离开，人一旦靠近，它就要躲开。
但还是被于怀鹤抓住，放到了归雪间的掌心里。
归雪间的手指按住了小鱼的脑袋，不许它乱动，问道：“小鱼，你想离开这里吗？”
小鱼昂着脑袋，“嘶”了几声，是不愿意的意思。
归雪间一边走，一边轻轻抚摸了几下小鱼的鳞片，话里带了点引诱的意思：“现在外面的世道已经大变样了，你不想出去看看吗？”
小鱼不为所动。
归雪间抬高手，压低声音道：“你不在意我会不会拿雀水做坏事吗？”
小鱼长嘶一声，似乎是不敢相信归雪间看起来是个好人，实际上却有当个坏蛋的潜质。
很快，它又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只是在忽悠自己。
归雪间叹了口气，走到藏宝阁内，将弄云仙人留下来的信读给小鱼听。
小鱼听得很认真。
最后，归雪间说：“弄云仙人飞升前最担心你，希望你能在他离开后过得开心，好好活下去。”
弄云仙人并不希望它在这里等待不会归来的主人，甚至雀水和传承也不是小鱼必须完成的任务。
只是它选择留在这里，好像要等到直到永远。
小鱼的脑袋垂了下去，它似乎思考了很久，“嘶”了一声，顺从地缠绕住了归雪间的手腕，还是有气无力的样子，但同意离开了。
归雪间抿了抿唇，心情有些低沉。
他知道是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小鱼。
因为留恋弄云仙人而不愿离开，又因为弄云仙人的愿望而离开。
这样的一条小蛇。
*
几人收拾了一番，离开了弄云仙宫。
弄云仙宫看起来很贫穷，弄云仙人也不算富有，但弄云仙宫毕竟是座没人进过的仙宫，出来后收获颇丰。
至于接下来的行程，归雪间想要悬春草，于怀鹤对传闻中有绝世仙剑的夕霞仙宫没什么兴趣，继续陪他，其余三人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于是决定一起四处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早找到什么机遇。
一路上又救了几个倒霉蛋，其中一个得了宝贝，被同门师兄觊觎，差点死了。得救后千恩万谢，说是回师门后一定要揭露师兄伪君子的假象。
有于怀鹤在，加上严壁经和别风愁也不是好惹的，他们一行人的年纪虽不大，修为和全是元婴的小队相比起来也没那么出众，却在秘境中很是如鱼得水，没碰到书院先生们所说的险境。
孟留春得了弄云仙人的传承，对小鱼处处讨好，见小鱼一条蛇却在吃素，好心给它捉老鼠吃，颇费了一番功夫。
结果半死不活的老鼠摆到了小鱼面前，它却像是看到了脏东西，吓了一跳，又咬了孟留春一口。
归雪间叹气。
小鱼从小就被弄云仙人捡到，养的很精细，从不吃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吃修仙之人的灵草仙果，所以变成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蛇，很讨厌老鼠，并认为孟留春是刻意恶心自己。
孟留春大声嚷嚷：“你怎么不识好人心？不都说蛇喜欢吃老鼠的吗！”
小蛇追着孟留春，像是要继续报复回来。
归雪间也不管他们胡闹了，他转过身，向一旁的于怀鹤看去。
于怀鹤抬头望月。
来到秘境后，于怀鹤似乎多了望月的习惯。他偶尔会抬起头，看上一眼，不是赏月，只是一种观察。
但是这一次，明显超过了之前的时间。
归雪间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于怀鹤收回目光，回道：“月亮。”
他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归雪间知道他在思索着什么，并察觉出不对之处。
众人也看了过去。
他们此时身处秘境中部，和月亮逐渐远去，现在的月亮看起来和外面世界的普通满月差不多大小，高悬于天空中，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于怀鹤偏过头，解释道：“月亮上有一道裂痕。”
他顿了一下，说：“到我身边来。”
话是这么说，归雪间还没反应过来，于怀鹤已经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好像周围忽然变得危险，于怀鹤担心有什么东西会伤害到脆弱的归雪间。
贴着自己皮肤的手指微冷，归雪间怔了怔，明白了于怀鹤的意思。
裂痕——秘境在碎裂。
秘境是一个没有太阳的小世界，所以一切都是漆黑的，无论是天空还是大地，都很难观察到细微的裂痕。
月亮则不同，是一盏发着光的灯笼，有任何一点痕迹，都会显露在光芒里。
于怀鹤持续不断地观察月亮，是为了确认秘境是否处于安全的状态。
而现在。如果不是月亮本身出了问题，就是有人混了进来，他的修为高到足以使秘境破碎。
即将进入秘境前，有一道非常严格的检查，分别由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探查他们这些修士的修为状况，就是怕有人浑水摸鱼，导致秘境碎裂。
两位长老见多识广，目光如炬，探出归雪间只有微薄的炼气修为都没多看一眼。
秘境存在不知道有多久，内里循环融洽，月亮出现问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一个修为很高的人，偷偷进入了秘境，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归雪间微微皱眉，直觉与那把雀水有关。

第60章 祲秽阵
秘境中有上千人，人来人往，不可能固定停留在某个场所。即使剩下来的二十天时间，他们五个人分开寻找偷溜进来的人，也如同大海捞针，很难有所收获。
而且秘境一旦开始碎裂，就无法停止，且与外界唯一沟通的渠道也会消失。即使此刻回到入口处制造异动，外面的修士也无法察觉，两个世界间的隔阂被无限扩大了。
而这种碎裂到了崩坏的程度，秘境就不得不修补弥合，同时会将所有的外来者排斥出去。
孟留春骂道：“到底是谁这么目光短浅，为了一己私欲，不顾秘境中其余人了？”
但这其实是意外已经发生后，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秘境中有那人所求之物，而不是对这么多年轻修士怀有恶意。
但无论如何，秘境接下来几年都开不了了，这人若是被发现，会被修仙界的各大宗门视为死敌。
于怀鹤握着归雪间的手腕：“静观其变。”
他偏头看着归雪间的脸，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动摇或紧张，似乎是在安抚归雪间。
归雪间微微皱眉，他的确有点紧张。
他担心这人进来的目的是雀水，那必然会和魔族牵扯上关系，或许
魔尊亲至，归雪间又觉得不可能。
周先生曾说过，人魔之间的差距极大，无论有多深的修为，施展怎样高明的法术，魔族都不可能从里到外、真正地变成一个人。
掩盖魔气等寻常手段，骗过一般人的眼睛不难，但进入秘境的检查极其严格，魔族不可能混进来。
归雪间轻轻叹气。
知道此事只能早做准备，等待那人展示真正的意图。
但一想到接下来几年秘境都无法开启，归雪间更加努力地寻找悬春草，生怕留下遗憾。
寻找途中，还偶遇了几个书院同窗。对方手里拎着打来的兔子，可惜厨艺不精，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把兔子烤成焦炭，不能入口。
最开始，两拨人擦肩而过，对方看到孟留春身上穿的衣裳，急忙又追上来问：“道友留步，你们会烤兔子吗！”
原来，孟留春从东洲来的太急，带的只有两身换洗的杏黄色衣裳，皮肤晒黑了，又没白回去，穿起来太难看，所以一行人中，只有他穿的是书院的道袍。
秘境中相遇，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大家都是书院同窗，比起别人，少了许多防备。
直到走近了，几人才发现里面的人竟然有于怀鹤。
于怀鹤来书院不足一年，却与七人轮番比试，又斩杀妖兽，名气很大，认识他的人也多。
面对多卷阁排行榜第一，对面又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了。
于怀鹤瞥了眼他们手中拎着的东西，说：“我会。”
归雪间：“？”
这人什么时候会的？
于是，两拨人变作一行人，就地生火烤兔子。
归雪间托着腮，看着兔子在木架上缓慢旋转，烤的焦脆，香气四溢。
修仙之人是不必再吃东西，但大家年纪还轻，不能完全舍下口腹之欲。
兔子主要是于怀鹤烤的，他先扯下两只兔腿，围着火堆的旁人都没意见。
但于怀鹤没吃，而是将兔腿放在宽大的叶片上，又撕扯成一条一条的，等略微晾凉了，递给归雪间。
归雪间尝了一块：“好吃。”
于怀鹤继续烤兔子。
归雪间想了想，拿起一块，递到于怀鹤嘴边。
于怀鹤的动作一顿，张开嘴，牙齿咬住那块兔肉。
归雪间的手一颤，自己的指尖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挟住了，感觉很奇怪。
他猝然仰起头——自己的手指被于怀鹤衔在了嘴唇间。
归雪间瞪圆了眼，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本能地颤了颤，想问这个人为什么要咬自己？
好像也不能算咬？
话还没问出口，归雪间看到一旁的同窗们都注视着自己，脸上的神情一半迷惑，一半难以置信。
好像在质疑两人的关系。
归雪间如梦初醒，弥补似的问：“师兄，好吃吗？”
……好像有点傻，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于怀鹤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好像没有发现同窗们的视线，凝视着归雪间，点了下头。
归雪间收回手，给于怀鹤找到理由。
或许是天色太暗，于怀鹤的视线一大半都停留在兔子上，没有注意。
烤好的兔肉是很好吃的，归雪间又尝了一块，却很心不在焉，连对兔肉等待已经的青蛇都忘了。
缠在归雪间手腕上的小鱼急了，探出身，伸长脑袋，撞了下归雪间。
归雪间“呀”了一声，道歉不太诚恳：“对不起。”
几只兔子，差不多每人能分到半只，吃饱喝足后，又纷纷聊起在秘境中的奇遇。
听说归雪间在找悬春草，对方回忆了一番后道：“几个时辰前，我们路过一处长着悬春草的地方。但灵药和杂草长在一起，采摘起来太过麻烦，我们就没摘。”
悬春草并不罕见，一般丹药只以此为辅，品质不用太高，所以卖不出高价，秘境中灵草仙果无数，费力采摘悬春草是得不偿失。
道别过后，几人循着同窗所说的方向找去，果然生长了一大片悬春草，混杂在模样差不多的细草之间。
悬春草的采摘也有讲究，只能摘下第七片叶子往上的部分，多摘灵力容易流失，药效不足，少摘又会枯萎，带回去是一团枯草。
舍友们出手相助，连别风愁学会后都来帮忙。
归雪间弯下腰，很细心地采摘悬春草，繁密的细草被风吹得微微摇晃，露出扎根的土地。
有一瞬间，归雪间以为自己看错了。
于怀鹤注意到归雪间愣住了。
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归雪间的手指细白，上面沾了少许嫩绿的汁液，拽住于怀鹤的衣袖：“你把这里的草都清理掉。”
于怀鹤没问缘由，拔剑，剑风掠过之处，叶片纷飞，落在别处。
这边的动静有点大，其余几人也停下动作，走了过来。
归雪间稍离远了一些。
月光冰冷明亮，将土地上的些微痕迹也显露无疑。
地面上有一道不算明显的痕迹，颜色略有变化，隐约可以看出是有人特意绘制而成，并且还在无声无息地向四周蔓延。
于怀鹤用剑锋指了指，问：“这是什么？”
归雪间的心沉了沉：“是祲秽阵，这些是蔓延开来的污秽，所至之处，皆为阵法的一部分。”
严壁经道：“归施主，祲秽阵这名字听起来可不大吉利。”
归雪间“嗯”了一声，他靠近那块地方，蹲下身，捧起一抔土：“是不吉利，以人为祭，换取所求之物，是邪道的阵法。”
他这么一说，几乎所有人都立刻想到出现裂痕的月亮，以及那个混入秘境中的人。
别风愁急道：“那所求之物是什么？”
归雪间摇了摇头：“不一定。修为，寿命，血肉重塑，与阵法主人的肉身相关之物皆可求。”
他顿了一下：“得看到阵法全貌，我才能判断出所求之物而且……”
严壁经问：“而且什么？”
归雪间有些迟疑：“而且这个阵法看起来，与花先生所说的又有不同。”
但无论求什么，有什么不同，都是以人为祭，更准确来说，是以秘境中上千个资质出众的年轻修士为祭品。
孟留春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这是一场阴谋。
之前说是静观其变，但出现了这种以人为祭的阵法，一切都不同了。
必须要找到来源，毁掉祲秽阵，否则一无所知的年轻修士们的性命岌岌可危。
阵法太过庞大，污秽已经蔓延开来，归雪间看到的只是没头没尾的一小截，不知道阵法的核心究竟在何处。
归雪间直起身，向远处看去。
是南，还是北？
于怀鹤开口，他问：“祲秽阵的核心是什么？”
归雪间简单地说给于怀鹤听，还有如何毁掉。
其他三个也都在听，但这样复杂的阵法，对他们而言宛如天书，实在不懂。
于怀鹤点头，说：“你往南，我向北，寻找阵法的源头。”
往南是他们来的方向，一路上没发现什么异常，阵法源于那里的可能性很低。
于怀鹤总是把危险的事交给自己。
归雪间蹙着眉，就听于怀鹤低声道：“如果不是，你用玉佩滴血，再来找我，也是一样的。”
归雪间含混地应了一声，不是很情愿。
为了探查阵法，他方才跑得很急，簪子松松垮垮地坠在乌发间，快要滑落了。
于怀鹤半垂着眼，伸出手，拔出归雪间的簪子。
长发倾泻而下，像是绸缎一般垂落，归雪间歪了歪脑袋，有点不明白。
于怀鹤扯下自己的发带，替归雪间将头发束好：“跑动起来，不太方便。”
归雪间慢吞吞的点了下头，感觉到于怀鹤的手掌抚过自己的脸颊：“那你小心。”
别风愁看着，“啧”了一声：“这俩人……师兄弟，我怎么觉得有点……怎么说来着？”
严壁经瞥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别风愁：“？”
孟留春也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别风愁：“？”
好奇怪，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傻子的感觉。

第61章 邪术
于是，他们五个人分为两拨。
归雪间向南，他体力不支，容易疲惫，别风愁化作原形载他，严壁经负责清理杂草，寻找地面的痕迹。
孟留春和于怀鹤一起往北。
情况紧急，简短的告别过后，孟留春跟着于怀鹤启程。
两人一路疾行数十里路，终于，于怀鹤稍微放慢脚步，孟留春总算能喘口气了，他问：“我们接下来是……”
然而，于怀鹤没有停下来，而是向另一边走去。
孟留春也看了过去。
或许是灵力太过充沛的缘故，秘境中的草木总是很茂盛，外面不过几寸长的细草，在秘境中能长到寻常人的腰间，能隐没许多痕迹。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草木发出的细碎声响。
于怀鹤穿过草丛。
风一吹，那些柔弱无骨的长草便随风起伏，一件轻飘飘的东西也在它们间滚动——或许那是一件衣裳，颜色却很奇怪。
于怀鹤停下脚步，用剑鞘将那玩意挑了起来，对着光亮细看。
孟留春也凑上去了。
这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幅蜕掉的人皮，人皮的反面血肉模糊，隐约可见这人生前的面容。
月亮大的快要占满半边天空，表面的裂痕越发明显，月光惨白，亮如白昼，使面前的人皮多添了一份诡异。
眼，鼻，嘴，两边耷拉着的耳朵，以及一头茂密的、年轻的头发。
孟留春大骇，倒退了几步：“啊啊啊啊啊啊……”
这幅人皮的样子实在可怕，像是活人的皮被扒了下来，当做衣服穿在身上。
而现在，这身衣服又被脱下了。
孟留春扭头看向于怀鹤，想要同这人抱怨，为什么不提醒自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只见于怀鹤用剑鞘拨弄了一下人皮，他定定地看着，似乎想要从那张撕裂的人脸上辨别出什么来。
孟留春捂住嘴，又不敢打扰他了。
片刻后，于怀鹤道：“秘境外，逐浪剑派左数第四个。”
孟留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于怀鹤没有解释，而是将人皮放了下来，又细细查探了起来。
孟留春想起来了，结结巴巴道：“逐浪剑派，不就是和我们吵起来那几个人？不是，这你也能认得出来？”
他们只在秘境开启前有一面之缘，而且这人皮也不是嘴贱那人的，于怀鹤还能从这张模糊的面容中辨认出人来。
孟留春道：“就算他得罪了什么，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扒了他的皮。还是秘境中有什么可怕的妖兽？”
于怀鹤淡淡道：“潜入秘境的是成非长老。”
孟留春：“这和……”
于怀鹤的话不多，但知道有些事一定要解释清楚：“东海之外，有一门邪术，以有血缘者的皮肤为衣，可以完全变成这个人。”
在此之前，于怀鹤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但是他从人皮上发现邪术的血印，从结果倒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如此一来，成非长老自然可以隐藏修为，光明正大地进入秘境。
而现在，成非长老脱掉了这幅皮肤，说明阵法已经布置完毕，只等开启的时机。
他已经不需要伪装了。
孟留春难以压制内心的恐惧。虽然他也听过邪术的可怕之处，但一直在长辈的保护下修行，并未亲身经历，此刻直面人皮，几欲作呕。
他将发生的事串联起来，推断出一个可怕的事实：“归雪间说这阵法是为了求寿，求修为，而这个成非长老看起来寿元将尽，所以他杀了自己的后嗣，裹上血亲的皮肤，准备以秘境中上千人为祭品，只为了求寿？”
简直是荒诞。
于怀鹤道：“你回去。”
孟留春吓得不清，强梗着脖子道：“我怎么能回去？还是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帮不上忙？”
于怀鹤摇头，将那幅人皮挑起，递给孟留春，示意他收起来。
孟留春：“你干嘛？不要恐吓我！”
于怀鹤的大拇指抵着剑柄，微微抬起，露出一小点雪白的剑刃，在月亮下的光芒极盛，几乎要刺痛人眼。
极为短暂的时间里，他已经做好决定，慢条斯理道：“秘境正在碎裂，即将关闭，而祲秽阵大概来不及蔓延至整个秘境。你去疏散人群，让所有人远离这里，去秘境的另一端，就能逃过此劫。”
好像也是。孟留春觉得于怀鹤说的很对，又问：“那他们会信吗？”
毕竟随随便便拽住别人，说秘境的另一端有要人命的阵法，大家赶紧去另一边，似乎很奇怪，像是突然发疯。
于怀鹤抬了下下巴：“带着这张皮，月亮有裂痕，告知他们邪术和祲秽阵。”
现在身处秘境的修士，大多是在同辈中脱颖而出，才能获得进入的资格。年纪轻轻，就有一身修为，大家也都不是傻子。孟留春亮出身份，再将这些事一一说明，为了性命着想，大家没必要赌。
但这个法子也有缺陷，人是在流动的，地方又大，很难找齐每一个人，提醒他们离开。
孟留春愣了一下：“那你呢？”
于怀鹤漫不经心道：“我去看看。”
看看是否有别的办法，更直接的办法，杀了成非长老，毁掉阵法。
这样就不会有人死于祲秽阵中了。
于怀鹤摘下一块玉佩，划破手指，玉佩被血淋透了，他丢给孟留春，最后说：“帮我看好归雪间，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话音刚落，纵身离开。
孟留春挣扎了一小会儿，于怀鹤他跟不上，疏散人群是重中之重，还是转身离开了。
*
沿着污秽蔓延的方向，几人一路向南寻去。
严壁经负责清理杂草，别风愁循着痕迹狂奔。
本该是三人中对阵法最为了解的归雪间反而无事可做，他歪坐在狼背上，一心二用，思考祲秽阵的出现，是否与雀水有关。
这两样东西会毫无关联吗？归雪间觉得不大可能。
祲秽阵的主人必然是人修，对方所求之物，是以秘境中的上千人为交换。
花先生曾说过，邪道之术，在于谨慎。用的不多，还能保持清明的本心，一次献祭上千修士，必然会堕成魔修。
这个崭新的魔修会去取雀水吗？
或许这就是祲秽阵绵延数十里路都没有断绝的缘由。一般用于献祭的阵法，受天道束缚，很难有这般气候。
阵法的修改，可能与魔族有关，两者之间达成一致，雀水就是报酬。
这样似乎更复杂了。
归雪间轻轻叹气。
别风愁问：“归雪间，你在想什么？”
归雪间回过神：“想不好的事。”
别风愁嚎了一嗓子：“你们人族坏起来也实在可怕，能研究出这么恶毒的阵法。”
突然间，归雪间感觉腰间一热。
他低下头，看到正在发亮的玉佩，很急地拽住狼毛，不小心扯到了狼耳朵。
别风愁“嗷”了一声，可能是痛的。
归雪间急急忙忙道歉，又说：“回头。是于怀鹤，他可能发现什么了。”
此话一出，几人连忙掉头，又往回狂奔。
玉佩持续不断地亮着，散发着热量，可能就像白家祭祀大典那日，于怀鹤感受到的那样。
无比紧张的时候，归雪间想到和于怀鹤第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到达玉佩指引的地点。
远处有一个越来越近的人影。
别风愁跑得很急，大风将归雪间的头发吹得四散飞扬，他看到那人的脸，呼吸一滞，蹙眉问：“于怀鹤呢？”
孟留春摆了摆手，说不出话。
他一路赶得太急，口干舌燥，灌了口水，才勉强发出声音，将之前路上遇到的人皮，以及于怀鹤的推测和盘托出。
最后，孟留春道：“于怀鹤说要再往前看看，或许有别的办法。”
严壁经再三回忆，眉头紧皱：“可那个成非长老修为很高，不像是化神。”
那再往上，就是洞虚了。
事态紧急，几人来不及多谈，准备分开行动，将这个消息传出去。若是遇到书院的人，也可请求对方帮忙。
严壁经和别风愁转眼就消失了。
而剩下来的孟留春和归雪间同行，负责护送他往秘境的另一端。
归雪间怔了怔。
他对于怀鹤很了解，摘掉这人口中的别的办法，就是明知阵法主人修为深不可测，还是要前往阵法中心，杀了阵法主人，或者毁了阵法，这样所有人都会获救。
前世死后，归雪间听过很多与于怀鹤有关的事，或许是他的人生经历太过传奇，所以被广为传颂。于怀鹤永远逢凶化吉，不是他的运气很好，而是有足够的实力。
于怀鹤的剑可以斩下一切阻碍在他面前的人或物。
于是，归雪间听闻他的未婚夫是天道之子，是龙傲天，选择向于怀鹤求助。
这很理所应当。
重生之后，归雪间看到的于怀鹤好像永远游刃有余，无论遇到怎样的状况，在怎样的危急关头，于怀鹤都会战胜对方。
龙傲天，天道之子，这些对于归雪间而言只是一知半解的陌生词语，具现为了在他眼前，每日练剑的于怀鹤。
而此时此刻，归雪间应当听从于怀鹤的安排，乖乖离开，等待龙傲天的又一次逢凶化吉，又一次因其无人能比的能力而被人称作命运的眷顾。
理智是那样判断的。
但归雪间不想那么做。
于怀鹤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传记中那个从未与归雪间相识，遥不可及的龙傲天。
就像归雪间的人生早已改变，于怀鹤的命运也有了变化，他做了前世未曾做过的事，不再寂寂无闻。
万一呢？归雪间不愿意去想，或许此时的经历就是于怀鹤前世从未有过的。
在相处的过程中，在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夜晚，于怀鹤用握剑的手捧住自己的脸，每一个对视的瞬间，在归雪间的心里，世人曾传颂称赞于怀鹤的那些称呼好像已经消失远去。
于怀鹤是归雪间人生中最特别的人，不是因为对方是龙傲天，而是因为这个人在春日来到了院子中，抱住跌下楼的自己。
他不是不相信于怀鹤，只是害怕于怀鹤受到难以挽回的伤害。
归雪间完全冷静下来，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愁和柔弱，可以欺骗眼前单纯善良的舍友。
他轻声说：“秘境中的人这么多，别风愁和严壁经肯定来不及全都告知，你和我一起，走的太慢，遇不到几个人的。”
孟留春皱眉：“你的意思是？”
归雪间和他对视，眨了下眼，金色眼眸一闪而过：“我可以留下来，一个人出去，你也去疏散人群，怎么样？”
感谢雀水，否则他很难在孟留春面前这么轻松的施展幻术。
远处多了几个年轻的身影，正在前往祲秽阵所在的方向。
孟留春很犹豫，他不能丢下归雪间：“可是你自己……”
归雪间语气真挚：“我有灵器，速度也不慢。而且我又不会找死，还有小鱼的保护。”
小鱼“嘶”了两声，仿佛是为了回应归雪间的话。
离开弄云仙宫后，小鱼无法再变幻出那么庞大的体型，但好歹是六阶妖兽，在秘境中没有更高修为的人了——除了那个成非长老。
远处的人影越走越远，马上就要消失在视野里了。
人命关天，孟留春下定决心：“那你一定要快跑，去安全的地方，千万不要留在这里。”
顿了一下，又说：“于怀鹤很不放心你。”
归雪间半垂着眼，从孟留春手中接过玉佩，月光将他的脸衬得近乎苍白，嘴唇的颜色也很寡淡：“我知道的。”
所以他也很不放心于怀鹤。

第62章 一箭
孟留春的身影消失了。
归雪间收回视线，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小鱼将归雪间的手腕缠得更紧，脑袋不住地探向另一边，提醒这人走错了。
归雪间轻轻一笑，有一点愧疚感，但不多，坦白对小鱼道：“我本来就打算去这边的。”
小鱼：“？”
它的鳞片都快炸了，又一次发现，眼前这人似乎很会骗人。
……越好看的越会骗人。主人是不是这么说过来着？
小鱼是一条很负责任的蛇，已经答应别人，要好好保护归雪间，将他带出去，就不会半途而弃。
它的身体一松，尾巴尖从归雪间手腕间滑过，甫一落地，就化作一条巨蛇，长约六七丈，挡在归雪间面前，是越不过去的障碍。
一人一蛇对视着，与之间的小巧玲珑不同，这么大的一条蛇，眼瞳冰冷，吐着信子，还是有点吓人的。
但归雪间没有被吓到，朝小鱼招了招手：“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鱼很犹豫。
归雪间索性走上前，伸手拽住小鱼的脖子……应该能算脖子吧。
他轻声说：“于怀鹤是我的未婚夫，是很重要的人，我不能放他一个人面对危险。”
“小鱼，你能帮帮我吗？”
小鱼的瞳孔几乎竖成一条线，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理清归雪间话里的意思。
未婚夫是很重要的，是独一无二的。
于是，归雪间从被狼背着，变成被蛇驮着，一路向北。
*
于怀鹤越往北行，越靠近秘境入口，月亮越显得巨大。
那轮圆月不是悬于高空，而是占满了大半天幕。此处的人烟稀少，大多数人会选择前往秘境深处。
突然间，远处掠来一个人影，两人之间的距离飞快地缩短。
于怀鹤先认出对面的人，停了下来。
是柳垂今。
他一愣，迅速背过手，似乎是做了什么。
于怀鹤来得及阻止，他可以出剑削掉这人的手臂，但是没有，放任了这件事的发生。
两人沉默了片刻，柳垂今先开了口，脸上挂起一贯的笑意：“于师弟，秘境之中，你我师兄弟相逢即是有缘，我正好有话要说。”
他似乎有意拖住于怀鹤。
于怀鹤性格冷淡，话少，在紫微书院人尽皆知，柳垂今也不在意，笑道：“我来此处，是为了从诸位道友手中购买稀世奇珍，带回柳家售卖。而于师弟是书院新晋学生中的第一，想必在秘境中大有收获。”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虚与委蛇：“书院给出的价格很低，卖给藏宝阁并不划算，师弟，听说你很缺灵石，不如将东西卖给我。本人童叟无欺，书院上下有口皆碑，绝不会让你吃亏。”
话是这么说的，却丝毫没有靠近于怀鹤的意思，只是紧紧地盯着，生怕于怀鹤离开自己的视线。
于怀鹤随意道：“柳垂今。”
他没有提醒柳垂今离开，在短短的几句话间，已经有了判断。
突兀出现在靠近祲秽阵的地方，有意拖延时间，疑似通风报信。
柳垂今的笑一僵，但还能勉强维持，演得很认真。
于怀鹤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你和七星剑派的成非长老是什么关系？”
柳垂今愣住了，心头涌起一阵恐惧，不知道于怀鹤怎么能点出自己和许成非之间的关联。
甚至半个时辰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魔族口中所说，协助他拿取雀水之人就是许成非。
“你……于怀鹤你怎么知道的！”
于怀鹤没有解释的意思。
有一瞬间，柳垂今都要怀疑于怀鹤也是魔族派来的人了，是由魔族伪装而成，或是自小被魔族培养，根本不是一个出生自偏远地界，无名小派的弟子，所以天赋才会如此出众。
但他知道不是，这种可能是纯粹的臆想。
无论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了。
柳垂今咧开嘴，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几乎到了得意忘形的地步，他哈哈大笑：“于怀鹤，你都知道许成非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没打算和于怀鹤动手。
不敢。
柳垂今曾见过一位魔尊，准确来说是一道投影，但也叫他跪地不敢动弹。
而在不久之前，于怀鹤竟然能斩杀一位魔尊，这件事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也让他过于忌惮。
而现在，他的语调里满是幸灾乐祸：“你要是现在跪地求饶，我倒是能让你死个痛快。”
于怀鹤再厉害，再天赋异禀，和许成非之间也差两个大境界，碾死于怀鹤，就像碾死一只蝼蚁。
柳垂今最明白这种感受，因为半个时辰前，他才深刻的感受过一次。
来到约定的地点后，他立刻被许成非抓住，要用他祭阵，正式开启祲秽阵，使整个秘境沦为一片尸山血海。
柳垂今跪地求饶，他还记得自己当时颤抖着的嗓音。
“我不过是仗着家世，有灵丹妙药相辅，并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赋。”
“于怀鹤！对，于怀鹤！他出自东洲的小门小派，并无良师教习，来书院不到一年，十八岁就已经元婴了，是真正的天纵奇才。”
“用他祭阵，才不算辜负了您的一番心血。”
“我可以替您找到他。”
几十年前，书院玉牌重新炼制后，多了一项特殊能力。玉牌主人可以与附近的玉牌产生感应，向对方求救，距离不算很远，却能在秘境中救命。很快，书院又发现，求救的学生必然筋疲力尽，找来的同窗对宝物也有觊觎之心，无异于引狼入室，后果不堪设想。
书院无法保证每个学生都有正直良善之心，启用几年后，书院认为利大于弊，就收回了这项特殊的功能。后来入学的学生们对此也一无所知，实际上改过的玉牌却保有这种功效，只是没有激发。
柳垂今得知此事后，偷偷找炼器师开启了玉牌被禁的能力。
没料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于怀鹤竟然真的自己送上门来。
另一个人影落地。
那人个头矮小，面容枯瘦，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一旦用了这种邪术，血亲的怨念将伴随余生，是永远也洗脱不了的东西。
许成非浑不在意，向柳垂今问道：“这就是于怀鹤？”
秘境之外，两人曾见过一面。但当时许成非全神贯注在进入秘境的事情上，并未在意周围之人，所以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贪婪至极，一寸一寸地审视着于怀鹤：“根骨，灵府，经脉，无一不是万里挑一，你说的果然不错。”
柳垂今知道保住了性命，而且还得仰仗这人去取雀水，赔笑了几声，不敢多话。
许成非似乎已将于怀鹤当做囊中之物：“用你祭阵，才不枉我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祲秽阵顺利开启后，我也能如愿以偿了。”
于怀鹤仍站在原地，听到两人的对话，却什么都没有做。
许成非慢悠悠地向于怀鹤走来，闲庭信步：“只可惜太过怯懦，竟然连逃跑都不敢吗？”
柳垂今觉得有点古怪，以他对于怀鹤的了解，对方绝非束手就擒的那种性格。但事已至此，于怀鹤似乎也耍不出什么花招了。
许成非摇头，有些不满，似乎是嫌于怀鹤的骨头太软，还是有所不足：“也罢，这样也省了事。”
太古丹起效了。
刹那间，于怀鹤身上的灵力一截一截的暴涨。
——元婴，元婴大圆满，化神，化神巅峰，化神大圆满。
一时间，竟到了可怕的地步。
许成非一时愣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太古丹，你竟然找到这样珍贵的丹药！”
太古丹可以强行提升一个境界的修为，但具体会达到怎样的地步，却是因人而异。有人服用后，只能勉强迈入高一阶的境界，有人却能达到巅峰。这与丹药的品质有关，但自身的天赋才至关重要。
如果不能再短时间内消化这枚丹药，自身的灵府不能容纳暴涨的灵力，一切都是空谈。
而于怀鹤此时的修为是化神大圆满，只差一道雷劫就能迈入洞虚的境界。
这样的天赋，可以称得上空前绝后，前所未见。
许成非终于回过神，这一次，他没有因为于怀鹤的天赋而兴奋，腐朽的面容竟满是嫉恨：“我生平最恨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无缘无故，只凭天赋就能超过我的人。我要杀了你，把你碎尸万段。”
即使于怀鹤半步洞虚，但仍旧差他一整个境界，他停留在洞虚大圆满不能突破已有两百余年了。
于怀鹤半垂着眼，漆黑的眼眸很沉，波澜不惊。他只是很平静，仿佛面前之人并非无法逾越的阻碍，他既不畏惧，也不恐慌。
就像他拔剑的动作，一如之前的千万次。
剑光一闪，于怀鹤淡淡道：“我没打算逃。”
*
小鱼的个头大了许多，在密林草地间穿梭时悄无声息，只有一点隐约察觉到时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蛇的速度很快，载着归雪间游走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归雪间伸出手，月光越来越盛，落在掌心中像是一捧流淌的水。
归雪间猝然抬头，他感觉到了灵力相撞后的余波。
这明显不是元婴期修士能发出的动静。
小鱼也感觉到了，又加快了速度，朝灵力波动的方向游去。
半刻钟后，归雪间仰着头，隔得很远，看到跃起的人影，以及出剑时的身形。
是于怀鹤。
归雪间怔了怔，知道这人吃了太古丹，但仍比对方低一个大境界。
于怀鹤的剑太快也太锋利，对方只能仗着修为高深，以浑厚的灵力压制。
灵力自四面八方压迫而来，于怀鹤的左肩被灵力刺伤，飞溅出几滴鲜血，伤口处的血蔓延开来，浸透了衣服，那一小块布料吸饱了血，似乎沉甸甸地往下坠。
于怀鹤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渐缓，他不惜己身，不在乎受伤，出剑是为了在灵力耗尽前杀死对方。
修为越高，一个大境界之间的差距就越大。
归雪间用力咬了下唇，他尝到了很淡的血腥味，就像他此刻的心，好像也是破损的。
他不能再等下去，不能放任于怀鹤的受伤。
归雪间没想太多，拍了下小鱼的脑袋。
青蛇拔地而起，将归雪间托到高处。
周围高树丛立，树冠仿若一片片很薄的剪影，在夜幕中摇摇晃晃。
很轻的声音，像是风拂过花瓣，柔软到近乎无声，于怀鹤却若有所感，他偏过头，循声望去。
高高束起的长发被夜风拉扯着，似乎猎猎作响，两枚玉坠胡乱摇晃着，隐约露出一张雪白的脸，看起来脆弱至极，神情又无比认真。
于怀鹤骤然握紧手中的剑。
月亮占满了大半天空，归雪间一身雪衣，乌发如云，身形纤瘦，像是从月亮中走出来，翩跹而至。
他抬起手，有什么东西逐渐在他的手臂间凝成实质。
——那是一把弓，几乎有归雪间一人高，弓身雕琢着无数繁复纹路，看起来沉重无比，却被归雪间纤弱无力的手臂轻易拉开。
雀水一出，似乎连周围的草木都感觉到了威压，不由震颤了起来。
归雪间竭尽全力拉开弓，他的心跳很平缓，知道此时此刻不能紧张，也无需紧张。
弦被拉到了极致，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程度。
因为过于用力，归雪间的手指泛着青白，似乎要被弦割破了。但这是归雪间的一部分，是他的灵力，他的雪，不会伤害到他自己。
箭在弦上，一支箭也由灵力凝聚而来，但它本身就是足以污染紫微书院一座主峰的魔器。
一切发生在转瞬间，许成非只以为于怀鹤在这样至关重要的时刻走神了。
然后，他听到了破空声，惊慌失措地起身想要逃开。
但来不及了。
飞箭贯穿了他的左边肩膀，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痛呼一声。
归雪间一怔，手中的东西一松。
雀水自归雪间的指间碎裂，化作莹莹灵力，宛如光斑，漂浮在归雪间的眉眼间。
雀水是第二魔尊紫犀的武器，使用起来的要求很高，更何况归雪间同时变幻出弓和箭，他的灵府可以支撑这样的消耗，未经修炼的身体却不行。
过度透支后，归雪间浑身脱力，他用最后一点残余的力气偏过头，对难得怔住的于怀鹤笑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往下跌去。
好高，好像很危险。归雪间仰望着月亮，月光太亮了，甚至会刺痛人的眼睛。
风从归雪间的长发间穿过，他闭上了眼，内心没有一点害怕，好像笃定着什么，从不会怀疑。
然后，归雪间就像一片从枝头吹落的花瓣，很轻柔地坠入一个疏冷的怀抱。

第63章 雪衣妖
于怀鹤怀中抱着归雪间，他抱得很紧，用的是两只手，好像很怕弄疼他。
和第一次接住从天空坠落的归雪间相比，于怀鹤已经很会抱人了。
这样的姿势是不能握剑的。
过度透支灵力后，归雪间没有一点力气，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脸埋在于怀鹤的肩膀上，轻轻喘息着，温热急促的呼吸落在这个人的脖颈间。
在月光下，在于怀鹤的眼里，自己的秘密也显露无疑。
在此之前，他为了隐瞒这个秘密，欺骗了于怀鹤很多次。好像在自己面前，某些时刻，于怀鹤也会失去敏锐至极的观察力，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谎言。
混乱中，归雪间想了很多，他慢慢偏过头，看向于怀鹤，两人对视着。
于怀鹤的眼眸漆黑，里面只有纯粹的保护，别的什么都没有——好像那些都是不重要的事。
归雪间张了张嘴，他的唇瓣上有一道很浅的咬痕，鲜血曾从伤口渗出，现在已经愈合了。
于怀鹤也看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咬痕上，问：“怎么又受伤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就像过去的每一次询问。
归雪间的心脏猛地一颤，他不由靠得更近，脸贴着于怀鹤的脖颈，逃避回答。
可能是已经做好了被审问的准备，结果于怀鹤在意的还是这点细枝末节，好像不值一提的小事。
于怀鹤没有再问，他抱着归雪间，向对面看去，审视着局势。
雀水射出的不是一支普通的箭。
归雪间的修为很低，操纵寻常的灵器，很难对许成非这样的洞虚期修士造成伤害，更何况是这样一箭射穿他的身体。
肩膀处的伤口血流不止，片刻后，许成非忍着痛，终于缓过来了。
他的个头不高，形容枯瘦，看起来更加矮小，此时悬在半空中，死死盯着于怀鹤怀中的归雪间，迫切想要杀死对自己射出那一箭的人。
许成非抬起手，一道晦暗的法诀飞出，向归雪间直冲而去。
于怀鹤怀里抱着人，身法却没有因此受到影响，起身一跃。
“轰隆”一声巨响，于怀鹤方才站着的地方被击碎，四分五裂。
许成非阴狠道：“已经很多年没人能伤到我了，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今天我要将你们两个小畜生碎尸万段。”
强敌在侧，实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小鱼迅速游走而来，从于怀鹤怀中接过归雪间。
归雪间听到他说：“别担心。”
小鱼打起架来像是撒泼，实际上游动的速度很快，又是细长的一条，极为灵活。而且可能是弄云仙人的教导，逃跑似乎才是它真正的看家本事。
许成非的法术符箓一个一个向青蛇甩了过去，怎么都打不中。
小鱼很得意地“嘶”了一声。
身后的于怀鹤已经提剑而至。
许成非不得不放弃虚弱的归雪间，转身祭出法器，挡住突如其来的剑。
剑刃撞在法器上，发出一声嗡鸣，灵力震荡开来，仿佛狂风席卷而来，将周围一片高树连根拔起，栽在远处。
那支箭造成的伤口还在扩大，许成非的气势明显不如方才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间，不远处的柳垂今本来是在等于怀鹤被许成非抓住，再上前踩一脚，以泄心头之恨。没料到于怀鹤面对许成非这样的老妖怪都有一战之力，正庆幸自己没和于怀鹤动手，否则怕是有性命之忧，但还是盼望能看到于怀鹤的死状。
直至归雪间忽然从天而降，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老而不死是为贼，许成非毕竟活了这么多年，性情阴毒，贪生怕死，手中的法器无数，祭出一件又一件，似乎想要这样硬生生地将于怀鹤拦在外面，再寻找时机。
然而他低估了于怀鹤的身法，也低估了于怀鹤的自信。
于怀鹤的身法飘忽，全无法宝护体，只凭一己之力，避开看似不可能躲过的重重攻击。
转瞬就来到了许成非的面前。
他出剑了。
于怀鹤的剑像是一根被压弯到极致的竹子，一旦出鞘，剑锋携万钧之力，破坚摧刚之势，削断那柄展开的铁伞时没有任何阻碍，直逼许成非。
不得已，许成非抬起手，又祭出一件法器，往后退了几步，挡住了这一剑。
法器承受不住这剑，崩裂开来，于怀鹤全神贯注，目不转睛，碎片飞溅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很浅的伤痕，和鬓角的一小缕头发。
而剑刃在许成非的手臂上留下一道很长的伤痕。
许成非阴冷地注视着于怀鹤，难以置信，无法想象这么一个年轻人会将他逼到这个地步。
他狠狠咬牙，似乎祭出了一件了不得的法器，不在最后关头，绝不会轻易拿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圆盘，上面雕刻着年代久远的符咒，看起来有一股不详的气息。许成非以自身的鲜血为祭，圆盘盛满了血，飞速旋转着，从许成非的手中脱离。
下一刻，半空中凭空出现一个漩涡，汲取着天地间的灵力，似乎连月亮的光辉都弱了几分。
漩涡卷起的风浪如无孔不入的刀片，连于怀鹤都停在外面，一时间难以靠近。
远处的柳垂今喜形于色，大声叫嚣着：“于怀鹤，你这次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归雪间觉得不妙。
短暂的思考过后，他服下了一枚从弄云仙宫得来的丹药。
弄云仙宫中大多数丹药的效用减退，没什么大用处，但是由仙人炼制，材料手法火候都是绝佳，进入体内后会化作连绵不绝的灵力，充盈自身经脉。
这么点灵力，不能算多，对此时的于怀鹤肯定没什么用处，但归雪间的修为很低，所需灵力很少。
他的经脉时因雀水而透支，不能再用别的东西，但眼睛无需经过灵脉，一点灵力就足够唤醒它了。
归雪间拍了一下小鱼的脑袋，伸手指向许成非的方向。
那里很危险，一靠近就可能被吸进去，但小鱼还是听从了归雪间的安排。
于怀鹤察觉到他的动静，微微皱眉，也起身追了过去。
许成非察觉到身前不远处有人，以为是于怀鹤过来送死，心中狂喜，正准备操控手中的漩涡，没料到出现在眼前的是他五百年前的兄长。
兄长温和地看着自己，又化作了一具被煮食过的白骨。
他像是见到了恶鬼，手中的动作一顿。
这样生死交锋的时刻，一瞬的晃神是致命的。
漩涡不再那么严丝合缝，于怀鹤起身掠入危险的刀锋间。
许成非回过神，但这一次他没那么好运了，被削断了一只胳膊。
一声痛苦的哀嚎后，漩涡被重新支起。
于怀鹤从归雪间身侧掠过，留下很意味深长的一眼。
归雪间：“。”
他的身体僵了僵，很是绝望，又有点想死了。
很显然，那一眼的古怪也被于怀鹤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这个人会不会把自己的眼睛和第十七魔尊的幻术联系在一起，归雪间不敢继续往下想。
而许成非勉强支起圆盘，已是强弩之末。
他真的恐惧起来，觉得自己要败在眼前这个年轻修士的手中。
许成非不想死，似乎预见了自己的失败，要在两个年纪不足他零头的修士面前逃命了。
漩涡还未真正成型，失去了控制，向四面八方散出由灵力凝聚而成的刀锋，阻拦后面的两人。
许成非想要借此机会逃出生天。
他纵身一跃，从半空中跌落。
于怀鹤的剑刺中了他的心脏。
许成非嘶吼道：“凭什么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在年轻时就风光无限，而我年少时只能仓皇逃难，以人为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只想活下来，这有什么错！”
其实不然。能够修行到洞虚境界，都是有天赋的人。没有天赋，或许连丹都结不了，往后的每一个境界的提升都难如登天。
许成非只是执迷不悟，痴迷于寿命，想要永生不死，才会在心境上毫无提升，修为再没有寸进。
直至寿元将尽，又要以上千人的性命为代价，换取自己的寿命。
而现在，他混入一群年轻修士中，败在一个元婴修士手下。
许成非就要死了。
他仰躺在地面，嘶吼道：“我不甘心，我只活了……”
戛然而止。
于怀鹤走近了些，又确定了一遍，神情很平静，对归雪间说：“他死了。”
另一边，柳垂今见势不妙，想要逃跑，被反应灵敏的小鱼抓了回来，用尾巴捆得严严实实，粗暴地扔到了归雪间面前。
比起死人，还是能说话的活人问起来简单点。
被一把刚杀完洞虚期修士的剑抵住脖子，柳垂今不敢有一点反抗，连忙道：“我说，我说！”
归雪间默默地看着，脖子也有点凉……虽然于怀鹤不大可能这么对待自己吧。
柳垂今不知道形势为什么会急转直下，变成现在这样。
于怀鹤一个才修成的元婴，竟然能杀了许成非。
对了，还有那个没有仙骨，看起来毫无修为的归雪间，他引弓从天而降，射穿许成非的肩膀。
整件事透着一股诡异，而自己也成了阶下囚。
太多的事，太多的问题，是他看轻了对手，还是眼前这两人……
于怀鹤并不在意他在想什么，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是来找雀水的。”
“雀水是什么？”
“一把弓，是第二魔尊紫犀的武器，遗落在弄云仙宫中。我来秘境，是为魔尊确定那把弓的位置。”
于怀鹤听了，又淡淡地看了归雪间一眼。
归雪间靠着蛇，默默地抖了抖。
“我赶到弄云仙宫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护宫妖兽也不在。魔族交给我一颗毒药，可以直接将它毒死的，弄云仙宫就再无防护了。”
归雪间想了想，弄云仙人留下的阵法的确可以使小鱼刀枪不入，但按照小鱼的习惯，一有人进来，就要张大血盆大口先吓人，似乎真的会被暗算。而这样死后，小鱼不会流血，也不会触发仙宫自毁的阵法。
幸好他们提前赶到，捞走了小鱼。
小鱼也听懂了，收紧了尾巴，差点把柳垂今勒死。
好一会儿，小鱼勒断了这人几根肋骨才松开，让于怀鹤继续问话。
柳垂今气息奄奄道：“我……我没找到雀水，就算找到了也拿不到。按照、按照魔族实现的安排来到秘境入口处，说是有人会去弄云仙宫取走雀水。那人就是许成非。”
一旦祲秽阵成功启动，许成非的修为必然暴涨，然后堕魔，取走雀水，秘境也会承受不住碎裂，他就可趁机离开。
然后发生的事，柳垂今就不敢说了，他怕于怀鹤气急败坏，杀了自己，只敢含混道：“许成非听闻、听闻你的声名，想要拿你祭阵，于怀鹤，于师弟，我真的没有想害你！”
又猛烈地咳嗽了几声，脸憋得通红。
于怀鹤察觉到其中的不对，但他一贯不在意这些，外人对他的恶意，他从不放在心上，因为不值得。
但归雪间不同。
他思忖片刻，半蹲下来，嗓音清泠泠的，又很笃定：“声名远扬的是你柳垂今，许成非想拿你祭阵，你又推给于怀鹤，甚至说要帮他找到于怀鹤。不是吗？”
被人戳穿了恶行，柳垂今拼命摇头否认，惊恐交加下，又看到了一旁的归雪间。
这人一身如雪白衣，长发逶迤垂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他眼眸半垂着的神态，嘴唇的颜色，就像……像他曾见过的一幅画。
而且归雪间挽着的弓很像雀水，除了没有魔气。
柳垂今的神情越发害怕，他对着归雪间尖声道：“雪衣妖，你是雪衣妖！”
归雪间缓缓地：“？”
你不要污蔑，自己是人，不是魔，更不是妖。
但柳垂今的状况濒临崩溃，好像快要发疯了。
剑刃划破了柳垂今的皮肤，在死亡威胁下，这人被迫镇定下来，颤颤巍巍地叙述一个多月前发生的事。
“我与魔族早有交集。他们会在每月十五送上我所需之物。”
“十一月十五那天，我按照惯例下山，收到魔族送来的东西。然后，过了两日，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峦锦城的两个魔族都死了，东西也被洗劫一空。”
“有一个魔族，可以看到已死之人瞳孔中倒映的最后一个人影。他画出了那人的模样，问我是否见过。”
归雪间：“……”
又扶额，没想到魔族还有这样稀奇古怪的能力，想好自己当时做了伪装，没露出整张脸。
于怀鹤问：“什么模样？”
柳垂今的印象很深刻：“那人穿着一袭白裙，戴着长及脚踝的幕离，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默契，但那两个魔族却对他言听计从。魔族那边认定他是妖。”
所以起名为雪衣妖。
归雪间听明白了，他很虚弱似的扶着小鱼，站起身，睫毛都在剧烈颤抖，躲开于怀鹤投来的视线。
太过心虚，这次是连对视都不敢了。
柳垂今察觉到了什么，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在两人之间挑起纷争，于怀鹤纵然很强，归雪间的妖术也十分鬼魅，还有青蛇相助，或许会打的不可开交，这样自己说不定能有机会逃脱：“于师弟，你的这位师弟，似乎有许多秘密……”
于怀鹤瞥了他一眼，“哦”了一声，这一次刀刃深入，精准地停在血管前。
柳垂今不敢说话了，他狼狈不堪，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哭腔：“我有很多灵石，数不尽的珍奇宝物，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给你们，只要你们……”
忽然间，归雪间听到于怀鹤叫自己的名字：“归雪间。”
归雪间偏过头，朝他看去。
然后，一声很轻的响动，柳垂今死在了于怀鹤的剑下。
血流汩汩，不断地从柳垂今的脖子里涌出来，归雪间看不到那样的状况，因为于怀鹤的手臂横在他的肩膀上，不是压着，只用了很少的一点力气，归雪间就不能再低头了。
他轻声问：“你怎么杀了他？”
很明显，柳垂今与魔族交际已久，外强中干，怯懦无比，总能再问出些什么，还有审问的价值。
一滴血自剑刃落下，于怀鹤收剑入鞘，随意地解释：“有人来了。他知道你的事，不能留着。”
归雪间一愣。
其实于怀鹤杀人总是很谨慎。
杀或不杀，死或不死，于怀鹤有自己的评判标准，确定这人的生死后，不会因为任何人或事动摇。他杀人也不会流露怜悯，没有丝毫迟疑，事后更不会后悔。或许是这样的态度，世人口中的于怀鹤太过冷酷无情，高高在上，但归雪间知道不是这样。
于怀鹤的评判标准中甚至不包含他自己，不会私心作祟，就像孟留春曾经出言不逊，于怀鹤仍救了他一命。
可是现在，于怀鹤杀了柳垂今。
归雪间懵懵懂懂地想，所以，于怀鹤的私心是自己吗？
他这么想着，向于怀鹤看了过去。
于怀鹤英俊的眉眼映在苍白的月光里，五官的轮廓分明，下颌微微抬起，半垂着的眼眸中含着一点光，有种淡而冷的气质。
他露出一个笑来，手指勾住了归雪间的手腕，微微用力，归雪间往前一跌，扑入这人的怀抱。
于怀鹤说：“多谢未婚夫来救我。”
归雪间怔了怔，胸口处传来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满涨开来，和心脏紧挨着，拥挤着，使他的心跳加快，酸涩混杂着愉快一同涌了出来。
他被这个人抱着，放松下来：“不用谢。我是你的未婚夫……不想你受伤。”
不是因为于怀鹤救过他很多次，保护他无数次，一直照顾他，所以归雪间也要有所回报，这是事后才能想起来的理由。
他只是害怕这个人死掉，很害怕。即使于怀鹤是天道之子，是后世人口中的龙傲天，在他的一生中遇到无数危险，没有人能战胜他，打败他，杀死他，归雪间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前来。
作者有话说：
小鱼：这两人是在？

第64章 宴会
于怀鹤说有人来了，归雪间的耳朵很灵敏，也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他半眯着眼，循声望去，片刻后，密林间浩浩荡荡赶来数十人。
这些人都是年轻修士，大多是来自各门各派的弟子，其中掺杂着几个散修，还有书院的学生。
高树拔地而起，草木拦腰截断，聚拢的灵力还未完全消散，周围一片混乱，很明显才经历过一场大战。
于怀鹤和归雪间两人立在月亮下，是赢的那一方。
修仙之人的目力一般都不错，看出他们两人都很年轻，与罪魁祸首的年纪并不相符，但出于谨慎，还是没有立刻上前。
直至落在后面的别风愁赶了上来，直奔于怀鹤和归雪间而去，叫他俩的名字，那几十人似乎才放松下来。
归雪间从于怀鹤的怀里出来了，问：“好多人，你们怎么来了？”
别风愁化作人形，对两人解释道：“我按照于怀鹤的意思疏散人群，路上遇到的十几人听说于怀鹤独自前来追查阵法源头，不愿意离开，结果赶过来的路上又遇上另外两拨人。”
归雪间想，有资格来秘境的都是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那拨人，而这样的修士，大多也比较有骨气，不愿意就这样逃命。
严壁经笑眯眯道：“丢下一位、不，两位施主独自迎战强敌，贫僧很是于心不安，怎么能就此离开？”
归雪间：“。”
他总觉得这酒肉和尚是故意的。
果然，一旁的孟留春反应过来：“归雪间，你怎么也在这！你不是说走了吗？”
“你骗我！”
欺骗了单纯善良的舍友，归雪间有点愧疚，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这边几句话的功夫，其余的人已经检查完了旁边的两具尸体。
许成非确凿有洞虚期的修为，却死于于怀鹤和归雪间两人的手中，若不是亲眼所见，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时间，几十人都望向了于怀鹤和归雪间，目光灼灼，很有一探究竟的意思。
于怀鹤的话少，处事不惊，无论周围有多少人，多少关注，对他而言没有差别。而归雪间则是因为之前十多年都被囚禁在院子里，很少接触人，不太习惯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一众人都对之前发生的事很感兴趣，不由发问。
于怀鹤神情平静，仿佛杀了许成非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随意道：“我服用了太古丹，有化神期的修为。”
一人咋舌：“紫微书院的学生，竟如此不同凡响。”
元婴期与化神期对灵力的掌控程度完全不同，即使一时有了化神期的修为，也很难融会贯通，能用好突如其来的庞大灵力，更何况是越过一个大境界战胜对手。
但别人是别人，于怀鹤是于怀鹤。
你们对龙傲天真正的实力一无所知。归雪间默默地想。
旁边书院的学生接话：“道友谬赞。于师弟入学测试时就将乾坤灵动仪爆了，数百年内，无人能做到此事，我们一般学生可不能如此不同凡响。”
归雪间认出来，他们是之前一起烤兔子的那几个人。
柳垂今的名头很大，接触过的人数不胜数，所以另一具尸体认出来的人也不少。
于怀鹤淡淡道：“他与魔族勾结，在秘境中和许成非里应外合，窃取魔物。”
别风愁道：“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于怀鹤道：“我只是杀了许成非，此次祸事能被提前察觉，归根究底在于我师弟。”
他这么说着，偏头望向了归雪间。
归雪间有点不妙的预感。
果然，孟留春立刻说：“还是归雪间发现了祲秽阵，否则我们只知道秘境中混入了不该有的人。”
归雪间：“？”
他只想平平无奇的隐没于众人间，不是很想应付眼前这群人。
许成非的修为再高，杀十人，杀百人，也不能将秘境中的年轻修士赶尽杀绝。这桩祸事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布下了以人命为祭品的祲秽阵，且阵法污秽已蔓延至半个秘境，如此一来，便可夺取上千人的性命，又堕落成魔，酿下大祸。
这么算下来，归雪间实在功不可没。
一位年约二十出头的师姐道：“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也太大，我连一般的阵法都不甚明了，师弟这么小的年纪，就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问题。”
祲秽阵极其隐晦，与地面融为一体，书院来了两百人，也只有归雪间一人察觉到了，可见他在阵法方面的造诣远胜一般人。
而在场中人，也有不少紫微书院的学生，想起另一件事。
“师弟，书院中传闻花秉秋找到了徒弟，那人不会就是你吧？”
归雪间：“……嗯。”
“难怪花先生脾气都变好了，也不那么折磨学生了，原来是收到了得意门生。”
“就是辛苦师弟你了，要在花先生手下讨生活。”
外人对紫微书院的状况并不清楚，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连忙追问。
对于花秉秋的脾性，有些师兄师姐被折磨得刻骨铭心，一一道出后，那些人看向归雪间的眼神更为钦佩叹服了。
归雪间想说，花先生没有折磨自己，花先生人很好。
他蹙着眉，很是犹豫，一偏头，看到于怀鹤眼里有一点笑意。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难不成他自己不想被人议论，所以就推自己出来？
归雪间觉得也不太对，于怀鹤又不在意外人的看法。
这些人赶来此处，知道对手是洞虚期的修士，做好了恶战的准备，甚至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没料到赶来后，许成非已经死在于怀鹤的剑下。
不是贪生怕死，这样轻松度过一劫，倒也称得上幸运。
一人拱手道：“多谢两位道友相助，否则我们不知不觉就都要成为阵下亡魂了。”
归雪间听到他们说：“我们来的路上，还想了该如何对付这邪修。太初观自幼修习的剑阵很厉害，照月阁的……照月阁的人呢？”
“见人死了就走了。”
“照月阁这种隐世门派也太不合群，怎的一句话都不说？”
大祸还未酿成，邪修已死，气氛轻松缓和下来，人是于怀鹤杀的，出去后功劳自是归属紫微书院，他们也没有抢功的意思，打算离去。
鸿天宫的大师姐却道：“秘境即将坍塌，我们再去寻觅宝物，大约也是无功而返，浪费时间。既然今日有缘，聚于此地，不如对月当歌，也算不枉此行。”
巨大的月亮上有几道贯穿的裂痕，几乎要碎了，最多不过几个时辰，就会将秘境中所有人排斥出去。
于是，几十人索性席地而坐，开怀宴饮。
几个乐修拿出乐器，奏起了寻常小调，又有一个酒鬼忍痛拿出储物戒指中存下的好酒，分给众人。
鸿天宫的大师姐与太初观相熟，凑了过去，蹿腾他们为大家舞剑。
太初观的剑阵十分出名，只可惜难得一见，大家早就想看了。
周围起哄的人不知凡几，那位严肃古板的大师兄终于被说动，只是道：“你们回去等着挨罚吧！”
琴声铿锵剑阵起。
疾逾飞电，回旋应规。武节齐声，或合或离。
于怀鹤喝了半盏严壁经递来的果酒，又要了一盏，这次是给归雪间的，他半垂着眼，漫不经心问：“好看吗？”
归雪间没喝过酒，好奇地抿了一小口，脸颊立刻泛着粉：“好看。”
于怀鹤“哦”了一声。
归雪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人似乎不怎么高兴，歪着脑袋：“他们是太初观的人，我记下来，回去说给周先生听。”
于怀鹤又“哦”了一声，似乎又没有不高兴了。
剑舞到一半，又有人走了过来。
是七星剑派的几人特意过来致谢。
他们听闻是自家长老出事，根本不信，嚷嚷着是孟留春和他们有仇，刻意污蔑，也跟了过来。看到许成非的尸体后才不得不信，这次过来是单独道谢的。
而在秘境外出言不逊的那人又道了次歉，这一次倒是很真心实意，归雪间没为难他，也没空理会他。
明亮的月光下，七星剑派那人凝视着归雪间雪白的脸颊，莫名有一瞬的失神，他又说：“那，我明年若是去书院读书，可以去找你吗？”
归雪间头也没回：“不可以。”
那人愣住了，可能是没想到归雪间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
他正准备离开，只见别风愁跳了过来：“找你好久，说要打你一顿给归雪间报仇。”
“过来，不许逃。”
正好剑舞结束，比试成了新的佐酒菜。
最终以别风愁大获全胜结束。
归雪间忍不住笑了，意识逐渐模糊，靠在于怀鹤的肩膀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围很吵，归雪间睡的不是很沉，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秘境碎裂，兵荒马乱，很多人的说话声，但都与自己无关，他被于怀鹤抱着，又稳妥地安放在床上，彻底陷入深眠。
归雪间过分透支精力，又喝了酒，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整个人都笼罩在一道阴影里。
他抬起头，原来是于怀鹤坐在床头。
于怀鹤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自己，见他醒了，轻声问：“睡好了么？”
归雪间懵懵懂懂地点头。
于怀鹤放下剑，连着被子，拦腰将归雪间抱起来，让他靠在床头——以一个很舒适的姿势。
归雪间还没察觉到危险，他睡的很好，还未完全清醒，又有于怀鹤在，让他觉得安全。
灯火下，于怀鹤与归雪间对视着，他平静地问：“归雪间，你是魔修，还是魔族？”
作者有话说：
严刑逼供前还得选个舒服的姿势，龙傲天你真的（。
疾逾飞电，回旋应规。武节齐声，或合或离。——傅玄《晋宣武舞歌四首其三军镇篇》

第65章 命契
一瞬间，归雪间完全清醒过来了。
不大的房间，温暖的被子，点燃的烛火，以及坐在床头的于怀鹤，这是归雪间所能设想的最安全的场景，此时此刻却感觉到了从所未有的危险。
于怀鹤问的太直接了。
无论是魔修还是魔族，都是修仙界绝对容不下的东西。一旦被发现，就会万劫不复，但于怀鹤就是这么简单地问出了口。
冷意从手腕处的皮肤蔓延开来。
归雪间的身体抖了抖，低头看了一眼。
左手手腕系着发带，玉坠一离开被子，迅速失温，变得很冷。
归雪间模模糊糊地记起一点当时发生的事。他被放到了床上，有人替自己散开头发，他感觉到于怀鹤的气息随着发带消失，半睡半醒间拽住了发带一端的玉坠。片刻的僵持过后，对方似乎放弃了，很轻的一声叹息后，将发带缠绕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然后，自己又沉沉睡去。
当时什么都没有想，似乎连秘境中的事都全然忘记。
片刻的恍惚间，归雪间似乎还没有回过神，他才睡醒，眼眸里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好像很茫然。
于怀鹤半垂着眼，望着这双沾着水，湿漉漉的眼眸，似乎不为所动。
归雪间慢半拍地想起秘境中发生的事，自己射出的箭，投向许成非的幻术，丝毫不差的被于怀鹤看在了眼里。
于怀鹤当时没问，现在呢？
两人靠得很近，于怀鹤的手撑在床沿，归雪间一偏头，就能碰到这个人的手臂。
于怀鹤抬起手，捧着归雪间的脸，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很冷淡，动作却是温柔的，带着一点珍惜的意味，像是捧起一团初雪，必须要小心翼翼，才不会使其破碎。
这应当是一场审讯，但氛围却不是冰冷可怕的，好像又与审问无关，这个人连剑都放在了一边。
但又和过去不同，这一次于怀鹤是真的要得到答案。
归雪间察觉到了什么，屏住呼吸，没有说话。
他不是想用沉默来对抗，只是发生的太突然了，他还没有想好。
于怀鹤很有耐心，他的指腹停留在归雪间侧脸，在一片安静中随意道：“白存海的储物戒指，你拿走了。”
他提到很久之前发生的事，猝不及防间，归雪间的呼吸一滞。
只听于怀鹤继续说：“见白峰峰顶消失的殁箭，射穿了许成非的肩膀。”
殁箭——那支连自己都不知道名称的箭，于怀鹤竟然知道？
似乎是察觉到了归雪间的疑惑，于怀鹤的手指动了动，压在归雪间的鬓角，低声道：“自己拿的东西都不知道是什么？这么不小心。”
听到这样近乎指责的话，归雪间没有来的心虚。
……他吞掉那支箭后，怕引人注意，确实没有特意查证是什么东西。
于怀鹤道：“见白峰丢了东西，又和魔族有关，我自然要去查证是什么。”
归雪间一怔。
眼前这个人对周围的掌控真的到了可怕的程度，归雪间很难想象于怀鹤究竟做过多少事。
好像有点冷了，归雪间往被子里缩了缩。
于怀鹤继续道：“徒水村的第十七魔尊，他的眼睛，”
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又移动了位置，落在了归雪间的眼角：“和你的眼睛。”
于怀鹤这么说着，指尖抚弄着归雪间浓密的睫毛，偶尔会碰到一下眼睑，动作很轻且毫无防备，即使归雪间有一双魔尊的眼睛，一个人得到另一个魔族的能力听起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他说：“我闭关时，你发觉柳垂今有问题，所以下山查看。这双眼睛，对魔族不仅是幻术。”
归雪间胡乱眨着眼，睫毛在于怀鹤的指间轻微滑动。他咬了下唇，确定在自己睡着的时间里……不，或许是自己握住雀水，出现在于怀鹤面前时，于怀鹤已经串联起了这一切。
眨眼的间隙，他抬了下眼，于怀鹤侧着脸，不露声色地看着自己。
“查到柳垂今与魔族有交易。在秘境外看到柳垂今，你知道他是要拿走弄云仙宫的雀水。”
于怀鹤每说一句话，归雪间的睫毛就会不自觉地颤抖一下。
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在于，只要露出一点蛛丝马迹，他就会顺藤摸瓜，追根究底，抓住所有事实。
只要于怀鹤真的想。
所以现在，归雪间说过的谎，骗过的话，都被一点一点剥离得干干净净。
在这个人的眼里，自己好像没有秘密。
明明于怀鹤什么也没做，只是将他隐瞒的事情一件一件说出来，归雪间却好像承受不了，心脏颤了颤。
但于怀鹤并不是为了伤害自己，归雪间很确信这一点。
好一会儿，归雪间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他慢吞吞地问：“你一直都知道吗？”
于怀鹤说：“不是。有些事知道，有些事没有。”
顿了顿，又道：“隐约猜到过。”
“白家与魔族有关，而你在修行一道上很有天赋，擅长融会贯通。我以为你会一些魔族的法术，用于自保。”
归雪间想，好像也是。在自己面前，于怀鹤好像总是很容易忽略一些事。但不是于怀鹤不够敏锐，而是他察觉到自己不想说，所以不会深究，愿意被自己欺骗。
归雪间抬起手，感觉到光滑的玉坠在自己的手腕间滑动，他有些迟疑，应该要远离于怀鹤，或者两人之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让这场谈话，这次坦白更正式一点。
但这场审讯本身就是含混的，不清不楚的，不是为了追究归雪间是魔修或者魔族的罪责，也不是于怀鹤要讨回自己被欺骗的代价。
但归雪间还是扯住了于怀鹤的袖子，他说：“对不起。”
对待归雪间道歉，于怀鹤有点漫不经心，他说：“不用道歉。我不在意。”
下一句是：“我要知道缘由。”
是魔修还是魔族，对于怀鹤而言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归雪间有点失神地凝视着微微摇曳着的烛火，又歪着脑袋，整张脸都被于怀鹤的手掌托住。
在于怀鹤的掌心中，归雪间感觉到安全，他想了想，没有再隐瞒下去，将本应该知道的事说了出来，嗓音很低，不太愿意提起那段往事。
归雪间说：“我从小就被囚禁起来，没有出去过。你带着我逃出来，我才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白家对我的身体做过什么，当时不知道原因。”
于怀鹤看着他：“疼么？”
归雪间反应了一下，慢慢道：“很久了。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子，都记不清了。”
不知道于怀鹤信还是没信，他又问：“真的么？”
归雪间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麻：“我只记得很害怕。”
然后，于怀鹤靠得很近了，他的气息好像能驱散归雪间的害怕。
在之前的十七年里，归雪间承受的不仅仅只是剔除仙骨，准确说剔除仙骨只是白家所做的事情中的一个步骤。
至于其他的，归雪间也无从得知。
归雪间说：“出来后，我打开白存海的储物戒指，碰到一个魔器时，那东西消失了。”
他回忆当时发生的事，记起自己有多紧张，也记起自己拿出里面的灵石，要送给过分贫穷的龙傲天——那些是值得开心的事。
“我能吞掉接触到的魔器，那些东西会存在在我的灵府中，可以用灵力再次凝聚。”
“我的灵府内存有足够渡劫的灵力。”
这样的能力，简直可以说是骇人听闻了，无论是修仙界还是魔界，得知这个消息后，大概都不会放过归雪间。
归雪间什么也没想，呆呆地看着于怀鹤。
但短暂的沉默后，于怀鹤问：“你的灵府是什么样的？”
意料之外的问题，归雪间呆了一下：“雪。全都是雪。”
于怀鹤勾唇笑了笑，他的手指压着归雪间雪白的脸颊，两人之间的肤色对比很明显，他说：“和你一样。”
归雪间也笑了，眼眸中有细碎的光亮，就像也下了一场细细密密的小雪。
于怀鹤问：“七杀藤呢？”
果然被发现了。
归雪间偏过脸，有点想逃开这个人的掌控，却没有办法，他的嗓音很轻：“你受了伤……不想让你疼了。”
于怀鹤“嗯”了一声，没有说谢谢。
归雪间也放松下来，这样似乎也不错，他不必再提心吊胆地欺骗于怀鹤，反正这个人又不会去书院告发自己……
下一刻，于怀鹤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吞食魔器和魔族，这样的修行方式与魔族无异，你却还是人，这样或许会遭天谴。”
他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叙述着这个事实。
话音刚落，归雪间的脊背仿佛被什么贯穿，他整个人僵硬起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但顾及不到那么多。
归雪间想要修炼，想要摆脱原来的命运，他不想死去，不想沦为第一魔尊的容器。
他缓慢地仰起头，于怀鹤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说出无比正确的判断：“归雪间，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会遭遇天谴的。”
“要。”
归雪间垂着头，露出一截脖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拽着于怀鹤的衣袖，用了很大力气，指节都泛着白：“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
吞食魔器的事，归雪间从未有过后悔，也不会后悔，只是偶尔会担心被人发现该怎么办。
他会离开书院吗？不能再当周先生的学生，不能再住在见白峰，也不能再有朋友、同窗。
那些念头一闪而过，归雪间从来没有担心过的好像只有于怀鹤。
而于怀鹤知道了这一切，却丝毫不在意，他好像只在乎自己会不会疼，归雪间忽然难过起来，不是他非要以魔修的方式修炼，而是他只能如此。
房间里是纯粹的寂静，归雪间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片刻后，于怀鹤低下身，搂住了归雪间：“你说得对。”
他察觉到了归雪间过分用力的手指，捏着归雪间的手腕，让他松开手，又握了上去，两人十指相扣。
归雪间愣了一下，很温顺地握住了于怀鹤的手。
他以为于怀鹤不会理解自己的执念，也不会允许自己再这么继续下去。
于怀鹤说：“人族修魔，有违天道，你吞食魔器，会解封灵府内的灵力，一旦提升境界，必然会引起雷劫。”
这好像是一个死结，是解不开的东西。
昏黄的灯光映着归雪间的眉眼，他的唇色很淡，好像血气不足，有种苍白脆弱的美丽。
于怀鹤的目光落在归雪间身上：“有一个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以后少吃吗？
于怀鹤认真地说：“和我签命契就可以。”
归雪间有一瞬的怔忪。
命契——一生一次，只有一人。
天道无情，对修道之人似乎还有一丝怜悯。修道之人并非无牵无挂，或许牵挂之人就是没有修行天赋，会很快死去。即使强行以各种灵丹妙药，或是投机取巧的功法提升境界，也会因修为过于孱弱死在雷劫下。
结成命契后，修为高者能以己身为对方承担雷劫。而无论另一人的修为多低，雷劫都是以修为高者为准降下。而修为高者自身渡劫时，则要承担双倍雷劫。
而境界越高，雷劫越厉害。
或许这不是天道的怜悯，而是一种考验。
归雪间如梦初醒，他蹙着眉，看着眼前这个人。
于怀鹤早就想好了。
他的问题从来不是自己是魔族还是魔修，或是曾经做过什么，以怎样的方式修行，于怀鹤全不在意，他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于怀鹤将归雪间的手握得很紧，淡淡道：“不是说了，我会保护你。”
所以无论归雪间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会有怎样的后果，于怀鹤的保护始终如一。

第66章 太初观
归雪间觉得不行。
吞食魔器，用魔修的方式提升修为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会为此承担一切后果，而不需要任何人代替自己承受。
于怀鹤也不行。
归雪间抿了下唇：“不要。”
很短暂的停顿后，他说：“你的保护已经足够多了，我不能，你也不能……”
后面的话好像很难说出口，归雪间的嗓音颤了颤，想要往后退，但床就这么大，他们的手还紧握着，逃不到哪里去。
于怀鹤抬起眼睑，凝视着归雪间，另一只手抬起了归雪间的脸，他的下巴有点尖，抵在手掌上。于怀鹤微微用力，归雪间被迫抬起头，他的下颌紧绷，直至脖颈处的曲线很美，有种很脆弱的神态。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小会儿，归雪间不愿意退让。
于怀鹤说：“可以。”
归雪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这个人继续说：“你可以现在答应。”
“或者被我看着，以后再也碰不了魔族的东西，还是要签。”
于怀鹤的语调称得上平淡，不能算是威胁，而是他要做的事，的确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归雪间很难逃过他的看管和照顾。
归雪间的心跳逐渐加快，呼吸变得急促，他好像犯下了很大的错。
龙傲天是世人口中的天道之子，最后一剑割下了第一魔尊的头颅，挽大厦之将倾，留名千古，是真正的正道第一。现在却和自己这个疑似魔修，拥有魔族体质的人同流合污，签订命契后，可能还要被迫遭受天谴。
他好像令于怀鹤误入歧途了。
然而于怀鹤本人好像毫不在意。
最后，归雪间问：“有区别吗？”
于怀鹤半垂着眼，他的目光落在归雪间的眉眼间：“有。你可以慢慢想。”
这个人好像真的很尊重自己的意见一样。
但在保护自己这件事上，于怀鹤一直很一意孤行。
终于，归雪间放弃了抵抗，他又一次改变了于怀鹤的命运：“嗯。”
他不会问于怀鹤会不会后悔这样没有意义的话，在这个夜晚，在自己醒来之前，于怀鹤已经做出了决定。
归雪间不需要改变，不必失去保护自己的手段，只要再次接受于怀鹤的保护就可以。
归雪间缓慢地眨了下眼，有点迟疑地问：“你……不怕我做坏事吗？”
魔修总是作恶多端，为世人所不容的。
于怀鹤瞥了他一眼，问：“归雪间，你吃人吗？”
归雪间：“……不吃。”
他连血都害怕，怎么吃人？
于怀鹤说：“那你做过的最大坏事就是骗人。”
归雪间：“。”
骗的最多的还是于怀鹤。因为于怀鹤总是看着他，发觉他骗人的蛛丝马迹，所以成为归雪间所做坏事的最大受害者。
至于那些死掉的魔族和魔修，都是罪有应得，不能算作受害者。
见归雪间一副不是很相认的样子，于怀鹤开口道：“裙子是不小心穿的吗？”
归雪间头皮发麻，瞪圆了眼，不知道为什么又扯到了这件事上。
他很不想提。
而审问已经结束，归雪间重新获得了自由，他的上半身沿着床头一点一点往下滑，又躺回了床上。
隔着被子，归雪间不怎么用力地推了于怀鹤一下：“出秘境后你睡了么？”
于怀鹤轻轻摇头。
不用这个人回答，归雪间也能猜出来。秘境坍塌是一件大事，又有邪修用祲秽阵行献祭之术，更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失察。许成非死时，只有自己和于怀鹤在场。自己是睡了，于怀鹤估计被秘境外的各大长老以及书院的先生们追问到现在。
于怀鹤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了归雪间的脸，他说：“回了些问话。记得箭伤是我用的法器。”
三言两语间，已经滴水不漏地将许成非肩膀上莫名其妙出现的箭伤圆过去了。
于怀鹤还指责自己骗人，明明他就很会说谎。
归雪间忽然意识到，于怀鹤在秘境中给自己喂酒，他又醉又晕的睡过去，可能是为了让自己逃避问话的手段。
但是这个人又不说。
归雪间问：“那你还不睡么？”
于怀鹤没动。
好一会儿，归雪间反应过来：“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难不成这个人已经做好自己不答应，就要严加看管的准备，以至于片刻都不离身？
归雪间抖了抖。
“没有。”于怀鹤说，“人太多了，客栈的房间不够。”
归雪间仰头看着他
于怀鹤的眼眸漆黑，神情好像略有疲惫，淡淡道：“我也可以不睡，不是很困。”
归雪间悄无声息地往床的内侧挪了挪，让出一片不大的位置。
然后，归雪间听到一点很细碎的声音，是于怀鹤脱掉了外袍，被子被掀起一角，身边一沉，多了个人。
床很窄，归雪间和于怀鹤靠得很近，好像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周围很安静，归雪间听着于怀鹤的心跳，想到了命契，心弦莫名的颤动。不是因为他会被保护，可以逃过天谴，而是他们之间——自己和于怀鹤之间产生了新的连接。
昏昏沉沉间，归雪间想，那是亲密的，无法割断的。
*
客栈的帘子有点薄，又没有帷帐的遮挡，归雪间醒来时，眼前洒满了日光。
他在秘境里待了十多天，好久没见过太阳，此时觉得有点刺眼。
下一瞬，眼前的光被人挡住，归雪间偏过头，看到于怀鹤坐在自己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但也没起床。
于怀鹤问：“想吃什么，我去拿。”
归雪间的脸埋在枕头间，嗓音是哑的，带着点鼻音：“我想出去吃，顺便看看小鱼。”
昨天醉了过后，小鱼好像被交给了孟留春，一人一蛇之间的矛盾颇多，总是打打闹闹，他不太放心。
于怀鹤“嗯”了一声，又说了一次：“外面的人有点多。”
直到走出房门，归雪间才深刻感受到于怀鹤口中“人有点多”的含义。
不大的客栈中摆满了桌子，桌子不够用，还有很多人席地而坐，人多到摩肩擦踵。
以往这间客栈是给留在秘境外的长老们居住的，房间不多，地方也不用太大。这次秘境坍塌后，一千来人来不及返程，又有柳垂今的前车之鉴，担心年轻修士里还有与魔族有勾结的，须得一一查验后才能离开，客栈里才会有这么多人。
大概因为于怀鹤杀了许成非，立下大功，自己和于怀鹤才有单独的房间。
于怀鹤的眼力很好，瞥了一眼，从人群中找到占着一张桌子吃早饭的孟留春几人。
别风愁打着哈欠：“我和严壁经一个房间，和他睡一张床，我不如去死！”
归雪间从他还能活蹦乱跳的打哈欠推测，这人昨夜应该没睡。
孟留春道：“我不也在？不过床太窄了，我打了个地铺。”
严壁经笑道：“贫僧倒是睡得很好。”
归雪间问：“小鱼睡哪了？”
孟留春道：“它一条蛇，睡哪不是睡？好像吊在房梁上了。”
反正不可能和人挤一张床。
说话间，埋头苦吃的青蛇终于抬起脑袋，尾巴缠着碗，往归雪间的方向拖。
归雪间摸了摸它的脑袋。
说话间，又有十几人走了过来。
归雪间察觉到人停在自己身边，正想说自己还没吃饭，请道友们另寻它座。
只听有人叫自己：“师弟。”
归雪间以为是听错了。
他从小独自一人，出来不过一年，除了书院的同窗外，并没有什么师兄。
又是一声“师弟”。
这次不能再装作听错了，归雪间抬起头，眼前站着的是太初观的人。
大约是一同修习剑阵的缘故，太初观的人一出动就是十多个一起，人高马大，各个神情冷峻严肃，又随身佩剑，乍一看还以为他们是要过来寻仇。
不明所以的别风愁又以为有人要上门找茬了。
于怀鹤倒没有在意，揭开才送上来的蒸笼，一笼包子只有八个，桌上五人一蛇，明显不够分，他是剑修，眼疾手快地夹走两个刚蒸好的包子，放在归雪间的碟子里。
为首的是太初观的大师兄，归雪间对他的印象深刻，昨夜宴饮上，这位冷面冷心的大师兄被一众人纠缠，加上师弟们早已叛变，被迫表演剑阵，十分不乐意的模样。
但是乐声一响，剑阵一起，这位大师兄却最为出力，剑招矫若游龙。
那位大师兄面色很沉，似乎在思考要说什么。
后面一个年纪小点的按捺不住了，跳出来道：“我们知道你是周师……周先生的学生，特意来找你。”
归雪间一怔。
据他所知，因太初观的学生大多要从小配合修炼剑阵，来书院读书的不多。而周先生并不教书，专心整理典籍，在书院里很是低调，若非刻意打听，绝不会知道自己是周先生新收的学生。
而周先生从太初观叛逃已有多年，年轻一辈的弟子不可能见过他，所以其实周先生的师长们也一直在惦念他吧。
大师兄拿出一枚储物戒指，放到了桌上：“这是我们在秘境中寻得的悬春草，可以制成上好的养脉丹，师弟交给周先生即可。”
别风愁没抢到包子，遗憾地看着别人吃，耳朵一动，插嘴道：“悬春草？归雪间也找了好久，这灵草也太难摘了。”
大师兄闻言笑了笑，目光慈和地看着归雪间。
归雪间觉得对方把自己当做听话的小师弟了。
太初观的十几个人不可能都是闷葫芦，又有人忍不住了：“过去几年，我们找到悬春草后都是托人卖到紫微书院的藏宝库里，也不知道周先生有没有买到。这次你来了，正好给你，也不用担心了。”
原来太初观的人已经找了很久的悬春草。
归雪间想了想，拿出周先生交给自己的玉牌，轻声说：“临走前，先生告诉我，若是在秘境中遇到难事，太初观的师兄们必会倾囊相助。”
大师兄低着头，凝视着“兰折”二字，没有说话。
而排在后面，年长些的师兄有些惭愧：“周先生这么相信我们，这次确实师弟你救了我们的性命。若不是你察觉到了祲秽阵，我们怕不是都成了那老贼的阵下亡魂。”
“剑阵不难，就是阵法也太难学。”
“这位小师弟看起来柔柔弱弱，阵法学得却好，可见阵法一道，还是要看天赋，学不会并不是过错。”
吵闹了几句后，大师兄回过头，不过一眼，十几个师弟们全都偃旗息鼓，不敢吱声了。
好厉害的大师兄。
那大师兄回过头，对归雪间道：“听闻周先生不问世事，专心整理典籍，这点小事，就无需告知周先生，搅扰了先生的清静了。”
归雪间皱了下眉，怎么太初观的人做好事还不留名？
可能是多年前的那件事，周先生和太初观都以为是自己的错，又有外界的风言风语，所以一直相互惦念，却一直不能相见。
归雪间觉得这样不好，作为学生，他应该为先生排忧解难才是。
所以，他收起储物戒指，看了一眼，上面果然有太初观的印迹：“多谢师兄们对先生的关心。”
大师兄说：“不必如此。”
归雪间露出一个笑来：“诸位师兄的好意，我一定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的告知周先生。”
大师兄眉头紧皱，一副很吓人的样子，语气冷硬：“师弟，你这样做不妥。这悬春草只当是你多摘了一些罢了。”
归雪间并不害怕，半垂着眼：“师兄，我没有私吞别人功劳的习惯。”
两人僵了一会儿，太初观的大师兄又不能把作为证据的储物戒指拿回去，这样岂不是本末倒置，最后只好一言不发的离开，这次的眼神不慈和了。
后面的几位师兄暗暗地对归雪间竖大拇指，夸他厉害，面对生了气的大师兄面不改色，实在是很有骨气。
归雪间想，盖因这位太初观的大师兄管不到自己，而他的师兄……归雪间偏过头，看着于怀鹤的脸，他的师兄不会对自己凶。
——绝大多数时候不凶。
放在碟子里的包子正好凉了，入口正合适，归雪间咬了一口，味道很好。
太初观的人才走，文先生又过来了。
可能是忙了一整夜，文先生看起来有些疲惫，见到归雪间时眼前一亮：“你醒了就好，还以为你被许成非打伤。”
归雪间道：“多谢先生关心。”
他们救了秘境的上千人，此次又是大功一件，文先生没有隐瞒，将昨天查出来的消息告诉几人：“那个许成非是七星剑派的长老，据说年幼时遭遇了一场大饥荒，家人都死了。后来独身一人求仙问道，修为渐长，以散修之身投于七星剑派门下，确实听说他过分痴迷于长生。只是没想到他为了寿数，竟然不惜投靠魔族，将年轻修士当做祭品，实在是罪该万死。”
话说到最后，一贯文雅的文先生都已愤愤难平。
“文敏。”
是司徒先生。
归雪间正舀了一勺粥，手半抬着，停在半空，小鱼吃完了东西，想回到归雪间的手腕上，猝不及防间打翻了粥，落在了归雪间的手背。
下一瞬，于怀鹤抹去归雪间手背上的粥，又用了清洁法术，低头查看归雪间的皮肤有没有被烫伤。
于怀鹤的体温不高，归雪间却仿佛被什么烫到，他很想挣开手，却被于怀鹤握得更近。
而司徒先生已经走了过来，神情古板，眼神锐利地看着他们。
归雪间欲言又止，想对于怀鹤说，司徒先生来了，要注意一点。
他有点心虚。

第67章 回程
某种意义上，司徒先生在书院里也是名声赫赫，他一出现，桌上安静了一瞬。
文先生挪了挪，给司徒先生挤出一点位置，但司徒先生没坐。
他将桌边坐着的几人审视了一遍，语气倒没有很严厉：“你们几人这次确实不负书院的名望，胆识过人，有勇有谋，修为也十分出众。特别是于怀鹤和归雪间，若是没有你二人，此次秘境之行，各大门派怕都是要遭受重创。”
“太古丹是能力挽狂澜的丹药，只是可惜了修为。”
严壁经道：“先生，他是一个多月前升的元婴。”
司徒先生梗了一下：“那也不是很可惜了。”
归雪间还是觉得有点可惜的。
司徒先生的目光又落在归雪间的身上，开口道：“昨日太匆忙，还没来得及问……”
归雪间以为是昨日自己用昏睡逃避了问话，今日要旧事重提，屏住了呼吸，正想着该如何圆谎，想好于怀鹤和自己提起过这是。
不过……更幸运的是司徒先生对于怀鹤和自己握着的手视而不见。
司徒先生指着归雪间手腕上的小鱼问：“那条蛇是怎么回事？”
那条蛇——小鱼脑袋翘了起来。
小鱼看起来小巧玲珑，其实最起码有元婴修为，在秘境中对他们的帮助颇多，还是弄云仙人指名道姓要好好照顾的妖宠，有这样的身份，倒不怕司徒先生为难。
司徒先生听完后道：“拿近点让我看看。”
小鱼不是很情愿地从归雪间的手腕上跳了下来，往司徒先生面前游了过去。
司徒先生仔细看了看，又出手试探了一下：“既然你们接受了仙人传承，自然要谨遵仙人嘱托。更何况它在秘境中对你们有诸多助益，本性善良，也只有六阶修为，不必担心它惹出大祸。”
孟留春道：“小鱼，原来你真的只有六阶，难怪这么一点大。”
小鱼被人戳穿真正的实力，大为不满，张着嘴吐着信子又要咬人了。
归雪间没说话，怕小鱼更生气。但心里想的是，怪不得弄云仙人如此不放心，这么精心喂养，找遍了九洲的灵药，修为在弄云仙人面前还是如此弱小。
再三考量后，司徒先生决定放小鱼进入书院，它不是几个人的妖宠，就得有别的身份，文先生提议发它一块玉牌，供它自己通行。
紫微书院有千年的历史，还没收过妖兽学生，小鱼是第一个。但它不能化形，是个单纯的文盲，所以不用上课考试，只要吃喝玩乐，好好听话就行。
就是可能偶尔得去灵兽苑帮帮忙。
于怀鹤握着归雪间的手，手指覆着归雪间被粥淋到的那一小片皮肤，那点余热被于怀鹤偏低的体温浸染，已经不烫了。
他低下头，又检查了一遍，旁若无人。
文先生看到后，感叹道：“你们师兄弟的感情也太好了。”
司徒先生撇过头，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直视，冷冷道：“那可不见得。”
文先生扭过头，奇道：“怎么了，你这人老毛病又犯了？看什么都不顺眼？”
谈完了青蛇的事，司徒先生和文先生起身离开，归雪间终于挣扎着将手抽了回来。
下一瞬，又被于怀鹤攥住了指尖那一小节。
他很随意地抓着归雪间的手指，沿着指节一根一根地往下按，好像是在玩什么游戏，一抬眼，问道：“怕什么？”
别风愁也摸不着头脑，对归雪间道：“对啊，你又没做坏事，怕那个司徒先生干嘛？”
归雪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能是入学那天司徒先生的形象太过可怕，还有那对劳燕分飞的师兄妹的哭声太凄惨了吧。
*
接下来的几日，每个进入秘境的人都被检查了一遍，才被允许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归雪间总觉得于怀鹤对自己看得很严，并不练剑，也不修炼，成日无所事事，和自己待在客栈的房间里。
直到轮到自己被带去检查，于怀鹤起身，说要一起过去，归雪间好像才察觉到原因。
或许是于怀鹤担心自己被修为高深的长老们察觉出问题。
顺利通过了查验后，回来的路上，归雪间偷偷说：“我在书院这么久，也没人发现不对的。”
于怀鹤“嗯”了一声：“真的么？”
归雪间：“。”
差点忘了，眼前这人就发现了不对，却一直没说。
但不是每个人都是龙傲天，就算是龙傲天，又不可能像于怀鹤这样成天盯着自己。
归根究底，是于怀鹤的问题，不是自己的。
认真思考过后，归雪间认为于怀鹤不必过于担心。
书院的几百学生还在等仙船赶来。
柳家就近派了人过来。除了这样的大事，即使柳家是修仙大族，也必须将整件事说明清楚，与魔族划清界限。
查来查去，从柳垂今所售之物入手，才发觉柳垂今与魔族之间的瓜葛，但柳垂今已死，他答应魔族的事，已经无人知晓，最后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之后说要再追查魔族，就与他们这些学生扯不上关系了，归雪间也没听到消息。
几日过后，归雪间乘坐仙船回了书院，船行驶得很平稳，归雪间体弱多病，在船上待久了也累了。
一下船，回到房间后，归雪间睡得天昏地暗。
再醒来时，天似乎都黑了，于怀鹤不在，归雪间在床上又躺了会儿，才撑着窗台坐了起来，倒了杯水喝。
有人敲了敲门。
归雪间有点疑惑，舍友们找自己大多都是敲窗户的，而于怀鹤根本不用敲门。
门外传来周先生的声音：“醒了吗？”
归雪间差点以为听错了。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归雪间披了件衣裳，小跑着打开了门。
周先生一身青色袍子，外罩一件玄黑披风，走了进来。
归雪间一怔：“先生怎么来了？”
周先生成日里埋头整理典籍，很少出门，除非有什么大事，不得已才会出自己的院子。
外面的堂屋很冷，归雪间房间内的温度却很适宜，周先生热的咳嗽了一声，却没解开披风，打量了一眼归雪间后道：“听说秘境出了事，与你牵连很大，想叫你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仙船回来后，新雨来了，于怀鹤说你在睡，我还以为你倒霉受了伤。”
所以周先生才会亲自过来，等自己睡醒。
归雪间有点愧疚，平白无故让周先担心了。
周先生收回视线：“你看起来好得很。”
见归雪间没什么事，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没打算多待。
归雪间连忙叫住周先生，将采摘的悬春草拿了出来，好大的一摞。
瞬间，灵草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蔓延至整个房间。
周先生经脉尽断，平日里有服用丹药止疼养脉的习惯，不用看都知道是悬春草。
他眉眼间带了点笑意：“不错，还记得我这个先生。”
悬春草这样的草药，品质越高的越稀少，但因没多大用处，所以价值不高，只是归雪间记得周先生罕见的陈年旧疾，才费心在秘境中搜寻。
所以周先生也没有推辞，准备将东西收起来。
归雪间轻声说：“这是学生这份。”
言下之意就是还有一份。
周先生停下来，不是很明白。
归雪间拿出那块玉牌，以及太初观大师兄交给自己的储物戒指，一齐推到周先生那边。
周先生一下子愣住了，扶着桌案的手轻轻颤抖。
玉牌他再熟悉不过，带有太初观印迹的储物戒指他也认出来了。
归雪间原原本本地将遇到太初观的弟子，十几个师兄将悬春草交给自己，以及前些年一直采摘草药，又托人卖到书院藏宝阁的事告知了周先生。
又过了一小会儿，归雪间忍不住问：“这么多年，先生从未和太初观有过联系吗？”
周先生一直很信任太初观，知道对方的弟子会爱屋及乌，连拿着周先生玉牌的自己都会竭尽全力的救助。
如果有这么远的牵绊，却不能再见面，也太可惜了。
周先生用力握着玉牌，又咳嗽了几声，回过神：“修仙界的事，你这样的小孩子不明白。”
归雪间从小一直被困着，对世俗之事并不了解，逃出来后进了紫微书院上学，书院的风气开放，又秉持中正，远非一般的门派能比。
他确实不明白，又小声说：“可是先生离开太初观时，不也才二十多岁吗？”
二十岁的状元，二十七岁的金丹，年纪也不大啊。
周先生闻言，挑了下眉：“你知道的还挺清楚，谁告诉你的？”
归雪间不说话了。
周先生思索片刻：“不对，以你的性格，在准备当我的学生之前，就已经将一切打听的清清楚楚了吧。”
甚至还找好几个人打听过，但现在归雪间不是很想承认。
周先生没有生气，反而说：“聪明点也不错。”
归雪间还想谈太初观的事，被周先生打断。
“对了，”周先生好整以暇道：“不知道书院何时这样奢侈，连学生的房间都布置得如此美轮美奂了。”
房间不大，布置看起来颇为淡雅，实际上仔细一看，每件东西都价格不菲，连墙上吊着的花都是很不好养，得每日用灵气照料的类型。
周先生不愧是当过状元的人，这样轻而易举就转移了话题。
归雪间弱声弱气地辩解：“不是。”
周先生点头，又问：“那你之前还要帮同窗画阵法图赚几百灵石，何时这样有钱了？”
归雪间的眼神游离不定：“是我师兄……”
“你师兄于怀鹤替你布置的？”
“嗯。”
“真是师兄？”
“嗯。”
周先生忽然笑了，有点豁然开朗的意思。
他将归雪间问得丢盔弃甲，就没再追问下去，将归雪间采摘的悬春草收了起来，又将太初观的储物戒指握在掌心。
临走前叮嘱了一句：“你们两个小心点司徒南溟，别被他抓到，小心他……”
话说到这里，周先生停了下，若有所思道：“也不一定。你们很给书院长了脸面，他现在正得意，可能会对你们很宽容。”
说完转身离开。
片刻后，归雪间才反应过来，这是司徒先生的名字。
最近怎么总是频繁地提到司徒先生，他抖了抖，感觉不妙。
过了一会儿，确定司徒先生不会闲到出现在自己的院子，归雪间将从秘境中得到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有些东西他用不上，可以卖给藏宝阁，攒些灵石。于怀鹤是很富有，但花灵石如流水，他总觉得不能这样。
收拾了半个时辰，门忽然被推开，他一抬头，于怀鹤朝自己走来，身上沾了风雪的气息。
有点冷。
于怀鹤没有坐在软榻另一侧，中间放了一张桌子，间隔很大。他拉了张椅子，坐在归雪间的身前，抬起手，拿起玉簪，顺手替归雪间挽起散乱的长发。
归雪间之前常年被关着，头发未经打理，肆意生长着，垂至膝弯，一根玉簪很难承受住这么重的长发，所以挽起来也是松松垮垮的，将他的脸衬得很小的一张。
他平时里大多时候都很安静，行动也不快，头发才不至于经常散开。
归雪间垂着头，任由于怀鹤梳理自己的长发。
头发挽好后，于怀鹤看了他一小会儿，问：“你现在灵府里都有些什么？”
出门在外，客栈里又都是修为高深的长老，于怀鹤没问太多。而现在回到了书院，在他们住的地方，就可以安全的谈论这些问题了。
归雪间“哦”了一声，回忆了一番，将灵府中现在有的，曾经有的东西都说给于怀鹤听。
一般来说，即使是朋友，哪怕是师兄弟，也不会这样问对方的底细，太过冒犯了。但归雪间不这样觉得，他告诉于怀鹤，或于怀鹤告诉自己，都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归雪间说：“我可以用这些保护自己，也可以救你。”
于怀鹤：“嗯。我知道，你很厉害。”
得到龙傲天的肯定，归雪间觉得还不错。
他想将这些东西拿给于怀鹤看，但雀水、殁箭之类的魔器都很珍贵，用一次少一次，不能随意使用，而且他自己的消耗也很大。
思忖片刻后，归雪间说：“有一样东西可以给你看。”
归雪间也想对于怀鹤证明自己没有那么脆弱，这个人对自己的保护不必那么严密，那么小心。他不是讨厌这种保护，但于怀鹤有时候的过度保护反而会使他自己置身险境。
对于怀鹤而言，受伤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归雪间咬破嘴唇，好像非常严重。
归雪间和于怀鹤对视着，一双金色的瞳孔骤然出现在他的眼眸中。
这双眼睛有利有弊。好处是没有限制次数，不会用着用着就消失了；坏处是使用这双眼睛只能动用经脉中原有的灵力，所以只能制造出浅薄的幻象。
灯火下，归雪间的眼睛似真非幻，像一个缓慢流淌着的漩涡，要将眼眸所倒映之物都引诱入幻象中。
归雪间没有眨眼，这样长久地凝视着于怀鹤。
于怀鹤不为所动，没有一瞬的失神。
归雪间用过几次，对他自己，对孟留春，对许成非，他事先并不知道会制造出怎样的幻象，只知道这双眼睛能敏锐地发觉人的内心，使人产生动摇。
是不是离得太远了？
归雪间这么想着，将脸越靠越近。
可能因为于怀鹤是龙傲天，他的意志力很坚强，不会轻易动摇，所以才会这样？
归雪间还是不愿意放弃，疑惑地问：“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吗？”
于怀鹤回道：“看到了。”
归雪间瞪大了眼。
于怀鹤说：“但是已经有真的了，所以知道那是幻觉。”
归雪间一怔，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个人话里的意思。
于怀鹤看到的是自己。
他眨了下眼：“哦。”
好一会儿，归雪间想起注视镜子里的自己，那时他也看到了幻象，慢吞吞地说：“我也看到你了。”
于怀鹤勾着下唇，定定地看着归雪间。
很奇怪。
于怀鹤什么都没说，轻轻笑了笑，在灯火下的神情锋芒毕露——那不是剑的光芒，而是仿佛春日里出游的少年，光鲜亮丽，轻松洒脱，对一切都不放在心上。
和以往的于怀鹤不太一样。
他只是要去摘下一朵花。
冬天有什么花么？
这样的神态却令归雪间感到了危险。然而他在于怀鹤身边，本来应该很安全。
自己也有点奇怪。
归雪间的脸很热。
于怀鹤没有握他的手，也没有捧住他的脸颊，抚摸他的眼睛和皮肤——那些会令自己心脏震颤的动作。
仅仅是对视，好像都变成了一件无法承受，不能控制的事。
于怀鹤伸出手，大拇指贴着归雪间的脸颊，他也眨了下眼，睫毛好像擦过归雪间的眼睑，语调平淡地说：“归雪间，你的脸好热。”
心跳的很厉害，不知为何，归雪间很想握住于怀鹤的手，用这个人冷的气息降温。
他像是要融化在于怀鹤漆黑的眼眸里了。

第68章 结契
归雪间没有完全融化，因为于怀鹤握住了他的手。
他冷却下来少许。
两人靠得太近，额头相抵，灯火的光晃动着，好一会儿，于怀鹤稍稍往后退了一点。
归雪间偏过头，不去看这个人了。
当天晚上，归雪间在枕头间埋了好久，直到在外面练剑的于怀鹤来敲窗，他才抬起脑袋，推开窗户，托着腮，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于怀鹤练剑。
实际上心跳还未恢复。
他确定自己有点奇怪了。
接下来的几天，归雪间专心绘制阵法图，弄云仙宫本身就是阵法的一部分，他的修为不够，经验也不足，这样复杂的阵法，只能勾勒出一个大概来。除此之外，还有改变很大的祲秽阵，阵法更加隐秘，影响范围扩大到了很难想象的地步。杀死许成非过后，宴会开始前，于怀鹤和自己曾去看过一眼不远处的阵法起源，地面散落着归雪间从未见过的材料，都已化作阵法的一部分。不过也不必再费心破解此阵，等秘境自我恢复后，这些都会消失。
归雪间在祲秽阵上拾了些东西，带了出来。这样的东西本不该外传，归雪间只打算拿给花先生看。
忙了好几天后，归雪间才将这些整理好，连同从弄云仙人处找到的古阵法图，再一齐送给花先生。
即是托花先生查看，也是归雪间作为学生的一点心意。
归雪间觉得……周围的人好像有点奇怪。
他一如往常的出门，路上遇到或是同窗，或是师兄师姐，都过分热情，还有人上前搭话。
归雪间默默地躲开了。
直到回去后，归雪间被孟留春提醒，才察觉到缘由。
上次下山历练，一剑斩下魔尊后，于怀鹤声名大噪，在书院内一战成名，别风愁和严壁经因其特殊的身份，在新生中也很突出。而没有修为的归雪间好像属于浑水摸鱼的那类，并不引人注意。
这次则不同，从秘境归来后，不过几天功夫，书院上上下下都得知归雪间在阵法上极有天赋，是花先生的学生。
秘境坍塌的消息传回书院时，正逢花先生检查护山大阵，一旁有几个打下手的阵法先生，周围还有负责苦力工作的学生，只听花先生得意道：“我教出来的学生，自然颖拔绝伦，寻常人怎么可能比得上？”
在此之前，花先生大约是憋了一股气，归雪间不愿意当他的徒弟，他心高气傲，也没把教授归雪间的事说出去，这次是得意忘形，兴之所至了。
一时之间，“天才阵法师”“花先生继承人”“少年天才”的名声传遍整个书院。
而专心窝在房间里绘制阵法图的当事人则对此一无所知。
归雪间听完后：“？”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还在逃命当中，追杀的人不仅有白家，还有魔族，体质又很特别，被人发现会有可怕的后果。所以并不想有什么响亮的名声，只想默默无闻的上学。
但事已至此，已经不是归雪间能决定的事了。
虽然花先生的风评奇差无比，在书院里叫学生闻风丧胆，但其实每年都有不计其数的人上门求花先生来自家门派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老，只是都被拒绝了。
而归雪间天赋很高，又是花先生的钦定的学生，于是也收获了很多注目以及邀请。
大家身在书院，平日里都是同窗，但某些时刻还是难免为了宗门家族孜孜以求。
有些较为隐晦，说自家门派山清水秀，假期还有一段时间，邀请归雪间去做客。
归雪间委婉拒绝。
而另一些则更为直接，归雪间差不多算个散修，不知为何修为又低，便开出很多条件，说愿意为他寻找合适功法，倾尽全力培养他做亲传弟子。
比如现在，归雪间为花先生去百物所拿东西，被一旁同来的师兄认出，对方热情地说了很多。
归雪间拒绝了一次，拒绝了两次，还是走不了，眼前这位师兄似乎已经陷入为师门引入阵法大师的幻想中无法自拔了。
那位师兄道：“师弟，不再考虑考虑吗？”
归雪间想了想：“那你先问我师兄吧。”
那人很疑惑，一回头，看到于怀鹤斜靠在门上。
于怀鹤抬起眼，平淡地扫了他一眼。
想起之前堪称惨淡的车轮战，以及于怀鹤越发可怕的战绩，没有人愿意自取其辱。
那位师兄道：“打扰了。”
*
雪停了，于怀鹤收了剑，向窗边走了过来。
晴日的雪很亮，归雪间不能一直看，会刺伤眼睛。
他抬起头，望着走到面前的于怀鹤，问道：“你最近是不是一直看着我？”
以往他们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很长，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于怀鹤连修炼打坐都要在自己的房间。
归雪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同。
于怀鹤握住归雪间搭在窗台上的手，房间很暖和，他披了千金裘，只有露在外面的指尖被冻得有点红：“是么？”
顿了一下：“可能是你之前做了太多坏事，我不太放心。”
太多坏事……明明只是说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谎言。
归雪间慢半拍地猜出缘由，小声说：“书院里没有魔器，我又碰不到，修为不会突然提升遭天谴。”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为于怀鹤拂去睫毛上沾着的雪花。
——虽然这个人也不会冷。
于怀鹤低下身：“嗯。”
又淡淡道：“签命契吧。”
归雪间一怔。
签订命契的仪式不算复杂，但所需之物很特别。书院里是有，但有些不常见的、较为危险的东西，会询问具体的用途。
命契一生只能签订一次，而且无法解除，风险很大。若是坦诚相告，书院一定不会允许，还会对两人严加看管。所以于怀鹤接了下山的任务，回到书院又过了十多天才买齐了东西。
那天答应过后，归雪间已经屈服，然后暂时将这件事放在了一遍。
真到了这一刻，归雪间还是有点紧张。
但这不是害怕，而是很在乎接下来发生的事，不是因为会受到命契的保护，而是命契本身。
命契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苍木上的。
苍木是一种极为古老的树，天地初开时就长于九洲之上，寿命极长，无花无果，无法繁衍生息，砍下一棵少一棵，幸好没什么用处，很少有人刻意大规模砍伐，灵力丰沛的地方苍木成林，所以现存不少。
于怀鹤削好苍木，木头的纹路清晰，一旁摆放的金杯中盛着一抔浅色的泥，等待化开。
一切准备就绪，于怀鹤说：“手。”
归雪间乖乖伸出手。
于怀鹤拿出一枚针，用火烤了烤，然后等了好一会儿，时间长到让归雪间觉得这人是在犹豫不决。
而于怀鹤是一个从不犹豫的人。
就在归雪间忍不住要发问时，于怀鹤终于扎破了他的手指，挤出了两三滴血，落在金杯中，又问：“疼么？”
归雪间摇头。
这人把自己想的也太娇气了。
他是怕痛，但没有那么怕痛。
归雪间看了一眼杯子，觉得是杯水车薪，自己这点血，根本不可能和开泥。
或许还要再加别的东西吧。
很快，归雪间就知道自己错了。
于怀鹤抽出剑，剑刃在左臂上划开了一道伤口，血沿着筋脉往下淌，也落在金杯中。
归雪间：“！”
于怀鹤瞥了归雪间一眼，解释道：“只要用双方的血即可。”
归雪间微微蹙眉，那也不能他出一滴，于怀鹤出九十九滴吧。
泥融化了，混合着两人的血，有了很鲜艳的色泽。
于怀鹤蘸着金杯中的泥墨，写下古老的契文，文字繁复，他的手很稳，没有出错。
最后，于怀鹤写下自己的名字。
归雪间接过笔，他看着于怀鹤，有一瞬的茫然，无意识地咬了下唇，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没有办法后悔的事，他的命，于怀鹤的命，好像就此铭刻在这块天地初开就存在的苍木一样。
但……他们的命运早已纠缠在了一起。
——契成。
归雪间还未放下笔，苍木表面的字闪闪发光，漂浮到了半空中，又碎裂开来，化作一团没有实体的粉末。
两人沐浴在这样的金光下，只剩“于怀鹤”“归雪间”六个字还悬浮着，如游龙一般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片刻后，两个名字分开，向两人所在的位置飞来。
归雪间伸出手，“于怀鹤”三个字落在掌心，慢慢融入了身体里。
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一小块皮肤却似乎烧了起来。
归雪间凝视着那几个字，呼吸急促。
他想，难怪命契无法解除，因为一旦结成，就会进入彼此的身体里。
不会像婚契那样被迫毁掉，是无法割舍的东西。
最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归雪间知道它存在过，且会永远存在。
屋子里一片安静。
归雪间闭上了眼，进入自己的灵府。
大雪纷纷扬扬，这一方天地是纯粹的、寂静的白，却忽然多了一条发带，它有着雪一样的颜色，却又显眼无比，是这里最特别的东西。
因为那两点绯红的玉坠，是这片雪地里唯一的颜色。
归雪间屏住了呼吸，似乎很疑惑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灵府中的一切随着归雪间的意念而动，转瞬间，那条轻飘飘的发带垂落在归雪间的手腕上。
他露出一个笑来。
原来如此。
于怀鹤察觉到，问：“怎么了？”
归雪间回过神，他睁开眼，本能地寻找那点绯红，又刻意移开视线。
一小会儿后，归雪间说：“我之前说，我的灵府里只有雪。”
于怀鹤“嗯”了一声：“我记得。”
接下来的话好像很难以启齿，归雪间的脸颊有点热，他慢慢地、慢慢的开口，咬字不是很清楚：“现在里面多了你的发带。”
于怀鹤怔了怔，连他也需要时间反应。
命契将双方的名字融入了对方的身体，实际上是进入了灵府中。
而在归雪间的灵府中，那条发带代表着于怀鹤。他曾经不小心被玉坠砸中，也被柔软的缭绫覆盖包扎过伤口，发带经常束起于怀鹤的头发，于怀鹤也为自己挽起长发。
是很亲密的东西，代表于怀鹤对他的照顾和保护，归雪间也总是在黑夜中寻找玉坠的光亮。
于怀鹤抱住了归雪间，下巴抵在归雪间的肩膀上，在他的耳侧低声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入灵府？”
好像是这个人第一次对自己的修行进度不满，很希望早点看到灵府中的归雪间一样。

第69章 不可思议
虽然人一旦开始修仙，就能感知到灵府的存在，但只有在渡劫以后，灵府才能化作实质，供主人出入。
即使是龙傲天，也不能一步登天。
但前世归雪间亲身经历了于怀鹤和魔尊间的那一战，知道于怀鹤当时不足百岁，修为就已经登峰造极，能够斩杀魔尊。
所以无需成百上千年。
归雪间经常被于怀鹤抱着，而这一次是他的肩膀被于怀鹤抵着，有点沉，这样的感觉很新奇，所以他连说话声音都放慢了。
“很快的。”归雪间的语气很笃定，“我也想知道，自己在你的灵府里是什么样的。”
*
秘境坍塌，提前关闭，书院到二月才开课，假期还有很长时间。
冬天还未完全结束，归雪间大多时间在房间里修行，睡觉，读书，绘制阵法图，看于怀鹤练剑，出了太阳，就出门练习《重明十八影》。
他如今已经练到第二式了，速度之快，让师兄夏新雨瞠目结舌。
《重明十八影》不仅仅是逃命的秘籍，躲避是为了调整身位，以更好的状态应付对手。
但那些太高深了，对归雪间现在的修为而言为时过早。
院子里正好还剩一个房间，就在孟留春隔壁，小鱼还算满意，认识的朋友都在一起，可以随意串门。
它有时候会游过来围观归雪间修炼，然后摇头晃脑地看归雪间又摔了，于怀鹤又抱了，似乎不理解世上竟有四肢如此不灵便的修士。
小鱼的速度很快，体型变大后，可以充当袭击的敌人，检验归雪间的修炼成果。
日子过得很快，雪化的一天，于怀鹤有事，就将归雪间送到棋社玩了。
此时正值假期，棋社的人不多，但一见归雪间来了，纷纷上前搭话。他们早已知道归雪间擅长阵法，以为他之前是宝珠蒙尘，秘境之事过后书院上下对他佩服至极，很是为他高兴。
归雪间笑笑，很感激师兄师姐们的好意，又有些疲惫。
一个同为初学者的同窗和归雪间下棋，不过半个时辰，就被归雪间杀的丢盔弃甲。
归雪间托着下巴，拿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似乎都没料到自己能赢的这么快。
……果然是和于怀鹤下多了，这人十四岁就是幻兽棋的顶级高手，自己的棋又是于怀鹤一手教的。
在旁观者看来也很正常，归雪间在阵法上天赋奇高，这样的人必然很聪明，而聪明人学幻兽棋自然很快。
归雪间松开棋子，又想，不是和于怀鹤下，乐趣似乎少了很多。
一盘结束，周围零星几人散去，唯独徐师姐留了下来，她的神情有些为难，似乎有话要说。
归雪间安静地等着。
师姐坐到对面，问：“师弟，你师兄今日没来吗？”
归雪间道：“他去修炼了。”
等过几个时辰会来接他回去。
又问：“师姐，你有事要找他吗？”
师姐应了一声。
眼前这位徐师姐和于怀鹤不熟，如果要找人，应该是重要的事。
徐师姐叹了口气，讲出缘由：“九洲大比近在眼前，本该去参加比试的明虹师姐突然有所感悟，昨日闭关了，没有个把月的时间不可能出来。我是想，你师兄棋艺高超，由他代表天清棋社参赛，大家也都心服口服。”
毕竟幻兽棋只是闲暇之余的爱好，修仙之人还是要以修行为重，突然福至心灵，也不好强压下去，万一耽误修行的机缘，实在是本末倒置。
所以徐师姐言语间并未对那位明虹师姐有什么怨言，只是想找于怀鹤试试。
归雪间脑海中有一闪而过的奇怪，徐师姐是要拜托于怀鹤，却又提前告知自己，但没有细想。
他和于怀鹤之间的界限本就不太分明，有时候很模糊。
归雪间想了想：“那我叫他。”
说是叫，其实是拿出身侧挂着的琉璃玉盏。
师姐道：“你和于师弟随身佩戴情人蝶吗？”
归雪间含混地应了一声。
也不能算随身吧。但是他为情人蝶花去了许多灵石，不用似乎很亏，所以和于怀鹤之间有过约定，在书院内可以用来通行。如果用到，就是不重要的事，有空前往便是。
归雪间一偏头，怎么师姐好像忽然自信了很多？
他并不明白。
归雪间从储物戒指中拿出雪莲花蜜，点在指尖，打开琉璃玉盏，放出了那只似乎很倦怠的蝴蝶。
*
书院中各门各派的弟子无数，所修法门也种类繁多，但剑修的人数总算不上少。
于是，书院请来请来一位剑修大能论道，于怀鹤也去听了听。
他来得迟，坐在靠后的位置，一身简单的道袍，唯有腰间缀了一个沁着蓝紫色的琉璃玉盏，样式与众不同，很是别致。
不过旁人只是看看，没有上前搭话的。盖因于怀鹤的战绩彪炳，性情冷淡，看起来很是疏远。
剑修大能讲了半个时辰，停下来歇息片刻，底下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于怀鹤静静地听着，又想归雪间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忽然间，他听到了蝴蝶振翅的声音，低下头，拿起腰间挂着的琉璃玉盏。
雪青色的蝴蝶正在翩翩起舞。
下一刻，于怀鹤站起身，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他离开后，一旁的人窃窃私语。
“那个是情人蝶吗？”
“我曾见过，你所言不错。”
“那岂不是情人在……也太明目张胆了，司徒先生正在前面陪侍，他不怕先生的责备吗？”
“那可是于怀鹤。要是你能一剑斩杀洞虚期的修士，你也不怕……不对，是先生也能对你视而不见。”
“究竟是哪个仙子，还是没人知道吗？”
不过经此一遭，周围人倒觉得于怀鹤没那么冰冷，太过高高在上了。
毕竟他似乎也会败在一只情人蝶下。
*
于怀鹤来的很快。
归雪间有点惊讶，这人不是有事吗？
师姐将九洲大比的事告诉了于怀鹤，她没问眼前这个师弟是否愿意前去，而是先讲出种种好处。
徐师姐道：“此次九洲大比，凡是参赛者，都能获得棋会奖励，若是能拔得头筹，更是有珍宝相赠。”
归雪间觉得没什么用。
于怀鹤在多卷阁排行第一，本就不缺灵石，从秘境归来后又收到颇多嘉奖，更为富有了。
徐师姐又道：“况且师弟你棋艺高超，难道就不想和别的高手一较高下吗？”
归雪间默默地想，于怀鹤不想，他十四岁就得了比试资格，只是没去。
龙傲天只想修炼。
服用太古丹后，于怀鹤的境界有少许跌落，修炼更为努力。
师姐动之以理，又晓之以情，看着归雪间道：“而且大比在半个月后，现在还未开学，你们师兄弟可以一起出门游历，岂不快活？”
归雪间：“？”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最后，师姐问道：“于师弟，你愿意前去吗？”
于怀鹤点了下头。
归雪间瞪圆了眼，看向一旁的于怀鹤，这人竟然同意了。
出这样一趟门，不是很费修炼的时间么？
徐师姐惊喜交加：“师弟，天清棋社就指望你们了！”
于怀鹤没说话，捏了一下归雪间的手腕。
今年举办九洲大比的地点不在郇洲，而在韫洲，时间定在半个月后，再算上回程的所需时间，到时候已经开学了。
于怀鹤同意过后，徐师姐立刻拉着于怀鹤和归雪间一起去了赵游峰主那里，说明九洲大比的事情。
赵峰主没有反对。一来书院对待学生并不过分严苛，二来这样的比试对书院的名声也有助益，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就是在于怀鹤的三言两语间，本来与九洲比试无关的归雪间也不得不去了。
赵峰主思忖片刻，盯着归雪间道：“阵法师坐井观天的确不行。今年秘境又出了事，你应当出去看看。”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的归雪间：“……”
于是，归雪间也获得了一起下山的资格。
回去的路上，徐师姐还有事，同两人告别，独自离开。
归雪间微微蹙眉，问道：“于怀鹤，你是……不放心我么？”
于怀鹤偏过头：“一半。”
归雪间很疑惑：“？”
一瞬的沉默了，于怀鹤半垂着眼，认真道：“想和你一起出去玩。”
归雪间一怔，停下脚步，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
于怀鹤这样的人，也会想要出去玩。
明明有极致的自制力，连幻兽棋说放弃就完全放下。
真是不可思议。
于怀鹤凝视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一团积雪从走廊的檐边砸了下来，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惊得归雪间回过神。
晴雪时的日光下，归雪间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唇色是一抹很淡的粉。
他慢慢眨了眨眼：“哦。我也想的。”

第70章 游玩
“所以，你们两个马上就要一起出去玩了！”
别风愁提高音量，难以置信。
当天晚上，归雪间将要和于怀鹤一起出门的消息告知院子里其他几人。
他抿了下唇，若无其事道：“于怀鹤去比试，我……四处看看。”
比如在回来前，他已经向花先生请教过了，知道韫洲有几个很特别的阵法，值得一看。
书院对才来上学的学生看管颇严，生怕他们年纪小，经历太少，又没有长辈看管，独自出门在外被邪修拐走，亦或是偶遇魔族被杀，轻易不能下山，更何况是出远门了。
允许于怀鹤和归雪间一同出门，一是有正当理由，二则是于怀鹤实力远超同辈。
而对于别风愁一个妖族而言，平日里上学也就罢了，放假还要困在书院里，日子很是难熬。
孟留春也流露出深深的嫉妒，和别风愁单纯的羡慕不太一样：“呵。”
酒肉和尚严壁经笑而不语，眼神揶揄，在归雪间和于怀鹤之间晃来晃去，那副模样令归雪间有点心虚。
小鱼倒是可以一起出去，但它才来书院不到一个月，觉得很新鲜，还没玩腻，不想出门。
匆匆忙忙交待完，归雪间就拉着于怀鹤回了房间。
他们还要收拾行李，有很多事要做。
如果是于怀鹤独自出门，一人一剑足矣。
但和归雪间一起，要准备的东西就多多了。
照理来说，于怀鹤代表天清棋社参加九洲大比，棋社应当负责此次出行的花销。
于怀鹤拒绝了。
徐师姐很不解。
归雪间知道缘由。于怀鹤不缺灵石，也不打算径直赶路过去，这次出门是为了和自己一起玩，当然不能拿棋社的资助。
说是收拾行李，大多数时间，归雪间负责在一旁看着，少数时间，他将想带的东西递给于怀鹤。
因为东西太多，于怀鹤原来的戒指装不下，又拿了一个新储物戒指，用来装乱七八糟的东西——基本都是照顾归雪间要用到的。
两个储物戒指毕竟有点麻烦，而且于怀鹤只戴原来那个，另一个收了起来，归雪间问：“你怎么不戴那个大的？”
于怀鹤抬起头，看了归雪间一眼，解释道：“储物戒指太大，不够精简，拿东西反而不方便。”
归雪间歪了下头，好像也有点道理。
如果是要用符箓之类的东西，不小心抓到被褥什么的，的确有点尴尬。
于怀鹤伸出左手，玉质戒指在灯火下泛着绯色光泽：“是你送的，不想换。”
归雪间：“？”
一个多时辰后，行李总算收拾完了。
收完的东西，于怀鹤不会再检查一遍，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从不会做多余的事。
归雪间有点困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为什么是下午？”
一般来说，要出远门肯定是清晨出发。
于怀鹤把归雪间抱到床上，随意道：“早晨就走，赶一天路你不累么？”
归雪间：“。”
他将被子搭在归雪间的身上：“出门玩，又不用着急。”
归雪间很困，大脑转的有点慢。
逃出白家一年，每次出去都是有事在身，要么逃命，要么历练，不能完全放松下来。这次出去没什么目的，所以也没有负担，真的只是出去玩。
归雪间在期待中入睡。
*
第二天醒来后，两人同舍友告别，下山离开紫微书院。
到了山下，归雪间才知道这次的出游方式。
一名仆从等候已久，将令牌交给于怀鹤。他的身后是一辆装饰精美，仙气缥缈的马车。
归雪间昨天想过，搭乘仙船，一路上都在半空飘着，不能轻易下船，路途大概有点无聊。而乘坐仙鹤，一坐就是七八天，似乎和御剑飞行没什么区别，都是风吹日晒。
但想到和于怀鹤一起，他又觉得都不错。
没料到竟然是坐车。
拉车的山骢是一种灵兽，形如马，可御灵气腾飞，脚步稳健，久奔不疲。性格沉稳，灵智颇高，无需驾驶，可以按照定下的路线自己前行。
山骢的优点数不胜数，唯一的缺点是价格昂贵，书院里并不豢养这种灵兽，一般只有宗门大族养得起，路途上消耗的灵石也不计其数，出一趟门就是一次很大开销。
山骢通体漆黑，脖子上有一圈围脖似的红毛，毛皮又亮又滑，很识趣地对两位临时主人打了个响鼻，很骄傲的样子。
归雪间拍了下山骢的脑袋。
于怀鹤收起命令山骢的牌子，先一步上车，朝归雪间伸出手。
归雪间借力上车，打开门，进入车厢内。
里面的地方很大，起居用具一应俱全，归雪间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不用掀起帘子，也可看到窗外的景色。但在外面只能看到一团缭绕模糊的云雾。
连一个窗帘都是灵器制成的。
于怀鹤在外面停留片刻，在地图上为山骢指明今日要去的地方。
等他进来，归雪间忍不住问：“租这个是不是很贵。”
而山骢已经迫不及待要上路了。
它原地踏了两步，助力向半空奔去。
归雪间没坐过这样的车，他很轻，车子晃了一下，身体一歪，被于怀鹤接住。
于怀鹤撩起归雪间鬓边的一点碎发：“还好。”
*
时间不赶，山骢跑得也不快，以稳当舒适为主。
一路上走走停停，两天时间，路过了三座城池。
第三天，两人歇在了堰城中。
这是一座水下之城。书中记载是仙人手笔，千年前魔族势如破竹，闯入修仙界，仙人布下阵法，倾全城之力，将整座城池颠倒过来，地下湖翻转到了地面，而原来的城池则被掩盖在了湖泊之下。
魔族大军入境，果然忽略了这座湖泊下的城池。
后来第一魔尊被封印，魔族溃不成军，这座不见天日的城池本该荒废，却又成了水系法门修士的好去处。
在此定居的修士不胜枚举，却没有推举出个城主出来。唯一要做的就是定期修缮阵法，注入灵力，防止阵法失效，整座城池彻底崩坏。
归雪间和于怀鹤坐在高楼之上的观景台上，一抬手，手指便穿过一层毫无阻碍，似乎并不存在的薄膜——但它确实存在，将城池与湖泊隔离开来。
人不是鱼，水系修士也不是，不能真的在水下生存。
日光穿透湖水，落在两人的脸上，水波也随之荡漾。
归雪间接过于怀鹤递来的茶，问：“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海底城池吗？”
几个月过后，归雪间终于能坦然面对自己被书骗了，还讲给于怀鹤听的事了。
当时他还恼羞成怒来着。
于怀鹤点头。
茶水很香，温度也很适宜，归雪间喝了一口，若有所思道：“现在想来，是不是就是从堰城编的？”
看来写书的人也不是凭空胡编乱造，还是有些依据的。
于怀鹤捉住归雪间收回来的那只手，将指尖一点潮湿的水渍擦干：“可能。”
顿了顿，又说：“亲自游历过才知道真假，不是么？”
归雪间眨了眨眼，睫毛缓慢地上下浮动，像这柔软的水波，在于怀鹤的眼眸间流淌。
他想到未来，想到以后，想到很多很多，最后说：“以后一起去更多地方吧。”
在堰城停留了一个夜晚和半个白天，两人又继续出发。
这次是停在郇洲边界的一个都护府中。
这是俗世的地界，来往的都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两人也要掩人耳目，不能暴露身份。
车底绘有阵法，可以制造简单的幻术，使马车隐形，瞒不过修仙之人的眼睛，但可以在俗世中隐藏踪迹，不至于引起慌乱。
听说晚上会有花灯节，临近晌午先吃了个饭，又在城中逛了一圈，然后仗着修仙之人的身份，偷偷去了俗世的书院，看别人是怎么读书的，出来后找了家酒楼喝茶，等天黑了看花灯。
忽然，归雪间放下筷子，拽住于怀鹤的袖子。
于怀鹤偏过头。
如果是以前，归雪间可能要想方设法提醒于怀鹤，还要担心会露出马脚，但是现在，他不必再隐瞒了。
于怀鹤知道他的体质，两人之间还缔结了命契。
归雪间压低嗓音：“有魔气。”
他对魔气的感知十分敏锐。一路走来，在修仙界的城池中也察觉过几次魔气，但都很微弱，混杂在诸多灵力间，很难分辨来源，也不可能留下来寻找。
这次则不同。这是俗世的城镇，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没有撞见别的修仙之人，若是魔族想要在此制造祸乱，普通人毫无反抗之力，后果不堪设想。
而酒楼中的魔气虽然无比微弱，却很清晰，才留下不久，不会立刻消散。
于怀鹤没有说话，站起身，将归雪间喜欢的那盘收了起来，朝他伸出手。
归雪间沿着楼梯往下走，魔气稍重，一番不动声色的寻找过后，察觉到魔气来自后院。
于怀鹤说要醒酒，两人靠在临近后院的窗户边，看到酒楼后院的情景。
一个身量不高，穿着破旧的农夫将牛车上的菜蔬全都放在酒楼厨房，拿到银两后，又架着牛车离开。
归雪间又拽了下于怀鹤的袖子。
他觉得这人不是魔族，身上的魔气大约是从别处沾染而来，但也不能直接上前询问，万一打草惊蛇，线索就此中断。
于怀鹤也是这么想的，两人静悄悄地尾随农夫离开。
牛车行了大半个时辰，驶入一片林子里，两人落后一小段路，等站在林间入口时，农夫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好像被这片林子吞没了。
此时正值初春，草木才发芽，林间树木泛着点绿意，看起来很稀疏平常。
但又没有那么简单。
当一只鸟掠过树林的上空，一根树枝陡然生长，戳穿了这只鸟的胸膛。
像是一场快到极致的捕食。
鸟连哀鸣都没能发出，还温热的尸体就坠入了这片林子，再也看不到了。
归雪间看了于怀鹤一眼，两人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绕了一段距离，想要找到这片树林的缺口。
但这片树林的范围很大，似乎只能穿过它。
两人回到原来的地方，走了进去。
林间的路很狭窄，于怀鹤紧握着归雪间的手。
越往里走，日光越稀薄，细长的枝条盘根错节，生长得越密，但不至于到密不透风的地步，风吹拂起的尘埃依稀可见。
归雪间感觉每一根枝条都弥漫着很淡的、难以察觉的魔气。如果这片林子能被魔族完全操控，他们走入其中，无异于置身险境。
但于怀鹤就在身边，他也没有害怕。
于怀鹤脚步放慢了些，他侧过身，在归雪间的耳畔说：“树木的位置一直在变。”
这片林子不正常，没有一只鸟，一声虫鸣，里面不知道藏着什么，但很隐晦，轻易不能被发现。
甚至其中的魔气比农夫身上的还要淡，普通的修仙之人路过，也发觉不出异常。
这也是令归雪间疑惑的地方，如果这片树林真的是魔界产物，为什么魔气如此寡淡。
天暗的很快，转眼间太阳就要落山了。
进入树林已有小半个时辰，两人还没走到树林的尽头。
归雪间有点累了，被于怀鹤背着。
于怀鹤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简陋的屋子，他说：“有人。四个。”
在这片诡异的树林中遇到人，或许对方不是好人。但对于怀鹤而言，无论人是好是坏，都不算坏事。
有人就会有消息。
归雪间仔细辨认了一小会儿，凑在于怀鹤的耳边说：“不是魔族。现在不是魔修。”
他的嗓音放得很轻，温热的吐息落在于怀鹤的颈侧。
和魔族比起来，魔修只要一段时间不适用魔族功夫，身上的魔气就会消散。即使是归雪间也很难辨别出来。
于怀鹤朝小屋走去，归雪间小声说：“你放我下来。”
可能是考虑到若是有危险，归雪间落后一步更安全些，于怀鹤放下了他。
两人不疾不徐地走向屋子，没有刻意隐藏动静，只听里面的三男一女正在争吵。
“景妹走丢了，我怎么能安心在这等着！”
“那你这样冲出去岂不是送死？”
“我……”
为首的男子厉声果然听到了动静，厉声道：“是谁？出来！”
于怀鹤敲响了门。
门被里面的人挑开，几人手持刀剑，站在门后，打量着忽然出现的归雪间和于怀鹤。
两人没有拿出武器，任由这几人的审视。
为首的男子警惕道：“你们也是修士？”
归雪间点头。
这几个人，修为都不是很高。归雪间看了一眼，为首的男子是筑基大圆满，还未结丹，后面几人的修为更低。
后面的红衣少女道：“大师兄，我看他们或许也是被诱拐进来的，不如进来说话，商讨如何走出去。”
对面大概自恃有四个人，看他们只有两个，占了上风，不是很慌了。
归雪间偏头看了一眼于怀鹤，好像知道了原因。
自己的修为很低，就算是在书院的各位峰主眼中，也不过是个才入门的小修士。而于怀鹤的功法本就与众不同，寻常测试方法都查不出他真正的修为，结成元婴后，气息更是内敛，一般人最多只能察觉出他是修仙之人。
所以在对面看来，自己和于怀鹤的确平平无奇，不可能伤害到他们。
归雪间：“。”
三两句话间，于怀鹤已经推断出他们进来的原因，他天性冷淡，并不会演戏，但也不用演戏，说出来的话就足够叫人信服：“一个农夫向我们求助，说是村庄中有异样。”
后面的白衣男子接话道：“所以两位道友也是被困在这里了吗？”
于怀鹤应了一声。
红衣少女怒道：“这林子果真有鬼，不仅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还……”
为首的男子打断她的话，回过头向两人道：“在下宁怀，这是我的师弟白因之，梅衡，师妹周素衣。”
“同是天涯沦落人，此刻身陷囹圄，得一同齐心协力才能出去。不知该如何称呼两位道友？道友又是出自何门何派？”
“于怀鹤。”
“归雪间。”
于怀鹤道：“归元门。”
小门小派，没人听过，修为低一点也很正常。
宁怀道：“哦，原来两位道友也是师兄弟？”
于怀鹤道：“不是。”
归雪间一怔。
从进来起，于怀鹤一直没什么顾忌地握着归雪间的手，但气氛紧张，差点兵戎相见，对面也没觉得不妥。
被握着的皮肤本来是凉的，但握得久了，两人的体温趋近一致。
于怀鹤半垂着眼，淡淡道：“我是他的未婚夫。”

第71章 万里村
……未婚夫。
归雪间还未回过神，已经回握住于怀鹤的手。但脸有点热，偏了下头，刻意没看于怀鹤。
于是，两人又变成了十指交握。
他们装了很久的师兄弟除了孟留春外，没有对别人承认过这样的关系。
是因为出了书院，所以不用演戏了吗？
归雪间有点疑惑，又觉得不太对。
面前几人也是一愣。
修仙之人虽不用传宗接代，但男子与男子之间结成道侣还是不多，更何况是年少时就定下婚约，更是罕见。
宁怀反应过来：“没料到两位道友竟然如此坦诚相待。”
归雪间：“。”
可能是对面几人觉得于怀鹤十分诚实，阴差阳错间获得了他们的信任。
归雪间脸上的热度稍褪，默默看了于怀鹤一眼，没有说话。
以他对龙傲天的了解，这人肯定不是为了对方的相信，而是纯粹想说罢了。
宁怀是大师兄，还算得上镇定，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他们来自数百里外的飞云宗，到达都护府后准备在客栈中稍作休息再继续赶路，却忽然有人扑上来，说自己是城外万里村中的人，村中邪祟横行，恳求仙人救命。
几人听闻此事，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进入林子里。途中问他是怎么知道他们是修仙之人，那人说是无意间看到红衣仙子飞了起来，才上前求救。
而周素衣的年纪小，修仙的时间不长，有时候注意不到那么多，露了痕迹。
进入林子中，宁怀发现其中树木似乎有异常之处，更加戒备，但落在后面的师妹罗景和村民还是丢了。
几人没有办法，找到林间小屋，暂做歇息，打算再出去寻找。
那被拦住的梅衡则是罗景的未婚夫，两人婚期将至，梅衡听闻都护府附近有妖兽出没，想狩猎妖丹，当做聘礼赠给对方，所以同门几人才一同来了，为他找寻妖兽。
修仙之人很少有这么早成婚的，但两人情投意合，所以两家人也希望他们能结伴而行，漫漫修仙路上也不至于寂寞。
归雪间看了梅衡一眼，怪不得那人一时失去理智，和周围人吵了起来。
丢了未婚妻，的确是一桩天大的事。
宁怀叹道：“我们打算再继续出去寻找。可这林子纵横交错，想要找到罗师妹和那村人何其之难！”
于怀鹤瞥了对方一眼：“有没有可能，那村人说的是假话？”
宁怀如梦初醒：“道友，你的意思是……”
归雪间和于怀鹤比他们知道的多，察觉到了农夫身上的魔气，所以推测起来也更有依据。
很明显，那村人是引他们过来的诱饵。村人受制于魔，变成伥鬼，本来就是很寻常的事。
或许是打算将他们逐个击溃，又或许是中途出现意外，林子提前将罗景卷走了。
归雪间更倾向于后者。
如果是前者，这几个人待了好几个时辰，不太可能只丢了一个。
宁怀道：“无论如何，要找到景妹。”
归雪间和于怀鹤不打算离开，这林子如此诡异，不能放任不管。
而飞云宗的几人也不能逃，总不能就这样丢了师妹空手回去。
几人一拍即合，决定一定要找出这林子的真相。
梅衡似乎也冷静下来，知道这样大发雷霆不是办法，自己一个人出去也只会迷失在这片林子里，勉强振作精神。
于怀鹤的意思是既然林子中有一个村庄，或许村庄才是林子异常的关键。
一行人从小屋中出发，因归雪间的修为最弱，所以让他走在中间，防止他也走丢。
在这么多人面前，归雪间还是要点面子的，无论如何也不让于怀鹤背了。
不过还是被扶着的。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路的尽头隐约有些光亮，几人连忙腾身飞过去，看到“万里村”的路标，指向不远处。
天黑尽了，远远望去，村庄里灯火通明，屋舍俨然，和想象中邪祟横行的水深火热不同，一派世外桃源之景。
但或许这些都是骗人的假象，进去后会突然遭遇袭击。
宁怀作为大师兄，似乎也是这群人中修为最高之人，本打算身先士卒，他深吸一口气，浑身戒备，正准备迈入村子，于怀鹤拉着归雪间的手，先一步走入了万里村的地界。
归雪间落后一步，里面的情景与在外面看到的别无二致，他扭过脸，朝众人点了下头。
几人松了口气，跟了上来。
一进村，就看到路旁坐着个大娘。她在明亮的灯火下纳鞋底，家中是暗着的，或许是为了省点灯火钱。
大娘模样看起来很是和善，热情地招呼几个陌生人：“咦，你们是从哪钻出来的？”
虽然奇怪，但言语间却没有害怕。
宁怀没有放下警惕，问道：“大娘，我们误入此处，这是哪里？”
大娘道：“你们来的路上不是写了万里村吗？我看你们都是风流倜傥的小伙子小姑娘，难不成和大娘一样也是大字不识一个？”
又“哎呦”一声：“那岂不是太可怜了？”
……这话说的太正常，反倒叫几个出自修仙界的人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周素衣挤到前面，很亲热地和大娘套近乎，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一下子就叫大娘喜欢上了，又装作误入万里村的游人：“大娘，现在天都黑了，我们能不能在村中暂住一宿，明天再出去？”
大娘笑道：“村子里的空房子多的是，你们住就是了。就是出去得让村长领着你们才行。”
梅衡已经忍不住了，他问：“外面的林子是怎么回事，我……”
被后面的白因之捣了一手肘，被迫住嘴。
“你说神仙林？”大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村外的神仙林是树仙对我们的庇佑，好叫那些偷鸡摸狗烧杀抢掠的宵小之辈，和敲骨吸髓的官老爷们都进不来！”
归雪间偏过头，和于怀鹤对视了一眼。
那片林子果然与这个村子有关。
周素衣问道：“树仙……树仙是什么仙？我年纪小没听过。”
“树仙是我们万里村的神仙，保护我们五谷丰登，吃得饱，穿得暖。”提起这个，大娘的声音逐渐尖锐高昂，极度兴奋：“树仙是好神仙哩！”
眼前这个很正常的大娘开始不正常了。
归雪间仔细观察着她，但即使是此时此刻，她身上的魔气也没有因情绪的剧烈变化而浓郁起来。
她确实是个人。
梅衡又忍不住了：“那被拦在林子里的人，会被怎么样？是不是……”
一句话还未说完，大娘的神情一下子冷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有种刻骨的寒意：“树仙是神仙，怎么会伤人性命，你们胆敢诋毁树仙，小心天打雷劈，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大娘的语气变化太大，周素衣连忙道：“不知者不罪，我这个哥哥太过冒犯，我替他给您道个歉。”
谈话间，于怀鹤安静地转换了灯笼的角度，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田间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稻子，稻苗像树那么高，上面缀满了沉甸甸的稻谷，确实是一派丰收的好景色。
但现在是初春。
归雪间认为这不是幻术。第一，幻术变出来的东西不能真正填饱肚子，而眼前这位大娘过得很好，第二，如果幻术在魔界那么普遍，随处可见，第十七魔尊也不至于凭借一双眼睛就位列魔尊。
但一时之间，归雪间也无法找出魔气的源头。村庄中的魔气就像林子中一样稀薄，但无处不在，宛如阴云一般笼罩在上空。
而除了归雪间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发觉这片阴云。
幸好他现在能告诉于怀鹤了。
大娘消了气，站起身，一边为几人领路一边道：“可不是。要不是树仙，我们早就饿死了！七年前，府中糟了一场大灾，田中颗粒无收，树仙显灵，叫那些死去的稻谷复生，我们才活下来了。”
“你们瞧，这晚上家家户户门前都点灯熬油的亮着，一晚上下来，都不知道要多少银子，都是树仙显灵我们才用得起！”
她走到一处空房子前，房子没锁，一推就开了，简直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地步。
大娘道：“就一宿的功夫，你们将就着住吧。要是有什么要的，就来找我。”
说完便径直离开，没有多看多问，好像真的只是好心收留几个过路人。
如果真的如这位大娘所说，虽然不知道这树仙到底是人是妖，但或许本性不坏，林子也只是将外来者驱赶出去，不会有性命之忧。
归雪间知道不是，但他看得出来，飞云宗的几个人很希望是这样，因为他们真的丢了一个师妹。
而且这里太正常了，魔气维持在一个若有若无的界限，于怀鹤这样敏锐的人，也只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测这里的异样之处。
等大娘走远了，周素衣忽然走到门前，用后背死死抵住门，她的嗓音在颤抖：“七年前，我在即使中偶遇降妖除魔的师父，她看出我有修行天赋，领我回了飞云宗，我才踏入仙门。”
众人一时没有明白。
“那一年是大丰之年，家中丰衣足食，日子很好过，父母才有闲暇带我一起去县里探望姑母。我记得很清楚。”
也就是说，七年前根本没有导致粮食绝收的大灾，那场所为的灾祸本就是大娘口中的“树仙”所为，先是使他们陷入绝境，又施恩使整个村子变成它的信徒。
而村子里的人，包括那个和善的大娘，也都是“树仙”的伥鬼罢了。
真相令人不寒而栗。
好一会儿，宁怀开口，问于怀鹤：“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出去找找，或许罗师妹被他们抓住关起来了？”
于怀鹤道：“等等。”
大娘回去后会怎么做还未可知，需要等村子里的人知道他们来了的反应。
如果没有，再行动不迟。
归雪间打量着周围，既然要在此过夜，可以做一些防范。
果然，大娘离开不过两刻钟，忽然有人敲响了门。
宁怀打开门，原来是大娘说他们迷路至此，一定饥渴交加，邀请他们吃晚饭。
宁怀也被周素衣的话吓到了，下意识的拒绝。
大娘的脸色又阴沉下去：“难不成要叫树仙以为我们万里村的人没有待客之道？”
一提到树仙，又不得不去了。
而且他们此次前来，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救人。与村人接触越多，知道的消息越充分，才能从中查出树仙所在，找到走丢的罗景。
几人跟在大娘身后，去了村子中央的房子，一打开门，里头有一张圆周，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而一旁陪侍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盯着他们几个外来人，眼神中泛着诡异而狂热的色彩。
几人落座。
“吃吧。”
一个人面带笑意说。
“吃吧。”
又一个人神情欢愉道。
“吃吧吃吧吃吧。”
上菜的九个人齐声高呼：“这是树仙对你们的赐福。”
虽然他们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但在这样高昂的声音下，场面局势极为紧迫。
几人的脸色难看，白因之偷偷摸摸撕开一道符箓，大概是有查验之用，而眼前的饭菜似乎没有问题。
归雪间也准备下筷子了。
他能察觉到饭菜中萦绕着的魔气……但，这么一点对普通修士都没什么伤害，更何况他可以吞噬魔气。
于怀鹤拦住了归雪间，淡淡道：“你不吃。”
下一瞬，几个人齐刷刷地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于怀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气氛急转直下，从一种狂热的恐怖到另一种压抑的恐怖。
于怀鹤瞥了他们一眼，面不改色地解释：“他身体弱，胃口不好，不能吃寻常的吃食，只能吃欢庆楼的饭菜，否则会生病。”
又问：“你们这有欢庆楼的厨子吗？”
几个村民呆住了，可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理由。
但于怀鹤准备地很充分，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从酒楼中带出的糕点，上面还有欢庆楼的印迹，推到归雪间面前：“你吃这个。”
归雪间：“。”
于怀鹤自小下山闯荡，对各种法术都有了解，应该是发现了饭菜有异，但问题不是很大，吃不死人，所以他吃，飞云宗的人也能吃。
就是不让自己吃。
自己又没有那么脆弱，归雪间想，于怀鹤对自己和别人的标准一贯差别很大。
飞云宗的几个人也震惊了，但一想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似乎又释怀了。
作者有话说：
龙傲天：家猫只能吃高级猫粮。
雪间：……喵。

第72章 祭品
陪侍的几人还在迟疑不定，但于怀鹤太过镇定自若，自己也吃了饭菜，这群人竟然找不出问题来。
所以他们僵在了原处，像是脑子转不过来，卡住了。
归雪间尝了一块点心，瞥了一眼，心想这群人可能信了邪教，什么树仙之类的伤脑子。
而引路大娘的神志比较清醒，很快反应过来，打量了身体虚弱的归雪间一眼。
那是一种量他也闹不成什么大乱子的眼神。
归雪间：“。”
被人看扁了。
大娘隐晦地对旁人点了下头。
看来村里的人也不想现在就和他们起冲突。
飞云宗的几人年纪很轻，修为不算高，如果只有他们误入其中，有心反抗，也不一定能成功逃脱。一来这些村人虽然还是普通人，但应该得到所谓树仙赐下的东西，能够伤害到修士，二则整个村子遍布魔气，那些生长着的树木，花草，粮食，或许都受树仙的操控。
用完餐后，村人没有再为难他们，大娘提着灯笼，送他们回去。
周素衣是个胆大的姑娘，笑着问：“大娘，路边的灯这样亮，你怎么还拿着灯笼？”
大娘道：“灯油这么贵，哪能整夜整夜的点，之前亮着，是为了迎客，等会就该熄了。”
归雪间仰起头，看了一眼路边亮着的灯火。
就像是飞蛾扑火，在夜晚明亮的村庄，也会吸引路人前来。
大娘推开门，望着他们，她的神情真的非常和善：“睡吧。村长快回来了，明天他就能领着你们出去。”
门合上了，上面挂着的铃铛却没响，也没上锁，似乎不怕他们逃跑。
房子很大，但出于安全考虑，几人决定待在二楼靠窗的房间，方便观察村子里的动向，而对他们修仙之人而言，二楼的高度不能造成任何阻碍。
很显然，归雪间是唯一不能轻松跳楼的人。
不出意料，回来后没过一会儿，飞云宗的几人全都昏睡过去了。
顷刻间，外面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萦绕在草木间的魔气上浮，乌云一般遮住了挡在了天空与大地间，制造出一个无星无月，没有任何光亮的夜晚。
忽然，楼下有一盏灯笼亮了。
归雪间不能靠得很近，他伏在窗边，只能看到大娘的半边身体，她的脸被自下而上的灯火照亮，神情平静到麻木，眼神却有种诡异的兴奋。
大娘抬起手，将一个铃铛贴近耳朵。
而相同样式的铃铛也悬挂在这栋楼的每一扇房门上。
大娘，你也太吓人了。
归雪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但他会装睡——能勉强骗过于怀鹤的那种精通程度，却不会装昏迷。
那铃铛晃动起来。
于怀鹤靠了过来，一把捞起归雪间，伸出手，掌心贴着归雪间的口鼻，掩住他的呼吸。
归雪间有点窒息，但能躲过去就行了。
但于怀鹤似乎觉得不行，这只是暂用的法子，他换了个姿势，令归雪间岔开腿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归雪间的身形很纤瘦，但个子又不矮，照理来说用这样的方式是很不好抱的，但于怀鹤抱得很自如。
而改换姿势时，于怀鹤的手用了点力，无名指的指腹贴着归雪间的嘴唇——柔软的，潮湿的，被肆意地揉捏着。
于怀鹤的动作顿了一下，松开了手，按住归雪间的后颈，低下头。
于怀鹤的呼吸很沉，压过了归雪间的，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铃铛这样简单低级的法器就分辨不出来了。
所以两个人必须要靠得足够近才行。
归雪间坐在于怀鹤的膝盖上，大腿内侧紧紧贴着于怀鹤的腿，小腿绷得很紧，他的睫毛剧烈颤抖，有点不知所措。
而于怀鹤……归雪间在混乱中扯出一点思绪，他总觉得这个人的身体比平时不太一样，好像也有点僵硬。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那铃铛还在发出嗡鸣声，而归雪间都快要压不住自己的喘息了。
他咬了下唇。
终于，最后一盏灯笼也熄灭了。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潜伏着。
归雪间整个人放松下来，他伏在于怀鹤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喘着。
于怀鹤就这么抱着他，走到另外几人面前，拿出来丹药。
他没用多大力气，动作很标准地掰开几人的下巴，一人喂了一粒解毒的丹药。
安静的房间里，归雪间清清楚楚地听到“咔嚓”几声。
他抖了抖，像是感同身受，又庆幸自己刚才没吃那些饭菜了。
于怀鹤声音放得很轻：“我出去看看那个村长，应该能查出什么。”
归雪间知道这人又开始担心，似乎是想把自己一起带走。
如果是往常，一起去也没什么，但放着屋子里昏睡的几个人，归雪间觉得作为书院的学生，还是要付点责任，保护道友们的安全。
他的脸还是有点热，含混道：“我又不是没有自保的能力。”
于怀鹤：“嗯。”
可还是没有放弃打算。
归雪间还是被于怀鹤抱着，他的额头抵在这人的下巴上，手指抓着对方的肩膀，微微蹙眉：“你不是说我很厉害了，又不想承认了？”
“有点。”
房间里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归雪间仰着头，靠得很近，才看到于怀鹤眉眼间一闪而过的笑意。
归雪间：“？”
恍惚间，一点莫名的情绪在归雪间心头翻涌，或许于怀鹤知道这里的魔物不很厉害，还是会担心，还是想和自己一起。
而自己也是。
归雪间稍稍往后退了一点，但再退也退不到哪里去，他和这人对视着，嗓音软绵绵的：“你小心点，快去快回，我等你。”
于怀鹤终于愿意松开归雪间了：“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飘忽而迅速地离开了。
归雪间若有所失，大腿内侧似乎还残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然后，房间里传来一声咳嗽。
归雪间悚然一惊。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骨头像是缺少润滑，很慢地扭过头，循声望去：“你……你是醒着的？”
语气里很难以置信。
周素衣从昏迷中醒来后，知道着了道，牢牢记着师父的嘱托，遇事不能惊慌，要静观其变，观着观着，就听到于怀鹤和归雪间在说话。
她有点尴尬：“不好意思，我吃的少，所以醒的也快。”
归雪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安慰自己，其实和于怀鹤之间好像也没做什么，灯都熄灭了，也看不到，只是略说了几句话，何况周素衣也以为他们是未婚夫夫。
……没什么的。归雪间想。
周素衣又道：“归雪间，你和未婚夫之间的感情真好！我就没看到梅师兄和罗师姐抱在一块！”
忘了，修仙之人大多能够夜视。
归雪间感觉自己的脸烫的都要冒烟了，急需降温。
但于怀鹤不在身边。
不对，即使于怀鹤在，也不能用来降温。
因为还有别人在。
归雪间的大脑一片混乱，好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说：“……哦。”
又过了一刻钟，剩下的三个人也都醒了过来，他们知道自己睡得太熟太沉，很不正常，从周素衣口中知道是于怀鹤和归雪间用丹药给他们解了毒。
紧急关头，只能先简单道一句谢。
宁怀牢牢握着剑，警惕道：“于道友人呢？”
归雪间压低嗓音道：“他出去了。”
宁怀有些着急：“怎么不等我醒？这个村子危险重重，一起去也好有个伴。”
于怀鹤在他们眼中修为也不高，一个人出去太过危险，宁怀并不赞同。
归雪间说：“他独自出去，不会惊动别人。”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些许声响。
这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几人贴近窗户，掀起窗帘一角，看向窗外。
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黑暗中，他们只能看到一个人接一个人地来到这栋楼下，将这里团团围住。
除了归雪间之外，几人紧张到了极点，已经手握武器，觉得到了不得不动手的地步。
下一瞬，所有的灯笼都点燃了，发出苍白的光亮，门外聚集了十人，数十人，上百人，灯光将他们的脸色映衬得极为可怖，他们眼中迸发着一种狂热，一个人说：“为树仙献上祭品。”
无数个人低声重复，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某种咒术：“为树仙献上祭品。”
归雪间轻轻叹气，果然是将他们当成祭品了。
嘈杂的声音中，大娘的声音再次响起：“村长带回了祭酒的意思，说这批祭品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树仙很喜欢，会满足大家更多的愿望。”
活着的祭品总比死了的好？归雪间想，应该是这个原因，所以才没有一进村就动手，而且万里村来这一套也很熟练了。
不止是修仙之人，普通人走入这片树林，估计也会沦为祭品。
他们排成长队，大娘准备推开门了。
宁怀的额头落了几滴冷汗，他作为大师兄，自然要第一个冲出去。
照理来说，修仙之人不可伤害普通人，这样与天道相悖。而树仙也正是利用这一点，叫村人诱拐修士前来万里村，又知道他们不能随意对这些人下手，很容易着了道。
但状况危急，也顾不上这些了。宁怀抽出剑。
他扯开窗帘，准备从窗户跳下去，正好看到大娘在离门约半丈处被弹开。
有人不信邪，也上前，被弹开。
几人急了，往前冲，继续被弹开。
很明显，整栋房子被保护起来了。
但这些村人也不是寻常人，大娘又拿出一样东西，泼到房门上，想要点火，不料火光直接在她面前爆开，将她炸得飞出去好几丈远。
二楼的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师妹，你最受宠爱，是不是出门前师叔偷偷给了你法宝？”
“哪有的事？师父告诉我这次出门，就是怕师姐一个人不自在，陪她玩的。”
“哦？师弟，是不是婚期将至，家里不放心，带了这样的宝物出来？”
“若是有，景妹怎么会弄丢！”
沉默了一小会儿，白因之道“师兄，不会是你得了什么宝贝，一直没告诉我们，现在才拿出来用吧？”
这话倒不是责怪，反而像是松懈下来的调侃。
外面的人气急败坏，使出的手段与邪术无异了，但是房子佁然不动。
飞云宗的几人纠结了一番，还是没找出缘由，归雪间移开视线，确定以这群人的手段，无法突破阵法后，轻轻道：“等待的功夫，我在房子周围布下了阵法。”
几人看归雪间颇为柔弱，只隐约能察觉到一点修为，连路都不太走得动，全靠于怀鹤的保护，却有这样的本事。
一时间很是震惊，又对归雪间赞不绝口。
毕竟阵法师实在很少见。虽然修行起来花费还不如炼丹师昂贵，但一般人很难学通。
归雪间还在思考什么，闻言随意道：“我只是略通一二。”
这是和花先生相比。
周素衣道：“道友，你果然很厉害！”
归雪间偏过头，很想捂住脸，让这位道友别提那事了。
这么等下去固然可行，但归雪间不想等了。
他和于怀鹤是出来游玩的，将不多的时间耗费在魔族之事上，实在是有点浪费。
归雪间想早日救出困在万里村的人，有罗景，或许还有别人，结束这场祸事。至于村子里这些与魔族勾结，被魔族迷惑的人，飞云宗就在附近，可以负责善后。
于是，他开口建议：“楼下的人越来越多，估计村子里没什么人了，要不要从后面出去看看？”
梅衡迫不及待，加上宁怀也觉得可行，简短的讨论后决定留下白因之和周素衣，归雪间同另外两人离开，在无人看守的村子里寻找被困之人的踪迹。
这栋楼没有后门，只能从二楼跳窗。
归雪间修炼了一段时间身法，与从前相比已经脱胎换骨了。
他有点信心，但不多。
一小会儿后，归雪间归雪间小心翼翼跳下窗，踩到一块石子，差点崴了脚。
先一步跳下来的两人眼神不可思议。
他们可能以为归雪间在隐藏修为，所以一路上装作很弱小。
……没想到他是真的很脆弱。
跳个二楼都要做好万全准备。
归雪间也理解了他们的眼神，默默地想，隐藏修为的人是龙傲天，并不是自己。
他解释了一句：“我只是……动作不太灵巧。”
于怀鹤也有责任，跳楼这样的事，在这人眼中太过危险，而且没有必要，一般都会代劳。
所以自己从未独自得到锻炼，都是被抱着。归雪间是这么想的，又忍不住想起于怀鹤了。
作者有话说：
雪间：被人看扁了，小发雷霆

第73章 落英缤纷
这栋房子是专门用来供他们这些外来者暂住的，估计找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三人没有多做停留，打算离开。
走出后院时，却看到一个人蹲在阵法外，也不动弹，看起来不像是昏迷，而是在偷懒。
归雪间停了下来，宁怀和梅衡默契地放轻脚步，走到那人身后。
这两人都有筑基期修为，抓住一个落单的普通人易如反掌。
那人受到惊吓，本能地想要逃跑，却已经不能动弹了。
一抬头，看到面前三个人的模样，估计认出来他们本该是今晚的祭品。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要不是被压着，这人可能要磕头求饶了。
归雪间低着头，轻声道：“小点声。”
梅衡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拔出剑，威胁道：“说，万里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人颤颤巍巍道：“七年前，村子被树林围住，走不出去，又发生了一场大饥荒，饿死了上百人。然后村长说树仙来了，只要按时献上祭品，就会拯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村子里也有不信的人，被当做祭品，献给树仙了。”
已经过了七年，能在村子里活下来的人都是不得不信的。
归雪间问：“那你信吗？”
前面锣鼓喧天，打仗似的，这人在后面偷懒，显然不是像大娘那样对树仙有着坚定不移的痴迷。
“我？”那人形容狼狈，胡子拉碴，“我不是很信这个树仙。如果真的是神仙，怎么会在饿死上百个人后再显灵？如果他来的再早一点，再快一点，我……”
他颓唐地垂着头，说不出话来了。
的确，因为那场饥荒本就是为了让整个村子的人都陷入绝望，再给予他们希望，让被树林圈住的村人不得不信的手段。
归雪间轻轻叹气，觉得魔族真是害人不浅，又问：“那你见过树仙吗？”
那人思考了一会儿，说：“每次献上祭品，村长都会上报祭酒，领着有功劳的人去叩见树仙，还可以向树仙祈求心愿。我对这些不上心，只去过一起……”
梅衡心急如焚，而且归雪间也完全能理解他的感受，他恶狠狠道：“那树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我、我看不清，只觉得眼前金光灿灿，真是神仙般的样貌，我去磕头的时候，差点就真的信了。”
归雪间想，可能是什么低级的幻术，用来糊弄普通人足矣。
他蹲下身，问：“那你是怎么去的？”
“路上都是蒙着眼睛的，除了脚下的路什么也看不清，我只记得，树仙好像待在地下，他是真的有仙术的……”
梅衡怒道：“什么仙术？邪术才对。”
这人只是一个普通人，连树仙都只见过一次，与大娘，村长之类的完全不能相比，也问不出什么了。
归雪间思忖着，除了树仙，那个所谓祭酒似乎在整个万里村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连那个村长，也是直接和祭酒交流。
而为了防止这人再回去通风报信，宁怀施了个法术，将人弄晕了。
他和梅衡商量道：“说是在地下，我们要不要去那什么村长家看看，应该有地道吧。”
“可能不用那么麻烦。”
两人回过头，见归雪间往一旁的井里丢了块石子。
他们听出来了，井是干涸的。
梅衡先跳下去，向两人确定下面有路。
鉴于之前归雪间跳个二楼都差点出现意外，宁怀好心地打算帮忙。
但归雪间不习惯与陌生人有接触，礼貌地拒绝了。
——准确来说，是除了于怀鹤之外的人，归雪间觉得都不行。他被别风愁背过，但也是对方化作原形，成了一只白狼的时候。
而这个井有几丈深，又很狭窄，他不能跳。
归雪间很有自知之明。
他想了想，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个法器——模样像是一片漂浮着的花瓣，看起来很好看，名字也好听，叫做落英缤纷。
宁怀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只在飞云宗收徒大典上见自己师父用过，为了装作高深莫测，吸引有天赋的徒弟来选自己。
落英缤纷是能从高处降落的法器。而修仙之人，修为一旦到了金丹，连几十丈的高度都不再畏惧，更谈不上借助法器。而炼器师将东西炼制出来，是为了卖出去，所以不可能只是让人平平无奇的落地。
比如绝大多数修士的功法施展出来其实并不是很美观，至少也传说中的仙人相差甚远。
所以落英缤纷会营造出仙人下凡的姿态，周身环绕着云雾，仙气袅袅，有些更高级的还配有鲜花灵草，或是灵兽幻象，很能唬人。
这样的非必需品，价格自然也颇为昂贵。
而像归雪间这样，只因为要跳个井就拿出来用，实属罕见。
宁怀的眼神都有些迷茫了，他真的有点信于怀鹤口中所言，归雪间体弱多病，身体虚弱，所以一举一动，一饮一食都得格外小心了。
归雪间不知道宁怀一瞬间考虑了那么多，这些东西是于怀鹤塞过来的，说是有备无患。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用，反正于怀鹤都在，没料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归雪间将掌心的落英缤纷吹起来，灵力扩散开来，灵巧地将他环绕起来。
他轻飘飘地跳入井中。
仙气漫溢，垂丝海棠纷纷扬扬，把梅衡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树仙显灵了。
下一瞬，归雪间从中走了出来。
宁怀紧随其后，也跟了下来。
井下没水，有一个一人高的地道，不算很狭窄。
这里的土质十分松软，本来无法挖掘出稳固的道路，归雪间看了一眼，稍稍拨开泥土，看到里面交横绸缪的树根。
所以地道才能被支撑起来，不会坍塌。
几人往前走了几十步，被迫停了下来。眼前有好几条岔路，地道四通八达，身处其中，无法辨别方向。
走错一步，似乎就会迷失其中。
归雪间半垂着眼，他没有用眼睛看，而是感受着自每条通道中传来的气息，寻找魔气的源头。
然后，他选中了其中的一条路。
宁怀和梅衡没有多问，跟在他的身后。
归雪间和飞云宗的几人毕竟只是萍水相逢，他不想说，别人问多了有窥伺秘密的嫌疑，所以只以为归雪间有什么特殊的功法。
归雪间也知道，所以用的很是理所当然。又想要是和舍友一同出来，还得编个像模像样的理由才行。
村子不大，而树仙就在村子下面，几人走了一刻钟，眼前忽然出现光亮，又豁然开朗之感。
他们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抵达目的地。
片刻后，里面的一切映入眼帘。
地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干涸的水井似乎有了解释，因为所有的地下水都汇聚于此。
树的生长总是需要水的滋养，何况是这样一棵无法形容的树。
梅衡的嗓音发抖，掺杂着些许恐慌：“这，这就是树仙吗？”
树仙看起来并不可怕，不是想象中布满血腥的妖魔，但却是一个在所有人想象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棵树——像是一棵树，隐约能辨别出人的形貌。
他的双腿化作化作根茎，扎在泥土中，他的手臂化作枝条，往上伸展，他的头发很长，极为茂密，垂落在湖泊里，汲取着水，发梢末端泛着莹莹绿意。
而那些裸露在外，遍布湖泊上空的枝条上挂满了各种祈愿带，都是以血染成的颜色，无风自动，轻轻摇晃着。
宁怀压低声音，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树妖吗？”
归雪间没有说话，知道眼前的东西是魔。
树仙扎根于此，即将成为真正的树。
这是一种缓慢的进程，归雪间猜测，树仙原来或许就像普通的魔族那样拥有血肉之躯，只是有操控树木的能力。
而他本身似乎很弱小，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操控村庄及村外的树林里中树仙不得不舍弃躯体，使四肢化作真正的树。
难怪魔气如此稀薄，树仙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重压。
归雪间还在深思，就听到凄厉的一声：“师妹！”
他循声望去，在湖泊的一角发现隐藏起来的人。
树的枝条盘根错节，编织成了笼子的形状，每个人都单独被困住。归雪间隐约能察觉到他们的呼吸，这些人只是昏迷，还未死去。
幸好是作为备用口粮，所以还没吃吗？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树仙也醒了过来，他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归雪间的身上。
归雪间和他对峙，一边思考如何才能救出那些人。
梅衡看到未婚妻，已经失去理智，迫不及待扑到关押着罗景的笼子前，拔出剑，想要砍断枝条。
然而并不能轻易砍断，反而是他自己被树的枝条绊的踉跄一下。
归雪间：“。”
道友不要急，别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了。
隔着湖泊，树仙凝视着归雪间，忽然说：“我可以放了他们，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为了表示诚意，他松开了笼子，放出了罗景，以及一旁的另一个人。
树仙没有说出那个条件，似乎在等待归雪间过去。
宁怀一把抓住归雪间的手臂，满脸担忧。
归雪间回过头，对两人说：“不用担心。我只是过去看看，你们不是等在这里吗？”
显然，这句话只是为了让两人放心。
可能是归雪间在无意间展露出远超常人的天赋，而且心细如尘，他很安静，不像于怀鹤那样冰冷，性格也算不上强硬，但却有种让人信服的能力。
作为飞云宗的大师兄，宁怀本该打定主意，不知不觉又听从了归雪间的意思。
人命关天，这些人的生死只在树仙的一念之间。
树仙被隔绝在湖泊中央的一个小岛，他的一缕头发化作草木，浮在水面，织成桥，为归雪间引路。
归雪间走过去，雪白的衣角蜻蜓点水般的掠过水面，来到树仙的面前。
靠的越近，归雪间将树仙看的越清楚，他的身体几乎全都变成了木质，只剩下脖颈往上的头颅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归雪间不大明白，树仙为了操控村子而失去身体，扎根于此，也是被困在这里，甚至最后会失去意识，本就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
所以树仙为什么要这么做？亦或是想这么做的人不是他。
归雪间问：“你想要什么？”
树仙的皮肤上爬满了青苔，覆盖了原来的面容，他说：“杀了我。”

第74章 头颅
此话一出，周围有一瞬的寂静。
梅衡抱着昏迷的师妹，心急如焚，没空在意这边的动静，而宁怀碍于归雪间在树仙面前，可能会面临危险，没有说话。
但都很不可思议。
如果树仙想死，那他何必要掳走这么多人，作为提升修为的食物。
归雪间问：“为什么？”
眼前这个魔族似乎又将自己当做同族了，幸好他没有再飞云宗的两人面前直接说出来。
“我就要死了。”树仙无法低头，没办法做出任何动作，他只能直视前方，“失去属于自我的意识，变成一棵树。”
而他的躯体将会保留在这里，永远作为万里村人口中的树仙存在。
失去自我意识，躯体被别人所利用，这件事很可怕，归雪间也曾经历过，他微微皱眉。
树总是很敏锐，树仙察觉到了归雪间有些许改变，他的睫毛半垂着，那不是厌恶，好像眼前这个人也可以理解自己，和普通的魔族不太一样。
所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决定将自己的事说给这个同族听。
树仙很疲惫，从喉咙处挤出声音都很困难，好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归雪间安静地听着。
树仙是一个弱小的魔族，他有操控植物的能力，但魔界岩浆滚滚，大多都是石头，很少见到草木，所以他的能力几近于无。
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个魔修，对方也很弱小，原本是被魔修抓来炼化的普通人，因魔修缺少烧火的小童，饶了他一命。
魔修逃了出来，向树仙描绘人间的美好，一人一魔历经千难万险，逃出魔界，来到人间。
而在人间，他们过得也不好，得东躲西藏。
直到有一天。
树仙说：“他说我的能力在人间很有用，我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他。”
所以他们留在了万里村，树仙第一次尝试操控万里村外的那片林子，但对他而言，这些树太多了，而他又太弱小，只好用自己的手臂连接在树的根茎上。
那时他以为是保护。
树根将地下水吸收殆尽，万里村的粮食枯死，饿死了很多人。魔修却说，这些愚笨的村人可以作为他们的耳目，探听消息，躲避修士的追杀，只要树仙可以做一点小事。
于是，树仙的枝条上长满了沉甸甸的稻穗。
归雪间仿佛看到了一个人膨胀的野心。
后来，树仙开始吃人，他听到有人跪在自己面前，说一些他不能理解的话，他也不需要理解，只要吃更多人，操控更多的树木就行了。
魔修会夸奖他，赞美他，得意地向他展示自己的修为有多少长进，他们将在人间有自己的立足之地。魔修甚至让都护府的司马见证树仙的神迹，那个人间的官员就这样跪倒在了自己的面前，提供更多的普通人。
而万里村则是为了引诱有修为的人来到这里，怪不得飞云宗的几人一进城就被盯上了。
树仙说：“等我发现这不是保护的时候，已经无法逃离这个魔界了。”
因为他已经扎根在这里了。
湖泊之外，连梅衡和于怀鹤听到这里，都若有所思。
树仙的眼眶里积蓄起了泪水，他似乎真的很想、很想离开这里。
只有死，只能死。
“我想……”他说的很艰难，整个身体都快要被这片土地吞没了，当他的躯体中树的部分大于血肉，一切都已经不能挽回了，甚至不能再断臂求生。
归雪间怔了怔，他很能理解这种感受，就像他宁愿死，也不愿意成为第一魔尊的容器，所以他伸出手，想要凝聚出殁箭。
……反正背后飞云宗两个人也看不见，就当他拿出什么法器好了。
忽然间，归雪间感觉到浓重的魔气，他的反应很快，身法精妙，微微侧身，躲过袭来的刀刃。
他偏过头，不远处停着一个喘着粗气，形容狼狈的魔修。
是和树仙一起逃出来的魔修，也是村民口中的祭酒，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人似乎没料到自己这一击会落空：“我竟然会在阴沟里翻船，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修士，没在我被魔修掳走的时候来救人，现在倒是来杀我了。”
看来于怀鹤顺着村长那边的消息，顺藤摸瓜，很快就找到了这个幕后真凶，万里村真正的操控者。
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将这人逼到了穷途末路。
归雪间觉得这魔修还是有点本事的，没立刻死在于怀鹤的剑下，还能有喘息的机会。
几丈开外的梅衡和宁怀纵身赶来。
魔修一扭头，质问树仙：“你怎么不提醒我有人来了！”
树仙沉默不语，泪水从眼眶中滚落，他露出一个笑来：“你答应我，一定要杀了这个人，对不对？”
这句话是对归雪间说的。
归雪间皱了下眉，他觉得这不是祸水东引。
那是为了什么？
下一瞬，归雪间就明白了。
魔修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亏我在这个时候还想着同你一起逃走，你竟然背叛我！”
树仙扎根于此，根本无法离开，怎么可能一起逃走。他来到这里，估计是想操控树仙，将于怀鹤困在地道中。
这魔修双眼通红，他的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发了疯一般的挥刀：“反正你也没用了……”
树仙的头颅被刀砍下，脸上带着很轻的笑意。
无论如何，树仙也达成了愿望，死于归雪间手下，或是这个魔修的手中，对他而言都是解脱。
树是不会流血的，从断口出喷溅出来的是绿色的汁液，泼洒在半空中。
魔修的刀顺势向前，直逼归雪间。
归雪间还凝视着树仙的头，有一瞬的失神，但立刻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是一个很微妙的弧度，但丝毫不差地避开刺向自己的刀。
淡绿的汁液落在他的指尖，又迅速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魔修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两次对眼前这个修为很低的人动手，但两次都被恰巧躲过，这绝不是巧合。
而梅衡宁怀也都祭出武器，朝魔修扑去，只是两人似乎不是对手，梅衡被魔气震慑，栽倒在了湖水中。
宁怀勉力抵挡。
归雪间寻找加入战局的时机。
下一瞬，他的手臂被人扯了一下，整个人都被揽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这人的身形太快，过分安静，又没有魔气，像一缕掠过的清风，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但对归雪间而言，是一闪而过的雪白剑刃，以及很冷的气息。
他顺从地搂住这个人的腰，将脸贴在这人的胸膛上。
——于怀鹤来了。
很快，归雪间又被放到更安全的地方，魔修绝不可能越过于怀鹤，伤害在他身后的人。
魔修的动作一顿，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恶灵旗竟然都困不住你！”
于怀鹤的声音和他的剑一样冷：“是有点麻烦。”
宁怀节节败退，大吼道：“道友，这魔修刀法诡异多变，极为凶残，你要小心。”
归雪间在一旁看着：“。”
宁怀实在是多虑了。于怀鹤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如果不是这点麻烦，这魔修早就死在他的剑下了。
至于恶灵旗，在魔修之间是很常见的魔器。制作起来不麻烦，旗中束缚着含冤而死之人的魂魄，怨念越深，魂魄越多，恶灵旗的威力也就越大。
这魔修为了逃命，大概是直接放出了恶灵旗中的所有冤魂，想要困住于怀鹤，拖延时间。
但这都是无辜者的魂魄，如果就这样魂飞魄散，难免太过可怜。归雪间想，于怀鹤应该没有直接毁掉他们，而是用别的法子将冤魂困住，所以才耽误了一会。
转瞬间，于怀鹤的剑势如破竹，只一招就化解了宁怀的危机，将魔修的对手变为自己。
局势一下子逆转。
魔修吐出一口血沫，他回头看了那失去头颅的树一眼，可能有片刻的后悔，如果树仙还在，如果他还在，或许还能再拖延一会儿，让自己逃出去。
但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剑刃携万钧灵力而至，云鹤游雪一出，魔修毫无意外地死于于怀鹤的剑下。
一旁的宁怀和梅衡已经看傻了眼。
他们是想过于怀鹤的修为不可能像表面那么低，但这赢的也太轻松了。
而如果不是这魔修以万里村的普通人作为挡箭牌，于怀鹤应当早已解决此事。
一棵树的死亡不在一瞬间，而是很缓慢的，树仙虽然被砍下了头颅，但这些枝条还支撑着地道，困着那些人，不会立刻坍塌。
于怀鹤走过去，将树笼全都切开，将里面的人都放到湖中的那片小岛上。
这里地方小，困住的人又多，挤得满满当当，几人差点落不下脚。
梅衡正好回去又抱着自己的师妹了。
于怀鹤交给宁怀一瓶丹药：“喂给他们，应该会醒。”
宁怀也没有推脱，一拱手，接了过去：“我们吃的饭菜里，下的也是同样的药吗？”
于怀鹤点头。
他们吃的时间短，中毒不深，所以醒得快，而这些人被困在枝条里，持续不断地被注入毒液，估计得费点时间才能醒过来。而那些没有修为的人怕是要大病一场。
梅衡赶紧将丹药喂给未婚妻。
罗景昏迷已久，意识全无，药也喂不进去。
归雪间看到这一幕，本来是想叫于怀鹤过去帮忙。这人喂药的速度很快，“咔嚓咔嚓”几声就结束了。
但他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梅衡犹豫了一下，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仰头将手中的丹药吞下，又俯下身。
归雪间不明白，这人在干什么，他不是早就解毒了吗？
他还没想明白，一旁的于怀鹤适时往前走了一步，挡住归雪间看向梅衡与罗景的视线。
宁怀也刻意偏过了头。
归雪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了……原来也是有不凶残的喂药方式的。
就是要非礼勿视。
他往于怀鹤身边靠了靠，被这人捉住了手，吓了一跳，还得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宁怀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多谢两位道友，如果只有我们几人，在这个村子不死怕也是要脱层皮。”
语气很是尊敬：“两位的修为深不可测，能遇上你们也是我们的运气。”
于怀鹤的话少，随意地点了下头。
那边的丹药不知道有没有喂完，宁怀欲言又止：“两位此次出行，是不是有什么要务，希望这桩意外不要耽误两位的大事。”
这人似乎是考虑很多，想不出归元门这个门派，所以以为他们两个隐姓埋名出门有重要的事要做，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并且顺利地说服了自己。
归雪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有点心虚地说：“没有的事。道友不必担心。”
其实他们真的只是出来玩的。
梅衡终于喂完了药，抱着罗景，宁怀也拎起两个人，准备从地道离开，再回来将剩下的人救出来。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后，于怀鹤走到归雪间面前，将归雪间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发现他的衣服上沾了点绿色汁液，但没有受伤，于是问：“你怎么来了？”
归雪间知道，这人解决了事情，就要找自己的麻烦了。
毕竟龙傲天对自己总是很不放心。
归雪间想认真和他解释，但两人靠得太近，于怀鹤又握着他的手不放，所以他不能离远，解释也变得不那么认真了。
他仰起脸，看着于怀鹤：“你走后，村里的人都过来了，聚集在外面。这时候村子里没人，很空虚，正好适合出去查探情况。”
于怀鹤半垂着眼，眼眸漆黑，看不出什么情绪，也看不出这人将自己的手握得很紧，怎么也挣扎不开。
归雪间继续说：“然后找到了通往地下的路，就一路找了过来。”
照理来说，村中的井虽然都通向地道，但这里四通八达，又没有标识，肯定会迷路。但归雪间有特别的辨认方法，才这么快来到树仙所在的地方。
按照原来的时间推算，于怀鹤应该正好能在这里杀死树仙和魔修。
归雪间眨了下眼：“我想，如果早点解决掉这件事，我们就能快点出去玩。”
“这个村子又不好玩。”
于怀鹤“嗯”了一声，似乎被归雪间不怎么认真的理由说服了。
他松开归雪间的手，一点一点地抽离开来，动作很慢，走过去检查魔修的尸体，查找了一番。
归雪间也走到了，他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个盒子，将树仙的头颅装了进去。
在短暂的交谈中，他察觉到树仙好像很喜欢阳光和雨露，比起在深不见底的地下慢慢腐朽，将他埋葬在太阳下应该是更好的选择。
虽然人死成空，但归雪间还是想这么做。
大概因为他真的死过一次吧。
他将树仙的头颅收起来，站起来，回过头，看到于怀鹤的侧脸。
不知何时，于怀鹤走到了他的身后，但他没问归雪间这么做的缘由，只是看着。
见归雪间收拾完了，于怀鹤说：“走了。”
归雪间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我们不搬人出去吗？”
出去的路还挺长的，他以为得帮梅衡和宁怀的忙，不然那两个人得搬很久。
就是……他应该是搬不动的。
于怀鹤的视线落在另一个出口：“不出去。”
归雪间：“那去哪？”
树仙死了，魔修也死了，还有村子里的那一大堆人呢，说不定还要发狂。不出去留在这里干什么？
于怀鹤看着他，眼底浮现着一点光：“去那个魔修的房间，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归雪间很疑惑：“？”
于怀鹤的一身修为全靠自己和那一把剑，对身外之外从不在意，从不贪图宝物，在秘境的那十多天，也只取自己的所需之物，别的再珍贵都不要。
现在却提前瞒着别人，搜刮起东西来了。
归雪间觉得很奇怪，必定事出有因。
大概是看出归雪间的疑惑，于怀鹤解释了一句：“魔器过了明路后失踪，会引人怀疑。不能被他们发现。”
归雪间：“！”
于怀鹤是很富有，但灵石再多也买不到魔族器物，因为这些对寻常修士毫无用处，只会污染自身。如果特意寻找，反而惹人怀疑。
所以真正的魔器是很难得一见的。
龙傲天真是考虑周全，归雪间根本没想到这件事。
于怀鹤勾了勾唇，压低嗓音：“去吗？”
归雪间有片刻的失神，然后点头，好像也兴奋起来。
以往他吞食魔器，是一个人偷偷做坏事，很是提心吊胆，现在变成和于怀鹤一起偷偷做坏事了，和以往不太一样，归雪间感觉到了一种特别的快乐。

第75章 海棠春睡
于是，两个人拐到了地道的另一端。
大约两刻钟过后，他们走到了魔修生前的居所。
一路上有很多岔口，于怀鹤感应不到魔气，单纯记忆力惊人，记得自己来时的路。
于怀鹤停了下来：“你等一等。”
归雪间不明所以地等在外面。
房间里传来响声，动静还挺大的，于怀鹤似乎在收拾东西。
归雪间好像明白了，这个魔修以人为食，甚至制作恶灵旗，想必遗留下来的场面较为血腥，于怀鹤不想自己看见。
上次他对于怀鹤坦白，还谈到去找柳垂今麻烦的时候看到很多尸体，所以一出来就吐了。
当时是随口一说，也是为了说的可怜点，让于怀鹤不要揪着他做的坏事不放。
于怀鹤一直记得。
很快，于怀鹤走出来，这次归雪间跟着他一同进去了。
静室内的东西摆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不能算是焕然一新，隐约可见陈年的血迹，但至少没有残肢或白骨这种东西了。
于怀鹤动作很利落，翻找起魔修收集炼制的魔器来。
与之前遇到的魔族或魔修不同，这次是在对方的老巢，且有于怀鹤的帮助——往常这个人一般是归雪间做坏事的最大阻碍。这魔修过分弱小，又极为惜命，连一同逃脱魔界的树仙都毫无顾忌地出卖利用，只为了提升修为，保护自己，所以有囤积魔器的癖好，留下来的东西很多。
于怀鹤将找到的东西都堆在桌上，竟放不下，一眼看过去，品类繁多，不胜其数。
归雪间不能碰，碰到的魔器都会被他吞食，所以默默地看着，问道：“这些你都打算拿给我吗？”
他想了想，自己逃出来一年，其实碰到的魔器并不多，只有两样较为珍贵，殁箭和雀水使他灵府中的雪下的更大，灵力更充沛。
于怀鹤点头。
归雪间说：“是不是太多了？”
于怀鹤停下动作，回过头：“你不是说用几次就会消失么？有备无患。”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没有定下命契之前，于怀鹤盯归雪间盯得很紧，不许他胡乱接触这些，生怕他修为提升，横遭天谴，而现在的态度却截然相反了。
好像很希望归雪间能多吞掉魔器，快些提升修为，根本不在意可能出现的天谴。
归雪间又数了一遍，他觉得不行。
然后，他走到于怀鹤身后，手搭在这人的肩膀上，提出意见：“就像你说储物戒太大，东西太多，要用的时候反而找不到。这些太多了，我不了解也用不出来。”
于怀鹤偏头看着他，片刻的考虑后道：“你说的也对。”
于是，将所有的魔器搜刮干净后，于怀鹤开始挑选了。
自从知道归雪间的秘密后，于怀鹤又读了很多与魔器相关的书，对魔族造物很是了解。
而归雪间很怕被人被人察觉到自己的体质，反而不敢多看这类书籍，怕被人发现不对。
这一点又被于怀鹤所弥补。
根据魔器的用途以及魔气的深厚程度，于怀鹤从中挑出一半，推到了归雪间的面前。
这次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于怀鹤拿出一样东西，归雪间接过去，魔器在他手中消失。
这是归雪间第一次在于怀鹤面前展示他体质的与众不同之处，与魔修似乎没什么差别，看起来有些诡异，但于怀鹤表现得很平常。
归雪间从未在短时间内吞食这么多魔器，到了后面，灵府的反应速度变慢，东西不能立刻消失了。
就好像……吃的太多，消化不良了。
归雪间有点着急，他看着入口，好像很怕有人进来。
像是做贼心虚，鬼鬼祟祟地探了下脑袋。
于怀鹤看了归雪间一小会儿，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淡淡道：“别急，不会被发现。”
归雪间以为，这种在修仙界眼中大逆不道之事做起来要偷偷摸摸，但于怀鹤却很光明正大，没有丝毫心虚。
想到这里，归雪间蹙眉，抬眼看着于怀鹤。
龙傲天，你是不是长歪了？
但长歪了的原因好像在自己身上，所以归雪间不能指责对方，两人是共同犯罪，而是“哦”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归雪间总算吞掉了所有的灵器。
其中最为珍贵的是恶灵旗，但里面已经没有魂魄了，到底没什么大用处。但归雪间又有幻术，可以制造幻象，似乎能以假乱真。
除了魔器之外，还有些灵器——大多是死在万里村的修士的遗物。东西不多。因为这人与一般人堕魔的方式不同，不是修仙修到一定境界变成魔修，而是从未踏上仙途，所以不懂如何运用灵器，大多东西都被他炼化了，只有少数炼不了或是没来得及的留了下来。
两人带着这些东西离开。
等到了外面，归雪间将这件事告诉了飞云宗几人，对方对于怀鹤和归雪间的举动不以为意，在万里村一行中，降妖除魔他们没怎么出力，功劳不是他们的，东西也不该拿。
不过这些归雪间和于怀鹤都用不上，加上归雪间已经吞掉了魔器，虽然这些普通修士也用不了卖不掉，还要费力炼化，防止魔修的东西再在人间作乱，所以还是将这些都给了飞云宗的人。
包括梅衡心心念念要拿去做聘礼的妖丹也在其中。
而树仙死后，田地里的稻子开始枯萎，谷穗掉落，万里村的信徒察觉到不对，又听说树仙已死，大多人精神崩溃，只顾号丧，甚至都不愿意逃跑，被几个修士一一制服敲晕，等待与俗世中处理邪祟之事的衙门交接此事。
归雪间才知道，原来人间也有奇人异事，负责斩妖除魔。
大多数名门正派都会护佑周围一片土地不受妖魔侵扰，与这些衙门也有交集。衙门中的人没有正式修仙，或是家传，或是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些法门，亦或是觉得自己不适合修仙，重返俗世，所以在人间住持处理这些事宜。
万里村的人自然会按照所犯罪责，受到应有的惩罚。
外面天光大亮，宁槐作为大师兄，又对两人表达谢意，最后道：“只是怕耽误了两位的事。”
归雪间只好解释：“我们真的是出来玩的。”
梅衡道：“既然如此，两位不着急赶路的话，三日后我与景妹成婚，不如也来吧。”
归雪间：“？”
三日后成婚，你们还出来寻找聘礼，是不是太临阵抱佛脚了？
梅衡叹息一声：“经此大劫，我方知人生苦短，修仙之人不一定长寿，也会遭遇意外，或许会在下一瞬死去。若是死前没能和心爱之人成婚，也太过遗憾。”
罗景道：“正是。我醒来后，师兄已传音师门，将此事告知掌门。我们俩商量了一会儿，决定三日后就成婚。”
两人依偎着，罗景笑道：“两位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若是能来，是我和师兄的荣幸。”
飞云宗的人盛情相邀，不好拒绝，而且飞云宗凑巧也在赶往九洲大比的方向，宁槐又说飞云宗所酿的桃花酒是一绝，吃食之类，更是精致绝伦，两人前往做客，必然不会失望。
归雪间有点心动了，他看了一眼于怀鹤。
这些事于怀鹤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等到了午后，衙门的人来了后，终于可以动身离开了。
这里离飞云宗有几百里的路程，三日后就要成亲，这样御剑飞行赶回来也不算轻松。
归雪间说：“我们是乘车来的，地方很大，可以载你们一起。”
山骢是很有灵智的灵兽，遇到有想拐它的人也不上当，溜到了没人的地方等待两人的归来。
几人就看到独自在城中待了一天一夜的山骢。
白因之难以置信道：“这、这是灵兽山骢吧！”
昨日，飞云宗被两人深藏不露的修为震撼，今日又被两人深藏不露的富有震撼。
几人上了车，因时间紧迫，山骢终于能尽全力一跑了。
车没有很颠簸，归雪间本来是坐在窗户边，没过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靠着于怀鹤的肩膀，快要睡过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行以及于怀鹤的精心照顾，归雪间不至于走几步路都喘不上气，但还是没多少力气，在修仙之人中算弱不禁风的那种。
他昨晚一夜没睡，现在很困了。
飞云宗的几人不由停下了说话。
于怀鹤安静地看着归雪间，伸手手臂，抱起归雪间，调整了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
*
达到飞云宗后，果然如同宁槐所言，这里山好水好，景色优美，吃食更是别具一格，飞云宗上上下下也对他们奉若上宾，只是婚事太急，忙于准备，不能亲自领着他们观赏山水。
归雪间觉得这样也不错，他和于怀鹤两个人玩就够了。
到了梅衡与罗景成婚那日，归雪间贪杯多喝了点桃花酒，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昏礼是在傍晚举行，不着急过去，归雪间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偏头看向一旁的于怀鹤。
两人是未婚夫夫，又都是少年人，所以只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房间。
这人早就醒了，正在看书，也没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于怀鹤比在书院里放纵了很多。
窗帘半开着，外面春光正好，照在于怀鹤那边，又被这人挡着，不至于搅扰到还在睡觉的自己。
察觉到自己醒了，于怀鹤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在归雪间身上，手搭在他的后背。
归雪间也不想起，他闭上眼，进入灵府。
最近几日忙着出去玩，灵府中新得的魔器还未整理完。
一进入灵府，归雪间就看到发带在细雪间飘飘摇摇，下一瞬，那条发带似乎有所感应，逆着风雪，飘荡到了归雪间面前。
归雪间一把抓住发带，绕在了自己的腕间，查探起了魔器。
一件，两件，三件……每看到一个印迹，归雪间就会在手中凝成实质，确定其用途，以备不时之需。
直到看到一个樱桃大的点，他几乎以为是别的魔器的装饰品，但是凝聚不出实物。
这是个什么东西？
归雪间一愣，他意识到了什么，从灵府中离开，睁开了眼。
于怀鹤很敏锐，放下手中的书：“怎么了？”
归雪间支着手肘，抬起另一边手臂，拉开帘子，推开窗户。
他们两个是飞云宗几个弟子的救命恩人，住的房间也都是最好的，窗外的景色美不胜收，才抽绿的新枝半垂着。
归雪间睡得太久，没什么力气，又来不及起床，只想印证自己的猜想，所以就这么半伏在窗台上，拽过一根枝条。
灵力从他的指尖释放，嫩叶迅速生长，长出花苞，然后是绽放。
也是海棠。
归雪间怔了怔，他偏过头，对于怀鹤说：“我好像……获得了那个树仙的能力。”
记忆中他没有碰到树仙的血液，而树仙的灵力在灵府中表现为一枚种子，又没有身体上的改变，所以他一直没想过有这种可能。
而现在发生的事可以证实，他确实有了操控植物的能力，而在灵府中不能施展的原因是那里只有雪。
于怀鹤似乎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他探出身，摘下了那枝因归雪间的灵力而提前开放的海棠花。
归雪间眼也不眨地看着，想说还是于怀鹤考虑周到，这样就不必担心被人发现异样了。
于怀鹤并没有碾碎海棠，毁尸灭迹，而是折下多余的叶片，整根枝条上只余盛放的花朵，又用了个不知名的法术，使树枝加固。
然后，于怀鹤以花枝为簪，将归雪间的乌黑长发拢起。
归雪间一怔，下意识偏过头，能感觉到柔软的花瓣上沾着一点潮湿，蹭着自己的脸颊。
于怀鹤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花瓣：“很好看。”
一小会儿后，他的手指从花瓣转移，落在了归雪间的脸颊上。归雪间才睡醒，体温有点高，被冰冷的指尖触碰，轻轻瑟缩了一下，但是没躲开，嗓音软绵绵的：“是么？”
稀松的树影落在归雪间的身上，他的衣服散乱，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皮肤，影子在上面微微摇晃着。
于怀鹤凝视着归雪间，上半身渐渐往下压，他的眼眸漆黑，这本来是一双冷淡的、无欲无求的眼睛，此时此刻却好像涌现出很明显的欲望。
他好像很想做什么。
这种莫名的感觉极其强烈，归雪间不能明白，他的睫毛颤了颤，有些茫然失措的样子，呼吸也一滞。
于怀鹤停在了距离归雪间半寸远的地方，两人靠得很近，他什么也没做，嗓音有点哑：“嗯。你好看。”

第76章 昏礼
傍晚时分，归雪间和于怀鹤如约而至，赶到两人成婚的青霭殿中。
青霭殿修建在群山之巅，远看云雾缥缈，步入其中仿若仙家洞天福地，飞云宗内的弟子成婚皆在此处。
两边长长的游廊将正殿合抱，大殿并未封顶，而是以游廊攀缘而来的藤蔓为屋顶，清新古朴，只可惜时节未到，藤蔓没有开花，稀疏的日光透过枝叶，投映在殿中。
成婚的仪式繁复复杂，步骤很多，两位新人还在做准备，他们先去了殿中的酒席上等待。
飞云宗是个不大的门派，但因善酿桃花酒，交友甚广，此次梅衡与罗景成婚，附近门派的修士也多应邀而至。
来者大多很年轻，没修到清心寡欲的水平，聚在一起话很多。
聊着聊着，不免又谈起一个多月前的秘境之行。
紫微书院的二人力挽狂澜，察觉祲秽阵，斩杀心怀不轨的洞虚期修士，否则他们怕是要交代在秘境中了。
归雪间耳朵尖，听见后拽着于怀鹤，默默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落座。
而正在聊天的一人凑巧偏过头，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刚才还作为谈资的两人，竟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站起身，直直往两人面前走去。
宁槐正要招呼两人，撞到这一幕。
烈阳宗的功法以刚烈激进而闻名，导致修行此功法的弟子大多性情火爆，此时急冲冲去找归雪间和于怀鹤，宁槐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冲突，连忙上前劝架。
却听到极为郑重的一句：“秘境一别，对两位道友的修为甚是钦佩，没想到能在此处再见二位。”
宁槐又撞到三人间，与烈阳宗的人对峙，面面相觑。
一番简短的解释后，宁槐恍然大悟，心中只有佩服，而跟在后面的白因之的眼神却多了点谴责，像是不满两人怎么能瞒着他们。
被戳破了来历的归雪间：“……”
他觉得这不能算作自己和于怀鹤的错。于怀鹤懒得解释，而他每次想说，飞云宗的几人一副很理解他隐藏真实来历的样子。
归雪间的脸皮薄，就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况且……作为紫微书院的学生，排场这么大，似乎对书院的名声也不大好。
烈阳宗的人道：“两位还是师兄弟，所修法门却如此截然不同，一文一武，相互弥补，真是难得一见。”
白因之在后面说：“师兄弟？他们不是……”
话没说完，被周素衣踩了一下，白因之痛得跳脚。
又聊了几句，烈阳宗的人才舍得离开。
白因之想质问周素衣怎么这么不尊重师兄，周素衣却先大发脾气：“白师兄，你是要恩将仇报吗？”
白因之：“我怎么了？”
周素衣道：“你没听旁人说过吗？书院规矩严格，不许学生之间有私情，若是被那个司徒先生发现，是要将两人隔开，一年才许见一次的！”
可能是被迫分开的情人为了泄愤而夸大其词，周素衣口中的司徒先生已是恶贯满盈，人见人怕。
归雪间很犹豫，要不要给司徒先生说点好话。花先生恶名在内，司徒先生棒打鸳鸯恶名在外，也不知道哪个更离谱。
宁槐道：“正是。两位信任我们，才告知此事，我们又怎能辜负道友的信任。”
归雪间偏头看了于怀鹤一眼，对宁槐道：“好、好吧。”
与俗世男女成婚不同，修仙之人结为道侣，无需跪拜父母长辈，而是要在天道见证下结契。
因要对天道起誓，成婚仪式并不在殿内举行，而是在外面。
宁槐的意思是，将归雪间和于怀鹤安排到靠近前排的位置，但归雪间看有许多和新人相熟的飞云宗同门都抢着靠前，位置不够，而他们和新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很近，索性退到了后面。
两人离得远了，前面又都是人，看的不是很清楚。
修仙之人总有办法，各显神通，运起法宝功法，像是在为昏礼助兴。
归雪间和于怀鹤则找了棵桃树，坐在枝头，居高临下地望着结契大典。
梅衡等在殿外，罗景自大殿内走出来，一旁年纪小的师弟师妹们端着梅衡所赠的聘礼，在罗景周围环绕奔跑。
修仙界虽然不止是以实力为尊，也考究品德，但修为高低还是占了很大一方面。
师妹的嗓音甜美，将所赠之物，一一唱出。
譬如梅衡前几年宗门比试中夺得魁首，得青云宝剑一把，两年前斩杀妖魔，得结丹灵药一瓶，数月前在拍卖会上购得一支昂贵的玉簪，以及这次在万里村得到的妖丹。
天近黄昏，云霞蔽日，晚风微冷，于怀鹤看着梅衡送出的聘礼，随意道：“原来成婚是要这些东西的。”
归雪间的视线从那对新人转移到了于怀鹤身上，有点惊讶，这人竟然是在认真观察昏礼的流程吗？
想想也对，归元门就三个人，于怀鹤从小独自一人出入山门，估计和自己一样，也没见过旁人成亲。
可能人都有好奇心。
他问：“怎么了？”
桃枝繁杂，卡住了佩剑，于怀鹤一手抱着剑，另一只手揽着归雪间，防止他不小心跌下去，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
过了一会儿，唱词结束，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罗景收下东西，两人准备结契。
于怀鹤听完了，淡淡道：“没了吗？”
归雪间偏过头，看着于怀鹤，心想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是天道之子，那么厉害，作为两个筑基期修士的成婚聘礼，已经很拿得出手了。
他说：“不是挺多的了吗？”
于怀鹤“哦”了一声，有点否定的意思。
这很奇怪。
归雪间很新奇地看着于怀鹤。
这人对旁人的所作所为并不在意，也从不置喙，本质上来说是性情冷淡，又非常自信，知道别人与自己的差距有多大，没有对比的必要，所以在很多人眼里显得格外高高在上。
于怀鹤是斜坐在树枝上的，高马尾垂在他的脸侧，将五官轮廓衬得鲜活而英俊。
隔在两人之间的高马尾随风轻轻拂过归雪间的眼角，他说：“我不一样。”
归雪间一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的意思是和正在成婚的人不一样。
而在归雪间即将死去的前世，于怀鹤的修为登峰造极后，不论男女，想要与他结为道侣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他却从未低头看向其中任何一人。甚至在后世中那些或真或假，或是夸大其词的传闻中，也从未传出于怀鹤和谁的感情纠葛，提起他都是太过冷酷无情。
前世的于怀鹤从未想过成婚之事，现在却想了。
……因为自己在他身边吗？
好像也只有这件事改变了。
于怀鹤的语气认真，眼神专注，凝视着归雪间。
在这样的初春，枝叶新发的时节，归雪间鬓间颤巍巍的海棠花是唯一绯红的颜色。
然后，他说出在旁人听来不可能的话：“他日成婚，天下十珍八宝，我会尽数一一取来。”
归雪间有片刻的失神。
于怀鹤停顿了一会儿，将剑搁在膝盖上，空出手，扣着归雪间的下巴，慢慢捧起他的脸，动作很轻。
两人对视着，于怀鹤的眼神堪称温柔，他说：“赠给你。”
一瞬间，归雪间的心脏剧烈地颤抖，此时此刻，他又一次沉浸在婚契消失了的感觉中。
当时是害怕失去婚约后，龙傲天对自己的求助置若罔闻，现在却完全不同，他只是……只是单纯不想让婚契消失。
归雪间张了张嘴，想要说出真相，但眼前这个人不是不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婚契，他欺骗了于怀鹤，但不是这件事。
于怀鹤明明知道，还是这么说了，谈到了那些很遥远的未来，好像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不仅仅是出于责任的照顾——早已不是，他们中存在新的牵绊，将自己和于怀鹤维系在了一起。
而他也很留恋不舍，只想停留在于怀鹤的身边。
没有理由的，这是他的本能。
所以，归雪间眨了下眼，脸颊也变成绯红，嘴唇的颜色很淡，轻轻抿了一下，看起来湿润饱满，像是没有熟透的果实：“那我赠你什么？”
于怀鹤怔了怔，挑了下眉，昏黄的日光映在他的眉眼间，漆黑的眼眸中有很明显的笑意。
他松开了手，归雪间的身体很轻，在枝头摇晃了一下，好像要跌下去了。
但这样的事不会发生，下一瞬，他就被于怀鹤捞入怀中。
归雪间的小腹被剑鞘硌了一下，但仍很温顺的蜷缩在于怀鹤的怀里。
透过长发的缝隙，归雪间看到下面那一对新人婚契已成，在天道的见证下结成道侣，从此往后生死与共，可以进入对方的灵府了。
于怀鹤在他耳畔轻声道：“归雪间，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是守护和承诺。
昏礼是古人黄昏时举办结婚仪式哦！

第77章 九洲大比
于怀鹤好像已经有了想要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归雪间并不知道，好像能模糊得感应出来，这是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东西。
自己有什么？
归雪间的脸有点热，贴在于怀鹤的胸膛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耳畔听到的心跳也没有那么平静，和过去不太一样。
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下，两人抱着，在枝头摇摇晃晃，就好像此时此刻的心。
第二日，两人同飞云宗的众人道别，离开此处，赶往韫洲星斗城。
临走前，归雪间还买下了很多桃花酒，托人运回书院。
九洲大比即将开始，行程比之前赶了很多，归雪间看着地图，原来有几个打算去的地方现在去不了了。
有点可惜。
于怀鹤道：“等比完了再去。”
归雪间皱着眉：“回去得太迟，司徒先生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于怀鹤看着他，很肯定地说：“不会。”
……好有自信。
归雪间觉得作为学生，还是不能太放肆，比完了可以早点回去，日后有机会再出来玩。
山骢善奔跑，六日后，两人如期赶到星斗城。
峦锦城也算得上大了，但和九洲排行前几的星斗城还是无法相比。城中游人如织，各类珍奇无数。因一年一度的九洲大比，附近有闲暇的修仙之人都过来凑热闹了。即使不看棋，也可做些别的生意，这么多人，容易寻找到自己所需之物。
九洲大比由三个商会联合举办，统共十六人参赛。其中九人是每一洲幻兽棋比试的获胜者——譬如十四岁的于怀鹤就获得了东洲的资格。紫微书院连同各大门派的年轻人中出一个，郇洲、韫洲两地的修士最多，额外选出一人，还有四人则由三大商会推举。
毕竟九洲大比是们能赚钱的生意，商会每年在城中开办棋社，售卖棋盘。若是哪家商会赢了，夺得魁首，来年棋社的生意也会更加兴旺。
归雪间下了车，进入客栈，短短一段路，听到不少人谈及此次九洲大比的事。
原来这比试也有大年小年之分。
今年是九洲大比的第九百届，中途因种种原因，有一百年没有比试，所以算起来九洲大比至今，正好有一百年了。
比试有规定，夺得魁首之人，接下来二十年都不可再次参赛，而修仙之人寿命很长，即使如此，也曾有一位痴迷幻兽棋的前辈曾获九次冠军，远超旁人。而今年是大年，来者各个都有很大名头，除了于怀鹤和另一人之外，都曾得过冠军。而另一人——归雪间没听清名字，只知道对方是什么城池少主，早已声名鹊起，只是前些年都在闭关，经常错过比试，否则早已拿下冠军。
而于怀鹤是这所有人中唯一籍籍无名的那个。
难怪徐师姐都没挣扎一下，直接让那位本该前来比试的师姐去闭关了。
估计是觉得这次的比试毫无夺魁的希望。
想到这里，归雪间托着腮，朝于怀鹤看去。
星斗城是个陌生的地方，周围鱼龙混杂，为了安全起见，两人还是住在一个房间。
于怀鹤正在看从商会处领来的册子，其中详细描写了比试的规则与禁忌。
归雪间探过身，上半身横在不算宽的桌上，也凑过去看。
于是，于怀鹤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归雪间还未看完，手肘已经撑不住了，适时被于怀鹤抱起，捞入怀里。
这样的事在他们之间太过寻常，但归雪间靠在于怀鹤怀里时，呼吸还是有一瞬的加快。
忽然间，于怀鹤道：“我之前以为，自己以后都不会再下幻兽棋了。”
他半垂着眼，语气有很少的一点波动，好像是连他自己都没聊到，原来他会如此轻易地改变想法。
其实不是。归雪间想，他前世听过于怀鹤的种种事迹，唯独没听过这人是幻兽棋高手，可见终其一生，于怀鹤都没再下过棋。
于怀鹤好像很难改变，又好像很容易改变。
归雪间听明白了：“那现在你要认真下棋了么？”
于怀鹤说：“和你一起出来玩，最后输了总没什么意思。而且赢了的话，回去得迟，书院也不会有意见。”
归雪间一怔，竟然是这个理由。
他想了想：“那我听说这种比试要研究对手的棋路，你今天要熬夜看吗？”
归雪间：“？”
和龙傲天一贯的作风不符，这人想要做什么，都是全力以赴的。
于怀鹤将怀里的归雪间换了个姿势，两人面对着面，他说：“来的路上，我研究过了这次其余人的棋路了。”
归雪间很疑惑：“我怎么没看到？”
于怀鹤勾唇笑了笑：“你睡觉的时候。”
……这个人怎么还偷偷努力。
可能是察觉到了归雪间的疑惑，于怀鹤解释：“你醒着时要人陪，而且十几人罢了，时间也够了。”
归雪间慢吞吞的“哦”了一声，移开了眼。
*
第二日，归雪间醒的比平时早些，他在客栈的房间里用早膳，于怀鹤先一步出门去参同大典抽签，再回来接他。
归雪间等了一会儿，于怀鹤还未回来，他索性下楼。
走到楼梯的拐角处，归雪间看到抽签的结果出了，高悬于客栈大厅上，展示给所有客人。
于怀鹤的对手是天慧老人，对方名字后面备注了几个字，这人曾两度夺魁。
而所有十六个名字之下都有一个数字，眨眼的功夫，大多都有变动。
归雪间想了想，猜出是有人在下注。
……都修仙了还是不能远离赌博，这些人也真是。
万一输的倾家荡产，连跳楼都死不了。
归雪间对赌博一事敬谢不敏，不打算参与，准备离开客栈，去外面看看。
而客栈中聚集了一帮看客，正在高谈阔论。
“此次比试，诸位道友以为谁会夺魁？”
“是三度获胜的天慧老人？还是坐镇万行商会的赤水先生——”
另一人打断他的话：“要我说，这些都有可能，唯一不可能就是那个紫微书院的于怀鹤。”
有人附和：“天清棋社出来的毛头小子，一二十岁的年纪，没什么修为，棋也下得不好，过来凑个数的，就当是玩了。”
“以往不都是这样，天清棋社的”
另一人哈哈大笑：“怕是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天慧老人杀的丢盔弃甲，乖乖弃权了。”
归雪间停下脚步。
“此言不虚。”
“大家心里不都清楚得很，你瞧，连压他等着翻盘的人都没有。”
归雪间再次看向悬在半空中的牌子。
压于怀鹤之人寥寥无几，与旁人名字后面成千上万的灵石相比，只有几十枚，估计是有人来凑热闹的。
归雪间调转方向，朝掌柜走去，看着面前摆着的名字，目光落在于怀鹤的牌子上，随意道：“我要押注。”
又有人要下注了，大厅里的人听见了，也想知道压的是谁。
掌柜客客气气道：“客人想压谁？我们与万缘堂合作，童叟无欺，绝不会欺瞒骗人。”
归雪间正在储物戒指里找灵石，回道：“于怀鹤。”
见压的是于怀鹤，那些人的兴致更浓。
自从于怀鹤知道归雪间使用魔器需要灵力后，就兑换了很多灵石备用。上品灵石的灵力最为精粹，一般用来修行的效果最好。
归雪间将储物储物戒指里所有灵石都拿了出来，一共有五百枚上品灵石，折合成普通灵石，约莫一千五百枚，已是一笔不少的数目。
掌柜有点为难：“这么多灵石，客人你没有灵票吗？”
归雪间：“……没有。”
灵票也是有的，却是书院的。他听师兄师姐们说，若是有急事，在外面也可折价用出去，书院是很有信用的。但是对方前来兑换的时候，学生得去说明灵票的用途。要是被书院发现灵票在赌场中流通，司徒先生怕是要大发雷霆。
灵票是不能给的。
掌柜熟练地清点灵石，判断灵石的品质。
等待的功夫，客栈满堂哗然，没料到竟有人在于怀鹤身上押这么一大笔。
归雪间年纪不大，一身衣裳又别致又舒适，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修为又低，在场的人都以为他是哪家出来玩的公子哥，就是家里人对他太不放心，连灵票都不给，只给灵石。
有人起哄，恨不得蹿腾归雪间多押一些：“这么多灵石，那位书院里来的于怀鹤这算是遇到伯乐了吗？”
归雪间有点烦了。
他并不认为所有人都要了解于怀鹤，相信于怀鹤，但讨厌有人刻意诋毁于怀鹤，侮辱于怀鹤。
很烦。
也有好心人上来劝说道：“我方才去看了抽签，那于怀鹤的年纪和你差不多大，棋艺能高到哪里去，你这样孤注一掷，到时候血本无归可怎好？”
掌柜清点完了灵石，也提醒了一句：“客人，这一旦下注，可就不能反悔了。”
归雪间“嗯”了一声：“全都押于怀鹤。”
转过身，对劝说他的人解释：“我并非赌徒。”
他只是相信于怀鹤而已。
于怀鹤的牌子后面多了一笔灵石，和别人相比还是不多，但这是属于归雪间的相信。
他走了出去，在离客栈不远处的茶摊上等着。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归雪间盯了一会儿，眼睛都累了，看到于怀鹤径直朝自己走来。
于怀鹤站在他面前，大拇指抵着归雪间的下巴，问：“怎么不高兴了？”
归雪间扭过脸：“没有。我就是……”
他顿了一下：“有点紧张。”
于怀鹤淡淡道：“觉得我会输？”
归雪间摇头，两人对视着，他眨了眨眼，轻轻说：“因为是很重要的事，就是会紧张的。”
与那场赌局无关，归雪间没把那五百枚灵石放在心上，因为于怀鹤是重要的人，他的比试是重要的事，而归雪间的心会被这个人牵动。
于怀鹤凝视了归雪间好一会儿，他没让归雪间别紧张了，牵着归雪间的手，两人一同向参同大殿走去。
比试将至，于怀鹤将归雪间安置好，再独自去往大殿正中央。
于怀鹤本来打算给归雪间找个包间的，可惜早已订满了，幸好商会对参赛棋手有优待，亲朋好友前来观赛，不用买票，但不是单独的地方，而是一片很大的包间，没有隔开。
进来后不久，道童看着归雪间面前桌上摆着的号牌，端茶递水，又递来了两盘果子。
于怀鹤不在，归雪间只好自己剥。他一贯被照顾，没什么动手的经验，不太会剥，果子的汁水顺着细长的手指往下滴，周围一片都弥漫着很清新的甜味。
旁边几人也闻到了，问道：“大家都是一样的座位，怎么就给他又送茶又送果子的，怎的我们没有？”
道童和气地解释：“茶水都有。但这果子是这位客人订的。”
大约是果子的味道真的很好闻，几人说：“也给我们上一盘。”
道童又道：“这果子是星斗城这个季节特意的，极为新鲜，不能过夜，须得提前一日讲明付钱，才能去合泉边采摘，否则就浪费了。”
归雪间默默咀嚼着果子，没有说话。
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果子，也不知道需要提前订购，唯一的解释是于怀鹤早已将一切安排好。
他们是昨日午后到的，于怀鹤却能找到门路。
归雪间朝殿内看去。
参同大殿形容广旷，上不封顶，周围环绕着一圈座位，由低至高能容纳数千人，双方棋手端坐于大殿中央，棋盘也与归雪间往常所见不同。
霎时间，上百炉香一同点燃，整个大殿内烟雾缭绕，仙气浩渺。很快，烟雾凝成实质，浮在半空中，成了一个可供在场所有人看清的偌大棋盘。
好大的手笔。
没什么见识的归雪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的法子，不然除非修行了千里眼的法术，不然那么大点的棋盘，这几千人怎么能看得清？
吃完三个果子后，突然间，一声震耳欲聋的撞钟声响彻天地。
于怀鹤和天慧老人的幻兽棋比试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秒：赌博不好（&#215;
下一秒：全压龙傲天（√

第78章 五千灵石
棋局开始，双方先落下第一子，抽选场地。
于怀鹤为海，天慧老人为山。
棋盘立刻幻化呈现出地貌。
归雪间皱眉，从一开始，于怀鹤的运气似乎就不大好。
他的手搭在桌案上，也没空在剥果子吃，全神贯注地看棋。
天慧老人年纪虽长，锐气不减，一上来就横冲直撞，很是霸道。
归雪间学了半年的棋，大多时间都只是玩，但在天清棋社的众人间，棋艺已算上不错的了，将局势看的一清二楚。
不知为何，于怀鹤下的很保守，以防守为主，并不主动出击，连防御都有很大的缺漏。
天慧老人步步紧逼，于怀鹤节节败退。
归雪间的呼吸一滞。
半个时辰不到，天慧老人攻入海中，于怀鹤几乎就要陷入死路了。
不少人意兴阑珊，以为于怀鹤已经输了，兵败如山倒，这么短暂的棋局看的太不痛快。
轮到于怀鹤落子了。
归雪间移开视线，看向于怀鹤，因离得太远，他看不清于怀鹤的表情，只能看到这人的背影，正捻着一枚棋子，身形一如往常，没有丝毫紧张或畏惧。
所以归雪间是很担心，却没有害怕。
对面的天慧老人昂着脖子，已然是准备收下此局了。
这样的生死关头，于怀鹤并未思考很久，不紧不慢地将棋子往前推，吃掉这一片区域的宝藏。
突然间，平静无波的海水卷起巨浪，朝着对面巍峨高山扑去，连离得近的看台似乎也要被淹没了。
这样的体验，也只有在九洲大比的现场才能感受到。
恢宏的金光一闪，棋局中骤然出现第一个大罗金仙。
转瞬之间，局势逆转，天慧老人方才派出的精锐棋子被斩杀得一干二净，不得不退居自己的半边棋盘，苟延残喘。
方才还安静的看客们也爆发出惊人的声响，能看到这样绝境反击的棋局，也算是值回票价了。
也有人说于怀鹤只是运气好，凑巧赌赢了，如果那一处不是上仙遗留的洞天福地，于怀鹤断不可能起死回生。
归雪间没有心思注意这些人的闲言碎语，看的很认真。
一个时辰过后，于怀鹤险胜赢下此局。
棋局变幻莫测，险象环生，归雪间的心从头悬到尾，偶尔一瞬间脑海里又会浮现出一丝说不出的奇怪。
于怀鹤下棋的路数，真的是这样的吗？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三局两胜，于怀鹤连赢两局，面对天慧老人的猛烈攻势极有韧性，等待时机，宛如神兵天降，将对手打的措手不及。对面的天慧老人脸黑的像锅底，大概从未想过自己在九洲大比上的第一场就输了，更没料到会败给一个从未听过姓名的小辈手中。
于怀鹤能赢下天慧老人，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虽然看起来有运气的成分，但一个棋力不佳的人，就算运气再好，也不可能赢曾两度夺魁的棋手。
天慧老人也不是输不起的人，站起身，嗓音很大，以法术扩散开来，使全场看客都可听清，说了句于怀鹤在幻兽棋上颇有天赋，日后必然前途无量。
棋局一结束，各种声音立刻一拥而上，极为嘈杂，不少人如丧考妣，比输了棋的天慧老人还痛心。
归雪间听了个热闹。
“不是说那个书院来的无名小辈必输无疑，绝无赢棋的可能吗？我就全压了天慧老人，没压别的输赢难料的局，不过是想赚点灵石，抵消客栈的房费，现在竟输的一干二净。这可如何是好！”
“陈兄，我也输光了！”
难兄难弟相对无言，只有叹气，先开口的那人道：“接下来几天咱俩也别看棋了，打听打听有什么仙丹好卖，烧几炉丹药吧。”
“那现在就走？”
“今日的票都买了，不看完岂不是浪费？况且这一场是有無城少主，这人的名头很大，天赋惊人。我们不如再压点？”
“也是。”
归雪间：“……”
赌博害人，不要赌博。
一场棋局结束，天色将暗，然而大多数人没有离开的打算，准备再看下一场。每日有两场比试，白天一场，夜晚一场。而晚上的比试人来的更多，氛围更好。到时整个看台一片黑暗，唯有棋局散发着光芒，云雾汹涌，忽聚忽散，气势磅礴。
归雪间端坐一整个下午，松懈下来后，十分疲惫，他对别人的对局不感兴趣，只等于怀鹤过来后一起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包间的门被推开，于怀鹤走了进来。
里面的人才看完比试，自然认出他来了。于怀鹤脸上没什么表情，赢了对他而言是一件很寻常，并不值得特别高兴的事，走到归雪间面前，停了下来，旁若无人地问：“归雪间，你闻起来怎么这么甜？”
一旁的人听了难免窃窃私语。
归雪间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哦，棋局开始前我在吃果子，汁水太甜了。”
他顿了一下：“好像忘记擦手了。”
看的太过专注，完全忘了这事，难怪觉得手指有点黏腻。
于怀鹤看了归雪间一眼，朝他伸出手。
归雪间将自己的手搭在于怀鹤的掌心。
温和的清洁法术过后，归雪间的手又重新变得干净了。
于怀鹤顺势牵起归雪间的手腕，准备和他一起离开。
归雪间想起了什么，指着果子道：“这个很好吃，带走吧。”
离开的时候，似乎恰逢下一场比试的棋手入场，归雪间听到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那个什么無城少主好像真的很出名。
待走出参同大殿，到了外面的街上，就没那么多人认出于怀鹤了，注视他们两人的视线也少了很多。
街上人如潮涌，好像很容易被挤散。但归雪间的手腕被于怀鹤紧紧握着，不必担心走丢，他甚至还在神游天外，想到那些看客所说的运气。
但……真的是运气吗？
归雪间的脚步慢下来，问于怀鹤：“你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真的觉得是于怀鹤的运气好，每次在关键时刻都能扭转局面。但全世界和于怀鹤下过最多次幻兽棋的人是归雪间，就像棋社的师兄师姐们所说，他很聪明，对幻兽棋颇有天赋，对幻兽棋很了解，对于怀鹤更了解。
所以放松下来后，归雪间察觉出不对。
于怀鹤点了下头。
那这个人真的很会演戏。装作是运气，比真的只是运气要难太多了。
归雪间好奇地问：“你对这个也有研究？”
于怀鹤半垂着眼，注视着灯笼下的归雪间，火光映衬着他的眉眼，他“嗯”了一声，说：“和你下棋的时候会的。”
归雪间不明白。
于怀鹤将归雪间往自己这边拽了拽，避开冲撞来的人：“有时候你快输了，却忽然开出了最好的东西，转输为赢，还记得吗？”
归雪间回忆了一下，好像真是这样的。
所以是这人通过判断位置，提前占掉所有不好的东西，留给他唯一关键宝物，才能使他获得惊喜和胜利。
这个人……龙傲天有时候也太过可怕，和自己这样的新手玩心思都这么多。
归雪间身形纤瘦，整个人几乎被于怀鹤拢在怀里，有点迷茫：“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法子？”
以于怀鹤的能力，他完全可以正面对抗，赢的会更快，也更令人信服。
于怀鹤道：“有人为了赢，会特意在赛场上研究对手最新的棋路。”
可能是知道归雪间会不理解，他又添了一句：“不是一个。”
而是一群人，雇佣一个庞大的群体，日夜不休的研究对手的棋路，争取在对局前解出套路，到时候打个出其不意，只为了一个人夺得冠军。
归雪间明白于怀鹤的意思了。
看来下棋也不是那么简单，输赢不止是棋局上的胜负。
而于怀鹤想要赢，就一定会做最充分的准备，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干扰。
两人继续往回走，离客栈越来越近，直到看到牌匾，归雪间陡然一惊，想起来自己在客栈押注的事来了。
而押注的人那么多，其中肯定会有去看比试的，不可能认不出于怀鹤了。
想到这里，归雪间感觉很危险，他忽然停下脚步，拽住于怀鹤的袖子：“你等一下，藏进去，反正进客栈的时候不要被人发现。”
这话说的太过突兀，连于怀鹤似乎都没能反应过来：“？”
已经来不及解释了，前因后果解释起来很麻烦，归雪间把于怀鹤往旁边推了推，很不想这个人被发现。
估计是看出来没什么大事，于怀鹤没有抓住归雪间追根究底，而是松开了他的手，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而归雪间甫一进入客栈内，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于怀鹤赢下天慧老人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入这些人的耳朵里。
早晨归雪间一掷千金之举被认为不知天高地厚，对幻兽棋毫无了解，压于怀鹤就像泥牛入海，灵石一去不回。
有些好事者本来打算等归雪间哭丧着脸回来，再奚落他一番，没想到一天过去，愚笨无知的却另有其人。
归雪间走到柜台前，掌柜似乎等待已久，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客人，大喜！”
店小二也连忙接话：“于怀鹤和天慧老人的对局赔率为十倍，您压了五百上品灵石，现在可得五千枚。”
大厅中坐着的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早就知道赔率，但现在亲耳听见又悔不当初，为何自己当初没压。
五千上品灵石就这样收入囊中了，简直是一本万利。
掌柜道：“客人，您是要灵票还是灵石？”
归雪间思忖片刻。
他能察觉到四周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一般来说，他不太喜欢引人注意，拿了灵票后默默无闻地走开最好。但想起清晨时发生的种种，于怀鹤与这里的人并不相识，也无冤无仇，而有些人对于怀鹤的百般诋毁，不过是因为压了天慧老人，想赢得灵石。
既然如此，看到自己压于怀鹤赢来的灵石，估计会更加难受。
归雪间也是有脾气的。
于是，他拿出押注的票据，递了过去：“灵石。”
在修仙界，客栈这种地方不仅仅只是暂居的场所，大多与各大商会合作别的生意，南来北往的交易很多，灵石储备充分，加上近日里有开设赌局，能拿的出五千块上品灵石来。
客栈准备充分，掌柜和几个店小二一齐动手，飞快地清点灵石。
很快，柜台上摆满了灵石，堆积如山。
灵石的数量太多，不仅整个客栈内都灵气萦绕，灵石的表面还会反射光线，几乎将周围映衬得亮如白昼。
连外人从门口路过，都要好奇地看上一眼，以为是什么宝物出世。
其实只是单纯由灵石堆积而发出的光芒。
至于客栈里的那些看客也都看呆了，有人目光贪婪，有人神情心如刀绞，只恨不是自己得到这笔灵石。
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肯定是没人敢动手明抢的。
归雪间也不怕有人抢，正好能教训一番。
他一块一块地把灵石往储物戒指里搬，太多了，搬得他胳膊都累了。
然后，归雪间僵住了。
他忘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自己的储物戒指不够大，根本放不下这么多灵石。
归雪间有点后悔了，他应该老老实实拿灵票的，现在清点完了又提出要换，他怀疑掌柜的可能想打人。
而在书院上学时，他也曾遇到同样的困境，那次是为了给于怀鹤买储物戒指，这次是压于怀鹤赢下棋局。
每次都和于怀鹤有关。
僵硬了一小会儿后，归雪间放弃挣扎，慢慢扭过头，本能的寻找某个人的身影。
可能是看出归雪间遇到难题，一时间那些看客趋之若鹜，好像很愿意帮忙。
但归雪间找的不是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
终于，归雪间找到了于怀鹤。
客栈内极为明亮，于怀鹤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站着，两人对视的瞬间，这人漆黑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估计早已猜出了前因后果。
归雪间偏着脑袋，微微蹙眉，求助的意思很明显。
于怀鹤站起身。
有人惊讶道：“那不是……于怀鹤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瞬间，周围鸦雀无声，看着于怀鹤走向归雪间。
于怀鹤问：“怎么了？”
归雪间很为难：“灵石太多，装不下了。”
于怀鹤的动作要利落得多，很快就将灵石收入储物戒指，和归雪间一起往楼上走去，将身后那些人的种种猜测、嫉妒、羡慕都抛之于后，并不理会。
等进了房间，于怀鹤站在床头，轻飘飘道：“归雪间，你不是同我说过不许赌博么？”
入学那会儿，归雪间察觉到于怀鹤有借钱的念头，很怕龙傲天误入歧途，对他讲述借钱和赌博的坏处，甚至有点恐吓的意思。
……虽然后面龙傲天误入了更大的歧途，在修仙之人眼里要严重千百倍的那种。
结果归雪间先去押注了。
归雪间脱了外衣，躺在床上，闷闷地说：“那些人说你赢不了，我很生气。”
于怀鹤的记性极好，想起归雪间从客栈走出来时的模样：“所以不高兴了。”
归雪间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他不敢直视于怀鹤的眼睛，将被子拉高，蒙住了小半张脸，艰难地解释：“也不能算赌博吧。”
于怀鹤挑了下眉，低下身，像是要认真听归雪间如何狡辩。
面对着于怀鹤突然出现的脸，以及垂落在耳侧的头发，归雪间的睫毛颤了颤，坦白地说：“我只压你赢的。”

第79章 归鞘
灯火煌煌。
不知为何，以这样的角度看着于怀鹤，归雪间总有一种想要勾住这个人脖子的冲动。
……可能是被这样抱着的次数太多了。
现在又不一样。
归雪间压下那点莫名的冲动，伸出手，张开五指，顺着于怀鹤的头发一同垂下的玉坠就落在他的掌心里。
又合住手，不怎么用力地拽了一下。
于怀鹤笑了笑，握住归雪间的手腕，顺势也躺在了床上。
他拿出几张灵票，不是书院里发放的那种，而是万行商会的。
归雪间不要。
他以为是于怀鹤收了自己的灵石，所以要用灵票来换。
但归雪间本来就是想把灵石分给于怀鹤的，就像这个人每次接了任务，都会给他购入很多物件那样。
于怀鹤说：“之前以为你用不上。”
出门在外，一切由于怀鹤照应，归雪间的确没怎么花过灵石。
归雪间：“？”
于怀鹤的眼眸凝视着他，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下次用灵票压，五百灵石，你不累么？”
归雪间有一瞬的沉默，好像也是。
又有点疑惑，于怀鹤之前是不收自己的灵石的，现在却很顺其自然，好像也不是因为这个人在自己身上花了很多。
他不太明白，又往里面挪了挪，累得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日，归雪间看于怀鹤下了两场棋，也陪他看了三四场。
与别的棋手相比，于怀鹤看的实在不算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而商会允许参赛选手前来观棋，禁止的是参赛棋手雇佣一群棋手前来观看，将对局原封不动记录下来，回去让更多人研究对手的棋路，寻找破棋之法。
这样的手段与作弊无异，即使赢了，也并非是棋手本人的棋艺高超，与九洲大比的初衷相悖。
但观棋的那几日，归雪间注意到隔壁似乎是那个無城少主裴金鞍包下的看台，每日进进出出很多人，不像是亲朋好友的样子，倒像是别的棋手。
而那个裴金鞍的几场棋局都赢的极为顺利，将曾获魁首的对手杀的丢盔弃甲，名声更大了。
有人称赞他的棋路百变，观赏性极佳。
归雪间隐约猜到了缘由，这位無城少主估计早已破解每一位对手的棋路，又有智囊相助，所以赢的轻而易举，难怪于怀鹤会刻意隐藏自己的棋路。
又有点奇怪，因为于怀鹤会直接将自创的剑法昭告天下，并不担心有人学了千秋岁后超过自己，他就是有这样的自信。对剑法如此，下棋又有所不同吗？
几日下来，隔壁那位無城少主越发胆大妄为起来，归雪间刻意留心下都能发现不妥，而商会的人却一直没有吱声。
归雪间稍一思考便明白了。
幻兽棋与修行无关，对有些修士而言是漫漫修仙路上的哀嚎，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不过是附庸风雅，用于提升自己的名望的工具。而获得九洲大比的魁首，也只是为了装点门面。
共同举办九洲大比的三大商会并非同气连枝，互相监管对方，在一定程度保证了比试的公平。但若是遇到了無城少主这样的人物挟势弄权，三大商会都不愿出头得罪对方，也只能对其视而不见。
七日过后，于怀鹤的第三场棋局结束，他毋庸置疑的赢下了对手。明日是和裴金鞍的对局，胜者即为九洲大比的冠军。
凑巧隔壁看台的门也开了，有人走了进去。
归雪间挣扎了一下要不要偷听，或许对方为了明日能赢下于怀鹤，打算出什么阴险的招数，他听到了可以提前做准备。。
但偷听毕竟不大好。归雪间只犹豫了一瞬，最后想，如果对面不是那个無城少主，他就立刻收手。
阻隔在看台之间的并非是墙，而是木质的花窗，只是花纹的样式极密，且中间隔着帘子。里面的人也算得上谨慎，布置了防止偷听的阵法。
但归雪间有自己的办法。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指尖贴着凌萝藤的叶片，细小纤弱的枝条沿着花窗的间隙伸了进去。它很微小，且是每个包间里都有的盆栽，归雪间能借此听到隔壁的动静，却不会引人怀疑。
一人正在恭敬地向上禀告着什么，归雪间很认真地听着，那些人将自己的于怀鹤的来历调查得一清二楚，知道他们是书院的学生，来自东洲，出自归元门。
这人话音刚落，另一人详细地解释起于怀鹤这三场比试表现出来的棋路，以及破解之法。
一旁偷听的归雪间默默地想，可这棋路是于怀鹤演出来的。
说到最后，那人劝谏了一句：“听闻此人家贫好财，甚至连比试之前都要压自己赢，少主是否提前收买此人，以确保万无一失？”
凌萝藤的叶片很轻地抖了抖，是归雪间没忍住笑了一下。
此话一出，隔壁看台立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裴金鞍一声冷笑，不屑道：“于怀鹤是什么东西，家世不够，出身自东洲那个偏远的地界，不过略学了几年棋，也配和我相比？”
“难道我赢不了一个靠运气的无名小卒吗？简直笑话。”
那个声音惶恐道：“少主，在下绝无此意。只是觉得这个于怀鹤的运气……好到有些不正常了。但少主天人之姿，有上天庇佑，自然不必担心一个无名小卒的气运。”
周围候着的其他人连忙诺诺的应了，又奉承了裴金鞍几句。
裴金鞍道：“行了，我养着你们不就为了这一天。得了九洲大比的名头后，無城满城同喜，父亲面上有光，也好将来往通行的权柄交给我。你们说的也不错，是该做好万全之策。”
片刻后，裴金鞍似乎做出了决定：“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恰好运气不佳……”
他的语气很是居高临下，好像只是随口吩咐一件小事：“就绑了那个归雪间。你们不是说他对那个师弟格外爱惜，不怕他不认输。”
又被人盯上了的归雪间：“……”
果然很恶毒。
但是，他没有那个無城少主口中所言的那么弱小，说抓就能抓来，再来，这人也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想要威胁龙傲天。
接下来的消息都没什么意义了，归雪间收回了手，凌萝藤只是有稍微长了些，没有修剪，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它做过什么。
回到客栈后，归雪间将在看台上听到的事告诉了于怀鹤。
没什么好瞒着的，这件事与于怀鹤有关，应该让他知晓状况，而且归雪间也不觉得这点小事会影响到于怀鹤。
说到裴金鞍比到一半快输了打算拿自己威胁于怀鹤的时候，归雪间没忍住笑了。
这世上怎么有如此自视甚高又输不起的人，还想要临时绑架自己……
但于怀鹤的目光却在一瞬间变得很冷。
这个人平时一贯冷淡，实际上很少会有真的不高兴的时候，因为很难有事能真的牵动他的心神。
而此时此刻就是。
归雪间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于怀鹤很讨厌有人盯上自己，哪怕是远在万里之外的白家，他不顾受伤，也要审问出个结果出来。
于怀鹤伸手，握住归雪间的手腕。归雪间的肤色很白，手腕很细，很轻松就能圈住，好像稍稍用力就会被折断，所以于怀鹤握得很小心。
他淡淡道：“之前掩饰棋路，就是为了减少这种麻烦。”
归雪间恍然大悟。
于怀鹤来到星斗城后，估计就已经察觉到那位無城少主裴金鞍的不对，所以做了这样的防范。
如果不是于怀鹤以运气遮掩真正的棋力，裴金鞍怕不是已经找上门了。
但……于怀鹤从不怕别人上门找事，他是一个一往无前，从不退缩的人。
所以为什么呢？
想到这里，归雪间一怔，意识到了什么，心底一片柔软。
锋芒毕露的剑也会归鞘，不是害怕折断，而是有了想保护的东西。
于怀鹤这么做是因为自己。
归雪间慢慢抬起手，于怀鹤没有松开手腕，所以这个人的手臂也一同被抬起。他垂下头，脸颊贴着于怀鹤的大拇指，很轻地蹭了蹭，小声说：“你不要太担心我。”
他真的怀疑，于怀鹤会向三大商会说明此事，明日申请让自己坐在他身旁比试。
又要下棋，又要贴身保护。
想到那样的场景，归雪间笑了一下：“以那些人的修为，是困不住我的。”
灯火下，归雪间那双略显得浅淡的眼眸颤了颤：“你不是知道，我也是很厉害的么？”
于怀鹤愿意为他归鞘，而他也想要保护这个人。

第80章 决赛
归雪间的脸靠在于怀鹤的掌心，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是颠倒的。
于怀鹤半垂着眼，点了下头。
这是愿意相信他的意思。
归雪间松了口气。
他曾经考虑过，为什么自己从来不施展自己的能力。主要是书院里的人都太熟悉了，无论是同窗还是先生，对他都知根知底，知道他一个没有仙骨的病秧子，法术修得再认真也高明不到哪去。一旦使用魔器，就会被发现异常。而身边的于怀鹤更是细致入微到了可怕的地步，导致他产生了阴影，不敢轻易动用灵府里的东西。
而现在，于怀鹤也成了他的共犯，不必担心再被这个人发现不妥。出了书院，外面的人不了解自己，也无法对自己用的东西追根究底。除了雀水殁箭这类在书籍中有记载的魔器，别的东西失去魔气后，与寻常法器并无不同，一般人无法分辨。
就算是他使用眼睛，也可用幻术作为遮掩，又不用和敌人解释幻术的由来。
思及此，归雪间颇有自信，那些人不是自己的对手，想要逃脱是很容易的。
归雪间将这些说给于怀鹤听。
于怀鹤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归雪间的脸颊，很轻，像是玩弄一团堆积的雪：“万一出现意外，你没有逃出来，我只能用裴金鞍作为交换了。”
归雪间僵了一下。
不愧是龙傲天，真是简单粗暴又有效的法子。
裴金鞍是元婴，于怀鹤也是，在同样境界的情况下，能胜过于怀鹤的人并不存在。
所以下棋下到一半，裴金鞍会被当场拿下，看客们不明所以，商会大惊失色。
就是那样的场面……归雪间不敢相信会有多混乱。
他蹙着眉，想要劝这个人：“你不要这么……”
又顿了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于怀鹤一定会那么做。
归雪间下定决心，很是郑重地承诺：“我一定不会被困住的。”
要是真发生了意外，到时候即使赢了，估计也会在龙傲天的传记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譬如后世那群少年人听到后会说，我们趁师父不在逃学算什么，就算是于怀鹤，不也在九洲大比的现场上演全武行吗？
有点好笑。
察觉到归雪间的失神，于怀鹤的动作重了点。
他问：“想什么？”
这些事不能对于怀鹤说，归雪间偏过头，躲过于怀鹤的视线，他的脸很小，大半张都埋在了于怀鹤的掌心，但还是有能说的。
他的嗓音很轻，对于怀鹤说：“你。”
*
第二天，归雪间醒来，同于怀鹤一起下楼。
今天是九洲大比的最后一日，也是十年难得一次的盛典，客栈一大早便人声鼎沸，十分嘈杂。
归雪间照例押注。
大厅里的人一见到他们两人，安静了片刻，其中甚至有知道于怀鹤住在这里，特意搬来一探究竟的。
有了前几次的经历，归雪间对这样的注视坦然以对。
在此之前，于怀鹤一共比了三场，他每次都压五百灵石，第一次赚了五千灵石，第二次三千灵石，到了第三次只有一千多灵石了。
但他也不是为了赌博赚钱，纯粹是压于怀鹤赢罢了。
一个有运，一个有名，而修仙之人又有很多相信命数之说，此次两边押注的灵石竟然不相上下了。
压好注后，归雪间对身旁的于怀鹤说：“走吧。”
一旁的人议论纷纷：“这于怀鹤果真如此自信，又让他身旁的人压自己了。”
“他现在是鸿运当头，自然所向披靡，我也压了他。”
“决赛当头，竟还不忘下注，他还能定心下棋吗？”
归雪间：“……”
不免又想到裴金鞍所说的“家贫好财。为了公平起见，商会不允许棋手串通亲朋好友压自己输棋，被发现后永久禁止棋手再参加九洲大比；压自己赢倒是没事——那是靠自己本事赚来的灵石，赌场也该心服口服。
但真的是自己想压的，和于怀鹤无关。
归雪间瞥了于怀鹤一眼，有点心虚的意思，好像不知不觉又要于怀鹤背了黑锅。
与之前不同，决定哪位棋手夺魁的比试是五局三胜，按照过往的管理，午后开始，最起码要下到天黑。
于怀鹤将归雪间送到看台，剥好十多枚果子后离开。
归雪间托着腮，吃着果子，无聊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发觉有好几个陌生的面孔。其中有两个人正盯着自己，盯得明目张胆，又百无聊赖，不怕被自己发现，也不怕被自己逃走。
他微微皱眉，又一次觉得被人看轻了。但这样似乎也有好处，就是可以打对方一个猝不及防。
归雪间说服自己，又安心下来了。
等了小半个时辰，比试双方终于入场了。
于怀鹤一身白衣，鹤红的玉坠垂在肩膀上，长相极为英俊，只腰间一把佩剑，是修士，是少年剑客，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裴金鞍金装玉裹，乍一看贵气雅致，在于怀鹤的映衬下反倒显得俗套了。
裴金鞍似乎也有所觉察，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扭曲，又客气风流地同于怀鹤说话。
烟霭升腾而起，幻化成双方抽选的疆域，于怀鹤落下第一枚棋子。
看台上的数千人也骤然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看这场九洲数一数二的高手所下的幻兽棋局。
归雪间也紧盯着棋盘。
和之前看似保守粗糙的棋路不同，这次于怀鹤一落子，就显现出极为缜密，难以攻破的布局，和之前完全不同。
不仅是裴金鞍，连在场的看客都愣住了。
他们或许不是每场棋都看了，但一定听说过于怀鹤的气运，一路来披荆斩棘，靠运气连胜三位九洲大比曾经的魁首。
但现在好像换了一个人。
于怀鹤思考的时间很短，一步接着一步，似乎连对面的落子早已预料到了，裴金鞍完全被架住了，他原来一副胜券在握，了然于胸的样子，现在已经维持不住，额头滴下冷汗。
这不是运气，而是真正实力上的碾压。
满场皆惊，气氛极为紧张，有人甚至窃窃私语起来。
而坐在不远处观棋的天慧老人大笑，豁然开朗，似乎没把前几日输给于怀鹤的事放在心上。
他对身旁另一位棋手道：“老朽这几天日夜琢磨那两盘棋，总觉得奇怪。究竟是于怀鹤运气好，还是他引导我进入那里，最后绝地反击。现在看来，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那人咋舌道：“比运气好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能将实力伪装成运气！”
天慧老人长叹一声：“这次前来，能与这样的高手对弈两盘棋，也算不虚此行了。又有些可惜，没能与此时此刻的于怀鹤对弈。”
那人嘲弄道：“这也怨不得于怀鹤，还不是有人……”
声音渐渐隐去。
天慧老人并未遮掩自己对于怀鹤的看法，那些话顺着看台传了出去，周围议论纷纷，对于怀鹤棋力才有了真正的认知。
半个时辰不到，裴金鞍丢盔弃甲，败局已定。
第一局结束了。
裴金鞍按着棋盘，难以置信地望着对面的于怀鹤，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道友棋力高超，佩服佩服。”
于怀鹤抬了抬下颌，一言不发，视若无睹。
很快，第二局开始了。
于怀鹤的攻势依旧极猛烈，他没有留给对手任何挣扎的余地。
裴金鞍面色焦急，热的扯下了衣领，实则是为了拽出里面的玉佩，通知手下动手。
看台上的两人接收到了动手的信号，不动声色地往全神贯注在棋局上的归雪间靠近。
归雪间早有准备。
这里人很多，归雪间不想大打出手。一来他不怎么会打架，一用武器就奔着杀人去了，血溅三尺吓到同处一屋的看客不大好。二来他也担心商会要借此让自己赔钱。
思来想去，还是幻术最好用。
两人即将靠近之际，归雪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与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人冲上去按住归雪间的手脚，另一人撕开符箓，意图使归雪间失去意识，不至于惊动周围的人。外人会有人接应，有身着商会服饰的人前来，说是要将归雪间带出去治疗。
他们的计划万无一失。
——本该如此的，但两人却扑了个空。
早在对视的那一瞬间，留在那里的就是幻象了。
待两人反应过来时，归雪间已经身处门前，他回过头，很轻地笑了笑，仿佛在说，不会以为这些拙劣的手段真的能困住他吧。
归雪间推开门，走了出去。
两人愣住了，外面的数千看客都是修行之人，他们已经失去机会了。
無城少主再如何有权势，这里不是無城，而是星斗城，不可能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将归雪间掳走，用于威胁于怀鹤。
归雪间抛下那两人，一直向下奔跑，昨天晚上，他和于怀鹤约定好了地方，从裴金鞍的手下逃出来后会出现在那里。
裴金鞍知道自己不可能赢得过于怀鹤，但幸好提前有所准备，现在还可挽回，他佯装镇定道：“于怀鹤，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妖法，在一夜之间有如此本事。但你的师弟……”
于怀鹤打断裴金鞍的话：“抬头，看你的身后。”
裴金鞍一愣，猛地扭过头。
那个修为极低，没被他放在眼中的于怀鹤的师弟，此刻正站在看台最下方的位置，凝视着于怀鹤。
于怀鹤抬起头，与归雪间对视了一眼，将棋子往前一推。
绝杀。
场内场外，裴金鞍输的彻彻底底。
他被完全冲垮了。
最后一局棋结束得格外快，裴金鞍无时无刻不在失去疆域，领土，失去他的自信，他输的没有价值，没有一点水平。
就像他之前从未赢过棋一样，因为那些不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加上前几日他太肆意妄为，早有人看出端倪，但是碍于权势，无人敢提起。此时一个与裴金鞍对弈，输在他手中的棋手终于公开了自己的想法，看台上议论纷纷，猜测这無城少主玩弄权势，之前的棋局全靠作弊。
于怀鹤目光冷淡，甚至没有看这个手下败将一眼，他赢得轻而易举，所以表现得也很平常，好像连最年少的九洲大比冠军头衔也不会放在眼中。
商会的人正在往这里赶来，所有人的目光也聚集于此，以于怀鹤这样的年纪赢下九洲大比是开天辟地的头一次。
他起身离开棋盘，径直走向看台，没有说话，抬头看着归雪间。
参同大殿烟气浩渺，归雪间的身形若隐若现，他探出身，努力看向于怀鹤。
于怀鹤仰着头，发带向后垂去，握着腰间的佩剑。与很多剑客相比，于怀鹤的剑很简单，没有丝毫装饰，连剑鞘都没有纹饰，与他的剑术很不相衬。
于怀鹤淡淡道：“归雪间，我赢了。”
归雪间一怔，直至这一刻，似乎才能龙傲天这个十九岁的九洲大比冠军身上感受到属于他的少年意气来。
于怀鹤慢慢摩挲着剑柄，将剑抽离剑鞘，又缓缓松开，使其垂落在剑鞘中，他的动作很轻，温柔到了一种过分的程度，平常并不会这样握剑，否则又该怎么杀人呢？
少年心事剑相知。
很莫名的，归雪间觉得，此刻的于怀鹤想要握住的不是剑，而是自己。
在这样少年意气的时刻，他想要的是自己的陪伴。
归雪间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没想太多，看台很高，他有点晕，没往下看，起身跳了下去。
雪白的衣袂自云雾间坠落。
然后，落在于怀鹤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龙傲天的意气风发不是因为赢，而是因为赢给雪间看！
很土很俗就喜欢这种啦（。
“少年心事剑相知。”
——高启〔明代〕《送何记室游湖州》

第81章 流觞曲水
归雪间不用担心会不会被接住，落在于怀鹤怀里的一瞬，他睁开了眼。
从这个角度，他看到于怀鹤抬起的下颌，以及微微扬起的眉眼。
是很少有的，有些春风得意的神情。
或许是才从高处坠落的缘故，心跳的骤然加快让呼吸也不平稳了，但也许是因为在于怀鹤怀里的缘故，归雪间很轻的喘息着：“你很厉害。”
“我一直都知道。”
这不是前世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与天道之子有关的消息，而是归雪间在于怀鹤身边，发现一个从未有人知晓的秘密。然后，于怀鹤重拾幻兽棋，来到九州大会，赢下比试，成为最年轻的冠军。
好像是因为自己才有的改变。
于怀鹤抱得很紧，不会让怀里的人跌落，但归雪间还是很习惯勾住这人的脖颈，他听到于怀鹤“嗯”了一声，又想靠得很近了。
……不对。
片刻的怔愣后，归雪间回过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看台处传来的嚣杂人声更大了。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这样不好。
归雪间收回手，推了推于怀鹤的肩膀。
于怀鹤低下头，挑了下眉，好像不是很愿意，但归雪间的意愿似乎很强烈，还是松开了手。
归雪间从于怀鹤的怀里跳了出来，他的脸很热，平复了一小会儿的呼吸，想把自己藏在云雾中，随风飘散算了。
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炉香是特制的，烧出来的烟宛如云雾，甚至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不会呛人。
按照惯例，比试结束后，炉香不会熄灭，而是燃烧殆尽，买票前来的看客可以观赏棋子展示所有形态。
云雾中出现几个人影，向归雪间和于怀鹤走来。
细想之下，从看台跳入殿内的事很是离谱，如果大家以后都跳，岂不是乱了套。
归雪间有点慌，这几个人不会是要来抓自己的吧，他往于怀鹤身边躲了躲，又被握住了手腕。
几人走了过来，为首之人对归雪间违反规定之事视若无睹，反而笑着拱手道：“恭喜道友赢下此次大比。流觞曲水宴已经设下，两位道友可否一同前往？”
九洲大比结束后，三大商会会设下宴会，招待前来参赛的诸位修士，同时发放比试的奖品。
归雪间想了想，或许这是对冠军的优待也说不定。
于怀鹤点了下头。
两人跟着为首之人离开参同大殿，又坐上更为奢侈的山骢车，前往商会府邸。
那位商会负责人笑如春风拂面：“于道友一鸣惊人，棋艺高超，两位小友情谊深重，看客们都说此次观棋时间虽短，票价却很值！下次还要来看。”
归雪间：“……”
自己这一跳，似乎过于冲动，也造成了意料之外的后果。
他侥幸地想，书院远在千里之外，司徒先生又忙于俗务，应该不会听说这件事吧？
但……也没有后悔。
因为于怀鹤真的很希望自己能来到他的身边。
照理来说，所有参赛棋手都会赴宴，但裴金鞍没来，估计也没脸来。至于其他人，见作弊之人不在，兴致很高，随意宴饮了几杯后就拉着于怀鹤要下棋了。
这也很正常。如若不是真的痴迷，这些修士又怎会在幻兽棋上耗费如此多的时间。就连于怀鹤也很是沉迷了一阵，曾经中断修行，没日没夜的下棋。
天慧老人仗着年纪最大，排在了第一个，摩拳擦掌要与于怀鹤再对弈一局，其余的棋手全在看着。
观棋不语，但这是玩乐，所以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意见，要指点两人下棋。
归雪间倒没觉得吵闹，颇有兴致地看于怀鹤下棋。
两局过后，归雪间就有点累了，他软绵绵地靠在于怀鹤的肩膀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于怀鹤瞥了归雪间一眼，眼前这局也即将结束，他落下棋子：“我该走了。”
排在后面的人急了：“你这小友怎么不懂规矩，从前得了魁首的人，都是要陪我们下个痛快的！”
于怀鹤不为所动。
还是有人察觉到了什么，摇了下铃，商会的人抬来软榻，供归雪间休息。
而归雪间打了个哈欠，在于怀鹤的耳边说：“你下吧，我先睡了。”
他知道于怀鹤不是抵触下棋。
有归雪间陪着，于怀鹤便继续下了。
春日的风不冷，吹在身上很舒服，归雪间躺在软榻上，枕着于怀鹤的腿，身上盖着千金裘化成的披风，就这么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周围的棋手东倒西歪，有的睡了，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观棋。
而于怀鹤还在和人对弈。
归雪间仰着脸，看着于怀鹤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好奇地问：“你下了几局了？”
于怀鹤道：“十一局。这是最后一局。”
归雪间：“。”
这些人也太痴迷下棋了。
又问：“你累不累？”
“不累。”于怀鹤的手搭在归雪间散乱的长发间，随意道，“不过之后的几个月都不想下了。”
这人也有烦了的时候。
可能是这些棋手太过热情，十几个人纠缠着他一个，自己在睡，所以实在走不开，只能一直下棋。
归雪间忍了忍，没忍住，笑声从喉咙间溢了出来，实在有点明显，只好把脸埋在于怀鹤的小腹，企图压下去。
下一瞬，归雪间感觉到于怀鹤压着自己头发的力道忽然变重了。
是报复吗？
也不对。于怀鹤很快就收回了手，又单手捞起归雪间，千金裘随之滑落，归雪间在清晨的风里瑟缩了一下。
于怀鹤偏过头，他的眼眸漆黑，似乎很平淡地看了归雪间一眼，拾起千金裘，披在归雪间身上，又系好衣带，
然后，他抬起手，拂去归雪间压在脸颊上的碎发，压在耳后。
于怀鹤的指尖有点热。
归雪间怔了怔。
下完最后一局，这些棋手总算愿意放于怀鹤离开了。
商会的人适时前来，解释这确实是流觞曲水宴的传统，他们也不好插手，又呈上一万五千灵石的灵票，是胜者的奖励。除此之外，作为九洲大比的魁首，还可以获得炼器大师白头道人亲自炼制的棋盘一副，所用材料皆可随自己心意，且能够以自己的形象特别定制一枚棋子。
修仙之路漫漫，很多人折于半途，但在幻兽棋上，成为大罗金仙似乎也是一种宽慰。
意外的是，白头道人没有自己的洞府，而是居住在祥麟商会府中，若是回客栈再过来一趟很是麻烦，两人索性直接去拜见白头道人。
商会之人将他们领到白头道人的院落外就离开了，他的意思是白头道人喜好清静，不愿被过多打扰。
这话倒也合理，两人推门而入，穿过院子，直至走进屋内，横在大厅里的是一方水池。
池水澄澈至极，是以纯粹的灵力化成，名为净水，用于洗涤炼制完成的法器。
法器或灵器炼制完成后，难免会带上炼器师的印迹。一般来说，这些印迹不会影响到使用，但如果炼制出的器具本身非常珍贵，或者威力巨大，为了不影响使用和价格，就会用净水洗涤法器，去除炼器师的印迹。
但净水价格昂贵，很少会有炼器师洗涤自己炼制出的所有法器。
眼前这个水池中却堆满了法器，可见这位白头道人的确是一位大师。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穿过大厅，里面的门没关，只见靠着一个须发皆白的男子。他的头发极长，从躺椅上垂至窗边，看起来还算年轻，但眼角遮掩不住的细纹显露出他真正的年纪。
白头道人道：“你们两个，走近一点。”
又仔仔细细打量着两人，感叹道：“原来你们俩的年纪真就这么点大，我离得远，还以为你们是老妖怪装嫩。”
归雪间很疑惑，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也被当做老妖怪了。他平平无奇地看棋，甚至跳个看台都要人接，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白头道人解释了一句：“一个是最年轻的九洲大比冠军，一个又极其擅长阵法，一个倒也罢了，两个凑在一块实在少见。”
归雪间明白了，白头道人撞到了自己逃过抓捕的那一幕。又松了口气，他当时想周围的人很多，或许会有真正的大能，便以阵法作为遮掩，没料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白头道人道：“我平生好棋，最恨有人背地作祟。观棋的时候，察觉裴金鞍的人意图不轨，还打算祝你一臂之力，你自己却逃出来了，也不用我出手了。”
看起来还是位嫉恶如仇的大师。
他顿了顿，又问：“你年纪小，阵法学得这么好，师承何人？”
归雪间坦白道：“花秉秋花先生。”
白头道人闻言一愣，又大笑：“那个又矮又胖的老头竟然有模样这样标志的徒弟？我记得他平生不是最恨好看的人吗？”
归雪间：“有么？”
他回忆了一下，花先生好像的确在自己面前提起过某某先生，某某峰主模样好看，一看就不靠谱。
笑声渐歇，白头道人似乎倦了，他懒懒散散道：“你们选好想要什么样的，我早点为你们炼制完成。”
于怀鹤将玉简打开，同归雪间一起细看。
挑来挑去，最后选了翡翠为棋盘，暖玉为棋子。
白头道人看着于怀鹤，又问：“你自己想当哪一枚棋？”
于怀鹤把归雪间往前一推：“我想以他的模样为棋子。”
归雪间还未反应过来：“？”
怎么变成了自己？
白头道人却“咦”了一声，他皱了下眉，端详着于怀鹤的面容，更为仔细，仿佛要由皮入骨。
他问：“你和庸城城主游疏狂是什么关系？”
“你的眉眼和他有三分相像，似乎有亲缘。”
据传白头道人已在祥麟商会数百年，他为九洲大比的胜者炼制棋盘也有两百年了，以人为棋子，必然得将对方观察得细致入微。
他回忆道：“七十年前，游疏狂赢下九洲大比，我曾为他只做幻兽棋，所以看得很仔细。”
归雪间一愣，于怀鹤和庸城城主有什么关系吗？前世并未听说。
他现在也有点见识了，知道九洲十城的名头，庸城即便不居于首位，也在前三之列。
白头道人的话锋一转：“不过，他赢的可没你这么干净，就是手段比你的对手更高明些。”
归雪间头皮发麻，白头道人的意思是，游疏狂就是权势更盛的裴金鞍吧。
这样的品行，无论是什么城主，还是离龙傲天远一点为好。
于怀鹤道：“素不相识。”
作者有话说：
师兄：先生，听说于师弟得了九洲大比的冠军！
司徒先生：好！书院人才济济，正该如此。
师兄：先生，听说归师弟从九洲大比看台跳下去了。
司徒先生：他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岂有此理，竟有人敢欺负书院的学生！
师兄：没人欺负，归师弟跳到于师弟怀里了啊，好多人都看到了。
司徒先生：……
师兄：先生，先生你怎么不说话，来人啊，司徒先生晕倒了……

第82章 安慰
归雪间偏过头，看向于怀鹤，这个人神情没什么变化，睫毛垂着，遮掩住了眼眸，看起来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忽然听闻与亲人有关的消息，或许很多人都难以抑制情绪上的波动，但这件事好像很难对于怀鹤产生影响，他也没有和那位庸城城主扯上关系的意思。
于怀鹤一贯如此。
白头道人欲言又止道：“你……”
他好像又想要拿于怀鹤和游疏狂作为对比了。
归雪间不喜欢这样，于怀鹤只是于怀鹤，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于是打断他的话道：“我可以挑选棋子了吗？”
……不知不觉间已经默认了棋子会是自己了，明明之前还想问于怀鹤来着。
于怀鹤又推了下归雪间，问：“可以吗？”
白头道人也反应过来，眼前两个人似乎都不愿意再提，不再提及游疏狂的事：“也不是不行。但你以后可不能后悔，到时候来找我麻烦，说定做你的棋子。”
又饱经风霜地感叹一句：“你们少年人总没个定性。”
于怀鹤道：“我不会。”
白头道人打起精神，坐了起来，又仔仔细细端详着归雪间。
归雪间被盯得有点不自在，不自觉握紧了于怀鹤的手。
两人的手握得很亲密，指缝分开，于怀鹤塞进了自己的手指。
白头道人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得见。
他打量了两人一眼，饶有兴致地问：“要不给你们做一对？”
两人一同点头。
于是，棋子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白头道人开始挑选材料，从储物戒指里搬出很多东西，各色宝石翡翠在半空乱飞，随机坠落在房间某处。
归雪间和于怀鹤闪转腾挪，很快就没处落脚了。
白头道人回过神，似乎才意识到屋子里还有人：“你们怎么还在？棋盘棋子制作起来虽然快，但也要几个时辰，你们出去玩吧。”
归雪间不是很懂炼器，但也知道一般炼器师烧制棋子，是一枚一枚来的，最起码要几天功夫，而白头道人只需要几个时辰，说明他连棋子都是整炉烧制的，对火候和灵力的控制细致入微。
两人出了屋子，但没走远，这是商会的府邸，他们不太熟，不好乱逛。
又往前走了一截，两人停了下来，归雪间斜倚在走廊的红漆栏杆上。
于怀鹤靠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
天气很好，春光倾泻而下，笼罩住了于怀鹤，将一切映得很明亮。
于怀鹤半低着头，若有所思，他的眉眼隐没在光的阴影中，侧脸的轮廓极深，整个人看起来很沉。
或许于怀鹤也不是完全不在乎的。归雪间想。
忽然知道自己的亲人可能是这样一个人，以于怀鹤的性格而言也很难高兴。
归雪间微微皱眉，想让于怀鹤暂时忘掉这件事，不要不高兴了。
但他没有安慰过人，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做。实际上，归雪间和别人相处的经历很少，在他的回忆里，人生的前十七年总是独自一人，只见过母亲几面，中间数不清的年岁更加孤独，没有人能看到他，听到他的话，而他什么也做不多。
直到现在，归雪间接触过最多的人是于怀鹤。
与之前的人生相比，有太多记忆，太多话语，太多触碰了。
归雪间托着腮，他的睫毛颤了颤，想起了于怀鹤的拥抱。
那不是一种刻意的安慰，但从第一次见面，归雪间从楼上跌下，总是能在于怀鹤的怀抱里得到安全，完全放下心，不用再担心任何事，因为于怀鹤会将所有危险和风雪都隔绝在外。
或许……自己的怀抱没有那么有力，但也可以抚慰另一个人，令这个人不要难过。
归雪间这么想着，直起身，朝于怀鹤走去。
他停下来，慢慢贴近于怀鹤。
于怀鹤是一个非常敏锐的剑修，几乎没有人能从背后这样靠近他。
除了归雪间。
归雪间的身体轻盈纤瘦，轻轻地覆在于怀鹤的后背，他的手臂展开，圈住了于怀鹤的肩膀。就像一朵绽放的花，一片一片展开柔软的花瓣，包裹住锋利的剑刃。
他并不害怕被伤害。
归雪间垂下头，脸贴着于怀鹤的后背，嗓音很轻：“你不要难过。”
于怀鹤一怔，任由归雪间抱着，没有说话。
周围很安静，只有归雪间的声音响起。
于怀鹤不怕冷，一年四季都穿得单薄，归雪间的脸贴在了他的后颈，很温暖。
归雪间想了想，继续说：“他是他，你是你。无论他是怎样的人，和你又没有关系。”
好一会儿，于怀鹤转过身，他将归雪间捞入自己怀里，两人脸贴着脸，目光沉沉，和之前不太一样。
这人被自己安慰好了吗？归雪间很怀疑。
于怀鹤“嗯”了一声，他说：“我只是……”
又顿了顿：“在想母亲的事。”
归雪间感觉拥抱起了作用，所以在于怀鹤的怀里，也尽力抱着这人，闻言眼睛睁大了些。
于怀鹤解释：“我小的时候，她曾对我说，不要追究父亲是谁。”
归雪间说：“她可能知道对方不是好人，不想你伤心。”
于怀鹤低下头，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归雪间的身影，他说：“我只是没想到她会离开得那么突然。”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归雪间心脏处传来一阵很闷的痛感。
纵观于怀鹤的一生，这人得到无数赞誉，是世人公认的天下第一，其实拥有的很少，母亲和师祖都已离开人世，只留下空无一人的归元门，他自己和他的剑。
于怀鹤说：“你要永远陪在我身边。”
他对归雪间几乎没有要求，总是保护，总是赠与，这好像是他唯一的私心。
很简单也很困难，简单到无需任何付出，很容易完成，困难在要在十七岁时就承诺永远。
归雪间的呼吸一滞，可能是没想到于怀鹤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在春光中，归雪间的睫毛纤毫毕现，他抬着眼眸，凝视着于怀鹤，是非常美丽，非常天真的神态。
他对于怀鹤承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又问：“于怀鹤，你现在好一点了吗？”
“嗯。”
*
拿到棋盘后，两人对白头道人道谢，离开商会府邸。
回到客栈，归雪间算了算，出门一趟，收入颇丰。
于怀鹤有三大商会的奖励，而自己一直压于怀鹤，赢来的灵石很多，现在也很富有了。
但一想到书院，又有点头疼。
入学测试是在四月，但书院里别的学生上学没那么晚，二月已过，开学的日子已经到了。
而归雪间和于怀鹤还在星斗城，没有回程。
庸城离这里有千里之遥，轻易去不得，于怀鹤又不寻亲，加上母亲的嘱托，没有理会的打算。
归雪间归心似箭，主要是怕书院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找他们麻烦，不好叫司徒先生抓住他们的把柄，到时候就有了借口。
然而上路之后，归雪间却察觉到不对。
即使他没有看过地图，也知道回程不是这个方向，但也不是很担心，于怀鹤又不可能把他拐走卖掉。
而且路程很赶，一连两晚都歇在车上，归雪间猜测可能是有更近的路。
又一天，他昏昏沉沉地醒来，下意识地摸了摸旁边的位置。
——没人。
于怀鹤一贯会坐在那里，防止他从软榻上掉下来，车上的床毕竟很狭窄。
归雪间撑着手肘坐起来，看了一圈，四周的窗帘被封的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只有车内点缀着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亮。
于怀鹤也不在，而车是停着的。
人呢？
归雪间还没来得及细想，帘子被人从外掀开，于怀鹤站在外面，只露出半边身体，好像是叫他出去的意思。
他踩着鞋子，慢吞吞地朝于怀鹤走去。
不知为何，外面的太阳很大，很刺眼，归雪间闭了会眼，才又睁开。
猝不及防间，归雪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视线所及范围内是无边无际，浩渺无垠的蓝。
在过去生活的地方，蓝不会这么多，多到能够铺满归雪间的眼睛，像是天空的倒影。但这不是天空，水面有粼粼波光，颜色更深也更纯粹。
这是大海。
被困在院子里的时候，归雪间曾无数次幻想过大海的样子，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大海离白家很远，遥不可及，也无拘无束。
于怀鹤下棋的时候，曾经抽中过大海作为疆域，归雪间坐在看台上，感受烟雾凝聚成的波浪席卷而来时，以为那就算是大海了。
但想象永远不能等同于真实。
此时此刻，归雪间站在海面上，迎面吹来的海风略有些咸涩，不像山风那样柔和，很冷冽。
归雪间有一瞬的怔愣，他反应了一小会，睫毛慢慢抬起，瞪圆了眼睛，像是难以置信。
于怀鹤半抱着归雪间，左臂圈着他的腰，很怕他不小心被风吹得掉下去。
又压下归雪间散乱的长发，捋在脸的一侧，叫他的名字：“归雪间。”
“十八岁生辰快乐。”

第83章 海底游
今日是二月十七。
归雪间偏过头，皮肤被海风吹得有点苍白，他的嗓音很轻，像是要被扯散了：“你……你知道啊。”
像是很不可思议。
其实归雪间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他从小到大一直被困着，没有人给他过过生辰，所以一直以来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于怀鹤看着他：“婚契上有。”
原来如此。
归雪间有点心虚。
他是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婚约对象，但白家没有真放他离开成婚的意思，他也就忘了这事。等重生回来后，他拿起婚契，还没来得及看，婚契就在他手中灰飞烟灭了。
所以归雪间不知道于怀鹤的生辰，连自己的也不知道。
而于怀鹤似乎仔仔细细地看过婚契。
想到这里，归雪间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但于怀鹤没有追究，他拉着归雪间坐了下来。
两人吹了一会儿海风，归雪间不觉得无聊，他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但或许还要赶路，不知道能待多久。
于怀鹤问：“要下去吗？”
归雪间：“？”
下去是什么意思？去海面玩水吗？可他不会游水。
还是点了下头。
山骢得到指令，往下奔跑。
离海面越近，山骢的步子越慢，甚至是抗拒。它是山中灵兽，跨过一个小溪浅滩还行，面对无边无际的大海，难免会害怕。
于怀鹤拿出一个盒子，中间掏空出一个半圆，以灵力灌注，很快产生一个泡沫。
泡沫被移至海面，慢慢膨胀扩大，很快就能容纳得下两个人了。
盒子用于操控产生的泡沫，于怀鹤点了一下，泡沫从中间缓缓打开，他说：“翻了些书，没有找到与海底城池有关的确切消息。”
这很正常，因为那是撰稿人为了稿酬编的，并非真实存在。归雪间小时候无意翻到书，书中各种奇景写的很真切，他深信不疑，非常向往。
如果是个俗世的普通人，长大了自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偏偏归雪间身处修仙界，知晓大能有排山倒海之力，在海底修建城池好像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幻想持续到了十七岁。直至走出院子，踏上仙船，他还将这件事说给于怀鹤听。
“但下海一观，还是能试试的。”于怀鹤跳到了泡沫中，朝归雪间伸出手，他说：“要来吗？”
日光下，碧蓝的海水前，泡沫泛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归雪间仿佛置身于幻境中，睁大了眼。
年幼时的幻想也可成真。
他握住了于怀鹤的手。
泡沫缓缓闭合，沉入海面以下。
日光逐渐远去，周围是纯粹的深蓝色。
归雪间很新奇地注视着外面的场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问：“这是从哪来的？堰城吗？”
这真是很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堰城。
于怀鹤点了下头。
堰城里都是水系修士，对水下活动之事很有研究。但海水和湖水还是有点差别的，炼器师听到于怀鹤的要求后，没有立刻答应，但还是拜服于灵石之下。
幸好最后赶上了归雪间的生辰。
广阔无垠的海底，周围的一切都是暗沉的，所有活着的东西也都很安静，它们习惯了这样的安静，唯有归雪间和于怀鹤所在的泡沫里亮着的，像是一只萤火虫。
泡沫忽然停了下来。
眼前有一座山拔地而起，不，不是山，而是一只妖兽。
于怀鹤令泡沫往上升，归雪间也很努力地抬起头，脖子都酸了，才看清这妖兽的全貌。
在此之前，在归雪间心中，弄云仙宫里的青蛇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庞大妖兽了，但与海中的这头妖兽相比实在是相形见绌。它像是一座山一样横亘在海底，张大嘴，深吸一口气，海底骤然出现一个漩涡，一吞一吐间，方圆数里的鱼虾全都被吞吃入腹。
而盛着两人的泡沫看似轻飘飘的，却佁然不动，归雪间靠着于怀鹤，围观了妖兽进食的全过程。
很震撼，又有点吓人。
似乎是察觉到身旁多了只萤火虫，那头巨大的妖兽的眼珠子转了下。
它的身躯极其庞大，极为平常的动作都会掀起巨大的水流波动，就这么看了过来，却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
它很聪明，知道里面是活着的人，尝试着顶了一下。
归雪间很紧张：“它不会把这个戳破吧！”
于怀鹤握紧他的手：“别怕。”
果然，水泡没有被戳破，而是在它的顶弄下滚开了。
归雪间被于怀鹤抱着，体验了一次翻滚着天旋地转的乐趣。
既是妖兽的游戏，也是归雪间的。
妖兽乐此不疲地玩了起来。
几下过后，归雪间就头晕目眩了。他的身体较为脆弱，经不起来剧烈的折腾，这样的游戏也只能适可而止。
和这只妖兽道别，两人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归雪间见识了海底的风景，与山中鲜活生长着的花草树木不同，海底是沉默的，某些时刻近乎于死寂，与书中编写的不同，但来上一次，可以满足归雪间的好奇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海底失去了感知时间的方法，归雪间捂了下肚子。
于怀鹤问：“饿了？”
归雪间点头。
于怀鹤又问：“要在海面下吃饭吗？”
归雪间想了想：“有光的海面吗？”
于怀鹤“嗯”了一声。
归雪间说：“好。”
海底世界当做奇景来观赏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做作吃饭的场所又有点压抑了。
泡沫慢慢往上攀升，在盒子的操纵下变大了，直至一仰头就能看到海面上一圈圈扩散的光芒，才终于停了下来。
于怀鹤摆出一张不大的矮脚桌，拿出新鲜的饭菜。
储物戒指中的饭菜虽然不会腐败，却会随着时间流逝丧失风味，所以这是不久前才做的。
归雪间：“……”
这人到底趁着自己睡着时做了多少事？
生辰酒宴都已备好，没有别人，只有归雪间和于怀鹤。
两人席地而坐，因是生辰的缘故，归雪间边吃饭，又喝了点桃花酒，加上之前太过全神贯注，现在不太坐得住了，想找个地方躺一躺。
然而现在不在车上，周围没有床，归雪间看了一圈，慢慢地往于怀鹤的身边挪动。
他的意图很明显，于怀鹤需要操控泡沫，没有喝酒，伸手推开了桌子，单膝曲起，另一只腿平放着。
是一个很舒适的位置。
归雪间枕在于怀鹤的膝盖上，仰脸看着这个人。
于怀鹤低头看着归雪间，用手背贴了下他的脸颊，有点热。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海面之下虽然有日光，但不够亮，归雪间看的很模糊，他拽了下于怀鹤的袖子，想看得更清楚点。
于怀鹤便低下身，两人靠得很近。
归雪间抬起眼，将于怀鹤的脸看得很清楚。
深刻的五官轮廓，冷峭的神情，长眉锋利，眼睫浓密，以及漆黑的眼眸——远比海底幽静深邃，一眼望不到底。
但归雪间不会害怕这样的一双眼睛。
归雪间抬起手，指尖描摹着于怀鹤眼睛的形状，慢慢往下，他碰了碰于怀鹤的眼眸，很轻的一下，像是蜻蜓点水，他知道不能用力，否则会弄伤这双眼睛。
于怀鹤没有眨眼，任由他抚摸，即使这是个很危险，很容易受到伤害的动作。
仅仅这么一下，就使归雪间失去了力气，他的手腕半垂着，被于怀鹤握住。
于怀鹤的嗓音略低，没有平日里那么冷淡：“醉了么？”
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他们对视间流淌着，满溢出来，令归雪间的心跳加速。
归雪间的心跳的越来越快，他咬了下唇，想要将过快的心跳压下去，却只能是徒劳无功。
为什么会这么快？为什么他会这么想触碰这个人？
——愿望强烈到了心脏震颤的程度。
于是，在十八岁的生辰这天，归雪间没有压抑欲望，他以被握住的那只手为支撑，借力投入于怀鹤的怀抱。
他的脸埋在于怀鹤的肩头，呼吸都落在这个人的皮肤上。
于怀鹤的语气很温和，他轻轻拍着归雪间的后背：“怎么了？”
归雪间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小会儿后，于怀鹤又问：“归雪间，生辰过得开心吗？”
归雪间几乎控制不住颤抖的语调，含含混混地回答：“开心。”
于怀鹤问的很简单，不是想要显露他为此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灵石，似乎只是希望归雪间度过一个愉快的生辰，完成年幼时的幻想。
这样不求回报的事，于怀鹤做过无数次，每一次的保护，每一次的照顾，每一次将自己拥入怀抱。
而自己也愿意为这个人这样做。
归雪间的身体很沉，只能依靠着于怀鹤，心却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很喜欢待在于怀鹤身边，不仅仅是依赖，没有危险的时候，他也会本能地握住于怀鹤的手。
除了于怀鹤，他不会和任何人十指相扣的握手，不会枕在任何人的腿上，不会安然地睡在任何人的身侧，不会产生永远待在一个人身边的念头。
他的每一次心跳加速都是因为这个人。
归雪间偶尔也会思考，但一直没有明白，他没有被长辈教导过，人生中也没有别的可供比较，能与于怀鹤相提并论的对象，所以只知道于怀鹤是特别的，唯一的，不可取代。
他们同坐于桃树枝头，于怀鹤对自己许下承诺，归雪间也沉溺其中了，想到了很多未来的事，都与于怀鹤有关。
模模糊糊间，归雪间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不是婚约，不是保护，不是照顾，他只是……喜欢于怀鹤。
他那么、那么喜欢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雪间猫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喜欢啊！那我不是一直在喜欢龙傲天吗！

第84章 开学
二月将尽，归雪间和于怀鹤总算回到了书院。
和他们两个在外逍遥快活不同，舍友们被困在书院上课，日子过得很是平常乏味，其中以别风愁最为不满。
回来那天，书院其余几人为他们接风洗尘，别风愁拍着桌子道：“你们两个出门玩得很开心吧！”
乍一回到书院，归雪间还不太适应，他说：“还好。”
别风愁冷笑：“我都听说了，于怀鹤得了九洲大比的魁首，你高兴得直接从看台跳下去了。”
归雪间看了别风愁一眼，欲言又止。
这也能听说？
但听说自己跳看台的原因是开心……也行吧。
小鱼很喜欢送回来的桃花酒，整条蛇蜷缩在酒坛里，喝的醉醺醺的，幸好还知道把头伸出来，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看起来像是死了。
孟留春捞起小鱼，用清水为它醒酒，小鱼醒来竟然也没有咬人。
主要是孟留春开始学习炼丹，但过于笨手笨脚，差点把丹炉炸了。作为同住一屋的舍友，小鱼很担心自己房间的安危；而作为弄云仙人的妖宠，它不能忍受主人的传人竟然如此笨拙，多方面考量下，它只好去帮孟留春看炉火。
这么一来二去，一人一蛇的关系缓和很多。
两人请假的时间太长，错过了开学的时机，回来后要先入赵游峰主那里一趟解释缘由，选择课程，排列上课顺序。
赵峰主很忙，事情颇多，但很有耐心，帮他们两人处理这诸多事宜。
去年是赵峰主直接排好课，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次两人都在这里，峰主为了方便，便将两人相同的课程排在了一起。
虽然归雪间和于怀鹤重叠的课程也不太多，但总比去年要多多了。
课排到一半，司徒先生过来有事要谈。
对于这位严厉的司徒先生，归雪间很有点畏惧，往于怀鹤旁边躲了躲。
司徒先生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两人，似乎有想打人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
他从上而下地审视着两人：“你们在外面为书院争光的事，我早已知晓，很是为你们高兴。”
可先生你的脸上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而且不是只有于怀鹤拿了九洲大比的冠军吗？自己什么也没做，归雪间总觉得司徒先生在隐隐暗喻自己跳下看台的事。
当时跳的时候没有后悔，现在也没有，就是不太想面对司徒先生。
司徒先生冷冷笑道道：“既然你们两个这样厉害，过两天入学测试，不如过去帮忙，也给新来的师弟师妹们做个榜样。”
赵游闻言道：“不都是年纪大点的学生……”
话还没说话，就被司徒先生打断：“你二人是去还是不去？”
为书院做事本来就是学生的责任，毕竟上学不用交灵石，归雪间又心虚，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等排完课，从赵游峰主那里出来后，归雪间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和于怀鹤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司徒先生刚刚想打我们两个？”
因为害怕被别人听到，所以离得很近。
于怀鹤的眼底浮现些许笑意：“有么？”
归雪间谨慎地猜测：“先生不会是听说星斗城的事了吧？”
照理来说，司徒先生俗务缠身，应该没空听这些有的没的吧。
于怀鹤却说：“什么事？”
归雪间呆了呆：“没什么。”
从看台跳到这个人的怀里，不能说是伤风败俗，但也是违反了书院的规定。因为喜欢于怀鹤，所以冲动之下就跳了，但现在却不太能说得出口了。
他微微偏过头，就当没说。
忽然间，归雪间又想起了什么，问：“现在不才三月，怎么就入学测试了？”
于怀鹤道：“今年是五年一次的书院大比，整个四月，书院都不上课，学生也都很忙，所以会提前入学。”
书院大比？
归雪间曾听说过。
紫微书院名震修仙界，除了早有门派家族的修仙子弟们，散修的人数更多。而一旦走出紫微书院，散修们就要独自面对错综复杂的修仙界了。虽说书院创立之初就是为了培养散修，但也知道独自一人的修仙路难免艰辛，有个依靠更好。书院大比的作用就是展示学生自身的修为、才学和法门，到时候各大宗门，各座城池都会派人前来观看，挑选适合的学生收入门下。而到决出胜负之时，掌门城主更是会亲自前来，争夺书院大比的冠军。
书院大比五年一次，一般来说至多参加两次。无论是散修还是宗门弟子，只要是紫微书院的学生，对书院大比都极为看重，不愿辜负自己在书院的数年时光。
归雪间也有了点想法。
*
到了开学测试那天，归雪间难得起了个大早，同于怀鹤一起下山干活。临走前，于怀鹤把还在睡梦中的小鱼叫起来，交给了归雪间。
小鱼很不解，不知道入学测试有自己什么事，它又不会说话。但对它来说，也只是换个地方睡觉，所以缠在归雪间的手腕上，又继续睡了。
作为师兄，归雪间的身体太弱，力气小，甚至连嗓音都不够大，面相不仅不凶，还过分好看，连当个恐吓新生的门神都不行。
文先生想来想去，想不出归雪间的去处，叹了口气，对他说：“你在入学现场看看，如果有问题就来叫我。”
传音符很贵，师兄师姐们前来干活，大多不愿意再付出这样一笔灵石。加上也不是每个人都和文先生熟识，经常找不到人，有归雪间当在中间传话的，解决效率倒是高了不少。
至于于怀鹤，他修为又高，又很得力，被安排到了另外的地方。
山门下，入学测试的现场很是混乱，经常有什么灵器又不亮了，或是查出来某个学生的履历造假——归雪间也干过，幸好没被发现，亦或是谁被淘汰了，嚎啕大哭不愿离开。
归雪间的活说起来轻松，实际上也是忙的团团转，一位师姐又来说是笔墨没有了。
这笔墨是书院特制的，以防日后有人修改学生的信息，所以用完了得去找文先生讨要。
待拿来笔墨，归雪间听到一人高谈阔论，很吵，他回过头望去，和那人对视，两人面面相觑，那人的脸刷的一下黑了。
竟然是去年那个口出狂言的华服男子，见到于怀鹤用爆了乾坤灵动仪后就跑了，原来是没继续考，又等到了今年。
归雪间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那人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一甩袖子，又跑了。
旁边的侍从追着他道：“少爷！少爷！老爷说您今年再考不进紫微书院，以后就不去再来了，好好在家修炼！”
归雪间：“。”
他觉得这真不是自己的错。
一个小插曲过后，归雪间继续干活，经过排列极长的队伍时，听到有人提到了乾坤灵动仪，他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刚刚一个师弟听说了于师弟的事，也兴致冲冲说要炸了乾坤灵动仪。”
“这个也要炸灵动仪，那个也要炸灵动仪，哪来那么多灵动仪让这群人炸。”
“结果大概是一个也炸不成的。”
“那个师弟通过测试了，亮倒是亮，但是离碎裂还差得远呢。”
在场的人极多，人头攒动，归雪间只闻其声，看不到人。
那位扬言要炸乾坤灵动仪回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听说那位于师兄轻松炸了灵动仪，没想到这么难。”
归雪间想，此言差矣，于怀鹤是数千年难得一见的龙傲天，并不是什么一个去年随随便便的师兄。
做不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师弟开朗的嗓音似乎有些多了点沮丧：“我果然不行吗？”
师姐安慰他：“不用气馁。于怀鹤灵力的精粹程度本就远超常人，他入学不过一年，在书院里的名头已经很大了。”
那师弟问：“师姐，那位于师兄真的很厉害吗？”
“当真。”为了宽慰这位小师弟，师姐又列举了几项于怀鹤所做之事，“哦，对了，他还有十分爱惜的师弟，两人形影不离，实在是……”
话还未说完，就被这人打断：“于师兄的师弟也是个厉害人物吧？”
师姐道：“他的修为似乎不大高，但十分精通阵法，确实厉害。说起上次秘境之……”
听人提到于怀鹤，归雪间听得颇有兴致，提到自己，归雪间连忙溜了。
而那位师弟的视线却穿过人群，他的眼神饱含嫉恨和怨妒，目光近乎凝聚成了实质，死死地盯住了一闪而过的归雪间。
——白十七。
白家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他，而他却不顾一切将全族抛下。
找到你了。
小鱼是妖兽，对充满恶意的注视异常敏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从睡梦中惊醒。
它一下子从归雪间的袖口钻了出来，脑袋高昂着，环视四周，想要寻找到视线来源。
那目光消失了。
归雪间问：“怎么了？”
小鱼一无所获，缩回了脑袋，尾巴尖贴着归雪间的小拇指，轻轻蹭了蹭，是叫他小心点的意思。
而放眼望去，周围除了书院的师生，也只有前来赶考的年轻修士。
难道有什么祸患隐藏其中吗？
归雪间微微皱眉，他没有感应到魔气，而大庭广众之下，书院的众多师生皆在，难道有人胆敢作祟？
不大可能。但也看不出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来，归雪间记下了这件事，转身继续去忙了。
又忙了一个多时辰，归雪间体力不支，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了，将话带给文先生：“徐师姐说，那边的人手不够，今日怕是测试不完了。得多派几个人过去。”
文先生可怜地看着他：“你慢点，不用着急。”
思忖过后，又加上几个学生。他知道归雪间没有仙骨，修为又低，所以对归雪间格外照顾。
虽然司徒先生的意思好像是要让归雪间从早忙到晚，但他人又不在，文先生便做主放归雪间休息去了。
归雪间“哦”一声，向于怀鹤所在的地方走去。
到了擂台边，归雪间身着书院的服饰，排队的学生让开位置，他挤进去，找了个位置，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于怀鹤。
测试学生身手的活不好干，以往要么是先生来，要么是在书院里待了很久的师兄师姐们代劳。
总之既要修为高，又要有分寸。
但临近书院大比，先生们都被拉去干活了，师兄师姐们的人手不够，于怀鹤又一贯很靠谱，就让他上了。
于怀鹤用的是一把木剑。他出手只是测试考生的水平，不是真的动手。最开始还有人不服，见识了于怀鹤的剑法以及败于他手下之人的惨状后，终于心服口服了。
如果于怀鹤用的是真剑，他们中能招架得住的怕是没有几个。
于怀鹤一刻不停地对战了三个时辰，背脊依旧很真，额头没有一点汗意。
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归雪间。
两人对视了一眼。
于怀鹤将手中的东西往身后一扔，精准地落在师姐旁边，然后跳下擂台，朝归雪间走来。
师姐早就过来接班了，但于怀鹤说不用休息，就一直等着。
于怀鹤走到归雪间面前，一如既往地握住他的手。
这似乎已经是一种无需语言表达的习惯了。
于怀鹤的剑法颇为冷酷无情，即使意在测试，刻意放轻力道和速度，但仍旧杀的诸位后辈丢盔弃甲，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修行水平来了。
但握住归雪间的手的动作却很轻。
周围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不是说紫微书院管的极严，司徒先生最擅长棒打鸳鸯，怎么这两位师兄如此胆大妄为？”
归雪间都听到了，于怀鹤却置若罔闻，不仅要握，还要挤开他的指缝。
热度沿着皮肤，从指尖一路往上蔓延，归雪间的脸变得很热。
他的手攥的很紧，于怀鹤不能和他十指相扣。
可能是之前跑得太急，归雪间的呼吸还没有调匀，他小声地喘了两口气，很想要压下去，听起来却软绵绵的：“我觉得……在书院里要收敛一点。”
他很没有底气地解释。
于怀鹤半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没再继续坚持，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归雪间。
两人往外走。
见归雪间要离开，小鱼从他的手腕跳下来，吊在树上，继续看热闹了。
它一贯很爱看人打架。
两人走到了一片没人的地方，归雪间很累，倚在一棵树上。
于怀鹤说：“现在没人了。”
归雪间偏过头，咬了下唇。
其实说要在书院收敛只占原因里的很少一部分。
在此之间，归雪间习惯和于怀鹤很亲密的接触。两人之间的底线，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就抱了，也背了，之后同住一屋，拥抱好像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靠在于怀鹤的怀里时，归雪间的心跳的确会加快，他不知道缘由，也不觉得这样的相处有什么不对。
而在意识到喜欢于怀鹤后，一切就都不同了。那些当时不能明了，迟来的害羞全都涌入归雪间的心头。
而像现在，两人一牵手，归雪间就会无知无觉的脸热，浑身僵硬，大脑放空，反应剧烈。
更近一步的话，归雪间怀疑自己的心脏也会炸开。
就像那个乾坤灵动仪承受不了于怀鹤的灵力，他似乎也承受不了于怀鹤的触碰。
疏落的树影下，归雪间侧着脸，他躲避和于怀鹤的对视。
好一会儿，他听这人问：“归雪间，你的手不能握么？”
归雪间：“……”
龙傲天，你为什么要用这么认真的语气问出这样的问题？
好像不让握手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但已经习惯了的事忽然被制止，并不是于怀鹤的错。
做错了人好像是自己。
归雪间的呼吸一滞，他忍了忍：“……可以。”
于是，他的手又重新被握住，指缝没什么抵抗地被挤开，十指相扣。
和以往一样亲密，又有所不同。
归雪间垂着头，他很想蜷缩成一团。
于怀鹤又问：“脸也不能碰么？”
事已至此，归雪间已经丧失了抵抗的能力：“可以。”
他怀疑于怀鹤知道自己会同意，但就是想问。
于怀鹤伸出另一只手，捧住归雪间的脸颊。
不知为何，归雪间觉得这人的体温比往常要低得多，到了让他觉得冰冷的程度了。
于怀鹤淡淡道：“你的脸好热。”
归雪间被于怀鹤挟制在这棵树边，退无可退，无路可走，睫毛颤得厉害，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蝴蝶，只能胡乱扑腾了。
他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耳边嗡鸣，没有听清就回答：“都可以。”

第85章 断红
听到归雪间的回答，于怀鹤很轻地笑了笑。
他的身体慢慢往下压，近到眼眸中只能倒映彼此的程度。
归雪间没有后退躲避的余地，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屏住呼吸。
……太近了，他整个人被疏冷的气息环绕着。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额头和鼻子被贴了一下，又很轻地蹭了蹭。
动作似乎很温柔，和之前询问的语气完全不同。
于怀鹤的体温偏低，使归雪间燃烧着的脸蛋稍微降温。
过了一会儿，归雪间睁开了眼，他抬起睫毛，与于怀鹤的睫毛交错在了一起。
归雪间的心脏不由一颤。
于怀鹤站直了身体，半垂着眼眸，看着归雪间的左手：“走了。”
归雪间的皮肤太白，于怀鹤的力气根本不大，但挤入对方指缝的时候，仍留下少许红痕。
好像被欺负了一样。
于怀鹤的视线在红痕上停留了一小会儿，他说：“去吃饭。”
*
忙完入学的几天，归雪间歇了一天，又开始上课了。
每日同于怀鹤出门，有一半的课程都在一起，再一同吃饭，下课，回来看这人练剑，好像比之前还要形影不离。
别风愁对此大为不满，他也想和归雪间在一起念书，上课可以摸鱼聊天，还能让归雪间帮自己解决功课。
现实却很残忍，他只好求助严壁经了。
这么几日下来，归雪间自认为生活得很平静，但同窗们却都很躁动。
盖因书院大比即将来临。
书院大比是紫微书院最重要的盛会之一。学生们对此都跃跃欲试，很多都想在大比中大展身手。但年纪不大，修为较低的，书院不建议参加，等再过五年还有机会，现在非要去，还不能展示自己在书院里学到的真正本领。
归雪间的年纪不大，表面修为比绝大多数同窗都要低。是的，去年那些才入学，没有修为的凡人如今大多都筑基了，正式踏上仙途了。但他也想要参加此次书院大比。
因为归雪间在藏宝阁中看到了一把名为秋水的剑，和于怀鹤很合衬。
在此之前，归雪间也有很多灵石，但大多来自于怀鹤，用龙傲天的灵石给龙傲天买礼物，说起来总有点奇怪。而从星斗城回来后，归雪间很富有了，于是特意挑那位话很多的师兄不在的时候溜去藏宝阁，想为于怀鹤挑个东西。
在琳琅满目的宝物中，归雪间相中了一把名为断红的剑。
准确来说，是他从后世之人口中听说过这把剑。
碧浔仙人是数百年前的铸剑大师，天下闻名，一剑难求。断红是碧浔仙人临近飞升时所铸之剑，自觉此剑已臻化境，完美无缺。而她在人世间所留时日无多，已不能再为此剑寻找适合的主人，又担心世人会因断红而起纷争。索性又为此剑重新炼制了一层“外壳”，掩其光芒，静待有缘人发觉此剑真正品貌。
直到后世人找到碧浔仙人留下的铸剑图谱，才得知此剑。但遍寻九洲，断红却不可再得。有人猜测，第一魔尊现世后，断红也遗失在了那场混乱的战事中。
提及此剑也是因为谈到于怀鹤。天下第一的剑修，却不能拥有天下第一的剑，本就有些遗憾。
归雪间初看此剑，又确认了一一遍，这把剑确实与后世人口中的断红别无二致。
也不能算抢别人的机缘，断红本就遗落在了战事中，后来再也没有被人发现。
归雪间想，无论这把剑有多昂贵，也要将其购入，赠给于怀鹤。如果手头的灵石不够，他还可以下山帮商会绘制阵法，多攒一攒，怎么也能买到。
但那位师姐却告诉自己，这把剑不卖。
断红披上了一层朴实无华的外壳，但仍旧是一把难得的好剑，才会被书院收入藏宝阁中。
书院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不会藏私，但也不会将所有的秘籍、法器、武器和奇珍异宝都摆放在藏宝阁中，任由学生挑选。
过于深奥的秘籍，学生无法理解，贸然修炼，很可能会走火入魔。而修为不够，却又得到威力极高的武器，如同幼童身怀利刃，反倒会伤及自身。
所以这些秘籍或武器也是要达到书院的标准，才能用灵石购买。
很明显，归雪间与这把断红有遥不可及的距离。
而最简单的方法，则是获得书院大比的优胜，便可随意挑选藏宝阁中的宝物。毕竟如果书院第一都不能算证明自己的能力，这些宝物也不知道还能给谁。
书院大比以四至八人为一队，如果归雪间要参加，那于怀鹤必然也会参加。
他还在犹豫。
春夜很暖和，归雪间穿着薄薄的春衫，坐在窗台上，看于怀鹤练剑。
他的剑法中又多了一招，名为青云四浮。
一剑既出，寒光闪尽，叫人无法判断剑刃所来的方向，只觉眼花缭乱。
于怀鹤舞剑总是很赏心悦目的。
练完剑，于怀鹤又练起了别的。新的一年，他又换了几样武器。
归雪间将手指按在墙壁上，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朝着武器架的方向攀缘而去。
自星斗城回来过后，于怀鹤又在院子的边边角角栽种了很多花木，归雪间能够操控植物，这些花木也能帮得上忙。
而现在，归雪间便用藤蔓偷偷勾起于怀鹤摆放在一边的剑，拖到窗户边。
在书院里这么做实在是胆大妄为，但有于怀鹤在，不必担心会被别人发现。
剑被拖拽到了归雪间面前，他伸出手，拔剑出鞘。失去剑鞘的重量，他倒是能握住这把剑了。
归雪间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这把剑。
与书院里众多宗门弟子的武器相比，论锋利，论材质，论威力，这把剑都排不上名号，叫人见之胆寒，退避三尺的原因完全因为使用它的人是于怀鹤。
但或许是见识到了断红，归雪间总觉得这把剑不太够看了。
于怀鹤放下手中武器，朝归雪间走来，看起来是打算找偷剑贼的麻烦了。
他停下来，问：“怎么了？”
既然是礼物，提前说给对方听就没什么意思了。
归雪间摇了摇头，像是展示一般地说：“我能拿稳你的剑了。”
因为自己的力气大了，而不是没了剑鞘。他没什么底气地想。
话虽如此，归雪间的手腕太过纤细，他握着剑，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划伤自己。
于怀鹤半抬着下颌，瞥了归雪间一眼，好像识破了他的谎言。
归雪间还没来得及将剑还给于怀鹤，就见这人忽然走近了，撑着手掌，坐在了窗台的另一侧。
有点挤。
归雪间蹙着眉，没把于怀鹤赶下去，而是一点一点地往另一边挪动。
但又动不了了。
于怀鹤伸出手臂，从后面握住归雪间的手腕，很轻松地挽了个剑花。
归雪间瞪圆了眼。
灵活的都不像是自己的手了。
然后，剑就顺势从归雪间的手中滑落，被于怀鹤拿走了。
归雪间偏过头，朝于怀鹤望去。
于怀鹤还是握着归雪间的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我准备参加书院大比。”
归雪间：“？”
龙傲天，你不是很低调的一个人吗，怎么突然就想参加这个了？
归雪间确定于怀鹤前世没有参加书院大比。以这人的性格，不参加就罢了，参加就一定要赢。而书院大比第一这样的事，一定会流传于后世，自己不会从未听说。
“因为，”于怀鹤顿了顿，他微微皱眉，很少见的，脸上露出一点厌烦的神情来，“我讨厌收敛。”
归雪间呆了一下。
和于怀鹤靠得太近，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反应也变得迟缓，无论什么都需要思考一会儿。
所以他没能立刻明白这人的意思，又眨了下眼，才意识到“收敛”这个词好像是自己不久前才说过。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吗？
于怀鹤没有解释的意思，他跳下窗台，将剑收入鞘中，又问：“归雪间，你要一起吗？”
归雪间没有任何犹豫地说好。
*
两个人是无法参加书院大比的，正好第二天休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归雪间同几个舍友提了这件事。
几人正有此意。
严壁经有想要誊抄的古经书，书院以他的修为不够拒绝多次了。别风愁对所有能出名的事都有兴趣，想叫远在万里之外的族人知晓自己学有所成。孟留春也摩拳擦掌，想要大展身手。而小鱼则是朋友们都去，它一条蛇留下来很无聊，也要凑热闹。
为此归雪间还特意询问了负责此事的峰主，对方看在小鱼的修为只是元婴的分上，不算很突出，不会扰乱大比的结果，允许小鱼也参加书院大比了。但是要占学生的名额，否则大家都带驯服好的妖宠灵宠进去斗法岂不是乱了套。
但几人也没有把小鱼当做自己随从的意思，这样更好。
到了报名当天，几人一同前往双叶峰。
一般来说，参加书院大比都会凑够八个人，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像归雪间一行人只有六个的很少见，像是去玩闹的。
但他们并不是去凑热闹的。而是觉得如果加两个不太熟悉的人进来，彼此之间不能相互了解，反倒蹩手蹩脚，不好发挥，五人一蛇也够了。
日上三竿，先生姗姗来迟。
正排着队，只听一位师姐大怒道：“许秋生是死了吗？这么重要的日子也敢迟到！”
归雪间闻言抬起头，循声望去。
骂人的那位师姐名叫苏馥兰，以香入道，修为已至化神，是一等一的天才，在书院里也很有声名。队此次书院大比势在必得，提前一年就挑好了人，只等今日，没料到竟有人没来。
人没来齐，不能报名，几人只好暂时从队首退了出来。
方才人还没到，苏馥兰心急如焚，已经提前找了个师弟前去许秋生的住所，一问究竟。
此刻那师弟回来禀告道：“许师兄不知怎的，昨夜修行出了岔子，人被抬到丹师那里治疗了，只是还在昏迷。”
人还晕着，就算救回来，也要好好修养，不能参加此次书院大比了。
而现下已经到了报名的时候，有心夺魁之人早已找好了队友，不会临时放鸽子换队。而苏馥兰又是奔着第一的名头去的，也不可能随意找个人凑数。
焦急万分之刻，一位师弟毛遂自荐，对苏馥兰一拱手道：“师姐，您看在下如何？”
这人身上穿着的衣服与众人不同，是才半个月前入学的学生。
苏馥兰拧着眉，打量着眼前的人，对一个才入学的小师弟不是很相信。
正要将人打发了去，这位师弟恳切道：“本人有元婴修为，也有十分精通的法门，师姐若是不信，一试便知。”
归雪间听着有点耳熟，回忆了一会儿，记起这人就是在入学测试上打算爆了乾坤灵动仪却没能做到的那个师弟。
闲着也是闲着，苏馥兰便叫身旁的同门应战。
十几个回合下来，两人竟然打的不分上下。
停下来后，苏馥兰高看了他几眼：“不错，你倒是有点本事。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这边会缺人？”
那位师弟开朗一笑：“我知道自己初入书院，不认识人，师兄师姐们对我也不甚了解，又想在此次大比中拔得头筹，便想着在这等待机会。”
苏馥兰笑道：“拔得头筹？好，有志气，你叫什么名字？”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让这位师弟救急了。
那人道：“在下百自在。”
如此一来，苏馥兰携新师弟又杀入队伍，抱着必胜的决心。
别风愁“哼”了一声：“不过如此。”
孟留春愁道：“怎么新来的师弟都这般厉害！咱们能……”
别风愁打断他的话：“孟留春。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小鱼也长嘶一声，像是颇为不满，孟留春给自己打了打气，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已知雪间拿冠军是想要断红，求问龙傲天拿冠军是想要什么？
总之是会让司徒先生昏倒的那种（喂

第86章 此心
“秃驴，你能不能对自己的手气有点数！”
书院大比的报名时间为三天，又过了两天，书院将名单整理出来后，又安排每个小队过来抽签。
书院大比在双叶峰举办，为期十天，以小队为单位，抽签是为了在双叶峰中选择据点。
抽签那天，别人都要上课，只有严壁经和小鱼有空。严壁经说自己已经提前向观音菩萨寻求保佑，且对抽签一事跃跃欲试，所以就让他去了。
结果就抽中了半山腰的位置。
根据书院大比的规定，每支小队都有自己的据点。据点中会拜访一个夜漏，一旦夜漏被人击破，整支小队都会被立刻淘汰，所有人都会被场内监管的先生请出去。
每个参加书院大比的学生都有一块特质的通行玉牌，除此之外，双叶峰中也藏有数百块玉牌。每当昼夜交替之时，据点里的夜漏会收走一块玉牌，而身上没有玉牌之人，则会被布在整个双叶峰之中的梵行诸天阵驱逐出去。
也就是说，要在双叶峰中存活下去，不仅要保护据点中的夜漏，还要取得别人身上的通行玉牌。如何在两者之间取舍，则是学生需要思考的事。而十八般武艺，各种神通，也会在这样极端苛刻的环境中显现出来。不过到底是书院学生之间的切磋，不是真正的生死搏斗，不许闹出人命，也不许下手太狠，否则也会被一同淘汰。若是打的难解难分，身处双叶峰内的监管先生也会迅速赶来，防止出现意外。
而半山腰自然是最差的据点，易攻难守，无论山顶还是山脚的人从据点门口经过，都想着要不试试击破这里的夜漏。
别风愁听说后大发雷霆：“知道自己的手气臭就别抽了。每次都这样！”
上次的徒水村之行也是如此。
严壁经笑眯眯道：“菩萨的指示如此，或许此处会有好事发生。”
别风愁只想和严壁经打架。
归雪间出来劝架：“事已至此，改又改不了了，不如琢磨该如何应对。”
一旁站着于怀鹤，不让他们动手，架就打不起来。
这次参与书院大比的有上千人。一般来说，每个队里都有见识过上次大比的师兄师姐，或是曾亲自参与过的，像他们这样完全没有经验是极少数。
书院大比开始那天，紫薇山内外极为热闹，宾客如云。
几位峰主正在外迎客。虽说这才是第一天，不到决出胜负之时，但来者众多。
庸城副使，無城统领，星斗城都督，十城之人来了九个，还有一个在路上。各大宗门的来客更是不计其数，门派中的长老比不得仙城中的修士职务繁忙，大多颇有闲情逸致，来此不仅是观看书院大比，更是与老友相聚。
对书院而言，五年一次的大比声势极为浩大，展示学生苦修的本领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显露书院强大的实力。若没有实力，书院也无法护住众多年轻修士、奇珍异宝、法术秘籍。就像花先生布下的梵行诸天阵，除书院之外，即使是再大的门派，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高阶修士能支撑此阵。而一千年来，在紫微书院里读过书的学生数不胜数，即便没有留下来，也会被书院心存感念。
各种原因下，书院才能一直处于超然的地位，不偏不倚，扶助散修。
不过这样的事，自有书院的峰主先生们操心，与学生们并不相干。
归雪间一行人正在等待先生的查验，再一同进入双叶峰中。
此次大比的规矩很多。特制的通行玉牌不能放在储物戒指中，必须随身佩戴。连带进去的东西也需要经过筛查，不能携带与自身修行法门无关的物件。比如归雪间修的是阵法，可以携带布置阵法的材料，而别的符箓灵器之类，一概不允许带入双叶峰中，就连丹药只能带几瓶用于简单疗伤的。幸好孟留春得了弄云仙人的传承，也算是丹修了，允许他携带不同效果的丹药。
花先生正在指挥先生，对梵行诸天阵做最后的测试，无意间瞥见归雪间，飞了过来，言语间很是傲气：“你是我的学生，这次比试不要丢我的脸。”
又叮嘱了一句：“在里面动点脑子，不要只会打打杀杀。”
归雪间乖乖应了。
周先生正好也过来看完学生，倒是很看得开，对归雪间道：“你年纪小，身体又弱，不行就出来，还有下一次。”
归雪间又应了一声。
花先生听了，火气很大地评价：“真是没有志气！”
两位先生平时不碰头，井水不犯河水，乍一见面，对教导学生的理念大不相同，已经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也像是要打架了。
归雪间夹在两人之间，正想着该如何劝架。
他还没想好，两位先生先熄火了。周先生尊老，花先生爱幼，总之看在归雪间的面子上，彼此冷哼了一声，没打起来。
归雪间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个时辰，归雪间站都站累了，大阵终于开启，上千名学生同时被传送进双叶峰内。
甫一落地，归雪间睁开眼，入目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屋子。上次、或是上上次的书院大比中被打塌了半堵墙，时至今日还没修好。
书院的意思大概是，反正修仙之人席地而睡也不会着凉生病，懒得费这个事了。
进来的第一天，夜漏会给学生使用的时间，不会要求他们立刻交付玉牌，用于交换他们第二天不被淘汰的权利。
归雪间向外走了几步，仔细观察了一圈四周环境，对别风愁说：“严壁经说的不错，抽中这里确实是有点好处的。”
虽然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山腰处只有劣势，但他却可以创造优势。
防守据点，有时不用多少人力。
一个像归雪间这样的阵法天才足矣。
但这样一个阵法，仅凭归雪间很难在短时间搭建而成，同行几人都得帮忙才行。
于是，便出现这样一幕。在最危险的山腰处，孟留春一个金丹正在哼哧哼哧地测量土地方寸，为阵法的布置做准备，他看起来毫无防备，就像是进来凑热闹的。
路过之人难免会起别的心思。
有人想趁机击破这里的夜漏。最后留下来的小队是书院大比的冠军，但击破别队夜漏前三名的小队，也都有丰厚的奖励。
还有些人想要抢走孟留春的玉牌，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于怀鹤，他暂时不能露面，名头太大，一出现在外面，那些想要来试探的人看到他全都跑光了。
那些路过想要捞一笔的人，当然都败在几人手下，一一败退，留下自己的玉牌，遗憾离场了。
真是感谢这些同窗。
第一天结束，围绕着夜漏布下的多重阵法终于大功告成，阵法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成功走出阵法，不仅修为要高，对阵法也要很了解才行。
而到了第二天，迫于生存的压力，学生之间的试探升级为打斗，难免会出现受伤的状况，不过不用担心，在大比期间受的所有伤都由书院负责治疗。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于怀鹤同其余三人出门，归雪间和小鱼留在据点，负责看守夜漏。
这里只有归雪间一个人，反倒没什么人敢来了，生怕设有什么陷阱。
第三日的午后，有人看到落单的归雪间，起了心思。
青蛇缠绕在他的手腕上，那位师兄没能看见，而归雪间的修为实在太低，不像是能有什么大本事的样子，近在咫尺的玉牌和夜漏不拿，他实在心痒难耐。
这么想着，他从破损的院墙外翻了进来，一步一步靠近归雪间身后的夜漏。
他的脚步极轻，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他举起手中的武器，将要毁掉那个夜漏。
但夜漏却只是一个幻影。
那是虚假的。
不是幻术，而是阵法。
毕竟身处梵行诸天阵之中，又在书院众多先生峰主的眼皮子底下，归雪间很谨慎，不会做多余的事。
万一露出蛛丝马迹后被察觉出他的体质有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那位师兄僵住了，难以置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之前一直毫无察觉的归雪间忽然回过头，打了个响指。
另一个阵法也被触发，周围的情形一边，雾气四起，却化作枷锁，将那位师兄困在其中，不能逃脱。
归雪间看起来很是柔弱，甚至无法夺下面前这人的武器，脸上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来：“师兄，对不住了。”
一道闪电般的青色光芒窜了出来，迅速夺下那位师兄的通行玉牌。这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逐出双叶峰了。
小鱼翘着头，将玉牌从脑袋往下滑，撞到身上本来挂着的两块玉牌，用尾巴尖勾住，往归雪间面前一递。
归雪间从小鱼尾巴上接过玉牌，对着光看了一眼，也没挂在身上，而是放在了夜漏旁边。
他有点无聊，托着腮叹了口气，静静地等待下一个落网的师兄或师姐了。
双叶峰外。
“不错，不愧是我的学生。”
花先生不顾身旁的贵客，照旧悬浮在半空，看到这一幕时哈哈大笑，十分得意。
他忙了两三天，待阵法稳定下来，才抽空来看书院大比的场景，任性至极地调到归雪间身边的灵玉玉幕。
花秉秋是真正的阵法大师，无论行为有多乖张，在场之人忌惮他的修为和能力，也不会加以阻止。
而一个耗费如此多人力灵力的阵法，若是只用于辨别身处其中之人是否拥有通行玉牌，未免太大材小用。梵行诸天阵最不同凡响之处，是能以天地为造化，将阵内发生之事，丝毫不差地展示给外人观看。
在此之前，书院大比与普通的宗门比试并无太大差别。
一百六十年前，花先生初来书院，在当时峰主的建议下研究此阵，又耗费三十余年，最终确定双叶峰为最佳地点，书院大比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双叶峰内遍布灵玉，一位先生须得为一片区域内的灵玉供给灵力，使之记录下灵玉周围发生之事。而这种灵石本身并无感应的能力，只是能通花草树木之感。灵玉的功能是聚集植物所搜集的信息，再投射至阵法外。说来简单，操控起来非常复杂，也只有花秉秋这样的阵法大师才能构建出来。
花秉秋正得意着，见到坐在不远处的周横，笑容又一僵，总觉得不是滋味，归雪间明面上还是这人的学生呢！
同时又在心里痛骂赵游，要不是那天这小子非得拉着他去检查阵法，他也不会错过归雪间。
没过一会儿，灵玉里又出现别人的身影。
但这次却不是被归雪间的弱小引诱上钩的师兄或师姐，而是于怀鹤一行四人回来了。
看几人的神色是收入颇丰，也没有减员。但他们出去一天，期间时刻警惕，极度紧张，所以也需要休息。
于怀鹤却不见疲色，径直走向归雪间。
只见于怀鹤半蹲下来，从怀中拿出所得玉牌，一块一块挂在归雪间的腰间。
没人料到会是这样的一幅场景，在场之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看的却更加聚精会神。
玉幕之上，归雪间试着站了起来，微微蹙眉：“好沉。”
又问：“这么多，没分给他们么？”
他们——指剩下的三人一蛇。
于怀鹤“哦”了一声：“分过了。这些都是我的。”
站在后排的学生里也有被于怀鹤一行人淘汰的，对着这一幕咬牙切齿。
在别人还在为存活下来苦苦挣扎时，于怀鹤的玉牌已经多到能给归雪间挂着当装饰品了。
归雪间歪了下脑袋：“我又不出去，你在外要多备几个，万一掉了呢？岂不是功亏一篑。”
于怀鹤说：“想给你。”
归雪间想了想：“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拿到几个玉牌，要我给你挂上吗？”
“好。”
终于，场外也多了些窃窃私语。
赵游有些迟疑地问：“这两人……什么关系？”
司徒先生的脸一阵青白，冷笑着道：“师兄弟！还能有什么关系！”
后排的学生嘀嘀咕咕：“师兄弟？不像吧。”
“情兄弟还差不多……”
“啧啧啧，这不是不加遮掩吗！这两人胆子也太大，完全不把书院的规矩放在眼里。”
“于怀鹤一贯如此，之前不就听说过吗？”
“不要命了，小心被司徒先生听到。”
“那司徒先生睁眼说瞎话，我们是仗义执言。”
“好，你胆子大，去司徒先生面前去说。”
“不应该啊……你们真的觉得司徒先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吗？”
归雪间拿起一块玉牌，正准备给于怀鹤挂上，忽然反应过来，他们身处梵行诸天阵之中，一言一行皆可能被外人看到、听见。
普通学生对阵法的理解不深，很难察觉到灵石所在之处，归雪间却在无聊等待的时间里，早已辨别出布在这个破屋子周围的灵石。
而有一枚就在不远处。
虽然别处可能有激烈的打斗，外面的先生同窗此时此刻不一定看着自己和于怀鹤，但一想到这种可能，归雪间呆了一下，脸立刻烧红了。
于怀鹤似乎有什么想说的，被归雪间捂住了嘴。
纤细的手指压在于怀鹤的薄唇上，很用力，但不会让人感觉到痛。
归雪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企图让于怀鹤明白自己的意思。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归雪间头脑和脸蛋都在发热，他怕从双叶峰出去后，司徒先生要把自己和于怀鹤发配到不同的两座山峰，中间的路程要走两个时辰。
……太可怕了。
于怀鹤很顺从地被力气很小的归雪间拽走了。
直到确定不在灵玉的感应范围内后，归雪间才停下脚步。
皮肤上有一小点潮湿的水渍，归雪间意识到那是什么，猝然收回手，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靠在墙上，偏着头，不去看眼前的人。
于怀鹤站在归雪间面前，淡淡道：“有点想你了。”
归雪间微微睁大了眼。
不是才出去一天么？
一天没见面而已……
又很庆幸，自己方才把于怀鹤的嘴捂住拉走了。
归雪间看起来好像很平静，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哦。”
然而撑在墙壁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不小心被藤蔓上的刺戳破了手指。
一滴血染红了那枚刺，还有随着归雪间情绪起伏的，失去控制的能力。
一瞬间，藤蔓急速生长，将归雪间的半个身体也困入其中。他的长发散乱，与青绿色的枝条交织着，攀缘在归雪间的脸颊边。
粉白的花苞将归雪间的脸衬得细腻而柔软，比花瓣还要脆弱。
紧接着，整面墙的野蔷薇一同绽放。
归雪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怀里抱着花，鬓边簪着花，身后也满是花。
那是他此时此刻心的具现。好像也分不清季节，忽然置身于炽热躁动的夏季，一下子全盛开了。
是对于怀鹤的心动。
于怀鹤拂去归雪间睫毛上掉落的花瓣，一点一点将他柔顺的长发从蔷薇藤蔓中剥离开来。
枝叶穿过碎发，滑过后颈，有点疼，但于怀鹤的动作很轻。
归雪间半垂着眼眸，不敢抬头，于怀鹤身上的气息混合着蔷薇的香气，很好闻，他坦白地说：“我也想你了。”
于怀鹤将归雪间自蔷薇藤蔓中捞起，抱入怀中，他冷淡的嗓音里带了点笑意：“我知道。”
动作间，归雪间腰间挂着的数块玉牌相撞，戛玉鸣金，花瓣簌簌而落，于怀鹤又折下一支蔷薇：“看出来了。”

第87章 白自在
五日过后，双叶峰所剩不过百余人。与最开始就被淘汰的那些人不同，现在还存活下来的，各个小心谨慎，有一手看家本领，没有十足把握，轻易不会出手。
而因为诱使太多师兄师姐被阴沟里翻船，山腰那处破屋也出了名。远远看去，破屋主人背影纤瘦，皮肤雪白，身旁雾涌云蒸，只可远观，不可靠近，见过他长相的人，都被淘汰了，所以在双叶峰中被称作陋室美人。
又过了两日，有人小心翼翼地查探下，才发现这位陋室美人就是归雪间。
秘境归来后，归雪间虽然出了名，但他并不爱出风头，平日里很少出门，书院众人只听闻归雪间擅长阵法，现在才算是真正见识了。
山腰原来是最差的地势，最容易攻下的据点，现在却都绕着走。
有人评价道：“这个归师弟看起来文文弱弱，修为又低，实际上却很有一手。”
“模样这样好看，下手却这么狠，竟从未有人能逃出来！”
“这个归雪间果然是继承了花先生的狠……”
“慎言，小心些，那位可能正在听呢！”
然而花秉秋听了这话，不仅不生气，反而得意得很。
无数灵石搜集的画面在玉幕上一一闪过，最后停留在苏馥兰这边。
很多人都看好这位化神期的馥兰师姐夺下魁首。
苏馥兰将剩余之人所在的据点一一标注了出来，沉思片刻后道：“于怀鹤一行人，看起来修为不显，实则每个人本事不俗，不能小觑。”
“而想要偷袭他们的据地，也不是个好法子。在一个阵法天才精心准备的堡垒中，击破对方的夜漏是极为困难的事。”
她理智地做出决定：“这块硬骨头，留到最后再啃。万一失败，得不偿失。”
一旁的师弟道：“馥兰师姐，我之前见你不大看得上这个于怀鹤，还以为你要率先攻下他那队呢。”
苏馥兰将地图折好，收入怀中：“我去年一整年都在闭关，并未见识到这位师弟如何厉害。见他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以为又是你们夸大其词，所以不以为意。现下接触过后，才知道这个于怀鹤是有真本事的人，剑法出神入化，行事滴水不漏，自然不会看轻他。”
她挑选北面一处据点作为此次进攻的目标，而对面的几个人她都极为熟悉，知道对方弱点，便从自己的小队中挑选适合的人一同前去。
苏馥兰看了一圈四处，冷冷地问：“百自在呢？”
她对同队之人的管束非常严格，不允许私自行动。
有人接话道：“自在师弟？他不是同我们一起侦查……”
回过头，遍寻不到，他奇怪道：“他人呢？”
*
书院大比期间的大多数时间，归雪间都待在据点中。
首先，他的身体较为脆弱，适应不了长时间的潜伏隐藏，可能会暴露痕迹。再来，多动多错，万一归雪间一不小心露出灵府中的能力，又被书院的先生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还是待在据点中守株待兔，控制阵法最为安全。
而对于别风愁这样的妖族而言，这样成天待着不能动弹简直是一种酷刑，他觉得归雪间很可怜，为了这次比试付出太多。
归雪间倒没有。如果非说有什么地方不太喜欢的话，就是于怀鹤成天不在，没有人陪他说话。
但想到名剑断红，而且书院大比也就十天左右，一切又都可以忍耐了。
第七天，很寻常的一天。
归雪间撑着手肘，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坐在夜漏旁，缠绕在他手腕上的小鱼昏昏欲睡。
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归雪间待在这里，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思。
然而，一个呼吸间，归雪间的心吊了起来。
周围似乎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声音，连风吹过树梢都是安静的。
但作为一个阵法师，归雪间对环境的变化极为敏感。
他知道有什么改变了。
所有的阵法，包括梵行诸天阵全都失效了。
这是一种超高品阶法器对低阶阵法的压制，纯粹的以力破阵，当然这件不知名的法器不可能使整个梵行诸天阵停摆，但是令不大范围内的灵石黯淡无光却很简单。
如果只是自己构建的阵法出了问题，来者或许是为了大比。但连梵行诸天阵都失效，只有一个可能——
那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归雪间没有犹豫，刺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入那半块玉佩。
这玉佩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稀奇之处，书院先生允许他们将其带入双叶峰中。在较短的距离间，这对玉佩的作用与传音符无异，而且严壁经还很擅长符箓，可以在有限的条件下绘制传音符，所以这对玉佩也不是用来作弊，只是两个人随身携带惯了，有备无患。
然而这对玉佩的神奇之处便在于，无论是怎样的超高品阶法器，都无法阻断另一块玉佩收到警示。
被切断联系的梵行诸天阵中，一个人影自暗处走出，他的脚步极轻，悄悄靠近再也没有防护，任人宰割的归雪间。
他的动作很迟疑，手中先是瞄准了归雪间的心脏，又往下挪动，对着他的小腿。
本该一击致命，又想要是归雪间失去行动能力，折磨归雪间。
在他即将出手之际，青蛇的体型骤然变大，利用自身体重和力气将一边挺直的竹子压弯到了极致——几乎到了要折断的程度。归雪间跃上竹脑，青蛇飞向另一根竹子，一人一蛇配合极为默契，原来的那根竹子又笔直地挺立起来，归雪间也一同飘然而起，最后停在半空中。
归雪间立于青竹顶端。他将《重明十八影》修到第二式，如今身轻如燕，能轻松立于窄小之处。
他低下头，看清来者何人。
竟然是那个新来的师弟百自在。
归雪间自认是个低调普通的学生，几乎不和别人结仇——真结了仇的都死了，他和这个师弟素不相识，本该无冤无仇，却到了要生死拼杀的地步。
对方要么是魔族，要么是白家。
但鉴于这人姓百，归雪间想，白家还真是阴魂不散。
或许是没想到失手，白自在暴怒：“白十七，我要你的命。”
然后，奋力掷出手中匕首，裹挟雷霆般的灵力，向归雪间所在的竹子而去。
锋利的刀刃破开青竹，一根接着一根的竹子轰然倒塌，归雪间在竹海间不断跳跃。一片沉翠的青绿间，唯独有一小点雪白的衣袂，一起一伏间，宛如蜻蜓点水，灵活轻巧，不见丝毫仓促，保持着微妙却不可打破的平衡。
归雪间将身法用到了极致。
匕首落地，归雪间停于竹梢，随风飘飘摇摇，轻声问：“你是谁？”
他早已猜出来者何人，询问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不想动用灵府中的东西，会留下痕迹，有被书院发现的危险。
而且……他相信于怀鹤一定会来。
白自在恨声道：“白家人，来收割你这叛徒的命。”
归雪间有一瞬的沉默。
白家抽掉他的仙骨，囚禁他的身体，禁锢他的魂魄，最后以他的躯壳为第一魔尊的容器，归雪间觉得自己的逃跑是理所应当。
但眼前的人似乎不这么认为。
看来那些白家长老还有另外一副说辞。
白自在领命来此以有一月时间。
在此期间，归雪间要么出现在人多的场合，要么和于怀鹤形影不离。白自在不认为自己会败给于怀鹤一个元婴，他有白家的独门法术相助，修为很高。但如果在书院里打起来，不能一击制胜，很容易被人发现。
只能徐徐图之。
直到书院大比才等来时机。
他要让落单的归雪间死在双叶峰中。
思及此，白自在拔剑，腾身而起，跃至归雪间面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凶残的笑容来，仿佛归雪间是已经得手的猎物。
归雪间一怔。
白自在以为他是吓傻了。
毕竟他以为眼前这人背叛白家，不得法门，无法修炼，只会雕虫小技。
那剑来的太极太快，剑刃磑磑，映着午后的日光，亮到能刺伤人眼。
归雪间被很轻地扯了一下，他没有任何抵抗，与身后之人交换位置。
周身的温度陡然降低，剑气凛冽，犹如冷露，以一种归雪间的眼睛不能捕捉的速度袭向对面之人。
白自在愣了一下，急忙回挡，后退十多步，勉强卸去余力。
他像是反应了过来，嘲讽似的一笑：“怪不得你们能逃出来，原来早有私下勾连的伎俩。”
归雪间被于怀鹤搂在怀里，在这人的耳畔道：“这里的梵行诸天阵被关了。”
于怀鹤应了一声，揽着归雪间的手自上而下摸索了一遍，动作很快，没有片刻的停留，是为了探查归雪间有没有受伤。
白自在的眼神怨毒，大吼道：“白十七，你对得起白家对你的付出吗？以千万计的灵石都被消耗殆尽，只为了蕴养你的灵府。”
与人动手之时，于怀鹤很少说话，此时却冷冷道：“闭嘴。”
白自在的眼神里交织着怨毒和嫉恨，他说：“你是完美无缺的容器，本该是重振白家的希望！”
话音刚落，他像是释放出了什么，周身的灵力暴涨，远超元婴，已经到了化神的境界，就像能够控制自己的修为一样。
……有点眼熟。
归雪间想到了自己。
如果他拥有仙骨的话，稍加修炼，似乎也能做到掌控修为的程度。
归雪间复杂地看了白自在一眼，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白自在也是被选中为魔族躯壳的一个。
白家筹谋此事已久，未经尝试，不可能直接让第一魔尊降临至人族的身体中。
除了归雪间——他是最重要也不能代替的一个，白家必然还有用于尝试的备选。
而因为灵府不够大，白自在不能作为第一魔尊的容器，养育他长大，只为了校实此事是否可行。
而他又足够幸运，得以保有自己的魂魄和神识，身躯没有被魔族占据，不知道真相，以为无需苦修而来的庞大灵力是白家长辈对自己的赐福。
所以白自在嫉恨归雪间，归雪间拥有他没有的天赋和重视，却又抛诸脑后。
归雪间轻轻叹气，只觉得白家罪大恶极，将这么多人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中。
白自在先动，而于怀鹤的剑更快。
他护着身后的归雪间，对灵力收放自如，无懈可击。
白自在很快显出颓势，越发着急，他迫切地想要杀死归雪间，但那些灵力并非由他修炼而来，在于怀鹤面前不堪一击。
刹那间，白自在的剑碎裂成无数片，他从半空中跌落，重重砸在破屋上。
于怀鹤抱着归雪间落地。
尘烟之中，飞来一把匕首，就像是最后的垂死挣扎。于怀鹤挡在归雪间面前，他只是略偏过头，那把匕首沿着他的发带擦过，甚至没能割断他的一缕发丝。
于怀鹤朝白自在走去。

第88章 早有婚约
白自在躺在废墟里，一时之间难以起身。
从接到任务，来到紫微书院，他好像从没想到过这样的结果。
他就要死了吗？
白自在仰着头，这样广阔的天空，是他小的时候没有见过的。
他不想死。
一瞬间，白自在好像放弃了所谓白家的任务，他可以抛下一切，可以求饶，只要能用来交换自己的性命。
他勉强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捂着胸口，咳嗽了几下，哀求道：“放过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要是杀了我，书院也会对你们产生怀疑……”
双叶峰很大，足以将一具尸体处理干净。
归雪间听不下去了，他回过头，察觉到附近的灵石即将开始运转。
阵法将要启动时，总会有讯号，这是花先生教导他的，风的流动，光影的偏斜，一般人很难捕捉到这些细小的改变，归雪间对这些观察入微。
而一旦阵法重新开启，外界可能会看到他们此时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归雪间拽住于怀鹤的衣角，他有点着急了：“梵行诸天阵快要恢复了。”
于怀鹤看了归雪间一眼。
日光下，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在归雪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离开。
他将要松开归雪间的手。
但事态紧急，归雪间来不及多想，他飞快地说：“不能启动，得让它继续失效。”
白自在的存在是一把双刃剑，归雪间和白自在都不能被书院的人发现不妥。
“要快。”归雪间强调道。
于怀鹤点了下头。
归雪间从储物戒指中拿出能用得上的东西，正准备动手，却又感觉到一股奇异的魔气。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还是循着魔气的方向看去，或许白家还有后招。
魔气竟然是从白自在哪里散发而来，而他的身躯未被魔族占据，照理来说，灵府中只有灵力，不会有魔气。
归雪间仔细分辨着，找到了准确的位置。
魔气来自白自在的心脏。
归雪间微微皱眉，他想，这是白家的一贯伎俩。
对于白家而言，归雪间是很珍贵，不可替代，将要用于第一魔尊的容器，所以他的身体内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而这些知晓白家最大秘密的容器，性命一定在白家的掌控之中。
有什么扎根在白自在的心脏，等待被触发。
归雪间停下手中的动作，靠近于怀鹤，小声说：“他要死了。”
不远处，白自在痛苦地捂住左边胸口，不停翻滚着，喉咙间发出“嘶嘶”的声响，大约源自身体的极度痛苦。
归雪间被于怀鹤捂住了眼睛。
不过片刻，白自在的心脏爆裂开来，他喷出一口血来，意识到是有人在外面监视着自己。
对白家而言，他是一个残次品，一个消耗品，一个仅此而已的东西罢了。
双叶峰外，花先生抽出空，切换到归雪间这边。
灵石倒映出来的场景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很奇怪。
花先生知道归雪间有使灵石失效的能力，但他的学生不会那么做。就像过去几天，归雪间每次都是拉着于怀鹤离开灵石的观察范围，而不是选择破坏灵石，违反比试规则。
现在是出现什么意外了吗？
花先生着手修理阵法。
双叶峰极大，可供观察的玉幕有十多块，大多都停留在正在发生打斗的地方。
左边的一块玉幕之上，四五个人正在攻下山顶上的据点。
电光石火之间，各种法术全都施展了出来，半空中绽放诸多法术的光芒，精彩绝伦。
其中一个看客状似认真地看着这场打斗，实则心思全放在另一边。
这个花秉秋也太过厉害，法器快要失效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捏碎了手中的东西，粘稠的半透明液体从他的掌心往下滴落，又在一瞬间被烤干，没留下任何痕迹。
但还是很嫌弃地用了个清洁法术。
他甩了甩手，笑道：“这些年轻人之间的打斗真是精彩。”
一旁的人搭话道：“左副使这样的人物，心思也会被这些年轻修士所牵动？”
那人道：“可不是，掌心不自觉都出汗了。”
又低声骂了一句：“废物。”
不知道在指哪个人。
而另一边，花先生才修好阵法，玉幕闪烁了几下，才映出清晰的景象，就见一人喷出热血，左边胸口往下塌陷，已经无药可救了。
于怀鹤和归雪间站在不远处看着。
不对，是于怀鹤看，归雪间的眼睛被挡住了。
骤然死了人，看台上的氛围有些沉重。
司徒先生走上前，努力辨认这人的长相，认出他是才入学不久的百自在。
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这么死了，凑巧死之前，梵行诸天阵还不能看了。
太多疑惑，太多谜团。
花先生解释道：“不是意外，也不是归雪间，是有人用了能够阻断一切灵器阵法的高阶法器。”
他是阵法大师，自然能辨别出来，归雪间布置的阵法也一同失效了。
不是归雪间，那估计也不是于怀鹤，就只有死了的百自在从中作祟了。
司徒先生脸色铁青，神情极为严肃，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诡异。百自在无论因何而死，都不会像表面这么简单。
他没有压低嗓音，径直对身旁的人说：“查，这个百自在究竟是什么来历。”
如果百自在确实无辜，书院要给这个学生的亲人长辈一个交代。而若是这件事是由百自在引起，无论背后之人是谁，竟敢将这些脏东西安插到书院中，他都绝不能容忍。
而对于归雪间和于怀鹤，司徒先生倒没什么怀疑。
一来两人他都接触过不止一次，自认不会看错眼。二则是以两人之前历练和秘境之中的表现，杀了一个魔尊，又粉碎了一个魔族的阴谋，拯救了数千年轻有为的修士，若只是为了获得书院的信任，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简短的交流过后，司徒先生和一众峰主都以为，百自在有问题的可能最大。而为什么选中归雪间和于怀鹤，或许是他们二人在书院里颇有声名，又毁掉魔族的阴谋，所以招来魔族的恨意。
而百自在为什么会加入苏馥兰的小队，估计是为了方便之后对她下手。
百自在当初那么做，只是为了不太快被淘汰，等到人少的时候对归雪间下手。
但一个死人不能再开口，也不能说出自己当初那么做的原因，只能任由外人猜测了。
这是书院内的事，作为客人，一同看到这一幕的宗门长老们不好插手。
他们继续观看双叶峰内发生的事，又评价道：“这孩子在阵法上的天赋无人能及，就是胆子太小了点。”
玉幕之上，归雪间将脸埋在于怀鹤怀里，紧紧抱着这个人，好像因为不远处的死人而害怕。
花秉秋很护短，听不得别人说归雪间不好，吹胡子瞪眼的：“他年纪小，那个于怀鹤又是自己师兄，抱一抱怎么了！”
周横扶额，默默无语。
花秉秋很疑惑，这人怎么了，连自己的学生都不护着。
玉幕之内。
白自在死了，一切尘埃落定，归雪间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很莫名的，他想起于怀鹤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在那顷刻间，于怀鹤已经做出了决定。
于怀鹤要杀了白自在，不让这个人吐露出与白家有关的半个字来。
但众目睽睽之下，无缘无故杀死同窗，以书院的一贯做法，于怀鹤必然要承担很大责任，受到严重的惩罚。
但于怀鹤没有迟疑，他根本不在乎。
思及此，归雪间再也顾不上周围的梵行诸天阵，他伏在于怀鹤的怀里，声音微微颤抖：“你当时是不是想直接杀了他？”
他的喘息剧烈而急促，像是后怕，又全部淹没在于怀鹤的胸膛里，不会被外人听到。
于怀鹤的手臂环抱着归雪间：“别害怕，没有那么严重。”
于怀鹤不是赌徒，不是在赌当时的做法不会被外人发现。他打算杀死白自在时，就已经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对他而言，有更重要的事，有不能暴露的秘密，于怀鹤低声说：“我会保护你。”
明明在喘息着，归雪间却仿佛呼吸不畅，他的嗓音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潮意：“万一……不是说好要一起上学的吗？”
没等于怀鹤回答，他将于怀鹤抱得更紧，整张脸几乎都埋在于怀鹤的肩颈间：“如果你不上学的话，我也不上了。”
于怀鹤的目光落在归雪间雪白的后颈上，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一起逃出去，亡命天涯。”
归雪间说这句话时很认真，也很坚定，就像他要从楼上跳入于怀鹤怀抱里的那一刻，他义无反顾，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后悔。
尾音却有一点颤抖，是只有于怀鹤能听得出来的音调。
于怀鹤说：“好。”
在很多人的注视下，无人倾听的角落，两个少年人说出很离经叛道的话。
不管是去哪里，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
*
百自在之事仿佛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并未给书院大比带来太大的波澜。
又过了四天，双叶峰里只剩下两队。
苏馥兰还是败了，败于于怀鹤的剑下。
夜漏被击破的一瞬间，她的身姿傲然，环视着几人：“几位师弟确实厉害，我甘拜下风。”
归雪间不能打架，远远地看着。
苏馥兰拼到最后一刻，最后一人，输也输的极有气度，难怪这位师姐在书院里很有名望。
下一瞬，她的身影消失了，徒留还未散去的浓郁香气。
孟留春松开手中的武器，“哐当”一声落地，神情恍惚道：“咱们是不是真的赢了？”
“我感觉像做梦一样，”他连走路都发飘，“前几天见监管先生问你们话，一旁又摆着具尸体的时候，我还以为于怀鹤用力过猛，一不小心杀了人，我们都要完蛋了！”
归雪间瞥了他一眼：“于怀鹤要是那么没有分寸，你那时……”
孟留春连忙打断他的话：“好汉不提当年勇，你这人怎么这样！”
别风愁也缓过神了，问道：“怎么样了？”
孟留春说：“哎呀，你问那么多干嘛！”
归雪间走到于怀鹤的身边，靠着这人的肩膀笑了一下。
孟留春选择性遗忘了方才的话，又说：“我得好好想想，等出去了要选什么作为胜者的奖品了。”
别风愁是个很富有的妖，不在意奖品，在乎的是荣誉，于是说：“你怎么就这么点出息？”
在一块久了，孟留春也不怕他：“你有出息，你不为财帛动心！”
一扭头，又高高兴兴地问小鱼：“要不要你来给我挑一个炼丹炉？”
吵吵闹闹间，监管先生确认完他们的据点里有最后仅剩的夜漏，也是最后的胜者，来到他们面前。
监管先生先是向五人一蛇道喜，又将他们身上的玉牌收回。
等过五年，书院大比还要再用。书院一贯如此勤俭节约。
归雪间的身上叮叮当当挂了一圈玉牌，摘下来都花了好一会儿。
别风愁原形是狼，讨厌束缚，这几天身上最多只带三块，对此深恶痛绝，又要为归雪间打抱不平了：“于怀鹤，早就想说你怎么一直欺负归雪间了。不让他出去，自己不拿玉牌，还全挂在归雪间身上。”
于怀鹤的视线扫过他，没说话。
归雪间：“……”
他想要解释，又觉得解释起来很奇怪。
犹豫间，严壁经拍了一下别风愁的肩膀，忍不住笑了：“这叫战利品。”
别风愁白了他一眼：“战利品就不沉了？”
严壁经笑意愈深：“别风愁，你当人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孟留春捂起了脸。
别风愁觉得这两人都很欠揍，差点打起来。
但考虑到是在书院众人面前，还是不能丢了妖族的脸面，别风愁没有动手。
甫一走出双叶峰，迎接他们的不是书院的师生，而是一个身高八尺，满脸络腮胡子，穿着奢华的壮汉。
这人修为无比高深，将众人远远甩在后面，连书院的先生都落后数十步。
几人被迫停了下来。
这人大喜过望，眼珠子都定在他们几个人身上了：“老夫看了你们的比试，精妙绝伦，神采奕然，正适合当我的儿媳女婿。”
归雪间：“？”
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偏过头，几位舍友也都是满脸疑惑。
司徒先生落地时，正巧听到这句话，叹了口气，似乎拿这人没什么办法。
一旁的师兄小声说出这人的来历。
原来这人是嵘城城主杜峥。这位杜城主修为莫测，膝下有六子六女。一般来说，修仙之人不会有这么多孩子，产生过多因果牵绊，于修仙有碍。但这对城主夫妇的感情甚笃，两百余年间，生育了两儿两女，剩下来的八个孩子都是因缘际会，收养而来。
而这位杜城主不仅自己与众不同，且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和自己一样，都能享受天伦之乐，生平的最大爱好就是给孩子们找合适的道侣。
但他的孩子大多与一般修士相同，性情较为清冷，没有找道侣的意思。作为父亲，他十分痛心，决定亲自帮忙。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最近十次书院大比，杜城主每次都来，却是为了孩子挑选合适的道侣。
一度搞得司徒先生不想再邀请嵘城前来参观书院大比，但又怕外人误解书院与嵘城之间有什么嫌隙，只好一直容忍了下来。
杜城主还不至于仗势欺人，也不会强扭着成婚，所以五十年来，一对也没成。加上每次都拦不住，司徒先生也懒得管了。
走近一看，杜城主双手一合，拍掌的响声极大，似乎很是遗憾：“你们五个怎么都是男孩子？”
又道：“没事，正好我的三儿子也恋慕男子。”
这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几人默契地往后退了退。
杜城主越看越欢喜，觉得这几人长得都还算标致，有两个特别标致，正欲上前询问。
严壁经难得装作一副正经和尚的模样：“贫僧乃是和尚，不沾俗世姻缘。”
杜城主：“原以为你是打拳的，把脑袋剃光了。这么一说，确实不能勉强出家人。”
别风愁露出两只耳朵：“我是妖族，我娘说人妖恋没有好结果的。”
杜城主：“你娘说得对，人和妖，老夫还是不撮合了。”
又往旁边走了两步，他最为满意的就是归雪间和于怀鹤两人。
于怀鹤淡淡道：“我不行。”
他说：“我有婚约。”
归雪间一怔。
杜城主干不出强拆姻缘的恶事，只好放弃。
归雪间还没说话，只听于怀鹤代为回答：“他也不行。”
杜城主拧眉，不能择为佳婿，他对这些年轻修士的爱护就大大减少了，脾气又不好，刚想发火。
于怀鹤握住归雪间的手，两人十指交握：“我们之间早有婚约。”
杜城主：“！”
司徒先生：“！！”
别风愁目瞪口呆：“！！！”
在场有上百人，一时之间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归雪间也微微睁大了眼，也没有反应过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于怀鹤不会说错话，他的耳朵也没有毛病，听得很清楚。
于怀鹤偏着头，半垂着眼，与身旁的归雪间对视。
触及到于怀鹤漆黑的眼眸，归雪间像是被烫了一下，回过了神。
他不能，也没办法否认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所说的话。
这是他做不到的事。
何况……他好像也很希望这样。
不是师兄弟，而是未婚夫。
他回握住于怀鹤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于怀鹤的体温略低，好像能使他镇定下来，至少表面如此。
归雪间的脸很热，睫毛剧烈颤抖，语调却很平静，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太安静了，所有人都能听清。
他说：“于怀鹤是我的未婚夫。”

第89章 婚契
鸦雀无声之际，杜先生看向司徒先生，惊讶地发难：“你不是说紫微书院内不鼓励学生谈情说爱，有碍修行，所以平日里禁止我来挑选女婿儿媳，难道是只针对我！”
司徒先生听了这话，终于像是魂魄归位一般有了动作，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位杜城主了，抬起手，指着归雪间和于怀鹤，手指颤抖：“你，你，你们两个……给我分开！”
归雪间如梦初醒，此时此刻，自己和于怀鹤握在一起的手简直是一种肆无忌惮的挑衅。
但他不想松开，而且于怀鹤握得更紧了。
于怀鹤面色不变，语调冷淡，却没有丝毫顺从的意思，他说：“不要。”
归雪间：“。”
他以沉默表达自己的意见。
司徒先生的神情看起来不太妙，已经被气的神志不清了，大声斥责道：“于怀鹤，归雪间，我本就对你二人格外宽容。你们竟还敢当众挑衅书院规定，岂有此理！”
“来人，给我把他们两个分开。”
因为体质和常人不同，归雪间本来是不愿意被书院里这些修为高深的先生们注意到的，只想要低调行事，生怕被人看出不妥。但事已至此，面对着暴怒的司徒先生，归雪间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准备和于怀鹤一起直面司徒先生的怒火了。
一旁的几位先生都没动弹。
可能是因为花先生和周先生站在人群最前面，将其余几位先生拽住了。而且因为此时和学生打起来……传出去也太难看。
至于别的书院同窗，先生们都不动，他们自然也是不动的，看着于怀鹤和归雪间的眼神有惊讶，更有佩服。若是没记错的，他们两个明面上是师兄弟的身份，每日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大概是住在一块的，竟然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违反书院规定。
他们也不怕被调到天南地北，自此以后劳燕分飞。
因这消息着实劲爆，于怀鹤和归雪间的名头固然不小，但在场的人也不是人人都知道，一时间，交流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果然，司徒先生看了一圈：“好好好，你们都不动。等我回去，不，就现在，离见白峰最远的是那座山峰来着？”
归雪间一怔，司徒先生果然要拿宿舍的事威胁他们了。
不能说是威胁，而是盖棺定论的惩罚了。
他偏过头，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于怀鹤，不想和身旁的人分开。
于怀鹤安慰似的看了归雪间一眼，出声道：“书院为何要将有婚约的学生分开？”
司徒先生仿佛扳回一局，冷哼一声道：“有这样的规矩，自然是因为前车之鉴。你们这样的年纪，若是同心上人日日待在一起，沉溺于情爱，对修行有碍。等过了几年，书院怎么与你们的师长交代。这是为了你们着想。”
于怀鹤淡淡道：“我和归雪间同住一年，现下夺下书院大比的魁首，已经是书院第一。”
顿了一下，继续道：“这也算对修习有碍么？”
三两句话，把司徒先生气的面皮发红，说不出话来。
但话也没错，确实如此。
文先生上前，一把扶住司徒先生，对于怀鹤和归雪间两人使眼色，让他们快走。
归雪间看到司徒先生这副模样，心有愧疚，司徒先生年纪也不轻了，不会气晕过去了吧？
但转念一想，修仙之人不会这么脆弱，不用太过担心，又拽了一下于怀鹤，准备溜了。
周围的学生都在讨论，其中有被司徒先生棒打鸳鸯，一直心存不满的，更多的是看热闹的。
“两位师弟的年纪加在一块还没有司徒先生的零头，却将司徒先生辩得哑口无言，实在是高明。”
一个人默默道：“那不是因为他们两人拿下了书院大比的第一，司徒先生才无话可说。”
又一人愤愤道：“痛快痛快！可惜佘妹没来，否则叫她也看看这铁面司徒的窘迫。”
身后是别风愁近乎死亡的眼神，归雪间不敢回头。
他拉着于怀鹤，想要偷偷离开，但众目睽睽之下，根本做不到。
于是，变成了两个人手牵着手，在众人的注视中穿过人群，赶紧溜了。
回去的一路上，归雪间都心不在焉，心思还丢在不久之前，他们就那么……将婚约公之于众，太不可思议了。
幸好有于怀鹤握着归雪间的手，才不用担心不小心摔倒或是走错路。
在又一次挽救差点撞树的自己后，归雪间觉得于怀鹤好像挠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又好像没有，只是他的错觉。
归雪间回过神，只觉得于怀鹤的体温不是冷的，和自己的差不多。
热度好像从自己传递到了这个人的身上。
他的呼吸很轻，慢慢地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一路上，归雪间想了很多，一切都有迹可循。
多卷阁的第一早已被于怀鹤拿下，但他一直隐藏姓名，不久前才公开了排名，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引得来往之人惊叹一番。
于怀鹤在不断加重筹码，而拿到书院大比的第一，让书院这项规定的依据荡然无存。
就算没有这位杜城主，于怀鹤也会在今日公开婚约。
于怀鹤停下脚步，偏过头，凝视着归雪间，“嗯”了一声。
他漫不经心道：“我准备了很长时间。”
如果是别人，还可能是夸大其词，但于怀鹤这么说，必然是准备得时间很长，很充分，保证万无一失。
于怀鹤半垂着眼，他的眸色漆黑，比往常都要深，但映着春天午后的日光，又莫名地显得很鲜亮。
他说：“因为我喜欢你，想要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
龙傲天就是这样的人，他讨厌那些风言风语的猜测，他想要做的事，他喜欢的人，无论前路有多少困难，他都会想办法克服。
而似乎想和归雪间在一起是他最想要做的事，别的都可以排在后面，所以付出很多时间，精力，不再像前世那样低调行事，直到二十多岁才一鸣惊人。
听到这句话时，归雪间愣住了。
春日的暖风从他的发隙间穿过，将归雪间的发丝吹得如云一般摇荡，他的思绪好像也要随之飘走了。
于怀鹤说喜欢自己。
而自己也喜欢这个人。
归雪间的反应慢的过分，好像需要很多很多时间才能明白这句话，他的睫毛眨也不眨，就这么看着于怀鹤。
于怀鹤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
归雪间的呼吸一滞，他的目光迟疑，慢吞吞地说：“于怀鹤，我们的婚约……”
在表白自己的心意前，他有需要坦白的事。
——他们两人之间的婚约早已不复存在。
其实当时没想太多，归雪间才重生回来，前世的经历历历在目，太过可怕，他只是想活下去，隐瞒的目的是为了让于怀鹤救出自己。但从很早之前，归雪间就知道于怀鹤不会离开自己，不会抛下自己，却还是没有说。
喜欢的本能让归雪间不愿割舍掉和于怀鹤之间的牵绊。
他从很早就喜欢这个人，但一直没有意识到那是喜欢。
这句话没有说完，就被于怀鹤打断，他说：“要看吗？”
归雪间很疑惑：“？”
于怀鹤拿出了一样东西。
很薄的灵丝绢，隐约浮现着桃花的纹路，与婚契别无二致。
婚契？怎么会有婚契。
归雪间难以置信，婚契是在他手中消失的，他甚至连上面写了什么都没有看清。
但是真的有。
归雪间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伸出手，接过这张婚契——这么一张轻飘飘的绢布，却似乎压得他快要握不住了。
好一会儿，归雪间一字一句地念着婚契上的字。
这次看清了，似乎没有任何缺漏，连白家的印章都丝毫不差。
但名字是于怀鹤和归雪间。
不是白十七。
归雪间意识到了什么，他仰起头，看着于怀鹤。
于怀鹤的视线掠过灵丝绢面，又注视着自己，他随意地说：“我写过很多次。”
归雪间的心又酸又涩，好像有什么要从中涌出来，苦的归雪间不自觉蜷缩了一下，他不得不退后了一步，靠在路边的树上，整个人很小的一团，被身前这个人的影子笼罩了起来。
于怀鹤是一个滴水不漏的人，他做过的事，甚至不会回头思考究竟有没有缺漏，因为有确凿的自信不会出错。而这样的一个人，也会犯下这么傻、这么简单的错误。
白家没有归雪间，只有白十七。
于怀鹤好像真的思考了很久，是否要将假的婚契做成真的，但最后还是没有办法，无法写下归雪间讨厌的代号。
那不是他的名字。
于怀鹤说：“去白家那天，白家长老要退婚，没有办法。”
他的话很简单，一句话带过了那件事——那件归雪间本不该知道，但从后世之人口中听说过的退婚。
在外人看来，那是龙傲天一生中的莫大耻辱，但对于怀鹤而言，那似乎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归雪间怔怔地望着于怀鹤，心脏乱撞，仿佛要跳出来了。
一片安静中，于怀鹤认真地说：“我喜欢你，你还要当我的未婚夫吗？”
归雪间和于怀鹤对视着，他的胸口满涨着，压不住的情绪满溢而出，他也没打算再压抑。
就像是被冲昏了头脑，归雪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不顾一切：“要的。我也喜欢你。”
归雪间的手指细长，他很紧、很紧地抓住于怀鹤的手，好像很怕失去。
然后，埋入了于怀鹤的怀抱。
归雪间就这样抱着于怀鹤。耳边是杂乱的心脏跳动声，自己的，于怀鹤的，全都混合在了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于怀鹤稍稍退后一步，归雪间怅然若失，他很不舍，还想抓住于怀鹤的袖子，只听这个人说：“归雪间，我想吻你。”
不是欲望压过了理智，他本来就想这么做。
归雪间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好像很难理解于怀鹤的话，不止是慢了半拍，而是很多拍。
于怀鹤勾着唇，露出一个笑来：“不能亲吗？”
归雪间仰头看着于怀鹤，他的眼神有点茫然失措，但那不是拒绝的意思。
看起来非常可爱。
于怀鹤没有继续等待回答，他扣着归雪间的下巴，压下身。
归雪间的睫毛乱颤，他能感觉到疏冷的气息将自己环绕了起来，密不透风。
于怀鹤越靠越近，像是他出剑时才会有的神情，有极端的冰冷，锋芒毕露，一切都毫不遮掩，也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这一剑会有怎么样的结果。眼神却又很温柔，他不是要杀死一个人，而是要吻自己喜欢的人。
太复杂了，一瞬之间，归雪间无法看清，他没有抵抗，只能温顺地抬起脸。
日光有些刺眼，归雪间不自觉地眯着眼。
在这一瞬间，于怀鹤吻住了他的嘴唇。

第90章 第一个吻
归雪间骤然睁大了眼。
两人的睫毛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是前所未有的靠近。
日光不会再刺眼，他彻底被笼罩在了于怀鹤的影子里。
归雪间头晕目眩，唯一的感觉是于怀鹤的唇是冷的。
意识到此时此刻两人的唇紧紧地贴着，热度无法压抑地涌了上来。
猝不及防下，归雪间的身体动了一下，好像是要逃跑，其实没有挣扎的意图。
他只是没有经验……太超过了，和过往的每一次接触都不同。
于怀鹤好像误会了什么，手指强硬地插入归雪间指间的缝隙里，十指交握，将归雪间的手压在头顶的树干上。
归雪间彻底不能动弹了，只能承受这个吻。
好一会儿，他好像适应了一点，拾起仅剩的些许理智，本能地回应着。
于怀鹤的呼吸好像很平缓，逐渐加深了这个吻，神情略带着一点过度专注的冷，归雪间的嘴唇很柔软，在于怀鹤的唇舌下慢慢变成另外的形状。
暧昧滚烫的气息混合着春日里不知名的花的香气，在两人周围流淌着，也将他们圈在这个似乎与世隔绝的树荫下。
于怀鹤吻的很深，也吻的很重，归雪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好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只是随波逐流。
接吻是这样的吗？归雪间有点茫然地想。
模模糊糊间，沉溺于接吻中的归雪间又忽然回过神，于怀鹤的舌头不怎么费力地撬开他的嘴唇。
归雪间是个很脆弱的人，他被保护得很好，接受能力有点差，忽然遭受这样的侵入，本能地合上牙齿，好像咬到了什么。
下一瞬，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扩散开来。
归雪间对血很敏感，他意识到了什么，瞪圆了眼。
但身前的于怀鹤毫不在意，他的眉眼映在日光下，显得非常锋利。
很快，归雪间再也挣扎不了了，于怀鹤吻得太深，好像夺走了归雪间的呼吸。
归雪间的后背抵着树干，失去所有力气，不自觉地往下滑，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的手腕被松开，于怀鹤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
热度蔓延开来，归雪间像是一团雪，不能承受这样滚烫的热。
明明……明明于怀鹤本该也是冷的，他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却快要把归雪间融化了。
归雪间没有办法，抓住了于怀鹤的头发，他的手陷在这个人的长发间，和乌黑的发丝，雪白的发带纠缠在一起，鹤红色的玉坠是这黑白交缠间唯一一点鲜亮的颜色，装点着归雪间纤瘦细白的手指。
日光和煦，微风轻拂，在这样的小道上，两个人安静又激烈地接吻。
也是第一个吻。
终于，在归雪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刻，于怀鹤松开了他——只是嘴唇，他是一团融化了的雪，完全陷在于怀鹤的怀抱里。
归雪间仰着头，没有一点力气，从下颌到后颈又绷得很紧，急促地喘息着，就这么看着于怀鹤。
于怀鹤的嘴唇破了一小点，那点血混合着水泽，非常显眼，他却毫不在意，好像也不觉得疼。
……修为再高，嘴唇也会被咬破。归雪间的脸颊更热，想要偏过头，视线却留在于怀鹤的身上，无法移开。
好一会儿，归雪间伸出手，想要替这个人抹去，又被捉住了手。
冷白的肤色下，于怀鹤的体温竟也很高。
他半垂着眼，眼眸亮的惊人。
其实于怀鹤不是擅长压抑情绪，而是很少会对别的人或事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是个天生冷淡的人。
对别人而言，以于怀鹤这样的年纪和修为，早已足够得意的了，他却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只有在归雪间面前，只会对归雪间如此。
下一刻，归雪间被打横抱起。
于怀鹤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他说：“你不是走不动了？”
归雪间想要辩驳，他没有那么弱小，接一个吻，就连路都走不动了，是双叶峰离见白峰太远，他早就累了。
接吻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但说出来就太奇怪了，归雪间没有说话。
于怀鹤的脚步很稳，托着怀里的人的脖子和腰，掌心有一点薄茧，轻轻摩挲着归雪间的后颈。
走了小半刻钟，归雪间将脸埋在于怀鹤的胸膛，闷闷地说：“放我下来。”
于怀鹤的嗓音略带着沙哑：“怎么了？”
归雪间拾起为数不多的理智，又要起脸来了——虽然脸的温度还是居高不下，不能让人看见。
他说：“有人。”
于怀鹤瞥了不远处的人影一眼：“没人。”
归雪间不安分起来，试图从于怀鹤的怀里跳下来。
跳是跳不下来的。
于怀鹤的决定实在很难改变，不过还是退后了一小步。
他停了下来，改抱为背。
好像没什么差别，是一种自欺欺人。
心跳得太快，平静不下来，归雪间只好默默地数于怀鹤走路的步数，但总是数乱了。
忽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你们两个怎么在这？不是去书院大比了吗？”
归雪间立刻攥住于怀鹤的衣服，有点紧张。
这人是住在隔壁院子的师兄，为人乐观开朗，爱好是助人为乐，和他们院子的几个人都算得上熟悉，见面也该打声招呼。
那师兄道：“我练了十多日的丹，好不容易开炉，正想过去凑热闹，还想为你们鼓劲……”
于怀鹤还没回答，但师兄见他背着人，虽然看不到脸，但众所周知，除了归雪间，于怀鹤不会背任何人。
师兄迟疑了一下，问道：“归师弟这是受伤了？”
于怀鹤道：“没有。”
那人“哎呀”了一声：“胜败是兵家常事，师弟不必这般悲伤，下次还有机会。”
言语间是安慰归雪间和于怀鹤。
一来于怀鹤的剑法是高，归雪间在阵法上也有绝顶天赋，但毕竟和对手相比，年纪小了一截，想要打败师兄师姐们还是天方夜谭；二来如果真的赢了，应当是受万众瞩目，正在双叶峰庆祝，不可能孤零零地走在回来的路上。
由此可以推断，两个师弟是败了。
归雪间：“……”
也不知道是比试输了伤心过度走不了路，只能被师兄背着，还是被未婚夫亲的嘴唇通红滚烫减不了人，哪个更丢脸。
但无论是那个，归雪间也不能说话，他把脑袋埋在于怀鹤的肩窝里，彻彻底底地装死了。
师兄道：“那你们先回去歇着，我去双叶峰凑个热闹，顺便兜售新炼的丹药。”
于怀鹤：“嗯。”
与师兄告辞过后，归雪间很想快点回到院子，不想再碰到认识的人了。
回到房间里，归雪间才松了一口气。
书院大比是结束了，后面的事情还很多。譬如去藏宝阁挑选宝物，当众颁发奖励，讲述此次大比的心得……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往常来说，夺得魁首的小队会留在双叶峰，挑选自己想去且合适的宗门。但归雪间和于怀鹤两个才上了一年的学，又不打算去什么门派，没有留在那里的必要。
两人的表现太过出众，修仙高门求才若渴，若是没有那个意外，怕全都铺上来了。这也是文先生叫他们离开的原因。一来是不能再刺激司徒先生了，二来就是躲开那些宗门长老和仙城使者。
在破烂的屋子里住了十多天，且每天都需要警惕外敌，对别人而言，这样不算什么，但归雪间是真的累了。
他洗了个澡，换上宽松舒适的衣服，爬到了床上，昏昏欲睡。
和往常一样，于怀鹤待在床头，等待归雪间入睡，却好像又有所不同。
归雪间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
隔着帐纱，于怀鹤的脸有些模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自己垂落在床沿边的长发。
距离接吻已经过来一个时辰，不经意间的对视，都能让归雪间重回当时的感受，嘴唇上似乎还留有于怀鹤的余温。
他想了想，小声地问：“你不睡么？”
于怀鹤坦白地说：“我想看着你。”
归雪间一怔。
归雪间想了想，还是用手拨开帐纱，探头问：“要不要一起睡？”
这个人看起来是不怎么困。但大比的最后几天，于怀鹤需要时刻防范，几乎没有睡过。
于怀鹤挑了下眉，他松开腰间佩剑，靠在床头。
脸颊的热度居高不下，归雪间默默地往里面挪了挪，又挪了挪，刻意留下很大位置。
……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不用紧张。
归雪间这么想着，逃避似的闭上了眼。
下一瞬，他在床上打了个滚，脑袋枕着另一个人的手臂，被抱在了怀里。
眼角被冷的嘴唇贴了一下，又移开了。

第91章 天青垂水
于怀鹤的手臂有点硬，不如枕头柔软，加上身边多了个才接过吻的人，归雪间本来以为自己得花很长时间才能平复呼吸，缓慢入睡。
可没过一会儿，他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归雪间睡得很好，再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拉开帘子，窗外出现了于怀鹤的身影。
归雪间不想起床，懒洋洋地伏在窗台上，看着于怀鹤练剑。
想到今天就能拿到断红，归雪间笑了一下。
于怀鹤收了剑，走过来，站在窗台前问：“很高兴么？”
归雪间的呼吸一滞，视线不由落在了于怀鹤的嘴唇上，又垂下眼眸。
昨天的事印象深刻，实在很难忘掉。
归雪间很小声地说：“嗯。等等就知道了。”
于怀鹤没有追问下去，他放下剑，伸手拢了拢归雪间散乱的长发。
*
午后，五人一蛇准备去藏宝阁挑选想要的珍宝了。
不过不能立刻拿到，还得等书院颁发给他们。
一出房间，别风愁正在门外等着他们，一双红眼睛目光如炬，紧盯着两人语气阴森森的：“你们两个竟敢骗我这么久！”
直面别风愁愤怒的眼神，归雪间有点想解释。
最开始以师兄弟相称，的确是怕舍友中有不对付的，和书院告状。
后来……
严壁经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火上浇油：“连孟留春都知道。”
孟留春摊开手，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实则暗自窃喜。
小鱼顺着归雪间的手臂，游到他的肩膀上，朝别风愁吐出信子。
别风愁难以置信，提高音量：“蛇都知道！你们欺人太甚！”
归雪间：“。”
他觉得这也不能全怪自己。
和舍友熟识之后，他和于怀鹤就没再刻意隐瞒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是别风愁毫无怀疑，认定他们两个就是单纯的师兄弟。
思及此，归雪间不太诚恳地说：“对不起。”
于怀鹤瞥了别风愁一眼：“你看不出来么？”
此话一出，别风愁咬牙切齿，要撸袖子打架。
于怀鹤顺势将归雪间拉进怀里，倒是没还手，只是躲避。
别风愁人形又追不上，差点化作原形了。
但考虑到才拿下书院大比第一，违反书院规定被抓很丢脸，还是忍了。
一番鸡飞狗跳的打闹后，几人终于启程赶往藏宝阁了。
不幸的是，今日当值的正是那位话很多的师兄。
藏宝阁内灯光昏暗，归雪间与那位师兄又只有一面之缘，他希望那位师兄不要认出自己。
然而这位师兄既然能在藏宝阁当值，对阁内诸多珍宝如数家珍，又怎么可能记性不好。
甫一踏入藏宝阁，那位师兄笑道：“师弟，原来是你。”
归雪间往于怀鹤身边靠了靠。
一年以来，于怀鹤来藏宝阁的次数很多，师兄早已了解这位师弟的秉性，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为所动，很是无聊，便径直越过了于怀鹤，和归雪间搭话。
“大半年前，于师弟来买灯，你来买储物戒指。后来于师弟又来，我在他手上看到那枚戒指，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本以为你们师兄弟情投意合，没想到竟然早有婚约，本该光明正大在一块，来了书院却只能偷偷摸摸了。”
他叹息道：“真是可怜。”
归雪间：“……”
师兄，并非如此。
当时他们的关系还较为简单，只是无名无实的未婚夫夫罢了。
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师兄继续道：“之后于怀鹤又来藏宝阁购入许多物件，我都忍住没有再传出去了，否则早被人发现端倪，知晓他的心上人就是你了。”
归雪间的心忽而跳得很快。
当时听到很多风言风语，说于怀鹤有心上人时，归雪间没想太多，只以为是别人的误解，是于怀鹤对自己的照顾。
现在想来，好像也没错。
师兄又道：“有些人自己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就喜欢拆散别人，这也是常有的事。”
……感谢师兄的保密。
谈话间，几人走到了藏宝阁深处。严壁经有想要的古经书，但据说和现在的经书差别很大，读了容易使人误入歧途，所以书院一直没给，这次终于能要到了。孟留春则要亲自看过炼丹炉再选一个。别风愁是个很富有的妖族，什么也不缺，且修行大多靠自身，打算为母亲挑个漂亮物件——修仙界的东西总比他们妖族的要精致得多。
鉴于小鱼认识的字不多，归雪间和于怀鹤帮它挑了挑，找了个可以使妖兽修为增长，寿命延长的妖丹，小鱼却对这个不感兴趣，它要选自己想要的。
归雪间说：“我想要一把名为‘秋水’的剑。”
短短一个月时间，这把剑不会被别人买走了吧。
干活的时候，这位话多的师兄也是很认真的，他将册子翻阅了一遍，确定有“秋水”这把剑，提笔准备记下来，又停下动作，问道：“你确定要这个？报上去可就不能改了？”
别风愁问：“你怎么选一把剑，能拿的起来吗？”
看来舍友们对他都很了解。
但……又不是他用。
大庭广众之下，归雪间的脸皮有点薄，他谨慎地回答：“……应该能吧。”
又拽了一下于怀鹤的袖子，向这个人求助，不要让别风愁再问下去了。
别风愁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位师兄却插话道：“于师弟的剑法精妙无比，无人能敌，书院人人皆知，归师弟选的这样东西，一看不就是送给未婚夫的。你这小师弟是榆木……”
归雪间蹙起眉。
别风愁先一步勃然大怒，将人族尊师重道的礼节抛之脑后：“闭嘴。”
面前是个暴跳如雷，随时可能动手打人的妖族，师兄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至于于怀鹤挑的东西，归雪间也不清楚，这人提前没告诉他。
挑完东西，几人又往双叶峰赶去。
今日双叶峰人满为患，简直挤不下脚。除了参加书院大比的上千人，以及众多即将离开书院，须得决定去处的师兄师姐，还有来凑热闹的书院同窗，以及各大门派的修士。
一个门派最多只来五六个人，为宗门挑选合适的学生。但来的有上百个门派，人数也不少了。
而这些门派长老们见他们来了，很感兴趣，都想上前搭话。
两人来自东洲归元门，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门小派，在书院读了一年书就拿下大比，又极有天赋，若是不争取一下，也太过遗憾。
归雪间只觉得很吵。
他被于怀鹤握着手腕，半抱着才穿过过分热情的人群。
昨日司徒先生被气的不轻，今日又重振旗鼓，看起来无事发生了。
司徒先生在书院里负责诸多杂事俗务，修为又极高，所以还要日常轮值，在书院巡逻。劳苦功高，身份超然，虽然不是峰主，但以往都是由他和另外几个峰主为书院大比的魁首颁发奖励。
文先生劝他别来，来了又要生气，司徒先生反道：“若是我今日不来，倒像是怕了他们两个了。”
文先生笑了：“你是怕外人觉得这两个学生得罪了你，以此为借口，把这两个学生抢走吧。”
司徒先生冷冷道：“我管他们去哪？爱去哪去哪。”
他生性如此执拗，文先生习惯了，只道：“你就嘴硬吧。”
也不再劝了。
归雪间从司徒先生手中接过断红，有点沉，险些没拿稳。
又恭敬道：“多谢先生。”
又小声地补上了句：“昨日的事，实在是多有得罪，先生对不起。”
他的语气很真挚，司徒先生便道：“知道错了？”
归雪间看了一眼身边的于怀鹤，没有说话。
不知错，且死不悔改。
司徒先生瞪了他们俩一眼：“哼。”
拿到断红后，归雪间归心似箭，接下来的事又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了，没有留下的必要，所以携手偷偷溜了——归雪间自认为是偷偷。
从双叶峰往回走，归雪间正想着怎么拿出断红，就见于怀鹤停了下来。
旁边是一树盛放的垂丝海棠。
于怀鹤拿出一个不大的盒子，打开来，里面装着一枚耳坠。
样式很简单，形状宛如水滴，打磨得却十分用心，玉坠通体翠绿，在日光下很澄澈，像是春天里倒映无数茂盛细草的湖泊。
归雪间盯着这枚耳坠，感觉它好像是活着的，有什么在里面流淌着，令人目眩神迷。
他问：“这是什么？”
于怀鹤拿出耳坠，放在掌心中：“天青垂水。”
天青垂水是一套首饰，据说如果全数佩戴，可抵挡渡劫期的一击被誉为天下十珍之一。可惜的是，饰品繁多，早已散落在四处，书院里也只得了其中一枚耳坠。
一枚耳坠，保护的效果可能不够，但因这天下十珍的名头，价格异常昂贵。
于怀鹤拿起那枚耳坠，绿意在归雪间的眼眸中扩散开来：“三枚戒指在南海上官家，簪子分别在瑶山妖族和青山派中，还余一条项链，一枚耳坠不知去向。”
归雪间意识到于怀鹤是真的打算把流落在九州各地的天青垂水一一收集起来。
即使非常困难。
于怀鹤淡淡道：“说好了要送你的。不过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世上好像没有龙傲天做不到的事。
垂丝海棠开得极盛，归雪间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歪着脑袋，拾起那枚耳坠：“你送的，你帮我戴。”

第92章 魔族入侵
于怀鹤倾下身，手指插入归雪间的长发间，他的头发又密又多，拨到了另一边，才露出耳朵。
归雪间的耳垂很圆润，在日光下显得很白，有一种很特殊的质地。
那只从不迟疑，持剑的手捏着归雪间的耳垂，很久没有动作。
归雪间等了一会儿，抬起脸，好像很疑惑，又忽然明白过来。
归雪间是没有耳洞的。他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毫无瑕疵。
因为注定成为第一魔尊的容器。
人生的前十七年，归雪间被困在那栋小楼中，周围的布置极其简单，不存在锋锐的物品，身体上没有任何伤疤很正常，因为连自我伤害的途径都没有。
逃出白家的一年后，归雪间的身体一如既往，没有留下伤痕。
那是不一样的。
一个是囚禁，另一个是保护。
囚禁很简单，只需要布置一个安全的场所，将归雪间困入其中。而保护很难，需要每时每刻都将归雪间所处之地变得安全。
于怀鹤总是那么做。
他半垂着眼，和归雪间对视着。
归雪间缓慢地眨了下眼。
对他而言，如果在自己身体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人是于怀鹤，那不是伤害，而是保护。
一片海棠花瓣自归雪间的眼前坠落。
于怀鹤似乎明白他的意思，移开了视线，手指用了点力。
很轻的刺痛过后，于怀鹤说：“好了。”
耳垂上多了点重量，有点凉，归雪间伸手想摸，却被捉住了手。
于怀鹤问：“疼么？”
归雪间摇了摇头。
于怀鹤捏着归雪间的耳垂，手指拨动那枚耳坠，天青垂水轻轻摇晃着。
男子佩戴耳饰的不多，归雪间担心会很奇怪，微微蹙起眉。但周围没有镜子，他看不到此刻的自己，只好问：“好看么？”
于怀鹤捏着归雪间的耳垂，那枚耳坠轻轻摇晃着。
他说：“天青垂水一般，你好看。”
归雪间：“……”
能抵挡得了渡劫期修士一击的灵器虽然少见，也不至于珍稀到了绝无仅有的地步。天青垂水被誉为天下十珍之一，很大程度是因为看起来很美。
于怀鹤的指尖微冷，贴着归雪间的皮肤，像是料峭的春风，但春风不会反复吹拂这一小块地方。
……简直像是玩弄。
看不到这个人的表情，归雪间飞快道：“于怀鹤你是不是在……”
“嗯。”
回答得直截了当，归雪间反而问不出口了。
好一会儿，归雪间往后缩了缩，倚在树干上，逃离了于怀鹤的玩弄。
这次是自己伸手碰了一下。
天青垂水的热度消散得很快，耳垂还是很烫。
于怀鹤在藏宝阁里选的东西送给了自己，而自己选的断红本来也是要给于怀鹤的。
归雪间抬眼看了一圈，四下空无一人。
今天大家都去凑热闹了，回来的路上都没碰到几个人。何况是在山林深处，海棠树下。
照理来说，名剑出世，就算在众人面前一展风姿，也不该如此随便。
但断红的消息是自后世得知，现在算是未卜先知，归雪间还是有点心虚，不能让外人知道。
而且……他实在很想快点送给于怀鹤。
归雪间从储物戒指中拿出秋水，剑身很长，不太好拿，便搭在了腿上。
他抱着剑鞘，不至于被弄伤，又抬起下巴，对眼前的人说：“送你的。”
秋水是不错，但对于怀鹤的剑法而言，就不是很般配了。
归雪间这个说着，指腹已经摸索着找到剑鞘上的机关，根据从后世听到的话，解开禁制。
幸好碧浔仙人不是那种喜欢大排场的人，喜欢搞神器出世，天地异动的把戏。
一切都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但隔着剑鞘，周围的温度却骤然下降了。
归雪间抱着剑，身体冷的颤了颤，将剑柄的方向转向于怀鹤。
于怀鹤不紧不慢地拔出剑。
归雪间露出一个笑来：“天下第一的断红，正好配你。”
于怀鹤在归雪间面前挽了个剑花。
剑名断红，剑身却通体雪白，白到了极致，没有一点杂色，像是雪山之巅那点万年不化的冰，灌注少许灵力后又亮的能灼伤人眼，冷意向四周无边无际地蔓延。
取一剑之下，断红伤春之意。
归雪间解释起了这把剑的来历，包括铸造之人为早已飞升的碧浔仙人，她担心此剑会在修仙界引起骚乱，特意掩盖锋芒，任其流落人间，不知怎的被书院得到，取“秋水”之名。而他在藏宝阁发现此剑，就想拿来送给于怀鹤。
好不容易说完了，归雪间又问：“好用吗？”
于怀鹤点了下头，剑意冷冽，他的神情好像很温柔：“谢谢未婚夫。”
又问：“所以才想参加书院大比？”
可能是察觉到归雪间很冷，于怀鹤换了另一只手握剑，将断红放远了一些。
被戳穿了心思，归雪间偏过头，含混地应了一声：“你不是也送了我很多东西？”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他听到于怀鹤问：“断红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归雪间：“……”
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听说的。
然而归雪间人生的前十七年听不到别人说话，和于怀鹤在一起的一年里，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自己也不可能单独一个人听说这样的隐秘。
归雪间镇定自若道：“在书上看到的。”
于怀鹤握着剑柄，天下第一的名剑就在手中，他竟然不为所动，反而对面前的归雪间感兴趣得多，轻飘飘道：“哦？”
归雪间知道这个人又要追根究底了。
但他不能说。
归雪间想堵住这个人的嘴。
他的修为很低，手脚不灵活，连身法都是于怀鹤一点一点教出来的，想要制住于怀鹤似乎是天方夜谭。
可以堵——有一种只有归雪间能做到的办法。
就像之前他也可以赢过于怀鹤那样。
归雪间屏住呼吸，攀着于怀鹤的肩膀凑了上去，贴住这个人的嘴唇。
他不许于怀鹤再说话了。
于怀鹤似乎也没料到，他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
下一瞬，断红从他的手中滑落，斜插入地面，于怀鹤的两只手抱住了归雪间。
归雪间能感觉到于怀鹤冷的体温，嘴唇先是变冷，又迅速提高温度，变得很热。
他有点受不了了，想要逃跑，却被按住了后颈，根本跑不掉。
嘴唇有一瞬的分开，于怀鹤很轻地叹息了一声，恍惚间仿若错觉。
他的手指掐着归雪间的下巴，没用多少力气，就使归雪间抬起了脸。
归雪间被迫直视于怀鹤漆黑的眼眸，里面似乎有翻涌的笑意。
好像在说，要想堵嘴，这样不够。
然后，更深地吻了上来。
归雪间瞪大了眼，被于怀鹤亲的有点呼吸困难。
他在某些方面很笨拙，没有天赋，比如修行很多次，还会摔倒的身法，所以接吻好像也需要练习很多次。
于怀鹤很愿意陪他一起，无论练习什么都很有耐心。
何况只要是归雪间，于怀鹤就很喜欢了。
唇舌交缠，连体温都趋于一致。归雪间被亲了一会儿，沉溺在这个吻里，神魂颠倒，几乎要窒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于怀鹤稍稍抬起身，他松开了归雪间的嘴唇，但两人的鼻尖还是贴着的，近在咫尺，只能看得到对方的眼睛。
归雪间小口小口地喘息着，他的身体靠在树干上，要不是有于怀鹤的手臂支撑，早就滑下去了。
又往后推了推，横着手臂，遮住嘴唇，睫毛乱颤。
于怀鹤的嘴唇上泛着一小点水的光泽，喉结上下动了动。
意识到那是什么，归雪间稍稍平缓下去的呼吸又快喘不上来了。
不过片刻，于怀鹤伸手手臂，又将归雪间揽入怀抱。
归雪间依靠在于怀鹤的胸口，耳畔是心跳声，和自己的呼吸混杂在一起。
好像是糊弄过去了。
断红这样的事，事关天下第一的剑，一般人估计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不可，于怀鹤却只是问问。因为不涉及到归雪间的安全，他不是很在意，蒙混过关的难度很低。
不对。
如果是之前，根本就不用这样，随便编两句谎话就行了。
归雪间抿了下唇。
但和于怀鹤接吻，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反正……喜欢的人总是要亲的。
归雪间这么想着，正准备和于怀鹤说话，却听到突如其来的声音。
“魔族入侵！”
是司徒先生。
这声音逐渐扩散开来，由远及近，慢慢变大。
而周围显然没有司徒先生的身影。
归雪间一愣，意识到是书院的阵法。
一个人的声音要想响彻整个紫微书院十三主峰，必定耗费无数灵石。若非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这样的阵法不会轻易开启。
“魔族入侵，紫微书院全体师生听令。学生之间相互结伴，不要与任何书院以外的人接触，一旦发现魔族，以自身安危为重，同时摔碎玉牌，通知书院所在之处有魔族出没。书院所有老师驻守各峰，一半人负责巡查。书院外的各位道友请驻留原地，不要乱跑，以免误伤。”
司徒先生的话戛然而止，至此再无声音。
归雪间一阵心惊。
魔族入侵，怎么会？
一般来说，书院的守卫森严，能够出入的只有学生和先生，每个人皆有玉牌可供查验，外人无法冒充。就连白家派人刺杀，也是让确实没有修魔的白自在入学，才能在紫微书院行走。
但现在是五年一次的书院大比。
九州各地的门派仙城都派人前来书院。进入之前，书院肯定都一一探查过，但来者陆陆续续，鱼龙混杂，时间又短，不可能像寻常那般能确定每个学生的身份确凿无误。
是魔族趁机浑水摸鱼偷溜了进来，或者是……这些人里本来就有魔族的奸细？
很奇怪，司徒先生的意思是魔族入侵不仅仅是局限于双叶峰，而是四散开来，魔族到底来了多少人，能够威胁到书院的全体学生。
归雪间回忆着双叶峰的人和事。他当时是着急离开，但如果出现魔气，他一定会有所察觉。
大多宾客聚集于此，但归雪间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魔气。
思及此，归雪间向于怀鹤看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于怀鹤的神情一凛，他动作极快地抱起归雪间，拔出断红，转过身，挡住一道突如其来的灵力。
这股灵力堪称可怕，生生被断红截断，冲击极大，归雪间身处其后，几乎睁不开眼。
一声巨响，刺眼的白光散去，身后的海棠树与石头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只余先前散落的花瓣飘摇而落。

第93章 左副使
声音自不远处传来，那人的语气有些失望，奇道：“没死？”
归雪间循声望去，一个中年男子停在不远处的半空中。他面色阴沉，腰佩一把大刀，修为很高，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魔气。
但是很明显，这人与在书院内肆虐的魔族是同伙。
他见过这个人。
书院大比期间，归雪间和于怀鹤都在梵行诸天阵内的考场中，阵外可以玉幕观察阵内发生的事，阵内的学生对外面的事却一无所知，所以归雪间对这些来客并不了解。赢下比试出来后，他们没打算加入别的宗门，书院也未对他们介绍这些人。
归雪间记起来了，这人的位置很靠前，应该很有权势。而仙城和宗门之间有一道隐形的隔阂，互不干扰，这人好像是叫什么左副使。
至于是哪座仙城的，归雪间没有印象。
归雪间试探道：“你既是仙城副使，为何要与魔族勾结，祸乱书院？”
“祸乱书院？”那人冷哼一声，“才不过一千年，紫微书院就有这样的权势，也只有宗门里的那些蠢货任由这座书院成为正道魁首。”
“还说什么有教无类，只会装模作样，叫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为他们卖命。”
这人似乎对书院有很大怨气，紫微书院横空出世，的确对各门各派的影响颇大。
说话间，于怀鹤不动声色地看着四周，又瞥了归雪间一眼，似乎是在思考怎么送他离开。
归雪间用力地握住于怀鹤的手，和这个人对视着。
他绝不会离开。
左副使道：“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人站在高处，似乎看到了远处魔族肆虐的场景，得意笑道：“今日过后，修仙界人人皆知，所谓天下第一的紫微书院尽是一群外强中干、色厉内荏之辈。”
归雪间半垂着眼，思考的时间极短，千头万绪，非常混乱。
对于前世的事。归雪间了解得太少了。第一魔尊死前，他只能跟在魔尊身边，无法离开，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事。而第一魔尊死后，他在某种程度上自由了，但沉睡的时间太长，也无法决定自己到底能听到什么。
譬如此时发生在紫微书院的事，他前世并未听闻。但听这人话里的意思，魔族将要重现于世，须得打击正道，所以选择紫微书院为目标。
但这只是归雪间的推论。
而眼前这人的目光紧盯着归雪间，饶有兴致道：“至于你，白十七，你本身不就是魔族和人族勾结在一起的产物吗？”
“你真的能够算作一个人吗？”
归雪间并不会为这些话而伤心，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看来除了祸乱书院，这些人，这群魔族的另一个目标就是除掉自己。
白自在只是用于试探的马前卒，轻易便被毁掉。魔族和修仙界里的仙城勾结，筹谋已久，所以眼前这人也知道白家的事，知道自己。
魔族为什么急于除掉自己？
甚至不是掳回自己，重新成为容器，而是要杀死自己？
归雪间不是很明白。
秘境是为了雀水，而这次魔族似乎是势在必得。
而这位左副使，他不紧不慢，甚至有空同他们多嘴两句，一是不把他们两个放在心上，二来似乎是在欣赏紫微书院被毁坏的场景。
但这些也都是有限的。
他挥了挥手掌，又有一股灵力袭来。
于怀鹤挡下灵力。
小鱼忽然从竹林间窜了出来，瞬间化为庞然大物，用尾巴尖卷起归雪间。
归雪间一怔。
小鱼怎么会来？
下一刻又想明白了。小鱼虽然爱看热闹，但不爱被当成热闹。它以妖族的身份赢下书院大比，又是弄云仙人的妖宠，想必那些人对它很感兴趣。小鱼便也偷偷溜走了，循着他们的气息追来。
有小鱼在，于怀鹤没有后顾之忧，提剑而去。
若是没有猜错，眼前这人有洞虚期的修为。
这次却没有太古丹了。
金丹和大乘是修仙之人的两道天堑，很难跨过，多少人折于这两个境界之下。结丹之后，才能算作修仙，攀上大乘，才有机会成仙。
大乘期以上的修士极少，洞虚期的修士几乎就是修仙的顶端了。
洞虚与元婴之间有天壤之别，那人讥讽似的一笑，仿佛是嘲笑于怀鹤的蚍蜉撼树。
但他错了。
这个元婴期的人是于怀鹤，他握着天下第一的剑。
随意架起的防护灵力如泥沙一般被轻松斩断，于怀鹤的剑直朝他而去。
左副使一时不察，被割下了小拇指。
他看着血淋淋的一小截指头，有一瞬间的怔愣，痛觉似乎唤醒了这个高阶修士的本能。
他拔出了刀。
归雪间遥望着半空，将储物戒指中的上品灵石泼洒到了竹林间，又拍了拍小鱼的脑袋，那粗壮的尾巴打了个滚，将上百枚灵石碾碎。
一时之间，灵石变为齑粉，灵力喷涌而出，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如清晨的雾气一般弥漫开来。
够了。有充足的灵力就可以。
归雪间这么想着，将手搭在竹子上，竹叶之间相互交叠碰撞，将整个竹林都连接在了一起，宛如一个整体。
他闭上眼，沉下心，身体与这片竹海相连，试图控制它们。但他不能像对待自己的手那般操控它们，没有那么简单，竹子太多了——它们像是纷乱的发丝，每一片竹叶、每一根竹子都有自己的意志，它们是活着的，归雪间的力量像风，像雪，不是纯粹地使用灵力令它们屈服。
顷刻之间，竹子突破了生长极限，它们按照归雪间的心意有条不紊地抽长，密密麻麻地挨着挤着，一眼望不到边际，远远看着像一条翠绿的游龙，向左副使扑去。
风吹竹叶的簌簌声是这条竹龙的呼啸。
对修仙之人而言，普通的竹子是很脆弱的东西，但是太多了，前仆后继，多到足够将他从半空中往下压。
这不能对一个洞虚期的修士造成伤害，但却使他被迫落地，给另一个人创造了机会。
期间没有一句对话，两人之间的配合却极为默契。
于怀鹤的剑随即而来。
不愧为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名剑，断红之坚锐，锋利，对灵力的契合程度，普通刀剑难以望其项背。
但同时断红也是一把极难掌控的武器，它太冷了，也太锋利了，灌注灵力后，很容易伤及自身。
于怀鹤不会，即使他是一刻钟前才拿到这把剑。
他有远超常人的天赋，他每日无数次地挥动剑，他懂得剑。
借着竹海的掩护，于怀鹤的剑将左副使逼退了上百步。
他满身竹叶，形容狼狈：“白家这个废物，连一个没有仙骨的容器都看管不住，让人逃了，还学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法术。”
一般人很难想象这其实是魔族的能力，归雪间的身上没有丝毫魔气。
随着一声怒吼，左副使周身的灵力全都附着于刀刃上，刀光剑影间，几乎一切都要被撕碎了。
于怀鹤以攻为守，并不防护，身上多了几道伤痕。
一道灵力将整片竹林拦腰斩断，归雪间身处竹林间，即将从半空中跌落，被游来的小鱼接住。刀光带来的余震被小鱼的尾巴挡了一下，青翠的身躯一震，长嘶一声，立刻将归雪间载着游向安全的地方，剩余的妖力无法再支撑庞大的身躯，它变回了那只小蛇。
毕竟是洞虚期的修士，他们之间的修为差别太大了。
归雪间立在残存的一小片竹海上，他挽起弓，整个身体几乎化作雀水的一部分，用尽全力，向左副使射出一箭。
殁箭极长，也极为凶狠。归雪间对魔器的掌控今非昔比。他将自己的体质告知于怀鹤，又在万里村得到魔族的诸多收藏后，两人乘坐山骢车，无聊时于怀鹤经常会让他凝聚魔器，两人不轻不重地对练起来。
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熟练地掌握使用魔器的技巧。
幸好那座车足够结实，否则恐怕半路就要散架了。
破空声传来。
那人低估了那支箭，也低估了毫无修为的归雪间。
他从半空跌落，被钉死在地面，半截身体鲜血淋漓，
这样也不能杀死他。
于怀鹤的剑挥向左副使的脖颈。
他张开嘴，一枚银针自他的口中飞出，速度快到了极致，连残影都转瞬即逝。
银针是向归雪间刺去的。
至少要做到一件事，或许他是这么想的。
归雪间的视力太差，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银弧，连银针的模样都没看清。
——直到于怀鹤用身体挡住那枚银针。
太快了，来不及了，于怀鹤已经无法收回剑，用断红截住银针，他选择偏过身体，用自己来挡。
左副使愣了一下，转而狂喜，似乎是在说于怀鹤也要死了。
于怀鹤不为所动，将他的头颅砍下。
那笑容停留在他的脸上，显得诡异至极。
银针刺入于怀鹤的肩膀，转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针上有毒。
归雪间猛地喘了一口气，心情难以言喻，他从青蛇身上爬了下来，朝于怀鹤跑去。
于怀鹤转过了身，接住了归雪间。
对于怀鹤而言，想要避开那枚银针很简单。
但无论是躲得开或躲不开的暗器，于怀鹤都会为身后的归雪间挡下。
他的选择很简单，不会因对方的强或弱而有所改变，也不会有任何迟疑。
于怀鹤对归雪间永远是保护。
就像现在，像过去的每一次。
于怀鹤的脸色苍白，收剑入鞘。
可能是才握过断红的缘故，他的体温很低，神情却镇定自若，好像中毒的人不是自己。
归雪间的心脏狂跳，嗓音几乎哽塞：“于怀鹤。”
他的语调有些颤抖，想去查看于怀鹤的伤口，寻找那枚银针刺入的位置，却被捉住了手腕。
于怀鹤笑了笑，轻声说：“别怕。”
归雪间急着从储物戒指里翻解毒的丹药，他想喂药给这个人，这毒似乎很厉害，也不知道这些丹药有没有用，书院乱成一团，能不能找到丹师立刻给于怀鹤治病……
于怀鹤的手指稍稍用力，抬起了归雪间的脸，他的指尖抵着归雪间的眼角，身体摇晃了一下，但抱着归雪间的动作依旧很稳：“我不会死。”
归雪间才意识到自己的眼底一片潮湿，泪水积蓄着，只是还没有坠落。
其实归雪间从来不会流泪。人生的绝大多数时间，归雪间都很弱小，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眼泪和哀求没有用处，他不会尝试以此打动任何人。
然后，于怀鹤失去意识，彻底栽倒在归雪间的身上。
归雪间的力气很小，却拼命支撑住了这个人。
他有片刻的晃神，查探到于怀鹤用灵力护住了心脉，而因天生的灵府和归元门的功法，他的灵力极为精粹，似乎暂时不会被毒素攻破。
但……但这个人还是昏迷了过去。
归雪间久违的感到害怕，他很怕死，很不想面对死后的世界，因为他曾经经历过，而没有于怀鹤的世界，似乎和前世同样可怕。
他必须得做什么。
归雪间慢慢将于怀鹤放平，想要去那具尸体上搜寻解药。
但他抬起头，却发现不过片刻功夫，那个左副使的尸体已经化作一滩血肉混合物，而这团恶心的东西蠕动着形成了一个阵法。
进程无法阻止，没有人会想到。
原来如此。
归雪间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感受不到魔气，而书院里的魔族从四处涌现。
一个人死了，他的尸体作为祭品，将会成为连接魔族与紫微书院的通道，使魔族毫不费力地来到人世间。
修为越高，提供的血肉灵力越充足，打开的通道强度也越高，通过传送阵而来的魔族也越强大。
譬如左副使死后，阵法随着血肉的蠕动不断蔓延开来，一只手臂从中钻了出来，他的体态巨大，不成人形，更多的手也穿出阵法，它们似乎出自同一个魔族的身体。
这是一个远比刚刚死掉的人可怕得多的东西。
可能是某个魔尊。
归雪间浑身脱力，他的灵力消耗殆尽，筋疲力尽，他甚至无法扶着于怀鹤站起来。
一只又一只沾着鲜血的手按在了归雪间不远处的地面。
那个东西即将爬出来了。
而书院乱作一团，到处都是魔族，先生们大多都在双叶峰，无暇顾及此处，根本不可能赶来。
这次书院大比，是魔族策划已久的阴谋。
他们似乎也为归雪间的死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白自在是一个开始，左副使是后手，即使归雪间和于怀鹤能够像在秘境杀死许成非那样杀了左副使，也会有一个魔尊负责终结这一切。
自己的命还真是重要。
归雪间眨了下眼，他很怕雪，此时此刻却安静地凝视着那个浑身沾满血的魔族。
他需要做出抉择，他要和于怀鹤一起活下去。
归雪间有一枚花先生给的传送符，可以到达书院的传送阵里。虽然不知道对面的境况如何，但再坏不会坏过现在了。
可那枚传送符只能送走一个人。
归雪间不会用，他想到了自己灵府中有另一枚传送符。
另一端是魔界。
归雪间没有犹豫，他只能如此，也只有如此。
做好决定后，归雪间先将自己和于怀鹤的玉牌都拿出来，启动自毁的阵法，提醒书院这里出现了极为紧急的状况。再拿出书院的传送符，准备给小鱼用。
小鱼是一只妖兽，本就不在魔族的捕猎范围内，希望它不会遇到危险。
小鱼没有接过那枚玉符，而是紧紧缠绕着归雪间的手腕。
归雪间的嗓音很低：“你……你也要去吗？”
小鱼急促的“嘶”了两声。
归雪间笑了笑：“好吧。”
另一枚传送牌在他的手中凝聚成型。
其上描绘的阵法与花先生的玉牌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明显要粗糙许多。
如果是一般人，出于各种原因考虑，不会上手改动已经成型的玉牌，生怕出现差错。但归雪间对阵法的诸多想法是连花先生都会觉得太多胆大的程度，他有独特的理解，所以在灵府中试着改动了这枚玉牌，将传送地点改为了不确定。
不知道会降落在何处。
一个与不远处相似的阵法从地面浮现。
与见白峰的风和日丽不同，那一处暗无天日，满是烈焰岩浆，即使隔着阵法，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和血腥味。
一滴眼泪落在于怀鹤的睫毛上，从温热到冰冷不过是一瞬间。
作者有话说：
猫也要保护人！
鸟猫一起跳的，没有分开，把昏迷的龙傲天留在这不是给魔族吃了吗（。

第94章 殃咎城
归雪间考虑了很多，实际上是在顷刻间做出的决定。
局势刻不容缓，此时此刻的魔族根本无法应对一个即将到来的魔尊。
小一些的传送阵先一步闭合。
下一刻，魔族自传送阵中爬出，他有着人族的基本形态，却不会有人误以为他是一个修行了邪门歪道的人。他的体型非常庞大，足有两丈多高，粘稠的液体从他的躯体上不断滚落，每一滴都是流动的火焰，将脚下的土地点燃。
他的鼻子似乎很灵，甫一来到人间，接受着无数种陌生的气息，却能从中分辨出自己想要的那个。
命令中要杀死的人却凭空消失了。
魔族蹲下身，注视着气息消失的地方，那里只有几块玉石的碎片。
算了。
一旁火焰熊熊燃烧，像周围蔓延而去，似乎要将整个山头点燃。
他直起身，走起路来使地面都会轻微的抖动，飞行起来却极为轻巧快速。
他飞向的方向是藏宝阁。
*
这是归雪间在魔界待的第四天。
跳入传送阵的一瞬间，归雪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传送符没有修改成功，筋疲力尽的自己，昏迷的于怀鹤，受伤的小鱼降落在传送阵内。
按照常理来说，不可能是魔尊亲自看守阵法，归雪间觉得自己的眼睛面前还能用，可以操控低阶魔族，再逃出生天。
不过其中的风险太大，归雪间希望最好不要这样。
幸好，传送符的确修改成功。归雪间一行三人降落在了一片野外，远处似乎有高耸入云的建筑，四周空无一物，只有一些低阶魔物。
半空中，归雪间用了落英缤纷，避开喷涌而出的汩汩岩浆，飘落至七杀藤附近，用最后一丝力气操控这种过于凶残的杀人藤，令它们环绕住二人一蛇。
然后，归雪间昏厥了过去。
归雪间的身体还是太过脆弱，精神、灵力以及经脉极度透支，凭着意志力才撑到现在。
若是以前，他应该早就躺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昏睡过去。
……如果于怀鹤没有陷入昏迷的话。
归雪间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重新拥有意识的时候，他的眼皮很沉重，四肢累到很难抬起，还是挣扎着醒了过来。
第一件事是看向身旁的于怀鹤。
他……他很害怕。
于怀鹤脸色苍白，但还有呼吸，心跳也很平缓。
归雪间松了口气，撑起的手肘骤然失去力气，摔到了地面。
有点疼，但归雪间不在乎。
小鱼挂在七杀藤上，虽然它只是一条小蛇，还是尽职尽责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生怕有魔族接近。
看到归雪间的状况，细小的身躯又不能像往常那样驼起归雪间，有点着急。
归雪间笑了笑：“谢谢。”
小鱼轻轻“嘶”了一声。
归雪间服用了好几枚丹药，又缓了好一会儿，重新撑着身体坐下来，又偏头看向一边。
他慢慢俯下身，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长发散乱，垂落在于怀鹤的脸侧，和这个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
在七杀藤的包围中，周围昏暗无比，归雪间耳垂上坠着的天青垂水是唯一的光亮。
他握着于怀鹤的手，用这个人的指尖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好冷，是冰的，但这样也会给他带来力量。
*
接下来的四天，归雪间透过七杀藤交缠着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魔界。
如书中所说，魔界没有太阳，只有两个月亮，且月亮奇大无比，高悬在天空中。对初来乍到的人族而言，双月临空的场景颇为可怕。
魔界的月亮并不皎洁。单月为昼，月光是深红的，将整片大地笼罩在血色中，双月为夜，非常冰冷，即使魔界四处有岩浆火焰，温度也会骤降。
而距离这里几里外就是一座城池，整座城隐没在浓重的血雾中，看不清具体的轮廓，隐约可见一座高耸入云的铁塔。
魔界地域辽阔，但大多数地方都很贫瘠，连魔族都很难存活。魔族的种类繁多，模样千奇百怪。粗略分起来，有灵智的叫做魔族，而没有灵智，也没有基本和人类相似的形态的叫做魔物。魔物是魔族的食物。
第一魔尊一统魔界后，建立十二座主城，其余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城池。第一魔尊只统率两座城池，剩下的分给几个精干的手下，当时已经有魔尊没有自己的主城。而一千年后的境况更坏，十二座主城几乎被几个强大的魔尊占领，再分给同属一派的魔尊。
而眼前这座有高塔的城池在人间也有记载。
来往魔族的闲言碎语肯定了归雪间的猜测，这的确是千年之前的第一主城殃咎城。
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第一魔尊被封印后，这座城池自然由第二魔尊紫犀管辖。但他离开了这里，围绕着镇压第一魔尊的地方又建立了一座城池作为魔族的都城。
严格意义来说，现在的魔界是有十三座主城。
归雪间观察外界的状况，不过四天时间，魔族之间相互厮杀吞食的事就有三起。
他操控着七杀藤，乘人不备，从尸体上偷走了两块通行令牌，准备前往殃咎城内。
七杀藤内逼仄狭小，勉强算得上安全，但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归雪间决心离开。
于怀鹤身中奇毒，藏宝阁买来的各种好药都毫无办法。由此可知，这毒大概率来自魔界，而修仙界对魔界的事情知之甚少，归雪间想在这里找到解药。
再来，归雪间不可能一直留在魔界，他想要重回人间，也必须得通过传送阵法，退而求其次，也要联络到书院才行。
只有进入殃咎城，才可能有解决这些事的办法。
归雪间慢慢恢复体力，安静地等待着时机。
四天的时间，于怀鹤还是没有醒来，小鱼吃了不少灵丹妙药，尾巴处的伤口也快愈合了，可以恢复成往常的模样。
而归雪间……归雪间又一次意识到，这具身体的确被改造得很适合成为一个魔族了。
初来魔界，归雪间很担心自己的灵力会引来魔族。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消耗殆尽的经脉中没有灵力，被魔气填满了。
他的身体似乎也可以使用这种力量。
最开始，由纯粹灵力组成的灵府对这一事实非常不满，出于本能，竭尽全力净化他的身体。但身处魔界，魔气源源不断，即使灵府中有足够渡劫的灵力，想要净化掉魔界的所有魔气也如同螳臂挡车，不可能实现。
终于，灵府放弃了抵抗，任由魔气侵染他的身体了。
四天下来，归雪间的经脉中只有魔气，他看起来与一个魔族或魔修几乎没什么差别了，只是魔气较为稀薄。
这样也好，可以冒充魔修，进入殃咎城了。
进城时发生了一点意外。
妖族和妖兽在魔界都很常见，比魔修还要多，小鱼一同进城根本无需解释。
但于怀鹤是一个昏迷的修士，不能变成魔修，归雪间也不能把他藏在储物戒指里，只能让小鱼背着他。
守城的魔族察觉到他身上的魔气，很想讨要一截胳膊或手臂作为报酬。
归雪间抬着眼，平静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动我的人？”
归雪间虽然看起来弱小，但身上穿着的衣裳是来自人间的好料子，普通魔族根本难以企及。而且身旁有不弱的妖兽青蛇相伴，甚至还能捕获一个修士。
真的是什么大人物也说不定。
守城的侍卫自然不像大多数魔族那样茹毛饮血，容易冲动，那守卫一惊，不敢再有别的想法了，放他们通行。
实际上归雪间已经做好了使用眼睛的准备了。
进入城中，归雪间不能表现出惊讶新奇，他扫视了一圈四周，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眼。
比起仙城的繁华精美，魔族的城池要粗犷得多。
归雪间没打算去魔界的客栈，他很穷，没有魔族的货币，除非先去打劫，但也容易出现意外。
再三挑选后，归雪间挑中了一个院子。原因无他，这个院子与修仙界的普通宅院很像，他赌这个院子的主人是个魔修，而不是魔族。
一枚种子在归雪间的掌心发芽，它比头发丝还要细，却无比坚韧，是于怀鹤特意挑出来的品种，为了方便归雪间的使用。
里面没有修士和魔族的气息。
与此同时，归雪间探察到了阵法的存在。
这个院子的主人必然是一个魔修，所以选择修仙阵法作为防护。这些阵法的确能拦下魔族。但归雪间是一个阵法天才，在他面前，这些就不够看了。
小心翼翼地解开阵法后，归雪间来到这间无人的居所，打开门，让停留在不远处的小鱼背着于怀鹤游了进来。
归雪间想过了，自己在魔界没有身份，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想要办成事情很难。
但他又没有认识的魔修或魔族，那就只能自己制造一个了。
这些还得从长计议，须得做的滴水不漏，万一被魔族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归雪间只是有这个想法，不知道能否借这个房子遗留下的物件，编造出一个身份来。
如果这个不行，那就只能找下一个。
归雪间这么想着，走到了于怀鹤的身边。
于怀鹤的肩膀处有一个很小的黑点，是银针刺入的痕迹，黑点顺着经脉向心口蔓延，最后停了下来。
因为于怀鹤护住了心脉。
归雪间坐在于怀鹤身边，有点后悔了。他当时应该多用点心在丹修之道上的，或许就能让于怀鹤醒过来了。
他抿了下唇，蹭了蹭于怀鹤的脸颊，留下一点潮湿的水泽。
“于怀鹤。”归雪间看着这个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于怀鹤。于怀鹤。”
作者有话说：
当感到脆弱的时候，就重复你的名字。——加缪

第95章 妖使
根据为阵法提供灵力的灵石数量，归雪间推断房屋的主人大约两年未归。
普通修士很难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们更喜欢通过别的仙家手段探测情况。归雪间不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能通过书籍学习阵法，努力了解阵法的每一个细节，一点一点琢磨出这些来。
而从灵石的存量来看，这人短时间内似乎也不会回来。
归雪间翻阅房间内的书籍，来往信件，逐渐对这间房屋的主人有了了解。
这里的主人叫做不闻道人，修仙时修的是丹道，为了炼丹材料不择手段，最后堕入魔道。之后又依附于殃咎城城主第六魔尊，为对方炼制丹药。
第六魔尊名为无端，殃咎城实际在他的掌控之中。
身为魔尊，无端自然不缺作为食物的人族血肉，便令不闻道人将人炼制成魔丹，供他服用，提升修为。
这个不闻道人手中血债累累，为了满足魔尊无端的要求，经常前往俗世，挑起战争，伺机收割普通人的性命。亦或是以收徒的名义，寻找有天赋的凡人，引导他们在修仙之道上入门，表面上是尽职尽责的师父，实则是将这些身体蕴含灵力的年轻修士炼制成丹药，手段极为残忍。
归雪间拿着不闻道人的笔记，上面寥寥几笔，是那些可怜少年被玩弄的真心，是成百上千人的性命。
炼丹炉下是累累白骨。
看到这里，归雪间有些作呕，又连续忙了四五个时辰，实在很累，索性放下笔记，脱下近乎透明的手衣，丢在一边。
归雪间吞食魔器的能力堪称可怕，但也有一小点弊端。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小心碰到魔器，东西忽然消失，外人难免会产生疑惑。为了杜绝这种事情的发生，在魔器可能出没的场合，归雪间都会戴上手衣。
手衣是特制的，一般是炼丹师和炼器师用于隔绝可能会伤害到双手的材料。于怀鹤买来的是价格最为昂贵的那种，看似轻薄，实则将整双手——从指尖到手肘裹得严严实实。
魔界的屋子内又闷又热，归雪间又不会降温的法术，便待在房间外的檐下吹风。
他站起身，推开屏风，于怀鹤正躺在很不平整的床褥上，周围布下很多用于保护的阵法。
被子是从于怀鹤的储物戒指里拿的。很早之前，于怀鹤就将自己的储物戒指开放给了归雪间使用了，归雪间觉得不大用得上，但也将储物戒指打开给了于怀鹤——里面又没有尸体，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这件事还引起了孟留春的惊诧，说自己早已结成道侣的师父师娘都不会这样。
别风愁路过又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
孟留春不能说婚约的事，又鸡飞狗跳地闹了一场。
想到舍友，归雪间又有点担心他们的安危。
他怀疑前世断红就是在这次魔族入侵中遗失的，那想必书院内损失惨重。
但那时他们几个都还在双叶峰，有众多先生峰主的保护，自身修为也不错，应该不会出事。
归雪间轻轻叹了口气，看向一边。
他笨手笨脚，对照顾人这件事没有经验，并不在行，床褥铺的不太平整。幸好于怀鹤准备的被子足够软，躺上去还是很舒适的。
归雪间稍稍偏过头，凝视着于怀鹤。
如果还在书院，有先生和峰主们相助，或许就像于怀鹤说的那样，他得到救治，很快会醒过来。但这里是魔界。
归雪间用了所有丹药，他尝试很多办法。
但于怀鹤还是没有醒来。
这个人和往常似乎没什么差别，嘴唇微微抿着，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在此之前，逃出白家后，归雪间大多数时间醒来，都能在窗外看到于怀鹤。
而于怀鹤会停下练剑，过来看一眼再离开。
这个人好像总是在看着自己，确定着什么。
归雪间当时还不太明白，他虽然依赖于怀鹤，喜欢和于怀鹤待在一起，不想离开，但偶尔也会觉得于怀鹤保护过度，明明有事，也要先送自己回去，好像是在浪费这个人的时间。
而现在于怀鹤陷入昏迷，归雪间也总是待在他身边，他很不放心，想时刻保护这个人。
归雪间躺在床褥的另一侧，就像过去每一次同床共枕那样，蜷缩在于怀鹤的怀里，耳朵贴着于怀鹤的胸膛，听到这个人的心跳声。
一种奇异的安静将归雪间包裹其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逐渐消失，至少在此时此刻，那些烦恼的人或事都远去了，在归雪间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和于怀鹤。
有于怀鹤在就可以。
归雪间这么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
接下来的几日，归雪间看完了不闻道人留下来的各种丹方，又恶补了炼丹的诸多法门。
小鱼从小待在弄云仙人身边，对此道颇为精通，还能为归雪间查缺补漏。
归雪间的记性很好，看过的东西都能如数家珍。现下当众炼丹不行，连火都生不起来，但用高深莫测的话术应付一下一窍不通的魔族是够用了。
做好充分的准备后，归雪间打算与第六魔尊所在的大罹殿联系。
归雪间确定魔界与修仙界之间的沟通十分困难，不闻道人还没那个资格时常往魔界送信，所以此举不能算是特别冒险，冒领身份之事不太可能被不闻道人戳穿。
第一次就登门拜访，风险太大，归雪间没打算那么做。他模仿不闻道人的笔迹，写下拜帖，通过与大罹殿相连的阵法，投递出拜帖。
拜帖中将自己描述为不闻道人在人间收下的徒弟，因在丹道上颇有天赋，又入了魔道，便将其收为道童。
不闻道人有了新丹药的想法，但收割凡人之事到了关键时刻，抽不开身，只好先派道童回来先做准备。
这份拜帖写的合情合理，没什么差错。且不闻道人之前有过道童，只是后来他担心道童学会了炼丹术，爬到自己头上，将其炼成丹药。
为第六魔尊炼丹的丹师有六七个，不闻道人的修为不高，炼丹术平平无奇，也就是魔界的丹师太少，否则也轮不到他为魔尊炼丹。
魔尊没空召见不闻道人的道童这样的小人物，只说派人上门详谈。
归雪间将于怀鹤藏好，又收拾好房间，让小鱼点燃丹炉，令其升起苍烟，静静等待那位妖使到来。
是的，妖使。
魔族天生对人族的血肉垂涎欲滴，即使修士堕落为魔修，身体中还是蕴含灵力，大多数魔族都只能勉强克制吃人的本能，对魔修的态度很差，总想吃掉对方。而妖族在这方面要理智得多，所以为了避免矛盾，一般魔尊麾下都有几个负责与魔修沟通的妖使。
修仙界是与妖族结盟，但妖族数量繁多，不可能管束到每一只妖。而妖族的栖息多与魔界距离很近，久而久之，有些妖族就来到魔界谋生。
第二日辰时，妖使松烟上门拜访。
他孤身一人前来，似乎没有任何担忧，在这座城池之中，若是不知道他妖使的身份也就罢了，知道还敢对他下手只会自寻死路。
归雪间现在的身份是个道童，恭敬将这位妖使迎入屋内，道：“在下归二。”
于怀鹤是归元门这一辈的大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他小于怀鹤一岁，若是也入门，就是二弟子。
这样的排行也不错，归雪间顺手拿来做假名了。
他打量了这妖几眼，从外形上看不出这是个什么妖，只觉得模样颇为年轻，又有大罹殿作为依仗，神情颇为嚣张。
松烟似乎知道不闻道人的一贯作风，不客气地问道：“那老道士还收徒？”
归雪间道：“道长诸事繁忙，总得有人帮他处理俗务。”
之前也有过，只是被抓去炼丹了。
因有先例，松烟也没起疑，他停在房檐边，不耐烦道：“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我再向殿下禀告。”
归雪间站在他身后：“所需之物已提前整理出来，放在了丹房中了。大人不与我同去吗？”
松烟瞥了一眼房檐，恶声恶气道：“不去，呛死人了。”
房檐下吊着在晒太阳的小鱼。
在魔界之中，驯服妖兽作为护卫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归雪间就没让小鱼刻意藏起来。
就像现在，放松烟这么一个妖使单独在这，归雪间不是很放心。
有小鱼看着正好。
松烟不去，归雪间一人独自前往丹房。
在此之前，他按照不闻道人的丹方列了个看不出什么问题的清单，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混入其中，主要是想试试能不能找出于怀鹤身中何种毒素，为于怀鹤解毒。再来就是从魔尊那里骗钱，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寻找魔族的丹师。重金之下，总有勇夫。
如果能够顺利就好了，归雪间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几乎要将这几张薄薄的纸扯碎了。
拿完东西，归雪间很快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气息与周围融为一体，隔着一段距离听到松烟的声音。
“……那老道士手底下的小道士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养着你一定是拿你当炼丹材料。别怕，我救你出去。”
小鱼吊在半空的长条状身体一僵，看得出它的思绪也很混乱，不知如何是好了。
归雪间：“。”
妖使大人，你管的未免也太宽了。
他想了想，明白过来。
小鱼的原形很小，修为也很微弱，能活到现在，有这样的修为是因为弄云仙人的精心照顾。
在松烟看来，小鱼弱小到不足以成为护卫，而以不闻道人的一贯作风，只能是养着打算炼丹了。
妖族和妖兽同根同源，关系亲密，有时候还会结伴而行。松烟应该是可怜这条小青蛇，想救它逃出火坑。
小鱼并不愿意。
松烟劝了几句，耐心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我可以替你杀掉他。”
归雪间：“……”
妖使大人，你可真是杀伐果断。
一时之间，归雪间这个小道士的小命休矣。
松烟的计划脱口而出：“那个归二一看就是个废物，又落单一个人，不小心被哪个路过的魔族杀了吃了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是在修仙界，想要除掉一个人，还得找个合理的理由蒙骗外人。但在魔城里再简单不过，被吃了就行了。
归雪间没有生气，觉得有点好笑。
他想到自己在修仙界当修士，是弱小的人修，人人都以为他好欺负，但因有于怀鹤在，没有人能欺负自己。到了魔界当魔修，仍旧很弱小，是随时随地都能被弄死的那种。
但于怀鹤还在昏睡，归雪间只好自己解决眼前的生死危机了。
他走到松烟身后，出声道：“大人。”
松烟僵了一下，回过头。
而小鱼一看到归雪间，立刻游到他身旁的桌案上，想顺势攀附他的手腕，却遭到意料之外的拒绝。
归雪间不动声色道：“我听到您说的话了。”
毕竟在背后谋划别人性命，松烟的神情有点尴尬，但很快又变为理直气壮的以势压人：“你打算怎么办？”
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不远，归雪间抬起手，随意道：“大人是大罹殿的妖使，而我只是一个小道童，自然不能如何。”
他的手落在小鱼的身上，小鱼扭过头，瞧见他的神色，惨烈地“嘶”了一声，好像遭受了很可怕的虐待。
实际上归雪间只是轻轻捏了下青蛇的尾巴尖，但在对方看来就不一定了。
小鱼真是一条非常聪明的蛇，立刻明白了归雪间的意思。
如果是孟留春，怕是还要傻乎乎地问一句怎么了。
松烟气急败坏，看起来想要对归雪间动手了：“你……”
归雪间淡淡道：“给它一个小小的教训。”
又抬起眼，这是自松烟进来后，归雪间第一次平视这位妖使：“妖使大人对这小妖兽惺惺相惜，我当然明白，不会将这点小事状告到魔尊殿下那里，日后也可好好对待它。”
“只是需要大人答应了一件小事。”
归雪间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个松烟在第六魔族面前颇能说得上话，所以才会如此嚣张跋扈。
他确实只用松烟帮点小忙。
松烟不可能受一个无名小辈的威胁，但小鱼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对面的人，他又迟疑不定起来。
好一会儿，他说：“你说来听听。”
归雪间说：“大人不觉得不闻道人已经太老了，老到不能再为魔尊殿下做事了吗？”
松烟皱眉：“你什么意思？”
魔界的血月下，归雪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轻声细语道：“我想炼制出一种于魔尊无害，却可以杀死无数人族的毒药。”
他的嗓音很轻，话一说出口，就被魔界呼啸着的狂风吹散了。
但对面的人已经听到了。
松烟愣了一下，好像才明白过来什么，仔细审视着眼前的人。
“道长挑拨世俗凡人，收割战场上的血肉，此举虽然有用，未免太慢。若是将毒药下在俗世的河流中，水流经过之地，死伤无数，还用得着那么长时间吗？”
最后，归雪间笑道：“若是此药制成，我愿与松烟大人共享功劳。”
明明这个道童口中的毒药是下给人族，与妖族无关，听到这句话，松烟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眼前这人笑意盈盈，肤白胜雪——绝大多数魔族都没见过雪。但松烟曾在外面的世界待过，他了解雪是美丽而易碎的东西，会被魔界的高温融化，转瞬即逝。
雪不应该存在在魔界。而他像是雪。
松烟绝不会承认，有一个瞬间，他被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魔修吓到了。

第96章 血海毒经
权宜片刻——准确来说是松烟定了定心神：“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能为殿下出力，我帮点小忙也不是不行。”
对松烟来说，这本就是无本的买卖，若是成了，能在魔尊面前讨得欢心，若是不成，他也能找归雪间算账，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他冷哼了一声：“要是你敢骗我，小心你的命。”
又问：“你要什么？我去找找。”
归雪间拿出纸笔，索性在这人面前写下所需之物，看起来像是早有准备。
他翻阅了不闻道人留下的典籍，知道有一本《血海毒经》记录了很多魔界特有的毒药。但珍本难求，只能寄希望于大罹殿会有收藏。
如果他的身份还是炼丹的道童，求这样的珍本会引人怀疑，而现在则有了理由。
若是这本书里也没有，归雪间就要做打算在暴露前逃走了。
思及此，归雪间淡淡道：“我怎么有欺瞒大人的胆量？”
松烟拿起纸张，看了又看：“谅你也不敢。要是真炼制出来了，献药之前，一定要先告知我。”
归雪间点头。
松烟将纸张折叠，装进储物戒指里，临走前没忍住撂下一句：“你不许再伤害这条小蛇。”
归雪间低头忍笑，应了一声。
小鱼则依依不舍地望着松烟离去的方向，圆溜溜的小眼睛满含感情。
直至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它才顺着归雪间的手臂，爬到了他的肩膀上。
了却一件大事，归雪间的心情略放松了些，方才表露出的阴郁狠毒的气质在一笑间烟消云散，仿佛只是错觉。
他偏过头，摸着小鱼的脑袋，夸它：“小鱼，你很厉害嘛，能文能武，能打架还能演戏。”
小鱼得意的嘶嘶，意思是归雪间也不赖。
第二日，松烟就将归雪间所需之物都送了过来。
归雪间再次确定这个妖使在无端魔尊面前颇有分量。
收到《血海毒经》后，归雪间日以继夜地翻阅这本书，这本书又重又厚，且没有标题，未加区分，只是将笔者在魔界各地游历的笔记整理了出来，十分晦涩难懂，归雪间不能省略或错过任何一句话，他怕于怀鹤所中的毒就隐藏其中。
当初拜入周先生门下时，归雪间看了三个时辰的书就放弃了，现在连续看了十个时辰，看到头晕眼花，不得不抵着脑袋，硬撑着继续，被小鱼拽去睡觉。
归雪间昏睡过去，等醒来确定了于怀鹤的呼吸和心跳，又继续看。
幸好这书用的是人间的文字，否则想要读懂都是个大难题。
但为什么用的是相同的文字？魔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吗？
对于这件事，归雪间有一瞬的疑惑。但他没有时间追根究底，只是暂时搁置，继续读书。
期间小鱼负责烧制炼丹炉，防止被松烟看出什么不对来。
几日过后，书看了大半，归雪间将疑似的几种毒药记了下来，准备等看完再找办法。
小鱼停在归雪间的面前，嘶了几声，细长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晃晃，意思是归雪间瘦到都快要被风吹跑了。
归雪间倒是没有察觉，他每日都服用辟谷丹，照理来说身体不会有什么问题。
直到他真的被风吹得差点跌倒，还是小鱼好心地勾住他的手腕。
……魔界的风太大了吧。归雪间扶着门，心里是这么想的。
绝对不是他费了几天精神，少吃了几天的饭，就瘦了那么多。
无论是炼制新丹药，还是研制毒药，都非一日之功，归雪间算了算时间，还很充裕。若是在殃咎城找不到法子，就得找机会前往别处了。
书还没读完，松烟却突然来访。
松烟看着归雪间的模样，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也没那么盛气凌人：“你倒是挺努力，几天不见，瘦了这么多，衣服都大了。”
归雪间不大笑得出来：“大人谬赞。”
他终于不能欺骗自己没瘦了。
房檐下，松烟往丹房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到有烟雾升起，转过头道：“你的运气不错，大丹师闭关去了，剩下的几个又多不在城内。殿下平日里服用的丹药所剩不多，记起来你这个无名小卒，”
归雪间道：“什么丹药？”
“最寻常的人丹。”他顿了顿，“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送人过来。”
归雪间眼神沉静，不动声色道：“不凑巧的是丹炉里有一锅正要炼成的丹药，怕是要等几日。人什么时候送来都行，只别饿的太瘦，也被有伤痕，到时候炼出来的丹药不好，我怕殿下怪罪。”
松烟又不耐烦了：“行吧。”
他装若无意地问了一句：“你那条小青蛇呢？”
小鱼听到响动，早已顺着房梁游过来了。
看它身上不像有什么伤痕，松烟才满意离开。
等人走了，归雪间将方才的话告诉小鱼，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首先，归雪间不会炼丹，再来，就算他会，也不可能拿人炼做丹药。
他只是装作魔修，不是真的魔修。
沉默了半晌后，归雪间又踌躇地问：“小鱼，你能炼出以假乱真的人丹吗？不能真的用人族血肉为炼丹材料的那种。”
小鱼：“……”
归雪间扶额，看来是自己对一条不能化作人形的妖兽要求太高。
该准备离开这里了。归雪间微微皱眉，他望向还在昏迷中的于怀鹤，小心地将这个人抱起来——不是那种完全搂入怀中，可以自如的行动，他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只是抬起于怀鹤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
于怀鹤就在自己身边，两人是拥抱着的，这样的事让归雪间感到安全。
他得想办法在城中寻找丹师调配解药。
然后，于怀鹤会醒过来。
他怀着这样的希望。
还有一个问题是，他该怎么把送来这里炼丹的活人也一同救出去呢？
*
在魔界的这些日子，归雪间有很多心事，要保护身边的于怀鹤，思考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考虑是不是暴露了痕迹，所以每天睡得都很浅。
但他又不是于怀鹤，每天不得不睡，否则没有精力继续下去。
半夜，他被藤蔓的叶片惊醒。藤蔓连接着这座宅院的重要场所，一旦出现问题，归雪间都会察觉。
他支起身，沿着藤蔓震颤的方向看去，动静是从后面的院子传来的。
小鱼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它有一个自己的小窝，也感觉到了什么。
归雪间随意披上外衣，小鱼缠在他的手腕上，一同朝着后院走去。
一个人影站在黑暗中，面向笼子——那里装着白天送来的人丹材料，对那些活着的人做了什么。
归雪间的心脏一跳，勉强压了下来，意识到那些人还有呼吸，只是晕过去了。
还好。
那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眼熟，归雪间辨认了一下。
是那位妖使松烟。
他来做什么？归雪间想，这妖不会是在魔界待久了，沾染上了吃人的恶习吧。
但松烟在确定人全都被迷晕后，又弄醒一个，堵住他的嘴，简单利落道：“我要把你送到一个妖族那里，她是修仙界的人，可以将你们救回去。到时候不要惊讶，不要喊叫，别引来魔族，懂了吗？”
那人拼命点头。
松烟手起掌落，将这人又敲晕了。
观看全程的归雪间：“……”
救了人，正好还可以让自己这个小道童背黑锅，一举两得，看来这位妖使大人也没那么傻。
顷刻之间，归雪间作出决定，若是等人运走了，松烟为了避嫌，可能不会再亲自来，而是直接找人代取，到时候真是有利也说不清了。
他走了出来，眼神复杂，轻声道：“松烟大人，你若是早……”
然后松烟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一听到声音就意识到了事情不妙，须得杀人灭口。
霎那间，一条纯黑色的巨蟒出现在了归雪间的面前，与周围黑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这妖果然是蛇，所以才对小鱼那么惺惺相惜。
归雪间往后退了一步：“有话可以好好说。”
那巨蟒的嗓音低沉：“你这魔修心肠歹毒，若是不除，怕是要在魔界掀起轩然大波，不能留下后患。”
松烟看不透归雪间这个似乎很弱小的道童，但妖族的本能让他毛骨悚然，觉得这人非常可怕。这种感觉只在他觐见第二魔尊时产生过。
事已至此，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归雪间有一瞬的茫然，意思是他表现得太坏，眼前这个忍辱负重的好妖要杀了自己，替天行道吗？
巨蟒的身躯很粗，看似在狭小逼仄的房间中活动不开，却极为灵活，笔直地向归雪间袭来。
眼看就要咬下归雪间的头颅，巨蟒却被另一条青色巨蛇缠住，被迫后退。
眼前就是张开的血盆大口，归雪间竟从巨蟒铜铃大的眼睛里看出被背叛，被欺骗，真心错付的难以置信。
而小鱼较为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然后两蛇相对，打的天翻地覆，连装着人的笼子都被打翻了。
不能再打下去了，这里可能真的会塌，归雪间说：“小鱼，你把玉牌给他看看。”
小鱼吐出玉牌，松烟看了一眼，没有丝毫手下留情，缠斗的身体越发用力：“威胁我没用，我又不是紫微书院的那些文弱修士！”
归雪间：“……”
他心平气和道：“这是小鱼的通行玉牌，它和我都是书院的学生。不是魔修。”
又抬起手，放在松烟的鳞片上，却毫无伤害他的意思：“现在你能相信我们了吗？”
小鱼松开身体，化为原形，落在归雪间的肩膀上，也表明自己的态度。
松烟一愣，不情不愿地变成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一个冷酷无情的骗子（。

第97章 万年雪莲
一人一蛇一妖待在狼藉的房间相对无言。
片刻的沉默后，松烟先开了口，他的语气满是警惕，明显对归雪间有很大偏见：“你既然是紫微书院的名门正派，怎么有那么恶毒的念头，有杀掉那么多普通人的法子？”
骗人果然是有报应的。归雪间默默的想。
他说：“我只是随口说说。”
面对着疑惑不解的松烟，归雪间解释道：“再厉害的毒药，想要毒死人，也需要足够的分量。而想要毒死一条河流流经之处的所有人，必定要下很多药，周围人很容易会察觉到异常。而水流蜿蜒而下也需要时间，这段期间内很容易被修仙界发现。”
“基本来说，这样的办法是不可能实现的。”
而人间的纷乱时有发生，不死不休，魔修选择挑拨人间帝王，引发战争，以人炼丹，才不会被修仙界察觉到异常。
松烟恍然大悟，又气愤道：“那你还拿这种话来骗我！”
归雪间：“……”
总不能说，他觉得眼前的妖族像别风愁似的，对这些也不太了解，所以顺便骗人了。
松烟可能也想到这一点，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质问道：“那你怎么来的？为什么看起来和魔修没什么差别？”
体质的事，不可能告诉除了于怀鹤以外的人，归雪间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是法器的遮掩。我叫归雪间，不是魔修。”
他说：“前些天，紫微书院有魔族入侵。”
房间里太暗了，松烟待得不自在，起身向外走去，归雪间和小鱼也紧随其后，只听前面传来一句话：“这事我倒是听魔尊说过。”
两人走到了外面，双月临空，月亮的光芒很很黯淡，是血红色的，将他们笼罩其中。
归雪间望着这轮与人间截然不同的月亮，低声道：“一个追杀我们的修士死了，他的尸体化作通向魔界的阵法，一个身形巨大，被火焰覆盖着的”
松烟接话道：“所以你先一步跳了进去？”
归雪间被松烟的奇思妙想折服，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这个人：“我无意间得到一个可以来到魔界的传送阵，就过来了。”
松烟听完后道：“你疯了？”
归雪间：“。”
是有点。
但如果当时能够逃得掉，他也不虬选择来魔界碰运气。
松烟偏过头，将归雪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估计是在确定他话中的真假，又不情不愿道：“那它呢，是中了什么法术不能变成人了吗？”
一提起这个，松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还是怕我看到人形，以后找它麻烦？”
小鱼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追着归雪间被吹起的头发玩。
归雪间替它解释：“小鱼是妖兽，不能化作人形。”
松烟气的要冒烟了。也不知道被一个真正的妖兽骗了是不是能让他好过点。
归雪间有别风愁这样的舍友，对待妖族的经验很多，于是诚恳道歉：“对不起，当时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松烟听了，“哼”了一声，也卸下了防备：“你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个好人了。”
归雪间问：“那你呢？你是个好妖，怎么会投靠魔族？”
小鱼又听得懂人话了，吐着信子，很是赞同这句话。
松烟靠在柱子边，垂着脑袋，没有一贯的盛气凌人了，他说：“我父亲在的时候，曾与修仙界结盟。后来他死了，叔叔当了族长，就改与魔界有了首尾。魔尊不是很信任他，他就把我送过来了。”
原来松烟也是个很倒霉的蛇妖，所以才会对身陷囹圄的小青蛇产生怜悯。他这次过来，一是救人，二为陷害，三就是掳走小鱼，放它回去。
小鱼凑了过去，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道歉了。
松烟并不需要别人的可怜，振奋精神道：“我在魔界过得也不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当上了魔尊麾下的妖使，有了权势，但松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低声道：“我……我还是希望能救出一些人的。”
“之前无意间发现有一个妖在为修仙界的人做事。有时候有机会能救下人，我就送到那里去。她不知道我是谁。”
松烟的语气里有些不同往常的惆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为难之处。
归雪间安慰他：“你在魔尊的眼皮子底下，已经做了很多好事了。”
松烟一怔，很快回过神，嘴硬道：“那你想干什么？要是想回去，我是能帮你。”
“虽然那只虎妖不认识我，但你们出示书院的玉牌，她会想办法带你们回去的。”
归雪间摇了下头，说：“谢谢。但我暂时不能回去。”
松烟疑惑不解：“怎么，你在魔界这破地方待上瘾了？”
归雪间蹙着眉：“魔族入侵时，我的未婚夫为了救我，不小心中了毒，我想为他解毒。”
松烟一愣：“这恐怕不太好办。”
他认真解释道：“按照你的描述，前往紫微书院的是第二魔尊手下的侍卫长。他很强大，没有成为魔尊是因为心智有所不足，而且紫犀也需要这样一个手下震慑别的魔尊。那毒估计也和紫犀有关。一般人很难解开。能解开的丹师，大概能察觉到这毒的出处，不敢得罪紫犀。”
这位第二魔尊在魔界有着绝对的权威，执掌生杀予夺的权力。
归雪间叹了口气，知道松烟应当没有骗自己。
松烟其实是很好的妖。之前装腔作势，估计是真的很讨厌不闻道人，加上归雪间假扮坏人演得太逼真，所以对归雪间的态度很差。
月夜更深，松烟还得送人出去，不能久留，打算告辞。
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万年雪莲是不是能解百毒？”
万年雪莲，世间八宝之一，凝聚雪山的万年日月精华，极为珍贵。数百年前，一个采摘草药的修士有幸看到了一眼，但因无法战胜在一旁守护的灵兽，只好暂时离去，再呼朋唤友一同前去时，雪莲早已被人摘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想必是他寻找朋友帮忙时风声传了出去，被人捷足先登，很是可惜。
虽未见万年雪莲的真容，但连遗落的叶片都蕴含着惊人的灵力，所以修仙界的人也将其列为八宝之一。
雪莲本就有解毒的功效，如果是万年雪莲，以其极其纯粹的日月灵力，可以将一切邪气魔气净化。
归雪间迫不及待地问：“你知道在哪吗？”
松烟回过身：“在殃咎城的拍卖会。不知为何，那颗万年雪莲拍卖很久，一直没卖出去。”
归雪间差不多能猜出缘由。
若是在修仙界，这颗雪莲早已成为某位大能的珍藏，但这是在魔界。
一旦沦为魔修，再提升境界，一定会遭遇天谴，修为越高，天雷越可怕，这些魔修轻易不会挑战天道，自然也不会用万年雪莲来增长修为。而修为略低的魔修，即使想要搏一搏，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拍卖。
所以这颗万年雪莲才会有价无市。
松烟有点后悔了，警告道：“你要想清楚。殃咎城的拍卖会是魔尊无端最为看重的地方之一，守卫极多，一旦被抓住，插翅难飞。”
归雪间礼貌地说：“谢谢。”
又若有所思道：“拍卖会可以以物易物吗？”
松烟道：“倒是可以。但他们肯定不做亏本生意。你一个书院的学生，能有什么用来交换的宝贝吗？”
归雪间笑了笑，嗓音很轻，又隐藏着势在必得的气势：“我可以试试。”
归雪间不是不知道危险，但不可能放任救治于怀鹤的方法从自己的掌心流逝，却什么都不去做。
松烟发现自己之前看不懂归二，现在还是看不懂归雪间。
脱离魔修的外表，以一个修士的标准看待归雪间，这个人是个非常弱小的修士。
但这样的一个人，跳入一无所知的魔界，不仅活了下来，骗了自己，骗了魔尊，还要继续欺骗拍卖会中的无数人。
他好像有无穷的勇气，无穷的胆量，什么都敢做，与外表很不符。
可能人就是这么复杂的东西，松烟没怎么见过人，所以不够了解他们。
*
拍卖会每月一次，这次凑巧在三天后。
到了那天，归雪间换上了千金裘里唯一的一件裙子，戴上幕离，帽裙垂至地面，和之前出现在魔族临死前的眼睛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是的，他在魔界也是有身份的，那就是雪衣妖。
但归雪间不能当妖，只能做雪衣魔了。
离开之前，归雪间摘下幕离，坐在于怀鹤身边。
他讨厌独自一人，讨厌过分安静。
比如现在，归雪间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实际上是在和于怀鹤说话。
“松烟是个很好的妖，愿意帮我们。”
“用雀水换万年雪莲，我觉得可以。”
笑了一下，偷偷说：“就是不能被那些魔族发现。”
“拍卖会的事不能把松烟牵扯进来，万一魔尊无端发现什么端倪，他可能有危险。”
他的嗓音越发低了，轻到几不可察的地步：“于怀鹤……你什么时候会醒呢？”
“我很想你。”
归雪间握着于怀鹤的手，贴着自己的耳垂，这个人的体温与魔界的差别很大。
触感很明显，且总是如此。
他被冷的轻颤。
好一会儿，归雪间又低下头，他注视着于怀鹤平静的面容，犹豫不决，终于作出决定，俯身贴了一下于怀鹤干涸的嘴唇。
蜻蜓点水般的转瞬即逝，归雪间还是烧红了脸。
他觉得是魔界太热了的缘故，小声说：“等我回来。”
然后站起身，重新戴好幕离。雪白的帽裙自地面掠过，好像很容易被烈火烧成灰烬。

第98章 咬痕（补）
归雪间抵达拍卖会所在之处时，大半客人已经入场。
这里秩序井然，与归雪间平日所见的混乱无序不同。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花了一大笔钱，不仅拿到了入场资格，还买到了包间的位置。
小鱼是细长的一条蛇，缠在归雪间的手臂上，也混了进来。
通往包间的路上，归雪间很是引人注目。
他周身弥漫着的魔气与魔修不同，是毋庸置疑的魔族，但却没有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很干净。他的衣裳，他的幕离，他的皮肤，一切都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落座后，归雪间看了一圈四周。
照理来说，魔界里魔修的数量应该远远少于魔族，但数百张座位间，魔族和魔修的数量各占一半，彼此之间泾渭分明。
对于魔族而言，魔修既是助力，又是竞争关系。他们并非生长在此处，但与很多心智有缺陷的魔族相比，他们似乎更容易占据一席之地。
又过了一刻钟，拍卖会正式开始。
前面的东西，归雪间都没什么兴趣，他托着腮，有点无聊地等待着。
期间伸出手，对着光看了一眼。他的整双手都覆盖了一层薄纱，不是若隐若现，而是几不可察的材质，除非握住他的手，普通人很难察觉。
归雪间必须戴着这个，否则接触到的一切事物恐怕都会消失。
那就太可怕了。
终于，拍卖会进行到了尾声，管事拿出了压轴宝物万年雪莲。
在场所有魔修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雪莲上，而魔族对此不感兴趣。冰冷冷的花草，吃起来味同嚼蜡，对修为没有任何益处。
那位看起来与人修别无二致的魔族站在放着雪莲的台子边，开始介绍这样宝物。
在魔界的这些天，归雪间大多时间闭门不出，研读《血海毒经》，但也察觉出来，越高阶的魔族，与人族的模样越像，连与天生的能力有关之处，都被隐藏了起来。
那位管事掀起帘子，万年雪莲露出一小半真容——它完全开放了，周身散发着无比精粹的灵力，甚至净化了周围的一小片地方，使魔气退散。
做不了假，只有万年雪莲这样的宝物能够做到。
归雪间屏住呼吸，直到管事松开帘子，万年雪莲再度被掩盖，他的心还是吊着的。
他一定要得到这株万年雪莲。
拍卖正式开始，对这件宝物感兴趣的魔修不计其数。
最开始，归雪间的嗓音不够高，名声并不响亮，价格也不算突出，只是比旁人高一些，混在人群中一点一点加价。
叫到后面，大多数人都因为越来越高的价格而忍痛放弃，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时，归雪间的存在才明显了起来。
在别人的咬牙切齿间，归雪间不紧不慢地叫到了天价。
对手纷纷败下阵来。
不是对手的钱不够多，而是归雪间压根没有预算，他又不打算真的付钱。
直到最后确定万年雪莲被归雪间拍下时，拍卖场上有一瞬的安静，又立刻嘈杂起来。
在场之人纷纷思考起归雪间的来头。
不多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归雪间脱掉其中一只手衣，让人进来。
他拍下的是镇馆之宝，不能由侍从简单的交付，而是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入内间。
没几步的路，侍从却有四五个，将归雪间护在中间，气势颇为壮观。
甫一踏进内间，里面站着两个主事的人。
一个是在大厅里见过的管事，另一人身材高大到了顶天立地的地步，听侍从们话里的意思，这人是拍卖会的副管事，因魔界的房屋修建得都很高，才不至于顶着房梁。
副管事打量着归雪间：“藏头露尾，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那位管事和善地打岔：“他生于火中，脾气火爆，请客人多见谅。”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归雪间道：“与我的能力有关，不能见人。”
话已至此，那位副管事也不能强行让归雪间掀开面纱。
落座后，管事道：“如此一笔巨款，客人打算如何支付？殃咎城与各座城池都无龃龉，无论钱财在何处，都可取来。”
魔界与修仙界不同，要混乱的多，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商会。一般来说，魔修在哪个城池扎根立足，就将钱财交予那座城池所设立的钱庄中。
归雪间道：“我身无分文。”
隔着白纱，归雪间都能看到那位管事面色陡然一变，管事道：“客人说笑了，我看客人气质不凡，那样高的价格，”
与此同时，那位副管事又靠近了一步，与管事一起，将归雪间压迫在在这张不大的椅子上。
归雪间瞥了一眼，不以为意：“我有一样东西可做交换。”
那副管事冷笑道：“这可是他们人族的八宝之一，你能拿出什么东西作为交换？”
自从上次跟踪过柳垂今，回到书院后，归雪间刻意学习过如何改变自己的嗓音。他翻找到书籍，有不太明白的地方，就去向周先生请教，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说是对这些奇技淫巧感兴趣。周先生教是教了，却对归雪间刮目相看，似乎没想到看起来这么乖顺的学生，也会学这些骗人的伎俩。
当时归雪间没有解释，默默地溜了。
归雪间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很想回到书院，像往常那样和于怀鹤一同上学。
眼下不行，要先拿到万年雪莲。
归雪间的声音听起来缥缈又模糊，他说：“是一把弓。”
“弓……”
归雪间没等对方说完，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个有大半人高的匣子，随手打开来，里面摆放着一张长弓。
管事脸色骤变：“你是从哪得来的，这可是殿下……”
又戛然而止，因为意识到事关紫犀，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事。
归雪间平静道：“雀水。无意偶得。”
抬起眼，注视着眼前的魔族管事道：“值得交换吗？”
管事没有回答，又多看了一眼，略有些迟疑道：“为何这把雀水，周围似乎有灵力阴魂不散？”
当然是因为这把雀水是由灵力凝聚而来，表面的魔气才是假象。
归雪间看了一眼，不顾那管事锐利的眼神，指尖拂过雀水的弓弦，镇定自若道：“这把弓是从修仙界得到的，必然得做一些遮掩。若是魔气四处漫溢，我怕是早被那些修士拿下了。”
副管事不明所以，视线在这把弓，管事，以及归雪间之间移动。
管事似乎放下了心，主要是他一看此弓，就知道无法作假，便道：“不敢隐瞒，雀水乃无价之宝，换一朵万年雪莲绰绰有余。只是不知客人为何要做这样一桩生意？”
归雪间合上匣子，手指与匣内连接着一根细如发丝的藤蔓，压在层层叠叠的轻纱之下，除他之外，无人在意。
他伸出右手，看起来很柔弱，没什么力气：“我的修为不够，拉不开这张弓，索性用来换自己能用得上的东西。”
这样的解释倒也合理。管事似乎是信了，但又道：“这样的东西，在下看的不准，得请无端大人判断才行。”
归雪间点头：“可以。”
管事闻言便要拿走装着雀水的匣子，归雪间却抬起手，撑在了匣子上。
没等管事发问，归雪间道：“既然是以物易物，管事是否也该将万年雪莲暂时交付给我？”
副管事压不住脾气道：“难不成我们殃咎城还会欠你的东西！”
而管事这时也显露出强硬的本质，想要直接拿走这张雀水。
气氛忽然紧张了起来，连昏暗的灯火都闪了闪。
归雪间神情自若，长匣在帽裙间若隐若现，他随意道：“管事不妨打开试试。”
副管事先一步上手，他力大无比，却还是打不开这一个木匣。
归雪间道：“我对阵法稍有研究。”
在修仙界，懂得阵法的修士已是不同寻常，在魔界更是凤毛麟角。
管事知道不能硬来——至少现在不行，他拱手一笑，将万年雪莲拿了出来：“本该如此。只待我见过殿下，再来复命。”
雪莲摆在了归雪间身旁的桌案上，他随手打开盒子：“待管事见过殿下，确定以物易物，我自然会解开雀水上的禁制。”
雀水太过珍贵，是紫犀所求之物，这些魔族投鼠忌器，不敢真的抢夺，只好暂时顺从归雪间的意思。
管事拿起长匣，往外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归雪间指节上缠绕着细藤不断地生长着，将归雪间和雀水联系在一起。归雪间掌控着这把弓，使之能存在于世，而不会化作一团灵力与魔气的混合物。
如果不是身处魔界，魔气极为浓郁，且会本能地依附在已经成型的魔气上，归雪间很难将雀水维系这么久。
归雪间的心神全系在雀水上，只等管事再走远一些，就携万年雪莲逃走。
而那位副管事自顾自地坐在归雪间身旁，问道：“客人是从哪个魔城来的？有这样的本事，之前竟从未听说。”
归雪间回过神，有点疑惑。
自己是来买东西的，这个副管事不客气也就算了，怎么还这么直接地探查自己的来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把这些魔族想象得太善良了。
据松烟所说，以及他后来几日打听到的消息，这株万年雪莲出现在魔界已有几年，每月拍卖一次，出价的魔修不知凡几，但都没被人带走。
是钱不够吗？归雪间回忆今日别人所出高价，似乎并非如此。
真正的原因恐怕是，万年雪莲本身就是一个噱头，吸引有能力的魔修前往此处。
魔尊之间并非同心同德早已不是秘密。有些魔尊见第一魔尊被封印千年，逃出无望，不愿再遵从他留下的意志。只是有第二魔尊的镇压，才不得不从。
而如今的魔界，紫犀想要为第一魔尊集结更多力量，除了魔族，魔修也不可忽视。
所以之前拍下万年雪莲的魔修，都被第二魔尊收为麾下了吗？
魔界生死无常，若是不从，被第六魔尊炼成丹药也很正常。
归雪间眨了眨眼。
但这些和他都没有关系，他只是想安静地拿走这朵雪莲，让于怀鹤醒过来罢了。
管事越走越远，那细小的藤蔓终于到了极限，它断掉了。
一旦失去主人的掌控，雀水不过片刻就会消散，他得在管事发现不对前离开这里。
可能是他失神的时间太长，副管事已经极其不耐。这样的事本不该由他来做，只是今日管事不在，他不得不做出个样子来。
他看似脾气暴躁，实则粗中有细：“你连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都不肯说，难不成是修仙界来的奸细不成？”
手腕上缠绕着的青蛇蠢蠢欲动，归雪间按住了小鱼的尾巴。
他的灵力大多用于维持雀水，近乎消耗殆尽。
而拍卖会有重重防守，想要逃出去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但归雪间觉得可以。
帽裙无风自动，归雪间抬起眼，向那位副管事看去。
那是一双金色眼眸。
雪是很柔软的东西，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但如果雪下的大了，却能够使任何东西都坍塌，所有的生灵都被淹没。
首先是幻觉。
归雪间用的是魔气。
魔气与灵力不同，调动起来更艰难晦涩，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但归雪间的身体可以承受。
外面传来喧哗声——仅限于副管事能听到动静，只有他直视了归雪间的眼眸，中了幻术。
副管事拧起眉：“外面什么动静？有人竟敢闹事不成，你们出去看看。”
守卫们有些疑惑，但修为高者本就更耳聪目明，何况他们习惯听命。
房间中的大半守卫一齐退了出去，只剩下归雪间身边的两个人，以及一旁的副管事。
周围重归安静。
归雪间歪着脑袋，帽裙顺着他偏头的姿势落下，他看向身旁站着的守卫。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对视。
归雪间平静地说：“杀了他。”
副管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守卫立刻拔刀，砍向副管事的脖子。
一个守卫当然无法杀死副管事，副管事逼退守卫，回过头，怒目而对。
这是最后一步。
在这个间隙，归雪间与副管事对视了一眼。
归雪间的灵府有渡劫的灵力，但副管事的修为很高，为了确保一定能掌控他的神智，归雪间选择先动摇他的心神。
归雪间拿起桌案上放着的万年雪莲，他站起身，对副管事说：“带我出去。”
魔界的灯火昏暗，走廊也极长。
一个守卫瞥了归雪间一眼，例行询问。
那位副管事只是说：“有点事，得带他出去一趟。”
守卫便不再问了。
归雪间抱着万年雪莲，匣子有点沉，他几乎筋疲力尽，抱的有点费力，但无人能看到下的神情却很轻松。
拿到了。
直至走出拍卖会场，归雪间命令副管事昏迷过去。
一个活着的东西，最为抵抗的就是死亡，而归雪间已经没有精力和时间再与这个魔族对抗。
小鱼化作体型庞大的青蛇，载着归雪间以极快的速度回到了不闻道人的住处。
归雪间推开门，三两步跑到于怀鹤身边，屈膝坐下，拿出万年雪莲，想要喂给于怀鹤。
小鱼也在一旁看着，很期待于怀鹤的醒来。
归雪间摘下一片花瓣，雪莲晶莹剔透，需得以热度和灵力融化，才能被身体吸收。
而于怀鹤正处于昏迷，所以的灵力都用于抵抗毒素入侵心脉。
归颜与雪间微微蹙眉，有点为难。
忽然间，他想到之前在万里村看到一对未婚道侣的喂药。
状况好像差不多，都是无法服药，也是未婚道侣。
所以他似乎也可以这么做。
……喂药吗？
思及此，归雪间的脸有点热，看向一边的青蛇：“小鱼，你去外面看着，防止魔族追过来。”
小鱼：“？”
它是一条蛇，不是很懂人的心思和脸红，但觉得也有道理，于是去了。
归雪间闭上眼，将雪莲花瓣含入进去。
它很冰，有丝绸的质地，又不会冻伤人。归雪间以体温和灵力融化了它，压低上半身，整个人伏在于怀鹤的胸前，将融化的汁液喂给了这个人。
嘴唇紧贴着还不够，归雪间用舌头顶开这个人的牙齿，将雪莲喂了进去。
归雪间脸颊发热，颤抖得很厉害。
明明于怀鹤是昏睡着的，什么也感觉不到，所以也不算接吻，但归雪间还是会屏住呼吸，喘不上气。
羞怯和期待相互混合，归雪间顾不上那些了，他只想让于怀鹤醒过来。
喂完一片，归雪间支起手肘坐了起来，他的睫毛乱颤，扑腾得太过厉害，连身下于怀鹤的面容都模糊不清了起来。
只有嘴唇上一点水渍泛着光亮。
是雪莲汁液吧。
归雪间说服自己不去猜想那是什么，又剥下一片雪莲花瓣——就像那是自己的心，也会随之传来热的触感。
昏暗的地面上，留有一道很长的影子。
归雪间穿着裙子，身形显得更瘦，脊背的线条很美，就这样伏在于怀鹤身上。
最后，所有的雪莲花瓣都喂给了于怀鹤，只剩下一簇花蕊。
归雪间的唇舌间留有清甜的味道，解开于怀鹤的发带，稍稍往下扯了扯，露出肩膀。
于怀鹤昏迷后，他曾看到很多次，用眼睛看，用手指测量，他确定那条黑线短了一小点。
归雪间紧紧地握住了于怀鹤的手，以往会反握住他的手的人却没有回应。他握的更紧，更用力，好像是在弥补这个人缺少的那一部分。
然后，他松开于怀鹤的手，咬下花蕊，衔在唇间。
归雪间的唇色是淡粉的，映着雪莲花蕊，有一种无法描述的纯真，没有丝毫瑕疵，像是不存在这个世界的东西。
世间奇珍，八宝之一的万年雪莲就这么消失了，徒留一支青翠的枝干，花朵与枝干连接的地方有一道清晰的咬痕。

第99章 苏醒
归雪间等在于怀鹤的身侧，看着他苍白的脸，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不想错过这个人醒来的瞬间。
但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小鱼的影子出现在了地面，然后细长的身体落在了归雪间的面前。
它咬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逃。快逃。”
是松烟从大罹殿发来的警告，很急。
归雪间意识到，拍卖会已经将这件事告知第六魔尊，追了过来。
他冷静道：“你知道狐妖在哪，带于怀鹤一起过去。”
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松烟打听到紫微书院里的确有个归雪间，也有一条青蛇妖兽学生，才真正放下心，把狐妖的地址给了他们。不是虎妖，而是狐妖。松烟看起来脾气暴躁，其实小心思很多，否则也不可能在第六魔尊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么多事，给他们下了个套，防止当时归雪间是在骗人，白把狐妖搭进去了。
归雪间顿了一下，嗓音放轻了很多，手指松开于怀鹤的手腕，好像很留恋不舍：“他快醒了。”
事不宜迟，小鱼迅速变大，用尾巴卷起于怀鹤，又用脑袋拱了归雪间一下，意思是问他不一起去吗？
归雪间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外面，对小鱼说：“等一等，我再去找你们。”
得拖住那些人才行，否则他们会追上来。
小鱼驮着于怀鹤，身影消失在了院墙上，归雪间回过头，启动了阵法。
他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此刻近乎精疲力竭，无法再凝聚出雀水来，而雀水也不可能射出那么多支箭。
所以只能依靠阵法了。
不闻道人的防御阵法过于简单低劣，归雪间没有精力重新布置，在其基础上经过改造，效果大大增强。
不过片刻，数十道身影出现在了这道宅院的上空。
为首的人是拍卖会的管事，而站在他一旁，领着一众守卫的副管事。
看来这两人是要为犯下的过错将功补过了。
管事较为理智，高高在上道：“雪衣妖，你骗取万年雪莲，以妖法迷惑众人，就去伏法，交出宝物，归顺大罹殿，我还能留你一条命，为殿下办事。”
与这些魔族相比，归雪间的身形十分渺小。他“哦”了一声，语气中并没有什么害怕，不紧不慢道：“我等着。”
管事真的很像人，连语调的变化都很明显：“与魔尊殿下作对，真是可惜了。”
那副管事似乎一直在等待这样的结果，他迫不及待地拿出一把巨斧，向归雪间的方向劈砍下来。
然后，被挡在了半空中，踉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副管事不明所以，而管事却见多识广：“是阵法！”
那双如鹰一般锐利地眼睛紧盯着归雪间，似乎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他向身边的亲信吩咐了一声，那魔得了命令，纵身离开，应该是向大罹殿找懂得阵法的救兵了。
但管事也不打算坐以待毙，被归雪间这样弱小的妖魔欺骗，拦在外面是他的耻辱。
他弓起身体，终于露出真容，一双巨大的翅膀刺穿他的衣服，自他的后背展开。翅膀是由白骨构成——每一根骨头的的形状都有微妙的差别，被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宛如展示自己的战利品一般，管事闪动翅膀，无数个骨刺向阵法袭来。
而一旁的魔族也意识到了什么，纷纷攻击起阵法来。
阵法须得以特别的方式击破，但是，一旦超过承受的极限，也会被轰碎。
照理来说，归雪间布置的大阵都是花先生教授的，外人若想强行破阵，除非是真正的大能，否则绝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但这里是魔界。
一般的阵法，开始运转，就会汇聚天地灵气，以维持自身运转。若是周围灵力贫瘠，就得补充灵石，不然阵法运转起来很艰难。归雪间学习阵法的时间不长，而魔界之事连花先生也不清楚，他不懂如何利用魔气维持阵法，所以只能以灵力为燃料。
而在魔族入侵当天，为了打败左副使，归雪间耗尽了储物戒指中的灵石，只能依靠不闻道人留下来的东西供应防御大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阵法再精妙，归雪间再天才，也不能凭空阻拦下这些攻击。
阵法坚如磐石，灵力如流水一般逝去，一块又一块的灵石耗尽灵器，黯淡了下来。
那副管事嫌气力不够，当众吞食了两个最为弱小的守卫，周身环绕着的魔气大涨，将巨斧高举至头顶，往上一跃，倾尽全力劈下。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阵法快破了。
副管事哈哈大笑：“管你是什么东西，我要将你碎尸万段，呈给魔尊殿下。”
阵法碎裂，极强的冲击力将那些修为稍弱的侍卫掀翻。
巨斧劈开炎热的气流，狂风席卷而来，归雪间的乌发被吹得很乱，宛如一团暴雪将至前的阴云。
烈火熊熊燃烧，归雪间的身形几乎都要被淹没了。
副管事自天空坠落，转瞬之间，近在咫尺。
他用一根手指头都足以折断归雪间的脖颈。
归雪间并不害怕，有一种极端的从容，微微偏过头，抬起手，压下左侧乱飞的长发。
天青垂水烧了起来，像一团翠色的火焰，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它能挡下魔族的一击，而归雪间能杀了这个人。
只是可能会受一点伤。
归雪间眼也不眨，与这些魔族相比，他的身体过于孱弱，反应也太慢了，不如以静制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一击毙命。
热浪扑面而来，归雪间佁然不动。
忽然间，归雪间的手一顿，快要凝聚成实质的殁箭消散了。
他被人揽入怀抱，那人的手掌压在归雪间的后脑勺，归雪间偏过了脸，什么也没看到。
骨肉分离的声音很轻，拿着巨斧的手臂落地的声音很沉，接踵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但也是戛然而止。
一切发生在瞬间。
归雪间猝不及防地仰起头，看到于怀鹤的侧脸，这个人看起来一如往常，像是从未离去。
他低下头，凝视着归雪间，嗓音有些冷，又多了点很柔软的东西：“醒的太晚了，对不起。”
归雪间慢慢眨了下眼，又眨了一下，似乎难以置信，像是在做梦。
但这并不是梦。
所有的力气都在此刻消失，归雪间手脚发软，软绵绵地勾着于怀鹤的脖子，连声音都是闷的：“没关系……你醒了。”
无论如何，于怀鹤醒了。
对归雪间而言，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
变故太快，副管事死的太突然，连管事都没反应过来杀出来的人是谁。
于怀鹤似乎并不在意那些蓄势待发、跃跃欲试的魔族，他摘下发带，慢条斯理地将归雪间的眼睛罩了起来。
睫毛被发带压着，眼前不能算是一片黑暗，但也不能视物，归雪间歪了下脑袋。
玉坠磕在天青垂水上，发出很清脆的响声。
于怀鹤打理了一下归雪间纷乱的头发，解释道：“太多了，怕挡不住。”
归雪间很乖地伏在于怀鹤的怀里，“哦”了一声。
有于怀鹤在，归雪间得到了保护，似乎什么也不用管了。
那些晕眩的守卫也重振旗鼓，在管事的指挥下，朝两人冲了过来。
……于怀鹤的速度好像更快了。
杀的魔族太多，血腥味过于浓重，归雪间有点讨厌，将脸埋在于怀鹤的颈窝里。
于怀鹤的气息很好闻。
与以往不同，于怀鹤疏冷的气息中混合着一丝清甜，与归雪间唇舌间的味道相同。
不用再担心迫在眉睫的危险，归雪间漫无边际地回忆起了不久前发生的事。
他将万年雪莲喂给了于怀鹤，以……很特别的方式。
幸好小鱼离开了，没有看见，而于怀鹤也在昏迷，没有感觉。
归雪间很庆幸，松了口气。
但哪怕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自己却不可能失去那段记忆。
不能再想了。
归雪间埋得更用力了，他的脸紧贴着于怀鹤的脖颈，到了呼吸不畅的地步。
于怀鹤可能以为他是害怕，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归雪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于怀鹤的怀里，分辨不了时间，只隐约感觉到周围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那些来追杀的魔族都死在于怀鹤的剑下。
最后，狂风大作，归雪间眼前挡着织的很细密的缭绫，只能看到明暗交加的阴影。
似乎是一个庞然大物降临到了他们面前。
归雪间没有害怕，也没有担心。
他无条件地相信于怀鹤。
于怀鹤缓缓拔剑，断红离开剑鞘，像是紧绷的弦被割断。
那东西很灵活，又很庞大，活到了最后，像那个极为谨慎的管事。
于怀鹤杀了除他以外的所有魔族，总归消耗了灵力，而于怀鹤又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不得不战，索性抢占先机。
一个人不会有一个长着翅膀的魔族更机敏。
他应该是这么想的。
骨刺漫天而来，速度极快，但全部被于怀鹤挡下。
于怀鹤出剑了。
归雪间听到于怀鹤“啧”了一声，很少见的表露出不耐烦。
他是真的有点烦了。
雪白的发带，雪白的皮肤，雪白的千金裘，归雪间茫然地抬起脸，什么也看不到，他不明白为什么。
在战斗中，无论对手是谁，是强是弱，有怎样的意外发生，于怀鹤的心神绝不会有一点动摇。
那只能和自己有关了。
归雪间微微蹙眉，但他没感觉到疼，不可能受伤。
直至握着断红的手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体温很低，抹去一点铁锈味的血，归雪间才明白过来。
管事靠得太近，他的身躯也太过庞大，骨刺繁多，避开的余地很小，血液喷溅而出，有一两滴血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下一瞬，归雪间在灵府中感受到了那双翅膀的存在。
他来不及多想，就感受到于怀鹤想找个地方降落。
不会再有人打扰他们。
终于，于怀鹤挑了个没有尸体，没有鲜血的地方，为归雪间解开了发带。
归雪间一怔，他很不愿意离开于怀鹤的怀抱，即使双脚落地，手臂还是有点艰难地勾着于怀鹤的脖颈。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于怀鹤的脸。
泪水在他的眼眶中积蓄着，一点一点地落下，睫毛湿透了，又洇湿了于怀鹤的指腹。
这个人正在为自己拭去眼泪。
于怀鹤半垂着眼眸，他没有松开归雪间的手腕，手指强硬地插入归雪间的指缝，好像很不想和归雪间分开。
这些天来发生了太多事，太多前所未有的经历，归雪间做了很多——无数次尝试和失败，但这些都化作了两句话。
“我很想你。”归雪间说，他的嗓音有点颤抖，“我很害怕。”
这两种情绪交织着，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起于怀鹤，这两种情绪交织着，巨大的恐慌和期待笼罩着他。
归雪间的心在阴云之下。
“我也是，”于怀鹤说，“我很担心你。”
担心自己昏迷之后，状况不受控制，归雪间的安全得不到保护。
一个人有了弱点，就会尝到害怕的滋味。
即使这个人是于怀鹤，即使这个人是龙傲天。
周围很安静，于怀鹤打横抱起归雪间，坐在干净的房檐上。
小鱼在另一边的房檐上，它没来打扰两人，身体一扭，盘在墙头，负责放哨放风，防止再有哪个不长眼的出其不意打过来。
于怀鹤抱着归雪间，他说：“你瘦了好多，有点硌手。”
归雪间猛地眨眼，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有么？”
他磕磕绊绊地推卸责任：“是不是你自己昏迷，瘦了很多，才有这种感觉？”
于怀鹤的视线落在归雪间的脸上，很仔细地注视着他：“是么？”
听语气不是很信。
不知为何，归雪间总觉得这个话题很危险，他试图转移话题，正好也的确有想问的事。
他问：“于怀鹤，你身上的灵力怎么这么蓬勃丰沛？”
归雪间被于怀鹤抱过太多次，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于怀鹤的灵力变化。于怀鹤平常只有在杀人出剑时会有波动，一般情况下非常内敛，甚至叫人看不出他的具体修为。
而现在断红早已归鞘，于怀鹤的灵力却还是久久不散，将自己环绕其中。
于怀鹤道：“用万年雪莲解毒，一片花瓣足矣。但你喂了一整朵。”
拿到万年雪莲后，归雪间未经思考，全都喂给了于怀鹤。他并不知道用量，即使知道，估计还是会这么做。
没必要省这么点，万一一片不够呢？
但若是被外人知道，这样的做法很有点暴殄天物的意思。
不过这人怎么知道解毒的是万年雪莲？小鱼又不会说话。
归雪间没多想，或许是于怀鹤见多识广，看到遗落的青枝认出来了。
他没来得及将最后那点喂给于怀鹤，就收到了松烟发来的警告。
——松烟！
归雪间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魔尊的手下找到了这里，松烟又用大罹殿的阵法发来消息，万一被魔尊发现端倪，处境估计会非常艰难。
他很着急，又才哭过，张着嘴喘气，不小心呛了风：“松、松烟……”
于怀鹤拍着他的后背：“别说了，我知道。”
归雪间的嗓音被泪水浸染，湿漉漉的：“你、你知道什么？”
松烟是他在来到魔界之后认识的人，于怀鹤又不能未卜先知，怎么可能知道？
于怀鹤眼眸漆黑，淡淡地望着归雪间。
归雪间慢半拍地意识到了一个不可能的、很可怕的事实。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神情也是如此，连咳嗽都停下来了。
热度从脸颊烧到了耳后根，归雪间问：“你怎么知道的？”

第100章 说与做
于怀鹤是中了毒，这种毒前所未有，或许和普通的昏迷，和归雪间所想的不太一样。
想到某种不愿提起的可能，归雪间有点想死。
他垂着眼，睫毛的阴影落在了下眼睑，避开了与于怀鹤的对视。
于怀鹤想隐瞒一件事，会不动声色，藏得严严实实，谁也不可能发现。
比如归雪间的身世来历与体质，书院里无一人察觉到不妥之处，甚至在他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觉得归雪间天生没有仙骨，并非后天人为。
如果不是，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根本没想藏。
比如书院里与他有关的心上人的传闻，又比如那份婚契。
于怀鹤就是这样的人。
而现在似乎也是如此。
想到过去一段时间，自己和于怀鹤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归雪间很窒息，有片刻的失语。
于怀鹤伸出手，抬起归雪间的脸，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没开口，就被归雪间动作迅速地捂住了嘴。
他不是很想知道了。
归雪间的脸烧得厉害，就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靠在于怀鹤的怀里不动弹了。
那么多魔族都没能击败他，于怀鹤甚至什么都没说，就让他彻底丧失斗志了。
一小会儿后，归雪间找回说话的能力，扯了扯于怀鹤的袖子，声音也是干巴巴的，没有任何音调的起伏：“救人要紧。”
于怀鹤挑了下眉：“嗯。”
……似乎是暂时放过自己了。
大罹殿离这里不远，两刻钟的时间，两人就赶到了殿外。
对于一般人来说极难进入的魔殿，两人一蛇却进的颇为轻松。
蛇的嗅觉很敏锐，对同类更是如此，小鱼缠着归雪间的手腕，吐着信子，寻找松烟所在的位置。
忽然，小鱼停了下来，它发出短促的嘶鸣声，提醒着归雪间。
两人停了下来，站在门口，看着不远处的几道身影。
四五个魔族围着松烟，虽还未动手，但已经形成围困之势。
为首之人道：“殿下此刻被紫犀殿下请了过去，派我们前来先将您带到大殿里，估计得等上半日。”
归雪间看不清那些人的脸色，却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大罹殿反应得好快！
但这也合乎常理。松烟是个年纪不大的妖怪，修为也算不上高深，拥有的权势都来自魔尊无端，他自己并无权力和手下，还有很多秘密需要隐藏。盗取万年雪莲的人出自不闻道人的宅邸，与不闻道人的道童沟通的妖使是松烟，而他又凑巧在抓捕那人前发了消息。一件事也就罢了，这么多巧合肯定会引起魔尊的怀疑。
幸好他们来的及时，否则松烟这次恐怕真的要栽了。
松烟高昂着头，强作镇定：“殿下与我族交好，我可是玄蜧族的继承人。”
“我有点事，待会儿自会过去觐见殿下。”
对面语气客气而坚决：“公子请不要为难我们。殿下有请，我们也不过是听命行事。”
同时，几个魔族靠得更近，看起来是要动手了。
松烟脸色一变，知道是躲不过去了，似乎是打算认命。
然而，一眨眼的功夫，几个魔族纷纷晕倒，连呼救声都没能发出来。
松烟不认识突然出现的于怀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归雪间走了过来，他才反应过来，飞快道：“这人是你未婚夫？他的毒解了？”
归雪间笑了笑：“多谢你的帮忙。”
松烟道：“举手之劳。你怎么过来了？”
于怀鹤将昏迷过去的魔族踢开，归雪间走到松烟面前：“怕你帮了我们，自己反而出事。”
顿了一下，又道：“现在魔尊对你产生了怀疑，这里是不能再待了。”
眼前的困境是解了，但接下来也很难办。
松烟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我的身体里有魔尊留下的标记，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随时能知道我的位置。”
否则也不可能放心松烟四处乱跑，作为妖使办事。
归雪间的手被于怀鹤握着，代表自己做的所有决定都会被这人支持，不会有后顾之忧。
他将路上考虑过的提议说了出来：“那离开魔界如何？你口中的狐妖不是可以将人送回人间吗？”
松烟一愣，有些出神，似乎从未想过还有这种办法。
归雪间看得出来，松烟不是那类嗜好杀戮的妖怪，心地较为善良，看到疑似遭遇虐待的小蛇妖都会心存怜悯，想必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很是苦闷。交谈中，归雪间知道他与修仙界也无关联，得知狐妖的真实身份后，是出于本能地去做那些力所能及的事，帮助差点被吃掉的人类，和身陷困境的自己。
他没有选择威胁狐妖，自顾自逃出这个厌恶的地方。
归雪间很明白他的顾虑，提醒道：“你做的事暴露后，魔尊估计会对你之前做过的事也彻查到底。到时候恐怕还是会牵连狐妖。你若是不想通过她离开魔界，我和于怀鹤也会找别的法子护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但无论如何，最好都告知狐妖一声，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
松烟听完了，觉得眼前这两人的口气也太大了。不能离开离开魔界，魔尊本尊估计会亲自来追杀他，到时候神仙难救。
但，他又认真审视了面前两人几眼，又莫名相信了这句话。
好像他们真的能做到一样。
归雪间说的很对，松烟下定决心：“那我们去问问。”
大罹殿不可久留，做出决定后，几人立刻打算离开。
几次相处下来，松烟对归雪间的脆弱也有了几分了解。知道这人根本不会飞，多跑几步就喘不上气，这样紧急的事，必然是要搭乘那条青蛇的。
他正等着青蛇变大，到时候两条蛇一同在天际遨游，是他被叔叔管束下的童年里从未享受过的快乐。
结果于怀鹤抱起归雪间，纵身飞去，而小鱼也累了，偷懒地缠绕着归雪间的手腕，一同离开。
未婚夫醒没醒的差别好大，松烟略有些失落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松烟详细地为他们介绍起将要见面的狐妖来。
狐妖名为四尾，修为不高，明面上在殃咎城靠卖汤为生。对魔族而言，人肉是难得的美味，但这里是魔界深处，不与人间交界，普通魔族想要吃上人肉是难上加难。
而狐妖四尾熬制的肉汤极为美味，外界传言她做汤的秘诀是添加了人肉，普通魔族趋之若鹜，去喝汤的更多了。
实际上她只是很会烹饪，且抓住魔族的口味罢了。
汤铺半个月开门一次，其余时间都在熬汤。
他们到的时候，汤铺大门紧闭，松烟前去敲门。
归雪间站在于怀鹤身边，打量着面前破旧的石头房子。
石头堆砌出的房子造型很古怪，门前和窗户上挂着的人头骷髅琳琅满目，白骨森森，比之魔族有过之而无不及。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哒哒”声，狐妖姗姗来迟。
拐杖将门推开，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后。
四尾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眉眼狭长，后背佝偻，脸上褶子堆叠，模样就像俗世里凡人所说的会吃小孩的老妖怪。
妖不可貌相，估计没人想到她会和正道有关联，不顾自身安危，经常救人出去。
一见到松烟，四尾婆婆立刻露出一个殷勤的笑来：“妖使大人来此所为何事？可是也想尝尝老身煮的肉汤了？”
松烟开门见山：“婆婆，我知道你一直在救……”
话音未落，四尾婆婆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拐杖化作一条长尾巴，可以将危险隔绝在外，抬腿便溜。
眨眼间连影子都看不着了。
归雪间瞪圆了眼睛：“！”
这位狐妖婆婆的年纪虽大，可这健步如飞的速度，他怕是拍马不及。
松烟也急了，喊道：“婆婆你别跑！”
但还是被于怀鹤拦了下来，用了个法术，将四尾婆婆困住，请回了原处。
归雪间有些疑惑，眼前的四尾婆婆的修为绝不能算低，以元婴的修为，真的能将她轻松困住吗？
他来不及多想，只听四尾婆婆哭嚎道：“老身冤枉，一定是有人看汤卖得好，嫉妒老身，诬告陷害。”
又要对松烟下跪：“若是妖使大人愿意放过我，老身积攒数百年的珍宝，皆可献给大人。”
松烟也怕折寿，一手托住四尾婆婆，将之前送人的时间和数量都一一道来，一丝不差。
又将遇到归雪间后，被迫暴露的事一一道来。
四尾婆婆听完后，放下了伪装，已经半信半疑。她的神情间多了几分和善，不再像方才那般尖酸凶狠了，叹了口气后道：“口说无凭，你们可有证据？”
玉牌是碎了，但归雪间和于怀鹤在书院里读了一年的书，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很多，而且比起玉牌，这些更难伪造。
四尾婆婆不愧很有见识的老妖怪，一旦相信他们后，立刻做出决定，启动阵法，一同离开这里。
她站起身，用拐杖指着于怀鹤：“他的修为太高，回不去。”
四尾婆婆还没说明缘由，以归雪间对阵法的了解，已经明白过来了。
她独自待在魔界，以传送的方式将人运出去，害怕被魔族发现，材料过于稀少，阵法搭建的颇为简陋，灵力贫瘠，很不稳定。这样的阵法，平日里多传送几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还行，于怀鹤的修为太高，阵法根本承受不住，要么无法启动，要么在半路崩溃，更加危险。
于是，归雪间道：“我也留下来。”
于怀鹤抬眼看着归雪间，没有说话。
归雪间偏过头，下巴搭在于怀鹤的肩膀上，在他的耳畔小声说：“我想待在你的身边，不再分开了。”
而且全世界没有比于怀鹤的身边更安全的地方。
四尾婆婆并不反对他们的的决定，前几日才送走一群凡人，原先准备的材料已经耗光了，她要去外面置办东西。
与阵法有关的事，归雪间本该去帮忙，或许有更合适的选择。但他的通缉令估计已经贴满了大街小巷，出门的风险很大，只好留在汤铺中。
四尾婆婆独自出门，留两人两妖大眼对小眼，防止大罹殿的魔族赶过来。
或许是有了要做的事，松烟放下心，没那么紧张了，刚想和归雪间说话，就见两个人抱在一起。
松烟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妖怪，不知道修仙界的未婚道侣竟如此亲近。
不是说都讲究清修的吗？
他看不下去了，准备避一避。
小鱼也“嘶嘶”了几声，游到了松烟的面前。
两条蛇一同去了后院。
周围空无一人，只剩下归雪间和于怀鹤了。
归雪间微微蹙眉：“你的灵力……是不是我喂得太多了？”
于怀鹤身上的灵力一直没有消退，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迹象。
当时只顾着为于怀鹤解毒，却忘了吃下这样的珍宝，灵力过多，到了无法压抑的地步，有时候也不是好事。在掌控之中的灵力是温和的，可以用于治愈他人。但不受控制的灵力横冲直撞，有时候会伤害主人。
据说还会令人失去理智。
于怀鹤随意道：“如果将万年雪莲的灵力全都吸收，灵府中的灵力可能会突破洞虚。”
他说这句话时很不以为意，连修为似乎都不放在心上。
对于龙傲天来说，掌控远超常人的灵力，使自己的神志保持清醒，不被过于强大的力量裹挟似乎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好厉害。”归雪间眨了眨眼，但他更关心另一件事，“你会不会很难受？”
于怀鹤抬起眼，语气平淡，但握在一起的手很用力，已经到了会让归雪间感到轻微疼痛的程度：“你待在我身边就可以。”
归雪间“哦”了一声，脑袋靠在于怀鹤的肩膀上，贴的更近了，很乖顺的样子，两人的影子完全融为一体。
他们就这样靠了一会儿，于怀鹤忽然说：“昏迷的时候，有时候会有意识。”
归雪间的呼吸一滞，心脏悬了起来。
有时候，不是一直。归雪间希望于怀鹤清醒时听到的都是有用的，而自己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做的很离谱的事都一无所知。
于怀鹤坐在石室前，与地面有两尺高，左脚抵在地板上，单膝弓起，断红有一小半出鞘，剑柄靠在他的膝盖上。他周身上下的灵力极其丰沛，一手抱着归雪间，另一只手拿着支在身旁的断红，漫不经心道：“你想知道吗？”
归雪间头皮麻烦。
坦白说他不是很想知道，甚至拒绝在大脑里回忆，但于怀鹤不舒服——他完全不会表现出来，也没有开口，但归雪间能感受到那点不同寻常的细节。
所以他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神闪烁，看了于怀鹤一眼。
这双眼眸的颜色是漆黑的，像深不见底的漩涡，所有的光亮和情绪都被席卷一空，留下的只有表面的平静。
于怀鹤就那样注视着自己。
归雪间也深陷其中了。
他咬了下唇：“你不说……”
话没有说完，又被自己猝不及防的喘息声取代了。
微微粗糙的指腹贴着他的耳垂，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起了天青垂水来。
归雪间平时戴着这枚耳坠，已经习惯了，没太大的感觉，可于怀鹤这么做，弄得他的心脏也摇摇晃晃，像是被冷风吹得四处纷乱，无法落地的雪花。
归雪间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很想让于怀鹤停下来，但还是任由这个人的玩弄。
于怀鹤低下头，靠得越来越近。
归雪间有点胆怯地闭上了眼。
嘴唇取代了手指，他吻的不是那块坚硬的玉石，而是归雪间柔软的耳垂。
归雪间的心脏快要从胸中跳出来了。
他可以试着拒绝，还是选择了放纵于怀鹤。
身侧的人将归雪间的耳垂含进了嘴里，慢慢地舔舐着，他的舌尖滑过耳洞的位置，那里的皮肤是新生的，很细嫩，归雪间不由地蜷缩起来，想要抵挡外界过于强烈的刺激。
于怀鹤却得寸进尺，很轻地咬了一下。
那一瞬间，归雪间的呼吸都停止了。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被亲的发软，浑身都在轻轻颤抖。
真奇怪，明明只是耳朵而已，却好像被戳中了什么软肋，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消失了。
亲吻、舔舐和厮磨还在继续，于怀鹤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天青垂水的光泽越发灼眼。
恍惚间，归雪间好像明白过来，于怀鹤是会告诉自己听到了什么，但不是用说的，而是用做的。
就像现在，于怀鹤咬住自己的耳垂，对应的是在昏迷中，归雪间用这个人的手指抚摸天青垂水，汲取力量。
……于怀鹤真的很过分，他只是未经同意借用了对方的手指，这个人醒来后索取的代价却很高昂，纯粹是欺负自己。

第101章 体验
不知道过了多久，于怀鹤终于松开了归雪间的耳垂。
归雪间小口小口地喘气，抬起眼，无声地控诉这个人过分的举动。
于怀鹤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垂，又缓缓移开：“归雪间，不是你自己做过的么？”
归雪间瞪圆了眼，他的嗓音很软，几乎是气音了：“……我没有。”
好像很没有底气，但他确实没做过。
于怀鹤伸出手，扣着归雪间的下巴，稍稍用力，就将他整张脸抬了起来。
归雪间尝试过挣扎，但完全没用，根本逃不开，本就不牢的玉簪反倒滑落，头发散乱，堆在脸侧。
这个人的手指是冷的，归雪间的脸太热了，不自觉地往温度更低的方向靠近。
照理来说，不该这么轻易地屈服，但在于怀鹤的面前，归雪间的意志太不坚定，无法抗拒本能。
然后，他的脸被于怀鹤的手掌托起，捧在了掌心里。
归雪间眨了下眼，看到于怀鹤笑了笑。
这人是不是在嘲笑自己？
于怀鹤的笑容很轻，好像很温柔。
归雪间有些迟疑。
犹豫不决间，于怀鹤已经看了归雪间好一会儿，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
归雪间怔了怔，下意识张开唇。
他没有力气，全靠于怀鹤的手在腰间撑着，才没有倒下。
这个吻太短暂了，很快，于怀鹤抬起了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归雪间眼底潮湿，茫然地望向于怀鹤，好像很不明白。
于怀鹤拿出了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吻上了归雪间的唇。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归雪间的眼前又一片模糊，没能看清。
但因为是于怀鹤，什么都无所谓了。
归雪间很顺从地吞下去。
下一瞬，他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万年雪莲剩下的青枝。
……喂药的时候，这个人也有意识。归雪间有点崩溃。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那些了。
就像归雪间曾经做的那样，于怀鹤将万年雪莲一口一口地喂给了他。
来到魔界后，归雪间殚精竭虑，使用雀水过度，经脉到了近乎干涸的程度，疲倦至极。
最后一点万年雪莲化作灵液，温和地滋润着他的身体，慢慢填满他的经脉，而不会带来任何伤痛。
恍惚间，归雪间感觉很舒服。
一小部分是因为万年雪莲对身体的滋养，大多源自和于怀鹤在接吻。
归雪间被亲的有些恍惚，余光瞥到于怀鹤手中已经没有东西了，以为漫长的吻会就此结束。
但他想错了。
喂完万年雪莲后是纯粹的接吻，于怀鹤吻得很深，有种很缠绵的意味，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对归雪间而言太激烈了，伸手拽住于怀鹤的发带，混乱间夹杂了几缕头发，想要用力又怕拽疼于怀鹤，最后完全陷入于怀鹤的怀抱。
他是吃掉了最后一点万年雪莲，但好像也快被于怀鹤吃掉了。
就这么吻到近乎窒息，于怀鹤才松开归雪间，他的嘴唇有点湿，淡淡道：“不是很公平么？”
归雪间心神震颤，理智还未完全收拢，他咬了下嘴唇，无力地反驳：“你那时候昏迷了……我可以自己吃。”
于怀鹤的眼底有一点笑意：“不是你自己说想知道的。”
归雪间：“……”
听尚且都需要勇气忍受，切身体验更是超过了他所能接受的极限。
归雪间觉得，于怀鹤应该不会走火入魔，但是再这么下去，自己的神志可能真的要陷入混乱了。
周围的空间似乎很狭小，归雪间整个人都蜷缩在于怀鹤的怀里，他的眼里只有于怀鹤的存在。
于怀鹤捞起归雪间的手腕，圈了起来。
归雪间的手很纤细，被于怀鹤包裹在掌心里，好像是什么很珍贵易碎的东西。
他低下头，略有些湿润的嘴唇吻住了归雪间的手，从指间，指节，指腹，他的动作很轻柔，与之前激烈的仿佛要将归雪间吞吃入腹的吻截然不同。
归雪间的身体随着他细碎温柔的吻轻轻颤抖着。
于怀鹤说：“有时候会有意识，能听到你在说话。”
“很想抱住你，吻你，安慰你。”
于怀鹤说这些话时也断断续续，似乎深陷当时的回忆。
对归雪间而言，等待于怀鹤苏醒的时间是痛苦难熬的，毋庸置疑，对这个人也是。
于怀鹤很少有那样无法握住剑的时刻。
他的天性冷淡，在大多数人眼中过分疏冷，甚至高高在上。而在归雪间面前，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倾听，但不是吝啬于表达，只是做的永远比说的要多。
归雪间闷闷地说：“你醒过来了。”
于怀鹤：“嗯。”
之后是长久的安静，归雪间搂着于怀鹤的脖子，两人又接了一个吻。
直到听到快步走来的脚步声，归雪间才如梦初醒。
不用想，他也知道自己的嘴唇在反复吮吸、碾压，乃至蹂躏中变得很红。
而于怀鹤……这个人的修为很高，这么一点伤害，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归雪间放缓呼吸，他装作一具尸体，软绵绵地躺在于怀鹤的怀里。
片刻功夫，松烟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要找人说理：“它竟然不道歉！”
两条蛇单独待了一会儿，同族情谊很快消耗殆尽，谈起被欺骗感情的旧事，松烟大为不满地要求青蛇道歉。
小鱼毕竟是一条被弄云仙人宠着养大的蛇，虽然较为善良，也远比普通妖兽要聪慧，但很要面子，不可能道歉。
它也要找归雪间说理：“嘶！”
然而归雪间只想逃避现实，不能调解两条蛇之间的矛盾。
于怀鹤的手落在归雪间的头发上，慢慢梳理着：“他累了。”
松烟“哦”了一声，他很自来熟，径直问于怀鹤：“我走了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于怀鹤：“留在这。”
松烟问：“留在这！你们不怕魔尊的追杀吗？”
于怀鹤：“有点事。”
松烟还想继续问，但按照归雪间对于怀鹤的了解，这个人已经不太想回答了。
他平复好心情——主要是脸埋在于怀鹤的胸膛间，谁也看不到，闷闷地接话：“我们想查一查魔族最近这么多动作是想做什么。”
自他出逃后，白家和魔族似乎都放弃抓他回去，继续做第一魔尊容器的打算。
与此同时，他们要杀了他，销毁他的尸体，确保修仙界不会从归雪间身上得知与此时有关的蛛丝马迹。
归雪间有前世的记忆，产生一个大胆的猜测，容器可能不止自己一个，还有其他备选。
第一魔尊还是会按时降临于人世间。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必要要找出来，将它也救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前世第一魔尊的确是死于于怀鹤的剑下，没有给修仙界带来灭顶之灾。但在此之前，第一魔尊隐藏于俗世间，肆意制造战争、饥荒、瘟疫，血腥屠杀，无数无辜的人命丧他的手中。
松烟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说话？”
归雪间很疲惫似的叹气：“……我是累了，不是死了。”
至于他们要查些什么，松烟就不太感兴趣了，他即将离开这里，只是惊叹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发生了这样的事，魔尊大怒，殃咎城一定会戒严。”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道：“如果你们真要留在这里，我有两副龙虾蜕皮。”
归雪间一怔，反应了一会儿：“是可以彻底改变容貌的龙虾吗？”
松烟点头：“你竟然知道！”
归雪间非常好奇，从于怀鹤的怀里钻了出来：“我以为那是编造的。”
他从前在白家读过的书里提到过这种怪物。龙虾——似妖而非妖，似魔而非魔，能够拟态为人，并取而代之，常出没于海边，在浓雾的天气里上岸。是以有专门的龙虾捕快捉拿此物，分辨人与龙虾的区别，不让此等怪物在人间肆虐。
笔者写的很是真切，归雪间曾一度信以为真。但来到书院后，翻遍九洲志，也没找到与龙虾相近的东西，以为又是笔者编造。
松烟得意道：“龙虾非常稀少，只在天海之水出没，而能彻底成为另一个人的能力又太过可怕，周围的几大宗门联手将这个消息封锁，没有流传到外面。”
但生活在天海之水边的普通人应该真的遭遇过这种怪物，被写书的人听说，觉得又有趣又骇人听闻，便记了下来。
归雪间问：“世人不知道这种怪物，不会有危险吗？”
松烟解释道：“在变化成人前，龙虾非常弱小，和普通的虾蟹无异。它们在海中游荡，只能吃刚死不久，还留有余温的尸体，爬到岸边，蜕皮后便会化作这个人的样貌，却无法接收死人的记忆，只是有了人的外形。”
“龙虾成人后无法修仙，不可能混入修仙界。而传扬出去，又会引起恐慌，对身边的人产生怀疑，所以天海之水的宗门才会这么做。”
归雪间恍然大悟。
……写书的人又编了不少。
松烟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有两副保存良好的龙虾皮，是在龙虾化人时蜕下的：“今日过后，你们的长相怕是传遍了整个殃咎城，。一般的易容丹或者易容法术很容易暴露，龙虾皮可以让你们完全成为另外两个人，外表上不会察觉出任何痕迹。”
龙虾，无论作为虾还是成为人，都会和周围的族群保持一致，很难捕捉到它的异样。加上只有在化作人形后才可繁衍生育，才有可能诞下龙虾，数量很少，蜕下的皮极为珍贵。
而因为担心归雪间和于怀鹤在殃咎城的安危，松烟才将此物拿了出来。
归雪间接过盒子，认真道：“谢谢。”
松烟笑道：“不用，你们也救了我。而且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不然早跑了。”
归雪间又问：“那你呢？离开之后打算怎么办？”
松烟没打算回玄蜧族。
天海之水离魔界有十万八千里，附近又有在修仙界举足轻重的修仙门派，魔族才会费心收买他们，探听那些宗门的消息。所以玄蜧族除了松烟，很少有同族在魔界做事，他逃出去也不用担心牵连到别人。
哦，还是有一个的。
松烟恶毒道：“如果这件事迁怒到我叔叔，把他骗来魔界关起来，或者杀了，我一定会很感激魔尊殿下的。”
归雪间也笑了，他建议道：“你到了人间，可以先去书院。紫微书院收妖族学生，你也需要书院的保护。”
小鱼放下和松烟之间的隔阂，也表示支持。
松烟听了这话，将自己的头发乱揉一通，似乎是在激烈的挣扎当中。对紫微书院很向往，但又很担忧：“可我又不是和书院结盟的妖族，不会被打出来吧。”
若说是别的地方，归雪间不敢保证，不知道是不是像白家那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对书院，他还是很信心的。
无论是师长还是同窗，绝大多数都是好人。
“不会。”归雪间安慰他，“你做了很多好事，又在魔尊手下做事，现在逃出去了，书院一定会收留保护你的。”
可能是受到了这句话的鼓励，松烟决定去书院试试。
谈话间，四尾婆婆回来了。
事不宜迟，须得立刻布阵，归雪间从于怀鹤怀里跳下来，想去帮忙。
但他落地的姿势不太对，差点崴了脚。
于怀鹤半抱半扶着他过去了。
身后传来松烟的声音。
“小青蛇，他们一直这么旁若无人吗？”
小鱼：“嘶。”
松烟：“什么，你说我又不是人！就算我不是人，又不是没见过别的人。”
归雪间听了，才降温的脸又烧红了。
于怀鹤瞥了他一眼，就在归雪间以为这人会视而不见时，又听这人问：“归雪间，你的脸又红了。”
归雪间咬了下牙，若无其事道：“魔界的光很讨厌，就是这种颜色。”
于怀鹤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背贴着归雪间的脸，好心地帮他挡住暧昧的粉色光线了。
作者有话说：
正好这章提到了原来魔族副本的切入点“龙虾”，简单叙述一下。原来的构思是猫带着昏迷的鸟降临到魔界与人间交接点，龙虾的栖息地。昨天正好起了大雾，这里的设定是龙虾有能力杀人，吃掉人后会有记忆，将原来的人取而代之。而几对龙虾捕快也因为大雾留在了村庄，和村庄里的村民一起辨别龙虾（另类狼人杀）。龙虾捕快都是成双成对出现，一个捕快负责辨别人群中的龙虾，另一个捕快则是它的伴侣或亲人，从小一起长大，只负责确保对方没有被龙虾取代，导致更大的灾难。鸟猫伪装成龙虾捕快，猫很柔弱，是夫君快死了的小寡夫，被迫参与这场狼人杀。然后发现其实那几对龙虾捕快在路上被龙虾袭击，全部都被取代，全场只剩假捕快雪间……总之结果就是猫得到了龙虾的能力，可以自由地伪装成别人然后进入魔界……很天马行空的切入点就是了，写的时候觉得不能这样就否了，重新写了大纲qwq

第102章 翅膀
归雪间来到布置传送阵的地方，四尾婆婆却不让他插手。
四尾婆婆对阵法的了解不多，只会搭建这个传送阵法，是熟能生巧的结果，她也懂得因地制宜，经常在魔界寻找可替代的材料，否则光靠每次穿行于魔界与修仙界之间携带的东西根本不够。
归雪间在一旁看着，并不打扰，也有了新的体会。
四尾婆婆的动作很快，她有四条大尾巴，像手那样灵活，一个人有六只手，总比两只手干起活来快多了。
阵法快摆完时，松烟和小鱼也过来了。
想到传送阵法的另一端不是郇洲，归雪间对松烟道：“你知道怎么乘坐仙船去紫微书院吗？”
然而，松烟是一个对修仙界一无所知的妖，就像从前的归雪间那样。
归雪间好心地同他解释了一番，又从储物戒指中拿出灵票。灵石是没了，灵票还是有一点的。
小鱼也将通行玉牌交给了松烟，还恐吓了一番，要求松烟好好保护自己的玉牌，如果摔碎了，它要找松烟赔偿。
四尾婆婆收回尾巴，其中一根化作拐杖，用力一敲，灵力四溢，阵法启动了。
分别在即，松烟要独自一人踏上前往修仙界的路了。
小鱼搭在归雪间的肩膀上，同松烟说话。
“你说到时候我还得叫你师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松烟的语气不可思议，但还是满怀对未来的期许，同归雪间和于怀鹤告别，“书院再见。”
四尾婆婆没有说话，和善地微笑着。
一阵光闪过，阵法启动，这千万里的路程，都只能靠松烟自己一个人走了。
归雪间靠着于怀鹤，对四尾婆婆道：“魔族可能很快就找过来了，婆婆，你也赶紧离开这里，回去人间吧。”
四尾婆婆笑道：“老身一个煮汤的老婆婆，殃咎城是不能待了，魔界之大，何处不能去，你们不用担心我。”
她的拐杖一甩，从屋子里勾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纵身离开。
看来四尾婆婆还是打算继续留在魔界救人，是一个侠义心肠，潇洒洒脱的好妖。
于是，汤铺内只剩下两人一蛇。
小鱼不是那类很粘人的妖兽，它有自己的生活和爱好，在书院的时候，它喜欢吊在窗棂上睡觉，几个舍友还为它种上了喜欢的藤蔓。等睡醒了，它会去食堂用膳，最喜欢喝鸡汤。
来到魔界之后，于怀鹤中毒昏迷，归雪间又手无缚鸡之力，它自觉修为最高，责任最大，每日都要保护归雪间，照看于怀鹤，忙的不可开交。
现在于怀鹤醒了，轮到这个人照顾归雪间了。它是一条不怎么勤奋的蛇，忙了这么久，实在很累。
它很贪睡，收拢成很小的一条，本该缠着归雪间的手腕，但这个人总是乱动，还和于怀鹤拉拉扯扯，会不小心碰到熟睡中的小鱼——蛇对温度的变化总是很敏感。
它只好重新寻找地方。凑巧断红是冷的，于怀鹤没事不会和剑拉拉扯扯，它缠在剑鞘上，青翠且毫无杂色，鳞片很有光泽，像是很逼真的装饰品。
归雪间不懂小鱼小小的脑袋里装了这么多想法，不明白小鱼怎么溜到了断红上。
于怀鹤倒不在意，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圈住了归雪间的手腕。
归雪间偏头看向这个人：“走吧。”
有于怀鹤在，即使在危机四伏的魔界，他也不害怕。
*
归雪间和于怀鹤闹出的动静太大，几个时辰后，两人的画像已经传遍了整个殃咎城。画像清晰真切，栩栩如生，而顺着声音过往的踪迹，也追查到了四尾婆婆的汤铺，但这里已经人去楼空，归雪间和于怀鹤也另找了藏身之处。
城内是不能待了，两人来到了城外。
在如何使用龙虾皮蜕上，归雪间和于怀鹤的意见不同。
想要探查消息，最快的办法是深入敌营，混入大罹殿中。
于怀鹤打算孤身前往。拍卖场的管事和侍卫都死了，估计要选拔新人前往，于怀鹤有龙虾皮蜕作为遮掩，假扮成魔修，不会暴露身份。但作为陌生面孔，想必看管会异常严格，一旦发现不对，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而归雪间可以改换身份，待在城中打听消息，不必深入险境。
归雪间听完这个人的打算，问他：“在你的身边，不是最安全的么？”
于怀鹤看着他，无需深思就做出反驳：“我们不可能时刻待在一起。”
又不是去玩，两个人每时每刻都呆在一起，也会惹人怀疑。
而放自己一个人在大罹殿中，面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归雪间知道于怀鹤不能放心。
……这个人把自己想象得太弱小，也太不能吃苦了。
他轻轻叹气，还是想一起去，但于怀鹤的想法真的很难改变。
归雪间思考了一小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拽了拽于怀鹤的袖子：“才来魔界的时候，我待在城外的七杀藤中，看到过很多起烧杀劫掠。”
“现在想来，其中好像就有大罹殿的人，似乎是外出归来，被城外的魔族杀害后吃掉了。”
这种事在魔界太过常见，莫说是在路上，即使是在别的城池，另一位魔尊麾下侍卫的身份也不好用。
同行之人也都葬身于此，死无对证，没人能戳破他们的身份不对，比起新人，这样就安全多了。
于怀鹤半垂着眼，似乎是在思考可行性和危险性。
归雪间把小鱼从断红上抱下来：“如果真的察觉到不对，我会立刻逃走，小鱼也会帮我的。”
小鱼骤然被摇醒，很是茫然。
归雪间顿了一下，很小声道：“而且，我不想离开你。”
不知道是哪句话打动了于怀鹤，片刻的沉默后，他说：“可以。”
手腕被圈的更紧了，归雪间听到于怀鹤添了一句：“但有一个要求。”
*
归雪间的记性很好，对于当时藏身之处印象深刻，很快就从烈焰岩浆中找到那堆累累白骨，一旁是散乱的侍卫盔甲。
路过的魔族只为了饱腹和掠夺财物，文书玉简之类的东西一概不管，丢在原处。
于怀鹤不让归雪间碰这些东西，他站在不远处，负责指挥于怀鹤挑出属于大罹殿侍卫剩余的骨头。
龙虾要化作人，需要吃下一具完整的尸体。但他们是人，不是龙虾。即使披上龙虾皮蜕，也不可能长久地变作另一个人。皮蜕会在风吹日晒中逐渐崩裂，伪装会消失。所以人在使用龙虾皮蜕时，只需要身体的一部分，就能化作对方的相貌。
龙虾皮蜕吸收了骨头，随即发生了改变，它像是缓慢流动的液体，慢慢有了形状，但因为太薄，且没有颜色，只是泛着一层微弱的光芒，看不出样貌。
于怀鹤先披上了皮蜕，等了一小会儿，为归雪间也披上了。
龙虾皮蜕慢慢附着在归雪间的皮肤上，贴的很紧，就像是一层新长出来的皮肤，有些黏腻。
终于，残余在皮蜕上的咸涩味完全消失，化作了魔族特有的血腥味，归雪间睁开了眼。
眼前是个陌生的魔族，他眨了下眼：“于怀鹤，你的样子好奇怪。”
“是么？”
归雪间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又问：“我呢？是不是也很奇怪。”
“还好。”
归雪间笑了一下。
样貌和声音是变了，但还是能从语调中听出是于怀鹤。
但也不能立刻前往大罹殿。
归雪间精疲力竭，需要时间休息。于怀鹤身上的灵力过于浓郁，可以瞒得过一般魔族，但大罹殿聚集了整个殃咎城的高手，留下蛛丝马迹很可能会被发现，不能轻忽对待。
两人在离殃咎城不远的另一座小城中找了间房子，这次不是偷偷入住，归雪间有钱，光明正大地租了房子，顺便打听消息。
这里名义上也在第六魔族的统治中，但土地小，也很贫瘠，修为高些的都去殃咎城寻出路了，留下的大多是魔族与少部分妖族，第六魔族也看不上这块地方，没有几个侍卫看管。
在这里待了几天过后，归雪间发觉，比起殃咎城中的魔族，这里的魔族身上的气息较为干净，没有那么浓重的血腥气，也不会过分暴躁易怒，神志反而更清醒。
照理来说，修为越低，神志不是会更混沌吗？
归雪间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他装作重伤未愈，在这里养伤，房主说过几日要去殃咎城一趟，询问他要不要一同前去看伤。这么拖下去，伤势可能会越发严重。
这是在殃咎城不可能发生的事。归雪间很是疑惑，或许是他在那里的身份是魔修，所以才会遭到排斥？
归雪间暗自记下来，委婉地拒绝了房主的好意。
房主正打算多劝一句，于怀鹤回来了。
一瞬间，寒意顺着房主的脊背往上爬，像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而产生的本能。
但回头一看，什么危险也没有，这两兄弟好像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归雪间抬头望去，于怀鹤身为魔族的身躯极为高大，必须要低下身才能穿过房门，正注视着自己。
房主没有多待，告辞离开。
于怀鹤走了过来，从储物戒指中拿出热腾腾的饭菜。
小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叼着自己的那份饭菜迅速游走了。
它不爱吃老鼠，自然也不爱吃什么魔物，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魔界的这些日子全靠辟谷丹，嘴馋得很。
归雪间实在不懂，在这个满地生食人肉的魔界，于怀鹤到底在哪找到的这些富含灵力的吃食。
在于怀鹤第一次带回这些的时候，他就曾问过。
于怀鹤的回答很简单：“有人的地方就有交易。用点心就能找到。”
归雪间：“。”
这个人口中的用点心，在旁人看来估计是非常困难的事。
归雪间可以想象地出这些吃食的来源，魔界不仅有魔族，还有魔修，而魔修并不讲究清修，会放纵欲望。食欲也是其中之一。但问题在于如何在短时间内取得魔修的信任，顺利拿到这些。
于怀鹤是很沉默寡言，但无论身处何地都会游刃有余。
饭菜往自己身边推了推，归雪间回过神，脱下了龙虾皮蜕，也要求于怀鹤脱下了。
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归雪间都会用自己模样，也想看于怀鹤的脸。
来到魔界后，归雪间真的瘦了，于怀鹤不顾他的饭量，投喂很多。
吃了大半碗饭和很多口菜后，归雪间放下饭：“我吃不下了。”
于怀鹤盯着归雪间，意思很明显，觉得他还能吃点。
归雪间抓住于怀鹤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认真地说：“真的。再吃就会难受了。”
于怀鹤张开手掌，很轻地按了按，似乎真的是在测量归雪间的肚子是否被填满了。
然后，他慢吞吞地抽回手，将剩下的饭菜吃完了。
归雪间坐在桌子旁，托着腮，想到刚才发生的事，于怀鹤在看到房主出现时的表现，觉得于怀鹤对自己的照顾和看管变得更加严格。
思及此，他问：“你是不是太小心了？”
于怀鹤抬起头，朝他看来。
归雪间歪着脑袋，有些迟疑地开口：“我可以……大多时候可以照顾好自己。”
于怀鹤的语气不是很信：“真的？”
归雪间来到魔界后，虽然不至于遍体鳞伤，但也瘦了很多，经脉干涸，须得慢慢修养，这是不能狡辩的事实。
于怀鹤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伸出手，扣住归雪间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太多人想要伤害你。你很脆弱。”
归雪间一怔，与于怀鹤对视，漆黑的眼眸里好像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似乎执念很深。
前世死后，他听过许多个龙傲天，大多只是人们编纂出来的故事，一些虚构的人物，唯有于怀鹤是少有的，被记录流传下来的，真实存在的龙傲天。
于怀鹤不是所谓的黑化流龙傲天，并未经历低谷，退婚是他人生传记中唯一值得一提的挫折。他永远独身一人，不会回应世人对他的追随，没有感情的付出，自然也不会遭遇背叛，对世俗名利不屑一顾，到了让人觉得他冷清冷心的地步。
他是注定要得道成仙的人。
于怀鹤想要的很少，掌控自己的命运，攀登至无人能达到的境地，这些在外人眼中几乎不可能的事，都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得到了。
而自己是个意外。
归雪间很清楚，自己是于怀鹤人生中的意外，在那个春日的海棠树下，两人的命运都被改变了。
归雪间的身份特殊，总是陷入险境，于怀鹤每一次都保护他，却好像怎样的保护都不够。
因为于怀鹤太过年轻，而对手又过于强大。
特别是这一次。
归雪间微微蹙眉，觉得龙傲天的状态有点危险，过于充沛，无法立刻归入灵府的灵力似乎也催化了这种执念。
他这么想着，推开面前的桌子，将坐在另一侧的于怀鹤拽了过来。
全世界只有他能这么轻易拉动于怀鹤。
他咬了下唇，本来是不想这么做的，还是调动灵力，在灵府中寻找一样东西。
于怀鹤安静地看着。
光芒散去，归雪间的身后出现了一对雪白的羽翅——它很大，根根分明，由灵力凝聚而成，却又有羽毛的质地。
归雪间还不能掌控这对新得来的翅膀，他连手脚并用时都会出错，更何况是多出的一个身体部位，只是暂时向于怀鹤展示，但又很有信心：“你看，我现在有了翅膀，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可以载着你一起逃跑，不会再置身险境了。”
于怀鹤有一瞬的怔愣，似乎也被这对羽翅夺去了心神。它展开来能将归雪间完全包裹其中，衬得身形更为纤瘦，是极致的脆弱和美丽。
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眼睫半敛，淡淡道：“真的么？”
又伸出了手，归雪间以为对方要将自己捞入怀抱。
于怀鹤的确揽住了他的腰，却用身体的重量将归雪间压向了地面。
不疼，但是无法反抗。
地板很干净，是于怀鹤用清洁术清理过多次的，一尘不染。
归雪间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平躺在了地面。他仰着头，看到窗边那棵光秃秃的树，没有花也没有叶，只有枯瘦的枝干，突兀地生长着。
又猝然回过神。
于怀鹤冷的手指落在羽翅上。
触感太强烈了，那是新生的，从未经历任何风雨的身体的一部分。
于怀鹤抚摸了一根羽毛，却没有收回手，而是又触碰下一根。
归雪间不自觉地颤抖着，他想要躲开，又被于怀鹤压着，像一只初生的鸟，羽翅无力地垂落在地面，无法展开，也无法飞翔，只能任由另一个人的玩弄。

第103章 大罹殿
这双翅膀是从拍卖会管事那里得到的，管事以所杀之人的骨头装点它，而归雪间讨厌那样，灵力便凝聚成羽毛，变成了这样一对翅膀。
之后的几天里，归雪间都在休息，而这场翅膀隐没在灵府的大雪中，它占了很大的地方，好像很难掌握，所以一直未被使用。
归雪间仰躺在地面，于怀鹤坐在他的身侧，这个人不动声色地半垂着眼眸，一只手落在自己身上。
很难想象这只手正一根一根地抚摸着翅膀上的羽毛。
好像是确定着什么，但确定它是否拥有飞行、保护的能力不需要以这样的方式，好像又不是，于怀鹤只是单纯地想这么做。
归雪间下意识地想逃开。
于怀鹤按住了他的肋骨，轻轻地问：“不能碰么？”
归雪间含混地说：“可……可以。”
新生的翅膀非常脆弱，且格外敏感，是从未经历过任何风雨的身体的一部分，是归雪间的皮肤、骨骼，是裸露在外的心。
或许它真的是心，是想要安慰于怀鹤才展露的心。
得到了允许，于怀鹤似乎更加得寸进尺。
他的指尖落在羽毛上，细细密密的酸麻感自触碰的那一小点地方产生，像一滴水落在湖面，掀起不能散去的涟漪，且向四周扩散开来，越来越剧烈。
翅膀也随之颤动，每一根羽毛都会有轻微的反应，但无数的羽毛堆在一起，看起来非常明显。
归雪间像是无法忍受，又无法逃避，只好咬住了嘴唇。
于怀鹤略低下身，弓着后背，大拇指不轻不重地压在归雪间的唇上，迫使他张开了嘴，不能再咬了。
从喉咙中溢出的是几声微弱的呜咽，很可怜似的。
于怀鹤不为所动，他的手一直往下，最后停了下来。
灵力幻化而成的翅膀并非实质，不会刺破衣服。隔着一层布料，翅膀从薄薄的肩胛骨处生长出来。
感觉到于怀鹤收回了手，归雪间松了口气。
下一瞬，他又屏住了呼吸。
于怀鹤单手捞起归雪间，左手从归雪间衣服的下摆处伸了进去。归雪间实在是很瘦，最近被于怀鹤喂胖了点，稍长了点肉。
于怀鹤慢慢摸索着，手指落在脊背与翅膀连接的地方。
动作算得上温柔的握住了翅膀的根部。
那感觉深入骨髓，归雪间猝然仰起头，自己的一切像是都被于怀鹤握在掌心里了。
他的理智濒临崩溃，自己好像变得很奇怪，体温升高，连热风吹在身体上都不觉得烫了。
他勉强抬起眼，看着身侧的于怀鹤。
这个人衣冠整洁，好整以暇地坐着，和狼狈的自己完全不同，好像完全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只是注视着自己。
但……似乎也不是。
于怀鹤的剑散落在一旁，眼眸的颜色很深，好像有压不下的欲念。
他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视线随着归雪间的颤抖而起伏。
归雪间觉得不够，他的喘息逐渐急促，决心报复这个人。
所以，他有点费力地移开脸，咬住了于怀鹤的手腕。
于怀鹤长年练剑，和归雪间抱起来软绵绵的身体不同，削瘦却很硬。
而归雪间的力气本就所剩无几，又过分高估自己的牙齿，不敢用力，怕真的咬破于怀鹤的皮肤，让这个人受伤。
比起咬，更像是含住了，是聊胜于无的反抗。
于怀鹤勾唇轻笑，似乎并不在意归雪间这点微弱的报复，另一只手肆无忌惮地贴着归雪间的脊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
魔界的光线昏暗，将归雪间的肤色衬得莹白，他无力地伏在于怀鹤手臂间，脖颈处是悬空着的，仰着头蹙眉望着于怀鹤。
这样无声的控诉持续了好一会儿，于怀鹤终于停下来，他看着归雪间：“弄疼你了么？”
归雪间摇了摇头。
不是疼，他可以忍受疼痛，但在这样的触碰下，他好像很快就要因为心跳过快而昏厥过去。
于怀鹤看着归雪间的眼睛——眼底蒙着一层潮湿的雾气，水汽积蓄着，一时半会无法散去，近乎于哀求。心如铁石的人也会为此而动摇。他就这么看了一小会儿，淡淡道：“那怎么又撒娇。”
明明是疑问的话，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好像已经盖棺定论。
归雪间瞪圆了眼：“？”
他根本没有撒娇，连话都没有说。
正想要反驳，却被于怀鹤靠近的影子打断了思绪。
于怀鹤低下头，落下了几个吻，都贴在归雪间湿漉漉的眼睑上，一下接着一下，连绵不断，以实际行动制止了这个人的撒娇。
归雪间头晕目眩，睁不开眼。
他放弃挣扎了，沉溺在吻中，被于怀鹤的气息所淹没。
*
养伤的几天里，归雪间和于怀鹤要编好能应付过去的谎话。
他们一同打开尸骨堆中遗落的文书和玉简，得知这群侍卫的任务是护送重要物件前往魔都，同行的还有两个修为高深的魔修。回程之时，两个魔修留在了魔都，大部队还有另外的事要办，遣剩下的十多个虾兵蟹将先行赶回殃咎城，才会在城外沦为别的魔族的盘中餐。
于怀鹤将魔都和殃咎城之间的路线画了出来，寻了个穷乡僻壤，说是在那里遭遇袭击，养伤加上徒步走回来，花了不少时间，才在现在回到殃咎城。
几天的时间，于怀鹤彻夜打坐，终于将那棵万年雪莲完全吸收容纳进了灵府中。
归雪间很期待于怀鹤能提升修为，还问：“你之前不是说会有洞虚的修为么？”
二十岁的元婴不是没有，但二十岁的洞虚绝对是修仙界第一人。
可是于怀鹤的气息重新收敛，也没有突破境界的迹象。
于怀鹤道：“在魔界渡劫太招摇了。”
好像也是。万一被有心人发现，恶意捣乱也很危险。
归雪间想了想：“等我们回去，你要快点渡劫。”
于怀鹤“嗯”了一声，站起了身，朝归雪间伸出手。
两人披上龙虾皮蜕，穿上盔甲，形容狼狈地逃回了大罹殿。
来到魔界这么久，这还是归雪间第一次来这里。
他将这里标记为极为危险的场所，当时想的是，除非能在大罹殿找到救于怀鹤的解药，他是不会过来的。
现在有于怀鹤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危险了。
两人准备充分，又有龙虾皮蜕的遮掩，很快通过查问，来到侍卫长的面前。
回程的人数颇少，也没什么要紧的任务，加上路上遭遇袭击的事故时有发生，侍卫长没有追究他们的过错。而大罹殿分派了一拨人去了拍卖场，还有一拨人在追查归雪间和于怀鹤的去向，原先的侍卫大大减少，连巡视的人手都不够了，便让两人尽快回来轮值。
归雪间不行。
于怀鹤是同意了他的提议，但开出的条件是让归雪间装作重伤未愈，不能再负担侍卫繁重的工作。
能待在大罹殿中养伤最好。如果不能，有了合理的身份，也不用担心被怀疑。
拒绝没用，归雪间只好屈服。
侍卫长听了这件事后，本来打算是把归雪间赶出去，等伤养好了再回来。但大罹殿实在缺少人手，原先修为不够当侍卫的，被分派做洒扫之类的杂务，现在也挑了些当值了。
但这样拆东补西也不是办法，洒扫的人又不够了，而第六魔尊天性好洁，魔界中烈焰熊熊，漫天灰尘，一日不打扫，整座宫殿都要被灰尘淹没了。
想到这里，侍卫长大手一挥，叫归雪间先去做洒扫之类的轻便活，等日后再回来。
这样的安排倒是意外之喜，归雪间既有了合理的身份，又有了进出各处的理由。
而于怀鹤自然是要回去做侍卫的。
两人分开后，归雪间去见了洒扫管事。
那洒扫管事名叫启长，与大罹殿普遍高大健壮的魔族不同，他的模样圆滚滚的，个头很矮，不足归雪间半人高，挑剔的打量了归雪间好一会儿，又问：“人高马大的，能打扫得好吗？”
归雪间道：“属下之前没有学过，一定尽力。”
有人总比没人好。
启长亲自示范了一番，所经之地光洁如新，一丝不染，简直像才施展过清洁术那样。归雪间这才明白，难怪这个个头矮小，修为也不高的魔族能成为大罹殿的洒扫管事。
归雪间笨手笨脚地学了学，启长发生“啧啧啧”的声音，很是不满，把他分派到了魔尊几乎不去的书房了。
*
大罹殿的书房不大，里面有各类杂书，没有分门别类的整理出来，只是随意堆放。
魔族的原典太过难得，在修仙界少之又少，归雪间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来。
之前阅读《血海毒经》时的疑惑也有了解答，魔族的确使用人族的文字，其中大多书籍都是很原始的记录，与修行的方方面面有关，甚至有一本记载了如何将修仙界的阵法改造成可用魔气驱动的阵法。
更奇怪的是，这些书放在这里与其说是珍藏，更不如说是锁在这里，不让别的魔族学习。
为什么会这样？
归雪间想不明白。
而他忙于看书，自然没空洒扫，只好由小鱼代劳。
幸好清洁术是个很简单的法术，即使小鱼是妖兽，没什么施法的天赋，还是很快学会了。
至于之前为什么没学过——它是妖宠，食物和清洁都由弄云仙人负责，只要好好吃饭，乖乖洗澡，陪在弄云仙人身边，弄云仙人就很高兴了，颇有吾心甚慰的意思。
这些都是归雪间在收集阵法图和丹房时看到弄云仙人记下的只言片语。
思及此，归雪间又有点心虚。小鱼从秘境出来后，帮了他们很多忙，似乎比过去作为妖宠忙碌得多。
他放下手中的书，走过去问：“小鱼，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小鱼正在哼哧哼哧地清洁地板，闻言探出脑袋，缠住归雪间的小拇指，意思是他们各有分工，不要打扰它干活。
好吧，小鱼似乎没有抵触，归雪间想，希望弄云仙人在天上看到，不要怪罪他们。
过了午后，归雪间坐在地上，继续翻书，手中的东西却忽然被人抽走了。
他抬起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陌生的魔族。
于怀鹤神出鬼没，归雪间一点都没察觉，但这个样子的于怀鹤他总是看不惯。
于怀鹤看了归雪间一眼，坐在了他的身边。
两人的身形都较为高大，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地依靠在于怀鹤的肩膀上，归雪间有点别扭，又有点想脱下龙虾皮蜕了。
但是太危险了，还是算了。
归雪间低声道：“你来了。”
于怀鹤：“看你。”
顺便送饭。
归雪间：“。”
不愧是龙傲天，这人当侍卫那么忙，到底是哪来的功夫做这些的？
小鱼听到声音，叼着自己的那份饭溜了。
吃完了饭，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是来监督的洒扫管事。
归雪间动作从没那么快过，站了起来，而一旁的于怀鹤似乎并不着急，他却很怕被人发现两个人在一起待着，连忙把于怀鹤推进了层层叠叠的书架间隙中。
手指勾了一下，很快又分开了。
管事启长挪动着身体进来时，归雪间还心不在焉，思考着方才的事。
他们在书院里时，虽然也要隐藏彼此之间的关系，但有师兄弟的身份，每天如影随形，平日时常牵手，偶尔被抱着，归雪间也只需将脑袋埋入于怀鹤的怀里，躲避同窗们好奇的视线。
而现在不同，他们是两个魔族，只能偷偷摸摸见面，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所以于怀鹤只能藏起来，简直像偷那个什么……
归雪间脸颊滚烫，不能再想下去了。

第104章 偷情
幸好现在用的不是他自己的样貌，再红的脸色也看不出来。
洒扫管事板着张脸，严苛地检验起了归雪间的努力成果。
归雪间在一旁陪着。
离开被困的小楼，真正进入这个世界后，归雪间自认还算擅长演戏，想要隐瞒的秘密都没有暴露——除了于怀鹤别人对他的体质和过去都一无所知，他只是不擅长在于怀鹤面前演戏。
这不是归雪间的错。于怀鹤心细如丝，极为敏锐，而且每次审问自己，都靠得太近，连呼吸的微小变化都会被抓住，所以归雪间总是会被这个人轻易看穿。
但被发现的后果并不严重，谎话说的漏洞百出也无所谓，只要能糊弄过去，让于怀鹤知道没有危险，就可以蒙混过关。
启长走在前面，要检查每一条过道，每一个书架。
这里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于怀鹤也没有离开，他的脚步极轻，慢条斯理，借着层层叠叠的书架，避开洒扫管事的视线。
落后两步的归雪间能看到于怀鹤出现在另一条过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于怀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与原来的相貌相似，只有一双眼睛是漆黑的，神态镇定自若，视线落在归雪间的身上。
又是一个转身。
归雪间的心悬了起来。
不是因为担心于怀鹤被发现而害怕，而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于怀鹤本不该出现，又被迫藏起来的行为。
启长检查了大半房间，评价道：“不错，打扫的很干净，想必殿下能够满意。”
都是小鱼的功劳。
启长又道：“上次有人偷奸耍滑，殿下正好过来找书，看到遍地灰尘，气的杀了他。还连累我也被殿下打了一顿，若不是我最得力，就要……”
归雪间回过神，接话道：“就怎么了？”
启长忿忿道：“就要被赶出去，养不活二十个弟弟妹妹了。”
归雪间：“！”
启长转过身，颇为费劲地仰起头，眯起了那双几乎看不见的小眼睛，似乎是在评估归雪间的反应。
据归雪间所知，魔族之间的各类感情都较为淡薄，并没有什么家庭与血缘的观念。因为魔族的出生方式与人族和妖族不同，魔族之间可以诞下子嗣，而也有一部分是这片天地间自然产生，无父无母。
眼前这位魔族管事很是与众不同，竟然还要负责养育二十个弟弟妹妹，归雪间真诚道：“大人，你真是爱护同胞。”
启长似乎对归雪间的回答也很满意：“日后你若是好不了了，在我手下做事也很不错。打打杀杀是很容易死的。”
归雪间连连道谢，应付过去了。
严苛的检查过后，这位洒扫管事终于准备离开了，矮小的身躯慢慢挪动着，走出了归雪间的视野。
归雪间还没回过头，左手又被人握住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于怀鹤。
明明什么都没做，因为这个人在这里，自己的心悬了这么久，好像是白担心了一场。
还是做点什么好了。
归雪间这么想着，仰起头：“脱掉它。”
他先一步展露自己的真容，于怀鹤的反应很快，接住从归雪间身上褪去的皮蜕，又接住自己的。
一道光芒闪过，归雪间雪肤乌发，半偏着脸，睫毛低垂。
他的眼睛是半闭着的，看不到于怀鹤的脸，也把握不好高度。本来是想接吻的，结果没有对准，柔软的嘴唇贴在了于怀鹤的唇角。
贴了一下，归雪间觉得就够了，踮起的脚尖放了下来，想从于怀鹤身边溜走，低声解释道：“好了，别又有人……”
这样匆忙又笨拙的一个吻。
但被于怀鹤卡在了腰，他的力气很大，手臂托着归雪间的身体，将他半抱起来，压在了书架上。
归雪间一怔，被迫抬起脸，于怀鹤低头吻了下来。
一个真正的吻，隐秘的，不能被发现的。
归雪间有些恍惚地想，现在是真的偷了，和书院那种不太一样……
那时候他们还是简单的未婚夫夫关系，现在变得复杂，又更加亲密。
因为有龙虾皮蜕的存在，于怀鹤亲的肆无忌惮，好像不用担心在归雪间的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是时间实在不够了，于怀鹤悄无声息地离开。
归雪间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没有支撑的身体沿着书架往下滑。
他捂着脸，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小鱼游过来，确定归雪间不是死了后，又游走了。
*
之后的几天里，归雪间留在偏远的书房，翻阅了大量魔界典籍。
千年前的魔族想要离开魔界，来到人世，困难程度是现在的十倍不止。在当时的修士眼中，魔族更像是妖兽或妖族的一种特别的分支，零散地出现，不成气候，不必放在心上。直至千年前突如其来的魔族入侵，没有人预料到魔族竟然会酿成这样一场灾祸。
几位修仙界的大能联手将第一魔尊封印后，修仙界知道魔族以人为食，且会提高自身修为，才真正将魔族列为死敌。
由于人族长时间身处魔界中可能会被魔气侵扰，神志不清，有可能真的堕入邪道，而且普通修士也难以伪装成魔修，太容易被戳穿，所以修仙界对真正的魔界一直知之甚少。后来修仙界与妖族联盟，有些卧底的妖族带回讯息，多了一些了解。
但魔族一贯警惕外族，连不可逆转的魔修都不会当成自己人看待，更何况是妖族。
归雪间很珍惜这个机会，尽力将书中的东西记下来，带回书院。
魔族的寿命是天生。有些格外漫长。书中记载，现在的魔尊当中，只有前五位是在千年前的大战存活下来的，剩下的都已死去。而当时修仙界的修士，除了成仙的几位，大多已经寿元结束。第一魔尊被封印后，第二、四两个魔尊为了他四处奔波，勉强算是镇住了魔界，维持第一魔尊的统治。其余两个自立门户，各有城池和新生魔族的附庸。
魔族的历史极短，似乎只有上千年，是从那场入侵开始的。而再往前，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叙述。那些语句笼统地介绍了魔界本是一片混沌，第一魔尊的横空出世，征服魔界，某些魔物也拥有了理智，一同建立了城池和军队。
归雪间隐隐觉得不对，第一魔尊武力超群，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千年前须得几位渡劫修士联手才能封印，千年后修仙界无人能敌，也只有龙傲天于怀鹤才能将其一剑斩杀。
但书中说的像是因为第一魔尊的出现，魔物才蜕变为了魔族。
是没有表述清楚吗？按照正常的逻辑，应该是那个时期的魔族拥有了神智，从而诞生了一众魔尊，第一魔尊力压众人，统一魔界。
归雪间摇了摇头，并未否认书中的表述，继续翻阅下一本，希望能从中得到确切的答案。
这里的书籍太多，归雪间只能挑着看，至于重要的文书和机密，当然不可能堆在这里。
于怀鹤每天都来送饭，不长的午后，是两人相会的时间，归雪间会将自己看到的东西都告知对方。
于怀鹤每天也会抽出时间四处查探，深入险境，但对归雪间的标准却很不同，不允许他乱逛。
归雪间有点意见，但不多，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在没有明确结果前的乱逛可能会出现意外。
双月轮转，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龙虾皮蜕支撑不了多久了。
于怀鹤那边确定了魔尊无端的作息以及他平日处理事务的场所，侍卫的轮值。
他需要一个机会。
归雪间也有点着急。
他本以为没有自己这个容器，第一魔尊无法逃脱封印，重现于世，前世的那场劫难自然会消失。但魔族近日的动向令他感到不安，。自己逃离后，书院还是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入侵，仿佛在为第一魔尊的重临做准备。
作为第一魔尊的容器，作为那场屠杀的经历者，归雪间希望能做力所能及的事，阻止第一魔尊的复生，救下那些无辜枉死的普通人。
归雪间松开手中的书，轻轻叹气。
他想知道魔族接下来的计划，第一魔尊是否有备用的容器，才能提醒书院，早做打算。
因为惦记这些事，晨会时的归雪间也是心不在焉的，没有在意身旁的魔族。
他幻化成的是侍卫，看起来不弱，很有几分凶狠，但一同洒扫的魔族似乎对他暂时，很有聚众排挤他的意思。
归雪间很不明白。
……可能是一种气质吧。
小鱼是这么形容的，归雪间安静地坐着，无论是什么样貌，看起来都很容易欺负。
弄云仙人不太靠谱，似乎也有教坏小鱼的时候。
譬如什么越漂亮的越会骗人，也是胡言乱语。
于怀鹤在旁边看着，纠正了一下，说是脆弱易碎。
归雪间：“……”
他瞪着一人一蛇，觉得他们两个的误解似乎很大。
反思过后，归雪间想到自己的魔气不够，气势上就弱了三分，平日里还要伪装成重伤未愈的样子，似乎就更弱小了。而弱肉强食是魔界不变的法则，而这些魔族本就相识，结成团体，排斥自己也理所当然。
他们观察了几日后，今日要将这种弱肉强食付诸行动了。
归雪间是有点走神，但在魔界不会放下警惕，察觉到旁边几个魔族的动向。
他们似乎准备动手了。
归雪间不是会任人欺负的性格，立刻从储物戒指中拿出武器，拔剑出鞘，将几个蠢蠢欲动的魔族震开。
武器是他自灵府中幻化而来的寻常魔器，但对付这几个魔族已经很够用了。
几个魔族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洒扫管事正好来了，看了这一幕。
照理来说是要训斥几句的，这里又不是野外，大罹殿还是有规矩的，但启长对归雪间的所作所为熟视无睹，例行训话，分配完洒扫的地方后，又叫归雪间留了下来。
启长道：“既然你恢复好了，书房那种偏远地方再干净也没用，随我去打扫偏殿吧。”
人手实在不够，启长之前得力的手下去当了侍卫，他忙不过来，见归雪间将书房收拾得十分整洁，便有心找他帮忙了。
归雪间一愣，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
大罹殿有一座主殿，三座偏殿，用处各有不同，启长领着归雪间去的正是最远的一座。
路途很长，启长又炫耀起了自己的经历。严格来说，他其实是一种魔物，一种名为紫胎的树结出的果实，落地之后，却有了神智。
这是很罕见的事。他将那棵树当做自己的母亲，紫胎每五年结果一次，那二十个弟妹则是继他之后的二十个果实。但那些果实化作的魔物大多没有启长的运气，有几个拥有少许神智，大多与普通魔物无异，在他多年的照顾下勉强温顺了些，不再随时随地吃掉身旁的兄弟姐妹了。
启长很喜欢唠叨，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养育弟妹们的辛苦，但他还是会无条件地为这些同胞们付出。
但估计别的魔族都无法理解这样的感情和行为，所以只能说给没有表现出反感，趁机嘲笑他的归雪间听。
归雪间也觉得很新奇。
启长这样的魔族很少见，与殃咎城的绝大多数魔族都不同，他的感情复杂而真挚，不是只听从命令，被食欲所驱动……
不对。
归雪间的脚步一顿，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突兀地问：“大人，你吃过人肉吗？”
“人肉？”启长哼了一声，“我那么多弟弟妹妹，哪有钱买人肉吃？”
果然，启长是没有吃过人的。
归雪间联想到在殃咎城外停留那几天所遇到的魔族——那里很贫瘠，且在魔界深处，极少能获得真正的人肉。而那里的魔族大多也都能保有更多的理智，甚至有些能被称作友善。
由此，归雪间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人肉是魔族提升修为的补品，这点人尽皆知，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但魔族食用人肉真的是毫无代价的吗？就像使用歪门邪道只能算是邪修，而一旦炼化别人提升修为就会堕成魔修那样。
或许外界对魔族的认知是错误的。人的血肉的确令魔族获得快感和修为，但失去的是什么，是与生俱来的理智和感情，然后将他们拖入无法摆脱的深渊吗？
这只是一瞬间的想法，无法得到证实，但也埋在归雪间的心底，等待生根发芽。
启长停下圆滚滚的身躯：“你怎么了？看你这么人高马大的，难不成是害怕了？”
归雪间笑笑：“没什么。”

第105章 人丹
来到偏殿后，启长先是指点了归雪间要擦洗哪些地方，怕他不会，又亲身示范。
归雪间看了一半，找了个地方偷偷用了清洁法术，等启长忙完再来看，果然过关了。
启长很是满意，他还有主殿要亲自洒扫，命归雪间好好干活，先行离开了。
另外两座偏殿各有用途，一座用来会见下属，另一座用于修炼打坐，而这座偏殿地处偏远，用处不明，平时无端偶尔会来。所以这里空无一人，没有人时刻防守，只在通向这里的路口有几个侍卫轮值。
再怎么说，也是一座偏殿，或许藏有什么秘密。这样的机会难得，归雪间稍加思考，决定探索一番。
如果真的什么也找不到，再用清洁术干活也不迟。
这座偏殿较为空旷，看起来没有存放什么要紧的东西，仅仅是毗邻花园，景色不错，无端才会来这里休息。
归雪间走到最靠里的位置，一点一点搜寻是否有异常之处。
他能感应到魔气的任何一小点改变。
照理来说，重要的东西最可能藏在最深处。但有些时候为了掩人耳目，也会反其道而行之。
检查完第一间房间是不出意料的一无所获，归雪间没有失望。
他推开门，走入下一个房间，从墙边走过，却察觉到不对。
一点很轻微的异样。
修士喜欢待在灵力充裕的地方，修行起来事半功倍，魔族也不例外。这里是魔尊的宫殿，所有的各种材料都是最好，充足的魔气会源源不断地从墙体中涌出，为身处其中的无端提供舒适的环境。
但在这里好像忽然被什么截断了。
归雪间停下来，闭上了眼，不再受眼睛的干扰，仅凭感受去探查。表面上这里与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但其实就像河床突然凹陷下一个不大的孔洞，水流流经时会将其填满，所以这面墙的材质与众不同，也很难被发现。
这是一道暗门，门的内外被隔绝开来，才会像现在这样。
他睁开了眼。
发现蹊跷后，归雪间仔细地观察着这面墙，没有轻易触碰，片刻后，他发现了隐藏其中的东西。
暗门是以魔界的阵法封锁，阵法的学习需要时间，需要天赋，更需要教导，那些典籍被堆在书房，就像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这些魔尊不会费心教导普通的魔族，他们好像只需要这些魔族保持旺盛的食欲与贪婪即可。
懂得阵法的魔族万中无一，这扇门保护着的东西极为安全。
但站在这面墙前的人是归雪间。
他翻阅了魔族的典籍，发现魔界的阵法看起来与修仙界的截然不同，实际上是由修仙界的阵法改造而来。只是由于魔气与灵力的运行方法截然不同，想要达到同样的效果，阵法的绘制方式有了很大差异。一般修士不能明白，即使成为魔修，也无法像真正的魔族那样对魔气有天然的掌控。所以连花先生这样的奇才也无法明白魔族的阵法，他不能在这件事上教导归雪间。
而归雪间了解阵法，也懂得魔气，在知晓这个事实后，迅速将二者融会贯通，可以解开魔族的阵法了。
他就是有这样常人难以想象的天赋。
归雪间停在门前，迟疑了一小会儿，犹豫要不要将这扇门打开。
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秘密，说不定会带来很大风险。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还是决定解开阵法。
归根究底，归雪间并不胆小，如果真的害怕可能会出现的后果，他也不会有孤注一掷逃出白家的勇气。
没费多大力气，归雪间解开了阵法。
他推开门，门后密密麻麻摆放了很多柜子，中间的间隙很小，比书房还要拥挤。
偏殿空旷安静，归雪间的身形在这样黑暗到似乎没有尽头的房间里显得很渺小，唯一的声响是他骤然急促的呼吸。
因为这些柜子上摆的全是炼制好的人丹，每一枚丹药都是一个人全部的血肉。
这里很干净，连一点尘埃都没有。在归雪间眼中则不同。架子，地面，墙壁，好像血流成河。鲜红的血凝固干涸了，新的血泼上去，一层又一层，最后只能看到红到发黑的色泽。
面对不计其数的人丹，血腥味好像归雪间的大脑中弥漫开来，一瞬间，他陷入久违的恐慌，好像能听到那些人死前的哀嚎。
他曾经亲身经历，无法阻止的噩梦。
冷汗从归雪间的额头滑落，他的脸色苍白，几欲呕吐。
他弓着腰，握紧着手中冷的武器，勉强镇定下来。
现在不是过去了。
他活着，逃了出来，去了书院读书，有了认识的朋友，尊敬的师长，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白家阁楼上的容器。最重要的是，他有了未婚夫，他喜欢于怀鹤，而于怀鹤是不会离开，永远陪在他身边的人。
归雪间扶着门框，缓慢直起了身，他走上前，打开一瓶丹药，确定里面装着的真的是人丹。
很奇怪。
归雪间微微皱眉，明明储存了这么多人丹，第六魔尊还是借口丹药吃完了，让自己伪装成的一个小道童炼丹，好像炼丹之事非常迫切。
这些人丹是要做什么？
归雪间立刻想到一个非常危险的可能。
作为第一魔尊的容器，最重要的就是灵府中需要储存大量灵力，为此归雪间在灵石堆砌的园子里待了十七年。而对魔族而言，想要获得大量未被炼化的灵力，吃人的法子更轻松也更快捷。但食用人肉需要时间消化，人丹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这些人丹，是为了再制造出一个容器吗？
只是这一次，第一魔尊的容器似乎换成了魔族。
是谁？
归雪间的思绪被打断，没有声音，隐匿至极，但他能感觉到魔气的靠近。
他转过头，一个人正朝自己走来，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是人，他只是看着和人毫无差别，看不出任何属于魔族的痕迹。
在魔界这段不算短的时间，归雪间见过无数魔族，其中大多奇形怪状，少部分与人族很相似，却又有一看就知道不属于人的特征。
魔族像是想要模仿人，却又不能变成真正人。
周先生曾告诉他，按照过往的研究以及千年前留下的只言片语，修为越高的魔族，体型不一定会越庞大，但一定和人越发相似。
眼前这个魔族穿着水青色罗衣，脸上描绘着细致的妆容，行走间如弱柳扶风，与人间的伶官无异。
而这样的普通人，是无法在魔界生存的。
没有别的可能，对方只能是魔尊无端。
无端的长袖一甩，在空中停留着，魔气聚成一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归雪间袭来。
好强！
归雪间的瞳孔骤缩，他抬脚，肩膀挪动，身体往左一偏，不得不离开放着人丹的暗室，躲开这一击。
仅仅是这样也不够。即使没有被直接击中，魔气受到冲撞后爆开的力量也足以让归雪间脆弱的身体受伤了。
天青垂水中储存的灵力立刻释放，抵挡余波，保护住了主人。
天青垂水的十珍之一，而可以无数次使用的关键在于，天青垂水所用的玉石可以自动汲取天地灵力，等关键时刻化作防护罩。
归雪间佩戴的只有一枚，灵力填充得很慢。但有于怀鹤在，天青垂水里的灵力永远充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烟雾散去，归雪间毫发无损地立于不远处，他抬起眼，两相对峙。
无端颇有兴致地“哦”了一声：“哪来的小毛贼，竟敢偷到了本座的大罹殿了？”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不把眼前的归雪间放在眼中，实际却并非如此。
偏殿内的魔气缓缓流动着，发出很小的“噼啪”，像是有什么炸裂开来。但那不是风，也不是祸，而是魔气之间的强烈共鸣。
使用多日的龙虾皮蜕本就不堪重负，在这样的威压之下，直接碎成了粉末。
归雪间露出真容。
无端一愣，他眯着眼，似乎辨认着什么，脸色大变：“果然是你。白十七。”
归雪间置若罔闻，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世上又没有白十七这个人。
魔气的威压更大了，像是要直接将归雪间这个人碾碎。
无端也飞身来到了归雪间面前。
他抬起眼，朝无端看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无端有一瞬的恍惚失神。
这就够了。
归雪间又往后退，但是没能退到想好的位置，就听到巨大的破窗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又被揽入怀抱。
他没有挣扎，反而很安心。
归雪间不会过分自信，将自己置身于不可控的危险中。
但是，有于怀鹤就可以。
在试图打开那扇门前，归雪间就用了玉佩。
顷刻之间，于怀鹤赶来此处。
归雪间在于怀鹤怀里说：“无端。”
于怀鹤点头，拔剑。
魔界只有月亮，无论白天黑夜总是昏暗的，断红无光自亮，强烈到近乎刺眼。
归雪间的眼睫颤了颤，有种直视太阳的错觉。
无端愤怒到了极致：“紫犀殿下说出现在殃咎城的人可能是你时，我还不信，你竟敢来这。”
于怀鹤将归雪间放在安全的位置，纵身向前，剑光映在屋顶，掠过窗棂，太快了，如流光般转瞬即逝。
长长的水袖在空中漫舞，宛如锁链，将剑身缠绕其中，不能寸进。
无端好像占了上风，但他拧紧了眉头，似乎缠住于怀鹤的剑，远比想象中困难得多。
于怀鹤没有试图抽出剑，他稍稍松手，不至于被越缠越紧，身体向下坠。
下瞬间，布帛被割开，轻飘飘地落在一边。
无端被迫后退，躲过这一剑。
他厉声道：“如果不是你逃跑，身体有了缺憾，不能完全容纳陛下，根本不会像现在要……”
于怀鹤的剑打断了他的话。
无端的眼中有着对归雪间的恨意，那恨意熊熊燃烧着，就像是魔界永不熄灭的火焰。
有于怀鹤在，周围很安全，归雪间甚至有余力思考这恨意的由来。
从无端口中可知，他恨的是自己逃走了，或许是接触了魔器，灵府中有了多余的东西，不能完全用来承载第一魔尊，不得不弃用这个容器，只能选择杀了自己，以除后患。
但无端似乎对第一魔尊没有那么忠心耿耿，他所在意的是归雪间逃走后，必须启用的备选方案，而不是第一魔尊无法立刻逃离奉献。
谁又充当了第一魔尊的容器？
归雪间这么想着，心中有很多疑惑。
而对面的无端又被逼退了几步，似乎下定决心要杀了归雪间。
他伸出手，本命武器落于怀中。
——那是一把鬼面琵琶。琴头雕刻着红粉骷髅，琴面铭刻着的事颠倒的宝相花，花瓣一层一层地向内合拢，最后留有一个漆黑的孔洞，阴沉沉的，像是要把什么吞进去。
无端抬起右手，滑过琴弦，一阵悦耳又鬼魅的乐声传来，随即化作刀锋，刺向角落的归雪间。
归雪间避开了音波。
琵琶的奏乐变幻多端，随着乐曲音调的变化，进可攻退可守。而即使是于怀鹤的威胁要大得多，他的招式大多都向着归雪间，其余的用于抵御于怀鹤的剑。
归雪间的身法看起来平平无奇，所需灵力甚少，也看不出多精妙，但就是能躲开密集的琵琶声。
无端左支右绌，已经应付不来了。
面对于怀鹤的剑，没有人能分神。
严格意义上来说，于怀鹤没有渡劫，还不是洞虚，但已经有了洞虚的修为。
他的剑不出则矣，一旦出鞘，就一定会斩杀对手。
整个偏殿内一片狼藉，但打的还算克制，于怀鹤习惯于收敛灵力，而无端又多针对归雪间，动静闹得不算大。
无端后退两步，琴弦割破了他的手指，他弹的近乎疯癫了。
每拨动一次琴弦，一道音波便浮现在他周身，一圈接着一圈，一道接着一道。
最后一声凄厉的弹拨，凝固的音波碎裂成利刃，向周围袭去，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于怀鹤早已起身捞起归雪间，所有利刃都折断在了断红前。
唯有一道，无端硬撑着弹奏的最后一道，躲过了断红的剑刃，直冲着归雪间的脖颈而去。
无端面露喜色，因为过于用力，他的双臂膨胀，早已涨破水袖，整个身躯看起来极为诡异。
他似乎是打算杀了归雪间，以解心头之恨，再专心对付于怀鹤。
这些修士身处魔界，处于天然的劣势，而于怀鹤已经动用了如此多灵力，想必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等一等就行了。
他会将归雪间的尸体交给紫犀。
归雪间不是很慌张，他有翅膀，还有天青垂水，对魔气的感应又异常敏锐，根本不会被击中。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于怀鹤抬起手，生生挡下了那一道音波。
一道伤口横贯手掌，鲜血淋漓。
归雪间一怔，鲜血似乎在他的视线里蔓延开来。
于怀鹤用没有受伤的大拇指压着归雪间的侧颈，归雪间被迫偏过头，看不到伤口，又在他耳畔留下一句：“闭眼。”
归雪间没有反应过来，本能地想拽住于怀鹤的袖子，却落了空，只看到地上的几滴血。
这个人总是这么做，上一次，每一次。
断红在于怀鹤手中无人能敌，他不在意这点伤口，一滴血落在剑尖，是他的血。
很快就变成了别人的。
磅礴的灵力倾泻而出，纯粹到几乎要将周围的魔气净化，琵琶再也毫无用处，一招云鹤游雪，于怀鹤砍下了无端的头颅。
这就是洞虚期的龙傲天吗？
归雪间想，难怪不足百岁的于怀鹤就能斩杀千年前几位仙人都无能为力，只能封印的第一魔尊。
无端的头颅才落地，于怀鹤已经收剑走了过来，顺手将归雪间捞入怀里。
归雪间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什么也看不到，含混地说：“你受伤了。”
“嗯。”于怀鹤的手臂卡在归雪间的后颈，“在包扎。”
归雪间的心被攥紧，很怕留下难以愈合的伤口：“我又不怕你的血。”
于怀鹤还是没有松开，他的力气很大，单手就制住了乱动的归雪间，语调平淡，没有任何波动：“不疼。”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总觉得你现在很害怕血，比以往更怕。”
他用了“觉得”，说明不是完全通过观察得出的结论，而是有一定的猜测。
因为于怀鹤没有看到人丹，也不知道归雪间前世的事。
归雪间默默地抖了抖：“……”
这人也太过可怕了，连直觉都这么准。
说服于怀鹤的决定真的很难，再挣扎下去包扎得或许会更慢，归雪间想到这里，乖乖地待在于怀鹤的怀里，很温顺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于怀鹤半松开归雪间，归雪间偏过头，看到裹好的伤口，已经没有一点血迹了，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丹药，开始喂这个人。
于怀鹤张嘴吞了一粒又一粒，然后在下一粒时衔住了归雪间没来得及撤出的指尖，舔了舔，又咬住了。
用冷淡又平静的神情做下令归雪间心跳加速的事，又松开牙齿，放任那根手指的离开。
就好像真的是不小心。
但归雪间知道不是。
于怀鹤从来不会不小心。
他缓慢地呼吸着，明明是自己的手指，一时之间却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摆弄了，怎样的姿势都不自在。
好一会儿，于怀鹤提醒：“琵琶。”
归雪间才记起来，无端死后，那把鬼面琵琶就被于怀鹤捡起，放在不远处。
他在于怀鹤怀里，正打算起身，这人就抱着他走了几步，俯下身拾起琵琶。
像是为了缓解什么，归雪间伸出手，那根被舔舐过的手指落在弦上，他轻轻拨动了一下。
弦音刚起，又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归雪间收入灵府中了。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想到这些，归雪间的心情略有些低沉。
于怀鹤问：“怎么了？”
归雪间将人丹的事告诉了他。
于怀鹤静静地听着，他握着归雪间的手，两人十指交握，归雪间能感觉到食指被那枚戒指硌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很明显，令他很安心。
他问：“要我帮忙吗？”
或许是他听出了归雪间打算亲自去做，所以只是这样提议。
归雪间摇了摇头，布下阵法，随着“轰隆”一声，里面的人丹化作魔气，然后一点一点的消散，再也不会被谁吞服。
他不能救下这些无辜者的性命，只能让他们死后不再被迫成为第一魔尊的养料，造成更多人的伤亡。
爆炸的余震中，又传来一点不明显的细碎声响，很轻，但逃不过于怀鹤和归雪间的耳朵。
归雪间抬眼望去，发现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是启长。
启长听闻殿下不在，似乎往偏殿的方向来了，担心归雪间这个初出茅庐的洒扫官做的活入不了殿下的眼，再横出事端，搭上一条小命，便也赶了过来。
没料到看到了无端的尸体。
而在无端尸体面前的，是两个可怕的人族修士。
在这样厉害的人物面前，他连动都不敢动，更不敢逃跑，被发现了也只能哀求：“不要，不要杀了我，我有二十……”
又突兀地住嘴，害怕自己的事牵连到同胞弟妹。
归雪间走了过去，停下来，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启长的面前，又劝告他一句：“不要吃人，否则可能会失去现在珍爱的东西。”
他的嗓音泠泠，像是春天时拂过树梢的风，启长没有见过春天，但他打扫书房时，曾无意见过与春天有关的文字。
然后，那两道身影移开，他们没有杀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启长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拆开那个布袋。
里面竟然是魔界的钱币。
他愣了愣，回过头，只看到那个纤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第106章 离开
从偏殿离开后，归雪间和于怀鹤赶往主殿，中途绕路去了书院，将还藏在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鱼一同带走了。
无论如何，大罹殿是待不下去了。
听完归雪间的解释，小鱼漆黑的小眼睛转了转，察觉到这两人打架竟然不带自己，有点生气了。
归雪间只好道歉，说事发突然，没有小鱼的帮忙，自己差点受伤。
自己的重要性得到了肯定，小鱼勉强和他们重归于好。
不多会，两人一蛇赶到了主殿。
偏殿的事还无人知晓，不宜大动干戈，惊动大罹殿的守卫，打起来只会徒增麻烦。于怀鹤当了几日的侍卫，对殿中巡逻的路线很熟悉，轻松避开了主殿外的侍卫，不动声色地通归雪间一同进入殿内。
大多数时间，魔尊无端都待在主殿处理公务，听闻他也在此处觐见第二魔尊，但以怎样的方式却不得而知。
一进主殿，归雪间就发现了传送阵法的痕迹。
自从上次亲眼看四尾婆婆搭建简易的阵法，归雪间观察到传送阵法的与众不同之处。传送阵法所在之处，，会源源不断地汲取周围的灵力，但灵力不会在阵法中留存，而是会被转移到阵法的另一端。就像水会流向低处，这是一种无法改变的规律。
即使阵法没有启动，但通道其实一直存在。
这种变化太微弱了，对阵法的运转不会产生影响，所以也无需特意阻止。
而现在，主殿后似乎也有一个漩涡，那里的魔气在缓慢地消失，流向另一端。
这里的魔气也在缓慢地消失，流向另一端。
归雪间拽了下于怀鹤的袖子，两人一同向后院走去。
除了昏暗诡异的月光外，这里与人间寻常的花园无异，亭台楼阁，水榭歌台，传送阵就隐藏其中。
片刻后，归雪间停在一个岔路口，像是有些怀疑自我。
于怀鹤问：“怎么了？”
归雪间摇了摇头，下定决心，先去了左边，折回来又去了右边。
不是错觉，这里的传送阵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无端也真是财大气粗。
想来也是，传送阵再珍贵，倾尽魔界之力，建造几个还是没有问题。传送阵的危险之处在于很容易出现问题，必须要有阵法大师的剑修。修为越高的修士，越容易在传送过程中对阵法造成损伤，运气好点，只是中途掉出来，运气不好，可能会被混乱的灵力击晕。
归雪间仔细辨认着两个阵法于细微之处的不同，终于确定，左边这个是通向人间，右边则是通向魔界的另一处，具体的方位不能确定。
归雪间抬起头：“可以用这个回去。”
照着地图，一路走出魔界也不是不行，但太耗费时间，路途中意外太多。而万一于怀鹤压制不住境界，在魔界渡劫，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众所周知，魔修能顺利度过天谴的十不存一，即使真能活下来，也会非常虚弱。而天雷的动静太大，又会引起魔族的关注，他们会留在雷劫的范围外，等待饱餐一顿。
找到退路后，两人又迅速回到主殿，搜寻有用的线索，带回书院。
归雪间最想找到的是与容器有关的消息。
没有容器，第一魔尊就不能复生。
无端似乎并不负责这类重要的事务，只是提供丹药。他的桌案上摆放着的也大多是殃咎城的俗务，其中有关于拍卖会的清单。
魔族的做法比归雪间想象得更残忍，那些被骗来的魔修也被炼制成了丹药——毕竟他们也是人，可以作为人丹的材料。
除此之外，还有一沓炼丹师发来的信件。他们四散在人间，挑拨帝王，掀起战争，制造屠杀，向无端交代自己在人间的近况。
归雪间翻阅的速度极快，想从中找到这些魔修的确切位置。
忽然间，桌上摆着的铜镜亮了，里面映着一个紫色身影。
一瞬间，归雪间想明白了，原来无端是以这样的方式和紫犀见面。
如果他们每见一次面，就要用传送阵一次，那也太过奢侈。
没有这边的回应，只能算是强行启动，那身影很模糊，归雪间看不清紫犀的样貌。
紫犀没有像过去那些人或魔一样，称呼他为白十七，而是叫他的名字：“归雪间。”
“我以为你这样又弱小又年幼的人，掀不起什么风浪，的确是我看错了眼。”
隔着法器，归雪间都能感受到随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一同传来的刺骨寒意。
紫犀的话里甚至有一丝笑意：“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
归雪间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一只手伸了过来，将铜镜倒扣在桌上，那声音就消失了。
于怀鹤说：“别怕。”
归雪间歪着脑袋看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再厉害的魔尊，远在千里之外也没办法怎么样。
他说：“我不怕。”
但魔界不宜久留，是时候离开了。
而且这里有传送阵，万一真的是通向魔都，把紫犀招来了……
有于怀鹤在身边，他的确不怕。但让二十岁的龙傲天，面对一个活了上千年的魔尊，实在是强人所难。
何况他真的不想再看到龙傲天面对强敌受伤了。
还是早走为妙。
归雪间将那一大堆没看完的信塞进储物戒指里，对于怀鹤说：“我们走吧。”
殿外也传来嘈杂的声响，或许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想到可以回到人间，归雪间抱着小鱼，和于怀鹤十指相扣，脚步轻快地跑到了后院，启动阵法，闭上了眼。
归雪间想的没错，在左边的阵法启动后不久，一个人影从右边的阵法走了出来。
人去楼空。
他走到另一边，默念着两人的名字。
“归雪间。于怀鹤。”
“我要你们死。”
*
不知道过了多久，片刻间的时空变换，令人头晕目眩，归雪间感觉到自己的双脚落地，才缓慢睁开了眼。
太阳好大，是夏天燥热的午后。
不知不觉，竟然在魔界待了这么久，人间与魔界截然不同，目所能及之处是漫山遍野的绿。
归雪间喜欢生机勃勃的颜色。
但太久没见阳光了，归雪间看了一小会儿，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似乎被刺痛了。
他犹豫要不要闭上眼，再适应一下，眼前却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于怀鹤抬手挡住了。
归雪间眨了眨眼，睫毛从于怀鹤的掌心划过，一下又一下，余光瞥见这个人的脸。
过于强烈的光线直射着于怀鹤的眼睛，将他的脸衬得轮廓很深又很英俊的模样，脸侧的玉坠很亮，他似乎并不在意那些光线，不会像归雪间那样觉得刺眼，抬着眼，凝视着归雪间。
这个人好像总是看着自己，好像自己一错眼就会丢掉。
归雪间这么想着，也想靠近这个人。
但为了掩人耳目，传送阵设在深山中，周围没有路，归雪间不小心踩到树枝，“咔嚓”一声，树枝断了，他往下一栽。
幸好被扶住了。
于怀鹤说：“这样的路，你不能走。”
归雪间：“……”
想要反驳，又没有理由。
于是，归雪间又被背起来了，伏在于怀鹤的肩膀上，这人低下头，躲过杂乱生长的枝条，甚至还有余力顾忌到背后的自己，用灵力将树枝拨开，一切都变得轻松。
下山的路走的很慢。
天气很热，于怀鹤的体温偏低，且不会随着外界的温度改变，贴着很舒服。归雪间瘫软在这人的背上，无聊地接从树叶间隙间落下的光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己修炼了一年，在某些方面有了些许不同，本质上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和从窗外上跳下来，落在这个人怀里时没什么差别。
……也是有的，现在被背，被抱，竟成为一件不需要避人耳目，很理所当然的事。
小鱼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于怀鹤会飞，却要慢慢往下走。但它缠着归雪间的手腕，没有出力，所以也无需提出意见，安心入睡了。
但它没睡一会儿，就被吵醒了。
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喊声，正扯着嗓子哀嚎：“爹！娘！你们不要死！”
于怀鹤纵身向上，从树梢间掠过，三两步下了山。
山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水裹挟着泥沙，浑浊无比，中间横着一条翻了的小船，河面上冒着十几个人头，正在竭力挣扎，但已经快撑不住了。
于怀鹤在河边落地，有一瞬的停留，松开归雪间，小鱼也随之跳入水中，化为体型巨大的青蛇。
于怀鹤的修为很高，小鱼也很擅长载人，不消片刻，十几个人全都被救了起来，没有一个人丢掉性命。
见父母没事，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孩止住了眼泪，跑到归雪间和于怀鹤的面前，脸上露出热忱的笑意：“多谢仙人！”
小鱼也窜了过来，露出好大一个蛇头。
小孩“呀”了一下：“有妖怪！”
看起来很是畏惧。
小鱼很不高兴，抖了抖身上的水。
小鱼不会说话，归雪间作为朋友，自然要为它讨回公道，微微笑着：“如果它是妖怪，就把你们都吃了，怎么还会救你的爹娘？”
小孩想了想，好像也是，高兴道：“那它是蛇仙吗？”
归雪间：“也算。”
小鱼拱了拱他的后背，归雪间又添了一句：“是弄云仙人坐下的蛇仙。”
小孩的磕磕绊绊地重复了一遍。
三两句话间，小孩的父母吐出呛了的水，缓了过来，连忙来道谢。
又怕小孩冒犯了恩人仙长，拱手道：“童言无忌，望仙长别放在心上。请问你们也是来降妖伏魔的吗？”
归雪间偏过头，和于怀鹤对视了一眼。
不会他们落地的地方就有魔修作祟吧？
如果是这样，这次一举擒获，反倒不是坏事。
归雪间问：“我们的确是修仙之人，但只是凑巧路过此地，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男人神情困苦，讲起了今年发生的一桩怪事。
大半个月前，褚国内红河突然泛滥，将他们的家园淹没。
但这突如其来的洪水不是天灾，而是妖邪作祟。
一位大娘说亲眼瞧见了那妖怪，看着是一条长蛇，身处几十丈，盘旋在河中间，吞吐间便将江边的建筑、良田，活人全都淹没了。
夫妇俩道：“发生水灾那日，凑巧有几个年纪不大的仙人路过，听闻此事，说是要妖魔在兴风作浪，前去降妖伏魔。”
“神仙来了，竟也制不住它。那群仙人无功而返，有两人受了伤，劝我们速速离开。我们畏惧妖怪，又害怕洪水，只好带着孩子拖家带口地逃难了。”
归雪间想了想，在俗世之人眼中，修仙之人都可被称作神仙，而他们遇到的年纪都不大，大概是下山历练的年轻人，修为不高，而那妖怪听起来又颇为厉害，才会败退。
无论此事是否与魔族有关，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两人准备启程离开，小鱼也对这等败坏蛇妖名声的同族咬牙切齿，发誓要清理门户了。
临走前，归雪间见这些逃难的人面黄肌瘦，将所剩不多的辟谷丹全都给了他们。一一分好后还告知他们这是神仙吃的，多用不能克化，反而伤身。
希望这些丹药能帮他们挨过艰难的日子。
时间紧迫，又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只能御剑飞行过去了。
归雪间坐在剑上，疾行时的风很大，毫无遮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吹飞了。他很瘦，轻飘飘的，在于怀鹤的怀里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才不会摔下去。
又回忆起之前的每次出行，于怀鹤都会准备舒适的出行方式，还没有稍长时间的御剑飞行过。
于怀鹤低着头，在他的耳畔轻声道：“这么瘦，风一吹就掉下去了。”
归雪间将于怀鹤的腰搂得更紧，脸埋着，含混地说：“不是有你么？”
于怀鹤“嗯”了一声。
被这个人抱着，归雪间很安心，狂风也被挡在外面，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落地。归雪间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于怀鹤道：“一个多时辰。”
归雪间：“怎么找那群修士？”
于怀鹤拐了个弯，径直走入衙门，对他说：“到了。”
忘了，龙傲天这人没有特殊的体质，但对灵力的观察掌握也是细致入微，可以追踪灵力波动的痕迹。
衙门里寥寥数人，大多都逃难去了。
归雪间睡够了，且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点面子的，从于怀鹤的怀里跳了下来，两人一同往内间走去。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正蹲在床边，看修为才入门，正照顾一个白发老道士，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师父，师父你怎么还不醒，师父你是不是要死了！师父，师父也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
归雪间很不解，不是说是一群年轻修士吗？怎么又有老又有小的。
小道士听到声响，扭过头，看到两人，一惊一乍道：“你们从哪来的！”
归雪间瞧了一眼床上的人，老道士气息微弱，应该是受了伤正在调养生息，但还不至于到了要死的地步。
简单讲述一个多时辰前遇到的人后，小道士喜出望外：“两位道友可是来帮忙的？”
“正是。”归雪间坐着，于怀鹤倚在椅背上，又问，“你师父是怎么了？”
小道士人小鬼大的长叹一口气。
逃难那群人遇到的神仙的确是他的同门师兄师姐，领命下山历练，途径此处，撞见妖怪祸患人间，留下来降妖除魔，却不敌妖物，被一个浪头打中就全军覆没了，知道不是对手，连忙回师门找帮手了。
师门正在准备一位长老的羽化大殿，抽不出人手，也没有听说这附近有大妖出没，便只派了一个元婴期的老道士过来。
结果显而易见，老道士被拍成重伤，妖物不见踪迹。
打了小的，来了大的，徒弟输了，师父也躺平了，小道士的师兄又回师门搬救兵叫师祖们过来了。
归雪间听了，默默扶额。
这师门也太不靠谱。
另外还有三个师兄师姐追寻妖物而去，即使打不过，也要提醒沿河两岸的百姓小心，防止它再掀起洪水，致使生灵涂炭。
至于妖物的模样，小道士看的更清楚些：“那不是蛇，有龙的形状，通体金黄，看起来金灿灿的，要不是浑身妖气，师父都以为它是什么误入俗世的珍稀灵兽呢！”
不是蛇，而是龙。
修仙界的确也有与龙相似的灵兽妖兽，但都并非真龙，品阶越高，与真龙的外貌越发相似。而且一旦得道成仙，就会化作真正的龙，摆脱原来的躯壳。
而这妖物有龙的形态，修为绝对不低。
小道士继续哭：“师父，师父你可怎么办啊！”
小鱼都被他哭得头大了。
归雪间不通药理，于怀鹤十四岁就孤身下山，为了省灵石，什么都懂一些。
虽然功法不通，无法帮老道士运功疗伤，但是喂几颗灵丹妙药还是能做到的。
于怀鹤上前查探老道士的气息，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丹药，都是书院藏宝阁买的好药，“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将药喂了进去。
这么沿着虹河一路找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条河绵延数千里路，妖物藏身其中，根本毫无踪迹。老道士与那“黄龙”交过手，或许会有别的法子。
只能等老道士醒来了。
再好的药，发挥效果也需要时间，老道士还得靠自己才能醒过来。
如果那妖物真的非常厉害，自己也要帮忙才行。
归雪间这么想着，拽着于怀鹤的袖子，离开房间，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和于怀鹤一起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周围没有别人，他想试试新得来的魔器。
那把阴气森森的鬼面琵琶从灵府中幻化而出，原来琴头雕刻着的红粉骷髅变作一枝海棠，垂在琴颈两侧。
归雪间弹拨起琵琶。
得到一把魔器时，归雪间不可能立刻完全运用自如，只是灵府驱动射你，使其暂时拥有使用这把武器的能力。
而琵琶是乐器，不同与雀水，拉弓射箭便可。归雪间想要攻击，曲调就高昂，想要防御，曲调就低沉，想要将音波化作很多道，曲调就磅礴激烈，中间毫无过度，歌不成歌，调不成调，宛如魔音贯耳。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林中群鸟听了，被惊飞一片。小鱼不堪其扰，连一人一蛇之间的友情都顾不上了，在归雪间弹到一半时就偷偷溜走了。
归雪间硬撑着弹完了。
一曲结束，归雪间的手指发颤，鬼面琵琶在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着头，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自己一个人先试试了。
于怀鹤看着他，评价道：“还行。”
归雪间：“。”
真的是还行吗？小鱼都被吓跑了，于怀鹤的标准未免太低。
于怀鹤又靠近了一些，他的嗓音低沉：“红了。”
归雪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于怀鹤说：“你的手。”
很快，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于怀鹤圈着归雪间的手腕，将他的手掌展开，露出纤细的手指。
指尖泛着红，是弹琵琶留下的痕迹。
于怀鹤抚弄着他的手指，问：“疼么？”
归雪间想了想，坦白地说：“有一点。”
又仰起头：“我是不是该勤加……”
话没说完，忽的一怔，不知不觉间，他和于怀鹤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近了。
于怀鹤半垂着眼，看着面前的归雪间。
在明亮的日光下，归雪间的皮肤很白，像是一团不合时宜的雪，需要格外珍惜。
于怀鹤没有克制自己的欲念，表现出想要靠近，想要触碰的冲动，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归雪间微微闭上了眼，感觉于怀鹤的气息逐渐靠近。
他的脸被捧起，于怀鹤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团很容易融化的雪，两人接了个吻。
夏天很热，即使有树荫的遮挡，归雪间的脸不免发烫。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于怀鹤的肩膀，张开唇，伸出舌头，有些笨拙地回应着。
寂静安静的夏天，潮湿闷热的吻。
然后，归雪间听到小道士的声音由远及近：“道友！两位道友！烤玉米吃吗！”
归雪间瞪圆了眼，本能地想要挣脱于怀鹤的怀抱。
但他根本没有那样的力气，于怀鹤没有松开他。
归雪间真的有点被吓到了，他猝然抬头，于怀鹤的眼眸漆黑，波澜不惊，好像早有计划。
失重骤然袭击了归雪间，他从来没想过在于怀鹤身旁还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因为于怀鹤就是这场意外的始作俑者。
归雪间从石头上翻滚下来，落在了地面。
不疼，于怀鹤抱住了他，垫在他的身下。
归雪间摔在这个人的胸膛上时，一瞬的想法是幸好自己很轻，否则一定会把于怀鹤压扁。
他想的太多了，很快就没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两人顺着山坡往下滚，柔软的细草从归雪间的脸颊上划过，有很清新的气息，不会割伤他的皮肤，只是有点痒。
土地是松软的，归雪间陷在草地间，他和于怀鹤仍在接吻。
小道士石头旁经过，视线被高大的石头，茂密的藤蔓挡住，并未看到山坡下的两人。
“咦，刚才还听到锯木头的声音，怎么现在人就没了。”
小道士的声音逐渐远去。
归雪间也终于放松下来，一个吻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筋疲力尽。
想起方才发生的事，万一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他可能要当场离开这里，想要对这个人大发雷霆。
但还没说话，于怀鹤又低下身，一下又一下啄吻他的唇。
归雪间的怒火烟消云散，又泄气了。
他看到于怀鹤眼底的笑意，这人单手支着断红，另一只手将自己抱起，放在腿上。
归雪间躺在于怀鹤的膝盖上，张开手指，挡住过于刺眼的太阳，嘴唇很湿，嗓音软绵绵的：“……夏天真好。”
和于怀鹤在一起真好。

第107章 国都
两人在草地上躺着，什么也没做，过了一会儿，等太阳没那么大了，群鸟飞回，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府衙。
其实只有归雪间一个人在装，于怀鹤的神情是漫不经心的冷淡，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很难想象出，这个人也会吻得那么激烈。
小道士见他们回来了，说感觉师父的气息平稳后，就出门找农户买了些玉米烤来吃。
又可惜那么香甜的玉米都被吃光了，他们没有尝到。
原来是小鱼被小道士的声音吸引，一同回来，它的个头不大，却风卷残云般啃了十多支玉米。
小道士啧啧称奇。
归雪间拽着小鱼的尾巴，把它从桌上拎了起来，已经是一条玉米味的蛇了。
于怀鹤还有银子，交给小道士，麻烦他再跑一趟，去外面买点吃的。
没过一会儿，归雪间也吃到了香甜的烤玉米了。
到了晚上，于怀鹤挑了个房间，整理好床铺，两人很自然地睡在同一张床。
归雪间睡在里侧，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歪头看向于怀鹤。
在被子的掩盖下，归雪间碰到了另一只绑着绷带的手。
他怕碰到绷带下的伤口，摸索了一番，握住了于怀鹤的小臂，有点费力地将这个人的手抬到了被子外，
昏黄的灯光下，归雪间的眼睛眨了眨，好像在问伤口还疼吗？
于怀鹤似乎能察觉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已经好了。”
然后解开了绷带。
于怀鹤的修为很高，伤口痊愈的速度也变快了，掌心只剩下一道不太明显，将要脱落的痂痕。
归雪间伸出手，指腹贴着那处凹凸不平的皮肤，似乎很想抚平这道伤痕。
于怀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好一会儿，归雪间又抬起脸，贴在这个人的掌心。
很轻，触感很柔软。
归雪间轻轻说：“其实，我可以避开的。”
于怀鹤顺势将归雪间揽入怀抱：“嗯。我知道。”
是知道，但永远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枕着于怀鹤的手臂，归雪间很快睡着了。
再醒来是第二天上午，他睡得很久，醒得很迟，于怀鹤已经练完了剑了。
两人对视一眼，于怀鹤放下断红，为归雪间梳理散乱的长发。
梳到一半，小道士横冲直撞进来了。
他手中拿着信，忙不迭进来同他们分享：“道友，你们这是……”
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们睡的床铺是从哪来的，我怎么没见着，真是稀奇！”
于怀鹤瞥了小道士一眼，继续为归雪间簪发。
归雪间托着腮，偏过头问：“怎么了？”
小道士“呀”了一声：“师姐寄信过来了！”
他没什么戒心，将信展开，与两人同看。
信中说那妖物已经抵达褚国国都，说自己作为真龙天子才应该当皇帝，要求现在的皇帝当着天下万民的面退位，否则就要围困全城百姓，水淹国都。
算一算最后期限，也就是在三天后了。
这里离国都不算很远，御剑飞行几个时辰就到了，有了消息，不必再等老道士醒来。何况黄龙以百姓的性命为威胁，还是早去比较妥当。
小道士没有能依靠的人，又要哭了：“师父，师父你真的没事了吗！”
于怀鹤留下几颗丹药，让小道士按时喂老道士服用，保证他的师父能在不久后醒来，他才不哭了。
得了保证，小道士收了哭声，一副过来人的做派劝诫归雪间：“道友，那妖物吓人的很，出现时席卷水波，遮天蔽日。你弹琴像是锯木头，估计才修行不久，此去千万要小心，不要被那妖物吃了。”
归雪间听了小道士好心劝说，默默无语。
不、不是这样的，自己的修为并没有那么低，和你不一样。
但弹琵琶凑巧被小道士听见，没办法解释，想让于怀鹤为自己作证没有那么弱小……
一偏头，发现站在自己身侧的于怀鹤像是没忍住笑了，眉眼间很是轻松愉快。
归雪间：“？”
……这个人这么容易就能被逗笑的吗？
归雪间有点生气了，他发誓要将鬼面琵琶练好。否则之后装作音修，弹的却很糟糕，别人一听就知道有问题。
临别时，小道士有些不舍地问：“道友，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可以。”归雪间握住于怀鹤的手，跳上了断红，回过头说，“好好修炼，以后来紫微书院读书。”
小道士用力点头，他仰起头，看着断红载着两人升起，转瞬消失在了碧蓝的天际。
风很大，太阳也晒，归雪间整个人都藏在于怀鹤怀里。
他的嗓音很轻，说话时得伏在于怀鹤的肩头，贴着对方的耳侧，声音才不会被狂风吹散。
归雪间问：“这个所谓的黄龙，是不是有点奇怪？”
出现得太过突然，毫无征兆，提出的要求也是前所未有。
一个想当皇帝的妖兽？
如果是人族修士，或许还有难以割舍的争权夺利之心，但对绝大多数妖兽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而且动静闹得这么大，即使现在得逞，消息传出去，修仙界的正道人士不会置之不理。
于怀鹤道：“它有龙的形态，至少看起来像龙，就不太可能在修仙界寂寂无名，无人听闻。”
而归雪间博览群书，于怀鹤对修仙界颇为了解，却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个高阶妖兽。
归雪间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它的来历有问题。”
顿了一下，又说：“难道是魔界放出来的？”
但是放出这样一个妖兽，又能做什么呢？
想到这种可能，归雪间的动作有点大，身体摇晃着，嘴唇撞到了于怀鹤的耳廓。
于怀鹤将他抱得更紧了，圈在怀里的一小块地方。
归雪间的身体被压着，不疼，但本能想要钻出来。
于怀鹤低头看着他，有点指责的意思，淡淡道：“不要乱动，会掉下去。”
归雪间蹙起眉。
但他不想掉下去，还是乖乖待在了这个人的怀里不动弹了。
乱动似乎很危险，归雪间还是乖乖待在了于怀鹤的怀里。
几个时辰后，两人抵达褚国国都。
太阳太大，温度又太高，归雪间躲在于怀鹤的怀里，都热的发晕了。
还在半空时，归雪间就觉得不太对，妖兽的威胁迫在眉睫，国都却城门紧缩，无人出逃。
甫一落地，三个人影向他们飞来，大约是小道士口中的师兄师姐。
为首的是东云观的大师姐，她看有人来了，还以为是师门师祖，连忙前来接应，结果是两个陌生的年轻修士，实在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拱了拱手，询问道：“两位道友可也是听闻此处有妖魔作乱，特意前来助阵的？”
归雪间还是有点晕，这次介绍的事便有于怀鹤代劳，他说的十分简单，三两句话就讲清楚了。
大师姐斜云多问了一句：“那我小师弟呢？”
归雪间缓过神，将小道士的事讲给她听。
斜云听完后笑了：“他年纪小，自幼受师长宠爱，骤然遇到这样的事，一时慌神也是有的。”
归雪间又问：“这里的境况如何？”
斜云叹气，指了指城墙：“唱大戏似的，热闹着呢。”
归雪间抬手遮住过于强烈的日光，看到城墙上人满为患，又是敲锣打鼓，又是鞭炮齐鸣，还有哀歌哭嚎，果然如斜云所说，正是一出好戏。
原来那日黄龙出现，提出要求后，国都中的皇帝不仅不退位，还将城门紧缩，要求全城百姓都留下来抵抗妖魔，不可抛弃家业。
实际上是听国师说妖魔嗜食人肉，想以百姓的性命为盾，拖延黄龙的动作。
国都中百姓变成了皇帝与黄龙之间的筹码。
东云观的人曾试图劝过皇帝，让他放百姓出去逃命，暂且退位，等他们的师祖来了，有接近洞虚的通天修为，一定可以拿下妖兽。
皇帝不仅拒绝了，还不再让东云观的人近身了，每次见面，都隔着上百禁卫，十分提防。
斜云的神情不耐：“人间的事，我们也没什么办法。”
望云道：“搞得像我们觊觎他的皇位似的，那可都是他的臣民，难道就真的置之不理？”
霞云道：“此事之混乱，一言难尽，只希望师祖速来，如果不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愿想象到时候的后果。
归雪间远远看着，只见褚国皇帝从华盖下的椅子上站起来，又要跪拜天地，祭祀先人。那皇帝倒是心宽体胖——也太胖了，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到了要人扶着的地步。
罪己诏读了几个字，又交由大臣代念了。等读完了，皇帝又哀求先祖保佑，降下真正得用的神仙，降服妖魔。
显然是对东云观的几人颇为不满。
都这种时候，这样的境地，还有这样的事，归雪间觉得，这皇帝和祸患四方的妖兽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修仙界终究有规矩要守，修仙之人受天道制约，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不会对普通凡人动手。
所以东云观的人也只能这么看着，等待师门的消息。
唯一幸运的是，黄龙留下最后通牒后，就真的消失了，这几日都没再出现。
归雪间思忖片刻后道：“既然黄龙在虹河出没，前几天还曾出现，应该会留下痕迹。”
他打算先去看看，如果真是魔族派来的，或许能通过魔气找到黄龙的踪迹，也不用等到三日后了。
东云观的几人看他们年轻，修为也不大高的样子，至少是没感觉到多少灵力，对归雪间和于怀鹤也没多少指望，好心叮嘱一番后，就放任他们离开了。
离开前，归雪间回头看了一眼，编钟正在奏响，宏大磅礴的声音扩散开来。
但这些都救不了褚国国都，也救不了皇帝自己。
两人沿着国都旁的河道探查了一番，归雪间没有发现任何魔气。要么是时间太久，黄龙离得又远，魔气已经消散，要么是这件事与魔族无关。
归雪间倾向于后一种。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于怀鹤独自搜寻黄龙的踪迹，不许归雪间再出去奔波了。
天气太热，归雪间和小鱼待在城外的树荫下，不远处是于怀鹤以灵力制造的冰块，冷气弥漫，也算得上凉爽舒适了。
归雪间准备练习琵琶。
比起雀水，亦或是突然出现的羽翅，以琵琶作为音修的法器，似乎更容易在东云观的人面前糊弄过去。
归雪间抱着鬼面琵琶，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琴弦，陷入了沉思。
他不通乐理，想要在短时间内将琵琶弹好简直是天方夜谭。
人不可能做到未经学习的事。
归雪间轻轻叹气，低下头，下巴抵在了琵琶上。
鬼面琵琶是冷的，冰的他瑟缩了一下。
因为这把琵琶是由灵力凝聚而成，而灵府中的灵力是雪。
归雪间回过神，忽然意识到第一次的失败使自己误入歧途了。他不懂琵琶，不懂乐曲，所以弹奏很难。
但对他而言，弹奏用的不是手，而是心。
他应当让自己的心绪化作曲调，而不是控制弹拨的手。
归雪间这么想着，拿出于怀鹤送的玳瑁指甲，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但也都是在于怀鹤不在的时间练习。上次的事情过后，归雪间已经发誓，在不能弹奏出满意的曲子前，他不会再弹给于怀鹤听了。
鬼面琵琶的好处在于威力可由归雪间操控，灵力不会像雀水那样一箭射出，一泻千里，导致后续无力。
晚上，于怀鹤回来后，归雪间练的也累了，便收了琵琶。
吃完饭，本该回去了。但今夜的月亮很好，归雪间想看，于怀鹤便抱着他，坐在树上赏月。
有于怀鹤在，小鱼不是很爱缠着归雪间的手腕，自己挑了个树枝待着。它是一个没什么情趣的妖兽，不懂赏月，在树上待了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安静的树梢上，只有于怀鹤和归雪间了。
归雪间靠在于怀鹤的肩膀，他们单独待在一起时，好像从来没什么顾忌。
忽然，归雪间轻轻蹙眉。
有点疼。
他低下头，看到于怀鹤圈着自己的手腕，稍用了点力，打开了自己的掌心。
月光皎白，将归雪间的手映得细长雪白，指腹上有一些难以消退的红痕，是练习琵琶的痕迹，按压时会有很轻微的痛感。
于怀鹤的目光落在上面，许久没有移开。
归雪间想要收回手，却被压住了。
他不太有底气地说：“过会就好了。”
于怀鹤：“哦？”
又一点一点抚摸着红痕：“武器能够使用就行，不必追求多余的事。”
归雪间想，这人的手上有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剑花挽得那样好看，却不允许自己多加练习。
他正准备反驳，却听到两个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一人道：“将军，陛下还是不愿退位。他即使是死，也要拉上全城百姓一同赴死，作为天子陪葬。”
“哈……天子，这就是褚国的万民之主。事已至此，只能按计划行事。明日黄龙出现之时，杀了他，由我登基，退位让于黄龙。”
归雪间抬眼，和于怀鹤对视，好像正好撞上褚国的人策划谋逆了。

第108章 蜃珠
夏天的树木枝繁叶茂，将归雪间和于怀鹤的身形完全遮挡住了，没被下面的人发现。
下属忿忿不平道：“可惜我们的人不在这里，召集人手需要时间，否则早该杀了他，打开城门，也好过现在。”
将军沉稳得多，没有抱怨，只是与他核对明日的计划，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那下属道：“……大将军，你真的相信那条黄龙的话吗？”
将军道：“妖邪之言，怎可尽信。它得偿所愿后，或许会逞一逞当皇帝的威风。暂时不会对城中百姓动手。此举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那几位仙人口中的师祖。”
归雪间听了，觉得这位将军比那位戏台上的皇帝清醒多了。
那下属语气激动道：“那黄龙得了皇位，肯定不会放过上一任皇帝。既然如此，不如随便找一个人当皇帝……”
听声音，将军似乎拍了拍下属的肩膀，打断他的话：“那些禁卫的身家性命，全系于皇帝手中，才会在这样的境地为他卖命。明日的刺杀，必然是一场硬仗。”
“而除我之外，谁能服众？若是连我都畏惧死亡，将这件差事推给别人，和皇帝有什么区别，到时候谁还敢面对黄龙？”
将军叹气：“一条命而已。”
因为是被迫偷听，归雪间总不能上前告知这位将军，你不用死，有于怀鹤在这，国都大约是不用担心的。
得到这样的答案后，下属似乎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两人沉默着越走越远。
归雪间思考着，是否要将他们打算在明日拿下黄龙的事告知两人。
他偏过头，在于怀鹤的掌心中写字，一笔一划的挠着，寻求这个人的意见。
刺杀似乎会死很多人，而这个皇帝也确实当得太差。如果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用死人，也能让皇帝下台就好了。
照理来说，他们不该干涉俗世的事。但将军的决定，皇帝的退位，都和黄龙的出现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很快，归雪间就不用犹豫了。
不远处的小鱼越睡越沉，它是一条青蛇，与翠绿的枝叶融为一体。一只眼神不太好的松鼠从它的身上爬了过去，小鱼是一只讨厌老鼠的蛇，立刻被吓醒了，尾巴尖一松，整条蛇往下掉，发出惊恐的嘶声。
这副模样，实在很难想象是一条元婴期的妖兽。
作为朋友，归雪间不能置之不理，连忙伸手接住小鱼。
树影随着一人一蛇的动作摇晃，这样明显的动静，自然逃不过万分警惕的两个人。
“谁！”
“出来！”
两人拔剑而出，要将偷听的人拿下。
归雪间觉得很冤，明明是他们先来的。
再藏下去也没意义了，于怀鹤抱着归雪间一跃而下。
将军身形高大，与想象中的模样差不多，他只看了两人一眼便道：“是后来的两位仙人。”
与东云观的几人不同，归雪间和于怀鹤没有正式进城，与国都中的大人物见过面。知道他们的人不算多，这位将军却能一眼认出他们，看来对于黄龙有关的事都极为上心。
杀是不能杀的，抓也抓不了，将军不卑不亢道：“听闻仙家不闻人间之事，我的是，皇帝的事，都与两位仙人无关。”
于怀鹤松开归雪间，瞥了两人一眼：“明日，我会杀了那个妖物。”
但凡对于怀鹤有些微了解的人都知道，紫微书院的于怀鹤言出必行。
甚至连这位素不相识的大将军似乎也被这句话震慑，好像真的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于怀鹤了。
他对于除掉这样的妖兽实在太过渴求，而于怀鹤的语气也并非玩笑。
大将军眉头紧皱，他想要相信，却又不敢赌。
归雪间看着大将军饱经沧桑的面庞，又想到他很不舍那些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兄弟，开口道：“将军不如相信我们，等一等也不迟。”
大将军看着眼前两个修士，月光下，他们的模样很年轻，不是仙家的驻颜有术，而是真正的少年意气。
他们似乎是认真的。
*
第二日正午，是黄龙口中的最后期限。
归雪间和于怀鹤也站在城墙上，这里的视野最好。大将军被禁军隔离在外，他的面色深沉严肃，但一直没有动手。
归雪间松了口气。
刺杀可以选个别的日子，应该可以少很多牺牲。
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水面忽然泛起波浪，虹河上忽然出现一个细长的影子——“细”只是和“长”对比而来的形容，实际上它从虹河主干游到通向国都的狭窄河道时，都快要将河道塞满了。
终于，它停了下来，缓缓浮出水面，露出真身。
真的是一条龙。
黄龙的身形与当初在弄云仙宫的小鱼差不多大，是常人难以想象，会本能感觉到恐惧的巨大。
它就这样靠近着，探出身体，与城墙上的众人对视，开口道：“皇帝，我要当皇帝。”
在这样的妖物面前，人力似乎渺小至极。
皇帝撕心裂肺吼道“朕，绝不向妖邪投降。朕是真正的褚国国祚怎可拱手让人？你今日水淹国都，徒增杀孽，也无法磨灭朕作为真龙天子的身份！”
黄龙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注视着皇帝，不知为何，它有无数种杀死皇帝的方法，却似乎执著于得到他的承认。
它的尾巴拍击着水面，波涛骤起，向城内灌去。
归雪间是想过布阵，但是一国之都太大了，即使在材料充足的情况下，阵法也非几日就能搭建成的。
而东云观的几人祭出法器，想要勉力抵挡。
于怀鹤拔剑上前，劈开席卷而来的波浪。
水波卸去所有力气，停在半空，如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水雾铺天盖地的弥漫开来，东云观的几人愣住了，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看似简单的一剑需要多高的修为。
黄龙似乎也难以置信，它长啸一声，怒不可遏，在河道中翻腾中。这样的浅道无法容纳下它，水也太少了，大大限制了它的能力。
它迅速游向了虹河主干。
有点奇怪。归雪间想，黄龙有翼，应当为飞龙，却好像离不开水。
这条龙身上的古怪之处太多了。
于怀鹤任由它远去，不想将黄龙强行留在这里，万一打起来，一尾巴将城墙甩塌了，又有无辜的人丧命。
他转过身，停在归雪间的面前，却没归雪间伸出手。
归雪间有些疑惑：“不用我一起吗？”
自从在秘境里，归雪间将真正的能力展示给于怀鹤后，他们总是并肩作战，或许是每日形影不离，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河水会打湿你。”于怀鹤抬手，指尖划过归雪间洇湿了的眼眸，理由很简单，“你很容易生病。”
归雪间的睫毛被这个人抚弄擦干，有一瞬回忆起了过去的事。
于怀鹤被后世之人称为天道之子，不仅仅是修为奇高，无人能敌的缘故，也因为他一生所行之道，所做之事确实有天道的风范。
他对世人冷淡，从不与人并肩同行，也不会被利益打动，但在任何邪道妖魔前，于怀鹤从不畏惧，从来不计得失，拯救世人于危难间。
他是天下第一的剑修，所以只身迎战第一魔尊。他是挡在这座国都外的最后一道防线，所以也不会后退半步。
但此时此刻，于怀鹤也有了私心。
归雪间是他的私心。
无论做什么，他都不愿意归雪间受到任何伤害。
归雪间仰起头，夏天的衣衫很薄，露出纤长的脖颈，他微微周围：“可是……”
他也不能放心这个人。
归雪间身上的那点潮意都干了，于怀鹤后退了一步，他说：“归雪间，为我弹奏一曲吧。”
归雪间明白他的意思了。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身后是无数普通凡人，在黄龙面前，他们没有任何自保之力。所以于怀鹤只能进，不能退，有些时候，为了保护国都不被淹没，或许来不及防护。
而琵琶可以。
于怀鹤说：“不是练习了很久？”
也不是很久吧。
归雪间抬起眼，和于怀鹤对视着，这人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温柔和怜爱。
两人十指相扣，于怀鹤的手指还是湿的，有点冷：“你弹的很好。”
就像归雪间信任于怀鹤那样，于怀鹤对归雪间也有着同样的信任。他知道归雪间天赋卓绝，资质聪颖，还是对归雪间保护过度，投入所有的关注。不是因为不相信，而是因为喜欢，所以无法克制这种保护的欲望，珍惜的举措。
于怀鹤看似理智，其实一直在做不那么理智的事。
归雪间晃了晃神，眼睫半垂着，很温顺的样子：“我会保护你的。”
他是这样承诺的。
他们靠得很近，声音很轻，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或许以为他们在商讨如何战胜黄龙，实际上只和他们彼此有关。
于怀鹤纵身离开。
离得太远了，归雪间拿出法器，乘着仙云，也靠近了些，远远地看着于怀鹤。
于怀鹤立于苍穹之上，一身白衣，佁然不动，唯独发带被风吹得绷起，玉坠轻微地摇晃着。
所有人都注视着于怀鹤，无辜百姓，王侯将相，天潢贵胄，以及年轻修士。
他们渴求着活下来，这样的期待是有分量的，是沉甸甸的，好像会压在人的身上。
于怀鹤不以为意，不会因任何人的注视和期待而改变——归雪间除外。
他只会做自己应当做的事。
剑刃是冷的，足以割开一切。
于怀鹤出剑了。
——杀龙。
这样的时刻，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琵琶响起了三两声。
黄龙的身躯庞大，伫立在河水中，脑袋上盘旋着乌云，像是能贯通天地，压迫感极强。
它唯一的目标就是皇位，只想将阻拦自己的于怀鹤铲除。
阴云滚滚，于怀鹤的身形极快，连黄龙也无法捕捉。
他已经近身了。
黄龙通体金黄，金色鳞片上布满了闪电，不能轻易触碰。
嘈嘈切切、纷乱无比的琵琶声响起，每一个音都极为短暂，将鳞片上的闪电逼退。
于怀鹤趁此机会一剑刺入，但太浅了，黄龙翻滚着逃开了这一剑，向于怀鹤吐出使河道立刻上升的惊天波涛。
水没有锋芒，但有重量，这样的倾倒，足以压垮一个人。
归雪间的目光追寻着远处的于怀鹤，意随心动，戴着玳瑁指甲的手不停弹拨，琵琶声铮铮泠泠，灵力凝聚而成的护盾在于怀鹤的身前展开。
于怀鹤没有躲开，他像是被波浪淹没了。
黄龙一喜。
它大错特错。
于怀鹤的身形在水波间穿梭，只偶尔露出一方衣角，再出显示，已经抵达了黄龙的脑袋前。
一人一龙平视着。
黄龙长大嘴，想要一口将于怀鹤吞掉。
断红先一步刺入黄龙的咽喉。与它庞大的身躯相比，断红似乎太短了，只能刺穿它的鳞片。于怀鹤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灵力灌入剑身，剑光向前延展，一瞬间将黄龙对穿。
还不够。
于怀鹤松开见，又反握住剑柄，沿着这道伤口往下拉，像是从半空中坠落。
但那不是下坠，而是完全在于怀鹤掌控着的，他将黄龙从咽喉处整个剖开。
琵琶声响彻天际，为于怀鹤抵挡黄龙飞来的鳞片。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黄龙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但是没有鲜血喷涌而出。
于怀鹤停在水面上，他低下身，从河水中捞出了一枚珠子。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三两步飞到了归雪间面前，漆黑的眼眸水洗一般，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隔着雨帘，归雪间望着于怀鹤，轻声问：“这是什么？”
于怀鹤淡淡道：“蜃珠。”
天下十珍之一，早已失传三百余年的蜃珠，就这样立于归雪间的掌心中。
归雪间歪着脑袋，抱着探究和好奇，凝视着掌心的珠子。
它很小，不过一个指节大，像是透明的琉璃材质，本应没有颜色。现在却像是将世间所有颜色都杂糅在一起，塞到这颗珠子里，太多也太满了，色彩丰沛饱满到了妖异的程度，很绚烂夺目，看起来非常刺眼。
传闻中，蜃珠会吸取人的欲望，将其化作力量。
黄龙吞掉了蜃珠，又失去了蜃珠，过去积攒的欲望在不断地流逝——贪婪，执念，怨恨，极乐，痴迷不悟……一幕又一幕的场景从蜃珠中脱逃，像是许多个转瞬即逝的泡沫。
蜃珠遗落在褚国国都的宫廷中，已有三百年。
在此期间，它见证了无数人因皇权而产生的悲欢离合，绝大多数与求之不得的欲望有关，极少数的圆满和幸福似乎不值一提。
蜃珠沉默着，一言不发地待在水底，吞掉那些欲望。
皇帝，皇帝，皇帝，每个人，每张嘴，每个念想，都与皇帝有关。
而这条黄龙本是宫廷花园中的一条泥鳅，偶然间误入其中。它不是锦鲤，不被允许在这里生存，躲藏在鹅卵石下，偷偷吃掉投喂给锦鲤的食物。
终于有一天，泥鳅长得太过肥硕，不能再隐藏下去。它被太监捞了起来，丢到宫外，慌不择路间吞掉了一颗石头，就是那颗蜃珠。
无数人的欲望都由这条泥鳅承载，无数人的欲望在它的身体上得到了具现。
所以泥鳅化作了黄龙，就像皇帝身上的五爪金龙，它唯一的愿望就是成为皇帝。
然后酿成了这场灾祸。
当三百余年被吞没的欲望尽数逃脱，消散在天地间，留下的蜃珠又失去了色彩，十分洁净。
在归雪间的掌心中，这不过是一枚漂亮的琉璃珠子罢了。
忽然间，珠子里又多了一抹色彩。
归雪间疑心是看错了。
他拿起珠子，乌云散去，日光明亮，珠子在明亮日光下的色彩分明，是素白、漆黑、深红和淡粉。
归雪间怔了怔，咬了下唇，意识到这不是过去三百年残留的欲望，而是新的、刚刚被吞食的。
强烈的、永不停歇的喜欢也是一种欲望。
他对于怀鹤的喜欢被蜃珠捕获，投射成了这样的色彩。

第109章 闭关
于怀鹤半垂着眼，目光落在蜃珠上：“那是什么？”
任何发生在于怀鹤眼前的变化，都不会被错过。
归雪间的呼吸一滞，不是很想说。
而且他觉得于怀鹤在明知故问。
归雪间这么想着，合起手，将蜃珠和喜欢一同收了起来——收在很安全的地方，后知后觉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于怀鹤道：“隐约猜到。之前查过，三百年前，蜃珠遗落在虹河河畔，黄龙的出现太过古怪，或许与此有关。”
十珍八宝，修仙界人人皆知，归雪间也在上《九洲风物志》时听先生提起过。
当时只当是听个故事，不很在意。
而于怀鹤的承诺是认真的，所以查找了很多与此有关的消息。
归雪间没找。他是想翻书来着，但每次想到这些，就会记起在桃树上时于怀鹤对自己承诺的神态，心跳加快，再也看不下去了。
不过，得到了蜃珠……是不是离成婚又靠近了些？
归雪间还没想好要送什么呢。
虽然于怀鹤是龙傲天，世上无人能及，但他也不能送的太少，对比起来太过惨烈。
于怀鹤不知道归雪间想了这么多，这么远，一如往常地握着归雪间的手，两人一同回到了城墙上。
人群中传来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死里逃生，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
大将军隐藏在人群之后，朝他们一拜，代表着无法言说的感激。
而后转身离开。
短暂的欢呼后，那些近臣禁卫们大概是发觉已无性命之忧，又想起前途功名，转而讨好皇帝了。
他们为皇帝歌功颂德，说他是真龙天子，所以才能扭转乾坤，转危为安，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归雪间皱起眉。
明明是于怀鹤杀的黄龙。而这颗蜃珠如果不是吸收了如此多饱含怨恨的欲望，也不会引起这样的祸端。
但更多的人不能睁着眼说瞎话，但也只是一言不发，不敢反驳。
皇帝坦然地接受了，红光满面道：“今日宴请诸位仙人，务必不要推辞。”
和这些人计较，好像也计较不过来。归雪间被吵的头疼，正打算和于怀鹤溜了，东云观的几人却答应了下来。
斜云解释道：“之前跟随师父降妖除魔，妖怪打死了，普通百姓怕它们还会再来，得继续解释安抚一番。这次出事的又是一国之都，若不能使全城百姓安心，日后恐怕会有祸乱。”
归雪间想了想，好像也是，毕竟他和于怀鹤没什么经验。
黄龙已除，东云观的人放下心，不用等师祖了，很有兴致地同两人搭话，又问那颗珠子是什么，得到回答后道：“你们修为这么高，想必能妥善安放这颗蜃珠，不会再让它出来害人了。”
归雪间脸莫名有点红，回答地有点迟缓：“……嗯。”
这颗蜃珠是成婚时的礼物，到时候还得拿出来，不能一直放在别人碰不到的地方。
但归雪间会看好蜃珠，不让它再捕获过度的欲望。
东云观的几人言语间也颇为尊敬，将两人一并当做世外高人了。于怀鹤的修为很高，由于灵力内敛，他们之前没能看出来，但似乎也有所预感，没人会看低于怀鹤——孟留春这种不着五六的除外。
归雪间有点心虚，他的修为不高，音修的身份也很容易被戳穿，只是这里没有书院的人，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霞云又夸他弹的琵琶好听。
归雪间更心虚了，心想三天前你小师弟还说我弹琵琶像是锯木头。
他越走越慢，慢到落后于怀鹤两步，一头撞进对方怀里，又被搂住了。
东云观的几个人不说话了。
归雪间并不在意外人怎么想，他没淋到水，但还是累了，在于怀鹤的怀里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太监和侍卫等在外面，邀请他们去今日的晚宴。
他们一行人都是修仙的，衣着打扮和宫廷里的人格格不入。
可能之前情况危急时都是待在墙上，东云观的几人看到的大多是哭泣的百姓，连皇帝也在祈求上天保佑，直到现在，才有了这次帮助的对象是人间帝王的实感。
望云满脑门的疑惑：“怎么来这？我准备了好几个小法术，都是之前师父教的，还有几袋辟邪的草药，准备发给他们。”
走入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时，归雪间再一次见到了那个肥胖到难以起身的皇帝。
他换上了崭新的龙袍，看起来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神情自若，仿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与早晨的痛哭流涕判若两人，简直像是披上了龙虾皮蜕。
但归雪间知道不是，他讨厌这样。
乐声靡靡，酒肉的香气弥漫，皇帝坐在龙椅上，客气道：“多亏诸位仙人相助，才挽大厦之将倾。仙人们若是有所求，褚国倾其所有，也会回报诸位的恩情。”
东云观几人大眼瞪小眼，似乎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一时反应不过来。
贴身太监适时道：“总说仙人能活成百上千年。这人间百年仿若一梦，几位仙人不如留下来，也享受享受这人间的美梦，再回山中清修，岂不两全其美，也不耽误什么。”
“正是。”皇帝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归雪间想明白了，皇帝既害怕他们贪图人间的富贵留下来，威胁到自己，又想到得到不属于俗世的力量，使自己的统治长久地维持下去。
两全其美之下，他愿意交托给这群仙人特别的权力。
几位美人捧着酒盏凑了过来，要为他们斟酒。
眼花缭乱间，归雪间还未反应过来，那些人已经被透明无形的灵力阻隔在外。
皇帝的神情一沉，是很明显的不悦。
那位大太监又贴心地解释：“这几位都是……”
于怀鹤打断他的话，随意道：“我有未婚夫了。”
一旁的望云对师妹小声嘀咕：“我就说吧！”
归雪间：“。”
于怀鹤站起身，对归雪间说：“走了。”
皇帝愣了一下，又挂起笑来：“既然两位仙人累了，不如……”
归雪间搭着于怀鹤的手，站了起来。
他们二人将皇帝视若无物，径直走了出去。
晚风略冷，也将人吹得清醒。
归雪间听到东云观的人也想出来，却又被劝回去了。
“……城中百姓担惊受怕，正需要几位仙人的传道解惑。”
看来他们说的话，早就被有心人记了下来。
归雪间说：“狗皇帝。”
于怀鹤安静地听着，笑了笑：“会骂人了。”
归雪间：“？”
会骂人怎么了？
这样的皇帝，不仅该骂，还该死。
也不知道大将军还要不要刺杀了，有这样的皇帝，蜃珠化作的黄龙虽然死了，他这条黄龙还不知道要祸害百姓多久。
宫廷内的侍卫很多，且有意无意地盯着他们。归雪间讨厌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想要快点离开。
于怀鹤抱着归雪间，在屋顶上跳跃着。
归雪间很疑惑：“不出去吗？”
于怀鹤说：“等等。”
半刻钟后，于怀鹤将等待的人指给归雪间看。
归雪间的眼神不大好，在晚上更是有点瞎，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于怀鹤指出来的是什么。
他小声问：“是准备刺杀的将军吗？”
看来将军也觉得皇帝无药可救，还是要发动宫变。
皇帝很怕死，皇宫内有重兵把守，很难突破，所以他们隐藏身形，想要尽量保存实力到最后。
归雪间反应过来：“你打算帮他们？”
于怀鹤道：“你不想吗？”
归雪间点头。
他也是想的。
于是，他们两人在屋顶上，随着这一行人一同前行。
于怀鹤用了几个简单的法诀，令乌云遮蔽了明亮的月亮，使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归雪间也帮了忙，令藤蔓生长得极为茂盛，挡住了他们的身形。
他觉得这不算干预俗世，只是救了几条人命罢了。
而有一次，小鱼亲自游到了侍卫中间，引起了一阵骚乱，使刺杀的人浑水摸鱼，避开一场硬仗。
大将军察觉到一丝异样。
一切都太轻而易举了，像陷阱一样，但已经无路可退，只能前进了。
有了两人一蛇的帮助，一行人兵不血刃地进去了宫廷最深处。
他们冲进了歌舞升平的大殿中，东云观的人果然没有阻止人间的纷争，也偷偷溜了。
这场荒唐的宴会戛然而止。
背叛臣民，将人命视若无睹的皇帝，终将被臣民背叛。
片刻后，大将军提着皇帝的头颅出来，外面一片欢呼声。
至少此时此刻，大将军身先士卒，悍不畏死，他有着救百姓于水火的决心。
归雪间想，他应该会比之前的那个要好。
将军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屋顶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高悬着的月亮。
事了拂衣去。归雪间和于怀鹤已经悄然离开。
*
按照原来的计划，两人打算先去附近的仙城，再乘坐仙船回书院。
但出现了意外，计划不得不改变。
他们离开褚国国都，另外找了个小地方歇息，归雪间洗了个澡，躺在于怀鹤的膝盖上，闭着眼，任由这人帮自己擦拭头发。
于怀鹤会用灵力将发丝间的水汽蒸发，留下一丝潮气，再用毛巾擦干。
头发梳理好了，归雪间滚到床的内侧，缩成小小的一团，等于怀鹤也躺上来，却听到对方说。
“我要渡劫了。”
昏昏欲睡的归雪间骤然清醒过来。
之前在魔界，外面的危险太多，不能渡劫，回到人间后又遇到黄龙之事，于怀鹤一直在压制心境。
他现在这么说，就是到了不得不渡劫的地步了。
而且因为自己的缘故，于怀鹤的天劫远比旁人厉害。
他们不能再登船。万一于怀鹤在船上渡劫，天雷把仙船劈坏了，他们两个估计赔不起。
计划不得不改变。
归雪间凑近了些，仰头看着于怀鹤：“那要怎么办？”
于怀鹤抚摸着他的头发，眼神有些复杂，好像认定归雪间不能照顾好自己：“我要闭关，你在这里待几天，好不好？”
归雪间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埋进了于怀鹤的怀里。
于怀鹤办事总是很迅速。
第二天，他租好房屋，找人打扫干净，又与当地最好的酒楼约定，每日送餐过来，甚至连菜品都挑好了。
这样下来，归雪间和小鱼只要在这里待着，修炼，读书，打发时间，等他闭关就行了。
一般来说，洞虚修为的修士，早就有了布置好的洞天福地，可供渡劫之用。但于怀鹤不是一般人，对这些并不在意，挑了个远离人烟的地方。归雪间也去了，布置了阵法，调试又调试，还是担心有人误入。
于怀鹤托着归雪间的脸，吻了吻他的唇。
归雪间被迫仰起头，太阳有点刺眼，他微微眯着眼。
夏天的风是热的，为了布置阵法，归雪间在日光下晒得有点久，于怀鹤抬起手，用指腹抹去归雪间后颈处细密的汗意，低声说：“别担心。雷劫不会有事。”
办好这些，两人回到租好的房间，于怀鹤检查一番后，又和小鱼说了几句话。
一想到于怀鹤要去闭关，自己独自留下，归雪间睡得不太安稳，有些患得患失。
不知过了多久，是梦是醒，他感觉一个很轻的吻覆在自己的眼睑上，又很快离开。
醒来时于怀鹤已经不在了，归雪间抱着膝盖，怔怔地想，或许是于怀鹤也不想同自己告别吧。
接下来的一整天，归雪间按照原定的计划，整理从大罹殿带回来的信件，寻找魔修的蛛丝马迹。根据他们透露出的只言片语，对照九洲地图，确定他们所在的具体方位，标记下来。之后呼唤灵鸟，将这些传回书院，让书院派人过去调查，阻止魔修刻意制造的战争。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差事。归雪间不在书院，无法翻阅藏书阁的典籍，只能靠之前读过的书，根据信件中透露的气候，地点，皇帝的名号之类推测，再依据地图，找出他们可能的所在之处。
小鱼看归雪间很忙，本来也想帮忙，看到写满字的纸，以及满是看不懂的符号的地图就溜了。
于怀鹤不在，归雪间振作精神，用心整理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停下来。
小鱼将酒楼送来的饭菜端了过来，好心提醒归雪间吃饭。
归雪间吃了两口饭，他没有集中精力在另一件事上，就又想起了于怀鹤。
他想，自己可以在洞府中修炼，也可以在那里看信，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他不想和于怀鹤分开，也不能和于怀鹤分开。
归雪间对小鱼说：“我要去找于怀鹤。”
小鱼：“嘶？”
它不能明白，这里一切都有，为什么归雪间要去什么都没有的闭关洞穴。
归雪间想了想，打了个不算完全恰当的比方：“如果弄云仙人闭关，你会陪他吗？”
小鱼：“嘶。”
它明白了。但它的弄云仙人早已飞升，而在秘境里的千年又太久，没见过日光，它想待在开阔热闹的地方，不想去枯燥乏味的洞府。
作为朋友，归雪间只是和它说明去向，没有勉强它的意思。
小鱼陪他过去，记下了路，毕竟之后还要来送饭，辟谷丹都送给灾民了。
归雪间再一次感谢好朋友小鱼。
阵法是归雪间布置的，他很轻松地打开，走进洞府中。
于怀鹤对他没有任何防备。
归雪间脱了鞋，只穿着丝绸的袜子，放轻脚步，走到于怀鹤的面前。
断红放在一边，于怀鹤闭关打坐，睫毛垂着，神情安静。
归雪间停下脚步，俯下身，凝视着于怀鹤。
于怀鹤的睡眠很少，醒得早，睡得迟，归雪间很少看到这人闭眼的模样。
昏迷的时候倒是睡了很长时间，但那时归雪间只希望于怀鹤快点醒来，根本没有注意。
现在倒是有了兴致。
他坐了下来，托着腮，目光落在于怀鹤的脸上。
于怀鹤五官的轮廓很深，与十八岁时相比，更加锋芒毕露，到了英俊逼人的程度，他微抿着唇，连闭眼的模样看起来都很是冷淡。
所以第一次见面时，归雪间才会那么担心，未婚夫虽然来了，却可能不愿意救出自己。
归雪间笑了笑，视线一顿。
鉴于于怀鹤总是动不动就撬开自己的嘴唇，用手指，用舌头，他每次都能做到。而归雪间又没办法还击，他是可以吻这个人，用自己的舌头撬开于怀鹤的，但呼吸太短，总是败退。
现在是个好机会。
归雪间跃跃欲试，指尖停留在于怀鹤的嘴唇前，好一会儿没有动作。
还是算了。
别打扰到于怀鹤闭关，万一走火入魔怎么办？
归雪间收回了手，决定在这个不大的地方安置自己的床铺，他要在这里待着。

第110章 雷劫
于是，归雪间在这里住了下来。
洞府里的地方不大，床铺就放在离于怀鹤打坐几步远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到于怀鹤的背影。
于怀鹤闭关，归雪间也没有闲着，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他将从魔界带来的信看了一小半，总算找到两个较为确定的地点，写信传回了书院，以便派人过去查探。除此之外，归雪间还简略讲述了在魔界发生的种种事宜，将容器模糊成了第一魔尊可能利用某种方式逃离封印。
风雨欲来，修仙界须得早做准备。
这里离书院不算太远，乘坐仙船不过十多日的功夫，而灵鸟的速度更快。
几日过后，归雪间收到书院的回信。
不止一封。司徒先生主要是回复他在信中提到的事，说魔修在人间兴风作浪，炼制人丹简直是丧心病狂，此事迫在眉睫，一定会加紧处置。周先生问归雪间有没有受伤，又问他怎么还在外面待在，让他尽快回书院。花先生的信只有一句话，说早知道自己的徒弟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归雪间将信反复看了几遍，很想回到书院。
洞府周围有树荫遮蔽，即使是在盛夏，也不算太热。气温太高时，归雪间就拔出断红，就是从于怀鹤身旁经过时要小心些，不要碰到剑刃。
而小鱼也兢兢业业地每日送饭。
它的本体是很小的一条蛇，从城中来到人迹罕至的闭关场所，实在是很远。
为了省力，每次一出城，到了没人的地方，小鱼就会变换体型，这样游的比较快。
有一次，它的尾巴尖勾着提盒，巨大的一条青蛇飞快在山林间穿梭，把路过的樵夫吓得不轻。
凑巧东云观的人也在附近，且成了人尽皆知的好神仙，樵夫便向他们求助，消灭妖蛇。幸好东云观的几人曾在归雪间身边见过这条翠绿的小蛇，才没有打起来。
归雪间听闻后笑了半天，也安慰了小鱼半天。
半个月后，归雪间即将将信件整理完毕，雷劫突如其来。
照理来说，洞虚期的雷劫不会来的这么快。闭关后调理灵力，提升心境还需要时间。但于怀鹤服用万年雪莲后拖的太久了，久到他不得不闭关。所以雷劫来的格外快，也格外迅猛。
方才还是晴朗的夏日，顷刻之间，阴云密布，遮天蔽日。
凡人只以为是大雨将至，方圆数百里的修士却知道这是有人即将渡劫。
但这劫云未免太大了，非同寻常，连最后一丝光芒都被翻涌的乌云吞没，简直像是飞升的前兆。
也没听说过有渡劫期的修士隐居于此。
离开或是留下，归雪间有一瞬的犹豫。
他担心留在这里，会妨碍于怀鹤渡劫。
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决定，于怀鹤已经睁开了眼，他的动作极快，一手握剑，另一只手将归雪间拽到了怀里。
为了抵御雷劫，修士们都会做充分的准备，有布置阵法的，有炼制法器的，总之都会严阵以待，但于怀鹤只需要他的剑。
归雪间仰起头，乌云间出现一道粉紫的闪电，仿佛要将天空撕裂。
天雷携万钧之力而来。
于怀鹤抬手，举剑，灵府中的灵力倾泻而出，灵力太浓郁了，归雪间隐约间看到近乎凝聚成实质的灵力。
天雷落在了断红的剑刃上，猛烈的撞击下发出刺眼的火光，归雪间偏过头，看向于怀鹤。
这人神情冷静，握着剑的右手用力，将天雷阻挡在咫尺之间。
片刻后，这道天雷消散在了天地间。
但这只是第一道。
闪电从雷云间浮现，一道接着一道，数道天雷一同劈下，仓促选择的洞府似乎会在这电闪雷鸣间化为乌有。
光芒也越发刺眼。
归雪间清晰地意识到，他和于怀鹤真的结下了命契，所以于怀鹤才会承受这样可怕的雷劫，近乎于惩罚。
天雷的温度越来越高，颜色由粉紫转向蓝白，炽热而严酷。
直面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归雪间完好无损。
在天雷最密集的时刻，有半道天雷从断红上滑落，击穿了于怀鹤的一方衣角。
但没有受伤。
归雪间能感受到，周围的灵力在雷劫下变得越发精粹，于怀鹤身上的气息更加深不可测了。
好像也是有好处的。归雪间想，比如前世于怀鹤肯定不是二十岁成为洞虚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雷终于后继无力，它不能惩罚于怀鹤，只能兀自消散了。
于怀鹤收剑入鞘，将断红放在一边，双手搂住归雪间，将下巴抵在归雪间的肩膀上，瞥了眼不远处的床铺。
归雪间想起他醒来时立刻拽住自己，有了点不妙的预感：“你……你知道我在吗？”
于怀鹤“嗯”了一声：“能感觉到。”
他顿了一下，形容道：“你待在我面前，好像想做什么又没做。”
也不是很意外，归雪间知道这人的感知力敏锐的惊人，但还是闭上了眼，不是很想面对现实。
于怀鹤却还是在问：“地方很小，待着不无聊吗？”
归雪间想要装死，又装得不彻底。于怀鹤扣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抚弄他的睫毛，他痒的睁开了眼。
归雪间缓慢地眨了眨眼，自暴自弃地说：“我不能离开你，也不想离开你。”
所以不会无聊，也不会嫌弃这里的大小，他就是想待在于怀鹤的身边。
于怀鹤的胸腔震颤着，嗓音压得很低，嘴唇贴着归雪间的耳垂，轻声说：“我很想你。”
与以往的平淡不同，他的声音里多了很多别的情绪。
在修仙途中必不可少的闭关好像变成了一件难以忍耐的事。
那时于怀鹤也有很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现在能了。
于怀鹤抱起归雪间，将他压在了狭小的床铺上，吻了上去。
归雪间勾着于怀鹤的脖子，有点费力地回应着，呼吸不太够长，唇舌交缠间发出点细碎的响声。
他独自一人在这待着，夏天又热，衣服穿得很单薄，动作稍一激烈就散乱开来。于怀鹤似乎有所察觉，但他没有提醒，而是有意无意地将归雪间余下不多的衣服也拉了下来。
接吻的时间漫长无比，在近乎窒息的时刻，于怀鹤抬起头，松开了归雪间的唇。
归雪间的眼底潮湿，一片茫然，恍然间发现与过往不同。
洞府里有些昏暗，灯火在方才的雷劫中熄灭了。归雪间未着寸缕，赤裸着躺在柔软的床单上，他的皮肤雪白，有莹莹的光亮，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于怀鹤的面前。
失去衣服的保护，无助和害羞一同涌上了归雪间的心，他浑身无力，脸颊发烫，仰起头，求助地望向于怀鹤。
龙傲天却没有选择当一个正人君子，好心帮归雪间穿上衣服。可能有现在是夏天的缘故，不穿衣服也不会冷，他又欺身压了上去。
隔着布料，归雪间都能感觉到于怀鹤的体温，好像整个夏天的热都压了下来。
平时两个人站在一起，都是高而瘦的，只是于怀鹤更高大，归雪间很纤瘦，似乎也不觉得差别很大。而现在于怀鹤压在脱掉衣服的归雪间身上，体型差距有点大，归雪间只能完全蜷缩在这个人的身下，毫无反抗之力。
他的手臂勾着于怀鹤的脖子，有种柔弱不堪的姿态，像是攀缘着另一个人而生。
于怀鹤的亲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归雪间的脸上，很轻也很快，然后贴着侧颈，渐渐往下。
归雪间的喘息也由轻到重，呼吸变得急促。
当于怀鹤的唇碰到了某一处，归雪间有点要挣扎的意思了。
这不是他的本意。或者说此时此刻归雪间的思绪极其混乱，神智被于怀鹤所掠夺，根本无法做出决定。但这样的接触——过于亲密的接触超过了归雪间所能接受的界限，身体本能地做出这样的反应，想要保护自己。
于怀鹤扯下发带，慢条斯理地将归雪间的手腕束了起来，压在了头顶。发带束的很松散，不会弄疼归雪间，但归雪间也挣脱不开。
于是，于怀鹤的头发从肩背滑下，和归雪间的长发缠在了一起。
混乱又暧昧。
归雪间模模糊糊地想，于怀鹤怎么什么地方都亲，好像要将闭关的这些时间里缺少的都补回来。
在亲吻有些格外敏感的地方，归雪间无法抑制地发出奇怪的声音，他想要停下来，咬住了嘴唇，又从喉咙中满溢出来。
嘴唇又被于怀鹤撬开，被迫含住这人的手指。
太多了，也太密了。
终于，在归雪间即将融化前，于怀鹤停了下来，他撑着手肘，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归雪间。
昏昏沉沉间，归雪间回过神，他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看到眼前的于怀鹤衣冠整洁，只有衣角的一点残缺。
归雪间感到不公平，嗓音有点哑——可能是方才叫了太长时间，软绵绵地问：“你为什么不脱衣服？”
只有他一个人脱。
于怀鹤伸手，拂去归雪间脖颈处的细汗，那里也有很多吮吸后留下的红痕，青筋微微凸起，漫不经心地问：“我要脱么？”
归雪间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他抖了抖，偏过头：“……你别脱了。”
床铺很小，归雪间一个人睡还行，多加一个于怀鹤就很拥挤了。
于怀鹤还是挤进去，侧躺在床上，将归雪间揽入怀抱。
余韵未消，归雪间的身体还在轻轻颤抖，他缓慢调整着呼吸，想起不久前的感觉，又瞪了于怀鹤一眼。
于怀鹤不为所动，他的眼底多了点笑意，好像归雪间的举动很可爱。
于怀鹤对自己做了过分的事，好像和保护无关，会让他陷入窒息，但……归雪间也是喜欢的，所以永远选择和这个人拥抱，交颈而眠。
*
在看到雷云时，小鱼就急忙从城中赶到于怀鹤闭关的场所，它进不去，一条蛇待在外面干着急，怕于怀鹤真的被雷劈死了。
不知为何，雷云散去后，于怀鹤和归雪间还是没有出来。
……可能是调养灵力吧，小鱼是这么猜的。
它等着等着，挂在树上快睡着了，于怀鹤和归雪间才出来。
睡了一个很短的觉，醒来后重新穿上衣服后，延迟的羞耻感铺天盖地地袭来，归雪间有点崩溃。
明明当时意识很模糊，过后却还记得每一个细节。
归雪间想忘掉。
一出洞府，归雪间走在前面，于怀鹤稍微落后两步。不是于怀鹤追不上，而是归雪间会根据于怀鹤的速度加快。
他不能和于怀鹤待在一起。
小鱼：“？”
你们吵架了？
归雪间没有说话。
于怀鹤说：“没有。”
小鱼确定他们吵架了，它飞快游到归雪间前面，发现这人体温很高，像是发烧了。
于是，又游到于怀鹤面前，将这件事告诉他。
其实两人中间就隔了两步路。
于怀鹤走了过去，握住了归雪间的手腕，归雪间像是受了很大惊吓，但是也没有拒绝，同手同脚地继续往前走。

第111章 回校
十日后，归雪间和于怀鹤乘坐仙船归来。
这次进入书院，检查更为严格了。两人的玉牌都碎了，如若不是之前就有书信往来，先生被提前叮嘱过，恐怕不会轻易放行。
确定两人没有问题，不是别人伪装的后，负责检查的先生温和道：“司徒先生早就念叨着你们了。说等你们回来，第一时间禀告给他。”
归雪间问：“是现在过去吗？”
不会是急着让他们交代这几个月经历的事吧。
先生笑道：“不用着急，司徒先生的意思是，等休息好了再见也是一样。”
司徒先生竟如此体贴，归雪间想了想，如果先生不说，估计没人能从司徒先生的那张铁面无私的黑脸上看出这样的好心。
跨过山门，就正式进入书院了。
因为是上课时间，路上的学生不多，偶尔才会遇到三四个。
但归雪间和于怀鹤不久前获得书院大比第一，又当众公布婚约，各种意义上都是书院学生敬佩的对象，早已成名，所以这三四个人里又有两三个能认出他们。
同窗们又惊又喜，好像他们是什么珍奇异兽，都想过来瞧瞧。
归雪间牵着于怀鹤的手，默默往这人身边躲了躲，想要避开这些视线。
有些性情较为开朗活泼的，也顾不上之前认不认识，直接上前搭话，庆贺他们重回书院。
面对同窗们的好意，归雪间尽力应对了，然后尽快逃跑。
直到穿过栈道，回到见白峰，归雪间才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正好在院门前撞上了急匆匆赶回来的孟留春和别风愁。
从目前的状况推测，这两人应该是当场逃课回来的，且别风愁还打翻了砚台，袖子上泼的墨汁还未干。
孟留春看着他们两人，愣了一小会儿，难以置信道：“你们真的回来了！这么久没消息，大家都说你们……”
“呸呸呸，”孟留春又飞快吐了几口，“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很厉害，之前单枪匹马就敢从白家私奔，还真逃出去了，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别风愁窜到两人面前，拍了下归雪间的肩膀，脸上是真切的高兴，连一头白毛都挠乱了：“哼，回来就好。我的朋友，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了。”
归雪间被他用力一拍，不由后退了一小步，又被于怀鹤扶住。
他看着别风愁，轻声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孟留春又急忙问：“小鱼呢？它是不是和你们在一起！怎么没看见？”
归雪间点头，将小鱼从手腕上轻轻扯下来，递给孟留春。
孟留春连忙抱住它。
小鱼被迫醒来，大为不爽，很有攻击性的样子，但看到孟留春眼泪汪汪的样子，又原谅这个人的打扰了。
他们几个人的动静很大，没课的严壁经也听见了，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倒是和原来差不多，只是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双手合十：“吉人自有天相，贫僧料想两位不会有事。”
别风愁捣了他一下：“少来。你不是还写信给什么人，让他们帮你查归雪间和于怀鹤去向来着。”
又大手一挥，高声道：“今天我请客，庆祝你们两个死里逃生！”
面对舍友的好意，归雪间就自在多了，笑着应了，和于怀鹤一同坐在院子中的石桌旁。
盛夏时节，树荫如盖。
等酒菜都摆上桌，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归雪间听他们讲述自己不在的几个月发生的事。
剿灭全部魔族后，书院并未发现归雪间和于怀鹤的尸骨，但两人也不见踪迹，传言是天妒英才，于怀鹤归雪间就这样夭折殒命了。
毕竟魔族是要吃人的，尸骨无存也很正常。
书院里发生了这样的事，虽说是魔族作祟，但当日来客似乎折损颇多，不可估量。书院也和各大仙城有了龃龉，不似从前。好处是书院的损失并不惨重，学生们大多在书院的保护下活了下来，只有几个落单的不幸离世，还有几十个受了伤，其中有几个颇为严重，书院也在全力救治。
归雪间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别风愁他们又不是先生，不可能了解事情全貌。
说完这些，几人又问两人这些日子去了哪里，竟然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
魔界的事，不能对外公开，但还不至于连舍友也要瞒着，只是叮嘱他们不能外传。
归雪间看了很多话本，讲故事也很有天赋。说到险象环生处，别风愁瞪大了眼睛，着急要听下文。
将其小鱼巧骗妖使，孟留春嘲笑小鱼竟然是个骗子，差点被咬一口。
可惜讲了一会儿，归雪间的嗓子哑了，便由于怀鹤代劳了。
于怀鹤又十分寡言，三两句话便将事情交代清楚，毫无波澜。
大家只好继续喝酒。
严壁经似乎是想起什么，扭头问一旁的孟留春：“之前没有听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私奔的？”
酒酣耳热间，孟留春醉醺醺的，嘴没把门：“他们两个私奔，正好被我撞到，我挺身而出，阻止他们……”
说到这里，孟留春猛然惊醒，再也不肯开口了。
别风愁哈哈大笑：“然后你就被于怀鹤打了一顿？”
孟留春“啊啊啊啊”的发疯，看起来很想把之前说的话吞回去。
归雪间托着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抿了口酒，又看于怀鹤，也笑了。
至于小鱼，它好不容易回来，很是惦记着桃花酒，早已醉晕在酒坛子里。
几人喝到日头偏西，才各自回了房间。
归雪间推开门，重回自己最熟悉的居所，睁大了眼。
房间是于怀鹤精心装点过的，周先生的评价是过于奢侈。当时离开时什么都没想，没料到隔了这么久才回来。
于怀鹤扫了一圈，将吊着的花篮拿了下来，一切都没变，就是久未照料的花枯萎了。
他说：“等明日再挑两棵。”
归雪间摇了摇头，伸出手，触碰掩埋在泥土中的根茎，不消片刻，藤蔓重新生长，又开出了花，香气很好闻。
不过是做了这么点小事，归雪间好像就累得站不住了——主要是喝了酒的缘故，他洗了个澡，躺在柔软的床上。
于怀鹤坐在床沿，一如既往地帮归雪间梳理头发，动作却忽的一顿。
他这么停了一小会儿：“归雪间，你的头发别在衣服里了。”
昏昏欲睡的归雪间有些费力地睁开眼，不是很明白这人话里的意思。
弄出来不就好了？
于怀鹤凝视着归雪间雪白的脖颈，淡淡道：“不是不让碰么？之前都是。”
他的手指插入归雪间的发间，将长发从脸侧拨开，指尖微冷，像是料峭的风。
归雪间清醒了些，微微蹙眉。
那天过后，之后的十天，他们都待在船上。接吻没什么，但碰衣服覆盖下的地方，归雪间的反应就很大。
好像忽然对于怀鹤的接触过敏。
那不是拒绝，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那样的接触令归雪间失去神智，只能任由另一个人的摆弄，所以身体短时间内还不能接受，需要脱敏。
……但于怀鹤又不是没碰，还碰了很多次。
为什么现在忽然又问？归雪间很不懂，仰起头，看向于怀鹤。
灯火下，这人半垂着眼，似乎不为所动，只是在提出平常的疑惑。
归雪间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是故意的，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玩弄自己。
反应很大的时候，就刻意镇压，不许归雪间反抗，现在快要脱敏了，又故意提起。
大多数时候，于怀鹤很好，但他也有恶劣的行径，隐藏在冷淡的外表之下，不为人知。绝大多数人没有见过这一面的于怀鹤，更谈不上了解。因为于怀鹤对那些人不感兴趣，他们的任何举动，任何反应，都不会令他多看一眼。
他只会这么对待归雪间。
这么想来，被玩弄竟然是一种特别的、与众不同的待遇。
于怀鹤似乎还在等待归雪间的回答。他一直很有耐心。
但被玩弄的归雪间有点不高兴了。
不是不高兴被玩，而是好像一切都在这个人的掌控之中。
怎么这样？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略微浅淡的眼眸在琉璃灯火下显得很亮，猝不及防地向于怀鹤撞去，像是要堵住这个人的嘴。
在于怀鹤眼中，这样的速度很慢，但他没有躲，眼睛眨都没眨，就这样直面着归雪间的撞击。
不过最后一刻，于怀鹤还是压住了归雪间的后颈，让归雪间不要那么用力。
于怀鹤是不会疼，但归雪间很脆弱，说不定嘴唇会破。
一个短促却激烈的吻后，归雪间往后退了退，抿了下潮湿的唇，努力保持冷酷的语调：“能不能碰，你自己不知道吗？”
于怀鹤一怔，靠近了些，抵着归雪间的额头，两人对视着：“知道了。”
*
归雪间睡得很好，直到午后才醒。
吃了饭，天没那么热了，两人一同去见司徒先生。
司徒先生似乎比过去更忙了，桌案上的俗务堆积如山，见他们两人进来了，放下手中纸笔，打量了两人几眼：“不错，去了魔界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没缺胳膊少腿的，才算不辱没了书院大比第一的名头。”
归雪间想，司徒先生，你对书院大比第一的要求也太高。
他正想着，司徒先生扭过头，深沉的目光盯着他：“旁人拜一个先生，你倒好，拜了两个，麻烦也是加倍。你失踪的那些日子，花秉秋和周横两个天天找我要人，听说周横都求到太初观去了，收到你的信，这两人才算消停。”
这话明面上是指责，实际上是告诉归雪间，两位先生都为他颇为心神，关心备至。
想到两位先生，归雪间心中一软，朝司徒先生一拜：“学生知道。过会儿就去拜见两位先生。”
司徒先生继续道：“你们传回来的消息，书院已派人去查验真假。如果是真，那些魔修实在是胆大包天，不把修仙界看在眼里了。”
又提及了他们离开书院前做的事。
魔族入侵那天，归雪间连碎两块玉牌，还是自己和于怀鹤的。不出意外，立刻引起了书院的重视，将前往藏宝阁的魔族焰鬼拦在中途，当场斩杀。
那魔族神智较低，一直念叨着主人交给他的任务，似乎东西就隐藏在藏宝阁中，幸好没被夺去。
归雪间猜想，前世的断红估计就是在这场灾难中消失的。藏宝阁被魔族毁掉，里面的各种珍宝可能是遗落到了魔界，所以后世之人遍寻不得。而他临走前的举动，竟无意间阻止了这桩祸事。
司徒先生道：“幸好你们提醒了书院，否则让焰鬼闯入无人镇守的藏宝阁，后果不堪设想。”
藏宝阁平日里看起来只有学生值班，实际上是有修为高深的先生镇守，以防偷盗。但当时状况紧急，所有先生都出动保护书院的学生，藏宝阁自然也空无一人了。
于怀鹤道：“那时我已昏迷，是归雪间做的。”
司徒先生十分满意，夸赞道：“难怪你两个师父都非你不可，一个也不愿意放手，脑子聪明，天赋过人，只可惜……”
又叹了口气，可能是觉得世事无常，不能完美无缺。
而归雪间身上的缺陷太过明显，见到的人都会为此可惜。
美玉有瑕，归雪间的瑕疵近乎毁掉他了。
但归雪间自己却没那么在意。
而另一件事也是当务之急，事情发生了几个月还无法解决。
无论是血肉化作通道，还是死后被魔族分食，结果同样是尸骨无存。所以书院也很难辨别当日来客的真实身份，哪些与魔族勾结沦为祭品，哪些是魔族入侵的受害者。
没有确凿的证据，书院也不可能凭空顶嘴，各座仙城也不想和魔族牵扯上关系，双方互相指责，书院和仙城间的关系也变得紧张。
归雪间道：“那日追上我们，打伤于怀鹤的人，我曾听人叫他左副使。”
司徒先生脸色大变，连周身的灵力都有所波动。
作为书院最重要的几个主事之一，他在修仙界的名声响亮，经历之事不计其数，很少会如此震惊。
司徒先生思忖良久，终于开口：“只是左副使一人倒罢了。如果庸城和魔界勾结，此事牵连甚广，恐怕大祸将至。”
庸城！
好像也不是很意外，归雪间还是一怔，朝于怀鹤看去。
于怀鹤神情平静，察觉到了归雪间目光，没什么顾忌地握住了他的手。
经历过书院大比，司徒先生已经不会在意这点小事了，他喃喃自语：“如果真的有关，庸城城主到底是为了什么？”
魔界到底能给他什么东西，引诱得他作为一城之主，抛弃过往几百年在修仙界积累的权力和声望，叛变修仙界，投入魔族那边。
再三思量后，司徒先生道：“你们的意思是，那左副使自身沦为祭品，已经尸骨无存，没有证据了。”
他长叹一口气，像是有些可惜，为他们解释：“你们知道，紫微书院一贯保持中立，这是立校之本。如果不是此事牵扯到魔族，事关天下所有人族，书院也不可能这般在意，追查到底。而庸城与其余几座仙城结盟，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使是书院，在没有证据的状况下，也不能轻举妄动。”
司徒先生的想法没有错。书院一旦插手，被人发现，难免与庸城反目成仇，又会牵连到各大仙城，乃至各大宗门都会选择一方。到时候魔界还没打过来，修仙界先四分五裂，互不信任了。
所以在没有证据前，书院只能徐徐图之。
事情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片刻的安静后，于怀鹤对司徒先生说：“我想去一探究竟。”
“你们？”司徒先生听了这话，并不赞成，“你的修为再高，也是学生，何况不久前才死里逃生。这些危险的事，还是留给我们这些师长去做为好。”
司徒先生认为将这些事交给学生去做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直接拒绝了。
于怀鹤站起身，他看向司徒先生，并不是展示自我，而是简单地描述一个事实：“我已经是洞虚了。”
司徒先生听了，神情匪夷所思。
有点想相信，因为根据过往的经历来看，于怀鹤是一个很靠谱的人，不会胡言乱语。
又不太想信，站在眼前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修士，难道修为就这样与自己持平了？
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归雪间见司徒先生实在很挣扎，好心地解释：“先生，之前在信中说有事暂时不能回来，就是因为于怀鹤要渡劫。”

第112章 两位先生
此话一出，司徒先生久久不语，似乎不再挣扎了。
又盯着他们两个，仿佛在质疑他们去的到底是不是魔界，还是什么洞天福地。
这件事解释起来比较麻烦，归雪间简单道：“听闻万年雪莲可解世间所有奇毒，正好出现在殃咎城，我就喂给于怀鹤了。”
司徒先生问：“你喂了多少？”
归雪间有点心虚：“一整朵。”
司徒先生：“！”
归雪间看得出来，司徒先生的眼神表达了一个意思，就是自己在暴殄天物。
司徒先生瞪了他一眼：“如果是一般的元婴，这一朵万年雪莲喂下去，怕是要闭关几十上百年才能将这么庞大的灵力完全吸收，还要提升心境，才可渡劫。于怀鹤闭关……”
他自己能修到洞虚，在同辈中已经是天赋最为突出，且颇有仙缘的一个了，而于怀鹤是二十岁的洞虚。
司徒先生放弃思考于怀鹤的天赋有多么惊人了，没有必要和这样的天纵奇才对比。
他也不是不懂变通之人，对于怀鹤道：“既然你已是洞虚，不是直面游疏狂，或者落入陷阱中，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这位庸城城主名头很大，却神秘得很。我三十年前见过他一次，当时看他是洞虚巅峰。至于现在，可能已经是大乘期的修士，半步渡劫，或许真的能够成仙。”
归雪间仔细听着。
司徒先生一拧眉：“庸城这样的仙城，戒备森严，人人各司其职，你们这样单枪匹马很难闯进去。”
这话说的也是。
思考片刻后，司徒先生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觉得严壁经如何？”
归雪间和于怀鹤对视一眼，不假思索地说：“没问题。”
除了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于怀鹤曾观察院子里的每一个人，确定没有问题后就没再有过怀疑。他们成为舍友，也成为朋友，相处颇多。而不考虑感情因素，仅从理智上看，如果严壁经真的和魔族有牵扯，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有很多次对归雪间下手的机会，不必大费周章，再派遣刺客。
司徒先生点头：“那他或许能帮得上忙。”
归雪间问：“什么忙？”
司徒先生道：“你们不知道？”
归雪间摇头。
司徒先生道：“他是百川城城主的独子，百川城与庸城的关系向来不错。以他的名义探访庸城，想必能住进不碌宫中。”
归雪间有点震惊。
严壁经不穷，甚至很富有，归雪间能看得出来，但没想到的是，这酒肉和尚的来头竟然这么大。
那这人怎么会修佛，怎么成日以蹭别风愁白吃白喝为乐？
前往庸城事关重大，司徒先生还要再找严壁经商量具体的办法。至于归雪间和于怀鹤在魔界的种种经历，他从信件中得知最重要的部分，剩下的也没空细听，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
临走前，归雪间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问：“先生，有个叫松烟的蛇妖来书院了吗？”
如果有这样特殊的学生要入学，司徒先生肯定会得到通知，但却从未听说，便随口否认了。
照理来说，他们在路上耽误那么久，松烟应该早就到了。
为什么还没来？
但松烟的修为不错，第六魔尊刚死，殃咎城乱成一锅粥，估计没空追杀他。
应该没事吧。
*
从司徒先生处离开，归雪间想起两位先生。一个嘴硬心软，一个嘴软心也软，不想让他们再担心了。
花先生离得近，便先去拜访。
归雪间第一次直面花先生的怒火，才明白为什么师兄师姐们口中的花先生可怕至极。
只听花先生怒骂：“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也敢只身前往魔界？谁给你的胆量，靠祈求上天保佑吗？那还真叫你撞上了狗屎运了。就算那什么焰鬼来了，你打不过，逃跑也不会？之前不是给我你传送阵的玉牌，紫微书院最蠢的蠢货也不至于不会用吧！”
言语间，归雪间瞬间从绝世天才变成了绝世蠢货。
院中的无数阵法也感受到了主人激动的情绪，喷出了火焰。
于怀鹤用剑鞘一一挡下。
等花先生骂完了，归雪间默默解释：“多谢先生的玉牌，学生一直随身携带。但当时于怀鹤昏迷了，我也不能一个人独自逃跑。”
见花先生又要骂，归雪间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样东西，展开来递给了花先生。
乘坐仙船的十天里，归雪间看完信后无事可做，便凭借记忆，将看过的魔族典籍记录了下来。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是人魔两界阵法的异同之处。
时间仓促，他也只写了个大概，一般人看了，只觉得是天书，但在阵法大师眼中就不同了。
花先生不过瞥了一眼，果然如获至宝，连忙接了过去，没有心思再骂人了。
归雪间松了口气。
花先生一边翻阅，一边喃喃自语，忽的问道：“这些标注是你自己的心得吗？”
归雪间点头。
花先生道：“去了一趟，也不算毫无收获。但……”
就这么捧着册子飘走了，估计是着急演算，再也分不出半点心思在归雪间身上了。
归雪间知道花先生一研究起阵法来就如痴如狂，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还没走两步路，身后忽然甩来一样东西，被于怀鹤接住了。
竟然又是一块珍贵的传送玉牌。
归雪间回过头，花先生依旧背着身，并不看他们，“哼”了一声：“好了，现在你的未婚夫也有了，下次不用再演什么生离死别了。”
送了东西，却不许他们道谢，直接启动了阵法。
下一瞬，两人直接被赶到了院子外。
归雪间看了玉牌一眼：“花先生送你的。”
于怀鹤抬眼，看着归雪间。
归雪间歪了下脑袋，纠正道：“送我的未婚夫的。”
于怀鹤才将玉牌收起来。
有什么差别么？归雪间不是很明白。
去往青如斋的路上，归雪间提心吊胆，周先生不会也这么先骂他一顿吧。
他很慌张，周先生可没花先生那么好哄。
推开院门，夏新雨也在，他高兴道：“师弟，你可是回来了，这段时间先生……”
话才说到一半，周先生转过身，抬手敲了夏新雨的脑袋一下，这位师兄才住了嘴。
归雪间瑟缩了一下，似乎也感同身受。
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周先生的面前。
周先生仔细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说：“瘦了点，精神还不错，看起来没吃苦。”
归雪间很会装乖，不是，是本来就很乖：“都是先生教得好，我才能死里逃生。”
如果不是周先生的教导，说不定连左副使都打不过。
周先生随意点了点头。
归雪间放下心，好像逃过一劫了。
他安分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准备也帮周先生做些力所能及的活了。
“于怀鹤怎么不进来？”
归雪间一怔，不明白周先生为什么忽然提起于怀鹤。
周先生笑意盈盈道：“你那个师兄呢？”
归雪间偷偷瞥了周先生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周先生的神情有点咬牙切齿。
为什么？归雪间自认又没犯错。
周先生的笑意愈深：“不对，是你的未婚夫。”
归雪间后知后觉，魔族入侵前，他和于怀鹤在大庭广众下公开真正的关系。而作为教了自己这么久的先生，周先生竟然也才得知此事，似乎很不高兴，现在是要秋后算账了。
归雪间说：“我叫他进来。”
在此之前，于怀鹤没有进过青如斋。表面上，他是归雪间的师兄，两人的关系很亲近，相依为命。但在周先生看来，于怀鹤还是外人，上课可以，帮忙也行，但青如斋是他的私人场所，没必要让于怀鹤也进。但现在身份变了，于怀鹤和归雪间是未婚道侣的关系，进入青如斋变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两人一起站在周先生面前时，归雪间一度很担心周先生要敲于怀鹤的脑袋。
自己太弱小，周先生怕把自己打坏了，于怀鹤的修为很高，又是剑修，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不知道于怀鹤会不会躲，万一不躲，周先生会不会敲不动，于怀鹤会不会被打疼，要不还是自己……
归雪间正胡思乱想，纠结万分，周先生忽然开口了。
他没有责怪两人之前的隐瞒，而是郑重道：“修仙之路漫长又孤寂，很多人只能独自摸索。你们既是从小定下的婚约，又彼此恋慕，形影不离，更要珍惜这难得的缘分。日后相伴，总不会寂寞。”
归雪间和于怀鹤十指相扣，忽然有了被长辈叮嘱的感觉，很新奇，像是羽毛落在心中，很轻，却令人安心。
与母亲有关的事，归雪间的记忆很模糊，偶尔才能想起几个片段。他不知道母亲当时为什么会为自己定下婚约，或许也怀着这样美好的祝愿。
于怀鹤将归雪间的手握得更紧，他其实很少会在别人面前承诺什么，因为全然不在乎外人对自己的看法，此时却认真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第113章 庸城
拜访完两位先生，回来后已是黄昏。
于怀鹤练完剑，归雪间也放下了书，准备睡觉。
灯光被调暗了些，于怀鹤坐在床沿边，陪伴归雪间入睡，就像过去那样。
回到书院后，他们就不再睡在一起了。
准确来说，是不能住在同一个房间。
这是司徒先生的强烈要求，说允许他们再住同一间院子已经是前所未有，叫他们不要再得寸进尺，在书院里太招摇。
归雪间不是很明白，于怀鹤沉默着没有说话。
表面上好像是答应了。
之前的几个月，他们大多睡在一起，现在归雪间一个人躺着，觉得身边空荡荡的。
他睡不着，胡思乱想很多。
“因为魔界的事，你才一定要去庸城的吗？”
于怀鹤听到归雪间的声音，抬起眼。
归雪间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很小声地说：“……因为我。”
其实不用问好像也有答案，但归雪间还是问了。
就像司徒先生说的那样，庸城的事牵扯甚广，修仙界的正道这么多，没必要让于怀鹤探查此事，太过危险。
但于怀鹤执意如此。
于怀鹤的视线落在归雪间的睫毛上，上面映着一圈圆弧，眨眼时像是跳跃的雪光。
他伸出手，好像要捞起光芒，实际上指尖轻轻按住了归雪间的眼睑，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的睫毛。
归雪间有点痒，再一次确定了这个人其实有玩弄自己的癖好。
之前也问过为什么，于怀鹤的回答很理所当然。
他说：“我喜欢你。”
归雪间：“。”
这人不也喜欢练剑，除非动手，怎么从来也不碰？
片刻的玩弄后，于怀鹤收回了手：“不能彻底解决此事，我不能放心。”
仅仅让归雪间生活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是不够的，危险随时可能侵入。
归雪间仰着头，看着于怀鹤的脸。
于怀鹤的神情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魔族容器的事，归雪间没有直接告诉于怀鹤。
自己的身体很特别，这种特别是有原因的，和魔族有关。
于怀鹤大概已经猜到了，他只是没有说，可能是觉得对归雪间太过残忍，而不想提起，不想让归雪间再次受伤。
停顿了一小会儿，于怀鹤继续说：“而且，我可能和游疏狂有血缘上的联系，去庸城最合适。”
在修仙界，身体与天地连接，生辰八字，使用过的物件，一根毛发，甚至都能对本人产生影响。
更何况是血缘的联系。
在所有与魔界有关联的事情里，于怀鹤选择最重要的，最直接的那一件。
庸城这样的仙城与魔界有勾结，一定酝酿着巨大的阴谋。
在提起游疏狂时，于怀鹤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不是那类会轻易付出感情的人，对于怀鹤而言，血液并不代表着什么。
于怀鹤低下身，连着柔软的被子一起，将更加柔软的归雪间抱了起来。
他说：“我希望你能永远不受伤害，安全地活着。”
归雪间很脆弱。最开始，于怀鹤觉得他是含苞待放的花，需要小心保护才不会败落。后来，他发现仅仅是这样的保护还不够，外界的危险太多，他选择扫清这些障碍。
于怀鹤的愿望和做法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自己一直被很小心地保护着。
归雪间的下巴抵在于怀鹤的肩膀上，又微微抬起来，看着身旁的人。
好像不止是看，而是要把于怀鹤的脸印在心里。
这是在被囚禁的十七年，死后的那些虚无缥缈的时间里，归雪间难以想象到的事。
那时候想要活下去，想要死去，自由地活着是归雪间能够想象到的最美好的事，长久的安眠似乎也是不错的结局。
他不会懂得和喜欢的人，和于怀鹤待在一起的快乐。
“于怀鹤。”
“嗯。”
归雪间重复着小声叫于怀鹤的名字，没有什么意义，他只是想这么做。
“于怀鹤。”
归雪间垂下了脑袋，蹭着于怀鹤的颈窝，他表现得很纯真，以这样一种方式和于怀鹤触碰：“我好喜欢你。”
于怀鹤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我知道。”
归雪间轻轻叹气：“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怎么样？”
归雪间对美好生活的所有设想都来自于怀鹤：“每天醒来和你一同去上学，学习阵法，修炼，下棋，晚上看你练剑，然后睡觉。”
这人没像之前那样立刻作出应答，他安静地听着，停顿了一小会儿：“有一点会变。”
归雪间一怔，从他的颈窝中探出头，往后退了退：“？”
他说的不都是很简单的事吗？难道自己无意间提出了什么要求，连龙傲天也做不到？
于怀鹤捧起归雪间的脸，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以后会成婚。”
“成婚了要睡在一起……”归雪间想了想，他不是那类完全听话的学生，对先生们隐瞒了很多事，“我们可以偷偷的，司徒先生又不会知道。”
于怀鹤低下头，轻轻一笑：“嗯。”
*
到了第二天，两人又被峰主赵游叫了过去。
赵游严肃地问：“都回来三天了，怎么不去上课？”
在外面的时间久了，归雪间还记得自己是书院的学生，但已然忘了上课这件事了。
赵游道：“难道你们不想上课？”
司徒先生也在，为他们辩解：“他们还有……”
赵游打断他的话：“饭堂，宿舍，充沛的灵力，日日点卯的先生，哪一样缺了你们。在书院待着就要上课，不然都说有事，还上什么学！”
在书院里，不努力读书就是天大的罪过。
司徒先生据理力争，也没能争得过负责课程安排的赵游峰主。
即使不久后要前往庸城，也无需成日准备。于是，归雪间和于怀鹤乖乖去上课了。
幸好两人的成绩都很好，期间断了几个月，苦读几日后还能跟得上。上有些课时，归雪间一心二用，摸鱼绘制魔界的阵法图，整理成册，交由花先生，日后或许有大用。
两人回来读书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书院，日日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光明正大，丝毫不遮掩彼此之间的关系。
终于有人鼓起勇气，向司徒先生问起了此事。
书院的规定一贯公平公正，怎么能有人有特殊待遇呢？
司徒先生的回答简单了当：“那是他们两人已经一同拿下书院大比的第一，若是你和你的未婚道侣也可以，书院倒也能允许你们住在一起。”
学生闻言败退。
是以某些被棒打鸳鸯的同窗对两人的眼神从羡慕转变成了嫉妒。
但也只能看看了，打又打不过。
又过了十数日，两人收到消息，上完课后没有吃饭，直接回来了。
严壁经坐在院子中的石桌旁，似乎正在等他们。
严壁经的课比他们的都少，盖因他是修佛的，许多修道的课程都不必去。
别风愁对此事颇有怨言，觉得自己一个妖族，什么阵法丹药也不用学。
归雪间和于怀鹤也坐下了，严壁经倒了两杯桃花酒，往他们两人面前一推。
孟留春和别风愁还没回来，小鱼可能在睡觉，可能去看学生打架了，院子里只他们三人。
归雪间看了一眼严壁经。
事关重大，百川城与庸城交好，司徒先生为人谨慎，不会只听信他们两人的意见，估计仔细调查了一番，又再三斟酌后，才告知了严壁经。
严壁经收了笑，神情是难得的正经，开门见山道：“司徒先生将你们的事告诉了我，没料到前段时间的魔族入侵竟可能与庸城有关。”
又问：“你们确定是那个左副使？”
归雪间点头。
严壁经也知道，他只是最后确认一遍，叹气道：“不太妙。那个左副使可是游城主的得力助手，他有问题，游城主不可能脱得了干系。”
他饮了口茶：“我父亲和游城主不仅是多年好友，庸城和百川城的牵连很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确凿的证据前，不好告诉他。”
严壁经的话里有些为难耳朵意思，但归雪间知道，以酒肉和尚的秉性，如果他不愿意插手此事，根本不会有今日的谈话。
果然，严壁经将茶水一饮而尽，将杯子一掷：“菩萨慈悲，金刚怒目。这种时候，光求菩萨可不行了。这一趟是不得不去了。”
他的话音刚落，别风愁和孟留春就推门而入。
别风愁嚷嚷道：“光头和尚，你叫我回来做什么？”
归雪间疑惑地看着他。
于怀鹤道：“你已算好了时间。”
归雪间也反应过来，自己和于怀鹤上课的地方近，但走得慢，回来的稍早。而另两个人离得远，所以落后了一小会儿。
不是意外，严壁经是叫了他们所有人回来。
哦，还有小鱼，也被桃花酒的香味吸引，从睡梦中醒来，游了过来。
严壁经坦然道：“我独自一人回去，途中经停庸城，又要住进不碌宫，也太过显眼。”
一句话的功夫，两人一蛇也走了过来，围成了一圈。
严壁经替他们倒酒，露出平常那样的笑来，眼睛是眯着的：“贫僧有一个计划，诸位施主可愿一听？”
他打算以为父亲祝寿的名义回家，和三两要好的同窗一起，期间停在庸城游玩一段时间，顺便为父亲寻找合适的礼物。
别风愁嫌弃道：“谁和你是要好的同窗！”
严壁经也不恼怒，而是问：“那你去吗？”
别风愁忍辱负重：“去！我娘在边界抵抗魔族，我怎么能做缩头乌龟！”
“归施主和于施主之前已经被盯上了，不适合再出现在游城主眼皮子底下。”严壁经道出了自己的计划，“而我们若是住进了不碌宫，被那些人看着，即使知道了什么，也无法肆意探查，很不方便。”
归雪间思忖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一明一暗？”
这和归雪间的想法也很符合。他和于怀鹤本就不适合出现在不碌宫。
魔族对归雪间是欲除之而后快，左副使对他下手，游疏狂很难不知道归雪间这个人。而于怀鹤又和游疏狂可能有血缘关系，最好不要正面撞到。
小鱼盘旋在桌上，“嘶”了一声，询问自己在哪边。
一千年前，弄云仙人曾在仙魔大战的主力，作为弄云仙人的妖宠，小鱼也是当仁不让，绝不能堕了仙人的名头。
严壁经笑道：“你呢，就负责给明暗之间传信。庸城的守卫极其森严，机关颇多，若是用传音符之类的法术，很容易被拦截下来。”
又转过头问：“孟施主以为何？”
孟留春道：“你们都去，我一个不去，岂不是显得很没骨气！”
说完了忍了忍，没忍住，悲愤道：“别风愁家里很有钱，于怀鹤做任务很有钱，归雪间因为于怀鹤有钱而很有钱。我还以为这个院子里，有你和我相伴也不寂寞，没想到你竟然是城主之子！”
好像被背叛了一样。
归雪间靠在于怀鹤肩膀上，脸偏了过去，也笑了。
*
数日的准备过后，五人一同乘坐仙船前往庸城。
归雪间和于怀鹤住一间房，其余三人住一个大套房。
为了掩人耳目，不让有心人注意，两拨人从来不在外面同时出现，偶尔没人的时候，归雪间和于怀鹤才去找他们三个玩。
他们不太出去，闷在房间里，除了修炼就是发呆，实在很无聊。有时候，归雪间和于怀鹤会下幻兽棋玩。但他们两人待在一起，什么话都不用说，也不会无聊，所以将幻兽棋让给了另外三个人玩。
严壁经对下棋没兴趣，喜欢看棋。孟留春和别风愁没玩过，归雪间好心地教他们两个。
照理说，于怀鹤是九洲大比的冠军，也很会教人，也该帮忙。但这个人根本不可能教除了归雪间之外的任何人，倒不是敝帚自珍，他连自创剑法都能公开，纯粹是对别人没有一点耐心。
一人一妖同时学幻兽棋，孟留春却下不过别风愁，他很不服气，总疑心是归雪间偷偷帮了别风愁这个对手。
其实不是。别风愁虽然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人族的游戏，但他作为妖族，对战场有种天然的把控。
有一次，孟留春的运气绝佳——幻兽棋和运气挂钩，而对手的棋力不足，就无法扭转这种劣势。他从头杀到尾，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大获全胜，正要将棋子升到最高级。
归雪间看着那枚棋子，微微蹙眉，忽然想起了什么，惊慌失措地阻止：“你别升这……”
孟留春闻言更来劲了，得意洋洋道：“你果然偏向别风愁，我可是要赢了。”
棋子甫一落下，香炉中的烟雾弥漫开来，呈风起云涌之势，最高品阶的金仙现世，凝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棋盘上的归雪间栩栩如生，棋盘下的归雪间捂住了脸，不是很想面对现实。
……好丢脸。
于怀鹤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站起身，走了过去，看了一眼棋局，计算了片刻，又下了数十步，棋盘上又骤然出现了于怀鹤的身影，同归雪间一同携手离开。
现实的于怀鹤不管孟留春和别风愁的死活，虚幻的于怀鹤和归雪间不顾棋局死活。
归雪间很绝望，试图解释：“……这个棋盘是定做的奖品……”
所以规则也略有不同。
孟留春看着他们两个，和别风愁站在一块：“你们两个别太过分，怎么下个幻兽棋也要看你们俩做道侣，这样我们还怎么玩啊！”
严壁经看的很愉快，摇头晃脑道：“罪过罪过。”
这样吵吵闹闹了十天，仙船总算行至庸城。
一想到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庞然大物，还未下船，气氛略有些沉重。
严壁经安慰大家：“只是调查而已，有了线索交由书院处理。又不是和那位游城主打起来，不用这么紧张吧。”
别风愁面无表情道：“总觉得你又要乌鸦嘴了。”
孟留春很惊恐：“这个话题好危险，你们两个都闭嘴吧！”
*
下船后，严壁经携两位同窗和小鱼，径直奔向不碌宫。
归雪间和于怀鹤落后一步，混入人群，就像普通修士那样进入庸城。
归雪间去过的仙城不多，峦锦城因紫微书院而闻名，每年都有想要修仙的凡人自四面八方赶来，城中除了修士，也有不少凡人，相处和平。而星斗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是修士们交易的好地点，所以里面的修士鱼龙混杂。
而眼前这座仙城形容肃穆，气质冰冷。城门极高，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归雪间仰起头，从云雾缭绕间，勉强可见“庸城”二字。
在前往庸城前，归雪间在藏书阁中翻阅典籍，对这座城池有了些许了解。
众所周知，渡劫前后是修仙之人最为危险脆弱的时期。渡劫前的闭关若是被人打扰，很容易走火入魔。渡劫后虽然修为提升，但很多人会在雷劫中受伤，也需要修养，于怀鹤那样的属实很少。如果在这段时间内被心怀不轨之人偷袭，轻则多年积蓄被掠夺一空，重则魂飞魄散。
身处宗门或家族，有人护法倒能过安稳渡劫，很多散修却没有能信任之人。他们想要挑选一个安全的场所独自渡劫，但再偏僻的地方，劫云一出现，等于将自己的行踪昭告天下。
而庸城则在城外专门开辟洞府，供在庸城内购房居住的修士使用，而且在渡劫期间可以享有城中护卫的保护。万一出现意外，如果财产有所损失，由庸城先行赔付；如果修士死于敌手，庸城追杀到天涯海角，也会为其讨回公道。
这样过了五十年，众多散修在此安全渡劫后，庸城才渐渐打出了名气。
比起众多仙城，庸城既没有充沛的灵力，也无方便的位置，却靠着这样的方式，成为了九洲十城中的一个。
两百年前，庸城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游疏狂接任城主后，再三考虑下，定下了这条规矩。最开始城中守卫不足，游疏狂便亲自巡逻，为城中修士护法，亲力亲为，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也因为这个缘故，游疏狂这个城主对仙城的掌控要比别的城主大多的。仙城与人间的城池不同，住在城中的修士并非城主的手下，只是交纳灵石，寻求一方住所，并不受其管束，大不了一走了之。
而游疏狂在庸城却说一不二。
无论品性如何，观其生平，游疏狂的确是个厉害人物。
归雪间觉得，这位对权势和名声似乎有着异于常人的渴求。
顺着人流，两人进入庸城城内。
天色将暗，于怀鹤找了家舒适的客栈，两人住了一晚。第二日一同出门，在庸城城内闲逛。
说是闲逛，也不尽然。于怀鹤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归雪间则四处搜寻魔气，辨别是否有魔族物件。
一天之内，不可能将整个庸城走完，但走过的地方却出人意料的干净，完全没有魔族的踪迹。
就是太干净了。
如果在这些寻常场所一无所获，那只有去那些不寻常的地方了。
擅自闯入不碌宫太过冒险，有严壁经在，还是徐徐图之为好。
但是城外的那些闭关场所，他们倒是能去看看。
晚上回去后，两人收到严壁经那边传来的信件。
小鱼偷偷游了过来，身躯稍稍变大，将信件吐了出来。
归雪间展开信，和于怀鹤同看。
一，他们已在不碌宫中住下，游城主很忙，没空见这个子侄，只让属下好好招待他们。
二，两日后城中有一场拍卖会，严壁经准备前往为父亲挑选礼物。而拍卖会人多口杂，或许能听到什么消息，建议他们也去，或许能有不同收获。
三，严壁经的身份是百川城城主的儿子，不碌宫的人对他颇为讨好，提前拿到了拍卖会的宝物名单。其中有天青垂水的戒指，强烈建议于怀鹤去。
严壁经这人真是……
于怀鹤的目光落在天青垂水四个字上，又抬起手，捏住了归雪间的耳垂，淡淡道：“是要去的。”
归雪间：“……”

第114章 天文数字
接下来的两日，归雪间和于怀鹤将整座庸城逛了一遍。
期间归雪间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魔气，没有一点魔族的痕迹。
太干净了，反而很不正常。
魔界的生存环境太过恶劣，有些魔族会流窜到人间和修仙界，他们只是想逃离那里。
这部分魔族不是受到魔尊的指使，当然也不会听从魔尊的命令，会不约而同地集体远离某座城池。
修士想要找出隐藏在人群中的魔族较为困难，魔族却很容易辨别出自己的同类。
像归雪间这样的魔气观察入微的人绝无仅有，一般人只会觉得游疏狂管制有方，城内没有妖魔的容身之处。
简直就像是有魔族刻意将误入这里的同类全部扫除，留下一个只有修士的城池。外人绝不可能在庸城内遇到魔族，更不会进一步调查，发觉魔族与庸城之间的勾结。
这一天走的路太多，回到客栈后，归雪间实在很累，不能动弹。他躺在床上，于怀鹤帮他按腿。
腿很难受，被于怀鹤一按又酸又痒，归雪间本能地想要逃跑，往床的内侧爬，却被于怀鹤捉住了脚踝，没费什么力气地拎了回来。
狭小的床上，归雪间忍不住喘息着，嗓音很低，又细碎，断断续续的，好像很难耐。
于怀鹤听了一小会儿，停下动作：“你……”
归雪间努力偏过头，却还是看不清身后的人的神情。
于怀鹤很难得的顿了一下，一只手落在了归雪间的脖颈间，不轻不重地压着脆弱的喉结。
不知为何，归雪间觉得于怀鹤的体温很高，不能为自己降温。
于怀鹤淡淡地说：“归雪间，你别叫了。”
归雪间伏在枕头上，觉得这个人的要求很过分。
疼了也不能叫吗？而且他的声音很小，不会穿透墙壁，打扰到隔壁的人。
他是这么想的，也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于怀鹤听完后竟然笑了。
……但不是高兴的意思。归雪间可以确定这一点。
他用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于怀鹤。
于怀鹤半垂着眼，凝视着归雪间，漆黑的眼底涌动莫名的暗流，他克制住了，所以剩下的只是很少一点的无可奈何。
他将归雪间捞入怀中，一只手继续按腿，另一只手横在了归雪间的唇边。
于是，归雪间咬住了于怀鹤的食指，借以这样的方式将喘息声吞了回去。
他的力气不大，留下的齿痕也很浅，不会令于怀鹤受伤。
现在，归雪间没有地方可逃了，被迫接受按压。适应了后，也很舒服。
好一会儿后，归雪间感觉两条腿是前所未有的轻松，靠在于怀鹤的怀里，将这几日的见闻整理成想法，说给于怀鹤听。
于怀鹤也认同他的话，沉思片刻后道：“这里不行，就去城外看看。”
归雪间问：“我呢？”
于怀鹤看着他：“你等等。”
这个人的意思是先独自前往，不带自己。
归雪间想要据理力争，但他被人抱在怀里，气势不足，只好暂时屈服。
*
第二天是拍卖会，这次出行不能太过惹眼，于怀鹤没定包间，两人坐在外面开阔的看台上。
归雪间看到严壁经也来了，同孟留春、别风愁一起去了前排位置最好的包间。
拍卖会还未正式开始，周围人正在高谈阔论。
有人透露一个不算秘密的消息，目前庸城太过拥挤，一房难求，所以正在扩建新城，到时会有一个足够容纳十万人的大殿，是别的仙城所没有的。
总之在场诸位对庸城的前景十分看好。就连某些宗门长老也打算在庸城购置屋舍，如果日后晚辈不成器，在宗门内混不下去，在这里平安度日也不错。
归雪间心不在焉地听着，被于怀鹤喂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一口咬下去很甜，汁水又足，又想留在这里的修仙之人怕不是要在毫无防备下喂了魔族。
两人对前面的宝物都不感兴趣，直到天青垂水上场，于怀鹤的目光才转到台上。
这三枚戒指原来都由南海上官家珍藏。近些年来，上官家突遭横祸，濒临败落，便将这些用不上的宝物暂时售卖，换取大量灵石，企图东山再起。
天青垂水是一套首饰，分散在九洲各地，很难全部收集，作用不大，起拍价格不高，也没有人非要得到不可——于怀鹤除外。但好歹也有天下十珍的名头，在场的富有修士也不少，买回去作为珍藏也不错。
归雪间听着于怀鹤的竞价，感觉灵石如流水一般逝去。
终于，天青垂水的归属尘埃落定。
归雪间想到那个天文数字，拽了下于怀鹤的袖子，有点担心地问：“我们真的有那么多灵石吗？”
他对灵石的数目没太大概念，够用就好，平时有于怀鹤在，他很少要用，没仔细数过储物戒指中的灵票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于怀鹤点了下头。
归雪间想了想，这段时间于怀鹤和自己一直在外奔波，回校后也没什么时间，难道又偷偷做了什么任务？
于是问：“你怎么赚的？”
于怀鹤道：“棋谱。”
看着归雪间疑惑的目光，他多解释了一句：“赢下九洲大比后，我写了一本棋谱，与商会合作出售。”
于怀鹤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九洲大比冠军，又打败了作弊的贵公子，加上……那一跳，噱头很大，声名远扬，棋谱卖的很好。
他和商会谈的是分成，所获灵石远远不是从前所能比的。
归雪间：“。”
又看了于怀鹤一眼，龙傲天，你赚钱也这么有天赋，为什么之前那么清贫？
不远处的包间内，严壁经道：“果然是于施主拍下来了。”
他提笔写信：“此为两位施主的成婚礼物，敬请笑纳。”
别风愁皱眉道：“你好吝啬，不就是提前把消息告诉了他们，又不是你买来送给他们的，也能算礼物？”
严壁经微笑道：“别施主，你对人间之事还是不够了解，多学学吧。”
别风愁的拳头痒了，又想打人了。
信是写完了，但人多眼杂，暂时不能送过来。
拍卖会还在继续。
天青垂水不是压轴宝物，接下来的东西更为珍贵。
很快，展台上又出现一块天山冷铁，这是炼器的好材料，竞价之人众多，氛围越发火热。
在接连不断的叫价声中，忽然出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归雪间抬眼望去，人群淹没间，出价的人竟然是白头道人。
他不是长住星斗城，且看穿了游疏狂的本性，很看不上这位游城主，怎么会来这里？
白头道人也察觉到了归雪间的目光，回头和他们对视了一眼，飞来一道传音符。
传音符中只有一句话，请他们暂留脚步，有事相商。
白头道人是很和善的前辈，与庸城又没什么关系，两人打算留下来，听听白头道人
拍卖会结束后，于怀鹤付清灵石，钱货两讫，拿到三枚天青垂水的戒指。
天青垂水很昂贵，连装东西的盒子都很精致好看。
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归雪间碰了下盒子，没有打开，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再看，便往于怀鹤那边推了推。
隔着漆盒，于怀鹤握住了归雪间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攥在了掌心里。
意识到身前不远处停了个人影，归雪间抬起头。
白头道人似乎看了有一会儿了，饶有兴致道：“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感觉自己都返老还童了。”
……被前辈看到，归雪间的脸骤然发烫。
又瞥了眼于怀鹤，这人的神情未变，不动声色地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松开。
归雪间压下过快的心跳，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前辈来此处所为何事？”
白头道人是隐士高人，颇有名望的炼器大师，此刻随意坐在两人对面，道出事情原委。
“我有个老友，名为洞庭居士，常年住在庸城。他之前写信给我，说几年未见，很是想念，邀请我过来下棋。我前几日赶来庸城却吃了个闭门羹，他的家中无人，原来是闭关去了。”
修仙之人闭关本是常事。但因这封信的存在，闭关的时机似乎有些奇怪。
归雪间听着，记下了“闭关”二字。
面对着他们二人，白头道人直言不讳：“世人都说在庸城闭关无比安全，无后顾之忧，我却不能放心。”
归雪间道：“前辈，你是打算前往闭关场所一探究竟吗？”
“正是如此。”白头道人点头，“庸城的防备森严，对我来说倒也不是无懈可击。只是我这老友是阵法大师，估计会在自己闭关场所布置诸多阵法，而我对这些是一窍不通。”
归雪间明白白头道人想做什么了。
白头道人偏过头，看向归雪间：“我记得小友是花秉秋的徒弟。以他的脾性，你在阵法方面应当颇有天赋。能帮我这个忙吗？”
两人也早有去城外闭关场所一探究竟的想法，归雪间看向于怀鹤，这人也没反对，于是道：“自然。一点小忙罢了。”
*
庸城，不碌宫内。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坐在紧闭的窗户边，面前随意地摆放了一面铜镜。
那面铜镜上浮现一个紫色身影，称呼这个男子为“游城主”。
他道：“归雪间和于怀鹤没有死在紫微书院，逃来魔界后还杀了无端。归雪间本是陛下的容器，能力极为特殊，那个于怀鹤年纪虽小，修为和剑法却不可小觑。”
游城主——游疏狂不屑一顾道：“两个二十岁的蝼蚁，竟令魔尊殿下畏惧成这样。游某有些担心日后的计划可否顺利实施了。”
铜镜另一端的魔尊紫犀并不恼怒，只是嗓音添了几分冰冷：“本尊只是提醒你，你手下的人可是死在他们手里，难保他们不会顺着这条线索找过来，耽误大事。”
游疏狂将镜面一扣：“魔尊殿下不必担心。”
铜镜黯淡下来，双方断了联系。
“于怀鹤。”
游疏狂默念了一声这个名字。
他曾听过，应该是不重要、不足以被他记住的人。
——这样的人太多了，全天下值得被他记住的也没有几个。
短暂的回忆后，他记起来了。
哦，是她的孩子。
于行竹的孩子。

第115章 三枚戒指
白头道人先他们来了几日，用打算在庸城内定居的借口，将城外的状况打探了一番。
这几日住下来，归雪间以为庸城与其他仙城没什么差别，白头道人说城外的守备远比城内严格，首先进出须得有侍卫的引导陪伴，其次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卫会不间断地巡逻。
单个侍卫的修为不高，但他们随身配有联络的法器，且交接时间有严格的限制，一旦出现意外，修为更高的管事就会前来查探。
进入城外的洞府所在之处不难，难的是避开这些耳目。
白头道人是隐士高人，早有打算，将时间定在黄昏后，到时从侧门出去，绕道进入城外。
两人同白头道人告辞，回到客栈后歇了片刻，收到小鱼送来的信。
于怀鹤展开，瞥了一眼，又往归雪间面前推了推。
……严壁经为人还真是节约，在城主之子和贫穷佛修的身份间，显然他大多数时间是后者。
归雪间看完后笑了半天，又提笔写下回信，先是表达了应允，又将准备前往城外的事告知严壁经。
小鱼又兢兢业业送信去了。
傍晚时分有重要的事要做，归雪间提前准备了一番。但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有于怀鹤在，他不必担心危险。有白头道人这样修为高深的修士在，他不怎么能动用灵府中的东西，白头道人看得出他的底细，很容易露出破绽。
于是偏头看向于怀鹤。
两人对视了一眼，于怀鹤拿出装有天青垂水的盒子，掀开盒盖。
三枚戒指摆放其中，水头很好，看上去翠盈盈的，像是凝聚了一整个夏天的绿。
于怀鹤伸出手，圈住归雪间的右边手腕，将储物戒指摘了下来。
归雪间：“？”
于怀鹤解释：“这个戒指可以装东西。”
归雪间看着自己搭在于怀鹤掌心的手指，想象了一下，天青垂水有三枚戒指，全部戴上勉强还行，如果再有储物戒指，的确太过繁琐。
一般稍好些的储物戒指都附有自动适应主人尺寸的法术，天青垂水却不行，尺寸是固定的，因为材质不能允许。
于怀鹤很有耐心，他捧着归雪间的手，一根一根的试了。
第一枚戴在了无名指，第二枚戴在了中指。
最后一枚试了个遍，归雪间的手指太过纤细，都大了，大拇指又不合适。
窗户开着，外面生长着高大的树木，有少许日光穿过繁密的枝叶，落了进来，将客栈的房间照得很明亮。
归雪间看着坐在身旁的于怀鹤，他的头半低着，似乎在想办法。
他试探性地抬起了手。
戒指比想象中的沉，三枚也太多了。
归雪间这么想着，反握住于怀鹤的手，接过最后一枚天青垂水。
于怀鹤微不可察的一怔，他抬起眼，意识到了什么，又展开了手。
于怀鹤的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凸起，略有薄茧。这是一双握剑的手，似乎不应该佩戴过多饰品，和这个人很不搭。
但一枚戒指也不多。
归雪间将于怀鹤指间的储物戒指也摘了下来。
片刻后，在归雪间第一次尝试时，于怀鹤问：“不想戴了？”
归雪间抬起左手，好像有点费力——他很擅长演这个，又说：“多戴一个太沉了。而且也不合适。”
于怀鹤的眼底浮现一点笑意，好像又找到了一条归雪间过于柔弱的证据。
归雪间蹙起眉，想要反驳，还是没说话。
试到无名指时，已经很合适了，但归雪间还是又试了右手。
也只有归雪间能够随意地对于怀鹤天下无双的手做任何事。
第一次为于怀鹤戴戒指时，时间太短，他们当时的关系也较为简单，归雪间没想那么多。
又一次试到无名指时，归雪间似乎想到了什么，心脏猛地一颤。
于怀鹤很敏锐，即使归雪间没有表现出来，他好像也能听到归雪间心跳的不同频率：“怎么了？”
归雪间飞快地眨了眨眼，不是很想说。
于怀鹤的中指搭在归雪间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淡淡道：“不能说么？我想听。”
他知道归雪间在挣扎和隐藏着什么，且这种挣扎和自己有关，所以坦白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归雪间一直很难拒绝于怀鹤。
他垂下眼睫，慢吞吞道：“就是……我之前看书，有些地方的习俗是成婚的时候，双方会交换戒指，为对方佩戴。”
其实不是在书上看到的。归雪间死后，有一次曾听到两个人在自己不远处抱怨戒指定的晚了，说不定赶不及婚礼当天，只好又买了一对。
九洲之大，无边无际，各地习俗差别很大，归雪间这么说，于怀鹤也不能判断到底出自何处。
说完这句话后，归雪间专心致志地为于怀鹤试戒指了。
一小会儿后，于怀鹤道：“那是要现在试的。”
又平淡道：“如果成婚的时候试，宾客可能会等的太急。”
归雪间的脸一下子就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成婚好像是很遥远的事，但以于怀鹤的能力，或许很快就能找齐当初承诺的东西。
但……无论有没有十珍八宝，归雪间都会和于怀鹤成婚，都想和于怀鹤成婚。
最后，归雪间将这枚稍大一些，自己佩戴起来不太合适，对于怀鹤却正好的戒指，戴在了这个人左手的无名指上。
于怀鹤的肤色也是白的，但和归雪间仿若毫无瑕疵的雪白差别很明显，他们的手指重叠交握着，戒指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有种特别的般配。
于怀鹤抓着归雪间的手，吻了吻他的指尖。
*
日头偏西，两人抵达约定的地方。
他们从侧门出去，需要穿过布满禁制的树林，才能进入洞府所在的区域。
这样茂密的林子，归雪间笨手笨脚，自然不能独自穿过。
于怀鹤抱起了他，纵身一跃。
白头道人见了，惊讶道：“小友，一别数月，我竟看不清你的修为了。”
又瞥了归雪间一眼，仿佛在说你怎么没有一点精进，还是这么弱小。
归雪间乖乖缩在于怀鹤怀里，并不动弹，努力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还是有点长进的，只是这个长进不能展示给别人看。
只有于怀鹤能看。
两道身影在林间急速穿梭，归雪间很小的一团，蜷缩在于怀鹤的怀里，他们的速度又太快，即使是视力最好的鸟，也很难捕捉到归雪间的存在。
城外的守备是很森严，但白头道人和于怀鹤都是洞虚期修士，面对低阶修士有绝对的压制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很快，白头道人找到了洞庭居士的洞府。
就像他之前猜到的那样，除了庸城布下的禁制，洞府外还有几个用于防卫的阵法。
解开阵法需要时间，中途肯定会有巡查的侍卫过来。
归雪间从于怀鹤的怀里跳了下来，一眼就辨认出最外层的阵法，又算了算时间，再极限也不够。
白头道人早有准备。
他是精通炼器的道士，平日里喜欢研究一些稀奇固定的法器。比如曾经炼制过一个水镜，能够将照在水镜中的风景再释放出现，形成幻象。
这东西没太大用处，照在镜面上的活物是凝固不动的，一旦有人穿过水镜，也会立刻发现是假的。现在却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们注意过，没有意外情况，侍卫不会随便前往路旁的洞府查看。
白头道人将洞府前的一小段路的风景收入镜中，摆在了路边。
以水镜为界限，内外分隔开来。
这面水镜使用起来限制颇多。
白天的日光太亮，照在镜子上会有强烈的反光。夜晚又太暗，过于模糊，看不真切。所以傍晚最为合适。但黄昏时分的光线变化得太快，时间久了，可能会被巡逻的侍卫发现这里与别处不同。
时间紧迫，白头道人放置水镜的一小会儿功夫，归雪间看着阵法，心中已经有了大略的方法。
他走上前，尝试解开阵法。
修为不行，就找于怀鹤帮忙。于怀鹤也懂得阵法，他说自己学的不精，实际上是有当花先生学生的天赋。两人合力，事半功倍。
白头道人啧啧称奇。
归雪间的修为不高，年纪又小，被道侣护的如珍如宝，竟对阵法如此精通。
就算他将这件事告诉老友，对方怕也是不敢相信。自己精心布置的阵法，这么快就被破解了。
终于，几道阵法都被解开，白头道人先进一步，归雪间被于怀鹤护在身后，一同走向洞府深处。
三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不愿打扰到可能正在闭关的洞庭居士。
……如果洞庭居士真的在修炼，那就是最好的情况。
行至最深处，打坐的蒲团上落了一层灰尘，许久没人用过了，洞府内空无一人。
但也不是最坏的状况，眼前没有出现洞庭居士的尸体。
白头道人停下脚步，将周围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实在找不到别的通道了才开口道：“我再三询问，庸城的回答都是他正在闭关修炼，现在他人呢？”
冰冷的语调下尽力克制的怒火。
归雪间上前两步，尝试着劝慰道：“庸城城主游疏狂有万贯赀财，应当不会只是图财害命这么简单。此次暗自掳走洞庭居士，想必是有什么事非他不可。事情未办妥之前，居士或许没有性命之忧。”
片刻的沉默后，白头道人点头道：“你说的也不错。我得先去他的居所一趟，看那么是否有什么线索。”
于怀鹤道：“我们留下来。”
归雪间看了于怀鹤一眼，这里离未修建完成的新城不远，正好可以一探究竟。
白头道人知道他们不可能是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便没有多问：“你们多加小心。这庸城……我也着实猜不透游疏狂到底想做什么。若是有洞庭居士的消息，务必告知我。”
归雪间道：“我们留下来，想看一眼未建完的新城。”
白头道人沉思，他知道他们是有事前来，但是没问：“可以。若是有洞庭居士的消息，请务必告知我。”
归雪间点头。
白头道人离开了，不大的洞府里只有他们两人了。
于怀鹤低声道：“这里很危险。”
归雪间略一思考，也明白过来了。
庸城从一座小城走到如今的位置，靠的是两百年来积累下来的口碑。
而现在游疏狂不再顾忌口碑，连自己城池中的修仙之人都要下手，说明离计划达成，真正图穷匕见的时刻不远了。
出了洞府，归雪间依旧被于怀鹤抱着。没有外人在，归雪间更大胆了些，勾住了于怀鹤的脖子，姿势也更亲密了。
别的洞府没有探查的必要，他们径直向新城的方向赶去。
经过树木葱郁的山林，旁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新城已经有了雏形。
天色将暗，太阳的余晖消失在了厚重的云层间，唯有最后一丝光亮。
从高处往下看，地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像一群辛勤的蚂蚁，正不知疲倦地建造着这座的新城。每一片区域都有一个负责的建工，他的身旁摆着各种丹药瓶，指挥着这些人卖力干活。
归雪间一怔，凑在于怀鹤的耳畔边问道：“这些……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吗？”
于怀鹤停了下来，立足于枝头，他的灵力内敛，引不起任何波动，夏日茂盛的枝叶遮掩住了他们的身形。
这里是新城的边缘，两个人正在一块一块地砌砖垒墙。他们的手法又快又好，是无数遍重复后的经验，连法术都没办法如此精准，将砖块砌得这样漂亮。
隐约间，归雪间听到两人的说话声。
一个气力不足的声音道：“等这座仙城建好了，我们这些凡人真的可以可以住进来吗？”
另一个人的声音年轻些，似乎满怀期待：“当然，这些仙人也是需要咱们这些普通人服侍的！你看，那些仙人能将木材砖块从百里之外顷刻间运来，但是这砖块不还是得咱们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吗？”
“听说成仙要从小修起。我这么大年纪，是成不了仙的了。但我有一个七岁的女儿，十一岁的儿子，真希望他们能成为仙人，再也不用食不果腹，受那些官老爷的压迫了。咱们要快点将这座城修好，不然就耽误他们了！”
“肯定可以的！不然那些仙人将我们从战场上救回来是为什么？还喂了我们这么多仙丹，不用吃饭都有力气！”
“砖用完了，我再推些过来。”
天彻底暗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到一个人在黑夜中的疲惫喘息声。
归雪间的胸口有些闷。
从两人的几句话中，他差不多能猜到前因后果。
这座新城必然有鬼，不能召集专精于此的修士前来用法术修建，担心被他们发现问题。于是，游疏狂选择了俗世中的普通人。
这些人大约是从北魔修挑起战乱的地方掳来的。一个普通人比不过一个修士，十个，百个，千万个……他们所求很少，一点廉价的丹药，一点微薄的希望，将游疏狂虚假的承诺当真，被这座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仙城奴役着，愿意付出所有了。
那些药并不是好药，无法弥补他们因过度劳累而损耗的身体，甚至透支他们的生命。
这座“仙城”还未建成，就已经开始吃人了。
归雪间的胸口有些闷。
等新城建好，这些在游疏狂眼中无名无姓的凡人无疑会成为人丹的材料，再被吃一遍。
于怀鹤抚摸着归雪间的脸，是安慰的意思。
归雪间的脸贴着于怀鹤的掌心，缓慢地呼吸着。
他们不能停留在这，这里四处都有监工，没有做好准备前，直接混进来很难。
于怀鹤起身离开，像是一阵风的掠过。
沿着新城的边界，于怀鹤悄无声息地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正打算离开，却发现有一个地方是冷清的，没有人。
这里已经修建完成——是那些人口中足以容纳十万人的大殿。
今天没有月亮，只有一点星星的光芒，归雪间靠着这些微的光亮，勉强辨别着这座空旷的建筑。
它很大，看台处没有座位，而是一排一排狭窄的过道，一个人落入其中，就像一颗砂砾，转瞬间就被淹没了。
与其同时，大殿中央建有十几根高耸入云的石柱，在某些时间段，这些石柱甚至能将太阳困入其中。
归雪间愣住了。
他回过神，拽了下于怀鹤的袖子，示意这个人把自己抱得更高些。
于怀鹤飞的极高，归雪间将整座大殿一览无余。
一刻钟后，归雪间确定这座大殿只是一个外壳，最为重要的是隐藏在地下，没有修建完成的阵法。这样庞大的阵法不能单纯靠堆砌人力完成，布置起来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普通人暂且不谈，能力不够的修士，就是对照着绘制好的阵法图，绘制出来的线条都有天差地别，根本无法启动。
归雪间的长发被夜风吹起，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失去血色，嗓音很沉：“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座大殿，以及还未完成的阵法与献祭和传送有关。”
献祭的阵法比较简单，已经完成，传送是阵法中最难最精细的一类，以归雪间来看，才刚刚开始。
于怀鹤的思维极为敏捷，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另一件事：“就像书院那样？”
归雪间慢慢点了下头。
魔界地处偏远，交界之处又很险要，想要入侵修仙界困难重重。
而如果庸城建成了这样一座传送阵，死掉的人越多，通过这座阵法来到修仙界的魔族就越多，后果不堪设想。
归雪间和于怀鹤一同落地，打算寻找通往地下的入口。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里太大了，想要仔细搜遍每一寸土地需要时间。阵法还未建成，又被这样一个沉重的外壳笼罩，很难有灵力泄露。
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点一点地摸索了。
就这样找了一个多时辰，也只是冰山一角。归雪间没有泄气，他很有耐心，有进展总比没有好。等回去后，还可以写信给严壁经，让他们多留心。
忽然，一片纯粹的安静中，有什么东西出现在大殿边缘，探着脑袋，慢慢拱了出来。
这样的夜晚，归雪间的视力很差，什么也没发现。但于怀鹤非常警惕，对周围的一草一木，甚至风的流向都了若指掌。
他立刻发觉异动，顺手将归雪间抱起，怀里多了个人也丝毫不会影响他的速度。
断红出鞘。
最后一刻，于怀鹤收手了。
归雪间不明所以。
直至两人落地，归雪间才发现那是一条青色的大蛇。
……是小鱼。
小鱼吓了一跳，身型变大，正张着血盆大口，看到眼前的人是归雪间和于怀鹤，知道差点被自己人谋害，气得不轻。
于怀鹤没有伤害到小鱼，但是吓到了，归雪间替未婚夫向小鱼道歉，又问它：“小鱼，你怎么在这？”
小鱼是很懂事的蛇，知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但这样复杂的消息，光靠小鱼的蛇语和肢体语言，表达起来还是较为困难。
归雪间前前后后询问多次，才算弄明白了。
严壁经仗着自己的身份不同，又是修佛的，和大多数人修行方式不同，对不碌宫的人提出种种要求，每日不同时间诵经的地点也有所不同。
借着这样的机会，严壁经经常在不碌宫不同的场所穿梭。
从拍卖会回去后，严壁经前往水潭诵经，凑巧撞到新提拔上来的庸城副使，这人行色匆匆，不知要前往何处。
严壁经打开袖子，小鱼就跟了上去。
按照之前的约定，无论有什么发现，都不能独自探寻，而是要回去告知严壁经，再做打算。
小鱼胆大包天，见这位副使打开密道，觉得机不可失，在石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偷偷跟了上去。
密道中满是禁制和陷阱。小鱼的个头小，又灵活，还会法术，能绕过陷阱，却解不开禁制，遇到了只能返回之前的路口。这么晕头转向地走了好久，前方无路可走，最后顶开了头顶的砖块，钻了出来。
归雪间终于明白周先生想要敲自己脑袋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了，他现在也想敲小鱼的，还是忍住了，又叮嘱道：“你下次不能这样冒险了。”
他这边正告诫小鱼，偏头看到于怀鹤抱着剑，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看自己做什么？他又没有……很少做危险的事。
他睁大了眼，表示自己的无辜。
于怀鹤很轻地笑了笑，走了过来，捞起归雪间，又将小鱼放在断红上，随即将那块砖头周围掰开少许地方，跳了下去，又用法术将砖块恢复原样。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归雪间静下心，能闻到泥土和水的淡淡腥味。
小鱼的胆大，在无意间帮了他们大忙。
没猜错的话，这条密道的尽头，应该就是还未布置完成的阵法。
作者有话说：
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前世雪间一直处于死人微活的状态直到现代社会，所以才听说龙傲天这个词（。

第116章 三十年前
就像小鱼所说，密道内满是机关，两人一蛇缓慢地前行着。
于怀鹤的感官最为敏锐，走在最前面，辨别遇到的阻碍，也可以保护身后的人。
拆掉陷阱，用法术使各种禁制失效，这些事又必须在安静的状况下进行，不能引起外人的注意。种种苛刻的条件下，解决起来非常麻烦。归雪间也在帮忙，他又渴又累，期间被于怀鹤喂了几口水和吃食才继续下去。
终于，他们终于走到尽头，那是一扇石门。
颇费了一番功夫后，于怀鹤解开重重禁制，打开了门。
没人有知道门后是什么。
于怀鹤率先进入，他往前走了几步，大致观察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危险后才回过头，朝归雪间伸出手。
石门内的温度稍低，幽暗潮湿，在极度的寂静中，归雪间听到很缓慢的水流声。
这座大殿建在地下湖上，阵法也依托湖水而起。
水对灵力的承载远高于土地，年幼时的归雪间也生活在湖边。落水之后，白家才将湖水运走，湖泊填平，换成了灵石制作而成的假山。
地下湖的外圈已经铺满了石板，代表献祭的阵法布置完成。
两人向湖泊中心走去。
半刻钟后，归雪间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石门的开合悄无声息，与这里也有一段距离，他们的脚步也很轻，那人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照理来说，能够布置这样庞大精细阵法的修士，感官绝不会如此迟钝。
离的近了，归雪间看的更清楚了。
只见那修士跪在石板上，正在绘制阵法。她的双手双脚被特殊的法器束缚。法器没有实际形态，而是一道黯淡的光线。
法器不止是束缚住了眼前这个修士，更是向左右延展开来，似乎贯穿了整个地下湖。
然后，若隐若现的光线消失在了灰无遥远的水面上。
由此可知，眼前这位修士是被迫的，并非游疏狂的手下。
她周身上下没有一点灵力，身形消瘦，行动范围十分狭小，只能在这块石板上挪动，一点一点布置着阵法。
世上没有那么多阵法大师自甘堕落，为魔族做事。游疏狂囚禁了他们，以性命相逼，迫使他们这样做。
眼前的这位女修就是受害者之一。
白头道人的老友，估计也是这样的命运。
归雪间希望这位女修被关押的时间不要太长，这样惨无人道的囚禁，无论受害者是谁，受到的伤害都太过沉重。
于怀鹤停住了。
归雪间偏过头，于怀鹤的视线落在这个修士身上，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在辨认这个人，或者说已经认出来了，但因为身份过于重要，不能有丝毫差错，所以又确认了一次。
于怀鹤走了过去，蹲下来，指尖燃起微弱的火焰，低声问：“庄姨，你不是和我母亲一同陨落在了洞天福地中了吗？”
归雪间一怔。
下一刻，他反应过来这句话中隐含的意思。
这位女修没有死，那于行竹呢？
归雪间连忙走上前，也蹲了下来。
那名女修抬起头，神情恍惚，瞳孔略有些涣散，费了好一会儿时间才集中注意力，她望着于怀鹤，慢慢道：“你是……怀鹤？”
于怀鹤点头，伸手想为她解开法器。
她抬起手，制止了于怀鹤的动作，说话的速度而长久的沉默而变得缓慢：“不必。”
又道：“它与周围每一个阵法师相连，一旦断裂，那些人会立刻找过来。”
于怀鹤松开了禁制，偏头对归雪间介绍道：“这是我母亲的至交好友，一空山人庄言笙。”
归雪间也轻声道：“庄姨，我是归雪间。”
庄言笙看着归雪间的脸，愣了好一会儿，语调有些欢喜：“你是明玉的孩子？”
归雪间“嗯”了一声：“您也认识我的母亲吗？”
庄言笙道：“不仅认识，还是好友。”
归雪间拿出补充灵力的丹药，递给了庄言笙，又问：“那您，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似乎还与于行竹之死有关。
到底是修为不俗的修士，吃了几枚丹药后，庄言笙的精神大为好转，看着两个后辈道：“这就不得不从三十年前开始说起了。”
三十年前，归元门门生凋敝，只剩下最后三人了。
于行竹和归明玉的师父因年轻时受过的伤而重病缠身，几近陨落。白家在东洲是一等一的大家族，能提供为她们师父续命的丹药，条件是交出归元门的秘籍。
归元门穷得叮当响，别的东西也拿不出来，这样的条件倒也合理。
师姐妹二人没有任何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白家却道：“世人皆知，归元门的秘籍必须是灵府有天赋之人才可修行。我们空得了秘籍，族中却没有可修行之人，岂不是赔本买卖？”
原来，他们还打算为族长的儿子娶一位归元门的妻子，这样生下来的孩子，会继承白家的血脉和灵府的天赋，才能抵得上这枚珍贵丹药的价值。
当年于行竹在东洲已经小有声望，修行在同辈中一骑绝尘，归明玉性情安静，多留守师门。
白家选中了归明玉。
不久后，归明玉嫁入白家。
庄言笙语气有些复杂，她感叹道：“一切都因此改变。”
此后十年，除了于行竹登门拜访，归明玉鲜少与师门联系。直至她怀上归雪间时，因之前已有数次流产，她的情绪又极差，白家不得已同意了她的要求，应允归明玉腹中的孩子与诞生不久的于怀鹤定下婚约。
归明玉在信中说，她不知道白家隐藏了什么秘密，但这一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她的身体越发虚弱，无能无力，只能求助于行竹，待日后于行竹还能以亲家的身份照看自己的孩子。
庄言笙抬起手，落在归雪间的长发上，她的眼神很温柔，像是在怀念那段消逝的过往，她和那对师姐们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她说：“行竹去看过你。白家说你体弱多病，将你放置在灵山之中修养，对你似乎很好。她无法强行将你带走，只好暗自调查白家的事。”
归雪间咬了下唇，他完全不知道这些。
在那些独自一人的时间里，他的母亲，外面的长辈也一直在关心自己，保护着自己。
但当时的白家对她们而言是庞然大物，归明玉逃脱不了这个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于行竹也不能放下年老的师父和幼小的于怀鹤。
于行竹一直外出历练，提高修为，从来没有忘记白家的事。坚持不懈的努力下，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发现白家和远在万里之外的庸城有联系，却从未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这很古怪。以白家的作风，若是与这样闻名九洲的仙城有关联，怎么可能不招摇显摆出来？
庄言笙又笑了，她瘦得形容枯槁，眼睛却还是亮着的：“你母亲说：‘言笙，我又要做这一件危险的事了，你要不要来陪我一起’，我就和她一起来了庸城。”
或许是知道最后的结果，听到这里时，归雪间的心中一痛，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握住了于怀鹤的手。
“庸城城主是一个可怕的人物……我们只露了一点痕迹，就被他抓住了。”对晚辈的温和慈善全都消失，庄言笙的话语里只有刻骨的恨意，“他杀了行竹。我本来也该死的，因为在闯入不碌宫时显露出阵法上的能力，被关押在了这里，被迫为他们绘制阵法。”
归雪间的呼吸一滞，胸口涌出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
竟然是这样。
自己母亲的死，于怀鹤母亲的死，都源自同一个阴谋。
白家，庸城，魔族，他们毁掉了太多东西。
庄言笙问道：“你们怎么在这？”
于怀鹤简单地解释：“前段时间，书院有魔族入侵，其中一个人是庸城副使，书院派我们来查探情况。如果有确凿的证据，书院便可联合正道修士，彻查庸城。”
归雪间蹲不了太久，腿就酸的厉害，他和庄言笙一样坐在了石板上，又一次提议：“庄姨，我们先把你救出去，好吗？”
“至于这个法器，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短暂的时间里，归雪间想了数个办法，总有一个能够奏效。
庄言笙又一次拒绝：“我在这里多待些时日无关紧要，逃出去只能是打草惊蛇，重要的是你们能向紫微书院提供证据。”
她有一副铮铮铁骨，没把几年来的折磨放在心里：“我不怕死，活着是为了寻找机会逃出去，向世人公布庸城城主丑恶的嘴脸，或者到最后毁掉这里。”
“这个阵法，我前所未见，也不能明白，但一定和魔族有关。”
归雪间和于怀鹤对视了一眼，轻轻叹气。
庄姨大义凛然，他们两个后辈总不能把人敲晕带出去吧。
……也不是不行。
归雪间真的在考虑此举的可行性了。
这时，于怀鹤很轻地在归雪间的掌心挠了一下。
归雪间明白他的意思了。于怀鹤不可能将消息告知书院后，等待他们救出庄姨。
时间太长，变数太大了，也不能再让她继续受苦。
但现在还是别告诉庄姨了，她会非常担心。
于是，两人没再反驳。
庄言笙以为他们已经乖乖听话，又关心道：“你们现在是在紫微书院读书吗？”
归雪间点头。
庄言笙道：“如此甚好。我们当时也打算结伴去紫微书院读书，可惜天意弄人。行竹和明玉的师父重病缠身，脱不开身，族中不愿放我离开……现在你们能自由地读书、修行，她们会高兴的。”
从庄言笙口中，归雪间得知了这里的布局，结合她的记忆，以及自己看到的部分，他将阵法图绘制在纸上，准备回去后再继续研究。
一番交谈过后，庄言笙就要以长辈的身份赶他们离开了，她让两人做更重要的事，不能让魔族的阴谋得逞。
临走前，庄言笙叫住了两人，却没有说话，只是陷入长久的沉默。
耳边只有地下湖缓慢流淌的声音，以及归雪间自己的呼吸声。
庄言笙还知道什么，一些很重要的事，但她很迟疑。
反复犹豫间，庄言笙选择了相信于怀鹤，相信于行竹，她说出来最后的秘密：“庸城城主游疏狂，是你的父亲。”
现在告诉于怀鹤，总比到时候突然得知，猝不及防下发生意外要好。
虽然早有猜测，但在听到这句话时，归雪间还是心跳骤停。
他皱起眉，几乎是立刻偏头看向于怀鹤，很担心这个人。
于怀鹤半垂着眼，眉眼的弧度显得锋利而冰冷，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随意地点了下头，这件事不能对他产生丝毫影响。
只有归雪间知道，于怀鹤将自己的手握得很紧，戒指硌在他的指腹，有轻微的疼痛。
他说：“我会杀了游疏狂，为母亲报仇。”

第117章 树
于行竹和游疏狂之间的纠葛，庄言笙并不清楚，只知道于行竹是在某次历练过后有孕。于行竹是个十分洒脱的侠女，似乎也没有受情伤，很快忘掉那件事，此后也没有提起。
直至来到庸城，于行竹再次看到游疏狂，她担心对于怀鹤会有危险，才将此事告知庄言笙。
但无论是怎么样的纠葛，对于怀鹤而言都没有差别。
两人同庄言笙告别，原路回去。
斩断法器，救出庄言笙后，庸城必然立刻收到消息。通往别的阵法大师的密道布满陷阱和禁制，即使拆的再快，也很难保证能在游疏狂抵达前，将每一个人都救出来。
思前想去，还是先拿到庸城副使身上的钥匙为好。
回到客栈后，于怀鹤将今天所见的事都写了下来，由小鱼转交给严壁经。
平常都是归雪间写，但他忙了一整天，吹了半宿的冷风，在密道中又全神贯注地解禁制，回来后累的不行，提笔的力气都没了。
能说的都在信中言明，不能说的是两人的身世。
小鱼也在场听着，有些没懂，但答应帮他们两个保守秘密。
又觉得游疏狂太可恶，不仅害了那么多人，还杀害朋友的母亲，罪该万死。
过了一会儿，等墨水干了，小鱼衔着信从窗户游走。
于怀鹤放下笔，走到睫毛半垂着，没有一点精神的归雪间身边。
脚尖勾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问道：“怎么不去睡？”
归雪间强撑着精神，没有立刻昏睡过去，只是想陪着于怀鹤。
他担心这个人。
归雪间压下哈欠，谎话说的有点敷衍：“我不是很困。”
又捉住于怀鹤的手，猝不及防下被冰的瑟缩了一下，骤然清醒过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归雪间觉得于怀鹤的体温没有那么低了，是比自己要低一些，但不会被冰到。
或许是气温的缘故。归雪间猜测。在之前的那个夏天，他和于怀鹤的接触没有那么多，像现在这么频繁，每天都靠在一起，拥抱或接吻。
还有一个可能，是于怀鹤一直在控制自己的体温，让它不再那么低，那么冷。
现在终于有了证据。
此时此刻的于怀鹤在失神，所以不像过去的每一次，他都来得及调解体温。
归雪间偏头看向于怀鹤，问出了这个问题。
“怕冰到你。”于怀鹤没有掩饰，简单地回答，“碰到你的时候，或者接吻你会抖。”
归雪间微微睁大了眼：“我不会。我也没有那么……”
他没想好准确的形容。
于怀鹤反握住归雪间的手，用自己的五指填满对方的指缝：“真的么？”
归雪间有一瞬的颤抖，但没有躲开。
害怕被冻伤，想要远离是身体的本能，靠近于怀鹤是后天形成的，已经习惯了的本能。
这两种本能相冲突，表现在归雪间的身上是，他会很轻微的颤动，然后将于怀鹤的手握得更紧。
他说：“我喜欢你的体温。”
可以很确切地感受到于怀鹤的存在。
归雪间靠得更近了，他没什么犹豫地问：“你在想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于怀鹤回答道：“母亲。”
归雪间仰起头，看向于怀鹤。
昏黄的灯光下，于怀鹤半低着头，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雪白的缭绫发带沿着他的脸侧垂下，玉坠没有丝毫的晃动，表现出一种极端的平静。
于怀鹤的眼眸是漆黑的，人很难在这样纯粹的黑色中寻觅到别的色彩，全都被吞没了。所以在世人口中，于怀鹤几乎没有冷淡以外的情绪。
但归雪间总是能。
他靠得更近了，想把于怀鹤拥入怀抱，就像于怀鹤每一次保护自己，又没有办法，两人体型的差别有点大。
归雪间想了想，站起身。
于怀鹤坐在椅子上，留有的空间很狭小。
归雪间伸出手，扶着于怀鹤的肩膀，缓慢往下坐。
于怀鹤抬起眼看着，没有阻止，只在归雪间力气不足，腰背摇晃，快要跌下去时扶住了他。
归雪间将鞋脱掉，双腿大开，膝盖抵在椅子两边所剩不多的位置，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就这样坐在于怀鹤的腿上。
两人的身体紧贴着，比普通的拥抱更加亲密。
归雪间想以这样的方式抚慰于怀鹤。
于怀鹤搂着归雪间，轻声说：“我想到她的离去。”
她是于行竹。
于怀鹤很年幼时，就已经习惯于行竹不在身边，他由师祖抚养长大。归雪间想，可能是于怀鹤的年纪太小了，于行竹不希望他承担这些过于沉重的旧事，所以从未对他开口言述。
归雪间有点费劲地抬起脸，唇落在于怀鹤的脸颊上，很轻的一下，又一下，像是察觉到他的难过和低落，是没有任何情欲的安慰和陪伴。
于怀鹤被归雪间撞的往后靠了靠，玉坠有些许摇晃，像一颗即将引起涟漪的石子。
他偏过头，视线望向窗外，那里有一团树的阴影。
一小会儿后，于怀鹤将归雪间搂得更紧了些：“在归元门，每次收下新的门生，师长都会为他种下一棵树。这棵树会伴随着后辈一同生长，也会一同死亡。”
归雪间安静地听着，脑袋抵在于怀鹤的脖颈间。
于怀鹤道：“母亲拜入归元门，就要改了这条规矩。她说：‘人死了，怎么还要树来陪葬？树本来活得好好的’。后来，归元门收徒入门时，还是会种树，但树的根系不会再与人的生死相连。一个人死了，生长在树旁边的草木会燃烧成灰烬，埋入泥土中，树会生长得更加繁茂。”
归雪间闷闷地说：“师伯好厉害。”
又问：“你的树是师伯种的吗？”
“嗯。”于怀鹤往后推了推，和归雪间对视着，“你出生时，她也为你种下了树，在我的旁边。”
归雪间怔了怔。
于怀鹤稍加回忆：“它长得很好，和我的那棵差不多高，和你不太一样。”
归雪间歪了下脑袋，蹙着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人的意思。
自己的树和于怀鹤的树都很健康，同样高大。结果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就不慎从楼上跌了下来，吹风就咳嗽，走了三里路，昏迷了三个时辰。
归雪间问：“树是不是和我很不一样？”
于怀鹤点头：“归雪间，你是有点难养。”
他的语调没有为难的意思，只是陈述：“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担心你会凋谢。”
归雪间：“。”
竟然无法反驳。
于怀鹤笑了下：“但我只养过你。你的树和我的树都是师祖在照顾。”
过去的回忆很美好。现实是师祖的树枯萎了，于行竹和归明玉的树继续生长着，但她们已经死去，于怀鹤和归雪间的树依偎着。
明明是想安慰于怀鹤，归雪间却后知后觉地难过起来。
所以，在短暂的停顿后，于怀鹤冷静道：“我要杀了游疏狂。就在这一次。”
游疏狂的修为深不可测，是很难战胜的对手。
不是庄言笙所设想的的那样，于怀鹤不会等待任何人，任何帮手，他要亲手杀了游疏狂。
归雪间没有制止的意图，他说：“我知道。”
他将脸埋得更深，睫毛被压折了，抵在于怀鹤的皮肤上。
他说：“我相信你。”
不是因为于怀鹤是后世之人口中赫赫战绩的龙傲天，归雪间了解于怀鹤，明白于怀鹤，他知道于怀鹤可以做到。
他也说：“我会帮你的，做你所有想做的事。”
于怀鹤为归雪间做很多事，归雪间看似为于怀鹤做的很少，实则是于怀鹤的愿望太少，且大多与归雪间有关，他只要乖乖接受照顾就好。
其实无论于怀鹤想做什么，归雪间也会为了他不顾一切。
于怀鹤低下头。
就像归雪间无法拒绝于怀鹤的照顾，于怀鹤也不能拒绝。
于是，他说：“你不要受伤。”
这人要杀游疏狂，准备以命相搏，不会顾惜身体，又不许自己受伤。
归雪间觉得于怀鹤的标准有很大问题，但没有反对，而是含混地应了声：“当然，你会保护我，我也很怕疼。”
于怀鹤没再说话了。他的指尖在归雪间细瘦的脊背上划过，又一次丈量着这个人的脆弱。
长久的沉默间，归雪间困得昏昏欲睡，他从来没熬到近乎天明过。但还是吊着最后一点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吻着于怀鹤。那些吻落在于怀鹤的下巴，嘴唇，脸颊上，乱七八糟的所有地方。
体温是冷的，眉眼的轮廓很锋利，他的气质像出鞘的剑。
归雪间的嘴唇却是柔软的，他不害怕，雪永远不会被剑割伤。
终于，于怀鹤扣着归雪间的下巴，是最后一个深吻。
然后将归雪间放在床上。
两人抱在一起入睡。归雪间不是枕在于怀鹤的肩膀上，而是整个人被于怀鹤揽入怀抱，像一棵不那么高的小树，被一旁的另一棵树保护着，可以抵抗一切风雨。

第118章 血缘
那个夜晚，归雪间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是一棵树，长在另一棵树旁边，风吹雨打也不怕。
醒来后有片刻的恍惚，睡的很好，感觉很安心，浑身却莫名酸软。
……毕竟他不是一棵真的树，而是一个人，以蜷缩着的姿势睡了一个晚上，身体肯定会留有一点后遗症。
归雪间睁开眼，下意识看向一边。
于怀鹤早醒了，他坐在床的另一侧，单手揽着归雪间，一直没有松开，不知道抱了多久，面前放了一张纸，正在提笔写字。
归雪间的眼前模模糊糊，嗓音带着还未睡醒的沙哑：“你……”
又撑着手肘，伏在于怀鹤的大腿上，从被子里探出身，想看这个人写了什么。
于怀鹤偏过头，看向归雪间，他的目光停了下来。
归雪间的重量很轻，压在身上没太大感觉，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胸前的系带散开了。
他的身形纤瘦，低垂着头时，脖颈的曲线很美，大片大片雪白的皮肤裸露在外。
归雪间对此无知无觉，有些茫然。
于怀鹤看了一小会儿，收回视线，又低下头，横咬住笔杆，空出两只手，好心地为归雪间系好衣服。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压在柔软温热的皮肤上，没有刻意调整过的体温是很突兀的冷。
归雪间很轻地颤抖着。
系好衣服后，归雪间被于怀鹤抱到了怀里，也看清了对方方才写的东西。
于怀鹤正在绘制昨日去往城外的路线图。
他的记忆力很好，画出来的路线很准确，连作为参考的周围环境标识都分毫不差。
他们打算杀了游疏狂，此事事关重大，还是要和舍友们商量的。
几人约在了庸城最好的酒楼见面，定了相邻的厢房。
昨天看完信后，严壁经几人大吃一惊。
之前只是猜测庸城和魔族有勾结，但没人想到，游疏狂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完全置修仙界于不顾。
一个修为高深的仙城城主，为什么要不顾一切投靠魔族？
疯了吧。
孟留春没见识过这场面，胡乱猜测道：“不是说魔族的能力多种多样，很多都超过了修仙法术的范畴。”
真的拥有很多魔族能力的归雪间：“。”
孟留春继续天马行空道：“这个游城主是不是早就被杀了，魔族假扮成了他？或者他本来就是个魔族，要不就是魔修，隐藏在修仙界当了几百年的卧底？”
既有魔族又有魔修嫌疑的归雪间：“。”
别风愁压低声音道：“我一个妖族都知道不可能，你当来来往往这么多高阶修士都是瞎子不成？”
小鱼连连吐信子，表示赞同。
归雪间只好打断这段对话，他的声音很轻，却非常坚定，不是商量的语气，早已做出决定：“我们打算杀了游疏狂。”
包厢内骤然安静下来。
严壁经，别风愁，孟留春三人惊讶的视线在归雪间和于怀鹤两人身上打转。
游疏狂非常谨慎，庸城内连个魔族都不留。他们在这里待了数日，还是没找到确凿的证据，只能救出地下湖中的阵法大师当做人证。
这么做又必然会惊动游疏狂。
按照一般人的想法，接下来要做的是怎么拖延游疏狂发现不对的时间，尽快逃出去。但归雪间喝药匯的计划显然大不相同，直接到了鱼死网破的最后一步。
这事太过危险，和同行的另外几人又没有关联，于怀鹤的意思是，他们可以暂时离去，等游疏狂死了，再潜入不碌宫查证也不迟。
片刻的沉默后，严壁经“咦”了一声：“两位施主看着还好好的，怎么就疯了？”
归雪间想，他们当然不是疯了，而是有仇要报，游疏狂不得不杀。
别风愁率先道：“你们两个的意思，岂不是要我临阵逃脱？我不干！”
这话说的很是气恼，声音已经快压不住了。
归雪间有点想劝他，又不知道从何劝起，怕火上浇油。
他们两个是认真的。
严壁经确定这一点后，又思忖了好一会儿，他的神情正经：“你们的想法的确是一劳永逸。我们是一道来的，也该一同回去。”
话里的意思也要留下来。
最后只剩下孟留春，他一个人回去报信也不是不行。
孟留春一拍桌子——没拍到，中途被严壁经拦了下来，他说：“我的修为是不高，但也是能帮忙的。”
归雪间微微蹙眉。
孟留春吹胡子瞪眼的：“难道你们两个人只和修为高的当朋友，那也太过分了！还是我先认识你们的！”
归雪间只好说：“不是。”
他无能为力了，回头看向于怀鹤。
严壁经认真道：“若是我们提前一走了之，等游疏狂死了，庸城要么大乱，要么其余的人重振旗鼓，加倍警惕，等书院的支援来了以后，不一定能拿到证据。”
于怀鹤看着他们，点了下头，拿出之前画好的路线图。
这份地图原先是为白头道人准备的。
白头道人的修为很高，嫉恶如仇，又要去救老友，请他顺便搭救剩下的人，想必不会被拒绝。
接着，大家开始商讨之后的计划。
主要是严壁经和于怀鹤在谈，他们听着。
归雪间有别的事要做，低头修改手中的阵法图。
一抬头，瞥见一旁的孟留春有些强颜欢笑，看得出来很是忧心。
归雪间望着他，欲言又止。
孟留春回过神，将椅子挪到归雪间身边，很小声地说：“我是有点害怕。游疏狂这样的人物，庸城这样的庞然大物……我之前在东洲时，都当传说来听的。没想到现在竟然要和传说对上了。”
他顿了一下：“但，我也想做到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就像魔族入侵时，书院的先生们保护我们一样，我也可以保护更弱小的人。”
归雪间笑了笑，抵了下孟留春的肩膀，就像普通的少年人相互支持：“一定可以的。”
可以活下来，可以拯救无数枉死之人。
对游疏狂动手的事，于怀鹤不许三个舍友也来。他们的修为和游疏狂相差太大，真的去了，用处也不太大。
别风愁忍辱负重地答应了。
但还有别的，很重要的事要他们去做。
布有阵法的大殿已经建造完成，在新城以外的一个单独的地方，但新城还在修建当中。
那里绝大多数是普通人，只有为数不多的监工。
他们三个可以去新城附近，防止监工察觉到什么异样，通知庸城内的人，也可以制止他们对普通人下手。
归雪间和于怀鹤不能在这待得太久，大致商量过后，两人起身离去，之后还要靠小鱼送信。
回到包厢后，归雪间被于怀鹤没收了手中的东西，专心吃饭。
吃完饭，两人又去见白头道人。
这次没有再隐瞒，而是将此次前往的目的以及打算和盘托出。
这次见面也很顺利，白头道人没有推脱，于怀鹤和归雪间替他找到老友，本就有恩，他又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许诺一定会救下剩余的道友。
“你们真的打算杀了游疏狂？不打算逃走吗？”
归雪间解释道：“此去返回书院路途遥远，不一定能逃得过游疏狂的追杀。况且……有不得不杀他的理由。”
白头道人略摇了摇头：“自古英雄出少年，你们两个有这样的胆量，老道十分佩服。”
他又问：“以你们的修为，是有别的什么法子吗？”
他没有阻止，但也不是眼睁睁看着两个后辈送死。
归雪间点头：“有的。”
白头道人大笑道：“好！待我救出湖中之人，也前来为你们助阵！”
*
接下来的几日，于怀鹤大多时间都在外面。杀游疏狂，救阵法大师，寻找证据，其中每一件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一个人能同时完成的。
想要在短时间内毫无差错地做到，需要时间商量和推演。
归雪间没去，他有更重要的事。
从地下湖回来后，归雪间将完整的阵法绘制在了纸上。
他对于怀鹤说：“游疏狂大约是想找个由头，使庸城，乃至全天下的修士齐聚此处。这地方能容纳十数万人，阵法启动得再快，也不可能将这么多人瞬间消融。”
这是一个过程，需要时间。
修仙之人与凡人不同，不可能束手就擒，一定会试图逃离。
莫说有些妖族长了翅膀，天生就会飞。没长翅膀的人族，修为到了筑基，借助外力，也不可能飞不起来。
所以，这个阵法奏效有一个前提条件。一旦启动，会先将身处其中的人禁锢起来。
于怀鹤的思维敏捷到了可怕的程度，归雪间只说其一，下一瞬他已经推断出了归雪间想做什么。
他看着归雪间：“你想修改阵法。”
归雪间很轻地“嗯”了一声。
从困住十数万人，变成困一个人，困住游疏狂。
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想法堪称天方夜谭。
但归雪间真的能够做到。
他放下手中修改后的阵法雏形，抱住于怀鹤的腰，脸埋在这个人的怀里，闷闷地说：“我不想你受伤。”
至少不要太严重，不要付出一切。
于怀鹤不怕痛，但是归雪间很怕。
*
小鱼偷偷跟了那位副使几天，摸清了这人的行动轨迹。
准备动手前，于怀鹤将这位副使手中的钥匙和通行玉牌拿到了手。
于怀鹤抱着归雪间，两人再次前往密道。
地下会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灵力都氤氲在了湖水中，似乎漫无边际。
归雪间来到阵法的核心，湖中心那块不大的石板上。
阵法的作用没变，同样是围困身处其中的人，需要修改的地方不多。
归雪间要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改完阵法。
阵法是铭刻在石板上的，归雪间的气力不够，由于怀鹤代劳，他再亲自修缮细枝末节的地方。
两三个时辰过后，阵法的修改完成了。
归雪间从石板上站起身，忽然很想重新看一遍自己绘制的阵法图，确认是否正确无误，能够达到想要的效果。
对于阵法，归雪间一贯很有信心，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归雪间的自信源于异于常人的学习方式。他从小只能通过纸上谈兵的方式学习阵法，不能亲自布置，验证效果。如果他不能相信自己，就无法在没有师长的教导下独自学习下去。
可是在这一个瞬间，归雪间动摇了。
他想了很多。
万一修改后的阵法不能奏效，万一无法困住游疏狂，万一无法压制游疏狂的修为，那要怎么办？
归雪间犹豫不决的时间有点久，久到于怀鹤没再等待下去。
他俯下身，左手扣着归雪间的下巴。
归雪间的脸很小，一只手好像就能包裹起来，于怀鹤微微用力，就抬起了他的脸。
周围一片黑暗，光也熄灭了，于怀鹤能看清归雪间颤动的睫毛，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被惊扰了的蝴蝶，徒劳地扇着翅膀。
很可怜又很可爱。
于怀鹤说：“怕什么？归雪间，你是天下第一的阵法天才。”
归雪间一怔，心绪好像因为这句简单的话而平复——他也会经常说对方是天下第一的剑修。
他的呼吸很缓慢，但在这样的黑暗中格外明显，想了想又小声说：“花先生听到这句话要打你了。”
于怀鹤若无其事道：“嗯。到时候我们一起逃跑，花先生又打不到。”
花先生的修为是很高的，但于怀鹤的修为也不低，加上花先生身形矮胖，常年养尊处优，不与人打架，即使于怀鹤抱着自己，花先生怕也追不上。
归雪间坐在石板上，肩膀微微耸动，没忍住笑了。
龙傲天有点尊师重道，但不多。
他又想，因为事关于怀鹤，所以在自己最擅长的阵法上，更担心出现差错，不能保护对方。
那于怀鹤每次为了保护自己而挥剑，又是怎样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感情呢？
于怀鹤从未表现出来，他可以承受那样的压力，他不能迟疑，他必须要保护自己。
归雪间觉得自己也可以。
他下定决心，扶着于怀鹤的手臂站了起来。
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归雪间抬起头：“你的血。”
在修仙界，修仙之人血是很重要的东西，非常亲近的血缘关系也能奏效。
于怀鹤点了下头，伸出手，拔出断红，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手臂。
归雪间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是于怀鹤的血，他没有害怕，但是很难受。
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阵法中央，沿着铭刻的痕迹向四周蔓延开来。
阵法改变了，身处其中的阵法师一定会有所察觉，远处的白头道人也收到了讯息。
很轻的“咔嚓”一声，归雪间似乎听到了法器碎裂的声音，在湖泊上方空茫地回荡着。
阵法等待被开启，将要困住某个与于怀鹤血脉相连的人。
作者有话说：
花先生：阿嚏！

第119章 弑父
事不宜迟，两人迅速从密道离开。
钥匙和通行玉牌都在白头道人手中，他们出去费了点时间。
两人来到露天大殿的中央，归雪间从于怀鹤的怀中落到地面，他往前跑了两步，不小心踩到衣角，差点被绊倒。
一旁的于怀鹤扶住了他。
归雪间有点急，找到启动阵法的位置。
有人来了。
那人的速度极快，从法器断开，前后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已经出现在了大殿上空。
就像一道射出的光线，归雪间的眼睛无法捕捉到他的踪迹。
直到那人停了下来。
归雪间抬起头，看着那人一身玄衣，袍边滚着繁复的金线，隐约可见其冷峻的面容。
仅仅是这样的注视，归雪间似乎都承受着极大的压迫感。
——是游疏狂。
归雪间想，他们的运气不错，是预料中最好的一种状况。
这座大殿隐藏着庸城最大的秘密，别的都可以出差错，唯独这里不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建造完成后，没有人在附近看守。地下的密道布满了陷阱和禁制，只有一个心腹定期为修为尽失的阵法大师们喂丹药，防止他们饿死。
游疏狂没有派遣任何人前来，因为这里太重要了，他必须亲自处理，以最快的速度；他也没有等待与任何人通行，因为他太自信了。整个庸城，乃至整个修仙界，能在这座城池中打败游疏狂的人根本不存在。
游疏狂停在半空，他没表现出着急，否则也太不符合他的身份了。
他低着头，睥睨着地面，辨认出他们的身份，一字一句道：“于怀鹤，归雪间。”
这人竟然认得出自己和于怀鹤。
归雪间皱了下眉，要么是游疏狂在左副使败走后调查过他们，要么是游疏狂和紫犀之间有联系。
游疏狂没有把他们当做障碍。二十岁的剑修和弱不禁风的容器，在他眼中比蝼蚁还要弱小，随手就可夺走两人的性命。
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归雪间能从他的神情中猜到。
然后，归雪间伸出手，一捧水从储物戒指中跌落，掉在石质地面，摔的粉碎，飞溅开来。
阵法启动了。
霎时间，一道刺眼的光芒穿破地面，向四周扩散开来。地下湖中氤氲着的灵力倾泻而至，化作无形的锁链，硬生生将游疏狂压得下降了几尺。
十数万人的禁锢压在一个人的身上，即使游疏狂已至大乘，甚至可能有半仙的修为，也不会太好受。
与此同时，光芒形成一道厚厚的屏障，将内外隔开。这座大殿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无论发生了什么，就算万人哀嚎，沦为人间炼狱，外界都一无所知。
建造之初，游疏狂就杜绝了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他考虑太周到了，完全不给猎物逃生的机会。
现在，这里成了他的囚笼。
游疏狂未曾低头弯腰，很快又稳住了身形：“倒是有几分本事。但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他看了圈四周，眼神深沉，最后落在了大殿中央，定定地看着于怀鹤。
游疏狂懂得阵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启动了的阵法唯独对自己生效，由此可以推断出从未见面的归雪间和于怀鹤是以何种方式做到的。
所以，他轻声道：“我的血从什么地方来的？于怀鹤，你是我的儿子。”
于怀鹤松开归雪间，独自向前走去。
归雪间先是看到他的脸，然后是肩膀，摇晃的玉坠，之后是背影。
游疏狂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来：“真可惜，你和你的母亲一样，都看不清形势。”
“三年前，她如果愿意求饶，说出你的身份，未尝不能成为城主夫人。”
话在这里一顿，游疏狂的语气没有后悔，只有冷酷：“就像现在，你和这个容器待在一起，也只会死在这里。”
于怀鹤平静道：“是吗？死的人是你。”
地下湖中的灵力太过丰沛，阵法的修建也完美无缺，归雪间能感受到灵力穿过地面，近乎实质，压制着游疏狂的修为。
他行动之间却好像毫无阻碍，看着于怀鹤道：“我很久不曾出剑了。那些人都不配我出剑。”
剑光一凛，剑气已经抵达于怀鹤的喉咙。
于怀鹤微微偏头，避开这一击，拔出断红，纵身飞去。
一息之间，刀光剑影，两人过了十多招。
他们同样都是剑修。
剑修太多了，多到平平无奇。但说到天下第一的武器，还是剑。提起最强的修士，还是剑修。
归雪间曾听说游疏狂所用之剑名为神光，是仙人遗落之物。自从得到神光后，游疏狂未尝败绩。
准确来说，游疏狂的故事太多，名头太盛，连偏僻的东洲都流传着他的传说。
某种意义上，于怀鹤的人生轨迹和他很相似。
但归雪间从未觉得两人有相同之处，于怀鹤和游疏狂时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游疏狂擅棋，也用剑。他下幻兽棋，不择手段，只是为了九洲大比魁首的虚名，仙剑神光用来放干芸芸众生的血。
于怀鹤不会这样。
他有下幻兽棋的天分，为此废寝忘食的努力，却在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后不顾之前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放弃得果决而轻易。他从不会胜之不武，他的剑永远不会挥向弱者。
两个顶级修士在大殿内较量，庞大灵力的碰撞之下卷起狂风。
归雪间的背后生出双翼，他悬于半空，怀中抱着鬼面琵琶。
指尖划过琴弦，奏响的琵琶声环绕在于怀鹤身旁。
烈烈风中，归雪间的长发在半空中飞舞，将他的身形衬得更为纤瘦。
他不是局外人，他是保护于怀鹤的人。
游疏狂抬手，挥剑，玄色衣衫遮掩住了他的动作，剑气自剑刃而发。
归雪间从未见过那样磅礴的剑气。
刹那间，于怀鹤身后的柱子被削成两半，上面的那一半缓缓往下偏移。
“轰隆”一声，半块石柱倒塌在地，碎掉的粉末四溅开来。
无论是剑，还是被剑气操控，砸向于怀鹤的石柱，都未能伤他分毫。
归雪间不懂剑，但他见过太多次于怀鹤练剑，也能看出于怀鹤和游疏狂两人剑法之间的差别。
游疏狂的剑法大开大合，完全不顾惜灵力，破坏力惊人，这或许与他久居上位，修为很早就领先他人有关。
不能说是一种浪费，一般人面对这种灵力的威压，身体的反应都会慢上几分，落败只在转瞬间。
于怀鹤的剑不是这样的。
他对灵力的操控细致入微，到了常人所不能及的地步，练剑时却很少灌注灵力。
于怀鹤为人冷淡，独自一人在外闯荡，他不想依靠外人，所以奇门遁甲，丹药阵法无一不通，是真正的全才，后来和归雪间一起离开白家后，动用武器便更为谨慎。
他要杀人，也要保护归雪间，必然不能以这样一种破坏周围除自己以外所有人或物的方式出剑。
于怀鹤短暂地停歇了一瞬。
游疏狂道：“二十岁就有这样的修为，不愧是我的儿子。”
好像于怀鹤的天赋全都来源于自己。
游疏狂的嗓音没有丝毫感情，却说出这样的话，令归雪间更为作呕。
他真的、真的很讨厌这个人。
但……归雪间又意识到一件事。
游疏狂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狂妄自信，他想要以这样的方式动摇于怀鹤。
于怀鹤不为所动。
他提起剑，灵力自断红上蔓延开来，不是光芒或威压，而是雾气。
这招叫做云烟渺漠，剑气化作云烟，剑刃可在其中随意穿梭，出剑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无法预判会从什么地方而来。
强攻之下，游疏狂避之不及，身上多了几道伤痕，但没有触及到要害。
他甚至有空评价：“于怀鹤，这是你从哪里学来的剑招？的确有仙人风范。”
于怀鹤没有说话。
话是这么说的，游疏狂随即握紧神光，周身的灵力暴涨。
风越发大了，几乎要将停留在空中的归雪间掀翻了，他用翅膀挡住了狂风。
境界之间的差距很难弥补，游疏狂本就天赋异禀，即使受到阵法禁锢，依旧是难以战胜的强敌。
琴弦弹拨得更快了，很急，像是夏日倾盆大雨砸在水面上的声响。
琵琶的防护是有限的，不可能挡下游疏狂全力一剑。
剑气之下，一切似乎都将毁灭。
于怀鹤的腰腹被割破，鲜血顺着那处的布料蔓延开来。
受伤的于怀鹤没有一刻的停顿，他身着白衣，半边衣裳都被血染红了，仍一往无前。
……很痛吧。
归雪间死死绷着琴弦，指腹被勒成青白。又太过用力，琴弦割破了皮肤，陷入血肉间。
是鲜血弹拨成的音调。
归雪间咬住了唇，他没有弹错，也不能弹错。
于怀鹤的身影跃至游疏狂的上方，将灵力灌注入手中的断红，直直下坠。
游疏狂举剑。
世上最锋利的剑刃，压缩到极致的灵力相击，一瞬间迸发出的力量，刺到归雪间睁不开眼。
铮铮琵琶，不绝于耳。
游疏狂被迫倒退几步，大笑道：“好！”
就是现在。
归雪间手中的琵顷刻间变为雀水。
人都有惯性思维，游疏狂也不例外。
归雪间确定游疏狂不了解自己的能力，紫犀应当猜到了，但他并不信任一个修士，一人一魔既相互合作，又相互戒备，没把这样的秘密告诉游疏狂。
归雪间一直在等待时机。
他没有扇动双翼，那样会有声音，会改变风的流动，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引起游疏狂的警觉。
接连使用鬼面琵琶和雀水，对身体的负担极大，他之前也难以做到。
因为归雪间的灵府中虽然有足以渡劫的灵力，他却不能全部动用。
那些无法操控的灵力是空中的阴云，不受掌控，每吸收一件魔器或魔族的能力，相应的灵力会转化成雪，飘落在灵府中。
从魔界归来后，归雪间灵府中的雪已经堆了半人高了，所以才能做到这样自如的转换。
但是当灵力通过经脉，凝聚出雀水时，他还是感受到了轻微的疼痛，且在急速加剧。
归雪间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慌张。
他的身体仿若雀水的一部分，绷得和弦一样紧，蓄势待发。
归雪间瞄准了游疏狂的心脏，他从未将这把弓拉到这么开过。
这一箭！这一箭！
破空声骤然响起。
归雪间和于怀鹤无需用言语沟通，两人心有灵犀，于怀鹤使出云鹤游雪。
箭和剑，游疏狂总要承受一个。
或者全部。
殁箭插入游疏狂的后背，断红刺入游疏狂的身体，于怀鹤竭尽全力，灵力骤起，将游疏狂的五脏六腑全都搅得碎裂开来。
游疏狂往后退了百余步，撞碎身后的石柱，一时脱力，重重摔倒在地。
半仙终究不是神仙，这样的伤势，如果能及时吞服大量丹药修养，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但现在的游疏狂已经不能动弹了。
于怀鹤没有收剑，他的伤口还在流血，走过的路上留下一道很淡的血痕。
雀水消散，归雪间浑身脱力，他没让于怀鹤抱自己，借着双翼降落在地面。
游疏狂紧皱着眉，似乎很疑惑不解，又在于怀鹤站在自己面前时释然。
他咳嗽了几声，吐出暗沉的血块：“没想到最后会死在我自己的孩子手中。”
于怀鹤低着头，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这个血缘上的父亲。
归雪间握住了于怀鹤没有拿剑的左手。
成王败寇，游疏狂是输了，但以他的性情，不会在最后一刻露怯求饶。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赢了。”游疏狂在身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扔出一块流光溢彩的令牌，“你有我的信物，我的血脉，于怀鹤，庸城是你的了。”
游疏狂似乎要将这场报复渲染成权力的交接——父与子之间偶尔是会有这样惨烈的冲突，但游疏狂和于怀鹤之间不是。
归雪间一怔。
果然，除了血缘上的联系，游疏狂和于怀鹤的差别太大，他根本无法理解于怀鹤。
于怀鹤没动那枚令牌，这东西可以使他一跃成为修仙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却对此毫无兴趣。
他看了游疏狂一小会儿，居高临下道：“我和庸城毫无关联，杀你只是为我的母亲于行竹报仇。”
游疏狂的气息又微弱了些，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尽量使自己说出来的话平缓而认真，像是在为于怀鹤考虑：“对不起，我不该杀了你的母亲。但庸城是你应得的，你能成仙，也可以让庸城成为第一仙城。”
于怀鹤将断红插入游疏狂脸侧的地面，削断了这人的大半头发：“你是觉得，我接受后，承认你设定的身份。你将成为庸城的缔造者，所有人都不会忘掉你吗。”
他很随意地戳穿了游疏狂的所思所想。
游疏狂是输了，付出了自己的性命，但他不想满盘皆输。
至少要留下什么，至少要赢得什么。
游疏狂撑着手肘，想要做起来，苍白的脸色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红。
于怀鹤道：“你不过是一个年轻人的手下败将，一个碌碌无为的人，一个惨败的阴谋家，终其一生，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很少会说这么多话。
归雪间偏头看向于怀鹤，反应过来。
于怀鹤只是……只是想折磨这个人，为自己的母亲报仇。
“你与魔族勾结的事会大白于天下，庸城人会以曾经的城主为耻，不会再提起你，修仙界为了防止别人效仿，也会三缄其口。再过一段时间，游疏狂这个名字会被所有人遗忘。”
游疏狂死死地捏着那块令牌，他是一个自信到近乎狂妄的人，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的自信终于坍塌了。
归雪间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没有听说过庸城的背叛，只知道有在修仙界位高权重的修士与魔族有染。
原来如此。
于怀鹤了解人心，却从不玩弄人心，他不屑做这样的事，但不介意讲给自己的杀母仇人听。
游疏狂颓唐地闭上了眼，他死不瞑目，但不愿露出那样的丑态，想抱有最后的体面。
于怀鹤不紧不慢地拔出断红，偏过头，对归雪间道：“闭眼。”
归雪间乖乖闭上眼睛，却听到严壁经大喊，声如洪钟，响彻大殿：“于施主，剑下留人。”
归雪间：“？”
他是不是幻听了？
按照计划，严壁经他们不是应该在外面守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再睁开眼时，三位舍友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
孟留春不太好意思地解释：“对，对不起……我们见外面没动静，就想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结果就听到了……”
听到了于怀鹤对游疏狂的折磨。
都怪修仙之人耳聪目明，他们不想听也听到了。
归雪间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于怀鹤，不知如何是好了。
严壁经走上前，神情难得严肃，施主都不叫了：“于怀鹤，你杀了游疏狂之后渡劫必遭天道惩罚。”
不让于怀鹤杀游疏狂当然不是为了抢夺功劳，或者严壁经的父亲与游疏狂的交情，而是两人之间的父子关系。
在修仙界，血缘的联系极为重要，弑父杀母是极为严重的罪行，必然会遭受天谴。
归雪间：“……”
和自己结下命契后，于怀鹤经历的雷劫已经远超常人，再杀了游疏狂，下次岂不是真的要劈死人了？
于怀鹤的剑上沾着血，但至少此时此刻的游疏狂还没有死，还不算是弑父。
别风愁是个离经叛道的妖族，此刻都劝道：“我们杀了他，也是一样的。”
严壁经看向归雪间，似乎想让他这个未婚夫也劝一劝于怀鹤，知道归雪间的话最管用。
舍友们这样着急，当然是为了于怀鹤的仙途着想，是再好不过的朋友。
归雪间抬起头，缓慢地眨了下眼，他说：“去吧。”
“我们一起去。”
于怀鹤不需要别人的支持，归雪间会支持他。
孟留春似乎还要再劝，被叹气的严壁经止住了。
两位施主固执己见，菩萨难救。
于怀鹤拔出剑。
断红割断游疏狂的头颅，鲜血喷涌而出，于怀鹤本可以避开的，但任由这血溅在自己的侧脸。
归雪间抬起手，他的皮肤雪白，没有丝毫瑕疵，像一尘不染的白雪，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
然后，归雪间用指腹拭去于怀鹤侧脸的血，好像也沾染上了弑父的因果。
于怀鹤半垂着眼，看着归雪间。
归雪间的呼吸不匀，还在小声喘气，他这样望着于怀鹤，眼眸中是纯粹的天真和不顾一切。
如果有罪孽，归雪间也会同于怀鹤一起背负。

第120章 熄灭
游疏狂彻底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对于渡劫时天道的惩罚，严壁经的态度又乐观起来。
他说：“于施主这般年纪，就有洞虚境界。即便日后修为增长再快，再次渡劫，也有几十年的时间准备，无需多虑。”
归雪间觉得也是。
至于自己的天雷……与结成命契时相比，归雪间灵府中的雪厚了许多，已有半人高了，却丝毫没有渡劫的动静。
看来没有仙骨，就无法提升境界，天雷也不会找上门。
还有游疏狂的尸体，不能就这么摆在这，倒不是在场之人想让他入土为安，而是通过不碌宫的重重禁制时或许能用到。
说话间，远处传来一声响动。
几人偏过头，大殿边缘的密道入口处忽然被什么冲破了，一条狭长的小舟一跃而起。
归雪间：“！”
白头道人坐在船头，执掌方向，载着十多位阵法大师从地下湖中逃了出来。
前几天得知地下湖的环境后，白头道人特意为这次救援量身定制了专门的法器。
地下湖的灵力浓度极高，一般的船浮不起来。幸好他之前去过一个有相似之处的洞天福地，有了经验，知道该如何改造。驶出地下湖后，还要通过狭窄的密道，白头道人便为船底加装了可供漂浮的符箓。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逃了出来，就是这小舟又长又窄，摇晃得厉害。但阵法师们被关押久了，形容憔悴，这样激烈的逃跑方式下，显得更狼狈了。
庄言笙的精神最好，第一个跳下船，径直朝于怀鹤和归雪间的方向本来，脸上满是担心：“听这位道友说你们要对游疏狂动手，真的要吓死我了。”
她一低头，看到了游疏狂的尸体，神情有些恍惚，像是难以置信，最后变为大仇得报的痛快：“他真的死了？死得好！”
随后，白头道人领着剩余的十多位受害者一道走了过来。其中有几个一见游疏狂就极为恐惧，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反而认定游疏狂是来抓自己的，拼尽全力地逃跑。
白头道人顾忌受害者的身体，不敢动用过多灵力，一时竟抓不住人，现场乱作一团。
混乱中，几人简短地商量了一番。
游疏狂死的悄无声息，无人知晓。他是一城之主，性情极为自信狂妄，常年深居简出，一两日不出现，问题不大。
原先搜查不碌宫的最大障碍已经消失，今日不是非去不可。
严壁经几人去帮白头道人安置十多位精神恍惚的阵法师，于怀鹤和归雪间两人是伤患，先回去养伤。
一切等明日再谈。
归雪间：“？”
他只是有点脱力。
但以他表现出来的修为，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而且他也想陪着于怀鹤，所以一同回了客栈。
于怀鹤的半边衣裳都被染红了，看起来很是吓人。
一般人受这么严重的伤或许需要抬回来，于怀鹤还一副行动无碍的模样，甚至拒绝了小鱼的好心帮助。
一进门，归雪间急着把于怀鹤往床上推，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于怀鹤靠在床沿，没脱衣服，伸手拽住归雪间，拿出伤药。
归雪间坐在他的身侧，很是疑惑：“我没受伤。”
于怀鹤握着归雪间的手腕，看了一眼：“手不是被割破了？”
归雪间一怔，才反应过来于怀鹤说的是自己弹琵琶时受的伤。
……这人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和于怀鹤的伤势相比，自己指间的那点伤口轻的不值一提。
他觉得于怀鹤应该先上药。
归雪间这么想着，抬起了头，和于怀鹤对视了一眼。
这人也看着自己，神志清醒，不看那身血淋淋的衣裳，一点也不像个重伤患者。
归雪间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可能没办法说服于怀鹤，修为又太低，不能直接强迫于怀鹤，一番辩驳下来，反而会耽误时间。
于是默默屈服了。
归雪间展开手掌，于怀鹤用法术为他清理伤口。
药膏有点凉，涂抹在了几根手指的指腹，又动作轻柔地为他上药，好像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势。
终于上完了药，归雪间收回手，转过身，打算为于怀鹤脱衣服，眼前却忽的一暗。
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于怀鹤抬手解开发带。
他的动作太快了，归雪间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就被蒙住了。
归雪间忽然失去了视力，摸索着靠近：“怎么了？”
“你是不怕。”于怀鹤的解释很简单，“但不是会疼么？”
总之是不让看的。
归雪间在屈不屈服之间犹豫不决。
于怀鹤开始脱衣服了。
归雪间屏住呼吸，一颗心悬在半空，仔细听着身侧传来的细碎响声。
于怀鹤的双手很灵活，擅长忍耐疼痛，包扎起来很快。
归雪间什么也看不到，嗓音颤了颤：“你的伤，是不是很重？”
于怀鹤包扎的动作顿了顿，手中还拽着绷带，似乎没忍住捏了下归雪间的耳朵：“不重。你一直在保护我。”
归雪间不是很信。
如果不重，怎么会不让自己看？
等待的时间漫长无比，归雪间想问的很多，又怕打扰于怀鹤，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他才问：“包扎好了吗？”
于怀鹤“嗯”了一声，拉下暂时充当眼罩用途的发带。
归雪间睁开了眼，重获光明。
他立刻看向身旁的人。
大约是才上完药的缘故，于怀鹤裸着上半身。不久前留下的伤口从肩胛横贯至腰腹，被绷带包裹住了，露出剩下一半的身躯。
于怀鹤微微弓着上半身，平时穿着宽大的衣服不很明显，现在能看到他肩背处的肌肉分明，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
绷带上没有血迹，伤口似乎不再流血了。于怀鹤受伤后失血过多，路上吞了几枚丹药，现在的脸色好多了。
归雪间仍觉得很疼。
他伸出手，怕碰到于怀鹤的伤口，只敢沿着绷带的边缘，一点一点触碰于怀鹤的身体。
指腹很软，慢吞吞地划过于怀鹤的皮肤，轻的不会留下一点涟漪。
于怀鹤似乎波澜不惊，任由他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归雪间的手腕被圈住了，动弹不得。
他以为于怀鹤抓住自己的手后会推开，但是在几不可察的停顿过后，于怀鹤握着他的手，更加用力，归雪间的手掌严丝合缝地贴着这个人的胸膛。
归雪间猝然抬起头。
于怀鹤眼眸漆黑，不像过往的那种冷淡深沉，是锋芒毕露、近乎刺眼的明亮。
创造自己的剑法时，得到九洲大比的魁首时，归雪间曾见过于怀鹤这样的眼神，但现在要强烈的多，也危险的多。
于怀鹤的欲望是很少，但不代表很低。十四岁时可以抛下一切学棋，只要他真的想。
无论是剑，还是棋，这些都比不上于怀鹤在归雪间身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他很小心地保护着归雪间，连一道划痕都放在心上。
在推开和紧握之间，他可能有过一瞬间的犹豫，但此时此刻的于怀鹤不想再忍耐了。
他的眼眸是不加遮掩的情欲。
归雪间被于怀鹤压着，晕头转向地倒在了床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嘴唇又被堵住。
两人靠得太近了，连睫毛都是交错着在一起的，归雪间能感受到于怀鹤的喘息。
吻的好深，归雪间有些眩晕。
明明没有乱动，归雪间的衣服还是散乱开来。
他的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绷带，就这样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于怀鹤的视线中。
于怀鹤的掌心略带薄茧，很随意地划过归雪间的每一寸皮肤。
从这个角度看，于怀鹤的喉结很明显，上下轻轻滑动，不知为何，归雪间避开了眼。
于怀鹤的体温很低，剑一般的冷，似乎不可被温暖，但也会因为归雪间而变热。
然后，归雪间的脸又被于怀鹤捧住，不得不抬起眼。
于怀鹤的眼神认真，嗓音是哑的：“可以么？”
是比拥抱，握手，接吻更加亲密的事，上次天雷来临后所做的事只是一个开端。
过度紧张下，归雪间的睫毛止不住地颤抖着：“你不是受伤了？”
于怀鹤淡淡道：“不疼，你别乱动。”
什么啊……归雪间瞪圆了眼，他本来就不敢乱动，连喘不上气都不敢推于怀鹤，怕碰到这个人的伤口。
于怀鹤凝视着归雪间，似乎在等待一个确切的答案。
归雪间不能再和于怀鹤对视了，他的脸太烫了，偏过头，含混地点了灯：“……都可以。”
于怀鹤想做什么都可以，归雪间知道的，不知道的，在他承受范围内或外，答案是都可以。
幔帐落下，在这个狭小的、独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一切都是昏暗的。归雪间的衣服被一层一层地剥开，褪去，散漫地落在床沿边。
于怀鹤吮吸着归雪间的身体，在雪白的、毫无瑕疵的皮肤上落下很多痕迹。
归雪间的反应很纯真，反抗很微弱——他用最后一丝理智克制自己的本能，处于将要融化的边缘了。
恍惚间，归雪间想到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发生了好多事。
当时是为了逃命，但是外人似乎都认定他们是私奔了。
私奔是要做道侣的。
嘴唇被咬了一下，不疼，归雪间回过神。
于怀鹤捞起归雪间的长发，漫不经心地问：“在想什么？”
归雪间：“。”
龙傲天果然是假装的，表面上像是没有听到自己的推拒，自顾自做想做的事，实际上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一清二楚，连一瞬的失神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归雪间将手臂横在眼前，有点逃避的意思：“我在想，那时候离开白家，祭典上的人都以为我们是私奔。”
于怀鹤：“哦。”
又勾唇笑了：“那时你才十七岁，年纪太小了。”
所以那时是未婚道侣。
现在十九岁了。
在修仙界，这样的年纪还是小了点。但他们之间的婚约已经有十九了，好像也不早了。
于怀鹤的吻逐渐向下，压着归雪间的腿根。
他张开手掌，微微用力，雪白细腻的皮肉从指缝中溢出来，有一种青涩又情色的意味。
疼痛，愉快，所有前所未有、超过认知的感觉混合在一起，归雪间的身体好像负担不了，濒临崩溃，忽然眼前一黑。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归雪间整个人像是被剖开，和于怀鹤之间再也没有阻隔，真正地贴合在一起，他向于怀鹤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
“于怀鹤。于怀鹤。”
归雪间的嗓音颤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不停地叫这个人的名字。
于怀鹤用吻，用别的来回应。
归雪间的视线模糊，反应慢了很多，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于怀鹤捞起自己绷紧到极致的小腿。
于怀鹤受的伤不就在腰腹吗？
归雪间又不敢动，怕不小心碰到这个人的伤口，只好像一个玩偶一样任由于怀鹤的摆弄。
幔帐轻轻摇曳，烛火一直亮着，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归雪间湿透了，最开始是体温升高的薄汗，然后是泪水。
他的气息，声音，皮肤，每一处都留有于怀鹤的痕迹。
最后，归雪间沉溺在于怀鹤的怀抱里，昏迷了过去，他的呼吸很热，眼底湿漉漉的，全遗留在了于怀鹤的身体上。
不知白天黑夜，归雪间醒过一次，两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他翻身时被拽疼了，睁开眼，模模糊糊地发现于怀鹤没睡，正看着自己。
于怀鹤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归雪间，那样长久的，沉默的，好像不想错过归雪间任何一个呼吸的片段。
归雪间的嗓子哑到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气音：“怎么不睡？”
于怀鹤的欲望得到了满足，眼神却更加直白，比过往的每一刻都要危险，语气却很平静，是温柔的：“在看你。”
……这人不是伤患吗？
归雪间从没觉得自己的身体如此沉重过，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勾着于怀鹤的脖颈，贴了贴对方温热的嘴唇：“太亮了。我想和你一起睡。”
于怀鹤低低地应了一声，熄灭了烛火。
周围陷入黑暗，归雪间什么都没想，脸埋在于怀鹤的颈窝，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昏睡过去。

第121章 贿赂
归雪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太累了，筋疲力尽，睡得昏天暗地。
睁开眼时，幔帐还是像昨天那样垂着，看不清外面的天色。
归雪间的理智缓慢回笼，他意识到一个事实，自己整个人正蜷缩在于怀鹤的怀里。
他屏住呼吸，像是在发呆，不是没有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而是需要适应的时间。
于怀鹤甚至没有坐起来，好像也在睡。
在此之前，他们是经常睡在同一张床上，但皮肉紧贴着和隔着衣服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归雪间的眼前晃过很多零碎模糊的画面，光是想一想，他现在就要冒烟了。
终于，归雪间尝试着想要钻出于怀鹤的怀抱，远离这个人让自己冒烟的人。但根本没用，他的力气比过去任何时刻都要小，真的像一个木偶那样很难动弹了。
于怀鹤放任归雪间挣扎了片刻，问：“怎么了？”
归雪间问：“你也还在睡？”
半睡半醒间，他被喂了好几次水，喉咙不干，但还是哑。
于怀鹤低下头，那张英俊的脸立刻占满了归雪间的视野：“不想动。”
归雪间：“……”
这个回答很没有自制力，太不龙傲天了，他记得这人以前受了伤还想去练剑来着。
醒了一小会儿，身体每一处的感觉都逐渐回归。
身体好像很沉，腿根被压了很久，不是疼，是很酸。
于怀鹤问：“难受么？”
归雪间的脸埋在于怀鹤的肩窝，含含混混道：“嗯。”
于是，于怀鹤的手臂很长，半坐起来，就可以探到归雪间难受的地方，好心地帮可怜的未婚夫按揉了。
软绸的被子轻若羽毛，划过皮肤，都会让此时的归雪间颤抖，更何况是于怀鹤略带薄茧的掌心。
归雪间的反应很大。
于怀鹤没有松开手，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压在了归雪间的上方。
归雪间抬起眼，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于怀鹤的身体，上面还缠绕着绷带。
他的脸很热：“你的伤好了么？我昨天有没有碰到？”
到了最后，他的理智全然丧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了。
……还是于怀鹤太过分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有时候也是危险的。
归雪间看不到于怀鹤的脸，只能感受到从这个人胸腔处传来的轻微震动。
于怀鹤好像是笑了，他说：“没有，你很小心。”
那就好。
归雪间咬了下唇，目光断断续续地看着于怀鹤，始终不能离开。
他的眼底湿漉漉的，像是有未干涸的眼泪。
于怀鹤捧着归雪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没什么克制地吻了上去。
一个漫长的吻结束后，于怀鹤非常奢侈地用传音符点菜。
没过多久，店小二将饭菜送到门外。于怀鹤没下床，直接用挂幔帐的绳子打开门，将门口的托盘端了进来。
归雪间被扶起来，靠在床头，吃了煮的很软烂香甜的粥，又躺了回去。
他睡了太久，不困，但没有起来的力气。
于怀鹤也很是堕落，什么都没做，抱着归雪间继续躺着，漫无目的地浪费时间，好像全世界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直到几位舍友的来访。
游疏狂死了，几个人的胆子变得很大，都敢光明正大找上门了。
总不能把人拒之门外，于怀鹤“啧”了一声，穿上衣服，走下床。
归雪间只好装睡，不发出任何响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进来，别风愁就问：“归雪间人呢？”
于怀鹤的嗓音和平时不大一样，但说话的语气是一贯的冷淡：“他病了。”
别风愁很怀疑：“我昨天看他也没受伤，怎么就病了？”
归雪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总感觉谎言要被戳穿了。
幸好别风愁的下一句话是：“他是很容易生病，吹点风也要咳嗽感冒。”
归雪间松了口气，脸又埋进枕头里了。
几人开始商量正事。
昨日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十多个阵法大师安置在洞庭居士的房子里，又连夜从相邻的仙城找了丹修过来看病，这样忙活了大半天，那边才算消停，有空过来问他们准备什么时候一同前往不碌宫。
隐瞒游疏狂的死讯是利大于弊，但还是有弊端的。
譬如现在的不碌宫还是井然有序，戒备森严，轻易不得进入。
不过一天时间没联系上城主，庸城上上下下并不着急。
如果有人说游疏狂死了，他们反而觉得是天方夜谭。
严壁经在不碌宫待了一段时间，对庸城上下对游疏狂近乎狂热的崇拜深有体会。
在不碌宫中，游疏狂的地位极高，下属将他视作真仙。游疏狂不是不能死，但应该是在修仙界众人围堵之下，以一当千，死的轰轰烈烈，而不是悄无声息地死在一个无名小辈手中。
于怀鹤在书院的名头是很响亮，但到底才二十岁，和一群动辄几百岁的修士相比，资历太浅，魔界的经历也不能说出来，剩下的那些拿到书院外就不太够看了。
没有人想到于怀鹤能杀了游疏狂。
夜长梦多，也不能拖太长时间，几人约定今晚行动，严壁经提出要离开庸城，设宴辞别，招待众人，归雪间和于怀鹤可以浑水摸鱼进来。
正事商量完了，归雪间以为舍友们该离开了，没料到别风愁的问题实在很多，又开口了。
只听他问：“于怀鹤，你昨天受了伤，血流的像是快死了。我们本来还想等你恢复，怎么现在就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归雪间：“！”
这人不仅是神清气爽……
归雪间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明明没人看到，还要演出事不关己的样子。
别风愁又问：“你吃的什么丹药，这么有效。”
于怀鹤没有说话。
他一贯少言寡语，舍友们了解他的脾性，也没放在心上。
孟留春近日努力修行弄云仙人的传承，也学会看面相了，忽然石破天惊道：“我看于怀鹤心情不错，所以身体也好了。”
……就不能是洞虚期的修士恢复起来比较快么？
归雪间没忍住在床上滚了一下，默默地捶床，默默地持续崩溃。
于怀鹤又沉默了，他偏过头。
隔着幔帐，归雪间感觉于怀鹤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随意地“嗯”了一声。
小鱼眼睛很尖，发现归雪间忽然动弹了，好像是醒了，好心想要探望自己的朋友，都游到床沿，却被一只手压住了尾巴尖。
岂有此理！
小鱼回过头，想要咬人。但抓它的是于怀鹤，咬不到。
于怀鹤瞥了小鱼一眼：“他还在睡。”
小鱼：“嘶！”
它很倔强，越不让看越要看。
于怀鹤道：“十坛桃花酒。”
小鱼有些犹豫，还是想看归雪间。
于怀鹤增加筹码：“二十坛。”
在如此多的桃花酒面前，小鱼败下阵来，轻轻“嘶”了几声，和归雪间说话。
归雪间听明白小鱼的意思了，它说两个人最多是吵架，于怀鹤又不会打他，所以就不打扰归雪间休息了。
归雪间：“……”
他默默地将被子拉高，遮住了脸，像是掩耳盗铃。
终于，几人起身离开，外面的声音都消失了，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于怀鹤推开幔帐，掀起被子，将未着寸缕的归雪间抱了起来：“都走了，别蒙着了。”
归雪间想到方才种种，恶从胆边生，勾着于怀鹤的脖颈，咬住了这个人的嘴唇。
他没什么力气，咬的又轻，不可能破皮，只在于怀鹤的薄唇上留下一道牙印。
……还没昨天在这人肩膀上留下的痕迹深。
于怀鹤并不在意，半垂着眼，舔了下归雪间咬过的地方，淡淡道：“下次可以咬重点，又不疼。”

第122章 身残志坚
舍友们都走了，房间里重归安静。
于怀鹤又脱了衣服，回到了床上，抱起归雪间。
这样的夏天，和于怀鹤贴在一起很舒服，归雪间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后，归雪间从于怀鹤的怀里钻了出来。
他撩开幔帐，探出上半身，看到西沉的太阳。
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照了进来，似乎将一切都笼罩上黯淡的薄纱，连于怀鹤注视着自己的眼眸都显得很温柔。
归雪间迷茫地想，他们两个好像浪费了一整天的时间。
修仙之人的寿命很长，其实浪费一两天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于怀鹤修行起来一直过于努力，风雨无阻，才会显得这件事意外又突兀。
归雪间打算起床了。
于怀鹤还是不太想让他起来，仿佛床是归雪间唯一能待的地方，自己的怀抱是归雪间唯一的归宿。
归雪间觉得不能那样，他又没有那么脆弱。
推开于怀鹤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归雪间直起身，从储物戒指中拿出干净的衣服。
这次于怀鹤没有制止，只是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归雪间的动作。
归雪间裸着身体，戒指都摘下来了，浑身上下，唯独耳垂上一抹翠绿的天青垂水，将皮肤衬得很白。
他慢吞吞地穿衣服，低头无意间瞥见自己肋骨那里全是痕迹。
星星点点，蔓延开来，连成一片。
归雪间一怔，慢半拍意识到什么，咬了下唇，朝于怀鹤望去。
……是这个人做的，他自己又碰不到。
于怀鹤察觉到他的眼神，抬手握住归雪间的腰，手指顺着他身体的曲线往上滑。
指尖是冷的，归雪间持续瑟缩，很轻地喘息着。
于怀鹤是个不会推卸责任的人，也会说：“归雪间，是你太白了。”
闻言，归雪间蹙起眉，瞪着于怀鹤。
这是看得到的地方，还有看不到的地方……
“上过药了，”于怀鹤半垂着眼，语气中没什么愧疚的意思，“又不疼。”
归雪间：“……”
罪魁祸首表现得太过坦白，让人无法追究下去。
于怀鹤笑了笑，起身向归雪间靠了过去，他偏过头，脖颈很是修长，青筋微微凸起。
归雪间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上面有几个已经愈合，隐约留下痕迹的牙印。
他问：“这是什么……”
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样的位置，于怀鹤自己又咬不到，好像只有自己……
于怀鹤的修为很高，伤口愈合得很快，由此可知，昨晚咬的有点深。
想到这里，归雪间的脸色发热，嗓音有点抖，带着点鼻音含混地问：“我咬的？”
昨天夜里，归雪间的精神和身体都濒临崩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
在于怀鹤面前，归雪间是个不太能忍耐的人，无论是疼痛还是欢愉。在昨天晚上，两种感觉都太过强烈。
他不能动弹，怕于怀鹤的伤势雪上加霜，不由自主地用了别的方式发泄。
……原来自己也会咬伤别人。
归雪间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比起龙傲天，他有点愧疚，衣服还没穿好就贴了上去，啄吻了几下于怀鹤脖颈间早已愈合的伤痕，以作道歉。
*
骤然起床，归雪间还不太适应软绵绵的双腿，身残志坚地和于怀鹤一起出了门。
辞别晚宴已经开始了。严壁经是个小辈，面子不是很大，但到底是百川城的少主，游疏狂不在，有几个重要人物也要来作陪。据他自己说，出家后不会再继承百川城，外人不知道，还能用来忽悠一下。
上午见面的时候，严壁经将不碌宫大致的巡逻方式、地点、路线告知了于怀鹤。
游疏狂所在的宫殿防守严密，轻易不能靠近，严壁经也没有理由，只能旁敲侧击的推测。
这也够了。
归雪间可以用整座宫殿的花草树木探路，于怀鹤的修为很高，对灵力的感知极为敏锐，两人在不碌宫中穿梭，不至于如若无人之境，也较为轻松。
趁着巡逻的间隙，两人来到了正殿外的大门。
外面的巡逻很多，院子里的侍卫却没几个，紧闭的殿门内更是空无一人。
据严壁经打听到的消息，游疏狂公开露面时的排场很大，平常却喜好安静，身边很少要人侍候。
对此归雪间有两条猜测。
一是游疏狂的性情狂妄，不觉得有谁能偷偷进入自己所在的宫殿。再来是暗中谋划之事太过惊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游疏狂并不相信一无所知的侍卫，索性不让人进入。
侍卫穿过走廊，绕到宫殿的另一侧时，于怀鹤抱着归雪间落地。
从游疏狂尸体上翻出的玉牌起了作用，在又一波侍卫通过走廊拐角时，于怀鹤拽着归雪间的手，往里一退，两人的身形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门又重新合上了。
两人畅通无阻地来到游疏狂的书房，书架上摆放着的大多是庸城历年来的种种俗务，包括每一个在庸城渡劫修士的资料，十分详尽。乍一看是认真负责，但知道洞庭居士的遭遇后就明白是别有用心了。
这些没什么用，于怀鹤继续翻找。
半晌，他摸到一个地方，直起身，看向归雪间：“布置了阵法。”
代表里面是重要的东西。
归雪间低下身，腰有点酸，被于怀鹤扶住了。
试探了一小会儿后，归雪间辨认出这个阵法的雏形。
这是个防止外人打开的阵法，步骤稍有不对，里面放着的东西会直接被毁尸灭迹。
这阵法很常用，变化多端，归雪间不想猜到底是那种，深吸一口气，决定暴力拆除。
打开后，里面放着很多封信。
游疏狂与几个宗门家族，以及身处人间的魔修都有联系，其中还有白家。令人失望的事，里面没有和紫犀来往的信件。
两人简单地翻阅了一遍。内容和他们想的差不多，都与寻找人手，修建新城，引流地下湖，建造阵法有关。魔族入侵的事由游疏狂发起，魔修能在人间隐匿踪迹，游疏狂也功不可没。
最后，归雪间拆开游疏狂和白家燕鱼之间的信。
他不太想给于怀鹤看，怕里面写了见不得人的东西，但又找不出合理的理由，只好乖乖在于怀鹤面前展开。
原来，归雪间和于怀鹤一同私奔后，白家立刻就向游疏狂求助了。白家的意思是，万一白十七尝试修仙，有了修为，计划就彻底失败了。
归雪间若有所思。难怪出逃后，最开始白家还尝试把他带回去，日子久了，就不抱幻想，只想杀了他，毁掉尸体，不被外界发现不对了。
他想，第一魔尊需要的是一个彻底完整的容器，一旦归雪间的身体有了属于自己的印迹，就不再完美，不能再用了。
归雪间甚至还能置身事外地评价一句，条件未免也太严格了。
游疏狂收到信后却并不紧张，说这么点小事，无须在意。
所以逃命的一路上，只有白家的少许追兵，游疏狂压根没有动作。
为什么？
归雪间很疑惑。照理来说，自己的作用很重要，是最适宜的容器，前世第一魔尊也是通过自己来到人间，游疏狂与魔族勾结，希望第一魔尊降临于世，也应该伸出援手，帮助白家才对。
转念一想，游疏狂不是魔族，更不可能是第一魔尊的狂热崇拜者，他有自己的目的，或许与魔族的利益相冲突，第一魔尊的容器是其中一个矛盾点。
归雪间捏着信，自顾自想了半天，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于怀鹤没再看信，而是看着自己。
他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好像在探索着什么。
归雪间有一瞬的怔愣。
白家和游疏狂之间的信，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明确直接地指出了自己的身份。
归雪间是不应该存在的灵魂，他的肉体白十七是很重要的容器。
对归雪间而言，不是那些秘密不能被于怀鹤知道，他什么都可以告知于怀鹤，什么都可以交付于怀鹤，但有时候不知该怎么开口。
那些幻梦一般天方夜谭的过去，被痛苦、无趣、折磨充斥的，没有和于怀鹤私奔的人生，归雪间体会过一次了。
时至如今，归雪间终于能对前世做出更加客观的评价，不是较为不幸，而是非常不幸的人生。
一小会儿后，于怀鹤移开了视线，他没有追问这些过去的、归雪间不愿意提起的事，只是将信收了起来：“这些证据要交给书院。”
至于哪些交，哪些不交，于怀鹤有自己的判断。
归雪间眨了下眼，“哦”了一声，很突然地蹭了蹭于怀鹤的脸，像是寻求某种安慰。
将书架检查完毕后，剩下的只有游疏狂平日里用的桌子了。
于怀鹤翻了一遍桌面，没有什么发现。又打开左边的抽屉，里面放了一本不厚的册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附着了一个强大的禁制。
于怀鹤曾在仙人飞升的洞府中见过，对归雪间解释了两句。
这个禁制看似普通，实则威力巨大，渡劫巅峰，即将飞升的仙人才有能力布置。它不可被触碰，无论多么小心，使用什么法器，都会发出巨大的警报，同时延伸出牢笼，将闯入者关押其中。
打开的方式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粗暴，就是用禁制主人的血。
游疏狂十分自信，觉得这样的禁制无人能破。
归雪间听完后小声嘀咕：“游疏狂的尸体还挺有用的。”
于怀鹤从储物戒指中拽出半具尸体，抬起游疏狂的手臂，随手将桌上的笔架捏成尖刺的形状。
然后，把一截僵硬的手指放了上去，捅了个对穿。
老实说，这样的场景是有点吓人的。
随着鲜血滴落纸面，禁制随之消解，于怀鹤将册子拿了出来，确定没有危险后递给归雪间。
归雪间随意翻开一页。
原来是日录。怪不得藏得比信件还深，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作者有话说：
猫的心虚，猫的补偿，猫的贴贴，怎么不是好猫呢！
日录即日记！

第123章 日录
日录写的很简短，游疏狂只记录了近三百年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事。
他是散修出身，来自偏远的峨洲。年少时，他曾听说过紫微书院，当时书院的名头还没那么大，游疏狂觉得去书院读书时浪费时间，不如早寻出路。
在修仙之道上，他有极为出众的天赋。当时的庸城还是个小城，游疏狂抱着以最快的速度出人头地的想法投身于此。城主对他亦十分欣赏，十多年的时间，就将他提拔作为副城主。
不久后，城主在一次闭关中因走火入魔而死。
是游疏狂做的。理由简单而直接，修仙之人的寿命太长了，城主才三百岁，游疏狂无法再忍受屈居人下的日子了。
城主死的太凑巧，有人提出异议。
游疏狂将自己的做法写在了日录中。
凡有疑者，尽数杀之。
他成为了新的城主，立誓成为修仙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为此愿意牺牲修炼的时间，从不沉溺享乐，以身作则，在城中巡逻，说服散修在庸城定居，为城中修士提供保护。
在成为领袖这件事上，游疏狂有不输于修仙的天赋。
几十年过后，庸城在众多仙城中崭露头角，游疏狂的名气也很大了。他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对此越发渴求，野心没有止步于此。
一般的修仙之人终其一生追求的是脱离凡胎，得道成仙，飞升上界，游疏狂不大一样。
他想成为整个修仙界说一不二的皇帝。
看到这里，归雪间忍不住对于怀鹤说：“他疯了？”
于怀鹤点了下头，随意道：“可能。”
归雪间想了想，又说：“人还是要读点书的。”
如果游疏狂当时来了紫微书院，受到了教导，纠正了道心，可能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数千年来，修仙界的各大宗门、家族，仙城不是没有过争权夺利的过往，但一个修士即便成仙的修为，可以杀一人，百人，千人，修仙界的修士无数，追求的是天道，并不信服于某一个人。一片土地被占领，修为足够支撑他们去别的地方，不会被困住。一个仙城城主想要得到人间帝王那样尊崇的地位，会被周围正道群起而攻之，是绝无可能的事。
游疏狂是疯了，但不是傻子。他花费了十多年思考此事，得出结论，凡人依附于土地，受制于口腹之欲，所以不得不依从帝王，以换取生存的权利。修仙之人却能畅游天地，不受任何制约。
如果修仙界所有修士都受到莫大的威胁，遭遇前所未有的劫难，他们不得不聚集在一起，对抗另一方，缺少灵力，面临生存危机，或许游疏狂便能一呼百应，成为修仙界的帝王。
一千年前镇压魔族后，修仙界遭遇重创，大多数修士争权夺利的心思都歇了，很是休养生息了一番。
没有条件，也要制造条件，游疏狂这么打算，率先联络了魔族。
他的意思是魔族虽然凶狠残忍，却很难占领整个修仙界，不如与自己合作，以欻山为界，修仙界和魔界分而治之，魔族可以将剩下的修士当做源源不断的食物，而游疏狂有了魔族的暗中支持，可以统率一众修士抵抗外敌，借机完成心愿。
不能当整个修仙界的皇帝，当半个也不错。
归雪间想，游疏狂确实是个疯子，他为了自己的野心什么都能做，置天下人于不顾。
幸好他已经死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归雪间轻轻皱眉，想起前世的事。
无论是被困在第一魔尊身边，还是后来在人间飘荡，他都没听过游疏狂这个名字。
看来前世游疏狂的计谋也没能得逞，甚至整个人都像没有存在过，从未被世人提起。
就像游疏狂临死前，于怀鹤所说的那样，他为之努力一生的东西——权力和名声，都会在他死后消失，连遗臭万年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威胁，于怀鹤是认真的，他说到做到。
思及此，归雪间偏过头，看向于怀鹤。
很难想象一个看起来这么冷淡，对世人如此疏离的人，会对人心有如此细微的把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龙傲天有点可怕。
于怀鹤的感觉敏锐，察觉到归雪间的视线后抬起眼，两人对视着。
归雪间先收回了目光。
于怀鹤看了归雪间一小会儿，他习惯猜测归雪间的想法，但归雪间想的是前世的事，太过天马行空，他猜到了一半，开口道：“游疏狂已经死了，不必担心。”
归雪间看着他，慢慢地“嗯”了一声。
再可怕的龙傲天，在归雪间面前，也只有保护。
归雪间只想靠近。
他低下头，继续看游疏狂的日录，之前的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游疏狂和魔族达成合作，将修仙界一分为二。对游疏狂而言，魔族要足够强大，强到可以侵占修仙界，使众多修士面临灭顶之灾，但也不能那么强，那样他就完全丧失话语权，陷入弱势。
而在紫犀口中，唯有第一魔尊能够统率整个魔族，魔族的强大与第一魔尊息息相关。所以最好的容器，也就是白十七丢了是好事，第一魔尊用了备选，就不可能强大到完美无缺了。
再往后翻，大多是游疏狂为了第一魔尊的现世做准备时犯下的种种恶行。
直至二十多年前，日录中出现了于行竹的名字。
那一年，游疏狂与紫犀见面的归途中发现了一个洞天福地，他只身前往，没料到这位仙人极度厌恶别人来到自己的居所，设下机关极为阴毒，游疏狂折损在最后，因为修为高超，侥幸捡回一命。
不久后，于行竹凑巧也发现此处，与失去记忆和修为的游疏狂相遇了，也相爱了。
在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游疏狂或许真的对于行竹产生过爱意，没有权势，没有野心，这份爱是他人生中最为珍贵的东西，和于行竹的爱相对等。
但随着伤势痊愈，记忆也一同恢复，那点爱意瞬间被数百年的记忆冲淡，变成游疏狂人生中不值一提的事。
于行竹何等聪明，她看到恢复记忆的游疏狂，便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也死在这个时刻。
她同游疏狂告别，游疏狂还不至于恩将仇报，放任了于行竹的离开。
此后的十年间，游疏狂偶尔会记起于行竹。
偶得此梦，恍若隔世。
但也只是一场梦。
几年前，当于行竹发现了游疏狂的秘密，游疏狂没有犹豫地杀了她。
于怀鹤神情平淡地翻过这一页。
这些过去的往事，于行竹不在意，于怀鹤也不在意。
他对游疏狂的想法不感兴趣，已经报了杀母之仇。
除此之外，两人还找到游疏狂近些年为魔族做事的证据，也一一收入储物戒指中。
游疏狂一旦无故失踪，庸城必然大乱，到时候那些手下说不定会直接叛出修仙界。归雪间和于怀鹤商讨一番，决定抓几个确凿无疑知晓此事的人证。
正好有一个周管事在严壁经今日举办的辞别宴上。
事不宜迟，两人动身前往。
大榕树茂密繁盛，枝叶轻轻摇晃，像是有一阵微风吹过。
归雪间和于怀鹤两人藏在榕树的树冠间，从这里可以看到屋内的情景，等宴会结束，便可拿下那位管事。
能杀死游疏狂，有一半是归雪间的功劳，但他好像还是过分脆弱。今日出来，稍微被风一吹，就连树枝都坐不住了，太窄了也太硬了。
他在枝头摇摇欲坠。
归雪间觉得于怀鹤对这件事负有很大责任，如果不是昨天……他的身体养好了很多，平时没有这么弱小。
于是，没过一会儿，归雪间又被于怀鹤揽入怀中，不是靠着，而是整个人蜷缩在于怀鹤的怀里。
夏天的衣衫很薄，于怀鹤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归雪间露在外面的后颈，在月光下显得很白。
归雪间的身体随之微微颤抖着。
他以为有过最亲密的接触，阈值会提高，不会因为这些简单地触碰就会有反应。
实际上根本没用。
归雪间的反应更大了，此时此刻的心跳比第一次被这个人抱着时还要快。
等待的时间很无聊，归雪间想找身旁的人说话了。
他有点费力地仰起头，柔软的嘴唇贴着于怀鹤的耳侧，嗓音是哑的，用气声说：“我从窗台上跌下来，你抱得太紧了。”
于怀鹤低头看着归雪间，挑了下眉：“当时没抱过人。”
归雪间歪了下脑袋：“只抱过剑？”
于怀鹤点头：“以后都不会了。”
这是迟来的承诺，于怀鹤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
在此之后，于怀鹤的拥抱总是很妥帖，即使一手握剑，一手抱着归雪间，也从来没有弄疼过他了。
归雪间想，其实于怀鹤对很多事都没有经验，他只是学得太快了，好像什么都会。
于是，归雪间又有意见要提了。
明明别人都听不到，他连气音都要压到最低，缓慢地眨了几下眼后，他提到这事，需要很大勇气，克服羞耻：“那你以后，像昨晚那样的事……也不要弄疼我。”
很难得的，于怀鹤怔了怔。
归雪间还在等待，就听这个人认真地问：“只有疼么？”
这人是绝对是故意的。
归雪间的身体还是一僵，连浅色的眼眸都停顿了。
于怀鹤抱着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归雪间转瞬间的变化。
两人十指相扣，归雪间紧握着于怀鹤的手，强行镇定下来，装作若无其事道：“也不是。”
他不敢细想那时的感觉，沉溺于失控，身体、心脏、理智，全部的自己只随着于怀鹤的动作随波逐流，好像完全丧失了自我的意志。
归雪间垂下眼眸：“总之，不要。”
于怀鹤安静地看着归雪间，呼吸敛了敛，语调不很认真，漫不经心道：“之前没有经验，下次尽量不让你疼了。”
至于别的并没有承诺。
归雪间慢半拍地察觉到不对。
如果没有疼，别的感觉不就更快地把他淹没了吗？
是不是不太对。
归雪间没来得细想，忽然之间，感觉到一缕魔气自身下飘来。
这魔气极浅，夜风一吹就散了，很难觉察。
归雪间的思绪中断，拽住于怀鹤的衣袖：“有魔族！”
他回忆着魔气飘来的方向，低头看去。
走廊上有七八个侍从，他们方才过来呈上新一轮的酒水，现下正一同离开。
庸城干净至极，游疏狂不允许任何魔族在城中停留，生怕被发现后引起别人的关注。
由此归雪间判断，这个魔族能出现在不碌宫中，身份应当非常重要。
于怀鹤没有着急，他看着侍从离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小半刻钟后，几个侍从各自领命散开。
该动手了。
于怀鹤轻巧地落地，他没有出剑，只是用剑鞘敲了一下这人的后颈。
不重，只是令对方昏迷，找个安全点的地方问话。
诡异的是，这个魔族脑袋却好像受了什么重击，直接从脖颈处掉落。
于怀鹤不可能掌握不好这点力道。
猝不及防下，归雪间吓了一跳，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眼睛已经被于怀鹤蒙住了。
下一瞬，于怀鹤又松开了手。
归雪间看到这个魔族的脑袋径直落地，摔的稀巴烂，但那只是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更谈不上鲜血和脑浆了。
归雪间观察得很仔细。
散落在地面的碎片很快融化成烂泥般的东西，蠕动着重新凝固弥合成了脑袋的样子。
只见这魔族俯下身，摸索了一番，将脑袋拾起来，重新安在了脖子上。
归雪间：“……”
这一幕也太超越常理了。
于怀鹤将归雪间护在身后。
那魔族安好了脑袋，回过头。
他长了一张很普通的脸，过目即忘，周身魔气淡到了极致——一般来说，这代表着弱小。但也有例外，修为格外强大的魔族也有掩饰魔气的方法。
归雪间觉得，眼前这个魔族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那魔族飞快适应了新的脑袋，他看向归雪间，似乎是回忆了一下，问道：“你是归雪间？”
于怀鹤站在归雪间身前，归雪间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并无恶意。”那魔族摊开手，“就算有恶意，对你们也做不了什么吧。”
这倒是。
归雪间往前走了一小步，还是被于怀鹤拦着。
龙傲天要百分百确定他的安全。
那魔族不以为意：“不能谈谈吗？我很想见你，但你们那个书院实在很难混进去，一直找不到机会。”
归雪间看了他一眼，这魔族的发言好危险。
对方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友善的笑来：“你们可能知道我。我的名字叫丹青，这是我的化身。”
归雪间和于怀鹤对视了一眼。
丹青是第三魔尊，传言中与紫犀不和。
丹青笑道：“又不是每个魔族都想进入人间，像我就从不吃人。”
归雪间不是很信，他看过魔界历史的零散记载，丹青是一千年前的魔尊，曾经跟随第一魔尊入侵魔界。
他直视着丹青的眼睛：“真的吗？”
丹青愣了一下，好像妥协了：“好吧，准确来说是一千年没吃过人了。我后悔了，现在也不希望第一魔尊回来。所以想找你谈谈。”

第124章 丹青
丹青表现得好像很诚恳，归雪间看了于怀鹤一眼，两人决定听听眼前这个第三魔尊到底想说什么。
他对这里很熟悉，领着他们走到一个更安静，没人打扰的地方。
归雪间低声问：“你在这里待很久了吗？”
丹青点了下头，停下脚步，坐到围栏上，打量着眼前两个人：“归雪间，你和你的情郎在殃咎城大闹一番，杀了无端，可把紫犀气得不轻。”
对面的两人对此都没有回应。
归雪间的注意力短暂地被“情郎”二字吸引，而于怀鹤一贯沉默寡言，如非必要，很少发言。
显然，丹青并不了解两人的性格，以为他们对自己所说的东西不感兴趣。
这是一个失败的开始。
丹青双手交叉，手肘抵在膝盖上，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对不远处的归雪间说：“为表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归雪间回过神：“？”
他能有什么秘密？
丹青却对这个秘密很有信心：“你不想知道，为什么第一魔尊的容器非你不可吗？”
归雪间一怔。
前世，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归雪间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白家上下死的干干净净，一个不留，第一魔尊似乎对此事也很是避讳。有一次，归雪间听到紫犀抱怨这具新的躯体太过脆弱，配不上第一魔尊时，话音未落就被打了一个耳光。
归雪间是很想知道其中缘由，但不代表是现在。
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于怀鹤抬眼朝丹青看去，他对此很感兴趣。
丹青道：“一千年前，四位即将飞升的修士，倾尽毕生修为，将第一魔尊封印在魔界深渊中，永生永世不得离开。紫犀寻遍了办法，最后想出一个法子。第一魔尊想要离开深渊，重回现世，只能脱离原来的躯壳，换一具身体。”
“想要降临在第一魔尊的身体中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使第一魔尊可以继续使用自身的能力。他需要一个容器，这个容器没有形状，其中拥有足够的魔气，可以完美无缺地拓印下他的能力。”
“容器”，这个在许多人口中曾出现过的，含糊不清的词语，终于完全展现在了于怀鹤的面前。
指的是将一个人原来的魂魄彻底剥离，身体成为容纳第一魔尊的器皿。
归雪间感觉自己的后颈一凉，是于怀鹤正看着自己，目光很沉，好像压在他的身上。
归雪间没敢回头看。
于怀鹤没有立刻问他，而是拽着归雪间的后衣领，把他往后拉了几步，直至膝盖碰到什么。
归雪间小声问：“怎么了？”
于怀鹤说：“不累么？”
又没站多长时间……归雪间这么想着，还是坐在了木质的游栏边。
眼前这个丹青本质是一个泥偶，说简短的几句话还行，忽然说这么长一段话，语调听起来是一种诡异的毫无起伏。
他继续道：“魔族的能力是天生的，一出生就定下来了，有了形状，不像人族是修行而。灵府天生广阔的人虽然稀少，也不至于绝无仅有。就像你的情郎，在这方面的天赋和你不相上下，却不能作为第一魔尊的容器。”
归雪间被于怀鹤看着，本能地想要转移话题。
而且丹青已经是第二次说错话了。
他忽然开口：“我……”
又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要说什么。
丹青停下来，等待他发表意见。
几息过后，归雪间辩驳道：“于怀鹤不是情郎，是我的未婚夫。”
丹青有一瞬的失语，神情莫名其妙，他不太搞得懂人族，不知道情郎和未婚夫的区别，魔界又不讲究这些：“好，未婚夫。”
于怀鹤也“嗯”了一声，似乎是嫌丹青铺垫得太长，指出刚才那一大段话的本质：“白家的血脉很特别，是吗？”
丹青道：“不错。我认识一个魔族，他的能力和我相反，我可以化身为世间万物，而他只能变作一样东西，且只有一次机会。”
远处挂在走廊下的灯笼亮着幽暗的火光，丹青陷入回忆，神情看起来有些惘然：“一千年前，第一魔尊战败之际，他不愿意回魔界，又不想在修仙界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他选择成为一个人，真正的人。”
一个由魔转变而来的人。
归雪间恍然大悟。
接下来的事也很好猜，白家先祖既然能与当时的丹青相识，修为肯定不低。当时的修仙界又才经历了一场大战，人才凋敝，他迅速出人头地，繁衍生息，有了现在的白家。
夜风掠过树梢，能听到很轻微的响声，真相也呼之欲出。
白家血脉因先祖的关系，兼具了人族与魔族的特性，既可以修仙，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算作魔族的后代。
第一魔尊只能选择同族作为容器。
逃离白家时，归雪间的灵府中就有足以渡劫的灵力，若是在白家再待上一年，或许能达到渡劫巅峰。这些灵力本该转换为魔气，再用于完整地拓印下第一魔尊的能力，却被归雪间用于吞噬魔器和别的魔族的能力。
对别人而言，这件事或许无足轻重，但对归雪间而言，这的确是惊天的大秘密，可以解释他体质如此与众不同的原因。
想到灵府雪面上那些大小不一，斑斑点点的痕迹，归雪间歪了下脑袋，怪不得白家和魔族对他都恨之入骨，原来是他毁掉了第一魔尊的容器。
于怀鹤不动声色地问：“归雪间不会再受白家的掌控了，是吗？”
“紫犀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却一无所获，肯定是想弄死你们。但作为容器，归雪间有了形状，肯定不如原来的备选……”丹青轻轻拍了下手，“好了，我说了这么多，也该轮到你们了。”
他问：“首先，你们怎么会在这？”
于怀鹤不动声色地问：“所以，归雪间不会再受白家掌控，是吗？”
归雪间想了想：“上次魔族入侵书院，我们察觉到与庸城有关，此次过来调查。”
“结果呢？查出什么了吗？我曾经以泥人的身份混入游疏狂的书房，但那里全是禁制，我解不开。”
于怀鹤道：“杀了游疏狂。”
丹青大吃一惊，跳下围栏：“你们能杀得了他？”
语气又高兴起来：“你们竟然杀了他！我知道紫犀和游疏狂有联系，就过来看看，想给他们找点麻烦，别那么顺利。”
归雪间好奇地问：“你也是魔族，为什么不想让第一魔尊现世？”
丹青别有深意道：“你懂吗？一千年前，我跟随第一魔尊出征，那时我很喜欢吃人，无条件听从他的命令。在他被封印后，我的神志好像骤然清醒，可以克制食人的欲望了。”
这话里的意思有点可怕，好像第一魔尊可以操纵丹青的性情，喜好，控制他的行动一样。
丹青扭头看向归雪间：“我怀疑第一魔尊可以号令所有魔族，这不是他的威名，而是他的能力。”
归雪间屏住呼吸。
如果是这样，那么两次魔族入侵修仙界，都是第一魔尊纯粹的个人意志。
丹青又为他们讲述了这一千年来对魔族的观察和研究。
他说魔族的天性并非食人，吃人后修为的确有所增长，同时也会丧失理智，就像是人族的走火入魔，堕入邪道。但众所周知，魔界和魔族并不受天道管辖。
丹青道：“我只是想保有自我的意志，也希望我的同族们如此。他们不该成为第一魔尊野心的牺牲品。”
他这么说着，掰下一根手指，化作一个更小的泥偶，在栏杆上蹦蹦跳跳，好像什么也不懂，只会按照丹青的意志鹦鹉学舌。
看来，身体越小，泥偶的神智也会越低，眼前这个只能用于传话。
他们可以通过这个泥偶对话，丹青愿意将魔界发生的事告诉他们，用于阻止第一魔尊的计划。
丹青将泥偶收在盒子里，交给归雪间。
他叹了口气，好像很为难的样子，神情栩栩如生，看不出是泥塑的模样：“我找别人，无人会相信一个魔族的话，所以只能找你。”
于怀鹤接了过来，将这个盒子放入储物戒指中。
游疏狂已死，庸城的事即将被书院接管，丹青作为第三魔尊，打算先溜为妙。
归雪间忽然想到什么，忍不住问：“你说的备选是谁？”
丹青神秘道：“你猜。”
归雪间隐隐有了猜测。
第一魔尊等不到第二个白家人作为容器，就要选择一个魔族的身体逃离深渊。
而现在魔界最强的是……
丹青嗤笑道：“还能有谁？他最忠诚的狗——紫犀。”
果然。难怪那时无端如此激愤，他应该是与紫犀交好，得知了这件事。
最后，丹青留下一句：“你最好小心点。紫犀睚眦必报，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
归雪间谢过他的好意，却没有得到回应。
转瞬间，对面空无一人，栏杆处的污泥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落。
归雪间站起身，看了一眼，对于怀鹤说：“真的是一团泥啊。”

第125章 昏迷
和丹青的谈话持续了太长时间，回到榕树下时，宴会结束，宾客都散了，时机已失，不如等待下次机会。
两人离开不碌宫，回到客栈。
当时天色将亮，归雪间又困又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了过来。
模模糊糊间，他看到没睡的于怀鹤收起手上的东西，朝自己走来。
他坐在床沿边，撩起幔帐，日光透过薄薄的纱帐照了进来，将一切映得很明亮。
归雪间半撑着手肘，坐了起来。
他歪了下脑袋，一小半的脸离开眼前这具身体的遮挡，半睁半闭的眼睛被日光一晒，略有些刺眼，便彻底清醒过来了。
于怀鹤看着靠在床头的归雪间，为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又问：“归雪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容器’的事的？”
归雪间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间心脏悬了起来。
从不碌宫回来后，于怀鹤没提过这事，他以为这人已经忘了。
没想到睡醒了还要问。
现在想来，这也是于怀鹤的一贯做法，不会在归雪间疲惫不堪的时候审问。
在此之前，于怀鹤不是不知道，但归雪间不想说，他就没问。
现在得知“容器”这事过于重要，方式也很离奇，和一般魔族邪道用的献祭大不相同，出于保护的目的，于怀鹤要问清楚了。
归雪间抬起眼，迎着光，看向于怀鹤。
于怀鹤半垂着眼，目光落在归雪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冷淡又平静的模样，但却非常认真。
归雪间的心跳变快了。
他又想，之前好像都是蒙混过关，这次是不是也可以？
在迟疑的片刻里，于怀鹤耐心地等待着。
好一会儿，归雪间总算有所行动，他有些费力地攀住于怀鹤的身体，整张脸埋在这个人的颈窝。
又含混地说：“你不是很早就带着我逃出来了吗？”
于怀鹤没有说话。
好像不太行，归雪间不想回答，又加重筹码。
他抬起脸，有一瞬的犹豫，贴住了于怀鹤的嘴唇。
或许是因为做了更亲密的事，归雪间拥有了很多经验，接吻的技巧有所提高，不会轻易就喘不过气了。
于怀鹤没有拒绝，任由归雪间将自己挂在他的身上，甚至扶住了归雪间的腰，不让半跪着的归雪间跌下去。
归雪间吻得更用心了，呼吸一快一慢地交叠着，于怀鹤冷的体温也升高了。
于怀鹤周身的气息很疏冷，此时却混合了别的香气。
归雪间对此很熟悉，那是他自己身上的气息。
他的身体很脆弱，一直吃药也不好，于怀鹤找书院里有名的丹修先生给归雪间看了，开了很多辅助的方子。洗澡时要泡的灵药就是其中之一。
昨天晚上，归雪间昏睡过去，是于怀鹤抱着他去洗澡，清理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两人在一起洗澡，待得时间很长，所以于怀鹤也染上了相同的香气。
意识到原因后，归雪间的脸变得很热，但和于怀鹤之间的吻还是很纯粹，连舔舐和吮吸都非常纯真。
维持这样的姿势很累，归雪间没能坚持太久，他松开于怀鹤的脖颈，身体坐在了床上。
又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喘息着。
应该有用吧。
归雪间这么想着，偏过头，眼神躲躲闪闪，觉得这一次估计也能蒙混过关。
于怀鹤停顿了一小会儿，抬手扣住归雪间的下巴，没用多大力气，抬起归雪间的脸。
他抬起手，指腹慢慢拂过归雪间很薄的眼睑，那里很敏感，也很容易受伤，引得归雪间止不住的颤抖。
归雪间的视线也模糊不清了。
日光很亮，于怀鹤的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嘴唇上还留有湿润的痕迹，眉眼的形状很锋利，又将问题重复了一边：“归雪间，你是怎么知道‘容器’这件事的？”
归雪间的理智收拢，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好像没想到于怀鹤是这样的人。
龙傲天对贿赂——归雪间的拥抱、亲吻、毫无阻隔的触碰全盘接受，实际却不为所动，很是铁石心肠，还是要问。
……至少此时此刻表现得如此。
归雪间微微蹙眉，觉得于怀鹤很过分。
逃避无效，贿赂也没用，两人对视着，归雪间放弃挣扎了，还是垂下眼眸，避开了于怀鹤的视线：“一次意外。”
于怀鹤点了下头，捧着归雪间的脸，示意他继续。
归雪间缓慢地眨动着眼睛，表现得非常真挚，好像说的都是真的。
他说：“他们为我检查身体，以为我昏迷了，实际还有意识。”
死了，魂游天外也可以视作一种昏迷。
归雪间顿了顿，慢吞吞道：“我察觉到白家要对我做的事很可怕，就想逃出来。”
离开白家后，归雪间对朋友，对先生，对怀有善意的同窗们说过一些谎话，却没有太多愧疚。因为他的本意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这样的谎言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于怀鹤是不同的。
归雪间第一次欺骗的人就是于怀鹤。
最开始，他只是担心谎话被戳穿，失去于怀鹤的保护，后来越来越不想欺骗这个人。
归雪间知道，无论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对于怀鹤而言没有差别，他永远都会保护自己。
想到这些，归雪间有些失神。
于怀鹤问：“那你知道这个法术如何运行吗？”
归雪间摇了摇头，他明白于怀鹤的意思，担心这么未知的法术会对自己造成危险，又补充道：“我都已经逃出来了，这么长时间，白家也没能做什么。”
于怀鹤凝视着归雪间：“要尽快解决白家。”
还是不能放心。
归雪间不说话时，于怀鹤抬起手，不太克制地按压归雪间柔软的嘴唇，他比以往更过分了，比起抚摸，更像是蹂躏。
归雪间没有介意，他抿了下唇，不小心碰到于怀鹤的手指，又松开了，他说：“当时，婚契在我手中化作飞灰。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从前那些不能言明的往事，好像也变得能够诉之于口。
他们两个不约而同的维护了那场消失了的婚约。
归雪间还记得当时的感觉，重生回来，他依旧一无所有，没有办法保护自己，逃离那里，紧张和恐惧几乎将他淹没，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于怀鹤：“还是用玉佩找你了。对不起。”
于怀鹤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归雪间如绸缎般的乌发：“为什么道歉？”
……因为骗了你。
归雪间仰着头，露出纤瘦雪白的脖子，呆呆地望着于怀鹤。
于怀鹤又问：“是你想和我解除婚约的么？”
归雪间的脸被于怀鹤的手掌捧着，艰难地摇了下头。
于怀鹤低下头，贴了下归雪间的眼睛：“那你就没错。”
归雪间没错，错的都是别人。于怀鹤一如既往地无条件偏向归雪间。
好像又被放过了。归雪间松了口气，在他已经放弃的时候，于怀鹤又轻易地放过了自己。
审问似乎是结束了，于怀鹤将归雪间抱到怀里，他说：“我打算等你十八岁时，以成婚的名义找到白家。”
归雪间的身体一僵，手指很用力地抓着于怀鹤的肩膀。
原来，于怀鹤一直打算来找自己，只是……他只是晚了一点。
说到底，十八岁的于怀鹤还是个寂寂无名的少年人，没有权势，修为在同龄人中算出类拔萃，但与整个白家相比太过渺小。他对白家的状况一无所知，只听说自己的未婚夫在白家备受宠爱，养的十分娇贵，没有理由直接闯入白家。
但归雪间主动找到他，于怀鹤察觉事情不对，便改变了原先的所有计划，带着归雪间逃走了。
于怀鹤安静了一小会儿，低下头，凝视着归雪间。
他是个从不会后悔的人，好像也有了改变过去的欲望：“为什么不早点找我？”
归雪间缩在于怀鹤的怀里，找出理由：“那时候，不知道你那么厉害。”
他是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但从未想过这个未婚夫能拯救自己，白家在他眼中是个庞然大物，怎么可能被同龄人摧毁。
归雪间对未婚夫素不相识，但有基本的道德观念，不想让对方因为自己陷入白家的泥潭。
死后知道这人是天道之子，是后世人口中的龙傲天，才下定决心向于怀鹤求救。
于怀鹤淡淡道：“嗯。之后也听信了孟留春的话。”
归雪间有点心虚，这也不能怪他吧，龙傲天当时真的很穷。
为此他还很好心地将储物戒指里的灵石分给于怀鹤，路上想了很多办法为于怀鹤节省灵石。
于怀鹤却并不接受归雪间的好意。不是因为贫穷的过往伤害了他的自尊，而是觉得归雪间没有受到足够多的灵石照顾，就会越发脆弱。
归雪间不这么认为。这完全是于怀鹤的问题，和他无关。
但事已至此，于怀鹤花灵石如流水，没有人能够制止——归雪间也不能，他决定不和这个人争辩了，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抓人？”
昨天的事还没做完，归雪间还记得。
于怀鹤说：“不急。严壁经约我们晚上在城外见面。”
按照严壁经的计划，三人一蛇今早乘坐仙船离开，在下一个渡口下船，在偷偷溜回庸城，和他们会和。
归雪间也想帮忙：“那我给书院写信。”
于是，他从于怀鹤的怀里钻出来，跳下床，披了件衣服，走到靠窗的位置，拿出笔墨。
有人敲门，估计是店小二来送饭菜，于怀鹤走过去开门。
日光很好，落在身上很舒服，归雪间拿出笔墨纸砚，提起笔，组织语言。
很突然的，归雪间的心脏猛的一颤，呼吸也随之停止。
这是归雪间最不愿意回想的记忆之一。
他几乎要遗忘这种感觉了，身体在一瞬间脱离自我意识的控制。
前世他就是在此之后死去，身体被第一魔尊占据，魂魄无所依托。
归雪间的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和茫然。顷刻间，世界离他远去，失去联系。
所有的人，物，于怀鹤。
归雪间来不及想太多，眼前一寸一寸暗了下去，像是灯火一盏一盏接连不断的熄灭。
他判断不了时间，但于怀鹤好像比时间还要快，来到了归雪间的身前。
于怀鹤低下身，将即将摔倒的归雪间捞了起来。
归雪间很努力地想要握住于怀鹤的手臂，他想要说什么，但连眨眼也做不到，只是徒劳无功。
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归雪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26章 重回白家
归雪间再一次经历了魂魄脱离身体的过程。
那是一种不能用语言形容，常人无法体会的感觉。
世间万物是有形的，魂魄是无形之物，归雪间陷在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中。偶尔，在某一个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又在下一个瞬间消失。
或许是有前世的经验，归雪间没有太多恐慌，在一片黑暗中重新找回自我的意识。
周围一切都是空的，不存在的，归雪间失去所有感知，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思考。
他确定自己现在的状况和前世没太大差别，但身体在于怀鹤的怀里——白家不可能将自己从于怀鹤身边夺走，所以也不会成为第一魔尊的容器。
白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归雪间很疑惑。
唯一的理由是，白家想用这样的方法杀了自己。
在此之前，白家尝试了好几次。归雪间看起来还是弱不禁风，实则灵府中有诸多魔器，又有于怀鹤的保护，这样的刺杀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前世临死前，归雪间听到两位长老的对话，这场法术的消耗太大，如果没有魔族的支持，只是凭靠白家，根本无法做到。
还是和紫犀有关。
归雪间想了很多，最后，他想到了丹青的警告。
紫犀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这样的猜测无法被证实，也无法告知别人。归雪间的思绪很混乱。
他又想，和前世不同，他的身体没有被别的东西占据，还能感受到自己与身体间的某种联系。
还是可以回去的。归雪间这么安慰自己。
在魂魄状态下，归雪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感官似乎也复苏了，能听到隐约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归雪间知道自己失去了身体，一个魂魄不可能拥有心脏，但他的心还是悬了起来，好像也屏住呼吸。
这人似乎是一个丹修，正在为自己检查身体。
归雪间听得模糊不清，隐约明白这人话里的意思。
人的肉体与魂魄天生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夺舍是传说中的法术，的确有天赋异禀的修士可以做到，但维持的时间太短。将一个人的魂魄彻底剥离身体，必然会对双方都造成极大损伤。奇怪的是，归雪间的魂魄虽然离体，身体却完好无损。
这样的法术太过邪门，竟使夺舍成为现实，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归雪间觉得很正常。这个法术本就是为了让第一魔尊的魂魄离体，舍弃原来的肉体，重回现世。如果法术会伤害到魂魄或身体，第一魔尊岂不是也残缺不全了？
丹修的语调很惋惜：“他就像是睡着了。”
一个人问：“找回他的魂魄，他就会醒过来吗？”
是于怀鹤的声音。
归雪间一怔，思绪有一瞬的空白，他好像没办法克制于怀鹤对自己的吸引力，在这虚无的黑暗中，魂魄也会为了这个人而战栗。
他不知道于怀鹤会怎么样，在看到自己毫无征兆的昏迷后。
想到这里，归雪间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
丹修道：“照理来说，魂魄会被吸引，回归身体。如果不行，就是他的魂魄被困住了，或许是这个法术有问题。”
于怀鹤“嗯”了一声。
归雪间被困在身体周围，他没有触觉，却听到很细微的声音。
是于怀鹤的指尖拂过他的脸。
这人的体温是冷的，以一种不会弄疼归雪间的力度抚摸摩挲着。
即使归雪间还在昏睡中。
丹修离开了，又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是严壁经。
归雪间听到于怀鹤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变轻了，似乎是朝严壁经走去。
离得太远了，归雪间听不太清。
好像有“白家”“庸城”“书院”这样的词语，但不是连贯的句子。
归雪间有点着急了，又没有身体，不能走过去听。
两人似乎谈完了，归雪间又听到了于怀鹤的脚步声，正朝自己走来。
严壁经却忽然提高音量：“你非得一个人去吗？”
于怀鹤打断他的话，语气称得上平静：“你吵到他了。”
除了他们两人以外，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昏睡的归雪间。
严壁经追了上来：“大家既是同窗，又是朋友，一同下山，归施主不幸遇到这样的事，你的打算不能告诉我们吗？”
于怀鹤拒绝的不太用心，又十分果决，不容置疑：“不能。有些事只有我能做。”
归雪间也不知道于怀鹤要做什么，他很担心。
严壁经无法说服于怀鹤，事实上没有人能改变于怀鹤的决定——归雪间除外。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你知道的，归雪间不会希望你为他做下无法挽回的事。”
于怀鹤漫不经心道：“不会。”
严壁经离开了，房间里所有的声响也都消失了。
良久，死寂一般的沉默中，归雪间听到细碎的响声，于怀鹤也躺到了床上，在自己的身边。
他很认真地问：“归雪间，怎么才能保护好你？”
很多时候，于怀鹤像他手中的剑，平静，冰冷，深沉，装在鞘中，不露锋芒。此时此刻，像是一把坚不可摧的剑也会碎裂，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波澜，泛滥的情绪。
……痛苦，害怕，等待。
这些于怀鹤从未表露过的感情，也会一同涌出。
归雪间深陷其中，好像被淹没了，却什么也做不到。
于怀鹤好像也有做不到的事，只在归雪间的身上失败过。
为了保护归雪间，于怀鹤付出很多，时间，精力，灵石，曾经受过很多次伤，但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于怀鹤喜欢自己的未婚夫，珍爱这个人，他将归雪间捧在手中，抱在怀里，担心归雪间像花那样易碎，又像雪一般融化，严密又小心翼翼地保护了起来。
这并不是于怀鹤的错，归雪间都以为不会再有事了。
恍惚间，于怀鹤偏过头，在归雪间的侧脸落下一个短暂的吻，轻到几不可察。
但在只有听觉的归雪间那里就是全部了。
归雪间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欲望，希望自己能苏醒过来。
前世那些没有止境的时间里，如果不能舍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归雪间会在无尽的、漫长的游魂状态里发疯。
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在世间随波逐流，偶尔甚至能得到乐趣。现在才知道，原来他那么轻易接受现实，是因为在世上没有留恋不舍的人。
现在不同了，归雪间想要活着，想要留在于怀鹤的身边。
很突然的，归雪间听到铃铛响起的声音，魂魄被这铃铛的声音牵引，逐渐离开身体。
他无法抵抗那样的力量，好像只能任由铃声的驱使，被无形之物裹挟着离开，又在风中失去了意识。
*
十日后，东洲。
时值夏末，风和日丽。
忽然，天行山的上空传来一阵嘶鸣声。
天行山巍峨广阔，一般鸟兽的声音无法传开，这嘶鸣声却响彻天地，动静极大。
白家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辆华美至极的车舆。
九头黑白两色的山骢被勒住缰绳，停了下来，鬃白似披梁苑雪，在风中飘荡。它们奔跑的时间太长，数量又过多，脚下的灵云连成一片，身后拉着的车舆也隐没在了缥缈的云雾间，隐约可见车上装饰法器反射的光泽，宛如从仙界而来。
一时之间，白家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短暂的安静后，又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诧异道：“那是……山骢，竟然有九头！”
山骢是一种极为珍贵的灵兽，数量稀少，生长周期极长，饲养所花的灵石不计其数。白家在东洲已经算得上很体面的修仙世家了，不过豢养了两头山骢，只在重要场合出现，不会用作拉车。
而眼前之人竟用九头山骢拉车，奢侈到了超过想象的程度。
片刻后，于怀鹤掀开帘子，走到了山骢面前。
风很大，吹起他的一身白衣，显得他的身形更加英俊挺拔，像一把出鞘的剑。
有人认出来了，大声道：“是于怀鹤！”
两年前发生在祭祀大典上的那场私奔，令白家上上下下都记住了这个使他们全族上下大跌颜面的人。
“长老们没有亲自追杀，留他一命，已是慈悲为怀，于怀鹤又回来做什么？他是要自寻死路吗！”
“兴许吧，难不成还要报仇？”
“绝不可能！我们白家上下一心，岂是他一个无名小辈能够放肆的！”
修为更高些的人能够察觉到自天际传来的威压，他们面色凝重，没有那么乐观的想法。
于怀鹤一言不发，瞥了眼山中众人伸出手，落下一个禁制。
然后，他拔剑了。
作者有话说：
“鬃白似披梁苑雪”——《代书寄马》韦庄

第127章 剑与铃
归雪间感觉自己在流动。
在风中，在雨里，在云间，在太阳和月亮的照照耀下，那些他看不见，却隐约通过声音感知到的东西。
他的魂魄从中飘荡而过，向着一个既定的方向前进。
归雪间不知道那是哪里，他的意识模模糊糊，偶尔才能拥有片刻的意志，他想要挣脱这种束缚——
一次，两次，无数次。
就像是身陷一个不能醒来，无法摆脱的噩梦。
归雪间的记忆中，前世并没有这样的经历。他猜测可能是前世魂魄离体后，第一魔尊立刻占据了自己的身体，所有人都以为他的魂魄会烟消云散。
在反复的醒来和昏睡中，时间变得没有意义。
归雪间的眼前无数次浮现于怀鹤的脸，和这个人朝自己伸出的手。
忽然间，好像有什么被打破了。
归雪间有一种预感，可能是于怀鹤做了什么。
他又一次尝试着挣扎，想要醒过来，差点以为又徒劳无功，却一脚踏空——
这样清晰又折磨的感觉。
下一瞬，归雪间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无力，手脚不能动弹。
他睁开眼，似乎仰躺在窗边的软榻上，映入眼帘的是倾泻而下的
日光。
可能是睡了太久，连看到午后的日光都有些刺痛。
有什么在归雪间的眼前闪了一下，是比日光更灼眼的东西。
归雪间的身体沉重至极，他抬不起手，不能挡住光，本能地眯着眼，朝亮光看去。
——是剑刃。
断红半斜着，立在窗台上。剑刃有一抹凝固了的鲜血，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红，剑柄处缠绕了一根细绳，一路蜿蜒而下。
归雪间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剑。
于怀鹤的剑向来没有装饰，他不喜欢会带来麻烦，让剑可能出鞘更慢的东西，剑是纯粹的武器。
这个人又喜好洁净，杀人过后，他会等血迹滴落才收剑入鞘。断红上的血迹，除非是长久地浸润在血水中，于怀鹤也没空处理。
太多的疑惑，归雪间的视线顺着细绳往下，颇为艰难地转动着脖子，绳子的另一端似乎隐没在自己的衣服间。
他忍不住移动左腿，想看的更清楚些，动作的幅度微乎其微，却使戴在脚踝上的东西摇晃了起来。
是很清脆的铃铛声。
这声音又顺着绳子，传递到了剑刃上。
就像于怀鹤还在他的身边。
归雪间收回视线，准备继续和脚踝上铃铛做斗争。
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动脖颈，只是眨了几下眼的功夫，就见于怀鹤单膝跪地，落在了窗台上。
归雪间一怔，有一瞬的恍惚，以为自己在做一个好梦。
下一刻，于怀鹤进入房间，将归雪间从软榻上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不是梦，梦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归雪间仰着头，从未见于怀鹤垂在脸侧的玉坠摇晃得如此厉害，仿佛代表着巨大起伏的心绪，无法抑制。
还有一闪而过的，于怀鹤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抬起手，指腹一点一点描摹着归雪间睁开了的眼眸。
于怀鹤是一个做完准备后从不会确认第二遍的人，他有这样的自信，竟然也会怀疑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需要用别的感官再确认的时候。
归雪间有点心酸，又很难过。
好久，于怀鹤说：“你醒了。”
归雪间含混地“嗯”了一声，他不能说出更多的话，身体状况使他的表达很局促，却无法限制他的感情。
他睁大眼，略显得浅淡的眼眸中只倒映着于怀鹤。
于怀鹤又说了一遍：“归雪间，你醒过来了。我等了很久。”
他凝视着归雪间，指尖从归雪间的眼角掠过，似乎只是在描述一个事实。
其实是又一遍的反复确认。
于怀鹤低下头，在归雪间的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这一瞬的感觉被拉得无限长，就像一片雪花突兀地出现在春夏交接的时候，不合时宜的季节，注定会消逝。
于怀鹤做了很多，只为了保存下这很容易融化的东西。
归雪间是这片雪花。
一个转瞬即逝的吻过后，于怀鹤抬起头，察觉到归雪间动作迟缓，问：“怎么了？”
没等归雪间说话，他又自问自答：“该找个丹修看看。”
归雪间尝试着开口，喉咙有些干涩，说话也是慢吞吞的：“魂魄、才……回归……”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无比艰难。
归雪间有点崩溃。
上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是从前世重生回来，归雪间独自待在房间里，不动弹，也不用说话，根本没有这样的烦恼。
于怀鹤看着归雪间的脸，很轻易就猜出他未说完的话：“你的意思是，魂魄才回归身体，还没能完全适应的缘故？”
不愧是龙傲天，思维敏捷，又很了解自己。
归雪间这么想着，用眨眼代替点头。
然后是一小会儿近乎诡异的停顿。
归雪间不明所以，不知道于怀鹤是怎么了。
于怀鹤什么都没问，将手臂抬高了些，两人靠得更近了：“要喝水吗？”
归雪间又眨眼。
于怀鹤拿出水，递到归雪间的嘴边。
归雪间醒来的时间太短，身体和魂魄还在磨合，相互适应，动作无比笨拙，连喝水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水流顺着归雪间的唇边往下淌，将于怀鹤的手臂都打湿了。
于怀鹤看了归雪间一眼，他好像也有不耐烦的时候，没有继续等待，伸手抬起归雪间的下巴，自己喝了一大口水，喂给了归雪间。
热的呼吸落在归雪间的脸上，他瞪圆了眼。
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垂在于怀鹤的手臂间，头发散乱开来，像一具木偶那样被捏开嘴，只需要吞咽下温热的水。
归雪间没有拒绝的能力，又被喂了好几口，直到于怀鹤觉得够了。
喝完水，归雪间才有心思观察周围的环境。
很熟悉，这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是白家囚禁自己的那栋小楼。
为什么在这？
归雪间又有话想说了。
于怀鹤用灵力烘干湿了的肩膀，又捏了一下归雪间的嘴，问：“你是想问怎么在这吗？”
归雪间眨眼。
窗外的海棠微微晃动，树影落在于怀鹤的身上，他坐在不大的窗边，半垂着眼，神情显得温柔。
归雪间怔了怔，此时此刻，他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个地方了。
于怀鹤简单讲述了归雪间昏迷后发生的事。
归雪间猜的不错，他的魂魄离体果然是紫犀的报复。
或许是在殃咎城闹了一场，紫犀觉得归雪间太不安分，又似乎知晓内情，可能会给第一魔尊的复生带来威胁，他准备提前解决这个隐患。
他不能亲自追杀归雪间。盖因在千年前的大战中遗落过自己躯体的一部分，在古老门派的收藏中，世世代代相传。一旦感应到他出现在人间，就会立刻通知整个修仙界。差遣旁人，又对付不了于怀鹤。
身体杀不了，那就毁灭归雪间的魂魄。
他命令白家开始了这场法术。
照理来说，归雪间的魂魄离体，又因法术作用无法回归身体，无形之物注定会消散。但紫犀做事非常严谨，仍然命令白家招魂，将归雪间的魂魄召回白家，亲眼见证归雪间魂飞魄散。
在紫微书院时，归雪间曾听先生讲过人的魂魄。虽然在先生口中，至今为止还没有能完好无损彻底剥离魂魄的法术，但只是驱逐、引诱三魂六魄中的一部分离开身体，有些法术或者妖魔本身的能力还是能够做到的，在俗世中的撞邪很多时候都是妖邪作祟。
所以有些修士也会学习招魂之法。比如严壁经就很擅长。
招魂的法术，是要布置在失魂之人熟悉的，长久生活的地方。
白家将招魂的地点设在了归雪间从前住的房间里。
幸运的是，于怀鹤比归雪间的魂魄先一步赶到白家，他弄明白了其中缘由，清除了所有阻碍，等待归雪间的醒来。
现在是他昏迷后的第二十天。
从庸城到白家，中间数万里的路程，归雪间一个游魂，已经算是飘的很快了。
于怀鹤的一只手垂着，手指落在归雪间的小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脚踝处的铃铛，回答的不是很认真：“我是十天前到的。”
归雪间慢了很多拍才意识到于怀鹤在做什么，他的呼吸一滞，想抽回自己的腿，却被于怀鹤圈住了脚踝，动弹不得。
归雪间微微蹙眉，他没办法拒绝，只能屈服，任由于怀鹤的玩弄了。
他又想，从庸城到白家，即使日夜不停的御剑飞行，也差不多要一个月的时间。
难道是于怀鹤什么时候学了缩地成寸的法术？但能连续用这么远的路程吗？
归雪间用连续几次眨眼代替疑问。
于怀鹤道：“用了九头山骢拉车，很快。”
归雪间：“。”
他又想问于怀鹤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了。
由于归雪间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于怀鹤竟变成了话多的那个。
“把白家长老聚在一起，一个一个的问，”于怀鹤轻描淡写道，“不回答的杀了，总有愿意开口的。”
于怀鹤没有威胁，也没有给人后悔的机会，答不出来的只能死去。修仙之人高高在上惯了，真的以为自己与常人不同，直到直面死亡的时刻才会畏惧。在见证了几个人的死去后，他们争先恐后说出知晓的事情，拼凑成了完整的真相，白家族长白应天也无力回天了。
归雪间又想到了什么：“那剩下……”
于怀鹤打断他的话：“杀了。”
归雪间呆了呆。
于怀鹤说：“不是全部，是一些。你的事不能被外人知道。”
于怀鹤驱使九头山骢而来，布下禁制，围困白家，可想而知会闹出很大动静。到时白家与魔族的勾结再也隐瞒不住了。
保守秘密最直接有用的法子就是杀了他们。
那是很多人。难怪断红上留有血迹。
以这些人犯下的罪过，本就该死，但这不符合于怀鹤一贯的做法。
他不是一个嗜杀的人，相反在杀人一事上颇为克制。一般而言，如非必要，于怀鹤会选择杀死罪魁祸首，将剩下的人交由公平的审判。
后世的人不了解于怀鹤，以为他冷淡寡言，杀人不眨眼，手中有无数性命。
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于怀鹤不会因为自己的修为高超，剑法出众，就认为自己凌驾于众人之上，他只杀非杀不可的人。
归雪间的心颤了颤，他不是想指责于怀鹤，只是觉得白家人不值得于怀鹤破例。
他仰起头，眼神很担心：“你……”
于怀鹤换了个姿势，重新抱起归雪间，两人脸对着脸。
他触碰归雪间的脸，抚摸归雪间的皮肤，感受归雪间呼吸的改变，都只是为了确认一个事实。
于怀鹤说：“你醒来就好。”
好像为此付出一切都可以。
归雪间坐在于怀鹤的腿上，他想紧紧抓住于怀鹤，也回抱住这个人，想对这个人说些什么，但身体却还没恢复，手指只是无力地攀在于怀鹤的肩膀。
于怀鹤等待着，好像连他也不能解读出归雪间此时复杂的感情了，明明之前想问什么都能准确无误地猜出来。
归雪间小口小口的喘息着，他急切地说：“我……我一直在想你。我很害怕。”
于怀鹤说：“我也是。”
没有任何隐瞒的对归雪间坦白了自我。
他这样的天道之子也会有与常人无异的时刻，那样害怕失去怀里的未婚夫。
归雪间隐隐察觉到不对。
他想起从前的事，自己每一次遇到危险，每一次被发觉隐瞒了重要问题，于怀鹤的态度很郑重，对归雪间的保护更严密了。
这一次于怀鹤表现得很寻常，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就像归雪间不是昏迷，只是睡着了，在午后醒来，两人一如既往的抱在一起，随便谈点什么。但是期间于怀鹤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归雪间，甚至没有一次眨眼。
归雪间如梦初醒。
于怀鹤也有害怕的，不想面对的事。
他装作若无其事。
泪水盈满了归雪间的眼眶，比起他迟缓的动作，难言的话语，眼泪积蓄的速度快的惊人，水珠转瞬间凝成了一片，像他自心脏处不停涌出的、对于怀鹤的喜欢溢满了，滴落下来。
于怀鹤没有为归雪间拭去泪水，他半弓着后背，两人额头相抵，就这么注视着彼此。
他们靠得太近了，连睫毛都交错在了一起，很轻微的颤动都能令对方感受道，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交融。
隔着水雾，归雪间眨了很多次眼，泪水洇湿了于怀鹤的睫毛，好像令这个人也流泪了。
一片安静间，于怀鹤说：“归雪间，怎么才能保护的好你？”
昏睡的时候，于怀鹤也曾问过这句话。
那时归雪间无法回答，现在好像也没办法。
于怀鹤似乎也不打算从归雪间的口中得到答案，他没有等待，继续说：“把你放到一个绝对安全，与世隔绝，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只有我能进去。”
他的嗓音很平静，语调堪称温柔，好像在说一句很普通的话，却无法掩盖这句话下的可怕意图。
别的办法都不行，有人的地方，归雪间就会被伤害，所以就不要有其他人了。
归雪间的思绪很缓慢，听到这句话时没能反应过来。
或许是还有一点残存的理智，于怀鹤又征询了一下归雪间的意见：“不过，你是不是很讨厌被关起来？”
泪水从眼眶中滴落，归雪间的嗓音很轻，语气很慢，但是很认真：“有你在的话，不算是关。”
“我很喜欢。”

第128章 对峙
于怀鹤凝视着归雪间，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
他往后退了少许，两人的睫毛分开了。
归雪间有一瞬的失落，好像忽然失去了什么。
下一刻，于怀鹤低下头，嘴唇落在归雪间的眉眼上，吻掉了那些溢出的，或是将落未落的泪水。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归雪间的睫毛轻轻颤抖。
然后，于怀鹤又吻住了归雪间柔软的唇。
归雪间尝到了眼泪的味道，有些咸涩。
好久，归雪间被亲的气喘吁吁，于怀鹤才终于抬起头，放过了怀里的人。
他凝视着归雪间，手指一寸一寸描摹归雪间五官的轮廓，又说：“是想过，不过不太行。那样养不好你。”
花是很怕雨打风吹，他不能因为花的脆弱，就将其搬到密不透风的房间里。
那么做的话，花也不会再开了。
但是也想了。
归雪间怔了怔，明白了于怀鹤的的意思，把脸埋在这个人的怀里，没有说话了。
怎样都可以。是于怀鹤就可以。
魂魄还未完全适应身体，又哭了，简直是雪上加霜，归雪间的眼前一片模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想起之前的疑问：“这是什么？”
醒来的时候就很想问，但别的事更重要就忘了。
于怀鹤循着归雪间的目光望去，将归雪间宽松的衣裳往上拢了拢，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小腿，脚踝纤细，上面系了一个金色铃铛。
他的视线稍加停留，解释道：“断红是我的本命剑，一旦发出声响，我能感觉到。”
归雪间明白过来。铃铛和断红用绳子系在一起，自己醒来后，必然会移动身体，铃铛响了，断红也会嗡鸣，于怀鹤就能收到提示。
所以来的那么快。
归雪间稍微动了下小腿，铃铛的响声连绵不绝。
他说：“我现在醒了。”
铃铛没有用处，可以解下来了。
于怀鹤观察力惊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
于怀鹤淡淡道：“是么？我不想。”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于怀鹤不想摘，铃铛就解不开。
岂有此理！
于怀鹤趁人之危，拥有了对他身体的支配权。
……也不对。于怀鹤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归雪间想了想，从白家逃走后，由于自己的身体过分虚弱，于怀鹤保护他的同时，也获得了这项权利，而随着关系越发亲密，权利也越来越大，直到上次在庸城……
他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不摘就不摘吧。
一直被这样抱着也会累，归雪间拽了拽于怀鹤的袖子，换了个姿势，躺在了于怀鹤的腿上。
他仰着头，看到熟悉的、长久不变的房间，但多了于怀鹤的小半张脸，以及环绕着他的疏冷气息。
年幼时的灰暗记忆被覆盖，这个归雪间无比讨厌的地方，竟也有了可被称为美好的回忆了。
昏昏欲睡间，归雪间听到一个巨大的响声，好像整个山体都在震动。
睡意消散，归雪间清醒过来，小声问：“外面怎么了？”
又胡思乱想，难道是紫犀听闻白家的事，一怒之下打过来了？
于怀鹤皱着眉，似乎很不高兴归雪间的睡眠被打断。
他说：“聚在山外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在尝试打破禁制。”
归雪间问：“什么禁制？”
于怀鹤的手落在归雪间的鬓角：“游疏狂书房里的那个。”
禁制本身是一种特殊的法术。施法过后，理论上来说可以一直存在，有些也可以更换主人。庸城的那个禁制，应该是游疏狂从飞升后的修士洞府里拿出来的。他死了，于怀鹤解开了禁制，又成了新的主人。
用处也很简单，就是将整个天行山与外界隔绝开来，不得进出。
这事已经发生了十日，白家的所有活动同时中断，外人肯定有所察觉。更何况白家在东洲颇有地位，会与别的修仙世家结亲，道侣的族中也会为双方贡上魂灯。
不知道这几日魂灯灭了多少盏。
听于怀鹤的意思，早有察觉到不对的人来了，但因天行山外的禁制不得进入，所以正在尝试打破禁制。
归雪间又问：“他们来了多少人？”
于怀鹤道“今日有上百个了。”
归雪间：“！”
怎么这么多人，闹得好大。
归雪间觉得不妥。于怀鹤所做之事，证据很充分，人证——死了的也算，物证——从庸城到白家处处都有很急，但于怀鹤孤身一人，杀的人实在有点多，外面的来人又肯定与白家交好，估计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不是怕了他们，但总不能这样偷偷溜了。
只能共同面对了。
归雪间仰头看着于怀鹤，这人和平常没什么差别，一点也不着急，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为自己梳理长发。
恍惚间，他想起前世听那群少年讲述的天道之子的传记。
现在改变了，于怀鹤重回白家。因为两年前私奔的旧事，证据再充分，好像也有杀人泄愤的嫌疑。
龙傲天，你后世的传记怎么办？之前只是没有下文的无聊，现在或许要多添一笔了。
思及此，归雪间在于怀鹤的腿上翻了个身，发愁道：“于怀鹤，要是那些人以为你杀白家的人是为了报复怎么办？”
于怀鹤低下头，注视着归雪间，一双漆黑的眼眸别有深意，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归雪间从中看出很多，他很疑惑。
什么意思？
于怀鹤竟点了下头：“我为自己的未婚夫报仇不行么？”
归雪间呆住了。
其实于怀鹤很少会做报仇这样不理智的事，不是擅长原谅别人，而是修为太强，心性坚忍，对外界的风言风语毫不在乎，很少有真正在意的事。而对于以死相搏的对手，他会立刻还回去。
报仇变成了没有必要的事，却为了归雪间血洗了白家，不仅仅是为了隐藏秘密。
归雪间撑着手肘，想要坐起来。
于怀鹤问：“不睡了？”
归雪间摇了摇头：“睡不着了。”
又轻轻瞪了于怀鹤一眼：“要一起准备离开的事。”
从他醒来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归雪间的身体总算能动弹了。
但于怀鹤还是不让他动。
归雪间留在窗户边整理白家留下的罪证，能将庸城，白家，第二魔尊紫犀三方串联在一起，是不容置疑的铁证。
于怀鹤去挑了十多具尸体——其中大部分是很有威望的白家长老，还有白家族长白应天。他们已经沦为魔修，且修行时间不短。
这样又忙了两个时辰，一切准备就绪，归雪间不想在这里多待，索性直接离开。
日近黄昏，下山之际，于怀鹤为归雪间解开铃铛。
一路上归雪间都被于怀鹤抱着。快到山脚下时，归雪间听到隐隐的哭嚎声，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就见于怀鹤放出一道法术，哭声都消失了。
除了魔修和长老，于怀鹤没有对不知情的普通白家人做什么，只是将他们关起来，防止他们碍事。
修仙之人，十天不吃不喝也不会死。
就是这里离山下很近，哭声传的又很远，骤然被掐断，像是里面的人嫌他们烦了，把人杀了。
归雪间欲言又止，将于怀鹤的肩膀搂得更紧了。
快到的时候，在归雪间强烈的意见下，于怀鹤放下了怀中的人，两人一同走到众人面前。
夏末树木繁盛，枝繁叶茂，走的近了，归雪间才看到山脚下的场景。
于怀鹤所说不错，天行山外果然聚集了上百人，衣着各异，来自不同的门派世家，人潮涌动间，闪动着不同法术、武器的光芒，看起来很是浩浩荡荡。
见有人出来，方才的争辩声立刻歇了，在场之人越发警惕，神情肃然，不约而同地死死盯着他们。
于怀鹤不为所动，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出禁制，没做任何防护。归雪间留在里面，没有出去。
或许是与他们原先的想象差异太大，出来的是两个极为年轻的少年人，这些人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照理来说，于怀鹤从天行山下来，又能自如的穿过禁制，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但在场之人竟无一人敢率先动手。
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气氛极为凝重。
归雪间有些犹豫，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打破这死寂。
闻声望去，是一个身量还未长成的十四五岁少年，他的嗓音不损大，但在此情此景下近乎大声嚷嚷。
“师父，就是这个人！当时我看到一辆九头马拉着的车停在天行山上空，下来一个人。你还骂我说瞎话。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可能胡……”
话音未落，就被身旁的人捂住了嘴。
少年的话无异于确定了于怀鹤的身份，只身来到天行山，使白家陷入如今境地的真的是眼前的人。
又一人厉声道！“怎么可能！”
东洲地处偏远，洞虚期的修士很少，虽不至于没有，但也不会为了不明缘由的白家亲自前来。于怀鹤没有如往常那般将灵力收敛到极致，在场之中有些能察觉到他真正的修为。
归雪间抬眼望去，众人的反应不一，但都难以置信。
为首的中年男人开口道：“两位小友自天行山而来，可否告知白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怀鹤怀中抱剑：“白家与魔族勾结，长老以上，皆已伏诛。”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大惊失色。
一人急道：“白家与魔族勾结与否，尚不可知。这么大的事，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余的人在哪？白家族长也有洞虚修为，全族上千人……”
于怀鹤略点了下头，意思是他只身一人。
那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剩下来的话说不出口了。
归雪间想，洞虚之间，亦是天差地别。
现场混乱起来，短暂的窃窃私语后，有人石破天惊道：“你是不是于怀鹤？两年前被白家退婚后又挟持白十七私奔那个，你这次回来，不会是修了什么邪门，引狼入室，利用魔族刻意报复白家！”
当初于怀鹤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退婚，私奔时又闹出很大动静，此时被人认出来很正常。
有些人对这个猜测很是信服，至少二十岁的年轻修士将制住白家上下上千人，将长老全都屠戮殆尽听起来要靠谱些。
终于牵扯到了自己，归雪间开口道：“我并非被挟持，而是自愿的。”
和于怀鹤收敛的修为不同，归雪间看起来是真正的弱小，毫无修为，甚至还有人猜测他是于怀鹤绑来的人质。
这个想法又很快被否认。人质不会有这样平静的神情，也不会和凶手牵着手，直到禁制的阻隔才分开。
但要紧的威胁明显是禁制外的于怀鹤，众人还来不及注意归雪间。
有些事可以隐瞒，有些则没有必要，归雪间道：“我在白家排行十七，名为归雪间。”
在场的人愣住了，没能反应过来。
归雪间咬字清晰，说话也很有逻辑：“两年前，我发现白家与魔族勾结，不想和这些人同流合污，便找了个机会和未婚夫离开。这次回来，正是与于怀鹤一同铲除魔族奸细，重振修仙界的风气，以儆效尤。”
于怀鹤扔出玉简，在半空中展开，其中记录了白家这么多年来的所作所为。
为首的三人颇有声望，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暂时达成一致。
证据已经摆出来了，若是弄虚作假，肯定能找出蛛丝马迹，看完后再发难也不迟。
众人的视线都看向玉简，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有人还是等不及了，隐秘的穿过人群，绕到于怀鹤的身后。
或许有人也知道他的打算，但存着试探的心思，默许了这人的行动。
他动手了！
于怀鹤的头微微一偏，剑柄已经抵在暗算之人的脖子上了。
归雪间看那人瞳孔紧缩，仿佛被强烈的恐惧席卷全身。
他意识到自己真的会死。
断红没有出鞘，于怀鹤收回了剑，随意道：“没有下次了。”
既是对这人说的，也是告知在场所有人。
那人如丧家之犬一样逃了回去。
身前的人训斥道：“知道你与白家交好，觊觎着继承老夫的位置，没想到目光如此短浅，遇到这么点事就昏了头，理智全无了！”
这话说的毫不留情，争权夺利的谋算全成了一场空，周围没人留心去听，目光全都聚集在了于怀鹤的身上。
方才于怀鹤没动用任何法术或灵力，他是纯粹靠身体避开且还击的，比所有人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归雪间看到这一幕，默默叹了口气，想到不久之前发生的事。
临近山脚时，归雪间也想走出禁制，和于怀鹤一起面对。
于怀鹤并不同意，反问道：“要是他们盯上你，怎么办？”
归雪间有一瞬的怔愣，才反应过来于怀鹤的意思。
在外人眼中，归雪间太过弱小，浑身上下都是弱点，太容易被伤害了。不是于怀鹤保护不了他，而是这种保护是绝对的，毋庸置疑的。别人对于怀鹤下手，他的反击会适可而止，如果目标是归雪间……
到时候说不定解释不了两句，于怀鹤就和这些人打起来了。
还是算了，归雪间这么想着，决定规避风险，没有走出禁制。
思考这些时，归雪间有片刻的失神，又忽然感觉到什么，回过神。
又有人在借机生事。
这次要高明一些了，不是偷袭，是阵法中的一种——人阵。
修仙界的阵法师格外稀少的缘故一是修炼起来太难，需要过人的天赋，二是自保能力太差，远不如丹师或是炼器师能将所修之物转化为修为。阵法师固然能将自己的洞府布置得坚若堡垒，但出门在外，失去了阵法的保护，便格外脆弱，比起别的修士，更容易殒命。
有些人便想出了一个法子。既然遇到危险无法快速布置阵法，那让阵法材料可以自己排布不就行了？
于是，就有了人阵一说。
与太初观那样自小修行的剑阵不同，企图打造人阵的阵法师会在普通人中挑选出有天赋者，教授他们少许修炼法门，主要是让他们学习如何组成阵法。
阵法师并非真心收徒，很大程度上是将这些人当做布置阵法的材料，可以用于消耗。
花秉秋就很瞧不上这种法子，觉得与邪门歪道无异，是阵法师中的败类。归雪间知道，花先生虽然脾气火爆，经常苛责书院里的学生，但从不会以损害他人的方式布置阵法。他说真正的阵法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互相助益，而不是吸干灵力，竭泽而渔。
归雪间很感谢花先生对自己的教导。
他看向那位蓝衣道人，制止道：“不要再布置人阵了。”
人阵一旦布成，想要强行创出，一定会对阵法本身——也就是那些人造成损伤。
蓝衣道人被戳穿了也不惊慌，反而笑道：“你们两个来路不明，又屠杀白家众人，我为了安全，布置阵法保护自己又怎么了？难不成你们怕了？”
归雪间懒得和他争辩，视线搜寻者同样身着蓝衣的九位道童的行走方向和轨迹，一边看，一边破解阵法：“此为玄天八卦阵，八人站外，围困敌人，一人以身为剑。此阵看似变幻莫测，破解之法却极为简单，无需折断汇集天地灵力与其余八人之力的剑，而是要使站在正北方向，承接天地与人之间的……”
眼看着自己精心钻研了数十年，自认天衣无缝的人阵就要在众人面前被破解，那人面色难看，一甩拂尘：“归！”
小道童们立刻又回到他的身后。
在场之人又大吃一惊。原以为归雪间修为很低，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所以只能藏在禁制里，没想到他在阵法上颇有造诣，很是长了一番见识，也不敢再小瞧这个两年前逃出去，抛弃姓名的少年人了。
两刻钟后，约莫有一般人看完了玉简，陷入深思。
归雪间一直帮周先生做事，整理过典籍比起这些罪证来不知繁复困难多少。一个时辰内做出来的玉简也简单明了，滴水不漏，与白家很多反常的做法对应，通篇看下来竟找不出缺漏。
一番商讨后，还是那中年男人道：“从证据来看，似乎确有其事。不如你们再找几个知晓内情的白家人，讯问一番。”
于怀鹤淡淡道：“都杀了。”
那人骇然道：“全都杀了？一个没留？”
于怀鹤平静道：“魔修杀不得吗？”
魔修不是不能杀，但根据这份罪证上所言，白家堕为魔修的人数不少，竟都死绝了，实在是骇人听闻。
有人仗着自己在最后面，有人在前面挡着，觉得于怀鹤一时杀不过来，质疑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杀人灭口！”
归雪间想，于怀鹤想要结果一个人的性命，这人在天涯海角也不会有任何阻碍，何况还在于怀鹤的视线范围内。
他任由这人说完，知道堵不如疏，这也是很多人没有诉之于口的想法，又说了一句：“也有人证。”
活人没有，但死人也是人。
从储物戒指里拿出尸体这事，归雪间偷偷做过，于怀鹤光明正大做过，是很方便，却不大好看。归雪间考虑很多，这么直接拿出尸体，万一日后被记下来，岂不是大大跌了龙傲天的面子，便琢磨了一个时辰，布置了一个传送阵法。
传送的距离很短，从山上到山下，布置起来倒是不难，难的是死物如何启动阵法。
这也难不住归雪间。
于是，在众人或是期待，或是质疑，或是畏惧的目光中，归雪间打了个响指。
十多具精心挑选的尸体出现在了禁制外的半空中，缓缓落下。
这事太过突然，众人纷纷四散开来，宛如惊鹊，为尸体腾出一大片位置。
这不能怪归雪间，他没又长千里眼，布置阵法，测算距离时不知道这块地方有人。
众人似乎吓得不轻，分辨不出归雪间到底是为了展示自己在阵法上的造诣，还是威胁他们。连不会动的尸体想运都能运来，能动的人更会沦为在阵法中只会乱撞的无头苍蝇。
一时之间对弱不禁风的归雪间的畏惧不亚于对于怀鹤了。
一人惊魂未定道：“道友，你这是何意！”
归雪间眨了眨眼：“不是说要人证吗？”
远处的百十号人都沉默了。
良久，一位女修道：“我在紫微书院读书时，有幸见过天下第一的阵法大师，那位花先生的脾气很是古怪，我一贯敬而远之。现在看来，在阵法师一道上登峰造极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怪癖。没料到道友生的这般貌美，性情也温和，却有这样暴力的举措，胆量也远超常人。”
归雪间：“……”
对不起，花先生，好像无意间败坏了你的名声。
又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于怀鹤，有点寻求安慰的意思。
于怀鹤偏过头，剑柄挡住了他的半张脸，竟也勾唇笑了。
作者有话说：
于怀鹤和归雪间的故事成为彼此传记的一部分吧
花先生听说这件事后找上门，猫的反应是：我不是我没有[化了]

第129章 心服口服
于怀鹤怎么在笑？
他都是为了这个人考虑才这么做的。
归雪间蹙起眉，觉得这人有点过分。
又看了一眼，于怀鹤微微挑眉，漆黑的眼眸在黄昏中显得很温和，并不是嘲笑。
算了。
归雪间偏过头，不看这个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突如其来的尸体出现方式打乱了阵脚，众人的意见少了很多，推举了四个人查探尸体的状况。
阴差阳错有了好结果，也行吧。归雪间想。
一人对着尸体道：“告罪了。”
便着手开始检查。
毫无意外，这些白家长老都是被一剑结果了性命。
魔修死后，灵力消散，归于天地，魔气却会留下来，腐蚀着身体。
一具两具的尸体被剖开，那人摇了摇头，又挑了两具，得出结论：“这些尸体上的魔气浓重，经脉也被魔气浸染，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白家的诸位长老的确都是魔修。”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具在，由不得人不信。
但白家在东洲地位显赫，在场之人大多与白家有关联，甚至还有姻亲，所以有一小部分咬死证据不足，非要等搜山结果出来，才愿意放他们离开。
归雪间以为，不是这些人愿不愿意放人，而是自己和于怀鹤想不想离开。
他看向于怀鹤。
虽然这人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但归雪间知道他有点不耐烦了。
于怀鹤本打算直接离开。临走前将白家的罪证和尸体整理好，放在上山的必经之路上。等过一日，禁制中的灵力彻底消耗殆尽，进山后自行查探便可。至于这些人的反应，对自己有何看法，根本不在于怀鹤的考虑范围内。
出于对于怀鹤后世的名声考虑，归雪间坚决反对这个做法，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
太阳落山，天边只余一点粉霞，夜晚将至。
微风的山风吹来，归雪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有人听到后更不耐烦了。
一个声音高昂道：“你们只有两个人，就这样杀了白家所有长老。众所周知，魔修的修为高于同阶修士，谁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目的，背后隐藏了什么秘密？说不定你们出来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包庇真正的凶手！”
白家确实与魔族有关，眼前的两人又太过年少，像他们这么大的年纪，一般来说是门派中最小一辈的弟子，稍好些的筑了基，有金丹修为就很了不得了。
这件事太离奇了，超过了他们的想象和认知，所以很多人无法认同这一事实，本能地认定不对。
事已至此，归雪间已经认命。反正这些人加在一起也打不过于怀鹤，不可能真的被他们三言两语束缚在这里。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缓缓消失，于怀鹤走到众人面前，身形隐没在黯淡的夜色中。
他的嗓音是冷的，没有拔剑，只是问：“有人要试试吗？”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人像死了一样，全场鸦雀无声，无人有胆量应答。
于怀鹤转过身，走到禁制前，朝归雪间伸出手：“走了。”
归雪间看到于怀鹤垂在脸侧的玉坠摇晃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搭在这个人的掌心。
刚迈出一步，还未走出禁制，夜幕之上忽然闪过一道流光，是有人用飞行法术赶了过来。
方才还一声不吭的人群又热闹了起来，像是找到了救星。
“是清斐道长！”
“道长不问世事久矣，白家这点小事，竟惊动了他老人家！”
“白家在东洲到底是个大族，与大家休戚相关，清斐道长前来处理此事正合适。”
归雪间觉得不太妙，不会真的要打架吧。
这些人与魔族无关，不能真把人打死了，到时候交代不过去。
但是这个名字，莫名有些耳熟。
归雪间还是思考，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两位小友暂且留步。”
他抬起头，眼前的老道士须发皆白，鹤发童颜，面容和善，袖子极为宽大，像是能装得下乾坤万物，手臂处的拂尘一甩，正朝他们两人微笑着，又问道：“你们二人可是于怀鹤和归雪间？”
归雪间记起来了，在为周先生整理书院历代老师名录中，他见过这个名字。
这位清斐道人姓许，之前在书院里教过很多年书，后来族中长辈纷纷陨落，小辈们危在旦夕，他只好辞去书院的职务，回到东洲护佑家族。
这是两百年前的事了，而他在书院里教过一百多年的书。
归雪间回道：“见过道长。”
见到这样一幕，周围的人又不知所措起来。
清斐道人道：“老道受紫微书院所托，特意前来为两位小友解释一二。”
归雪间差不多猜出整件事的经过了。
于怀鹤拒绝舍友的帮忙，只身前往白家。严壁经他们肯定不会真将此事抛之脑后，考虑到此事严重性，白家又与庸城有关，最好的办法是找书院出面。
时间太短，书院来不及派人过来，只能托旧相识帮忙，于是找上了这位清斐道人。
想到这里，归雪间感到安心，书院对他们照看周全，这时候也不忘找人来为他们做担保。
果然，只听清斐道人道：“两位小友在书院修为出众，天赋卓绝，志洁行芳，是以不顾自身安危，接受极为危险的任务，去庸城打探情况。”
归雪间竖起耳朵听着，看来为了请动这位老先生，与之沟通的先生为他们说了不少好话。
文先生？还是周先生？赵峰主也不是不可能——他一贯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在此之前，于怀鹤和归雪间并未将书院学生的身份和盘托出。这件事是私仇，对紫微书院的名声不大好。
清斐道人继续道：“不料突遭白家暗算，生命垂危，两人又是未婚道侣，于小友为了救回道友，手段是激烈了些。”
……这是激烈了些吗？
幽暗的灯光下，归雪间看到不远处那些人脸上疑惑的神情。
清斐道人离开书院两百年，但书院先生对学生特有的维护却似乎从未改变。
清斐道人落地，站到两人面前：“老道虽与两位小友素不相识，却知晓紫微书院的教导一贯用心。两人年轻气盛，意气行事，是有些许不妥之处。但修道之人，斩妖除魔本就不该拘泥于年纪和方式。”
有了紫微书院作保和清斐道人的解释，这些人总算偃旗息鼓了，彻底闭嘴了。
虽然他们本来也做不了什么。
但这却是书院长辈对他们的爱护，不希望归雪间和于怀鹤在外受到伤害，被人诋毁，妄加揣测。
归雪间将于怀鹤的手握得更紧，向眼前这位老道人道谢。
清斐道人垂垂老矣，望向两人的目光中有期盼，也有怀念：“去吧。天地浩渺，无穷无尽，都是你们的。”
于怀鹤打了个响指，转瞬之间，有什么自天行山上飞奔而来。
九头山骢拉车，速度从极快到停止不过是一息之间，嘶鸣声震耳欲聋，车帘上的坠子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东洲地处偏远，灵气较为稀薄，山骢这样的灵兽又极为依赖灵力的豢养，众人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都愣住了。
于怀鹤先跳上了车，朝归雪间伸出手，拉他上来。
一般来说，于怀鹤都会选择抱归雪间上车，但大庭广众之下，归雪间要点面子，总不能被人误以为弱小到连个车都上不去。
只听身后的清斐道人嘀咕道：“当时我教书时，秀隐说最厌烦同窗名门子弟间互相攀比，日后一定要杜绝书院里的奢靡之风。现在看来，他自己当了先生，才知道做老师的难处。”
归雪间身体一僵，如果没记错的话，秀隐是司徒先生的名字。
他不敢接话，只在心里回答清斐道人，司徒先生的确管的很严，成日棒打鸳鸯，但是管不住龙傲天。
又有预感，等回了书院要被大骂一顿了。
等回去后再说……归雪间有点逃避地想。
车帘落下，将所有的目光都隔绝在外，里面的地方很大，归雪间还是靠在了于怀鹤的怀里。
山骢稳健地向上爬升，脚步平稳，飞驰而去。
归雪间很讲究未婚道侣之间的情谊，他的脸贴着于怀鹤的胸口，小声说：“回去后要是受罚，我们两个一起，我也陪你。”
于怀鹤望着他，很轻地笑了：“好。”
车行了半刻钟，归雪间掀开帘子，看向窗外，他对方向不太敏感，眼神略有些迷茫，不知身处何处。
东洲是归雪间待的最久的地方，他却对这里一无所知：“现在去哪？”
好不容易回东洲一次，他想去归元门看看。
那是他的母亲，师伯，师祖生活的地方，于怀鹤也在那里长大。
于怀鹤说：“归元门。要去吗？”
夜风将归雪间的长发吹起，他猝然回过头，散乱地落在了于怀鹤的脸上，他有点慌乱地帮于怀鹤拨开头发，又被抓住了手。
于怀鹤慢条斯理地将归雪间的长发理好，系起。
归雪间说：“嗯。想去看看师祖，和我们的树。”

第130章 玩具
山骢拉着车，迅速且平稳地向归元门的方向奔去。
归雪间的魂魄才回归身体，下午又忙了几个时辰，已经筋疲力尽，他靠在于怀鹤的怀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中，好像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他看着自己，保护着自己，归雪间感到安全。
不知道睡了多久，归雪间醒来后，只觉得周围一片昏暗，他揉了揉眼睛：“到了吗？”
于怀鹤单手掀开窗帘，外面天光大亮：“一个时辰的路程。。”
早就到了，是归雪间睡了一整个晚上。
车停在通往归元门的路口，归雪间同于怀鹤一起下了车，两人沿着山间小路，一直往上走。
清晨的太阳不晒，穿过林荫散落在归雪间的脸上，他一边吃点心，一边听于怀鹤讲述归元门的旧事。
据传归元门是由某位飞升了的仙人创立的，《大归经》是本精妙绝伦的功法，可惜对修行之人的心性、天赋、根骨的要求都极高，稍有欠缺，修行一生也只能碌碌无为，无法真正踏入仙门。师祖曾对于怀鹤开玩笑道，他们这门功法好处有三，一是修为高深时灵力如大海般滔滔不绝，二是上限不可估量，修成后足以成仙，三是不用担心被人偷盗抢走，《大归经》就是丢在外面，路过的人都不稀罕捡。
听到这里，归雪间的脚步一顿。
他想起于怀鹤写下的剑法《千秋岁》，也是难的后世晚辈们叫苦不迭，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处。
于怀鹤问：“怎么了？”
归雪间摇了摇头。
也不大一样。至少《千秋岁》学得一招半式，在同辈中就所向披靡了。《大归经》学到半途而废，就仙途无望了。
他说：“觉得你好厉害。”
于怀鹤看着归雪间，抬手为他擦去唇边的点心碎屑，随意道：“还行。如果你没有丢掉仙骨，也可以好《大归经》。”
归雪间：“。”
他不可以。他这辈子也练不好《千秋岁》的。
归元门地处偏僻，功法又太难，找不到什么有天赋的弟子，时间久了，越发没落了。
历代门主都很随遇而安，认为修仙之人不应争权夺利，应当顺应自然，修身修心修道，不苛求一定要将门派传承下来。大千世界，有些东西就是会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不必勉强。所以归元门也很少在修仙界招收徒弟，大多是在俗世里捡人，这样的做法无异于大海捞针，能捡一个是一个。
这样的教导之下，学成之后的弟子也很少留在归元门内。到了师祖这一辈，他有一个师姐，一个师弟，修为有成后全都畅游天地，不知所踪了，独留他一人被迫成为门主。
师祖讨厌出门，却也不得不外出捡弟子了。
大弟子于行竹出自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九岁那年，她在外面踏春放风筝。风筝线不小心脱手，她追着风筝跑了好几里路，遇到了外出的师祖。师祖飞到半空，帮她把风筝捉了回来，又察觉到她有修行《大归经》的天赋，便登门拜访，想收于行竹做徒弟。
那户人家以为来了个骗子，将人打了个回去。师祖没有恼怒，也没有强求。离开之际，于行竹撞倒屏风，挣脱仆从束缚，一定要去修仙。
师祖一挥手，两人驾鹤而去，徒留满屋难以置信的凡人。
归明玉是乱世中的孤女，无名无姓，师祖捡到人后，让她随了归元门的姓氏。
收了两个徒弟后，师祖自觉对得起归元门的先辈，自此往后又很少外出了。
说到这里，两人正好走到归元门的正门处。
与一般修仙门派或巍峨或仙气飘飘的建筑不同，归元门看起来过分简单朴素。枝叶掩映间，依山傍水建了两排屋舍。
大门合着，但是没锁。
于怀鹤推开门，握着归雪间的手，两人一同走了进去。
归元门的屋舍建在山腰处，上面的地方本来开辟出来，留作弟子们修行之用。后来弟子太少，练武场就荒芜了，抬眼望去，满是郁郁葱葱的高树。
于怀鹤领着归雪间，前去祭拜师祖。
推开门，墙上悬挂着六副画像，最先的那一副是四年前去世的师祖。
归元门的一切仪式都简化了，不讲究过度祭拜。拜一拜自己的师父师祖就算了，再往上一辈，连面都没见过的门主，实在是用不着祭拜。
于怀鹤从旁边抽出几根香，分了一半给归雪间。
为表敬意，归雪间没让于怀鹤帮忙，调动体内微弱的灵力点火。这样的法术是很简单，但平日里都有于怀鹤代劳，归雪间试了好几下才点燃香。
于怀鹤在一旁看着。
上完香，又拜了三拜，归雪间拽住于怀鹤的衣袖，有点尴尬，小声问：“师祖会不会嫌我修为太弱？”
“不会。”于怀鹤语气肯定，“师祖之前经常提起你，他想去看你。”
师祖不喜外出，讨厌交际，却曾对白家多次提出想去看看归雪间，白家推脱的理由一个接一个，最后都未能成行。
归雪间看着那副陌生的画像，心中生出许多孺慕之情来。
祭拜完师祖，两人前去看树。
绕过前面一排房屋，归雪间抬头望向后山，在这片林子里，一棵树的生长，一棵树的死亡都是很常见的事。
他有些迷茫地问：“这么多树，还能找得到吗？”
于怀鹤瞥了归雪间一眼，停下脚步，视线落在另一侧：“可以。”
归雪间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后屋舍间的空地因长期无人打理，花花草草肆意生长着，生机盎然。在阳光最好的地方，栽种了两棵紫金杉。
紫金衫是很珍贵的树种，千年不败，万年不腐。师祖怀着对两位小辈美好的期许，将这两棵树栽种于此处，他希望于怀鹤和归雪间也能如同紫金衫一样，不会因雨打风吹而倒伏，一同相伴支撑着活下去。
如今树已经长得很高了，亭亭如盖，不再需要别人的照料。
归雪间走到两棵树前，两只手分别放在两棵树的枝干上，闭上了眼。
他能感受到这两棵的根茎纠缠在了一起，不是争夺灵力和养料，而是生死与共的关系。
就像他和于怀鹤。
归雪间睁开眼，将这件事告诉了于怀鹤。
于怀鹤看着归雪间：“我会活得很久。”
所以归雪间也会一直活着。
归雪间点了下头：“我知道。”
在于怀鹤的保护下，他已经比前世多活了很长时间了。
又说：“我想去你的房间看看。”
归雪间的房间没什么好看的，是囚禁豢养他的地方，但对于怀鹤的房间兴趣很大。
归元门很小，和别的门派相比是巴掌大的地方，往前走了十多步路就到了。
这里和别的地方走马观花似的看看不同，于怀鹤先一步推开门，用了个法术除尘，归雪间落后一步走了进去。
房间内布置很简单，几乎没有装饰，于怀鹤从小到大的性格好像没变过，对身外之物没什么追求。
但比起书院里空落落的房间，仔细查看下，归雪间还是发现了与众不同的地方。比如四处摆放着的玩具，应该是师祖和于怀鹤的母亲送给他的。
门框上有几道人为刻下的痕迹，很奇怪，用途不明。
归雪间伸手触碰。
他还没问是什么，于怀鹤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解释道：“师祖刻的，记录我小时候的身高。”
归雪间比划了一下，这些痕迹都很矮，应该是于怀鹤年纪很小，无法反抗的时候被抓来记录的。
很难想象，原来龙傲天也有身高不到自己腰间的时候。
归雪间一边笑，一边打量身旁的人，于怀鹤很敏锐，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并未阻止归雪间的幻想，只是单臂抱起了这个人。
年幼的于怀鹤早已长大了，从十八岁起，他就一直抱着归雪间。
归雪间很轻地“呀”了一下，稳定身体后，环顾四周。
房间里的大多家具都是普通竹木制成的，尽显归元门的贫穷本色，但灯笼是特制的法器，发出的灯光很亮，应该是怕于怀鹤用坏了眼睛。
归雪间拽了下发带，于怀鹤就停了下来。
眼前的桌面上也有一道痕迹。
和门上的刻痕不同，这里明显是劈砍造成的痕迹，但武器很钝，气力也不足。
归雪间不明白这道痕迹是怎么来的，他望着于怀鹤，表达自己的疑惑。
于怀鹤思忖片刻：“我四岁时开始练剑，师祖看我沉迷于此，每日规定了时间，不许多练。”
归雪间没忍住笑了。
所以于怀鹤晚上在房间里偷偷练剑，那时候年纪又小，难免出现差错。
这人从小就这样了，练什么都废寝忘食，长辈都嫌他太刻苦。
于怀鹤说：“如果你在的话，我晚上就不会练剑了。”
归雪间问：“为什么？”
于怀鹤抬眼望着他：“因为要照顾你。”
归雪间一怔，有点难过，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对视着，能够看清彼此眼眸中倒映着的对方。
于怀鹤将归雪间放到了这张桌上，搂着归雪间的腰，吻他的唇往后压。
桌子太硬了，归雪间不是很舒服，但还是费力地勾着于怀鹤的脖子回应着。
在生离死别之后，好像很需要用这样的方式确定对方的存在。
于怀鹤是，归雪间也是。
吻了一小会儿后，于怀鹤又抱起归雪间，把他放到了床上。
这张竹床是为了于怀鹤单人所制，不算很狭小，但躺着两个人就分逼仄了。被褥也只有薄薄一层。
窗户大开着，临近午时的太阳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他们身处于明亮的日光下，将于怀鹤的脸映得很清晰，他五官的轮廓，每一点细微的表情。
也包括漆黑眼眸中的欲望。
归雪间仰起头，身上的衣服被缓缓褪去，一件又一件，落在了床沿边。
最后，归雪间浑身赤裸，身上的首饰在日光下闪着很亮的光芒。
于怀鹤侧着身，凝视了好一会儿，慢条斯理地摘下戒指，套在了归雪间的中指上，大了些，几乎要掉下来了。又扯下发带，松松垮垮地缠绕在了归雪间的手腕上。
雪白的皮肤，翠绿的天青垂水，鲜红的玉坠，以及归雪间半垂着眼眸，任由人摆弄的神情，看起来有种非常脆弱，非常需要被珍爱，非常需要被保护的美丽。
好像还嫌不够，于怀鹤又捉住了归雪间的小腿，将那枚早已摘下的铃铛又挂在了归雪间的脚踝上。
归雪间终于忍不住反对了：“……我身上戴着的东西够多了。”
没有衣服的遮盖，归雪间身体微微起伏着的曲线很明显，肩背薄得不可思议。
“有么？”
于怀鹤这么说着，指尖划过归雪间肋骨处的皮肤，远比那些装饰着归雪间身体的玉石要冷，体温比平常还要低。
归雪间觉得于怀鹤是故意的，为了让自己无时无刻不强烈感受到这人的存在。
于怀鹤说：“很好看。我很喜欢。”
归雪间咬了下唇，努力克制住想要抽回小腿的欲望。
可能因为于怀鹤很少说“喜欢”，偶尔说一次，他就没办法反对了。
左腿轻轻动了一下，铃铛就响了起来。
于怀鹤勾唇笑了。
归雪间觉得于怀鹤可能有点不为人知的喜好。
只有归雪间知道，因为这个喜好对象是这个人。
于怀鹤也脱掉了衣衫，他捧起归雪间的脸，一切由一个长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吻开始。
恍惚间，归雪间偏过头，看到桌案上的那道痕迹，忽然意识到这是于怀鹤从小生活着的房间，不知为何，这个事实让他的心脏猛地加快，体温骤然升高。
昏昏沉沉间，归雪间发现于怀鹤像对待剑那样对待自己，当然不是完全罔顾自己的意志，也不是想用归雪间做什么，只是有某种程度的相似之处。
他完全在这个人的掌控之中了。
就像剑落下的那一个瞬间，于怀鹤会分毫不差地握在剑柄的某个位置，
发带束缚住了归雪间的两只手，又被压在了头顶。
身体和魂魄适应需要一段时间，归雪间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其实会有很细微的差别。
不止是动作慢了半拍，各种感觉也是。就像他重生后醒来，从阁楼上掉下去时，直到最后一刻才发觉。
此时此刻，各种感觉从小腿，腰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经过脊柱，传递到他的大脑，一层一层的叠加，一次又一次的堆叠。
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交融中，感官积蓄到濒临崩溃的程度才一齐爆发。
归雪间根本无法承受。
他小口小口地喘息着：“我会死的。”
身体和嗓子抖得厉害，手指根本攀不住于怀鹤的肩膀。
于怀鹤一如既往的承诺，声音有些低沉，又漫不经心：“不会的。我不让你死。”
归雪间又哭了，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眼泪是顺着眼角往下滴落的，慢慢洇湿了被子。
于怀鹤很冷酷，根本不为所动。
没有温柔地将归雪间的眼泪都吻去，好像希望他的泪水更多。
不。归雪间不信，他觉得自己真的会死。
延迟满足的感官令归雪间持久地处于意识恍惚的状态，他几乎要被吞没了。
他好像也变成了这个房间的一部分，是属于于怀鹤的玩具，但不是小孩子玩的那种。
于怀鹤已经长大了，他比归雪间还要大一岁。
归雪间是一团很白、很洁净的雪，被于怀鹤弄脏了，从里到外，彻彻底底。
于怀鹤没什么愧疚，他吻了吻归雪间的眼角，搂着归雪间软绵绵的身体，又继续了。
在明亮的日光下，在夏末的午后，天气不冷也不热的时间，在于怀鹤长大的房间里，他得到了从小到大最喜欢、最珍爱的东西，为此可以舍弃别的一切，他将归雪间据为己有。
归雪间细碎的、可怜的哭声，夹杂着铃铛撞击的清脆响声，和竹床摇晃时咯吱咯吱的声音，持续了一整个白天。

第131章 喜欢你
归雪间过了非常混乱，日夜颠倒的几天。
恍惚间，身体在濒临崩溃的极限，归雪间喘息着问：“于怀鹤，你是不是……把我当成新玩具了？”
他明白了，这个人不是把自己当做剑，而是对所有感兴趣的东西都这样，会很不克制地投入所有时间和精力，会让这件东西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最开始是剑，然后是幻兽棋，最后是自己。
“有么？”于怀鹤不太认真的否认了，又说：“剑是用来掌握命运的，你不是。我喜欢你。”
两人十指相扣，压在了归雪间的脸侧。
归雪间咬了下唇。
湿漉漉的眼眸，温热的泪水，雪白的皮肤，轻轻按压就会发出泣音的身体，于怀鹤真的很喜欢，不知疲倦地玩了很多次。
归雪间每天有一半时间在睡，一小部分原因是魂魄和身体还未完全融合，一大部分原因是被玩弄得太累。
严格意义上来说，于怀鹤很了解自己的未婚夫，知道对方能够承受的极限。是归雪间的身体太差，太脆弱了，体力不支才导致了这一状况。
半睡半醒间，归雪间被于怀鹤冷的气息环绕着，好像身旁的人从未离开。
但归雪间确定于怀鹤会去练剑。断红的位置变了。
于怀鹤的自制力似乎很强，其实是归雪间睡得太多，时间太长。归雪间醒着的时候，无论是做，还是单纯的相拥，于怀鹤都没有一刻离开。
所以气息一直存在。
想到这几天发生的种种，归雪间觉得太过放纵，是在虚度光阴。
难怪书院要禁止未婚道侣住在一起，归雪间终于明白司徒先生棒打鸳鸯的良苦用心了。
但没打算和于怀鹤分开。
*
又一次，归雪间在睡梦中醒来。
这次是在白天，天气很好，日光倾洒入房间内，一切都是明亮的。
归雪间躺在床上，身形纤瘦，却占了一大半位置。于怀鹤靠在他的身旁。
床不大，为了容纳下两个人，他们离得很近，归雪间蜷缩在被子里，脸紧紧贴着于怀鹤的腿侧。
他睁开眼，又眨了好几次，睫毛从面前的皮肤上划过。
很轻，和睡着时不小心蹭到有很细微的差别。
于怀鹤似乎是察觉到了，偏过身，低下头问：“醒了？”
归雪间的身体难以抑制的抖了抖。
他未着寸缕，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被子，是于怀鹤从前睡过的旧毯子，有些粗糙，没那么柔软。
……胸口被磨得有点痛。
归雪间的呼吸有点乱了，仰起头。
于怀鹤裸着上半身，一只手搭着归雪间的肩膀，另一只手中拿了本书，除了没有穿衣服，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差别。
等等。
归雪间有些费力掀起被子。
他的身上遍布着或深或浅的红痕，看起来很明显。
两人之间的差别很大。理智全无的时刻，归雪间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不是他没有在于怀鹤身上留下痕迹，而是于怀鹤的修为太高，恢复起来很快。
归雪间微微蹙眉，觉得很不公平。
他撑着手肘，想要坐起来。但床上的空间太过狭窄，他又没什么力气，一不小心就栽到了于怀鹤的腿上。
不疼，被人托住了脸。
归雪间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是于怀鹤腰腹处的肌肉，线条流畅，看起来很薄，并不突兀，却很有爆发力。
于怀鹤慢慢抽回了手，不是责怪的语气：“怎么这么不小心？”
归雪间恶向胆边生，没忍住咬了一口，是不怎么恶劣的报复，以及想给于怀鹤的身体上留下痕迹。
一瞬间，于怀鹤搭在归雪间鬓角的手顿住了。
两人靠得太近，身体的一点变化，对方都能感觉得多。
归雪间僵了僵，有点后悔方才的冲动了。
他不是很想又昏睡过去。
归雪间这么想着，手脚并用，想退回床的另一侧，却被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于怀鹤半垂着眼眸，敛了敛呼吸。
好一会儿，他抱起归雪间，放在膝盖上，不许归雪间再乱动了。
归雪间松了口气，低下头，看到于怀鹤正在整理的东西，是归元门的典籍。
于怀鹤道：“难得回来一次，收拾好带回书院。”
紫微书院的名头很大，于怀鹤却没有盲信。亲自待过一段时间，真正了解书院后，才准备将归元门的各类典籍、法术、心法都带到藏宝阁中，给书院的学生修行。
归雪间想到另一个问题：“你是不打算收徒了吗？”
比起师祖还抱着传承归元门的想法收徒，于怀鹤将归元门开山立派时的理念贯彻得更彻底。
归雪间猜测，于怀鹤应当是把《大归经》和《千秋岁》都公之于众，任由修仙之人修行。可惜《大归经》实在太难，被束之高阁，渐渐失传，《千秋岁》倒是流传到了后世。
于怀鹤点了下头：“嗯。很麻烦。”
从前世来看，终其一生，于怀鹤都未与他人产生亲密的、不可断绝的关联，他是个很讨厌麻烦的人，没有养育、教导、照顾他人的打算。
归雪间是个例外。
归雪间“哦”了一声，脸靠在于怀鹤的颈窝，没再说话了。
两人的皮肤紧贴着，能够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有很细腻的触感，令人不知不觉沉迷其中。
这样过了很久，久到于怀鹤都快将床边的一摞书都整理完了。
可以做点别的了。
什么都不做，和于怀鹤这样待在一起也好。
但这样下去，太过堕落。
归雪间反省了一下，下定决心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对于怀鹤说：“我要起床了。”
于怀鹤没有阻止的意思，似乎是玩够了。
床很狭窄，不太方便。归雪间等于怀鹤穿好衣服下床，又叫这个人帮自己拿衣服。
于怀鹤没去，拿出千金裘，披在归雪间身上，将他的身形遮掩了个大概。
归雪间：“？”
这算起床吗？是不是太衣衫不整了。
于怀鹤的视线略微往下移，淡淡道：“不是疼么？”
归雪间有点想打人了。
又打不过，只能忍了。
于怀鹤问：“今早收到了书院那边发来的信，要看吗？”
归雪间点头。
于怀鹤单手抱起归雪间，把他放在桌案上。
归雪间不太自在地挪动身体，他里面什么都没穿，小腿垂在桌边，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在日光下白的晃眼。
书院可以通过玉牌的定位发送信件，只是速度很慢，他们都离开白家好几天，才收到书院告诫于怀鹤不要轻举妄动的信。
舍友们各写了一封，小鱼的信由孟留春代写，大多是关心归雪间的状况，小鱼说很想过来找他们，觉得于怀鹤和归雪间没有自己的帮助不行。
为了不让舍友们担心下去，归雪间趴在墙上，一封一封地回信，这样的姿势，写的他手都酸了。
最后由于怀鹤代劳，归雪间签上自己的姓名即可。
*
逃避上课，自我放纵是学生的天性，但也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于怀鹤专心整理完典籍，归雪间也帮了忙，两人一同踏上归程。
二十天后，初秋时分，两人回到了书院。
距离游疏狂之死已过了一个月，书院的动作很快，联合庸城附近的仙城，将庸城上层一网打尽，连审问的结果都出来了。
有些门派认为书院多管闲事，不像从前那样中立，但这次的事关乎整个修仙界的安危，且第一魔尊可能复生，书院态度十分强硬，对风言风语置之不理。
回了书院，归雪间和于怀鹤第一时间被请到了司徒先生所在的房间。
文先生也在，见他们来了，还温和地关怀了两句。
司徒先生心平气和道：“听说你中了白家的邪术昏迷过去了，现在好了吗？”
归雪间答道：“多谢先生关心，现在已经没事了。”
司徒先生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可怖：“你们两个胆大妄为，连游疏狂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的？临行前答应的事不会全忘了吧！”
“也是，你们根本没把我们这些老头放在眼里。”
归雪间：“……先生，绝无此事。”
他现在说还没好全可以逃得了这顿骂吗？
显然已经迟了。
归雪间偷偷看向于怀鹤，往旁边凑了凑，有点报团取暖的意思。
文先生想劝，大概又觉得他们两个的确该被教训一顿，所以没说话。
司徒先生从两人在庸城的胡作非为骂到东洲白家于怀鹤的所作所为，气急败坏道：“要不是清斐道人及时赶到，你们真打算一走了之，留下那么多人在那不管不顾了？”
“这事的起因是我让你们去庸城打探消息，到时候不会再让我亲自去解释，让东洲各大门派组成的联盟收回对你们两个的通缉令吧！”
归雪间低着头默默听训，心想司徒先生还是做好了最坏打算，没有真的不管他们。
于怀鹤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归雪间身形瘦弱，一副认真悔改的模样。
文先生很心软，看归雪间可怜，劝道：“好了好了，他们都知错了。年纪又小，一时冲动，那不是着急吗？要是游疏狂没死，怎么可能那么顺利拿下庸城的叛徒？”
司徒先生冷笑：“他们知错了？”
又问：“重来一遍，你们还做吗？”
归雪间没说话，握着于怀鹤的手，也不让这个人说。
于怀鹤懒得说谎，他怕把司徒先生气死。
先生刀子嘴豆腐心，不能对先生太坏。
司徒先生气的把他们两人赶走了。
书院一贯赏罚分明，鉴于他们两人做的事听起来不可思议，实际上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又乖乖听训，不像书院大比时那么嚣张，不用特意惩罚。赏还是很有必要的，游疏狂之死为书院，也为整个修仙界解决了一桩大麻烦。
至于再探查魔族在修仙界的叛徒之事，书院暂时不许他们再插手了。一是归雪间和于怀鹤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同时被魔界和修仙界的人盯着，是众矢之的，恐怕会有危险。二来两人的身份是学生，上次庸城之行是迫不得已，别无他法，现在有了庸城的证据，此事摆在了明面上，书院也可正大光明地联合各大门派，不必再让两个学生再涉险。
赏金是以任务奖励的方式发放的，按照书院的计算方式，大乘期的游疏狂的价值是个天文数字。
从未做过任务的归雪间忽然成了多卷阁前列，很是新奇。
归雪间本来是不想这么高调，隐藏了姓名。结果回见白峰的路上，归雪间顺道去多卷阁兑换奖励时，发现墙上挂着的玉璧显示第一是于怀鹤和一个无名氏。
他偏过头，疑惑地望向于怀鹤。
于怀鹤瞥了他一眼，解释了几句。
原来，按照书院的规定，若是学生长久不做任务，积累下来的分数就会被清空，此举是为了督促学生不要懈怠，也不要仗着过去的功绩一直霸占榜首。而现在于怀鹤非常富有，几个月以来又都很忙碌，没有做任务的必要和时间，所以被抹除了排名。突然得到了和归雪间相同的奖励，排名自然也一模一样。
如果是第二名也就罢了，但是正好和于怀鹤一样，名字也在同一排。
归雪间心痒痒的，还是没能忍住：“那我也公开名字吧。”
于是，半日之内，继于怀鹤重归多卷阁榜首，书院又发生了一桩大事，于怀鹤的未婚夫归雪间也成了多卷阁第一。
这事飞快传遍了整个书院。
为了表达对舍友们的感激和歉意，归雪间和于怀鹤去食堂买了一桌酒菜，在课上的几人已经听闻了他们回来的消息。
从飞云宗订的桃花酒也到了，几人围着院子里的石桌饮酒吃菜。
于怀鹤带着昏迷不醒的归雪间离开后，他们来不及等仙船，直接用飞行法器日夜不停地赶回书院，请求师长们的援助。
白头道人负责照顾那些阵法大师，少数几个恢复神智和修为的自行离开，庄言笙也是其中之一，她还有亲人，先回了东洲。
一切处理都很得当，没什么不妥的。
归雪间听完后看了孟留春一眼，又一眼。
孟留春纳闷道：“你想说什么？”
归雪间坦白问：“你们不是一同赶回去的吗？怎么他们两个都没变化，就你又黑了。”
孟留春原来已经恢复了可以穿杏黄色衣裳的肤色，这下又黑了。
一说起这事，孟留春就很委屈：“别风愁是个妖，他有毛，晒不黑。严壁经有遮蔽日光的法术，偷偷的用，就我一个人……”
严壁经理直气壮道：“贫僧怎么知道孟施主男子汉大丈夫会在意这个？”
孟留春瞪着严壁经：“你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严壁经道：“不是。贫僧是和尚。”
归雪间靠在于怀鹤身上，将脸埋入这个人肩膀，闷闷的笑了。
酒喝到一半，别风愁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归雪间道：“对了，有个叫松烟的蛇妖来找过你，那条蛇笨得很，坐错了仙船，又被骗光了灵石，好不容易赶到书院入学读书。”
言语间很有些自夸，别风愁也是第一次来人间，就没出过这么严重的岔子。
听说松烟没事，平安抵达书院，归雪间总算放心了。
几人从黄昏喝到月上中天。归雪间的身体不好，只喝了几口，于怀鹤对酒没什么兴趣，严壁经千杯不醉，剩下的一人一妖一蛇喝的酩酊大醉。严壁经一边肩膀扛了一个，脑袋上盘旋了一条醉蛇，把他们送回各自房间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归雪间终于回归了普通的书院学生生活。
但还是和过去有些不同的。
东洲地处偏僻，山高水远，于怀鹤将白家长老杀戮殆尽的事穿不过来，但庸城闹得动静太大，游疏狂真正的死因也无法隐藏，否则别的仙城以为书院有所隐瞒，产生嫌隙，反而不好。
于是，于怀鹤和归雪间合力杀死游疏狂之事一传十十传百，消息灵通些的门派都知道了，书院里也人人皆知。
一时之间，于怀鹤和归雪间所到之处，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两人身上。
不知不觉间，平平无奇、修为低微的归雪间好像也名声大噪了，和他最初对自己的预想截然相反。
归雪间以为又要忍受一段时间同窗们过分热情的邀约了，没料到这一次同窗们只是议论纷纷，十分敬仰佩服，却没有再上前邀请他们加入自己的门派。
才开始，归雪间不是很明白，思考过后，他知晓了其中的缘由。
之前于怀鹤的强大，更多表现在书院大比的第一，多卷阁的榜首，精通剑法，以一当十，是在学生中的厉害，大家对于怀鹤的真正修为认知不足。
这一次则不同，同窗们觉察到自己和于怀鹤之间的差距太大，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步。如果真的想邀请于怀鹤入门，也该是由长老或门主亲自拜访，才显得郑重。
至于自己，归雪间想了想，以前他的师兄是于怀鹤时，旁人就很少来打搅他了，现在师兄成了未婚夫，有胆量来的人就更少了。
想到这里，归雪间勾了下于怀鹤的手指，表达微不足道的感谢。

第132章 偷偷摸摸
对于昏迷一事，别人见归雪间好了，便渐渐淡忘，周先生还是很关心。
譬如从东洲回来后，周先生经常检查归雪间的修为，询问他是否有长进。
又一次，周先生无奈地收回搭在归雪间脉搏上的手。
不能筑基，炼气期时体内能够容纳的灵力有限，归雪间经脉中的灵力含量已经许久没有变化了。
周先生叹气道：“你的修为太低，若是能高一些，也不会那么容易被邪术侵入。”
他担心的是归雪间和魔族结仇，魔族日后还会对他下手，这次是治标不治本。但其实白家用的法术是为了第一魔尊的现世准备的，别的法术不可能在万里之外起效。
这次是个意外。
周先生又道：“这也不能怪你。”
归雪间更心虚了。他不能把自己真实的修为状况告诉周先生，也不能说出白家法术的真相，只好当更乖的好学生，不让周先生烦心。
一整个秋天，归雪间每天和于怀鹤一起上学读书，偶尔去棋社下棋，休沐时和舍友们玩闹，晚上看于怀鹤练剑，夜里相拥一起入眠——置司徒先生的警告于无物，日子过得平静且波澜不惊，仿佛与过去大半年里种种危险很遥远。
归雪间喜欢这样的生活。
期间，于怀鹤偶尔会下山。
第一次去的时候，归雪间很不明白。
按照以前的惯例，于怀鹤下山是为了赚钱。
归雪间觉得龙傲天非常富有了，不用再做书院的任务了。
而且做了任务后，哪怕多一块灵石，两人的排名也不一样了。
归雪间欲言又止。
但这么说又有点奇怪，好像在阻碍于怀鹤赚灵石。
于怀鹤看着归雪间的神情，似乎察觉到什么，勾唇笑了：“不是书院的任务，有别的事要下山一趟。”
归雪间：“……”
被戳穿内心的想法，归雪间恼羞成怒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至于具体要做什么于怀鹤没说，归雪间也没问。
又一次，于怀鹤下山归来。
于怀鹤不在，归雪间睡的不是很熟，他感受到于怀鹤的气息，裹挟着外面的凉意，停留在自己身边。
枕头很软，不是不舒服，归雪间还是下意识地等待枕在于怀鹤的手臂上，埋在这人怀里。
好一会儿，归雪间都没能等到，他在梦中若有所失，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半睡半醒间，于怀鹤坐在床头边，在八宝琉璃灯下看书。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归雪间往床沿边挪了挪，“在看什么？”
是什么要紧的功课吗？
于怀鹤好像有些迟疑，手中的书将要合起来了。
归雪间还未完全清醒，他没想太多，本能地靠近于怀鹤，脸颊贴着于怀鹤的指尖，不假思索地问：“不能看么？”
又想起于怀鹤以前看《论百种魔物》时，归雪间怀疑这人是故意让自己看到的。
于怀鹤抬起眼，凝视着归雪间：“没有。”
书在枕头上摊开，归雪间撑起手臂，托腮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归雪间大略看了一眼，没太明白。这本书年代较为久远，用字习惯和现在有所差别，字又太小，他又翻了几页，看的很认真，发现上面阐述的是凡人成仙之道。
于怀鹤这么早就想成仙了吗？按照后世的记载，于怀鹤的修为很早就足以成仙了，是他一直没有飞升的打算。
归雪间漫无目的地想着，又随意翻了几页，看到卷首的话停了下来。
很长一段章节阐述的都是仙骨和修仙之间的关联。
归雪间一怔，忽然意识到什么：“我……”
朦胧的灯光映在归雪间的脸上，显得唇色很淡，但不是缺少血色——归雪间被照顾得很好。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没有仙骨，你是想找到代替品吗？”
于怀鹤看这些不是为了成仙上下求索，而是为了归雪间被毁掉的仙骨。
归雪间抬起头，以一种仰视的角度看着，脖颈出的线条绷得很紧。
片刻的沉默后，于怀鹤点了下头。
归雪间屏住呼吸，心脏处慢半拍地涌出疼痛，又渐渐蔓延开来。
离开白家，进入书院读书后，归雪间差不多快忘了自己没有仙骨的事了。
他能活下去，也有了自保的能力，有没有仙骨好像没什么差别，所以并不在意。
但于怀鹤很在乎，非常在乎。
于怀鹤低下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对视着，他坦白地说：“没有仙骨，就不能继续修仙。”
无法修仙，寿命也不会延长。
对洞虚期这样的修士而言，普通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宛如朝生暮死。
魔族的寿命很长，但依托于异于人族的肉体，归雪间的身体却很脆弱。
于怀鹤的一生，命运都由自己掌控，只有归雪间身上的意外一个接着一个。
归雪间实在是很难养，想要伤害他的人或魔很多，照顾他比成仙还难。
毁掉的仙骨没有办法恢复，于怀鹤也要寻找替代的办法。
归雪间慢慢挪动身体，一点一点移到于怀鹤身边：“你是……怕我死掉么？”
他察觉到于怀鹤的情绪有一瞬的波动，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于怀鹤没有说话。
归雪间抬起脸，贴着于怀鹤的掌心：“我还能活很久，你不要着急。”
于怀鹤半垂着眼，眼眸是连灯火也无法照亮的漆黑。
归雪间勾着于怀鹤的脖子，有些费力地吻于怀鹤的眼睛。
睫毛扫在归雪间的皮肤上，除了痒，还有很轻的刺痛。他吻得很慢，在于怀鹤的眼睑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潮湿的痕迹，是很多的喜欢和抚慰。
于怀鹤单臂捞起归雪间，似乎在克制着什么，他说：“我知道。”
他抱着归雪间，像是抱着什么很容易凋谢、融化、死掉的东西。
阻止了风雨的侵蚀，抵挡了夏日的高温，他保护了归雪间每一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
秋天即将过去，于怀鹤的生辰就在不久之后了。
归雪间思考要送于怀鹤什么礼物。
于怀鹤喜欢的东西很少，剑有了天下第一的断红，幻兽棋也得到了特别定制版。至于别的法器，点击，奇珍异宝，于怀鹤是买了很多，但都是送给归雪间的。
归雪间拥有很多灵石，却没有用武之地，很是犯难。
漫长的考虑过后，他终于有了想法，决定亲自做一个礼物。
是独一无二，除了归雪间以外，任何人也无法制作出来的东西。
既然是生辰礼物，在送出去前自然不能被对方知道。
归雪间想到自己在醒来后，初次见到大海时的心情，也想让于怀鹤感受到。
很难。
他们每天都待在一起，很少分开，但那些上不同课程时见缝插针的时间都不能动手。
归雪间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是对于怀鹤太有信心。
这人太过敏锐，很容易发现不对。
挑来挑去，只有阵法课上合适。花先生的阵法课要上一整天，别的同窗都被困在阵法里出不来，也不用有人好奇归雪间在做什么，传到于怀鹤耳朵里。
在此之前，归雪间解决课上布置的阵法难题后，剩下的时间大多会和花先生一起讨论阵法。现在他忙着做礼物，只剩花先生一个人钻研阵法了。
花先生以前嫌学生愚笨说话太多很是聒噪，现在少了归雪间又觉得无聊，横加指责归雪间做那些小玩意是在浪费时间。
归雪间知道花先生嘴巴不饶人，对此不以为意。
花先生又嘀嘀咕咕了，说司徒先生的做法很对，少年道侣之间的情情爱爱果然对修行有碍。
归雪间：“……”
没记错的话，花先生之前还骂过司徒先生管的太多，不仅管学生，还要管先生的一言一行。
十一月初，上完阵法课，于怀鹤接归雪间下课。
牵手的时候，归雪间不小心瑟缩了一下，像是碰疼了。
于怀鹤微微皱眉，捧起归雪间的手，在左手食指内侧发现一道很浅的划痕，血迹早已凝固。
他问：“你的手怎么了？”
归雪间睁大了眼，他有要隐瞒的事，心脏跳的飞快：“没什么……我记不清了。”
于怀鹤的生辰越来越近，归雪间做的太急，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划破了。
他低着头，回忆了片刻，清白无辜地解释：“可能是处理阵法材料的时候不小心弄破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没有说谎。
于怀鹤淡淡道：“真的么？”
为归雪间的手指上好药，又瞥了他一眼：“以后小心点。”
这人似乎是放过自己了。归雪间松了口气。
计划还是可以继续的。

第133章 生辰
于怀鹤的生辰是十一月廿七。
临近这个时间前，归雪间总算将礼物做完了。
归雪间的生辰是在海中度过的，书院里没有特别的景观，他有别的想法，但需要时间布置。
归雪间也很想于怀鹤一觉醒来后就能受到惊喜。但这个人和他不一样，睡着时外面天崩地裂都不会醒。周围环境有一点改变，或者怀里的人不在，于怀鹤会立刻察觉。
如果下药，于怀鹤一定会察觉。就算他自愿喝下去，普通的安神药估计对洞虚期的修士也起不了作用。
难道为了过生辰，要先给于怀鹤下毒吗？
不妥。
思来想去，只能在生辰前支开于怀鹤了。
于是，归雪间找周先生帮忙。
周先生对这个要求疑惑不解：“你的意思是，让我虚构一个什么理由，把于怀鹤叫来，直到子时才准离开？”
随便什么理由，先生找学生帮点小忙也很寻常吧。
归雪间低眉顺眼，小声说：“他的生辰是第二天，我要布置房间。”
听到归雪间的解释，周先生愣了一下，又笑了。
是不是气的，归雪间没敢看。
终于，周先生没忍住敲了一下归雪间的脑袋，力道很轻，不疼：“你啊。”
还是答应帮忙了。
十一月廿六，于怀鹤生辰的前一天，归雪间魂不守舍地和于怀鹤一同上了半天的课，于怀鹤下午还有一节课。归雪间本来应该在外面的亭子等于怀鹤上完课，两人再一道回去，这次却偷偷溜了。
而等于怀鹤上完课，周先生就会过来将人截住，说有事要让他办。
至于于怀鹤会不会发觉其中的问题，归雪间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整个下午和晚上，归雪间都在忙碌中度过。
没有于怀鹤的帮忙，一切都是由归雪间独自完成。他专心致志地忙了五六个时辰，全神贯注，累了就吃点提神的丹药。加上提前做了准备，对房间的布置，每一个阵法的效果，每一个灵器的作用都了然于心，紧赶慢赶，在最后时刻令房间彻底焕然一新。
在此之前还布置了隔音的阵法，不让舍友们发觉异常，打扰到他们睡觉。
照理来说，对归雪间来说，这样简单的阵法是信手拈来。但或许是太过心虚，归雪间还是捉来小鱼帮忙，在房间里弄出很大动静，询问院子里的小鱼能否听见声响。
小鱼对此很不解。它毕竟是一条蛇，不能全然理解人族的所作所为。
等一切都做完了，归雪间坐在软榻上，给情人蝶喂了花蜜。
他想，周先生是个很靠谱的人，应该不会做出不靠谱的事。
子正时分，新的一天，十一月廿七，于怀鹤的生辰。
归雪间置身于黑暗中，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地靠近。
然后微微一顿，停了下来，归雪间的心脏随之悬起。
如果出现意外，他要怎么应付？万一于怀鹤觉得不对，要动手怎么办？
自己又打不过这个人。归雪间胡思乱想很多。
幸好什么都没发生。
门如同归雪间预想的那般被推开，于怀鹤一如往常地走了进来。
和平时不太一样，房间里一片黑暗。
忽然，“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碎裂开来。
于怀鹤停下脚步，抬起头，循声望去。
是一片碎掉的镜片，形状并不规则，像是随意摔碎的，散发着微茫的光，从屋顶跌落。
两人的视线——于怀鹤，以及隐藏起来的归雪间，一同汇聚到了这块镜面上。
忽然光芒骤盛，灵力从镜面中涌出，凝聚成一副画面。
海棠树下，于怀鹤为归雪间戴上天青垂水。
于怀鹤一怔。
碎镜片跌落，淹没在云雾间，遮挡住了视线，幻象消失了。
下一枚镜片下落，又一幕画面浮现。
归雪间将和于怀鹤经历过的，那些不会忘掉的回忆，以幻术的方式凝聚在了镜面中了。
他望向镜面，触发提前封存其中的幻象。
一幕又一幕的过往如画卷一般展开。
于怀鹤是永远保持清醒，不会被幻术迷惑的人，也会为此而失神。
因为幻象中的人是归雪间。
最后一幕是两人的初遇，归雪间跳下窗户，他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瓣，被于怀鹤抱住。
当时很紧张，想法已经记不太清了，但被接住后，归雪间只有安心了。
房间又陷入彻底的黑暗，只能听到很轻的呼吸声。
归雪间从能够隐藏身形的灵器后走了出来，怀中抱了一捧未开的淡粉的花。
云雾，黑暗，定时落下的碎镜片，其实这些由阵法也可以做到。但归雪间今日布置的阵法有点多，他怕来不及排查，相互冲突，所以这些还是用灵器或法器代劳了。
归雪间很富有，最近一两个月在藏宝阁置办了很多华而不实的东西，价格昂贵，灵石如流水一般逝去，把那位八卦又多话的师兄吓到了。
师兄对此唉声叹气，说师弟你变了，生活怎么变得这样奢靡，之前为未婚夫买储物戒指，也只买五百灵石的那种。
归雪间回答道，戒指是买给未婚夫，现在这些也是。
那位师兄就卡住了，好像突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心念一动，归雪间怀中抱着的花束开始生长，落到地面，向四周蔓延，转瞬间就爬满了整个房间，一同绽放，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花蕊低垂着，散发着幽暗的光。
漆黑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像是夜幕，缀满了数不清的粉色星星，归雪间的身形隐没在花丛之后，也被照亮了。
光芒是粉色的，昏暗又延绵不断，看起来很像是梦境，是现实中不能存在的地方。
情人蝶环绕着，翩翩起舞。
归雪间从花丛和云雾中走了出来，他也像是幻象，代表于怀鹤最想要、最喜欢的东西。
但归雪间是真实的，他没有转瞬即逝，走到于怀鹤身边，露出一个笑来：“未婚夫，生辰快乐。”
于怀鹤低下头，捧着归雪间的脸，落下一个吻。
吻得时间有点长，又很用力，花的香气很清甜，无孔不入地环抱着他们两人，归雪间回抱住于怀鹤，回应着这个吻。
好一会儿，于怀鹤半松开有些窒息的归雪间。
归雪间的嘴唇是湿的，他仰着头，有点得意：“没办法出门，只好这样了。你喜欢吗？”
于怀鹤“嗯”了一声：“很喜欢。”
归雪间想了想：“你是不是猜到了？”
于怀鹤又亲了一下归雪间的眼角：“有点。但是猜到和经历是不一样的。”
“我很高兴。”
不是归雪间隐瞒得不够用心，以至于漏洞百出，而是于怀鹤太擅长观察，太了解归雪间，两个人每天又都待在一起，这些条件缺一不可，于怀鹤想不发觉其中的问题都很难。
他的眼眸中淡粉的光，倒映着归雪间的脸，显得很温柔。
归雪间怔了怔。
在意识到喜欢于怀鹤后，他想了很多，如果互相表达心意后，会怎么相处，但是最美好的幻想也比不过真正和于怀鹤相处的一个瞬间。
于怀鹤永远比幻想更好。
因为他喜欢于怀鹤，也想要照顾、保护这个人，希望这个人开心，所以付出很多时间和精力，那些被花先生认为是虚度的光阴，对归雪间而言是
归雪间望着于怀鹤，他有话想说，却又没有想好。
在生辰这一天，于怀鹤好像也变得任性，很需要归雪间，所以没等归雪间说出口，又吻住了对方的唇。
归雪间被亲的晕头转向，呼吸不畅，差点忘了礼物的事了。
他费力地推了推于怀鹤的肩膀，发出含糊不清的话语，能隐约辨别说的是“有点事”三个字。
于怀鹤稍稍松开了归雪间。
归雪间小口小口地喘气，用手背挡住了嘴唇。
于怀鹤看着他：“不让亲么？”
归雪间觉得这人刻意扭曲自己的意思，摇了下头，又说：“有礼物送你。”
他拿出一本书——至少看起来是。书很厚，页数没有很多，也不是普通的白纸，而是用于铭刻阵法的灵石薄片，晶莹剔透，充满了灵力。
于怀鹤翻开第一页，阵法亮了，两张书页间浮现出一个人影。夜幕下，那人身着白衣，腰佩断红，肩膀两侧垂着鲜红的玉坠，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身形流畅，使出一招云鹤游雪。
这次不是幻术，而是归雪间一笔一划绘制出来的，又用阵法连接，形成完整连贯的剑招，一翻开即可展示给所有人看。
归雪间说：“于怀鹤，你练剑的样子很好看，我想记录下来。”
后世人提起于怀鹤，说他剑法天下第一，模样也英俊逼人，归雪间听了很多，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没有人能像归雪间这样长期观察于怀鹤练剑，见证每一个招式的诞生。
他对于怀鹤有许多喜欢，倾注爱意，所以描绘得入木三分，非常有神韵，气质冷淡又高不可攀，即使只是书中的幻象，也能感受到一剑之下毁天灭地的威力。
他歪了歪头：“而且，你的剑法太难，天赋太高，别人学不好。若是因此渐渐失传很可惜，有了这个的话，别人学起来或许会轻松一点。”
《千秋岁》还未完成，目前只有前五招。等日后剑招完成，归雪间可以再绘制一本放在紫微书院中。后辈修习剑法，对着这本册子，勉强也算是得了于怀鹤的真传了。
于怀鹤静静地听归雪间说完，眼神中有什么闪过，又很快消失：“归雪间，你想的很远。”
归雪间：“！”
他后知后觉，自己说的太多了。
又眨了好几下眼，亡羊补牢地解释：“因为你的剑法很厉害，肯定会一直流传下去的。”
于怀鹤没有追根究底，继续审问归雪间的意思，拒绝得很干脆：“不要。”
归雪间：“？”
于怀鹤将册子合上，收了起来：“你送的礼物，不想给别人看。”
大多数时候，于怀鹤不在意得失，但在和归雪间有关的事上有特别的占有欲。
至于别人能不能练好《千秋岁》，自己的剑法究竟会如何，于怀鹤并不在意。
归雪间握住于怀鹤的手：“好。”
今天一切顺利，每一步都没有差错，现在是最后一步了。
也是计划中最难的一步。
归雪间靠近于怀鹤，嗓音很轻，又低，像是要被不存在的风吹散了。
他问：“你的生辰，要我来么？”
于怀鹤抬起眼，看着归雪间，似乎是在思考他话中的意思，以及答应与否。
在这样的注视之下，归雪间的勇气都快要消失了。
他看到于怀鹤点了下头。转身穿过还未消散的云雾，坐到了床沿边。
他的姿势有些散漫，不像平时那样如一把出鞘的剑，腰背微弓，右手撑着床沿，抬着头，看向归雪间，等待对方的靠近。
归雪间有点窒息。
这是他的房间，那是他睡了两年的床，现在连走近一步都很难。
于怀鹤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花蕊亮着，无法被吹灭，归雪间也不想它们熄灭，否则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难度会前所未有的高。
挣扎片刻后，归雪间终于准备履行自己说过的话了，将最后一部分礼物也献上。
他走到于怀鹤身前，先是解开系带，脱掉自己的衣服，一丝不挂地站着。
然后弯下腰，不太熟练地为于怀鹤脱衣服。
自己脱和为别人脱，差别竟然这么大。
于怀鹤过往那些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好像都消失不见，他看着归雪间一次又一次犯错，差点把衣带打成死结，才抬起了手。
有点配合，但不多。
这段时间就足够漫长了。
归雪间觉得于怀鹤好烦，不帮忙就算了，还会有意无意地触碰自己的身体，让他不能集中注意力。
好不容易，归雪间做完了第一件事，两人之间没有别的隔阂，就这么直面着彼此。
于怀鹤没什么顾忌地看着眼前的人。归雪间的身体泛着很淡的粉，不知道是灯光的颜色，还是皮肤原有的色泽。
归雪间咬了下唇，打开腿，坐在了于怀鹤的膝盖上。
于怀鹤淡淡地说：“只有这样？”
好像是在质疑归雪间偷工减料，步骤太少。
归雪间不是很明白：“还要什么？”
于怀鹤说：“亲吻，抚摸……”
归雪间连忙打断于怀鹤的话：“我知道了。”
他强作镇定地看着于怀鹤，视线往下，觉得这个人不是很需要。
但于怀鹤表现得好像这一步很重要。
归雪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贴了上去，用体温，用皮肤，也用喘息。
他先是吻了于怀鹤的脸，嘴唇，又贴着于怀鹤的下巴，一直往下，碰到于怀鹤的喉结，用柔软的嘴唇磨了磨，好像不够，又很轻地咬了几口。
于怀鹤又问：“归雪间，你的翅膀呢？”
归雪间觉得于怀鹤的要求很多，但又想满足这个人的全部愿望，所以什么都愿意接受。
羽翼自归雪间的后背伸展开来，是身体延展的一部分，横在幔帐之间，看起来非常纯洁，一尘不染，却也会在这样的时刻出现。
于怀鹤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归雪间的翅膀，最后落在羽翼和脊背交界的地方。
太敏感了。
归雪间想说，翅膀是用来飞的，或是保护身体的，不是用来玩的。
还是忍了。
于怀鹤半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好像不为所动。
……如果他们不是靠得这么近的话。
归雪间能感受到于怀鹤的体温是前所未有的高，他只是、只是看起来很克制。
在很多次亲吻很多次触碰过后，归雪间无计可施了，于怀鹤好像才满意。
归雪间缓缓往前挪，膝盖抵在床沿，小腿至足尖都绷得很紧，大半个身体抬了起来。
他终于下定决心，却被托住了腰，不能动弹。
归雪间很茫然，低头看向于怀鹤。
于怀鹤很轻地叹了口气，左手顺着归雪间的脊背往下滑。
归雪间睁大了眼，用力咬住了唇。
好一会儿，于怀鹤抽回了手，随意地搭在床沿边，没做别的，好像只是帮忙。
归雪间伏在于怀鹤的肩膀上缓了缓，余光瞥到于怀鹤左手的几根手指湿漉漉的，意识到那是什么后，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现在可以了。
没有经验的归雪间很犹豫，但靠近于怀鹤是他无法抑制的本能。
归雪间搂着于怀鹤的脖颈，身体不上不下，崩溃地喘息：“太……”
从脊柱到尾椎都在近乎疯狂地战栗。归雪间不是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但他现在要自己做。
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于怀鹤。
归雪间的双腿打颤，没有力气，不能进退。
细细密密的汗水不断满溢出来。
于怀鹤很有耐心，他一直在等待。
归雪间晃了晃手臂中抱着的人，嗓音软绵绵地求助：“帮帮我。”
和平时会为了归雪间解决所有麻烦截然不同，此时此刻的于怀鹤好像变得很吝啬，只在必要的，归雪间无法克服困难时伸出援手。
于怀鹤抬起手，落在归雪间的肩膀上，力道不是很大，但以一种无法阻止的方式把归雪间的身体往下压。
归雪间浑身的力气都卸下了，和于怀鹤接吻，但不能吻太久，呼吸不足，更没有力气。但在这样的时刻，又忍不住以这样的方式触碰这个人。
幔帐落下的影子摇摇晃晃，笼罩着归雪间的肩胛，脊背，细长无力的腿，像是一层轻纱。
归雪间的力气不足，喘息越来越沉，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整个人攀着于怀鹤的肩膀，脸埋在这个人的颈窝，汗水连成了一片。
于怀鹤凑在归雪间的耳侧，问他：“归雪间，力气这么少。”
语气有点指责的意思。
归雪间听到了，瞪了于怀鹤一眼。
但也确实如此，他没有力气了。
没有办法，最后于怀鹤还是帮忙了。
于怀鹤力气很大，可以很轻易地托起归雪间，腿根处的肉很软，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筋疲力尽，近乎昏迷的时刻，归雪间听到这个人说：“我很高兴。你送的每一个礼物我都很喜欢。”
“最喜欢你。”

第134章 仙骨
恍惚间，归雪间觉得自己像是一支小船。他停留的海面并非风平浪静，而是波涛汹涌，身体随着波浪起起伏伏，终于被巨大的浪潮吞没。直到连坐也坐不住，整个人往下跌，才被抱去洗澡，清理身体，放在床上，揽入怀中，枕在身旁人的手臂上，昏睡了过去。
归雪间是被吵醒的。
外面有人在敲窗户。
于怀鹤很轻地“啧”了一声：“你醒了？”
归雪间含混地问：“谁啊？”
他被抱得很紧，很是费力地偏过头，看到透过窗户，映入房间的一缕日光，有种不妙的预感。
幸好，于怀鹤说：“小鱼。”
不是人，是蛇。
于怀鹤固然可以装作听不到，将小鱼拒之窗外。但它不懂得人与人之间的礼仪——当它不愿意懂的时候就会这样，会一直持续敲窗这件事。
所以，于怀鹤松开归雪间，起身披了件衣服，三两步走过去打开窗。
小鱼探了个蛇头进来。
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别风愁，孟留春，连严壁经都去上课了，归雪间和于怀鹤这边却没有动静。
加之归雪间身上发生的意外有点多，小鱼不是很放心，特意过来一探究竟。
于怀鹤站在窗户边，半垂着眼，看起来和平常不大一样。床上的帐子放了下来，不见归雪间的身影。
小鱼“嘶”了两声，呼唤另一个人。
归雪间正在努力。
昨天用了那样的姿势，耗费的力气何止翻倍，归雪间的两条腿沉的不能动弹，伏在枕头上，慢慢挪动身体，钻出幔帐，露出小半张脸来，别的都被遮住了。
归雪间“嗯”了几声，接受了小鱼的好心探望。
虽然这个人的语调有气无力，但是人没事，脸是红的，很有血色的样子，小鱼放心地离开了。
于怀鹤重新关上窗，走回床边。
归雪间来不及退到床的另一侧，身体被一只手臂捞起，位置却没有改变，放下后伏在了于怀鹤的胸口。
待了一小会儿后，归雪间往上靠了靠，两人离得太近，他的睫毛很软，压在于怀鹤的脸上，每一根都很清晰。
于怀鹤问：“在想什么？”
归雪间的嗓音很哑，迟疑着问：“现在是不是该上课了？”
于怀鹤“哦”了一声：“不想上。”
归雪间眨了下眼，睫毛在于怀鹤的侧脸留下很轻微的痕迹。
是的，他们两个人一起逃课了。现在还是于怀鹤的生辰，他有决定自己怎么过这一天的权利，归雪间……他也没办法去上课，他要陪着于怀鹤，而且两条腿很沉。
归雪间思绪混乱，有点杞人忧天：“要是司徒先生过来抓我们怎么办？”
主要是司徒先生对两人的嚣张行为早已不满，似乎有教训他们的意思。
于怀鹤好像是笑了，归雪间能感觉到这个人胸腔处传来的震颤，他随意道：“带着你一起逃跑。”
归雪间皱眉，想到那个场面，实在是令人崩溃。
于是，他反驳道：“你应该会自己的房间。”
于怀鹤说：“不要。”
归雪间：“。”
他又想了想，觉得司徒先生很忙，应该不会有空过来，他完全没必要思考这么可怕的事。
一旦停下胡思乱想，归雪间便无法抑制地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不是后悔，也不是不愿意提起，是一想到那些，归雪间的体温升高，心跳加快，平静会被打破。
于怀鹤的要求很多，归雪间才开始以为，因为是这个人的生辰，自己才予取予求，实际上不是。
其实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于怀鹤。
过程和归雪间设想的不太一样，但于怀鹤的反应很好，应该很喜欢，似乎也算成功。
归雪间不是没有得到快乐，但他的承受能力太差，彻底失控太过危险，沦陷其中时不想逃离，清醒时又很踌躇犹豫。
失神的片刻间，于怀鹤一直看着归雪间。
归雪间乌发如云，在纤瘦的脊背上散乱开来，宛如垂坠的绸缎，颜色是纯粹的鸦黑，泛着光泽，看起来很美。
于怀鹤伸手，拨开归雪间的长发，露出覆盖在下面的身体。
归雪间的皮肤很白，又非常脆弱，上面布满了淤青和红痕，非常明显。
那些由于怀鹤留下的痕迹，好像也变成了归雪间身体的一部分。这些的确会随着时间消失，但曾经存在过，于怀鹤随时可以再次印上。
就像现在，于怀鹤握住归雪间的腰，手指微微收紧，与腰间的那一点淤痕重合了。
归雪间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觉得不可以。
……如果不是昨天那样，难度太高，超过他的承受极限，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
但于怀鹤什么都没做，只是将某些即将要消失的痕迹加深了，重新抱起归雪间。
他说：“睡吧。”
归雪间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这个人会像在归元门那样玩很久。
于怀鹤低头，吻了下归雪间的眼睛：“不是困了？”
归雪间的眼皮越发沉重，再也支撑不住，又陷入了昏睡。
拥抱着入睡也很美好，足以让于怀鹤在生辰这天选择做这样的选择。
和归雪间在一起就可以。
*
一两次逃课，问题不大，没被先生发现。
时值年末，又该考试了。
这一年里，归雪间和于怀鹤大多时间都在外面，没有上课。幸好两人对读书这件事都很有天赋，成绩依旧很好，没有堕了书院大比魁首和多卷阁排行第一的名头。
丹青的泥人被封在一个法器中，法器内自成一个世界，与外界与世隔绝，里面的声音却可以传出来。
这样既可以保持对第三魔尊丹青的警惕，也不会错过消息。
泥人曾经报过几次信。
紫犀闭门不出，似乎已经着手复生第一魔尊之事。
深渊和魔都是魔族的老巢，坚若堡垒，又有无穷无尽的岩浆和极为浓郁的魔气，人族修士甫一靠近，就会被魔气侵蚀，修仙界对此没什么办法。
归雪间想过，第一魔尊适应身体需要时间，庸城的献祭阵法已毁，不可能再有大规模的魔族入侵人间。
第一魔尊单枪匹马，用的又不是归雪间的身体，可以完全复刻自己从前的能力，他在紫犀的身体中，就只能成为另一个紫犀了。
这么想来，情况不能算万分紧急，归雪间将消息禀告给书院，交由先生们处理。
考完试，归雪间休息了两日，大多数时间都窝在床上，少数时间和于怀鹤一起练习身法，又被周先生唤了过去。
于怀鹤将归雪间送入青如斋，没有离开。
归雪间觉得有点奇怪。
然后，周先生起身，用非常敷衍的借口打发走了正在哼哧哼哧搬书的夏新雨。
归雪间听了，才知道周先生也有很不靠谱的时候。
……等等。
归雪间想到上次的事，偏过头，小声问身旁的人：“上次你生辰，周先生是怎么叫走你的？”
于怀鹤挑了下眉：“他说：‘有书要搬，你不来帮忙，就只能让你的病秧子未婚夫来了’。”
归雪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周先生的借口找的太烂了吧，于怀鹤对归雪间的动向一清二楚，这么久了，他从来没搬过书。
思及此，归雪间抬手捂住了脸：“所以……”
周先生走过来：“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
归雪间立刻不说话了。
冬天很冷，他们待在有炭火烘烤的房间内，坐了下来。
周先生坐在他们对面，看向于怀鹤，好像是在等待什么。
更奇怪了。归雪间很疑惑。
于怀鹤的手撑在归雪间坐着的椅子上，两人平视着，他问：“你听过照月阁吗？”
归雪间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略微思索后点头。
照月阁是隐世高门，不常出没于修仙界，归雪间只是听说过，没有更多了解。
于怀鹤用简单的语言说出了他几个月来得出的结论。
普通人想要修炼成仙，根骨、天赋，努力都至关重要，仙骨却很少有人提及，于修行似乎无关轻重，却不能没有。归根究底，仙骨联系着人的肉体凡胎和仙家灵府，没有仙骨，人从天地间汲取的灵力无处可存放，永远只能是普通人。
准确来说，修仙之人处于人与仙的过渡状态。心性坚定，道心稳固，是为心，灵府中容纳足够蜕变肉身的灵力，是为体。雷劫即是考验，也是淬炼，所以最后飞升时的雷劫也最为可怕。
一旦成仙，身体脱离凡胎，成为仙人，飞升至上界。
有人推断，仙骨其实是一块近似仙人骨头的东西，这样人才有可能成为仙。但毕竟天下有万万个人，却不可能有万万个仙，所以埋在人族体内的骨头大概是天道模拟出来的东西，没有实质。
于怀鹤的语调平静，说出的话却很惊世骇俗：“你失去了天生的仙骨，就用真正的仙人骨头弥补回来。”
归雪间一怔。
周先生解释道：“关于仙骨之说，研究的修士很少，又因其存在，却又不能真正展现出来，千百年来众说纷纭。于怀鹤对此很上心，一一查证过后，才找出这么一条能够自圆其说的说法。”
收下归雪间后，周先生也开始留心这方面的事，但进度颇为缓慢。一来他忙于整理典籍，任务繁重，轻易不能脱身；二来他身体状况不佳，只能留在书院，不可能为了此事到处奔波。
于怀鹤找上来后，周先生便将之前找到的典籍都交给了他。
于怀鹤不止翻看了前人留下的猜测，他真的去查，去找，去找修士问询。
归雪间想到这段时间于怀鹤外出过很多次，甚至差点错过考试。
原来都是为了这件事。
归雪间回过神。
在先生面前，理应保持适当的距离，但他还是没忍住，指尖动了动，悄悄勾住了于怀鹤的手指。
这人的体温是冷的，归雪间微微蹙眉：“那照月阁是？”

第135章 打雪仗
一千年前，为了抵抗魔族入侵，倾尽全力的渡劫期修士之一就是照月阁阁主西月仙人。
当时西月仙人的修为已经功德圆满，照理来说，在渡劫后应当立刻飞升。
他是一个例外。自古以来，有些修士或是阴差阳错，或有未尽之愿，可以强求停留在人间。但这本是逆天而行，要为此付出代价。一旦再次飞升，要承受更加猛烈的雷劫，方可成仙。
为了封印第一魔尊，西月仙人耗尽了心血，无力再次飞升渡劫，寿元结束后，遗骸留在了照月阁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西月仙人已经成仙，他的身体中是真正的仙骨。
听到这里，归雪间大约猜出了于怀鹤的打算。
西月仙人是照月阁的先祖，不大可能会将仙骨交给他们。难不成……他们要去盗取这位仙人的遗骨？
若是照月阁知晓此事，岂不是要找他们拼命。
归雪间有些担忧。
于怀鹤瞥了他一眼：“别乱想。”
归雪间：“。”
这人怎么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于怀鹤道：“据传西月仙人并不用兵器，他专修法诀，所创之《四十一字真言法诀》自他死后，至今无人能修到二十字以上。”
法诀是众多攻击类法门中最难修的一门，施展起来没有外在的表现形式，修行方式十分玄妙，很难按照典籍中记载的模仿，须得师父亲自教授。于怀鹤也会一点，但都是低级法诀，高阶的法诀修行起来非常困难。
并非每个仙人兜如同归元门的门主那样随性自然，西月仙人希望将自己一生修行所得流传下去。他收了几个徒弟，还未学成，自己就大限将至了，无法继续教导下去。
于是，西月仙人想了个法子。
神念是很容易消散的东西，一般仙人最多留下几道，但对法诀的传承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西月仙人以自己的骨头承载神念，得到他的骨头者，就能接受他的教导。
归雪间提出疑问：“一个人只有二百块骨头，西月仙人的遗骨还未用尽吗？”
于怀鹤道：“没有。”
西月仙人考虑过此事。若是谁都能得到传承，骨头虽比一般的神念多得多，也很快会被用完。所以想要得到传承，要先接受考验，通过试炼，才能真正拜入西月仙人门下。
准确来说，照月阁至今的所有弟子都是西月仙人的徒弟。
一千年来，照月阁上下加在一起统共不过一百人，如今照月阁内差不多有三十个弟子，十个长老，阁主之位空悬至今。
是以照月阁的弟子稀少且珍贵，很少外出，也不前往紫微书院读书，专心修行《四十一字真言法诀》。
世间别处肯定还有遗落的仙骨，但西月仙人是最确定的一个，于怀鹤曾亲自前往照月阁查探此事，确认无误。
一切准备就绪后，也需要当事人的意见。
于怀鹤问：“通过试炼，即可得到西月仙人的传承，你要去试试吗？”
对于别人而言，需要的是仙骨中承载的法诀，归雪间需要的却是这块仙骨本身。
上门求西月仙人的仙骨，无论用什么理由都很奇怪，最好的办法是通过试炼。
归雪间问：“真的可以吗？”
未尽之意是有点像是骗人。
两人的手指越握越紧，一根接着一根，交缠在一起。
周先生忽然咳嗽了一声，不是的是身体不好，还是在提醒他们两个不要太过分。
于怀鹤说：“你是散修，没有门派。”
虽然母亲和未婚夫都是归元门的弟子，但不代表归雪间天生就入了归元门，严格意义上说，他是以晚辈的身份祭拜先祖。
归雪间想了想，好像也是。
于怀鹤又指出归雪间的担忧：“照月阁的规定，没有说过无仙骨者不可入门。”
归雪间：“。”
除了紫微书院这样博览众家之长的地方，一般门派入门考察的都是天赋根骨是否与本门功法相符，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没有仙骨。
他微微蹙眉，向于怀鹤望去。
龙傲天好像也有诡辩的时候。
为了归雪间。
对归雪间而言，现在拥有的东西都是前所未有的，他不想拒绝新的可能。他也想要重获仙骨，想要修仙，想一直和于怀鹤在一起。
那些顾虑都没有必要，归雪间只要去尝试就好了。
归雪间垂着眼，低低地说：“好。”
周先生道：“说的很对。”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紧紧盯着。
归雪间有点心虚，他想要抽回手，却被于怀鹤扣住了。
……应该看不到吧，书院衣服的袖子还是很宽大的。
在周先生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做，归雪间既担心被发现，又体会到了某种特别的快乐。
周先生自然不会发觉看起来很乖的学生在想什么，他又多提出了理由：“你如今在书院里的名气很大，无门无派，因身体缘故修为不佳，没学过什么功法，又精通阵法，照月阁一直很希望招收到有天赋的弟子，想必不会拒绝你去试炼。”
顿了一下，又说：“我打算请文敏兄修书一封，将你的事告知照月阁。”
于怀鹤的修为很高，剑法是天下无双，但论起年纪，在修仙界实在太小，贸然上门，怕是难以直接见到照月阁长老。若是紫微书院的先生提前解释情况，他们再登门拜访，肯定更为妥当。
归雪间有些疑惑，还未反应过来便问：“不是您……”
他只有在很熟悉，很不设防的人面前会这样，没想清楚就开口询问。
话说到一半，就明白过来了。
周先生的修为不高，在书院里专职修书，也不教课，外面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先生。如果有人听说过他，大概是因为几十年前的旧事，叛出师门，自断经脉，干预俗世之事，是不大好听的名声。
周先生对归雪间太过关心，不希望此次照月阁之行出现任何意外，思虑周全，所以先将自己排除在外了。
归雪间抬起眼，向周先生望去。
他能感受到这是先生对自己的爱护，却不能坦然接受。
有的时候，“更好”不代表归雪间想要。
辩驳的理由有很多，比如在在书院里，对归雪间情况最为了解的是周先生，如果找别的先生来写信，好像有欺瞒的嫌疑。
那些念头一闪而过，最后，归雪间说的是：“我是您的学生，您不为我写信吗？”
作为先生，不为自己的学生写拜帖，好像是一件很过分的事。
周先生僵住了。
正好夏新雨兴冲冲地赶回来，闻言为师弟发声：“什么！师弟要去做什么，先生您竟然都不愿意给师弟写信！”
他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兀自猜测，为归雪间打抱不平：“先生，你怎么能这样！之前我学刀法时，您还给我托别的先生教我来着！”
周先生被气笑了。
方才房间里略有些忧愁的氛围烟消云散，周先生用力敲了一下夏新雨的脑袋，又无可奈何地笑了：“好吧。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写。”
于是，决定由周先生写信，寄给照月阁，等收到回信，再前往试炼。
商议完了后，归雪间和于怀鹤离开青如斋。
回到见白峰，走过栈道，一推开门，三人一蛇都聚在院子里。
见他们回来了，几双眼睛立刻盯了上来。
严壁经笑道：“两位施主，正好有一桩好事要告诉你们。”
这和尚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归雪间就觉得不大可能是什么好事。
严壁经继续道：“我这里有一个去赏雪看雪品茗的名额，正欲与施主们分享。”
果然，别风愁补了一句：“是他只抽到一个名额，隔壁院子抽到五个名额。”
原来，紫微书院除了招收学生，也欢迎修仙门派来书院历练。
这一次要来的是万乐楼的乐修。抵达当日，乐修们会在湖心亭上表演乐器，书院的学生也可一同听着乐声，映着月光，赏雪品茗，很是清静自然。
湖心亭外的两岸只有那么大，不能容纳所有学生，只能选一部分。因与修行无关，这样的事，书院一贯是抽签的。
别风愁冷笑道：“我听见有人敲门，刚走到院子，这秃驴就抽完了。”
严壁经飞快去抽了签，手气极差，只抽中一个。
事已至此骂人已经没用了。
严壁经正经道：“既然是在湖心亭赏雪，不如就通过雪来分出胜负，得出这个名额的归属。”
归雪间还以为是要比什么法术，结果严壁经说是打雪仗。
剩下的两人一蛇跃跃欲试，很是期待。
归雪间懂了，名额并不重要，其实是这段时间太累，考完了试，舍友们想找点乐子。
虽然他不怎么能动弹，好像注定会输，但也想和舍友们一起玩，便看向于怀鹤。
于是，于怀鹤也同意了。
开始之前，要先约法三章。
比如第一条是严壁经提出来的：“于施主的修为太高，对我们不公平，所以不许动用灵力。”
于怀鹤无所谓地点了下头，是可以的意思。
孟留春又说：“这次的名额只有一个，未婚道侣也不能装成一个人进去，所以不许组成一队。”
归雪间看了眼于怀鹤。
也行吧。
无论是谁得了名额，小鱼都可以同去，所以就不单独参加这场比试了，选择帮助最为弱小的归雪间。
最后，别风愁说：“被砸中十下就算输。”
话音刚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捏好的雪团砸到了他的脸上。
一扭头，严壁经已经退后数十步。
凶手昭然若揭。
别风愁勃然大怒，气的化为原形，吞了一大口雪，像是要把严壁经砸进雪堆里。
小鱼飞速游了过来，体型变大，用尾巴尖卷起归雪间。
孟留春偷偷摸摸捏了个雪团，砸向背着自己的于怀鹤，想要趁机报仇雪恨。
于怀鹤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微微偏头，雪团擦身而过，又用剑鞘挑了一团雪。
毋庸置疑地砸中了。
小鱼十分灵活，驮了个人照样能够飞檐走壁，归雪间有天青垂水的保护，身法又很精妙，原以为他最为弱小，没料到三个舍友都碰不到他的衣角。
于怀鹤不能动用法术和灵力，仅凭身体，也占得上风。
别风愁化作原形，速度都远不及于怀鹤。
有意无意的，于怀鹤好像帮归雪间挡了好几次别人的偷袭。
他做的很隐晦，又恰到好处，几个舍友抓不住他违规的把柄，更加气急败坏。
归雪间也趁乱扔了几个，砸中了别风愁的灰毛，严壁经的光头，孟留春的脸。
大闹一通，玩得尽兴后，三人纷纷败于于怀鹤之手。
最后只剩下坐在小鱼身上的归雪间和禁止动用灵力的于怀鹤了。
小鱼载着归雪间，停留在房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于怀鹤。
赢过这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于怀鹤起身跃至半空，停在瓦片上，看似是要抓住小鱼的脖子，实则声东击西。
小鱼果然上当，张大血盆大口，要咬住于怀鹤的袖子却落了个空，回过神时已无力回天，归雪间从它的背上被捉了下去。
归雪间被于怀鹤抱着，悄然落地。
打又打不过，归雪间准备老实认输了。
他眨了眨眼：“我……”
于怀鹤淡淡道：“闭眼。”
归雪间想，看来这人是打算亲自解决自己了。
他闭上了眼。
一阵冷风吹拂而来，有雪落在归雪间的脸上，不疼，反而有种舒适的感觉。
归雪间一怔，睁开了眼，细雪在他的睫毛间簌簌而落。
于怀鹤将雪吹在了他的脸上。
不知何时，归雪间的手被人握住，雪团砸在了于怀鹤的脸上。
他团的很松软，砸中后散乱开来的雪沾染在于怀鹤的鬓角。
归雪间歪了下头，有些失神地望着于怀鹤。
对方看起来没有丝毫的狼狈落魄，眉眼反而显得越发英俊逼人。
于怀鹤半垂着眼，捧住归雪间的下巴，低下头，落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比雪落在脸上的感觉还要轻。
日光照在雪地上，将一切都映得很明亮，于怀鹤立于光中，他说：“归雪间，你赢了。”
归雪间睁圆了眼。
不是很光明正大，有作弊的原因在，但不是归雪间主动贿赂，而且这个人是未婚夫，是喜欢的人，好像也没关系了。
作者有话说：
三人一蛇：怎么没关系，我们有关系

第136章 照月阁
别风愁想来看热闹，才走过来，就听到于怀鹤的话，像是在纳闷他们两人做了什么。
亲的太快了，又在屋檐下，背对着几人，好像没被看到。
归雪间的脸有点热，下意识松了口气。
别风愁知道了结果，神情一言难尽，好像是不想再看到他们两个人了。
虽然得了名额，归雪间却不是很想和陌生人一同赏雪听乐。
没有于怀鹤，也没有别的朋友，对归雪间而言不会很有趣。
他想了想，对舍友们说：“不如我们今日一同去湖心亭赏雪，怎么样？”
别风愁立刻忘了归雪间和于怀鹤违规作弊的事：“好啊！”
至于那个名额，可以让给隔壁院子的同窗，他们六个人可以同去，不必非得有一个落单。
所有人都没有意见。
归雪间又出钱买了些糕点，一行人拎着酒，去往湖心亭。
昨天才下了一夜大雪，湖水没有结冰，两岸皆是一片雪白。
天彻底暗了，月亮倒映在湖面，像是一把碎掉的银色碎屑，随着涟漪时起时伏。
皎白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将一切映得很美。山中的灵气氤氲着，恍若雾气，山湖之景似真非幻。
在场的都是修仙之人，不畏严寒，四季都穿一套衣裳，唯独归雪间一人披着千金裘，裹得严严实实。
亭中没有灯笼，仅在桌面边缘镶嵌了几颗夜明珠，光线很是昏暗。
几人一边饮酒，一边闲聊，打打闹闹，和想象中的安静清净截然不同。
严壁经叹道：“有酒有友，赏月赏雪，可惜没有乐声。”
别风愁骂他：“你一个和尚，怎么天天就想着享乐？”
难得做一次宴会主人，归雪间决定尽量满足舍友们的要求。
他说：“我学过一段时间琵琶，你们要听吗？”
他已经练习很久，不至于像小道士听到的那样了。
冷风中，归雪间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普通琵琶，戴上假指甲，轻轻弹拨。
临近新年，泠泠乐声中，别风愁似有触动，在朋友们面前讲出对未来的愿景。
他说：“我要在书院里好好读书，日后继承母亲的族长之位，才能不让同族受魔族欺辱，也不会被人族修士欺骗。”
在书院读了两年书后，别风愁对人族的改观很大。人有好有坏，他需要一一辨别。
说完了，别风愁又肘击了一下严壁经：“和尚你呢？”
严壁经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贫僧自然是修行佛法，普度众生。”
别风愁说：“你认真的啊。”
严壁经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真心修佛，作为城主之子，修道之路要容易得多。
两个人都说了，这件事似乎也变成了宴会上的一项活动。
严壁经身旁坐着的是孟留春，他挠了挠头：“我来书院的时候，只是想避避风头，混个日子，现在……”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现在我想当一个丹修。弄云仙人的手札中记载了许多以俗世的普通药材代替灵药，治疗瘟疫的想法。我得了仙人的传承，也想继承他的遗志，继续钻研下去，救助千万世人。”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比起第一次见面的莽莽撞撞，每个人的愿望好像都有了变化。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向于怀鹤望去。
于怀鹤淡淡道：“与未婚夫一同游遍九洲。路见不平，斩妖除魔，收集齐世间十珍八宝。”
孟留春惊讶道：“你竟然会对这些感兴趣。”
归雪间默默地听着，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
舍友们并不清楚，但归雪间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十珍八宝是约定的成婚聘礼。
严壁经微微一笑：“孟施主，你想的未免太过浅显。”
别风愁和孟留春摸不着头脑。
归雪间觉得严壁经这人有点可怕，从于怀鹤购入天青垂水这件事，就能推测出这么多。
孟留春又说：“还以为你想成仙呢。于怀鹤，以你的天赋，日后肯定会成仙的。”
于怀鹤偏过头，看向归雪间，回答道：“不一定。”
归雪间一怔。
十四岁时，于怀鹤放弃下棋，选择了剑，是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在修仙之人追求的成仙上，却好像交由另一个人决定了。
照理来说，是不应该打扰在场的唯一乐师。但比起听曲子，大家还是更想知道归雪间的愿望。
归雪间是那类看起来没什么愿望，很容易满足的人。
指间的弹拨慢了几分，归雪间慢慢地想，慢慢地说：“我想活着，想阻止魔族入侵，想要成仙，想和于怀鹤永远在一起。”
别风愁笑道：“归雪间，没想到你的愿望这么多。”
大家又找了一会儿小鱼，发现它醉倒在酒坛子里，已经不省人事，只好放过它了。
一曲终了，归雪间收了琵琶，脸靠在了于怀鹤的肩膀上。
余光瞥到小鱼的脑袋从酒坛中探了出来，绿豆大的小眼睛很清醒，根本没醉。
以往这样的热闹，小鱼肯定也是要凑一凑的。这一次却很沉默，它望着湖面的碎月亮，好像是有点伤心了。
不过片刻，归雪间想到了原因。
其实小鱼活的时间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要大，它已经经历过许多冒险，它有最想要的东西，为了那个人愿意永远留在孤独的秘境中，但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所以它不愿意说出自己不能实现的愿望。
归雪间没有打扰它。
夜深了，众人喝的半醉，一同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归雪间和于怀鹤落在最后，离热闹有点远。
又下雪了。
可能因为雪代表归雪间过去对自由的向往，他不由自主停了下来，仰头看向天空飘落的雪花，又伸手接住它们。
这样的温度对一般的修仙之人而言很平常，归雪间的指节却被冻得发红。
于怀鹤将撑开的伞用灵力悬停在半空中，握住了归雪间冰冷的手指。
这种时刻，这个人的体温又是温暖的了。
归雪间喝了点酒，犹豫又犹豫，还是问：“万一……我没能通过照月阁的试炼呢？”
倒不是他提前泄气，而是对结果的合理怀疑。归雪间对自己的评价较为客观，大多时候都有充足的自信。如果考的是阵法，或是灵力的控制，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但在某些方面，他确实欠缺天赋，比如有天下第一的剑修教导，他也不可能学会《千秋岁》的一招一式。
法诀的修行对修为的要求很高，周先生提前帮归雪间拒绝了这些课程，归雪间从没有接触过法诀。
要不要先学一学，或许到时候试炼会容易一点。
从青如斋出来后，归雪间胡思乱想很多。
两人的手握着，于怀鹤半垂着眼，静静地看着归雪间，没有说他一定可以做到。
归雪间知道，“一定”这样的词语，于怀鹤一般用于要求自己，而不会要求归雪间做到。
就像得知归雪间没有仙骨，无法进入书院读书时，于怀鹤不是让归雪间放弃，而是选择的是去找花先生，展示他的阵法天赋。
短暂的沉默后，于怀鹤说：“一百年前，照月阁有一个弟子突然堕魔，叛出师门，杀了十多个人。”
归雪间没反应过来，这人怎么忽然谈起了照月阁的旧事。
又于怀鹤继续说：“照月阁诸位长老深以为耻，对那个弟子恨之入骨。那人便一直躲藏在魔界，再也没回过人间。”
归雪间明白了。
于怀鹤接住伞：“用他的头颅换一块仙骨，估计也行。”
他松开归雪间的一只手，握住伞：“我已经在找那人了，只是需要时间。”
归雪间眨了眨眼。
在归雪间的事情上，于怀鹤永远有备选方案，有万全之策。
他说：“不用担心。”
归雪间“哦”了一声。
雪地上落下两串靠得很近的脚印，越行越远。
*
周先生将信寄出后不久便收到了回信。
紫微书院的学生有很多散修，在此之前，照月阁也曾来此招收过弟子，能通过试炼的寥寥无几。
听闻归雪间才读了一年书，已经得了书院大比第一，又是花秉秋的学生，在阵法上的天赋卓然，立刻回信，希望归雪间能够早日来照月阁试炼。
事不宜迟，两人打算尽快去一趟。
小鱼是个妖兽，虽然不用冬眠，却还保有蛇的天性，冬天不爱动弹，更不想出门了。但听说两人去的是照月阁，非要跟上。
原来西月仙人和弄云仙人从前是旧友，小鱼想去照月阁看看，是否有弄云仙人留下的痕迹。
归雪间想了想，两位同是千年前的仙人，又一同抵抗魔族入侵，有交情也很正常。
于是，除夕过后，新的一年开始之际，两人一蛇前往照月阁。
九头山骢被寄养在峦锦城的商会中，被照顾得很好。
于怀鹤挑了两头山骢拉车。
归雪间觉得一头就够了，照月阁离峦锦城又不远，不必这么浪费。
于怀鹤道：“两头跑起来平稳些。”
归雪间：“。”
他根本无法阻止这个人花灵石。
半日功夫，两人抵达照月阁。
照月阁地处灵山之上，整座阁楼浮在半空中，宛如一轮满月，散发着冷色月华，笼罩着灵山。
归雪间和于怀鹤行至山顶，遥望阁楼，似乎还有很远的距离。
这里没有修通往照月阁的栈道，归雪间敏锐地发现了传送阵法。
好奢侈。
和贫穷的归元门不同，弟子数量同样不多的照月阁却十分富有。
两位身着纱衣的弟子等在传送阵法前，问道：“请问是来此参加试炼的归雪间吗？”
归雪间点头。
一人便对于怀鹤致歉道：“道友，本阁外人止步。”
归雪间上前一步：“他不是外人，是我的未婚道侣，不能一同前往吗？”
两位弟子的神情有一瞬的空白，好像是没遇到过这种状况。
长老们的确是有道侣，年纪这样小的，一般专心修炼，哪来的道侣。
好一会儿，其中年纪稍长些的弟子做出决定：“好。”
通过传送阵法，归雪间和于怀鹤进入照月阁。
两位长老出来接待他们，一人名为赤星，一人名为缘石。
或许是通过试炼的学生太少，两位长老的态度不是很热络，简单地问询几句，确定来者身份后，告知归雪间试炼的规则。
归雪间轻轻拽了下于怀鹤的袖子。
别人以为他是紧张，实则不然，归雪间是松了口气，幸好没问仙骨，不然他只能骗人了。
照月阁的入门试炼是由西月仙人千年前留下的一道法诀幻化而成，千百年来从未出过差错，是以两位长老不做任何考察。
赤星长老走在前面领路：“试炼变幻无穷，没有人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离开那里。”
他停了下来，悬在半空的是一扇门。
仅仅是一扇门，门后是空的，不是房间。
赤星长老道：“就是这里。通过试炼，你会自己走出来。如果失败，一个时辰后，这扇门会自动打开。”
打开门，仿佛门槛处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内外隔开，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丝毫光亮。
归雪间的心情算得上放松，转身看了于怀鹤一眼，嘴型说的是：“等会见。”
没出声，不想被照月阁的长老听到。
当他走入房间，紫色光芒骤然亮起，又被自动合上的门掩盖了。
于怀鹤一直看着。
*
一瞬的黑暗后，一个不真实的世界出现了。
无数不同景象自归雪间的眼前掠过，他还未看清，山川倾塌，河流干涸，沧海桑田，又展现到了下一幕，好像是在为他筛选合适的试炼。
归雪间安静地等待着。
终于，变幻莫测的场景停了下来。
归雪间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河流中。
又抬起头，观察了一圈四周。
现在是白天，太阳有点晒，但还没到不能容忍的地步。河流很清澈，不算很宽，也不深，只淹没到小腿。
归雪间抬起腿，想要离开这条河流，可是步子迈得再大，走的步数再多，却怎么也抵达不了近在眼前的岸边。
看来需要离开的就是这条河流。
归雪间身处河流中央，无论前后，都望不到边际。
或许哪个方向都没有差别，归雪间选择往前走。
鞋湿了，越发沉重，归雪间又力气不足，索性脱了鞋，提着衣角，踩在光滑圆润的石头上，慢吞吞地往前走。
因为平日里经脉中的灵力就很少，经常耗尽，最开始，归雪间没能察觉到与过往的不同。现在，他终于能够确定，自己的体内没有丝毫灵力。
与之相反的是，这个试炼世界中的灵力充裕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地步。
归雪间陷入思考。
西月仙人想要考校的是什么？
水流的速度并不快，但归雪间逆流而上，身体又比一般人脆弱，力气似乎很快就会被耗尽。
这条河流似乎没有尽头。
归雪间希望自己能顺流而下，那样会轻松得多。
他这么想了，也试图这么做了。
——这个世界本就可以改变，他曾亲眼见证过。
其实不难。归雪间的脑海中有完整的设想，试图让想象符合真实的规则，再调动这个世界的灵力，为自己所用，使之成真。
河流不能突兀地改变流向，而是与地势有关。
归雪间清楚地感受到变化，他的想法没错。
他令云朵遮蔽了太阳，令水中长出浆果。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很容易，因为这些规则是西月仙人刻意简化过的，简单明了，用于入门。
在此之前，归雪间没有接触过阵法，却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明了。无论什么法门，修到登峰造极时，皆与天道规则有关。法诀不能借助丝毫外物外力，仅仅是以言语表达，远比别的法门更早接触到天道规则，所以才会这样难。
万法归一。归雪间在没有灵力时学习阵法，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比别的修士更能理解规则远比外力重要，也明白了这场试炼的真正含义。
如果不能理解法诀的本质，根骨再好，天赋再高，也无法修行西月仙人留下的《四十一字真言法诀》。
归雪间想清楚了，现在需要寻找机会截断这条河流，制造出终点，就能离开这里。
但这场试炼还没有结束。
清澈见底的河面上忽然浮现过去的画面，如同无法遏制的情绪蔓延开来，无孔不入，像是要将归雪间拉入曾经为之恐惧害怕的场景，将他留在这里。
似乎是试炼通过得太快，所以又来考验他的心性。
归雪间能够以魂魄状态在世间游荡，心性远比寻常人坚定。
在于怀鹤的无微不至的保护下，他在人世间自由自在地活了两年，早已放下过去，不再畏惧黑暗和鲜血，也不会在寂静时刻听到哀嚎声。即使是从前的归雪间，在关键时刻，也不会被这些绊住脚步。
这些带给归雪间的阻碍，还没有越发沉重的身体大。
直到一个英俊冷淡的面孔倒映在了河面。
归雪间停下脚步，抿着唇，与河面的于怀鹤对视。
然后，于怀鹤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个人像是真的一样，腹部中剑，止不住的流血，却一言不发，只是捂住伤口，好像不想被某个人看到。
归雪间不由地屏住呼吸，情绪第一次出现波动，有些生气了。
他不是不知道是假的，于怀鹤好好地待在外面，不会受伤。却还是不能容忍被这样考验，非要面对这样的于怀鹤。
归雪间低下身，搅乱湖面的倒影，捧起一汪水，任由水流从自己的指缝滴落。
他不想就这样按照试炼的意志，按部就班地离开这个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龙之逆鳞，猫之逆毛（喂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王维《少年行四首》

第137章 两具白骨
为了考验身处其中之人是否了解法诀的本质，这里充满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
在这个试炼中，归雪间需要离开这条很浅的河流，困住他的原因是这条河流没有尽头，所以他不会被淹没。
在这个世界中，这两条是被创造出来的，最根本的规则之一。
至于别的规则，大多与真实的世界无异。
灵力过于浓郁，会化作雾气，再凝聚成水滴。
当最后一点河水从归雪间的掌心滑落，一滴水又落在了他的指尖。
半空中，磅礴的灵力席卷而来，不断地充盈，不断地被压缩，宛如一场大雨，从两岸降落，涌入河流中。
一切都是静谧的，有什么巨大的改变在悄无声息中发生。
灵力引起的狂风将归雪间的衣服吹得鼓起，他的身形显得更加纤瘦，好像要被吹跑了，看起来非常脆弱。
很多人都会对归雪间产生这样的误解。
归雪间半垂着眼，睫毛在风中颤抖，并非使用暴力，他很擅长以这样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标。
很快，周围的山川树木被灵力化作的雨水淹没。
归雪间始终立于河流之上，他对天空触手可及，抬起手便可摘下太阳，就像这个世界是他的掌中之物。
规则之间相互冲突，看似无限的空间，实则有限，现在被无穷无尽的灵力填满，到了承受的极限，即将要碎裂了。
一个被毁灭的虚假世界，不可能再容纳得了真实的归雪间。
这是归雪间选择离开的方式。按照他的意愿，而不是这个试炼法诀所作出的评判和决定。
他再也、再也不想看到受伤的于怀鹤了。
*
莫名的响声自门内传来，声音很小，但在座之人都是修为高深的修士，能感知到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方才还镇定自若静坐着的长老忽然神色大变。
于怀鹤皱眉，站起身，走到了门前。
响声逐渐加剧，这扇门好像不堪重负。
于怀鹤打算推门而入了。
赤星问身旁的缘石：“师姐，试炼是出现问题了吗？”
话音未落，门被膨胀的灵力轰碎。
归雪间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于怀鹤的脸。
他一怔，有些疑惑，但没问出口，握住于怀鹤的手，回过头，看到身后又重新生成了一扇新的门。
这道法诀不会因为内部规则的冲突而毁灭，顶多是运行过程中出现的一点差错，罪魁祸首离开了，又被修整。
归雪间已经了解了规则，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才选择这么破局。
否则他虽然不大高兴，也不至于为此毁掉照月阁的千年传承。
门后有一轮黯淡的月亮，在此之前近乎透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此时却亮的惊人，将整个开放的房间都笼罩在冷色的月华中。
月华越亮，代表通过试炼者的天赋越高。
缘石道：“三百年来，除了闭关，每次有人经历试炼，我都在场，这样的光亮却前所未见。”
赤星问道：“你是用何种方式通过试炼的？”
归雪间答道：“规则之间有矛盾冲突，利用矛盾，可以毁掉试炼的场景。”
听了这话，赤星很是兴奋：“师弟，听说你之前都没学过法诀，竟在一场试炼中就将法诀的本质融会贯通，师兄叹服。”
又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言语之间，已经将归雪间当做照月阁的一员了。
归雪间的眼神有些躲闪，选择性坦白：“我担心时间不够，想以最快的方式离开。”
至于真正的原因，归雪间不好意思说。
于怀鹤看了归雪间一眼，好像不是很信。
两人长老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道：“妙极，妙极。”
赤星道：“师弟，你有这样的天赋，合该加入照月阁。说不定日后能将《四十一字真言法诀》修到二十字以上。”
归雪间道：“我对照月阁仰慕已久。”
赤星又问：“等接受传承后，师弟要不要搬回来？这里的环境对修行法诀最为合适。”
归雪间推辞道：“我在书院里读书，学到很多东西，希望能继续下去。”
赤星似乎还要再劝，却被缘石压下去了：“师弟所言也无不可。你年纪小，在外游历，对修行也有帮助。”
书院里最多待上十年，和修仙之人漫长的寿命相比是不算什么。
两位长老非常热络，知道归雪间在书院里的事，又精通阵法，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像是生怕归雪间跑了，才通过试炼，就要领着他去接受西月仙人的传承。
照月阁没有入门仪式，毕竟接受了西月仙人的传承是无法抹去的印迹。
之前在山顶，于怀鹤还被拦下，现在与照月阁息息相关，已经不是外人了，甚至连前往西月仙人的居所也同去。
一路上，归雪间无心风景，胡思乱想很多。
通过试炼是不错，现在就能拿到西月仙人的仙骨更好，但归雪间的目的是以此补上自己身体缺失的那块。
如果最后没能成功，照月阁就白白折损一块仙骨。
来这里之前，归雪间和于怀鹤已经商量好了。万一此路不通，他们就向照月阁赔礼道歉，再一起去魔界抓那个叛逃的魔修，用于赔偿照月阁的损失。
到底是先斩后奏，有骗人的嫌疑，归雪间很是心虚。
他揉了揉鼻子，又往于怀鹤身边靠了靠。
照月阁的宫殿表面四散分开，实际上连成一个很满的圆，像是一轮满月。宫殿之间，以桥梁相连，远远望去，倒真像是月中仙境，颇有一番意趣。
一路上，赤星长老为他们介绍西月仙人生前之事。
西月仙人天纵奇才，自他以后，再也没有修行法诀成仙之人。他一生不愿被名利所累，为封印第一魔尊而死，要求弟子不许以先人的功绩在外吹嘘自己，是以照月阁的弟子行事低调，就连在秘境中，帮了忙后也立刻离开。
一行人跨过几座桥，来到圆月的上半部分，上下颠倒，又在阵法作用下毫无影响，来到西月仙人的旧居。
是一片桃花林。
现在是冬天，这里的桃花却四季常开，想来也与西月仙人留下的法诀有关。
他们穿过花枝掩映的小路，只见一处不大的空地，周围摆放了几个悬空的架子，有书，有酒，有珍奇法器，也有古筝。
中间则有一张棋盘，棋局未定，对弈二人已化作白骨。
一人是西月仙人，另一人是谁？
归雪间正疑惑着，小鱼从他的手腕处一跃而下，径直向其中一具骨骸游去。
它的身形很小，速度却快到了极致，有不顾一切的气势。
归雪间很奇怪，小鱼虽然有自己的脾气想法，却不是任性，更从未失控。
忽然，归雪间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弄云仙人的尸骨。
弄云仙人死了？
在场之人都有一瞬的怔愣，缘石回过神，仔细端倪着小鱼，试探着问道：“这条蛇……是弄云仙人的妖宠？”
归雪间“嗯”了一声，追了上去。
缘石道出这两具尸骨的由来，其中一具是西月仙人，另一具是弄云仙人。
他说：“千年前的那场封印亘古未有，由四位即将飞升的仙人共同完成。西月仙人为首，耗费太多心血，而弄云仙人被第一魔尊所伤，无法痊愈，不能再次渡劫。”
两人是旧友，弄云仙人没有留在自己的仙宫中仙逝，在死前找到了西月仙人。
缘石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当时弄云仙人先一步而去，说是不想它伤心。”
现在想来，那个“它”不是某个人，而是妖宠小鱼。
归雪间站到棋盘边，看到小鱼用尾巴尖勾着尸骨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移开。
那只手掌下压着一个图案，小鱼的模样栩栩如生地印在上面，连通体的青翠绿意都别无二致。
原来如此。
弄云仙人不想被小鱼知道自己寿命所剩无几，不能成仙，布置下阵法，准备好一切后离开了仙宫。
他应该是希望小鱼能好好活着，不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追随而去，便给小鱼留下一个任务，希望它能守护雀水。
在弄云仙人的设想中，天生喜欢热闹的小鱼，不会在枯燥乏味的弄云仙宫久留，伤心过后，会去外面的世界渡过自己的一生。
但是小鱼一直留在仙宫之中，宁愿无止境的休眠，也要守好雀水。
直到一千年后，书院的一行人走入弄云仙宫，归雪间拿走了雀水，小鱼才愿意随他们一同离开。
小鱼是条很聪明的蛇，在听到缘石的话后，应该也明白了。
它沿着这具尸骨的手腕慢慢向上攀缘，缠绕着弄云仙人的脖颈，仙人的骨骼充满了灵力，不会随意散架，它还是非常小心。
归雪间的心颤了颤，他很不舍，又无法挽留。
他曾经以弄云仙人的名义说服小鱼离开危险的秘境，这个办法不能再奏效，他只能弯下腰，和小鱼对视，轻声问：“你是想留在这里吗？”
小鱼用脑袋贴着弄云仙人的下颌骨，骨头是硬的，不会有体温，但小鱼却很贪恋这样的接触，表现得那里好像还有余温。
它再也不愿意离开这里，再也不想离开弄云仙人的身边了。
小鱼点了下头，轻声嘶鸣着，说了几句话，带给不在这里的几个朋友。
又伸出信子，舔了一下归雪间和于怀鹤的手指，好像要把两个朋友的气味深深记住，带入休眠后的梦中。
归雪间的眼眶很热，还是笑了，好像一个平常的午后，他们要去上课，小鱼懒懒散散地留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说：“再见。”
小鱼，再见。
书院很好，和朋友们在一起也很开心，桃花酒很好喝，看热闹很有趣，但它还是义无反顾，没有任何犹豫地留在主人的身边。
它……它只是一条被弄云仙人捡到的小蛇，它本来就应该留在主人身边。
片刻后，小鱼陷入了沉睡，就像过去的一千年那样。但这一次是非常幸福的，很安心的，不是无望的等待。

第138章 后背
归雪间的睫毛濡湿，慢慢眨了几下眼。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被于怀鹤扶住。
缘石叹了口气，走到另一具骸骨边。
西月仙人一袭蓝衣，一具白骨看起来也风度翩翩。
缘石施展法术，小心翼翼地从西月仙人的脊柱中拿出一块骨头，她没用手接住，而是将骨头放在一个特制的玉质容器中。
莹莹的仙骨泛着白光。
缘石又用了一个法诀，将灵力捏成骨头的形状，严丝合缝地填入脊柱的缺口。
西月仙人的身体少了一百块骨头，也还是完整的，不会支离破碎。
缘石接住玉碗，善解人意道：“今日二位远道而来，师弟又接受了试炼，大约筋疲力尽了。此事不必着急，你们不如先行住下，等休息好了再接受传承也不迟。”
归雪间点了下头。
毕竟是很重要的事，他最好不要勉强自己。
缘石走在前面，率先离开了这里。
归雪间和于怀鹤回过身，看向不远处。
小鱼没有呼吸，只有微弱的心跳了，就那么亲密地、毫无间隙地缠绕在弄云仙人只有白骨的脖颈间。
它一般会待在归雪间的手腕，或者于怀鹤的剑鞘上。
对待主人是不一样的。
归雪间又看了小鱼一眼，终于移开了目光，离开了桃花林。
*
归雪间还未入门，照理来说应该是要住客房的。
但他天赋太过出众，照月阁上上下下都将他当做阁内一员。又因归雪间有了道侣，虽然尚未成婚，还是分到了一间比普通弟子大得多的房间。
夜深了，天幕一片漆黑，照月阁的灯全点亮了，和天空遥遥相对，像是有两个月亮。
窗户大开着，归雪间恹恹地蜷缩在于怀鹤的怀里。
他胡思乱想很多。
明明知道小鱼是幸福的，他待在了自己最想回到的人身边，并不是在痛苦和失望中沉睡过去。
归雪间还是难过。
在此之前，归雪间其实并未经历过离别。他的前世是孤独的，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没有和任何人产生联系，母亲去世得太早，他的年纪小到还不足以理清这种复杂的感情。
直至此时此刻，归好像才第一次切身体会这样的感受。
他的下巴抵在于怀鹤的肩膀上，两人交颈而卧，透过窗户，望到高悬的月亮，莫名的怅惘从心头蔓延开来。
于怀鹤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归雪间，陪伴是无时无刻不在的安抚。
他的手臂很有力，很容易便将归雪间揽入怀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月上中天。
归雪间蹭了蹭于怀鹤的脸颊，感受着这个人冷的体温，看到月亮改变了方位。
他的心绪好像也逐渐平静下来。
小鱼的归处在弄云仙人的身边，它得偿所愿，所以想就此停留。归雪间可以将这件事放下，寄托思念，回忆和小鱼在一起的过往也是开心的。
人生总是如此。每个人，每个活着的东西，都有自己的意志，有各自的路要走，好像总有要分开的一天。
不对。
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唯一的，独一无二的。
在这条路上，他和于怀鹤是要携手同行的，是不会分开的人。
归雪间猝然仰起头，脖颈的曲线绷到了极致，他想要看到于怀鹤的脸。
这个角度没有办法。
归雪间动了动，尝试着从于怀鹤的怀抱里挣脱。
于怀鹤松开手，问：“怎么了？”
归雪间撑着手肘坐起来，他没想太多，嗓音很小地说：“我是不会和你分开的。”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很难理解。
于怀鹤怔了一瞬，也坐了起来，两人靠得很近，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归雪间的脸，他淡淡道：“我们不是从没分开过么？”
听到这句话时，归雪间才后知后觉。
自从相遇之后，即使是身处昏迷中，他们也从没离开过对方。
大多数时间，每天都会见面，少数的几次，不能待在一起，归雪间看到很多东西，有些和于怀鹤好像没有关联，也会不经意地想起这个人。
此时此刻，又一次想起于怀鹤了。
归雪间这么想着，抬起眼，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落下一片阴影。
月光笼罩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层很薄的纱自他的头顶展开，垂坠，有一种很脆弱的美。
光线很快被于怀鹤的遮住了。
这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觉得身形高大，肩宽背阔。
归雪间微微蹙眉。
第一次被于怀鹤背着的时候，十八岁的少年后背还有些单薄，现在已经不同了。
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察觉？
归雪间忽然明白了，正是因为他们一直待在一起，这样细微积累的变化才很难发现。
他参与了于怀鹤人生的每一天。
于怀鹤抬起手，托起归雪间的脸：“从前不会分开，以后也不会。”
他是这么说的，语气很肯定，世间好像没有能阻拦这个人的障碍。
归雪间很轻地“嗯”了一声，挪到了于怀鹤的身后，有些费力地揽住于怀鹤的肩膀，埋在他的后背，安心地睡了过去。
*
第二日，归雪间醒的有点迟，决定接受仙骨。
照月阁单独为归雪间开辟了一片无人的桃花林，林中灵力充沛。
缘石将盛有仙骨的玉碗交给归雪间，没有留下来。
接受传承全看个人天赋和能力，别人帮不上忙。有些人需要有长辈的看顾才不会紧张，但归雪间不是，缘石不想让这个小师弟不自在。
归雪间看着玉碗，歪了下脑袋：“我有点紧张。”
于怀鹤说：“别怕。”
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无论结果如何，归雪间没有胆怯。
对于失败的可能，归雪间并不害怕，对未来有很多信心和希望。
他伸出手，拾起那枚不大的仙骨。
然后，闭上了眼。
掌心中，仙骨散发着微微光亮。
刹那间，光芒极盛，巨大的灵力从仙骨中喷涌而出，宛如无形的、流淌的滚热岩浆，将周围的灵力也一同吸纳进去。
同时，狂风骤起，桃花被吹得四散飘零，枝叶横斜。
这和两位长老所说的继承传承完全不同。
归雪间睁开眼，下意识向身旁的人看去。
于怀鹤脸侧垂着的玉坠剧烈摇晃着，两人的发丝也纠缠在了一起，其间掺杂着粉色花瓣。
释放了灵力之后，仙骨变得虚幻，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吸引，不为强风所动，像一滴水落入湖泊，就那么融入了归雪间的身体。
仙骨。
仙骨。
归雪间的心脏一颤。
从小到大，他从未感觉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但是当这枚仙骨融入他的体内，填补上灵府与经脉间的空白，他忽然无师自通，懂得了过去的自己缺少的是什么了。
是对灵力的感知。
归雪间在修仙一道上很有天赋，他对灵力的掌控很强，否则无法修行《无为心法》，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重明十八影》练习到那种程度。
按照常理，他能完全掌控体内的灵力，对身外的灵力也会有天然的感应。
归雪间却做不到。
直到现在，此时此刻，无需集中注意力，归雪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周围的每一缕灵力流淌的痕迹，他可以随意调动那些灵力，轻而易举。
恍惚间，归雪间闪过一个念头，他修习阵法的速度远超众人的原因，大多源于天赋，也有一部分修行方式的缘故。
比起别的法门，阵法更注重规则。比如于怀鹤用剑，在斗法中，在修行中，灵力的流向决定着他如何出剑。
很多修士习惯如此，也以对灵力的感知取代了对阵法真正的观察。他们无意识地混淆了其中的差别。归雪间没有仙骨，反而能够严格地按照规则判断阵法布置的正确与否，而不只是拘泥于灵力。
归雪间张开嘴，喉咙发出难以抑制的颤音。
他无法控制灵府中的灵力了。
一般来说，人经过修炼，灵力由经脉汇聚至灵府，提升修为。归雪间不同，他的灵府中贮存着足以渡劫的灵力，身体却不过炼气期。现在有了仙骨的连接，灵力由高到低，本能地从灵府横冲直撞向经脉中涌去。
他需要理顺体内的灵力，才不会伤到经脉和身体，不至于走火入魔。
如果只是这样……
归雪间又意识到了新的问题。
太快了，太敏锐了。
一瞬间，灵力流动清晰了成百上千倍，归雪间无法分辨体内体外的差别了。他又不像于怀鹤那样刻苦修行多年，缺少掌控庞大灵力的经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身体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本能地想要关闭杂念，强行令这些干扰的灵力消失。
归雪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拽住于怀鹤的手：“不要担心，我不是、不是……”
他几乎失去睁眼的力气，连于怀鹤的脸都看不清了，却始终能感觉到有一股灵力环绕着自己。
那灵力似乎很矛盾，剑一般的冰冷锋利，却又温柔地拥着归雪间，将杂乱无章的灵力排除在外。
是于怀鹤。
自己不是昏迷，归雪间不想让于怀鹤再像上次那样担心，乃至难过了。
混乱中，于怀鹤的唇贴了一下归雪间的额头，他说：“我知道。我会在这里等你醒来。”
归雪间的身体一软，他闭上了眼，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第139章 传承
归雪间睁开眼，在自己的灵府中醒来。
天空灰蒙蒙的，彤云密布，似乎山雨欲来。
与以往的平静不同，灵府中风雪大作，原来堆积在地面的细雪化作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天幕与地面间翻涌。
雪很脆弱，轻飘飘的，很容易消融，捧在掌心中很绵密，却也能压倒一切，将所有痕迹都悄无声息地抹除，掩埋，最后只剩下这一片雪白。
在这场暴雪之下。
归雪间是这里的主人，这里是由他的幻想构建出的世界。
风太大了，令人寸步难行。
归雪间费力地站着，玉簪被风吹得跌落。
他伸出手，雪白的发带自远处而来，缠绕在指间。
很短暂的时间，雪堆积在归雪间的手腕上，和他的肤色融为一体。
归雪间用发带束起长发。
又抬起手，并拢手指，微微往下压，他轻声道：“安静点。”
下一瞬，在他身边纷飞的雪花平静了下来，落在了地面。
归雪间并不害怕风雪，他知道这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一步一步向前走，直至脚印遍布整个灵府。
一场暴雪在主人的命令下停歇了。
归雪间终于有余力探查别的东西了。
他的身体……现在很混乱。
灵府才安静下来，过多的灵力已经涌入经脉，仙骨中的传承蠢蠢欲动，总而言之，他只是解决了最危急的事。
身体无法承受过多的灵力，归雪间坐了下来，闭上眼，调息在经脉中乱窜的灵力。
归雪间的身体太过复杂，他是人，又作为第一魔尊容器，拥有远超寻常魔族的特质。
仙骨脱离了世俗的形态，不再存在于人世间，来到了他的灵府，填补上了本来缺漏的部分。
这样说来，与吞没魔器的方式很相似。
但归根究底，如果不是为了成为第一魔尊的容器，归雪间不会失去仙骨，也不可能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拥有。
归雪间决定暂时不再思考这些短时间内得不出结果的问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灵力停了下来，缓慢平和地在归雪间的经脉中流淌。
归雪间松了口气。
最后是西月仙人的传承。
他尝试触碰仙骨中留下的东西。
《四十一字真言法诀》自然而然地烙印在归雪间的脑海中，他了解这四十一个字的含义，却与通达相差甚远。
法诀的修行太复杂了，很难从表面的字意去理解。
入门太难，所以传承竟成了必不可少的修行法门。
意识中，过去、现在、归雪间从未经历过的，在骨头上铭刻着的印迹不断在眼前浮现，像是光怪陆离的梦，转瞬又破碎。
日月变化，沧海桑田，蜉蝣朝生暮死，那些宏大的事物和微小的改变，一切都按照天道的规则运行。
修仙是顺应天道，也是逆天而行。
人的身体本来是没有那样的力量的，是寄天地灵力于一己之身，才拥有了成长、创造，反抗的能力。
世界变幻莫测，真正的规则在他的面前显现。
太过深奥，也太过繁杂，人的意志在这些面前非常渺小，好像很容易令人沉迷其中，失去方向。
难怪照月阁的传承需要考验天赋，且接受传承也有时间长短和优劣之分。
西月仙人并非将人的性命置于传承之上，一旦接受传承的人被规则的意志裹挟，或是因无法理解而神识模糊，仙骨就会结束传承。
归雪间很有天赋，能够理解复杂的规则，又经历过太长时间的孤独，很擅长应对神魂毫无保留的冲击。
最重要的是，他对外界不是一无所知。
从始至终，冷的气息一直环绕陪伴着归雪间。
是于怀鹤。
归雪间知道自己是谁，明白身处何处，就不会迷失。
观察体会的时间越长，归雪间对《四十一字真言法诀》的了解也就越深。
那是一种很难领会的东西，幸好归雪间的悟性不错。
但这也不是没有止境的。
仙骨中所能承载的东西有限，可能脸西月仙人也没想过，能有人能承受这么长时间。
忽然间，像是日食的一个瞬间，灯熄灭了，周围漆黑一片。
归雪间知道结束了，他睁开眼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桃花间的于怀鹤的脸。
他眨了眨眼，身体可能是太久没动弹了，很不灵活。
就像昏睡之前听到的承诺那样，于怀鹤一直待在这里，陪在归雪间的身边。
对于昏迷之后的事，归雪间很想知道。
他没有说话，于怀鹤就察觉到了他的意思，托起归雪间的身体：“照月阁的长老来看过几次，说你正在接受传承，时间长的前所未有。”
这不能全怪自己，归雪间想，于怀鹤也要对此负责。
在无穷无尽的规则演算复现中，归雪间有片刻的疲惫和失神，但一想到于怀鹤就在自己身边，他又回过神了。
于怀鹤对传承之事的兴趣似乎不大，他抬起手，抚弄着归雪间的眉眼，动作很轻，无比认真地问：“仙骨怎么样？”
龙傲天总是运筹帷幄，对人对己都了若指掌，游刃有余，他很少会有这么在意一件事的时候。
可能因为此事事关归雪间的寿命吧。
归雪间点了下头。
于怀鹤低下头，两人额头相抵，鼻尖也撞在一起，非常亲密无间。
归雪间被抱了一会儿，又轻轻说：“是不是该去拜会长老们吗？”
毕竟自己是在照月阁接受传承，对这里的长老也要有所尊重。
于怀鹤“嗯”了一声。
他稍微松了松，但没放下归雪间。
天怎么忽然暗了？
归雪间抬起眼，看到黑压压的天空时，差点以为自己还身处灵府中。
他懵了一下：“这是雷劫吗？”
于怀鹤也看了一眼，平淡道：“比我预想的要晚一些。”
归雪间很疑惑。
于怀鹤解释道：“你有了仙骨，灵府中的灵力可被天道感知，修为提升，一定会有雷劫。”
归雪间想，看来天道不是想把自己劈死，所以是等他醒来，才降下雷劫。
于怀鹤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万年雪莲完全吸收了，我也要渡劫。”
归雪间：“！”
命契，对魔族修行方式的惩罚，又是两人同时渡劫，这次雷劫的威力到底有多大，他已经算不清也不想算了。
反正只能面对。
归雪间还未反应过来，于怀鹤就抱着他，自照月阁的琼楼玉宇之上一跃而下。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而来，两人宽大的衣袖在半空中摇摇晃晃。他们抱在一起，像一颗从月亮上坠落下的星子。
风很冷，归雪间蜷缩在于怀鹤的怀里，嗓音软绵绵的：“为什么要跳下来？”
于怀鹤的声音是冷的：“这次雷劫估计会很厉害，你想把照月阁的宫殿劈碎吗？”
归雪间搂紧了于怀鹤的脖颈：“不要。”
于怀鹤的速度极快，片刻间就赶到了离照月阁十书里外的山上，停了下来。
雷劫来的很快。
目所能及之处，皆是黑压压的乌云，一层又一层。
比起上次，这次的雷劫恐怕要厉害十倍。
一道冷蓝色调的天雷裹挟万钧之力，笔直地向二人劈来。
于怀鹤抱着归雪间，拔剑出鞘，连天雷都被断红斩断。
轰鸣声不绝于耳，归雪间在于怀鹤的怀里非常安全。
他甚至还有空观察周围的场景，天雷才落下没几道，已经被于怀鹤斩断，余威都足以将大半边山头劈得粉碎。
归雪间心有余悸。
幸好于怀鹤当机立断，从照月阁跳了下来，否则八成会把照月阁劈了，不知道要赔多少灵石。
这次天雷太多了，也太密了，于怀鹤孤身一人，断红的剑气是很锋利广阔，也有挡不下来的地方。
一道雷似乎就要劈在于怀鹤的身上了。
这是权宜后的抉择。
于怀鹤无所畏惧，他的身体可以承受，只是松开了手，将归雪间推远了些，不想让归雪间收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归雪间一怔，紧握着于怀鹤的手，不肯松开。
或许一道天雷不会造成真正致命的伤害，但他想保护于怀鹤。
危急关头，他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字。
——“天幕。”
近乎于天的云层出现在两人的头顶，天雷没入其中，被层云吞没，像是泥牛入海，很快销声匿迹了。
这是《四十一字真言法诀》的第三十七、第二十三字。
法诀中的四十一个字并非固定，可以随意排列组合，只要施展法诀的人真正懂得其中蕴含的规则即可。
维持这样的法诀绝非易事，归雪间体内的灵力近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才能支撑下去。
断红插在地面，于怀鹤得到了短暂的休息，他偏过身，不轻不重地扯了下归雪间的手腕，又将对方拽入自己的怀抱。
归雪间想到这人刚刚推开自己，又很少一点的生气，但又舍不得推开对方，抿着唇，不是很心甘情愿地被抱住了。
于怀鹤看着归雪间的脸，将手指插入归雪间的指缝，两人十指交握：“你很厉害。”
归雪间没拒绝，默默地屈服了。
他抬起眼，看了于怀鹤一小会儿，坦白道：“所以可以保护你了。”
于怀鹤道：“你不是一直在保护我么？”
在秘境时，在于怀鹤昏迷时，归雪间倾尽全力保护着于怀鹤。
归雪间蹙眉，觉得这人故意曲解自己的话：“我的意思是，你下次不要推开我。”
于怀鹤淡淡道：“那是没办法的事。”
他微微用力，将归雪间的手攥的很紧。
粉紫的天雷撕裂天际，留下一道光芒，照亮了于怀鹤的脸。
归雪间看着他，屏住呼吸，忽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于怀鹤好像是在说，他活着，他清醒着，保护归雪间就是他的本能，和面对着怎样的对手，归雪间的修为多高，有多厉害毫无关系。
这个人永远都会这么做。
归雪间的心一颤，他说：“那……我会握住你的手，永远不会放开的。”
《四十一字真言法诀》和断红交替出现，不知过了多久，雷劫终于劈完了。
最开始归雪间还会数一数，到了后面是在累了，根本无暇顾及。
在寻常修饰严重近乎无解，会被劈得魂飞魄散的可怕雷劫，在他们两个面前竟可轻松化解。
归雪间松了口气，却见十多道身形飞速向他们的位置赶来。
那是谁？
他歪了下头，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认出缘石和赤星两位长老，便很心虚地拽住了于怀鹤的袖子。
照理来说，这些连绵不断的山脉也是照月阁的一部分，现在被天雷劈的七零八落，好几个灵山已经被夷为平地，灵石碎成齑粉，再也不能用于修炼开采了。
这些照月阁的长老们前来，不会是找他们索要赔偿的吧？
归雪间小口小口地喘气，还未完全适应现在的修为，默算着自己和于怀鹤手中的灵石，也不知道够不够赔的。
十几人落地，只听为首之人道：“阁主吉人天相，恭贺阁主渡劫成功。”
归雪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很是茫然地“啊”了一声。
自己不是还未入门，怎么就成了阁主？
难道他中途睡了很久，还是无意间失去了记忆，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吗？
也不对。
于怀鹤的模样和自己昏睡前没什么差别。在那个月夜，他看的很仔细，特意观察过，连于怀鹤下眼睑有根特别长的睫毛都记得，现在醒来也没什么变化。
时间应该不是很长才对。
遇到不明白的事，归雪间本能地向于怀鹤寻求帮助。
于怀鹤缓缓收剑入鞘，看到归雪间迷茫的眼神，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只是勾唇笑了。

第140章 阁主
于是，归雪间问：“为什么我是阁主？”
为首之人名为水镜，是目前照月阁修为最高的修士。
他负责统领照月阁的一切事务，是目前照月阁修为最高的修士。
严格意义上来说，照月阁的修士都是接受了西月仙人传承的弟子，彼此之间并不论资排辈，大家的性情也很高洁，对虚名俗务不感兴趣，不用非得选出一个阁主来。
归雪间以为是这样的，所以阁主之位一直空悬。
实则不然。
没有阁主是因为没人能将《四十一字真言法诀》修到二十字以上，在此之前，最多是修到了二十六个字。
西月仙人生前曾留下遗言，将法诀修到三十字以后，才有教授旁人的能力，可以成为阁主。
归雪间和于怀鹤渡劫时闹出的动静很大，照月阁的人居高临下，都能看到归雪间用了三十字以后的法诀。
是以雷劫一结束，照月阁的长老就赶来了。
原来如此，但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这事来的突如其然，归雪间毫无准备，他打算当个平平无奇的修士，为了仙骨骗人已经是做错了，何况错上加错。
怎么能当照月阁的阁主呢？
他皱起眉，拒绝道：“我还没有入门，怎么能成为阁主？”
水镜盘腿坐到归雪间的对面，两人平视道：“此言差矣，接受西月仙人的传承时，就已入照月阁，谈何没有入门？”
好像也是。
但还是不行。
归雪间又说：“我的年纪太轻，资历不足，不能担当此等重任。而且对法诀的体会，与我的修为和经历有关。”
《四十一字真言法诀》太难，归雪间对灵力的掌控细致入微，以及规则的理解又远超常人，这样的天赋已是世间难寻。加上他前世的经历，神魂凝练，不畏惧仙骨对魂魄的冲击，才能完全继承西月仙人留在仙骨中的神念。
水镜的模样很年轻，笑道：“阁主此言差矣。”
作为周先生的学生，归雪间算得上很伶牙俐齿了。但毕竟才入世两年，不能舌辩群雄。对方人数又多，思量许久，更辩不过了。
归雪间很无助，又看向于怀鹤了。
这一次，于怀鹤没再沉默，而是开口道：“我的未婚夫才渡过雷劫，还需要休息，诸位不如改日再议。”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两人年少相伴，连雷劫都一起渡，感情甚笃，无人能及，归雪间肯定很看重这位未婚夫的意见，如梦初醒道：“正是，此事也不着急，两位不如先随我们一同去休息。”
照月阁高悬，须得飞上天上宫阙。
在座之人，修为皆在化神以上，没有不会飞的。
唯独一个大乘期的修士除外。
归雪间被于怀鹤抱着，很心安理得，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众人欲言又止，没有说话。
两人回到之前歇息了一晚的房间，待那些人都离开了，归雪间才松了口气。
松到一半，又想起于怀鹤方才的所作所为。
他蹙着眉，望向于怀鹤。
于怀鹤视若无睹，将归雪间捞入怀里，低下头，随意地吻住归雪间的嘴唇，像是想这么做很久了。
归雪间不能拒绝这个人。
他微微张开唇，回应着这个吻。
在神识中，他一直用于怀鹤的发带束发，没忍住拽住于怀鹤垂在脸侧的玉坠。
于怀鹤身形高大，侧着身，被迫偏着头——这么说并不准确，归雪间的力气不够，很难做到，他是自愿的，让归雪间拽的轻松点。照理来说，这样的姿势会有些狼狈，但于怀鹤看起来完全不会。
他的神情似乎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睫毛半垂着，漆黑的眼眸很深邃，体温提高，由冰冷变得滚烫。
两人的唇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归雪间能感觉到于怀鹤体温的每一点变化。
一个轻而漫长的吻结束后，归雪间慢半拍地想到之前的事。
他摸索了一下，手掌压在于怀鹤的大腿内侧，撑着身体，应该是在兴师问罪，但嗓音沾着潮湿，听起来没什么气势：“方才……你怎么不说话？”
于怀鹤握着归雪间手腕，稍微换了个位置。
这个人被压疼了吗？归雪间疑惑不解，又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手指蜷缩了一下。
于怀鹤的目光落在归雪间的脸上：“觉得你可以做到，也很适合照月阁阁主的位置。”
所以才没有阻止。
归雪间，好像明白这个人的意思了。
于怀鹤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是讨厌麻烦，不喜欢浪费时间在别人身上，不代表他不知道这些身外之外的价值。
在某些方面，于怀鹤的保护是完全占有，不容他人觊觎。但在其余大多时间里，于怀鹤希望归雪间拥有更多，有良师益友，有朋友相伴，在同窗间也有，任何人都不能看低归雪间。
他会保护归雪间，也确信自己能够做到。
如果归雪间成了照月阁的阁主，在修仙界的身份也会不同，任何人，任何想要伤害归雪间的东西，都需要思考能否付得起代价。
但这些也不是最重要的。
雷云散去，昏黄的日光下，于怀鹤的神情显得很温和：“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们就离开这里。”
他抬起手，指腹落在归雪间的唇边，很轻地按压了一下：“谁也不能勉强你。”
最重要的是归雪间的想法。
于怀鹤总是这样。
归雪间看了于怀鹤一小会儿，没忍住小声问：“龙傲天都是你这样的么？”
于怀鹤听到了，似乎不太明白，问：“什么？”
归雪间摇头：“没什么。”
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在那些游荡的日子里，归雪间听过很多龙傲天，有些是故事里虚构的，有些是真实的人物，听起来好像很光鲜亮丽，令人歆羡。
于怀鹤和所有或真或假的龙傲天都不同，是独一无二，属于归雪间的。
他缓慢眨了下眼，视线无法离开眼前这个人。
于怀鹤的头发在雷劫中断了好几缕，看起来很明显。
于是，归雪间问：“要我帮你束发么？”
于怀鹤点了下头。
归雪间解开于怀鹤的发带，放到一边，慢吞吞地梳理着满手的头发，指甲不小心勾住几根发丝。
这么长时间了，归雪间还是不太熟练，可能是他为于怀鹤束发的次数太少了。
很多事是熟能生巧，归雪间没有这个机会。他醒来的时候，于怀鹤早就去练剑了。
他这么想着，小心地将于怀鹤的头发捋顺，垂着头，温热的呼吸落在于怀鹤的后颈，问：“有没有弄疼你？”
于怀鹤说：“不会。”
归雪间费了很大的力气，重新整理好了于怀鹤的
和于怀鹤待在一起，漫无目的地做这些时，归雪间的心绪平静，思考了很多事。
和于怀鹤想的不太一样，他是觉得自己得到了西月仙人的传承和偌大的帮助，重新拥有了仙骨，可以继续修仙，也应该回报照月阁，完成西月仙人的遗愿。
虽然无论当不当阁主，他都会在理解通达的基础上教授《四十一字真言法诀》，但照月阁的长老们似乎很怕他跑路。
……好像也只能当了。
好不容易为于怀鹤束完高马尾，将断掉的发丝掺杂在中间，归雪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还是有点长进的。
至少比第一次好。
归雪间还没看够，于怀鹤伸手将归雪间拉入怀抱，两人一同倒向背后的床褥。
才经历了一场雷劫，归雪间也累了。
渡劫过后，对于修为的提升，归雪间还没太多实感，现在才有时间探查一番。
归雪间的灵府中虽然存有足以渡劫的灵力，但那些并不完全受他控制，只有吞没魔器和魔族能力，那些灵力才会转化过来，供他使用。
所以归雪间现在是大乘期。
渡劫期的修士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数遍修仙界也没有几个，上一位有记载成仙的修士还是在一百年前的峨洲。
那自己现在似乎也厉害了？
归雪间还没想明白，思绪又被打断。
于怀鹤覆身而上，又是一个吻。
这一次很深，撬开了归雪间的牙齿，唇舌交缠，连呼吸都是炽热的。
他好像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很擅长忍耐，没被发觉。
很厉害的大乘期修士归雪间对此毫无反抗之力，身体都被亲软了。
他紧紧拽着于怀鹤胸口的衣服，似乎很紧张，有点推拒的意思。
于怀鹤抬了下头：“很久没亲你了，现在也不行么？”
归雪间很茫然，“啊”了一声，瞥了眼四周。
照月阁的房间太开阔了，四周一面墙都没有，仅有轻纱覆盖，在晚风中漂浮着，从外面能将房间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又是不熟悉的地方，归雪间感到羞怯和不安全。
他迟疑了一小会儿，问道：“为什么？”
接受传承用了一个多月，和普通修士闭关相比不算长，但对归雪间和于怀鹤而言并不短暂。
于怀鹤说：“不想打扰你。”
归雪间：“？”
还能怎么打扰，他对外界都没有知觉。
于怀鹤解释：“灵力会透过唇舌，进入你的身体。”
然后扰乱经脉中的灵力，归雪间想了想，这样他或许真的会因此失神，被迫中断继承。
那好像是很久了……
归雪间动摇了，又看了一眼于怀鹤，彻底屈服。
安全起见，他打算布置一个阵法，虽然像是掩耳盗铃，但总比现在这样好。
还未着手准备，就听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说：“这里是不行。”
于怀鹤的嗓音很低，也很沉：“归雪间，我想进入你的灵府。”

第141章 灵府中
一般来说，只有渡劫期修士的灵府才能有足够充足的灵力，使一方小天地成型。
归雪间是一个例外。他还未开始修行时，灵府就有渡劫期的灵力。
于怀鹤是另一个例外。他继承了母亲的天赋，自小修行《大归经》，灵府比之同期修士阔达无数倍，又对灵力的操控细致入微，是以也在大乘期拥有了成型的灵府。
灵府不是能随便出入的地方，结下婚契或命契的修士才能进入对方的灵府。
归雪间看了一眼周围在风中飘荡的轻纱，又想起照月阁长老们热忱的目光，心有余悸。
他们对自己太过关注了。
灵府是独属于他的世界，是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
而且很久之前，于怀鹤就表达过这样的想法，进入自己的灵府。
没有拒绝的理由，归雪间说“好”。
两人握着手，十指交握，灵力在彼此间交换缠绕，归雪间闭上了眼。
下一瞬，归雪间来到了灵府中。
他睁开眼，偏头看向身侧的人。
以往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于怀鹤。
灵府中下着雪，天空灰蒙蒙的，盘旋着未消融的灵力。
目所能及之处皆是纯白的，无暇的雪。
两个人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归雪间问：“是不是有点无聊，这里只有雪。”
于怀鹤说：“不会。”
归雪间想了想，说：“这里代表我对世界最初的想象。”
于怀鹤停下脚步，转过身，两人对视着，似乎有些探究的意思。
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提起过去的事，归雪间需要时间思考。
他慢吞吞道：“小的时候，我被困在楼中，从没出去过，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期待，又不知道那些书中所说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说到这里，归雪间又停了下来，有点纠结接下来该怎么说。
还没想好，就听于怀鹤说：“你不知道喜不喜欢那些地方，但你喜欢自己的名字，喜欢雪。”
归雪间怔了怔，看着于怀鹤，像是不太明白这个人怎么完全了解自己的想法，又露出一个笑来，伸手接住落下的雪花：“和你一起出逃后，我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长了很多见识，但还是最喜欢这里。”
纯粹的，自我的，属于归雪间的世界。
于怀鹤凝视着归雪间，他的目光好像也变得细雪那般的柔软，这个人从未有过这样的眼神：“这里和你很像。”
归雪间点了下头，拉着于怀鹤坐了下来。
灵府中的雪不会融化，归雪间枕在于怀鹤的膝盖上，听到雪落下的微响，混合着于怀鹤的呼吸声，很令人安心。
不过片刻，于怀鹤的眉眼间便堆了少许的雪，归雪间抬起头，将那些拂去。
发带飘飘摇摇，随风而来，落在归雪间的手腕间，和于怀鹤束发的那条一模一样。
于怀鹤也看到了，他挑了下眉，问：“这么喜欢？”
归雪间含混地“嗯”了一声，脸颊发烫：“你不知道？”
于怀鹤拾起发带，拨开归雪间的长发，将其系在归雪间的脖颈上。
两枚玉坠落在归雪间的侧颈，有点凉。
于怀鹤说：“我知道。”
这么明显的事，于怀鹤不可能看不出来。
如此一来，又有了新的问题。
归雪间忽的蹙起眉。
他想问一件事，又觉得问出来会很奇怪，所以犹豫不决。
于怀鹤的上半身斜倾着，挡住了落入归雪间眼眸中的雪。
他说：“你是想问，为什么知道你喜欢，没有把发带送你吗？”
于怀鹤还很贫穷时，就为归雪间买下昂贵的八宝琉璃灯，只为了能在夜晚长明不熄。后来又在藏宝阁中购入无数珍奇灵器，花灵石如流水，不会舍不得一条发带。
于怀鹤的手臂横在归雪间的身后，将归雪间抱起来，又捧起他的脸，一边说：“因为你喜欢这个人发带的原因是……”
他顿了一下，两人对视着，归雪间不由屏住了呼吸。
在此之前，他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甚至连自己都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对一条发带寄托那么多的感情。
玉坠在于怀鹤的脸侧轻轻摇晃，他用一种平淡的语气继续道：“看到这条发带，意味着我就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归雪间的心脏猛地一跳。
因为……他就是那么喜欢于怀鹤，从很早就开始了。那些还未明了的感情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归雪间还没被淹没，尚且无知无觉，喜欢却会通过各种方式表现出来。
那是无法隐藏的东西。
归雪间的嗓音颤了颤，说出了真正的原因：“因为我喜欢你。”
周围很安静，于怀鹤抱住归雪间，下巴抵在归雪间的肩膀上，又一次说：“我知道。”
自己的灵府待久了有点无聊，两人抱了一会儿，归雪间问：“可以去你的灵府么？”
于怀鹤打了个响指。
眼前的景色飞快改变，转瞬之间，他们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归雪间了解于怀鹤的性情，以为这个人灵府里的景色肯定很简单疏冷，结果却截然相反。
灵府布置得井然有序。远处群山环抱，与天空相对着的是一块天蓝色湖泊，旁边有一个院子。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院中栽了几棵垂丝海棠，长到了二楼窗台边，树荫下摆着幻兽棋棋盘。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除此之外，地面覆盖了一层雪。
这样的季节，在春天里，在日光下，雪的出现非常突兀。它是不能存在于真实世界的东西，却可以在于怀鹤的灵府中维持着雪的形态，也能感受到春日的温暖。
就像归雪间也是这样，在于怀鹤的保护下逃离白家，一直活了下来。
归雪间拽着于怀鹤的手，兴致勃勃地逛了一圈，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问：“你是不是之前问过我喜欢什么样的洞府？”
不能算问，归雪间的话很多，对于怀鹤说过很多事，大多转头就忘了。
但于怀鹤记得，将归雪间的想法一一实现。
于怀鹤说：“嗯，想和你一起待在灵府里。”
最后，归雪间逛得累了，他从湖泊走回来，两人在二楼的窗台接吻。
接吻的时候，归雪间呼吸不畅，对外界的感知也下降了。直到有什么从衣服下摆伸了进来，碰到他的皮肤。
是于怀鹤的手，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有非常强烈的触感。
归雪间的身体一僵，瞪圆了眼。
于怀鹤半垂着眼问：“外面不行，这里不能做么？”
听起来是征求归雪间的意见，实际上连动作都没停。
归雪间被吻得反应慢了半拍，但又不笨，很快转过弯来。
在外面问的明明是能不能接吻，怎么到了灵府里又变了。
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算了。
归雪间没想太多，因为他也非常、非常想念于怀鹤。
他眨了眨眼，答应得很快，根本没有预料到其中的危险。
这里是于怀鹤的灵府，归雪间的神识来到这里，完全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于怀鹤是不会伤害归雪间，但会以另一种方式令他崩溃。
归雪间躺在宽大的窗台上，他仰着头，能看到远处反转过来的湖泊和群山。这里远比照月阁的房间更开阔，但是没有别人，只有他和于怀鹤两个人，所以好像什么都不用顾忌。
海棠生长到了窗内，遮掩了少许阳光。
归雪间被压倒在窗台上，身体隐没在海棠的花与枝条间，雪白的皮肤，绯红的花瓣，淡绿的枝叶，一切饱满而美丽的颜色相互映衬着。
于怀鹤居高临下地看着归雪间，就这样看了一小会儿，好像是在考虑着什么。
很突然的，归雪间被抱起，翻了个身，又被放下来了。
归雪间不明所以，伏在了窗台上，看不到身后的人和他做了什么。
于怀鹤的手指是冷的，落在归雪间的后颈，沿着脊背，一点一点往下滑。
归雪间什么也看不见，身体上传来的感觉越发明显，他被于怀鹤的气息环绕着，倒没有不安，但会本能地紧张，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双拿剑的手握住了归雪间的腰。
太……太深了。
归雪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很难形容是怎样一种感觉。
他们亲密无间，又身处灵府中，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毫无隔阂，每一点感觉都会被无限放大。
归雪间的感官过载，近乎崩溃了。
不知道为什么窗台又变高了，归雪间脚不能着地，小腿直至足尖都绷得很紧。
日光倾泻而下，将归雪间的脊背的曲线映得很美。
归雪间很怕从窗台上滑下来，在撞击之下保持平衡更难，指尖抓着窗台边缘，用力到泛白，又忍不住咬住唇。
下一刻又被掰开，被迫含住了于怀鹤的手指。
归雪间的大脑一片混乱，理智全无，无意义地叫于怀鹤的名字。
“于怀鹤，于怀鹤……”
眼泪又洇湿了这个人的手掌。
然后，他又被翻了过来，换了个姿势，接了个吻。
归雪间抬起眼，努力想要看清于怀鹤的脸，只觉得这人的五官在日光下锋利到了极致，有欲望在漆黑的眼眸中涌动着。
于怀鹤说：“声音好小，这里又没有别人。”
归雪间想要骂人了。
盈着泪水的眼眸很湿，归雪间瞪着于怀鹤，却不能让人感到一丝威胁。
不知道过了多久，灵府是一个凝固着的，近乎永恒的世界，归雪间无法通过任何改变判断时间。
他感觉是很久很久，神情茫然又恍惚，后背，腰背，大腿，每一处都是潮的，有汗水，也有别的。
于怀鹤终于停了下来，他俯下身，不轻不重地压着归雪间的小腹，淡淡道：“归雪间，你的肚子怎么了？生病了吗？”
归雪间的身形纤瘦，且很匀称，小腹平坦，现在却微微鼓起来了，里面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归雪间确定这个人是故意的。
可能因为这里是于怀鹤的灵府，所以这个人恶劣的本性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
之前这个人好歹会收敛一点，没有这么过分。
归雪间没有力气，双腿软绵绵地垂着，也不想搭理这个人了，却被反握住手腕，压在自己的小腹上，他能感觉到那里的弧度。
他的动作比任何时间都迟缓，感觉又比任何时间都敏锐。
明明是自己身体的皮肤，归雪间连碰都不能碰，只想抽出手，却抽不开断断续续道：“于怀鹤……你好烦。”
他想打这个人，又打不过，脸很热，剧烈地呼吸着，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蜷缩起来，又被于怀鹤单手压着，被迫展开身体。
于怀鹤看着这样的归雪间，作为罪魁祸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语气说：“好可怜。”
归雪间完全没觉得这人在怜爱自己，他偏过头，咬住于怀鹤撑在自己脸侧的手臂，留下一个不深的齿痕。
于怀鹤又笑了。
于怀鹤很擅长清洁的法术，却很少在这种时候使用，他会先帮归雪间擦拭一遍，再去洗澡。
归雪间昏昏沉沉，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融化了，消散在于怀鹤的灵府中。
就像一团春日里的雪。

第142章 桃花梦处
照月阁的房间没有窗帘，天亮了，日光自四面八方照了进来，归雪间被晒醒了，又把脸埋在于怀鹤的胸口，企图抵挡强烈的日光。
他不是很困，身体没有过往精疲力竭的感觉，但不是很想起床。
什么时候从灵府中出来的，归雪间已经记不清了。
他平躺在窗台上，和于怀鹤的皮肉紧贴在一起，对方的体温很高，他的意识逐渐模糊，闭上了眼。
再醒来是在于怀鹤的怀里。
回到真实世界后，神识中发生的交合不会对身体有任何影响，好像有利无弊。事实却截然相反，那些发生的事仿佛烙印在归雪间的神魂之上，一感受到于怀鹤的气息，归雪间浑身战栗，有很大反应，还是被于怀鹤强行抱在怀里，挣扎无果，就那么睡了。
想到这里，归雪间抬起脸，滚到床的另一边。
虽然这个房间是为了两个人准备的，但修仙之人讲究清心寡欲，摆的是两张床，中间隔了个屏风，单张床不大。
归雪间一翻身，差点滚下去，又被于怀鹤捞入怀里。
归雪间下定决心道：“以后不去你的灵府了。”
于怀鹤的身体靠了过来，淡淡道：“有什么地方不喜欢么？”
归雪间瞪了于怀鹤一眼，觉得对方在装傻。
又小声说：“窗台高了，我根本站不住。”
“为什么会突然下雪，落在身上很冰……”
他的控诉好像很多，意见很大。
于怀鹤挑了下眉，耐心的听着，没有道歉的意思。
那是于怀鹤的灵府，他可以随心所欲操控任何地方，做的太过明显，根本没打算遮掩，被归雪间指出来后也没狡辩，指腹缓慢滑入归雪间的衣服里，停留在小腹上，不轻不重地按着。
这样的动作好像没什么，和情色与欲望无关，归雪间呼吸却忽的一滞。
他的小腹很平坦，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曾经有过。那样的感觉……归雪间记忆犹新，不愿回想。
于怀鹤坐了起来，将归雪间单臂揽在怀里，领口微微散开，露出薄薄的肌肉，认真地问：“真的不去了么？我以为你喜欢。”
在对方的注视下，归雪间的脸慢慢热了，他偏过头：“也不是。再说吧。”
虽然于怀鹤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归雪间好像没办法拒绝这个人。
午后，归雪间觉得不能再躺下去了，起床和于怀鹤一同见了照月阁的长老们。
比之昨日雷劫现场的突然相会，今天的见面要正式的多。
开始之前，归雪间再次征询了各位长老的意见，无论当不当阁主，他既然接受了西月仙人的传承，已是照月阁的一员，日后自然也会承担责任，负责教授照月阁的弟子。
他身着一袭白衣，长发挽起，灵力内敛，身形纤瘦，修为看起来颇为微弱，却被一群修为高深的长老们恭敬又热切地围在中间。
赤星听了这话，急道：“难不成阁主以为我们只是为了修习法诀不成？照月阁隐世已经，一千年来，《四十一字真言法诀》无人能修到三十字，那些门派都以为照月阁败落了，西月仙人的传承已断，我等深以为耻。”
照月阁并非没有大乘期的修士，但不是以法诀为道，修到这等境界的。西月仙人深知法诀修行的困难，门规中特意写明，如果在法诀上再无寸进，可以改修别的法门。而那个叛出照月阁的弟子，就是太过执拗，在法诀之道上走火入魔，为了体会一个“命”字，竟真以俗世凡人为工具，随意玩弄他们的性命，走上了邪门歪道。
立派之本都修不出来，确实会招惹闲言碎语。
水镜代理阁中琐事，性情温和，劝道：“阁主之位空悬已久，虚位以待，只等今日。”
归雪间在心里叹气，知道不能再推辞下去，只好接受。
但要提前约法三章。
第一，归雪间自己还是个学生，前不久才得到传承，很怕把别人教的误入歧途，须得经过时间修习，完全理解通达，彻底理解法诀的规则和运行方式后，才能教授旁人。
水镜道：“这是自然，教授法诀以长远为计，不必急于一时。”
第二，归雪间自知年纪不大，资历又浅，照月阁可以将他在《四十一字真言法诀》的修行进度昭告天下，但暂时不要公开他的身份。归雪间还想在书院里安静读书。
他本来的打算是彻底隐藏此事，但照月阁似乎很需要一个在法诀修行上有进展的阁主，他很体谅这些长老们的心情，先退后了一步。
第三，归雪间虽有阁主之名，但对阁中诸多复杂俗务无能为力，至少现在不行。
这些要求并不过分，在座长老几乎未加思考，一一应允下来。
如此一来，便算是谈成了。
水镜起身，供了下手，举止间都是对归雪间的尊敬：“阁主思虑周全。”
归雪间：“。”
这算什么周全？
归雪间想，要不是他的经历较为复杂，意志也颇为顽强，可能会在照月阁长老们无底线的吹捧下丧失理智。
照月阁有了新任阁主，上下一派喜气洋洋，立刻将此事昭告整个门派，弟子们也有了盼望，法诀的修行不再是传承时的一锤子买卖，日后也能有人教导了。
隔天，归雪间收到了照月阁阁主的通行玉牌。
于怀鹤也有一块，是昨日加急炼制出来的，十分精美，与阁主玉牌看起来是一对，日后可以畅通无阻地行走照月阁各处。
这些时日里，照月阁将这位新晋弟子的未婚道侣也打听了一番，于怀鹤的名头很大，在书院里暂且不谈，斩杀魔尊和叛徒游疏狂的事令他声名远扬，品格的修为都无人能置喙，照月阁的人没什么不放心的。
归雪间手中这块玉牌权限高的吓人，可以在照月阁积攒上千年的藏宝阁中随意挑选宝物。
归雪间认为无功不受禄，坚决不去。
……也不对，他的确白拿过东西，还拿了很多，持之以恒，没有任何愧疚，但仅限于于怀鹤给的，别人的不行。
不知为何，那位负责看管藏宝库的长老看他拒绝了，似乎很可惜。
不过另一个地方，归雪间倒是很感兴趣。
是西月仙人的书房桃花梦处，里面存放了他多年来对法诀的心得体会。
水镜感叹道：“那里已经多年没人去过了，如今终于能重见天日。”
归雪间很好奇：“你们不去吗？”
水镜解释道：“去过，历代长老也将其中一些较为浅显的东西摘录了下来，交由弟子们阅读，剩下的太过深奥，对法诀了解不深的人，看了后反倒会怀疑自我，迷失其中。所以许久无人再去了。”
原来如此。
归雪间想了想，又问：“于怀鹤可以一起进去吗？”
这句话没别的意思，归雪间习惯和于怀鹤待在一起，随口一问。如果不行，于怀鹤留在外面练剑修炼也没什么。
水镜点头。
既然照月阁对于怀鹤放下心，就不会刻意阻拦。而且与照月阁的弟子不同，于怀鹤没接收过传承，不会对西月仙人留下的手札感兴趣，进出反倒不碍事。
直至走到桃花梦处门前，归雪间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了脚步。
听水镜的意思，这地方是西月仙人的私人场所，不是藏书阁。他以己度人，想到独自一人时，在白家的阁楼中写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很多事胡言乱语，或者是情绪的宣泄，或许西月仙人也有。
所以问：“里面有不能翻阅的东西吗？”
水镜有一瞬的疑惑，归雪间又添了一句：“就是西月仙人不想被外人看到的东西。”
水镜明白他的意思后笑了。
西月仙人临死前，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身后事。桃花梦处里留下来的东西都是可以翻阅查看的，至于那些不愿被别人看到，也舍不得毁掉的旧事，都放在他指间的储物戒指里封存起来了。
将两人送到桃花梦处，水镜告辞离开。
归雪间拿出玉牌，光芒一闪，随即退去，走入了这间由桃花簇拥的院子。
里面大多栽种的是桃花，氤氲着灵气，书房的地方不大，三面开窗，是一如既往的开阔。
归雪间走到书架旁，随意抽出一本，是西月仙人修“晚”这个法诀时游历所得。
他翻了两页，不知不觉就沉迷其中了。
于怀鹤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
他做任何事都很专心致志，全神贯注，不受外人打扰，也无需休息。现在却不大一样，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就会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归雪间一眼，停留少许时间，像是休息，又像是在确定什么。
归雪间偶尔会撞到几次——在他本能地看向于怀鹤的时候，于怀鹤不会避开他的目光，很理所当然一样。
最开始，归雪间不是很明白，不明白自己，也不明白于怀鹤。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对于怀鹤独特的，无法言述的感情后，懂得了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人总是会被喜欢的东西吸引。
于怀鹤这样的人也不能例外。
看了小半个时辰后，归雪间如梦初醒，摇了摇头，觉得不能这样，强迫自己放下游记。
这里存放着的大多是西月仙人写下的心得体会，原本不能带出来，归雪间打算誊抄一份，回书院慢慢看。
一个人抄太慢，他打算找于怀鹤帮忙。
又翻开一本书，这本很杂乱无章，像是西月仙人顺手写下的，归雪间看到上面写着的，这次不能走马观花地翻阅一遍
归雪间走到于怀鹤的身边。
西月仙人一贯放荡不羁，坐姿似乎也不大老实，房间内的椅子相应造的都很宽大，归雪间挤了挤，和于怀鹤坐在了一起，将手中的书在桌案上摊开铺平。
上面简单记录了西月仙人对第一魔尊的观察和揣测。
因为修习法诀，西月仙人对天道规则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敏锐。第一魔尊率领魔族攻打人间时，西月仙人发现这些魔族非常奇怪，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直觉，似乎有什么在操控这些魔族的意志，制约他们的行动，命令他们奋不顾身，为了一个目标悍不畏死。
直至在战场上见到第一魔尊，西月仙人才恍然大悟。
数十万魔族的行动全都遵循第一魔尊的意志。
操控他人的法术，在修仙界也不是没有。但第一魔尊对魔族的操控是无条件的，也没有任何限制，简直就像是一种规则。
西月仙人深感恐惧，认定这场战役再这么下去，人间的损失绝不仅限于此，必将生灵涂炭，白骨露野。
第一魔尊必须要死，越快越好。
然而第一魔尊又无比强悍，大多时间身处万千魔族当中，西月仙人无法以一人之力杀死他，便决定集四位渡劫期修士之力，运用《四十一字真言法诀》的最后一字，将第一魔尊封印起来，期限是永生永世。
西月仙人的决定很正确，也为此付出了仙途和性命。但他没想到，第一魔尊以他人的身体为容器，金蝉脱壳，离开深渊，再次为祸人间。
看完这些，归雪间想起丹青说过的话，产生一个疑惑。
第一魔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是魔，是肉体凡胎，却拥有近乎天道之力。
恍惚间，归雪间又想起前世，于怀鹤一剑斩下第一魔尊的头颅，该是怎样可怕的修为。
被迫待在第一魔尊身边的日子，是归雪间人生中最痛苦茫然的一段时间。他不想自己的身体被用于杀死无辜的人，却又无力阻止，他想要逃避，陷入彻底的安眠，又求死不得，最盼望的是有人能杀了第一魔尊，又见识了太多次压倒性的血腥屠杀。
于怀鹤和第一魔尊决战那天，归雪间不敢抱有希望，很怕失望。
第一魔尊死的太快，归雪间后知后觉这人是自己的未婚夫。
于怀鹤也看完了，他低下头，看着归雪间失神的眼眸，问：“怎么了？”
归雪间的睫毛无知无觉地颤了颤。
于怀鹤偏过身，手臂揽着归雪间的腰，稍稍用力，将人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又托起归雪间的脸：“怎么忽然伤心了？”
他的指尖是冷的，力气很轻，捧着归雪间的脸，像是对待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归雪间回过神。
他仰头看着于怀鹤的脸。
有点可惜，没能看到当时的于怀鹤。
能够提前见到未婚夫几十年后的样子，很少有人能抵抗得了这样的诱惑吧。
但是……算了。
此时此刻，他和于怀鹤在一起，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也不会改变。
以后再看就是了，还有那么长的时间。
归雪间这么想着，勾着于怀鹤的脖颈，柔软的唇贴着于怀鹤的下巴，他吻得很轻，又很密，一点一点在这个人的皮肤上留下潮湿的痕迹。

第143章 泥人
约法三章后，归雪间在照月阁多呆了几日。
虽然暂时不能举办继位大典，但作为阁主，对照月阁没有丝毫了解也说不过去。
归雪间和于怀鹤将整座月宫走马观花地逛了一边，听水镜讲述照月阁千年以来的运作方式，认识了照月阁上下二十七个人，另有有十人在外游历，五人闭关。
期间，长老们还有很多突发奇想，譬如毛遂自荐去书院当先生，以照看保护阁主，亦或是选年轻有为的弟子，陪伴在阁主左右，帮他做些琐事。
这么看来，照月阁的人的确对紫微书院的事不大了解。
归雪间听得头皮发麻，坚定地拒绝了。
结束照月阁的诸多事宜后，归雪间和于怀鹤与长老们告辞，返回书院。
甫一进山，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周先生。
见面时，周先生的神情又惊又喜，就像是结果太好，反而会隐隐担心是幻想，不是真的。
归雪间站在周先生面前，乖乖伸出手。
周先生没有说话，径直将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释放灵力，小心探查，灵力顺着经脉流转了一圈，才放下心。
他收回手，很明显放松下来，咳嗽了两声，又道：“一月不见，有人不仅得了仙骨，都有大乘的修为了。”
归雪间：“。”
他有点心虚，眼神闪烁了一下，逃避似的看向一旁的于怀鹤。
二十岁不到的大乘期修士，世间绝无仅有。归雪间的修为来的很古怪，但没人发现不对。
照月阁对归雪间的了解不多，加之于怀鹤和他一同渡劫，两人又是未婚道侣的关系，照月阁那边估计以为是隐秘的家门传承，没有多问。
周先生知道归雪间原来的修为，猜测是那块仙人遗骨的作用。
实际上两边都猜错了，是归雪间的灵府中存有很多灵力，加上理解了法诀的规则，道心和灵力俱全，醒来后就渡劫了。
想到这里，归雪间小声说：“无论什么修为，我都是先生的学生。”
周先生的修为不高，与现在归雪间更是相差甚远，闻言不以为意地点头：“不然你还要反了天？”
他又打量了归雪间一眼，没忍住笑了：“差点忘了，你还是照月阁的阁主。”
归雪间听了，偷偷的、不是很恭敬地瞪了周先生一眼。
他觉得周先生是在取笑自己。
周先生收了笑意：“你既然有这样的能力，自然可以做好，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这话说的倒是很认真。
归雪间知道，周先生是个读书人，性情十分孤傲高洁，又非常护短，觉得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什么都好。之前还听说有宗门子弟捉弄夏新雨，被周先生教训了一顿。
所以觉得归雪间的这个照月阁阁主当的也理所应当。
思及此，归雪间轻轻叹气，又对周先生说，还是先不要将此事告诉书院了。身份太多，会很复杂，他只想安静地读书。
然后，他又将从照月阁中找到的悬春草拿了出来。秘境关闭，高品质的悬春草不太容易找到，在照月阁里看到后，还是要了些，怕不够用。
时间还早，归雪间又履行自己作为学生的职责，帮周先生整理典籍。
于怀鹤也一同帮忙。
小半个时辰过后，周先生停下动作，毛笔上的墨汁往下滴，幸好被归雪间用法诀接住，才保住快写完的一页纸。
他问：“先生，怎么了？”
周先生紧紧皱眉，看起来是大为不高兴：“我忍你们很久了。”
归雪间：“？”
顺着周先生的视线望去，看到站在自己身后，俯下身，在誊抄典籍的于怀鹤。
帮忙也不对？
下一刻，归雪间反应过来了，毕竟他不是夏新雨那样的榆木脑袋。
姿势不大对，太亲密了，于怀鹤低下身写字时，两人脸贴着脸，头发缠在一起，还一直窃窃私语。
忘了，周先生是个喜好清静的先生，还熟读圣贤书，认为书房是读书的地方，不能有私情，更不能容忍有人在自己面前这么忘乎所以的勾勾搭搭，亲亲我我。
虽然归雪间觉得没什么，在桃花梦处时，他们还坐一张椅子……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
周先生被气笑了。
于是，二人被逐出青如斋，忙也不用帮了。
看起来周先生似乎忍了很久，再也忍不下去了了。
归雪间抬起头，看了一眼于怀鹤，默默无言。
他迟疑道：“以后周先生不会把你拒之门外吧？”
他们方才是被阵法逐出来的，阵法发动之前，于怀鹤揽住了归雪间的腰，现在还没松开，他说：“不会。”
是不会还是不能？
归雪间想了想：“还是要收敛一点。周先生身体不好，不能生气。”
……不像司徒先生身体好，修为高，偶尔生点小气也没什么。
*
离开青如斋后，两人回见白峰，走到院门时，远远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回过头，是从另一条栈道过来的孟留春。
归雪间停下脚步，等待舍友。
孟留春三两步赶了过来，一边推门，一边回头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走的那边的栈道？”
归雪间：“上午。先去了一趟周先生那。”
孟留春很是羡慕：“你们又出去玩了一个多月！”
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既然你们上午就回来了，那小鱼呢？它又不喜欢在安静的地方待着，我出去前，房间里也没个蛇影，难道又去哪看热闹了？”
归雪间一怔，周身的轻松愉快眨眼间就消失了。
他的神情有很突兀的变化，连对这些并不敏感的孟留春都看出不对了。
今日是休沐，别风愁的耳朵很灵，听到三个人的脚步声，知道是归雪间和于怀鹤回来，也立刻扑出了门，闹出很大动静。
严壁经紧随其后。
孟留春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它是和你们一起出去的，总不可能遇到什么意外吧。”
归雪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想怎么开口。
别风愁和严壁经也走了过来，停在不远处。
良久，归雪间抬起眼，和孟留春对视，眼眸里有少许伤心，很多怀念。
他说：“在照月阁里，小鱼见到了弄云仙人。”
孟留春瞪大了眼，难以置信：“这怎么可……”
话说到这里一顿，又意识到了什么，唯一一种可能是——
归雪间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好像很不舍：“弄云仙人早在千年前就仙逝了。小鱼选择留在他的身边。”
于怀鹤握着归雪间的手，能感受到微微颤抖的手指，他替归雪间说出告别的话：“它离开了。”
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死寂。
小鱼沉睡前说的话，归雪间记得很清楚，一一转告给每一个舍友。
它对别风愁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妖族，躺在你的白毛里很舒服。”
是的，别风愁不能化作原形，但人形时头发非常茂盛，到了近乎爆炸的地步。小鱼也喜欢待在那里，就是有时会把别风愁梳好的头发弄乱，搞得他勃然大怒，又追不上一条灵活的蛇，气得半死。
对严壁经说：“和尚，祝你斩杀所有的坏妖怪。”
又不忘嘱托孟留春：“好好炼丹，记得将弄云仙人的丹道传下去。”
孟留春失魂落魄：“我知道的。”
归雪间望着他，想起小鱼最后留下的话，唇角微抿，有点像是微笑的弧度：“小鱼还说，它走了，没人再帮你看火了，以后你要自己守好丹炉，别又发呆。万一炉子炸了，很贵，你现在买不起这么好的了。”
孟留春眼眶发红，终于没有忍住嚎啕大哭：“我知道的。”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的那天，临行前的早晨，他还在嘀咕小鱼怎么又出去玩，不能帮自己看火了。
小鱼回骂他，说自己又不是看火的道童，偷懒永远炼不出好丹药。
那样平常的对话，那样简单的一面，竟然就是永别了。
春天了，石桌旁的高树又发了新芽，一阵风吹过，有很轻微的响动，像是某种无言的回应。
*
之后的几个月，归雪间过得很是平静。
他又长大了一岁，成了十九岁的归雪间，彻底摆脱了前世死在十八岁的命运。
其实归雪间已经很久没想到前世的死了，他的人生早已在那个春日落入于怀鹤的怀抱时就改变了。
归雪间颇费了一番功夫，才适应了大乘期的修为，一直钻研学习《四十一字真言法诀》。身体在灵力的滋养下有所好转，但毕竟前十八年都体弱多病，改变得很是缓慢，看起来还是很弱不禁风的样子。加上灵力收敛，灵府太过广阔，没人看得出来归雪间已经是个大乘期的修士了。
每天晚上，他都和于怀鹤相拥而眠，很多时候将书院的规定抛到九霄云外。
反正也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两个。
但逃课不能太频繁，所以有时候在灵府，有时候用腿。
好处是身体不会精疲力尽，也有坏处。从灵府出来后，接下来的一整天，留在神魂上的余韵会影响到身体，但凡和于怀鹤有一点接触，归雪间都会止不住的颤抖。用腿的话，大腿根的皮肤会被磨得很痛，有时候归雪间会怀疑弄破了，忍不住流泪。
下一次还是会做。
六月的一个夜晚，归雪间修行法诀，于怀鹤练剑。
练完剑，两人又开始了比试。
说是比试，更多的是锻炼归雪间。
吞食的魔器，魔族的能力，常人难以理解的法诀，这些归雪间都会，实战经验却太少，不会打架。
月光下，于怀鹤单手握剑，隐没于夜幕中，唯有肩膀上的两枚玉坠闪着深红的光芒。
归雪间坐在窗台上，手指按住攀缘在墙壁上的藤蔓。
他说：“来。”
又念：“去。”
一时间，藤蔓疯狂生长，爬满整个院子，极有攻击性，对于怀鹤跃跃欲试。搁在架子上的各式武器全都漂浮在半空中，蓄势待发。
这些全都受归雪间的操控，灵府和经脉通达后，他可以同时使用魔族的能力和法诀了。
武器和藤蔓一同向于怀鹤袭去，眼花缭乱。
于怀鹤身形高大，腰背挺直，连影子都是好看的。他只凭身法和剑刃，几乎将所有袭来的武器都打落在地，似乎也有躲避不及的时刻。
一把锏借着藤蔓的掩护，转瞬间就要刺到于怀鹤的后腰。
那里很暗，又被于怀鹤的半边身体挡住了，归雪间看不清楚，不能做出合理的判断，让锏在刺破衣服，且不会伤害到于怀鹤的位置停下。
即使真的刺中，这样品质的武器几乎也不可能突破于怀鹤的防护，再靠近半寸就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胜利。
伤害到于怀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归雪间还是没有犹豫的卸下灵力，收回法诀。
锏身瞬间脱力。
断红自腰侧而出，挑中还未落地的武器，清脆的一声，于怀鹤又赢了。
归雪间歪了下脑袋，这人果然是故意的。
于怀鹤说过，他会留下普通修士在面对这样场面时可能会出现的差错作为破绽。否则想赢天下第一的修士未免太难。
如果再来一次，归雪间也还是会这么选择。
于怀鹤收剑入鞘，身形逐渐被灯光照亮了，走到窗台前，淡淡道：“归雪间，这么心软？”
一个人能对喜欢的人铁石心肠吗？
归雪间做不到。
于怀鹤停下脚步。
他不笑的时候，神情冷淡，压迫感很强，居高临下地望着归雪间，好像要作为胜利的一方收取战利品了。
归雪间坐在窗台上，任由于怀鹤的靠近，直至影子完全笼罩住了自己才仰起头。
他的睫毛颤了颤，露出纤细的脖颈，好像是准备引颈受戮，付出心软的代价了。
于怀鹤半垂着眼，抬起手，握住归雪间的脖颈，虎口贴着颈侧微微凸起的筋脉。
连天青垂水都没被触发，默认了于怀鹤的靠近，好像这个人无论对自己的主人做什么都可以。
等了半天，于怀鹤也没用力，与其说是掐，不如说是抚摸。
归雪间说：“你不也是？”
于怀鹤笑了，手掌往上移动，托起归雪间的脸，大拇指用力，不太克制、算不上温柔的蹂躏柔软的淡色嘴唇。
这能算恶劣的欺负了吧？
归雪间想咬人了。
但还没下定决心，就听到了很轻的响声。
他几乎以为是错觉，却看到于怀鹤也偏过头，循声望去，视线穿过大开的窗户，落在房间的某个地方。
响声越来越大了。
下一瞬，于怀鹤跳入窗内，顺手将坐在窗台上的归雪间捞起，直接来到桌旁。
归雪间抬手，打开用于隔离的法器。
丹青留下的泥人个头很小，模样勉强算得上可爱，从没有异动，现在却在法器中不顾一切地跳跃着，连脑袋上都有了几道裂缝，似乎撞的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也不会停止。
它拼尽全力，发出最大的声响，想让所有人都注意到自己。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留在这里的泥人是没有理智的死物，它只是丹青用于传话的小东西，但此时此刻，它的音调却极为焦躁不安，仿佛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代表的是丹青的心绪。
一瞬间，归雪间的心中生出巨大的慌张，他下意识地搂紧了于怀鹤的肩膀，想要和这个人靠得更近。
这诡异的一幕还在持续着。
泥人的声音越发尖锐刺耳，像是完全失去控制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啦——”
所有的话语就此戛然而止，泥人突然碎裂开来，化成一团烂泥，再也没有了形状，在桌案上缓慢流淌，从桌案落下。
“啪嗒”一声，像是鲜血滴落在耳旁的沉闷声。
归雪间一惊，他死死咬住了唇。

第144章 山雨欲来
一切疯狂、失控、崩坏在转瞬间消失，好像之前发生的事都是幻觉。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归雪间的心中升起。
滴答声持续不断，比归雪间近乎停滞的心跳要大得多，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的心中升起。
归雪间缓慢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于怀鹤，他的嗓音很轻，伴随着泥点的坠落，几乎要被淹没了。
他说：“第一魔尊复生了。”
千年来，丹青一直与紫犀为敌，因狡猾的性情，灵活多变的能力，从未被逼到将死的地方。
而现在，泥人沉浸在崩溃的情绪中，心智都被瓦解，甚至清晰地表达发生了什么都做不到。
只有一种可能。
丹青被第一魔尊操控了，毫无还手之力。
于怀鹤眼眸深沉，他非常冷静，握着归雪间的手腕。
第一魔尊以紫犀为容器，逃脱封印，重返人世了。
他们必须要做出应对。第一魔尊的现世，与整个人族都息息相关。
事不宜迟，下一刻，归雪间和于怀鹤将此事禀告给了书院。
*
第二日午后，书院召集众人在明镜堂议事。
来的大多是先生，也有一些在书院里读书的学生——他们是各大门派的亲传弟子，能直接与宗门联系。
归雪间和于怀鹤两人早到了，看着人群接连不断地进入明镜堂。
人快来齐的时候，别风愁和严壁经一前一后赶来了。
别风愁来书院读了这么长时间的书，身份与别人不同，但书院对待他一视同仁，没有任何区别待遇——无论是好是坏。这次忽然收到消息，说找他有事，他摸不着头脑，不知所为何事。
快到的时候，又在门口撞到严壁经，他们两人是从不同的课上被叫过来的。
别风愁眼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径直朝归雪间的方向走来。
归雪间看到他们，差不多能猜到两位舍友也被召集至此的原因。
别风愁所在的妖族与修仙界结盟，而作为妖族，血脉相通者会有特别的联络方式。
严壁经是城主之子，身份不同寻常，由他联络父亲更好。
在场的除了少数几人，譬如司徒先生，文先生，其余的人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何时，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又过了半刻钟，一位垂老的道人从后面走了出来，立于首座，视线扫过众人。
堂内骤然安静下来。
他的模样很陌生，归雪间之前没见过。
又很快反应过来，猜测这位道人是绿蘅山主，紫微书院的院长，十三座主峰的主人。
听闻山主有渡劫期的修为，年事已高，常年闭关，是以他们这些新来的学生从未得见真容。
这次的事竟然惊动了闭关的山主。
照理来说，第一魔尊被四位仙人封印与深渊，永生永世不得逃出，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人会相信。但归雪间和于怀鹤两人在书院先生中的地位非同寻常，知道他们不会夸大其词，故意引起恐慌，而魔界之异动，第三魔尊之泥人，对这些前因也有所耳闻，所以当机立断，作出处理。
昨夜得知消息后，几位峰主一番商议，直接禀告了闭关中的绿蘅山主，又将消息发往魔界边缘的各大门派，叮嘱他们这段时间要万般小心，警惕魔界方向的异动。
归雪间看了一圈，没找到花先生。
这样重要的事，花先生不在，着实奇怪。
归雪间的视线一顿，落在绿蘅山主左手边的桌案上。
那里摆放了一个玉器，是随身阵法，有花先生的印迹，可以向另一端传递声响。估计花先生正忙于检修阵法，没空前来，只得以这样的方法旁听。
绿蘅山主开口道：“有可靠消息称第一魔尊已经逃出深渊，重返魔界了。”
举座皆惊。
他继续道：“我昨日闭关途中，骤闻此事，心神不宁，寝食难安。现在召集诸位前来，正是为了应对此事。”
话音刚落，有人忍不住质疑道：“真的吗？可我听说四位仙人将其封印，那魔头不是永生永世不得再逃出来祸患人间吗！”
绿蘅山主循着声音朝那人望了过去，并没有嫌弃他多嘴插话，目光炯炯：“一切事物，但凡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听到这句话时，归雪间一怔。
他活着，第一魔尊失去了最好的容器，甚至连整个世界的命运都为之改变。
按照前世的轨迹，第一魔尊的复生无人知晓，他会再隐姓埋名数十年，积蓄实力，一朝爆发，在修仙界毫无准备的状况下入侵，造成极大破坏，生灵涂炭。
而现在，第一魔尊甫一逃脱，修仙界就有所准备了。庸城，人丹尽数被毁，魔族失去了大规模进入人间的办法，第一魔尊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提升实力。
归雪间觉得这样的改变应该是好的，至少不坏。
但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归雪间想了很多，他希望自己能做更多的事，好像是为了弥补从前的过失。其实不是。自始至终，归雪间一直是纯粹的受害者，他是死在第一魔尊手中的第一个人，是被献上的祭品。
他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不想再看到无辜的人丧命了。
很轻的，于怀鹤的大拇指在归雪间的皮肤上划过，是安抚的意思。
归雪间的心也因此静下来，获得了某种安宁。
被众人簇拥着的绿蘅山主长叹一口气：“诸位或许以为老夫是小题大做，为了远在天边的祸事如此紧张。盖因我年过七百，初入仙途时，见识过从前魔族屠戮过的地方是何等惨状，土地中掩埋着尸骨和干涸的鲜血，怨念三百年都未消散。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修仙界也因此元气大伤，多少绵延数千年的门派就此消失。”
他顿了顿，眼神中有无法掩饰的的痛惜：“如此又过了两百年，修仙界将各地残存的魔气祛除干净，才算是恢复了欣欣向荣的景象。至今又过了五百年，到你们这一辈，没有目睹当年之惨状，以为魔族来到人间，只能躲躲藏藏，弱小不堪，并不将他们的危险放在心上。”
“我特意出关，正是为了此事，不能置之不理。不除第一魔尊，老夫誓不成仙，宁可老死在紫微书院中。”
此话一出，明镜堂内鸦雀无声，方才意识到绿蘅山主的决心。
此事宛如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代表第一魔尊的阴云沉甸甸的压在所有人的上空。
别风愁是个妖，不太通达人情世故，没等绿蘅山主吩咐，便拨开人群，走到明镜堂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别风愁神情严肃：“动身赶往书院之前，我娘告诉我，如果有要紧的事——她快死了，或者魔族那边有异动，她会引动心头血，我和她血脉相连，立刻就会知道万里之外的领地出事了。”
此处距离魔界远去万里，即便用最快、最不计代价的法子，将消息传递过去也没那么容易，有这样的法子能够立刻确定魔界边缘没出问题是一桩好事。
别风愁继续道：“从昨晚直到现在，我都没有一丝感应。”
他一头白毛，身份一看便知，听他这么说，在场之人多少放了些心。
绿蘅山主闻言抚掌道：“好！书院上下齐心，修仙界勠力同心，一个千年前的手下败将何足畏惧！”
归雪间默默地听着，发现这位绿蘅山主看起来是个不问世事的修士，实则十分通晓人心。
他一开口，先用千年前的惨剧震慑众人，让人不得不重视，却不能真叫人怕了，未战先怯，现在的话语又充满信心。
归雪间觉得也是，第一魔尊不是不可战胜的，身旁的龙傲天不就斩下了他的头颅？
归雪间偏过头，想要看向于怀鹤，身体却忽然猛地一颤。
他的眉头紧蹙，像是呼吸不上来，必须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才不至于窒息。
……有什么要来了。
那是一种感觉，一种预兆，一种曾经有过的经历。
归雪间眼前一片模糊，他几近呕吐，弓着背，有些迷茫地抬起眼，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明镜堂中的人太多，归雪间的身形被众人隐没，没有人发现不对。
于怀鹤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抬手托起归雪间的腰，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另一个声音自人群中传来。
是花先生，他的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我感应到了魔气。在峦锦城的边缘，魔族来了，数不胜数，即将抵达城中。”
在场众人皆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一人质疑道，“这里离魔界有数万里，来的又是这么多魔族，怎么之前没听到一点消息。”
“会不会是花先生的阵法出错了……”
“魔族的能力千变万化，无比诡谲，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瞬间，明镜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冷汗自归雪间的脸侧滚落，他的皮肤苍白，毫无血色，也听到了花先生的话。
他忽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了。
前世，他被困在第一魔尊的身边时，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成千上万的魔族倾巢而出，代表着生灵的死伤无数。这样的感知在归雪间的魂魄上留下难以抹去的阴影，化作本能。
才醒来时，他无时无刻不听到哀嚎声，睡着后会陷入噩梦，何况是又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
身体先理智一步产生了反应，他陷入了本能的恐慌中。
知道缘由后，归雪间反而冷静下来，可以控制自己了。他很擅长战胜自己害怕的东西，再畏惧的事物，出现在他的面前，也不能阻止他的行动。只是醒来后，于怀鹤太了解他，太珍惜他，保护太多，将所有可能会伤害到归雪间的东西都提前排除在外。
但这不代表归雪间不能做到了。
于怀鹤托起归雪间的脸，他想要看清归雪间的神情，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怀里的这个人的皮肤上沾着汗，摸起来是冰的，于怀鹤的眉头皱得更紧。
归雪间回过神，拽着于怀鹤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在于怀鹤的话里，归雪间几乎立刻就猜测出如此多的魔族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第一魔尊被困了一千年，甫一出世，对血肉渴望到了极致。就像前世的白家被屠戮殆尽，既是以这样的方式永久保守了秘密，也成了第一魔尊复生后的第一顿饱餐。
这一次，第一魔尊是在魔界降临，周围并无人族。
世间的修士虽多，大多分布在深山老林，一门一派多则上千人，少则几十数百人，与第一魔尊的食欲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
仙城中的修士是多，但城墙防御严密，住在城中的修士修为都不会太低，能够共同抵挡魔族入侵。
第一魔尊想做的是速战速决。
紫微书院是个例外。因每年招收学生，书院声名远扬，前来此处的凡人不计其数。有些是为了求仙，更多的人跋山涉水而来，只为了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峦锦城本是一个小城，由书院代领城主之职，先生们没有将前往此处的凡人赶走，反而三番五次修缮城池，使之能容纳得下更多人。修缮的次数太多，城中太多凡人，又有紫微书院的驻扎，没有别的仙城胆敢来犯，种种原因的累加之下，峦锦城没有设下坚固的城防。
而书院中聚集了大量年轻修士，其中超过半数修为都不高，平日里看起来为数不少的先生，面对这么多魔族也是杯水车薪。
至于城中的普通人，对一般魔族而言，凡人的血肉之躯也是再好不过的补品。
归雪间死死咬住了唇，无法想象平日里一同上课的同窗们化作血水的样子。
有人打破这寂静，绿蘅山主道：“秉秋的话，绝不会有假。”
郇洲位于九洲中央，与魔界距离遥远，方才还远在天边的魔族之祸转眼就近在咫尺，书院中的每个人都有性命之忧了。
一个人迟疑道：“要不先打开护山大阵，紫微书院上下一齐注入灵力，向周围发射求救讯号，等待道友们来此救援。”
魔族即将进入峦锦城，这应当目前最可行的法子。
绿蘅仙人却道：“不可。”
他扫视众人，高声道：“我等身为师长，须得保护弱小的学子；身为仙长，汲取天地灵力，又有降妖伏魔，保护苍生之责。若只打开护山大阵，书院或许可保，峦锦城内的凡人又该怎么逃过一劫？”
听闻此言，方才提出这个建议的白袍仙人低下了头，似乎有些羞愧。
绿蘅山主的修为极高，他的声音听起来不算很大，实际上却与紫微山脉共鸣。
只听他道：“魔族突然入侵，此乃危急存亡之际。诸位听令，金丹以上，长于斗法的学生出列，聚集于山门外。其余学生，若是有擅长符箓，阵法，炼丹等法门的，务必尽力辅助。修为不足的学生，立刻前往云鼎殿。此次魔族入侵，我等宁死不屈，誓死不降。”
绿蘅山主的话掷地有声，顷刻间传遍整个书院，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面对着阵法：“秉秋，若是我祝你一臂之力，可否将护山大阵的范围延展至峦锦城？”
保护整座城池，绿蘅山主已有想法，所言之事并非空谈。
花先生道：“你有渡劫修为，若是倾尽全力，应当可以。”
他又道：“大阵陡然间扩大，必然会有灵力不足的缺漏之处。我方才算过，大约有十三个关隘，必须派人防守。应该还有别的地方，我来不及再算，只能着人去城池边缘一一探查。”
这么一来，保卫峦锦城也变成了可行之事，但书院中唯一的渡劫期修士，就不得不被困在护山大阵中了。
毕竟闭关已久，绿蘅山主对书院的状态不太了解，由司徒先生布置具体的细节，他对书院中成千上万的学生了若指掌。
众人领命而去，像离弦的箭那样飞快得消失在了天际。
顷刻之间，明镜堂中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归雪间走到司徒先生面前，他说：“护山大阵的缺漏，就交给我吧。”
司徒先生本来也打算将这件事交给归雪间的，但听他请命，还是忍不住担心。
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必须要精通阵法，又得孤身游走在城池边缘，很容易被从缺口中爬进来的魔族袭击。
状况刻不容缓，司徒先生忙于写信，联络周围的修仙之人，头也不抬道：“于怀鹤和你同去，你探查阵法时需要有人保护。”
归雪间说：“照月阁离书院不远，我已经书信一封，传到阁中了。”
司徒先生道：“照月阁的信我还没发……”
归雪间打断了他的话。
司徒先生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学生。
归雪间的肤色很白，淡色的嘴唇上有一个不深的牙印，他才从阴影中挣扎，鬓角还是湿的，像是被吓到了，看起来非常、非常脆弱。
他轻轻说：“我是照月阁的阁主。”
司徒先生一愣，大脑飞速运转，千头万绪一头乱麻，他没再多想，接受了归雪间的建议。
又笑了笑，那张过分古板的脸似乎不适合出现这样的神情，但却是很真挚的，低头写信：“小心点，好好活着，我还等着看你们两个成婚呢。”
两人一同离开这里。
归雪间被于怀鹤抱着，疾驰而去。
他仰头看了眼天，又被日光刺的挡了下眼睛。
天气真好。
很难想象现在是大敌当前，风雨欲来。
归雪间不想这样的天空被染红，他将竭尽全力阻止第一魔尊毁掉这一切。

第145章 不自在天
山门前，数千弟子，数百先生形容肃穆，皆立于此。
阵法缺漏所形成的关隘有十一处，由修为高深的先生带领一众弟子守关。十三位峰主中，除了三位云游在外，一人闭关，剩下的六位出战，还有三人并非避战，而是不擅长斗法，留在书院内总览全局，能发挥更大作用。
书院调度极为严整，在场之人得到吩咐后如离弦的箭，纷纷赶往关隘所在之处，誓将魔族阻挡在外。
魔族一旦进城，峦锦城中的普通人恐遭灭顶之灾。
大多数的人都离开，还有一些人陆陆续续地赶来，都是认为自己有特殊法门，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的。
又一人走来。
文敏正准备问来者有何法门，就见一道清瘦的身影。
是周横。
文敏劝道：“你体弱，不如留在书院中看护学生。”
因为经脉尽断，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周横从不参与，只专心修书。
此时，周横一身蓝衣，看起来久病缠身，闻言道：“金丹以上的弟子尽数而出，我亦有此修为。”
他偏过头，看向山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作为修士，我难道能坐视不理？”
这是不必再劝的意思。
文敏深深叹气：“也是。你的性情一贯刚硬，宁死不折。”
周横赶往一个情况极其危急，缺少人手的关隘。
半刻钟后，他停了下来，眺望远方。
与人族相比，魔族的体型大多奇形怪状，肤色多为漆黑或深红，看不清具体的面容，来者众多，十分拥挤，看起来是黑压压的一片，一齐袭来时仿佛天崩地裂。
峰主赵游和几位先生身先士卒，悬于半空，停在护山大阵的缺口处。
他们身下的石砖被鲜血染红了，其中大多是魔族的，也有少数是属于修士的血。
受伤的学生退于阵后，又有人顶上。
魔族毫无理智，狂性大发，前面的倒下了，或许还没死，后面的魔族直接撕咬同族的血肉，吞吃入腹。
周横抽出自己的剑。
他已多年未曾握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太初观的剑法。
他不想再令太初观蒙羞。
周横自小在白鹭书院中读书，学文章，明白事理，知道何为士子之道。然后所有信念毁于一旦。是太初观的师长重塑他的人生，接起他被折断的骨头，让他又能在人世间行走。
无论哪一段经历，周横都没有片刻忘却，他只是不再提起。
这是一把好剑，由太初观炼制，多年未见天光，也没有锈钝。
周横提剑而起，斩下一个魔族的头颅。
战事越发激烈，魔族源源不断地从远处袭来，不知道具体的数量。
魔族群拥而上，其中一个企图从缝隙中钻进来。他的头很大，有一张血盆大口，牙齿极为锋利，身体却干瘪细小。于是，他选择先将身体挤了进来，头却被拦在了外面。
简直是自寻死路。
一个学生见状，提刀便劈砍而下。
顷刻间，那魔族的头与身体调转方向——魔族的能力似乎总是这么诡谲狡诈，占了半个头颅大小的血盆大口张开，似乎要将学生的半边身体一口吞下。
紧急关头，周横伸手将学生往自己身边拉，他奋不顾身，手臂横在学生面前，来不及再往后退了。
周横神情未变，他思考能否在手臂彻底断裂前将剑刃插入这魔族的口中。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如约而至。
那大头魔族面露狂喜，准备饱餐一顿，他保留着这样的神情，整个头颅被砍了下来。
周横松开手，将学生拽至身后，仰起头，看了过去。
来人沉声道：“师叔，你怎么还是这样，为了小辈不顾自己的安危。”
周横一愣，似乎是怀疑自己看到的东西：“你……你都这么大了。”
面前站着的是太初观这一辈的大师兄江飞止。
江飞止一入门，师父就闭关去了。太初观的大多长老忙着降妖伏魔，没空带小孩，周横是状元郎，擅长诗书，又懂得礼节，年方八岁的江飞止就被塞到他的膝下，由他教养了。
直至四年后，周横为了报俗世之大仇，叛出太初观，两人才分开。
也可以说，江飞止是由周横带大的。
时隔多年，江飞止再也没有幼童的模样，他现在是同辈中说一不二的大师兄了。
他说：“听闻紫微书院有难，我们师兄弟在此游历，立即赶来支援。”
周横的手臂抖了抖，他经脉尽断，不能握剑太久，闻言一怔，竟不知该说什么。
江飞止望着他，低声道：“降妖除魔，是太初观的祖训。我等前来助战义不容辞。但，我也有私心。师叔，在这危险的境地中，我最想和您并肩作战。”
一旁的师弟忙里偷闲，凑过来丢下一句，又飞快前去与魔族厮杀：“师叔，你好厉害，我还从未见过大师兄这样呢！”
周横笑了笑，生死之际，什么风评，什么名望，好像都不想再计较了，唯愿所有在意的人都能活下来。
江飞止纵身跃至最前方，举剑道：“剑阵，起！”
*
一个半的时辰里，归雪间补上了四处护山大阵的缺漏。
护山大阵围住的是紫微书院，强行使其将整个峦锦城都纳入庇护范围内，必然会出现问题。
十一处大关隘是裂缝大到无法弥合，只能由人看守。而如果没有阵法大师的亲自查探，很难察觉到更多的细小裂缝。
这些还有修缮的余地。
修补第三处时，有魔族也发现了这道缝隙，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归雪间专心致志地修缮阵法，于怀鹤杀死了上百个涌入其中的魔族。
现在是第四个。
归雪间有大乘期的修为，五感极为敏锐。周围很安静，他能听到远处的声音，嗅到随风飘来的浓重血腥味。
这是他最厌恶的东西。
越到这样的时刻，归雪间的精神越集中，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更何况现下于怀鹤不在归雪间的身边。
他们路过一处关隘时，那里已经摇摇欲坠，要被魔族攻破了。
于怀鹤留了下来，先助他们一臂之力
直至修补好第四处，归雪间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向前探查。
希望不会有魔族先他们一步发现裂缝。
向前赶了几里路，归雪间忽然被人抱住。
冷的气息环绕着他。
归雪间身体一软，将脸埋在于怀鹤的胸膛中，外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再对他产生影响了。
于怀鹤道：“局面暂时稳住了。”
“暂时”，的确如此。
目前的状况还行，盖因魔族的修为大多没那么高，也无指挥，全靠堆积数量，而书院的全体师生灵力充沛，是状态最好的时候。
但归雪间知道，如果魔族保持现在的趋势，这么下去境况只会越来越坏。
魔族的传送阵离峦锦城太近，而能赶来支援的修士很遥远，那些魔族被操控心志，对死亡毫不畏惧。
他们踩着同族的尸体前进，而书院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血肉之躯。
归雪间这么想着，分出神念，继续巡视着阵法边缘。
又一处缺口。
归雪间拽了下于怀鹤的袖子。
即将落地时，归雪间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瞳孔骤缩，心脏有一瞬的停顿。
和过去的每一次都不同，这次不是精神上的战栗和恐惧，而是来自魂魄与身体之间的吸引。
——作为一个容器的本能。
这具身体差一点就要属于第一魔尊了。
归雪间抵抗着这种本能。
他的手死死攀着于怀鹤的肩膀，大乘期的修为之下，几乎立刻就将布料撕碎了，指尖陷入于怀鹤的身体时，微凉的体温又让他猝然清醒过来。
他不会伤害于怀鹤。这也是本能。
于怀鹤抱得更紧了，他问：“怎么了？”
归雪间闭上眼，低声说：“他快来了。”
空气有轻微的震动，这是只有归雪间能感应到的痕迹。
和真正的身体相比，此刻的第一魔尊是那么弱小，他等待时机，用魔族的性命和鲜血开辟一条路，不会作为先锋率先出现。
或许他认为时机已到，他要来收割成果了。
于怀鹤安静地等待归雪间没说完的话。
归雪间的指尖微微用力，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作出决定。
他说：“我想用不自在天困住他。”
“不自在天”是当初封印住第一魔尊的法诀，创造出有别于现世的另一个世界，规则是永远困住第一魔尊。
这也是西月仙人唯一使用过的四字法诀。法诀中字数的增多，难度并非是倍数增长那么简单。如果用简略的计算方式来形容，一个字的难度是一，两个字的难度是五十，四个字的难度至少数以千计。
归雪间有再高的天赋，也只有大乘期的修为，不可能用不自在天再次封印第一魔尊。
于怀鹤几乎立刻就明白归雪间想做什么了。
“不自在天”从创造出来开始，就是特定的，施加于第一魔尊的法诀。第一魔尊的存在即是锚点。
作为施展法诀的人，归雪间可以待在不自在天里。又因为命契，于怀鹤也能同在。
将第一魔尊困在不自在天里，他就无法令别的魔族前来保护自己。杀了第一魔尊，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用再思考要用多少牺牲换来全城的平安，不会考虑会有多少同窗师长会为此流血了。
但是……他们真的能杀得了第一魔尊吗？
归雪间见过太多渡劫期的修士成为第一魔尊的盘中餐了，
只有于怀鹤打败了他。
但此时的于怀鹤只有二十岁，甚至还未完成《千秋岁》，修为也没达到渡劫。
于怀鹤半垂着眼眼眸，他好像知道归雪间在犹豫什么，害怕什么，他了解归雪间的所有想法。
他说：“第一魔尊以紫犀为容器，且重返人世的时间很短。这是他的第一次进食，代表他的修为和当时的紫犀没太大差别。”
这个人的语气游刃有余，令人信服，就像过去每一次，他锋芒毕露，未尝败绩：“我们见过紫犀一次。”
在魔界时，紫犀即将赶来，两人从传送阵离开，归雪间也记起来了。
于怀鹤低下头，和归雪间对视着，淡淡道：“可以杀了他。”
得到对方的肯定，不知为何，归雪间的眼眶莫名一酸。
两人靠得很近，归雪间温热的呼吸扑在于怀鹤的脖颈上，他眨了眨眼，好像有点愧疚：“我好像……又把你拉入危险当中了。”
如果按照前世的走向，于怀鹤会在更厉害，无人能敌的修为下对战第一魔尊。
于怀鹤说：“你希望结束这一切。我也是。”
“我真的，”于怀鹤顿了一下，凝视着日光下的归雪间，他的眼眸漆黑，里面好像有很多东西，但最多的是保护，“太烦有东西盯着你了。”
归雪间笑了。
因为于怀鹤这句话中的情绪过于强烈，和平时根本不一样。
好像真的很烦。
于怀鹤勾起唇，很轻地吻了一下归雪间的额头。
归雪间从这个吻中得到了力量，是不同于灵力的东西。
因为于怀鹤在自己身边，他不再畏惧，也不会再害怕了。
好一会儿，直到那种感觉逐渐强烈，归雪间确信第一魔尊已经来到峦锦城，在不确定的某处。
但是没关系。
归雪间感受着灵府中的灵力，他让暴雪落下，认真说出那四个字：“不自在天。”
*
书院内，纵横峰，其上遍布阵法。
花先生的拂尘立于峰顶正中央，尘尾倒垂，丝线拉长，穿梭于各个阵法当中，一刻不停地调动阵法，看起来眼花缭乱。
寻常人连其中之一都无法理解，也只有花先生能同时准确无误地处理这么多阵法了。
即使如此，维持如此繁多复杂的阵法，也使花先生的嘴唇青白，神念透支了。
还有一些相对简单的事务对花先生而言是浪费时间，就交由别人处理。
是以纵横峰顶还有数十人，观测各个阵法是否稳定，以及梵行诸天阵中的动向。
花秉秋是个阵法大师，一个阵法大师，最喜欢就是奇思妙想，能人所不能。所以他曾将梵行诸天阵的灵石洒满峦锦城，测试这个阵法能够延展的最大范围。没有修士提供灵力，这些埋下去的灵石想要奏效，观察周围的景象，只能听天由命。
事态紧急，总要试一试，万一看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救下的可是人命。
半空中，三块巨大的玉幕同时展开，不停地切换石头。差不多有一半都是黑的，剩下的一半倒是能映出灵石外的景象，但大多模糊不清，须得费力辨认。
在此之前，观测的三十二块灵石皆是风平浪静。
玉幕一闪，切换到下一个画面，这次是有人的。
画面有些模糊，众人仔细分辨着。
片刻后，已经有人认出是归雪间和于怀鹤了。
他们应当在修补阵法裂缝，此时却停在了某处。
怎么了？
在场之人皆疑惑不解时，一人震惊道：“这不是阁主吗！”
照月阁提前收到阁主归雪间的消息，除了在外游历的几人，尽数而来。来此之前，已做好死战的准备，至于照月阁的传承，只能托付给在外的几个了。
纵横峰的这人正式照月阁的弟子，她才入门没多久，修为不大高，正好颇为擅长阵法，就被拎到了这里，供缺少人手的花先生支使。
归雪间何时成了什么阁主，但这样的时刻，没有人有时间质疑，都紧紧盯着那个照月阁的弟子。
这人好像知道归雪间要做什么。
她皱着眉，分辨着归雪间的口型，不由也复读了一遍：“……不自在天。”
竟然是不自在天。
花先生在听到归雪间的名字时已经靠近，此刻扭头问道：“这是什么？”
她对西月仙人非常崇敬，自然也知晓这桩惊天动地的壮举。
那弟子解释道：“世上本无不自在天，是西月仙人创造出了这句法诀，联合四位仙人封印住了第一魔尊。”
一人大喜过望：“既然是这么厉害的法诀，归雪间是要能将第一魔尊再次封印了吗？”
她听了这话，又喃喃自语：“以阁主一人之力，大乘期的修为，不可能将第一魔尊重新封印在不自在天里的。”
下一刻，她瞪大了眼，似乎明白了：“阁主是想把第一魔尊困在不自在天里，他要杀了第一魔尊……”
和身旁的那个白衣剑修一起。
这怎么可能！第一魔尊千年前在修仙界的恶行世人皆知，他一人可敌千万修士，甚至需要合四位仙人之力才能将其封印。
看着玉幕的数十人悚然一惊。
花先生尘尾的丝线拉长，传音的阵法出现在了手边。他已经准备调集人手，前去支援归雪间，一并斩杀第一魔尊了。
那弟子强打精神，还记得自己该做的事，无力地摇了摇头：“不行，不自在天里只能容纳第一魔尊以及法诀的施展者。那白衣剑修是阁主的道侣，两人之间应该订下了特殊的契约，才没有被排斥。外人肯定是进不去的。”
那他们是疯了吗？所有人心目中都是这个想法。
归雪间和于怀鹤，他们打算仅凭一己之力就杀死第一魔尊吗？
良久的沉默后，一个人艰难地问：“那我们能做的……只有这样看着？”
“只能等着。等待结果。”
纵横峰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花先生都不再开口了。
玉幕中，归雪间忽然偏过头，看向某个方向。
下一瞬，狂风大作，有什么东西降临此处。
归雪间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很容易被撕碎的蝴蝶翅膀。
但他没那么脆弱。他是能淹没一切，抹除所有痕迹的雪。
他要杀了第一魔尊。

第146章 最后一箭
下一瞬，一个人影突兀地出现在了半空中。
他本不该在这里，是被法诀的力量强行拖拽至此。
准确来说，这里不是一个新的世界，以归雪间一人的修为，无法做到这样的事，这里是与现实世界隔开的一个空间。
归雪间偏过脸，朝那人看去。
他悬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望着地面上的于怀鹤和归雪间。
修为越高的魔族，和人的模样越相似，紫犀的长相看起来和普通人族别无二致，眉眼间甚至颇有几分邪性的俊美。
但是，此时此刻，紫犀换掉了千年如一日的紫色衣衫。归雪间知道，这代表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是第一魔尊。
第一魔尊扬了下眉，看了一眼四周。
他被困在不自在天里上千年，日日空对着这个法诀，成天钻研如何逃出去，对不自在天极为了解，几乎下一刻就判断出这是怎么回事了。
第一魔尊道：“一个低劣的、不完整的不自在天，你就想用这种东西困住我吗？”
又盯着归雪间，眼中有嗜血的光芒：“归雪间，你未免太过胆大，太过可笑了。”
“我没打算困住你，让你还有下一次复生的机会。”归雪间的嗓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是要杀了你。”
第一魔尊笑了：“你是在以卵击石吗？就凭你们两个。正好，本尊也有帐要和你算——我最好的一个容器。”
话音未落，于怀鹤拔剑而出，一跃而上的姿态像是飞鸟，衣袂翩跹，剑光骤起。
第一魔尊冷笑着抬起手。魔气自他的身体中不断涌出，在掌心中积蓄着。
涌入的魔气再多，那枚凝聚而成的球也没有变大，只是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最后近乎一个空洞，像是原来的空间被魔气取而代之。
这应当是第二魔尊紫犀的能力。
他将魔气凝炼到极致，配合雀水，将魔气射出，最大程度地利用这个能力，一箭之下，没有人能生还。
但是现在使用这个能力的是第一魔尊，而雀水也在归雪间手中。
电光石火间，魔气凝成的球向归雪间的方向袭来。
杀了归雪间是最佳选择。
这颗球有手掌大小，所过之处，沾染到的树枝都因浓度过高的魔气而枯萎湮灭。
一声巨响，球撞击到了某物，迅速爆炸。一瞬间，魔气蔓延开来，天昏地暗。
归雪间的身影自魔气中穿出，他毫发无损，长发在狂风中纷飞，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很尖的下巴。
断红携万钧之势而来，剑气破开迷瘴，拨云见日。
第一魔尊的速度极快，避开于怀鹤的剑锋，转瞬间来到归雪间的面前，他掏出一个短刃，径直捅入归雪间的心脏。
归雪间的身法精妙，向右稍加偏移，就使刀刃落了空。
一人一魔近在咫尺，距离太近了，危机并未解除。
归雪间没有慌乱，他的身体呈反弓状，后颈至脊背向后弯曲，绷的很紧，蓄力，羽翼自身后弹出，展开，刹那间移到了于怀鹤的身后。
这样战斗的间隙中，两人短暂贴了一下手指，又迅速分开了。
第一魔尊和他们遥遥对望，可以看得出来，神情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轻松。
在此之前，他一定在紫犀那样听闻过归雪间和于怀鹤的事。
他们和紫犀唯一一次正面接触在魔界，紫犀最后一次听闻他们的消息估计是知晓白家的下场。
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么短的时间内，两人能成长到现在这样可怕的程度，无论是归雪间还是于怀鹤。
第一魔尊和两人遥遥对望。
维持“不自在天”已经占据了归雪间的全部心力，他无法再施展别的法诀了。
但是，托第一魔尊的福，归雪间不仅能用修仙之人的法门，对魔族的能力也有独特的使用方式。
他现在是大乘期修为，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树枝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向上生长，追逐着第一魔尊，铺天盖地而来，宛如一个囚笼，将第一魔尊困入其中。
枝条炸裂开来，漫天的绿叶落下。
随之而来的断红却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躲掉的。
第一魔尊的左臂受伤，深可见骨。
他望着于怀鹤身后的归雪间，语调厌恶，掺杂着无法掩饰的贪婪：“没想到你竟然有这样的天赋。真是可惜，这具身体差点就是我的了。”
如果是前世，或者是才重生回来时，归雪间亲耳听到第一魔尊说出这样的话，可以会心神动摇。
因为他真的有过这样恶心的经历。
现在不同了。
归雪间低垂着眉眼，眼眸中是纯粹的冷静。这些已经无法再让他有波澜，或者感到痛苦了，是没有意义的事。
在于怀鹤的爱，喜欢和保护中，在对这个世界的探索中，在真正的成长后，归雪间从身体到心灵都得以重生。
一切都从于怀鹤开始，归雪间的一切都和于怀鹤有关。
他能做的就是结束这一切，而不是再陷入像过去那样的挣扎了。
归雪间没有说话，双翼上的羽毛飘落，化作锋利的刀刃。
于怀鹤再次抬手，举起剑，灌入灵力。
他的剑势不可挡，剑是利器——极致的剑意不是顺应天地规则，而是将其改变。
天地变幻，一片如云如雾的景象，冷的灵力充斥着整个不自在天。
他的剑直指第一魔尊而去。
*
纵横峰顶，一派安静，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玉幕不够清晰，也无法采集到声音，他们只能看到模糊的画面，眼睛都不敢眨，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在场之人多是紫微书院的学生，此时此刻才对于怀鹤的剑法有多厉害有了真正的概念。
他们之前也听说过归雪间的事迹，但同是书院的学生，再厉害似乎也不会超过想象。何况修习武器时，于怀鹤也会和别人对练，他学的很快，但从未使人受伤，没有任何一人觉得他是敷衍了事，好像是真的尽力了。直至现在，他们才知道，于怀鹤对灵力收放自如到了何种地步，根本不会让人察觉到他真正的修为。
同为紫微书院的学生，人与人之间竟有天壤之别。于怀鹤只是无意展露真正的自我，对名利没什么渴求。
归雪间看起来那般柔弱，风一吹都能倒，没料到竟也这般厉害，精通阵法，能施展千年前的仙人法诀，比之于怀鹤也不遑多让。
照月阁的那个弟子也十分惊讶，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法诀，可供操控的树木，生长的羽翼。
记忆中，法诀中并无和这二者相关的字。
但……阁主是不同的，是千年以来第二个将《四十一字真言法诀》修到这样程度的人。她想，法诀深奥无比，变幻莫测，蕴含天地规则，应当是她见识浅薄，还未理解。
“”这两个人，真的只有大乘期的修为吗？
“不是，应该问他们真的是有二十岁吗？”
“修正一下，归雪间还不到二十。”这人是棋社成员，比起别人，对归雪间多几分亲近。
“这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太可怕了。”
归雪间和于怀鹤的修为高到这种程度，同是学生，他们已经没有嫉妒、羡慕这类想法了，剩下的唯有崇敬。
另一边，绿蘅仙人独自支撑护山大阵，从和花秉秋之间连接的阵法知晓了这件事。
如若不是不自在天排斥外人，他也会赶往那里，助两个后辈一臂之力。
又觉得两个学生有大勇，有大修为，未来实在不可估量。
兵刃相接，一切悄无声息地展示在玉幕之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古籍上记载的第一魔尊是不可战胜的，四位仙人也只能将其封印，现在似乎也有了战胜的希望。
*
几十招过后，第一魔尊隐隐落入下风，被逼到一个角落。
忽然间，他扯着嘴角笑了：“归雪间，你真应该感谢你的先祖。”
“人和魔真是不公平。天道是如此的偏爱人族这种脆弱的东西。人可以成仙，魔族却只能龟缩在荒芜的魔界里，饱受烈火和饥饿的这么。如果你的先祖没有选择成为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修为、朋友、道侣，都会化作泡影。”
归雪间微微皱眉。
第一魔尊表现得好像很义正词严：“我现在做的，只是在为我们魔族讨回自己应得的东西。”
很长一段时间里，归雪间都在思考魔族为什么会处于现在的状况。在所有不同的族群中，人，妖族，妖兽，皆可以通过修行得道成仙。魔族似乎是遭受天道厌弃，天生被食欲掌控，只存在微薄的理智，很难摆脱艰难的处境，无法成仙。
与此同时，魔族的诞生比所有的种族都要晚，魔族的典籍中记载的也不过是一千多年前的旧事，且与第一魔尊的诞生息息相关。
如果魔族食用人的血肉，失去理智，对应的是修士做下恶事，沦为魔修，不能再成仙，同样都是天道的惩罚呢？
如果这真的是惩罚，那为何天道如此吝啬，没有给予魔族一点希望？
与此同时，丹青曾说第一魔尊可以命令所有魔族，西月仙人在第一魔尊的身上感受到了天道的为止规则。
归雪间将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零碎历史拼凑在一起，得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至于真假，本来无人能够证实。如果有，只能是面前的第一魔尊了。
归雪间对方，将猜测诉之于口：“天道是公平的。千年前，魔族自烈火与岩浆中诞生，是一个新的种族，修行方式不同与人和妖，只是被你独吞了，不是吗？”
此话一出，第一魔尊的眼角一跳，神情难以置信，他似乎难以想象自己的谎言会被人戳穿。
……竟然是真的。
当天道对魔族降下教化，赐予他们修行成仙的本能，第一魔尊将其独占，对于整个魔族而言，他变成了天道一般的存在，魔族也彻底沦为他手中的工具。
为此第一魔尊舍去了姓名，他成了一个代号，一种意志，一个规则。
第一魔尊死死地盯着归雪间：“人在修仙过程中产生的恶念，邪念，千千万万年，这些念头汇聚到了一起，影响现世，就有了魔界。魔族又从魔界中诞生。”
人的恶念本是无形之物，被舍弃掉的东西，又在其中诞生了有形体的东西。
世间万物，奇妙无穷。
第一魔尊神情扭曲：“天道所谓的教化来的太晚了，我已经不能成仙了。”
他哈哈大笑：“又有什么用处？我活着，魔族就是我手中的玩物罢了。人族也同样如此。今日之后，本尊保证此世也如魔界，人和魔再无区别，都是本尊之下的走狗牲畜。”
在此之前，他就不再出击，收敛声势，只是躲避，甚至忽然得知真相也是因为第一魔尊突兀提起归雪间的身世。
归雪间知道他在拖延时间。
以归雪间的修为，四字法诀太难掌控，“不自在天”维持的时间绝不会很长。第一魔尊只需要等法诀消失，调集全部魔族聚集于此，杀死归雪间和于怀鹤即可。
他不在乎有多少牺牲，不在乎那些魔族的性命，只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
归雪间脸色苍白，嘴唇失去血色，在日光下近乎透明。
他能猜得出，于怀鹤也知晓此事。
这样一段时间，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缓和的调息。
归雪间抬起手，雀水在他的掌中凝聚成实质。
第一魔尊一愣，他果然认出了这把弓。
他厉声道：“那是他的弓，你竟敢……”
归雪间半垂着眼眸，不动声色道：“不是你亲手杀了他吗？”
“你怎么一直穿紫色？”
“您说过喜欢紫色。”
“永远陪在我的身边吧。”
“当然，从过去到现在，永远。”
这些是前世归雪间清醒时曾听到的对话。
紫犀也的确为第一魔尊付出了永远。
或许他们之间真的有一丝感情。
一个机会，一个瞬间，归雪间想要动摇第一魔尊的心神。
而第一魔尊还是退缩了，他怯懦地不敢面对，连最后的报复也销声匿迹。
他舍弃了所有。
归雪间抬起眼，向另一侧的于怀鹤看去，不需要言语，他们能明白对方。
他轻轻笑了。
殁箭已断，这最后一箭，归雪间以“死”代替。
他射出这一箭，灵力散发着光芒，耀眼得胜过太阳，在天际滑过。
*
纵横峰顶，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巨大的亮光笼罩着整个玉幕，那光芒超过了人眼能接受的极限，太过可怕，像是要将一切摧毁。
在此之前，双方斗法使拉的太远，他们看不清形势，只能捕捉到隐约的身影。
光芒散去。
突然，一颗头颅自天空落下，由远及近朝玉幕的方向滚来。
有人已经不敢再看了。
是一张陌生而惊恐的脸。
是第一魔尊的头颅。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第147章 圆满
归雪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不自在天破碎，雀水消失，归雪间从半空跌落。他闭上眼，听到风声自耳边响起，没有丝毫担心。
有一个人总是会接住他。每一次，从无例外。
然后，归雪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于怀鹤还未收剑归鞘，他的气息很冷，周身还有未散去的灵力，有种很锋利的攻击性，在拥抱归雪间时却像是细密的云，将他包裹其中，不受任何伤害。
落了地，于怀鹤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忽然，他的脚步一顿，抬手遮住了归雪间的眼。
看来前面就是第一魔尊的尸体了。
归雪间记得，自己射中了他的心脏，与此同时，于怀鹤砍下了他的头颅。
第一魔尊死的不能再死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后，归雪间小声说：“……我想看。”
这一次，于怀鹤没有像往常那样阻止，他甚至刻意走到很近的地方，近到归雪间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于怀鹤好像明白归雪间的执念。
归雪间睁开眼，视线落在那个头颅上。
他害怕血，如非必要都会避开，此时却无知无觉地盯着那个头颅，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魂魄被迫脱离身体时的绝望，拘束在第一魔尊身边时的痛苦，残魂漂泊无依，沉浮不定时的自我劝解，曾经因为眼前这个头颅而遭受的所有痛苦，全都涌现出来。
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归雪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没有办法，手臂紧紧勾着于怀鹤的脖颈，十指张开，紧贴着于怀鹤的皮肤，以这样的方式从中汲取温暖和安慰。
“他死了。”归雪间低声说，又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嗓音更小，低的几不可闻，“第一魔尊又死了。”
这一次，第一魔尊以紫犀的身体为容器，死在了自己和于怀鹤的手中。
前世很想看到的一幕，现在终于得见。
全都结束了。
于怀鹤的手搭在归雪间的后背，顺着脊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
归雪间的心绪也随着这样的节奏平静下来，他仰起头，看着于怀鹤的侧脸，觉得第一魔尊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他死了，自己自由地活着，和于怀鹤在一起，书院的同窗师长，峦锦城里无辜的人，都活了下来，也不会发生前世的灾难。
然后，被拘束上千年的天道规则自死去的第一魔尊体内浮现，去往该去的地方。
甚至连魔族都能得到更好的结果。
归雪间露出一个笑来，他蹭了蹭于怀鹤的胸口，刚想说什么。
忽然，归雪间察觉到有些不对，如梦初醒。
又拽了下于怀鹤的袖子，示意这个人往前走。
某种感觉越发强烈了。
归雪间从于怀鹤的怀里跳了下来，扶着对方的手臂，弯下腰，犹豫了好一会儿没有动作。
于怀鹤知道没有危险，随意地问：“怎么了？”
归雪间：“……没什么。”
方才所有的心力都放在第一魔尊身上，现在忽然感知到了某个阵法。
归雪间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在阵法上，归雪间的感觉从没错过，他只是不想面对现实。
终于，归雪间下定决心，以很轻的力道拨开草丛。
里面有一颗闪闪发光的石头，很眼熟，曾经在书院大比中见过。
归雪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此时此刻，玉幕之上，归雪间的脸逐渐靠近，放大，直至被一只眼睛填满，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他的睫毛很浓密，日光下，每一根都纤毫毕现，忽的睁大了眼，眼睛很圆，看起来很可爱，眼角泛着很淡的粉，又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寄希望于是自己看错了。
照理来说，与巨大的一只眼睛对视，看起来是有点吓人的。但归雪间的眼睛太过漂亮，极致的美丽压倒了其余的一切感官。
归雪间的眸色略浅，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像是品质最好的玉石，又像是一汪澄澈的湖泊，一眼望得到底。纯粹，天真，盈满了少年气，情绪的波动很明显，可以看出里面全是惊讶和不敢相信。
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少年人，能以无比决绝的姿态，和于怀鹤一起杀了第一魔尊。
不能再欺骗自己了，归雪间凑近了看，确定这是运行中的梵行诸天阵，也就是说，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被玉幕外的人全都看的一清二楚。
归雪间有点崩溃，不知哪来的力气，飞快往后退，拉着于怀鹤同手同脚地逃跑了。
眼睛消失了，独留玉幕之外的人失神叹息。
跑了一小会儿，离开梵行诸天阵的范围，归雪间气喘吁吁，实在走不动了。
于怀鹤问：“怕什么？”
归雪间艰难地偏过头，确信以这个人敏锐的观察力和过目不忘的记忆，绝对知道方才那是什么。
于怀鹤道：“你的法术来历不明，但都是以灵力施展。别人就算怀疑，一是没有证据，二来你是紫微书院乃至整个修仙界的英雄，没有人敢真的质疑。”
说的好像也对。
“至于被我抱着，”于怀鹤看着归雪间，“你不是我的未婚夫么？抱一抱又没什么。”
归雪间竟被这人辩的哑口无言。但知道是知道，脸上的热度一直没有褪去。
于怀鹤捞起归雪间，在空中飞了片刻，停在一个湖泊边，将归雪间放在一块石头上坐着。
他淡淡地问：“现在还难过么？”
归雪间：“？”
他现在只有无尽的羞耻和尴尬。
于怀鹤点了下头，又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问：“你的前世是怎么回事？”
归雪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夸张的说，一瞬间，归雪间整个人寒毛全都竖起来了，和近在咫尺的人对视了一眼。
龙傲天是认真的。
于怀鹤神情冷淡，和平常没什么差别，仿若抛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自己。他半垂着眼眸，捧着归雪间的下巴，不让他躲避。
这才有了点审问的意思。
归雪间吓得话都不会说了，磕磕绊绊道：“什、什么前世？”
于怀鹤若有所思道：“不是前世，也可以是做梦。那你梦到了什么？曾经经历过哪些事？”
归雪间觉得眼前这人也太过可怕，飞快地眨着眼睛，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或许是为了让归雪间放弃寻找借口，屈服交代，于怀鹤先开口了。
“归雪间，你害怕血，害怕很多东西。”
不能是他天生心理较为脆弱吗？
“从一开始，你就确信无疑，我能将你救出去。”
他只是很信任自己的未婚夫。
“魂魄离体醒来后，你对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毫不惊讶，像是曾经经历过。”
当时归雪间只顾着安慰于怀鹤，别的全忘了。
于怀鹤一条又一条的指出归雪间的罪证，很多很多，太多了，多到归雪间根本找不出理由反驳。
因为太过在意，太过关注，于怀鹤记得归雪间每一个不同寻常的举动，慢慢拼凑在了一起，推理出符合这些事的猜想，再不可能，也是正确的了。
归雪间慢慢地眨了下眼，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办法欺骗于怀鹤。
只是这个人愿意相信自己。
归雪间屈服了，也不准确，他只是，只是不想再对于怀鹤隐瞒任何一件事，打算将前世的经历毫无保留地告诉于怀鹤。
所有的秘密即将袒露无疑。
昏黄的日光下，归雪间凝视着于怀鹤的脸，前世流离失所、随波逐流的日子里，他听过很多用于形容于怀鹤的言语，但都没有描述出这个人的万分之一。
前世的事，现在谈起来已经过去，就像一片花瓣坠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除了会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会再引起任何波澜。
这是对归雪间而言。
归雪间谈到自己的死，第一魔尊的死，那是他第一次听说于怀鹤的名字，记起这人原来是自己的未婚夫，之后听到无数次。
谈及于怀鹤的龙傲天之名时，归雪间没忍住笑了。
最后一次，是在雪地里遇到的那几个少年人。
归雪间歪着脑袋，不太好意思：“那时候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婚约了。”
于怀鹤望着归雪间，他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有一瞬间，归雪间以为这个人也有难过到无法表述出言语的时刻。
重生之后都和于怀鹤在一起，好像没什么好说的，但于怀鹤没喊停，归雪间就继续回忆了。
婚契在自己掌心中消失时的茫然无措，见到于怀鹤时的不可思议。
归雪间认真地说：“从白家逃出来时，我原以为，自由地活着就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了。”
“我没有得到过幸福，所以连想象都太过贫瘠。后来，和你在一起，喜欢上你，是我之前无法想象到的幸福时刻。”
无论身处怎样的境地，无论是怎样危机的时刻，只要于怀鹤在身边，归雪间就无所畏惧。
他的嗓子颤了颤：“于怀鹤，我好喜欢你。”
于怀鹤一怔。
下一瞬，他伸出手，将归雪间揽入怀中，抱的很紧，似乎忘记了克制，力道大到归雪间会觉得疼的地步。
归雪间浑身上下都卸去了力气和灵力，任由这个人将自己完全塞入怀中，像是要将自己融入骨血间。他没有任何抵抗。
于怀鹤的嗓音有一丝的沙哑，在归雪间的耳畔响起：“我喜欢你。”
指尖微微颤动，抚摸着归雪间的眉眼，好像在确定着什么，又好像是在害怕，那样复杂的情绪，明明不是自己的，归雪间的心脏也酸涩起来，他分辨不清了。
于怀鹤说：“你是死而复生，属于我的未婚夫。”
良久，又重复了一遍：“归雪间，我爱你。”
莫名的，归雪间有点想哭了。
为什么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痛苦不再痛，他也不在意了，还是会想流泪呢？
可能源于爱，喜欢，和对于怀鹤的在意。
两人抱的太近，剑柄抵在石头上，微微错开，归雪间的眼泪坠落至拔出少许的剑刃上。
泪水没有被无坚不摧的断红割断，而是顺着锋利的剑刃表面往下流淌，缓慢而温柔，直至隐没入剑鞘中，就像这把剑的主人一样，对待归雪间永远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过了一会儿，于怀鹤往后退了一些，慢慢吻掉了归雪间的眼泪，嘴唇自归雪间的睫毛上掠过。
这个人的性情再冷淡，体温再冰冷，嘴唇也是柔软的，用力也不会弄疼归雪间。
天色将暗，于怀鹤的嘴唇是潮湿的，泛着黯淡的光泽，他说：“你之前不是有很多想去的地方？现在要一起去吗？”
好像连于怀鹤也有迫不及待想要完成的事。
归雪间没有任何犹豫地握住了于怀鹤的手。
*
又是一年春。
这大半年来，归雪间和于怀鹤到处游山玩水，逛遍九洲，其中很多都是人迹罕至之地，仍听到很多与自己有关的消息。
峦锦城中与第一魔尊的一战，不仅被人从头看到尾，还是被几十个人同时看到。
战后，攻城的魔族不再在第一魔尊的操控下行动，就算渴求修士的血肉，也多了对死亡的畏惧，大多四散逃开，少数失去理智，但也不成气候，被紫微书院和赶来支援的正道众人拿下。
事了之后，全城大开庆功宴，几十个人，几十张嘴，将归雪间和于怀鹤的英姿重复了成百上千遍，而后，又被这些来自各门各派的正道之士传遍九洲。
归雪间和于怀鹤的名头已经响彻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对此归雪间很是苦恼。
准备回书院前，归雪间还在担心此事。
于怀鹤似乎不以为意。
归雪间蹙了下眉，找到理由：“你是龙傲天，已经习惯了众人的围观。”
于怀鹤瞥了归雪间一眼，视线停在他的嘴唇上，淡淡道：“龙傲天，你不也是了。”
归雪间：“。”
好像也是。
但和于怀鹤这种龙傲天还是不太一样。
重回紫微书院，归雪间戴着幕离，两人规规矩矩地步行上山，不想引人注目。
期间迎面撞上几个学生结伴而行，归雪间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拽着于怀鹤的手，做贼心虚似的躲进了竹林间。
这几个学生闲的无聊，在争目前公认的当世高手于怀鹤和归雪间究竟谁更厉害。
只听他们越争越厉害，走到离归雪间不远处，直接停下来专心吵架了。
“要我说，归雪间的法诀虽然有无穷的奥妙，但毕竟没有武器。论起斗法，还是差点意思，应该还是打不过于怀鹤的。”
“你既然知道法诀的奥妙，就知道法诀能够开天辟地，扭转乾坤，于怀鹤的剑难道还能斩开一个世界吗？”
“法诀厉害！”
“剑法无坚不摧！”
终于，有一个人不耐烦了，大声道：“你们别吵了，吵来吵去吵不出什么结果。他们两人是未婚夫夫，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没听说过吗，斩杀第一魔尊后，人家就抱成一团，亲的不可开交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怎么还造谣啊！
归雪间在竹林里躲着，听的脸都热了，庆幸自己戴了幕离，又有先见之明，躲了起来，才不必面对如此尴尬的场景。
猝不及防间，眼前的帽纱被人掀开，一张英俊的脸出现在面前。
还没看清，于怀鹤就吻了上来。
……看来有人不仅对造谣无动于衷，还想弄假成真了。
归雪间被亲的头晕目眩，脚下不稳，踩中松软的竹叶，发出些许声响。
一个大乘期的修士，说出来有点丢脸。
经历了魔族入侵之后，书院十分警惕，那几个同窗后辈听见了，厉声道：“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出来！”
归雪间瞪圆了眼，浑身僵硬，于怀鹤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片刻后，几个学生循声而至，又面面相觑。
“什么啊，是有树枝掉下来了啊！”
归雪间和于怀鹤早已无视校规，使用法术飘然远去。
在此期间，他们回来过一次，但作为逃课的学生，不是很敢光明正大出入书院，只偷偷和几个舍友在山下见了面。
此次回来，孟留春不在，出门游历去了，别风愁和严壁经一如既往吵闹不休，但也没人提出搬到另一间空出的院子里去。
因归雪间的名头太响，花先生的课陡然受人欢迎起来。大约是抱有幻想，觉得归雪间可以，自己未尝不行。
试了后发现，真的不行，又被花先生折磨得半死，不仅是梦想的破灭，更是肉体的痛苦。
周先生也不在，去太初观拜访师友去了。归雪间和周先生通过信，知道其中缘由。峦锦城之战时，太初观的弟子前来助阵，大约是发现生死之间，名声算不得什么，周先生解开心结，太初观也力排众议，迎他重回宗门。
至于司徒先生，还是那么忙，见到他们两人进门，头也不抬道：“你们这次回来，是作为讨伐第一魔尊的英雄，还是书院的学生？”
归雪间恭敬道：“自然是书院的学生。”
实际上是在外玩腻了，又想念书院的生活了。
司徒先生冷笑道：“你们身为学生，以为书院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上课，想走就出去玩？”
归雪间道：“请先生为我们排课，我们才读了三年书，还有几年的课要上呢！”
说完，两人一同逃了出来，没有给司徒先生拒绝的机会。
只听司徒先生大怒道：“什么三年……”
为了避开旁人，两人在山中胡乱走动，最后钻入一片没人的林子。
归雪间看到一个木桩，有些眼熟。
他记起来了，于怀鹤曾经在这里送他天青垂水，对他告白心意。
海棠树被魔族毁了，有点可惜。
归雪间走了过去，弯下腰，指尖放在了木桩上。
下一刻，海棠重新生长，变成了记忆中的模样。
归雪间走了过去，坐在树桩上。
海棠重新焕发生机，迅速生长，转瞬间就恢复成了记忆中的模样。
归雪间坐在海棠枝头，绿枝粉花之间，身形纤瘦，肤色雪白。
看起来很脆弱，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刮跑，很需要另一个人的保护。
于怀鹤在树下站着，仰起头，看着树影之间的人。
归雪间闭上眼，从枝头跌了下去，坠入于怀鹤的怀抱。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就像未来的每一次。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了想象中的圆满结局！
以下是很长的完结感言，基本是连载过程中有点想说的就记下来了！
开始创作这篇文之前就困难颇多，上一篇修仙文写的我非常痛苦，耗费很长时间，所以对修仙这个题材有点敬谢不敏。但是不渡的困境主要是我当时三次元非常痛苦的缘故，后来我和自己和解了，又获得了幸福。
客观上来说，我也确实不太擅长剧情和大场面的描写，本文真的有很努力很用心地写了。很多人提起很突兀的第五章某一段，其实是我当时实在想不出来了，暂时放在那准备等主体写完再补上……结果忘了。后来重看发现这样好像也行吧。
种种原因导致我对写这篇文的信心不是很大。
开文之前差不多写了五六万字大纲，猫的能力改了又改，不过核心是雪没变。对我来说，写一篇文最重要的是确定攻受之间特别的关系，以及他们相处的方式。这个我也考虑了很久，最后定下现在这种少年夫夫，在还没意识到相爱之前，他们已经非常相爱，非常亲近，可以为彼此付出一切了。
当然写文肯定不可能完全按照大纲，很多副本我都有删改，比如幻兽棋这个副本是没有的，大纲中只有一个鸟擅长幻兽棋的设定和一个小剧情，后来着手写幻兽，相关的剧情才延展出来。还有爆改过的龙虾副本，为什么会起龙虾这个名字，因为龙虾听起来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总觉得为什么是龙虾。再比如进入秘境的时间，鸟揭穿猫身份，很多都有不同程度的修改。其实写前三十章的时候真的认真想过决战的时候要给谁发便当，概率最大的当然是周先生和花先生（喂），不过写到后面就改变想法了，这样的剧情和本文调性不符，也没有必要，所以本文从很早就定下来是一个完美的大团圆结局。但我始终认为写出来这版是我最用心且最好的。
直到开文前，困难还没放过我。因为当时有上学前的全部细纲，所以是开文前一周开始写第一章，然后我就崩溃了。可能是太久没写古耽了，导致我的开头十分糟糕，已经到了没办法阅读的程度了。我崩溃的找朋友说这件事，她安慰我对自己要求不要太高，开头写的差不多就行了，我把开头发给她，她看完后说要不你重写吧（。）然后我换了个角度，写了更糟糕的第二版，发给另外一个朋友，她说要不你改改你的第一版吧（。）当时已经几近绝望，只好说推迟一周开文，实在写不出来会换文开。上天保佑，我又写了第三版，和现在成文的版本大致相似，又修改很多，没有报很多信心的开文了。
中途连载过程，实在非常抱歉，让看文的宝宝们连载阅读体验不佳。最感谢的还是读者，对我来说，最开始写文只是想要得到读者的回复，我本人很难存稿，迫切需要读者的反馈，所以真的很感谢一直追文的朋友，感谢一直订阅的朋友。对我来说，写文是快乐的，当然也是痛苦的，因为写东西是不能敷衍，我经常会纠结细枝末节，比如某一个转场，我会想几个小时，因为觉得前后衔接太过无聊。
总之总之，完成这篇文，创造鸟猫这对可爱的少年夫夫真的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我将剧情停留在这里，是想给读者更多的遐想，以及对鸟猫的未来充满希望。番外当然会写很多，鸟猫的现代IF仙，人鬼情未了IF线，最后会以正文时间线后的番外作为结局，在人间游历，惩恶扬善，取得十珍八宝，以及隆重幸福的大婚。如果大家还有想看的可以在置顶评论提哦！我会参考宝宝们的意见，有灵感的话会试试。福利番外是白家提前被揭穿真面貌，母亲带着幼猫来归元门和幼鸟竹马竹马的故事！
很爱每一个看到这里的读者，希望你喜欢归雪间和于怀鹤，希望你被归雪间和于怀鹤之间不能割舍的爱情所打动，希望你看这篇文时是幸福的。
此时此刻写到这里的我是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