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恋节拍
作者：三三娘
内容简介
 暗恋一个人六年后决定放弃是什么感觉？ 少薇暗恋了陈宁霄六年，对她来说，他是她晦涩迷雾般青春期中唯一的一颗星。 为了他，她考上不敢想的大学，远赴不敢去的城，直到他周围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 但一个高贵出身万众瞩目，一个双亲失踪沉闷自卑，云泥之别，她从未说过喜欢，陈宁霄也从没问。 终于那天，很少化妆的她化上全妆，换上新买的裙子，对镜一寸寸确认衣冠仪容，转过身来，靓丽夺目。 沉浸在思考中的男人眼神定了定，疏懒眼皮略抬，问她去干什么。 朋友介绍了个对象，去试一试。少薇眸底笑意清浅，忍住心底蔓延的难过：你要不要帮我把把关？我不太会看男人。 没人能想到，相亲之后的雷暴雨夜，她与人合租的公寓被她视作星星般遥远的男人拍得震天响。 在一起之后。 友人表面祝福，背地里却议论纷纷从未看好。 就连少薇自己也觉得，陈宁霄不过是因为自己在他身边待久了，习惯了而已。她不要鲜花，不要珠宝，不要纪念日，仍然按照职业习惯满世界出差。 那日，她结束拍摄任务回国，在到达厅出口看到刚从风投会议上出来的男人，西装革履，手捧鲜花。 少薇不确定：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陈宁霄：不是。 少薇：那是要庆祝什么？ 陈宁霄顿了顿：庆祝未来老婆回家。 阅读贴示：故事开始时间为2012年； 1、女主姓少，少不更事的少 2、有狗血和青春悬疑，酸涩甜，拉扯暧昧够。分青春卷和成年卷，角色不完美； 3、年龄差4，sc，冷拽毒舌少爷病vs敏感贫困少女，成年后是科技圈投资新贵x天才人文摄影师 

==========================================================
第1章
四月多雨，从公交站一路过来，拄到地上的伞尖淌着蜿蜒水流。
少薇浅养了两天伤，就回了酒吧复工。晚训后，领班关心她，拎起她瘦条条的胳膊到灯光下看，青红并不明显。被握得久了，拇指似有摩挲皮肤之意，少薇稍稍用力撤回了手臂，冲对方笑笑。她生得小相，领班总瞧着她似高中生，顶灯下一双眼皮褶子薄而苍白，看着好欺负。
还想提点两句，恰好酒吧老板进来，领班便去后厨盯冷餐和果盘了。
老板陈瑞东叼着烟，冲少薇挑挑眉梢，“占你便宜呢？”
少薇摇头：“没。”
这酒吧有三个股东，领班是大股东的亲戚，少薇能进来就已经给陈瑞东添了麻烦，不想多生事端。
过了九点，酒吧陆续开始上客。这里位置绝佳，紧挨着大学城和一个高新产业园，最近搞了个唱歌比赛，学生乌泱泱地组团来，只喝打折的那款啤酒。少薇跟其他人一样，负责部分散台和卡座，陈瑞东知道她年龄小，平不了事端打不了诨，给她安排到最不起眼的角落。
台上一个姑娘在唱《海阔天空》，少薇刚送了一桶冰块到卡座，一时没事，站在过道边，脚尖跟着轻轻地点拍子，脑后一束高马尾笔直地垂下。
“少薇。”有人叫她。
少薇回头，粉紫色的灯光下，对方化了妆的脸年轻而烈艳，冲她笑眯眯：“是我啊，曲天歌。”
曲天歌是旁边一所985大学的学生，也是酒吧常客，似乎跟老板陈瑞东很熟。少薇以为她要点单，倾身过去听，耳朵被她讲话的浓香呵热：“我这周六生日，你能来吗？”
少薇愣住，眨了眨眼。她跟曲天歌只有几面之缘，算不上朋友。正想推拒，曲天歌又嗲嗲地添了一句：“别拒绝我好吗，我好想你来的。”
几个客人都看向这边。
不习惯活在目光中心，少薇只好将掌心微湿的手插进围裙口袋中：“我想一下有没有时间。”
跟曲天歌的认识，来自于她主动找过来的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其实无论怎么看，曲天歌都更符合大众心目中好看的标准，骨骼立体，一刀切的短发，大眼睛高鼻子，上翘的唇。何况她还很会穿衣打扮。相比起来，少薇就太苍白朴素了，总是素面朝天，发质不好不坏，所有私服都比酒吧制服更廉价。
往后见到曲天歌总格外地感到一丝窘迫，怕今天的自己有缺陷。
十二点下工，少薇摘了围裙，到后台找陈瑞东讲了曲天歌这件事。
“送什么礼物好？”少薇认真地问，将马尾辫从T恤后领间挽出来。
陈老板正抽着不知今晚的第几支烟，拍拍她肩膀：“没事，你就空手去，她不差这点。”
在酒吧兼职了两个月，少薇有所耳闻曲天歌的家境。有一次脸上冒痘，问少薇用的什么护肤品，少薇认真推荐了自己用的德国开架品牌，也没懂曲天歌怒骂的希思黎是什么。回去一查才知道，希思黎一瓶水能买她四十罐乳霜，或者说，她一台手机。
虽然他如此说了，但少薇还是去书店挑了本摄影图集，两百九十八，抵她三晚兼职费。这之后，她又团了张理发券。原打算剪个精神些的层次和刘海，但理发师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两个小时后，眼看着镜子里越剪越参差的的刘海，少薇终于没忍住喊了停。
“长长就好了，等长了……”理发师挽尊，两根指尖将她刘海左拨右拨。
少薇撕开了披风的魔术贴，垂着眼，不愿面对镜子里的自己，鼓起勇气说：“剪成这样，你别收我钱了吧。”
理发师顿目，神情勉强地说：“给一半吧。”
少薇垂在宽大校服袖口下的手指掐紧了些，目光竭力平静：“不，我没让你赔钱就很好了。”
风声吹得墨绿色的雨篷布猎猎作响，大约是彼此沉默对峙了五秒钟，理发师挥挥手，白了这个女学生一眼。
今天没下雨，但气温料峭，少薇裹紧了身上的冬校服外套，顶风从小巷子抄近路回家。
这是一爿庞大的城中村，暗巷错综复杂，便利店的暗灯下缭绕着烧烤摊的烟雾。少薇脚步匆匆而敏捷，快过一旁瘦瘠嶙峋的流浪猫。
剔着牙的中年男一路目送她拐过巷口，声音隐约传来：“陶巾孙女？不还在上高中吗，这么晚才回家？”
到了巷口，少薇蹭了蹭鞋底，推开那扇仅供一人通行的铝合金防盗门。上了二楼，她在一张暗红色“出入平安”的地垫前停下，拧钥匙开门。
“外婆，你又不开灯。”少薇在一团模糊的黑暗里出声，顺便按下玄关边的开关。
白炽灯亮起，照亮不足十平方的客厅。一张藤编摇椅上，半瞎的老人昏昏欲睡，收音机里只剩了雪花音。
“反正也看不见，”陶巾的声音随着起身的动作显得吃力，“浪费这个钱干什么。”
少薇走到她跟前，汇报说：“我今天去剪了头发，你摸摸。”
陶巾年轻时给义乌的来料加工钉串珠、踩缝纫机、缝十字绣，眼睛累出了毛病，一直没钱治，拖到如今，眼前只剩个世界的轮廓。她抬起手，从少薇的眉心往上摸，过了两指才摸到毛茸茸的短发，问：“这么短？”
少薇以指为梳捋了捋，不太好意思地交代：“剪坏了。”
陶巾想了半天，慢吞吞道：“小扇子。”
少薇噗地笑了，给陶巾打水擦过身子洗过脚后扶她上床，接着摊开习题册，在餐桌上温习功课到了一点。
到了周六，少薇顶着这个扇子一样的刘海，赴曲天歌的生日宴。
曲天歌家在最远的一个区，地铁线尚在规划中，需转乘四路公交。到了公交总站，曲天歌在电话里告诉她有车来接：“玛莎GT，黑色的。”
少薇想问什么是玛莎GT，曲天歌已经挂了电话。
一个人见识短，就好像被针扎过的塑料袋，平时瞧着还好，一到用场就漏了。少薇完全没听过这牌子，看着街道上的车流目光茫然。
一场晨雨令街道落满紫荆花，银色车轮毂碾过花瓣徐徐滑停，亮起双闪。
乔匀星坐在车里，吊儿郎当打着电话给陈宁霄：“少爷，您贵体安康？”
对面声音慵懒淡漠，听着像是午睡刚起：“凑合。”
乔匀星一边观。
察街边的女生，一边叨叨：“曲天歌让我来接一朋友，说巨漂亮，我特么现在怀疑被她忽悠了。”
电话那边一时没回应，响起了打火机的轻咔声，烟丝被燎燃，紧接着是被哼出的一声漫不经心的低笑：“就她那眼光。”
乔匀星这边打电话时，曲天歌的电话也到了少薇那儿：“对不起才想起来，车牌号是……”
少薇听着车牌号，将目光投向那台顶着银色三叉戟标志的车子，一眼看出了它的贵。没坐过贵车，心里第一时间涌现的是忐忑。
车窗玻璃被敲响，叩叩两声，听着心虚。乔匀星撂了电话降下窗子，将半边身子凑过去，对暗号似地问：“少薇？”
少薇幅度很小地点点头，直到对方说了声“上来吧”，她才伸手去拉车门。
豪车的一切都不同反响，她并膝坐着，小而纤细的一只，书包搭在腿上。暗红色真皮菱格纹座椅包裹着她，近来降温回冷，座椅开着自动加热，让她从身体深处打了个冷颤。
乔匀星踩下油门，借着看后视镜的档口，再度瞄了眼身边的姑娘。
他觉得自己被曲天歌骗惨了。
出于教养，乔匀星作了自我介绍，问：“你跟曲天歌是同学？”
少薇“嗯”了一声，乔匀星接着问：“什么专业？”
少薇顿了顿，没编好。她刚满十六，正在读高二。陈瑞东怕她太小挨欺负，对外宣称她读大一。
“中文系。”
乔匀星“哦……了一声，没了下文。教养用完了，兴趣没跟上，以至于后半段他都没开口。谁知少薇也是个耐得住寂寞的，整台车里只剩下电台声，倒把乔匀星给憋了个半死。
曲家所在的别墅区幽静风雅，一座座苏式别院占地庞大又相隔甚远，车库半卧在底下。少薇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带地下车库的房子，忽然不太确定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合理性。
穿庭涉汀，小桥流水，乔匀星领着路，一路带她进了院子。他如何做，少薇就跟着如何做。顺利换上拖鞋进了外玄关，曲天歌风风火火来迎她，妆只化了一半，亲密挽她的手：“你真来啦，我太高兴了，咦你的头发……？”
她一提醒，少薇立刻用手摸了摸刘海，牵起笑容：“剪坏了。”
曲天歌状似恍然地“哦”了一声，立刻说：“没关系，好可爱。”
又逮住一旁乔匀星：“就跟你说是大美女，没骗你吧？”
那种窘迫再次攫取了少薇的身体，不同的是，她今天真的有“缺陷”。
乔匀星打了两句哈哈，寻了个借口溜远了。
不多时，其他客人也陆续到了。大小姐的朋友也都是少爷小姐，个个穿着入时妆容精致，相熟的见面拥抱笑谈，不熟的也很快便在共同话题中熟络起来了。背着帆布书包的少薇，连坐沙发都只坐一个边边，脊背挺得笔直。
佣人阿姨请她将书包放下，笑容和蔼，少薇在她身上找到了同一个阶层的人的安全感，也报以生涩友善的微笑。阿姨倒觉得她小家子气，请她放个包而已，弄得这么感激。
少薇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影集，方才把书包递给佣人。她目光不着声色地环了一圈，确定客人都在这边后，方才抱着影集去曲天歌的衣帽间。
衣帽间亮亮堂堂的，衣柜镶着灯带，玻璃柜门纤尘不染，香氛味好闻极了，地上铺着纯白色的长绒地毯。曲天歌刚换上一条黑色吊带礼服裙，注意到她怀里的东西，问：“礼物？”
少薇正不知如何开口，忙点头，将影集递过去，“生日快乐。”
她没敢太走进去，倚挨着门，像一只刚进家门的宠物那样有分寸感。
曲天歌当场撕了塑料封膜，翻了几页，爱不释手地表示感谢，转头递给了另一个家政阿姨。
到了午后，别墅已经很热闹。
曲天歌在麻将房里待了两个钟，出来问乔匀星：“陈宁霄呢？”
乔匀星斜眼睨她：“他你还不知道？估计才刚出门吧。”
整个下午，一群人唱歌的唱歌，摇骰子的摇骰子，打牌的打牌。少薇坐在客厅沙发边，在手机里温习英语句型，偶尔乔匀星过来让她替自己开牌，说是新人手气好。
至日暮终于开席，众人依序落座。
曲家用来宴客的中餐厅十分气派，圆桌足有八米直径八米，冷盘已预先摆好了，当中一盘金枪鱼大腹刺身冒着干冰冷气。少薇的箸尖从不往那儿伸，因没吃过。
佣人刚上来分汤时，窗棂前有雪白灯光一闪而过，餐室内竟就这样静了一秒，似乎都知道来人是谁。
门外庭院。
轮胎的摩擦和引擎声都灭了，砰的一声关门声响，下车之人步履悠然，衣物从头到脚的黑，衬得肤色冷白，夹烟的右手随着步伐松垂在身侧，露出腕骨处一截细细的红丝绳。
佣人都在客餐厅忙碌，一时没人来迎。陈宁霄抽完了剩下的半支烟，在浸了砂石的烟灰缸里捻了捻，抬步入内。
少薇默背着待会儿的敬酒词，没注意到身后来人。
落地三折的黑漆金箔屏风后，一道高高的影子递出，伴着慵懒带笑的一声：“抱歉，挑礼物花了点时间。”
一枚橙色的首饰盒越过了少薇的头顶，凌空呈抛物线落下。
没人觉得他临行前才去挑礼物有什么不妥，就连曲天歌自己也没觉得被怠慢，当场拆盒，戴上了那枚镶着“H”字样的手镯，故意问：“拿你妈的配货糊弄我？”
陈宁霄哼笑一声，单手拉开椅子：“埋汰人啊？她什么时候用配货了？”
曲天歌又嗔怒地瞪他一眼：“真迟到了，你自己看着办。”
一桌人尚没来得及起哄，陈宁霄就干脆利落地自罚了一杯——纯净水。罚完了，修长两指压住透明杯口，似笑非笑：“够了。”
牡丹花篮安居圆桌其中，少薇抬眼看过去，只觉花团锦簇，隔山望海，看不清他。
曲天歌挨个介绍陌生人，介绍到她时满桌找认同感：“你们觉不觉得她超好看？就特‘江南’。”
少薇脊背僵直，第一反应只想抿自己的刘海，好把它抿长些，抿好看些。也不是没注意到乔匀星冲那个男人说了些什么，两人交耳，俄而听他轻声哼笑了一声，瞥向少薇的一眼若有似无。她脸噌地烧起来。
玩乐持续到了十点，直到曲父从公司下班回来，一群年轻人方散。
曲天歌早已喝多，站也站不稳，乱糟糟地到处跟人拥抱告别，将少薇交代给一位戴眼镜的男性朋友。
也不知对方是没上心还是没听清，等少薇取了书包出门时，那被委托的朋友已不见踪影。
引擎声接连远去，车灯连贯照亮前路，院子寂了，少薇裹紧了针织开衫，心里回忆了一遍下午进别墅区的路。
她准备靠腿走出去，然后再搭公交。
“我送你。”
一道声线响起，黑色轿跑车灯也闪了一闪。
少薇心跳一顿，下意识回过眸去，陈宁霄却没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手机贴面，不太耐烦地问：“好了没？”
原来不是跟她说话，而是在打电话。
她微提一步的重心又落了回去，安分站着。
乔匀星的骂骂咧咧由远至近，比陈宁霄更不耐烦：“好了好了，催命一样……”
经过少薇身边，“嗯”了一声：“妹妹怎么还在？”
“我……”少薇张了张口，不知如何解释。
“上车聊。”陈宁霄打断了他们的寒暄，拉开车门，微垂的侧脸被阴影涂抹，留下一个深挺而薄的轮廓。
乔匀星也没多想，直接坐进副驾驶，少薇退开一步，让出更宽裕的行车空间。
引擎声低咆着，车轮却迟迟没动静，乔匀星费解侧目，却见陈宁霄按下了车窗，一臂搭着窗框，一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瞥向少薇：“不要我送？”

第2章
风吹动针织裙摆，月光下如被翻阅的一片纸。
“不用了，我……”少薇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客气。
陈宁霄眼皮微掀，目光笔直地投过来。虽没有不耐，但他长相桀骜，鼻骨直挺，天然的就有一层压迫感，让人呼吸不畅。
不等陈宁霄再开口第二遍，她如梦初醒，识趣而自觉地上了车。
“把我在公交车站放下就可以了。”少薇规规矩矩地在后排扣好安全带，很轻声地说：“谢谢，麻烦了。”
“不回颐庆？”陈宁霄只手打转方向盘，虽说着话，从后视镜里倒映出的眉眼却丝毫未抬。
颐庆市太大，本地人按习惯只将市内三区称作“颐庆”。
乔匀星随便搜了一下，好心告诉她：“最后一班车在一个小时前就发走了。”
少薇害怕麻烦别人，忙不迭地说：“没关系，我对付一晚。”
至于怎么对付，是麦当劳、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是治安不过关的小旅馆，她没必要也不打算说。
“我回颐庆。”陈宁霄丢下一句，意思不言自明。
马路昏黄明亮，只有极少的车辆经过。少薇安静听着两人对话，起先是聊车，说曲天歌那台玛莎GT动力如何如何，接着乔匀星问陈宁霄什么时候换的这台RS7
“最近换班子，家里让低调。”陈宁霄漫不经心地应。
乔匀星“我靠”一声：“你他妈管这叫低调？”
又忿忿不平地瘫了回去：“也是，对你真他妈算低调。”
少薇听到陈宁霄轻哼了一声，略带笑。
“不过你大伯调动还得牵连你啊？”乔匀星又道。
陈家几个叔伯个性迥然各有所长，政商学之路被上一辈安排得明明白白。陈宁霄父亲在家里排行最小，继承祖辈实业，陈家大伯则走了政路。乔匀星认识的二代不少，有的比陈宁霄背景还敏感，但个个混不吝，晚上不是跑车炸街就是玩地下赛车，像他这样的低调自觉的再找不出第二个。
陈宁霄瞥他一眼，仿佛懒得回他这弱智问题，轻踩刹车，将车在红灯的斑马线前缓速停了下来。
他今天开车有够体贴。
“也是，一家人分什么内外。”乔匀星还在刚刚的话题，“话说你大伯这一步一调，下一届就往部——”
自后视镜里抬起的那一眼是如此几不可察，但少薇感觉到了，不知为何，皮肤上感到一阵冷气。
陈宁霄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点了两下，接着直接打断了乔匀星，问：“暑假什么安排？”
这才四月份，哪来的暑假？乔匀星当即埋汰了回去：“老子还没从寒假缓过神儿来呢，这就暑假了？”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稀松平常的领域。
透过后视镜，少薇微微抬眼，看向陈宁霄映在当中的半张脸。
看上去玩世不恭的青年，做事却是意外地不动声色、四平八稳。
开了至多十几分钟车子便停下了，乔匀星还有下半场，先行下车。他一走，车厢里静到显得空。
陈宁霄只手扶着方向盘，半回眸乜一眼：“坐前面来？”
少薇心跳一停，不自觉抓紧了书包，没动弹。
“怎么，想当我领导啊？”他似笑非笑一句。
虽然没懂，但少薇知道别让他再请第二次，遂懂事地下车，拉车门，坐上前座。直到很久之后实习了才知道，她在后座坐的那个位子是老板位。
也许是车里太安静了，陈宁霄按下了电台，一道温柔的女声流淌出来，接着他拨开中控，翻出一支烟。动作到这一刻停住了，他像是刚察觉到少薇在场的样子，白皙指节一弯，将那支未燃的烟扣进了掌心，说：“地址。”
鬼使神差的，少薇报了颐庆大学的地址。
颐庆大学排名985前列，但对于颐庆本地人却没有很多分数优待，考这里是十二中实验班学生的事，少薇知道自己没戏——她实在、实在没有很多时间用来学习。
陈宁霄微挑眉，问的问题跟乔匀星一样：“哪个学院？”
一回生二回熟，少薇这回底气足很多：“文学院。”
过了半天没听见下文，少薇将一句话反复酝酿，末了，终于像是不经意地、细如蚊蚋地问：“你呢？”
“我啊……”
陈宁霄勾起唇角哼笑一息，散漫地回：“学渣一个。”
少薇也跟着弯了弯唇角，识趣地没再问下去。
陈宁霄在打发她，用不含任何信息量的只言片语。穷人孩子早当家，她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已看得懂眼色。
车顺着导航往前开，车厢里只剩了电台声。
“‘我只要一朵玫瑰花，’夜莺大声喊道，‘一朵红玫瑰就可以了！”
主持人的声音温柔低醇，将一字一句都酝酿得很动人。
少薇微微侧眸，看向扶着方向盘的陈宁霄。
他居然会听童话。
一整个故事讲完，快速路入闸口已被远远甩在身后。浓郁的夜中，灯光星点，是两侧田野上酣卧的村庄，除此之外便再无光线了，只有在反方向汇车时，远光灯越过绿化带，安静而短暂地照亮了陈宁霄的眉眼。
掩卷声窸窣，似在按摩大脑皮层，主持人说结束语：“好了，以上就是本期节目为大家带来的《夜莺与玫瑰》，夜已深，FM103.5，每晚十点，用童话向你道晚安，我们明天再见。”
节目下播，陈宁霄没再换台，也没有关掉，任由雪花声沙沙响着。
进了颐庆大学，车子径直开到了一片园区底下。少薇不明所以，直到咔的一声，陈宁霄解锁了车门，淡道：“到了，桃园。你们文学院女生不都住这里？”
差点露馅！少薇头皮一紧，忙抱书包推门。忙中出错，一声不太吉利的动静响起，是车门磕到了花坛的水泥边。路灯下，那两道白痕丑陋而瞩目。少薇只觉得浑身冒汗，窘迫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一叠声道“对不起”。
顿了顿：“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补漆多少钱我转给你。”
陈宁霄也跟着下了车，弯腰瞥了眼后就直起了身子：“别放心上。”
“我有钱。”少薇执着，第一次敢正视向他，连自己的刘海都忘记遮掩：“我赔得起的。”
这大约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注视他的脸庞和五官，伴随着宛如心悸般不知轻重的心跳声。
陈宁霄丝毫没留意她的目光和面庞，只是掸了下烟灰，语气跟他的动作一样的淡漠随意：“用不着。”
少薇目送他车子离开，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从桃园女寝楼下转身，慢吞吞地往校门口走。
他们最终还是没交换任何联系方式，有的，只是同乘一路的那一个半小时。少薇用比这一个半小时更长的时间回家。她家离这里不远，只是校园在这夜晚如此之空旷，而她踽踽独行，走得很缓慢。
他知不知道呢，有人在酒吧闹事的那晚，他一把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力道之大、之坚定果决，令她的胳膊至今还留有他的触觉。那晚他也未曾关注过她，未曾注意过这个被他帮助的女生究竟姓甚名谁、长什么样。
末班公交车上乘客寥寥，少薇靠着车窗，如一头温和无害的食草动物反刍刚刚的记忆：声音，气味，车厢皮革的触感，他将烟扣进掌心时骨节的泛白。
回到家，她将老旧的台式电脑开机——这是曾经帮扶陶巾动白内障手术的医生淘汰后送她的。
少薇在仅自己可见的空间里记录下奥迪RS7和FM103.5、《夜莺与玫瑰》，这之后又搜了下车子和童话原文。
厂商指导价跳出来时，她握着鼠标的手顿住了，喝的一口水也含在了喉咙口，半天没咽下去。
两百多万……？
一时想，奥迪怎么会有这么贵的车？一时又想，这还是他为了低调换的车。念头纷纷杂杂，最终只剩了一个：她赔不起。她不自力量蚍蜉撼树，她见识短浅贻笑大方，竟以为自己省吃俭用能赔得起那点补漆钱。
一夜没睡，第二天早起，她斟酌再三给曲天歌打电话。
“什么，你想要陈宁霄的电话？”曲天歌重复了一遍，微妙地沉默。
“我把他车漆蹭了，他没要我赔，我过意不去。”少薇就事论事。
曲天歌笑了一声：“他这人就这样，看上去对谁都挺够意思，但其实脾气又大个性又独，没那么好相处的。”
少薇觉得她误会了：“我不想跟他相处，我只是想赔他钱。”
“他说不用就不用了，你别太计较，几万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曲天歌没说完，只说：“对吧？你就放宽心吧。”
几万块钱……少薇倒吸一口气  。
她和陶巾所有账户加起来都没超过一万块。
所以，她和外婆赖以维持生活的钱，还补不了有钱人的一道车漆。
天堑鸿海，她当不了精卫。
让曲天歌帮忙转达歉意和感谢后，少薇挂了电话，怔了会儿神，抽出数学试卷。
到了下午，她给陶巾做好晚饭并保温，之后背上书包去学校。
十二中的走读生只上两节晚自习，九点钟下课后，别的学生还给自己开小灶补个习，但少薇得一刻不停地往酒吧那儿赶。陈瑞东起先不愿收她，就是怕高中生惹麻烦，但少薇把什么实话都跟他说了：瞎眼的外婆，音讯全无的父母，办不下来的低保，城中村一月数百的房租。
她讲这些时没什么自怨自艾的成份，一五一十口条很顺，末了，坚定地看着陈瑞东：“我需要这份工作，我不会允许自己惹麻烦丢了工作，我会比别人做得更好。”
陈瑞东活了三十几年，头一次被个小丫头给震了。
把人招进来后也不是没后悔过，毕竟小姑娘刚成年，打小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别说左右逢源长袖善舞了，面对客人的调侃，能不脸红就不错了。她好像还不知道自己长得不错，那份单纯和懵懂从眼底里透出来，有一股招人保护的劲儿。但招了人，有的聪明女孩懂得顺势利用，少薇别说这了，连怎么化解都不会，场面一度弄得很难看。
没别的办法，陈瑞东只能把她安排在最偏僻的角落。
周日晚上的酒吧很热闹，上客很快。
曲天歌又来了，带着昨晚未消的宿醉，穿一件植物染的紧身吊带裙，头发刚刚染了小美人鱼的红，显得张扬俏皮。
跟她一起来的有一大群朋友，攒动的人头中，唯有陈宁霄的面孔有意义。
他似乎钟爱黑色，今天也是从头到脚的黑，肩膀被另一个男生搭着，因为高，不得不微微躬了些身，一副侧耳听着的模样，但姿态却明显心不在焉。
“少薇。”
听到曲天歌口中的名字，陈宁霄似乎顿了顿，掀眼过来，在少薇身上停留了平淡的半秒。
曲天歌今天出手很阔绰，一开就是两套皇家礼炮。少薇忙着给他们开酒、兑软饮、分酒、上果盘和冷盘，抱着冰桶来回一趟又一趟。偶尔被邻座的客人召唤，弯腰给对方点烟，白净柔软的脸被染上迪斯科灯的颜色。
卡座的沙发和茶几都那么矮，她给每个人服务都低着腰。倒了一圈酒，到了陈宁霄那儿，少薇目光安分垂着，瘦得过分的两条手臂稳稳托着分酒器，玻璃瓶口溢出威士忌的味道。
曲天歌突然想起来：“你不是有事要谢他吗？刚好现在人在这儿，当面谢了，也省得我当传话筒。”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几个女生的打量更是不加掩饰且意味深长——
陈宁霄片叶不沾，夜场从来是坐坐就走，学校里也没听说跟谁谈过，他们实在想象不到一个酒吧服务生能有什么事谢上他，或者说——沾上他。
当着各色纷杂眼神，少薇心底一片微凉的平静，一点挣扎也没有，视线仍垂着，脊背却比刚刚躬得更低了些，轻声说：“昨天的事，谢谢你不计较。”
姿态低到尘埃。
陈宁霄拧了下眉，漫不经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她忙了这许久，出了许多汗，被汗打湿的刘海往两侧分着，露出光洁的前额和眉心。再往下，是苍白到没什么血色的脸庞，双眼皮宽而浅，顺着眼尾的弧度柔软上挑，浓密睫毛下的瞳孔掩得严严实实。
她的双眼不给陈宁霄看，也不给旁边任何人看。
氛围到这里了，陈宁霄一手搭在膝上，接过了她的酒，却不抿。
而是扯了扯嘴角，既锋利且冷淡地看着她：“昨晚的什么事，我不计较？”

第3章
酒吧热闹声响，但谁也没错过乔匀星打趣的那一句：“呵？怎么，昨晚上我走后你俩还有故事呢？”
“还有”两个字重读，几个靠坐在沙发上的女生都披下了目光，冷冰冰地盯着少薇。
只有少薇懵了，被问得措手不及：“那个，补漆的事……”
还是曲天歌打圆场，若无其事地笑道：“你贵人多忘事啊，昨天她把你车给蹭了，一晚上没睡好，怕你找她赔呢。”
也没有怕他找她赔。
他硬要她赔的话……她节衣缩食，也一定会赔。
曲天歌话一出，现场立刻便有了另番模样，从冰冷的注视变成了略带轻蔑的微笑。但少薇纹丝不动，仿佛没有接收到这一切。
陈宁霄懒懒盯了她两秒，像是忽然感到无趣似的，将酒杯撂下：“你昨晚上谢过了。”
“昨晚上不正式……”
陈宁霄冷冷瞥她一眼：“那你觉得，怎么才算正式？”
少薇想说现在就挺正式的，虽然腰弯得低了些，但毕竟他还是酒吧的客人。但不知道怎么，懵懵地吐出几个字：“我请你吃个饭吧。”
几个搭腿坐着的女孩子蹭地一下便把腿放下了，身体也坐直起来，瞪着少薇的目光像要吃了她：就说这种底层出身混夜场的女生花头精多，一点恩惠、一点举手之劳，都可以被她们做成文章，要手机号码，要中间人起承转合，请吃饭，回礼……说到底都是为了勾搭。
陈宁霄不置可否，只哼笑了一声，没人看得出他那副神情到底是意兴阑珊还是饶有趣味。
一道腻腻的女声响起：“天歌，你这朋友拿你当丘比特啊？”
曲天歌笑容一僵，将少薇半扶半拉起来：“你也别太当真，陈宁霄不缺你这顿饭，翻篇儿了啊。”
弯得太久，少薇觉得直起的腰肢里泛出酸楚。
那一晚酒吧的生意出奇地好，或者说在少薇的记忆里很好。她忙得脚不沾地，周转于几张卡座散台间，迎来送往点烟倒酒，偶尔陪一杯，笨拙地应对客人暧昧的玩笑，或手脚娴熟地起开一打啤酒。金属瓶盖接连崩落上玻璃台面，清脆破碎的叮铃铛。
少薇没再跟陈宁霄有过任何互动。
假如、假如他目光曾落在她身上哪怕一秒，看到的应该也都是她卑躬屈膝倾身奉笑的模样吧。
舞台上的歌手晋级赛照常进行，有人在唱粤语的《情意结》，玫粉色的烟雾迷漫，光柱透过，漫漶在少薇偏向舞台的脸上。
那分明是一张过于少女的脸，细白的皮肤，不施粉黛的眉眼，稚气的神色像盛放在烟雾里的白山茶。
“明明能够过得这关，赢回旁人盛赞，原来顽强自爱这样难。”
她在这歌词里短暂地发了两秒的呆，便再度抱着银色冰桶，孤身穿梭过攒动热烈的年轻男女。
人在室内不觉，出了门方知空中飘细雨。几人都在等代驾，陈宁霄点了一只烟，听曲天歌盛赞他昨天送的镯子。
确实漂亮，白贝母配玫瑰金，标志性的“H”字母镶满细钻，套在曲天歌纤细的手腕上，再配上她自己那支绿色表盘的蚝式日志，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曲天歌横过手腕到在他眼前：“有眼光。”
陈宁霄掸掸烟灰：“凑合。”
他跟曲天歌、乔匀星是从小的朋友，曲天歌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外人不知道，其实她挑得很，难伺候。乔匀星为了她生日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发愁，陈宁霄没那心思，去了店里让柜姐拣卖得好的拿。
“酒吧里那个。”陈宁霄开口，不太记得少薇的全名。
曲天歌的目光和注意力都在孤芳自赏上，闻言不太在意地“嗯”了一声。
“别跟人做朋友了。”
“啊？”曲天歌迷惑抬头，吃惊道：“真得罪你了？不至于吧，你那车剐蹭得还少了？请你吃饭是不自量力了点，但你别较真啊。”
陈宁霄勾了勾唇，歪过脸，目光看向她：“她交不起你这朋友，别折腾她了。”
曲天歌万万没想到这文章在自己身上，噎了一会，忿忿不服气：“什么意思啊？我三天两头找她开卡开酒，不就是拿她当朋友照顾她吗？”
代驾到了，陈宁霄没再理她，姿态随意地挥了挥手，走进灯晖雨丝中。
翌日周一，放了上次月考的总分榜，少薇仍然在年级一百多名。
十二中这一届文科生有三百多个，少薇的名次一直维持在一百左右，能上个二。
本，发挥好的话，也许可以读一本。但她早想好了，她要念颐庆师范，一是国家有补助，免学费；二是离家近，能照顾到外婆；三是一毕业就有工作，变现快。
普通人就是这样啊，在周围人还在畅想未来、做着年薪百万或留学梦时，她就已经务实而清醒地给自己一生定了调，没有浪漫，没有逆袭，没有奇遇，只有踏实和安稳。假许老天额外给嘉赏，她会通通用来求外婆长命百岁。
“我真服了，怎么我天天上补习还比不上你个三天两头迟到早退的啊？”同桌司徒薇趴在桌子上哀嚎。
两个“薇”成同桌，大约是身为数学老师的班主任对“偶数”、“复数”的癖好。
“首先，我没有总是迟到早退。”少薇淡然回道，趁打铃前三两口啃完了一片面包，“其次，我不像你晚自习睡觉。”
她的面包都是临期食品，巷口那家便利店的老板娘人好，知道她跟陶巾生活辛苦，每次清理临期食品时总第一时间叫少薇去挑，出给别人是四五折，给少薇则是一折。像培根面包之类的，则干脆在临期当天免费送了。
少薇觉得世上还是好人多，虽然那条巷子每天十一点才会照进阳光。
司徒薇撇撇嘴：“算了，看在你刘海剪这么丑的份上，我让让你吧。”
少薇咀嚼的动作顿了顿，脑中一闪而过陈宁霄的脸。
其实，一分丑和五分丑对陈宁霄来说大概都是一样的。
“要不你帮我补补数学跟地理吧。”司徒薇又异想天开。
文科里就这两门偏理，司徒薇一算公自转就犯怵，但少薇数这两门课好，因为不用花时间背知识点，会了就是会。
少薇抽出下节课的课本：“你补习老师多少钱？”
司徒薇：“一小时六百。”
尚未通货膨胀的年代，每分钱都是实打实的，六百的课时费足够让人咋舌。少薇有自知之明：“教不过他们。”
司徒薇是玩笑，她却是认真的。要是能教，她肯定去教，一小时一百就成，怎么都比在酒吧卖酒好。
今天的司徒薇有点亢奋，越临近下课就越坐不住，一会儿照小镜子拨刘海，一会儿偷摸看时间。到后来干脆不装了，将圆珠笔在数学卷上一撂，拉少薇的袖子讲悄悄话：“你知道吗，等下有人来接我。”
“你知道吗”是司徒薇的口头禅。
少薇写着历史作业，头也没抬：“不知道，男朋友？”
“不是。”司徒薇下巴颏抵在臂弯，眼眸清亮。
下课铃打响，教室里课桌椅稀里哗啦响成一片，走读生们纷纷提包走人。少薇赶着去酒吧，谁知刚出教室就被司徒薇挽住了胳膊：“你陪我走。”
少薇身体一僵，想推拒。
她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跟人有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别的女生上洗手间也得等个伴，不像她，上下学、去食堂、体测，都是一个人。也不是没人缘，但对于她这样的经济条件来说，经营友谊是种负担。之所以去曲天歌的生日宴，是感谢她回回都在她卡座这儿开酒，让她赚提成。
但司徒薇没给她拒绝的余地，径直拉着她往前走，顺便还把校服外套也挂到了她书包带子上：“帮我背一下。”
少薇“嗯”了一声，心里涌起既觉羡慕又觉荣幸的奇妙情感。
能够大大方方地向人提出需求，是那种很健康的人才有的能力。她从小就被教育不许给人添麻烦，遇事总是自己扛，别人主动帮忙，只会换得她一句硬邦邦的“没事”、“不用”、“我自己来”。
陈瑞东教她，其实人际交往就是有来有往，我欠你一点，你帮我一点，人情味就有了，不亏不欠的是交易。但少薇开不了要人帮忙的口，因为不知道自己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呢？她又没什么特殊，没什么价值。
倒是别人请她帮忙，哪怕是举手之劳，她也倾尽全力、乐意至极，生怕自己帮得不够好。
司徒薇：“你看我头发乱吗？”
少薇认真端详：“不乱。”换了个猜法：“你喜欢的人？”
“什么啊，”司徒薇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八竿子打不着，是我哥！”
“你哥你紧张什么？”少薇问，显然不信。
“好久不见，也是有点偶像包袱啦……”
到了校门口，车灯红亮一片，司徒薇眺了几眼，拨出电话，声音娇娇的：“你在哪呀，怎么没看到你？”
平行的风呼涌而过，紫薇花从枝头洋洋洒洒飘下，晃花了少薇一动不动的视线。
陈宁霄……怎么会在这里？
校门口广场的路灯坏了一盏，矇昧的光线下，家长学生行走似影如流水，陈宁霄站在暗处，颀长散漫的一道黑影。车灯凌乱划过，照亮他须臾。
他好像总喜欢站在不起眼处，或人群目光之外。
但即使如此，他这样的硬件条件，又怎么可能真的泯然于人潮？果然，司徒薇也很快就看到了他，发出了一声尖叫。没等回过神来，少薇便觉胳膊一空，刚刚还挽着她的人已像阵风似的冲进了对方怀里。
陈宁霄单手稳稳抱住了司徒薇，脸却微微偏过来，目光好整以暇、自上而下地扫视了一遍站在数步开外的少女。
蓝白校服，双肩包，风吹过，荡起腰际的宽松。
半晌，陈宁霄徐徐开口：“颐庆大学，文学院？”
少薇：“……”
穿帮来得好突然。如果可以的话，她该转身就走。但司徒薇的校服还挂在她书包上，而明天进校门有风纪检查。
“哥，你在说什么啊？”司徒薇眼泪汪汪地抬起脸，只看到她一年没见的亲哥那锋利冷峭的下颌线。
对面直不愣登站着的少女双眼里写满了恳求，很微弱的。
陈宁霄收回视线，用平淡的语气问：“你同学？”
“嗯？对哦。”司徒薇总算想起了同桌，小跑回少薇身边取校服，边介绍说：“我哥，帅吧？”
司徒薇唇红齿白的，不化妆也像古典油画，是学校里很多男生追求的对象。
少薇回过神来，望着她天真无忧的面容，牵动唇角很轻地点头。
学校里流行认哥哥妹妹，十对里有八对是暧昧或暗恋，但他们刚才的见面是如此热烈，也许只差告白。
“我走了，明天见，你路上小心哦。”司徒薇挽住校服，冲她挥挥手，“啊对了，要不要让我哥顺便送你？他开车来的。”
少薇头摇得飞快：“不用，我……哎！”
被司徒薇拉了个趔趄。
“别客气啦，他就是看着凶嘛。”
少薇沉默心想，不，他就是挺凶的。
关键是……她不很想当他们之间的电灯泡。
陈宁霄接过了司徒微扔过来的书包，对跟着一起过来的少薇只是略点了下头。
司徒薇体贴地介绍：“这个是少薇，我同桌；少薇，这是我哥，司徒宁霄。”
少薇呛了一声，遭到了兄妹两人如出一辙的一瞥，一个警告，一个不解。
“司徒……”
“叫哥吧。”陈宁霄冷冷淡淡地制止了她。
少薇酝酿半天，酝酿出一声轻如蚊蚋的“哥”，陈宁霄怕是没听见，或者说并不很在意。
停车场已空了大半，RS7静静停着，路灯的光影流淌出华贵，显得副驾驶门上那点掉漆十分显眼。司徒薇咦了一声：“刚提车就刮啊？”
陈宁霄看了眼少薇，“运气好。”
少薇微微偏过脸，不让路灯光晕照出她脸上的滚烫。
“副驾驶……”司徒薇眯起眼睛，拖腔带调地揶揄：“哦……一回国就接送女生，我有嫂子啦？”
少薇想原地消失。
陈宁霄偏偏在这时莫名瞥了她一眼，接着张口就是一个黑锅：“乔匀星弄的。”
司徒薇扭捏：“男嫂子也是嫂子。”
陈宁霄冷笑一声：“放心，直得很安心。”
司徒薇：“……”
上了车，司徒薇坐副驾驶，少薇坐后排。
陈宁霄一手扶着方向盘倒车，问：“去哪？”
明知她要去酒吧打工，这一问便无端染上看好戏的痞气。
同德巷的名字已然到嘴边了，少薇硬生生咽下，说：“保利汇樾府。”
那是城中村对面的一座花园小区，与同德巷隔着一条宽阔的双向八车道。
马路，以及种植有玉兰树的绿化带。当年这里的售楼部拔地而起，带着详细的政府用地规划。同德巷的所有人都坚信拆迁的好日子即将来临，每日饭后便很热衷去售楼部，一边看着墙上的规划地图一边消暑剔牙。
保利汇樾府足够知名，陈宁霄没有开导航，准确地将车开到了正门口，问少薇：“哪一栋？”
少薇不敢抬眼：“八栋。”
她有一次来过这里给生病的同学送暑假作业。这里门禁其实挺严的，她那时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保安拦住她，斜睨她干净但褪色的T恤，说不好意思这里禁止发传单。
司徒薇果然问：“咦，原来你也住这里？跟徐雯琦一个小区？”
陈宁霄抬眉，自后视镜投来不动声色的一眼。视线中的女孩子头垂得很低，好像承受了超过限额的耻辱和折磨，掌心下的座椅真皮被揉皱。
会被保安拦下来的吧，陈宁霄这台车这么显眼，保安之前都没见过。到那时，她因为可怜的稀薄的自尊心而撒的拙劣谎言，会被尽数拆穿。
车内安静得似乎能听到读秒声，那是她临近的死期。
车子停了。少薇抬头，看到不远处的保安岗亭。
原来陈宁霄不知为何没把车开到进车闸那儿，而是在路口停下，问：“你自己走进去？”
司徒薇抗议：“你就差这一会儿？”
“差。”
“你——”
少薇没给同桌再抗议下去的机会，迅速拉开车门蹿下车，拥书包在怀，微微鞠了一躬。
细软顺长的黑发从肩膀两侧滑落，掩住她滚烫的耳廓：“谢谢。”
停顿，与他共谋，叫他旁姓：“司徒哥哥。”

第4章
跑车的最后一程，是在一栋气派的花园洋楼前。
佣人来迎，看见陈宁霄便有些惊疑不定，客气一番，说：“太太这会儿正准备上节目呢。”
陈宁霄勾了勾唇，疏离中教养良好：“这就走。”
佣人反而不好意思，说：“我给您倒杯水。”
端水出来，见她家小姐眼泪汪汪。
“你出国一年好不容易回来……”
陈宁霄失笑一声：“坐个飞机的事，别说得跟九死一生一样。”
司徒薇按着他在沙发坐下：“呸呸呸，反正你不准走。”
“行。”陈宁霄勾勾手指：“顺便帮你看看月考试卷。”
司徒薇：“……”
小姑娘赖皮脸，把订正过的月考卷往他怀里一塞就跑去洗澡了。陈宁霄搭膝坐着，一页页翻着她的卷子。到了时间，佣人也没问他意见，按这家庭一直来的习惯打开了音响。
调频固定，播音腔女声清晰地传了出来，令陈宁霄的动作一顿。
今天读的是黑塞童话，遣词造句比王尔德的复杂一些，但她还是读得那么优雅、温柔、不疾不徐，一切的细节处理都无愧于曾经的省台台柱身份。
司徒薇擦着头发出来，只听到徐徐女声流淌，而试卷倒扣在茶几上，本该阅卷的人已不知所踪。
目光找了一圈才发现陈宁霄在阳台上抽烟。鸦青的夜空铺填在高透玻璃门上，他侧身而立的剪影是比夜更浓的黑，只有指尖烟头闪烁红星。
司徒薇将音响关了，埋怨地瞪了佣人一眼。
抽完烟回客厅，一片寂静，陈宁霄了然无事地笑了一笑：“怎么把节目关了？”
司徒薇抱着习题册，理由充分：“我要写作业呢。”
陈宁霄挑眉：“在客厅写？”
司徒薇犟上了：“就在客厅写。”
客厅哪有好地方，趴在茶几上累也要累死了，辗转到了餐厅，将一整张餐桌都铺腾满。司徒薇嘀嘀咕咕：“妈妈给我请了六科补习，我觉都不够睡，结果还考不过我同桌。”
陈宁霄抽出她数学卷，问：“你同桌是哪个？”
“就刚刚校门口那个啊，我不是说过吗！”
陈宁霄眉眼稍顿，口吻不是很上心：“没留意。”
司徒薇粉笔几首碎碎念：“她跟我一样走读，有时候晚自习比我走得还早呢，结果居然比我稳。”
“她成绩比你好很多？”
“那也没有，一百二三左右吧，”司徒薇客观地说：“我觉得她比我聪明，也静得下心，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成绩上不去。”
脑海中莫名闪过了酒吧里穿过粉色烟雾的丁达尔光柱，以及在歌声中微仰的少女的脸。
每晚在那种地方打工，成绩能上去才怪了。
安静了会儿，司徒薇写完一小道解答题，冷不丁地、突袭似地问：“哥，真的像一些男同学说的，有高中生在外面做援。交吗？”
“什么？”
“援。交，”司徒薇抬起头，脸上有些天真色彩：“就陪人喝酒，出去玩的那种临时工。”
还是有一次活动课，她痛经痛得受不了了，被朋友扶着去校医院拿药，偶然遇到几个男同学在围墙底下抽烟。那是学校里几个出了名的混子，连路过的猫都得挨几句晦气调戏，司徒薇一心只想快快走过，只隐隐约约地在笑声中分辨出了“援。交”、“高二四班那女的”这些字眼。
扶她去的徐雯琦问：“他们在说我们班？”
高二四班有一个女的在做援。交这件事，随着徐雯琦向男同学请教“援。交”一词而不胫而走。被她请教的男同学懂得真不少，当即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镜，暧昧地跟他男性同桌相视一笑，说：“援。交没什么的，就是陪人喝喝酒、旅旅游，赚点外快，是吧？”
司徒薇也不明白他们说这话时挤眉弄眼个什么劲。
坐在她身边的少薇向来不参与八卦，这一次也一如既往地埋头预习功课。
“但是他们笑起来怪怪的，问又不说清楚。”司徒薇从回忆中抽出神来。她总觉得男高中生有些秽亵德性，爱在女生面前聊下三路，以彰显自己成人了。
陈宁霄手指点点吧台上的卷子，示意她别停。过了片刻挺冷地问：“你们同学间，平时就聊这些？”
“也不是……哎谁没事聊援。交啦，这不是好奇吗？”
石破天惊的一个词，把端牛奶过来的佣人骇得顿足，站在转角处半天没动弹。
陈宁霄轻描淡写：“不是你该好奇的事。”
“怎么不该，他们聊我同桌，我当然想听。”司徒薇不服气，还带着正义感。
这是后来徐雯琦私底下偷偷告诉她的，说有人目击到少薇深夜送个有老板肚的中年男上私家车，又说她下了晚自习不温习功课，只沉迷在老男人堆里厮混。徐雯琦说得有鼻子有眼，又嘱咐司徒薇不许往外说，此事她只告诉她一个。
徐雯琦跟男生玩得近，向来是八卦消息最灵通的一个，也由于她跟男生玩得近，所以对于她带来的消息，司徒薇心里悄悄打了个问号。她知道班里一些男生看少薇不爽，因为少薇穷、不说话、不参加集体活动，都如此了，竟还“胆敢”拒绝了他们小团体里一个男生的表白，从此每逢少薇当值周组长时便乱丢垃圾。
陈宁霄掩卷，侧过脸，投过疏冷的一瞥：“所以呢？”
司徒薇被他眼神骇道：“没……”
陈宁霄好好地回答了她最初的问题：“援。交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以后不许跟人聊了。”
司徒薇体味过潜台词，蓦地受到了冲击，心乱如麻：“所以少薇……”
“所以，”陈宁霄接过她的话，加重语气：“别把这词放在你身边任何一个人身上，因为你不知道真相。”
司徒薇震了一震，立刻反应过来：“那些同学故意诋毁她？”
“你判断。”
“那怎么办……”
“众口铄金，没有办法。”
虽然这八个字很冰冷，但司徒薇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这事恶心就恶心在，天底下没有脱衣自证的道理。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喔……”她并指发誓，“谣言止于智者，AKA我司徒薇本人。”
这之后的几十分钟，她总算静下心来，把一套物理习题乖乖地写完了。
她写题时，陈宁霄就在旁边玩俄罗斯方块。倒是看不出来做客的模样，像在自己家。佣人送水果过来，他点头，自在一声“放下吧”，少爷做派在骨子里。
至十一点，花园前终于有了汽车动静  ，陈宁霄玩了五十分钟的俄罗斯方块也死在了这儿。
司徒静年过四十但不显，面相舒阔，标准的三庭五眼，是当年省台的“一”字招牌。虽然如今上的是不必露脸的电台节目，但她脸上仍淡妆精致，领间系一条丝巾，手上拎着小号的奶白色铂金包。
见了儿子，司徒静愣了一下，眉头在话语出口前皱起，又很快地放平。先跟司徒薇抱了一抱，才问陈宁霄：“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宁霄gap了一年，这个月才回国续上学籍。做家长的问出这样的话，多少有些失职，但陈宁霄习惯了，回道：“上周。”
司徒静解了丝巾递给佣人：“今天你送薇薇回来的？”
“刚好没事。”
“你出去这么久，应该多陪陪你爸爸，而不是跑来看我。”
陈宁霄勾了勾唇，将手机揣进裤兜：“行，那我走了。”
司徒薇扯扯她妈的袖子，眼巴巴地说：“妈咪，哥他专门等你到现在……”
话音刚落，陈宁霄否认：“没。”
气氛微妙，最终是司徒静轻叹了声气：“很晚了，我送你出去。”
又命令司徒薇，语气亲昵些：“你好上去睡觉了，小姐。”
一拉上玄关门后，司徒静就换了副语重心长的面孔：“趁你爸爸还没有别的孩子，你要努力，别让他失望。”
思忖：“他现在的那个，还有点事业心，想在台里往上爬，不舍得怀孕，但那个新欢就不一定了，听说还没毕业就像金丝雀一样地养着，除了生孩子也想不到别的手段，”说到这里，若有所思一阵：“他这个人，不会允许自己有私生子流在外面。”
本就不长的路，随她的话走到了尽头。
司徒静站定，抽回思绪看着车子：“新买的？别太铺张了。我听April说，你前几天还买了个镯子？”
April是她在橙牌的专属导购。
“曲天歌生日。”
司徒静望他的这一眼里有宽厚欣慰：“要追人家就好好追，买点像样的，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陈宁霄径直打断她：“说完了吗？”
司徒静呆住：“你这是什么对妈妈的态度？”
“第一，我只是给曲天歌送生日礼物，没打算追她；第二，我不关心陈定舟的私人生活，也不在乎他有几个情人生几个孩子；第三，”陈宁霄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母亲：“总共就这么几步路的机会，你就不想对我说点别的？”
他的声音低沉沉静，稍带一些无奈，像反过来在惯一个骄任的孩子。
司徒静心弦紧一紧，过了片刻总算问：“你在国外这一年，有没有吃什么苦？”
听了她的问题，陈宁霄立刻轻哼了一声，唇角也勾了起来，像是自嘲。
“没有。”他拉开车门，脸已经隐到了背光的阴影中：“我什么苦也没吃。”
运动轿跑的引擎声轰鸣起来，司徒静往花圃边白茶花的叶簇底下站过去，并没留意到在他离开前，从后视镜里深深注视向她的一眼。
跟所有休闲场所一样，一到了周一，酒吧的客流也有了明显的减少。加上临近打烊，整个大厅只剩下舞台前的两张散台和一个卡座还有人。
少薇紧了紧脑后的马尾辫，戴上一次性的塑料薄膜手套。有位客人吐了一地，经过酒精喷洒后，空气里仍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味。虽然保洁阿姨一再说不用了、她会处理，但少薇还是动作麻利地将抹布垫在掌心，弯下了腰。
“哎呀薇薇……”保洁阿姨对她有一份亲切的过意不去。
“真没事。”少薇笑了笑。
陶巾的视力自五年前就不太好了，那时候她才十一岁，但已经开始接管日常起居的所有家务。不过擦擦脏桌子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要换我，我肯定是不舍得我小囡囡来夜场打工的，你说这人多手杂的……”阿姨拄着拖把歇住了，目光流露出一丝带有优越和看不起的怜悯。
但少薇置若罔闻——
刚刚还弯腰擦桌子的少女，此刻却神色发怔，半直起了身。
都这个时候了，不该再有新客人来。
保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挟烟穿过了昏暗的甬道。他孤身一人，与熄了灯的凌乱池座形成了鲜明反差，侧脸轮廓如此冷峭。
陈宁霄……怎么会单独来这里喝酒？
他是专程来警告她的吗？为她这个满口谎言的人竟敢是司徒薇的朋友。

第5章
他有理由警告她。
毕竟……司徒薇养尊处优，一看就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公主，而她是什么？一个捏造大学生身份、流连夜场、过早沾染上社会气的不良分子。他是来警告她，让她离司徒薇远一点的吗？
但陈宁霄看也没朝她这边看一眼，而是径直走向了散台。
马上有人迎上来：“我们今天马上就打烊了。”
“坐坐就走。”说着，垂眼拆开一盒新烟，将封口的那一圈金色细线撕开，动作和神情都有种心不在焉。
服务生只好问：“喝点什么？”
“山崎。要真的。”
服务生结巴住，脸上表情精彩，陈宁霄抬起一眼，似笑非笑：“没有真的？”
——砸场来的。
服务生见状不妙，一溜烟儿跑去请领班。过了会儿，领班搓着双手到了跟前，边观察陈宁霄的神色，边缓兵之计：“这阵子日本威士忌进得少……”
国内的洋酒市场才刚刚兴起，还没有那些遍地开花的威士忌品酒吧。管它什么产地什么酒种，反正除了啤的红的白的，别的一律管叫洋酒，一律兑绿茶软饮。所有酒吧的洋酒都渠道不明，真假掺卖是默认潜规则，反正根本没顾客能喝得出来。
陈宁霄刚刚好是那个能喝得出的顾客。
耐心听他说完，陈宁霄手腕略翻，将烟塞进唇角，语气显得漫不经心：“所以？”
等会儿，这居高临下睥睨过来的一眼怎么这么眼熟？
领班思索一阵，心里一突——是这位爷啊！前阵子有人调戏服务员，就是他出头的不是？人狠话不多，上来就把人干懵了，一身干净地进派出所，再一身干净地出来，在门口从从容容点烟，最后被一辆劳斯莱斯接走。
过了会儿，全新未开封的日本威士忌连着冰桶、酒杯一起被送到了茶几上，并额外送了一个诚意十足的果盘。
少薇做完了清洁工作，摘下塑料手套。
她的片区在舞台侧后方，因为没人，照明的顶灯已经熄灭。她就这样站在无声的阴影中，在安全的距离中，没有存在感地看着陈宁霄。
那天她接待了一桌喝醉了过来的客人，讲话那么直，不给“看手相”的机会，想当然是得罪了其中的一个。冲突起来时，有人拽住她胳膊，以不由分说的姿态将她拉到了身后。那时场面混乱，他黑色口罩覆面，鼻骨直挺，喉核饱满，露在外面的眼眸形状漂亮但冰冷。
少薇被他拽到身后，踉跄一步，匆忙间，只知道那只手肤色冷白，掌心干燥灼热，干干净净的手腕上只有一条红绳晃荡。
在曲天歌的生日宴上，她从这根编进了银链的红绳确认了陈宁霄。
其实也没别的执念，云泥的距离，精卫填不满的海，她只想认真跟他说声谢谢。
但他那晚虽帮她，却一眼也未回头看她，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少薇明白，正如有人经过路旁顺手扶了一根狗尾巴草时，也不会记得扶的到底是哪一根。
比较起来，乔匀星才是比较爱泡吧的那个，一周里有四五个晚上要去支持酒水事业。但学校旁的这家Root偏静，乔匀星和一些朋友更爱去市中心的明星酒吧。临近十二点，乔匀星丢过来一张对话截屏。
乔匀星：「我艹，Xearth这营销什么意思？」
Xearth是颐庆最高消的酒吧之一，也是颐庆的夜店名片，“营销”则是酒吧里劝客人开卡开酒的那些人，靠提成赚钱。作为营销，牢牢抓住手头的每个顾客，让他们来了还想来是第一要紧事，因此往往人美嘴甜豁得出，长袖善舞眼色到位，比奢侈品专柜柜员更能识别出人群里最人傻。
钱多的那个。
陈宁霄点开截图，随意扫了一眼。
对方的意思很明确，约乔匀星这场结束后一起过夜。
陈宁霄：「你不识字？」
乔匀星：「不是，然后呢？她要干嘛？」
陈宁霄：「问她，别问我」
乔匀星：「她是不是暗恋我？」
陈宁霄：“……”
半小时后，乔匀星：「她问我要个包，说明天生日」
陈宁霄唇角微勾，单手打字：「你信不信她每天都过生日」
信不信的都来不及了，乔匀星像进了盘丝洞的唐僧，脱是脱不了身的，只好打电话给陈宁霄。
营销声音很甜，张口就喊他哥哥，问要不要过来一起喝酒。陈宁霄修长手指掸掸烟灰，手机贴耳：“别惹他。”
“啊？”
“他带病。”
“……”
一个字听门道——是“带”病，不是有病。
乔匀星在富二代里算好骗的，出了门还惊魂未定，骂道：“靠，她还说她是颐大的，家里有个残疾的爸苦命的妈——”
“三岁的弟弟读书的妹妹，”陈宁霄接过他的话，慢悠悠续上，“八十岁还在炒茶的爷爷和奶奶，她是出来勤工俭学的，过几天就该卖你武夷山大红袍了。”
“我靠。”乔匀星呆滞住。怎么做到的，八九不离十？
陈宁霄淡漠一笑，但不知随后想起了什么，这丝笑转瞬即逝。
有的人虽然没有用上这全套话术，但呈现出来的形象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这是一个新鲜肉。体仗着美貌甘愿以身换饲的年代，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们开始靠给功成名就的男人伴游、出席饭局、混迹酒会来赚取外快，或获得一些经济上地位上的庇护。没有人将之定义为情色交易，而冠之以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如果运气好的话，就修成正果。
虽然他跟司徒静说对陈定舟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但他知道陈定舟最近最常带出去的那个人，就是如此年轻，如此漂亮，甚至可以说如此清纯。
一直忙完了所有收尾，少薇也没等来陈宁霄的警告，换完工服出来后，散台旁已空无一人。
起初陈瑞东担心她一个小姑娘搭夜班公交不安全，让那个领班开车送她，但少薇第一次上车后，对方就以给她系安全带为名凑得很近，让她如坐针毡。
那一次后她就跟陈瑞东说了实话。陈瑞东起先听得眉头紧锁，之后却笑了一声。没别的，觉得她像是找老师告状的模样有意思。
托颐庆治安良好的福，少薇这两个月的下班夜路还算平安。
从海洋锋线逼近的冷空气于今夜抵达，风涌进，在楼体间形成气压，迫感拂面而来，将刚走出的少女的长发吹得尽数往后翻飞。少薇本能地闭上眼，偏过脸躲掉这阵风。
再度睁开眼时，RS7已停在了面前。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陈宁霄漫不经心的侧脸。
“上车。”
她看不穿他的脸色，只知道比先前两面都要冷，绝不是要送她回家的意思。
知道躲不掉，少薇定一定神，绕过车尾，拉开了另一侧后座的门。
车子在原地没动，驾驶座的司机也没出声，像是提前得了某种指令。
“你跟司徒薇，什么关系？”他身上一股冷淡的睥睨感，仿佛之前没送过她回家。
少薇心里没任何意外，温和笼统地解释：“只是同桌，不熟。”
这答案显然不够说服陈宁霄，只发出了不置可否的两个音节：“是么。”
“她不知道我在酒吧干这个，我也没跟她聊过这些，或者邀请她来玩。”少薇一五一十地说，抱着书包，低头看着拉链上洗过很多次的一只史迪仔玩偶：“你放心，我们不是朋友，我不会带坏她。”
她这样子，倒像是承认了她除了表面在酒吧做女招待外，还另有什么难以启齿见不得人的副业。
陈宁霄眼神微眯，半晌，敏锐地问：“成年了吗？”
“成年了。”
陈宁霄伸出手，掌心朝上：“身份证。”
少薇在他面前保持住了微弱的自主性：“你要干什么？如果你担心司徒薇，可以让她找班主任申请换座位。”
陈宁霄牵动一丝唇角：“不给？”
僵持只维持了两秒就以少薇的退让而告终，她抿着唇，从书包里翻找出身份证，不太情愿地递了过去。
身份证上的少女半身像并不那么清晰，穿一件黑色半高领针织衫，纤长白皙的脖子上一颗头颅小小巧巧，黑发尽数梳了上去，露出一张端正的鹅蛋脸和清冷的眉眼。
少薇。而不是“邵薇”。确和人更配。
陈宁霄扫了一眼出生日期。二月份，刚被法律许可能打工的年纪。听曲天歌说，她也是两个月前刚认识的少薇——也就是说，这个女生刚一十六岁，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找了份工作，甚至不在乎是夜场的。
他把身份证递回去，语气松了一些：“很需要这份工作？”
少薇“嗯”了一声。
“不是住保利汇樾府么？”虽然是一句反讽，但语气里更多的是看透一切的索然。
少薇咬住唇：“我没必要跟你交代什么。”
陈宁霄点了点头：“那就是你特别喜欢夜场，所以一成年就迫不及待地进来。”
少薇深吸一口气，抬起脸，微笑道：“对啊，我觉得夜场很热闹，有得赚。”
她用自损当反击，但这一击的收效微如水花，没引起陈宁霄任何眼神波动。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一晚上多少？”
“少的几十，多的几百。”
“少了。”
少薇解释：“我是服务员，不是营销，就算客人找我开酒，提成也按服务生的系数拿。”
听到“营销”两个字，陈宁霄脸色一顿，没来由的一句：“别干营销。”
少薇再次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交代这一句，又有什么立场交代，但鬼使神差的，她乖乖默默地应了声：“……好。”
应完了，空气里无话，车内三人均沉默。少薇低着头，脸上后知后觉地攀爬上温度。
这算什么？
“我……”她醒悟，手指揿上车门的开关按钮，找着理由逃：“我该回家了。”
“送你。”陈宁霄转过脸向她，淡影下，脸上表情耐人寻味：“还是保利汇樾府？”
被戏谑了。
少薇两条胳膊拄在膝盖上，撑得直直的，脸红得滴血，咬牙道：“没问题。”
陈宁霄哼出一声笑，吩咐司机：“就去保利汇樾府。”
车子真在老地方停了车。少薇目送车子远去，站得比平时更久一些，这之后她横穿过地下广场，去马路对面的城中村。
地下商场的两旁店铺早已拉下卷帘门、蒙上黑布，少薇快速地走过，脑海中想到蟑螂，也是这样的低着头，匆匆。
颐庆的城中村庞大，同德巷是万千条小巷中毫不起眼的一条。
像所有城中村巷子一样，同德巷的宽度仅供一台电动车单向行驶，一天中的晨曦自上午十一点起，日落则在午后一点降临。
每年四至六月份，滂沱的雨水与小饭馆后厨的污水合流，蔓延在长有青苔的水泥地上，悬挂晾衣绳上的衣服透出化纤与棉质衣物阴干后独有的狐臭味，令整条巷子仿佛生活在某个男性的腋下。
这是一条外人只需在巷口看一眼，就能断定“生活在这里的人这一生都没什么可能了吧”的巷子。
城中村都是居民自建房，一栋楼盖个三四层，每层隔出三四个房间，都拿来出租挣钱。房东有的同住，有的另有好房子。少薇和陶巾租的这间来自陶巾老姐妹介绍的熟人，一个不大讲话的老头，平时就住在一楼。除此之外，余下的房间各有各的租客，四楼是日租短租房，另有一条露天铁艺楼梯攀上去，街道和派出所来要求整改过多次，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城中村挣钱的门道是堵不绝的。
少薇知道常来四楼开房的人里有暗娼，还有一次是一个犯了事躲追捕的。但那又怎么样，她早就学会了目不斜视。
她住在二楼，旁边的那间空置已久，上了楼才发现楼道里堆满了纸箱和拖把扫帚杂物。太晚了，她没太关注，敏捷地在各类杂物间侧身，将钥匙插进锁孔。
陶巾摸索着起了身，恰逢客厅钟表报时，凌晨一点。
“今天这么晚啊，囡囡？”陶巾昏沉地问。
还不是怪陈。
宁霄。
少薇答：“今天店里客人多。”
她告诉陶巾她在一家酒楼工作，夜班。
说完，她从书包里依次取出工服、小番茄果和泡椒无骨鸡爪、卤味切片，说：“阿婆，我带了你最喜欢的凉菜回来，明天你拿来配粥。”
陶巾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一手扶稳了桌沿，另一手抬起来，在少薇脸上缓慢地摸索着。
少薇站住了任由她摸，问：“怎么了？”
陶巾粗糙的指腹触到了她嘴角两侧，仿佛在确认弧度：“没什么，好久没看到你笑。”
“哪有，我每天都在笑。”少薇包住唇瓣，但笑意还是从一侧浅浅的酒窝里渗出来，也从她今夜过于轻快昂扬的语调里渗出来。
陶巾问：“什么开心的事不跟阿婆分享？”
少薇心脏蓦地鼓跳了一下，开口，声音已兀自低下去了一截：“不敢。”
不是认识了新异性有什么见不得家长的，而是缘薄，经不起分享，说了就破了。

第6章
说是说教改减负，但早课晚不了一点儿，怀疑是专家不舍得，要一代代学生也受他们青年时的苦，把吃苦当传统。少薇早上还有额外的家务要准备，因此每天起床时天色都还只是蒙蒙亮。
自建房谈不上隔音，清晨的声音像打地鼠游戏般，从东西角落零星冒出来，漱口、咳嗽和厕所冲水、擤鼻涕，少薇能听出谁是谁，谁今天意外地早起了。
在厨房忙完后，少薇照常蹬蹬地跑下楼梯。房东老头的电视又没关，少薇从防盗窗的栏杆缝隙里看瞥到荧幕上的雪花片。这人老这样，却很计较她和陶巾电费的几分钱，攒到能以“毛”计算后就让她补上。
时间早得还看不出天色。但似乎是下雨了？数滴雨带着份量滴下来，少薇下意识抬头，手在头发上搭成伞。
紧接着一阵更大的“雨”降了下来。
局部瓢泼大雨。
少薇：“……”
“哎呀。”
头顶一道女声。
铝色的防盗窗栏杆是外扩式的，下面有个手掌宽的晒台，之前一直空着，此刻多了一盆绿植。在绿植之上有个女人两手撑着栏杆，对少薇笑：“给你浇落汤鸡了。”
手边就是她的作案工具——一柄白银色的铁制浇花水壶。
“你快上来吧，小猫，我给你吹吹。”
少薇的校服衬衫也被淋透了一些，但时间紧凑，正踌躇间，对方又催了一句：“这样去学校会被同学笑的哦，来吧，等会儿我送你去。”
少薇只好重返二楼。楼道里堆积的杂物和纸壳箱还是老样子，但那扇猪肝红漆的门已经打开了，长发女人一手拧在门把手上，撑在门框上的另一手则夹着烟：“很快，对不起啊。”
少薇在生人面前一向有些拘谨，但烟味还是让她没忍住皱了皱鼻尖。对方见了，笑着迅速而随便地将烟在没刮腻子没粉刷的墙上捻了捻。
对方没打算跟她自我介绍，蹲下身从一只编织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了吹风筒。一条桃红色蕾丝内裤被带了出来，没等少薇看清，她就又匆匆地一把抄起，胡乱地塞进了自己身上那条条纹睡裤的裤兜中。
她做事时跟打仗似的。
少薇被她命令着脱掉校服衬衣，脱掉了又遭她笑。
“你这小猫真轻信，不怕我是个坏人或变态？”
少薇默默：“我有名字，少不更事的少，采薇的薇。”
“采薇是什么？我没读过几本书，草字头的薇？”
少薇略微吃惊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文化水平低下怎么如此自信。“诗经里的。”
“嗳，说真的，你不怕我是坏人或变态？要是屋子里藏了个男人呢？”她又问了一遍，“可有人专门骗你这样的进屋里给男人玩。”
少薇被她吓住。
“这就对咯。”女人说，“不好这么轻信的。”
她的自来熟简直像狂风暴雨，比她手中呼呼吹着的吹风筒更猛烈、粗糙。
吹干了头发和衣服——两样东西都被她吹得发烫，那班去学校的公交也错过了，少薇看了眼手机，下意识说：“要迟到了。”
“我说了我送你。”她把吹风筒的线随便缠了缠。
她说得这么打包票，也许是有车。少薇安下心来，但跟着她下楼一看，方知手上那钥匙是开电瓶车的。
“……”
“爱玛电动车，爱就马上行动！”
“……”
“头盔！”
少薇接过她凌空抛过来的粉色头盔，在后座跨坐下来，扶住她的腰。
原来有人能把电动车开出风驰电掣的感觉。穿插、超车、压弯……人行道绿灯时它是非机动车，机动车绿灯时它又成机动车了。少薇一路上心跳居高不下，兼而挨了一路的国粹和喇叭，到了校门口一摘头盔，脸色红温成了个番茄：臊的。
“这么吓人啊？”这女人还以为是自己车技高超，给她肾上腺素激的。
少薇把头盔还给她，嗫嚅了一会儿：“你不讲素质。”
“那咋了？”对方晃晃被头盔裹得圆滚滚的脑袋，一扬下巴：“快去快去啊，那是你们值日老师吧？快点，我好不容易帮你赶上的！”
少薇隔了好几天才知道，她的新邻居叫尚清。倒是看不出她几岁了。
走过路口听到几个妇女在挑担来卖的菜摊上挑挑拣拣，一边说：“……生意好的叻！”
见了少薇，堆笑打声招呼，说：“回来给你外婆拿药啊？”
少薇有时会回来帮陶巾去社区诊所拿药，但以往这几个阿姨并不热心关照她，大约是觉得她和陶巾两个老弱病残的外地佬。今天倒是意外的亲和。
少薇没走多远，背后就又响起了窃窃私语，扑簌簌的像是老鼠爬过的动静。依稀中听到些什么“暗娼”之类的词。
城中村有人做皮肉生意不稀奇，跟村民干日租房似的，总归是一政策一对策。
既然当了邻居，少不了打上照面，在清早或深夜。尚清比她率先发现反常之处，靠着灶台嘀嘀咕咕：“奇怪，怎么每天都能见着你？”
今日是周天，少薇不必去学校，在不紧不慢地给陶巾弄配粥的小菜。尚清蓬头垢面着，脸上残妆没消，喉咙里发出喝牛奶的咕噜咕噜的动静，而后哐当一声，将杯子往桌上一掼，恍然大悟道：“早上见不奇怪，你要上学嘛，怎么晚上也能见到？高中上自习要上到十一点半？”
“不会啊。”
尚清撇了撇嘴：“谁知道，我又没读过高中。”
少薇不告诉任何人自己在酒吧打工，就把告诉陶巾的借口讲给她听，说自己在大排档端盘子。也不是觉得陈瑞东的酒吧有什么不正规的，讲出去也不丢人，但大概看在别人眼里，穷人家的女孩子早早去夜场赚钱，多半是有点可疑。
“不读高中，那干嘛呢？”少薇困惑地问，“中专么？”
“哪呀。”尚清道，“我中专也没读完，没意思。跟朋友去杭州茶厂，春天采龙井，采完了去黄龙洞听唱戏。”说完哼了两句。
“好听。”
尚清笑道：“好听是好听，不过你别听。”
“为什么？”
“里面都是富小姐要死要活非要嫁给穷书生，人也听傻了。”
“难道不是反抗父命追求爱情自由？是歌颂反抗封建精神的。”少薇很认真地说，阅读理解里的标准答案都这么写。
尚清笑得呛牛奶：“有道理，有道理。不过这些正义凛然的事都是靠女人下嫁来成全？我只看过富商小家嫁穷书生，没见过宰相公子非要娶农家女啊。男人不用反封建？”
少薇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尚清又说了她干过的工作：去四季青当试衣模特、去富士康装电子板、去长沙洗头等等。她说她唱歌好听，又会说点粤语，有一阵子就在义乌的KTV里陪香港和广东的老板们唱歌。说到这里就没了后文了，少薇倒是挺想听她说说她的夜场故事的，但是尚清打了个哈欠去睡了。
酒吧每逢周一开周例会，由领班经理总结各人的工作表现和上客量、酒水数据。
少薇下了晚自习才能过来，到了时会已开了半截了，但也无妨，因为这种周会上营销的业绩才是重点。
吧里有三个营销，两女一男，男的整洁时髦，女。
的漂亮惹眼，共同点是待谁都很热络，似乎每位走进大门的客人都是他们的生死之交。
“少薇留一下。”周会结束，领班突然叫住她，意味深长地说：“孙总找你。”
孙总名叫孙哲元，是酒吧股东之一，出资比例最高，平时较少来店，也不管理员工。少薇惴惴等着，不知道这是哪一出，怕是来解雇她的。
过了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进，白色高尔夫衫，休闲鞋，头发抹得一丝不苟，看着比陈瑞东有派头。
少薇张嘴叫人：“孙总。”
第一眼孙哲元便调侃：“头发怎么剪成这样？”
少薇不自觉放下了些心防，腼腆地抬手拨了一下：“已经比之前好一点了。”
孙哲元点头，显然也不是真关心她头发，而是说：“我看了上周的酒水数据，你觉得自己表现怎么样？”
少薇先是摇头说不清楚，继而故作镇定：“我不考核这个的。”
孙哲元岂能看不穿她？当即了然一笑，手拍上她肩：“别紧张，我说你干得不好了吗？事实上你干得非常好，马上就快赶上Alex了。”
Alex就是那个男营销。
少薇愣了一下，显得很意外。孙哲元接着问：“你有没有考虑过转岗？比如营销。”他目光中饱含欣赏：“你年纪虽然小，但很有天赋，不想试试？”
被老板夸十分惶恐，但少薇不好意思地笑笑，想也不想就作答：“我不行的，我不会说话。”
她答应过陈宁霄。
虽然对于陈宁霄来说，这个承诺可能并没有意义。
“那你为什么开酒套数最多呢，你有想过吗？”孙哲元问，“而且还是在很冷的角落。”
少薇望着他，沉默着。
因为这都是曲天歌的恩赐——她在心里回答。她现有的一切都是被曲天歌垂怜后的侥幸，是因为曲天歌突然想跟她交朋友，才有了她现在的一切。
见她不答，孙哲元以为自己的谈话起了效果，总结道：“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你结交到了客人，稳固住了客源，让他们愿意在你这里花钱而不是别人那里，就是你的本事。”
并鼓励性地、像个人生导师一般地说：“不要给自己设限。”
周一的生意总归是要冷些。
少薇不紧不慢地服务着两桌客人，并趁机观察在舞池前迎来送往的营销冠军悠悠。
一项工作，能被悠悠胜任，便一定不会为她所胜任。理由很简单，悠悠漂亮窈窕，大浓妆焊在脸上，笑一整晚也不觉得累，说一晚上的好听话也不会有重复。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绝不可能胜任同一项工作。
但出乎少薇意料，忙碌暂告一段落后，悠悠却突然主动来找。
“孙哲元找你聊过了？”她拨拨头发，从热的颈窝里氲出香气。
少薇点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跟悠悠说上话，不自觉便看着她的脸，陷入她的美貌中，而悠悠只是笑了笑，似乎已习惯别人的目光——不管这里面的内容是礼貌还是暧昧。
“你做吧，我觉得你行。”她将少薇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嫣然一笑。
少薇还是那套说辞：“我不够机灵，还跟客人吵过架。”
“嗐。”悠悠感叹一声，“说话做事，大家都是慢慢学起来的，多看多学也就会了。对了，”她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是文学院的？我在服表哦。”
“什么服表？”
“服装表演专业啊，你不会不知道吧？”悠悠诧异地问，似乎身为颐大的学生肯定得知道。
少薇忙点头，悠悠耸耸肩表示遗憾：“本来我们晚上可以一起回宿舍的，也算有个伴，但赚钱后就不太乐意集体生活了，我在外面租了个公寓。”
不等少薇问，她主动说：“我现在每个月几万，还是很自由的。”
少薇咋舌。
她站一个月班的报酬是一千五，提成另算。由于服务员和营销的提成系数不同，她拿得不多。
去年颐大来十二中做毕业生宣讲，她当志愿者做接待工作，其中一个学长跟她闲聊时提起，说颐大应届生平均薪资是4500，位于全国高校前列，这得益于颐庆本身是个经济发达的都市。
月薪过万，是这个时代很多人心目中的金领标准，而悠悠甚至不是过万，是几万。
“我客人到了，先去忙。”悠悠没再多说什么，亲昵地道别，“下次一起去四食堂约饭。”
少薇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心里的一点波动轻如涟漪，纵使有，也极快地消弭于无形。
每个人赚钱的本事不同，她有自知之明。
寻了个合适的机会，她将决定转告给孙哲元。对方虽完全没有为难她，但脸上的失望却浓得盖不住，甚至带点责备。
少薇看了心里一沉，隐约感到一丝不安——自己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悠悠也找过来，直言她傻：“越是你这这样的，就越得干干这个来锻炼自己。你想啊，跟人打交道的学问是怎么都不会过时的，有眼力见、会来事的人到哪都混得开，就算是在学校，跟班导、团委搞好关系，连评优都比别人多一分机会。”
少薇无法反驳，知道悠悠说的是这社会的至理。她从小就话少，见到师长不知如何嘴甜。小学时有教练来选人练芭蕾舞，说是一个什么有钱人资助的大项目。教练相看了她好几眼，问了些问题，但她讷讷的，后来是班里另一个爱笑大方的姑娘替她去了，听说这会儿已经随团出国交流了好几趟，无疑是改了命运。
见少薇闷不吭声，悠悠跺了下高跟鞋忿忿地走了，气她油盐不进。
这模样和当年那个班主任如出一辙，她也是如此咬牙叹气。少薇当时站在办公桌前默默很久，低着头。虽说是错过了自己的某种机遇，但好像此事对不起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对她抱有期望的人。
一周后，一则小道消息不胫而走，说股东间正闹矛盾，孙哲元对陈瑞东很有意见。几个服务生讨论，正说到陈瑞东管人不善，见少薇进来换工服，立刻便放低了声音，目光却止不住地往她身上瞟。
少薇捏着灰色铝制柜门愣神。任何人都能品出弦外之音——她就是陈瑞东管理不善的那个祸害。
这段时间确实没有见过陈瑞东。按理说，她哪能左右到股东间的关系？但她是陈瑞东作主招进来的，又确实总惹客人不高兴，现如今还折了孙哲元的橄榄枝——
想到这一层，少薇的思绪戛然而断，放空的一双瞳孔骤缩回来。
每件事、每句话，似乎都在推她往转营销的那条路上走。潜移默化的设计被伪装成命运的暗示，终于拥有了让一个女高中生不得违抗的力量。
陈瑞东从美东回来时，少薇转岗一事已尘埃落定，人事和财务那边都做了变动，往后按营销岗结算工资。
他还没来得及找少薇聊聊，孙哲元就主动找过来，说你那个小姑娘挺上进，主动要求转营销。
“她那家庭条件你也知道。”吞云吐雾中，孙哲元眯着眼，有股顺水推舟之意：“算了，能帮就帮吧，反正都招进来了不是？我让人多照顾着她点儿。”
陈瑞东理智上嗅出点不对劲：“她怎么会突然主动要求转岗？”
“估计看悠悠赚得多吧。”孙哲元轻描淡写：“她最近跟悠悠走得近，你也知道悠悠那消费，那排场，小姑娘看了能不心动吗？”
陈瑞东回想起少薇自荐时眼里对赚钱的坚定，怔了一怔，竟算了。
人各有志，在他们的圈子里，姑娘乐意把青春卖个好价钱，算不上事。为照顾她自尊，陈瑞东没再问她缘由，当这事理所当然。
曲天歌忙着小组作业久未光顾，一来，也为少薇的转岗吃了一惊：“她这么上进啊？”
老泡酒吧的，能有几个不明白营销这工作的性质？既服务人也讨好鬼，久而久之，自己本质是人是鬼也说不清了。
陈瑞东掸掸烟灰：“她缺钱。”
贫穷跟咳嗽一样掩藏不了，少薇的缺钱从她袖口磨毛了的春秋衫、两块钱一支的唇膏、洗得发白的黑色帆布鞋中透露出来。曲天歌拂了把头发，一种事不关己的潇洒：“算了，估计是看我们。
这帮人老找她开酒，她当服务员提成低，觉得吃亏吧。”
她仍旧找少薇开卡，对她角色变换一事只字不提，仿佛不知道这当中的区别。
转岗一事，就这么被所有人不闻不问地、心照不宣地固定了下来。
少薇很久以后才知道，悠悠不是服表专业的，她甚至没有高中文凭。她被小姐妹和老男人带进夜场混时，正如她如今年纪。

第7章
营销是经验性的工作，讲究传帮带，孙哲元让少薇跟着悠悠学。
悠悠扔了几个网址和资源链接，都是杂七杂八的品酒课，就图个在客人能说上两句。要紧的是内里功夫，学见了人如何叫哥，如何当着客人的面让东道主加码点贵酒，如何自然地问客人要联系方式。
唯独最后一样少薇不用学，因为不等她打好腹稿，往往客人就先笑眯眯地问她号码了。
客人既主动，少薇不能不加，通讯录很快就有了长长滑不到头的列表，偶尔深夜来讯，问她晚上在做什么、要不要出来喝酒。
十六岁的女孩子有什么社会经验？对人的善恶都辨识不清，面对成人总有种好学生式的信任和拘谨。她敲下拒绝，字字都读得到她的忐忑和生涩。客人见了孙哲元，开玩笑：你们那新营销挺会玩欲擒故纵。
孙哲元也就笑笑，拍客人肩让多光顾多照顾。
老男人间谈起“照顾”一词，眉眼总有别的意味深长，下流不在表面，纵使少薇就在身边站着，她这样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也看不穿，只觉惶恐和心领。
既承照顾，道谢当然不可少。夜场里的道谢说难也不难，不过三两杯酒、几句软和的甜话而已。少薇不会，悠悠就站她身边，自己说一句，让少薇跟着复述一句——懵懵懂懂的，坐立难安的，直觉有些不妥、又怀疑是自己多心敏感的，举着一杯酒直到手酸。
悠悠常说：“别表现得太小家子气。”
开不起玩笑、不敢喝酒、不敢收礼物、说不来好话，都是小家子气。似乎做人若不落落大方，这辈子都没出息了。
少薇转成营销的初衷，虽然只是为了不给陈瑞东添麻烦，想着只浑水摸鱼干个kpi的最底线，但一被教导、一被期待，就免不了用上好学生的惯性，努力地去学。
她越努地学，收到的微笑就越多，灯光流转下，暧昧像盘丝洞里的魑魅魍魉，根本不给肉眼凡胎的唐僧看清，个个儒雅面善，瞧她的目光像关爱后辈。
“以后还要请赵总继续照顾才行。”悠悠搂着少薇的腰，声音淹在一片欢笑和碰杯声中：“要是赵总去照顾别的妹妹，我们ViVi可是要伤心的。”
“看什么呢？”
乔匀星察觉到身后之人没有跟上来，不由得也停下了脚步，双手插兜的身体往后倒了一倒，靠近陈宁霄视角。
那片热闹得很，有个画着大浓妆的女孩子，从身后搂着另一个素淡的女孩子，将尖尖的下巴颏搭在对方肩膀上，眼睛笑得很弯，肢体比被她抱着的那个松弛很多。
“哦，少薇啊。”乔匀星不当回事。
不施粉黛的脸，在灯光下被染上姹紫嫣红。
陈宁霄收回视线，一句话都没问。但乔匀星不问自答：“她转营销了，原来那片卡也不是她在做了。”
僻静的角落里，身穿暗红色制服穿行其中的已是另一张面孔，短卷发，也没马尾辫扫来扫去了。
“你说这女孩子变起来也真挺快的，之前就觉得少薇挺朴素一姑娘，隔几天不见，口红也会涂了，那天张嘴就叫我星哥，吓我一跳，刚认识那会儿不总连名带姓乔匀星乔匀星的——”
他识相地闭了嘴，在余光瞥到陈宁霄唇线抿着的英锐侧脸后。
“去找她开台？”乔匀星试探地问。
陈宁霄没说话，从他指尖的打火机里蓬出了一簇蓝色火苗。他偏过头点烟，眼皮极薄的一双眼非常平静地垂着。
要不是乔匀星够了解他，都看不穿他这里面的一丝冷嘲。
似乎猜到陈宁霄来了，又不确定，也不敢去确认，脊背上无端流窜着不安，直到有位客人的手搭向了她的额头，问：“怎么，不舒服？”
少薇像梦里受惊，下意识便拂掉了客人的手。
一转身，对上一双稍有细纹的眼，目光平和，酒色气很少，倒与别的客人不同。
“喝多了？看来你的小师父没教你怎么躲酒？”他管悠悠叫她的“小师父”，少薇也跟着抬了抬两侧笑肌。
对方笑笑，指向通道：“找个地方休息，我不告发你。”
酒吧有个小阳台，一般人不知道。也不是正经阳台，跟旁边一栋楼脸贴脸，推门就能打嘴仗的距离，故而被废弃了，给保洁用来堆放杂物和坏了待修的高脚椅。
少薇一边走一边脱下西服，解开里头衬衫的扣子。
营销穿的制服和服务员当然不同，是一件腰身收窄的小西服配白衬衣，社会气很浓。今晚悠悠让她独当一面锻炼锻炼，她确实不会推酒，喝得超过了往常的量，这会儿胸闷气短，扣子不知不觉松到了第三颗。
眼看着会晚归，她斟酌着话语，想拜托尚清帮她看下外婆。
电话里的“嘟”声才响了两下，少薇掌着手机的手就松了，发怔地看着靠在阳台上的男人。
不是没想过会东窗事发，那几乎是注定的事，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长好新的脸皮。
不知怎么打招呼，少薇张了张唇，但没能从唇舌间擦出什么声音。
知道有人过来，陈宁霄微微偏回过了脸，五官曲线映在深蓝色的夜幕下。
他今天打扮很随性，嘴角衔着一支烟，从背影透出疏懒，唯一没变的只有手腕上那根混编着银链的不起眼的细红绳。
见是少薇，他平淡如水地说了句：“晚上好”。
有他主动开口，少薇高悬的心落了一些，眼睫笑弯了些：“陈宁霄。”
陈宁霄转过了脸去，继续安静地抽他的烟，一臂搭在栏杆上。
奇怪，虽然见他一事让她紧张，但刚刚酒精带来的滞闷却一扫而空。少薇故作轻松地解释：“你知道了吧？我转营销了，因为陈瑞东那边……”
也说不出什么漂亮的措辞，总觉得有股推卸责任的懦弱感。
陈宁霄安安静静地听着，没问也没打断。等少薇说完，他转过身，顺手将烟头在灰色水泥墙上捻了捻。
“为什么跟我解释？”他淡淡地问，身影随着脚步的停顿而覆盖在少女面孔上，令她呼吸微屏。
“因为——”迫不及待，想说之前答应过你。
陈宁霄勾勾唇，模糊的、礼貌性质的笑意：“我们又不熟。”
年轻人的局花头多。回了卡座，一帮人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但仍玩国王游戏玩得不亦乐乎。见陈宁霄回来，都要拉他入局。陈宁霄两手搭膝，往自己杯里倒了杯纯净水：“不玩这个。”
起倒哄的声音虽响，倒也没人敢真逼他。乔匀星觉出他心情不好，挨他身边坐下：“谁触你霉头了？”
陈宁霄动作微顿，大约是也感到了一分不可理喻，淡道：“累了。”
今天攒局的叫蒋帆，这会儿也挤了过来，先跟陈宁霄手里的纯净水碰杯，接着说：“上次交代给我那事妥了，直接让人过去就行。”
乔匀星问：“什么啊？”
陈宁霄想了一下想起来，说：“不用了。”
蒋帆：“啊？”
乔匀星还在问：“什么啊什么啊？”
蒋帆看了眼陈宁霄，一只手在圆寸头上来回摸了两把，含含糊糊地交代：“就前段时间霄哥让我帮忙在附近找一兼职。”
蒋帆家是颐庆市连锁超市和便利店的No.1，陈宁霄说是让他给找个便利店的工作，要求却多：得在大学城或十二中或保利汇樾府周边，夜班——确切地说是晚上九点至十一点，周末上不上还得到时候问那个来应聘的，店铺人流量还不能太大……
这哪是来求职的，是来店里当佛的。
蒋帆也知道这事办完了陈宁霄得欠他人情，但他乐意，多少人想卖陈宁霄人情却不得其门而入呢？因此蒋帆二话不说就把这事办妥了。
结果倒好，他少爷的现在又说不用了。
乔匀星听明白了，跟蒋帆一来一回唱双簧演上：“咱少爷不能是自己想当收银吧？”
蒋帆：“不能。”
乔匀星：“那就是为别人。咱少爷啥时候操心过别人的事？”
蒋帆：“没这时候。”
乔匀星：“男的女的？”
蒋帆：“女的呗”
乔匀星迟疑了：“女朋友……？”
蒋帆这回干脆地说：“你有病。”
乔匀星一想也是，陈宁霄女朋友不可能要去便利店打工，更不用找他介绍工作。但他搜场刮脑的，也没想出来他究竟是帮谁。

第8章
今天都是老客，少薇很快就逼自己平复好情绪，回到卡座。
她免不了过去陪笑，问玩得如何、酒如何，再看看沙发上有没有新加入的美丽面孔，倘若有，一番巧言令色，力图让东道主再加一套酒，必是贵的那种。
不过这功夫深，少薇岂能学会，不得罪客人就不错了。到最后一桌，眼前递上一只透明杯，少薇跟他对上，正是之前让她去休息的男人。
“纯净水，你可以试试。”
少薇抿了一口，发现真是，遂大口大口地喝了半杯，渴极了。
对方笑：“你小师父没告诉你，在酒吧里不要喝任何人递给你的任何东西？”
少薇捧着杯子茫然：“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下药。”
“我们是正规的场所……”少薇局促起来，目光环视一圈。
对方轻笑：“场所正规又不代表人正规，你觉得呢？”
他问：“你觉得我正不正规？”
少薇的目光在他和杯子间来回转，有种悔之晚矣的感觉，将对方逗笑。
他走时递给了她一张名片，上面写他叫宋识因、公司何名，倒没写职位。
近午夜，少薇将他们一行人送上车，却意外地在交通岛的三角斑马线上看见了一个男同学。
同学梁阅是理科班的，但和少薇一起做学校的勤工俭学项目，每周二、周四的活动课，两人一起在校图书馆做分拣、整理、录入的工作。除此之外，他们很少有交集，顶多学校里碰到点一点头。
风吹动了少薇胸前营销制服衬衫的蝴蝶结飘带。红灯在闪，梁阅没过来，也不知道有无看到她。绿灯后，他骑上自行车走了，少薇松了口气。
酒吧还剩零星几桌客人，悠悠让她先下班。穿过池座，少薇一眼也未曾往陈宁霄那桌看。听到乔匀星叫她，一连三声，但她只当没听到，低头匆匆，像穿越那条地下商场甬道。
“这都没听到？”乔匀星纳罕，自讨没趣地坐下了。
今晚的局没什么意思，过不了多久便散了。乔匀星提议去便利店找酒喝，蒋帆一边骂他神经一边把人往自家便利店带，顺便跟陈宁霄说：“本来想说把人安排在这儿的，晚上客人少，出去几步就是公交站，多好。”
陈宁霄撕开口香糖包装封口的那一圈金线，对他笑了笑。
货架上摆满了进口啤酒，乔匀星抱了六七瓶在怀里，天气渐暖了，他准备去室外坐着慢聊慢喝。
一出去，却看到个背书包的女孩子正扶树吐得厉害，书包拉链上褪了色的史迪仔龇牙咧嘴。
是少薇。
乔匀星和陈宁霄都站定了，唯独蒋帆不明所以。
少薇自觉今天没喝多少，不知怎么吐这么惨，也许是开工前吃的那两个冷泡鸡爪不太干净，连肚子也隐隐作痛。
乔匀星走过去，但没太靠近她，递出一张纸巾：“要吗？”
少薇回头，嘴唇泛着不正常的嫣红水润，目光稍有些迷离。
“星哥。”
乔匀星赶紧摆手：“别叫我这。”
少薇只好尴尬地咧了咧嘴，改口：“乔匀星。你怎么在这？”
她连名带姓叫人的时候其实蛮有味道，自己没察觉。
“我这不跟……”扭头方知陈宁霄不见了，“死哪去了？刚还在这儿。”
少薇顺着他的目光也去找，望进明亮的便利店口，个子高高的黑衣男生正拿了两瓶依云水结账。蒋帆瞬间头大，连忙冲进去让陈宁霄别这么见外。
少薇呆呆的，就这么跟陈宁霄的视线对上。她身体一震，极其想逃，但没成功，被锁在了陈宁霄平淡无波的眼眸中。
眼前递出的手冷白骨感，浮着青筋，手指均匀而长，腕上红绳银链随着动作坠下。
“漱漱口。”
一瓶被拧开了瓶盖的水递了过来，伴随着主人公极简到无的表情和简短的话语。
少薇接过水时眼眶一酸，背过身压了压，方才回到花坛边，小口小口地、动静很轻地漱干净嘴。
蒋帆观察半晌，附耳乔匀星：“谁啊？”
拧瓶盖这么细小的举动犯不上大惊小怪，也不是说他觉得陈宁霄平时不绅士，而是蒋帆自认自己识人颇准，觉得陈宁霄对女人有种说不上来的距离感，不太会主动献殷勤。当然，人是好的。
蒋帆记得高中时有女生被校外黄毛骗了，一个不小心要堕胎，又不敢跟家长说。当时他们一圈人虽然总一起玩，但陈宁霄还是这副游离德行，跟那女生拢共就没说过几句话。结果谁都没想到，最后是他掏了钱让女生去正规医院。
这事后续也有意思，家长知道了，一口咬死是他把人肚子搞大的，信誓旦旦说要他赔，否则就要不顾女儿隐私把事情闹大。不知两方是怎么谈的，反正很快没了下文。那女生养好了身体返校，可能是有点吊桥效应，对陈宁霄产生了不必要的幻想，体育课上支支吾吾对他表白。
蒋帆当时听了一个墙角，画面至今还记得：陈宁霄坐在体育场的铁栏杆上，深蓝的天映衬着他的白T恤。他手里拎了一瓶水，一脸平淡地垂眼看了她片刻，问女生：“抱歉，但是你叫什么？”
乔匀星没蒋帆这么多心理活动，随口回道：“萍水相逢一妹妹。”
他还跟少薇算旧账呢，等她脸上恢复点人色后问：“刚叫你你怎么不理我啊？”
少薇解释：“我没听到。”
“就装吧。”乔匀星毫不留情拆穿她：“不会撒谎别撒。我知道了，”他悟了，“你是不是看到陈宁霄在这儿，不好意思过来？你怕他问你要车漆钱。”
猴年马月的事，陈宁霄拧眉，回忆起来后，冷冷地踹了他一脚。
少薇摇头如拨浪鼓，整个人发烫，不敢看陈宁霄。
乔匀星犯完贱心满意足，问她怎么回去。少薇说公交车。深更半夜的，乔匀星上下打量她：“你？现在？别吧。”
他这根本就是大少爷心血来潮，毕竟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少薇在这里上班、第一天知道酒吧这会儿打烊。
乔匀星提议陪她去路口打计程车，少薇拗不过，心里的计价器已经开始噌噌往上跳了。关键时候，捻了烟的陈宁霄走过来，说：“我送你。”
这话不是冲乔匀星说的，而是直接对少薇。
这回连乔匀星都看他了，诧异掩不住。
乔匀星也同意蒋帆的观点：陈宁霄是一个不需要绅士的人，这意思是指，大部分场合下他都不必亲自彰显自己的绅士，而只需安排、委派。虽然大家都一个圈子里玩，但就是有的人跑腿买水开车门，有的人订餐找场子埋单，有的人则只配插科打诨逗女士笑，而陈宁霄——就是那个只用安然坐着的人。
他没有装逼的需求，讨好谁的需求，回应的需求，被瞩目的需求。他只需要坐那里，就天然获得一切支配权。
其实学生们远没社会上那么懂阶级势力，虽然都知道陈宁霄家世牛逼，但心里也觉得老子也不差。这么围着他、让渡自己的权利，是冲他本人——虽然谁也说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蒋帆立刻反应过来，主动说：“别，霄哥，我送她回家，你跟乔匀星在这儿边喝边等就行——妹妹别怕，我保证我是好人。”
陈宁霄脸上表情依然很淡，冲少薇扬了下下巴，说：“带路。”
蒋帆被他给二话不说地无视了。
走出了好远，少薇终于鼓足勇气问：“可不可以不打车？好贵。”
陈宁霄淡声：“不是转成营销赚钱了么。”
少薇心里一紧，话语不知滋味：“还没满一个月，没发过工资。”
“那你想怎么？”
“坐公交。”
陈宁霄身上没零钱，公交卡这种东西想当然也没有。少薇便借了他两。
块钱。将两枚硬币放进他掌心时，抿着的双唇弧度柔和，不敢让他看到，脸低在阴影里，说：“要还的。”
陈宁霄依她：“行。”
乘客寥寥无几，两人并排坐下。只是一站而已，少薇惴惴，希望一路红灯。
她是很惯于安静场合的，像坐禅，往往先能熬走对方。但此刻坐在陈宁霄身边，她的禅定却失效了。
她是初入空门的小和尚小尼姑，搜肠刮肚的，想的都是人间的东西。
“转营销的事……”她好不容易起了个头，陈宁霄却截断了，“我说了，跟我没关系。”
少薇觉察到他气息里的冷淡，转而笑，唇角高高扬起：“那你下次来，我给你打折。”
这是她对每个客人都会讲的一句。
陈宁霄没立刻回应，环着双臂闭上眼睛，看上去很不耐烦。
半晌，平板地吐出了两个字：“随便。”
少薇识相地闭了嘴，双手拄在并膝的两腿上。
又如何呢，就算他对她有了不好的看法，她也没损失什么。
只是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针刺感如此煎熬。
公交缓缓进站，少薇走在前头，陈宁霄随后，下车时瞥见了塑料座椅上的一抹鲜色。
“陈宁霄，我还是想和你说。”少薇一无所觉，稚嫩的属于高中生的身形被裹在不合适的成年人制服里，背影纤瘦单薄，头颈垂着。
她语气急促，没管陈宁霄听没听，怕又被打断。
“孙总和悠悠找我聊了好几次，我不敢答应，因为我觉得这事我做不好，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我答应过你。只是后来听说孙总和陈瑞东因为这事闹了矛盾，孙哲元认为陈瑞东没有管好我。你知道的，我一个高中生能来打工，多亏了陈瑞东的心软照顾……你在听吗，陈宁霄？”
身后一直没动静，少薇心底一沉，以为陈宁霄已丢下她走了。转身的动静猝然，漆黑的马尾辫在路灯下一扫，宛如一道彗星尾巴。
“在听。”陈宁霄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少薇一对上他的脸就心跳狠狠一漏，失重似的，剩下的话也忘了，“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说完后也不管陈宁霄接没接受这套说辞，故作潇洒道：“就送到这里吧，我过个马路就到了。”
夜色中，城中村如一片混沌晦暗的翅膀在她背后两侧绵延展开，而马路对面的汇樾府却是灯光辉煌如水晶管，能弹奏出人生的风铃声。
陈宁霄在此止步，做了个出其不意的动作——将格子衬衫劈头盖脸扔到了她身上。
“唔。”少薇往后跌了半步，将衣服扒下来，气息和头发都乱。
他的香水味和体温。
她脸红得不明显，不解地望着他：“我不冷。”
陈宁霄已经转身，抬起手散漫地摆了摆：“套上。保护好自己。”
这是两句单独成立的语句，但少薇不知，将胳膊慢慢地套进袖口，秀小的一双。
回家换洗衣服时才知是月事提前造访，难怪小腹总隐隐作痛，而裤子上已是红迹斑斑。
陶巾听着外孙女在脸盆里搓洗裤子的动静，又听一声水花激扬，像是洗着洗着跟谁发起了脾气。
少薇挽膝蹲地，滚烫的脸埋进臂弯里。
该死……

第9章
该找机会把衬衣还给陈宁霄。
为了这件事，少薇天天都将这件洗净了的衬衣叠好收进书包，再带去酒吧。
一日从书包里翻试卷，司徒薇看到了，咦了一声，“你的？”
“没……”少薇很快地将书包塞回桌肚中。
她不知道这英国牌子的细格纹衬衣很贵，质感看得出是正品，令司徒薇看她的目光有一丝异样。
也想过托曲天歌或乔匀星转交——这两人是三天两头就来喝酒，但少薇迟疑数番，还是没敢。不知为何，让人知道她和陈宁霄有额外的交集是件让她如履薄冰的事。
陈宁霄很长一阵子没来，这件衬衣便成了少薇书包的常住客，平平整整的料子上有了折痕。
临近五月天气便热了，在彻底热起来前，寒潮作了最后一次反扑。那天体育课测跳远，阴霾惨淡的天气下，男生女生围在沙坑边，女生都抱着手臂喊冷，男生们则佝着双肩负隅顽抗。少薇已预感到一丝感冒的体征，出来上课前便明智地将那件衬衣夹穿在了校服外套里。
住汇樾府的徐雯琦首先惊叹：“哇少薇，你穿巴宝莉。”
吸引过来的目光如此之多，少薇虽不知“巴宝莉”是什么，但从众人眼神中也知道是自己这个贫困生僭越了，只得摆摆双手，像撇干净一件错事般说：“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就是别人的咯？”徐雯琦眨眨眼。
这衣服肉眼可见的版型宽大，大家都知道是男款。
一群男生推搡起了跟少薇表白过的一个男生：“难怪人家没看上你，你又没巴宝莉。”
那个被推搡起哄的男生笑着连连骂了两句脏话，撇清关系。
轮到少薇跳了。她脱下外套做热身活动，但跳完后，没再将那件衬衣套上。
这样做的后果自然就是感冒，起初只是咽痛、鼻塞，过了一夜来势汹汹，浑身筋骨肌肉都开始叫疼。不得已，少薇只好跟悠悠请一天假。
没成想悠悠竟打电话问她要地址。少薇开门后颇感意外，一是她竟真来探望了，不是说说而已，二是手里提了好些药品和水果，很有人文关怀。
悠悠道：“宋总来了，没看见你，托我来看看。”
“谁？”
“宋识因。”
少薇回忆起那双温和的笑眼和那张名片，对上号。
悠悠给她洗了个阿克苏苹果，趁机将这本就一目了然的家仔细打量了一圈，从洗手间出来时，灵巧地绕开了等在一旁的瞎眼的陶巾。
她湿漉漉的手递过滴着水的红苹果，笑吟吟地说：“宋总你不记得？他人不错，公司就在旁边产业园里，做互联网的。听说你发烧请假，给我打了一笔钱，要我给你买点好吃的补一补。”
少薇立即摇头：“我不要。”
悠悠噗笑：“老实人。”
宋识因确实给她打了五千，既然少薇老实不要，她便很乐意地自己留下了。
悠悠稍坐了会就走了，出门后与对门的尚清打了个照面，没太看得起她，因为住在城中村小单间的尚清黑黑瘦瘦，其貌不扬。
悠悠人一走，陶巾便问这是谁，又问她口中的领导是谁。少薇说是同事和客人，绝不算撒谎。
陶巾面露忧色，让她别太把重心放在挣钱上。
尚清从门口路过，返身回房间掏了点东西出来，丢到少薇枕头边：“香港的感冒药。”
这是一板药里剪下的两颗，少薇以为是尚清特意剪给她的，没料到这其实也是别人给尚清的，且就给了这两粒。她宝贵了四年，因为那时的内地人都觉得香港货是好东西，但可惜一直没机会感冒。
少薇后来知道了真相，问她是不是想毒死她，尚清笑得眼泪快出来。
第二天烧还在反复，她就返学返工。
少薇耽搁不起，旁的同学请一时的假有补习老师、有朋友，她顶多有个同桌司徒薇，还是个玩心大的。
课间，司徒薇兴奋而神秘地给少薇展示了一张剪报，是一则图文报道，标题写庆祝颐庆大学在某数模大赛中夺得金牌，陈宁霄就在照片中，但没在C位，捧奖杯的是一个女生，标题写的是“罗凯晴带领xx队夺得冠军”
少薇脑中走神，想：不是说自己是学渣？
颐庆大学，和学渣搭不上边的。
她确认：“是伊莱恩学院吗？”
司徒薇气道：“怎么可能！是颐大本部，本部！”
伊莱恩学院是颐大和美国一所高校合作的民办，学费贵得令人咋舌，分数线只三本。虽然走到外面大家都自称是颐庆的学生，但在校园里却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伊莱恩的学生管颐大的叫“本部”。少薇知道乔匀星和曲天歌就是伊莱恩的。
“他是队长。”司徒薇将剪报收起来，“但他不在乎。”
少薇敏锐，揶揄：“看上去你比他在乎。”
司徒薇捏紧拳头：“你不知道他这个人！我不替他在乎的话就没人在乎了！没日没夜带队攻坚的是他。”
“但荣誉本来就是集体的。”少薇客观。
司徒薇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却道：“算了，你不懂。”
她今天请了下午的最后一堂课和第一节晚自习，因为要去陈家吃饭。能让校报发大字报的赛事含金量可见，加上陈宁霄回国以后一家人还未聚过，陈定舟便做主了这顿饭。
司徒薇进了门，穿过有序忙碌的工人们，原本打算直接上三楼找陈宁霄的，但见亲生父亲的书房门半掩着，谈话声从里面传出来。
“谁允许你没跟我商量，就把队长的位置让出去？”
“……”
“你明明知道——”指节叩桌，严厉急促，“明明”二字重读强调。
这不是一场正反打镜头有来有回的对手戏，因为陈宁霄自始至终沉默以对。
司徒薇贴墙而站，大气不敢喘。
“休学一年去了硅谷，搞出了什么名堂？跟你说你才大二，课都没上明白！”
陈宁霄停了一年学泡在湾区，没人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颐庆素有轻工传统，陈家的产业均在实业，已是两行写不下的涉足领域，但跟硅谷的浪潮是风马牛不相及。
到了饭桌上，气氛并未好转，或者说是朝着一向如此的糟糕而滑落下去了。
司徒静和陈定舟执意要在儿女面前扮演一对离家不离婚的和谐夫妻，但多看对方一秒眼中都有怨怼。身体康健的陈家老太太眼里只有陈宁霄这个还姓“陈”的孙子，对随了母姓的孙女则撇嘴以对。冷盘刚上完，黎康康又像是不知今天有家宴似的到了场，如沐春风地叫司徒静老领导，继而在陈定舟身边坐下了。
这样情妇与发妻共坐一桌的场面，竟也十分体面。
席间再度提起数模大赛的这枚金牌，陈定舟语气有所缓和，对黎康康笑着指骂：“我这个儿子，高风亮节。”
司徒静听完，心里一口气静默地长舒了。
这是他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表明纵使爱恨交加，但他心里这个亲儿子地位不移，并以他为豪。
黎康康听了这话，笑着敬陈宁霄酒恭喜他，席散后却在后门抽烟。
司徒静从她指尖抽走了烟：“嗓子不要了？”
黎康康的笑和她的嗓音一样标准、国泰民安，多年的晚间新闻播报锻炼出来的：“老领导，还这么关照后辈呢？”她吐出最后一口烟，颇感落寞地笑了笑，“看你今天防我成这样。其实有什么用，我又不跟你争，也生不了。他外面这儿一个那儿一个的，谁知道哪天套子就破了。”
司徒静捻烟的模样优雅平静，看向黎康康：“你图他这个人，我图他身后事，要是还有第三个，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前厅。
司徒薇从未一刻如现在这般想回学校，急得乱跺脚，连晚上有小考这种谎都编出来了。陈宁霄接收暗号，抄了车钥匙要亲自送她。
陈老太太埋怨孙女不懂事：“别让你哥开急车。”
司徒薇上了车还在嘀咕：“看把你矜贵的，要真有点事，花圈都得比我大一倍。”
陈宁霄扶着方向盘笑了笑：“可以换。”
司徒薇呸呸呸说不吉利，并不知他是在说所有的事，而非花圈。
“你的同桌。”陈宁霄不经意地提，顿了一顿：“最近怎么样。”
“少薇啊？昨天刚发烧请了天假，今天就来上课了。”司徒薇随口说，“她最近忙了很多，手机被老师没收了好几回，总在回信息，说她谈恋爱吧，我估计她也不敢。”
陈宁霄莫名勾起了唇角，扶着方向盘懒洋洋地想，她胆子倒也没那么小。
一回了学校，司徒薇就找少薇吐槽，说这顿饭气氛如何诡异。当然家丑不可外扬，她没说底细，何况甚少有人知道她的“原生家庭”是颐庆赫赫有名的大家族。
少薇听到陈宁霄临赛前让出队长一职就已开始走神了。男人自少到老都追逐聚光灯、族谱和纪念碑，像陈宁霄这样子主动选择待在角落的，如锦衣夜行，是其他男人口中的反面教材。
下了自习，她如往常一般去酒吧上工。
体温又烧了起来，她感觉脚踩棉花，眼前的景物都晃动，需格外定睛，如此一来眼眶就倍感酸痛。
十点多时，意外看见了陈宁霄。不知道他来干嘛的，没见有朋友在侧。少薇跟他接触过了几回，胆子略大，主动叫住他。
陈宁霄的淡然中混杂着一丝意外，仿佛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在此稳定打工的她。
“有事？”他捏着一边耳机，疏冷中匀出一丝耐心。
这人，来酒吧还自己带歌。
因为高烧，少薇对情绪的把控和感知都变得模糊混沌，有一股正常时难见的雀跃和活泼。她点点头：“你跟朋友啊？”
“跟朋友。”
少薇往他身后探望，没见着人。
没话了。她心中有紧迫感，想着赶快再起个话题，但反而陈宁霄先开口。像查岗：“昨天过来没看到你？”
少薇讶异，他昨天来了？解释道：“我昨天发烧了，请假。”
陈宁霄点点头，如此水到渠成地问：“那现在呢？”
“好了。”少薇拿手背贴了下额头，“白天都正常上课。”
陈宁霄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确认她有无撒谎。半晌，他收回目光，淡然地说：“撑不住了也别逞强。”
说来也怪，他随她自生自灭的态度，反倒让少薇感觉刚刚好。
聊完这些陈宁霄便走了，也没跟哪桌朋友打声招呼。少薇想起衬衫，忙去更衣室取来，试图在他离开前追上。
这电梯一开门便是户外，五月份潮湿温热的空气氤氲过来，街道却空。少薇走了两步，冷不丁听见陈宁霄的声音。
“你不用这么客气。”
“但是如果不是你让我当队长，我就拿不到这个保研的名额了……你知道我上学期缺考了一门……”
转角的常绿树木令视线影影绰绰，少薇看过去，只见到陈宁霄在和一个女生说话，女生个子小小巧巧，陈宁霄不得不低下头来，画面看上去很唯美。
“你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贡献，如果没有，就算我让，张教授和其他队员也会有意见。”陈宁霄淡淡道：“别妄自菲薄，好好庆祝。”
女生苦笑：“那你怎么不来？”
陈宁霄稍顿，漫应一句：“这不是在这儿么？”
少薇心里咚地一下，猛地转过身背贴墙壁而站，虽尚未明白过来，但脸上已升温——
这个人，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有股依她、随她、哄她的味道，虽然漫不经心的，但唯有这股漫不经心才俘获人。女人。
那道女声果然半天没再响起，陈宁霄却根本没察觉，或者说无意察觉，口吻极淡地说：“还有事，先走了。祝贺你。”
过了几秒少薇才想起要追，但计程车已远去。
那女生的朋友下来接她。等电梯时，少薇听到她朋友问：“怎么样？陈宁霄怎么说？”
“没怎么……”
“你没表白啊？”
少薇心里春雷阵阵，安分地垂着眼，可总不能将耳朵割下。
“我哪敢……”
“不是，他连队长都说给就给了——拜托，一个队里只有一个保研名额！这还能不是喜欢？！”
电梯到了，少薇按照悠悠教的为她们挡梯门，请她们先走。
两个女生都看了眼她抱在怀里的格子衬衣。
进了电梯，她们继续聊着。
“但我刚刚问他说我请客他怎么不来，他说……”
朋友迫不及待：“他说什么？”
“他说‘这不是在这儿吗’。什么意思呀？”
“我天。”朋友掩唇，“他哄你？他是专门为你来的。”
电梯抵达楼层，少薇再度礼貌地让至一边。只是在那两人出门时，她终究是没忍住，抬眸看了那能让陈宁霄“专门而来”的女孩一眼。
原来是她。
少薇记起来了，她是报道照片里站中间举奖杯的女生，聪颖而美的皮相。
她看对方时，对方也趁出电梯门的空隙看了她一眼，做出了很不经意的模样，但把少薇看得很透、很牢。
少薇对她抿起唇，算是礼貌地笑了笑。
她没听到两人远去后方重新开始的交谈——
“我看错了？那件衬衫上是不是绣着Claus的名字？”

第10章
很快。
到了发工资日，少薇拿到了转营销后的第一笔工资，被悠悠约去逛街。
悠悠既被人叫做她的小师父，那当然什么都教她。她告诉少薇，不化底妆只涂口红是十分不雅的。“你要让客户觉得你高级、上得了台。”
“我推销的又不是自己。”少薇问，“为什么要上得了台？”
悠悠拿出带教师父的架子：“会顶嘴了哈。”
少薇其实只想去百货公司给陶巾买一件羊毛衫——陶巾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虽然接下来小半年都穿不上，但反季买价格会更合算。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陪悠悠去她想逛的一家以少女风闻名的日本品牌，据说是全国首店，只有真千金小姐才逛得起。
真千金曲天歌恰巧从试衣间出来，惊喜且意外，喊了少薇名字：“你居然也在这里？”
少薇把刚拿下来的一件小衫挂了回去。
在这里遇到曲天歌，比她每次当众夸她漂亮更令她窘迫。
过了会儿，悠悠也从试衣间出来，正巧和曲天歌穿的同一件衣服。平心而论，悠悠穿得美，因为曲天歌气质锐，不适合。但悠悠惊叹地说：“天啊亲爱的，你这也太美了！我这成东施效颦了！”
曲天歌从镜子里睨了她一眼，耸耸肩不执一词，但再进试衣间前，她特意让少薇等一等。这之后她刷卡买单，将购物袋递给了少薇：“送你。”
是刚刚那件衣服。
悠悠在一旁脸色难看。
曲天歌自顾自地说：“你穿肯定好看，收下吧，以后有机会穿。”
少薇只能收下，回程路上不敢先开口跟悠悠说话。
“买了漂亮衣服，要好包来配。”悠悠忽然道，绕路带她回了一趟公寓，递给她一个棕色老花托特包：“而且女人比起衣服，包才是更提气的。”强调：“这个包在香港买的，折完汇也要一万多哦。”
少薇两手交扣，将包抵在怀里，感觉悠悠在跟曲天歌较劲。
她回家后方敢看衣服价签——居然要一千五。还是镂空的呢，布料稀薄又节省。少薇试衣时十分小心，怕扯坏。
曲天歌说的机会很快就来了，宋识因给了少薇一张门票。
“一个朋友的摄影展。”宋识因说：“你要是感兴趣，就去帮我看一看。”
少薇懵懂：“你自己不去？”
宋识因笑道：“太艺术的东西，我不感兴趣。”
“那就不去好了。”
“成年人的人情没这么简单。”
少薇看了眼时间，正巧在周六。她喜欢摄影，或者说喜欢相片——因为她根本还没摸过相机呢。但是她喜欢看照片，任何印刷品里的摄影都让能让她心绪流连许久。
她决定去。
宋识因好心提醒：“别穿校服过去，除非你想很瞩目。”
少薇心里咯噔一下，虚着目光低喃：“大学没有校服……”
宋识因微笑着，手指隔空点了点，但没说破。
到了周六，少薇换上了那件玫红色的春夏罩衫，配了一条水洗色的牛仔裤和帆布鞋。悠悠送的奢侈品包被她拿出来了，但又放了回去，重新背上了唯一的那个书包。
陶巾在阳台边的摇椅上坐着，听收音机。少薇的目光从穿衣镜中移开，望向外婆——灰姑娘穿上礼服时，第一个想让看到的人应该不是王子吧。陶巾脑海里永远只有她十一岁时的模样。
公交车将少薇送到了市中心商场门口，她背着书包，从卡地亚金钱豹的注视下渺小地走过，走到后面的深巷中，在一扇垂有月季花的拱门前停下。
门的两侧是巨大的、绷得平整的幕布，上面写着展览的主题和策展人、艺术家的名字。院内人声轻柔，像那种养得很好的鸟，懂得如何让啼鸣声低而优雅。
虽然怯场，但少薇想，只是看个展览而已，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她稳了稳心跳，深呼吸，走向入口处。
穿黑西服的保安拦住了她，告诉她这是个内部展，只有持邀请函才能进。
少薇从包里翻出门票，对方核对，说：“但你不是宋先生。”
少薇竟被驳倒了：“对但是……是他送我的。”
保安微微一笑，看着她稚嫩面孔：“抱歉，我无法确认这一点。您也可以现在打个电话给他，请他确认一下。”
少薇好不容易才在插着校园卡的钱夹里翻出了宋识因名片，拨通过去，接听的却是女人，问她哪位。原来是他秘书。
这人真是。少薇不明白，他给人名片竟只让人能找到秘书。
对方耐心询问：“好的，那邵女士，请问您找他什么事呢？我这边帮您记录转达。”
少薇一一说了，得到一句“稍等”。
明明今天天气很好，暮春之风如此清爽，但经了这一遭，她身上已出了一身薄汗，有莫名的燥热流窜。
过了会儿，一则陌生号码拨入，少薇听出是宋识因的声音。
“真是对不住，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你等我一会？”他醇厚的中年男声跟院子里那些人有同样的气质。
二十分钟后，宋识因驱车抵达，解了少薇的困境。他自然而然地说，他平时的电话都由助理对接，“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下次要找我记住了？”他手把手教少薇。
少薇存了刚刚的通讯。再次走到刚刚那扇拒她之外的门前，保安对宋识因十分客气，连带着对少薇也恭敬了几分。
一下一上的悬殊待遇，足以令任何普通人晕头昏脑，少薇感到了宋识因行事做派的特殊特权，而自己被安置在了这种特殊特权之内。
这种特殊会有瘾。
进了门方知别有洞天。这栋三层高的老洋楼屡受政要青睐，后来成为文物保护建筑，平时供人参观，需要时则围起来作展览用。听说卡地亚去年大展就是在此进行的。
少薇从未来过这么香的院子，不仅是中央通风口驱下的香氛，更是每一位宾客衣上、肤上、发上所散发出来的香气。是网络大博主、贵妇、艺术家、时尚编辑和商人们。
她整个人格格不入，衣履粗糙，皮肤暗淡，头发毛躁，没有香味，亦没有颜色、光泽。
宋识因温言：“别想多，大家都只是来看展的。你要不要吃点或喝点什么？”
少薇摇头，宋识因便道：“那就进去看看。”
进入到建筑深处，冷静的光束笼罩着一幅幅人文摄影。少薇在一系列古巴摄影前长久驻足，直到有另一个男人来到了她身边：“觉得怎么样？”
少薇回头，看到宋识因站在稍远处，已与别人谈起天来，没有太顾到她。
“之前见过。”少薇答。
“你喜欢哪幅？”
少薇的目光来到当中一幅，是一个头戴彩色帽子的妇女坐在街角抽烟，她身后的街道在午后阳光下被切割成灼热的光亮的白与阴凉的浓郁的黑。
“不是这幅？”那男人指了旁边一张，“这张才是普利策作品。”
少薇问：“什么是普利策？”
男人一愣，哈哈大笑，说：“好，那么你为什么喜欢那幅？”
“一股无所事事和郁郁寡欢，但因为整个画面的……”少薇迟疑了一下，用了一个不知对不对的词——“重量。画面的重量很均衡，所以让人感到一股平静，她好像走到了某个命运的岔路口，并且她知道。”
她说完，明显感到身边静了一下。
说错了吧。她大言不惭，班门弄斧。
那人倒是很宽容，什么也没说，但把手在她肩上搭了一下，问：“你有自己的相机吗？”
少薇羞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没有拍照的经验，不该乱说的。”
她简直面红耳赤，为自己的大放厥词而在内心鞭笞自己。
那人走开了，没有责备或嘲笑她。
少薇一个人站了许久才重获平静，抬步继续循着展览动线深入。她从古巴看到越南又看到卢旺达，从战争的血腥看到饥荒里的麻木，又从盂兰节的肃穆看到印度洒红节的少女。世界的一角，从未在她眼前揭得如此广阔。
可那又怎么样。
那些从导师处拿到观展名额的艺术青年们兴奋地谈论着摄影与政治意识，谈论着苏珊桑塔格和布列松，那些衣着光鲜的摄影爱好者们谈论着哈苏与莱卡，谈论着光圈焦段与构图，谈论着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未来人文摄影究竟。
是横幅还是竖幅的天下……
只有少薇从头到尾一个人，安安静静。
世界揭起的一角，将会在她从这栋建筑离开的那一秒中合上，仿佛从未揭开过。
宋识因在最末处等她，似乎已等了许久了，第一句便体贴地问：“饿了吧，今天的甜品供应商很不错，你得尝尝。”
少薇已习惯了这里的环境，虽然仍总被人打量，但已不再局促。她随着宋识因的脚步前往三楼中庭的冷餐长桌。
楼梯依墙往上回旋，如砖红色的一只蜗牛壳。
少薇没想过会在这里看到陈宁霄，在他面前的又是一个女人。她总在偶遇他，但从未想过问他要电话号码，陈宁霄看上去也绝无此意。少薇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对他来说，自己从未和他正式相识，相遇与否，单凭天意，遇见了，点一点头，聊两句无关痛痒的天。
那个女人打扮入时，身上堆了很多名牌，亚麻色的长卷发正是现在最流行的式样，但站在陈宁霄面前看上去意外的唯唯诺诺。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陈宁霄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一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狭长的眼皮低垂，形成毫无情绪的睥睨姿态。
“现在知道了，”他顿了一顿，“那就从这栋房子滚出去。”
用词太重，对面女人身躯一震，丰软的、年轻女性才拥有的充满胶原蛋白的面部软组织哆嗦了一下。
她似乎是想说什么，或者申辩什么的，但人多眼杂，她终究还是老实体面地走了。
随她而来的或许是闺蜜，一边扭头看陈宁霄一边骂：“谁啊，拽什么？”
“别说了……”那女人拉她袖口。
在陈宁霄即将转过来的那一刹那，少薇敏捷地背过了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也许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也没什么。但心底却有声音告诉她，陈宁霄不会乐意在这个地方看见她——这个……衣香鬓影，凭邀请函入场，用微笑和名牌包当通行证的地方。
书包上的小史迪仔挂件随着动作晃荡不止。
陈宁霄眯了眯眼，视线从那具背影的杂牌帆布鞋上移到学生气的假Jansport书包，再到显然是新买的玫红色镂空罩衫，最后落在了她圆圆的后脑勺上。
“试试这个司康。”宋识因向少薇推荐，“非常正宗，可以媲美克拉里奇的出品。”
少薇心思全在陈宁霄身上，慌乱中也顾不上司康是什么，克拉里奇又是哪里，磕磕绊绊地说：“宋先生，我、我还有作业没写，我可以先走吗？”
宋识因脸上笑容缓了一缓，绅士但顺理成章地无视了她的请求：“不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之后我送你。”
少薇还想再说什么，眼前便看到刚刚与她对话的头发花白的男人步伐轻快地走近，接着目标明确、果断地越过了她和宋识因，招呼道：“宁霄！”
陈宁霄淡然的声音几乎就响在少薇头顶、响在她的耳畔，“奥叔。”
少薇记起来了，这个摄影展的主角名字里就有一个“奥”。
“什么时候回国的？”
两人当着宋识因和少薇的面寒暄起来。
陈宁霄身上已完全不见刚刚的冰冷气息，含笑道：“上个月刚回。展览很深刻，恭喜。”
“晚上有庆功宴，我带些朋友来跟你见见。”
说完了，对方才像是刚看到宋识因似的，跟他打了个招呼并寒暄数句，继而关照到少薇：“这个小姑娘，我们刚刚才聊过。”
少薇不善言辞，这样的场合下只懂得微笑，但微笑也微笑不好，目光和肌肉的力度都是虚的，从怯场里漫透出来。
何况旁边还站了个陈宁霄。
陈宁霄也像是才发现少薇的样子，低睫注视，饶有趣味：“能让奥叔记住，看来她应该说了很有意思的话。”
“她看上了我年轻时第一次去古巴游历的作品，goodtaste。”
陈宁霄一勾唇，疏冷的目光在宋识因身上稍带，哼笑一声：“是么？”
“还是学生？”
少薇头如千钧重，轻轻“嗯”了一下。
“期待你有了一台属于自己的相机之后。”奥叔说，转向宋识因说笑：“宋总不表示一下？”
仿佛她是他的附生植物。
少薇轻轻抿咬住了唇，耳边混沌浑浊如淹在水中，已难以听清他们的对话。
陈宁霄眯了眯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奥叔是什么时候走的，少薇不知。她突然想吃东西了，饿了，改主意了，一股莫名的原始的食欲从身体深处升起，攫取了一切。宋识因说的什么司康，漂亮的马卡龙，浓郁的葡式蛋挞，造型别致的cupcake，裹着果酱的苹果派……在鲜有人至的露台，她狼吞虎咽。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是愤怒。以及屈辱。
有打火机被按下的轻擦声。
“介意吗？”
少薇身体一僵，听出陈宁霄。她摇摇头，脸始终对着餐盘里的残羹冷炙，身后丝丝缕缕的烟味模糊了她青涩稚气格格不入的面容。
这栋楼原先是法国人建的，标准的法国审美和构造，露台小而狭窄，只够放得下一张秀小的圆桌椅，骤然站进两个成年人，空间便拥挤得近乎暧昧。
陈宁霄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抽烟，当她是陌生人。
之前送她回家、给她衬衫、让她保护好自己的，好像是别人，是另一个人。
少薇忍不住：“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所谓。”他跟上此如出一辙的宽容。
“是宋先生给了我一张邀请函，我想来看看，就来了。”她也和上次一样，倔强地、自说自话地解释。
陈宁霄漠然地问：“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少薇故作轻松，“见了世面，看了作品，受到了熏陶，还吃到了蛋糕。”
她说完，咽了咽，嘴里动物奶油的甜味化成了某种腥味，像舌头上了锈。
陈宁霄终于转过身，一种垂睨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静眼神，审视着她。
半晌，他嘲弄地勾了勾唇，身体再度放松地靠回栏杆上：“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的话。”
虽然知道再聊下去是自取其辱，但少薇还是振作一笑，故作潇洒转移话题：“你呢？刚刚那个，是你女朋友？”
陈宁霄夹烟的手臂一滞，本就冷锐的脸上唇线抿得平直，一丝嫌恶从清邃眼底微眯了出来。
“别恶心我。”

第11章
那天是宋识因送她回的家。
小巷总生长着流言蜚语，少薇没有让他送到同德巷，而是到了与同德巷成犄角的那个入口。
宋识因没下车，但降下了车窗，说：“需要用钱就找我。”
少薇的背影顿了顿，没作回应，快步走了。
很奇怪，她十六岁，穷了十六年，在此之前从未遇到过这么多好心人。仿佛此前她的贫穷是隐形的，随着她十六岁青春的到来才被人看见、品味。
往后宋识因常来酒吧做客，有时带着客户或朋友，有时一个人。但他并不怎么找少薇，遇到了，点头示意一下，平时也绝不乱给她发信息或打电话，比其他男顾客都要有分寸许多。
少薇渐渐地不再对他额外防备，觉得是自己小家子气作祟，恶意揣度了他。
对啊，她一个姿色平平毫无情趣的女高中生，凭什么觉得人家一个开公司、养司机的老板对她有非分之想？
她还是尽职地干着自己的兼职，开卡、推销酒水，扶醉醺醺的客户上车。
说来也巧，总有那么几次碰到梁阅——就是那个跟她一起在图书馆勤工俭学的学生。
酒吧所在的那栋楼正对着马路，横过斑马线就是一个三角的交通岛区域，少薇看到梁阅时，他总在那里，推着一辆自行车。夜色下，她也不知道梁阅有无注意到她，直到那天两人目光交汇上，他冲她点了点头。
翌日刚好是周二，下午活动课，少薇与他在图书馆碰面，如往常那样将过去几天师生归还来的图书分拣入库。
平心而论，她和理科班的梁阅不。
熟。虽然已这样默契共事了两个学期，但两人都是话不多的性子，学校里碰上了也就是点头之交。
见少薇主动和他说话，他甚至愣了一下，垂在蓝色校服裤旁的手指抽动。
“你怎么那么晚在那儿啊？”少薇问，“我看到你好几次了。”
梁阅转过脸看了她一眼，抿唇斟酌：“在那里带家教。”
“半夜才下课么？”少薇诧异。
“比你早。”
少薇一愣，不太好意思地笑道：“也是，忘了。”
“所以，”梁阅的手指无意识地擦着裤缝线，“你真的在那里上班。”
少薇敏锐地意识到问法不对，“什么叫‘真的’？”
梁阅抱起一摞书，淡淡道：“没什么。”
回来时经过工位，发现少薇的书包敞着，一件格纹衬衫迤了一半在外面，似乎是她匆忙中取什么东西带出来而不知的。梁阅弯腰将之捞起，看到袖口上有一个小小的刺绣英文名：Claus。
少薇忙完回来，留意到衬衣乱了，将之重新叠好放入。
这件衣服仍旧每天放在包里，以期待哪天跟陈宁霄不期而遇后，她可以物归原主。但上次摄影展别后已有五六天，她没再见过陈宁霄。
校图书馆所在的二楼窗底下，忽地跑过一群神色慌张的人，其中一个男老师背上背着一个女学生。少薇将窗子移开一点，听到楼下同样不明就里的同学问：“司徒薇怎么了？”
原来是司徒薇？她受伤了？
下课铃打响，少薇挂起书包就匆匆推开了玻璃门，也没顾上跟梁阅及校馆老师道别。奔到校医院方知司徒薇没上这儿，而是被送往了市区的三甲医院。
晚自习课铃打响，少薇因为没有了同桌而感到身边空荡荡。
她其实有点喜欢司徒薇，渴望和她成为真正的朋友，因为司徒薇善良、明亮，就是会吸引她这样的小飞虫趋之若鹜的。之所以平时总不冷不热，乃是因为少薇的经济条件交不起朋友。
有关下午司徒薇身上发生的事情，班里流传了几个版本，但总归是说她被飞来的足球踢中了，有说脑震荡的，有说击中内脏的，有说昏迷的，还有说她眼球出血的……司徒薇的好朋友徐雯琦找来，商量：“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薇薇啊？”
少薇意外，因为她跟徐雯琦没什么来往，除了之前被老师吩咐给她送了回暑假作业。
少薇点头，徐雯琦便安排起来了：“那你把她东西收拾一下吧，我去问各科老师要一下未来一周的练习卷和进度，你把她文具衣服和水杯拿一下，还有下面那几本……”压低声音，“漫画小说，她离了这个会死。”
徐雯琦顺利要到了三张请假条，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一个班长。
少薇将所有东西、试卷和书都整理好。东西太多，塞满了她和司徒薇的两只书包，沉甸甸的，她一前一后地背着，跟在两手空空的徐雯琦身边，像个陪读的书童。
徐雯琦叫上她大概是需要一个人拎包。
听说司徒薇在就近的医院处理了一下后便转到了更好的公立，徐雯琦理所当然地说：“太远了，咱打车吧？到时候AA。”
班长点头同意，徐雯琦看了眼没说话的少薇：“你那份我帮你出了。”
少薇抿了下唇：“不用。”
徐雯琦招手拦车，笑容里带一丝轻蔑：“你赚钱多不容易啊。”
少薇怔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砰的一声关门声——俩人已先行上了后座，让她坐副驾。
二十分钟后才到医院，询问护士站，万幸还没过探视时间。到了楼层，还没进门就听到司徒薇的哭诉：“我不要，我不睡这儿……”
公立医院讲不上条件，一间病房八张床，宽敞是宽敞，人也是真多。正是熄灯前的休憩时间，吃水果的，聊天的，看新闻的，唉声呻唤的……一向很有主意的徐雯琦怯场了，少薇倒是很镇定地走进去——陶巾身体不好，她来医院来惯了的。
病房有阳台，便于通风，此刻落地玻璃门半开，陈宁霄倚立一旁，听着母亲对妹妹的温言轻哄。
深色玻璃上映着他漫不经心的面容，与病房里的灯辉倒影重叠在一起，接着与进门少女的身影也渐渐重叠了。
他顿了一顿，抬眼，疏离冷倦的双眸渐渐聚焦，透过自己面容的幻影看向少薇，将她的身影由模糊看至清晰。
少薇却是一进来就被司徒薇的造型吸引了目光。她的脑袋和鼻子上都包了纱布，小巧的脸此刻像一颗白色的鹅卵石，脸上恹恹的。
看到同学，司徒薇的目光总算亮起。挨个地叫名字，问：“你们怎么来了？”
徐雯琦找回主场，“你都这样了，我还上什么晚自习啊，老班也担心你。哝，作业、水杯、试卷、荧光笔、单元练习册——全是我一样一样问老师要的。”
她很自然地从少薇那里接过沉重的书包，拉开拉链展示给司徒薇看。
司徒薇哀嚎：“我宁愿你别来。”
身为母亲的司徒静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徐雯琦说：“真是辛苦你们了，刚刚还跟我闹脾气呢。”
徐雯琦甜甜叫了声阿姨好，接着介绍班长和少薇。司徒静一一颔首，目光至少薇时，顿了一顿。
“哪个‘shao’？”
少薇心里略过一丝受宠若惊，因为大部份人听到她名字都会默认为“邵”姓，或以为这只是名。极少有人问她是哪个字。
少薇答：“少不更事的少，阿姨。”
司徒静极快地一怔，流水般过去了，叫了陈宁霄一声，说：“来看看Vivian的朋友。”
她叫女儿Vivian，因为“薇薇安”这寓意很好。
司徒薇能感到同学们身上的变化：暂停的呼吸，微微放大的瞳孔，柔和向上的面部肌肉，站直了的身体，不知如何安放的双手……
不是没感到得意和小骄傲，一个拿得出手的亲哥比拿得出手的男朋友更适合当荣誉勋章，但注意到少薇时，司徒薇的那种小骄傲却变成了困惑——
她怎么一点儿也不紧张，反而如此自在？甚至在和陈宁霄对视时，还很自然地勾了一下唇。
仿佛已跟陈宁霄很熟了，在司徒薇所不知道的时间角落。
病房因为少女们的进入而焕发出青春光彩，虽稍稍有些喧闹，但并没有人忍心责备，何况从入住的一开始，这家人就给每一床都送了新鲜的果篮。
徐雯琦和班长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着下午之后班里有关此事的讨论，以及特定某几个男生的关心、魂不守舍，司徒薇既受用又忐忑，偷偷观察自己母亲的神情。但她很快发现，她母亲的目光一直放在默默无语的少薇身上。
而少薇呢？她微微垂着眼睫，做出聆听的神态，但明显地心不在焉。
她确实觉得半边肩颈都僵了，因为要克制着自己往陈宁霄那边转过脸的本能。
“少薇。”司徒薇冲她伸出手，“真没想到，谢谢你来看我。”
少薇回过神来，由她捏住了自己微凉的一双手，抿着的唇角提了一提。
“哥，这是少薇，上次你们见过的。”司徒薇提醒，“你忘了？也不见你打个招呼。”
简单的一句让余下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少薇身上。
陈宁霄只是简单点了下下巴，说：“记得。”
这是上次摄影展后他说的第一句有关她的话。
陈宁霄没兴趣耗在这里，为免司徒薇又心血来潮拿他当西洋景，他找了个借口就出了病房。再度回来时，已临近熄灯时间，没想到这几个女生居然还在，正在依依不舍道别中。
陈宁霄眉头的蹙动转瞬即逝，心里一阵不妙。接着便果然听到司徒静道：“别打车了，让宁霄送你们。”
回来得相当不是时候。
徐雯琦忙推辞：“阿姨您别客气，我们坐公交回去也很快。”
司徒静看了陈宁霄一眼，陈宁霄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拿起那瓶没喝完的依云水，抬起脚步：“走吧。”
三个女生隔着几步距离跟着，谁也没好意思说话。
RS7亮灯解锁，徐雯琦问：“谁坐副驾？少薇？”
班长道：“你坐吧，你腿长，前排宽敞点。”
徐雯琦打了她一下：“你好烦哎，哪有这么夸张。”
陈宁霄在少薇脸上瞥了一眼，目光有隐约的暗示和警告意味。但天色太暗了，少薇以为他目光只是。
碰巧经过了自己。
她拉开后座的门，跟班长一左一右坐入。
陈宁霄：“……”
他副驾驶的这台小喇叭是逃不掉了。
班长是寄宿生，陈宁霄先送她回十二中。这一路徐雯琦果然充分发挥了社交活跃分子精神，carry起了整个车厢的交流互动，班长则负责捧场。
遇上红灯，少薇从后视镜里观察他，发现他修长手指下意识点着方向盘，像是耐心到了极致。
冷不丁被逮了个正着。陈宁霄在后视镜中抬了抬眼，那眼神明明白白两个字：帮我。
少薇心跳鼓擂，并腿拘坐：“你们……”咽了一咽：“小声点。”
徐雯琦：“？”
少薇：“我头疼……可以吗？”
徐雯琦：“……”
这嘴替太难当了。少薇稍稍抬脸，车厢内只有路灯光晕，她的脸在这种暗色中绯红，眉心紧簇地从后视镜里瞪了陈宁霄一眼。
“宁霄哥哥，那要不我们放点音乐吧？”徐雯琦转向他。
陈宁霄中肯：“我跟少薇一样，喜欢安静。”
少薇：“……”
余下一路再没人出声。
抵达十二中，班长下车，徐雯琦跟下去跟他说了两句事。陈宁霄疲乏已极地靠着驾驶座，仍是从后视镜捕获着少薇：“多谢。”
“你明明可以自己说。”少薇轻声。
“小姑娘要面子。”
她也不知道陈宁霄这句是在说她，还是在说徐雯琦。
接着该轮到送徐雯琦回家。
徐雯琦上了车，报出地址：“保利汇樾府。”
糟了。
少薇的心在这一秒提到了极限高——陈宁霄还不知道她住城中村。
徐雯琦不知道她在陈宁霄面前谎称自己住在汇樾府。
她怎么说自己的住址，都是败露。
可是陈宁霄没有问。
他只是沉默了一秒，打转方向盘，将车驶入正确的分叉路口。
徐雯琦心跳怦然：“你知道在哪？要不要导航？”
她抬起手，试图触碰车载导航的高清大屏，这让她的手越过了中控的界限，侵入了陈宁霄的空间。
“不用。”陈宁霄看了她一眼：“别碰。”
那一眼眼锋冷漠锐利，跟刚刚的疏懒气质截然不同。
徐雯琦心跳突停，靠回椅背，心中鼓胀起了一个气球。
“对了”，她想起来，扭过头来找后座的少薇，懒懒道：“要不先送你回去吧？你那里晚上三教九流的，太晚了会不会危险？前段时间新闻上农民工的案子是不是就你们那片啊？”
少薇在这一刻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呵笑，但她现实中的嘴却闭得紧得不能再紧了——她怕自己真的笑出来，那会冒犯天条。
她从未向任何人隐藏过自己的贫穷，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粉刷过虚荣，于是曾经对陈宁霄的这个小谎，竟成了唯一的污点证人，控告她并非那么如表面那么安贫乐道。
活该受到惩罚。
但陈宁霄没给她说任何话应对徐雯琦的机会。
“劳你操心，不过，”他直截了当地、毋庸置疑地面对徐雯琦：“我会亲自把她安全护送到家。”

第12章
徐雯琦往后都没有再说话。
她是个聪明人，长久生活在男生的讨好和女生的追捧中，很会分辨一个人对她好感无感。面对陈宁霄这样高阶的，试试不行后她就退回舒适区了——她可不想自讨苦吃。
车子在汇樾府大门外的路边停下，陈宁霄身体动也没动，只是活动手指将车门解锁，淡道：“就不送你进去了。”
徐雯琦道谢后下车，还没走出两步，便听引擎声轰地一远，她不由得回头，嘴唇噘了起来。
上次听司徒薇说少薇跟她住一个小区时，她就狠狠地辟了谣，内心为此不爽，甚至觉得连房子都贬值了呢。当即就要找少薇对峙，硬是被司徒薇劝了下来。这次没有当别人面问她捏造房子一事，已经是看在同学面子。
奥迪RS7在路边打双闪停下，陈宁霄半扶着方向盘：“上前面来。”
“不用了吧。”少薇低着头，“你不是知道我住对面城中村吗，一会就到了。”
“刚知道。”陈宁霄漫不经心道。
少薇一愣，呆呆地看着陈宁霄翻开中控，从里面拿起烟和打火机：“不急的话，等我抽完烟再送你去酒吧。”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得去打工。
初夏的夜晚十分潮湿，蜗牛负壳蜿蜒，留下一道亮晶晶的行迹。
跑车的窗户洞开，陈宁霄坐在驾驶座，夹烟的那只手搭着垂在窗外，神色不带波澜地听着身后少女的独白。
“其实我住同德巷，就那个地下通道到对面以后，一个叫禧村的地方。那里的人都想着拆迁，每天晚饭后谈，睡觉前想。不过拆迁了也跟我没关系，因为我们只是租在那里。”
她没说“我们”是哪些家庭成员，陈宁霄便也没问。
“徐雯琦说的没错，那里什么人都有。但也不是那么恐怖，可能对于你们有钱人来说很不可思议吧，穷人里居然也有心肠好、不想着碰瓷、占小便宜的人。”
坐在后座的少女两手撑在真皮座椅上，纤细颈项上的头颅垂得很低，声音里却有一股沉静，虽然仔细听的话，能听出她声线里的抖。
“我承认，是我鬼迷心窍撒了谎，因为我犯了虚荣病，因为我也会觉得让同学知道我住在那里很丢脸。是我不够正视自己。”
“那个徐雯琦，怎么知道你住在这里？”
少薇这回抿了片刻唇才答，眸光灭了一灭：“她是我小学同学。”
小学时他们都生活在颐庆的另一个片区，住同一条巷子里，就近念同一所小学，整日背着书包一块儿上下学，写完作业后守着电视看一集《樱桃小丸子》。
小学的记忆少薇已经模糊了，只记得自己有一件很漂亮的白色棋盘格马甲，大约是妈妈亲手给她做的，穿起来很洋气，后来借给徐雯琦穿了两天后便丢了。那时不知心疼，反过来安慰徐雯琦说没关系，我可以让我妈妈再做一件。
往后再想起才知心口疼。
那时候她还有父母，后来便没有了，徐雯琦的爸爸有远见，买了很多套房子，她则和陶巾搬到了禧村，从此两人不同。
在高二文理分班后的开学日见到少薇，徐雯琦大约也不想的。第一节课，所有人上讲台作了自我介绍，打铃后少薇走向她的课桌，徐雯琦问：“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医院住院部已熄灯。
司徒静这样养尊处优的人，竟也为了爱女支起了折叠床。虽然司徒薇的伤情无需身边二十四小时留人，但她娇生惯养的，母亲——而非保姆——在身边更让能她心安。
司徒薇心里也不是没埋怨，想说打个电话给大伯又何至于连间小小的特护病房都搞不到，但母亲有她的矜持考量，司徒薇只能忍耐当个通情达理的人。
司徒静最后问询了一遍爱女的感受，诸如是否想吐、是否需要去洗手间。末了，她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极轻而若无其事地说：“那个少薇，看着倒挺乖巧。”
司徒薇已在困意中闭起了眼，答道：“是啦…乖到呆……”
司徒静躺上折叠床，将夜晚御寒的薄毯拉过身躯，闭上眼很徐很慢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留院数天后，一得到医生首肯，司徒薇便火速出了院。
一到课间徐雯琦就坐过来了，热烈地嘘寒问暖一阵，斜眼瞅了一下闷声不语的少薇，突然提到：“哎，那天司徒薇她哥真把你送到家了啊？”
少薇停下修订错题的笔尖，“嗯”了一声。
其实是送她到了酒吧，也没别的多余的什么话。
衬衣也没还上。不是没记得，下车时记得很分明的，但就是没还。
她现在还衣服的心情不那么迫切了，知道自己是想留个能冠冕堂皇联系他的借口，是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的。
自己现在也成了有心机的那种女孩子。
司徒薇犹豫了一下，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徐雯琦一脚。
徐雯琦盯着少薇，正义的目光如炬：“你那里车子不好开进去吧，他陪你走的？”
这回司徒薇也好奇地转过了脸。
她没进过城中村，不知道里面马路。
宽几许，也想象不出哥哥送女孩子回家的模样。
少薇放下笔。预备铃打响了，徐雯琦没走。等到铃声响净，少薇像日本等待切腹的人，端正着脊背，垂着头颈：“对不起司徒薇，之前骗了你。”
任课老师进来了，徐雯琦满意地回到了自己座位。
伸张正义这种事总要有人做的呀。
司徒薇没说自己早就知道真相，而是跟少薇认真道：“你好勇敢。”
少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一笑：“你不怪我就好。”
来探望的人流直到第二天晚自习才消停，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还有一个月就期末考了，为了一个舒坦的暑假，个个都博起命来。
司徒薇将试卷收进书包，问道：“你周末有没有空啊？”
“怎么？”
“能不能来我家陪我上课写作业？”她如实交代：“哎都我妈的主意啦，她说我一个人没个定性，哪怕被老师一对一盯着都总想玩儿，就想找个人陪陪我。”
徐雯琦是司徒薇力荐的第一人选，但她妈没那么好糊弄，说那女孩子上次来眉毛也修过睫毛也夹过，戴着美瞳涂着护甲油，一看心思就比司徒薇还野。
“倒是那个少薇，看上去很朴素，老老实实的。”司徒静淡淡地说。
听闻少薇周末要去同学家写作业，陶巾很高兴，偷偷往她书包里塞了两个李子。她早担心外孙女太孤僻，但也知学校里走动朋友要钱，因此诸如“多交些朋友”之类的话她也嗫嚅着说不出口。
司徒家派了车子来接，省得少薇转公交灰头土脸。
到了别墅前，少薇一时分辨不清这和曲天歌家的谁更气派。上午十点的花园很安静，唯闻流水与鸟鸣，绕过影壁后方知有个池塘，里头喷泉活络，太湖石屹立其中，粉色荷花正盛。
少薇真心实意地觉得，司徒薇在学校里太低调了。
用人来报：“小姐还在吃早点，太太请你先去书房。”
授课老师比她早到一会儿，分了几道题给她，要摸她数学的底。少薇在规定时间内答完，司徒薇刚好也到了，便正式上起了省特级名师的小灶。
一口气上了一个小时，老师表扬：“薇薇今天比之前表现得都要好。”
反正司徒薇在场，“薇薇”这小名天然就属于她。
“是不是有了好榜样，就一起向上看了？”书房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少薇回头望，见一妇人着纯白色套装沐浴在金色阳光中，正是那晚在医院里见过的司徒静。她叫“阿姨好”，司徒静点点头，安排说：“薇薇先带老师去休息，我跟少薇同学单独聊聊。”
少薇不知道同学家长能跟她聊什么，可能是有一些陪读的注意事项吧。古代的书童也是要立规矩的。
司徒静问：“你是哪两个字？”
“少不更事的少，蔷薇的薇。”
“这姓少见。”
“我爸爸说，全国只有一千多个人姓‘少’。”
“我让你每周末陪薇薇上课，你父母有没有意见？”
“没。”
“他们不怕你是随便找个借口跑外面跟男同学约会？”司徒静笑着，目光却让少薇感到压力。
少薇安静柔顺地回：“我没有父母，平时跟外婆一起生活。”
司徒静指尖顺着英式红茶杯杯口的金线摩挲，没波动似的：“是在外地打工，让你留守了？”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少薇摇摇头，“我从十岁后就没再见过他们了，偶尔会收到信和一些钱，后来也断了。”
她一直在偷偷攒一笔钱，想要去最后那个通信地址看看。在山东省。
司徒静放下杯子：“你不该跟我说这些。”
少薇看向她，感到不解。
“虽然我是长辈，但尊重礼貌并不意味着有问就答，还答得这么翔实、底细全交。”司徒静搭着腿，“姑娘你记住，不是每个人都有向你提问的权利，这件事你说了算。”
少薇在她的教训中升起了一丝羞愧和局促，说：“知道了。”
这就是被母亲教导的感觉？她已经模糊了。
“我跟学校问了你，”司徒静起身，两手抄在白色阔腿裤的口袋里，在铺了地毯的一方小厅里转圈地踱着步，“你的成绩很稳定，为人话少、沉稳，薇薇跟你相处得也不错。所以，要是你愿意的话，以后多来陪薇薇上上课吧。”
三份钱难倒英雄汉，少薇说：“阿姨，我付不起课时费。”
她知道的，这种名师都是按人头收钱。
司徒静站定，目光自上而下地将她收进眼底，有些温柔地说：“我怎么会收你钱？”
司徒薇陪老师喝完茶回来，第一眼便见到坐在走廊小榻上垂首看书的少薇。高大的穹顶式样的装饰窗很有法国风情，阳光漫入，照亮她和身子底下那张天鹅绒淡蓝色小沙发。
也许阳光是最好的装饰，又或者人不但要靠衣装，还要靠环境抬——总而言之，司徒薇突然发现她同桌眉眼长得不赖，很有少女的娴静。
她冲上去有些兴奋地问：“我妈跟你说什么啦？”
少薇没一句隐瞒，司徒薇追问：“所以，你以后都要陪我上课了？”
少薇吃不准她这一句是期待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斟酌了一下，识时务道：“看你需要吧。”
上午的时间都归数学，下午又陆续来了地理和英语老师，晚上还要上一门政治，少薇顺理成章地被留下来吃晚饭。
她一直在忐忑见到陈宁霄，穿过长廊去洗手间时忍不住猜测哪间房属于他，但这房子里的男性气息很淡，几乎让人看不出有个男人长期生活于此。
晚饭有司徒薇点名想吃的避风塘炒蟹，还煎了澳洲带子。玻璃桌盘几次转到了少薇眼前，她的筷子都安分地没动，只夹清炒豌豆尖来配白米饭。鸡枞菌汤是一人一例，倒没有推脱的余地，少薇一口一口十分珍惜地喝完了。
司徒静问：“不爱吃？”
少薇摇头，司徒静便用公筷夹了半边蟹腿到她碟中：“学着吃。”
司徒薇戴着手套的两手沾满面包糠和蟹壳末，快人快语：“原来你不会吃螃蟹啊，怪不得上次徐雯琦生日宴你筷子都不动。”
司徒静瞥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少薇用力抿起唇，头快埋到碗里，半晌才道：“谢谢阿姨。”
司徒薇噗地一声轻笑，看着少薇摇头晃脑：“刘姥姥进大观园哦？”
司徒静将脸沉了下来，但两个姑娘谁也没发现。少薇跟她天真的同桌对视一眼，瞳孔分明是很沉静的，但下一秒钱却也跟着噗了一声，这下子跟拉开了什么开关似的，两人都笑得前俯后仰肚子疼。少女的笑声像银铃。
一直到补习结束，少薇都没能把书包里那两个被陶巾洗干净的李子分给司徒薇吃。
酒吧是九点打卡，但课要一直上到八点半，注定是赶不上了，少薇只好趁课间偷偷给悠悠发了个短信请假。
她也不可能为了陪读而丢了经济来源，今天请假是临时之举，她脑子里已经在作之后的盘算。
“少薇最近总请假？”孙哲元听完了悠悠手机听筒里的动静，将烟在烟灰缸里点了点。
“期末了吧，我看那些大学生不都说忙着做什么pre吗？”
“她业绩怎么样？”孙哲元揽在她腰间的手往下滑了滑。
悠悠在他腿上扭动，在那只手滑到屁股上时给一把扣住了，嘻嘻笑道：“就那样，小姑娘没见过世面，做事小气放不开，况且曲天歌那帮少爷小姐最近捧她场也少了。”
孙哲元培养少薇，一是确实看她很受那帮富二代们的赏脸，二是看她嫩。况且也知道这小姑娘穷，多半是离不开这份工作——这点最要紧。
她销售数据上不去倒没出孙哲元意料，但他也不是做慈善的，提拔她当然得派用场。
“让你带她逛街买东西，怎么不听话？”他加重了手上力道。
对好东西的欲望是需要培养的，名牌包、香氛、大牌口红、穿不完的漂亮衣服、铆钉红底高跟鞋、高级美发沙龙……一个女人没看过这些，当然可以说自己不想要，但看过了就由不得她了——整个社会都在告诉她这些能让她看上去更值更贵。悠悠常带少薇逛街，给她讲这品牌那牌子的，就是这个目的。
悠悠娇嗔着。
在孙哲元肩上打了一下：“我带了呀，但她葛朗台上身的，抠门死了。包包么也送了，叫她多背，她不肯。”
她之前不是给了一只LVneverfull给她么？但从未见少薇背过，整日还是那个旧书包进出。悠悠总担心她被客人撞见了嫌不上台面，有几回是真被撞见了，结果人家竟巴巴地来问她资助那小姑娘上学要多少钱，四年太贵，资一年也行！
“你不懂，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孙哲元吁了一口烟，似笑非笑：“只要能上钩，就是真好她这一口的。”

第13章
司徒静每晚八点到台里做上播准备，出发前，她把两个高中生叫下来吃果盘，顺便交代司机之后将少薇送回家。
司徒薇觉得母亲这回过于耐心和平易近人了，她有几个极其要好的初中同学，比徐雯琦层级更高的那种，来过一两次就说不乐意来了，因为觉得她母亲贵气煞人，害得他们不敢造次。
从岭南空运过来的桂味荔枝距离被剪下枝头只过了数个小时，最大限度还原了新鲜感。少薇吃了一个便觉身体一震，冰凉的汁水顺着喉线滑进肚里，让她不敢再咀嚼——想把这味道再留久一点，腌渍进这个夏天里。
司徒薇唤她上课，少薇点头应对，走之前，偷偷捡了两颗荔枝藏进袖口，又趁机滑进校服裤袋里。
司徒薇愣了愣，既觉寒酸又觉不忍，只能当没看到。
结了课，用人提了一个保鲜袋等候在车门边。打开一看，结实的冰袋中间是红彤彤的荔枝果，“太太吩咐的，让你带回去吃。”
少薇礼貌地道谢。
到底是十六岁的少女，上了车后，嘴角的笑意渐渐地渗透了出来，再装不了藏不住了。
陶巾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荔枝吧，往年夏天，她都是去菜市场买被人挑剩下、被冰水泡了一整天后打折的。刚刚之所以偷藏了两颗，就是为外婆而藏。
车子开不进同德巷，少薇让司机在上次宋识因停车的地方停下了，一路脚步轻快，小跑渐跃。上了楼，一片昏暗，本地电台在唱越剧，少薇第一时间都不是开灯，而是一边迫不及待拉开保温袋一边唤：“外婆！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
屋内没声响。
少薇没多想，也许外婆去隔壁串门了，而收音机忘了关……
“啪。”开关被按下，白炽灯独有的嗡嗡电流声中，雪白的灯光照亮了歪倒的折叠椅和侧身佝偻着的陶巾。
“外婆？！”
鲜红饱满的荔枝果骨碌碌滚了一地。
……
小巷藏不住热闹，直到救护车开出去了，人群一时都还没散。
“人还活着吧？”
“什么毛病？”
“伐晓得。”
“她孙女每天十二点过才回家，今天不知道怎么这么早，侬讲古怪不古怪！有时候不信命都不行！”
众人连连感慨：“阿弥陀佛，也是老天保佑！”
急诊抢救室的通道外，“卒中病人优先”灯牌亮着猩红色的光。少薇蹲在墙根，双目空洞浑身发抖。
幸好今天去了司徒薇家补习，所以才能早回来，所以才能及时发现外婆……倘若像往常一样打工到十二点……少薇抱臂缩成一团的身体剧烈地打了个摆子。她根本不敢不往下想。
抢救室的绿灯熄灭，大门移开，出来一个白大褂。少薇箭步冲前，不敢开口问情况，眼圈先红了。
“你是病人家属？你家长呢？”医生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没有太实，而是在附近张望成人，“把大人叫过来吧。”
“我们家没有别的大人。”
“不在身边就打电话，总而言之要联络到，不行的话，把病人的兄弟姐妹先叫过来，没大人怎么行？你几岁？”医生不耐烦。
“十六。”少薇卡住这气口，迫不及待道：“没有大人没有别人，谁也联系不上——医生，我外婆怎么样了？”
医生顿了顿，软和了语气，说是心梗发作，先抢救，之后再讨论治疗和手术方案，并询问病人病史。少薇一问三不知，医生颇为痛心疾首，“这个年纪的人一定要定期做体检的啊。”
少薇羞愧得浑身通红，校服袖子下的两条胳膊不住发抖。
“你先去办手续交钱吧。”医生预备重返抢救室，末了添一句：“记得让窗口帮你走医保。”
陶巾哪有医保。
少薇去窗口缴费，得知数额，心里的巨石轰然落地，既是夯实也是摧毁——万幸，她付得起这一笔。只是付完以后，她也什么都不剩下了。
“少薇。”
急诊室人影憧憧，少薇循着声音回头看，望了那张脸两秒才想起名字：“梁阅。”
梁阅气息有些喘，似是这一路很急，但对少薇脸色却很不冷不淡，寒暄问：“你怎么在这里？”
只是稍被人一关心，眼泪就要决堤而下。少薇硬是忍住了，将脸微微撇开，声音极力平静：“我外婆身体不舒服。你呢？”
梁阅顿了顿，道：“陪家里人。”
“那你忙。”
“不要紧，他们已经先走了，我是看到你，所以留下来问问。”
少薇一心牵挂抢救室里的陶巾，没有再多问。梁阅一言不发地留了下来，买水、买宵夜、买病人住院所需用品……手里被他塞进一根巧克力，只是下意识地咀嚼，像动物进食。
等到手术结束，梁阅又陪着她将人安置到病房，跑上跑下办住院手续。
两个高中生和一个老人的组合足以引起最广泛层面上的唏嘘和怜悯。尚清从急诊摸到临时病房，一路听到几个病患谈论这件事。
在病房门口相遇，少薇像是脑子坏掉一样，过了几秒才识别出她来：“尚清姐姐。”
尚清看了眼她身旁那个高个子男生，紧张地问：“你外婆怎么样？”
“刚做完抢救，还没醒。”
遇上这种情况，尚清也没什么主意，只能说：“会没事的。”
少薇送她和梁阅下楼，路上对梁阅道谢：“麻烦了你这么多。”
“你上去陪你外婆吧，她现在身边不能没人。”梁阅掏出手机，“存个电话，如果你需要我的话。”
少薇与他互存号码，并从书包里掏出钱夹：“刚刚那些东西，一共多少？”
便盆、毛巾、塑料杯……这些东西其实家里都有，陶巾之前住过院。
梁阅并未客气，收下了她递来的纸币：“零头算了，等你外婆病好了，请我吃饭。”
到了停车的棚下，尚清灵活地将电动车倒出来，等待时看着弯腰给自行车解锁的梁阅问：“你是她同学？”
梁阅回头瞥了眼这个个子小、肤色黑但给人感觉十分机敏的女人，说：“差不多。”
尚清耸耸肩，那副嬉笑的表情在浓妆半残的脸上十分生动。
“挺高冷啊弟弟。”
梁阅没正眼看她，只是对她轻点了下头便骑上车走了。
直到第二天白天陶巾才醒，无法说话无法进食，被推着去做了检查。
回来时少薇发现她哭了，眼泪打湿了眼尾两侧花白的鬓角。少薇问她是不是疼，她紧紧攥住了少薇的手，虽在病中，手却力大如钳，闭着眼不愿看少薇。这之后她一直没排尿，似乎在抗拒。
少薇跪趴在床沿，鼻尖酸楚，不太熟练地撒娇：“阿婆，你要让我孤苦伶仃……”
她没想起来找任何人帮忙，只沉稳地分别给学校和酒吧打了电话请假，讲明原因。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出门同别人讲：“天天二十四小时不离，除了照顾就是自己看书……饭只点一份，吃她外婆剩下的。”
这当中少薇回了一次家，地上散落的桂味荔枝已经腐烂，滋生了许多小黑飞。
手术方案出来，要放三个支架，费用大几万，如果有并发症就会更贵，以陶巾的身体状况和长年营养不良，情况很难预测。
那天少薇在医生办公室的桌边站了很久，医生见惯剧情，以为她会噗通跪下说医生请帮帮我，而他除了恻隐之心实难再给更多，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永远一身校服进出住院部的少女，攥着通知单，一言不发地出了他的办公室。
是谁说过，需要钱的话，随时找他。
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恍惚，但这条走廊上正在遭受命运捶打的又岂止她一个。少薇一直走，走出医院大楼，被六月正盛的阳光晒得打了。
个哆嗦。黑色的铁艺长椅被晒得发烫，她坐下，打开手机通讯录，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直到在【宋识因】这个名字上停下，涣散的目光也随之聚焦。
没人会平白无故借她一笔数额十万的现金，陈瑞东不会，曲天歌不会，陈宁霄……她甚至没有陈宁霄的号码。宋识因是唯一一个对她表达过这种“善意”的人。
她打通了他的私人号码。
“喂。”
少薇不说话，肩膀一阵阵细密地抖。
“少薇。”
动起嘴唇方觉很干，少薇茫然地舔了舔，声音从含糊干涩到清晰：“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笔钱……宋叔叔。”
黑色迈巴赫滑进了医院停车场。
不需要宋识因陪着她做什么，自有秘书代为操办一切。宋识因安排：“我问过专家了，这方面实力最好的是医大附属，等你外婆情况稳定后，先转院去那边，再进行会诊，我们选最稳妥的手术方案。”
“会不会太麻烦你？”
宋识因的双手扶上她肩膀：“甚至不需要我亲自打电话。”
少薇轻轻地打了个哆嗦，齿关咬得很紧，寒气和字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我会还你的……”
“当然。”宋识因绅士道。
“要是你不急的话，等我工作以后……”
“我不急，你的当务之急是念书。”
太阳不如X光吧，晒不透她的四肢百骸，驱不散身体深处的寒意。少薇转过脸，脸颊和下巴颏显而易见地消瘦了，苍白的皮肤透露出贫血和缺少光照的事实。乌黑的瞳仁、浓密的羽睫、小巧挺翘的鼻子、嫣红富有肉感的双唇，都是能工巧匠在这张和田玉上雕刻出来的天工，供富人鉴赏把玩的。
玉要自己养的才润。
宋识因显然地识别出了这张脸和瞳孔里的恍惚，那是一种还未真正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却已有了接受的自觉的恍惚。有些人的聪明是算计，有些人的聪明是做题，而另有一些人，他们的聪明却是命运性的——他们被人生一次次的遭遇、经历驯化，获得了对前路冥冥中的感知，无需别人多下功夫，也省去了自我挣扎的无用功。
宋识因欣赏也怜惜这样的聪明诞生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身上。
护工当天便就位了，少薇被他带去餐厅吃了顿这一周以来唯一一次正经饭，之后由他的迈巴赫送到了学校。
“可以不送到校门口吗？”少薇垂首安静地问。
“当然。”
司机在道旁打了双闪，放下了她。正是下午第二节课，少薇脚步缓慢地穿过走廊，经过一间又一间昏昏欲睡的教室。
中庭里高大的香樟树在太阳底下撒下碎银光影，蝉鸣起伏，少薇顿足，抬起脸沐浴到那晒到走廊一半的阳光中，眯了眯眼。
司徒薇好不容易熬到了课间，任课老师一喊下课，她便迫不及待地拉住同桌问：“怎么样怎么样？班主任说你家里有事，什么事啊，解决了吗？”
“没什么，只是我外婆又生病了。”
“啊，严不严重啊？”
少薇笑了一下：“你自己脑袋上纱布都没摘呢，还关心别人？”
司徒薇道：“我还担心你这周末没时间来陪我上课。”
聊了一半，班主任韩灿来叫。到了办公室，她先问了少薇外婆的病情，表达了学校这边的关心，接着加重语气颇为语重心长道：“你上次月考名次掉了不少，这一下又请了好几天的假，进度跟不跟得上？该上点心加把劲了，眼看着就期末考了。”
少薇笑了笑。
不知道全世界怎么都在跟她聊学习，仿佛学习是人生头等大事，除了学习她再也不要为别的东西操心了。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除了学习，人生还有很多其他的事、其他的困难。
哦……他们不知道。
“我会努力赶上的。”
韩灿叹了下气：“学习是给自己学的，学得好，路才长，明不明白？”
少薇没二话：“明白。”
“我最近听到一些声音……”韩灿抬眼看了看四周，确定此时的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人，“说你每天晚上……还出去打工？”
其实流言的完全版本是说她每天去夜场打工，跟老男人们不三不四。但韩灿知道青春期的孩子最易被煽动，也缺乏明辨能力，往往听风就是雨，且对桃色绯闻尤其感兴趣，一来二去，往往不自觉地成为了谣言的温床和帮凶，韩灿作为成年人，当然没有轻信，也不会拿来质问少薇。
少薇愣了一下，目光丝毫未闪：“没有，只是有时候做一点临时工。”
“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韩灿欲言又止，“千万要拎得清，社会上的朋友不要交。”
少薇与她对视数秒，脸上浮起柔和宁静的笑意，让韩灿觉得她神秘且遥远，心里略过奇怪感觉——这一秒，被宽容的好像是她这个班主任。
少薇从未埋怨过身边任何人，她知道，任何一些点到为止的、微小的，乃至口头的善意，都是善。他们的关心、能为她做的事只到这里过了，正如韩灿。她能去校图书馆勤工俭学也是她为她争取下来的，又怎么好奢想她看得再多一点、手伸得再长一点？
正是周四，上完最后一节思政课后，满堂欢呼，纷纷跑出去上活动课。少薇给自己泼了两把冷水，按例去校图书馆报到。
许久未见，她为周二自己的缺席向管理员老师及梁阅道歉。梁阅与她分工配合着做完了既定工作，才若无其事地问：“你外婆出院了？”
“嗯。”
梁阅顿了一下，面无表情：“不是要动手术吗？”
“对……”
“我打电话问了，本来想晚上来看你，但护士说你们转院了。”
少薇抱一摞书在怀，脸上有些被拆穿的猝不及防。她没想到只是点头之交的梁阅会这么关心外婆。
“手术的钱凑够了吗，”梁阅盯着她，“转院应该不容易吧？”
少薇被问得节节败退，下意识便想解释，蓦地耳畔却响起司徒静那日的教导。她定了定神：“谢谢你的关心，不过这些都安排好了，等我外婆出院，我一定请你吃饭。”
梁阅神情一愣，歪过下巴，重新审阅眼前的人。少薇却已转过身去继续整理书架了。
虽然长时间请假感到很对不起陈瑞东和悠悠，但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少薇仍继续请着假，一下了晚自习就奔去医院陪陶巾过夜。
距离熄灯还有十几分钟，陶巾两手都被病床两侧的手套绳子固定住了，因为怕她下意识蹭掉插在鼻腔上吸氧和腹部排积液的软管。少薇笑说：“阿婆，你的手像一副乒乓球拍。”
陶巾还很虚弱，讲话含糊：“今天来的那个宋先生，是什么人呐？”
少薇早有准备，低垂着眼睫为她擦脸，答道：“是校友，十二中的杰出校友，我们颐庆很有名的企业家，通过学校听说了我的困难，决定帮助我们。”
陶巾那张对一切逆来顺受的善良的脸上浮现出忧心忡忡的神色：“不能让人家白帮，要感恩，钱要有借有还。””
少薇脸上有模糊的笑意：“当然，我会还。”
到了周六，该去司徒家陪读。
司徒静不知过去一周她身上发生的事，只觉得她似乎瘦了些。
像上次一样，补习一直进行到了晚上，只是思政换成了历史。司徒静再次换上了去台里的装束，再次请他们下楼来吃桂味荔枝，一切情形与上次别无二致，除了院子里响起的不速的引擎声。
司徒薇将荔枝壳一抛，“哥哥来了！”
“别噎着了！”司徒静无奈喊。
少薇脸色煞变，撑在桌沿的手骤然用力，从骨节上泛出死白。
她怕见陈宁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跟宋识因借了钱后，会怕见陈宁霄。
司徒薇的声音像黄鹂鸟，从玄关隐约地越来越近：“你怎么来啦？不是忙着比赛和期末吗？”
司徒静看向少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少薇将手捂上肚子，混乱的目光不似装的：“阿姨，我肚子难受，我可以……”
在司徒静点头的那一刹那，通往客餐厅的木质移门也被轻轻推动，
少薇迫不及待地、慌不择路地——简直是落荒而逃地冲向了洗手间。

第14章
司徒薇回来不见同桌，“咦”了一声：“人呢？”
司徒静答到：“在洗手间。”
陈宁霄看了眼茶几，问：“有客？”
茶几上的果壳很有意思，一半是天女散花，一半是成方圆规矩地堆叠聚拢在一起。可见客人是个有教养的人，甚至有教养到谨小慎微了。
司徒薇摇头晃脑：“妈妈要赶着去上班了，你还有心情关心客人哦？”
说得在理，陈宁霄卡着这时间来就是为了见司徒静的。他无奈笑叹半声，转向母亲：“我送送你。”
司徒静看上去心情不错，拾起铂金包道：“走吧。”
洗手间离客餐厅有段距离，隔着厚厚的木门，少薇努力试着听清陈宁霄。
他的声音随着脚步隐约着远去了：“最近忙着做项目，除了workshop门都很少出。”
他在校内开了一家workshop式的咖啡厅，纯赔本，只为了有一个可以自由工作和讨论的场合。在往后十年移动互联网风口中腾飞的颐庆大学校友们，都不约而同会提起这家workshop以及他们背后的第一个投资人。
不多时，世界寂静到了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少薇转过身，陡然脱力了似的，一下一下捋着自己的呼吸，闪烁的瞳仁过了许久才聚焦。
为什么要躲他？怕见他？她只是转岗成营销后又找人借了钱。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司徒薇在门外关切：“你还好吧？”
少薇快步到了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佯装洗手，答道：“我好了。”
一双手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便出了门，注意到司徒薇皱鼻的微表情后，她赶忙将手在校服裤上正反擦了擦。
“刚我哥来了。”司徒薇道。
“哦。”
“差不多了，我们去上课吧？”
“嗯。”
“你也真是的，晚上吃什么啦，拉肚子拉到脸色都变了。”
少薇心不在焉，浑然没注意到大理石地砖上漫入的那一道颀长身影。
——她心心念念的，既怕又盼的，去而复返的。
听到玩世不恭的一句：“谁拉肚子？”
少薇像动画里的那只猫，从头到脚一个激灵，刹那间抬头否认：“不是我。”
司徒薇“嘿”了一声：“不是你，难道还是我呀？”
陈宁霄看着眼前从脸到脖子尽皆通红的少女，冲一旁用人：“去拿点药。”
少薇百口莫辩，连摆双手说不用，但用人已应声而去。她难堪极了，嘴里铁锈味弥漫开后，才知道自己居然咬破了唇。
陈宁霄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客厅里那座古典座钟，问：“这么晚，怎么在这儿？”
不劳少薇回答，司徒薇早一股脑地就把事情讲了。她叽叽喳喳时，陈宁霄的目光一直留意身旁另一位不声不吭的少女。末了，像是不经意地问：“上到几点？”
司徒薇回：“还跟原来一样啊。”
授课老师来催，司徒薇依依不舍：“你就走了吗？”
“走了。”
少薇跟在她后面，上楼前，冲陈宁霄点了下下巴，眼锋微微交错，就当说过话了。
待上了楼，司徒薇反而宽慰她：“你不用每次看到他就一副不敢说话的样子啦，好歹也见了这么多次了。”
少薇笑了笑：“嗯，有点怕他。”
“上次在医院看你们很有默契嘛。”司徒薇冷不丁翻起旧账。
“你看错了。”
“他平时不住这里。”司徒薇开始此地无银——她不认为寻常人家可以理解他们的家庭生态。
少薇问：“住宿舍么？”
“不是。”司徒薇笑道，“他少爷脾气，能住得了什么宿舍？在外面租了公寓。咦这么说才发现，离汇樾府不远。”
少薇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司徒薇，十分、十分想再回头看一眼。
经过走廊，她的身体往栏杆处贴近，在司徒薇背对她的时候轻轻地转过头，自上而下地再度看了看陈宁霄。
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她是荒原上等待流星的人。
课准时上到了八点半，一行人下楼，看到沙发上双腿交叠和衣而躺的陈宁霄后，面面相觑。
陈宁霄脑袋底下垫了个抱枕，垂落的黑色发梢下双眼闭着。他眼裂很长，羡慕不来的，睁开或闭着都有十分好看的线条，是画家一笔成型的微挑。身上穿的衬衣有了些柔软的褶皱，不知道是什么料质，在这么明亮的灯光下也充满沉黑光泽感，不见任何粗糙。
用人解释：“少爷是说要走……”
司徒薇轻声：“他太累了。”
虽然她并不知道她哥究竟在忙什么。
送走了授课老师再回来，陈宁霄已醒，与她们在院中迎面碰到。
庭院采用点状布光，并不亮堂，只有星点暖光从步径两边的石龛里散出，像萤火虫。从这样的观光影里看去，少薇只能辨认出他的轮廓与模糊的五官，但莫名地觉得他那双眼睛反而更深了一些，让人不敢迎视。
陈宁霄手里捏着软包烟盒，问少薇：“你怎么走？”
司徒薇代答：“早就安排了司机啦。”
听了这句，陈宁霄将软烟盒送到唇边，从里面咬出了一支烟，含糊而散漫地说：“我送你。”
说完这句，他就直接往前走了，一边走一边拢火点烟。他平时很少有这么桀骜痞气的一面，少薇猜他有起床气。
司徒薇一直目送，直到车子开出院门，心里觉得怪怪闷闷的，但怎么怪怪闷闷，她倒也说不出来。
回去洗了个澡，出来便接到了曲天歌的电话。她管曲天歌叫天歌姐姐，从小就常收到她送的小礼物。
曲天歌问：“你哥还在你那儿呢？”
司徒薇回：“刚走。”
“又放我们鸽子。”曲天歌骂。
旁边乔匀星凑了一句：“他现在过来了吧？”
司徒薇答：“他送我同学回家，之后应该就去找你们了。”
曲天歌：“什么同学？”
“一个跟我一起补习的女同学。”司徒薇道，“你不认识。”
为她哥找补了一句：“他最近太累了吧，本来马上要去找你们的，结果在沙发上睡着了。”
曲天歌笑：“算了，反正没人管得了他。”
奥迪RS7压着限速开，窗外霓虹灯影成流线，点缀在陈宁霄漆黑的眸底。
“我不送你，你是打算先回家再去酒吧，还是已经告诉他们了？”
少薇这才意识到他主动提出送自己，是为了帮自己隐瞒酒吧打工的事。
“今天请假了。”
“以后呢？”陈宁霄一针见血。
“以后……再说吧。”少薇抿唇很安静地笑了笑。
宋识因既然帮了她，未必不会全盘“资助”到底，她还被不被准许去酒吧打工都不一定了。
陈宁霄打转方向盘，从去酒吧的道路上调头，车速也减缓了下来。
很长时间的静默。
“刚刚躲我？”
“没……”少薇矢口否认，红窘着脸，声音细若蚊蚋：“真拉肚子。”
陈宁霄睨她一眼，“最近出什么事了？”
少薇心跳加快，不知他是从何问起：“怎么这么问？”
陈宁霄顿了顿，拆穿她：“比之前更心不在焉。”
与其说是心不在焉，不如说是心事重重，目光不怎么停在人身上，似乎在风雨飘摇的森林、海上。
鼻腔的酸涩来得直接而不讲道理，简直冲到了眼眶，但少薇什么动静也没发出，只是无声地弯了弯唇角：“没，没什么事。”
陈宁霄缓了缓，提到：“听乔匀星说，上周去了两次你都不在。”
上周为了陶巾的事连学校都没去，何况酒吧呢？少薇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功课有点紧。”
“是该好好读书。”
少薇笑出一侧梨涡：“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游手好闲的小太妹呀？”
陈宁霄斜了她一眼：“太妹的门槛没你这么低。”
又道：“就算你是，我也不会置喙。”
“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活法，跟外人没有关系。”
“好冷漠。”
陈宁霄听了，锁眉失笑一声：“什么？”
“我说……”少薇捏着掌心，“虽然听上去很宽容、客观，但很冷漠，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姿态。”
车子在红灯高悬的斑马线前徐徐停下。
陈宁霄手指点点的方向盘，哼笑一声：“长进了，会指责我了。
“那你觉得有温度的做法是什么？是我应该给你丢下一笔钱，买断你的时间，养你？”
“养你”两个字太亲密，少薇浑身的毛孔都炸开，燥热从皮肤的每一寸冒出来：“我没、我没这个意思！”
陈宁霄回眸，漆黑的瞳孔里不见流光，嘴角微微的弧度：“我也没这个意思。”
绿灯亮起，他们没再谈论这个话题。过了许久，少薇轻轻地问：“那是不是说，无论将来我做了什么决定，过上了什么样的人生，你都不会怪我，生气我？”
陈宁霄不答反问：“谁让你这么在意我对你的情绪的？”
犯规的问题，不问为什么，而问受谁指使。
受心指使。
少薇的齿尖咬着磨着那个新鲜的伤口，感受着那种细细密密的疼痛，甚至于觉得上瘾。说：“没谁，我自己。”
陈宁霄略勾了下唇：“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认识。”
陈宁霄口吻平淡：“以我们的交情，你关注我的情绪对我来说是种困扰。我不希望被你猜测，更不希望你因为我的心情而做出什么迁就和调整。并且，我对你没有任何看法。”
少薇咽了咽口水，目光定定地落在陈宁霄被窗外霓虹流光勾勒的鼻梁骨上，听完了他的后半句：“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既谈不上生气，也谈不上高兴。”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我明白了。”少薇轻点头，自取其辱的感觉灭顶：“你说得对。”
多高傲的人，连别人在意他都要先经他的首肯。
他不接受任何自说自话的单方面的关系，这是后来他们的关系里像咒语一样刻在河床上的句子。
是她的紧箍咒。
陈宁霄对城中村道路不熟，用了车载导航。导航指引给他的路，是少薇此前从未告诉过宋识因或司徒家司机的路。她默默地没有说话，任由他抵达了最接近她本质的入口。
“车子只能开到这儿？”
“嗯。”
“那下车吧。”陈宁霄说着，也一同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我送你。”
“不好走的。”
陈宁霄睨她，嘴唇弧度难得有一丝玩世不恭：“你当我是什么？”
星星。少薇心里答。
禧村的河流是臭水沟，干涸了，惨淡的路灯下照着淤泥上的生活垃圾，一旁树着“河道整改”工程的告示。
禧村的路是水泥路，裂了碎了坑洼了，狭窄的，路面永远有来路不明的湿水印，可能是狗尿。
禧村没有绿化带，谁家门口种一盆三角梅桫椤树，惠及所有过路人。
夜还早呢。食肆十分热闹，烧烤、火锅、串串香、大排档、粥粉摊……就连便利店门口都蹲着喝啤酒吹水的人，烟头落了一地。
同德巷就从前面那个路口斜岔进去。
少薇与陈宁霄并肩走着，安静地穿过所有注视她的目光。
路口常德粉店的老板娘招呼她：“回来了？”
“嗳。”
“这你同学？”
“嗯。”
粉店老板娘多看了好几眼陈宁霄，抄起围裙擦擦手：“进来吃粉？”
陈宁霄真低下眸来问少薇：“饿么？”
少薇摇头，快步一阵。走进同德巷后才抬起头：“吃了就真拉肚子了。”
陈宁霄又笑，发现她身上有种冷冷的有趣感。
路边的水果摊还支着，有一些半烂半酸的水果堆在推车边。一颗烂荔枝被踩爆，汁水溅开，溅上了陈宁霄的鞋面和裤脚。
少薇一惊，想也没想便蹲下了身，从书包侧兜里掏出纸巾。
“不用——”
“这样”两字陈宁霄没出口，由舌尖咽回肚子里，喉结滚了一滚。
那年久失修被路政交通局和村委会一同放弃的路灯，散发着苍白朦胧的白光，笼罩着蹲在他身前的少女，在她头顶黑发上投下一圈光晕。
她穿着轻薄的蓝白配色夏季校服，很瘦，躬着的背能看到一节一节隐约的脊骨。长发从她的背后、肩膀滑落，手感很好的样子。
陈宁霄后撤了一步收回鞋面：“少薇。”
少薇攥着纸巾，歪着脖子仰起脸：“你鞋是白色的。我帮你擦干净，沁进去就不好擦了。”
“不用。”陈宁霄再次面无表情地说了一遍。
少薇将书包压在怀里，仍没起身，仰面冲他的脸上嘴角弧度很漂亮：“早跟你说了，会弄脏你的鞋的。一会就好。”
她重又低下头，将纸巾轻柔地拭上他AJ球鞋的鞋面，擦得专心致志。没有留意，笼罩在四周的光似乎被什么盖住了，一道影子由高至低落了下来，覆在了她的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如冷雪夜的香气。
她身体一僵，没敢抬头。
是陈宁霄蹲下了身。就蹲在她的跟前，两手搭在膝盖上，上身微俯，挨她很近，呼吸的气息落在她发顶。
不知为何，少薇觉得眼眶很酸。
他本不必蹲下身的。为她。

第15章
这个姿势，她像是被保护在了他宽阔的双肩和胸膛之下。
“别擦了。”陈宁霄低声而无奈：“我送去干洗。”
“嗯。”少薇这回不坚持了，收回手，将纸巾在掌心攥成一团，小心翼翼地、迟缓地抬起脸：“对不起啊。”
她的小心翼翼不是担忧他生气，而是怕凑他太近，让他厌烦，或者冒犯唐突了他。
陈宁霄皱眉：“别这么好脾气。”
“好。”
她下唇上有一点热艳的深影。
陈宁霄目光定在上面端详了一阵，才问：“嘴巴怎么破了？”
经他一提，少薇下意识探出舌尖舔了舔，编道：“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
陈宁霄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起身，将手抄进裤兜里。
他一站起，氧气才重回少薇肺里。她跟着起身，这才发现水果摊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摊了，也不知这样目不转睛地盯了他们多久。
这老板很会做好人，常把烂了洞的、虫蛀的水果送给她和陶巾，少薇知道常吃这些烂气的水果对身体没好处，但似乎困窘至此，也没资格挑剔人家的好心了，一来二去似乎承了这老板很多恩似的。
“同学啊？”老板挥了下蒲扇，赶走灯下萦绕的飞蚊。
少薇胡乱应了声，揪揪陈宁霄衣角，低头小声：“走，走。”
陈宁霄低头看了看她很有骨感又很用力的手指，就这样由着她拽着自己往前走，生出了一股懒洋洋的味道。
少薇不觉，闷头拖着他疾走。终于到了楼底下，长长松一口气，“到了。”
这是一栋楼龄超过十年的自建房老楼，每一处的窗户和阳台都装着银色的铝合金防盗窗，令人觉得压抑，尚清种的蓝雪花从栅栏种探出了一支脑袋。
陈宁霄的视线玩味向下，提醒的意味分明。少薇如被火燎，噌地一下缩回手，手指捻了捻，像是无所适从。
陈宁霄本想放过她，见她如此倏然改了主意：“手感怎么样？”
少薇将手藏到背后，校服底下的身体阵阵冒汗，镇定地跟他有一说一：“很高级，跟那件衬衫一样。”
“哪件？”
“你上次借给我的，黑黄白细格纹的。”
陈宁霄不记得了：“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
既说到这里，不还也不行了。少薇拉开书包拉链，从夹层里翻出衬衣：“给，洗干净了的。”
陈宁霄一眼就看出来，这件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的衣物被她整日携带。
他的明知故问中有不怀好意：“这么巧，知道今天一定会碰到我？”
少薇应一声“嗯”，藏着脸自如地说：“因为要来你家么，所以想着碰一碰运气。”
知道她在嘴硬陈宁霄也没拆穿她，而是挺玩世不恭道：“留着吧，万一还有下次。”
少薇一愣，这回整个耳廓绯红了。什么下次？生理期弄脏裤子的下次……说起来也真有这恐惧，刻进每个少女青春期的噩梦里。少薇这噩梦比别人要强烈点，因。
为她气血不好，不规律。
多余的道别话也没有，陈宁霄目送她进楼后便转身离开。少薇一口气冲上二楼，拧钥匙开锁，冲到防盗窗边。角度有限，她只来得及瞥见他两秒的背影。
其实不该让他送自己回家的，假如她在他面前还有一点包袱，一点自尊自矜的话。
她今天是硬逼着自己被他一路送到这儿，像当他面抖开一件灰尘漫天棉絮乱飞的破棉袄。
还得去医院陪陶巾，少薇很快地洗漱一番。尚清今天不知何故这么早在家，倚靠在门框上调侃她：“哪个男明星被你带回家了？”
少薇抹掉脸上的水：“你看到了？”
“能看不到吗，有帅哥在的空气都不一样。”
少薇忍不住抿住唇瓣，这是她试图扼杀笑容的招牌动作，但往往只是让自己的笑变得更生动动人而已。
“你喜欢他？”尚清一副看透的样子。
少薇脸色扑红，匆匆低语：“没。”
“少来。”
“喜欢不起。”
尚清换了只脚当重心，仍是抱着胳膊：“他条件比你好很多？”
“大概吧。”少薇想了想：“一个太平洋的差距？”
尚清噗嗤一笑：“瞧你没出息的样子，难道喜欢也要配平档次？你用山寨机，就去喜欢富士康拧螺丝的，我用iPhone4，才能去喜欢坐办公室月薪一万的。你住自建房出租屋，你就安安分分喜欢打工的，她住别墅，才有资格喜欢公子哥？”
少薇被她连珠炮似地一阵呛，又刚好水珠从睫毛上渗进眼睛里，一时间只觉得尚清身影影影绰绰的看不清，但身形真利落如侠女。
“真没。”少薇用毛巾擦干脸，冲她乖巧展颜：“不是喜欢，只是向往。”
像盖茨比向往着长岛的那一盏绿灯。
她还得去陪陶巾，话题便停在了这儿，将洗干净的病服塞进包里后匆匆下楼。
时间有些晚了，少薇抄了一条通往公交站的近路。这条路上没那么多店，只有两家隐蔽的网吧。道路黑黢黢，她只顾埋头疾走，不小心便撞上人。对方倒是反应快，伸手拦了一下，免了她鼻梁骨撞疼。
“对不起对不起……”少薇匆忙道歉，一抬头：“梁阅？”
“少薇？”梁阅松开搀着她的手。
“你怎么在这儿？”
梁阅指二楼那块灯牌：“上了会儿网。”
好学生也进网吧？打游戏成瘾的孩子很多，教导主任和班主任每周都要亲自去网吧里提溜出一串典型分子。梁阅是理科实验班的优等生，家境又不太好……
梁阅道：“这里离学校远。”
“嗯？”
“意思是不会被抓到。”
“哦。”少薇恍然大悟，刚刚倒没想到这里。“我还要去陪外婆，先走。”
“我送你吧。”梁阅抬起手，指尖套着一枚钥匙环，“你坐的那班是不是二十分钟才有一班？”
少薇看了眼时间，距离下一趟进站还有三分钟，这点时间显然不够她赶到。
“我骑车很快，而且可以抄近路，走吧。”
少薇自诩跟他没交好到这份儿上，也不是能坦然接受别人帮助的个性，踌躇片刻：“太麻烦你了。”
“车就在前面。”
就是每次在酒吧外交通岛看到他时他骑的，带后座的山地公路两用自行车。少薇坐上去，一手抓后座的架子，一手扣他车坐垫的支架，小心翼翼的拘束模样。
梁阅没多话，知道她坐稳后便蹬了起来。
风从前方主干道的岔路口灌入，吹散了巷道里滞闷的空气。小巷从黑到明，自行车带着少薇扑进主干道的光明里。
大约是为了赶时间，转弯时梁阅也没怎么减速，车把连捏都不带捏一下的，径直压低重心破风。少薇哪有提防，惊呼一声赶忙揪住了梁阅腰间的衣摆。
车流陆续在红灯的斑马线前汇合。
陈宁霄接着乔匀星的催命电话，余光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看到了这幅画面——城市晚高峰的红色车尾灯海洋，自行车、男高中生、坐在后座的少女。
“不会迟到。”梁阅半回过脸来保证道。
“没关系，安全第一。”少薇挽起头发，随手绑了个低低的马尾。
“干嘛呢，听没听人讲话？”乔匀星连叫了好几声。
陈宁霄回过神来，视线也随之收回，面无表情“嗯”了一声：“听着呢，刚刚说什么？”
乔匀星：“……”
听了个空气是吧。
直行和左转的绿灯都亮了，自行车尚未蹬出，两人便听到一声引擎咆哮声，余光内，一台黑色轿跑以别人望尘莫及的启动速度领衔过了弯。
骑在自行车上的少年，不自觉紧了紧捏着车把的手。
“那车很贵吧？”梁阅若无其事地问。
“问我吗？”少薇被问住了，“我不知道，大概吧，我对车没研究。”
她没来得及看清车牌，不知道那是陈宁霄的车，看清了也会以为自己看错了——陈宁霄不是这种会玩跑车炸街的人。
到了医院，梁阅随少薇一同上楼，问候了一番陶巾。他挺讲礼数，不是空手来的，而是在楼下水果店买了一些精品水果。虽然少薇一个劲说这里东西很贵，让他别这么客气，但梁阅还是很坚持。
他走后，陶巾笑眯眯说这是第一个来探望她的同学，“我们薇薇也是有朋友的。”
少薇正麻利地给自己铺着今晚的折叠床，闻言动作顿了一顿。梁阅竟是第一个来探望奶奶的同学。这样他就是她的朋友了？真不可思议的交往，她好像没做什么，只是几次碰巧接受了他的好意而已……
但是有朋友的那种感觉终归是令人振作的，而且梁阅跟她一样没钱，维系这样一份友情应当不会太吃力。
护工与少薇交接好工作自回家去。刚出病房，电话便很懂事地拨往了雇主那里，汇报说老太太今天一切都好，小姑娘今天来得迟了些，是一个男同学陪她过来。
宋识因往溪流缸里撒着鱼食，说：“这么晚。”
护工不知他何意，便没乱回。
陶巾的手术在下周二，少薇一整个星期天都在陪她。吃午饭时宋识因突然现了身，带她和后天的主刀专家吃了顿饭。
这顿饭并不隆重，少薇看出宋识因和对方关系不错，不必走那些虚礼。面对专家，宋识因介绍少薇是自己故人之女，只是故人走得早，他只好尽心多照顾。少薇一天到晚几套校服轮着穿，专家没往别处想。
吃完饭，少薇冷不丁说：“我爸爸没死，你能别说他走得早了吗？”
宋识因饶有趣味盯她：“抱歉，从没听你提起过父母，看你和外婆相依为命就想当然了。他们在哪里？可以的话，不如见一见。”
少薇沉默了一会儿，“在山东。”
“务工？”
两人一边聊一边往住院部大楼走。电梯从负一层升上来，已站了不少人。少薇和宋识因站在靠近梯门的地方，顺手按了关门键。电梯即将闭合的瞬间，一只手伸进来拦了一下，继而走进来一个穿校服的瘦高男生。
少薇与他四目相对，过了两秒才平静地出声：“梁阅。”
梁阅的目光在她和宋识因身上流连两秒，点点头，转过身来面对梯门，站在了少薇的另一侧。
电梯停靠楼层，三人前后走出，宋识因问：“你同学？”
少薇毫无情绪波澜地介绍：“这是梁阅，我的高中同学，这是宋叔叔。”
梁阅张口叫了一声，接着对少薇解释：“刚好在附近，顺便来看看外婆。”
他本来就不是善言辞的人，这之后便再没什么话了，只是听着宋识因和陶巾关切寒暄，交代术前注意事项，又说少薇有他照顾，不会耽误学业。
梁阅一柄水果刀用得很稳，将一颗苹果从头到尾转着圈地削了皮。他这么干的时候，少薇就坐在窗边，目光越过窗框和玻璃，平淡而放空地望着外面的天空和香樟树的树冠。
将苹果削皮切成小块后，梁阅将这只水果碗稳稳地放在少薇怀里，继而起身告辞。
少薇看了宋识因一眼，征得他同意后才对梁阅说：“我送你下去。”
一路无话。少薇想着是不是该解释什么，免得梁阅误会，却又自己对自己发笑，不知道解释有什么用。况。
且莫名其妙提一下不也挺此地无银的？
梁阅倒是主动问了：“你亲戚？”
“我哪有这么有钱的亲戚。”
“那就是好心的社会人士。”梁阅用上新闻语般专业表述。
少薇的笑里不是没艰涩：“多亏他帮忙。”
“你要注意保护自己。”梁阅淡声提醒：“别让人撞到了，会有闲话。”
少薇目送他骑自行车的背影远去，回到病房后宋识因也要走了，她不得已又送了一遭。
“这个毛头小子喜欢你？”宋识因没什么表情地问。
少薇张口结舌：“没有，我们很少接触。”
宋识因笑了笑：“我看你不像是会早恋的人。你拎得清，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少薇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能承他这么大的赞美，又或者这只是一句警示、威胁。
司机已将车开了过来，宋识因在车门边站定，一时没进去，而是看着苍白朴素的少薇道：“我帮你这件事，你也别想太多。”
少薇一愕，宋识因却没再多说什么，径自坐进了车里。
少薇想起第一次在酒吧见到他的模样，当时他提醒她不要随便喝别人递来的水，后来又随手给了她一次见世面的机会，再之后就是这次解了燃眉之急。其实接触他不多，但次次他都衣着讲究而神态端正，一双天然带笑的眼睛又让人不自觉心生信任。
这样的人，她因为他借钱帮了她就认为他对她有坏念头，是不是平白无故看低了他、矮化了他？何况他从未对她有动手动脚或言语浅薄之时。又何况她还只是一介毫无风情的高中生。
也许她是真的想多了。

第16章
可能是老天总算肯眷顾了一回，陶巾的手术和术后护理一切顺利。
病人的术后护理十分要紧，虽然有宋识因请的护工代劳，少薇也还是跟班主任韩灿说明了情况，隔三差五请假往医院跑。护工歇下来跟别人聊闲天儿，免不了八卦自己伺候的这一家，说少薇不在的时候那老太情绪就不高，总是东张西望，像个没家的老小孩。末了叹息一声，算是尽了怜悯的义务。
少薇还抽空打了个电话给陈瑞东，原打算是辞职，但陈瑞东也是心善，听说她外婆住院后，让她先不必分神，工作岗位会为她保留。
酒吧的这份工作，位置和时间都是绝佳，暑假来了后少薇白天还能再打一份工，因此她心底里也不舍辞职的。更何况，她总是缺钱、缺钱、缺钱，是脖子上套着绳索的小骡马。
一旦陶巾出院，少薇直奔酒吧复工。
多日未见，悠悠碰面就惊呼：“瘦了这么多！”
她下巴颏都尖下来了，比之前少了份钝感，更多了丝清冷，配上欠缺血色的肤色和漆黑的瞳仁，令人觉得她身上背负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世界。
悠悠耳畔响起孙哲元的点评，什么“学生气”、“清纯”、“我见犹怜”……男人总归是能找到词来分类女人。悠悠是有点嫉妒，想自己刚进夜场两天就很会化妆了，似乎是错过了一个窗口。
“你不在这段时间找你的人可多了，待会儿记得去打个招呼刷刷眼缘，别让大家忘了你。”
少薇点头，投入前场的工作中。
悠悠原怕她一段时间没干，又冒出之前那种清高木讷劲儿来，没想到少薇却表现得比之前还热络，很自觉很上道。
中间休息，少薇找到在后台喝冰水的她，难以启齿的样子：“悠悠姐，有件事情……”
悠悠倚着柜门：“怎么？”
“我能不能……提前预支两个月的工资？”不待悠悠说话，她迫不及待地说：“我会还的，不会跑。”
悠悠嗤笑一声，目光耐人寻味逡巡她上下，“遇到困难了？”
少薇点点头：“我外婆不是生病住了院么，还有别的一些……”
最近用钱狠，宋识因报销的是就医费用，直接打进医院的。少薇手上的钱要负责她和陶巾的日常开销，前几天她给陶巾买了两罐老年奶粉已是咬咬牙，房东老头又来催她交房租和水电——电费比前两个月涨了不少，他说是因为入夏开风扇的缘故。医生说陶巾营养缺得厉害，不能再整日吃粗菜了，得要有肉蛋奶。
宋识因派司机送过一些东西来，电话里问最近生活困不困难，如困难，尽可以跟他提。
少薇咬着唇镇静地说还好。宋识因就当她还好，不提给钱救济她一事，姜太公的钓法。
除此之外，少薇还有些钱——很微末的一点存款，是不能动的：给外婆养老和下葬的，以及去山东找父母的。
雪上加霜的是，今天白天，司徒薇邀请了她去她生日会。
她这周六生日。
“你会来吧？”
见少薇表情没什么表示，司徒薇加重语气：“你不来我会伤心的。”
少薇深感歉意和不安，但也只能说：“祝你生日快乐，我恐怕去不了。”
“你不是本来就要来补习么？”司徒薇竖起眉毛。
少薇竟被她问倒，脑筋很缓慢地转了一转：“但你那天应该不补习了吧……那我……”
司徒薇表情错愕：“你什么意思呀，来旁听你就有时间，我生日你就没空了？”
她一脸受伤不悦模样，少薇只好撒谎：“我那天要陪外婆去医院复查。”
虽如此，司徒薇心情还是没好转，一下午都怏怏不乐，话也没说几句。
少薇知道她的生日派对很多人想去，是某种认可和光荣，她估计是第一个舍得拒绝的人吧。但没办法，她如今比不得那时去曲天歌生日会时的光景了。
可是天知道，她多么想去，多么想珍惜司徒薇这个天真善良的朋友。
悠悠听她说完，将水杯放下：“工资的事不是我说了算的，你怎么不去问陈瑞东？”
少薇自觉不该再给陈瑞东添麻烦，不能因为陈瑞东帮过她一二次，就理所当然地去麻烦他第三四次。何况他每次给她开的口子都能成为在孙哲元那儿的把柄。
悠悠看穿她心中所想，在她手臂上捏了捏：“行了，我帮你去问问孙总。”
“会不会为难？”
悠悠沉吟，笑开一抹：“我只能说帮你求求看咯。”
少薇不知她是怎么跟孙哲元说的，不安地期待了两日。
“上次你也说了，她业绩不好，这段时间又总请假，怎么预支？”孙哲元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
悠悠扒开软木塞，说的话显然已盘算过：“先给三个月底薪？”
孙哲元似笑非笑：“杯水车薪，能救她的急吗？”
“那怎么办？借点给她？”
“现在不是很流行校园贷网贷裸贷？”孙哲元轻描淡写地问，“你没给她介绍？”
悠悠托着瓶子的两手一顿，酒泼了些出来，渗进孙哲元公寓奶白色的时织物沙发中。
孙哲元放贷，她知道。颐庆大学里有好些个校园贷的代理，都是学生兼职的，因为学生面孔更让学生放心。
“介绍了的，”悠悠抿了口，眼神光溺映在猩红色的酒体里，“她警惕性很高，没考虑。”
她骗了孙哲元，她自己贷过，利滚利、拆东墙补西墙、拍了那种照片。不得已只好求助父母，父母将她以二十万的彩礼价许给了隔壁那条村的鳏夫，她揣了钱又跑出来的，从不以真名处人。悠悠不大肯介绍少薇走这条路。女孩子走错一步就是鲜血淋漓，她替她排了一道岔路，就当积过德了。
孙哲元吸着烟踱步，模糊在烟雾的面容上，嘴巴一张一合：“我是当老板，不是做慈善。”
悠悠见他有画外音，拉住他，仰面问：“你要辞退她？她家里挺穷的。”
先前领班和其他几个营销都有八卦说少薇家如何穷，她也就是一听。直到上次少薇发烧，她被宋识因委托去探望，这才知道什么叫“家徒四壁”，要不是又用信用卡分期买了个包，她都想捐点儿。
孙哲元总算浮起丝笑意：“不辞退，穷点正好。”
他让悠悠明晚给少薇挑一身衣服、化个妆，带她出外勤。
悠悠的公寓有很浓的脂粉香气，少薇每次过来时，她衣柜都像一。
条爆炸过的河沟，倾泻出五颜六色的衣料。
悠悠在她脸上随便折腾，描眉毛啦，画眼线啦，贴假睫毛啦……听见她问：“孙总会带我去干什么？”
“我哪知道。”悠悠描眼线的手腕稳稳的，不如她的笑虚，“不过你放心，他这人不干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
妆画完了，她推少薇到全身镜前：“脱胎换骨呢！”
镜子里的少女穿一条素白的长裙，长发披肩，妆画得亮亮的、淡淡的。但只一眼少薇就将视线撇开了，那不是她，她觉得皮肤无法呼吸，眼睛异物感强烈，像被什么美丽的怪物附了体。
她按孙哲元吩咐的那样，打车到了地方，在大堂处被接上了。
“孙总，工资的事——”少薇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说。
“这会儿不聊这个。”孙哲元摆摆手，手里被盘得油亮的菩提子随着他的动作碰出一串响：“你的事悠悠跟我说了，原则上是不行，但事在人为嘛。”说罢，他睨了少薇一眼：“今天也是工作，你先好好干。”
这是处会所，富丽堂皇的得像皇宫，让人视线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孙哲元宽慰她，说只是几个生意上的朋友聚一聚，除了她还有一些年轻女孩子，她们可以聊聊天、交交朋友。
一进包厢，十分热闹。几个男人站一块儿打趣，问孙哲元今儿个怎么身边换人了，“哪来的新鲜妹子，你小子是不是偷偷享齐人之福呢？”
孙哲元让他们别乱开玩笑，这就是个妹妹。旁人又眉飞色舞道：妹妹我们懂啊！干的还是亲的？
少薇一律当没听到。
因为是新来的，又或者孙哲元实力地位就那么点吧，少薇频频被点名敬酒。她这段时间跟在悠悠身边学了些推挡的招数，但不管用，男人在酒局上终归是不要脸，而且推来挡去的说到底也是打机锋、陪笑，少薇宁愿一口闷了。
酒过三巡有女孩站起来唱什么戏段，婉转清丽如黄鹂，博得满堂彩，让她身边的男人很有面子。她自己也是春风得意的，为自己拔得头筹、实现价值。
在热闹中，少薇喉咙里泛起干呕，肠胃的蠕动剧烈得不可思议。她呕了一下，在秽物淹过喉咙口前迫不及待地推开椅子，仓皇出逃。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秒，她把一晚上吃的喝的都吐了个天翻地覆。
会所的露天停车场外，一台劳斯莱斯正驶入，前来接人。
一阵好闻的幽兰香味靠近。
少薇继而听到温柔女声：“需要帮忙吗？纸巾？水？”
对方没嫌弃，半蹲下身关切。少薇抬脸望向，恍惚间觉得对方有些面熟。
“你拿着吧，看你吐得好厉害。”她把纸巾塞进了少薇手里，瓶装水则放在了她脚边。
刹那间少薇想起来了，这是上次摄影展撞见的和陈宁霄讲话的女孩子。
真美，洋娃娃一样的脸和妆容，讲话轻声细语。对着这样一张脸，陈宁霄是怎么忍心的？
她没在意少薇的怔愣，微微一笑：“接我的车子到了，你保护好自己。”
那台莱斯莱斯正好驶入了会所高大的门廊下，少薇目送她走过去，打开后门。
“认识的人？”后座一道低醇男声，问着话时，手已抚上了她裙摆底下白腻的大腿。
“不认识。”
“不认识还这么好心？”男人逗她。
车子开动起来，驶过了这条亮着会所灯牌的街道。
那天少薇离奇地没有喝醉，如动物警觉在窝口，防着一切风吹草动。她只知道，孙哲元送走她时，批准了她预支薪水的申请。
回到家，与尚清在楼下相遇，一个一身酒味，一个满脸残妆，彼此相看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吃惊和怜悯。
黑黢黢的楼道中，少薇低着头，将钥匙对准了锁孔，但没插进去。
“借我住一晚吧，尚清姐。”她声音颤抖地说。
厕所的冲水声一阵接着一阵，伴随着稀里哗啦的呕吐声。尚清翘腿坐在床头，仰面靠着冰凉凉的水泥墙面，指间擎着烟，听着，听着少薇的呕吐声。
摇头风扇将她的烟味和混杂着汗味的香水味吹满屋子。
呕吐声停了，少薇坐到地上，雪白的脖颈上，汗水和黑发蜿蜒。
她闭上眼，摸索出手机贴面。
司徒薇磨磨蹭蹭地写完了作业，挨在陈宁霄身边听他跟太平洋对岸连电话会议。
也就是瞎凑热闹，大部份都听不懂。要是听懂了，她会知道她哥在做一个有关在社交媒体上进行广告投放分析和测算的模型。
她的来电还是陈宁霄被震得受不了让她接的。
司徒薇撇撇嘴接起来：“少薇？这么晚你有事吗？”刚开始还带着气。
“……哦，什么？你周六有空了？太好了！你能来了对么？……好呢！哇你还特意打电话给我……晚安晚安。”
“晚安。”少薇牵了牵唇角，沙哑的嗓音没被司徒薇察觉。
挂掉电话，司徒薇心情转晴，甚至哼起小曲。
陈宁霄从对面合伙人的技术分析中分出神来，关了麦问司徒薇：“你生日请她了？”
“不然呢？”
陈宁霄顿了顿：“给她添麻烦。”
“什么鬼！”司徒薇既听不懂也不当回事，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啦，你慢慢等妈咪回来吧。”
陈宁霄的会议正正好好开到了司徒静的车灯照亮前庭的那一刻。
他合上笔记本，与自五岁起就不再和他同住一屋檐下的母亲在客厅站着，聊了三五分钟，礼貌地道别。

第17章
翌日去学校时总疑心自己身上酒味未散。
早上起一大早给陶巾准备早餐，又草草用冷水洗了个头，头发未干就出门了，结果还是迟到，被亲自站岗的教导主任堵在校门口。醉得太厉害，该补的数学卷子也开了天窗，要背的英语课文也被抽查到，少薇只觉得一上午总在罚站。
办公室里，刚下课的英语老师扔下教案，看上去是被班上气得不轻：“现在的学生到底想干嘛？主课也这么不上心！还有这个少薇——英语提上去她能往前冲多少名！自己不上心，难道指望我们这些老师帮她上心？”
午休前，韩灿不得已将少薇叫进办公室。
“你想干嘛？迟到、欠作业、欠背诵，抽查什么不会什么。”韩灿一个一个掰着手指：“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你指望着自己能上个颐庆师范就高枕无忧了？！再这么下去，你连师范都上不了！”
少薇闷声不吭地听着数落。
韩灿摇了摇头：“我对你很失望。人要是早早放弃了自己，谁都扶不起来！”
少薇像被霜冻了似的脸色变了变，挤出了石头似的几个字眼：“我没有……放弃自己。”
韩灿噎了一下，握成拳的指节在办公桌一扣，但什么话也没再说。
她给少薇做过家访。十二中每年有招收贫困生、乡镇村生源的硬指标，穷的孩子韩灿不是没见过，家徒四壁、父母双残疾都惊不到她，但少薇和他们都不同。她城镇户口，父母都还活在户口本上，陶巾在乡下还有一块宅基地和一块田。总有比她更苦更难的人拿到指标。
韩灿也知道自己只督促她学习有点何不食肉糜，但不学怎么办呢？不学去学那些非主流、混混少女，早早恋爱、打胎、被人骗进小旅馆my、洗头吗？
末了，她看着少薇的双眼：“我相信你能站在这个办公室里，已经走过了很远很难的路。再坚持一下。”
少薇笑了笑，轻点了下头。
走出办公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右手麻丝丝的，肿得厉害，贫血的青色血管在苍白手背上蜿蜒。
是的，她已经走过了很远很难的路，才能坚持在这栋教学楼里，所以，就这样吧？差不多了，她已经很了不起。
少薇后来还跟孙哲元去过一些场合。次次都喝酒，除此之外，孙哲元倒没有让少薇做什么出格的，也没太让人动手动脚。少薇不知道，他是在展示她，这是她的亮相期，在此期间的她值得保护。
喝了酒的夜晚，少薇就在尚清家借宿。有一天听到外婆咳嗽得厉害，她却不敢去给她倒水，怕酒味让她担忧，还是尚清拿了钥匙。
去端了水。
尚清踢踏着拖鞋去了对门，推开了陶巾的卧室。
“老太太呀。”她给她倒水掖被角的动作看上去很麻利，其实却轻柔，“你女儿不孝，苦都让你外孙女吃了。”
做完这一切后她没立刻回去，出去看月亮。
满月，又大又圆，亮的斑点，暗的斑点。
尚清看着看着笑了一气。真是，穷也穷得千疮百孔呢，月亮的孔，穷人的桥洞，蜷缩着小女孩。
第五次借宿在尚清床上后，尚清把她薅到了人才市场。
虽然已有线上招聘渠道，但线下的人才市场仍是很重要的一个求职窗口，不乏一些传统实业或店铺的好岗位。尚清在门口推她：“得赚钱对吧？去啊，我就不信你只能干你现在干的那种事。”
少薇拧眉：“我只是喝喝酒，不是你想得那样。”
尚清不屑地哼笑一声，简直像危言耸听：“你这样的我见的多了。”
因为求职的人多，人才市场的门口布了龙行蛇盘的铁马，少薇被后面的人流推进队列中，不得不往前走。
“那你呢？”她回头问。
“我啊？”尚清大笑道：“我中专肄业，就不进去丢人现眼了吧？”
她目送少薇走进求职的队伍中，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烟，转过身在背风处点燃。
“少薇？”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听到人喊她。少薇四处寻找声音来源，结果是被乔匀星拍了肩膀。他暑期要进叔叔的公司做人力实习，刚好这周有了比较重要的新岗位招人，就抽了一上午来看看。
“你怎么在这儿？”双方同时问。
乔匀星说了情况，少薇则说：“我来看看工作机会。”
“简历呢？我帮你推一推？”
少薇两手空空，书包里放着黄冈真题卷，只好尴尬笑笑。
“那你先找，待会儿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乔匀星一边往企业档口走一边还回头喊：“别走啊！”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少薇转了一圈，出来后跟尚清交了差，接着就在一旁便利店的露天餐桌上写起了作业。
终于捱到了中午，乔匀星连着曲天歌一块儿出现了，两人下午要去陈宁霄那儿玩任天堂新出的游戏。
曲天歌叫了一份关东煮，乔匀星看她吃便也馋了，问少薇要不要，少薇说自己吃过了，看着两人吃。其实肚子饿，细微地叫了一声，幸好周边嘈杂。
曲天歌问：“你那工作不是干得挺来劲的吗，怎么突然想换？”
“就是看看机会。”少薇已学会了含糊其辞，拜托道：“你别告诉陈瑞东。”
曲天歌笑着“嘁”了一声：“我最烦乱嚼舌根的人。”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上午找到了吗？”乔匀星关心。
“说实话还挺难的。”少薇中肯道，一样一样掰着指头：
只能上晚上九点之后的夜班，且不能超过十二点；
离颐大不能太远；
酒吧太闹了，最好能换个清净点的。
最重要的是，得能接受她高中生的身份。虽满16周岁已过了国家法律那关，但一些招工单位还是怕麻烦，比如是瞒着父母的，完了回头被父母告到劳动局去。况且16岁就出来打工，哪个正经人家舍得呢？于是就总疑心这小孩有什么毛病，比如少管所出来的，比如有偷窃毛病……少薇经历过这种揣测。
她说完也觉得好笑，这是求职还是求老天保佑？
乔匀星一边嚼牛肉丸一边听，听着听着，嘴巴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却是越来越皱得深，眼睛也越听越睁得大。
少薇自嘲：“算了，不可能找到。”
“怎么不可能？！”乔匀星咕咚一声将那颗牛肉丸吞了下去，一拍大腿：“你说巧不巧！陈宁霄那里还真就有这么个机会！简直特么的量身定做！”
嗯？乔匀星说完歪了下脑袋。是不是有点太量身定做了点？
突然听到陈宁霄的名字，少薇的心重重一跳。
“陈宁霄那里怎么会有机会？”曲天歌将签子在纸筒里戳了戳，若无其事地问。她今天妆画得很精致，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乔匀星嘴巴快得很：“就前段时间他让蒋帆帮他在他们家便利店里找个工作，人蒋帆都找好了他又突然没要了。”又转向少薇：“你问问他，说不定那机会还在。”
少薇听明白了，但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很热心。那是陈宁霄为别人找的机会，她怎好意思鸠占鹊巢？
曲天歌比她更关心：“帮谁找呢？”
乔匀星咳嗽两声：“你猜。”
曲天歌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脸上更若无其事了：“该不会是罗凯晴吧？”
罗凯晴……少薇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却对不上号。
“罗凯晴这么优秀，还用靠站便利店赚外快啊？”
曲天歌轻轻地“哼”了一声，垂着眼睛没说什么。
乔匀星估摸着大小姐是动气了，连忙解释道：“好了好了，我是真不知道，估计是男的吧，哪个女的想干夜班？”
想、且只能干夜班的“女的”本人就坐在桌边，乔匀星忙里抽空安抚少薇：“你情况特殊。”
少薇不由得笑了一下，觉得乔匀星挺可爱的。
也许是这法国梧桐投下的光影闹的，乔匀星发现她这一笑着实有点好看，愣道：“哎你别说，我现在发现你长得真挺好的。”
少薇也愣，目光下意识找向曲天歌的脸色。曲天歌双手环胸往后躺进塑料椅中，得意笑道：“我就说吧。”
反而少薇不好意思地拨了拨额前刘海：“可能头发长长了吧。”
曲天歌心情颇好地指点她：“你把你那些便宜衣服扔扔掉能更好看。”
少薇抿起两侧唇角，露出一个驯顺的笑容。
曲天歌前倾身体，小臂懒懒地搭着桌沿：“这样就对了。我给你介绍男朋友怎么样？让他养你。”
乔匀星立刻唱反调：“你别坑她啊。”
曲天歌反问他：“怎么叫坑，我问你，你这样的交女朋友，吃喝买是不是全包了，大年小节纪念日的还给红包？”
乔匀星一愣：“是。”
“是不是正经喜欢人？”
“是。”
“那怎么坑了？不就是找了个靠谱又有钱的男朋友吗？又不是老男人。”曲天歌翻个白眼，在这场激辩中获胜，身体后撤了回去。
“老男人”三个字刺痛了少薇某处的神经。她手指抽了一下，低声问：“老男人，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曲天歌做了个夸张的白眼，“老男人就是卖了呀！”
少薇张了张唇，又抿上了。
乔匀星踢了踢曲天歌，正色道：“你别在陈宁霄面前聊这些，你知道他烦。”
曲天歌原本还想说什么，经一提醒便没声了，端起可乐罐喝了两口，起身道：“得了，这大少爷也该起床了。”
余下两人渐次起身，少薇抱着书包正要道别，乔匀星一拍脑门：“等下，你干嘛不跟我们一块儿去找陈宁霄？”
汇樾府只不过是这个区第二贵的楼盘，与它两个街区之隔的那栋公寓才是房价之最。虽然坊间都说买它的是冤大头，但行车走路经过，无不忠实地仰起脖子观望。
三人在楼管处做了登记，乘电梯到顶楼，按响了门铃。
陈宁霄一身居家打扮，半湿的头发凌乱支棱着，一手搭在门框上，看上去起床气还没消完。看到少薇，他疏懒的眼皮一顿后抬起，下巴微歪，作出等人解释的模样。
少薇被他这么一看就大脑一片空白，目光依赖地平移向乔匀星。
乔匀星：“我带来的。”
陈宁霄眯了眯眼，或许是想到了什么，看少薇的目光蹙了起来，接着转身，声音冷淡：“鞋柜里自己找鞋。”
乔匀星摸不着头脑，问曲天歌：“他不爽什么呢？”
曲天歌：“起床气。”
少薇第一次来，拘谨得不知道脚怎么落，书包也一直抱在手里不知道放。乔匀星直奔茶几拆游戏卡，边说：“你上次不是让蒋帆给你找了个便利店的空缺吗，还在不在？”
陈宁霄看了少薇一眼，端着杯子不动声色：“是为这个来的？”
这句话他是看着少薇问的，乔匀星两眼都盯游戏卡上根本没注意到，说：“不然呢？”
“以为你们谈上了。”
乔匀星身体一歪，少薇目光呆滞，最置身事外的曲天歌则是一口汽水喷了出来。
始作俑者一脸淡定：“不合理吗？”
少薇反应过来，从头红到了脚，大概连脑袋都在冒蒸汽：“没有这回事……”
陈宁霄点点头  ，看着她道：“别选最容易的路。”
没头没尾的，几人都没怎么听懂。乔匀星骂骂咧咧：“是少薇想换工作，我这不是刚好想起来吗！”
陈宁霄冲少薇扬了扬下巴：“你来说。”
少薇抱着书包站在客厅中央：“我就是……就是随便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工作机会。别麻烦了……”她脸上浮现不好意思的笑。
“不麻烦，他这不是现成的吗？”乔匀星宽慰她。
陈宁霄睨他一眼：“你挺会借花献佛。”
曲天歌从酒柜里挑完了酒，回来插嘴道：“你那工作到底给谁找的啊？”
陈宁霄头也没回：“认识的人。”
曲天歌：“……”
行，就糊弄。
“不过都过去这么久了，蒋帆那儿会不会已经招好人了？”乔匀星这会儿知道未雨绸缪了，接着想：这是件要欠蒋帆人情的事，为那个人陈宁霄愿意，为少薇陈宁霄就未必愿意了。他这心血来潮整这么一出，好像把陈宁霄架这儿了。
想到这里，乔匀星头皮一紧，赶紧找补道：“要不你找时间问问蒋帆吧，实在没了薇薇也不会介意，对吧？”
少薇忙不迭点头。她比谁都不想麻烦陈宁霄。
陈宁霄一双眼眸清邃得看不出情绪，将水杯顺手放回桌上：“你们先玩，我还有点事。”
阳台门被拉上，玻璃上映出他打电话的背影。
正在寝室里开黑的蒋帆接到陈宁霄来电，立刻挂机、开静音、灭烟清嗓子，划开接听道：“哥？”
听了几句，眉头由皱到舒：“没问题，随时OK。”
通完电话回来，少薇正在跟乔匀星拉锯战，一个想走，一个盛情挽留。
“你别啊，我们可以一块儿打游戏。”
“我没打过游戏，不会。”
“我跟你说陈宁霄那阿姨做菜可好吃了。”
“我晚上得……”
上自习。
曲天歌听烦了：“你就从了他吧，他小孩子，就爱人多。”
她声音很冷，在人群里往往有一锤定音的功效。少薇果然噤了声，一扭头，看到陈宁霄环着双臂倚坐在餐桌边，已不知看戏看了多久。
少薇：“陈、陈宁霄，我可以用一下你的洗手间吗？”
问话时，眼色里的求生欲无比强烈。
陈宁霄唇角扯笑，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两秒后才从桌边起身：“我带你过去。”
少薇长松了一口气，抱着书包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书包不放？”陈宁霄问。他说话的音量总是低低的，只够跟他交谈的人听到。
少薇小幅度摇摇头。
穿过走廊，陈宁霄拧开一扇黑色木门：“这里。”
小苍兰的香味从整洁的陶瓷洗手台上飘出来，地板干净得她不舍得下脚。
陈宁霄转身就要走，冷不丁被她扯住了衣角。
“你能不能——”
“？”
“找个地方……”她的声音简直细若蚊蚋：“给我写作业。我作业还没写完……”
陈宁霄：“……”
什么好孩子乖学生。

第18章
少薇脸色红得滴血，低着头，还是一手抱书包一手攥他衣角的姿势。
“帮我一下。……求你。”
陈宁霄声音被她传染，变为一种蛊人的低沉：“怎么跟外面解释？”
少薇为难地看向他，小心翼翼试探：“拉肚子……？”
“一直？”
少薇窘得恨不得从下水道钻了逃走：“那我偶尔出去一下……再回来。”
亏她想得出。
陈宁霄要笑不笑地盯了她一会儿：“你觉得行就行。”
正要领人去书房，却听咕唧一声，哪里传来非常应景的响动。
陈宁霄视线下移，看向她衣摆掖得平坦的小腹：“……”
少薇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个不是！这个……”
又咕唧两声。
她绝望地闭上眼，满脸绯红：“饿、饿的。”
早上就喝了稀粥，人才市场里转了一上午，又被拉到这儿来，她是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
陈宁霄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一边推开书房的门一边说：“我给你拿点饼干？”
外头乔匀星喊：“人呢！”
少薇匆忙中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快去。”
她可不想被乔匀星他们发现自己还在念高中。
这是她第一次“上手”陈宁霄，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愣。她力气很小，配得上这副弱不禁风的身板。陈宁霄却不知道，她干起活来力气可以很大，拧螺丝拆纱窗都不在话下。
少薇觉得他体温很高。在冷气打得如此低的室内，让她触碰他的掌心也滚烫起来。她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低头又加了一句：“你快去呀……”
陈宁霄回了客厅，陪乔匀星颇具仪式感地看了一下新游戏的开机动画。再度回到书房时，见少薇也还是站在刚刚的书房入门处，一步也没往里面走。
她有时实在是有分寸得让人……让人……陈宁霄蹙了蹙眉心，一时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
“随便坐。”他走进去，“不用管外面。”
这房间绝说不上整洁，可能家政阿姨也尽力了，但能看得出使用频率很高，东西经常被取用，呈现出一股男孩气息鲜明的乱中有序。靠墙立着三面书柜，架子上塞满了五花八门的中外语图书和模型、黑胶唱片，旁边一块立式白板，用黑色水笔写了数行公式，少薇看不懂。
陈宁霄拉开当中一个抽屉：“饿了就吃。”
转念一想，这么客气的话估计会让她饿死在这里，便抓了一把出来，“手给我。”
少薇伸出手，被他放满一双手心：“吃完自己拿。”
对待小孩的方式。
少薇翘了翘唇角，被他抓到：“笑什么？”
“没……就没想到你会吃零食。”
“经常熬到天亮，懒得起身煮泡面。”
“那胃还好吗？”少薇忧心忡忡的模样就放在脸上，放在清透的眼底。
陈宁霄停了两眼，不当回事地笑了一下：“鉴于我还没有一个当医生的朋友，所以还行。”
少薇：“……”
宽大的北美胡桃木桌面上，有两台看上去很高级的电脑。其中一台是台式机，屏幕上光标还在闪烁，连接着前面整版无穷无尽的代码，另一台银色笔记本则打开在邮件页面，全英文的，少薇只注意到来信落款似乎写着“StanfordUniversity”。
陈宁霄将笔记本合上挪到一旁，少薇问：“商科也要学计算机吗？”
“下学年就转计院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着，移动鼠标，将台式电脑也待机，接着随口补充道：“别跟司徒薇说，她还不知道。”
颐大转专业很严格，需要连续两个学期总成绩位列本专业前1%才给转。陈宁霄自入学起就保持着这样的名次，又带队比赛拿奖，学院万分不舍，先后找他谈了几次天，什么饼都画了，但陈宁霄去意已决。
院方建议和他父母谈谈，但陈宁霄拿出了斯坦福某计算机课题组PI的信件，以表示他完全可以直接退学去那边念书。
破窗效应起了作用，院长深觉作孽，含着阿司匹林问：“你这样，让我下次碰到你大伯、你父亲怎么说？”
陈宁霄：“跟我一块儿调到计院就好了，到时候您还是院长，我还是归您管。”
院长让他滚出去，记得带上门。
少薇脑袋里进行着安守本分的运作，想，她总不会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吧？但此前从未听乔匀星和曲天歌聊过。
陈宁霄帮她安顿好了学习环境，走到门边时突然想起来：“确切来说，不止司徒薇，你也早过外面那两个，是第一个。所以，你该怎么做？”
少薇一怔，手心抓着他给的糖和威化饼干站着笔直，如他的侍卫他的骑士他忠诚永无二心的兵：“为你，守口如瓶。”
那个下午，少女在这间无风也无杂声的书房里闷头写了数小时。从未如此顺。
畅，比中考考场上的自己更为专注，如入心流。
小巷的注视，老男人的似是而非，下流掮客的虎视眈眈，学校的议论，金钱的拮据，破了一个洞的苍蝇拍，遥远的既没死也不要她的父母……一切一切都遥远了，她下笔如有神，在陈宁霄的房间。
陈宁霄当中进来过一次，提醒她出去露个面，否则乔匀星该怀疑她死在马桶上。
少薇做戏做全套，洗了手出门，只是脸色不像快虚脱了的白，反而泛着潮红。
乔匀星懂了，贴心地说：“你需要开塞露。”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少薇让自己神经如铁，否则一张脸皮不够她烧的。
“我再去努力一下……”她仓促含糊地说。
逃也似地回了书房，心跳未定，看到陈宁霄坐在她刚刚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正翻着她数学练习卷。
少薇蓦地僵住，每个毛孔都开始冒汗。
在数学卷的下面，草稿纸的第一页，满页都是他的名字。
他夹着卷子一角的手指节修长而骨干，像是随时要翻页的样子。
但谢天谢地，陈宁霄没有往下翻，而只是说：“过来。”
少薇吞咽了一下方才挪步，到了他跟前，听他漫不经心地用铅笔划了几个题号：“这题，这题，还有这题，再想一想。”
少薇头点得很胡乱，将黑色中性笔攥在潮湿的掌心。
他推椅子起身，莫名地顿了一顿：“后面大题还没来得及看，你自己检查一下。”
那个糖和威化饼干的味道一直留在她的味蕾，她的心底。
costa的海盐焦糖杏仁太妃糖，loacker的巧克力威化。
微微的苦，浓郁的甜。
孙哲元说到做到，很快就让悠悠预支了两个月的薪水出来。一拿到钱，少薇就去给司徒薇选礼物。
司徒薇喜欢玩偶。网购刚刚兴起没几年，一些正版的玩偶在本地只一家店有售，在全市的中小学群体中久负盛名。少薇算完了账，拿出了她所能支配的所有自由资金——三百块，走进了这家全市最大的少女精品店。
没想到徐雯琦也在这里，和其他五六个女孩子一起。
徐雯琦见了她也颇有些意外，狐疑地问：“你来这里给司徒薇挑礼物？”
少薇点头：“随便看看。”
徐雯琦没把她的品味和购买力当回事，将手中揉了一通的泰迪熊塞回货架，轻轻嗤笑一声，撞了撞身边班长的肩膀：“哎你说会不会有人在这边挑好款式后回去买山寨？”
“啊？不会吧……”班长露出嫌弃且感到不可理喻的表情：“好low。”
少薇当他们不是在说自己，神色如常地对比着各个玩偶的细节和手感。
徐雯琦和班长他们转去了另一个货架，有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像夏日凉夜嗡声作响的飞虫：“会赚钱是不一样哈。”
少薇确定她不是在夸自己。但无所谓。
外界的私语、打量的目光、偏颇的点评、武断的非议……是她天空里的雨，她只是像英国人一样总是生活在淅沥的雨中而已。她已经比英国人还疏于撑伞。
“她真干那种事？……”班长的声音远去了，“听说韩灿本来要号召大家捐款，是她自己拒绝了……”
去结帐时徐雯琦他们已经离开了，少薇额外加钱升级了包装，滑滑的印花包装纸洒上了香水，再用丝带系上一个精致的蝴蝶结，是她从小能梦想到的最好的礼物。
司徒薇的生日宴分两天，头一天是他们青少年的派对，第二日才是正宴。到了周六，少薇自己坐车去司徒家。
大抵有钱人总爱住山上，司徒家也不例外。公交在山下小站停靠，少薇从后门落车，怀里抱着她的礼盒。
从陈宁霄的视角看去，她像是古代的宫女，怀里端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供品，稍微磕一下就要杀头的那种。
少薇不知道旁边那台车怎么这么坏，开得这么慢，既没尾随她，也没超她，就这么跟保持着跟她差不多的步调匀着速开。
她以为自己挡人路了，本就走在里侧的身体更往里靠了些。但车子也还是没超她。
这车真讨厌。再躲，她就躲进旁边的排水渠了。
陈宁霄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肘搭在左侧窗框上，懒洋洋地支着脑袋，视线透过贴了深色防窥膜的玻璃看着少薇。
到底送的什么礼物，至于这么宝贵吗？
是什么精神病或者坏人？少薇用齿尖磨了磨嘴唇，眉心蹙着，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跟对方交涉。
她微微转过脸，试图透过玻璃看出什么端倪。风顺着坡道柔荡而下，将她前额的头发、宽松的掖在腰际的衬衣和裙摆都往后吹。
车窗无声降了下来，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扶在方向盘上那只肤色冷白的手，以及手腕上编进了细丝银链的红绳。
仅仅只是这截腕骨、这根红绳，就足够让她心跳停拍。
没人说话。但脚步停了下来，车子亦停。
陈宁霄连脖子都懒得低一低，只是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骨节分明的两指相并，往上勾了勾。
他好像莫名认定了她一定会认出自己。
停着的脚步动了，白色帆布鞋小跑两步，过了会儿，一张雪白中带粉的脸低歪在陈宁霄的窗边。
“陈宁霄。”她弯下腰，脸色像芙蓉，偏粉，气息喘着，黑色发丝贴了些在额角和颈项上。
充满胶原蛋白的一切面部软组织都灵动着向上牵动，整张脸都是笑的。
陈宁霄点了点下巴：“上来。”
少薇仍旧弯着腰，托举着示意了下手中的盒子：“能放后座吗？”
陈宁霄同意后她才拉开后车厢的门。
“不知道是你的车。”她系好安全带后解释。
也许真的是今天气温攀升，她坐在副驾驶的身体上有股鲜活香热的气息，从她堆着黑发的颈间随着往后拨了拨头发的动作而蓬出来。
陈宁霄移开看她侧脸的视线，将冷风加大。他今天开了台很低调的奔驰，随口胡诌道：“送司徒薇的礼物。”
少薇差点被呛到，迟疑地将目光从挡风玻璃前移到他脸上：“……啊？”
惹来对方勾唇低笑一声：“真信啊？”
他这样反问时与别人不同，比如乔匀星尾音和调门都会扬得高，但他总是带一股漫不经心之感，音调微微下沉，尾音消失不见。
少薇窘死了：“没想过你会骗我。”
“不好意思啊，”陈宁霄懒洋洋地回了一句，“辜负你信任。”
少薇脸涨红，坐着的一双腿并得紧紧的。
见她老不说话，陈宁霄主动开话题，下巴往后座示意了一下：“送的什么，大老远看你就很小心。”
“没什么，一个helloKitty。”少薇并直双手撑在膝头，不确定自己送的礼物拿不拿得出手。
陈宁霄顺带瞥到了她书包上的史迪仔。很旧了，不知道坚持装饰了多少年。
司徒薇绝不缺少一个helloKitty。她是把自己的“仅有”拿来给朋友锦上添花。
车子转眼就要到院门口了，少薇懂事地说：“我就在这里下车吧。”
“为什么？”陈宁霄平淡地问，不知道是不是真不懂。
“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他像个冷静的面试官，脑子里想的明明是晚餐时要点什么佐餐酒，却西装革履地坐着，一边把玩钢笔，一边漫不经心地审讯着眼前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她要说的一切答案他都心知肚明，却偏要听她磕磕绊绊。
少薇抿了抿唇，决定不说话。
陈宁霄无声地勾唇一笑，就这么闲闲地将车子开到了司徒家正门口。
今天来的朋友多，车位根本安排不开，他懒得折腾，将车在路边一停就算完事。
平时需要识别后才开启的漆黑院门此时畅通无阻，曲天歌接着电话从影壁后绕出来，猝不及防便看到了眼前一幕——
黑色奔驰旁，陈宁霄双手插兜很松弛地站着，垂目看着身前少女舒展着下弯的腰，从汽车后后座取出什么东西。
攀上坡道的风不停吹动少女深蓝色压褶的风琴裙摆。他耐心很足的样子。

第19章
蜂蜜或者枫糖在空气中放久了，总会变成有点凝的样子，不太流动，甜甜地僵住。
“我应该是开过了，现在正在往回，马上到。”电话里，蛋糕店的配送员。
听上去有些焦急。
曲天歌回过神来，说了句“我就在门口等你”便锁了屏，重新化开笑容走上前去：“你们两个？”
陈宁霄闻声抬起眼眸，轻抬下巴一脸疏懒：“早。”
“早什么啊。”
“刚起。”
曲天歌翻了个浅浅的白眼，将视线转到捧着礼盒坐立不安的少薇身上。
“你怎么在这？”她笑的弧度没变，但显然变得不咸不淡。
陈宁霄请她来的？什么身份？不对，他们什么时候建立联系的？或者说——不是联系，是关系。
少薇也万万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下碰到曲天歌，毕竟她从未从司徒薇口中听到过她的名字。突然碰面，她措手不及，因为曲天歌眼里的自己明明是颐庆大学文学院的学生。
事已至此，她只好定了定神，正想交底，却听陈宁霄说：“我找她来的。”
曲天歌脸色不太好看，笑容也凉：“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是要帮她找工作吗？”陈宁霄淡然道，“忙完刚好顺路。”
少薇只觉得腕心一颤，低垂的颈椎连接处有一股受凉了般的酥麻感。
他帮她圆了谎。
蛋糕店配送员终于姗姗来迟，两个人从汽车后座小心翼翼地抬出了一座巨大的纸箱，当中一个问：“哪位是曲小姐？”
曲天歌只好过去交接。这是她为司徒薇提前两个月定做的蛋糕，当中许多造型由翻糖制成。当中一个员工道：“还有一些奶油造型需要到现场才能做。”
曲天歌将人往院子里领，扬手跟陈宁霄挥了一下：“回头约酒！”
陈宁霄保持着两手插裤兜的散漫姿态，直到那三人转到影壁后，他才抬步往里走，对少薇说：“你不用紧张，她不留下吃饭。”
“你怎么知道？”
“今天来的都是司徒薇的朋友，她不认识。”
曲天歌出现在这里也够让他意外，也许是特意来送蛋糕的。
“还想要吗？”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扁扁的软壳烟盒，挺随便地问。
“什么？”
“工作。”
“还没想好。”
陈宁霄闻言笑了一下，将刚咬进嘴里的烟重又夹回指间，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会儿：“挑上了？”
少薇被他这种目光看得皮肤滚烫，忙道：“没……”
“不急，想好再说。”陈宁霄随口道，“先带你找个地方藏藏。”
正进入盛夏，中午的太阳明媚刺眼，连池子里的鲤鱼都躲在莲叶底下，宾客更是都在建筑内纳凉，整个庭院悄寂而空无一人。
少薇沉默地跟随着陈宁霄的影子，两人从门廊底下抄了什么僻静阴凉的小路，又顺着建筑侧边的楼梯上了楼，一拧开门，赫然就是一处整理得当的卧室。
“这里不会有人过来。”陈宁霄示意她随意，“曲天歌走了我会来告诉你。”
少薇目光盯着他背影：“哎——”
陈宁霄回眸，见她一脸紧张但故作淡定：“你不会忘了我吧？”
像流浪猫。也不奢求能被人领回家当公主，唯一所图不过是——你不会忘了我在这儿吧？
陈宁霄刚想开口，门外却传来说话声——司徒薇问：“这房间里有人吗？我刚刚好像听到有声音？”
少薇条件反射就想跑，被陈宁霄一把攥住手腕，接着往电视柜旁轻轻一推。下一秒房门就被他打开了，跟站在门口正要推门的司徒薇迎面撞上。
司徒薇吓一大跳。
少薇的心脏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听着兄妹两个的对答。
陈宁霄余光瞥见她的紧张兮兮，勾了下唇，继而在自己妹妹面前做出了一副刚起床的模样，跟司徒薇说：“别吵。”
司徒薇心跳未平：“什么时候来的？”
抻长了脖子想往里看：“我听到女的声音了，你是不是偷偷把女朋友往这儿带呢？我……”
没说完一双眼睛连着嘴巴就都被她哥的大手盖住了，接着整个人往后仰面跌过去：“唔……”
咔的一声，房门被无情带上。
隔了门，陈宁霄的声音就听不真切了，“别造我谣啊……”他懒洋洋地警告。
走廊重回寂静，过了好一会儿，少薇激烈的心跳才觉平复。她不敢拉窗帘，不敢往床上坐，也不好意思坐那张唯一的休闲椅。这是陈宁霄的卧室？可是看着过于“客观”，并没有太多个人化的物品。
少薇唯一敢动的东西就是书。她从电视柜的格子中随意抽出了一本刘慈欣的科幻短篇集，随意翻了数页，在其中一篇的标题页空白处看到一行字：「走了就别回来了」。
字迹锋锐，不知是谁写的，也不知是写给谁的。
陈宁霄打发走了曲天歌，回来时便看到少薇坐在床边毯上，屈膝的双腿上倒扣着一本旧书，礼盒被妥善端正地放置在一旁，她本人则趴着床边睡着了，长发从肩膀披散下来。
她到哪、对谁都有股客气本分感，床只被她沾了一点。
陈宁霄单手抄兜俯身，将书从她腿上将书捡起，继而在床尾凳上坐下，就着她正在看的地方看起来。
房间里很静谧，听得到庭院里栖息在绿色鸡爪槭上的鸟鸣声，以及翻页声，似乎听到一声“还有谁没到？……少薇呢？少薇是不是没到”——
少薇肩膀一抖，猛地从睡梦中坐直了，看到陈宁霄就坐在身边后，更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对不起！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无所适从，瞥见被弄皱了的床单更是懊丧，连忙俯身抚了抚，试图将那些褶皱抚平。
陈宁霄淡然地将书翻到下一页：“怎么不到床上睡？”
少薇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心想不如杀了我。
她不知道她只有每当这时候时眼里脸上才有生气，宛如陈胜吴广一股要揭竿而起的反抗孤胆，冲破了平时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淡淡死感。
回过神来时，发现陈宁霄正在看自己，眼底很明显有一抹促狭。
楼下学生们的声音很响，一群人似乎突然热衷于喂金鱼了，将一池初夏的绿水搅得涟漪荡漾。更衬得这里静了，连空调风吹动纱帘的动静都清晰可闻。
这是卧室，她在和陈宁霄独处。
一想到这点便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从脚底心生出想逃的恐慌。少薇一把抱起礼物：“我、我该走了……从哪儿出去？”
庭院这么热闹，显然已经不能原路返回了，那么便只剩下卧室正门这一个出口。万一被人撞到怎么办？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少薇犹豫数番，压低声对陈宁霄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咬咬牙拧门而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错眼，与刚从另一间卧室打扫完卫生出来的家政四目相对。
少薇大脑一片空白，像在什么人赃并获的现场，竟一句话也不知道说，就这么匆忙地奔下了楼。
“要死了，偷到这儿来……”阿姨气势汹汹且慌里慌张，一把拧开门，却在下一秒瞠目结舌——
整洁的卧室里一切维持原样，只有一个男人和原本被绷得很平此刻却有了些褶皱的床铺。
“啪”的一声，陈宁霄单手合上手中书，抬眸看向来人，眸底一片冰冷疏离。
“出去。”
徐雯琦等人如愿逮到了少薇。
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但考虑到她就是这么闷声不响又没存在感的卑微小人物，便也没追究她前因后果，只堵着她说迟到的人要受惩罚。
颐庆市正为绿色城市的评选而倡导全市人民珍惜资源、厉行节俭，这也是几大中学共同的暑期实践课题之一，徐雯琦不愧是活动委员，想出来的惩罚内容深深贴合——她让少薇把今天他们派对产生的可回收垃圾收好，并想办法送到回收站。
“反正这些事你也很擅长吧。”徐雯琦理所当然地看着少薇。
司徒薇阻止她：“这些事。
交给工人做就好了。”
一向对司徒薇马首是瞻的徐雯琦今天却反驳了她：“你这不对呀，绿色文明人人有责，照你这么说，我们也不用做什么实践和表率了，反正什么事都有环卫工咯。”
司徒薇还想说什么，少薇当机立断向前一步：“我做。我迟到了这么久，应该挨罚的，这比让我自罚三杯什么的有意义多了。”
“噗。”有个男同学很响地笑了一声，挤眉弄眼跟另外几个男生说：“自罚三杯，果然很懂哦？”
从客厅的四处角落零碎发出了一些克制的低笑声，窸窸窣窣像下水道有老鼠在活动，在朝中心窜动扑拢。
少薇站在所有声音和目光的中心，微微笑着略垂着眼睫，流露出习惯性的心不在焉来。
该开午宴了，女主人司徒静招呼学生们往餐厅走，司徒薇特意落后在末尾，对少薇说：“你别往心里去，我找人做，徐雯琦她这人就这样，我有时候也受不了她……”
少薇笑了一下，摇摇头，意思是没事。她不能告诉司徒薇她比她更了解徐雯琦，她只是风头欲和正义感都旺盛，所以总做瞩目的举动，有时出挑，有时出格，有时愚蠢。你也不忍心苛责她是坏人，将来有一天也许她会长大。
落座后，司徒薇问：“哥呢？送完天歌姐就不见了？”
司徒静颇为放心：“可能两个人有事一起走了。”
站在餐桌后等待传唤的佣人，等到司徒静从餐厅出来，她才点到为止地交代一句：“宁霄在楼上睡着呢。”
司徒静怔了一怔，但也没太放心上。
陈宁霄一觉睡到下午，被同学的来电震醒，对方向他请教一个统计学期末考的知识点。划重点的那节课陈宁霄甚至没去教室，但谁不知道他是全系第一。
密实的窗帘被两根骨节感分明的手指往旁拨了拨，白昼泄了一丝进来。陈宁霄眯了眯眼，等到瞳孔适应光线后，便看到一个穿百褶裙的女生两手提着一摞巨大的纸壳往门口走。
天热，白衬衫已经被汗浸透，半透明地贴在脊背上，隐约可以看到瘦得过分的肩胛骨。
汗流进了眼睛里，少薇停下脚步，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蹭了蹭被灼痛的右眼。
司徒宅的佣人给了她一个电话，是平时到他们这儿回收纸壳板的环卫工的。
电动三轮车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少薇帮忙将纸壳子抬到车上，对方赞叹了一句：“弄这么好？”
是的，大的小的薄的厚的，无一不被她用美工刀切出口子折好扣好，平整而服帖，堆放起来很有空间效率。
她处理这些时，同学们就在一旁围观，发出阵阵惊叹：“少薇，你也太全能了！”
“无他，唯手熟尔。”有人耐人寻味地用一句课文来应对。
如此机智又诙谐，大家都乐不可支。少薇一边利索地压着纸壳，一边跟着笑了笑：“除了《卖油翁》，《庖丁解牛》也可以。”
此前追她而遭拒的男生被身边小团体起哄，要他帮她将这些提到门口。那男生也窘迫得很，被推来撞去的，到底也没肯如他们愿上前一步。暴露自己看上她真是个昏招，他都快恨上她了，害得自己地位也变这么低。他倒忘了自己原本也就是这小团体里最扮弄臣的一个。
“以前也攒过拿去卖。”少薇回答环卫工人，轻轻巧巧的一句。
环卫工看她稚气的脸孔，心想十六七岁的年纪能有什么以前？
完事后，她站着略吹了会儿风，一直目送对方那辆小三轮驶下山坡后才回去。
司徒薇还在拆礼物。
他们在玩游戏，拆出后不说是谁送的，要司徒薇评选最喜欢的前几。
刚才拆出来的有纯银首饰、进口的手工巧克力、正版的精工俄罗斯八音盒、日本带回来的潮牌衣服等等。少薇不知道刚刚去弄纸壳的这会儿，她送的helloKitty已经被拆出来放到一旁了。
新的一个包装被撕开，是一本封皮和印刷都很精美的书。
“这肯定是少薇送的。”有人说。
因为之前少薇被邀请交换礼物时，送的都是时下畅销的青春文学书，既不会太贵也不算太跌份。
没人留意到少薇回来了，那话出来后好多人会心一笑。
她站在外缘，靠近门口，身后便是旋转楼梯。刚忙完回来，汗都没凉，她把额头鬓角粘连的发丝往后拨，没留意到自己指腹的灰蹭到了鼻子和额头上。
又拆出来一个什么，同学们不约而同发出一阵响亮的鄙夷声。
“这才是少薇送的吧！山得也太没档次了。”
断定是她送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它看着就像是穷人送的。
“我靠，哎哎，这helloKitty蝴蝶结上还有线头。”有个男生把娃娃举起，像是将物证呈览给各位评审和法官大人。
听到hellokitty这个关键词，少薇心里咯噔一声。她没来得及看清，只瞥到那男生手里高高举起的确实是个蝴蝶结小猫。第一反应不是否认，却是自省：难道……还是买错了？
是她没见过世面吧，才会分不清正版和山寨，在她眼里细致扎实的做工，其实是别人一眼可鉴的残次品。
大家不约而同地对这娃娃挑剔起来，因为断定是少薇的，所以也不怕其实误伤了在场的另一个谁。
有人问：“少薇回来没有？快问问她！”
有人劝阻：“算了别问了吧，她应该也不懂。”
有人小声附和：“对啊……她也不容易。”
暗恋少薇的男生这次勇敢站了出来，粗着嗓子嚷道：“还是别问了，当作不知道好了。”
陈宁霄步履匆匆地从三楼下来，一眼就认出了少薇的背影。不知是因为刚劳动完的缘故还是怎么，她露在衬衣外的肤色绯红，低着头，站得离她同学们有段距离。从他居高临下的视角看，如一座孤岛。
“不是我的。”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陈宁霄本来赶着去学校，有个学生创业团队希望能说服他投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后他脚步缓了下来，最终站停在了某一级台阶上，眼睫垂睨，将目光凉薄而淡漠地落在少女的背上。
没有人听到，只有站在近处的两个女同学困惑地回头，还以为是幻听。见是她回来了，表情略变了变。
少薇捏紧拳头掐着掌心，再次出声。
这次的音量比之前大：“不是我送的。”
声音形成事实的涟漪，一层一层扩散开来。更多的人听到了。
“哟，回来了啊？”几个同学若无其事地招呼，“我们还在猜礼物呢。”
少薇点点头，鼓起勇气坚持说：“我听到了，但这个不是我送的。”
她一认真起来时脸上就容易没表情，看上去十分郑重凝重沉重。但在她旁边的学生却接二连三地噗笑起来，用余光边笑边瞥她。
被排斥在一个独她不知的共识之外，她脸上的茫然不安成为了楚门的气泡里的景观。
有个女生好心提醒她：“你鼻子上……脏脏的。”
少薇赶忙抬手擦了擦，也不知擦干净也没有。耳边听到声音：
“你还挺认真，不是就不是呗，大家这不玩游戏瞎猜吗。”
“哎少薇，你这就太扫兴了，这让真正送了这礼物的同学心里怎么想？”
“对啊……也没那么差，你弄得好像很掉价一样。”
“那怎么没有人认领啊。”少薇提了提唇角，虽然体内的屈辱和胆怯快要将她压垮，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和轻松的微笑：“我只是怕顶替了别人的功劳，毕竟大家的礼物都是好好挑的。”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憎怨。
她往前一步，站在内圈的几个人不自觉地让开了一些，让少薇终于得以看清了那个娃娃。那确实也是一个helloKitty，但粗糙的人造棉、崎岖的走线、死板的塑料眼珠子以及歪歪扭扭厚薄不一的蝴蝶结，无一不在出卖它来自小商品档。
口的事实。
少薇愣愣而吃惊地看着它，仿佛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廉价的东西，几秒后，她紧抿的颤抖的嘴唇咧开来，从洁白整齐的上下两排齿缝中笑叹出一声轻轻的呵气。
她居然笑了，带着一点释然的、原谅一切的味道，但脸却仓促地低转开，像是在躲着什么。
怎么会呢？这样一个丑得平庸、担不起一丝一毫诚意的东西，怎么就认定了是她的？
哦。
她仿若悟了，这个玩偶就是她在别人眼里的全部，与她对照着、匹配着。人云，什么锅配什么盖。
眼眶灼得既酸又涩，整个瞳仁都感觉热热的，似乎有水汽要被蒸发出来。
整个二楼是比死寂更为死寂的死寂。
“少薇，算了吧，别较真了吧。”几个班干部和活跃分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她，“你这样让那个送这娃娃的同学很难堪的，本来大家也就是开开玩笑。”
“好啦好啦，是我送的。”徐雯琦哄孩子似的，跟身边人对视一眼，将手掌在心口拍了拍：“我送的行了吧。”
“对对对对对对，我送的我送的。”此起彼伏的争先恐后的认领。大家都变得好善良，显得圆圈中心的她是唯一一个逼仄的、不解人意的。
忽然一声轻慢的笑，如此不合时宜，恰如一片薄冰锐利插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继而仰望，视线集中在那个站在楼梯上的男人。
司徒薇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插在公主头上的皇冠随着她的小跑摇摇欲坠。
“哥！”
少薇瞬间听出是陈宁霄的声音，双肩一僵，低着的脸上一双眼睛匆忙快速眨了几下，好看上去正常点，不至于那么狼狈。
陈宁霄两手插在裤兜中，姿态散漫得像是顺路经过：“到什么环节了？”
其他同学都是第一次见陈宁霄，不提女生们拘束了起来，就连男学生也都不自在。
司徒薇已经跑到了他面前：“我礼物呢？”
“都收了这么多礼物，还问我要啊？”
谁都听得出他语气的温和宠溺，司徒薇脸上好像反射了众人的目光，变得十分耀眼夺目，说的话也有点恃宠而骄的味道：“那怎么比，同学是同学的，你是你的。”
又雀跃道：“还玩吗？还是等明天玩？”
这是她跟陈宁霄之间的小游戏，要是陈宁霄猜中了她今年最喜欢的礼物，就要额外再送她一份礼。
这当然是一个没道理的游戏，因为司徒薇无论如何都不会输，她八岁那年生日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当时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可太聪明了，殊不知大人笑得东倒西歪。
但陈宁霄次次都能猜中她最喜欢的，司徒薇便也觉得自己不算作弊了，谁让他真猜中啦？
陈宁霄笑了笑，目光在屋内那些错落摆放的礼物上漫不经心地扫过。
很奇怪，他明明是一个无关的人，但从他介入的这一秒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的言行目光所牵制，都自愿地等着他的评价、他的判断、他的批改。这是一种自觉的支配权的交付。
少薇以为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便跟其他人一样等着他的选择。丝毫没察觉到自己与陈宁霄视线的交汇，一旦察觉，她睫毛一颤，幻梦中惊醒，像被捕捉到的一只蜻蜓，空气中震颤的翅膀透明而孱弱。
陈宁霄唇角扯笑，将视线收回到司徒薇身上。
“选好了。”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等待中，他骨感峥嵘的手在那个山寨helloKitty上停顿两秒——很坏，甚至哼笑了一息——继而越过，拿起了另一个不大不小的Kitty玩偶：“这个。”
那个helloKitty被拆出来后就放回了垫满淡粉色拉菲草的原礼盒内，短短的绒毛泛着淡淡的光泽，耳朵上的蝴蝶结硬挺饱满，被陈宁霄拿在手里后，与他修长宽大的男性的手形成了触目的违和感。
司徒薇愣愣地从她哥这里双手接过helloKitty。
不，它不是她这次最喜欢的生日礼物……虽然她很喜欢helloKitty，但她已经有好多只了而这又不是什么限量版，尺寸也不大不小的，或者说稍嫌小气了些。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司徒薇和这只玩偶，窃窃私语在交头接耳中蔓延：“这谁送的啊？你送的？”
少薇呼吸放轻，薄得如纸。
是巧合么？她忘了有没有告诉过他送的是helloKitty了，因为和他相处时的自己总是有些恍惚。
没有同学来问是不是她送的，但她不在乎，她只是全神贯注地等着司徒薇的肯定或否定。
陈宁霄微微勾着唇角，目光看进司徒薇眼底：“怎么样，猜对了么？”
司徒薇可以诚实的。她可以忠于内心说你猜错了，我不是最喜欢它。她甚至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她哥知道。她哥知道他猜错了，也在饶有兴致地观察她的选择——诚实、失去bonus；或撒谎、获得bonus。
司徒薇吞咽了一下，在和陈宁霄对视的这一刻眼神莫名地发虚。
“猜对了……”她弱声说。
她选择了bonus。
陈宁霄笑了笑，司徒薇觉得这笑里有安抚和鼓励的成分，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
“我还有事，你跟你同学好好庆祝。”他直起身，恢复到漫不经心的状态。
司徒薇不情不愿地长长“哦”了一声，陈宁霄拍拍她头顶：“好好想想要什么。”
说完这句后，他转身离开，没和少薇有什么额外的交集。
屋里立刻沸腾起来，交头接耳时不再收着音量，而是争先恐后地互相问：“谁送的？谁送的啊？”
司徒薇从盒子里捡起对折的卡片，里面手写着一行：“生日快乐，永远开心、少女、优秀。”落款是“你的同桌，少薇”。
她看了两秒，视线穿过攒动的青春人影，对少薇抿唇笑：“谢谢你，少薇，我很喜欢。”
室内安静了下来，如一锅沸腾的水被拿离锅炉，骤然放到了冰天雪地中。
在十几双少男少女的目光中，少薇慌忙摆手——两只手一起摆，有受宠若惊的意味：“你喜欢就好，我、我随便选的……嗯，你喜欢我很开心。”
她笑得眼睫弯弯，脸颊因为害羞而泛出绯红。
友情的味道……充盈了她从未体验过的身体。
见她如此，司徒薇不知道是被感染还是释怀了，也跟着更明媚地笑起来。对嘛，喜欢谁的都无所谓，关键是哥哥会因此送她更好的礼物啊。
徐雯琦清清嗓子：“你还挺有眼光的嘛。”
终于有女生敢打抱不平了：“少薇送的是正品，难怪刚刚会抗议啊……”
“对啊对啊，一个天一个地，谁能高兴啊。”
男生嚷嚷：“那又怎么了？反正最后都会揭晓的，就算误会也是一时的，玩不起就别玩啊！”
“你这么激动，该不会是你送的吧？”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拉到了最初——对啊，那个丑绝的娃娃是谁送的？每个人都左顾右盼，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以证明自己绝不心虚。但也没人好意思上手去揭晓答案。
还是徐雯琦一马当先：“我来看看！”
她抱起原本的包装盒，试图找到什么卡片、字迹，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晕，贺卡都不写一张。”
“看看外包装呢？”
“早就撕了扔了，这谁还分得清。”
“完了。”徐雯琦笑道：“成悬案了。”
“这简单啊，”班长道：“每个人认领下自己的礼物不就得了。”
马上有女生拿起八音盒：“这我送的。”
几个同学陆续效仿。争先恐后中，只有少薇感到不。
妥：“别这样吧，谁送的司徒薇自己知道就好了……”
她才刚刚经历了那么难堪、众口铄金的时刻，无法想象将这样的时刻加诸于另一个人。
话一出口，那些兴致冲冲的同学们动作也都迟疑了起来，终至完全停住。那个拿八音盒的女生又率先将之放了回去，说：“有道理，我觉得少薇说得对。”
少薇悄悄将汗湿的手贴到半裙上擦了擦。一抬眼，正对上徐雯琦冷睨的目光。
“你今天很出风头啊。”她微微一笑。
“太太，茶点果盘都准备好了。”起居室外，用人对司徒静道。
她跟了司徒静很多年，倘若在大言不惭的情况下，她可以说上一句自己对主顾颇为了解。在她眼里的司徒静总是很疲倦，疲倦而平静，若有所思着，不知道在为什么困扰。除了爱女司徒薇，她很少会为别人流露出欣赏、欣慰的目光，哪怕是她亲生儿子陈宁霄。
但在这一刻，用人发现了她眼底和整个面部肌肉的柔和。
司徒静敛去脸上细微表情，走进房间招呼道：“大家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果汁？”
刚刚有关娃娃的所有不快都已消弭于无痕，仿佛从来没有观众。
聚会一直进行到了晚上七八点，氛围的高潮由曲天歌送的翻糖蛋糕点燃。那是一座高达五层的城堡造型蛋糕，简直可以称为艺术品，以至于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司徒薇头戴公主冠冕对之合掌许愿，心想——要是那个游戏留到现在玩就好了，哥哥一定会猜这个蛋糕才是她所爱，她也就不必为了得到他额外的礼物而背上撒谎的负罪感了。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想错了。
就算现在她被赠送了一台车子、一座城堡，她哥也依然会拿起那个中庸的玩偶。
由于第二天还要上课，且期末考临近，一帮高中生很有分寸地在八点准时散了。一些学生有家长来接，一些是颐庆下面县市考来的住宿生，理所当然结了伴一起回校。司徒静还须去电台，临走前让用人安排一切。
少薇欲走，被司徒薇悄悄拉了拉袖子，并使眼色。
一旁的徐雯琦很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学生很快走完，最终留下的还有五人，加上少薇共是两男四女。显然她是临时被司徒薇拉进来的，并不知道他们要干嘛。
直到藏在衣柜里的啤酒被偷偷拿了出来，少薇才知道他们原来是要喝酒。
司徒薇的啤酒是日本进口，口感很好，度数却不低。在她的卧房中，一帮人将灯光打得很低，在床边和地毯上围坐，姿态模仿出大人的那种随性、洒脱的模样，小口小口地品尝着这校规禁止的液体。
那氛围神圣得少薇忍不住想笑。她在酒吧……想到此思绪停顿。是了，他们才是正常的高中生，她是异类。
酒精毕竟有作用，昏暗暧昧的灯光下，一个男生忽然说：“其实少薇身上有种神秘感。”
少薇怔了下，在几人的目光中垂下眼睫，掌心温着啤酒罐。披在肩膀的头发滑落了下来，掩住了她沉默无言的侧脸。
那男生来了劲：“对，就像现在这样，心里想什么从不放在脸上，有自己的秘密。”
少薇有些僵硬地笑：“我没有秘密啊。”
“你还没有？”另一个男生搭腔，“你可太有了！我问你，这肯定不是你第一次喝酒吧？”
少薇一时想不到自己是哪里漏了馅，倒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不该否认。
徐雯琦凑到司徒薇耳边埋怨：“你留她干嘛呀，弄得大家都挺尴尬。”
另一个较为玩得开的女生起哄道：“这个问题适合留给‘真心话大冒险’哦。”
“不想答的话就喝一杯！”
就这么顺畅地玩起来了。少薇不善推拉，闷头喝了一杯又一杯，等反应过来时，地上已东倒西歪了许多个易拉罐。
其实这些人平时也不怎么找她玩，这会儿她一醉，也就自动被边缘化了，单独坐着，将脑袋枕在床沿看着他们玩。
看到司徒薇和另一个男生喝了一杯交杯酒后，少薇的眼睛瞪得很大。
那男生后来又贴了她面颊，其他几人都起哄，又怕被大人察觉，遂都压低了声音，氛围弄得比事实更禁忌。
少薇被刺激得清醒了一瞬，但很快便再次陷入微醺的游离中。
要告诉陈宁霄或者司徒静吗？不……她现在是司徒薇的朋友了，好的坏的，她都要为她守住秘密。
司徒静每晚于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到家，因此这场不被允许的小聚会在十一点时散了。其他几人都有家长来接，怕酒味露馅，事实上都没敢怎么喝，少薇反而是被他们灌得最多的——这些少年小小年纪就已懂了支配人喝酒的快感了。
少薇没有人来接，司徒薇将她轻轻推醒，让她去隔壁客卧睡。
司徒薇知道自己家那位用人阿姨耳朵灵得很，又有主顾不睡她不睡的良好品格，因此动作放得十分轻柔，还不忘提醒少薇：“嘘，收声哦。”
她可不想让母亲知道她聚会上有同学喝得烂醉如泥。
少薇也不知自己被扶到了哪一处，只觉得身底下床铺十分柔软，温柔地托举着她、包裹着她。
她睡得不省人事，车子远光灯从左至右滑过窗框穿透纱帘，照亮她毫无防备的苍白的眉眼。
奔驰车在楼底下停稳，半夜三更，陈宁霄无意惊动任何人，径自穿过院子，从今天带少薇走的那道露天楼梯拾阶而上，拧钥匙开门。
今夜是新月，薄薄银刃似的一弧，照不亮什么，屋内一切俱是朦胧廓影。
主灯开关在床头及正门口，陈宁霄随手脱了T恤，上床去摸开关。皮肤察觉到芳香温热时已然来不及——
灯光啪地应声而亮，照亮了他底下这具衣衫扣子解了两颗的身体，黑色长发自雪白颈项向下蔓延。
陈宁霄目光一僵，果断将被子一把掀起盖在了少薇身上。这么做了之后，胸腔里的心脏才慢一拍地开始激烈狠跳，眉头拧得很深。
谁放这里的？喝酒了？谁解的扣子？
身下那双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如黑曜石一般清亮而迷离地望着上方宽肩窄腰的人影，继而变为与他对视。
陈宁霄唇线微抿，但喉结的滚动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陈宁霄。”少薇看了他一阵，开口叫他，出奇地镇定，嗓音带些绵绵的沙哑。
陈宁霄没说话。
少薇：“你怎么会没穿衣服？”
“……”
被质问的人抓过了T恤套头，经年锻炼的身体随着这个动作而贲张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少薇呆呆地看着，眸里迷离如雾气般一点点散开。
直到他穿完T恤，从自己上方撤回身，用跟她如出一辙的淡定说“抱歉，没发现你在这里”时，少薇终于倒抽了一口凉气，手脚并用地翻身坐起——
不是梦！
陈宁霄穿好衣服单腿盘坐，右手搭在膝盖上，回睨一眼：“醒了？”
少薇语无伦次：“我我我我刚说梦话。”
“知道。”
怎么这么聪明啊！简直埋怨起他的智商来。
陈宁霄勾起唇，戏谑意味分明：“你清醒时是现在这样的。”
少薇满脸通红，偏过脸去小声回了一句：“你又知道了……”
她平时虽然乖，但也不至于像他揶揄的那样吧！
陈宁霄笑了笑，没较真，而是问：“怎么没回家，还喝上酒了？”
“几个要好的同学……”
说这话有点羞愧，因为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要好的同学。
他没拆穿，而是看了她一会儿，问：“被欺负了吗？”
“没有，就喝酒么，怎么会……”讲到这里蓦地顿住，意。
识到陈宁霄所谓的欺负并非是“霸凌”，而是另一层男女之事上的意味。
她咽了咽，燥热的手抓紧身下床单：“没。”
陈宁霄看进她眼底，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在习惯性地粉饰太平。确定她没有撒谎后，他从床上起身：“别留这里，明天一早司徒薇就要去另一边，顾不上你的，到时候你很尴尬。”
少薇没问“另一边”是哪里，只是点头同意了他不太委婉的逐客令。
开了一晚上的讨论会，这会儿又要开夜车，陈宁霄从口袋里摸了根烟提提神，点烟时像是顺便道：“扣子扣好。”
少薇起先没领悟，直到雪白的薄被下滑，露出她凌乱的衬衣领口。
“你……”手忙脚乱地扣扣子，火却已经燎到了耳廓，绯红滚烫一片。
想问他看到了多少，又知道不该问，也问不口。
陈宁霄咳嗽一声，撇清干系道：“不是我解的。”
少薇系扣子的手随着他的话抖了一下：“我知道……！”
“那是谁解的？”陈宁霄是真劝她好好回想回想。
“我怎么知道！”少薇简直要哭，眸底来一片可怜的绝望，软绵绵地求：“你别管了……”
陈宁霄点点头，“嗯”了一声，又冷不丁说：“明天问问司徒薇吧。”
这不还是没放过她！
少薇斩钉截铁的一句：“不要！”
陈宁霄无奈：“我意思是你自己问。”
少薇思绪乱糟糟的，草草点头应允，低着的头再也没抬起。听到房门被打开，她自觉地跟在陈宁霄的身后。
本来没什么的，这模样倒真像他把她怎么了。
陈宁霄一声轻笑。
正是敏感的时候，风吹草动都会竖起耳朵，少薇警惕地问：“你笑什么？”
陈宁霄指尖夹着烟，又哼笑出很淡的一声：“笑你好欺负。”
提醒道：“看着点台阶。”
踢踢跶跶的脚步声安静地响在楼梯上，好像在这矇昧的灰蓝色的穹顶下被放大了，形成回响。
月亮明明也不怎么大不怎么亮，却牵着她心里的潮汐。
是自己做贼心虚吧，不然怎么会担心被人听到。
怎么就有了跟他在这样的深夜并行着的机会？都找不到命运有条理的轨迹。像冒名顶替了谁。
“你会把我们喝酒的事告诉阿姨吗？”少薇没话找话。
陈宁霄勾了勾唇：“不会。”
他跟司徒静没有熟到这程度，他们的话题总在固定的狭窄地带。
“你今天选helloKitty，是因为我吗？”
“我选了有什么用，难道不是司徒薇说了算？”陈宁霄的反问四两拨千斤。
少薇一想也是，遂更认定自己居然送了司徒薇最心仪的礼物。那感觉很奇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她觉得自己从此可以为司徒薇赴汤蹈火。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上了车，深夜里，连车门关上落锁的轻咔声都很不真实。
“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少薇突然说。
陈宁霄笑了笑，微回过眸瞥她一眼：“还可以更厉害一点。”
什么扔垃圾、整理纸箱、按头背锅之类的事，陈宁霄没提，她也没提，并不知道他的目睹。
车子一直开到了城中村最靠近同德巷的路口，下车前，陈宁霄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拨开中控储物箱，从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被白色雪梨纸包着的物件。
“给你。”
少薇接过，感觉轻轻的，“什么？”
“买东西送的。”陈宁霄轻描淡写，也不说为什么给她，可能就是随手吧。
少薇心底一动，问：“能拆吗？”
陈宁霄失笑：“当然。”
少薇的右手掌心托着那个东西，左手拆开它上面的雪梨纸，一层层，褶皱的轧纹，像剥开一朵粉白色的夹竹桃。
夹竹桃的花蕊露了出来。
那么正正好好，是一只崭新的、正版的、蓝色的史迪仔。

第20章
从没人问过少薇为什么书包上会挂着一个史迪仔，料想是谁不要了送的，或参加活动抽奖来的，她也没别的装饰物，就一直这么挂着呗。她真看过史迪仔的动画电影？不会吧。这么穷，又占着学校的勤工俭学名额，连看电影都成为道德问题。
少薇定定地看了这只史迪仔很久，又伸手拿起自己书包上褪色发白的那一只。一新一旧，但都在龇牙咧嘴。
她牵了牵唇角，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陈宁霄。
“这算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算不上。”
“好吧。”
“别太当回事。”
“嗯。”
他仍旧是要送她到家楼下的，毕竟已经凌晨一点。并肩走了一会儿，少薇垂着脸默默微笑道：“你好像很怕我把你当回事。上次也说过差不多的意思。”
“不是针对你。”
“你是不是觉得，”少薇定了定神，“我们穷人，尤其是穷养长大的女孩子，眼皮子浅，总像个快溺死的人，一碰到稍微点的好意就不顾一切地想抓住，像水鬼缠人？”
他们怕被缠上，怕自己的举手之劳被他们当作报恩纠缠的借口，所以总在说别放在心上。但如果你真的完全没放在心上、受之坦然，那多半又会被啧啧两句没良心。
当一个懂分寸的穷人很难的，因为这分寸方圆由有钱人说了算。
“我不会的。”少薇仰起脸，在路灯下雪洞蓝冰一般地清冷，“只是很谢谢你。”
陈宁霄两手抄进裤兜，偏着下巴注视少薇。
过了半天。
“这位简爱小姐，”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两点了，睡饱了才有力气进行批判和自我批判。”
少薇：“……”
被他这么四两拨千斤地一对待，她也笑了笑：“好吧，那我上楼了。再见。”
陈宁霄叫住她：“工作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少薇其实心中的秤已有偏颇，既然问了，索性讲白：“我想……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方便。”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干脆利落的一句。
“但这样会鸠占鹊巢。”少薇不愿让他为自己为难：“本来是别人的机会……”
陈宁霄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淡淡道：“从来就没有鸠占鹊巢。”
期末考是全市联考，师生家长都很重视，所有人都提起了一百二十分的专注。少薇却没想到这消息连宋识因都知道，那日他打电话来，叮嘱她好好备考。
宋识因此前乘车来学校接过她几次，很守规则地停在第一次少薇让他停的地方。总归也是会被人目睹到的吧？少薇无法确定，也顾不上。
其实宋识因接她过去也不干什么，就是看她写作业，然后问她些学校里的日常，请她喝两杯红酒，顺便教她品酒之道。如此两个小时，在午夜前必送她回家。
有一次周末少薇是从孙哲元的饭桌上去宋识因那里的，被他嗅出了些酒味。他笑起来，促狭她问：“今天出来见大人的世面？”
少薇窘得满面通红。
“如果是我女儿，今晚上是得罚站的。”
“你有女儿？”少薇诧异。
“比你小几岁，上初一。”
“你女儿一定是不用出来打工的。”
“她成绩不好，叛逆期提前来了，天天跟我吵得天翻地覆，有你一半懂事我就够省心。”他提起自己女儿来有股愉悦之感。
少薇也不是嫉妒，只是突然这样具象化地感到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那旁观到的幸福令她恍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说出这句滥调，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自从那次知道了宋识因有女儿，她心里莫名就放了心——既然她只比他女儿大不了几岁，那他总不至于。有时候被他循循善诱地教导，少薇心里模糊地想，难道他把我当女儿在养？可他自己就有女儿。
少薇又不能摊上场面问，潜意识里还是怕，万一捅破了这层温文尔雅的窗户纸，他就有了借口不再伪装。
联考的三天阴雨连绵，整栋教学楼的学生都忙着将书和文具搬出教室，长。
长的一条楼廊靠墙角堆满了课本和练习册，在雨季中散发出纸张的霉腐味。
少薇同司徒薇一起补习到了联考来临前的最后一天。放榜出来，司徒薇在班级前二十里如愿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去找少薇的，眼睛一路往前看，没看到后方才往下，最后在第二十六行见到她。
司徒薇心直口快：“少薇，你一点也没进步啊？”
少薇一直是稳定的中游水平，在班里和年级里都是。司徒薇原本觉得她这次肯定能冲进前十，没想到居然不进反退。
少薇对结果接受坦然：“我请了那么多假。”
“是哦。”司徒薇挠挠头。
过完暑假就是高三了，学校举行了家长会。少薇情况特殊，因此她那张课桌是空的。司徒静一个人清静地坐着，看着身边的空座位，脸上流露出不常见的柔和的若有所思。
会后，韩灿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找少薇谈话，问她有没有反思自己。
少薇感激她，也不愿看她再为自己焦心，索性道：“老师，你以后别管我了，我不给班里拖后腿不犯纪律，至于成绩，反正再多的分都是浪费。”
“你就记挂着颐师！就算要念师范，那全国还有那么多更好的师范……”
“我不能离开颐庆的。”少薇抿了抿唇，好像在对韩灿道歉。
韩灿深呼吸，一字一句在理：“你的成绩，还有很大进步空间。还剩下高三一年，我见过太多学生在这一年逆袭、一鸣惊人，你就这么放弃？就没想过更好的？哪怕你不能离开颐庆，那颐大呢？”
颐庆大学。
这四个字令韩灿眼前少女那双总是很平静游离的眼眸动了动，她心里一喜，以为说到她心坎。
但一瞬过后，她的学生还是将视线瞥开了，脸上带着模糊的笑意，轻声说：“我没有念书的天赋，就不做无用功了。”
“你没有天赋？”韩灿忍无可忍，拳头砸了下桌子：“你没有天赋，当初我怎么会去你的中学游说你填报十二中？你初中三年都是年级前三！”
少薇身体一僵，扯扯唇角笑：“老师，那只是一所很落后的区中学，你看我，高一进了学校承诺给我的实验班，不就成了垫底么？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韩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缓缓明白过来，别的学生还能做家长工作，但少薇不能——
她就是她自己的冲锋号，也是她自己的退堂鼓。
平静了好长一会儿，韩灿方出办公室。此时校园寂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没想过还能遇到学生家长。
“司徒薇妈妈，你还没走？”韩灿招呼道。
作为班主任，将家长和学生正确地对号入座是件头疼事，但司徒静她却绝不可能忘。一是姓氏特殊，二是女随母姓，三是司徒静曾经是省台新闻中心的当家主播，韩灿的父母都是她忠实粉丝。
司徒静微笑点点头，说自己遇到熟人多聊了几句。正好顺路，她陪韩灿一块儿下楼去停车场。
一路上的话题都围着司徒薇的学习生活展开。韩灿对司徒薇后半学期的表现赞不绝口，司徒静听着，脸上是标志性的安静而倦怠的神色。
她不快乐。
莫名的，韩灿被自己心里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警告自己不要窥探学生家长的生活，耳旁听着问话：“她的同桌，少薇，成绩怎么退步了？”
韩灿的心绪立刻被这句话牵引了回来，以为她是不满意少薇当女儿的同桌，便为她申辩道：“少薇这孩子是老实乖的，学习习惯也很好，我们所有老师都很放心她。”
“那为什么成绩掉了呢？”
韩灿词穷，斟酌着道：“少薇家境不好，她这样出生的孩子，少不了要为别的事情分心。”说到此处，她试探着说：“您要是听到些不像话的事情，别放在心上。”
司徒静脸庞上神情微顿，但没再追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司徒薇考得好，晚上自然有庆祝，吃她最近喜欢的一家日料。聊到暑假计划，司徒薇很兴奋，她很早就期待着夏天的西班牙之行了。
“没伴的话，会不会无聊？”司徒静在笔直的烛光下温柔注视着爱女。
“怎么会没伴？”司徒薇拿起一握寿司，“啊”地张大嘴塞进去，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不是有哥哥吗？”
“食不语。”司徒静提醒她，又道：“你大了，你哥不能跟你再睡一个房间了，你一个人睡，妈妈不放心。”
司徒薇一边嚼，一边思考，想出答案了，兴高采烈起来，将嘴里咽干净说：“我知道了，让——”
“让少薇陪你一起去吧。”
“啊——？”
这可不是司徒薇想要的方案。况且……
“她可去不起呀妈妈。”司徒薇连连摇头。
“当然，钱我出。”司徒静淡道。
“徐雯琦……”司徒薇小心翼翼地问，“不可以吗？”
她跟她关系好，也出得起钱。虽然对少薇没意见，但司徒薇也不想逛街时碍于她的家境和面子将就。
“不可以。”司徒静微笑着说。
她一这幅表情，司徒薇就知道万事休矣……她闷闷不乐：“妈咪啊，你干嘛这么关心她？我吃醋了。”
司徒静讶然地微启了唇，随后谅解了女儿的小情绪：“怎么会？妈妈只是想给你挑一个可靠的陪读。”
一进暑假，连蝉鸣声听着都要响亮些。
少薇切了小半个西瓜，倚着灶台听曲天歌在电话里邀请她去露营活动。
大学放假比高中早，曲天歌和乔匀星过了一周昼伏夜出的吸血鬼生活，终于决定吸点阳光。两人都交游广阔，又爱热闹，一定下露营后就四处摇人。少薇是乔匀星想到请的，曲天歌则表示无所谓。
到了当天，曲天歌倒是亲自开着那台马莎GT来接了，很是周到。少薇没告诉她自己住禧村，在路边等。上车后曲天歌道：“你这里离陈宁霄那儿倒是近。”
少薇随她一同看向不远处那栋玻璃大楼。
“有空可以一起约约宵夜。”
“我跟他哪有这么熟。”少薇扯了扯嘴角。
“是。”曲天歌开始说陈宁霄坏话，“他少爷病，事儿着呢，一般女的伺候不了他。”
少薇跟着笑。
“当然了，他一般也不伺候女的。”
这话少薇不知道怎么接，但所幸曲天歌貌似也不需她接，只是突然想聊陈宁霄而已。
太阳光穿过挡风玻璃，照在她Miumiu太阳镜那硕大的金色logo上，反射出夺目的星芒。
露营地在白湖边的音乐喷泉公园中，有草坪和人造沙滩。两人到时还早着呢，只有东道主另一人的乔匀星到了，哈欠连天地打招呼。
“昨晚上又去喝了？”曲天歌幸灾乐祸。
乔匀星一副没力气讲话的样子，比了个三，意思是喝到了凌晨三点。
“陈宁霄跟我一块儿，你等着吧，他今天下午五点前能出现就不错了。”
虽然能猜到陈宁霄多半会来，但乍然得知，少薇的心跳还是停了一拍。
怎么会？为了他，竟从早晨十点就开始期待日暮。
今天是十几人的局，至少有七八顶帐篷和天幕要搭。物料乔匀星提前和公园这边租好了，但园方管租不管搭，东西刚刚运了过来，堆成一座快倒了的小金字塔。
少薇一边整理，一边听他们聊着昨晚的情形。
“行啊，你俩排挤我是吧。”曲天歌似笑非笑控诉一句。
“谁敢啊。”乔匀星挠头：“这不是有些局不方便吗。”
曲天歌的笑容淡了一丝：“罗凯晴也在。”
“她在是在，但十点多就走了。”乔匀星诚恳地说：“不是她一个人被带来，他们整个team都在，妈的一整个晚上都在聊项目，我早就想走了。”
这是少薇第二次听到罗凯晴这个名字，而且每次这三个字都让曲天歌不太高兴。
“陈宁霄真打算给他们钱？”曲天歌问。
“不知道，应该是吧。”乔匀星。
没详说，因为他也不太了解陈宁霄在做的事。
从去年陈宁霄休学一年跑去硅谷开始，他就不太懂他了。像昨晚上虽说是喝酒，其实却是在陈宁霄的workshop里一帮人自己调酒喝，聊的是什么区块链、趋势、一二级市场之类的东西，听得乔匀星昏昏欲睡。他昨晚上喝得不快乐，因为插不进去，在他看来，聚集在陈宁霄身边的这些人明明只是学生却如此夸夸其谈、心比天高。
搭帐篷没什么好玩的，曲天歌搭了一顶就没兴致了，坐到树荫下的长椅上，手搭凉篷兴致恹恹地看着少薇和乔匀星劳作。
乔匀星平时看上去就一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没想到这种时候倒挺绅士，跟少薇说：“你也去休息，我能行。”
少薇冲他笑了一下：“这我应该做的。”
乔匀星怔了怔，又回到没心没肺的状态了：“好叻，好妹妹！”
过了会儿，有四个男生新到，也加入了搭帐篷的队伍，进度总算加快，场地里也有说有笑了起来。
但少薇也没得到休息，因为送生鲜肉的冷藏车到了，是曲天歌跟一家酒楼定的，少薇被她支使过去交接核对货单。
少薇没二话，跑到停车场那边一箱箱一件件地核对，点完一件才让人往露营地搬。牛羊鸡肉各部位分门别类，又有生蚝带子扇贝等鲜货，另外还有果切，她一丝不苟，足点了半个多小时，把自己弄得汗流浃背，司机脸也挺臭，嫌她较真。
“那妹妹谁啊？”一个脖子上挂克罗心的男生问。
“文学院的，叫少薇。”乔匀星答。
“是不是就Root那儿的卖酒小妹？”另一个搭腔。
“人在那儿兼职呢。”乔匀星更正他措辞。
“看上去挺好泡的。”克罗心男说。
乔匀星皱眉：“陈佳威你能不能积点德。”
挂克罗心的陈佳威：“我喜欢纯的不行啊？”
“问题是被你玩完就不纯了啊。”另一个说完后，几个人都哈哈大笑。
乔匀星回头看了眼少薇，心想这么自强不息的妹妹可别被这帮坏逼给祸害了，脑子一抽，道：“你别惹她，惹她就是惹陈宁霄。”
数人：“……”
陈佳威：“放屁吧，陈宁霄能看上这？”
乔匀星骂骂咧咧：“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脑子里杵一棍子。”
少薇对男生区的关注和议论一无所知，忙完了这些，她回到放书包的树荫底下乘凉。
曲天歌仍懒洋洋地坐在那儿，背靠桌子坐在长条椅上，一只胳膊搭着桌沿，另一手半举着，中指里套着个什么金属圈，圈子上垂着一个毛茸茸的蓝色物件。
宽大墨镜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她不知道是在把玩还是欣赏。
那是……
少薇呼吸一紧，刚要问，便听曲天歌道：“你也喜欢史迪仔啊。”
少薇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自己已空空如也的书包拉链，“嗯”了一声。
“我也喜欢。”曲天歌将掌心一拢，面朝她道：“送我吧。”
她仍然没摘墨镜，以至于少薇看不太清她眼睛里的情绪，但知道她是笑着的，仰起的脸上一双红唇很明媚地向上抿着，露在吊带外的双肩拗出了很具骨感而性感的两个肩窝。
从少薇站着的、高于她的视角看去，她天真、明媚且坦然，简直像在跟她撒娇。
出过汗的脸庞原本该很热气潮红，但此刻在太阳底下看着却是雪白清冷一片。
少薇动了动嘴唇：“但这个是……”
她不敢说是陈宁霄送的。
“联名款，我知道。”曲天歌微微一笑，没告诉她是和什么奢侈品的联名。
一只要四千多。

第21章
少薇没问是和什么的联名款。她能想到的只有麦当劳或肯德基，以陈宁霄当时送她的随手程度看，也不是不可能。
曲天歌拉过她的手：“好不好？我也最喜欢史迪仔了。”
少薇想问你为什么不自己买，天底下有那么多大的小的竖耳朵的龇牙咧嘴的史迪仔，为什么非要我书包上的这一个。
但她不敢问。因为曲天歌带她认识了陈宁霄，把她当朋友，帮她提升业绩，送她衣服，给她介绍新圈子，还邀请她来玩——这里面的哪一件，都比一个巴掌大的史迪仔重要得多。
“我送你一个新的吧。”少薇安静了很多秒，只想出了这一句。
“我就想要这个。”曲天歌浑不在意。
“但这是别人送我的。”少薇艰难地说。
知难而退吧。发挥你社交场上的分寸和智慧吧。她不知道是在求老天还是求曲天歌。别再问我要了。
“哦……”曲天歌的笑容淡了些，看上去有些不高兴，将脸也转开了，面对着正前方的被柳条切割的蓝天。隔了有那么一会儿，她兀的说：“所以我把你当朋友，照顾你这么久，都比不上一个书包挂件。”
“不是，”少薇立刻否认，“我只是……”
曲天歌不说话，氛围重如千钧。
过了几秒，少薇轻轻地舒出一口气，终究是笑了笑：“好吧，你既然喜欢。”
她双目眨也不忍眨，目睹着曲天歌将这个史迪仔挂到了自己好几万的黑色小羊皮包上。易主仪式完成，少薇的手掌攥紧又松开，心脏却始终没回位，噎在了她的嗓子口。
“爱你。”曲天歌对她重新展开笑颜和亲昵。
陈宁霄果然在下午四点多才现身，像上次曲天歌的生日宴那般姗姗来迟。看见少薇在场，他点了点头，像是在野外跟一只眼熟的流浪猫打招呼。
几个男生在玩斗牛，女生们则忙着利用黄昏光拍照。陈宁霄站到乔匀星身后观战，边听着他们聊天。
“先说好啊，这局输的要选个女孩子做俯卧撑。”
口头说话没那么严谨，意思是要趴在某个女孩子的身上做。
“选天歌。”
“小心她宰了你。”
所有人都笑。
“那肯定是选漂亮的。”
马上有几声咳嗽响起，似在起哄。
乔匀星讽刺道：“哥几个还真挑上了，人能配合你就不错了。”
听着像有前文。陈宁霄不动声色地问：“说谁呢？”
乔匀星回头答他：“少薇，顾南俊打他妈歪主意呢。”
陈宁霄半勾着唇，目光越过临时支起的牌桌，停在那个叫顾南俊的人身上。
他什么也没问，但顾南俊立刻嚷道：“别冤枉我啊，我就说了句妹妹是越看越好看，怎么就成歪主意了？我给她介绍靠谱的行不？”
陈宁霄似笑非笑，不发一语，只点烟。先前一块儿搭帐篷的男生们都用余光眺他，耳边响着乔匀星那句极不靠谱的“惹她就是惹陈宁霄”。不会吧？没人真信，但也没人摸透，不知道此时的他有没不高兴。
女生们拍好照，也陆续围了过来看牌。
“聊什么呢？”曲天歌问，从背后圈着一个女伴的肩膀：“最后一局了啊，开不开牌？”
斗牛共五张牌，庄家嘴里叼着烟，正巧发到了最后一张。
“在说给少薇介绍对象。”还是乔匀星答。
“完了，”曲天歌看向少薇，点明她的在场：“我们薇薇要脱单了。”继而将视线转向陈宁霄：“但这事儿得我们陈少爷说了算啊。”
一瞬间，所有人都将视线冲向陈宁霄。
陈宁霄将目光漫不经心地移到曲天歌身上，半笑着一副请教的样子：“里面还有我的事呢？”
“那可不，”曲天歌眨眨眼，“这里哪有靠谱的呀，十个加起来都凑不出一个，真要介绍，还不得你给找一个靠谱的。”
少薇一愣，心脏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听到陈宁霄的轻笑声。
“行啊，需要的话。”
他什么称呼也没用，径直问：“怎么样，你需要吗？”
一时间所有目光又都冲少薇笔直而来，她不得不掀起眼睫来应对了，但第一秒就掉进了陈宁霄意味深长的注视中。
日暮热风吹动柳枝，令旖旎的黄昏光也仿佛在晃动，让她光是站着就有了晕眩的感觉。
“……”少薇看着他的双眼，静静深深地与他对视，动了动唇。
“我不需要  。”
整圈人都颇觉扫兴，起了个倒哄。坐庄那男生擎等着一家通吃呢，见热闹完了，唰唰唰极快地发完了最后一圈牌。乔匀星将牌一捻，脸色一垮，纸牌一撂，骂道：“我去。”
旁边看热闹的已经提前笑了起来：“可以去热身了哥们儿！”
一亮牌，乔匀星果然是牌面最小的那个。他起身，两手合十拜佛呢：“各位姐姐行行好，谁配合我做二十个俯卧撑。”
曲天歌笑着警告他：“别看我啊。”
乔匀星“啧”一声，目光逮谁谁躲，没办法了，最后只好转向少薇：“妹妹，我知道你最好了。”
少薇以为是要她做，为难地说：“我、我可能做不标准……”
“别别别，你躺着就行。”乔匀星一指防潮垫：“就那里行吧？”
等旁人解释完，少薇的脸也红透了，语塞道：“我不行的。”
“你放心！”男生里最混不吝的那个——少薇记得他名字叫陈佳威，嚷道：“做完肯定让你乔匀星哥哥负责！终身负责！”
少薇难堪得脸色滴血。
她站着沉默，用短暂得以秒计的沉默来对抗这漫长的时刻。
「可以再厉害一点。」
是哪里的一道声音，曾在某个新月的寂静夜里对她说。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宁霄。
只要是置身于这样的场合，他永远是一副心不在焉置身事外的模样，对一切事物都淡淡的。但不知为何，她这一眼却恰好被陈宁霄接住了，分秒不差。
不知是不是少薇的错觉，她好像甚至看到了陈宁霄冲她点了下头。
“你们玩牌——”
马上就要被一群新朋友、一群有钱男孩赶鸭子上架的人，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要用我和其他女孩子做赌注啊。”
她面皮紧绷滚烫，但微笑着说。
虽然声音轻，但无疑每个人都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就是铁证。
半天。
陈佳威挑着眉：“哟，这么玩不起？这不是在拜托你吗？”
少薇知道自己身体里每个羞于拒绝人的细胞都在打摆，但还是坚持站得笔直。
还想说什么，但这一次，有人没给她机会——
陈宁霄两手抄在裤兜里，一股四两拨千斤的淡然：“够了。”
两个字。
没人问他什么东西够了，又关他什么事。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吃惊，陈佳威的脸色比天还黑。
只有乔匀星和曲天歌听出了陈宁霄语气里的冷；。
乔匀星率先反应过来，对曲天歌甩了个眼色，同时对少薇道：“我错了妹妹！你说得对，这叫什么赌注，一帮臭男人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曲天歌也笑着警告：“散了啊，真当我们女的好欺负呢？乔匀星你自己做去。”
乔匀星二话没说做了二十个，又在男生的起哄下加了二十。
这酷暑天气下做俯卧撑简直是极刑，乔匀星做完后跑去洗手间用凉水冲头，一出来，见少薇在小树林边等他，手里拿了瓶水。
“对不起啊，乔匀星。”她小小声说，把水递过去。
怎么跟做贼似的？乔匀星小狗甩头，把水甩干净了些，说：“我不接，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这不活该么？”
少薇：“……”
她还是保持这递水的姿势。
“那……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
少薇：“……给。”
乔匀星：“……”
接过水挠挠头：“好吧，不客气。”
他玩心重，被人一叫就跑了。少薇完成任务一件，呼地长出一口气，没想到听到冷冷一句：“乔匀星有什么好谢的？”
少薇：“……”
扭过头，看到一脸没表情的陈宁霄。
陈宁霄目光移向她空空如也的两手，意有所指地问：“我的呢？”
少薇“啊”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你、你没有。”
陈宁霄：“？”
少薇：“我自己争取来的。”
闻言，陈宁霄失笑了一声，看了她好一会儿，说：“也行。”
少薇捏着双手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唇：“你会觉得我很懦弱吗？”
“你不懦弱。”陈宁霄淡淡地说：“人很容易被群体裹挟，我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听到他这样说，纵使心底不信，但少薇眼眶还是灼了一下。
烧烤喝酒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到了游戏环节，陈佳威冲少薇笑眯眯道：“妹妹这么矜持纯洁，要不就别玩了吧。”
她玩不起，将她开除出玩家籍是他们的权利，何况还如此有商有量。
少薇求之不得，点头道：“那我给你们烤东西吃吧。”
场上看似若无其事，但其实所有人都在暗自关注陈宁霄的反应——看他会不会再为她出头第二次。
但陈宁霄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手机，像是没注意到这一切。
玩闹了一阵，曲天歌总输，被灌得受不了了，笑着找借口跑开。
前段时间陈宁霄找她要了一套公司的数据资料——曲父旗下有一家传媒公司，负责为企业在社交媒体、PC端视频网站上投放广告，陈宁霄要了一份包含投放策略、点击量、跳转率、停留时长等在内的极其庞大的数据，分门别类，经年累月，别说整理起来工程量大，多少也能算个公司机密，也就陈宁霄受得起信任，曲父才答应了让销售拉表出来，并颇为意味深长地让女儿转交。
曲天歌想起来要把U盘给他，便跑去帐篷里翻出了自己的黑色小羊皮链条包。
“差点忘了。”她笑意吟吟，蓝色史迪仔随着她翻包的动作而晃动不止。
暮色已降，盛夏深蓝的天幕低垂。
陈宁霄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盯着那个挂件数秒，又在曲天歌递U盘过来时不着痕迹地移开。
“谢了。”
“怎么谢？”曲天歌在他跟前托腮蹲下。
“都行，你自己想想。”
与其说他是百依百顺，倒不如说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曲天歌知道他连对司徒薇也避免不了这样。
“陈宁霄。”曲天歌叫他，问得耐人寻味：“什么情况你才能主动想要送谁什么？”
“你生日礼物不是？”
曲天歌呵笑一声：“从走进店里到买单，有超过五分钟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宁霄终于锁了手机屏幕，认真但冷静地看着她：“天歌，你到底想要什么？”
曲天歌张了张嘴，心脏却冰天雪地地往地心沉。
“你少用这种施舍的语气对我。”
她起身走开，回到她众星捧月的团体中。
到了九点多，公园只剩下了这小撮人，大家开始分配帐篷。
情侣不必说，剩下的自然是男与男的搭，女与女的组。
那一年露营还远谈不上兴起，大家都没什么经验，以为七月盛夏的半夜应该就是凉爽而不致于寒冷，因此也没谁准备睡袋，只有寥寥几人带了空调被或者厚衣服。
少薇被曲天歌叫进了她的帐篷。
“我带了被子。”曲天歌抖开鹅绒的空调薄被。这被子蓬松而柔软，跟少薇从小盖惯了的棉花被很不同，似乎有呼吸的气孔，从当中呼出曲天歌标志性的香味。
不是没有受宠若惊，或感念于曲天歌对她细微的照顾，否则她一个新人，多半是要落单到最后。
顺理成章的，两人一同结伴去公园洗手间洗漱。
曲天歌笑道：“没想到露个营这么麻烦，下次不弄了，都怪乔匀星。”
“他比较会玩。”少薇答。
“你觉得乔匀星怎么样？”曲天歌问得突然。
少薇不知道这句后会跟着什么，只好含糊其辞：“挺好的呀，很有趣，人也好。”
曲天歌冲她挑挑眉：“你喜欢他？”
少薇漱着口，低向陶瓷洗手盆的。
眉眼一派平静，吐了水擦过嘴后，她才不疾不徐地答：“没有，我对他没感觉。”
“哦……”
少薇问：“你喜欢？”
“怎么可能！”曲天歌断然否认：“我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少薇笑了笑：“很羡慕。”
“还有陈宁霄。”
少薇继续抿唇笑着，但这次没说话，一双未着色彩的眼眸注视着她。
曲天歌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眼光的确好。能在那样的朴素、拘谨、寒酸中发现少薇的美，是很不易的。她有一双微挑的眉，因没有修剪过而有着野生感，形状却天然就好，眉下的双眼瞳孔圆而黑，照理来说应当使人觉得幼钝，但配上眉后，便有种猫似的灵敏。
但她眼前少女的美，更在于不知道自己可以像猫一样。
她不勾引人，不施展魅力，一颦一笑都不做作，贫穷带来的早熟令她眼眸平静，有一种黑猫注视着古老国度的神秘与端庄。
曲天歌也一瞬不错地看着少薇笑：“你觉得，我能追到陈宁霄吗？”

第22章
曲天歌对陈宁霄的那种好感，是从丝丝缕缕的细节里透出的，是从她下意识发作的占有欲里溢出的：不愿意给别人陈宁霄的电话号码，总在意他身边那个叫罗凯晴的女孩子，和乔匀星在一起时总水到渠成地将话题往他身上带……
少薇对此毫不意外，只是攥紧了牙刷柄，保持着那样宁静的笑意：“我不了解他啊，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不至于太把她的意见当回事，但曲天歌的眼眸还是亮了起来：“真的？你这么觉得？为什么？”
有朋友来洗漱，曲天歌打了个招呼，带着少薇往外走。
一出了门便迫不及待：“你快点说。”
少薇含笑：“你这么漂亮，又跟他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曲天歌却对这答案不太满意，淡道：“他身边的漂亮女孩多了去了。”
至于门当户对也不是那么显著。陈家几代经营累世簪缨，关系遍布政商学界，犯不着非让小辈取个貌合神离的女人过日子。况且话说回来，结婚是一回事，恋爱是另一回事，她现在想跟陈宁霄谈，也不代表她就想嫁给他啊。家长能撮合婚姻，却不能摁头恋爱。
“他对你跟别人不一样。”少薇只好说。
“怎么不一样？”曲天歌追问。
“你应该是他身边最经常出现的女孩子吧。”少薇拣好听的话哄给她，“对你话也要多一点，耐心也要多一点。”
心里下了一场濛濛毛毛的细雨，酸雨。
曲天歌的笑里充满了一股甜蜜的自知和伤感：“只是因为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
“他要是喜欢我，可能早就来追我了。他不是那种被动等人追的男生。”
少薇内心一动：“他以前谈过吗？”
“没有。”
“喜欢什么类型？”
“没说过。”
曲天歌乐观地说：“这么看来我好歹有点先发优势，对吧？”
“是。”
“你帮我追他。”曲天歌扣住了她的手腕。
少薇手腕实在太细，细得曲天歌一愣，仿佛是抓住了一把枯骨。脑中掠过一个不太高尚但本能的念头：陈宁霄总不能喜欢这么营养不良的女孩子，柴似的。
少薇心里的一颗小石头顺着台阶一路滚下去了，不知道终点在多沉多黑的下面，几乎听不到回音。
“我怎么帮你呀？”她脸上的柔和说不上是腼腆还是爱莫能助的遗憾，“我跟他都不熟，你还不如让乔匀星帮你。”
“我还没想好。”曲天歌摇晃她胳膊，似乎跟她天下第一要好，“总之你答应我好不好？”
曲天歌其实比她大了三四岁呢，但少薇看着她娇嫩带羞的脸庞，生出了一股要保护她帮她的自觉，这感觉和她面对司徒薇时如出一辙。
说到底，别人需要她一分，她掏空自己在所不辞。
她点点头：“好。”
回到营地，一帮人手痒难耐又开始玩牌了，湖边起了风，他们将牌桌搬进了帐篷，敞着帐门让风吹进来，顶上悬挂着的马灯晃悠不止。
曲天歌也加入牌局，让少薇先睡。其实时间尚早，还不到十点，少薇略略整理了一下内务便又穿上了鞋，朝湖边走去。
她给尚清打了电话，问陶巾睡了没有、有无吃药。尚清嘴上反正总归是没门把的：“准备晚上犯错误了吗？”
少薇：“……”
她已经放弃提醒她自己的年纪和正在上高二这一事实。
尚清坐在阳台上，夏夜闷热，她开了风扇，穿着工字背心给自己涂脚指甲油，手机则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她这几天热伤风，都没出去上班，闷死了要少薇陪她煲电话粥。
少薇已沿湖走出小半个圈，认真听着尚清有一句没一句地瞎扯，没留意到沿湖铺设的栈桥中间烂了一块，这一下重心一空，湖水瞬间没过了失足的那只鞋袜。
眼看着就要栽进水里，胳膊却是一痛——一只手，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稳准而及时地拉住了她。
拉得太果决了，过了头，将她从濒危的边缘拉进了自己怀里。咚的一声，鼻尖撞疼了不说，一种男性气息铺天盖地淹没了她的嗅觉。
少薇眼睛瞪得很圆。
她知道是谁。不必确认他的气味。不必体味他的温度。不必感知他皮肤的触觉。
单单只是他刚刚拉她的那一下，手里的力度、快得不可思议的果断，就让她确定了他是谁——和那晚他在酒吧帮她解围时如出一辙。
陈宁霄。
她不敢吭声，额头抵在他胸膛上。
不知道心里叫他他会否知道？
“陌生人也这么赖着？”
见她迟迟未动，陈宁霄淡声问，声线那么好地融合在寂寥的夜色里。
电话那头的尚清笑了一下，趁自己呛出声前赶快把电话挂了。
少薇根本没敢抬头，藏着心跳，镇定地低语一句：“知道是你。”
“怎么知道的？”
这段栈道没有路灯，因此一切都黑黢黢的。陈宁霄掌心的灼热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往她的心脏输送。他的手忘记松开她了。
“……力道。”少薇低着头说。
陈宁霄无声地略抬了下唇，将手松开：“弄疼你了？”
“没。”少薇拼命平复着心跳，“谢你才对。”
“嗯。”他漫应一声，“跟谁打电话这么专注？”
少薇这才想起尚清，按亮手机一看，发现她已经先行挂断。她没多说，只说是一个认识的姐姐。
尚清挂了电话，又刷了几笔甲油，起身伸了个懒腰。
房东电视的荧光透过监狱似的防盗窗口，让她看清了楼底下站得笔挺的少年。
刚涂完的红色指甲油被她匆匆忙忙将脚塞进拖鞋的动作弄花了。
下楼声如一阵旋风，到了末尾几步又稳了下来，扭着屁股到了大门口，像是不经意发现：“哟，梁阅弟弟，你怎么在这儿？”
营地，不知谁又开出了一把好牌，烟花轰然，更衬出这边安静，能听到水面上水鸟凫水的动静。
少薇凝神听了一会儿，说：“有鸭子。”
陈宁霄也听到了，“应该是。”
“pity？”少薇念了个英文单词。
“一种很小的水鸟。”
“就叫pity吗？”
“嗯，”陈宁霄听出来她误会了，“是中文字，很难写。”
遗憾鸟。少薇心里划过模糊的念头。
她后来拍了很多这个名字生僻的水鸟的影像，挂在自己的工作室。其实第二天白天再看到时就知道是灰扑扑的极小极迷你的水鸟，像没长大的小鸭子，独自一个玩水就很开心了，无忧无虑的，跟“pity”挨不着。但她还是习惯叫它遗憾鸟  。
陈宁霄转身，很自然在她身后殿后：“到岸上去。小心。”
少薇那只踩空的鞋子吸饱了湖水，十分沉重，踩一脚，咯吱作响，听着有点难为情。她跟在陈宁霄身后走了几步，啪嗒啪嗒的，真像只亦步亦趋的小鸭子了。走着走着，脸红起来，身体都快紧缩成一团。
陈宁霄笑了一下：“怎么听着像瘸了？”
说的是她发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
少薇停了下来，单腿支立，抬起另一只，弯腰将鞋子从那只脚上剥了下来。
站不太稳，摇摇晃晃的，陈宁霄也没来扶她。
少薇觉得他有点说不清的冷酷。他是在关注她的，一旦她站不稳快摔到水里去，他一定会零秒出手。但在此之前，他却不扶。
明明扶一下就什么事都不会有……这种冷酷不知道是他天性骨子里的成分，还是出自对她的信任。
既剥了一只，索性将另一只也剥了，两根手指勾住鞋后帮拎着。很淡的月色光华下，一双赤脚泛出莹润的白。
“这样就好了。”她故作轻松，其实内心深处很窘。
不确定自己这双袜子有没有破，幸好夜色够黑。或者说鞋子捂了的脚会有味道弥散出来吗？她蹙起鼻尖，疑神疑鬼地嗅了嗅，身上出了燥汗。
陈宁霄对她的小动作没有察觉，也没说话。
少薇自说自话：“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干。”
“让曲天歌把拖鞋给你穿。”
曲天歌额外带了一双凉拖过来，方便戏水。少薇说：“我不好意思的。”
“你们不是很要好么，”陈宁霄停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提：“那只史迪仔，她问你要你不是也给了？”
他不必问就知道是曲天歌主动索要，而非少薇献宝。
少薇知道这件事逃不过他双眼，但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是有点舍不得，但她要，我不好意思不给。”
她没说自己争取过。
没坚持到底的争取，有什么好说的。
陈宁霄扯扯嘴角，语气没温度，用一种旁观审视的角度问：“为什么不好意思？”
少薇被他问住，心口酸胀，不免想：难道要为了你随手送的一个挂饰而跟朋友绝交吗？我纵使肯，可你一定不愿在我这里有这么沉的分量。上次你说了，这对你来说是种困扰。
沉默一阵，窸窣烟盒响。陈宁霄抽出一支烟，很随意地说：“再送你个新的吧。”
面前那双沉寂的双眼眼见着是又亮了一些，星芒里藏着小心翼翼的雀跃：“可以吗？”
“这次送个什么？米奇吧。”
少薇一愣，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才开口：“可以再送史迪仔吗？再送一个史迪仔吧。”
陈宁霄的回答近乎残忍：“不可以。”
少薇愕然，或者说是像挨了一闷棍。过了数秒，她忍着心口的难受问：“为什么？”
陈宁霄一以贯之的冷淡：“因为你送给曲天歌了，她不会喜欢跟别人撞款。”
少薇蓦地懂了，多么浅显的道理，她竟自己想不透——曲天歌是独一无二的，作为黯淡的卫星，她有义务维护主星的独一无二。
明明下午才帮她解过围，还开玩笑似地向她要一句“谢谢”的男人，此时此刻暴露出的冰冷却让人心惊，仿若从未与她有过什么只属于两人的接触。
栈道到了尽头。近岸处再也听不到“pity”的凫水声了，只剩下些无聊的蟋蟀叫。路灯也出现了，悬在两人头顶，将世界重新纳入到彼此眼中。
少薇心口被巨石堵塞，连呼吸也不畅，仰头看向陈宁霄：“你不高兴了，是么？”
因为不高兴，所以比任何时候都更冰冷、疏离。
陈宁霄蹙眉，嘴角弧度嘲弄：“谈不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一刻的笑与平时不同，似乎含着某种向来如此的自嘲。
少薇定了定神：“你不高兴我把你给我的东西转送别人。”
陈宁霄眯眼：“别自说自话。”
但她似乎笃定要自说自话到底了——
“我去要回来！”她捏紧拳头，猛地转身。
下一秒，“嘶——”的倒抽一口冷气。
铺设了沥青的路面看上去整洁，实际却布满了碎石渣滓，对于光脚的人来说无异于是一种酷刑。
陈宁霄一把拧住她胳膊，将她往草坪上带了一带，严厉而稍带怀疑地问：“你去干什么？”
少薇重复一遍：“我去要回来。”
陈宁霄：“……”
“然后，我再送她一个一样的。”
陈宁霄更怀疑：“怎么送？”
少薇理所当然：“你哪里买的呢？我也去买一个送给她，你给我的这个我就自己收着。”
陈宁霄拧眉注视着她，未几，不动声色提醒：“你在做一件很吃力不讨好的事，既没有讨到我的好，也没有讨到曲天歌的好，还得自己搭一笔钱。”他直说了，看她有种无可救药之感：“很蠢。”
少薇用力抿住唇，又笑开来：“也许吧。下次进步。”
“所以，为什么？”他身上那种居高临下的气质又回来了，冷冷地猜透她：“你争取过，对吗？”
是的，我争取过。
少薇觉得眼热得不可思议，幸而灯光浓暖，让她不至于太狼狈。
“告诉我，让你改变主意去做蠢事的那一环。”
少薇噗地一下笑起来：“你像在面试我。”
“whatever。”陈宁霄根本不为她所动，目光笔直投进她洞澈雪清的心底：“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这对你不公平。”
她又作势要走，要立刻要回属于他原本的公平，但陈宁霄握着她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甚至比刚刚更用力，目光深似海。
他将拨出号码的手机贴面：“等我一会。”

第23章
乔匀星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嚷，便听到那边极具冰镇效果的一声：“出来一趟。”
乔匀星赢钱势头正猛呢，但还是依依不舍地揣起钱包走出来，一脸肉疼：“干嘛？”
“开车去买双女鞋。”
“？”
手机听筒传来一声挺温耐心的低语：“穿几码？”
乔匀星：“？？？”
这显然不是跟五大三粗的臭男人说的。所以他身边有女人？谁啊？谁特么……乔匀星刷地扭过头去清点人头，试图找出不在场的那个。
“三十六。”少薇做唇形，怕电话对面听出她的声音。
陈宁霄一时没听清，蹙眉倾身过去，“什么？”
她唇瓣吐出的温热气息擦过了他的耳廓。
乔匀星得到一个三十六的答案，而后便被挂了电话。天可怜见，他开车出去找了十多分钟，全程都在想——特么的谁啊？！什么场景能缺鞋？陈宁霄跟人打野战把人鞋弄湖里了？他一处的玩儿这么大？
不会是曲天歌吧？——
嗡嗡手机震动。
低头一看，怎么是曲天歌来电？
曲天歌：“你人呢？”
乔匀星瞳孔地震——很好，不是曲天歌——那不更完蛋了吗！
“你干嘛呢？说话啊。”曲天歌莫名其妙。
脑子里想什么就是什么：“野战。”
曲天歌：“？”
“呸。”乔匀星只能为好兄弟忍辱负重：“蹲野坑。”
曲天歌捏着鼻子：“我不认识你。”
在公园周围转了一圈，最终乔匀星买了双毫无辨识度的大路货人字拖送了过去人。
按陈宁霄说的方位找过去，到了地方，只有少薇一人坐着。
乔匀星对暗号：“三十六？”
少薇点点头。
乔匀星当即就骂了句难听的：“什么时候的事？”
少薇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就刚刚。”
乔匀星：“那他人呢？”
少薇：“回去了。”
乔匀星语调高八度：“拔d就走？！这你也让？——”
少薇眨眨眼，再眨眨眼，机械僵硬的手指指向一旁的帆布鞋，结巴：“我、我踩湖里了。”
啪的一声，乔匀星闭眼拍了下自己脑门。
少薇脸也红透了：“你这误会……你把陈宁霄看低了。”
乔匀星觉得她的反应有意思，不说自己轻慢了她，却首先为陈宁霄的品格扫尘，仿佛要为他立住那一座闪闪发亮的丰碑。
他有他敏锐之处，譬如。
现在：“你崇拜他？还盲目崇拜？”
少薇动作一顿，没答话。
“你应该跟他不熟吧？”
“不熟。”少薇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陈宁霄的朋友。不算吧，她甚至没他的号码。
乔匀星双手抄进兜里，也不知道说什么，末了：“他是值得，但你可别自讨苦吃啊，别把他想得太好。”
说陈宁霄坏话瘆得慌，他说完就扭头四顾：“他没在附近吧？”
少薇笑了笑：“没。”
“他有他的坏。”乔匀星一脸认真。
少薇歪过脸：“比如呢？”
“他骨子里很淡，不看重关系。”
停顿一会儿，乔匀星说：“他谁也不等的，能跟上就跟，跟不上他也不会特意等。”
考上颐大本部、gap去硅谷，带队参加数模大赛，开workshop关注互联网浪潮乃至投钱入局……乔匀星自认玩心重，掉了队活该，但多少也有失落。他还在“是兄弟就两肋插刀”的叙事里时，陈宁霄关注到的已经是硅谷的人工智能和算法——而距离乔匀星这样的普通人看到AI浪潮，还有十年。
少薇身体震了一震，心脏深处泵出了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战栗。
乔匀星不会知道，她所听到的只有那半句：跟得上就跟。
是吗？只要跟得上，就将获得向往他、追随他的资格，而不会被驱逐。
“总之，他有他的darkside，不是你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乔匀星词穷，比了个手势：“完美，自洽。”
少薇将脚塞进拖鞋里，默默地说：“谢谢你啊，乔匀星，很合脚。”
乔匀星一耸肩：“别谢我，我一跑腿的，谢陈宁霄。”
“他只是提了一嘴，但你亲力亲为。”少薇抿抬唇角，笑着歪了歪脸。
乔匀星愣了愣，指尖挠挠头发。
营地里。
陈宁霄和乔匀星都不见了人，曲天歌少不了到处找。听人说在某条路上有看到陈宁霄，曲天歌找过去，却见树影间有两具剪影，陈佳威极具辨识度的寸头出卖了他。
“能追吗？”陈佳威嘴边咬烟。
曲天歌脚步停住，心跳快起来。
追谁？
“问我干什么？”陈宁霄的声音响起，语气不冷不淡，一股标志性的事不关己。
“不乔匀星说的吗，那个叫少薇的，归你护着。”
听到这句话，陈宁霄半掀起眼皮，看向对面。
曲天歌连脚尖也绷得紧紧的，站得两腿僵直。
否认啊。护着这个词，谁配得上被你使用？
“看在五百年前是本家的份上，行不行给句准话。”陈佳威玩笑。
陈宁霄从倚着树干斜立的姿势站直，两手慢慢地抄进裤兜。
月光被香樟树的叶子挡住，落下疏密相间的光和影，他冷峭的脸以鼻梁骨为分界，落了半张在浓黑中。
“你可以试试，”他冷冷淡淡地说：“如果你觉得你能追到的话。”
曲天歌胸脯起伏，松出了长而无声的一口气。松完后血压并没有随着舒张，但自己却也觉得好笑。少薇？怎么可能，她在想什么？
陈佳威皱眉：“挑衅还是激将我？”
这在陈宁霄身上不常见，他这人长得傲气质傲资本傲，但偏偏懒得轻狂。
陈宁霄笑了笑，疏懒道：“怎么会。”
他抬步离开，曲天歌见状，闪身藏入树影中，屏住呼吸。不知陈佳威怎么察觉的，扣住她手腕时将她吓了一跳：“偷听？”
“要死啊！”曲天歌怒骂道，拍胸口。
陈佳威打量她数眼：“听到多少？”
“关你屁事。”
“你带来那个女孩子，我打算追一下，你帮不帮？”
曲天歌冷哼一声：“陈佳威你毛病是不是，追就追了，还挨个问过去？是不是男人啊。”
陈佳威知道她性格刺儿刺儿的，松了手作投降状，痞笑道：“反正对你没坏处，这么凶干什么？”
曲天歌揉揉胳膊，看他一眼：“说实在的，她挺乖的，我还真舍不得让你得手。”
“这你就错了，”陈佳威耸耸肩，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就是太乖，才需要见见花花世界。”
少薇回到营地时牌局已散，剩几个男生在一起抽烟。她钻进帐篷，曲天歌正在梳头发，毫无铺垫地来了一句：“你觉得陈佳威怎么样？”
少薇莫名：“哪个？”
曲天歌噗笑：“他今天跟我打听了你半天，原来你根本就没注意到他。”
少薇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除了陈宁霄外最帅的那个。”
“那是乔匀星。”
曲天歌更笑：“哦……这么说你喜欢乔匀星？我帮你追啊？”
“没有。”
“陈宁霄也会帮你。”
少薇心跳一突，镇定地说：“天歌，你别乱点鸳鸯谱，而且我没资格谈恋爱。”
“你过得太辛苦了。”曲天歌道，头一次问起她父母：“你家里是有什么困难？爸爸妈妈不给你生活费么？”
少薇含糊：“我父母在外地。”
“找个阔绰的男朋友养你吧。”曲天歌浑不在意，“这圈里的几个都不长情，但出手大方，抠门要被我们笑的。你要是真对乔匀星有意思，我绝对帮你。而且乔匀星小孩子，心软，轻易不会撇下你。”
她简直完全是站在她的角度为她出谋划策了，天地可鉴。
夜越深，露水越攀上草尖。
没准备睡袋的都冻得受不了，纷纷提前开车走了。曲天歌的鹅绒被轻薄，况她睡相也跟她性格一样，霸道，一翻身就卷被子，一来二去，少薇几乎是穿着单衣捱了一夜，气垫床毫无保暖性可言，她冻得太阳穴突突得疼。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都醒了，少薇没见到陈宁霄，听说他昨晚压根就没进帐篷。
整理洗漱了一番，曲天歌说家里有事要先走，将她塞到了陈佳威车上。
联系到昨晚上的谈话，她撮合的意思明显。
少薇上了车，丝毫不见跟陌生男生独处的局促，陈佳威问她住哪儿，她流畅地说：“保利汇樾府。”
“哟，看不出来啊。”
少薇笑了笑，不答他。
真是奇怪，数月之别，她已经学会了对自己不需答不爱答的话闭口不言，而不是诚惶诚恐地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
陈佳威长得不赖，颇有点小姑娘最喜欢的痞帅感，泡过的妞不计其数。他本来看少薇既穷又土，肯定没什么接触男人的经验也没见过世面，应当很好拿下，没想到居然是根木头，不笑不聊也不含羞带怯，让他不知道从何下手。
“你跟陈宁霄什么关系？”陈佳威换了个切入口。
少薇一直望向窗外的眼神这才动了动：“只是认识。”
“不止吧。”陈佳威拿舌尖顶了顶腮，挺意味深长：“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追你前还要问问他的意见。”
少薇身体一僵，目光暗淡下来：“他说什么？”
陈佳威扫她一眼，轻易将她看透——又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轻重的姑娘。他从从容容地一笑，打转方向盘：“他鼓励我啊，让我试试。”
少薇错愕，一种陌生的撕裂感轻易地传遍了全身，而被撕裂的东西本身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宁霄这个人吧……”陈佳威顿了顿，“不错，我们都服他。但你要是觉得他对你特殊，就摆不正自己位置，那就有点傻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眺向少薇。
少薇面孔宁静，无任何表示。
陈佳威接着说了高中那件事：“陈宁霄曾经出钱给一姑娘打过胎，人跟他屁点干系都没有，话也没说过几句。他反正钱多，也无所谓沾不沾腥的，他那家里什么摆不平？”
少薇眼眸往他这边转了转：“然后呢。”
“然后那姑娘养好后果然是有点迷瞪，以为他对自己特殊。”说到此，陈佳威嗤笑了一声，
“就跟他表白，结果人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少薇也跟着笑了半声：“他真的很好。”
“你不伤心？昨天陈宁霄解围那事儿，真算不了什么。”
少薇看他这么卖力，也就多笑了笑，转过脸去：“其实你不用跟我透露这些，我对陈宁霄，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陈佳威不经意地瞥了半眼，半眼后将目光停回了她脸上，超过两秒。
她的笑像云雾中开在山阶旁的白茶花，极梦幻飘渺的美。
之所以是开在山阶旁的，是因为她这抹在挡风玻璃下柔白的笑，给他以一种可以采撷到的错觉。
陈佳威拿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莫名哼笑了一声。
到了汇樾府门口，他将车子停下，大咧咧扶着方向盘冲向她：“怎么样，所以能赏脸吗？陈宁霄都同意了。”
少薇下了车，撑着车门略弯下腰，神情平和无波澜：“行啊，那就试试。”
陈佳威在回去的驾驶路上心情畅通，好得令他自己也不可思议。只是兴之所至泡个穷学生而已，怎么会这么兴奋？
他血液都在跳动。

第24章
到家时才十一点，阳光刚开始越过自建楼，呈锐角片状地插进这条弄堂。
尚清刚巧洗了内衣物去晾。她的内衣物总是很性感清凉，颜色亮丽夺目，挂在晾衣绳上，像一面昭示着不知哪方面胜利的旗帜，往往受到自楼底下经过的村民啐骂，“晦气！”
当然了，对于白天的他们来说，女人的贴身衣物都有毒，避如避蛇蝎，丝毫想不起自己昨夜还为之求而不得。
晾完回来，端着蓝色塑料洗脸盆的尚清跟少薇迎面相遇。
她今天穿得异常严实，少薇注意到她口角生疮，烂了一块，关心道：“上火了么？”
为此，她中午炒了两盘清火的蔬菜，叫上尚清一块儿吃。
清火的菜一般都带有苦味，但少薇连苦瓜都是甜的。尚清把筷子一放，两手环胸：“乐不思蜀了啊妹妹。”
本意是调侃一句，看到少薇转得慢慢的眼珠子才觉得不对劲。
“喂。”挥手在她眼前：“怎么了？”
少薇嘴里抿着筷子：“痛。”
“痛？哪里痛？”尚清莫名其妙。
少薇眼神迟钝：“身上。”
尚清伸手在她额头一摸：“好嘛，发烧了还炒菜！”
她扶少薇去床上，一瘸一拐，把自己折腾个龇牙咧嘴。
昨晚上叫住梁阅后，让他陪自己去巷子口吃烧烤。运气多不好呀，正巧碰到混混找茬，梁阅还是高中生，打架得留档案跟随终身吧？尚清也是听别人说的，遂拉起他就跑了。
也是怪自己，非要穿什么夹脚拖出门，跑进巷子就崴了脚，梁阅要背她，她却一把把他推远了：“那几个黄毛的老大我认识，你要是被摁在这儿可是会断手的哦。”
脚步声迫近，梁阅倒退着小跑两步，一转身，真的跑进了深巷中。
尚清脚踝痛得钻心，看他消失很快的背影，反而笑了一声。那几个人不好糊弄，看她化了妆样子也是有点风情，扯了她头发要跟她搞。
“我真不是卖的。”尚清扯嘴皮讪笑。
与其说是被扶到床上不如说是摔上去的，尚清呼哧带喘的模样比少薇还发烧。
陶巾摸索着给少薇倒热水，尚清则又从自己那板香港来的感冒药力扣了一粒出来，逼她咽下：“你自求多福吧，”一扭头，“外婆！热水我来倒！你别添倒忙！”
少薇烧得汹涌且反复，一会儿大汗淋漓，一会儿裹着棉被发抖，尚清给她弄凉毛巾物理降温，口中念叨：“三伏天发烧，真活受罪。”
她动作粗重，少薇闭着眼睛，恍惚中喊：“妈妈……我头疼。”
尚清一愣，磨了磨牙齿，低声骂道：“要命了，我才二十一！”
虽如此，她还是去巷口小卖部给她买了一根牛乳雪糕，大概吃了能好受点——这也是她小时候被母亲对待的记忆了。
她去巷口买雪糕时，少薇接了一通电话，是宋识因的。
这么虚弱恍惚，少不了被听出名堂。半小时后，司机就到了回回停的那地方。少薇走过去，六七百米的路走得汗水涟涟，上了车，手脚缩成一团，上下两排牙齿打架。
“宋先生。”
宋识因脸色莫测：“病成这样也不肯我到你楼下接你？”
少薇咬紧牙关：“路况复杂，我不知道怎么跟你指路。”
尚清回来不见人，立刻打电话，少薇不知怎么解释，只好说：“我没事，晚点回来。”
宋识因将她带回了家。这公寓少薇此前已来过数次了，够大，她没参观全部的房间。这次也依然是在客厅坐着，医生很快抵达，问诊一通，给她扎针挂吊瓶。
宋识因沏了茶候在一旁，等医生走了，问：“昨晚上干了什么，烧得这么厉害？”
“跟几个朋友在白沙湖露营，没带被子。”
宋识因微微一笑：“以前似乎很少听你提起朋友。是上次医院见的那个梁同学？”
“不是，是其他朋友。”少薇审慎地没说曲天歌和乔匀星名字，怕他们在酒吧遇见。
“跟他们很经常往来？不要随便交社会上的朋友，很危险。”
“没有，不是。”少薇摇头否认。
“我上中学那会儿，朋友也不多，被霸凌，锁在男生厕所。这是那时候被他们用烟头烫下的疤。”他说着，解下左手手腕上的鳄鱼皮表带，给少薇看很深的两个褐色圆形瘢痕。
少薇瞪大了眼眶：“宋先生这么成功的人，也会被欺负？”
“当然，读书时候我很不起眼，也不受女生欢迎。”
少薇怔然，觉得万万没想到，不自觉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相当不错的大学，靠自己白手起家，我妻子是我大学同学，我们有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儿。”
他讲话文质彬彬的，措辞很有书面气。
“你确实应该多交朋友，孤僻的孩子，身上会有弱者的气质，容易招引同类，或者不怀好意的人。”
少薇吞咽了一下，望着他，没说话。
宋识因交叠搭起二郎腿：“不过，这两个月你有变化。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跟在你小师父身后，有点唯唯诺诺。现在你开朗自信了一些。有的人，在跟他相处的过程中，你汲取到了一些能量。”
输液的透明软管，自药瓶里连接到她泛着青色血管的手背。药液滴答滴答。
少薇看着他带有清浅儒雅笑意的双眼，轻点了下下巴：“嗯。”
她被警惕硬化的心，像那根透明软管一样软了下去。
“有机会，我帮你把把关？”他似乎有层别的揶揄意味。
少薇耳廓微红：“宋叔叔你别乱开玩笑。他很优秀，所有人都瞩目他，不是我能够得到的。我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宋识因望了她一会儿，笑了一笑：“这样。”
又聊了一阵，多半是宋识因在说自己学生时期的经历以及女儿。少薇听着听着便不知不觉睡着了，不知窗外天黑。醒来后便快九点，她起身要告辞，却被宋识因告知说卧房已经准备好。
输完液的少薇感到精神好了些，听到这话，神情顿住，想讲什么。
宋识因有力的手在她肩膀上捏了捏：“你烧得太重，医生说还会反复，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不行啊，”少薇感到自己笑时唇角肌肉的僵硬：“我还得照顾外婆。”
“我已经派人照顾她。”
“可你不知道地——”少薇噤若寒蝉，仰头看着宋识因，吞咽了一下。
宋识因一派淡然：“打听一个眼睛不好的老人家，没什么难的。”
他的人抵达时，小小的自建房颇为热闹。一瘸一拐的尚清对两个戴帽的讪笑：“警官，真没什么，我怎么举证嘛。”
“叫警察或者同志，这里没有警官。严肃点。”
“好好好，警察同志，你别听这小子乱说，真没事，什么混混啊？咱法治社会。”
梁阅眉头紧蹙：“你——”
尚清一把牵住了他手。她个子小小，但力气大得惊人，铁钳般摁着他。
梁阅不再说话，冷冷地看着她跟警察解释身上的伤，最后再千恩万谢地将。
人送走。
“为什么撒谎？”他抽出自己的手，从校服裤兜里摸出湿巾，抖开了，很用力地擦。
“我怎么撒谎了？确实没事啊。”尚清拉过椅子坐下，浑不在意的模样：“昨晚上怎么不打110？”
“打了。”
尚清耳朵一动：“然后呢？”
“忘记地址了。”
尚清笑得眼泪快出来：“迷路了是吧？”
梁阅没告诉她自己后来找过去了，但已经没了人。他盯着尚清喝水的嘴角，嫣红的破烂的。
宋识因家的佣人终于有机会问：“这儿是住了一个叫陶巾的老人吗？她外孙女叫少薇。”
有钱人的佣人多少沾了点主顾身上的味儿，一双眼不着声色地扫一圈，没太用力，好像是怕脏了视线。
尚清斜眼她：“你谁啊？”
梁阅发现这女人变脸比翻书快，对帽子叔叔是一副面孔，对这种陌生人又是另一副不好惹，市井得很。
“哦，我是宋先生派来的。少薇小姐不是发烧了么，我来照顾她外婆。”
尚清一愣，似笑非笑复述：“少薇小姐？”
佣人点头，分寸里自有股我与你不同也说不着的矜贵。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啊？”尚清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宋先生会有安排。”
尚清自言自语了一句：“说半天也不知道这宋先生是谁。”
一扭头，却发现梁阅脸色很不好。
梁阅面无表情：“就是之前出钱送外婆动手术的。”
那是恩人呐。尚清放人进了门。
进了门，佣人尽心尽力，问候安抚陶巾自不在话下，并给宋识因去了一通电话汇报，详实地说了下午警察来的事。
这一天梁阅坐到了半夜才走。
尚清支使着他端茶倒水干这干那，又三不五时去对门看陶巾情况，梁阅都干了忍了，直到尚清命令他去把她内衣泡洗衣粉时，终于额角青筋一跳，忍着脾气冷冰冰地说：“你要不要脸。”
尚清若无其事地耸耸肩：“不洗就不洗咯，这么凶干什么？我们薇薇不喜欢这么凶的。”
梁阅面无表情：“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虽然被如此调侃戏谑，他也没立刻拎包就走，而是定力十足地坐到了十二点。尚清用没烂的另一半嘴角抽烟，倚在二楼防盗窗栏杆边目送他走出深巷。
只是为了等少薇回来吧。也是怪能忍辱负重的。
宋识因的公寓有两间卧室，给少薇准备的是客卧。粉丝竖条纹的四件套十分粉嫩，充满了少女公主气息，不知道哪里来的。柜子、书桌和窗台上都摆坐着各色大小的娃娃。
这样的卧室，说给司徒薇住才合理，她哪配？
宋识因绅士地为她掌着门：“就当自己家。”
少薇的心一直噎在嗓子口，干笑道：“好漂亮的房间，是你女儿的？”
总不能是刚刚她睡着的一个多小时里备好的。
宋识因温和一笑：“当然，不过她不会介意。”
床铺上放着一套干净的、折叠整齐的纯棉睡衣，粉色的，上面排列着小熊印花。少薇拿起进浴室，走的两步十分僵硬，不知轻重。
一锁门，镜子里的那双眼简直是恐怖片女主的眼。她泼了自己几泼冷水，深呼吸，两侧太阳穴像被夹紧了似的痛。
鬼使神差的，她从镜柜里偷了一枚剃须刀片藏在睡衣口袋。体温似乎又反复了，令少薇看东西重影，藏刀片的手哆哆嗦嗦地发软。
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就想到了这一层这一步，心底里做好了当刽子手的准备，但心里也不免想，难道她怀疑宋识因？他难道不是她恩人。
少薇将一切整理妥当，推开浴室门出来，发梢被水汽氤氲湿，雪白的面孔也恢复了一丝活人气。
看到屋子里多了个陌生女人，她吓了一跳，身体一抖。
没想到十点多了还有客人。
女人很年轻，至多不过二十五岁，背着一个黑色棱格羊皮手袋，手袋上挂着毛茸茸的挂件，穿长筒靴和黑色蕾丝蛋糕短裙，脸上妆效很浓，一双耳朵上银光闪闪的，是两排耳钉。
“你也是……宋识因的女儿吗？”
她上下睨了少薇一眼，轻笑一声，问。

第25章
什么叫“你也是宋识因的女儿吗”？
少薇被她问迷惑了。
也许宋识因有两个女儿吧？而这位客人只见过其中一位，所以误会了。
她第一时间摆手否认，不敢鸠占鹊巢：“我不是。”
对方绽开一个笑：“可爱，还是乖孩子呢。”
少薇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笑，迷惑且疑惑。
对方没再跟她多说，径自走进了另一间房，熟门熟路。过了片刻，宋识因拎了两瓶酒回来——原来是去酒室挑酒了。他对少薇道：“晚上空调打高点，别贪凉。早点睡，我还有客人。”
他倒是一点也不避讳。
不知这深夜造访的年轻女性是来稍坐坐就走，还是要留宿？但无论如何，少薇长长地舒了口气。浴室里胡思乱想的一切都像那团热水气一般，随着门的打开而散尽了。
她四肢疲乏头痛欲裂，给自己倒了杯水，继而忽然想到了什么。
少薇定定凝视着这杯水几秒，做了一个连自己也未曾想到的举动——她把盛了水的杯子靠置到了门把手上。
这是件不算困难的事，做完后，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取了一只枕头，放到门脚，就在这杯水的下方。
最后，咔哒一声，少薇旋上锁芯，将这扇门从里反锁上。如果有人拧动外面门把手，将会带动里面的这一侧——虽轻微，但足以令一只处于精妙平衡下的杯子摔落在地。
这一夜，少薇双眼紧闭，刀片压在枕头下。
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清早被刺入窗户的晨曦刺醒，脑中一根冰锥银针——别睡！这是在宋识因家！
下一秒，因为发烧和神经衰弱而焦渴的双瞳，在这一刻扩散开——
放在门边的白色枕头已经吸饱了水，一只水杯空空荡荡地歪倒在上面。
——有人曾试图打开过这扇门，拧动了门把手。
外头传来宋识因讲电话的动静。俄而房门被敲响，他声音如常：“醒了是么？醒了就出来吃早饭吧。”
少薇像生锈的人偶，随着这句话而转了转眼珠。
餐厅里的一切都太过寻常：穿梭走动的佣人，从窗户射进的阳光及被涂亮的地板，全套的中式早餐鲜活热腾，客厅传来早间新闻播报。
她坐到桌前，笔直端正薄薄一片纸，被人服侍着端上盛了粥的碗筷。
宋识因瞥她一眼，含笑问：“昨晚上休息不好？脸色这么难看。”
少薇指尖一抖，干呕的感觉驱之不散：“床太舒服了，不习惯。”
宋识因更笑：“这叫什么话，太没出息。”
他在她对面坐下，掰开了一半叉烧包递给她，轻描淡写道：“昨晚上怕你复烧，本想进来看看你体温，没想到你把门反锁了。”
少薇脖颈结冰，不敢对他目光。
她惴惴不安了一晚一早的事情，就被他如此随便地说出了口，理由充沛，也不关心她信了与否。
她端起杯子喝牛奶，借着吞咽的动作把心摁回肚子里：“习惯性动作。”
“你是该，毕竟你那里鱼龙混杂，不如给你换个更牢靠的锁？”
“不、不用。大家都知道我家没什么好偷的。”
宋识因笑了笑，又道：“我女儿最近也开始锁门，说是怕我进去偷看她日记。我是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学生有什么秘密，我又不管她追星看漫画。”
少薇努力扯动唇角：“总归是有的。”
“你说得对。”宋识因望进她双眼，意味深长地说：“谁没有呢？”
用完早饭，宋识因的医生朋友便上门了。少薇遵医嘱，又挂了一个疗程的葡萄糖。至下午，眼见她的状态精力都有恢复，宋识因才放心送她回家。
“好好养足精神，过两天我带你去个地方。”下车时他亲自为她开车门。
少薇未雨绸缪：“出远门么？”
“当然不是。”他仍是一双笑起来微微有细褶的温文尔雅的眼。
刚回了家，少薇就接。
到了两通电话。
其中一通是孙哲元，要她今晚上去一个局。少薇说自己吃了头孢，不能喝酒，孙哲元很不满，怀疑她撒谎，让她复工时带病例单过来。
挂了这通，又接了一通陌生的，从混不吝的语气中辨认出是陈佳威。他约她去游乐园，少薇说要等病好。
洗了衣服又写了会儿作业，电话又震。
难得的耐心足，一遍没被接，又响了第二次。
少薇看着屏幕上又一通陌生来电，莫名有一股强烈预感，喝了一口凉白开。
“喂。”
她从这一字开始就与接别人电话不同。
“烧退了？”
对面的人一点也不迂回。
他的声音，令她腕心静脉里泛起虚弱的波纹，一圈圈以遥远的呼应荡进心底。
“退了。”她低声答。
“知道我是谁？”
他问得不太认真，少薇便也答得不认真：“不知道。”
听筒里响起他一声漫不经心的笑：“那答这么乖？”
少薇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抵在了桌沿，不自觉放低声音：“你声音像我一个熟人。”
“是么，告诉我他的名字。”
少薇咽了一下——高烧过的人总容易口干舌燥，以她惯有的语气叫了他全名：“陈宁霄。”
陈宁霄再度哼笑：“叫我有事？”
少薇一愣，没想到被他反客为主，被手机压着的耳廓绯红滚烫。她生硬地转换话题：“你今天很空啊？”
“还行，不至于没空关心病人。”
少薇抿起嘴角，一五一十地交代：“就烧了两天，打了退烧针就没事了，医生也给配了药。”
陈宁霄一句话不经意：“还以为你不舍得看病。”
少薇心跳一紧，刚刚才飞扬起的眸色循迅速因受惊而沉了下去——她是太得意忘形了。
“烧得太厉害了。”她闭上眼睛才敢对他粉饰，怀着一股哭笑不得：“总不能穷到让自己烧傻。”
“嗯，看来还有脑子，分得清轻重。”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的？”
其实问完后她就后悔了。还能怎么知道呢？只有一小时前来电话的陈佳威知道她生病，一定是刚刚他们在同一个场合，陈佳威提了一嘴，接着曲折地传到了陈宁霄的耳朵里。
陈宁霄停顿一下：“听人说的。”
“我……”
陈宁霄等着她下文。
“我能存你号码么，陈宁霄？”
陈宁霄在电话那头轻蹙眉心，感到不可置信似地一笑：“这件事，需要我同意？”
“你说的，不接受单方面的……什么什么。”少薇用“什么什么”笼统含糊过去。
“什么什么？”
少薇找不到合适的词。
其实有合适准确的词。
“关系。”她说。
说完后就觉得脸烫起来。虽然是中性词，但面对他说出来，真的很怪。
“存吧。”陈宁霄说，“微信也是这个号码。”
少薇窘迫：“我、我没用过微信。”
因为她还在用一台翻盖的键盘机。
“那就等你注册了再说。”
挂了电话，少薇听了两声嘟嘟声方才放下手机。
她编辑陈宁霄的名字进通讯录。奇怪，一口长气怎么也出不尽，像交卷前等待铃声的心情，郑重而如释重负。
一直以来，她都没问过陈宁霄要号码，陈宁霄也没给。明明单独相处的时候也不少，但似乎没人记得起这件事，下次见面全凭天意。
因为这一点，她一直只把自己当作是陈宁霄的点头之交。如果和别人介绍，他可能会说“这是司徒薇的同桌”、“曲天歌的朋友”，或者干脆就是“Root的一个员工”，总而言之，与他本人没有交集。
“谁啊？”罗凯晴手里架着台笔记本来找，好奇道：“难得见你主动关心谁看病吃药。”
陈宁霄言简意赅：“一个朋友。”
“哦……”罗凯晴意味深长，以她的相貌声音，八卦起来也有股甜味：“很放在心上哦？”
“没这么觉得。”陈宁霄勾了勾唇：“小女孩而已。”
他拉开椅子坐下，看向电脑屏幕：“开始吧。”
一款提供模块化卡通贴纸给用户以自捏网络形象的APP，在屏幕上动态演示了起来。
这是罗凯晴加入的一个学生开发团队，共五人，核心技术由颐大计院的几个学生提供，设院的两个学生则开发美术，罗凯晴负责产品策划思路。他们利用课余开发了这款APPDemo，投了一些风投机构去碰碰运气，但无一不石沉大海。
罗凯晴明白，现在出来弄潮的基本是大厂出来的产品经理或技术，或者海归背景，甚至强如Google研究院的，没人把他们一学生社团当回事。
是陈宁霄说：“试试看说服我。”
大家都知道他是二代，对他开两百多万的车上下课已是习以为常，但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出身。
种子轮罗凯晴的目标是三十万，对于任何学生来说，这都不是个小数。
路演在陈宁霄的workshop咖啡店进行，玻璃门上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但仍有一些放假没回家的学生在门外好奇地探头探脑。
作为主讲人，罗凯晴有丰富的打比赛经历，口条顺气场足准备充分，但一面对上坐在会议桌边陈宁霄的脸，她还是卡顿了好几次，似乎有某种迫使她呼吸急促的压力。
可他甚至都没穿西装，一身休闲装扮，一派松弛地听着。
整个过程中，陈宁霄充分尊重她的主场，一次也未打断，只是长腿交叠坐着，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反馈，让人猜不透好坏。
演示完，罗凯晴再次强调：“这个只是Demo，贴纸、表情、漫画，这些美术我们已经在丰富，目前打算在暑假结束前生成一百套图库。”
陈宁霄不置可否：“讲讲它的未来商业想象空间。”
“啊？”
“怎么赚钱？”
“收取会员费？”罗凯晴想了下：“解锁更多好玩贴纸。”
陈宁霄点点头：“增值服务收费。然后呢？”
“建立通往主流社交平台的分享通道，鼓励大家把自己创作的形象内容分享到微博、微信、QQ上。”
“怎么鼓励？”陈宁霄接着问，不动声色。
这是后期运营的思路了，但罗凯晴只是呼吸稍停，便一边想一边答道：“首先，个性化的形象分享本身就是当代年轻人社交上的高需求，大家都渴望自己是潮的、赶得上趟的那一个。这是最核心的本质，其次，我们可以通过举办分享赛、主题赛——比如设置古风赛、二次元赛、美漫风赛、迪斯尼风赛之类的，帮客户挖掘风格，最后，可以建立虚拟币体系，分享得虚拟币，可以用于兑换我们新的滤镜和模板组件。”
陈宁霄笑了笑，不疾不徐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比赛场地在哪里？”
“在……”罗凯晴卡了壳。
总不能在朋友圈或微博话题，这无法引流并形成用户黏性。
“我们需要一个内容广场！”设院的一个女生眼睛一亮，抢答道。
“对！有了内容广场，就可以累积第一批用户和内容数据，利用协同过滤进行好友推荐，做人和人的连接。”计院的男生也跟上思路。
这一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看向陈宁霄，眼眸亮晶晶，仿佛在问：这样够了么？
在他们的目光中，陈宁霄勾唇点了点头：“是的，现在，你们有了自己的商业想象空间。接下来？”
“接下来……”
思路已完全被他带着，去到了他们未曾深入过的地方。
“接下来，为了完善这个故事，你们这个暑假还需要做很多。完善你们的版本功能，开发美术资产，去所有对口的平台、社群招募内测，找最核心最有可能的用户。只是基于协同过滤和社交图挖掘分析的话，我想已经不足以打动那些坐在办公室和高尔夫球场上的投资人。”
“那怎么办？”几人心神一提，不约而同地问。
“给你们的故事加新料。”陈宁霄转向计院的几人：“DNN优化协同过滤，RNN提取用户的动态关键词和情绪，视觉算法提取图像特征……告诉投资人，虽然你们坐在中国大学的教室里，但你们在听在谈的，是硅谷的故事。”
计院男生面面相觑，心里只剩下一个词：woc？
其中一个名叫安德明的，半张着嘴扶了扶眼镜：“你不是商院的吗，深度学习，CNN，NLP……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最新的人工智能研究方向，可以说除了国际知名社交内容平台如Facebook、YouTube外，还远远没有被中国的互联网产品所应用。就算是在计院，也只有密切关注neurip、iclr、icml这类顶级学术会议的人才会跟上。
陈宁霄微微一笑：“我不仅知道，我还可以帮你。当然，”他话锋毫无预兆地一转，“一切的前提，都是内测上线后，你们日活、次日留存、三十日留存这些数据表现亮眼，也就是验证你们的核心创意够不够吸引用户。”
他将一张银行卡放在了桌上，两指压着，推向罗凯晴：“这里有五十万，去试。”
罗凯晴唰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宁霄，“你认真的？”
陈宁霄两根指尖虚虚地点在桌沿：“还有什么问题？”
“你不再想想吗？很有可能烧完钱后你什么都没获得。”罗凯晴呼吸微促。
陈宁霄闻言，失笑半声，目光笔直地望着她：“我从不走眼。”
workshop咖啡店外，暮色已降，正是一天中极美的蓝调时刻，天边缀着亮星。他推门而出，背影很快融入深蓝色的夜幕中。
少薇刚给陶巾和尚清做完晚饭，三人在桌边坐下分碗筷，她手机震，来电显示“司徒宁霄”。
尚清笑：“这名字听着就是个帅哥。那个明星？”
少薇拿起手机，略走开两步了才压低声音接起：“喂？”
“在楼下。”
少薇正好快要走到防盗窗边，闻言心脏重重高高地一跳，脚步不争气地如此之快，几步就到了窗边。
银色防盗栏禁锢着少女苍白的面容，她紧紧贴于其上，月光一片银辉，照亮在深巷深处的男人身上。

第26章
房东老头的电视在唱粤剧，梁祝的《十八相送》，从窗外出的银白灯光与月光光融为一体，将小巷简陋的水泥路照得银亮一片。
少薇双眸怔怔地看着，只手插兜而站的男人似有所感，遥遥抬起了脸。
“不下来？”他闲闲地反问，明知答案注定。
收了线，少薇在尚清的一声口哨中下楼。不敢让他久等，用跑的。到了人面前，长长了的刘海被风吹成了两瓣爱心，气喘：“你居然找得到。”
找路确实花了点时间，问了好几个邻居，但陈宁霄口吻淡然：“一回生两回熟。”
说完，他目光在少薇领口定了一定，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但少薇敏感，已意识到自己穿了身睡衣出来——很丑，印着盗版卡通人物，领口的封边破了洞。
她笑了笑，抬起手来，像是畏冷畏风似的揪住了领口。
“怎么突然来了？”
“住得近，顺便。”陈宁霄言简意赅，目的也明确：“吃的药给我看看。”
“嗳？”
“以防万一你骗我。”
少薇：“……”
半转身：“那我上去拿……？”
真跑上去拿了。咚咚的又下来，动静像闹鼠灾，房东生气，从门口探出脑袋来，一看见陈宁霄，骂人的话变成了嘀咕，目光古怪地多看了他好几眼。
房东不得不承认，最近这几个月他这简陋的自建房有点太热闹了，而降临在此的男人们中，这是最让人一眼即知天堑的那个。
少薇一双手捧着药盒摊出，布洛芬颗粒，阿莫西林消炎，还有些中成药。“没骗你，真吃了。”
陈宁霄点点头，拿起来看了看上面贴的用药标签和生产保质期，接着又问：“吃晚饭了吗？”
“刚要吃。”
“吃的什么？”
少薇踌躇了一下：“芹菜炒香干，蒜蓉清炒番薯茎，雪里蕻米豆腐……都是很家常的。”
陈宁霄看了眼她空荡荡的睡衣，里头的身板薄得被风一吹就能飘到月亮上去。
难怪。
他拧眉：“你生病了，家里人怎么不给你做点营养的？”
少薇窘迫，手指攥着睡衣领口，偏过脸去：“这些也挺好的。”
月光流连在她颈侧，一弧薄薄的玉色。
她故作轻快地说：“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准备得不多，不够吃。”
陈宁霄听出她话里一层意思，敏锐地问：“你别告诉我，你是自己做的饭？”
“啊……”少薇反应也很快：“不是，当然不是。”
她在她的谎言里添加有限的真实：“我跟我外婆一块儿住，外婆做的。”
陈宁霄不疑有他，将药盒还给她，“吃完下来”
少薇：“啊？”
“带你去面试。”
少薇：“……”
陈宁霄睨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提醒她：“你还换不换工作了？”
“换换换！”少薇迫不及待。
临走前，被他特意提醒一句：“记得换衣服。”
少薇一个趔趄，差点被台阶绊倒。上了楼，脸简直红得不正常，每个毛孔都在冒热汗。
为了省电，除了写作业时少薇只开瓦数最低的灯，因此她和外婆的夜晚，总是看上去像过去的古老的夜晚。但即使是这样古老的夜色中，尚清也看出了她的绯红。有陶巾在场，她没怎么揶揄，只是做了做鬼脸。
少薇对她“嘘”，眼神警告她，接着嘱咐道：“外婆，我同学来找，我先出去一趟；尚清姐姐，麻烦你帮我洗个碗吧！”
她一边说，一边脱了睡衣丢在椅背上，白色纯棉裹胸裹着她瘦瘦的少女身躯，继而被一件十分简单的T恤罩住。
陈宁霄趁这空档打了个电话，原定要正经聊事，没成想刚聊了个开头人就下来了。
“Claus？”通讯对面察觉到他的走神。
“没事。”陈宁霄道歉：“不好意思，等的人来了，十一点我再call你。”
收了线，他打量少薇：“吃这么快？”
“没，你来之前就吃差不多了。”
陈宁霄：“刚刚说的是刚准备吃。”
少薇：“……”
低头往前走，低声：“别拆穿我。”
出了路口便上了他的车，但在去目的地之前，陈宁霄在一家麦当劳前停了下来。
他下车前什么也没问，出来后，将纸袋纸袋递给她，里面是双层吉士汉堡和可乐薯条。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个最快。”
少薇感谢他刚刚没问自己想吃什么。因为她从未尝过任何一口那里面的东西，她走进去往往只是为了那深夜的明亮灯光可供她写作业。
少薇不太熟练地拆着汉堡纸，“嗯”了一声：“以后我就喜欢吃这个了。”
陈宁霄扶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顿，不可思议的，身体某处好像有被拧紧的感觉。
可能……最近日夜颠倒太多了。
蒋凡在便利店门口等了半天，终于等到陈宁霄。演戏演全套，他还叫来了这家店的店长跟他一起面试。
看到他身边跟着的姑娘，蒋凡眼珠子要掉出来：“少薇妹妹？这神仙工作给你找的？”
少薇拘谨地打了个招呼，半鞠躬：“给你添麻烦了。”
“哎别别别，”蒋凡吓得一个退步：“要添也是咱陈少爷添的啊！”他故意开玩笑，很有眼力。
见儿。
陈宁霄从口袋里摸出烟，对少薇道：“跟他进去看看，听他介绍一下。要是觉得不适合，你可以拒绝。”
少薇便被蒋凡和店长领进便利店了。也没什么好介绍的，带她参观了一圈货架，让今晚当值的员工演示了下如何操作关东煮的机器，如何用保温箱和烤箱、咖啡机，最后是收银系统。
“这个上手呀你就慢慢来，不急。”面对少东家亲自带来的关系户，老员工嘴巴抹蜜，“理货上货你喊我，我干惯了力气大。”
蒋凡问少薇：“怎么样，行不？每晚九点到十一点，周末白天站全班，早上七点半到下午两点。”
他给少薇开的是一晚上五十，相当于时新二十五，远超市场平均水平。
蒋凡补道：“还有夜班补贴，熬夜辛苦。”
老员工：？夜班补贴是个什么东西？
一张嘴刚想问，被蒋凡一记眼刀给扫回去了。店长在一旁默默望天。
蒋凡一拍额头：“差点忘了，还有员工饭补。你刚刚看到的那些盒饭、三明治，都随便吃，一天供应两次。但你不是夜班吗，你可以带回去第二天吃，或者给你折成现金。”
老员工：“……”
好得很，现在是神话故事了。
少薇已经很吃惊了，现在更是震惊：“那些盒饭很贵。”
一份十五到三十，绝不是每天顿顿能吃得起的。
“我们肯定是渠道价呀。”蒋凡信口道。
他也是有点口嗨上头了，看少薇这么瘦，一脸贫血的白，擅自作主道：“我们每天还有一瓶鲜奶，也是福利。”
老员工已然面无表情。
少薇由衷地说：“能当你们员工很幸福。”
蒋凡在心里补足主谓宾定状补：是是是，能被外面那位爷费心安排的员工才幸福。
熟悉了一通，三人被员工送出门。陈宁霄捻了手边的烟，没当场问少薇决定，而是对蒋凡道谢：“这趟麻烦你了。”
“别呀，我这不觉得妹妹人好才帮的吗，而且妹妹这么漂亮又能干，招她干活儿我赚。”
这话真人精到水到渠成了，少薇哪应付得了，陈宁霄哼笑半声，在蒋凡肩上拍了一拍。
蒋凡知道，这人情成了。
他转而揽住陈宁霄肩膀，借一步压低声音：“我看她太瘦，除了你交代的那些，多给她每天安排了一瓶奶，跟你吱一声，回头你别露馅。”
陈宁霄：“……”
蒋凡又咳嗽了一声，声音更低了：“用帮你瞒着吗？”
“瞒什么？”
蒋凡隐秘地做了个手势，表示couple，同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少薇。
路灯下的少女半仰着头，在很专注地观察缠绕在香樟树上的星星灯珠，柔顺黑发掩着一节修长雪白的脖颈和薄得招人心疼的下颌线。蒋凡承认第一眼没太关注这姑娘，但现下越看越觉得，她很耐看，是那种看了第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的女孩子。
陈宁霄不耐烦，掌心朝上冲他勾勾两指。
蒋凡听话地把耳朵凑过去。
陈宁霄眼神冷话也冷：“刚满16。”
蒋凡：“啊？？？”
蒋家经营的是正规企业，不像Root那么草台班子，少薇入职得录身份信息，蒋凡是迟早都会知道。陈宁霄淡淡交代：“乔匀星和曲天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蒋凡将自己看他这一眼的诧异藏得很好。
他心细如发，懂观察人，尤其善于揣摩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人。蒋凡知道陈宁霄人好，愿意给人雪中送炭，但那都是举手之劳，只费钱，不费心，比普通人喂个流浪猫还顺手——喂流浪猫还得走过去定点给粮呢。
而陈宁霄这次，是费心了。
蒋凡目送两人离开便利店，回身过去对店主道：“这姑娘来了，你无论如何都得照顾好。”

第27章
从便利店所在的巷口走出去不足百米，转过一道小弯，便是颐庆大学的西门。仲夏夜的八九点本该很热闹，但眼下正值暑假，因此路上人烟稀少。少薇跟在陈宁霄身边，也没问他去哪儿，只是跟着他的脚步和方向。
“蒋凡这里怎么样？”
“很好，”少薇一样一样数：“有基本工资，有夜班补贴，有饭补，还有一瓶奶。”
陈宁霄看她煞有介事地把一瓶奶也罗列进去，不知为何很想笑，便勾了勾唇。
“而且便利店更清净，没人时还能练英语听力。”
既说到此，陈宁霄自然问：“你目标学校是什么？颐大？”
每被提起一次高考志愿，身体的某处就会疼痛一分，像什么线扯紧了，绞着她的肉。
“可能……小时候想过吧。”少薇抿了抿唇角。
“现在怎么不想了？”
“考不上。”少薇非常顺畅地说出了这句，“你知道我的成绩，就中游。”
“在高三之前，我的名次比乔匀星还低。”
正在网吧跟人开黑的乔匀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少薇：“啊？那后来呢？”
“后来觉得没意思，就考了一下。”
就……考了……一下……
少薇茫然：“你是不是忘记通知乔匀星了？”
陈宁霄该死的聪明，失笑一下，“怎么，他跟你说什么了？”
少薇慌乱：“没、没。”
“所以，你现在有了跟乔匀星的秘密。”陈宁霄看着她，微微一笑。
只是秘密而已，怎么讲的像她跟乔匀星有了孩子？
少薇立刻表决：“不是啊！我只跟你有秘密。”
下意识说完这句后，一阵热度迅速攫取了她的身体。
该死……说什么呢？
陈宁霄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地说：“确实有不少。”
少薇顶不住被他如此注视，匆忙地低头。
“你找我说秘密就对了，”她故作轻松，“我嘴巴很严的。”
“当然，就是看中你话少。”
少薇表情僵了一下：“……啊？”
“开玩笑。”
“也可以，做人总得要有优点吧。”她很大方地自嘲。
陈宁霄顿足：“你的优点不是话少。”
“那是什么？”少薇不自觉顺着他的话问，又改口：“不对，……我有优点吗？”
没有色彩的外表，没有独特的个性，没有惊喜的成绩。她是普罗大众的平均值。
“有。”
少薇心弦一紧——陈宁霄要夸她了吗？
陈宁霄看了她半晌，“你自己想。”
“啊……？”少薇始料未及。
“想好了，过来跟我对答案。”
少薇看着他，怔愣着，浑身充斥着一股难以描述的难受。她像个吸了一半的瘾。君子，马上就要快乐却被他硬生生掐停，不上不下着。想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想拉着他的衣角求他：你就不能直接说吗？直接告诉我，给我此时此刻的快乐。
陈宁霄看出她眼里的难受和央求，吐出两个字：“不行。”
话题被他准确地带回了原来的地方：“所以，就算你现在只是中游成绩，你也可以给自己一个机会。”他安静地看进少薇眼底深处：“不要急于给自己判死刑。”
“我不喜欢你的说法。”少薇掐了下手掌：“我想当老师，想上师范，怎么就是给自己判死刑下定论呢？刚好我就想当老师，刚好师范的分就只要这么多，两全其美的事，你们一个个……一个个为什么就要用这种惋惜的目光看我？
她不知不觉语速越说越快，眼底也染上了茫然的焦躁：“有的人条条大路通罗马，有的人就是只有条窄路，路窄，普普通通地走到底也很好了，不行吗？一定要左突右袭地去凿开更多可能吗？”
一口气说完后，安静的校园路上，她急促深深的呼吸盖过了夏夜芒草中的虫鸣。
陈宁霄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刚才这些话如。
果是对我说的，那没有问题也完全正确。但如果这些话是对你自己说的，那你还可以再想想。”
对他说，是激辩。
对自己说，是说服。
人要花很多力气来说服自己的事，往往是不认命的事。那些字字句句铿锵的道理，不过是朝自己扣下的一次次扳机。
少薇闭上眼，将脸猛地撇进无边夜色中，玉似的鼻腔像尊玉做的酒瓶，被轻易地击碎了，温热的液体濡湿了她的睫根。
陈宁霄缓了一会儿，淡淡开口：“教书育人很高尚，但不足以成为你为自己人生改弦更张的借口。”
末了，他抬起脚步：“走吧，我带你逛逛学校。”
从颐庆大学西门走到他位于东校区商业街的workshop咖啡厅，一共是二十三分钟的步行时间，这是他无数个黄昏和深夜验证出来的最佳路线，自校中心的人工湖畔经过，穿过清幽的荷花香和坐着谈天论地的学生们，走过位于中轴线的图书馆及圆形广场。
少薇有意地落后了一步，看着月光穿梭树影，在陈宁霄的身影上落下一幅幅或浓或淡的白描。他似行走于山水画中，鼻梁薄挺，而身后的她目不转睛。
如果有一台相机就好了——一道从未出现过的声音，幽然地从心底浮现。
少薇，你太贪心。
她内心谴责自己。生存都成问题，居然想到这么奢侈的消费物。
正是暑假，workshop里很清静，只有几人坐着看书。
陈宁霄到了柜台，让店里的咖啡师做一杯雪顶咖啡——鉴于已是晚上，他让对方将咖啡改成冰可可。
“新朋友？”咖啡师小哥似笑非笑，“以后常来，让陈宁霄给你免单。”
“那怎么行？”少薇以为他们是朋友才如此开玩笑。
“当然行，他是老板。”小哥冲她眨眨眼。
“……”
“让陈宁霄给你挑个球吧。”小哥真挺会来事，“香草、牛奶、抹茶，还有夏威夷果。”
少薇站在缤纷的冰淇淋柜前，扭头，充分信任地望着陈宁霄。
再怎么被生活过早地催熟，也还是个孩子，刚刚的酸楚已经不见踪影，眼眸十分明亮。
陈宁霄替她做了决定：“夏威夷果。”
少薇小声问：“那是什么？”
陈宁霄猜到她可能没吃过，解释道：“一种白色的坚果。”
两人一问一答的背影十分惹眼，推门而入的新客愣了一下，认出了陈宁霄下午那身衣服。
“Claus？”
少薇和陈宁霄双双回过头去。
是她？
漂亮，聪明的，又带一丝柔美的脸，曾在酒吧有一面之缘，共同乘过一趟电梯。
“怎么又回来了？”
“带个朋友逛逛。”陈宁霄对一旁少薇介绍：“这是Cassy，罗凯晴。”
罗凯晴。少薇薄唇微启，恍然大悟——是那个每次让曲天歌听到后都会挂脸子的名字。
曲天歌忌惮的是她。
少薇懂了，目光深深而好奇。
“你好呀。”罗凯晴矜持地对她点点头。
她礼貌、落落大方的微笑在想到什么后的一秒凝了一凝——
Root的卖酒小妹。
怀里抱着绣有Claus英文名的衬衫的那个。
当时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是某种巧合。但此时此刻，她并肩站在陈宁霄身边，像是早已习惯如此。
罗凯晴的那一丝迟疑很快便化为了更深的笑，她冲少薇伸出手：“你哪个学院的？”
这么简单的问题，她却仰头去看陈宁霄，似乎他答复的才准。
罗凯晴跟那些二代们不是一个圈子，只有乔匀星偶然会串过来，陈宁霄便没隐瞒，随口道：“我妹的同学，我带她来看看学校。”
“哦……”罗凯晴了然，“那就是未来的学妹了？欢迎你加入颐大。”
少薇被她弄得慌张害羞，“没，我考不上的，就是来逛逛。”
“别妄自菲薄嘛，”罗凯晴鼓励道，“考上了就可以当Claus的同学了。你不想？”
少薇迟疑了一下，罗凯晴揶揄着冲向陈宁霄：“看来她不想。”
陈宁霄没说话，只是勾了下唇。
正好饮品做好了，身后响起咖啡小哥的声音：“雪顶冰可可好咯。”
可可粉的香味从碰撞的冰块中四溢出来，夏威夷果风味的冰淇淋球浮于其上，上面有淋成了之字形的蜜糖。这一切组成了一副让少薇目不转睛的画面。她看了会儿才将吸管插进去，刚想喝，冷不丁手里一空，杯子被陈宁霄抢走。
少薇呆滞住，眨眨眼。
陈宁霄：“忘了你烧刚退，不应该吃冰。”
少薇：“……”
叩叩两声，玻璃柜台被敲响，托腮看戏的咖啡小哥得令：“给她倒杯纯净水，常温的。”
少薇敢怒不敢言。
罗凯晴好奇而安静地看完这一切，听到发烧这个关键词后，她将一切串了起来——这就是下午陈宁霄那通电话的对接人。
少薇接过了纯净水。用吸管喝纯净水怪怪的，她吮了两口，皱眉看了两眼杯子，似乎在怀疑用吸管喝水的必要性。
这些微表情小动作没能躲过陈宁霄的眼睛。
他勾了勾唇，继而翻过手机看时间：“不早了，我十一点还有会，先走。”
“这不是还早？”
“没开车过来，得走到西门取车。”
罗凯晴目露诧异，一时间没说话。
陈宁霄虽然低调，但骨子里的一些少爷病改不掉，比如非必要的通勤时间他能省就省，就算是从图书馆到教学楼，不过就十来分钟的步行时间，他也开车。
步行在陈宁霄的眼里有另外的功能——思考。
只有允许思考的环境，他才会步行，因此对于他来说，走路等于思考本身。如此一来，陈宁霄散步时总是独来独往，从不邀请任何人，理由只有一个字：吵。
陈宁霄低头问少薇：“还能走吗？”
少薇笃定地“嗯”了一声：“小意思。”
就这样按原路返回到了西门，再走到蒋凡那便利店路口的停车场。少薇话还是少，偶尔吮一下那杯毫无味道的纯净水，到了地方一看，才知道吸管都被她咬得扁扁的了。
车子开到了同德巷口，少薇解开安全带，轻声而毫无预兆地说：“想的。”
陈宁霄没听清，问：“什么？”
少薇拉开车门把手，将车门推出了一丝缝隙，“没，我说夏威夷果的雪球闻着很香。”
陈宁霄哼笑一声：“等你病好透了再去吃，他们不会收你钱的。”
“哦。”
少薇推门下车，一条腿都迈出去了，又被陈宁霄叫住：“回来。”
回过头去，陈宁霄示意她自己拨开副驾的储物箱看看。少薇依他意思做了，一拉开，里面是个用白色雪梨纸包着的东西。
“上次说了帮你买。”
是史迪仔挂件。
少薇拿到手里，听陈宁霄报价：“四十七，谢谢。”
“我今天没带钱，下次？”
“行。”
“你没有说便宜吧？”少薇狐疑地问。
“说便宜了。”
少薇：“别。”
陈宁霄好整以暇：“原价四十九，上次坐公交，欠你两块，扣掉了。”
少薇：“……”
被他不知道帮了多少次，说这些……
少薇牙齿磨了磨嘴唇，慌乱地说：“你现在不用跟我客气了，当我请你。”接着就乱七八糟地下了车。
陈宁霄说好了不送她，因为时间还早，街道两边人声鼎沸的。
史迪仔两只软趴趴的狗耳朵随着少女的脚步一晃一晃。一想到可以从曲天歌那里要回来，她走着走着，简直连跑带跳起来。
还是那家常德粉店的老板娘：“今天心情这么好呀！”
少薇很用力地“嗯”一声。
到了家楼下，屏幕上“司徒宁霄”这个名字闪烁。
她接起：“喂？”
“你不会把这只留着，然后告诉我是原来那只吧。”陈宁霄看着挡风玻璃前的红灯闪烁，慢条斯理地问。
少薇：“……当然不会！”
“那就好。”
少薇没忍住：“还以为有要紧事…
…”
害她心跳激烈。
陈宁霄手指点点方向盘。
“挺要紧的。”

第28章
晚上十点，正是Root酒吧热闹之时。
悠悠一指压着耳廓，快速穿过喧闹的舞池大厅，一边拨出了少薇的电话。
“你烧退了吗？明天吃不吃得消来上班？”终于走到了后台更衣室，悠悠松了口气，音量也正常了些：“孙哲元很不高兴，说你请假太多，你明天来记得带病条，没的话——”
少薇打断她：“悠悠姐，我打电话来辞职的。”
趁悠悠愣神的空档，少薇续道：“我不干了，明天我来交接。”
“你怎么能不干？”悠悠怒火中烧：“你预支了两个月的薪水！”
“还剩一个月的空缺，我知道。”少薇很冷静：“我选择还钱。”
为免悠悠再说什么，她率先挂断了电话。
钱。哪里能划拉出钱？当然不能再跟宋识因开口，他也没送过她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变卖。
思绪被路灯下的一道声音打断。
“我借你。”
少薇抬起视线，见单肩挂着书包的梁阅在路灯下站得笔直。
“你怎么在这儿？”
“刚好在附近，顺便来看看。”梁阅顿了顿，“听尚清说你发烧了。”
少薇朝他走过去：“昨天在宋先生那里挂了一天药水，今天就没有再烧了。”说完，咳嗽了两声。
梁阅从书包里窸窣翻了一阵，翻出一瓶：“止咳的。”
“我有枇杷糖浆。”
“要是咳得很厉害的话，就吃这个，阿斯美。”梁阅坚持递着小小的白色药瓶：“记得别白天吃，会犯困。”
“好吧。”
少薇接过，两人一同转身，往同德巷转进去。
“你终于要辞职了。”
“什么叫终于啊。”少薇笑了笑。
梁阅便也笑了笑。学校里风言风语满天飞，不少老师也有所耳闻，以梁阅认识中高中男生爱犯贱的水平，不可能忍得住不到当事人面前冷嘲热讽替天行道找存在感正义感。但梁阅从未见少薇表现出任何，心虚也好，应激也罢，或者自证清白，都没有。
“要多少？”梁阅问。
“两千。”
梁阅挑了挑眉：“工资挺高。”
“没，预支的，其实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拿不到这么多。”
“我确实拿不出这么多。”梁阅承认，摸出钱包翻了翻，“五百……七十……三。”数完了，连同三个硬币全部掏出：“给。”
少薇自诩和梁阅关系没好到这份儿上，但莫名的，她知道如果这一次拒绝，将会伤到他。
路灯下，一桩数额惨淡的人情交易现场。
少薇接过钱卷在手心：“谢谢，我有新工作，攒够了还你。或者……日结？”
梁阅笑了下：“你还是想想剩下的脱身钱。”
少薇能借钱的对象又有几个呢？她叹了声气，拨出了尚清的电话，心里也没底。
尚清那边正忙，说：“你来找我吧，当面说。”
梁阅不想跟这女人再有第三面交集，但当少薇问出“你要跟我一起吗”时，他鬼使神差地跟上了脚步。没别的，只是得保护她。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一公里的路拢共没说上十句，但梁阅看出她心情不错，脚步轻轻的，鼻尖哼出了一曲半调。
“这么开心？”他有些疑惑。
跟她认识这么久了，除了小学时在颐庆市大剧院的那场演讲比赛，他已很久没见过她情绪如此鲜明的时刻。
“你知道吗，我前段时间去办了护照。”少薇走着走过转过了身，两手背在身后，一手他的钱，一手陈宁霄的史迪仔。
梁阅沉默片刻：“你要跟那个姓宋的出国？”
“什么？不是，当然不是。”少薇解释，“我同桌她妈妈，是个人很好的阿姨，本来要陪我同桌去西班牙的，但突然没空，钱又已经交出去了，就让我陪她女儿去。”
办护照时，回了户口本所在的那个区。早已拆得不成样子了，她迷路很多次。办完护照后，少薇拿着回执单，顺路去了一趟街道派出所。从前很照顾她的郑姓民警即将退休，也没想过还能再见她，请她去办公室喝热茶。
“你父母，有消息吗？”
少薇摇头。
“还是不肯宣告失踪？”
街道知道她的情况，假如少薇想跟法院申请宣告失踪的话，他们二话不说就给出证明了，但少薇不肯。她坚持说母亲有过零丁消息和汇款，虽然那些汇款来自陌生账户陌生姓名，并且总在更换。
连“失踪”都不肯，让她跟法院申请“死亡”认定就更不用提了。
“祝你玩得开心，注意安全。”梁阅道，“听说西班牙很多小偷。”
“那幸好我没东西值得偷。”少薇莞尔一笑，灯光朦朦胧胧地圈着她的发丝。
两人都是第一次来尚清工作的地方，七拐八绕的走了很多冤枉路，终于在一根贴满重金求子小广告的电线杆后看到了她的霓虹灯牌。粉色灯丝掐出来的店名十分简单：「亲亲」，卡通手写字体。
有一阵微妙的沉默在梁阅和少薇之间蔓延。
“你进去吧，我就不进了。”梁阅面无表情。
少薇刚要进，梁阅却又叫住她：“别，我先进，你再进。”
蹙着眉心，换上更低的音量：“要是里面有不对劲，我让你跑你就跑，我让你闭眼你就闭眼。”
但里面会有什么不对劲的呢？他没说，少薇也不敢问。
门口的感应门铃响起了叮咚一声，塑料串珠门帘被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撩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
尚清抬起头来，愣住了：“怎么是你。”
她坐在一张小皮凳上，怀里窝了一只脚。一只女人的脚——她在给对方打磨角质。
少薇从梁阅背后歪出脑袋来：“尚清姐姐。”
看了眼客人，拘谨地说：“你在忙呀。”
尚清对客人笑着解释一句：“表弟表妹放暑假来找我玩儿。”
她让梁阅和少薇先坐，自己先把手上这一单忙完。
原来是一家……美业店。
见少薇和梁阅都傻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尚清招呼：“自己吃自己喝。”
排列着美甲款式的桌子上，两个仿照皇冠形状的透明塑料罐里放着糖果，一旁饮水机上则随便堆了袋一次性杯子。
两个高中生便在她店内的椅子上坐下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说话，只听到她用锉刀矬那个女人的脚后跟的沙沙声。少薇从罐子里捡了一颗薄荷糖出来，递给梁阅。梁阅说不要，少薇含进了自己嘴里。
大概是安静得受不了了，那个客人开始和尚清拉家常，诸如你老家是哪的，来颐庆几年了，成家了没，有小孩了没，买房了没。尚清把问题抛回去，那可就热闹了，往后半小时都听对方说看楼买楼的经历。
等到忙完这一单，已快十一点。尚清站起身，拿拳头敲打自己僵得直挺挺往前的腰：“哎哟……”
少薇问：“你做美甲的？”
“还做美容康体，也纹眉纹眼线，来一个不？”
少薇直摇头。
“你呢？”尚清笑吟吟冲向梁阅。
梁阅干脆懒得理她，让她自讨了个没趣。
尚清旋开自己的保温杯：“你刚说要干嘛？”
少薇底气不足：“……借钱。”
“借多少？”
“本来要借两千，但梁阅借了我六百，所以只要一千四就可以了。”
“一千四……”尚清一边喝着杯子里被泡烂了的枸杞水，一边翻着眼皮寻思，“三百，六百，一千一……你等会啊。”
说着她拨出一个电话，跟对面说：“有钱还没？说好三个月这都半年了！别以为我尚清好说话就把人当傻子耍，人在做天在看……行行行，还是那个卡号。”
少薇半张着嘴，目瞪口等地听着她一顿输出要债，最后撂了电话，以得胜的姿态说：“要到了。”
她先开了美甲桌下的抽屉，取出一沓零碎的钱来：“这些先给你，晚上回我屋子我再给你剩下的，然后明早我去路边那个ATM把刚刚那三百取了。”
少薇突然不忍：“算了尚清姐姐，我找别人想想办法。”
“别。”尚清笑道：“我有钱，这不是刚交了半年的房租吗，还买了台蒸脸的机器，接下来每个月的流水都我自己收着了不是？”
她看了眼梁阅，又把目光收回来：“女孩子手头紧，最好跟女孩借，男人没那么好心。”
“你——”梁阅蹙眉。
“没说你，你算哪门子男人啊，还背着书包呢。”尚清仍是笑吟吟的，美甲店惨白的灯光下，她小麦黑的脸上有别样的光彩流淌。
梁阅又在她面前吃了个亏，冷面坐着，在这花红柳绿的美甲店里格格不入。
他是说不过她的，她嘴皮子利索得可怕，话还很密。
少薇将尚清和梁阅给她的钱，红的，绿的，大的，小的，平的，皱的，都一一抚平，一张叠一张，面额从大到小。
她这么做的时候，尚清和梁阅就站在一边，看着她。
方圆看见的小小店铺里，有外面下水道的异味，顶灯照耀下，三颗脑袋凑成一团。
“这里有一千二百三十五。”少薇将纸币紧密地卷好，“还有……六枚……”
嘴唇莫名地颤抖起来，让她没法好好说话，词句都破碎。
“六枚硬币……所以一共是……”
都听出了她嗓音的异样，过了会儿，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很大地砸在纸币上、她瘦瘦的手背上。
尚清吓了一跳：“你干嘛？你哭什么呀，怎么哭了？”
梁阅往前一步：“少薇？”
少薇仍就低着头，但摇了摇，“我只是……”
她抬起脸，用力吸着鼻腔，明媚的眼眸里蓄满了亮晶晶的眼泪，源源不断，滑下一行，又冒出新的一行。
“我只是觉得今晚上的所有太好了……我很久……”
没有过如此好的一个夜晚。

第29章
第二天晚上，少薇带着东拼西凑的两千块去Root解约。
陈瑞东是招她进来的人，少薇有始有终，先跟他打了个电话知会。说实在的，自从她转为营销后，陈瑞东就不太把她纳为自己人了，虽然陶巾住院时大方批了假，但一个老板，能做的也就到这儿了。听闻她要辞职，陈瑞东在电话里祝了几句她前程似锦，要她好好学习，将来赚大钱。
小小酒吧人事上没那么周全严谨，一个财务一个文员都干了全部的案头工作。少薇把钱还到账上，按理说再把工服一退彼此就两清了，但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孙哲元带着悠悠闯了进来，并让财务和文员都出去。
孙哲元拿起她的考勤表：“你迟到、早退、旷工，按理说的要扣钱，但看在你表现还好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他先给出了一颗枣。
接着捺了纸，作出语重心长的模样：“什么事这么想不开，好好的工作也不做了？是谁欺负你了？”
少薇摇头，没吃他的枣。
“那是，嫌钱少？”
少薇还是摇头。
“是觉得，应酬太多，不如在吧里自在？”
少薇仍摇头。
一连三摇头，孙哲元好不容易装出的耐心耗尽，动了气：“你什么意思？找到靠山了是吧？”
少薇愣了一下，摇了第四次头。
她怕他问什么自己就答什么，那不就又成了乖学生了？孙哲元这人巧言令色，绕晕个高中生还不是的手拿把掐。少薇不给他这机会，牢记司徒静教她的：别人提问的权利由你做主。
她直接闭嘴，不给他打洞的机会。
孙哲元也没碰过这场面，也是神了，这姑娘明明气质文静，偏偏一张苍白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他满肚子火气也没处发，只好挥了挥手：“你先出去，我考虑考虑。”
少薇出奇地有定力，扭头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悠悠不知道眼下这场面怎么化解，试探着说：“要不，我去劝劝她？”
她多少也是她的带教师父，不至于没点旁的情谊。
孙哲元不耐烦：“你想试就试。”
前场的热闹衬出了更衣室的静。见到悠悠，少薇并不意外，刚好将一包打包整齐的衣物交给她：“悠悠姐，这是你借给我的衣服包包，都在这里了，你清点一下。”
悠悠伸着手，半接不接脸色尴尬：“这是送你的，不是借你的。”
少薇笑了笑：“我都用不上，一次也没用过。”
悠悠便伸手在布袋子里翻捣着——这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为了化解现场的氛围。
“你是因为孙总老是带你出去吃饭，你才辞职的吧？其实孙总只是带你出去历练历练，他哪会对你干什么呀！”
“历练了，然后呢？”
“什么？”
“我问你，下一步呢？这样的历练完成了，接下来真正的场面是什么？”
突然遭受这样逻辑清晰的一问，悠悠不禁愣住：“接下来……”
她发现她小看了少薇。别看她平时闷声不响，不会说场面话更别说左右逢源，看上去总有些柔弱好揉捏的样子，实际上身体里却有根硬骨头。
少薇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刷地撕下两页纸，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什么。
“这是这段时间我这边对接的客人，不管你有没有备份反正我都抄在这里了。”
悠悠看出她坚决，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迷糊到的，心里反而奇怪地不慌了，打量她像打量一个奇怪的在她理解范围外的景观：“这段时间的生活、赚的钱，你不喜欢，不需要？”
“需要。”
“需要那就继续做呀！我已经对你很好了，难缠的客人都我亲自来，教你化妆，教你穿衣打扮跟人打交道，还送你包。你看，店里上下也没人为难你……”
“这些都是有代价的。”
悠悠被她打断，心中动气，胸口起伏了一阵才问：“那你说，你所谓的代价是什么？”
“我不知道。”少薇也冷静地说，“正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害怕。
“悠悠姐。”她看着悠悠总是画着长眼线的眼睛：“我怕在我还没看清这个代价是什么之前，就把代价付出去了。”
很奇怪，悠悠觉得自己被她说得浑身燥热，也不知是不是更衣室里空调坏了，总之她觉得自己的丝质衬衫死死地黏在皮肤上令它无法呼吸。
她轻蔑地哼笑一声，点点头：“行啊，你倒是很有主意。”
少薇坚持将那两页纸递给她，悠悠接过没看，随便叠了叠收进口袋里。
“辞职了，靠什么养活自己和外婆？”
“我会想到办法的。”少薇什么也没交代。
悠悠目光更深地看着她：“你变了很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谁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啪嗒一声，一个什么东西随着她掏帆布袋的动作从里面掉了出来。
等少薇看清楚已经来不及了——悠悠蹲下身捡了起来，看到了上面的标题：颐庆市第十二中学。
少薇伸出手：“给我。”
但愿悠悠没察觉她咽了咽口水。
悠悠看着这绿色学生卡上她的脸，稚嫩的，梳着大光明马尾，黑白分明的眼瞳，跟现在如出一辙。算时间，该是高二。
她恍然悟了，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一丝迟疑，一丝刺痛。
她递过学生卡，如常笑了笑：“高中时候的东西还留着，你还挺念旧。”
少薇也怔愣一下，接过了卡，心绪起伏晦涩一如这角落坏掉了一盏灯的光线。
“悠悠姐。”她叫了她一声。
“你不是颐大的学生，对么？”
悠悠身体一僵，不知怎么的忘了否认：“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很不。
像有知识的人？”
孙哲元总说她蠢，挂在嘴边的都是“要不说你没念过书呢”。
“不，你很自信，谈吐也好，只是有次你叫我去你家里挑衣服和包，我不小心碰亮了你的电脑，发现你在自学excel入门，刚学到自动求和那里。”少薇顿了顿，“这些是高中计算机课教的。”
她和她的呼吸在更衣室淤塞着某种洗衣粉香味的空气里流通。
出洋相至此，悠悠也没什么可辩白了，出了好大一口气：“我当然不是大学生，就连高中都没毕业呢。早知道……嗐，现在也不赖啦。”
她自说自话。
“你将来打算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学习补上去，比如先上个中专，再考个专升本，或者自学个法考。”
少薇莫名地为她放下一块小石头：“还以为你要嫁给孙哲元结婚生子。”
“这不好吗？”
少薇想了想：“有个人和我说过，不要走最容易的路。如果一条路看上去很容易、毫不费力，那你就该停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悠悠离开更衣室，回到孙哲元坐着吞云吐雾的办公室。
孙哲元正在研究少薇的那份合同，试图找到能挟制她的条款。
悠悠眼光一闪，扫到了那上面手填的身份证号，心脏突的一跳。
——怎么是18周岁？
是了，想来十六岁出来打工有诸多不方便，这是她自保的方式。难怪找到Root……因为这样的营商单位人员流动快，不上社保，所谓劳务合同不过网上找款模板随便签签而已……陈瑞东知道么？无论陈瑞东知不知道，都可以肯定，这份有她签字画押的合同用了——是她主动用的。
悠悠屏着过快的呼吸，喝了口水压了压，继而若无其事地说：“前场看到了赵总，真有断时间没见了，不是说他那什么P2P暴雷，人跑国外——”
话还没说完就被孙哲元用力扒拉到了一边：“好他个鳖孙，还敢出现！”
充满了二手烟的办公室里，响起一声震天的摔门声，随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悠悠迅速撂起真丝衬衣衣摆，将那纸合同从腰际插进了自己包臀裙的背后，而后离开现场，巧笑妩媚地投入到与客人的周旋中去了。
等孙哲元回来，遍寻不到那张合同，大发了一通无用雷霆后，也只能放人。
酒吧已经上了些客人，悠悠送少薇出门，只口不提刚刚之事，只如常寒暄让少薇常会来玩。
也是巧，一出门就碰上了陈宁霄数人，身边当然跟着乔匀星和曲天歌。
乔匀星率先叫了少薇一声：“妹妹去哪？”
又开玩笑：“我们刚来你就走，怎么，不欢迎？”
“欢迎，怎么舍得不欢迎？”悠悠笑道，“好久没见乔总，最近哪儿发财？今天的果盘算我的。”
悠悠反正叫谁都是x总或者小x总。
“哟，那你可问错人了，”乔匀星跟她打趣得有来有回：“今天组局的不是我，是咱这位少爷。”
陈宁霄不常组局，尤其是娱乐局，更尤其是来酒吧的娱乐局。今天来的多是他这一圈的朋友，来得很齐，因为不可能不给他面子。
陈宁霄看着少薇，装作对她一无所知的样子，问：“看你面熟，找你能打折吗？”
少薇深深地与他对视，唇角的笑意不免越来越大，直至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梨涡。
“对不起，我辞职了，以后恐怕不能帮你留座打折了。”  ：
好爽。
好爽。
好爽。
她心里一连出现了三行。
陈宁霄看着她的模样，轻笑一声，在夜场里的他也染上了几分玩世不恭：“辞职了？那正好，一起喝吧，就当作——”他顿了顿：“为你辞旧迎新，庆贺一场。”

第30章
被少薇的离职气得半死的孙哲元，一边咳嗽一边穿过舞池，见悠悠簇拥着一群年轻人过来，当中众星拱月的一个，他瞧着眼熟也有所耳闻。
这样宽肩长腿的漂亮骨架，这样出挑桀骜的一张脸，容不得孙哲元忘记。
想起来了，因为这小子在店里英雄救美揍过人，事后还屁事没有地从派出所出来了，最开始叫嚣着要告他的男人不知为何偃旗息鼓选择了私了。孙哲元知道那男的，谁谁谁亲戚，是颐庆一位有名的洗白上岸的儒商的扳手，他这样的人能私了，就连当时做好了准备出面当和事佬的陈瑞东都诧异。
做酒吧生意不可能不跟消防街道搞好关系，所里一个老民警跟他透底：来头不小。但具体什么来头，他却讳莫如深。
而站在他旁边的，赫然就是刚刚一连送了他四次摇头的少薇。
许是这一刻的光影与那晚有某种相似性，孙哲元又蓦地想起来了，那天那小子英雄救美的“美”，不就是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吗？
一切的事情都串了起来——怪不得这么硬气说辞就辞，还以为是什么天真无邪小白花，原来是早就找到了硬靠山。
服务生经过，孙哲元叫住他，接过他手里插着日本威士忌的冰桶：“我去送。”
到了卡座边，正嫣然笑着伺候的悠悠愣了愣，“孙总？”
孙哲元好排场面子，悠悠自然而然地为几位引荐说：“这是我们Root的大股东，孙总。”又穿针引线道：“孙总，这几位可是Root的老顾客了，这位是陈公子，这位是曲小姐，这位是小乔总……”
她一一介绍过去，不动声色地递给少薇一个眼神，意思是让她稍安勿躁。
孙哲元说了几句场面话，悠悠这边已经将酒启了，陈宁霄接过她递来的威士忌杯，修长的手指提着杯口，一派松弛淡然地听着他的下文。
孙哲元先是关照了少薇几句，说要是少薇在职时有服务各位不周到的地方，他替她陪不是，末了自干了一杯。
接着套近乎道：“说起来，Root也算是两位的介绍人了不是？陈公子和我们少薇也算是在这儿不打不相识了。”
陈宁霄皱着眉心：“什么？”
孙哲元记性颇好，精确地回忆到那天的情形：“就四月初那会儿，薇薇这姑娘刚来没多久，客人要帮她看手相，她这不是放不开不肯么，一来二去场面就难看了……”
嘀嗒的一声，好像有一滴水滴入了湖心。
黑暗的湖水中，涟纹一圈圈。
陈宁霄心里突兀而安静地想：是她？
没人说话，都听着他忆。少薇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心想，你快闭嘴吧，一时又想听他说、让他说。因为他口中的，是别人眼中的她和他。
正说到精彩处——哪里冒出来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生，一把把漩涡中心的少薇拉到身后，抄起椅子——陈宁霄打断了他，漫不经心道：“行了，想起来了。”
几个朋友都发出扫兴声，乔匀星追问：“我靠，你刚回来就打架我怎么不知道？打架也不叫我？”
曲天歌则蹙眉：“你两天说胳膊疼，就是打架打的？”
又转向少薇：“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孙哲元看出来，这个高大的男生确实是他们的核心。
他自然有眼力见儿地没再往下说，而是举起酒杯，冲向少薇：“看到你有好出路，我也替你开心，来，我敬你。过去如果有让你不舒服的，你多担待，大家都是为你好，当然了，这一切都比不过你现在好，是不是悠悠？”
悠悠干笑着应了两声，在孙哲元的示意下，端起一个杯子递给少薇。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陈宁霄打了——他伸出手，接过了悠悠手里的杯子，问少薇：“你想喝吗？”
少薇一怔，看着他，摇了摇头。
陈宁霄勾唇一笑，视线斜睨向孙哲元：“那就告诉孙总。”
少薇定了定神，超大声：“对不起孙总，我不想喝这杯酒。”
孙哲元  ：“……”
一声清脆轻响，陈宁霄散漫地半身微躬，将威士忌杯不轻不重地放回了茶几上，继而勾了勾唇：“不好意思了孙总，我的局上，谁想喝就喝，谁不想喝就不喝。”
…
孙哲元走时悠悠陪着。见他掏了掏耳朵咕叨：“不喝就不喝，这么大声干什么。”
悠悠忍笑很辛苦，一边走，一边回头望。
粉黛色迷雾中的，依然是那样一张不施粉黛的脸。
其实从前在这儿工作时她也是跟这些大学生站在一起，看上去就是融入一团的，但悠悠不得不承认，拥有“想不喝就不喝”的权利，将会彻底改变一个女人的气质。
孙哲元一走，曲天歌就似笑非笑对上少薇：“你们俩早就认识，怎么从没见你提？”
少薇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不知道是他，那天戴口罩，没看清。”
“你呢？”曲天歌转向陈宁霄。
陈宁霄垂眸看着少薇：“后来还好？”
这一句将周遭所有的好奇都摒弃在了外面，将故事重新还给了他们之间——是他亲手还的。
一圈人果然都静了一静。
心里不约而同略过一句：他重视她。
这种重视未必有关男女之情，也绝不可莽撞武断地归纳为爱情，但只是重视一事本身，就足够让所有人调整态度和眼光。
少薇“嗯”了一声：“那个客人没再来过，之后就是天歌的生日了。”她抬起脸来，就着刚好暗下来的迪斯科球的银色灯光回望他，“我们就认识了。”
人一漂亮起来，连记忆的犄角旮旯都会被隆重翻出。
一个戴黑色戴帽子眼睛的男生恍然想起，少薇就是那天曲天歌拜托他送回家的女孩子，但当时他看她穿得灰不拉几的，让代驾直接走了，好在事后也没人找他兴师问罪。
他张了张唇，想问少薇，但看了眼陈宁霄，选择了聪明地闭上嘴。
一派时过境迁的融洽中，哪里传来了一声轻笑。
众人回眸，见曲天歌抿着威士忌，笑得十分妩媚妖冶。
她说：“少薇，你该谢我。”
少薇跟她碰了杯，曲天歌勾过她的脖子，讲话轻呵香气：“今晚上不准坐别人身边。”
少薇依言在她身边坐了半晚，心不在焉地看着她和他们玩游戏、聊天、下些能促进男女之情的大冒险赌注。少薇向来是不参与这些的，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
新一轮的游戏，所有人都把手机放在放在桌上，转盘转到谁，谁就把手机里最新一条短信当众念出来。
少薇靠着洗手间外面的墙壁，乐队敲出的鼓点因为隔音墙的关系有了失真的效果，渐渐与她心脏混为一团。
转盘的指针颤颤悠悠，最后在指向陈宁霄的方向停住。
巧得很，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也震了一震，显示有新短信送达。
陈宁霄端起杯子，所有人都阻止他：“念！必须念！”
这种场合倒没什么玩不起的的，陈宁霄放下酒杯划开锁屏，看到上面一行信息：【你胳膊好了吗？】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问着实有必要。
“发的什么呢？”乔匀星探脑袋。
陈宁霄手腕一翻，将手机面朝下一扣，唇角勾笑：“抱歉，我改主意了。几杯能换？”
迟到都只自罚一杯白开水的人，为了这条短信喝了三杯威士忌。
喝完后，他单手敲字回复：【过来当面问。】
哗啦一声——少薇泼了一把冷水在脸上，但两颊余温还是迟迟没消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坐他身边吗……
她商量：【能改天吗？】
陈宁霄回了个“好”字。
少薇答应了今晚辞职后就去尚清店里帮她做大扫除——她这店盘下来了就没怎么收拾过，一直忙着赚钱顶盘店的中介费和房租，这不一听说少薇晚上得空了，就拉她当免费劳动力。
趁曲天歌来洗手间补妆，她跟她告辞，说明缘由，道：“下次有空再一起玩。”
曲天歌对镜认真地描口红：“你去了陈宁霄让蒋凡找的那便利店收银工作？”
少薇应一声：“也谢谢你和乔匀星。”
“真不知道是他？”她视线从镜子里斜了过来，口红膏体停在下唇上，等着少薇的回答。
她说的是陈宁霄为她出头一事。
少薇跟她对视数秒，选择了坦诚：“后来知道了，但没告诉过他。”
曲天歌微微一笑：“他那晚上受了伤，晚上回去还被他爸骂了一通，他爸不喜欢他不学无术。”
少薇不解：“陈宁霄怎么都跟不学无术沾不上吧。”
曲天歌笑一声，散漫地透露：“你倒是自诩了解他，对他爸来说，他不学无术得很。”
少薇没接她这句，而是从书包里翻出了用纸包着的史迪仔：“天歌，这是你上次一眼相中的挂件。”
曲天歌已在镜子里用余光睨到。咔的一声，她将口红管扣回了盖中，从洗手台前翻过身来，表情淡淡：“哦，你又买了一个？”
“嗯，”少薇点头，递出去：“你不是喜欢吗，上次那个是别人送我的，而且旧了，我就想说给你换个新的。”
曲天歌要笑不笑盯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这几个月还是学到蛮多的么。”
少薇听得懂她的冷讽，不卑不亢地说：“天歌，虽然我有私心，但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别人送我的东西，我没资格转手。给。”
“我要是不接呢？”
“为什么？”
“我就喜欢那个。”
“这两个是一样的。”
“我认准了。”
“除非你认准了一定要我手上有的。”
“……”
“天歌，朋友不是这么当的，”少薇目光澄静地看着她：“好不好？”
曲天歌面无表情，腰身一软往后靠上了洗手台，就这么跟她不声不响地对视着。洗手间人来人往，都有些奇怪地看两人。也许是过了漫长的数十秒，又也许只是眨眼的几秒，曲天歌败下阵来，不太温柔地从少薇手里接过了史迪仔。
“包在车里，你跟我一起过去吧。”她冷冷地说。
到了露天停车场，她打开车门取出包，从链条上将原本的玩偶取下来，同时问：“你跟陈佳威发展怎么样了？”
“他打过电话约我，我还没答复。”
“好女怕缠郎，他很会死缠烂打，你做好心里准备。”
少薇接过了她递来的史迪仔，拢在掌心，如释重负地微笑说：“谢谢你提醒。”
曲天歌耸耸肩：“你回吧，我也回了。”
她回了酒吧卡座，先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半杯苏打水——嗨棒的喝法，但烈度要高一倍。
仰脖干了满杯后，曲天歌闭着眼轻轻晃了晃脑袋，穿过一排膝盖在陈宁霄身边坐下。
“陈宁霄。”
陈宁霄从舞台驻唱歌手的表演中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可以称为青梅竹马的女孩子。
“你是故意选在今天请客的吗？知道她要来辞职，给她撑场子。”
陈宁霄放下酒杯，笑了一笑：“不至于。”
虽然，他确实记挂她的辞职顺利与否，所以把这场拖延了数月之久、回国来就安排的聚会心血来潮地定在了今天，定在了够不上格的Root。
她是跌跌撞撞懵懵懂懂地自己踩进了半个坑里又自己跋涉出来的，冷眼旁观的他，有义务搭把手——如果他希望这场成长实验继续下去。
曲天歌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毫无预兆地霸道地说：“我想去海洋馆，你陪我。”
陈宁霄回过神来，瞥她一眼：“少喝一点。”
“我没醉，这你欠我的，前年我生日，说好陪我包场逛，结果你跑美国去了。”曲天歌将手指插进红色的细碎短发中，歪过脑袋，双眼略微迷离：“咱俩多少年了，你好意思对我食言？”

第31章
曲天歌一点也没骗人，陈佳威确实是个难缠的。
人。
刚帮尚清打扫完工作室，回程的路上少薇就接到了陈佳威的电话。
“听说今晚上Root的戏份很精彩，恭喜你辞职。”
他们一圈朋友有好几个热闹的小群，消息互通很快。他今晚有别的事，加上不想那么给陈宁霄面子，就没去。
礼多人不怪，少薇温和着语气说：“谢谢。”
她声音自有一层少女的绵，听上去沙沙的，不是别的作品里描写的如银铃般清脆的那种，加上烧后的咳嗽发炎等症状，在陈佳威听起来很有女人味。
前几天的那一面之缘，回味居然无穷无尽。
“过几天有空出来玩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自己的时间，自己说了不算？”
少薇微微一笑：“我的时间不由我说了算，有一个人可以对我随叫随到。”
陈佳威眯了眯眼：“哟。”
他丢了烟头，压低声音道：“听上去，你已经有人了。”
“不算，但他叫我去的话，我不得不听。”少薇一声声沉静地与他对答着：“够让你知难而退了吗？”
陈佳威哼笑一声，没当回事：“巧了，我这人就喜欢犯贱。”
“很可惜听到你这么说。”
话筒那边好像真有一声隐约的叹息。
“赏个脸吧，曲天歌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这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少薇把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给我看你的打算，我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挂了电话，深夜的小巷子里鸦雀无声。过了半晌尚清方干笑了一声：“看不出来，你对男人挺有自己一套。”
少薇偏过脸，漆黑的眼珠子随着思考转了转：“为什么这么说？我只是在打发他。”
“好吧，只是你的拒绝很可能会让他上瘾。”
“我不明白。”
尚清笑叹一声，有些人是天生的。
她换了个话题：“你跟他说的那个能对你随叫随到的人，是那位宋先生？”
“是。”
“他凭什么呢？”
“凭……他救了我外婆一条命。”
牵涉到至亲伦理一事，尚清也没话说了。
“宋先生说他把我当女儿看待，但他自己有女儿。他说他心疼我小小年纪要扛这么多，所以愿意帮我。”
尚清警惕地问：“跟他相处，他有什么古怪吗？”
少薇想起那晚在他家里看到的年轻女人，微怔，摇了摇头：“他经常开导我，教导我。”
“那梁阅呢？”。
“跟梁阅有什么关系？”少薇奇怪地问。
尚清注视她的双眼：“没什么，我看他挺帮你的。”
“我和他都是勤工俭学生，在校图书馆做事。他是我朋友。”少薇回忆了一下跟梁阅的几次见面：“他可能是，物伤其类吧。”
“这样啊。”尚清心里不知为谁惋惜了一声，道：“那你有了钱，先还他吧。”
又说：“你行情还真是好。”
这本来是一句调笑，而且她开玩笑向来嘴上没把门的，没想到这次少薇却跟她计较，转过脸来：“你什么意思？”
“说你受欢迎呗。”尚清莫名其妙，耸耸肩。
“这种话是放在那些做皮肉生意的女人身上的。”
尚清被她较真的样子弄得没了办法，脸色也略有了些难看：“你太敏感了。”
两人谁都不再开口，转眼就到了家楼下。
四楼日租房的客人们通常从背后那道露天铁制楼梯下楼，经常大晚上发出咚咚咚的金属声，像下水道的生物在用力叩响它们逃生的管道。这也是他们和房东老头心照不宣的一个规定。但今天不知为何，也许是没说清楚，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被一个女人从前门送了下楼。
看到少薇，那男人眼睛一亮，目光毫不收敛地将她上下扫视一阵，直到走出五米远了都还在回头。
天气闷热得受不了，少薇上楼去，将白天浸泡在塑料水桶里的西瓜抱出来切开。菜刀剁在砧板上有干脆的笃笃声。
一道防盗窗之隔，尚清和那女人的声音清晰无碍地传过来。
尚清：“早就说清楚的规矩，你不要坏了。”
指的是只能从屋后迎人送人。
“呵，这话说的，从你门前过一下怎么了，脏了你下辈子投胎的路？”
尚清忍耐：“我现在在这里好商好量跟你讲，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哎，说实在的，你每天给女人捏脚，不如给男人捏。男人女人的脚有什么不一样？你是不是被男人嫌弃身上没肉？不过你对面那个小娜妮倒是蛮水灵——”
尚清二话不说抄起一旁拖把：“下三滥的东西——”
“哎你怎么打人啊——杀人了！——杀人了啊！”
四邻窗口的灯光渐次亮起，狗吠起来。
哗的一声，一盆鲜红的东西从二楼倾盆浇下。
一刹那所有声音都偃旗息鼓了，过了死寂的半秒，又掀起更爆破的尖叫声：“——血！血！”
“再叫，我就报警。”少薇拎着平时洗菜的银色铝制脸盆，眸光冷冷地睨下。
尖叫声被这句威胁扼在了喉咙里，半天出不来。
尚清也挨淋了，鼻翼翕动了一下，嗅闻到一股清新的果香，她从头发上抹了一点到指尖送进嘴里，蓦地笑到两肩颤抖。
是剁烂了的西瓜瓤。
那女人也意识到了自己被耍，冷静下来又羞又恼，起了势又想骂，少薇手里的电话却亮了起来，空气中响起她的按键声。
她话语冷静清晰：“喂，110吗？”
对面接线员：“这里是110接警热线，请问你有什么需要报案或帮助？”
少薇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女人，那女人狠狠啐了一口，抹头抹脸带着一脑袋的西瓜碎走了。
少薇挂断电话，一言不发地从窗边离开。
尚清上到楼来，火速冲进淋浴间洗了个澡。出来时见少薇已经将剩下半个西瓜切好，放在不锈钢浅盘里。刚刚路上闹的不愉快还横亘在心间，再加上刚刚那暗娼的一闹，尚清心有戚戚，故意大咧咧地说：“你那西瓜剁的，我老家喂猪也不过就这样。”
见少薇不吭声，尚清觑了眼她的脸色，收了玩笑正色问：“你真敢报警？他们有组织的，背后都有人。”
“我不知道，我没跟她打过交道。”
“其实她也知道你不敢，警察来了一整顿，你跟外婆也受影响。”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少薇吐出西瓜籽。
日租房的客人有暗娼，有从夫家逃出来的被拐卖的女人，有老实的农民工，也有犯了事的农民工，还有通缉犯。街道天天张贴告示说无证经营日租房违法，但这事民不举官如何纠？总不能天天带人上门来看着，只能隔三差五来巡视一阵。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城中村的原住民们结成了一张强大的信息网，说是同仇敌忾也好沆瀣一气也罢，总之党和国家也不能砸我饭碗。如此，打击日租房与经营日租房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手持相机深入这些边缘社区的少薇清晰地记得，一切的好转是从18年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由大鱼层层的往下渗透才开始的。
“查了，消停一阵，风声一过也就好了，过段时间就又开始了，都不用张贴告示，大家心里都有数。”
尚清：“怎么不换个地方租？”
问了也知道是白问，答案还能是什么？
少薇果然笑了笑：“老头的相好是我外婆的朋友，介绍我们在这里便宜住。后来她走了，老头没赶我们，还有什么好挑的？这个价格找不到更好的了，而且还离学校近。”
“房东偷电费，你知道的吧？”
天天电视不关，弄得他们两户的电费水涨船高，到头来还要说他们夏天贪凉，电风扇不知道关。
少薇一怔：“我不知道。”
默默一会，道：“算了。”
尚清便想，再如何也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
“对不起，刚刚路上不该那么开玩笑，我嘴上没把门的。”她笑着，手掌尖在嘴巴上轻巧打了一下。
少薇将侧脸撇过去，目光穿过防盗窗栏杆，看向外面一望无际待拆迁的城中村。
简陋的自建房里，酷暑的深夜，空气一团静默。
尚清从盆里捡起一块西瓜递给她，岔开话题问：“嗳，你成绩好吗？”
“不好。”
“你也是让老师头痛的那种学生？”
少薇想了想韩灿每次头大如斗的模样：“是的吧。”
“还以为你是那种靠读书改变命运的人。”尚清的言语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少薇扯了一丝嘴角，听着尚清用百无聊赖的语气说：“我老家人都说读书能改命，结果我一坐到课桌前就觉得屁股痒耳朵痒，整天在教室后面罚站。我初中班主任踹人可狠，我脑子痴呆了才会天天去给他踹，不如出去逛大街。那时候一天真长啊，我一天能走十几公里，就为了跟另一个学校的人放狠话，吃个三毛钱的白糖冰棍都舍不得。”
“话说，你能考上大学吗？”她问。
“还是能的。”
“多好的学校？”尚清眨眼睛。
“也没有多好，但是师范，出来就能当老师，国家有新政策，师范生免学费。”
“哦……”尚清若有所思而长长地应了一声，“现在这么好。”
末了，她不经意地关心了一下旁的：“梁阅呢？他成绩好么？”
“好。”少薇言简意赅：“能上颐大。”
再不向学的人也知道颐大的分量，尚清听了肃然起敬，搭在圆桌边的手筋抽动了一下，什么话也没再说，站起身收拾起西瓜壳来。
陈佳威第二天就发了几个约会方案来：游乐园，图书馆，爬山，看电影逛街，还有海洋馆。
少薇选择了海洋馆。
颐庆市的海洋馆前几年翻新扩建过一回，规模在国内一跃成了前列，很值得一逛。陈佳威提前在官网预约了名额，免去了当日排队的苦。
那天少薇没打扮，翻出了一条淡淡天蓝色的棉布裙，一片式背心款，裙长及膝，没任何多余的剪裁和修饰。披头散发太热了，她梳了个很干净的丸子头，被剪坏的刘海已自然分成了“八”字形。
当日，陈佳威到汇樾府门口来接，少薇已提前在路边等他，拎在身前的破旧书包上挂着一只亮蓝的史迪仔。
隔了几日再见，陈佳威觉得她既如他想象中的，又似乎变了几分。
一个人竟能变得这么快？他想不通，不过是发了场高烧又辞了职而已。
她的双眼，看上去更漆黑而琢磨不透了。
坐上副驾驶后不久，她便接了一通电话。
“宋先生。”
陈佳威瞥过眸光，看着她打电话时沉静的、旁若无人的、带一些恭敬和驯顺的侧脸。
他心头涌上了奇怪的直觉：她好像是故意的。

第32章
密闭的车厢空间令声音有了一丝异样，何况少薇还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宋识因听出究竟，淡笑一声，问：“病刚好就出去玩？”
少薇“嗯”了一声。宋识因没再多问，她也没再多说。
从这里到海洋馆要跨区，陈佳威拨开了电台，上高架桥后，他问：“刚刚那个，是你之前说的能对你随叫随到的人？”
“别打听我的生活。”
陈佳威眯了眯眼：“你挺会欲擒故纵。”
少薇笑了一下：“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看上去你对我兴趣不大，为什么出来？”
“怕你缠我。”
陈佳威笑出一声来：“我口碑这么差？谁传的？曲天歌？”
不用少薇承认他也能猜到，但他并不生气。
“重新认识一下吧，第一面不太愉快，没欺负你的意思，不过是看你漂亮，想引起点你的注意力。”
少薇略感诧异地转过脸去。
“你不信？你长得很不错，穿衣打扮是一回事，长相气质是天生的。说实话，你打扮打扮绝对很拿得出手。”
少薇无奈起来：“你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混蛋。”
“承让，我们这种混子最喜欢乖乖女了。”他浑不吝地说。
人厚颜到了这种程度，就可以称之为坦率了，少薇笑着叹了声气：“好吧，我今天可以多跟你说几句话。”
“这就对了，都出来了，何必摆着脸？”
后半程，车厢内的交谈果然多了起来，陈佳威让她从储物箱里掏出CD包，从里面找自己爱听的歌来放。少薇挑出了一张恩雅的碟。
这碟是陈佳威前女友留下来的，他听了半首，说：“很衬你。”
跟他和前女友说的话一模一样，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次的这一句更真一点。
到了海洋馆，少薇面孔上有了笑容。
暑期的海洋馆人满为患，陈佳威找车位找了半天，下车时很周全地从后座拿了纯净水、遮阳伞、小风扇和相机。
“场馆之间是露天的，还有海豚剧院也是，遮着点。”他说着为少薇撑开伞，遮过她头顶烈阳。
接着，他完全不嫌弃地从少薇手中接过了她的旧书包：“我帮你背。”
少薇：“……”
说实在的，她有点感动。
“别这么快动心。”
少薇：“还没有。”
陈佳威觉出她的有趣来——是那种很冷很冷的有趣，而且不是可以为之。
他将书包单肩挂着，将水瓶插进侧兜，继而接过她手中遮阳伞，同时递出小风扇：“你拿这个。”
就这样共撑一柄伞（陈佳威前女友留下的）到了海洋馆正门口旁的网络预约取票窗口，在不短的队伍中间看到了一双眼熟的身影。
女孩子苗条纤细，穿着热裤和吊带背心，红色短发惹眼飒利，男生则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微躬的背影看上去散漫而高大，到有鹤立鸡群的效果，但站在队伍一边看上去心不在焉。
少薇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找，找到在太阳光下发亮的红绳细银链。
很快排到了两人，曲天歌递去打印好的网络预约信，换来两张纸质门票。一扭头，一眺眼，惊喜地问：“那不是陈佳威？”
陈宁霄疏懒垂着的眼皮微微一顿，而后抬起，看到陈佳威身边的女孩子。
淡蓝裙子，绑得很好的丸子头，带笑的脸。
“少薇啊？真被他给约出来了。”曲天歌春风满面地说，拨了拨颈后的头发去打招呼。
“hello，这么巧？”
陈佳威哼笑一声，随后看向陈宁霄：“怎么不让咱们少爷给你包场？”
海洋馆有贵宾体验，晚上在专业讲解员的陪同下独享整个场馆，适合有钱玩浪漫看的人。
曲天歌抬了抬一侧肩膀：“太冷清了，多没劲。”
少薇站在一旁，直到这时才出声打了招呼：“天歌。”停了一停：“陈宁霄。”
陈宁霄插在运动裤兜里两手懒得动弹，就只点了下下巴：“巧。”
曲天歌“啧”一声：“别理他，他没睡醒，起床气没处撒。”
“你走不走？”陈宁霄拧眉出声，不太耐心地催她。
“走了走了。”曲天歌挥挥手，做了个电话贴耳的手势：“等下联系啊。”
“你想跟他们一起逛吗？”陈佳威问。
少薇从心不在焉中回过神来，“我都行。”
但很快她手机里就有了一条新短信，是曲天歌发来的：【等下帮我哦。】
少薇便明白过来了，今天是曲天歌的攻势的一部份，她要追陈宁霄。
队伍还长着，陈佳威随口问：“你觉得他们两个配不配？”
“配。”少薇毫不迟疑地说，攥紧了手中的手持风扇柄。
掌心出了很多汗，她有点握不住似的。
“大家都看得出曲天歌对陈宁霄有意思，不过这么多年了，她倒是没追过，就说从小长大的提不起那兴趣。”
少薇笑了笑，知道这是曲天歌的矜持高傲之语。她像天鹅，想等来陈宁霄的主动。
她也是等了很久，等得够久了吧。
过了半刻钟后，终于换到纸质票。
颐庆的海洋馆运营得很好，有多个全国之最，团队十分专业。一路上顺着动线深入，时而看到可爱调皮的白。
鲸，时而看到摇曳生姿的珊瑚，时而为头顶的全景海底隧道惊叹。
陈佳威也许是事先做过一些功课，对一些热门物种讲得头头是道，还主动给少薇拍照。他用的是索尼卡片机，可翻转屏，自拍很方便。当他提出一起来自拍合影时，少薇愣了一下，猝不及防被他搂住，瞪大眼睛看向镜头。
但只有镜头看到了她的惊慌失措，从侧面的旁观视角看，只觉得这是对亲密无间的小情侣。
“陈佳威这效率，可以啊。”曲天歌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说少薇太好追了？”
陈宁霄旋开矿泉水瓶盖，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继而毫不犹豫地抬步走了过去。
“我帮你们拍。”
陈佳威：“？”
还没同意，相机已经被这位少爷接管了过去。陈宁霄将水瓶扔给少薇：“帮我拿一下。”
少薇慌不迭接住，两手抱在怀里，往陈佳威身边退了一小步。
陈宁霄一手抄裤兜，另一手拿着卡片机，食指虚按快门，两眼看着液晶显示屏。
陈佳威额角青筋直跳：他大爷的，到底是来拍照还是来摆pose的。
景框里的两个人半天没反应，陈宁霄抬了抬薄而微挑的眼皮：“怎么不笑，是不开心吗？”
少薇抱着他那瓶水，从取景范围里逃也似地跳开了：“我不拍！我不上相……”
陈宁霄按下预览键，往回看了几张。她上不上相不知道，不开心是真的，陈佳威那狗屎技术和审美也是真的。
审阅完毕，陈宁霄面无表情好心道：“有点良心就删了吧，别给人小姑娘留黑历史。”
陈佳威：“……”
少薇：“……”
陈宁霄视线移向她：“没说你，拍照人的问题。”
陈佳威扯扯嘴皮：“你人还挺好的。”
曲天歌都听无语了，一把从陈宁霄手里夺走相机：“我来，我们四个自拍。”
她伸直手臂高高举起，让少薇站到自己身边，两个男人则站后面，而后比起剪刀手：“来123——茄子——”
闪光灯闪了一闪，画面定格。
站位错了。陈宁霄站在了少薇的身后，他肩宽，两手很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肩背自然微躬，看着镜头唇角微勾，而少薇如此瘦小，两手在身前交叉而握，面庞柔和宁静，看上去，像是她站在他怀里。
也许是卡片机自带的柔光效果所致，相片里的少女，目光直视镜头，带着一股难以描述的神性，与陈佳威拍的那些截然不同。
曲天歌还算满意，让陈佳威记得回头把照片分享给她。接着又跟他们碰了下场馆路线，感慨道：“你们逛好快啊。”
陈佳威反过来吐槽：“是你们逛太慢了吧。”
一个太快，一个太慢，可不得遇上吗？
既然都遇到第二次了，一起逛也是顺利成章的事。
全国之最的观景窗中，魔鬼鱼、鲨鱼和鲸鲨穿过水中的丁达尔光柱，画面唯美而浪漫。曲天歌没带相机，立刻征用上了陈佳威，要他给自己拍大片，她好发到朋友圈和人人网上。
少薇咳嗽了几声，虽然刻意撇过脸去压低了，但还是没逃过陈宁霄的注意力。的。
他看着观景窗，没看她，问：“水呢？”
“喝完了。”
中间愣是没找到卖水的小卖部或者自动贩卖机。
陈宁霄递出自己那瓶：“不嫌弃的话。”
少薇：“不行。”
陈宁霄睨过来一眼。
“会传染给你。”
“想多了。”陈宁霄略一停顿，淡淡地说：“我不碰别人喝过的东西。”
少薇：“……”
所以是他喝过的水可以给别人，但是别人碰过以后他就绝不可能再碰第二口。
很合理，大少爷。
“要不要？”
少薇嗓子痒坏了，像一柄毛刷子在刷。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咳嗽，她挣扎了很久，终于还是接过了他的水，低着头：“谢谢。”
脸好热。
要是碰到了的话……岂岂岂岂不是间接接了吻？
不太好吧……嗯。不能冒犯他。
少薇拧开瓶盖，托起瓶身，扬起脖子，将瓶口隔空对准自己的嘴巴。
一想到这样喝水不大好看，便微微侧过了身体。
陈宁霄刚好从观景窗前那些无聊得要死的鱼中扯回视线，看着她的动作，随口问：“嫌弃我？”
“噗——”的一声，对喝水这件事严阵以待的少女，满脸通红地将一口水呛了出来。

第33章
本来就喉咙痒的病号，因为呛水又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
“不是……”她咳到眼泪汪汪。
陈宁霄也反应了过来，也咳嗽一声，低声道：“不好意思，没睡醒。”
少薇摇摇头，商量着问：“那我喝了？”
“喝吧。”
她再次背过身，小心翼翼地举起瓶子，将矿泉水小心翼翼的倒进嘴里。不知道这个馆后面还有多长的动线，她喝得很节省，只是润了润喉咙，抚平气管里的毛躁。
陈宁霄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她，直到她安顿好了，才随口道：“病还没好就出来约会，这么拼？”
少薇双手握紧水瓶：“就是想早点解决。”
“你解决的办法是满足他？”
少薇愣了一下：“那你呢？”
“什么？”
“你是约会吗？”
陈宁霄：“……”
冰冷的两个字：“不是。”
“那你为什么答应？”
陈宁霄：“早点了一桩事。”
少薇一脸“你看”的表情。
陈宁霄：“……”
“你解决问题的办法也是满足，你可以，我不可以？”
陈宁霄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末了，只能吐出一个字：“行。”
……有点聪明。
终于在观景窗前拍完了照的曲天歌心满意足，身后跟着一脸生不如死的陈佳威。
陈宁霄和少薇中间隔着两步站着，双双面朝观景窗，看上去看鱼入了迷。
曲天歌拉过少薇一同翻看刚刚的照片，陈佳威则特意落后一步到陈宁霄身边：“能不能谁带的妹子谁自己负责？”
陈宁霄：“？”
陈佳威：“你给她拍，你自己伺候她。”
陈宁霄欠了欠身：“说得好，但你搞反了，我是被带的。”
曲天歌则翻完了照片，问少薇：“怎么样？”
“人好看。”
言下之意是照片不怎么样。
人好看就行了，曲天歌收了相机，一指勾住住了少薇的，悄声道：“你上次答应过我的，今天就是好机会。”
躲是躲不过的，少薇顿了顿，“你想我怎么做呢？我不太会。”
“你就助攻好了，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然后就尽量创造机会和暧昧气氛，尽量多把我们放在一起提。”曲天歌也没追过男孩子，偷偷打了个响指：“哦对了，我看网上说，要跟对方对视三十秒。所以等下我会起这个话题，你配合一下。”
少薇点点头。
这个馆是动线最长的，一直走到水母区都还没看见卖水的地方。曲天歌的水也喝完了，瞥见少薇怀里的，问：“能给我喝一口吗？”
少薇还没想好怎么拒绝，便听陈宁霄道：“不行。”
曲天歌：“？”
“这我的。”他伸手去接。
“你的你干嘛让少薇拿？”
“懒。”
曲天歌：“……”
这人敷衍起人来就是什么话都扯得出口，还扯得言简意赅，多想一个字都是浪费精神。
水母区的每一扇观景窗前都挤满了人，人们惊叹于这透明生物在人造炫彩灯光下变换为如此唯美的五颜六色，到处都是举着相机手机拍照合影的人。
陈佳威做过功课，问道：“你们知道世界上最长寿的动物是什么吗？”
“不是乌龟？”曲天歌问。
“陆龟的最。
长寿命可以达到三百年，但在水母面前完全不够看。“陈佳威卖关子。
“那是多久？”少薇好奇地问。
陈佳威道：“一千年。”
“一千年？！”少薇瞳孔放大，面对着玻璃窗前的透明生物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它们明明看上去那么脆弱。”
陈宁霄笑了一下：“哪个百家号看来的文章？”
陈佳威眉梢一抬：“我说错了？”
“一点。”陈宁霄瞥了眼窗下的物种铭牌：“一般水母有两种生命形态，水螅形态无性繁殖，水母形态有性繁殖。通常来说，水母形态下这个物种完成繁殖使命就死了，但有一种灯塔水母，可以从水母形态退回到水螅形态。”
两个女孩子都目不转睛地等着他的下文。
陈宁霄忽然觉得这场面滑稽，敛了卖弄的心思，不再说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百度吧，一查就能查到。”
他在干什么？也是失了智发了昏，居然卖弄起这种十万个为什么级别的知识。而且，让陈佳威很下不来台。
没必要。
“别啊，”曲天歌道，“你继续说。”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它可以从水母变回水螅，然后再次从水螅变回水母吗？”少薇从五彩的窗前回过脸。
“对。”陈宁霄肯定了她的猜测：“这是唯一一种已知的能从成虫退回幼虫形态的动物，随着发育它又能再次变为成虫，成虫后又继续退回水螅。没有意外的话，这种来回变化没有次数限制，所以——”他顿了顿，“灯塔水母理论上来说是永生。”
“Cool。”曲天歌含笑瞥向陈佳威：“有些人这哪是错一点，明明是全错。”
陈佳威表现出好男不跟女斗的模样，两手合十拜了拜：“行行行。”
从水母区往前，渐渐到了深海区。由于养殖条件有限，许多深海物种以标本形式展出。
少薇躬下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橱窗里陈列的一个标本。
晶莹剔透的，像一座横倒白色钢筋大厦。
物种铭牌上写着：阿氏偕老同绵。
“这是海绵？”少薇回过头，只找到陈宁霄的身影。
原来是曲天歌觉得标本远没有会游会动的海洋生物有意思，于是又逮住了陈佳威，让他在水母区给自己拍照。
突然变成了和陈宁霄单独相处，少薇只敢把目光专注地放在标本柜中，偶尔只敢偷过玻璃上的倒影，觑向身后的年轻男人。
“是，海绵标本。”
“名字好奇怪。”
“偕老同穴属，日本人取的。它在西方还有另一个名字。”
“叫什么？”
“维纳斯的花篮。”
“维纳斯，是那个断臂维纳斯？爱神？”
“是，所以它在东西方文化语境里被赋予了同一种命名含义。”
少薇想了想：“爱和浪漫。”
又问：“为什么？”
“怎么说，”陈宁霄回忆了一下，在少薇身边弯下腰来，双目专注地盯着这个白色的海绵标本，“找到了，看这里。”
他手指点了点。
“这是什么？”
“俪虾。”
少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很仔细地看，小小的两只虾。她不忍心：“是做标本的时候被一起带到了？”
“这种海绵靠过滤海水里的浮游生物为食，这种时候，俪虾这么小的虾也会同时带进这里。阿氏偕老同绵有非常漂亮的二氧化硅骨针，对于俪虾来说，是很好的庇护所，外面的捕食者无法攻击。”
“接着呢？”
“接着，俪虾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在这个美丽的庇护所里长大到了无法再出去的大小。”
少薇怔住：“就……困在里面了？”
陈宁霄面无表情：“对。”
他看着少薇深受知识冲击的脸，继续说：“由于动物行为特性所致，被困在这种海绵里的俪虾通常都是雌雄一对。”
脑子里好像有根弦被铮得一弹，震得少薇太阳穴都嗡嗡的：“这就是偕老同穴这个名字的由来。因为贪恋这里一劳永逸的安全，而一辈子被困在了里面。”
“它们会在里面，繁殖。产生的受精卵随着海水透过这座庇护所的二氧化硅骨针，出去寻找新的自由，再因为新的庇护所而躲进去，进行新一轮的生死同穴。”陈宁霄的声音毫无起伏波澜。
少薇蓦地打了个寒战。
“浪漫吗？”陈宁霄勾了下唇角，眼底却冰冷疏离一片。
“到底是牢笼，还是生死同穴，都不过是人类的牵强附。现代人的婚姻，就是一个阿氏偕老同绵，年代人因为提高抵御经济风险的需求而结合，但却又一辈子困在里面。他们的后代带着自由逃向新生，又再次因为安全感而自愿走进牢笼，周而复始，代际传承。”
少薇听着，哑口无言。
不是她的错觉，在说着这些的时候，陈宁霄身上有一股冰冷的嫌恶。
“你……不相信爱情和婚姻。”
陈宁霄笑了笑：“爱情无所谓相不相信，只是荷尔蒙的需要，婚姻更是经济形式，只需要实操性，而不是信仰。如果婚姻由信仰做主，上市公司不需要披露股东婚姻状况。”
少薇回过脸去，再次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标本里一起被做成标本的那对俪虾，轻轻地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海洋生物学家对它们的牵强附会情有可原，因为……”她直起身，回眸：“生死同穴就是很珍贵，很浪漫啊。”
陈宁霄勾了勾唇，又回到了那种事不关己的状态中：“请便。”
说了太多话，口干，他习惯性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矿泉水。
喝到一半，意识到什么，动作迟疑缓慢下来，继而彻底停住。
两人面面相觑。
“……”
“……”
咕咚一声，不知道是咽下了这口水，还是咽回了心脏。
陈宁霄面无表情地走开，“砰”的一声，还剩一半的水被无情丢进了垃圾桶。
不能要了。
曲天歌口干舌燥地回来，“水呢水呢？借我喝一口，哎呀我不碰行了吧！”
陈宁霄：“丢了。”
“啊？”
“刚刚。”
“……”
四个人都缺水缺得厉害，一致同意快点出去，曲天歌也因此错过了这个非常有意思的海绵和俪虾标本。
一出了场馆，陈佳威就撑开了伞，将少薇纳入自己的庇荫之下。
斜对面就是海洋馆的餐饮售卖点，陈宁霄买了四瓶冰饮。刚好也到饭点了，便听从曲天歌做的攻略的建议，找海豚剧场旁的餐厅，据说那边的美式汉堡比较好吃。
人挺多，窗口前排起了队伍。快轮到时，陈宁霄预先问了每个人想吃什么，点单时有条不紊地说了，多少冰什么甜点口味都说得分毫不差，结账买单，两张信用卡被同时递了出来，一张是他的，一张是陈佳威的。
陈宁霄收了陈佳威的卡，将自己的递出去：“都我请。”
也是运气好，在这么人流爆棚的时段轮到了一张在窗边的桌子。窗外，海洋馆乐园的巡游表演刚好经过，几人回头看了一阵子，都有点逛累了的意思。
曲天歌在桌下踢了踢少薇，并对她使眼色。
少薇定了定神，毫无迂回地问：“陈宁霄，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陈佳威被汉堡里的酸黄瓜酸了一下：“你怎么不关心我喜欢什么样的？”
“你喜欢薇薇这样的呀。”曲天歌的助攻来得十分轻易，并对少薇歪了歪脑袋，一脸莞尔，意思是我给你打个样儿。
陈宁霄往后倒靠在椅背上，坐得大马金刀的，手指在餐桌上点了点：“我喜欢……”
空气都因为他意味深长的停顿而凝了凝。
陈宁霄的目光在少薇脸上经过，驻足一秒，而后了无痕迹地收回。
“抱歉，这个问题我暂时回答不了。”
“你肯定喜欢天歌这样的。”少薇只好硬着头皮调侃。
曲天歌将一根薯条塞进嘴里，目光娇俏地转了一圈，说：“你别乱说。”
陈宁霄：“确实，别乱说。”
曲天歌：“……”
少薇只好赶紧补救：“但是天歌你是不是喜欢陈宁霄这样的？”
曲天歌转向陈宁霄：“你觉得呢？”
陈宁霄还是那副四两拨千斤的姿态：“我觉得你视力很好，不应该看走眼。”
少薇愣愣地看着，觉得自己这个僚机当得很不称职。她应该表现得更好的，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刚刚在海绵标本前的对话已经暴露了一切——陈宁霄，不是一个爱情信徒。
对这样一个人追求爱，是不是相当于缘木求鱼？
就把他当一个遥远的神祇好了，他远坐高台，抵腮低眉，对臣服在他宗教下的人有求必应，施以庇佑，但，不值得爱。

第34章
“天歌，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少薇蓦地说，鼓起了勇气，并对她眨眨眼。
曲天歌脸色根本挂不住，甚至想哭，但在少薇的暗示下，她终是忍住了嘴角两侧肌肉的抽动，说：“什么游戏？”
少薇揉着餐盘里垫的吸油餐纸：“我听说，心理学家做过实验，只要对视超过三十秒，两个人之间就会产生爱情。”
曲天歌在这一秒原谅了她非要从自己这里换走那个史迪仔的行为。
“好啊。”她垂睨着眼睫，“怎么玩？”
少薇说：“我先来。”
她自然而然地找上陈佳威：“你敢吗？”
“我怎么不敢？”陈佳威打直球：“我本来就对你有意思，你应该担心的是自己对视完爱上我。”
少薇笑了笑，调整坐姿角度，面朝向他，“天歌帮我们计时。”
曲天歌从手机里调出计时器，说了声“开始”。
餐厅里忙碌鼎沸的人声，丝毫也未从少薇耳朵里远去，她注目着陈佳威玩世不恭的双眼，微微地垂睫，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pity”在湖里玩水的声音。
陈宁霄毫无预兆地用腿隔开椅子起身，听不出心情地说了句：“我出去下。”
餐厅外就是个抽烟区，曲天歌看着他自窗前经过，走到抽烟区，从兜里摸出了一包软烟，单手塞进嘴里抿着，又用同一只手扣下打火机。
懒得调动第二只手，拧着眉，看上去对一切都不太耐烦。
他站的位置刚好在少薇的视区余光里。
她不得不，或者说下意识地，频频瞥过眼珠去望他。
陈佳威不觉，本就跟她在同一侧相对而坐，看着看着心思活动渐起，身子前倾，似乎是想吻她。只是还没得逞，三十秒就耗尽了，手机疯狂震动响铃，将两人从对视中一把拉了出来。
陈佳威深呼吸，前倾的身体没直回去，而是突破社交距离地看着少薇，目光温柔：“你怎么样？”
少薇指了指外面：“要把他叫回来吗？”
陈佳威：“……”
陈宁霄抽完了半截烟，又在外头零食贩卖亭买了条口香糖，回到餐桌前催人：“玩出什么结果了吗？”
曲天歌早已做好了准备，一手托腮，懒懒道：“你都没玩，怎么会有结果？”
“我也要玩？”陈宁霄笑了笑，将撕了包装纸的口香糖塞进嘴里，动作简洁利落地将餐椅拎回到桌边，懒洋洋地靠回椅背，长腿交搭，言简意赅：“来。”
少薇瞪大眼睛，身体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
曲天歌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不是让你跟少薇玩，但面对已经视线对上的两个人，她居然迟迟没有出声。
1秒，5秒，10秒……20秒……
陈宁霄面色冷淡，眸中凉薄的讥诮之意，薄唇勾着，一整个好整以暇，偏偏他这双狭长微挑的双眼眼锋如此锐利。
少薇很快就受不了，刚刚还雾蒙蒙的双瞳很快变得水润明亮，又无所适从地转开来去。
陈宁霄身体前倾，更直接地逼视她，声音低沉：“躲什么？”
“够了。”曲天歌一把关掉计时器，兹啦一声推开椅子，“再不逛就逛不完了。”
少薇愣了一愣，也收拾东西起身，动作忙乱中差点打翻自己那杯咸柠七，还是陈宁霄眼疾手快伸出手，两指在白色纸杯壁靠了一靠，“别乱。”
少薇低着头冷声硬气：“我没乱。”
“怎么，帮人当僚机，这点耐受度都没有？”陈宁霄冷笑了一下，“要是曲天歌再组织一次四人约会呢，你来吗？再跟陈佳威约会一次？”
少薇抿了抿唇，“你为什么不告诉天歌，你不喜欢她？”
陈宁霄冷静地看着她：“你要为你朋友打抱不平前，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谁说我没有告诉过她？我暗示过不下十次。何况——”
他顿了顿。
“难道我不是你朋友？我是你可以献出去的什么东西？就跟那只史迪仔一样。”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她，那里面有不属于他的晦暗和消沉。
少薇一愕，心脏迅速席卷了一阵痛。
“我已经换回来了。”她提起书包，“我发誓，我用——”
她还没想好怎么起誓，陈宁霄就打断了她：“不必。”
在海豚剧场看了精彩的海豚表演后，进入到极地馆。这里有北极熊，北极狐，还有一个穹顶馆，在纯粹的黑暗中循着海面发光的浮游生物一路前行，将会陆续看到漫天繁星与飘渺的绿色极光。
曲天歌怕黑。
她也赌了气，不去创造机会找陈宁霄，而是拉住了少薇的手：“你牵着我，我怕。”
少薇点点头，将她攥得很紧。
曲天歌回头看了眼她，意识到她身上有股对女孩子才有得侠义——她对她其实挺敷衍的，但少薇回馈给她的是确凿无疑的严阵以待。
曲天歌心肠软了软，拉着她一马当先进入漆黑甬道。
两侧浮游生物是电子模拟效果，模仿海洋夜晚的冷气吹得人皮肤上浮起鸡皮疙瘩，作为科普的电子播报声响在耳侧。
少薇认真听着，为这逼真的效果赞叹，冷不丁感到手臂一紧，前面有一股大力拉扯着她，令她往前栽去——是曲天歌被地毯绊了一跤。
少薇一声惊呼卡在嗓子眼，另一只手被人牵住。
很宽大很宽大的手，灼热的温度，有力的手指，很牢很牢地牵住了她。
替代她的身体往前栽倒的，是心脏。
失重的感觉，令她呼吸发紧。
是谁？
那只手牵住她，顿了一顿，稍稍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
也许是怕她再度绊倒，也许是不舍得。
少薇那颗摔出来的心脏又本分地落了回去。
不会是陈宁霄。
如果是陈宁霄，他会在拉住她、确定她站稳后的第一刻就首先松开手。正如他一贯做的。
少薇轻轻抽动手，对方却反而紧了紧。
源源不断的热源顺着被他握着的掌尖，爬过手心的纹路，爬过藏着心跳的手腕，一直熨帖到她体温总是偏低的躯干。
这一路没人说话。
只有那道科普的女声。
终于，钻出漆黑甬道的一刻，半球型的穹顶巨幕上出现满天繁星，北半球冬天能看到的星座闪烁着，连成各色星座。少薇第一时间回过头去——
是陈佳威，站在她身后。
“嘘，看星星。”陈佳威说。
而陈宁霄站在他稍后一步的位置，落拓的身影游离在三人外，微仰的眸底映照出熠熠繁星。
少薇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抬了抬唇角，在陈佳威问她“美么”时，含笑着点了点头。
她把她的手藏起来了，恨不得藏到袖口里——如果这条裙子有袖子的话。
繁星倏然消失，天地变幻了色彩，绿色的极光姿态瞬息万变，引人向往，引人沉迷。
“要是有一天，可以真的看到极光就好了。”少薇喃喃地说，“北极有多远？”
大概，是她这辈子都抵达不了的距离吧。
从极地馆出来，还有些露天的场馆，比如海豹海狮海象的馆，可以给蝠鲼喂食互动的池子。不知不觉就逛到了下午五点多，曲天歌累到什么心思都没了，木着一张漂亮的脸，只会抱着冰可乐咬吸管发呆。
陈宁霄走开去打了个电话，回来说：“餐桌定好了，晚上在海底餐厅吃。”
这是海洋馆的最热门项目，不接受点餐，只有套餐，人均过千，就这还供不应求，定位至少要提前一个月。
曲天歌两眼放光：“我靠，真的？”
“真的。”
曲天歌心花怒放：“怎么这么突然？”
陈宁霄随随便便两个字：“饿了。”
进入海底餐厅的那一刻，就有专人指引服务。大概是神话，当晚预订居然能订到最中间最好的位置，就对着今天曲天歌拍了又拍的观景窗。所不同的是，这个视角更接近，更壮阔斑斓。
陈佳威刚心想大事不好，曲天歌便果然抓了苦力：“陈佳威，你相机呢？”
大家其实都很熟，陈宁霄深表同情，同时无情地笑出了声。
深蓝的海水笼罩着餐厅里的一切，也笼罩着陈宁霄英俊微垂的脸。
少薇两手撑着椅子，盯着他黑色T恤下的胳膊：“你胳膊还好吗？”
终于有机会问出口。
“凑合，下雨天疼。”陈宁霄看着她严峻的脸，面不改色地随口胡诌。
如愿看到了眼前少女的拧得更深的眉头，和不自觉往前凑近的身体。
她连声音都紧了：“那怎么办？是不是忘记推药油了？”
“什么药油？”陈宁霄敛去嘴角微抬的弧度，问。
少薇一愣：“红花油之类的，你不知道？”
陈宁霄想了想：“小时候没少打架，一打架回去还要再挨我爸一顿揍，所以后来打了架就懒得告诉家里人，也就懒得处理了。”
“司徒阿姨呢？”少薇不由得问。
陈宁霄翻着酒单的手停了一停：“她啊。”
他漫不经心地说，但没有下文。
少薇知道，他又在打发自己。
家里还有药油。陈宁霄住得离自己家很近。
往后的这一顿饭，她心里只剩下了这两个紧凑挨着的念头。

第35章
那天，在梦幻的海底景观餐厅，少薇留下了第一张和陈宁霄单独的合影。
是曲天歌提议的，她后来没再压迫陈佳威这个劳力，而是拉着少薇自拍个不停，一时在海洋窗前和鲸鲨合影，一时捕捉魔鬼鱼的天使笑脸，一时在餐桌边和少薇比耶。末了，她提建议，开始挨个给他们拍合影。
少薇和陈宁霄分坐在桌子两侧，不得不双方都往桌心靠，像两簇即将要挨上的植物，一起面向曲天歌的手机镜头。
都很礼貌，彼此之间留着数公分的距离，看上去要熟不熟的，少薇两手还揪着怀里的书包。
“别这么拘谨嘛，比个‘耶’。”曲天歌建议道。
咔嚓一声，手机快门声响，将两人画面定格。
曲天歌往回翻看，一声声说：“我靠我可太会拍了，陈宁霄！”
陈宁霄歪过脸瞥了一眼，神情微微一顿。
海洋观景窗是最柔和的补光灯，蔚蓝色的波状线条描摹在四周的景物上，而画面居中的两人虽然都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柔和。
有老照片的感觉，不靠妆发，却有发自内心的蓬勃宁静的力量。
少薇轻声问：“可以给我看一眼么？”
曲天歌递过去，她拿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请求她：“可不可以发给我一份？”
“你想保存啊？”陈佳威随口一问。
“你相机里的也发我吧，”少薇坦然地看着他和曲天歌，“还有天歌手机里的合影，我都保存。”
曲天歌看看她的翻盖键盘手机，说：“你怎么还在用翻盖机？我给你发QQ好了。”
下半程，少薇归心似箭，只想回家里开电脑登QQ。
吃过了晚饭，四个人怎么来的便怎么回。陈佳威送少薇回家，但没导航汇樾府，而是直接问：“你在禧村哪个方向？”
少薇抿了抿唇，没说话。
“你不用自尊心这么强，住别墅跟住城中村没什么两样，我们也不会看轻你。况且你们这里未来很好啊，迟早能拆到的，到时候你就是拆二代。”
他自说自话的功力很厉害，少薇不得不笑叹了一下，摇了摇头，像大人在宽容小孩，给他指了每次让宋识因停的地方。
“陈宁霄知道你住这儿吗？”陈佳威将他的野马跑车艰难地开在这动不动就有块地陷的路上。
“为什么问这个？”
“你们看上去比表面上的熟。”
少薇为他的敏锐心惊，含糊其辞：“认识有一段时间。”
黑色野马停在了路口，一旁小卖部歪斜的电线杆上垂下了一盏房东自己缠绕的电灯。
陈佳威解开安全带：“有点晚了，我送你到家。”
“不需要。”少薇下了车，对他道：“今天谢谢你。”
“等下。”陈佳威打开中控的一个储物格，拿出一个小小的礼盒：“礼物。”
“我不会收。”
“约会送礼物是我的习惯，除非你想成为那个让我坏了规矩的女人。”
少薇摇了摇头，伸出手去，手指触到包装盒：“你追我，是因为对陈宁霄的不服气，还是单纯因为我？”
陈佳威毫不避讳地说：“都有。”
“追到了，厌倦了就分？”
“当然。”
陈佳威在她的眼神中失笑了一下：“别怪我直接，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用原来那套甜言蜜语哄你，你心里会骂我傻逼。”
“我对你第一印象，确实不太好，但今天有改观。”少薇有条不紊地说着：“只是我没有恋爱的打算，今天出来见你，也只是怕你一直缠我，很浪费时间。”
“你有你的自由，我有我的自由。”陈佳威耸耸肩，收回礼盒，上前一步，拉开她书包拉链：“别废话了，不着急做决定。”
他动作利索，少薇站着没动，从远处的巷角看，月光下，少男少女模样十分登对，有朦胧暧昧之色。
陈佳威塞好了礼物，却没离开少薇身边，而是略略低下了脸，呼吸喷薄在少薇的脸颊和耳廓上。
“你皮肤看上去……很好亲。”
少薇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惊慌如小兔般跳开，而是回眸，冷静地垂下目光：“别得寸进尺。”
陈佳威哼笑一声：“这么不好逗？”
他退开了，冲她轻抬下巴：“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少薇踩着月光走上交错的斜巷，听着身后野马的咆哮声由近至远。
呈对角的巷子中，黑色迈巴赫车灯随之亮起，将这里照射得冰冷雪亮一片。
司机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中往后座看。
“宋先生，我们现在是去少薇小姐楼下，还是？”
话音刚落，从后视镜中瞥见的男人下半张脸却让司机心惊肉跳。
他的唇角绷得平直如一张严厉的封口条。
还没到家，少薇就接到了一通电话，将她从今天学生气的一切打碎。
“宋先生。”
男人声音听上去愉悦平静：“玩回来了？”
“嗯，刚到家。”
“咳嗽还好？”
“好多了，没之前那么凶。”
梁阅之前给她的阿斯美很管用，吃了就见效，但只能压病症，好透得要时间。少薇现下就觉得嗓子痒，但她不敢咳，怕宋识因又带她回家治病，一只手抵在唇边随时准备捂住。
“好好休息，过两天我会派车来接你。”
他上次说要带她去个地方，少薇心里已做好了准备。
“今天还是那个梁同学？”宋识因随口问。
“不是。”
“那就是上次你说的，给你带来很多的那位朋友。”
少薇不肯对他子丑寅卯地交代那么多，含。
糊道：“嗯，算是吧。”
又寒暄了数句便挂了。刚好走到家楼下，房东老头电视里正在演《非你莫属》，少薇一口气跑上二楼，从斗柜的第一层抽屉里找出一瓶红花药油，握在手心好久。
陈宁霄刚把曲天歌送到公寓楼下。曲天歌也嫌自己家住得远，在靠近大学城的地方买了一套小公寓，周末和寒暑假偶尔住家里，偶尔住这边。
“不下车？”陈宁霄问。
车子停了有一会儿了，但曲天歌半天没动弹，低着头闷声一句：“那个游戏还没玩完。”
“什么？”
“对视三十秒。”
陈宁霄沉默了一下，轻描淡写地问：“难道不是你要打断的？”
“那是因为你在跟少薇对视，我生气了。”
陈宁霄笑了笑：“天歌，有时候不知道该说你是大小姐脾气还是坦率。”
曲天歌咬咬牙：“现在继续。”
“我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是你怕。”曲天歌抬起头，“你怕跟我对视。”
陈宁霄勾了下唇：“你会失望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曲天歌的眉心不可遏制地皱了皱：“我偏要，你说了不算。”
“行。”
陈宁霄解开了安全带，转过脸去，目光毫无折衷地看进曲天歌眼底。
曲天歌撩了下头发，一手拄着椅背，将手掌撑向下颌角，两根手指捏着耳垂，望向陈宁霄。
她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对她的长相，只有喜不喜欢之分，而绝无好不好看之分。她知道自己漂亮，鼻梁上涂抹的高光粉让她熠熠发光，画着小烟熏眼妆的双眸如此魅惑深邃。
10秒……20秒……
陈宁霄不动声色而平静地与她对视着。
30秒。
甚至带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怜悯。
40秒。
“时间到了。”陈宁霄淡然地提醒。
他太松弛，松弛到伤人心。
曲天歌的唇越抿越紧，陡然泄气或者说是泄愤：“好，你赢了，那又怎么样——”
她猛地起身，将脸贴近陈宁霄。
一个说不清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的突袭之吻，但没有成功。
她的手腕被陈宁霄一把扣住，身体前倾的动作被硬生生制止了，与此同时陈宁霄偏过脸，毫无表情地躲过了她。
“天歌，朋友不是你这么当的。”
曲天歌忍了好久的眼泪刷地一下便滑了下来：“一定要这样吗？”
“乔匀星喜欢你，看看乔匀星吧。”陈宁霄沉着地建议，“他事事都以你为先。”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乔匀星喜欢我，我们就不行？”曲天歌的声音带上哭腔。
“就算乔匀星不喜欢你，我们也不可能。”
“你对我，就一点心动都没有？”
“没有。”
“你对任何人，对罗凯晴，对周景慧都没有吗？”曲天歌声声逼问。
最可怕、她最不愿看到的一幕发生了。
陈宁霄沉默了一瞬，短暂的一瞬，零点数几秒。
那是迟疑。
但曲天歌不知道他是在对第一个问题迟疑，还是在对第二个、第三个。
“别问我连我都不清楚的问题。”
“我太操之过急了是不是？”曲天歌抹了下眼泪，“就应该默默地等在你身边。但是陈宁霄，”
她这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身边等着的人，真的太多了。”
“天歌，”陈宁霄用此生最足的耐心跟她讲道理，“这世界上不是只有男女之事，做事，做学问，都要跟男的女的打交道，你不能把所有的事都归因到占有或发展成性关系。”
曲天歌破涕笑了出来：“你在帮罗凯晴说话。”
“她很优秀，她做的项目我感兴趣，仅此而已。”
“我跟不上你的脚步了。”曲天歌的目光染上了深深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哀伤，“陈宁霄，对你的人生来说，我已经是上个阶段的人。”
陈宁霄的手抬了一抬，似乎是想帮她把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但在指尖要触到之前，他终究是停了下来。
她再怎么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一个女人。他无法再给她更多，所以也不该再给她更多。
“抱歉，天歌。”陈宁霄松了手：“今晚的一切都当没有发生过，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
曲天歌下了车，眼睁睁看着他的车子开远，直到车尾灯汇入晚街洪流，消失不见。
车子到了楼下，要进岗亭前，看到了在岗亭前徘徊的少女。
估计是形迹可疑了有一阵子，保安已经在注意她。
陈宁霄停了车，降下车窗：“干什么呢？”
少薇正在天人交战中，乍然听到他声音，整个人都是一抖，差点跳起来。
她拿了红花油，匆匆穿过低下通道，又沿着街走了数百米才来到这片公寓底下，没想到先被岗亭保安给拦住了。果然要她给业主打个电话确认。少薇就想过来送个药油，现在被一拦，整个人情绪都低下来，开始怀疑起这一切的必要性。
陈宁霄缺这么一瓶药油吗？
而且会不会麻烦他？
没跟他说一声就到了楼底下，是不是也很冒昧？
他不会因此而搬家吧！
陈宁霄点上嘴角衔着的烟，明知故问：“大晚上过来找谁？需要我帮你带个话吗？”
少薇直不楞登地递出一根胳膊：“给你。”
陈宁霄斜了一眼：“什么？”
“红花油。”
“我不会用，你给我也没用。”
“哎？”少薇一愣，直愣愣的胳膊唰地一下收了回来：“哦……”
她扭头：“那我回去了。”
“回来。”陈宁霄叫住她。
少薇回眸。
“你不会上楼去帮我？”

第36章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
“上车。”
少薇老老实实坐上副驾驶，一瓶红花油攥在手心跟什么似的。
岗亭的栏杆升了起来。
在开进去前，陈宁霄将车停了一停，降下车窗，对保安礼貌道：“记一下这张脸，下次别拦她了。”
少薇：“……”
在保安的用力端详中面皮滚烫但极力沉稳。
“我又不会老来找你。”她低声。
“以防万一。”
进了公寓楼，还有一重登记，陈宁霄照例带她去认了脸。
楼下管家健谈，问：“女朋友啊。”
少薇：“不是。”
陈宁霄：“还小。”
少薇：“？”
陈宁霄拍了下额头：“抱歉，有点累，第一反应是你这个年龄不能谈恋爱。”
进电梯，上顶楼，一路十分静默。
少薇从轿厢银色内壁的倒映中觑着陈宁霄，感到了他一丝心不在焉的疲倦。
“天歌……还好吗？”
“不知道，可能要过几天才好。”
少薇一愣，从他的话语里猜测到了刚刚发生的事。但眼前男人是如此冷漠沉稳，除了他这张看上去既酷又冷很具少年感的脸外，他的处事作风已一点也看不到二十岁的影子。
少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这是她第二次进陈宁霄的家门，上次好歹有乔匀星和曲天歌陪着，还有人插科打诨转移注意力，这次却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少薇从进门前的这一刻就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啪嗒一声，陈宁霄亲自弯腰在她面前扔了一双拖鞋，单手抄兜：“公主请换鞋。”
少薇：“……”
“我需要先洗个澡吗？”他看上去还真是一窍不通。
“洗、洗吧。”
“行，那你先进去等我。”
少薇：“……”
怪、怪怪的  。
陈宁霄估计也觉察出来了，歪脑袋“啧”了一声：“抱歉，不要多想。”
少薇斩钉截铁：“完全没有！”
“请坐。”他客气起来。
“谢谢。”
“需要喝点什么？”
“水就可以。”
陈宁霄给她倒了水：“要看电视吗？”
少薇快哭了：“你还是去洗澡吧。”
陈宁霄遂进了卧室，拿上必要的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男生洗澡就是快。也就过了十分钟，他就擦着头发出来了。手里的白色毛巾看上去很厚实，吸走了他黑发上大半的水份，只有一些发梢上还带着水珠。
陈宁霄将毛巾挂在脖子上，开冰箱拿了罐日本碳酸梅酒，“右边胳膊。”
“是不是有三个多月了？还疼？”
“偶尔，做一些特定动作时会不舒服。”
他看了眼，问：“坐沙发上？”
少薇点点头。
陈宁霄便在她左侧坐下，将黑T恤的右边短袖捋到了肩头。
他的手臂……练过的。
肌块鲜明，线条流畅，但不夸张。在黑T恤的映衬下，肤色冷白。
少薇垂下眼睫，旋开瓶盖，药油的气味瞬间扑面，溢满了整个空间。
陈宁霄接过玻璃瓶，看了下上面张贴的纸，很认真，疑似没找到信息，所以眉头蹙了蹙。
“找什么？”
陈宁霄清晰的三个字：“保质期。”
少薇：“……”
你礼貌吗！
“我就是那天买的，这个保质期绝不可能只有三个月。”她斩钉截铁地说。
陈宁霄塞回到她手里：“行。”
少薇倒了一些油在掌心，见陈宁霄目光认真，解释道：“在手心预热一下，不然太冰。”
陈宁霄一怔，似乎是没想到这个答案。接着莫名其妙低咳了一声：“挺细心。”
“哪个部位疼？”
陈宁霄手指划出一片区域。
少薇的手指虚虚地复制了一遍他的路线：“这一块？”
“嗯。”
那天闹起来后，她就被陈瑞东带去了后台，怕她在会激化场面，也怕她吓到。她不知道陈宁霄用胳膊生扛了一下。对面道上混的，下手很知轻重——往死里揍。
“我那天去派出所了，想找你道谢的。”少薇两只掌心交互打着圈，一边叙着，“但陈瑞东说你已经走了。没想到你伤得这么重。”
虽然现场确实是一片狼籍来着。
那时心中的他是一个桀骜的坏学生，没想过这人既能打架又能学习。
掌心开始散发灼热温度，她柔软地贴到了陈宁霄的胳膊上。
热的掌心，烫的油，滑腻的触感，刺鼻的药香。
触感，温度，嗅觉，力度。
陈宁霄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了一握，喉结半上不下，过好久也没滚一滚。
少薇察觉了他肌肉的紧绷，自己原本就七上八下的心跳更沉重砰砰起来，连带着提醒他的声音也紧涩了：“放松。”
陈宁霄薄唇紧抿，从鼻尖呼吸出绵长而不动声色的一息。
“还习惯吗？”少薇观察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
不习惯的明明是她。一手扶着他的小臂，一手在他结实的后臂上压下力道推揉着，打着圈。
屋内安静了许久，药油里的植物香气渐渐弥漫，替代了声音和呼吸笼罩在他们周身。她低着头，推得专业而认真。他也低着头，很认真地把自己交给她治疗。
不知这样郑重其事地推了多久，陈宁霄蓦地出声：“稍等，我去开下窗。”
他推开了阳台门，夜风带着暑热从高空涌入，还带着丝丝潮气，远不如冷气舒适，但陈宁霄拄着门框，深深地舒了口气。
是嫌弃药油味道难闻吗？少薇偷偷将手心凑到鼻尖嗅了嗅。
没有啊……
过了两分钟，陈宁霄坐了回来：“继续讲刚刚的事，后来呢？”
“讲完了。”
“没讲完。”陈宁霄轻而易举拆穿她：“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少薇动作一顿，抬起脸来：“你怎么知道我认出你了？”
“上次露营，我拉了你一下，你说是因为拉你的力道认出我的。”
不能跟聪明人讲话……讲多少漏多少，还带记忆提取和串联技能。
少薇来回抿了抿唇，鼓了下软乎乎的腮帮子。
陈宁霄勾起唇：“不想说？”
“红绳银链子。”
陈宁霄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而下移，移到了这条平平无奇的链子上。
“你那天口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但是把我拉出来的那只手戴着这个。后来在天歌的生日宴上，你一进来——”
“就不怕张冠李戴，把我功劳给别人了？”
“不会啊，”少薇理所当然地说，“你的侧脸，眉眼到鼻子的高度、弧线——”
她蓦地住口，低下头来：“反正就那么回事……”
陈宁霄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哪回事？”
“挺、挺不容易的，长成这样。”
说完这句话已经是浑身燥热，脑袋顶上简直要冒出蒸汽来。
陈宁霄默了一下：“多谢。”
少薇简直恨起来自己动作慢，怎么就不能一秒之间就推完了，她好立刻拎包走人？但身体违抗心意，已经很自觉地又倒了新的一点油在手心。
“那根链子……”她没话找话，“是很重要的人送你的吗？从没见你摘过。”
而且也是陈宁霄全身上下唯一的饰物，由于太独一，成了他标志性的物件之一。
“本命年我妈送我的。”
“本命年……？”少薇一算：“那不就是八九年前？”
难以想象陈宁霄这样的人，会将一个不起眼的装饰物随身携带八九年之久，伴他走过他的少年时期。
“也许吧。”
“你一定很爱护它，它都没褪色。”
“洗澡会摘下来。”陈宁霄亦低头瞥了眼它，“断过，中间一根红绳是后来接的。”
少薇第一次有机会仔仔细细地看这条链子。红绳是由三股编织起来，跟细细的链子交叉。她看了一阵：“像DNA？”
陈宁霄笑了笑：“很有意义的联想。”
“你小时候打架受伤，阿姨不带你看医生，不给你处理？”
“她比较忙。”陈宁霄垂着眼，“难免忽视这些细节。”
少薇想说，但是司徒静阿姨看上去明明很心疼司徒薇，事无巨细。就连她这个毫无干系的同学，也时常能感到她对自己的细心和照拂。
“啊。”说到这里她想起来，“前段时间，阿姨还让我去办护照。”
陈宁霄睨她一眼：“要去哪里？”
“西班牙？”少薇为他推揉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眸里闪烁着憧憬和雀跃：“阿姨说她交了钱，但是没空陪司徒薇去了，又不能退，就送给我。”说到此，她反应过来，“咦？怎么不让你去？”
陈宁霄：“……”
缓缓而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有没有可能，我本来就要去？”
“！！！”
少薇慌得恨不得立正鞠躬：“阿阿姨没说……！”
陈宁霄挑了挑眉：“说了你就不去了？怎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是……”少薇咬了咬唇：“就是……怕你不接受。”
“没什么接不接受的。”陈宁霄冷淡地说，“不过，我妈对你有点过于好了。”
他很确定，司徒静并不是一个热衷于散发好心的人。她的前半生虽然顺风顺水，但那样的职位，那样的圈子，早令她磨平了一切多余的情感，利益才是一切的天平，成功是唯一的准则。她是一个什么都有，但依然不快乐的女人。虽然绝无女人肯相信她的不快乐——因为她拥有社会告诉给女人们的所有幸福指标：美貌，事业，财富，婚姻，地位——当司徒静说我有我的不快乐时，绝无女人肯相信，但如果让司徒静和这些她眼中平凡快乐的女人置换，她也绝对会眼也不眨地说：不。
陈宁霄很了解自己的母亲，比起当好人，她首先是一个善于冷眼旁观的女人。
“阿姨只是想我陪陪司徒薇吧，”少薇耸耸肩，“可能我看上去比较乖。”
药油推了两遍，整个屋子原本若有若无的雪松香味都被这股中药味所取代。
少薇松了手，“你活动活动试试看。”
陈宁霄做了几个动作：“好一点。”
少薇长出了一口。
气，没想到陈宁霄忽然将话题绕了个回马枪：“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是我，为什么不跟我说？”
少薇被问得张口结舌，撑在皮质沙发上的手不自觉抓紧。
在陈宁霄带着压迫性的锋利视线下，她咽了咽：“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在乎，我怕打扰到你。”
陈宁霄对视进她的眼底：“你的名字，是你父母给你起的？哪个薇？”
“蔷薇的薇。”
“是蔷薇的薇，不是卑微的微，对吗？”
少薇一愣，眼眶毫无预兆地便是一酸，几乎马上就要有热流滚下。
蔷薇的薇，而不是卑微的微。
妈妈只告诉了她第一句，而生活告诉了她第二句。她都快忘了，第一句才是写进她名字的魔法咒语：蔷薇，是盛开在荆棘上的花冠。
“任何人的谢意都很重要，不会因为是你表达的，就轻一分。”
陈宁霄微抬了抬唇角：“你现在该说什么？”
少薇闭上眼，薄薄的眼皮沐浴在天花吊灯如昼的白光之下。
老天，会否有人知我晦暗，仍许我春朝。
她睁开酸涩的眼，用力看清眼前陈宁霄的脸。
“陈宁霄，谢谢你。”

第37章
陈佳威后来还来找过少薇两次，一次是送冰糖雪梨膏——因为在电话里老听她咳嗽，一次是给她送甜品——是市里新开的一家港式甜品，年轻人里的排队王。
以陈佳威的性格，必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名是送东西，实是跟她聊天。两人站在巷子一家卖烧麦的铺子底下，看着屋檐在巷道上投下的明暗切割线，实而锋利，像一条割喉线。
临走前，陈佳威从车里拿出了一张恩雅的碟送给她，“不是上次那张，新买的。”
第二天刚过中午，宋识因的迈巴赫就驶入了禧村，停在了少薇一贯让他停的地方。
不同的是，这次宋识因落了车，似乎完全熟路似的，一步也也未错地到了楼下。
他的佣人上楼去，敲响门，送进衣帽鞋履。宋识因本人则在楼下站着，给无所事事的房东老头递了支烟。
少薇正趴在书桌上写暑假作业，见宋识因的佣人提箱拎袋地站在门口，懵懵地站起。
“宋先生在楼下呢，说下午要带您出去，您是知道的。”佣人口齿伶俐，“他说您打扮好了直接去老地方，他在那里等你。不急。您先洗个头吧。”
房东没给她和尚清的屋子装空调，夏天只靠风扇纳凉，稍动一动就满头汗了，几分钟身上就开始黏。少薇虽只趴着写作业，但鬓角还是丝丝缕缕地贴在皮肤上。
楼下。
宋识因递出来的烟自然是好烟，软中华，房东老头只有在喜宴上才能被人分上一两支。他接过，没舍得马上抽，将之夹到耳廓上，继而一只手拎着抖了抖白色老头衫的领口：“我们家最近成招待所了？”
他话里有话，宋识因微微一笑：“听上去，来的人很多。是有一个学生？”
房东摇头勤快一脸高深：“那可不止一个。”
又道：“警察也来。”
宋识因已听佣人提起过上次警察来的一事，但表现出没听说的样子，仰头望了一圈四周，像是在看麻雀：“警察来干什么？”
房东“嗐”了一声，表现出民不与官斗的豁达样儿，不肯多说。
“在这儿开旅馆，生意还好？”
房东没想到他这等衣着鲜亮的老板也懂这当中的门道，一愣后挥了挥手：“好一阵孬一阵，没办法。我这人呐，心善，你说那些无家可归的，就想头顶有片瓦底下有块板，将就一两夜也是好的，换你你能忍心？”
宋识因掸了掸烟灰：“派出所和街道不来安监控？”
四处的电线杆和屋角下俱是光秃秃的，不见探头与红灯。
房东对此不屑一顾地嗤笑一声：“村里装摄像头，闻所未闻！我们可是有表决权的！”
“以后总归是要装的。”宋识因微微一笑，继而说了几支专做这类摄像监控器材的股票，表现颇好，是政策利好带动起来的。
房东沉默了一会儿，给他聊躁起来了。
两人站着吞云吐雾间，尚清从楼上下来，桃红柳绿的一道影子，娉婷的身姿配合着夹脚拖踢踏踢踏的声响。
她跟宋识因一上一下抬头对望一眼，宋识因混不在意地收回了视线，反倒是尚清泼爽地打量了他数眼。
抽完这根烟，宋识因就走了，并未上楼去惊动陶巾。
陶巾一开始就听出了那佣人的声音，正是前两天来照顾自己的那个，也知道是那位好心的大人物安排过来的。她心热，兼而忐忑，摸索着给人家倒水，问：“怎么有空来坐坐？”
少薇代答：“宋先生的餐厅招暑假兼职，派人给我送工服来。”
佣人看了她一眼，惊异于她的流畅。
衣服和鞋子都包在薄而透光的白色牛皮纸中，用一枚带有logo的封口贴封住——这样的包装少薇只在风靡全国的台湾偶像剧里见过。她穿上，是一条赫本风白色洋裙，A字挖肩一片式，裙长至膝盖往下两公分，很标准的得体尺寸，除此之外无饰物。鞋子则是黑色小羊皮乐福鞋，鞋面有个精巧的蝴蝶结。
尚清交叉两臂靠在门口，吹了声口哨：“帮你弄弄头发？”
她借了直板夹过来，让佣人伺候着给少薇夹了个直发。少薇的头发本身就是自然直，又从没经过什么药水摧残，随便一拉便如绸缎般水滑。
“千金哟。”佣人绕着线，眼睛不舍得移开：“人靠衣装马靠鞍。”
少女的脸充满胶原蛋白，是最不需要被脂粉气污染的，自有一股膨润，两颊生粉，偏淡的唇色稍涂一点润唇膏便亮晶晶的了，出门要被问用的什么色号。
少薇不自在，手掌轻轻抚上胳膊，一眼没看镜子里的自己。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陈定舟都不像陈宁霄的父亲。老派的商人是烟酒茶色中浸泡出来的，研究政策，研究权力，获得名利，获得金山，再兑换女人。
兑换。
因为对他们来说，女人只是这场游戏默认的嘉奖，而绝非山顶上的旗帜。
当然，名校工科博士毕业的陈定舟有着傲人的学识，又是名门望族出身，再怎么被酒色浸润了双眼，都依然有不减的气度，这令他在女人中所向披靡。从二零一零年开始的往后十年，是整个社会舆论构建大叔浪漫叙事陷阱的十年，无数的通俗作品讲述少女与功成名就老男人的故事，命名其为冲破桎梏的爱情。如果这是一个游戏系统，有着积分和排名榜，陈定舟绝对是位列前几的高手玩家。
现在，他对着穿衣镜而立，白色高尔夫球衫之上有一双纤纤的玉手为他整理领尖，继而一寸寸往下，顺着他的腰身往两侧一滑，圈住间，身躯已带着香风乖巧地投入他的怀抱。
女人的黏人总是令男人受用。
“既然这么舍不得，那就跟我一起去吧。”他有一道醇厚的声线。
在他怀里的女人身躯一怔：“黎姐姐……怎么办呢？”
陈定舟下午有一场非正式的商务碰面，几个新旧朋友喝茶赏鸟，原定是黎康康作陪。这样的场合，女人能拿得出手很要紧，黎康康的身份正适合陈定舟。在此之前，周景慧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她还是学生，陈定舟不喜欢她荒废学业，因此多数时间还是泡在颐大。
“这没关系，”镜中男人整理腕表，混不在意的语气：“我让秘书给她打个电话，就让她在家休息好了。”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从镜中找向年轻女人的眼睛：“对了，今天宁霄也会来。”
周景慧指尖抽动了一下，低眉顺眼：“那我去换衣服。”
“你们刚好叙叙旧。他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男人的声音被衣帽间重重的柜门和地毯阻隔，显得不真切。
亚麻色的梨花烫卷发从耳旁滑落，掩住了她很甜美的面容。
二十分钟后，劳斯莱斯幻影从汇樾府的地下停车场驶出，划上主干道。
与此同时，第一次换上端庄洋裙和羊皮鞋的少薇，在尚清的目送下下了楼。
宋识因在车边等她。
少薇忽地想，也许他是故意的。这条路，她有多长地阻隔他，他就多长地奉送还她。虽是午后，连狗都睡了，但小卖部的柜台后、一扇。
扇防盗窗后，总有清醒冷冷的眼。她跋涉于注视中，令她身重，仿佛阻力重重。
“很不错。”宋识因上下打量了一眼，赞赏，为她拉开后座车门。
“是什么场合？”少薇问。
“几个朋友聚聚。”宋识因绕过车尾，在另一侧落座：“见了人叫叔叔阿姨就可以。”
就是说还有女的长辈在场。
少薇问：“别人问我什么年纪什么学校呢？”
宋识因顿了一顿，饶有兴致地看她：“有什么必要撒谎？”
少薇有一丝措手不及。
“只是朋友的女儿，带出来见见世面而已。”他轻描淡写。
既这么说，少薇也找不到隐瞒的必要了，何况她今天一身素，根本不是每次去孙哲元那儿时那样小孩穿大人装。
车子在市郊一座院子门口停下时，停车场里已泊了几台车。少薇认得出劳斯莱斯，虽对售价无概念，也知道这是有钱人开的。
自有专人来迎，说：“赵先生他们已先到了，正在院里喝茶下棋，钱总今天带了她的斯皮克斯来，十分漂亮，很受今天的女士们欢迎。”
她伶牙俐齿，笑容也爽利，少薇估计自己这辈子都学不来。
她也关照到了少薇，对宋识因道：“宋先生这位小友真好气质。”
小友，倒很可爱的称呼。
少薇对她礼貌腼腆地一笑，对方也回以微笑，但因为过于熟练而没什么温度。
少薇这一路都没再出声。穿过挂着宋式卷帘的游廊，还未走到后院便听到潺潺流水声、鸟鸣声，间或一阵温和低沉的笑意，和那天在摄影展听到的如出一辙。
明明是酷暑，但这四面通风的亭子下却很凉爽，莲叶接天粉荷盛开，一只蓝色鹦鹉爪立在亭子栏杆上，通过它的逗趣学舌博得众人的目光和喝彩。在鹦鹉正前方的男人穿一件白色的高尔夫衫，其他人呈扇形在他两侧站立——显然，他是他们的贵客。
“斯皮克斯的证不好弄，钱总这是大手笔。”
“哪里，博陈总一笑。”蓝色鹦鹉的主人，一个烫卷发珠圆玉润的中年女人妩媚一笑。
少薇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却是这位陈总身旁的女人——她见过她，这是第三次。
摄影展上被陈宁霄冷眼嘲弄的，那晚会所外好心给她递水和纸巾的，以及此时此刻，站在一个显然是身居高位的男人身边的。
裙子口袋里的震动打断了少薇的走神。她划开手机，看到屏幕上是陈宁霄的短信。
陈宁霄：【今天是不是要下雨？】
那个键盘机的年代，人人都会盲打。少薇不必看键盘，单手敲字回过去：【你手疼么？】
陈宁霄发梢滴着水，在皮质床尾凳上坐下，回复她：【确实有点。】
宋识因听到键盘声，微微低眸，儒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眼前的少女思绪显然被什么牵走了，整张脸呈现出为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凝重和关切，配上一脸的胶原蛋白，很可爱很生动。
视角受限加上屏幕反射太阳光，他只看到发件人一角是“司徒”二字。
少薇的信息发了过去：
【要不然去医院拍个片吧？】
【是不是又打架了呢？】
陈宁霄对着屏幕不自觉勾了下唇：【没那么闲，昨晚上写代码到了五点。】
由于时差缘故，他回国后一直过的是美国时间，重要的小组会技术会都安排在后半夜，忙至凌晨、睡到下午是家常便饭。要不是陈定舟今天下午一定要他过去见他，他不可能中午就起来。
吹完了头发，陈宁霄才看到少薇回过来的短信：【明明是敲键盘敲出的……赖我身上。】
陈宁霄换上T恤。做抬手动作时，肩臂确实有隐隐扭伤之感，他不跟她迂回了：【晚上有空过来吗？】
又去？
少薇齿尖磨了下唇半晌，才矜持地回过去：【再看吧。】
其实当然会去，宋识因没说晚上有安排。
聊天到这里便断了，因为肩膀上毫无预兆地落下了一只手。
少薇身体蓦地一震，抬头望去。
是逆光而望，刺目的白光让她不自觉眯了眯眼。
强硬的白光如烟雾，模糊了宋识因原本儒雅柔和的轮廓。
他绅士地揽一揽她的肩膀道：“该我们登场了。”

第38章
凉亭里，众人温而客气、富有教养的谈话声仍在继续。
“景慧小姐平时玩什么？”钱总将话题转向了中心位的女人，十分温柔客气。
景慧小姐看了眼身边男人。
男人拍拍她手：“告诉钱总。”
少薇目不转睛地看着，隐约猜到了他们的关系。是父女吗？但似乎有些过于亲密。有些父女关系确实这么好吧，少薇有听说过一些同学有这种烦恼，说跟爸爸出去被一些不长眼的合作商当作小三，晦气得很。
“娃娃。”周景慧别过一丝长发至耳后，有些羞涩地说：“我喜欢收集娃娃，买了很多。”
说完，她将脸埋至身边男人的肩上，耳廓绯红：“好丢人啦，都怪你要让我说。”
众人又笑，都哄她：“年轻人做年轻事。”
“景慧小姐收集了多少娃娃？”
周景慧思索了一番，比了个手掌出去。
“五百个？”
“五千。”
几人都受了震动，估计是没想到收集娃娃也能收集得这么规模庞大，目光纷纷转向那位陈总：“五千多个娃娃，这陈总可不好安排啊？”
少薇听不出里头的门道，不知道这话一层铺垫一层，都是舞台，秀宠爱和财力的。
“她在汇樾府有两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娃娃住。不过我看，”他前半句对朋友说，后半句又转回了身边女人：“再买下去也很快就不够了。”
景慧小姐挽住了他手撒娇：“别嘛。”
“那就再买个别墅！”钱总一锤定音。
少薇简直无法想象，她所知的最喜欢娃娃的人是司徒薇，但她也只不过是拥有单独一个娃娃房而已。这位景慧小姐竟比她更有爱，也更有财力。原来爱也是可以对比的。
宋识因饶有兴趣地听他们聊完了这一段，才走上了亭子台阶，笑道：“这么热闹，我来晚了。”
“哟，宋总来得正好，来，为你介绍，”钱总召唤回了蓝色鹦鹉，将宋识因引荐给那位中心瞩目的男人：“陈总，这位是宋识因宋总，之前跟您提过，高材生，目前在做物联网方向的生意。”
陈总颔了颔首，目光未沾少薇，神情自如矜傲地伸出手去：“宋总是青年才俊，去年的颐庆企业家大会我们应当见过一面。”
一句话，高下尊卑便分了。
少薇承认，他面对女人时给人以一种昏聩多情之感，但转向宋识因后，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性气度就天然流露了出来。
“陈总是颐庆商会会长，能被陈总颁奖是我的荣幸。”宋识因握住了他的手，目光恳切，高大的身躯微躬。
“宋总这次还带了新朋友？”钱总在一旁穿针引线，看向少薇：“真漂亮，几岁了？”
对面那位景慧小姐也歪过脑袋，疑好奇地打量她，继而朱唇微启，似想起了什么。
宋识因笑道：“朋友的女儿。”低声对少薇，循循善诱：“来，你自己回钱总。”
“十六岁，上高二。”少薇答道。
这个年龄数字一出，周围几人确有些意外。
“真小，那过完暑假岂不是就高三了？”钱总笑眯眯，命令蓝皮鹦鹉：“皮皮，跟这位小姐说些什么吉利话？”
“金榜题名！金榜题名！”
少薇扑哧被逗笑，身上的不知所措感被冲淡了不少。
钱总人很不错，谁都体贴照顾着，为他们布座，还问少薇喜欢喝什么吃什么，并告诉她这园子哪里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以免她在一旁听无聊了没地方逛。
稍坐了会儿，宋识因附她耳轻语：“你要是坐不住的话，就找对面那位小姐出去逛一逛  。”
少薇听出他鼓励的意思，也乐得逃走，遂站起身，邀请对面的姑娘。
一离开亭子，那位景慧小姐就对暗号似地问：“那天会所外面，是你？”
少薇心中纳罕，没想到她还会记得。
“你记性真好。”
“你长得很特殊的。”周景慧将指尖贴到了自己人中之上：“人中比一般人深，嘴巴翘，光凭这一点就够出彩。”
少薇倒没注意，或者说从未认真照镜子看过自己。
“我叫景慧，周景慧。”
少薇怔了一怔，下意识便说：“你不姓陈啊。”
周景慧奇道：“你怎么会觉得我姓陈？”
“我以为陈总——”少薇蓦地意识到了什么，虽及时刹住了车但也不太来不及了。
周景慧勉强地笑了笑，极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你以为他是我爸？怎么可能！我有那么好命？”
不是父女，举止却如此亲昵，又有如此惊人的岁数差，余下的话不必再讲了。少薇磕磕绊绊地转移话题：“我、我叫少薇。”
“刚刚介绍过了，你忘了。”周景慧拨了拨披肩长发，抿唇笑：“还以为那次之后不会再见你。”
她的话里像是有某种遗憾。
为再次见到她而遗憾。
“你陪我去后面花园拍照啊，那里绣球花开得很好。”
周景慧手里是最新款的iPhone，听闻为了拥有它，有人割肾卖肾也在所不惜，陈宁霄曲天歌他们圈子里人手一台。
“你用的还是夏普啊？”周景慧奇怪地问，“那个宋先生不给你换手机？这个可好玩了，都出新一代了。”
少薇看了看自己磕掉了漆的白色按键机，没好意思告诉她，这还是自己从手机维修店里淘来的二手货。
她接过iPhone，在周景慧的指导下学会了拍照，帮她拍了数十张。
心里一直有个念头鼓槌似地敲着，想问，你跟陈宁霄，是什么关系？
在她看来，周景慧讲话轻声细语，人也漂亮，面相也温柔，不是那种谄媚造作的。陈宁霄怎会忍心对她露出那种面孔？
拍完照周景慧便拉着她回去了，静悄悄地落座，分别在陈定舟和宋识因的身边。
现场果然在聊商务。宋识因道，中国的手机网民数量超过了电脑网民数量，众多web互联网产品公司纷纷转战布局App抢占生态位，智能产品生态将是未来的好戏。
他的话引起了陈定舟一些兴趣，但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来，而是轻描淡写地抛出了颐庆某个地块即将迎来拍卖的消息。
这是房地产行业稳坐龙头的年代。地块竞争白热化，数百亿的钱落槌无悔，商场、游乐园、地铁、公园都成为房子的配套，人们渴望通过一套住房安置人生的所有，街头巷尾谈论的莫不是房价、房价、房价。
跟这几百上千亿的游戏比起来，宋识因现如今的规模恰如奥迪双钻四驱车面对真奥迪。但他不见气矮，颇为气定神闲，几句捧场之语恰在点上，证明他是个圈内玩家，绝不是外来和尚乱敲钟。
少薇听得心不在焉，只觉得席上这些人远得她看不清，像挂历年画上的，不是真人。跟她比起来，周景慧要认真许多，偶尔问几个天真的外行问题，让身边陈总宠纵地笑起来。
聊完了一些内部消息和政策，陈总忽然调转话头，回到了宋识因这儿：“宋总做的生意也很有意思，去年在企业家大会上的那场报告，我也听了，想必你能跟宁霄聊得不错。”
一句话，让两个女孩都是身体一僵。不同的是，周景慧只是低着头，面上挂笑，少薇却是浑身血液凝固。
哪个宁？……哪个霄？
“哦，忘了介绍，宁霄是我儿子。”陈定舟轻描淡写地说，垂目将残茶浇在了紫砂的茶玩之上。
少薇蓦地抬头，瞪大的瞳孔里却是一片空白。
陈宁霄，是他儿子？
司徒薇。喜欢娃娃的司徒薇，是他女儿……
她在这一刻想通了所有。原来周景慧是他父亲的情人……是破坏他父母感情的罪犯，怪不得摄影展上会那样。她刚刚不该帮周景慧拍照、跟她有说有笑的。
宋识因唇角衔着温淡笑意，掩去心中不快。他让钱宁请来了陈定舟，是为了一步一步打动他投资，但他没料到陈定舟这种老派商人的底气和傲气，竟将他和还未出茅庐的小孩相提并论。
钱总道：“好久不见宁霄，听说是从硅谷回国了？”
“是有段时间了，不知道整天在忙什么，瞎忙罢了。”
“陈总这个儿子厉害，”钱宁为宋识因补充信息，“在颐大商院数一数二的成绩，拿国奖，几项竞赛冠军杯在手，去年说休学就休学，去硅谷待了一年。”
“可不要学他。”陈定舟喝茶，敛去唇边笑意，“说到宁霄——”
烈日炎炎之下，池鱼嬉戏，莲心动，摇晃间发出了类似于摇橹的响动。
没人注意到被人领进来的青年，一双黑白配色的AJ被休闲运动裤盖住了半个鞋面，再往上是抄在裤兜里一双手，冷白色的手腕上银链红绳瞩目，半披阖的眼皮底下是一双淡然不专注的眼。
“陈总他们就在那里。”还是刚刚那个领班，但讲话客气异常。明明是见惯了高官富商的，但此时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睨他。
新面孔，未见过，但一眼即知出身高，且本人也绝非池中物。贵上加贵的一个人，有不拿十成十心思应对人的资本，被他怠慢敷衍是应该的。
陈宁霄的情况没她心里想的那么复杂——纯粹是没怎么睡醒。
一只蓝色鹦鹉爪在栏杆上，尖着嗓子叫起来：“贵客到，有失远迎接，贵客到，有失远迎……”
陈宁霄半勾了唇角，恹恹中有丝嘲弄——早说寄人篱下不是好事，挺漂亮的斯皮克斯，被养成这副门童模样。
鹦鹉一叫，所有人都回头来望，眼中具为映入视线的身影亮了一亮。
只有一个人例外。
叮当一声，泡了梅子的冷泡茶盏从一只冰冷如死人的手中跌落。

第39章
少薇死死地低着头，听不到他走上台阶的脚步声，也听不到别人介绍他的话。
茶水泼到了她的鞋面上，蜜渍过的梅子和锤纹玻璃盏咕噜噜在水洗青砖地滚着，她大梦初醒般，浑身狠狠一抖，忙不迭跪到地上去够那只滚远了的茶杯。
在一旁侍候的服务生忙蹲下身，柔声且有些惊慌道：“小姐，我来。”
空气十分安静，简直能听到风拂过荷花。很显然，所有人都这一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包括刚刚踏上最后一步台阶的陈宁霄。
少薇双膝跪地，两只手掌也撑在这平整的、阴阴凉的青砖上，闭了闭眼。
身体的温度不知道被什么带走了，双膝、双手却都如此痛，火辣辣的、被粗砺和尖锐折磨的痛。
一只宽大的手握住了少薇的胳膊。
是宋识因。
他用了些力道将她拉起，讲话温沉：“一只杯子而已，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薇薇姑。
娘还是小孩。“钱总是高明的裁缝，任何场面都能被她缝好，缝得天衣无缝。
少薇站起身，站在宋识因身边，两只掌心互拂，拭掉灰尘与小沙，头颈一抬也不抬地垂着，听着周遭的人语。
一会是陈定舟的声音，说：“来，我给大家介绍，这是犬子宁霄。”
一会是钱宁的声音：“宁霄真是，越长越比明星了。”
一会是鹦鹉的声音：“贵客！贵客！”
其他叔伯的声音：“什么时候再去我那儿钓鱼？”
最后是宋识因的声音：“刚刚才聊到陈公子，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不过……”他略一停顿，眯眼：“之前是否已经在哪里有幸见过？”
陈宁霄没理他，目光毫无波澜地停在圆桌边那个埋着头的少女身上，许久，淡淡地开口：“钱姨，不介绍一下？”
其余几人都是长辈，多多少少在逢年过节的应酬上碰过面，钱宁便着重介绍了宋识因：“这位是宋识因，我们颐庆去年的青年企业家领袖人物，宋总现如今研究的智能物联网炙手可热——”
陈宁霄打断她，微微一笑：“宋总看来不仅年轻有为，人生大事也完成得颇早，女儿都这么大了。”
所有人：“……”
宋识因风度置之：“陈公子说笑了，这是我朋友之女。”
“朋友之女。”陈宁霄重复了一遍这四字，唇角衔笑，玩世不恭，讥讽凉薄：“是脖子受了伤？否则，怎么不肯抬头。”
宋识因恰到好处地揽了下她的肩膊，觉得她体温冰得吓人。
他眯了眯眼，但不着声色，只吩咐：“薇薇，跟陈少爷打声招呼。”
众目睽睽之下，少薇不得不抬起脸，面对着陈宁霄：“陈……”
说来可笑，虽然出身卑微，但她从未叫过谁少爷小姐，尤其是对他。
她定了定神，终究是开口：“陈少爷好。”
陈宁霄从唇角扯出一丝弧度，但目光和脸庞却平静得宛如悬崖底的湖水，幽深，冰冷，不为所动。
掌心莫名变得很温热潮湿，她还以为是汗。
没人介绍周景慧，大抵是觉得这种家务事绕不清。是陈宁霄扫了她一眼，冷笑出声：“周助理也能来这种场合了。”
什么场合？又是什么叫“也能来”？
众人都听出他弦外之音，又是冲着他父亲和情人来的，一时间都面色各异，打不了圆场。陈定舟倒淡定：“景慧还年轻，有机会是该多出来历练历练，见见场面。”
周景慧一言不发，双颊愠红的模样和摄影展上如出一辙。
不知为何，少薇觉得她在陈宁霄面前有一种逆来顺受之意，羞耻心远高于能当别人情人的那种姑娘所该有的。
鹦鹉学舌，扑棱翅膀：“场面！场面！”
陈宁霄单手抄兜，提起一旁茶壶，垂眸稳稳给自己倒了一杯，冷笑道：“寄人篱下之鸟，说寄人篱下之语，钱姨这漂亮鸟——可养便宜了。”
这下子连钱宁脸色也不好了，谁爱听自己三百来万的鸟是个low货？
陈定舟沉了声：“你别起床气到处撒。”
陈宁霄玩世不恭地一笑：“各位叔伯别在意，我呢，从小就欠人管教，树不修不直，人不教不正，到我这岁数也是回天乏术了，就给各位当个反面教材吧。”
余人都笑：“你这谦虚的模样，跟陈总陈书记是如出一辙。我儿子要有你一半争气，我也不至于每天大把掉头发。”
陈书记是陈宁霄的大伯。
话圆则势松，在场的又都是人精，几句话下去，将场面修剪得像凡尔赛宫前的小叶女贞一样圆润、工整。
宋识因回过头来，发现少薇魂不守舍，脸色白得不正常。
他指尖点点桌子，忽而吩咐道：“薇薇，去给大家倒茶。”
少薇一双手冰得要命，受了命令，机械地站起来，走到茶台边。
玻璃茶壶一直坐在干冰中，是什么夏天的时髦喝法。她伸出手去，觉得掌心被冰出一股尖锐的痛。
礼仪小姐低呼一声：“小姐，你手有血。”
之所以是低呼一声而非惊呼，乃是她训练有素懂识人断势，知道少薇是陪衬，她的伤不该惊扰桌上的客人。让客人们关心她的伤，是本末倒置。若受伤的是周景慧，她的分贝自会不同。
少薇无力分辨这细微的区别对待，只是将右手翻面，掌心向上——一个浅浅的月牙似的口子，刚刚被她指尖掐出来的，如今已凝成带血的月亮了。
她面无表情地提起壶柄，近乎残忍地感受那种冰冷的灼痛感，走到桌边，由陈定舟起一一添茶。
一圈下来，至陈宁霄，她屏住了呼吸。
陈宁霄两根手指指尖在桌沿点了点，与旁人别无二致的礼节，全程连眼皮都没为她抬一下。
少薇手腕明明发着抖，茶汤却看上去很稳。
“少薇小姐是宋先生朋友之女，”谁都没想到陈宁霄会忽然开口，“怎么忍心让你端茶倒水？”
宋识因客气而老神在在：“就是朋友女儿，才要带出来多见见世面。”
“端茶倒水可不是见世面。”陈宁霄指尖玩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在桌角轻轻磕了磕：“”你说是吗，周助理。”
周景慧冷不丁被唤到，咽了一咽。
“这种事，周助理来做就是了。”
少薇一声惊呼压在喉咙口——
众目睽睽之下，陈宁霄，起手将这杯茶浇在了地上，动作优雅，眼也不眨。
周景慧紧紧抿着唇，在绣球花边娇美鲜灵的面容，此时此刻空洞而枯槁。
陈宁霄抬眸瞥向她，如一阵冰冷利风般清扫掉了她最后的侥幸。
“等什么呢？”
少薇无所适从地站在一边，看着周景慧求助地看向陈定舟。
陈定舟安抚似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刚刚还说要给她五千个娃娃买别墅的男人，此刻淡声说：“宁霄说得不错，你是该历练历练。”
周景慧机械地站起了身，走到少薇身边，接过了她手中的茶壶，垂眉顺目地将陈宁霄面前的茶杯重新注满。
没人再聊这件事，所有人将话题默契地讲回到了移动互联网上。
宋识因公司正在推出一套智能家居系统，集烟雾、摄像头门锁等安防检测、湿度温度等舒适度检测及自动化智能调度、远程控制为一体。他之所以要见陈定舟，一是想问问他是否有兴趣进行风险投资，二是，是否有兴趣将这一套系统预装在精装房中，成为颐庆首个以“物联网、智能社区及家居环境”为亮点的高端社区。
在座的除了陈定舟，其余数人也多有涉猎地产行业，因此听得颇为用心，也接过了宋识因的手机，传看了一圈他作为演示的云平台app。
陈定舟听完，未置可否，而是问陈宁霄：“宁霄说说看法。”
陈宁霄一边玩手机上的数独游戏，一边道：“宋总这些产品设备，是自研发生产，还是贴牌，还是作为第三方采购？”
宋识因道，这里头的某些产品比如恒温器、一些传感器来自他公司自研并已获得多项专利，其他的产品则来自其他厂商。他知道传统产业商人未必清楚这些名字的，特意提醒：“都是行业里最好的。”
他答完，所有人便又都看向陈宁霄，似乎等他阅卷。
陈宁霄锁了手机，抬起头来：“你怎么解决这些厂商设备之间不同的通信协议？”
几个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
“Zigbee，Z-wave，Wifi，蓝牙，不同协议无法兼容，你的意思是，你的这套产品提供了这些协议之间转换的解决方案？”
宋识因沉默了一下：“没有。”
“我想也是，因为这需要突破性的硬件创新，以及强大的云端和智能桥连，最重要的是——如果已经解决，你应该坐的不是这里，而是红杉资本的办公室。”
宋识因敛唇喝茶：“你说的确实是个问题，所以我们会为消费者提供相同协议标准下的设备。”
陈宁霄虚心请教：“那你刚刚提这些不同标准的一流厂商的意思是？”
宋识因岂能听不出他言下之意，自己将话说了：“确实，它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方案里，我们会尽可能用同等价位和品牌力的产品替代。”
陈宁霄哼笑一声：“这倒跟房地产卖精装房的套路一致。”
他留面子，没把挂羊头卖狗肉说出口，但几个长辈都开始找茶喝，统一感到渴了似的。
陈定舟皱眉：“让你聊你就好好聊，别扯别的。”
陈宁霄没搭理他父亲，轻描淡写下了结论：“所以，宋总的东西，概念智能大于实际的智能。”
“你说的方向现在已经有人在攻克，相信很快就能实现。但下沉到普通消费者的使用场景还需要时间，好商业需要好故事，我现在提供的就是新鲜的好故事。”
宋识因维持着风度和体面：“中国房地产也需要好故事，老百姓买的仅仅只是房子吗？地块、配套、学区之外，还有真正能叫得上价的，是生活方式。恒温恒湿的智能社区、24小时智能家居管家，”宋识因摊了摊手，“谁不心动？谁不炫耀？正如我们把时针拨回两年前，iPhone4只会被人拿在手里，而不是放在包里。”
陈宁霄笑了笑：“如果你能提供一个较为中肯的售价，也不是不行，不过新的问题是，智能物联网是一个新兴产业，好处是新厂家层出不穷，坏处是它们随时会死，但硬件故障、固件的更新和升级，都需要一个稳定的厂家做支撑。固件停止维护的智能产品对消费者来说，恐怕跟垃圾没什么区别。”
陈宁霄在鸦雀无声中停顿片刻：“宋总可以通过旗下厂家的破产清算、收购、贴牌来改头换面，不停用同一套垃圾去收割消费者，但很不幸的是，房产这一行虽然寡廉鲜耻，也是稍微要点口碑的。”
所有人：“……”
终于说完，陈宁霄从兜里摸出一盒软壳烟，边道：“我还是学生，都是瞎讲，不影响各位买卖。失陪。”
说罢他起身，从桌边走开，继而走出了亭子。
被无差别骂了一通的现场死透了一般，显得陈定舟的呼吸声更为明显了。
如果是黎康康在侧，她可以化解这场面如春风，但今天来的是周景慧，除了噤若寒蝉地坐在侧，她不知道还能有别的举动。
幸而到了添茶点的时间，服务生上来，场面总算好看了。
手机铃声响，周景慧心惊肉跳，陈定舟皱眉眼里看她扮演：“你哪里学的规矩，静音也不会？”
周景慧忙不迭摁断，软声软语地道歉起身，借故离开。
少薇看不懂这陈定舟到底爱不爱她，怎么一会宠到胜女儿，一会儿又如此厌倦嫌弃？
周景慧走远了开去才敢划起接听。
电话里是她弟弟，想要两双AJ，跟女朋友一人一双当AJ情侣，好发到李毅吧里跟吧友们炫耀。
“我哪有这么多钱？你女朋友的东西现在也要我买？”
“你省点花啊，找个男朋友当饭票，吃的喝的都让他买不就好了？我是男的，我又不能找人包养。”
“你——”
周景慧怒气攻心，通通撒到了对面头上，将电话硬气地挂了。
苏式抄手游廊的尽头，陈宁霄背对着她，夹烟的手垂在一侧，微微仰头，似乎在看从檐瓦上垂下的一丝凌霄花。
周景慧被怒气牵得高涨的呼吸，在这一秒愕然平息了下来。
“很久没见你发这种脾气了。”陈宁霄淡淡地说，没有回头。
“他越来越变本加厉……”
“一个人被对待的方式，其实都是他默认的。”
“你的意思是，我活该？”周景慧调门拔高，似感到不可思议。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评判人。”
周景慧安静了一会儿，看着他离自己十数步的背影，以及他手上那根银链红绳。上次那根银链断了，她自告奋勇，想了很多办法才修好，同寝的舍友说她是勇晴雯补雀金裘。第二日通红着眼在寒风中把链子还给了他。那似乎是谁送他的，她也不懂来历，只知道对他重要。
她知道，如果是现如今，他不会再让她碰他的东西了。
她没靠近他，而是低声说：“你今天，不应该这么让人下不来台。”
陈宁霄哼笑一声，懒洋洋中声音微冷：“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看见我，我今天也是临时来的，我不能忤逆你爸爸。你在国外这一年，我很努力很辛苦，你不接受，但木已成舟……陈宁霄，别因为我这么任性，到头来还是你自己吃苦……”
一墙之隔。
少薇紧贴着墙角，双眸睁得很大。
什么意思？她越听越糊涂了，周景慧和陈宁霄，怎么像是早就认识？
陈宁霄闻言笑起来，半回眸，冰冷锋利的一眼：“周小姐，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才心情不好的吧。”

第40章
每一次。每一次，周景慧都觉得自己从指尖到心脏连接着剜心的痛，陈宁霄的眼神、话语，他对待她的方式，都是刺进她指尖的针。
她曾经以为自己对他是特殊的。
“我知道你恨我。”周景慧闭了闭眼，“所以你说什么都是应该的。”
陈宁霄看够了那团攀缘而旺盛的凌霄花，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向周景慧，交身而过间，半停脚步。
“别再自说自话了。”他面无表情：“很烦。”
周景慧不顾一切拉住了他的手腕，并叫了一声他的全名。
她的手掌很凉，像是没温度的人。
“松手。”
周景慧浑身一抖，不敢忤逆他，立刻松了手，但话语已经哽咽：“你既然可以因为同情我安排我进你们公司实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多同情我一点？”
她呼吸也变急促：“你爸爸看重我，要把我调到身边，我难道能说不？你爸爸送我礼物，难道我能说不要？他给我钱，帮我解决难题……那时候你在美国那么远……”
陈宁霄清晰地记得，到美国的第九个月零五天，他第一次接到了司徒静的越洋电话。
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欣喜，以为司徒静终于想起来关心他；随即的第二反应是提心蹙眉，怕她遇到了什么事。当然，提起杯子喝水的他，更多的猜测是司徒薇多嘴，把他发烧的事情告诉了司徒静，并略有了点夸大其词。
喝过水润了嗓子以后、他才敢划开接听，心里已经打好了如何搪塞和安慰母亲的腹稿。
如何如何也想不到，电话那端，司徒静的语气是质问和略带疲倦的失望：“你爸爸身边那个新助理，是你安排过去的？宁霄，你可真是高风亮节淡泊名利，亲手给自己父亲安排情人。”
旧金山的凌晨三点，陈宁霄沉默着，听着母亲的讽刺，忍住胸腔里试图让他在母亲面前咳嗽暴露脆弱从而换取关心的诱惑，沉着沉稳地说：“抱歉，妈妈。”
司徒静命令他：“你必须尽快回国。”
那一晚，陈宁霄撕掉了自己即将邮寄给颐庆大学的退学申请，给斯坦福的某位教授写了措辞客气的道歉信，告知他自己无法按计划入学，又花了两晚和自己的合作伙伴说服了自己回中国的必要性，更新了软件的开发计划。有人因此借故退出，走之前对他说：“Claus，比起实现理想，你更适合回去当一个听妈妈话的富少爷。”
那个人组建了自己的团队，采用了陈宁霄的核心技术创意，意图比他更早一步开发出这个软件，甚至比他更早见了投资人。
这几乎成为他成长至今的至暗时刻，直到司徒薇生日的晚上，他们的产品先一步上线，并在YouTube进行内测——这当然是后话。
这一切，陈宁霄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回国的那晚，他直接去在颐大商院女寝楼下见了周景慧。
早就有传言说，商院经管系的系花周景慧是陈宁霄的地下女朋友，而他一回国就来见她这件事，似乎坐实了这个猜测。唯独不符合浪漫部分的是，他手里没有花，也没怎么收拾自己，戴着口罩，压着棒球帽，帽檐下的双眼疏懒倦离。
周景慧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中小跑向他，站在他面前，呼吸微喘。
眼前的男人却没有摘下帽子和口罩的打算，淡声问：“实习还顺利吗？”
“顺利，大家都对我很好，学到了很多。”她知道他尊重并欣赏上进好学的女孩子。
“陈定舟的床怎么样，软吗？”
原来一张漂亮的脸从兴奋羞涩到灰败惊恐，只需要一秒。
“你当初希望我帮你解决实习问题，好为大四找工作增加履历的时候，没告诉过我你的实习目标的陈定舟。”陈宁霄淡然地问，“是不是忘记通知我了？”
“陈。
——”
“别哭。”
冷冰冰的两个字，将她即将就要溢出空洞眼眶的眼泪给硬生生给逼了回去。
“什么都不必解释，我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为了听你说什么。我父亲的风流不能怪你，只有一件事——不要出现在我母亲面前。”
末了，他顿了顿，“我很为你可惜。”
周景慧往后的梦里一直出现那个晚上陈宁霄的脸，和说那句话时的眼神。“我很为你可惜”，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他喜欢她中意她，她原本有机会当他真正的女朋友从而名正言顺地享受到目前所的拥有的一切吗？一想到还有这个可能，周景慧就蚂蚁钻心，寝食难安。
那晚，陈宁霄走进了曲天歌推荐的学校旁新开没多久的一家名叫Root的酒吧，沉默地喝着酒，看到隔壁卡座的男的拉拉扯扯坚持要给一个姑娘看手相。
那姑娘侧脸很漂亮，盘丝洞一样的灯红酒绿下，拥有像达芬奇笔触一般的静、洁、柔和。
第二次再见她，刘海就剪坏了，像小扇子，在曲天歌的朋友间坐立不安。
陈宁霄一直没机会告诉她，“你像达芬奇的画。”
大部份时候，他懒得说话，需要说的时候，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有这一次，他不确定这种话对一个姑娘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确定什么场合下说才不显得唐突。
可能说不说也无所谓，他没觉得自己会跟对方有超过一次的交集，直到在颐庆十二中的门口，撞破她原来是高中生的真实身份。
但现在，所有似乎都不必说了。
一朵开败了的凌霄花从檐角落了下来。
周景慧看着他不远的背影，意识到这是唯一一次自他回国后有机会靠近他。过往每一次不小心碰到，不管是在摄影展还是在公司集团大楼的电梯里、办公室走廊间，陈宁霄对她不是视而不见就是避如蛇蝎。
不知道他留在这里心不在焉的这五六秒，在想什么。
“陈宁霄，你一直知道我在家里不好过，知道我想要摆脱什么。”
周景慧恰到好处地流下了眼泪。
“摆脱你家里重男轻女的路，从来不是找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去依附。”陈宁霄回过神来，冷淡地说，“人一旦预先假定了自己不具备说‘不’的权利，也就真正失去了说‘不’的能力。”
“你太高高在上，”周景慧深深吸了吸鼻子：“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优渥的出身这么幸福的家庭。”
“你是从什么立场出发，认为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陈宁霄淡淡地问：“从我父亲的床上出发吗？”
“况且——”
况且，我还认识一个女孩子。
这是陈宁霄潜意识里的句子，一旦浮上来，他却停住了，似乎意识到了这句话现在已不再成立。
周景慧瞪着眼睛听着，以为他还要说出什么诛心之语，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眼眸，而后自嘲地勾了勾唇。
谈话声停了好一阵，再度响起时，是陈宁霄礼貌疏离的道别声。
“告辞，周助理。”
脚步声靠近了过来，听了多久就僵了多久的少薇慌不择路，匆忙中推开一扇门逃了进去。
苏式的仿古建筑，雕花的门楣与窗格，风丝丝缕缕地吹着少女汗津津的长发。
陈宁霄的脚步略停了停，但既没有推门而入，也没有往里望一望。
少薇在那间空荡荡的挂着匾额、摆着八仙桌和太师椅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两手撑在膝头，双眼瞪得很大，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回去时，圆桌边已不见陈宁霄身影。
宋识因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少薇说园子太大，曲径通幽，她找不到回来的路。
至夕阳下沉，这场聚会终于散了，金色的光华照在粉嫩的荷包尖上，一切都那么美。
荷花从此在她眼里不再出淤泥而不染，是人工的景，富绅的景，充满了伪饰和自欺欺人。
车上了快速路，宋识因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这个陈宁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少薇心里一抖，垂颈说：“我不记得。”
“是吗。”宋识因轻轻笑一声：“我还以为是上次摄影展的人。”
少薇敷衍地回：“也许吧。”
下一秒，她身体受惊地一抖，简直像条被鱼线抽上岸的鱼——宋识因匀出一只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你今天手一直很冰，不舒服？”
少薇唰一下猛地抽了出来。
宋识因恍然大悟：“倒是忘了你前阵子才病过。”
少薇像被戴上了手铐，一只手紧紧锁着捂着另一只，目光一转不转地瞪着宋识因。
宋识因笑道：“这么紧张？”
“我不喜欢肢体触碰。”
“你这孩子。”宋识因相当语气宽容的一声：“不过，听到你这么说，我觉得很欣慰。”
“为什么？”
“因为你之前总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知道是不肯还是不敢表达自己。”他转过眼眸来，“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不喜欢什么。”
他顺便带她吃了顿晚饭，不隆重，休闲的西餐厅，教她一些西式的用餐礼仪。少薇咀嚼着食物像咀嚼稻草，目光游移在闪着银光的盘子和花卉上。
白天的时候，陈宁霄还说过自己手疼。
对，她还要回去帮他推药油。
这个念头之后，她的眼睛明亮了一瞬，似乎找到振奋法宝。每次手机的震动，都让她匆忙放下刀叉，再然后失望地熄灭屏幕，如此周而复始。
宋识因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最近在朋友身上用的注意力太多了。”
他送了她回家——送到家门口。房东老头请他坐坐喝茶，他竟真的坐了，铁观音两泡过后，他上楼去敲门，说他走了。少薇的声音贴着门缝清晰传来：“我睡觉了，宋叔叔。”
“好好复习功课，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下楼的脚步声远去，蹲在门边用手机播放录音的尚清松了好大好大一口气。
看不出来，这千来块的智能手机放录音还挺逼真。
少薇早已从屋子背后的楼梯上跑走。怕脚步声出卖，她脱了单鞋拎在手里，赤脚下楼。
从这里到陈宁霄的公寓，如果是心情舒畅地走路的话，是半小时，如果用体测般的速度奔跑，是十二分钟。
门口岗亭的保安正是上次仔细认过她脸的那一个，问也没问便开了门，如此畅通无碍地到了公寓大堂，却被楼管喊住了——他不让她上楼。
“你上次见过我的。”少薇一双瞳孔写着明亮的茫然：“我和顶楼的业主——姓陈，很年轻的陈先生，你再想想。”
“我知道。”楼管正色到不近人情，“但真的不能放你上去。”
“为什么？我今天跟他约好了。”少薇举起手中的小纸袋：“我要来给他上药。”
大约是不忍见她如此坚持，楼管面部表情缓了缓，终于说了实话：“就是业主交代的，以后别让你上来。”

第41章
陈家。
因为是老太太钦定的每月一聚的家宴日子，司徒静和司徒薇都在，等了颇久，老太太一通连着一通电话催，她的心头肉陈宁霄才姗姗来迟。
他一出现就是一脸阎王样，不知道谁惹了他。
司徒薇挨到他身边卖乖：“哥，西班牙的攻略做好了吗？”
虽然有专业团队为他们定制旅行线路，但每次这个过程都有陈宁霄的深度参与，因为他最知道司徒薇喜欢什么，每天要赖到几点起，一天之内又只肯坐几个钟头的车。
陈宁霄在手机上玩新出的游戏，闻言手停了一停。
忘了还有这趟出行。
“临时有事，这次不能陪你了。”他漫不经心地推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里面的迟疑。
司徒薇一听就炸了，猛地站起身：“哥，你怎么放我鸽子啊？”
陈宁霄异常地没哄她。
司徒薇去找司徒静告状，没想到这次司徒静也没帮她，而是说反正有人陪  ，他不去也是好的。
晚饭时气氛还算融洽，除了父子两个话都不怎么多，但老太太爱絮叨，一下子说陈宁霄学业太累，一会儿给他布菜，硬是让一顿貌合神离的饭吃得有模有样。
吃完饭，陈定舟把他叫进书房，问他对宋识因那些生意的看法。
做父亲的并非对儿子那么不了解，他也想讨他欢心，知道他对计算机科技感兴趣，才特意叫他今天下午过来，好看看中国一流的青年互联网企业家在做什么生意。
“理念不错，不过也是舶来品，想做的话，要去投真正做事的团队。”陈宁霄轻描淡写地说，“国内在攻克协议转换和集成的实验室有两个，我可以让他们负责人来见你，他们确实需要钱。至于这个姓宋的，做的事本质依托是供应链，能赚钱，但对投资人来说意义不大。”
因为他下午的不告而别以及给周景慧下不来台，陈定舟本来心里有点火气，脸色不冷不热的，此刻见他说得有条不紊，字字在理，不知不觉也放下了情绪。
“看样子，你不太看得上他的生意，他是去年颐庆青年企业家的代表。”
陈宁霄抬了抬唇角：“每所大学里都在发生比他的生意更有意思的事情，他只是食利者而已。”
陈定舟脸色和缓：“他提的智能社区概念，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实验，但要先于他。”
“哦？”陈定舟静静看着他，“不仅要撇下他，还要先于他？”
“做生意就是争先。”陈宁霄轻描淡写地回。
陈定舟不动声色：“要比他快，我怎么觉得有点难？”
“他满世界找地产商落地，但是，颐庆的房市，谁说了算？要大家共同形成一个无伤大雅的默契，不难。”
陈定舟听完了他的答案，心中块垒已尽数消失。他选中投注的继承人是人中龙凤，更重要的是和他一样的冷酷，还有比这更让一个父亲欣慰的吗？他颇为愉悦地说：“我知道你埋怨我把你同学招来当助理，但景慧可怜，人也温和没脾气，你别怪她。”
陈宁霄两手插在裤兜里：“行。”
“今天那个叫少薇的，你认识？”陈定舟想起来问。
陈宁霄略一停顿：“不认识。”
“那就好。”陈定舟随口道，“这种女孩子你不必来往。”
陈宁霄没问什么是“这种女孩子”，这种女孩子，是哪种女孩子？
想辩驳两句她生活困难，但看着陈定舟因耽于酒色而浮肿方阔的脸，他心里静了静。
真说了的话，跟他父亲和周景慧又有什么区别？
“她看上去挺好的。”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陈定舟刚毅严酷的唇线维持着平直模样，但话语很不以为意：“那得看往后照什么模子养了，现在自然是送不出手。”
从父亲书房出来，司徒静已准备带司徒薇回家。分别前，司徒薇还没死心，抓着陈宁霄的手反复问：“你真的不去西班牙了吗？真的不去？”
陈宁霄冷淡且坚持：“不去。”
公寓大堂灯光辉煌，进出人并不多，也不怎么有人关心一个高中生在跟楼管争执什么。
“你再想一想，是不是听错了，或者认错了人。”少薇站在对方的柜台前，执着地请求。
楼管也被她磨得没办法：“这样好了，你直接打电话给业主问问他意思吧。”
少薇眼也不眨：“他关机了。”
楼管表示爱莫能助。
她在公寓大堂坐了很久，手里紧紧捏着那个装有药油的纸袋子，实在太困，并起双膝盖，两手环着，将脸埋在里面打起盹。
打盹也打不安稳，因为每当有人进出，每当那道玻璃门被推出声响，带有暑热的风从门缝中丝丝漫入，她都会立刻惊醒抬起头来。
楼管不赶她，到底是看她年幼，给她倒了杯水，问：“闹矛盾了？”
少薇摇摇头，闭久了的眼睛在水晶灯下感到些微酸热。
楼管指了指上面：“八点前就回来了。”
没忍住：“他今天下午出门前还交代说你今晚上会来。”
这位年轻的业主用的词是“上次那个女孩子。”
这说法属实多余，因为楼管在这儿干了这么久，从没见他带过哪个女孩子回来，还一来再来。
“我放你上去吧。”又过了好一阵子，楼管最终是无奈挥了挥手：“你别说是我放你上去的啊，你就说楼下没人，这会儿刚好交接班。”
少薇飞一般跑进电梯。
门铃响了两声，又两声，她两手捏着纸袋在身前，呼吸不敢。
咔哒一声，安装有电子锁的入户门被从里打开。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一盏灯。陈宁霄站在玄关口，被头顶明黄色的感应灯笼着。
见是她，还处在一半睡眠中的目光顿了顿，缓慢地聚焦过来：“怎么是你。”
她怎么敢。
“你胳膊疼，我答应了要来给你上药的。”少薇举了举手中被攥得紧紧巴巴的纸袋口，话语些微的磕绊：“就是有点晚了。”
陈宁霄安静一会儿：“不用了，你回去吧。”
“陈宁霄，不是你想的这样。”少薇一秒都再忍耐不了，亦没有脸皮装作无事发生，突兀地说：“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解释。”
她很怕他关门就走，目光紧紧地锁着他，好像这样会有用。
陈宁霄淡淡的两个字：“说吧。”
“我外婆生病了，做了一场大手术，心脏里搭了四个支架。我们没有医保没有存款也没有人可以借钱，我只能找宋识因借钱，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跟我表示过如果缺钱可以找他的人。”少薇一口气条理清晰地说完，认真地看进他的双眼，“我没有办法筹钱。”
“抱歉听到这些。”陈宁霄眼皮并没有怎么抬：“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
眼里明亮的光寂灭了下去，但少薇脸上仍然保持了温雅天真的笑，像一堆篝火燃烧完了但是温度还在。
“我说的都是真的，陈宁霄，我有我外婆的手术签字书和账单，你不信的话——”
“你父母呢？”
“什么？”
“你的意思是，你父母对你外婆的病既无动于衷，又无能为力，以至于要靠你——”他低眸，看着她像达芬奇笔触的脸：“一个有点姿色的十六岁女高中生去筹钱。”
少薇像挨了一闷棍，曝露在灯晖下的脸上，一双瞳孔茫然地失焦着：“我父母……”
陈宁霄淡淡地睨下目光：“你是要说，你也有个重男轻女的父母亲，还是他们干脆就不是人？”
“一定要这样吗？陈宁霄。”她声音轻轻的，像冷的雪。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她瘦得过分的身形似乎晃了一晃，站不稳似的。
“就算你觉得我做错了事，也不关他们的责任。”少薇咽了一咽，修长的颈项因为她的用力而硬筋清晰，“而且，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是么。”
少薇顿了一顿，掐紧了手心：“我只是走投无路找一个男人借了钱。”
“只是借了钱，你慌什么？”
“没想到会见你，知道你会误会。”少薇扬了些唇角：“所以我来解释。”
“你陪他去摄影展时，不知道是你外婆病前病后？”
少薇怔了一下，未及开口，陈宁霄又淡淡地问：“是你先陪他左右出席场合，所以才觉得可以找他借钱，还是先找他借了钱，才陪他左右？”
少薇没说话。
“少薇，有些心理上的侥幸，就像烂泥沼，只要有一点，就会不断侵蚀你心里那些坚硬健康的土地。”陈宁霄戳破她：“第一次在摄影展，被别人看作是他的挂件，你屈辱，不忿，躲在二楼露台狼吞虎。
咽。第二次在这里，你低眉顺眼，懂察言观色，会端茶倒水。再下一次，你是该长袖善舞能说祝酒词能喝交杯酒，还是小鸟依人嘴甜像那只鹦鹉？”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报答他，所以对他随叫随到如履薄冰当恩人供奉。”少薇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投下浓密阴影，用一股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语气说：“我只想着，假如他对我有什么图谋，我保护自己，大不了死伤，可是在他没有图谋之前，我要怎样呢？”
她语气轻了下去，不是质问，更像是叙述：“你没有借过钱，我借过，腰杆子软了，骨头碎了，别人不催你还债，你就感恩戴德，何况是十万块，跟阎王赎回了我外婆的命。我也想硬气一点，可是做人，在恩人面前做人，没人教我过什么是感激和讨好，怎么分自尊自爱和不知好歹。假如他要我脱了衣服躺上床，我跟他血溅五步。可是他没有，他关心我，带我看病，叮嘱我写功课，看我期末成绩，和我说他女儿青春期的烦恼。他需要，我陪他出席了这唯一一次朋友会面，作为朋友女儿的身份。就这么不可以吗？”
“朋友身份。”陈宁霄哼笑了一声，看她的目光有一层遥远的客观和怜悯：“你听过，扬州瘦马吗？”
“什么？”少薇一愕，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身体深处似乎已感到某种不妥。
“古代人买了穷苦人家的女儿回家，琴棋书画地教着，长大后或者自己纳为小妾，或者送给权贵当外室养着。”陈宁霄口吻凉薄，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历史常识：“少薇，别不仅当了瘦马，还提前被有钱人送上社交场搞情妇社交，一鱼两吃。”
少薇笔直站着，似乎很用力，又似乎轻易一折就要断了碎了。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宋先生除了借我钱，再也没给过我什么，我也从没开口问他要过什么。”
“那只能说明，你被非常便宜地养着。”
他的诛心之语向来说得漫不经心，却是万箭穿心的尖锐。
装着药油的纸袋发出了被攥紧的哗嚓声。
陈宁霄不再多说，关门间，却听到蓦地一句——
“你父亲也在，不是吗？”
那像是从胸腔顶出来的一股烈风，很微弱，不服气。
她没抬头，不知道眼前男人面色如酷暑严霜。
少薇平心静气了两秒，又重复了一遍：“你父亲也在的场合，为什么我在就被你觉得不堪。如果这种场合是不堪，那你父亲在，又算什么？”
握着门那只手，冷白色手背浮起清晰硬筋。
少薇几乎能感到他冰冷的呼吸就拂在头顶，带着某种克制。
“我父亲在，又算什么。”陈宁霄不带感情地重复了一遍。
少薇垂在身侧的手腕被他扣住，她身体一震，抬头望去——
陈宁霄低下的漂亮眼眸里没有任何光亮，一字一句：“我的父亲，是一个肮脏、自私、冷漠、耽于名利和女人的人。我父亲本身，就代表了不堪。”
他俯下身，语句呼吸温凉消极地拂过了少薇的耳廓。
她的后脑勺也被他的大手轻轻盖住：“现在，轮你告诉我了——你从酒吧辞职去便利店，究竟是因为知道营销的工作不能久干，还是因为——你有了一个男人的经济庇护？”

第42章
新的经济庇护？
少薇为这充满讽刺的猜测提了提唇角。如果是这样，她何必为了辞职连尚清和梁阅的钱都接过去？东拼西凑的两千块，沉重地压低了她的手。
“我没有。”她清晰地回答陈宁霄，在他的手掌下僵住不动。
过了会儿，她感到扣着自己后脑勺的手松了松，接着覆盖在自己身体之上的人影也抬起了身，“你很自觉，知道他不会允许你继续在酒吧卖酒。你有没有利用乔匀星？知道他心软，容易帮助人。”
少薇蹙了丝眉心，想哭又想笑：“陈宁霄，你现在是怀疑，我靠近你们所有人都是图谋不轨？但从一开始……就是天歌要把我带进你们的圈子。”
“你可以拒绝。”
“——你在。”少薇跟他一问一答，答得很快，不假思索。
也许她该思索一下的，这样陈宁霄就不至于沉默下来。
现场弥漫着少薇承受不住的难堪，她不得不定了定神，一字一句有条不紊：“陈宁霄，酒吧的那件事，虽然对你来说不值一提，虽然对我来说连道谢都怕打扰你，但我还是想谢谢你。天歌的圈子，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觊觎过，给她送的生日礼物是本何藩的影集，二百八十九。”
在此之前，她每个周末都去那个独立书店翻阅，爱不释手，但从没有一刻想过据为己有。
“我想送完礼物，谢过她的好意，就维持原来的距离，因为我知道交朋友要钱，尤其是维持向上的友谊。但是那天我看到了你，看到了你和天歌的关系。我想，留下来，总有一天我会对你有用的。跟司徒薇的交往也是一样，因为她是你妹妹，假如她需要，帮她也是报答你。”
陈宁霄面无表情地听着：“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卑微。”
“这不是卑微。”少薇微微偏过脸，声音沉静：“我有我的分辨，我的度量衡。我没想过跟你说这些，因为你不喜欢这些人情打扰。我一个人完成我自己的报恩，也惹到你的高高在上目下无尘了吗？”
她顿了一顿：“况且，完成了我认为该做的事，我就会离开。”
她看不见身边男人的侧脸因为绷紧而变得十分冷酷。
“是么。”陈宁霄口吻凉薄，“既然这样，那么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早就猜到了会迎来这一句，但听到他如此轻描淡写漠不关几的一句，她还是感到了一股陌生的钻心之痛。
一只流浪猫，用以报答的可能只是从灌木丛里叼来一口死老鼠，被拒之门外难道不是当然的？
一直紧紧攥着纸袋的那只手倏然松了。
陈宁霄能感到自己身边、自己掌下的那具躯体松弛了下来，像是放弃了什么想通了什么，不再紧绷着弦。
“好。”少薇垂下眼睫，“我不会再打扰你和你的朋友们。”
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了。
隔着一道门，少薇又安静站了会儿，留下了一句“对不起”和装有药油的纸袋。这句“对不起”是为刚刚质问他父亲所说。
往后每天去便利店打工，都在等待一声辞退通知，宛如等着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一切照旧，她忘记拿鲜奶，店长还会笑眯眯地将瓶装奶亲手递给她。
西班牙签证下来那天，少薇跟店里提辞职。
店长大惊失色：“就请十天假而已，干嘛闹到辞职？”
他好说歹说，再三强调这十天的空缺无关紧要，外面多的是临时工日结工。
“你好好玩，回来复工就是了。”他一脸认真，“别有心里压力。”
少薇不得不再一次想，蒋凡家的公司实在是太人性化了。
她收拾书包告辞，走进潮气弥漫的暑夜中。
“哎，我说，她是不是小蒋总的那个啊？”等人走后，店员忍不住跟店长八卦。小蒋总指的是蒋凡。
“当然不是，又送饭又送奶的，还什么深夜补贴，纯倒贴钱请人打工啊？蒋总知道了不得打断他腿？”店长睨他一眼，“知道她打一天工咱这得蚀本多少么？”
即将要握上门把的一只手，随着这句对话而停了停。
“多少？”
店长拿手指比了个数。
店员将这个数乘以三十天，“嚯！”了一声：“赶上我一个月工资了。”
“精细吧？这照顾。”
“精细。”心里不得不酸，“还是长得漂亮好啊。”
店长锁上收银台的现金柜，随口交代：“你别回头见了人说漏嘴。”
便利店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了，贴着本周促销海报的玻璃门外，背书包的人影仓促地退到了暗处。头顶香樟树树影轻晃，模糊了她的。
影子和呼吸。
想到陈宁霄曾帮她到这地步，夜里守着煲着汤的砂锅，对墙上被照亮的一块光晕发起呆。
都结束了，她现在是出现在他肮脏的父亲宴席上被他厌恶的人。
第二天，司徒薇约她一起逛街，采买旅行用的物品。
正中午的市内公交里坐满了昏昏欲睡的老人和不知为何没在上班的年轻人，少薇乘了二十多站，刚一下车就被司徒薇拍了一下：“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啊？”
少薇想了想：“可能太远了，所以显得假。”
司徒薇皱了皱鼻尖，心想也是，“你第一次出国？”
“我第一次旅行。”
“哦……”她晃了晃手里银行卡：“我妈给我的，让我们两个随便花，让你千万不要客气，这趟是你帮忙。”
夏季去西班牙度假，当然要买漂亮衣服和包包。
“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扫兴。”司徒薇一把挽住她胳膊，“别跟我说这不买那太贵，出去玩一定要打扮漂亮，你那些朴素的衣服不准带出国门！”
少薇抿了下唇：“你说了算。”
司徒薇对时尚很有自己的见解，毕竟是从小学画的，几岁时就在卢浮宫和全球各大美术馆画廊泡着了，平时穿校服宛如被束缚了灵魂，一被解脱，那些大胆的色彩运用、稀奇古怪的剪裁和丁零铛啷的配饰被信手拈来。
少薇随她逛，帮她大包小包地拿着，司徒薇问什么，一律说“好看”。司徒薇现在觉得跟她一块儿玩比跟徐雯琦好了，不知道怎么形容，她觉得少薇对自己的友谊有一股在所不辞的忠义，烘得她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
在试衣间里用iPhone自拍，司徒薇动动手指将图片发送出去。
少薇心里一动，问：“发给谁？”
“某个说要去结果又不去的臭男人咯。”
少薇猝不及防地一愕，高清银镜映出她手足俱僵的身影。
“我哥。”怕她不明，司徒薇额外解释。
“嗯。”少薇点点头。
理当如此。谁会跟自己厌恶的人同游？
她装对一切一无所知，附和道：“原来他也要去啊。”
“每年暑假都是他跟我一起的，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前几天突然说不去了。”
少薇怀着一丝怜悯和歉疚看着低头弄腰带的司徒薇。独她一人被蒙在鼓里，而她才是唯一的那个对一切兴致勃勃的人。她怎么能知道，她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害的人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一直到当天逛完了，司徒薇也没收到陈宁霄的回复。
晚饭时，司徒静来找两人吃饭，就在商场里吃日料，并将旅社的一切联系方式、行程单交代给少薇。这趟旅程他们将独自飞往巴塞罗那，之后由当地地接开车接待，不太会有出岔子的空间。但少薇很严阵以待，郑重地接过那一袋子资料：“阿姨，我会照顾好薇薇，一切以薇薇为先。”
司徒静望着她笑道：“你不也是薇薇？”
“啊……”
“这就对了，也要照顾好自己，哪个薇薇都是薇薇。”
少薇捏紧了那一个透明文件袋，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
司徒薇像小孩子似的，将梅子酒里的冰块用吸管搅得乱响：“妈咪对哥都没对少薇好脾气。”
司徒静对她的小性子一笑置之，只说：“你这孩子。”
“过完暑假就是高三了，所以从西班牙回来就该收心。”
“妈，少薇就考颐师，你老抓她补习干嘛啦。”司徒薇忍不住吐槽道，“她分数都绰绰有余了！”
“我听说了，不妨碍。”
“浪费资源……”司徒薇忿忿不平，“换我我才不想被你们每天按在座位上学习呢，你看那些竞赛保送的，这会儿早放开玩了。”
少薇在桌子底下轻轻地靠了下司徒薇的膝盖，让她别再说了。
司徒薇果然住了口，往后的话题便都围绕着西班牙。
吃过饭，司徒薇去洗手间，少薇有了和司徒静单独相处的机会。
“阿姨，你觉得我考颐师可以吗？”
“可以啊，怎么不行？”
这还是少薇第一次遇到不劝她再努努力而完全尊重她想法的人，“你不希望我订一个更高的目标？”
“你喜欢就好。学完了师范，我可以帮你安排进颐庆最好的高中，或者私立、国际高中。”
少薇一愣，对这份照拂不知如何应对，乃至于坐立不安：“那是好远之后的事了。”
“不要紧，先把近处的事做好。”司徒静将信用卡放进服务生递过来的托盘里。
少薇点头：“我会陪薇薇好好上课写作业。”
司徒静总觉得她的承诺里有着不该有的份量，似乎还绑着对另一人的承诺。
出一趟短短十天的国，要交代的人和事很多。
少薇把陶巾交给尚清，尚清又自说自话地将梁阅划拉进了阵营。梁阅听完了来龙去脉，特意来了一趟，递给了少薇一个药兜子，里头是蒙脱石散、阿司匹林、健胃消食片以及一瓶防狼喷雾。都不贵，但贴心。防狼喷雾不能带上飞机，少薇将之给了尚清，尚清便冲梁阅开玩笑道，这当是你第一次送我的礼物咯。梁阅照度没搭理这个没边界感且文化程度不高的女人。
交代完外婆的事，少薇又给宋识因打了通电话，说自己是有事回乡下亲戚那里，最后是给陈佳威发了条短信，说自己这段时间不在，让他别不打招呼过来扑个空。
陈佳威也太有行动力，知道她第二天就走，临时开车过来见他一面。
他剃着短短的寸头，穿一件无袖的浅灰色套头衫，胸前挂着的一个玉佛吊坠垂在外面，用银链子系的，不走寻常路。
“你亲戚在哪个犄角旮旯啊，怎么连信号都没有？”他痞笑，“你不会骗我吧？”
少薇现在对他完全没什么敌意了，很从容地应对过去：“没这必要。”
陈佳威看了她会儿，做了个少薇意料外的动作——他抬起手，将脖子上的玉佛吊坠摘了下来，挂到了少薇的脖子上。太匆忙，没挂好，搭在她的长发外。
“……”
“这我平安符，借你用用。”
少薇：“……也没必要。”
“你回来还我就是了。”陈佳威耸耸肩，“这吊坠我前女友都没戴过。”
少薇脸上都懒得做表情：“这没什么好炫耀的。”
陈佳威上前一步，帮她将头发从链子下抓了出来：“很好，很衬你，一路顺风。”
少薇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真有意思。”
陈佳威指了指天：“有流星！”
少薇无动于衷，脖子转都没转一下：“没用的。”
“好吧。”陈佳威退了两步，自己摸摸鼻子化解尴尬：“拜拜，平安。”
从城子村开出去的路还是磕磕绊绊，一出巷口，被一台突然冲出的迈巴赫别了一下，差点追尾。
“我靠！”陈佳威猛拍了下喇叭，降下车窗骂道：“你他妈傻b吧，会不会开车？”
迈巴赫里的人对他的咒骂无动于衷，那贴了墨色防窥膜的窗户纹丝不动，似乎不屑于跟他对骂。
陈佳威莫名其妙地目送这台车比他先驶出红灯。一直回到了朋友聚会上，他气都还没顺。
“喂，”曲天歌先发现细节，抬抬下巴，“你东西掉了啊？”
周围朋友都知道他这块玉佩是他这段时间的心头好，似乎是某个大庙的主持给开过光的，他嫌绳子土气，特意单独配了个三不搭七的银链子。
陈佳威一摸空荡荡的脖子，痞气地扬唇一笑：“送人了。”
“哦……”曲天歌意味深长应了一声，目光瞥向一旁安静坐着的陈宁霄，“送少薇了？”
本来不知道陈佳威在追少薇的众人这一下也都知道了，纷纷聚过来问长问短。乔匀星大惊失色：“她收了？”
陈佳威知道按少薇的性子是懒得跟他烦，而且他说的是“借她戴戴”，回来要还的，但在朋友们的目光下，还是勾唇一笑：“当然。”
乔匀星抓狂：“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哇！”
“去你的  。“陈佳威冲他丢了粒骰子。
乔匀星敏捷地躲开了，在陈宁霄身边坐下：“怎么办？你不管管？”
陈宁霄抓提着威士忌杯口，眉弓投下的阴影很浓：“不是挺好？”
旁边已经起哄到了两人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牵手总有吧。”
“你小看谁呢？也不看看这谁？你应该问有没有破他最快纪录，对吧，陈佳威？”
“哪个纪录啊？”有人挑眉，意有所指地问。
陈佳威远远地睨了眼一直游离在外的陈宁霄，咳嗽一声：“别背着女孩子开这种玩笑，人是正经姑娘。”
“我靠，你特么的转性了？”所有人都咋舌。
“你小子指定是接上吻了，不然不能这么护食。”
在陈佳威承认或否认前，陈宁霄抄起了茶几上的烟盒和火机，站起身离开。
说着“抽根烟”的男人，一直到离开的时长都够抽五支烟、十支烟了都还没回来，等乔匀星反应过来到酒吧外去找人，才发现那台黑色奥迪跑车早已不见。
“快点快点，要误机了，我十分钟后到路口！”司徒薇的话渲染出了十万火急。
少薇吃力地将行李箱搬下楼梯，耳朵和肩膀间夹着手机：“我就来就来，不会迟到的。”
尚清跟在身后送她，肩上挂着她的书包：“坏了，这样我像你妈了。”
少薇回眸冲她笑，接过包背好：“我走啦，有什么话短信说。”
又扬声冲二楼窗户前的陶巾喊：“外婆！我走啦，你有事就找尚清姐姐，她最近都会陪你睡！”
实在是没什么多余时间，她跟尚清的手重重一握即分开，推着行李箱的万向轮，飞一般地跑过长巷，绑高的马尾辫确实像飞奔中的骏马尾巴。
太匆忙事又太多，她没顾上把陈佳威硬给她的吊坠摘下来。
司徒家的车和她一前一后抵达会和地点，车上只有司徒薇和司机，因为这个点司徒静得去电台上节目。
少薇现在看到司徒薇的脸就会想到周景慧，想到她五千多个玩偶。她深深舒了口气，展演笑：“出发吧，别担心，我什么都行。”
“咦……”司徒薇搓了搓手臂，“你个第一次出国的人，口气倒不小。”
说罢，少薇陪她笑作一团。
如何值机、托运行李，少薇都预先做了功课，想着不能帮忙的话最起码别添麻烦。没想到一切都有司机代劳，而且头等舱的队伍还很短，服务也相当耐心、周全。
少薇需要做的，只是站着陪司徒薇聊天。
“我吃不惯欧洲菜，希望西班牙菜能好吃点。你不知道，有年寒假去挪威看极光，难吃死我了。”
少薇：“我带了泡面。”
“我靠。”
“老城区全靠走，一天下来好几万步。”
少薇：“我带了泡脚桶。”
“我靠！”
“我还带了拨筋棒，可以帮你按摩疏通。”
司徒薇简直肃然起敬了，喃喃道：“你好会照顾人啊……”
少薇温和地望着她笑：“对你是应该的。”
司徒薇红起脸：“其实……我刚开始跟你当同桌时，觉得你挺清高的，很难接近，都有点怕你。”
“人的本质都是靠相处慢慢知道的。”少薇转过身，望着值机柜台上的电子显示屏，眼睛过了许久也没眨。
怎么能没有侥幸呢，她也想自己那点不算差的本质慢慢地被另一个人发觉，好觉得她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沉闷、软弱、自弃，或者说……惹人厌恶。
司徒薇望着她的侧脸，心里想，她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开心。
无论是第一趟出国也好第一次旅行也罢，都没有令她兴奋起来，她只是在表演一个期待旅行的人，其实只要一得空，她就会心不在焉。
或者说，是魂不守舍。
“你哥……”少薇顿了顿，“你哥这几天还好吧？”
“好啊，可忙了。”司徒薇随口道。
“是吗。”少薇点点头，“那就好。”
“实不相瞒，我还做梦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说跟我们一起走。”
梦太好，少薇也跟着幻想了一下，连呼吸都稍后，心不在焉加重，神情却温柔似晨曦海风。
深夜的国际航班安检通道人并不多，安检入口处被送机的人占满，不乏挥泪告别的，或许是留学生们。
司机也送到这儿止步，将护照和机票分别交到两人手里，交代着司徒静让他交代的东西。
司徒薇困得打哈欠，不太耐烦地听着，嗯嗯点头，站也没了站相。蓦地扫到了什么，她眼睛也瞪大了身体也站直了——
一道单肩挂着背包的身影出现在了人影憧憧的过道上，修长的身体被包裹在剪裁简单的白T黑裤中，看上去十分利落。
司徒薇结巴起来：“哥——？”
少薇猛地抬头，死死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是幻觉么？以为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出现在了她视线尽头，由远及近。
司徒薇张口结舌，仰头望着来到近前的他哥。
“你来送机……？”她人都傻了。
陈宁霄半亮起夹着机票的红色护照，言简意赅：“来登机。”

第43章
过海关的队伍很长，少薇将全新的护照攥在手心，听着司徒薇和他哥的对话。
司徒薇还在不敢置信：“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不是没空吗？”
“放心不下你。”
司徒薇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虽然你小看了我，但我还是很开心的。何况我还有少薇呢！”说罢一把挽过少薇的胳膊。
太突然，少薇被她拽得趔趄一下，歪进她怀里，脖子上的玉佛吊坠晃了出来。
陈宁霄移开目光，很快，于是少薇便感觉他目光从未曾沾过自己。
“她第一次出国，能顶什么用？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说的是事实，但少薇还是感到了一丝尴尬，扯动嘴角笑道：“那我尽量不拖后腿。”
陈宁霄冷睨她，半晌，张口：“谁都有第一次。”
少薇低着脸，眼珠子转了转，一侧腮略鼓了鼓。
司徒薇跟少薇咬耳朵：“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这短短几句后，陈宁霄就开始打电话。越洋电话，用英语打的，充斥着两个高中生无法听懂的专业术语和陌生词汇。没人知道陈宁霄是在开技术电话会，原本是该视频的，但他临时更改了行程，只好先如此。
他开起会来很专注，讲话有一股干脆而雷厉之感，既无自我推敲的反复，也无等待别人肯定的迟疑。如果要描述的话，那是一种信念感。是一种对人对事对决策都深抱信任的信念感。
两个高中生都不再说话了，司徒薇忙于跟谁聊天，做了美甲的手在手机屏幕上敲击不停。
过了海关又过安检，少薇听了提醒，将平板电脑从双肩包里拿出来，单独过检。
飞往巴塞罗那的登机口有点距离，陈宁霄推了小推车过来，将自己的包和司徒薇的小包放了进去，最后冲少薇伸出手：“给我。”
少薇摇头，客气得很：“我不用，很轻。”
陈宁霄看着她两秒，少薇乖乖地将双肩包摘了，递到他手边。
陈宁霄心里没提防，漫不经心地接过，手臂径直往下沉了一沉。
她管这叫“很轻”？
“什么东西这么重？”
少薇心虚低声：“我和薇薇的洗漱用品，一次性拖鞋，面膜，两盒泡面，薇薇的平板电脑，我的暑假中英语周记本。”
陈宁霄凉凉地开口，首先问：“司徒薇，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不知道吗？”
司徒薇一脸的无语问苍天：“老天你这是来管我来了？”
话虽如此，但还是乖乖地将ipad从少薇书包里抽了出来，抱在了怀里。
陈宁霄其次教她：“洗漱用品，拖鞋，面膜，头等舱都会发。吃的，每个舱位都有两顿正餐，用不着吃泡面。”
“我怕吃不惯，以防万一  。”
她很巧妙地略去了这件事真正的主语“薇薇”，但陈宁霄直接说：“司徒薇很喜欢吃飞机餐。”
司徒薇受不了了，喜欢吃飞机餐是什么值得说出来的事情吗，多丢人呐，嘴硬道：“谁说的！”
砰砰两声，两盒泡面被无情地丢进了垃圾桶，两个女生当鹌鹑，半句不吭。
接着要遭毒手的是一小袋被防水分装袋装起来的洗漱品，少薇“哎”了一声，目光怯怯地望他：“一定要丢吗？”
陈宁霄只负责管教自己妹：““司徒薇，自己的份额自己背。”
阎王！
司徒薇立刻往她哥身边站了一步，义正言辞道：“丢丢丢，快丢！少薇，头等舱什么都有，而且我不用这些牌子。”
“哦……”少薇抿了抿唇。是她问尚清借的好牌子呢，只是装在分装品里看不出来。
又是砰砰两声，东西眨眼进了垃圾桶。
最后是两本薄薄的周记本。
“这个不能丢！”少薇惊慌失措，两只手都伸出去阻，“我还要交的！”
陈宁霄将这两本本子很快地浏览了一遍，而后将之重新塞回书包。
问：“司徒薇，你的暑假作业呢？”
司徒薇吸着珍奶的嘴巴呆滞住：“啊？？？”
这对吗？！
见势不妙，少薇赶快为她找补：“我我我是因为这两门作文不好，老师单独给我布置的，而且我每天都打工，进度落下很多，薇薇肯定比我写得快。”
司徒薇从陈宁霄身边一步瞬移到少薇身边，看着她哥：“嗯嗯嗯嗯嗯！”
陈宁霄放过了她，将书包拉链拉好，丢进推车。
原本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成功瘦身，变得空空瘪瘪的。
做完了这一切，他还是半句话都没多说，推着行李车走向最近的贵宾休息室。
“他就是为了自己推着轻松。”司徒薇跟少薇咬耳朵。
“哦……嗯。”少薇点点头，看着他人高腿长的背影，过半天才移回目光。
其实她提前上网查过头等舱攻略，知道这些都会提供，但到底是没坐过，只想着万一呢？还是有备无患得好。现在东西一丢，她也有了解脱出来的轻松感，连脊背都舒展了几分。
贵宾休息室中，三人围绕着茶几环坐，陈宁霄开了笔记本电脑继续他刚刚中断的会议，司徒薇仍在争分夺秒地聊天。做完指甲的手敲屏幕发出的简直是绵延不绝的噪音，陈宁霄忍了十几分钟，终于摘下一边耳机，皱眉：“坐远点。”
司徒薇乖乖坐远了，这一方沙发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人。
陈宁霄刚刚扯下的半边耳机一直没再塞回去，可能是忘了。
少薇巴不得他塞回去呢，否则自己肚子里的咕唧叫声也不至于被他听到。
“去吃东西，免费的。”陈宁霄冷不丁一句，但头没抬。
少薇目光环了一圈，小声问：“全部都免费吗？”
“嗯。”
少薇张唇，无声地“哇哦”了一声。
陈宁霄勾了勾唇，但讲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怎么，你爸爸的朋友，连飞机贵宾厅的权益都没教过你？”
少薇捋了下才知道“爸爸的朋友”指的是宋识因，因为他对外称她是“朋友之女”。
少薇两手撑着沙发，头颈微垂，看着自己百褶裙下朝前笔直伸着的一双小腿：“他教过我品酒和用餐礼仪。我会品红酒。”
陈宁霄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蹙眉、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就想听这些吗？”少薇与他对视，“是真的，单宁，酒庄，年份，酒体，各种类型香气。”
她说完起身，去餐台前取东西吃，顺便倒了一杯颜色深红的葡萄酒。
当着陈宁霄的面，她摇晃高脚杯，让酒液在里面晃荡，观察它的挂壁，继而将鼻尖凑到杯口，轻轻嗅闻。
如此娴熟，于是跟她整身女高中生的穿搭：百褶裙、系有领带的蓝白水手服、过脚踝的白色袜子和系绊帆布鞋都如此格格不入。
品鉴完香气后，她一手撑着沙发，微微仰脖抿了一口，刚想说话，陈宁霄却已经把耳机塞回去了，五官锐利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
从这里开始直到下飞机，他们都没再说过话。
头等舱果然好，不仅有可以放平睡觉的沙发，还有香香的洗漱护肤品、梳子、拖鞋、眼罩、耳塞，不仅如此，还是点餐制，客人可以拿着菜单选点，而不是统一的餐饮供应。
少薇都有点后悔刚刚在贵宾室吃得太多。
她把每道主菜和甜品都点了一遍。
司徒薇跟她座位靠着，瞪大眼睛：“你大胃王啊！”
“看着都很好吃啊。”少薇认真道。
“……你好坦然。”
“花了钱的。”少薇更认真。
司徒薇捂了下脸，从指缝里漏出声音：“给我也都来一份。”
空姐压住唇角：“好，没问题。”
司徒薇从没吃过这么开心的飞机餐，有过家家之感。这个事情呢，如果换作是徐雯琦在场，她肯定会嫌弃地发表一通很有贵格的言论。司徒薇心里长叹一声，再度觉得把少薇当好朋友是件很不错的事。
正餐发放完，整个机舱灯光调暗，营造出舒适静谧的睡眠氛围。
陈宁霄一直写代码直到凌晨，飞机飞过深蓝镶金的晨昏线，他起身，去给睡相极差的司徒薇盖毯子。
少薇的座位跟司徒薇相邻，她的门敞着，不知道其实可以关上，是为了保护客人的私密性而设计。
里面盖着薄毯侧躺的身影看上去很乖，舷窗的百叶帘也没拉，平流层万里无云的深蓝光笼罩在她奶油般柔和的脸庞上。
陈宁霄给睡得四仰八叉的司徒薇拉上毯子，合上门，脚步停了一停，调转向隔壁。
她睡相也不怎么好。
将毯子从腰际拉至颈侧，轻轻地放落，手未曾有一丝触碰到她的身体，但指尖的烟草味却自少薇的鼻尖随呼吸漫进了梦里。
少薇一动也不敢动，眉心也丝毫未蹙，怕出卖自己。
一个念头闪过。
会不会……他其实也没那么厌恶自己呢？
离开前，陈宁霄余光瞥见了什么。
剔透而雕工纯熟的玉佛，被放置在座椅旁的置物搁板上。陈宁霄居高临下睨了两秒，二话没说就给抄走了，抄得丝滑流畅，抄得冷酷无情。
漫长的六七个小时睡眠后，空姐开始分发早餐，机舱内陆续有了乘客们聊天走动的动静。
少薇双手捧脸惊恐：“玉佩不见了！”
司徒薇关心地问：“是很要紧的东西吗？让空姐给你找找？”
“不要紧。不对，要紧！”
要还给陈佳威的！他这人这么厚脸皮，不会说什么丢了他玉佩要跟他以身相许吧！
陈宁霄在她身边站定，指间坠下银链，冷声问：“这个吗？”
少薇茫然望他。
“西班牙小偷多，我帮你保管。”
“……”
她后来全程果然都没再带过这个坠子。
当地时间凌晨六点，飞机降落巴塞罗那。
这是一座诞生了圣家堂和米拉之家的城市，拥有绵延的文艺复兴感的红顶建筑和错落的街道，海风吹过教堂，带来晚钟的回响。
入住的酒店有悠久历史，里头金碧辉煌，凡是有关欧洲奢华宫殿的想象都在此有了具象化了，少薇一走进去就感到晕眩，一直到躺到那张如云朵般柔软的床上后也还是头重脚轻。要是有朝一日，可以带外婆睡上这样的床就好了。她看着卧室天花板上的壁画，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一站就是要提前很久才能预约上的圣家堂，这之后是桂尔公园，之后是焦糖山看日落，晚上则去哥特区闲逛，那里有很多文艺店铺，是司徒薇点名要去的。因为有地陪开车接送，所以行程的自由度很高。
司徒薇带了一个索尼相机和几颗镜头，机身上挂的是广角。这些都是她为这趟行程专门新买的装备，出行前，她花了半天学了下。
说明书上的各项操作，自信满满，但一出街就全忘了个干净。
“光线暗调快门还是光圈来着……感光度哪里调啊，破索尼，怎么没个快捷键！”
在圣家堂跟机器斗争半天，把自己给斗生气了。
“少薇，你会不会？”
少薇摇头：“我不会啊，我没碰过相机。”
还没张嘴问陈宁霄，就得到一句无情的：“别指望我。”
司徒薇陡然泄气，将单反弃之不用，重新用回自己的卡片机和手机。
少薇料想这相机沉重，她为了搭配又背了个很有份量的牛仔链条包，便主动问：“我帮你背相机吧？”
司徒薇学乖了，先看了眼陈宁霄，弱弱地问：“可以吗？”得到首肯后，才将相机递给了少薇。
少薇斜挎上肩，随他们跟上专业讲解向导的路线。
下午三四点的光线从雕花窗户中斜射入，在这座奇诡瑰丽的教堂中庭投下郁金香般的光线，世界各地游客张唇仰叹，汇成通往天国的赞歌。
天神住的地方。
少薇看着陈宁霄在她正前方驻足的身影，笼罩着金辉的轮廓，落下淡影的眉弓、睫毛和喉结，落拓游离于尘世外的神情。
她感到某种痒意爬上指尖。
是她熟悉的，却一直不得其解无法排除的痒，时不时地会攀上，在一些好看的光线中，在落后一步注视陈宁霄的时刻中。她低头，看到斜挎在自己腰际的索尼单反相机。
零点零一秒的犹豫，像枪被插进皮套般的自然，少薇拿起，以准确的姿势掌镜，一手托底部，一手托镜头，一指搭快门，一指捻光圈环。
指尖的痒消失了，一片雪花与苍茫无依中找到了它的落点，化为潮湿的能孕育生命的水汽。
然后呢？
拔枪出击的动作在这一刻茫然地停住。她不会用。每一款手机都有它独特的操作系统和按钮，她没研究过任何一款相机，自然摸索不出正确的使用方式。
“你忘记开机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伸出手来，在机身的某个位置拨了一下——液晶显示屏亮了起来，映衬出此刻镜头对准的预览画面。
事实上对方是用外语说的，不是英语，也许是法语吗？还是西班牙语？少薇不知道，只怔然地扭过头去。那个有着银色卷发的老人对她微笑点头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进圣家堂的深处。
司徒薇有艺术细胞和见解，听讲解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和陈宁霄交耳探讨，没发现少薇的掉队。等察觉时她慌了一下：“坏了，她不会丢了吧！”
“在那根柱子后面。”陈宁霄轻抬下巴。
不知道这个跟她一块儿听讲解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过了两秒，少薇果然从柱子后面转了出来，右手握着机身的握柄，挂绳被她从脖子上取下了，在纤细的胳膊上缠了几圈。
她单手拿相机的姿态有一股与她以往形象不符的飒爽。
“你在拍照？”司徒薇疑惑问，“你会用单反啊？”
“不会，我就随便研究了一下。”
“给我看看。”司徒薇凑过去。预览的倒放小标志还是看得懂的，她往回摁了几张，忍不住笑道：“你都虚焦了啦！”
少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因为没搞懂机身和镜头的对焦模式哪里调，现在的好像不对，也不知道怎么手动对焦。”
“不过这几张误打误撞没虚的，倒还挺像那么回事。”司徒薇点评道，“有点故事感。”
少薇忙要把相机取下：“给你玩吧？”
“我不要，重死了，好热。”司徒薇手当扇子在脖颈间扇风。
少薇又客气地示意给陈宁霄：“司徒哥哥，你拍么？”
少薇没想过一直没主动跟她讲话的陈宁霄会过来，在她身边俯下身。
他鲜明的气息入侵她的场域，让她恍惚了一下，以至于没意识到他在干什么——他目光盯着显示屏，一手在镜头某处托住，轻巧转了一转：“对焦环在这里。”
广角的焦段短，镜头长度便也小巧，他的指侧与少薇托镜头的手触到，温热。
一本正经的教学，没什么好惊慌失措地移开的，于是便谁也没动，佯装不知此刻肌肤无间。
画面由模糊至清晰，精准地定在了远处一个抬头看彩绘玻璃的小孩脸上。
司徒薇气得吱儿哇乱叫：“你原来会用啊！”
陈宁霄一脸淡定：“我只是让你别指望我，没说我不会。”
“靠！”
没人注意到望玻璃的小孩转过了脸，零秒出手的瞬息，一只白得宛如透明的指尖轻按下快门，托着镜头的手稳之又稳。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少薇呼吸一窒，倏地扭过头去，看向陈宁霄的双眸里浸透了不可思议，似乎不相信自己刚刚完成了什么。
“看看。”陈宁霄示意。
少薇亲手按下了预览键。
被精准聚焦的画面，与刚刚碰运气捕捉到画面有着截然不同的质感：清晰、稳定、焦内锐利、焦外如奶油。索尼对光影的捕捉处理深负气质，那一束投在儿童额头和眼眸上的光里，浮着浅浅的灰尘，呈白金色照亮孩子的金卷发与白肤。广角拍人像的弊端在这张随手一拍的天然构图里变为了优势，建筑线条的纵深排列赋予了画面磅礴的透视感，人物位居画面中心从而得以不被变形，于是整张照片宛如拥有了音浪的回响线条，那是圣家堂里历史的回声。
少薇轻轻倒抽了一口气，过了好久，她才吞咽。
伟大的对焦环，对焦了她的画面，亦从此对焦出了她的人生。
很多年后位于纽约的个展上，面对采访镜头，她说：“我永远忘不了我人生里第一次精准对焦的时刻，那是从模糊到清晰的转变，也是我对于外物世界强烈想要捕捉、瞄准的那种动机的实现。可以说，每一次对焦都是一次野心的释放，是找到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过程，因此我永远喜欢手动对焦的感觉。而我的第一次焦点，是和我年少喜欢的男孩子一起转出的。”
“年少喜欢的男孩子，听上去似乎是个遗憾的青春故事。”那一场展后，记者不免追问。
总是穿得很低调、行事作风也低调的摄影师冲她回眸，粲然一笑：“不啊，只不过他现在是个成熟男人了嘛。”

第44章
从焦糖山俯瞰过去的巴塞罗那城美如油画，圣家堂耸峙巍峨，背后果冻海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从没见过如此美的黄昏，少薇没有举相机，安静欣赏，目光落在教堂、钟楼、飞鸟、车流与晚霞上，落在并肩而走的情侣与亲密交谈的友人上。这是世界真切在她面前展开的一角。
心中的伤感来得不合时宜但汹涌，几乎堵塞了胸口。大概知道这一张机票不过是好心人的施舍，她是无法实名制的冒领者。
“陈宁霄，跟你坦白一件事。”她两手趴在栏杆上，郑重其事地说。
“什么？”
“那天买衣服时就知道你不去了，猜得到是因为我才不去的。如果我识趣点的话，就该主动找个理由说我不去，好把旅行还给你。”少薇回过脸，往后勾着的脚尖轻轻踢着小腿，“但我自私了，没舍得。”
晚风是涂开橙色油画颜料的笔刷，在她玉雕似的脸上薄薄地涂开一层，光影蜜似地流淌。陈宁霄注视她半晌，忽然意识到，她身上有比普通同龄少女更沉静的一种感觉。
像某种橙子。早秋见的，比其他柑橘橙果都更早地见识到浓郁的秋天，芬芳，甜味也很厚。
“我说的，你听到了吗？”少薇又问了一遍。
“听到了。”陈宁霄漫不经心：“不必跟我交代。日落了，珍惜这一分钟。”
他还是很冷淡，白天至今的寥寥对话，不过是他的礼貌所致。
耳旁的嗡嗡震动和美甲敲击屏幕声接连不断。
过了两分钟。
陈宁霄耐心用尽：“你能不能有点manner？”
司徒薇眼睛都舍不得从屏幕上抬：“怎么啦，你们聊你们的，我玩我的。”
“吵。”陈宁霄无情地从亲妹手里抽走手机：“日落后还你。”
“我靠，凭什么？”司徒薇傻眼，一个劲跳起来要抢。但怎么可能抢得过？身高的碾压一目了然，陈宁霄甚至用。
不着将手举高。
司徒薇嘴巴瘪瘪：“你还我。”
“那就保证你花里胡哨的美甲在这五分钟里不要碰到屏幕。”
司徒薇挂下脸，不情不愿：“我走远点行了吧。”
竟真的背对夕阳走远了，用背影面对她心心念念的美丽异国风景。
陈宁霄眯了眯眼，问少薇：“她在学校里也这样？”
学校管手机管得严，司徒薇大体上很乖，少薇便为她打掩护：“没。”
晚饭在哥特区一家很有名且local的餐厅吃海鲜烩饭，侍应生为三人推荐佐餐酒。
对酒的品味很能反映一家西方餐厅的专业度，陈宁霄不动声色地听着，用英语问了对方几款酒的年份、产区和香型、甜度。侍应生答得不错，但显然不够好。在客人失去信任之前，他低声告辞失陪，过了会儿，是主厨亲自来推荐。
陈宁霄扯了扯嘴角，两指压着纤细的杯脚：“来吧，机场贵宾厅的酒不值得，要品就品现在的。”
少薇：“……”
原来那时候不是被她将到，而是懒得听她品那些破酒。
欧洲这些餐馆都很热闹，店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一刻也不会停，比较起来司徒薇觉得自己敲键盘的动静也就没那么不可饶恕了。
她也完全没顾上自己亲哥和同桌到底在聊些什么。
少薇动了动嘴皮，鼎沸人声中一句：“好记仇……”
陈宁霄好整以暇：“是你先要卖弄——别的男人教你的知识。”
“我学得不到家。”少薇毛孔都开始冒汗，缴械投降，“你别笑我了。”
陈宁霄对她的卖乖无动于衷：“他教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司徒薇于修图中忙里抽空：“谁啊？”
陈宁霄：“一边玩去。”
“好叻。”
少薇端起酒杯，先闻，再轻轻啜饮一口：“甜的，冰的，轻的，嗯，白的。”
难得装傻，身体里的发条都拧紧起来，自软垫藤条椅上并垂而下的双腿脚趾抵着地面。
陈宁霄笑了笑：“还有呢？”
少薇舔了舔下唇，沉吐出了一口气：“浅白金的色泽，酒体清透，证明年份较新，闻起来有青草的香味，带点酸……嗯，葡萄柚的果香，还有百香果。口感很轻盈。就这些。”
说完后，她有些坐立不安地隔桌望着陈宁霄。
说实话，宋识因教她也考她，她从没一次这么紧张过，生怕自己答得不够好。她的品酒课只上过几次，主要是品红的，宋识因说不是因为白的不如红的，而是国内的富商对葡萄酒的品味还只是刚从雪碧兑酒中走出来，红的白的哪种高级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觉得红的高级。
“这是典型的SauvignonBlanc的特质。”
“什么？”
“长相思。”陈宁霄顿了顿：“一种果实偏小、紧凑的葡萄，很早熟，味酸，但是阳光足够的话，可以释放浓郁的香型。”
早熟，味酸，但阳光足够的话，就可以芬芳。
少薇抿起唇角，目光在吊灯下微微偏过。
人也可以这样的话，也很好。
“你刚刚说的很对，这瓶酒年份很新，因为马尔堡的长相思就是要喝新鲜的，所以时间越近越贵。”
少薇再度抿了一口，试着按陈宁霄说的，体味里面的清冽、清爽，以及被果味包裹的酸。
有点晕眩。
但她喝酒有天赋，酒量不至如此。
在这一口绵长的酒中，她缓缓地懂得，是因为陈宁霄主动跟她讲了这么多话。
这不真实的梦幻般的幸福感令她晕眩。
马上要结束了吧。他讲完这句，后面就不开口了。
再想点什么吧。快再接点什么，聪明的，有趣的，好让他一句接一句。
她就在当场、就在当下的相思，不为任何人所知，包括这风，这海，这异国，以及对面的男人。
“长相思很适合夏天，也适合配贝类海鲜。”他打了个响指唤过侍应生，问他要了酒单，与他附耳交流几句后又点了两支酒，“之后吃主菜和甜品时，你可以对比一下它和霞多丽、灰皮诺的区别。”
适合夏天的长相思，从此成为她在夏天的一封总会准时送达的信笺。
“我只知道你喜欢喝威士忌。”少薇想起什么，笑起来，“Root的侍应生都怕你，因为只有你能尝得出那些假酒，连对冰球都有要求。陈瑞东怕你，说一句这儿的酒不行，大学生们就都不来了，还特意聘了个专业的调酒师。”
“我什么酒都不喜欢喝。”
始料未及的答案，让少薇怔住，笑容也有些尴尬地凝固：“是吗，但你很懂。”
“我母亲一厢情愿认为一个集团家业的继承人应该足够优雅、高贵，懂得一切附庸风雅的东西，对万事万物都有goodtaste，懂酒是应有之意。我父亲是一个工科博士，虽然也是世家大族中成长起来的，也有丰富的留洋经历，但似乎够不上我母亲的标准。他们经常为此吵架，我父亲不解的是，我母亲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女孩，为什么执意要当虚无缥缈的贵族的信徒。”他眼眸轻挑，唇角含着说不清的讥讽：“何况，中国只有世家，没有贵族。”
他话里的讽刺意味毫不收敛，偏偏口吻却如此淡定，仿佛在说的不是自己双亲，而是别人的事，旁观的事。
少薇感到一丝坐立难安：“我以为……你更喜欢你妈妈。”
她眼里的司徒静是如此貌美、气质、高雅，哪怕去哪个国家当公主王妃都不过分的，但在她亲儿子的眼里，居然只是个附庸风雅的妇人么？而他的父亲，已被他亲口盖棺定论过“肮脏不堪”。
更喜欢妈妈？
陈宁霄垂睫哼笑一息。
很久没听到这么天真的话了。还是个孩子。
他轻描淡写：““谈不上。父母不是用来喜欢或爱的。”
少薇心头铛的一声，似有巨钟敲响，余震不息。
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怎么，你很爱护你父母？”
“我……”少薇张了张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爱，可是遥远的他们似乎不需要她爱。
“父母使用孩子，孩子使用父母，真相如此。难的是，使用的，被使用的，都试图把这种使用归纳到爱的名下。”
少薇觉得心口发沉：“陈宁霄，你这些话会让你妈妈伤心。”
至于那个到处沾花惹草的父亲，伤心也就伤心吧。
陈宁霄好像听到了她后面那句潜台词，勾了勾唇，接着神情敛为一种自知一切的平静：“我不会让她伤心，只会让她失望。”
话聊到这儿，司徒薇突然攥着手机起身：“我去打个电话！”
怕陈宁霄看出什么，欲盖弥彰一句：“是妈咪的电话。”
她浑然不觉刚刚两人谈论的就是司徒静，还以为仍是天气和酒。
见陈宁霄点头颔首，她迫不及待地走了。
少薇喝了两口酒，目光沿着露台望出去，望向深蓝天幕下沿着坡道缓缓走上来的游人们。歇了数秒，她主动提起一口气，故作轻松：“可是话虽这么说，因为司徒阿姨喜欢这些，你还是认真地学了有关酒的一起。”
“没错。”
“还学了什么？  ”
“买东西。我小时候很期待她带我去拍卖会。我父亲买东西只会让代理人出面，但我母亲喜欢亲自出席。她会告诉我，喜欢什么就自己举牌。”
那是他童年幼年里跟司徒静独处的为数不多的画面。优雅的贵妇人牵着穿西装打领带的小孩，成为那几年香港佳士得和北京保利的有趣画面。但他并不喜欢，那些拍品在他眼里不过是死物。后来他开始观察每一次竞拍时那些代理人或金主本人的表情、举止。他开始猜那些在讲电话的代理人究竟收到的是怎样的命令，是在所不辞，还是上限迫近。后来，他举起号码牌，一口咬一口地去映证自己的想法。
对那些势在必得的代理人来说，他是不知道哪里蹿出来的捣蛋小鬼。
对他来说，这些人是很有趣的猴子，一戳一动。
当然有实验失败的时候，比如高估了对方的决心，槌落到了自家。没关系，他会抱着藏品回去给陈家老太太，眼也不眨地说是送她的礼物。
“拍卖会很有意思，是一个足够优雅的角斗场，”陈宁霄脸上浮现笑意，那是一种游戏玩家通关后回忆关卡的笑，充满着游刃有余和松弛：“你需要明确自己的心意，掂清自己的份量，通过别人咬一口的节奏判断对方的决心，剩下的就是比拼实力和信念了。这里面会产生权衡，那就是你的想要，和为此的代价。”
“什么叫明确自己的心意？”少薇不懂，“会举牌的，不都是喜欢的？”
“你高看了人。”陈宁霄勾起唇，微挑的眸中视线锐利，“有人临时变卦，有人无功而返，有人对自己想要的，因为竞争激烈而退出，对于一般喜欢的，随便拍着玩的，反而因为竞争低而捡漏，拍卖师会不停鼓励你，蛊惑你，架高你，直到你看不清自己的内心。如意的人少，将就的人多，捧回家一件自己并不钟意的东西，或者束之高阁，或者自我安慰这样也不错。”
他停顿了片刻，“所以我从小就明白，人生最重要的两件事——一是明确自己的心意，二是坚持自己的心意。”
这也是他后来成为投资人后不断追问、令所有创业者都深感窘迫和棘手的问题：你到底要什么？
少薇目光看着他怔怔：“我从没有想过，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原来并不简单。”
什么是真的想要，什么是说服自己想要？
哪种活法是得到了却是放着惹尘埃的，又是哪种活法是过上了后要花很多时间来说服自己这样也不错的。
奇怪，只是聊天而已，她怎么有种像快要溺毙的紧迫感，脊背冒出薄汗。
她体味到乔匀星的意思了。
要追逐陈宁霄，需要把自己当作一款不断迭代的产品，不可以偷懒，不可以懈怠。一旦对人生懈怠了，似乎就会耻于面对他。
少薇没忍住：“都是朋友，你跟乔匀星差挺多的……”
“当然，我在拍卖会数零的时候，他在公园里和女孩子抢滑滑梯。”
“……”
陈宁霄抬眸：“怎么，对乔匀星感兴趣？”
“没没没没……”少薇头摇得相当果决。
聊了这一通，海鲜烩饭和龙虾终于都端了上来，司徒薇也终于打完电话落座。
“她跟你聊了什么？”
“啊？”司徒薇脸色红扑扑的，愣了一下才说：“没什么啊，就问天气好不好，安不安全，累不累。”
陈宁霄看着她闪烁的眼神数秒，什么也没说。
整顿饭的功夫司徒薇都在忙于聊天，如果这时候有谁没收她的手机，大概会成为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但意外的是，陈宁霄没再干涉她。
就这样终于结束了行程回到酒店，各自规整行李。司徒薇买的那一堆漂亮衣服经不起压，全是褶皱，不得不交给酒店熨烫。少薇拉开柜门，看到放在洗衣袋旁边的价目表，为收费咋舌——熨条裙子要一百五十块？！
她拉出立式熨衣板和熨斗：“我帮你烫。”
司徒薇踌躇：“别了，有十几条呢。”
“先烫明天要穿的。”少薇自有主意。
“你真会用？”
少薇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哪有什么衣服值得上熨斗？”
是呢，穷人的衣服，岂用如此精细打理？聚酯纤维和涤纶是不会起皱的。
“我小时候见我妈用过，她会自己做衣服，给我做过好多，水洗后要熨一遍定型。”少薇垂目说着，手掌在裙子上哗地一下抚过抚平，检查熨斗水量，在衣料上喷洒上水，继而推上开关，等待预热。
这一切时，她丝毫不需要思考，动作利索无比。
司徒薇看呆，不由得说：“你真的十六岁？”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面对宋识因和司徒薇，她说这句的心境截然不同，回眸一笑：“交给我。”
司徒薇便又坐在一边，全神贯注地玩起手机来。两人谁也没留意从衣物中掉出了一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水笔字，狗爬的。
“作为感谢，你可以帮我问你哥借一下电脑么？”少薇一边有条不紊地烫衣，一边说：“我想把今天的照片导出来看看。”
司徒薇的微信刚发出去没两分钟，门铃声就响了起来。她去开门，陈宁霄伸手，“卡，以及读卡器。”
屋内的热度显然高于走廊，还有一股这种套房里弥漫水蒸汽后独有的陈旧气味，陈宁霄皱了皱眉：“干什么了？”
“少薇在烫衣服。”司徒薇往旁边让了一让。
站在熨衣板后的少女马尾高束，一件珠光白的衬衫（司徒薇买的）松松地罩在身上，剪裁却很流畅有型，为了干活利索些，两边袖口被她挽到了手肘。
所谓胶原蛋白，是纵使脖颈两腕空空，也让人觉得她流光四溢，光华璀璨。
“司徒哥有衬衣要熨吗？”少薇问，将手底下熨好的一条真丝吊带裙一抖一抻，在衣架上挂好。
“他不会给你的，他说除了佣人只有老婆才能给他烫衣服！”司徒薇大声说。
陈宁霄额角一跳。
少薇原地立正，两手在身侧攥小拳：“对对不起！当我没问！”
司徒薇很确定从自己哥的嘴里听出了一丝杀气。
“司徒薇，七八岁时的陈年旧账，你记性挺好？”
“明明就是你很向往的画面！”
陈宁霄闭了闭眼，口吻冷淡：“年少无知，别发傻了。”
两兄妹斗嘴，她一个外人没什么好插入的，少薇只好心无旁骛地对待衣服，装作自己突发聋疾。
也没留神到陈宁霄脚步靠近，继而弯下了腰，从地毯上捡起了什么。
对折的信纸自他修长两指间被隔开，露出里面的内容。
【宝宝：
爱伴你到巴塞罗那。】
很好，是一封情书。

第45章
还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司徒薇在敲手机，少薇刚将熨斗放上新一件连衣裙。
陈宁霄两根手指沉稳地格着信纸，目光沉沉两秒，缓慢而不带感情色彩地开口：
“宝宝，爱伴你到巴塞罗那。”
“啊！！！”司徒薇一声土拨鼠尖叫。
陈宁霄将信一掩：“你叫什么？”
司徒薇掩面：“什么东西！”
陈宁霄眯了眯眼，再度格开信纸：“对你的思念，注定会让我魂不守舍、度日如年。正如我答应你的，我将每晚看着你发给我的照片亲吻入眠——”
“啊！！！！”
陈宁霄看向司徒薇：“这次又叫什么？”
司徒薇疯狂摇头，脸色泣血。
“期待你多多美美的照片。期待波尔多的红酒能将你的双唇涂抹得更鲜艳好——”陈宁霄顿了顿，明显是忍耐了一下才继续念下去：“涂抹得更鲜艳好、吃。”
“啊！！！！！”这次的尖叫比以往都要漫长。
“……”
司徒薇崩溃哭道：“衣服衣服！衣服烫出洞了！”
被她一提醒，陈宁霄刷地扭头看少薇，少薇低头看烫衣板，于是刚刚听至。
呆若木鸡神思恍惚的少女终于也爆发出了一声尖叫，接着两个女生七手八脚地一同去抢救衣服，再接着压在上面的熨斗咚地一声砸到了地上，滚烫的蒸汽连着飞溅出的热腾小水珠在房间里弥漫成一团灼热白雾，冲到了并排站立的两个女生脸上——
世界静止了，只剩下水蒸气还在顽强地兹啦——兹啦——
少薇和司徒薇都像是做错了事般，做出束手就擒的姿态。
脸蛋一样地红，姿态一样地心虚，五官一样地紧皱一团，甚至——陈宁霄低头扫了一眼最后的「爱你，我的心尖薇（飞吻飞吻）」——两个人都叫薇薇。
兵荒马乱后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陈宁霄微微俯身，拔出了熨斗的插头。啵的一声，让两人都抖了一抖。
“首先，”陈宁霄像看死人一样再度看了眼这张纸：“有没有人能告诉他，波尔多不在西班牙。”
“……”
“其次，”陈宁霄目光缓慢扫视，逐一停在两张少女的脸蛋上：“谁的？”
两个薇薇都疯狂摇起头来，力求用摇头的力度和速度来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
“司徒薇？”
司徒薇大叫：“你凭什么觉得是我的！”
陈宁霄：“……”
提醒她：“你小腿刮破了，要不要处理一下？”
司徒薇这才低头，发现小腿上一道鲜明的血印子，表皮破了，是刚刚她跑来抢救衣服刮到的。
“我给你拿碘伏。”少薇忙去翻行李箱夹层。
陈宁霄没叫住她，而是在床尾凳前蹲下身，耐心地看着司徒薇：“坦白从宽，再给你一个机会。”
司徒薇一手揉着小腿，抿了抿唇：“你少冤枉人。”
“这趟出来你全程都在玩手机发短信，以为我没注意？晚饭是跟司徒静视频吗？给我看记录。”
“凭什么？”
陈宁霄伸出的手纹丝不动，直到僵持数秒后，司徒薇动作很大乒乒乓乓地拿出手机解锁，调出facetime的通话记录：“哝！”
还真是。
陈宁霄瞥了眼备注，不动声色：“你应该知道，高中生不允许早恋。”
“都说了不是我了！”司徒薇拔高调门，“你还要检查什么都拿去检查好了！”
说是这么说，但递出的手机却攥死了在了手里。
少薇拿到了碘伏，在司徒薇腿边蹲下身，垂眸说：“是我的。”
陈宁霄斜她一眼。
少薇极其镇静——在刚刚找碘伏的那一分钟，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是我一个同学写给我的，他家里很穷，不知道红酒知识，也没了解过这些产区，让你见笑了。”
陈宁霄夹着信的两指一紧，将信纸压下，目光不带波澜地审视她，仿佛在判断她话的可信度。
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这姑娘但凡铁了心想撒谎，就能摆出像一颗鸡蛋般既脆弱又天衣无缝的姿态——要戳破她，就代表毁灭她。
这就是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住在汇樾府的他，从不曾拆穿她。
司徒薇两眼大大地瞪着少薇。小腿皮肤上凉凉的，是蘸了碘伏的棉签在伤口上温柔地拭过，带点轻微的疼痛。
少薇垂目处理伤口，手很稳：“我们都没有智能机，我也开不起国际漫游，所以不怎么聊天，他写这封信给我——”
“是那个，”陈宁霄顿了顿，“有一天晚上骑自行车带你出门的男同学？”
少薇一愣，不知道他说的是哪年哪月的事，但既然说到是自行车，那就只能是梁阅了。刚刚随口捏造的人突然有了具象，她点点头，大无畏地承认下来：“是他。”
心里轻声跟梁阅道歉：对不起啦……
陈宁霄的眼前再度浮现出那一晚的画面，偶然的一瞥，城市的红灯车流，暮春的晚风，坐在自行车后座咬着皮筋抬手绑马尾的纤细少女，和单腿支立回眸与她说着什么的高瘦男生。
奇怪，明明只是随随便便的一瞥，早于他们有更深接触和了解之前，他却记得很准确，甚至现在，在那个男生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后，这些东西都在陈宁霄的脑海里更为鲜明深刻起来。
“吼！原来你偷偷谈恋爱！”司徒薇立刻声音大起来语气也壮起来，“哪个啊？”
少薇小小声：“就……那个跟我一起在图书馆理书的。”
她耳廓和颈项、锁骨都染上了绯红。
“梁阅？他很帅啊！”
直到刚刚那一刻都还很坚信是司徒薇的男人，在这数句问答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也没有啦……”少薇只顾着答话了，一根棉签在伤口上来回涂了数遍也没发现。
肾上腺素高起高落后的人总会显出轻浮，司徒薇甚至晃起了那条没受伤的小腿，脸红红地说：“他情书写得好好哦。”
少薇：“……”
陈宁霄受不了似地闭眼忍耐数秒，从司徒薇手里拿走手机，按下刚刚备注名为“妈咪”的facetime纪录。
夺命般的拨号声响起，司徒薇心脏骤停，继而不顾一切地去抢夺手机：“你干什么！”
她动作如此激烈，甚至不小心踢了少薇一脚。
在接通之前，陈宁霄给她保留脸面，按断了通话，冷冷地告诉她：“你跟这个人视频的时候，北京时间是凌晨两点，你忘了，早睡是司徒静最奉行的美容方式。”
“那又怎么样！”司徒薇受不了了，“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秘密吗？”
“司徒薇，如果你不想被打包送到澳大利亚去念书，就在接下来一年好好收心。什么男的值得你这么废寝忘食地聊天，值得你把自己心心念念期待了半年的旅行抛到脑后？在你身边的这个人是你朋友，是你邀请她来旅行的，你全程有任何一丁点照顾到她的情绪跟她聊天吗？”
少薇一愣，手臂上被司徒薇踢到的疼痛感变成了一股蔓延全身的热。
“我没关系。”
但她声音太轻了，不足以熄灭兄妹间的火。
“你管天管地管我怎么对待朋友？”司徒薇羞恼异常：“我说了我没有早恋就是没有！你凭什么冤枉我？从白天开始就一直在管我玩手机！少薇都说了是她的，你又不信，你就是先入为主，看我不顺眼。”
十六七岁的年纪，被骄宠到大的性子，一发起急来就是山也挡不住牛也拉不回，什么话都一股脑地往外倒，且越委屈就越是口不择言。
“司徒薇，我看不看你顺眼，都不是你让你朋友为你撒谎的借口，也不是你早恋的正当理由。”陈宁霄面冷语气也冷，“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封信狗爬一样的字和猥琐至极的情话。”
司徒薇本来就已经恼羞成怒，一听他如此看不上自己正热恋上头的男朋友，立刻应激得火冒三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串通？少薇有必要为了掩护我杜撰一个男朋友出来吗？你知不知道你很讨人厌？仗着自己年长几岁是过来人就指点江山，动不动就没收我手机，凭什么啊？你就是针对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嫉妒妈咪当时带走了我，让你成了个没人管没人疼的！你对我好是真的吗？根本不是，如果是的话你才不会忍心让我一个人来西班牙，才不会随随便便就怀疑我……我就是你的工具，是你靠近妈咪的工具！但你以为妈咪很吃你这套吗？妈咪心里从来都没有你，要不是我总替你说好话，你以为妈咪会答应在家里留你一个房间？你根本就不懂情也不懂爱，整天看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其实最可怜最没人要的就是你自己了！”
“陈宁霄——”
少薇惊呼失声，瞪着他高高扬起的那只手。
那只手不会落下，但仅仅只是抬起的举动，就已经让司徒薇不敢置信地睁圆了双眼。
泪水盈满了她明亮的双眼：“你想打我？哥，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华丽的宫廷式套房内一片鸦雀无声，只余下她深深起伏的粗重呼吸。
她扭过脖子，不再看她哥那张说不上是森寒还是灰败的脸。
过了半晌，她眼前被递过了她的手机。
“手机还给你。”陈宁霄平心静气，声音底部却铺着一层暗哑：“对不起，是我没控制好自己。”
司徒薇拧了拧眉紧闭着唇，很争气地没当下哭出来，否则也太气势全灭，也当然没去接手机，而是当作没看见。
陈宁霄将手机放在了床尾凳的一旁，起身离开。
少薇看看两眼通红的司徒薇，又看看陈宁霄平静已极的背影，心脏如此令她愕然地一抽——她起身，人还未站起却已带了转向的姿态，脚步仓促地追随向门口。
过长的马尾辫在她脸侧扫了一扫，一股细密的疼。
“你去吧！”司徒薇蓦地大声说，虽然眼泪哗哗地流，但还是抿唇倔强，“你哄不好他的，他是个无底洞，是个漩涡。”
少薇愣了愣，指尖抽痛：“司徒薇，你说的那些话都太伤人了。何况阿姨根本不是——”
“你又懂什么！你以为我们这样的家庭，是你一个外人，一个普通出身的人能懂的吗？都是怪物，都是变态！”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声音里全是哭腔。
少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我不懂，但我一定分得清谁是真正爱自己的，而我——绝不会用语言伤害一个爱我的人。”
司徒薇嘴巴抖了又抖，瘪了又瘪，终于哇唔一声，趴伏在床尾嚎啕大哭起来。
她不能不顾她。
一个青春期的少女，要远比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脆弱，何况陈宁霄不是一般人。他理应强大、平静、沉稳，比所有人对他期待的还要更耐伤。
少薇反复捏着双手，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双脚，又调转了回来。
想再去找陈宁霄时，已经不知道该从何找起了。
已是西班牙时间的午夜十点，少薇先是去敲了陈宁霄的房门，许久也无人应答，门口也并未亮“请勿打扰”绿灯。她接着拨出陈宁霄的电话——国际漫游不必开通就能打，但很贵，一分钟八块。
没关系，哪怕只有一声“没事”也好。
铃声周而复始或者说坚持不懈地响了三遍。
“Hey，赌一杯酒，你的电话还会响起第四次。”金发女人带着香风站定在身旁，英语发音里有浓厚的西语味道，搭着吧台的那只手里握着一只经典威士忌杯。
她观察了很久的东方男人，微微冲她偏过侧脸，五官如雪山般的锋利和冰冷令她心惊。
“怎么赌？”
他的英语比她的要好听标准许多。
“Well，如果她真的再打来，那你就请我一杯酒，要是没打，那自然是我请你，double。”
“要是她打第六遍呢？”
他直接跳过了第五遍。
金发女人一愣，暧昧地笑起来：“要是她对你有六遍的耐心，那今晚的酒我就都包了。不过，真的好吗？用这样的赌折磨别人六遍。”
她说完，目光睨向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iPhone，静待数秒，在屏幕亮起来时扬起得胜微笑。
陈宁霄指尖轻敲两下，面无表情地示意酒保给她倒满。
金发女人仰脖一杯下肚，一手搭上他肩膀：“是你讨人厌的前女友吗？”
“我没允许你碰我。”陈宁霄岿然坐着不动，只眼锋微微扫过。
女人笑容一僵，或许是他的那种深沉冰冷太过慑人，不是玩的，她抬起胳膊，像个束手就擒的小偷一样半举双手，微歪脑袋：“Sure，那怎么才能被允许？”
说话间，手机果然响起了第五遍。
陈宁霄眼神动也未动，反而是这女人蹙眉看了眼界面。
来电显然是个女人，一个叫“Vivian”的女人。
平心而论，她没有耐心给任何男人拨五次电话。何况他既不挂，也不接，既没失联，也不关机，只是这样毫无音信地放置……微薄的希望，需要很多很多、源源不断的坚韧来维续。
她不知道是该赞叹对面契而不舍，还是心惊眼前男人的冷酷。
男人这时回答了她的问题，不进不退的三个字：“看心情。”
好一个看心情。女人笑了笑，俯下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现在可没碰你哦。”
酒保看戏上瘾，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他怀疑眼前这个东方男人到底懂不懂得，这个蜜色皮肤和棕色眼眸的女人在他们西班牙来说可是顶级尤物。
第六遍。
手机再度震动起来，第六遍。
女人慵懒地瞥过去，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Vivian”，目光浮现出了怜悯。
“你赢了，以及，看来你一定很讨厌她。”
向来对她的话无动于衷懒得给任何反应的男人，在她这一句后，搭在黑色大理石台面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是某处神经牵连的反应。
第六遍铃声没能震完——
他不知为何一改行径，果断地拿起手机，右滑帖耳接听，一秒也没有让对方再多等。
嘟声骤然消失，变为一种铺垫着信号白噪音的沉默，少薇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谢天谢地……
她长长地出了口气：“陈宁霄？是你吗？”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还是别人捡了你手机？”
她从酒店的客房找到了楼顶餐吧，继而是泳池、健身房，最后乘电梯下到了一楼，想来这里碰碰运气。这是她抵达西班牙的第一晚，一切都如此陌生，学得半吊子的英语全然忘了用场，但她一路问，一路比划。
“你在哪？还是我吵到你睡觉了？”她还在天真地担心，下一秒却倏然忘了呼吸，双眼懵懂不解地睁着——
枝朵掩映的餐吧内，客人三俩围绕圆桌而坐，灯光昏暗，更衬得吧台后的那一排威士忌酒闪闪夺目。陈宁霄就坐在这冷冰冰的咖啡与金棕色之前——并非独自一人。
他身边的外国女人，讲话一定要贴这么近吗？
她心跳得像有一柄小槌在敲着。
在紧迫地敲着。
陈宁霄的双眸掩在眉骨的浓影中，声音听上去有点哑：“有事？”
少薇磕磕绊绊：“我、我担心你。”
“是吗，在照顾好别人之后吗？”
少薇沉默了一秒，“薇薇也很担心你，很愧疚，但现在已经睡了。”
陈宁霄勾了勾唇，语气有一股知道一切的凉薄平静：“少薇，收好自己宝贵的善心，别滥施在我这种能管好自己的人身上。”
过了片刻。
紧闭的净光透亮的玻璃门被毅然决然地推开。
“我不。”

第46章
通话显然是断了，西班牙女人俯下身。
“你跟她说了什么？是让她别再这么烦人，还是告诉她你会乖乖回家？”她的语调和那种低低的声音都十分暧昧，目光自上而下地十分缓慢地流连在眼前男人的漆黑双瞳中。
但她身经百战中历练出来的放电技巧显然没起作用，因为男人的耳朵没有听她，眼眸也没有看她，大脑也没有思考她。
电话头一次被对方率先摁断，陈宁霄蹙了丝眉。
我不？我不什么我不，她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能怎么滥施她的好心——
“你别靠他这么近，他醉了，你别趁虚而入。”一道稚嫩生涩的英语硬生生插入。
吧台前的男人背影明显一僵。
“what？”女人扭过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what什么what？是她听不懂，还是她英语太烂？少薇想了下自己的英语分，清清嗓子，把刚才非常书面措辞再度重复了一遍，但这次小声了许多，一股不太自信的羞赧。
陈宁霄放下酒杯，没说话。
“你是哪里冒出来。
的儿童？“女人摇摇头，脸上神采混合着啼笑皆非、费解以及打发。
“儿、儿童？”少薇捏紧拳头，掷地有声地说：“我已经十六岁了！”
陈宁霄：“……”
在这一句后，女人饶有兴致地将少薇上下打量了一番，明白过来：“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的Vivian。”
少薇一愣，下意识看向陈宁霄。
她其实羡慕过司徒薇的这个英文名，“薇薇安”，好听也有好兆头，跟中文名也契合。但既有了一个“薇薇安”在先，当然英语课上就不能再有紧随其后的第二个“薇薇安”了，青春期女孩子总是对学人精行为比较敏感的。
也许是司徒薇说是睡了，其实也放心不下她哥，所以也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道歉吧。
少薇没搭理女人，而是感到欣慰地长出了一口气。亲兄妹怎么会有隔夜仇呢？对陈宁霄道：“原来司徒薇也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那你们应该说开了吧？”
陈宁霄这时候才正眼看她：“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就一路碰运气。”少薇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陈宁霄示意酒保给她上酒。
酒保摊手，表示爱莫能助：“sorry，但她只有十六岁，大家都听到了。”
陈宁霄哼笑一声：“可惜了。”
少薇：“可惜什么？”
“我跟这个女人打赌，如果你能契而不舍地打来第六通电话，今晚的酒就都她买单。”陈宁霄取了一支烟咬上唇角，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你自己赌赢的战利品，喝不上当然可惜。”
少薇一直懵懂的、装作昂扬、若无其事的脸色在缓缓明白到他在说什么后，缓缓地沉淀了下来，化为一种要笑不笑的尴尬。怕这种表情太傻气太难看，她醒悟过来，仓促地偏过脸——像遮掩脸上的一道伤疤般偏过脸，“原来你故意不接的啊。还以为你有事。”
她笑了笑，“那你多喝一点，不要浪费。”
陈宁霄夹着烟盯了她半晌，眼神逐渐晦沉下来：“行。”
他将烟搭在烟灰缸上，问酒保要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接着手指一如往常地轻点两下，“onemore.”
第二杯。
“onemore.”
第三杯。
……
动作沉稳优雅，不见迟疑，亦不见急迫。
先迟疑下来的反而是酒保。他很清楚这男人在此之前已经喝了多少，酒量再好的人也经不住这种喝法。但客人要，他不能不给。
到第六杯，陈宁霄不再续，而是推回了杯子，夹起刚刚搭在烟灰缸上的烟，重新塞回嘴里，继而绅士却淡漠地对西班牙女人摊了摊手：“多谢。”
六通电话，六杯酒，不多不少。
女人：“……”
她不情不愿地摸出信用卡买单。机器还在滋滋的出着票据时，陈宁霄已经抄了手机起身。
女人一愣，保持了一晚上的松弛风情在这一刻破功：“你耍我？”
这是她今晚唯一锁定的目标，努力了这么久，怎么能落空？何况，她还花了钱！
陈宁霄从钱夹里抽出一沓纸币，数也没数，对卷后插进了还剩了一些些酒的威士忌杯中：“Haveagoodnight.”
女人没辙，眼看着他远去，又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少女追过去。
玻璃门晃了一晃，两具背影走上街道，在闪烁的街灯深处走远。
“游戏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不放心你。”
绿灯闪烁，昏黄的路灯笼罩着斑马线。他穿过马路，脚步不算快，但到底腿长，步幅大，少薇追得费劲，饱满的脑后马尾甩来荡去。
陈宁霄眼睫淡漠地垂着：“我有手有脚也有嘴，又是个男的，没什么好不放心。”
“你心情不好，我能陪你聊天。”
“我没那么不挑。回去睡觉吧，小朋友。”
少薇抿了抿唇：“你喝多了，我陪着你，最起码有个照应，不然异国他乡又语言不通……”
陈宁霄唇角细微地勾了勾：“这样。”
他似乎改变主意，走进街角一家还在营业的店铺中。
收银员例行公事问：“要什么？”
陈宁霄看着少薇少薇：“”我想要一包烟，首选是万宝路ntx美版，如果没有的话，就要一盒蓝色软包，如果这个也没有，那就要薄荷爆珠，。”
少薇：“？”
陈宁霄手指点点太阳穴：“我喝多了。”
“你……”少薇拧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请吧，Vivian。”
少薇深深吸地一口气，两手搭在玻璃柜台上，目光极力在店员背后的货架上搜寻。半晌，目光坚定伸出手指：“Iwantthis、thisandthis。”
陈宁霄：“……”
店员按照她的比划一一拿下。
“nono，theblueone，soft，soft，”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捏东西的手势，接着：“and……ntx，American？”
店员撇嘴：“sorry，no。”
“OK，then，mint？somemintone？”
薄荷是mint！课后单词表背过，不会记错。单词表万岁！
“oh……”店员恍然大悟：“Isee。”从货架上一口气拿下来数款带薄荷味爆珠的万宝路。
“OK，that&#39;sall，thankyou，”少薇镇定且煞有介事，“waitasecond.”
柜台上放了数款蓝色或写有“mint”字样的烟盒，她转向陈宁霄，莫名一股气势如虹：“你选。”
陈宁霄：“你期末英语考几分？”
少薇耳朵滚烫：“你别管，买到了你想要的就行。”
好一个“你别管”。
陈宁霄拿起当中一盒蓝色软包的，撕开薄膜条。
少薇长出一口气。这什么地狱英语对话训练……她口干舌燥，要了一瓶水。
店员问：“sparklingorstillwater？”
少薇：“啊？”
什么？什么叫“闪耀的”还是“仍然的”水？
陈宁霄懒洋洋地挨着柜台，嘴里已经咬上了一支新的烟。
少薇埋怨带窘地看他一眼，似乎是向他求助。
陈宁霄见死不救：“醉了，听不懂。”
难道她还会怕死马当活马医？少薇买定离手：“sparkling。”
闪耀的水，听上去比较华丽，感觉会好喝。
店员递给她，陈宁霄刷卡结账，少薇拧开瓶盖——
“yue。”表情皱成了一团。
原来是气泡水。
虽然不难喝，但因为味觉里将碳酸气泡和雪碧可乐联系起来了，所以第一次喝还是感觉怪怪的。
陈宁霄看着她莹白的皱得生动的脸，勾起一丝唇角：“至于吗？”
两人推开门，在店铺的墨绿色雨棚下站了一会儿。
人迹稀少的深夜店铺门口，少薇回望他，转弯的计程车车灯划过她澄净双眼。
她将那瓶喝不惯的气泡水抱进胳膊：“还有什么？继续考验我，为难我，陈宁霄，如果这些能让你感受好一些。”
只不过是跟陌生人用不擅长的方式沟通买东西而已。
只不过是要当着他面暴露自己蹩脚的口语发音而已。
只不过是喝一瓶难喝的水而已。
东西买到了。
口语可以练。
水又毒不死人。
陈宁霄抿着烟，咬字含糊而漫不经心，街灯下一张微垂的淡漠的脸，指尖划开zippo打火机的金属盖：“又在自说自话什么？”
“你觉得我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来追你，就不配再回过头来关心你。”
“十六岁的年纪，不要假装能看透人心。”
“司徒薇哭得很崩溃，我承认我确实没办法丢下她一个人，我也承认我认为你比她更有生存能力，但这不代表我认为你不重要，你的心情不必关心。”
“你认为的重不重要，恐怕对谁都没有价值。”
“你故意不接我电话，根本不是为了跟那个女人打赌，而是考验我的耐心决心，考验我够不够格。怎么样，我又一次成功了。”
鸡同鸭讲也好，牛头不对马嘴也好，各。
说各的也好，总而言之——她把想说的能说的都一口气说了。
陈宁霄取下烟，冷冷的两个字：“够了。”
缭绕的白色烟雾中，他一双眼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那不是什么深潭，而是黑暗的坚冰。
“少薇，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聊。我不需要你的安慰，纯粹只是因为——你太弱了。”
少薇用力地咽了一咽，眼睛明亮，明亮到不真实。
那不是温暖的不刺眼的神性亮光，而只是某种刺痛泛出的湿润。
“你有什么多余的能力照应人治愈人？睁开眼看看你自己，凭什么你觉得，我会需要你——一个这样的你，来安抚来治愈？靠你安慰来度过难关，我怕自己折寿。”
少薇那只冰冷的手被冰凉的气泡水冰住了，在盛夏的风中，居然感到了一丝冰过头了的僵硬和痛。
过了很久。
“可是我会长大，会变厉害的。”她纤薄的声线下垫着不为人察觉的颤抖和孤注一掷的勇气。“人生既然会变差，就一定也会变好。而且，我已经走过你很多个关卡了。你看得到，我已经在变厉害了。从同学的霸凌，到朋友的为难，从酒吧营销，到陈佳威的追求，甚至一个史迪仔——我已经过了你很多轮考验了。”
陈宁霄蓦地折了烟管，表情沉冷下来，但一字不发。
“你同意陈佳威来追我，因为你比谁都清楚陈佳威追女生的手段，你想看看我是不是那么容易被追走，那么容易选一条轻易又轻易的路——跟你从小到大身边圈子里耳闻目睹的女人一样，跟你选中又经不起诱惑的周景慧一样。”
陈宁霄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谁允许你提这个名字？”
少薇猛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考验早就开始了，也一直在进行。你对出现在宋识因身边的我是那么厌恶，连楼都不让我上，是因为厌恶这种钱色交易，还是厌恶我不过又是一个周景慧？”
这个道理，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她的苦衷，那晚在他公寓门前已经说得如此清楚，剖心自陈在所不惜，可是他依然请她离开。
那不是对她的理由不接受，而是无论理由怎么充沛也好，你闯关失败，很遗憾，请离开游戏大厅。
“那天你果然在偷听。”陈宁霄冷嘲地扯了扯嘴角，“别以为听到了一星半点，就自以为知道了全部。”
“陈宁霄，你比谁都残酷。”少薇扭过头去，望着街角延伸出去的漫长浓郁的夜色。
眼眶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酸楚，泛上灼热，但必须忍住不眨，否则睫毛就会被濡湿。
她的语气很平静：“你给的帮助总是那么点到为止，当我挂在悬崖边，不知道是继续痛苦地往上还是闭眼往下一跳时，你总看着，冷眼看着。只有我筋疲力尽中还想要向上，你才会伸出一只手。我说得对吗？假如我想就这么烂下去，偷懒下去，我的故事在你眼里就结束了。
“周景慧，一定受不了这种落差吧。你对人好起来那么好，又那么有钱，那么出众，谁不会沦陷于自己对你的那份特殊性呢？她确定不了你的心意，又摸不透你的考验，所以她急功近利，成了你父亲的情人。我对你有什么特殊呢？我一直问自己。”
她倔强苍白的面孔上像泵着镇痛剂一样的平静。
“像你刚刚说的，不过很弱的贫困高中生，既不机灵，也不个性，没有尖锐的带刺的反抗精神，也没有热烈的一鼓作气的生活哲学，有哪一点值得你停留目光，这么耐心地鼓励，这么循循善诱地引导？”
少薇转过脸，拥有白瓷气质的脸上终于滑下了两行眼泪。
纵使鼻尖绯红，却绝不像生活的小丑。
“因为，我就是第二个周景慧。”
她牵起两侧唇角，挂泪明媚地一笑：“你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在这种关关诱惑的游戏里走出不同。”
可是你自己本身，也是考验的一环吧，陈宁霄。
我和周景慧，我们这样普普通通出身平凡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富贵诱惑的女人，是没有资格喜欢你爱你仰慕你的。只要喜欢你，就是希望通过你来实现阶级跃升、改变人生，那就又考验失败了。
喜欢你，和被你认可后放在身边，是二律背反的两件事。
信徒暗恋神明，是否便是亵渎了他的宗教。
“继续考验我，陈宁霄。”少薇的目光一瞬不错，皈依他，放弃他：“帮我向上，我将向你证明，我绝不会堕落，也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第47章
专家说人很难真实地记得自己五岁时发生过的事。
那些鲜明的片段，栩栩如生的画面，响在耳畔的哭喊，奔跑时弥漫在鼻尖的轿车尾气，也许都是创伤杜撰，是人在反复反刍品味创伤时为自己涂抹的蜡笔画。
但陈宁霄一直记得自己五岁时司徒静乘车离开的画面。
那辆漆黑的迈巴赫在晨曦中闪烁着一两处星芒，天是蒙蒙亮的蓝调，昨天晚上，司徒静抱他在怀里，为他朗读了刘慈欣的《带上她的眼睛》。她的声音，虽然每晚都能在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听到，但真切地响在耳边时，不必经受信号转码输送时，要更纯净，也更温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应该比一墙之隔的妹妹更早。妹妹才一岁，大人说她是难带的小孩，爱哭爱闹，一定要人抱在怀里轻拍着才肯入睡。大人这么说时，后面总会跟一句“不像宁霄小时候”，这个时候他虽听到了，也会装作没听到，一本正经地告诫自己不能在与妹妹的对比中领受奖状。但总而言之，能让大人更省心的小孩，应该也是能获得更多疼爱的吧。
晨曦爬上了花园洋房的墙角，照亮了那一面墙上红绿渐变的爬山虎。
“妈咪？”
那个穿睡衣的小男孩比平时更早醒来，看到自己母亲已经站在了玄关，跟在她身边的保姆怀里抱着妹妹。
他的母亲看上去要带妹妹出一趟远门，进行一场长途旅行。
玄关口的阳光从背后笼罩女人，令她端庄的面容隐晦不清，只有小苍兰的香味在确认她是她。
她蹲下身，揽住他在怀里，亲吻他的面颊，说：“我走了，你好好长大。”
他不明：“去哪里？”
“去海上。”
“是去玩么？不能一起带上我吗？”他踌躇不安地看向保姆臂弯里安然熟睡的妹妹。妹妹是要去的吧。
司徒静目光环视了一遍这座浩大的别墅，这里面昂贵的明式陈列，以及“春分雪香”的墨宝匾额。
“不能，你属于这里。”
这太浪漫唯美，像弱者自怜的自画像。也许真正的现实是，每天总在听到父母吵架的他，记住了各种女人的名字，记住了黎康康和其他，记住了他对她的侮辱和她的歇斯底里。在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里，他早就惶恐地直觉到了别离，开始坐立不安地等待。
在这份等待将被丢下的恐惧拉到最深时，离别终于来临。女人走，男人不挽留，乒乒乓乓，哇哇大哭的妹妹，被狠狠甩上的车门，震荡的气流。
她走前只是匆匆地瞥了眼没人顾上的小小的茫然的他。
她眼里有热泪吗？在听到他在车后追逐时，曾有过回头吗？
那成为贯穿陈宁霄整个童年的噩梦。
他不断回去，不断反刍，像用现代高清技术去扫描一副萨特金的油画，放大，不停地局部放大，直到确定画家曾在女人的眼眶里点下两笔高光——那是她闪烁的泪珠。
没带走他，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想确认，她放弃他时也曾不舍。
只要，她曾有不舍。
他也将满足。
司徒静带着司徒薇在一艘邮轮上生活了三年，直到她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
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悄无声息地变更了女主播，对于打过来询问或监督的观众热线，他们回答说司徒静女士因私人原因从此不再担任出镜主播。接替她的新人叫黎康康，是她的小师妹。也没什么大不了，观众很快也爱上她。
很偶尔的，司徒静会出现，带陈宁霄去出席拍卖会，并告诉他，我仍是你妈妈，不管是血缘关系还是户口本都不曾变更。
陈宁霄沉默着，很想告诉她，妈妈不是一次基因检测，不是一页文件，妈妈。
是日日夜夜的陪伴，是放学后的奔跑拥抱大考后的游乐园冰淇淋是生日时吹熄蜡烛睁开眼后第一时间看到的脸。
你不是。
这样家庭里的小孩，成长过程中汲取到的人生经验是普通家庭孩子的超级浓缩。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善于观察，也更沉默寡言，虽长了张轮廓薄而五官锋利的脸，他却很少有所谓鲜衣怒马的时刻，更喜欢待在角落，更喜欢游离在聚光灯的光晕之外。
有人说他低调谦逊，有人说他扮冷扮酷，有人追逐他，有人深信他。
都不过是相。佛法讲相，变化无常，镜花水月，都是空。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所谓长久，所谓永恒？如果要选，乔匀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可以为他做任何。
不是不知道乔匀星的不安全感，但无法回应。因为这一切都像是猴子捞月，执着于在一定会消散的飘渺中去捕捉到永恒。难道乔匀星对他就一定不会变？这样想着，任何关系的坚持都不过是“着了相”，吃执迷不悟的苦而已。
陈宁霄迟疑了一下，抬起手，弯起的指节在眼前少女粉红的腮颊上碰了碰。
湿润的，温热的。
可能该用指腹会显得更温柔更正视她的感受一点，但也许并不妥，因为她望着他的双眼太执着，太灼灼。
不知道她是怎么自说自话了这么一大段的。但是对他一直以来若即若离、不太执着的行事作风解读为“考验”，倒是既让他意外，也让他沉默。
可能她说的是真相，只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尊重祝福、袖手旁观、不审判、事不关己……虽然不是刻意的考验，但本质已经诞生了——只有一次次捱过这些，才能逆流到他身边。
“你……”陈宁霄顿了顿，头一次在开口前思考了一下是否有刻薄的必要。
他沉默了一下，删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嘲讽：“首先，没有谁是第二个周景慧。”
少薇僵着不敢动。他的指尖有刚刚那支万宝路的烟草味，薄荷的清凉与烟草的浓郁混合在一起，让人上瘾。
“你不肯。”她眉心无法控制地蹙紧又松，松弛了又蹙得更紧，“因为我没有通过宋识因这一关，就不可以吗？”
她不明地问。
陈宁霄顺着她问：“bonus是什么？”
“什么？”
“我问你，设置重重关卡和考验，一切的尽头，总要有最终的通关嘉奖。你觉得是什么？”陈宁霄静静地垂眸看她。
“嘉奖是……很好的人生。”
“人生是一个结果吗？”
“不是。”
“人生是什么？”
“动态的，当下的过程。既会变好，也会变坏的线条。”
“所以，这些关卡和考验，本身就是度过了就会迎来转机的人生的一部份。你度过了艰难的成长，迎来了更广阔的人生，跟我有什么关系？”陈宁霄将擦过她眼泪的手抄回裤兜里，“为什么是通过了我的考验？我又为什么设计这样的游戏？假如，周景慧通过了我的考验，你觉得她能获得什么？”
“我想不出来。”少薇忠实地摇摇头。
“钱么？她现在有了。爱情么？以她的聪明自洽，她已经在我父亲身上论证出了爱情。地位吗？只要不是和司徒静一起的场合，或者陈家的家宴，她就有地位。假如，她通过了我的考验，我还能给她什么？”
少薇张了张唇：“这一切，但是，是更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
陈宁霄哑然失笑：“你果然还是个孩子。”
一晚上喝的威士忌终于浮现出了效力，让他本就很清邃的双眸染上了一丝更无法捉摸的深远。
“没有人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获得这些，因为这是稀缺资源，是金字塔的顶端，注定要经过斗争，只要有斗争，姿态就不会好看，手段就不会清白。获得这一切的，没害过人的人，一定害过自己，那就成了苟且；没害过自己的人，一定害过别人，那就成了肮脏。哪一种都称不上堂堂正正。”
没害过人的人，一定害过自己。
少薇怔怔的，反复地在脑内回响这一句。
自建房楼顶做生意的女人闹出的彻夜不眠的动静，酒吧粉黛色烟雾和迪斯科灯下的假笑，尚清给客人捏脚弄疼了的低声下气，无数个穿过脏水横流的小巷奔回家的深夜，如影随形却只能靠视而不见而度过的流言蜚语，奋笔疾书的凌晨……
一幕幕，一帧帧。
她的眼泪汹涌了出来，一串深深的哽咽，一声狼狈的嚎啕。
“为什么？”她紧紧扣住陈宁霄的双手，问出了从未问过也不知道跟谁问的一句话——“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有这么多的难题难关？一关关地过了，后面到底还有什么？后面到底是什么奖赏？”
陈宁霄漆黑的双眸，冷静地垂视着她。
她想要的，是一个神明，看到了她一步步的艰难跋涉，给予她一个足够的嘉赏。否则从十岁开始的这一切一切，是否太过没有意义，太过荒诞，太过艰难？
很可惜，这世上没有神明，也没有宗教。
哭起来的身体如此软，双腿难以支撑，她扣着陈宁霄的双手，身体几乎要往下沉坠——
如果有人经过，将会吃惊于他们姿势的怪异。她重心往下沉的身体几乎就要扑抱在他怀里了，但事实上没有，他只是捞着她、托着她，双手有力沉稳。他拉扯她，但没有抱她。她仰仗他，但未敢托付于他。
陈宁霄双臂感受着这具十六岁的身体的力量。
她想要向往匍匐的宝座，注定是空的，那奖罚分明的神明，根本从不存在。
可是她想要。
既如此。
那他就当这个神明。
“不轻易哭，也是考验的一种。”
少薇抬起脸，脸上泪水流得乱七八糟，鼻尖更是通红。
仍是那样的想法——纵使鼻尖通红，她也绝不是生活的小丑。
这句冷酷的话语有什么奇效，让她蓦地憋住了气，虽然嘴巴还是抽动得很厉害，眼泪也蓄满了眼眶，但轻易却不往下落了。
“宋识因，借了你多少钱？”他轻描淡写地开口。
少薇嘴唇开合了两次，声音才沙哑地出来：“十万。”
“按市场上商业借贷的顶格利率，我给你十五万。”
十五万……？
少薇身体深处一震，不敢置信，不敢眨眼。
“你想要这个，就不必在我决定帮你时问我真假。”陈宁霄目光深邃，止住了她尚未出口的话语。
他是她选中的安全选项，她走投无路不得不转嫁风险的唯一能无偿利用的口岸。
这是他对她的解读，也许未必是她的初衷，却是她的真正渴望。
正如她对他解读的考验，也许未必是他的初衷，却也带有几分真相。
“站好。”
他撤回了手，让她自己站稳站直，接着迟疑了瞬间，用指腹擦去了她眼底即将要冒出来的眼泪。
“你，很有天赋。”
很难有人在这样的困境中不怨天尤人，不自怨自艾，只是忍着，耐受着，沉默着，甚至姿态还很轻盈。她穿过城中村和这些困难的世相正如野猫跳过巷道的脏水和垃圾桶，跳上台阶，跳上屋檐，跳上月光照亮的天台，回眸，懵懂且清冷。
不着相。如此难为的天赋。如此轻盈的聪明。
他是在漫长的成长中不得不思考这一点的，她是自发地活成这样的。
少薇问：“什么？”
“摄影。”
陈宁霄两手都插回到裤子口袋里，“回去吧，你不是想导照片？让我看看你的天赋。”
少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他先她一步的背影。
以后都不必有资格喜欢他。
酒店走廊铺有厚厚的地毯，走上去静谧非常。
“要现在导吗？还是明天？”
陈宁霄随便她。
“我怕打扰你。”
“就当倒时差。”
少薇便刷卡开门，拿出相机。司徒薇已睡熟了，她没开灯，也没换衣。
陈宁。
霄抱了电脑在门口，靠着走廊墙壁。
这座酒店是古堡式的，一切装潢都富丽堂皇，地毯上织着明黄色的大朵花瓣，墙壁是典雅的蒂芙尼蓝底缠枝花，一切如此浓墨重彩，更显得陈宁霄这个人很淡，像一道好看削薄的影子。
少薇脚步顿了顿才走向她，把相机给他：“我不会拔卡。”
她没问为什么要站在走廊里导照片，他也没说。总而言之，就这么默契地将地方固定在了这里。
陈宁霄取出了SD卡，插进手提电脑的某处端口，随口问：“怎么不洗个脸再出来？哭过这么久，脸上应该很难受。”
“……”
少薇放轻声：“司徒薇睡着了，洗漱会吵到她。”
陈宁霄安静了会儿：“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拿上衣服去我房间换洗，我在这里导照片等你。”
好像没什么别的办法。少薇只好又返回房间，轻手轻脚地收拾出了衣服，挽在臂弯中。
陈宁霄递出房卡给她：“只有这张，出来时别忘记拿。”
滴的一声，房门开了，少薇走进去时过于轻手轻脚，像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领地。
陈宁霄只带了些简单的换洗衣物，房内一切都维持在了原样，连浴室也完全没用过。
因为是他的房间。
脱光了衣服站在镜前时，也有种羞耻。
欧洲人怎么这么爱镜子……这房间里镜子该死得多，令少薇将自己一览无余。
其实……她从未这样彻底地观摩过自己的身体。多么诡异且反直觉的一件事。但事实是，她的房子里没有地方陈列穿衣镜，也无法如此纯粹地守护隐私。
穷人只照过自己的上半身。
少薇垂下眼眸，不着粉黛的薄薄眼皮上，居然染上了一抹靡艳的绯红。
这种红很快蔓延了四肢和全身，她强迫自己不再看镜子，将衣物在洗漱台上整齐放好，赤身赤脚踩进淋浴间。
热水不如她耳廓滚烫。
少薇用最快的速度冲洗干净了自己，用莲蓬头十分细致地冲刷了每个角落，以免留下泡沫和头发。出来换上睡衣后，她将用过的浴巾、地巾都很守规矩地扔进藤框里，反复检查三遍，方才长吐一口气，走出门。
房卡没忘记拿。她递回给陈宁霄，脖颈间冒着湿漉漉的水汽，心痒难耐似地踮脚凑过了脑袋：“导好了吗？”
屏幕上已经显示出预览图，陈宁霄“嗯”一声，鼻尖嗅到她身上的香氛气息。玫瑰？乌木？带着无尽的温热潮湿。他不动声色地屏了会儿呼吸，以避免走神。
接着赶人：“回去把衣服放了。”
“哦……”
少薇只好依依不舍地又进了趟房间，动作显然比之前急躁。
回来，两手拉着睡衣袖子，脑袋重新凑过去，“看看。”
香味是一点没淡。
陈宁霄一边匀着呼吸，一边面无波澜地将文件窗口放到最大，说：“你拍照很克制。”
“嗯？”
“一天只拍了两百多张，不像新手。我记得有次跟乔匀星参加了一个游学团，参观美国名校，他光一个学校就拍了五百多张。”
“……”
“回去一看，每次同样的场景构图他都按了至少三次快门。”
“……”
“在此基础上，他绞尽脑汁，表示很难选出最好的那张。”
少薇抿了抿唇角，止住笑意：“我喜欢布列松‘决定性的瞬间’理论。场景瞬息万变，真正经典的只有一刻。虽然已经不是胶片时代，但快门的滥用更证明了自己的贪心或者内心对想要的画面模糊不清。”
陈宁霄回眸看她一眼：“看来你确实喜欢摄影。”
“十六岁以前不能打工，有空时我就去书店翻画册和影集。刚开始也不觉得喜欢，只是看不厌而已。”
陈宁霄一条手臂托着电脑，另一手指尖操控妙控板，将画面放大：“选吧。不喜欢的直接删。”
太多的画面是虚焦，或者过曝，或者偏色，这来自于她对手中机器的使用不熟练，比如还不会测光，还不会调整白平衡，还没有很熟练地平衡光圈、快门和感光度。
但，所有构图都是一等一的。
“广角太广了。”少薇双目很专注地粘在屏幕上，一张张地浏览，“摄取的画幅太广，信息量态度，物体人物和环境的关系有太多组。”她微微抬头，从刚才行云流水的分析中退回到小心翼翼状态：“你觉得呢？”
陈宁霄跟她对视，张口，一字一句：“从现在起，你应该有这个意识——你才是这个空间里，最会拍照最懂摄影的人。”
她脸上的神采，如山岚雾霭散开，露出青松叠翠的清透本质。
就这样删了半个小时，留下来十三张照片。对于新手来说，既过于克制，也过于自我苛刻。
已是凌晨两点，两人互道晚安。陈宁霄走进房间的第一步就是脱衣服洗澡。走进浴室时，脚步微微停顿，继而弯腰，捡起了一件纯白色、中心带一个小小蝴蝶结的——
文胸。
与此同时。
电话震响，乔匀星来电。
国内时间早上九点。
这个时间点的假期，通常乔匀星才刚过完夜生活吃完早饭。
陈宁霄一手拎起少女的私密衣物，缓了缓呼吸，右滑接听，声音如常慵懒低沉：“喂。”
乔匀星的声音，显然鼻尖发紧——
“陈佳威，进ICU了。”

第48章
ICU病房有严格的探视时间，目前正在封闭期，家属和朋友都只能在走廊上。
乔匀星浑身乱糟糟，显然是随手套的T恤短裤，脚上还是双拖鞋。一旁，曲天歌和其他几个朋友正在安抚陈佳威父母。
“他最近交了什么坏朋友，还是得罪了人？”父母问这批跟儿子最亲密的朋友。
陈佳威是硬生生被殴打进重症病房的，左腿和右手骨折，脑部受外部冲击严重，两老几乎不敢认。难以想象要不是校保安刚好巡逻至此，后果会如何。
2012年，大街小巷还没有如此普遍抬头即见的摄像头，除了主体建筑和行车主干道外，颐大还有多处未被监控覆盖，尤其是南校区宿舍区后正在大兴土木，连路灯的电缆都被挖断了，女孩子晚上不结伴根本不敢走。陈佳威就是在这里出的事。正值暑假，校安保部本来就调整了排班计划，出了这事直呼倒霉。
而且陈佳威是伊莱恩学院的，这学院本来就被颐大当外姓子，有恶性事件第一反应向来是切割。面对父母和警察，院里自然配合，但多嘴了一句：“这不暑假吗，平时逃课都来不及，这会儿怎么想起来学校了？”陈母激动地大闹了一场。
曲天歌和几个朋友面面相觑：“没听说呀。”
她是个敢讲话的，问：“阿姨查查他的帐户呢，看看有没有大额资金往来，别是借贷或者赌球了。”
陈父脸色当即挂了下来。
乔匀星打完电话刚好听到这一句，把曲天歌胳膊拉了拉，对两位长辈说：“天歌的意思是同学间就算有矛盾也不至于下这种手。”
“那他最近交什么女朋友没有？”陈母问。
曲天歌愣了一下，答道：“没有。是在追一个同学，但还没下文呢。”
陈母忙问：“什么同学？来了吗？”
“没，本部文学院的，挺好一姑娘。”
这算不上线索，陈母脸色露出失望表情。
几个朋友出了医院，都一脸的愁云惨淡。
“陈宁霄怎么说？”曲天歌问。
“他能怎么说？人刚到巴塞罗那，能比我们多知道什么。”乔匀星在花坛沿蹲下身，“他说他会给他大伯打个电话。”
有这层关系，校方和院方至少会更重视，不至于拿息事宁人的态度来对陈父陈母。
“少薇呢，你联系了没。”
乔匀星抬着头：“你刚刚不是还撇了她的关系。”
“两回事。陈佳威都这样了，她不得慰问下？”曲天歌说着，拿起手机，“算了，我自己打。”
少薇晚。
上给陈宁霄打了电话后便被欠费停机了，处于失联状态。曲天歌契而不舍地拨了两轮，皱眉看手机：“她怎么也联系不上？”
要联系少薇很简单，两人跟其他朋友道别，决定去蒋凡家的便利店直接找人。
“陈佳威对她挺上心的，不是连护身符都送了吗，她下午要能探视，让他听听自己声音，说不定有效果呢。”曲天歌说了自己的盘算，乔匀星觉得有点道理。
之前听蒋凡说过，假期时少薇站白班，现在应该在店里。
听闻了这件事的蒋凡也赶了过来，到店一问才知道，少薇请了十天的假。
“先前还想辞职呢，可把我跟店长吓一跳！好说歹说才稳住。”
蒋凡问：“她请假干嘛？”
“出去玩呀。”店员理所当然地答。
曲天歌皱了皱眉，感到了一丝说不上的别扭。
蒋凡挠头：“不很穷吗，原来还能出去玩啊。”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但曲天歌听进去了。
“还是不太对劲。”她喃喃自语，扭头从便利店推门出去：“去学校找。”
蒋凡：“啊？等下，哪个学校？”
他是三人中唯一知道少薇才十六岁的人。
曲天歌不耐烦白他一眼：“啊什么啊？当然是文学院，我就不信了，我非得让她来探探陈佳威。”
蒋凡一声也不敢吭。
他知道她做事就是这么往前冲的性格，虽然喜欢被众星捧月，但对朋友也绝对有同等的正义感在，老鹰护小鸡似的，这会儿劝她别管她肯定听不进去。
“这会儿暑假呢。”蒋凡只敢劝这么一句。
“那也能问学校要个家庭地址吧，或者紧急联系人什么的。”曲天歌执拗认真：“陈佳威，在ICU，不是开玩笑的。”
要去颐大文学院的大一生里找一个叫少薇的女孩子，算不上什么难事，找个人问问就好了。不过三个伊莱恩学院的问了一圈，都没文院的人脉。
另一方面，陈佳威在学校里差点被打死一事已在各校友群里小范围流传开，说什么的都有，留校的人更是人人自危。
想趁暑假快马加鞭将APP投入内测的罗凯晴，这一上午手机震动就没停过，都是来提醒她别走夜路的。因为知道陈佳威是乔匀星这一圈儿的，她便发了短信过来关心。
乔匀星跟她聊了几句，也是灵机一动，问罗凯晴：「你认识本部文院的吗？我想托你找个叫少薇的女孩子。」
喝着水的罗凯晴，眼睛黏在屏幕上，将手中水杯缓缓地放回了桌面。
少薇。这名字足够特殊，罗凯晴记得很清楚，更何况她上次被陈宁霄带到了workshop。
但上次明明说的是，这是他妹妹的同学。
难道是同名同姓？
罗凯晴敲字极快：「可以，我认识他们学生会主席，直接查花名册」
事情一旦查起来就很快了，对面给了回复，不仅文院大一新生里没有叫少薇的，就连大二大三大四也没有。
所以——罗凯晴推断——陈宁霄并没有骗她，但出于某种原因，骗了他最核心圈子里的乔匀星和曲天歌。要说出真相吗？
罗凯晴脑海里浮现出的，并不是在workshop里的那一面，而是在Root酒吧时，跟那女孩同乘电梯的短暂一秒。
她手里挽着绣有陈宁霄英文名字样的衬衫。
罗凯晴深感荒诞地笑了一声。
很显然，她是被陈宁霄切实护着的人。但按刚刚乔匀星的意思，她又被躺在ICU的陈佳威疯狂追求？
“靠，陈瑞东你行不行啊，跟我说个班级号会死吗？”曲天歌对着手机气急败坏，在忍不住骂人前将电话挂了。
陈瑞东什么信息也没给她。
“真特么神了，好端端一个人，怎么硬是找不到？”
蒋凡还是不吱声，心想你们在一个海水池里捞金鱼，那特么能捞到吗……
他深知对陈宁霄这种人来说，守口如瓶忠心耿耿是第一要义，嘴不严的没法跟这种政商家族合作，孰轻孰重，蒋凡分得清。他决定装死到底。
“罗凯晴那边怎么说？”
乔匀星一直在等信儿呢，“暂时没回。”
“嘁。”曲天歌向来跟她不对付，“就知道是这样，没本事尽装逼。”
蒋凡适时开口：“我说，要找她去看陈佳威也不急于这一时，不然还是先吃点东西？”
三人分头上了两部车，曲天歌心累得很，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坐上车后先打开QQ看消息，接着完全是出于肌肉记忆的驱使，点进了空间。
先跳出来的就是司徒薇最新更新的相册合集——
一张亲热的双人合影，让曲天歌瞬间如坠冰窖。
画面里的两个“薇”，司徒薇美如油画，少薇清冷如白茶。两人脸贴着脸，不见一丝生疏。
下面配文：
“心心念念的巴塞罗那，第一天先拍这么多！这个美女是个万能好宝宝（飞吻）（飞吻）”
“怎么了？”乔匀星见她半天不摸方向盘，问：“看什么呢？有什么新消息？”
曲天歌冰凉的手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头颈深深地垂着，双眸陷入发丝的阴影中。
半晌，她声音不带一丝活人气地问：“少薇，为什么也在巴塞罗那。”
乔匀星被她问得茫然，既没太听懂也不知道从何回答。
曲天歌仍是低着头，发着抖将手机往旁边缓缓递出：“你告诉我，我有没有认错人。”
乔匀星这头也没了声响。
“他们在一起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曲天歌抬起脸，漂亮的双眼里布满了屈辱的眼泪和红血丝，像一片猩红的沼泽地。
“不是，”乔匀星一看她这样就慌了，安抚道：“你别急着下判断啊，万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曲天歌眉心皱出了一片不敢置信，“你告诉我她一个吃糠咽菜喝凉水的，靠什么去西班牙旅游，又凭什么跟司徒薇这么亲近？那个史迪仔……”她直觉、顿悟，感到了某种万箭穿心，缓慢地说：
“那个史迪仔，是陈宁霄送她的。”
那是他们的信物。她不知好歹，要来新鲜几天，不知道自己成了碍眼的女配坏人。
她此时此刻放在后座的挎包上，还挂着她送她的那个替代品呢。
在旁边车位等了半天的蒋凡，眼睁睁看着曲天歌从那台车上下来，一把拉开后座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粗暴，将一个蓝色挂件从包带上扯了下来。
锁扣零件被扯得崩了一地，昂贵的小羊皮也被金属豁口划伤。
乔匀星一把捏住曲天歌的两根胳膊，迫使她冷静：“你别发疯，给真相一点水落石出的时间。”
曲天歌攥紧了这个破玩偶：“他们是因为我才认识的，结果到头来这么瞒着我，你知道吗乔匀星？”
乔匀星想到了露营那晚他被陈宁霄托着给少薇买拖鞋，曲天歌怎能看不出来，眼泪终于四溢，声音也急剧颤抖起来：“你知道。你也瞒我。谁是跟你们一块儿长大的？谁才是你们的朋友？”
手机震了一下，罗凯晴的短信显示在界面：
「文学院没查到这号人，不过我见过她，Claus有次带她来参观学校，鼓励她考颐大，说是妹妹的同桌。」
巴塞罗那已是清晨。
陈宁霄绕过秘书径直给他大伯打了电话。一层层交代下去，直至秘书回电  ，说学校那边全力调监控，警察也会仔细排查，让他放心好好玩。
陈宁霄睡了短暂的一觉，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睡着，梦里影像一幅幅，充斥着混乱和某种不踏实。睡不好，他选择去健身房跑步。
少薇早起的生物钟也焊死在了身体里，六点多时就睁了眼。原以为司徒薇会赖床，还想着怎么叫她，却没想到她已经醒了，就坐在床沿。
两人睡的是大床房，因为房型比双床的好。
“早上好。”少薇也撑着胳膊坐起身，“你醒这么早啊？”
昨晚上的一切，如喝醉了的人宿醉后醒来，回想一切都像是隔着片毛玻璃，不再真切。思绪已跑到了陈宁霄身上，不知道今天在早餐桌上碰面，要如何自在地打第一声招呼。
她没察觉到司徒薇的反应很淡，既没有兴高采烈地转过身畅想今天的行程，也没在谈情说爱，而是顿了顿，问：“你昨天找到我哥了吗？”
原来还在别扭。
少薇闭了闭眼让自己清醒点儿，慢慢回道：“找到了，就在楼下喝酒。他没什么事，也没怪你，说是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
“哦，是吗。”司徒薇口吻淡淡地说，“他有没有跟你说小时候被我妈妈抛弃，妈妈在二选一中选择了我这件事？”
少薇愣了愣，“没。他没跟我说任何有关他自己的。”
心里不是滋味，虽然早猜到细枝末节，但骤然知道了陈宁霄和她一样，也是某种意义上被妈妈亲手抛弃的人，她还是发了一会愣。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来我家补习很少会见到他的缘故，他不住这里。”
“嗯。”少薇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至少你哥对你的爱是真的。”
司徒薇仍然没回头，赤着双腿坐在床沿，浑圆的脚趾头抵在地毯上，一件吊带背心在腰间随形堆出棉白色的褶皱。
阳光晃荡在她天生带棕调的自然卷长发上，以及她纤细瘦削的肩头。
“这也就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叫司徒薇，而他却姓陈。”
少薇仍是点了点头，但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一僵，没了动作。
“现在，你能告诉我——”
司徒薇半回眸，与陈宁霄酷似的五官上露出触目惊心的冰冷和脆弱感：“为什么不知道这一切的你，却能在昨晚脱口而出叫他‘陈宁霄’？”
“薇薇！”少薇吃惊地叫了她一声，莫名感到口干舌燥。
“又为什么，当着我面的时候，总是叫他司徒哥哥？”
“我……”
“你们，有什么秘密？”
少薇用力摇着头，“你别误会……你先等我——”
“我哥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自己的家事，因为家事丑陋，经不起追问和解释，为了省事，只要是我身边的人，他出现时都用司徒。”
少薇深深地呼吸，抑制住脚底心仿佛坠落悬崖般的失足感：“好……我承认，我跟他早就认识，之所以没告诉你——”
“之所以没告诉我，”司徒薇截断并接过了她的话：“是因为你在酒吧工作，谎称自己是颐庆大学文学院的学生吗？你跟他在我介绍前就通过天歌姐认识了，却要在我面前装陌生，在天歌姐面前装不熟，是吗？”
“你怎么知道……”少薇错愕在当场。
答案当然显而易见。
曲天歌的短信，早在凌晨五点就躺在了司徒薇的手机中。
“天歌姐说，她把你当真朋友，从来没想过你会从一开始就骗她，还骗了她这么久。这么长时间以来，你跟我哥，既在我眼皮底下暗渡陈仓，也在天歌姐的眼皮底下暗渡陈仓。很好玩，很刺激吗？是不是很有快感？”她停顿片刻，唇瓣内侧沁出血珠，“你心机让我害怕。”
少薇只觉得心尖一抖，赤足翻身下床，半蹲着，拉过司徒薇的手，目光恳挚：“我跟你哥是清白的，我们——”
两个人的手很冰，比不上谁的更冰。
“当然。”司徒薇没抽出手，而是任由她握着。她苍白的面孔在淡金色阳光中扭了过来，澄静，但略带骄傲地低睫睨她：“你们当然是清白的，因为我哥——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
一切的惊慌都在此刻戛然而止了，少薇觉得身体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还可以说得更难听，可是我想让你知道，一个人为了谋生做什么都不可耻，可是骗人永远是可耻的，对朋友两头骗更是恶心。”
少薇很努力地调动面部肌肉，唇角不上不下地勾着，形成了一张想笑但半途僵住的脸。
“我会告诉我妈妈，包括你在酒吧打工，你跟我哥的认识，你对天歌姐以及所有人的欺骗。”司徒薇顿了顿，“以后的补习课你也不用来了，我们不再是朋友，开学后我会让班主任换座位。”
能够这么郑重其事而一条一条地说出后续处理，大概她已经这样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吧，也是她对待友情结束的严肃处理。
但是为什么陈宁霄愿意帮这样一个女孩子两头隐瞒身份，司徒薇既无力深想，也不敢深想。
司徒薇的最后一句是：“我给你买了新的机票。天歌姐会在机场接你，你要去医院见个人。”
中午的班机。她为她预约了酒店的接驳车。
说完这句后，她抽出了手，表示一切结束。
少薇笑叹了一声，肌肉神经的调动能力简直如回光返照般回到了她身体里。她提起两瓣唇角，由衷地看着司徒薇微笑，眼眶里蓄满的眼泪晶莹如水晶。
她很少在别人面前哭的，在同学面前更是头一次。
“我送你的那个helloKitty，真的是你最喜欢的吗？”
她想了很多，想问，想说，想解释，却最终挑出了这一句。
司徒薇坐在床边的身体一震，两手揪紧了洁白床单，正如她揪紧的眉，揪紧的心。
“以前是。”
陈宁霄从健身房回来经过走廊，顺手扣响了两位女生的房门。
“别赖了，起床吃早饭。”
房内很久没动静。
陈宁霄又敲了数下，抬腕看表，确定已经到了八点半。他们昨晚跟地接约好了今早九点从酒店出发。
门开了。
露出司徒薇红红的双眼，和完全没表情的脸。
“还没消气？”陈宁霄一怔，无奈地失笑一声：“行行好，昨天我比较受伤才对。谈恋爱的事回去再说。还有——”
他目光和听力都不动声色，但确定自己没有捕捉到想捕捉的痕迹。
“少薇呢？”

第49章
巴塞罗那机场。
磕磕绊绊地在柜台值完机，少薇将护照和机票很小心地收纳进背包侧兜，长舒了一口气。
时间还早，她回过身来，想再看一眼这匆匆相遇又别离的城市。
高大而攒动着的欧罗巴面孔中，一张东方面孔突兀鲜明地闯了进来，薄唇紧抿，双目锐利扫视。看到从柜台前转身的女高中生，他一怔，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但一秒过后便又变为极具压迫感的阔步流星，感觉是来问罪的。
少薇呆呆地站住没动，直到手被他一把扣住。
“曲天歌让你走你就走？”他讲话时的呼吸还带有微喘。
少薇张唇，纳罕地问：“你都知道了？”
陈宁霄双眉紧锁，“别胡闹，陈佳威受伤跟你半分钱关系都没有，玩好回去再探望。”
少薇沉默了会儿：“你也知道他的事。”
“我已经找关系给他父母，你现在回去用处不大。”陈宁霄顿了顿，语气略沉：“除非你觉得这样自己心里会好受。”
“你那天说帮我保管的玉佛……能还我吗？”少薇低着头，“要是带着的话。”
她问出来时没抱希望，估计陈宁霄是塞在行李里的。但她问完后，陈宁霄身体一僵，半晌，手心朝上伸出手，亮出了那枚通透莹绿的玉佛。
少薇捡走，葱管似的指尖在他掌心皮肤一触而过，凉得像一场幻觉。
“这其实是陈佳威的，他来道别时送给我，说借我戴戴，说欧洲乱，可以保佑我。我不该收。”她把玉佛攥得很紧，愧疚感海啸般淹没自己，“他严重吗？ICU不是随便进的。”
“少薇，别把子虚乌有的东西当作自己。
的道德负担。“陈宁霄一字一句。
少薇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其实就算曲天歌不硬性叫她回去，她在巴塞罗那也玩不开心。司徒薇绝交的意思很明显，她也确实骗了她如此之久，还怎么一起玩呢？硬留下来，只会让三个人都不愉快。何况……吃住行都是司徒家的钱，合得来时内心深处尚感受之有愧，合不来了，要她如何自处？
“没关系的陈宁霄，昨天看到了圣家堂，还有黄昏，大海，我觉得很美。我才十六岁，居然就已经到过欧洲了，”她晃了晃手中吊坠，笑容扬起在透过玻璃刺入的阳光中：“难道不是很好了？”
陈宁霄呼吸微微地一凝，情绪复杂地盯了她数秒：“行。”
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步幅太大，拉得少薇趔趄一步，“你干嘛？”
“送你。”
“你又进不去安检。”
“谁说我没买机票？”
她脸上的表情随着这句话而定住，愣愣地看着他头发蓬松略乱的后脑勺，继而是宽阔的双肩和脊背，最后定在了他扣着自己腕骨的手上，红绳里的银链如同被编进星光。
皮肤交触的地方灼热滚烫，热度从她冰冷的躯干某处冒出来。
本来很紧张的，因为语言不通，又没网，来的一路都在复习早先看的攻略和一些英语句子，手心热热潮潮。
过安检和海关，一路都他陪她。终于进了候机楼，一路都是卖纪念品和食物的商店，少薇脚步只是慢了一会儿，陈宁霄就问：“要给朋友带？”
“没。”她摇头。
没机会买冰箱贴了。机场东西这么贵，尚清和梁阅应该不会怪她……
陈宁霄拉她进了一家很大的书店，二话不说：“我排队买三明治，你挑完后拿过来一起结账。”
少薇很克制地挑了两枚冰箱贴，都是有关圣家堂的，浮雕彩绘，精致文艺。
九欧一个……老天。
陈宁霄接过这冷清的两枚，跟收银员说了句稍等，回到买纪念品的区域，将每款冰箱贴都拿了一个下来，又顺手抄了两个毛绒玩偶熊。做这一切时有股不假思索，还很冷面，跟他买的小女生的玩意儿很违和。
少薇吓了一大跳：“浪费钱！”
这里面有的冰箱贴丑得她都看不上。
陈宁霄“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表示已阅但不改。
“太丑的放回去。”少薇退而求其次。
“没丑的。”
“……”
“回去自己看着扔。”
哗啦一下，他把装满了纪念品的袋子塞进她手里：“爱送谁就送谁，不够再买。”
“那……”
少薇拉开袋子，在里面挑挑拣拣，像在一堆破烂货里淘宝贝。最后淘出一个她自己最喜欢的，是巴塞罗那城区的手绘，“这个……”
陈宁霄看着她头顶浓密到几乎看不见的发缝和一个小小的发旋，等着她下文。
“送你。”
他接过，收拢在掌心。
一条又一条西语的登机广播响起，背后川流的旅客嗡嗡声汇成大千世界的白噪音。
“到了医院，别马上把护身符还回去。”
陈佳威父母正在茫然和伤痛中，一切希望和冲突都会被极端放大，很多能解释的在这时候都成了辩解，甚至会惹来莫须有的指控。
不必他多说，少薇自懂，僵了下，轻点头。
“我会给乔匀星打电话，让他们帮着你点。”
少薇勾了勾唇角：“好呀。”
该登机了，陈宁霄最后把手机递过去，“把你的银行卡号和开户信息敲给我，我给你打钱。”
曙光就在眼前。
少薇敲下最后一个字符，宛如走过了一条长满青苔的看不到尽头的隧道，吁吁的气喘时她赐给自己耳际的呼啸烈风。
终于，终于让她看到了一个摇晃的、有着柔软朦胧边廓的白点了。
那是青春的出口吗？以她对谁的喜欢为交换。
老天会不会发现她的空白交易呢？弄得好像她本来能跟陈宁霄在一起似的。
“你落地后就会收到。”
少薇看着他的双眼：“我落地后就找地方转给他。”
登机的队伍已排到了末尾，她走上去，扭头挥了挥手。
陈宁霄没走远，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注视着她，颔了颔首。
“陈宁霄。”少薇扬起了不大的音量，冲他真心实意地笑：“只要这件事解决，别的都没关系。”
陈宁霄蓦地收拢了拳，掌心被温热的冰箱贴边角抵着。
只要这件事解决，生活就会回到原轨，贫困也好，考学也好，排挤和霸凌也好，她都仍然可以视而不见。
上师范、当老师、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给外婆送终、找到父母。
她的生活是一座四处漏风的房子，有一天屋顶着了火，唯一的热盼就是灭火了。倘若灭火，别的摇摇欲坠的，都可以原谅，都也还不差。
刷了机票，她再度回望了他一眼，招招手，身影被拐角吞没。
陈宁霄调转了脚步，但没离开，而是从舷梯的侧面玻璃看着她一步步往前走，低头摆弄书包和购物袋，马尾一甩一甩。
直至她进了机舱。
轰鸣声震颤玻璃，巨大的白色飞鸟离开了巴塞罗那的蓝天。
司徒薇在酒店坐立不安地等了三个小时，连房间门都不舍得关。直到她哥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走廊，她才呜咽了一声冲上去。
“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因为心虚，她讲话比平时还嗲一些，目光打量着他的脸色。
陈宁霄对她的热切反应视而不见，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心随着思考紧蹙。
心里某种不安一直在扩大，像回南天侵蚀墙纸的霉斑。
“哥？”
陈宁霄还是没看她，但缓缓地说：“把行李收拾好。”
司徒薇脸色煞白，但还是稳了稳，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后天才去格拉纳达呢。”
“不是去格拉纳达，”陈宁霄抬起头，冷静的目光降临在司徒薇的脸上，“是回国。”
班机直降颐庆，正是北京时间早晨八点。
国际到达厅的出口处，前来接机的人摩肩接踵，举着各式各样的接机牌。少薇在这混乱的场景中一眼就锁定了曲天歌。她看上去有点憔悴，不如平时那样的鲜亮张扬，连脸都是水肿的。
曲天歌无视了她漫长飞行后的黑眼圈和疲乏，径直说：“走吧。”
少薇看了眼一旁跟着的乔匀星。乔匀星是被陈宁霄强制要求全程在场的，但对少薇的眼神，他接收到了却没法回应。
曲天歌昨天深受打击，喝了一夜酒，还把三人小时候的合影翻出来要剪个稀巴烂，被乔匀星拼死抢救下来。这当口他根本不敢刺激她，只好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少薇翘了下嘴巴。
“你还笑得出来啊。”曲天歌睨到了她表情，淡淡地问。
“我没笑。”少薇神情敛了敛，“陈佳威怎么样，出重症了吗？”
“让你失望了，人还没醒。”曲天歌顿了顿，似乎咽下了一些哽咽，“医生说可能会植物人。”
少薇僵立当场：“怎么会……这么严重？”
曲天歌冷笑一声：“你是真关心还是在演？我倒也想问问你，陈佳威送你唱片  ，送你护身符，几次三番去找你，你都没拒绝，转头又瞒着所有人跟陈宁霄一起旅游，是觉得自己很行吗？”
乔匀星拉了把曲天歌：“天歌，别这么讲话。”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去西班牙是因为司徒阿姨的邀请？我答应时根本不知道陈宁霄也去。”少薇心平气和地讲述事实。
“好啊，”曲天歌脸上始终是冷冷的嘲弄，“那既然这样，我让你来看陈佳威也没错吧？他不是亲过你了吗？你别告诉我，你们高中生现在把亲亲抱抱收礼物当过家家。”
她把“高中生”这三个咬得很重。
少薇深呼吸两次：“我跟陈佳威没有任何亲密接触，请你不要污蔑我。至于礼物，是因为我不收他就会一直纠缠，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哦，”曲天歌恍然大悟似地一声，“那看来是陈佳威活该了。”
乔匀星深感无助地抚了下脸。
少薇皱眉：“天歌，我理解你对我的意见，理解你的受伤，也理解你对朋友的关心对我的嫉恶如仇，但你能不能……好好讲话？你这样一句追一句的抬杠，我跟你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你觉得我能帮上什么忙，你说就是，我人已经在这里了。”
曲天歌猛地深吸气，一双唇用力抿着，眼眸里的傲慢和嘲弄毫不掩饰。
“我也很关心他的安危，我也希望他快点好。”少薇两手攥着书包带子，逐字逐句地对上她视线。
她眼里的坚定让曲天歌感到陌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一个目光不再闪躲的少女了？
乔匀星叹了声气，拨陀螺似的将曲天歌拨了个转向，推她往前：“别在这浪费时间，早上的探视时间要赶不上了。”
又落后一步对少薇掩唇：“她现在看谁都不顺眼。”
上了车，乔匀星接过了方向盘，导航医院。
“那个……妹妹啊，”乔匀星从后视镜里找到少薇的眼睛，一字一句交代：“陈佳威父母和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在，这两天来探望的朋友很多，你到时候就说自己是同学就行了，别的都别多说，就表达下慰问就行，不会答的我帮你。我们那一圈陈宁霄都打过招呼了，不会说你俩啥情况的。”
少薇点头：“好。”
“对了，昨天叔叔阿姨问起来时天歌还把你摘出去呢，对吧天歌？”
曲天歌冷笑一声：“好心当驴肝肺，我现在后悔得很。”
乔匀星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就多余管这闲事。”
没来得及换衣服，没来得及充话费，也没来得及和任何人联系，少薇落地后便随两人到了颐庆市最厉害的脑科外科医院，继而乘电梯到住院部的重症楼层。
这一路没人说话，少薇反复深呼吸，放在上衣口袋里的玉佛一直被她手心潮热温着。
“叔叔阿姨，我们来守一会儿，你们先休息，去吃口早饭吧。”乔匀星率先招呼了一声。
病房外的走廊上，六张上了年纪的面孔都转过来。
按理说这么多人手，足够轮守，但没人放得下心睡得着，索性都在这儿不眠不休地守着，累了困了就坐下临时打个盹儿。
“哦对了，这是少薇，也是朋友，听说出事了也很担心，就来看看。”
几个老人都冲她礼貌地点点头，谢过她的好心。
陈佳威家算是挺富的，但出了这事，多有钱的老人也都被打回了沧桑，显然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陈母拉住曲天歌：“佳威之前的几个女朋友，你都还有联系吗？”
“嗐。”曲天歌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有的还有，有的我们也不清楚。陈佳威上一个女朋友都半年前了，扯不上关系。”
距离开放探视还有半个小时，少薇放下书包，去洗手间洗脸，顺便找医院的ATM机。刚好洗手间有个保洁阿姨在，她问，对方说是一楼挂号处有好几台。
“谢谢啊。”少薇道过谢，转过身继续给自己泼了两把凉水。
“怎么，真找上有钱人了，想拿点钱买安心？”
曲天歌嘲弄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少薇闭了闭眼，按掉水龙头：“天歌，你这样弄得我很累。”
“你好意思吗，在重症病房外说自己累？”
“陈佳威为什么受伤，跟我毫无关系。”少薇猛地转身，捏紧了拳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平息下来：“我知道你对我很有气，但你能不能别把陈佳威的事情当作你发泄情绪的借口？是，听上去特别正当，但事实呢？我和你之间，和我跟陈佳威之间，是两码事。你到底是为了他打抱不平，还是只想借故居高临下地审判我？”
“你很理直气壮啊。”曲天歌两手环住胸，砰地一下踢上洗手间门：“好，既然这样，咱俩就来掰扯掰扯。你扪心自问，我曲天歌有哪一点对不起你？打从你在Root擦桌子倒酒开始，我就照顾你，没有我，你那几个月能拿几块钱提成？后来你开始卖酒，又是谁帮你冲业绩？陈瑞东照顾你你以为是你自己魅力大？没我交代他管你吗？”
少薇面无表情：“我从来没有一天不感激你。”
“所以呢？你就这么感激我的？背着我跟陈宁霄你来我往，骗我说你是大学生？怎么，你也知道高中生出来卖酒不好听啊？”
“我家境如此，”少薇胸口深深地起伏着，“但每分钱都堂堂正正。”
“是吗？包括收男人四千多块钱一个玩偶吗？”
“什么？”
曲天歌把史迪仔砸到她怀里：“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装的还是真土，四千多的玩偶你一买就是两个，告诉我你堂堂正正？”
“我不知道。”少薇愣愣地接住玩偶，低头看了眼。它的锁扣已经坏了，耳朵也被剪刀剪烂，成了个烂耳朵的史迪仔。
心口尖锐的疼痛都化为了脸上的不忍心：“它对你是一个可以虐待发泄的东西，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隔着一扇门，陈佳威的奶奶听得云里雾里。
刚想敲门，被及时赶到的乔匀星给一把扶走了：“奶奶奶奶，咱去个清静的地方。”
“别再装了姐姐。”曲天歌心里一股无名火烧得厉害，且少薇神情越是苍白脆弱她的火就烧得越旺，“嫌贫爱富不丢人，想踩着男人往上爬也不丢人，但你不该从头到尾骗我。露营时我问你我能不能追上陈宁霄，你怎么说的？说我对他特殊，你当时心里是不是在笑啊？答应我帮我追他，实际上呢？海洋馆时跟他玩对视三十秒很开心啊。你早就知道他对我没意思，却还要装模作样安慰我帮我，怎么，我曲天歌——是你们玩刺激的道具？”
她问什么都不重要了，深深逼问如海啸，吞没了一起声音。少薇只觉得鼻尖很酸，但知道此时眼泪既软弱也惹人厌烦，便深深地抽了抽鼻子，抬起脸直面她：“你到底是气我瞒你真实身份，还是气我和陈宁霄有你不知道的、你控制之外的别的往来？”
曲天歌扭过脖子，留给她一张冷硬的侧脸。
“我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对你来说真的有区别吗？是啊，如果你想为自己的怒气再找点正当理由的话，那我告诉你好了。”
她停顿片刻。
那些被她珍藏的画面，在充满消毒水和酒精味道的医院洗手间里，被她走马灯似地一幕幕说出口。
“陈宁霄好几次单独开车送我回家，他知道我住在哪里，我感冒了他到我家楼下检查我吃药，蒋凡那里的工作从一开始就是他为我找的，为了让我营养跟得上，他还自己掏钱给我买午餐和奶，怕我自尊心受不了，说是蒋凡那里的员工补贴。他鼓励我不要看低自己，劝我再想想高考志愿。他右手救我时落下了伤，我去他家单独给他上药。我在他的卧室睡过觉，对了，露营那天，就在你问我你能不能追到他以后，你去打牌了，我跟他在湖边散步，乔匀星也知道。”
再见了，她珍藏的青春日记，在她亲手呈上的供词中，成为她背叛朋友的狼藉罪证。
从此不必再忆。
曲天歌的眼泪比她更快地流下来，汹涌、泛滥，听到末尾，她猛地扭过头来，涕泗横流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高高扬起手：“你这个臭——”
啪。
她即将扇下巴掌的雪白的手被少薇稳稳扣住。
“天歌，我很羡慕你这么大了，爱恨情仇都还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少薇疲惫的双眸清冷薄情地注视向她：“我不想再陪你过家家了。陈宁霄……”
她顿了顿。
“我没敢觊觎过，你换个假想敌吧。”
其实自己够不够资格当她的假想敌呢，这一点恐怕连曲天歌本人都要否认吧。她根本没正眼打量过陈宁霄和她的细枝末节，如此的怒不可遏，大概还是来源于被背叛戏弄后的“她也配”。
少薇缓缓地舒出一口气，松开曲天歌的手，雪洞般清冷的脸上沁着冰凉水珠。
“抱歉。祝你永远都能发得出脾气。”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重症病房的探视时间到了。

第50章
ICU护士站的护士已在病房前等候。
按理说，虽然ICU也接受非亲属进入探视，但需要征得家属的同意，如果不是很有必要，主治医生也建议尽量固定在一两个人选上。
陈佳威的情况较为稳定，医生让家属自行决定。
少薇回到走廊时已平复好了呼吸和脸色，听了这些规定，她主动对长辈和乔匀星说：“我在外面看看就好，就不浪费名额了。”
陈父陈母原也是这么决定的，没想到曲天歌的声音插入：“叔叔阿姨，可以话还是让她进去跟陈佳威说两句，万一有效果呢？”
她擦干净了脸，在少薇身边若无其事地站好，低声说：“你既然回来了，就尽量还是起点作用。”
陈母的迟疑的目光停在少薇脸上：“你……叫什么？”
她先前显然没太在意。
“少薇。”
“哦……”陈母点点头：“是佳威的同学对吧？”
乔匀星答说：“对，本部学院的，都朋友。”
陈佳威奶奶愣了愣，感到些糊涂似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你跟佳威……”
乔匀星立刻代答：“就是朋友，这不暑假吗，少薇特地从外地赶过来的。”
说到此，他拉了下曲天歌暗示，“哎算了，其实少薇说的有道理，名额有限，还是优先家里人吧。”
一直没开口的陈父出了声：“就少薇吧，既然大老远来了。正好爸妈们也都休息一下，免得进去了又被刺激。”
他一锤定音做了主，今天便由他和少薇轮流进去探望。
要进去前，要经过严格的消毒工序，穿上隔离衣，带上手套、口罩和鞋套。陈父先进，少薇在准备室静候。十分钟后，陈父出来，护士带少薇进去。
“他现在还没有苏醒，但医生说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尽量保持情绪积极乐观，别慌。”陈父详尽地提醒，本想拍拍她肩的，念及她一个女孩子又消过了毒，便放下了手。
少薇点点头，进入病房。
在外人面前尚可强撑泰然，但一到了这样的独处时刻，陈父就流露出了恍惚和悲痛。陈佳威是他独子，虽算不上很成器，但也是从小当宝贝宠上来的，尤其是爷爷奶奶对他，说是当作命根子也不为过。
陈父出了会儿神，振作着拍了拍自己麻木的双颊，继而脱下隔离衣和鞋套。
一个剔透的翡翠玉佛，在洁净无尘的地上扎眼。
陈父一愣，弯腰捡起。
银色链子发出细碎声响。
病房内。
和昏迷中的病人说话这种事，少薇不是第一次做，但面对陈佳威的脸，她还是沉默了许久。
已不太认得出他了，脸上的伤还没消肿，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骨折的手脚做了固定，令他现在看上去像个好笑的木乃伊。
少薇闭上眼，忍住了眼底的灼热。
平心而论，她不讨厌陈佳威，只是觉得他有点烦，有点刺儿头。他这样的男孩子与她不同，甚至与陈宁霄不同，身上是没点暗处的，追女生、失恋、兄弟反目就是他最大的烦恼了。他虽然总跃跃欲试着想毛手毛脚，但不知是出于家教还是对她的尊重，倒一直摁下了这种冲动。
“陈佳威，我都认不出你了。你平时蛮帅的，但这幅样子的话，应该是追不到女朋友了。”少薇轻轻地说，“我不能想象你在床上躺一辈子的情况，总觉得你是不是很擅长体育啊，比如篮球什么的。要是好起来的话，能打篮球给我吗？”
ICU病房门的玻璃窗前，几颗焦急的脑袋，几道紧迫的视线。
“医生！医生！”陈母急得大喊，声音里的欣喜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因此显得声调都变形，“他是不是有反应？你看那线！”
医护果然进入病房，少薇被当中一名护士隔开。
少薇看着陈佳威似乎有所转动的眼皮，不由得揪心地喊：“陈佳威？陈佳威——”
……
快。跑。
护士将她推出：“病人有情况，你先出去！”
她被一把推回准备室，没想到陈父还没出门，盯着她，脸色古怪地紧绷涨紫。
少薇以为他是为了陈佳威的情况揪心，沉痛而不忍心地叫了一声：“陈叔叔。”
“你跟佳威到底是什么关系？”玉佛从陈父的掌心垂了下来，随着他激动发抖的身体而在半空中跳跃摇晃，“佳威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护身符给你？！”
走廊里。
混乱随着医护的出现而被压抑住。
这确实是陈佳威这两天来最明显的一次生理波动，似乎有什么驱使着他冲破意识之笼。
“那……算是好消息吗？”陈母不敢置信地问。
“算是，后续继续观察，现在重点还是关注伤者的身体康复情况。”
医生一走，陈母便一把攥住了少薇的手：“姑娘，你是佳威的什么人？他是因为你才有反应的！”
她一双手如冰冷的铁钳如枯槁但虬结的藤，像封死一井一般牢牢禁锢着少薇纤细的双手。
少薇被她的双眼惊吓到，不自觉退了一步：“我……”
“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跟佳威的关系！”陈父跃进一步，眼神比在准备室里的更为狂热：“佳威连护身符都给了你，你却说你跟他只是朋友！”
“孩子，孩子……”陈佳威的外婆亦围了过来：“孩子，你别怕，我们只是希望佳威能早点醒过来，要是你能帮上，你就帮帮吧……佳威是被人活生生打成这样的啊！”
“姑娘，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陈佳威的爷爷痛心疾首。
少薇的脚步一退再退，但双手却被陈母钳死，她的目光不知道往谁身上放，哪张脸——苍老的脸——可怜的脸——焦渴的狂热的脸——她一生中从未被这么多长辈关注过、关切过。
“草。”乔匀星暗骂了一句，当机立断一个滑步插挡到少薇身前，将她一把拉到了身后，嬉皮笑脸陪笑道：“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佳威有反应是好事，你们可别把少薇吓到了。”
少薇只觉得手掌上的力道一松，她身上重如雷霆的五指山搬走了。
一双惊恐的目光里闪烁着破碎的光，少薇用力吞咽了咽：“我跟陈佳威什么关系都没有，但是如果能帮到……我可以多来。”
乔匀星出面安抚好一切，长长地吐息，心跳不比少薇慢多少，找了个借口就拉着少薇出医院。
“天歌？”他扭头叫人。
曲天歌复杂的眼神与少薇隔空交汇一秒，冷傲地移开：“以后有她的地方都不必叫我。”
乔匀星：“……”
少薇不愿让他为难，礼貌宽容地笑了笑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第一时间去了医院的挂号大厅，在那里找到了一台对应的银行机子，将卡插进。
输密码，选服务，读卡，呼吸猛地屏住，瞳孔不自觉放大——
陈宁霄没有食言也没有耽搁，十五万，整整齐齐如数汇入。她的余额上从未显示如此长的一串零。
宋识因当初给她汇款的帐号一直被她妥帖地存在手机里，她输入卡号，逐个数字再三确认，手指颤抖着按下「确认」键。
十五万就这么从她卡上飞走，毫不留恋，毫不迟疑，甚至没想过是否偷偷扣下五万自用——毕竟宋识因从没提过利息的事，若是坏人，不在乎这五万，若是好人，也绝不会收这五万。
这是命运的关。
口，少薇感到清风扑面，刘海往后分拂。她眯了眯眼，仰头看，原来是医院穿堂风，外头变天了，夏日暴雨前的晦暗卷过明亮的太阳，香樟树被大风吹得摇晃不止。
少薇抿起两边唇角，望着这风笑了笑，继而抽出银行卡，脚步轻盈着迈向门口。
她喜欢夏季暴雨前的气息，风带着凉意与潮湿的气息，天空的晦暗中有着透亮，所有人都知道雨过会天晴的，雨势将会很大，会暴戾地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植物上，头发上，眼皮上，手心上，但难以为继。
很快就会天晴的。
她双肩背好书包，走进这一场暴雨前的狂风中，低挽着马尾的发圈被吹飞，她的黑色长发像某种鸟类张开的羽翼。
很想跟陈宁霄发信息道谢，她打听着，找向最近的营业厅，给号码冲了钱。
这样的心情和时刻，值得八块钱一分钟的通话吧？她高兴得像不打算过日子了，拨出陈宁霄的号码。
语音通知对方正在忙线。
陈宁霄听着乔匀星汇报的来龙去脉，脸色越来越难看。
身边并腿坐着的司徒薇一声不敢吭，一口一口嚼着空姐给她的提子。心思都在电话上，她一颗提子啃了五六口。
“我靠不是我说，那架势跟要押着少薇阴婚似的。”乔匀星低声咒骂，转念一想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吉利？便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呸呸呸，反正人我是先拉下来了，但陈家那边意思是让少薇多来陪陪，多跟陈佳威讲讲话。实在没道理拒绝啊，薇薇是先答应了。”
“知道了。”陈宁霄沉吟着答，“我还有两个小时落地。”
“啊？？？”
陈宁霄言简意赅：“包了个机。”
乔匀星：“……”
他想了半天，挠了挠头：“是不是有别的事？”
“没。”陈宁霄顿了顿，“做了噩梦，感觉不太好。”
“就这？”乔匀星更觉得不像他了，“你什么时候开始信玄学了？
陈宁霄垂下的眼睫在顶部阅读灯的映照下投下一洼淡影。
“赌不起。”他平静地说，“也不想赌。”
司徒薇听他一句也没关心曲天歌，就知道这下子闹大发了，毫不容易等他挂断，她窜着个脑袋试探：“大家……都还好吧？”
陈宁霄在纷乱的思绪中睨了她一眼：“不好，但不是你能管的，回去好好上课。”
国际惯例高二升高三的暑假终归是要被阉割的，美其名曰小学期，高三生八月上旬一过就要回去上课了。
司徒薇嘴角抽抽，听着陈宁霄勒令她断掉初恋。
“我不跟少薇当同桌了，我也不让她来家里了，我回去就跟妈咪说。”
一连三个“我”，足见她自我性强。
陈宁霄翘了翘唇角：“你们交友我干涉不了。”
但很快画风一转，冷酷而严厉：“但你要道歉。”
司徒薇硬生生忍下了一句脏话：“她先对不起我。”
“我不信她没跟你说对不起。”
再不服气，司徒薇也没话讲了，不情不愿地吐出口气，吹动额前刘海。
喝了杯苏打水缓了缓，陈宁霄很快便拨出了第二通电话。是给少薇的，但她在占线状态。
灰蓝色的狂风中。
少薇背对着不远处暗红色庞大的医院建筑群，听着对面的中年男音。
“听这风声，你回颐庆了。”宋识因指尖夹着烟。
猎猎的风声，是他听筒里响彻的猎猎旗声。
“嗯，回来了。”
“乡下玩得开心吗？”
“还可以。”
“上次听你意思，要十几天，怎么三天就回来了？”
“临时有点事。”
宋识因夹着烟的手指微蜷，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厚：“听语气，似乎不太开心，怎么心事重重。”
少薇不再跟他耐心地周旋、一句答一句。
“宋叔叔。”她叫他一声，沉默：“十五万，你收到了吧。”
终归是初出茅庐的小羊，角没长硬，牧羊人一晾，它就沉不住气，有了个领头羊，就以为能跳出篱笆。小羊是很好驯的，唯头羊马首是瞻，头羊不在了，它也就没了主意。
“收到了，你怎么知道？”宋识因不动声色地逗她，装傻。
“因为是我打的。”少薇语气急冲了一丝，又稳了稳：“宋叔叔，你当时为我外婆支付了十万的医药手术费，加上别的七七八八和利息，我还你十五万。”
“你这孩子。”宋识因仍然气定神闲的宠溺口吻，“我才借了你多久？你还这么多，是把我当高利贷了？何况……”他眯了眯眼，温柔醇厚笑道：“你哪里来的钱？薇薇，外面多的是路子不正的来钱方式，你还小，别走岔了路。”
“这些就不劳您操心了。”少薇吞咽了一下，闭上眼，捏紧拳头，在如响旗般的风声中说出那句她在心里早打过一百次腹稿的话：“我们两清了。”
电话那端，是长久、长久、长久的沉默。
“我不喜欢你描述这件事的方式。”宋识因对待小孩的那种循循善诱，“你没欠过我，谈什么两清？有空的话，我们吃个饭吧，或者，我去你家等你？”
少薇蓦地心尖一颤，足底心感到了一丝恐高感。
她沙哑的声音在风声中弱下去了：“……好，你把时间地址发我。”
黑色的雨滴一颗一颗地从稠密的云层中砸了下来。
砸在低眉顺眼的草木上，砸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直至终于绵密交织成湿黑的一片。
以灵活快速而在全球富商中享有盛名的庞巴迪私人飞机，降落颐庆国际机场。黑色奔驰MPV于雨瀑中驶近飞机侧翼，司机撑开直骨伞，迎接到了他步履匆匆的年轻客人。
“哥？”司徒薇扶着机舱门叫了一声，一手抹去刮到脸上的水沫：“你真就这么不管我了？”
陈宁霄没听见，亦或者听见了但认为不必要回复，总之，他连头也没回，高大的黑色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下午的探视时间，少薇又再次进了重症病房，这次陪陈佳威聊足了二十分钟，陈佳威没再有异样反应，但陈母坚持说从玻璃窗里看到了他面部表情的柔和。
少薇从没自说自话这么久过，出来后只觉得精疲力尽神思恍惚。
跟宋识因约定的晚饭时间即将来到。
她往脸上泼了泼冷水，在医院长廊上安静地坐下来，闭上眼，均匀呼吸。
等待。
陈佳威奶奶给她接了杯温水，说姑娘你辛苦了。
暴雨和狂风已经席卷了人间的一切，在玻璃上形成鱼纹似的水瀑，更衬得这建筑物里的静默、宁静，如某种序曲。
《月光奏鸣曲》的来电铃声响起，她心念一动，按下接听键。
陈宁霄的声音响在耳畔：“我到了。”
衣着朴素的少女背上双肩包起身，走过亮着求生通道灯的走廊，走进金属的电梯门中。
那晚，宋识因看到一同出现在餐厅的陈宁霄时，脸部肌肉不自觉地一沉，又风度翩翩地笑起来。
“所以，这么久以来改变她的，其实是你？”

第51章
医院地下停车场。
穿破暴雨而来的奔驰MPV被冲洗得黑净瓦亮，地上轨迹蜿蜒湿漉漉。在少薇走出电梯厅的这一刻，车厢的电动门已经无声无息地拉开。
少薇上了车，将地址给了司机。
车子载着她驶出巨大的城市地下掩体，骤雨骤然笼罩住整台车，挡风玻璃上水汽如雾，但一切恐怖的喧嚣都被严密隔绝在了这台豪华商务车外。
车内安静得甚至只能听到雨刮声。
车和司机都是包机公司的配套，停红灯间隙，他对客人道：“也是刚好，要是晚一个小时，恐怕就只能备降。”
陈宁霄没说机长曾跟他沟通过这个方案。天空之上的景象远比地面上要恐怖，闪电在巨大的黑色碉堡云中如游龙，司徒薇吓得裹紧了毛毯一个劲地喝热水。听说了机长的方案，她疯狂点头，见陈宁霄沉吟，她快哭出来，扯他的胳膊：“哥啊  ，你晚一点回去又不会怎么样……”
手机嗡声震动。
通讯自进入风暴圈就不太稳定，这是中断前陈宁霄收到的最后一条短信：
Vivian：【钱我打过去了，谢谢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他约我晚上吃饭，我答应了。祝西班牙之行一切顺利！】
机长是前苏联飞行员，看到他脸上神情，已经知晓他决定，手在他肩上捏了捏：“我会让你降临在风暴前。”
他做到了，代价是司徒薇再也不想坐任何跟苏联俄罗斯东欧飞行员沾边的航司了！
“为什么突然回来？”少薇轻轻吐息，为接下来的碰面做心理建设。
陈宁霄半点没往她身上靠：“有事。”
少薇点点头：“需要跟你说一下陈佳威的情况吗？”
陈宁霄看出她这件事上的彷徨，不动声色地接引：“说吧，越详细越好。”
少薇便将她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末了，安静一会儿问，“他真的会醒不过来吗？”
“我帮他联系专家了，等体征稳定，会为他会诊。”
“你对朋友真好。”少薇怔了一下，“还以为……你跟陈佳威关系一般呢。”
“谈不上多熟，跟乔匀星比不了，比之前的蒋凡好点。”
少薇不由得问：“意思是现在比不上蒋凡了？为什么？”
长期的飞行让人疲乏，陈宁霄也不意外，他一手撑在皮质座椅扶手上，支着腮半披着眼，闻言只是淡淡地扯了扯嘴角：“人和人的交往是互相亏欠出来的，蒋凡帮过我，做事成熟，会分轻重。”
“能找到是谁打的吗？”
“警察在查，但有难度，没有认证物证，学校各出入口的监控还在看，暂时没发现异样。现在在排查陈佳威的社会关系和金钱往来，看看会不会有突破口。”
没出命案，学校也有意压，这事情本来投入不了这么大的力度，说到底还是因为上面交代。
“我让你别把护身符给他们家，你怎么不听？”
听上去像问责，倒是不凶的，只是惋惜她的不乖不信他。
“我没给……”少薇嘟囔着，“你跟乔匀星都交代那么多次了。就是在准备室换衣服时没注意，你看，我口袋浅。”为了证明，她把上衣口袋翻出来给他看。
陈宁霄哼笑一声：“算了。”蹙着眉心想了想：“我跟警察打个招呼，让他们别来问你了。”
“为什么？”少薇不解，“这样会不会干扰调查，给你添麻烦？”
陈宁霄沉吟着，搭在手上的脑袋缓缓摇了摇：“你跟他唯一的交集就是我们，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只是一调查盘问，你身份造假的事就瞒不住。”
“这……这不犯法吧？”少薇小心翼翼地问。
“不犯。但这个节骨眼爆出这个，陈家从情感上很难不多想。”
十六岁，瞒报年龄，酒水销售，又跟陈佳威因夜场结缘。虽然每一点都无可厚非，但一结合起来，就很容易将人往情杀的方向暗示。以陈家现在的情况，一旦知道了这些就必会怀疑也必会深挖，警察也没有理由搪塞。而继续往下挖，少薇的社会关系就将无处掩藏，而且盘问起来，邻里如何相处？风声传到学校，她又如何自处？毕竟是一个能把酒吧服务员传成的群体？挖到了宋识因，更是给种种流言蜚语和猜测浇上一层油……
等一下。
铮的一声，陈宁霄的思绪到这里断开。他愣了愣，直起身子。
“怎么了？”
陈宁霄看着她如山茶花模糊柔白带着神性倦思的脸。
她的神情和眼神，有一股干净的、毫无攻击力也毫无生命力的气质，是如此不设防的美，如此易采撷、易获得的美。
陈宁霄重新散漫地坐了回去，闭上眼：“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宋识因，是一个做智能家居的青年企业家，就算再觊觎她，再想培养她利用她，也不至于铤而走险。商人至少算得清账，不算账走极端的，是变态。
半小时后，黑色商务车停在了一家花园酒楼的门口。
雨水太多，门口地毯被踩得皱皱巴巴，连旋转门都停了。门童撑开伞顶风来迎，问：“少小姐对么？宋总在‘白梅’包厢。”
这家酒楼是老字号，不知是因为台风天还是宋识因花了钱，偌大的大厅竟一桌客人没有。原本打理精致的露天庭院里，所有桌椅都撤了，遮阳伞也束得紧紧的，暴雨摧折草木，一派风声鹤唳之景。
包厢里有茶香袅袅。
服务生推开门，“宋总，客人到了。”
宋识因高深莫测的微笑在看到陈宁霄后凝滞了一瞬。
这一瞬，长出了他训练有素的神经控制——
怎么竟然是他？
“别来无恙啊宋总。”陈宁霄两手抄在裤兜里，姿态散漫地打了声招呼，继而旁若无人地走进包厢，不请自坐，掂起一枚显然是刚刚才注入茶汤的茶盏，在鼻尖嗅闻了一闻，勾唇一笑：“你给薇薇的这杯茶，我代她喝了，你没意见？”
宋识因眼角的笑纹比平时更深，气定神闲比了个请的姿势。
“陈少爷今天看来是来当话事人的。”
“怎么会？看这台风天，她一个小姑娘走得多辛苦？我送她过来，蹭顿饭吃罢了。”
“薇薇，”宋识因转向她，目光不着痕迹地自上而下。
她衣衫头发寸缕未湿。
“陈少爷把你护得很好。”他意味深长地一笑。
“不敢当。宋总也当了回好人，老人家将来做百年大寿，宋总得坐主桌。”陈宁霄撂下茶盏，半侧唇角勾起，跟上次茶会上如出一辙的顽劣难管。
“是吗？”宋识因仍然盯着少薇说话，“看来薇薇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你了。”
“告诉不告诉的，有什么要紧？”陈宁霄轻描淡写：“宋总干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宋识因脸色一冷。
陈宁霄老神在在，话锋一转：“我倒觉得薇薇对你的报答完全不够。”
少薇心口一堵：“不够？”
“当然不够。”陈宁霄微微一笑，“宋总热心肠帮你，你就该在楼下，在街道，在学校，在宋总公司都拉一条横幅，将宋总对你的善举广而告之，校报也该采访。怎么能让好心人做了善事却没留下善名呢，你说对吗？”
少薇怔了好长一会儿，明亮的双眼望着他，唇角明明是上扬的，但眼里却浸透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如梦初醒、啼笑皆非。
晚了，陈宁霄……你早点教我就好了。
宋识因眼底一片晦暗。
很显然，他的纨绔只是他在面对父辈一些社交圈的保护色。他，很不简单。
“饿了。”陈宁霄轻飘飘地威胁完，从茶台前起身，“宋总，该上菜了。”
包厢服务生早就已经眼观鼻鼻观心神游天地去了，被他在眼前打了个响指方才惊醒过来，忙捏起麦克风传唤。
一张镶大理石转盘的圆桌上已经摆了些许精致的冷盘，一旁花瓶里插的白梅发出幽幽香。
“看来我对陈少爷的印象没有出错，我们确实在摄影展上就见过一面了，当时……”宋识因来回扫视座椅挨得极近的两人，眯了眯眼：“你们想必也已经认识了。”
少薇拿起那双顶端镶嵌贝母的筷子，垂着眼睫：“宋叔叔，吃饭吧。”
“所以，你口中说的，给你带来很大帮助和影响的，其实是他。”
少薇慌乱了一下，碰翻茶杯：“我、我没这么说过……”
该死，根本不敢往陈宁霄那边看。
宋识因温文尔雅一笑：“你自己忘记了？那天你。
发烧，在我家里打退烧针，我说从前感觉你唯唯诺诺，后来每见都有变化，不仅开朗，人也自信不少。你说，是因为一些好的朋友的给了你榜样和能量。”
视线只看得到眼前一尺见方的狭小区域了，别的都成了灰色的蒙版。陈宁霄在干嘛？他怎么不说话？不是很能说很毒舌吗，怎么不刻薄回去？
少薇搭在桌沿的两手一时不知道该拿筷子还是勺子，只能受不住似的舔了舔嘴唇，颈椎僵得抬不起。
陈宁霄听着呢。
宋识因又回忆了一番：“依稀记得……我当时还开玩笑说帮你把把关，你说他很优秀，所有人都瞩目他。”
少薇一手攥筷子一手攥勺子地豁然起身，脸色早已涨的通红，斩钉截铁或者说咬牙切齿地说：“没、没有这回事！”
服务生忙来扶椅子，轻声细语：“小姐是要去洗手间吗？”
少薇又砰地坐回了椅子上，绝望地深呼吸：“我不去洗手间。”
宋识因微笑：“你看，还是小孩子。”
他转过脸，以为能看到陈宁霄受用、自得或者玩世不恭的脸。
这三种表情，都将代表在这张桌上，陈宁霄与他达成了短暂的同盟——这是基于戏谑女人的同盟，只有男人才懂，也向来最懂。
但宋识因胜券在握的笑在触到陈宁霄面容后便凝固住，黄的肤，凝成像什么人油尸蜡之类的的不再流动的死物。
陈宁霄脸上表情都没有，既没有睨向少薇，也没有戏谑、自得，而只是轻轻地哼笑了一声：“宋总就是这样，才变成让女儿讨厌的大人的吧。”
如果这双筷子只是普普通通的松木而非红酸枝的话，应当已经被宋识因掐断了。
少薇深呼吸，平稳自己：“宋叔叔，青春期的女孩子很敏感，别再把她告诉你的秘密当作酒桌上的笑话了。”
侍立在饭厅入口处的服务员大气也不敢出，既看不懂这桌上的权力关系，也听不懂他们云遮雾障。但唯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坐在主桌的那位，侧脸上浮出了他用力咬后槽牙的硬筋。
少薇一直没看时间，不知道这顿让她坐立难安的饭究竟吃了多久。
宋识因送他们出门，识趣地没说送她回家，而是对少薇说：“有什么需要，一定记得跟我说，我的号码不会更换。高三了，好好学习，不要被身外之物分心。你很优秀，不必自卑，给命运时间，它会慢慢善待你。记住，我永远乐意为你效劳。”
他的双眸漆黑深邃，搭在少薇肩头的手掌也很宽厚，稍着力地捏了捏。
少薇简直恍惚了。
她说了谢谢，走进门童撑着的黑伞下，俯身钻进在暴雨下亮着黄色双闪的计程车中。
车厢里一时静默无声，只感到无边无际的潮湿，以及身旁那具男性身体所散发出来的热度、呼吸与肌肤香味。
霓虹灯闪烁在鱼鳞水纹的车窗外，也如红星般缀在陈宁霄从侧面望去的轮廓高地：眉骨，睫毛，鼻尖，和紧抿的薄唇。
少薇不知为何屏了呼吸。
这大街空无一人，给了她与他逃亡之感。
“他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他一问少薇的心就揪紧了，但装不知。“什么？”傻功一流。
陈宁霄抬起脸面向她，潮热呼吸与她的交织氤氲：“你和我的那一段。”
在漫长的就餐中，少薇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屏息，长长的一线，微笑：“真的啊。我都当你是榜样。”
扶着方向盘的司机抬起眼眸，从后视镜里瞄了两人一眼。
既是榜样，怎当得起挨这么近的两颗头，缠这么紧的两双眼。
……
“他刚刚想把你献给我。”
嘀——司机身体一歪，差点踩了个急刹车。
“啊、啊……？”
陈宁霄不动声色地坐正回了座位上，两手也过于规矩地在胸前环抱起来，唇角弧度冰冷嘲弄：“他惹不起我，又看我对你特殊，所以临时改变策略，把你投诚给我。”
少薇回忆了一番。确实，那一次陈宁霄没反应后，宋识因就偃旗息鼓了。
“哦……”少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对你特殊吗？”
陈宁霄望过来。
后视镜里的司机双眼也望过来。
少薇手足无措：“我的意思是他判断错了，你你看，你都不接他话……”
陈宁霄干脆利落的两个字：“特殊。”
一出了车子才知道雨声响亮，陈宁霄撑伞，与她并肩而行。
什么摊子都收了，只有零星的食肆在营业。常德粉店的老板娘是没空吆喝他们了，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两人，只知道一柄伞不够。
一柄伞当然不够。
“你往你那边多斜一点吧。”少薇交抱住双臂，咬着牙假装淡然地说。
“不用。”
反正衣服早已湿透，伞不伞的也不重要了。
其实何止衣服，就连那双AJ球鞋也是。
上次不过溅了点烂水果汁，就急得她蹲下来拼命擦，哪能想到如今干脆被雨水浸成了这样呢？明明一点不想欠他的，一点也不想让他染风霜，沾泥尘，却是越欠越多。
少薇打了个喷嚏。
陈宁霄脚步微停：“回去喝点热的，这几天你太累。”
少薇答应他，更紧地抱住自己。
“等我一下。”他把伞塞进她手里，接着冒雨跑进一家便利店。
少薇知道这家便利店，是村中阔佬给他老婆开了打发日子的，他老婆很漂亮，也会打扮，每日窝在柜台后看电视，是很多人眼红的对象。
她不明就里地看着店内，直到陈宁霄递出钱，而她开始脱御寒的毛衣外套。
少薇：“……”
陈宁霄怀里团着这件衣服冒雨冲回来，抖开：“披上。”
少薇：“……”
一件毛线织的春秋开衫，蝙蝠袖，嫩粉色，香香的。
“她说这会儿被吹得冷，刚拿出来。”
少薇脸色已经涨得通红，头也抬不起来，一边乱七八糟地套进袖筒，一边忙不跌迈开步子：“快走快走……”
再没脸往人家门口经过了！
陈宁霄垂睫端视她：“好一点吗？”
少薇恨不得掘地三尺，一个劲点头：“好了好了好了……”
风吹得伞面哗哗响。
伞下陈宁霄的声音却离奇地清晰，也离奇地安静。
“还不够的话……”
他的声音和脚步都停了停。
少薇也停下。
身体的发抖比任何以往都更厉害，细密的，从骨头缝里渗出，越是想止住越是止不住的。
她低着头，咬紧牙关瞪大眼睛，一动也不敢动，直到纤薄的脊背上落下了一条臂膀。
陈宁霄把她紧紧地圈进了怀里，不迟疑，不纠正，不留空隙。
“这样也行。”他沉稳的声音同他的体温一同落下。
少薇瞳孔蓦地睁大。
好温暖……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暖，盖住了她。
这一刻，风停雨歇。
这一刻，她真的以为风停了，雨歇了。

第52章
自建房的二楼还亮着灯。
因为恐怖的暴雨，本就破败的建筑看上去更加摇摇欲坠。
少薇和陈宁霄在楼下道别。大约是一到了屋檐下就自动松开了怀抱，谁也没多说一句。雨棚上的雨声像过年的鞭炮，让人讲话不得不用喊的。少薇抹了把脸，大声说：“那我先上去了！”
陈宁霄收了直骨伞捏在手里，雨水顺着他青筋分明而修长的手往下流淌。雨太大，听不清。虽然从唇形读出，但他顿了顿，还是俯下身，湿漉漉的发梢蹭过了少薇的嘴唇、耳廓。
少薇又重复了一遍：“我上去了，你回去注意安全。”
陈宁霄点了下头，调整角度，将唇贴近她耳朵。
“我明天也会去医院。”
少薇一愣，凝重地“嗯”了一声，手作电话状：“待会儿说。”
这回换她目送他，直到巷口没人了，她才返身上楼。经过一楼卧室。
门口，房东老头披着件外套探头探脑：“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有点事。”
他挺惨地咳嗽了一串，见少薇关心，他摆摆手：“感冒，睡了一天。”
“那您可得留心点，可别肺炎了。”
房东老头脸色变了变，嘀咕：“个小姑娘关心起人来也不知道说点吉利的。”
少薇已三两步上了楼。
自充上话费后就是一连串的事，她还没来得及跟尚清说。此时有心给她一个惊喜，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却见梁阅在屋内。
“梁阅？”少薇惊异一声，“这种天气，你怎么没回家？”
梁阅听了她的声音，铛锒一声，手里的榔头笔直掉到了地上。
少薇噗地一笑：“你干嘛呢？”
外婆在旁边笑眯眯：“清清让他在这里钉一排板板，好放东西。”
少薇脱下湿透了的衣服，第一时间到了陶巾膝下，牵起她的手到自己脸上：“阿婆，我提前回来了。”
梁阅没参与这祖孙情深的一幕，重新拿起榔头，嘴里咬着一枚钉子，在墙上用卷尺和水平仪定位。该说不愧是学霸吗？几块板子也像是动用上了几何知识。
“尚清姐呢？”少薇问。
“出来前忘记关窗了。”梁阅将嘴里的钉子取出，定到点位上。
“那你不帮她？！”少薇惊呼一声，“她那个本来就在斜坡上，雨水肯定都浇进去了！”
梁阅：“……她让我在这里的。”
“她肯定是不想让你挨雨淋。”
两人随便披了张能防雨的塑料布，就往尚清的小店跑去。到了现场一看，果然好一副凄风苦雨，尚清一高一低卷着裤腿，正拿着脸盆往外舀水，那些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和仪器都被推到了屋子深处。
见了少薇，她呆滞住，将脸盆扔了：“你怎么在这儿！”
又转向梁阅：“我不是让你装置物架吗？”
她抬起手，用手背蹭蹭脸上的水或是汗，一件T恤不太整齐地拉扯在身上。梁阅目光下移，看到什么景象，脑袋嗡得一声，立刻将头扭开。那决绝的架势，尚清都怕他脑震荡。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干活时嫌闷得慌，将bra摘了。
她横过手臂潦草地掩了下，说：“不好意思啊。”
梁阅听她口吻绝无悔改之意，一副不当回事的嬉皮笑脸，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
少薇碰碰尚清手臂，意思是别再逗他了。
有了两个劳动力加入，速度果然加快很多，过了一个多小时屋内终于恢复了原貌。干着活时，少薇将这两天发生的事笼统地解释了一下。
“那个陈什么，你俩没定关系吧？”尚清指的是陈佳威。
“没。”
“那要是他醒了呢？”尚清问，眼角余光若有似无瞥向一旁梁阅。
梁阅捏紧了拖把柄，闷声不吭。
“他醒不醒的都没这回事啊。”少薇懵懵地答，“我不喜欢他。”
“哦……”尚清意味深长的一声，再度觑了觑角落那个锯了嘴的，“那你有喜欢别人吗？”
少薇背过身去，将擦干净的甲油瓶放回到陈列架上，“没。我谁也不喜欢了。”
回了家，少薇在冰箱里扒拉了些厨余，四个人一起煮火锅吃。
“那你这情况，晚上回来睡吗？医院挺远的吧，他们让不让你陪床？”
“倒没提。”
“确实也有点过分。”尚清喃喃自语，又让少薇放宽心：“不过不管怎样你放心，外婆这里有我。”
她这几晚都是跟陶巾一起睡的。年轻人多半会嫌弃老人身上的气味，何况还不是自己亲人。但尚清一点也没挑理，还说跟陶巾睡有种久违的舒心感，想回家了一样。
不过她从未提过自己家在哪里，父母安康否。
尚清表扬梁阅：“这小子看上去一副死读书的，实际上很有用，还随叫随到。”
虽然回回用的都是“外婆需要什么”诸如此类的借口。其实没了少薇在，他对她就还是不冷不热的模样，多点的话或笑脸也没有，但你说他嫌弃吧，似乎比之前要好不少。
“梁阅，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少薇起身去翻书包，将包里的纪念品都倒在了擦干净的桌子上。
“冰箱贴一人三枚，公仔你们一人一个。”
尚清拈起一个：“哇塞十欧！大手笔啊你，这相当于多少人民币？”
“一百不到点。”
“嘶——”尚清咋舌，笑道，“那这个公仔要四百多？这一袋子，就这么点小玩意儿，就要三四千？”
她笑叹一声，长舒一口气：“有钱真好。你看上次，我们三个东拼西凑，才凑出了两千……”
梁阅公道地说：“冰箱贴比冰箱贵。”
几个人笑扑成一团，尚清眼泪花笑出来：“哎呀，我是不行了，你们努努力，多赚点钱，咱也过一过人上人的生活。”
“你怎么就不行了？你还年轻。”
“那我一天得挫多少双指甲啊？”
“那我也不行了。”少薇两手托住腮：“我只能当老师，老师可赚不了大钱。梁阅，”她抿唇灿烂一笑：“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
一般这种时候陶巾都难得讲话，但这会儿她窸窸窣窣地摸着兜，缺了牙一直没钱补的嘴缓缓地抿了抿说：“你们都有希望，外婆才是真的不行咯……年轻就什么都好……来，给你们一人一个，财‘圆’滚滚。”
还以为她摸出了什么，原来是三枚银亮的“袁大头”，不知道她哪里得来的，又收了多久。
不是特值钱的东西，但很表心意，尚清响亮地“哎呀”了一声，“那我可就不客气啦外婆！”
她从桌子上捡起，还故意贴到耳边，拿指尖弹了弹，弹出一丝金石之声。
“放钱夹里。”陶巾在她手上握了握。
又吃又聊地直快到后半夜，雨势终于歇了，少薇撑上伞，送梁阅出门。他今天没骑自行车，要走去公交车站。少薇送他到巷口，跟他约定开学后见。
“你这次回来，应该还有别的事？”梁阅淡淡地戳穿。
“瞒不过你。”
“你比之前开心。”
“是吗？”少薇愣了愣，“也许吧。有个好心人帮我，让我还了宋先生那边的钱。”
“是司徒家？”
少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们家对我很好，欠他们钱，比欠宋先生钱要心安一点——不是不还的意思。”她开玩笑。
“这个宋先生……”梁阅抿唇沉吟了片刻，“我之前在这片撞见过他。”
少薇没接茬。
“不止一次。”
他后来就认识了宋识因的车子和牌照号，估计也是某种定律，打那后就感觉见到这台车的次数多了起来。但他没放在心上，仍旧骑自己的车打自己的工，过了段时间，就没再遇到了。
“可能是来找我的吧。”少薇感到轻松地笑了笑，雨后的月光下，眉眼一派澄净地望着他：‘没关系，以后都结束了。”
陈佳威一直没醒。
每天的探视时间，少薇都会进去陪他说上一二十分钟的话，没话讲了就给他聊一些炸裂的娱乐圈八卦，比如谁谁离婚了，谁谁出轨了，谁谁在澳门输了几个亿，讲久了自己也觉得无聊。但没法发呆，因为窗户上总有一两双热切的双眼，既看陈佳威的生命线也看她。
陈宁霄那天早上一出现在医院，就被陈父陈母当救命稻草一样众星捧月。随他一起来的还有公安局的办案民警，跟家属简单交代了一下进展，顺便关怀当事人的身体状况。
少薇出来，与陈宁霄隔着走廊众人远远地点头致意一下，接着独自去饮水机边打水休息。
陈宁霄抬抬下巴：“叔叔阿姨，少薇同学是仁心善举，别亏待她。”
陈父陈母岂能不明这个事理，这位少爷一提醒，便更放在了心上，往后每天嘘寒问暖，灌枸杞热水，让家里佣人做丰盛的营养餐过来。
如此数日，到了十二中开学的日子。
陈家在。
ICU烧了快二十万后，陈佳威终于得以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到了次一级的病房照顾料理。少薇与陈父陈母约好，将探视时间改成了下午五点到七点。
陈母还在神经紧张期，一有风吹草动就不安，抓住了少薇的手问：“姑娘，你是不是有别的事脱不开身？你跟我们说说，看看我们帮不帮得上。”
少薇讪笑：“阿姨……”
“她要上课，学校里开学了。”陈佳威奶奶平白无故一句。
少薇当场僵住。
“妈，说什么呢？大学到二十九号才报道，一号才上课。”
“不是高中吗？”老人家疑惑地看了看少薇，又看了看自己儿媳，“上次你和那个姓曲的姑娘说什么……”
少薇摇着头：“没、没啊，奶奶您听错了。阿姨，我这儿时间要到了，”她抓起双肩包，慌乱地走了两步：“我、我先走了……”
“你等一下！”陈母一把抓住她——或者说是抓住了她的书包：“你辛苦了，阿姨今天给你带了参片，你拿点回去泡水喝。”
“不用阿姨，真不用……”少薇两手也死命地抓紧着书包，一寸也不敢松，目光流露出惊恐。
“你拿着！”陈母猛地提气，将书包一把从少薇手中夺下：“别客气，这都是阿姨应该感谢——”
唰的一声，拉链被一把拉开，露出里面少得可怜的东西——一个掉漆的保温杯，一个旧旧的布质笔袋，一沓试卷，一本英语五三。
整条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趁陈母发愣，少薇一鼓作气将书包抢回，双手交扣着抵在怀里，帆布鞋退了一步，退了二步……她吞咽一下，什么也没说，扭过头仓皇地走。
……
那后面的事……随着长年的混乱梦境而一同混乱了，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记忆。
“听说了吗，高三四班的少薇闹出人命了！”
“什么啊什么啊快说说？”
“你没看到横幅吗？一大早就有俩老太太来拉横幅要学校给个说法！”
“我去这么劲爆？”
“后面不知道谁出马把老太太请走了。”
“横幅写的啥啊？”
“什么要高二四班某某某配合警方调查，别当罪恶帮凶，什么我儿生死未卜至今未醒，天绝不的姑息，什么小小年纪周旋夜场桃色误人害我儿之类。”
“我去！”
那天的早晨，雾气茫茫，不像台风过境，却像春天的回南天、梅雨季，空气湿漉漉的有着重量。
苍茫的雾色中，她每走一步，都能听到人的声音。
那些声音是冲她来的，目光是箭矢，话语是投石，一张张面孔隐没在白色的雾气后，让她脚步迟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快看，这就是少薇。”
“这长得也一般啊，至于闹出情杀？”
“谁知道呢？”
“听说早就在酒吧做生意了，你之前没听过她八卦？她可是十二中的能人名人。”
“看着挺清纯的啊，外面居然有大哥，嘶——牛逼。”
“嘘别说了，她看过来了。”
她看过每一张脸，试图与他们对视，找到这不是在梦里的证据。
但是没有人和她对视，每个人都匆匆低头转头，或者若无其事地说笑、加快脚步，说着昨天布置的课文没背。
那么，一定是在梦里吧。既然她连一双干净的瞳孔都找不到，那么，一定是在梦里吧。
“少薇，你来办公室一趟。”
韩灿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外面惹什么事了？现在校长，教导主任，年纪组长，都找我要说法，警察也来了。”
“我……”她干渴的嘴唇动了动，漆黑的瞳孔在升起来射入办公室的阳光中变为朦胧的、空洞的琥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现在有人控诉你伪造身份，说你隐瞒线索，纵容包庇凶手。”
“不可能，我没有交过男朋友。又怎么会有人因为嫉妒，就去把另一个人打这么狠呢？”
“你在酒吧卖酒，社会关系复杂，受害人家属心理上能接受你这说法吗？而且你一开始也没对他们说呀，那不就更可疑了？现在他们被学校和上面的人安抚下来了。”
从韩灿办公室走往教室的一路，空无一人。
整条走廊一个人都没有，可是，整条走廊又都是人。
那些人在窗户后，头挨着头，肩叠着肩，一双双眼，兴奋而惊恐地瞪着她，为这桩情杀案的女主角行注目礼。
那些人，有时候问她借橡皮，有时候向她请教题目，有时候喊她值周时手松一点。
“唉唉唉！少薇回来了！”
桌椅，不见了。
不是她的桌椅不见了，是同学们的桌椅不见了。
她的课桌椅孤零零地在圆心，在它的四周，是真空地段的扇形，是一条无法逾越的护城河，再往后，才是同学们的桌椅。他们自发地把空间让给了她。一个卑微的边缘的小人物，只有在遭受审判时，在法庭上，才能获得如大人物般充足的场地。
班主任进来了。
“谁让你们搞成这样的？！都给我搬回原来去！”
“老师，好恐怖啊，”有人举手，“能不能排除嫌疑了再放回来啊。”
少薇一张张脸看过去。这次她找到瞳孔了，那是唯一一双肯与她对视的瞳孔。
司徒薇……
她的双眼是如此惊恐，双唇是如此紧抿，似乎想说，不是我泄密的，我没有告诉过别人你的身份。
少薇冲她勾了勾唇，给了她一个如梦似幻的、安抚式的微笑。
小女孩，你什么都不懂。
“老师。”她从她孤独的荆棘宝座上站起身，平静地，声音沉静得不掺一丝杂质地说：“让警察来调查我吧，我愿意接受一切调查。”
审讯室的灯，也是白雾的死色。
“你和伤者陈佳威是什么关系？”
“仔细交代你在Root打工的经过，都认识了哪些人，对方是做什么的。”
“卷宗显示四个月前，该酒吧曾有过一次恶性斗殴事件——”
“不是他！”面容苍白、有问必答的少女，在这一刻不顾一切地说。
片刻的沉默。
“我们会调查。不会冤枉，也不会错放。”
……
审讯持续着。
“孙哲元带你认识的富商中，你跟谁保持了来往和联系？”
……
“你外婆住院期间……”
……
“宋识因，跟你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
叮当一声，一根极细的银针，带着命运的线，恰好地落进了为它量身而做的针眼之中。
“我和宋叔叔……”
……
“宋叔叔对我很好，会带我出席他朋友的场合，都是大人物……”
……
“不，他没对我动手动脚过。他说，他有个上初中的女儿，帮助我是将心比心。”
……
“他应当不知一个女儿，有一天，他的家里来了一个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问我——你也是，宋识因的女儿吗？”
从审讯室出来时，弥漫了一个上午的白雾消散了。
白昼刺眼，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扬起头，不自觉眯了眯眼。
公安局的蓝，与蓝天的蓝，深浅交映。
她的手机疯狂地震。
是陈宁霄来电。
她看了屏幕数秒，轻轻地摁下拒听键。
陈宁霄，我说过的，只要这件事件解决了，一切都无所谓，一切都好。
她的手机疯狂地震。
这是她出审讯室的两个小时后。
屏幕上闪烁的是“宋识因”三个字。
她看了屏幕数秒，微微地勾起一丝笑意，轻轻摁下拒听键。
对于她还如常、按时出现在医院这件事，陈家人既觉惊涛骇浪，又觉嗓子眼里进了苍蝇。
“你还敢来！佳威就是因为追求你，追求你这个——”陈母几近晕厥。
“阿姨，无论如何，我愿意天天来，直到陈佳威清醒。”她平静地站在陈家人面前，双唇不着颜色，一张脸上唯有双瞳的黑，黑得像漩涡，清澈，却又让人看不清。
这样的平静，让所有的歇斯底里都失去了发作的空间。
陈父高高扬起手，即将要挥下来的那一刻，被一道疾风般抬起的手稳稳死死地扣住。
所有人回眸，少女死气沉沉的目光，也随着这道身影有了细微的波动。
“抱歉，叔叔，我不能让你动她。”陈宁霄也很平静，一字一句地说。
“你知不知道她干了什么！”陈。
父激愤到心脏绞痛。
“你不了解她，不懂她的生活。”陈宁霄仍旧扣住他的手，不着力，也不松懈，“案情一定会水落石出，真正的凶手一定会被绳之于法，你们，”他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不要添乱。”
再后来的事，少薇越加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陈宁霄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离医院。走廊很长，白灯很晃，她被他牵得跌跌撞撞，一双眼只盯着他的背，他后脑勺有些乱的黑发。
“陈宁霄。”她不自觉叫了他一声，“你这样，好像我们两个要去流亡哦。”
陈宁霄脚步微顿，转过身，就着拉她手腕的姿势将她拉到眼前，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做错事的人，不需要流亡。”
她身体随着他这句话震了震，雪洞一样清冷的双眼里无声地流下了两行眼泪。
陈宁霄迟疑了一下，扣住她的后脑勺，缓缓地将她的脑袋按向了自己的肩膀。
“除非事情结束，否则不要再挂我电话。”
又下雨了。
夜晚的雨丝，在灯辉下像银针。是上天向有罪之人降下的刑罚吗？
都走到自建房的楼下了，她接到陈宁霄的电话：“陈佳威醒了。”
少薇仰头看了看那个亮着灯的窗口，窗户上似乎映出了外婆的影子。
她打电话给尚清：“尚清姐，我今晚上可能很晚回来，或者不回来了，外婆就交给你照顾吧。”
尚清欲言又止：“你……一切怎么样？”
“没问题。”少薇笑了笑，“是梁阅告诉你的？”
“他想找你，但找不到。”
“我一切都好。明天见。”
刚苏醒过来的人，需要做一系列繁琐精细的检查，检查过后精力便已消了大半。少薇赶到时，整个病房挤满了家属和医护，靠坐在床头的陈佳威，既消瘦又疲倦，丝毫见不到曾经的痞气和桀骜。
看见少薇，他眉心蹙了蹙，好像有什么话呼之欲出，但到了嘴边却倏然忘记了。
“陈佳威？你还记得我吗？”少薇走向床边。
“记得。”陈佳威迟疑地看她：“我们……有没有交往？”
医生说他脑部遭受冲击厉害，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期，在此期间，他的记忆功能都有所受损，会出现短暂的遗忘、无法说法或记忆错乱的情况。但家属不必担心，全国最好的专家团队已为他待命，争取让他早日恢复正常生活。
少薇低头笑叹了一声：“没有。”
就是这样的笑叹，温柔，宽容，带着一丝纯白的捉摸不透，让陈佳威闪回了在城中村巷子口见她的记忆。有时是送她回家，有时是特意去见她。
似乎……为什么现在的记忆里，总感觉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有一台黑色的车辆……是什么？他还骂过对方。
“佳威，你好好想想，有没有为了她跟谁起过冲突。”陈母打断了他的思绪，迫不及待地问。
陈佳威迟疑地想了会儿，摇了摇头。
“我头痛，等我休息够了再说。”
医生也建议大家离开，好给病人充裕安静的空间。
“少薇。”陈佳威叫住她，“你……能陪我吗？”
他解释：“不知道为什么，一看你要走，我心里就很慌。”
他伸出手来捂住了心口。
仪器发出滴滴的波动警示声。
到了走廊，陈父陈母不愿与她说话，只听着医生的交代。少薇看向陈宁霄，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便听到陈宁霄注视着她的双眼，淡然的决议：“我会一直在外面。”
这是安静的夜晚。
最近生意不好，尚清早早地就关了门歇业，回来照顾陶巾。雨不大，她懒得撑伞，冒雨走回。到了屋子里，先给陶巾擦身体，接着是倒泡脚水。上次交代梁阅安装的置物架已经在墙上稳当地装好，但工具还没收拾，榔头、螺丝起子散落在屋角。
“外婆，薇薇的同学醒了，今晚上估计有很多事，又是我陪你睡咯。”尚清抖开毛巾，挂到架子上。
陶巾笑眼：“你不嫌我就好。”
“怎么会。”尚清道，“我外婆呀，重男轻女，眼里只有那个宝贝孙子，一点都比不上你。要不是薇薇这么优秀，我都想让她认我当姐，这样你就是我真外婆啦。”
“等她回来，我跟她说说。”
“可别可别，我这样人说不定明年就搬到哪儿去了，她可是未来的人民教师，有编制的！”
说笑着，尚清掀开被子躺进去，“关灯！”
屋里光线跳了一跳，晚上十点，一切陷入黑暗。
又过了一小时，楼上的女人也收工了，踩着高跟鞋打着哈欠从后面楼梯下楼。房东电视里莹莹的雪花片还在闪烁，但他最近被感冒咳嗽弄得疑神疑鬼，每日吃了药便早早睡去，两耳闻不到窗外事。
楼梯拐角的洞里，似乎有人。
暗娼打哈欠打到一半，以为自己眼花，好奇地凑近看，却猛地被一把薅住头发扭住脖子——
“杀——”
砰的一声，偃旗息鼓，柔软的身体折成对折，像一袋沉重的水泥一般，从楼梯上滚下来。
夜沉，声也沉。
沉的声音无法引起人警觉。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详细交代那天晚上的状况，你是怎么跟对方搏斗起来的？”带帽子的警官有两个，一个负责记，一个负责问。
“那天我很早就睡了，因为老人家作息早，我也很累。我负责照顾她时，一般都和她一起睡觉，她睡里侧，我睡外侧。我没有听到异响，也不知道门是什么时候被打开的，直到有只手捂住我嘴，骂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眼前的男人似乎喝了酒，面目狰狞。以尚清对男人的眼光看，假如他不是如此狰狞的话，应当有一张不错的、儒雅的脸。正是这副虚伪的冷漠的儒雅和眼角的褶纹，让她霎那间回忆起来——她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就在楼下，那天，他似乎派人来给少薇送衣服。
“你太让我失望了，薇薇，我拿你当亲女儿，你去警察局告发我？婊子——”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不是我，你外婆能捡回一条命？搭上了高枝又怎么样，你以为你可以飞黄腾达？做梦！要不是你把他藏得这么好，告诉你，现在在医院的就是你这个宝贵的少爷了。我有哪里对不起你，嗯？你说，我对你不亲不碰，对你嘘寒问暖——啊！踢我？我今天就让你知道——”
“救——”被掐紧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砰的一声，是人脑撞在墙壁上的声音。
“外——外——”
尚清瞪大了眼，闻到了一丝很淡的血腥味。那血腥味逐渐变浓，被夏天薄薄的棉花被吸入。她不顾一切地蹬腿，拍打，绞扭他的手臂。
撕拉——睡裙被猛烈撕开。
头顶上方的呼吸声一屏，继而变成更为沉重的粗喘。尚清感到身上越来越凉，直到两条腿被粗暴地分开——
“啊！”
黑暗中，一声什么瓷器碎裂声。
男人抱着头，咬牙咒骂，立刻扭过头去锁定——
这屋子里，什么时候有了第四人？
身影清瘦，男，站的笔挺。
“梁阅？！”尚清惊恐地失声。
这一刻的惊恐，超过了刚刚任何一分一秒。他不该在这里，他一个前途无量的好学生，怎么会在这里？！
“好啊，看来我没看错，你果然有行情……”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的沉喘声。
审讯室的。
灯下，尚清面容一片平静：“当时，他想要上我，我不顾一切地挣扎。”
“然后呢？”
“外婆已经受伤昏迷，我不顾一切地去抓一切能自卫的武器……”
他不是他的对手。
梁阅，不是男人的对手。
但是他手里捏着瓷片。
缠斗在一起的两团黑影，分不清谁是谁，间或听到一声惨叫，间或有一丝温热的血飙到尚清脸上。
“快走——”是从被掐紧的脖子中艰难挤出的最后的交代：“快走——报警！报——”
什么声音都没了。
灼热的血，喷在了梁阅的脸上。
一声闷哼，人像一袋水泥。
梁阅蓦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居高临下站着的瘦小的女人。
“尚清！”
“刚好床脚有前几天钉钩子的榔头，我摸到了，那时候想不到那么多了，我朝着他的脑袋狠狠砸去，一下，两下……”
唰唰的钢笔与口供本页面摩擦的声音，响在这安安静静的审讯室里。
“尚清住手——”
砰！第二下。
更热的血，和一些碎片，溅到了梁阅麻木了的脸上、脖子上。
他不敢置信，大脑停止了运转，只呆呆抬起手，指尖触了触那陌生的温热的痕迹。
“他死了！”他压低声音怒吼。
第三下。
第四下。
直到。
看不出人样。
“走！”
铛锒一声，榔头笔直掉在了地上。她如梦初醒，浴血而立，接着当机立断一把推向梁阅：“走！赶快走！你没有来过这里，知道吗！”
风，呼呼地垂着花玻璃的窗格。
月亮，升到了它的最高空。
“你回去，这周围哪里有监控你一清二楚。好好洗一洗自己，明早起来，乖乖去上学。”
“尚清……”他已经无法言语，也无法思考，只感受得到鼻尖的血腥味。
“走！”
她一把把他推出门外，背抵着门板，流下两行眼泪：“梁阅，姐姐谢谢你，没有你我也死了。你记得考大学。”
“就这样，我把他杀了。警官，我说的一切属实。人是我一个人杀的，跟外婆没有关系。”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你用榔头凿击了他五下，按你的说法是正当防卫，且第一击死者就已经毙命，为什么后面还施行了四下，以至于完全破坏了死者面貌？”
“我有心里阴影啊警官，我小时候，被我舅舅强暴过。你可以把这个案子也查查吗？”她抿住唇，温良地、歉疚地一笑。
……
“颐庆市高级人民法院宣判……”
手带镣铐的女人，在鸦雀无声的法院中，安静等着棰落。
“案犯尚清因防卫过当，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宋识因案。
因案情复杂，牵连广，另行审理。
六名少女曾因他的施舍、圈养而误入歧途，其中一名更成功成为了颐庆市某高官情妇。案件调查至深处，牵起萝卜带出泥，地摊小报连写了五天头条，逐渐演变成那一年震动颐庆的都市野史传说。
“宋识因的手段很一致，找到那种看上去很无辜可怜的女孩，最好是监护人不在的孤女，价值观也没有怎么形成。他会以非常温柔宽厚成功的成年人形象，让自己逐步取得对方的信任，形成事实上的监护权，切断女孩们的社交关系，让他们成为对社会惶恐、对长大很不安，只信任他、依赖他的心理，形成事实上的孤岛，再被宋识因输送给他需要建立维系的高官或商人身边。这样一来，他们的阵营就稳固了。”
经手此案的民警陪着少薇走进看守所。
“对了，”他顿了顿，“他没有女儿，也没有成家。他有一张结婚照，但是合成的，对方已经跟别人结婚且育有一女。”
探监室被阳光照得很亮，是个好天气。
尚清剃了很短的头发，穿着条纹衣。
“外婆怎么样？”
“好。”
“你呢？”
“也好。”
尚清顿了顿，压低声音：“梁阅呢？”
少薇握着听筒，耳廓被压得很疼、很疼。
“都好，模拟考成绩出来了，他还是年级第三。”
“都不来看我。”尚清笑了笑，吸吸鼻子。
“你让他带上他的高考成绩来探视我，行吗？”
少薇也跟着她笑，眼泪清澈地流下。
“别哭呀。三年，蛮好了呀。”
少薇的嘴唇动了数番。
动了数番，才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姐——”
尚清一愣，隔着玻璃看着她纯白美丽的面庞。
“我欠你的一千三百块，还没有还……”
“不用还了呀，要么我出来，你按利息给我！”她嬉皮笑脸。
眼泪流到了唇缝中，很苦，很咸。
少薇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姐——尚清姐——是我连累你——你是代我——你是代我——”
“嘘！你别胡说八道！”尚清正色，“对了，你呢？考得怎么样？”
事情发生的那个秋天，她就在陈宁霄的安排下转学前往山东，带着外婆和四年前的一封信，那上面有她妈妈最后的通信地址。
济南市的大明湖上，残荷接天，莲随舟动。
北方的降温来得很早。才十月份，她已经要穿一件厚外套了，泛舟后，她又和陈宁霄去爬泰山。
在南天门的阁中，名字她也忘了，她跪下，虔诚地许了个愿。
出来时风雪悄然而至，真是过早，过早，摧花摧草。
“才十月份呀。”少薇伸出手来，接了一丝雪籽。
“山下应该是天晴的。”身边的男人说。
“小心地滑。”
他哼笑一息：“顾好你自己。”
这样慢慢地走到缆车站，从顶端丝滑地滑下，万籁俱静，满目苍翠。
“许了什么愿？”
“可多了。”
“别贪心。”
“我会来还愿的呀。”少薇认真地说。
“那你得爬多少趟？”
透明的玻璃舱外，磅礴的山脉，曾经是帝王封禅之所。
一定很灵吧？
少薇的视线很慢地扫过身边男人的眉心，鼻尖，唇瓣与喉结，又在他目光转回来前，将眼神及时地藏好。
一愿外婆长命百岁。
二愿尚清减刑成功。
三愿梁阅高考顺利。
四愿，陈宁霄一生顺遂。
“你别管我爬多少趟，反正有一趟，我巴不得七老八十了再来爬。”
其实她还是总做梦。
济南，人生地不熟，她梦里反复不安，一时梦到陈佳威死了，一时梦到她杀了宋识因，一时梦到自己回到了那个大雾茫茫的早晨，同学们没有瞳孔的双眼。
新的学校够远，没有任何人认识她，听说过她。
排队早操或晨跑，结束后，总有男生来找她表白。他们觉得她和任何人都不一样。而她只是接下信封，再微笑地摇摇头。
叮零零零——
闹铃响。茫茫的大雾被吹散。
一只手伸出被子，摸索到iPhone，按掉闹铃。
过了十分钟，语音闹铃再度响起。
一道沉静的女声：
“你醒啦？快起床！今天有新的拍摄任务，你需要在上午九点前抵达ifc《风尚》杂志总部……”
——上部fin——

第53章
“你今天要去ifc《风尚》杂志总部，你今天要去ifc《风尚》杂志总部，你今天要去ifc《风尚》杂志总部，不去会很穷，不去会很穷，不去很会穷……”
喋喋不休的女声随着闹铃震动而重复，一个morningcall愣是念出了诅咒的效果。
埋在被子里的人睡相极差，只有三千黑丝露在外面，不见一寸皮肤裸露，让人怀疑这种睡法难道不会把自己憋死？终于，在“会很穷”的诅咒循环五遍后，她猛地一鼓作气翻身坐起——
阳光洒入公寓，是个天气不错的初夏。
从少女时代就如影随形的群租房噪音，并没有因为她长大而消失。托管式租房兴起，她花了两千让某如中介帮她找一个地铁上盖、周围有早餐铺和菜市场、到处都有摄像头的公寓。
“姐几年没出门了？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住哪你都放一百个心，包的！”
“刚从纽约回来。”她客气地笑笑。
租两千的房子还纽约呢，中介斜眼，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遍，newyork，我懂，河南新乡是吧！
“你看什么？”对陌生人的打量目光，她有点敏感  ，也不躲闪，直愣愣的直接问。
“没、没。”
“去下一家吧，我赶时间。”她抬腕看表，卡地亚的logo十分瞩目，但那只手里拿着的纸杯豆浆绝对不超过两块——因为旁边还挂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俩包子。
穷还是富中介愣没看出来，但看出来了她是真爱吃早饭。
最终挑到的这间公寓地铁上盖没错——但到市中心要二十三站；有早餐店没错，但只有一个煎饼果子车。另外再加上点装修味道过重、甲醛一测一个不吱声、墙和柜子薄得像纸之类的缺点，外加每天早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擤鼻涕声、漱口声以及抽水马桶声。
交响乐。
少薇一边漱口一边盯了洗手间天花板半天，直到那个小孩消停。
到ifc地铁直达需要一个小时，约好的是九点，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五。不慌，因为她不化妆。
从不化妆也不穿搭的人，随便往脸上抹个油就能出发了，衣服一套鞋子一蹬，帆布袋里装入作品集，等电梯的功夫顺手扎个丸子头。
“喂。”她拨出电话，“起床了。”
摊煎饼果子的大娘问：“要几个蛋？”
“两个。”她比出个“耶”。
听筒对面一声若有似无的笑：“帮我要一份。”
“大少爷别吃人间的食物，小心拉肚子。”
对面“啧”了一声，“哪学来的刻薄毛病。”
答案显而易见。
听筒里的人声短暂消失了会儿，取而代之的是窸窣的翻身起床声，打火机火轮的滑动轻擦声——
“陈宁霄，放下。”
“……”
一根还没来得及抽上一口的烟，被她一点名就报废了。陈宁霄动作一滞，把烟搭到烟灰缸上，“抱歉。”
“熄了？”
“没呢，请烟灰缸抽。”
“……你说了让我监督你的，你别怪我。”
“没怪，管得好，管得对。”
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杯纯净水。
“昨晚上几点睡的？”
“四点，howaboutyou？”
“三点。”
“呵。”一声毫不掩饰嘲弄的冷笑，“半斤八两。”
“我不管，你比我晚，转我二百。”
陈宁霄握着水杯，另一手敲击屏幕，过了会儿，“愿赌服输。”
少薇点击收款。刚起床就怒赚二百，就说还是国内风水好。
“我进地铁咯，你记得吃早饭。”
“地铁怎么了，这又不是纽约。”
对哦，国内地铁有信号，不用挂电话。少薇愣了一下，试探问：“你想继续聊？”
陈宁霄也怔了下，咳嗽一声：“不想，忙去吧。”
他帮罗凯晴约见了某基金负责人，也在ifc，11点，结束后刚好可以带少薇吃午饭。那边顶楼开了家不错的观景餐厅，乔匀星一直约他，但他拖到了少薇回国并安顿好一切。
时间尚早，他决定先去无边泳池游个泳。
客房电话铃在八点准时响起，一道女生温柔至极：“陈先生早，现在是北京时间早上八点，您的morningcall服务。颐庆现在体感温度是二十三度，全天晴朗。早餐您是希望在嘉宾轩享用，还是送进您房间？”
“一个小时后送房间。”
“好的。”
这位长年住在顶层套房的客人，对整套专属服务班底的第一条指令就是每天早上八点叫醒他。没人知道，自从有个女人自告奋勇可以每天叫他起床后，他们的服务就成了摆设。至于女人自告奋勇时，他为什么迟疑了一秒、没有按刻薄本能来一句“这种事情酒店就可以做”，而是说“你不嫌麻烦就好”，这就更没人知道了。
少薇昨晚上整理照片整理到了三点。从美国回来前，她游历美洲，尤其深入南美，拍摄了大量珍贵的街头摄影。对于当地数个政权动荡的国家来说，影像是人民的证据：我们曾这样生活。
她在地铁上打了个盹儿，到站前刚好醒来。
ifc刚建成没两年，成为这座直辖市毋庸置疑的新地标，蓝色锥形楼体极具现代感。从南美来到此处是割裂的，尤其是她最后一个深入的是社会主义国家古巴，这种冲击力胜过了飞机低掠过自由女神像和曼岛。
《风尚》杂志社。
摄影部的面试正在进行中，少薇在前台拿了表格和背板、笔，进到一间大会议室中，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风尚》是中国本土诞生和异军突起的时尚杂志，比起那些什么五大刊之类的，《风尚》更看重本土叙事，更有人文关怀度。不过，在整个时尚界都在布局新零售、整个纸媒界都弥漫着生存焦虑的时刻，纵使是一流杂志也缩减了人员架构。今天这场面试，只录一人。
有新人进入，人们难免抬头打量，又窃窃私语。
“这是摄影师？”
“这么土，不会吧？”
“看上去审美很差的样子。”
“感觉是hdr战士。”
“噗，你嘴好毒。”
确实。和这些候选人比起来，只穿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十五元帆布袋的她，浑身上下看不到一丝时尚气息。但是那枚卡地亚蓝气球还是被一些人捕捉到，目光顿了顿。
唰唰的笔尖声运作平稳，少薇填着表格，旁若无人，双眸里落下的光淡而宁静。
“哎，你最近在玩什么？”
“超焦距盲拍，很好玩，最近还淘了颗前苏联的八羽怪helios44-2，那种漩涡焦外很适合资本主义高密度社交熵场，我上个月在时代广场玩了一组，发在ins上反响蛮好的。对了你玩ins吗？我有一万粉。”
“抱歉，其实我不太受得了现在泛滥的社交媒体街头摄影，我不知道该说是视觉资本主义症候群呢，还是单纯的自恋叙事。我喜欢克制一点，尤其是现在很多所谓的人文镜头喜欢对准环卫工、农民工，本质上是桑塔格说的‘将痛苦转化为消费符号’。对，我比较擅长静态肖像。”
“哦。那你肯定没办法体验哈苏腰平取景器的乐趣了。我猜猜，索尼党？”
“对索尼A1.”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响了一下，整间屋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察觉到不对劲，少薇抬起头，歉疚地抿了抿两侧唇角：“抱歉，不是在笑你们，请继续。”
“……”
“你用什么？”
“啊我吗？”少薇晃了晃，“iPhoneXR。”
旁边沉默半晌。
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说：“你很幽默。”
人力敲了敲门：“少薇。少薇来了吗？”
少薇在众目睽睽下站起身，举了下手：“这儿。”
身穿紧身大翻尖领白衬衫配香奈儿珍珠毛衣链、棕色包臀皮裙、尖头水晶单鞋、手表手镯叠戴的人力，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冷道：“表格进来后交主面试官。”
少薇深呼吸，进入那扇门。
会议桌上坐了三个人，背后投影仪显示桌面，等待她把自己的资料插卡。
少薇将卡交给刚刚那个面试助理，继而从帆布袋里拿出三本影像集分发给三人。高清印刷照片很贵，她递出去时心在滴血。
“我们看过你的投递附件。我也是街头摄影出身，所以对你有一定了解。少薇，”主摄影师顿了顿，“你在ins上的帐号叫Hippocrene，有五万多粉丝，很惊人的一个量。”
少薇点点头：“这个号是我去纽约后开始经营的，有这个积累是因为那段时间拍摄的都是西方街头，或者是西方刻板印象里的第三世界国家，比如墨西哥、缅甸、巴西……内容上乘了东风。”
“你在纽约大学学了两年摄影，但我没看到你在综述那一栏写任何术语性的表达。”他顿了顿，“而且是唯一一个。”
“那没有意义。而且我学得不好，几门课都是低空飞过。不擅长的事，我不喜欢谈论。”
一问一答被控制在了一种相当舒适的节奏里，既有交锋，却又不尖锐。穿着时髦的面试助理不由。
得推了推脸上的镜框。这女孩身上有股能量，像太极，柔中带刚，不疾不徐，兼容并蓄。
“坦白说，我很喜欢你的作品，构图够有想法，有冲击力，也很有生命力。但是，还不够立刻成为一个能独立落地商业项目的摄影师。”
少薇深深地舒一口气：“好吧，我接受你的判断。”
见她要起身，主摄又道：“不过，我还要招一个视觉助理，主要负责器材管理和场景搭建，以及艺人沟通、后期制作，简单来说，就是帮我和艺人团队的想法落地。”
他说完，和旁边两人交头接耳了几句，似是抚平了争议，接着将目光投向被面试者。
嘴唇随着她犯难的思考而被舔了舔，微蹙的眉心在片刻后舒展开了，她说：“我觉得我可以。”
对方深深地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
“能说说你为什么愿意吗？你的天赋，做摄助是大材小用。”
“街头摄影没钱。”少薇抿了抿唇，目光澄澈坦然地与他对视，“参加比赛拿到的钱还不够买器材和机票，我要吃饭。”
“你在纽约上学，还戴着卡地亚。”
“这个吗？”少薇目光停在那典雅光洁的蓝宝石镜面片刻，笑了笑：“可能，选择大于努力吧。”
几人便很想当然地猜测，她曾交往过一个有钱男人，变现失败，现在被打回原形了。这故事的前半截和后半截不新鲜，尤其是在艺术圈和时尚圈。
面试没有当场给结果，而是让她回去等通知。
离开前，少薇深呼了一口气，满面微笑：“抱歉啊，可以把作品集还给我吗？印不起第二份了。”
“……”
怎么被行注目礼来的，怎么被行注目礼地走。
一出会议室，她绷着的那股劲儿就消失了，垂头站了片刻，把影集塞回帆布袋，自言自语：“你不是气馁了沮丧了，你只是低血糖了。”
振奋：“走，吃饭！”
宽而长的玻璃连廊上，一行人与她迎面走来。
“这次真要多亏Brett肯帮忙，不然就开天窗了。”
“顺手的事，感谢你们赏饭吃？”那人混不吝地回。
声音有些耳熟。
少薇下意识地抬起头，与对面那个剃寸头戴墨镜穿皮衣的男人目光交汇。
“等等——”尾音拖长的一句。
所有人都不明就里地站停，少薇的脚步也忠实地一顿。
对面男人一指勾下墨镜，目光自上而下像x光一样扫了她一遍，脸上表情复杂。
“少薇。”
“陈佳威。”
六年没见，曾经桀骜不驯的陈佳威现在更名为Brett，一跃成为了时尚圈口碑和前景都很不错的一线模特。
下一期某个企划的男模骨折住院，交了几个备选品牌方都不满意，够格替补的档期又早就满了，只有陈佳威仗义相助，提前结束了度假。
助理和杂志编辑都先去休息室等他，将空间留给故人相逢。
“你后来去哪了？”他讲话还是这么开门见山。
“济南。”
“当夏雨荷去了？”
少薇回他一个微笑，以表示他的笑话失败。
“我出院后就找你，才知道你转学了，号码也换了。”他停了停，“陈宁霄帮的你吧。”
“出了那样的事，十二中是待不下去了。”她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那也别去山东啊，高考多难啊！”
少薇不由得笑了一声：“嗯，转过去后停了一级，也确实脱了层皮。”
陈佳威拧眉：“你不是一直想念师范，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
“少薇。”陈佳威冷了声，目光复杂地打量她：“谁教你这套打马虎眼的本事？”
“抱歉啊陈佳威，我还有事——”
“当初，你是故意的吧。”
匆匆的脚步随着这句话钉死在了原地。
阳光笼罩在她的周身，她还是那番不着色彩的模样，只有瞳孔与长发的黑，在阳光下流转出淡淡的光华。
陈佳威看着她迟迟没转过来的侧脸，她模糊晕影在阳光下的面庞轮廓、耳垂、天鹅颈，淡淡地抛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很危险。你愿意一直见我，甚至引导我去见你，是因为——你想保护陈宁霄。”
少薇淡然着脸色，但闭了闭眼。
“等我一起吃午饭，我有很多话要问你，我的助理会发你地址。”

第54章
陈佳威的助理应召过来，加上了少薇的微信，不知道她什么来头跟陈佳威什么关系，便叫她“薇姐”，说：“我把餐厅发给你。”
出了ifc时间还早，少薇先给陈宁霄留言说中午见不上了，接着打开地图，标注了附近一公里所有的美甲店，开始由远及近挨家去探。
“你好现在店里暂时满了，要等位哦。”
推门进去，环视一圈，“这就是你们店里所有的员工了吗？”
“对。”
“好的谢谢，打扰。”
每一家不管有没有空位，这段对话都会发生一遍，不厌其烦。
她其实长这么大一次美甲都没做过，但在颐庆读大学期间，却已经拜访了不下四五百家，只要是周末节假日，她就去。
说来好玩，这一辈子似乎都在找人了。
探完了附近一公里的店，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间，少薇乘电梯去ifc顶楼。
“陈先生是么？有的，请跟我来。”服务员带着她前往窗边视野最好的一张桌子，拿走了上面“reseverd”的铭牌。
稍坐了没五分钟，陈佳威便也到了，戴着黑超墨镜一脸生人勿近的模样，目光锁定她，直接走过来。
“先生，先生……”服务员且在后面追呢，“您有预订吗？”
陈佳威惜字如金：“陈。”
到了桌前，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墨镜一摘在桌上一甩：“我这助理还有点能耐。”
这是中国精致消费主义悄然兴起的一年，也是社交媒体上众人开始追逐高端生活方式的一年，象征品味和财力的消费场景在各个圈层都深受追捧，比如说这家餐厅，空运级食材、独特一线江景、米其林的品味，无一不让人趋之若鹜，是名副其实的难定。
陈佳威刚刚临时让助理定这家时，明显看到了她脸上的难色。现在看，估计是自己的名人光环起了点作用。
少薇恰到好处地说：“你现在也是明星了。”
陈佳威咳嗽一声，“模特这行吃天赋和专业，跟靠粉丝的不一样。”
少薇深以为然：“没错。”
陈佳威舒服了没两秒就拧起了眉：“你怎么回事？怎么变这么谄媚了？”
少薇：“……”
重逢至今，陈佳威这才认真打量她。
该死，还是一样的与众不同。
服务生给两人倒上水，请示他：“陈先生，是否现在开餐？”
陈佳威摆摆两指。
助理给他点好餐这不是理所当然的？
少薇喝了口柠檬水：“你想问什么，你问吧。”
“你当初是不是故意的？”陈佳威目光如鹰隼。
“我回答不了。”
陈佳威愣了一下：“什么叫回答不了？”
“我是感觉到了一丝直觉，但他行事做派都很正常。他很关注我的交友，尤其关心是谁领我向上。”少薇抬眸，“刚好你出现了，我将错就错，想隐去陈宁霄的存在。只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只——是——？”陈佳威眯了眯眼，“这两个字，是不是有点轻描淡写？”
“对不起。”
少薇干脆地说。
“你后悔过吗？”
“我歉疚过。”少薇扯了扯嘴角，这一丝和愧疚、温柔都真心实意。
“歉疚过的意思是，你自责，但不后悔。”陈佳威咬牙低语。
少薇将目光淡淡投向窗外，看着满载游客的邮轮在江面拖拽出淡淡白痕：“我已经知道了命运的轨迹，让我再选一遍，我也仍然会藏好陈宁霄的。但我不会再以利用谁为代价。”
尚清跟她一字不漏地重复过最后一夜宋识因的癫狂之语。
如果不是被她误导，当时在医院的就一定是陈宁霄。
宋识因的案件调查到后面，陈佳威身上的真相也水落石出。一个建筑工人承认，他欠了高额高利贷，故此和宋识因做了交易。陈佳威那天会去学校，也是因为一通神秘电话——那个号码当然事发后即注销了。
“你出事后，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就是他。”少薇低睫，捧着水杯，“所以我打了个赌。”
一个接了他的伤，顺水推舟的赌。
一个女孩子忽然跳出来说这件事可能和我的资助人有关系——是的他帮过我，是的他什么也干过，是的他是颐庆青年企业家领袖——只会让警察发笑而已。就算真传了宋识因来问询，以他的手段，又怎么可能漏出马脚？徒然引他警惕罢了。
这一切都必须是受害人家属激烈施压、牵涉和社会影响够广，才能起作用。
护身符，是她特意掉落给陈父的。
和曲天歌在洗手间的吵架，是她刻意放纵的。
以她为桥梁，让警方的目光将宋识因和陈佳威案联系到一起。
她只是没想到陈宁霄为了保护她，提前跟警方打好了招呼。但这一点或许冥冥中也助推了，在少薇的高中生身份暴露后，陈父陈母立刻联想到了警方对调查这个女生时表现出的潦草、轻轻放过。这无疑放大了两位对少薇身后背景的怀疑，联想到她酒吧打工、捏造身份种种一切，激愤冲头的他们才咬死了她，血淋淋地要起了说法。
倘若她无辜，那么有罪的便是他们。
该庆幸吗，真相大白之日，她原来真的不无辜。
陈佳威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紧：“知道我父母去你学校闹了什么以后，我甚至为了你跟他们吵了一架。”
少薇的眉心蹙了又蹙：“对不起，我该告诉你的，但后来发生的事……超出了……超出了……”
语言在此时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她还是说不出口。
无法像刚刚那样平静地、像和神父上帝告罪一般地说出口。
她多想事情停留在警方调查宋识因的那个下午。或者，祈求老天让陈佳威晚一天醒来吧，那样，守在外婆身边的便会是她，直面宋识因的也会是她。手刃他也好，被他杀死也好，和他同归于尽也好……都好。
“这些话，你和陈宁霄说过吗？”沉默了很久，陈佳威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少薇的沉默回答了一切。
“你不敢。”陈佳威哼笑了一声，“你怕他知道后怕了你，厌恶你，远离你。”
她仍然没否认。
陈佳威玩着墨镜腿，“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一定健康没有后遗症。”
“我问过陈宁霄。”少薇这次很快地答，陈宁霄说他一切如旧，还给他看了他带领院队力争校篮球赛冠军的照片。
“那要是我其实有呢？”
少薇抿了抿唇。
“你怎么赔我？”
“我……”少薇被他问词穷了。
“我想想吧。”
“啊？”少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不是，但你确实……没有……后遗症呀……”
后半句显而易见的弱了下去。
“呵。”陈佳威扯嘴角，“怎么，你的意思是我讹你？你有什么值得我讹的？”
少薇也不反驳，“嗯”了一声。
“而且，你良心上就是欠我。”
少薇低着脸：“你说的对。”
服务员过来上菜。这是一家西式融合菜，按前菜主菜的顺序。陈佳威吃到自己那道煎鳕鱼时“啧”了一声。怎么回事儿？不是再三说过他最讨厌鳕鱼的怪味了吗？去英国那年都快吃吐了。算了，估计鳕鱼是这家招牌菜。
“话说，你还没说你后来怎么样？怎么又从济南回颐庆了？没当老师？”
“我考上了颐大。”
到了济南安顿好的那一年，她仍然怀抱念师范、当老师的计划。
陈宁霄动用关系为她安排学校时，她只要了个最普通的公立。那个时候，陈宁霄已经对她的家庭状况一清二楚，知道了她是父母消失的孤女，她选那所学校用的理由是离妈妈最后的通讯地址最近。
他还给了她辖区派出所和公安局领导的联系方式，亲自为她安排了一顿饭局，让他们帮忙找她母亲。
他们的最后一面，便是一起去泰安爬了泰山，许了愿。山上的雪在山下无踪影，原来被造的万物的确生活在温差之中，正如她和别人。
从泰安回济南，他陪她坐大巴车。北境入秋后的浓郁让人内心凄惶，因为知道往后是扑面而来的萧瑟。颠簸的省道上，她睡着了，脑袋枕上他肩膀。
枕上的那一秒便惊醒了，像心里有一道不准逾越的红线。但她假装自己没醒。
到了机场，陪他一路到安检口。
她没法随便买张机票，只为送他到登机口。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鸿沟。她拼尽一颗红心爱慕他，也只能送上一程免费的路，而他只是对她有点恻隐之心，所做的，就已经是她人生最美好的全部。
“陈宁霄，谢谢你给我一个新的开始。在巴塞罗那那天晚上我向你祈求的，你已经全部兑现给我了。你善良、慷慨、可靠、正义，我很庆幸那天酒吧里有人缠着我看手相，也庆幸那天晚上我鼓起勇气求你帮我。”她垂下眼，玩着指甲：“我想没有负担地重新生活，旧世界的一切，我一眼也不想也不敢看了。”
陈宁霄什么也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安检口，很快从头等舱的通道消失不见。
可是他没有把他自己放在她不想看也不敢看的旧世界里。
“少薇！有你的信！”班里的活跃分子从校收发室跑回来，嘴里呵出白气，手里高高扬着一沓信封。
虽然智能手机已经迅速地普及开来，但交笔友、写厚厚的信在高中校园里还没有过时。
知道她新学校的，只有他。
济南的冬天，真冷啊……尤其是暖气还没来的日子里，如此冰冷，如此苦捱。她没有过冬的经验，又有那么多过水的家务，冻疮顿时爬上了手指。
撕开信件时，手指感到撕裂的疼。
平时话不多的人，如何指望他动起笔来喋喋不休？信很简单。
“新生活一切还顺利？
附件是最近的日常。
我已经转到计算机学院，你不用再帮我守这个秘密了。
ps：陈佳威已完全康复，没有后遗症，将于明年春天去英国交换。
不值一提的，乔匀星问你好。”
附件是一些照片，他又去了旧金山一趟，看着也入冬了。
少薇看得唇角抿起来，提着，又垂着。笑着，眼泪落着。她也没替他守那个秘密多久，两个月而已。人生原来可以这么快，这样密。
她写好了回信，但没有寄出。
“陈宁霄：
我在济南一切都好，除了太冷。旧金山与济南的纬度相当，不知道这样我们算不算过了同一个冬？
希望你的家人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一个月后，供暖来了。班长气喘吁吁：“下雪了！少薇！你的信！”
下雪了，是她人生所见最大一场雪。
照片被同学抢走了，爆发出一阵“哇”，“你朋友好厉害啊，怎么生活这么精彩啊？”
他一转院就进了项目组，随组前往新加坡交流，热带的花卉盛开在。
了济南的初雪中。
还有一些是别的，比如大学图书馆座无虚席的自习室，项目会议上年轻的创业团队的侃侃而谈，阶梯教室里在做pre的学生，参加世界机器人展的颐大团队。
他用一张又一张的照片告诉她，她对世界、对人生、对生活的想象，都还太窄。
“少薇同学这次考的很好，是咱们的年级第一。”班主任走进来宣布，开玩笑：“可以回去过个好年了。”
同学们哗然，根本没想到。她上课不答问题，晚自习不请教老师，考后不对答案。
少薇自己也没想到。
她以为写得这样顺，是因为这次出题很简单呢。
那个年……这一辈子再没这么好过。
大年二十九的夜空飘着雪，她的门被敲响。门外，他还是穿着一身黑，融在橙色路灯高悬的蓝调时刻。
“有事去北京，顺便来看看你。”他淡淡地说，摘下手套，“不请我进去坐坐？”
陶巾一下子就听出他的声音来。可是自从宋识因那一次后，她的头部和精神都受了创伤，很难无畏地和一个成年男人共处一室了。纵然知道陈宁霄帮了许多，但那时的宋识因如何不是？她反应缓慢地起身，像个小孩似的藏到少薇身后。
她只好和他站在门口说话。她站在单元楼的门槛里，他站在门槛外，门扉半掩，门洞黑黢黢的，但她望向他的脸被路灯照得很暖。
在门洞聊天太不正式，一股随时要道别的别离感，但这一道别，就道别了一小时。
雪下大了，不停地落在他的头发、肩膀、臂弯上。
出乎意料的，她下意识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拂了拂，为他拂去落雪。
那一刻他和她都安静。
临走前，陈宁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
“什么？”
“生日快乐。”
她忘了，完全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一定是太冷了，冻得快流鼻涕吧，她才会吸了吸鼻子，笑说：“你怎么知道啊？”
“检查过你身份证。”
什么时候的事了？她十六岁之处。
她接过，忍住鼻腔里的哽咽，若无其事地说拍：“那你记性也太好了。”
“不是坏事。”
等他走了她才拆开。是一副索尼的耳机，和一台iPods，都从原包装拆了，配在这个新的礼盒里，下面垫着说明书和一张小卡片：
“循此苦旅，以抵繁星。”
她转身进门，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整理家务，除了窸窣的声响，她什么声音都没出。直到陶巾摸索着，靠近她，抬起手抚摸上她的脸庞。
她枯萎的手被她的眼泪盈满。
“外婆，外婆……”她张口，声音和她的面孔一样都是眼泪，“对不起，我想考大学……我想考大学。”
陶巾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接着听着受着哄着她的嚎啕大哭，手轻拍她的背：“去吧。去吧……”
考上颐大的那个夏天，陶巾病逝，从此她在世上孑然一身，只剩两桩等待：等待母亲出现，等待尚清出狱。
她会给尚清写信、寄东西。尚清说有人关照她，她在狱里过得不坏，让她放心。可是她没告诉她，她减刑成功了，提前释放出狱。等到少薇按照原定的日子去接她时，一切已空，尚清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少薇找过梁阅。
三模连考前三的梁阅，高考不知为何成绩惨淡。他找了一个次一级的县级高中复读，因为对方看过他成绩后愿为他免学费，盼他考上名校为学校复读班镀金。少薇通过原班主任韩灿知道了他的去向，得知了他二度高考时如愿考进了北京的top。
她去找他时，梁阅请她在大前门的东来顺吃了顿火锅，告诉她，他不知道尚清的去向，并请她从今以后不要再联系他。
假如人生有平行宇宙，她愿受千锤百炼，炼狱十八层，火炙三百遍，只要让她回到那个夜晚。
只要回到那个夜晚……
“就是这样。”少薇的目光从窗外的江湾风景转回来，“你还想知道什么？”
陈佳威默默地看着她。跟六年前一样，他还是看不懂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示弱，又在利用他，然后把他害惨。但是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知道了她的自私，她的阴暗，她的伤痛，她的自以为是，她被命运教训得伤痕累累被十字架高高绑起的灵魂，他看她，依然觉得是一朵纯白色的山茶花。
“你跟陈宁霄，到底什么关系？”陈佳威不太爽地问，“没在一起？你这手表他送的吧。”
“好朋友。”少薇坦然地说，“他有钱，太便宜的礼物他也送不出手。”
她没说她在司徒静的资助下去了纽约，司徒静亦不知道她在美国直博的儿子常常在周末时从湾区飞到纽约。陈宁霄大二时即在开发的通过算法实现社交媒体广告实时竞价、优先投放的工具成功被巨头收购，这之后他又开发了为企业服务的基于NLP技术进行用户情感、品牌好感度、广告上线后受众情绪反馈的分析工具，再次变现成功。
他博士未毕业即加入Google的消息在当时的华人计算机和投资圈深受关注，就在所有人都在猜测他将如何大展拳脚时，他却选择了肄业，带着六千万美金回了国。
这一年，他二十六岁。
比起美国，国内的风投毫无疑问乱象丛生，但混乱中也酝酿机遇，这是遍地是热钱时代，全中国八亿且还在增长的智能手机持有率足以接住任何异想天开的冒险。由他的五十万种子投资开启内测之旅的【funface】一路融资持续优化，拿下了两亿级的用户规模。
排着队见他的投资人、开发者和高校团队排满了陈宁霄的日程表。
但回国后的他正儿八经做的事只有一件——睡觉。
为罗凯晴的【funface】收购案牵线，算是陈宁霄回国后的首次活动。好东西不怕等，在见真正有意向的巨头前，陈宁霄先带她见了金雀基金的合伙人，摸摸情况。
“一块儿吃午饭？”送走了基金的人，罗凯晴问。
“改天，我约了人。”陈宁霄掏出手机，打算问问少薇面试情况怎么样。
“少薇？”罗凯晴试探地问，“她刚回国吧，找工作了吗？”
陈宁霄点点头作为应答，打开微信，这才看到少薇的留言：【临时有点事，中午先不见了。】
“……”一天天净会放他鸽子。
“行，一块儿吃饭吧，我定了餐厅。”他撂下手机，改口。
罗凯晴无奈地笑：“被放鸽子了才轮到我？”
话虽如此，她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走进电梯。
陈宁霄按下顶楼，一边拨出少薇的号码。
嘟。
毫不留情地被挂断了。
陈宁霄：“？”
到了顶楼，罗凯晴“哇哦”了一声：“还是你会挑。”
陈宁霄找到迎宾：“有预订，姓陈。”
“好的，陈先生是吧……”迎宾在登记本上核对一番，“请跟我来。”
餐厅布局与ifc360度的全景弧度一致，陈宁霄被带到了另一边，面对的是CBD城景而非江景。
陈宁霄走了一半就懒得走了，手抄在西装裤裤兜：“这是你们景观最好的一张台？”
“啊……”
来者不善，迎宾一溜烟跑去找领班。
领班前来问询情况，“哦！”了一声，掩唇，“您是陈先生！”
陈宁霄：“不然呢？”
“抱歉抱歉，我们前台新来的，肯定是搞错了。”领班一个头两个大，赶忙调转脚步，“您跟我来，我立刻为您处理。”
转过中间巨大的顶天立地的圆柱型观鱼池和无尽夏蓝色绣球花，陈宁霄疏懒的眼皮微掀，继而冷冷地停住了。
壮阔的高空玻璃幕墙后是颐庆寸土寸金的碧蓝色天际线，天际线前坐着的女人，朴素，不施粉黛，坐得笔直的上半身从侧面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两手则合掌托在下巴上，一副听得很入神的样子。
行，人还是对了一半。
至于是哪个五百年前的本家不长眼，胆敢顶了他的座……
罗凯晴明显听到了一声冷哼，抬眸望去，已经非常非常成熟做派的男人，居然勾起了半边唇角，流露出了多年未见的讥讽哂笑。
“也是故人。”
服务生已经到了桌前，躬身细语：“陈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发生了一些交接错误，您这张桌子是另一位陈先生订的，您看您是否和您的伴侣移步，为表歉意今天的单就全额免了……”
陈佳威：“？”
一道沉朗悦耳的凉薄之声：“才一天没见，你怎么就成别人的伴侣了，少薇小姐？”

第55章
陈佳威额角。
青筋突了一下。
他从学生时代起就最不服的一道声音怎么又出现了？！
“陈宁霄？”少薇放下了刚刚还因为听得入神而支在下巴上的两手，“你怎么在这儿？你也定了这里？”
又看了眼旁边的罗凯晴：“你跟凯晴姐来这里吃饭啊？”
她考入颐大那一年罗凯晴刚好大四，因为funface的大获成功，她和她的团队成为学校里人人传颂的神话，而一开始为他们投下种子轮、指明发展方向并陆续投下天使轮、引荐他们见风投并成功完成A轮融资的陈宁霄，则在这个故事里彻底隐于幕后，只有少部份人才知道内情。正因如此，这部分人才更觉得罗凯晴与他关系非比寻常，这一低调举动，是陈宁霄为保护她的避嫌之举。
少薇想起报道日。
别的同学都是出了车站后被迎新的带去闹哄哄的大巴车，只有她一出来就被叫住了：“少薇！”
她手里写有少薇名字的板子大得像演唱会的粉丝应援牌。
周围窃窃私语：“这就是商院罗凯晴。”
“知道吗，她还没毕业就融资过千万了。”
“funface在跟安卓厂商谈装机必备，你知道谁的主意？”
“意思是安卓机一出厂就装载funface？”
“没错，我说敢想这种渠道并且真有能耐推下去的，真是神人。”
“……陈宁霄？”
“哥们儿现在已经是神话了。”
“话说回来这妹子谁？这么漂亮？”
罗凯晴揽过少薇，温柔亲热地说：“你好呀，隔这么久才见第二面，你比以前更漂亮了！Claus天亮才睡，让我来接你。”
扬唇对周围认识的辅导员和晚辈响亮道：“这是少薇，我亲妹！”
少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身体僵硬拘谨，垂在身侧不知如何是好的手擦过磨毛起球的运动裤。
她被她的香水味包裹着，拢着她面庞的棕色卷发如此柔顺如绸缎，而她在她旁边，是如此落魄、困倦的一只灰不溜秋小鸭子，怎么骗过旁人是姐妹？
无论如何，整个学院都很快传遍了她是罗凯晴妹妹这一消息，就算不是亲姐妹也差不多了。幸好少薇就读的是文学院，大家对创业和金钱的追崇没那么狂热，她才免于被人求着当传话筒。
问的什么话？
陈宁霄“啧”一声：“贵人多忘事啊？不是你说你中午没空，我才跟Cassy来的吗？”
睨向旁边那个陈姓无关人等：“你说的临时有事，指的就是他？那确实挺临时。”
视线一转唇角一勾，懒洋洋地伸出手：“这么久不见，别来无恙？”
进什么庙颂什么经，今天见的人西洋做派，陈宁霄和罗凯晴便也都是一身正装。陈宁霄穿一身深色西服，中和了他身上那股总是心不在焉的意味，伸出来的手上，白衬衣的袖口勾勒一圈峥嵘腕骨，上面是一枚棕色皮表带陀飞轮表。
陈佳威特意盯了一眼表盘，行，不是卡地亚。
谁跟人打招呼一站一坐居高临下地打啊？他没买陈宁霄账，哼笑一声，两手环胸，一条腿搭到了另一条上：“如你所见，在跟少薇小姐吃中饭，不仅无恙，还很好。”
“少薇小姐”四个字加粗加重。
少薇：“……”
领班：“……”
陈宁霄笑容更懒了一分，手重新抄回西装裤口袋：“是你的饭吗你就吃？”
陈佳威不甘示弱，将面前的鳕鱼餐盘往前推了一推——用的是两根手指的指背，仿佛嫌弃至极——“得亏你提醒了，哪个没品的上这儿来吃鳕鱼了？怎么不再来份薯条呢？”
罗凯晴扶了扶额头。
幸好每桌之间空得能塞下个太平洋，要不然周围几桌早竖起耳朵听戏了。领班傻了一会儿，总算清醒过来：“两位陈先生，叙旧没问题的，但咱们是不是坐下来聊更愉快呢？这位戴墨镜的陈先生——”
陈宁霄大发慈悲开口：“既然都是熟人，就不必赶了。”打了个响指：“来添两张椅子，顺便再拿一份餐牌给这位戴墨镜的陈先生，让他重新点，别鸠占鹊巢还挑上了。”
这指桑骂槐的刻薄劲儿，陈佳威青筋一跳：“你——”
算了，他这会儿是名人。
心虚地环顾一周，确定没人举手机偷拍后，扯起皮衣衣襟振了振：“依我的身份，不方便跟你计较。”
说完，等着陈宁霄请教。
陈宁霄点点陈佳威肩膀。
陈佳威勾起志得意满的一笑，奢牌签约的title已经到了嘴边。
陈宁霄：“自觉点，坐外面。”
陈佳威：“……”
少薇明哲保身，拿着新餐牌掩住脸，跟罗凯晴谈起近况来。
“听Claus说你房子找好了？”
“嗯，上周回的国，一直忙，想说稍微安顿好了再找你吃饭。”
担着她妹妹的名头在颐大度过两年，多少也是沾了她的光。虽然后来人们渐渐察觉，她出现在陈宁霄身边的时间才更多。她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知道让酒店为他准备哪款枕头，知道春季为他常备开瑞坦，咖啡要几倍浓缩，校运动会时她代表学院跑五千米——没人关注的项目，愣是因为他的现身而占了满体育场的目光。
但反正，她是罗凯晴的妹妹，被收拢进那个核心圈不是应该的么。
倒是没人知道她跑得快脱水了，在体育看台下阴凉凉的甬道里，她喝完半瓶水还体力不支，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栽倒，但却是栽进了他的怀里，被他的手和肩膀接住。
穿堂风带着秋天的凉爽，头顶上方的加油喝彩声跟云团一样遥远。
罗凯晴一边看酒单，一边瞥了眼对面两个男人的动作：“他们什么时候变这样的？”
“关系差吗？”少薇若有所思，“确实……”
“幼稚。”
“……”
终于，正确的陈姓人回到了他正确忠实的宝座。
陈宁霄坐下后舒服了，看了眼窗外的风景，顺眼了，再看了眼对面的脸，对味了。抬手拿过少薇的杯子，一边给她添水一边问：“面试怎么样？”
“不太理想。”少薇摇了摇头，“我的作品集都是街头摄影，商业企划很少，跟要求不匹配。”
陈佳威找到话插：“你来《风尚》面试摄影师？”
陈宁霄瞥他：“聊这么久连这点都没聊明白？”
“刚刚在叙旧。”少薇解释，“也没坐下多久，这边上菜快。”
这句不错，中听。
陈宁霄面容稍缓：“好端端的怎么会遇上他？”
是人话吗？
陈佳威无语：“在杂志社遇到我不是很正常，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身份？”
“什么？”
陈佳威冷冷吐出两个字：“名模。”
“哦……”陈宁霄恍然大悟：“拍屏保的。”
神特么拍屏保的。
陈佳威差点掀桌子，少薇见状，飞快的一句：“哇、哇哦上菜了，是——”
是一盘新的煎鳕鱼。
少薇：“……”
嘴巴好干，她舔了舔嘴唇。总感觉有种莫名的焦灼……
服务员在的十几秒，是心旷神怡风平浪静息事宁人的十几秒，只有她心里长长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又百思不得其解。陈佳威的住院和后续医疗都托了陈宁霄的关系，按理说，共同经历了那一场风暴，两人关系该比之前更好才对。
等服务员走了，少薇小声问陈宁霄：“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矛盾呀？”
陈宁霄：“没有。”
陈佳威：“有，那可太有了。”
少薇只好看向陈佳威  ：“什么呀？”
陈宁霄敲敲她面前一碗法式奶油鱼汤，有些严厉地提醒：“吃饭，别又低血糖。”
陈佳威终于看出来了，某些人不愿让少薇知道。
“我们打过一架。”他石破天惊的一句。
“啊？”
“为你。”
“啊……？”
少薇坐立难安地来回看了看对面俩男的。
陈宁霄受不了他故弄玄虚，没半点暧昧地解释：“不是为你。是他出国前想见你，问我要你的地址，我没给。”
少薇一听即明白了，歉疚地看向陈佳威：“不关陈宁霄的事，是当时的我……”
没办法面对任何人，哪怕是陈宁霄。
陈佳威比那年好说话很多，干脆懂事的两个字：“理解。”
陈宁霄：“？”
当初怎么没这么通情达理？
说实话，打架这种事他上高中后就不怎么做了，所以突然挨了陈佳威一拳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直到嘴角渗出血迹，他拿舌尖抵了抵，抵出了一丝真实的痛感，他才沉下眼神：“你发什么疯？”
陈佳威怀着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挥着拳头就又冲了上去。这次陈宁霄没让着他，打到后来，双双进医院缠绷带。
校医院急诊纯属草台班子，让两仇家坐一张病床上等消毒。处理到陈佳威，护士乐了一句：“你倒是有经验，把脑袋保护得很好嘛。”
比起被揍得破不烂呲的身体，陈佳威的那颗头可谓是毫发无伤。
他一愣，咬着上根烟就走了，没跟陈宁霄说一句话。直到去英国前，他都没再和陈宁霄见过面。
这样想来，他们这帮名以曲天歌实以陈宁霄为核心的“狐朋狗友”，长的有二十年短的也有五七八年的交情，在大学毕业前居然就这样莫名地撕裂了。曲天歌为人傲，有陈宁霄的场合她起身就走，到后来陈宁霄便也识趣，不再进入她的社交场。没人知道她等他来哄等了一年。
人生第一课，趋炎附势察言观色。这些官商子弟打小在名利场泡大，又怎么会看不懂利和势在哪头？往后有正规点的场合便还是请陈宁霄，只有club纯酒局才陪曲天歌疯。她那段时间一喝酒总哭，有一回蹲马路牙子上嚎啕，乔匀星听半天才听出她语不成句地在说什么。
她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其实她生日陈宁霄还是送礼物，让乔匀星代劳，东西都挺见心意，是她会喜欢的。
乔匀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那么没心没肺，明明白白地告诉曲天歌，你和陈宁霄没半点可能，认识二十多年你从没看懂过他，他不是会哄人留下的人，他的身边，来去自便。
但乔匀星逐渐也改观了另一点，那就是陈宁霄并非对身边人不在乎。只是他的照护提携都在不经意间，又有能耐惯了，于是所有人便都以为他那些照护都不费心力，久而久之，当他的关照都只是随便动动指头，做不得他在乎的证据。
打架在陈宁霄整个大学生涯就那么一遭，一说罗凯晴就想起来了，笑道：“Claus第二天一回学校，五根手指绷带上都渗血，一个星期都没法敲代码，只能一边抽烟一边支使别人干，别人又哪干得好，气得他骂人。”
她一直没插上话，少薇本来就担心是不是冷落了她，听她一开口，少薇立刻便问：“凯晴姐，你中午见投资人，聊得怎么样？”
“现在两个方向，一是吸纳新的风投进来，继续自己做然后走IPO这条路，二是团队和产品一起被收购。”
“听上去第一个更赚。”少薇想当然地说。
罗凯晴一笑：“为什么这么想？是觉得我的东西卖不上好价钱？”
她附耳过去，报了某社交巨头的开价。
“两——”少薇吃惊到瞳孔边缘放大。
两亿？！
“嘘，”罗凯晴正了正色，“还没落听的事，先不当真。”又道：“今年颐大九十周年校庆，请Claus发言，他这人，自己不去让我去。”
陈宁霄对聚光灯下这件事表现出了一贯的漫不经心：“我的人生不具备参考经验。”
“是是是，您的家境和眼见卓识都不可复刻。”罗凯晴打趣道。
少薇看了陈宁霄，抿了抿唇。
只有她知道，他不是在吹嘘，而是真实的消极的自嘲。
陈佳威下午还赶着开工，只啃了几片绿叶子就要走，活像是靠光合作用生存的。走之前，他扫了少薇微信，又道：“把你作品集给我，我跟主编关系很好，再帮你聊几句。”
少薇便取出了一本给他。陈佳威略翻了翻，问：“你用什么拍的？”
“一部分是手机，一部分是索尼。”
“这不行。”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陈佳威道：“要拍商业企划最起码上中画幅，不说飞思哈苏，徕卡你得整一个吧，再不行就富士。”
少薇如实：“我没用过中画幅，也买不起。”
“可以租。你现在的作品集和杂志要求差太远，需要重构，比如在你这些街头摄影里加入时尚元素，再加上一点棚拍概念片。”
可能是赶时间，陈佳威讲得很快，少薇边听边记在心里边思考，点着头：“我倒是有点模模糊糊的灵感，但是，我没有模特。”
就等这句。陈佳威歪下巴一笑：“我是干什么的？”
陈宁霄一字一句：“你是帮她找模特的——门在那边，服务员！给他领路！”

第56章
陈宁霄下午还有场校友聚会要参加，吃完饭稍坐会儿就开车走了。罗凯晴则答应送少薇回家。
电梯没到地下停车场，而是先去到一楼的商场。罗凯晴摇摇头：“你就穿这一身去《风尚》面试啊？不遭人白眼？”
少薇尴尬地低头看了眼：牛仔裤是新买的，斥巨资三百块，T恤是优衣库的基础款，短靴是国外中古店淘的，全身上下没起球没线头没褪色，挺好的呀！帆布袋也结实耐装。
“挺好的。”她如实说。
“我带你买几身好的。”罗凯晴挽住她手，“喜欢啥牌子？”
“一个都不认识。”
“Claus也是抠，在纽约不陪你逛街？”
陈宁霄怎么可能带她逛街。他跟那年一样，除非必要时刻，他不会随便给她经济援助。
罗凯晴耸耸肩：“大直男一个。”
ifc一到三层的商场自然是颐庆数一数二的商场，上至爱马仕香奈儿，下至异军突起的国产高端女装，主打一个大牌和高端。还没走进香奈儿门店呢，少薇就一个劲拉罗凯晴：“不买这个不买这个。”
“你没看过《穿普拉达的恶魔》吗，安妮海瑟薇就是穿香奈儿逆袭的啊。”罗凯晴笑着拍拍她肩，“别怕啊，当你回国的礼物。”
少薇不知道罗凯晴的实力，一想funface的收购价高达两个亿，以为她已经实现财务自由。
事实上虽然经过数轮融资，但投资人的钱是公司的钱，而且在这一阶段的互联网，烧钱补贴拉新是最常规做法，虽然funface是一款非消费型虚拟相机，但跟各大品牌、商场做联名活动、冠名、升级AI算法等等，运营和研发费用居高不下，罗凯晴作为联合创始人拿的也就是一份高管工资而已。
像影视剧里那样换上高级成衣后就丑小鸭大变白天鹅的场景并没有实现——至少少薇自己是这么觉得的。镜子里的女人怎么看怎么别扭，长期熬。
夜的肤色显出营养不良的苍白，头发也欠缺精致。她扯了扯香家经典的斜纹软呢面料，耳朵里根本听不见sa的声音。
罗凯晴盯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少薇连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脱了吧？”少薇征询她的意见。
“脱了吧。”罗凯晴笑道。
“姐你试吗？衣服其实挺好看的。”
罗凯晴笑容满面深呼吸：“不了。”
“哦……”少薇进试衣间，sa帮她脱衣，边可惜地说：“真的很好看，很少有人能把这套穿出感觉的，你有一双神话人物一样的眼睛。”
迷离，清澈，神性，不为所动。
少薇心想，看出来你们业绩压力大了。什么叫丫鬟偷穿小姐装？这就是了。
逛了三四家店，好歹还是买了几身面料舒服的，罗凯晴才肯送她回家。
少薇提着大包小裹，艰难地腾出手给她挥了挥。
罗凯晴在车里坐了会儿，打了通电话给陈宁霄。
颐庆大学九十周年校庆即将到来，受邀出席的优秀校友在这几天密集抵达颐庆，各种小型校友会便也应召举行。比起大校庆，这种校友会、冷餐会、沙龙显然更吃光环与名片，非受邀不得其门。颐大计院在全国数一数二，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方面，国家级的重要科研项目除了北边的清大，便是颐大。
“张教授，上次斯坦福一别后，您别来无恙？”
“宁霄啊！”张正清教授一眼认出他来，跟身边人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宁霄，他从斯坦福肄业跑了，我挨了好一顿埋汰！”
申请斯坦福的博士时，张正清是他的推荐人之一。
“Claus陈后生可畏如雷贯耳，今天第一次见，真是一表人材。”张正清身边一人温文尔雅地笑着，双眸盯着陈宁霄。
“这是孙频博士。”张正清介绍：“国家工信部专家顾问组委员。”
一道更轻的附耳：“他有个女儿跟你年龄相当。”
国家正拟出台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草案内容只有顾问组才知道，而政策和风向的提前获取和解读，是国内赛跑的重中之重。
找的就是他。
陈宁霄勾唇一笑，人模人样地伸出手：“孙博士，久仰大名，幸会。去年您在硅谷做的有关中美人工智能合作升级的演讲，我印象很深，可惜您太受欢迎，没找到机会跟您请教是我的遗憾。”
“哦，你也在？”孙频果然来了兴致，“你怎么看？”
任期刚刚开始，中美关系平静中尚见升温，对于像斯坦福这样的大学和清大、颐大展开合作、推动人才培养和AI的产业化商业化，所有人都持开放乐观的态度。
陈宁霄在这种场合比在他父亲的社交场要像人得多。
但装人也比不当人要累得多。罗凯晴的电话来得正是这轮谈话末尾时，他风度翩翩地说了“失陪”，转身时脸上的笑容即放了下来，一边走一边拧松领带。
“喂。”
“你安排的任务完成咯。”罗凯晴坐在车里，玩着打火机的盖子。
“买了什么？”
“香奈儿我是第一家就带她去了，买是买了，但她看上去不太喜欢，后面买了几身国产女装——放心，都是好牌子，钱都给你花完了。”
“她不喜欢？”
虽然少薇不打扮，但陈宁霄认为她很适合香奈儿。太甜容易发腻，太粗糙当然也不适配，少薇的“淡”刚刚好。
罗凯晴扯了扯嘴角：“好了，你少管小女生爱穿什么。”
“行。”
罗凯晴咬上一根女士烟：“校友会怎么样？”
虽然funface很成功，但还不足以成为敲门砖。过去几年她也试图布局自己的投资，比如新零售、加密货币，但她商院出身，欠缺人工智能方面的技术背景，为了funface也没有出国深造，与湾区华人科技圈失之交臂。结果已经证明了加密货币在中国的风险，至于新零售，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她烧了一点钱，没看到回报。
陈宁霄提携她，校友会让她露脸，打造互联网青创女神的标签，届时和funface被两亿收购的消息一起点燃舆论，实现声量最大化——没错，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步调。
但罗凯晴还是想更深地参与他的商业版图，知道他在玩什么、布局什么。
可惜的是，陈宁霄楚河汉界划分分明，她始终没摸到门。
“还没聊完，不过值得我来这一趟。”陈宁霄漫不经心地说，“先不聊了，少薇来电话。”
他切断了这边，接上少薇的。
“陈宁霄！你对我房子干什么了！”
少薇站在门口崩溃。她只是出门面试了一趟，怎么屋子里就多了这么多陌生人，家具也都被扔了！
“我给你密码不是让你派人私闯的！”
陈宁霄把听筒拿远了一公分，判断出她确实有点受激——以前没有过这分贝。
“甲醛超标，怕你住着住着死了。”
少薇：“……”
忍下一句脏话。
“那你可以提前告诉我，而不是让我回家时跟这些除醛工人大眼瞪小眼。”
陈宁霄本来想说要不安排了罗凯晴带你逛街呢，但怕她知道了真相不收衣服，便改口：“给你个惊喜。”
“那丢家具呢？要赔的！”
“破板子也能叫家具了。”陈宁霄随便刻薄了一句，“等下新的就运过来了，放心，知道你买不起，都是家具店不要的展品，没醛还便宜。”
少薇深呼一口气，语气软下来，回到了属于她的频道：“好吧……谢谢。”
作为回报，她发挥作用：“夏尔凡的订购邮件又来了，你有什么新想法吗？”
“没有，按你意思定就是。”
夏尔凡是一家位于巴黎的衬衣制作商，那年暑假她和陈宁霄去巴黎随便逛逛，走进了这家赫赫有名历史上为欧洲各大王公贵族服务的衬衣定制店。琳琅满目的布料店让少薇印象深刻，账单也够她在收银台前一个激灵——随随便便一件就要三千多！
但好处是，在这边量体裁衣过了一次，往后都可以直接电话或邮件再次订购。陈宁霄贵人多忘事，少薇帮点这种小忙在所不辞。
“你上次不是说手臂那块稍有点紧，要不要重新量一下。”
“那等下次见面再说。”
“啊？”少薇莫名，“你找根软尺随便量量就好了。”
“我家里会有这种东西吗？”陈宁霄非常理所当然地反问。
也是。
但少薇也没有。没关系，她点开购物软件，立刻就买了一根。
陈宁霄挂了电话，习惯性摸向裤兜找烟，又一想她那声“放下”，怔愣一瞬失笑一声，老老实实地把一根完整的烟搭到了烟灰缸上。
心里不免略过奇怪念头：她会不会有一天要亲自清点过他的烟才作数？那得早上出门数一遍，晚上回去数一遍。
……聊发昏了？
除醛作业还要一段时间，少薇屋子里除了一台索尼A1就没什么值钱的了，她揣上相机，做了个决定。
“师傅，到时候有批家具要送过来，您让他们看着摆就行。”
工人们看看屋子玄关口的摄像头，点点头。少见在家里装监控的，明明这么一穷二白的，就这么个破一居室。
城市发展飞速，地铁线通到了汇樾府。汇樾府也旧了，被别的楼盘取代了地位，不知徐雯琦一家有无搬走？从汇樾府通往禧村的地下通道还在，但商场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琳琅满目的便宜小商品不见了，少薇背着帆布包，步履匆匆地走过。
怎么当时就觉得自己低头疾走而过像蟑螂老鼠匆匆呢？自矜又自卑的小女孩，在通往阶梯入口处回头冲她笑了笑，消散在了光里。
禧村人，还没有等来他们的拆迁。
走进禧村的那一刻，少薇戴上了渔夫帽，脸微微低撇，将面容掩得严严实实。
两边食肆铺都已换了一轮了，虽然还是叫着同样的名字：常德米粉、黄焖鸡米饭、沙县、正新鸡排、杭州小笼包、一点点奶茶……还有永远在清仓甩卖的服装店。
少薇点开地图，查找美甲店。
她想过了，尚清没有学历，又有案底，不好找那种上社保的正规工作，最大的可能就是自己开一家美甲店，或者在这种流动性很强的小店里干活。虽然是笨方法，但她没有别的路，甚至拜托过陈宁霄私下请公安查同名同姓。但系统管理越来越严格，检索必留痕，没有合理。
理由的话，警察也不好办。
虽然禧村是案发地，一定给尚清留下了心理阴影，但万一……从监狱出来的她走投无路，又觉得世道变化太快，还是熟悉的地方最安心呢？
少薇开始了她新一轮的寻找。
索尼A1挂上了她纤细但坚韧的脖子，手持托起，手动聚焦。城中村仿佛被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甩在了身后，混乱的天线、歪脖子的电线杆，麻将馆周期性的复响，坐在深深黑黑的堂屋前注目着来往行人的老人……互联网时代的一切都快得让人害怕，二十年后的人们会否知晓或理解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粉末般灼热，青苔般湿冷，水泥台阶的缝隙是道德的缝隙，生花的墙角是小孩掏蚂蚁洞的墙角。
少薇调慢快门，记录下人们匆匆略过的模糊影像，脑海里那个极具对照性的企划案逐渐成形。
“喂，陈佳威？”
陈佳威正巧从棚里出来，边喝水边听她娓娓说着，眉心舒展开来：“可以，你示范一些概念片，比如取景，构图。”
“我还想要二至四个女模特。”
“没问题。”
“一、一天多少呀……？”少薇小心地问，“能找学生吗，会便宜点。”
陈佳威笑起来：“只要你概念好，他们就肯免费，玩儿呗，谁不是这么互帮互助过来的。”
少薇放下心：“好。”
“陈宁霄没意见？”
“啊？”
“你没看他今天很不乐意看我帮你？”
少薇不假思索：“你们之间的恩怨归你们，不影响我和你。”
陈佳威忍住一声笑，习惯性的用舌尖舔了舔后槽牙。闹了半天，敢情这姑娘没开窍，不知道陈宁霄这几年在搞什么名堂。或者难道……他今天误判了？陈宁霄对她没意思，她对陈宁霄的定位也还是跟几年前一样可望不可及？有意思。
说实话，六年前挨的那一顿真挺冤，不怪他想做实一下吧？
“行，那攒人的事交给我了。”陈佳威一口应承下来，“记得升级设备，需要参谋么？”
“你还懂设备？”
“一般，但我可以找个懂的帮你。”
少薇跟他约了一个日子，挂断电话，继续沿着一条串联起附近美甲店的线路扫起街来。
一个熟悉的店铺名，让她的呼吸一停。
“亲亲”。
是她？是尚清……尚清原来的店？
顾不得再取景构图，她抱着相机狂奔起来。
“前方路口左转。”
“直行，200米。”
“上坡。”
“直行，100米。”
……
越来越熟悉的街道布局，让少薇的心脏更狂跳了起来。血腥味布满了她的口腔，灼烧的刺痛感像荆棘，像荆棘将要刺破她的心脏。
“已到达。目的地在道路左侧。导航结束。”
亲亲。
真的是“亲亲”，就在原来的地方，就用原来的店名。
叮咚。
电子声：“欢迎光临。”
店内唯一一个女生闻声抬起头来：“你好，做美甲吗？”
年幼的、青涩的、不见愁事的面盘。
这个客人好奇怪啊，问她话又不答，两眼跟呆了一样定在别人脸上，接着气都没喘匀呢，就又像狙击枪上的红外射线一样到处看着店里的环境，像是随时会扫到什么关键道具触发她嘀嘀的警报和回忆。
“你好，你做美甲吗？”她又问了一遍。
少薇的目光聚焦回了她有雀斑的脸上：“你……这是你开的店？”
“嗯！”
“你成年了？”
店里人闷嘟嘟地回：“十八岁——管你什么事呀。”
“对不起……店里就你一人？”
“对呀，生意不好，一个人就够了。”
“好吧。”少薇的呼吸像一条死去的河流般平静下来，“抱歉，我不做美甲。”
她松开玻璃门，转身离开。
“等等——”
她仍然不死心，多问了一句：“你为什么给店起这个名字？”
“不知道啊，这店一直叫这个名字。”姑娘答，目送她远去。
她一走，她摇晃的两脚就蹭地落了地，迫不及待地翻出了手机，发送信息：「哥，今天有个奇怪的女人来问店名了！」
对面马上拨了电话回来，让她一五一十地说。
“就是突然跑来问，问了又不做，是不是很奇怪。不过她不像你说的，她不黑，虽然瘦但不是小个子，白白的，二十出头的感觉，怪漂亮的！”
她兴高采烈地说完，对面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知道了。”
挂了电话，组长来找：“梁神梁神，快来看看这个bug！”
一道穿深蓝色衬衣的背影从落地窗前转过来，露出一张年轻英挺但鲜少有波澜的脸。
夕阳印染江面，也涂抹上了CBD的玻璃群楼。
少薇搜索完了禧村东面所有美甲店，一无所获。已临近她和司徒静约好的时间，她不得不离开禧村，搭上前往司徒静所定餐厅的地铁。
司徒阿姨说有份大礼要送她。

第57章
回国时，是司徒静和司机在机场接少薇，但她似乎很忙，接了人送到酒店安顿后便匆匆离去，并未给少薇准备专门的接风洗尘宴。这之后少薇忙于找房子、投简历，一直没得空和她再见。
虽然知道了她和陈宁霄之间貌合神离的母子关系，但不得不承认，能当母子的行事作风上还是颇有些相似，比如司徒静也轻易不给少薇直接的金钱资助。
司徒静的做派确实如陈宁霄当年所言，很西派，很贵族式，今天也约在了一家豪奢酒店的西餐厅。少薇一身格格不入当也是真习惯了，对周遭注目礼视若无物，见了妇人，叫道：“阿姨。”
一个人的成长深刻地塑造了她百分之八十的个性，即使成年后可以靠自我养育完成迭代，但有些骨子里的东西很难克服，比如说少薇就永远学不会跟长辈撒娇，也摆不正跟这样于己有直接恩惠的上位者的关系，过热，怕人家怀疑她有所图，过冷，又往往扫兴，故而别别扭扭的，也改不过来。
司徒静批评过她这一点，但也习惯了，不强扭她，请她落座。
“今天面试如何？”
“不太顺利，要重新规划作品集。”
“房子定了？”
“嗯，选了第一套，不用多走路。”
西餐厅的灯光和音乐都有讲究，给人以似近然远的分寸感，正如这个阶级的人所期望的。六年过去，再抗老的女人也有了力不从心的纹路，倦怠而淡淡倨傲的模样倒未曾变化。
“回国后，就打算干摄影师这行？”
“先干着。”
“真不当老师了？”司徒静问，“现在考教资的人很多。”
少薇笑笑：“嗳，外婆走了以后，就想随便一点。”
“你难道不觉得，你父母，你外婆，会希望看到你出人头地？你毕竟考上了颐大。”司徒静安静长久地端详她。
“外婆只希望我开心、担子轻。至于我父母……”少薇顿了顿，“要是对我有什么希望，就自己来跟我说吧，消失了的人是不配对别人有期待的。”
司徒静为她这句话怔住，缓缓地说：“你比另一个薇薇了不起。”
少薇不愿被她拿来跟司徒薇比较，抿唇笑了笑，没接话。
“也不想再找父母了？”
“想，可是济南也没有消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少薇看着灰紫色玻璃杯里的水，“我打算和法院申请宣告他们的死亡了。  ”
如此平淡如水地说出这句话，司徒静感到身心被震了一震。
六年前，对于学校里的种种可怕流言，司徒薇既害怕又逃避，又觉察到了母亲对同桌不合情理的关注，出于只有青春期女生才知道的微妙独占心理，她隐忍着，只字片语也未和母亲讨论。直到少薇缺席了三次补习，司徒静才询问女儿，从而得知了一切。
班主任韩灿将这女孩儿保护了起来，无论司徒静怎么问，她都摇头，因为她只是这女孩儿同桌的母亲而已，没有立场知晓内情。
司徒静当然也试过从公安内部打听，但遭到了一股隐秘的讳莫如深的阻力。她不会想到，那股阻力来自她年轻的亲儿子。
直到后来，她偶然从一位家长口中得知了“从前那个屋子里发生凶杀案的女孩子考到了颐大”，她才重新找到了她。
知道她在了解美国交换生后，司徒静为她出资主张了一切，唯一的要求是她必须回颐庆。她不会想到，这个女孩想去美国是因为她的亲儿子在美国，她也本来就是要回颐庆的，因为她儿子会回颐庆。
“不聊我了，薇薇怎么样？”少薇振作精神，岔开话题。
“她还在加拿大，准备拿永居。”司徒静轻描淡写地说：“未来我也会移民过去。”
少薇点点头，迟疑了一下：“阿姨，我很谢谢你一路对我的关照……我不知道该报答你。”
司徒静勾了勾唇：“我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不过不急。看到你对面坐在窗户边的女人了吗？”
少薇顺着她的指示将目光投过去。隔得很远，黑色玻璃后的璀璨夜景托着一张温柔美丽的女人脸。
周景……慧？
比起六年前，她看上去更温婉更富贵了，无一丝学生气，无一丝受生活捶打之气，连发丝都透着妩媚。且……有一种母性的光环。
“那个女人怀孕了。”司徒静端庄地抿了一口酒，平淡地说。
少薇错愕，目光顺着投向周景慧的腰身。确实……已看出孕意。
是谁的？总不会……是陈宁霄爸爸的？他曾经提携过的同学，怀了他父亲的孩子、他的弟弟？
少薇收回目光，咽了咽，抹开一丝若无其事的笑：“是您朋友？要打个招呼吗？”
司徒静完全不动声色：“不，是一个不值一提的人，但阿姨要你记住她。”
少薇的心砰砰跳起来：“好吧，但我不懂。”
“以后你会懂的。”司徒静将她的讳莫如深坚持到底，“好了，阿姨说好了要送你礼物的。”
她从一旁椅子上拿起一个超级大的精美纸盒：“这里不方便，回家再打开看看。”
白色的纸盒，Chanel的字母，硕大的山茶花标记。
“是一套衣服。”司徒静两手优雅交叠：“你回家试试。”
“阿姨，这太贵重……”今天刚从Chanel的店里出来，她可太知道价钱了。
“不算什么。要是不合身，你去让他们给你改一改。”司徒静做事一向妥帖，“这是sa的名片，你报我的名字就行。”
一顿饭边吃边叙旧，吃了一个多小时。两人起身时对面的周景慧还没走。少薇不知道她是跟谁吃饭，但肯定不是陈定舟。对于餐厅里这位“正妻”，周景慧似乎一无所知，倒是不经意地一瞥，似乎有些辨认出了少薇。
少薇还有组夜景想拍，司徒静问时她便如实说了，司徒静隧将礼盒交给了司机，嘱咐他送至少薇公寓，托管给一楼门卫。
“对了，这个男孩子，你加一下。”司徒静递出手机，上面是对方的好友二维码。
她静静看着少薇：“阿姨给你介绍的，终归是靠谱的。”
电梯到了，司徒静在司机的陪同下走进电梯，最后交代：“接触接触，别让我失望。”
少薇乖巧的笑容一直保持到了电梯闭合下沉，继而深呼了一口气。司徒阿姨越来越让人捉摸不——“啊！”
手腕上的力道又重又熟悉，拉得她身体一歪，接着一个天旋地转，像是被人搂着转了一圈似的，眨眼就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陈宁霄一手扣着她的手腕，一手捂她嘴唇，贴在她耳边“嘘”了一声。
少薇心脏砰砰激烈起来。他靠她那么近，就在她背后，垫在她和冷冰冰的柱子之间，将她被禁锢的手圈在了她自己的腰际，于是，于是……就像是他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身体太薄，不知能不能藏好这么多年的心跳。
“你干嘛……”少薇轻轻挣扎起来。
“周景慧。”
周景慧和一个年轻男人自前台经过，两人眉眼间依稀能看到相似处。周景慧一边整理挎包，一边四顾。
“找谁啊？”她弟弟周景睿吊儿郎当地问。
“没……”周景慧收回了目光。
听说他回来了。听说他住在这里。
“你养好肚子，这可是你的筹码。”周景瑞交代，“别想有的没的。”
周景慧藏好脸上的落寞：“知道。”
她花了六年才等来了黎康康的全面败退，又怎么会不珍惜这一切呢？
姐弟两人自柱旁经过，陈宁霄保持着怀里圈着少薇的姿势，灵活而不发出动静地带着她闪身，继而将扣她手腕的手移到了肩膀，将人轻而不由分说地一揽——少薇脚步又是一跌，被他单臂圈进了怀里，从背影看，形似一对亲密的情侣。
“别回头。”
少薇便定住了，由着他抬起手来，将自己脑袋摁向了他肩窝。
他指间的烟味已很淡很淡，但腕口的香水味却还有着迷人的尾调。
掌心贴合她的耳廓，五指于她的脸颊、鼻子、眉眼间虚拢，克制着分寸，却反而有了温热的肌肤摩挲的触感。
少薇找不到自己的心脏了，不知道被一根气球吊着飞到了哪里，她觉得胸腔空得可怕，空得像是想用别的什么来填满，不顾一切地、迫不及待地填满。
是什么……
直到进了电梯，陈宁霄才若无其事地放开她，刷卡按楼层。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看到你和司徒静了。”
“司徒阿姨请我来这边吃饭。”少薇也若无其事地站好。
不是没从电梯镜面倒影里看出她裸露皮肤上的红。陈宁霄沉默了一下：“刚刚……”
“没事！”少薇立刻说，捏紧了肩前的帆布袋，还往旁边让了半步。
陈宁霄将空空的两手揣进西装裤袋里，又是咳嗽一声。
楼层很高，少薇耳朵发出嗡嗡声，耳压失衡，她吞咽了一口——早就想这样做。
顶楼就两套套房，陈宁霄刷卡进去，非常顺手地按下了“请勿打扰”的灯。
“等会儿……”少薇进了门才想起来，“我进来干嘛？”
“聊聊？”
“我还要去拍夜景呢。”
“要紧吗？”
“不……”
陈宁霄好整以暇微挑眉梢。
“你喝了好多酒？”少薇翕动鼻翼。
“那帮人挺能喝，免不了。”陈宁霄往套房深处走，一边走一边扯开领带的，解开扣子：“一帮专家个个都挺有路子，都想搭顺风车。”
资本的游戏正如贵宾厅，验过资才有上桌的资格，但有技术和内幕消息自然另当别论。陈宁霄一边脱下西服，一边重新回到了对今天信息的梳理和思考中。他决定明天飞趟香港，碰碰那里一个有关AI视觉算法的前沿团队。
少薇知道他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便也没说话，直到眼睁睁看着他脱完西服脱领带，脱完领带解扣子，接着，宽阔而肌理分明的上背部就这么露了出来——
“啊！”
少薇双手捂眼，猛地转身。
陈宁霄：“……”
“我还在呢！”
“抱歉。”
脱都脱了，陈宁霄也没打算再穿回去，不要脸地跟她说：“再忍会儿。”
他转进卧室，从衣柜里扯出T恤和轻薄的居家休闲裤，出来时开冷藏柜，顺便拿了罐气泡水出来，单手起开：“不对啊，”他喝了一口压酒精，“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谁看过了！”少薇愤怒地捂着脸，“你少污蔑我。”
“十六岁那年是谁啊，爬我床？”陈宁霄懒洋洋地问的，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两条长腿交叠，易拉罐抵在唇边，动作定了一定。
她脸很红，比在电梯里更红。虽然五指掩着，但似乎与手指的苍白对比只是加重告知了她的绯红而已。
莫名的，他没立刻告诉她自己已经换好衣服，而只是这样静静地观察她，带着一丝连自己也没察觉的饶有趣味。
不是没看见当年她在他书房写作业时，没藏好的那页。
写满他名字的草稿纸。但哪又如何，喜欢他爱慕他想靠近他的人，多到他连名字都懒得记。大部份的爱和喜欢，就连当事人都说不出所以然。喜欢陈宁霄什么？脸？身材？家世？聪明？钱？所有这些合起来的一切？一堆漂亮的骨骼和肉组合起来的碳基生物，穿上了人世间最象征成功和地位的外衣，就可以成为青少年时期日思夜想的人吗？他一向认为靠这些就喜欢自己的人很匪夷所思，担心他们有没有能力过好这一生。
爱是什么，他至今不懂。不过，他懂婚姻。婚姻是经济形式，利用人类天性里伴爱而生的占有欲，卑鄙地粉饰了自己的实质，将这种经济合作形式包装成爱情的最终殿堂。人类社会最伟大的宗教。叛出婚姻神圣信仰的人，比叛出任何宗教都将遭受更严酷的世俗流放。看吧，人是如何议论不结婚的人，离婚的人，二婚的人。
既然已经识清了最终殿堂的虚伪矫饰虚无，那么爱情这条骤然失去了终点的路就也显得乏善可陈了。
陈宁霄这一生没有体验过任何心跳加速的感觉。
唯一一次，他强大冷漠的心脏感到些微不适，是很多年前的夏夜，他给一个女孩买麦当劳，她拆开袋子，说：以后我就喜欢吃这个了。
“我换好了。”陈宁霄出声，伸手摘她的帆布袋。
里面装着相机，也就她这么有吃苦精神。
少薇一睁眼就撞进他近在咫尺的身体，香水味混合着酒精从他体温比寻常人更高的皮肤上散发出来，让她呼吸艰涩大脑晕眩。直到陈宁霄把她袋子放到一旁电视柜上并坐回沙发扶手上，她才重新感觉到空气流动。
目光不敢看他，只好打量这写满高级感的空间。
受不了，这一晚上能抵她两个月房租，还是在他签了长年的协议价情况下。
“司徒静找你聊什么了？”陈宁霄随口问。
“就叙了叙旧。”少薇没说她介绍了对象这种事。
“要不要找个机会告诉她，我和你的关系呢？”她问出了一直以来的迟疑。
陈宁霄挑眉：“我们什么关系？”
少薇磕绊了一下：“朋友，相识很久的朋友。”
“就这样？”
“比一般朋友羁绊更深的朋友。”少薇看着他英锐的脸。
陈宁霄勾了勾唇：“别告诉她，她不是你看上去的那么健康。”
“周景慧……怀孕了，你看出来了吗？”
陈宁霄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转到周景慧，但表现出了比以往要淡然很多厌倦情绪：“知道。”
“你和司徒薇，还会有弟弟或妹妹吗？”少薇试探地问。
“跟我没有关系。”陈宁霄笑了笑，“你觉得我住在这里，是什么？”
“……骄奢淫逸？”
“是自由。”陈宁霄看着她，唇角微勾：“是靠我自己拿到的自由——不以牺牲生活质量为代价。”
少薇恼怒：“……后半句针对性和侮辱性都有点强了。”
陈宁霄失笑了一声：“想我养你吗？”
少薇震惊，心脏像钟摆一样，荡在轻与重之间。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过了，养你比养猫还简单，我又不要你回报什么。”他目光仍是停在她身上，玩笑中掺入一丝深沉的认真。
“陈宁霄。”少薇站直身体，将即将要升温的脸也撇走，“我不喜欢你这个玩笑。”
“不是玩笑，看你辛苦，我也有感触。”
感触。一个温和、中性的词，它不是心疼，不是怜惜，它只是所思所想，一些心灵的涟漪。
少薇咬了咬唇，拎起帆布袋：“我走了。”
陈宁霄再度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左手手腕戴着他送的表，右手手腕则是浑身上下最熟悉他的一块地方，一块皮肤。
“生气了？”陈宁霄蹙眉端详她一阵，目光在她红起来的耳根停留片刻：“我早就说过，你对我来说特殊，想让你过得稍微不那么辛苦，我有什么错？”
她皮肤怎么这么容易红？
“你……”少薇齿间磨着唇，两条天然姣好的眉毛也皱了起来：“你是混蛋。”
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说出“养你”这种话？那她算什么？他们之间算什么？
“六年前你要我帮你挣脱宋识因，远比你现在要坦然。”
“是，但那是我交换了什么得到的。”
“什么。”陈宁霄目光锁着她。
那场谈话的一切细节，每个字，他都历历在目。
走投无路的少女，哭着问他为什么生活如此艰难，目的地在哪里，一切的终点是否有神明奖赏她。
所有好人，好学生，道德高尚的人，老实的人，都秉持着一个简单的念头：有人在看着，有人在记录，有神明会为他们清算、打分，论功行赏。
他其实可以残忍冷酷地告诉她的，没有，没有终点，没有英明公正的神，也没有奖赏。
但他坐到了她跪地祈祷的那个宝座上。她交换了什么？她肯放下自尊，祈求他支援的代价是什么？
陈宁霄想不明白。
“没什么。”少薇低垂下眼睫：“是对我来说很重要，但你来说无足轻重的一个东西。”
我的喜欢。
“我答应过你，永远不走一条看上去轻易的路。我要说到做到。”她再度扬起唇，目光明亮纯粹。
“你已经证明你自己了，”陈宁霄紧了紧手掌的力量，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将拇指抵进她掌心，宛如某种侵犯，“你现在需要的是聪明的路。我养你一年，你可以没有负担地去采风创作。商业摄影是你的理想吗你就干？陈佳威一说帮你你就头脑发昏？想想你在玻利维亚为了追回一张SD卡跑了多少路？连命都不顾。现在你放弃这些去拍商业片，算什么？”
“陈宁霄，你懂不懂这世上大部份人都是像我这样，为了某个目的不得不多走上很多弯路才能抵达的？没有捷径，也没有直路，我们要‘曲别针换别墅’，而不是像你一样，动动手指就能变现几亿。”
“什么叫动动手指？”陈宁霄冷冷地问。
少薇抿闭上嘴，不再说话。
好端端的怎么闹成不愉快了？这个问题同时出现在了两人脑海中。
不仅如此，陈宁霄还有另一个问题。她雪白的耳后颈侧肌肤变回了雪白。
怎么才能重新变红？
嗡的一声，手机的动静暂时破冰。
少薇缓了缓，解锁屏幕，点进微信。
是一条通过好友的通知，对话框里即使显示了对方的留言：「Hi，第一次加你这么漂亮的。」
陈宁霄：“？”

第58章
“谁啊？”陈宁霄盯着手机屏幕。
少薇锁屏了往身后藏：“朋、朋友介绍的。”
陈宁霄直截了当：“想谈恋爱了？”
少薇头摇得斩钉截铁而迅速。
陈宁霄观察她一会儿，忽然高冷：“回啊，怎么不回？”
“没想好怎么回呢。”
陈宁霄放下气泡水易拉罐，高大的身子微躬，懒懒地靠到电视柜上：“那你慢慢想。”
少薇“哦”了一声，“那我回去啦。”
“走吧。”
她走到门口，忽而听到陈宁霄那边跟酒店前台的通话声。是他让酒店派一台车送她回家。隔着套房层层重重的转角和屏风，少薇说：“谢谢你，其实叫网约车就可以。”
陈宁霄到了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我明天飞香港，你有需要帮助就找罗凯晴。”
少薇下了楼，乘坐上酒店的奔驰mpv。陈宁霄是不是有点情绪？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
微信很快有了第二条，跟她作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是个外科医生，岁数肯定比少薇大一些，同龄的医学生这会儿还没毕业呢。
显然，这是司徒静给她介绍的对象，希望她好好接触。
到门卫处领了寄存的香奈儿，她回到公寓。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除完醛的屋子空气似乎确实清新了不少，换进来的床、柜子、休闲椅、梳妆台都是实木或皮质的，整个空间焕然。
一新，怎么看也不是月租两千的档次。
少薇在铺了软垫的窗台上坐下，拨出给陈宁霄的电话。
“喂。”
对面安静了会儿：“睡了。”
“你等下。”少薇叫住他，“我到家了，谢谢你。”
“哪方面？”
“家具，除醛，还有别的……”少薇顿了顿，“对不起，今天我们之间有点误会。”
陈宁霄没说话，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对我好也为我好，也知道你给出的这些，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所以从你眼里看，我只要接受就好了，没必要感恩戴德，但是陈宁霄，”少薇长舒了一口气，“对我来说，这些是足以改变我人生的东西，我就是这样的人了，别人对我好，我一定要报答，不说倾尽全部，至少也是同等的回报。我还能怎么回报你呢？人生吗？”
那就人——
陈宁霄紧紧抿住唇，被酒精和褪黑素侵袭的大脑里闪过一道奇怪的亮光。
“你会让我整个天平都被颠覆的。”少薇完全坦诚，“所以，你让我自己走。”
想走下宝座的神，被阶下少女按了回去。
她不要他下来。
明早八点的班机，但陈宁霄试图在入睡前的十分钟解决一个问题：为什么？他怎么还帮不上她了？毫无疑问她给了他一套规则，现在他需要在这套规则里写出解法。
……褪黑素失效了。
香港的热浪混着黏腻的潮意扑面而来。
“Claus，孙博士昨天跟我通了电话后，我就一直期待。”香港的科研人有着高效的社交和沟通风格，也不欠缺与投资人打交道的经验，开门即见山：“你从斯坦福回来，对于我们在做的肯定已经很了解。”
陈宁霄微微颔首，打趣自己：“很惭愧，是肄业回来。”
这个拿自我开刀的开场白很成功，让在场的学生和教授都会心笑起来，毕竟在科技圈，肄业似乎是大佬们上岸的必备招数。没人能想到，这个相处起来令人如沐春风、举手投足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实际上昨晚上只睡了两小时，现在正处于起床气和厌世情绪混合的最高峰。
“我先带你参观我们的实验室。”
这是一家主要攻克计算机视觉领域技术核心的研究团队，A轮融资后它的研发投入占比百分百，但在算力基础设施上的持续投入并没有转化为落地后的盈利。目前A轮的钱快要烧完了，先前传闻打算领投B轮的投资人决定重仓Allin算法＋内容生态，这一风声和举动让这个团队陷入了尴尬。
陈宁霄投资的理念很简单，第一是看人，第二是看落地场景——纯技术，不投。
来之前他已快速阅览了一遍这个团队的核心成员和产出，很欣赏他们的做事思路和风格，现在剩下第二个问题，正如他此前问过罗凯晴的：“你们的商业想象空间是什么？”
“人脸识别技术已经能很成熟地应用到移动支付领域，我们目前拿下了多个金融服务商以及四大行的订单，给他们的用户提供金融身份认证。”
“这是你们A轮讲的故事。”陈宁霄并不买单，不疾不徐地反问，“接下来呢？”
他的意思不言自明，A轮靠这个故事拿到了钱，但事实已经证明这不足以实现公司业务的增长和盈利，所以投资人没信心了。比较起来，AI算法在内容生态领域，不论是技术的成熟度，还是应用的浩瀚场景、终端的覆盖，都已让每个投资人嗅到了时代的裂变前奏和钱的腥味。任何投资，又快又狠地拿到回报是第一位，大家都是聪明人。
“你们有很高的专利占比，同时也有很强的竞争对手——CV不是你们一家在钻研，找不准落地，就会没钱，没钱，技术也会落后。”陈宁霄漫不经心地说，“再想想。”
对面的面容足够年轻，但压迫感清晰可见，虽然循循善诱，但被问的人却莫名有种紧迫感——马上就要让他失望了。他马上就会起身走开了。
重要的是，很显然，他是一个目光够远的懂技术的投资人，在中国重多风投人还在追捧AI概念、为概念狂热一掷千金时，他已经跳过了这个阶段，直接进入到盈利验证。
不可思议，这么年轻，竟如此冷静冷酷。
对面徐博士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这些话，你不说我们也很清楚。陈先生今天我看是带着答案来的，不妨直说。”
陈宁霄坐在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搭于两膝的双手十指交扣，衬衣袖口下的腕表蓝宝石镜面反射出冷锐的星芒。
“徐博士有没有想过，跟我一起让你的技术为全中国的城市安防服务，一起给资本讲一个，有关十四亿人的和谐社会、智慧社区、安全民生的故事？”
“嗳小姑娘，出门啊？”邻居客气地打招呼。
“对，阿姨。”
“我问下你哦，你装在这个门上的摄像头，有什么用场伐？”
“哦……这个啊，”少薇抬头看了眼，“防防小偷吧。”
“那砸坏就砸坏掉了咯？”
少薇笑道：“是，里面有张储存卡，三十天循环覆盖。”
“哎呦，我还以为也跟别的一样，手机上点点戳戳就能看到动静。”阿姨深感无聊地摇摇头，“你放心好了，我们这里治安还是好的。”
“嗯……”少薇锁上门，目送邻居走远，又失笑了一下。
阿姨还蛮有想法的，是哦，要是摄像头可以连手机，拍摄的东西也能存放在比如网盘之类的地方就好了。
她答应了陈佳威要出概念片，因此还要再回禧村一趟找灵感取景。
“人脸识别技术完全可以应用在城市安防上，机场、车展、展会，各种人流密集场所。发生偷盗、抢劫、交通肇事或者其他恶性事件时，可以通过算法捕捉定位，省去传统人工盯屏反复拉时间轴的笨重劳力。这是城市治安层面。如果有疑犯逃窜，也可以系统捕捉并进行预警上报。如果想象力再打开一点，未来，摄像头有没有可能为个人和家庭提供更高的安全感？中国的城镇化还在高速发展期，传统宗族村社单位被城市里的独居单位取代，空巢老人、宠物、独居女人、婴幼儿安全，这些需不需要一双眼睛？”
会议室鸦雀无声。
“AI的意义，是让死的系统活过来。”陈宁霄靠回宽大椅背，谦逊——但气定神闲地总结，“这部分我只是抛砖引玉，让各位见笑。不过我相信，这是未来我们国家希望看到的人工智能应用场景。也就是——”他微微一笑，目光坚定锐利：“政策的红利，马上就要来了。”
他点到为止。
徐博士憋了一口气，心想话都让你讲完了你说你灵感不足……好好的自谦硬是谦出了羞辱感。
窃窃私语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国家工程和个人消费端的双管齐下……这是什么规模的市场？
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草坪上，草尖反射夕阳，孩童踢球欢笑。
道路上，黄昏涂抹人行道，下班组神沉迷手机步履匆匆。
监控室，监控屏幕终端占满了整面墙，无事发生，本该盯屏的安保昏昏欲睡，城市影像沦为无意义的流水。
“Claus陈果然名不虚传。”徐博士将人送至办公楼大门口，“你的条件我没问题，接下来就是股东和合伙人们的事了。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这些灵感，尤其是个人消费场景，你是怎么想到的？”徐博士问得够隐晦，但潜台词不言而喻——
他知道陈宁霄一定有一些背景，也知道他出身富贵，那些场景或者烦恼太过细腻，甚至有一丝窘迫，寻常公子哥是绝对捕捉不到的，那甚至不会出现在他们的人生经验中。
陈宁霄一怔，激情过后浮现疲倦的面容上，出现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有个朋友最近刚刚搬家，在入口处就装了一个摄像头。我告诉过她这是个笨方法，但她说别无选择。所以我想……”他停了停，“不如让她的笨方法变聪明一点。”
重要的是，她这年纪轻轻的一生总在找人。
他想让她早点找到。
徐博士听出另一层意味，笑道：“那事成之后，您可得好好感谢这位女士。”
陈宁霄倒是被他启发了，恍惚一瞬后释然一笑：“您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
估计是徐博士的错觉，他觉得这会儿的他比刚刚的他更真正地意气风发，似乎是真正解决了某个难题。
庞大的国家工程订单需要敲门砖，陈宁霄走出办公楼，手机贴面，穿衬衣的背影融入夕阳之下。
“喂，大伯。”
…
夜班飞机划过黑色天幕，两侧机翼等闪烁如星辰。
从颐庆到香港一天来回的后果就是，陈宁霄第二天一觉睡到了中午才起。
少薇以为他还在香港，因此就停了叫早服务——这人赚钱时起得比谁都准时。
正值周末，外科医生约她见个面，喝个下午茶。
少薇已经知道了他是司徒静某位同事的儿子，反正怎么看条件配她都是绰绰有余。她虽然没什么求偶的心思，但人情在身，她不好直接拂了司徒静的好意。
何况……她看着床上的香奈儿套装叹气。
这么高级的装备都送来了，她能爽约吗？
香奈儿标志的绣入金线的斜纹软呢短款对襟圆领上衣，刚好春秋穿的厚薄度，下身是一条同面料的A字及膝短裙，这么端庄的一套，她硬是没化妆就穿了，脚上随便踩了个单鞋，头发就这么随意地披着，揣起帆布袋出门——算了还是把袋子放下吧。
空手也不行，拿杯咖啡？
吃完一份沙县小吃后，她斥资三十四元，买了一杯“中杯”星巴克。
一个小时后，地铁送她到了约定市中心商场。
这是一家中庭露天的环形商场，主打绿色热带雨林感，里头还有人造瀑布定时开放，是很热门的打卡地。
少薇在瀑布前等了会儿，看到一个戴方形无框眼镜的男人朝她走来。很儒雅，戴一块表，斯斯文文的，见面第一句说：“你比阿姨给的照片里还漂亮。”
少薇捏紧了星巴克纸杯，但脸上处之淡然：“谢谢。”
“这么淡定，看来是从小到大的大美女。”
“……”
你说是就是吧。
“先逛逛，还是先坐下来喝个茶？”
少薇随他，对方肯定早有打算，果然先带她去了一家环境优雅的英式下午茶吧。门口立一块招牌，现有活动一壶伯爵红茶四百八十八送两块曲奇饼干，少薇瞳孔瞪了一下，偷偷将星巴克纸杯往身后藏了藏。
“那个，刘医生，你看着点就行，别有负担。”落座后，她善解人意地说。
穿香奈儿、戴卡地亚的女人跟他说别有负担。刘医生懂了——她好体贴，同时看轻了他的实力。他咬咬牙，淡定地翻到了最后一页，对服务员微笑道：“要大红袍。”
“先生，我们的大红袍是一千八十八一壶一泡，后面您要加泡的话是一泡二百八。”
少薇倒吸一口凉气。
“没问题。”刘医生绅士地说，将餐牌递给少薇，“你看看有没有你平时爱吃的？”
我平时爱吃杭州小笼包十块一笼有十三个！
“……所以，徐博士的困境就在这里……”
一片春花之隔，温声的谈话声断了一断，“Claus？怎么，没睡醒？”
陈宁霄盯着斜前方落座的女人，半天没说话。
首先，香奈儿确实挺适合她。
其次，他送她香奈儿，不、是、让她跟别的男人约会的。
微笑的表情写入了陈宁霄的面部程序。
张正清教授不明就里，正想回头看，却被陈宁霄出言打断：“您继续。”
张教授觉得他声音莫名其妙的低，跟隔墙有耳似的。
“我问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不假思索且落字干脆：“拉孙频入局，我需要他作为我的政策顾问。当然，名义上他是技术专家。”
“孙频我看有另一层意思——他上次问我你是不是单身。”
陈宁霄双眸和心思都停在斜前方，“嗯”了一声，莫名冷冷道：“单着呢。”
茶上来了，少薇一动不敢动。
刘医生：“听阿姨说，你刚从纽约大学深造回来。”
少薇：“对……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是学摄影的？”
少薇：“对……但……”
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平时也玩玩单反，我们常开玩笑说玩摄影穷三代。”
你看，我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的创作过程是怎么样的？我很想听。”刘医生十分努力。
嗡嗡，手机震动。
少薇本来就坐立难安不知道该干什么，一看手机有动静，二话不说就划开。
陈宁霄：「小姐干嘛呢？」
早知道不划开了。
少薇把手机倒扣。
陈宁霄眯了眯眼，敲字：「在忙？」
要死不死的，手机一连震了好几下。
少薇不得不点开，发现这人给她一连发了四个句号。
少薇：「？」
陈宁霄：「手滑。」
陈宁霄：「所以？」
少薇：「体验人生百态。」
陈宁霄不动声色：「怎么说。」
少薇：「跟人喝茶。」
陈宁霄：「小资起来了。」
少薇：「凉茶凉茶。」
陈宁霄：「不是忙着出企划吗？」
少薇：「对对对，在城中村喝凉茶呢……喝完就干活了。」
骗他？
陈宁霄指腹摩挲杯耳，不置一词，面沉如水。
张教授以为他在思考刚刚那个他准备领投多少的重大问题。
为什么骗他？不过是跟男人喝茶而已，有什么面对不了他的？当然了，穿他的衣服见不是他的男人，确实于理有亏。本来她跟什么男人干什么都不关他事，他既不介意也不会管，但她居然扯谎骗他？虽说本来穿他的衣服见不是他的男人他也不至于有意见，顶多轻微不爽，但既然到了骗他的层面，那就不对了。
逻辑闭环了。
“你很忙？”刘医生瞥了眼她手机，“脸上一下子就变了。看上去，是个很不合时宜的人。”
隔墙有耳陈宁霄：“？”
少薇：“……”
“讨厌的人就暂且搁置吧，回到我们的愉快里来。”
陈宁霄：“？”
少薇倒扣下手机，舒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一秒，手机更乱七八糟地震动起来。
少薇手忙脚乱挂断，回复过去：「忙呢。」
陈宁霄冷笑一声，懒得再跟她兜圈子：「准备好你的借口，十分钟后瀑布前见」
刚刚还神魂游离的“千金”，立刻像被揪了耳朵的兔子般，笔笔直直地在椅子上一个激灵过电，彻底呆滞住。
刘医生：“……你遇到什么棘手事了？”
少薇面红耳赤，低声又低声：“抱歉，我、我肠胃有点活动……”
她离席飞速，头发随着脚步飘起来。
本该在香港的男人已经在玻璃栏杆前等她，双手插兜一脸懒洋洋，见她到了跟前，先盯了她白里透粉的脸数秒，接着缓缓开口：“约会不叫我？”
少薇吃惊：“三个人约会多没礼貌啊！”
陈宁霄面冷一分：“承认是约会了？”
少薇抽出了已经踩进陷阱的半只脚：“你怎么能陷阱式提问呢？”
“不是约会，那是什么？穿着香奈儿，扔了破帆布袋，还弄了头发。”
“我只是洗了个头！”
陈宁霄耐心十足而面无表情地等她的说法。
少薇祸水回引：“你生气什么？怪怪的。”
“穿着我送的衣服约男人——”
“谁穿你送的衣服了——”
“罗——”陈宁霄刚张开的唇立刻闭了回去。
少薇恍然大悟：“那天是你让凯晴姐陪我逛街买衣服。”
“……”
“还送那么贵？”
“……”
“你知道我就喜欢穿四十块钱的淘。宝货！”
“送你礼物还得罪你了。”
“你对我的生活质量指手画脚。”
“这叫精准扶贫。”
准点报时，轰然一声，巨大的白色水流从商场中庭顶部倾泻而下，正如。
雨林落雨，引所有人赞叹合影。
隆隆的回声响彻在中庭，少薇攥紧了拳头愤怒得瞪他，声音为了盖过瀑布大了起来：“你嫌弃我穿得朴素！”
“你又不是我女人我嫌弃什么？”陈宁霄凉薄地开口。
“什么？”少薇很认真地蹙眉。根本没听清。
陈宁霄一副懒得吼的模样。少薇仍旧瞪着他，有种架吵了一半不甘心之感，执拗地又大声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看出来她是真生气了，脸红，耳朵也红，眼睛瞪得溜圆，一双水润而自然粉的唇抿得很紧。飞溅出来的水丝濡湿了她的头发，像一层朦胧烟雨。大概是有一丝溅到了她的眼睛里，她本能地闭了下眼，歪过脸缩脖子躲了一下。
下一秒，陈宁霄的呼吸莫名响到了耳畔。
“我说，你又不是我女人，我嫌弃什么。”
“啊？”
隆隆的水声，让她的耳廓只感受到他讲话和呼吸的热气。
一分钟。
瀑布只每准点运行一分钟。
“我说——”
毫无预兆地关闸，天地间的轰隆声骤然消失了，令双耳陷入了无着落的空旷中。
玻璃栏杆前的男人仍是双手插兜的姿势，微微俯身，脸色淡然毫无表情，只有一双附在女人耳侧的唇瓣动着，发出了清晰低沉的一字一句：
“除非你是我的女人，不然我嫌弃什么？”

第59章
万籁俱寂中，陌生的词组鲜明闯入耳朵。
他的……女人？
瞳孔像被投入巨石的湖泊，扩散出失神的涟漪。
商场的人声隔了两秒才再度回到了听觉之中，少薇眨眨眼，看着直回身体若无其事的陈宁霄。
“什什什什么女人男人，”她脸色爆红，“不要用这么成熟的词！”
陈宁霄：“？你几岁了？坐那儿玩过家家呢？”
少薇恼怒：“我只是不想让阿姨没面子。”
“哦……”陈宁霄像是突然来了兴致：“哪个阿姨这么多管闲事？”
少薇怀疑他在明知故问：“当然是司徒阿姨。”
“她给你介绍的这个医生？”
“还给我送了这套衣服。”少薇低头拎了拎衣襟：“这种衣服到底谁在穿，上身挺热的，腿又很冷。”
陈宁霄咳嗽一声：“另一套呢？你没给自己挑个穿得习惯的？”
“没有另一套啊。”少薇回复，“我什么档次，能拥有两套香奈儿。”
陈宁霄皱了丝眉，少薇见状解释道：“凯晴姐是带我去了，但我没挑上，后来买了很多其他的。我我我……我分期付给你，行吗？”
陈宁霄懒得理她，一抬下巴：“行了，回去过家家吧。”
虽然自许早就认清了现状也放下了他，但看到他这样一副漫不在意的姿态，少薇还是感到心脏被什么扯了扯。
其实，又怎么可能一夜之间突然放下？
她和陈宁霄之间，拥有的是从未断开联系的六年。
那年大年二十九，济南的初雪夜，他送她的那副音乐播放器和耳机至今还在用。如此风尘仆仆，却说是去北京顺路来，可是她并非不会看地图。突折的线路，一如她突折的心电图。
一封封往来的信件和明信片，在新同学的起哄中，她不是全然封心如青灯古佛旁的小僧尼。一声追一声的木鱼声之间，再怎么呢喃南无阿弥陀佛，却总有一道间隔过长，那是她偷跑出去的心猿意马，想：他是不是，对我也有一丝别的不同？
菩萨低眉，饶恕她的不死心不甘心，因为知道红尘会教她答案。
六年，陈宁霄没有交往过任何人，也从未问过她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也许是他知道，有些事问出口了就不好收场，不是他为难就是伤害她。视而不见是最省力省心。
难免也想过，宁肯他是花花公子，看她姿色尚可，有天忽然开了窍，要跟她随便玩一场，够她绝望也够她瞑目。但陈宁霄只是帮她，助她，点到为止，绝不越界。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她用这两千多个日子渐渐领悟到一件连菩萨也不忍告诉她的事实：她在陈宁霄这里的特殊，并非男女之间的那份特殊，倘若因此自视甚高，生出什么妄想，实在辜负他一片仁心磊落。
“司徒阿姨介绍的，我是不是该多接触接触？”少薇垂着眼睫，也不知道问出这一句的自己究竟抱有怎样的期待。
陈宁霄静了会儿：“把他名字给我，我帮你查查。”
少薇抿唇，继而笑开：“算了，司徒阿姨肯定把过关。”
她转身要走，被陈宁霄拉了一把：“感情的事，别勉强自己。”
他正色交代，少薇笑容零落，接着更明媚地扬起：“知道。”
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如何能学不好。
落座回去，刘医生面露关切：“你还好吧？”
少薇礼貌：“还好。对了刘医生，你刚问什么？摄影师的工作日常么？”
刘医生也不知道她怎么去了趟洗手间就变热心了，但美女主动，他总归是受用，连带着受宠若惊，给少薇倒茶，做出兴致勃勃的模样。
少薇真跟他分享起来，在古巴抢十三块钱一小时的网跟一个朋友报平安，在哥伦比亚的僵尸街区拍摄药物上瘾的流浪汉，在穿越国境线的过夜大巴上抓小偷，在时代广场如何从不敢跟人对视一步步修炼至可以上前攀谈、获取信任、沟通拍摄效果……
陈宁霄听着听着，面色一分沉过一分。
“对，但是古巴治安很好，人也友善，我在那边……”
一声椅子的刮擦声响起。
少薇不觉，娓娓道来中，只感到肩膀上落下了一只手。
谈话中断，刘医生仰头，只觉对面出现的男人五官轮廓身材气质都好到似乎不在一个图层。
但他的手明确无误地搭在了少薇的肩上，笑容也勾起一分，礼貌恰到好处：“打扰，自我介绍一下，她在古巴想尽一切办法要报平安的朋友，是我。”
刘医生：“……”
少薇还没反应过来，陈宁霄便已拉开椅子从容落座，斟茶：“这是你乡下来的表哥？”
……
商场中庭人来人往，但大部分人都步履闲适，只有一个年轻女人疾步如风。
身后男人腿长，步幅宽，追得不紧不慢，刚好在旋转木马前拉住了人。
少薇头一次没忍住骂脏话：“臭混蛋——我没法跟阿姨交代了！”
是谁啊这么不礼貌的开场白后坐下来就开始在她的回忆里强行插入自己的片段，这里他在现场，那里他在电话，这里有给他的纪念物，那里他调动关系帮她解围，听到后面刘医生越来越坐不住，假装接了个闹铃就走了——单都没买！
少薇看着两千多的账单心都滴血，拍进陈宁霄怀里：“活该你付！”
“是是是。”陈宁霄气定神闲收账单：“不是你咨询我意见么？我不试试怎么给建议？你看，这个人气性大，格局小，耐心差，做事欠场面，不值得。
商场卖气球的经过，他顺手买了个会闪星星的双层气球给她：“别气了。”
少薇接过，偃旗息鼓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说真的。”她平静了自己的声音，“你不来这么一遭，我也不会跟他有什么后续。”
陈宁霄不动声色：“怎么？”
“他以为我是什么富家千金呢。其实呢，”少薇扯了扯嘴角，“下个季度的房租都成问题。我这样的人去相亲，人家都要告诈骗。”
陈宁霄睨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换个角度看问题。”
少薇沉默不语。
“司徒静愿意给你介绍优质对象，说明她会帮你善后。至于她帮你是为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哪怕她纯粹就是善心大发，那你也满足了她的慈悲心。人要用你，必先施你，或者她施予你的举动本身就是获得。所以，你不欠，也不用妄自菲薄。”
少薇笑了笑：“陈宁霄，你安慰人的方式别具一格。  ”
陈宁霄流露出如今已难得一见的淡漠：“过奖，事实而已，你也懂。”
“那你呢？”
“什么？”
她攥着气球，在亮起灯的旋转木马前与他对视上，怀着自己根本无法忽视的心动与心酸：“你帮我这么多年，你获得的，或者想获得的是什么？”
这是漫长的须臾，木马似流年，在陈宁霄眼前彩绘着掠过。
“你什么也不图，对吧，”少薇替他作答，有些仓促地转过身去，“我懂的，大少爷你呢，帮我不比帮只流浪猫更费心，我还能帮你订衬衫，闷了无聊了还有人讲个话，拯救少女于失足之中，也很给下辈子积德……”
她状似很懂地说了一堆，身后始终安静，没发出任何反驳，于是一直用力笑的嘴角也就缓缓地放了下来。
最终又提了提，当给自己的释然。
司徒静当晚一到电台就收到了同事的反馈，“小刘说她身边有个很深刻的蓝颜知己，自知比不上，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很优秀的蓝颜知己？”司徒静不明，“这姑娘不善交际，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友的。”
“年轻人的事，谁说得准呢。”同事笑笑，也是畏她地位威仪，“没事，让他们自己去接触，说不定回头又好上了。”
上节目前，司徒静揉着眉心给少薇去了一通电话，问跟刘医生的情况。
话涌到嘴边，少薇想到陈宁霄的交代，终究是虚构了一个男同学出来。
“做金融的？”司徒静一愣，“金融赚得是多，但很乱，根本不适合跟你过日子。”
一想到司徒静是隔空说自己亲儿子很乱，少薇就忍不住抿了抿唇，止住笑意。
“他不乱，阿姨，他是个正经人。”她声音温柔。
司徒静语气冷静倦怠：“刘医生跟你一样，没什么亲人在世，但自身条件很不错，你跟他组成家庭，在颐庆安安稳稳的，不好？”
“阿姨……”
“我供你出来，不是让你学薇薇那样南雁北飞。”
少薇蓦地明白了，司徒静想她长久地侍候在身边，像古时候大户人家的夫人养贴身丫鬟那样，是要献祭一辈子给这宅门的。
她哆嗦了一下，像从地心冒出了一个冷到要结冰泡。
但，也不是坏事吧？只是证明了司徒静确实对她有所图，有一些掌控欲，但她自己在世上原本就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有个亲近的长辈挂念羁绊，不是很好吗？何况长辈还有钱。
少薇定了定心：“阿姨，我本来就在颐庆长大，不会去别的地方的。”
司徒静摇了摇头，叮咛嘱咐：“外面的男人都很坏，你不要自己冒失。”
少薇笑得眼睛弯起来：“知道啦。”
一周后，她收到了《风尚》杂志的人事电话，对方告知她不符合用人要求。少薇心里早有准备，倒没怎么失落，仍旧叼片面包，每天在电脑上敲字写企划。
又是一周，她把文件发给了陈佳威。
挺忐忑，附言：【我第一次弄，有不对的你别笑话我。】
过了两分钟，陈佳威打电话过来，“你……”
“嗯？”
陈佳威说她是天才。
“我说真的，你信我，我现在过来找你，带你去挑一套用着趁手的设备，其次——你听好了，”陈佳威认真交代：“这份企划别再给任何人看了，藏好。”
不得不承认，他说话做事煞有介事的风格还是很唬人的。
少薇抱着笔记本电脑萎坐在沙发上，像防着人入室抢劫一样。
不对，干嘛等陈佳威来接她？直接店铺碰头不就好了？
但陈佳威的跑车很快就到了楼下。
“我说……”陈佳威半开玩笑，“这次身边没变态了吧？”
少薇拉扯安全带的动作一滞，他没看到她手指的颤抖。
店铺在市中心太古汇地下二层，装修得明亮简洁，任何懂摄影的人走进去都不会呼吸：飞思，哈苏，徕卡，富士，蔡司……相机厂商的所有顶级配置都在这里了，一屋子设备加起来价值直逼千万。
“给他说你的拍摄环境和需求，他会给你建议。”陈佳威到了就坐下打游戏。
一个纹着花臂脏辫头的男人接待了少薇：“棚拍？外景？全景？人像？特写？环境关系？动态捕捉还是静态定点？有夜景吗？”
少薇：“……”
陈佳威：“新手，你耐心点。”
少薇组织了一下，有条不紊：“外景拍摄，建筑占比高，空间窄，着重人物和环境之间的关系，早晨七八点的自然微光，静态为主。”
“这不是会吗？”脏辫男吹了声口哨，走到器材架前，一样一样取下来：“如果你预算充足呢，当然拿亿级像素中画幅，比如哈苏H系，如果你讲究性价比，那就考虑富士GFX100II，考虑到你说建筑多，phaseoneXT搭配45mm，空间零畸变你一定喜欢，再配一颗等效到85mm的快速定焦变焦头，Brett说你有一台索尼A1，已经很出色，同级别我就不坑你了。”
助手帮他一台一台摆到柜台上，脏辫男趴下：“一般来说新人试机我要看作品，但看你这么漂亮，试吧。”
少薇先小声问了一下：“哈苏H……”
“日租五千。”
“……”
“让Brett给你，他一天天摆摆pose走几步路就二三十万的进账。”
陈佳威表现出了他的大方：“你先选，挑两套主力系统。”
少薇没跟他客气，认真地挨个试，试完放下，不卑不亢地说：“谢谢，我再思考一下。”
出了店铺，陈佳威追问她钟意哪款，她闭口不答。
“你不告诉我，是不是怕我偷偷帮你租了？”
“是。”
“等会儿，顶多一天也就万把块钱，就算我帮你怎么了？”
少薇的坚决在陈佳威眼里简直又臭又硬：“我不习惯。”
“你懂不懂我现在随便泡个妞送个包就是几万出去眼也不眨。”陈佳威烦躁起来。
“那也不关我的事啊。”
“你……”陈佳威咬牙切齿，“手机。”
“干嘛？”
陈佳威一把抢过，冷冷：“密码。”
少薇报了串数字，陈佳威输入——“我干，怎么是陈宁霄的生日？！”
晦气！
“好记啊。”少薇理所当然。
“0725这串数字我看不出来跟1023有什么区别。”
“1023是？”
陈家威微微一笑：“我生日。”
“……”
嘟嘟声响，少薇警觉：“你干嘛？给谁打电话？”
陈佳威冷笑一声，能当模特的身高确实也不怕她抢手机，肆无忌惮：“给你的锁屏密码打电话。”
少薇还没来得及阻止，电话就接通了。
“喂？”众目睽睽之下，陈宁霄掩上办公室门，“我在开会，什么事？”
陈佳威：“那你滚回去吧。”
陈宁霄那头稍静，接着是一道跟旁人说话的声音：“你好，帮我拨一下110，我朋友手机被人抢了。”
陈佳威面无表情面对少薇：“我只是想看看，如果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他，你会不会让他帮你租。”
三方沉默。
陈宁霄不得不叫了一声：“少薇。”
陈佳威盯着少薇，代她说出口：“她想租一套设备搞创作，加起来要一万五，她不肯让我出钱。”
“当然。”陈宁霄漫不经心，“因为她有我。”
沉默。
沉默。
陈佳威：“草。”
微信很快显示一笔新转账，两万，
他帮少薇点了接收。
“为什么陈宁霄帮你，你就没这么抗拒？”陈佳威情绪复杂地将手机还给少薇。
“因为……”少薇自嘲地笑了一笑，“他不像你，他给我什么都不图回报，我不必害怕他。”
她的企划概念是时尚殖民。
早晨五到七点钟的蓝冷微光，破败的半新不旧的自建房，杂乱缠绕的电线，空置的尚未生炉的早餐车，构成一幅让人熟悉的旧生活画面，身处其中的模特们面无表情、眼神疏离、肢体或笔直或扭曲，社会结构仿蜂群，有女王与工蜂，男模的肢体感比女模要更大胆、侵入性强。
拍摄时少薇没有清场，清早起来活动的居民目露惊诧，低头疾走，通过慢快门构成了晦涩不明的背景，与模特们的静止形成了强烈动静对比。
服装是陈佳威找的颐大服表专业的学生们提供的，对于这份强烈视觉概念和强人文的企划，她们表现出了充沛的热情和灵感。“工蜂”们穿银色金属感衣服，透明面罩呈现出未来感时尚妆容，女王则是维多利亚风的厚重天鹅绒礼服裙，她的浑身被如蚕蛹般缠裹得严严实实，却又有夸张的肩腰视觉对比，香槟色的透明纱蒙住了面部，水晶珠链反射华丽冷光。
少薇用了两种焦段，24-45之间构筑人物环境关系，85则是人物特写。实景拍摄有诸多难度，尤其是布光，但少薇已经预先踩过点模拟过光线，路灯、光进来的夹角、镜面反射都是她深思熟虑的一环。
时尚走进老城区的主题是老调长谈，不过是完成了一场时尚的自恋与刻奇而已，但这组概念的太空处理，剥离了轻率的自恋，将时尚或者说消费符号对普通人生活方式的侵袭以诡异冷静的角度呈现出，却又是如此瑰丽、扭曲、野蛮，让人不得不看得目不转睛。
侵入感，殖民感，冷锐，异质——所有人参与创作的人都同意，她真的完成了人文和商业的组合，视觉效果与社会隐喻都很强烈。
拍摄进行了两天，都只在清晨取景。
是私心，最后一个场景，她拍摄了那曾经居住过的同德巷自建房，虽然她取景时只是站在巷口就已经腿软。
陈佳威当然也认得出，但他没有说话。
倒是颐大学妹听过都市传说：“这个房子死过人的……好像是情杀……”
“不是吧，听说是妓。女。”
“不是。”少薇关闭电源，平静道：“不是情杀，也不是妓。女，是一个无辜的女人救了另一个女人。”
“哦……”几人都不明就里，抱臂搓鸡皮疙瘩。
陈佳威有意转开话题：“一周可以处理完后期吗？到时候我帮你私下递给主编，一定可以。”
“不。”少薇抬头，“陈佳威，这太保守了，你想不想玩个大的？”
她清冷如白山茶的面庞在晨曦蓝中发出朦胧、脆弱与迷离的微光，一如六年前那么强烈地蛊惑人心。
“这组片，让我们公开发布在网上。”

第60章
“哥，你听说了吗，这两天有人在这里拍时尚大片。”
周末正中午的阳光下，「亲亲」的玫红色霓虹招牌像褪了色。
趿拉着拖鞋的少女一只脚支在凳子上，一边给自己涂指甲油一边道。
在她身边一张双人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身着淡蓝衬衫，一早就在工作状态中了，正将就在一张茶几上敲代码。人太高，茶几太矮，他的身体不得不躬着，但肩背还是很板正。
“我想去凑凑热闹，不知道他们明天还来不来。据说一大早就开工。”少女嘀嘀咕咕。
“想去就去。”
“好像……”少女有些畏惧地睨了他一眼，“去了那个房子取景。”
因为出了这样惨烈耸人听闻的凶杀案，同德巷都失去了名字，变成了“那个房子那一带”。
除了房东老头和流动租客，同德巷的面孔没有什么变化，老的不够死去，幼的不够壮离，何况大家都穷，祖辈都守着这块宅基地。因为这个原因，少薇这两天都用一条薄薄的纱巾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水泥红砖裸露的自建房，比她记忆里的还要更破败一点。蛛丝已经侵占了墙角，砖缝里生长出了旺盛的野草，甚至是什么杨树的极小极嫩的幼苗，门口一条铁链缠绕门把数圈，落下一把沉重的大锁。因为长年没人住，它的对面被放了一排垃圾桶，散发出酸臭。
其他人收了工后已先走一步，只有少薇还留在楼下，仰望着。
二楼那个铝合金防盗窗口，曾有她一次次偷偷目送陈宁霄的双眼，尚清刚搬来第一天就浇花浇到她头上。
“美女，你还不走啊？”路过倒垃圾的人道。
是小卖部老板娘，少薇眼睛眨了眨。她之前总送她临期食品，是个好人，如今已认不出她。
“我看你们在这里拍得热火朝天的，都没敢跟你讲，”见四周没人，人间阳气灼烈，她凑近，将声音压低到粗砺，“这里面死过人！很惨很惨的！头都被砸烂了！”
一阵风穿过巷子，拂动女摄影师面庞上的柔纱。她的表情纹丝不动。
“这么多年，没人来问过这房子？买下来等拆迁也不错。”
“你倒蛮有头脑，这个宅基地是有人要的，就是房子没人打理。这里面本来是鸡窝，出了那种事，鸡跟嫖客都不敢来了！不过……”老板娘回忆了一下，“确实有一次，有个个子小小的女人——”
少薇眸光一动，迫不及待地问：“个子小小的女人怎么？”
“你这么热心？你哪个哦？”她的急切招致了对方的怀疑，端详起来，“哎……这么一看，你这个眼睛眉毛——哎你别走啊！走这么快——喂！”
淡黄色的面纱敷裹在少薇的脸上，随风在她脸上贴得越来越紧，直至让她呼吸不能，眼泪却莫名地夺眶而出。
「亲亲」二字在日光下暗淡。
原来不知不觉的，她还是跑到了这里。
少薇闭了闭眼，深长的一轮呼吸过后，她一手推门，一手勾下纱巾露出鼻子和嘴巴：“你好——”
店里的女孩和男人都同时转过了脸——
他们在这片错综复杂的巷子有过很多次的偶遇，大部份是正直清贫的少年出于暗恋而制造的伪装邂逅，每一次，少女都比他更意外。但这一次，他始料不及更胜她。
手中昂贵相机差点就要砸地。
“……梁阅。”
她不知道反复咽了多少次，终于把这个经年未再去打扰的名字说出口。
“果然是你。”
北京大前门东来顺火锅店门口清瘦但冷漠的少年，逐渐与这个穿衬衫西裤的青年交叠在一起。
一旁少女讶异地张大唇看着这一幕，红色甲油刷停在脚趾上没了动作。
五年未见，她和他都已不是少女少年的眼，也不是充满朝气的青年人的眼，而是如此疲惫地、像走过了一条漫长的尘土漫天的路的旅人的眼，相对着，谁都没有先说话，直到少薇脸上清泪划过下巴。
“就不能，”她嘴唇急遽颤抖着，为了把字吐清楚，嘴唇不断开合尝试，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声音：“就不能……我们一起找尚清姐吗？”
……
禧村外小河沿。
灰色水泥河堤上，两道并肩而坐的背影，外加一个在白线里跳房子的少女。
“所以，你才盘下了这个店面。”手里的啤酒易拉罐被少薇捏紧，“你觉得，尚清姐有一天会回到这里，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身边的声音淡然，不似她波动深，“我经常怀疑，这只是我自我安慰的方式而已。”
少薇沉默。
“我们高中时都学过《雷雨》选段是不是。周朴园怀念鲁侍萍，雨衣要穿旧的，衬衣也要旧的，有间屋子的窗户从来不开。那时候的语文老师问过我们一个问题，这是他真心悔过和怀念的表现吗？”
少薇低声而痛苦地叫了他：“梁阅……”
“不是的。”梁阅冷静地说，“我们都知道，他只是在感动自己，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啤酒铝罐发出哗啦声，被捏得死死扁扁。
“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地看待自己？”少薇摇了摇头，“尚清姐是为了帮我照顾外婆才在那里，真正有罪的是我，你根本跟这些事毫无关系——”
“那天晚上我在。”
跳房子的石头被掷出，在水泥地上骨碌碌而无友忧虑地滚远了，梁阅的妹妹梁馨去追。
少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手脚已经冰冷发起抖来。
“那天晚上，我从网吧下班出来，看到了那台迈巴赫。很晚了，加上学校里发生的那些事，我怕你被他趁虚而入带走，所以决定来看看。”梁阅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我从后面妓。女带嫖客的楼梯上来，听到屋子里的声音，立刻冲了进去，抄了一个什么砸他。后来我们打起来，我听到尚清的声音，才知道屋子里的是她，不是你。”
少薇呼吸屏得死死的。
“我打不过他，让尚清报警。尚清抄起前两天钉钉子的榔头，砸死了他。又砸烂了他。她可能是为了破坏那些瓷片的伤口。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她把我推到门口，让我走。”
“你……你……”少薇想站起来，但两条腿像冻僵了上锈了在地里长根了。
梁阅转过脸来，没有一丝表情地看着她：“我就这么走了。”
他浑浑噩噩朦朦胧胧影影绰绰懵懵懂懂，天地旋转，那天清晨雾很大，苍茫的白色弥漫在窄巷中，从此再也没有散。
没有人知道尚清是怎么清理掉他的痕迹，花了多久的。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血泊碎块中，颤抖着拨出110，自首。
“我不知道如果我还在现场，会不会被判刑，要被判几年。”梁阅平静的叙述仍在进行，“但我知道，从那扇门走出去的时候，我的罪名已经成立。明白了吗，少薇，我不能见你，因为每当我看见你的脸，我都会想——”
如果这一切的当事人是你，我还会不会转身就走。
这是于任何人都不公的假设。
这是经不起假设的人生。
这假设里的迟疑或不迟疑，都让他痛苦万分。
梁阅顿了顿，没有说出口，而是直截了当地剖陈：“我恨不得以死偿还，但舍不得。我是苟且的，自私的，窝囊的。”
永远身板笔挺袖口干净不卑不亢的少年，说出了这样的话，让少薇太阳穴嗡嗡而尖锐地痛。
梁馨攥着跳房子的石头汗涔涔地跑过来：“你们还没聊完？我肚子饿了。”
“你找你的，我找我的。”梁阅的话和五年前在北京说的一模一样，“不要再来找我。”
他起身要走，但手腕被少薇死死攥住——
“你休想。”
她咬着牙，切着齿。
通红的双眼里，盈满的眼泪让她看不清这个青春期的好友。
“你休想自己找到了尚清姐就把她藏起来，你也别指望我找到她会不告诉你……梁阅，你恨我是不是？”
梁阅深深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恨我，如果不是担心我，你那晚就不会出现在那里……就不会被卷进来，就不用背上这样的包袱……”她拽着他，却垂着脸，眸光怎么拼也拼不齐全，“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认识我，靠近我，才让你们不幸……”
梁阅拂掉她的手，转身：“别搞笑。”
梁馨被她哥寒冰似的脸色吓了一跳，也看到了他捏得死紧的双拳。他是不是想揍她？但男的不能揍女的，所以他憋死自己。一直到吃饭时，梁馨看少薇的目光都嫉恶如仇。
“你十八岁，怎么不上学？”少薇有意聊一些日常的话题。
梁馨恶狠狠：“我上的中专，怎么啦！”
梁阅代她答：“在准备专升本，刚好在店里有环境自习。”
反正有客人上门，她都只要说现在没空就行。
“年轻真好。”少薇抿唇笑了笑，“加油。”
“你不要讲话老气横秋的。”梁馨怼她，“你也就跟我哥一样二十出头，讲得好像很资格老一样。”
话虽如此，但梁馨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虽然有一副少女的面孔和身板，但一双眼睛已风霜雨雪了许久。
年少时的少薇能容下曲天歌和司徒薇的小姐脾气，如今又怎么会和一个妹妹计较。她笑着呵出一声气，垂下回忆的睫：“我在十六岁的时候……”
“就讲话老气横秋了。”梁阅淡淡地接过，看向梁馨，“她没年轻过，没你幸运。”
梁馨搞不懂自己哥，明明她在帮他找回场子好吗？闷闷不乐了接下来一路。直到加上联系方式把人送走，梁馨才气很大地发作：“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帮你怼讨厌鬼，你还反过来帮她说话。”
梁阅单肩挂上软件工程师标志性的黑色背包，很奇怪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梁馨狐疑地问。
“她是我唯一喜欢的人。”
梁馨身体一歪，冷汗涟涟。太琢磨不透了，她觉得这个中午自己一下子沧桑了好几岁。
“别跟任何人说。”他推门出去，说这两句的样子，像随便撕下了一页青春的日记本。
…
公交车摇摇晃晃，经过颐庆大学的正门，刹停停靠。
为了迎接校庆，门头被重新粉刷，现在走过时还能闻到新漆。
是被当成了什么奇怪的人吧，所以才会招来奇怪的注目和回头。但少薇觉得自己很正常啊，在正常地走路，正常地想东西，正常地看花草和柏油路。
“你学生时代也经常这样开着车在学校里兜风吗？”孙梦汝一手搭在车窗上，纤长五指拢入浓云般的黑发间，支着自己歪过脸的脑袋。
“没有，我不喜欢开车兜风。”
周末的下午路上人不多，大部分人不是窝在寝室里就是在图书馆，但陈宁霄依然将车速控制在了四十迈以内。
“我爸爸说你是颐大的超级大名人。”她说“超级”两字有软软糯糯感觉，带一丝天真。
也是当然，作为孙频的女儿，她从小被呵护得很好，走了一条普通家长想不到也走不通的康庄大道，藤校刚毕业，现在在滑冰，出了什么成绩陈宁霄没太放在心上。
“孙博士过奖了。”陈宁霄表情语气都恰到好处。
“真的？可是我问了朋友，她说她那一届没人没听过你名字，还说你常开一台黑色RS，副驾驶座上总有女人。”
陈宁霄失笑一声：“怎么可能。”
“让你陪我练车，怎么都是你在开？”孙梦汝挑了挑眉，还是绵绵哑哑的音，“你下车，咱俩换换。”
“学校里人多，不是你练车的地方。”
“那……你要带我去什么偏僻的地方？”孙梦汝脸上漾起笑，带一丝挑衅。
她爸爸告诉她，有一个很出众的堪称天之骄子的人物值得她去交往，她也是不服气的，毕竟从小到大身边的“天之骄子”所如过江之鲫，更怀疑她爸是要把什么博士生介绍给她——她没搞计算机，她爸的成绩人脉地位资源总要扶持个人来巩固，门生是最稳当的选择了。孙梦汝不感兴趣，听说对方博士肄业后，倒笑起来：“让中国人放弃学历相当于杀了他，看来他确实有点见识和出身。”
“我带你去……”陈宁霄漫不经心地在脑袋里搜索地名，余光瞥过，思绪被按下暂停键。
在人行道上迎面走来的女生，脸色苍白看不到一丝血色，眼睫垂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脚步轻重不知。
中午吃了什么，让她浑身这么难受？少薇回忆着，不知道自己身体的痛苦来自于哪里，下一秒，她匆忙地扶上路灯，毫无预兆地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奔驰在路上猛地刹。
停，孙梦汝前倾的身体被安全带勒紧，还没来得及抱怨，就听见了身边男人安全带解开的声音。紧接着驾驶座就空了，风从他没来得及关的门缝中吹进来。
孙梦汝不明所以，挺了挺身体，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这一路来漫不经心拿捏着她的男人变了脸色，将那个看上去吐得要晕过去的女人扶进了自己怀里。
好么好心？倒根本看不出来呢。
“你怎么回事？”
哪有人这样，关心人也像是问责，还很严厉。但少薇一团浆糊般的思绪被这道声音搅了搅，刚想说话，又是一阵反胃。
中午没吃几粒米，吐出很实诚的苦水。
胃是情绪器官，少薇被剧痛攫取，暮春的暖风中，身体抖得起摆。
“陈宁霄……”她哆嗦着嘴唇，但无法看他，眼眸里一团漆黑的光，“我好冷……”
陈宁霄的掌心盖上她额头，将她被汗打湿的额发往上拂，“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没办法判断，觉得怀里这具身体又热又冷。
“还能不能走？”他还是很厉声地问。
少薇勾了勾唇。这是他的坏毛病，关心人时很严厉，因为他也未曾被好好关心过，温柔只是模仿游戏，真的关心急切起来，那颗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的灵魂就露出了严厉残酷的本真。
她提起的唇角只提了一半，便又眉心一皱，哇地继续呕起来。
但这次没什么能吐了，她只是在很剧烈地干呕，这比呕吐更让她生不如死，因为总觉得有东西将出未出。
陈宁霄怕她再吐下去要把心吐出来了。
他当机立断将人打横抱起。
怎么会……这么轻？
轻到他愣神，轻到他不敢置信，轻到他连带着自己的心脏、腕心、脚心都跟着一轻。
少薇闭了闭眼，苍白的脸在太阳底下毫无人色。
“我是害人精吧，陈宁霄。”她毫无先兆的一句。
陈宁霄一愕，胸腔的那份轻变成了他无法承受的重，带着他的胳膊往下沉。
是谁，打碎了他和她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拼好的她？
他拉开后座门，将少薇轻柔而稳当地塞了进去，沉而低声地说：“别发神经。”
他颈间的香水味，还有清爽的须后水味都离远了，淡了。砰的一声，门关声并不真切，像在另一个世界。少薇用力地睁了睁眼，模糊地看清这台车的后座舱室，看清他。
看清他坐在前面的背影，和副驾驶另一个女人。
她已很久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他。
日光随着车头的调转而晃动起来，连带着她与他说话时彼此相对的柔和侧脸。

第61章
昏沉中，人与人的对话听不真切。
依稀听到了陈宁霄对副驾驶座的女人说，他要送她去医院，她可以先行下车。
如果可以的话，应该是她下车才对。少薇乱七八糟地想。明明是他们来约会，她半路打断是怎么回事？大概真的是扫把星吧，连病都病得不合时宜。
“不用啊，去医院要紧。”副驾驶的女人回眸关切了一眼，“快走，她快痛死了。”
是用一种谈论她和陈宁霄之间的第三人、外人的语气在谈论。
一出校门，黑色奔驰S的油门就被踩到了底。
到了最近的一家私立医院，陈宁霄没功夫来回转悠找停车位，把钥匙抛给孙梦汝，“你停。”继而俯身将少薇抱了出来——仍然是公主抱的姿势。
孙梦汝手忙脚乱接住钥匙：“我科目二挂了三次！”
陈宁霄大步流星头也没回：“有伤算我。”
进了急诊，陈宁霄按医生指示将她放到床上。医生在她腹周压了压，排除了急性阑尾炎的可能，但也问不出别的，总而言之开药挂水。
“门口有轮椅可以借，手机上扫一下用个信用分就行，不用抱来抱去这么辛苦。”
陈宁霄没听，把少薇抱进对面的输液室。少薇四肢绵软，缩在他怀里刚好，被放到沙发上后反而需要找着力点，手脚难受得像被抽了筋。
“靠我。”陈宁霄把她脑袋拨到自己肩膀上。
“我没事。”少薇闭着眼说。
陈宁霄看着她像蜻蜓翅膀一样孱弱抖动的睫毛，语气严厉冰冷：“有力气睁眼再说这种话。”
孙梦汝找过来时，少薇手背已经扎好了针。她有家教，去饮水机处接了两杯温水过来：“哝。”
听到她绵绵的少女音，少薇眼皮动了动，靠着陈宁霄肩膀的脑袋稍抬，但随即就他不由分说地给压了回去：“别动。”
孙梦汝挑挑眉梢，将温水递给陈宁霄，跟少薇自我介绍道：“你好呀，我叫孙梦汝，梦到你的那个梦汝，我妈妈怀我前梦到我在沙发上冲她笑来着。”
少薇冲她露出一个虚弱苍白的微笑，还是挣扎着偏离了陈宁霄的肩膀：“你好，少薇。”
“你还好吧，是不是食物中毒？”孙梦汝关心起她这个陌生人来。
“没有。”
孙梦汝看她讲话有气无力的，便转向陈宁霄，无所事事似的问：“要挂多久啊？”
“两个小时。”
孙梦汝抬腕看表：“我只能陪你到三点。”
陈宁霄没有要她陪的意思，说：“你不用在这儿。”
“那不行，你看我好歹能给你接水。”
接着在陈宁霄身边的沙发坐下：“你可以继续跟我说你在颐大念书的故事。”
少薇发现，孙梦汝自始至终都没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病人需要静养，陈宁霄没理孙梦汝，而是让她保持安静。孙梦汝若有所思又颇觉不爽地鼓了下腮颊，掏出耳机打起游戏来。
少薇没几分钟便睡着了，醒来时陈宁霄在看什么公司的招股书，一侧肩膀由她枕着，始终没动。
察觉到耳际呼吸变化，陈宁霄出声：“醒了？”
“嗯，孙小姐呢？”
“走了。”陈宁霄微微低下脸问，“饿吗？我点点吃的。”
姿势的缘故，他一低头两人就靠得很近，气息拂在少薇的发丝，拢在她的鼻尖。
不知道为什么，少薇觉得他的呼吸有一些克制，像是屏着。
她亦不敢抬头。
问：“快挂好了吗？”
“刚换了第二瓶。”
少薇便缓慢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力道柔，像在陈宁霄的颈窝摩挲。
陈宁霄锁了手机：“为什么说自己是害人精？谁这么告诉你的？”
少薇心里一紧，闭着眼没有回答。
过了会儿，陈宁霄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孙梦汝是孙频女儿，让我带她在颐大逛逛。”
少薇“嗯”了一声，从记忆里翻出孙频这个名字。是他去香港前在校友会上见过的专家，好像对他来说很有用。
陈宁霄问：“不再问问别的？”
少薇还是摇头，过了会儿，呼吸节奏匀缓起来，却很浅弱，显然又睡着了。
听着她呼吸动静，陈宁霄心里忽然略过奇怪念头：她会不会其实快死了？
认识她以来，真正见她开心的次数可以在记忆里轻松地翻出来，因为太少。一开始注意她记得她的原因，明明是因为这姑娘虽不快乐，却也不沉重，有片叶不沾身的人生轻功。但，他现在很担心她就这么不快乐也不沉重地死了。她自己在不在乎？也许到了如今，他比她在乎。
死生，无非也是“相”。既已悟“不着相”，那生死幻相也该置之度外。陈老太太前些年去的时候，由于陈宁霄是她生前最宠爱，便依她意思，取代大伯家的“长子长孙”，持她遗像居丧仪队伍之首。守灵七日，陈宁霄一滴眼泪也没流，让陈定舟那么自负威严的人产生出些丝畏惧和胆寒。
其实他不是不伤悲。只不过，悲伤和执着是两件事，执于相是自找烦恼，反正到头来都一样。
但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
他想问她，在不沉重之余，能不能再增添一些快乐。
一旦怀疑起她可能得了什么重症，陈宁霄恨不得立刻起身大步闯进医。
生办公室问个明白。但他也无法撇下她。唯一能做的，是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指，探到了少薇的鼻尖下。
感受着她的呼吸。
还在。
还温热。
还潮湿。
像……某种很小很小的动物发出的低频微弱的生命体征。
心里像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招惹。
陈宁霄脸色变了变，指骨捏紧，从少薇的鼻底收了回去，两条手臂在胸前环起。
姿势的变化吵到了冬眠的动物。
“疼……”少薇蹙紧眉心，从梦里发出呓语。
“是不是手背疼？”陈宁霄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盖在了她青色血管近乎透明的手背上。过了两秒，他保持着不按压到她针口的虚实分寸，修长手指却实实在在地贴在了她的指尖上。
接着，更用力地下压，插入了她的指缝间。
再接着，好像是“反正已经这样了”，他索性搭起了她柔若无骨的掌尖，安静感受着她的冰冷。
太冰了，他不爽，手上动作逃脱了他的意识，擅自作主地将那几根手指拢到了自己掌心下，轻柔地揉了揉，渡她暖意。
其实只是刹那间的事，慢不过眨眼，证据就是，做完了这一切，他心跳才跳了第二下而已。
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六七八九下。
陈宁霄喉结滚了滚，看着输液室入口处的那台血压仪。
他需不需要去测脉搏？
“好疼……”少薇声音发空地说，身体发起抖来。
陈宁霄当机立断按下服务铃，让护士检查输液速度。
护士半打着哈欠调整着滑轮：“已经是最慢的咯……”
体温明明很低的病人，额头冒出了病态的汗，眉头越皱越紧，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字：“去死，去死……”
刚刚还漫不经心地护士脸色刹那一变，但陈宁霄根本没管她，而是熟练地用手掌拢住了少薇的耳朵，低而沉稳的声音一声复一声：“少薇，你在做梦，梦是假的。醒过来，来找我……”
就这样重复了两三次，直到身边惊恐的呓语终于平息下去。
梦里十六岁的小女孩，攥紧了一把剃须刀，割了谁的喉咙。血喷溅在白色的床单和墙壁上，像圣代上的草莓果酱，从的雪白的顶端缓缓地融化下来，直到彻底淹没她脚下、她眼中的世界。
她这一生都没再吃过草莓圣代了。
两瓶药水滴完，陈宁霄把人叫醒。
“你刚刚做梦了。”
少薇身体一僵，从肩膀垂落的头发掩住了面容。
她第一次做这种梦是大一时，为了期末在自习室通宵熬了好几天，顶着张快猝死的脸来参加罗凯晴的生日party。罗凯晴定了最大的包房，可以容纳四十人。灯光那么暗，所有人都习惯了陈宁霄在这种场合消失，没想过他其实在角落待着，守着身边那具伏在沙发上睡着了的身体。
后来把衣服也盖到了她身上。
后来她把衣服拉过了头顶，盖住了自己的头脸，因为莫名喜欢那件衣服里的气息。
再后来，她做了这个噩梦，在梦里喋喋不休地呢喃着“去死去死去死……”，身体紧缩成一团。陈宁霄当机立断将人拉起抱进怀里。衣服仍旧盖着她的头脸与上半身，只在他的视野里露出了黏着发丝的额头与紧闭的双眸。陈宁霄的大手盖在了她后脑勺，用了力，极其严厉地命令：“醒过来，是梦。”
这一抱只持续了几秒，少薇身体猛地一震醒来，与他近在咫尺地四目相对，彼此的身体都很热，热腾腾的，带有汗的潮腻，她是痛苦出来的，他是焦躁出来的。四目对上的瞬间，呼吸还纠缠着对方的体味，身体却缓缓地分开了。
很慢，似乎是为了证明彼此的磊落，所以从容不迫。
少薇一直记得，他的面容隐在浓影中，没有表情也没有波澜。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宁霄冷静地问。
“可能……太虚弱了。”她含糊地说。她不想陈宁霄再扯进这种事里。
护士过来拔针，不太敢看她的眼睛，又很好奇，最终还是看了一眼。不巧，刚好彼此对上，护士愣了一愣。明明是雪洞清冷的一双眼，一丝杂色也没有，怎么做梦如此血色疯狂。
两人并肩走出输液室，或许是外形都太过出众，又或者是陈宁霄低头听她说话的样子过于专注温柔，是周景慧从没见过的，她脚步停了下来。
掌心掐着，不自觉出声：“宁霄。”
这家私立以月子产康著名，周景慧是这边的贵宾，有点什么事就来这里检查。她刚显怀，胎儿稳定，但估计是因为第一次怀孕，总疑神疑鬼地紧张。弟弟周景睿陪着她，看到陈宁霄身边的少薇，目光被牵引过去，发直起来。
回国后第一次正面相遇，陈宁霄的视线却首先看向了这对姐弟里首次碰面的弟弟，眼神压了压，唇角微勾，声音沉冷：“看够了吗？”
少薇的一切反应都慢半拍，目光从周景慧脸上移到她腰身，又下意识地转向陈宁霄。那是一种天然的依赖，好像小孩子碰见了不喜欢、不知道如何应对的大人。
虽然已经过去了六年，但周景慧依然认出了她来。她说过的，她人中很漂亮，让整张脸有股奇异的甜美憨味，是清冷中的一抹蕊心。
怎么会……？她的“干爹”，不是死了？当年那件事让整个颐庆的政商圈都震了一震。周景慧跟陈定舟旁敲侧击过，但事涉某位高官，陈定舟没有跟她多说。
为她捏一把汗过，又觉得她就此干干净净地蒸发于人海也是好结局，没料到却还会再见——在陈宁霄的身旁，被他全神贯注地倾听与对话。
他不是，最厌恶这种女人了吗？
周景慧选择了装作没认出她，问陈宁霄：“你女朋友？哪里不舒服么？”
陈宁霄岂是那种有问有答的性格，冷冷淡淡地说：“小妈还是管好自己。”
如此戏谑、差了辈分的称呼，让周景慧身体僵了一僵，就连肚子都感到了被拉扯的紧。
“听说你从国外回来了，早就想说一起吃饭，但你爸爸一直忙。”周景慧调整脸色，柔顺地微笑：“你下周末有空？”
“再说吧。”陈宁霄仍然没怎么正眼看她，而是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到了少薇肩上，揽了一揽：“还走得动？”
少薇点头，对周姓姐弟也礼貌地点了下，与他们擦身而过。
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周景睿没忍住扭过头去目送了几眼，“啧”了一声，“不愧是少爷，这妞长得确实顶。”
周景慧深呼吸调整宫内的收缩：“闭上你的狗嘴。”
“这也生气？”周景睿无语，“激素吗？姐，你不会仗着怀孕对老头也这么阴晴不定吧？”
周景慧反手就扇了他一巴掌：“你搞清楚是谁在养你。”
周景睿完全被她扇蒙了，不知道她怎么回事，难道是“老头”两字刺激了她？
想劝她你的老头身材风度都不错也宝刀未老，但想想又算了，拿舌尖顶顶嘴角，一派能屈能伸：“成，你是我们周家大功臣，我伺候你应该的。”思路比肚子里的小外甥跑得快：“话说你这胎要真的调理出了个儿子的话，少爷那份家产会分多少出来？他跟老头子关系这么不好，有没有可能到最后什么也没落到？”
周景慧学历见识都比她弟高很多，毕竟是考进了颐大商院的，忍耐着说：“宁霄不需要靠他父亲，二十六岁靠自己就已经身家过亿，他根本不在乎他爸的东西。”
对整个陈家来说，陈定舟的集团只是一角，陈宁霄在玩的东西没有长辈轻视——或者说，是在被他们全力支持。父子矛盾不值一提，两年前陈老太太走时，还在读博的陈宁霄回来，就已经跟叔伯辈平起平坐对谈——
新时代的船谁都看得到那发亮的桅杆。
周景睿受不了她吹外人的模样，不耐烦道：“行行行，他牛他牛他牛，你这么有眼光这么懂，当初怎么不押宝他？马后炮。”
两腿间有热流，周景慧的愤怒根本还没来得及发作，就成了恐慌。

第62章
陈定舟还是对她有心，听说了情况，过了半多小时就赶到了医院。
周景慧面色白如雪，很惹人怜惜。这是陈定舟过去很多女人里都没体验过的，司徒静装腔作势永不满足，黎康康爱他爱得腻歪发紧，其他莺燕露水不必再提，纵观下来，周景慧最特殊，是那种最艳丽最乖巧的鸟，只为他一人鸣歌。
总归是有惊无险，陈定舟让秘书定一套高级珠宝作为补偿，又将周景慧。
接到自己的劳斯莱斯上，撇下公务亲自送她回家。
“刚刚医院碰到宁霄了。”周景慧依偎在他怀里，追忆的口吻，“这么久没联系，连他交女朋友了也不知道。”
陈定舟注意力钉了过来：“哦？”
“一个漂亮姑娘，刚挂完水呢，宁霄对她可温柔。”她笑起来，“以前大家是同学时，都说宁霄高冷，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孩可以入他的眼。”
说到这句，无人知她鼻底酸涩。
陈定舟眉头拧了拧：“倒是从没听他提过。”
几位长辈虽没明说联姻之类的，但圈子的壁垒在这里，只要是在圈子里找，必然是门当户对借势互利的。陈定舟倒不怕他谈几个哪怕十几个灰姑娘、小千金、小模特明星什么的，他知道这个儿子有着不亚于他的冷酷冷血，加上自小耳闻目睹，应当早就对婚姻祛魅了。
婚姻是个好玩的东西，不祛魅，人为它所困，祛了魅，尽可为我所用，可一可再可三可四。是以，陈定舟没无聊到去管他的恋爱。
周景慧观察着他的漫不经心，手指捏了捏：“不过……那个女孩子，我瞧着有点眼熟。好像……”
陈定舟不甚在意地听着，听到他柔媚的雀鸟说——
“是那年那个姓宋的带在身边的姑娘。”
……
下午的粥铺客人寥寥。
陈宁霄点了海鲜粥，很清爽的做法，只有白粥和虾、贝，不带一丝调料，但让服务员多切了些姜丝。少薇等勺里粥凉，垂下眼眸问：“怎么不跟她说清楚？”
“什么？”
“她以为我是你女朋友。”
“不重要。”
“下次还是解释吧。”少薇抿进了一口粥到嘴里。
很鲜，很淡，很甜。
她含了会儿，缓缓地抿下肚子里。
陈宁霄面无表情地等着她的下文。
“她见过我，可能某天就会突然想起来。那个时候真误会就不好了。”
“哪种不好？”
少薇抿起唇角笑了笑，下午被打碎的她，被了无痕迹地藏起来了，或许是被扫帚随便扫了扫，先扫到了什么角落里。
她半开玩笑地说：“我命不好啊，带衰你。”
陈宁霄没有回复她这句话，而是戴上手套，给她剥起虾来。寻常虾不给她吃，粥里下的往往是野生花虾，少薇不知，一直以为吃的都是普通基围虾。她自己在外面吃饭也不会想到吃海货，只有别人请吃饭时吃到了，模糊地想，怎么味道比不上陈宁霄的？身边朋友觉得她穷也真富也真，说，少薇，谁给你造了个城堡？不打草惊蛇的一种造法。四处看得到旷野，让她还以为自己仍住草堂。
喝了两碗粥，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色，陈宁霄开车送她回公寓，一直送上楼，送到门口。
都到这份儿上了，少薇在玄关口迟疑，试探着问：“进来坐坐？”
单身公寓空间狭小，格局一目了然，唯一的一张桌子既当饭桌也当书桌，为节约空间，只留了一把靠背椅。
租来的哈苏和飞思已经让陈佳威拿去还，少薇从索尼A1里取出存储卡，插上笔记本，一边休息一边等导入。虽然知道身体快到极限，也知道还有的是时间，但她内心焦躁，觉得一刻也耽搁不得。
要尽快发布到网上，尽可能地引起声量，让尚清看到。也许看到后，她会回禧村、回同德巷走走的。便利店老板娘嘴里那个个子小小的女人，一定就是她吧？
陈宁霄没地方坐，高大的一人站哪儿都显眼，侵入感很强烈。
过了两分钟，少薇话里有话：“你下午没事？”
陈宁霄思路快得很：“赶我走？”
他拿了烧水壶接水：“担心你，至少确定你转换好了心情再走。”
水壶坐上底座，过了会儿发出嗡嗡的噪音，渐渐重起来。没人说话，陈宁霄靠墙斜立，长腿交叠搭着，看着少薇被电脑屏幕照亮的侧脸。
脑海里浮现出下午周景睿打量她的一幕，晦暗悄寂的双眸眯了眯，有了波澜翻动。
听说他被安排在公司干什么来着？打个电话调他去当保安好了。
水烧开，啪的一声跳掉，少薇被唤醒。抬起头，看到陈宁霄修长散漫的一道身形，双臂环在胸前，头低着，下巴内收，眼皮垂阖下来。
这种时候她了解，是他犯困了。
“你……你到我床上睡会儿？”
陈宁霄真困，干脆到没半秒迟疑：“也行。”
为了赶清早的光线，她走得匆忙，床铺没怎么整理，被子、针织的床尾毯、睡衣在床上四散。她起身收拾，匆匆拾掇到藤条筐里：“你别嫌弃。”
耳朵有点热度，她但愿陈宁霄不要看出来。
“穿衣服躺就是，本来也要换床单了。”她认真地说，很磊落，除了耳廓的绯红。自己也知道的，所以神情更坚定地磊落了一分，恨上自己的肤色白。
陈宁霄脱了外面的薄外套，没往被子里躺，而是躺在外面，身上盖毯子。少薇安下心来，回到电脑前去选照片。
女孩子的床都这么香吗？香得陈宁霄睡不着，刚刚很泛滥的困意都消失了，反而两道眉毛皱得很紧。是枕头的缘故？毕竟是她睡过的，都是她的发香，可能还有抹过脸颊与颈项的白色乳霜的香味。
脑子里出现了一只手。
一只对镜的手，一截玉色修长的脖子，一个尖巧的下巴。镜中，她的下巴微抬，让出肤色莹润的颈与锁骨，手缓慢地抚过，所到之处香味浓郁地弥漫开来——
打住。
陈宁霄睁开眼，深呼吸两个开回。
睡前思维不宜活跃，不利于深度入睡。他摁熄身体里莫名涌荡的燥热，翻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没入了一旁的靠枕之下。
一件。
蕾丝。
的东西。
镂空处，勾缠住他的指尖。
手指先于意识，让他顺势将东西往掌心揉拢。柔软而薄，外面是镂空蕾丝，内里是柔软的薄纱，还有两条细细的带子。
是内衣。
轻柔的纱，随着他抽手离开的动作而滑过指腹，留下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
她已经是一个可以穿蕾丝内衣的女人，而非那年在巴塞罗那，他意外捡起又只好不动声色地处理掉的棉质带软垫的背心。
一想到这片纱曾贴过另一种怎样的肌肤，陈宁霄紧闭的双眼便立刻睁开了。
他的眸底冷静清邃的一片，正如他的面容。但侯。
少薇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他起身坐着，便关切：“你怎么了？睡不着？”
陈宁霄掀开毯子下地，冷淡自然地说：“认床。”
“哦……”少薇以为他是睡不惯这么普通的床垫。
陈宁霄套上外套，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抿进唇角，目光睨上她屏幕上的缩略图。
这是她这段时间来所有的取景和创作，一连数幅有「亲亲」霓虹灯牌的斜巷房子，让陈宁霄目光停了停，继而不动声色地瞥开了。
她最不屑快门滥用，同一景别构图绝对只取一图，会出现这样连续几幅差不多的画面，证明当时她心绪很乱。
“你跟我走吧。”陈宁霄改了主意。
“啊？”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到我套房里睡，让服务员加张床。”他有理有据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该拿的东西拿上，放心，我绝不干扰你创作。”
两个人都够磊落，又都不是黏糊的性子，做起决定来就很迅速了。少薇于是抄起电脑，收拾换洗衣物。
陈宁霄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但是在正。
确的时间恰到好处地提醒：“多带几身。”
“我没那么夸张……”
陈宁霄盯着她：“今天如果不是我刚好碰到，你是不是死都不会跟我说？”
少薇笑笑，没再辩解，将刚刚关上的抽屉重新拉开，多拿了两身贴身的。
好在她不化妆，不用收拾什么瓶瓶罐罐，轻装到了陈宁霄车上，陈宁霄扶着方向盘，听着她扣安全带的动静，没头没尾地说：“你命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命好，不仅不会被你带衰，而且可以旺你。”
少薇动作慢下来，怕他的自信自满惹天怒犯天谴，心里代他向上天告罪。
别跟他计较，给他永远的顺遂吧。
“所以。”陈宁霄顿了顿，说出结论：“不用跟我保持距离。”
到了酒店，服务员已经按他吩咐将客厅的沙发拉下，铺成床。少薇累极，迫不及待地睡了一觉，醒来正巧到晚饭，被陈宁霄带去酒店的中餐阁。
罗凯晴已先入座，看到少薇，意外了一瞬。陈宁霄约她，是准备把香港徐博士团队的计算机视觉算法应用于她的funface，从而探索更多AI玩法——也就是说，这是顿工作餐。
他很少会在这种场合带外人。
“薇薇身体不舒服？脸色很差。”罗凯晴关心。
“下午出了点事。”陈宁霄很自然就当她的话事人，“刚补了会觉好多了。”
罗凯晴不动声色道：“你也是折腾人，她住得离这儿远，早知道定个靠那边的餐厅。”
“她跟我一起睡。”
瓷勺在汤碗里叮当碰出一串脆响，又一下一下搅起来，染上若有所思的节奏。
罗凯晴没说话。
少薇脸绯红：“你别乱讲，只是借你张床。”
陈宁霄从善如流，斟酌着措辞：“她跟我睡？她跟我睡一起？她在我这里睡？有什么区别？”
少薇：“……”
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他一脚，跟小猫踩奶似的。
陈宁霄挑了下眉，灯光下脸色一本正经，但果然住了嘴。
罗凯晴笑着转移话题：“你真是。知根知底的是知道你们关系，不知根知底的呢？孙小姐不误会？”
少薇筷子的停顿没逃过她双眼，“薇薇也知道孙小姐？”
陈宁霄没避讳，把下午的事说了说。
罗凯晴兴致勃勃地追问：“第一面感觉怎么样？我看她冰上集锦，很漂亮很飘逸。”
陈宁霄从不喜点评别人，言简意赅：“凑合。”
菜陆续地端上来，两人聊起工作，渐渐地氛围也就专业专注。少薇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着，不插话也不问。胃口不佳，吃了几粒米就饱了，掏出手机给梁阅发微信，问他晚饭吃过了没。
陈宁霄余光瞥到，没声张。
中途他接了通电话，暂离席，罗凯晴便陪少薇聊，问她创作搞的怎么样。这么多年下来，少薇在她面前真有了点妹妹的意思，一五一十地答了。罗凯晴听得频频点头，接着话锋突然一转：“不知道Claus有没有跟那位孙小姐看对眼？你觉得呢？”
“我……”少薇莫名地逃避有关那位孙小姐的话题，“我说不好，看不出来。”
“孙小姐的爸爸是关键人物，关系到我将来的身家的。”罗凯晴往后靠近椅背，笑起来已有成功商人的世故爽利，“Claus的婚姻观你一向是知道的，不知道这一次，他肯不肯跟人喜结连理？”

第63章
陈宁霄还没回来。
少薇看着碗内清泠泠的汤在自己瓷匙下被搅出波纹，“结婚这么重大的事，没有这么快吧。”
罗凯晴笑叹一声：“你是还不了解他，还是太看重婚姻？他一个天天把婚姻是经济合作社挂在嘴边的男人，当然是利益合得来就结了。”
“那万一，利益合得来，感情合不来呢？”
“感情合不来就跟别人合呀。”罗凯晴惊异异常地隔桌望她，仿佛被她的困惑给滑稽到了，“这能是问题？”
少薇怔怔的，“那，那不就……”
那不就和陈定舟司徒静一样了？他那么厌恶，怎么到头来，走的竟是父亲的老路？
罗凯晴不知陈宁霄双亲底细，但自创业以来对“大人物”们的婚姻本质已有了诸多新认识，并迅速地成为了他们的新教徒，再回看恪守道德与忠诚底线的普通人们，不禁感到怜悯和体恤。体恤他们的单纯，体恤他们的人生需要道德作为最大的价值用以安身立命，体恤他们未曾尝过钱与权的滋味，饮道德止一切欲望的渴。
罗凯晴舒展一笑：“爱情，性，婚姻可以是一件事，那是世界上最罕见的幸运。次一等的幸运，是这三样并成两件事，”她摆出右手：“爱情、性，”摆出左手，“婚姻。”又两手收了回去，笑容更深邃：“当然，真正清醒的常态是，把爱、性、婚姻看成互不妨碍三件事，那么你将会隔绝普通人百分之九十的烦恼。”
少薇：“可怕。”
罗凯晴笑出了声：“我理解，我在你这个岁数时，也觉得爱情就是一切。”
她微微低睫掩眸：“假如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获得他的爱，只是十分钟也好。”
“现在不这么想了吗？”少薇不由得问，“可是你也才二十六，正是谈恋爱的年纪。”
“我现在的人生目标，是保持清醒，但争取成为第一等幸运的人。”罗凯晴眨眨眼，“公平起见，我允许我的另一半也这么想。”
“陈宁霄……”少薇不自觉捏紧了匙柄：“也是这么想的？”
“他这种出身，只会比我们清醒得更早、更深。”罗凯晴勾了勾唇。
或许是少薇的错觉，她感到她神情里有一抹不得不的释然。
“我不信。”
这回罗凯晴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没再说话。
过了几秒陈宁霄回来了，话题便从私事上岔开了去。
吃完饭，罗凯晴自开车回家去。少薇跟陈宁霄上楼，要过夜，怪怪的，脚步迟疑起来。一路进电梯也没说话，两只手找口袋，发现上衣下装都没袋，只好虚虚地拢成拳。
显示屏上数字很快地往上跳，少薇盯着，听到陈宁霄没头没尾一句：“你别误会。”
“啊？”
“对你有别的企图。”
“哦……”
陈宁霄淡淡睨她：““怎么听上去有点失望？”
少薇心一狠跳：“谁知道你怎么听的。”
进了房间。
陈宁霄：“你先洗澡？”
少薇：“……好。”
这个对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陈宁霄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你自便。”
一天天的哪有这么多电话要打，他走到落地窗前，在通讯录里划了半天，划到乔匀星。
乔匀星走了条最稳妥的富二代之路，在自家公司实习，准备收拾收拾继承家业。乔家经营的是全国市占份额前三的家纺品牌，乔匀星目前在婚庆研发部，天天跟一帮小姑娘研究同心结和花开富贵，出一套爆款就跟陈宁霄说这套给您大婚备着。按他推陈出新的速度，陈宁霄这辈子得结八十次婚。
“喂。”
乔匀星刚好在代理商大会上，差点就要灌透了，接了电话正好跑出来，问陈宁霄什么事。
陈宁霄：“没事，随便聊聊。”
“没事？”乔匀星狐疑。
陈宁霄不是会找人电话闲聊的，上学时就懒得扯闲天，打电话扯闲天更是离题八百里。
陈宁霄只好临时编了个事：“联名做吗？新零售玩玩概念骗骗你们家老头子得了，试试看联名加圈层精准收割。”
乔匀星：“……给我派活儿来了。”
“做不做？给你牵线。”
“做做做。”
聊了几句，乔匀星心里挠痒般难受：“你什么情况？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呢？”
“嗯。”陈宁霄指间一根烟被玩烂，“屋里有个女人在洗澡。”
乔匀星：“？”
陈宁霄：“不习惯，装忙。”
乔匀星：“
等会儿，你是那个意思吗？哥们儿终于开窍了？准备当个真男人了？”
跟他比起来，陈宁霄冷静得不像人类：“不是。”
“？”
“是少薇。”
乔匀星刚准备上高速的嘴立刻偃旗息鼓了，“少薇啊，那没事了。”
一个人从高速路口退回到幼儿园的差别猪都能看出来，陈宁霄停了手里玩烟的动作，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你跟少薇能有什么事发生。”乔匀星也是喝多了才能把话敞开了讲：“这么多年了，比天歌还哥们儿。”
他们这帮朋友分分合合，留学留得跟天女散花似的，各处都有，最终陪陈宁霄在美国的却是所有人眼里一穷二白的少薇。学校信息是她自己找的，磁儿是她自己套的，申请文书和作品集是自己写的，就这么赤手空拳地拿到了交换名额。别人乔匀星不清楚，但他自己看得出，少薇的勇气是为陈宁霄长出来的。他以为她要发力，没想到她到了美国却歇了，仿佛毕其功于一役只是为了待在他身边，而不是占有他。
说她没野心，但她敢申NYU的模样真的很耀眼；说她有野心，野心比个气泡还小，啵的一下就灭了。
乔匀星不知道陈宁霄有没有捕捉到她的隐晦心意，大约是有的吧，年轻男女经年累月，荷尔蒙比心更先知道答案，但这么多年没表示，不就跟当年的曲天歌一样？是他这人方式特殊的仁慈。
乔匀星：“知道你对少薇好，就是这好里面没半点你想上她的意思。”
陈宁霄：“……”
“话糙理不糙啊。”乔匀星补了一句，“喝大了。”
“她不是你想的那么没魅力。”陈宁霄淡淡地反驳。
“我没说她没魅力啊，她能没魅力吗？头两年在颐大多少人想拿下她，”乔匀星不假思索道，“这不是说她对你没魅力。”
陈宁霄没说话。
手里的烟软得像在水里泡过，淡黄色的烟丝露了出来，丝丝缕缕地落在了他脚边地毯。
“帮我跟妹妹问声好，我得回去了。”乔匀星在金鱼池边蹦达了两下醒酒，“以防万一，你不喜欢人家就别犯错啊。”
说完哼着“花田里犯的错”回包间，陈宁霄受不了，比他先撂了电话。
少薇刚好擦着头发出来，见陈宁霄转过身，便问：“工作电话吗？”
这话问得自然，陈宁霄答得也自然：“乔匀星。”
“哦。”少薇听到他名字眼睫就弯起来了，“你们聊什么？”
“让我今晚上别犯错。”
答完后才意识到不对劲，但已然来不及。少薇吞咽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地侧过身去：“他怎么这么搞笑。”
她身材好，不是平板一片，不喜欢平躺，因为腰会酸。
陈宁霄移过视线，“嗯”了一声，勾唇讥诮，“确实。”
怕他看出自己皮肤上的红温，少薇清清嗓子，低声：“我去吹头发……”
酒店的吹风筒风力很大，她举着，半天不知道挪。
最亲密的时刻就是那一年KTV时做噩梦了，他怀里的热度，至今也依然偶尔会让她睡不着觉。陈宁霄是那种会跟女人上床的男人——六年，这个念头第一次鲜明闯入脑袋。他是个男人，是功能齐全（大概）、取向正常（大概）、有生理反应（大概）的男人，是具体的男人，不是概念、不是抽象、不是范畴，不是神像，也不是图腾。
他是具体的，有肌肉，有温度，有器官的。
他会跟女人脱衣服，赤坦相见，翻云覆雨。
低头俯视身底下的人，把汗滴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继而伏低身体，与她唇舌交融，宽阔的脊背肌理舒展贲张。
“啊。”一直没挪地方的吹风筒灼痛了头皮，让少薇本能呼痛，连忙推下开关。
“怎么了？”陈宁霄很及时地出现在洗手间门口。
少薇下意识跟他四目相对，两颊绯红双眸水润，嫣红的唇瓣动了动。
“陈宁霄，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陈宁霄：“……”
尝试理了一下思路。
“如果我喜欢男人可以让你感觉安全点的话，”顿了顿，平静，忍辱负重，“你自便。”
少薇舔了下下唇，忙客气道：“不用不用。”
陈宁霄瞥她一眼：“想笑就笑。”
少薇更用力地抿住唇，试图止住自己的幸灾乐祸，“对不起，只是觉得万一呢。你也不用这副表情吧，好像谁喂你吃苍蝇一样。”
陈宁霄眼也不眨：“你。”
少薇噗地一声，蹲地大笑起来。
衬衣式的翻领睡衣领口低，淡粉色的底上密铺桃红爱心，衬得人唇红齿白，锁骨也透明。春光似雪，她自己没察觉，只顾笑，冲淡了下午的病怏怏，但陈宁霄转身即走，趁自己眸底翻涌的晦暗泄露出来前。
他确实，是个正常的男人。
心烦意乱，轮到他洗澡时，干脆从头到脚冲了十分钟的冷水，出来时寒气逼人，一早隐隐有抬头趋势的某处也硬是被压了下去。
无耻。
湿漉漉的手抹过镜面，抹走湿滑，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冷锐的脸。
陈宁霄从镜中看向自己的双眼，注视，端详，审视，冷嘲，躲闪，直到里面的一切都归敛平息。
你是一个无法给出承诺，无论是口头的“永远”还是世俗期待的“婚姻”，都无法给出的人。因此，有关爱情的一切，你都不必。幸好的是，你还有能力爱。爱一切自己在乎的人，从自己的能力出发为他们提供支撑与照顾，这就是你这辈子与爱的相处方式。你绝无能力感受爱情，给予爱情，维系爱情。
陈宁霄套上睡衣，出门后第一眼就看到少薇盘腿坐在折叠双人床上，小小的一只背影，黑发瀑散，脸被手机屏幕照亮。
她敲击屏幕，手指挪动飞快。
出来时冷寂得不行的双眸眯了眯。
她在跟谁聊天？在他的房间里，跟他深夜独处的时刻，跟别人聊天？
梁阅？
一个只是今天匆匆一瞥，但马上就能串联起自行车后座、情书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陈宁霄依然不确定那晚她为了给司徒薇打掩护所说的少年爱情，究竟有几分真？毕竟是那样下意识的。毕竟连司徒薇也知道。人的第一反应可以说明很多——她当时完全可以编排到陈佳威头上。
“跟谁聊天呢？”陈宁霄随口问，拉开冰箱拿出一听啤酒，半干的额发垂落下来，掩住眸底的声色。
“啊，没。”少薇收了手机，“没谁呢。”
易拉铝罐被捏出了一声细微的刮擦声，陈宁霄拿啤酒的手放了下来，唇角微勾。
她骗他。为了别的男人。
“睡觉吧。”少薇双膝跪在床上，将薄薄的鹅绒被抖开，目不斜视。
她不能看陈宁霄额发落下来的模样，那会瞬间带她回到十六岁时的初见。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时的她感到多么晕眩。
何况还是在这样孤男寡女的深夜。
陈宁霄将喝完了的铝罐扔进垃圾桶，抬手关灯干脆利落，留给她一道轮廓漂亮的背影。
少薇将被子拉到下巴，听着他窸窣的动静，待一切安静了，她忽地问：“孙梦汝的汝，是哪个汝呀？”
陈宁霄答得准确：“汝窑的汝。”
少薇牵起一丝笑：“她爸爸很厉害？”
“铁板钉钉的下一届院士人选。”
“哇哦。”
“问她干什么？”
少薇想了想：“你今天陪她，是因为她爸爸的原因？”
“不然呢。”
“那……你会因为她爸爸的原因，对她好吗？”
陈宁霄沉默片刻，“哪种好？”
黑暗里，心脏才敢放心地抽紧。
她安静地等待那阵像要把她心脏拧干的抽紧过去，轻轻地吸气，轻轻地呼，声音平稳着落：“结婚、共同生活的好。”
陈宁霄哼笑了一声。
“为什么会认为，跟我结婚、共同生活会是好事？”
他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少薇始终刻意往上抿着的唇，渐渐地落回、放平，黑夜里双眸睁得大而空，望着酒店的天花吊顶。
“能被你喜欢，肯定是好事呀。”她嗓音发紧，竭力若无其事地说。
陈宁霄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试探。安静了会儿，他淡淡提醒她：“我很早就跟你说过，婚姻没什么神圣。正常人都不会这么想，所以我是一个不正常的人，任何抱着婚姻很神圣的念头的人和我结合，都是种不幸。”
少薇听出来了，他至少，是一个可以把婚姻、爱情、性归纳为两件事的人。
“那照你这么说，孙博士就不该让自己女儿打你的主意，不然不就是害她？”她四肢发冷。
“他们当然也有想要的，而我能给。”他轻描淡写地说，一股知己知彼的笃定。
少薇觉得嘴巴很干，嗓子也很干，她半张唇，好像患上了高烧。过了许久，她咽了咽：“你好像已经做好决定了。”
“没有。”陈宁霄这次确凿地回答了她，“我在跟你谈论的是观念，而不是具体的人和事。我也要看对面值不值得，够不够资格。”
少薇闭上眼，用最后一丝平静说：“好吧，这一点上你还真是从一而终。我睡了。”
灯原本就关着，遮光帘也拢得严严实实，说完要睡后，整个房间便彻底陷入黑和静中，深海般。
可知俪虾也有俪虾的快乐……你不信。
她几行眼泪干在脸上，呼吸绵长地落下去，渐渐沉重，像呼吸不过来似的。陈宁霄觉浅，又本来就担心她的身体，因此睡了复醒，翻身下地。墙边夜灯应声亮起，柔和的橘黄色，但并未涂抹到她脸上。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整个，从脚到头，不留一丝缝隙。
陈宁霄呼吸一窒，陌生的痛掠夺全身，让他瞳孔骤缩。
她难道——自从那年以后，就都是这样睡觉的？
没等反应过来，陈宁霄便已经单膝跪上她床沿，强制将被子从她头顶撩下——
“少薇。”他声音很沉，两个字每笔每划每个拼音字母都写满了紧绷。
被子底下的那张脸，被闷得燥红得不正常，刚洗过的头发又缠在了滚烫的皮肤上。
难怪，那年以后，她就不再留过长的发型，甚至剪过短发，因为每天要重新洗头很麻烦。又是怎么重新留起了长发？
有一年，他漫不经心地说，你长发。漂亮。
少薇被叫了两声后才醒过来，看到床边的陈宁霄，陌生，疑惑，却一丝也不紧张，只是问：“你……怎么了？”
下一秒，她被毫无预兆地按进了他怀里。
那么紧，那么突如其来。
她薄的背是他怀里一张写满字迹的稿纸。经年练习，写的是什么，他和她都不知道。
“你不要告诉我，这六年来都是这样一个人睡觉的。”他本就利落的颌角绷得死死的，让语气控制在了他一如既往的冷峻中。
少薇脖子贴着他的肩膀，形似与他交颈。
她被按得动弹不得，先是愣了愣，继而笑了笑，眨眨眼。
“这没什么，陈宁霄，我觉得……很安全。”

第64章
在壳里睡觉，虽然沉闷，但觉得安全。
那年宋识因闯入时虽然她不在现场，但在日复一日的赎罪幻想中，她早已身在当场千千万万遍。尚清姐是否害怕？比起来，她只不过是失去了睡觉时呼吸舒畅的自由而已，当不得陈宁霄这样痛心疾首的目光。
陈宁霄将她更紧地扣在怀里，声音莫名的哑：“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少薇为难，或者说尴尬地提了提嘴角，声音软下来：“睡觉这种事，怎么告诉你？”
陈宁霄拧眉：“怎么不能告诉？”
“难道要我对你说，陈宁霄我睡不好，你帮帮我？”
只亮着夜灯的黑暗中，她声音过于地绵，他身体过于地硬，呼吸频率错过，她微弱地潮起潮落，他一味地屏着，沉默交织，少薇轻轻地添了一句：“何况，你能怎么帮？”
“我能——”
少薇眼不眨嗓不咽气暂停，同陈宁霄这一声戛然而止一起。
陈宁霄的唇角和他的责问一样绷得平板严厉，冷冰冰地说：“我能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少薇忍不住笑，拿他没办法：“好主意，天亮再说吧。”
她生退意，怀抱松动，陈宁霄便也松开两条胳膊，看着暗影下她淡粉色的丝质睡衣从身上滑落回平整，头偏着，像在躲他深沉不错开的目光，将雪白被子重新往上提了一提，提过心口，提过锁骨，提过——
“啊！”少薇低呼起来，重心一悬脚心一空，整个人被抱得腾空，骤然撞入陈宁霄的呼吸吹拂中。
他眼底似深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到我身边睡。”他一锤定音，声音跟脚步同样平稳，不带一丝额外的语气，仿佛就算十万瓦探照大灯照下来也只有磊落跌荡。
松软的薄被从陈宁霄的手臂、她的身下漏下来，缠着她的身体，像一条蓬松大朵的礼裙，随陈宁霄的脚步拖拽过地面。下一秒，少薇真的被他稳稳地放到了床上。
陈宁霄没立刻走，而是居高临下看了几秒，接着伸出手去，将被角在她下巴下掖好：“晚安。”
少薇撇过脸去，被套在滚烫的耳垂耳廓骨上摩擦出靡靡沙沙。夜灯熄了，她紧闭上眼，闷声不吭。
后来她在空间的日志里写：跟cnx在同一张床上躺了一夜，无事发生。这么清爽纯净的夜晚，对得起我心里为他塑的一切金身，荒野里闪闪的泉水。他一定很清楚自己对我的无动于衷，比青蛇逗弄中的法海更具定力，才敢做这样决定。原来他不清楚我对他。不清楚我对他心怀鬼胎。一夜醒来，深负愧疚，过去六年的痴心妄想玷污了友谊。他问我，昨晚有没有睡得更好。我躲避他的视线，说了“没有”。倘若有的话，不过让他为难而已。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从他房间离开，截下屏幕时刻、公农历，收藏铭记。
酒店门口大道，种着连绵的香樟古树，清晨的风吹过，高大枝桠撒下淡黄色细花，已是暮春最后一场花期。少薇一直很喜欢颐庆的香樟，驻足仰头望了望。
年少时，她和陈宁霄曾走过几段香樟树下，也是暮春至夏，有时落花雨，有时绿荫浓，她背着书包，沉默不语，踩他的影子。
那时无知时秉信花语，于是偷偷查过。
香樟树的花语是：纯净的友谊和永远守护。
原来答案早已知晓。
稍微养了养精神后，少薇找了个安静的咖啡店，处理照片。
街头人文摄影讲究叙事和决定性瞬间，光影、人物、肢体、与环境交互所带来不同的张力都可遇不可求，顶多是“守株待兔”，与商业拍摄的主动筹划有天壤之别。长年的街拍下来，少薇训练出了果决的出手和一锤定音的直觉，对光的捕捉、色彩的定义往往在机内或拍摄体上即完成，后期较少进行大工程的调色，更别说什么鬼斧神工的ps、精细化蒙版修图、废片起死回生了。
百分之八十的功课施展于按下快门前，是她的创作第一原则。
陈佳威打了电话过来，问片子进行到了什么步骤，少薇说已经筛选处理好。
“啊？一个晚上一个上下午？”
少薇喝着咖啡，淡淡地说：“你们很专业，我也。
还可以。”
陈佳威：“……”
沉默了一下。
“你等我过来看看。”
“可以，你去这个帐号看吧。”电脑屏幕停留在微博界面，“Hippocrene＿薇薇安。”
陈佳威：“？”
少薇把英文字母拼写了一遍。
“等会儿——”陈佳威声调都变了，“你的意思是已经发布了？！”
少薇轻轻敲下回车键，冷静道：“刚刚没有，现在发了。”
陈佳威一口冰水喷了出来，惹得服装助理一个箭步冲过来抢救衣服。晚了，奢牌提供的黑色真丝西裤上已经洒下了水痕，但陈佳威完全无视了对方想杀了他的目光，双眉紧锁划开微博，输入昵称：“Hi……什么玩意儿来着？”
「前排科普Hippocrene是古希腊神话里赫利孔山上的泉水，是灵感之泉诗歌之泉，以及欢迎女神来国内帐号玩儿」
「啊啊啊啊啊女神是你吗！你居然会来微博！」
「这组风格差好大，是企划约拍？」
「我擦开帐号就王炸女神我将永远追随你……」
陈佳威：“？”
目移，关联词条下的首位热门就是该帐号发布的一组九宫格，带了个超话。
陈佳威又是一口水呛了出来。
哈？她居然有自己的超话？
点进去——
服装助理眼疾手快一把夺走水杯：“做个人吧别再喷了！”
陈佳威咳嗽起来——
她、TMD、超话居然有两万粉！啊？？？这对吗？！
街头摄影这么冷门的领域，靠个人风格和个人招牌在中文互联网上积累出声量很难得，尤其是这个超话里大部分精华贴和热贴仅仅只是搬运她在ins上的图而已。
「每次看crena女神的图都觉得世界也不坏，街头的色彩，跳跃的光影，心事重重或者开怀大笑的人，这一切都拉近了我和世界的距离」
「女神好久没发新作品了，ig是停更了吗？上一组还是在缅甸，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crena女神最让我喜欢的一点是她的镜头从不对准苦难人群，谁懂啊国内一提人文摄影就是农民工环卫工建筑工，不是苦难不值得叙事，而是一直叙事苦难是否是在偷窃他们呢？但crena即使拍摄贫民窟也有她平静冷峻的视角在，不冒犯，不居高临下地怜悯。」
「crena最重要的是不矫饰，不虚伪，不伪善。构图和美商只是她最外在的优点，内核不够这些图片也很快会让人厌倦」
「28mm的神」
陈佳威在超话里逛了会儿，头顶的疑云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确、定、是少薇吗？
他吩咐助理挂梯子，去ig搜索这个帐号。助理应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ig这个名为「Hippocrena」的帐号也同步更新了这组片子，并且也跟微博一样，艾特了陈佳威和其他几位模特、服装造型的帐号。
陈佳威原本只打算随便划几屏看几眼，但划着划着就陷了进去，眉头越收越紧——强得离谱！
这种实力，就算是被《风尚》拒了，也不愁吃不上饭，说难听的，哪怕去做婚庆跟拍呢？一天两千对她来说属实降维打击。她真的需要靠他来给《风尚》主编递推荐信？
“我靠Brett，发生什么事，你微博互动快炸了。”助理。
专业模特吃专业饭不吃流量饭，陈佳威虽然有二十几万粉丝，但大部分是工作室注水买的，日常互动都凑不出个99＋，但现在，距离照片发布只过去了一个小时，他的帐号就在飞速涨粉。
陈佳威双手环胸，高冷地咳嗽一声：“前几天出于提携后辈的朴素初衷，在一个朋友的企划里出了下镜。评论区怎么夸？”
“呃……”助理往下划了十几屏，“零人提到你。”
陈佳威：“？”
“哦哦有！”助理念，“这个模特好像是七头狼的模特，哈哈，居然可以拍出这么高大上的感觉。”
偌大的化妆室陷入一片寂静。
陈佳威闭着眼忍耐额角青筋：“那是我刚出道时拍的作品！”
“懂。”服装助理终于逮到机会报刚刚的一箭之仇，忍笑沉痛：“Brett，做人不能忘本，那是你的来时路。”
陈佳威蹭地起身，拨通少薇电话，继而警告性地指指几人。
电话很快接通，陈佳威开门见山：“你在ig街头摄影圈早有名气，微博超话热度也不低，一发照片就一呼百应，这个流量效率我自愧不如，《风尚》没要你有它的理由但绝不是怀才不遇这一趴的逻辑，少薇——”他快咬牙切齿：“你又利用我。你根本不用我帮你牵线搭桥。”
电话那头静了静。
“你是不是，连来《风尚》面试都是故意的？”
“我想找一个人，陈佳威。”少薇的语气清冷、沉静，“能把我的能力流量最大化的，只有时尚圈。如果能面进《风尚》，我第一组想拍的企划就是这个，但没面上。你的出现是意外，你主动提要帮我，更让我受宠若惊。我也不是故意瞒你，街头摄影和时尚本来就有壁垒，我回国来，在你面前，就是素人一个从头开始，”
“你——”陈佳威还想发火，但少薇有理有据，他一下子词穷了。
“谢谢你，陈佳威，没有你，这个企划没办法这么完整地落地。”少薇认认真真地说。
陈佳威：“……”
发不出火了。
最终恶狠狠地撂了一句：“我很贵的！”
“我请你吃饭啊。”少薇眼睫弯了弯。
陈佳威冷笑一声：“这没用。”
“陈宁霄也不知道我拍这组片的真实意图。”
陈佳威从善如流：“好的合作愉快，祝你顺利。”
少薇为照片命名的方式仍然遵循街头摄影，很朴实。这组被命名为《城中村的清晨：降临、溃败与巡视》的照片，起初也不过是小众的狂欢，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头部博主转发，逐渐形成热点，并登上了24小时热门微博榜。
在算法加持的大数据与精准推送时代之前，24小时热门榜是毋庸置疑的流量权威。
艺术、时尚、摄影、人文乃至哲学圈的博主们纷纷转发，从拉康讲到鲍德里亚，从五大刊发散到消费符号，从美学谈论到从未露脸过的摄影师本人……少薇回国后的第一组作品，成功破圈。
微博后台显示，有人为她买了会员，并买了巨额投流工具。
互联网时代，内容是1，营销是后面的N个0，1决定了后面的0有没有效用，后面的0的多少，则决定了1究竟能发挥出多少效力。
这么润物细无声的帮忙方式，少薇心里只想得到一个人。
她面对帐号发了会儿呆，最终释然地轻笑。也许这辈子都会这样承着陈宁霄举手之劳的情，她要习惯他的好心，并安分守己。
指尖轻敲键盘，若无其事的道谢浮现：「谢谢大少爷百忙之中为我投流。」
陈宁霄勾起一丝笑，漫不经心地回：「举手之劳，crena女神。」
“哎呀。”一声呼痛从冰面上传来。
陈宁霄放下手机，目光投去，被粉丝称为冰上洛神的孙梦汝，穿着溜冰鞋跌坐在冰面上，揉着小腿。
显然是用心不专摔倒了。
“你都不看我，我刚刚跳了几周半？”孙梦汝冲他喊话。
陈宁霄绅士：“抱歉，有事在忙。”
“那你也不扶我。”孙梦汝嘟唇抱怨，挺可爱。
陈宁霄站在溜冰场外，表示爱莫能助。
孙梦汝失望：“我不能找一个连冰面都不肯为我上的男朋友。”
陈宁霄两手抄进了西装裤兜里，表情让人猜不透：“孙小姐说这些是不是为时过早？我们毕竟才见第二面。”
“爱情就应该在三面之内发生，超过三面，就是权衡了。”孙梦汝自己站了起来，一边说，一遍若无其事地又滑了两圈。
声音随着她的轨迹忽近忽远。
“你对爱情的看法过于斩钉截铁，看来明天再见一次。
我就可以摆脱你了。“陈宁霄轻描淡写道。
孙梦汝呼啦一下滑到了他近前，带起了一阵冰凉的风，带着她的香气。
陈宁霄在这一秒有了不合时宜的走神，脑海里想到昨晚少薇呼吸和颈间的热的香。
“你休想。”孙梦汝急道，眼转一转，又高兴起来：“这么说，明天我们还会见面。”
她爸爸总想找个乘龙快婿，怕她被外面的黄毛随随便便骗走，她原本烦得很，但不得不承认，圈子就是有圈子的好处，这样的男人去外头找不到。二十六，身家好几亿，长得帅，白纸一张，随便讲两句都让女孩子心跳加速。
“我找我朋友打听过你了。”孙梦汝拨开保温杯瓶盖，若无其事地说：“你大学时有一个很核心的圈子，有个叫曲天歌的大小姐，我想肯定不是喜欢的类型。”
“怎么说。”
陈宁霄对她的娇嗔痴憨都无动于衷，任何话都显得不动声色。但是他姿态好，一点意气风发，一点玩世不恭，一点教养优良，一点心不在焉，这些混合在一起，让他看上去——一副性能力很好的样子。孙梦汝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女人曾这样点评过他。
“你肯定不爱伺候人。”
陈宁霄懒洋洋地微微一笑。
“还有个叫罗凯晴的，被你让过好几次名啊利的，你算是她的伯乐，她跟你利益深度捆绑——注意我这里的主宾区别哦。”
陈宁霄仍然笑，等她的下文。
“她是你的新闻发言人，够聪明，但也肯定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因为你见过很多有野心的女人。”
陈宁霄不置可否，“还有呢。”
“还有个……”孙梦汝顿了顿，“就是昨天见的那位少薇小姐了。”
陈宁霄勾着唇角，目光既远又近，近的是审视，远的是冷酷，“想说什么。”他意味深长兼具慢条斯理。
孙梦汝感到心口有一丝慌，但镇定而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咯，听说她跟你一起去美国留学，你们友谊很深厚而已。我说了，三面之外没诞生爱情就是不爱，何况六年？”
不知为何，到了少薇身上，孙梦汝的话变多了，有一丝喋喋不休。
“听说大学时不少人以为她是你的人，害得她这么漂亮却无人问津，”她耸耸肩，梳着光滑发髻的一颗头摇头晃脑，“我要是跟你在一起，我肯定头一个给她介绍优质对象。”
接着她就看到，眼前男人始终似笑非笑的神情、游刃有余的眼神，都在这一句里微微变化。
沉了下来。
同一时刻，自照片发布后就一直守着手机的少薇，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
她心跳微顿。
对面是一道优雅的女声：“Hello，Vivian，我是《Moda》摄影编辑，我看了你的组图，bravo！所以电话来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把你的作品搬上五大刊之首？”
她说的话并没有享受到预想中对方受宠若惊的待遇，而是明显感到了一丝消沉、失落。
另一组电话拨入。
是固话。
少薇心跳更停，“抱歉我这边有另一通电话……”她答复着这位编辑，迫不及待地切换接听。
但那个固话挂断了。

第65章
她立刻拨了回去。
没人接听。
少薇拨了第二次，心跳莫名地越来越快。
公用电话亭的铃声一直在响，像监狱高空响彻的喇叭，手里拎着奶茶的女人脚步越来越匆忙潦草，头埋得很低，骑上一台电动车后，拧转钥匙以最快速度冲了出去。
她不知道这铃声还响了第三遍、第四遍，直到旁边小卖店的老人家实在受不了，出来拿下了听筒。
“哪个？你找哪个？这是公家的！”他操着浓重的口音，嗓音浑浊地问。
对面问了地址，他报上巷名、店名，末了加了一句：“别再吵过来了，刚打电话那女的早走了！”
是女的！
心脏急撞胸腔，少薇急忙扯了张纸记下地址。
刚刚被临时挂断的《Moda》编辑又打了过来，少薇却根本顾不上接，径自挂断，继而一把抄起笔记本电脑，步履不停地推门而出，拦下出租车。
被挂了电话的资深摄影编辑孔幸，拎着话筒不敢置信地“哈”了一声。
Excuseme？她是没听过《Moda》，还是以为她是骗子？
黄色出租车驶过繁忙街道，坐在后座的女人手速极快地编辑了一段短信，发送给梁阅。
颐庆很大，市辖区从东到西开车得要一个小时，打车费自然也是令人咋舌。少薇下车的第一时间就去找小卖部老头打听情况，也没留意到身后一台黑色本田雅阁停靠下来，车窗后露出一个英俊挺拔的侧影。
“我哪记得谁在这里打过电话，本来要是监控没坏的话，你还能去查查监控。不过这个坏了是有段时候了。”
“那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有过案底犯过事的女人吗？”
老头脸色一变：“不晓得不晓得，这种事情哪个会晓得？你这个小姑娘稀奇古怪！”
“您再想想，刚刚打电话的女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个子小小的？”她迫不及待地追问。
“少薇。”
身后一道冷静声音，让少薇顿住。她回首，看着从车上下来的男人。
总骑车载她的少年，已然买上了属于自己的车，站在车边一表人才。
“她没你想的那么笨，不会在这周围活动的。”梁阅说完，抬头望了一圈四周的电线杆和监控。跟六年前一样，这种地方总是欠缺布防，所以才能给怀着各种秘密和过往的边缘人提供生存缝隙。
“但她至少经过了这里。”少薇坚持。
“首先，你只是接到了一个公共电话，你把你号码挂在简介，不排除有人骚扰你恶作剧。其次，就算真的是她，也很可能是特意找了个离家几公里的地方联系你。”
他冷静分析完，明显看到对面女人的沉默和焦躁。
“我让你过来，是想让你跟我一起问一起找，而不是说风凉话。”
她很少有这么针锋相对的时刻，也难得如此不理智，像抓了根什么救命稻草。但梁阅明白。过去几年，他也经常有这样抓救命稻草的时刻，甚至为了一道相似的背影追过几条街、追上半小时。
他沉默了会儿：“抱歉，我也想找到她。”
可恨许多年前从没有合影念头，总以为相遇后人就不分离了，于是到如今连一张照片也无法给出。
效率很低地问了一圈，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到处问“你知不知道一个个子小小的女人，瓜子脸，单眼皮，左边颧骨上有一颗痣”，得到的反应只有摇头。
天色将暗未暗。
台湾珍珠奶茶的招牌亮着，似是做街坊生意的小店。梁阅问：“喝点甜的？怕你低血糖。”
“你怎么知道……”
她是经常低血糖，因为三餐不规律，贫血的底子自小就打下了，肤色白不似别人牛奶般，而是病态的，清晨的霜。
“随口一说，现在知道了。”梁阅无奈抿唇，收住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情绪，走到奶茶店窗口，“两杯珍奶，半糖，去冰。”
这家店开间很窄，里头就吧台前有几张高脚凳，此刻坐满了客人，他们就没进去。点餐的窗口四四方方一个，挂满了手写字招牌，负责收银的店员头戴鸭舌帽，在他身后摇奶茶的那个则矮矮的，被他挡得影影绰绰。
梁阅收回平淡无奇的视线，看向少薇：“你照片拍得很好。
“谢谢。”
经年未见的第二次，对话开启得很生疏。
“上次我妹妹对你不太礼貌，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她很可爱，古灵精怪的。”少薇力竭头晕，在马路沿上蹲下，音色沉静：“梁阅，其实我对你……”
“什么都不必说。”梁阅截断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那晚不会出现在那里。”少薇坚持说，“我欠你。欠你很多。”
梁阅喉结咽动，透过咖啡机和瓶瓶罐罐望出去，他的目光垂睨深邃，侧脸像贴在深蓝色的电影片段里。
那是对女主角的目光，亦是看电影的人，走不进去的片段。
“是我心甘情愿。”
这是他这么多年，最接近告白的一句。
窗口里，摇冰块的声音哗啦啦。
“爱玛，你做完这两杯就可以下班了。”
原来收银的是店长，他扭头对身后的员工吩咐。
叫爱玛的员工回过神来，局促地连点了两下头：“哎，好。”
“你怎么了？”店长注意到她的失神，瞄了一眼，神情严肃地走到了她面前，压低声音：“怎么哭了？让客人看到，介意我们卫生状况不好。”
爱玛隧背过身去，将冰块倾倒进水池，含糊懂事地说：“知道了。”
她比任何员工都守规矩，训练过似的，店长向来放心她。
过了几分钟，店长将两瓶塑封好的奶茶摆到窗口：“两位的好了。”
梁阅去取，插好吸管后才交给少薇。少薇哪里都不放过：“老板，你知不知道附近有一个个子小小的女人，瓜子脸，丹凤眼，这里有颗痣。”
她的声音听着比许多年前坚定很多，再没有那股学生气的心虚了，像是见过了很多世面的样子。
爱玛用抹布擦掉台面上的水渍，义无反顾，让台面保持住了干净、闪亮。
“没有。”店长肯定地说。
他们的声音远去。
“我们再去那个方向问问吧。”
……
奶茶店的更衣室十分狭小，窄长而层高，像一个竖起来的棺材，四面墙上都钉了洞洞板，上面挂满衣服、毛巾、抹布、抽纸和茶叶原料。贴在门背上的简易镜面，随着门的开合而轻轻一晃，露出一张干净无痣的脸。
她好像累极了，或者烦了瘾，蹲下身，动作急切地划了两下打火机，把三块钱一盒的烟塞进嘴里，两条胳膊都发着抖。直到抽上了两口，她才缓缓蹲坐下地，靠着犄角，发起长长的呆。
……
地毯式的搜索持续到了七点，被陈宁霄的来电打断。
“晚上一起吃饭？”他听上去心情愉悦，“庆祝你照片大获成功。”
“不行啊，”少薇看了眼旁边的梁阅，“我这边约了人，还有事。”
“约了人？”陈宁霄眯了眯眼，“陈佳威？”
“没，他约的是后天。”
陈宁霄：“……”
还排上档期了。
他意味深长地问：“那我呢，哪天能约？”
也是戏谑一问，指望她回复你和别人不一样，想见就见，不用预约。但少薇沉默了片刻，似乎真在翻日历，“这几天不行，等我忙过这一阵吧。”
“陈佳威后天就能见，而我要等你忙完。”陈宁霄语气不善地重复了一遍，“排在我前面要忙的这些事里，也包括约陈佳威？”
少薇抿着唇，解释：“他帮我找了服装造型，还出了镜……”
“行。”陈宁霄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冷淡地说：“知道了。”
“你干嘛呢？”少薇故作轻松地问，想缓解彼此间若有似无的别扭。
“陪孙梦汝，一下午。”
始料未及的答案，细细地想进去，又觉得天经地义，心脏深处泛起细密的疼。
也是……今后必须要习惯的一件事吧。她在习惯了。
虽然陈宁霄看不到，但少薇还是很快收拾好了表情，声音里甚至有隐约笑意：“好，那你们忙。”
她比他先挂了电话。
陈宁霄想让她记得吃饭的话被封印在了嘴边，捏着手机许久，才将手垂了下来。
孙梦汝换了私服出来，一身尽显窈窕火辣。她没注意这男人的难看脸色，将长卷发从颈窝拨了出来，撒娇道：“辛苦你送我回家咯，我爸爸在家，他可能会找你喝喝茶聊会天。”
陈宁霄食言如此轻而易举，帮她叫了一台专车。孙梦汝对他背影大呼小叫：“你一点都不绅士！”
谁知陈宁霄对她的控诉无动于衷，连脚步都没迟疑一下，而只是抬起手懒懒地挥了挥。
禧村。
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做到铅笔头被咬稀巴烂的梁馨，一听到“欢迎光临”的门铃就没好气地说：“不做美甲，没空！”
一抬头，傻在对面那张脸里，并迅速红成了一只熟虾。
可怜她穿着儿童印花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
帅到她近视眼都治好了的男人目光锁定她，走进，站定，戴着腕表的手从西装裤兜里摸出手机，滑了几屏，似乎在筛选什么。过了数秒，亮出一张照片，问：“见过她吗？”
这是张男女合影，两人站在一起（很近），背后是什么大峡谷。男的当然是他，女的……梁馨一愣，坚决摇头。
陈宁霄彬彬有礼冷笑一声：“谢谢。”在沙发上不请自坐：“我在这里等她。”
抓奸来的！
梁馨想轰他走，但一个字都张不开嘴，像被毒哑了，脸上红温半天没退，目光只敢盯自己面前的破英语卷子。
陈宁霄见她攥着铅笔停在括弧上半天没动，目光下移，大发慈悲：“选C。”
梁馨：“……”
笔尖移到下一题。
“D。”
梁馨眨眼。
“A。”
他答一道，她就果决地往下移一格，耳朵烫得蘸蘸辣椒面就能下嘴。
做完了一篇完形填空，陈宁霄目光微露同情：“哑巴学英语是要困难一点。”
梁馨想骂人。
但她骂不出，因为她真的没出息，别说骂人了，跟对面视线碰一碰都像是要自燃。
“既然你是哑巴，那想必你也没法通风报信了。”
梁馨一傻，眼看着男人意味深长地拿起一旁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随着动作亮了起来，出现她和她哥的合影。也许是梁馨的错觉，她觉得男人看到照片后，脸上那种桀骜、笃定和游刃有余，都顿了一顿，接着下一秒，手机被他毫不留情地丢到了沙发另一头。
梁馨心里呜呼哀哉，五米的距离，对于一个又哑又瘫的少女来说确实很艰难。
……
搜索一直持续到了十点，直到目之所及的所有店铺都打烊关门。
这段时间里，少薇和梁阅分头行动，差不多问了方圆两公里，碰头后都是一无所获。时间太晚，梁阅开车送她回家。
“我想回禧村。”少薇思绪乱糟糟，“她会不会，今天看到了照片，也选择回去看看呢？之前邻居说有人去过同德巷那间凶宅。”
一小时后，车子在最近的露天停车场停下。黑灯瞎火的，少薇没注意到角落里那台奔驰S。
“一直没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梁阅用最自然的方式开启了这个话题。
“在美国读了两年学，当背包客穷游了一些国家，回来找不到工作。”
梁阅笑了笑：“按你今天发布的作品质量和影响看，这话不值得信。”
“你呢？你都买车了，工作应该很好？”
“选了个总包七十的岗位，加班是家常便饭，但确实，比之前好。”
隔了数年，他们的话题开启得小心翼翼，有一丝生疏，也有慢慢滋长回的熟悉。
“尚清姐要是知道了，肯定很欣慰。她一直觉得你会有大出息。”
梁阅嗤笑了一下，没吭声。
“要是找到尚清姐了，你能对她态度好点吗？”少薇单纯地问，“你之前总对她很不耐烦。”
梁阅依然沉默，但过了会儿，说：“别‘要是’了  ，也许她根本不想见我们。”
星光下的城中村，安静寻常，唯闻犬吠。
美甲店灯亮得晃眼，少薇振作深呼吸，脸上挂起微笑：“我其实一直记得那天晚上，你借我钱，不够，我们一块儿来找尚清姐，还有那天下大雨，我们在店里帮她舀水——”
「叮咚。」
她推门而入，视线依说话习惯停在对方脸上，因为在追忆美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浸满了明亮与柔情，稠得像有蜜流淌。
陈宁霄预想了很多种场面，都没预想到如此温馨的一面——只属于她和他，而他是个局外人。
他维持着搭腿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散漫，松弛，没有人知道他衬衣底下的脊背肌肉收紧，像头年轻的雄狮，正因为被人擅闯领地而蓄势待发。
梁馨觉得，她哥好像赢了。
虽然这个陌生男人处处都比她哥更高配一阶，但狭路相逢，谁更松弛，谁获胜。歌词里怎么唱的？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少薇始料未及，被那道冰冷睨过来的视线钉在原地无法动弹。过了片刻，她猜出来龙去脉，低声呢喃：“陈宁霄，你监视我？”
监视？
陈宁霄不敢置信地冷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徐徐缓缓地问：“为什么觉得我是在监视你？担心你，关心你，想帮你，不可以吗？”
他一站起来，那种压迫感便从四面八方透露出来，像某种沉重的实质，压得房间里空气都凝固。
少薇承认自己被他问倒，但她语气里本来也没攻击性，干脆道歉：“对不起，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只不过……”
陈宁霄眯了眯眼，接过她的话：“只不过这是你和别人的秘密，从没打算告诉我，所以现在我擅自知道了，让你觉得冒犯。”
一被咄咄逼问，少薇就显出某种木讷。其实不是她木讷，而是不善也不喜跟人激烈交锋，大部分时候她都选择沉默，等待对方情绪消化好。这样的处事哲学，有时显得好欺负，有时显得笨嘴拙舌，有时却又会被解读为——默认。
陈宁霄了解她，捏了捏拳头，语气森寒下来，逼她：“说话。”
少薇回忆他刚刚的逐字逐句，抿了抿唇，对他的话全盘认下来：“你说得都对。”
陈宁霄目光冰冷地盯了她片刻，一言不发，大步流星。
与她擦身而过时，他脚步停顿，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平静说：“那恭喜你，和学生时代就喜欢的人重温旧梦。”

第66章
屋内每个人，除了陈宁霄，所有人的瞳孔都是微微一扩。
梁馨看向她哥，梁阅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抽，克制住了看向身边女人的冲动，只是沉默地、沉默地忍受着心脏深处的狂喜，像惊涛拍岸。
图书馆第五排书架，A面是外国文学，B面是社会学人类学，正好是他们各自负责整理的书目品类的分界线，也是梁阅最喜欢的一排架子，每周二、周四下午，春夏秋冬，她站A面，他在B面，沉默着，客气着，视线从不曾交错，而在书脊的缝隙中，他漫不经心的目光拂过她专注的脸，不比一朵雪花飘过山茶更惊扰。
共事很久后，后来也没有很多话，偶尔去食堂的路上碰到，都是独来独往的两个人，于人潮人流中相视颔首就是全部。
她是学校里的名人，她自己不知道。理工班有不少男生讨论她、爱慕她。当然也开玩笑，说她在酒吧赚来路不正的钱。他听到了，往后下了兼职会特意往那所酒吧绕一圈。真的看到她送客人出门，也不是没心里一沉，但更多想的是假如她被为难，他会冲上去。
是有一些机缘巧合让他们偶遇，慢慢地走近、再走近一点。感谢上天。沉默中，也开始懊丧于自己的沉默、无趣。
两手空空的少年，又谈什么守护？也只好在听到她咳嗽时，掏空兜里所有的钱，去药店买一瓶阿斯美。
入职新公司，团建时，有人问，哎梁阅，你青春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无法开口，心底答，最大的心愿，是她晚一点遇到能全心全意守护他的人。
是老天惩罚他的卑劣吧，所以让那晚，一切阴错阳差都诞生。他豁出命守护了，却并非她。
原来……
难道……
居然。
他够分量吗？是她年少时就喜欢的人。
少薇完全懵住，对这间房间里的所有空气都一概读不懂，只知道她从年少时就喜欢的人正面无表情地和她擦身而过，看上去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讲。
少薇脚尖调转，下意识想叫陈宁霄，梁阅却终于没开了口：“少薇。”
音色很低，似有无数婉转旧梦将要突破藩篱而出。
少薇仅仅只是抬眸望了她一眼，门口铃声便响了。
“欢迎再次光临。”
她回过头去，玻璃门晃动不止，映出男人融进鸦青色夜空的背影。
他太强大，背影看不出任何不妥，更让人无从脑补脆弱。只是下台阶时，似乎有略微不稳。少薇懂，因为那道下坡年久失修，他只是没留神脚下路。
“要追吗？”梁阅问。
少薇抿闭上唇，收回目光，压下心底莫名隐痛，摇了摇头。
“不用，他只是有点误会，回头我找他解释就好了。”
“误会……”梁阅捏紧拳头，脸色淡然：“是指什么？”
“我和你的关系，他之前有些误会。”少薇敞亮地答，“今天害你莫名挨了这一遭，还有梁馨，你没有被吓到吧？”
梁馨摇摇头，担忧地看向她哥。
“他是你……”梁阅迟疑了一下，审判自己是否够有勇气听答案。
“好朋友。”少薇斩钉截铁地说。
“尚清以前提过几次的那个人，是他？”
虽然从没正面听说过他的名字，但尚清经常开玩笑“那个男明星”、“少爷”之类的。有时候，代称比连名带姓更证明特殊，那是一种只在亲近的人之间流传的暧昧。
少薇笑了笑，用词色彩很轻：“是认识很久了。”
除了这样的岔子，加上天色已晚，原本要去同德巷看看的打算便也作废，梁阅让梁馨收拾东西打烊店铺，两人一块儿顺路送少薇回家。
梁馨锁了门，听着她哥说：“他的反应，不像是只是认识很久的关系。”
梁馨心里哀嚎，你怎么还给对手助攻上分！
“他帮过我很多，一直照顾我。”少薇点到为止。
美甲店到露天停车场很近。这里是临时设的停车场，还没正规收费，没保安没岗亭没灯，漆黑的夜笼罩下来，脚步踩在工地砂铺设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所以，他对你脾气这么坏，你也忍着？就为了报答他这一份照顾？”梁阅顺着她话里的信息问。
“他脾气不坏，平时不这样。”少薇第一时间解释，“今天是因为我冤枉他监视我，又知道了我在隐瞒他什么。”
“是吗。”梁阅淡淡地反问。
梁馨内心止不住地狂喊，天啊你可别再助攻了别再问了别点醒她！
“嗯。”少薇笑了笑，“他就是少爷脾气。”
没人注意到停车场一角，冷寂的星下，有红色烟头明灭。
梁阅没说话，过了会儿，道：“辛苦你一直包容他。”
少薇更笑，“哪里。”
她是觉得她和陈宁霄之间的一切，不足为外人道哉，既说不明，也无法被理解，索性随便了。
却不知道，那颗原本还在闪的红星，此后一直垂在身边，再也没抬起来过。
“他凶神恶煞的！”梁馨趁机告状，“比我哥脾气差远了。”
梁阅能看不透她那点鬼灵精吗，警告性地瞥了她一眼。反而少薇看出了她对她哥的崇拜，加上莫名有一份为陈宁霄道歉的自觉，遂笑道：“小妹别跟他一般见识，你哥这样的人确实天上地下仅此一个，不好比较的。”
梁馨得逞，拖腔带调揶揄道：“哦，某些人这么特殊哦？”
梁阅：“你别惯她。”
少薇沉舒了一口气，扬唇微笑，目光明亮郑重：“我没哄她，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我忘不了。梁阅，我——”
一颗完整的红星，跌落成一串细碎的，扑簌的，连带着成串灰白色的灰烬。
“你该跟我回家了。”一道声音插入，还是又冷又硬的风格，但有一丝迫不及待，或等不起，仿佛怕她后面的内容他无法承受。
“陈宁霄？”少薇愣住，“你还没走？”
“抱歉啊，好像打扰了你们聊天，”陈宁霄面无表情，但径直拉住了她的胳膊：“怕没人送你回家，不好意思，”他冲向梁阅，彬彬有礼：“nooffense，但你看上去不像是有车的样子。”
梁馨气死了，也不当迷糊颜狗了，怒道：“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哥？你——”
“不哑巴了？”陈宁霄冷冷睨她一眼，“原来能讲话啊，就是教养差了点。”
“陈宁霄！”少薇捏紧拳头，蓦地大声喊了声他的名字。
他安静下来，像一面昂扬战旗忽然发现身后阵营原来并没有她，
于是沉默地垂落，不再飘扬。
少薇压抑地呼吸了两个来回，压着声，一字一句：“你可以不要再侮辱我的朋友了吗。”
她没看陈宁霄，像是不在乎他的表情和反应。
梁阅轻声哄梁馨：“你先回车上。”
梁馨还想说什么，但被她哥用眼色制止，只好不情不愿地钻上本田雅阁。
少薇咽了一咽，抬起脸：“我不知道你今天在哪里受了什么气，或者生意上有了什么情绪，但这都不是你拿我朋友出气的理由。陈宁霄——”她目光深深地看他，“你至少，给我一点尊重。”
星太稀疏，月太隐晦，谁都看不清谁的表情。少薇只感到随着她的话，捏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紧了又紧，紧到她肌肉骨头都发疼了，却是倏然一松，放开她，垂了下去。
陈宁霄的脸隐在浓影中，笔挺的鼻梁骨像一座陡峭的雪山，山脊反射着月的弧光，让他的唇角看上去像是死死紧抿的，向下垂。
他是天之骄子，没人给他委屈，自己也从不找委屈，看得开，想得清，这样的人，嘴角如何往下？
一直守着情况的梁阅开口：“少薇，你先上车。”
“我们之间，轮不到你安排。”陈宁霄面向他，没有表情亦没有波澜，像下通知：“她今天必须跟我走。”
梁阅显然还要再说什么，但少薇冲他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甚至翘了翘唇角：“我没事，梁阅，你先送你妹妹回家。”
陈宁霄，看得一清二楚。
他重新拉上她手腕，大步流星，拉得她踉跄一步。他手掌一紧，却没回头，好像不在乎她脚步是否乱，也不想知道她有无为别人回眸。
“砰”的一声，车门被狠狠甩上。
他有意让梁阅先走，闪了两下前灯。过了会儿，黑色雅阁驶出了停车场。
少薇深呼吸：“吵吧，你有什么都冲我来好了。”
陈宁霄冷哼一声，踩下油门打转方向盘：“我没这工夫。”
少薇抿了抿唇，回道：“行啊。”
这台车从没如此安静过。音响没开，电台也没开。汇入主干车流后，既没超速也没违章。
他就是这样，少薇第一天就知道的，看上去挺冷淡纨绔的一个人，实际上说的话做的事都有谱，从不失控，也从不失态。
红灯。
陈宁霄把车精准地停在了线前，分毫不差。接着拨开中控，拆烟盒抽出一支：“晚饭吃了吗。”他咬上烟，在点烟前含糊地问。
少薇想说你别抽烟，但顿了顿，回道：“吃了。”
陈宁霄按下打火机，蓝色火芯离烟头只有一毫厘，还是含糊地问：“不管我了？”
“你心情不好，想抽就抽吧。”
陈宁霄听了这话，干脆地把烟和火机都撂了。
绿灯通行，他一脚踩下油门，驶过空荡大街。
少薇一直在等他找碴，但陈宁霄始终没开口。直到车子拐了个弯，熟悉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金色旋转门随礼宾一起迎来送往。
“你送我来酒店干什么？”
陈宁霄刹车碰都没碰一下，直接把车滑下了停车场。
“你这几天跟我睡，你自己不知道吗？”陈宁霄冷淡地睨她一眼，“下车。”
少薇滑开安全带，提起包，下了车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陈宁霄拉住她，力气很大，差点把她拉进怀里，面无表情：“别逼我抱你上去。”
少薇以为自己幻听：“你有病？”
“我做得出来。”
“你凭什么！”
“先做，再问凭什么。”陈宁霄冷漠地回复，接着拉高她的手腕：“你不情愿？为什么？昨晚上可以做的事，今晚上就不行了？”
少薇蹙目，被他不由分说的动作推进电梯：“昨晚上做什么了？陈宁霄你能不能——”
“睡一张床上，你说做什么了？”
电梯里其他人一声不吭。
少薇咬牙切齿：“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她的辩驳太无力，旁人听到也当没听到。所幸大家互不认识，况且这是酒店，来这里不干那事干什么？盖着被子纯聊天？食色性也，男女做。爱么，不寒碜。
到了顶层，少薇被他强硬地拉到了房门前。刷卡开门，踢上门，一串动作毫无拖泥带水：“你该休息了，你今天很累，不要又低血糖晕倒。”
少薇抿着唇，站在玄关边不动。
陈宁霄字字句句不留情面：“你那位同学很远，何况你应该不想让他知道你跟我睡。”
“放我回家。”少薇心平气和。
“你病着。”
“我已经痊愈了，而且，比起在你身边，我更喜欢蒙着头睡觉。”
陈宁霄呼吸一窒，神情更冷若冰霜。过了会儿，他好像硬是克制住了自己，调整好了自己，深呼吸缓和语气：“对不起，我今天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少薇内心一动，抬眸望向他，语气立刻变得很软：“应该我跟你道歉，我不该瞒着你，但是你也知道，找到尚清姐对我很重要，而且这件事原本就跟你无关，我不想让你再费神。”
陈宁霄目光深邃地锁着她：“为什么我不可以，他可以？”
“他……”少薇瞳孔染上凌乱，“他是我高中时唯一的朋友，也认识尚清姐……”
多的，她不能再说了。那是尚清的人生，也是梁阅的人生，她没有资格跟第三人说。
“就为了这个？”陈宁霄不动声色。
“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少薇陷入短暂的回忆里，神情也像是回到了少女时期，“外婆住院，是他和尚清姐一起帮我操持料理，梁阅经常送我去医院。我们一起在图书馆勤工俭学，他也会额外帮我做很多事。禧村有个网吧，他在那里打工，我们偶尔会遇到，就一起吃宵夜。还有酒吧那会儿，孙什么的问我要赔偿，是他和尚清姐凑了两千多给我，我才能脱身。梁阅，”少薇顿了一顿，“是一个很好、很纯粹的人。”
她根本不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每随着她说一件事，气息就越冰冷一分，目光就越坠入黑暗一分，下颌角就越紧绷一分，脸上却是波澜不动，浮现出某种跟她一样柔和。
“说完了吗？”陈宁霄柔和地问。
少薇点点头：“嗯。”
“昨天病成那样，也是为了他？”他掌心掐紧，唇角却勾着，声音也低沉好听。
少薇迟疑了一下，又“嗯”了一声。
“所以，他为你做的一切，特殊到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特殊到你这辈子都忘不了。”陈宁霄低沉温柔地反问，“特殊到，我，‘不好比较’？”
她在停车场的对话，他一字不差地全听到了。
少薇内心一紧，磕绊道：“不是，那个话是因为——”
“辛苦你，一直包容我。”陈宁霄勾着唇角，目光很柔和，但看不到焦点和光。
“陈宁霄……”少薇语无伦次掌心冒汗：“那些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脾气不差也从来不是我包容你，你对我的好帮过我的事我也都很清晰地记在脑子里——”
“但是，排第二，是吗？”
他截断她，让她措手不及。
她的措手不及让自己怔愣、沉默、懵懂。
陈宁霄帮她补全整件事：“虽然我也帮过你，但是，帮得总是点到为止。虽然我帮你，但是，我拥有得太多，也太游刃有余，所以跟别人的全力以赴比起来，显得不值一提。虽然我帮你，但我也伤害过你，误会过你，要求过你，所以，不够资格成为一道被怀念的白月光。我也帮你，但因为这些，在你心里，他们第一，我排第二。有了什么冲突，你第一时间维护的，永远都会是他们。”
“不是的陈宁霄，刚刚那是因为梁馨是小姑娘，梁阅又好不容易靠自己有起色，你比他们优秀太多——”
少薇感到自己双臂上的力度一紧，快要把她捏碎。
“是的，我太优秀，出身也好，所以任何时候都可以暂时放一放。我不会。
受伤。”
陈宁霄松开力度，身上冰雪消融，笑了一笑：“你说的这些我都接受。好了，该洗澡睡觉了，明天再帮你庆祝你的事业，我帮你约了专业的策展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少薇低着脸：“我真的不能再睡在这里，我有房子，你帮我叫个车回去吧。”
“我说了，你身体弱，心情也不好，我不放心。”陈宁霄坚持，但莫名染上了一丝焦躁：“你怕什么？事实证明，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她就是为了那个姓梁的，所以才不肯再躺在他身边。
少薇失笑出声，仿佛他说了什么天下最好笑的事。
“对啊，这么多年的事实早就证明，你不会对我怎么样，我在你身边就算没穿内衣也都很安全。”
“没错。”他点头，目光紧锁，要确定她今天会不会为了那个姓梁的破坏他们之间的友谊。
“但是陈宁霄——”
少薇吞咽，仰望他的目光里，蹙满了明亮的痛苦与酸楚，像一汪被月光照耀的湖泊——它们距离很远，闪耀的它，永远也盈盈不到月亮上去。
“朋友本来就不该睡在一张床上的。没有朋友是这样，再好的朋友也不行。”

第67章
朋友，是不该睡在一张床上的？
陈宁霄当然懂，但那不过是世间男女自己为自己画地为牢而已，因为知道自己的友谊不纯粹，知道友情的面具下包藏着不能见人的祸心色心，但他和她，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为什么要用别人的规则框限自己？这世上，有谁的生活方式人生哲学，胆敢——足以——也配当他陈宁霄的指导？
他看着少薇几乎要落下泪来的双眸，缓了缓，压下了这些不可一世。她有普通人的成分，她总是自诩清醒坚毅的同时在世俗边缘摇摇欲坠，为那些庸夫俗子的评议而左右摇摆，试图让自己成为安全的“大多数”。何况，她是女孩子。社会对女孩子总是要严格一点。
陈宁霄缓缓地呼吸：“我理解你的不安。但是这件事只有乔匀星和罗凯晴知道，他们都不是会多嘴的人。何况，他们没人觉得不妥。”
少薇破涕为笑，或者说是啼笑皆非，垂着头，目光分明没有聚焦了，但还是带有笑意地呢喃重复了一遍：“他们没人觉得不妥，嗯，你对我的清白，日月可鉴……”
陈宁霄蹙眉：“这不好吗？就算你现在想我掏钱养你，养你一辈子，我也二话不说。”
“好，太好了……”她身体里有一种力竭，这力竭是一条大河，平静，却冲开了她这么多年的淤塞，让她茅塞顿开，让她耳清目明：“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三生有幸。但我有我对待朋友的方式，今天和以后，我都不会再跟你躺一张床上。陈宁霄，你的朋友我，能自己独立入睡。”
她还是莫名其妙地有变动。
陈宁霄无法忽视身体里的焦躁，像某个运行的系统弹了个窗口出来，这弹窗无伤大雅也不影响运行，但他必须把它揪出来，因为他知道，放任不管的话会越错越多，直到积重难返。
“昨天为什么可以？就不能像昨天一样吗？”他思考，思考得严密而快：“因为昨天你没和他说开。今天说开了，所以你觉得你有必要为他——”
守身如玉？这四个字钻进他的脑海，但他说不出口，呼吸蓦地一蹙，心脏亦跟着一紧。
“对！”少薇终于放弃，吞咽着，声线抖着：“因为我跟梁阅说开了，所以我不能跟你躺一起，否则就会对不起他！也会对不起你的孙小姐——陈宁霄，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你会有家庭我也会有爱人，”她望着他，眸光没有躲闪：“你教我，要怎么跟别人解释我们之间？”
“是你不能解释，不是我。”
“哦是吗，请问你怎么解释——”
“我跟少薇的交情，是所有关系里的第一。”陈宁霄轻描淡写，眼也不眨。
他的不假思索并没有获得预想中的效果，她既没有感到冲击，也没有欣喜，而只是震惊地、感到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身体某处被按下了静止键。
“别再侮辱我了，陈宁霄。”少薇缓缓呢喃着说，将胳膊从他手里抽出。
这次没费什么力气。
“这为什么是侮辱，我不懂。”陈宁霄面无表情，像是也倦了。
这是他至高的诚意，至高的表达。“第一”这种事，只有小学生中学生才会思考，而他幼儿园就已经不执着于这两个字了，他的人生只有范畴，没有排序，假如有一天乔匀星来问自己是不是摆第一位的兄弟，他只会觉得他吃错了药。要他认识到第一、给出第一，是如此的不容易。
他的心跳到现在都还没平静，但她觉得是侮辱。
少薇呵笑了一声：“我会被骂的，陈宁霄，我当不了这样的朋友。”
“谁骂你？”
少薇故作轻松地耸耸肩，长出一口气：“你未来的女朋友，妻子，孩子。我这辈子不偷不抢不争，靠自己过得不好也绝不坏，没道理平白得一骂名。”
陈宁霄脸色难看：“就为了这些？”
“很重要。”
陈宁霄深觉荒唐地嗤笑了一声：“你只是给不了我给你同等的。”
“对啊。”少薇不假思索地认同他，“我做不到跟我未来的爱人说你才是第一位。哪怕是现在，如你所见，你也不是第一。我们都好好想一想吧，该怎么正确地当朋友。”
纠缠了一晚上，听到她终于干脆的说出了“纵使现在，抑或永远，你都不是第一”，陈宁霄忽然有种解脱之感。他感到恍惚，也许是太解脱了，四肢怎么有种脱力之感，脚下的地毯厚得过分，成了某种泥淖，吸引他倒头陷进去。
他垂眸看着她俯身收拾昨晚留在这里的衣物，一件一件，动作麻利不迟疑，躬下的脊背瘦得能看出脊骨一节节。
小小薄薄的身体，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伤害？陈宁霄百思不得其解。
她也不再仰望他了。不再像少女时期一样，和他说话会紧张结巴，会为他的一言一行一道目光而忐忑，说话轻轻，耳垂红红，站在他身边时，总下意识绞着双手，以为他不曾知道。会因为觉得对他不公平而去曲天歌那里要回史迪仔，会无视他的刁难而去便利店用不流利的英语为他买一包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这份为他一往无前的决心。
她现在甚至都不在乎是不是他的第一。
眼前——世界上最倔强的女人直起了身，平静地通知：“我走了。”
陈宁霄两手插进了西装裤兜里：“不送。”
少薇的背影停了一停，“早上我听到酒店给你morningcall了，既然有专业服务，我就不操这份心了。”
“行。”
他习惯性地想帮她叫车，但手和手机还没来得及伸出来，少薇就说：“我还赶得上地铁。”
陈宁霄冷若冰霜：“加油。”
少薇带上门，靠着房门仰头发了两秒呆，动身离开。
她没有赶上地铁末班车，他也没有如愿入睡。
她登上深夜公交，在寥寥无几的乘客中眨眼落泪，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开了一瓶酒，打开了最新的arxiv议文献。
她支在膝盖上的双手捂面，眼泪顺着指缝流淌，呜咽声让前排乘客循声而望。他啪地合上笔记本，在窗前来回跺了几步，反手砸出手中水晶杯。
她到家了，手机屏幕显示“我到家了”，但没发送。他上床了，手机屏幕显示“到家没”，但怎么逐字打的就怎么逐字删掉。
第二天八点，少薇准时起床，回拨《Moda》编辑并清理积累的私信和邮件，看看有没有尚清的蛛丝马迹。
陈宁霄一直没醒，酒店循例打了morningcall过来，但铃声只响了两下便断了。
被窝里伸出的一只手摸索着，直接拔了电话线。
下午徐博士从香港过来，陈宁霄得去碰面，不得不。
起床。他叫了送餐，谁知服务员一进来就大惊失色：“陈先生，你……”
感觉快死了。
脸色很难看，气色也灰败，两眼聚焦缓慢。
服务员咽了咽：“我让同事送体温计过来。”
39.7摄氏度。
“我马上让礼宾安排您就医。”顶级酒店样样事事都有解决方案。
陈宁霄闭了闭眼：“不用，把餐留下。”
“那我有什么能帮上您？”
“保持安静。”
服务员：“……”
人的声音怎么能噪杂成这样，陈宁霄很怀念某个频段，是少女的沉，底下垫一层绵绵沙沙，讲什么都沉静而一本正经的模样，但还没褪去小孩的某种天真，让人听着很舒服。怀念了一半，音色主人的笑脸也闯进了脑海，陈宁霄脸一黑，沉眸赶客：“你可以走了。”
服务员又是：“……”
高烧实在令人没胃口，他草草吃了两口煎三文鱼，觉得恶心，去洗手间漱了五分钟的口，接着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靠碳酸水把自己灌了个水饱。
打电话给罗凯晴时觉得头昏脑胀，但晃了晃脑袋后觉得有所减轻。肌肉骨头也相当酸痛，但面无表情地做了两组俯卧撑后也觉得好了，遂穿衣走人。
罗凯晴开车到楼下等他，届时接到徐博士一行人，陈宁霄会陪他在后座，罗凯晴则相当于司机。不过她这台特斯拉内饰实在寒碜，当商务座驾差了点，陈宁霄把自己的车钥匙抛给她，让她去提车。
“你今天眼神不对劲。”罗凯晴盯着他看了会儿，“病了就别勉强了。”
“这么明显？”
“嗯。”
“徐行你招待不了，我发烧也得去。”陈宁霄做了决定，“赶紧。”
罗凯晴只好笑笑，把他那台奔驰开过来。到了机场，接到徐博士团队，陈宁霄握手拥抱笑迎不在话下，一派商务周到。徐行带来了一个消息，国内另一个主攻计算机视觉的团队也在接洽资方，并且似乎是想争取孙频。
徐行有话直说：“如果要拿下安防大单，没点关系可不行啊。”
陈宁霄勾唇笑了笑，但未置一词，让徐行琢磨不透。
他为徐行安排了充实的行程，颐大计算机院几个头脸人物、国家级实验室主持者，颐庆治安和交通、机场的一把手，以及以罗凯晴为首的可以搭载上视觉AI的创业者们，最后是国内目前安防硬件供应市占第一的国企一把手。随着徐行的抵达，早就观望的资本市场亦闻风而动，陈宁霄办一场午餐会自然是顺水推舟。
要加入这场午餐会，为徐行的实验室捐助五十万美金是最低门槛，徐行濒临关闭的算力中心一举得解燃眉之急。
徐行是纯粹的技术脑，陈宁霄邀请他来内地走一圈时他还放不下他的实验，现在走了一圈，短短五天，他眼花缭乱像看了套参不透奥义的剑法，只知道短短五天钱有了，投资人有了，关系建立起来了，订单呼之欲出了，就连合作模式也有了一二三，玩法相当灵活。
午餐会闭门，徐博士告别投资人们，回到刚刚的宴会厅。
席位有限，只铺了一张长长的冷餐桌，上面绣球花依然热烈，透过蓝色的无尽夏花瓣，徐行望向站在落地窗边的年轻男人。
西装革履，背影挺拔，从高空落地窗延伸出去的华丽都市天际线，在他的眼底无尽铺陈开来。
这寻常人望之遥不可及的天际线，但甚至都没有和他视线齐平。他只是沉默地、意兴阑珊地俯瞰着。
二十六岁啊……
徐行心里情绪涌荡，那是对自己二十六岁时的比较，也是对自己二十六岁的追念，最后尽数归为奇怪念头：要是他有个女儿就好了。要是他有个女儿，就算拉下这张老脸，也定要撮合看看。
这样的庸俗念头让徐行汗颜，他稍重的呼吸也引起了窗边男人的注意。他转过身来，对徐行颔首。
徐行问：“你心里有没有规模？”
他问的是B轮融资预期，或者说打算。
陈宁霄看着他的双眼，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十”。
“十亿？”
“美金。”
徐行内心巨震。在他上一轮拜访香港前，他和他的团队走投无路，不被任何人看好。“你就这么笃定我能赚钱？万一跟A轮一样，市场表现不行，总是在用亏损换研发呢？”
“那也无妨。”陈宁霄勾唇，懒洋洋的面容，“为十四亿人的安全和财产上锁，我说值得玩就值得玩。”
徐行内心的激荡震颤着他的血管和神经末梢，他忍不住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但刚想开口，就看见眼前男人神性晃了晃。
徐行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下一秒他就知道不是自己眼花了——因为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男人，咚的一下栽倒在了地上。
徐行：“？”
罗凯晴刚巧过来——她未有这场午餐会席位，亦没有亦别的身份被邀请——看见这一幕大惊失色，连着酒店服务员和徐行一起冲上去，几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扶到沙发上。
“皮肤这么烫？”罗凯晴被他身上体温烫到，接着一手贴到他额头，脸色一变：“Claus，你要把自己烧死？！”
烧了五天，总是白天退烧晚上复烧，又根本没工夫去医院打针，加上行程满应酬多精神力高度集中，硬是拖拖拉拉地扛到了现在。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他体内那根弦松了，人自然也就倒了。
其实……要是她稍微关心他一些，发条信息来问问他近况，他嘴硬一会也就会说自己病了，她也就会赶过来陪他去看医生——大概。
但偏偏，他等了五天，只等到了她的不闻不问。
他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过罗凯晴，少薇有没有找过她，跟她聊起什么。
罗凯晴说有。
那一瞬间的狂喜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心脏绞紧膨胀挤得他胸腔都疼，但他只是捏紧了拳头，装作若无其事甚至冷淡的模样，问聊了什么。
“没什么，问我公司招不招实习生，她有朋友对口。”
陈宁霄愣了一下，长达两秒的空档，病中嗓音沙哑，眸色已暗了回去：“就这样？”
罗凯晴点点头，“就这样。”
其实这几天，这忙到分身乏术的几天，他有抽空想过她。
所有的间隙，乃至不是间隙中，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想她心情有没有恢复，上次说的学会怎么当正确的朋友是什么意思，她有没有后悔上次对他态度这么差，会不会……也跟他一样，胃口欠佳。
也懊悔。想通了，知道她有自己的事要忙，有旧情有叙。他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但最终的最终，在罗凯晴的那句回答中，陈宁霄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她能不能不要这么用实际行动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你真的只是second。甚至连second都算不上。
“送医院！”罗凯晴的声音显得模糊。
接着她回眸，身体一紧。原来是手腕被他有力扣住。
她双眸紧紧盯着，“Claus？”
陈宁霄闭着眼，呼吸灼热，沉哑的嗓音平静决议：“不用告诉少薇。”

第68章
罗凯晴真的没告诉少薇。
她没多想，猜测可能是少薇最近在忙别的事，陈宁霄怕自己的病让她分神。虽然罗凯晴再一次吃味于陈宁霄对少薇的面面俱到
，但生病向来是两人感情升温的好机会，一上心一脆弱，化学反应这就有了，从这一点出发，罗凯晴很乐于执行陈宁霄的命令。
在陈宁霄身边这么多年，罗凯晴早已看开，多年前的爱慕暗恋已尽数化为了银行账户里的零，就算是真的当了陈宁霄的正牌女友，投入回报率想必也不会这么高。
第一次被陈宁霄让出了竞赛队长之职从而拿到颐大保研资格时，她也曾在闺蜜的怂恿下对他想入非非，想他是否对自己有什么不同。后来团队初创连吃闭门羹，陈宁霄投下五十万的种子轮，更让罗凯晴喜不自胜过，认为自己足以成长为站在陈宁霄身边的女人，与他成为科技创投界一对风光无限的神仙眷侣。
一切的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烟消云散的？罗凯晴不知道。是从少薇入学起么？她见过了他对另一个人的特殊，这份特殊不牵扯到金钱、名利、聚光灯，而只是很平实的衣食住行，是“她今天不舒服，晚上聚餐改成喝粥吧”，是会议进行到深夜看到她在一旁早已趴着睡着后众目睽睽下将西服披到她身上，是有人向她表白她手足无措地天然地看向他，而他则笑笑问对面，“说说你能给她什么，你又想要什么。”
要能长久地跟在陈宁霄身边吃肉喝汤，心比天高没用，聪明才是正道。罗凯晴原本的策略是不争不抢，她以前以为曲天歌会是她的强敌，青梅竹马交情谁也越不过，所以她只是耐心地陪在陈宁霄身边，出现次数多了，大小姐自己就受不了了，在将她当假想敌中逐渐坐不住，露出呲牙面目。
少薇来后，罗凯晴发现，自己的不争不抢是假，她的不争不抢才是真。
有很长一段时间，颐大的人都认为她是陈宁霄的女友，即使没捅破窗户纸，众人眼里也早已深度绑定。少薇认她做姐，为她跑腿，或者在团队忙得焦头烂额时免费给他们当文书、翻译文件、查法律条款、拟合同、打印东西。有一次罗凯晴上课忘带U盘，少薇急送，盛夏的正中午，她骑车从校东到校西，二十分钟，脸红得像是要中暑，满头满脸的汗。
罗凯晴接过U盘，不忍，也怔怔，开玩笑说干嘛这么拼呀，少薇气喘吁吁不假思索那一笑足以让整条走廊的人都驻足回眸。她说陈宁霄去美国了，她得帮他照顾好她。
罗凯晴怎么会辨别不出谁是真心，谁在卖茶艺。
她后来真的中暑了，自己蹲在寝室喝藿香正气水，陈宁霄不知道，因为没人告诉他。
罗凯晴觉得她像晴雯。围在宝玉身边的丫鬟也好小姐也好戏子也好，都会争风吃醋，只有她仗义、孤勇……安分，爱他所爱，恨他所恨。
但陈宁霄当然不是宝玉，八杆子打不着的两副个性。所以罗凯晴有时也觉得少薇傻，不知道她图什么。她回国来居然会找不到工作，这是什么道理？如果以前那个什么周什么慧，早就让陈宁霄在公司里安排份闲职了。
白天的急诊室没什么人，陈宁霄被量了体温，又听了下心音，被打发去打退烧针挂葡萄糖。罗凯晴谢过徐行，让他按既定行程行动，这边有她负责。
“原来Claus身边有你这么一个漂亮得力的干将。”徐行客气。
罗凯晴低头笑了笑：“他身边能干漂亮的姑娘可太多了，我想拔尖儿都冒不出头呢。”
徐行当她性格直爽谦逊，恭维两句后方才离开医院。
罗凯晴回到病房，垂目看着被纯白色包围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有人不产生占有欲？出身高，家世好，能力出众，无不良习性，脱离了低级趣味，性格虽谈不上百依百顺，但绝对情绪稳定，最重要的一点——他有完全的解决事情的能力和态度，男人就看这一点。
但他的身边枕边……居然空置到了现在。
罗凯晴俯下身，离陈宁霄很近，拢在耳后的发丝垂落，几乎就要扫上陈宁霄的面庞。她这样安静、近在咫尺地看了陈宁霄数秒，心跳渐渐加快。
可以趁人之危亲一下的，或者抚摸他那平时远得像天神一样的面容，但罗凯晴发现自己不敢。
他高高在上得，纵使闭目昏睡精神和身体尽皆脆弱，她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罗凯晴深舒了一口气，在一旁椅子上坐下，闭上双眼。
其实她真的已经放弃了，知道了他的高不可攀和对婚姻的实用主义态度后。但……万一他迟迟没遇上能为他所用的婚姻呢？是否捱到最后的玩家就会自动获胜。
半个小时后，孙梦汝闻讯赶来。
徐行一个人面对下午的专家顾问，别人难免问起陈宁霄去向，一来二去，都知道他高烧进了医院。孙梦汝被他爸通知，虽然嘴巴上不情不愿，但套外套的动作倒很快。
罗凯晴第一次见她，目不转睛。
“我爸爸说他过去几天搅动风云，原来病成了这幅鬼样哦。”孙梦汝在床沿坐下，望她：“你是……？”
“Cassy，罗凯晴。”
“哦，你就是罗小姐！”孙梦如恍然大悟，笑里有些内容：“久闻大名。”
“Claus提起过我？”
“你是他左膀右臂嘛。”孙梦汝耸耸肩，“既知陈宁霄，如何不闻罗凯晴？”
罗凯晴笑赞：“孙小姐真是会说话，让人听了心里甜。”
“哪里。”
“他应该快醒了，醒来正好孙小姐陪他说说话。”罗凯晴拎起包，“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一步。”
“哎，你这样，我倒不知道自己是来得巧还是不巧了。要是我不来，岂不是你还走不成，或者说是刚好留下呢？”
罗凯晴微愣，目光意味深长：“孙小姐应该去学哲学。”
她出了病房，笃笃的高跟鞋脚步声急响一阵，直到出远门见蓝天才缓下来。摸出根烟抽了几口后，罗凯晴打出电话：“喂？薇薇，陈宁霄病了，在医院。”
孙梦汝刚倒了杯热水坐下，床上的男人就睁开了眼。
一脸倦容，看到她后，毫无欣喜只有意外，蹙眉问：“怎么是你？”
“你没人要咯。”孙梦汝手捧杯子耸耸肩，“病成这样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看你怪可怜的。”
以她对这男人两面之缘的了解，这点刻薄对他来说洒洒水啦。但不知为何，孙梦汝觉得他脸色僵了一僵，好像被刀捅到。
“你这几天这么高调，原来是透支自己哦。”孙梦汝岔开话题，“好啦，是我自己心疼你，上赶着来的。”
如此美丽的面容说出这样的话，铁石心肠也该动容。
但陈宁霄只是点了点头，说：“辛苦。罗凯晴呢？”
“刚走。”
“除了她……还有别人来过吗？”陈宁霄搓了把脸，让自己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清醒。
“没有。”
“她没联系别人？”
孙梦汝被问不爽起来：“你直接问她好了呀，问我干什么？我还管得了别人？”
陈宁霄睨她一眼：“小姑娘脾气这么大。”
“哈。你也就比我大两岁。”孙梦汝摇头晃脑，将手中印着口红的纸杯递给他：“喝水。”
陈宁霄无动于衷：“谢谢啊。”
孙梦汝自己笑得直不起腰来，觉得他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好玩极了，比平时更有人味也更有魅力。
“哎，这是第三面咯，”她伸出三根养尊处优的手指，“我觉得……我对你有感觉，
你呢？”
陈宁霄静静看着她娇花般的面容。不愧是在爱里骄纵出来的姑娘，够坦然，也够自信，行动和言语都一往直前，开始也不惧结束。
他不知道这安静的两秒钟里，他的眼中有遥远的审视和怜悯，像在可怜一个天真不知洞外天地的东西。
孙梦汝受不了他的眼神，心里一股气作祟，迫使她站起身前倾欺上，一手抓住他身下枕头，一手贴住他肩膀，眼看着就要吻上。
陈宁霄眉心一蹙，谈不上厌恶或吃惊，只是很奇怪，他完全走神了，意识、注意力和当下的感受都走失于另一张脸中，以至于他在这样的时刻也显得漫不经心、心不在焉。
时间无限快，也无限慢，慢到孙梦汝真正亲上之前，门外同时出现了一道问路声：“你好，请问陈宁霄是在急诊05病房吗？”
走失到爪哇国的注意力立刻被拽回了当下，陈宁霄当机立断地将脸一歪，接着伸手将孙梦汝推开。
病房门也在同一时间被推开，气喘吁吁的少薇目视着这一切，瞳孔圆滚滚的，像是解读不了这画面。
半坐在病床上的男人，以及舒展着腰身的女人，都抬眸望过来，眸色都很紧张。
她来得不是时候，晚一会就好了……
少薇抿住唇，向上提起一丝笑意：“打、打扰你们了，我先出去……”
她低头要退的那一秒，眼眸里的聚焦也一同消失，恍惚着，晕眩般陷入一团黑云。
“站住。”陈宁霄掀开孙梦汝，剧烈咳嗽了两声说：“回来。”
少薇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
孙梦汝心跳怦怦，站起身时将露出后腰的上衣往下整理了一番——她穿了一条包臀牛仔裤，配一件短T，穿好了也漏三分细腰，十分惹眼。
这场面她也没经历过啊，撩了撩头发，清清嗓子，满脸绯红：“少小姐来了。”也许是想松快氛围，她扭头打趣陈宁霄：“刚还说你没人心疼，这会儿一个接一个。”
陈宁霄脸色黑得吓人，孙梦汝吃惊。
少薇已自觉地摆放好了自己的位子，摇摇手：“孙小姐误会了，我就是听说他病了，赶来看一看。有人照顾就行。”她点点头，那么安分，那么友善：“那我……先走了。陈宁霄，你好好养病。”
不知为何眼眶热热的，恐再待两秒会被看穿，那就不妥了。
陈宁霄再次说了一遍：“站住。”
这次，他不如刚刚急，却比刚刚有寒意。但这寒意只持续了两秒就被咳嗽声代替，他咳得惊天动地，在床上弯下了腰，连接手背针头的软管一阵晃动，让人看着疼。
咳完了，陈宁霄脸上不见人色，没看她，但低声说：“别急着走。”
少薇觉得呼吸不上，胸中垒满石块，一半为他，一半为自己。她放下帆布袋：“我先去个洗手间。”对孙梦汝也抿唇笑了笑。
洗手间在出门直走、右转，百米开外。她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急，眼前也越来越没有的焦点。进去后，不进隔间，而是两手撑着洗手台，垂着头。过了会儿，眼泪砸在大理石台面上，像夏天很大颗的雨点。哭声渐渐响起。起初小而压抑，有个病人家属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教她想哭就哭吧，人间就是这么没办法没道理，少薇抽了两口气，于窒息中放声大哭起来。
她很瘦的肩膀抖得厉害。
人间就是这么没办法没道理，她不够好，站得不够高，所以早就做足了道别的打算，但纵使如此，这一天真到来时，她却依然是赤手空拳接白刃，山峰般的痛劈下来，劈得她世界血色模糊。
她明明……早就做准备了啊。这漫长的六年，不是给她滋生侥幸和幻想的六年，是给她识相识趣的六年。譬如农村里的许多老人，还健康时就拍遗像，挑选木材做棺材，准备很漂亮很精美的寿衣，亲手准备了这一切，余下来的日子，就是为了等待那一天。无论多快乐、多美满，都也只是为了等待那一天。仿佛准备好了，那天来的时候，就不必害怕。
病房里没人说话。
孙梦汝将一次性纸杯捏皱在手里，不服输地说：“再来。”
陈宁霄一边咳嗽一边站起了身：“别开玩笑。”
孙梦汝不敢置信：“你躲我成这样？”
他根本就站不稳吧，身体还摇摇晃晃的，却撑着墙壁，就为了不让她趁虚而入。
陈宁霄力竭般半抬了下手：“我对你没意思。”
“我可是在帮你，你需要我爸爸的资源。”孙梦汝急道。
“孙小姐，你年轻貌美前途无量，又敢爱敢恨，值得一个真心人。”陈宁霄平静地说。
“你就很好啊，我没见过比你好的，”孙梦汝坚持道，“你现在对我没感觉很正常，感情是要培养的，先婚后爱嘛！我懂，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陈宁霄颇感疲倦地扶额闭了闭眼：“多谢你的厚爱，不过我这个人就是这么怪，谁凭区区几面就喜欢我，我就看不起谁。”
孙梦汝像被喂了只苍蝇：“你不公平。照你这么说，倒是给我时间证明啊？证明我凭区区几面产生的爱可以经受时间的洗礼。你又不信一见钟情，又不给我时间和机会。你刁难我？”
陈宁霄无力中反而笑出了半声：“我现在头昏脑胀，你说的话等我病好了再反驳。”
孙梦汝气极，过了会儿又冷静了：“你不知道你当丈夫的魅力在哪里？”
“不知道。”
“你是一个不肯主动伤害人的人，冷落就是你最大的恶了，你不会暴力不会发泄不会平白无故给脸色，你甚至不会出轨。就算你是石头，别人对你好，你感觉得到，成为了你的妻子，就不存在利益上的内外了，你就不会想这个人对你好是有所图，是交易。你会看见她，会心软，久而久之，不是爱情，也类似爱情。你还英俊，有钱，有能力处理问题，你会是一个很好的丈夫，你知道吗？”
陈宁霄安静地听完，笑了笑：“可能你说的都对，只有一点——”他顿了顿，看着孙梦汝，“你没有捂过石头。在你这段话里最不值一提的前提，恰恰是最不可能的。”
少薇回到病房时，除了眼睛有些红，其余一切都原模原样。
她到处找孙梦汝。
“她走了。”陈宁霄回答了她疑惑和不自在。
少薇没想好说什么，命令自己安定下来。一不装忙，就撞进陈宁霄的眼中。
他死死地盯了她几秒，问：“眼睛怎么红了？”
少薇早已想好对策，抬手柔柔眼睛，道：“刚刚好像飞进去一只小虫子。”
为了证明自己可信，她还用力眨了眨。
陈宁霄靠墙而立，抬手冲她招了招：“过来，我帮你吹吹。”
他插着针头软管的手，为了揽她而抬了起来。

第69章
少薇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陈宁霄抬起的手扣到了她后脑勺上，另一手停在她眼前，问：“左眼还是右眼？”
“右眼。”
其实她眼眸还带着水汽，骗不了人。陈宁霄微凉的指腹贴在她眼皮上，但没用力，而是犹豫着，缓缓摩挲过她去。
少薇不自觉闭上眼睛，随着他的动作和温度，眼皮一阵颤，在他手指下像一只孱弱的蝴蝶，正在挣扎。
“你哭过了。”他拆穿她。
少薇“嗯”了一声。
“为什么哭？”
少薇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明知故问，但他想要答案，她必须负责粉饰，于是说：“刚刚接了个电话，事情不太顺利。”
陈宁霄没再问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事，而是沉默了会儿。
他未曾有机会知道，这是她心底允许自己为他流的最后一场泪，来自于曾经幻想过的一切眼睁睁看着他即将和别的女人上演的那份冲击。
但陈宁霄的手仍然停在她后脑勺上，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地在微微用力。
过去十几年，他脑海中从未出现过有关两张唇亲吻接触的画面。乔匀星总怀疑他在装禁欲，但陈宁霄告诉他这事不难，理由也单纯，就是没想过。人体是令行禁止的傻瓜机，念起兴起，念灭兴灭。长时间的禁欲确实会在某些时候带来心烦气躁，干扰专注和决策，那也很简单，花五分钟自己解决就好了。
刚刚孙梦汝的唐突，像是某种开关，让他惊觉男女之间居然还可以做这种事。
眼前的脸上有一双走神且为此刻姿势感到焦躁的眼，一张嫣红水润的唇，除此之外纯白如雪地。
高烧病弱确实会侵蚀人的自制力意志力和决策力。陈宁霄认可了这个理由。念起兴起，他知道自己气息变烫了，视线的焦点
也在集中——集中到雪地里唯一一抹胭脂色上。
眸色在变深，呼吸在深长，带着潮湿的重。
“陈宁霄？”少薇打破了彼此间的沉默。
“嗯？”他眼睫掩着眸色，声音出来方知此时的自己已不是自己。
是她的。大脑已经混沌，被某种非理性的，命名为“少薇”的东西填满，攫取，摄魂。
但……很愉悦。有某种放任自流的松弛，某根发条松了，不再随时随刻让自己警铃大作。
“你没事了的话，我先走了。”少薇说，往后退了一步。
没想到他手还扣着，没同步松，于是相当于撞开了他的手。软管连着吊瓶一阵晃荡，手背上传来尖锐的刺痛，让陈宁霄皱眉，下意识地缩了下手。
少薇意识到了，唇瓣张了张，惯性的想关心，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没事吧？”她点到为止地问，用问谁都同样的方式和语气。
医用胶带下的针孔处肿胀起来，陈宁霄垂下手，蜷了蜷手指：“没事。你刚说什么？”
“我还有事。”少薇认真道，“临时跑过来的，你打完这个就能出院了吧？”
陈宁霄脸色难看下来。
“你这几天都很忙？”他为她找理由。
“也不算吧。”少薇轻描淡写道，“飞了一趟宁市，跟《Moda》的团队谈了谈企划。陈佳威给我牵线认识了一个设计师品牌，下个月的时装周，他们决定让我拍摄秀场直击。”
听到陈佳威的名字，他身体僵了僵。
“还是挺忙的。”他听完，莫名坚持这个说法。
因为很忙，所以过去一周才对他不闻不问，他完全接受。
少薇抿了下唇。
静了会儿，陈宁霄忽道：“我发了一周烧。”
“哦……”少薇的手捏成拳，脸色却如常：“这么久，要不要做个细致的检查？”
“只是没看医生。”
等她问为什么不看医生，他会说忙，以及心情不好。然后等她问为什么心情不好……
谁知少薇只是笑了一下：“医生还是要看的。”
她那种笑，像是宽容一个任性不懂事的小孩。
陈宁霄的脸色比刚进医院时更苍白。
“你呢？”他蓦地出声问。
“我？”少薇更加宽容地笑：“刚刚不是都说了吗，忙了一些工作，跟梁阅一起……”
想到上次就是因为梁阅吵架，她住了口，不想加重他病中的不愉快。
她的戛然而止更显意味深长，好像有什么不方便告诉他。陈宁霄的目光复杂得他自己根本不懂，也没有被任何人阅读到。少薇自始至终没看他，只是低着头，身体的动势看上去随时要走，在数时间。
“你们……很好吗？”陈宁霄掐着掌心问。
少薇愣了一下，不解。
陈宁霄深呼吸，平和着自己的脸色与语气，问：“你跟他之间的那些，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也可以帮他。”
要是早一周这么问就好了，关心，而非咄咄逼人地质问。
少薇抿了抿唇：“虽然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但我总有自己的秘密吧，没必要都融在一起。”
“我没有。”陈宁霄眼也不眨，“我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我所有的朋友也都认识你。”
少薇颇为遗憾和歉疚：“这点我也很意外，你看上去挺高冷的，没想到……”她笑了笑：“我没办法跟你拉齐。”
知道自己在伤害他。
知道他无比地看重第一，看重坚定选择。要那种不管是世界末日还是平淡无奇的日常中，只要有大于两个选项，就义无反顾地把他放第一。但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拥有着普普通通的价值观，这种对第一的需求，之前他身边没人时她给，给得窃喜给得忐忑给得像偷来的，现在有人了，她再给就是越轨了。
实在站不下去，少薇回顾门口：“孙小姐该回来了吧？”
陈宁霄蹙眉：“我说过她走了。”
“走了？”少薇坐立不安，“那怎么办？我也得走。”
陈宁霄不再留她，干脆地说：“走吧。”
少薇点点头：“那你，有事call我，或者凯晴姐。她比我有用。”
走之前，看到了他输液管里的血色，那一刻心慌胜过一切：“陈宁霄——”
“走。”陈宁霄用手捂住那只手背，面无表情，“我会叫护士，不用你操心。”
少薇离开医院，望天深呼吸，继而拨通颐庆机场的客服电话。
“喂您好，我是航班CZ3221宁市飞颐庆那班的乘客，我的托运行李忘记拿了，请问你们这边有记录吗？……好的好的，我这就回来拿。”
……
将尚清出现的那一圈街区都问了一遍后，一切再度陷入僵局。
照片公布后带来的工作邀约却很多，有品牌方私信问是否可以成为签约摄影师，有商拍邀约，有粉丝帮自己的小偶像自荐，有摄影大赛的参赛邀请，甚至还有协会问她要不要成为会员。这些都不是她的初衷，且越是火热，就越是对比出尚清那边的沉寂一无所获。除了《Moda》和下个月的秀场幕后拍摄，少薇把别的都拒了。
“也许那通电话只是意外，根本不是她。”
问完了最后一片街道，初夏的第一场雷雨轰然而落，梁阅手中的伞被狂风吹得翻折。
少薇抹面：“我不甘心。”
“你已经尽了全力。”
少薇摇了摇头：“送我去个地方。”
她把司徒家的住址发送给梁阅，“是我的一个长辈，有点门路。”
如果是司徒静的话，应该可以调动那边的治安摄像头。虽然电话亭上的摄像头坏了，但四周总是有的，只要划个时间范围，把每个路口的进出人群都对比一遍……
“他们都不认识尚清，就算要比对，也只能你自己亲自比对。”梁阅提醒她：“是个很大的工程。”
“那又怎么样。”
梁阅默了下：“这个长辈，应该跟你也不算很熟吧。不然你一开始就会求助他。”
少薇苦笑了下：“事已至此，梁阅，适当装装笨吧。”
梁阅打转方向盘，在小巷里开得很慢：“男的女的？”
“女的。”
雨势颇大，雨刮运行不及，梁阅按下黄色双闪，从小巷里倒车出去，两眼盯着被雨珠覆盖的后视镜。
“砰！”一声，一台电动车歪七扭八扭了半天，还是擦过了他的车身。
一台粉红色的爱玛牌电动车，一个女人，一件桃红色的雨披。雨披是连帽连面罩的款式，只有眼前和嘴巴开了个口。
“你在车上别动，我下去看看。”梁阅按住了少薇。
没注意，他的手很自然地按在了她的手背上，按上了才意识到，双方都顿了顿。他的手很快抽开，撑伞推开车门。
“对不起对不起……”穿雨披的女人一双眼很焦急，嘴比视线快，道歉的话连珠炮似的，被降落在雨伞上的雨声覆盖。
连珠炮似的道歉在抬起脸后停了。
梁阅没注意，只专注地检查车身上的擦痕。一道挺长的口子。
“有保险吗？”他检查完，转过脸问。
电瓶车主垂头躲避：“没。”
“那算了，你走吧。”梁阅淡道。
女人似是咽了一咽，余光透过雨刮与雨的洁净间隙窥到副座上聊手机的女人。
“谢谢啊。”她很客气地道谢，忙着去扶电瓶车车头，挂在上面塑
料袋和里头的奶茶都湿透了，那logo梁阅觉得眼熟，是哪家来着？
“雨天，骑车小心。”他最终说，拉开车门开关，目光在她身上一带即离，带着某种对穷苦人的心不在焉。
“哦，好，”电瓶车女人冲他背影说，扬起了些声调：“你人真好啊！”
梁阅已经拉开了车门，坐进去，收拢伞。
女人过于客气，骑上电动车，又添了一句：“好人有好报！”
梁阅冲她点点头，关上车门。水花飞溅出来，与她电瓶车轮胎溅出的水珠交汇。
晦暗的雨幕下，粉色电动车与黑色商务轿车擦肩而过了。
雨下进了雨披里，她不太看得清前路。
别再来找了……她心里求，害她一个多星期没敢上班。这个老板很好，知道她有案底还愿意招她，她不想再到处搬家。一切都已经过去，你小子，果然还是出息了。
少薇跟司徒静发了微信，说晚上去她那里吃饭，接着问梁阅：“还好吧？她有受伤吗？”
“没事，掉了点漆。”梁阅重新踩下油门。
仍然是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梁阅的心跳一直没有平复下来，只是因为刚刚意外的触碰。早就在心里勒令自己将这份感情彻底尘封，甚至不必再见，但一旦重新见上，那些曾经刻意压制的情愫，反而成了夏季疯长的野草。上次那个奇怪男人的一句“年少时喜欢的人”，更让他辗转反侧。
这一辈子已经有太多的阴错阳差，相爱的人……是不是不该再错过了。
也许尚清过得很好呢？也许尚清出狱后，她那么活泛的人，自己做生意赚了大钱，也不愿意再接触知道自己过往的人，所以隐姓埋名躲着他们。假如她过得好……他的自我牺牲式的赎罪，是否就不必了？
“喂，凯晴姐。”少薇接起了电话。
“那天在医院发生了什么事？”罗凯晴问。
“没什么事，陈宁霄醒来状态还可以。”
梁阅提起了注意力。陈宁霄。不知是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陈宁霄，整个科技圈无人不知的新贵，每一所计院后辈们仰慕视之为偶像的男人。
“我是问他和孙梦汝。”罗凯晴摇摇头，“他和孙频谈崩了，现在孙频打算当另外一家首席科学家顾问。”
罗凯晴还有细节没说。当晚孙梦汝出席某名流的慈善晚宴，哭得失态。孙博士爱女心切，当然也是另一家许诺的回报更高，转身入局。安防市场份额之战在2017年的夏天提前打响，并将在明年迎来持续数年的白热化。
少薇的心揪紧：“我不知道，他们的事我没过问。”
“他这几天没联系你？”
“没。”
罗凯晴彻底愣住。
都出局了？进取的，安分的；门当户对的，旷日持久的；利益明确的，似是而非的……都出局了？
挂了电话，少薇思绪未及收回，便听梁阅问：“这个陈宁霄，英文名是Claus吗？”
“你怎么知道？”
“你高中带过一件巴宝莉的衬衫，是他的？”
少薇更惊奇：“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梁阅扶着方向盘，呵笑了一下，摇了摇头：“Claus陈在科技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喜欢你？”
“什、什么？”少薇差点从副驾驶弹出去：“不可能，我们就是好朋友。”
斩钉截铁：“很多年的好朋友。”
梁阅勾了勾唇：“也是。要是他喜欢你，你怎么还会单身。”
“也别这么说吧……”少薇窘迫道，“就没可能我不喜欢他？”
“但愿。”梁阅没戳穿她，反而想找支烟，“斯人如彩虹，遇上方知有，年少时遇过太惊艳的人，很难过好后半辈子。”
“别这么悲观。”少薇呼了一口气：“你猜怎么着，我觉得我前半生遭遇了好多，结果掐指一算，才二十二三？”
梁阅将车在红灯的斑马线前停下，扭过头来看她：“不占有，只守在身边，能忘怀吗？”
他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日子长着呢……两颗心长相守是彗星撞地球的概率，只要这么想，就不会觉得难过了。”少薇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
六点多时，她抵达了司徒宅。
这里的一切和当年都别无二致，庭院中雨打初荷，金鱼躲在叶底。少薇从回廊下穿过，檐下落雨成珠帘。
知道她来，司徒静吩咐用人备了餐，尽是她爱吃的。两人分坐餐桌两端，聊了些司徒薇的近况，末了，司徒静主动问：“想找我帮你什么？”
少薇酝酿了一下，既已有决心，便不怵：“我想让阿姨帮我找一个人。”
门口，奔驰S一路过来被雨水冲洗新亮。
“少爷？”佣人迎上来：“夫人正巧在和少薇小姐吃饭。”
陈宁霄脚步微顿，沉默着，缓下来的脚步数秒后又如常起来。
“当年那个在你屋子里杀了人的杀人犯？”司徒静眯了眯眼：“这样的人，你找她干什么？”
佣人想通报，陈宁霄倦怠冷漠地抬抬两指，她便噤声了。
是啊，忠心也是要权衡的，这已不是当年他们看在眼里觉得没妈要又总可怜巴巴来坐一会的小少爷了。
少薇平静放下碗筷：“她是我恩人，她是代我受罪，代我杀人。”
“天意如此，你找了她，也不能代替她什么。”司徒静轻描淡写地说：“不如桥归桥路归路。”
“阿姨——”少薇急道：“你打个招呼的事情……”
“没你想得这么简单。”司徒静拧了拧鼻根，“要自上而下地找领导去交代，落到基层，要人力要时间。”
她没说实话，实话是，她手上有什么权什么势，跟陈定舟貌合神离的婚姻圈内皆知，没离只是为了股票好看。她身家确实丰厚，但调动这些系统帮忙，就不是身家说了算。大伯哥升得太高了，反而不方便交代这样的小事。当然，一定要办的话，也能办，万事都是权衡。
司徒静长叹一口气：“薇薇，你很忍心给我提难题。”
少薇以为她口风松动，迫不及待表决衷心：“阿姨，我后半生只孝敬你了，你——”
“谁要跟我一起孝敬您这后半生呢？”一道玩世不恭的声音打断，继而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
消瘦了。
“少薇在啊。”陈宁霄视线在她身上一触即离，脸上笑容不生不熟刚刚好：“怎么，要给我当妹妹？”
他来得不是时候，少薇身上冒出汗，目光求助发紧。
走啊。别打断我。
陈宁霄眯了眯眼，吃过了晚饭过来的人却打了个响指，让添一副碗筷，说自己饿了。
余下这顿饭，少薇再也没找到机会开口，司徒静也坐得住，不主动提。
她吃得坐立不安，胸中郁塞一口气憋得心慌。
吃完饭稍喝茶消消食，司徒静自有她保养功夫要享受，吩咐司机送客。少薇失魂落魄，出了一楼大堂，被陈宁霄猝然拉到回廊暗角。
“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为什么破坏我打断我？”
“与虎谋皮你倒是聪明。”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只想找人。”
“我是死的？”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你的事怎么跟我没关系？”
“别任性了陈宁霄——”
“正确的朋友。”陈宁霄一字一句，目光星般明亮：“你教我正确的朋友怎么当，是有忙不帮有难不救？”
闷雷一阵阵，连着一句接一句快速的一问一答，直到他掷地清晰的这一句后，白色闪电在夜幕中鞭抽，照亮暗角处的两张脸孔，一个倔强，一个坚定。
“轰——”
响雷炸在地面。
又是一道闪电，再度照亮两人。
两张纹丝不动的脸，但倔强的那个却渐渐势弱下去。
“司徒阿姨能帮，我用不着你……”
陈宁霄拉高了她的手，把她拉到跟前：“一定要这么倔强这么泾渭分明？”
“我不想再欠你了！”少薇用力大声，“陈宁霄，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我想当你正确的朋友，首先要有一个正确问心无愧的开始，而不是欠着你一笔笔的恩被你这么特殊仔细地对待还大言不惭地跟你说这样的朋友不对！不对的是我，既要又要的是我，得陇望蜀的也是我！”
她双眸绯红得可怕，也气势如虹得可怕，那里面的坚定是一把镰刀，要把他们过去的你中有我都隔断，像割一把混乱的杂草。
陈宁霄看着她的双眼，拨出电话：“既然这辈子都还不清，那就再多欠一点，下辈子再说。”
已准备登机的徐行接了电话。颐庆高层那边对当全国AI安防急先锋一事尚有迟疑，对技术的演示与实际应用也半信半
疑——
当然，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孙频出尔反尔，入主了另一家视觉AI团队。
“徐博，我需要你的技术帮我一个忙。”闷雷中，陈宁霄字句清晰，低头看少薇：“你朋友的照片，监狱系统总有吧。”
徐行：“？”
陈宁霄思路快得不像人：“我给你团队七天时间，在一个方圆五公里的街区完成监控系统升级改造，进行动态追踪试点。实现这个，颐庆的安防智慧工程就是你探囊取物。”
徐行带着团队从登机口转身：“不要七天，极限操作，五天。”
陈宁霄挂断电话，盯着少薇眼眸：“现在反过来了，你是我恩人了，是我的灵感缪斯。”

第70章
五天完成一个街区的智慧交通及安防系统改造，除了技术团队的快速算法部署能力外，但政府关系的打通效率也是一大考验。
少薇听着陈宁霄一通接一通的电话，听着外头雷阵阵变小，直到略过头顶上空滚滚远去，又听着雨声由滂沱哗然到滴答滴答，游廊灰瓦上的水珠开始慢过秒钟。
陈宁霄办事只攻节点。他在这场下雨中打了三通电话，每一层都往下夯一层，最后一通，辖区相关单位已收到配合通知。
“明天开始改造部署。”他收了线，“现在跟我去交警大队，把确切的范围划出来。”
“你想干什么？”
“CV（计算机视觉）算法已经很成熟，支持动态人脸识别，比你求司徒静让你去交警队盯屏快得多也准得多。CV是国家关于人工智能发展规划的下一阶段重点领域，但CV怎么利用好，需要想象力。”陈宁霄点点太阳穴，“过去几年，CV的主要场景在计算机美颜、手机人脸识别和金融系统用户身份认证，安防是蓝海。”
少薇随上他：“帮公安抓坏人么？”
“这是最基础的，它的应用场景从政府G端到普通C端消费者，大到抓通缉犯、记录犯罪现场、识别车祸、重点场合高密度人群预警，小到看老人看孩子看宠物，通过威慑降低犯罪率，或者寻找上报的失踪人群比如说走失的阿兹海默症老人、被拐卖的妇女儿童。”
听到可以寻找失踪人群，少薇的脚步缓了一缓。但那又怎么样，她其实已经描述不清她母亲的模样。
陈宁霄察觉到了，但没说什么，而是继续道：“所以，中国大小城市的治安，所有高速公路、国道、省道，公共场合比如机场、列车车厢、展会体育场，再渗透到个体消费者……是万亿级的增量市场。”
“你刚刚打电话的那个徐博士，就是攻克这个的？”
“他们是国内数得上名号的CV算法团队，交给他，他会还你一个活人。”
“这些……以前都没听你提过。”
她单知道他很忙，做着计算机领域相关的投资，但是投了多少个项目，有几个是成了的，又亏了多少，她一概不知。他还在斯坦福读博时，少薇有次作品被一个图书编辑发掘了，用在了他们新出的纪实文章合集中，收到了一笔不小的稿费。她飞过去探望他，去得不巧，陈宁霄刚好要去参加一个什么同行的午餐会。陈宁霄带她一起出席了。
少薇至今不知道，那是华人投资圈里相当于教父级的人物的季度闭门分享会，别人要花上几百万美金才能换到的入场券，她去了但没揣耳朵，觉得不是自己的事，到处偷偷吃小蛋糕。
陈宁霄的脚步站住了，不动声色地试探：“以为你对我这些事不感兴趣。”
“没，就是听不懂。”少薇真心实意：“这方面我不如凯晴姐。”
陈宁霄疑心自己意会错，便抿着薄唇，命令自己再意会了好几秒。
她是不是吃醋？
“你不必吃Cassy的醋。”
“没吃。”少薇否认：“我知道，我和凯晴姐都是你很好的朋友。”
陈宁霄深吸气，忍耐，冷语：“你什么都不知道。”
雨停了，下过雨的天空高而远，路面的一切都反射着湿漉漉的亮光。
“就没有别的要问我？”他觉得自己的暗示接近于明示。
他在等她问孙梦汝的事。
那天下午从医院走之前，陈宁霄告诉孙梦汝，她还憧憬爱情，不是他心里合格的结婚人选，孙梦汝用看怪物一样的目光看他。
“没。”少薇笑了笑，“你身体这几天还好？康复了吗？”
陈宁霄的手停在车门上数秒：“谢谢关心。”
估计是这几年作息太差对自己太狠，他这次病得拖拖拉拉，烧是退了，但一直咳嗽头昏嗜睡，过去几天睡的比上周整个加起来还多。心底有某种声音，好像知道自己强行爬起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人要见。
一路沉默着开到了辖区交警队，少薇将电话亭的确切定位标记出来。
“这片老区摄像头本来就不多，深入到巷子里面也没有交通灯，”负责接待的队长在屏幕上放大地图，“要是按你原来的想法，通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的摄像头交叉定位，你盯一个月也盯不出什么。”又转向陈宁霄：“电脑真这么神？自动识别”
陈宁霄简单说了原理，几个值班的交警都凑过来听。他们也是晚上临时知道了这里将作为试点，对于人工智能能做到哪种地步，都报以兴奋与怀疑，既觉得如此一来可以极大地解放人力，又担心是否会造成编制和岗位缩减。他们不会想到，仅仅只是八九年后，AI算力迎来大爆发，这种担忧一夜之间蔓延，成为了时代症候。
第二天一早，徐行团队分析了需求，决定双管齐下，第一是进行硬件改造，目前路面的监控硬件不具备实现条件，他们从实验室调来了现有的全部组件，加装在目前摄像头上；第二是将电话前后一周的所有录像上传到他们在香港的算力中心，进行图像比对和识别。
陈宁霄拿到了公安那边的照片。穿囚服的女人剃着短发，皮肤偏黑，双目黑亮，看着不像是面对了牢狱之灾的人。
安排好了部署，队长请几人在会议室喝茶。陈宁霄一天天电话不停，这会儿又出去了，徐行见少薇坐在会议桌末尾沉默走神，上前去问候。
“一定能找到吗？”少薇又问了一次。
“理论上和技术上都没有难度，但这也是第一次实操。”徐行安抚，“我们也很期待这次结果。我猜，你就是他口里说的那个最初启发了他的人？”
少薇已习惯于对这种恭维推脱，“您过奖了。”
“不不，是真有这回事。”徐行正色，回忆道：“他第一次来香港时，我们都被他的想象和眼界惊到。他说他也是受一个朋友启发，说她一辈子都在找人，他想让她找到，活得不那么辛苦。”
一次性纸杯里泡了滚烫的开水，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少薇的面容，令徐行看不透。
“Claus这些，应该都是为了这个朋友做的。”徐行之点到为止。
少薇不明，客气地说：“听他的意思，现在政策市场和技术都具备了，很有投资前景。他是个专业理智的人，应该是充分分析过盈利性吧？”
徐行呵笑一声，摇了摇头：“少小姐，看上去是对CV领域一无所知。”
他虽称不上长袖善舞，但看人自有一套。陈宁霄绝不是滥施好心的人，这样的初衷，绝不是轻飘飘“启发”二字可以打发。徐行更研究过这位投资新贵的履历路径，除了一开始领先于同侪用自然算法服务于广告业外，他后来的所有目光，几乎都集中在计算机视觉这块。
这当然可以说他又一次领先于了时代，但所有人都在掘金而他比旁人拥有更充分的眼光、技术、资金、资源优势时，他却固执地关注一块技术尚不成熟离变现很远的领域——这根本不是一个投资人该有的行径。
徐行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的碰面后，他送陈宁霄上车，看着眼前稳重内敛的年轻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一面，勾着唇说，还好，时代没有辜负他的等待。
“你知道，他曾经捐助了六百万美金给斯坦福CV实验室吗？”徐行问。
少薇脸上挂着一无所觉的懵懂笑意，摇摇头。
“那你，知道他投了哪些项目，关注哪些技术吗？”徐行忍不住追问。
少薇仍然摇摇头，以为徐行是想到她这里套消息呢，索性说：“抱歉，我不擅长这些。”
徐行只好微弱地叹息了一声，也回给她这样客气的笑意。
少薇不知道他在叹息什么。
有些事，旁人既代开不了口也管不了这
闲事。透过敞开的会议室门，徐行望着不远处在打电话的陈宁霄的背影。他现在改观了，假如他有女儿，绝不会介绍给他，因为一个心里有人而未能自知自觉的人，绝不是良配。
从交警队离开时，门口停车场多了辆本田雅阁。很低调的车，没人留意。
少薇和队长、徐行团队一一道谢告别，最后对陈宁霄挥了挥手。陈宁霄叫住她：“我没说不送你。”
“不用。”少薇笑道：“我有人接。”
梁阅其实很想和徐行见一面，毕竟这是行业里的大佬，但通过少薇及这件事跟大佬建立关系，于他来说不齿，便只是坐在车里等着。
少薇再度微微弯腰鞠躬了一下，转身，头也不回地奔向那台黑色雅阁。
陈宁霄分不清是千恩万谢的她更刺眼，还是那台她奔向的轿车更刺眼。她自始至终都像是有求于官的民，得到帮助有了眉目，脚步轻快地跟爱人回家，事情结束后再不会和这帮高高在上的人有交集。
陈宁霄面无表情地目送她，在她拉开车门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似的转身回了办事大厅，背影里透着斩钉截铁，亦或是迫不及待。
他没什么事忘了做，只是背光站在大厅里，一个人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车子引擎声消失不见。
陈宁霄当晚做了一个梦。
梦的前半段反复播放她上别人车的画面，让他梦里也感到了焦躁和某种不爽。后来他追上去拉她了，很真，仿佛现实中他也这么做了。她回头，嘴角扬着的笑见是他后就消失殆尽，弄得像他欠了她半辈子。梦里他想开口说什么，但嘴巴怎么张合都发不出声音，终于她耐心耗尽，扭头上了车。
那种茫然、焦躁、无能为力的感觉浸透了他的身体，让他冒出薄汗。
梦没完。
他好像得到了透视眼，看着她上了车后与那个男人拥抱交颈，接着亲吻起来。
画风从这里开始变了。场景到了床上，她趴在床上，躺不平的腰臀翻转过来，成了一道起伏的沙丘。两只手交叠，手腕处被一根红绳缠绕。
谁敢这么对她？她为什么要允许别人这么对她？为什么喘息？为什么闭目，颈项伸长，从喉咙里吐出难耐的声息，继而转过头来，眼神迷离着又依赖着，以一种曲折的姿态寻找他的吻。
他居高临下，眯了眯眼，趴下身去吻她满足她，身体随着这个姿势变得更加她中有他——
陈宁霄在这一秒睁开眼，感受了会儿后，他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我草。”
……
浴室的精液随着强劲水流冲进下水道。罪恶滔天的男人搭着一条手臂在瓷砖上，垂着头，沉重呼吸漫溢潮热氤氲的空间，他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双眼由爽到失神聚焦回来，用陌生的目光审判自己，接着又无奈地闭上了，深呼吸的同时扶额，“啧”了一声。
还硬着。
……
五天后，街区安防试点升级完成。
合该感谢领导和基层大力配合并讲些漂亮场面话的场合，陈宁霄没有出现。
七天后，同时从交警大队和香港算力中心传来消息，AI识别出了三个面容特征相近的女人，并获得了她的高频出入场所。
少薇和梁阅第一时间赶到交警大队。监控画面上，被AI识别出的目标人物像游戏里的小人，走着，交谈着，买着。
第一个，不是。
第二个，不是……
第三个……
骑在斑马线口等红灯的电瓶车大军中，一辆轻量型爱玛电动车在读秒的那一刹那就轰地飙了出来，速度比一旁的骑车还快。
交警队长：“这个人骑车很不守规矩，需要教育。”
身边没声，以为幽默失败，扭过头去，却见少薇泪已流了满面，一双眼睛在泪水下朦胧不清，人却破涕笑出来，“嗯！”了一声，“她老这样……她从一开始就这样。是要教育，骑车怎么可以这么冒失？”每说几个字，她就狠狠地抽气一声，但声音是越抽气越带鼻音哭腔，直到她自己再也无法成句，只能两手撑在办公桌上，小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梁阅捏了捏拳，还是将少薇揽进了怀里。
第一次，他的胸膛借她靠。
会是最后一次吗？他祈祷尚清能过得好一点，卑鄙地，隐秘地，自我唾弃地。
“请把她固定出现的地址给我们。”
本田前脚开出停车场，奔驰S后脚就到了。
徐行诧异：“不是说你不来？”
结果一出来他就兴奋地通知了陈宁霄，但不知为何他显得很冷淡，或者说冷漠，说既然试点成功就继续往下推就行了。
陈宁霄显然是一下车就跑着过来，气还没喘匀，锐利的眼神却已满屋子扫视了一遍。徐行眼见着他的目光从紧张焦躁沉寂了回去，变为某种认命和自嘲。
徐行咳嗽一声，把地址告诉他，意味深长问：“陈总不一起过去？”
“不了。”陈宁霄两手抄进裤兜，身形落拓，自嘲地哂笑一声：“她和别人的故事，我就不自讨没趣了。”
“陈总用心良苦，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愿多说？”徐行终究是没忍住刨根问底，“以你的魅力，不需要吃这种的苦，”
“徐博误会了，我对朋友向来如此。”陈宁霄冷酷如霜地回。
“哦……”徐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们两个让我相信，世界上独身男女之间确实存在纯粹的友谊。”
陈宁霄想到了前几晚的梦，脸色一僵。
他已经玷污了她，不止一次。
“你会祝福她吗？”徐行干完了大事，开始看热闹不嫌事大，“我看跟她一起来的那个男的，也是一表人材。”
“祝福。”陈宁霄答得很快，完全没给自己思考时间。
徐行挑了挑眉：“爱情总归是排他性的，人道‘见色忘友’，有了男朋友，你的地位少不了要往后稍稍。”
陈宁霄笑了笑，不值为何让徐行觉得他懂事。这是他第一次自发地以长辈目光看他，因为觉得此刻的他不是商人，是个懂事的、熟练地退而求其次的小孩。
“本来也一直不是最重要的。”陈宁霄心平气和地说，“这种事，习惯就好了。”
话已至此，徐行不再说别的。
……
台湾珍奶店。
“我说了我们不需要上你们平台，我们有人外送。”店长不耐烦地把穿黄衣服的地推往外赶，“什么？能线上接单？我知道，我不需要！本来就做不过来！”
他脾气差，小哥被轰出来，倒是另一个店员追出来，笑道：“你别生气，他就是这样，实在是你们还有友商也来得太多，我们生意太好  ，上线再爆单的话，忙不过来的，新招的人又做不出那个味道。”
小哥被她直爽的笑给顺了毛，嘀嘀咕咕地转身。她也要转身，冷不丁听到一声：“尚清姐！”
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过她。
“爱玛！”带台湾口音的店长叫她，“这里有三单可以送了。”
尚清僵了一下，扭头往店里钻，一声不吭。
“尚清姐！”少薇再度叫了一声，站在原地，“为什么不理我？我站在这里，要是你也想见我，你转个身，走到我面前来，好吗？”
尚清还是没理她，将要走进那扇窄而阴凉的门中。
“尚清姐！”少薇往前了一步，又止住了，又滑了眼泪的双眼执着平静地盯着她，“我想你，我一直找你。如果你真的不想见我，一点也不想，我可以走。但你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
“你走吧，你认错人了。”尚清侧身对着她，她眼窝很深，眼睛的池水在阴影地中。
“我们上次喝的奶茶，是你做的吗？”
店长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擦着台面的手慢了下来，又叫：“爱玛，遇到奇怪的人你别理就好。”
“尚清姐，那天我去接你，办事的人说你早就提前一年就走了。”少薇抹去了所有有关监狱系统的词，“我磨了很久，他们说我们非亲非故，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去向。我说，我们怎么会非亲非故？你是我姐姐，是我亲姐，我在世唯一的亲人。”
眼泪滑进了唇缝，很咸，但少薇已不再哭得像无助小孩，而是很平静，甚至快让人听不出她声线的颤抖。
“我姐走丢了，我能不找吗？我再造我人生，给我新生的姐，用自己的后半辈子换我长大的姐。”
店长不再说话，攥紧了抹布。
“我想你还会做美甲，所以从大学开始，我就一直到处找美甲店。颐庆的每个美甲店我都跑过，但是新店开得太快了，我回来，又开始找。尚清姐，我一直没涂过指甲，因为我想让你给我涂，我那时候偷偷羡慕你，你会穿颜色漂亮的衣服，手脚涂得五颜六色的，很自信，很张扬。你不想我对吗？你是不是在过新生活，不需要我了，也厌恶我了。”
不明就里的客人，四方邻居露出探出脑袋。
尚清攥紧了手，为了做奶茶，她早已是一双素手，指甲短圆，干净整齐。
“什么事？”
“不知道，谁来找爱玛？”
“家里人？家里人来找爱玛？”
“不是说她亲人都死光了吗？”
尚清死死地咬着牙，束得干干净净的马尾从赤红色的PoloT翻领后垂下来。
少薇对四周的窃窃私语无动于衷，目不转睛且坚持：“姐，外婆送我们的袁大头，你还留着吗？外婆走时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她说可惜等不到你回来，她走时，一直念念不忘我们那顿饭。要是你真的不想我，要我走，那你就说一声，你过得很好很好，你一点也不想我，你说，我肯定走。”
尚清咬得死紧的齿关松动，挤出一丝声音：“我过得很好……”
她挤着声音。
“我过的很好、很好，大家对我很不错……”
她挤着声音，眼泪从始终未敢眨的眼中滑落下来。
“我过得很好……”山洪从巨石严防死守的关隘倾泻了出来，她带着哭腔，用力地说：“我想你，小猫，我希望你过得好。”

第71章
这条巷子的人后来都说，这里曾上演过一幕感人至深的亲人相认场景，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甚至潸然泪下。
尚清掉了很多眼泪，假睫毛的胶水都要被融化。朦胧的视线中，才注意到一直沉默站在一边的男人。
他确实变得更高了，已是男人的身板。纵使不说话，男性的气息却也很鲜明。说了话，沉稳嗓音加重这一感受。
“尚清。”
没大没小的，自始至终没叫过她一声姐。
尚清抬手擦擦泪眼，破涕一笑，装自然装刚认出他来：“这是梁阅？你长这么高了啊。”
她爱在口头占点他便宜，要是能惹得他面红耳赤恼羞成怒，更是快事一桩。
少薇替这锯嘴葫芦说话：“他跟我一样，也一直在找你。”
奶茶店店长终于舍得走出来，轰散了看热闹看得心满意足的街坊邻居，咳嗽一声：“爱玛，你今天收工吧。”
尚清介绍，“这是阿德，台湾人。”末一句声低了下来：“他知道我的过去。”
少薇看看这清癯儒雅的中年人，似乎意会到了些什么，不见外地叫他“阿德哥”。尚清过去跟他说了几句，摘下围裙交还店里，出来时拎了三袋六杯奶茶：“店里人手不够，我先把这些送了再……”
梁阅出声：“我开车帮你送。”
尚清装不知，揶揄道：“混得不错嘛小子，这么年轻就有车了。”
到了车边，她让少薇坐副座，少薇则让她，推来让去一番，终归还是尚清坐了。车子跟着尚清的指路在曲折的巷子里开得平稳而慢。
少薇问了几句尚清近况，诸如搬来这边多久，出狱后去了哪些地方，奶茶店一个月多少工钱、一天上多少工时，家住哪边，尚清都答了，但答得简短。越是这样，少薇问得就越是快，一句接一句，仿佛怕话掉在地上，到后来竟有种急迫感。
话终于还是掉在了地上，该问的都问完了，车内顿时陷入冷场，与刚刚巷子里的泪眼相望和互诉衷肠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实多正常，有些事默契地不能聊，共同的日子太短，分开太长，日常多贫瘠，三言两语说尽“你最近怎么样”，也就没了话。尚清想到自己以前回乡下看爷爷，也是跟他这样坐在麻将桌边搜肠刮肚，明明是如坐针毡，但觉得作为晚辈的自己有份责任，而木讷枯槁的老人又是那么孤单可怜，遂只好继续枯坐桌边，扮演孝心。
将心比心，尚清想，小猫是否也这样？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但她善良。
其实茫然寻踪时的日子才好打发，真正让人觉得日头长的，恰是这种团聚后的沉默。
安静了一两分钟，是梁阅笑了一声，淡淡地说：“过了今天，还有明天，你急得好像今天有什么任务。”
少薇也跟着笑，刚刚八百米竞赛的心慢了下来：“嗯。”
她不是话密的人，但是怕自己问得不够急不够多，尚清姐以为她不够热烈、不够关心。
送完了三单奶茶，三人去吃饭，少薇将车上那些话题再度展开问了一遍，尚清也问她和梁阅的，缺失的拼图终于渐渐补全回去。
那年得到减刑通知的第一时间，尚清已决定不告诉任何人。出狱时没有家属来接，因为她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生已相当于死，坐了牢更是给族姓蒙羞。她想换个环境，便回到了宁市当试衣模特，可惜实体服装生意被电商冲击得厉害，曾经一档值千金的十三行也在谋求转型，尚清没赚到什么钱，在牢里呆得体质也差了，得了“蛇缠腰”，疼得想一死百了之际，想，这一辈子没什么值得的，死得死个喜欢的地方吧？就这样回了颐庆。
“没学历，有前科，没像样的工作经验，只好到处打临工。”尚清笑笑，“后来遇到了阿德，起先是送外卖，后来忙不过来了，教我怎么做奶茶，现在也做得像模像样了。”
“你和阿德哥……”
“没什么啊。”尚清放在桌上的两手捏着，“我这样的人。”
她的姿态，仍然是总被叫出来审讯、问话的模样，两手在桌表示无武器无害，神情卑微以示无辜。
梁阅看着她这幅模样，蹙了下眉。
“什么叫你这样的人？”他冷声问，某种怒其不争的质询。
少薇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尚清若无其事地笑笑：“本来就是。”
她看着对面的两人：“不像你们，你看你，拍组照片有这么大响动，你呢，工资肯定很高吧？听说现在计算机出来的工作可好找了，闭着眼一年都有二三十。”
两人都没跟她说梁阅一年总包七十，他最近还在接触一个新offer，顺利的话，公司上市后就能实现财务自由。
吃完饭，少薇提出送尚清回家，并上她家坐坐。口说无凭，她太想亲眼看看尚清现在的生活是否如她自己说的那么自在。
到了一所老小区的单元楼下，尚清没请他们上去：“我跟人合租呢，约好了谁也不带人回家的。”
少薇将她一双手攥得很紧，目光里也浸透了不安全感：“尚清姐，
你答应我，不会明天就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会。”尚清宽慰她地笑，“刚饭桌上都说了，你有那么厉害的朋友，那么先进的技术，我插翅难飞不是？”
这是少薇今天第二次提及陈宁霄，也是她第二次想起他。
“嗯。”她略怔了一怔，点头，“那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找你。”
“别每天来找我，”尚清很快地接了一句，解释：“都要工作的。”
“哦……”少薇既觉得她提醒得对，又觉得不对，但也说不出不对之处。
尚清在他们的目送中上楼，老式的楼道，水泥的台阶，昏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盏盏亮起。她没有回头，到了五楼后，出了长长一口气，流了长长一行泪。防盗门打开，客厅一道简易塑料帘印入眼帘，帘后是一张铁艺上下铺，学生楼里的式样，下铺是床，上铺堆杂物，这就是她的“家”。
奇怪，明明找到了人，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却没有到来，像一场雨略停，阴云没散。
“之后什么打算？”梁阅在送少薇回家路上问。
“赚钱。”少薇不假思索地说，“我要让尚清姐至少过得比现在好。而且……我想搬过来跟她住一起。她上班在这儿方便，我反正还没工作。”
“你现在住的这片也确实有点偏。”梁阅将车停好，“我陪你上楼。”
“尚清姐还有点生分，我会努力的，她以前精神气那么旺的一个人……”少薇一边思考一边呢喃。
电梯门开，梁阅伴她身侧，说：“我给你十万，你找一个好一点的房子，让她跟你住，然后问问她有没有重新开店的打算。”
少薇略感意外：“梁阅，你知道我不会收你钱。”
“是给尚清的，但她不会接受，所以只能你出面。”梁阅睨她，“等你赚到钱，猴年马月了？”
少薇窘了一下：“我马上签约接活儿……”
夜深，两人聊天声自然地控制在某段低频，听着低沉、舒适，且有种难以描述的亲密。
楼道尽头有一道修长背影，指尖闪烁着红星，烟草味透过窗户散出去，但被回流的风吹了些回来。听到对话声，这道身影僵了一僵，没有回头。
梁阅瞥了一眼，没在意。少薇也没注意，以为是什么邻居。
商住两用公寓就是有这个毛病，楼里开了颇多美容美甲和理发工作室，总有陌生访客。
“马上有活儿了？”梁阅顺着话题问。
“嗯，接了个品牌的秀场直击，是朋友介绍，过两天就去平市筹备了，《Moda》的企划也定下来了。”少薇徐徐吐了一口气，真情实感地笑：“梁阅，说真的，我觉得找回你和尚清姐后，一切都越来越好了，以后一定会更好的。”
听了她这么可爱的表达，梁阅注视她数秒，也笑，声音和目光都更温沉了几分：“这么说，当年在北京我不该拒绝你。”
当年在北京，他拒绝过她什么？告白吗？楼道尽头的身影僵硬得仓皇，脚步半移，不知道是想慌张地命令他们别再说下去，还是冷漠、事不关己地走开。
“哎。”少薇心里一紧，“你不要又自责。你就是这样，表面看着什么都淡淡的，心里包袱却重。”
她的话语里，既有关心，又有了解，浓厚的，天然的。
梁阅掌心发潮。不是不知道少薇把他和尚清当家人，但她这样纯粹纯洁完全信赖地冲他笑时，是否也像他一样，在一百分里藏了一分的鬼胎和不纯粹？
“谢谢你了解我啊。”他讲了句淡淡的调侃。
男人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已半天没动，好像先动就会成小丑。
以他的个性，他早该戏谑地打断，或强势地介入。他只是刚开始怕吓到她，又期冀她能先认出他、惊喜地叫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所以才没第一时间出声。但现在，似乎越来越没有出声的必要。
他是完全的局外人，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于他来说都是茫然，都是要补习的新课，但他们之间已是温故知新。
“我进去了，你开车小心。”少薇唤醒电子门锁，“我不在时，你多主动关心一些尚清姐，她现在生分，有困难也不好意思提。”
从前承了他们情的小女孩，不知不觉成了了解着他们、时时为他们着想的人，春风化雨，想润泽生命里曾经带给她片荫的贫瘠灌木。
或许也不是。她本就早慧，略微长出了些可以扛事的肩膀后，就迫不及待地要把所有人都纳入羽翼之下。
梁阅的怀抱觉得很空虚。
自今天下午那一抱后，空虚就撑满了他的胸膛。他成了一个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的人。
但他不能抱她，至少今天、现在不能。
他只是克制地问：“你后天几点的飞机？”
“早点八点四十。”
“我来开车送你。”
少薇忙推：“别，我这边地铁直达很方便。”
梁阅没坚持：“行，那我到机场送你。”
少薇莞尔：“我又不是去十天八个月，也不是去探险。”
话虽如此，她没再啰嗦劝诫，而是输入密码，身影没了半道进去：“拜拜，晚安。”
梁阅俯身，从剪影看，与她仰首的身姿重叠。
烟头的红星被掐断了，成了滚烫的灰烬，扑簌抖落在手背，但陈宁霄的身姿纹丝不动。他死死咬着牙，古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像在看遥远的油画，没有真实感。
他们不是在接吻，陈宁霄笃定，盲目地笃定，用比自己做投资时更笃定的笃定。
梁阅只是为了提醒少薇：“楼道里那个男的有点奇怪，你先锁门，有不对的打电话给我。”
少薇下意识想回头，但按捺住了，怕打草惊蛇，慎重地点点头。”
她关门声响了后，梁阅还待了几秒后才离开，又在楼下车里坐了半小时，怕少薇真需要他。
少薇心跳怦怦，确实有点吓到，还疑神疑鬼地从猫眼里观察。
架在玄关的摄像头闪烁着红点，表明运行正常。少薇眺了一眼，刻意压抑了一整天的名字，在这一刻蛮不讲理地闯了进来。
还没给陈宁霄道谢。
找到了正当理由，她才敢给他拨电话。电话响了好多声才被接起，对面“喂”了一声，有强烈的回声，听着他声音也闷。
“你在哪里？”
陈宁霄站在楼道，将扔在水泥地上的烟蒂踩了踩，轻描淡写：“车里。”
“哦……我今天找到人了。”
“知道，徐行跟我说了。”
听他这么冷淡，少薇愣了愣，很多感谢、雀跃和夸赞他厉害的话都没了出口的必要。她命令自己若无其事：“又欠了你好大一笔。”
“债多了不愁。”
少薇在他爽快淡漠的回复中不知所措，便笑了一声：“好哦。”
又道：“你哪天有空呀，我请你吃饭。”
“明天没空。”
少薇没问“后天呢”，静了几秒陈宁霄先说了：“后天可以。”
“后天我有工作。”她没像告诉梁阅的那样详细。
也许是因为，动向报备只用给最亲密的人，比如男朋友、老公，而非好朋友。
好朋友，甚至不足以写到紧急联络人那一栏，也不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陈宁霄想到这一点，消沉沉寂的瞳孔缩了缩。
“行，那就等你忙完。”
他也不像之前那么关心她的事业和拍片计划，因为总怕她在外面太拼，遇到危险时找不到人。
一时竟没话了，但谁也没挂电话，只余呼吸回响，响在彼此的耳畔。
她的呼吸很浅，偶尔凑近讲话，会闻到某种清甜。
密闭的空间，空气因子里吸饱了潮热和烟草气，现在加上了男人的沉重深呼吸。他当机立断调整手机角度，将收音处从自己鼻尖捺下。
西装裤下，阴影笔挺，布料没有弹性，绷得他疼。
陈宁霄眸色深沉地盯着自己某处，眼里浮现出了不可思议与自我摒弃，在这浅显浅薄意识之下的，是无穷无尽的、和外面夜色一样浓的欲，翻涌着。
少薇半天没等到他说什么，只好识趣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很晚了，那就先这样。”
她不会知道，隔着几道墙的男人，闭上眼靠着墙压抑了很久，眼前浮现的，居然是她十六岁那年，与她在海洋馆餐厅对视三十秒的自己。
那时起身就走的他，究竟是觉得人类无聊，还是惊恐心动强大？
……在漆黑隧道里牵住她手的那三十秒，究竟是要确定自己没有心怀鬼胎，还是在成全自己的心怀鬼
胎？

第72章
一落地平市，贴近热带独有的那股闷热潮湿就扑面而来。
陈佳威跟她先后脚航班，少薇提了行李等了会儿，蹭他的车一起去时装周所在场地。
平市时装周刚起步，但这里有深厚的服装外贸传统，背后也有政府大力支持，因此影响力崛起迅速，加上这几年电商飞速发展，许多设计师品牌、工作室如雨后春笋般冒尖，在线上渠道取得不俗的业绩，而落地的第一环就是一场有规模和业内关注的发布会。
今年平市时装周已到了第四届，品牌档次、出席的嘉宾和时尚媒体都有了质的飞跃。通过陈佳威牵线而邀请少薇掌镜幕后的，是这两年的女装黑马「尹方」，由同名主理人尹方操刀，她毕业于颐庆大学服装设计专业，给少薇机会多少也有看校友面子成分。
别克商务车从机场驶向宁市CBD，平芜进繁华。
尹方在场馆入口处迎接两人。秀场正在布置，身后钢筋架摆了一地，工人扛着钻头钉枪进进出出，一旁背景墙倒是已经绷好了，是品牌「尹方」的当季海报。
尹方开门见山：“我这小牌子，刚起步，秀场玩不了什么概念和花样，能安安稳稳地把秀办完就行。昨天下午刚排练了第二次，全程二十分钟。秀场直击我上大学时最喜欢看，RichardAvedon1955Dior高定，森山大道东京大秀……拍得好，带品牌二次出彩。”
陈佳威听出来尹方意思，脸色挂了挂，半开玩笑：“你挺敢想啊，请森山大道的钱够请几个少薇了？”
“这不是看我们crena女神刚一出道就一鸣惊人嘛。”尹方恭维，“而且你那组城中村策划，未来感和我这季很搭。”
尹方锐意进取，步调一直和国际看齐。她的这一季大胆应用金属光泽感面料、数字化印花、生物分子抽象图案以及垫肩、斜裁、立体几何拼接等等，风格极具未来冒险精神。少薇的那组图，让尹方看到了自己借力打力的可能。但在时尚圈，少薇是籍籍无名的素人，她却收到了知名风投人的名片，地位本就有差，将自己的有求于人巧妙转换为对素人后辈的提携照顾，是商人的基本技。
少薇对他们你来我回的推拉揶揄反应很淡，既不受宠若惊，也没得意忘形，而是语气寻常问道：“下一场彩排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到时候场布也完成了，带妆排。”尹方道，“刚好等下你也可以去见见秀导，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到你。”
国内数得上名号的秀导尹方自然用不起，但请的这位王导也不是没来历，履历上挂着某届国际运动会及春晚执导的履历，是这次时装周主办方推荐的御用秀导。尹方刚开始也有点狐疑，不过对方给的场布概念可圈可点，将她的当季主题比较好地落地成了秀场叙事。
陈佳威还有品牌要见，先走一步，少薇没顾上吃饭便去见这王导。
王导原本喊她去酒店客房，少薇拒绝后，他挪到了餐厅。少薇到时，他正吃一碗红烧牛腩面。等她自我介绍完后，王导头也不抬吸溜面：“我知道你，你那组片我看了，还行，小年轻喜欢，ins风。”
少薇：“……”
她也是第一次听说街头人文摄影还有ins风。
王导接着对她的作品发表了一通见地，诸如布光粗糙，模特僵硬，构图不够有冲击力等等，一边把平板电脑递给她，给她看自己之前秀场的一些图。
135mm＋24mm，横平竖直，适合当网易或者360之类门户网站时尚栏目通稿的配图。
她递还回去。
“就得这样，大气，衣服还原。”王导总结。
少薇嗯嗯点头，肚子叫，神思已游到外面那家椰子鸡饭店里。
王导接着问：“你用什么设备？”
尹方给的酬劳不算丰厚，但既然是第一笔商单，她六成都花在了租设备上。
“徕卡M系列，索尼A1，还有一台禄来双反。”
“哦……”关键词成功触发，王导回忆道：“前段时间徕卡俩签约摄影师请我吃饭，其中一个还是马格南的，让我多介绍活动给他们纪实。”
少薇这里关键词也触发成功，马格南？她立刻抽回了思绪：“哪位？”
“叫李什么……”
少薇又开始走神。马格南唯一的华人摄影师姓张，美籍华人，名望比当年她看的那场展的主人奥叔更胜，应该不需要别人介绍“活儿”。
“怎么，你对马格南感兴趣？我能引荐你过去。”王导抖腿。
少薇微微笑了笑，苍白的脸在窗外阳光下有某种水头很足的玉的透明。
早上乘地铁到机场，梁阅果然在值机处等她，陪她值机托运，又一路送到安检口，告别前问少薇要了卡号，要给她打那十万，同时将她和一个中介拉成了个三人小群，让她把条件跟中介说，这就启动开始看房源。
梁阅好像比陈宁霄还不善言辞。跟陈佳威比起来，他们都很吃亏，少薇设想了一下倘若他们三人一同追一个女孩子，陈佳威应该是胜出的那一个，陈宁霄虽败，但他拥有得多，梁阅是最吃亏的。想到这里，少薇目光温柔地垂下来，脸上莞尔，极美。
对面王导的吸面声停了，含着一筷子面，目光直在她这一抹恍惚中。
早春的玉兰，厚实孤迎春的白，灯盏一般，月亮亮在大白天。
她未曾设想自己是那个被追的女孩子，用旁观的视角看，为梁阅隐痛。人生经验塑造了她，令她总第一时间将关注和同情给予那些角落里未曾被光照过的人，摄影时也是如此。
意识的流动时而不经意，时而经意，经意时，少薇猛然从这漫无边际中抽醒过来，发现自己在思索的是梁阅，而非陈宁霄。
她已经不再想他，至少不再时时刻刻。
王导还在跟她说马格南，又扯到了年轻时去麦昆秀场如何和秀导谈笑风生，但无论他怎么起劲，发现对面女人都是这幅定力极佳的微笑。
这是她在纷繁街头蹲守光线与决定性瞬间所修炼出来的功力，脑子里天马行空，表面却纹丝不动，在那个决定性瞬间诞生时，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举相机取景按快门——不假思索，然而精准，如本能。不过，在面对王导这样的男人时，这种定力或者说无动于衷无疑是冒犯和挑战。
他扔下筷子，抽纸巾抹嘴，大咧咧往靠背椅后一躺：“那行，对你没别的要求，拍照时别干扰模特。”
“什么叫干扰？”少薇问。
“别让他们配合你摆pose，拿道具。”王导严肃道，“秀一旦开始，音乐、烟雾、灯光，严丝合缝。”
少薇毕竟没拍过秀、去过秀场后台，被他唬住，认真记进心里。
跟王导聊完，她左右无事，去陈佳威的彩排现场。
陈佳威咖位大，让助理径自领她到后台。
一屋子的男模。有穿了衣服的，和没穿衣服的，有正在穿衣服的，和正在脱衣服的。
助理见怪不怪，笑吟吟说Brett是领开领闭，在那边跟秀导聊反馈呢，等会儿就回来。
少薇出门相机不离身，问：“能拍吗？”
助理回：“拍呗，模特们没意见就行。”
少薇掏出那台禄来双反。后台的男性过于狂野性感，数码相机出来的质感令她觉得欲重，腻，胶片的颗粒感可以冲淡。开拍前，她礼貌问了一圈模特，征询同意，目光淡淡。
刚刚还旁若无人的男模们纷纷脸色一变找长裤穿，一连串的“我草”。
现场其他工作人员都笑得东倒西歪，少薇举着相机，无辜地耸了下肩：“摄影即暴力。”
这些身体精壮结实、五官深邃如雕刻的男人们着急忙慌找裤子穿的场面，在35mmF2.8的镜头下构成了有趣、荒诞而极富动感和冲击力的画面。
陈佳威的助理在一道幕布边看着，本来也是逗趣  ，看着看着，却把目光投到了摄影师身上。
很奇怪，她的动作称不上娴熟，但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好像拿着相机的她，拥有了动作或科幻电影里的“子弹时间”，时间的缝隙被她拉长了，取景，测光，调快门，左手旋钮对焦，右手摇摆过片，十二张后换胶卷……一道道的闪光灯、机械快门声，主宰了这一场域。而身为主宰者的她，沉默，专注，抿着一双唇，没表情，却让人觉得愉悦。
发丝从耳旁吹落，少薇停了一下，抬手飞速绑了个松垮的低马尾，套在外面的格子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很宽松地拢着里面纤细的穿着白色吊带背心的身体。
陈佳威和秀导一块回来，还没走到秀导马萨便问：“这么安静？”
跟王导不同，法国人马萨是真正的高定秀导，四大时装周履历丰厚，手握数场蓝血经典秀场，他主导的这一场秀，是平市本届时装周的首秀王炸。
到了后台，谜底揭开。
“这是谁？”马萨问，“谁允许她在这里拍照？”
助理瞬间紧张，没授权的人像照不能发布，这是摄影师默认要守的规则，大家都懂，所以她也知道少薇就是拍着玩儿。但搞时尚艺术的多少都有点龟毛，且越是咖大就越龟毛，谁知道这触到了他什么逆鳞。
陈佳威咳嗽一声，担了下来：“这是我朋友，不懂事，拍着玩的。”
马萨面孔严厉：“我看她的操作，可不像是拍着玩的。”他打了个响指，示意身边一人去叫少薇。
少薇还在拍。
因为更高权力（秀导）的介入，这些模特身上诞生了更有趣的微表情和动作变形，是太好的主题和素材。
被叫停，她茫然了一下，瞳孔从某种异次元回神，跟陈佳威对视了一下，走到这个高大清癯的法国老头身边。
“你拍了什么，给我看看。”马萨示意。
少薇示意了一下：“抱歉，胶片机。”
陈佳威立刻打圆场：“她就是拍着玩儿，胶片冲洗出来且等呢。”
谁知马萨与身边助理交流几句，让助理给了她一个邮箱地址：“马萨想看你刚刚拍的，等你冲印转数码后，麻烦发送一套到这个邮箱吗？”
少薇挺淡然：“如果触犯到什么的话，我可以现在销毁这些胶片。”
马萨问她用中文说了什么，少薇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没想到这老头脸色颇感兴趣地一变：“你真有意思。”
他让少薇留着，销毁还是如何，等看到成片再说。
没人想得到，这组她无所事事时随意拍下的彩排幕后，成为了中国时尚届纪实摄影的一组里程碑式作品，并在很多年后创造了这一类别拍卖的记录。这是后话。比这后话更早一些的后话是，陈宁霄后来也看到了这组图，冷哼着把图里的男模们挨个关注了过去。投资圈怀疑他一夜之间改了性向，……只有少薇知道自己一夜之间腰快断了。
送走老头，陈佳威捏了把汗，他先是把助理骂了一通，继而跟少薇说了这人来头，最后打包票让她别怕，出什么事儿他担着。
一套丝滑小连招，少薇抿唇笑了笑，想到刚刚想的梁阅、陈宁霄与他的天壤之别。
陈佳威见她笑，警觉问：“笑什么？”
“你厉害。”少薇真心实意。
“哪种厉害？”陈佳威接着改口问：“跟陈宁霄比呢？”
是什么都不知道呢就比。少薇漫不经心：“你厉害。”
陈佳威满意了，问：“他晚上带你上哪儿吃饭？”
“啊？”
“他也在这里，你不知道？”陈佳威意外，“这次时装周用了最新的科技，所有品牌的新款都能在现场进行AR试衣。这个公司陈宁霄是投资人之一。”
“他……”少薇思绪一下子变乱，“他没告诉我。”
陈佳威嗅觉灵敏：“闹矛盾了？”
“没呢。”少薇勾唇笑笑，“大家都有事忙，怎么可能什么行程都知道。”
陈佳威恍然大悟：“你说得有道理。”
继而总结陈词：“你不喜欢他了。”
他很希望这句判定能让陈宁霄当场听到，可惜陈宁霄没可能出现在这种后台。
少薇将禄来胶片机收进皮套里，动作小心细致，过了好一阵子，忙完了这些，她抬起头，“嗯”了一声。
她后面两天也没见到陈宁霄，也没主动联系他。
是经过了陈佳威所谓的那个科技展厅，里面人潮涌动，似乎有什么特区领导来视察。陪伴在领导身边的一道背影，很商务的蓝色西服套装，笔挺，肩宽腿长，步伐鲜见与旁人不同——他有他的气度。
少薇背着相机驻足，见他从重重人影中走过，往前走向自己的工作场地。
翌日早晨的彩排，王导勒令她不许进入模特的换装动线中，少薇不知道他这么强调这点干什么，这又不是必须的。
那天晚上，秀场外下起了小雨，「尹方」落地的第一场发布会于七点半正式开始，台下坐着前来考察的风险投资人、时尚编辑、买手、VIP客户及小明星们。
少薇却拍尽了后台的服装助理、一脸凝重的尹方、静默等待候场的模特，以及随时待命的安保和保洁人员。后台穿衣镜和补妆镜勾成了时空的橱窗，台前与幕后经过双重曝光建立了对话和链接，延续的是她那组城中村企划的初衷。
拍废了。她心里有一道冷静的声音，但取景构图时却没有一丝迟疑。
这绝不是尹方想要的画面。
她如此冷静，甚至在自我否定时，在UV镜上抹上了水雾，模仿外面下雨的氤氲效果。
时尚纪实，从入行到被扫地出门。
她深呼吸，手平稳，步伐轻而匀，睫毛下的目光无一丝胆怯，双曝、慢快门、动态失衡……技巧与主题的完美匹配。
——这组拥有着潮湿情绪的组图，让「尹方」成为了本届平市时装周唯一大破圈层的品牌。

第73章
「尹方」大秀结束，按例之后是afterparty，对要打入时尚圈的人来说，这种活动才是收发名片当掮客攒资源的重点，但少薇将相机一挎，跟尹方告辞。
秀中出了些岔子，领闭模特身上那件古希腊风斜切捏褶连衣裙——褶是由别针临时固定的，临上台前松了，后台一片人仰马翻，王导捏着对讲机咆哮，服装助理冲上前去，尹方本人捏着褶手抖，模特则一脸快哭。王导知道那时候闪光灯闪了数下，肯定都被拍了，道别时，他命令少薇将他画面都删掉，他不授权自己肖像。
少薇很干脆的一声“OK”。王导不知道她这籍籍无名的女人哪来的底气在这拜高踩低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圈子里装淡然，再独特的美貌也无法抵消掉看她的不顺眼了，等少薇一走，他立刻对尹方道：“这妞不专业得很，镜头也不知道对准哪里。”
他估摸着少薇交不出什么好片子，因为有他丑话说在前头，她确实把自己活动范围收得很窄，也没让模特配合她摆什么pose、拗什么概念——比如常见的在镜子上用口红写品牌名。
少薇下榻的酒店是尹方让助理定的，普通三星标准，但她不挑，过去出国时她是个十足标准的沙
发客，顾名思义即蹭住陌生人的客厅沙发，靠着这样的旅行方式，她才完成了自己在美洲的游历采风。
到了酒店门口，却见梁阅身影。
少薇吃惊：“你怎么来了？”
“这里在展一个AI视觉交互项目，公司临时决定派人来看看。”梁阅指指旁边一栋高楼，“我住那边。”
话没掺假，除了省略了个细节——这种新项目原本不需要他亲自来观摩，这次听说了目的地后，他是主动请缨。
少薇调侃：“哇哦，差旅居然是五星标准，贵司还招人吗？”
梁阅见她心情不错，便也跟着笑：“你的专业够呛，但可以让你蹭住。”
也是心情松快到得意忘形了，话说出口方觉不妥，想着怎么打圆场，少薇却一笑置之，直接换了话题：“你刚落地？吃饭了吗？”
园区附近的饭店虽没涨价，但每一家都爆满，少薇建议走出去吃，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把相机放了。
梁阅跟着她上楼进房间，少薇直接把相机放到床头柜上，将储存卡拔了出来，跟笔记本电脑一块儿收进帆布袋里，打算等会儿吃饭时先把照片导了。梁阅环视一周：“没保险箱？”
“没。”
“这些设备加起来多少钱？”
“二十几万？”
梁阅似笑非笑：“这你也放心？”
有些事经不起琢磨，一想进去就该疑神疑鬼了。少薇回忆了一下，确实，这些设备平时她都不离身，还没单独放在这房间里过。
见她踌躇，梁阅道：“放我那里吧，我房间有保险箱。”
反正走过去近，少薇接受了他的提议。
五星商务酒店门口，豪华车将贵客迎来送往。
梁阅：“听说这里住了很多明星和模特，所以安保比平时更严。”
旋转门的玻璃被擦得纤尘不染，灯光橘黄洒金，远远看去，像旋转木马。男女并肩站在一起，莫名有童话里王子公主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味道，故事的一笔结局。
陈宁霄坐在奔驰车上，迟迟没下车。
司机没敢催，不知道他是醉得深了，还是有别的想法。这么年轻的大老板么，市里的座上宾，岂是他能摸透的。
他只知道从后视镜里觑过去，后座的男人端坐得近乎僵了，面容隐在门廊灯光照不及的阴影中，薄唇抿着。
少薇跟梁阅进了房间，将相机小心收进去。密码是用户自设，四位数，少薇未经思索，指尖代替她决定答案。
0725
她自己生日在2月11日，梁阅沉默，不动声色道：“0725，记好别忘了。”
“不会，这是——”少薇的脱口而出演变成戛然而止。
“谁的生日吧。”梁阅不知是体贴还是聪明，没给她深入的机会。
少薇点点头，“走吧。”
出了电梯，电话声响。看着来电，她心跳漏拍。没理由不接，便接了，语声平淡，但有一抹下意识的温柔：“喂？”
电话那端陈宁霄的声音有一抹异样的沙哑：“在哪？”
“在平市呢。”
“我知道，我也在。”陈宁霄顿了顿，“忙完了吗？出来吃饭。”
他的视线越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投向窗外。还是那道旋转门，并肩而出的两道身影很配。为了照顾她说电话，梁阅的脚步慢了一些，垂眸注视她，神情绷着，有股忐忑。
陈宁霄眯了眯眼，轻描淡写地加了码：“我在时装周园区，你应该刚结束？”
少薇脚步果然迟疑下来，背对着旋转门望了眼梁阅。
前几天面对王导时的那些胡思乱想又跑了出来。梁阅大老远跑过来，一落地就找她，她怎么忍心放他鸽子？况且人也有先来后到。少薇定下心，“不了，我约了别人，你早点休息。”
怕陈宁霄再改时间约她，她匆匆地挂了电话，而后抬起头，冲梁阅抿唇笑了笑，带有安抚。
司机扶着方向盘，试探地问：“陈总……？”
“停着。”陈宁霄闭目，“就停这里。”
司机今晚上就伺候他了，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待了半天，下了车去抽烟，给家里人打了通电话，嘴里嘀嘀咕咕。有高档床不躺非在车上睡，有病么不是？
他不知道，车上的人远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么高深莫测——他一分一秒都没有睡着，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就这样硬生生待了一个半小时，直到司机提醒了一声：“回来了。”
后座的男人保持着两手揣在西装裤兜里的搭腿坐姿，无人知他指尖神经质地抽了一抽，有一股直抵心脏的痉挛，令他难以忍受地皱紧了眉心。
他没睁眼，开口的嗓音沙哑：“几个人？”
“两个。”司机斩钉截铁，都有些咬牙切齿了：“两个一起回来的！”
嗐你早说是蹲这儿抓奸呐！司机屁股在驾驶座上挪了挪，身体都更笔直，一路目送，脖子拉长。
要发了？他热血沸腾，多少司机就是靠这种事成了心腹发家的！
那一刻泵进心脏的痛，瞬间麻痹了陈宁霄的四肢百骸，痛得他手足无措，痛得他难以置信。他死死咬着牙抿住唇，掐紧掌心，呼吸停住，继而缓缓地睁开了眼。
还是旋转门，两道背影有说有笑。
这六年里，要说她毫无变化是瞎子，但在陈宁霄的眼里，现在的她和当年坐在那人单车后座上的少女别无二致，都是那样的满心满眼、心无旁骛。
陈宁霄不知道自己目光看着古怪得骇人，一种非有机体质的冷静漂浮在他的眼眸。
像深海上石油泄漏，黑色封印侵蚀了底下的所有色彩，也一并吞噬生机。
“陈总？”司机只等他一声令下了。他有经验，知道怎么做才最体面，因此更急着证明自己。
一直到两人背影被那明亮梦幻得刺眼的水晶灯灯辉吞没，陈宁霄才转过了眼。
他看上去无动于衷极了：“开车。”
少薇脚步轻快神情轻松，刚刚吃饭时她和梁阅一起看了中介推过来的五套房源，都很不错，她打算一回颐庆就拉上尚清一块儿去看看。
“说实在的，你什么时候办事这么靠谱了？”
梁阅挑眉：“我高中时，不靠谱吗？”
“那时候又跟你不熟。”少薇歪了下脑袋，很可爱。
梁阅勾了丝唇。确实，他和她之间，有太多太多的未知，比如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更喜欢猫还是狗，生理期会不会痛每天几点睡觉房子更喜欢带院子的别墅还是大平层，但是，他们已经被命运联系起来了。
“现在也不熟。”梁阅望进她眼底，“但没关系，一切再开始都来得及。”
这一时刻的氛围实在古怪，少薇心跳一慌，扭头蹲下身去开保险箱。
0725……0725……她闭上眼，莫名觉得心脏深处有某种被撕裂般的痛。
那是一种她已决意丢下什么保全自己，却在担心自己决然的背后有一道等着她、注视着她的身影的痛。
想什么呢？陈宁霄，什么都有……也从不缺她。
她谢绝了梁阅送她回酒店的提议，自己下了楼。出门时，喷泉环岛边已不见奔驰。
翌日一早，少薇飞回了颐庆。
秀场的数码照片她只是稍作处理，之后便打包发给了
尹方。至于马萨那老头要的胶片少薇暂时没空顾上，她还没在公寓里布置暗房，随便拿外头冲洗不是她的性格。她做事稳，慢腾腾地惯了，什么事都有耐心等，倒是马萨的助理发过一封邮件催她。
一确定尹方已收到附件后，少薇就去找尚清。
店长阿德对她和善，听闻她要借尚清出去看房子，二话没说就同意。
“这是第一套，中介已经在那边等我们。”少薇给尚清看地址。
尚清一看，就在两公里外，问：“你要搬这儿来？”
“嗯，”少薇坚定点头：“离你近点儿。”
“打车，公交？”
“你不是骑电动车吗？”少薇念出那句广告词：“爱玛电动车，爱就马上行动！”
尚清一笑，带她去一旁人家的后院拖出电动车。粉红色的实在扎眼，少薇愣了愣，被凌空抛过来的头盔砸得额角一疼。
“对不起对不起，”尚清都没顾上捡头盔，首先去看她额头，“没破吧？会不会肿？”
少薇呆愣愣地看着她：“有天下雨……”
尚清抿住唇，慌忙地背过身去捡头盔。
“是你对不对？梁阅撞的是你。你怎么不说话？为什么遇上了却要装不认识？你那天没认出梁阅？”少薇往前跟了一步，那模样像个追大人的留守儿童。
“别告诉梁阅，等下他找我要补漆钱。”尚清嬉皮笑脸，帮她扣好头盔，继而跨坐到小电驴上，一歪脑袋：“上车！”
少薇抬手蹭了蹭眼睛。
尚清骑车还是那么风驰电掣，不守交规。不过现在全民开展道路安全守则，电瓶车车主是重点关照对象，隔段路就有交警，每当瞥到穿制服挂简章的人时，尚清的速度就会慢下来，甚至莫名地调转车头，换一条路走。
少薇跨坐在电动车后座，两手紧紧环着尚清的细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她下巴很尖，她肩膀也瘦得只有骨头，于是两个人便都有点疼，但谁也没说什么。
“你很少坐电动车了吧？”等红灯时，尚清从后视镜里找少薇的双眼。
“嗯。”
“梁阅每天送你上下班么？”
“啊？”
尚清便懂了，他们没在一起。
奇怪……爱就马上行动，梁阅这么不懂？他应该去爱玛的专卖店里转转，多听听这铿锵有力的一句。
“没事儿。”尚清拧转速到底，“走了！”
那天跟他们相认后，第二天上班，阿德问她是否会跟那个高高清隽的男人走，把尚清问得笑不停，鼻涕泡都冒出来。“你别逗我，这么优秀的弟弟，我是什么人呐？”
阿德店长担心地看着她，“你老是这么说，让喜欢你的人怎么办？”
到了小区外，中介已在等候。先跟少薇对上号，道：“今天要看的五套都约好了，要是今天能定，我能给房东讲讲价。”
如此便紧锣密鼓地看起来，几套房子都在方圆三公里内，到市中心也比少薇自己那套近一些。都是正规的居民区，闹中取静，楼是略老，但中意的几套都有进行户内翻新，步行距离里公交、地铁、菜市场和商场一应俱全。
尚清偷偷拉过少薇：“你怎么都看两居室啊？你一个人住，多浪费。”
“我需要一个暗房。”少薇没声张。
尚清不懂暗房是什么，但也尊重她的决定。
一直看到了下午两点，饭也没顾上吃。刚好有家德克士，少薇请尚清吃。
“姐你喜欢哪个？”
“第二个在五楼，没电梯，爬上爬下比较累，不过格局最方正，采光也好。第五个也不错，在小区中心，离马路远，家具是朴素了点，不过包宽带。”
“咱不图便宜。”少薇说，又很快改口：“能来看就都是在预算里。
尚清吃完，把眼前的餐盘和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思索着：“第二个吧，爬楼梯当锻炼了，有的老小区那电梯还怕故障呢。”
少薇很喜欢看她做决定，爽快利索，能让她看到她以前的模样。
“不过这毕竟你住，你说了算。”尚清趴下身子，轻声问：“多钱一个月？”
刚刚中介防着她似的，一个数都没透露。
少薇早有计划，按实际的少报了两千。
既敲定，她便跟中介说了，尚清让他跟房东磨磨，“她都年缴了，让他包个宽带费呗，或者每个月便宜100。”
中介苦笑：“姐，他这已经在原来报价上让了二百了。”
少薇给他使眼色，中介便还是去打了通电话，甭管结果如何，他一律说：“房东同意了。”
“哎！这才对嘛！”尚清神采飞扬，得胜的姿态对少薇道：“我跟你讲，你年纪小，没社会经验，最容易被拿捏。”
中介怪烦她地睨了她一眼，摇摇头走开了。
少薇高兴而用力地“嗯！”一声，“幸好姐你跟着来了，给我一年省了一千多呢！”
“是啊，”尚清心满意足，面带微笑叹出一口气：“那时候给你凑两千多难啊……”
说完，她忽地慌乱，偷偷睨少薇脸色。
她怕呢，怕她觉得她是故意提这些老黄历，好携恩图报。明明没这意思，却怕她觉得她有这意思，不知是菲薄了自己，还是看低了少薇？
为了这么一个小点，尚清直到傍晚道别时还在惦记，解释道：“我下午说之前那些，没别的意思。”
少薇面色淡淡，抿出一个柔和的笑：“姐，你跟我见外了。”
“哎……”尚清笑叹，转身上楼，仍没请少薇来参观看看。
今天那些光线明亮的房子真像遥远的理想。她躺上下铺，铁架随着她翻身的动作咯吱咯吱。
第二天，少薇就带了水桶脸盆拖把和各种清洁剂消毒液过来，着手打扫新房子。这儿的房租她和尚清四六分，因为她要占一小书房作暗房。尚清的那四成里，由梁阅支付三成，剩下一成到时候骗尚清来合租时让她自己付。
陈宁霄知道她搬家的消息时，少薇还剩最后一趟车的东西。

第74章
少薇东西不多，找搬家公司不划算，于是零碎东西便打包了后自己坐地铁带过去，路上狼狈吃力自不必提，但旁人侧目于她来说无关紧要。最后一趟，梁阅从平市结束了考察回来，帮她装车。
“扣了我一个月的押金。”少薇忍痛。
“这些家具，怎么处理？”梁阅问。
都是之前搬进来时陈宁霄送的，他这人做事说一不二，也不留余地，把公寓原来的那些都给替代掉扔掉了，以为她至少会住个一年半载，谁能想她搬得如此迫不及待。
“跟管家商量过了，没办法，只能留在这里。”少薇目光一一留恋过这些一眼便知不菲的实木家具。
“好，”梁阅干脆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陈宁霄到门口时，刚好听到这一句。门敞着，他脚步微顿，继而顺着玄关往里走了两步。屋内一片翻箱倒柜又空空，一派即将人去楼空的景象。再往前，便看到床边相对站着的两人。白昼柔和，也是副好景象，但陈宁霄觉得不如那天旋转门外刺眼了。
“搬家？”他出声。
少薇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来，瞳孔中他的成像与心中有些微对不上。
他瘦了一些……脸上那股锐意、游刃有余的神采沉寂了些，倒像是回到了少薇刚开始认识他时，他那种心不在焉、漠不关心的沉寂与淡然。
“陈宁霄，你回来了啊。”
她其实数着日子，以为他行程应该跟梁阅同步。梁阅今天刚落地就来帮她搬家，陈宁霄应该也没什么空，便没联系。
陈宁霄点点头：“最近比较忙，叫你出来你也不出。”
他口吻寻常，似寒暄。
少薇站在那片白光里，“对，最近是事比较多……”
她有种遥远的茫然，脸上神情也留白。
陈宁霄手抄进裤兜里：“我叫个搬家公司帮你们？”
少薇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你们”，但特意纠正的话也显得较真，阻道：“没事，这些大件的得留在这儿。”
陈宁霄似乎是怔了一下，没追问，只说：“决定了就好。”
“陈宁霄，上次那件事还没谢你呢，你有空时告诉我？”
“小事。”
梁阅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这男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明明上一次在停车场，他还是那么寸步不让尽显刻薄，像在慌张却又斩钉截铁地捍卫什么，但今天，好像什么都结束了，他对一切都温和疏离。
少薇忍不住问：“你今天过来干嘛？”
“刚好经过，估计你在家，来碰碰运气。”陈宁霄勾唇哼笑一声，“也算碰上了。”
少薇莫名觉得心口窒闷，有喘不上气的征兆，心脏跳得直顶嗓子眼。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好话跟着话：“嗯是呢，晚点来我就走了。”
陈宁霄哂笑，但不冷漠，没说话，勾抿薄唇静静地看着她。
已经晚了。
也不知道确认自己的心意怎么会这样难，毕竟他如此聪明，又从小修炼了一双能径直看透人的眼。人说医者不自医，大约是一样的道理。
陈宁霄回首过过去六年。
并非对自己不了解，清晰地看到了几个台阶。
第一个，是关心她是否病中有好
好吃药，问了一路终于到了楼底下，审查她每一板药盒的日期和制药厂、国家批文。
第二个，是得知她被有钱人懵懂无知地豢养后，为她早已定好的西班牙行程，几次三番。说不去是为她，后来到了机场也是为她。
第三个台阶，是冥冥中觉得她招架不了那些事，包了机专程回国。司徒薇在飞机上问，你什么时候跟陈佳威这么好了？他闭目养神，佯装懒得回答这个问题。舷窗外电闪雷鸣，照出他心底某一刻的静，知道是为她。
第四个呢？颐庆到北京并不经过济南，大年二十九他也有很多给她送生日礼物重要一百倍的事情要做。
……
他这么聪明，怎么会拧着跟自己过不去？早就对她对己对身边人承认了她的特殊，以为这就是交代。以为一个“特殊”，就能扫垃圾一样把所有看得清看不清、看得懂看不懂、想懂不敢懂、该懂抗拒懂的情绪都扫进簸箕里。
没人教过他，人的心很大，感情世界也很大，不是簸箕，不是垃圾桶。爱很精细，分门别类，不同的爱，有不同的对待方式。也没人教过他，爱情不一定全然是恶。
前几日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接待国部级领导时也硬生生撕开道口子，想她。
她在他身边待了六年，所有人都接收到了他对她特殊的信号，却未曾再进一步。那些人看她，未曾歆羨，只有怜悯，因为知道他和她就到这里过了。
她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那场雷雨下，黑发打湿蜿蜒她鬓角，她说的那句“得陇望蜀”，他蓦地悟了。
想到此，他从政要身边告辞，撑着墙缓过这一阵心脏的绞痛。给出了所有有关“爱”的待遇却不说爱，也是恶之一种，这问题刁钻，不怪他这么晚才想通。
只是说来可笑，目睹她和梁阅进酒店的那一幕，酒精和褪黑素恢复了效力，他能睡着了。之前反复做过的那些恶劣的白花花的梦，他不再焦灼地渴望里头那张男人脸是自己。
他今天来，是想好好地找她吃顿饭，聊一聊过去和近况，告诉她他学会什么是“正确地当朋友”了。
三人一起下楼，在地下停车场告别。
陈宁霄说：“新家地址发我一个，我叫上乔匀星和陈佳威一起给你暖房。”
少薇上了车后编辑信息给他。车子先他一步开出地下掩体，外头日光摇摇晃晃。奇怪，梁阅开车明明很稳。原来是她自己头晕眼花。只好求生般紧紧闭上眼，掌心贴合心口，呼吸短促。
梁阅侧眸瞥她，关切：“怎么了？”
“也许这几天太累了。”
搬进新家后的一切都很顺畅了，布置好暗房，洗了马萨要的那些照片，转数码后发送邮件。尹方对她拍摄的照片果然不满意，认为没有突出品牌设计感和调性，扣了一半的工钱，但仍要求少薇按原合同在她大号发布，并同步ig。
少薇发布了那组，艾特了「尹方」官号，商务性的文案一句没写，发完后即丢开了手机。
晚间，「尹方」登上了热搜。
再晚些，crena女神的词条也上热搜了，那组照片迅速冲上了24小时热门榜。
对于很少关注时尚，认为走秀就是名模走路，对时尚周的印象是一堆毫无实用性的奇装异服，或者时尚达人妖魔鬼怪拿鼻孔看人——对于这些生活在时尚圈外的人来说，那组秀场幕后直击，以有趣的姿态解构了时尚的拿腔拿调或无病呻吟。尹方很快接受了采访，阐述自己设计里的环保理念，给自己抬咖。
隔了一阵来电话道谢，少薇还是那副淡然模样，没自谦也没得意，但问她能不能把扣了的报酬还她？尹方脸绿，又帮忙问，“王导说，能不能放点他的照片出来？”
少薇嘴唇微张，遗憾道：“恐怕不行了，没有进行授权的肖像照我不保留的。”
忙完了工作，她像诱捕小动物，在某个夜晚打电话给尚清，说自己做噩梦了。尚清骑着爱玛披星戴月赶来，陪她睡觉义不容辞。
看少薇睡觉蒙头，她心痛惊愕和陈宁霄别无二致，将少薇的脑袋揽进怀里，很紧。
一来二去，少薇请她过来合租就很顺理成章了。
尚清真搬进来那天，这房子才算人齐。陈宁霄来给她暖房，带了酒，孤身一人。
怕她误会，特意解释：“另外两个都没空，乔匀星在备战双十一。”
“这么早？”
“至少提前半年筹备。”
尚清头一回跟陈宁霄面对面，很有些不自在。要是几年前，她定要卖弄风情戏弄他，不是征服或觊觎，而是生命力的旺盛释放与自然溢出。
少薇帮她和阿德问：“现在做奶茶会不会晚了？”
陈宁霄仔细听了阿德的店，也允诺晚一些可以去店里试试新品。尚清首先自灭威风：“阿德这个人没这么大志向，况且就算开分店什么的，跟我也什么关系。”
少薇奇道：“阿德哥不是你男朋友？你们不是开的夫妻店？”
“哎呦！”尚清一脸无语，“什么跟什么呀，他就是人好。”
少薇：“我看阿德哥对你特殊，还以为……”
陈宁霄把话题回到生意上：“你自己擅长做什么？”
少薇抢答：“美甲。”
陈宁霄沉吟：“中国创业的几个波段明显，未来十年是‘悦己’的波段。美甲店的爆发集中在2015年左右，不过这种传统服务业单价再高，天花板也有限。”
尚清讪笑：“就是，而且我做的也没有特别好……”
“你听说过穿戴甲吗？”陈宁霄随随便便就抛出了一个陌生词汇。
“啊？”
“批量生产或者根据甲型定制，用胶水自己贴，不喜欢了就换。”他三言两语就解释了这一产品的特点和卖点。
“还有这种东西？”尚清稀奇道
陈宁霄一边思索一边说：“最早零几年时就有人从北美引进中国了，不过没有很大的反响，因为那时中国人的消费能力还不足以提供‘悦己’消费。后来美甲业爆发，也是因为消费力上升。不过像我说的，想把美甲市场做到更大，从依赖人力的服务业，转型到背靠工业生产力的快时尚零售是关键。”
桌子对面的两个女孩子：“……”
“我建议你有空考察一下，如果你真的想做美甲这行的话。要快，现在入局刚好。”
少薇立刻转向尚清，激动道：“姐，你一定要听他的，听他的能赚钱！”
陈宁霄低笑了一声：“消费领域我研究得不深，还是不要偏听偏信，可以再打开下信息渠道。”
赚钱，赚的就是信息差。正如他刚刚所谓的穿戴甲，全国美甲业从业人员何止千万，但谁先捕捉到、并有能力找到工厂、铺货、打开销路，谁就能一马当先。
有正事能聊，两个女孩子都很关注，并且马上开始畅想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三四点。
“如果还想做茶饮，我倒是认识一些主攻这方面的投资人。”陈宁霄提供两套方案。
“关键是产品能打吧？”少薇问。
陈宁霄莞尔，“这是不出错的理由。”
只一顿饭，尚清就把他看到了极远、极远。
他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眼界、能力、野心、格调……他离小猫都太远了。
但他如此耀眼，轻描淡写，举重若轻，姿态是顺风顺水的一切滋养出来的，喜欢这样的人，注定会很辛苦。
难怪高中时的少薇总挂在嘴边的是，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尚清此时懂了，非她妄自菲薄，而是天堑难越，望一望对面都怀疑那景色是海市蜃楼，不是自己人生里会出现的实景。
“那下周你有空，我请你喝阿德家的奶茶吧。”少薇送陈宁霄走时，这样说。
“来得这么勤，会不会不够‘朋友’？”陈宁霄垂眸，似乎不死心，想从她眼底得到另一番答案。
少薇由他看，眸光澄净：“不会啊。”
接着
她退了一步：“我还有照片要处理。你下周记得来。”
尚清在阳台上看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档可近可远，进退自如。等到上楼，忙了一阵子，尚清将她的发呆看得一清二楚。
到了周末时梁阅来了，三人吃饭又是一番不同景象。
梁阅眼里有活儿，吃过了饭，进厨房负责洗碗。尚清在一旁打下手，突兀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什么？”
“你喜欢小猫，从高中就开始吧。”尚清面无表情地说，手脚麻利帮他干着活，“是个瞎子也看得出来。”
偏偏他喜欢的这个，是真瞎——或者说眼睛粘在了别的背影上。
梁阅没有领情，淡然道：“不用操心我的事。”
“上周陈宁霄过来了。”尚清神情自若地把碗放到沥水架上，“他喜欢她，你应该也看得出来？”
“他已经放弃了。”梁阅语气转冷。
“是吗？他那种人，死灰也会复燃的，只要小猫还是单身。”尚清背过身，靠着流理台，“你给我一句准话，你想不想跟她在一起。”
梁阅用抹布擦干净手，没有粉饰自己的心：“我是喜欢她，但……”
真的有资格吗？自私的阴错阳差的待罪之人。
“没有什么但。”尚清从厨房离开，斩钉截铁，顿了一顿，“我知道了。”
看他如此吃暗恋的苦，她于心不忍。三个人，总要有两个人快乐。而他们快乐，她就快乐。
“小猫不是对你无动于衷。”尚清丢下这样轻轻的一句，留梁阅在原地身体震颤，反复吞咽。
隔了一周出差回来，陈宁霄如约来阿德的奶茶店，来品尝这家据说在街坊邻居中交口称赞的正宗台湾珍奶，以及他研发的新品。
亲耳听到阿德对尚清只是家人之情，少薇出了一口气，打趣道：“哎我真是不懂。那天看你要冲出来保护尚清姐的架势，还以为你们是情侣呢。”
他们聊的话题很日常，和陈宁霄平时聊的听的不一样。他心不在焉，想的是茶饮值不值得投。
“我懂，”阿德一副过来人，“梁阅对你也一样，我也以为你们已经在一起了，爱玛说没有。”
今天是工作日，梁阅不在。
少薇脸薄红，咬着吸管。
“没有的事……”她若无其事地否认。
不敢看对面突然投过来的一道视线，总觉很深、很深。
陈宁霄花了很大力气才把放茶杯的手稳住，拿捏成符合他风格的平稳而持重的一声轻磕。
他没说话，怕一张口，心脏趁机跳出来，显得轻薄。
过了会儿，大约是缓而不动声色的两次吐息后，他才淡然问：“真没有？”
“没啊……”少薇终于敢抬睫看他，镇定自若，“我跟谁谈恋爱，难道会不告诉你？”
陈宁霄面无表情：“你搬家也没告诉我。”
“那也是因为……”少薇声音低下去，笑笑：“无所谓啦。”
她喝完了奶茶，去镜子前补妆。
因为她鲜少或者说从不化妆，所以今天一化起来，就让人目不转睛，从巷子走到奶茶店的一路都很受回头。穿得也是郑重的，一条白裙子，腰线收得很好，是她自己买的一身，不是谁送的香奈儿，似乎要表明今天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心意。
少薇站在镜子前，先用口红填好唇线，抿了抿，又用指腹抹匀，技法生疏，胜在底子。
涂好了，她小心地在纸巾上擦掉手指红色，一寸一寸地将裙子往下抚平。
陈宁霄掀眼，从镜子里找她的视线，一股漫不经心：“今天怎么打扮了？”
少薇转过来的那一刻，姿容靓丽到简直让他心跳慌了一拍。
“相亲。”她玩笑道，又在他的狐疑中正了正色：“是真的。”
陈宁霄坐在吧台边的身体有起身的动势。
“尚清姐介绍的。”
陈宁霄又坐了回去。
这个姐姐，过于热心，也过于有保护欲，陈宁霄看得出来，这种保护欲其实也是她内心不安全感的一种投射。她希望用这些行为稳固她和少薇之间的关系。
他懒懒散散，垂眸下来。
冷心冷情不着相的男人，对除少薇之外的一切人事都有股手术刀般的冰和尖锐。
罢了。她对少薇来说羁绊深，如家人，谁人没有私心？最起码她不会伤害她。
少薇会这么郑重其事地去相亲，也是因为要照顾这个姐姐的心情。
她又能介绍出什么好男人。
少薇满面春风，遏制住心底的难过，看着陈宁霄的无动于衷。
刚刚澄清了她和梁阅，他有波动，她看得到。
可是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陈宁霄。”她叫了他一声，“我好看吗？”
“好看。”
“不知道尚清姐介绍的是什么样的人？”她合掌抵下巴，眼里落星星，看上去很憧憬。
不是完成任务，而是当作自己真的走出不再贪图他的第一步。
尚清看着她的那一眼很深：“是一个很配得上你、一定会爱你一辈子的男人。”
陈宁霄皱了皱眉。
他从没想过自己，自己居然有一天看走了眼，看错了人。
那天，他离开阿德的奶茶店，并不知道少薇要去相的那个人，是梁阅。
他甚至提议，“我送你过去。”

第75章
听说他要亲自开车送她去相亲，尚清忙里出错，把操作台上瓶瓶罐罐碰倒。
少薇走动时那条裙子洁白的裙摆不怎么飘，是端庄的衬衫裙，但更衬得她裙下一双光着的腿纤细、浑圆、光洁。两个膝盖骨圆圆的。陈宁霄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少薇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腿并着，伸得笔直，翘着穿单鞋的脚尖，两手虚握成拳并撑在腿根上，压着裙摆，脸也垂着，说：“那你要顺便帮我把关下吗？”
“什么？”陈宁霄没在听，只知道她声音响了。
“我说，那你要顺便帮我把把关吗？我不太会看男人。”少薇挺认真地说。
陈宁霄疏懒眼皮微抬：“你不太会看男人？之前看上谁了？”
“没，谁也没看上。”少薇四两拨千斤地回，“就是没经验，接触少。”
陈宁霄这次用眼神锁住她：“那就直接按你身边最好的男人对标就可以了。”
少薇仰头，做出思索的模样。
陈宁霄蹙眉，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思考的必要。
“梁阅呗。”尚清接茬，“是不是？薇薇。”
陈宁霄：“……”
少薇噗地一笑：“梁阅确实是我身边
数一数二的男人。”
她留了些余地。
继而回眸，扬唇一笑：“我们陈总也是。”
她太松弛，陈宁霄虽然心情略爽，但心底却铺着隐约一层不安全感。
“既然这样。”陈宁的停顿，心跳渐起，面色愈冷：“那就不用对标了。”
尚清捏紧了抹布，爽快道：“对！那就不用对标了，现成的！”
车子开在跨城区的快速环线上，窗外掠过初夏晴影。
奶茶店后门，阿德叫了尚清一声：“爱玛，你今天很反常，搞了什么鬼？”
尚清嘴里抿着烟，笑嘻嘻：“没什么，推了两个笨蛋一把。”
阿德斜眼：“哪两个？”
“陈宁霄这么年轻有为，当然不是笨蛋。”
阿德沉默：“那个梁阅，不是你喜欢的？”
“哎……”尚清仰头望望头顶那个太阳。初夏午后的太阳是她最喜欢的，明亮，但不刺眼，照着角落，却不令人觉得急躁紧迫。“我比他大四岁呢，哪有喜欢小弟弟的道理？”
“你一看到他，就会特别摆出姐姐跟随便的模样。”
阿德很了解她，大约是比那两个小年轻多吃过几年饭的缘故。有些属于年长者的退缩和刻意推远，只有年长者才看得出。年轻人看在眼里，大概只会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会倚老卖老？动不动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真聊不下去。
“以前只是觉得他好逗，板板正正的，看到我晾在洗手间里的内裤都会脸红，还要跟小猫说我不是个正经女人，让她离我远一点。”飘渺出来的烟雾模糊了尚清那双黑亮的眼：“我这人没读过什么书，上过什么学，到处混也觉得蛮好，第一次后悔没好好上学，就是看到他。我就心想毁了毁了，原来读高中能遇见这种人。”
阿德跟着笑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那天晚上他冲进来，是因为小猫。”尚清掸掸烟灰：“在里面时也意难平过，后来转念一想，难道有动静的是我房间，他就会视而不见了？不会的，论迹不论心嘛，管他是因为喜欢也好，是见义勇为也好。”
阿德没告诉她，前些天他说要给她涨工资，是因为梁阅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每月发给她，还给了一个梯度涨薪表，意思是尚清在他这儿干多久，他就给尚清补贴多久。
“可怜的孩子。”尚清从靠着墙角的懒懒站姿起身，草草地抽了最后两口烟后将它拧灭，“有些事等是等不来的，自己不给自己争取，还有谁来成全你呢？”
“万一少薇不喜欢他？”阿德冲她背影喊。
“你不了解小猫，不喜欢的，她会很坚定地拒绝。”
阿德懂了，她没赌少薇的喜欢，只赌那个“不坚定”，也就是余地。
奔驰车驶下了快速环线，窗外有些阴了，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雷雨。今年夏天的第一场台风即将登陆，颐庆在锋线边缘，下雨勤快。
进了市区，车速慢了下来。
“那天看到你跟梁阅了。”陈宁霄突然提。
“哪天？”
“时装周上，看到你跟他进酒店。”陈宁霄扶着方向盘，手臂仍然被心悸的那种麻痹感填满。
“你怎么不打招呼？”
“你跟别的男人去开房，我来打招呼？”陈宁霄勾了勾唇，“说什么？注意安全，做好措施？”
少薇耳朵蹭地红了：“神经。谁说进酒店就是要干那种事？那我还跟你睡过一个房间呢。”
“那是我，我比别的男的有定力。”
没兴趣和有定力是两回事，且不能硬转圜，不能把“没兴趣”硬说成是“有定力”，或者更深的……需要用上定力的前提，恰恰是“有兴趣”。
少薇耳朵起先竖得很高，想到这一层后，瞳孔圆圆地扩了扩，耳朵软趴趴了。
“这家奶茶店一般，台湾珍奶这个品类已经做饱和，老板新品开发不够快，也不怎么有进取心。”陈宁霄换话题换得快，“做好社区穿透就好了，拿投资开分店分发加盟，老板会痛苦到恨你的。”
少薇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才见阿德哥一面，就看这么透？”
“什么时候开始不叫我哥的？以前会叫司徒哥哥。”陈宁霄又毫无征兆地换了话题。
“……”少薇不知道他怎么回事，但他越漫不经心一分，她心底的难受就越蔓延一分。
她不知道，在知道她和梁阅没在一起的那一刻，这个男人身上的包袱、铠甲就都顷刻间解除。别的男人，随随便便的什么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男人，一个四处打临工没学历的女人介绍的男人，不足为惧，不足以让陈宁霄心弦为之紧那么一丁点。
驱着车，送她去相亲，他甚至想点开电台放首歌。等她相亲回来，余下的时间自此将都属于他。这是考场上的最后一道附加题，二十分，但简单得让他发笑。
他是提前放下了笔，等待交卷的男人。
约定的地方在CBD一家花园咖啡店里。
陈宁霄把车开到了地下停车场，随她一起上楼。
“真帮我把关？”少薇的唇角像是固定住了那种提法，有两根线在提着，让她保持若无其事的笑。
“不是你说的吗？”陈宁霄睨她一眼。
“我只是……”少薇蹙了蹙眉心，因为长发掩着，陈宁霄看不到。
“我只是说着玩的，真带你这么个男人去相亲，我还要不要家教礼貌了？”
何况，如遇良人，要她听他真情实意地说一句，这人跟你挺配，或者这人你可以把握吗？
咖啡厅在三楼露天广场，电梯没一会儿就到了。
陈宁霄随着她一同走出，咖啡厅的招牌立着，门头花团锦簇的，看着昂扬热烈。
陈宁霄停下脚步：“那怎么？”
“你别过来了。”少薇徐徐呼吸，决定给自己体面，微笑：“到底行不行，回头我再跟你商量。”
陈宁霄看着她，说了个“好”，“那就结束时叫我，我送你回去。”
她今天真的很漂亮，也没化多出神入化的妆，只是在脸上随便抹了点颜色而已，却觉得加倍地唇红齿白有神采。
陈宁霄承认，他确实还是有不爽，为这个这辈子他都不会打照面的平庸男人。
“那我走了。”少薇与他挥别，被侍应生迎进去。
陈宁霄看了她窈窕纤细的背影一会儿，方才转身。
无愧于花园咖啡的名声，店内果然花香四溢，处处是玫瑰和绣球，尤加利叶和马醉木增添绿意，转过几重花影，才推门到了户外。
随着对面那道背影映入眼帘，少薇纷杂的念头停滞住，什么都不会想了，只是吞咽了两下，脚步迟疑缓慢。
怎么是他？
但……没想逃。
逃，逃什么呢？
是陈宁霄亲自送她来新开始的。
她对他的爱慕固然是铺天盖地的网，怎么挣也挣不开怎么割也割不断，但他亲自送她的新开始，却原来就是她的求生通道。
想到此，少薇深呼吸，抓紧了手袋——一个像模像样的包，不是帆布袋。
对面那道身影转过来。
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比她更震惊失措。
“梁阅。”少薇无奈地笑叹，“怎么是你？你下午不上班？”
梁阅蹙着眉，深感荒谬：“尚清说……”
“说要给你介绍女孩子相亲？”
梁阅沉默。
“我也是。”少薇隔着几步距离望他，歪着脑袋。
这人才是真的来应付的吧，工牌就随便揣在西装裤兜里，露了点深蓝色带子出来。
梁阅察觉到了她目光，索性将工牌拿出来挂到脖子上，面无表情：“我请假出来的。”
少薇笑了笑，店员请他们落座，她便也坐了，看着她往自己玻璃杯里倒柠檬水。
“没关系，反正也请了，就当休息。”少薇比他自在，“坐吧。我现在回去的话，尚清姐也要失望。”
“抱歉。”
“你也是被骗来的，为什么要道歉？”少薇不解地看着他，“清姐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在这个时刻，梁阅感知到了命运经过时的那阵清风，从一道微乎其微的门缝中涌入。
“我喜欢你。”他斩钉截铁地说
少薇握着杯子的手一紧，但稳住了，没做出动静，只有水纹出卖她的心。
梁阅镇静地与她对视：“我喜欢你。尚清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骗你过来。”
告白像告罪。
少薇微笑叹息：“尚清姐也真是操心。”
“我早就喜欢你，从高中开始。想帮你，想照顾你，想对你好，但那时的我一无所有。发生了那件事以后，我没有一天晚上睡得好，闭眼就是尚清浴血站在我面前的样子。这些创伤，阴影，让我迫不及待想逃离
熟悉的一切，但逃不开你。少薇，我跟自己发过誓，绝不向你诉说我的喜欢，因为有些阴暗、自私、怯懦，只有我自己知道——你现在不要问我，我永远也会说。我跟老天说，如果有一天我起了向你求爱的念头，就让我再次一无所有。”
不是没有心动的，漏了一拍，足够泛起涟漪。
“刚刚看到你的一瞬间，”梁阅抿唇，英俊的面容上是长时间的缄默，“我心底只有一道声音——”
他掀眼，缓缓启唇：
“就让我再次一无所有。”
经年的沉默暗恋，漫长压抑的守护，在他的双眸中迸发出惊人的火彩，深邃，明亮，璀璨，钻石般。
下午还很晴朗的天，变得阴云密布，咖啡店奶茶店里的人都担忧地望着天色，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
陈宁霄不喝奶茶，但因为事关少薇朋友的事业，他在楼下这家最旺的奶茶店里坐了一个小时。
抬腕看表一百次。
怎么还没结束？跟陌生人相个亲而已，为什么要这么久？随着分针一圈圈走，陈宁霄的眉头越拧越紧。
脑海中不得不浮现她和别人谈笑风生的画面。可能吗？她那么话少的一个人，对方究竟要多有趣、多有谈腔、多有储备，才能勾着她聊上一个多小时？
也许是出于礼貌，毕竟是那个姐姐介绍的，坐坐就走肯定显得诚意不足，到时候对面一告状，都不好做。
陈宁霄双手环胸长腿搭着坐在奶茶店的奶白色沙发上，一身矜贵一脸煞气与周围格格不入。
云层终于承受不了水汽重量，滴答滴答砸下雨，接着是哗地一下，顷刻雨至，从开合的玻璃门间传来被蒸发出的水泥气。
陈宁霄拨出了一个电话，酝酿出了云淡风轻的开场白。
三楼露台当然也被雨淋了，客人忙着逃进室内，服务生忙着撤餐品桌椅。少薇和梁阅前后跑进餐厅，头发和裙子都被雨点打湿了，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滑下雨水。
所有人都在躲雨，他们也不例外。但四周嗡嗡皆是人声，独他们这一方安静，对望。
陈宁霄的电话被接起时，她气都还没喘匀。
“喂？”
陈宁霄一声就听出了她的不对劲，愣了一下：“怎么喘这么急？”
“下雨了不是？”
“我上来接你。”
“不用。”少薇将手机更紧地贴近耳朵：“还没结束。你……你要不先回去吧。”
梁阅看着她的湿发垂下来，指尖被一股痒意霸占。他抬起手，帮她将头发撩起，别到耳后。
少薇心乱，未及听清陈宁霄的话，便匆匆摁断了通话。
陈宁霄说他就在楼下等她。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但未知自己耐心竟这样好，竟从天亮坐到天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一波又一波，只有他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直到客人渐渐稀少。
直到人声渐渐稀疏。
直到店员在门口竖起黄色警示牌，开始拖地。
到底是什么相亲……这么让她欲罢不能？
“先生，我们这边马上就要打烊了。”店员的拖把到了他脚边，“麻烦您抬下脚——”
在她视野内交叠的那双脚，缓缓地踩实地面，继而站了起来，一言不发阔步离开，留给店内人一道森寒又让人忍不住可怜的背影。
他看着不知道是怒气冲冲还是慌张。
陈宁霄没有拨电话，不知道为什么。电梯边有保安留守，劝导客人走另一侧扶梯，因为即将打烊，这几台直梯也要锁了。
“先生……”
“让开。”
陈宁霄冷冷淡淡地说，在保安的词穷呆楞中走进去，一指揿下楼层按钮。
一出电梯就是湿滑的水痕，刚被拖把拖过，“closed”的牌子挂在玻璃门上。
“我们已经打烊了。”最后当值的店员来解释。
“我找人。”
他面孔没光，莫名灰败，但有种令人畏惧的坚定。
“是客人吗？店里现在已经没客人了。”店员怯生生。
陈宁霄不为难她，但说：“让我亲自进去找一圈。”
这张好皮囊足够有说服力，店员让开，陪他一同进去，还贴心地将灯打开。
所有椅子都被架到了餐桌上，打扫过的地面半干，大厅空无一人，露台呢？露台被紫色闪电照亮，凄风苦雨的一片。
“今天……”陈宁霄顿了顿，“今天有没有人在这里相亲？他们成功了吗？一起走的？”
店员原本就不可能跟他交代，他却反而怕了她的答案，不等她回答就攥着拳转身离开，来时多坚决，走时就有多决绝。
暴雨在狂风中倾泄下来，被雪亮的车前灯照成麦芒似的针尖，都向挡风玻璃涌来。
陈宁霄两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死死望着前方，心绪快得像闪电。
每闪一分，就照亮他心底一分。
今天在奶茶店的一幕幕——尤其是那个叫尚清的女人的一幕幕，都闪回在了陈宁霄的脑海里。
“是个会爱你一辈子的男人。”
“现成的。”
“梁阅。”
梁阅。
是梁阅。
红灯，震怒和惊恐中的男人踩死刹车，车轮毂飞溅出银亮雨水，车如野兽，或者说如车内男人，在斑马线前沉重低喘。
陈宁霄抿着唇，胸膛起伏，目光发死。
他太得意忘形，他怎么会如此得意忘形？就应该在今天下午知道她还在单身时拉住她亲住她禁锢住她，绑住她的手脚封住她的嘴唇蒙住她的双眼让她一步也不能跑去见任何其他人让她一眼也看不到其他人一声旁人的名字都休想再从她口中说出——
察觉到脑中幻想，陈宁霄心口冰凉一窒，却在红灯读秒结束后一瞬也未迟疑地狠狠踩下油门。
他们下午聊了什么？相谈甚欢？互诉衷肠？心意相通？牵手，拥抱，心跳快到一个频率，然后——接吻？
氙气大灯将前路照得像下雪，呲——的一声在老旧居民楼下摆尾侧泊入库，砰！的一声车门声响，西衣西裤的男人大步迈出，雨水侵袭入他深色的衣物。
五楼。
转眼而至。
老旧的防盗门闭着，砰砰的砸门声连续不停地响。
天上炸响一声雷，老房子都像是在震，夜色涂抹的花玻璃上雨瀑成鱼鳞。
屋内两个女人吓了一跳，少薇刚洗了澡洗了头，头上缠着粉色干发帽，从浴室跑出来，跟尚清对视一眼：“谁啊？”
尚清特意轻了脚步到玄关，透过猫眼，看到外头头发被打湿了的男人，一手还停在门板上，像是不把人敲出来不罢休？
少薇用气声：“谁啊？陌生人？邻居？”
尚清心绪复杂，但还是让开了一步：“陈宁霄。”
少薇懵住，低头看看自己睡衣，还是上次在酒店那一身，粉色的铺有桃心的那套。她咽了一下，冲尚清点点头，走过去，拧开门。
一开门，只知他浑身水汽，是冒雨跑来。
未及开口，看到他抬头望过来的这张脸，所有关心的话语都堵在心口。
他给了她一张风雨如晦的一张脸，一双眼。
“陈宁霄？”少薇往侧边让了半步，“这么晚了——啊。”
陈宁霄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那么瘦，但滚烫，刚在热水下冲出来的体温。
“今天的相亲怎么样？”陈宁霄镇定地问，语气森然冷漠非人。
“就……”
“是梁阅？”
少薇抿唇。
“为了他，你让我在商场等了你九个小时？”
“我中间跟你说让你别等了，”少薇蹙眉，“你没听到？而且我早就回来了。”
陈宁霄却置若罔闻，一双眼自始至终只盯在她脸上：“所以，是他。”
少薇又吞咽了一下，与他对视：“是他。”
“他只是低配版的我。”
少薇眉头拧更深：“你不要这么会侮辱人。”
“是我自视甚高吗？”陈宁霄冷静地问。
“我从没想过把你们拿来比较。”
“比。”陈宁霄眼也不眨地下了命令：“现在比。”
少薇抿紧了唇，猛地撇过脸去，雪白的修颈上，随着倔强的吞咽而硬筋明显。
陈宁霄加重了扣她手腕的力道：“你是不是告诉我，我不如他。”
少薇蓦地扭过头来，负了气：“对啊，你有的是地方不如他。”
求仁得仁，陈宁霄心脏无法遏制的痛。
“所以你就退而求其次？”他坏了，呼吸急促，控制不住自己的语言，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少薇，我教了你培养你这么久，不是让你学着退而求其次的。”
“梁阅不是你的退而求其次。”
陈宁霄掌着门框的手骤然捏紧，不敢想像她刚刚那句话究竟是什么真意。他走投无路，毫不讲道理的说：“当初你说什
么？绝不会、绝不会让我失望。绝不会选一条显而易见更好走的路。”
“对不起啊，”灯光下，她的眼眶慢慢变得晶莹，“我还是让你失望了。梁阅不是什么更好走的路，只是另一条路我走不动了陈宁霄，对啊我也想过轻松的日子，我累了，我想要人关照我爱我照顾我，我想要有人回应我，我懦弱了软弱了庸俗了，陈宁霄，抱歉让你失望，但，那又怎么样？你的失望，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她语句一点也不凌乱，甚至可以称得上有逻辑，字字发音清晰，但陈宁霄觉得耳朵嗡嗡的，似被投入深水，投入外面那场风雨中。
“少薇，”陈宁霄咬着牙，双目泛起红血丝，声音不知为何沙哑，但平静：“你不能随随便便地利用我变好，就不要我了。”
从那年巴塞罗那的夜晚，她被他照应，就是他的理所应当。不是圈养，而是一种力所能及的保护。他当她的树，她当他的兰，兰攀缘在树上，沐浴阳光雨露，盛开神话般的花朵。兰是攀援，不是寄生，他比谁都懂，一根树桩，一块岩石，一段悬崖峭壁，甚至一截腐烂的桌角，都可以让它攀援而上。让她活下来的，是她旺盛的、不顾一切的生命力，而不是他。
兰不会因为长在哪棵树上就成为哪棵树的兰，但是，但是，树因为兰的盛开而变得美丽。只有这样的树，小孩子仰头望，才会惊叹一句，“看，是空中花园！”就算是桌角，也是因为兰的光临而美丽的。谁被她选择，谁就因为她美丽。
当她的树，是他心甘情愿。
但……请你成为我的花园。
请你赐予我花园。
请你留在我的树冠上，留给我色彩，留给我幽香，令我变成花园。
“随随便便吗？”少薇眉心忍不住抽动着，“一点也不随便，陈宁霄，我喜欢你。你帮我的这一切，早就用我放弃你作为交换。”
早就放弃。
四个字字字见血，痛成血肉模糊的一片。
陈宁霄不受控制地扼住了她的手腕：“谁允许你，”他呼吸了两下，才有本领说出口：“谁允许早就放弃的？”
“不放弃，然后呢？”少薇被他搞得混乱，“是啊，喜欢这种事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吗，你是什么人，你是我最重要，最耀眼，最信赖的人，我总是一边告诉自己不许喜欢你，不准喜欢你，一边偷偷地看着你。假如你有女朋友，假如你喜欢别人，任何人，我都会像喜欢你那样照顾她，义不容辞。六年了，我就这样自我拉扯地过了六年。陈宁霄，我常常觉得不可思议，这六年时间，我明明每一天都在准备着不喜欢你，可是每一天都更喜欢你。”
喜欢。
两个字是灵丹妙药。
他嗡嗡的耳旁，只够听到这些关键的词。
听到放弃，就死，听到喜欢，就活，如此简单。
“梁阅是比不过你，可是我们是同类人，他知道暗恋一个人这么久是什么感觉，知道想爱不敢爱是什么感觉。我放弃了陈宁霄，你今天送我过去，我觉得好解脱。”少薇长长地呼吸，“我侧过眼，看着窗户外面的景色在你面孔边略过，觉得过去不过如此。是我贪婪，所以自讨苦吃，为你的一言一行猜测内耗，其实你不喜欢我这件事，你说过何止千万遍。今天就算不是梁阅，只要是任何一个差不多的人，我都愿意尝试的。”
少薇顿了顿，漆黑的瞳孔平静如黑夜，道别之心，坚决如铁。
“——只要那个人不是你。”
全天下，她谁都可以要，唯独不要他。
陈宁霄忽然什么都听不到，也无法理解这些字句意思，遥远，很遥远，遥远到比那年看着司徒静的车子离他越来越远还要更远，更追不上。
“我想，我可以转身的。我要给别人目光，要给别人关注。我，可以为另一个暗恋的人撑一把伞。”
陈宁霄猝然一窒，“那我呢？”
刚刚还在思考思索的双眸，陷入了小孩式的慌张中，
那我呢？
他就这么差，这么不堪，这么不值得选择，不值得期望吗？
心脏绞痛得根本不像是人可以活下来的程度。少薇觉得自己亦无法幸存。
“你什么都有……”她艰难地说，“你有钱，有事业，有前途，有一颗游刃有余的心……”
每说一句，便觉得无法呼吸。
心底有一道声音在疯狂叫嚣。
不是的，他没有那么多。他不要这些。他不看重这些，她明明懂，明明懂。巴塞罗那的那一夜，司徒薇攻击他伤害他的每一字，他的眼神，她永远忘不了。
“我没有你。”
陈宁霄耐心地命令自己听完她的所有，近乎本能地落下一句。
“少薇，你说的那些都很好、很好，普通人一生汲汲营营，求的不过这些。”他看着她的脸庞，滑过泪水的殷红唇瓣，嗡嗡的大脑忽然间云雾消散，“这些很好，但是这些，都不是你。”
遵从本能，甘心入相。
这一次，他想强留。
陈宁霄歪过脸，与梦里一再做的事重叠——坚决、并不急切，近乎虔诚地吻了上去。

第76章
在他的唇距离她还剩零点零一公分时，一个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
不响的一声，不轻不重的力道，陈宁霄的脸歪也没歪一丝，但姿势动作停住了。
两居室的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只有风吹得花玻璃连着窗框嗡嗡地震颤，以及两人相对的沉重呼吸。
少薇扇了他巴掌的那只手瑟缩了一下，指节蜷了蜷，想退，被陈宁霄蓦地抓住。
他这次没扣她手腕，而是直接抓住了她的手掌。瘦瘦软软没有骨头的一只，怎么打人这么疼？他捏着，大拇指指腹抵进了她的掌心正中。手型大小差得极远，热度顿时覆盖着她。
尚清早回房了，但留了一丝缝隙，够她听着客厅动静，有不对的话也能第一时间冲出去。
但刚刚还你一嘴我一嘴吵得比雷响比雨点密的两个人偃旗息鼓了？尚清心里警铃大作，怕陈宁霄仗着体型优势对少薇做什么强制举动，在次卧贴墙而坐的的她噌地一骨碌翻身坐起，拉开门——
门缝只被她拉大了几厘米，就戛然而止了。尚清不解而又心跳鼓擂地窥着这一幕。
陈宁霄偏着头，从尚清的角度看不清他表情，但知道他离她很近，而少薇只是笔直地站着，起先有些僵硬，却随着秒针走动放松下来，另一手不知道为什么也被陈宁霄抓住了，拉高在两人脸侧。
这个姿势，像是他随时能欺身而上，随时要欺身而上。
“这一巴掌，想打多久了？”缓了一阵子，陈宁霄低声问。
少薇撇过脸，但两手都被他抓紧了，躲的程度很有限。
她不是个激烈的人，当年在宋识因家，把剃须刀片藏进袖子里想着宁杀他时，都还是淡淡的。跟曲天歌吵架淡淡的，面对陈佳威家人淡淡的，所有伤害、误解或照顾，她都淡淡的。这一巴掌，是她人生的最激烈。
激烈过后，一时想他疼不疼，一时缓缓意识过来，陈宁霄刚刚是想吻她？先前在病房里撞见的他和孙梦汝的那一幕闯入脑海。原来被他靠这么近时，容貌的惊人天人也会放大，平时冷不丁看到他时就会心跳加速，现在这么近，简直目眩神迷得要软下去。
原来孙梦汝那时候见过的是这样的他。
见少薇迟迟不答，陈宁霄缓缓地问：“就这么讨厌我？”
少薇仍不说话，刚刚哭过一小会的眼眸随着他这一问又湿润起来，眼珠和眼眶底都红红的，但神情一股安静的倔，人中深的唇抿着，被泪水洗过，是雨打蔷薇粉。
陈宁霄注视她片刻，两只手同时慢慢地松开了，微微躬着前倾、随时能对她欺身而上的身体也直了回去，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
他看上去心死如灰，再无话讲。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他
在失魂落魄里重新捡拾起了彬彬有礼，比刚刚体面。
结束了？尚清跪了许久，膝盖骨疼了麻了都尽数感觉不到，愣愣地关注着事态。
他放弃了？他看上去被彻底伤了心，接受了自己的出局，体面中一丝难以言喻的消沉。
少薇深深呼吸，目光也很深地望着他：“外面雨大，你拿把伞——唔！”
她话没能说完就感到腰上一紧，被陈宁霄强势地扣腰抵进了怀里，接着少薇眼睛没来得及眨大脑也还没开始转，就整个儿被陈宁霄双手交叠拥抱进了怀里。
是拥抱。
是双手都用上的拥抱，肌肤贴着肌肤，热度、力度和心跳都毫无阻隔。
少薇瞳孔地震不可思议：“陈宁霄——！”
“怎么？”陈宁霄问得冷静，一副讨教意味。
“你放开我！”少薇挣扎，拳打脚踢，但陈宁霄两条臂膀收着劲儿，把她在怀里拥得纹丝不动。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已经跟梁阅在一起了，你——”
尚清看得一清二楚。看得一清二楚这个面无表情双眸黑沉的男人，唇角一侧提了提。
“你不会以为，”陈宁霄一字一句轻之又轻地问，“我是那种知道你跟别人在一起，就会当场放弃的男人吧。”
屋子里的两个女人蓦地同时哑了口。
在有关男女之事上，他的道德感，还真是稀薄得斩钉截铁。
“让他来吧，决斗也好，坐下来谈一谈也好，有条件想开也好，千金难买也好，至死不渝也好，让他过来，到我面前告诉我，亮相给我，证明给我。”
没人发出任何声音亦或动静，也没人反问一句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少薇吞咽都不敢，怕他听出自己的虚弱。
她抗拒他的心统共又有多少呢，大水缸的一个底，太阳晒晒就蒸发得厉害。
陈宁霄半湿的衣服就这么贴着她薄薄的睡衣，轻描淡写，或者说无需商议的口吻说：“发现时机晚了一步就抽身而退，不是我陈宁霄的做事方式。
“更何况，”他略一停顿，克制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心悸后怕，“你刚刚说的是‘可能’。”
他垂下眼帘，认真问出了早就想问却忘了问或不敢问的问题：“你跟梁阅，在一起了吗？”
尚清屏息，等待着少薇的回答。其实她早就知道答案。少薇和梁阅在咖啡店聊了很多个小时，出来时雨还没停，他们分头撑伞。
“你想知道，我就得告诉你？”少薇反唇相讥，但因为是被他交抱在怀里，这讥讽显得很没有杀伤力。不能怪她任由他抱，她身体已经够僵硬够抗拒，每根骨头都叫着不乐意，陈宁霄读得懂，心脏时急时缓地绞紧，但手不放，拧把她折腰。
“他就这么拿不出手，要被你藏着掖着？”
尚清攥紧了拳头，一会儿想骂这男人混蛋刻薄，一会儿又想，什么鬼脑子转得这么快？
少薇负气：“梁阅很好。”
“那就给他身份。”
他的镇定、处惊不变让人叹为观止。但少薇感到了透过睡衣传递过来的热，以及潮。
是他手心出的汗么？
她模模糊糊地一道直觉，陈宁霄……只是在虚张声势。
“我——”她抿了抿唇。
即将要回答他的时候，陈宁霄蓦地开口：“在你回答我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他停顿，闭上眼，虔诚重新回到了他脸上。
“我喜欢你。”
他没有花里胡哨的情话，也许是不习惯这样直白的表达。纵使是这么青涩的四个字，高中生都可以随便说，他出口却有份不自在。
“现在你可以说答案了。”
他好像在说，你选吧，是要选很好的梁阅，还是“有得是地方不如他”的我？
从五岁那年开始，他就决意不再让自己成为选择题的选项。他要成为题干，他要成为题干的主语。
第一次，他心甘情愿把自己放到了选项上，垂眸，屏息，等待被选中或遗弃。
少薇的气势彻底软下来，抵着他胸膛的两手也没了力气。脑中反复一道声音回响，陈宁霄喜欢她？喜欢她什么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是有什么她独特的地方，到现在才诞生或者被他发现吗？她又怎么比得上……
这一瞬间，无数张漂亮的皮囊从她眼前略过。
可是她的头脑已经不由她做主，陈宁霄喜欢她这件事——这件从他口中讲出来的事，占据了她所有的理智掠夺了她所有的力气涣散了她所有的心。
“梁阅……”少薇闭上眼，“是我的朋友。”
难以置信的狂喜——劫后余生的狂喜，一瞬间冲击了陈宁霄，令他过往二十六年——不，二十一年的坚硬自我，在这种巨大的爱中成为废墟，成为碎屑，成为渣滓。
少薇惊呼一声，被陈宁霄腾空抱起，打横抱，公主抱。脚步自动迈出，通往她的卧室，不知道怎么这么有勇气登堂入室。
“你放开她！”尚清简直是连滚带爬地从房里冲出，浑身通红喘着执拗的粗气。
目光与这个男人对了个正着。她身心一抖，眼睁睁看着他眼锋从她身上扫过，停回少薇脸上：“你姐叫你呢。”
“薇薇——”尚清脚尖再往前了一步，目光紧迫。
她紧迫的目光渐渐散了，空了，因为看到被他抱在怀里的少薇，瘦小的身体渐渐渐渐缩成一团，两手攥着他衬衣衣襟，将脸深深地埋着。干发帽掉了下来，湿润的黑发，海藻般拢在肩头。
很细微的抽泣，不留心的话，谁能听到。
尚清不再阻拦，因为知道他是带给她眼泪也是解她眼泪的男人。
轻轻的一声“喀哒”，主卧的门封上了。
尚清拉过椅子，在没点灯的餐厅里呆楞地坐了很久。
少薇高中时的爱慕藏得像浇了水泥，她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唯一知道她此此到防盗窗前送他，连一秒背影都不放过的人。她有什么资格为她判断，认为这男人非良人。
只要是有情人，就是良人。念及此，尚清笑了笑。
卧室，充满香气。
是那种刚洗过澡出来的香，白桃味的沐浴乳，甜香被窗口漫漶进来的水汽冲散了。陈宁霄把人放在床上，犹豫了一下，单膝跪上去，身体伏下，伏在她的侧面，一只胳膊撑着床，手掌盖着她的头顶，另一手将她脸上的黑发撩到耳后。
瀑布乌发下，是一张哭得闷得绯红的脸。维多利亚时代贵族以肺结核为潮流病，竞相追求，因为肺结核能让人变得皮肤苍白而双颊绯红。她是他维多利亚的时髦了，美，病态，牵扯着他的心。
“哭什么？”陈宁霄迟疑了一下，低沉了声问，潮湿的掌心贴上她同样潮湿的面庞。
少女心事，非他不想懂，而是要学。他练达的人情，只在人模人样的地方有用，碰上这样真的人、真的心，他的一切就被证伪了，就成了空壳子空架子。
想到大学时她被文院团委调去什么活动，团委特意发话，要大家穿好一点，隆重不怕，怕简陋。他第一次陪女人逛街，还是心不在焉的模样，但恒隆的每一家专柜他带她走进，无一不是座
上宾。那时她很拘谨，逛得并不开心。结束后坐在环形阶梯上啃三块钱一个的甜筒反而开心，说，我从小没见过世面，这些牌子一个也不认识，刚刚都是虚张声势。还说，以前在曲天歌房子里时也会装，装自己见过这个、知道那个，至少不落伍，“其实碰到真的就露馅啦。”她吃完甜筒，拍拍蓝色牛仔裤下的腿根，上面掉了一些些蛋卷筒的碎。
陈宁霄花了一秒想到这些，想告诉她，现在，我成了那个未见过世面的人。相爱这种事，……他只是装作见过。相爱这件事，他穷困潦倒，或者说一出生就是信用破产，至今仍是他人生的坏账。
少薇只是一个劲地哭，几乎是痛哭，手脚蜷缩，像个婴儿。想用手抵脸，至少遮掩一下，陈宁霄不让，轻柔但坚定地将她的手捏在自己手里。
他没有得意忘形，没有觉得令我患得患失的女人原来竟爱我如此，他隐约懂得，她的哭与他无关，她只是在哭过去的时光。是哭苦尽甘来吗？还是……在告诉过去那个少女，你要的那个时刻来临时，不过如此？
陈宁霄在“不过如此”的这个直觉中，蓦地又觉得心脏紧。他脸色变了，将少薇捞起，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告诉我，你在哭什么？”他嗓音发紧。
少薇抿地很紧的唇张开，牙齿咬着，却止不住抖意。
她想问的，你喜欢我什么？你喜欢我什么啊陈宁霄……但话未出口，她却摇头：“我只是……我只是太高兴了，太痛苦了……”
陈宁霄一怔，英俊的面容几乎因为她这句太高兴太痛苦给折磨到变形。
他给予她的怀抱紧了又紧。最终，他大手拂开她汗湿的头发，让她整张雪白的脸曝露出来，曝露在他的目光下。
很久，很久。
“我可以……”他顿了顿，心跳自己听得见，吞咽也自己听得见，“亲你吗？”
今天这一整晚，他眼瞎了耳聋了嗅觉也失灵了，现在，他开始看到她的色彩，闻到她的香气。
少薇觉得脑袋里轰地一下，身体也蓦地跟着一震，几乎畏惧他的目光，却又像是被他深邃的目光吸住了，转也转不开。随着对视，面皮渐渐升温，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变成滚烫，骨子里的发抖到了明面上。
虽然她不说话，但陈宁霄大约知道，她同意了。
接吻怎么接？
盲区。
凭本能，他俯首，自己也忘了呼吸，喉结倒滚得厉害，气息拂在她鼻尖，某种成年男性开始释放荷尔蒙时的独特信息素味道。
少薇已经晕了，齿关咬得很紧。
陈宁霄的的唇在离她很近很近——跟刚刚被扇巴掌时一样近的距离停了一下，嗓音哑得厉害。
“这次，不会再扇我了吧。”
什么问题！少薇眉心一蹙嘴唇微张，刚想反驳——或解释，陈宁霄就猛地扣住她后脑亲了下来。
继而，长驱直入。
她刚刚多么讶异，唇张得不设防，因此他亲下来时，就被她柔滑的舌尖扫过。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继而是头皮一紧，从尾椎骨窜起的一阵强烈酥麻，让他的手失了分寸，大力揉皱了她身子底下的睡衣。
她的唇很软，既然这么早就让他尝到了味道，陈宁霄没再客气，吸住了，这一晚反复品尝。

第77章
雨在凌晨四点多时转小，屋内不再闻雨声。
到了五点，灰色天空翻出一抹鱼肚白，雨彻底停住，皮鞋踩在老小区水泥地的低洼处，发出“恰”的一声浅浅水声。
陈宁霄掏兜点烟，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不由得夹着烟神情一怔，继而眸色晦暗下来。
接吻原来会发出那种声音，他人生第一次知道，全然的经验和知识盲区。
下过雨的早间空气冷冽清新，一股独有的潮湿感涂抹在皮肤上，整个小区不见人影，连晨练的老人都还没爬起来。陈宁霄一夜没睡却觉得精神异常，坐进车里前，遥望五楼防盗窗，拨出电话。
老花玻璃窗被推开了半扇，不知道是为了通风还是什么，被他望了一眼后，一只白皙的手慌乱将窗关了回去。
少薇单腿跪在沙发椅上，心跳怦怦，刚伸出去关窗的手被窗檐上滴下的雨水濡湿。电话铃随之响起，她第一时间去床上翻出手机，却又过了几秒，才一脸视死如归地接起。
陈宁霄坐在车里，勾着唇角说：“开窗干什么？送我？”
少薇：“……”
果然被他看到了。
“没，通风。”又不甘示弱回击回去，“你看我窗户干什么？”
“舍不得你。”
没揶揄到他，反而被他漫不经心的直球给弄得心口失重。
陈宁霄将夹烟的手搭到车窗外：“说说屋里有什么通风的必要。”
少薇：“……”
这话她答不了。
陈宁霄也没指望她答，笑了笑：“我走了。”
“路上小心。”考虑到他一晚没睡，少薇添了一句：“开慢点。”
“知道。你睡会儿。”
挂了电话，少薇的心跳仍过了很久才缓下来。一切都不真实，彻夜不眠加剧了这份不真实。她开门出去，找水喝。
知道尚清觉浅，少薇本就像猫的动静更轻了，哪知道刚端起凉水壶，就被次卧的开门声吓得手一抖。
尚清上下打量她。自然干的头发和风筒吹干的很不同，尤其少薇发质还有点沙发，自然干发尾就略卷。
少薇在尚清的打量中故作镇定。
尚清挑挑眉：“搞了一晚上，头发都不吹？”
少薇噗地一口喷出来，脸色躁红嘀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活儿好吗？”尚清还逗她。
少薇哪能聊这个，别说经验白纸一张，初吻也是刚刚才没的，急道：“都没套，哪可能……”
尚清恍然大悟：“那你有没有先验下货？”
“什么——？”少薇长大唇：“姐！”
“要不要我教你怎么验？”尚清那股爽利的风情面对她时冒了出来，因为天底下只有她才让她放松。
少薇开始在客厅转圈，喝水碎碎念：“我不要，我听不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这一晚上都干嘛了？”尚清想不通，“盖着棉被纯聊天啊？”
少薇烧红脸正色：“就是接吻。”
小声：“没盖被子。”
“接了……”尚清捏亮手机：“五个小时？”
少薇把脸撇过去，声音越发低了：“边吻边聊么，亲一阵停一阵……”
比起出声的言语，陈宁霄眼神里的话更直接。吻一阵，掌着她的脸颊轻抚，拉开些距离自上而下地垂视她，一直一直望进少薇眼底。这种眼神常让她心悸，无法对视，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继而陈宁霄的眼睫会垂下，去找她被吮得水润微肿的唇，凑下去亲她的鼻尖、她丰润深刻的人中。
在他的对待下，少薇总是轻轻发着抖。
这个时候的陈宁霄……有点奇怪。他会用一种冷静带距离感的目光看着她，问她现在是什么感觉，似乎她是个新产品，正接受陌生的调试，不同的触碰可以开发出不同的反应。他这一晚研究进展
颇丰，譬如知道了比起接吻时揉捏耳垂，掌心贴住她腰际曲线会更让她发抖，如果再加上一点摩挲的话，沙沙的衣料声下就会伴生出她下意识的哼唧声。
如果手掌用力，用力到手背上硬筋都凸显出来，臂膀的肌肉也贲张，那么她睡裤下的两条长腿就会难耐地交叠，屈起，赤着的脚掌、绷紧的脚趾把身底下被子都蹭皱。
还知道了她后腰是落不到实处的，与臀之间形成空隙，正够他手掌垫进去。今夜只是有力地托着她的腰窝，不妄动，往后就不知道了。
也不是真没聊天，有一搭没一搭的。讲前段时间在时装周，她特意去过他投资项目的展厅，而他不止一次不知不觉把车开到了她公寓楼下。问些傻问题，比如：“那你的初恋就是我了？”眼眸里有星星，过了会儿又不再闪了，想到初恋能修成正果是中彩票概率。接着又笑笑，觉得自己才第一天就想这么远。
到了两三点时，气温到了一天之中最底。
少薇说冷，陈宁霄便脱下自己的西服，自背后披上，将她连人带衣服抱进怀里。脱去了挺阔的外套，荷尔蒙从微潮的衣料里被灼热的体温烘出来，源源不断地渗透进少薇的身体里。
她有些困了，枕在他肩头眼皮披阖下来，不再说话，唇舌交给他对待。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对男女之事也有生疏，但又惊叹于他的进步飞速，分辨她的喜欢和不喜欢。未来他所有有关男女之事的经验，都不过是取悦她的经验。
尚清陪她在桌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跟自己从高中时就崇拜爱慕的人在一起，什么感觉？”
“像假的。”少薇不假思索地说，“像梦。如果是梦的话，我跟梦里的你们每个人都商量好，不要提醒我。”
尚清听得鼻腔酸酸：“便宜他了，就该让他也尝尝患得患失的苦。”
少薇迟疑了一下，莞尔：“恋爱，还是甜甜的好吧。我想让他跟我在一起，不是为了给他苦吃……”
何况，有些苦大概是不必吃的，是自己的得失心作祟。高中有一阵流行打围巾，全校女生不管年级成绩都一窝蜂地涌去市场毛线店里买毛线，学点最简单的技法后就信誓旦旦地开干了。那时都流行给父母或心上人打，课间也没人说话了，全都埋头，课桌后只见竹针飞舞。少薇给外婆打了一条，没有过瘾，抑或者后一条才是她真正的渴念——她开始单方面给陈宁霄打。
备考是很枯燥的，何况于山东这种大省，但那时大家都着了魔，少薇也是。毛线店老板娘见她聪明，教她更难的，她看两遍琢磨一边上手一遍，也就会了，于是给陈宁霄打了一条冠绝济南那所高中的羊毛围巾，完工的第一天被同学们传着参观了一圈，弄得教导主任也来参观。
她走读，晚上回到家，将围巾的收尾处线头剪开，打了一个月，只花了十几分钟就拆散了。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送他的。他再如何也不会差一条手工羊毛围巾，而且样式简单，送过去了也就是自我感动，给他添麻烦。像农村人来城里走亲戚，送一堆处理不了的土特产。
那卷毛线随她大学搬去颐庆，又带去了纽约，又回了国。太平洋上一个来回，厉害死。
她思路如此磊落清爽，尚清不由得一怔，叹了声气，笑了笑。是啊，这世上能和自己仰望的人一晌贪欢是极少数，争分夺秒体味还来不及呢。何况她是爱他，不是恨他怨他。
鸡叫三声，少薇打了个哈欠，道别去睡觉。尚清惦记着：“你以后别忘了做安全措施啊！”
少薇又是拖鞋一滑身体一歪，立刻逃进去把门关上了。
睡觉前，先换了条内裤。
不知道别的二十二岁的女人谈恋爱是否也这样，会有这些糟糕至极的反应？
陈宁霄开车回了酒店，不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拨出电话给乔匀星。
乔匀星戒掉了夜店蹦迪的爱好，正在重建生物钟——但这不代表他大爷的五点半就起床！
“喂……”乔匀星有气无力。
“是我。”陈宁霄气息嗓音皆沉稳。
“知道是你……”乔匀星翻了个身，闭着眼，把手机放平在耳朵上，松开手。
“有件事……”陈宁霄罕见地斟酌了一下。
没别的，就是想问跟女孩子确认关系后应该怎么个步调节奏。他一路开车回来西装裤绷得发疼。
“什么？”乔匀星磨牙。
“算了，没什么。”
“？”
“问你也是白问。”
少薇不是乔匀星谈过的那些女孩子，何况他是谁，为什么要跟别人看齐？克制欲望是他强项，为表诚意，可以先谈个一年柏拉图。
乔匀星睁开眼，缓缓地说：“你大爷的。”
“睡吧乔总，生意兴隆。”
乔匀星算是听出来了，这人声音里有层罕见的愉悦。他狐疑：“喝高了？嗑药了？”
陈宁霄抿了口冰水，勾唇道：“比这两个好。”
他说完，无情地挂了电话，全然不管乔匀星从床上蹭地一下鲤鱼打挺。
乔匀星有个群。
这个群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十几个人，有当年一块儿玩的，也有大学后新加入的，但交情都铁，也都跟以前一样，明面上以乔匀星为核心，实际上都是陈宁霄的卫星。
清晨五点半，乔匀星空降群里：@所有人都别睡了，陈宁霄有情况！
十分钟过去，无人响应，包括在群里的陈宁霄本人。
乔匀星灌了一肚子冰牛奶，急得抓耳挠腮沙发地板地乱窜，不是，哥儿姐儿都戒过毒是吧？
陈宁霄喝完水，翻了下今天的会议和日程，准备躺两个小时。
但，没人告诉过他谈恋爱是这么诡异的一件事，让他通宵达旦后的身体虽识疲倦却不感疲倦，闭上眼就是她被他吻完后湿漉漉的黑色眼瞳，她泛红的脖子，她手心隔着衣服从肩膀滑到后背肩胛骨间的触感。
两个小时后定时闹铃响起，陈宁霄睁开清明的一双眼，看看时间，拨出电话。
过了片刻才被接起，对面声音软乎乎，还带鼻音：“陈宁霄？”
“早上好，起床吃早饭了。”
少薇：“？”
“你再睡会儿，我开车过来带你吃饭。”
“？”
“听明白了吗？”陈宁霄怕她脑子不够用，“复述。”
少薇眨眨眼：“你现在开车来带我吃早饭。”
“真聪明。”
“？”少薇茫然：“你不是刚走？”
陈宁霄十分坦然：“已经两个小时没见了，以及，说得对，下次不走了。”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嘟。电话挂了。
少薇直挺挺躺了半小时，挣扎着翻身下床，砰砰敲响次卧的门。
尚清顶着一头乱发打开门，看着门口同样一脸要死的少薇，听到她气若游丝地说：“姐……化妆品借我用一下……”
尚清：“……”
清早的瓶瓶罐罐乒乒乓乓。
少薇本来就不怎么会化妆，洗脸刷牙后，用直板夹了下头发，抹好面霜，糊水泥似的往脸上糊了层粉底，掀开布满红血丝眼睛，把眼线笔戳进去画内眼线。
现学的，手机里还在放教程。
教程的名字是「新手必看！手把手教你打造心机约会妆！」
“约会妆的灵魂就是腮红！一定要打造那种百里透粉，敲自然好像天生气色就这么好的feel，所以色号很重要……”
少薇头点了一下，两下，继而趴倒在桌子上。二十分钟后离奇地自然醒了，看了看已经播完的进度条，看了看镜子里困得想死的自己，往左右脸颊拍了两个巴掌。好的，清醒了，腮红也有了。
陈宁霄路上经过早餐店，先买了两杯豆浆。看到人从楼道里出来，呛了一口。
少薇飘过来，黑色直发被风拂起，露出那张可见上妆手法痕迹的脸。
陈宁霄不动声色：“怎么还化妆了？”
少薇摸摸脸：“熬完夜气色不太好，而且第一次约会么……”
声音愈小，目光撇开，耳垂小小一抹粉：“还行吗？”
陈宁霄盲目：“好看。”
少薇坐上车后，也是心血来潮，掰下了副驾驶的化妆镜。
眨了眨眼。
哦……刚刚化妆时忘记拉开窗帘了，房间灯瓦数挺低的，比较暗。现在到了自然光下……她倒是淡定，抽了两张纸巾擦掉口红：“忘掉。”
陈宁霄递豆浆给她，压平唇角：“遵命。”
车开出小区，他郑重申诉：“这不是约会，只是带你吃早饭。”
“早点铺约会也挺浪漫的。”少薇道。
陈宁霄瞥她一眼，默默取消了把她带到旁边五星酒店顶楼白金会员俱乐部吃早餐的念头，将车在一家小笼包店门口停下了。
面对面坐着后，那种不真实的感觉消退，渗出一丝真实出来。少薇咽了咽，试探的一声：“陈宁霄？”
“怎么？”
“我们现在什么关系啊？”她有点难为情地问。
陈宁霄掀眼，似笑非笑：“后悔了？昨晚那一晚上我没少出力，你别翻脸不认。”
早餐店还有其他客人！少薇猛地蹿起来去捂他嘴，一本正经：“你你你你这人怎么乱说话呢？”
陈宁霄唇角怎么也压不平，自有股倜傥，低了声音：“我怎么乱说话了，恶劣天气危险驾驶，五层楼一口气跑上来，跟你说了那么多，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那……万一是梦呢？”她认真问。
老板娘来上小笼包，陈宁霄掰开筷子递给少薇，边对老板娘说：“劳驾，给我一枚硬币。”
虽不明就里，但老板娘还是很快拿了过来。
陈宁霄将硬币立在桌子上：“盗梦空间，我们一起看的。”他注视着少薇的双眼：“旋转会停，就代表在真实世界，旋转不停，就代表我们都在梦里。”
怪傻的，可他肯陪她胡闹着验证这一场，也让她鼻酸。
在陈宁霄的指尖即将要捻开时，他蓦地道：“先说好。”
“嗯？”
陈宁霄看着她，勾起唇角：“如果被证明是梦，那我们就永远留在梦里。”
硬币开始转了。
而她已不再需要执着于梦或真。

第78章
早餐吃太慢也要不了多少时候，没过一小时，陈宁霄发现自己又要把人送回去了。
但坐在副驾驶的女人已经连五分钟的车程都要打盹，陈宁霄于心不忍，把车开成三十迈，油门刹车转换丝滑如德芙，平稳地把她送到了家。
到了五楼，陈宁霄抬腕看表，话里有话：“开过来花了四十五分钟，开回去还要这么久。”
少薇：“好远。”
陈宁霄循循善诱：“所以……”
少薇钥匙对准门锁：“所以你下次没要紧事就别过来了，比如吃早饭什么的，我自己能吃。”
陈宁霄：“……”
少薇眼皮成等号：“我先进去睡觉了……”
防盗门关得跟她这会儿的思绪一样缓慢迟钝，陈宁霄握住门扇，只好忍辱负重地问：“下次见面什么时候？”
少薇凝望他半晌。
陈宁霄眼见着自己从她失焦的眼里消失了：“……睡个好觉。”
少薇一觉睡到了下午一点。醒来时整个房间安安静静，沐浴在风暴过后的晴朗阳光中。她和尚清选中这个房子就是因为采光，此刻赤脚走到了客厅的太阳底下，喝了两口温水后，记忆缓缓浮现回来，接着脸色就慢慢地红了。
她喝完水，掏出手机，给陈宁霄发微信。打哑谜似的。
少薇：「硬币？」
陈宁霄：「停了。」
少薇：「你是？」
陈宁霄：「男朋友。」
手机咚的一下就给丢远了，呈抛物线。少薇抱住抱枕捶了两下，清清嗓子告诫自己要镇定，进洗手间刷牙洗脸。
镜子里透出一张熬夜熬穿了的苍白无血色的脸，唯有嘴唇泛着粉，很自然。少薇看着自己，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陈宁霄亲过这里。
软的，温的，细腻得像块羊脂玉。
这镜子是没法儿照了，少薇把水龙头拧到最大，低头泼凉水。
洗漱完，陈宁霄刚好电话进来，问她下午什么安排。
“要洗照片，上次时装周拍了些胶片，一直没顾得上处理。”
原主人的一间小书房被她改造成了暗房，颇费了一番功夫，需要对房间进行完全的避光改造，之后又从二手网站上淘了个放大机、钠灯，以及放大尺板、定时器、显影盘和其他必备的药液、相纸等等。
放大一张胶片需要经历放胶片、对焦、试条曝光、等待显影、根据试条成像二度调整曝光、相纸正式曝光、显影、定影、水洗、晾干、平整……一系列步骤。
“要是没买水洗器的话，有的相纸需要水洗一个小时以上，最短的也要十五分钟。每张照片都要。”少薇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走进暗房。
没进行操作时暗房可以开灯，但少薇更习惯于坐在这样纯粹的黑中。
“我有好几卷胶片要放大，”少薇催着挂电话，“你下午不是约了人？”
“改天了。”陈宁霄已经坐上了驾驶座，“来看看你。”
少薇：“……现在？”
“看看你工作。”陈宁霄一本正经。
四十分钟后，门被砰砰敲响。
少薇工作时穿得利索，灰色吊带背心，头发随便挽着，下面一条双层棉纱的格纹睡裤，便宜又好穿。早上化的鬼妆已经卸掉了，陈宁霄这时候才讲真心话：“还是这会儿看着顺眼点。”
少薇瞪他，陈宁霄站在门口不进来，似笑非笑看她一会儿，问：“就这么欢迎你的男朋友？”
他意味明确，少薇只好挨上去，别别扭扭地张开手。
陈宁霄比她自然，伸手就把人抱了个严严实实。
少薇听着他的心跳声，闭上眼。
过了两分钟：“还是不习惯。”
从他怀里跑了。
陈宁霄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模样：“你昨晚说你喜欢了我六年”
少薇：“怎么了？”
“看着像跟我刚相亲在一起。”
少薇舔舔嘴巴：“不然你对我冷淡一点，酷一点。”
陈宁霄：“之前对你也不冷淡。”
“冷啊，”少薇不假思索地说：“挺冷的。”
陈宁霄怔了一下，少薇觉得自己挺扫兴，略过了这个话题，将头发重新绑了下：“进暗房吧。”
确定所有光源都被阻隔后，少薇打开了安全灯和放大机，狭小的室内只余下安全灯的红光，起不到照明作用，陈宁霄在一旁靠墙站着，看着少薇。她线条娇小又起伏的上半身唯余暗影轮廓，脸庞被红光朦胧照出细节，从侧面看，五官的笔锋那么圆润，下巴和下颌线又是尖的。
“放大照片真的很麻烦，你想出去就跟我说一声，我准备好了你再开门。”少薇从这时候起就没抬头了。
像她刚刚电话里说的步骤那样，她取出底片，装载，裁相纸试条，在放大机上设置初始曝光值。等待试条显影的时候，少薇方才转过身，软腰靠立在桌角，与陈宁霄相对：“无不无聊？”
陈宁霄摇摇头，目光不紧不迫地停在她身上。
暗房没装空调，加上密闭，又有两个成年人在这里活动，温度渐渐地攀升。
少薇感到自己手臂、脊背的皮肤都冒出了细细的汗意，有汗水自胸间沟壑滑下来。她移开目光，没话找话：“这款相纸需要三分钟才能成影。”
“陪你等。”
“曝光值调错的话，就需要重新试，有的新手可能需要试五六次。”少薇两手撑上桌边，垂下脸笑笑：“等三分钟只等到一个错，很默认。”
“你呢？”
“我？”少薇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对曝光之类的有种直觉，一般一次就成功。”
陈宁霄失笑：“你是我见过最低调的天才。”
“天才吗？”这是少薇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她，虽然是出自陈宁霄这样亲近的人，也让她坐立难安：“只是喜欢拍照，某种确定性的捕捉，一些秩序的安放，情绪的出口，又刚好拍得不差而已。”
“做个实验怎么样？”陈宁霄略欠了欠身。
“什么？”
“挑选你至今为止最满意的两百张照片，我找人帮你办个展，不请任何推手和营销，看看客流、拍卖和媒体关注度。”
少薇纳罕地张唇，陈宁霄为她说出答案：“薇薇安迈尔的成名路径。”
她英文名也叫
薇薇安，是他安放在她身上的，虽然当年她没有胆量当司徒薇生态半径里的第二个薇薇安。
薇薇安迈尔是一位堪称传奇的摄影师，她一辈子穷困潦倒，辗转在纽约各个中产家庭当保姆、家庭教师，一生拍摄上万张照片，却一张也未曾发布。直到她死后，装有她底片交卷的箱子被人挂到二手网站上拍卖，她的作品才得以面世。她作品的整理人相继被纽约各大博物馆艺术馆拒绝，最后孤注一掷在芝加哥文化中心的自费展出，薇薇安迈尔这个名字自此写入人文摄影历史，并拥有了前缀：伟大的。
“你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名字：crena女神。”陈宁霄勾起唇：“永远不要贬低自己拥有的，尤其是后天通过自己努力得到的。你的ig账号，你在微博的流量，你几次作品引起的反响，从来不是侥幸。”
“话是这么说但这世界上有能力的摄影师……”少薇踌躇。
摄影界也是个隐形重男轻女的世界，对于女摄作品，正如女作家的小说一般，人们冠以“温情”、“糖水”、“欠缺力度”、“欠缺格局”等字眼，将女人的一切艺术创作与“小秀美”绑定在一起，这一点在人文街头摄影领域尤甚过商业摄影。少薇不喜集社，不喜混圈子，但也出于好奇参加过几次展会的afterparty，无不是男人端着酒杯在那夸夸其谈。
他们喜欢互捧臭脚。他们喜欢陈词滥调。他们喜欢打压女人。
少薇不参加集社，是一种单纯的自保，否则长期听着“你这拍的不行”、“欠点火候”、“不够尖锐”、“构图差点意思”……纵不信，也难免内化成某种自觉的下意识。
陈宁霄打断她：“就算别人有能力，跟你有能力也不冲突。世界上每一条赛道都不是‘第一名’游戏，不是说人外有人，你的成功就是窃取，就是不配。”
他永远都这么轻描淡写，但几句话就能帮她正好心，让她这株兰花不争芳斗艳，一心只开自己的。
“还记得我们玩过的游戏吗？告诉我你最近发现的自己的优点，我们来对一对。”
少薇抿起唇：“我摄影有天赋。我的人生经验给了我相机独一无二的视角，任何人都不能取代。我……”
陈宁霄挑眉。
“我被陈宁霄喜欢。”
陈宁霄抿唇沉默了一会儿，勾手道：“过来。”
“啊？”
以为答得不好。
走了两步，被陈宁霄牵住手箍住腰。少薇等他纠正自己，但陈宁霄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毫无预兆地低下头亲亲她唇角，“第三条不算优点。”
“那算什么？
“简单的事实。”
试条已显影，果然如少薇说的，她亲手调的曝光值一次即准。她着手正式开始洗底片。几乎每一张都要将那些过程重复一次，繁琐、细致。数码时代，玩胶片成了小众，但少薇很沉浸于这种慢悠悠的等待，一副作品显影的过程是未知的，也许虚焦，也许破碎，洗完后等待相纸晾干的过程更是折磨。
她擅长，因为再漫长寂寞的事，也比不上安然沉默地暗恋一个人。
她干着干着走了神，嘴角翘了翘，也许暗恋就是一个显影的过程。
每洗完一张，就将之挂到晾绳上。她洗的尺寸大，准备了上下两排可挂，先挂上排。绳子高，她踮脚，仰头，手拉高，从下巴颏到脖子再到腰，一截流畅坚韧的曲线。
灰色背心是短款，棉纱睡裤还是低腰，这么一舒展，衣裤之间露出一抹玉色，是这暗房里唯一的淡色，像红夜里的一弧月亮。
“我想给尚清姐拍一组照片，你觉得怎么样？以美甲为主题，企划我还需要想想。”
陈宁霄没回答，交叠的两腿松开，靠墙斜站的身体也站直了，抄在裤兜里的手拿了出来，走了两步到少薇身边。
暗房本就很热，他靠近过来的热度更如有实质，少薇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莫名又出一阵燥热。
陈宁霄的嗓音和眸色一样低沉，比暗房光线更暗，“要不要帮忙？”
其实少薇已经挂好，回眸“嗯？”了一声，还没说话，就感到前腰后腰都被盖住了某种滚烫，接着人被轻轻揽住压腰，仰面，嘴唇已经覆盖热吻。
一回生二回熟，陈宁霄轻取她舌尖，勾缠住，若有似无地吸吮，力道不会过重，但撩人。
这人……进步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空气不知道是被两人吸走还是被热度蒸发，少薇觉得氧气都不够用，身体也不够支撑，晕晕乎乎中像溺毙的人一般，只知道一味勾住他脖子，抓住他臂膀，张着唇被他予取予求。
陈宁霄的吻移向她的面颊，继而向下，一手托住她后脑勺，将唇游离至了少薇的脖颈。
敏感异常的一截，她整个人都蓦地一抖，从濡湿的唇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哼，怪异得不像自己。
陈宁霄也哼笑了一下：“原来喜欢这里。”
少薇违心地说：“不喜欢。”
“你的反应和你的嘴，谁在撒谎？”
“……”
“想好了再回答，撒谎的小孩是受惩罚的。”
少薇咬唇将脸撇开，不一时又被他的吻给勾了回来。
暗房不是拿来这么用的！她绝望想向祖师爷告罪。
隔绝了一切光线和声音的空间，同时也将彼此之间的声音放大：喘息、吞咽、轻哼，唇瓣的亲吻，皮肤与皮肤之间的摩挲。红光漫漶，将他们的身影拓在黑墙上，像在跳探戈。
少薇已经放弃抵抗，闭上眼沉溺在这种陌生的感觉中。
潮湿侵入了她的身体。
她找不到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陈宁霄吻到了放了放大机的桌边，身体靠着，要坐不坐的，两手撑在身后，上半身越吻越是折得不可思议。
倏地，陈宁霄沉静而低哑的一句：“还想往下。”
少薇瞳孔扩大，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往下，还能怎么往下？
被他被一提醒还有“往下”的部位可以被嘴唇这样对待，那部位的存在感骤然鲜明起来，好像脱离了她的意志控制，真的想被他揉弄，或者含住了亲吻。
陈宁霄却拉开了距离，抚在她腰腹和肩头的手也放了下来，慢条斯理地撑在了她两侧的桌沿上。太高，长腿只能往后退一步，仍屈膝得游刃有余，视线不紧不迫地锁在少薇脸上。
“下次？”他像是很有礼貌的商量。
少薇抿着唇，胸口起伏，鼻尖萦绕自己的热香。
“这次？”陈宁霄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少薇吞咽，深深地吸一口气——还没吸尽，就被陈宁霄出其不意地封上了唇。她那半口气堵在嘴里肺里胸腔里，窒息感和脑袋的缺氧一并袭来，舌的纠缠却缠绵不尽。
陈宁霄的手勾住了她背心的吊带。
“这次，还是下次？”
少薇仰起头，闭上眼，被染上糟糕颜色的脖子里吞咽难耐。
她默认，陈宁霄不再忍耐，决意进行他下一步的实验了。
背心自带衬垫。
他勾下，就着安全灯的红光，看着这靡艳的风景。饶是定力如他，也是喉头发紧，心口被那一瞬间的刺激撞击得发麻，掩在垂披的眼睫和眼皮后的眸色，不住地暗下去、暗下去……
直至他低下头来。
准确地、濡湿地含上。
被安全灯拓在暗房黑墙上的人影，跳探戈的两个人，变成了一上一下。少薇折颈仰首，恨不能死在这一刻。
交往第一天还没结束，陈宁霄就对她的暗房发出了点评。
“桌子太矮了。”

第79章
谈恋爱误事，这是少薇结束单身生活第一天后躺在床上的唯一念头。
以及……怎么可以在暗房做那种事？这次是她恋爱第一天头晕眼花初尝男色招架不住情有可原，下次绝不再犯！
翌日陈宁霄就开启了为期一周的香港差旅。新的投资公司已经注册成立，这次主
要是过去跟徐行签订合约。除了财务律师团队外，罗凯晴也随行。因为陈宁霄入主投资了徐行，作为他投资版图之一的funface也迎来了第二波市场拓展。三天前，funface上线了新版本内测，搭载上了徐行团队提供的计算机视觉算法，用户可以拍摄动态变脸视频，比如变老、变性别、变肤色、动物化。新版本一内测就再度引爆了话题，到处都是带着funface水印的变装视频，第二天funface即登陆中国内地app下载榜第一。
时移势易，大厂开出的三亿收购价不太够看了，除非把后面的人民币换成美金。罗凯晴这次去香港，除了再跟徐行这边做进一步的技术对接和应用畅想外，也是为了趁机多跟陈宁霄讨论funface的IPO之路。随行人多，一架飞机的头等舱几乎被包了，罗凯晴让下属去值机，吩咐他让空姐将她和陈宁霄安排在同一排。
时间很早，才早上八点。陈宁霄昨晚上从少薇那里十点多才走，还是她强烈要求的，回去后又打了个电话，睡了五小时后就起来去机场了。两天加起来他统共也就睡了六个小时，被罗凯晴看出点疲态。
“这几天很忙？都抓不到你人。”罗凯晴观察他眼底青黑。
“有点。”
罗凯晴看向陈宁霄电脑屏幕，是一份专业的商业分析报告，图表很细，标题是美甲市场的调研。这东西一看就出自他手底下那位清华毕业的助理之手——名为助理，实际上承担的是分析员的工作，作为回报，他去年在陈宁霄手底下的分红是两千万。
“什么时候对快消市场感兴趣了？”
“一个朋友。”
这么多年，罗凯晴早就了解了他，他不想说的东西会用最直接敷衍的方式打发掉，于是便识趣地没再多问。
在休息室稍坐坐便登机了，陈宁霄合了电脑，拨出电话。
少薇还在睡觉，迷迷糊糊中接起，听到他那端挺温柔地问：“没睡醒？”
只是这一句，就让罗凯晴唰地一下扭过了头。陈宁霄没察觉——他不是这么不敏锐的人，但他只是沉浸在这通电话里，听着对面黏黏糊糊说什么，继而鼻尖哼出带笑气息，有一股……宠溺。
“这几天我不在，你什么安排？”
少薇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洗底片。都怪你，害我昨天就洗了一卷。”
讲到这话题还是会脸红，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这么坦然，言语和动作都是。
陈宁霄勾起唇：“不是你自己没抵抗力？”
“行啊，那我趁这几天好好培养下抵抗力。”
她挺认真，不知道他眸色暗了：“我会检查。”
少薇想尖叫，大早上为什么要聊这些！谁开启的！她慌乱催促：“你赶紧挂了吧，身边那么多人，万一被听出……”
她和陈宁霄有言在先，等关系稳定了再公开给身边人，否则突然身份变换，她都不知如何自处。
陈宁霄没为难她，“这几天别关机，也别开免打扰。”
“你还随时找我啊？明明比我还忙。”
陈宁霄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后，单手敲字给少薇。
Claus：「随时会想你。」
头等舱客人先登机，客舱内此时还很空，且大半数是自己人。陈宁霄将自己的双肩包放上架子，身材气场都实在太优越，旁边空少都被衬得局促。西装与衬衣窄袖下，腕表与腕骨微露，放着背包的手宽大修长，手背硬筋峥嵘。
光看手就知道是极品男人。
“这位先生，”头等舱的美艳客人凑近他身边，将自己的爱马仕小挎包递给他，“可以把手借给我用一用吗？”
好会钓的女人。几个随行的男人都不由自主放慢了动作和语速。
陈宁霄目光礼貌地停在她脸上，等待她话说完，继而打了个响指，冲空少歪了歪手指指向她，微一颔首。
一切不言自明，空少马上过来协助。女人倒没觉得尴尬，很自在地落座在了后排。罗凯晴也坐了进去，笑了下：“以前不见你这么不绅士。”
陈宁霄的冷在于言语的简洁和个性里的那种边界感上，不在待人接物这些社会化的层面，事实上他那种家族出身，待人接物的周到是与生俱来的，早已在成长过程中内化成了某种本能。放个包而已，如果是之前，他应该会顺手放了，然后在这女的想再进一步时毫不留情地拒绝。
陈宁霄已抱臂闭目养神，闻言“嗯”了一声，淡漠地说：“现在不太方便了。”
罗凯晴心咯噔一声，直坠，但春风笑：“刚跟谁打电话啊，这么腻歪。”
“Cassy。”陈宁霄没回，冷冷叫了声她英文名。
罗凯晴懂了，进退有度：“抱歉。”
香港七天，她没再问他私生活问题，但事事处处留心观察。他经常忙里抽空看手机，有时严肃，有时有漫不经心的笑意。合同签订完的当天下午，所有人都长松了一口气，气氛也松快了一些。茶歇时徐行问：“少薇小姐别来无恙？”
罗凯晴这才知道徐行见过少薇，看样子还对她印象颇深。一打听，方知助力他们拿下颐庆整个城市智慧安防订单的那次试点，就是为了给少薇找人而设。
那一年香港在内地人心中还是购物天堂，办完正事的最后一天，众人都去逛商场，买奢侈品、珠宝黄金或数码。陈宁霄向来不参与这种活动，都以为他在酒店睡觉，没想到陆续有人在群里发消息，一会儿说在积家看到了陈宁霄，一会儿说在什么相机行似乎瞥见了他背影，最后一条消息最离谱，说在某高不可攀的顶奢珠宝店里看到他在对比两条满钻手镯，大几百万的款。
到了酒店大堂碰面时间，陈宁霄来时行李什么样回时就也那样，没见“东市买骏马西式买辔头”的痕迹。
上了商务车，罗凯晴忽然想起来：“哎呀，前段时间薇薇让我帮她带个镜头，我给忘了。”
香港买镜头便宜，还有很多物美价廉的二手，少薇向来精打细算的。
陈宁霄掀眼：“什么时候让你给带的？”
“就上几周，具体我忘了。”
让罗凯晴带不让他带？行，挺生分。陈宁霄搭腿抱臂，令人一头雾水地冷哼一声。
少薇这几天都在暗房心无旁骛地洗照片，在等待显影的过程中，思考着陈宁霄所说的策展一事。她本来不着急办个展，因为觉得自己履历作品都还不够，但这个建议和她想给尚清拍组图的想法结合在一起，就忽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陈宁霄提过的美甲、穿戴甲市场风口也一直萦绕在少薇心头，一个有关美甲师艺术的摄影企划渐渐在少薇心里成形。
其实在纽约大学进修时不是没接触过商业摄影，也交过些作品，但少薇一直对时尚敬谢不敏，想她一个不化妆不买漂亮衣服的女人，自认为时尚嗅觉和审美都近乎于无，但从城中村组图到时装周后台纪实，路一步步走来，如此水到渠成，等反应过来时，她似乎已经在时尚人文摄影的道路上了。
晾干的相纸被取下，铺平，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拍摄日期后，少薇将它们装框，然后
挂到客厅的背景墙上。她还没开始玩彩色暗房，目前的放大机也仅支持黑白放大，因此这些照片都是黑白系。同一批里，上次在陈佳威后台拍的男模最好，主题性强、有系列感，模特们的表现也生动有趣，重要的是，个个身材养眼。
少薇一边喝水欣赏，一边想起来马萨那助理又发邮件来催要照片了，便揣上胶片去附近的冲印店。
这是她扫街时找到的，藏在深巷里，上次聊了几句，发现老板对器材参数头头是道，墙上还挂着自己的作品和证书。老板拿到交卷，上到专业的扫描仪上，第一眼就不由自主地说：“好片！”
又诧异地看了眼蹲在店外逗狗的姑娘，太阳晒得她肤色暖暖的，一层透明淡金，看上去淡然而天真。
“你知道你拍出了多了不起的片子吗？”老板交给她U盘时忍不住问。
少薇眼睫弯起来：“知道啊。”
还想扮演一下伯乐顺便点评几句的老板骤然词穷，怅然若失目送她走出店铺。
马萨的助理于一个小时后收到了这封邮件，措辞淡然简略，主要是声明自己不会做出任何侵权行为。不过这封邮件一直到三天后才打开。老头儿正为九月份的米兰时装周做准备，他年事已高，今年整个周期只导一场，而这场是意大利国宝级设计师Jacob的最后一场发布会。
少薇的照片优先级当然排得很靠后，助理一直等马萨和Jacob在电话里聊完（吵完）后才敢上前，汇报了几桩事项后，最后才道：“上个月在平市时装周的那组胶片对方已经发过来了，您看么？”
马萨正在气头上，叉腰转了两圈后怒道：“不看！让她老实点把底片销毁！”
助理耸耸肩：“好吧。”
凭良心说，她觉得那组片不错，但艺术天才在巴黎和米兰街头比流浪汉还多，能不能出头有时候就看点运气和背景，在当今时代，还得加上点资本运作。
她转身离开，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马萨又道：“回来。”
同一时间，北京时间晚上八点。
从香港回程的飞机降落机场，陈宁霄吩咐司机去少薇的小区。他没预先通知，想给她个惊喜。到了门口敲门数下，无人搭理。
拨出电话的同时，听到楼梯转角传来谈话声。
两女一男。
陈宁霄眯了眯眼，摁断了通话。
少薇：“奇怪，这人打过来又不让人接。”
梁阅：“按错了吧。”
陈宁霄：？
转过转角，四个人一上三下面面相觑。
少薇：“你怎么来了！”
她很确信自己这句是表达喜出望外，但陈宁霄冷笑一声，目光很动声色地在梁阅身上转了一圈：“来得不是时候。”
没加主语，三个人都很确信这人又刻薄上了。
少薇咳嗽一声，举起手中的塑料袋子：“好久没下火锅了！”
陈宁霄：“多一双筷子，是不是份量不够了？”
梁阅面无表情：“我不吃。”
尚清：“你敢。”
少薇：“我不吃我不吃……”
陈宁霄：“我舍得吗？你这不是变相逼我走？”
尚清：“都别吵了！我不吃！我减肥！”
陈宁霄彬彬有礼：“不用了，我吃过飞机餐了，国泰头等舱的餐食还可以。”
三个人心里不约而同：那你问什么！
少薇掏钥匙开门，陈宁霄站位到她身边，仿佛这房子不是她和尚清（及出了钱的梁阅）的，而是少薇和他的。
“给你带礼物了。”陈宁霄声音温沉。
“哦……”少薇没太当回事。他之前送她的都是万把块，最贵的是二十岁生日那年的卡地亚蓝气球。他毕竟就是这种消费水平，已为了照顾她将就。
进了门，客厅的满墙摄影片撞入眼帘。
大小不一，高低错落，一下子把这房子品味提高了不少。梁阅道：“还以为走进了画廊。”
陈宁霄蹙眉。
收回去，让他说。
少薇对自己人就很谦逊：“没有啦，拍着玩。”
尚清趁机道：“你还没看过她的暗房吧？去看看，可有意思了。”
她还是照顾他，道：“你们把菜放着，我去煮过，薇薇你带梁阅去看看。”
陈宁霄双手抄兜，像个冷面保镖。
少薇开了灯。
暗房一切照旧，唯独桌子上多了个相框，相框里是个男人的肖像照。
陈宁霄比梁阅更先问：“这谁？”
少薇清清嗓子，某款心虚：“路易雅克让达盖尔。”
“谁？”
“摄影祖师爷。”
陈宁霄：“……”
也跟着咳嗽一声，手抵唇掩住上翘的唇角。
一无所知的梁阅，怀着理工男的秉直好奇问：“你们这行也拜祖师爷？”
少薇诚恳：““拜总比不拜好，敬肯定比大不敬好！”
啪的一声，一只禁欲感极强的男人的手，将相框面朝下扣上。
陈宁霄：“简单，不敬的时候给祖师爷关灯就行。”
少薇头皮一紧，赶忙将两人轰出暗房。
参观内容回到了那面照片墙。
“照你的出片速度，这屋子很快就会放不下了。”梁阅一幅一幅驻足欣赏。
“挂一段时间厌了就换新的，框不换，就换芯。”
梁阅勾唇笑了笑：“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他故意的，知道陈宁霄听了会炸。也不是跟他敌对，而是作为手下败将总归是不自在。那天在咖啡厅，他将少薇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氛围正好，那一刹那的对视他确定也在少薇眼里看到了悸动，或者说，最起码也有不忍、动容。他以为自己的暗恋已到了隧道出口，但俯身低头的那一刹那，少薇却本能地躲了一下。
“梁阅，你不恨我吗？”她安静地问。
如果那晚上不是因为担心他，他不会出现在现场，就不必卷入这种恶性事件，背负上良心上的谴责。
她问出那句话时，梁阅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他心底冰凉一片，听着她说：“可是就算你恨我，我今天听到你说你从那时候就喜欢我，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幸好你那时候就喜欢我，所以你才会出现在门外，尚清姐才会得救。”她偏着脸，无比平静，“你对我的喜欢，救了尚清，救了外婆，也间接救了我，却让你背负了负罪感。你什么也没有得到。但对你喜欢我的第一反应，我就是这么自私，完全顾不上你因为这份喜欢吃了这么多苦。”
她本不必把话说这么透彻，正如梁阅无法说当晚如果是她他做不到转身就走。人性幽微，曲折转角处皆是阴影，像扯平了就会令人觉得恶心的肠子。
那天下午，他们第一次真正回忆了过去，触碰了各自的伤痛，但一切可能也随之烟消云散。
不甘吗？大雨瓢泼，他还要回去加班，她没有要他送，各自向前时，他于人潮中回头望了她一眼，意识到他们三个人之间是一行行修复不了的代码，就算他是所有人仰望的高手、被叫一声“神”，也不过是剪不断理还乱。
再见到陈宁霄，梁阅心里不是没嫉妒。他羡慕陈宁霄干干净净地存在在少薇的生命里，不欠任何人，也不因为她欠任何人，所以她能如此坦然地接受他的爱。
陈宁霄对他的话没任何反应。
梁阅不禁看向他，发现这人正非常、非常认真地观摩当中一些作品，对外界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火锅的气泡顶开，冒出热腾腾的辛辣香味。
尚清将装好盘的食材端上桌，喊着“可以开吃咯”，但没人应。
三个人，站在某幅照片面前，以同样的视角仰头。陈宁霄两手插兜沉默不语，梁阅挑眉，少薇沉浸。
于是尚清也一边摘下围裙，一边走了过去。
不明所以地顺着他们的目光仰头。
优秀的男模身体，被黑白胶片还原出来，35mm的构图张力让这些身体的冲击力呼之欲出：骨量、肌肉量、贲张的力量感、手臂的青筋、洋溢在脸上的青涩腼腆笑脸，无比冷峻的雕塑般的五官，忙乱套上的裤腿，打着发胶的发梢尖闪烁汗水微光。
他们每个人都被摄像机主宰，不再是充满性意味、侵入意味的男性体，而回归到“人”本身。这种清新的男性叙事，只可能出现在女创作者手中。
尚清不由自主：“哇哦……你还去过这种天堂。”

第80章
天堂。
直到从尚清嘴里出现这两个字，少薇才略意识到不对劲。
“天堂吗……”她迟疑了一下，偷偷睨陈宁霄脸色。
陈宁霄脸色看不出异常。
尚清一本正经而缓慢地点了两下头，眼睛黏在上面抠不下来：“极品，一眼看去全是极品  。”
梁阅淡道：“你别看不过来了。”
尚清啧啧称是：“确实看不过来。”冷不丁转向少薇：“你呢？你在后台是不是更忙不过来？”
“还行。”
尚清举起双手，忽闪眼睛：“有上手摸吗？”
陈宁霄眯了眯眼，状似对这个问题漠不关心。
少薇对危险的嗅觉仅有一点，见没有异状后，便像只乐天派小动物般从洞口跑了出来，一张嘴把自己卖了个干净：“没，就是后面拍熟了以后，他们开玩笑似的抓住我的手蹭了一下。”
尚清瞪大了眼睛：“什么手感？”
少薇回忆了一下：“挺有弹性的？一块块的。”
怪屋子里火锅煮得太沸腾，让屋子里有些人降至冰点的气息完全没有被察觉。
也没有被哄。
“好了好了不看了，都饿了，去吃饭吧。”少薇赶他们去餐厅。
好，比起他的情绪，第一想到照顾的是朋友的肚子。
陈宁霄淡然转身，维持着面孔的波澜不惊，问：“谁带你去的后台？”
他还记得她说时装周只接到了尹方一个牌子，是个女装。
“陈佳威。”
死罪。
“摸的是他？”陈宁霄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不是，”少薇这点警觉性还是有，“没摸他。”
免入十八层地狱。
三人去菜市场采买了一堆食材，将桌子堆得满满当当，尚清招呼着每人的碗筷，递给陈宁霄筷子时恭维地问了一句：“都是粗茶淡饭，不知道你这大少爷吃不吃得惯？”
陈宁霄礼貌地颔了颔首，但因为心思不在这里，加上五官和气质本来就冷，便显得这回应冷淡而敷衍。
少薇夹着筷子，忙打圆场：“他没那么挑，给什么吃什么。”
话虽如此，陈宁霄全程却没动筷子。少薇和他坐同一侧，起先还给他夹点牛肉、腰花之类的，看他不吃，便渐渐也不再顾他了。
陈宁霄看着眼前的蘸料碟和煮熟的陌生东西，脸色微微发沉。但火锅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加上坐对面的尚清和梁阅没事也不会盯他看，于是便没人发现他的反常。
他不吃蒜末、香菜，不吃重辣，不吃动物内脏、下水，不吃冻过的牛羊卷，只吃鲜切，非要经过冷链的话，那必须是澳洲M9以上级别的和牛。
后面几条他可以将就，但少薇不应该在外人面前说他给什么吃什么，他又不是乞丐。
重要的是，她忘了。
陈宁霄听着他们聊天。起先还聊了许多时装秀后台的事，这对尚清来说很新鲜，接着少薇便顺带提起了要给尚清拍组照片的想法。
“我哪行啊，”尚清第一反应就是推拒，笑容略有讪讪，被氤氲的热气模糊：“我长得又不好看，你看你拍的那些模特，个个手比我腿还长，那姿势一拗多带劲？”
少薇看着她：“谁说只有长得好看的才有资格站到镜头前？如果一个摄影师只会拍美丽的风景、漂亮的人物，那说明他只是在偷窃，把自然的巧夺天工当作是自己的能耐。”
她不会空口说恭维的话，当年从悠悠那儿学的都还给了自己的天性，她只是强调：“我就想拍你，这是我这几年找你时一直坚定的一件事。”
尚清被她搞不会了，无所适从间，下意识就看了眼梁阅。
梁阅问：“别人拍组图，给多少钱？”
“看时间和规格，上次时装周是五千。”
相对于她的实力来说，这是个相当公道略显低廉的价格，但尚清咋舌：“这么赚？就站那儿按按快门？”
少薇笑起来：“对，就站那儿按按快门。”
梁阅挑眉：“拍到就赚到。”
尚清当然不会因为这些蠢蠢欲动，她只是受到了梁阅的鼓舞。开玩笑：“先说好啊，我可不拍那些男模那种的。”
桌上氛围活泛，除了自始至终不动筷子也不怎么搭腔的那个局外人。
陈宁霄终于坐够了，站起身道：“我抽根烟。”
“哎你——”少薇想劝他，拉了下他手。
这一下令陈宁霄心里熨帖，他神色稍缓，反过来捏了捏她指尖，低声安抚：“没事。”
少薇便放他走了，看着他走到露天阳台上。那里堆了很多杂物，与他西装革履的冷峻背影格格不入。
尚清盯了会儿，轻轻问：“他是不是吃不了这些？”
少薇怎好当着她的面说陈宁霄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抿唇摇摇头：“没，他不是说了吗，飞机上吃过了。”
尚清“哦”了一下：“哎呀，早知道他要来，就买点好的。”
少薇忙道：“还要怎么好？这不是很好了吗！”
梁阅勾唇笑了下：“这好像是我们第二次吃火锅。”
他一说便都想起来了，出事前他们也吃过一次，那时外婆还在。都穷，能凑出什么好吃的？去菜场买被人挑剩下的粗菜，吃不起牛肉，切了点剁成块的鸡腿和最便宜的猪颈肉，肥羊卷挑冰柜里最便宜的一款，鬼知道用的是什么肉呢。
“对对，你这么一说，现在比过去好多了。”尚清展颜，“哎，外婆给的袁大头，你们还在吗？”
她问出来，少薇和梁阅都怔了一怔。尚清以为只有自己还宝贝似的收着，起身从桌前离开，也算是化解尴尬：“我一直锁在抽屉里呢，找到给你们看看。”
敞着门的次卧发出一阵翻找抽屉的窸窣声，一个丹麦曲奇饼干的铁盒子被揭开盖子。
尚清将锃锃发亮的袁大头放进掌心，端详一阵，握紧，起身。
“不晓得现在拿去卖能卖多少钱？我那还有一套老的人民币呢。”尚清拉开椅子坐下，摊平掌心：“哝。”
她笑容很快凝在了脸上，因为看到少薇摘下了每次出门都会挂在脖子上的卡包，梁阅则打开了自己的工牌封套。
原来她的念念不忘并非没有回响。
装在卡包卡槽里的，是一枚银色闪亮的袁大头。
从工牌封套里抽出来的，也是一枚银色闪亮的袁大头。
尚清笑出了声，但随即捂住唇：“不是，你们……”
眼眶瞬间微红，忍了会儿，才忍住那股冲天的酸涩，哭笑不得：“你们不嫌重啊。”
“外婆说了，这个招财的。”少薇煞有介事地说。
梁阅：“嗯。”
陈宁霄抽了小半支烟，散了散味道才敢进屋。
外面虽繁星当空，初夏的风凉爽，却不如屋里烟火气足。他回来时，三人正巧在碰银币，三枚银闪闪的银币像碰杯似的碰了碰，碰出清脆的响声，但很快被几人的笑声盖过去。
陈宁霄驻足看了少薇几秒。
她很快乐。他其实很早就发现，每当她和那两个人在一起时，就像鱼游回了大海，或者是找到了家的小孩，有股自在，有股松弛。只要有他们两个在场，她就自动地与他们结成阵营，这种自动里有股天经地义、不假思索。
其实他不可能跟她的朋友争宠，吃他们的醋。只不过……在她那份天经地义里面，哪怕添进去那么一秒的迟疑呢。只要一秒，为他。
陈宁霄没回桌边，而是去沙发上拉开背包，拿出了一个盒子。
到了桌边，三人都望他动作。
少薇：“我们刚刚在说上一次一起吃火锅还是外婆在的时候，她送我们每人一枚袁大头。你知道袁大头吗？”
陈宁霄望着她无奈笑笑：“我也上过历史课。”
“陈总准备什么礼物了？”尚清抿着筷子，比刚刚神采飞扬。
“这次去香港刚好路过。”陈宁霄将盒子推给少薇，“自己打开看看？”
这牌子，除了他这桌上没别人认识。
因为太高端，太小众，是全球数一数二的高级珠宝品牌，亚洲只在香港和东京设有专柜，也还没请过什么华人明星做代言，跟娱乐圈的关系仅限于奥斯卡红毯和Metgala。
少
薇还是犹豫了一下：“等会儿再看？”
“我也想看。”尚清友好地起哄。
少薇便笑叹一声：“好，那就现在拆。”
盖子打开，她的脸径直被照亮。
这种照亮无道理可讲，穿过出租屋的发霉的墙纸和简陋的玻璃餐桌，穿过白障般的带有食物味道的香气，穿过头顶那盏坏了两颗灯珠的光谱死白的吸顶灯。
径直地、毫无折衷地、伤人地照亮了她。
她呆滞的脸，被这股天然钻石的闪耀照出了别样的华彩，宛如红毯女王。
桌上陷入沉寂，火锅煮了太久，该添水了，但没人添，于是汤底冒出凝重的气泡，如沼泽。
尚清低头面对着盘子里的残羹冷炙。
“喜欢吗？”陈宁霄注意着少薇的反应，不肯错过一丝一毫。
少薇从空白中被唤醒，啪的一声将盖子扣上，一瞬一秒也没迟疑。继而坐立难安地看向陈宁霄：“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的。”
“你都没问价格，怎么就觉得太贵重了？”陈宁霄很淡定，唇角衔笑，目光温柔。
“这还用问吗？”少薇哭笑不得，“我都数不清上面有多少颗钻。”
“不贵。”陈宁霄轻描淡写地说哦，“那天在暗房里，大概比了下你手腕的尺寸，不知道准不准，你现在试试？”
少薇缓缓、但一字一钉：“我不试，你退回去吧。”
陈宁霄终于蹙起了眉头：“开什么玩笑？”
他过去送女性朋友礼物都随便sales推荐，反正价格及格了就好。这一支，是他脑子里不断幻想着她戴上后的样子才下订单的，虽然满钻，但没那么娇俗，镶嵌方式、直径和款式都给人以洒脱大气之感，为如今的她量身定制。
饭桌上只剩下两人对谈，其余两人虽坐着，却仿佛已消失了。
尚清不敢动筷子，体内涌着难以形容的羞赧窘迫。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小猫拉回到这么廉价贫穷的快乐上来呢……
梁阅将工牌挂绳卷了卷，放在了桌子一角，视线盯着陈宁霄。
他从不嫉妒谁，人各有命，别人拥有的并非是他失去的。但是在如此不费吹灰之力的奢华面前，是男人就会觉得自惭形秽。这已经不是嫉妒或羡慕的事，而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没有场合戴这样的首饰。”少薇平心静气地相劝。
“你以后有的是机会。”陈宁霄不知为何半步不让。
“别这样，陈宁霄。”
陈宁霄深吸了口气，“你觉得贵，是你在用你的消费观衡量它，但这东西是我消费的，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个恰恰好的分寸。”
少薇亮起手腕：“这个蓝气球我很喜欢，我每天都戴，它已经是奢侈品了。”
“它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时装表。”陈宁霄淡淡地说，“是我送朋友的分寸，而不是女朋友。”
少薇哭笑不得，试图妥协一步找出一条两人之间的基准线：“那女朋友的分寸是什么？”
陈宁霄深邃的双眼里不见波澜，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上不封顶。”
少薇一愣，坚决果断地将盒子推回到面前：“那没得谈了。”
“我送出手的东西没有回收的。”陈宁霄随便地瞥向尚清：“给你？”
尚清脸皮如针刺，未及摆手拒绝，少薇便蓦地大声一声：“陈宁霄！”
这分贝与她来说就是发火，陈宁霄眉心蹙更深：“又怎么？”
“你能不能，”少薇深呼吸平复心情，目光里的情绪复杂：“别这么高高在上？”
在这种场合送出这种礼物，已经够对比强烈、够让大家难堪。
“我什么消费水平，什么家境出身，你不知道吗？你认识我的时候，我穿什么，用什么？这六年来我怎么捉襟见肘你明明都看到了，也尊重了，为什么现在突然变了？就因为我成了你女朋友？”
“人的身份是会变的，你成长过程中什么样，不代表今后就是什么样。有些环境，你不可以不适应。你告诉我，今后我需要带女伴出席的场合，你就穿牛仔裤格子衬衫，背帆布袋出现吗？”
“那种场合有凯晴姐陪你。”
陈宁霄一愣，没想过她是这个回答。脸上一抹受伤之色不受控制，缓缓地浮现出来：“少薇，你把我当什么，把我们当什么？”
尚清忙打圆场，起身拿起那个珠宝盒：“好了好了，我帮薇薇收下了，她就是一下子吓傻了，等明早起来肯定越看越喜欢。”
“我不会。”少薇冷淡地说，“姐，你放下，坐下。”
她站起了身：“陈宁霄，我们出去谈。姐，梁阅，你们继续吃。”
她看也没看陈宁霄便走向玄关，拉开门。
尚清关了火，叹息一声，看向梁阅苦笑：“怎么吵起来的这是？”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是因为她和梁阅在场，这架才升级。真正让少薇于心不安拉开应激性防御姿态的，是恐惧这种巨大的阶级差从此粉碎了他们——尤其是她在他们面前的自如自洽。
这小区原本是单位家属楼，隔音做得好。
少薇关上门，往楼下走几个台阶的过程里已经命自己收拾好心情。到了拐角平台，她语气脸色平静：“陈宁霄，你不该当着他们的面送我这个礼物。”
陈宁霄没想到这也是罪状之一：“你们忆苦思甜，我也想加入，不行吗？我从香港回来马不停蹄来找你，一心只想送你礼物，但你把我当局外人。”
“你明明知道这种东西会让他们尴尬。我不需要在我朋友面前秀恩爱。”少薇不可思议，“你不是情商这么低的人。”
“我只关注你的心情，和我自己迫切想让你高兴的心情。让你朋友尴尬了，对不起。”陈宁霄冷冷地致歉，“但恐怕比起我让步，他们尽快适应才是正确的。因为当我的女朋友就是这个待遇，我可以陪你吃家常火锅，可以忍受你往我碗里放来路不明的肉和内脏，为什么他们不可以适应我的消费水准？就因为在你这里，他们比我重要？”
“对不起啊让你忍受这些，真是辛苦你了。”少薇拧着眉，“坐在这里一筷子都不动很难熬吧，你manner真的很差你没发现吗，凭什么他们高高兴兴吃火锅要看你脸色呢？”
“manner差？”陈宁霄对这个指责感到匪夷所思，讥讽一笑：“你要不直接告诉我我需要讨好你朋友。”
这句讽刺一出口，少薇便蓦地抿住了唇，陈宁霄也抿住。
声控灯啪地跳了，楼道陷入黑暗。
“跟我交往，你好像在向下兼容。”少薇安静地说，分贝不足以唤醒灯光，半张脸沐浴在转角口那方方的蓝色月光中。
“你想说什么。”陈宁霄冷冷地将手抄进西装裤兜。
“尚清姐和梁阅都是我当作家人的人，是外婆走之前念叨的人。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包括我自己。”
声控灯仍然没亮。
陈宁霄看着她淡淡的侧脸。他了解她，这幅面孔的她，既无坚不摧，也无懈可击。
宇宙会把你人生的课题反复呈现在你面前，直到你彻底学会这一课。他之前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现在却不得不懂了，知道扔掉的课本逃不过，他终究要捡回来。
陈宁霄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少薇很久，最终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句：“你和司徒静，是一起来教会我同一课的吗。”
宇宙注定要教会他，你这一辈子不会是任何人的第一、唯一、首选。求首选，是他人生的刻舟求剑。
他没等回答，转身离开。
声控灯仍然没有亮，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底下的台阶上，被黑暗吞没。

第81章
火锅跟人的感情一样，鼎沸时鼎沸，一旦不添柴加火了，说凝也就凝了，剩下一个底的渣滓和红油，个人碗里残羹冷炙经不起细看。
陈宁霄
以为她会追下来，一直走到单元楼门洞外都没听到脚步声，使劲吊着的听力神经便渐渐松弛了下去。他又稍站了几秒，抬起脚步往小区外走，抬手招了辆计程车。
“哎，陈总呢？”听到敲门，尚清跑去开门，往少薇身后张望。
“走了。”
尚清心底手足无措，但面上大大咧咧：“你俩刚在一起几天呀，就吵这么大的架。他送你礼物不好吗？”
珠宝盒还在桌上放着，在破生菜叶和滴在玻璃上的红油间格格不入。
今天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八天，见的第二面。
“他今天失礼了，我代他跟你们道歉，他少爷惯了。”少薇没接尚清的话茬儿，抿唇就当笑了笑：“多相处几次会好的。”
尚清一直刻意压着的尴尬这会儿终于冒出了头：“这哪跟哪啊，还道上歉了，多大点儿事。况且他这么一个有钱人——”
“尚清。”梁阅淡淡叫她一声，从桌旁起了身，走至两人身边，垂眸看着少薇：“你是不是太累了？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又对尚清使了个颜色：“我帮你收拾厨房。”
重油得用热水冲，梁阅拉上厨房移门，将水龙头开关抬至热水那边，热水器嗡嗡地烧起来，盖过了两人低声的交谈声。
“别在少薇面前强调陈宁霄的有钱。”
尚清讪笑：“我知道，我就是……”
很多行为、话语，是经年累月的讨口饭吃、监狱里的改造、霸凌驯化出来的，她倒是也想面对大人物谈笑风生呢，可能吗？也许有很多人可能，可她做不到，不是她的错。餐厅的传菜小妹只要一个领班就能管好，领班看到总经理会并拢双腿躬点背，总经理看到食品监管局的会点头哈腰，食品监管局的局长看到会压低音量……这社会，尚清眼中的社会，莫不如是。
尚清也不是没读过书，小时候乱翻书，看过一个特有意思的故事，叫《公务员之死》，后来才知道写这玩意儿的契诃夫还是俄罗斯的大文豪呢。小公务员看剧时打了个喷嚏，打到了大领导头上。过了几天，小公务员便把自己吓死了。她小时候读到时乐得要命，心想，蠢货。再读书，已是书中人。
尚清对陈宁霄倒不至于卑微，最起码意识里绝不如此，但他是少薇的很重要的人，她怕怠慢，怕这些便宜的东西降低了他对少薇的评价。人情往来是分寸的艺术，多了一分，可能热情就变惶恐了，自己不觉得，看在身边人眼里便不是滋味。
梁阅冲着碟子上的油污，道：“你就想，你也不用他钱，也不占他便宜，不求他办事，大家都是人。”
尚清哼笑一下：“你说的在理，我晚上消化消化。”
“少薇夹在中间很难平衡。”
“她怕让我伤心。”
“是。她跟陈宁霄相处了六年，她又不是个护短的人，怕对不起你，第一时间是让自己人受点委屈。”
谁相处了六年还面面俱到呢？太监对皇帝，但那可是顶着杀头罪。
尚清叹笑：“看不出来啊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人情世故了？”
“总得克服，学就是了。”梁阅冲完了热水，拿起一块洗碗布，在上面挤了点洗洁精，自然而然地洗起碗来。
尚清看着他这双极漂亮的手浸在白色泡沫中，看了会儿，移开眼：“问你个问题。”
“什么？”
“我这样，是不是特别没女性魅力啊。”
梁阅的动作停了停，听着尚清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了，看到人就想讨笑、赔罪，自己说自己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其实就是没味道，谄媚，俗气，市井。”
梁阅很残忍地“嗯”了一声。
尚清脸色骤变。
顿了顿，梁阅道：“记得有次你被小混混堵在巷子里，警察上门来，你嬉皮笑脸叫他们‘警官’。那时候很有风情。”
“哦……”尚清心想，你不早告诉我啊。
现在看到警察，她只会腿肚子打颤了，一股顺民讨好的自觉。
“多想想那时候的自己。”
“我现在二十六。”尚清比了个六的手势。
“怎么？”
“已经在给自己存养老钱了。”尚清笑，“这辈子没法找个人同舟共济。”
热水将泡沫冲掉，盘子变回新亮，被梁阅放回沥水槽中。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养你。”
尚清身躯蓦地一震，手脚都被震得发麻。
梁阅既心平气和，也平铺直叙：“我有能力，你不用替我为难，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拉开移门走出去，把厨房留给尚清，并不知道她靠着流理台，从眼眶里流下了两行眼泪。
客厅里已空无一人，沙发上的黑色背包也不见了踪影。
梁阅勾唇笑了笑，拿起自己的东西。幸好她自己想通追过去了，否则要他开导她到另一个男人身边，真足以给下辈子积德。
少薇拼了台网约车，城市浮光窗外掠，一路从陈旧进浮华。
拼车按顺序先送另外一个客人，接着才去陈宁霄下榻的酒店。没卡按不了电梯，少薇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一阵，陈宁霄接了，听到少薇在楼下，他沉默一会儿，打了前台内线，让他们带人上楼。
礼宾将人送到顶套，门关着，他帮忙按了门铃，见少薇手里抱着个男士背包，以为是来送东西的。
门开了，陈宁霄还是走时那一身，脱了西服，领结微松。
少薇把包递过去：“给你，怕有要紧东西。”
陈宁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没别的话要说？”
“对不起。”
陈宁霄承认自己好哄，但没想到自己这么好哄，看到她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三个字，他所有的情绪已经一笔勾销。但脸还是很臭，只是侧身往旁边让了让：“进来。”
少薇抱着他的包进去，路上打了腹稿，这会儿便很流畅地说了：“我不是不领你的情，也不是不在乎你，而是今晚上这些吃的都是尚清姐请的，我——”
身体被人从背后抱住了，整个儿的。
少薇一愣，身体渐渐松弛。她瘦小纤细的身体与他的怀抱如此契合，令陈宁霄觉得被填满。
“我不想听这些，所以别解释了。”
“你不是觉得委屈吗？”少薇抿了抿唇瓣：“头一次有人这么在乎在我这里的位置，我得说清楚。”
“不是第一的答案我不听。”
这人……怎么真是小孩儿啊？之前怎么没发现。
少薇一下子词穷了。
沉默两三秒，拂在她颈窝的呼吸渐重渐长，显然是在克制情绪。
“可以有并列第一吗？”少薇商量着问。
陈宁霄蓦地呼吸一蹙，交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绞紧。
哄好了。
可是他不满足，莫名地不满足，幼稚地不满足。
“我和你尚清姐一起掉水里……”
“……”
“你救谁？”
少薇思索一阵：“我救她，然后跟你一起死。”
陈宁霄轻“啧”了一声：“认真回答。”
“认真的。”少薇微微偏过脸，“你在我这里的第一，是你可以从我身上拿走任何东西。但——”
陈宁霄不想要后面的“但”了，无论“但”的是什么，他都充耳不闻。他的手捂上少薇的唇，将她的脑袋往后轻压，如一朵被压弯枝条的花。继而他吻上她的脖子，用了力。
少薇身体颤栗起来，闭上眼。
她为他丢掉过什么，陈佳威可以回答。她为他丢弃道德、良心，赌徒一般的行为真的让一个无辜的人进了重症。但这一切陈宁霄永不用知情，因为那时他将知道她是个疯子。
少薇顺从地闭上眼，身体更柔软地依靠到陈宁霄的怀里，被用力捂住半
张脸的脑袋无力地抵在他肩膀上，呼吸间都是他掌心的味道。
陈宁霄不吻她的唇，只是不停地折磨她的颈项，鬓角，眼尾。
“你从没有告诉过我你和他们之间的故事。”他的唇瓣停在她耳廓，眼睫垂下来：“他们是你的另一个小世界。是你的自留地吗？告诉我，你想不想对我毫无保留，什么世界都让我进去。”
他低沉冷静的询问、审问，无疑是设问。答案只有一个。
随着他手毫无阻碍地贴上她里面的皮肤，少薇的战栗更密更无助了。
另一只手从捂住她不允许她说话，到捏住她下巴，微微用力，捏开她的齿关，迫使她说话。
她紧闭的眼尾莫名渗出一丝泪意，被他捏着含糊不清地说：“想……想。”
身体深处的悸动翻江倒海，让他每根神经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什么疯狂的念头，他无从找寻，也无法排解，只能蓦地发狠，低沉狠戾了眸色，将她的脸强硬地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狠狠占有了她的唇舌。
与其说是接吻，少薇觉得更像是自己的舌头被他玩弄了。
她无法喘息，无从发声，只能从鼻尖哼出脆弱混乱破碎，晶莹的涎水从口角渗出、滑下。
入夏后的颐庆一天比一天热，衣服确实是不太穿得住。少薇感到自己半身清凉起来，原本勒托在下面的那一圈无钢圈硬料也被推了上去。
从玄关直面过去的玻璃墙被夜空涂抹，成了纯黑色的镜子，忠实高清地映出数十步之外的景象。
像是古希腊罗马时期的雕塑。她是自愿献祭给神明的少女，他是克制不住戒律破了禁喻的神明，从侧面埋头啜饮。她的身体被折成了一张反弓，脸上写满的既是痛苦也是迷离。
「Hippocrena」。
她真的成了他的泉水。
牛仔裤也难保了。
她穿牛仔裤好看，紧身的款式，包得纤细浑圆，就是难脱。
少薇心里一点抗拒也没有，知道陈宁霄多半不会做到最后一步，至于会到哪一步，她也……欠缺想象。
“陈宁霄，”她声音都变沙了，“我站不住了。”
简短普通的一句话，却比什么调情都致命。
陈宁霄吐出她，让她稍稍站直，深晦的眸色近在咫尺地锁住少薇：“沙发，还是床？还是你想站在哪里？”
少薇被他问懵了，脑里浮出的画面却是如此有冲击力，让她瞳孔都随之涣散。下一秒，“叮咚——”
门铃响。
“服务员？”
门铃变成了砰砰敲门声。服务员不会这样。
陈宁霄怔了一下，缓缓地说：“抱歉，忘记乔匀星要过来了。”
少薇：“？”
在乔匀星比雪姨还紧迫的敲门声中，少薇慌乱地将衣服拉回去，埋怨陈宁霄的那一眼含水：“你不早说！”
“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忘了。”
少薇崩溃：“这个时候就不要讲情话了啊。”
陈宁霄一边慢条斯理地摘了领带，一边说：“实话。”
少薇整理好衣服，拂了拂脸和头发，深呼吸。
陈宁霄扬起不重的声音，懒懒地应了一声：“来了。”
走去开门前，很有病地将摘下来的领带套在了少薇脖子上。
少薇：“！！！”
门开了。
只穿一件淡蓝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的男人，搭起一手到门框上，宽阔修长的身材恰好挡住了往里的视线。
乔匀星愣了一下：“嘛呢，跟我还拗造型？”
又问：“怎么半天不开门？”
“有事。”陈宁霄一脸淡然。
乔匀星眯了眯眼，身为男人，他直觉地往下瞟了一眼。
陈宁霄：“有病？”
西装裤十分平整。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乔匀星往里走：“别挡道啊，有你这么迎接客人的吗？”
一进去，跟刚丢掉领带的少薇碰了个正着。少薇站得笔直，挥挥手：“乔匀星。”
陈宁霄现在真怀疑自己有病了，她念人全名很有味道，认真而沉静，他不太想听到她叫别人全名。
乔匀星只是愣了一下：“少薇也在？”
没当回事，道：“这屋子很热吗，怎么脸这么红？”
少薇：“……”
乔匀星浑然不觉这里头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将两瓶威士忌往茶几上一放，自来熟地就在沙发上坐下，拧瓶盖：“刚跟他打电话听他心情不好，想说有段时间没喝了，就过来找他。”
陈宁霄一般不在自己房间见客人，乔匀星也有点意外他居然同意，估计是心情真很差。
乔匀星问少薇：“你怎么也在这儿？”
陈宁霄代她回答：“给我送东西过来。”
他说着，走至餐厅那边拉开立柜，从顶层抽屉里取出三个威士忌杯，继而俯身摁下电话，让酒店送一桶冰块过来。
趁他不在，乔匀星凑过身体，压低声音偷偷问：“你知不知道……”
少薇：“啊？”
“他八成是有人了。”
少薇沉默。
乔匀星以为她难过，轻轻打了下嘴巴：“怪我。”
别人看不出他还能看不出吗，少薇对陈宁霄的那份爱慕追随简直所向披靡。这会儿告诉她他有女人了，不是在她伤口上撒盐？乔匀星目露同情，但认真地说：“你会找到很好的男人的，而且，陈宁霄不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要是他女朋友对你有意见，你跟我说，我帮你。”
少薇由衷地说：“谢谢，你人真好。”
“你说会是什么样的人？”乔匀星紧蹙眉头：“这问题我特么想了七天了！”
少薇坐立难安，身体深处还留有他带给她的余韵和潮湿。
低睫：“不知道。”
陈宁霄手间夹着三个威士忌水晶杯过来，以乔匀星自下而上的目光望去，觉得他今夜十分倜傥，倜傥得都有点荷尔蒙过剩了。
不是，他不是心情不好？
陈宁霄抬手倒酒，自然地只给少薇倒了个杯底：“少喝点？”
少薇点头，郑重：“我可以。”
陈宁霄望着她笑：“晚上不睡觉了？”
乔匀星的脸色刷地就变了。
少薇低头去比划酒体深度，比出一个指节高度：“可以这么多。”
陈宁霄又勾唇笑开一抹，依言给她添了一点。
乔匀星沉默了。
服务员很快送了冰桶过来，陈宁霄再次应声去开门。少薇知道乔匀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头上，心跳逐渐平复，整个人姿态也放松了下去，将手腕皮筋咬进嘴里，抬手拢抓头发。
雪白修长的颈项上，一抹粉红印子深而明显。
乔匀星：“……”
陈宁霄拎着冰桶回来，看到少薇脖子上的吻痕，挑了挑眉，继而淡定地和乔匀星对视一眼。
那意思是，你什么都没看到。
乔匀星要憋死了。

第82章
少薇对两人的目光交流一无所察。
但觉得乔匀星看自己的目光很奇怪。
该不会是陈宁霄刚刚留什么印记了吧？少薇手指碰脸：“我脸上有东西？”
陈宁霄跟乔匀星并排坐着，膝盖碰了他一下。
乔匀星咬牙切齿：“没，看你漂亮。”
陈宁霄眯了下眼。
“回国来也不参加聚会，不要我们这些朋友了？”乔匀星哼哼两声：“我给你介绍男朋友啊。”
陈宁霄：“……”
少薇一心只想免除怀疑，敞亮地说：“好啊。”
陈宁霄：“？”
乔匀星：“喜欢什么样儿的？”
这问题没法认真回答，往陈宁霄身上靠吧，目标显著；编些别的特点吧，又怕陈宁霄当真。考虑到乔匀星是真兄弟，少薇莞尔：“都行，你这样的也行。”
乔匀星手一抖，心想坏了，这妹妹害我来的。
“我不行啊，咱俩都这么熟了，朋友变情侣差点
滋味。”
陈宁霄瞥他一眼：“差什么滋味？”
乔匀星心想你问你自己啊你问我干嘛我又没吃窝边草……哎算了草你大爷的那过去六年又算什么算你俩耐力好？
乔匀星又是两声哼哼：“朋友谈恋爱那不跟左手摸右手一样？一谈上直接进老夫老妻模式。”
话一说完，身边两个同时进入走神模式。
乔匀星后槽牙咬碎，当着他面回味起来了是吧？
三秒后，两人又切了回来，少薇前倾着身体，手托腮眼低睫，陈宁霄则一脸淡然：“也不尽然。”
他一说完，少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乔匀星想走了。
但他没有。
他狠狠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把枪口转向了陈宁霄：“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脱单了？”
乔匀星心里有气，非常有气。因为上次他在群里上蹿下跳了半天，无人理会。直到九点半，群里才出现了第一条回复：【什么情况？「哈欠」】
乔你哥的：【陈宁霄脱单了】
群友1：【乐】
群友2：【不信】
群友3：【你？】
乔你哥的：【去你大爷，@Claus出来说话】
一周过去了，陈宁霄，没有理。
整整一周里，无论乔匀星怎么把话题扯到这通蹊跷的电话上，都没人搭理他，并劝他喝中药调理自己。因此，陈宁霄有没有脱单这件事，已经成为乔匀星的信誉守卫战。他恨不得摇着陈宁霄的肩膀把他心里那个人给摇出来抖地上以正视听。
陈宁霄看了眼少薇，不动声色应道：“算是吧。”
少薇恨不得把自己塞到沙发缝里。
乔匀星没想到他承认这么爽快，又不能当场跳起来戳穿他，只好忍气吞声憋着问：“谁啊。”
陈宁霄：“一个……很好的姑娘。”
乔匀星快把玻璃杯捏碎，本来想着给他使绊子的，没想到给他秀上了。
陈宁霄一脸淡然地循循善诱：“不问问怎么个好法？”
乔匀星真的想走了！
后槽牙咬碎：“怎么个好法。”
少薇也想走了。她两手捂脸深呼吸，但通红的脸色从指缝中透出，黑色长发从肩膀两侧瀑布般披下，掩住了熟虾色的耳朵。
陈宁霄的云淡风轻中混入了一丝正经，握着威士忌杯的手自唇边微垂，目光自对面的少薇身上落下，仿佛落到曾经十六岁的少女身上：“漂亮，不造作，有趣，做事和生活都很坚韧。和她相处很舒服。”
屋里鸦雀无声，都没料到他的认真。
乔匀星咳嗽一声，问少薇：“吃醋吗，他这么夸别的女人？”
少薇将塞满了冰块的威士忌杯贴脸，摇了摇头，但不敢和乔匀星对视，也不敢接陈宁霄的视线。
“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这话从哪种意义上来说都成立，都合理。
金棕色的酒体遮盖了她的脸色，但水晶杯壁上雕花折射出来的璀璨星光，却点缀了她微醺绯红的脸和看上去若有所思的垂睫。
现在轮到陈宁霄想赶乔匀星走了。
乔匀星把话题又绕到了最开始：“别伤心，我给你介绍更好的。”
拱火不嫌事大：“择日不如撞日，就陈宁霄生日那天吧，到时候群英荟萃，就从他朋友里挑，包的。”
陈宁霄：“你今天话挺多。”
少薇问：“陈宁霄生日有什么安排吗？”
“有啊，这不他回国来第一个生日。”
陈宁霄唯一一次比较正式过生日是在十岁时，司徒静也来了，整个陈家为此大操大办，但陈宁霄自己很无聊，在房间里逗怯生生的司徒薇——她在邮轮上漂了三年，像个登陆陆地的两栖动物，还没习惯用肺呼吸。往后的生日便一年比一年模糊了，陈定舟经常忘记，司徒静的祝福送礼客气得不像妈，反而是那个叫黎康康的女人把他当孩子，但她也押错了宝，因为这孩子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比她更看得透人心，也更不易被收买。
少薇跟陈宁霄认识这么久，从没见他庆生过，身边朋友也没人操持。她原本都不知道他生日是几月几号，直到大二的那天，少薇帮罗凯晴他们做完合同翻译和校对，从学校旁的创意产业园出来——罗凯晴他们用陈宁霄的投资在这里租了一间简单的办公室，准备回宿舍。傍晚了，但依然酷暑难耐，蝉鸣声不息，陈宁霄开车顺路送她，突然问，你会煮面条吗？
少薇陪他去了他的公寓，下了一锅清水面，放上奶白菜和一些雪菜丝，又煎了两个荷包蛋，跟陈宁霄一人一碗相对坐着吃了。吃完陈宁霄放下筷子，说谢谢，今天是我生日。为了表示感谢，他拿了一个盒子出来，说这是答谢礼。
里面是一台索尼相机，以及一枚24-70变焦，一枚35定焦镜头。
那是少薇人生中第一台相机和镜头。她起先不敢收，直到陈宁霄告诉她，对他来说，刚刚那碗面比买这些的钱对他更有意义，或者说，她为他煮一碗面微不足道，他送她这些也微不足道，天平是平的。
乔匀星说完确认了一下：“你别出尔反尔啊，答应了给办的。”
钱乔匀星出，人乔匀星约，节目乔匀星弄，陈宁霄也不想扫他兴。
又喝了一阵，叙了会儿旧，一瓶威士忌见底，乔匀星起身告辞——再坐下去就不懂事了！少薇也跟着站起身，一副要跟着走的架势。陈宁霄随口捏了个理由：“还有点事要跟你聊，你先醒醒酒。”
门一关上，乔匀星直接一句：“你有种。”
“别乱说，她不想公开。”
“废话她当然不想公开了。”乔匀星骂道：“公开了，分手后还怎么跟我们做朋友？”
不是他自恋，他觉得少薇对他和蒋凡都挺真心的，听陈佳威说重逢后两人关系也不错。乔匀星原本跟少薇走得近多少有点看陈宁霄面子，但这么几年处下来，他真觉得少薇这样的姑娘不多见。
陈宁霄一怔，还没评定乔匀星这句话的逻辑成不成立，面孔已经先沉下来：“挺会祝贺。”
乔匀星自知失言，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又轻“啧”一声：“话是冒犯了点，但理是这个理啊。你俩又不能不分手，这点她肯定也知道。”
陈宁霄把人塞电梯里，面沉如水：“自己下去，懒得送了。”
电梯门闭上，乔匀星掏出手机发群消息：【妈的憋死我了！】
群友1：【都别问，憋死他】
群友2：【都别问，憋死他】
群友3：【都别问，憋死他】
群友4：【乔哥我疼你，说吧，我听】
乔你哥的：【不能说，要说我还用憋死吗？】
群友4：【……】
群友4：【去死】
电子门锁被刷开，少薇心里莫名漏了一拍，拿起杯子佯装喝酒。
陈宁霄远远看了她一会儿，走至近前，将杯子从她手里轻柔地拿出来：“刚没喝尽兴？”
“吓死了，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说话语气比平时生动，看来是有些醉了。
陈宁霄将她从沙发上拉起身，相当自然地揽腰进怀，高挺鼻尖凑近她嘴边：“我闻闻。”
少薇顿时不敢讲话也不
敢呼吸，身体僵直着。
陈宁霄哼笑一息：“连呼吸都不给？那我得想想别的办法。”
被他这么一撩拨，少薇刚刚还僵着的身体立时软了，被禁住的气息也从鼻尖绵长又轻颤地哼出来。陈宁霄眸色立刻暗了，但还是压着声，不紧不慢地调着情：“喝了这么多，还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少薇已经闭上眼，睫毛抖得不行。
陈宁霄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恰到好处的力道，微眯了眼：“真是贪心，要罚。”
少薇的嘴被捏至微张，被酒液浸润过的唇泛着红烂的水光，里头粉红舌尖若隐若现。陈宁霄盯了一会儿，身体的反应强烈而直接，猛地亲吻上去。
一开始亲就是长驱直入，也不跟她玩什么厮磨含吮唇瓣的游戏，唇封着，两条舌纠缠吸弄。少薇只觉得心跳很快，头脑一片空白，舌头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背叛她矜持的内心，沉浸、意乱情迷、不知疲倦地配合着陈宁霄。
两条手臂也缠住了他的脖子。他太高，她不得不踮着脚尖仰起头，不一会儿就觉得脖子酸疼。
陈宁霄似是察觉了，下一秒，少薇感到自己身体一轻，被陈宁霄强有力的手臂腾空抱起。
她像是挂在他身上。脖子的酸疼解了，但人也羞耻坏了。
不可以……当年她看着他背影时，想的可不是这些。
但内心越羞耻，身体里的反应却越强烈，汹涌似潮，让她陌生和害怕。
陈宁霄停了吻，眸底已不见什么理智之色，半眯着看向落地窗。
很美，像蜜桃，蜜桃之上是向内收拢的两笔反括弧，长发落至腰际。
他开始佩服过去六年的自己，要做到这样的无动于衷，不仅需要极强的定力，还需要足够的眼盲心瞎。
甚至，他开始同情过去的自己。
少薇胸口起伏不定，嗓子觉得很干，便吞咽了一咽。她以为陈宁霄像她一样，是在冷静自己，便道：“很晚了，再不回去尚清姐会担心的。”
她想错了。
陈宁霄迈开脚步，沉稳地托抱着她往卧室的某个方向走：“你尚清姐不会觉得你今晚还能回去。”
少薇心里一惊，不自觉看他，却看到一张面无波澜，但眸色极深、极沉的脸。
他的波澜都在眼底了，黑夜下的海，波涛黑云分不清，纵克制，但汹涌。
她被他放到床沿，因为刚刚托抱姿势的缘故，她的双腿本就打开，被他单膝抵进。他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一边抬起她的左脚，将鞋子、袜子，慢条斯理的褪了。
继而是右脚。
明明身上衣服还很全，但少薇已经感觉整颗脑袋抖炸了，嗡嗡的直响，像放着白色的烟花。
她不知道自己呼吸已经很重，两只手将床单抓得很紧，目光下移，蓦地屏息，目光里写满吃惊，好像解读不了眼前的画面。
“陈宁霄……”她底气虚弱，声线发抖。
陈宁霄盖上她眼睛倾身吻下来：“不用管它。”
酒精是荷尔蒙最好的调味品，喝得微醺的男人，强烈地释放着少薇此前从未经历过的浓郁气息，让她面红耳热。身体已经很糟糕了，她一心只想逃，否则被发现的话岂不是很羞耻。
但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全然被陈宁霄的动作掠夺过去。
轻轻的一下，那粒扣子被灵活地解开。
拉链也往下。
少薇挣扎起来，但嘴巴被封住，只能发出些呜呜的含混不清又糟糕的动静，乱舞的手也被扣住了，被陈宁霄拉高，抵到了他颈侧。
一接触到他的肌肤，少薇手也软了，原本就紧闭的双眼闭得更深更紧，从睫尾溢出晶莹。
吃了这躺不平的身材的亏，陈宁霄从后腰勾住，用力往下一扯。
完了……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要被发现了。会被取笑的。
她紧迫慌张羞耻，但身体却违反意志，顺着他的动作抬了一抬。
陈宁霄一褪到底。
撩开底料，滑过，如此没有摩擦阻力，像隔水滑过贝类。
少薇五雷轰顶。
还是被发现了！
她不顾一切地推开陈宁霄，以为给自己争取到了讲话的机会，却没想到陈宁霄先贴住她耳畔问：“这是什么？”
少薇不知道他想听什么回答，齿尖咬得紧紧，不住摇头。
“什么时候变这样的？是刚刚，还是乔匀星来之前？还是……”他顿了顿，“在来的出租车上？”
从不知道原来言语也可以折磨人。
而且折磨得这么激烈。
少薇一边觉得这些话让她发昏迷醉入被蚂蚁噬骨，一边又想求他别问了，但蓦地被他滑到了什么地方，整个人灵魂出窍，喉咙里逸出不可思议的一声。
陈宁霄笑了一下：“好可爱。”
嗓音贴着耳廓，低沉正经：“你和它都是。”
少薇很努力地睁开眼，透过被濡湿的睫毛看向上方衣冠齐整的男人。
“陈宁霄……我、我还没准备好……”她一句话不得不断成几截说，目光很难说是清醒的，里头时而聚焦时而涣散，被他的时快时慢所控制。
“你指什么？”陈宁霄装不懂。
少薇很矜持，说不出那个词，只能说：“……做到最后。”
陈宁霄勾起唇，若有似无地哼笑：“那也就是说，最后之前的每一步都准备好了？”
古希腊赫利孔山上名为「Hippocrena」的泉水晶莹甘甜，源源不绝。
后来半夜，陈宁霄就这样衣冠齐整地命令她坐到脸上，像古希腊的神明一样啜饮泉水，不眠不休。
淡蓝色的衬衣上半截，被打透成了深蓝色。
后来他又让少薇跪在上方，喂他上面，嬉她下面。

第83章
床单半透明，看上去似被雨水一打就会变透明的日本山荷叶花。
少薇屈着腿侧躺其间，三千黑丝如瀑掩着她的面容和侧身，像是被戏弄得奄奄一息的花神。过了会儿，从窗边抽完半支事后烟的男人回来，重新捞起了她，抱她去浴室清理。
少薇只是轻微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赤着的足尖抵到地面时有股刚下凡之感，靠在陈宁霄的肩膀。头发太长，弄湿了吹起来麻烦，陈宁霄随手帮她在头顶绑起来，动作却温柔。
强劲滚烫的水流冲到脊背上，让少薇哆嗦，背部薄薄的两扇肩胛骨收紧，令人着迷的动势。陈宁霄自己穿得很齐，一整夜都齐，此时也是一样。考虑到衬衫本来就湿了干干了湿，这会儿再被打湿也就无所谓了。
冲了一阵，他尽心尽力地往下，掌尖抹过。
少薇又是一阵哆嗦，脚趾的绷紧仅用这一夜就成了条件反射。
水质和水质颇有不同，譬如北水硬，浇花返碱，南水柔，烧开就能喝。花洒的水和蔷薇花的水当然也有不同，一个涩，洁净效果好，无色无味，一个润，幼滑的触感涂满了一整朵，甜热微腥。
陈宁霄耐心细致地用净水冲过，像在洗干净一朵花，低笑一声：“手感真好。”
少薇觉得这一整晚的他都有点混蛋，是那种说一不二的混蛋，仗着她没力气非所欲为，虽然行事温柔，但讲话莫名有种冷峻和置身事外之感。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也置身事外了。
陈宁霄冲洗完了她，大浴巾往她身上一披一裹，打横抱沙发上，继而俯身拎话筒，被淋湿半身的身体优雅至极，报房号：“来个人铺床。”
扭捏也是要力气的，少薇显然已经筋疲力尽，眼皮披下来。
过了会儿，她感到身上盖下了一件西装外套，便又努力半掀了眼，迷迷糊糊地看着陈宁霄在沙发前半蹲下，一边慢条斯理地一粒一粒解开扣子，一边说：“先睡，等会儿抱你上床。”
酒店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进来两人半声不吭，铺床单铺出流水线之感，眨眼之间便换好了，恭敬退出去。
陈宁霄简单冲了冲就回来抱她。少薇很怕这仅剩的几个小时又擦枪走
火，微弱挣扎着说：“衣服……衣服……”
“没有睡衣，就这么睡。”陈宁霄把她摁回怀抱。
少薇看他的目光有些畏惧。
她好像有些特殊的天赋，很快就可以到达，且可以连续，这一夜她觉得自己形同死了一回。她也想不明白陈宁霄一个经验空白的男人怎么能了得到这地步，许多姿势……她光回想一下就面红耳赤。
陈宁霄失笑，手心盖她的眼睛：“不碰你。”
“这样对吗……”少薇默默问。
“什么？”
少薇艰难启齿：“在一起第八天就这样。”
“都第八天了。”
“……”
陈宁霄接收到她埋怨的信号，低笑一阵：“这么不情愿？”
“不是，”少薇摇摇头，又想了一阵，“不习惯。”
“怎么不习惯？”
“像乔匀星说的那样，朋友变情侣……”
陈宁霄挑眉：“所以对我没感觉？”
少薇立刻摇头，嘟囔：“你都没让我碰。”警惕：“你是不是有病？”
“不是。”陈宁霄沉默片刻，淡淡道：“毕竟也才第八天。”
少薇：“……”
你现在又知道“毕竟”了！
“取悦你没问题，让你取悦我似乎有点过急。”陈宁霄平静地说，但看着她的眸色却很深。
少薇看不懂他眼底的深意。
要在这方面让他愉悦，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此刻的她还不懂，陈宁霄也尚未懂。常年禁欲的男人，既是克制力足够，也是因为能唤起他兴奋的东西也许藏得很深。
少薇想起上次在这个房间过夜时，他们还是光明磊落的朋友，纵使躺一张床也挨都未挨一下。此刻枕着他臂弯，与他对视数眼，忽然抬起手来，逐一挡住他的眼睛、鼻子、嘴唇：“还是不习惯。”
陈宁霄捉住她这会儿恢复了点力气的手：“那就多习惯。”
“从来没想过会和你有这一幕。”少薇由着他抓住自己的指尖，回忆说：“第一次在曲天歌的生日宴上，都没怎么敢抬头看你。”
“发现了。”
“发现了？”少薇仰头，“怎么发现的？”
答案不言自明。
因为他在注意她，关注她。
少薇心底的窘迫胜过羞赧，因为那次刘海剪得太坏，简直刻骨铭心：“你看着很难接近。”
“难道我其实很好接近？”
少薇翘了翘唇角：“确实也没有。但你人好，把你新车磕掉漆了也不跟我计较。”
“看你漂亮。”
少薇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还是皱了鼻尖：“换个漂亮姑娘你也这样？”
“换个姑娘我也不计较，但不是因为漂亮，是因为我人好。”
少薇抿住唇，两瓣嫣红的唇都抿至不见了的那种，但笑意还是强烈地透出来。
他会讲情话，这一面她先见的，后来人她管不着。
她很感谢上天，是让现在的她有机会和陈宁霄体验一场。如果是几年前的她，一定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敏感自卑得不像样，患得患失得不像样，绝无可能像此刻这样坦然自若。
有幸和他恋一场，她全力以赴，坏的都藏好，好的倾囊而授。不必自卑，因为她没想占有他，一个高于自己太多的东西，只想保管而没想占有的话，就不用思考配不配的了吧。
“还是觉得缘分很奇妙。”少薇闭上眼，似睡非睡的梦呓呢喃：“守得云开，见月明。”
天真之语，陈宁霄却莫名地感到心尖一蹙，一阵痛以极快的速度略过了他的四肢百骸，而他已如此娴熟、镇定，知道如何处理这阵痛，知道如何放松自己让它经过、消失。
他莫名想起了乔匀星离开前的那一说。
“肯定要分开”。
“生日那天……”陈宁霄顿了顿，“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出席？”
“就跟以前一样。”
“就这么不想公开？”
少薇默了一下，“嗯”一声，“要是换了身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相处。”
陈宁霄的朋友们里，固然有乔匀星这样人好而无偏见的，也有陈佳威那样没心没肺的，但大部分都囿在门第阶级观念里长大，平时相处觉不出，如果不是对他们这样的人有深刻认识的话，还会觉得他们个个都彬彬有礼、风度极佳、品行高贵纯良，接触起来令人如沐春风，但——一旦触及到关键利益，或者道破了他们圈子的潜规则的话，他们将会比谁都冷漠、警惕。
她这样的人，要是成了陈宁霄的女朋友，得到的绝不会是祝福和好话。
定论只会是陈宁霄想玩一场了，而长年守在他身边的她，玩得最趁手、最安全。
不谈婚论嫁的话，爱情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吧，纵使一贫如洗如她，也有权力捍护他和他们，不给别人评头论足。
陈宁霄面沉如水，缓了缓，不紧不慢地问：“是不知道作为我女朋友怎么和他们相处，还是不知道分手后，怎么相处？”
少薇躯干四肢都是一僵，没料到他会把这个结果拿到台面上来说。
“也是一个原因吧。”他既坦然，她也不必扭捏，笑了笑，语气寻常地承认下来。
陈宁霄很想问，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了一定会分手？但这只是冲动，心血来潮的、话赶话的冲动。他惊人的理智熄灭了这个危险的火山口。
自己都不信的东西，何苦咄咄逼人让她先信？
陈宁霄逼自己沉默了好一会，直到情绪尽数归敛平静，才心平气和地问：“为什么觉得我们一定会分手？”
少薇把脸往他怀里埋，瓮声瓮气带点闷笑地说：“第八天干刚刚那些事可以，讨论这个是真的不可以。”
她这么坦然，加剧了陈宁霄心口的窒闷。他深呼吸，低头亲吻少薇发顶。
末了，他说：“不是玩玩。”
少薇点点头，很乖地“嗯”一声，“我知道。”
这世上又不是每段“不是玩玩”的恋爱都会有结果，或者说，不是每段不奔着结婚的恋爱都不正经、不认真、不值一提，要被批判到死。自由恋爱的年代，爱碰爱，真心碰真心，我们就都还是好人。
这一夜，少薇没再蒙着头脸睡，因为陈宁霄的气息笼罩了她，给予她强大和安全感。
他是她新的洞穴了。
但陈宁霄没睡好。
他睡眠质量其实一直很高，因为能拿来睡觉的时间少，就只好进化出超级稳定的质量。但他这一晚反复醒了五六次，每一次都是骤然惊醒，确认一番怀里的温度、气息都还在，有时候会伸手摸一摸她的脸，复而入睡。
翌日，少薇被电话铃声吵醒，从衣帽间里扯了件陈宁霄的衬衣，翻下马桶盖坐着讲电话。
是一通可疑的境外来电。
北京时间七点，意大利时间刚过零点。
马萨的助理姬玛跟马萨一样是巴黎人，英语流利但稍带些法语的发音痕迹：“照片马萨看了。他问你，接下来一段时间有没有空来意大利。”
这绝对是一个值得尖叫的问题，姬玛确定所有时尚电影都是这么演的。她甚至很有先见地把听筒拿远了一些。
“没空。”
姬玛：“什么？”
“没空，有什么事让律师联系我就好。”
姬玛：“……”
她将指尖的女士吸烟往烟灰缸里捻了捻：“你没听明白吗，马萨有一份offer给你，在九月份、米兰。”
后面两个单词咬音着重。
少薇怔了一下：“等一下……”
不是找她过去谈什么侵权吗？
姬玛将手机死死贴着耳朵。
一阵尖叫直穿耳膜。
少薇：“啊——陈宁霄！我接到了米兰的订单！”
姬玛眯眼吁出一口烟。
虽然不知道她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但这才对嘛。她冲桌对面的同事们耸耸肩。
少薇一路从洗手间冲回卧室，一跃到床上，双膝跪着：“九月！九月！米兰时装周！马萨的秀！”
就算是下了麻药也该被她吵醒了。陈宁霄手搭额头缓了会儿，继而睁开眼，拉住她的手用力。少薇不防，跪跌进他怀里：“你知道马萨多厉害吗？虽然我很不爽他，但陈佳威说他是很多奢侈品发布会的御用合作秀导，上次平市时装周就是请他来破圈的，给了他一场这个数。”
她郑重其事地比了个五。
陈宁霄没兴趣是五百万还是五千万，是美金欧元还是人民币，只觉得她现在脸蛋红扑扑的很可爱。
鲜少见她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不由得多欣赏了一会儿。
少薇又挣扎着爬了起来，还是跪在他上方，双眸闪烁如晨星：“他怎么会挑上我？是找我过去打下手吗？还是其实觉得我上次对他大不敬，把我骗过去再赶回来浪费我钱呢？”
兴奋得都没发现自己扣子扣错了，一上一下错落，加上陈宁霄体格比她宽大这么多，在这个俯身跪趴的动作下，领口垂荡  ，心口风光一览无余。
倒转的沙丘，垂沉的一挂葡萄，昨晚已被他抿尝得熟透。
陈宁霄伸出手，好心提醒她：“扣子扣错了。”
少薇低头看了眼，短促地“啊”了一声，不知道在“啊”扣子扣错了，还是在“啊”别的。
想伸手挡住领口已然来不及，陈宁霄修长的手指已经捻住扣子，动作和话都一本正经：“我可以找人帮你确定一下。”
少薇思考数秒：“不了，我之后回给她一封邮件，问清楚具体的合作细节。”
“九月份，还早。”
陈宁霄解开了那两颗系错了的扣子，却一时没扣回去，只是这样自下而上地看着少薇。
少薇愣住，脸上渐渐渡上一层绯色，又想伸手去挡，但被陈宁霄拨下，接着两手都被他按住了。
跪趴的姿势，襟前坦荡得她心生不安。
陈宁霄突然问：“昨晚那样喜欢吗？”
少薇瞳孔都快被震碎掉，惊慌想起身，却见眼前白色被浪一翻，刚刚还慵懒躺着的男人身体往下一滑。
少薇很快便顺从地闭上双眼，呼吸因为舒服而不稳。
没想到穿他的衬衫反而方便了他为非作歹。
陈宁霄按下她的腰，并住她的腿，并命令她继续说刚刚的事，问她是怎么跟马萨结缘的。
少薇不得不从陈佳威带她去的那场彩排后台开始说起。
因为莫名的折磨，一件简单的事便讲得断断续续含糊不清，间或夹杂奇怪的声响。
陈宁霄很快听明白，是她挂在客厅上的那张照片令她获得了名导的青睐。
“原来拍的不止一张。”
少薇艰难地回想了他昨晚的表现，似乎没对那些有醋意，便天真地说了：“拍完了两卷胶卷，一共二十四张。”
“二十四张。”陈宁霄意味深长地重复，按低她，与她接上吻，“回头给我看看？”
少薇点头，很快被他吻得五迷三道不着四六。
他们在一起这样厮混了一整天，工作都靠电话和邮件处理。
下午时，姬玛又来了电话，不等少薇询问就将相关细节都告诉了她。
少薇得知，马萨正在准备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概念大秀，她需要充分领会他和设计师的概念——设计师是谁她暂还没资格知道，因此，她需要尽快动身前往意大利，并待到大秀结束。当然，如果她中间的表现不佳，马萨也会直接送她飞机票踢她出局。
姬玛夹着手机在耳下，夹烟的手噼里啪啦敲着键盘：“不瞒你说，这是场团队协作，摄影师不止你一人，还有个名字你一定如雷贯耳，他是当世马格南签约摄影师里拍卖价最高的一位。如果你得罪了马萨，out，如果你得罪了他，out，如果你得罪了J——设计师，out。如果你得罪了我……”
少薇：“……”
“我忍忍也就算了。”姬玛撇撇嘴，“看你漂亮的份上。”
少薇噗嗤一笑：“好吧，那你先写个清单告诉我怎么才能不得罪你们。”
“巴黎人没有免得罪清单。”
因为巴黎人浑身都是蔑视点。
“马萨希望你立刻报道。”
少薇蹙眉：“立刻恐怕不行。”
她还想为尚清拍摄照片，这种事宜一鼓作气，放久了尚清会踌躇胆怯。
姬玛翻了下日历：“现在是六月二十七号，马萨给的最后期限是七月中旬，工作签证你不必担心。”
少薇算了一下：“那够了。”
“爽快。”姬玛撂了电话。
少薇打开系统日历，一天天将日程排过去。
没有留意到身边男人已很久没出声。
她为尚清拍摄的企划已大致敲定，需要筹备的是场地、道具、妆造。她现在已经可以凭自己拉到免费合作了，不再需要拜托陈佳威。考虑到尚清初次上镜，初期定然不顺利，因此需要多预留两天……时间紧迫，少薇恨不得立刻回去开启工作。
昨晚换洗的衣服已由酒店洗烘好送回来，起身至衣帽间，一边套着牛仔裤一边说：“陈宁霄，我得先回去了，或者带了电脑再来找你。”
陈宁霄没应，少薇以为他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
穿好牛仔裤后，她一边系着bra扣子一边探出上半身：“陈宁霄？”
陈宁霄就站在衣帽间门边，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少薇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
但她觉得陈宁霄怪怪的，哪里怪又暂时没想通。
她套个T恤的功夫，眼前便出现了一个珠宝盒。
陈宁霄懒洋洋递着：“昨晚上塞我背包里的，别以为能蒙混过关。”
少薇没再跟他犟，接过的同时双手环住他，笑道：“谢谢，等我拍上奥斯卡我肯定戴着它上阵。”
她收得眼也不眨，因为知道自己会还。
“下次别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啦，我又回不了礼，就当我是穷人敏感的自尊心作祟好了。”她扬扬珠宝盒，塞进帆布袋里。
“连戴都不打算戴我看一下？”陈宁霄还是这副倜傥模样，眼神不知为何深邃冷寂。
少薇愣了一下，网约车司机电话打了进来。
陈宁霄微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又是工作？”
“没，网约车。”
陈宁霄微怔，抿了抿唇：“就这么迫不及待？”
“怕你又说送我，一来一回多费时间。”
一打岔，要戴手镯给他看看一事也就忘了。
少薇整个人都沉浸在史无前例的新offer带来的兴奋中，连走路都有点头重脚轻。陈宁霄送她到玄关，刚刚两人又在沙发上胡闹过，他白色衬衫被她揉得很皱，两手抄兜而立，看上去莫名有股落拓感。
“那我就不送你下去了？”
少薇点点头，比了个电话的手势：“随时打电话。”
陈宁霄垂首笑了一下，目送她出门，又看着门在眼前自动合上，不轻不重的一声“砰”，不知为何显得寂寞。
整个套间都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点让人不适。
陈宁霄脸色的笑容消失，一张脸上平静、淡然而没有表情。
不怪少薇忘记了七月二十五号是他生日，因为他一直以来也没在乎，是他灌输给了她他不在乎生日的潜移默化，不怪她。自己不重视的事，凭什么要别人重视？
而且，那天就算她来了，估计也会很尴尬。要他在所有朋友面前假装自己不爱她，似乎变得很难了。她要是来了，会露馅。露馅了，她会为难。
陈宁霄已经决定给她所有的快乐，尽他所能而持久的快乐。就不要有任何令她为难的事发生好了。
从酒店五十几楼的高层看下去，街道车流川流不息，不知道哪一台是她所乘，但总归每一台都只是经过了这栋大楼，都在离他而去的方向。
少薇坐上网约车，核对了手机尾号，打算先打一通电话给尚清，问清楚她在奶茶店还是哪里。
手心有汗，Home键识别指纹失败。震了几下，弹出输入密码页面。
肌肉记忆令她不假思索地输入一串号码。主屏幕显示出，少薇的笑容却凝固住。
0725
曾经她觉得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她好像轻而易举地忘记了。

第84章
电话于嘟声后被接起。
陈宁霄的声音一如既往：“落东西了？”
“没，”少薇停
了停，“刚太高兴了，忘了七月下旬有你生日。”
陈宁霄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这样缺爱的小孩，所以一点回过头来的关注就能安抚好他，令他重新长出血肉。他哼笑一息：“没关系，我生日本来就不要紧。”
“要不然我请个假……”
“机会难得，要珍惜。生日每年都过。”陈宁霄站在窗边轻描淡写：“如果是我自己，我也会要工作不要生日。”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少薇有种他比自己更想得开放得下之感，也就不再纠结。但回程一路，她心情并不轻松，在各个论坛网站上检索“送男友礼物”、“男生生日礼物”等等关键词，直搜到自己头晕目眩甚至反胃也没放下手机。其实大家消费力不同，爱好和价值观也不同，个性性质的没参考性，太普适性的又欠缺独到，她心里清楚，但机械性的上下滑动、高强度的搜索却无法停止。
不过是想迫切地找到个补偿方案来缓释心中不安。
网约车转过街角，少薇闭目靠上椅背，回忆自己之前送过陈宁霄什么像样的礼物。
自大二那年后，每年生日她都会为他下一次厨，仅此而已。物质上他什么都有最好的，也不存在“想要而迟迟没舍得买”的东西。对比起来，他随便出趟差带回来的礼物就是几百万。
“哎呀你就是想太多，他喜欢你啊，你的笑，你自己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或者你随便送个什么他也肯定开心得要死，”尚清哐地在她面前放下一杯珍奶：“你看《流星花园》里面，杉菜给道明寺烤个饼干就能把道明寺哄成胚胎！”
少薇：“……”
离陈宁霄生日还早，当务之急是完成给尚清的拍摄任务，她命令自己不去想，而是花了接下来半天时间完善企划。
模特有了，主题有了，需要解决的是妆造和拍摄场地。要有一个能让尚清放松的美甲屋，这样她才能不拘束、做自己。
答案不言自明，「亲亲」。
梁馨仍整日窝在这里备考她的专升本，但暗地里每秒都想摆烂，并试图在梁阅的朋友圈同事圈里找到一个靠谱的优质男青年“包养”自己，要求不高，跟她哥持平就行。梁阅面无表情告诉她纯码农五天不洗澡三十天不换衣服，金融码农则热衷于找商K小姐姐，吓得梁馨半夜爬起来背书。
少薇一进来，梁馨就丢了书，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像只绊脚的小狗。
“薇薇姐，听我哥说你跟陈宁霄在一起了，你俩怎么在一起的啊？他是不是特别有钱？他还有单身的朋友吗，无不良嗜好对女人大方的那种。”
少薇手持相机镜头，一边透过取景器进行画面构思，一边思考着如何对这空间进行有效改造。梁馨的话她也就是听了个过耳，“嗯”一声。
梁馨两眼放光：“真有啊？那富二代都喜欢哪种女的啊？你这样的吗？那你看我这样的行吗？”
梁馨扭胯摆了个pose。
梁馨长得有自己的魅力，瘦高，四肢修长，小麦色的皮肤，看着生命力旺盛。
“哎算了，我这单眼皮，我这雀斑，我这肉乎乎的鼻头。”梁馨盘腿坐下，撑着下巴：“怎么才能跟那些网红长一个样儿啊？就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长长的。”
少薇闻言，瞥了她一眼，举起相机对她咔了一张。
梁馨躲闪不及，单眼皮但圆溜溜的眼睛被闪光灯照得像玻璃弹珠，有股茫然的稚态。
少薇给她看预览：“漂亮的。”
“那你能捧红我吗？你拍一组红一组。”她问得单纯。
少薇笑了笑：“你怎么回事，想来想去都是靠别人啊？”
专升本教材铺得满屋子都是，梁馨深叹一口气，幽幽地说：“你都找了那——么——有钱的男朋友了，就别来教育我了吧。”
少薇想说首先是自己一直在努力，之后才被陈宁霄喜欢，又觉不对，仿佛女人的自强就是为了获得一个优质男人的青睐而已。
“嗯，那我不教育你了，不过有个很厉害的女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女孩子成长的路上，会受到的诱惑特别多，就跟滑滑梯一样，好玩又上瘾，但你玩着玩着就到底了。等你想再往上时，往往需要更百倍的辛苦和觉悟，但这时候大部份人都已经精疲力尽，只好继续待在沙坑里。”
梁馨听了，没什么大感想：“嗯……你是说，有人养你，对你好，其实是害你吗？哦……”她恍然悟了，摇头晃脑：“我知道了，你男朋友肯定很害你。”
少薇感到了一丝棘手和挫败，“……他没养我。还有，你太伶牙俐齿了，我说不过你。”
“我看有钱人的老婆都过得很好嘛。”梁馨对生活的想象很窄：“天天车接车送，喝喝下午茶啊，做做瑜伽，养养猫狗，买买东西旅旅游。”
“是吗？”少薇笑了笑，眉心蹙了蹙：“钱是一个边际效应明显的东西，到了一定量级后，钱带来的快乐和无忧都会停滞……”
天色已晚，苏式园林风格的庄园中，临水石砌的栈道两侧亮起小灯，豆圆，如萤火，只够照亮眼前一步路，人走其上，靠的是走一步看一步。
“陈太太，您这边请。”到了尽头，换了个领班来迎，鞠躬恭敬。
司徒静点点头，走进那间折了门扇的包厢中，一旁端柜上荷花吐露。
陈定舟坐在上首位，在他身边端坐的是一个大肚子女人，垂眉敛目，正执壶倒茶水。
司徒静愣了愣，微笑淡声：“现在世道这么不景气，肚子这么大了还出来端茶倒水，你老公没意见？”
一句话刻薄得陈定舟脸绿了，周景慧也心惊手抖。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见司徒静。虽然私底下，她看过司徒静很多报道、往期主持的晚间新闻、大型晚会，也听过几期她淡出公众视线后做的深夜童话电台。
穿水青色旗袍的服务员脚步轻轻，为司徒静拉开椅子，又为她添筷、斟茶。司徒静手微微一抬，挡住了服务员的公道杯：“你来。”
周景慧看看陈定舟，陈定舟面无表情道：“去给夫人倒茶。”
周景慧扶着腰起了身——以她的月份不至于如此，司徒静雍容大方地一笑：“你叫什么，家里老公很不争气？要是上的是个要紧班也就算了，这样的商务局，真是可怜你肚子里的东——孩子。”
她修炼到家见过世面气场足盛，又是正牌，周景慧被陈定舟养了这么久，仍在她面前相形见绌，嘴巴上一句都还不了，手抖了一抖，茶水洒出来。
很烫，司徒静的手背都红了，她眯眼起身，抬手就是清脆的一巴掌，“滚下去。”
瓷壶从周景慧手里坠落，应声而碎，她捂脸，眼眶红得惹人怜。
陈定舟对她抬抬下巴，示意她走。周景慧跨过门槛，咬牙忍泪，心里狠狠一道声音：你撒吧，拿我撒气没关系，反正你撒了什么气，回头都是你老公加倍哄我。
陈定舟不动声色：“火气这么大，是更年期了？”
司徒静掸掸衣摆水珠：“不比你宝刀未老。”
“静静，一定要这样？”陈定舟看着她：“景慧很爱听我提你，每提必对你羡慕向往，说你是她的榜样，还说要学你，生两个。”
司徒静死死攥着茶杯，面色却淡然：“我们有言在先，宁霄才是你唯一的继承人，她爱生个足球队就生足球队，分点边角料也够她后半辈子了。”
陈定舟沉默了一下，先是问：“宁霄下个月生日，我想叫他回来吃顿饭，你觉得呢。”
凡是有利于巩固父子感情的事，司徒静都没二话。
“他这么久才回国，我听说朋友们也要给他准备聚会。”
这个“听说”，是周景慧说的，到底是一个学校的校友，多多少少有些共同的群。周景慧念书时也是名人，担一个系花的名头，又曾被传为陈宁霄的地下女友，后来同学们不知两人为何闹掰了，周景慧家境一般，念书成绩也中等，人也不是长袖善舞的类型，商院的千金少爷们不怎么拿她当回事。前阵子校友会，周景慧坐劳斯莱斯、拎爱马仕、戴宝格丽，众人称羡，好友列表一下子扩容。
“是么。”司徒静不动声色地等着他后文。
“宁霄主意强，从小我们就放养他，听说他交了个女朋友，这事你知不知道？”
司徒静捧着茶盏的手至唇边停住了，茶香袅袅，模糊了她低睫的眼神。
“他的这个女朋友，很配不上他。”陈定舟轻描淡写地下了定论。
他承认，时隔多年，他还记得当年出现在那座亭子里的少女，一袭白裙，神情懵懂恬淡，像一朵山茶花，有股陌生神秘的吸引力。身居高位，陈定舟眼前的少女如过江之鲫，能让他有印象的不多，他
记得她，一是她年纪小却已可窥美丽，二是那个夏天，带她来的男人被手段残忍地杀害，并逐渐成为瘆人的都市传说。
陈定舟工科出身，但人一近名利就近迷信，他笃定这个女人不祥，也不洁。
“也许是你误会了。”司徒静波澜不惊，“就算真谈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就怕这女的拿来小打小闹也不配。”陈定舟面孔含威，拥有着所有坐这位子的人该有的冷酷，双眼里无半点情绪，嘴角也绝不进行半点上扬，“你去看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要是真的，你就随手打发了吧。”
司徒静闻言，深感啼笑皆非地哂笑一声，“陈定舟，你真的很会，脏活儿永远我来干，你只要当那个有钱威严的好爸爸就可以了是吗。”
正如当年，他是如何在争吵中对她厌倦，逼她搬走的。她想带一双儿女离婚，他却只允许她带走司徒薇，美其名曰陈老太太不舍得。对，她那种重男轻女到根里的老太婆，当然不舍得孙子改姓“司徒”。如果起诉离婚，司徒静知道自己将会竹篮打水，她能做的唯一叛逆，就是带着司徒薇在陆地上消失了三年，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管。
这样的叛逆是自欺欺人，因为没人在乎。
每个邮轮靠岸日，或长或短，司徒静都会飞回颐庆，陪陈宁霄吃一顿饭，或者带他去拍卖会。对金钱的掌控催人熟，陈宁霄没有辜负她所望。
生活何其不公，这么多年，陈定舟身边莺燕不断，司徒静却要扮演一个心如死灰但痴心不改的好女人。这是她和陈定舟的约法三章，她守活寡，陈定舟保证外面不再冒出新的儿子。
周景慧，是这二十一年来唯一的例外。
司徒静每晚入睡脚心必抽筋，怎么寻医问药都没用，抽筋的剧痛降临前，都是她在梦里问自己，倘若当年真的舍弃一切带宁霄走呢？剧痛迫使她醒来，她踩实地面，复位那根错位的筋，缓缓渡过痛的海。
对的，司徒静，梦里的这一问就是错位的筋……只要不问，就不会痛。
司徒静出了园子，在车里坐了许久才吩咐司机开车。
她拨出电话给少薇，让她去家里等她。是夜，少薇陪她入睡。
她的床很宽，足有两米，两个女人共躺如隔太平洋，不是心心相印的话，大概一晚上都触碰不到彼此。少薇洗漱完穿好睡衣，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还做最后挣扎：“阿姨，我睡相不好……打鼾，会吵到你。”
司徒静在美容室里做完了当日的按摩回来，身上香味浓郁：“不妨碍，我是想薇薇了。”
少薇眼睫弯起来：“你是想另一个薇薇吧。她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看你？”
昏黄的灯光下，司徒静还是那副倦怠游离神色：“下个月吧。”
等她坐进被子里了，少薇才敢坐进去。才十一点，好健康的作息……她不敢说话，沉默着。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司徒静问。
“我接到一个很好的offer，要去米兰一段时间。”
“哦？”司徒静起了点兴趣，“摄影事业有起色了？”
“嗯。”
“也不错，虽然不稳定。”司徒静幽微地叹了声气，“你需要什么资源帮忙，跟我说，你想闯的这个领域，我多少还有点人脉积蓄。不像上次。”
少薇知道她是指她求她动用关系找尚清的那次。忙道：“阿姨你别放心上，我知道我让你为难了，人情债……”
“后来呢，人找到了吗？”
少薇磕绊一瞬：“找到了。”
“坐过牢的人多少都有变化，有的在脸上身体上，有的在心里。你凡事留个心眼。”司徒静捻了台灯，淡淡地教导：“从前能为你义无反顾的人，未来保不齐也捅你一刀，什么感情都莫不如是。”
少薇尴尬地笑了笑：“阿姨，你明明过着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求不上的生活，怎么看事情比我们还悲观呢。”
司徒静总算笑了一息，“大概就是因为我过着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没法过的日子吧。”
“哦……”
“后来是怎么找到人的？”司徒静多问了一句。
“在路上碰到了。”少薇编好了瞎话：“踏破铁鞋无觅处。”
“你讲话也挺风趣，往后多来陪我睡睡说说话。”
少薇心想，那你儿子可能会有点意见……
怕什么来什么，她儿子真来微信了。
少薇不敢背过身，面朝着司徒静点开屏幕，看到陈宁霄问：【出来没？】
他知道她被司徒静召唤去了，但少薇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得留宿。
少薇：【没。】
Claus：【？聊什么呢这么耐聊？】
司徒静冷不丁问：“你觉得宁霄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少薇差点把手机飞出去。
“我对宁霄哥不是很了解……”她只能硬着头皮撒谎。
“你倒是老实，换了别的女孩子，不说跟他眉来眼去，认个干妹妹也是好的。”
少薇捏紧了拳，惭愧和心虚折磨着她，令她瞬间浑身冒汗。
她听得出司徒静话语里的欣慰……欣慰，意味着她赞赏现状，意味着她本就不想让这个便宜类养女和亲儿子有交集。
“我摆得清自己位子……”少薇艰难、着力淡然地说。
“倒不是这么说，年轻人谈个恋爱有什么的，又不是封建社会。只不过跟宁霄谈恋爱，确实是浪费时间了。不是我自视甚高，而是宁霄样样拔尖，连个不良嗜好都没有，谁跟他谈能甘心随便谈一谈呢？好东西都想占。他偏偏是占不了的。”
少薇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觉得脊背和腿都酸了，从没觉得蜷缩自我捍卫的姿势会这么累人。
“听阿姨的意思，是对他的婚事有安排吗？”
“再说吧。”司徒静一如既往的说话缜密，“他估计心里也有数，所以先谈了个女朋友体验体验，免得结了婚觉得无聊，变成像他爸那样的人。”
这句话，够把少薇像蚯蚓一般断成几截。
一截，是惊恐于她已经知道了陈宁霄有女朋友了？
一截，是羞愧于刚刚那番话是否是给她坦白从宽的最后机会？而她选择了欺骗。
一截，是痛于陈宁霄迟早要结那样的婚的。
一截，留给了自己，她成为了他婚前不留遗憾的体验，他不会允许自己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往后长路漫漫，她便是他唯一的回味。
前三截都很痛，死掉了，最后一截的残体却觉得温暖，挣扎着，令她这条不起眼的生物得以苟延残喘。
少薇闭上眼，身体的热度如汩汩的血，每个毛孔都冒汗，她想踢开被子凉快凉快，却最终一动也不动。
“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我是希望他能谈得快乐点。”司徒静深呼吸，睁开眼，静静望着天花板，唇角衔笑：“他这么大的人了，总操心他做事不稳当，想事不清楚，多少也是看低了他。”
末了，不等少薇回应，她道：“睡吧。”
因为一直没回复，陈宁霄打了电话过来。
少薇知道该摁断，却违背理智地跟司徒静请示：“阿姨，我去接个电话。”
她轻手轻脚推门出去，往下走了好些台阶，席地而坐，瘦削的脊背躬着。
陈宁霄一听到她喘气就松了口气：“还以为你出什么事。”
少薇没说话，但喘息声一时有，一时没有，一时轻，一时重。
陈宁霄怔了一下：“你哭了？”
少薇抬手抹掉眼泪：“没。”
“听着声音很奇怪，感冒了？”
少薇破涕笑：“没有……回音而已。”
说多马脚多，陈宁霄沉默住，忽然严厉地问：“司徒静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要给你介绍对象相亲？”
“你怎么把阿姨想这样啊。”少薇笑着说，鼻音愈见浓重：“我就是……”她用力吞咽了一下，眼泪流下来，滴在手心：“我就是今天……都十个小时没见你了，想你了。”
抵抗不住生理本能，她把话筒拿远，抽泣了一
声。
她不知道，这一声，足够令现在的陈宁霄——觉醒了爱的陈宁霄，为她方寸大乱。

第85章
“我该回去睡了，不然怕阿姨问。”少薇紧闭眼睛压了压，平复心情：“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才回卧室。
室内漆黑如深海。少薇掀被躺入，将手机也调成了静音模式。
她睡不了。除了陈宁霄，任何人都不能让她在不蒙被子的情况下入睡，她又不想拉扯被子惊动司徒静，所以便就只是直挺挺地躺着，闭目养神。
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知，窗外似乎传来了引擎声。少薇心一跳，假装起夜去洗手间，透过窗户往外看。
阶下被披上一层暖亮，是二楼一间卧室亮了灯。
少薇知道，那是陈宁霄的房间，除了他，没人敢进去。
他到她的身边了，虽然不能闯进母亲的卧室抢人。
少薇就这样两手撑着窗台，看了这片阶上灯许久。再回去，抱着明早一睁眼就会看到他的念头，居然很快安睡。
翌日也自然醒得很早。
司徒静的生物钟稳定，已做完晨练在餐厅坐着。少薇洗漱完，每越走近一步餐厅，就越清晰地听到陈宁霄的声音一分。
司徒静问他昨晚上怎么突然过来。
陈宁霄语气听不出异样：“在附近应酬，回酒店太远，就让代驾送过来。”
“昨天突然很想薇薇，就叫她过来陪我睡。”司徒静提了一句，问佣人：“去看看薇薇起床了吗。”
没等佣人走出餐厅，少薇忙往前跃了两步，正经了脸色，说：“阿姨，早上好，我起晚了。”接着才像是发现了陈宁霄那样，抬眼，礼貌和半生不熟都恰到好处：“宁霄哥也在？”
司徒静剥开鸡蛋壳，端望了她数眼：“昨晚上做什么好梦了？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少薇被她戳得措手不及，脸一红，端正坐下，抱起冰牛奶猛喝。所幸亲儿子在场，司徒静很快就将注意力转了回去：“前阵子端午回家，听你大伯说，你投资的那个公司预计今年能拿下十个亿的订单？”
这个预估基于过去一年全国各省市有关“雪亮工程”的政府文件披露，相关机构预测，仅就“雪亮工程”一项明年带来的市场规模就在两百亿之上，全国千万至亿级项目井喷，带动的不仅是计算机视觉算法的发展，信息化硬件设备的更新也是一块肥肉。
而“雪亮工程”只是全国安防风口的一部份而已。
十亿的预估也是保守的，因为目前能提供这种程度算法支撑的，全国能找出的团队也超不过三家，除了徐行外，便是孙频加入的“可视界”，以及一家背靠国企的硬件供应商“安行”。按三分天下的算法，陈宁霄主投的“Eye.link”怎么也该吃下六十亿的份额。但不管是孙频还是“安行”的背景都不容小觑，更有风声称两者正在接洽，由“可视界”提供算法和平台，“安行”升级硬件，两方吃下九成，剩下一成留给其余小鱼小虾。
“小鱼小虾这个词，可是很耐人寻味啊。”徐行电话里说。
一场资本大战箭在弦上，陈宁霄的当务之急，是为「Eye.link」找到一个有能力的CEO。没有一个投资人会在一个时期只投一个项目，十几、二十几乃至三四十个项目是家常便饭，不管投资人眼光怎么精准独到，风投也都是一个打散鸡蛋广撒网的游戏。作为投资人，陈宁霄给徐行做顾问、为「Eye.link」的业务牵线搭桥是应有之一，但他不可能什么都操心过去，他必须把自己解放出来。
这种时候，他作为乍然崛起的新贵的薄弱之处就凸显出来了——任何大型的风投机构手上都攥了大把的有经验有能力的管理人，随时可以空降到被投资的团队去领衔，但他没有。他超过了同龄人太多，需要等他们成长，而经验老道的，多半已经被知名投资人纳入麾下。
陈宁霄喝了口清早泡的普洱，眉心随着这些思考微蹙，又恰到好处地抽出神，对司徒静道：“十亿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的规模。”
司徒静“嗯”了一声，竟同意。
又道：“你自己这一路干得很不错，已经足够证明自己的能力，打算什么时候回董事会亮亮相？”
这不仅是她的意思，也是董事会其他成员的意思。房市来到了外人眼中的至高点，只有极内部站得够高够敏锐的人才能嗅到危机。越是大浪来临前，越是需要舵手，而一直奉行高速扩张的陈定舟则越来越一言堂，这种情况下，在资本市场连续打出亮眼成绩的陈宁霄，成为了这帮老头子迫切需要拉拢的新秀。
司徒静最近一直被这些人请吃饭，明里暗里问她儿子的动向，让她劝。
司徒静虽不至于扬眉吐气，但心里那口气却吐得既长又喜。应该的，往后一路，都要无愧于她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
陈宁霄略挑眉：“从来没我位子的地方，这个‘回’字是从而谈起？”
“谨言慎行。”司徒静很具端方的一句，“你是陈定舟唯一的儿子，他有的，都归你。”
陈宁霄笑得随便，说得也随便：“那还得等他死了。”
他看了少薇一眼，“我这个人不喜欢等，什么都不如自己给自己的实在。”
司徒静愣住，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一时间没明白他。
陈宁霄一字一句轻佻但坚定：“启元这个集团，我从没有打算要过。”
他越是轻佻，司徒静就越是发慌，蹦出一句：“胡闹！”
多少企业家七十几了还在打拼，陈定舟才年过五十，完全能称得上年富力强，再撑个二十年绝没问题，假如陈宁霄这时候吃了年少轻狂的亏放话说不要启元，二十年……足够陈定舟再培养出一个新继承人了！
“你没正儿八经做过生意，别掺合这些。”陈宁霄轻描淡写道，“房地产已经在走下坡路，这两年是最后的余晖，陈定舟在三线以下城市拿了多少地欠开发你肯定比我清楚。他好大喜功，身边没人能劝，祝他平安。”
砰！的一声，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整个餐室鸦雀无声。
佣人侧目，瞥见她微微颤抖的手，像得了帕金森。她在这个房子工作了十五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女主人会动这样不雅观的怒。
“宁霄，你疯了……”司徒静眉头皱结，喃喃，“整个陈家，启元供了多少血？启元败，陈家会好吗？从这一点说，你大伯就不可能……你太天真了。”
“是你天真。”陈宁霄握住司徒静的手，目光冰冷直接地盯着她，直到令她安静下来：“启元，不过是一个85年成立的地产集团，陈家的渊源，何止十个三十年？”
司徒静心里狠狠打了个突。
三十二年，数千亿的资产，在她儿子嘴里不过是飞灰，来时是乘时代东风，去时不费吹灰力气。
这是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在这个世家面前，她从来都是外姓人。
“你大伯……”
陈宁霄勾唇微微一笑：“他是个看得清路的人。”
少薇全程不敢说话，喘气声也轻，掰着紫薯包埋头吃。听不懂，这都什么世界……颐庆市中心十二万一平还在涨，她干两年能不能挣出个浴缸位都不知道呢，陈宁霄就说要下坡了……等会儿问问他过两年能不能买上房子。
陈宁霄不动声色瞥了眼她面前的桌子，不错，牛奶喝完了，紫薯包核桃包各吃了一个，鸡蛋也吃了，鸡丝粥也喝了，……应该吃饱了吧？
抖开一旁湿巾擦了擦手，起身，作势要走前，像是很随便地一问：“少薇待会儿去那？”
“啊我，”少薇看了眼司徒静，“我去片场。”
陈宁霄轻点下巴，淡漠道：“吃完了吗？吃完了我送你。”
少薇忙起身，跟司徒静道了别。佣人将她挂在二楼起居室的帆布袋拿过来，送她和陈宁霄一起出门。陈宁霄像模像样地问：
“多久没见你了？谈男朋友了没有？”
少薇：“……”
送至门口，佣人返身，只觉得身后车门声很重，连空气都震，透着股迫不及待。
贴了深色防窥膜的车窗后，刚还在装不熟的男人将正在系安全带的女人按到了椅背上，身体和唇舌同时覆上。
两张嘴急不可耐地碰在了一起。
陈宁霄握着少薇的肩膀，宽大的手背上青筋迭得性感，衬衫下可见臂膊发力发狠，肌肉线条鼓得明显。
少薇攥着黑色安全带，很明显有些招架不住，却没生退意。要是佣人这时候回来的话，便会看见一只玉色的手从车窗后一划而过，虽绵软但还是主动揽住了欺身于她之上的男人。
原本内饰禁欲氛围也禁欲的奔驰车，被一种难耐潮热的氛围填满。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谁都渴极了，要用这种温度、触感、喘息确认彼此存在。到底是因为在户外，陈宁霄能为非作歹的尺度有限，手只能隔衣揉，做为补偿，舌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
少薇被他吮得舌尖发麻，好不容易躲过，含糊支吾地说：“开、开车……快开走……别在门口！”
陈宁霄笑了一下，停下吻，却又在她唇边流连着亲了两下，声音放稳，温柔认真：“不是你说的吗，想我。”
“那是昨晚上的事。”少薇耳垂泛红，不认账了，又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小声催促：“快开啦！”
陈宁霄总算放过她，启动车子踩下油门。侧眸瞥见少薇系安全扣的动作，道：“别系。”
少薇：“啊？”
黑色奔驰驶下坡道，到了山脚下，陈宁霄解安全带按双闪一气呵成，上半身越过中控，掌着少薇的脸再度吻上。
“虽然你想我只有一个晚上的时效，不过我这边还没过期。”
少薇怀疑他去什么进修班学过情话，否则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讲话这么动听？明明是个做十分只讲一分有时候这一分还会因为太傲娇刻薄而被倒扣分的人。
陈宁霄失笑出声，因为唇舌勾缠而变深的眸色停留在她脸上：“那你就当做，过去二十六年都在暗暗地学，现在都用在了你一个人身上。”
特意打个双闪只是为了接吻也太不像话了，没人统计到这台车在街角停了足有一刻钟。
少薇喝了半瓶水才缓过来，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阿姨有没有问你谈女朋友的事？”
她来了后母子两人讨论的就都是工作，她以为这问题在此之前两人已经聊过。
“没有。”
“没有？”少薇蹙眉，感到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怎么？”
“阿姨昨晚上忽然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还说你现在谈个女朋友，只是为了不要将来结了婚后无聊，变成你爸爸那样的人。”少薇理着思绪，回忆到什么便说什么，“她居然没亲自问你？”
昨晚上的每件事都透着奇怪，她试图捋出头绪，没留意到身边男人半天没吭声。
“怎么不说话？”少薇回过神来，扭头望去。
陈宁霄薄唇微抿，扶着方向盘：“在等你问我。”
“问什么？”
“是不是真的。跟你交往，是不是为了这些目的。”
“没关系啊。”少薇璨然一笑，“是也很荣幸。”
陈宁霄骤然握紧了方向盘，少薇已经回正过脸，没看到他紧绷如石刻的下颌线。
“我永远不会变成陈定舟那样的人。记得吗，我跟你说过，他就是‘不堪’的代名词。”
“嗯。”少薇轻轻点一点下巴，“我相信。”
相信你会扮演好丈夫的角色，纵使你不是婚姻的信徒，可是从小遍体鳞伤的你，从来不忍加害于谁……即使是经济合作社式的婚姻，你也会给出足够体面的假象。
她只是想象不出，他要怎么度过不爱人的一生……也许有一天，还是会爱上的吧，人非草木，长久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一定能从“朝夕相对”走至“朝朝暮暮”。正如，正如……这六年他对她发生的。
而他和未来那位妻子，又何止六年呢？是六个十年，仍不够。
“哎，对了，”少薇将思路岔开去，那么快，火种取栗的自保速度，“现在楼市这么旺，我听说每个售楼处都快挤爆了，进去还要预约呢，怎么你说已经是夕阳余晖了？”
陈宁霄伸出四个手指：“顶多还能再旺四年。”
“我不信。”少薇想了想，“中国人这么多，经济增长又这么有活力。”
陈宁霄勾唇笑了笑：“不能看表象，要看政策，看地方财政，看产业结构，也要尊重经济规律。你现在买房，是在为上一代化债。”
少薇不仅穷，还穷得很纯粹、很纯洁，不研究理财、不读金融，一点靠自己逆天改命当富一代的野心都没有，觉得能做一份自己喜欢的事、养活自己就很了不起。陈宁霄说的她似懂非懂也没想懂，抿唇忍笑：“没事，我也就随便聊聊，因为听梁阅说最近正在看房。我自己肯定买不起啊。”
“梁阅他们公司不出意外明年年初就可以港交所敲钟，他买得起。”
“公司上市，他也能分钱？”
陈宁霄点点头：“看他之前有没有配股意识，以及和公司谈的承诺，多的话，三五千万不成问题，少的话，应该也能有一两千万。”
少薇：“……”
说好的总包七十呢……一年七十对她来说也是天文数字了。
幽幽地问：“为什么你们赚钱都这么简单……”
“时代风大，他也聪明。”
“要是不聪明呢？”
“读研读博。”
“……”
“窗口期不等人，能力匹配就上，差了点也最好硬上，中间不够再补。什么都配齐了再动手，窗口前已经挤满了人。他如果读了研究生，毕业刚好给现在本科的他打下手。”
少薇扶了扶额。
“还有什么要帮他问的？”
“啊？”
这才发现陈宁霄虽然看上去面无波澜，但神情已经很冷：“要不要让他把看好的楼盘发我看看，是启元开发的楼盘的话，可以给成本价。
少薇咽了一下：“没这意思，你想哪儿去了。”
车刚好到了禧村，陈宁霄一脚刹车停住，稳了稳情绪。再开口，神色已如常：“抱歉，虽然赢了他，但总觉得其实输得彻底，还是会警惕他。”
“怎么会？”少薇笑叹，“我跟他真的只是朋友。”
陈宁霄解了安全带，越过中控，手抚上少薇的脸。
视线与视线的触碰如有实质，彼此间的距离也近得交睫。
“将来也是吗？”
少薇懵懂，轻点下巴“嗯”一声。
“跟我分手后也是吗？”
心脏在猝不及防中极速下坠，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他是龟兔赛跑里自作聪明的兔子，以为自己抢占先机，其实比赛很长，胜利属于那个足够有资格守在她身边很久、很久的人。
陈宁霄想过。
从前一晚乔匀星走了到现在，短短两天两夜，他不可遏制地想过不止一百遍，他可能不结婚吗？
足够久地不结婚，足够久地守着她。
是的，他可以。但她呢？
她会不会想拥
有一个家？如果他自认为自己能长久地爱她，又什么不信自己能带着这份长久的信念走进婚姻？这是一个天才敏锐果决如他的人，也走不出的死胡同。前后左右，银色栏杆涂抹童年陈血，如法阵，困牢他。
“长久”不是永远。在足够久之后结束，那时候的她怎么办？那么……为她着想，似乎就只能提前结束。
陈宁霄忽然发现了一道他无法提笔解答的悖论题。
明明越是爱她，就越想与她长久。
却明明越是爱她，就越应尽早为她结束。

第86章
少薇解开安全带，故作轻松地说：“对，就算跟你分手了也不会。我和梁阅永远都是朋友。”
陈宁霄将她抱进怀里：“真的不许我跟朋友公布？”
不等少薇回复，他又笑了笑，为彼此找到理由：“算了，公布了，你也在米兰。”
少薇拿上帆布包，推门下车。时间太早，梁馨都还没来，所幸昨晚她就把钥匙给了少薇一把。
清晨的城中村白噪音是少薇熟悉的，她敞开大门，拉开百叶帘，抬手绑发，带上橡胶手套，开始进行拍摄任务的第一步：大扫除与场景布置。
美甲是方寸之上的美学耕耘，少薇决定将聚焦进行到底，首先对美甲操作台进行超现实的改造，将银色锡箔纸铺满台面，一可以有效折射灯光，二则模糊美甲台概念，向手术台感觉靠拢。布光也是她这一次企划中新尝试的，在各种极端环境下利用自然光源和设备参数进行拍摄，是她的长项，布光虽学过，却是新手。在布光上她再次强调了“聚焦”概念，经锡箔纸漫反射出的光正好照亮尚清的脸，让她形同沐浴在圆形的柔白色圣光中。
忙至九点半，梁馨骑着小电驴姗姗来迟，加入劳动。备考时做什么都快乐，反正只要不看书就好。
梁馨没见过尚清，问少薇：“清姐漂亮吗？”
“不是大众意义上的漂亮。”
“那就是不漂亮。”梁馨歪个脑袋：“不漂亮也当照片主角？”
少薇笑了笑：“摄影不是只拍漂亮人。”
话虽如此，环境肖像毕竟以人为主，模特的表现力至关重要。
“我哥和清姐是什么关系啊？”梁馨又若无其事地问。
“朋友呀。”
梁馨对那晚的一起有个成形的轮廓，反正扪心自问，如果是她的话，她可没那么好心推走另一个，万一法官不认为她是正当防卫怎么办？多个人多张嘴嘛。不过她也偶尔劝梁阅，要不是他走了，说不定法官还觉得他们两个打一个，防卫过当，搞到最后还多判几年呢。
不过梁馨自知学问低，这么复杂的事她是搞不明白。问题在于前段时间梁阅回家，妈妈托人给他找了个条件很不错的人相亲，是市三甲医院的护士，家里长辈也都是体制内的，光论家境那可比他们家好太多了，也就是看重梁阅年轻有位又英俊。
相亲过程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梁馨不知道，只知道她妈气得心绞痛，一边窝在床头抹泪、绝食——当然是说说而已，反正折磨儿女嘛——一边哭天抢地说，梁阅在外面找了个野女人，未来可怎么过。
梁馨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梁阅相亲时和对方说，他这辈子有另一个女人要养，如果她能接受的话，这场亲才有继续相的必要。护士没听过这么炸裂的，气得浑身发抖，回去把介绍人喷了一通，介绍人也没面子，一来二去，梁阅的好名声在老家那个县算是臭了。
梁馨拄着拖把发呆。她问过梁阅，是不是喜欢人家？梁阅说没有。她说没有那你干嘛养人家？梁阅说亏欠。梁馨又问，可是你养人家一辈子，你不就也亏欠了你未来老婆？梁阅不再说话。梁馨最后出主意，不然你养就养吧，别到处说了。梁阅说这才是真亏欠。
看少薇的样子，她好像也不知道梁阅的这打算。梁馨决定闭嘴。
她觉得她哥可太累了，要养家，养尚清，养妹妹，未来再养女朋友、老婆、孩子……妈呀，这得多少钱才遭得住？梁馨蹲地。
少薇：“你累啦？”
梁馨干巴巴地拖长调子：“我想赚钱……怎么才能赚钱？”
少薇沉吟：“专科的话……进厂比较快。”
梁馨崩溃：“你阴阳我。”
少薇忙道：“不是啊，电子厂什么的包吃包住，发工资也准时……”算了。她缓了缓，“怎么突然想赚钱？有什么想买的吗？”
这个年纪的妹妹最容易因为消费主义误入歧途，她紧张起来。虽然自己没被消费主义引诱过，但当年的悠悠、孙哲元、宋识因……无不以经济为软手段，而且这年头网贷比当年的校园贷更猖獗、更容易了。
梁馨摇摇头：“不是，我就是觉得我哥太累了，想赚点钱减轻他负担。”
少薇放下心来：“那你就好好备考，争取明年一举考上。”
“我觉得我需要一个向上的环境。这里虽然清静，但我人都要发霉了，而且你看看外面啥情况啊，看一眼都觉得我这辈子完蛋了。”
少薇：“……”
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那你想……？”
梁馨图穷匕见：“你能让你的有钱男朋友给我找份工作吗？端茶倒水什么都行，CBD，就电视里演的那种，大落地窗，大办公桌，洗手间都香香的。每个月发我几百块就行，我眼里看着好的才能想好啊，对不对？”
少薇扶了下额：“……我帮你问问。”
到了下午，自荐能免费提供妆造的人陆续到了。
少薇在自己的微博和ig帐号都发布了征集，讲了大致的企划概念和需求，也坦白了没钱，只能给基本的署名。但她之前拍一组爆一组，已很受关注，一些时尚自媒体及个人工作室都闻风而动，愿免费提供合作。
少薇从这些人里根据履历和过往作品挑选了五个，约他们今天下午聊一聊。
梁馨在一旁真干上了端茶倒水的活儿，一边像模像样地听着。
她发现少薇和她以为的有些不同。
梁馨以为的少薇：柔弱，耳根子软，好说话，讨好型人格的老实人，容易被人拿捏，不太会应对冲突。但旁听完后，她改观了，原来她是扮猪吃老虎。
搞艺术的谁没点自视甚高？且带有天然的恃强凌弱色彩，察觉到对方弱势后，就会趁虚而上反客为主，用自己的审美、意见来指挥对方。来的几个造型师显然都误判了，发现少薇的好脾气后，就开始对她的企划指手画脚。比如：
“我认为这场造型最好跟你城中村降临那组一样，把未来殖民感拉满。”
“但我这组还是很人文纪实的……而且我的模特也不太能适应浮夸的妆造，会让她不自在，限制她的发挥。”
“那没关系，重要的是概念的传递，比如我们做一个仙人掌型的发型，用银色发胶定型，然后涂上纯黑口红，很先锋。”
少薇瞳孔地震，但委婉：“我说了最好不做浮夸造型……”
好几次梁馨都想帮她说话，“你们听不懂人话吗！”
但考虑到这是她的事，梁馨硬生生忍住了。
这些人走出门时都挺自信的，拿捏稳了！丝毫不知门后，全程微笑的女人在小本本上划了一个小小的叉，备注：不懂人话，无法沟通急功近利，全是模仿看不起素人模特（这个后面有两个叉）
梁馨斜眼：“姐，原来你扮猪吃老虎，面上随便对方怎么说，其实越顺着来有些人就越得意忘形，一下子就冒出最真实的面目了。”
少薇翻着候选人列表，轻讶道：“有吗？只是不喜欢跟人当面争执。”
梁馨反坐椅上，两手扒拉着椅背，若有所思。她知道少薇家庭条件比她还苦，身边也没人能给她撑伞，又经历过那样的黑暗和亲人遗弃、离世，到底是怎么成长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呢？人，女人，真是奇妙又伟大的生物。
面谈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同一天，陈宁霄的面试也在酒店的会员俱乐部里进行。
与「亲亲」比起来，位于六十八层的俱乐部视野绝佳，环境静谧，有坐感舒适的坐垫和特调的茶水，所有人讲话都克制在恰到好处的音量中，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家教和素养。
背对天际线而坐的男人西装革履，却不过分正式，也不见什么硬拗的紧绷，非要形容他的气场的话，唯有松弛二字。颐庆寸土寸金的天际线在他身后，如他的点缀，他的领土。像以前一样，他在哪里，这个空间的焦点和主人就在哪里。
陈宁霄一下午面谈了三个人，最短的十五分钟，最长的一小时。在最后一个人走进来前，他让酒店侍应生添了杯气泡水，顺便打开了最后一人的简历。
贺闻铮，二十九岁，MIT计算机博士毕业，很硬的技术背景，但在沃顿商院进修过两年，补足了纯技术短版。履历一路顶级大厂或公司，主导过跨国技术合作和生态并购整合，关键是，他是张正清教授推荐的，张教授直言不讳：他懂怎么跟政府合作。
人被侍应生带进来，陈宁霄放下气泡水玻璃杯，搭腿而坐，十指交扣放到膝上。这表示他打算认真和他聊聊了。
陈宁霄上来就问了他一个很大的问题：在CV安防形成三分天下局面前，怎么先发制人？
贺闻铮笑了笑，面对这个比自己年少有为的
投资人，他表现出了足够的气定神闲，既没有因不自在而过亢，也没有因需要这个机会而过卑：“陈总对这个问题应该早有答案，缺少的是做事的人。”
陈宁霄不置可否：“听听你的看法。”
“第一，重视数据安全和隐私，在另外两家反应过来前，先行布局数据本地化，做讲伦理的科技公司；第二，绕过‘安行’硬件卡脖子，扶持它的竞争对手，锁定设备接口标准，为百万级的硬件设备升级准备粮草；第三，提高算法穿透力，打差异化，造护城河。‘安行’和‘可视界’做不了的复杂环境，我们做；‘安行’和‘可视界’达不到的标准率，我们攻；第四，安防吃渠道，这点我想也是你选择入主它的原因之一，”贺闻铮勾唇一笑，“没背景，在这里是吃不到订单的，讲耻辱点，徐行如果没有你，他就算拿到了小至县级市的订单，都只不过是给关系户打工，但我有渠道。”
陈宁霄挑了挑眉，出于礼貌和彼此都懂的规矩，他没有问贺闻铮的关系，正如也从来没人深究他背后的“陈”究竟是什么陈。
“只不过，安防现在还能说是CV的蓝海，不出两年就会变成红海，只怕到时候又内卷成早期互联网时代烧钱补贴的玩法，要破局，还是要开阔眼界，比如陈总在funface布局AI视频变脸，就是漂亮的一仗。”
陈宁霄对他后面那句示好不为所动，但勾唇笑了下，漫不经心或者说轻蔑地说：“贺总是我见了这么多人下来，第一个把数据安全放在第一点来说的。存活和赚钱都难的阶段，谈伦理是不是为时过早。”
贺闻铮对他的压力测试云淡风轻：“没有一点政策预判性的人，是胜任不了陈总心目中的掌舵人的。陈总是从12年就重仓押宝机器深度学习的天才，你想找的人，只知道追在政策后面亡羊补牢可不行。”
陈宁霄知道，他要找的人找到了。
风险投资就是投人，这是风险投资教父威廉德雷帕确立的有关风险投资的铁律之一，也被后世无数投资人奉为圭臬。一个项目的创始人重要性胜过了项目本身，这也是为什么，纵使项目失败了，被看好的创始人启动新项目时，也仍能找到投资。徐行之所以不行，就是因为他纯技术背景出身，眼里只有技术没有成本，正如一个武林高手只钻研秘笈的话，他永远也当不了武林盟主。陈宁霄押徐行的第一天起，就笃定了要派人接管CEO一职。
太阳渐渐西斜。
会员俱乐部的客人来来往往，最终，太阳彻底从群楼背后落下去。
陈宁霄起身，伸出利落修长的一只手，一锤定音：“欢迎加入Eye.link。”
贺闻铮握住，对他勾唇一笑。
“新办公室在宁市，徐行和算力中心依然布局在香港。考虑到Eye.link的订单从颐庆起步辐射，未来三个月你估计需要在颐庆和香港两头跑，这家酒店不错，你可以来和我当邻居。”
“公司报销？”
“当然。”陈宁霄云淡风轻，“你还需要什么？”
“一个灵活的助理。”
“有偏好的学校背景吗？清北？藤校？还是QS前50？”陈宁霄很大方，预算充裕。
贺闻铮：“像个人。”
“……”
贺闻铮看上去是认真的：“我有精英恐惧症。”
送走了人，陈宁霄第一时间给少薇打电话，知道她还在禧村后，便开车去那边接人。
知道陈宁霄要来后，梁馨吃一堑长一智，默默地把英语作业收好。
二十分钟后陈宁霄到了，进来先跟梁馨说：“出去。”
梁馨忍气吞声地出去了，望天。呵，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们在干嘛。不就是亲嘴吗？亲嘴谁不会？还不给看，她可是从五岁起就在电视机面前淡定看吻戏的女人！
少薇下午又调整了下布局，此刻手上还戴着一双粉色长筒橡胶手套，被陈宁霄搂腰抱进怀里，两手搭着他脖子。
“下午怎么样？”
两个人同时问，又同时笑。
“我找到了，你呢？”陈宁霄问。
“嗯。”少薇也点头，“还是颐大的学妹。”
陈宁霄捻了百叶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继而将少薇竖抱起。少薇惊呼一声：“你别弄乱我收拾好的场布。”
“那放哪里？你自己说。”
少薇：“……”
“我腿上？”
“……”
陈宁霄坐上沙发，无视她小小的挣扎，真让她在自己腿上并膝而坐，抱着她一动不动，将脸枕在她肩膀上。
少薇举着粉色橡胶手套里的两手：“累啦？”
“下午说好多话。”
少薇忍不住抿唇忍笑。听听这是人话吗？也就是他，把说话当劳动，还是脑力体力双重劳动。
“昨晚上没睡好。”陈宁霄闭上眼，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她不用香水，靠发香衣香面霜乳霜护手霜的香，点缀涂抹唇瓣的甜果香。
“还以为回到自己小时候的房间会睡更安稳。”
“也不是我小时候的房间。”陈宁霄淡漠道，“而且满脑子都是怎么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地把你从司徒静那里叫出来，跟我睡。”
少薇：“……”
想到此，陈宁霄睁开眼：“她今天没叫你过去吧？”
少薇：“倒是还没……”
“那？”陈宁霄意味深长。
少薇脸红：“顶多十一点。”
陈宁霄抬腕看表：“还有四个小时，不知道够不够？”
“干嘛……”少薇嗓音绵绵地抗议起来。
“我说你。”
少薇被他这一句堵得张口结舌，红温却呈燎原之势从耳朵向脖子、锁骨蔓延，直到V领系扣针织衫下的皮肤也变得绯红一片。
小小的美甲店变得安静了，外头随着食肆灯光和热气而升腾起来的人声被玻璃阻隔得模糊隐约。灯光很亮，沙发虽在玻璃门的视角盲区中，但少薇仍然紧张得浑身绷紧。
梁馨在门口当门神，蹲地上划正字。
少薇被吻着，揉着，粉色手套也不知道摘，搭在陈宁霄的肩膀上，绵软地交叠着。
吻了会儿，她不争气的身体彻底松弛了，顺从地软在他怀里。
V领针织衫一会儿皱得不像样，一会儿又被扯得近乎崩开。再后来，窄小紧贴的领口被强行掂托出来了什么，被变换形状，被为非作歹。
少薇让过脖子给他，让他的吻流连颈侧，闭眼仰头，从喉咙间溢出无声的喟叹。
察觉到她磨蹭两腿的动作，陈宁霄贴着她脖子闷笑一声：“宝宝自己找一下最近的酒店？”
少薇：“……”
等、等一下……
她突然醒了过来，坐直身体：“你刚叫我什么？”
陈宁霄回忆了一下，与她对视：“宝——”
少薇顾不上许多，惊慌失措地捂住他嘴——用刚刚干过活的粉手套。
呼吸间一股橡胶和消毒水味，陈宁霄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腿上满面赤红眼眸水润的女人。
少薇又是惊慌地低呼一声，撤开手：“对不起！”
陈宁霄张唇：“宝——”
少薇立刻又捂了上去。
陈宁霄这次不挑眉了，也没有试图说话，慢条斯理地拈弄起来。
少薇很快招架不住，被迫又闭上眼，呼吸不稳，说出心底话：“你哪儿学的称呼……”
陈宁霄按下了她的手：“没学，自己就跑出来了。”顿了顿，他正色问：“不喜欢？”
确实是自己跑出来、跑到他嘴边的称谓，如此天然，仿佛他这唇舌从学会讲话起，就是为了这两个字而蓄力，而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梦里，它们早就练习模拟过何止千遍。
少薇细眉拧紧：“也不是……怪怪的，没人这么叫过我。”
她根
本不知道“没人这样对她过”是对男人最好的药剂。
陈宁霄眸色转暗：“那以后就这么叫了。”
少薇头摇得厉害：“不行啊，听了心里一紧一紧的。”
陈宁霄深呼吸，瞳孔深处的暗色已经浓得快不见理智。
很想……感受另一个地方是不是听了这称谓也会“一紧一紧”。
陈宁霄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忍着，是谁给他下的规矩？柏拉图吗？柏拉图凭什么管他。
少薇严阵以待：“不许这么叫我。”
陈宁霄静静望着她，唇角衔笑，不发一言。这是他谈判中才会出现的神情，表示他对对方的提案不满意。
少薇何曾见过他这一面，只觉得该死的有压迫感，也该死的有蛊惑性。
硬着头皮：“那……不许当着别人面这么叫我。”
等等，这条好像是多余的，因为本来他们也不会公开啊！
陈宁霄眼也没眨：“成交。”
少薇：“……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落槌后不能反悔，这是规则，”陈宁霄一字一句，看着她双眼：“宝宝。”
少薇不挣扎了，仿佛知道了逃不过这个称谓，逃不过被赋予了这个称谓后自己极速的沦陷、沉迷、成瘾的命运。心脏的紧缩变为浪涌水高的潮水，推着她身体的浪潮。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该认命的，陈宁霄仍然是她完全的月亮。
陈宁霄将她所有的神情、眼神，一丝一毫都不落地收进眼中。还不够。他想确认她更多，他想更多地捕捉她的动容、快乐。取悦她，成为他人生的头等大事。
他按着她的腰窝，大手抵贴住她两扇肩胛骨之间的脊心，让她与自己亲密无间。
附耳，嗓音低沉：“宝宝。”
梁馨当门神当得称职，跟每个路过的人对视、微笑、没话找话：“吃了啊？天气蛮好啊？”
路过的人看她一脸毛病：你谁啊？
梁馨心里怒气值积蓄，放她进去！她要进去写作业！
在地上划了第五排正字后，玻璃门终于被推开，一前一后出来两道人影。
梁馨未经人事但有充沛的文艺作品徜徉经验，一站起来，视线就控制不住地直奔少薇双唇。
红润，丰厚，微肿，唇膏已经被吃光。
幸而夜色遮掩，模糊了更多了不得的细节。
梁馨故意：“薇薇姐这就走啦？我哥马上就来了，你们不吃顿饭吗？”
少薇：“那个……”
陈宁霄：“你工作安排好了，过两天就上岗。”
梁馨：“！！！”
陈宁霄回眸，高冷睨向：“但你要是再提你哥一次，你就还是进厂拧螺丝。”
梁馨双手捂嘴，摇头摇得斩钉截铁。
奔驰驶出禧村，速度胜过平时，在夜色霓虹疾驰。
过了会儿，一幢公寓门口岗亭处慢下速度。
找什么附近酒店，她和他差点都忘了，他的公寓本来就在对面汇樾府隔壁。

第87章
陈宁霄的这间公寓在大学期还住着，出国后便闲置了，托管给物业保洁定期上门打扫。在美国时因为动辄到处飞，养成了住酒店的习惯，清静、私密、周到，每天回家来都有绷得平整的床单、所有东西归复原位的洗手台以及随叫随到的服务。最后一点在家居环境里是最难实现的，“随叫随到”意味着让度一定的空间和隐私权给住家保姆或管家，但陈宁霄一身少爷病，思考问题深入时，连看到别人影子都会烦。并且在公寓里为他服务的话，比如下厨、调酒、熨烫衣服、洗衣乃至给他铲一桶冰，动静都难免会闯进他眼皮底下和耳朵里——他只想享受服务，不想看到服务诞生的过程。
陈宁霄考虑过，将来要雇全能管家的话，他需要一个至少五百平的平层，以确保对方和所有这些家务机器不要出现在他眼前。
对于他常住酒店套房这种事，少薇起初也表现出了不解，听他一一数完后，不仅不解，还多了一层同情：“听上去像生活不能自理……”
陈宁霄对她的点评接受良好：“消费是富人的义务，富人只有乐于消费和纳税，才算合格地反馈了社会，如果每个富人都是葛朗台，经济就会变成一潭死水。我住一个月酒店套房的费用是二十万，为我提供服务的上下游链条上创造的岗位，远胜过我请一个管家、司机和保姆。”
少薇觉得自己被说服了。过了一会儿默默问：“那你未来太太……？”
陈宁霄沉默住。
“要住太太，保姆，管家……”少薇按着手指，一脸感叹：“这房子没个一千平都不能住。”
“……”
“那要是再有了两个小孩……”
陈宁霄冷冷吐字：“Stop”
少薇笑得发抖，在簇簇弯下来的睫毛中朦胧望他。那时就想问问他，在他经济合作社的婚姻规划中，是否包括了一幢大房子，两个小孩和一条可爱的狗呢？
门口保安已换了数波，新保安少薇看着面生。当然她已许久没来过。车子直下车库，刷业主卡开门，进电梯时就吻到一起。到了顶楼，感应灯亮起，照亮门口缠绵的两具身体。少薇衣衫已不整，也剥着陈宁霄的西服，薄薄的掌尖顺着他结实的肩膀滑下，滑至他的背肌上，摩挲着他发线清爽整齐的颈后，又顺着他的后领口探入。
陈宁霄僵了一下，停下吻，蹙眉而略感不可思议地笑了声：“哪儿学的？”
少薇光是做这些动作就已经烧光了勇气，脸比平时更红，小声嘀咕：“你这样的人，就想这么对你……”
门锁开了，砰的一声，少薇被陈宁霄抵在门板上，整个人被强势地托抱而起。屋子里没开灯，浓重的漆黑膨胀着彼此的渴念。
陈宁霄逞凶一阵，将人往卧室里抱。一路技巧纯熟，衣物落在脚后，先是V领的修身针织衫，再是她绑头发的皮绳。白色细吊带已经被解了背后攀扣，晃晃悠悠地挂在少薇上身。
树上桑葚熟，陈宁霄仰头撷取。
少薇蓦地仰起脖子，抱紧了他的头颅，指间被他浓密的
头发填满，眼睛因为难耐而紧闭。
进卧室前，白色清凉衣物轻飘飘地掉落地毯，牛仔裤被解开翻下，露出一截泛着象牙般沉静莹润光泽的腰线，以及里头若有似无的的蕾丝边。
从背后看，甜桃正当季，果梗已掉落，徒留深陷的一个窝心，丰满的两瓣落进了陈宁霄掌控，被缓慢地往中间推拢，又往两侧外括，一圈又一圈，带动前面。
果汁甜得发黏，亮晶晶地摩擦出一两声细微至极的响声。
喀哒一声，卧室门被毫不留情地踢上。
虽然来这公寓很多次，但这却是她第一次进这房间。
灰色床单柔软干爽，少薇被陈宁霄扔上去，头晕目眩间，身上仅剩的一点束缚都被他不客气地一褪而尽。
陈宁霄体温代替了衣料取暖，一边深吻她，一边问：“宝宝想怎么玩？”
虽然是征询的语气，但他的下位也似上位，服务也似掌控，沉晦的眼山雨欲来，浑身肌肉蓄势待张，青筋已被从臂膀唤醒，但整个人却仍有一种不动如山之感。
有些问题不是他问了她就有得选的。
何况这是虚假的二选一，因为选了指，也会动嘴，反之亦然。
洗手间传来龙头水声，洗手液被压了在手心，揉搓出泡沫。陈宁霄洗得慢条斯理，绝无一丝赶时间的急躁感。他很喜欢这种时刻的前奏，考验着他的耐力，却能最大限度调动他浑身上下的兴奋。他甚至觉得心脏跳得快得发紧。
门口倚上一道身影。
少薇身上披着他的衬衫，没系扣子，两手在身前交叉相挽，领口荡着，肤色若隐若现
陈宁霄按下水龙头，唇角微勾：“等不及了？”
“什么啊……”少薇两颊绯红着嘟囔，“想先上洗手间。”
其实是她想先冲洗一下，偷偷的。
陈宁霄听了，不知想到什么画面，眸色和面容神情都是难以言喻地一暗，却暂且什么也没说，只是按部就班而细致地干了手，将擦手巾缓缓放下：“忍着。”
喀哒一声，洗手间门被陈宁霄自身后关上。
不知为什么，这一声在这安静公寓里尤其预示着什么，令少薇不自觉吞咽了一咽。
身体被抬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下半身可以说完全腾空，看上去，陈宁霄像是扶着两根象牙雕就的花架，正俯首观察他花园的长势。
好的园丁，就是要随时随地关注这些细微的反应。譬如，是否灌溉足够，还是干旱缺水？植物是被过量的雨水打湿，茂盛的叶片粘连打绺，还是欠缺滋润。
很显然，他的花园并不缺水，可以说是水势充沛，一切都亮晶晶，被洗得发亮。
陈宁霄居高临下地目视，直到觉得光看已无法传递他的重视，他俯身埋头。
会感慨于它的肥沃丰厚芬芳。
他头顶的两条象牙色的花架不知为何总也不稳，像是要无力地倾倒下来，陈宁霄不得不更强势地固定住。随着花园里更用力快速的动静，架子显然越来约支撑不住，顶端十个趾绷得死死的。
少薇觉得自己快疯了，从椎心某处像是失重般的感觉越演越烈，涟漪般重重扩散，让她尖叫想逃。
“自己扶好。”
陈宁霄更高地托高了她，从她不顾一切想逃的状态中察觉了她的临界，蓦地发狠。
只是体验过了几次而已，少薇就开始怨恨起自己的天赋，一旦冲开第一层后就接二连三没完没了。
陈宁霄高挺的鼻尖因为这些服务而沾上透明，一股淡甜的水腥气萦绕呼吸。他舒展上身，宽阔背肌拉开贲张动势，伏至少薇身上，与她面对面。
少薇讲不出话来，定定与他对视数眼，被他很恶劣地鼻尖对鼻尖。若有似无的摩挲间，她脸色爆红，听着他问：“好闻吗？”
问是问了，根本也不给人答的机会，眸光深邃流转，捏住她的下巴，吻笔直侵入。
另一只空闲的，也在底下长驱而入了。
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无师自通，在那条幽微的隧道里驱开层层叠叠。想当然会遇到阻隔，彼此都静了静，少薇抗议起来，求他不要。
陈宁霄亲她的耳垂耳廓，低声说：“我有数。”
少薇以为他误会，眨眨眼：“我不是不肯……”
“不肯也没关系。”陈宁霄停在浅表处，不进也不退，似乎是认真地说事：“这种东西，你说了算。”
少薇抿了抿唇，沁出了些微泪花的双眸自下而上地与他对视，绯红，但渐渐镇定，直到这双迷离迷乱的眼眸被一种沉着所覆盖。
“我愿意。”
比起自己的心愿，她觉得更扑朔迷离的分明是他。在他们有限的亲密接触里，虽然激烈是很激烈，但没有哪次陈宁霄有失控的，大部份时间里他都能算得上衣冠楚楚，仿佛只是从办公桌前暂时离开，来玩一下他的某款玩偶。玩好了，可以无缝将办公椅移回电脑桌前，执钢笔，批文件，从头发到黑色西装袜莫不是一丝不苟。
她又被玩得门户泥泞了一次。
昏沉之际，少薇闭着眼，喃喃说出心里话：“陈宁霄，反而……你是不是不愿意？”
陈宁霄抽了纸巾，慢条斯理地清理着，听到这句，他动作停下，脸上露出听到天方夜谭的表情：“什么？”
少薇呼吸起伏不定，余韵还在，说话也有股招人的懒洋洋：“我就是觉得，你好像对我没兴趣。”
陈宁霄深呼吸，下一秒，少薇觉得天旋地转——她被不客气地翻了个个，面朝下而背对陈宁霄。
身后窸窣动静伴随金属扣，是个人都知道他在解什么。
“让你有这种误解，我很抱歉。”他一字一句缓缓低沉地说。
少薇想翻身，但刚有动势就被无情地按了回去。
“等、等下……陈宁霄！”她慌到结巴，一双瞳孔里写满震惊和不可思议：“后面不行！”
从没想过这种权宜之计！！！
她被死死地按住了，看不清陈宁霄的动作，只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令人猜不透情绪的冷笑。紧接着，她两只腕心被推至头顶，交扣，缠绕……绑紧。
一串动作没有商量没有迟疑，算不上粗暴，但也绝对不算温柔。
下一瞬，她被捞起，屈膝，并紧。
刚刚她自己潮出的幼滑成了绝佳的帮凶。陈宁霄沉默不言，干燥掌进，水洗掌出，淋淋地顺着内侧一抹而下，继而离开，换上别的。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少薇蓦地忘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脊椎收紧，像是感到了什么超出认知经验的危险。
……什么？
好陌生的温度，好陌生的触感，好陌生的形状，好……难以承受的份量。
这是陈宁霄的……？
她年少时就追逐、仰望的，看着他的背影从少年至青年至男人的，对外界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冷淡疏离却又总是不动声色掌控着一切的男人的……凶器。
少薇吞咽了一下。
好沉。
纷杂念头，最后唯一只剩下了这个。
陈宁霄伏下身，青筋迭起的掌扣住了她此刻看上去纤细易折的后颈，说话间，灼热气息喷薄她耳廓：“再说一遍，我好像对你什么？”
“好像对我……”她乖得有问必答，声音沙哑着，却又蓦地失了声，从喉咙里叹出一声含糊颤抖的“唔！”
这一下，像电梯极速失重。
少薇的脸被他按着闷进被单里，呼吸不畅，每个毛孔都滚烫。
但滚烫也比不上后面。
陈宁霄只动了这一下，就再次保持进度俯下身，动作从按住她脖子变成了滑至她颈前，抬起她下巴，技巧性地捏住。
“是不是说，我好像对你没兴趣？”他冷静至极地重复了一遍。
伴随这句问话，他再度进了一步，坚如凶器。
“嗯？”他没打算给她蒙混过关的机会，不疾不徐地碾着：“现在呢？这样可以吗？”
明明刚刚还在仔细对待呵护备至的人，此刻却亲自为这里带来了冲撞与震颤，一下胜过一下。
少薇只觉得天灵感都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脊背上片片鸡皮疙瘩竖起。
陈宁霄呼吸渐重，目光聚焦在她被自己束缚住的那一双纤细腕上。
如此孱弱，如此骨感，透明如蝶翼，无助而无意识地扑扇在雪白被罩上。
他看着这种画面，狭长冷锐的双眼不自觉眯起，既深邃，又迷离，薄唇抿得很紧，眉骨与笔直鼻梁间形成了一道锋利的光影分割线，看上去过于冷静，过于没有波澜。于此相对的，却是心脏快要爆炸，一下一下快得不可思议地撞击胸腔，与底下动作频率逐渐合二为一。
只点了一盏夜灯的卧室里，温度攀升得前所未有，空气好像随着两人的呼吸与叹息有了重量，随时会下起一场滚烫的雨。
少薇脊背上前，她率先受不住，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尖叫起来。膝盖曲着想往前爬，躲掉这阵让她觉得自己会死掉的恐怖的感觉。
但没两厘米的距离，就被他无情地拉了回来，准确而结结实实地撞上。
少薇瞳孔蓦地涣散了，被捞起的眨眼间亦被解开了束缚，她整个人不受控地、脱力地跪趴下，被按直，被浇。
她筋疲力竭，被陈宁霄抱在怀里，亲着她汗湿的额头。
“疼不疼？”
“擦破了。”少薇难以启齿。
陈宁霄没问这里，但她既然说了，他便说：“等下我去给你买药。”
“不急……”
半圈淡淡红印留在她腕骨上，与象牙白的肤色形成刺目对比，陈宁霄光是看着，就又觉得呼吸紧促。
“这里呢？”他这次问得明确。
少薇摇摇头。
“排斥吗？抗拒吗？”陈宁霄冷静地问，与刚刚表现判若两人。
少薇又摇头。
陈宁霄压低眸色，“喜欢吗？”
问得真是讲究方式方法，循循善诱，步步深入。
少薇这次思考了一会儿，反问：“你喜欢这样对我？”
陈宁霄面孔冷峻，声线平板：“不喜欢。”
他起身去冲了个澡，闭上眼，都是她被彻底绑住的样子。凉水失去功效，刚刚的那一场也实难算得上满足，他深呼吸，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兴奋得可耻的自己。
回来时少薇已经洗过澡睡着了，手机丢在一边。
电话响了两回。
第一回是尚清打来的，陈宁霄接了。
“是我。”
沙哑低沉，直接让尚清沉默了两秒。
可怜的小猫……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清冷矜贵的，谁知道是个逞凶不客气的。
“她今晚不回来。”见她不说话，陈宁霄主动说出她关心的东西。
“哎等等——”尚清叫住他，“那明天还拍吗？”
陈宁霄漫不经心：“没让她累到那地步。”
挂了电话，尚清对着空气骂了他三分钟。
第二通电话，是司徒静打来的。
陈宁霄目光抽离地看着他母亲名字在屏幕闪烁。
晚上十点半。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摁断。

第88章
陈宁霄开车出去买药数分钟后，少薇自动惊醒过来。手机已被陈宁霄冲上电放在床头柜，她摸出看了眼，还没到十一点。
身上黏腻，她冲了澡，出来时看到司徒静来电。
“阿姨？”少薇擦着头发，“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刚刚打你电话，怎么挂了？”
少薇愣了下，反应很快，“我没听到，可能是在包里被镜头撞到了。”
司徒静对这个解释不置可否，道：“你来。”
“啊……？”少薇缓缓地停住动作，发梢滴水。
司徒静声音里有股倦怠：“你在哪里？我派司机来接你。”
“不用。”少薇摇头，“我打车来更快。”
她再度确认了眼时间：“但是阿姨，我到了肯定得十一点多了。”
司徒静雷打不动的作息，每晚必在十一点前睡。但她这个规矩轻而易举地为少薇破了：“我等你。”
挂了电话，少薇长叹一口气，站回镜前将头发吹干，一边检查了下脖子肩膀之类的有没有吻痕。
陈宁霄提了药回来，看到的是吹干了头发穿回了那件灰色针织衫的她，但腿还光着，白色蕾丝包裹着臀畔。
他已看懂，上前去抬起单手抱了下：“这么严格，非要走？”
少薇也窘：“不是啊，是阿姨……”顿了顿，“刚是你挂的电话？”
陈宁霄现在就是一个后悔，早知道就把她手机带走了。他蹙眉：“她最近出什么事了，这么脆弱。”
“嗯？”
“司徒薇一直跟她睡到十三四岁才分房。”
“亲母女之间，倒没什么。”少薇道，目光流露出一丝羡慕。
“是，我只是想说，她可能这段时间比较脆弱，把你当成了司徒薇的替代品。”陈宁霄带她坐回床上：“不急，先擦药。”
少薇乖乖坐到沙发上，两条长腿屈膝，呈“”往外打开，有点窘，自顾自将左腿放下，从沙发沿踩到地面，剩右腿“>”这样。
陈宁霄在她身前蹲下，哼笑了几声，少薇推他肩膀：“快点……”
大腿内侧皮肤细腻柔嫩，头一次被那么粗暴对待，红了一片，刚洗澡时就火辣辣地疼。
陈宁霄挤了药膏在指尖，涂抹上去，缓慢揉搓开，清凉的触感。少薇觉得他太过郑重其事，移开目光嘀咕：“你别那么用力不就好了……”
陈宁霄：“也没怎么用力。”
“……胡说。”
陈宁霄涂完这侧的药，搭手回膝，歪了歪下巴，好整以暇：“那下次对比一下？”
“别、别……”
陈宁霄敛了玩笑，稍显认真地问：“感觉怎么样？”
“哪方面……”
“整体。”
少薇身体又冒汗，往沙发后蹭了蹭，憋了半天。
憋出了个：“……好。”
她是内秀，嘴皮子不利索，吵架不在行，辩理不在行，现在证明就连调情也不在行。也许别的女孩子能心照不宣跟他推拉得有来有回，将情趣拉满，不像她，话说完氛围也断了。
陈宁霄失笑一声：“哪里好？”
了解她，没难为她回答，问：“不嫌我粗暴？”
少薇缓缓摇了摇头：“不觉得。”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陈宁霄怔了一下，他眼眸微眯，掩住了里面的复杂晦暗，语气淡淡地问：“那下次可以更进一步吗？”
少薇以为他说的更进一步是指物理距离上的更进一步。
抿了抿唇，突发奇想面红耳赤：“那个……既然用腿也可以……”
不是她不肯，而是今天目睹过感受过后，她觉得高看了自己。
陈宁霄略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是不是以后就都用腿就行啦……？”
陈宁霄看着她的眼睛，半晌，勾唇：“不行。身体也要各司其职。”
少薇五雷轰顶，头一次觉得“各司其职”这四个字这么不正经。
认认真真涂好了药，晾着吸收了会儿，她穿好衣服，叫了台网约车。陈宁霄送她下楼，分开前，撩开她头发在唇角亲了亲：“司徒静难伺候，有什么记得第一时间找我。”
陈宁霄和那种从小被母亲遗弃的小孩不同，他对她没有盲目的崇拜和维护，虽然曾近乎病态地靠近她、渴望被她关心，但对于父母为人如何，他却有着完全置身事外的冷静、客观，或者说不客气。
“司徒静是一个空心人。”这是陈宁霄对母亲评判的原话。
她不知道自己的满足感来自于哪里，因此无法开心起来，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因此将生活过成了一种模仿游戏，她想象中的高知女性、优雅富足的太太、贵妇应该是什么样的，她就如何行动，也因此，她永远都在找对标、找坐标轴。从夫家带女儿离开的她，看似独立开明，却不顾司徒薇的成长，在邮轮过起足不点地的生活，只为了让自己出现在太太会下午茶话题中时是一种云淡风轻的姿态。
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是很可悲的，意味着无论她得到什么，她都无法满足。但司徒静也是一个耐心足的人，她的一辈子只为最后的“盖棺定论”而活，因此，她可以撑着，在漫长的孤寂中撑着，撑足体面。只要陈宁霄能入主启元控股，成为下一任义不容辞的掌舵人，那么她就是最后的赢家，也是一位合格的母亲——因为这一切都首先得益于她这一辈子的牺牲。
但少薇总觉得，陈宁霄对母亲的评判有些矫枉过正，过于严苛。虽然司徒静说话做事很神秘——她从来不解释自己，只下命令提需求，但司徒静对她的照拂却是实打实的。本来她对她来说就只是一个女儿同学而已，供她上学、交换，送她贵重礼物和红包，对少薇来说已是天降馅饼，而司徒静却从未要求少薇回报过什么。
车子在司徒宅门前停下，佣人点灯相迎。
少薇进了卧室，还是跟前一日一样拘谨。简单地又洗漱了一遍，换上睡衣出来，司徒静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问少薇：“看过这本书吗？”
少薇点头：“上大学时在推荐书单里。”
她读的文学系，虽然学得不好，还中途转了专业。
司徒静手中那本厚厚的书已经翻到了末半段，“还记得曹青娥母女吗？”
这哪记得，这本书里人物这么多。
司徒静淡淡道：“母女俩闹了一辈子，她妈临死前，两人突然有了说不完的话。”
少薇蓦地记起来了。
司徒静突然问：“你听过我节目吗？”
“偶尔。”
“我给你念一段吧。”司徒静淡道，手指在书页上往下滑，找到合适念的段落，撇下巴对少薇说：“坐。”
少薇掀被坐进去，听到司徒静清了清嗓子，酝酿。她念了曹母送曹青娥从县城车站离开的那一段。
“‘当初把你加到襄垣县觉得远，现在幸亏远。’
‘为啥？’
‘因为远，我才能送你。知道见你不容易，才想起这么多话。’
‘直到最后一班长途汽车要发车了，曹青娥才上了车。从车上往下看，空空荡荡的汽车站里，就剩下娘一个人，拄着拐杖，嘴在张着。’”
曾经的省台台柱子，既可以播报国泰民安的新闻，也可以在天灾人祸中动容人心，凡有公益道德类的专题节目、晚会，司徒静也是当仁不让的最佳主持。她的声音流淌在深夜，拥有奇异的触达人心的力量。
司徒静念到了的曹母去世的段落。讲的是每每曹母昏迷濒死了，曹青娥就喊，“‘娘，你回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如此数翻，司徒静念出曹母最后的台词：“‘妮，下次我再走的时候，就别再喊我了。……刚才到了梦里，我走呀走呀，走到一个河边，腿突然就轻了。……刚要洗脸，听到你喊我，就又回来了；一回来，又躺在这病床上。妮，下次娘走的时候，就不要再喊娘了；不是娘心狠，不是娘没话跟你说，实在是受不了……’”
少薇默默地听着，不知不觉眼泪流了满面。
司徒静念完了片段，合上书页，摘下框架眼镜，像是没注意到少薇在哭。
“我最近很想薇薇，不过我常想，也许放她在国外才更逍遥快乐。你跟她年纪相仿，可惜没当成好朋友。”
少薇赶忙吸了吸鼻子，又随随便便地将眼泪抹掉：“其实我很喜欢司徒薇，她很可爱。”
她都不确定司徒薇是否知道自己和她母亲这一层受资助的关系，因为司徒薇本科即出国了，两人没碰过面。
司徒静将书放在床头柜，滑进被窝：“薇薇直到开始发育了都还跟我睡，她喜欢听我念故事。有一回她和朋友闹了矛盾，问我，‘妈妈有没有最要好的朋友’。”
少薇不自觉顺着她的话问：“有吗？”
司徒静闭上眼，笑了笑：“从前有两个姑娘，都是小镇女孩，发了誓要到大城市当人上人。她们两个天资都不错，各有天赋，一个声台形表佳，一个审美好，用的一手好缝纫机，岁数上，一个比另一个大了几岁，一个主意强，另一个随和，有点懦弱，两人以姐妹相称，姐姐个性强，当然要更照顾妹妹。
“后来，学艺术的姑娘谈到了一个很优秀的男孩子，结婚生子，确实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她想提携妹妹，不巧的是，妹妹也怀孕了，问题在于，她才19岁。姐姐劝她把孩子打掉，妹妹不肯。那时候户籍管得不严，为了方便，姐姐帮她改了年龄，改大了足足三岁。”
少薇已猜到了那个姐姐就是司徒静自己，“然后呢？”
“后来，故事就没有什么意外了，妹妹日子越过越穷，姐姐日子越过越好，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妹妹总跟姐姐犟说，平淡是真，姐姐也就真的不再管她。”司徒静沉默了一会儿，“人要是铁了心疏远，那就没有关系是疏远不了的。我不知道她最后过得怎么样，是死是活，是幡然醒悟逆转了命运，还是就这么黯淡下去。”
这故事如此沉重，少薇本来就不善言辞，这一下更不知道说什么，是惋惜好，还是批判好？
“女孩子的路总要难走些，一步错，步步错。我知道她早就后悔，但我们那个年代的女人，‘相夫教子’四个字比你们更刻在骨子里，又吃了年纪小、读书少的亏，嫁了男人，好的歹的都觉得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薇薇高中早恋，你知不知道？我关了她两个星期禁闭，直到她认错。”
少薇头一次听说司徒薇的初恋是这下场，心里莫名打了个哆嗦。不知她所谓的两个星期禁闭，是哪种程度的禁闭？
“你比薇薇强，这话我说过很多次。”司徒静淡淡地点评，“虽然有些唯唯诺诺，到底还是有自己的主心骨，看得清也拎得清。人这一辈子，爱谁都是镜花水月，这世上什么关系都比爱情牢靠，”她转过头来，“比如说阿姨对你。”
台灯橘黄色的灯光极暖，司徒静温柔倦怠的目光，像一壶牛奶，温润地、涓涓地从纤细的壶嘴中流淌。
少薇两条手臂上蹿起鸡皮疙瘩，内心被阵阵羞愧折磨。她不善于如此强烈、直白的情感表露，这样的温馨只在影视剧里见过，一发生在自身，就难受尴尬得想逃，又想，自己果然是怪物，竟无法坦然接受长辈之爱。
司徒静没有为难她，而是说：“你没有妈妈，我知道你一个人过得很累。你要是肯，就叫我一声干妈，我让你从现在开起，锦衣玉食。”
后面四个字一字一句，每字都有着举重若轻之力。
司徒静之前也暗示过，比如她希望少薇定居在颐庆，将来可给她养老送终，像鸳鸯之于贾母。
但这是她头一次说，她可以认她做干女儿。这不是随随便便的允诺，这等有钱人的干女儿干儿子，多少人舔着上赶着要当？简直是中彩票的好运。
少薇惊愕住，什么话也开不了口，所幸平时木讷形象救了她命。司徒静捻了台灯道：“不急，你慢慢想好就是，先睡。”
屋内陷入黑暗，少薇僵躺着，直到被子下窸窣探过来一只手——司徒静牵住了她，保养得当的、肤如凝脂般的手虚虚地搭在她被陈宁霄留有红印的手腕上。
“其实在我心底，你早就和薇薇一样亲近。”
少薇一夜无眠。
翌日，她害怕在餐桌上和司徒静对上，磨蹭了很久才去吃早饭。司徒静果然已去做普拉提了，少薇松了口气，草草吃了几口就赶回出租屋。
尚清已在等候。她按少薇预先的吩咐，没有化妆护肤，只做了基础的保湿。少薇换了两块电池，又额外拿上了胶片机，两人一同出发乘地铁。
“在哪拍呀？”尚清还是紧张，“会不会跟电视里演的那样，各种大灯闪着，一堆人围着伺候你。”
少薇噗嗤一笑：“哪有这么大排场，拍着玩儿，纪实性的，只是做了一点概念而已。”
下了地铁，绕过巷角，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城中村独有的混合着霉味和炭火味的潮湿。尚清懂了，却什么也没问，直到「亲亲」原模原样原封不动的门头闯入眼帘。
两边店铺都变了，电线杆更歪了，六年称不上沧海桑田，可它是这纷杂中唯一没变的——被窝藏住了。
“这是梁阅租下来的，签了二十年合同。”少薇轻
声说，“他想，也许你有一天会想回来看看，那样他就能抓到你了。”
尚清捏了捏拳，忍住眼眶酸涩，抿唇笑如春风：“不早说？瞒这么严实！早知道我就不在阿德那儿送外卖了，重操旧业多好，像少爷说的，‘悦己’经济是风口。”
梁馨和造型师早在里面等候，随着距离靠近，尚清的声音一清二楚闯入。听是蛮好听的，梁馨想，但是觉得她讲话怎么这么直爽？直爽到有丝俗气在里头。
“叮咚。”
“欢迎光临。”
梁馨心跳加快，眼珠子登得老大。
她哥决意要养一辈子的女人，她可得看仔细点！
一打照面，梁馨紧凑的呼吸瞬间泄了，心里的劲头也飞流直下三千尺，一个被针戳破的水气球。
她不仅讲话调子俗气，气质也俗气。
不过梁馨很快就想通了，这刚好证明了她哥与她之间绝对无事发生，梁馨开始考虑下次梁阅再有相亲时，她得如何从旁协助，偷偷暗示未来嫂子，这是个无需介怀的女人，她哥与她只有欠与偿。
尚清与她打了照面，一愣后一笑：“你是梁馨？上次我们吃火锅想叫你来着，听你哥说正在备考，什么活动聚会都不准参加。”
梁馨嘻嘻笑，嗯嗯点头，打了两句哈哈，跳到少薇身后。
造型师妹妹名叫kiki，还是在校大学生，更怕生，只跟少薇交接工作。得知尚清就是模特后，她也没说什么，道：“那就开始吧。”
她没有给尚清准备什么复杂的造型和衣服，少薇跟她说，她觉得他们学校里最酷最飒的学艺术的女孩儿怎么样，就把尚清打扮成什么样。于是Kiki就让尚清换上了一件黑色挂脖背心，一条水洗蓝的喇叭牛仔裤，低腰，扣子开着，让腰线外翻，露出里面内裤的边缘。
她买了新的给尚清，尚清很爽快，二话不说就换。
出来后，脸上喷水保湿，继而拍上小麦色的粉底，做阴影修饰，突出轮廓和骨相。嘴唇也用粉底遮了，之后涂了层淡淡的裸桃色啫喱。
尚清的头发做过头顺，kiki用一条皮筋绑了个松散的低麻花辫，头上用一条亚麻头巾盖住，随着一起编进，一些没照顾到的发丝就顺其自然垂在脸侧。
尚清很瘦，kiki忽然问：“姐姐多重？”
“83”
“那是最合适上镜的体重了。”kiki道，“你应该没超过160吧？”
尚清156左右。
“一般身高减八十是上镜的理想体重。”
梁馨瞬间开动脑子算起来，咋舌，少薇解释道：“那是电影电视的镜头，跟环境肖像不一样。焦段不同的镜头，会产生不同的畸变，我们又不当明星，别这么要求自己。”
“好咯。”Kiki完工，走远了两步打量，点点头。
梁馨发现她哥要养的这个女人真的太瘦了，瘦到骨头锋利，比如手腕、手肘、腰际的两块骨头（梁馨不知道叫什么）突得简直像两块岩石，还有锁骨，锁骨至胸口的那一排，是胸肋排么？若隐若现的。
挂脖的背心、腰线下翻的牛仔裤，都强化了这些标志，令她整个人站到灯光中时，有一种简单、瘦削、凌厉之感，但她又瘦到了令人觉得苦，抿着唇，黑瞳纯净，亚麻头巾与麻花辫强调了朴拙之感，于是，她像是个圣洁的什么宗教人士了，苦行僧，或者，圣母。
梁馨目光停留了十几秒后才意识到，这种感觉，叫做美。
尚清嘴唇微动，梁馨惊叫：“别说话！”
她可太怕她一开口就破坏了这种美了！
少薇笑了笑：“姐，你想说什么？”
尚清无所适从地捏拳又放松，原地转了一圈：“我难受。”
她害怕灯光。审讯室的灯，监狱的灯，监视的灯。
少薇知道，所以她才设计了这样圆形的聚焦光。她要她沉浸，又要她警惕；要她发奋，又要她严阵以待。
少薇抿唇微笑：“习惯了就好了，没关系，我们先从真正做美甲开始拍，忘记灯光，忘记我。”
随后对梁馨道：“去。”
梁馨：“？”
“你手好看，可以当手模。”
梁馨一喜后一怒，一怒后勉勉强强地又喜了，洗干净手，坐到美甲操作台前，委委屈屈暗示少薇：“能让我出会儿镜吗？”
少薇宠她：“好，你好好摆，我给你多按快门。”
其实没人能听到快门声响，为了让尚清忽略掉拍摄，少薇特意带了一个便携式蓝牙音响来放音乐。
拥有表达力的模特，是最佳的模特。
对于素人来说，可能不知道什么是表达，无法自觉表现，于是情绪就成了最要紧的东西。少薇承认，自己用这些熟悉的东西：美甲、「亲亲」、冰冷的灯光，门外城中村维修旧家电的吆喝声……这一切的一切，逼了尚清一把。
从这一刻起美甲不再是美甲，而是一个女人的表达。
美甲，是县城女孩通往城市的第一条根系，也是高端贵妇们生产精致形象的最后一环；可以是义乌小商品市场十块钱十五瓶的甲油，也可以是ifc白领们一百块一颗的施华洛世奇钻；是主妇们做完家务后的精致绚丽，也是酷儿们吞云吐雾间戴着铆钉戒指的五彩斑斓的黑。
对于尚清，沉默地在这薄薄的、窄窄的甲片上雕龙画凤的时光，曾经是生存，通往梦想，如今是桥梁，通往那个唱着越剧，问“男人就不用反封建？”的自己。
这一场拍摄，只持续了三个小时，除了做美甲的一系列纪实外，还补了她整理甲油陈列柜、给自己涂脚趾甲、清理打磨机等一系列镜头，尚清已能领会少薇想要的概念，做的姿势似实但虚，却浑然天成。
最后，她关上灯侧眸，背后圆形灯光圈在墙上，各式假人模特在虚光中成为沉默的虚影，如一个又一个沉默地、倔强地、抿着唇发力的小镇女孩。
拍摄结束，一场定音，少薇定定看着她的模特和合作伙伴们，说：
“bravo。”

第89章
完成拍摄，梁馨跑腿去一旁巷子里买了些小零食和奶茶给大家充饥，梁阅和陈宁霄走进来时，狼吞虎咽的Kiki定住了，塞着满嘴的瑞士卷默默退到了角落。
虽然艺术学院全是帅哥，但这么不靠衣着打扮硬帅的，也很罕见。
尚清也被奶茶呛了一口，惊天动地咳嗽起来。她还没卸妆，穿的也是拍摄时的衣服，此刻坐在台边的高脚椅上，牛仔裤腰下翻，尖峰般突出的髋骨上是纤细的小腹，随着她弓腰松弛的坐姿而叠出一层很薄很薄的皮肉。
察觉到梁阅一扫而过的视线，尚清立刻从高脚椅上跳下，低声：“你们聊，我先去换个衣服。”
换衣服的空间还是她打理着店铺时隔出来的，因为有的客人捏脚敲背需要换身浴衣。尚清走进去，拉上挡帘，脱衣，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数秒。
不好看，瘦骨嶙峋，也没锻炼痕迹。
挡帘外是他们的
谈话声。
少薇解释：“是我想晚上请大家吃饭，本来想说不管拍得顺不顺利反正就聚一聚，没想到刚好可以当庆功宴。”
梁阅：“看来成果不错。”
“超级。”少薇斩钉截铁：“清姐很有表现力。”
尚清三两下就套回了自己的衣服，但站了会儿，等他们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后，方才走出去。
梁阅盯了她脸颊看了会儿，淡淡问：“雀斑是画的么？”
尚清讪笑：“对，我……”
到处找纸巾要擦。
“挺适合你。”
尚清动作又停住了，对梁阅抿出一个笑，没话找话：“这么早下班过来，没耽误工作吧？”
梁馨斜眼，心想这女人怎么聊天跟她妈似的，听上去很善解人意关怀备至，其实关心的都是扫兴的东西。
梁馨不懂，这是因为尚清自觉在她哥面前，舍弃了一切作为女人的成份。是妈，是姐，是言行粗鄙俗气的底层人，唯独不再是那个在同德巷自建房里支使他干这干那甚至让他晾桃粉色bra的人。
梁阅没表现出扫兴的模样，略点了下头：“工作是做不完的。”
这里一帮熟人，Kikisocial不了，弱弱举手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先走。推己及人，少薇没有挽留她，爽快地说回头会单独和她联系。
订了位的火锅店在旁边一商场，梁阅和陈宁霄两台车刚好塞下，梁馨和尚清坐梁阅那台车，少薇自然坐陈宁霄这儿。
上了车，陈宁霄第一个动作不是点引擎，而是揽过少薇，手指拢入她发间，俯首要吻。
少薇眼疾手快一根手指竖到他嘴上。
陈宁霄：“？……”
少薇：“先说好。”
陈宁霄：“你说。”
“不准嫌我挑的店档次低，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陈宁霄：“我肠胃很高贵，你想收买它的话——”
少薇不等他说完，就凑上去在他唇边亲了一下：“这是定金。事成之后……”
陈宁霄表情正经：“行。还有别的买卖吗？”
“不许吃梁阅的醋，不许找梁馨的茬，不准对尚清冷脸。”
“这是三桩买卖。”
“……”
陈宁霄挑眉，气定神闲，感受着自己指腹下她耳垂逐渐灼烧起来。
“那就三次……”
天可怜见，她确实不是见色忘友的人，她是为友卖色！
陈宁霄不动声色，只是引导着问：“三次什么？”
很明显，只是三次“吻”的话，不够。
少薇推他，小声：“你快点开车啦……”
她每次说不下去时就会这样，陈宁霄敛住笑意，从她那侧后视镜里看到梁阅那台本田雅阁刚倒车出来，正要往这边开，便压下眼睫，手指用力，将少薇更近地揽至唇边：“那三笔是大买卖，理应要收更大的定金。”
说完，趁她没反应过来，他便含吮住了她唇，舌尖抵入勾缠，另一臂却伸长到了身后，精准地揿下了总控处的某个按钮——贴着防窥膜的车窗静谧无声地降了下来，令车内景象一览无余。
雅阁经过，车速明显缓滞，仿佛开车的人愣神。
从雅阁这边的视角看，只觉得陈宁霄修长而宽大的手扣着少薇黑色如瀑的长发，用力到指节突起，硬筋和青色筋脉根根明显。而被他扣在怀里的女人如此纤细，虽是被引导和用力的姿态，但分明心甘情愿。
他衬衣袖口下的表，低调华贵的汽车内饰，无一不烘托了着这画面，简直有了醉生梦死的缠绵于淫靡。
雅阁里鸦雀无声。直到开出停车场了，梁馨才小小声地“哇哦”了一下。
尚清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去找梁阅的双眼。
他看着很平淡，但紧抿的唇骗不了人。
暗恋是场濛濛的细雨，有的人能迎来雨过天晴，有的人却不知尽头在哪里。又也许这样的雨并不折磨人，毕竟有人习惯了不在这雨中打伞，而只是漫步着，甘之若饴。
“清姐，你谈过恋爱吗？”梁馨问。
“啊，”尚清回过神来，“以前谈过两个，都不长。”
“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什么样的没用，得别人喜欢我啊。”尚清笑道。她说话总笑，大部份时候是为了避免尴尬，让身边人自在，久而久之成了她的特色。
“哎哥，你吃醋不？”
不愧是小年轻，开枪都没个前兆的。
梁阅淡道：“心跳平稳。”
“你不觉得尴尬啊，表白失败，还得时不时被喂个一嘴糖。”
梁馨说者无意，尚清心里却愧疚。要不是她自作聪明为他们安排了那场相亲局，也许梁阅也不会落到这种境地。暗恋总归是比失败了的告白唯美。
不知是不是尚清的错觉，梁阅似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继而道：“不尴尬。有些感情，能有机会讲出来就已经很圆满。”
本田雅阁到了火锅店之后，又等了十分钟才看到陈宁霄那台奔驰身影。
少薇一下车，低着头此地无银：“路上总碰到红绿灯。”
梁馨：“薇姐你忘记补口红了。”
少薇：“！！！…………”
这是家很热门的海鲜火锅店。颐庆不靠海，所以吃海鲜的食肆都挺上档次，但火锅这种平民级的烹饪手法又冲淡了高级感，可见她费了一番心思。最重要的是，上次闹不愉快就是吃火锅，这次能纠正过来也很有意义。
几人落座，少薇点单，都是时令价。其实心里在滴血，但实在是高兴，大有过了这顿没下顿的豪爽。等服务员上饮料过来，少薇举杯：“今天这顿饭大家敞开了吃，我买单！一呢，是终于给清姐拍了照片，满足了我这么久的遗憾，二呢，是要跟大家郑重介绍，旁边这位陈宁霄先生，是我的男朋友……”
打了很久的腹稿还是想死。
清清嗓子，话却迟疑起来：“他人很好，脾气好心地好对我也好，虽然看上去很冷酷，但相处见人心，希、希望大家也能喜欢他……”
不行，真的想死。
她越说声音越低，脸也越来越红，端着水杯的手都快抖起来。
话音落后，满桌安静，良久。
久到少薇不得不鼓起勇气抬起眼来，绯红的脸上写满可怜，眼眸水汪汪的。
尚清噗的半声，忍住了，起身：“我去抽根烟。”
梁馨迫不及待：“我、我去闻二手烟。”
少薇：“？”
梁阅颔首：“陪一根。”
少薇：“啊？”
眨眼间对面三人像玩消消乐般成串消失了，少薇扭头，不明所以且不安的神情在接触到陈宁霄后，像光柱下的灰尘般，缓缓地落定，落回到了心底的琴键上。
叮的一生，清泉之声。
循着清泉之声而上的，是他如森林般清邃的双眼。
陈宁霄静静深深地注视了她许久，勾唇笑了下：“什么时候准备的？”
“也没准备什么，”少薇怕他有别的期待，忙解释：“后面没了，没有蛋糕也没有鲜花——”
话没说话，手被他温柔地坚定地握进掌心。
她的手心满是潮汗，因为刚刚那段话的造作、仪式感，实在是超过了她这二十二年发过言的总和。
陈宁霄似乎完全知道，对她手心的汗一点也没有意外，而只是握着：“我是说这段话，是不是准备了很久？”
“我想过了，我一直没有好好给你们彼此介绍过，而且……”少薇顿了顿，低眸：“你那边不能介绍，但……总得要人知道的吧……我和你谈了一场。”
总得要有人知道，有人见过，有人记得，她和他曾谈过一场。将来老了回忆起，才好有人告诉她，这不是你痴心妄想的幻想。
好端端坐着的身体骤然失衡，少薇瞳孔蓦然睁大，又随着他笼罩上来的身体热度而回到了沉静模样。
陈宁霄深呼吸，将她抱得很紧。
从不知道，只要她一丁点的重视，就能令他如此欣喜若狂，或失魂落魄。
在她面前，他是个太便宜的人。
但世上拿的出手的爱这样少，因为她这一丁点的重视，他才真正成为一个高贵的人。
高贵过司徒静，也高贵过陈定舟。
“我没有什么不能介绍的。”陈宁霄的唇瓣在她耳上一边触碰着，一边稳声地说：“我们之间，你说了算。”
海鲜店门外吸烟区，尚清一支便宜的女士薄荷烟将梁馨呛得咳嗽。
“真难为她。”尚清一个劲地笑，但不是取笑调笑，而是某种宽慰之笑，“我记得她以前跟我说，轮到她国旗下讲话时她都很想死，不仅这样，值日周她当小组长，去每个班检查时，每分每秒都很难熬。”
梁馨转身，透过玻璃望进去。其实什么也望不到。
“少薇姐好有意思哦。”她随口说。
“她变了。”尚清回，”
她以前很神秘，漂亮，苍白，像一只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小羊，小兔，释放出的都是很弱的信号，招变态。”
从现在开始认识少薇的人，绝无法从她此时此刻的健全上想象到她过去的迷离孱弱。
“爱确实是一个能让人变好的东西吧。”尚清捻灭了眼，瞥了梁阅一眼：“现在心跳还平稳吗？”
梁阅轻轻地一轮呼吸，勾唇哼笑一声。
梁馨站着站着真去洗手间了，趁她不在，尚清问：“你还抱着等他们分手的打算么？”
他们对两人恋爱都看得很开，能修成正果是幸运，不能也是正常。
梁阅面色平静，吐出淡然已极的两个字：“从未。”
他知道，谈过这样的爱情之后人是一座甜美的废墟，靠昨日的投影就能过活，已无力也不再想新造爱的宫殿了。
菜上齐，人也都回了座。
刚刚没说完的介绍续了下去。
讲到梁阅，少薇说：“这位是清华的高材生，人称梁神，要是陈总知道哪里缺人才，一定要记得介绍梁神。”
梁阅呛了一口水。
讲到尚清，少薇说：“这是我亲姐，色彩一流，创造力一流，今天发现表现力也一流。说不定可以超过katemoss，成为史上个子最小的时尚模特！”
尚清也呛了一口水。
讲到梁馨，梁馨忙说——斩钉截铁地说：“我不用介绍，真不用！”
陈宁霄瞥了她一眼：“我知道，专升本备考生。”
梁馨：“……”
你大爷。
聊着聊着，便聊到了后面计划。
梁馨听完贺闻铮的履历，可怜兮兮：“专科的我何德何能吻上藤校的精英。”
陈宁霄一脸淡定：“你的学历对他来说是量身定做。”
梁馨掷地有声：“口味这么奇怪，不会是变态吧！”
陈宁霄默了一默：“我用人不考察性癖。”
轮到少薇做贼心虚地呛了一口水。
她最近在偷偷地做功课，上匿名论坛上问，干那种事时喜欢绑住手什么的，算不算比较出格。
网友十分客观：
【首先，你自己排斥吗？】
【如果他既喜欢绑你的手，蒙你的眼睛，命令你，就连服务你都带某种强制色彩，那么恭喜你，你确实开到隐藏款了。】
少薇匿名：【那我应该怎么做？】
客观的网友一个个都顿时暖心了起来：
【把自己五花大绑送给他】
【送他一条十米长的红绳】
……
少薇啪地按下了电脑屏幕，喝了整整一杯水才稳下心跳。
……但是生日送红绳倒是很省钱就是了。
她岔开话题，问尚清要不要从「亲亲」开始重新出发。
“现在做副指甲好贵，姐你手艺这么好，学得又快，以前就有很多熟客，可以走那种高端沙龙会员店。”
尚清早有准备：“上次陈宁霄跟我提了穿戴甲后，我就去做了些功课，这个现在还挺新的，主要销路在美国和巴西。我本来还以为要看工厂，找供应链，没想到就跟以前小作坊来料加工一样，都是人手做。一副人工加材料成本三十块的，通过跨境电商卖到美国，能卖二十美元！”
陈宁霄轻抬唇角，等着她下文。
“刚好就在颐庆不远，有个叫东海县的，专门卖美甲水晶配饰，我准备去那边考察一下。”
东海以人造水晶产业闻名，美甲所用的各类水晶配饰，多从这里批发出去。
“但是你贴一副也就二十美元，算你一百五十块好了，不是也比给顾客做单价低么？”少薇问。
“但是它能批量啊！你想，我设计一款，找人来料加工仿着做，不就有量产了？”
“哦，你野心好大，”梁馨道：“你想开美甲工厂，当工厂老板！”
尚清顿时便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尴尬道：“我就是稍微想了下，做起来步步难，而且我能想到的，别人应该也想得到……”
陈宁霄开口：“生意贵先，贵快，不贵独，你不是卖专利的，不必妄自菲薄。”
他还是那样，任何时候开口都有一锤定音的效果，被他批改过卷子的人，总能增添一份信心。
尚清像被老师鼓励的小学生，涨红了脸。
陈宁霄拿起手机点了点，对少薇道：“发了你一个文件，你发给尚清。”
尚清：“什么啊？”
文件很快传过来，梁馨凑过脑袋，梁阅也略略关注。
这是一份有关美甲和穿戴甲产业的调研报告和商业分析，从上下游供应链工厂、全球市场销量、跨境电商平台、渠道分销、市场增量、成本管控到潜在风险、可参考的分销模式都事无巨细。
屏幕根本滑不到底。
梁阅不提，旁边梁馨已经是目瞪口呆：我靠，这什么，你们高学历的人都这么吃饱了撑的吗？……
陈宁霄：“助理整理的，随便看看，能帮得上就好。”
尚清莫名鼻酸，一双手因为激动而变得冰冷颤抖：“这哪是随便看看的东西……哎，小本生意，多麻烦你……”
她一时看少薇，一时看陈宁霄。
陈宁霄放下水杯，徐徐地说：“那就试着让它变成大生意。”
他告诉尚清，吃透这份报告后，可以来找他讲一讲她的商业规划。尚清不解其意，直到少薇忍不住激动地说：“清姐，你有天使投资人了！”
梁馨觉得“天使投资人”这个名头蛮好，隔天去新上司那里报告，察言观色一番鼓起勇气问：“你好，你有兴趣成为我本人的天使投资人吗？”
贺闻铮看着这单眼皮大眼睛翘鼻头的专科生，不动声色地问了句：“哦？”
三天后，少薇在crena这个帐号和ig上同步发布了为尚清拍摄的这组照片，命名为：【方寸之上的表达】
从来不配文字的她，很难得地为这组照片配上了注释：
【姐姐是我见过最直爽的人，第一次见面，她浇花的水浇在了我校服上，执意要帮我吹干后再送我去学校，我无所事事地坐在一边，看着她拿着吹风筒的手看了很久。长大，在这幅桃红色的指甲上具象。后来，她为了我剥除了这些美丽的指甲，度过了很素很透明的两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她，第一眼就是去看她的指甲。看到那些色彩又回到了她的指尖，我感到某种心安。
我知道，只要指尖尚有色彩，她的人生就还在跳动。】
照片里的尚清瘦削成了一道影子，面容时而凌厉如冰锥，时而朦胧如圣母，美感符合少薇一如既往的发挥。这
组照片再次获得了大量转发，里面有关美甲师与小镇小孩的人文表达，也获得了很多共鸣。
而尚清为了配合拍摄而在梁馨手上画的那副美甲，橘色与金交融出渐变黄昏，破碎的金箔碎片在这方寸上闪耀，跳色灵动，成为了接下来一个月美甲沙龙里被问爆的网红款。
虽然没有时尚编辑来问少薇，你的姐姐表现力很好，考不考虑当个模特？
但少薇知道，现在的她，永远可以助尚清一臂之力了。
完成了这些的第二天，少薇一身轻松地踏上了飞往米兰的飞机。

第90章
少薇的机票是姬玛那边预订的经济舱。到了登机口，航司空姐忽然找过来，说有免费升舱活动，她是幸运儿。少薇已经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一个电话拨出去，准确无误地找到始作俑者：“陈宁霄，你帮我办了升舱？”
陈宁霄人都还没走出机场，闻言哼笑一声：“睡个好觉。”
托他的福，她确实安稳睡了一路，落地米兰时正好是清早五点，城市笼罩在澄澈的蓝调时分中尚未苏醒，远处，夏季的阿尔卑斯山脉雪尖在一抹鱼肚白中闪耀。
姬玛在到达厅接到了她。
少薇行李精简，只有一个登山包，这是她这么多年背包客经历锻炼出来的经
验。
姬玛挑眉：“你的衣服呢？”
少薇偏头：“包里。”
她就带了两条牛仔裤，七件T恤或吊带，刚好够循环。
姬玛扯嘴，流露不可置信：“你知道你要在这里待两三个月吗？”
“我又不是不洗衣服。”
姬玛很严肃认真地问：“会洗烂的吧。”
少薇也很认真：“那就去二手店买。”
姬玛服了。
她开了一台菲亚特，意大利的国民级品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欧洲人个个人高马大，开的车子却很袖珍紧凑。一个多小时后到了旅店，果然，又是熟悉的大概只有一米宽的单人床。因为少薇要长住，姬玛给她定的是一个民宿的单间，除了这张单人床外，书架茶几餐椅和沙发倒是一应俱全的，只能说欧洲人给睡觉的定位大概不是很高。
民宿所在的楼房一楼是咖啡店，姬玛在这里要了块牛角面包和1shot浓缩咖啡，给了少薇半小时时间洗漱休整，让她带着相机下楼。
淋浴间的热水刚冲下，陈宁霄的视频就拨了过来。少薇只好包着浴巾探出半个身子来接。
在清晨亮起来的光线中，她的肩颈更流淌出澄净的如象牙般的白色光泽，身后热水氤氲，淋浴头估摸是坏了两孔，飞溅出水花。
两地时差七个钟头，陈宁霄那边正是凌晨两点，是特意等她到这个点的。
但少薇时间有限，简单报了个平安就挂了。陈宁霄只觉得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就被挂了。他放下手中助眠的威士忌，回头看了看一向睡惯的两米宽双人床。
一个人睡要这么大床干什么？简直宽得他不顺眼。
半小时后，少薇如约到了楼下，发梢半干，素面朝天，一件白T配牛仔裤。
姬玛勾下银色全框眼镜，上下打量她一眼，缓慢地，继而喃喃说：“你今天会让我丢尽颜面。”
少薇：“……”
每半年举行一次的面料展正在米兰进行，全世界的顶级面料供应商、服装制造商、设计师和时尚编辑、买手们都汇聚于此，一方面是了解业内最新行情，一方面展开社交。马萨作为秀导，了解最近面料也有助于激发他灵感，但姬玛今天不是带她去见他。
少薇不知，到了展会上，不用姬玛嘲讽，她自己就开始坐立不安。
这里没人穿T恤牛仔裤，至少不会只穿T恤牛仔裤。土不土另说，但让她自省自己是否过于失礼，有失体面。
人很尴尬时就开始装忙，少薇摆弄相机，记录展会风貌，拍着拍着，心也真的安定了下来。
快门在，自我在。
姬玛一路social，不怎么跟她搭腔，也没介绍她。到了一间会客室门外，姬玛态度莫名变得恭敬，对一名穿套装的秘书道：“我们和Jacob约了十点。”
秘书核对好预约信息，说：“Jacob上一轮会面还没结束，进去了先不要打扰。”
那扇棕色的门开启，露出里面的地毯、锃光的实木办公桌、会客椅和顶上的水晶大吊灯，三只雪纳瑞和三只西高地白梗犬一齐冒出了耳朵尖。
姬玛率先进去，少薇跟随她身后。氛围是会教人的，她已经感知到，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不简单。
“不行不行，你不能说服我用府绸处理这系列裙子，我需要更闪光柔滑的，细腻的像贝壳内壁——不是金属感，不是珍珠感！什么？女人打在颧骨上的高光？不是！不是！你到底要我重复几遍！干不了就给我滚！”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对着电话喋喋不休，继而很不悦地撂下，回到现场中来。
在他面前站着的几个人手中都托着布料，等待他挑选。以少薇有限的经验，这些似乎都是丝绸类的布料，但支数密度、光泽、质感、褶皱都有所不同。她也只在巴黎那间名为夏而凡的衬衣店的布料室里见过这么多料子。
她不知道，这些都是楼下顶级布料展商的特派代表，给出的是看家货。
“No.No.No.”这男人总是很快地瞥一眼，有的上手摸一下，接着便很快很斩钉截铁地摇头。
每no一下，屋子里就更鸦雀无声一分。被“no”了的人会立刻换上新的面料，等待他第二轮检阅。
一眨眼，十几种面料已经被毙掉。
少薇忍不住稍稍倾过身体，附耳姬玛：“谁啊？”
姬玛瞳孔地震，一个激灵从脚底心打到天灵盖。
果然，这个头发花白的高个子男人停下动作，瞥了一眼，冷冷地说：“哦，马萨的蠢助理。”
姬玛：“……”
少薇：“……”
屋内的另一个高个子女生立刻上前去解释：“马萨推荐的摄影师。”
男人的目光到了少薇身上，无机质的一眼，如同看什么机器。工作被中断，他顺势停了下来，坐倒回椅子里，摘下眼镜抹了抹脸。
但其余人没人敢动弹，都木桩一样杵着。
“拍吧，拍一拍这死气沉沉的一幕。”男人冷峻说，闭着眼，高鼻子沐浴在灯光下。
屋里只有一个拿相机的，于是所有人就都看向少薇。姬玛瞪眼提醒，少薇便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
“咔。”
“咔。”
她脚步轻移，从快门中再度找到主心骨，对这些人手中的面料拍摄起来。
搭腿坐在扶手沙发中的男人睁开眼，问：“你在干什么？”
“记录这些面料在灯光下的表现。”
又是两声快门后。
男人：“你再说一遍。你在干什么？”
“记录这些面料在这种灯光下的表现。”少薇镇定地说：“质感，纹理，光泽度，色彩，在不同的灯光下有不同的表现，我刚刚发现这匹布在闪光灯下很耀眼，所以就想都拍下来看看化学反应。”
从某些方面看，她是永远不会灵感枯竭的摄影师，她对主题的捕捉和升华是她天然的能耐。如果未来要出秀前纪实，她拍的这些就已经可以成为一个篇章。
被她指的那匹布——背后的面料商，忙往前举了举手。
“到了太阳底下，这些布又会是别的感觉。”男人说，但比起总结，更像是自言自语。
少薇淡定道：“当然。拍照前，测光和校准白平衡是最重要的一步，如果对光线把握不准，那整张照片的色彩、光感都会有偏差。我们都知道，珠宝店的灯光经过精准调试，好让石头看上去更闪烁。到了太阳光下，几千万的钻石也会黯然失色，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耀眼过阳光。”
姬玛皱眉：你在说些什么东西？快住嘴！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放下了交叠搭着的长腿，继而站起身，缓缓地问：“你叫什么？”
“Vivian。”
“Vivian。”男人点头，重复了一遍，“你可以留下了，前提是这些丑衣服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第二次。”
少薇：“……”
姬玛虽然一头雾水但也不妨碍大喜过望：“那就意味着这位小姐接下来就获得了所有在场资格，我说得对吗Jacob？”
“对，现在你打电话给马萨，让他把现场灯光概念出给我。”
姬玛：“……”
从布料展会这间让人喘不过气的VIP室出来，少薇终于问：“这谁啊？”
“Jacob！Jacob你不知道？”姬玛崩溃了，“他是意大利历史T1级别的设计师，你好好看看，人还没死博物馆就已经先开起来了！”
菲亚特小车经过，米兰大教堂对面，著名蓝血奢侈品Greta的博物馆在欧式街道中瞩目，而刚刚脾气很坏的老男人的脸印满了两侧与楼体齐高的海报上。这座博物馆被命名为Greta&Jacob博物馆，在非品牌创始人的待遇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到了不远处一栋楼里的办公室  ，少薇见到了第二个坏脾气的老头——马萨本人。
马萨坐在一地乱飘的废稿纸之间，手捏钢笔两端面色黑沉冷峻，看上去像是个……emmm，疯了的老国王。
马萨冷冷一笑：“看看这是哪位天才摄影师回来了？哦，原来是刚刚为Jacob建言献策但是从我这边拿薪水的摄影师啊。”
少薇抿着唇不敢说话。
马萨：“还有，你到底有多少丑衣服。”
少薇：够了……
她今天最期待见的其实是马格南签约摄影师卡尔，也是现世摄影师里拍卖价一再创下新高的一位，但不幸的是，卡尔只会在最后几次彩排中出现、试光、找灵感。
比较起来，少薇被委派记录的，其实是整个大秀和时装的诞生过程。与她一同工作的还有一个纪录片摄制组，由意大利官方电视台派出。无论怎么看，少薇都是这整件事里最可有可无的一环。
姬玛的表现也证明了她的小虾米地位。虽然马萨让她带少薇去买衣服，但姬玛只给她在地图上标注了几块商圈，告诉她那些地方有些不错的独立设计师店铺，她应该能负担起价格。
“我还有工作，流量电话卡，地图，吃饭……我相信你能搞定的。”姬玛点点钢笔：“哦对了，记得买配饰。”
少薇从办公室出来，阳光刺眼。不可思议，忙活了这一通也才中午十二点半，而她肚子也很懂事，知道她这会儿从神经紧绷中放松下来了，于是才发出咕咕的叫声。
少薇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坐在米兰大教堂前的广场上一边吃一遍看鸽子。
米兰的消费很贵，大致是国内三倍，马萨和她签的合同不包括餐补。
下午她需要找地方买一张本地电话卡，换汇，购买地铁卡，了解民宿周围的市场，以找到一个物美价廉能买蔬菜和面条的超市。天天在外面吃工作餐的话，她会把自己这趟吃成倒贴。
至于他们吐槽的丑衣服，随便吧，反正被丑到的是他们。
微信视频拨入时，少薇迟疑了一下。
一切都疏于准备，她临时开的漫游流量，很贵。
但两秒后，她停下咀嚼，接起视频。
摄像头前后一个是白天一个是凌晨。
少薇含着那半口鸡肉三明治：“陈宁霄，凌晨五点半不睡觉你干嘛？”
陈宁霄：“看看你。”
盯了她周遭环境一会：“在大教堂？”
“嗯。”少薇慢慢地咀嚼下咽，吞了口咖啡。
“吃的什么？”
她把路口随便买的三明治举给他看。
“就吃这个？是工作餐还是自己随便填肚子的？你的同事呢？”
少薇笑了下：“这里节奏很快，晚上才聚餐。”
其实没有。姬玛完全没提过这种事。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很有边界感。
陈宁霄没细问，只是又很安静地盯了她几秒，直到少薇迟疑地问：“你看什么啊？”
“看你开不开心。”陈宁霄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她，淡淡问：“不开心，对不对？受委屈了。”
他这么一说，少薇立刻觉得鼻酸，嘴巴也瘪了瘪，好歹忍住了，拿着三明治的手抵着脸，将神情从镜头里撇开。
过了好一会，她才说：“没有，就是时差，然后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开工了，有点懵。”
虽然极力让语气如常，但越说里头的鼻音就越浓得盖不住，讲到末一句，眼泪已经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她眨眨眼，让那颗眼泪很快地滚走，转回镜头里：“他们还都说我衣服丑……”
好了，这下真忍不住了，眼泪汹涌而下：“T恤怎么惹他们了，就算真的丑又怎么样，能遮风挡雨不就好了，至于吗……来个人就说一遍……”
眼泪掉得停不住，都掉进那个啃了一半的三明治里。
她哭得像个小孩子，陈宁霄还是头一次看到，鼻头和眼眶都哭得绯红绯红的，睫毛打绺成一簇簇。
陈宁霄清清嗓子：“那去买点新衣服？”
少薇带着哭腔倔犟：“我不，反正被丑到的是他们。”
陈宁霄：“……”
少薇：“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在笑？”
陈宁霄抿住唇角：“没有。”
骗人。
少薇也抿住唇，试图透过朦胧的泪眼看清他。定睛一会儿，“你就是在笑……！”
陈宁霄上翘的唇角根本压不平，只好手抵唇咳嗽了两声：“心疼你，但也觉得很可爱。”
某种意义上来说，哭是一种释放性、带有攻击性的情绪，能想哭就哭的人是幸运的。陈宁霄的记忆不怎么拥有有关她哭的画面。
“这时候说你哭起来好看，是不是不太对？”他轻描淡写——但目不转睛地请教。
少薇愣了下，把摄像头切换成了后置。
镜头背面，她手忙脚乱地擦眼擦脸擦嘴。
陈宁霄看着屏幕里的米兰大教堂一会儿，哼笑一息问：“教堂看够了，什么时候给我看漂亮女朋友？”
少薇被自己眼泪呛到，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陈宁霄：“他们不懂，选择美或者不美都是自己的自由。任何人往上做加法都能一定程度上变美，但敢于做减法的人，羽毛才轻。”
少薇托着腮吸鼻子：“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也说我穿得不好。”
陈宁霄：“……”
还有这种回旋镖？
略略思考了下，缓慢开口：“我说的，自然要另当别论。”
……
你不如直接抵赖。
少薇缓过了情绪，终于将摄像头切了回来。
又回到乖巧的、能自己搞定一切的状态了：“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情绪没收住，你别担心。”
“嗯。”陈宁霄颔首，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我知道你可以。”
挂了视频，凌晨深蓝的玻璃窗上映出一双温柔的眼。
温柔到连他自己都不可思议。
陈宁霄很快又打了另外两通，交代了几件事。至此，窗外盛夏天已大亮，他这一晚上没合眼。
其实他不担心少薇的自理能力，当背包客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在少薇安全地活着和高质量生活之间，他不再是之前游刃有余的那个自己。
想让她无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过得很好、很好。
少薇喝完剩下的咖啡，收到一个好友申请，对方自称是米兰理工的留学生，专门给同胞做地陪的。少薇猜到是陈宁霄安排的。过了几分钟，留学生的车就到了。
陈宁霄手机抵唇，一件一件地交代：“Jason是朋友推荐的人，对米兰和意大利很熟，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我已经付过报酬；去买衣服，不是屈服给他们，而是节省精力和情绪去更值得的战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注意安全；Jason如果长得还可以，不准多看；以及，”
他顿了顿，“我想你。”
在Jason的车上，日头透过高耸的西欧建筑一个间隙、一个间隙地晃过他的福特汽车窗口。少薇不舍得转换文字，将手机抵在耳边，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地听着。
听到最后两句，她忍不住翘翘嘴角，转过头看Jason。
Jason长得像是中国男人最大公约数。
Jason万万没想过有一天能成为这种顶级男人的假想敌，友好地问少薇有什么缺的，他可以一一带她去又快又好地办妥。
最后一站少薇才去买衣服，采纳了姬玛的建议。店里是设计师本人坐镇，听少薇讲明来意后，很快帮她搭配了几身。少薇不挑，对方给什么她穿什么，觉得布料舒服、方便行动就行了。半个小时，带走四套刷卡走人。
设计师给姬玛留言：【亲爱的，以她的相貌，她穿成那样只是为了自保。】
姬玛：【亲爱的，我为你的眼光感到可怜和抱歉，记得多吃点维生素和锌片。】
第二天，少薇穿上新买的衣服，乘电车去Greta的总部找Jacob报道。
Greta总部，妖精横行。
少薇根本无力分辨谁是文员，谁是模特，谁是设计师谁又是这个那个的职能人员，只觉得个个高挑，个个出众，人种的优点被繁复的穿搭、特立独行的剪裁和闪耀的配饰无限放大了，每个人都像是行走的杂志封面，高跟鞋在清早交织成一首忙碌紧促的贝斯小调。
对比起来，少薇只是穿了条经典的黑色一片式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稍带褶皱的棕色小羊皮长筒靴。没什么人回头看她，顶多为她柔和的东方画式的五官感到一丝惊艳。
乘电梯到了Jacob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Jacob
不知道有多少个助理秘书，今天又是一张新面孔。听说她是马萨派来的，又是东方人，很快便将她带到了一旁的工坊中。
这次的大秀史无前例加入了多体型模特，其中就有一个据说比较娇小的东方模特。虽然……秘书再度看了眼少薇，觉得她有点过于娇小了。有没有超过165？
工坊中，假人模特身披半成品，设计师穿梭其中，或裁切布料，或核对尺寸。看见Jacob秘书，两方一点头，用意大利语说了些什么，秘书便走了。
少薇被命令去脱下衣服，换上设计师交给她的一身。
少薇低头审视自己：啊？这也丑吗？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她换完出来，设计师审视、锁眉、抵唇思考，上前调整。
过了会儿，Jacob也来了，审视、锁眉、抵唇思考、意大利语交谈、上前调整。
少薇像个人偶，被他们命令着转身、抬手、走两步。可能这也是工作的一部份吧。
“她台步不怎么样。”设计师用意语说。
“胜在漂亮，骨架好。”另一个耸耸肩。
没人察觉到不对劲。直到半个多小时后，另一个一米七二的“小个子”东方模特，被姬玛带来工坊报道。
一时间，五六张面孔面面相觑。
姬玛崩溃：“她浑身上下哪一点有模特的样子？Jacob？你不是昨天刚见过她？”
Jacob闻言，一边将少薇脖子上植物染丝巾捏了朵蔷薇，一边勾唇一笑：“中国人讲礼尚往来，你昨天给了我灵感，我回馈给你美。”
他再次走远，斟酌少薇：“你应该去修道院看看《最后的晚餐》。”
少薇以为他在阴阳自己，心想不如我男朋友，忍了。
Jacob：“因为你长得有达芬奇的笔韵。”
Jacob善于花言巧语，在场的女人都知道，但能得到这样一句评语的不多。他是眼光毒辣的时尚大师，又一把年纪，讲话份量胜过年轻时，因为里头不沾情欲，只是观美而已。
当日中午，姬玛主动邀请少薇成为吃饭搭子，并终于舍得跟她并肩而行。
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少薇不觉她势利，只觉得又学到了一课。
至傍晚收工，少薇收到了七八个一起吃晚饭的邀约。但她都谢绝了，依然乘电车回去，提前一站落车，买了些新鲜蔬菜肉类，步行回民宿。
做完饭，国内正是中午一点。陈宁霄的午饭向来是工作场所，一般会边吃边聊到下午两点。少薇视频拨过来，他毫不迟疑地说了声失陪，让贺闻铮代为主持。
少薇一边吃清汤面，一边把今天的乌龙说了一遍。
陈宁霄让她站起来给他看看。
少薇便乖乖地捏着筷子站远了，在镜头前转了个圈。
陈宁霄唇角衔笑，视线盯在屏幕上不舍得移开。
少薇很饿，但在他这样说戏谑但很温柔，说温柔却又带有强烈占有欲的目光下，渐渐地不敢吃了——不太美观。脸悄悄地红起来，把嘴里那口面提前咬断，小口小口地嚼着，很斯文，喝着水杯里的自来水。
“怎么好看的都给别人看了？”陈宁霄意味深长地问。
少薇放下水杯托腮，目光移开，嘀咕：“没事的，你有看到别的一面。”
光天化日的，陈宁霄眼眸微压：“哪一面？”
他不得不抽出神去想了两秒工作，否则会硬。
少薇：“丑的面。”
“……”
“今天还有人推荐我去看《最后的晚餐》，我才知道原来这个画的真迹在这里一个养老院中。他还说我一定得去看看，因为……”
她思索了一下。
陈宁霄的心提了起来，神经条件反射地收绷，如同嗅到危险的狮子，警惕从他深沉的眼眸中如暗光划过。
“他说因为，我长得像达芬奇的笔触，很柔和什么的。”
少薇随口说，没太当回事。这句礼赞她知道份量，但别的男人夸她她向来没感觉，管他什么地位。
却不知道，屏幕对面的陈宁霄，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哪、个、瘪、三？

第91章
陈宁霄落地时，少薇正在给他口中的“瘪三”遛狗。
Jacob养的三只雪纳瑞三只西高地白梗犬都是他亲女儿，理论上来说，少薇一次性伺候六位千金。所幸她很有伺候千金的经验，所以虽然浅浅跨了下物种，她也依然将它们次伺候得很好。
六位千金有固定的散步嗅闻和排泄路线，以米兰大教堂为中心呈棋盘格穿梭，最后以在一家意大利手工冰淇淋店里添上三个甜筒为结束。
虽然也很想给自己买一个，但少薇看了看自己左手沉甸甸的六位千金共计十二次的拾便袋……打消了念头。
回到Jacob办公室，处理完所有后，少薇与工坊的设计师和工匠们道别，回到一个街区之隔的马萨办公室，将今天所拍摄的照片导出、整理。
纪实是马萨这场大秀概念的重要组成部份，少薇拍摄的这一系列照片将在秀后的afterparty上展出，因此她每天都必须将当日的影像进行挑选和处理、存档，否则进度就会赶不上。
事实上，大秀的保密度甚至高过了Jacob的设计，少薇每日出入工坊，设计图纸、布料与各类水晶珠管都随处可见，也隐约知道Jacob的收官之作以宗教神话和歌剧为灵感框架，但对马萨所筹备的大秀，除了他和Jacob本人、Greta的高层外，无人知晓。
马萨没有透露，他在极力推进的是一个惊人的想法：他想将整个米兰大教堂广场及一旁的艾曼纽二世拱廊都纳为秀场，除目前所有的商业LED牌外，还将增设大小高低错落的一百张，艾曼纽二世穹顶更将打造为能实时调控为水幕或火焰的电子模块，地面则进行全镜面铺设。
整场秀呼应Jacob“时尚对人的异化与人性回归”的理念，以但丁《神曲》的三幕“地狱-炼狱-天堂”为结构，而秀后的afterparty，天堂般的纯净光影中，少薇拍摄的这些纪实影像将播放，呈现平实、宁静的现代感，彻底完成“人的高贵性的回归”主旨。
姬玛从没有告诉过少薇，在她那组后台胶片照打动马萨后，他那一夜几乎什么都没做，而只是静静浏览了她帐号里的所有作品。马萨承认，虽然他的工作满世界飞，他一天要面一百个模特，他的圈子集齐了全世界最姿容端丽或非富即贵的人，但他已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她的环境肖像能力，堪称无与伦比，任何人都将在她的镜头下重获尊严，或者洗刷金粉，只剩尊严。
马萨不确定她的这份能力稳不稳定，是否和她的心境、她的生活息息相关，因此马萨严禁任何人和少薇探讨创作理念，以免破坏这份自觉、本能。也因此，大家都用最水到渠成的方式对待她，她就像一株被空运过来的植物般，原盆原土地活着。
窗外，米兰大教堂的灯已点亮，恢弘繁丽地矗立在夜幕降下的天空。
少薇正在存档今天的照片。她很谨慎，一份留于办公室电脑，一份上传至云端，一份拷贝至硬盘，以方便晚上修图。
“晚上喝一杯？”姬玛来约，敲敲桌子。
少薇反正也没别的事，虽然喝酒花钱，但这是姬玛第一次下班后约她，拒绝未免扫兴。合上电脑，她拎起一件灰色薄西装外套，随姬玛步行。
傍晚时刚下过一阵雨，此刻斜风吹来，仍有着细细的雨丝打在人身上，却无人撑伞。大教堂附近总是游人如织，黄色电车叮叮当顺着轨道开远，少薇迈过，纤细小腿倒映在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砖上。
姬玛斜了她一眼，笑道：“你很入乡随俗，这一身像是在时尚业干了十年。”
棕色浅口软皮乐福鞋上，是一条浅灰色的A字西装裙，再往上则是白色一字领无袖上衣，衣摆掖进裙口，腰际的放量足以令人遐想她的纤细，脖子上垂下的一长一短两圈珍珠项链打破沉闷。办公室里冷气足，少薇会披上此刻挽在手里的廓形西服。
其实是很基础的款式，但她条件好，拿捏起来，一股不费吹灰之力之感。
姬玛常关顾的那家酒馆开在花园里，夏夜夜露芬芳，小小的桌子上点上植物精油的蜡烛，余下的空间便刚好够放两只酒杯、一个烟灰缸。
姬玛将烟灰缸端在手里，指尖点点烟灰，问：“你抽烟吗？”
少薇摇头。
“试试吧。”姬玛将手中烟递过来，“哝。不如再入乡随俗一点。”
少薇不是这么轻易被说动的人，但鬼使神差的，她眼前浮起了陈宁霄吸烟时的模样。
想知道令他着迷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少薇怔了一怔，伸出手，接过了姬玛递来的这支薄荷味万宝路，递到嘴边，动作透露着生疏。吸了一口，倒没呛到，但也没品出什么独特的，姬玛笑得前俯后仰：“亲爱的，你都没过肺。”
少薇毫不留恋地送还回去：“尝过就好。”
姬玛重复她的话，耸耸肩：“说得不错。”
“我年少时曾帮我喜欢的男孩子买万宝路，在巴塞罗那的深夜。我那时英语很差，用‘this’、‘that’跟人沟通。”
姬玛挑眉：“他没长嘴？”
“他故意的，想看看我能为他做到哪一分。”
姬玛狐疑地眯起眼。
少薇笑：“他就是有点怪癖，明明什么都有，却喜欢考验人，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缺乏安全感。”
这点姬玛倒是能了解，接着问：“然后？”
“然后我现在很想他。他现在是我男朋友。”
“哦。”姬玛冷不丁被塞了一嘴狗粮，用巴黎人式的刻薄蹦出了一个单音节，表示扫兴。
喝完了一杯威士忌嗨棒，两人起身离开，在电车站前分道扬镳，姬玛转场去下一场，少薇则回家。
空腹喝酒对姬玛来说是家常便饭——作为巴黎女人，她已经把进食需求进化掉了，但少薇却觉得胃里难受，脑袋也晕晕乎乎的。保命要紧，她还是提前一站下了车，去杂货店买了把芹菜、两颗西红柿和一袋日本拉面。因为满脑子陈宁霄，错把地铁卡当信用卡递出去，被店老板无奈盯了半天后才醒。
也不知道为什么，过去十几个小时陈宁霄联系她很少。
到了民宿所在的大楼，咖啡厅有两个中国游客在等待取餐，少薇等电梯时听到他们议论，说刚刚看到了一个很帅的中国男人，帅到根本不敢上去搭讪的那种。少薇没当回事，电梯到了，她又饿又醉又心不在焉，像个阿飘一样飘进去。
叮的一声。
陈宁霄出现在她掀开眼眸的第一眼。
以为是幻觉，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神，直到怀里的牛皮纸袋啪地一下直挺挺落在地上。
陈宁霄从她手里接过老式的黄铜钥匙，抬起手来，在她柔软的眼底抹了抹：“上哪进修过了，眼泪说来就来？”
门开了，来不及开灯，拉面和芹菜西红柿被陈宁霄踢进玄关，人则在扑向他怀里的那一刻被腾空抱起。
小小的房间没地方放，他将少薇抵在门板上，怕按了挂钩，手掌托着她后脑勺垫了一垫。
真让他猜中了，挂钩撞上他手背，恶狠狠，那一下足以让手臂从里麻到外，但陈宁霄哼都没哼一声，只顾着一心一意品尝她的味道。
很复杂。眼泪的咸，她本身的甜，弥漫开的酒精，以及……薄荷？烟草？
陈宁霄睁开眼，沉郁的夜色中，他眼神往下压了压。
少薇一无所觉，意识都随着他把自己扔到床上的动作而揪紧。
太快了……
她没穿丝袜，灰色A字裙直接被推高堆拢。
到底是比牛仔裤方便，方便到有一股行云流水之感，正如她腿部皮肤给陈宁霄掌心留下的触感。床这么窄，她一条腿无处安放，被架高在窗台上，羞耻得她快哭出来。
陈宁霄果然笑：“什么床这么窄？”
少薇还想认真解释回答，但很快就被他毫不客气揉上唇的动作而遏住了，喉咙里发出不可思议的一声。
薄薄柔软的蕾丝遮掩不住什么，湿意渗透出来，由隐约至明显，由半个硬币大小扩大，直到濡湿了整片。
“陈宁霄……”少薇吞咽，鼻音浓重，镇静中藏着一丝胆怯：“是你吗？”
陈宁霄顿了顿，至她耳边轻语，冷峻、沉稳：“当作做梦也可以。”
接下来，他却不急了，将少薇摆好，啪的一下——毫无预兆地按下了开关。
灯光大亮，他英挺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居高临下的冷然，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从来如此，越是气氛浓重时，他越是冷静自持。
但少薇却措手不及方寸大乱——跟他比起来，她的姿态未免也太不堪，太失态，简直像被他玩弄的娃娃。她迷离的神情愣了一愣，下意识就想将腿并紧，但被陈宁霄强行打开了。
少薇脸上浮现出难受之色，这时候还叫他全名：“陈宁霄……”
陈宁霄盯了她一会儿：“裙子很漂亮。”
什么啊，早就堆得看不出样子了。
他继而问：“想把腿合起来？”
少薇点头，细如蚊蚋的一声“嗯”，目光深深信任他。
“那就并起来。”陈宁霄同意了，微微歪了下下巴，“爬到沙发上去。”
一张单人沙发摆在床边，很深，有宽宽的扶手，明黄色的金合欢大花纹路，与房间的薄荷蓝交织出明艳感。少薇愣了下，鬼使神差地照做了，纤细的身体陷进沙发里，举高双手，难受地说：“你、你亲我一下……”
也许她是真的醉了，一杯嗨棒，勾出她内心最脆弱无依的一面。
陈宁霄一边慢条斯理地脱着身上西装外套，一边俯下身去，与她接了漫长的一个吻。
少薇缺氧缺得晕晕乎乎，听到陈宁霄停了吻，问：“去看《最后的晚餐》了吗？”
“嗯……？”少薇慢吞吞地想，“还没。”
“我陪你去。”
少薇点点头，与他这样轻声细语地聊着天，心缓缓地放松下来，没留意到他手上的动作。
一声撕拉声。
她留在茶几上没来得及收的胶带，被陈宁霄撕开。
这是她用来缠镜头和机身的电工胶带，粘性不比正常胶带，但抗磨，可以给镜头很好的保护。她昨天刚从姬玛那里得到了一台42mm的莱卡镜头，还没缠好。
少薇两眼迷离而微微失焦地、地自下而上看着陈宁霄。一回生二回熟，她两手已自觉地在身前并拢，像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俘虏。
但下一秒，她的双眼睁大，瞳孔也聚焦了回来——虽然比刚刚更搞不清眼前状况。
陈宁霄，将她的右手和右腿缠在了一起，左手和左脚缠在了一起。
少薇一个激灵
醒过来，不敢低睫看自己的模样，虽难受、但仍充满依赖地问：“你、你缠错了，陈宁霄，怎么是这样缠的？”
陈宁霄已经缠好，两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身影笼罩着她：“没错。”
笃定，不容置疑。
少薇愣了好一会儿，难堪地哭出声来。
陈宁霄却不管她了，打开房门，走向洗手间。
她被用这种门户大开、行动受限的姿势放置。
除了少数几间屋子外，其余的住客共享走廊上的公共洗手间，每层楼两间，设隔间，有专人打扫，故而卫生状况有保障。
陈宁霄打开水龙头，将衬衣往上挽至手肘，慢条斯理而细致地洗着自己的十根手指、两段手腕。
别的客人出来，只觉得这东方男人洗手过于认真，面上沉着无波澜，好像沉浸在什么让他身心俱爽的事中。
透明冰冷的水流下，陈宁霄的十根手指微微发起抖。他眯了眯眼，抽离出来，用完全陌生的目光审视自己。
他浑身都在兴奋，兴奋仿佛有什么暴戾因子在叫嚣，被他强行克制着，但身下早已应得不可思议。
拿起胶带的那一瞬间是如此自然而然，连思考一下怎么用都不需要，仿佛他的手执行的是他早就日思夜想的命令。
陈宁霄呼吸顿住。
过去梦里那些画面，掌控的，命令的，摆弄的，操纵的，都有了具体的脸。
是他。
那个胆敢让她爽到发哭爽到求饶的，是他自己。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少薇不安。她迫切地需要听到人的呼吸，感受到人的热度。
陈宁霄出现的那一瞬间，少薇泣出声，但某种空虚的难受加剧了，她想求他干什么，紧接着，她看到他洗得干干净净的，还往下滴着水的手。
他甚至都等不到将手擦干。
目光触上，彼此都愣了一愣，接下来的一切快到双方理智之外。谁都没反应过来她就泄了一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受不住。
陈宁霄都还没用上什么技巧。
他缓了一缓，深呼吸，缓过了心脏的那阵发紧，如鹰般的目光盯着她半晌：“宝宝似乎很喜欢这样……”
他徐徐吐出末两个字：“被玩。”
少薇红唇半启，吐息灼热，涣散的瞳孔半天才聚焦回来。
他刚刚玩得很强势，以至于她整个人都深陷进了沙发凹出，身体的折叠度高得不可思议，也因此，她只是随随便便的一垂眼，就看到了仿佛下过雨或化着雪的泥泞。
少薇再次无助地泣出声。
陈宁霄凑上去吻她，亲她一簇簇的睫毛。第二次温柔了很多，解开她的珍珠项链，拢在掌心，凹凸不平地、一层一层地摩擦过，碾过。
珍珠也不会想到，从蚌壳里取出后，会有重新回去的一天。
显然这比它们的来处更温暖，褶皱丰富，浅浅地卡着。
少薇不争气，或者说太争气，被这样不紧不慢若有似无地弄，也能来一回。
珍珠项链被濯洗得闪闪发光。
陈宁霄自始至终没曝露出任何需求，仿佛只要如此他就足够。
最后一次是吃出来的，她自己已经把自己洗净。
电工胶带被撕开，少薇精疲力尽地被抱到床上，勾着陈宁霄的脖子亲吻。亲着亲着人从床上滑了下来，被陈宁霄捞住。他终于舍得取笑了：“欧洲人在这床上练缩骨功呢？”
少薇也跟着笑了一下，衣裳半褪，里头被解了襻扣的吊带半挂在肩膀。
陈宁霄抱她在怀，两人一起坐沙发上。
“怎么还抽上烟了？”趁她乖，他开始一件一件审问。
少薇没想到就这一口还能被他逮到，“没，同事的，就一口。”
顿了顿，补充解释：“是巴塞罗那那天，你让我帮你买的同一款。”
陈宁霄指腹揉捻她嘴角：“想我了？”
少薇不忍承认，总觉得才三五天而已，想成这副德性，未免脆弱丢人。
陈宁霄低笑一声，眸底暗色一点未改：“改抽别的很多年了，刚刚没来得及怎么尝，现在尝尝。”
少薇不等他捏开自己，就自觉地启唇，让他长驱直入，舌尖一边与她的勾缠、吸吮，一边扫过每个角落，将滋味都尝尽。身体的余韵如潮水拍打，激得她一阵一阵细密地颤抖。
他没释放，此刻吻是他的代偿。
少薇被他的舌占满，发出难堪的“唔…”声，下巴为了迎他而抬得很高。这样激烈的吻根本没给她留下吞咽的余地，津液从嘴角滑下，在黑暗中闪着yin蘼的透明色。
陈宁霄转战她的耳垂、耳廓、脖子，一边若有似无低声讲着：“早知道你这么想尝，巴塞罗那那晚就分给你。”
“尝你尝过那根烟么？”
“你敢的话。”
“那会发生什么？”
陈宁霄动作顿住，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与她对视。
少薇简直是不怕死地对上他的目光。
一字一句，懵懂天真，意味深长：“尝着尝着，你会换上更大的……一根么？”

第92章
陈宁霄知道她要做什么，由着她滑下，跪在沙发前的一块圆形地毯上。
柔软绵密的短毛地毯被少薇双膝抵出两个浅浅的圆坑。她起先是跪立，小心翼翼地拉下，为眼前看到的景象吃惊，目不转睛地懵懂着，像小孩无法解读大人世界，但觉得新奇。
上次用腿时她没多少机会直面它，感知到的更多是分量温度而非尺寸。
灯光太盛，吊在头顶，正中午的太阳，正中午的旗杆，笔直的倒影，跟陈宁霄本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样，干脆利落地透露出一种强悍，是线条干净到冷酷的美学风格。
陈宁霄没换姿势，但懒洋洋地支腮靠在沙发中，垂眼看着他身前的人：“要教你吗，怎么抽烟。”
少薇吞咽了一下，闭上眼，从跪立的姿势变成跪趴，上身伏下去，嫣红的嘴角很快感到一丝吃力，但心生的怯意很快便被头顶蓦然收紧的呼吸而打退。她甚至被激励，因为一个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此刻被她控制了节奏，扣住了扳机。
陈宁霄一瞬间收紧了肌肉，陌生的触感温泉般包裹住他，让他从支着腮的姿势中坐直，双眸眯下。
灭顶的、窒息般的kuai感。
少薇不知道明天醒来会不会后悔，但她执意往下。
她想感受到更多陈宁霄的反馈：肌肉的绷紧或放松，因为克制而显得绵长的吐息，从每寸皮肤散发出的滚烫热度，与雨后青森尾调混合在一起的男性气息——如此违和，如此浓郁。
一只shou落在了她的头顶，少薇动作一顿，吊带半挂酥xiong半露的身体被激出颤栗。
好像在说：好乖，抑或者，做得好。
她虽然经验薄，但有了熊心豹子胆，吞吐间一味深入，皱眉忍过一些本能反应，汗从鬓角滑下来，双颊渐渐发酸。
两分钟后。
她实在难以为继，刚吐了出来，胳膊就被陈宁霄用力拧住，继而整个人都被拉高，跌坐进他怀里。
“明天不想跟同事讲话了  ？“陈宁霄捻过她微破的嘴角，才发现她不仅嗓子眼受苦，嘴巴也受苦。
少薇心想，那岂不也算好事一桩？低声说：“那我再试试。”
下一瞬，陈宁霄强悍利索地将她强行分膝，跨坐到身上。
按着她，低声命令：“自己磨出来。”
……
公寓墙皮薄得像纸，临界点到来时少薇想放声大叫，被陈宁霄无情捂住，只好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在他皮肤上挠出道道红印。身体的颤抖和瞳孔的涣散都前所未有，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目光回焦，吐息仍很急重。
低头看，他被她浇得淋漓。
她也是。
再次出去洗漱时，陈宁霄的少爷病终于发挥稳定及时上线。二十一世纪了，谁他妈还在住男女混用公共浴室的房子？
少薇在隔间里面洗澡，回答他：“米兰房租和酒店都很贵，这个房子挺好的，虽然小，但五脏俱全。”
陈宁霄靠着白色陶瓷洗手盆，一边等她，一边给自己点了根烟。不吃不喝玩了三小时，这会儿晚了，浴室里没什么人，就听见少薇这儿的水声。虽然别的隔间都空着，但在这里洗澡，陈宁霄还需要做下心理建设。
过了会儿水声停了，少薇包好头发穿好睡衣出来，刷牙。陈宁霄捻了烟，仍是靠着洗手盆，看着她刷牙。
少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吐出泡沫：“你再看下去，我要不会刷牙了……”
“想你。”
少薇呛了一口，从耳根子红到脖颈。灌水，仰头漱口，动静小小的，怕不雅观。
陈宁霄问：“嗓子疼不疼？”
“噗——”少薇一口水尽喷镜子上了。
扭头看，刚刚按着她为非作歹百般命令折磨的人，此刻却重新穿上了西服，质地考究，衣冠楚楚。公共浴室的环境，贴着墨绿长方格瓷片的墙，让他看上去像是来探宿的家长。
少薇素质很好地擦完镜子和台盆，拿起东西回房。
她说得对，这房间五脏俱全，就是一旦再站进一个成年男性，就显得逼仄了。
屋内情欲氛围未消，少薇将窗户推开一点，和风吹着细雨涌进来。
她转过身，倚在墙边：“你定酒店没有？”
陈宁霄挑眉。
虽然在此之前，他确实是打算定个套房并带她过去睡，但她这么一问，陈宁霄反而改了主意。
“没定，”他不动声色，“外面下雨，出门麻烦。”
睡这里的第一步是使用公共浴室。
少薇往他手里塞进一个脸盆，脸盆里是新的牙刷、牙膏以及毛巾，“睡衣你带了吗？”
陈宁霄面无表情：“没有。”
试问哪个酒店没有浴袍提供？
“拖鞋？”
陈宁霄：“？”
他没有出过需要自己带拖鞋的差。
少薇竟然有准备，蹲下从一个柜子里拿出双一次性拖鞋：“头等舱过来时特意问空姐多要的。”
陈宁霄不得不承认，每次看她用一些省钱小妙招时，都会觉得有一种心痒。是那种被可爱到的心痒，好像看到一只流浪猫跟他显摆自己私藏了几口的猫粮。
少薇忍笑，推他出去：“好啦，你受委屈了。”
拉他下神坛，少薇并不歉疚或窘迫。她能活出什么水平他一向知道，短暂的一点体验，就当她帮他丰富人生多样性了吧。
陈宁霄拿着脸盆进浴室，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光从剪裁就能看出高级的衬衣，又看了看手中淡蓝色的小脸盆，半晌，忍不住失笑了一声。大概，再苦一点的条件，为她他也能吃。
洗完回去时少薇还没吹干头发。她头发长，发量浓密，因为他一句“你长发好看”，她从此再没变过发型。
陈宁霄从她手里接过吹风筒，手掌托起一缕发丝，帮她耐心地吹着。少薇老老实实地坐回沙发上，脑海里莫名闪过念头：大概，分手了她会去改发型。
想到这些她从不心痛，对于注定好结局的故事，她总是更专注在过程如何讲述上。比如那时外婆还在时，知道她身体不好，这病那病的，营养也跟不上，显见的不可能高寿，但她不恐慌，平平静静地做好读师范当老师的准备，因为这样对外婆最好，至于外婆走后她要如何干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一辈子，她不去想。
她就是可以明知结局不好，但也能平平静静搭上一辈子的人。
陈宁霄收了吹风机，手指从发间穿过，继而滑到她下颌，与她接吻。
少薇小声：“肚子饿。”
“叫点外卖？”
米兰那时候只有披萨餐厅外送，而且效率可慢。少薇点开电磁炉，将一个小奶锅放上去煮水，继而打开晚上拎回来的牛皮纸袋。
还好，西红柿……至少没烂。
民宿有公用厨房，她将西红柿切块，将芹菜摘叶切段，顺便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预先煎成荷包蛋。做这一切时跟做贼似的，不耐烦，抱臂的手不停点着。一旦煎好了，立刻端盘走人。
陈宁霄看得想笑：“怎么不把面也一起煮了？”
“不要，他们好喜欢厨房social。”少薇斩钉截铁。她碰上过这种时候，恨不得把自己塞锅里盖上锅盖一块儿焖了。有了那一次，她立刻斥巨资买了个电磁炉和锅。
那家杂货店里也买不到她爱吃的面条，尽是意面。唯一口感接近的就是日式乌冬面或拉面了。少薇拆了一包拉面放进滚水里，用叉子拨散，然后丢进刚刚煎鸡蛋时一起煸过的西红柿，让汁的味道融合进汤里。
她做面向来简单，清汤寡水的，味道说不上来是怎么好，但就是好。
白汽升腾氤氲着，模糊了她柔和的脸，又被从窗外涌进的风搅淡。
“所以，是谁说你像达芬奇的画？”
飞过来十小时，就为了这一句。
“Jacob，”少薇随口答，“你应该听过吧？我记得阿姨还挺喜欢Greta的衣服，这二十年都是他操刀设计。”
陈宁霄回忆了一下，见过，某次陪司徒静看秀时握过手，一个高瘦的老头。
陈宁霄放下心来，但没觉得自己白跑一趟。
少薇意会过来：“哦……你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一句？”
“对。”
“至于吗？”少薇笑，一门心思都在这一锅，“不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赞美？我听了心里都没什么感觉。”
陈宁霄看着白色水汽后她的脸，以及她身后色彩浓郁的薄荷绿墙纸、金合欢沙发靠背。她肤色的白耐人寻味，比牛奶清透，似象牙沉润，配上简简单单的五官，柔和得让人想午睡，似能吹拂到午后田园里温热的风。这屋子的色彩明艳是明艳，但通俗，是因为有了她坐在这画面里，才让这画面沉下来、宁静下来，有了留白和气质。
“是吗。”陈宁霄勾唇笑了笑：“我急着过来，是因为这本来是我的台词，藏了六七年，被人抢先了。”
他随口说。
滚滚的沸水还在咕噜，拿叉子的人神情动作却都顿着了。
“什么？”
陈宁霄隔着飘渺水汽看她：“你像达芬奇的笔触，柔和，纯净，让人看了心里安静。”
少薇红唇喃喃：“多少年？”
“从见你第一面开始。”
Root的灯光纷杂，粉色烟雾让每个男女都变成魑魅魍魉，越是漂亮越是媚得人发腻，她抱冰桶，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自迷雾中穿过，不施粉黛的一张脸，懵懵懂懂似画中仙，不是为沾尘埃而来的。
少薇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一直不说？”
陈宁霄知道她有此一问，目光定定地穿过白汽注视她，回应她：“是我的错。怕你误会。”
“怕我误会你喜欢我然后缠上你啊……”
少薇的调侃被他截断，是一句紧随其后的不假思索：“怕你误会我轻浮。你把我架太高，虽然是你的一厢情愿，但被你看着看着，也就不想让你失望。”
凡人被少女选中，成为她的神明。他的神职，是被她授予。
他
想当她的庇护，从巴塞罗那夜半熟的约定，到后来的朋友，再到现在，有没有正当性，从来都是她说了算。
再煮下去，面都要烂了。少薇揿下开关，熄火，将面盛进碗里。
“陈宁霄，你见过回音壁吗？”她用叉子撩起面条，却咬着唇：“一头的人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声音会回到她耳边，好像未来的自己在回应，或者听到自己的心事。”
在济南的暑假，她陪外婆去过一个一日游的小镇团，镇上有座宅院，就有一面回音壁。
她趴上去，对着入口喊：“少薇喜欢陈宁霄。”
那时她已拆了自己织好的围巾，放下念想，一心只想考上颐大，在他身边，为他做很多对他好的事。
过了漫长的十几秒，声音回到了她耳边。
像天外来音，像未来的自己，像平行时空的她。
答复她：“少薇喜欢陈宁霄。”
她听见，不知道为什么，怅然地、又开心地原地立了好久好久。
少薇眼泪砸进碗里，笑道：“哎，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带外婆去旅游时玩过这个。外婆说，这个游戏妙就妙在，要过一会儿。”
要过一会儿，拍子才合得上。
要过一会儿，未来的自己才会回复她，你未来依然喜欢他。所以十六七岁的你，放心大胆去暗恋吧，我在未来为你接力。你对他的喜欢，永不会落棒。
“还有啊……你讲得比Jacob动听多了。”

第93章
少薇第二天上班，嗓子眼疼。
讲话哑哑的，但好在作为纪实摄影师，她只需要按快门就行。姬玛总是在马萨和Jacob之间两头跑，下午刚好在Jacob这边，碰到陈宁霄来接少薇，她挑挑眉，懂了。
当天晚上，少薇开始发起烧。起先以为是自己累到，外加水土不服，后脖颈又疼又沉的，肩膀也酸，直到晚上畏冷方觉不对劲。陈宁霄临时去药店买了根水银体温计，一量，三十八点几。送去私立医院急诊，说是扁桃体受刺激太强，软组织破裂发炎，由此引发的高烧。
少薇打着吊瓶不说话，假装听不懂英文，让陈宁霄去跟主治医生social。医生认真交代注意事项，主要是如何保护扁桃体，陈宁霄也一脸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等聊完，陈宁霄坐回少薇身边，淡定道：“听到了吗，下次别勉强了。”
少薇闷头小声：“再也不了。”
两根手指恨不得把座椅皮垫抠破。
她生病了，陈宁霄自然不可能走开，原定两天的跨国行程硬是拖延了几天。
这几天国内倒是很热闹。
Eye.link的订单走出了颐庆，预备拿下宁市的道路监控部署。但以孙频为靠山的“可视界”和“安行”正式结成了同盟，并依靠“安行”的硬件垄断打响了价格战。“安行”出面争夺宁市的道路订单，给出了低于成本价20%的报价，甚至承诺可以先垫资完成硬件升级，这对于任何一个地方政府来说都是极其诱人的方案。
宁市是南方市场首镇重镇，贺闻铮不得不亲自飞去一趟。作为他的便宜助理，梁馨自然也随行。其实她刚去贺闻铮身边就捅了篓子，或者说全面漏风：不会整理发票，搞不清普票和专票及各类税点的区别，不会定酒店和头等舱，不会连会议设备，甚至在贺闻铮和徐行远程开会时不小心把贺闻铮和自己的聊天记录投屏了三秒，那上面一溜的全是贺闻铮的一个字：“来”，叫梁馨跟特么叫狗似的。
所以梁馨报道两天后，贺闻铮就又招了个助理——仍不是精英，但至少能干活儿。梁馨战战兢兢，怀疑自己入职即失业，但没想到贺闻铮居然没裁她。可能看陈宁霄的面子吧，梁馨想。
他们那架飞机降落宁市时，尚清乘坐的市际大巴抵达东海县。
她单枪匹马，除了一双眼一颗心什么也没带。两天里尚清靠腿走遍了东海县最大的几个水晶市场，跟每个档口的老板问货比价盘行情。东海的天然水晶不仅发往全国，也通过跨境电商销往世界。在此之前，尚清从未了解过跨境电商的运作，但她的健谈、爱笑和直爽发挥了作用，档口前一站就是两小时，从自己在十三行当试衣模特聊起，聊着聊着就被人拉进档口喝茶，再聊，事情就聊明白了，或者说至少摸着了个轮廓。
尚清不白聊，吃饭、等公交、回酒店，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整理、复盘和记录。一笔笔价格，一个个渠道，一张张名片，整个产业链上各个环节的人工工资，都记得满满当当。
整个东海的产业生态都是围绕水晶构建，美甲则是水晶应用的一大业类，因此县城街上挂满了美甲招牌。尚清每遇即进，翻看对方的展示板，仍是聊。不同国家的女人有不同审美，比如日韩爱轻奢满钻或者唯美款，欧美用色更实、更大胆，尺寸也夸张。这一年的美甲市场还是线下沙龙的天下，虽然水晶直采基地就在旁边，但加一颗钻仍要加十块钱，尚清做了一手延长甲，花了三百九，用了一个半小时。
但尚清眼里看到更多的，是劳动力的浪费。时间都在等待客人中流逝了，不仅在东海。陈宁霄给她的那份报告里，仅颐庆一个城市就有四万多家美甲店，藏在街头巷尾和商用公寓中，悄无声息地开起来，又悄无声息地倒闭。
最重要的是，这是项信息壁垒很厚的服务业，尚清自己也做过坑新人的事，看对方不懂，跳色加十块，猫眼加十块，法式线条加十块，凡是顾客想做的颜色，都是高级色，都不在团购范围内——还是加钱。拿图定制还很容易翻车，毕竟这行太吃手艺，下限太低。
“穿戴甲，大有可为。”
尚清在笔记结尾处写下这行字，划上干脆有力的两道线。
她一直牢记陈宁霄给她的天使投资承诺，这意味着她可以不必为启动资金操心，但前提是给他一个合格的商业方案。尚清开始走访当地的美甲店和小水晶作坊，了解工人工资。
梁阅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联系不上她的。
他知道尚清单打独斗能力很强，在底层混就如潜龙入海，游刃有余，因此没有陪她一起。尚清每天隔三差五给他发信息，一会儿感慨外面发展快、自己落伍了，一会儿拍点早中午餐的包子面条什么的，梁阅偶尔才回，大部分时间是尚清一人唱独角戏。
直到第四天，尚清从早上九点说去一个小作坊里探探情况起，之后再无音信。
下午四点，梁阅指导完组里工作，喝咖啡的间隙凝眉思索片刻，还是掏出手机，主动给尚清拨了个电话。
关机？
梁阅第一反应是找阿德，但阿德说，自尚清请假去东海后，就没有跟他联络过。
通着电话，阿德不知道梁阅的神情，但料想他这种高高在上的精英男，不会太把尚清当回事，笑道：“你也用不着担心，她有能耐，把你扔到那边去未必比她活得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阴阳他。
梁阅打完这通电话，放下只喝了两口的咖啡杯，回办公室时，很果决地从椅背上抄起了外套，拿起了车钥匙。
组里的hrbp追出，提醒他晚上有团建，梁阅步履不停：“我出趟门，要是你们凌晨还没散场，我就过来。”
hrbp：“……”
从颐庆开车到东海，需三个小时。
同一时间，陈宁霄也缺席了一场家宴。
陈宁霄的大伯陈定澜，已到了旁人不敢直说名讳，只敢以姓氏加职务隐晦指代的位子。但权力的更迭纵可以设计，却终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当中明沟暗壑错综复杂，稳家族于权力中心不过是痴人说梦、或没见过权力的稚子发言。更关键的是，一个权力人物的扶植，极需要耐心，是一颗成长缓慢的罗汉
松；也极需要慧眼，否则押错了宝，带来的就是翻天覆地的灾殃。
但权场如赌场，不到一败涂地，没人肯下桌，何况是正在坐庄的人？陈家后辈中，当然有这样的人在被扶植着、培养着，但只有陈定澜心里清楚，他的侄子陈宁霄，才是这一代及下一代的定海针。只有商业的伞够大够稳，才能庇荫三代，争取到足够的等待时间，这期间纵使一两代后辈无能，只能蛰伏，也终究能等到那个重回牌桌的机会。
几辈过后，假如陈家要再修家史，后人会说陈宁霄是那位新旧交替间唯一的关键人物。
难得从北京回颐庆，用家宴一词过于隆重，陈定澜更喜欢用“叫几个后辈回家吃饭”来形容，但明眼人走清楚这主角是陈宁霄，要说证据，便是司徒静也在场。司徒静敬重也畏惧这位大伯哥，这是小镇女孩对权力人物本能的反应，进了这栋低调的老洋房后，便一如既往地稳重。
陈定澜的夫人陪她喝茶，司徒静知道这是陈宁霄的面子，且随着陈宁霄能耐的彰显，这位大嫂的面目显得越发和善起来。
稍坐片刻，陈太回书房，少许时间后，带回一则消息。
“宁霄原来还在米兰啊。”
司徒静呷茶的动作顿了一顿，听着这位大家出身的大嫂道：“说是有事给绊住了，怎么，你这个当妈的也不清楚？”
司徒静既不知道陈宁霄在国外，也不知陈宁霄在米兰。她放下盖碗，笑了笑：“他不是说会赶回来？”
“昨天通电话时也是这么说的。”大嫂道，“谁知今天会有意外。”
司徒静仍淡笑：“他那个生意倒确实满世界飞。”
也许是她多心，但她记得，少薇也在米兰。
米兰时间早上八点。
少薇卷着被子，满脸潮红，烧的。昨天下午本来都退了，双目炯炯有神地修了两小时照片，陈宁霄都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机场了，结果她又畏冷起来。陈宁霄只好又脱了衣服，回床上给她取暖，并明智地将她电脑锁进了保险柜。经过一晚上折腾，虽然烧退了，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少薇听着陈宁霄给他大伯打电话，极安静乖巧。她能听见这位大人物的声音，推己及彼，她恨不得闭气三分钟。
陈定澜电话里批评他：“你怎么也该在今早通知我。今天请了别的客人。”
陈宁霄懂了，这是又给他张罗上了。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少薇，不动声色地往一旁仰了仰，拉出些距离，沉稳道：“那也只能让大伯你代我道歉了。”
少薇抿了抿唇，垂下眼，从枕着他胳膊的侧躺姿式转为正躺。
陈宁霄心里莫名一紧，手臂回勾，拢住她热得闷汗发潮的脸，不让她再翻身。
说陈定澜不宠他是假的，对自己亲儿子都没这么和颜悦色呢，半严厉半玩笑道：“我道歉有什么诚意？你回来了自己擦屁股。”
陈宁霄还是沉稳：“好，我回来就赔罪。”
陈定澜挂了电话，又写了几个字，听人报说程太太程小姐到了，方放下毛笔下楼。
程小姐光华内敛，气度不凡，每一位长辈看了，心里都暗暗惊艳一番。司徒静吃惊于大伯哥的器重，如此分量的对象，可不是先前孙梦汝能比。
陈定澜为侄子的缺席道歉，程太太有教养也有矜持，带女儿稍坐下喝了两盏茶后，便说有事告辞。陈定澜也没留，送人至车边，替陈宁霄约了下回。
司徒静心里震颤，是如此的旗鼓相当，所以双方才如此的举重若轻。
当年把宁霄留在陈家，没有错……她给不了他这些。
酒店客房安静了一会儿，少薇忐忑道歉：“是不是耽误你正事了？”
她把自己藏在被子里，就露了双眼睛在外面。这几天一天要睡十五六个小时，却仍觉不够，病来如山倒，她眼底都浮出黑眼圈了。
陈宁霄手抚上她额头：“没有，我大伯家里的饭而已。”
“他从北京回颐庆叫你啊？”少薇问。
“嗯。”
少薇有时怪自己聪慧，立刻推断出，能让他大伯专程从北京回来牵线的，想必是很高的门第，很显重的出身。她没见过权力，却能知道设宴在家里的，绝不是生意事，故此陈宁霄回国后要登门拜访赔罪的，不是一个商业伙伴。
少薇没再说什么添不添麻烦的话，没有自省，没有愧疚，而是往他那边蹭了蹭，将脸从被子里冒出来：“陈宁霄，你想亲我吗？”
每一次，陈宁霄都觉得自己对她的认识更深一分。
她并非木讷，也绝不无趣，虽因为家境而卑微，却从不顾影自怜，或过卑过亢。
谈起恋爱来，她是如此大胆、识情趣，有一种……有一种在倒计时中，每一分都是赚到的舍生忘死。
陈宁霄被她问得心里一动，或许是一紧，他已分辨不清，只是低下头去，用吻封住她的唇。
刚退烧的人身体里还热热的，白细胞的战场废墟，他吸了吸她的舌尖，但很温柔，继而吮她的唇。
少薇退开了一点，她鼻子塞着呢，一接吻水汽就从眼底冒出，但有些埋怨地瞪着他：“怎么不用力啊？”
陈宁霄挑眉，似乎是问她怎么不领情。
少薇又往他怀里凑了凑：“我知道了，你早上没吃饭。”
陈宁霄压低了眼眸，手指顺着她鬓角往下，至鼻尖，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会儿，指节被她滚烫的呼吸喷潮了，继而毫无预兆地捏住了，在少薇呼吸不过来而张大嘴时，再度不客气地吻了上去。
这次舌尖长驱直入，两张嘴交贴，一点缝隙也没透。少薇嘴巴被塞满，舌根也被他吮得发麻，瞳孔起先瞪得很圆，但很快就在陈宁霄的气息中涣散下去。
要窒息了。
她呜呜地抗议，手脚乱抵乱踢。陈宁霄翻身上她，扣住她那双无力手，压住她浑圆的腿。
在她真的感觉自己濒死的那一秒，陈宁霄松开了捏着她鼻子的手，并停了吻，抽身而退，冷峻的面孔低垂望她，看着她大张着嫣红的唇呼吸，眼尾滑下生理性的泪水。继而被浪翻飞，陈宁霄隐没不见，白被外只余一左一右两只被抬高而露出的角脚趾，时而绷紧回勾，时而上翘。
少薇心脏跳得很快，指节抵进唇里，但还是叫出声来。
他的舌功，令她欲死。
陈宁霄吃她的时候，陈定澜家里的饭也准时开席。
司徒静仍和陈定舟扮演貌合神离的夫妻，虽不知当着满桌知情人的面，这样的扮演有何意义。大约是习惯了，让大家都体面。
司徒静也是离席去洗手间时，方知周景慧被接到了一旁花厅，有专人伺候，或者说看着。
透过雕花屏风，司徒静目光静静地看着她透出来的影，一举一动。是在吃饭吧？面前小碟小碗的，倒是精致，与他们吃的相同。
司徒静无声地笑叹一声，笑自己丈夫这老房子着火不嫌丢脸的劲头。还是说，她以为自己在为了所有人扮体面，但其实是所有人在给她装体面呢？
司徒静洗完手，神色如常地回了席，不提周景慧任何，甚至没找陈定舟的茬。
两天后，陈宁霄回国，商务专车目的地明确。

第94章
奔驰MPV刚从机场驶出，陈宁霄就接到了他大伯陈定澜的电话。
他重申了一遍地址、时间和包厢，让他不要再失礼。陈定澜公务繁忙，早就回京，嘱托自己夫人留下安排此事。
一小时后，MPV接到了这位伯母。陈宁霄从不记得伯母全名叫什么，也懒得去搜，反正见了面总归是叫一声“伯母”而已。
“辛苦你刚下飞机就要赶来会客。”陈伯母道，在陈宁霄身边落座。
商务车车座很宽，间距也宽，伯母只瞥见他一直在微信打字，但不知是跟谁。
米兰这会儿早上九点，正是上班时间。
少薇又在帮Jacob遛那六位千金，很艰难匀出只手打字，也没法长聊。
陈宁霄锁了屏，对伯母客气：“应该的，前几天我爽约在先。”
陈伯母对这位侄子情绪复杂，一方面知道他能力强，受倚重，另一方面也嫉妒，或不忿。不忿是冲老天去的，嫉妒是为儿子出的，每每看到陈宁霄，伯母总在想，能力好也就算了，偏偏长得也好，是那种往那一站就令身边人黯然失色的气度。
要不是这样，程小姐今天该见的就该是她的儿子了。
不过人各有命，这是伯母居高处总结出的经验，顺势而为，顺水推舟——两个蕴含顶级智慧的词。
“岩岩性格大气，不会和你计较，听说你是做科技方面的投资，很感兴趣，你到时候好好跟她聊聊。”伯母交代，“但可别把人聊困了。”
陈宁霄失笑半声，点头应允。
陈定澜不在，规格必然要降，所以程太找了一处苏式园林里的私房菜馆。从门口进去倒是别有洞天，只见灯火，不闻人声，可见私密性做到了极致。陈宁霄脑中却轻巧地走着神，心想不知道出品怎样，等少薇回国倒是可以带她来尝尝。
又进了一重拱门，算是进入程太预订的地界，步汀两侧是池水，金红锦鲤潜游，颇有情致。进了屋，先是屏风和青瓷大花瓶，绕过去后，方看见一个姑娘背对门口而站，墨香很浓，原来是她在挥毫练字。
伯母像是有准备，很熟练地借故离开。陈宁霄在那把明制圈椅中坐下，拿起一旁沏好茶的杯盏，八风不动。
三小时后这顿饭结束，宾主尽欢，至庄园门口分别，两家人的司机都已开车在旁迎候。程家十分低调，开国产红旗，但市面上看不见的款式。
陈伯母特意问了一句陈宁霄有无加上程岩岩微信，陈宁霄没躲过，于是像是刚想起似的，加上了对方的微信，发送好友请求。程小姐但笑不语。
回程，司机先送伯母回家。
她没关心两人在饭前那半小时的相处细节，而是直接交代：“马上你生日要到了，约岩岩出来逛逛，喝喝茶，吃顿晚饭。”
陈宁霄笑道：“到底谁过生日？”
伯母嗔瞪他一眼：“你也知道这门亲事你伯父费了多大功夫，别闹小孩子那套。”
陈宁霄看着眼前这位雍容华贵、同样也是大家出身的长辈半晌，内心一动：“我谈着女朋友呢，伯母。”
这也是他在那位程小姐面前坐下两分钟后，第一句交代的事。
“知道。”
出乎陈宁霄的意料，对他谈恋爱一事，伯母表现出了足够的云淡风轻，不当回事。她抬起手来，掸了掸眼前这条薄荷绿色的苏绣披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和褶皱。她的手养尊处优，整根指节不生罗纹。
“你有点哄女孩的经历也好，就当攒经验了。”她道，“别闹出什么事就行，年轻人嘛，自由恋爱。”
陈宁霄眯了眯眼：“那要是……一时半会，分不了呢。”
车里够安静，他的话也够清晰，因此连司机都听到了，不由得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瞥。
陈伯母的反应只是略顿了顿，还是不当回事地道：“那也没什么，趁年轻，谈尽兴。”
陈宁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爽，大约是“尽兴”二字太刺耳。他知道自己跟她说不着，她做不了他的主也劝不了他的心，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用上比刚刚更笃定的语气和更戏谑的姿态：“要是尽兴的话，那就说不准了。万一尽兴着尽兴着，晚了呢？”
是个人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这位贵妇脸上的淡漠、淡然终于顿住，似是僵了一下，接着，她居然还是笑了，随口提起一件旁的事：“那天吃饭你不在，你爸爸妈妈都来，外面养的那个说是月份大了粘人了，一刻也离不开你父亲，在偏厅等了两三个小时。”
她谈论的是周景慧和的陈定舟，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
“你妈妈中途上了趟洗手间，听家里阿姨说，应该是看见了。你妈这人脾气你是知道的，名字叫静，烈起来的时候做事却绝，我都怕她当场闹起来。没想到阿姨说，她只是在屏风后看了会儿就走了，全程没提一个字，也没朝我挂脸。说实话，她要是冲我挂脸，我也是该受着的。不过宁霄，你奶奶一走，这场合我是真难办，你爸爸……”她平静地说着，还是不当回事地笑笑，“可是很想给你这位大学同学一个名分呢。”
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送你妈走，她一个人上一台车，身板笔挺，看得我心里很酸。”她道，垂着眼，目中精光遥远，比刚刚更冷淡一分：“自由恋爱拼死拼活嫁进来，到头来大家都一样。”
有些陈年往事不必再提了，譬如说陈定舟最春风得意之时，能量胜过正在蛰伏的他大哥。司徒静有股小镇来的野蛮生命力，聪慧、狡黠、心比天高，在这位高门出身相亲结合的妯娌面前说，自由恋爱才是时代新风，父母之命是何等封建糟粕。
到头来，大家都一样。
司徒静往后二十年静默如地下蝉，在她面前很老实。
车子在干部小花园洋楼前停下，陈宁霄送人下车，礼数周全，不辨喜怒。
“其实你要一直养着，问题也没什么，就怕程小姐觉得面子难看。她这样的出身，懂肯定是懂的，体谅不体谅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临别，她思忖道，一个饼画得意味深长。
没注意到眼前人表情已然很僵，下颌线绷如石刻。
花园门甫一关上，陈宁霄便立刻转身，唇角笑意荡然无存，眼底不留一丝光。
她要是再说几分，陈宁霄怕自己吐在当场。
“她这样的出身，懂肯定是懂的，体不体谅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好漂亮的一句话，漂亮得令他想鼓掌，既能指那位程小姐，又能指他这位女朋友，不愧是久居高位之人，深谙说话之道。
司机扶着方向盘半天，等他命令。
陈宁霄闭目深呼吸，“去找司徒静。”
车子开出这幽静的别墅区，陈宁霄拨出电话给少薇。
忘记算时差了，正是她午休时分。时尚届都是像姬玛这样把碳水进化掉的一群人，一杯咖啡一支烟就是午餐了，有空还上跑步机跑两圈，只有少薇要睡觉。
接起电话，她语气听得出迷糊。
陈宁霄一颗烦躁的心定了，声音也低柔了：“吵到你睡觉了？”
“没。”少薇五指插进发缝中，闭目缓了会儿神，装作很清醒的模样问：“你吃饭怎么样，还顺利吗？”
陈宁霄当她是关心他正常社交，说：“还可以，现在已经结束了。”
“哦……”少薇姿势一定，缓缓睁开双眸，异常的冷静和澄澈：“还以为害你犯下了死罪呢。”
“利益在，关系就在。”陈宁霄笑了笑，免得她又被讨好型人格附体胡想内耗，说：“别把自己想这么重。”
劝人之语，平时用效果显著，现在成了伤人剑，效果更胜一百倍。
少薇从挨着桌子抵腮的姿势中缓缓坐直，继而笑叹很长的一息。陈宁霄看不见她，不知道她咧了咧嘴的笑是多么的识趣、解嘲，却难看。
“好吧……”少薇继而抿住唇，认真而轻盈地“嗯”了一声。
担心和自己的交往会影响到他婚姻，怎么不算是一种自恋？
生日眼看着一天近过一天，过生日的人不急，只有乔匀星紧锣密鼓。
他也是打电话给少薇问她能不能登台唱个歌啥的，才知道她人在米兰，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乔匀星拧眉：“陈宁霄知道？”
“知道啊。”
“他没意见？”
少薇还在他面前装朋友，笑道：“当然没有啊，我又没那么重要。”
这恋爱谈的，乔匀星都不会了，咳嗽两声：“那什么，万一有人趁他喝醉了表白。”
少薇：“……他平时收的表白也不少吧。”
乔匀星恐吓她：“强吻，强上。”
“他一米八几呢，要有这么容易，肯定是他默许。”
乔匀星：“妹妹，你好强大。”
少薇笑得眼睫弯起来：“这不是说到底不关我的事吗。”
不能明说，还不许旁敲侧击吗？乔匀星：“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对陈宁霄有意思？这么多年了，你给我句准话，我帮你。”
少薇心里负疚，“谢谢你啊，乔匀星，其实……我没这个打算。”
乔匀星不动声色：“你没否认，你就是喜欢他。”
“我是喜欢，”少薇承认得一点也不扭捏：“但表白了又怎么样呢？大不了也就是跟他谈一场。他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
她的声音在耳际隐约淡开，因为乔匀星的注意力移到了走进包房的陈宁霄身上。
陈宁霄在他身边坐下，刚要出声，就被乔匀
星捂住。看清他亮出的屏幕上的名字后，他挑了挑眉，将手机从他手中拿出，按下免提。
他会为他的这个举动一直后悔。
少薇仍在絮絮地说着，隔着越洋的信号听着温柔而不真切。
“爱情对他来说，是很无关紧要的东西。”
陈宁霄眯了眯眼，趁他不在说他小话？谁说爱情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最起码别人能说，她不能说。要不要紧，她难道感受不到？
乔匀星瞥了陈宁霄一眼，也是玩：“你的意思是，要是摆个机会跟他谈一场，你还不谈了？你都喜欢成这样了。”
少薇为末半句哭笑不得，声音里浸染笑意：“这不是没机会吗，就待着呗。而且，能当他一辈子的朋友才是我的目标，你不懂。”
陈宁霄愣了一下。他接受她的新身份如此之快，都忘了她在他身边当过六年旧友。
在济南念书时，班里盛行《青年文摘》杂志，有一回，少薇在上面看到金岳霖和林徽因的故事。也不知真假，看得时候，觉得遗憾到发痛。怎么行呢？怎么能当一辈子的好友，照顾她，陪伴她，却不说爱，不提占有呢？
遗憾到发痛中，她不是受了启发，而是窥到了自己的天命。这是宇宙冥冥中教她的出路，原来除了在一起外，还有这样的一辈子。
于是在遗憾的发痛中，她忽然感到浑身一轻，呼吸猝然发紧，是欣喜，是逢生。
要她抛下一切妄想在他身边，是场苦修。她也才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二十二岁，而已。会为他的若即若离而患得患失，会因为他的特殊对待而心生妄想，又拼命扼断。
众僧，众智者们被佛陀领着菩提树下修行时，是否也如她这样，红尘的灯火吹灭又升起，起起灭灭，一轮又一轮，时而为他愚不可及，时而为他灵台清明。
那个雷暴夜，也许，是她万千个平行时空的分岔路口吧。
但她知道万千个少薇，都会选同一条路。
因为那是她最接近他的时刻。
她的修行失败，不能成佛了，要在红尘中受苦，而后一无所有。
“在陈宁霄身边当朋友比当女朋友划算。”少薇刻意用上这么幽默、市井的词，想消解什么。
陈宁霄迫不及待想抢过手机，问她什么叫“划算”，既然划算，又为什么接受他，成为他的女朋友？但他什么也没动作。他们曾很多次靠近过这个话题，但都被她轻巧地像玩丢沙包一样躲掉。她不会对他说实话。
乔匀星从他没有表情的脸上没有获得任何讯息。但二十多年的友谊在这一刻靠了谱，他沉默一会儿，努力让自己语气听上去正常：“别扯，要真谈上了，我就不信你还这么云淡风轻。你就不想着，努努力吧万一呢？”
他极高的情商让他把话圆到了最初：“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还是得跟他表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但你得有这个‘一’啊，对吧！”
他越是极力鼓励少薇表白，就越证明了他的一无所知。
少薇笑叹一声，一根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就算谈上了，也没有万一。”
乔匀星没有转头去看陈宁霄的脸色，但知道他周身气息沉得可怕。
这些话不能和陈宁霄聊，聊透了，剩下的恋爱都会变得乏善可陈。左右没人聊，少薇停了铅笔，对乔匀星说：“你不是也很了解他吗？也知道他对婚姻的态度。他是实用主义者，在他这里，爱情和婚姻之间没有等号，甚至后者是对前者的迫害。”
少薇莞尔，声音中居然有种事不关己的松快：“他觉得婚姻就够蠢的了，带着爱情走进婚姻更是蠢上加蠢。而且对你们这种人来说，结婚是很有用的工具嘛，像游戏里那种只能用一次的高级武器，得用在刀刃上才行啊。至于我这种平平凡凡的人……”
她还是在乔匀星面前粉饰了自己，大约是觉得爱到这种程度很丢人吧。
明明知道和他的交往是一颗原子弹，爆炸后荒无人烟，什么鲜丽的东西也再生长不起来。
却还是撒谎，用故作轻松的语气：
“至于我这种平平凡凡的人，还是向往平平凡凡的婚姻和日子的。”
她说完，电话那段鸦雀无声。
很久。
久到她不安。
少薇试探地问：“乔匀星？你还在吗？是不是信号不好？”
电话那头没传来乔匀星的声音，只有一道呼吸，既长又深，像在克制着什么。
少薇的心不停沉下去，几快沉底。
窒息中，终于还是听到了乔匀星的回复：“好吧，我知道了，”他有一瞬的磕绊，“那什么，那陈宁霄的生日你确定不来，对吧？”
灰色铅笔在稿纸上留下很深的一道印记，透纸背，啪的一声，铅芯断了。
少薇点点头：“对。”
话聊完了，但莫名地没人挂电话。
不是乔匀星不挂，而是陈宁霄在侧，他不敢轻举妄动。
相处二十几年，他没见过他这一面。
包房灯光暗，有朋友陆续进来了，但都只出了一声便不再有响动，自觉地退出去。
暗淡的灰寂中，一只指节修长骨节清俊的手，伸出去，拿起了这轻巧又重若千钧的手机。
有什么很想问。
想问，你就没有一丝一毫想过要我？
但喉结上下滚了几滚，牙齿咬了又咬，陈宁霄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问任何。
他一言不发，只好亲手温柔地挂断了这通电话。

第95章
距离生日还剩两天时，贺闻铮从宁市拨来电话。
“Claus，”他平静，“宁市的订单流了。”
在“安行”和“可视界”压价20%外加前期硬件全垫资的情况下，Eye.link的技术优势杯水车薪。G（government）端市场不闻硝烟但暗流涌动，能入场的都有背景，背后暗招经不起讲，讲透了大家都玩完。贺闻铮站在高空套房落地窗前，致歉：“是我大意了。”
“不怪你，宁市本来就是安行的发家地，回来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贺闻铮感到一丝奇怪，面对亿级订单的流产，身为投资人的陈宁霄过于冷静了，甚至可以说冷漠到近乎抽离，仿佛是别人的事。
在他套房里做专升本英语专练生不如死的梁馨（待会儿要被批改），耳朵支棱得笔挺，听到他没有挨骂，脸上顿时流露出浓重的失望。
陈宁霄居然没骂他！亿！足足两亿的订单！梁馨数零都得动用一双手的数，陈宁霄居然如此轻拿轻放。
“Claus很奇怪。”贺闻铮转过身来，沉吟着缓缓地问：“他私生活出什么事了？”
梁馨顿时悟了，好哇你个图穷匕见的，原来留她这个废柴在身边是为了打探金主的私生活动向。
呵，奸臣……
“我不知道啊……”梁馨肚里弹幕一行行，实际上却埋头作奋笔疾书莫不关心状，“我跟他又不熟。”
“那你跟他身边的谁熟？”
“我——”
好险，差点被套话。
梁馨及时闭了嘴，“我就是他远房表妹。”
贺闻铮极细微地冷笑一声：“以他的家世，恐怕要往外远十八代才能找出你这样的表妹。”
刺啦一声，梁馨笔尖滑坡试卷，不爽地抿了抿唇。
“虽然是隔了十八代的表妹，不过你有空还是关心一下他，他电话里听上去不太好。”
梁馨很八卦，就是因为光顾着八卦才只能读专科的。显然，虽说现在深受专升本折磨，她也依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而是狠狠爽爽地去重蹈覆辙了——试卷一交，她就给给梁阅拨了电话，问少薇和陈宁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梁阅并未听说，正开车在从东海回颐庆的高速路上，后备箱放着这次尚清采购的样品。尚清坐在副驾，大致从他的对答里推敲出梁馨在问什么。挂了电话，梁阅问：“你这几天跟少薇联系没？”
“没呢，这不是在忙这些。”尚清打开手机，“问问？”
陈宁霄怎么着他们不关心，但知道一段关系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陈宁霄要是心情不好，那喜欢成那样的少薇只会更受罪。
梁阅颔首：“问吧。”
米兰正是下午三点。尚清发了微信语音过去，问得很含蓄：“小猫，你最近还好？”
过了会儿少薇回：“还好。”
语音公放出来，尚清和梁阅都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她不好。”
嗓音哑哑，语气低靡，似乎回到了高中时那种活人微死的状态，难受，但反而异常冷静，像进入了植物的自我保护机制，僵苗。
尚清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听上去不太开心，是不是工作不顺利？”
少薇这次刻意染了些笑意：“没呀。”
尚清想了想，问：“陈宁霄没来陪你吗？”
少薇：“
来过了，回去有段时间了。”
隔了会儿，她音色如常地问：“怎么了？”
尚清和梁阅对视一眼。算了，感情上的事怎么能指望上梁阅？她做了决定：“没，就是听梁馨那边那个贺总说，陈宁霄状态不太好，我寻思你们要是吵架了，你不得难受死？就问问你。你在国外一个人记得吃好点，休息够，别生病。”
梁阅扶着方向盘哼笑一息。
尚清警觉：“你笑什么？”
“这些话我也常听。”
“哪里？”
“我妈给我的语音里。”
“……”
梁阅沉默了一下，解释：“没别的意思。”
“没事，我知道。”尚清抿开唇，很看得开：“没性魅力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阿德也这么说我。”
“你喜欢他？”梁阅淡淡地问。
“没，”尚清笑道，“真没。他就是看不过去，想鞭策我，说我不该这么早放弃自我。”
她确实似乎剥离了自己女人的这一层身份，把自己当姐姐、当妈、当知心长辈，像张开双翼的母鸡一样护着身后的幼崽，根本没发现被她护着的其实早已比她羽翼丰满，而她自己却是如此瘦小干瘪。
“在意的话，那就试试找回来。”
尚清服了他：“什么事到你嘴里都很简单。比起找回性魅力，我现在比较操心自己的养老问题。”
高速上，梁阅专心开车，聊着天的彼此便都只看前路，没看对方。摒弃了视线的交换，尚清反而觉得自在了些，索性道：“你上次说养我，我谢谢你啊，但行不通的。”
“我养得起。”
“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根本不名正言顺的嘛，成什么了？”尚清笑道。
梁阅蹙了一丝眉心，“没这么复杂。我会安排好一切。”
“我心里放不开啊。”尚清扯扯身上防晒服的冰丝袖：“你越是这样，我只好越是放弃当女人了。”
如此，要是未来哪个好心的姑娘能接受，彻底不当女人的她，才能给她最大的安全感。
她要通过这样的自暴自弃，缴纳这样的贡品，才对得起梁阅这份赎罪。这样一来，赎罪的是他，但真正付出代价成全的，却又成了她。这游戏赌的是良心，偏两个人都很有良心的话，就像敬酒时你杯沿矮我一分我再矮你一分，不停地矮下去，矮到地板上也没个停，大家都灰头土脸不要过了。
梁阅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尚清明明白白说：“我能自己活。”
梁阅深呼吸，一双手紧了又紧，死死把着方向盘。
“你怨恨过我们吗？”
“怨恨过。”尚清不假思索。
听到她亲口说这三个字，梁阅有自残般的快感，好像心肝脾肺被一柄杀猪刀刨出来，倒在菜市场的铁盆里。论斤称，他能卖出几块钱？
“谁到世上来不是为了痛快活一遭的？我也想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当个义薄云天的人，但我怨恨啊，”尚清平静地说，“我夜夜问天问地，我不欠任何人，是因为好心才遭这些吗？小猫来探监，我五味杂陈，恨不得那天晚上就该是她在屋子里，本来的事。我出来，刻意躲着你们，我怕我看到你们，我恨得变形，怨得变形啊梁阅。”
高速。
漆黑的高速公路。
漆黑的高速公路像无尽的刑期，让梁阅无法闭上眼逃避，无暇分神想些别的自我感动。他只能全神贯注地开着车，睁着眼，坐在她身旁。
“但是看到薇薇的那一眼，我知道，一切怨恨躲藏都结束了。其实生活经不起追根问底，梁阅。我当时可以不弄死他的，但是我十三岁时，我的舅舅在我身上当了禽兽。要是他不当禽兽，我面对那种情况，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激愤恐惧弄死他？你呢？你是不是也问过，凭什么？你是为薇薇来的吧。”
梁阅心里一紧，尚清却一口气地讲了下去，不给他答复的时间。
“结果屋子里是我。你又不能走开。要是屋子里是薇薇，是不是你们现在被命运裹得密不可分了？还用过着现在这种默默看她陪她的日子吗？薇薇呢？薇薇要刨根问底的东西，也太多了……她会不会反过来想，要是当时在屋子里的是她就好了，她肯定扣着数不弄死他，送他进监狱，自己正当防卫没有过失，你是目击证人，大家……大家都好着。”
尚清咧开嘴，轻轻地笑叹了一声：“你看，要是刨根问底下去，谁都能怨。那怎么办？日子要过下去，梁阅，人，车，都是朝前开的，倒车要喊‘请注意’，因为容易出岔子。”
高速路在车灯下如铺上了一层银辉，雪亮，绵延不绝地通往前方。
“梁阅，咱都得往前活。”
尚清说完，徐徐地吐出一口气，给了自己一个微笑，而后再次和少薇说：【心里有事你就找我，我都在。】
少薇琢磨了很久，也没拨出给梁馨的电话。
其实想问问陈宁霄怎么了，为什么只是商业伙伴的贺闻铮都能听出来他状态不好。也许是生意上的不顺利？投十个成一个是风投的家常便饭，而且从投资到成功IPO变现，中间通常要走过漫长的十年，陈宁霄不是那么急功近利的人。
上次跟乔匀星聊完不久，陈宁霄就也给她拨了通电话，问她发烧后身体养得怎么样，最近有没有遇到谁刁难，缺不缺钱。
那时的他，温柔到近乎消沉。
最后他问：“过几天生日，真的不来？”
“嗯。”
“真的不会一边告诉我不来，一边偷偷回国，然后给我一个惊喜？”陈宁霄顿了顿，低声哼笑一息：“最近总忍不住这么猜。”
如果是别人这么问，少薇会解读为暗示。但她知道陈宁霄不是这么卑微的人。
这通电话之后，他们每天的联系还是照常进行，早晚安，中午餐，睡得好不好，昨晚梦到你。但似乎彼此之间已浅了一层。
等反应过来时，她手里的电话已经拨通了。
“喂？”陈宁霄坐在车里，一支烟刚塞进嘴里，还
没来得及点燃。
是她的工作时间。他特意再度确认了一眼。
“怎么这时候打来？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
少薇一个字挨着一个字地听着他，试图确认他的心情。
是有一丝沉哑，但非据此说状态不好，也有点牵强附会。
“没，”她随口说，“就是想你了。”
陈宁霄嘴角含烟，目光微怔，以为自己听错。
她听着瓮声瓮气的，应该是在什么楼梯间。
“我挂啦。”少薇从水泥台阶上起身，拍拍牛仔裤上的粉尘。
“我昨天做梦。”
“嗯？”少薇动作止住。
“梦到你手里拿着捧花，穿一条白裙子，对面的人不是我。”
少薇呵笑一声：“你最近太闲了啊？”
“怎么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陈宁霄不动声色。
“我美吗？在你梦里。”
“美。”
“那就好。”少薇靠上墙壁，身体软了半截，垂下眼来喃喃：“还担心不美。”
陈宁霄心里泛起钝痛，没头没尾，找不到原由。
“当新娘呢，谁会不美？”他极力轻描淡写地说。
少薇心里也泛起钝痛。
“你说得对，要是当新娘那天不美，岂不是有大问题？”她哼笑，一手环过身体，搭着打电话的那手。
“会有问题吗？”陈宁霄屏住呼吸，手机压得耳骨生疼。
纵有问题，也不会让你知道啊，少薇不知他今天怎么这么笨。
其实是要跟她求个心安、要个承诺吧。
他还是看轻了她，以为她是那种会纠缠不清的女孩子，带来无尽麻烦。
少薇笑开来，声音尤其清脆：“会有什么问题？都走到台上拿着捧花了，我肯定高高兴兴的啊。”
心里无尽地沉下去，心想，看来他这次去见的女孩，很合适……
亮着灯，点着引擎的车上，男人紧闭双目，反复不停地深呼吸。
“你就一点都不问，”陈宁霄缓过了心脏深处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的绞紧，蹙着呼吸：“为什么在你对面的人，不是我？”
虽然知道自己没立场，他还是如此问了。
但心脏那种绞紧的抽痛如此不可思议，他需要拼劲浑身的意志才能对抗，也让他听着比平时更冷酷了几分。
少薇愣住，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简直让她难堪。
哭笑不得，但很平静：“你讲不讲道理啊陈宁霄，这是你做的梦，怎么反过来问我？”
“梦是反的。”陈宁霄呼吸莫名急促，瞳孔也有一丝失焦。
梦里的她面前不是他，说不定代表着……
“是哦，”少薇轻巧地接，“梦是反的，说明实际上是你对面站的人不是我。”
某种尖锐贯穿了一切，令陈宁霄手指抽了一下。
他该反驳的。快反驳。他命令自己，但黑色的潮水、烟雾，弥漫了他眼前的一切。那烟雾里站着司徒静，站着周景慧，站着黎康康，站着幼年冷眼的他。
留住她。不顾一切地告诉她你需要她，你现在迫切地想要占有她，名正言顺地占据她，别管未来怎么样，别管你底下腐烂了二十年的根，浸透了冰冷的漠然，消极厌世到极致的自我。反正你已经走进了一个“相”，何妨再进一个“相”，一切湮灭时，自是各人的缘各人的孽，于你有什么责任？她也很爱你，给她一个承诺，张口就是。
张了口，彼此眼前的痛苦都会烟消云散，给她吧……
他好像浮潜在某团混沌的物质里，没有左右或南北，只剩下五岁时自己的双眼。他的身体还是很幼小，但一双眼睛却冷得像怪胎。
孙梦汝并不了解他，当初在病房里说一切，如此天真。他能在婚后扮演好一个合格的丈夫，那是因为他不爱。只有不爱，他才能在关系里保持高高在上的审视，降维兼容对方，看透一切。但凡沾上爱，他就会变形，那个缺爱又根本不信爱的他，将会拉扯他，让他既想死死地绑紧对方，又瞻前顾后怀疑自己怀疑对方，直到自己分崩离析。
他听不清少薇又说了些什么，黑色的海水灌进了他的耳朵，让他耳边回响着沼泽般矇昧混沌的声音。
好像听到了她说了“拜拜”。
陈宁霄将手机拿走耳边。
地下车库喇叭长鸣，尖锐而连续不绝。
握着手机手腕松弛的男人趴在了方向盘上，紧闭的双眼上是死死拧着的眉头，好像身体有哪个部位痛到令他直不起身。
他以为她已经挂断了。
但尖锐的鸣笛声，却穿过了数万公里，穿过地球的自转与七个小时时差，响彻在Greta总部大楼空荡密闭的楼梯间里。
在四面墙壁中，这喇叭声走投无路，撞击着，形成一层层的音浪，冲击着同样困在其中的这她和他。
少薇猝然捏紧了手机：“陈宁霄？”
十六个小时后，飞机经中转落地——
米兰。
乔匀星筹备了整整一个月的生日派对缺了主角，一堆人翘腿。乔匀星崩溃之际，等到了一通视频。
他手机连着蓝牙，蓝牙那端是投影仪。
投影仪里，是显而易见的酒店背景，以及两张脸。

第96章
陈宁霄的二十六岁生日最上心的是谁？不是爹不是妈不是妹，而是乔匀星。
乔匀星宛如拿到了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忠心耿耿要替兄弟搞波大的。搞大的需要团队协作，他一个人肯定不行。于是蒋凡成了他的左右手。
他们这帮二代们路径都很稳，上学留学进厂进公司，凭着初高中时积累的政商人脉而让家族企业更上一层路。蒋凡和乔匀星一样，但比乔匀星头痛，现在全国都在搞“新零售”，各种概念噱头层出不穷，蒋凡进公司就被委任成新零售事业部负责人，实际上干的尽是得罪老人的行当。
跟乔匀星比起来，蒋凡热衷于钻营向上社交，好好的苗子长歪了，肚子里尽是狗屁倒灶的勾当。
比如乔匀星说生日趴得热闹，蒋凡说挑十八个美女跳钢管舞；乔匀星说得有声儿，蒋凡说我认识中国好声音总导演；乔匀星都是同学要重返二十岁再现朝气，蒋凡说那没问题，咱就整三十二个偶像练习生。
乔匀星：“……”
“你能靠点谱吗？”乔匀星说。
“这是陈宁霄，你醒醒。”乔匀星强调。
蒋凡思路跟他不一样：“要是今年是十八岁生日，确实油腻，二十岁，稍显过火，二十四岁，马马虎虎，问题是今年是二十六生日！哥们儿二十六了，女朋友没谈荤也没开，告诉你啊，三十二个偶像练习生男女生必须得一半一半！”
“噗——”乔匀星一口水喷出来。
蒋凡：“我手里攒一堆经纪人名片呢，你去打探下他喜欢哪种，吹拉弹唱能文能舞。”
乔匀星听他有点来真的，正色道：“你别搞，他真不喜欢这些。”
蒋凡：“那好吧。”
不死心：“诵经的和尚团我也不是没有。”
说着又要掏手机找“AA王师父承接各类大型法事”，乔匀星赶紧把他摁住了：“咱整点有文化的、温馨的。陈宁霄这么几年没回国了，难得松口，你别把人送八卦头条。”
蒋凡一想确实，颐大校庆刚结束，陈宁霄在各大论坛刷屏，返校一天尽被学弟学妹们偶遇合影了，加上最近Eye.linkB轮融资创下新高，媒体采访不到他本人，只好写些边角料。
“那来点怀旧的？”蒋凡挠头，“能叫的人都叫上，天歌，佳威，是不是？就算以前闹过矛盾，也是时候杯酒泯恩仇了。”
乔匀星也正有这意思。
这么多年，他放下了对曲天歌的暗恋，曲天歌也终于放下了对陈宁霄的不甘心，红尘男女，没执念才是常态，再相逢亦是朋友。从这个层面讲，乔匀星这辈子只佩服少薇。人和人的缘份，真的需要一点蒲草般的韧性。
两人分头去约人，乔匀星包了个KTV，颐庆目前最热门最高档的，楼上就是五星酒店，方便安顿人。过了两天，蒋凡带着个新需求过来，“思雨问我天歌来不，我说来，思雨还问少爷脱单没。”
乔匀星听两句就有眉目了，心里十级警铃大作：“她想干吗？”
蒋凡：“思雨说她有节目。”
乔匀星：“……”
蒋凡：“唱歌，女团舞，表白。”
乔匀星；“别搞。”
蒋凡“嘶”了一声：“这也别搞那也别搞，你到底扭捏什么？人思雨都比你放得开，说就算失败了也当给朋友们一个热闹。”
乔匀星当时还不知道少薇去了米兰，一心只想到时候那画面太美绝对有个人得祭天，祭谁呢，只能祭他啊！但蒋凡很坚持：“你别弄太绷着了，你当什么商务局呢？朋友间不就是嘻嘻哈哈才松弛才交心？”
乔匀星只好一个字一个字吐：“他有女朋友了。”
蒋凡很淡定：“又来了是
吧。”
乔匀星之前就在群里上蹿下跳吆喝过，没人当回事，当事人陈宁霄在群里也没回应。时间一久，大家就更没放心上了。正经谈恋爱没啥好遮掩，陈宁霄没认领，不就证明了真相是假？
但乔匀星一脸凝重，蒋凡不得不看了他一眼、两眼，第三眼时开口：“真的是真的？”
“真的，兄弟，别搞。”乔匀星目光诚恳：“我的意思是别搞我。”
蒋凡：“谁啊？”
“我不能说。”乔匀星拼命克制想拖个人下水的阴暗心理，“我很想说，但真不能。”
“明星。”蒋凡晃晃手指，“顶流，只能是这样，否则瞒什么？”
又问：“那生日那天她来吗？”
乔匀星想了下，就算少薇来了，也不可能公布，于是说：“来了也像没来，如来。”
蒋凡：“OK我知道了，不是明星，咱熟人，明星不能如来，明星来了就是炸场。”
乔匀星发现这人在向上揣摩这块真挺有智商。
蒋凡已经进一步推理上了：“哪个熟人？我问问少薇去，她肯定知道。”
乔匀星被手里汉堡噎到捶胸口，好不容易咽下去了，他把他注意力扯回来：“你别问了，总之别告诉任何人，也绝了任何人想整点男女节目的心，懂？”
蒋凡懂了，还很有守口如瓶的素质，乔匀星算是给自己挪掉了块暗礁。但紧接着就是那天打电话给少薇，被告知她人在米兰，不来。那通电话后乔匀星就觉得陈宁霄不太对头。明明可以当场问个明白的，说不定彼此还能升升温，但陈宁霄居然挂了。
乔匀星从他手里接过手机，盯了他两秒，发现自己看不穿。
他只知道陈宁霄看上去很冷静。
“薇薇挺了解你。”乔匀星只好说。
“嗯。”
乔匀星彻底被这个“嗯”打败，想了想，“都清醒到这份上了，你俩是怎么开始的？这也不符合她刚说的那些打算啊。”
陈宁霄垂着脸安静半晌，无声地笑了笑：“也许，是她太顺着我了。”
乔匀星震惊：“你先主动的啊？”
“当然。”
也许是因为灯光的缘故，他此刻看上去有一分消沉和温柔，像在追忆什么：“我跟她，只能是我主动。”
“但你能主动的前提是她在啊，”乔匀星随口一说，“否则这么多年，她不在了你上哪主动去？”
他的无心之语，让陈宁霄内心一震，过电般，麻痹感掠夺全身，令他指尖都瑟缩了一下。
对手戏，是要有对手的。她在他身后待了六年，已准备下场去当观众，但在他回眸的那一刹那，她还是水袖起舞，莺啼亮嗓，接住了他。
陈宁霄忽然意识到，他该问少薇的，并不是“难道你就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我”，而是别的。
至于是什么，在这电光石火的直觉所带来的反思中，他还没想到。
他确实做了梦，梦里她手捧鲜花，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爱意和憧憬满得要流出来。他还没在她眼里看到过这样的注视。是的，她也总是憧憬他，但是那份憧憬里，总藏着一份怯，远没有他梦里所见的、她给别人的那样坦然。
知道少薇不来，乔匀星莫名地对接下来这场生日会感到了丝索然无味。照理来说不应该，因为他要给陈宁霄过生日这件事，早过他俩交往。后来他想明白了，这是因为他知道陈宁霄不会开心。还没到日子，乔匀星预想里的陈宁霄的不开心就已经传染给了他，渗透给了他。
给乔匀星打了一剂强心针的，是司徒薇。
司徒薇回国过暑假，刚好碰上亲哥生日。听闻要办party，便给乔匀星打了电话，问在哪办，几时办，又欢不欢迎她。乔匀星对这妹妹耐心足，一一告诉过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幻听，他好像有听到司徒静的声音。
司徒薇调侃着问他：“我嫂子来吗？”
乔匀星装傻：“什么嫂子？你乔哥我还单身着呢。”
司徒薇没套出话来，嬉皮笑脸一阵。
挂了电话，司徒薇问：“妈咪这么关心，干脆去现场亲眼把把关好了。”
“不了，你们年轻人的场合。”司徒静淡淡道：“何况把什么关？他也就是谈着玩玩而已。”
如果不是陈定舟要她处理，她其实手不会伸这么长。又不是什么封建大家庭，儿子谈几个女朋友还要棒打鸳鸯的。
“哥真的谈女朋友了？”司徒薇若有所思，“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过？”
想到什么，噗嗤一笑：“瞒得这么严实，万一其实是个男朋友。”
司徒静在她鼻子上刮了下：“不许胡说。”
“哎你不懂，他先带回来个男的，你跟爸肯定接受不了跟他大闹一场，完了再带个女的回来，你们不得觉得眉清目秀怎么都比男的好？”
“越说越没谱。”司徒静嗔怒地剜她一眼。
司徒薇舔着冰淇淋小银匙，混不在意地问：“少薇呢？她在颐庆发展吧，当老师了吗？还是在给人拍照呢？”
司徒静被她一提，蹙了下眉心，心头略过一阵不舒服之感。
“薇薇在米兰，有个工作。”
前几天陈宁霄没赶回来，也是耽搁在了米兰。
但司徒静捺了下心中不快，因为知道少薇是老实孩子，而陈宁霄也没道理放着那么多莺莺燕燕不喜欢，找一个如此朴素的女友。
司徒薇动作一顿，耸耸肩：“挺出息啊。妈咪不给她介绍对象？她向往安稳日子。”
司徒静与她聊了几句，要她有空可以多和少薇联系，并说她不在的日子，都是少薇陪她，令她心里感到熨帖。司徒薇对少薇没什么意见，当初闹不愉快的那点事也很小，但她不知为何，越长大越对少薇的存在感到微妙。大概是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她，少薇不可能得到司徒静的垂眼青睐，从而过上比一般贫困女更好的人生吧。
当晚，司徒薇就和陈宁霄吃了顿晚饭。
约是老早就约好的，餐厅也是提前订下的，但司徒薇觉得她哥不对劲，全程心不在焉，视线就没哪秒是真停在他脸上的。
“想女朋友哦？”司徒薇忍不住问。
“嗯。”
司徒薇：“……”
陈宁霄回过神来：“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妈咪。”司徒薇耸耸肩，问：“谁啊？怎么不带来我认识认识？”
“她还没做好准备。”
司徒薇握着银色叉柄，皱皱鼻尖：“什么啊，她还要做准备？”
“对，她说了算。”陈宁霄明白无碍地告诉她。
司徒薇本来还有些混杂着酸气、不爽、期待、怅然等等的复杂情绪，但在陈宁霄瞥过来的这一眼，以及他干脆利落的语气中，她骤然失去了这些所有情绪，而只剩下了吃惊。
司徒薇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些许戏谑，但没有。她握着叉柄的手松了，眉眼也怔，心里复响司徒静的玩玩之语，心想，哥这样子，可不像是玩玩……
司徒薇从小就有自保的智慧，不论是面对奶奶的重男轻女也好，同辈堂亲们若有似无的排挤也好（因她被母亲带走，在这家族里的位置已模糊），又或者是父亲总在换的情人也罢，司徒薇从不八卦，也不过问。这是她在这家族里活得轻巧、活得舒服的智慧。
她没有再继续问陈宁霄对恋爱是什么态度，而是岔开了话题。
吃完饭，陈宁霄送她回家，路上拨了个电话给自己的财务和律师，问自己目前名下的各类资产和资金，并让他出个明细给他，同时又问了些婚前财产的赠予、转让和公证、手续等问题。
律师玩笑：“你这是怎么？单身二十几年，突然要搞个大的？”
“没。”陈宁霄勾唇无声地笑笑，弧度和眸光里带着某种他自己也辨不清的自嘲，“只是想看看，现行法律到底能给一个人保障到什么地步。”
“你放心，有我们在，你的婚前婚后财产都可以获得很好的隔离和保护。”
陈宁
霄这次哼笑出了声音：“不是这么回事。”
他晚上又做梦了。这次不是梦见少薇跟别人站在教堂布道坛上，而是她在哭，泪流满面，好像在求他什么，而他面无表情，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这个梦陈宁霄只做了一半。他翻身坐起，卧室漆黑一片，唯有他眼底眸光闪烁，失焦中，是某种惊愕的痛苦。他缓缓伸出手，其实看不到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双手毫无知觉，但发着抖。
再后来的一晚，贺闻铮告知他宁市订单流失，少薇给他打了电话。
陈宁霄，不敢跟她说昨夜的梦，而只敢跟她说更前一晚的梦，梦到她手捧鲜花充分信任、憧憬地望向别人。
以他的劣根性和家教，是担不起她这样的目光的吧。未来某一天的他，会像昨晚的梦一样，对她全然的爱和信任所回馈施予的，是眼泪和漠视。所以，祝福就好了。设一个体验的期限，给她力所能及的快乐。
但奔驰车的喇叭，在地下车库长鸣。是他的痛苦背叛了他的意志，他的痛苦，带他求生。
三个小时后，飞机从颐庆国际机场起飞，经过两趟中转后，降落在了米兰。
少薇还是抱着个纸袋回家，纸袋里还是西红柿芦笋鲜鸡蛋。她这几天睡得不好，眼里没有神采，姬玛说她走路时都一副心事重重。
也是因为这样，她从出了电梯后就低着头走路，凭本能。
陈宁霄就这样看着她从远至近，低着头，抱着牛皮纸袋，脸上没有快乐。他反而怕惊醒她，身体略略站直，呼吸屏住，放轻。
一直到了房门口，视线里出现一双男士皮鞋，少薇才愣住，而后抬头，更愣。胳膊一松，牛皮纸袋一歪，眼看着鸡蛋要跟西红柿一块儿遭殃了，但被陈宁霄眼疾手快拖住。
少薇双眸明亮地看着他，脸上神采回来了，渐渐渗透出哭笑不得：“陈宁霄，你很闲啊。”
陈宁霄双手捧住她的脸，低看她一会儿，没说话，只顾吻上去。
“跟我去酒店。”
他这次学聪明了。
计程车匆匆，驶过城市夜景。
旋转门玻璃上，环岛喷泉和大堂的大型鎏金雕像双面叠着，像摄影里的双重曝光，在这流年般的双曝中，跌跌撞撞夜奔进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裙角飘着，手勾连。很傻，怀里牛皮纸袋还装着她日复一日的生活。
进了酒店套房的门，她日复一日的生活终于从她怀里掉到了地上，在彼此脚下骨碌碌滚远。
少薇的笑有一种破涕为笑之感，虽然她眼泪没有眼泪，是风吹动的湖泊。
“你干嘛啊，乔匀星把你生日办到米兰来了？”
陈宁霄手掌贴上她的脸，细微地勾了勾唇：“你在哪，我生日就在哪。”
真的太远了，十六个小时的飞行，让那通电话、那阵鸣笛、那些彼此都故作松弛的对话都仿佛未曾发生过，是梦里的。情绪消失不见，让他心血来潮不顾一切赶来的痛苦也消失不见，陈宁霄看着她，眼底只剩她，本能里也只有她。
在这本能里，他终于被灵犀眷顾，找到了他此前无法组织的一问：“分手后，我们要做朋友吗？”
少薇眼神一闪，像暴露在林中空地的小鹿，只剩下仓皇。
她吞咽了一下，艰难维持笑意：“……不能吧。你说了算。”
“不能。”陈宁霄给了她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少薇手足无措，脚下错开一步，想躲掉。说：“我其实知道。”
“那为什么要答应我？”
“嗯？”她比刚才更仓皇，简直是措手不及地抬起头。
“不是想跟我当一辈子的朋友吗？为什么那天还要答应我？”
少薇愕然，也糊涂，怔了半天，问了个最显而易见也无关紧要的问题：“那天电话那头，果然是你啊。”
“不是知道我看不上婚姻，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动机更从心里就不打算经营婚姻，跟你注定没有结局，分手后也根本当不了朋友，为什么，”陈宁霄字字清晰冷静地问，“还要答应我？”
少薇不再是曝露在林中空地的鹿，是被捕兽夹夹伤了腿的鹿，就算知道生路在哪儿，也无力可逃了。
陈宁霄扣住了她的手，很紧，很紧。
彼此间热汗黏腻交融。
“你喜欢我到了这个地步。以至于你想在我身边细水长流的一辈子，跟我们在一起的一年，一个月，哪怕一天比起来，都一文不值，对吗？”

第97章
在她瞠目结舌的安静中，陈宁霄缓缓问出了最后一句：
“那天晚上，你一直哭，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只是太高兴了，太痛苦了。是在说这个吗？”
太高兴了，因为经年的暗恋居然有了回音。
太痛苦了，因为比谁都清楚一切结束后，这份喜欢的尽头什么也没有，连原来聊以自。慰的当朋友的念想也将没有。
一个人被看穿剖白到这程度，跟没穿衣服有什么区别。说玩笑点，在他面前不穿衣服她倒反而还有经验呢。
少薇只好微微偏过脸，勾了勾唇：“陈宁霄，别把我的喜欢想得太神圣了，你这样的人青睐谁，谁就会接受你，怎么舍得抗拒呢？”
陈宁霄更紧一分地扣紧了她的手，目光冷锐：“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见她不答，他缓了缓，沉声问：“是我不配吗？承认对我的喜欢到了这地步，让你觉得难堪？”
纵使知道这是他以退为进激将的把戏，但一想到这当中也可能藏了他百分之一真心如此认为的可能，少薇还是蓦然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否认：“不是！当然不是。”
陈宁霄不再给她转圜或粉饰的余地，目光温沉紧逼：“说出来，告诉我。”
少薇闭了闭眼，不再痛苦，不再对抗，不再自我撕扯，只是沐浴在从天花吊灯洒下的光明中，如沐浴在平静的天国圣光中。
“是的，陈宁霄，我喜欢你到了这地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在她最无力最狼狈的年纪，是他一次次看到了她的窘迫。是的，不是因为他总帮她，是因为他看见了她。
看到她艰难地维系和曲天歌等人的友情，会主动帮她祛魅；看到她省吃俭用给司徒薇买玩偶，会送她一个新的史迪仔；看到她的软弱妥协，会告诉她“可以再勇敢一点”……灰色暗淡的青春期，她的目光是他身边万千道目光里微不足道的一道，但他给她的却是她的独一无二。
从小总被忽视。
被至亲忽视。
但他的注视，令她无所适从，令她颤栗，令她站直。
“只要你肯，我做什么都是义无反顾。”
说到这里，少薇的笑又不免染上了自嘲和的苦涩：“我能给你的，好像只有嘴巴上讲得好听。其实回头看看，我的喜欢我的爱，自始至终都只是我自己珍藏的一份心情，又给了你什么呢？是陪伴吗？没有我，你身边也会有别人。是什么照顾吗？一个五星酒店能提供的照顾，是一百个我的总和。我甚至不如凯晴姐，她至少……还能帮你挣很多很多钱。人不能这么自我感动的吧，你说对么？”
她的神情是一种纯粹的宁静。
“我祈求你帮我时，我心底放弃的是对你男女之情的正当性，跟自己说愿作你骑士忠仆，可是对你来说，到底获得了什么？你说了一句喜欢我，我就又投进了你的怀抱，食言这么轻易，我会不会遭神遣？跟你交往，付出的代价是不能在你身边当一辈子朋友，这听着不可笑吗？明明是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为什么搞得像我献祭了什么？”
少薇勾了勾唇。
末一句，她没有说出口——
如果爱真的这么有用、这么值得被重视，小时候妈妈为什么还会走？
这场遗弃不是猛烈的突如其来，是在漫长的成长期中逐渐发生，逐渐被她发觉的，隐痛如慢性病患者。只有年纪大的风湿病人才会懂。
九岁时，曾收到来信和汇款。那时她上小学没几年，怀着忐忑和思念给妈妈去信，夹杂着拼音，诉说自己上年期末考全校第一，外婆的身体不大好。
“妈妈，我现在发烧。但是信到了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好了。”
……
“妈妈，不要担心。你给我做的衣服小了，我穿不上了，让外po放进柜子里，等你回来，改改还能穿吧？”
“妈妈我想你，爱你。”
……
“妈妈我们搬家了，你记得这是我的新地址，你一定要收好啊，不要弄丢了。”
“妈妈，你是不是忘记我们的新地址了？”
爱，留不住任何人。
除非有一天，爱成为了谁的灵丹妙药。
陈宁霄安静地听着她说完，甚至多等待了两秒，等待她眼眸里出神的思
绪再度回来、回到了当下的此时此刻，他才开口。
简洁、平静、不容歧义的三个字：“我需要。”
少薇身体一震。
“我什么都有，但我需要你的爱。你交换的代价，你的食言，每一件对我来说很珍贵。”
……
将言语不够时，总是用肢体顶上。
一切都快极了，急风骤雨又水到渠成，正如浴室里莲蓬头里倾泻而下的一切。热水在玻璃门上形成雨幕，俄而一只手撑上，砰的一声，意图支撑住这只手之后的身体，却又只能无力地滑下。
烟灰色的玻璃门徒留一个湿漉漉的掌痕。
从没有一刻热烈地需要过他，让她在承受时也拼命地扭过脸，想要寻求他的吻。
陈宁霄接收到了她的信号，从她的眼神里、呼吸里、肢体里。他箍着她的半身，捏着她的下颌，与她充沛、深入地湿吻。热水从脸上浇下，濡湿她的睫毛、鼻子、嘴唇，顺着唇缝流进彼此密不可分的吻中。
在这热水中，这吻中，她真的成了被他濡沫才能存活的鱼，又或者她不知道，她才是他的生命之水。
少薇从没洗过这样糟糕的一次澡，陈宁霄也有此感。抬手按下花洒，伸手摸了一把，眸色已暗：“怎么越洗越不干净？”
脖子和双腿都已到了极限，少薇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到雪白色的地垫上。
她如弓被拉开舒展的脊背如此漂亮，水滴在雪肤上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仿佛化雪的春天。陈宁霄居高临下地看着，为她两扇薄翼般的肩胛骨而眯了眼。
虽然只有寥寥几次边缘行为，但少薇已经对陈宁霄这方面的风格有了模糊的直觉，如果眼前是台阶，她毫不怀疑陈宁霄会驱使着她用这样的姿势往上爬。
但幸好眼前只有平地，陈宁霄只是捞起了她。她猝不及防腰一沉，两人同时发出了闷哼声。
少薇瞳孔扩张，没能反应过来，从喉咙口逸出惊慌：“别……”
陈宁霄却眯了眼，前臂捞着她，让她的脊背与自己胸膛紧密无间地贴合，正如身下彼此。滚烫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声音又沉又冷静：“为什么别？”
少薇被他问愣。
在这拼尽意志力克制着她忍耐着她感受着她的时刻，陈宁霄也依然被她可爱到，勾了勾唇，贴着她耳廓边说边吻：“是哪哪岁的你不同意？我跟她谈谈。”
混蛋……
他把少薇带到了洗手台前。每走一步，彼此感觉就更汹涌。少薇紧闭着双眼，心里同时被随时可能会穿透的恐惧和惊慌填满——她发誓真的如此，但陈宁霄却要她睁开眼睛看自己，声音带着耐人寻味的质询：“宝宝看上去，怎么一脸的沉浸和期待？”
他越是这样说，她自然越是不可能睁开眼，死闭着摇头，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掩过锁骨，再往下长度就有些不够了，黑发雪肤蘼红点缀，落了个时隐时现的效果，随着陈宁霄的节奏摇晃出浪。
他掌心抹过，从雾气中抹出一道扇形镜面，将彼此看得更清。
少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了，看着看着，眸中失神，半张的唇中水红舌尖微现。
累计的感受强力冲上大脑皮层，她就不受控制地交代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浑身发麻，脑内一片空白只剩白光一片，痉挛起来。
陈宁霄也被这阵密集有力的吸吮弄得眼前发黑，心跳都快了几分，扣着少薇的力道蓦地失控，臂上青筋道道突起，在她雪白的肤上留下深红印记。
……
一切结束时已是凌晨。
少薇隐约听到陈宁霄打电话礼宾，似乎是让对方去准备什么东西。但她实在精疲力尽，已无力分辨。陈宁霄回到床上，将她捞进怀来枕着自己臂膀，问少薇：“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说了？”
少薇闭着眼：“生日快乐。”
“礼物呢？”什么都有的男人竟开口问她要礼物。
少薇幽幽转醒了一丝，违心地撒了个小谎：“没准备……”
其实她准备了，但又觉得那不能算礼物吧……而且东西还在姬玛那里。
陈宁霄在她额头亲了下：“没关系，我已经收到了。”
“什么啊？”
“你确凿无疑的爱。”
少薇想了想，闭着毛茸茸的两蹙睫毛，翘起唇。
“笑什么？”
“可不能大喇叭到处告诉人说，不可一世的陈宁霄是个这么缺爱的，不然全世界都用爱砸过来，你不就挑花眼了？”
“你当我是站街的。”
少薇噗笑一声，但快被弄得脱水了，一笑就元气大伤。
“何况，”陈宁霄眼眸转暗，盯了她半眯着眼倦怠的睡容半晌：“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得出你这样的爱。”
手机震起来，只一秒便被掐断。
已是国内早上九点，乔匀星，元气满满地起床了！
首先，先给寿星打个电话，通报今日天气和交通情况，提醒他务必空出今晚八点之后的珍贵时光。
嗯？怎么被挂了？
乔匀星只是狐疑了一下，便为寿星找到了理由：开会睡懒觉占线，总而言之，不方便。
没关系。
乔匀星来到公司，审视了一翻部门工作，中午即离岗——他得去KTV盯布置。虽然是男人过生日，但气球花柱也不能少，整体搞成银色调，金属风，挺酷。同时还得去酒店餐厅那边盯出品，至于当天的表演气氛组，则有蒋凡操劳。
到了下午六点，乔匀星已无法克制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再次给陈宁霄打了个电话。
关机。
因为没电了，而当事人还在睡。
蒋凡凑过来：“接没？”
乔匀星：“关机。”
蒋凡：“这么忙啊？也对。”
“也对”这两个字抚平了乔匀星，没错，也对，陈宁霄哪天不是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场布已经结束，现场都收拾干净一新，灯光打起，冷盘酒水进场。
乔匀星很满意，拍了张发到了群里，收到了一堆的“在路上”。
陈佳威打了电话过来：“你到底跟他说
没我要过来，我警告你啊，我现在可是他的眼中钉，他看到我不爽你别怪我。”
乔匀星：“少给自己抬咖。”
过了会儿曲天歌也来了电话，撩撩头发：“他知道我要带男朋友过来吗？到时候不会尴尬吧？”
乔匀星：“停止你的聚光灯幻想。”
撂了电话，乔匀星不忘提醒蒋凡：“管好思雨！身上露肤度不准超过30%！”
蒋凡：“……”
交代完一圈，已是七点。乔匀星深呼吸，到大厅去迎客，顺便再次给陈宁霄拨了个电话，问他到哪儿了。
关机。
我擦。
乔匀星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一股不妙的直觉铺满心头。
他第一反应，是给罗凯晴打电话。
作为好友、多年来亲密合作的战略伙伴，罗凯晴当然也在受邀之列，接到电话她道：“别催，马上下高架。”
“不是，Claus跟你在一起吗？”
“没啊。”
完了。
乔匀星脑子里这两个字黑体加大加粗一级标题。
罗凯晴问：“怎么了？”
“没、没事。”乔匀星没声张。
朋友们陆续抵达。这些人跟他不说天天见吧，至少一两周总能见上一回。大家也没什么寒暄好讲，直接上楼去等寿星。
投影仪连着乔匀星的笔记本电脑，电脑上是他找人整理制作的影像合集，土是土了点，但每个人都看得津津有味，趁机追忆往昔取笑对方，氛围一下子就热起来了。
稳住。
乔匀星深呼吸，想开点，只是手机关机而已，万一是被偷了呢？
蒋凡凑到他跟前，一鼻子就嗅出了不寻常：“你现在压力值好像有点过载。”
“还没联系上陈宁霄。”乔匀星狠狠往嘴里塞烟。
“你找少薇问问呢。”蒋凡建言献策。
乔匀星呵呵冷笑：“人在米兰，不过来。”
说到这里，电光石火的一个念头，乔匀星心想，你大爷的？你不会？啊？
……
手机循环震动。
没人接，但对方耐心极佳，又拨了一次，又是一个循环，直到被一只探出被子的手摸索着接起。
“喂？”
还“喂”呢，姬玛叽里呱啦跟她说法语，直到少薇意识到什么，跟她说了句“hello？”
姬玛这才舒服，问她什么时候来拿东西，她已到了她民宿楼下。
少薇：“……！！！”
姬玛：“？”
挂了电话，她翻身穿衣。陈宁霄扣住了她手腕，闭着眼问：“去哪？”
今天是周末，她总不能还去给那老头遛狗。
“同事送给东西过来……”少薇一句话说得很底气不足。
“什么同事，周末还找你？”陈宁霄蹙眉。
“一点私事……”少薇实在不会撒谎。
民宿距离酒店不远，就两个街区，姬玛就算走也该走到了。少薇整理了一下自己，穿着昨天那一身下楼。盛夏太阳足，照得她乱发下的一张脸惨白无血色，像出来找死的吸血鬼。姬玛一看她身上这烂腌菜似的一身就懂了，挑了挑眉：“看来我送得正当时啊。”
少薇嘴硬：“我送朋友的，不是自用。”
姬玛耸耸肩，将袋子递过去：“十米，经过特殊的除毛和软化处理的绳子，绝对的高端货。”
少薇受不了：“我花了两百欧！”
姬玛不知道在与有荣焉什么：“Yes，奢侈品当然也会出道具！绝对给你无与伦比的体验。”
少薇很想立刻捂住她嘴巴，但实在没力气，只好匆匆接过她的手提袋，一脸通红地走了。
姬玛站在酒店门前点烟，抬头看了眼招牌，继而徐徐吁出一口：时尚届果然是一个催人打开自我的伟大行业啊……
去往电梯的一路少薇都埋头疾走，仿佛拎了个什么违禁品，或者自己在游街。
进了电梯，她忍不住打开袋子看了眼。其实什么也看不出，盒都没拆呢，包装十分正规。之所以会在姬玛那里，是因为有天喝酒，少薇不小心说漏了嘴。姬玛当即给她推荐了一个开在巴黎的小众奢牌，除了设计颇具街头亚文化风格的衣服外，主要的破圈产品就是这些“道具”。她给少薇展示了官网，几天后，这条绳子被从巴黎的橱窗带到了米兰。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少薇出门。
同一时刻，陈宁霄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手机已没电许久。
他走得急，充电头也没带，让酒店送了一根上来。
礼宾自另一台电梯上，比少薇晚一步。
少薇进了房间，极力假装若无其事，先去洗漱。
但这么一个包装很好的袋子不可能不吸引陈宁霄的注意力。他拿起，靠到洗手间门口，手指捻到上面的塑料膜开口处：“礼物？”
少薇含着牙刷大惊失色瞳孔地震，未及阻止，陈宁霄已经手快拆掉了包装。
少薇拿出牙刷，含着口泡沫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陈宁霄失笑：“什么表情？送的什么？”
从盒子也看得出东西不便宜，他一边拆着，一边猜。盖子被打开的一刻，他饶有趣味的笑暂停住，意外、怔然地看着里头的东西。
一捆，鲜亮、光滑、编织纹理独特的红绳。
只是他看着这红绳的目光，就足够令少薇感到腿软。她真的腿软了，手自背后撑着洗手台，牙刷掉进洗手台里。
缓缓地，陈宁霄眯了眯眼，抬起头，略带一丝意味深长和不敢置信：“原来，宝宝喜欢这个？”
不是啊！少薇立刻想矢口否认，但嘴唇刚动，陈宁霄便命令她：“别含，吐掉。”
少薇吐掉牙膏沫，惊慌失措道：“这是——”
“我很喜欢。”陈宁霄将绳子从盒中天鹅绒衬垫中取出，解开上面的自缠结，让这红色松散下来，自他青筋明显指骨修长的手中迤逦地上。
“今天，我就陪你试试。”
叮咚，门铃响。
服务生将手机充电器送到。
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他从没有这么一刻，在他们顶层套房的客人身上，察觉过如此浓重、迫不及待的欲色。那根本不是什么低级的下流的急色，而是强大的、充满着掌控的、不再掩藏的侵略气息。
同一时刻。
司徒静亲自开车将爱女送到了酒店楼下。
“乔匀星是在这里给他开生日会？”她解开安全带。
“没有啦，是三楼的KTV。”司徒薇见状，问：“妈咪也去？那哥会很高兴。”
司徒静淡笑：“当然不，你们玩你们的，我送你上去。”
司徒静对待她一向事无巨细，司徒薇也习惯，便与她一块儿到了三楼，在前台道：“乔先生包间。”
自有专人来领，而司徒静恰到好处止了步：“你好好玩，不要贪杯，注意保护自己。”
“知道啦。”司徒薇挥手进走廊。
却不知，她母亲回了车里后，并未离开。
陈定舟给她的信息有限，只说那女孩不行，她作为母亲是一定要亲眼来看看的，不能假手于司徒薇。要是她亲自观察过后还可以，她倒觉得不必急于拆散他们。恋爱不是罪，她这个当母亲的虽然吃过爱的亏受过爱的罪，却并不因噎废食。
在停车场稍坐二十分钟后，司徒静再次上楼，进入KTV大堂，微笑端庄：“你好，乔先生包间。”

第98章
乔匀星包的是最大的包厢。
服务生在前头领着路，司徒静步步稳当，到了地方，司徒静十分从容地问：“这个包间，只有这一个门？我记得我们有个惊喜要从后门送进来。”
她只是随便一诈，服务员却当真，说：“别的包厢都没有，不过这个是最大的，为了应付消防，确实还额外开了个消防通道。”
司徒静站到了那扇后门前，定了定神。
包厢里，随着司徒薇的到来，人已到期。
司徒薇环顾一周，跟认识的一一打招呼过去，问：“我哥还没到？”
乔匀星已经在旁边焦头烂额透了，只能蒋凡来应对：“在路上在路上。”
寿星不到，节目没法开始，于是投影仪上便循环放着影片。这些照片是从各人手机里秘密征集而来，搜集是有陈宁霄在场的青春时刻。一张蔚蓝色调的双人合影一出现，引众人仰首，交谈暂停，继而都是“呵！”一声。
分坐在桌子两端的少男少女，身体都往桌心靠，像两簇向彼此挨着生长的植物，一起面向镜头。虽然看上去要熟不熟的，但彼此的眉眼、周遭的氛围都有股宁静蓬勃的力量。
蒋凡咬着烟饶有兴致地问：“谁拍的？相当正！”
多年前的海洋馆四人错位约会，在海底景观餐厅吃饭时，曲天歌为两人拍下首度合影。
有人问：“什么时候的？风华正茂啊。”
“少薇那时候这么漂亮？我怎么没发现？”
“别说，乍一看还以为两人一对。”
“这合影谁给的？”
问这话的人居心叵测。乔匀星心尖一跳，还没来得及编好，就听另一人笑道：“这肯定是少薇啊！总不能是Claus。”
但真相是，这是两个人一起给乔匀星的。
乔匀星先问陈宁霄要，陈宁霄从按年份建立的相册文件夹里找到了这一张，单独发给乔匀星。”
乔匀星再去问少薇要，少薇捉襟见肘翻翻拣拣，找出了这唯一的一张，还问：“会不会太冠冕堂皇？”乔匀星告诉她别人也发了好多单人合影呢。
有人拿起遥控器，将画面调回了这一帧，“这背景，海洋馆那个观景餐厅吧？哎陈佳威，当初不是你约的人家？怎么合影里不见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陈佳威额角青筋跳动，冷笑一声：“你怎么不问Claus是谁带去的。”
曲天歌依偎在新男友怀里，端详了一番。虽时过境迁，但说她彻底放下也多少有些自欺欺人，这一天的兵荒马
乱、被她叫停的30秒对视、晚上楼下对陈宁霄失败的告白，都已是她青春里或浅或深的伤痕印记，再看到，淡淡的酸涩还是涌到了舌尖。
但她仍是那个骄傲的她，端详完，淡淡地收回视线，笑道：“我拍照技术不错。”
新男友不知道她对陈宁霄的暗恋心事，刮刮她鼻子。
“哎，少薇今天不在？”总算有人意识到，四处张望。
“等下不会陈宁霄和她一块儿来了吧。”
陈佳威对少薇的动向倒是清楚：“她在米兰呢。”
“你怎么知道的？”蒋凡问。
陈佳威笑而不语，等人问。
马上有人意会过来：“你小子，大学时没追成，这会儿还想发力？”
“说明什么？说明我真金不怕火炼。”陈佳威往嘴里塞了根烟，刻意轻描淡写：“前段时间还一块儿在平市出差，可惜你没见过现在的她。”
曲天歌心念一动，虽是念旧，话出口的味道却不对劲：“怎么，丑小鸭变白天鹅了？”
“倒没有，还是很朴素，不收拾不折腾，但她就是这股味道，叫什么？”陈佳威指尖敲敲脑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曲天歌朝天翻了个白眼：“酸不死你。”
又叫了声乔匀星：“怎么回事？陈宁霄还来不来了？这都八点半了。”
主人公不来，气氛就僵，总不能看一晚上PPT。乔匀星叫过蒋凡，一边让他招呼大家先吃喝唱玩起来，一边给陈宁霄再次拨了个电话。
还是关机。
没那么快，陈宁霄的充电线才刚插进手机端口。
少薇洗完了脸，出来想找红绳，却一步跌入他深到足能令她溺毙的眼眸中。眼眸之下，是饶有兴致微勾的双唇，以及一上一下拢着松散红绳的两手。
她现在知道胆怯了，胆怯于这鲜亮之色在陈宁霄那双青筋明显的手中自带了一股难言欲色，让她腿软，也让她喉咙发紧。
“知道这个是怎么用的吗？”陈宁霄淡淡地问。
少薇只会摇头。
“不知道就买，是指望我会？”陈宁霄眯了眼，比刚刚更浓了一分兴致。
少薇上前去，嘴里碎语：“是我同事搞错了，我没想送这个的你还我等下弄脏了退不掉——”
声音都随着陈宁霄拉住她手腕的动作而骤然消失。
“将错就错也不错。”陈宁霄缓缓地说，将她背对自己圈入怀抱，按下手机开机键，“我们一起看视频学学，然后，选个你喜欢的绑法？”
少薇瞳孔震碎，什么叫喜欢的绑法？这玩意儿还能有很多种绑法？
“不是的陈宁霄，我就是看你之前几次都喜欢绑我双手……”少薇努力解释来龙去脉，“我想既然你喜欢我也不排斥……”
陈宁霄听到“不排斥”三个字，忍不住失笑，“好，不排斥，度我知道怎么掌握了。”
“……”
开机动画隐没，跳出主屏幕，九通未接来电和一堆陆续弹出的微信未读十分瞩目。
陈宁霄挑了挑眉，这才想起来乔匀星和一众朋友们都被他撂下了。
少薇也有所感，趁机逃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气泡水：“你要不要先回复一下乔匀星？他肯定急死了。”
陈宁霄划开了微信，看了眼对面背光站在光影里的她，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说：“这就回。”
少薇喝着水呢，接着就听到他冷不丁的一句：“你过来一起？”
少薇“噗”的一声，一口水全喷地毯上了。
“怎么了？我们可以找一个正经点的背景。”陈宁霄淡然无比：“就说我临时有事来意大利，刚好碰到你。”
好一个刚好……
少薇：“你当他们是傻子……”
“只要是你，任何不合理的他们都会合理化。”
陈宁霄本意是想说，他和她之间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化，但听在少薇耳朵里，却有另一层意味。是的，无论她多么不合理地长驻在他身边，他们都会视而不见，一丁一点也不往男女之情上想。
记得已到纽约了，颐大校内论坛上疯传一段辩论赛视频，辩题是“你认为男女之间是否存在纯友谊”。持正方的辩友道：“在我们学校，就有一对这样众所周知的异性纯友谊……”
反正是娱乐性质的赛事，阶梯教室里坐着的学生多少都有所耳闻陈宁霄的大名，当场就轰然笑起来。少薇被之前的室友转发，耐着性子看完了，觉得正方辩友说得极对。
“好吧。”少薇放下水杯，微微笑了笑：“那我整理一下。”
陈宁霄打电话给楼下奢品店，扭头问：“体重三围。”
少薇：“啊？”
陈宁霄上下不疾不徐地打量了她一阵，帮她报过去。过了会儿，店员送上来几套女士成衣，居然都很合身。少薇莫名脸红，心里骂：流氓。
在一众端庄甜美的裙子中，她还是选了件印花T恤。店员反而夸她好眼光，说是当季和潮牌联名的，街头风里很具代表性的一件单品。
乔匀星从包间角落回到灯下，心里已经问候了陈宁霄祖宗十八代。
投影仪上，照片合集开始放第十遍轮回，每张照片都被聊过了，再怎么有聊头此刻也像是嚼烂了的口香糖一样。说难听点，腰果都快被磕完了！乔匀星找到司徒薇问：“你能联系上你哥吗？”
司徒薇抱歉地笑笑。
乔匀星索性破罐子破摔，跟蒋凡道：“你那什么气氛组呢？上上上都上，接着奏乐接着舞！”
蒋凡：“……”
乔匀星恶狠狠打了个响指：“服务员！蛋糕也给我推上来！”
罗凯晴劝：“别啊，万一Claus在路上。才迟到不过一个小时么。”
乔匀星走到投影仪总控边，操作着鼠标关掉相簿，心里冷哂一声，这是迟到一个小时的事么？是他大爷的人间蒸发了二十四小时……
包间后门被静悄悄推开。
昏暗的灯光中谁也未曾察觉。司徒静安安静静地走入，在沙发一角坐下，手拎包搭放在上，存在感降至最低，一双有了眼褶的美目冷静地看着场内所有女生。
陈宁霄的主场，向来是男多女少。今日虽然女人多了些，但多半是朋友的女伴，单独的不多。
是那个叫罗凯晴的吗？司徒静眯了眯眼。这姑娘她谈不上喜欢与否，倒依稀看出点自己年轻时的模样，藏得很隐晦的锋芒。如果是她，确实是要叫停，因为司徒静明白，自己这类人不具备拥有幸福的能力。
在司徒静的不动声色中，视频铃声响起了。
“哟！”
无所事事的人群，瞬间都站直了坐稳了目光明亮了，注意力和视线都集中屏幕上。
乔匀星的鼠标点开微信电脑端，看着上面的“Claus”足足三秒。
曲天歌：“你接啊，发什么愣呢？”
虽然蒋凡勒令露肤度不准超过30%，但思雨美女还是脱掉了热得要死的披肩，露出身V黑色吊带裙的一身。她观察过了，她是唯一混进这圈子的单身女人。罗凯晴？呵，多年事业伙伴不足为惧……
乔匀星抱着索性抱着电脑走到众人跟前，清清嗓子，滑动触
控板接起。
信号顿了一秒，双方摄像头屏幕同时接通。
实时画面一显，少薇立刻就想逃离现场。
怎么这么多人！！！
另一边。
鸦雀无声的两秒后，众人听见陈宁霄淡然的声音：“抱歉，来晚了。”
乔匀星：来晚了的前提是你特么的来了！！！你来了吗！！！
屏幕上的男人一身黑色衬衣，蓬松的头发稍显凌乱，脸上胡茬虽刮干净了，但脸上神情仍显出一股倦怠，并非因为疲劳，而是因为餍足，又或者是餍足后还有更大的亟需填满的需求。因为这些，他英俊的脸上浮着些未曾掩饰的心不在焉，眸色深得让人不敢直视。
少薇还是单纯了。
云雨过后，或仍沉浸在性爱氛围中的男人，是无法遮掩的。
更何况，虽然两人坐在了客厅里，但对这些住酒店如家常便饭的人来说，仍一眼就能辨认。
只不过，正如她所料，无论证据多么明显，这些人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怀疑自己，而非走向线索指证的唯一结论。
蒋凡打哈哈：“少薇怎么在一起？”
少薇对镜头招招手，虽然尴尬到浑身紧缩，仍抿开唇笑笑：“Hi。”
陈宁霄开口，按他们既定编好的说法：“刚好有事来意大利，走得着急，回头再聚。”
乔匀星都已经懒得冷笑了，“别啊，既然拨了视频，那就都见见，打个招呼呗。天歌？”
曲天歌翘了翘唇角，弯弯手掌：“好久不见啊，天之骄子。生日快乐。”
她男朋友似有察觉，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佳威？”
陈佳威嘴角衔烟坐在沙发扶手上，先祝陈宁霄生日快乐，继而对少薇道：“我下个月也来米兰了，到时候约。”
“对了，还有个特殊嘉宾。”乔匀星将镜头去找司徒薇，却没找到，再一错眼，发现她已走到包厢门口，似乎一言不发准备离场。她背对着，没人知道她表情，只觉得她走得急。
余下人一一招呼过后，众人一同为他唱了生日歌，又点了蜡烛，要他远程许愿。陈宁霄想了想，问少薇：“你愿望是什么？”
所有人：“……”
少薇：“……”
陈宁霄看着她，目光懒洋洋：“借你，心诚则灵。”
少薇蹙眉小声：“你快许……”
镜头照不到的下方，她拿膝盖撞了撞陈宁霄，催他。
陈宁霄压平唇角。他实在无所求，便向老天求他所爱的人一生顺风顺水。
仪式结束，刚开始略冷的氛围终于热了，乔匀星举高电脑，好让摄像头照到全部的人，来一张全家福。
这只是匆忙的一眼，匆匆扫过的幻影，却让少薇骤然失声。
她嘴唇动了动，目光发直，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全身，她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量。
在镜头外被匆匆扫过的，坐在角落安静凝视的，如鬼魅般穿着白色洋装的妇人……是她的恩人司徒静？
快结束。
快结束。
她心里只剩下这个祈祷。疯狂的祈祷。
陈宁霄没发现她的异常。
该结束了，和这些朋友的相聚，比不上和少薇相处的一分一秒。他的心不在焉和迫不及待已经写在了脸上。
这结束的一分钟对任何人来说都显得过于慢，慢得焦灼。
直至最后一秒，陈宁霄忽然轻而易举地改变了主意：“对了。”
一块石头扔进了强行假装太平的湖泊中。
“我和少薇在一起了。”毫无预兆的，他抬起手，将少薇揽进在怀，“重新认识一下，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一向沉稳、对聚光灯敬谢不敏的男人，展现出了少有的意气风发。
“我追的她。”
乔匀星舒服了，原谅了一切，切断视频，独自欣赏现场混乱美景。
……也没有很混乱。
宛如炸后的现场，鸦雀无声，呆若木鸡。
甚至连句脏话都没有。
足足一分钟后，才由陈佳威缓缓地领衔开骂：“我日。”
那一个月后他为了去米兰追人准备的东西算什么？算他小丑吗？
没人注意到包厢后门的摇晃，一道身影安静地来，安静地走了。
陈宁霄挂了视频，才发现身边人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他大手抚上少薇额头，蹙眉：“怎么脸色这么白？还这么多汗？冷？”
“司徒……”少薇嘴唇动了数番，才将声音送出口：“阿姨，阿姨坐在后面。”
陈宁霄眉心皱更深：“谁？司徒静？不可能，乔匀星不会请她。”
“是真的。”少薇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瞳孔迟迟无法聚焦回来：“她就坐在最后面。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从这一刻如游魂般。
司徒静一直坐在哪里，恐怕从视频接通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给她转学、供她留学的司徒静，教她从小女孩长大成女人的司徒静，知道了她和陈宁霄的交往。
手腕上一股热度很紧，潮意浓重。少薇低头看了看，才意识到是陈宁霄攥着她，“就算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少薇，看着我，你不是她的，你不欠她。”
少薇摇着头，思绪被种种混乱冲击着：“你不明白，陈宁霄。阿姨，阿姨跟我试探过很多次，她给过我机会坦白从宽的，是我一次次骗她——”
“什么叫坦白从宽？跟我恋爱，你是什么罪人吗？”陈宁霄厉声。
少薇目光很艰难才聚焦到他那双眼睛上。
奇怪，他为什么看上去比她还慌张？虽然目色严厉，却有一种色厉内荏之感。
他明明不惧司徒静，也早已拿到了在任何长辈那里的牌。
少薇缓缓地意识到，他在怕她。
怕她这个，对谁的滴水之恩都涌泉相报的人，再一次选择舍弃他，将他放置在最后。
他的目光是这样紧，与刚刚视频里的游刃有余判若两人。
她明明昨天才送了他一份名为“喜欢到这个地步”的礼物，又怎么忍心再钦赐他一份不安全感。
少薇仰着脸，深深地注视他，抬起手，一颗一颗解他的扣子：“陈宁霄，绑住我。”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要。给我，把你的什么都给我。”
永远不会想到这样的话语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天旋地转间，抑或是跌跌撞撞，她与他亲着吻着纠缠着拥抱着彼此推着，一起倒在床铺上。
宽松T恤被轻易地除掉，红色的绳子，与雪白的被，雪白的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窗外日光大盛，没有人想到去拉拢窗帘，甚至有恨不得走到窗前，走到光天化日之下，走到街头去被束缚，被占有，被宣誓之渴。
爱能留住人吗？
就让她这一次，因为自己给出的微不足道又孤注一掷的爱，被他留住……被他病态地留住。
愿此身被缚，填满他的匮乏。
他的匮乏，未尝不是她此生的解药。
少薇闭上眼，感到手腕上一圈又一圈越来越紧的束缚。他也不会，这种扣那个结的，要等未来摸索尝试。他现在是凭借本能，将她的手腕束紧，固定在床头。
绳子太长，剩余的尾端从她交叠拉高的腕心垂下，绕过一瞬不错看着她的双目，平静到近乎圣洁的面容，绕过她总显得倔强的下巴和天鹅般的颈项，绕过她的锁骨，胸前，直至腰际。
如一条，蜿蜒流淌的鲜血。
陈宁霄此生第一次感知到了，什么是兴奋到双手发抖。
他能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着什么，是他不懂的语言，是他梦里的语言。
想zhan有她，打断骨连着筋地zhan有，逃无可逃dezhan有，再无法舍弃掉他地zhan有。
终于缚好，陈宁霄沉默地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地与这个从十六岁就在渴望他的少女对视着，拉扯绳尾，倾身向她。
“难受吗？”
少薇摇头，闭上眼：“我觉得好平静啊，陈宁霄，你需要我，对吗？我强烈地被你需要着。”
她近乎叹息地说。
陈宁霄用低哑的嗓音回复她：“是的，我强烈地需要你。”
他温度
高得烫人的手捏上了她的下巴，轻柔，但坚定地迫使她微微抬起：“睁开眼，看着我。”
少薇依他所言的，睁开眼看向他。
在今天之前，他们已经什么都玩过。常规的不常规的，互相服务的，半强po的。这一次的，他们不再需要有前xi，因为在他束缚她的过程中，彼此就已经点燃到了顶点。甚至，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话也不需要说，而只需对视。
陈宁霄的鼻息拂在她面庞上，视线与她近在咫尺地上下交错。
他很缓，但坚定。
少薇闷哼，额头的薄汗顺着鬓角滑下，不由自主地闭上眼，蹙紧眉心。
“看着我，”陈宁霄坚持，低沉，“宝贝，看着我。”
少薇呼吸发促，再度睁开眼。
嘴唇呢喃：“陈宁霄。”
目光因为痛而破碎地闪着，一味地寻求着他，确认自己在他眼中。
“我没jin入过别人。”陈宁霄在最后仅剩的距离中停下，一字一句地说，“这辈子。”
少薇深深地看着他，她不问是否是“这辈子不再”，单单只是“这辈子至今”，就已足够。
至少在此时此刻，她成为了他过去二十六年的唯一。未来有未来，但历史永远是历史。
她愿成他历史。
从她的眼神中，陈宁霄知道，自己不用再为她忍耐。其实他的呼吸也发紧，眉心亦蹙，英挺的脸上也有薄汗，但望着她的目光却未有丝毫松动：“疼就告诉我。”
少薇多想去触碰他滚动难忍的喉结，去触碰他弧度好看的薄薄的唇角、眉眼，但因为被缚，却不能。
原来被缚是这样的感觉，并非只是他禁锢她，她为他留，而更是捆住了手脚后，我仍挣扎着，用目光抚摸你，恨不能化为实质。
“陈宁霄，我疼。”她屏住呼吸，心尖发软，“但我想要。给我，把你的疼，带给我。”
他目光巨震，俯身吻下的瞬间，挺yao，ding入，破釜沉舟一沉到底。
……
日光还长，车水马龙在街上轰鸣。
第二次，少薇的左右双足分别与双腿对折被缚住。
第三次，她双手双足都仍甘愿不解禁，身体被对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在一次次抵死中感到被他的强烈渴求。
他对她的zhan有，狂风骤雨，孜孜不倦。
一直到穷尽他已知的、所能想象的所有hua样。

第99章
司徒薇回到家时，发现她妈妈的车停在院子里。进入玄关，暗暗的灯下坐着她，身影投在地上像一座无法描述形状的台灯座。
“妈咪？”司徒薇吃了一惊，扶着墙壁摸索开关，奇怪于这感应灯开关是谁给关掉了。
灯亮了，刺得坐在长长换鞋凳上的司徒静闪了下眼睛。司徒薇忽然发现她妈妈保养很好的眼皮有些松了，赘下来。奇怪，她之前没这么觉得。
“阿姨也真是的，怎么不叫你进去？”她责怪起家里的佣人，蹬掉鞋子。
今天在乔匀星那儿看到了少薇，让她不是很舒服。大合唱生日歌时她就走了，不太想知道之后发生的一切，是她一如既往的自保本能。
司徒静开了口，说：“你坐。”
司徒薇不明就里，陪着坐下，顺势搭在皮凳上的手被司徒静扣住了。她心里又是一惊，因为她的手是如此冰凉，不带人温。
“生日会怎么样？”司徒静语气如常。
“就那样啊，哥没来，在国外呢。”司徒薇尽量显得随口。犹豫了一下，没说跟少薇在一起。这依然是她的自保本能。她的明哲保身之技已足够她识别生活里任何可能要出现的浑浊、漩涡，并为此轻巧地躲开。至于那浑浊漩涡里可能是会是她的母亲、她的其他重要的人……那又如何，她也没办法的。
“哦，”司徒静点头，“他开心吗？”
“挺开心的。”
司徒静就跟她聊了这两句便放她走了。司徒薇走了两步，回头：“对了，妈怎么不问我哥哥女朋友？”
司徒静肉心狠狠一跳，问：“你见到了？怎么样？”
“没，不是说了哥在国外。”司徒薇抱歉笑笑。
她洗漱完就倒床上玩手机，接着睡觉。梦到邮轮的侍应生，台风天，吐得七荤八素的乘客，心脏病骤发离世的老头，远远漂浮在海面的海岸线，人们说那是海市蜃楼。
心理医生说她心底没有归属，至今对自己的生活仍欠缺实感，是漂浮式地活着，话剧式地活着，所以才会焦虑躯体化吃药，司徒薇不信，但她自小蛮乖，医生让吃也就吃了。至于吗？她在海上的那三年她还是棵小趴菜呢，能记得什么？她不喜欢现在一有点什么心理医生就往她童年掏底的坏风气。
司徒薇在那片摇摇晃晃的海岸线梦景中醒来，才想起自己忘记吃左匹克隆了。难怪会做这些梦。她起身，去客厅找水喝，发现书房亮着灯。
壁挂式悬钟上，指针指向凌晨两点。
司徒薇喝着水，不由得走近去，推开虚掩的门。果然是司徒静。
“妈？你今天好奇怪。”
司徒静手里拿着几张相片。
“什么啊，”司徒薇好奇地凑上去，“咦，什么时候的老照片？”
第一张，是两个少女。稍大的那个司徒薇认出了是自己母亲，与她嬉戏的那个她没见过，穿得怪时髦的。
第二张，是那个少女怀里抱着孩子，估摸着是刚出生没多久。身旁的司徒静牵着个小不点男孩。
司徒薇歪了下脑袋：“这是哥？”
那时候的陈宁霄好像还没染上臭屁德行，穿得恰如其分是个小少爷模样，一手被司徒静牵着，另一手抄在裤兜里——这习惯倒是跟现在如出一辙，半边唇勾着，狭长的双眸很亮。
第三张，是那少女坐在一个客厅的黑皮沙发上。此时已不能称少女了，毕竟已生育过，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长大了些，穿着白底红波点裙子，趴在她怀里，安静懵懂地看向镜头。
司徒薇觉得这小女孩的模样，尤其是这双眼里不着色的纯白，她依稀在哪处见过。
司徒静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神情倦怠平静。
“这是谁啊？”司徒薇问。
“一个以前的朋友。”
这措辞实在读不出什么额外的感情色彩，司徒薇想了一圈，绝不是她熟知的那些贵太阿姨中的任何一位。
“挺时髦的。”
“当然。”司徒静极淡地勾了丝唇，“你看到的这些衣服，都是她自己当裁缝自己做的。”
“哦……后来呢？”
“后来，被个会写诗的人拐去生孩子了。”
“哦！”司徒薇顿悟，感到索然无味起来：“你们那年代，这种故事不少见吧。”
司徒静无声地牵动唇角：“现在也不少见。妈妈总教你，不能走容易的路，不能眼皮子太浅太窄。”
司徒薇靠上她的肩头：“我没有啊。”
她现在在加拿大念书可比高中时用功很多，法学转金融的路很难走，司徒薇也知道她妈妈想让她在北美当人上人光鲜模板。私底下，她羡慕过少薇，怎么就能这么命好，想学摄影就学了呢？人能靠自己的爱好安身立命是幸事。
“这个阿姨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她好像抛弃了自己的女儿，也不知道是出了意外，还是清醒了。”司徒静轻描淡写地说，将照片随手放到了书桌上。
司徒薇蓦地一呆：“那她女儿好可怜。”
“她本来就是多余生出来的。”司徒静掩上门。
米兰的夜幕也已经降下。
十米长的红绳被拆散，在半湿透的床单上蜿蜒，与洇进去的血液交融。
少薇的手足腕、腰际、前胸后背都能见淡红绳印，有的平行，有的交叉，令人遐想出她是如何被缚的。姬玛没吹嘘，这条绳子确实是经过独特工艺处理的高级货，勒得再紧，她皮肤都不见被磨破。反倒是陈宁霄的背上留下她高过去濒死时的道道抓痕。
他坐在床边，少薇看着他背肌上被自己留下的痕迹，忍不住微微出神，抬起手自他皮肤上抚过。
指腹沾染汗液，从伤口处摸过时，带来轻微灼痛。陈宁霄肌肉收紧一瞬，又随着点烟动作松弛下来。
少薇蹭到他身边，像只要摸摸头的小狗。陈宁霄抬起胳膊，勾着她脖子将她揽进怀里。少薇顺势枕在他腿上。
陈宁霄低眸看了她一眼：“等我穿上裤子。”
少薇跟他对视着，往前挨了挨，气息拂上去。
陈宁霄眯眼的同时就精神了，少薇眼神掩下，压住，张嘴。
“没吃够？”陈宁霄撩开她耳边长发，露出她侧躺的面容。
一张嘴不能作两种用，她没答话，陈宁霄看着她绯红柔软的腮帮子鼓起来，于是便也没说话，一边抽起烟，一边看着她动作。
不是什么动真格，她含了几口就吐出来，握在脸边，闭上眼。
她的长相里，有一股
厌世，厌世里又有一股神性，闭上眼时尤其显得圣洁宁静，所以不化妆最美。旁人总笑她不施粉黛很土，其实是不懂。
陈宁霄夹着烟的手指顺着她的眉往下走，若有似无的温柔，走的是骨骼生长与五官诞生的顺序。少薇从未被他——或者说从未被任何人这样对待过，于是他指尖所到一处，她就禁不住战栗，汗毛竖起。他是她的静电了。
“不管今天司徒静在不在场，都不用去打草惊蛇。”
少薇双肩抖了一下，没料到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母亲划到异方。但她还是“嗯”了一声。
“别选择她，好吗？”
少薇僵了一下，缓缓转开眼，自下而上看着陈宁霄。
“说出来轻松多了。”陈宁霄若有似无地哼笑了一下，带丝自嘲：“只不过，不是每次说出口都能有想要的结果。没有谁是谁的许愿池。”
我是你的。
少薇心底说，向我许愿。我选你。
陈宁霄深邃的目光端视她一阵，“但我是你的。”
天色还早，他们下楼去找了家餐厅吃饭。双方手机里都被各式消息轰炸了，但谁都没看，默契地与全世界失联。
陈宁霄来米兰找了少薇两次，但两人都还没一起好好逛过。于是吃完饭，两人踏着反射着路灯亮光的街道散步，从白色透亮的大教堂往外走，看到还顺眼的酒馆就进去要杯酒。
“《最后的晚餐》还没看，可惜晚上歇业了。”
陈宁霄打了两通电话，等了几分钟，招了辆的士去修道院。
通往壁画的修道院小门被打开了，花园寂静，专人领着路，穿过短短的走廊，为他们打开上锁的门。少薇不问他哪来这些神通广大，他的世界有一部份她始终未曾窥探过，知道远，用缄默表达自觉无害。
原来《最后的晚餐》是壁画，画在墙壁上的，已随岁月剥落了许多。少薇仰起头，目光从耶稣脸上一一滑过去，滑向左右两侧神态姿势迥异的门徒们，以及背后通透的田园风光。依稀有点领会了陈宁霄的那句“你像达芬奇的笔触”，尤其是和对面墙壁上那副格罗瓦尼的《钉十字架》对比，很柔，那种柔有圣洁宁静意味，不见着色之力，不见生硬轮廓。
一想到陈宁霄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这样，少薇沐浴在艺术的洗礼中时，也有羞赧。她一直没觉得自己漂亮过，青春期的灰扑扑是她身上掸不掉的灰尘，但出了修道院，她被陈宁霄牵着手，忽地问：“其实，我还挺漂亮的吧？”
陈宁霄紧了紧她的手，失笑。
半个多月后，因为外婆的忌日，少薇回了一趟国。
陶巾是在济南去的，但落叶归根，墓地还是买在了颐庆。那是个活人死人住房都飞速上涨的年代，别说一块小小的墓地，就算是一块墓碑少薇也掏不出钱，况且还要抢。这些事仍然是当年的陈宁霄帮她。
在美国的两年，清明和忌日少薇都没回国过，今年原说回国了好好扫一扫，没想到又来了米兰。她想了又想，还是跟马萨和Jacob那边请了假，两个老头最近双双陷入低靡自弃中，同时认为自己的工作分文不值，没有任何记录的必要，大手一挥放了她一个星期的假。
陶巾墓前还是几年前的光景：泡了雨水退了色的红蜡烛和假花，磕掉了一角的花瓶，掉了金漆的香炉。少薇一一清理洒扫，插入新鲜的明黄色菊花束，上上三支香，跟陶巾说了会儿话。
主要说自己近况，学业工作在先，私生活在后，酝酿了一下，方才有些羞涩地说：“外婆，我跟人谈恋爱了，对象你见过，是陈宁霄。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大年二十九，他突然来，我们在下雪天的门槛里外站着说了好久的话。你有点怕他，其实他人很好。”
末了，她照旧交代：“妈妈还没有找到。”
扫完墓，归途中，少薇接到司徒静电话，让她去家里吃饭。
那天生日后，司徒静和她的一切都照旧，陈宁霄那里也没收到任何讯息。他问过乔匀星，乔匀星说绝没请过司徒静，倒是请了司徒薇。于是陈宁霄又问妹妹，司徒薇当然也不清楚。于是少薇那颗心缓缓放下来了，认为是自己做贼心虚，一花眼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少薇下了计程车，深呼吸数番，调整好表情，举步入这高门豪宅。
“太太忽然有客，请你先去书房稍等。”佣人轻车熟路地将她领至书房，推开门。
里头挺乱，让少薇一怔。
“太太最近在整理书，稍乱了些。”
少薇点点头：“不要紧。”
她走近书房，在扶手沙发上坐了会儿，顺手抄起茶几上的一本书翻了翻。不好看。她放下了。过了会儿，又被桌上另一册书吸引。于是起身，浏览起那一本。
心情没放松的情况下，什么文字都看不进去，她翻一本，放一本，渐渐变成帮她收拾起来，将这些书摞到一起，直到——几封书信、几张照片不慎掉落地毯上。
信是万万不可能窥探的，少薇目光安分，但照片的画面却足够一览无余。
她身体僵住，呼吸一屏，继而，四肢百骸的血液逆流起来，让她太阳穴嗡嗡。
记忆里之人的音容笑貌业已模糊——她觉得已经模糊了。陈宁霄找来公安部的专家让她描述她母亲的面貌，这样方便寻找，但专家的铅笔在纸上等待半晌，终究没等来她一字一句。
“我忘了……什么长相，什么脸型，什么五官……”她沮丧地捂住脸，声声颤抖。
——她觉得已经模糊了，但在看到这照片的那一刹那，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没忘。
她算不上很漂亮，但标准的瓜子脸，下巴甚至有点过尖了，眉眼长长，嘴巴稍薄，一个直鼻令脸部线条干净俐落。她知道自己张得不是普罗大众意义上的美，所以爱给自己做衣服，五颜六色，奇怪的剪裁。巷子里有人背后议论，说她穿得不正常，但每当她走过，却还是不自觉投上长长久久的注视。
少薇盯着相片，呼吸急重，浑身热汗热血一同上涌，让她每一根骨头都感到温暖，都感到痛楚。
她没忘，她只是害怕。她给了她生命，又成为她的伤疤。现在她长大了，她也想追上去问一句，妈妈，是否其实我也是你的伤疤。
她身体抖得厉害，却又怕自己在这相片上留下哪怕一丝一毫褶皱，于是像练毛笔字的新手，用尽全身力气提腕控笔。
司徒静推开半掩的门，毫无声息地驻足，直到看到她眼泪一行一行砸在地毯上，她方才步入：“你看到了啊。”
少薇身体蓦地剧烈抖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她：“阿姨，这些照片，你是从哪来的？”
司徒静沉默以对。
“你告诉我，你认识这照片上的人是不是？”
少薇控制不住发抖，两手撑上书桌，眼前阵阵发黑：“你是谁？你是谁？”
她缓缓地、后知后觉地，却又是顿悟。为什么那晚，司徒静要和她说那两个少女的故事。为什么那晚，她要给她念《一句顶一万句》里的那一段。
“妮，不要再喊娘。”
“不是娘心狠，实在是受不了……”
那到底是小说里那对母女，还是她母亲其实想对她说的话？
她也想和她说，你别再找我了，别怪我心狠么……
“你知道什么？阿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少薇哭着嘶哑地问，猛地拽住了司徒静的胳膊，死死的，可以说是僭越唐突无礼。她的视线比她的手劲更重，迫切的，茫然的，孤注一掷的。
跟她的失态比起来，她眼前的女人，还是那样的平静。
“我当然，”司徒静于逆光中瞥过她：“什么都知道。”
“告诉我！告诉我……”少薇两手都去攀她养尊处优的手，眼泪无法停下：“她在哪里？”
“你想知道？”
答案太理所当然，以至于这多余的一问，让少薇小孩子一样脸上流露出失焦的茫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逐渐的她懂了，这是谈判开启的一问，是在告诉她，她的愿望，需要用东西交换。
“我想知道。”少薇缓缓地点了下头，攀着她的那双手僵硬而懂事地松开。
她已不是高中时那个在这间书房里告诉她不必对别人有问必答的女人。
“我确实认识你妈妈，也知道中间是怎么回事，也照顾你这么久，但你……”司徒静意味深长地停顿，失望道：“是怎么报答我的呢。”
少薇双手垂下：“生日的KTV，坐在后门角落的，果然是你。”
“如果不是我在那里刚好撞到，你又打算瞒我多久呢？”
“我没有别的心思。”少薇安静下来，呢喃地说，眼泪在脸上的流速变缓了。
“我不怀疑，你一向是老实本分的，宁霄看上你，诱惑你，不怪你。”司徒静轻描淡写地说。
少薇错愕一怔。
“不是，他没有。是我，是我追着他。”
司徒静反而笑叹，剜她一眼，长辈式的：“没有人说这是错的，倒也不必急于揽过。我早就跟你说过，宁霄婚事不由他自己做主，能在结婚前有一段你这样真实、纯粹的爱，是他的福气。”
少薇不知道回什么，为她居然不棒打鸳鸯感到意外，安静听着。
司徒静话锋一转：“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他爸爸也知道了你，很不满意你，说你——”司徒静遗憾地抿了抿唇角，“不祥，不吉。”
“陈叔叔……”
司徒静压下嗓音，语速加快而变得神秘：“你高中的事，他知道。”
少薇不由自主地抬起双手，低眉看向。
她觉得，她的双手好像布满罪恶鲜血。
“酒吧打工，被人谣传，遇到富商资助豢养，跟人交往却反害对方住进ICU，这之后，豢养你的富商强暴未遂，在你的出租屋里被你看作姐姐的人杀死了。”司徒静一桩一件帮她回忆。
轻描淡写的几个短语，组成了她梦里也不敢回望的十六岁。
“孩子，你身边的人，有过好下场吗？”

第100章
司徒静说完这句话后，不再置一词，而是拉过椅子坐下，按下了召唤铃。
佣人推门而入，送上热茶，只觉得这屋子气氛奇怪，一股眼泪的气息。
司徒静揭开碗盖，垂目吹拂了拂茶汤。
“只不过，这些话，我却不信。”
她掌控了这场谈话的节奏，随心所欲地将少薇的心提起或放下，像充满技巧地摔打一颗肉丸。
“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陈定舟会这么认为你呢？当年那场凶杀案，知情人不多吧。没头没尾的，他怎么会把你和那个被杀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她抬起眼，若有所思：“你，什么时候见过陈定舟？”
少薇放弃了挣扎：“那一年暑假，我和被杀的宋识因，一起去过一场茶会，在市郊的盛怡园。”
“难怪。”司徒静解开了某些谜团：“后来，你和宁霄在一块儿，被他碰见。却没想到偏见早已经种下了。”
没人比她更了解陈定舟这个人身上的矛盾性。他对女人不错，却又十足的看不起女人，尤其看不上在风月场名利场上捞生活的女人，但如果是在他身边捞生活的女人，他却又发自内心的怜惜。说到底，他是个自大到让人发笑的男人，女人搭上他，便是发自内心的真爱，搭上别人，便是自甘堕落居心叵测。他是如此笃信发生在己身的风花雪月，只因他坚信自己魅力无穷，而己身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庸俗草芥。
少薇没有多想，只是依照事实本身否认：“不，我没有和陈宁霄一起碰见过他。”
“哦？”
司徒静真的纳罕了，指腹随着思绪摩挲杯沿。
“你和宁霄，在一起多久了？”她问。
“一个月。”
“这就更奇怪了，这么说，陈定舟交代我这件事时，你们两个还没一块儿。”
司徒静不笨，虽比不过那些自小在高门望族里长大的人精们，但经年的周旋给予了她丰富的联系能力。既然是少薇能陪同出席的场合，说明能带女伴。六年前，陈定舟身边还是黎康康的地盘，但黎康康现在已经出局，绝无必要对陈宁霄私生活多舌。那么……答案就只剩一个了。那年，是谁在陈定舟身边初出茅庐，低眉顺眼？
嗑的一声，司徒静不动声色地将碗盖轻压回茶碗上，淡淡疑惑着问：“是谁，在捕风捉影？”
指尖随着她这耐人寻味的一问而抽了抽。
少薇的脑海中，不得不飘过一张脸。一张甜美的，带着一丝柔弱，曾对她施展过两次好意的脸。
当年在盛怡园陪在陈定舟身边的是她。
司徒静所说的时间往前一些，在医院撞见她和陈宁霄的，也是她。
周景慧。
但少薇没有说出口。
她不知道周景慧是抱着怎样的动机和心情和陈定舟说了这些，又或者她只是无心之语，只是恰好听者有心，无辜中起了些推波助澜的作用。
见她不答，司徒静轻蔑哼笑一声：“是那位周助理吧。”
少薇没否认。
司徒静静静看了她半晌：“你这孩子，倒是宽宏大量。”
“无所谓。”少薇勾了丝唇。
“是觉得，不论她掺不掺一脚，你和宁霄都不会有结果？”
“我和陈宁霄的结果，不由外界决定，是我和他的事。”
司徒静蓦然一震，早就枯槁的内心，随着她这样平静的一句话而泛出涟漪。
要让沼泽泛出涟漪，该是多么巨大的力量从地心涌出。司徒静现在舍不得这股感觉，品味着。
“不怕家里拆散？”司徒静眯了眼。
“只要他需要我，我就在后面跟牌。他要梭。哈，我一无所有，陪他梭。哈。”
司徒静简直是开玩笑般问：“要是我给你一千万，要你现在离开他？”
“阿姨，我过惯穷日子的。我这一辈子无牵无挂，身体没有感受过绫罗绸缎，舌头没有品味过山珍海味，眼睛没有沉迷过金碧辉煌，一千万的好，我不知道。”她抬起眼，“但我知道陈宁霄的好。”
本来只是开玩笑，看到她这一眼，司徒静却愕然，接着莫名震怒激愤起来。
“我倒没想过你还有这么伶牙俐齿的一面。”她酸气起来，平日老尼般的倦怠平静荡然无存，刚刚的气定神闲也荡然无存。
“只是我的真心话。”
“好得很，那要是陈定舟许诺给你一个亿呢。”
“如果叔叔愿意用一个亿收回我和陈宁霄的关系，那不是因为他看得起我，而是说明他认为陈宁霄对我的决心值这么多，有这么棘手。我只会觉得高兴的，阿姨，换句话说，这一个亿，我已经在拥有了。”
司徒静发出短促的一声笑，继而冷下面容：“牙尖嘴利。”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换算等式，只不
过大部分人要等式的那头，而我要这头。”
“你又知不知道，他伯父为他介绍的程小姐，是哪个程？你觉得，让宁霄放下这么高的联姻，跟你结合，是爱他？”
少薇沉默了一下。
“除非伯父有什么手段逼他，否则……这件事依然是我和陈宁霄之间的事。他有选择权，我没资格替他着想。”
“好啊，看来你是岿然石，任凭风吹雨打，只信他一个，只看他一个。”司徒静点点头，指节在桌角坚硬地抵着。
这么坦然，水渗不进，刀撬不开，却让司徒静难办了。
末了，司徒静缓缓地说：“你妈妈看到你变成这样，会很失望的。”
少薇眼睫颤了颤。
“我也很失望。我教过你很多遍，女人这辈子要靠自己，不能想着靠男人安身立命。”司徒静脸上失望丝毫也未掩饰，“我教养你，是为了让你不要步你妈的后尘。到头来，你还是跟她一样。”
“阿姨，我靠自己安身立命。我是事业和陈宁霄无关，我会越来越好。不好也没关系，不饿死就行。”少薇用稀薄的记忆回想，温和地反驳：“我妈妈也没有靠男人安身立命，她一直做裁缝挣钱，还想上服装学院。”
司徒静冷笑一声：“你妈那时候过的什么苦日子，你想必是记不清的。要不是她执意要跟那么个男人生孩子，她用得着的一直做裁缝挣钱吗？”
“那……”少薇目光流露困惑，“你到底是看得起她靠自己安身立命呢，还是看不起她居然靠自己安身立命呢？”
司徒静习惯性地张了张唇，但发现自己竟一时说不出话。
少薇抿了抿唇，形似笑了，很温和的笑意，“其实，你自己也没想清楚吧。你厌恶恐惧的，不是女人不自立，是女人没有把自己卖上好价钱。”
啪！的一声。
少薇被这一巴掌打得猝不及防，偏过脸。左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淡红的掌印。
“你简直油盐不进！”司徒静一点也没后悔或震惊于自己居然打了她，相反，她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她人生的执剑人、明灯，完全有资格这么做。她这么做时，有种迫不及待，仿佛晚了一秒，就会泄露自己的心虚。
“不论女人自不自立，只要过得不好，就是愚昧的底层，只要过得好，就是聪明。”少薇偏着脸，面孔和眼底都一派平静，不疾不徐而字字清晰地说：“如果你真的看重的是女人的自立自强，往上飞，为什么，你会给我介绍那个条件很好父母双亡的刘医生，一再暗示我留在颐庆当老师呢？刘医生，想要一个贤慧的妻子，他理想中的模范家庭是夫主外，妻主内。你明明知道，当老师不是我的理想，是我为了照顾外婆不得已的妥协。但是，你想我留在颐庆陪你，照顾你。你不会让薇薇回来，因为你要她飞得很高，让大家都看到。阿姨，要是我靠你在颐庆安身立命了，给你当干女儿，给你养老送终，靠你过体面稳定的日子，算不算靠别人？”
她很少讲这么一大堆话。很多时候，这些话在她心里浮现，甚至复现，但很少会出口，因为她知道口舌之争徒劳。她总是看得多，分辨得多，而说得少。
直到现在把这些字有条不紊地说出口了，少薇方觉身上的一道绳子松绑了，压在井口的石头松动了，一丝久违的氧气，灌满了她的肺。
司徒静一双手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眼睛也瞪得很大：“你真是大逆不道，目无尊长，愚昧糊涂得无可救药！”
虽然脸上火辣辣地疼，但少薇唇边居然有丝笑意，目光如此澄净：“我没有弱点，除非陈宁霄不再需要我，否则我不被劝服，也不被收买。是的，我无可救药。”
司徒静冷笑一声：“你不用在这里给自己打气，自己感动自己，我从一开始也没说过要拆散你们。我只不过提前帮你预演一下你会遇到什么招数而已。”
她重在沙发椅上坐下，搭起腿：“你和宁霄之间，多的是人着急上火，个个都比我难缠。阿姨一向是祝福有情人的，只不过……”她端起那盏泡浓泡苦了的茶，垂目抿了一口：“看样子，你也不在乎你妈的下落了。”
门外有人影靠近，但未有人发觉。
楼下院门外，一台黑色奔驰静停。
佣人一如既往没有通传，因为知道分得清谁是真正能兜底的主顾。
随着司徒静这句要命的一句，少薇的眼眸也被点亮到了快要燃尽的顶点：“你知道？你真的知道？！”
“我累了，也很受你欺瞒我这件事的打击。这些相片，你就当没看过好了。”司徒静转手收拾起相片来，像收拾没谈拢的合同废纸。
“没看过？”少薇不敢置信，热泪再度滚了下来，哽咽道：“你知道我找了她这么多年……告诉我她在哪，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见我？”
“薇薇，你刚刚的样子，不像是想求我的。”司徒静将相片锁进了抽屉。
少薇痛苦地闭了闭眼。
“你想……我做什么？”
一定要这样吗？要让她在下落不明的母亲和陈宁霄之间做选择？一边是人伦和这一生的执念，一边是爱情。巨大的能量，已预先撕扯着她。她的肉身往任何一方偏移一寸，都会带来剧烈的皮开肉绽般的煎熬。
“周景慧，看来你一早就见过，一早就认识。”
少薇指尖一抖，猝不及防，意料之外。
司徒静扔下了另一叠相片，“看清楚了。既然是旧识，她还嫉妒你，那你应该很容易约到她。”
少薇声音飘渺得不似自己：“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而是你要干什么。”司徒静眯了眯眼，刚想说话，却注意到了门外影子，不悦道：“张姨，这里没你的事，要添茶我会叫你。”
张姨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男人，得他示意后，扬声应了一声：“哎！好的太太。”
影子退出门边。
司徒静顿了一顿，续道：“她怀孕起就很小心，不是自己熟悉的人、熟悉的场合不见、不去。你找机会推她一下。”
她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你找机会推她一下”这种话。虽然这是她今天这场谈话一开始的目的，但花了这么多时间才图穷匕见，却超出了司徒静的计划。
她发誓，在此之前，她绝无这个利用她的念头，但她和陈宁霄在一起了，此事就另当别论了。
“你要我，”少薇喉咙一片干渴：“要我杀人？”
“你在说什么？”司徒静蹙眉，“胎儿不是人，法律上也不算人，否则医院流产的生意不要干了。”
“不可能的，”少薇忍着恶心，抖如筛糠，“我不可能干这种事。”
“那你就永远都别想见到你妈妈了。宁霄要是肯为你跟家里争取，我本来可以支持的，这么一来，他也只好孤军奋战了。”
说到此，司徒静又是如长辈般责备地剜了她一眼：“这种事，你也不肯为宁霄做？说爱他，就是这么上
下嘴巴一碰地爱？”
“陈宁霄根本就不需要——”
“你信他的，对启元几千亿的资产、股票没有兴趣，对家业没有兴趣，也信他说启元在未来十年就会大缩水？”司徒静轻飘飘打断她，“你没见过世面，会被他骗到也是正常。他这孩子从小就嘴巴硬，口是心非，想要的从不挂嘴巴上说，别人送到他跟前，求着他要，他才要。这么多年，你应该也清楚吧？”
司徒静点点额头，若有所思一阵：“不对，如果是你约她出来让她流产，到时候上了法庭，对你不利。过几天有一场酒会，你让宁霄带你去吧，不小心推了她以后，你跟宁霄说你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会帮你善后的。”
少薇竭力忍住肠胃里的蠕动，双手冰得刺痛：“你连……你连他也算计进去。你疯了，阿姨……”
司徒静淡淡哼笑一声，顿地有声的三个字：“他得赢。”
少薇再也忍不住，不顾一切脚步跌撞地往书房门口奔去，继而趴到马桶上，昏天黑地地呕吐起来。
这间洗手间，少女时期的她曾在此惊慌地躲避过突然造访的陈宁霄，又忍不住偷偷贴上门板听他的一举一动。她还一直记得曾在这里第一次吃到避风塘炒蟹、新鲜的特级荔枝，记得司徒静给她夹蟹腿，告诉她没见过的世面可以从这儿开始学。她在这里上过的补习班，是她后来考进颐大的砖。
不敢相信，过去六年，枯槁的生活是如何渐渐逼仄了一颗人心，异化了一个人，让她变成如此面目全非的模样，以至于当初的善意，少薇也已难以分辨究竟是她一场漫长利用的开篇布局，还是真的纯粹？
门后，司徒静居高临下看着她瘦得脊突的身影。
“机会只有一次，你不把握，你妈妈——叶斯媛，就等不到你了。”
她根本不知道她年轻时的姐妹叶斯媛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那年，叶斯媛怀着憧憬和她约好，要是两人肚子里都是女孩的话，就一起取名为“薇”。司徒静造访过她的小家，和她的妯娌大嫂一起。他们在百货商场碰到，斯媛邀请他们一起去她家坐坐。
她的家布置得温馨整洁，充满了小门小户的气息。司徒静记得，自己一直关注大嫂的反应。斯媛很爱干净，但大嫂似乎嫌她的塑料果汁杯雾蒙蒙，没洗干净。其实那是因为塑料用多了就会有这样的磨损。
斯媛也像她的女儿一样，敏于观察而讷于言语。送走司徒静后，对于司徒静渐渐的冷落，她有一股自觉，一股自矜。想来那时大家都年少，心气高于关系，谁都不肯低一头，凡事多问一个“凭什么”，再好的关系也就问散了。
在医院里看到少薇的第一眼，司徒静依稀认出了故人的影子。姓“少”名“薇”，那么便错不了。从她口中得知她父母双亲都不在后，司徒静动用关系找过，但那时的户籍管理多的是漏洞可钻，她找了几次没有下文后，便作罢了。
司徒静很惋惜，斯媛因为执意要生这个女儿而断送了后半生更好的可能。少薇小时候，她确抱过她在膝头，表情不冷不热。斯媛笑她，说你不要总是美化另一种可能。老是想着，“要是那时怎么怎么做了，现在就会怎么怎么。”
司徒静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刻骨铭心，后半生践行。
是的，她选中的路就是最好的，所以她要一条路走到底，绝不听心魔扰乱。
佣人闻动静赶来，要去扶少薇，心想，要是少爷看到她这模样，可得心疼得不了了。
——毕竟，他刚刚从这里离开时，脸色也深沉难看得不得了，步履匆匆，像是对什么隐而不发。

第101章
记不清是怎么从司徒家出来。
夏季的空气闷热黏腻，即使入了夜也没有好转，从空调房一走出去就觉得是炼狱。司徒静没有再跟她确认一遍她的意愿，仿佛笃定了她会怎么选。她也没送她，是佣人送少薇下楼的，怕她这样神思恍惚，在楼梯上摔个跟头可怎么是好的。
“张姨，我脸看着还好？”少薇半转过脸，微微撩开些头发。
张姨心里一紧：“还好，没要紧。”
她庆幸于那位少爷来时在这巴掌之后，否则场面如何她真不敢想。
替女主顾开脱：“太太她从不这样，也是一是气急了。”
少薇牵了牵唇角：“她说我妈妈看到我这样会失望，我就当她是代我妈打的了。”
其实她现在这半边脸都还是麻的，做点细微的表情就火辣辣的疼。
张姨叫了家里的司机送她下山。从当年在墙角听到司徒薇问他哥什么是鸭，到后来撞见她从陈宁霄房间里出来，再到如今，张姨心里钦佩自己，竟一连做了这么多正确的选择。无他，只是少嚼舌根而已。
司机问少薇去哪儿，少薇跟陈宁霄约了饭，报了餐厅地址。
路上遇到堵车，到了时比预计的晚了几分钟。少薇没先去入座，而是到洗手间端详自己，接了点凉水贴脸降了会温。
陈宁霄已在餐桌边等她，神色如常，吩咐侍应生可以上菜。
“路上堵了会。”少薇将长发往两侧肩前搭着，盖住大半张脸。
“跟我妈聊了什么？”陈宁霄十指搭着。
其实他没他以为的伪装得那样天衣无缝，比如这样十指交搭的姿势，只会出现在他的投资会议和谈判桌上，释放着他作为上位者的姿态。这种姿势从不出现在他的私生活场域，尤其是面对少薇。但少薇心思显然也没收回来，没有发现他的反常。
“没聊什么，就说她想我了，问我工作怎么样。”
陈宁霄压下眼睫，不动声色：“没问我们之间的事？”
“没，上次应该是我看错了。”
吃到中途，少薇问：“你接下来几天什么安排？”
陈宁霄说了些项目会和应酬，末了，状似漫不经心道：“我大伯母六十大寿，正式宴前有顿庆生酒会。”
酒会。
关键词让少薇动作停顿，继而她佯装第一次听说一般，问：“你还得飞去北京一趟？”
“在颐庆办，她喜欢颐庆，家里人也都在这边。”
少薇抿着箸尖，没应声。
又走神了，看到小时候巷口的夕阳光，骑自行车玩闹的小孩。她穿了件妈妈新裁的白色西装马甲出来，被大人小孩围观。徐雯琦在上面摸了又摸，目露艳羡。对了，都不知道徐雯琦现在在干什么？
“你想去吗？”
陈宁霄的声音浮在这夕阳光中，不真切。
少薇眼珠转了转：“什么？”
“你刚刚问我好不好玩，能不能带你去。”陈宁霄观察着她的神色，指尖在玻璃杯壁上抵得很紧。
“是吗？”
陈宁霄低声哼笑，像是拿她没办法：“自己说的话转眼就忘了？”
少薇没有慌张，心里“哦”了一声，想，原来我问出口了。纵使有另一道声音拼命呐喊阻止着什么，她却听不到。她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想去的话，我就带你进去。她认识不少艺术家，都是协会里的，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奥叔？他也会去。”陈宁霄仍旧漫不经心神色。
他大伯母出身高门又身份特殊，自然不可能出面做这种铺张浪费的事，但她不办，多的是人巧立名目为她办，她虽心里门儿清，但到底是虚荣动物，现现身见见老友也是无妨的，至于别人想借她名头走动走动，这她管不着，谁让马克思也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她又不能当个高官太太就深居简出了。
“会不会不方便？”少薇如梦呓。
陈宁霄深深地看着她：“没关系，我带你去，没人会拦，也没人会问。”
从这一刻起，她就感觉自己在梦里了。说话，做事，走路，都像梦游，都像隔着毛玻璃看另一个人、另一个世界。她的灵魂飘出来了，想逃，又只能看着自己的肉身囿于这身不由己中。
偶尔灵魂回到躯体中时，会吃惊于自己这样行尸走肉，而陈宁霄也居然一点没看出来，没过问。
他带她回公寓。洗完澡出来，头发绑在头顶，没留意到陈宁霄脸色剧烈的一变，瞳孔也收紧。她半边脸肿了，不明显，是路人注意不到但足以让枕边人发现的程度，自己没照镜子，故而不知。
陈宁霄压她的脸到怀里，臂膀很用力，又似乎怕压坏她。少薇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
她也听到了他的吞咽声，知道他喉结滚着，气息又长又沉。以为他是抱着自己起反应了，便问：“做吗？”
这一句很置身事外。
陈宁霄拥她的力度更失控，沙哑着说：“不做。”
侧脸线条如石刻。
睡这么素的觉，少薇都有点不习惯。她的双腿双手都被陈宁霄熨帖而紧密地收在怀里，一双手尤其扣得紧。关
了灯，闭眼，不知过了多久，她孤单无依地求助：“陈宁霄，我睡不着。”
“怎么？”
少薇从他的臂弯里往下缩：“我想蒙着被子睡。”
她像是打请求，声音弱弱的，仿佛这样有错。
陈宁霄掐紧了手，扯过被子盖过两人头顶，落下沉稳一字：“好。”
被子隔绝了所有的光线，身体如沉在黑漆漆的太空宇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响在耳畔。空气很快就变得滞闷、湿热，又是夏天，虽室温被空调控在二十三四度，但被子底下的皮肤却开始黏腻，头脑也因此变得晕沉。
少薇觉得自己黏在了陈宁霄的躯体上。两张在制作中的标本，因为湿度过高而制作失败了，没有成为两片干爽的、独立的叶片，而成为黏在一起、无法撕开的。
少薇抿唇闷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出去吧，你会呼吸不了。”
她倒是在经年的训练中已习惯。
陈宁霄反而去吮她的唇，很热很软，大手盖上她的眼睛：“别操心我。”
少薇眼睛眨了数下，毛茸茸长睫毛扫得他掌心痒，过了会儿她才慢吞吞地说：“陈宁霄，我想妈妈了。”
陈宁霄绷紧了全身的神经，才让自己做到散漫自若，“很少听你提她。”
“九岁十岁时就走了。”
“爸爸呢？”
“一起的。”
“爸爸提得更少。”
“爸爸喜欢写字，硬笔，软笔，就记得小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桌边练书法。一到春节，邻居就来找他写春联和‘福’字。他很少过问家里的事，我怕他，他很少抱我。”
“妈妈不一样？”
“妈妈喜欢我。会给我做衣服，裙子，给我梳《还珠格格》里的头发，用碎布片给我裁头花。我小时候不觉得家里苦，”少薇恍惚地微笑：“可能是那时候大家穷得都一样。不像现在，一上网就有数了。”
“他们走，是为了挣钱？”
“嗯。”
“这很奇怪，因为颐庆才是劳动力流入的城市，照理说不该往外寻找商机。”
“最早是跟着一些朋友倒卖什么，我不知道，把颐庆有的水果特产，倒卖到北方？最远的地方，他们去过黑龙江。后来的事，我就更不知道了。”少薇说，“会有信和汇款。十一二岁以后渐渐少了，而且用的别人的名字。邻居说，也许爸爸死了，妈妈跟人跑了，或者妈妈死了，爸爸有了新家。总之，他们一定不在一块儿了。”
陈宁霄挪了下手，才发现随着这些梦呓般喃喃的讲述，少薇的额头鬓角已全都是汗。
她浑身都湿透了，黏透了，一场密不透风的汗雨。
他克制住呼吸，一点一点往下询问：“所以，你才只执着找你妈妈的下落。”
“嗯。”
“恨她吗？”
“不是恨，只是迷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
与其说她是在执意寻找一个成年人的下落，不如说是在寻找一个答案。
“天底下遗弃小孩的父母不在少数。”
“我知道。”少薇呼吸稍急，字句也黏连起来：“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死了还是活着，还是忘记我了？到底为什么？心里有个洞，陈宁霄。而且要是，万一，她在等我找她呢？万一她被人拐到山里去了，她是靠想着我一定会去找她，才一天天捱下来的。”
她的双眼想流泪，但只痛苦到紧闭。
“一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我就……我就……”
她牙关紧咬，呼吸浊重，陈宁霄脸色一变，当机立断掀开被子，让凉爽的空气笼住她，扫清她，接着命令：“把嘴张开，别咬。”
少薇随着他的命令下意识地做，下一瞬，嘴里抵入了一个指节——陈宁霄将他弯起的指节塞进她上下牙齿之间，继而沉稳低声地说：“深呼吸，慢一点，再慢一点……做得很好。”
少薇还是想咬紧牙关，但陈宁霄的指节控住了她，令她不得不打开鼻腔通道。徐徐的，她过高的心率、满身的燥热都在着深呼吸中被抚平。
黑暗中，似乎有一声很轻的闷哼被她遗落。
嘴里有铁锈味，在弥漫开来前，陈宁霄抽出了手，用另一手拢住她脑袋，环进臂弯里，叹息着再度鼓励了一句：“做得很好。”
少薇紧绷的躯体缓缓舒展开。
小时候，她是被遗弃的小孩。长大后，她可以不再把自己当被遗弃的小孩，心境却又落入了宛如失孤的大人。没办法不作假设，万分之一的可能，母亲在等她长大了，去解救她呢？公安部发布的寻人招亲，她总在看。
少薇开始东一点、西一点地和陈宁霄讲自己小时候的事。大部分都记不得了，记得的一些也已模糊不清，但很美好，像是镀了金光。
陈宁霄安静地听着，淡道：“她给过你好东西。”
少薇心跳一漏，在空中的那个自己，几乎要为此回到这具痛彻心扉的躯体。
“是吗？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没有见过比你更不怨天尤人的人，但你又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怨天尤人。你正直，勇敢、侠义，性格舒展、开阔，不尖酸，也不自怨自艾。”
他不喜欢形容词修饰词，平时懒得和这些词打交道，但一开口，发现如此流畅，因为修饰词的对面是她。
“以前，我以为这些是你主动选择的结果，如果不这样，现状无从改善，但你却会活得更不快乐。后来我发现，其实是因为你性格里本来就有这些底色。有人帮你浇筑了，是路基，有了这个，你才能在上面修高速公路。”
“以前，我是巷子里最被羡慕的小孩，最受欢迎的小孩。大家都听我的话，想和我一起玩。徐雯琦老是被欺负，我让大家不要欺负，她就没事了。”
陈宁霄在她耳畔低笑一声：“真有号召力。”
她是被爱过的，与他不同。同样是幼年失母，他需要做的是接受现实，而她却不可不被困在拷问真相的隧道中。
“所以，有机会的话，你会不顾一切地找到她。”陈宁霄用极寻常的口吻来确认这件事。
少薇快要回到躯体的灵魂，随着他这一问又仓皇地飘远了。
“嗯。”
陈宁霄指尖温柔地贴上她的脸，将之掰转过来，于暗淡光线中看了她一会，问：“还想做吗？”
少薇跟他对视，伸开双臂去拥他。
“这里没有绳子。”她被他服务着，两眼放空，呢喃地说。
惹来陈宁霄一声笑：“怎么比我还喜欢这个？”
少薇将两截手腕并在一起。她是只舟，只有拴住了，才不会漂泊远。
陈宁霄便扯了条领带绑她，进出很缓慢，自有股坚定。为了能一直看着她的双眼，他没有更换姿势，顶多让她侧了身。
少薇中间一直没有怎么出声，带着他在自己身上游走、摸索、用力。直到最后累积到顶点，她不由自主地喊出声。
这些顶撞、触感、酸疼，都给了她鲜明的活感，类似于某些人自。残时的心境。
在国内的这段时间，她都住陈宁霄这儿，但第二天午夜，陈宁霄却说有时差会议，要她先睡。
司徒宅今夜无人。作为电台主播的司徒静，讲尽了这世上的童话故事后，决定退休、颐养天年，事实上她已停播许久，今天是她最后一档返场。陈宁霄将车停下，匆匆的步履直上二楼，张姨在身后跟着，心脏咚咚。
他面色不善，张姨没说话，径自把书桌抽屉的钥匙找给他。
陈宁霄拍照留档，至底下一张时，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微怔，自然抿合的薄唇稍许勾了一勾。
怎么回事？这不是他小时候？那么旁边那个被妇人抱在怀里的婴儿……是少薇。
原来这么早以前就见过，但彼此从未知晓。
陈宁霄不由得想，她看到这张照片时，心情是否如他一样？
“少爷和少薇小姐缘份深，小时候走散，长大也能回来，按老话讲这就是打不散的姻缘了。”张姨讨巧地说。
陈宁霄指腹在相片上少薇的脸上滑过，眼底柔情顷刻悉数掩藏：“那时候的她还不是她，倒不用这么牵强附会。”
张姨：“……”
真难伺候。
拍完了照，陈宁霄将照片原封不动地放回抽屉，这就要走。
张姨已全面倒戈——要叛就得叛彻底，左右摇摆最无用——攒了一肚子司徒静的动静打算汇报给他，却没想到他竟不问。
张姨含蓄地问：“少爷不问问夫人最近怎么样？”
陈宁霄步履比来时更匆匆干脆：“不必。”
没什么比赶着回去陪人更重要，也没甚么能阻止他回去陪人。
就连给贺闻铮打电话交代业务，也是路上开车时顺手。
“济南？”贺闻铮重复了一遍。
“济南是第一城，或者你有能耐的话，可以直
接一步到位拿下整个山东的订单。“陈宁霄直接了当提需求：“我会协助你。”
“你等一下。”贺闻铮稳住他，打开当地政府官网，很快地检索工作报告和规划，尤其是有关“雪亮工程”。
技术的应用讲究渗透原理，业务也是从一线重镇慢慢往省会、省内经济强市、二三线城市打透，这也是为什么三家公司会在宁市狭路相逢，打个头破血流。按贺闻铮的规划，济南、青岛市场是第二步再吃的，更别说山东其他的城市。
这当中还有个关键问题是，安防的升级部署需要硬件产能和资金，并不是直接派团队过去技术赋能就好。所以先去济南，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
检索完毕，贺闻铮合下笔记本电脑：“我可以过去，但我不认为这是个好策略。”
多余的理由他不必说，知道陈宁霄懂。
“我需要。”
“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
“你需要？”
“虽然我是你请来的CEO，但正是因为我是你请来的CEO。”
贺闻铮顿了顿，“恕我提醒，我已经听徐行说过了你们最早在颐庆作为试点的街道是如何筛选出来的。”
简而言之——没有筛选，纯是私生活驱动。
陈宁霄没瞒他：“是同样的原因。”
贺闻铮终究没忍住：“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一个合格投资人的表现。”
第一，对具体业务经营指手画脚甚至要求指哪打哪；第二，无视公司战略部署，或者说，损伤公司盈利能力，提高风险。虽然说陈宁霄有这个资格，但资格不等于做事的正确性。
“那你有没有想过，”陈宁霄顿了顿，“如果没有这个原因，甚至都不会有Eye.link。”
贺闻铮一愣，脑海里迅速复盘了一遍陈宁霄的投资布局，正如几个月前徐行所做的那样。
是的，CV（计算机视觉）和安防，至今还在烧钱阶段，而主做内容生态的投资人哪个不是已经赚得盆满钵满？而陈宁霄明明才是国内最早嗅到这一风向的人。
“Eric，做技术是需要一点理想和情怀的，古往今来所有技术的升级和革新，都是因为人。有人从全人类，或者某些群体出发，也有人只顾一个人。我有为一个人烧钱的能力，也恰恰好搭上了时代、国家和政策的顺风车，是我的荣幸。”陈宁霄掌着手机，安静看着前面即将读秒结束的红灯，“你只管去，烧多少钱算我的。”
这是贺闻铮在过去二十九年里，第一次听到有关爱情的表述，虽然整段话里一个“爱”字都没提。
他仍然感到匪夷所思，本能地问：“那如果我没有拿下呢？”
“没问题，如果你能引诱到‘安行’先来山东，也记功劳簿。”陈宁霄不假思索地说。
数据归国家，没有公司可以私藏，他要争的只是先，不是他和安行的先后，而是济南和其他省会的先后。
贺闻铮又被他的思路开阔给震到，继而明白了：“过去几年，你所有的努力都是在等这一刻。”
“可以这么说。”
“但为什么不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
“我是想这样，因为我以为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件可以说是‘有生之年’的事。但昨天我才知道，原来她心底里根本没有和解，只是在忍耐。”
“我明白了，well，”贺闻铮松弛下来，躺回沙发靠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设个局骗安行过来吧。”
一旁猛听墙角的梁馨：“………………”
陈宁霄失笑一声：“你还是帮我的爱情积点德吧。”
引擎轰鸣，奔驰冲出斑马线，疾驶在微雨下的长街。
还不够。
陈宁霄说完这一通电话后，仍觉不够。不是还剩什么事没做，是觉得话没有说尽兴。
后来还是乔匀星当了他的受害人。
乔匀星大半夜接起电话：“喂？”
陈宁霄：“有人去爱的感觉很好。”
乔匀星：“……”
骂骂咧咧地撂了电话。
一旁朋友问：“谁啊？”
乔匀星：“一破传教的。”
是的，有人让他去爱，很好。
陈宁霄开车、减速、过岗亭、倒车入库时，心里都浮着这个念头。乘上电梯，打开家门，看到睡在床上的少薇，他拥她入怀，身上不沾风雨，唯有整洁与宁静。
少薇转醒过来，摸着他昨晚抵到自己嘴里被咬出一排深刻牙印的指节，迷迷糊糊地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会开得好吗？”
“好。”陈宁霄亲亲她的耳朵，问：“改天，要不要再和公安部的专家碰个面，跟他说说你妈妈的长相？”
少薇被这根银针刺醒：“好。”
其实大约是没用，因为已经十几年。一个人的样貌、身材、气质，已经有很大的变形。
“贺闻铮说，济南政府有意升级安防和数据处理中心。”陈宁霄说这一句时开了台灯，不动声色地看着少薇的面容。
“还记得你之前是怎么找到尚清的吗？”
“嗯。”少薇点点头，翘了翘嘴角：“原理都一样。”
只不过一个是小池子捞金鱼，一个是大海捞针。
“有办法，剩下就交给时间，对么？”陈宁霄仔细地观察着她，生怕漏掉她任何一丝微表情。
她肤色太淡，透明着，有一股摇摇欲坠之感。
少薇哼笑一息：“对。”
陈宁霄于是知道，她已经陷入到似人似魔的恍惚中，陷入到司徒静施给她的高压和蛊惑中。
是的，她生命巨大的谜团，这一辈子苦苦的找寻和叩问，所有被迫的漂泊和苦难，外婆临死前的念念不忘，都已经是一步之遥。往前一步，就是解脱。
再两天，就到了陈宁霄大伯母的生日酒会。
这当然不能明说为这位贵妇的生日会，而被说为是昆曲鉴交流会，昆曲名伶齐聚一堂开唱，既庆生，又名正言顺。地方也选得好，却是巧了，当年的盛怡园。戏台和观众席分设两座八角凉亭内，隔水，荷花正盛。名伶们按剧目时间轮番粉墨登场，间歇时，四处亭台楼阁正方便宾客说话。
少薇前一天打了电话给陈佳威，拜托他介绍一个妆造工作室。当天下午，她穿着一身香奈儿过去做造型——司徒静送她的那身。
陈佳威也在那儿，估计是特意等她的。本来想跟她玩笑几句，但看见她脸色，却问：“你病了？”
少薇摇头。
陈佳威想摸她额头，想想没敢造次，拜托工作室的人给她打扮漂亮精神点。
“很少见你这么隆重。”陈佳威在桌沿靠立着，从镜子里找她的眼睛，但发现以往坦然宁静的她，今天却开始躲避跟人的对视。。
一朵白山茶，从枝头凋谢下来。
陈佳威蓦地心里一惊，脸色也微微一变。等一个钟头后少薇弄完，他拎住她胳膊：“你确定你这会儿正常？”
少薇的视线比平时更缓，跟他说对不起。
陈佳威眉头拧得很紧：“没头没尾的，什么对不起？”
“你进ICU的事。”
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陈佳威无语，“我这儿翻篇了。”
少薇低头看了下自己双手，笑唇往上抿。
是不是她胆敢还自如地活着的原因，是因为她当年的罪孽不上不下？只有罪孽不上不下时，她才这样厚脸皮苟延残喘地活吧，罪孽滔天了，也就可以清算，可以一了百了了。
在门口等陈宁霄来接时，风吹紫薇花，她想了很多个人的脸。尚清的，梁阅的，陈佳威的，最后是陈宁霄的。思来想去都是亏欠，说她是扫把星，她择不开。她从一开始就羡慕曲天歌和司徒薇理所当然的活法，她也想，但人生是把好刻刀。
陈宁霄的车子到了，少薇上车。
路上她一直在看他的脸，像要记住。
“我高中时给你做过一个礼物。”少薇蓦地说。
“是什么？”
“一条围巾，亲手织的，浅灰色的。”
陈宁霄回过眸来：“怎么不送？”
“拆了。”少薇答，“觉得你不会喜欢，也不需要。”
“送了才知道。而且，会喜欢。就算不喜欢，也不关你的事，是那时候的我匹配不上你的心意。”
少薇抿着唇笑了一笑：“嗯。知道了。”
过了一会，她问：“你以后会当爸爸吗？”
陈宁霄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当然。”
她问这个问题的方法，是把她自己当局外人。他已经不会再怀疑她对自己的爱，这种置身事外，不似人间，是死人问活人的。
“那你会有几个孩子？”
“一个不嫌少，几个不嫌多。”
少薇忍不住笑出了一点声响：“可是你明明怕吵。”
“房子够大就行，而且，”陈宁霄微微撇转脸庞，目光漫掠过她脸：“今时不同往日。”
飘在半空的透明的她，又几乎要为这一句痛彻心扉，回到躯干。
但副驾驶座的她却恍惚着，未再开口。
挡风玻璃前盛夏明媚，香樟树接天蔽日，黑的树干，浅绿树冠，投下婆娑淡影。
人下决定前，要先看自己的短处。
虽然还没下好决定，但少薇知道，假如真的让周景慧出事，她从司徒静那里知道了母亲的下落，解了人生的谜团，也就到了她该告辞的时候。
不知道陈宁霄知道真相以后，会不会恨她再次选了别人？
这个问题浮上心头，比一命抵一命更让她心脏停跳。
到了。
盛怡园。
明清传下来的园林，靠着私人修而维护一新，墨绿色的题字在岁月中渐渐褪成孔雀绿，很雅。少薇抬头望了一会儿，知道这牌匾到了刷新漆的时候。
她收回平淡如水的目光，随陈宁霄步入这园子。
来者众。
她谁都不识，看到周景慧，心里紧了紧。
周景慧的做派，随着她肚子的变大而更加当家了起来。也体悟了高位的好，她以前是战战兢兢，恐别人怎么非议自己，最近悟了，她只管上去就好，上去以后，别人自会帮她圆一个好故事，否则你看这满园的名流，又有谁不对她客气，不对她肚子里的小孩表示期待和亲昵？
明看到陈宁霄和少薇一起，她也还是扶着肚子走了过来。
“宁霄。”又转向少薇：“这位小姐好面熟，上次在医院见过的？”
少薇看着她柔美的脸，目光下移到她圆圆的腰身，指尖发起抖来。
做不到的。
她的灵魂漂浮得更远了，解离型的自我保护。
因此，旁人说话，到她耳际总要慢半拍。
周景慧讶异又不自在的目光回到她脸上时，她才意识到陈宁霄直接拆穿了周景慧，跟她说：“周助理贵人多忘事，你和少薇的第一次见面，应该就是在这里。”
周景慧勉强笑了笑：“哦，是你，你还帮我拍过照。”
少薇目光空洞，让周景慧难安，不敢对视，似乎露怯。
她怨她。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凭什么。
“少小姐，怎么也来这儿？”她目光来回在两人脸上转。
陈宁霄目光不着她，漫不经心地回：“当然，因为她是我女朋友。”手在少薇腰际扶了一下，声音略柔：“这是我父亲的情妇，叫小妈。”
周景慧脸色惨白，如坠冰窖。
少薇叫不出口，温和笑笑。
周景慧又当她看不起自己。
寒暄过后，陈宁霄径自带走少薇。
曲径通幽，衣香鬓影间，陈宁霄目标明确，但还没来得及找到那位程小姐，就先碰到了司徒静。
司徒静知道周景慧会来，原不会过来受辱——这当然是这位过生日的妯娌给她的侮辱和提点，但一想到今天这场酒会会发生什么，她就表现出某种轻率的兴致勃勃。为此，一向倦怠不快乐的妇人，竟容光焕发，依稀让人窥见她年轻时的绰约风姿。
看见少薇和陈宁霄，她装讶然：“薇薇？你怎么在这儿？”
陈宁霄淡然作答：“奥叔在这里，她不是玩摄影么？我介绍她认识认识。”
司徒静微笑：“什么时候对薇薇这么好心了？”
陈宁霄的散漫里意味深长：“只是顺便。”
司徒静牵过少薇的手：“来，阿姨跟你说两句。”
少薇被她牵过去。人一走，陈宁霄面色一沉，立即掏出手机拨电话，目光紧锁着两人最后站定的方向，须臾不敢挪开。
“在哪？”
对面女声端庄：“戏台这边，被你伯母拉住了。”
陈宁霄报了方位，让她想办法脱身，立刻赶过来。
另一边，司徒静和少薇相对而立。
戏班在弹曲，《十面埋伏》，琴声急切，大珠小珠落玉盘。水榭处视野开阔，司徒静不用提防隔墙有耳。
“准备好了吗？”她牵住少薇的手，很冰。
“妈妈是不想见我，忘了我，还是出了什么事，被你养起来了？”少薇没有回答她。
司徒静深谙巧言令色之功：“她不会主动来见你，但我可以带你见她。”
少薇点点头：“事情结束以后，多快？能比我被抓起来快吗？”
她天真地询问。
司徒静脸孔凉如水，却还是为她心惊，感到一丝不忍。
“孩子，宁霄亲自带你过来的，他比阿姨有用，他会帮你处理好。”
少薇笑意模糊。
她手抖得厉害，像帕金森，只能用力掐紧。
“我等着你。”
司徒静说完，转身离开。少薇一个人站了会儿，也走出水榭。陈宁霄完全没有给她任何一个人行动的机会，带人到了她眼前。
少薇抬眸，看到书香雅正的一个女人。
陈宁霄不多介绍，只说：“这是程小姐，我朋友。”
又对程岩岩道：“这是少薇，我女朋友。”
亲疏分得厉害，身份给得明确，程小姐忍俊不禁，对少薇说：“久仰了，少小姐。”
陈宁霄不动声色：“程小姐第一次来盛怡园，你陪她逛逛，我去找我伯母打个招呼。”
少薇的目光像日头一样，一颗颗小光斑，飘浮不定地汇聚在陈宁霄脸上。
多想让他别走，时日无多，多一分是一分。
万劫不复前，想把还存善良的自己靠近他，把他当作自己存放善良的小神龛。
程岩岩随少薇一同注视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他在走廊尽头消失，继而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上正在漂移的小圆点。
他嫌微信目前的定位飘忽不准，因此提前扫描了园林地图、建模、植入双方IP，由此她可以从手机里一目了然看到他的定位，他也可以从手机里看到她的靠近。
要彻底拆穿司徒静的谎言，粉碎她所有的后手，拉回人与鬼之间摇摇欲坠的少薇——不当面是不行的。

第102章
程岩岩看着眼前眼神光飘忽不定的女人，怀疑起她现在能站在这里究竟是靠本能还是理智。
她今天很漂亮，一身香奈儿套装气质端庄高雅，丝毫不见小门户出身之色，头发吹卷，低挽发髻，一侧用白山茶发饰固定。如此，鬓角的山茶花与她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庞交相辉映，或者说，那朵花掠夺了她的神采和生命力，让她本人显得虚无飘渺极了。
“我第一次来，你陪我转转吧。”程岩岩开口，浅带了一步示意。
“陈宁霄跟我见面，也在类似于这样的园子里，他派头大，坐下就喝茶，虽然礼仪有数，但让人不爽。”程岩岩说，“喝完茶，他就告诉我，他有女朋友。”
少薇为这一句略略回过神，领会到这位程小姐就是此前电话里的“程”。
她目光在程岩岩身上着力，算是注意力回到了了当下。
程岩岩抿唇笑：“能告诉我，听到这些，你是什么感受吗？”
少薇的教养礼貌让她运转起了脑袋，稍显没味道地回：“我没想到。”
“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留，还是家长要求的。”程岩岩视线婉转，略停，意味深长：“现在看，幸好。”
那天那顿饭告别后，两人没联系，因而前两天陈宁霄找上她时，程岩岩的讶异难掩。
“这么重要的事，却拜托给我这个一面之缘的人，”她笑得意味深长：“看来陈先生你身边真是四面楚歌。”
“见笑。”
“你就不怕我也给你使绊子？毕竟，我可是你的相亲对象。”
“我看人从不出错。”陈宁霄一如既往的笃信之下，多了一丝无奈的诚恳：“当我求你。”
程岩岩长叹一口气：“你们陈家，真是龙潭虎穴了。”
圈内没人不知他父辈所行之事，都不觉得算什么，毕竟先例比比皆是，倒是都对他那位原配颇有微词。程岩岩也是个敏于思而鲜于言的人，听着家中长辈们谈论，说他母亲是个拎不清的蠢女人，只知道一味地摆姿态，小家子气，要上进到这样的圈子，爱情的排他性是女人首先要献祭出的供品。最终的结论，是司徒静不愧是小镇出身。
程岩岩听得想笑，却也辨驳不了什么，只觉得不公平。遭受背叛的是女人，被要求姿态好看的还是女人，伤痕累累后被苛怪为太过愚蠢的还是女人，说这些的还往往自己也是女人，没意思。见陈宁霄之前，她就笃定了要回绝，但这男人为爱情不思进取的姿态让她起了兴趣。
两人循着步道，一路往盛怡园的深处走。程岩岩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似乎很忙。这虽然不合礼数，但反正身边这女人已经远游到四海八荒，她也就省得编理由致歉了。
单走着实在闷，程岩岩起话题问：“在你眼里，陈宁霄是什么样的人？”
少薇的思绪像是鱼线上的浮标，她问话提一提，它就浮出水面。
过了会儿，程岩岩听到她回答：“善良。”
她唇微张，意料不及的答案：“要命了，善良在这圈子里可不是个好品质。”她笑道。
少薇抬起眼眸，认真地说：“我不了解你们圈子，但善良在哪里都是好品质。”
“嗯。”程岩岩耸耸肩，随口问：“那你呢？善良吗？”
她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一问对她是万箭穿心。
“怎么，你为他害过人？”程岩岩饶有兴致。
居高位惯了，问什么都像是垂询。
“间接。”
“怎么个间接法？”
“觉得有人对我身边的人有敌意，所以藏住了他的存在，掩饰为另一个人。”
程岩岩挑眉：“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果然被袭击，进了ICU很久。”
“精彩。”程岩岩像听话本：“陈宁霄知道吗？”
少薇摇摇头。
“你不敢告诉他，因为知道会给他上一层不必要的心灵重压。你很爱他，不想他有一丝一毫负担。”
“嗯。”
程岩岩若有所思：“唔，那你不仅得管好自己的嘴，还得祈祷世上有不透风的墙。”
她的这一句，令少薇沉默，冰冷冷的手臂为之抽抖。
她和周景慧无冤无仇，就算周景慧对她释放过敌意和冷箭，也绝不会起私刑之念。跟周景慧唯一有利益争夺的，是司徒静，再说直白点，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和陈宁霄。陈宁霄看不上这份家产，但他怎么会不了解他母亲呢？事发之后，他会猜到的吧，是司徒静首先为他起了这份歹念，才有后面的事。
程岩岩发现她眼神光聚焦了一时半会。
“你想到了什么？”程岩岩关切地问。迟疑了一下，后半句没出口——
你看上去很痛苦，快化在这太阳底下了。
少薇摇摇头，惜字如金，在连日的行尸走肉和痛苦煎熬中，她精力已经所剩无几。
一想到真的做了这样的事后，陈宁霄会活在怎样的痛苦中，她就想弯腰呕吐。
“他让我们见面，你不胡思乱想么？”程岩岩对她起了好大的兴趣，“难道，你肯接受他家里有一个，外头再养着你的日子？”
“不。”
言简意赅的女人，多说了一句：“他不会做这样的事。你如果……他会对得起你。”
程岩岩发现她这人有股怪异的举重若轻，很惊世骇俗或痛苦的事情、预想，能被她非常轻率地说出口。她惊异之余，忙道：“没这可能，是我好奇你，想见见你。”
陈宁霄真是没看错她，按计划行事，话术周到。
“哎，”程岩岩叹了一声，玩笑，“我可以问问吗，你们为什么会爱上彼此？我没喜欢过人，这是什么感觉？”
“想到对方，愿意为他义无反顾做任何事。”
“义无反顾？不计较公平吗？比如谁做得多一点。”程岩岩略躬了背，去找少薇的表情确认，“真的？”
她是北方姑娘的体格，比少薇还要高许多。
“因为你能感受到，你也生存在这样的爱里，是双方的。”
“我不信。”程岩岩笑，“神话故事，科幻片。”
“就当有情人自我感动。”
少薇唇角勾了勾，耳朵听到了一些人声，还有旁边鱼动莲叶。
原来他们正走在一条步汀上，两侧莲叶接天无穷。奇怪，她刚刚除了程岩岩的声音，怎么会什么也听不见呢？像淹没在水中。
程岩岩决定冒犯一下她，“你说得很好，但说服不了我。因为……”
她顿了顿，坏心且顽皮地笑：“你状态很差。真的生存在你所谓里的爱里的话，你又怎么会是这幅模样？”
少薇的脚步停住了。
程岩岩点点手指：“陈宁霄，把你爱得很差哦。”
“不是的。”在她话音落下的那零点一秒，她的否认就接上，眼睛也不及眨。
程岩岩耸肩：“虽然我不知道你身上在发生着什么事，但显然，他没能救你。”
“不是这样，我只是……”
少薇蹙起眉心。
她只是，本能地将陈宁霄排斥在了外面，正如当年她察觉到宋识因的敌意时……愿为他周旋，护他在风暴外。
但是不是……是不是这一次，已经沦为了一种一厢情愿？
她可以和陈佳威达成默契，但周景慧这件事，真相就写在事件本身。
甚至，会不会有人认为，她是被陈宁霄指使的？他那么高傲、理想主义、目光清晰高远的人，要因为这种事陷入到“争家产”这种泥淖中，并永远无法自证清白——因为她已经是他公开的女友了，而她和司徒静之间的恩怨，却是无法向外道的暗流。
程岩岩发现她游离的目光又回拢了，有趣。
“你只是不信他能救你？那他很弱。”程岩岩轻描淡写，“不是我看轻你啊，你身上不足以产生
连他hold不住的事。除非……“她凑到她眼前，压低声音：“你杀过人？”
少薇被她这样冷不丁的一下弄得心跳骤停。
“你目光居然闪了一下。”程岩岩歪了下脑袋。
少薇不再说话。为着她是陈宁霄信任的人的关系，她已经不自觉和她说了太多有的没的，她太聪慧敏锐，问的东西不合常理，偏偏都直击要害。
所以原来，不合常理的是她。
她常常有一种豁出去之感。自母亲不告而别，她那种想被谁强烈需要的巨大空洞就种下了。陈宁霄说她身上有侠义，只是表象……侠义，就是在所不辞咯，在所不辞地豁出去……
生命因感受而定义。老饕的生命是味觉，旅行者的生命是腿下的路，她的生命，像活在武侠小说里，轻飘飘的一笔，“刹那间，谁谁冲出，护谁谁于身后，被谁谁刺于剑下，当下血溅命悬，在那谁谁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轻飘飘。
天地飘萍，她有这样的感觉，外婆走了后更甚。是为自己活，看世界风景，阅人间百态，找到爱好，立足事业——才二十二岁，对别人来说，正是刚出校园、独立主张生活的年纪，满眼新鲜，而她却已经为自己主张了太久太久……
浮萍有寿，至多活一个月。十二年，小半辈子，按比例，别人的五十载，她累了。
少薇抬起手，看着苍白掌心上纵横的青色细小血管。
这个动作，她这些天总无意识做，眼前看到的不是掌心，而是弥漫的血色，淋漓的鲜血。
但是现在，她总算看见了自己掌心的纹路，微弱，但延伸着。
她的未来，她的人生，真的这样轻易不值一提，不堪一过吗？
程岩岩看着她梦游般的动作，没再出声打扰她。
陈宁霄，真的把她爱得这样差么？让她对自己的道德、良心、未来，看也不看，顾也不顾。
什么都不值得她留恋，什么都可以被义无反顾地抛在脑后。
她为谁义无反顾？
哦，妈妈……
也许在等待她解救的妈妈……
程岩岩紧皱目光，拼命忍住了想叫她一声的冲动。她的人生太高枕无忧，就连新闻台也从不停留民生频道，头一次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看到如此具象的痛苦。
等她的命偿掉，她身后会留下什么？是反复叩问“为什么”的他。
他前半辈子好不容易从这种“为什么”中走出来，竟要因为不小心掉进了她爱的陷阱，而再问上后半辈子，而这一次，没有人会回答他，他也不会再信任何人的拥抱了。
因为彼此的爱而焕发的新生，她丢掉了，也顺便把他的那份毁掉。
手机震动，是家里人来电。程岩岩看了眼怔怔然的少薇，略略松神，背过身去，掩听筒小声：“喂？”
草草两句挂断，转身，她第一次体味到慌张——
少薇不见了。
完蛋。是个人都能看出她现在精神恍惚，不是正常人，程岩岩已经充分理解了陈宁霄拜托给她的事是何等重要。但现在，至多半分钟的功夫，她把人弄丢了。
会出什么事，她不敢猜。总不能……她其实想在这儿自杀？想到这里，程岩岩更感到五雷轰顶。
少薇随在周景慧身后。
周景慧身材保持得很好，肚子只见向前顶，不见横向圆，从背后看还是曼妙。所有人看了后都说她怀的是个男孩，周景慧去香港看过，确如此。虽说女儿也好，像司徒薇一样无忧无虑当公主，但对周景慧内心的这场千亿家产之战来说，还是差了口气。
“真是抱歉，上次在医院硬是没认出你来，”周景慧歉意笑笑，“所以，叫你来叙叙旧。”
少薇抿唇。
周景慧察觉到她目光，问：“你要摸摸我肚子吗？”
她说着，似乎想来牵她手。
少薇惊恐，心跳漏了，飘在空中的自己猛地一下回到躯干里，脚步往后退，手以斩钉截铁的姿态缩到身后。
周景慧露出没滋没味的表情：“哦，你老家也信奉不能乱碰孕妇肚子的说法？”
少薇脸色煞白，两条手臂血液活泛：“不是，但还是小心为好。”
她灵肉合一了，身体是逢春的枯木、解冻的坚冰，看得见、听得到、想得灵清。
周景慧一愣：“你提醒得是。”
又笑：“你精神了？刚刚进来就一副没睡醒模样。”
“最近压力大。”
“哦，宁霄不养你？”周景慧又露出没滋味的表情，掌心轻柔停在肚尖上。
“我们是谈恋爱，不是谁养谁。”
“你什么意思啊？”周景慧对这些话术异常敏感。
少薇摇摇头。
“宁霄带你来这里……”周景慧探究着她的脸色：“不会是要把你介绍出去吧。”
在这里看到少薇一事，打消了她所有的好心情。这是什么场合？她是靠着孕期撒娇卖乖磨了很久、又实在是相处了这么多年，才让陈定舟带她来的。
少薇却不想再听她说什么。她的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快走快跑，此刻四周没人，怪她做贼心虚也好瓜田李下也好电视剧看多了也好，要是周景慧有个好歹，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而且……那些隐隐约约的歹念，在她身体里留下了电流，此时此刻，她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对危险和坠落的感知让她恐惧万分。
“周小姐，下次方便时我们再叙。”少薇当机立断退了一步，“待你生产之日，我会和陈宁霄一起去探望你。祝福你。”
转身，一口长气徐徐出尽。
周景慧面容难以自控地扭曲了一秒，看着少薇转身离开的背影，想到自己即将当母亲，她与心里那股酸气冲天的“凭什么”和解了。
不再问凭什么她曾经也是那样的人，曾经也在年少无知时投身于富商老男人，凭什么她可以被原谅，获得陈宁霄再一次的机会……她们，有什么不同？
程岩岩在急火焚心中看到了少薇，一个箭步冲上去，拉她的手，看她的腕。
没刀伤！谢天谢地！
她在胡想什么……程岩岩拍了下额头，厉声：“你怎么乱走啊？”
少薇被她凶得一愣：“刚刚看你打电话，有个朋友叫我……”
程岩岩溜圆了眼睛：“老情人吗？让你梦游都结束了？”
少薇：“啊？”
“来不及了，你赶紧跟我走。”一看她回了神，程岩岩拉她也用了力。
陈宁霄的定位已经很久没动弹。
那间悬挂着「春分雪香」匾额的屋子，少薇被她拉着疾走经过，回眸望了一眼。
不会忘记曾在这里坐上很久，祈祷他不要发现她。
她现在懂了。
是他比命运，更早地发现了她，带走了她。
程岩岩的脚步停住，扣着少薇的手腕：“嘘。”
为了这一幕，她今天穿了没跟的软皮鞋。
司徒静，正在被她亲儿子一步步激怒着。
”
所以，你今天带她来，就是想告诉我，她是你正牌女朋友？“她倦怠地问：“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倒也不是说不通。”
听到她标志性的语气和嗓音，少薇一愣，不明就里。但程岩岩力气很死。
“我不止要告诉你，还要告诉陈定舟。”陈宁霄淡淡地回。
司徒静面无表情的脸上浮起一个笑：“那你可得好好说。”
“说她是你的养女，不是很名正言顺？少薇没有别的亲人，你当仁不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虽然冷酷也依然留恋于她的目光、她的童话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一个“你”的独当一面的男人。
司徒静怒容浮起：“你们自己暗渡陈仓，还要拿我做文章？”
她不会忘记，陈定舟知道少薇的底细，如果再知道她是她的养女，那她这个当母亲了，可就要被按上居心叵测的罪名了。经年的打压，圈内的冷眼，已经教了司徒静太多。再来一遍，她已没有气魄携女出走。
“怎么？看你的样子，是不愿意？”陈宁霄眯了眯眼，又当着司徒静的面极自然地看了眼手机。
两个定位点几乎重叠。他揣回手机，唇角勾了勾，逼视向他母亲，玩味：“不是和她妈妈感情深厚吗？”
“你怎么知道？”司徒静脸色一变。
一墙之隔，少薇本就变幻不定的脸色也是煞白一变。
陈宁霄知道？怎么知道的？知道了多少？
程岩岩听得聚精会神，有趣有趣。
“我想知道的事，自然能知道。”陈宁霄气定神闲哼笑一声，“我这么喜欢她，在带她见陈定舟前，当然要做好功课。我想好了，届时就由妈妈你做背书，我和少薇的阻力会少很多。”
“宁霄，你什么意思？”司徒静渐渐流露出不敢置信。
“我说了，由你作背书，让陈定舟认可我们。”
“你疯了！”司徒静断然低喝，“你爸爸见过她，就在这里！她身上背着人命，被人当瘦马养过！”
程岩岩瞪大眼眶，却没去看少薇，怕她不自在。
精彩精彩，外面的世界居然是这样的？
“别污蔑她，她是你的养女。”陈宁霄一字一句不紧不迫地说：“结婚时，您得被我们敬两杯茶。”
结婚两个字一出，四下俱静。
少薇喉咙不上不下地噎着，不敢吞咽，眼睛眨了眨。
司徒静额头开始跳，天旋地转间咬牙切齿：“没可能。我告诉你宁霄，没这个可能。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别再忤逆你爸爸。”
“我设想好了，到时候订婚宴，刚好让你和叶阿姨姐妹重逢，场面肯定很动人。”陈宁霄宽厚地笑了笑，无视她的警告，“为了给少薇一个惊喜，我和叶阿姨都特意瞒着她。”
他的自说自话本来就够激怒司徒静，骤然听到“叶阿姨”这三个字，神情直接如遭雷击。
如果说在此之前，陈宁霄对她不掌握叶斯媛下落一事有百分之五十把握的话，这一眼后，这个把握就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多的百分之一来自他对亲生母亲的不忍。
少薇掌心冷汗涟涟。
“你，找到她了？”司徒静完全是下意识地问。
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旧友过得好不好？为什么舍弃了自己女儿？又是怎么被陈宁霄找到的？找到了也好，那样事成之后，她不必觉得对不起少薇，也算完成了承诺没撒谎。
司徒静，用她那把太漂亮端庄的嗓音，不由自主地问：“她在哪？”
这一问后，程岩岩感到自己手下紧攥的那根胳膊，骤然松懈了，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怎么，妈妈迫不及待想叙旧了？”陈宁霄松弛地靠上了桌角，当他妈的面掏出了一根烟，哼笑了笑：“我说了，订婚宴才准见。”
“宁霄，她是妈妈当姑娘时的好姐妹，这么多年没见，我也很想她，她过得好不好？你让我见见，你和薇薇……妈妈不反对的。”
虽然知道她是虚与委蛇，但陈宁霄将烟塞进嘴角，倚坐桌角的漂亮身段起身，散漫而松弛地一笑：“谢了。”
每个人都听出，他这最后两个字，货真价实，比真金钻石还真。

第103章
“没用的。”
陈宁霄尚未走到门边，就听到司徒静冷冷地来了这么一句。他咬烟的神情怔松，冷冷回眸：“你想说什么？”
“今天过后，她就不会再见你。”司徒静嘴角浮起模糊而不带温度的笑。
她居然还想往下聊，这是陈宁霄没料到的。他停住脚步，不动声色：“怎么，你想从她那边下功夫，让她离开我？”
“不，我跟她聊过，她说，你出牌，她就跟牌，你梭。哈，她也梭。哈。”司徒静复述出这句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句子。
陈宁霄微愣，不知何故笑了笑：“是吗，她这么说。”
他突然想感谢司徒静把话多聊了一会，因为这么动听的句子，少薇肯定不会当面说给他，他求也求不来的。
“她这种个性的姑娘，越是施压，她就越会为别人赴汤蹈火。可惜，太重情重义，自己也活不长。”
陈宁霄眸色冷下：“看来你足够了解她。”
“当然。”
“所以，”陈宁霄停顿，无法找到更合适的词为自己母亲哪怕粉饰一分，“你是真的恶毒。”
他母亲是奔着利用完后看着她死的打算去蛊惑她的。陈宁霄掐了没抽两口的烟，这几天一直高速运转提防着所有人也计算着所有人的大脑，在这一刻放空了数秒，继而唇角勾了勾。
“恶毒”两个字，于司徒静这样奉体面高贵为尊的人来说，无疑两枚子弹。从亲儿子口中说出，更让司徒静感到恍惚。
“恶毒？”司徒静沉沉地重复了一遍，“宁霄，你在说你母亲恶毒？如果我恶毒，陈定舟又算什么？”
“我没有一天认为过陈定舟是什么高尚的人。”陈宁霄凉薄漫应：“很高兴你现在让我知道了我父母两个都病入膏肓。”
程岩岩听得心惊肉跳，但感到了掌心的扯动。她扭头看去，发现少薇双目无比澄澈地看着她，对她做唇形：“走。”
程岩岩明白过来，她在维护陈宁霄的隐私，或者说这个男人生命里最深最无法示人的伤疤。
她没再坚持，跟少薇一同离开转角。
司徒静的声音渐淡了。
程岩岩长呼出一口气，对今天原本可能发生的事隐隐约约有了猜测。而少薇也懂了为什么她会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陈宁霄让你看着我，不要给我一个人待着的机会，对么？”
“对啊。”程岩岩笑，“你消失的那阵子，我心都要跳出来了。现在算是完成任务了么？”她略带玩笑之意，但其实认真端详着她眼眸深处：“你看上去跟刚刚判若两人了已经。”
少薇点头。
“哎算了。”程岩岩交握双臂，“我还是等他来交接吧，我可不想功亏一篑。”
少薇没多费口舌说服她，只是笑了笑，脚下略快：“那你等我一下，我想……”
程岩岩：“？”
少薇开始匆匆，循记忆直奔游廊尽头洗手间，字眼掉在她身后：“吐。”
“……”
到了洗手间门口，却见一张黄色警示牌立着，有个剃寸头、身姿挺拔的小伙立在门口，伸手拦她：“请止步稍等。”
少薇以为里面在进行维修清洁工作，双唇紧闭咽下肠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冲他摆摆手，意思是自己忍不住了。孰料小伙拦得坚决，目露精光，甚至想呵斥她。
“让她进。”随后赶来的程岩岩道，“我负责。”
她讲话竟管用。小伙迟疑一下，往一侧让开。少薇手捂唇冲进去。
里头传来一声压低的惊慌女声，应该是被她的擅闯惊到了。
少薇与里面的贵妇人匆忙错身，目光微微交锋，没能讲任何一句话，径直冲进
了其中一个隔间。
惊天动地的呕吐声。
都吐干净。吐干净过去三天自己的人不人鬼不鬼，吐干净司徒静的蛊惑、背叛和利用，吐干净自己竟动过伤人念头的恶心恐惧。吐得越厉害越觉得要窒息晕厥过去，她越觉得自己像一只布袋子，被彻底地翻转过来、清洗干净。
整洁芳香得不像洗手间的洗手间，因为她的动静而回归到了洗手间本身。停立在洗手台边的贵妇人，目露不悦，嘴角下压。
马桶的抽水声响起。少薇看着洁白陶瓷壁上的水漩，目光渐渐聚焦回来。她仍旧手撑膝缓了会儿，确定没有恶心感了，方才起身出隔间。
洗手台边，铬色水龙台被压下，流水声停，优雅的贵妇抽出擦手纸，动作慢条斯理且优雅，眉心蹙的弧度很刚好，既不不破坏她的优雅，又能让旁人阅读出她的不悦。
人这种生物，早已在千年的阶级社会中被训练出了本能直觉。少薇已嗅出不对劲，知道这洗手间不是在维修，而是为眼前这女人关闭。但幸好，现代社会人人平等，事已至此，她除了略含抱歉地冲对方抿唇笑笑，也没什么能表示的了。
没想到，有时候自觉平等，对某些人来说也算冒犯。妇人对她略一颔首，目光意味深长将她上下打量，一言不发走出，高跟鞋笃笃敲着——绝不急一分，却让人头颈一沉。
少薇想笑，她不求人办事，也不觉得人能让她丢饭碗，纵使想诚惶诚恐让她舒坦些，她也发自内心地做不来。
出了门，陈家伯母徐徐深吸一口气，严厉问：“小张，你怎么回事？”
“婶婶，是我朋友。”程岩岩从走廊侧的青石栏杆上起身。
见她这么说，伯母的气可全都消了。
少薇动静缓缓地洗手漱口，留神听着门外对谈。
“我说呢，突然找不见你，原来会朋友去了。”
陈家伯母又道：“宁霄呢？《游园惊梦》马上就开唱了，你跟宁霄一块儿过来听听。”
少薇一愣，领会过来。这位就是今天这场宴席真正的主角，陈宁霄的大伯母。
程岩岩找着托辞：“我得等等我这朋友。”
陈伯母面色稍淡一分，整整胸前披着的松石绿苏绣披肩，道：“不妨碍。这是哪家的小姐？”
这可没事先对过词，程岩岩一时半会编不出来，只好说：“是我闺中密友。”
待少薇出来，程岩岩挽住她手，什么身份都没说，单说：“这是我婶婶，你就跟我一起叫婶婶吧。婶婶，这是少薇。”
少薇轻点下巴，出声叫：“婶婶。”
她下巴尖，清瘦的鹅蛋脸，发髻细碎了些，被她刚刚对镜整理好了，一股子沉静雅丽，其实是讨喜的，又是程岩岩的朋友，陈伯母已拂去了刚刚的不快，道：“少小姐听不听昆曲？”
少薇道：“还没听过。”
陈伯母望了她一会：“既然这样，要是身体缓过来了，那就一起吧。”
其实是句拐了弯儿的客气话，底下意思是要她自请离去，但少薇不怎么听过这种会拐弯的话，便请教程岩岩，与她对视了一眼。程岩岩冲她一点头，她也就应了。
陈伯母心道，看来是个素姑娘，没出身的。不过这么漂亮，倒不是不值得培养。
这圈子高处不胜寒，不仅男人需要漂亮生物，女人、老人，也都需要漂亮、活气、灵光的生物，看看听听，赏心悦目，带在身边，正如佩戴珠宝，让他们衰老起来的皮肤被点亮。
三人顺着游廊往园子中心走，转过一角，盛夏明景豁然开朗，与陈宁霄碰面正着。
一路有疾色的男人，在对上这一眼的刹那，脸上的心不在焉、压制在眼底的烦躁都通通消失。他笃定地多看了少薇一秒，而后哼笑出来，西装下的躯体骤然松弛，重回倜傥。
他知道，他认识的她回来了。
这一眼后，他不露声色地将目光放回了他伯母身上。
虽然这三人碰到一起算是意外，但倒也是个不错的意外。
陈伯母看见他，喜道：“刚还让岩岩找你，你倒自己找过来了？”
陈宁霄确实是一路看着定位自己找过来的。勾唇略笑：“这不巧了？”
少薇生怕他心血来潮就拽过她介绍，万一把这贵妇吓出个心梗好歹的。但听他们寒暄了几句后，她略略放下心来——陈宁霄似乎一时半会没这打算。
《游园惊梦》马上开演，当世最知名的名伶班底，最拿手经典的一出戏，一时间众宾客都往那戏台前的水榭里聚，园子四处都升起人声。
陈宁霄手抄兜走在陈伯母身侧，应对着她无聊的问话，比如是否和他父母见上面打过了招呼，又说今天有几位人物是他伯父叮嘱他要见的，对他业务有用。
陈宁霄一边应着，一边将右手从西装裤口袋里伸出来，很轻地捏了一下少薇的手。
少薇一惊，但没抽出，迟疑过后，她掌尖回勾，拢住了陈宁霄的手。
陈伯母正说到兴头，冷不丁就听到了陈宁霄一声笑，忍俊不禁似的。
“笑什么？”伯母问，以为自己刚刚指导他生意显外行了。
陈宁霄这会儿对狗都温柔：“没，您智慧，我听了受益。”
陈伯母可没被他这么对待过，当下嘴合不拢，面上却瞪他：“当着岩岩的面你倒学会说话了？”
程岩岩心想，可不关我的事啊！
又睨了一眼少薇，找她的目光。
两人视线是对上了，少薇抿唇笑笑。
程岩岩想，哎，真是磊落的姑娘。又想到与恍惚的她的那些对话，心底默默回响出一道声音：爱人，信人。感受不到信任、给不出信任的爱，不是爱。
程岩岩不会想到，他们也曾走过既不信自己，也信不了对方的一程路。
到了水榭，等待登场的三位名伶已妆容齐整，正与宾客们合影、寒暄，不乏人送花。见陈伯母来了，众人又自觉散开，如此，随在她身边的几个人也都成为了目光焦点。
窃窃私语声响。
“那是哪位陈公子？”
“大陈被带去北京培养了，这是二陈。”
“还是亲生的要紧。”
“想岔了，会惹事的才摁在身边，有本事的这是放手预备接班了。不信你看旁边那个穿旗袍的。”
“谁？”
“中央‘程’。”
听者肃然起敬。
说者声音更压低。
“听说在接触。”
“那不得了。”
“旁边那位呢？”
稍欠雍容，但清丽冠绝，容不得人忽视。
“嘶……这，确实是生面孔了。”
“不得了。”口癖之余额外加了一句，“不得了的漂亮。”
刚赶到盛怡园的陈定舟，被大了肚的娇情妇挽住手，于人群中低调。他知道这嫂子表面亲民实际上极好排场，今天这游园宴席他只打算稍现个身就走。但看到那鹤立鸡群、场面又极其复杂的中心几人后，陈定舟脸上经年的堕色厉色都是一愕，简直是傻在了当场。
他的儿子。
他不出意外的话万众瞩目的准儿媳。
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不祥、不吉、带着白色山茶花般死亡气息的少女——他儿子的女朋友。
虽然分居二十年，但夫妻某些方面利益是一致的——陈定舟第一时间去找他妻子司徒静，想要问问她在搞什么鬼，为什么没有把这女人从他儿子身边弄走，反而还登堂入室了？
陈宁霄做事一向不经他商量首肯，在陈定舟眼里简直可以说是剑走偏锋离经叛道。一个猜想随即浮上陈定舟心头——他这逆子，该不会是要当场给这女人一个身份？
那程岩岩又怎么肯在一旁？难道，他青出于蓝，已经胜过他老子，在成婚前就先让情妇和正妻达成了和平？
陈定舟浑浊阴鸷的双眼，一边在满场人中寻找他发妻的身影，一边猜测着、推敲着、惊疑不定着。
所有人的
目光都瞧着水榭中心的这一幕，独陈定舟目光逆向。
骤然——他目光一定，身体发寒，僵到发硬。
他看到了司徒静。
人群中，司徒静面孔灰败，正一眨也不眨地盯死了他。
像个疯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陈宁霄的眼锋也扫见了他父亲，勾唇略略一笑。
很好，人齐了。
与此同时。
帷幕拢下，戏班就位，两侧台本电子幕亮起，全园皆静。

第104章
“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昆曲婉转。台上，杜丽娘软腰垂首步步迤逦生莲，台下，一众身居高位的宾客于紫檀软垫椅中正襟危坐。真票友听得入迷，摇头晃脑不时喝采，假戏迷忍着哈欠，眼波流转间妄图窥见天梯。
陪陈家伯母坐在首排的，分别是今天这酒会的东道主，一位年事已高的国家级昆曲艺术家，程岩岩，以及陈宁霄。少薇身分不明，在演出前被客气地请到了后排。
陈宁霄给她发了条微信：【演出结束别乱走，等我。】
少薇答应了他，在台下听得很沉浸。
冷不丁的，她丢在手拿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少薇拿出看了眼，“司徒阿姨”来电。
她按了下锁屏键，既没有挂断，也没有接，将手机倒扣放在腿上。
这些动作司徒静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似常人的脸色在少薇这一举动后一愣，接着更为失魂落魄起来，眼神的时散时聚出卖了她脑子里的颠三倒四。
一时想，宁霄真没骗她，这姑娘已经知道了真相，不会再为她所用。
一时又想，她对她培养这么多年，绝非无真情，她竟弃绝得如此坚决，该死。
一时想，宁霄要为这姑娘动真格，那她这二十几年的忍耐苦修岂不是功亏一篑？
一时又想，没关系，只要保证启元只有一个继承人可用就行……
和陈宁霄的对话还若近若远地飘忽在耳边。
他说她恶毒？一个为了他卧薪尝胆半生、舍弃了所有尘世幸福的母亲，到头来竟被亲生儿子说恶毒。司徒静虽然觉得胆寒，但作为母亲，这一点坚韧她却有，她绝不苦口婆心问自己儿子眼里有没有她的付出她的委屈，而只是怀着冷静的怜悯宽容了他：他不懂。他从小被她保护得太好，以为身上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不知道背后是他“恶毒”的母亲的牺牲。
仅此而已，他不懂。
天底下没有母亲不会宽容儿子的不懂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当母亲的怎能因为儿女的不理解，就改弦更张呢？儿女这年纪，怎会懂一位母亲的谋略和牺牲。要当一个伟大的母亲，战略定力必不可少，有时定会招致儿女的攻击甚至怨恨，但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他们终会恍然大悟，感恩、痛哭……
司徒静眯了眯眼，回到了戏中，捏了个兰花指，附合着台上的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游园》这折唱完，按东道主意思歇十分钟，供客人喝茶谈天。
陈伯母牵起程岩岩的手，问她觉得如何。程岩岩喜欢这些古典东西，素养又高，圈内长辈皆知，陈伯母便让陈宁霄陪程岩岩去后台看看演员们。
一扭头，却见陈宁霄老神在在地搭腿坐着，手执茶盏，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眸半垂，极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后道：“伯母再这么执意当着我女朋友的面撮合我和程小姐，那就是给三个人难堪了。”
零帧起手，陈伯母错愕当场，下一秒，她目光笔直无碍地找向了仍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少薇。
她甚至在玩什么弱智打小蜜蜂游戏。因为陈宁霄让她结束后别乱走，所以她干脆全程都不动，就埋头坐着。这现场与她无关，她对谁都不感兴趣也没有贪图。
一声轻磕，陈宁霄将杯盏轻轻搁到一旁紫檀案几上，起身，云淡风轻地一笑：“伯母好眼力，薇薇也是真出众。”
陈伯母：“……”
“程小姐？”陈宁霄略一颔首，唇角勾笑。
程岩岩微笑，着软皮平底鞋的双足无声落地，起身，抚平旗袍，而后来到后几排座位席，将埋头打小蜜蜂的少薇牵起来，众目睽睽之下牵到了前排。
少薇一脸茫然，以为又要自己扮演闺蜜。
她没想到，她是真扮上了。
程岩岩浅笑吟吟，对陈家伯母道：“婶婶，别怪我瞒你，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顿了顿，她将少薇的手搭在自己手心：“我这位闺中密友，比我更早认识陈宁霄。陈程两家长辈心意难却是真，他俩之间的感情也是真，我呢，比起嫁个好男人，更看重好朋友的心，所以……”
她牵起一个更深的笑，将少薇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放进了陈宁霄的手里。
全场：“……”
少薇：“？”
她呆若木鸡，弱智手游里，小花园被蜜蜂群拥而上，gameover了。
陈宁霄掌心回拢，将她的手握住，缓缓收紧，直至密不可分。
“今天这《游园惊梦》可真是唱对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薇薇，陈少，婶婶，你们说是不是？”程岩岩字句如珠玉，落在青石砌的地面上，清脆地传遍水榭。
她的戏演完了，目光射向陈宁霄，将舞台交还给他。
一辈子都对聚光灯游离在外的男人，第一次自觉、自愿地走入了聚光灯下——陈宁霄与少薇十指相扣，外围惊异不定的目光，他就当是他爱情的养料了。他勾唇，目光明亮，气定神闲地叫了声：“伯母？”
被他一叫，陈伯母感觉心瓣哆嗦，且很怀疑是否牵连到了自己刚做了热玛吉的脸。
身居高位且出身名门，雷霆春风都不露声色是她这类人基本的修养，就算现在泰山崩在她面前，她也不会有任何不属于她身份地位的反应，但现在，她的目光游离了。
人，是程岩岩牵过来的。
闺中密友，是程岩岩亲口说的。
两人之间的爱情，是程岩岩讲述的。
程是什么“程”？中央“程”。
没有人会不给她面子，也没有人会不给她闺蜜面子。
包括陈伯母。
更有甚之，余下众人已悄然为她寻找着新身份。有说她跟程岩岩是小学同学，有说两人留学结识，有人从程家那位的升迁历程中寻找蛛丝马迹，有人从程太太的娘家，或者程老太太的娘家着手梳理——无论哪种来源，都意味着，她的来头不小。
他们这种人，保护身份也是应有之意，在外捏个假身份、化名也是常事。
“程小姐这般看重……”
“难怪刚刚和陈夫人一起走过来……”
少薇还是那个少薇，是她自己的她，是陈宁霄的她，但眨眼之间，她又仿佛不是她了，是可以被众星拱月的她。
这种种的猜测、惊奇，都随着陈伯母的春风一笑，而尘埃落定。
陈伯母的做派、应对，终究是没有辜负她的身份。她牵起唇角，对少薇温柔肯定地一点头，继而看向陈宁霄：“你们年轻人，就是调皮。”
两家情谊，倒不会因为小辈没结成姻亲而散了，陈伯母咬牙切齿的是，自己的主场竟被几个晚辈联手当场戏给唱了。
十分钟中场休息早已过，后台名伶们却迟迟不敢登台开演。早有剧务跑来传八卦，一脸兴奋：“听说今天是喜上加喜，那个陈少爷带着他女朋友见家长呢！”
台前的戏还没唱完。
陈伯母原以为陈宁霄是为着那天相亲回来车上的话跟她置气，如今自己已当着众人面首肯了祝福了，陈宁霄也就满足了，但她没想到，她高看了自己，也小看了陈宁霄。
陈宁霄看着陈伯母，眼角眉梢带笑，但眼底分明温度降了，继而扬声，点出了陈定舟和司徒静的存在。
扮演了一辈子貌合神离的这对夫妻，
再一次演到了台前。
司徒静身段优雅上前，眼前白光晃动，心里一道恍惚声音：一切都完了。全完了。她的丈夫脸色比她难看，或者说阴沉不定。但到了大嫂跟前，陈定舟还是敛住了表情，目光冷冷地睨向少薇。
不会错。当年被宋识因带在身边，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连当瘦马陈定舟都嫌不够开悟不够知情识趣的小家之女，竟胆敢……
实在是逆光，水榭外一池绿水，陈定舟发青的脸色，硬是不被人看穿。
他咬着牙，侧脸绷出硬块。
倏尔，他笑了，晦暗眼眸低压，脸上却尽显长辈亲厚。
程岩岩引荐在前，大嫂祝福在后，这场面，已由不得陈定舟做主。他非要当那个知情人，那就是“皇帝的新衣”里的那个小孩。
他怎么会当那个小孩？“皇帝的新衣”，历来是达官显贵们互利、守利、食利的游戏，他是这游戏的一份子，又怎么会破坏？
知父莫若子，知子莫若父。陈定舟和陈宁霄交汇一眼，战局便已分晓。
陈定舟和善地一笑，对少薇目露欣慰，似吾家有女初长成：“几年不见，比以前出落得更出色了，不怪宁霄对你念念不忘。”
他的这番话，替众人落实了这姑娘来头不小的猜测。想想看，岂有人既能被程岩岩引为闺蜜，又在小时候就见过陈定舟呢？
众人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今天这是——天作之合。
到这档口，所有知情人的心里都唯余一道声音，那就是请陈宁霄收手。
他要的，他们都懂了，被算计着心甘情愿双手奉上，还要怎么样？这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剑拔弩张的场面，实在经不起再多一丝玩弄。
陈宁霄捏了捏少薇的手，拉回她的神智，目光温柔：“还不快叫叔叔？”
他为她打扫净了战场，此时此刻，说是电影里的“公主降临”时刻，恰如其分。她要走上他为她铺的红毯，检阅他呈送给她的战利品，傲视他为她斩于马下的俘虏。
——再由她来决定，这场面，圆，还是不圆？
所有人都懂。
所有人都屏息。
少薇目光缓缓地从那位在洗手间被她冲撞的贵妇脸上，一一移过因手握剧本而淡定至极的程岩岩、面孔灰败眼眸呆滞的司徒静，最终停在了多年前就让她大气不敢出的富商巨贾脸上。
她不怕。
这些人，尊贵远胜她，却就像游戏里的NPC，头上有一道绿色光标，随着那名为“利益、体面”的鼠标而指向哪便往哪走。
她有什么好自惭形秽的呢？
少薇抿了抿唇，因肾上腺素飙升而微凉的手，不自觉捏紧了陈宁霄，从他宽厚的掌心汲取热源，脖子头颅中正，下巴微抬，目光明亮，落字声音沉静，正如众人所认为的那样富有教养：
“叔叔、阿姨，别来无恙。”

第105章
后台演员终于得了信，《惊梦》可以开演了。迤逦着上场，一眼便知台下换了天地——坐在第一排的，多了一张漂亮的生面孔。
自此，戏安安全全地演到了结束。
盛夏的夜幕也降了，园子各处都点起了灯，穿旗袍的侍女手捧食盒鱼贯而行，去最大的一间屋子里布置晚餐。仍有咿咿呀呀的戏声婉转在四处，但东道主却听得心慌意乱了，因为他最大的客人突然说要走。
经过了刚刚那番插曲，陈伯母如何还有兴致待下去？细细整理着披肩上流光溢彩的满钻孔雀胸针，意兴阑珊之色在脸上懒得遮掩。东道主哪能懂，心想明明刚刚还合家欢不是？但如论如何，他也只能将人送之门口，颇感失望地目送那台轿车远去。
实在不行，把那位程小姐伺候好也一样。东道主这么想，但满院子遍寻不到。
天色一黑起来就极快，程岩岩站在一盏路灯下，身上真丝旗袍流转出淡淡光华。
她在对少薇和陈宁霄道别：“这下子任务是真做完了，陈公子，切记你的允诺。薇薇小姐，听说你个展筹备在即，我想要你首日的赠票。”
她说话做事有种与古典外形很不相称的爽快，这样简单地“后会有期”后，便上了车，乘一台红旗离开。
司机从后视镜里睨她脸色，笑道：“小姐今天玩得很开心？”
“当然，”程岩岩道，两手撑在真皮座垫上：“我觉得我今天像黄衫女。”
司机摇摇头，更笑：“小姐还是少看些武侠小说吧！”
园门口。
少薇收回目光回过神，才发现陈宁霄已不知看了她多久。
“我脸上沾东西了？”她不自觉抬手，手指刚触上脸颊的一瞬，被陈宁霄捏住，拢进手里。
“只是觉得好几天没见你了。”他目光清邃，不舍移开。
这一天像打仗，四处运筹帷幄，想着如何算计，像个导演一样防止有哪个演员脱离预设剧本，他好第一时间启动备案。直到此刻，尘埃落定，他终于有落袋为安之感，看着她，看着她宝贵的能窥见灵魂定力的双眼。、
“胡说八道……”少薇低声嘀咕，“明明每天都——”
“明明每天都在一起，但现在的你才是你。”
少薇深吸了一口气，偏过颈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你和司徒静聊天，我就在书房外。”
“张姨也不拦你？”
“张姨识时务。”陈宁霄轻描淡写。
“你也不拆穿我……”回想过去几天自己的似人似鬼，她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不敢。”陈宁霄端详她，“不知道司徒静还藏着什么事，不知道她还会用什么威逼利诱你。”
他做事向来讲究釜底抽薪。拆穿少薇、叩问她、劝说她，解决眼前这件事，都只是扬汤止沸，只要司徒静一日还在扮演她的养母、伪造着她母亲的下落，她就一日仍在司徒静的阴影覆盖之下，那定时炸弹的滴答声就仍在响。这一次他刚好听到了，下一次呢？纵使一次又一次，少薇能靠自己的意志力战胜过来，但人不是计算机程序，是会脆弱迟疑想岔的。脆弱时，魔鬼之声强百倍，行差踏错就在一瞬间。
深渊之缘，他不可让她久留。
“所以，你才同意带我来这里，又让程小姐看住我？那刚刚听戏时的那些……”少薇声音低下去，一种不好意思：“是怎么回事。意外？”
陈宁霄沉默一下：“我承认，后半部份才是重点。”
要拆穿司徒静的设计，倒不必来这种地方，他只是一想到人来这么齐，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也不错——毕竟，挨家挨户去公开，挨家挨户听那些老古董食利者的质问、劝说、威胁，很烦。
现在，他不仅公开，还逼得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并祝福了他们，一劳永逸。不出明天，整个圈子里该知道的就都会知道，他们要再想弄点棒打鸳鸯的动静，就要掂量掂量成本了。
“程小姐，为什么这么帮你啊？”少薇随着他脚步往盛怡园里回。
陈宁霄瞥过脸去：“吃醋？”
少薇摇摇头：“只是觉得她家背景地位这么高，她没必要帮你。”
“没有人是绝对自由的，享受什么权利，就有什么义务。”陈宁霄淡道：“她也有她的翅膀，她的野心。”
从伯母告诉他程岩岩对科技资本感兴趣起，陈宁霄就断定她不一般。任何圈子都有路径依赖，比如陈定舟的路径依赖是圈地拿钱，有些人的路径依赖是能源垄断，但说到底，玩的都是内幕信息或渠道壁垒，只玩“重”的、“大宗”的，科技资本对于他们来说太新，太轻——至少是2017年的夏天来说。
有内幕、有资源，利益也是肉眼可见的巨大、稳定，那么对于新兴产业，这些人的首要反应当然都是“没必要”，比起冒风险，巩固好自己圈子规则更简单，也因此，权力、职位、派系，也必须稳固，要保证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高枕无忧，古往今来，莫不如是。肯跳出来看世界的，一是真做实事有抱负的，二就是不想受制于人的，陈宁霄的伯父属于前者，程岩岩属于后者。
那天相亲，陈宁霄亮明了自己有女朋友之后，就问起了程岩岩为什么对科技资本感兴趣，两人就这一话题聊到了两家长辈进来开膳。
也因此，在决定用今天的盛怡园搭台唱戏后，陈宁霄第一个想到可以交易的，就是程岩岩。他对程岩岩说的“我从不看错人”，并非从不看错一个人的品格、德行，而是他从不看错一个人身上的利益趋势。她想自由，想唱自己的戏。
作为交换，陈宁霄送了程岩岩一笔她无法拒绝的投资筹码。
人是利益动物，每个人身上的背景、利益、欲望，在陈宁霄眼中构成了一张地图，清晰明确地指向每个人最终的目的地。也因此，不仅程岩岩可以为他所用，今天的伯母、司徒静、陈定舟，就算一万个不情愿，也都必会按照他写好的剧本演下去，因为他了
解他们——比他们自己更了解。
少薇默默地听完，勾唇笑笑：“你也不怕他们谁不买你这账，当场拆穿？”
陈宁霄眼眸微冷，轻描淡写：“不怕。想鱼死网破的话，就鱼死网破。”
动物界，历来是弱小者更擅长摆出龇牙咧嘴殊死抵抗之姿，用来博弈或逼退强大的对手，但很可惜，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弱者。游刃有余地设计，看着每个人不情愿却不得不向着他设计好的反应靠拢，更有趣。
循着步道往园内深入，直到手上传来潮热之意，少薇才发觉她一直被陈宁霄牵着手走。眼看前面要与人相迎，她第一反应就是抽手出来，但谁知她越抽，陈宁霄却越牵得紧。
“你快点，等下被人看到……”少薇瞪着眼睛，声音惊慌。
陈宁霄不由得哼笑一声：“你说什么？”
“等下……”少薇循着惯性开口，但蓦地就没声儿了。
“这园子里谁消息这么不灵通，没有被通知到你和我的关系？”陈宁霄实在气定神闲。
“……”
他们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牵着手，与对面人迎面而遇，双方皆礼貌地一颔首，错身而过。
少薇掌心冒汗，有种恍惚感，从他生日时对朋友圈子的公开，到现在对他身世圈子的公开……太快了，快到她感到不真实，也比她所有的幻想都还要更不可思议。
她喃喃，蹙着眉心：“太快了，陈宁霄。”
这不是她心虚胆怯的不安，而是这样巨大的举动，从未降临过她人生中的确定感，让她惶恐，让她觉得，命运已经在哪里匍匐好，要给她一击。
陈宁霄低眸，就着夜色，笃定地回应她：“不快。我们之间，拥有六年。”
他们没有去那间水榭用餐，而是牵着手，在盛怡园四处散步。隐约有晚香玉的香味顺夏风送来。
陈宁霄中间打了个电话，继而带少薇去了一间凉亭。茶香袅袅间，一个满头银发的男人转过脸来。
少薇识人本领强，惊呼道：“奥叔。”
奥叔却不记得她了，请她和陈宁霄入座、斟茶，饶有兴致地问：“你给我看的那些摄影作品，真的就出自这位姑娘之手？”
少薇不明就里，直到陈宁霄附耳：“反正知道他会在，就提前约了时间，顺便把你作品发了些过去。”
少薇：“……”
什么时间管理大师，她不是就游魂了两天吗……
“看来crena女神，果真是女神。”奥叔惊人之语。看到陈宁霄脸上的意外后，他总算心满意足：“我知道你想瞒我，找的都是没发布的作品，不过摄影就和画画、写作一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风格DNA，而天才的DNA就更是过目难忘、鹤立鸡群。”
他是绝对的前辈，少薇忙摆手谦逊：“您别这么叫我，这都是粉丝叫着玩的。”
“我知道你，摄影协会派人来喊你入会，你说你没有钱，交不起会费，所以不入。”
少薇忍不住想挠额头，这样可以不那么尴尬。
陈宁霄挑眉，意味深长看向少薇，勾唇抿笑不语。
“你笑什么……”少薇在桌底下踢他。
陈宁霄执杯，略敛笑，正经：“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么别致的理由，也就只有你想得出。”
这么旁若无人，奥叔不由得咳嗽起来。他对昆曲没兴趣，故而错过了那出戏，但从散场至这会儿，到处都在传。以他对陈宁霄冷酷游离风格的了解，他不觉得他是会出这种风头的人，但此刻见了两人，他又觉得情有可原了——这么出众的女伴，硬藏，是违背心意，迫不及待昭告天下才是本能。
老话讲文人相轻，但奥叔很乐于提携后辈，道：“就算宁霄不给我引荐你，我也一直在关注，从ig上就开始。”继而他蹙了下眉，迟疑道：“不过你回国来转向时尚摄影，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
奥叔得过普利策奖，风格偏人文纪实，时尚摄影玩概念，商业性强，且整个环节并非完全是摄影师本人说了算，这是他不屑的。他关注少薇，就是因为她镜头下多姿多彩的街头，让他仿佛又重回年轻时，再看了一遍世界。转投时尚摄影，令他疑惑，也令他惋惜。
他说完这句话，不知道陈宁霄在桌子底下捏紧了少薇的手。
“本来想拍战地和第三世界纪实……”少薇抿唇笑笑。
她的生命经验，令世界上那些生命困境无比强烈地诱惑着她、赋予她使命，但她的个性，却又让这些困境无比强烈地伤害她。战争，死亡，病痛，衰老，伤残，流血，贫穷，饥饿，痛苦，恐惧……这些人性的弱，曾令她镜头颤抖，令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那么纯粹：她究竟是抱着要将这一时刻记录下来、传递给世界真相的决心在拍，还是在品尝痛苦、将这些生命困境景观化地在拍？
在思考清这个问题之前，她远离了这一最严酷的题材，而选择了城中村等稍微温和的主题。
这一切，陈宁霄都知道。
他见过她不顾一切扔掉相机蹲地痛哭干呕的样子。
奥叔作为艺术名流，跟上层人打惯了交道，陈宁霄的一个眼色、空气里的一丝凝滞，都足够令他意会过来，转移话题。
他最终道：“以你的水平，办展绝对有资格，不过，我得看看你的作品厚度。”
说不激动是假的。少薇很想问问他，你还记得那年你说，很期待看到我拿起相机后的样子吗？虽然那时的她对未来没有任何信心，但这句话，却时不时回响在她耳边，成为种子。
但他既没有第一眼就认出她，那她也不必续这一前缘、牵强附会了。这是她的果决与酷处。
少薇只是微笑着，克制着内心细微的战栗，点头：“我整理好后发——”
一声尖锐的轮胎刮擦声和剧烈的碰撞声，骤然传来。
他们虽离声源远，但位置高，听得清也看得清。三人俱起身，凭栏眺望，眼见着园子里众人如下雨天前的蚂蚁一般，惶惶然而没头没尾地四处张望、奔走、交头，整座园林骤然大亮——原来铺了明灯，只是为了氛围才只点小灯。
人声远远顺风送上凉亭。
“出车祸了！就在门口！快，打120！有孕妇！”
这后三个字，让陈宁霄和少薇都是脸色一变。

第106章
司徒静承认，在她第一次遇到陈定舟时，她就有种被命运砸中的感觉。
那天她在颐庆播音大学的团委办公室待了一下午，核对着即将到来的某项校团委活动的流程和台本，起身出来接水时，看到身着白衬衣的陈定舟正和他们院办公室的某位领导谈笑风生。
她外形亮眼，又比旁人有更一份自觉的端庄，令她看着比周围那些女同学都要贵很多。陈定舟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三秒。
工作一直到了傍晚才结束，有人来团委喊吃饭，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调侃了几句，司徒静于是知道，刚刚那交错一眼的男人，是本地一个望族的二公子。他的兄长走仕途，他的弟弟走学术，他则成立了自己的房地产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再往上翻翻，那可真是名人辈出，文盲都听过他几位族亲。
司徒静在学校食堂前又遇到了他。这一次她主动走上前去，落落大方地说了一句：“又见面了。”
陈定舟后来告诉她，他正是喜欢她这份自信，用北方人的话来说，就是“劲儿劲儿的”，有意思。
嫁进陈家，她花了很多力气。这样家庭的人，男男女女的婚配都是种资源，若是取她这么一个小镇姑娘，是浪费。陈家老太太看不惯她，看不惯的理由和陈定舟喜欢她的理由是同一个，“劲儿劲儿”的。老太太说她心比天高，不谦逊。
老太太还说她这样的人，被命运打压了半辈子，一旦出头就容易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会将自己得到的一切看作是自己应得的，而不是上天或别人赐她的。而人一旦欠缺敬畏心就容易行差踏错。
但老太太宠这二儿子，陈定舟也肯为她使劲，司徒静终究还是嫁了进来。家里上下个个出身都比她高，但确如老太太想的那样，她不觉得怯、低人一等，心里想的是，你们这些人出身高又怎么样？还不是跟我一张桌子上吃饭。
司徒静这辈子都厌恶她妯娌大嫂，自视甚高的劲儿，去百货扫货，明明有保姆跟着，非要她提包。进什么门、跨什么门槛，她不动，别人就休想。她觉得她大嫂很阴的，拿捏人用的都是巧劲儿，那种不舒服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往外抱怨，别人还会反过来说她小心眼，劝她大度。
司徒静劲儿劲儿的，知道大嫂的痛处，专拿自己和陈定舟的自由恋爱说事。
大伯哥陈定澜此前有个自由恋爱的女友，成分不好硬是被拆散了，这往后才有她这位大嫂的事。听说大伯哥的钱夹里还压着这位前女友的一寸照。整个圈子都知
道的事，司徒静如何不知道？遂爱上了在大嫂面前说自己是怎么和陈定舟谈恋爱的，如何约会，吃饭时如何腻歪，如何过纪念日……大嫂怨她嫉她，在她身上投射了对那位前女友的怨恨，司徒静是懂的，所以才报复得准。
司徒静在陈家的地位，随着陈宁霄的到来而改变。因为陈宁霄从见世的第一天起就漂亮，陈老太太爱不释手，开始讲话识字后，又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天赋，直接成了老太太心尖上的一个。
也是这时候起，司徒静发现了丈夫在外沾花惹草。
不能说是发现，因为这苗头两人恋爱时就有，但司徒静告诉自己要抓大放小，切记成为个善妒的妇人。但成婚后，陈定舟眼见着是变本加厉了，借着应酬、出差三天两头不着家。司徒静吵过闹过冷战过，不可能有用——陈定舟有什么软肋在她身上呢？司徒静从那时起开始学着隐忍，因为闹得太凶的话，妯娌大嫂会知道。司徒静完全能想像出她会如何冷笑奚落她。
直到后来，陈定舟找上了司徒静在台里的后辈黎康康。司徒静将永远记得那天，从她走进省台的那一刻起，所有目光就都粘着她，若有似无，如影随形。演播厅，陈定舟送的巨大花束惹眼无比，没人敢上前去翻开贺卡看一眼，那上面写的究竟是哪一位主播的名字。
司徒静最后仅剩的一些“劲儿劲儿”，让她做出了携女离家的动静。电视台的工作也辞了，因为丈夫的情人正在逐步取代自己，她要用主动退出战场来成全自己的体面。
这之后的漫长二十年，她逐渐不再“劲儿劲儿”，而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和丈夫情人同桌吃饭，学会了在妯娌大嫂面前低头聆听教诲，也学会了比任何人都坚定地维护着圈子里的一切。她已经不是那个闯进来处处新鲜处处带劲的小姑娘，而是倦怠的、双目垂阖的卫道士。
二十年太久了，比较起来，她也只不过幸福过三五年。
人说兰因絮果，不知道这一切，是因为这天底下所有的爱情结局大抵都这样，还是她急功近利，挑错了人？奥迪轿车的氙气大灯将前路照得雪白一片，也照亮了对面奔驰车内眯眼、抬胳膊挡脸的乘客与司机。
陈定舟脸上有怒容，大约很少受到这样的冒犯。坐在副驾驶的年轻女人，则还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
不搞出私生子，是陈定舟给她的承诺，有陈老太太、陈家大伯在场签字为证的。是陈定舟必须要给她的遮羞布。它已经符号化，仪式化，象征化，像面旗帜。战争中，旗帜再破，也得竖着，没有人会想着这面破了大不了再扯面新的。不是的，旗帜倒下了，就代表输了。
高跟鞋踩死油门，引擎咆哮，转速表到底，轮胎在碎石铺就的道路上打滑，飞溅出石沫，打穿灌木绿叶。司徒静扶紧了方向盘，双目死死地盯着对面。
她不确定陈定舟是否看见了她癫狂的双眼，是否会为他在晚餐时丢下的那一句“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而后悔。
威胁她？从那年将陈宁霄留在陈家的那天起，她眼前的路就只剩下一条了，一个弃绝了一切只为最终胜利的女人，没有人可以威胁。
她的车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上去。
剧烈的碰撞声响起前，司徒静亲眼看见了自己丈夫眼里升起的暴怒和恐慌。对死的恐惧让他显得如此软弱、丑陋、扭曲，司徒静很多年没笑，但在着彼此大灯交汇出的下了雪般的世界中，她笑起来。
“砰——！”
气囊弹起，巨大的血腥味从胸膛溢至口腔，司徒静在失去意识前，奋烈地掀起眼眸，想要看看自己是否已一雪前耻。
120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陈宁霄和少薇从假山上的凉亭下来，两人都不是爱看热闹的性格，但路边模糊的一句“有孕妇”，让两个人都顿时脸色一变。
跑到盛怡园门口，救护车、交警车的红灯交汇闪烁。乌泱泱的人群在看到陈宁霄后，自动自发地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剧烈变形的车头已很难辨认车牌，但相撞的这两台车，陈宁霄都认识，都坐过。
“你是家属？哪个的家属？听得到我说话吗？”
有谁在耳边反复说着什么。像隔着水，不真实。
两秒后，陈宁霄收回目光，看向交警。
他的目光冷静疏离得让交警反而一愣。
“我是家属。”
交警向他投来同情目光，例行公事汇报：“奔驰司机当场死亡，请节哀；副驾驶的孕妇目前已经送去急救，肚子里孩子……”
“另一台车呢？”陈宁霄打断他。
警察一愣，陈宁霄淡淡地、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母亲，那是我父亲。”
现场蓦地鸦雀无声，交警也像是被噎到，写字的笔狠狠一停顿。紧接着，四周嗡声如水纹，层层扩散开来。这些人物们看着尚在勘探、记录现场，试图还原事故过程的交警，心里已经比他们更率先还原出了事件真相。
总觉得空气中有硝烟味，后来变成口中的铁锈味，但陈宁霄没有察觉，感觉从出生来就这样。灯从四面八方照过来，雪白的红色的蓝色的，执笔记录问话的交警，像隔着层玻璃罩子被放大被模糊的议论指点声，那些飞蚊一样躲闪着又欲停他皮肤叮他血的目光。擂台赛。困兽场。他是这赛场上唯一的选手，唯一的兽。躬了脊背，垂首默默站着，但不知道要跟谁去赢。
倏然，他感到自己冰冷僵硬的手里被塞进了一个什么活的、软的、小的东西。这活的软的小的东西勾住了他的手指，继而捏了捏。
很微弱的热度，但成为了陈宁霄面无表情的、锈掉的躯体上唯一的热源。
陈宁霄僵硬地扭过头来，有些陌生，也有些熟悉地辨认着眼前的这张脸。倏忽间，他习惯性地笑了笑，毫无血色的唇勾起，眼睫也垂下来，有了些温柔神采。
外围人群听不清，只知道他嘴唇动了动，仿佛依稀说的是什么小名，“薇薇”二字。
这一笑，让他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成为了街头小报、自媒体、营销号、头条新闻、论坛帖子口诛笔伐的对象。
但陈宁霄已经顾不上。
陈定舟的骤然离世，让启元陷入风波，股价大跌，内外部各个势力都蠢蠢欲动；司徒静则一直没醒，被转移到高级病房看护。
存活下来的周景慧，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摸肚子找孩子。
“你的孩子没保住，保住你医生已经尽力。”
周景慧愕然，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又看了眼病房外被人拦住大呼小叫的弟弟周景瑞。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以前她还能在陈宁霄身上看到一些昔日大学时的风采，但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彻底陌生的男人，沉默，深沉，气息冰冷，眸中不泄露任何情绪。
“你胡说，你骗我……这是阴谋！阴谋！”周景慧涕泪横流，吊瓶软管被甩得凌空乱晃：“是因为怕他抢你家产，你们母子才做出这么下作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
周景慧在这一反问里愣住。
陈宁霄面无表情地再度问了一次，彬彬有礼，一字一句：“我问你，那又怎么样？”
周景慧吞咽了一下，瞳孔空洞，畏惧地看着眼前居高临下的男人。
“陈定舟已经死了。”陈宁霄站直回身，冷冷睨下眼神：“警察说，他在最后一刻打了方向盘，让主驾驶座遭受了大部分的冲击。”
蓦地，周景慧所有的声音和呼吸都顿失，喉咙里像被卡了什么巨大的毒物，让她几近窒息。
死了……？
她不觉得伤痛。也许事情发生太突然，她的大脑还没处理好着信号。又也许，她真的不悲伤。她只是本能地看到了一丝恐惧，因为她的庇佑伞倒下了，她现在面临的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极厌恶他的男人。
“你得到的这些物质、
房产、钱，我都会追回。“陈宁霄缓缓将两手抄进口袋：“抱歉，周助理，你得重新学着长大了。”
眼看他转身走到门边，周景慧顾不上身上插的这些针头管子，冷汗涟涟迫不及待气短力竭地问：“司徒静呢？司徒静这个恶毒的女人，她还活着吗？”
陈宁霄拧上门把手，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给她只言片语。

第107章
司徒薇无法说清自己回国的这一路是什么心情。她包机回来的，空姐在一旁陪了她十几个小时不敢错眼。落地后，她来不及去司徒静的病房痛哭一场，便匆匆换好黑色衣物去跟陈定舟道别，历一系列流程后，由陈宁霄捧骨灰坛，她捧遗像，衔队伍回别墅。
路上遇到记者和摄像机，被安保及陈定澜的卫兵拦截在外，但一路尾随，快门闪烁不停，让司徒薇很是心烦。
陈家。
灵堂已布置好，僧班也已就位。负责在堂前鞠躬答谢的按矩得是家里人，作为陈定舟唯一的一双儿女，陈宁霄和司徒薇当仁不让。
离开这儿时尚在襁褓中，之后每次回来也只是为了在那位不待见她的奶奶面前扮演合家欢，司徒薇对这栋偌大的洋房没什么情感，但骤然撞入这满眼的肃穆黑白中，她还是愣了一愣。
灵堂的一间花厅被设置成休息室，供家属休息，连同的另一半间厅则给前来做法事道场的僧侣们歇脚。
诵经声始终不停，时而夹杂法器的一声嗡和叮铃。司徒薇在这样的背景音中走进休息室，看到一袭黑衣的少薇，愣了一愣。
经年未见，司徒薇还是被这位前同桌的长相惊艳到。记忆里不常见少薇穿黑色，但她很合适，象牙白的肤色在纯黑衬衣的衬托下隐隐有光华流转，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孔还是如此澄静。
陈宁霄在灵堂前被伯父叫住，此时花厅只有他们两位。
司徒薇半笑一声：“我妈昏迷了，终于让你有机会登堂入室了？”
少薇原谅她的夹枪带棒，只从椅子上站起身，说：“薇薇，请节哀。”
“节哀？我对我父亲没什么感情，也没有幻想。”司徒薇拧开瓶纯净水，“他死不死对我来说没什么所谓，我的天是我妈撑的。倒是你，在她面前低眉顺目服侍了这么久，她才刚昏迷，你就按捺不住了？”
“阿姨知道。”少薇不与她作口舌之争，但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都让司徒薇窝火。
“知道不代表同意。”
“她同意。”
司徒薇冷笑一声，“人都昏了，当然你说了算。”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同意。”少薇面无表情地说。
她不愿与人争锋，何况她是陈宁霄的妹妹，但陈宁霄在盛怡园为她争取的心思，她明白，不能他争取了，她还是做低伏小唯唯诺诺，好像这桩恋爱欠了谁。
司徒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他。他这几天状态很不好，如果我在这里让你碍眼，那也只能抱歉了。”少薇略略欠身，重新坐回沙发中。
过了会儿，花厅移门拉开，陈宁霄走进来。他没看司徒薇，眼睛像设定好目标的雷达一般搜寻、捕捉，继而直直地走过去。
两人像有什么程序写好了，他到了，少薇也起身，张开双臂，被陈宁霄拥进怀里的同时双手亦环住了他的腰。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得到陈宁霄将头埋在她脖颈间长而匀的呼吸声。
司徒薇含着小半口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瞪着一双漂亮的瞳孔吃惊而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她发誓陈宁霄这一路表现都很正常，作为长子操持所有流程，与每位陈家长辈及启元的董事成员、功勋高管都一一应对得体，虽然脸上神采少了点，但那也是应有之义，总比事故现场那一笑合理。
但此时此刻司徒薇看见的，好像是一个灵魂被抽干身体也到了极限的男人，只能依循本能找到他潜意识里最让他放松、也最让他信任的人，而后把自己交给她——或者说甩给她。
一具躯干，交给她善后。回了基站的机器。
陈宁霄比少薇高了二十几公分，她被他这么紧地抱着，仰一会脖子就酸了，但不说什么，只把下巴搭在他锁骨上，交叠在他背后的双手轻抚，在他黑色衬衣上留下了浅浅的褶皱。
司徒薇眼见着她哥绷了一上午的身体松弛下来，像是把整个儿重量都卸到了她身上，继而嘴唇隔着头发压在她耳廓，似乎说了句什么，司徒薇没听清。
陈宁霄说的是“别走”。
少薇回以轻“嗯”，也就他一个人听到，他觉得安心。虽然冥冥中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但一时想不起了。
移门声又响，这回走进来的是陈定澜，看到眼前景象，蓦地一愣。司徒薇怕这位大伯，跟他不亲，瞥他一眼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心想灵堂后面搞这种事情，哥多半是要挨骂。但奇怪的是，陈定澜甚至没出声，自觉来得不是时候，转身出去了。
司徒薇眼珠子要掉下来。
吊唁正式开始后，司徒薇没再见少薇，而是和她哥站一块儿，扮演一个静默的孝子贤孙，满面肃穆哀容，对前来上香献花的亲友们回以鞠躬，再被他们牵过手交代两句节哀顺变。
司徒薇却常常出神出去，想灵堂后的那个女人。他们从花厅出去时，佣人正巧给少薇端了托盘过去，里头是新泡的乌龙茶和一碗放了鸡蛋的阳春面。
一副要在那里久战的模样。司徒薇想。难不成他们在堂前忙多久，她就在后面陪多久？她没自己的生活事业的？末一句已是赌气。
灵堂后。
少薇打电话声音很轻很轻，一口英语稍带点中式口音，听着有某种孩童味道：“Jacob，劳你亲自来电话……对，我和马萨说了，很抱歉这份工作我没办法继续下去……是，我家里人遭逢巨变，我不能在这时候走开……什么？你等我？”
Jacob在那头夹着话筒在耳下，漫不经心：“当然，我没有合作过比你存在感更透明的摄影师。别的摄影师ego都很强，光是看一眼就烦的要死。”
说罢，眼锋若有似无地撇过眼前十个被姬玛拎来面试的小有名气的摄影师们。
姬玛：“……”
摄影师们：“……”
少薇浑然不知电话对面修罗景象，迟疑了一下：“需要一段时日，我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好。”
“我等你。”Jacob准备撂电话：“你拥有我的承诺，所以，放心大胆地安排你自己。”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直到六点多才告一段落。
陈宁霄按僧侣指点的意思上了新的香和蜡烛，跪到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微微垂首，口中低喃合上僧班的念经。就那几句，他学得很快。往后每天有每天的功课要做，他和司徒
薇都得配合。
森严恢弘的诵经声，令他的侧脸线条看上去更显冷峻矜贵，又因烟雾缭绕，一袭黑衣，本就冷酷的人更显出了讳莫如深的一面。
遭此巨变，前来吊唁的人无不好奇这位准接班太子爷。
一方面，那事故现场的一笑实在是惊世骇俗挑战人伦纲常，另一方面，又听说董事会追在他身后希望他能临危授命主持大局，但投资界对此也有别的看法：一个至今为止用足够的成功来证明了自己游刃有余的舵手，不可能放弃这么一片高自由度的大海，而把自己推去接盘一个玩高杠杆的夕阳行业。
一切的猜测都止步于诵经声下，观礼人众，但没人能从这位才年仅二十六岁的接班人身上看出任何端倪。
人性如是，没有人怜悯他的妈开车撞死了他的爸。
陈宅设了饭厅待客，但不是正式的酒席，只供亲友用点素食。陈家本家人在一块儿用晚饭，不仅大伯一家也在，在北京的小叔一家也回来了，一张十二位的大圆桌刚好坐满。
司徒薇看到少薇落座，又受了第二轮惊吓。
但当年那个吃到好吃荔枝还要偷拿两颗的姑娘，面对如今场合已是面不改色。
不卑不亢是真，脑子里没装这些人也是真，她只关注陈宁霄的好不好。两人讲话始终交颈低声，犯了餐桌礼仪大忌，但也没人站出来说什么。
司徒薇单知道那位讨厌的大伯母嘴角都快垂过下巴了。也是有点暗爽，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用完餐，冷不丁在花园里听到伯母和伯父的对话。
伯母的前文讲了什么，司徒薇不知道，撞见就是一句“成什么体统！”
陈定澜音色听着有些倦怠：“好啦。”
“这个姑娘我查过了，是司徒静的养女。那天你是不知道，突然冲进洗手间里，吓了我一大跳，很没有规矩。”
陈定澜皱眉：“你不要总是摆官太太的架子。”
伯母给噎了一下，暗处的司徒薇眼珠子滴溜转，无声地鹦鹉学舌：你不要总是摆官太太的架子～
伯母最终悻悻：“我跟你讲，现在能管宁霄的就只有你了，你要是放任他这样下去，将来是要吃大亏的，他父母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司徒薇听到此处怒火中烧，恨不得冲上去跟她撕一场。但她不敢，她对这个家来说，不比少薇亲多少。或者换句话，到了今时今日，他们都是因为陈宁霄才和这家有联系的，只不过，她比少薇多了份丰厚的遗产而已。
陈定澜似乎对妻子的抱怨很疲倦了，草草说：“你不要手伸这么长，按你的说法，当天定舟和小静也都是在场的，也都祝福了，他们都同意，你这是何苦？”
司徒薇背过身去，躲到垂丝的浓荫底下。
是夜守灵，她和她哥分上下场，倒是不怕，因为僧班整夜守候诵经，司徒薇唯一担心的是自己不要睡过去就好。
佣人收拾了房间出来，司徒薇回来得很急，什么也没收拾。佣人给她拿抹脸的，一水儿的高奢货，司徒薇黑着脸问：“这谁的？”
还能是谁的，周景慧的呗。佣人眼观鼻鼻观心，司徒薇反手就把莱伯尼鱼子酱精华给砸了出去：“什么冒牌货。”
“用我的吧。”少薇换好了睡衣，站在洗手间门外，“你不嫌弃的话。”
司徒薇抿了抿唇，少薇已经回了房间，将自己的化妆包拿过来。特别精简，特别平价，眼霜和精华都没有，一管muji的水，一瓶医院配的VE乳。
司徒薇一边很不心疼地在手心倒了一汪爽肤水，一边冷着脸问：“我哥就让你用这些？都不给你买点好的？”
“他不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司徒薇将水拍上脸，啪啪响。
“我明天脸不会起疹子吧。”
“这些都是高敏型也能用的。”少薇无视了她里头的潜台词，很淡然地回复。
司徒薇抿了抿唇，突然也觉得自己怪没意思。
少薇等她抹完乳液，收了东西转身要走。司徒薇冲她道：“你不要以为这些怀柔政策对我有用。”
少薇勾了勾唇：“你快睡吧，下半夜还要起来。”
她没有陪陈宁霄守夜，因为陈宁霄不让。约莫是到了三点多钟，感觉被子里一股空调冷气进来，接着自背后被男人圈进怀里。
少薇躬着脊背，在他怀里像条小鲸鱼，小海豚。
她没转身，单单是抬起头来，迷迷糊糊间去找陈宁霄的吻，柔软的唇贴到了他冒出点胡茬的下巴上。
“好扎……”少薇呢喃地说，声音被随之而来的吻封上。
陈宁霄没说话，用力吻她，冒了胡茬的唇周、下巴让少薇的嘴唇被扎得麻麻的，却不躲，手腕被他扣着，抵进枕头里。
快要擦枪走火时，到底是醒悟了，悬崖勒马。楼下灵堂叮的一声敲钵声，穿进两人的喘息中。
“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好不好？”少薇抚摸着他的脸，“我知道你有话。”
“我没有。”陈宁霄盖住了她贴着他脸的那只手，用吻去找她的手心，“你在就很好。”
事发至今，他不能说自己有几分理智回归，一切凭本能在运作而已，待人接物是刻进骨子里的修养，调用不了多少意志。至少，他的重大投资决策已明智地停摆。每天只有看到少薇时，颅内嗡嗡的蜂鸣声才会平息一时半刻。他很想不顾一切地要她，但场合不宜，给她徒增心理负担。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那天，你没有刺激司徒阿姨，或者你换了个场合解决这件事，后面的这些就都不会发生了？”
陈宁霄身体一僵。
“你控制不住这么想，但你不能说，因为唯一值得你倾诉的我，是这件事唯一的受益者。只要你和我说了，就会把这份负疚心转嫁给我。”
少薇娓娓地说，唇角弯了弯：“可是你不舍得，你也怕我一愧疚一负罪，就一走了之离开你了。”
末几个字一出，陈宁霄将她抵死拥进怀里，锁着她的手和腿。始终闭着的双眼也睁开，里头迷雾散去，只剩深渊般的漆黑。
“我没有认为你是这件事唯一的受益者，那天所有的安排都是我一己之私，只不过，你在我的一己之私里面而已。想和你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是我，想要为你为我们讨个公道的也是我。我不能和你说，是因为决定和行动都在于我，你是被动的。要有多懦弱，才会把这些因果转嫁到你头上？”
陈宁霄一字一句反超这几天加起来所有的清晰。
“归因到最后，到头来，难道我要怪罪到因为我爱你？”他复又闭上眼了，气息绵长地沉下去：“少薇，我不是这么懦弱的人。”
“嗳。”少薇只觉得眼眶很酸，应了一声。
其实他不说，她心里也止不住这么想，像他说的，无法控制地将原因归结到自己头上，归结到他不幸爱了她之上。但她因爱生贪念，这些负罪感，已不够击破她的厚脸皮，将她从他身边逼走。听到他这么说，她觉得自己被解脱出来。她自己负罪归自己的，这天底下，有人坚持她无罪。
“改天去算个命吧。”少薇破涕笑了一声，“再合一下我们的生辰八字。”
陈宁霄明令禁止：“不算。”
“你是不是怕算出来犯冲啊？说不定天作之合。”少薇莞尔。
陈宁霄的手掌盖住她眼睛：“不算也是天作之合。”
翌日，前来吊唁的第一批人还没有到，少薇就被陈宁霄塞上了车。她以为他是要带她回公寓，没想到直接到了国际机场。
夏日清早，天还深蓝，月还有淡影，两个人在露天停车场面面相觑。
陈宁霄脸上表情很淡：“突然想起来你有工作在米兰。”
她在他身边太自然，又发生了这么多事，让他忘了她还得回意大利。
少薇：“我已经请好假了。不耽误，回去就可以继
续开工。”
又问：“怎么不先问问我，直接就送我到机场了？”
陈宁霄默了默：“怕跟你口头提提的话，你会推辞。我现在意志力薄弱，经不起诱惑。”
少薇卖乖：“那你非要打包送我送走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陈宁霄二话不说把她推回车里：“我现在没有意志力。”

第108章
像是约好了似的，陈宁霄的朋友同学在后几天才来吊唁。并非是不放在心上，而是知道这阵子他一定焦头烂额，这些繁文缛节就晚一点再去打扰好了。
他们有的是单独来，有的是结成了对来，上香三支，鞠躬拜首，郑重地握一握陈宁霄的手，多余的话也不必讲。出了灵堂，碰到别的同学，便站住了聊一会儿，如此人就越聚越多，变成了一场小型同学会似的。聊的时间也更长了，干脆大家一起留下来用膳。
别看这帮人平时混不吝，大事上都有谱，不嫖不赌不毒，场子里连笑气也不沾，哀事当前，都默契地没谈论八卦。心里多少是好奇而蠢蠢欲动的，但一想到咀嚼的是陈宁霄的苦难，也就压下去了。回头看，从学生时代聚散离合地走来，为什么陈宁霄是他们的精神领袖，没人说得清，毕竟平时也没见他笼络谁，还总是一副淡漠游离的边缘人模样。
乔匀星想，大约是陈宁霄做事的姿态很吸引人，不炫耀，不狰狞，不假意自谦，也不张狂，单单只是有问题解决问题。他们这些从商的二代们，多少有受到他的激励。
乔匀星开始感到自己的成熟，年少无知时，他对少薇描述陈宁霄用的是“darkside”，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其实这年头谁没病，装得一副自己很会爱的模样。
想到这里，乔匀星掐灭烟，在花园四周扫了一眼，发现没看到少薇。
不是他一个人找少薇的踪影，其他知情人也找。
“不会还在米兰吧？”曲天歌问。
陈佳威否了这猜想：“不在。”
“只是女朋友而已，这场合肯定是不方便出现。”蒋凡推己及彼。
没人知道盛怡园发生的那些事，话题都被陈定舟的死盖过去了。
少薇仍在花厅待着。这几天陈宁霄状态见好，她也没那么心事重重了，捧了电脑处理照片。司徒薇进进出出间觉得画面诡异：新中式的装修，白色花团和帷帐，长明灯，黄白菊花，穿黑色旗袍心口别白花胸针的女人，以及……银色苹果笔记本电脑，电脑画面还是时尚片。
“哎，你现在摄影玩得怎么样啊？”司徒薇喝着水，身段软了些，挨上桌子。
“还不错。”
“你这么容易打压自己的人，还不错，就是很行咯？”
少薇抿唇笑了笑，没接这一句。
“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啊。”司徒薇一杯水喝半天。
这一问稍微占用了些少薇的注意力，她目光自屏幕上抬起，放空延伸出去，“嗯……就自然而然吧。”
“什么啊，”司徒薇嘟囔，“怎么自然而然，谁主动？”
“你感兴趣啊？”少薇笑意里带点兴味。
司徒薇脸一红，扭开脸，更嘟囔了：“只是想不出来而已，他那种人。”
“可能因为，我是你哥身边的钉子户吧。”少薇很坦然地剖白，“我不是说这一点不好啊，我觉得爱情有各种各样诞生的土壤，只是你跟我追根溯源了，我想大概我们属于这一种。”
“哦，性转一下，你是竹马和天降里面的那个竹马，霸总和温润男二里的那个男二，王子和骑士里的那个骑士。守护很多年，就等对方回头。”
少薇笑出丝丝的小动静，“也不错啊。”
“就不怕守空了，白守了？”
“怕啊，”少薇坦然无畏，“但是我也自己长脚了。你听过那个给千金送花的士兵的故事吗？士兵每天到她的窗下给她送一束花，千金很高傲，刁难他说，要是他能风雨无阻送满一百天的话，她就考虑一下。就这样，士兵一直送，九十九天。到了第一百天时，士兵没有来。”
司徒薇瞪着她：“他傻。”
少薇摇摇头：“不是啊，因为九十九天已经足够证明士兵的爱，最后一天，是留给自己的尊严。”
“你们之间也有过这种‘九十九天时刻’？”司徒薇从倚靠桌子的姿势中稍稍站直。
少薇点头。
“那还在一起了……”司徒薇又靠了回去，“说明你意志不坚。”
“他也长脚了呀。”少薇理所应当地说。
司徒薇怔了又怔。好简单的道理，恋爱就是两个长了脚的人互相走向对方。也许路会远、会绕，但脚长在身上，身里有颗心，行则将至。
“那你觉得，这种钉子户爱情能长久吗？”司徒薇问，“万一你还是跟那些男二竹马一样，哪天碰到了天降呢？那种一见钟情、充满宿命感的爱情。”
这倒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少薇不由得一愣。可能大家都讲修养，不好意思问，没有司徒薇这份带刺的直率吧。她稍稍想了想，“那再说。”
“就再说？”司徒薇终究是从桌边站直了，瞪着眼睛。
“不然呢？”少薇搞不懂她这么惊奇干什么，“这个问题，就算到了五十岁也还是成立的吧，只要人还没死。为什么要在二十几岁时就刨根问底盖棺定论？就算我拿去问陈宁霄，他说不会，也就是听了开心而已。真有那一天……”少薇顿了顿，唇角稍抬，目光温润，“我也祝福他。”
“反正别像我爸妈一样就好。”司徒薇硬邦邦地说。
“我说过了，我长脚了。”
司徒薇又出去站岗谢宾客了，这往后都心不在焉的。这么洒脱豁达，她哥知道吗？
少薇则一个人坐了会儿，归档了会照片。这之后，隔壁一个小僧侣来请。
两间花厅是连通的，中间以移门相隔，这许多天来，少薇和僧侣们各安一隅，偶尔碰到了也就是点一点。少薇起身，抚平及膝的旗袍，“有什么事？”
“我们主持请你过去。”着灰袍的僧侣双手合十，鞠躬。
少薇跟在他身后，不太明白。这是普陀山请来的高僧们，所需动用的关系和金钱旁人都不必肖想，陈家上下对此都很恭敬。少薇也恭敬，见了坐在红酸枝沙发椅上的僧人，微微欠身：“师傅。”
对方清明的视线在她脸上略作停留，接着道：“少施主不介意的话，可否把手借我一看？”
少薇便伸出去，掌心朝上。
“师傅是不是觉得我有佛缘？”她玩笑似地问，“我经常觉得自己有个翻版的活法，在寺庙里点青灯，常伴菩萨跟前。”
“少施主气象舒阔，不见愁结，确实有佛缘。”
少薇莞尔，心底道，坏了，可不能让陈宁霄知道。不过她最近想当女弟子的心是越来越弱了，可能越靠近陈宁霄一分，就越离青灯古佛远了一分。
僧人垂眸看了她手掌片刻，略一颔首，口吻很缓：“少施主虽然才二十二岁，但前半辈子吃足了苦，正是这个原因，你的气象才更显得珍贵。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能在隆冬腊月越冬的植物不少，但能磨出风采的，却不一般。不过到了这一步，少施主这辈子的苦已经吃完了。”
少薇：“？”
啊？原来是看手相？
她是没想到这话里虚处大着呢，也没说是从她手相上得到的结论呀。末一句单看作是句吉利话也行的，毕竟以她的心性，她的日子任谁看都坚信会越过越好。
僧人不疾不徐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少薇缓缓回拢手心，像是很珍惜这掌纹上昭示的命运。唇瓣也带起了笑：“那……”
“想问什么？”和尚但笑不语，一旁歇脚喝茶的众僧侣们也笑。
少薇扣了手腕回掌心，眼眸明亮，稍稍放肆了些：“能问姻缘吗？出家人能谈姻缘吗？”
整个僧班都异口同声了：“能！怎么不能？”
“我和陈施主的姻缘，怎么样？”少薇俯着身体，上半身忍不住更加前倾，但声音却小下去。
“那一位陈施主？”和尚虽明知故问，但也算程序——忽略掉众人眼中的促狭的话。
少薇脸皮薄，迅速蔓延绯色，低着眼睫，软皮鞋在地毯上蹭了蹭，方红唇轻启，口齿擦出气实声虚：“陈宁霄……施主。”
和尚的回答却绕：“我刚才说了，少施主后半生再没有苦吃。所以少施主和陈施主的姻缘是好是坏，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少施主自己会知道。”
少薇细细地揣摩着这句话，在众僧的注视下，脸上渐渐显出开悟之象，于是大家就更笑了，有欣慰之感。其实僧班里许多僧人都年轻着呢，不比她大多少，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刻。
少薇鞠躬道谢，脚步一步三跃地离开。
方丈主持目送她离开花厅，心想，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完成任务？
一旁弟子问：“师父怎么突然想起给人看相？”
和尚不算命，顶多给算算黄道吉日，开开光，解解签而已，不知道他今天闹的哪一出。
方丈主持慢条斯理卖关子：“不要胡说，为师哪一句是从‘相’上说的？”
小弟子们：“……”
外头花园里的同学们也聊得差不多了，陈家的佣人来请吃饭。为着他们，在原本宴客的中餐厅外单独开了一席，仍然是全素食供应，但颐庆最好的素食餐厅班底此刻都在陈家了，做出了满汉全席的水准。
少薇从花厅另一侧移门出去，打算透透风散会步，与陈宁霄迎面而遇。
她跃前一步：“刚刚那个大师傅给我看手相！”
多巧的事，前几日晚上还和他开起算命的玩笑呢。想着随便算吧，肯定算得不准，心里忐忑。可是真煞有介事地找人算，又怕算出来不好，连说句“我不信”的勇气都没有。和尚来得真及时，解了她心头痒，又是好话。
陈宁霄不露声色，装不知情：“哪个大师傅？”
“就是每天领着做功课的主持。”
“哦。”陈宁霄一脸淡漠，“和尚也开始算命了？业务这么广泛？问你收钱了吗？”
听听说的什么话！少薇要去捂他的嘴：“你别出言不逊。”
“逊逊逊。”陈宁霄压了压快要上翘的唇角：“看出什么名堂了？”
“他说我以后命好！先苦后甜！”少薇左手捏住自己那只被看了手相的右手掌，宝贝似的，“说我梅花香自苦寒来。”
老和尚。让他说点吉利话，没让他这么哄。话都给他说了，那他说什么？
“还有呢？没问点别的？”陈宁霄循循善诱着。
“没呢。”少薇一脸正气无辜。
陈宁霄脚步略顿，蹙眉：“……就没聊点具体的？”
少薇：“什么具体的呀？”
陈宁霄：“……”
“事业吗？”少薇问，“我觉得这个事在人为吧，而且一路走来，确实运气很不错呢。你看啊，回国后就遇到了陈佳威，帮了我拍第一组大片，之后又给我介绍尹方，还带我去后台探班，拍了那组男模后，又碰上马萨，马萨一怒，要看我照片，这机会我也抓住了，去了米兰。遇到Jacob……”
叽里呱啦说些什么呢？陈宁霄只看着她蔷薇粉的嘴唇一张一合个不停，说的尽是别人的名字。
他心平气和地忍耐下去，等她如数家珍完，又问：“别的呢？”
少薇苦思冥想一阵。
陈宁霄等她开窍。
少薇开窍了，合掌一拍：“哦！健康和寿命吗？”
陈宁霄：“…………”
“这个我也觉得事在人为呀，我们一起调整好作息，合理化饮食结构，好好锻炼……”
陈宁霄再次耐心地听她叽里哇啦说了一通，终于提取到关键词：“谁一起？”
少薇看着他：“我们一起。”
他最近都穿衬衫，要么黑衬衫佩白花，要么白衬衫胳膊上戴一圈黑袖标，都很纯粹，把他的苍白、冷锐和深沉都更提炼出来。
“我们一起的这种事，叫什么？”陈宁霄循循善诱到了极致。
“姻缘。”
陈宁霄恍然大悟：“原来你知道这个词啊。”
又问：“这个问了吗？”
少薇点头。
陈宁霄遂问：“好还是坏？”
他给她兜底：“好当然就好，坏也能化解，无非就是想要点钱。”
少薇又去捂他的嘴：“好的，当然是好的！你别再出言不逊了！”
陈宁霄忍笑不止。
这一路她都顺着他脚步，不知不觉就被他带到了一间开阔的厅外，里头人声比别处旺，显然是群年轻人。
少薇心里刚有了猜测，移门就被陈宁霄哗啦一声推开了。
身上衬衣捎带长明灯与香火气的男人，牵着一旁穿黑色半身旗袍的女人，就这么很突然地亮了相。
满室皆静，谁的汤勺叮当一下砸进瓷碗里。
陈宁霄目光淡定环视一圈，继而颔首：“招待不周，请大家担待。”
司徒薇也在这儿，正找曲天歌说话。她是满屋子里最不吃惊的那个。
少薇没想好说什么，只好抬起另一只手来，弯了弯，当作招呼。
说不震惊是假的，毕竟距离官宣才刚过去小月，而这是什么场合？一个家庭单位里所能出现的最高规格的大事，无非就是婚丧嫁娶，因此条条框框规矩甚严，别说是女朋友，就算是未婚妻，但凡没摆过公开的订婚宴的，那都有说头。
其实外人如乔匀星等人，对两人的恋爱反而比当事人看得开看的淡。恋爱嘛，谈一谈也很正常，就算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也无可厚非，大家都是自由开放的。所以当日官宣在一起后，朋友圈最多的想法就是“没想到”、“怎么发生的？”，这股劲儿一过，也就接受事实了。
大家想得更多的，还是觉得将来得分。
这是很务实的猜测，只对事不对人，换个别的姑娘他们也这么想，因为恋爱是恋爱，婚姻是婚姻。他们自己谈女朋友，也是新鲜劲儿过了就冲着分手去的，没谁抱着“我得跟她结婚”的念头开始，否则开启个恋爱这思想成本也太高了，没谈就先沉重上了。
对于他们来说，唯一有效的关键词只有一个：【家里介绍的】。
再者，还是觉得六年的守候纯是熬出头了，女生们服气少薇有耐心，男生也挺为她欣慰，别管结局如何总之这把瘾是过了。好聚好散不怨，以陈宁霄这性格，分手费薄不了。
但少薇出现在这里，就另当别论了。
别说别人，乔匀星也一脸茫然。
少薇很少揣摩别人的目光和看法，别人怎么想她的跟她本人又不构成关系，所以她以为陈宁霄带她过来就是顺路。
陈宁霄倒是已经挑好工具人，目光一定，叫了司徒薇一声：“薇薇。”
司徒薇应声：“啊？”
“长辈那边开餐了，你带少薇先过去吃，我在这边聊聊。”
司徒薇：“
……”
所有人：“……”
虽然知道纯纯是被他顺手用了，司徒薇也还是从曲天歌身边起身，贴了下少薇的胳膊：“走吧？”
少薇抬眸看了眼陈宁霄，陈宁霄轻声安抚：“我等会儿就来。”
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等两人出门，陈宁霄姿态漫不经心地单手拎开椅子，就近坐下“最近她都跟长辈一起吃饭，去晚了长辈要问。”
朋友们心里不约而同：谁问你了！

第109章
“几个意思？”
一张大圆桌，只有乔匀星问出了口，其余人都闷声不吭。
陈宁霄气定神闲地斟茶：“指的什么？”
乔匀星挑眉眯眼：“刚刚那一幕？”
陈宁霄讶然反问：“怎么，你们那里谈女朋友，不跟长辈一起吃饭的？”
乔匀星忍住了丢一纸盒过去的冲动，说：“我靠。”
难办了。乔匀星的表情和心情都裂成了两半，一半是晴一半是阴，一半想说兄弟你节哀凡事有哥几个在，一半又想说你大爷的那可真是恭喜你了啊。
陈宁霄唇角衔笑意味深长，故意装不知：“怎么，是哪一点让你们这么惊讶？”
曲天歌一手搭桌沿，前倾身体：“伯父……？”
她讳莫如深，但懂都懂。
圈子里谁不知道，陈宁霄才是那位大人物真“亲儿子”，接班的调子早已定下，够资格跟陈家联姻的，冲的都是陈宁霄去。
陈宁霄思考了一会儿：“他蛮喜欢她。”
所有人：“……”
少薇跟陈定澜没什么直接交集，就第一次同桌吃饭时叫了他一声“大伯”。光这声大伯，就让其他几位长辈或同龄人心声异彩纷呈。没别的，通常情况下，除非亲至血缘，一般都会以职位称呼他，或毕恭毕敬，或诚惶诚恐，顶多前面加上“定澜”二字，以示自己与他熟稔亲厚，别的小辈，再亲，叫声“老师”也顶天了。
少薇一个什么认证都没的女朋友，上来就随陈宁霄叫大伯——甚至不是更书面郑重的“伯父”，多少有点操之过急，或者说没摆正自己位置。
陈定澜没什么表示，与她颔首，问她哪里人，哪里求学，学的什么，如今工作为何。少薇一一作答，不夸张也不自谦，说事不带修饰，亦不渲染。她的这份事业在这些人眼里自然算不上多高，毕竟奥叔这样成名已久的，也不过是有钱人游园会的添头。
陈伯母端坐，被佣人摆弄碗筷伺候着，金殿菩萨一样岿然不动的脸色：“女孩子工作还是稳当些好，不合适太奔波。否则一个家里两个都忙，聚少离多，感情要出岔子。”
少薇也不回嘴，反而是陈宁霄说：“工作事业不以性别区分，也不以稳不稳当区分，伯母觉得呢？”
伯母问：“那以什么分？”
陈宁霄回眸看少薇一眼，轻声，带点鼓励和商量：“你说？”
少薇想了想：“喜不喜欢吧。”
伯母还以为她能说出多高深的道理，听完后顿时笑了，身形都有些散下来，从金身菩萨变成泥塑菩萨，“还是小孩子。”
少薇笑了笑：“我还是小孩子时，就看了很多分别，比如拆迁，一条线划下去，左右两边的人立刻就是两种人生。时代给了机会，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却在各个黑窑、黑工厂和城中村里被倒卖。后来我去了埃及，开罗有个街道叫垃圾街，那里的人世世代代以捡垃圾为生。”
陈定澜这时候接了一句：“是科普特人的后代？”
这下子整张桌子的人都汇过了眼神，竖起了耳朵。
“对，是科普特人。那里空气很酸臭，到处是苍蝇蚊子，人吃饭睡觉上学踢球聊天喝茶，都跟在垃圾车上没什么区别。”
真骇人听闻，桌上几个陈家小辈露出狐疑面貌，嗤笑些问：“真的假的？这怎么活？手脚都在自己身上，就不能出去打工，改变命运？哪怕让下一代别这么活呢。”
少薇仍保持着笑意：“嗯，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历史、宗教、人种和政治因素，我想，并不是一句简简单单‘有手有脚’就能解决的。我们总是对受害者或者弱势方过度苛刻，如果把这个问题拿去问他们，是不是也有点何不食肉糜了？”
不仅对她来说，对于其余人来说，这都已经是非常强硬的一问。但桌上人都观察陈定澜的脸色，并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从世俗之见看，这里一代代的小孩是不是算得上‘完美受害者’？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但是另一方面，他们却很热情、活泼，也许是信仰救了他们，安抚了他们的内心不忿，我不知道。”越说下去，少薇越觉察出这桌上蔓延的沉默，也就更醒悟了自己的失礼，便下意识地指尖捻着手边的一方厚手帕纸。
正怔神间，膝盖落下温暖一手，不必抬眸也知道是陈宁霄。
少薇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回到了自己的叙事上：“我原本也有分别心，日子不好的人总归是想出人头地的，或者至少更靠近成功的标准一点。后来这种分别心就越来越少了。人来一世，命运千奇百怪，越包容，见过越多种人生的样貌，就越收心向内，思考自己。我渐渐觉得，能自由地选择做一些事情而不做另一些事情，是最珍贵、最该知足的权利，能做喜欢的事的同时顺便养活自己，最好不过了。”
少薇还是懂事，垫了伯母一句：“当然了，要是喜欢的事刚好又很稳当，还是女孩子天然更擅长的，那肯定是好上加好。”
她说完，轮不到其他人发话，陈定澜缓缓地问：“你才二十二岁？”
少薇“嗯”了一声。陈定澜往后却没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桌上没有任何一个小辈敢如此大放厥词长篇大论指导人生，她平时闷不吭声的性子，一当出头鸟就当到了中央级领导的饭桌上，陈宁霄实在想笑。虽说都是家里人，但这种场面，如果他不收尾的话，桌上必会陷入冷场，让她感到压力和难堪。再说了，那位伯母的脸色已经是挂了又挂。
陈宁霄心里笑过，压平唇角，面对他大伯恰到好处的姿态——自家人，但带一份谦恭：“少薇比我更见多识广，尤其同情底层民众的遭遇和命运。前段时间碰上奥叔，奥叔原来早就是她粉丝，说她身上很具有人文关怀和人道主义精神。”
少薇略低着头，看眼前德化白瓷盘周的浮雕，瞳孔微微扩大。奥叔什么时候说了？……
有他收尾，这话题算是击鼓传花给了他，场面必不会遇冷。
陈宁霄没告诉少薇的是，那天那顿饭结束，他和陈定澜在书房里有一场谈话。陈定澜问她是什么来历。
权力面前没有人有秘密，陈宁霄实话实说：“从小跟外婆生活，父母在她十岁时去外省务工，下落不明。”
陈定澜背手站在窗前，沉默许久，叹了声气：“身上不见逼仄，也很难得。”
人在向上相处时略有局促拘谨是人之常情，但性格逼不逼仄、酸不酸气，却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长期的压抑、冷落、不得志，一旦有了触媒，就会演变为攻击性，可能是振振有词力图自证，也可能是酸言酸语呛气冲天。这些随着经历刻进人的骨子里，纵使一朝得志，却也不是锦衣华服能掩盖，需要漫长的岁月去滋养——很可能滋养失败。
陈宁霄也默了会儿，眼前出现她最早在Root打工的形象。
“她有一颗包容心。这世上很多人，看任何人都只是在看自己，把自己的恐惧、欲望投射出去。她是看谁就是谁的人，真正的看见。”他看着他伯父的背影，“我想保护她身上这种神性。”
陈定澜身体一僵，其实不是不痛心。这姑娘好归好，但婚姻是另码事。
“你想保护，一定要保护到家里来？”陈定澜忍不住掏出根烟，一边点上，一边思索沉吟着，“她有才华，有心气，有格局，一点助力就能走很远。你想送她走到多远，我今天都承诺给你。这样不好？”
他问完，拉过自己亲弟弟生前坐过的那张办公椅，坐下，平静双眼自烟雾后注视着陈宁霄。
这一刻，他是他自己，又好像是陈定舟。是古往今来所有父权的化身，主持着年轻人的婚嫁，左右着他们的取舍。
陈宁霄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海洋馆里的那对俪虾标本。偕老同绵里的硅质骨针，恰如牢不可摧的摩天大楼，给年轻的俪虾以庇佑，同时，也是囚禁。
陈定澜一直不紧不迫地盯着他，不放过他任何思考的细微变化。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他的侄子没有在思考，而只是在冷讽。
年轻人的婚姻，历来是缴纳给家长的税费，或为换经济庇佑而自觉让渡出去的部份自由。
很可惜，他羽翼已丰，心意已决。
陈宁霄复又抬起眼，用与他大伯如出
一辙的冷静视线与之交锋碰撞，勾唇间落下散漫的两个字：“不好。”
偌大的书房落针可闻。
“我既要为她的腾飞远走助一臂之力，也要保护她这份悲悯心，这两件事，不懂她的人都做不好。”
他说得高风亮节全是为她，但只有他自己心底知道，是他不能失去她。尝过她给出的爱，其他都是自来水。
陈定澜擎着烟在唇边，讳莫如深的脸色稍动了动，出现了一抹在陈宁霄面前才会出现的冷笑：“你是真不怕你爸爸泉下有知，跟你生气。”
没人比他更了解陈定舟的价值取向了，陈宁霄在盛怡园玩的那些障眼法固然起效，但陈定舟倘若还在世，事情必不会这么简单落听。
陈宁霄玩世不恭地一耸肩，白衬衣上的黑色袖布肃穆，可惜他眼底见不到这抹色：“生前不怕，这会儿是更没法怕了。”
陈定澜气结，让门口警卫员轰他出去。
陈宁霄波澜不惊，关门前正经问：“能借您在山东用一用吗？遇到些阻力。”
陈定澜擎了烟问：“什么事？”
陈宁霄讨了个巧：“利国利民的好事。”
陈定澜要知道什么事就能知道什么事。过了两天，贺闻铮来电话说阻力消失了，陈宁霄便知道是他起了作用。这之后的每一顿晚饭，虽然仍旧是老样子，但所有人都嗅出来，少薇坐着的那张椅子，是真的署名为她了。
少薇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觉察不出这里头的水已经涌过一回。昨天在花园里不小心遇到散步的陈定澜，心尖一个突突就想躲，跟躲班主任似的。陈定澜叫住她，莫名其妙问了些她的身世，童年，又问了问她游历过的地方。
少薇一一答了，偷偷抿唇莞尔。
陈定澜捕捉到，问：“你笑什么？”
他原以为这些话题很沉重。
少薇：“没，觉得您像新闻联播里访问群众体恤民情的大领导。”
又觉得不对，“哦，您本来就是大领导。”
陈定澜咳嗽了一下，面色稍显严肃，手背朝外冲她挥了挥：“去忙吧。”
少薇平静地点点头走开了，以为离开了他的视线，其实并没有，一步带三步地跃着小跑起来，长发在身后飘飘。
夜来香在傍晚时分浮动，十分幽静。
警卫员发现他的领导在笑。
啊，好久没看见忧国忧民的领导这么笑了。

第110章
陈定舟的骨灰正式下葬那天，丧仪的车队很长，清一色的奔驰自颐庆驶向市郊，至墓园停下，又是浩浩荡荡的一条黑色队伍，这次换成了黑衣的人群，每张脸上都或肃穆或哀婉，心里想的却是天气预报今天会下雨，不知道在雨下来前能不能结束回家？
少薇原没想过能送这位长辈一程，陈宁霄也是这意思，让她早上好好睡。但天蒙蒙亮之际，少薇还是被陈宁霄压着被子亲醒。陈宁霄已是穿戴整齐的模样：淡灰蓝色的衬衣，同色系的深色领带，以及黑色西服。披麻戴孝这样的老传统少不了，出灵堂时再说。今天送葬，他的一言一行被诸多人和媒体关注，要发表的悼词已斟酌数次，陈定澜派出自己的御用笔杆润色过。
少薇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索着找到他的，勾在一起：“要出发了吗？”
她凝神听，外面诵经声仍在响着。这么连续几天下来，和尚低沉不懂的诵经声已经成了这房子的一部份，和空气一样自然。
“还没。”陈宁霄摸了下她眼底：“我大伯问我，你怎么没一起。”
少薇短促地“啊”了一声，转瞬清醒了。
如此高规格又人人对死因讳莫如深的治丧之前，肃穆是唯一的标准。少薇和陈宁霄都没想过把这当舞台去证明什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也没想过陈定澜居然会有这问题。
“那你说了吗？”少薇半支起胳膊，稍抬起上半身。
“说了，说怕不方便。”陈宁霄顿了顿：“他让我来问你，有没有这个想法。”
少薇给问懵了。
陈宁霄解释：“他主要是担心你介意，毕竟还是恋爱关系，这种场合对你也有负担。”
少薇脱口而出：“那我能陪着你了？”
陈宁霄一怔，一笑，揭她被子：“穿衣服。”
少薇换上一条过膝的黑色衬衫伞裙，很快地洗漱完下楼。佣人穿梭不停，因为要给所有过来的亲友和僧班供应早饭。陈家自己人仍然在那间饭厅，少薇过去时，所有人已经没再有反应，就连司徒薇都淡定了，说：“你来了啊。”顺手递给她一个白馒头，睡眼惺忪半死不活的模样：“刚蒸出来的。”
时间很早，日出都还没影儿呢，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格，天色呈现出一种浓重的克莱因蓝，偶尔传来两声很响亮的鸟叫。
宾客来齐后，所有席面都撤了，僧班位列回去，换成了《地藏经》来念。到了事先选定的时辰，陈家一位长辈上台主持流程，陈宁霄居先，司徒薇随后，之后的陈定澜及弟弟。宾客众，黑压压一片无人说话，都低头默哀，后开始走动，三鞠躬，献花，绕灵堂一周。
随后陈定澜和陈宁霄分别上台致悼词，另有一位启元高层元老，从八十年代即与陈定舟一起风雨同路过来。
陈宁霄回忆了陈定舟作为父亲时的几件小事，讲他如何严厉，如何有决断，如何成为他榜样。
少薇站在人群中——这是她第一次站在灵堂，并且是站在亲属这一队列——抬头望了一眼陈定舟悬挂着的巨大的相。很多年前，她敲响陈宁霄公寓的门，从他口中听到“因为我父亲就是肮脏、不堪的代名词”时，那种震颤她至今忘不了。那绝非是年轻人一时的叛逆或青春疼痛，一直以来，陈宁霄的学业、事业、人生，都在为了逃离这份掌控而储备。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少薇在蒋凡口中听过，也在乔匀星口中听过，带些调侃带些自嘲，但少薇从没在陈宁霄口中听到过。回头看她才懂，他已经打了一场经年的战役。
陈宁霄念悼词的声音模糊为背景音，少薇走神出来，目光在这些黑压压的上等人物脸上环视一周。
如今，台下的所有人，都在关注着他是否会回去。回到这个系统里。
话筒传出来的那道低沉庄重的声音停了。少薇把目光移回去，跟所有人一起注视着台上这个一袭黑衣的年轻男人。
陈宁霄两指间夹着的纸被他的指节一弯扣回，抬起因读稿而垂阖的眼。
台下，陈定澜的眼神眯了眯。
男人气场的变化微妙而难以捕捉，但现场气氛已变，能感知到什么的人，无不蹿起鸡皮疙瘩，站姿变直。司徒薇身体一抖，莫名打了个寒颤，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哥。
在文藻漂亮、文法庄重的悼文后，陈宁霄位列台上扫视一周，用最平实的话说了台下这些人最为关心、唯一真正关心的问题——
“启元，我会管。”
即将要随后登台的启元功勋，骤然捏紧了手中的悼词稿，眼褶炸开眼皮厚重垂下的老眼，惊疑不定地望着台上这个气场如刃的年轻男人。
少薇愕然，一阵脱力从身体深处泄洪般倾下，她的躯体成了一个泥沙俱下的瀑布，几乎要站不稳。这里很多人和她一样，既如她一般遭受极大震动，也如她一般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所不同的是，只有她和陈宁霄对视上了。
他给了她一个不动声色但安抚的眼神。
余下一切流程照旧。
到了墓园，出了一件小小的风波。周景慧姐弟带着横幅和记者预谋在此。周景慧脸色苍白，显然还未从巨大的生理创伤中恢复过来，脸色看上去不如他弟弟愤世嫉俗，不知道是身体吃不消还是怎么。她举横幅的手抖得谁都看得出，横幅白底黑字，要陈家还她儿子，严惩杀人凶手司徒静。并非是等到今天才来闹，实在是陈家守卫森严，他们进不去。也想过不进去。就在门口闹，但横幅一拉，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保安客客气气地请走。
“神经病——”司徒薇猛地就想上去骂，胳膊一沉，回头看是少薇拉住了她。
少薇摇了摇头，目光沉静笃定。
“闹到这种地方来，还带着记者，多狠毒的心！”司徒薇咬牙切齿。
队伍停了。后头亲友不明所以，自然张望一阵，交头接耳，但分贝始终很低。
和尚诵经声与法器声，无一秒停顿。出家人不看热闹，低眉合掌，灰色僧袍在这无风的夏日下如水泥塑。
在队伍最前列的陈宁霄，衬衣领带外披麻戴孝，手捧金丝楠木盒，面无表情地对周家姐弟瞥下一眼。
周景慧举横幅的手软了，腿也软了，与他目光对上的这一秒，时光像一本飞快回溯的影集，回到最开始。他对她心善，举手之劳的帮能帮即帮了，她自恃是因为自己美貌，开始无中生有一些忙请他帮，多一件便觉得彼此之间羁绊深一分。那时她的心情纵使窃喜，也不过是少女怀春。是从什么时起坐不
住的？不能怪她，他出现在什么女人身边，就可以成为《魔戒》里头的那枚戒指，引诱她在贪念、焦灼、幻想中逐渐人不人鬼不鬼，午夜梦中，听到自己心底如咕噜般一声声沙哑扭曲的“myprecious”。
住院疗养的费用是陈宁霄替母支付，周景慧心里不是没侥幸，因为自己记忆里的他就是个看上去冷酷实则善良的人。直到那天弟弟闯进来，惊慌失措地说，他住着的那套汇樾府大平层被法院强制执行了。原来他说会追回所有财物，是说到做到，雷霆之势。
在和陈宁霄对上的这一眼中，周景慧遍体生寒，膝盖一软便噗通一下跪了下去。她弟弟以为她是故意做场面，便也跟着跪了下来，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脖子上青筋迭起，目光却极力绕开眼前这个逆着日头的高大冷峻的男人。
但他姐姐没有下一步动作了，举着的双手也颓然垂了下来。
送葬队伍只略略停了一下，便照旧往前。
陈宁霄，薄唇紧抿，一言未发，在低喃的诵经声走远。
没人举手机拍照，没人议论，没人回眸，所有人都只是像一队蚂蚁绕过障碍物般那样绕开了他们。
在这墓园里，他们仿佛成了两个活死人。唯一的例外，是两个叫薇薇的女孩子，一个狠狠剜了一眼，一个则弯腰递出去了一包洁净的湿巾。周景慧愕然，太阳升起来了，如此明亮，如一个白色的巨大光球，令她看不清眼前这个弯腰的女人，只看清了她下巴的轮廓和抿着的唇。她知道是她。
被他们叫过来的记者见势不妙，佝偻地放下了举着手机和话筒的手，目光流露出畏惧和局促。不一会儿，有两个人客气地上来，请他出示记者证，他当然没有，写UC小报的。接着墓园的安保也来了，客气中不掩强势。
“看我不写到网上曝光他们！”
周景慧按住了她弟弟的手，闭了闭眼。
“过日子吧。”她说，一口气徐徐出不尽。
诸事皆毕，丧宴在酒店办，陈定澜未出席，专车从墓园直奔机场，自回北京去了。
坐席都有明确安排，还留有十几桌做备桌。少薇被安排在司徒薇身边，周围一圈尽是陈家长辈，这几日下来已经面熟。
大家都对她很客气。
叫她薇薇。虽然叫薇薇时，会有两个女孩子同时抬头。一顿饭吃下来，两个薇薇都抬了双倍的头。
司徒薇抱怨：“怎么感觉我哥把你丢给我看着了？”
少薇微微抿唇角：“你不愿意吗？”
司徒薇噎了一下：“嘁。”
常有人来让她节哀，尤其是吃到了中后段，走动多起来，人也没那么肃穆了。活人的吃喝消解了死亡的意义，应酬的色彩也浓了起来。
司徒薇明显觉得自己今天受欢迎了起来，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眷也来安慰她。司徒薇也懂事，把她哥丢给她的工作做得很好，怕少薇难堪，帮她一一辨认这些亲戚的身份关系。
一来二去她懂了，这是沾了少薇的光呢。
陈宁霄那句“我会管”无疑是定心丸定海针，也确凿无疑地向外界释放了他地位不动的信号，那么总是出现他身边的这位女士，他们自然是要提前来混脸熟。
“哼。”司徒薇冷笑道，“你等着吧，接下来你面前要热闹死了。”
她对陈家诸事明哲保身的本能又回来了。
“我定了明天的机票回米兰。”少薇道。
陈宁霄已经从最初的悲痛中恢复过来，既如此，她也要去追求她的事业了。
司徒薇一愣：“走这么急啊？”
“欢迎你来欧洲时顺道来看我。”
司徒薇晕倒：“你以为欧洲就颐庆这么大？”
少薇笑了一息。
“笑什么啊？”
“没，想到有一年冬天，济南下很大的雪，你哥突然出现，跟我说是去北京的路上顺道来看我。”
司徒薇：“……”
这口糖她是含也不是吐也不是。
“事在人为嘛，脚尖朝心的方向。”少薇弧度更高地抿起唇笑。
“脚尖朝心的方向……”司徒薇喃喃重复了一遍，抬头定定地望着少薇，神情渐开：“好，脚尖朝心的方向。”
陈宁霄一直很忙，整个宴席上不见他踪影，又觉得哪儿都是他。后来确实就消失了，每个人都以为他在陪另一位要员。
启元上下都已听闻了他灵堂上的那一句，但谁能想到他杀过来得这么快呢？都还在开会研讨对策。见他过来，还是灵堂上那身着装，气场冷肃，都慌一大跳。
从大门口进来起到顶层会议室，身后从他带来的零星两人跟上了一长串。
审计、法务和财务的办公室被他的人接管，董事会成员都还在丧宴上，副总裁级别高管一律叫进会议室。
没能进门的各部门领导面面相觑，无不心里打水七上八下。从会议室的玻璃窗望进去，只觉得这位只在科技资本新闻里才见过的太子爷，苍白的面容和疏离不染情绪的眼眸都叫人看不穿。
下一秒，百叶帘即被无情地合上了。
没人猜得到，陈宁霄站在会议桌之首，指节叩上桌子，轻描淡写地开了口：“纠个错。”
停顿，狭长眼眸轻掀起。
“我不是来接管你们的，我是来查你们的。”

第111章
下午时，少薇则和司徒薇一起去探望了司徒静。
她受伤很重，至今昏迷未醒，妻撞夫，纵使要审理也须等她醒了。至于醒了后，这刑事与民事如何审理取舍，又是另外的事了。
“嗳，你觉得我像我妈吗？”司徒薇问，俯身为司徒静压了压被子。护工每日为她清理擦拭皮肤，让她手背皮肤摸起来干爽舒缓，与之前无异，除了体温稍凉了些。但这凉也让司徒薇想到死，心头蓦地恐惧。
“像。你们都很漂亮。”
“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你妈妈和我妈妈是好朋友，女儿和女儿又当上同桌？”司徒薇又问。
“无巧不成书。”
司徒薇静下目光：“嗯，你说得对。人越活得久，越觉得什么都不值得奇怪。”
“你回国吗？”少薇问。
“不呢。”司徒薇笑笑，“要是她醒过来，看到我放弃学业回国来吃香的喝辣的，会对我失望的。”
少薇一愣，也跟着笑。
“我知道，如果是你，你一定会常守在她身边。”司徒薇在床边坐下，目光出神，变得迷茫。
“脚尖朝心的方向。”少薇两手垫在腰后，贴上墙壁，与司徒薇相对而立，“既想做，就不要怕。既怕，就不要想。”
司徒薇垂首许久，眼泪静悄悄地滑下来：“我有时候恨你的勇敢，嫉妒你凭什么不怕、不计较，谁给你的底气不算得失，谁允许你不去猜别人怎么想你，揣测你，非议你，误解你？”
“哎？
“少薇听她说完，哭笑不得，叹息着呵笑一声，“可能只是因为我笨吧，照顾不来这么多声音。”
司徒薇请她吃了晚饭，之后分别。她不回陈宅，这几天为了方便守夜才住，事一结束，连回去再看一眼都懒得，直奔司徒宅去了。
少薇回到陈宅，整个花园别墅静悄悄的，虽然每扇窗户都灯火通明，但还是蓦地打了个寒颤。进了房子，看到灵堂已澈，另设了一小祭台，香案上菊花堆得淹没了香炉。
其余一切人走的痕迹都被抹去了，少薇猜，应该与他生前还在时别无二致。
她取了香，上了三支。
佣人默不吭声，不知该如何对待她，新的女主人吗？但她还没长出那份气场，伺候起来佣人觉得怪，她也觉得怪。
少薇鞠躬后自离去，只和他们点了点头。
洗漱完毕，又给陈宁霄发了条微信，问他何时回。陈宁霄给她拍了张会议室的照片，让她先睡。少薇是明天半夜的航班，看书等了他会儿，躺下睡觉。
不知多晚，被亲醒。翻过身来，自觉让开唇，给出自己的舌，让他含，让他吮。
陈宁霄的吻技都是在她身上练出，又都回馈给她，从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他就留心观察也记着她的一切反应细节。因此少薇一旦兴致不高，他就会察觉。
“怎么不高兴？”
这几天都有亲吻，她虽然听着楼下彻夜不息的诵经声有些紧张，反应却很强烈。更衬得今天勉强。
少薇枕在他怀里，闭目匀了会儿喘息，问：“公司很忙么？”
“查起来有点麻烦，虽然已经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毕竟工程量大，也不是每个人都配合。”陈宁霄答完，意识到不对：“怎么关心起我工作了？”
她这人虽然见过了那么广泛深度的人间，但身上象牙塔色彩也浓，没被制度组织敲打过，不太关心人在现代制度中发生的事务。
少薇抿了会儿，“接下来投资就当自己玩玩，主要精力就放在启元了么？”
“怎么可能。”陈宁霄略一蹙眉，终于洞悉了她的情绪：“是在为我灵堂上的那一句生气？”
少薇摇头：“不是生气。你有你的自由。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从大学起就为自立门户做准备，为什么……”她忍着难受，问：“是因为启元是启元，你父亲是你父亲？”
陈宁霄失笑：“这话真难听，我是什么见钱眼开的人？”
“不是这意思。”
“父亲是要厌恶的，父亲一手创办的公司却是要接管的。虽然说着他是个不堪的人——”
少薇的手从被子底下钻出来，捂住了他唇：“死者为大。”
陈宁霄看着她闪烁的瞳孔，起了坏心，手撩开她薄薄的睡衣边缘，漫不经心地探进去，“行，那不说了。”
少薇“唔”了一声，细眉紧蹙，忍耐着：“你……”
但身有浪涌，一水高过一水，蓄不下似的，晶莹地一汪冒出来。
“虽然嘴上说着他是那样的人，但一旦有诱惑有机会，就还是头也不回地走进他设计的组织里，对么？”陈宁霄一边慢条斯理地揉着，一边问，眼眸冷静深沉。
从最广泛层面的目光来看，一个千亿房产集团的掌权人，比一个在一级资本市场弄潮的新贵，派头、排场、地位都要大得多。最起码，陈定舟凭启元稳坐颐庆纳税前三很多年，也始终是颐庆商会的会长，有一呼百应的地位，出入哪里身后都跟着一场串人，摄像机一架就能拍偶像剧。
文娱作品对时代的反映是滞后的，大众还没走进科技资本的故事中，活跃在社交平台最受追捧的公子哥们，无一不是重资产大户。
少薇看不懂他选择，归因为他收到了这样众星拱月权力加身的蛊惑，不怪她。
“启元是我父亲一手创立起来，从一开始我就不觉得它和我有关系。而且，我也说过，时代的光已经从房地产上慢慢移开了。但我不能完全袖手旁观，因为，陈定舟可以不等于我，但等于陈家，也必然等于了我伯父。我父亲有些江湖气在，一些老人他是不舍得动的，启元内部贪腐严重，这个时候我不出面去肃清，这些人一定会变本加厉，侵吞资产挪用公款，到头来，这把火会烧在陈家的账簿上。”
少薇听呆了：“企业也有贪腐一说？”
“当然。”陈宁霄失笑，“小到仓管偷钢材，大到部门领导吃回扣、暗箱操作招投标、跟供应链服务商合资开公司，再往上点，就是经济犯罪层面了。”
他眯了眯眼，想到和陈定澜的对话。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对陈家没恨，该担的义务必须担。
“清理了该清理的人，我会找我信得过的人入驻接管，启元也会转型，寻找更好的投资风口。”
说起来简单，但无疑是件以年为单位的事。所幸万事都是一步步一日日做起来的，这文火煨汤的道理他从小就懂。
少薇听完，一下午噎在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吐出一口显然变烫了的气息：“知道了。”
陈宁霄唇角勾起，一抹笑耐人寻味：“管这么宽啊？”
“没，就是担心你身不由己，不快乐。”少薇认真作答。
陈宁霄哼笑一声，目光温沉盯了她半天：“什么身份，连我继承家业也要管？”
少薇：“……”
陈宁霄头颈更低地垂下来，声音也越见低沉：“嗯？什么身份？”
少薇更加不说话了，把脸撇到一旁，闭上眼，气息紊乱：“不聊了，困了，睡觉了！”
陈宁霄将被子一掀，“你睡你的，我问我的。”
少薇惊慌：“什么问？”
“拷问。”
她的两粒小香丸被很快速地捻着，骤然便失声了，从喉咙里逸出很渴的一声叹。
天知道，这次回国后事情这样多，根本无心也无暇做这些事。此刻被他一玩，感觉铺天盖地。
“等、等一下……”少薇很艰难地叫住他，“现在这时期，可以吗？”
陈宁霄：“不是都撤了么？”
少薇还想问点什么却也忘了，沉浸在他的动作中，眉头蹙得很好看，睡衣穿不住了，冒出汗来。
穿不住就不要穿了。
陈宁霄濡沫上去，少薇蓦地叫出声来，但又立刻捂住了唇。
“叫出来。”
少薇不理，陈宁霄玩了一阵，转移阵地往下。
黏膜的快感人类抗拒不了，第一口少薇就想死。
少薇听了更想死，既想捂脸也想捂耳，忙不过来。
陈宁霄逞凶之力更发狠，举着她两（月退）的臂上青筋迭起，她丰满柔软的（月退）肉被捏得从指缝中漏出。少薇被他tian得浑身发软，不得已抓住枕头，仍觉得这一百支的床单太滑了，整个人直往上撞，
半身悬空了。
她想求饶，陈宁霄真的停了一下，将两（月退）交给她：“自己掰好。”
陈宁霄停了刺激，怕她不舒服。
直到感觉她身体渐渐松弛下来，陈宁霄才覆上去，“这么快，是不是想得厉害？”
少薇猫似地哼出了一声，睁开眼眸。都这种时候了，她黑白分明的眼仁也还是很有神性，定定澄澈地看了他一会，凑上去要他的亲吻，作为aftercare。陈宁霄像是捉弄她，不轻不重地掐上她下巴，固住。
“这么年轻爱玩的身体，到了国外，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办？”
少薇呆住，被“年轻爱玩”四个字炸得头晕眼花心跳失速。
陈宁霄伏到她耳边：“宝宝会寂寞的吧。”
少薇摇头，以为他在担心些有的没的。
“寂寞的时候，就拨视频给我看。”
少薇蓦地瞪大眼，很呆滞缓慢地消化着他话里的意思。
这种时候怎么能思考呢？她泥泞着刚被玩过的门户，她四处斑驳的红痕，她神性纯洁的五官瞳孔，配上这样想不明白的思
考，有种已经被玩坏了的感觉。
陈宁霄鼻息渐重，红绳不在手边，但他也依然没直奔主题。
一记拍打，在不可思议的部位，令少薇忍不住低呼出声。
少薇羞得浑身皮肤都发红，但身体比她的理智诚实，这越演越盛的水声就是证据。她绯红着双眼自下而上地看向陈宁霄，沙哑着问：“这是惩罚吗？在惩罚我什么？”
她期待这个答案。
陈宁霄眯了眯眼：“当然是惩罚你……误会我是那种没有理想主义，会为了钱回启元的人。”
这种场面谈理想主义，也就他面不改色。
水顺着缝往下流，往后流。有多多她自己真切地感受到了。
少薇祈祷这房子隔音好，楼下佣人听不到。昏沉间，耳畔响起这几天经久不息的诵经声，庄严低沉，间杂一两声钵与铃声，清脆明亮但不尖锐，有提神醒脑拨云见日功效。
“陈宁霄……”少薇挣扎起来，“楼下还有僧人在呢……”
陈宁霄便知道她已经爽到神智不清。
他俯下身，在她耳际低声：“对啊，还有师傅们在呢，主持还给你看过相。宝宝怎么回事，竟然在这么多僧人的楼上发。情？”
少薇呜咽一声，泫然欲泣的模样，鼻尖也泛了蔷薇粉。
大师还说她有佛缘，她现在耽于这种人世间的快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进山门了……
“这样不对，陈宁霄……”少薇像个小孩子一般摇起头来，讲话也童稚，带有憨重的鼻腔音：“不能干这种事。”
她平时太正经清纯了，放古代能当玉女圣女的那种，这样不受控而逐步沦陷的模样，让陈宁霄脊背绷直发麻。
“怎么不对？一说到那些和尚，你水都更多了。”陈宁霄又找到了新的理由惩罚她，“不诚实的小孩，要加重罚。”
少薇睫毛被濡湿了，浓黑而一簇一簇的，茫然且信赖地看着他，那种信赖近乎对神明的信仰。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神明有这么隐秘的病，却刚好是她的药。
陈宁霄按住她水红色的下唇，一直往下按，往里按，似戏弄也似安抚。
“放开自己。”他这次认真地说，黑色瞳孔只倒映她凌乱但美得惊心动魄的躯体，冷静、强大、不存亵意，“这种时候，如果全盘交给我会让你放松，让你感到安全，松弛，就放心地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失望，乖宝宝。”
少薇闭上眼，深深地吸气。
陈宁霄着迷地盯着她因为深呼吸而显出硬筋的脖子，白皙，修长，布满湿汗，粘连黑色发丝。
是的。这种时候全身心地交给他，被他掌控，被他引导，正是她的药。她的神性、悲悯心，封闭她如蜡像，如果换成别人，不如陈宁霄这样会掌控、渴望掌控的男人，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发现自己这一深深隐藏着的特性。
她把自己全盘交给了他。
……
后果就是，第二天登机时，登山包时是背不动的，拿护照给海关是手抖的，过舷梯的下坡时是腿软的。坐上座位，喘上好几口，像是去了半条命。
谁能抗住做一次就四个小时啊……马萨要是知道她去米兰是去休养生息的，估计恨不得再给她安排三场纪实。
启元的查账一旦开始便弄得人心惶惶，陈宁霄安排的会计事务所以雷霆之势接管。处理这个之余，他顺便挤了点有限的时间陪司徒薇，毕竟她过阵子也回加拿大了。
离开前的最后一顿，司徒薇点名要吃小龙虾。
陈宁霄问她是否想移民，虽然此前司徒静是这么安排的，但他想听听她真实的意见。要是她真想，那没什么好迟疑的，他会用最快的方式为她办妥。
司徒薇抿着筷子：“再想想……你呢？你要拿绿卡吗？”
“哪里听来的胡说八道？”
“哦。”司徒薇又道：“你跟少薇……”
陈宁霄瞥她一眼：“多余一问。”
“嘁。”司徒薇皱皱鼻尖，“你喜欢她什么呀？好看？懂事？自力更生？”
“她很好。”陈宁霄不假思索地说，“不是指利我性的好，是让我想保护的好。你说的那些当然也是她魅力的组成部份。”
“哦……”司徒薇拖腔带调一声，“哥你好真哦。”
“处理两性关系很占CPU，不真的关系没必要相处。鉴于这世界大部分的人谈恋爱都只是受短期荷尔蒙驱使，或者找个吃饭睡觉聊废话的搭子，所以确实可以少谈不谈，有助于沉淀人生质量。”
司徒薇：“……那你这算什么？”
“算我运气好，遇到她。”
司徒薇：“……”
酸溜溜的，非要呛他一下：“你这么想，怎么没传递给少薇啊？”
“什么？”
司徒薇便和他转述了少薇的钉子户说法：“我那天跟她闲聊，问你俩是怎么开始的，她说可能是因为她在你身边待的时间最久，是钉子户。”司徒薇剥着虾，淡淡回忆，淡淡叙事，末了道：“我听她话里的意思，说是日久生情也有点勉强，可能觉得你看惯了她。她说她没觉得这样不好，但我觉得哪里不对……”
陈宁霄等她想着，刚刚还气定神闲谈论爱情的男人，神情已有微变。
“哦我知道了，”司徒薇挥舞着虾仁，“没有唯一性、特殊性，她有种换谁在你身边钉子户这么久，你都能培养感情的感觉。就，重要的不是她怎么样，是韧性。她可能觉得自己跑通了一个马拉松吧。”
“还有呢。”陈宁霄面无表情地问。
“还有就是我问她，要是你未来发生天雷勾动地火的爱情怎么办。”
陈宁霄一点也不催，任由她故意卡壳卖关子，但视线里的份量却让司徒薇头皮发紧。
“她说脚长在她自己身上，她会拱手让人祝你幸福。”司徒薇摘下吃虾的手套：“我承认，她很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天赋，厉害，学习。”
一早少薇就接到了陈宁霄的电话。
他其实很迫不及待，但知道她在睡觉。好不容易到了早上八点，多一秒也难等了。
少薇叼着牙刷：“怎么了？”
陈宁霄立刻要出口的话忽然明智地顿住了。
异地状态，质问、反问、套话都不太方便，都有可能发展成不欢而散。况且，他想表达的心意，在这么个听得到她那边抽水马桶和水龙头开关声的晨间电话里说，是不是也有点浪费了？
“没什么。”陈宁霄不露声色，“想你了。”
少薇刷着牙，吐掉泡沫：“一个好消息。”
“大秀黄了？”
“什么啊。”少薇噗地一声。
米兰大教堂和拱廊都已经开始动工，脚手架搭满，很让游客扫兴。但没办法，Jacob的地位摆在这里，米兰又是时尚之都而非旅游之都。
因此市政厅还是花了很多金钱和人力来支持这场举世瞩目的秀。
据说，届时也会有许多中国名流贵太太们受邀出席，少薇能拍到很多明星名模。
陈宁霄声音一沉：“你被开了？”
“这也不能叫好消息吧！”
陈宁霄哼笑一息，“那你说。”
“我下下周回国一趟。”
这倒确实是始料未及的答案，“怎么？”
“《Moda》的摄影编辑说，有个赞助他们的国内品牌指名要我掌镜他们的内页广告。虽然我说我不会，她说整个《Moda》都可以成为我的课堂。都这样了，我想想报酬，就……”少薇咬唇，“他们还报销来回路费！”
陈宁霄问：“给多少？”
少薇对镜竖起一根堂堂正正的手指，“一万！只用拍一天，就有一万！”
陈宁霄：“……”
不可能为他折的腰，就这么为一万块折了。那他忍着思念不敢跟她透露分毫怕影响她工作算什么？算他有自知之明？
所幸到了这阶段，纪实的内容已从Jacob那边逐渐转到了马萨这边，从工坊、模特变成了脚手架、工程队和Led屏，重心已不是那么鲜明。少薇很顺利请到了三天假，两天用以来回，一天用以工作，中间还能赚个七小时时差。虽然累了些，但她才二十二岁。
她的二十二岁，是如此焕然一新。
飞机在欧亚大陆上空留下的一道长长的航迹云。
她的来时路，她记得如此清晰，但正如这云迹一般，会消散在晴天盛景之下。
飞机落地，未曾想过的男人出现在到达厅出口。
少薇行李精简，行程又短，便就一个34L的双肩包在身，穿一件简简单单的圆领白T恤，下面是一条垂顺的捏褶阔腿裤。在时尚行业待久了，人的气质也时尚起来，基础款也穿得很有味道。
但她傻在到大厅门口太久，导致所有人都朝她看，尤其是伏在栏杆上等人的这一排，像剧院的前排观众似的。
漂亮的人到哪儿都自成故事。直到她出去了，也还是很多人目光不由自主追随她，看到手挽捧花的男人后，就更是不舍得挪开了，以为撞上那种求婚现场。
少薇心跳乱七八糟：“陈宁霄？”
“嗯。”
“你怎么在这里”？“她眼眸亮晶晶，不知道往哪里看。
虽然每天都在看名模，但那些有型有款的男模根本比不上她十六岁就挑中的男人，宽阔修长的身体极适合衬衣西裤，脸部轮廓和五官线条都如此冷锐耐看，眉弓鼻梁立体，总能让平平无奇的光影增色成美术馆的专业打光。
何况，他今天还带着花。
少薇从未见过他手捧花的模样，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挽在手里，挽起的衬衣袖子下露出结实的手臂，一股散漫的倜傥。
但他看着她灵动模样的一双眼却是如此深沉，晴朗无风雪，只是淡淡地看着。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少薇试探着问，想了想：“凯晴姐的funfcace上市了！”
陈宁霄勾唇保持笑意，摇了摇头：“没这么快。”
他的目光循循善诱，伟大的引导者，鼓励她再想再猜。
“那……你又有新的项目融资成功了！十个亿，美元？”
自己为一万块就折腰了，但在他身上想象力倒很大方。
陈宁霄挑眉，“我确实是提前结束了冷餐会过来的。不过，还没定论。”
他仍旧看着她，目光温沉，不疾不徐，唇角笑意不消减。
少薇也不知道再猜什么了：“你把启元的蛀虫都送进局子了。”她笃定严肃地说。
陈宁霄终于失笑一声。他自始至终都觉得她很可爱，时常爆发出些冷幽默。
“愿景不错，但不至于让我捧花站在这里。”
少薇不再猜了，与他这样近地相对站着，鼻尖能嗅到这一捧粉玫瑰的香。高雅清冷的一束，在他怀里增色。她这才觉察出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一直都没有挪开。
刚刚因为他而快的心跳才刚平复下来，就再度因为他的注视而快起来。
“那是因为什么啊……”轻声嘟囔，耳廓染粉。
她一直不往自己身上猜，陈宁霄顿了一顿，悠然地说：“听说，有个人在我身边当了六年钉子户，自以为是靠这样的耐心才得到了我的爱。”
少薇：“……”
司徒薇怎么还跟以前一样爱传话啊！
“我很紧张，日思夜想，吃睡不好，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给她造成了这种误会？”
少薇：“……”
“我又听说，她抱着我可能会跟别的女人天雷勾动地火的设想，随时准备退一步。”
少薇：“……”
哎，司徒薇……这不是你先假设我才答的吗……司徒阿姨那句“回答的权力在你”含金量还在上升。
“听到她有这个想法，除了紧张，我也感到了一丝悲伤。不是为我没有取得她全部的信任，而是因为我知道她很爱我。她没有感受到我对她同等的爱，是我的失职。”
他不说比她的爱更多，因为爱人之间不比深浅。
“她还说……”
还有？！司徒薇怎么这样！
陈宁霄捕捉到她脸上隐约的崩溃，敛平唇角：“她说这个问题直到五十岁拿出来问答也还成立，我才知道她在携手一生这件事上是个悲观主义者。刚好，我也是。至少曾经是。我思考了很久，对于这个质疑，我居然找不到解法。”他心平静气地说：“毕竟走过了五十岁，还能问六十岁，走过了六十岁，还能问七十岁。所以……”
少薇张着黑白分明已经显得十分晶莹的眼睛，呼吸轻颤地“嗯”了一声。
“愿以一生求解。”
陈宁霄说完，终于轻轻拥她入怀。
粉色玫瑰在他们之间簌簌抖落香气。这是春朝之香。
“你问我为什么会手捧鲜花站在这里，我想说，就从今天开始写解，第一步，”他停顿，潮热呼吸压她耳畔，“先来接未来老婆回家。”
——正文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