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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魁首是如何养成的
作者：不言归
内容简介
 宋从心穿越修仙界第二十年，一本书从天而降，告知她现在所处的世界将会毁灭。 尚未入门的小师妹会对师尊爱而不得，惨遭仙门迫害，九死一生觉醒血脉，最终黑化暴走，掀起仙魔之战。 身为正道魁首的师尊为天下苍生亲手送葬了自己的爱人，喊出不负苍生却负卿后道心破损，堕仙入魔，引发众生浩劫。 而宋从心，则是那个古板迂腐、因为看不过师徒恋情所以当众指控他们违背伦常的恶毒大师姐。 宋从心：救命，谁知道不让你们谈恋爱会造成这种后果？ 面对同样迂腐的宗门长老与虎视眈眈的修真界，宋从心终于立下了决心。 师尊您放心大胆地去追寻真爱吧！这正道魁首的职责，由我来替您扛！ 刷成就刷声望，刻苦修炼，横剑于胆，紧赶慢赶，终于在故事开始前名震四方。 命运倾轧之日，剑惊四海的拂雪仙君带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扶起遍体鳞伤的小师妹，挡在生出私欲的仙尊面前。 不着相，不相误，不伤草木，不履邪径，不欺暗室，不害众生。直面本心，何罪之有？ 她抬眸，心有青云志，目仍注苍生。 时代改礼法，家国修天下。倘若心为尘缚，何以眺九霄之巅？ #PS：原书为披皮言情恐怖小说，前期为设伏而有狗血描写，原男女主没有师徒恋。本文为群像文，有大量非主角视角的单元主角加群众描写，介意慎入。# 阅读须知： #非批判性反套路小说，含一汤匙猎奇恐怖元素，主事业线，但有大量其他角色的情感描写。# #根据晋江频道分类最新标准，因群像文且主角组有一定感情线但主角无最终CP，本文将调整为多元。# #女主慢节奏升级流，解密群像文，细节铺垫较多，不喜勿入。看似轻松的正剧，所谓的思想理念全是个人的浅薄见解，请勿上升。# #请勿在其他作者文下推文，勿拉踩，无原型，不指代。合则来，不合则散。弃文勿告，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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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宋从心躺在草坪上晒太阳时，不幸遇到了一本从天而降的书籍重击，差点没将昨天的午饭都给吐了出去。
谁啊，这么没公德心！含着两包生理泪水的宋从心忿忿地抓起书籍，却被书册上那一行闪闪发亮的镀金大字给震得当场失语。
——《倾世虐恋之明尘上仙的掌心花》。
先不提这个振聋发聩掷地有声、狗血到亮瞎人眼的书名……单就说，到底是谁的胆子这么肥？居然敢编排修真界第一仙门的掌门人！而且还是以少私寡欲、清冷高绝之名彪炳于世的正道魁首。
宋从心只觉得心惊肉跳，环顾四周发现没人后便将书撇在地上，立刻转身就走——万一被人误以为这是她的书，那可真是一千张嘴都解释不清了。
然而，宋从心并没能走出太远，因为躺在地上的书突然跳起来攻击了她。
“简直离谱！”差点被书本砸出脑震荡的宋从心愤恨地翻开书籍，咬牙切齿地道，“我倒要看看你里面写了什么丧心病狂的鬼东西！”
顾名思义，这本名为《倾世虐恋之明尘上仙的掌心花》、简称《倾恋》的话本故事写的自然是正道第一仙门掌教明尘上仙的爱情故事，故事的女主人公是明尘上仙的小弟子灵希仙子。
正道第一仙宗无极道门，正是宋从心如今所在的山门。
不过宋从心只是一名外门弟子，每天的任务就是打理灵田侍奉灵草，兢兢业业地赚点灵石，偶尔给自己打打牙祭，小日子过得快活又舒心。
明尘上仙这样的大人物对于宋从心来说连衣角都碰不到，而她现在居然坐在这里看一本编排明尘上仙情史的话本小说。
因为心里忐忑，所以宋从心也只是囫囵吞枣地翻看，话本讲述了明尘上仙和他的入室弟子灵希之间的感情纠葛。
清冷孤绝的世外真仙与聪明伶俐的可爱徒弟，两人之间的感情摩擦便如同老房新火，烧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可惜，这种感情注定是为世不容的。
因为这其中不仅含杂了辈分之差，居然还涉及了仙魔之恋、人妖殊途等禁忌元素——女主角灵希仙子乃是人、妖、魔三族混血！
正道魁首爱上妖魔混血！宋从心只看了一半就觉得两眼一黑。即便灵希仙子什么坏事都没做，她都可以想象修真界将会为此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果不其然，故事发展到一半，这对禁忌的师徒恋引发了修真界巨大的反对声浪，灵希仙子惨遭仙门的驱逐与迫害，九死一生之际觉醒血脉，从此走向一条腥风血雨的不归路。
而身为正道魁首的明尘上仙呢？他于仙魔之战的战场上直面了血脉暴走、濒临疯狂的爱人兼徒弟，最终为天下苍生拔剑，亲手斩杀了灵希仙子，送葬了自己的毕生所爱。但他也为此而道心破损，堕仙入魔，最终导致修真界化作人间炼狱，引发众生浩劫。
如果这段剧情只是看得宋从心眼前一黑，那真正让她感到崩溃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在这段故事里占有戏份。
宋从心在故事中就是那个古板迂腐、因为看不过师徒恋情所以当众指控灵希仙子违背伦常爱上师尊的恶毒大师姐。
而她的结局是在仙魔之战中被灵希仙子俘获，和那些迫害灵希仙子的老不死们一起千刀万剐后被丢进魔窟，连灵魂都灰飞烟灭、轮回不能。
“这合理吗？不让他们谈恋爱居然会造成这么可怕的结果。”宋从心浑身发冷地放下了书籍，两眼无神抬头望天，“但是……我也不是这个故事里的人啊。”
没错，宋从心不是“宋从心”，虽然名字相同，但她其实来自另一个科技发达、仙法没落的世界。
宋从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轮回转世还是无意间得到了机缘，总之她自婴孩时期开始便生而知之，因为表现得异于常人，才被父母送进了仙门。
不过很可惜，她资质不算出众，性格有些散漫，在一众十三十四岁便成功开光的天骄之中，二十岁才进入开光期的宋从心实属是个边缘人。
她这样的弟子在无极道门中的定位有点类似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放回红尘多少有些辜负天资，继续培养又顶多只能当个外门长老，不上不下，地位尴尬。
其实，以宋从心的资质，她如果拼命努力一把的话的确很可能拜入掌教门下——别以为这是好事，无极道门的掌门更多的是一种精神象征，明尘上仙更是有着“天下师”的名号，所以一般宗门内被长老挑剩的弟子都会归于掌教门下，成为“记名弟子”。
而在这本书中，灵希仙子是明尘上仙的“入室弟子”。入室弟子和记名弟子之间的区别，大概就犹如珍珠与死鱼目，泾渭分明，天壤之别。
一个是能够进入师长的房间聆听教诲的嫡亲徒弟，一个则是大学课堂点名簿上记了一笔的陌生人。
前者，师长相护，资源共享，一对一单独授课还划重点开小灶；后者，老师都不一定听过你的名字。
当然，宋从心也很清楚，哪怕是成为掌教的记名弟子，在宗门内的待遇都会比区区外门弟子要好得多。
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一个是临时工一个是铁饭碗，不仅享受的教学资源不同，遇上事了，宗门给予的回应也完全不同。
故事中的宋从心是因为仰慕明尘上仙，依靠自己的努力在一众记名弟子当众脱颖而出，斩获“大师姐”的地位，但直到最后她都没能如愿成为掌教的嫡系弟子。
大概是出于嫉妒，也或许是不愿看见灵希仙子这样的“污点”弄脏了明尘上仙的衣袂。总之，“宋从心”冲动之下站到了女主的对立面上。
“但我又不仰慕明尘上仙……”宋从心嘀嘀咕咕，“虽然我很尊敬掌门啦，但那不就跟尊敬教科书里的伟人一样吗？不会有人对神像生出二心的吧。”
宋从心想不明白。
明尘上仙即便在修真界中也是云上人般可望而不可即
的存在。
宋从心是听着明尘上仙的传说长大的。传说中，明尘上仙镇守仙魔边境近千年，率领门中弟子击溃妖魔无数。
其人品行堪称人之表率，宛若此界天柱般坐镇山河，护佑苍生，千百年如一日。
——渊渟岳立如昂昂之鹤，芒寒色正若高山仰止。
“想不明白啊……”宋从心戳了戳这本会打人的书，一手托腮，呆滞道，“虽说正道魁首爱上徒弟的确容易影响风气，但真的有必要闹到赶尽杀绝、废除仙骨的地步？”
想到书中众家对明尘上仙及其爱徒的伐挞与残害，宋从心只觉得心里发堵。从国家与社会之间更长远的安定来看，禁止师徒恋情是有一定道理的，毕竟这是从根本上杜绝了一些以此为借口而行不轨之事的歹人行径，是对心智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孩子的一种保护。但是在宋从心看来，这对师徒也没防着谁碍着谁，本身也不是出于什么肮脏污秽之念才走到一起。就算看不惯师徒恋情，尊重祝福远离便是了。
道教讲究“道法自然，顺遂万物”，其意便在于尊重万事万物之间的“不同”，毕竟礼法与道德规章都会随着时代与王朝的变更而流动。自另一个世界而来的宋从心本身没有这个时代的道德枷锁，并不反对正确的、并非歹人挂在嘴边作为借口的师徒恋情。若是非要诟病的话，大概就是明尘上仙“正道魁首”的这个身份容易对社会风气起到负面的作用。
“但是正道魁首这个身份是因为明尘上仙为天下苍生付出了许多，才被世人冠以这个名号的。是因为有明尘上仙，才有了正道魁首，而不是因为有正道魁首这个职位，才有了明尘上仙啊。”宋从心苦笑，“如果明尘上仙这样的人都不配得到幸福，那这世上还有谁配得到幸福啊？”
宋从心话音刚落，焉哒哒趴在地上的书突然跳起来砸了她一脸。
“啊！”宋从心的鼻子差点没被砸歪，酸涩感直冲天灵，生理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我叼你大爷的，到底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报上名来！”
书籍哗啦啦地翻开书页，啪地一下拍在了宋从心的脸上。宋从心将它从脸上扯下来，定睛一看，却发现书中的内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改变此世的命运吧。]
“……”宋从心眉毛一焉，把书往外一丢，“你说得倒容易，我一个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拿什么来拯救世界？白日梦吗？”
眼看着书籍又要朝脸上撞来，宋从心立马双臂交叉护在脸上，大喊：“停！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跃跃欲试的书本安静了下来，躺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书页上才缓缓浮现出新的文字。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书本的攻击，宋从心这才放下心来，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却在看清的瞬间浑身一震，瞳孔放大。只见上面写着：
[为了拯救天下苍生，从今天开始成为正道魁首吧。]
宋从心：“……”
宋从心抱拳作揖，转身夺路而逃：“位卑身微，恕难从命！”
跑出没几步，再次被这本疑似被孤魂野鬼附身的书籍砸进地里的宋从心终于忍不住委屈嚎啕了起来。
“您直接去找明尘上仙坦白都好过来扶我这烂泥上墙啊！”
“而且我只是外门弟子，二十岁才勉勉强强突破了开光期，我跟正道魁首之间起码隔着黄增天到离恨天这么遥远的距离啊！”
书籍不听，书籍不信，书籍用书页“啪啪”地抽打着宋从心的天灵。
电光火石间，宋从心仿佛开窍了一般，发出了绝望的呐喊：“就算不能让明尘上仙知道，但这偌大的宗门，难道除我以外就没人能接受师徒恋了吗？！”
“……”书籍僵住了。
这话真是一针见血，直中要害，明白事态的书沉默了。随即，不明白事态的人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宋从心挣扎着爬起，抹了一把脸，用惊人的意念让自己迅速冷静了下来：“好了，我明白了。跳过那些没有意义的争执和我自己徒劳无用的心理挣扎，直说我能做什么吧。要改变命运，首先就得变强吧？”
眼看着书籍哗啦啦地翻着页，似乎非常激动地想要表达什么，宋从心立刻补充道：“先声明，太过深奥的道经心法什么的我是看不懂的，在这里我算半个文盲。”
其实也不是看不懂，主要是来自现代的逻辑思维有些拗不过来，能认清身体的经脉穴位已经是宋从心努力死记硬背后的成果了。
咸鱼说得心虚，书籍也再次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忍无可忍地躺平到地上，露出了令宋从心瞳孔地震的八个大字。
——《五年修仙三年炼心》！

第2章
“既然你揭示的是此世的天命，那便暂时称你为‘天书’吧。”
宋从心偷偷将天书带回了自己的居所。
无极道门地广人稀、财大气粗，再加上修真者入定修炼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所以哪怕是外门弟子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立屋舍。
虽然房子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人住绰绰有余。每位外门弟子都会承包几亩灵田，灵田照料得好坏与否也与外门考核的最终结果相挂钩。
宋从心检查了一下灵田土壤的湿润度，随手给灵田施了一记春风化雨诀。
修真界的灵植虽然生长速度很快，但也比人间的作物更为娇气，一个照料不当就会降品阶。
外门弟子不像内门弟子一样每个月都拥有份例，他们修炼所需的资源都是通过自己种植的灵植换取的。灵植品相越好，换取的资源就越多。
宋从心到底比别人多活了一世，加上本就认真负责的性格，她在灵植播种前便仔仔细细翻阅过种植记录，因此她上缴的灵植品质向来是名列前茅的。
因着这些原因，宋从心努力了这些年也算得上是小有资产，虽然比不过内门弟子，但她小日子过得舒心的同时甚至还能偶尔接济一下犯错的师弟师妹。
“今天也长得不错。”因为居住环境太过幽静，宋从心偶尔闷得疯了就会对着植物自说自话，看上去很傻，“努力长大啊我的宝。”
长出绿芽的灵植被风吹得微微摇晃，仿佛在回应她。
回到房间，锁好门，贴上静音符，宋从心这才捧起五年修仙三年……哦不，天书，认认真真地翻看了起来。
宋从心才刚刚翻到目录，就先被目录上面包容万象的各种传承瑰宝给深深地震撼了一下。
说天书是高考生的五三其实也不算错，因为它包含的知识点堪称海纳百川。甚至为了照顾宋从心这个半吊子的古人，天书居然还以她能读懂的方式将晦涩难懂的知识展现在她的面前。
从百家兵器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到冷门小众的暗器棍棒、鞭锏锤爪；从人间风雅的琴棋书画诗酒花，到满是烟火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修真杂学的山医命相卜，各种天材地宝的情报资料，各种秘境的产出与所在地……你能想到的一切知识，天书的目录里都有。
“疯了吧！”宋从心崩溃大叫，“这学到地老天荒都学不完啊！”
显然，一步登天、修为突飞猛进的好事是不存在的，天书更像是一台储存知识与信息、并且可以自动搜索的电脑，只能起到帮助以及辅导的作用，学习和修炼还是得靠宋从心自己。
冷静。宋从心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不识好歹。知识就是最珍贵的财富。要知道修真界多的是为了一份传承与秘籍就反目成仇、众叛亲离的人。她这是捡到宝了，还是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为好。
“贪多嚼不烂。”宋从心铺开了纸张，咬着笔头开始规划“成为正道魁首”的第一步计划。
“首先，有出处、有传承、有来历的独门绝学不要，这些太容易招惹是非，万一被人怀疑来历不正就不好了。”宋从心提了第一个要求。
只听“唰”的一声，天书目录顿时少了大半，但剩余的数量依旧可观。
“其次，摘出现阶段我能接触到的绝学，不求最好最强，但一定要是最适合我的。”宋从心并不贪心，打好基础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回，天书沉默得比较久，目录上
的分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许多东西，最后只剩下薄薄几页。
宋从心翻开看了看，发现目录剩下的都是外门长老教过的术法与步法，可见无极道门不愧是正道第一仙门，哪怕是基础功法也是修真界大浪淘沙后的精华。
除了这些以外，宋从心还从目录中挑拣出了一本早已失传的、名为《心修青莲诀》的心法。
天书中对这本心法的介绍是这样的：
《心修青莲诀》
心无尘，意清净。神思清，大道明。
现世早已失传的上古心法，由青莲道人所创。青莲道人心性豁达，不拘道统，儒释道三宗皆有涉猎。道人云游四方，多见红尘疾苦，感怀众生不易，亦愿世人莫自苦于心，故创立此诀，意在修身正德，明心见性。
“愿著心上青莲色，守得长天秋月明。”
后经历战火与离乱，最终失传。
这本心法的功效戳中了宋从心的心坎，它不是绝世的修真秘籍也不是傲视群雄的无上剑法，它只是一本能够定心安神、常保清净的炼心之术。
宋从心太需要它了。因为如果询问宋从心，对她来说，修仙问道最过不去的坎是什么？那大概是活得太长了吧。
身为华夏子弟，宋从心当然也有问道青云、长生逍遥的美好憧憬。但一个寿命本来只有百岁的人，要如何去习惯往后漫长到几乎看不到边境的岁月呢？
宋从心修行怠惰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毕竟进入开光期后，她的容貌就停留在了风华最盛的年纪，寿数延长至三百年，这都够凡人活好几辈子了。
比起强弱，当务之急的是解决因为寿数漫长而生出的厌世、无聊、轻生之意，心态调理得好了，才能面对之后的一切风雨。
“然后是——”宋从心将心法记录了下来，思忖道，“选择武器。”
无极道门身为正道第一仙门，在道统传承上自然是百花齐放、各家争鸣，但要论最出众的，还要属剑修一脉。
“因为明尘上仙就是剑修。”宋从心有些迟疑地写下这一点，“但是，我也要转为剑修吗？”
宋从心开始思考，话本故事中的剑修固然帅气，但真正开始修行才会发现，剑修这个道统其实并不好走，因为它实在太过“务实”了。
剑修和体修一样，哪怕走的都是登天的青云路，但甭管天才还是庸才，除非天生剑骨，否则第一步都必须老老实实地打熬根骨。由肉体凡胎至超凡脱俗，一旦走上这条路便不能怠惰，须得千锤百炼、反复打熬，才能成就出无坚不摧的剑体与道骨。
所以，即便是修真界中牙牙学语的三岁小孩都知道，剑之道，非大毅力大魄力之人而不可得。
就比如宋从心自己，虽然还没找到自己的道，但她现在常用的武器是符箓以及法器，打不过敌人也能远程放风筝，比近战安全多了。
宋从心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满脸沉重地在白纸上写下了“剑”之一字：“我还是打算修剑。天书，你会帮我的吧？”
宋从心忍不住在心中唾弃自己的卑劣，她选择修剑并不是因为心之所向，而是权衡利弊、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虽然天书讲述的命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但想要在短时间内成为正道魁首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是竭尽全力地靠近这个目标。
成为一名正道魁首需要具备什么条件？实力、名望、功绩、地位，每一项都不可或缺。
像她这种初出茅庐、不足百岁的小毛头想要得到那些泰山北斗的认可可谓是难如登天，所以选择修剑的主要原因是……可以蹭明尘上仙的声望！
只要努力加入内门，拜在明尘上仙座下，对外就可以说自己是“明尘上仙座下的剑修”，这可比“明尘上仙座下的法修/食修/音修/医修”说服力强多了！
这就好比考入了大学，选择了这所大学的名牌专业，至少在业界提起时不会查无此人，对吧？
另一方面，世人都有慕强之心，剑修别的不说，但战斗力是真的强啊？同等位阶中的其他修者面对剑修都要退避三尺，所以想要在短时间内拔高战力，剑修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修真界中，剑修的道统最为成熟，只要能耐心打磨自己，最后都不会差到哪去。”宋从心叹了口气，又在“剑”字前面写下一个“琴”字，“但我也不想改道。”
琴剑，既可近战，又可远程。不需要她放弃现有的一切，又可以开辟出全新的道途。
“归根结底，实力过硬才是大道理，肚子里没货，样子摆得再好看也没用。”宋从心和天书在榻上相对而坐，“所以，从我已有的东西里萃取精炼是最快的结果。”
道法这种东西，贵精不贵多。如果能将大家都会的东西练到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境界，也可以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引起宗门长老的注意。
“如果要推行计划，我必须想办法进入内门，最少也要成为记名弟子。”宋从心分析道，“因为外门要负责许多宗门的事务，没有太多时间可以修炼。”
外门弟子最致命的一点不是没有资源份例，而是无令不得离宗。
但是想要获得名望资源或者探索秘境都必须得到离宗的许可。毕竟，想要成为正道魁首，总不能闭门造车。
“不过这事也急不来，外门大比要等到三年后呢。”宋从心叹了一口气。每三年一次的外门大比，表现优异者可以进入内门，今年的择捡仪式刚刚结束。
“你有没有其他的辅助功能？”宋从心戳了戳天书，“你总不能指望我光读书就读成正道第一人吧？我们都对彼此坦诚些好吗？”
少女的眼神十分平静，早已没有先前哭爹喊娘、大叫救命的没出息的样子。
她似乎是下定决心就不会再犹豫的人，做出的计划虽然不算完美，但却时刻审视自身，具备相当的可行性。
天书会选中她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说了“如果他这样的人都不配得到幸福，那这世上还有谁配得到幸福”。
一个人对人对事的第一反应，往往代表着她的真心。
天书想让那个坐镇山河近千年的人得到幸福，他也应该得到幸福。
想到这，天书不再犹豫，书页纷纷扬扬地脱离了书脊，在空中盘旋回荡，最终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钻进宋从心的眉心。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宋从心感觉到自己在下坠。
她下意识地提气轻身，做出减缓冲击的防御姿势，耳边却听得一声摇动千山的鹤唳，似有飓风自下方刮起。
她低头，只见一副庞大而又壮丽的山河云锦图在眼前缓缓展开，那些一闪而过的浮世光影，仓促一瞥都有幻化无穷的奥妙与深意。
无数繁杂细碎的影像中，宋从心看见了无数先人求道的身影。
混沌初生，天道落下的鸿蒙一笔。
黄河洛水边，伏羲氏在龟甲上刻下的八卦太极。
凤凰衔书台上，仓颉造出了第一个文字，从此人间弃耕作而务锥刀，故而天雨粟，鬼夜哭。
那些渊源流传的万千道途，上下求索的坎坷与艰苦，穷尽世间言语笔墨，也难描其中一页的沉浮。
这就是道吗？宋从心满眼惊艳。尚未回过神来，她的灵已坠入画中。

第3章
成为剑修的第一步是什么？
答案是，学会被殴打后妥善管理自己的面部表情。
“好痛啊——！”宋从心连滚带爬、夺命狂奔，“天书不要啊！我们先来点正常流程的基础行不行，这个我真的做不到啊——！”
天书认主之后，除了百科全书以外还开放了类似“演武场”的功能，宋从心可以在天书构造出来的虚无空间里观看他人的浮世留影，并且可以与那些浮世留影进行对战。
“懂了，是‘网课’。”宋从心接受得飞快，然后在开启陪练模式后被对面打得哭爹喊娘，满地翻滚。
“暂停暂停，计划要重新修改一遍！”宋从心抹着眼泪，她真的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计划居然出师未捷身先死，卒于“怕疼”这一点。
“首先，我得先把《心修青莲诀》练起来，这样战斗中哪怕疼痛达到极限也能维持住理智，能够冷静思考如何对敌，而不是立刻失去
意识。”
宋从心咬牙忍泪，狠心道：“其次，修炼一部锻体的功法或者寻找可以锻体的天材地宝，在锻体过程中逐步增强自身的耐痛力与肢体掌控能力。”
“最后——”宋从心用力吸了吸鼻子，揩了一把眼泪，“锻、锻炼表情管理能力，至、至少被打后面部表情不能扭曲……”
哪个正道魁首会在受伤后龇牙咧嘴、满脸狰狞？别到时候敌人还没退，先把我方吓出了毛病。
现在连“实力”这个硬性条件都要先往旁边放放，必须解决面部表情失控这个致命的问题。
不然将来哪天在比试上表情失控，被人用留影石一录。好家伙，正道魁首一辈子都洗不干净的黑历史与案底。
“身为正道魁首，必然是所有人心中的定海针、主心骨。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面前也要凛然而立。”
宋从心抚摸着脸上的淤青，缓缓吐出一口气：“当然，不是说正道魁首一定要活成他人眼中的样子。但有的时候，人的身体本能会违背自己的意志与心。”
宋从心根本不想摆出那样一张软弱扭曲的面孔，怎奈何身体并不配合。
宋从心拿起天书翻到了《心修青莲诀》的章节，心中安慰自己磨刀不误砍柴工，天书的内部世界时间流速很慢，她可以好好思考后再决定如何雕琢自己。
天书的所有心法都可以直接刻录进识海，哪怕有些词语无法理解，刻录后都能明白。修真界其他不方便，就这点最方便，修为越高，读书越快。
《心修青莲诀》这部心法并不算难，宋从心刻录完后，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完成了心诀的第一个循环。如此重复三次，沸腾的心绪果然平静了不少。
“《心修青莲诀》是需要长期修炼的功法，最好练成像呼吸一样的本能，哪怕打坐入定都能自生循环的程度。”宋从心翻开天书，“既然这样，让我试试‘时境’吧。”
宋从心不知道天书是什么来头，但在天书认主之后，宋从心便将天书视作修真界的高考五三以及虚拟现实体验室。
天书的内部，时间与空间是可以被操控的，它的内部拥有两个类似秘境的独立空间——“时境”以及“空境”。
“空境”可以幻化出任何现世中存在或者不存在的风景，它分化为“山、川、湖、海、原”五大绘卷，利用空境，可以很好地锻炼自己在不同地形中的实战能力。而“时境”比较特殊，它可以加快或者减缓一个人的体感时间。换而言之，外界短短一瞬，却可以在时境中度过百年、千年。
不过，肉身可以进入空境，时境却不可以。所以宋从心明白过来，空境是实战修行，而时境却是用来打磨心性的。
“先暂时设定一个月吧。”宋从心眼下最需要锻炼的就是自己的意识，《心修青莲诀》作用于神魂，所以在时境中修炼相当合适。
天书展开了时境，宋从心切换了一个颇有采菊东篱意境的田园场景。
一把摇椅，一间木屋，一棵桃树，一片青竹。
正所谓“门隔流水，十年无桥”，宋从心站在小屋前，只感觉浮躁的心绪被微风一点点地抚平，这真的是能够治愈人心的风景。
一个月，对于修真者而言不过是稍不留意便会从指缝中流逝而去的时间。宋从心默念着心诀，放空自我地感受着属于自然的一切。
整整一个月，宋从心让自己忘记了外界的一切，一心一意地修炼这部心诀。
她在田园间种花种树，在河畔边随水而行，她看天边飞鸟划空而过，夜晚时分就倚在门边看烛火游萤。
她不管站着坐着都在运行着心法，一开始还不太习惯，但当她专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基本没什么是做不到的。
直到时境的时间已到，周围的风景一点点地消散、淡去，宋从心这才恍如隔世般地回过神来。
“成功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体内《心修青莲诀》的循环流转已经成型，她拿起房间中的镜子，看着镜中倒映出来的，神情平静宁和的自己。
这个心法当真不错。宋从心满意地想着，虽然不能拯救她被殴打后变得扭曲的脸，但却能保证她不会在战斗中完全失去理智。
第一步计划成功之后，宋从心在天书中挑选了一部名为《金石玉骨》的锻体功法，收割了一季灵稻上缴到白水阁，同时兑换了一些用来锻体的灵材。
白水阁是门中弟子兑换物资、领取月供的地方，所谓“白水”既是“货泉”的雅称，有掌泉长老和执法长老坐镇，从来都没有管事弟子贪污克扣低位弟子的情况。
不过这也算正常，毕竟修道之人讲究因果，能坐到管事弟子之位的人，心性都不会太差。
宋从心在外门中向来低调，管事弟子对她也没有什么印象，发现她兑换的是锻体灵材后还叮嘱了一声注意事项，告诉她可以花灵石请几位丹修同门帮忙。但是宋从心婉拒了，反而买了一套炼丹器材回去。
“听说剑修以后会很穷，所以我们要做长远打算。”宋从心抱着炼丹炉对着天书长吁短叹，“不发展几样杂学，正道魁首也捉襟见肘啊。”
剑修别的不说，以后肯定会经常受伤，所以玄学五术“山医命相卜”中的“医”是必须捡起来的，宋从心打算自己炼丹。
除此之外，“山”是通达天意、传承古老的玄学秘术，“卜”术涉及最广同时也最接近天道，所以多少也要懂。这样一想，当真是道阻且长。
“一步一步来吧，急不得。”宋从心研磨好药材，萃取后分次注入丹鼎，小心调节火候。
因为耐心又做事细致，最终成丹的品相居然不错，十份药成了七颗。
宋从心翻完了天书的《丹道入门》，仰头将一颗锻体丹吞吃入腹，囫囵灌了几口凉水，便顶着满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再次冲进了空境。
《金石玉骨》的功法也不难学，或者说，修道到了开光期的修士基本都神清气正、耳目聪颖，功法往神魂里刻录一下就能读懂，因此学习并不是难事。真正难的在于积累，所有功法都需要漫长的时光去打磨雕琢。
人都是一块埋在土里的顽石，必须经过地脉的变动、挤压、冶炼，最终才能成为玉石。
《金石玉骨》的功法核心也是如此，它是最上品的锻体功法，但修炼是没有捷径的，只有忍过一次又一次地打熬，才能成就玉石一样的根骨。
被天书幻化出来的剑修虚影摁在地上打时，宋从心在哭；在瀑布下修炼却被巨大的水流冲下河川时，宋从心在哭；在崎岖料峭的山壁上锻炼步法，结果摔得鼻青脸肿时，宋从心还是在哭。
总之就是根本忍不住。
“感觉坚持不下去了……”宋从心脸朝下地趴在草地上，宛如一具死尸，“可能在死于自己的宿命前，我会先屈服于自己的无能与懒惰……”
天书沉默地躺在桌案上，既不规劝，也不阻拦。修道这种事情，外人是逼不得的。
好在宋从心没有就此放弃，意识到自己心生惫懒时，她对自己下了一番狠药，让天书幻化出原命轨中宋从心被千刀万剐丢下魔窟的结局作为自己的心魔历练。
“记得一定不能真的让我疼啊！天书，看看，看看就行了！”对自己心狠手辣的宋从心入幻境前还抱着天书痛哭流涕，怂得十分真实。
然后，进去前的宋从心是一条抖抖身体都能掉出许多盐粒的咸鱼，出来后的宋从心却嘴角带着迷离恍惚的微笑，满脸都是看破红尘的无情无欲。
“你知道吗，天书。”宋从心生无可恋地坐在门槛上，两指夹着狗尾巴草，宛如乡间蹲在门口抽旱烟的老大爷，“我看到了外门师弟师妹们的尸体，他们现在才那么小，俩才上初中的小毛孩……那魔修还割了我的肉往嘴里塞，呕……说真的，这种残酷的未来，我觉得能激励我直到飞升了。”
从那之后，宋从心就很少再哭了。
一旦她觉得坚持不下去了，就会去心魔幻境里走走，出来休息个两三天，就再次沉默地拿起剑。
拿心魔来激励自己修炼的，天书也就见过宋从心一个。
其他修真者对心魔无不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哪像宋从心这条咸鱼？嘴里喊
着“脱敏治疗”，硬是把心魔幻境当成了生活的调剂。
彻底确立本心之后，宋从心的生活也逐渐步入了正轨。每日完成外门弟子的事务后，她便会一脑门地钻进空境中训练，打坐入定便在时境中修心经，生活作息可谓是规律无比。
她不再攒自己的小金库，到手的资源只留下一部分应急，剩下的全部都砸在自己的身上，没有任何犹豫。
——她跌跌撞撞地前进，跑得狼狈而又惶急，仿佛身后有只恶狗在追。
后来，宋从心被打后依旧会痛得龇牙咧嘴，但是即便眼泪模糊了眼眶，她也会咬牙怒瞪反击回去。
渐渐的，她也能跟空境中剑修幻影打得有来有回了。
直到有一天，宋从心意识到自己很久都没有在战斗中掉眼泪了，镜子中倒映出来的少女也不会再露出狰狞扭曲的神情，这时外界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这短短大半年的时间，宋从心硬是将以往惫懒落下的修为进度都追了回来，修为已经突破至开光期巅峰了。
“如果不算时境里度过的时间，在空境中都差不多过去四五年了。”宋从心掰着手指数道，“居然没怎么感到时间的流逝，青莲诀可真是厉害啊。”
她回头对着天书傻笑，已有小成的金石玉骨让她的皮肤泛着羊脂玉般清润的光泽，凡剑砍在她的身上，已经不会留下任何伤痕了。
“嘿嘿，我们要开始下一步计划了。”宋从心双手举过头顶高呼“好耶”，随即指着自己的脸道，“那就是美容！”
天书：“……”
“世人爱美，就跟慕强一样，是本性，是天意，是无法违抗的生灵本能！”宋从心把天书举得高高的。
“虽然正道魁首不一定要好看，但好看一定能加分！
“明尘上仙可不就是老好看了吗？我们要向上仙看齐啊！”
正想挥动书页去抽傻孩子脑袋的天书听见“明尘上仙”的道号，顿时僵住安静了下来。仔细想想想，孩子傻归傻，但这话的确没错。
不然古往今来这么多正道魁首，怎么偏就明尘上仙让世人念念不忘呢？

第4章
宋从心已经很久没注意过自己的仪容了。
这半年多来，宋从心干完外门弟子的活就钻进天书里训练，出来基本是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状态。一个人如果每天都练到肌肉酸软，累得倒头就睡，哪里有空关心自己的脸？
直到今天下定决心要好好打理自己，宋从心才发现自己居然改头换面，都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当初看《金石玉骨》这本功法时说是有磨砺根骨、伐经洗髓的功效，我还不太信的。”
宋从心捏了捏自己的脸，被那细腻光滑的触感蛊惑得一摸再摸。
“没想到现在看上去就好像天生仙骨一样，真的好神奇啊！”
天生拥有修真资质的人，骨相也会比普通人更加漂亮，所以玄学五术中的“相”，单单看一个人的天庭五官就可以判断出这人是否有修仙的资质。
宋从心原本的长相就不丑，如今她转着圈地打量着镜中的人影，心里是真的感到有些意外。
镜中倒映出来的人影身量高挑，经过这半年的打熬，没时间偷偷跑出去打牙祭，宋从心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
她长高了些许，仿佛浑身骨架都舒展开了一样，虽然消瘦却很有力。
宋从心的长相没有时下女子推崇的柔美娇媚，更与世人钟情的清丽无关，她五官深邃，眉浓唇薄，略显锋利的眉峰与细长上挑的眼眸都透着淡淡的凛然之气。
这般英气的长相原本会显得太过具有攻击性，可惜宋从心怂得很彻底，眼帘总是半垂着不敢看人，配上这副容貌反而有种不喜争端故收敛锋芒的高人风范。即便跟块木头似的戳在那里，都有种天骨遒美般的清癯之感。
“真不错，真不错。看上去可真能唬人。”宋从心捧着镜子啧啧有声，很快便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掺了碳粉的膏脂往自己脸上抹。
天书：“……？”
“太显眼了。”宋从心将自己抹黑了几个度，看上去仿佛被晒黑了般变得一点都不起眼了，“正道魁首基本都少有才名，没准备好前我不想引人注意。”
弱者慕强，是人之常理。
宋从心并不是天才，但想要在有限的时间中尽可能获取大量的声望，她需要伪装成天才。
“只有脸能看是不够的，还要培养一定的气质和仪态。”宋从心遗憾地放下天书，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她是真的拿培养偶像练习生般的眼光来挑剔自己的缺陷了。
“道德道德，修道的同时也要修德，否则再好看的皮相也是空无一物。”宋从心思忖，“世人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以我也必须从小事做起。”
道教修身讲究“八慎”，既“慎微、慎独、慎言、慎行、慎欲、慎友、慎初、慎终”。全部做到，方可见其人表里如一，身心内外明净。
宋从心打算从“慎独”做起。仪典长老说过，即便一个人独处时也要注意仪态，时间长了，礼仪便会浸润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成为一种气度。
下定决心之后，宋从心的日常又多出了一项，便是每隔七天都去撄宁宫中听一次仪典长老的礼法讲座。
撄宁宫是宗门弟子学习的地方，讲究“闹中取静，静中求学”。因为教导的都是较为寻常的知识，所以内门和外门弟子学习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不过大部分弟子加入内门之后都有自己的师尊给开小灶，闭门造车的成效也不如外出历练，所以会来上日课的内门弟子不多，大多都是外门弟子。而比起每次都座无虚席、扒窗都要听的剑术课来说，仪典长老的礼法课简直是极地冻土，每次都是小猫两三只。
毕竟求真问道，大部分弟子会更憧憬移山填海的威能，而需要上日课的又基本是十来岁的少年人，听不进枯燥的礼法也是正常的。
以前宋从心倒是隔三差五就会来听听礼法课，对她来说这就像大学里只给女生开小灶的“化妆课”一样，算是课余时间难得的雅趣了。
礼法课有些枯燥，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后，宋从心比以前更能沉得下心，文言文的水平也突飞猛进，至少上课时不会想打瞌睡了。
“那么，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仪典长老是一位很有气质的女修，看上去三十多岁，容貌寡淡，但衣着装扮却很有韵味，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仪典长老的性子很好，哪怕堂上只有小猫两三只，她也气定神闲，看不出丝毫气怒：“有什么晦涩不明的地方吗？”
宋从心下意识地摇头，仪典长老讲得其实很细，正是因为细才会让人觉得枯燥，但的确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
点完头后，宋从心又觉得自己有点傻，长老只是随口问问，应该看不见她这傻兮兮的样子吧。
谁知，宋从心收拾好书册准备离开时，却突然被一个扎着双髻的小道童给叫住了：“这位道友，请留步。”
宋从心回头望去，发现竟是仪典长老身旁随侍的小道童：“道友唤我何事？”
“没什么。”小道童环顾四周，见人走得差不多了，也没人发现他在跟一个外门弟子搭话，这才朝着宋从心招了招手。这倒不是嫌弃宋从心是个外门弟子，主要人心难测，小道童不想给宋从心招惹麻烦事。
宋从心靠近些许，便被小道童拉住了衣袖，她不得不俯身弯腰，将耳朵凑到了小道童的眼前。
奶里奶气的吐息喷洒在耳畔，小道童的声音也嫩生生的：“我们长老让我问问你，为什么这半年突然不来听课了呀？”
宋从心心里一惊，没想到宗门八大长老之一的仪典长老居然还记得她这个籍籍无名的外门弟子，要知道很多外门长老都记不住门下弟子的道号。
“在下这半年来都在闭关，并非偷闲躲懒。劳长老牵挂，实在愧不敢当。”宋从心单膝跪地，郑重地说道。
“这样啊。”小道童虽然伶俐聪明，但到底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听她这么说完，便伸手在袖袋中掏了掏，“这个是长老让我转交给你的。”
宋从心定睛一看，原来是几本捆扎在一起的书
册，封面上似有“礼法”二字，字迹铁画银钩，极有风骨。
原来是给缺课半年的学生送学堂笔记啊。
宋从心接过书册，还来不及查看，便先笑着道谢道：“替我谢过长老。”
小道童软绵绵地回以一笑，转身迈着小步子嗒嗒地跑走了。宋从心朝他离开的方向望去，只见屏风上有个人影放下了帘子，不再看向这边。
宋从心朝着那个影子的方向深深一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收拾好东西离开了礼堂。
回到宿舍，宋从心这才拿起了书册，果然是礼法相关的书籍。粗略翻看，只觉得写得深入浅出、简明易懂，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宋从心想知道这几册书籍出自谁手，翻回书脊一看，却见上面写了“清仪道人”这个道号。
“清仪道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号。”宋从心一手支着头，翻看着手中的书籍，谁知道那边厢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天书突然一跃而起，砰地一下砸在了宋从心手中的书作上，“天书！你做什么啊，会把仪典长老送的书给弄皱的！”
天书哗啦啦地翻开了书页，只见礼法书上的内容飞快地拓印到了天书里面，隐隐有金光闪烁其中。
“这些书，你原本没有记录吗？”宋从心好奇地问道，要知道天书记载的资料可谓是海纳百川，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找不到的。宋从心都要将天书当百科全书来看待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天书没有刻录的功法，“难道是这是刚写出来的。”
天书不答话，它刻录完毕，书页大放华光，最终所有零散的书册整合成了一本《清仪之道》的地阶书册。
居然是地阶。宋从心微微一愣，仙家书籍分为“天、地、玄、黄”四类：设立全新道统、得天道所钟的为“天阶”；集百家之长、汇千道于一体的为“地阶”；基前人之言、感悟自身之理为“玄阶”；力执己见、成一家之言的为“黄阶”。
严格来说，各个阶级之间并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境界之别，因为黄阶也有可能出现天纵之见。但如果有人能写出玄阶以上的功法，那证明此人已经凌驾众生之上，所行之道已经不再被世俗桎梏，拥有超脱凡俗的眼界与心性了。
到底是谁？宋从心凑到天书跟前，她记得天书会标注出著书者的身份。
一翻，只见落款处写到：无极道门栖霞峰仪典上尊，清仪道人所作。
宋从心当即就宕机了：“……”
“……我一定是在做梦。”宋从心木然地愣怔许久，这才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拿毛毯，将自己团团一裹倒在床上，“内门八大长老之一的仪典长老亲手给一个旷课半年的外门弟子写了一本地阶道书。简直特么跟做梦一样。”
天书沉默，天书无言。如果天书是人，恐怕要对这没出息的人深深地叹一口气了。
托这本书的福，原本只想付出“些许努力”的宋从心不得不付出了“十分的努力”。否则她岂不是愧对仪典长老的厚爱？以后都没脸在宗门内混下去了？宋从心别的优点没有，但小人物该有的“识时务”还是有的。
从那之后，宋从心在时境中的修炼就多加了一项礼法修行。因为礼法作用于人的意识与行为举动，所以可以在时境中修行。
一开始，宋从心很不习惯这种行止坐卧都要注意礼仪的生活方式，中途也好几次想过放弃，但好在对宗门长老的畏惧让她坚持了下来。等到她不需要天书提醒也能自然而然地维持规范的举止时，时间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就这样，宋从心白天去撄宁宫中上课，晚上则轮流进入空境和时境中修炼剑法与礼法。在这样忙碌地充实中，第一年就过去了。
短短一年，宋从心便已赶上之前自己落下的进度，修为突破至融合期，成功跻身修真界足以被称之为“天才”的第一梯队。
要说宋从心为何如此努力？一来是对书中陈述的未来的恐惧，二来则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精神娱乐实在太过贫瘠。
宋从心在忙碌的间隙里抽出时间练琴，虽说音乐从上辈子开始便是她的特长与爱好，练起来不会那么枯燥，但一想到她如今的消遣就剩这一把琴了，不免又有些悲从心来。
“支撑我坚持下去的是光辉美好的未来吗？不是，是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可乐还没有炸鸡的世界啊！”
说什么断情绝欲，还不是因为这人间没有诱惑力。不值得，当真不值得啊。

第5章
三年，对于“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的修真者来说，也就是闭关打坐、弹指即逝的时间。
但对于宋从心而言，三年，是她脱胎换骨、破茧重生的一段岁月。
宋从心看着镜中的自己，身穿道袍的女子微微低垂着眼帘，面色如霜，眸似冷月，没有表情波动的眉眼似乎裹挟着九宸山上终年不散的细雪。
她不言不语地站在镜前，竟有一番遗世独立、孤冷高绝的凛然冷意。
“好。”宋从心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深吸了一口气，“看上去就很高贵冷艳、生人勿进，很有正道魁首少年时的风范。”
天书躺在书桌上，沉默无语，就这么看着她自恋。
宋从心双手在自己身上拍拍打打，再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
第一件装备——干净得不染纤尘还附加了去污咒的白色道袍。都说“要想俏，一身孝”，只要穿上白衣，平平无奇都能变得鹤立鸡群。当然，白衣不等于简朴，更不等于便宜，恰恰相反，越是简单的衣物，越要在质感上耍心机。
就比如宋从心身上这一件，虽然是白衣，用的料子却是上等，并且衣摆与广袖上还用狂草绣上了道教典籍《化书。太虚篇》中的“有无相通，物我相同，其生非始，其死非终”。
远远望去，白衣胜雪，唯有末尾处晕染着深深浅浅的墨迹。可谓是满袖风流，仿若下一秒便要乘风而去。
除此之外，腰间环绕的银丝腰带、衣襟内衫上显而不漏的叠云之花，让过于素净的白衣平添了几分含而不露的典雅贵气。
绣道经而非绣图样，在这个时代可谓是别出心裁，绝对不会让人将这身衣服错认为是孝衣。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这身衣饰，宋从心都觉得自己即将凌空虚度、羽化登仙了。
第二件装备——宋从心撩了一把自己柔顺黑亮到几乎可以拿来当镜子的长发。头发这种旁枝末节的地方其实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习惯，毕竟不是谁都有心情跑到正面去看你的脸的。而这时候，头发就是你的第二张脸。
想想看，脸只有正面的人能看见，但头发却不管站在哪个角度都能看见。为了今天这场硬战，宋从心整整一年都在用山泉水洗发，为了预防脱发掉发还偷偷种了姜、灵芝与何首乌磨来洗头发。她还特地用自制的山茶花油每天梳理，力保自己仅用一个背影就能撩人于无形。
如此精心保养的长发当然不需要过多的修饰，只需要一根银丝绸带将其绾起就够了——真相是没钱买发饰，她会说吗？
然后，是第三件，也是害得她没钱买多余饰品的罪魁祸首——花了绝大部分积蓄买来的雷击木制成的古琴。
宋从心不要脸地仿造了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名琴“焦尾”。琴身通体漆黑，琴尾有雷击木特有的焦痕，看上去古拙老旧，颇具岁月与故事之美——废话，刻意做旧还特地带进空境中跟她一起接受“打磨”，能不充满“故事”吗？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从家里带出来，陪伴我十年有余的名琴了。”宋从心摸了摸“焦尾”，沉沉叹气。
之所以不计代价也要制作出焦尾，主要是为了补全礼法气度所无法展现的“故事感”与“氛围感”。简而言之，就是要给人营造一种“她一定经历了很多”的感觉。故事感会让一个人的气质变得更有说服力，同时也更能引发人们探究的欲望、创造记忆点，从而在人们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毕竟，正道魁首总不能是见过就忘的人，对吧？
要知道，宋从心为了不让太过接近自己，于是决心扮演一个寡言少语、待人疏离的无情修士。虽说正道魁
首性格多种多样，古往今来也有不少长袖善舞、待人温和的类型，但宋从心已经决定要参考明尘上仙的形象来打磨自己。一来可以在将来过渡时最大程度地减少人们的排斥性，二来这个不擅言辞的形象可以帮助她避开一些琐碎无用的社交场景。
但是身为一个孤冷无情的剑修，要如何补全自己身上的“故事感”呢？总不能逮着一个人就追着他说“我有故事，你有酒吗”，这怕不是要被人当成癔症患者。所以最好的方法是打造各种各样充满氛围感并且可以供人深究的“细节”，让人自然而然地对她产生好奇心。
“整装待发。”宋从心严肃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知道，只要走出这扇门，她就不再是宋从心，而是未来即将背负守护苍生之责的正道魁首了。
“出发！”宋从心深吸一口气，勇敢地拉开了门扉，果断地踏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砰。”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我不行，我不行！天书，我好怕啊。”即将背负守护苍生之责的未来魁首一把甩上门扉，转身用力抱住天书，抓耳挠腮宛如一只瑟瑟发抖准备从颊囊里掏坚果买命的小松鼠，“人好多，我好怕，万一我穿帮了怎么办？万一我说错话了怎么办？天书，天书你说句话啊！”
这个场景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在眼前上演了，天书忍无可忍，跳起来便用自己的书页猛抽这怂货的小脑袋瓜。
……
正道第一仙门无极道门三年一度的外门大比，不仅对本宗的弟子而言至关重要，对于附属宗门举荐上来的修真者来说也十分重要。
梁修便是无极道门附属宗门道真宗的内门弟子，道真宗在修真界中虽然是中坚势力，但也有一定的名望与底蕴，因此每三年都能在主宗这里拿到三个举荐的名额。梁修身为道真宗内的佼佼者，今年有幸在三个推荐名额中占据了一席之地，随同而来的还有师妹鹤吟与师弟白庆。
“师兄，这就是无极道门吗？”梁修闷头赶路，身后却依旧传来师弟的惊叹声，“真不愧是正道第一仙门啊。”
是啊，真不愧是正道第一仙门。梁修抬头，看着望不见尽头的天梯与高耸入云的仙山，单单是这条“问心路”，就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到头。
不用灵力爬了一天的山路，梁修正觉得疲惫，忽而一道清风徐来，让他精神忽然一振的同时也心生无奈。
“师妹，多谢。但是还是节约一些灵力吧。”梁修看向一旁手持长笛法器的师妹，鹤吟是医修，虽然沉默寡言，却生性良善，不喜杀伐，“这是无极道门的问心路，只有一步步地走上去，证明自己求道的毅力与决心，才能得到主宗的初步认可。”
鹤吟沉默地点了点头，收起了法器。她回头去看身后的台阶，却见台阶都隐没在了云里，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
“不要回头，师姐。”刚才还在大呼小叫的白庆挪动脚步，用身体挡住了鹤吟的视线，认真道，“虽然我们看不见，但爬天梯的人很多。总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迷失了前路，或是因为贪恋红尘而被留在了原地。师姐有悬壶济苍生的志向，可不能在这里停步。”
“……我明白的。”鹤吟觉得两位同门说得有道理，便也回过头，看着脚下的天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到底要走多久呢？他们已经走了多久呢？
明明已经是开光期的修士了，筑基后便已脱离了肉体凡胎，从此寿数久长，再不为饥馑与干渴而苦。但如今走在这条问心路上，三人都觉得每一步都如系千钧之重。豆大的汗水滚落脸颊，人也仿佛回归了凡俗，满身泥泞污浊，不复体清气盈的充实。
鹤吟只感觉到他们走出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但不管走出多远，无极道门的山门依旧远在天边。
然而这一路上，不管是体力较弱的鹤吟还是年纪较小的白庆，都没有出声抱怨过一句。
太阳升起又落下，漆黑的天幕又见黎明。第三天，梁修一脚踩在草坪上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三人抬起头，却见“无极道门”的牌匾已经近在眼前，左右两边的石碑上分别刻着两行天骨遒美、锋如兰竹的字迹。
“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
“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
——这是“无极道门”之名的由来。
三人静静地站在山门处，一路行来的麻木与疲惫在看见这两句题诗时尽数化作烟缕消散，只觉得荡气回肠。
就在这时，三人听见了悬崖边上刮骨的风响，笼罩山门的烟云散去，周围的风景逐渐变得清晰。远处的一道人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那是一名身穿白衣、负琴而立的女子。
她站在一处斜斜伸出、险峻非常的悬崖边缘，梁修眼尖，看见女子脚下那仅有方寸之地的立足点，再见下方云海翻滚、罡风如雷，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那立足之地那么窄，稍有不慎便会落入脚下的万丈深渊。若是心态不够稳陈，只怕罡风一起，人便要如熟透的柿子般滚落了下去。
可那白衣女子就站在那里，任由罡风将广袖撕扯得声音猎猎，那衣摆袖口处似墨色衍化，一身即将羽化登仙的飘逸飒然。
她背负着颜色古拙老旧的琴，那琴线条流丽，琴尾却是一段焦枯，乍一眼看过去，仿佛凤凰被烈火燎舔过的尾羽。
她脊梁笔挺，形影枯瘦，高天而来的风凌厉而又冷冽，女子却微微仰头，如一棵屹立山巅的雪松。
脚底是万丈深崖，抬头是高天罡风，然而女子那毫不动摇的姿态仿若怀揣着一腔孤勇，无畏无惧地直面着天道的威势，如入坐忘之境界。
她站在那，便如同那镂刻在山门石碑上的瘦金字体一样，不言不语，也自成意境。
她是谁？是无极道门的弟子吗？鹤吟看得有些愣怔。她心想，原来这便是有底蕴的大宗教导出来的弟子，临渊而立，亦无所惧。
对于一直都懵懵懂懂、虽有理想却不知如何前行的三人来说，这惊鸿一瞥，仿佛正道第一仙门向世人徐徐展开的、绮丽而又宏伟的画卷。
修真者，本就应当如此傲然地面对世间的罡风与霜雪。

第6章
宋从心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别人的眼中美成了画卷。她现在十分动摇，以至于不得不借山顶的冷风让自己过热的大脑冷静冷静。
为什么？宋从心直面山崖才敢摆出痛苦扭曲的神情，因为这样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为什么？为什么参加外门大比的人这么多啊！
宋从心简直难以描述自己踏进择捡仪式广场的那一瞬间如泰山崩溃般的心情。说人山人海或许有些夸张，但半径三米以内有人那是可以确定的。而且，这还只是择捡仪式的第二天，在第三天到来之前，跨越问心路的修士肯定会越来越多，就像闻见甜味的蚂蚁般络绎不绝。
想到这，宋从心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冷冽实际悲痛欲绝地看向山门的问心路，却在猝不及防之下对上了三双写满惊艳的眼。
……说真的，那一瞬间，宋从心感觉自己的心脏直接蹦出胸膛离她而去，跟见鬼也没多大区别了。
要不是她曾经因为恐高而被外门长老挂在悬崖边上三天两夜从而炼就了古井无波之心，恐怕在看见三人的第一眼，她就脚底打滑，壮烈成仁了。
无极道门的“问心路”是一段极其漫长的天梯，天梯被宗门长老施了术法，可以照见一人的本心。在很多人看来，“问心路”是无极道门考验诸多渴望求仙的修士的手段，刻意将天梯修得那么长，就是为了试炼求仙者的心性。
但其实宋从心知道，这条天梯其实没有那么长，只要你愿意，花两个时辰就能走到顶。
身为无极道门的外门弟子，宋从心当然也走过这条问心路，甚至她走这条问心路的时候年纪还很小，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她走这条路时很随意，基本是抱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心态去爬梯的，走到累了就停下来抱着水壶喝喝水，休息够了就爬起来继续走，抱着游玩的心，一上午就走到了山顶。直到被外门长老抱起来摸头时，她才知道，走这条问心路最重要的是“无我”之心。
简单来说，就是保持心性澄明，如入坐忘无我之境。否
则你心中所思所想，一切杂念都会成为你问心路上的坎坷与阻碍。
虽然顺利通关是好事，但宋从心当时莫名有种被人骂了“脑袋空空”的委屈。
因为听说别人走这条问心路，不是父母在背后深情呼唤，就是前面的路坎坷崎岖，或是干脆台阶断出一个深不见底悬崖幽谷，前路荆棘遍地。
只有宋从心，一路走来不是小花花就是小蝴蝶，甚至还躺在台阶上小憩了片刻，让旁观了全程的外门长老啧啧称奇。
对此，宋从心觉得自己很无辜，谁会在爬山的时候会突然产生“我爹妈在背后叫我回家吃饭”和“前面突然裂出个东非大裂谷”的想法啊？这不是问心不问心的问题，是符不符合逻辑的问题好吗？
话虽这么说，但问心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的确不怎么好爬，当你产生“路陡”的想法时，台阶就会真的变得陡峭。而大部分人是没有办法立刻进入“无我”之境的，所以他们基本都是走到身心俱疲，只靠一股意念硬撑着，头脑开始麻木的时候，才会进入没有任何杂念的“无我”之境。
对于天梯来说，当你累到什么都不想也依旧坚持前行的话，那也算合格了。
一般来说，能通过天梯的往往只有三类人，一种是宋从心这种“少私寡欲”从不多想的，一种是聪明伶俐很快发现天梯运作规律的，还有一种就是使用笨方法、坚持“天道酬勤”理念并且坚持到最后的。宋从心观察眼前明显累得虚脱的三人，推测他们应该是第三类。
顺带一提，明尘上仙属于第一类，灵希仙子属于第二类。前者是心无杂念，后者是聪明伶俐。
虽然骤然和不认识的道友撞见让宋从心有点发慌，但她三年的修行很有成效，好歹还是稳住了清冷孤绝的仪态。按照先前预想过的情况，宋从心与三人短暂地对视了片刻后，便冷淡地移开了目光，微微颔首示意后便转身离去，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现在的山门已经不安全了，随时可能碰见外来的陌生人。虽然心里还是害怕，但宋从心还是硬着头皮踏入了择捡仪式的广场。
宋从心感觉到在自己踏入广场的瞬间，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宋从心忍住心慌，一边思索着自己头发衣服有没有乱，一边神情冷淡自若地走向了一处僻静人少的地方。她这三年来已经彻底稳固了自己融合期的境界，虽然不显，但以融合期修士的耳目，方圆百米的窃窃私语都听得到。
“那位道友是谁？哪个附属宗门或者修真世家的天骄吗？”有人语气难掩兴奋，朝着周边人小声地打听着。
“不知道啊，没见过。这般出众的风采气度，我要是见过不可能没有印象啊。”有人一头雾水，对她的出身猜测纷纷。
“莫非是散修？看她背着琴，难道是音修吗？”有人心生忌惮，语气似有不甘，“我看不透她的境界，这次大比恐怕要再添一名强敌了……”
周围不断扫来的视线中不乏警惕、戒备的打量，但惊艳、诧异的目光更多，算是达成了她“初次亮相”的目的吧。
为了避免有人上来搭话，宋从心将焦尾抱在怀中，低垂着眼帘作闭目沉思状。她对着镜子练习过无，已经能将“垂眸”这个表情做得很美很有故事感了。果不其然，她那因为害怕与人接触而衍生出来的冷冽气场令人退避三尺，即便有人蠢蠢欲动，也没人敢真的上来搭话。
毕竟大家能站在这里，多多少少都是红尘中有点身份的人。万一搭话不成被冷落，岂不是在周围这些对手面前丢脸了吗？
宋从心落得一个清净，就在她努力摆造型准备等待择捡仪式开场时，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高亢的喝骂：“纳兰清辞！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这是怎么了？众人都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眼神或是嫌弃或是好奇。要知道在这里，众人即便交谈也都尽量小声克制，因为这里是无极道门。修道清净之地，岂能这般大声喧哗？
话虽如此，但看热闹毕竟是人之天性，很快，发生争执的地方便被人空了出来。
而宋从心，在听见“纳兰清辞”这个名字时便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原因无他，只因这个名字是书中拥有不少戏份的关键人物。
纳兰清辞，出身修真界的纳兰世家。家中祖上也曾出过大能修士、并且传承下功法的贵族名门便可称为“修真世家”。
在九州这片地域，纳兰、慕容、即墨、姬、姜、张、齐七族是传承至今、被世人所承认的修真世家。其中，慕容、姬氏与姜家乃是皇族，张齐两家多天师，即墨隐居避世，纳兰是千年名门望族。而灵希仙子最初进入外门时遇见的引路人，便名为“纳兰清辞”。
在故事中，纳兰清辞是宗门派来教导外门弟子的内门天骄，是诲明长老座下的大弟子。与宋从心这个讨人嫌的“大师姐”不同，纳兰清辞是真正温柔雅达、刚柔并济的“大师姐”。她作为前辈，一路引导灵希仙子熟悉修真者的世界，在后续的故事中也曾作为少数人为灵希仙子发过声。
作为故事中段便被千刀万剐的失败配角，宋从心自然会想瞻仰一下这位活到故事最后的成功者。
结果，宋从心听了一个“家族让我们结为道侣共同进退，但你却一心只想过独木桥”的狗血家庭伦理剧。
宋从心想起来了，故事中的纳兰清辞的确有一个对她纠缠不休的“未婚夫”。正是因为不想遵从家族的联姻安排，纳兰清辞才义无反顾地上了九宸山，拜入无极道门。那位未婚夫名为“齐照天”，出身齐家，与纳兰清辞一样是修真世家之后。因为两人年纪相当，又恰好门当户对，所以两家一直都有结亲的意向。甚至后来纳兰清辞拜入太极道门之后，两家还希望齐照天能和纳兰清辞结为道侣，两人能在修真路上互相扶持。
宋从心也是来了这个世界之后才知道“道侣”一词本是指“一起修炼问道的伙伴”，而不是话本中指代“夫妻”的另一种说法。道侣不一定是情侣，可以是同门也可以是血亲，但一定得是俞伯牙和钟子期那般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灵魂之友。
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修真界可不仅仅只是一句狠话。
很不凑巧的就是，纳兰清辞和齐照天所行的道不同。如果仅仅只是为了家族而结亲，纳兰清辞也未必不能接受，但是结成道侣，那便是万万不能了。
“够了，不要在这里闹事。”宋从心还在想着事，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道温和中夹带着气怒的女声，“像个成熟的体面人吧，齐照天。这里已经不是任你闹事的齐家族地了。”
听得出来女方是想要息事宁人，但本就跋扈的齐家少爷顿时气炸了心肺。宋从心还想旁观，却听得一声尖叫：“快松手！你做什么？！”
宋从心回头一看，人群顿时如沸水入油般翻腾了起来，原来是那位齐公子气怒攻心，竟突然伸手掐住了纳兰清辞的肩膀。
站在纳兰清辞身旁的少女似乎是陪伴她一起过来的友人，见状顿时慌了手脚。她伸手想要掰开齐照天的手，却因气力不济而撼动不了分毫。被钳住肩膀的粉裙女子露出了吃痛的神色，周围的人顿时哗然，却因为踌躇迟疑而没有在第一时间上前相帮。
就在这时，距离较近的外门弟子只感觉一股清淡的冷香从自己身边拂过，一只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从女子旁侧伸出，稳稳地捏住了齐照天的手。
“咔”的一声轻响，怒发冲冠的齐照天只感到一阵锥心的刺痛，不由得惨叫出声，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捏纳兰清辞的手。
众人只看见，方才另一名少女无论如何都掰不开的铁手，此时正被另一只纤细修长的手稳稳地捏在了掌中。哪怕齐照天拼命角力，憋得面色通红，他的手依旧被迫一点点地远离了纳兰清辞的肩膀。
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齐照天的手止不住地轻颤，而捏着他的那只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负手而立，背上背着一面半段焦木的古琴，半垂着眼帘，一手捏着齐照天的手腕，如山峦
般岿然不动。
“你弄痛她了。”然而，当女子抬眸扫向齐照天的瞬间，那鹄峙鸾停般稳陈的气质便如云烟一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泓秋水出匣般凌厉的雪光。
女子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如寒水坠潭，乍一入耳，便冻得人肺腑生寒。
直到女子抬起头，众人才发现她生了一张令人心折的脸庞，但此时所有人都觉得，她那一身风雪般凛然冷冽的气势，尤比容貌出挑。

第7章
众人并不知道，此时顶着一身凛然冰冷的气势、满脸高不可攀神色的宋从心，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如果可以，她真的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给齐照天两个大耳刮子，左右开弓，她能连扇他十分钟都不带喘一下的。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外门大比开始前的当头还惹祸闹事。要知道，这可是正道第一仙门的择捡仪式，是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小鸡崽子面见仙门一众泰山北斗的重要场合。眼前这哥们儿不想着好好表现自己，在这里攀扯个家长里短到底图个什么？
众所周知，修道讲究一个“清净”，像齐照天这种不分场合闹事的跋扈弟子，就算天赋再高，也是会被长老们第一个踢出择捡队列的。
齐照天此人不好惹，所以宋从心一直在祈祷他能冷静下来，结果他还是热血上头，对纳兰清辞出手了。
宋从心捏着齐照天的手，一派举重若轻的从容，但其实她心里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沐浴在众人的视线中，她心中怨气横生，齐照天什么时候闹事不好？偏偏要在外门大比上惹事，偏偏要在她面前惹事。
宋从心是个下定决心便一定要去做的人，所以不管内心有多胆小，走到外面她都会立刻扛起正道魁首该有的标杆。齐照天如果只是咆哮两句，那宋从心还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他既然动手了，宋从心就不能坐视不管，不然这“未来的正道魁首”名头还要不要了？
伸手去捏齐照天的手腕时，宋从心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因为她怕自己捏不住。但捏住之后才发现，竟然比想象中的还要轻松。
“你、你是谁？”手臂被向后掰扯，疼得龇牙咧嘴的齐照天不停地吸气道，“放手！不要多管闲事！”
众人只见白衣负琴的女子神情漠然，屈指朝着齐照天的肘部一弹，齐照天便当场痛叫一声，捂着手连连倒退数步。
他的整条手臂都在痉挛颤抖，显然已经麻得没有了抬手的力气了。
齐照天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齐家安排给嫡系少爷的分家弟子。他们跟着齐照天一起拜入山门，拿着家族提供的资源，也算得上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刚刚是少爷和自己“未婚妻”之间的矛盾，他们不好插手，但现在来了个不认识的人欺负他们少爷，身为狗腿子可不应该赶快表忠心吗？
“竖子！报上名来，你可知我们少爷是谁？！”
“这是我们两家的私事，奉劝阁下不要将手伸得太长为好！”
看着两个面目稚嫩的少年色厉内荏地喊着话，宋从心也不恼，只是侧过身将两名少女挡在身后：“阁下若不动手，我本也无意多管。”
宋从心说的是大实话，怎奈何这自尊心比天还高的齐家少爷根本听不进去，还以为她是在挑衅，登时气红了眼，拔剑道：“道上走的都知道没点本事就莫要挑担子，你既然连别人家的家事都要管，想必本事不俗。那我也尊重你，就不说什么不打女人的废话了，来过几招！”
站在宋从心身后的纳兰清辞顿时急道：“住手，齐照天你疯了？！”
然而，她话音未落，怒火攻心的齐照天已经一剑刺出。那剑光如露如电，如影如风，凝在剑尖上的竟是一股再纯正不过的道家清气。宋从心只看了一眼，脑海中便瞬间浮现出天书的注解：[齐家玄术第二法，三业清净剑诀，地阶剑技。其剑诀意在斩去“身业、口业、意业”，以正慈心，常保清净。此剑乃初代南通天师齐珩所创，对鬼神而不对人，斩业障而不斩人，是为“无争之剑”。]
对鬼神而不对人，斩业障而不斩人。
最初发下宏愿的圣人已逝，在他死后，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无争之剑终究沦落成了争斗之物。
宋从心在对方拔剑的瞬间便下意识地反手摸上了自己藏剑的琴格，但很快又收回了手，强行摁捺下拔剑的冲动。
原因无他，主要是丢人。
未来的正道魁首的第一次试剑怎么能用在这种人身上？宋从心觉得自己第一次拔剑就算不是为了天下大义，那也不能浪费在这种白瞎了家传绝学的纨绔子身上啊？传出去也太丢分子了。
既然不能拔剑，那便只能用拳脚制敌了。
众人只见齐照天突然拔剑，而那为别人出头的女子不躲不闪，眼见着这一剑便要刺个瓷实，少女的身影却突然虚化，变得如烟般缥缈。
她速度很快，但奇妙的是她的动作看上去轻缓而又从容，哪怕是修为较低的弟子都能清楚地看见她侧身闪避、抬手摁住了齐照天的手臂，整个人的轮廓便如柔柔的水雾般光影朦胧。
无极道门入门步法第一式，云步！
这是道门最基础的步法之一，讲究“虚实表里间，行步如凌云”。其步伐看似缓慢，实际举重若轻，练至巅峰后踏出的每一步都恍若踏在云上般轻盈无痕。这无极道门的外门弟子初入门时都要学习的基础步法，然而照猫画虎易，练出神形难。
正如宋从心先前预想的一样，无极道门身为正道第一仙门，其本身的基础功法便已经是整个修真界大浪淘沙后保留下来的精华中的精华。现阶段的宋从心根本没必要去强求那些来历不明又不一定适合自己的功法，将无极道门传授下来的知识彻底吃透才是最重要的。
身为外门弟子，宋从心从外门长老的日常授课中可以习得基础步法十二式、基础剑法十三式、基础拳法一套、基础内外功法一套，用来对敌是完全足够的。而这些看似粗浅的外门功法实际上是整个无极道门绝学的基石，几乎内门所有高深的术法都是由此衍生。
另一方面，宋从心也是在埋头苦读仪典长老赠予的礼法书籍中发现的，外门教导的基础武学看似简单，实际其中都蕴藏着深奥的道门真意。但这些功法的精髓与“形意”都藏在枯燥的经史课与礼法课中，武学课上反而不会详说。这也就意味着若是外门弟子一心专研武学而不认真研究经义，那最终学会的只是一个框架，难以复刻出其中的神形。
这个发现也让宋从心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长老们对外门弟子的考察这么早就开始了。这样一来等到外门大比之日，长老只需看一眼弟子的架势，便可以轻易区分出心性浮躁之辈与诚心修学之人。
齐照天一击不成，咬牙反转手腕，变刺为削，直直地朝着宋从心的脖颈砍来。身为修真世家的嫡子，齐照天修为不弱，剑法也有几分火候，但与宋从心在天书中互搏的各路剑道天骄相比，终究还是云泥之别。
宋从心捏着齐照天胳膊的手微一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齐照天立刻便身体前倾失去了重心。他意识到不妥，立刻稳住下盘，可惜已经迟了。宋从心一脚伸至他腿间便是一个漂亮的绊摔，同时手上也变拉为推，令其失衡朝后仰去。
在齐照天后仰的瞬间，宋从心顺势收腿出掌，朝着齐照天心口平平击出一拳。
太极八卦掌。问心捶！
这一拳看似绵柔实际暗藏劲气，直接击散了齐照天好不容易聚起的一口灵气。宋从心的对敌动作一环扣一环，一式接一式，仿佛在敌人出招的瞬间便已经猜测了他下一步的走向，直到齐照天倒退数步险险被两个跟班扶住，众人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与齐照天的狼狈相比，负琴而立的白衣少女神情冷淡地站在那里，一掌平平伸出，身长玉立如云间白鹤，令人移不开眼。
“好！”有识货的人当即抚掌而叹，少女这生生不息、一环接一环的攻势显然已经得了太极“圆融”的真意。
宋从心微微垂首，她没准备伤人也不准备与人纠缠，因此只是让齐照天跌了个跟头而已。虽然她方才能如此流畅地击退齐照天有一部
分原因是他自己怒火攻心还轻敌大意，但到了这一步，对方再怎么糊涂也该意识到自己并不好惹，应该顺势收手了。
然而，宋从心不知道，对齐照天这种心比天高的大家少爷来说，大庭广众之下丢脸可比受伤更难以接受。
“你竟敢辱我至此！”齐照天恼羞成怒，猛一推开两个跟班便催动灵力再次朝宋从心攻去。这次他完全没有了收敛的想法，横扫而出的剑风逼得周围的人退避三尺。他浑身冒出白色的气雾，手中的古剑更是萦绕着一丝清浅的灵光，宋从心看见一枚飘落的叶子被那无形的剑风切成了两段。
啧，还来啊？宋从心心里有些急，她其实无意与人发生争执。因为一会儿长老们要是出来了，他们可不会在乎这场争斗的起因经过，只会各大五十大板，将两个闹事者一视同仁地踢出择捡仪式。
自从修炼了《心修青莲诀》后，常人根本无法从外表看出宋从心内心的波动。众人只见那如昂昂白鹤般的少女从容不迫地闪躲着齐家少爷凌厉的攻势，她淡然的神情与负在身后的手对敌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她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反击，即便有也只是借力打力，这让不少试图提前摸清楚潜在对手底细的人心中嗟叹，却又不得不生出几分敬意。
要知道齐照天在一众前来参加外门大比的修士中已经算得上是名列前茅的存在，不仅掌有家传绝学还身负灵宝，不知比那些小门小派出身的野路子散修强多少倍。面对同等阶修士的全力进攻，要击败他、杀死他并不算难事，但要制服他？那可就比单纯的下死手艰难百倍不止了。
若不是实力远胜对方，否则岂敢如此拿大？有些人看了一眼少女背后那形似枯焦凤尾的古琴，摇了摇头。原来是音修啊。
——最不喜争端、心性高洁雅达的音修。
择捡仪式的等候长达三天，本就有些枯燥。有好戏观看，又与自身无关，爱凑热闹的人自然不少。再说了，那白衣少女的身法也实在漂亮，能观摩一二取取经也是很划得来的。
众人只见齐照天猛攻了十数回合，那一昧躲避的少女似乎也意识到继续僵持下去是不行的。她微微抬起半垂的眼眸，众人才发现那看似谦和的眼帘下竟是藏着一双秋水无尘的寒冽眼瞳。她看人的眼神冷冷的，没什么温度，令人不禁脊背一凉。
半晌，白衣少女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她抬袖，朝着齐照天伸手——
“叮当”，一声清越的嗡鸣响彻耳畔，众人瞠目结舌地看见少女伸出的两指稳稳地夹住了齐照天的剑刃，那修长白皙的二指竟在阳光下闪动着金石的光芒。
“咔嚓”，一声清晰到近乎刺耳的金铁断裂声响起，齐照天手中古拙的长剑竟被少女徒手拗成了两段。
旁观的修士们瞠目结舌，一句“牲口”险些脱口而出，他们憋得面皮紫胀，险些怒吼出声。
徒手断剑，这是一位柔弱无依的音修能做到的事吗？！
“啊啊啊——！”结果真有人嘶吼出声，众人心想谁这般实诚？一回头，却见齐照天双目赤红地捧着断剑，崩溃道，“我齐家的祖传宝剑啊——！”
什么？！想着不能伤人但能断其武器的宋从心面皮紧绷，险些稳不住面上淡然孤冷的表情。
这一折就断的玩意儿居然是你们家的祖传宝剑啊——？！

第8章
宋从心目光下移，先前没有注意，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齐照天手里拿着的长剑的确很有历史——古朴老旧的青铜剑身，剑格至剑柄处竟是精雕细琢了一百零八种面目狰狞的鬼怪。齐家乃天师出身，其开山老祖便是曾经祓除妖鬼多达百余众的南通天师齐珩，这位天师一生主张“三业清净”，会以百鬼作为意向锻造一柄足以传承后世的宝剑，倒也合乎情理。
宋从心面色不显，实际头皮发麻，舌根泛苦。她心想，不会吧不会吧，难道要我赔吗？就算把我整个卖了，只怕也赔不起啊……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寒蝉仗马的死寂与尴尬。
就在所有人都因为这惊天一转而沉默时，忽而间，一道严肃清朗的声音忽而笼罩了整座择捡仪式的广场。一股属于高阶修士的清湛之气四散开来，平稳却不容抗拒地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人不配剑，故神物自晦。宁可如凡物般折裂，亦不肯助纣为虐。齐南通的剑倒是如他本人一般，是个傲气的。”
那声音听不出年纪，在同一时刻在所有人的耳畔边响起，十分清晰，似远似近。
众人抬头，却见择捡仪式广场尽头的高台上步出十数名身穿无极道门法袍、腰间佩剑的少年修士，他们肃穆地分立台阶两侧，一手置放于剑格处，似乎做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即便面对这人山人海的外门试炼者，他们也行止端肃、目不斜视。这派头与阵仗看得人心头发憷，但随即自高台上缓步而来的中年修士却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来者约莫三十余岁，面目清癯，衣袂当风。他衣冠整齐，鬓发全部严严实实地束进发冠，就连下颚的一捧髯发都打理得十分齐整。
无极道门的门派标志是“水纹剑徽”，水纹意为“善利万物而不争”，剑徽则意为“诛邪渡厄断贪嗔”。门中长老弟子的品级一般根据其衣袖上的剑徽数量便可以判断出来。比如普通内门弟子以及外门长老的三品剑徽，入室弟子的六品剑徽，亲传或嫡传弟子的八品剑徽，内门长老的九品剑徽，以及掌门与太上长老的十二品剑徽。
而眼前的中年修士衣摆上便足足有九枚剑徽，分立两侧的少年修士们则最少都是六品剑徽，比宋从心平日里接触的外门长老还要高一阶。
看着那姿态俨然的中年修士自高台上拾级而下，周围挨挨挤挤的人群立刻如摩西分海般让出了一条道来。
站在这条道的“尽头”，宋从心整个人都麻了。她只能垂眸敛眉地站在一旁，勉力克制住自己不去想些有的没的。大概是因为心里太害怕以至于头脑一片空白，对于长老无形施压下来的威势，她倒是面无表情地全扛了下来。
宋从心怂得魂飞天外的时候，见她直面内门长老的威势也毫不露怯的众人已经暗中投来了复杂感慨的眼神，心中对她的评价再次拉高了一大截。
齐照天还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捧着两截断剑，中年修士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招，那两截断剑便飞起落入了他的掌心。
“齐南通昔年曾在天下人面前立誓，道此剑对鬼神而不对人，斩业障而不斩人。”中年修士一手抚过断剑，他指节所过之处，剑身便泛起了一阵微弱的灵光，“这同时也是这柄灵剑的立道之基，可惜它传承至今，曾经盛极的灵光也已经被磨损得十不存一了。”
齐照天猛地抖了个激灵，咬牙颤声道：“能……还能修好吗？”
“可以。”中年修士瞳孔深深地看着他，“本座可以帮你修复它，但器物有灵，它日后是否愿意跟你，就不是你们齐家说得算了。”
中年修士说完，在场不少人都面露恍然之色，默立一旁的宋从心也突然明了了中年修士的身份。
无极道门万剑山纯钧上尊，也便是本宗八大内门长老中司掌演武堂与冶剑池的持剑长老。这位长老克己奉公，行事端方，本身信奉“器物有灵”，有收藏名刀名剑的癖好。因为他常年率领万剑山的弟子在外降妖除魔，所以宗门内很少能看见这位尊上。
没想到这次负责外门大比的居然是持剑长老，要知道往年的外门大比基本都是负责文职的佐世长老亦或仪典长老出面主持。
听持剑长老发话，齐照天显然不乐意将自家祖传宝剑拱手相让，但纯钧上仙已经是整个修真界中锻造技术最好的器修了。是以齐照天斟酌良久，终于还是狠下心道：“齐照天在此谢过上尊。”
持剑长老嗯了一声，将断剑随手往旁一放，他身后立时便有手托丝绢的弟子将这两截断剑稳稳地接住，细致入微地包裹起来后收入木匣。
持剑长老将断剑收好、转而将目光落在宋从心身上时，宋从心感觉自己不存在的皮毛都炸了。
“若是本座没看错，你
应当是琴剑双修吧？“持剑长老的目光落在焦尾琴上，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是琴，同时也是剑匣。
“刚才为什么不拔剑呢？”
宋从心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眼下是一个很好的刷声望的机会，她应该说一些有思想有深度的个人见解，尝试得到这位内门长老的青睐。但实际上，她此时心里乱糟糟的，大脑更是一片空白，只能选择实话实说：“我无意于此。”
“无意什么？”持剑长老耐心地问道。
“我无意与人发生争端。”宋从心看似淡漠实际干巴巴地说道，“伤人非我本愿。”
持剑长老摇头失笑，似是在笑她幼稚：“剑乃百兵之君，却也是杀人利器。琴中藏剑，暗藏杀机。怎能没有争锋之心？”
“或许吧。”宋从心脑子木木的，人怂得要死，却还是努力抬头对上了这位大能修士的眼睛，“但我心未静，道未明。既是杀人利器，那它便不该轻易出鞘。”
宋从心觉得自己的回答实在太怂，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天才会说的话。
“心未静，道未明吗？”持剑长老沉吟，片刻后，他意味不明地微笑，转身往回走，“那本座期待你大道显明的那天。”
……这算是糊弄过去了吗？等到持剑长老的背影逐渐远去，宋从心还没能从那种强装镇静的紧张中回过神来。她心脏跳得很快，急剧充血的大脑阵阵发热，她很佩服自己这个时候竟然还能苦中作乐地想些无关要紧的小事。比如说，还好那柄剑不用自己赔了。
“时候已至。”
眼见着日头攀上了广场正中的旗杆，远处钟楼传来了厚重悠远的钟鼓报鸣之声，“起三清，落四御，紧七慢八平十二”，除起三落四以外，恰好二十七声。如此重复三遍，总共八十一下。
宋从心有些起伏不宁的心绪也在这古拙厚重的钟声中逐渐恢复了平静，她轻阖眼帘站在原地，调整自己的吐息。
“道友，方才实在多谢了。”忽而，宋从心听见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自己耳畔响起。她偏头看去，便见一身藕粉色衣裙的少女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见她望来，那张白净秀气的脸上立时绽开了文雅和煦的笑靥。
纳兰清辞的容貌不算出众，但气质的确是好，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都让人觉得行止如诗，佳人如画，无一处不显得体。
宋从心默然了一瞬，方才电光火石间实在发生了太多变故，以至于她都险些将纳兰清辞忘了。她摇摇头，示意纳兰清辞不必放在心上。
“问心路试炼到此为止，其余试炼者可自行回返。若其心不移、其志不改，三年后可整备重来。”
持剑长老威严肃穆的声音再次于山门间响起，明明音量不高，却如此清晰地落入所有人的耳中。长老说完，众人便看见两名内门弟子抬袖掐诀封锁了择捡仪式广场的结界，确保声音不会泄露。之后又是两名内门弟子扛着一块巨大的石板走上前来。
看着那足有两人高的留影石，宋从心眉毛一跳。
“现在开始择捡仪式第二轮，这是你们即将前往的任务地点，凡间界西北之国，咸临。”
宋从心认真地聆听着上首内门弟子的讲解，要说前世今生最大的变故与不同是什么，那大概是两个世界的陆地板块、气候气象完全不同。他们所在的这片广袤大地名为“神州大陆”，依地势与温差而划分出九大洲、三十六小州。若是从高处往下看，大陆很像一艘中间宽两头窄的船。
其次，这个世界的土地比宋从心前世所知的更加辽阔，日行千里的修士在这片苍茫大地之上也只是渺小且不起眼的沧海一粟。那些险峻的地势与巍峨高耸的山峦总让宋从心感觉自己生活在洪荒年代，大概也只有神话传说才有这般原始宏大的地表景观。毕竟在现代社会，人类仰仗科学与机器征服了绝大部分的地球领土，像宋从心这种从小被信息冲刷的孩子早就失去对自然的敬畏了。
海外有没有国家，宋从心不太清楚。但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是天圆地方的时候，她抱着脑袋整整三天都在怀疑人生。后来给她上课的外门长老实在看不过去，给了她一道特赦允许她去内门的观天楼中观摩无数大能修士耗费心血还原出来的浑天宇宙仪。
看完之后宋从心才发现，这个世界的确是圆的……但是跟她想象中的圆不太一样，这个世界整体看来像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陀螺，中间的山海大地是平面的圆，而大地山海上下是如同两个倒扣的碗一样的气体，同样呈现出圆的形状……道家称这层气为“炁”。
除此之外，宇宙天象之类的倒是和上辈子人类观测到的相差不远，甚至这个世界“天外有天”的平行宇宙论比前世的理论更为深入，毕竟修士成功飞升之后是真的可以穿梭三千世界之间的。这让宋从心偶尔有些后背发毛，她觉得自己可能和故乡在同一个宇宙内，但不是同个星球罢了。
言归正传，为了这次的外门大比，宋从心足足准备了三年。这三年里，她就像备考生一样将往年的“习题”都浏览了一遍，私底下进行过模拟。无极道门的外门大比向来都是大型团体任务，考察门中弟子的同时也尽到了降妖除魔的责任，不浪费丝毫的人力。
换而言之，他们这群初出茅庐的小牛犊一上来就要直面真正的妖魔，这要是一个运气不好死在途中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时间为半个月，祓除幽州咸临国北荒山妖邪，解决魔患事件，以弟子令牌刻录留影为证，视贡献高低排名。禁同门操戈，禁抢夺掳掠。除魔不限方式与手段，不可扰民，不可殃及无辜，不可破坏林间生态，违者将永久除名，从此不可踏入九宸山半步。”
一位内门弟子高举场中旗帜，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已经听清楚了，便猛一挥旗。
“现在，启程！”

第9章
因为做足了准备功课，所以在持剑长老宣读条件时，宋从心便已经明白这轮试炼的考点在哪里了。
目前最明显的一个考点便是时间——半个月，十五天，前往幽州咸临北荒山。能参加外门大比的弟子至少都是开光期，乍一看这并不是一个很难达成的条件。但不要忘了，这十五天里还包括往返的天数以及除魔时可能产生的灵力损耗。
几乎是在内门弟子话音刚落的瞬间，宋从心负在身后的琴格便瞬间打开，从中飞出一柄灵光湛湛的长剑。其他人还在思考是否要与他人合作，或是交头接耳打探咸临的具体位置时，宋从心已经一脚踏在剑上，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九宸山。
她干脆果断毫不拖泥带水的姿态直接看傻了所有人，但是没过一会儿，便有几个修为不弱的弟子同样腾空而起，追着宋从心的背影而去。
都说机会往往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宋从心早就知道无极道门的外门试炼大多都是大型除魔任务，所以这三个月来她隔三差五就会前往济世堂中打探消息。济世堂是无极道门弟子们接取历练任务、换取贡献的地方，由八大长老中的理事长老掌管，也是世外仙门与凡尘唯一的牵系之地。宋从心在济世堂中确定了几个可能出现的任务地点的方位，之后便背下了天书中的九州地图，提前规划了行进的路线。
无极道门位于神州大陆的心脏板块云州，前往西北幽州虽然并不困难，但以开光期修士的御剑速度为基准，往返来回至少也要三天。这还是在全力催发灵力、中途不眠不休的情况下才可能做到，但对于没有经历过长途飞行的弟子而言，这个行路的时间只可能更长。一旦浪费在路上的时间长了，收集情报和狩猎魔物妖邪的时间会变短。
宋从心虽然是融合期，但也顶多将这个往返的过程缩短至两天，而在她的观察里，这次外门大比的弟子修为普遍都在开光期，但也有几个融合期的修士混迹其中。几位年纪较大的暂且不提，但剩下那两名少年修士可跟宋从心这种掺水的天才不一样，是实打实的少年英杰。
在宋从心的判断里，竭尽全力地赶路至少也要一天的时间才能抵达幽州。但凡事都有例外，比如那些出身不凡的世家弟子，他们家族底蕴深厚，手里都拥有飞行法
器，使用灵石驱动飞行法器不需要耗费自身的灵力不说，还能舒舒服服地做到不眠不休地赶路。
宋从心这种凡尘出身的弟子，自然是买不起飞行法器的，所以她必须想办法将这个劣势弥补，同时与其他修士拉开距离。
没错，宋从心的目标是第一。
“如果外门大比都不能斩获头筹，那以后要如何攀登正道魁首的高峰？”宋从心催动全身的灵力，摁在手中用于储物的粟米珠中装满了恢复灵力的丹药。她取出一颗压在舌根底下，感受着拂面而来的狂风与席卷袖摆的流云，再次加速将身后死死咬着的影子甩得更远。
“她疯了吗？！”紧跟在宋从心身后的融合期修士看着两人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很快便把人跟丢了，忍不住低声暗骂，“这到底是哪里杀出来的牲口？以前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啊！”
宋从心才不管身后的对手们在骂骂咧咧地说些什么，她借助天书给出的地图，一路风驰电擎，走的全是老手才知道的近路。她不眠不休，一路风雨无阻，累了困了都全靠丹药捱过去。而只有在这种疯狂压榨体力的极端情况之下，她长达三年的苦行才终于初步显露成效。
第二天的凌晨，宋从心正式踏入幽州境内之时，她自己还有些茫茫然的回不过神来。而当天书标注的九州地图详细化后，宋从心才发现，咸临这个在她前半生中听都没听过的国家居然不是一个边陲小国。它占据了幽州大半的国土，往南与一个盛产桑麻的素罗国隔江而治，向北则和一个名叫大夏的国家隔山比邻。值得一提的是，这条堪称国界的山脉便是宋从心此行的目的地——北荒山。
宋从心看清地图的瞬间，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她意识到了这场试炼的第二个考点——北荒山绵延千里，又是两国国界。短短十五天的时间是不够他们将山脉从头到尾全部勘察一遍的。所以他们必须进入咸临国查探消息，划定真正遭遇魔患的区域。
而现在是凌晨丑时，正是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若是这时候冒然敲平民的房门打探消息，显然就违背了“不可扰民”的规矩。
来早了吗？宋从心来到了咸临边境的一座城市上空，沉吟半晌，忽而从高空落下，准备进城里打探打探消息。
询问居民的确是最快获得情报的一种方法，但也有一些其他获取信息的方式。比如，当地衙门张贴的告示以及城内的边防。
“咸临既然已经将除魔令递交到了无极道门的济世堂，那就证明这次魔患已经引起了君王的注意。换而言之，魔患所在的范围一定是影响到百姓日常生活的地方，排除过于偏僻遥远很可能无法上报官府的村落，临近山脉且有能力递交文书入京的城池只有三座。”宋从心在地图上划出了三个圈，这三个城池距离不远，算得上是咸临国的边境城市了。
“既然如此，魔患只可能出现在这个区域内。”宋从心用朱砂墨圈出一个大的范围，恰好将三座城池笼罩在内，将这绵延千里的山脉砍去了大半。
“先去中间最繁华的桐冠城看看吧。”
天书给出的地图十分详尽，所以宋从心能从中分析出一些光从明面上看或许难以发现的问题。宋从心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心细，可以说她怂，说她谨小慎微，但这种特质放在需要注重细节的地方，她便像针一样，微小，细密，却能缝补一切。
“有的时候，一个国家最重要、最坚固的地方不一定是京城。”宋从心伫立于百丈高空，居高临下地俯瞰脚下的城池，“还可能是‘国门’。”
宋从心为什么敢如此断定呢？因为这座桐冠城里居然有“落仙台”。
落仙台顾名思义，是提供给神行无踪的修士们落脚的高空通道，用宋从心前世的话来说，那便是停机场。在宋从心靠近桐冠城高空的瞬间，她能感觉到一股平淡但不容拒绝的斥力，这座城池里居然设立了禁止修士飞行的结界。
自从知道天书拥有一定的自主意识之后，宋从心总是习惯在识海中跟天书对话，哪怕天书根本不会给予她回应。这种“自说自话”对于宋从心来说也是一种排遣压力的方法。毕竟她本性又不是真的高贵冷艳，太久不和人说话，她怕自己把自己憋死。
宋从心虽然没在凡尘中久待，但到底是“生而知之”，一些修士可能不懂的常识，她还是有接触或经历过的。
“我以前在凡尘的家境还算不错，在京城中有府邸。我听家中的侍女说过，落仙台这种东西一般只有国都才会设立。”宋从心自然不会干出违背飞行禁令这样二兮兮的事情，她循着风口进入了桐冠城，缓缓降落在落仙台上，“我以前所在的国家，举国上下只有两座落仙台，一座在天子脚下，一座在皇陵附近。用来做什么的呢？用来灾年期间请仙门行祈禳之术的。”
祈禳，玄学五术中的“山”之术，乃是一种通达天意、平息灾祸的术法，其中包括祈晴、祈雨、驱蝗、祛病、遣瘟等。山之术传承最为古老久远，也是玄学五术中最神秘的一科。反正宋从心那个被唯物主义思想熏陶过的脑子是想不明白其中的奥妙的。
“而咸临身为幽州大国，国门边境就设立了一座落仙台。如果不是财大气粗实在没地方使，那就只可能是这里常年遭遇魔灾。”
宋从心降落在一个绘有八卦阵纹的巨大平台上，以她现在不算丰富的阵法知识只能勉强看出这是个绘有“息风”、“平流稳固”、“祛尘”符咒的复合型阵法。然而不等她仔细研究，被她踩在脚底下的符文却忽而间逐一亮起，两侧的灯笼也突然亮起了光。
暖黄色的灯火环绕在落仙台的两侧，在黑夜中规划出了一条指引前进的光路。
这倒是有点意思。宋从心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顺着灯光朝前走去，很快她便走过了修建得格外齐整的长街，来到了一处篱笆墙外。
这是一处装饰得极为清幽雅致的院落，没有遵从贵族一贯的传统，用高高的门墙阻挡他人窥探的视线，反而别具匠心地用种满鲜花的篱笆墙作为替代。这花墙褪去了高门大户的压迫与窒闷感，影影绰绰地能看见院中的绿植，这让院子轻灵顿显，更添秀致。
宋从心不认识这种花，只觉得有些像蔷薇，但天书却尽忠尽职地给她不认识的事物打上了标注，这竟是一种名叫“刺蔓花”的灵植，外表看似无害，实际藤蔓带刺，全株有毒。虽不致死，但若不小心攀折了，让汁液粘在皮肤上，不仅会留下显眼的印记，还会痒得生不如死。
好家伙，这看似华而不实的花墙可不比那厚重的砖瓦可怕多了？
宋从心心里还在嘀咕着，却听吱嘎一声，院子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贵客安，请问是东方来的客人吗？”一位面容清秀讨喜的少年举着提灯，探头问道。
鬼使神差的，宋从心下意识地亮出了自己的弟子令牌，没有说话。
看衣饰似乎是家仆的少年检查了宋从心的弟子令牌后，神情越加恭敬，姿态不谗不媚，显得规矩极好。
“我家主子命人掌灯以待诸位仙长，还请仙长入内详谈。”

第10章
看着坐在对面浅笑晏晏地给自己斟茶的少年，宋从心心里真的很慌。
她一慌，就下意识地“举起武器”保护自己怯懦胆小的一面，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批上了礼法课的皮囊。
宋从心所学的礼法当然不是凡间贵族的礼法，但她的身份摆在那儿，只要不是太过粗俗无礼，谁都不敢指责于她。更何况宋从心人怂气短，仪典长老亲授的礼法她根本就不敢怠慢，全部都认认真真地学了。此时做来，竟有一番从容不迫、端肃优雅的风流姿态。
“在下谢家谢安淮，今日幸见仙姿。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仙长见谅。”
锦衣玉冠的少年温文尔雅，谈吐斯文，态度礼貌。哪怕宋从心明知时间就是金钱，心下火烧火燎，看着对方礼遇的模样，还是配合着客套。
不过，客套归客套，不提宋从心自己不擅社交，她眼下扮演的人物性格也不是热络好亲近的。所以交谈不到三个回合，宋从心便单刀直入地道：
“我等弟子为除魔而来，然而北荒山山脉疆域辽阔，搜寻实属不易。阁下若是知道魔患的具体方位，还望告知。”
宋从心说得直白，名叫谢安淮的少年也不觉得意外，他微微一笑，对一旁侍奉的家仆使了个眼神，便有人奉了个精致的鎏金木盒上来。
“在下也知道事态从急，还请仙长原谅则个。但关于北荒山魔患，实不相瞒，我等也是知之甚少。”
鎏金木盒打开，放置其中的竟是一副做了详尽标注的地图。地图在这个年代是极其贵重的事物，并且因为涉及了国家机密，等闲之人私自绘制地图都会被人怀疑是细作。谢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拿出地图，足以证明他们在咸临国中的地位之崇高。
宋从心翻看地图的时候，谢安淮便用扇子敲打掌心，将这次除魔任务的详情娓娓道来。
据谢安淮所说，桐冠城乃咸临国大公主宣白凤的领地，这位大公主乃中宫嫡出，文成武德冠盖华京，从小就被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宋从心听着这话，神色丝毫不变，她早就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和前世大有不同。此世灵气充盈、道统绵延，修真者中的女性大能不在少数，是以此世王朝更像上古，女性同样拥有继承权，甚至有不少国家还保留着母系社会的传统，并未步入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
谢家便是追随大公主宣白凤的名门世家，其族中子弟于文武国事上皆有建树，家风清正，文采风流。谢家嫡传的其中一支追随着大公主来到了桐冠城，在设置边防布局时发现了北荒山的奇诡之处，迅速递交了折子，这才有了无极道门的除魔任务。
谢安淮这么一说，宋从心也明白了过来，难怪咸临京都的反应那么快，原来是因为朝堂军队都有人啊。
“究竟是何奇诡之处？”
“实不相瞒，我等也不知。”
谢安淮无奈一笑，仙凡有别，若不是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凡间界的王朝一般也不会求助于仙门。平民百姓总归是要自食其力，若是一直依仗仙门，那还要皇帝和百官做什么？而且在这个世界中，仙门与凡尘有着十分严格权利划分制度，等闲不可越雷池一步。这是由上古时期的人族大能修士与当时的人皇共同签订的契约《天景百条》，并且动用了最高规格的契约方式，得到天道的认可以及保护，违者将遵从因果谴以天罚。
这其中最为重要的几项条例，其一是人皇不可阻拦正规宗教的思想传播，不可限制子民开智开悟；其二则是世外仙门不得干涉人间权利更迭，不可以任何形式插手凡人的事务。但同时，凡尘若是发生修士干戈朝政、妖邪祸乱众生之类的灾祸，各大仙门有责任和义务阻止。
然而《天景百条》说是只有百条，实际细分的小节无数。若不能确定北荒山中发生的怪事的确是“魔患”而不是“人祸”，咸临也不敢向仙门递除魔令。谢家和大公主也是这么想的，各国皇室虽然并非修真者，但手头也有保命的法器，若是一些小小的精怪妖魔，凡间的军队方士也能解决了。
“但北荒山中发生的的确是想不通的怪事。”谢安淮沉了面色，“咸临北部倚靠山脉，子民们靠山吃山，但从年初开始，上山的平民百姓便陆陆续续地失踪，要么便是迷迷糊糊地下了山。可是那些回来的子民，三魂六魄好似被人摄去了一魄，浑浑噩噩不知人事。居住在北荒山附近的山民们也说，夜间时常听见山林中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婴儿的啼哭声？”宋从心皱了皱眉头，婴灵最为纯净，却也最容易被邪祟污染。听谢安淮的说法，宋从心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有山民舍弃婴孩，以至于婴孩被邪物附身，从而为祸人世。
“不错，在接到地方衙门的汇报后，我们派出了军队以及方士前往北荒山中探查。方士携带的法宝探出了魔气，却寻不到源头。而后，他们同样在山林间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但没想到的是，当天，北荒山便发生了地动。”
地动也就是地震，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一个不好便可能要死成千上万的人。但真要较真起来的话，地动也可能是自然现象，算不上奇诡。
宋从心心里这么想着，之后谢安淮果然说道：“地龙翻身虽不常见，但也是人间可闻的灾难。奇怪的是那婴儿的哭声，甫一入耳便让人神魂震荡，灵智浑噩。好在那方士有固守灵台的法门，这才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理智，将那支队伍带出了荒山。可他们刚走出山脉，却突感地动山摇，只见山间精怪仓皇奔逃，山巅竟涌出了流火。”
流火，岩浆。这听起来像是火山喷发，但是宋从心先前在高空中查探过，北荒山山巅覆雪，冰雪常年不化，咸临与素罗国的母亲河源头便在山上。从地质来看，北荒山没有火山锥，不符合火山的地貌特性。既然不是自然现象，那妖物作祟的可能性便大大提升了。
会引发地动、流火的妖物，宋从心能从天书中找出百八十种，目前信息太少，还不能确定。
“我明白了。”宋从心微微颔首，看着地图上的标注，“地图上标注的是流火与地动波及的范围？”
“不错，另有一些山民说听见过婴儿啼哭的地方，我等也四处走访，一一在地图上进行了附录。不过三人成虎，山民们的道听途说难免有失真不实之处。鉴于这些情报容易混淆耳目，我等便将其重要性视为次一等。”谢安淮道。
好家伙，这情报详细得直接免去了宋从心挨家挨户敲门打听的功夫，果然第一个抵达目的地的弟子是有明显优势的。
宋从心问道：“如此，我这便动身，上山一探。不知地图我是否可以带走？”
谢安淮抿唇一笑：“自然可以，地图如何处置，全凭仙长心意。不过详尽的地图刻录不易，我等除了备份以外也只有这一张成品。”
宋从心原本正想着除魔之事，听见这话，她动作微微一顿，突然抬眸看了谢安淮一眼。
谢安淮笑容不变，面上依旧挂着朗月清风般的笑容，然而他后背顿生冷汗。
有那么一瞬间，谢安淮感觉己方的算计与筹谋在这样清冽冰冷的眸光中一览无遗，若不是教养不允许，他几乎忍不住狼狈离席。
好在这神姿高彻的仙长似乎并不打算跟他计较，很快便起身告辞离去。谢安淮举杯相送，待茶室内恢复安静，他却依旧坐在主位上一声不吭地抿着茶水。影影绰绰的灯光照落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于白粉墙上映出一道脊梁笔挺的倒影。
谢安淮安静地等待着，他听见身后传来“吱呀”的推门声，细碎的珠帘被人撩起，墙上又多了一道娉婷的身影。
“小八，你做得很好。”来人温柔地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少年紧绷如弦的脊梁便垮塌了下来。
“七姐！”谢安淮回身抱住了身后人的腰身，忍不住皱眉扁嘴。顿时，温文尔雅的俊逸公子如烟缕般飘散，只剩下一个还没长大、只爱在姐姐怀中委屈撒娇的孩子，“七姐你都没看见，那仙长一身气势真的好生吓人。她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来者听着这孩子气的抱怨，不由得摇头失笑。明亮的灯火映照出两张极其相似的面孔，只是属于女子的那张更显文弱秀气。
与谢安淮容貌相似的少女穿着一身做工细致的丝绸绣衣，她眉眼文弱，唇淡似樱，似乎有些先天不足之症。然而她那一双眼睛却好像会说话一样，眸光温柔而又坚定。哪怕少女手无缚鸡之力，但看着这双眼睛，谁都不会将她视作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
“但是小八做得很好啊。”少女温声细语地安慰着撒娇的弟弟，“我们小八不愧是过目不忘的天才，要交代的东西背得一个不漏。而且小八待客有模有样的，哪怕面对世外来的仙长也进退有度，不卑不亢，看上去多神气啊？”
被同胞姐姐夸了，少年却高兴不起来，眉头反而皱得可以夹死苍蝇：“我哪有什么仪态？还不都是模仿阿姐的。但是阿姐，那位仙长似乎看出我们在试探她了。”
“看出来又如何？”少女眸光淡淡地看向窗外，“我等不过是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第11章
那份地图，的确是谢家对正道第一仙门的一个小小的试探。
少女名为“谢秀衣”，族中嫡系排序为七，与排序为八的谢安淮是双生子。不过与活泼好动的弟弟不同，谢秀衣有先天不足之症，自幼体弱，偏生她多智善谋、敏而好学，长成后便投了大公主，成了公主宣白凤的门客。
“先前上宗已经遣人过来通知了，说是这次任务会作为上宗的外门考核任务，由此届的外门弟子前来解决。”谢秀衣接过胞弟殷勤奉上的茶水，沾了沾唇，“我等凡人，自然不敢置喙上宗的决策。但此次魔患事件非同小可，只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阿姐怀疑是山那边的人在捣鬼？”没有外人，谢安淮便也不端着自己世家公子的架子，懒懒散散地往榻上一靠。
山那边的人指的是与咸临比邻而居的大夏。两国以北荒山为界，但同为强国，咸临与大夏间的摩擦可不算少。
“没证据。”谢秀衣遗憾地摇了摇头。若是可以，她当然希望插手此事的是上宗的核心弟子亦或是长老，而不是处于权利边缘的外门弟子。然而无极道门身为正道第一仙门，统管三界诸事，平衡九州格局，看似门徒众多，实际核心弟子不过千余人。咸临在幽州算得上是强国，但在无极道门这等庞然大物面前也不过是蝼蚁一只，上宗将这次任务规划为外门考核，已经是足够重视的证明了。
“上宗的意思是，由外门弟子与分宗推拒上来的天骄们共同查探此事，即便不能祓除祸根，也能调查出详尽的情报。实在无法解决，上宗自然会派遣长老或内门弟子过来。”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经手的事务众多，一年到头不是在外除魔便是奔波在除魔的路上。咸临这边没能调查出北荒山具体是什么魔患，事情又有轻重缓急之分，情报模糊的任务自然便被搁置了。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份由谢安淮亲手交出去的地图。
谢秀衣十指交握撑在下巴上，偏头看着窗外在月光下尽态极妍的刺蔓花。她就像那面花墙，纤弱袅娜，迎风招展，实际杀机暗藏。
“这样好吗？”谢安淮想着方才那位仙长抬眼望来时寒冽的眸光，“上宗的外门大比可不比其他，不知汇聚了天南海北多少举荐上来的天之骄子。但是上宗明尘掌门的行事作风阿姐也是知道的，那位招收内门弟子向来宁缺毋滥。宁可三年一届的外门大比一人不收，也不让鱼目混迹其中。”
“我们做了什么吗？我们什么都没做。”谢秀衣看了弟弟一眼，“制作地图不易，仓促间得来的地图一式两份，一份送进京城，一份交予了第一位抵达桐冠城的仙长。若是这位仙长为了排除竞争对手而私吞地图，于我等而言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不是吗？”
确实，这种程度的手段简直连阴谋都说不上，堂堂正正的阳谋罢了。谢安淮摇了摇头，若是这些外门弟子无法齐心协力地完成任务，上宗便不得不派遣地位更高、实力更强的人过来接手。于咸临而言，此事有利无害，毕竟根据谢秀衣的推测，北荒山之事不是外门弟子解决得了的。而他们呢？地图只有一份是真的，那位仙长开口索要也是真的。哪怕上宗真要细究调查不利的罪过，那也是上宗的外门弟子心思不齐惹的祸。
将心比心，谢安淮觉得如果是自己得了这份地图，即便不彻底私吞，那也定然是要好生运作一番，从中牟取最大的利益才是。
不管是谢安淮还是谢秀衣，两人都是见惯了人心阴私的。谢安淮喜爱闲云野鹤的倒还好，谢秀衣却是跟在大公主身边经历过无数刀枪剑影的。她身为谋士，身负为明主排忧解难、规避风险之责，事事都要往糟糕的方面斟酌。时间长了，难免对人性生出了质疑与悲观。
茶室内气氛沉郁，远处却已经响起了公鸡晨起打鸣的声音。谢安淮恍然意识到自己竟等了一晚，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快亮了。他年轻力壮，一夜不睡倒是没什么，但天生体弱的阿姐可经不住这么熬。
“阿姐，该就寝了。”
“我再等等。”
谢秀衣放下茶盏，她生了一副秀致绝伦的面孔，天生的仰月唇总是唇角微微上翘，当真不笑也温。
如今已经两个时辰过去了，桐冠城自沉睡中苏醒，平民百姓也已经开始了一日的劳作，可谢秀衣却还没等到第二位抵达桐冠城的仙家弟子。
看来先前那位仙长的实力相当不俗，否则也不会与其他人拉开这么明显的距离。谢秀衣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放弃了心中那些许渺茫的奢望。她站起身正准备回房休憩，门外却突然响起了家仆仓促的脚步声。
“女郎。”家仆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紧张，“那位仙长并没有出城，而是去了落仙台。谨遵女郎的吩咐，我等不敢轻忽，便没有上前一探究竟，只知仙长于落仙台处停留了一个时辰，方才才独自出城。”
家仆话音刚落，院子前方却传来另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谢安淮的书童小跑而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女郎，女郎，那位仙长她——”
谢秀衣微一颦蹙，却又很快展眉，吐字一如既往地温和：“慢慢说，那位仙长怎么了？”
数盏茶后，谢秀衣披着斗篷站在修建于城东的落仙台上，与随同而来的家仆们一同默然地看着设于落仙台必经之路上的结界阵法。
谢秀衣博览群书，也擅奇门遁甲之术，虽无灵根仙骨，却熟读仙家各大流派的符箓法阵。然而，即便是以她的学识，也只能勉强认出眼前这个繁复法阵是一个以防护与储存留影为主的偏门法阵。其符文之古老，术式之高深，着实令人自愧弗如，叹为观止。
然而，真正让谢秀衣愣怔了一瞬的，却是被这个精湛法阵拓印其中的事物。
——那是一张详尽分明、连纸张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的……地图。
……
“天书，你说你的法阵就不能稍微精简一点吗？我抄得手都要断了。”
宋从心独自一人走在山林间，一边转着自己手腕，一边忍不住小声地跟识海中的天书嘀嘀咕咕。仗着天书在外头不会揍自己，一贯很怂的宋从心也是小人得志。她不过是跟天书要了一个难以破坏且能够拓印留影的阵法，谁知道那阵法居然这么复杂，足足画了她一个时辰。
“感觉这次的任务水很深啊。”宋从心仰天长叹，这才刚踏入桐冠城就险些中了埋伏，这让她多少对这次的任务产生了隐忧。
虽然严格来说这并不能算是一个考点，但宋从心觉得这应当是一道语言陷阱题——谢家如此慷慨大方地将唯一的地图拱手相赠，如果第一个抵达桐冠城的弟子为了获得更高的排名亦或为了排除异己而私吞地图，那在情报缺失以及任务目标模糊的情况下，这次大型团队任务很可能会以失败告终。毕竟他们只有十五天的时间，而咸临调查了北荒山这么久依旧没能得到确切的情报，换成他们也不一定能比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做得更好。
若是第一位抵达这里的弟子选择私吞地图，固然可以甩开其他的竞争对手，但不管是品行还是大局观的考验上都是输了。外门大比是一个大型团体任务，在个人的贡献排名之前更应该考虑的是他们是否能顺利完成这个任务。若是任务失败，个人表现再出色也是白搭。
不仅如此，这种一时的行差踏错还可能导致无极道门的口碑败裂，给外界留下宗门弟子为了竞争而不顾百姓死活的污点。
宋从心虽然是外门弟子，但也接受了宗门长达十数年的庇佑与教诲。无论如何，她干不出这么恩将仇报的事。
“再说了，我可是未来的正道魁首。”宋从心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抿了抿唇，“天下苍生、宗门名望都应该摆放在个人的利益面前。提前抵达任务地点的优势被抹平了固然有些可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加快调查进度，从后头找补了。”
天书没有应答，它在空茫的识海中沉默，用一双无形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宋从心心中总有一些莫须有的、就连无所不知的天书都难以理解的坚持。无
论她私底下如何胆小怯懦还怕事，一旦走到外头，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扛起那由自己树立起来的正道魁首的标尺。在天书看来，宋从心这孩子实在是个古怪的人，她分明比谁都更清楚自己心中狭隘阴暗的一面，可她却选择正视它们，比谁都坦荡地接受它们。
虽然宋从心总是嚷嚷着要向明尘上仙看齐，但她从未见过明尘上仙，她口中所谓的“正道魁首”不过是她理想中的“正道魁首应该做到的事”。
这个孩子继续成长下去，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天书也不知道，因为宋从心是外来的变数，是唯一无法被它窥探到命运的存在。
但愿这份变数能给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带来一丝转机吧。身为非人之物的天书这般想着。

第12章
与宋从心预料的时间相差不离，次日正午，第二批参与外门大比的修士便陆陆续续地抵达了桐冠城。这一批修士要么修为在开光期高阶以上，要么便是出身世家、手中握有灵宝法器，才能做到不眠不休地赶路，于第二日便抵达了桐冠城。
“这次真是多亏了纳兰道友了。”梁修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边境城池，他们座下的灵舟穿云而过，在狂猎的罡风中飞得又快又稳，“若非纳兰道友相助，我等既不识路又无地图，要赶到此地，怕是会经历许多波折。”
“哪里，梁道友说笑了。”纳兰清辞回头，闻言不由莞尔，“实不相瞒，我虽修行仙法，却是从小自凡尘中长大，对许多仙家世外事不甚明了。这次外门大比也是因为仰慕上宗风华方才前来相投，三位道友愿意作为我的引路人指点一二，在下已经感激不尽了。”
梁修笑了笑，知道纳兰清辞说的不过是谦辞，但是对方递来了台阶又点明双方是各取所需，这让他心中好受了些许。身为无极道门附属宗门举荐上来的弟子，梁修在宗门内也称得上天骄，他接触过其他修真世家出身的修士，知道这些世家子弟大多都像那位齐照天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传绝学与祖传法宝。尽管因为各大修真世家的门风不同，弟子的行事作风也有所不同，但修真世家出身的修士多少都有些自矜自持。
他们大多都有自己的班底与追随者，交际圈子也早已固定，要么独来独往，要么与其他世家抱团。因此当纳兰清辞找上门来提出想要和他们组队行动之时，梁修心中不是不诧异的。他与师弟白庆、师妹鹤吟组成一队，同时兼顾了剑修、符修以及医修，算是一个同时兼具远攻近战医疗的稳妥队伍。而纳兰清辞除自己以外还带了一位朋友，也就是拾捡仪式广场上试图阻止齐照天的那一位，没有道号，俗家名施妤。
梁修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为何纳兰清辞要来找自己组队，但在了解过后他才发现，纳兰清辞和施妤都是法修，不曾实战过，也没有除魔的经验。至于纳兰家给她安排的班底，据纳兰清辞的说法时上九宸山前就被她全部给拒了，她独自一人上山，几乎可以被称之为离家出走。
想到这，梁修便觉得有些头疼，他在附属宗门中也是内门的大师兄，生性有责任有担当，照顾过不少年幼稚嫩的师弟师妹。但他听见纳兰清辞因为不想跟齐照天一路而两袖清风地登上九宸山时，仍旧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无极道门的外门大比可跟其他宗门的擂台赛或者幻境试炼不同，稍有不慎就会搭进一条命啊。
“自明尘上仙掌教开始，无极道门的试炼考核便几经变革，从最基础的擂台赛事逐渐演化成了这种大规模的除魔任务。更早几届，甚至有平定西江水患、消解乱葬岗盘踞难散的怨恚之力、调查衡州地脉断裂事件之类的任务。这些任务内容无从参考，考核过程中，试炼者实力、心性、品德、随机应变能力缺一不可。最严苛的一届，明尘上仙甚至直言内门‘宁缺毋滥，一个不收’。”
“这几次大比，我倒是略有耳闻。”纳兰清辞撩起鬓边的散发别在耳后，斟酌道，“外界曾有人批判明尘上仙任由学艺未成的外门弟子行走人世、兼之让修为尚浅的弟子身陷险境，指责无极道门此举是让这些弟子成为探路的棋子。”
仙家门第门槛的确是高，但也从来没有哪个宗门高到像无极道门一样。
但那又如何？无极道门作为正道第一仙门，即便世人对明尘上仙的严苛诟病甚多，但这三年一度的外门大比，参与者也不见少过？
“我们到了。”纳兰清辞看着不远处的桐冠城，“桐冠城乃咸临国国门，为大公主重华将军宣白凤之封地。据我所知，此代咸临国君宽厚仁善，爱民如子，是一位极其贤德的守成之君。而这位国君的继承人白凤公主却是一位很有魄力的开拓者，自受封以来，这位公主于文治上有创办平民私塾、提拔贫家子弟、细分官吏考核制度；于武统方面，她整合改革了原有的军规，提高了士兵的地位，在军队中推行了基础的识字教育。”
“比起白凤公主，世人更倾向于称呼这位皇太女为‘重华将军’。而她身边更是有一位博闻广识、精通军法战术的谋士。据说这位谋士出身世家，身份十分神秘，不知男女，不知老少。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其人有天纵之才，重华将军出征平定山河之时，皆由这位谋士为其筹备粮草、安抚民心、平衡朝堂。数年来无一错漏，井井有条。世人不知其名，便称其为‘智将’。大贤曾言，两位将军文武连纵，可保咸临百年安康。”
纳兰清辞所言非虚，她对凡尘诸事果真信手掂来、知之甚详。她谈吐斯文，引经据典，其间还掺杂了一些市井小道。别说梁修那个生性活泼的白庆师弟了，就连惯来冷清的鹤吟都听得入神。
这位纳兰小姐真是有着不得了的天赋，以后若是进了内门，大概会被分配去引导刚入门的弟子吧。梁修在心中轻叹。
“这次任务地点在靠近咸临国的北荒山，我便推测情报来源是桐冠城，毕竟距离封地这么近的地方出现魔患，那位重华将军不可能坐视不管。”纳兰清辞讲解完，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这是他们这支队伍的优势，有熟知各国朝政的纳兰清辞在队伍中，他们节省了许多排除错误情报的时间。想到这，梁修又忍不住苦笑，不愧是那位以博闻广识而闻名于世的“天下师”所出的试炼，当真才智武力一个都不能少。
灵舟飞至桐冠城的上空，不出所料感受到了淡淡的斥力，纳兰清辞驱使灵舟调转反向，自风口处降落。
灵舟还未着地，修真者灵敏的目识已经窥探到了下方热闹的景象，除他们之外，居然已经有好几名修士先一步抵达了桐冠城。让梁修有些意外的是，这群独来独往的修士居然全部围在落仙台的外围，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做什么。
纳兰清辞华丽的灵舟平稳地降落在地上，拂起的风让几名修士侧目了一瞬，但很快他们便移开了视线，不再对梁修一行人报以关注。
“这位道友。”下了灵舟，梁修随手拦住一位独行的修士，一边作揖一边问道，“不知诸位缘何聚在前方？”
那名修士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怎奈何他看不穿梁修的境界，只能不甘不愿地还礼：“回道友，他们在观看第一位抵达桐冠城的修士留下的地图，其中标注了北荒山发生魔患的位置。因为地图带不走，只能用留影石拓印或者强行背下来。”
“第一位抵达桐冠城的修士？”纳兰清辞困惑道。
那修士飞快地看了纳兰清辞一眼，道：“道友应该认识。就是先前在择捡仪式广场为你出头的那位。听前面几位的说法，那位是凌晨便到了，然而桐冠城只有一份地图，那位没有把地图带走，反而设了个法阵将地图存放其中，由着所有后来人拓印观摩。”
“没有带走？”白庆一听这话，便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为什么？既然地图只有一份，她要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地图，这次大比不是赢定了吗？”
“谁知道呢。”修士叹了一口气，提起那位，所有人浮躁的心绪都平定了些许，“许是对方觉得独吞地图难免有些胜之不武吧。先前见那位行事便可知道那位是个端方清正的性子。喏，先前还有人想把地图取走的，但钻研了半天，没有
一个人能解开那个法阵。还有人觉得地图是假的，非要去城里打听，结果还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白费一番功夫？”
“原来是她……”纳兰清辞看着前方拥挤的人群，忍不住呢喃，“确实，如果是那位的话，的确是会做这种事……”
“那那位道友呢？”梁修也想起那位于问心路尽头惊鸿一遇的仙长，心中顿生感慨。
修士道：“不知道，听说是天亮时分便出城了。现在大家都往城外赶，就怕慢人一步呢。”
……
另一边厢，和众人幻想中的捷足先登不同，宋从心在进入山林后不久，调查便很快陷入了瓶颈。
“虽然的确是有山妖作祟，但这些山妖看上去更像是被魔气侵染后丧失理性的状态。”宋从心半蹲而下，看着身前呜哇乱叫的小妖怪。这种山妖多是山野异气所生，长得像一棵长满麻皮褶皱的老人参。这些山妖平日里性情还算温顺，虽然偶尔会做些恶作剧，但一般不会伤人。
“不过魔气继续这般侵染下去，迟早会酿成大祸。”宋从心看见几只会害人的魑魅，反手甩出几张符便令其凄厉地哀嚎着，化为烟灰飞屑。
“魔气浓郁的地方会出现妖物，但这并不是魔患的源头。还是要更深入一些，才能找到溢散魔气的所在地。”
宋从心拧着眉头看着拓印下来的地图，桐冠城衙门标记出来的地方都很零散，范围也太过宽泛，一一排查恐怕要耗费不少时间。
“不妙啊，先前在城里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提前抵达桐冠城的优势又已经被抹平了。想要夺魁，恐怕还是得冒险。”宋从心很快做出了决断，她取来两根纤细的树枝，稍加打磨后便将树枝的一端系在一起，做出了一个简易版的圆规，“在外围剿灭魔物虽然也能获得贡献值，但想要脱颖而出，仅此是远远不够的。所以不如直接放弃外围的收获，直接突入深处解决魔患的源头。”
宋从心拿着简易的圆规，将其中一端沾上画符的朱砂，另一端立在地图标注的遭遇诡事的地方后，她便开始画圆。天书不知道这傻孩子在做什么，只能看着她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圆，本就复杂的地图顿时被朱砂涂得惨不忍睹。
“好，就是这儿。”宋从心淡定地在所有圆的交界点上打了个叉，“如果这个魔患的‘根源’拥有一个据点，并以此据点在周边展开活动的话，它的落脚点大概就是在这儿。当然，前提是谢家的地图没有出错。”
还能这样？天书有些匪夷所思，没想到这平日里人怂气短的傻孩子还真有几分小聪明，天书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

第13章
桐冠城中，陆续抵达的修士拓印了地图之后，很快便孤身一人或三五成群地进入了山林，开始探寻北荒山的异样。
“此间果真有许多魔物。”梁修斩杀了一只人脸兽身的魑魅，转头看向一旁动作生疏的纳兰清辞与施妤，好心提醒道，“纳兰道友，施道友，这些被魔气催生出来的山间野妖都是害人的精怪。若是放任不管，居住在山间的平民百姓必定遭受其害。降妖除魔为我辈修士之责，所以不必为此感到难过。严格来说，这些山林异气所生的精怪并不能算是生命。”
纳兰清辞愧疚地笑了笑，知道梁修这么说只是为了照顾她和施妤的心情，实际上她们下不了手是因为没有实战经验，倒不是因为心软。
看着面色苍白的施妤，纳兰清辞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应该振作起来，若是立不住，就更别提离开家族自立门户了。
想到这，纳兰清辞朝着梁修歉意一笑，她手腕翻转，掌心便突然出现了一柄足有半人高的画扇。
纳兰清辞徐徐展开画扇，那扇面绘就的竟是一片葱郁欲滴、翠色欲流的细柳。也不知道用来着色绘画的是何染料，那画扇上的柳枝仿佛拥有流动的生命一般，每一片叶、每一段枝条都好似在风中摇曳着、呼吸着。那画扇上的图样乍一看只让人觉得美，但若看得久了，又有一阵莫名的眩晕袭上头来。若是旁人有心观察，便会发现画扇上的每一根扇骨竟然都是石铁般坚硬的盘山玉制成的。
用盘山玉这般沉重的材质制作扇骨，这柄画扇的重量应当也相当可观。但纳兰清辞持着那半人高的画扇，姿态却轻盈得好似握了一页的春景。她展开画扇旋身而舞，那扇面上的青绿嫩柳也好似自春风中轻柔一拂，无数苍翠的柳叶如飘絮般飞出。
那翠色的柳叶四散开来，拂过周遭面目狰狞、蠢蠢欲动的妖怪，梁修便有些惊奇地发现这些理智全无的妖怪竟突然安静了下来。它们似乎瞬间被人剥夺了五感，分辨不清敌人的方向，只能茫茫然地站在原地，如同扯断线的傀儡一般。
“好厉害，这样速度快多了。”白庆身为符修却不安分地待在大后方，见周围的妖怪丧失了抵抗能力，便也好奇地走上前，随手将除魔的符箓贴在妖怪的天灵上。方才还被吞噬血肉的欲望而驱使的妖怪甫一触碰到符箓，伴随着无风自燃的灵火，它们也如逢春的冬雪般眨眼消散。
“……不愧是曾经闻名天下的‘四分阴阳扇’。”手持玉笛的鹤吟轻声说着，换来纳兰清辞不好意思的腼腆一笑。
“在下学艺不精，时至今日也只能用出春日的‘青阳扇’和夏季的‘朱明扇’，尚未悟得‘四分阴阳’的境界。”
鹤吟摇摇头，神情很是认真地道：“那也已经相当了不得了。欲修四分阴阳扇便必须悟得阴阳之气，得天地四灵之认可。这是自千年前流传至今的天品功法，需心性与宿慧同修，自行感悟万象自然之理，否则便只得其形而不得神意。仅此一点，你那未婚夫便配不上你。”
沉默寡言的鹤吟第一次说这么长的一段话，且似乎对修真世家的祖传功法如数家珍，纳兰清辞心中有些诧异，却也不能过分自谦，便也落落大方地应了：“我与他一同长大，他虽心高气傲，却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不过是道不同罢了。希望这次受挫，他能从中得到教训。”
“说起这个。”白庆给最后一只魑魅贴上了符箓，有些困惑地回头，“纳兰师姐认识先前那位吗？为什么不和她一起组队呢？”
白庆很有自知之明，他们三人修为固然不弱，但和那位相比，终究是云泥之别。
“实不相瞒，我的确很想认识一下那位道友。”纳兰清辞苦笑，她哪里是不愿意和对方组队？分明是对方跑得太快，让她来不及把邀请的话说出口，“先前得她相助，累她险些被持剑长老指责，我心中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可惜那位道友似是习惯独行，我甚至来不及询问她的名字。”
纳兰清辞的言语中难掩遗憾，梁修等人又何尝不是？那白衣少女着实是这届外门大比中最令人在意的存在，哪怕她寡言少语、矜淡自持，但她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敛尽了尘世全部的明光。她低垂着眼帘的时候，思虑的究竟是天地间的风云幻变，还是无极大道上的万里长天？
梁修知道，这么想的绝不仅是他们，恐怕见过那一袭白衣的人都会生出同样的想法。
“那位道友……真是一个浑身写满故事的人啊。”
……
北荒山密林深处，树林的尽头竟有一处怪石嶙峋的山谷。
但见那崎岖山峰、料峭崖壁，更为怪异的是数里之外分明是繁盛葳蕤的密林，到得此处却突兀地出现了一片寸草不生、万灵无息的死地。就连山间失去常性的精怪妖物都远远地避开了这里，仿佛其中藏着什么令他们本能恐惧规避的存在。
一个时辰前，浑身写满故事的宋从心穿过了茂盛的密林来到这处诡异之地，四处搜寻后，她发现山谷尽头有一处奇怪的山峰，山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自然形成的洞窟，乍一看仿佛是一座由大自然亲手雕琢的蜂巢。
而在修士的眼中，这些崖洞便如同一个个冒着灰黑烟雾的出气孔，源源不断的魔气从中溢散而出，进而污染了整座山林。这些洞窟似乎是彼此相通的，当山风穿堂而过之时，崖洞的深处便发出阴森怪异的呼哨，听上去像是婴儿竭嘶底里的啼哭。
莫非这山洞与
气流形成的声音便是山民们听见“婴儿啼哭”的真相？宋从心想了想，又否决了这个猜测。她翻看地图，发现这处山谷在地图上是有标注的，“风过窑洞，声凄音厉，故名‘魔鬼窟’。”显然，咸临国的本地人早在魔患之前便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以及声音形成的原理的。
还是要去深处探一探。宋从心这般想着，然而等到她走近这些山洞，看着漆黑阴暗的甬道，她又不由得生出几分恐惧与胆怯。
“这种阴暗狭小还不方便逃跑的地方一看就是恐怖故事的事发场地啊！我不仅落单还又胆小又废，怎么看都像是会死在通往真相的必经之路上、为场地增添恐怖气氛的同时还警醒后来者的那具凄惨的尸体啊！我该怎么办？天书，天书你说句话啊！”
宋从心抱着天书形象全无、声泪俱下，惹得原本对她有些改观的天书不耐烦地展开书页抽她的脑袋瓜。
经历了一番揪扯、耍赖，未来的正道魁首就差没满地打滚撒娇之后，天书终于给出了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一旦宋从心遇到危险，天书将为宿主提供最基础的人身安全保障。比如，在危急关头直接将她丢入空境……
“如此简单粗暴。”宋从心忍不住嘀咕，“但是天书，我是躲起来了，你怎么办？”
天书翻了翻书页，哗啦啦的翻动声仿佛一句冷嘲。
没得到回答，宋从心也不觉得沮丧。一通插科打诨之后，宋从心心中的恐惧也消散了不少，她从粟米珠中取出一盏照明灯点亮，鼓起勇气在山峰密密麻麻的山洞间徘徊，最后确定了一个大概的地方。
“这个山洞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宋从心轻阖眼帘，感受了一下空气中流淌的燥热之气，“若是魔患与流火有关，应该朝着火气较旺的地方寻找。”
宋从心说罢便钻入了洞窟，甫一进入山洞，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子干燥呛人的草木灰的气息。山洞内的甬道不算狭窄，却只能容一人通行。宋从心一开始还担忧往后的甬道会越走越窄，最终将人困死其中。但后来她却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些崖洞竟越走越深，越走越宽敞，很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虽然山洞内的可见度很低，但因为干燥炽热的缘故，洞中也没有潮湿的霉味或是恼人的蚁虫，这让宋从心紧绷的心弦逐渐放松了下来。
“从体感上来讲，我们应该是一直都在往下走的。”宋从心小心地跳下一处矮坡，提灯四下一照，发现灯火已经照不到甬道的穹顶，此处空间已经相当于一座宫殿，称得上宽广了，“没想到这处山居然是空心的，那么多窑洞，不知道地还以为这座山是被蛀空的。”
咸临国的调查应该没有深入到这里，因为凡人仅仅只是在密林外围徘徊都会受到魔气的影响，严重的便会像那些山妖一样失去常性以及五感。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族还没有创造出可以远程自主行动的机械造物，仙家的机关偃甲之术也需要灵力御使，因此凡人调查魔患相关的情报基本都是靠人命堆出来的。魔气越是浓重的地方，凡人的肉体凡胎便越是难以涉足。
“我闻到了硫磺的味道。”
宋从心皱了皱眉头，她越往下走便越觉得炽热，空气甚至已经逐渐变得浑浊逼仄，令人难以呼吸。就连不知寒暑的仙骨都已经感受到了这极其异样的温度，更别提凡人身处此地会有什么后果。宋从心不由得提高了警惕，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宋从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魔气与呛人的硫磺味混在一起已经让人喘不上气了。若不是修士肺腑内清气自生，她还真不一定能探索下去。
就在宋从心近乎麻木地走过一个拐角，习惯性地举高提灯之时，眼前却忽而一亮，前面有什么东西反射了她手中的灯光。
“这是什么？”宋从心好奇地望去，却见甬道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她站在一处澄黄剔透的山壁前，用灯去照眼前的墙，“是黄玉吗？”
此时，宋从心手中不算明亮的灯光映照出了一面金棕色的山壁，这堵“墙”十分古怪，整体呈现出略显浑浊的水晶质地。看着这非石非玉的山壁，宋从心正想伸手摸一摸，却突然间一股恶寒顺着脊椎骨袭上天灵，冻得她猛一哆嗦。
不对劲。于空境中几经生死磨练出来的危机意识让宋从心满头大汗地后退了几步，直到退至一射之地，宋从心才高高地举起照明灯。
略显黯淡的灯光照亮了洞窟深处的全景，宋从心却在看清那山壁真面目的瞬间停止了心跳与呼吸。
那哪里是黄玉？
——那分明是一只金棕色的、属于兽类的竖瞳，此时正死死地盯着她。

第14章
宋从心想起自己的前世，邻居大妈是个居家礼佛的居士，面相慈眉善目，性情也很平和。除了总是将“因缘”、“善果”之类的词语挂在嘴边，大妈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只是宋从心一般会避着大妈走，因为大妈经常看见她就眉开眼笑，逢人便说她有灵性，有慧根。
宋从心还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姨，红尘那么多美食美景，我才舍不得出家咧。”
大妈也不在意，只是笑着揉揉她的头：“那是因为时候未至，以后啊你便明白了。因缘到了，堪破红尘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后来，宋从心没能等到大妈口中的因缘，而是在最青涩美好的年华中离开了人世。这眼睛一闭一睁，便从彼世来到了此世，仿佛是被阎王爷仓促一脚踹下忘川一般，急急忙忙的连孟婆汤都忘了喝。
宋从心一直坚信自己这种满身烟火气的俗人是与“出家”无缘的，直到今天。
“……我悟了。”宋从心双手合十，满脸都是写满了生无可恋的微笑，“大妈诚不欺我，堪破红尘果然是一瞬间的事。”
篝火旁的天书沉默无言，它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选定的正道魁首是因为什么而大彻大悟。
然而，它不想听，双手抱膝缩在篝火旁的未来魁首却不放过它。她挂着那诡异的笑容，披散着冰河般的长发，整个人宛如枉死的女鬼般幽幽地道：“天书，你知道吗？要不是我修行了三年的《心修青莲诀》，我刚刚就已经死了。”
天书：“……”
“未来的正道魁首因惊怖而暴毙山洞，出师未捷便身死于外门大比，对此天书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天书：“……”
宋从心嗓音发颤地碎碎念念，到后来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撕心裂肺。天书以为这孩子只是在习惯性地抱怨，却不想她说着说着竟嘴唇颤抖，眼圈一红：“我真傻，真的。明明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工作，怎么就忘了把原本的故事仔仔细细地看两遍呢……”
宋从心此时仍旧在崖洞的甬道里，甚至距离那险些吓得她驾鹤西去的“黄玉山壁”不过百丈之距。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逃离那里的，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浑身发抖地坐在篝火旁，藉由火光的些许温度去平复灵魂深处的惊惧。
大抵是因为人在恐惧时容易想东想西，宋从心盯着篝火发呆时，突然间便回想起了一件事情。
“原书中，纳兰清辞引女主角入门时曾经提过一嘴，说无极道门的外门考核放眼天下也是最苛刻最危险的。甚至有一年外门大比，调查魔患的弟子不慎惊扰了沉眠山林中的凶兽，不仅殃及了平民百姓，同期考核的弟子更是死伤无数。”宋从心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因为这件事，设立了内门过高门槛的明尘上仙受尽非议，当期负责考核的长老引咎责躬，从此隐世避居，不问世事。”
“我一开始没注意，以为这一段描写只是为了让初出茅庐的女主感受到修真界的残酷。”因为明尘上仙说到底是他们这群后生的长辈，宋从心不敢多看长辈的情史，所以《倾恋》那本书，宋从心都是燥着脸皮囫囵吞枣地翻过，“但是后来我才想起，在原书中，‘持剑长老’的确不是如今的纯钧仙上，而是一位以修真世家为靠山背景的玄
中道人。在故事的中后期，他是仙门迫害女主的主力之一。”
宋从心对这位玄中道人有点印象，因为这位在原书中是跟她一起被丢进魔窟的小伙伴。
“无极道门的持剑长老乃武系的领头人，与辅佐掌门的文职领袖佐世长老平起平坐。这么重要的位置，怎会让一个迂腐刻薄之人来担当？”
宋从心换位思考了一番，如果原书中的持剑长老仍是如今的纯钧上仙，以这位的品行，哪怕女主是妖魔混血，他也是绝对做不出那些事的。
“纳兰清辞本身就是一个细腻温柔、不愿在他人背后乱嚼舌根的人，更何况死伤惨重这等凄楚之事，她必然是不会轻率提起的。她会拿一件事来警醒后辈弟子，只可能这件事是她亲身经历过的。”宋从心心中隐隐有些悔意，为自己没有去认真深究那故事中的细节。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宋从心扶着崖壁站起身，她两腿还有些发软，面色更是惨白得无一丝血色。
做出这个决定倒不是因为宋从心多么大义凛然或者胆大包天，她之所以还敢往回走，主要是因为天书给那片“黄玉山壁”的注解。
[九婴：水火之怪，为人害，之地有凶水。其音如婴啼，能喷水吐火，身长千丈，不可越也。此怪蛇九百年为一蜕，至九九之极数可生龙角，]
若是看到前面这一段话，宋从心已经汗流浃背，差点想跪，那么后半句话便险而又险地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捞了回来。
[受缄物压制，沉眠中。]
而后在之后天书的详解下，宋从心才知道那“黄玉山壁”并不是这巨大的凶兽正在瞪她，而是因为九婴这凶兽天生没有眼皮，醒着睡着都是一副模样，看着吓人罢了。虽说这解释来得太晚根本无法弥补宋从心直面冲击造成的心灵创伤，但好歹也让她缓过了劲来。
“缄物是什么？”宋从心提着照明灯一步一步地往回挪，她的发冠在先前仓皇的逃离中散落了些许，有一缕湿发凌乱地黏在额头上。
天书尽善尽责地讲解：
[缄物]
束之者曰缄。传说仓颉造字之日，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乃潜藏。
慧眼开，洞世事，定书字之形。造化不能藏其秘，故天雨粟；灵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
缄物乃容器，一切“言语”的载体，因本身承载天下口舌之报业，令言灵束缚其间，故为“缄物”。
天书的解释很是详尽，但对于只是半个古人的宋从心来说依旧有些晦涩难懂、云里雾里：“也就是说，缄物是承载了某种言语力量的容器？那是不是跟符箓相似？符箓也是将书字汇聚成咒，两者是否相同？”
天书否决了这一点，但是即便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书也无法在没有实例的情况下让宋从心明白这么抽象扭曲的东西。恰好这附近正好有一件缄物，宋从心便决定去将这件缄物找出来，让天书给自己分析分析。
重新回到那面黄玉山壁跟前，宋从心仍旧感到一阵后怕与惊惧。她刻意移开照明灯，不去看那只充满暴戾而无任何知性的兽类竖瞳。而在宋从心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庞大的蛇首，从山壁的罅隙间穿过之后，眼前却突然一亮，视野骤然变得开阔无比。
“我的天啊……”宋从心压着嗓子低喃，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穿过那狭小的甬道走到尽头，崖洞的最深处竟然别有一番天地。
眼下出现在宋从心面前的是一处自然形成的钟乳石洞窟，广如宫殿，深似崖谷。那绵延不绝的钟乳石穹顶悬于上方，如一根根倒挂的冰锥，而在崖洞的下方竟有一片滚烫的火光。宋从心在山洞中待得太久，甫一被这火光照耀，忍不住闭了闭眼。她朝下方看去，却见这处地下崖谷的底端居然有十数个巨大的岩浆池。九婴庞大如山的身躯便盘伏其中，九个蛇首向四方伸展而去，被铁链桎梏在山壁的洞窟之中。
宋从心站在这处崖洞中就好像一只小小的蚂蚁，而她所在的这处洞窟居然只能容得下九婴的一个头颅。
想到这，宋从心心里甚至有那么一丝绝望。
“那是什么？”宋从心仓促地扫了下方的岩浆池一眼后，注意力便全部被穹顶上空那怪异物事给夺走了，“那就是缄物？”
宋从心倒也不是瞎猜的，只是那东西着实有点诡异。在一片火光通红的世界中，只有那悬于上空的奇异物件散发着深邃的蓝光。它上下浮动，滴溜溜地旋转，像一轮小巧的蓝色满月。它散发出来的蓝光交织着地底下这片凄艳的赤红，让周遭的环境看起来诡谲而又阴森。
那东西笼罩在蓝光中难以看得分明，宋从心戳了戳天书：“这东西暂时取下来不会有事吗？”
天书晃了晃书页，表示取不取都一样。见它没有阻止，宋从心便御剑凌空，朝着穹顶处飞去。
然而，宋从心不过是靠近了些许，心中便突然咯噔了一下，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自从她修行《心修青莲诀》后，她心绪古井无波，很少出现剧烈的情绪起伏。但是在靠近这蓝色光球的瞬间，她莫名感到了困顿，同时心里竟生出了一丝暴虐之气。
什么鬼东西？！宋从心立刻警惕了起来，她伸出双手，修长有力的十指瞬间玉化，在蓝光的映照下反射着金石的光泽。
金石玉骨第三变，玉化指！
《金石玉骨》这部功法的修炼过程固然漫长而又磨人，但这部功法给宋从心带来的好处也是相当可观的。它不仅改变了宋从心的体质、矫正了她的根骨，甚至还赋予了宋从心百毒不侵的能力。毕竟这部功法的最终境界便是将人炼作玉石，玉石又怎会中毒呢？
宋从心抱着最谨慎的态度，捧住了那闪烁着蓝光的物件。
然而，几乎是在宋从心指尖触碰那物件的瞬间，那东西竟突然蓝光一敛，直直地朝着宋从心的掌心下坠。宋从心握住那东西的瞬间便汗毛倒竖，因为这东西的手感竟然是柔软而又温暖的，仿佛某种活物。它在宋从心的手中微微鼓动，似乎还分泌出了柔软湿黏的汁液。
救命。宋从心稳住摇摇欲坠的理智，忍着恶心将这东西丢进了天书的空境。
天书尽忠尽职地解析起了这件缄物的信息。
[缄物：地脉山主之心
箴言：“杀一位山主，剖一颗肉心；炼一处地脉，镇一位魂灵。”
毁掉一处地脉，弑杀一位山主，换取一个强大的魂灵为你臣服。值得吗？
封存“镇魂”之咒言，被有心之人放置于此，强制灵魂沉睡的同时，怨恚之血也会将魂灵污浊。
小心，魂灵的命脉与大山相系，血脉的诅咒如影随形。
祂将臣服于你，祂将疯狂地追杀你。]
如果这一段解析只是让宋从心后背发凉，那下方的一个提示便让宋从心目眦欲裂。
[失效时间：三时一刻五弹指。]
也就在宋从心一个吐息的间隙，书页上的时间也在不停地刷新，快得只能捕捉到模糊的字眼。
[失效时间：三时一刻一弹指……]
[失效时间：三时盏茶三百息……]
[失效时间：三时盏茶二百九十七……]
没有时间了。宋从心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时间了。宋从心猛一咬牙，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襟。
——只剩三个时辰，九婴便会自缄物的压制中苏醒。
这个世界虽然有留影石这种奇物，却没有可以远程实时通话的装置，哪怕是仙门也没有。所有人都还保持着最传统原始的书信往来，而返回宗门报信亦或是千里传音，最快也要十四个时辰。
他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15章
此时此刻，北荒山外围，众多参与此次外门大比的弟子还在热火朝天地剿灭魔物。
距离规定的时间还有十数天，时间非常充裕，宗门又限制彼此间的恶性竞争。因此这些参与考核的弟子虽然紧张，却也没有太多的压迫感，只是尽心尽力地剿灭魔物。偶尔狭路相逢，双方还会炫耀一下彼此的战果，整体气氛可以称得上融洽。
“我们准备一下，该继续往深处去了。”梁修看着周围渐渐热闹起来的树林，压低声音对队友说道，“一直停留在外围固然可以剿灭更多的魔物，但宗门大比排行并不是根据剿灭魔
物的数量来决定的，而是根据这次魔患中出力多少以及贡献的高低。”
无极道门的外门考核除了任务难度以外，另一个被人诟病的点就在于它的贡献计分方式灵活且毫无规律，完全没有固定的标准。
每一届外门考核的侧重点以及计算贡献的方式都不一样，这让各大世家无法为自家弟子提供参考，更杜绝了有心人的徇私舞弊。有些弟子在参与考核的过程中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拥有贡献值，又是何时犯了错。
不过无极道门比较富有“人情味”的一点，就是如果有弟子就排名计分有所不满，那长老便会在考核结束后公布弟子的得分项与扣分项，堪称大型处刑现场。上一次公开计分以至于令许多人颜面扫地的考核还是那次声名远赫的“一人不收，宁缺毋滥”。
“道友说得极是，这次考核的重点或许不是剿灭魔物，而是解决魔气的源头。”纳兰清辞肯定了梁修的推测，“只是目前我等还不知道魔患的根源是什么，仅从地图上的情报来看，咸临国的国民知道得也不算多。”
“正是如此。”梁修很欣慰纳兰清辞身为世家子弟却没有世家子弟的古怪脾气，不仅能听劝，甚至还重视他人的建议与看法，“虽说时间还算宽裕，但是这一届的弟子都很出众，想要从中脱颖而出，还是要采取激进一些的手段……”
梁修话音未落，一声尖锐如鹤唳般的长鸣打断了他将要出口的话语。纳兰清辞与梁修茫然抬头，却发现周边正热火朝天剿灭魔物的弟子们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齐抬头望向天空。下一秒，一个巨大的深蓝色徽记在天空绽裂开来，哪怕正处白昼，也依旧清晰明亮。
——那是无极道门的水纹剑徽。
“那是什么？”
“无极道门的标志？”
“啊！”梁修听见一声低叫，显然有人跟他一样反应了过来，“那是无极道门弟子的求救信号啊！”
无极道门的求救信号，不管是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一经入门便会被宗门分发这种标有特殊徽记的信号弹。这种信号弹用于在外历练遭遇危险时向宗门求救，方圆千里的弟子令牌都会有所感应，并且会标注出求救弟子所在的方位。
但是，如果梁修没有记错的话，目前正在咸临国附近活动的只有参与无极道门外门大比的弟子。既然如此，对方应该不会不知道，在考核的过程中使用求救信号，基本上就等于是弃权了啊！
到底是谁？对方又遇到了什么危险？信号弹所在的方向是密林的深处，莫非对方是找到了魔患的根源吗？
“走。”梁修尚在愣神，他的师妹鹤吟却已经一把收起了玉笛，猛地推了一把他的手臂，“救人要紧！”
梁修抖了机灵，立刻反应了过来。眼下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遇险了！
“快！救人！”梁修扭头吆喝了一声，而他的师弟师妹已经二话不说便冲了出去，纳兰清辞也拉着施妤紧随其后。他们这一行人一跑，那些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弟子也立刻跟着跑了起来，人都有从众的心理，更何况他们也好奇密林内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怀揣着什么想法，在看见无极道门徽记的第一时间，位于北荒山中的修士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密林中心汇聚，从高处往下看时宛如无数奔着蜜糖而去的蚁群。梁修一行人的速度是最快的，但跑在最前头的反而是平日里寡言少语的鹤吟，她拽着师弟白庆的袖子，如一道林间鬼魅的影。
梁修想过许多种可能，想过将要面对的是何等惨烈的画面，但他唯独没想过，抵达密林尽头时看见的，竟是那一眼惊鸿的白衣。
她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一个“求救”的人，因为没有哪个求救的人会像她一般神态平和，端肃沉静。
她坐在林间的山石上，迤逦及地的白衣晕染着浓淡不一的墨迹，那扇如同枯焦尾羽般的琴便横在她的膝上。
有那么一瞬间，梁修突然觉得枝叶树影间遗漏而下的天光在漂浮的尘埃中拥有了形状，尘世间所有的嘈杂喧嚣都同时远去。他觉得古怪，实在太古怪了。他们分明是紧赶慢赶地跑到这里，满心火燎火炽，可那浮躁不安的心绪却在看见眼前人的瞬间，便平静了下来。
“来了？”她抬头看向他们，那眼神不再冰冷，只是淡淡的，沁着几分凉意。
梁修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那种眼神，那是一种生死都无法在其中留下痕迹的出世之感，如一掬新雪融化而成的水，清澈而又冷冽。
只那一眼，便让人觉得，自己能为她做到一切。
……
宋从心顶着一双写满“生无可恋”的眼睛，对上了四面八方赶来的弟子。没人知道，她的心几乎是在淌血。
“没事，不就是三年嘛……三年后重新再考一遍也就是了，反正故事也没那么快开始，应该还有时间……”宋从心在识海中对着天书碎碎念，然而心血付之一炬的沉重感仍旧沉甸甸地挤压在心口，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无论如何，人命比什么都重要。”
梁修这种分宗举荐上来的弟子都知道使用信号弹便等同于弃权的道理，为这场考核做足了准备工作的宋从心又怎会不清楚？但是她没有办法。她虽然知道即将发生的灾难，也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抽身离去，但这么做无疑便是放弃了桐冠城，放弃了这些同样参与考核的弟子。
如果她真的临阵脱逃，即便长老与明尘上仙看不出端倪，她也会输掉一场名为“人生”的考验。
宋从心闭了闭眼，当她再次睁开眼睛之时，眼中的烦躁与踟躇已经完全收敛。她站起身面对着汇聚而来的人群，从怀中取出一块留影石，不等那些急急忙忙赶到此地的弟子发出质疑，宋从心便气沉丹田，运气于喉，道：“诸位，请听我说。”
宋从心的声音平稳地向四周散去，即便环境喧嚣嘈杂，却依旧清晰地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原本窃窃私语、吵吵嚷嚷的弟子们突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经历了拾捡仪式广场以及落仙台地图事件之后，哪怕是将宋从心视作竞争对手的人，潜意识中也对宋从心的实力与品行生出了信服与盲从之心。
“在下乃无极道门外门弟子，姓宋，名从心。”宋从心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便毫不犹豫地突入了正题，“事急从权，在下不得不使用了宗门用以求救的信号弹。之所以召集各位来此，是因为我发现了此地魔患的根源。”
宋从心此话一出，众人尽皆哗然。
有人当即便提出了质疑：“道友既然已经捷足先登，为何不先人一步解决魔患，反而与我等情报共享？”
你以为我不想吗？宋从心心中悲愤，面上却依旧冷沉自若，无波无澜：“因为此次魔患的根源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我们将要面对的困难已经远远超过了外门考核应有的标准，若是灾难爆发，不仅北荒山与咸临边境三城都将受难，我等也自身难保。”
众人只觉得匪夷所思，更有人不相信无极道门会把无法解决的任务发布给外门弟子，漫不经心地道：“宋道友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宋从心也不废话，直接亮出了手中的留影石：“证据便在此处。”
宋从心往留影石中灌入了大量的灵力，瞬间展开的恢弘留影，毫无预兆地将在场所有人都拽进了那个干燥可怖的魔鬼窟。虽然留影石还原的场景相当有限，远不及宋从心亲眼所见来得震撼。但那匍匐盘踞在崖洞中的远古凶兽庞大而又狰狞，人类与之相比便如同再渺小不过的虫孑蝼蚁。那透骨而出的原始狩猎者特有的凶煞之气，即便不亲眼目睹，也依旧挖掘出了人类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战栗。
一时间，密林深处安静得针落可闻，只能听见山风穿林而过的声音。所有人都面色惨白，静静地看着那可怖的虚影。
“我自咸临谢家手中得到地图之后，通过魔患的波及范围大致推算出了魔气溢散的中心地带，便是地图上名为‘魔鬼窟’的石林之地。”宋从心静待半晌，见所有人都缓过劲来了，才用平静的语
气继续说道，“此怪生有九首，其鸣如婴啼，所居之处有凶水与流火。若是我没猜错，此乃水火之怪，九婴。九婴为害兽，食人，因体型庞大且肉身强韧，生来便有分神期的修为，故而被天道所限，灵智不生。”
换而言之，九婴肉体强大堪比分神期修士，却不能使用仙法，无法与之沟通。完全就是一个手持灭世神兵的熊孩子。
“而现在，有人刻意用魔气侵染了九婴的神智，约莫不到三个时辰，九婴便会苏醒，将此片地界化为人间地狱。”
你们会如何选择？宋从心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第16章
宋从心带来的情报无异于是往热油里浇了一桶滚水，众人几乎是噼里啪啦地炸成了一片。
这一届参与外门考核的弟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总数约莫是三百余人。其中，基本所有弟子的修为都在开光期，修为太弱或者意志不坚的，在第一轮考核的问心路上就已经被刷下去了。而这三百多名弟子中，修为达到融合期的总共有八人，其中便包括宋从心与梁修。
在宋从心说出自己搜集到的情报之后，在场的修士迅速分裂成了两派，一派主张留下解决魔患，无论如何也不能弃三城百姓于不顾；一派主张立刻返回山门向长老求助，他们认为眼下这种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外门大比的范畴，已经不是他们这个境界的弟子能管得来的了。
“所以呢？身为修士却弃三城百姓于不顾，即便真的逃出生天，我们以后还如何在修真界中立足？上宗会如何看我们这些临阵脱逃的懦夫？”
“哈？好笑。你们想当英雄就自己去啊。没听见宋道友说的吗？那可是肉体力量便堪比分神期修士的害兽！人有多大能耐便吃多大碗米饭，没那个能耐却偏要去吃，你也不怕活活撑死？你要是真的死在这里了，哪里还用得着忧心以后？”
“你！如此自私自利，贪生怕死，就不怕以后雷劫罩顶，心魔丛生吗？！”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识时务有什么错？总好过一些好高骛远之人想拉着大家为自己所谓的大义而死！”
“你！寡廉鲜耻，卑劣小人，不屑与尔为伍！”
“呵呵，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有本事去斩了那为祸苍生的远古害兽啊！伪君子！”
“……”
哪怕是在凡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修士，在灾难这面照妖镜前也纷纷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有人一声不吭地朝林间退去，准备放弃考核离开这是非之地；有人浑水摸鱼，东拉西扯地说些不靠谱的建议；也有人窃窃私语，商讨情报是否准确，仅剩三个时辰如何能保住自身性命的同时不给无极道门留下坏的印象……人群顿时叽叽喳喳地乱成了一锅粥。
梁修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顿时有些无力，大难临头都无法齐心协力，这是何等悲哀的事情？
梁修尚且如此，白庆却在一旁心惊胆颤地安慰着自己面色不好的师姐，他看着鹤吟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面色，一边拍抚着鹤吟的脊背，一边小心翼翼地道：“师姐，深呼吸，深呼吸，别气坏了身体。”
“……人命关天，他们却还有心情内讧。”鹤吟紧咬下唇，唇瓣几乎要被自己咬出血水。
“诸位！”纳兰清辞终于看不下去了，她上前一步，扬声道，“请听我说，大家突然遭逢此事，心里慌乱是很正常的。但是我们必须冷静下来思考对策，共同渡过这次难关才是。既然宋道友不惜点燃信号弹将我等齐聚于此，不妨听听宋道友的建议，如何？”
一些原本看见纳兰清辞出头而想要出言讥讽的弟子，却在听见纳兰清辞提及宋从心后莫名地安静了下来。如果纳兰清辞拿自己的家世出来做文章，保不齐有不惧修真世家的人要抬杠。但宋从心不同，这个神秘冷漠的少女在这次外门大比中以极短的时间树立起了自身的威信，毕竟在所有人都还一无所知地在外围剿灭魔物之时，她已经孤身一人深入险地，调查出了魔患的根源。
而且，她还无条件地将自己调查到的情报向所有人共享。
即便是刚才嚷嚷着“你清高，你了不起”的那位弟子，在面对宋从心这样的人时也说不出什么恶毒的话，毕竟她和其他人不同，她是真的用行为证明了自己。而不管人们是否欣赏、喜欢这类人，在面对束手无策的灾厄时，人们依旧会下意识地信赖和依靠这样的存在。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样的人绝不会徇私，绝不会在背地里害人。因为他们的品行与道德不允许他们做出这样的事。
这样想着，原本喧哗嘈杂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人们不约而同地转动视线，看向一旁抱胸而立、依靠在山石上的女子。
方才众人吵得不可开交时，一身白衣的女子便一直靠在那里闭目养神，神情没有不耐，没有焦躁。直到纳兰清辞站出来说话之后，她似乎才从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来。她抬眸朝众人望来，那双眼睛实在太清、太亮，好似有雪光一闪而过，令人不禁闪躲避让。
“没关系，我预留了半个时辰用以讨论，你们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女子神色平淡，让人难以分辨她的情绪与想法，“如果有稳妥且大家都能接受的建议，我不介意听从你们的指挥。但如果要我来指挥，我不希望有人心怀他意，功亏一篑。”
宋从心这么说着，她语气平淡，所说的话却十分傲慢。然而，听见她这么说，所有人的心却突然间便定了下来。
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又怎敢这般放话？更何况，宋道友已经直面了凶兽之威，却仍旧无畏无惧地站在这里，如何不令人钦佩？
“在下都听宋道友的！我相信宋道友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方才与人争吵着“不可弃百姓于不顾”的弟子首先发话，积极响应道。
“……修真界强者为尊，你修为最高，理应听你的。”说着“独善其身”的人也后退了一步，表现出妥协的姿态。
“宋道友有什么想法，不妨说来听听。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是啊是啊，就这么狼狈而逃，别说拜入内门了，回去只怕都是要被千夫所指的。什么都不做，我实在心有不甘……”
“宋道友……”
“宋道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明了自己支持的立场。甚至有一些本已生出退意的弟子都在这种气氛的熏陶下选择了留下，他们心想，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人能创造奇迹呢？正如方才那位弟子所说的，什么都不做便落荒而逃，那未免也太难看了。
万众瞩目之下，众人将期望全部寄托在了那负琴而立的少女身上。
“好。”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少女微微颔首，沉声道，“我的计划分为四个部分，首先……”
……
没有人知道，就在方才众人吵得不可开交之时，所有人眼中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宋从心实际在识海里对着天书吱哇乱叫。
“左边第三排后头那个长着两撇胡须的中年修士，对对对，就那个眼神飘忽不敢跟我对视的那个！我刚刚提到‘有人用魔气侵染了九婴’的时候就他的表情不太对劲！天书快帮我标注一下，他十有八九就是幕后之人派来的眼线内鬼！”
“刚刚那个吵得最凶说要走的，帮我安排到第三队去！虽然为人比较冷漠，但是修为的确不错，跟那个中年修士安排到一起，让他们回宗门报信！不过要防着那个中年修士杀人越野，一会儿要记得给他提个醒！”
“右手边第二个和站在后头的那个青衣少年也标记一下，这两个修为都在融合期而且都支持死战不退，一会儿给安排到第一队去。”
“纳兰清辞居然组了个队？咳咳，能跟重要角色混的肯定不简单，圈起来圈起来。一会儿我仔细问问他们的能力……”
宋从心其实根本没在意这些人在吵些什么，她正在心里火急火燎地反复推演自己的计划。
这是天书的另一个功能——“追时衍化”，通过已知的情报信息去推断可能发生的命轨，这是类似卜筮的一种。虽然并不能预知未来，只能用来衡量敌我双方的战力，但这也让宋从心多了几分底气。她反复修改，反复推演，但无论如何，我方的胜率都不
足三成。
“我呢？如果加上我呢？”宋从心记得嘴角险些长泡，她知道天书的一切推断都会将宿主排除在外，但她依旧希望自己能作为一枚筹码，为己方增加几分胜算，“天书，你不用非要加上我。你便捏造一个可能，一个拥有我全部所学的融合期修士在这场战局中能发挥的作用。”
天书沉默无言，慢吞吞地将胜率提高为三成半，但依旧没有过半。
没有过半，谁都不敢去赌。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战场。”宋从心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那么傲慢，以为仅靠自己便能抗下全部。我需得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比我聪明，比我有能力的大有人在，集众家之智慧，我们才有可能渡过这次难关。”
虽然天书从不质疑宋从心的任何决定，但把天书视作独立意识个体的宋从心却会认真地解释自己所有行为的动机。
在众人面前达成共识以后，宋从心简明扼要地说出了自己成功率不到四成的计划，同时将还在犹豫的部分弟子逼上了梁山：“实际上，我疑心此次外门大比恐怕有多方势力插手其中，目的是让我们这些参与考核的弟子死伤惨重，从而以此为借口向上宗发难。”
宋从心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平静，轻描淡写，以至于众人思考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参加外门大比的弟子中应该也有内鬼和眼线，若我等临阵脱逃，对方只怕还有后手。”宋从心看着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故意将情况往严重的方向说，毕竟从原书的故事以及天书剖析的“有心人”情报来看，有人针对持剑长老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观九婴苏醒的契机约莫便是在我等抵达桐冠城后进山的这几天，届时九婴发狂，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我们这些弟子身上，只消抹除痕迹，便可来个死无对证。”
原书中的“考核弟子惊扰了山间的凶兽”、“持剑长老看顾不利”两件事本质上都是为了加深“明尘上仙选拔弟子的手段过于严厉苛刻”的流言，从而削弱掌教一脉的势力，逼迫持剑长老退位。那位“有心人”的时间也掐算得很好，九婴发狂的时间恰好是他们结束了外围的剿灭、正准备进入深山的时间点。太早太晚都不好，太早猎物尚未入局，太晚则容易留下痕迹，也不容易将黑锅扣到他们的头上。
恐怕幕后之人也没有想到，这一届的弟子中会出现宋从心这么个鲁莽的姑娘，明明时间还算充裕，却不管不顾地朝密林里扎。
“怎、怎么会……？”有人嗫嚅着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九婴这种级别的害兽出现在灵力稀薄的凡间界，的确十分反常。
其中一位世家出身、修为和宋从心一样都在融合期的弟子站了出来：“宋道友，此事未免有些太过骇人听闻了。放眼整个修真界，没有一方势力可以同时面对无极道门和各大世家的诘问与责难的——”
“那不是更好吗？”宋从心其实怀疑这些后来崛起、传承尚未满千年的“修真世家”便是幕后黑手，因为原书中，世家才是这次事件的最后得利者。但是她没有这方面相关的证据，所以不能为此事轻易定性，只能反行其道，将这些尚且懵懂无知的世家子弟一同拉上船来，“恰好以前的外门大比不曾由持剑长老前来主持，恰好从未有哪届外门大比会同时存在这么多世家子弟。”
自从祖传宝剑被折断后便一直都很沉默的齐照天与纳兰清辞闻言，猛然抬起头来。
的确，修真界中确实没人能承受第一仙门和修真世家的同时发难，但若是刻意挑拨离间，让这两个庞然大物互相内耗呢？
死寂一样的沉默中，团队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僵滞。
众人心中互相猜疑，眼见着好不容易组成的队伍又将分崩离析。
“诸位，我之所以将这些告知大家，并不是为了让大家互相猜忌。相反，我希望诸位能明白，我们如今都已经是棋盘上的棋子，生死并不由己。”宋从心一边让天书记录下这些弟子在听见自己的话语时的表情，标记了好几位“嫌疑人”后，便继续道，“倘若不能以力破局，我等便彻底中了幕后之人的算计。接下来的行动，诸位还请放下成见，共同对敌。”
“无论缘由，无论前因，只要愿意同行，便是我等的战友；若是暗地操戈，便是我等的仇敌。”
宋从心的语气很平静，在众人看来，哪怕面对这种天塌下来的灾难，眼前的白衣少女依旧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陈与冷静。
天书沉在宋从心的识海里，看着那一双双踌躇动摇、最后渐渐坚定下来的眼睛。外来的压力强行将这支散沙般的队伍拧和在一起，宋从心的言辞又赋予了他们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凝聚力。哪怕是那些魑魅魍魉的宵小，也像渺小的砂砾般裹挟在群众的海浪里，再掀不起半分的涟漪。
未来的正道魁首理应如此。
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令所有的阴谋诡计无所遁形。

第17章
宋从心明白，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三个时辰便是六个小时，根本不够他们做出多么精细的布置。
将时间耗费在争论上，莫说别人，便是宋从心自己心里都在滴血。但哪怕心里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宋从心还是坚持着走完这个流程。
人心团结与否，对后续计划的执行真的有莫大的影响力。
在宋从心一番敲打剖析之后，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届参与外门考核的弟子已经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这让宋从心接下来的计划推进变得十分顺利，每一个步骤都能落实到位。众人彼此帮助，彼此监督，即便是被天书标注为“可疑”的几名修士也兢兢业业，没敢私下里做什么小动作。
“那么，我这便出发了。”在成为这批弟子暂时的领袖之后，宋从心也得知了所有人的名字以及能力，眼前这位眉眼矜傲的少年便是先前说着要“独善其身”的那位，他有一个颇为诗情画意的名字“应如是”，“宋道友可还有什么要嘱托的？”
“差不多了，按照我规划的路线，应该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宗门。”宋从心将自己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在地图上标出，交托给应如是，“另外，放在你队伍里的这个人，需要你稍微警惕一下。”宋从心逼音成线，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应如是态度轻慢，听见那人的名字后便忍不住挑了挑眉，揶揄道：“想不到宋道友竟如此信任于我？就这么肯定我不是内鬼？”
“不。”宋从心一本正经地否决，铁面无私地道，“返程传讯是重中之重的任务，若是归程队出了差错，我等都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除了应道友以外，在下也会与队伍中的其他人私下详谈，但具体说什么，便不能告知应道友了，还请见谅。”
应如是原本只是随口调侃了一下，听见宋从心这般认真的解释，反倒露出了无言以对的表情。他心想，这位宋道友实在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哪有人会把“我会提防你”这种话坦坦荡荡地说出来的？莫非这就是高洁之人特有的行事作风？真是古怪。
话虽如此，但坦坦荡荡把话说开的人总比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要来得顺眼。应如是收起了散漫的态度，看着女子那双清澈淡然的眼睛，罕见认真地道：“放心吧，我应如是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承诺过的事便不会食言。要我留下跟你们同生共死是做不到的，但是帮你们将口讯带回宗门还是可以的。至于你说的那个人，我会小心提防的。”
宋从心闻言轻嗯了一声，她还忙着去下一个安排地点，便直接从粟米珠中取出自己储备了三年的丹药，分了一部分给应如是：“一路顺风。”
应如是也没有推辞，收下了这些丹药，准备离开时却又想起了什么，随手抓下自己心口处的一件配饰塞给了宋从心：“拿着。”
宋从心低头一看，那是一面护心镜，从上面萦绕的灵光便可看出，这是一件品阶不低的防御法器。
“要活着回来啊，宋道友。”
应如是轻笑着摆了摆手，带着大瓶小瓶的丹药走向自己的队伍，他们一行十名弟子组成一队，任务是返回无极道门向长老
报信。这一队承载着带回后援的最大期望，这期间或许会遭遇幕后之人的截杀，因此十名弟子修为都在开光期中阶以上，负责带队的应如是乃融合期的修为。
情况刻不容缓，应如是将宋从心赠予的丹药分发下去后便取出了飞行法器，招呼道：“出发！”
……
时间如倒扣沙漏中的砂砾般一点一滴地流逝，不会因为世人的焦虑而停止哪怕一分一秒。
紧赶慢赶，这届参与大比的弟子终于在最后关头完成了初步的布置，而接下来的……就只能看他们的随机应变能力了。
“我好紧张啊。”被划分到先锋组的弟子握紧了手中足有两人高的旗帜，苦笑着咽了一口唾沫，“我们真的能镇压住那么可怕的怪物吗？”
“别害怕，宋道友不是说了吗？九婴的确体型庞大、肉体力量堪比分神修士，但这也恰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另一位同样持旗的弟子安慰他，“宋道友说了，我们要战胜九婴便有如蚂蚁吞象。但同样的，九婴想吃掉我们就好比你想去抓风中的浮尘，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只要控制好流火波及的范围，九婴的进攻方式便十分单一，可以进行规律性的闪避。”另一名弟子接话道，“同时，九婴能用九个头进行攻击，但这也是它的弊病。九首九脑，难以协同，可以被分而剿之。躯体仅有一段，九首交接处便是它的心脏。”
“而且我们也不一定要战胜九婴，想办法利用地形限制九婴的行动，重伤它、削弱它、牵制它，令其不祸害凡尘百姓，等待救援的到来即可。”又一名持旗的弟子摇头晃脑地道，“九婴遍布鳞片，坚不可摧，但当它准备攻击之时，肌肉臌胀，鳞片翕张。这个时候它的尾部会微微上翘，同时头颅会转向自己的目标，可以以此判断出它进攻的方向。”
几名弟子你一句我一句地接话，最开始说丧气话的弟子在这样的絮叨下已经彻底害怕不起来了，反而眼角抽搐地道：“宋道友说过的话……你们倒是记得挺清楚的哈？平时上长老的课都不见得能记得这么的牢。”
其他人连忙摇头：“不能比不能比，这毕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就是就是，日课不听顶多罚抄，现在不听，那人生可就直接结束了啊……”
众弟子一通插科打诨，终是让心上淤积的恐惧消散了不少。他们多是由各大宗门举荐上来的优秀弟子，不管是实力还是心性都远胜常人。先前乍然听闻九婴具备分神期修士的实力时，众人一时间慌乱了手脚，但在听宋从心具体分析九婴的弱点之后，他们又找回了自己的理性。
对于不甘生如蚍蜉、逆天而行的修士来说，这世间最恐怖的并非强大，而是未知。修真问道这条路途之坎坷，没有钻研之心的人是走不长的，因此在宋从心给出九婴的弱点之后，不少人在深思熟虑过后也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
比如他们现在手中所持的旗帜。
“执行计划一的时候，若是计划一失败，启动计划二，先锋队九人一组，负责吸引九婴的注意力。”宋从心取出一个水晶瓶，其中盛着荧蓝色的液体，“将这种液体涂抹在手上以灵力催发可以吸引九婴，为难的是第二组和第一组交接的时候，第一组要及时清除液体留下的痕迹。”
“抱歉，打断一下。宋道友。”一位女修抬起一只手，问道，“这种液体是依靠什么来吸引九婴的呢？是气味还是别的？”
“是气味。”宋从心将装着山主血液的瓶子放在了众人面前。
“如果是气味的话，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那女修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在宋从心面前说话都已经鼓足了勇气，“我辅修香道，对气味略有了解。我手头有一种十分简便易做的法器，名为‘纳香旗’，这个法器可以扩大并且深化香料的气味。如果不涂抹在人身上而是以器物装载，交接时只要传递旗帜便可，不需要费心去清理。而且纳香旗上本就绘有挥发香气与扩散气味的符文，先锋队也可以节省一部分灵力。”
“不错的主意！这样一来也不用一心二用，还要顾虑如何催发气息。”有人抚掌而叹，“细节决定成败，我们要尽可能地去做能做到的事情！”
宋从心看着缓步上涨的成功率，点头拍板道：“就按你说的做。”
于是，先锋队便拿到了紧急赶制出来的、装有山主之血的纳香旗。
“归程队已经出发了。”站在先锋队中的其中一人便是先前和应如是争吵的那位青年修士，他和梁修等人一样也是分宗举荐上来的弟子，并且拥有“广成子”的道号，“没想到宋道友居然把那些人安排在归程的队伍里，真是……”
“举贤任能，且不对他人怀抱任何的偏见，让每个人都能在团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一旁的弟子接话道，“这很厉害，不是吗？”
的确很厉害。广成子点了点头。他和同伴们都有注意到这一点，宋道友分配的任务都符合每个人自身的能力与意愿。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记住三百多人的能力与基本性格，将所有人的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还找出了藏在他们之中的内鬼……虽说这可能是为了安抚众人以及震慑别有用心之辈的谎言，但也已经足够可怕了。
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广成子完全无法想象，仅仅靠几次短暂的谈话与旁听了他们的讨论与争执吗？这份敏锐的观察力与洞悉人心的眼界，简直让人不寒而栗。而且她对九婴这等生僻冷门的远古凶兽的弱点也如数家珍，这可不单单只是在山海图鉴中随意翻阅过一遍便能做到的。
“注意——！”领队的弟子一声低喝，众人立刻回过神来，“要来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躯，修真者敏锐的五感感知到了深林中突然燥热压抑起来的空气。那种加压中仍旧不断向上攀升的恐怖威势，伴随着密林深处传来的一声高过一声、如拉拽风箱般的凄厉婴啼。一种毛骨悚然的濒死感如蚂蟥般爬上了所有人的背脊。
广成子握着旗帜的手有些不自然的湿黏，他却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汗水。
伴随着那逐节攀升的威势，所有人的心跳都同步加速。
“连一成可能都没有的计划一……”宋从心御剑凌空于魔鬼窟的上空，俯瞰着下方石林结构的脆弱地势。他们最开始优先思考的计划自然是趁着九婴沉睡之时重返石窟，将九婴重新封印亦或是诛杀。但很快，他们便发现此法根本行不通，一来九婴鳞甲坚硬，融合期修士的剑气都难以对其造成损害；二来那石窟中的魔气已经累计浓厚到连修士都难以承受的地步，他们想要引动灵气都变得十分的困难。
仙界修士修真炼炁总共分为四个阶段：炼精化气（旋照、开光、融合），炼气化神（心动、灵寂、金丹），炼神还虚（元婴、出窍、分神），炼虚合道（合体、渡劫、大乘）。唯有修炼至金丹期，肺腑才会自生灵气，炼至合体，便可引动方圆千里的天地之气。而目前正处于炼精化气阶段的修士仍然需要从自然中汲取灵力，在魔鬼窟这样的环境中，他们这个境界的修士难以凝聚出有效的攻击。
宋从心之所以知道这一点，还是一位名叫“林夷”的修习方士之术的阵修告知的。
“魔鬼窟千窑万洞，林生异气，地底阴煞，整座山脉的阴气都通过四面八方的甬道朝着下方汇聚。这是一处天然的炼魂阵法，有‘镇压’之意，但这种镇压手法相当粗暴，只堵不疏，阴气甚至浓重到聚水而落，摆明要将此地镇压的魂灵逼至疯魔。哈哈，宋道友，幕后之人煞费苦心，我等死得不冤。”林夷衣衫落拓，说这话时面上还带着爽朗的笑靥，然后下一秒便被其他弟子摁在地上一通暴揍。
所以，即便众弟子共同策划了第一步的计划，却没人对之抱有期冀。就连宋从心，都在天书衍化而出的那点微薄胜率下死了心。
“就算不能成功，也要为计划二铺垫几分可能性。”
宋从心闭了闭眼，手掌临空虚拂，她身周，密密麻麻只
有她能看见的文字盘旋环绕，记录着九婴所有的弱点与每一位弟子的能力。
众生如棋，而本该是旁观者的宋从心也已经毫不犹豫地跨入了这场战局。

第18章
对付九婴的第一步计划是由林夷和另外十几名符修与阵修弟子组成的后勤队共同完成的。
幕后之人以山林异气镇压并污染九婴，他们便顺着这个天然的阵法做了简单的描改，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布置出了一个足以将整个魔鬼窟笼罩其中的阵法，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山林异气化为“绳索”，捆缚并桎梏在九婴的头颅之上。
“不要抱太大希望。”林夷是个看着有些吊儿郎当、不修边幅的青年修士，他在风水以及阵法上的造诣极高，更难得的是他生性洒脱，不循规蹈矩，极懂变通之道，“为了在现有的时间内完成阵法的布置，我们只取用了稳固阵法、汇聚异气和桎梏的符文，最大限度地缩短了布阵的时间，增强了桎梏魔物的力度。但这也意味着这个阵法的续航能力不强、耗损灵力极大、并且容易被破坏。”
“我明白，辛苦了。”宋从心点点头，并没有过多要求和苛责什么，毕竟林夷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布置已经很不容易了，“后续的工作会由我和先锋队来完成，劳烦道友尽快前往下一个布置点。我们会为你们争取时间。”
“知道了，还请尽可能地拖久一点，九婴体力损耗越大，后续计划的成功率才越大。”林夷也不废话，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后便带着临时组织起来的阵修小队往下一处地点赶去。自从宋从心开启了“坦诚”的先例后，所有人都暂时摒弃了那没有半点用处的面子功夫，言辞都变得简洁明了了起来。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所有的隐患与危机都公布于众，不会为了可笑的“安抚人心”而刻意隐瞒。
因此，在提前告知的情况下，众人都对计划一的成功不抱希望。但也没有人因此而颓丧，反而积极地备战其他方案。
宋从心想过，她自地脉中窥见的庞然大物一旦冲出封印，那阵仗肯定不会小到哪里去。但是当九婴真正从沉眠中苏醒，仰头发出尖锐凄厉的婴啼之时，距离较近的弟子都猛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那婴啼声甫一入耳，便如一只鬼魅的手般伸进人的识海，将人的神智翻搅得阵阵麻痹。有人一时不察，神魂遭受冲击，五窍顿时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凝神静气，抱元守一！”宋从心将焦尾横于身前，运行《心修青莲诀》的功法，将其真意融入自己的琴音，勾出一个一弦的散音。
这一声松沉旷远，实如大地。一些神魂震荡的弟子听见这一声琴音，只觉得浑身一震，神智一清。
他们随手抹去脸上斑驳的血迹，紧盯着魔鬼窟的方向，不敢放松半分的警惕。
下一秒，地动山摇，天崩地裂。冲天而起的流火如大山被割断的气脉，喷溅出鲜红粘稠的火浆。林间的温度急剧上升，空气甚至隐约呈现出光影扭曲的模样。石质的山林伴随着开裂的大地不断坍塌，乱石碎岩之间，隐约可见一只狰狞的九首怪蛇被漆黑气雾凝成的黑索捆缚。
“昂！”怪蛇九首齐昂，血盆大口一张便是一阵令人天旋地转的凄厉婴啼。此时若有人自上空俯瞰而下便能看见一个环绕石林的庞大阵法闪烁着灵力的辉光，四面八方聚来的异气被法阵拧和成绳索，捆缚在九婴这庞然大物的九个头颅之上，随着它的挣扎，气雾逐渐紧绷，开始断裂、溢散。
九婴喷吐而出的流火在石林间流淌，很快便点燃了森林，山火蔓延开来，不断地吞噬着周遭。
“快快快！”后勤队分支之一的护林组急得险些跳脚，流火温度极高，寻常水根本灭不掉，“山火快蔓延过来了，砍树！砍快点！力微饭否啊！”
“在砍了在砍了！”一名剑修拔剑横扫，密林间的树顷刻间便倒下了一片，“宋道友说的这个防火带要砍多多少丈来着？”
“十到十五丈。”另一位剑修抹了一把下巴不停滴落的汗水，一边砍树一边哑声道，“森林里魔气横生，动物趋利避害，早就跑光了。疏散组那边怎么说？附近还有没有尚未撤离的山野人家？”
“没了。”一位急匆匆赶回来的弟子扯着嗓子喊道，“我们去附近看了，的确有村落，但是里面的村民早一个月前就被咸临国的衙役安排撤离了。村口处张贴着告示，估计是给我们看的。北荒山地界早就没人居住了。”
“得。这次的衙门难得有做些实事。”剑修应了一声，再次拔剑扫倒大片灌木，扯着嗓子喊道，“赶快把路清理出来，树倒了你们倒是收啊！”
“防火带能隔山火但是隔不了火浆，要不要问问宋道友怎么办？”
“我呸！什么都要问宋道友，你是废物吗？！防火带不行就挖防火沟，引水入流！法修呢？来个擅冰水之术的法修！”
“谁他娘的打扰宋道友谁就是欠砍了！”
“我只是说说！别当真啊！”
“法修来啦，法修来啦！我刚去隔壁医疗组抢了一个！”一个被山火熏得灰头土脸的剑修扛着一名惊慌的女修从林里窜了出来。
同组的弟子忍不住破口大骂：“夭寿啊——！你个牲口是真不怕鹤吟道友回头放你自生自灭啊！”
散在森林各处的护林组忙得人仰马翻，险险将火势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即便如此，山火依旧肆虐蔓延了整整三座山峰。
“还好，还在预料的范围之内。”一名擅卜筮数算的女修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地上划着各种复杂的符号，计算着山火蔓延的速度以及波及的范围，“咸临国提前采取了撤离的政策，省了我们不少功夫。疏散组的成员应该立刻打散，分配到人手不足的后勤队伍里。”
女修还没运算出结果，密林里立时冲出报信的人来：“医疗组的紧急戒备！快，九婴快冲破第一道阵法了！”
“计划一失败，立刻启动计划二！先锋队在待命了，医疗组的快跟上！”
“昂——！”震耳欲聋的尖哨响彻云霄，大地摇动震颤令人站立不稳。众弟子抬头望去，便见那宛如山峦般的狰狞巨影挣破了黑索的桎梏，竭嘶底里地朝着天空咆哮。伴随着九婴的脱出，魔气自地底升腾而上，于云间凝成灰翳的云雾，又被山火掀起的灰烬裹挟，化作灰色的雨水落下。
轰隆。轰隆。摇撼山峦之声不绝于耳。有年纪尚幼的弟子经受不住这样的压迫，瘫软在地，惶然落下泪来。
“别哭，小心一会儿眼泪落在了他们的伤处。”女修丢开树枝，扬起大袖抹了抹身旁一个不过豆蔻之年的少女涨红的脸颊，拭去她眼角的泪花，“把你的药箱拿好。地裂了，走路要稳些。摔了，也别怕疼，记得跑。”
少女抱着女修递来的腰包，含着两包眼泪用力点头。随即，她扭头跟着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的医疗组成员，咬牙忍泪地冲进了火海之中。
九婴破封而出的瞬间，遍地流淌的烈火与那山峦般庞大的身影，让第一次直面远古凶兽之威的弟子双腿发颤。
“天啊！”有人不禁低喃，那种源自上古血脉特有的威势以及压迫感并不是单纯依靠意志和勇气就可以抵挡的。处于先锋队的几名弟子紧咬腮帮，或是颤抖地拔剑在自己手臂上拉了一条口子，或是用指甲直接在掌心掐出几道血口。藉由疼痛，他们才终于摆脱了那种僵滞的麻木感。
“振作一点！”广成子喉结上下滚动，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我，要上了！”
广成子御剑而起，朝着发狂的九婴飞去，他高举手中的纳香旗，广袖在烈火与狂风中发出猎猎的声音。
“孽畜，看这边！”广成子大声呼喊，试图吸引九婴的注意，然而他此时已身处一片熔炉的炼狱，发狂的九婴根本注意不到这渺小的蝼蚁。
不行啊，完全无法抵御九婴的魔魅之音。广成子感觉到脸上滑落的湿腻，喉咙深处泛起铁锈的生腥。他眼前阵阵发黑，有那么一瞬间，他头痛欲裂到听不见任何的声音。然而，如此出师不利，广成子却不退反进，他运转心法守住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逆着狂猎的罡风，冲向九婴的其中一个头颅，猛地挥下了手中的旗。
纳香旗迎风招展，在空中发出“唰”的一声烈响  ，一股细碎的深蓝雾气飘溢而出，散发着宛如山花盛开般灿漫热烈的香气。
——那是此地被残忍杀害的山主的血香。
下一秒，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肆虐嘶吼、四处喷吐流火的九婴极其突兀地停顿了一瞬，那庞大又扭曲的身躯宛如整座山林映于天空之上的狰狞倒影。当它停滞之时，整个世界的时间都似乎随着它一同停滞。
仅是一瞬。
骤然扭转的狰狞蛇颅，盛满凶戾与疯狂的灿金色竖瞳。毫无预兆的，九婴的三个蛇首以一个奇诡无比的角度，猛然转向广成子的方向。
在对上那三双残暴竖瞳的瞬间，濒死的窒息感彻底湮没了广成子的神智。他看见九婴紧绷的蛇躯，看见它微微翕张的鳞片，他看见它张开的血盆大口，鲜红的蛇信与瞬间爆发出的凄厉婴啼。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地拉长，宋道友说的他都记住，眼下他也看得很清楚，但是，躲不过。
广成子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心里居然十分平静。
先锋队的成员应该与九婴保持妥当的距离，同时纳香旗笼罩的范围比预期的要大。另外，九婴虽然九首九脑，难以协同，但两个临近的头颅似乎可以得到一定的共感。前期的计算出现了一定的偏差，希望他们能以此为戒，尽快调整计划。
狰狞的血口朝着自己咬来之时，广成子没有闭眼。他以为自己下一秒便会命丧蛇口，但也没有。
猛然劈砍而下的白练一般的剑光击偏了九婴的蛇颅，融合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虽然依旧不能在九婴坚硬的鳞甲上留下痕迹，却将那巨大的蛇首击退了些许；一声宛如鹤唳的笛声响起，一阵清风拂过，广成子只觉得沉重如泥淖的身躯忽然一轻；他猛然抬头，却被人环腰轻轻向后一带，行云流水的步法带着他险而又险地避开了第二具袭来的蛇颅；紧随其后的第三具蛇颅则被一柄沉重无比的盘山玉扇挡下。
“小心。”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琴悬于空的女子眸光冷冽。她一只手摁在广成子的肩上，却如山峦般令人安心。
“你做得很好，我们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距离。调整气息，我们还需要你。”
梁修收回长剑，高举另一面旗帜，分化开其中一具蛇颅。纳兰清辞阻挡了第三具蛇颅后便迅速后退，另一位先锋队的成员接替她的位置，举旗引走了那个蛇颅。而在不远处，率领后勤队医疗组的鹤吟横笛于唇，伴随一声声清越的鹤唳，愈疗的仙术便精准无误地落在场中人的身上。
宋从心将广成子带回到安全的地带，医疗组迅速上前接过了伤重的广成子，而作为替补的先锋队第二组的成员也接过了广成子手中的旗帜，再次投入了战场。
由宋从心、梁修、纳兰清辞以及其余十数名功法特殊、修为较高的弟子组成的便是属于先锋队的第三分支——控场组。他们负责把控战场，减少伤亡，提高容错率，根据实际情况及时调整战略计划。在发现先锋队出师不利后，他们便迅速出击，弥补了这个缺漏。
“除了流火，九婴的魔魅之音也会干扰我等的行动。”广成子眼耳口鼻都在淌血，却还是勉力抓住宋从心的衣袖，这般道。
“我明白了。”宋从心微微颔首，将广成子交给医疗组后，她便御剑凌空，直达高处。
“铮——”一声朗若皎月、清如白雪的琴音自天地而起，清冷缥缈的道家音律与九婴的鬼魅魍魉之音轰然相撞，竟如罡风横扫山岚，明月普照四方。
长空之上，白衣墨发的少女迎风抚琴，弹奏了一曲折竹碎玉、皓月欺光的《白雪》。

第19章
华夏十大古琴名曲之一《白雪》，与宫调《阳春》并列齐名，因战国楚地宋玉之逸事，而有了“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的成语。
宋从心弹奏的琴曲，实际上并不存在于这个与故乡相似却又不同的地方。大抵是因为两处地界的灵力差异，以至于文明的发展轨迹在某个节点中发生了重大的偏移。在这个与前世和而不同的世界中，有全新的文明诗篇诞生于世，也有本该出现的明珠瑰宝湮灭于历史。
而对于宋从心来说，她自前世带来的记忆，是与此世产生对照的光影，是证明另一个世界的“宋从心”真正存在过的痕迹。
《白雪》顾名思义，“取凛然清洁，雪竹琳琅之音”，依照常理而言，古琴琴曲往往离不开静、淡、幽、清的意境。在战场这种喧嚣嘈杂的地界，古琴的意境往往十分容易被干扰，最终导致旋律不达曲意。
然而，当第一声音律响起之时，宋从心因战斗而沸腾鼓噪不已的心绪突然间便平静了下来。明明下方是熔炉烈火、妖物肆虐，但宋从心却似乎穿越了时光的罅隙，回到了曾经苦练琴艺的每一天。
那湃在水中芬芳四溢的栀子，屋檐下偶尔发出清脆声响的风铃，纤细秀致的文竹与空气中氤氲的新雪的气息……宋从心轻阖眼帘，她的魂灵如渐融的冬雪一般化进了这一方天地，《心修青莲诀》的心法被催生到极致，她拨弦，无形的旋律如冰湖正中漾开的涟漪，一层一层地涤荡开去。
风凛冽，看八荒无尘也，老天轻作雪。白衣少女璇袖一拂，漫天飘零的细雨忽而霜化、凝结，化作冰冷脆弱的六出花。
光皎洁，白纷纷——宋从心缓缓抬手，她五指微微并拢，掌心寒芒闪烁。万树寒花发！
“刹”的一声轻响，天地瞬间寂然，飘零的白雪熄灭了流淌的烈火，九婴的啼哭逐渐远去，被那雪竹琳琅之音化为一片遥远空冥的回响。
八荒无尘，天地苍茫，在这极致的清与静中，唯一自由的是那空中盘旋飞舞的六出花。
“这是……领域？”有人伸出手，接住了一穗飞扬的雪花，茫然道，“宋道友这么年轻……居然已经修炼出了领域？”
所谓“领域”，乃修道者内心的体悟，通过外显的方式引动天地的共鸣，从而形成一片可以被修士操控的灵场。想要做到这一步，没有足够丰富的人生阅历与感悟是做不到的，毕竟这不是挂在嘴边强说几句轻愁便可以创作的诗句。
“领域的意象是……雪吗？”
不算特别冰冷的雪，只是微微的冰，微微的凉。这些雪把这片天地变得那般静谧，万籁俱寂之时，耳边只能听见雪花折竹碎玉的声响。
“真美啊。”战斗中的梁修听见一声不自觉的低喃，那话语是如此恰到好处地戳中了他的心坎，“干净的、冷彻的雪……不愧是宋道友的领域啊。”
……
宋从心回过神来时，几乎整个人都是麻的。
她本来只是想借《白雪》曲调中的“八荒无尘”之意向去淡化九婴的啼哭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却没想到琴曲和《心修青莲诀》的心法融合之后居然直接形成一片音域。
要知道，音修的道统传承和其他的道统不一样，这一门的道统传承惯来晦涩，基本每一位音修都有自己独门的修炼方法。因此宋从心的音修一道基本全靠自己摸索，时至今日也仍旧是一知半解。而在以前，她从未试过将修习的心法融入琴中，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做。
但和众人猜测的“白雪”为意向不同，这个被宋从心无意间召唤出来的领域，意向其实是“寂静”。
宋从心到底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而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大多数时候她都是独身一人。以前学习弹琴时，那个教导她的老先生教会她的第一个规矩便是“安静”——“琴乃载道之器，奏的是天地之声，奏的是太古之音。你要学会安静，去感受这些声音，不要扰了那片清寂。”
“……这么简单的意向也能成为领域？”宋从心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很快她便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琐碎的事情。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九婴。
托这个莫名其妙形成的领域的福，九婴的婴啼被灵场隔绝，变成了萧萧肃肃的遥远风雪。没有鬼魅婴啼之声的侵扰，先锋队终于得以顺利地接近九婴，广成子的以身犯险给先锋队带来了宝贵的经验。他们把控着与九婴的距离，尽可能地分化九婴的九个头颅。疯狂的九婴无疑是荼毒生灵、为祸人间的巨大灾
厄，但它的疯狂也是人类唯一可以利用的契机。
“成功了！开始计划二的第二步！”替换广成子的先锋二队队长猛一挥旗，低吼道。
九人为一组的先锋队接到指令，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朝着石林深处疾驰而去。
九婴虽然神智全无，但其魂灵早已被怨恚之气侵染，无时无刻不在愤怒。眼下被人类拙劣的把戏激怒，九婴长鸣嘶吼，它扭动着庞大的蛇躯，朝着那散发着令它憎恨的气息所在的方向追去。那庞大的蛇尾自石林间横扫而过，坚硬的山石竟都不是九婴鳞甲的一合之敌，看着坍塌破碎的层岩，以及九婴蜿蜒而过时在大地上留下的那一道深深的沟渠。殿后的修士只觉得汗毛倒竖，忡怔难语。
这可怖的一幕，先锋队自然不知，因为他们根本不敢回头。远古凶兽的可怖气息在背后如影随形，他们只能埋头一味地朝前，近乎狼狈地闪避着流火的攻势，在同伴们的牵引下将九婴带往下一个计划的目的地。
“辅助组，快！上御风术！有人落后了，进入九婴的攻击范围了！”
“先锋第三队准备接替二队！灵力损耗太快，丹药补给跟上！”
“二队撤！三队交接！迅速调息整备，一队待命！随时准备接替三队！”
人与凶兽之间的撕扯，完全就是一场残忍的干耗。
如果不是先锋队分化了九婴的九个头颅让其难以协同，在一定程度上地拖延了九婴的速度；如果不是源源不断的后勤补充与近乎不要命的协同辅助；如果不是控场组的默契配合，节奏把控——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在与九婴的对峙中不出现一人的折损。
即便如此，依旧不停有人因闪躲不及而被重伤换下，不停有人因耗尽了灵力而虚脱晕倒，被队友接手了原有的重担……
宋从心觉得自己应该庆幸，庆幸这一届的外门弟子实力不弱，开光期修士体质过人，只要不是一击毙命，便可以被救回一条性命。倘若不是这般，她真的不确定自己能无畏地接受他人的死亡，毕竟他们都这么地相信她，将阻挡九婴的希望寄托在她的计划之上。
“七成的胜率……”宋从心看着天书衍化出来的结果，在集中了所有人的意见之后，天书衍化的胜率逐节攀升，最终让宋从心决意去赌。
但宋从心其实心里也很不安，因为人命的消逝从来都不能用所谓的“胜败”去计算。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九婴终究是被众人合力引出了石林区域，继续往前便是一处高耸的绝地崖谷，三百余名修士分化出来的第四支队伍便停留在此处。这一路虽无人员的折损，却也是血泪铺就出来的漫漫长路。
“来了来了，能看见影子了！”山顶负责放哨的弟子极目远眺，回头大喊道，“你们准备好了没有！先锋队已经把九婴引过来了！”
“马上了，马上了！”梁修的师弟白庆赫然便在队伍当中，负责计划一阵法布置的林夷也在此处，两人各自领着一队符修组与阵修组，正马不停蹄地往一块巨大的、足有塔楼那么高的黑铁块上糊各式各样的符文，“坚固、锋利、穿透……喂，那边的，手别停，箭头还要再打磨一下！”
这一支名为“陷落队”的队伍足有百余人，与负责引诱九婴的先锋队和后勤队加起来的人数相当。而眼下，这些修士正如试图搬运方糖的蚂蚁般爬满了漆黑的铁块，即便是对符文一知半解的半桶水都被稀里糊涂地抓了壮丁，照猫画虎地往铁块上描各种“坚硬”、“锋利”、“穿透”的简单符咒。
而另一旁，一名身着青衣、一眼便可看出世家风度的公子正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被符文糊得惨不忍睹的巨大“长钉”，嘴里痛心疾首地呢喃着：“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啊啊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场景？苍天，如果令某有错，您还不如一道天雷劈死我……”
这位青衣公子哥与广成子相识，也是先前主战的一方，其名为“令沧海”。衡北令家，虽然传承不足千年，家族底蕴尚且不能与纳兰等修真大族相比，却也是传承数百年、有一方独门绝学的后起之秀了。令家以炼器之道闻名于世，令沧海此番前来参加考核便是因为仰慕修真界第一器修纯钧上仙的技艺，意图拜入持剑长老的名下。虽然早知求学之路多有不易，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要经历这样一番悲惨的劫难。
“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悬黎浮石，这般成色、这般大小、这般纳灵之力……你们可知我令家找了这块石头找了多久？！可恶！”
令沧海抹了一把脸，悲痛无比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这些半吊子都算不上的符文师往他将要送给纯钧上仙的拜师礼上糊各种拙劣的符咒。悬黎浮石是制造飞行法器与飞剑的顶级矿材，其微可作指节大小，灌入灵力却可变作塔楼般巨大。最重要的是，上好的悬黎浮石色如黑玉，是很好的纳灵材料。寻常矿材，能纹上十来条符文便已经算得上上品了，再多矿材便会因承受不住灵力而碎裂。但悬黎浮石却可镌刻上百条符文。
在令沧海的预想中，这上百条符文自然是要精挑细选，细细斟酌，必须用天下间最完美的手法将之衔接在一起，或是炼成一柄绝世无双的重剑，或是炼成一方足以承载近千人的浮舟。但如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半吊子反反复复地往上面糊坚硬锋利穿透、坚硬锋利穿透……
“振作一点，道友。”白庆百忙之中抽出了那么一点时间来安慰这位身心饱受打击的世家公子，“往好处想想，虽然它很遗憾没有成为一柄足以传承千年的名剑，但至少它成为一枚……呃？即将封印甚至是诛杀九婴的钉子？”
白庆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令沧海不由得愈发绝望。他们相视无言许久，最终，令沧海只能长叹一口气，抬头，两人一同注视着涯顶的上空。
只见那纹满坚硬锋利穿透符文的玄色矿石悬于崖角，因为时间实在太过仓促，陷落组只来得及将矿石的底部磨尖。他们的本意是将这块来之不易的灵矿打磨成一柄“诛邪之剑”，但很可惜，他们紧赶慢赶，最终也只打造出了一枚“诛邪之钉”。
漆黑的玄石悬浮于群山之间，它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闪烁着神秘的流光。若不细看那些符文的真意，竟还有几分敛而不露、深不可测的威势。
悬黎浮石的底部被打磨成箭矢的模样，尖锐的箭头闪烁着冷冽无匹的锋芒，在最简单也最极致的符文提升之下，这一枚“诛邪之钉”已经拥有了穿透九婴的鳞甲，洞穿其心脏的力量。
远处，流火掀起的浓烟滚滚，天边灰雨蒙蒙。
此地，凝聚众人之力打造而成的箭矢正安静地等待。
——蓄势待发。

第20章
事实上，计划二的胜率并不比计划一可观，因为他们只有一枚“诛邪之钉”，只有一次成功的机会。
但是在这仅有一次的机会中，他们将要面对的难题却是海量的。比如，如何让九婴乖乖行进到规定的范围？如何确保九婴不会扭动闪躲导致落点出现偏差？如果没能击中要害部位，后续要如何牵制九婴？
——这些都是问题。
因此，为了提高这个虽然没能打造出剑只打造出了钉子的“落剑计划”的精准率，后勤队的精算人员几乎算得吐血。好在九婴的体型实在太过庞大，要害部位又足够明显，在充分计算了重量、风势、灵力损耗、鳞甲的坚硬度后，后勤队才终于拿出了一份潦草却也还算完备的计划。
而在众人规划了方方面面的意外情况，并用大量的细节进行填补之后，计划二的成功率也顺利上涨到了五成。
宋从心对计划二报以极高的期望，因为若是动用到计划三，便意味着战局失去了控制，可能会出现死亡。
“来了，来了！陷落队全体准备！捆仙绳都拿好！”
“灵石准备就绪！开始进行落点偏差校正！”
看着远方越来越近、堪称遮天蔽日的狰狞蛇影，领队的弟子扯着嗓子大声嘶吼。原本忙得不可开交的弟子们纷纷放下了手头的活计，迅速开始整备队伍。令沧海看着堪称令行
禁止的队伍，心中莫名有种怪异的别扭感，他挣扎着爬起身正想归队，却突然被人七手八脚地摁住了。
“嗨呀，令道友您就别忙活了，快坐着歇息吧。你可是咱们这儿唯一的器修，回头指不定还要你继续操劳呢。”
“了不起啊，炼了上百根缚仙绳还能动弹，年少有为，年少有为……”
“咱这队伍也不缺你一个了，要不你还有什么好用的灵材可以拿给后勤队，心意到了就好……”
这一群灰头土脸的符修阵修虽是好心，但说出来的话根本就不对味，那字字句句都是在戳令沧海的心窝子。本该清贵无瑕的贵公子脸色铁青地被摁坐在山石旁的避风处，终是忍不住不顾风度地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牲口也知道一个人炼上百根缚仙绳是强人所难？！还好用的灵材？我储物袋都被你们掏空了，拜师礼都被你们拿走了！哪里来的灵材！真是蝗虫过境也不过如此了！”
令沧海是气狠了，自认这番话已经穷尽他毕生之尖酸刻薄之语，任谁听了都要无地自容。但是这群符修阵修都是老赖，毕竟擅钻研的，脸皮子总不能太薄，太薄没法叫宗门批下银钱来。他们听了这话也不觉得恼，反而嬉皮笑脸，转身继续去备战了。
他们这支队伍，符修阵修多入过江之鲫，毕竟这二者都是门派中的基石，学成后不怕以后没饭可吃。但器修不一样，锻器跟符箓法阵这种消耗品不同，培养一个器修需要耗费灵材无数，而世人宁可捧着苦心收集的灵材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一位有名气的器修，也不会愿意将上好的灵材交给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新手。正是因此，器修多是宗门扶持培养亦或是大家出身，没有传承的闲散器修想要在此界扬名，实在是难。
眼下参加外门考核的三百余名修士之中，就只有令沧海一人精通炼器之道。这可怜的世家公子不仅献出了自己的拜师礼，灵力也在炼制缚仙绳的过程中被榨得一干二净。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个人扛下了全部的重担。单从这点来看，衡北令家炼器之技果真精湛，无愧其“心匠”之名了。
“准备——！”
几句话的功夫，陷落队已经把散在地上的瓶瓶罐罐和各种器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分批次罗列队伍，三人为一组，九人成一队，很快便整备完毕。这些弟子看着远处滚滚的烟尘，面上皆有忐忑不安之色，但他们仍旧在领队弟子的指令下束好衣袍，从领队手中接过一根根缚仙绳。
缚仙绳，名头听着响亮，实际在如今的修真界中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物。它由一种名为“天叶荨麻”的灵植炼制而成，这种灵植幼时青翠、晒干后呈现金色并极具韧性与延展性。在经过特殊手法冶炼后，天叶荨麻便有了“水浸不烂，火烧不燃”的效果。
天叶荨麻价格不贵，不挑地又好养，由这种灵植炼制而成的缚仙绳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缚过仙，但也实乃修士们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必备良品。这种绳索不管是拿来捆妖物还是拿来捆俘虏都是极好的工具，因此基本人手必备，粟米珠与储物袋中总会备上那么一两根。
而现在，众人的缚仙绳被令沧海重新冶炼过后，其韧性与拉力便更上一层楼。这些绳索的末端都绑着一个精铁炼成的小钩，为了防止绳索脱手，所有弟子的手中都抹了一层干燥的面粉，避免掌心出汗。这些面粉是一位参加考核还惦记着吃的老饕修士贡献的。
“上好的精白面啊，新捞上来的河鱼处理好后裹粉一炸，那得多香啊！”储物袋被搜刮一空的老饕欲哭无泪。
“先锋队已经入山！”负责放哨的弟子御剑飞来，他身后跟着两名精于数算的人员，方才去最后检查了一次“落剑”的地点。
“九婴入山！”
众人低头望去，他们所在的地方为两山的交界之处，两座山的山壁之间恰好形成了一片崖谷。因是石林地质，周围寸草不生。
放哨的弟子高声呐喊，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碎石破裂声便自下方传来，一同而来的还有先锋队与后勤队声嘶力竭的喊话。九婴庞大的身躯果然已近崖谷之底，它的其中一个头颅暴怒无比地冲撞在山脊之上，竟让立于崖顶的修士站立不稳，险些在山脉的震颤中跌倒。
陷落队的弟子们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了起来。
令沧海看着队伍中有人眼神躲闪、似是心生怯意，顿时暗道不好。他勉力撑起虚弱的身子想要稳定一下局势，却忽而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呼小叫：“啊，是师兄和宋道友！还有师姐和纳兰道友！……哇！宋道友的身法好漂亮啊！”
令沧海这几个时辰内实在是听这个声音听到耳朵起茧的地步，他看着不知道在乐呵什么、拼命朝着下方挥手的白庆，有些目不忍睹地移开了视线，却被一道蹁跹如鹤般的身影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正如白庆所言，那人的身法实在漂亮。明明是人人都会的外门基础步法，被她用来却是松沉自然，劲力顺达。令沧海境界不及，说不出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但即便是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人都能看得出来，白衣女子的身法和别人不一样。令沧海抬眼扫去之时，恰好看见她环抱一位弟子的腰部将其带离险境，她抱着那名弟子上下翻飞躲闪着九婴凶猛的攻势，肢体却从容地舒展着，如飞翔的白鸟。
不知为何，看着那白衣少女的背影，令沧海便感觉到有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将心上的褶皱一点点地抚平了。
“没事的……宋道友在呢。”他无意识地呢喃。
等令沧海回过神来，扭头朝队伍里一看，便见方才眼中惊惧的弟子已经莫名地平静了下来。他们一瞬不瞬地看着远处那一袭染就墨色的白衣，眼中似是有光。仿佛，那个人的存在便是苍天的脊骨、定山的支柱，只要有她在，狰狞恐怖的远古凶兽也没什么值得害怕。
宋道友啊……令沧海在心中低叹。
他咀嚼着五味参杂的思绪，眼神有些微妙地瞥了一眼白庆无忧无虑的笑脸，一时间也不知道白庆是不是故意在众人面前提起宋道友的。相处时间不长，令沧海看不透这个总是咋咋呼呼、手舞足蹈、但关键时刻却总是大智若愚的少年。
不过人生在世，倒也没有必要什么都看清。
终于，九婴被先锋队一路牵引，抵达了崖谷之底被陷落组用朱砂圈起来的地方。
就在这时，众人只见白衣少女仰头，扬声道：“纳兰道友！”
“我在！”一道藕粉色的身影飘忽而出，手中足有半人高的盘山玉扇高高扬起。少女灵巧的脚步往九婴的蛇颅上轻轻一踏，整个人便高高飞起，轻如出岫之云。纳兰清辞手中的扇面半遮娇颜，只见她素手一转，那翠色欲流的青柳扇面便忽而一变，炽烈如火的红莲几欲破扇而出，那亮如白昼的赤红之色如中天的白日，令人不禁想起一句“朱明盛长，敷与万物”。
四分阴阳扇——朱明扇！气赤而光明，红莲朱雀生！
纳兰清辞引动阴阳之气，最为狂猛霸道的业火之息席卷了整座山谷，镇守四方的天地四灵之一——朱雀在冥冥中睁开了眼睛。
如果说，代表春日的青阳扇是一股和煦醉人的春风，那代表夏日的朱明扇便是一轮高悬天际的晴日。纯正刚烈的光明之息裹挟着业火的炽热，就连早已被魔气侵染、神智不存的九婴都不由得停下了疯狂的攻势。九婴身上溢散的魔气触及光明之息的瞬间便如尘烟消散，它的九首蛇颅缩回又探，竟是对最纯正的四灵之息生出了本能的忌惮。
魔气令九婴疯狂，但疯狂也是他们战胜九婴的唯一希望。宋从心看着天书列举出来的九婴的弱点，横琴于膝，拨动琴弦。
《白雪》二段，寂然万籁无声，澄清元气自生成！
宋从心引爆了《白雪》生成的灵场，清湛的灵气冲天而起，如牢笼的栏杆般将九婴短暂地桎梏在原地。
“陷落队，上！”
若是有不知内情的人途经此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只怕会惊得瞠目结舌。
只见那站在崖谷两侧的弟子手持缚仙绳，随着领头弟子一声令下，他们便如下锅的饺子般义无反顾地跃下了悬崖。他们手中紧握绳索，近乎不要命地扑向九婴的蛇颅，趁着九婴一瞬僵滞的间隙，将缚仙绳缠绕在九婴的蛇颅之上。
从远处望去，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自悬崖两侧
倾泻而下。上百名修士同时行动，那场景何止壮观二字？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成功落剑的胜率却不足两成！”
——“无碍，蚁多咬死象。我们可以用人去堆。”
即便只有骨架又如何？他们齐聚于此，这原本脆弱的白骨便有了皮囊与血肉。
韧不可断，坚不可催！

第21章
被分配安排到陷落队的弟子本身并不擅长实战，这支队伍中的弟子多是修行符箓阵法之道，在团队中往往是辅助的位置。
然而，他们人手实在有限，以至于本该位于受保护方的弟子都要亲上战场，与九婴对峙。好在宋从心在了解了纳兰清辞的能力后，毫不犹豫地将她划分到了控场组，藉由天之四灵朱雀对魔物的震慑之力，强制九婴进入了僵直状态。
陷落组的任务说难也不难，他们要做的便是将缚仙绳分别捆在九婴的九个头颅之上。
“缠上，缠！快！”陷落组的领头弟子光是喊话都喊到嘴皮子秃噜，“多缠几圈！多绕几下！喂，不是套上就完事了啊！”
你说得倒是容易！许多弟子仅仅只是靠近九婴都被这狰狞的凶兽骇得两股战战，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嘶喊着快逃。
因为时间太过紧迫，他们针对九婴设下的布局算不得精细，从整体看来或许有些粗糙。为了提高胜率，他们只能从旁找补，用大量的细节来撑起计划的骨架，用更多不同人、不同角度的思考去弥补可能出现纰漏的地方。
比如缚仙绳，考虑到绳索脱落的可能性，所有人携带的缚仙绳都交由器修令沧海重新回炉冶炼了一遍。除了增强缚仙绳的韧力与承重力以外，令沧海还在绳身上添加了许多柔韧的倒刺。这些倒刺握在手中尚不觉得如何，但一旦绳子两端进行拉扯，这些倒刺便会显露出来。九婴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鳞片，且这些鳞片是可以翕张活动的。只要将缚仙绳缠上，两方施力之时，倒刺便会砌入鳞片之中，令绳索难以脱落。
在恐惧的支配下，陷落组的弟子们行动其实并不算慢，然而朱雀的光明之息只能震慑九婴一刹，在发现这些蝼蚁居然敢靠近自己之时，神智本就浑浑噩噩的九婴再次被滔天的怒火湮没。就连烙印在本能上的畏惧，都无法阻止九婴的疯狂。
宋从心见势不妙，再次拨动琴弦布下领域灵场。下一秒，九婴嘶声咆哮，猛然甩动头颅，顿时便有弟子尖叫着被甩脱了出去。
“快快快！缠稳了便撤退！”领头弟子喊得嗓子都要冒烟了，“撤退——！”
“上面的！准备好，一二三，拉——！”
领头弟子一声令下，四面八方缠绕在九婴蛇颅上的缚仙绳骤然收紧，绳中暗藏的倒刺逐一挣出，牢牢地扣死在九婴的鳞甲上。九婴咆哮挣动，那绳索却越收越紧。崖谷上方，分立两侧的地面上盘亘着大大小小数十个简易齿轮构成的机棙，底盘被牢牢地钉死在地上。那是阵修弟子们砍了崖顶上的树临时制造。上百根金色的缚仙绳卷在机棙与齿轮当中，随着两方的角力，机关隐隐发出吱嘎欲裂的哀嚎。
九婴的体型实在太过庞大，其肉体力量又在大陆上罕有敌手，仅靠人力便想桎梏九婴，那完全是天方夜谭。
然而，这种程度的难题并不足以令决策计划的人愁眉莫展。宋从心在深思熟虑过后，提出了使用飞行法器来进行牵制与拖拽。
外门大比开始之前，宋从心曾经做过大量的准备工作与预先调查。这世上，天才终究只是少数。宋从心知道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必定还是那些出身不凡、家底丰厚的世家弟子。因此在初步确定外门考核的任务位于其他州后，宋从心特意研究过飞行法器的基本性能。
上等的飞行法器以悬黎浮石为基底，镌刻符文多达数十乃至上百条，载重可达千钧，日行千里，数十日而不落。
陷落队中有辅修机关偃甲之术的奇才，不需要宋从心解释何为杠杠原理与动滑轮省力、定滑轮改变力与方向，他们便自行商讨着制作出了两组机棙，提前布置好了一切。他们将上百条缚仙绳的另一端捆缚在十数座飞行法器的底座之上，那边厢一声令下，另一头便开足马力全速向前冲刺。
临时用木头制作而成的机棙太过脆弱，九婴的肉体之力又实在可怖，根据陷落组成员的计算，约莫不到十数息的时间，机棙便会崩毁，山崖上的立足点也会因为双方的角力而崩陷、塌落。
——“我们只有十数息的时间！”
——“足够了，足够了！”
从高处至下方望去，便可窥见这宛如蚂蚁吞象般令人震撼而又窒息的一幕。九婴的九个蛇颅被密密麻麻的金色绳索捆缚，灵活扭动的蛇颅吞吐着蛇信、不停地因角力而颤抖着，却还是被紧绷的绳索向四方拉扯开去。它发出凄厉的婴啼，兽类的竖瞳中闪烁着暴戾的凶光，两侧的悬崖上方不停传来山石崩裂、碎石滚落的声响。然而，很快，九婴庞大的身躯被拉扯开去，露出其一直掩藏的九首交接之处。
“就是现在！”
不知道多少人同时高声呐喊，嘶哑的嗓音甚至破了调，但是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些了。
唯一停留在山崖上的令沧海喘着粗气，瞬间启动了“诛邪之剑”的法阵。
那由通体漆黑、暗不生光的悬黎浮石制成的“诛邪之剑”在阵法启动的瞬间便化作了一种炽烈凄艳的红色，那是灵力催发到极致才会呈现出的颜色。在“诛邪之剑”的最顶端，由白庆亲手绘制的除魔符文正燃烧着浓艳的灵火，这是这柄滑稽可笑的“诛邪剑”上唯一的高级符文了。
不过是一个吐息的间隙，悬黎浮石表面的诸多符文便被全部激活。密密麻麻的符文如同承载着众生祈愿的星辰，自高天之处，陨落。
那炽热耀眼的红光倒映在所有人的眼中，便如同一轮灿烈的旭日。九婴猛然仰头，即便是几乎伫立在万灵巅峰之上的远古凶兽，都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濒死的危机感。在趋吉避凶这一方面，野兽永远都比人类要果断得多。九婴毫不犹豫地遵从了本能的抉择，猛然撞向了一旁的山壁。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山壁坍塌，绳索微松，捆缚九婴的飞行法器被这股巨力反制，轰然撞碎在机棙之上，化作一片狼藉。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心脏顿时跳到了嗓子眼上。只见九婴的三个蛇颅挣脱了束缚，齐齐仰头喷出了汹涌的流火，对上了那奔它而来的太阳。
那是何等宏伟壮观的景象？
宋从心在不远处看着，她看着那一线红光如陨落的星辰般自九天贯落而下，切裂了狂风，切裂了流火。它像一柄斩尽世间无尽苦厄的天道之剑，九婴焚化万物的流火不是它的一合之敌。狰狞的怪蛇不得不以蛇颅相抗，然而在两者轰然相撞的瞬间，那穷尽他们一身技艺都无法留下一丝痕迹的鳞甲崩毁绽裂。如同切割一块再柔软不过的豆腐，九婴喷溅而出的鲜血与泥泞的骨肉都没能阻止太阳哪怕只是一瞬。
“轰！”的一声巨响，“诛邪之剑”死死地钉入了这片大地。深林山峦震颤不止，那动静越尽三山，惊起飞鸟万千。
“……”滚滚烟尘之中，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从未想过，一群不过开光期的修士居然合力创造出了这般可怕的东西。
那是陷落队耗尽心血、细细打磨到了最后一刻的刃尖；是符修组不甘浪费，将矿材的每一个角落都纹得满
满当当的符文；是阵修组倾尽灵力，灌输进阵法中的每一份推力……那是穷尽一切的努力，才可能成就的奇迹。
但凡有一人心生怠惰，但凡有一人心存侥幸，缺那么一分，少那么一点，最终都可能出现截然不同的结局。
——诛邪之剑，当真无愧其名。
在那巨大的落剑之声平息过后，崖谷之底一时间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静。众人或是搀扶自己受伤的战友，或是御剑凌于虚空，他们的视线都凝聚在那滚滚烟尘之后，沉默着等待尘埃落定。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短暂的吐息，或许是一盏热茶变得适口的间隙。等那扬尘飞沙的浮埃逐渐散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漆黑污臭、溢散着魔气与不祥之息的兽血，黑色的血液呈扇形的喷溅状洒满了崖谷之底。
随即，九婴狰狞庞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眼中，它的蛇颅如蜿蜒的河流般匍匐在地面之上。九婴还没有死，但它的三个蛇颅已经在方才的惊天一剑中变得血肉模糊，其余六首似有共感，也同样遭受了重创。那可怖的蛇颅伏在地上苟延残喘，遍地都是腥臭的黑血与破碎的鳞甲，一枚巨大的“钉子”深深地镶砌在蛇段的中部，将这远古怪蛇钉死于此，动弹不得。
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中，宋从心硬着头皮上前检查了一番，落剑略有偏差，但的确击中了九婴的九首交界之处。
九婴被钉死在这里，一旦动弹便势必会扯裂心脏，或是苟延残喘，或是血尽而亡。他们这一局，已是胜了。
想到这，纵使宋从心情绪内敛，眼下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喜意。她转身正想跟同伴们汇报喜讯，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扫过天书环绕在她身侧、尚未收回的书页，那些记载着九婴弱点与战局变化的文字忽而间产生了剧烈的波动，而最顶上的一行数字却以触目惊心的速度疯狂地往下掉。
[追时衍化胜率：七成。]
[战况有变，胜率下降至五成……]
[战况有变，出现敌方插手干扰战局，胜率降至四成……]
敌方插手干扰？宋从心余光一瞥这一行字，人便瞬间警觉了起来。她猛然直起身子环顾四周，身后众人见她如此，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诸位，散开！”宋从心低喝一声，御剑便朝着高处飞去。周围烟尘未散，视野模糊，宋从心试图从高处探查“敌方插手干预”的线索。
很快，宋从心便知道了。
崖谷内突然响起了一道诡谲魔魅的曲调，那声音似远似近，忽高忽低，如一声声凄凄切切的呜咽，搅得人心中不得安宁。
是谁？在哪里？宋从心环顾四周，却只听得树林摇曳时的窸窣之声，再看不见半点人影。她心知其中定有古怪，便干脆展开天书，朝四面八方横扫而去。直到天书的书页上出现一道白影，她才凝聚全身的感知，如针尖麦芒般朝着那个方向刺去。
那是一个……非常奇怪，非常诡异的身影。
在宋从心的感知中，那简直是一个陶瓷制成的人偶。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妖魔特有的腥臭之气。对方披着白色的斗篷，面上也戴着一个没有面目的白色面具。看不出是男子还是女子的形体，很高，很瘦，手里捧着一个似是陶埙的乐器。
宋从心毫不收敛自己的窥视，对方似乎也没料到宋从心会发现自己。祂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往后退了一步。
仅仅是这一步，那陶瓷般的人影便像一滴落在池塘中的水珠，身影虚化，眨眼间便融进了丛林。
看着这一幕，宋从心心中一沉，她正想追过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伴随着惊慌失措的怒吼与尖叫，一道狰狞扭曲、如狂蛇乱舞般的黑影冲天而起。一道庞大而又可怖的影子笼罩住了整座森林。
怎么可能？宋从心猛然扭头，只见本该被钉死在崖谷之底的九婴不知如何挣脱了束缚。九婴残缺不齐的蛇颅狂乱地舞动着，发出一声接一声“嗬嗬”的长鸣，宋从心看见九婴的躯体自九首交接处撕裂，浓郁到肉眼可见的魔气自九婴体内溢散而出。诡异的是，那些魔气并没有消散在四周的空气里，而是如同有形之物般撑起了九婴残破的身躯。
盘亘凝结的魔气像揉捏捏泥巴一般重塑着九婴的躯体，那画面恐怖到了极点，就像水墨画与真正的山水相撞，处处都是缝补与不和谐的痕迹。
仿佛……有一颗植物的种子，在九婴体内生根发芽。强行将九婴变成了一半血肉一半植物的……树？
“不好！”感受到九婴节节攀升的气息，在魔气的侵扰与吞噬之下，这远古怪蛇的气势竟重新回到了全盛之时。只是此时的九婴看上去委实不像是某种活物，有漆黑的枝桠穿透了蛇首的颅骨，乍一眼看过去，怪蛇已经酷似长了龙角的蛟龙。
宋从心攥紧了汗湿的掌心，她头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解决的对策。然而这狰狞可怖的“巨蛟”仿佛忘记了此地的蝼蚁给自己带来的屈辱，它猛然调转仅剩的六个蛇首，死死地盯着远方，澄金色的竖瞳瞬间化为了血红。
“那边是……”宋从心看着九婴朝某个方向蠕动而去的蛇躯，面色顿时苍白如纸，“桐冠城……”

第22章
两个时辰前，桐冠城内。
施妤翻看着谢家给予的城中百姓的名录，对着眼前笑意盈盈的风流公子认真地道：“虽然是未雨绸缪的计划三，但我们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自然，我等愿意配合上宗的一切决策。”谢安淮手持折扇，他面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再如何危急的情况，只消看见他微微上扬的唇角，所有的忐忑不安都会化作烟云消散，“桐冠城并非普通的城池，居住在这里的子民都是曾经追随大公主前来此地安家的将士与家眷，说是全民皆兵也不为过。一旦桐冠城有难，家家户户的平民百姓都可出战。”
“请不要那么做。”施妤摇了摇头，眼神依旧认真，“九婴这种程度的妖兽已经不属于凡间界的灾难，根据《天景百条》第三十一条第四节第六项，‘凡遭遇魔患事故，仙家子弟有义务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与维系平民百姓的安全与资产。’既然阁下明白修士不可随意插手凡尘政事之理，便也应该知道凡人不可随意插手仙魔之战。请保护好您的子民，不要让我等为难。”
此时位于桐冠城内的仙家弟子总共有一百余人，与陷落队的人数相当。这支离开北荒山并入主桐冠城内的队伍代号“守城队”，他们负责执行的是最终决策划定的“计划三”。守城队的弟子平均修为境界较低，负责领队的人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你们到底要讨论到什么时候？”施妤还待和眼前这位名义上的城主进行交接，一旁便走过来一个满脸不耐的青年，眼神有些阴沉，“我们时间已经不多了，再这么叽叽歪歪地掰扯下去，全城的人都得死。就一句话的功夫，你们百姓能不能撤？把城池交接给我们？”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在拾捡仪式广场上与宋从心对峙的齐家嫡子，齐照天。
听着齐照天这般单刀直入的话语，谢安淮也不由得叹了口气，干脆给交了底：“实不相瞒，二位。我虽是名义中的城主，但整个咸临国都知道此地乃是大公宣白凤的封地。我方才也说了，此地全民皆兵，这个‘兵’不仅指百姓们都可持刀对抗外敌，还指代着此地治理子民的手段形同军令。在没有兵符的情况下，我无权调度城中百姓，百姓也不会听从无兵符之人的命令。”
“另一方面，桐冠城很特殊。它不仅是一座边防城池，还是咸临国的国门。”谢安淮苦笑，“让百姓彻底撤离城池，将国门让给他人镇守，除了天子与宣白凤大公主，咸临国目前没有人有这样的权利。因为驻
扎在这里的百姓都有与城池共存亡的觉悟，唯有我等死绝，敌人方可跨越国门。”
谢安淮这么说着，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看着满脸不耐烦还“啧”了一声的齐照天和站在一旁颔首表示理解的施妤，心中多少有些羡慕这些世外仙家子弟的处境单纯。人间界总是有太多无可奈何的桎梏与规矩，行于凡尘，便有如锁枷于身。
“你们凡人真是麻烦，天都快塌下来了，还顾虑这些有的没的。”齐照天心性暴躁，然而他也知道这件事谢安淮实在做不了主，只能嘀咕一声。
这的确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负责率领“守城队”的领队弟子居然是施妤与齐照天，着实令人大跌眼镜。
虽然宋从心先前与齐照天闹了些许不愉快，但在分配任务时，她也完全遵守了自己的承诺，放下了先前的所有成见。之所以选择施妤，是因为这其貌不扬的少女看似内向安静，实际却过目不忘，能将最严谨苛刻的《天景百条》倒背如流，且深知其意。守城队的人员修为不一定要高深，但一定要能够与人间界进行合理的沟通与正确的接壤，否则最终也不过是牛头对马嘴，甚至还可能引发冲突。
而第二位领头弟子之所以选择齐照天，一来是因为这批弟子中齐照天的修为最高；二来则是施妤钻研学术，本身性子却有些过于内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恶霸红脸；三来嘛，则是因为——
“退又不肯退，守又不能守。你们都在城里，我们怎么布置守城的法阵？届时九婴杀到此地，你们还想扛着刀剑斧头去砍它不成？”自从祖传宝剑被宋从心折断之后，齐照天在考核的过程中便一直阴着脸，人也沉默了许多。但人的脾气是不可能改变的，因此在计划无法如期进行时，这位向来顺风顺水的大少爷还是暴躁了起来，“有句话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们人间界的规矩，难道还能比一城池的人命重要？”
“齐道友！”施妤不赞同地喊了一句，事情不能这么算的，他们不清楚咸临国的法律。万一谢安淮顶着违抗君命的压力将城池拱手相让，回头朝堂百官便以“造反”为由治他罪可如何是好？施妤知道凡尘中人和斩断俗缘的修士们不同，他们每个人行走于世都代表着背后的家族。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往往会牵连到家族中的其他人，而涉及皇权，夷三族诛九族更不算少见。他们不能逼迫谢安淮冒这个险。
就在施妤低声解释、齐照天满脸不耐、谢安淮微微苦笑之时，一道温和的女声突然从一旁传来：“没有军令，百姓们不敢擅自出城，但是桐冠城有为了战争而特地挖掘的地下洞窑与密道。我可以借大公主之凤玺，令百姓暂时移居地下。”
齐照天与施妤回头，便见一身穿水红色绣衣的女子笑意盈盈地站在不远处，五官眉眼，竟与谢安淮有七分相像。
“阿姐，你怎么来了？”谢安淮看见此人，表情便有些微妙。他四下张望，没有发现随侍的护卫与家仆，神情便有些恼，“你身体不好，仔细着了凉。”说着便解下自己的披风，往女子肩上一套。
谢秀衣笑着朝着弟弟摆了摆手，温和的眸光仍旧凝在施妤和齐照天的身上：“至于护城的阵法，实不相瞒，桐冠城是有请过仙家在此地设立护城大阵的，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而停用了。两位也已经见过我城的落仙台与降风场。如果桐冠城的护城大阵可以使用，或许可以节省一些功夫？”
谢秀衣的笑靥分明与其弟谢安淮一般无二，但不知为何，性格霸道嚣张的齐照天愣是被这笑容整得心里发毛：“……停用是因为什么？”
仙家门派基本都有护宗大阵，甚至有些护宗大阵传承了千百年都不止，从来都没有过停用的说法。
施妤和齐照天想了很多原因，比如阵法受损啊、朝廷认为逾距啊之类的缘由。谁知，谢秀衣却是莞尔一笑：“因为没钱啊。”
齐照天和施妤顿时懵了，齐照天这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大少爷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木然重复道：“没钱？”
“是的，没钱。”谢秀衣笑容不变，依旧是那般温柔入骨，“凡间界与仙界不同，人间界灵力匮乏，运行这种大型阵法需要耗费大量的灵石。虽然各国都有兑换灵石的渠道，但是这依旧是一笔令国库难以承受的开支。是以护城大阵设立不久后便被弃而不用了。”
谢秀衣偏头，揶揄一笑。宣白凤大公主也是凡人，再如何文成武德冠盖华京，她也曾经年少气盛过，也曾犯下过令人啼笑皆非的失误。桐冠城的护城大阵便是其一，宣白凤公主当初是完全将此地当做自己的家来安排布置的，她将自己的士兵与士兵的家眷视为家人。为了保护“家人”，她不惜重金请来了上宗弟子为此地设立了护城大阵，为此还修建了降风场与落仙台，结果却不得不败在后续的支出和维护之上。
“所以，你们其实有保护城池的阵法，只是没钱？”齐照天眼神怪异。
“是的。”
“那很好解决啊。”齐照天朝着身后的弟子丢出一个储物袋，里面满满当当地塞满了灵石，“本少爷有的是钱。”
没错，这便是所有弟子不约而同默认齐照天为领队的第三个缘由。
在众人汇聚物资、分配资源之时，齐照天贡献出了堆成一座小山的灵石，让人不禁怀疑对方是不是搬空了齐家的宝库。而除了灵石以外，齐照天几乎什么都没带，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需要什么到时候花钱买就是了，何必带那么多琐碎麻烦的东西”。
齐照天性格暴躁，为人骄傲，本不该成为守城队的领头人。就算他携带的灵石足以供起一座护城大阵，堂堂修士又怎会为这五斗米而折腰……
“好的队长，我们这就去检查护城大阵！”
……
在与谢家姐弟达成共识之后，守城队的计划进展飞速。安抚民众、调度军队之类的俗务都被谢家姐弟接手，施妤和齐照天落了个满身轻松。
“总感觉哪里不对，明明弟弟是城主，怎么感觉姐姐更有魄力？”齐照天拽着头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谢秀衣那令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那位名叫‘谢秀衣’的，应该才是桐冠城内真正的主事人。”施妤默默说道，她虽然话少内向，但是并非不爱思考，“若是没有猜错，谢秀衣应该是那位宣白凤大公主宠信的近臣，否则也不能如此轻松便说动用公主的凤玺。而且不仅如此，她恐怕在桐冠城内也有相当高的威信，否则也不能在越过兵符和军令的情况下命令百姓进入地下洞窑。这桐冠城内，明面上的城主是虚的，真正掌有实权的人是谢秀衣。”
齐照天听得有些懵，但也很快反应了过来：“所以我们之后有什么要求应该去跟谢秀衣说？”
“错。”施妤摇了摇头，面色微微发白，“恰恰相反，我们遇事了，要尽可能自己解决。《天景百条》是这世上最严苛最详尽的律法，但并不代表它没有空子可钻。宋道友……难怪宋道友会那么叮嘱我们……恐怕九婴之事，牵扯的已经不仅仅只是仙家的争斗了。”
“什么意思？”齐照天一开始还能跟得上施妤的思路，后来便渐渐听不懂了，“本少爷不耐烦想这些，你就直说该怎么做！”
“守好桐冠城，等待宗门长老过来。”施妤瞬间冷静了下来，“这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了，必须由地位更高的内门弟子或长老来处理。在这之前，我们要竭尽全力做好我们的本分。若是没猜错，谢秀衣手中应该仍然握有底牌，若我们事事求她，最终只会反受其制。只有我们拿出与之对等的实力，对方才会斟酌我们的合作价值。”
齐照天看着神情冰冷的施妤，莫名在这个一直都没被他放进眼里的弱气少女身上感受到了压迫：“……所以，怎么做？”
施妤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块不开窍的榆木，最终只能叹了一口气：“学学宋道友吧。堂堂正正，以力破局，任何阴谋算计在宋道友面前都是纸糊的老虎。”
齐照天只觉得自己像只浑身上下都爬满了蚂蚁的猴，他忍不住崩溃大喊道：“所以你倒是说我该做什么啊？！”
施妤：“……总而言之，先把内鬼
找出来吧。”
若是他们的队伍里出现了内鬼，咸临国可就有借口向宗门“讨要说法”了。
……
守城队的修士们以三人为一小组，分散到城池的四周对护城大阵进行维护，并将分配的灵石镶砌在阵法的内部。
秦蹇是一名开光后期的修士，他资质不算上乘，修行还算努力。而立之年便突破至开光后期，勉勉强强在无极道门的考核标准之内。此时与秦蹇同组的两名弟子，一位开光初期的医修，一位开光中期的符修。
两人都是十七八岁、青葱水嫩的少年男女，单是这份资质与年纪就让秦蹇嫉妒不已了。
“宋道友说了，虽然计划三是最后的留手计划，但一旦启动计划三便意味着情况到了最危险的地步。所以我们的责任很重，不能有半分的轻慢。”
“计划三——据城守阵。宋道友说启用计划三便意味着完全放弃北荒山和周边地域的战线，仅仅只是保护城池。若是到了那一步，桐冠城周围的林木肯定会被流火焚烧殆尽，魔气侵染之下田地也难以收成。来年百姓们的日子可能会不好过……”
“不过宋道友说这种情况的话可以向宗门递交申请，参与土地的净化与对百姓的救助。不过这其中要掌握好度……”
少年少女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这一路上总是额头抵着额头嘀嘀咕咕地说悄悄话，那副把秦蹇排除在外的姿态实在是令人恼火。
而且……宋道友，宋道友，宋道友的！这些弟子简直没完没了！那个姓宋的有什么了不起，说是已经找到了内鬼，结果还不是找错了人吗？！
秦蹇心中不屑，想到出发前白衣少女曾经私底下找过自己谈话，说让自己戒备世家出身的齐照天，怀疑齐照天便是内鬼。虽说听见对方提及“世家子弟出事便可以此为借口篡夺持剑长老权力”时，他的确有些心惊胆颤，但也仅此而已了。
对方其实也还算是个聪明人吧，只可惜这次外门大比的水太深了。姓宋的只看见表面，结果不还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姓宋的先前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实际上还是记恨着齐照天吧！连他都看出来那齐家少爷蠢得可以了，怎么还会怀疑那种货色是内鬼呢？
秦蹇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看上去依旧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他们来到法阵的其中一处布置地点，检查了法阵符文的完整性，确认了灵石凹槽没有生出锈迹，这才将灵石一一镶砌进阵法当中。
护城级别的阵法都是复合型的链结阵法，唯有将每一处节点都以灵力点亮，才能形成足以镇守一整座城池的庞大法阵。
换而言之，只要其中一处节点遭受了破坏，这个阵法就无法链结起来！
秦蹇心中阴暗地笑着，他捏紧了衣袖，感受到纹在背上的刺青隐隐作痛，烫得他险些没撕下一层皮来。这是幕后设局之人传来的信号，也是在催促他动手。想到这，秦蹇的目光便不动声色地在走在前方的两个天真不知事的少年少女身上扫过，心中积压的阴暗顿时决堤而出。
只要在人烟偏僻的地方将这两人杀了，再以秽神的齑粉破坏护城阵法，那什么愚蠢可笑的“计划三”便毫无用武之处。
“我看看下一个地点啊……下一个地点在郊外，没想到这个护城法阵的笼罩范围还挺大的。”
“那我们速度快点吧，晚些还要巡逻呢。”
那两名感情甚笃的青梅竹马仍旧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话，看在任务即将完成的份上，秦蹇也心情很好地不跟他们计较。这一对年轻的师兄妹总是喜欢走在前头，这倒也方便了秦蹇。三人刚踏出城池不久，眼见周围空寂无人，他便准备动手了。
同时杀掉一个开光初阶和一个开光中阶，这对秦蹇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事。但这一路行来，秦蹇也实在是看够了这对师兄妹“天真无害”的傻样，只要先将实力较高的少年杀掉，之后那只会“宋道友”、“宋道友”叫个不停的小女孩还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三人踏进阵法据点的瞬间，秦蹇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出其不意地喊道：“天啊，苏道友，那是什么？”
名叫“苏白卿”的少年下意识的回头，秦蹇瞬间暴起，藏在怀中的淬毒刀刃毫不犹豫地割向了少年细嫩的颈项。他这一击又快又狠，少年的修为本就低他一阶，而且还是这么近的距离，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这一击本该能轻易得手。
是的，本该。
秦蹇茫茫然地低头，看着一个皮肤粉嫩、手背上甚至还有四个肉窝窝的拳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腹部。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冲力自那一处爆发开来，瞬间打碎了他的内脏、敲裂了他的脊骨，甚至把他整个人击飞出去，撞碎了据点的门扉，砸断了一棵大树。
秦蹇呕出一大口血，鲜血中甚至还夹杂着内脏的碎片。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挣扎着抬头，却看见那本应被他割断颈项的少年施施然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神情淡漠地看着他。而他身旁，笑容腼腆羞赧的少女收回自己的拳头，看上去是如此甜美娇俏，弱柳扶风。
“汝娘也，个狗东西，终于等到你动手了。”名唤“云依”的少女柔柔地笑着，“宋道友说得没错，你果然就是内鬼。”
“师妹，记得留个活口。”苏白卿神情淡漠地丢掉了手中画得乱七八糟的符箓，抬手召出自己的本命灵剑，一身气势凌厉无比，显然是再正统不过的剑修，“之后要拿他给宗门交差，杀了不好调查他们的后手。”
“放心吧师兄。”云依腼腆一笑，用力捏了捏拳头，浑身骨骼顿时发出了炒豆一般噼里啪啦的声响，显然，这是一名打熬过根骨的体修，“审讯我很在行的。保管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秦蹇瞠目结舌，下一秒便见一个秀气的拳头近在咫尺，只听磅的一声闷响，秦蹇眼前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

第23章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晚间时分下了一场雨，灰蒙蒙的，凉得令人难耐。
“下雨了啊……”轮替站岗的弟子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感受到雨水中淡淡的魔气，心中莫名有些不详的预感。
眼下桐冠城中的平民百姓已经全部迁移至地下窑洞，城中士兵分出一部分去保护平民百姓，其余的全部留守城中。最开始，仙家弟子们也是希望这些士兵能够和百姓们一起前往地下窑洞中避难，但这个提议却被将士们视死如归的“职责所在”给拒绝了。
双方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初见端倪，在修士们看来，肉体凡胎的将士也是需要被他们所保护的存在；但对于这些铁血铮铮的将士们来说，他们早已习惯了保护者的角色。好在双方的冲突尚未形成，就被愿意沟通的谢秀衣以及施妤阻止了。
“这是我们的城池、我们的故乡，我们有守护它的责任与义务。”谢秀衣微笑着点出了仙家弟子不自知的傲慢，“我等凡人，自然不如诸位仙长那般神通广大，但还请诸位不要将我等视作累赘。在桐冠城，保家卫国的战士伫立边关长达几代人，我们已经是城市的一部分。”
“什……！我们没有！”提出建议的弟子下意识地反驳，绞尽脑汁地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把你们视作累赘。但是九婴这等远古凶兽，就连我们之中境界最高的宋道友都无法对其鳞甲造成伤害。若是你们执意要上，最终只会增添无义的伤亡罢了。”
宋道友？谢秀衣笑容不变，心中却对这个代称划了个记
号。
“是啊是啊，宋道友也说了，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前来协谈的弟子连连点头，“我辈修士在九婴这等凶兽面前其实跟你们没有多大不同，大一点的蝼蚁同样也是蝼蚁。只是我们的体质比你们要强上些许，九婴虽然强大但也无法把我们一击毙命，只要不是当场死亡，我们就还有救……”
“你们的心情我们也理解，若是宗门有难，我们想必也会和你们一样。”另一位弟子尝试安抚，“但是这件事啊，我们真的没准备舍生取义非要送死啊！宋道友都说了保命为准，让我们实在撑不住就跑路。你、你们看，我们都没有那么高风亮节，你们也没必要……咳，我是说，房子田地什么的到底是死物，你们的性命应当高于这些。当然我们也不是高高在上不知红尘疾苦之人，后续宗门肯定会有帮扶的措施……”
那些随同谢秀衣一同前来协谈的将领们本是满脸隐怒，然而听见这些仙家子弟七嘴八舌的解释后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无奈与啼笑皆非。
“咳咳，好了，诸位，我们都对彼此坦诚一点。”施妤轻拽着自己散下的鬓发，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主持局面，“谢军师，我们已经明白您和诸位将士们的诉求了。关于这点，我们双方也不要藏着掖着了。宋道友叮嘱过我等，大难将临，我们团结一致、彼此信任才是最重要的。我知道你们是顾虑着《天景百条》，毕竟仙凡两界自订立天条以来，双方一直都努力地维持着平衡。你们需要一定的话语权，我们是理解的。”
好多的“宋道友”。谢秀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有些横冲直撞，但跟聪明人说话的确是比较省心：“正是如此，《天景百条》是仙凡两界‘共同’定下的铁律。若是凡尘一直被仙门所护，而人间界却什么都没有付出，最终的结果便是仙门被迫缚上了人口庞大却好吃懒做、整日等待仙门救济的蛀虫废物。凡间皇朝治理子民也会处处受阻，但凡有一点不如意，官员推诿责任，百姓也会生出‘仙家为何不救助我等’的怨愤之意。”
“真到了那一步，人族根基已朽，天地诛之，尽可灭欸！”
谢秀衣先前与人交谈，总是谈吐斯文，暗藏深意。此时她敛去那些弯弯绕绕，将心中所想坦然告之，却不料一开口便是如此尖锐刻薄之语。
几名仙家子弟一时有些说不出话。追随谢秀衣而来的将领们却是面色如常，显然也知晓这其中血淋淋的道理。
“诚如谢军师所说，我等愿意与尔等合作，共同应对此次的九婴之祸。”施妤吐出一口郁气，“谢军师不妨让我等看看‘凡人’的后手？”
“当然。”谢秀衣仍旧微笑，反诘道，“那‘仙家’的诚意呢？”
施妤淡然道：“我等抓住了几位内鬼，不知谢军师可有意向与我等一同审问？”
谢秀衣看着施妤，沉默半晌，轻笑：“当然。固所愿也。”
……
施妤真心觉得，宋道友那种堂堂正正把所有阴谋诡计都拿出来放在阳光下说清楚的应对方式实在高明，既能震慑宵小，又可团结众心。
当时在密林之中，若不是宋道友如此果断地采取决策，他们恐怕也无法在九婴破封之前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所以，虽然心里怵得发慌，施妤还是模仿着宋道友的姿态完成了这一局的谈判。而之后不久，仙门弟子中推出云依与苏白卿这两位最先抓住内鬼的师兄妹作为代表，与谢秀衣派出的衙役一同审问幕后之人的眼线。只是修真界中用来掌控他人口舌的制约着实不算少数，施妤也不确定他们能否审问出有价值的东西。
但是没有关系，那几个内鬼只是“仙门”这一方的“诚意”。谢秀衣需要的也只是凡人能够参与进“守城”的计划而已。
谢秀衣最终给出的底牌也着实令仙门弟子吃了一惊，令行禁止的军队沉默无言地推出了二十多俩投石车以及十多架装载强弩的攻城器械，其中还包括三十多箱纹有符文的弩箭以及石炮。显然，谢秀衣所言非虚，他们已经慎重地考虑过仙家弟子没有出手时的应对方法了。
凡人与仙门之间的战力悬殊，唯一的优势便是庞大的人口。因此凡人每一场战争的胜利，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血淋淋的经验与教训。
“这些弹药够用吗？”守城的将士询问检查物资的仙家弟子。
“不太够，而且符文也不太对……别紧张，你们选择火符是因为你们平日中面对的多是人海之战，火焰溅射能达到最大的杀伤，且大部分魔物都畏惧烈火之息。这是你们的经验得出的结论，没有错。只是这次不太一样，九婴乃水火害兽，其本身便不惧水火之力。而且九婴最强大的地方便在于它的肉体，所以符文要选择穿透、坚硬之类的、可以对它的躯体造成伤害的类型……”
“那我等这便让人重新炼制……只是时间恐怕不太够。”
“没事没事……欸！我有主意了！你看，这种火符其实精炼之后可以深化为除魔符纹或是业火符文。这两种符文都可以对魔物造成伤害。我们这里恰好有擅长炼制符文的修士，让他将这批弹药重新回炉深化一下便可以了。虽然效果不如穿透符文，但是也可以派上用场嘛……守城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把你们的人叫过来，我们再赶制一批穿透的弹药……”
桐冠城内出现了如此诡异的一幕，平日里仙气飘飘、高来高去的仙家弟子与灰头土脸、五大三粗的将士们一同席地而坐。仙凡之间的隔阂仿佛不存在了一般，他们互相交流着彼此的想法，共享着情报与资源。以消极的想法去思考最坏的局面，以最积极的态度去解决所有的困难。
城内人来人往，不管是仙门弟子还是凡人将士，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色紧绷。但城内并没有弥漫一种即将面临灾事的绝望之感，反而要在那张弛如弦的压抑中萌出无尽的光与热来。
一位抱着龟甲的女修燃起了火盆，看着龟甲在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良久，她道：“水雷屯，难也，喻起始维艰。恐怕北荒山战况有变。”
“桐冠城，天火同人，上天下火，上下和同。取法于火，同舟共济，便可明烛天地，照亮幽隐。此为人和之吉卦。”
“然而，其中仍有变数，是什么？仍不明。”
女修反反复复地演算了七遍，直到龟甲开裂，已至算之极数，她才略有不甘地收手。
“水雷，逆风，明火？这究竟是何意？”
实在是算不出来了，女修只能放弃。她告诉了同袍演算的结果，着重点明北荒山计划或许已经失败。
没过多久，放哨的弟子便回来传信，称密林中流火蔓延的趋势已经被控制住了，但计划似乎并不顺利。同时，有二十名弟子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桐冠城，告知他们乃是后勤队疏散组的成员。因为山中百姓已经被疏散，他们便启程至此帮助执行第三个计划。
“明白了，备战吧。”虽然计划二的失败令众人心情沉重，但宋从心早就敲打过，他们也知道幕后之人必定不会让他们的计划顺利推进，“我们不能辜负先锋队为我们争取的时间。而且计划二并非完全失败，先锋队已经消耗了九婴的一部分体力，并且也伤到了九婴的根基。”
此时的守城队完全没想到，他们等来的并不是一只伤残的怪蛇，而是一只恢复全盛之力、甚至更强几许的化蛟凶兽。
当然，眼下的守城队和幕后之人也完全没有料到，仙凡两界握手言和的结果，居然是共同炼出了除魔火符礌石炮这种邪性的东西。
守城队没想到，幕后
之人没想到，冥冥之中改变了命运的宋从心也没有想到。
——就连被幕后之人强行与魔气炼化在一起的远古凶兽，也没有想到。

第24章
宋从心并不知道，在原本的故事中，九婴暴动破封而出，恰好是这些参与外门考核的弟子深入山林之时。
因为没能提前发现九婴之祸，这一批弟子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抗，一部分弟子明哲保身逃离此地、返回宗门报信，一部分弟子退守桐冠城，与将士们共同作最后的抗争。但是众弟子不清楚九婴之祸背后潜藏的巨大阴影，桐冠城的百姓又怨怼他们不知轻重引动了九婴。双方难以磨合，再加上从北荒山逃离的弟子多擅实战，辅修阵法符箓的弟子死伤惨重，因此仙家弟子基本被排除在守城计划之外。
没有北荒山崖谷之上的惊天一剑，九婴并未伤重，幕后之人自然没有二度出手，将九婴炼化为魔气作骨的恶蛟。
没有仙凡两界放下成见后的合作，便没有某位符修弟子为了安慰情绪低落的凡人而一拍脑门，想出给火符赋予除魔特性的绝顶妙计。
命运在遇见某个节点的关头悄无声息地拐了一个弯，本该驶向破灭悲剧的轨道通往了未知的方向。
而如今，镇守桐冠城的仙家弟子们还对命运的变化一无所知，他们将礌石炮推上了城墙，填装烙印着穿透符文的弹药，升起了笼罩全城的护城大阵。一切准备就绪后，守城队的弟子也没闲散下来，前哨组轮流值守，不间断地传回北荒山的情报信息。符文组更是快马加鞭，赶制弹药。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无法安定下来的紧绷感里，唯恐自己还做得不够多，只能再努力一点，再尽心一点。
因此，当远处传来阵阵凄厉诡异、恍若婴儿啼哭的咆哮嘶鸣之时，众人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恐惧，反而是尘埃落定的安心。
尽人事，听天命。修真问道之人往往都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做到了自己可以到的一切事情，即便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他们也已经无愧于心。
“三清在上啊——！”直到一声破音的尖叫传来，某位不顾风度的弟子站在城墙上嘶吼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什么鬼东西？不就是九婴吗？大家不是都在宋道友给出的留影石里见过了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众弟子恨铁不成钢，想要踹那扰乱军心的弟子一脚。谁知几名弟子御剑凌空后，窥见远处蠕动而来的巨大黑影，竟也瞠目结舌，险些崩溃得大喊大叫。
“天爷啊，这是什么东西？！九婴吗？九婴不长这样啊！”
眼见着这些个仙风道骨、仪表堂堂的上宗弟子们吓得人仰马翻，守城的将士们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慌乱与恐惧。
其实，也无怪乎这些弟子如此失态，实在是因为就算是他们也从没见过如此狰狞恐怖的怪物——那本就面目狰狞的远古凶兽此时已经完全褪去了蛇类动物该有的体态，蛇躯膨胀了近一倍不止。九个蛇颅中的三个已经被诛邪之剑砸成了泥泞的血肉，却还仍旧如活物般蠕动着。而更为吓人的是九婴九首交接之处的中段，强行挣脱诛邪之剑的后果便是庞大的蛇躯自交接处撕裂，露出内里翻滚着鲜红的血肉。
而当这副面貌的怪蛇和漆黑的魔气拧和纠缠在一起，残破的蛇颅生出漆黑的龙角，淋漓的肉筋和浑浊不详的黑雾拧作一体……与其说是“难看丑陋”，倒不如说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怪异感沉甸甸地挤压在众人的心口，令人呼吸不畅，如鲠在喉。
雨，越下越大了。
看清九婴面貌的几名弟子各个脸色苍白，甚至有人忍不住攥拳抵唇，强行摁捺住几欲作呕的咽喉。
“先锋队和陷落队并没有失败。”一名弟子惨然道，“诛邪之剑的确击中了九婴，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九婴变成了这般模样……”
眼前的九婴，真的还是活物吗？如果不是，他们还有办法让九婴“死亡”吗？
他们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九婴变成了这般模样都还能“活着”，那“死亡”真的能让一切归于尘土吗？
面对一个很可能“不死”的怪物，原本还安慰自己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的弟子们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绝望之感。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沉溺于这种情绪之中，一声“咻”的嗡鸣打断了他们的思绪。灰蒙蒙的大雨浇灭了机拓拉闸扭转的吱嘎声，只留下一声宛如鸟叫的长鸣。
那声音太过尖锐，在细密的雨声中都显得如此清晰分明。直到礌石炮在九婴的其中一个蛇颅上炸裂，擦出点点星火之时，众人才恍然回神。
“他娘的，这么硬的骨头！”城墙上，齐照天指挥着四名将士装填弹药，发现周围鸦雀无声时还满脸不爽地回头吼道，“你们发什么傻啊？！还不快干它个爹的！不然等长老过来后看你们跟呆头鹅一样的发呆淋雨吗？！”
齐照天可不怕九婴这扭曲可怖的模样，身为齐家嫡系的继承人，他从小到大的必修课就是观摩各种死得奇形怪状、面目全非的恶灵妖怪。别人或许会恐惧这种“死后还活过来”的东西，但齐照天不会。身为齐南通的后人，他们家族世世代代都在解决这种死后还活蹦乱跳的怪东西。
虽然齐照天骂得很粗俗，但他的话语却像一点灵光般点亮了众弟子的心。没错啊，他们根本不需要“杀死”或者“战胜”九婴，宋道友交付给他们的任务只是守好城池，等待长老到来而已。他们何必给自己树立非要“杀死”九婴的门槛，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放下心头上悬着的大石头后，众弟子纷纷加入了战局。
“射程、风力、雨势……哈！我算不来算不来！来个擅卜筮命算的这边支援一下！”一名弟子掰着手指计算礌石炮的射程，算得头痛欲裂，转身正想喊人支援时，一位身材瘦小的士兵却毛遂自荐，“……啊？你会啊？行行行，你会你来！放心算，我掩护你！”
“不要瞎开火，瞄准九婴的血肉之躯打！……我知道打不死，把它打退了不就行了吗！只要它不越雷池，怎样都行！”
“该死的……谁给施个法挡一下雨！这里这么多扛不住魔气的人呢！打完九婴伤兵一大批，血不血亏啊？”
在密集的炮火发动的狂猛攻势之下，那如山峦般庞大的黑影终究是被阻止了前进的行路。然而九婴神智全无，自然也丧失了对疼痛与死亡的畏惧。好几次被礌石炮打退了蛇颅之后，九婴烦躁地甩头，张嘴喷出了大片的流火。
“法修！法修！支援啊，九婴喷火了！”城墙上的修士们声嘶力竭地嘶喊着。一名正在城墙上纹制符文的女修听罢，立时放下了手头的活计，她单手往墙沿上一撑，整个人便利落地翻出了城墙。她抬手掐诀，直接在掌中凝出了一朵冰色的莲花。
“呼。”女修轻轻一吹，冰色的莲花立时随风散去，那剔透的花瓣儿飞过了桐冠城的护城河，霎时掀起一道冰冷的霜风。只听得“咔”的一声脆响，汹涌而来的流火直接被一道冲天而起的冰壁拦下，险险停在护城河半臂之距的地方。
尽管那冰壁在流火的侵蚀之下飞速融化，但女修争取了几息的时间。后来的几位法修也纷纷跳下城墙，各显神通扑灭了流火，没让护城河遭殃。
但是，即便如此，九婴与桐冠城的距离仍然在不断缩近。仿佛桐冠城内有什么吸引它的事物，让它即便神智全无，也趋之若鹜。
……
此时，城内的牢狱中，云依面沉如水地丢下了秦蹇被古怪纹路布满全身、死相惨烈的尸体，回头对一旁的苏白卿道：“中计
了。”
他们以为内鬼是幕后之人的眼线以及捣毁他们计划的尖刀，可幕后之人的目的其实在内鬼进入桐冠城的那一刻便已经完成了。
苏白卿面容冰冷，一剑刺入秦蹇惨死的尸体，像捅破一个水袋般切开了这具绵软腐烂的尸躯。只听得“哗啦”一声，尸体的皮囊仿佛没有骨骼支撑般迅速地干瘪了下去，被剑刺开的缺口处涌出了大量深蓝色的、散发着诡异香气的液体。
“没有用的，只怕是他们在抵达桐冠城的第一天，就在城中埋下了不少暗棋。”苏白卿眉眼不动，神色冷冽，“除了内鬼，城里恐怕有更多这种东西。眼下要把它们全部找出清理掉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除非有什么对九婴更具吸引力的东西把它引走，否则，桐冠城危矣。”
……
“昂——！”凄厉的婴啼响彻云霄，漆黑的天幕乌云压城，伴随着一场几乎要将人间湮灭的大雨，希望的火焰在狂风与雷雨间明明灭灭。
九婴庞大的蛇躯撞上护城的结界时，大地剧烈的震动让不少人心中一颤。只见九婴喷出一口流火，与灵力的结界轰然相撞，流火虽被隔绝在外，但任谁都能感觉到，在魔气的侵蚀之下，灵力凝成的结界已经摇摇欲坠了。
“快，你们快撤！”有弟子抹了一把脸，眼圈顿时红了一片。他们或抱或扛、近乎狼狈地拽起身旁的将士，想要将这些肉体凡胎的普通人藏到安全的地方。一旦结界破裂，他们身为修士倒是可以御剑远走，但这些凡人却必定会死在流火以及九婴的魔魅之音中。
会“砰”地一下，很快很快的，七窍流血，躯体爆裂。他们连塞丹药救人的时间都来不及。
——人命是如此的脆弱，如天际飘零而下的浮薄碎雪。
齐照天跃下城墙，他也扛着一个小兵，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才十四五岁的少年，身材瘦瘦小小，人却很聪明。小兵能计算弹道的射程与距离，曾趴在夫子的窗前学过字，还会唱几首鼓舞士气的曲子。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仙长，放我下去吧。”小兵挣动了几下，发现挣不动，只能费劲地探着脑袋，大喊道，“我们已经有殉城的觉悟了！”
“狗屁的觉悟！”齐照天破口大骂，脚步不停，“本少爷不乐意，不乐意看你们坏人心情的尸体！”
守城的士兵被仙家弟子们强行丢下了城墙，有人召唤出飞行法器，像垒沙包一样把这些将士们一个接个地丢了上去。在他们身后，城墙上的炮火越发猛烈，为了掩护他们撤离，弹药几乎是看都不看地砸了出去。
幸与不幸，九婴和桐冠城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很近，即便不刻意计算距离，也能命中九婴庞大如山峦般的蛇躯。
但是很快，弹药便宣布告罄。
“快！还有什么都拿来！”把控炮车的弟子头也不回地喊着，负责运送弹药的弟子咬了咬牙，将最初一批被判断“派不上什么用场”的除魔火符弹药装填进了炮车。他们要为将士们的撤离争取时间，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装填弹药，发射。
只听“轰”的一声，三声炮石炸裂之声同时响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被魔气环绕其中、已然不惧穿透符文的九婴蛇躯竟被砸出了三个大洞。
“昂——！”突然遭受重创的九婴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它身上凝实的魔气开始溢散。只见被炮火轰出的三个伤处，浓厚的魔气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触角”，如肉芽般穿插交织地缝补着九婴破碎残缺的蛇躯。这一幕看得人毛骨悚然，却又顿生狂喜。
“除魔火符的弹药有用！用除魔火符的弹药！”最先发现这个秘密的弟子扬声大喊。
众人幡然醒悟，立时开始更换弹药。然而人间界的炮车笨重无比，使用繁琐，发射一枚弹药的过程更是复杂。
先前的炮火攻势是强弩车与炮车轮流轰炸，眼下更换弹药却没能如此顺利。紧急更换弹药之后，又是三枚除魔火符炮轰在了九婴的身上，九婴惨嘶一声，构成它半壁蛇躯的魔气终是开始散曳。
然而，不等众人面露狂喜，九婴直立的蛇躯因为支撑不住而开始倾倒。那不停溢散的魔气与灵力结界相撞，伴随着一声瓷器碎裂之响，“砰”地一声，勉力支撑了许久的护城大阵终是在魔气的侵蚀下崩毁、碎裂。
“不——！”功亏一篑，有人忍不住痛呼出声。九婴蛇颅横扫，城墙坍塌，十几辆炮车便在坚硬鳞甲的撞击下毁于一旦。有弟子冲上前试图阻止，却在九婴蛇颅的冲撞下倒飞而去，轰然砸在碎裂的石壁之间，当即呕出了一口血，人事不知。
桐冠城的城门顷刻间便化为了一片废墟。漆黑黯淡的天幕，灰蒙蒙的雨。仿佛在宣告着人与妖魔的这一场对局，终是分出了胜负。
眼见九婴高昂头颅，似是要再次发出魔魅之音。众弟子不由得面露绝望之色，更有人禁不住良心的磋磨，崩溃地痛哭失声。
“铮——”
然而，预想中凄厉的婴啼没有响起，雪竹琳琅之音掩盖了一切。
此时已是深夜，天边细雨如丝，看不见星辰与月。众人呼吸着冻煞肺腑的魔息，浑浑噩噩地抬头，却见远处突然亮起了光明。
疯狂肆虐的九婴突然停止了攻势，狰狞的蛇颅突兀的扭转，凝视着远处的那一豆明灭不定的火光。
不一会儿，琴音渐息。似是察觉到九婴停止了攻击，那人便也收起了琴。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暗无天日、满地湿泞的世界，一身白衣的少女抱琴而来，高举着手中燃烧灵火的火炬。
那人逆着狂风，于雨中凛然而立。手中的火炬燃烧着深蓝与赤红交织的烈火，仿佛谁人的鲜血包裹着一颗腐朽糜烂的心。
在那一瞬间，众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一句话，好似天地都在讽刺着朝圣者的愚行。
——逆风执炬，势必焚己。

第25章
宋从心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天书，如果自己不知道自己将来悲惨的命运，不知道这个世界破灭的终局，她会是怎样的呢？
她想，她大概会成为一名中坚战力的外门弟子，一心一意地经营着自己一亩三寸地的小日子。
她野心不大，也很容易知足，只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偶尔与三两友人往来，她就可以过得平淡而又快乐。没出意外的话，她应该会以无极道门的外门长老或是普通的内门弟子作为人生目标，考不考得上都无所谓，毕竟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她会过着教导弟子、采菊东南下的生活，最后会像大部分外门长老一样，在寿命将尽时收养一两位嗣子，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她也遥想过那些风云幻变、跌宕起伏的传说，但那些华光璀璨的故事于她而言便如镜中花水中月。美丽，却尽是虚幻之物。
瓢泼大雨中，宋从心看着远处疯狂肆虐的远古凶兽与齐心协力共同守护城池的将士与弟子。她觉得有些冷，哪怕雨水根本破不了她的护体气罩，近不了她的身。她手中握着一颗拳头大小、不停分泌着蓝色液体的诡异事物。那东西温暖、柔软，体表布满了树木根茎般的脉络。它敛去了邪性的蓝光，在宋从心的掌心中安静地鼓动，像一个蜷缩着身体、浅浅呼吸的婴儿。
宋从心垂头看着它，同样也一深一浅地呼吸着，只是她的喘息就仿佛是被人在喉咙处拉了一道口子。
“天书，我该怎么做？”她嗓音已嘶，“你有办法的对吗？这个东西……这个叫‘缄物’的东西，你应该知道如何让它认主的，是吗？”
天书沉默，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宋从心的话语。在非人之物看来，宿主已经做到了“未来正道魁首”该做的一切，她根本没必要牺牲到那种地步。
“求你了，天书……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为了我自己……我怕，我怕自己迈不过这一坎，他们是因为相信我才……”
宋从心感到恐惧，和天书幻化出来的“被丢下魔窟”的心魔幻境不同  ，她恐惧的是背负他人的死。
在外门中连第一次杀鸡都要磨磨唧唧踌躇大半天的女孩，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就像被她紧握在手中、随时可能流逝的沙子。
“……前世，我朋友问过我一个名叫‘电车难题’的世纪性问题，一辆失控的电车驶来时，你握住了改变轨道的拉杆，两条轨道上分别是五个有罪但有家人的人和一个无罪但一无所有的人，你会做出什么选择？”宋从心扶着树痛苦地蹲下，如将要溺毙在水中的鸟儿，“我们讨论了很多，想了很多。我们傲慢地把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回家后，我难受了很久，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脑子被巨怪打了吗？我为什么要去碰那个杆子。”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伸手，握住了那决定命运的拉杆。
“帮我，天书。我不会死的，我一定会活下去的。”宋从心看着手中深蓝色的心脏，黑黝黝的眼瞳中似是燃起了明灭的火，“帮我——！”
天书沉默良久，终是无法拒绝宿主的请求。它悬空而起，泛着柔和金光的书页纷纷离开了书籍，拱卫环绕在宋从心的身侧。
其中一页飘至宋从心跟前，如落叶般缓缓飘落，落在那颗地脉山主之心上。
书页与心脏相触的刹那，灿烂而又柔和的光芒盈满了眼眶，那光芒如此明亮，却不会将人的眼睛刺伤。
直到光芒散去，一切重归平静，宋从心再次看去，便见一张烙印着地脉山主之心的书页悬浮在她的面前，上面的注解已经发生了改变。
[缄物：地脉山主之心（可认主）
箴言：山主，地脉之神。本是大山与土地的守护者，却因为一场笼罩尘世的阴谋而被剖出了唯一的血肉之心。
封存“镇魂”之咒言，灵效已失，仅剩这颗不停分泌大山血液的肉心。
你已经准备好接受它的一切了吗？接受它的祝福，接受它的怨恚；接受它的诅咒，接受它的新生。
小心，魂灵的命脉与大山相系，血脉的诅咒如影随形。
祂将臣服于你，祂将疯狂地追杀你。]
宋从心定定地看着天书列出的箴言，许久，她才闭上了眼睛，伸出手摁上了这张书页。
“咄”的一声，寂静的黑暗里仿佛有人张开弓矢，扯裂了一声空气爆裂之音。宋从心心脏瞬间收紧，随即感觉到了一阵难以忍耐、仿若附骨之疽般的冷意。有什么东西爬过了她的血管，途经她的经脉，最后一口咬住了她胸腔内的血肉之心。
宋从心瞳孔收缩，那种阴冷的感觉迅速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不知寒暑的仙骨竟生出了几分痛意。
[缄物“地脉山主之心”已认主。它将融于你的骨血，成为你的一部分生命。]
[山主之祝：大山的子嗣，地脉的婴孩，你所在之处将受到神州大陆地脉之庇佑，草木葳蕤，万灵生光。]
[山主之脉：你的躯体会产生一些变化，或许是好的，也或许是坏的。无论如何，这是你的选择。]
[血脉之咒：如影随形的寒冷将附着于你的魂灵，可能永远没有解脱的一天。
“山主被剖出肉心的瞬间，只感到冷意。”——那位温柔的神灵或许会对你的遭遇感到一丝歉意。]
[杀戮之咒：曾被山主之心镇压的魂灵将会不顾一切地追杀你，直到其中一方彻底死去。]
宋从心单膝跪倒在地，她攥紧自己的衣襟，疯狂地运转青莲心诀，才勉强压制下那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冷意。
在触碰到书页的瞬间，宋从心终于明白了缄物为何物——伴随着祝福与诅咒诞生的命运之物，承载着一段因果报业的灵宝。能让人一步登天，也能令人沉沦炼狱。文明的不幸与大幸，就好似仓颉创造出的文字，缄物也是如此。
好冷。宋从心缓缓吐气，她吐出的气息竟化为了白雾。
她再次抬头看向那封存着地脉山主之心的书页，那颗不停分泌大山血液的心脏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白色的枯枝环绕着深蓝的肉心，如一盏足以燃尽长夜的火炬。
[缄物：深林苍古之忆
箴言：一场笼罩尘世的阴谋，一颗腐朽糜烂的肉心。因一人的祈愿与觉悟，大山的神灵给予了红尘最后的回应。
“我想将这无尽的长夜点亮。”一位籍籍无名的无极道门外门弟子许下的愿望，唤醒了大山久远的回忆。
记忆没有形态，它最终以承载光明的姿态现于人世。
封存“启明”之咒言，以山主之血与众生愿力为燃料。点亮它之前，使用者必须想明白自己究竟想照亮什么。
“愿你不啻微芒，造炬成阳。萤火虽渺，万丈成光。”]
宋从心沉默无言地看着书页的注解，一时间觉得这件带来巨大不幸的缄物突然有了另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山主之血。”宋从心茫茫然地接过了火炬，福至心灵一般，宋从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从粟米珠中取出匕首给自己来了一刀。
掌心汩汩渗出了鲜红的血液，虽然不是蓝色的，却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异香。她的骨头与血液，都散发着山花与阳光的味道。
“果然。”
缄物给宋从心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但她眼下实在无心他顾。掬着一捧血倒在火炬之上，宋从心催生灵火，将火炬点亮。
她其实没有天书记载中的箴言说的那么伟大，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照亮什么，只是这个刮风下雨的夜晚实在太黑，太暗。
她举着火炬，朝着桐冠城走去。逆着狂风与大雨，宋从心手中的火光被风吹得摇摆不定。
……
当那一点明光出现在战场上的瞬间，原本喧嚣嘈杂的战场立时陷入了仗马寒蝉般的死寂。
九婴庞大狰狞的蛇躯仍旧能轻而易举地碾碎蝼蚁、主宰世人心中的恐惧。与这无可匹敌的远古凶兽相比，风雨中的白衣少女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羸弱且远不可及。但是，当她出现的瞬间，众人被冷雨冻煞的肺腑竟有几分回暖之意。
没有人开口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天书一时间竟有些数不过来，那究竟是多少双饱含期翼的眼睛。
我在这里。宋从心神情平静，再次向前数步，举高了火炬。
九婴转动庞大的躯体，化蛟的蛇颅微微探出，似乎在嗅吸着空气中氤氲弥散的香气。
我在这里。宋从心转身，走了几步，随即迈步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小跑了起来。
感受着熟悉的血香逐渐远去，九婴被魔气侵蚀殆尽的魂灵再次暴动，被镇压的怨恚如这世上最邪性最恶孽的火，染红了害兽暴虐疯狂的眼睛。
蛇颅俯冲而出，一声巨石碎裂、草木翻折的巨响，它如坍塌的山峦般夷平了少女方才的立足之地。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尖叫，然而，白衣少女没有回头。她险而又险地避开了九婴的俯冲，毫不犹豫地朝密林里扎去，远远的，只能看见她飘逸轻灵的白衣，如一片无处凭依的柳絮。
“宋道友——！”有人克制不住地发出了凄厉的哭喊，然而瓢泼大雨掩盖了所有人的声音。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怪蛇蠕动着庞大的躯体，如无穷无尽的暗影般朝少女汹涌而去。而少女高举火炬，背对着黑暗，奔赴着光明。

第26章
实际上，正如宋从心对天书保证的那样，她做出引走九婴的这个决定并非全然没有思考的鲁莽之举。
在与山主之心建立起联系之后，宋从心发现自己的感知范围扩大了许多，能够感知到的东西也发生了一些奇异的改变。那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她能感觉到大地与山川的地脉涌动，能感觉到生命在丝络般的网格中流淌。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那种神妙的感觉，就仿佛她的吐息便是森林的吐息，她的骨骼与血液融入了万灵的生气。她睁开眼，眼中所见便是森罗万象的死生轮转、命果因缘。
虽然那种诡异的视野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但庞大的信息量依旧让宋从心感到头痛欲裂。
不过，
仅仅是这一瞬间，宋从心便发现了九婴的弱点。
先前桐冠城城墙上的炮火没有对九婴造成实际上的伤害，是因为九婴在与魔气炼化之后已经无限趋近于死亡了。计划二的悬崖落剑计划实际上并没有失败，他们的的确确是“杀死”了九婴。但那个密林中出现的戴着白色面具的纯白偶人不知做了什么，九婴的体内涌现出大量的魔气，改造了九婴残破的躯体，让九婴的战斗力恢复了巅峰期。并且，已经“死亡”的九婴不再畏惧任何来自肉体上的穿透伤害。
桐冠城内最初打出的几轮炮火无法对九婴造成伤害便是这个原因，但城中弟子不知道九婴发生了何等变故，只以为九婴鳞甲的硬度超越了印有穿透符文的石炮弹药所拥有的威力。但是在宋从心“山主”的视野里，桐冠城最后一轮仓促打出的炮火，却对如今已经全然魔化的九婴造成了致命的伤害。九婴身上浑厚凝实已成固体的魔气竟被炮火轰出了几个窟窿，其中有魔气不停地散溢。
这个发现让宋从心瞬间意识到，九婴早已是强弩末矢，一旦那些魔气彻底溢散，这被幕后之人强行与魔气拧和在一起的远古凶兽也将彻底死去。
“哈。”这个发现让宋从心即便是在狼狈奔逃的过程中都忍不住惨笑出声，“天意！”
这实在是太过可笑了，那个算计了一切的幕后之人是否有预料到这个由众多不被他放在眼底的弱小弟子共同缔造的奇迹？
宋从心眼下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争取时间，直到御使九婴躯体的魔气彻底散去，或是直到应如是带回后援。
但是——宋从心从粟米珠中掏出自己积攒的丹药，大把大把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丹田经脉因过度充盈的灵气而隐隐作痛，四肢百骸因那附着于魂灵之上的寒意而不住地颤抖。宋从心眼眶微红，强忍着囫囵吞咽丹药后的干涩与作呕欲，不顾一切地牵引着九婴朝着远离桐冠城的北荒山深处而去。
天边乌云逐渐汇聚，厚重的云层间隐约有雷光闪耀，为这深沉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赋予了一丝危险的锋芒。
九婴庞大的蛇躯再次撵上了宋从心渺小的身影，俯冲而下的蛇颅扫塌了大片树木，在泥泞的林间犁出一道深深的沟渠。然而，九婴疯狂且无条理的攻势未能命中自己的目标。浮土扬起的烟尘中，宋从心踏着燕步高高飞起，腰肢如柳般向下一折，如归巢的燕子般轻盈落地。
正如宋从心先前判断的那般，渺小的人类想要战胜九婴无异于蚂蚁吞象，但九婴想要攻击一个渺小的人类也好比伸手去抓空中飘飞浮动的柳絮。
宋从心落地后片刻都不敢多停，再次提气朝前方飞去。她像一只被人逼入绝境还不被允许嚎啕的兔子般，通红的眼里似有一丝决绝的孤意。
归程队不知道何时才能抵达宗门，更不知期间会发生什么变故，她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后援上！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幕后之人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她不能静待他人出招，这无异于坐以待毙！
她只能自救，她必须自救。她只能赌上自己的全部，试着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斩杀九婴！
……
另一边厢，在包括梁修与纳兰清辞在内的两百多名弟子千里奔袭赶回桐冠城时，只能看见坍塌破败的城墙、遍地狼藉的战场以及九婴隐于夜色、逐渐远去的身影。他们以为自己迟来了一步，骇得肝胆俱裂，却不想冲进了城内，只看见塌陷了大半的要塞以及十数名伤重的弟子。
城池内的凡人将士们被保护得很好，仅存的几名弟子伤的伤，昏的昏。但将士们愣是一个没少地全被关在飞行法器内，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
鹤吟率领的医疗组一来就接手了这些倒霉的伤员，梁修扶起一位被碎石砸得头破血流但还勉强维持着神智的弟子，语气焦急地道：“其他人呢？其他人都去哪了？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九婴为何突然转向离开了？”
那名被问话的弟子意识昏沉，却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能断断续续地道：“其他人，带着石炮……除魔火符礌石炮……追出去了。九婴毁了十几辆炮车……但还有几辆幸存。齐道友说……不能让宋道友一个人。对、对了，宋道友，宋道友她——”
“宋道友独自一人引走了九婴。”一位在鹤吟的治疗下将将醒来的弟子接话，喉咙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般哽塞难咽，“我们手里已经没有飞行法器了，仅剩的唯一一架飞行法器被用来保护凡人。其他人都推着礌石炮追上去了，我们试过了，纹有除魔火符的礌石炮是唯一能对九婴造成伤害的。九婴实力突然暴涨，且不知为何不再畏惧穿透符文的伤害。护城大阵碎了，我们险些护不住其他人。”
“那个时候……是、是宋道友突然出现，引开了九婴。齐道友带着人追上去了，但九婴和宋道友的速度太快，可能来不及了……”
守城弟子的话音未落，先锋队与陷落队的弟子们便已哗然一片。梁修、纳兰清辞以及控场组的几名弟子毫不犹豫地冲出了桐冠城，朝着九婴离去的方向追去。其他弟子一时间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般，乱成了一锅粥。
“安静！”正在为众弟子疗伤的鹤吟低喝一声，她抬头，眼中冷然一片，“宋道友并非鲁莽冒进之人，她必定是心里有底，才会这么做的！”
鹤吟负责率领后勤队至今，几乎所有参战的弟子都接受过她的辅助与疗愈。她强大到几乎不曾断连的续航能力与稳定及时的治疗早已为她赢得了口碑与威望。听见她这么说，原本有些慌乱的弟子们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鹤吟缓缓吐出一口气：“现在，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先与城中人接洽，尽快将堤防重新建立起来。万一九婴卷土重来，我等还有一战之力。”
“按照行程推算，归程队已经快要回到宗门了。诸位，我们还没有输。”
“不要辜负宋道友为我们争取的时间！”鹤吟嗓音早已喑哑，却还竭力喊道，“只要还有余力，我们便战至最后一刻！”
众弟子心神一震，大声回应道：“是！”
……
神州大陆中原版图，云州。
应如是看着眼前这双满含憎怒与不敢置信的眼瞳，秀气的眉梢微微一挑，面若好女的容颜便漫上了几分戏谑与轻慢：“真可惜～看来被宋道友信任的人是我啊。怎么？拿到一份错误的路线地图便想让人暗中围剿我们？拜托，这里已经不是能被你们一手遮天的幽州了。”
应如是的手往后一抽，似鞭子又似铁链的判官笔笔头便缓缓地自修士的血肉之躯中抽出，被强行废掉丹田灵府的中年修士惨叫着、哀嚎着，可面目阴柔的少年却无动于衷。他面不改色地废掉了中年修士的四肢，卸了他的下颚，手中染血的判官笔转了转，星月般的银光一闪而逝。
“少宗主。”无极道门分宗的长老凌云而来，无需器物便可御气于空，这是一位至少已到炼气化神之境的金丹修士。
“敌方战意不高，见局势不对便全数撤离，使用的术法十分诡谲，我等没能把人留下。”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应如是皱了皱眉，“本是想来个瓮中捉鳖，多拿几手人证，事后也好抓出幕后黑手。看来这一局的水实在够深，眼下就剩这么一个废物。就算被我锁了魂，想魂飞魄散都难，但想来幕后之人也不会让这种喽啰知道太多事。”
“少宗主可是仍要上主宗？”
“嗯，毕竟答应宋道友了。”应如是神情平静，让分宗长老将同行的其余弟
子全部带走，他疑心其中仍有内鬼，“帮我递交分宗令。”
惯来喜爱洁净到了近乎严苛地步的应如是罕见地没去打理自己的仪容。
他片刻不停，浑身是血地登上了九宸山，向内门弟子递交了非紧急事态不可动用的分宗令，求见主宗的持剑长老。
然而，当他被内门弟子引入长老内殿，却发现等待在那里的不仅是持剑长老，还有另外一人。
性情乖僻的应如是看见那人的瞬间，顿时敛去了面上的轻佻之色，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下一刻，不等应如是开口交代外门大比的变故，上座那冷若寒川、宛若坚城般的男人便出声问道：“幽州发生了何事？”
应如是不敢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尽数相告。言简意赅，无半句废话。
伴随着应如是的诉说，位于上座旁侧的持剑长老面色越发难看，待得应如是阐述完毕，持剑长老立时起身作揖，道：“师兄，此事是我看顾不利。我这便前往幽州——”
“不，你留守山门。”男人站起身，自台阶之上拾级而下。
这世间再没有人如他这般，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悬挂山河之上的无上名剑，凌然无匹，却敛而不发。
“我亲自去一趟。”

第27章
比起前世从小摸到大的古琴，宋从心其实不太习惯用剑。
或者说，比起古琴这等抚慰人心的雅乐之器，剑这种用于伤人的近搏利器本就不太符合宋从心温良无害的脾性。
虽然在天书的帮助之下，她修行着最好的剑修道统，磕磕绊绊地习剑至今。但就像她在无极道门的拾捡仪式广场上对持剑长老所说的那般，她心未静，道未明。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持剑，更不明白自己能为了何种信念而拔剑。
但如今，在一个风雨交接、冷彻骨髓的夜晚，在被人算计的愤怒与无尽恐惧的驱使之下，宋从心第一次产生了拔剑的想法。
从太平盛世年间走来的宋从心，比谁都看中生命的分量。前世看过那么多的话本小说，听过那么多饱含深意的贤人话语，但那都不是宋从心的道，不是她能为之拔剑的理由。她能与天书虚构出来的幻影打得有来有往，但真的要将利刃切入血肉，她总是会有一种本能的害怕。
恐惧——居然成为了宋从心第一次拔剑的理由。
漆黑且无星无月的风雨夜里，宋从心举着火炬不停地向前奔跑。九婴凄厉的婴啼再无法对她造成任何的影响，她的耳畔间回荡的是一种、不，无数种玄妙奇异的声音——风声、雨声、水声，狂风拂过枝叶树影的窸窣声响，泥泞的土壤与水相拥时的浑浊之声。她的呼吸与这些奇妙的韵律同步，她的心跳与脉搏在这个瞬间与脚下的这片土地同步了。
也正是因此，被浩浩荡荡的河川阻挡住前路时，已经走至绝境的宋从心，心情居然是平静的。
不能在继续前进了。宋从心停下了脚步。这里是咸临国与素罗国的母亲河临江的发源地，一旦九婴死在凶水中，这水火害兽便会成为另一种灾厄。九婴身上不停溢散的魔气融入水里，届时便会吞没万顷良田，化千里江山为死地。更有甚者，凡人喝了被污染的水，很有可能会引发瘟疫。
宋从心停下了脚步，没有再继续前进。她身后，庞大扭曲的暗影一点点地靠近，吞没了她渺小的、仅持了一豆明光的身影。
宋从心转身，望向了九婴。
天边翻滚的乌云越积越厚，云间雷光不断闪烁，已经能听见看见那遥远苍穹传来的电闪雷鸣。宋从心站在已呈瓢泼之势的风雨中，冰河般的墨发纷扬飞舞，雨水在接触到她身体之前便气化为雾。她站在风雨之中，衣袂干爽，仪表清正。伴随着九婴庞大蛇躯催石折木而来的动静，宋从心的气势也节节攀升。她浑身上下都冒出了灵气催生至极致的白雾，与气化的雨交织与一体，形成了气浪般的潮涌。
纯白色的灵力潮汐逐步暴涨，与九婴裹挟而来的魔气轰然相撞。天边翻涌不歇的雷云好似都为此而停滞了一刹。
宋从心在做一件但凡修真者看见都会忍不住跳脚大骂的事情——她竟要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临阵突破，踏入炼气化神之境。
此世中，修士的修为境界分为四个大境界，大境界之下又分为十二个小境界。别看融合期与心动期只有一个小境界的差别，但实际上二者之间存在着一个大境界的跨越幅度。从融合期到心动期，改变的不仅是修者的筋骨以及气脉，同时也意味着修士汲取灵气的方式发生了质的改变。他们的修炼方式将从“炼化精元作为灵气使用”的境界正式进入“炼化天地灵气作用于神魂”的境界。
就常理而言，宋从心这个骨龄是不可能做到“炼气化神”之境的。
一来是因为神魂不够强韧，二来则是因为修行时间过于短暂，普通人难以体悟并学会与自然之气融为一体、从而将其化为己用的修行方式。
这个境界的跨越，对部分修士而言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就好比一个人从“用筷子吃饭”突然跃变到“凭空把食物吸进嘴里”。
那就一个字，难。
然而，阴差阳错之下，宋从心竟然在如此险峻的境况下达成了这两个苛刻无比的条件。她比常人多活了一辈子，神魂历经死生轮回，有着远超常人的强韧。至于普通人需要通过漫长时间去适应并且习惯的“炼气化神”之法，她在融合山主之心的瞬间便已经明悟了。
“这世上最克制魔气的不是业火，不是灵力。”宋从心纵身跃起，如逐火的飞蛾般不顾一切地朝着九婴扑去，“而是雷劫啊——！”
“轰隆！”
天边紫光一闪，尘世亮如白昼。在长达一息的死寂过后，宋从心的呐喊被吞没在了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
紫雷撕裂九天，自天穹直贯而下，裹挟着世间最狂猛刚烈之息的九霄雷霆，直接将九婴以魔气凝结而成的蛇躯撕成了残破的两半。九婴仰天长啸，发出了宛如濒死般的哀嚎，然而天边的劫云翻滚了片刻，又是一道通天贯地的雷霆直劈而下。
若说中了数发除魔火符礌石炮的九婴看上去像一个破了好几个窟窿的漏水皮袋，那现在的九婴无疑是浑身上下都被点燃了火焰的白纸。
九婴身上浓厚得可以凝聚为实体的魔气不断溢散，残破的蛇躯失去支撑，终于开始软倒、瘫塌。九婴惨烈如此，以灵巧的身法时时刻刻与九婴保持黏身姿态的宋从心也不好过。这毕竟是她的雷劫，要知道，其他修士渡劫，谁人不是找一个清净无扰之地，做好万全的准备才开始破镜？宋从心临阵突破，还想借力打力，纵使被天道谴之，那也是活该如此。
宋从心觉得很疼，很冷。那狂猛霸道的雷霆仿佛在她的筋脉、气海之间四处乱窜，她早已玉化的皮肤体表竟传来阵阵烧灼般的刺痛感。与之产生对比的，却是她几近冻煞的神魂与五脏六腑，那股无法摆脱的刺骨寒意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催折人心，无比难耐。
就在这么硬扛雷劫的当口，濒死的九婴似是察觉到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他狰狞可怖的蛟化蛇首竟翻折扭转，张开血盆大口猛然朝宋从心咬了过来。那双曾经被宋从心错认为“黄玉山壁”的蛇类竖瞳早已化为了一片腥臭的血红，庞大如山峦般的怪蛇凶兽张开巨口，鲜红的蛇信、蠕动的腔肉，还有那没入咽喉、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漆黑与阴暗。
停滞于半空的宋从心向下俯瞰，竟好似悬临于渊，下一秒便要堕入炼狱一般。
“以前我常见人弹琴，以指载气，练而不发，化气劲为剑风，伤人于无形之间，此为‘琴剑’。”宋从心耗费巨大心力裁织而成的白衣被罡风割裂，上面纹就的祛尘咒早在一视同仁的雷劫下灰飞烟灭。但她却无暇他顾，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
“后来，我便一直在想，既然剑气可以融入琴音，那琴音……能不能融入我的剑？”
宋从心不懂用剑，但她懂琴。
伏羲作琴，帝舜定五弦，文王增一弦，
武王后又增一弦。
正如老先生所说，琴乃载道之器，与诗词歌赋、山水墨画一般，是一方文明的脊柱，是一个种族传承绵延的精神与气节。
“来听我……‘弹琴’吧。”
硬吃了一记雷劫，浑身僵直而难以闪躲的宋从心面对着远古凶兽吞天噬地的血盆大口，不仅面无惧色，反而舍身相迎。
风萧萧兮，易水寒兮。千钧一发之际，宋从心一拍剑格，灵力迸发，秋水出匣的剑刃竟发出一声慷慨激昂的变徵之声！
拔剑。拔剑！
琴剑出鞘，剑刃划破长空，竟带起一阵萧萧肃肃的雨声。宋从心自空中坠落，直直坠入那深渊炼狱般的血盆大口，她反转手腕，手中长剑直刺而出，一声高亢尖锐琴音伴随着势如破竹般的剑势，这一剑生生撕裂了蛇颅的口腔。
九婴鳞甲坚不可摧，却不代表它的内脏与腔肉也是如此。
狰狞的怪蛇发出了凄厉尖锐的嘶吼，尘埃一般渺小的凡人却踩着九婴泥泞的血肉，义无反顾地撞进那深渊般的黑暗之中。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宋从心手中剑光如电，那一线纯粹的剑光自九婴蛇口处一路向下，撕扯着九婴的血肉，几乎要将它撕裂为两段。
探虎穴兮，入蛟宫。九婴不停地扭曲翻折自己臌胀的蛇躯，在雷劫之下挣扎翻滚，发出惨烈无比地哀嚎。它不停地喷吐流火，试图阻止那个胆大包天、在自己躯体内兴风作浪的小小凡人。
浩浩荡荡的江水奔腾不息，萧萧肃肃的风雨如谁人的悲泣。
金石玉骨第九变，玉化身！
直入九婴蛇躯深处的宋从心冲入了那滚烫炽热、几可焚尸化骨的流火，她手中剑如雨点般刺向四周的腔肉，剑势从雨水，汇聚成奔涌的河流。
终于，九首交接之处，一颗被诛邪之剑洞穿撕裂，却依靠魔气强行维序的害兽之心出现在宋从心的上空。
天地灵气疯狂地倒灌入九婴残破的躯体，在九婴疯狂的挣扎冲撞与嘶吼中，宋从心拼尽全力，朝那颗肉心刺出了最后一剑。
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临阵突破至炼气化神之境的少女迸发出澎湃浩瀚的灵力潮汐，剑刃破空刮擦出一声高亢激昂、直冲云霄的怒音，变徵之声已烈，是那寒冽悲壮的易水。四面八方地脉汇聚而来的清气冲天而起，洞穿了九婴庞大的蛇躯，与天穹之上的灵力相汇，形成了灿烂耀眼的白虹。
梁修与纳兰清辞等人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令人呼吸一窒、难以形容其壮丽恢弘的一幕。
厚重的雷云被灵力的潮汐冲散，自云间照射而下的天光如有实质般形成了一道道的光柱。风消雨歇，不知何时，天竟已经亮了。
控场组的成员急忙赶到临江河畔，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狼藉，遍地焦枯。九婴庞大的躯体已如坍塌的山峦般伏倒于地。川流不息的江流河岸，天光交汇之处，白衣染血的少女横剑而立，她剑尖斜指地面，剑身正不停地往下滚落殷红的血珠。
“宋道友……”纳兰清辞看着那人的背影，不由得轻唤。
对方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呼喊，少女回过头，其面容却在天光下变得模糊。她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身影一晃。
“宋道友！”
少女落入了浩浩荡荡的江流之中。
他们冲上前正想施救，却见一道白影带着一人自高空落下，不顾衣袂被水打湿，一把握住了少女下沉的手。

第28章
白衣染血的少女落入江流，奔腾不息的浩浩江水仿佛要涤尽她身上的血污与尘垢。
千里之路转瞬即至，被一路裹挟而来、尚未回神便被随手放在河岸上的应如是连忙回头，便看见那位此世最为殊胜清贵之人淌进了江中，握住了即将被江水带走的少女的手。应如是知道这位大人的修为早已到了返璞归真之境，尘世之水本不该污浊他纤尘不染的白衣，但那位的衣袂的确浸入了浩荡的江水里。
白衣少女被人轻托着后脊，从冰冷的江水中带离。她惨白如纸的面容破水而出的瞬间，飞奔上前的几名弟子都露出了悚然而又错愕的神情。原因无他，宋从心此时的面色看上去着实有些让人害怕。她稠艳如墨的长发湿淋淋地披散在身后，黑的越黑，白的越白，更衬得那张脸庞毫无人色，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般。
共同经历了桐冠城九婴之难的弟子们看着仿佛永远从容不迫的宋道友这般模样，只觉得心尖被指甲掐了一下，痛得险些掉下泪来。
“长、长老……”有弟子认出了应如是，却没注意到眼前之人衣摆处剑徽的数量，还以为是某位宗门的长老，“宋道友她……还好吗？”
“临阵强行突破至心动期，服用了大量聚气的丹药，损耗很大。若是往后不好生疗养，只怕会伤及根底。”横抱着少女的男子回过身，其人分明默默，众人却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了寒芒出鞘的锋利，“先寻一处地让她好生休整，尔等且将此间之事一一道来。”
男子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许多喧嚣嘈杂的脚步声、重物压过灌木的枝折声，还有一人骂骂咧咧、毫不掩盖嗓门的咆哮：“他奶奶个熊的，老子跟这狗娘养的玩意儿拼了！欺负人是吧？！发疯是吧！就算你棺材板儿里打挺你都要给老子老老实实地躺平回去！”
一连串粗俗无比的谩骂，让提前赶到的控场组瞬间沉默不语。
已经认出青梅竹马声音的纳兰清辞一拍额头，窘迫无比地捂着脸，不敢抬头去看“长老”的面色。
只见不远处，一大群推着强弩车与炮车的仙家弟子灰头土脸地从灌木丛中冒了出来，他们甚至没有发现站在临江河畔上的人。他们眼中只有九婴的尸身，看见九婴伏倒在地，他们毫不犹豫地连开数炮，震得大地一阵战栗。
见九婴纹丝不动，似是已经伏诛，这些弟子竟然还没有放弃。只听见整齐划一的“噌”的一声，众弟子不约而同地拔出了自己手中的利器，一个个眼底含煞地冲上前，对着九婴的尸体便是一阵乱劈。
“你爹的，叫你闹，叫你闹！死了还能活过来！汝娘也！”
“除魔符、净灵符、业火符……混账玩意儿，给我早死早超度！”
“宋道友——呜哇，宋道友……呜哇哇……宋道友啊……”
人人神情癫狂，或是怒火中烧，或是满脸悲愤，也有人嚎啕大哭，哀悼着眼下并没有死的可怜的宋道友……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发泄着自己的恐惧、后怕、惊怒。比起终于战胜九婴的喜悦，所有人都沉浸在“已经有人为此牺牲”的悲怒之中。
战争这种东西，守不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那便都是输。
看着眼前群魔乱舞、宛如所有人都得了失心疯的一幕，控场组的成员围着“长老”以及“不幸牺牲的宋道友”，瞠目结舌，不敢妄动一步。
直到一位抹着眼泪、确定九婴已经彻底死透的医修退了下来，想去河边打理自己狼狈的形容时。她一抬眼便看见了控场组的弟子们满脸错愕的神情，还有站在一旁、眉头拧得死死的应如是。
对于应如是，这位医修弟子是有印象的，想到这是归程队的领队，可惜最终迟来了一步，那医修弟子便觉得心头一堵。再加上应如是此时脸上那写满“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的不耐烦的表情，简直是在这些心神不稳的弟子心上燃了一把燎原的火。
可恨！为什么你迟来了一步！还摆着一副看笑话的姿态，轻贱宋道友的生死！
那医修弟子怒发冲冠，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个没有多少实战能力、甚至比应如是低了一个小境界的医修。她直直地朝着应如是冲
了过去，那表情，那模样，愣是唬得脾性乖张的应如是倒退三步，几疑对方是想一脚把自己踢进河里。
那医修弟子的确是这么想的，然而她刚跑到近前，还没付诸行动，一根修长有力的手指忽而从侧方探出，轻轻地点在她的眉宇之间。
“静心。”
那话语低沉、冷肃，如覆了皑皑白雪的山峰。简简单单的两字甫一入耳，医修弟子便觉得心口淤堵的一口气骤然消散，令她心神一松。
长达一天一夜的死生交战，那些淤积在心头的惊惧、愤怒、害怕与焦虑都在此刻化作烟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悲伤与无尽的自苦。
医修弟子惨然落泪，哽咽得语不成声。原本还觉得她癫狂的应如是看着她乱糟糟的鬓发与满是烟灰与血迹的脸颊，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他的确是没有留在此地，与这些弟子同生共死。一群蝼蚁拧和在一起也不过是螳臂当车，做什么都是垂死挣扎的无用之举。他是这么想的，所以便遵从了自己一贯的行事准则，明哲保身，以图今后。他知道这很自私，但自私总比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的蠢货要好。
应如是没有想到，一群不过炼精化气之境的弟子竟然当真生生磋磨死了九婴，甚至听他们哭喊宋道友的话语，此战竟无一人折戟。
为何如此确定？应如是也不知道。大抵他心里也很清楚，宋道友是那种只要自己还没倒下、就不会让他人平白送命的人吧。
“别哭了……”应如是表情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宋道友没事，只是临阵突破，损耗过度，需要好生调养罢了……”
那医修弟子原本正哭得声泪俱下，听见这话，却是猛一抬头，失声道：“宋道友没事？！”
历经一夜作战，交流尽数靠吼，所有人的嗓音都已然喑哑。但不知为何，医修弟子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竟打碎了喧嚣与嘈杂，清晰无比地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一时间，所有弟子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扫来，终于有人发现了单手抱着一白衣少女、令其面容埋在自己肩膀上的男子。
平心而论，众弟子会忽略此人，着实是有些不该。但是直到所有人的目光凝望而去，众人才恍然惊觉，这里竟然有一位这般清贵殊胜的存在。
男子见众人的目光望来，神情却是如故。他一手抱着宋从心，另一只手伸向梁修尚未收回的剑，曲指一弹。
“铮——”的一声，清越空明的剑鸣声唤回了所有人的神智，众弟子只觉得眉心一凉，心中郁气尽散。直到情绪平复之后，众弟子面面相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们尴尬得无地自容，连忙慌乱地整理自己的仪容，整列好队伍，走到男子近前来。
“惊怖乱神，心魔易生。尔等抱元守一，以净灵台。”
修真问道之人常游太虚，修得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然而，也正是因此，修真问道者一旦失控，便比寻常人更容易生出戾气。
心魔便自此而来。
男子并不介意众弟子的失态，他的风采与气度分明举世罕有，可他给人的感觉却相当平淡。就好比一座壮丽巍峨的山，一片万里澄清的天穹，一旦注意到了，便必定会为其威仪所慑，但若无心他顾，他便只是寻常。
若非修为高深到一定境界，否则如何能做到这般发乎自然、行止空明的地步？
有弟子心思转得比较快，一边在心里思索无极道门诸多大能修士的名号，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这名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的男子。然而，某位弟子打量的目光落在男子衣摆处的剑徽上，眼神顿时便直了。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拜见无极主殿明尘仙上！”
这一声高喊，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还神色懵懂的弟子们面色惊变，就连控场组的弟子也不例外。他们纷纷躬身准备下跪行礼，却见男子忽一拂袖，一阵柔风以平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们卷起，像摆放一块块糕点般将他们扶正在了草坪上。
“不必跪。我不喜。”男子，也便是如今仙界公认的魁首，正道第一仙门的掌门人明尘上仙阻止了众弟子的行礼，他仍旧保持着单手抱着一人的姿态，转身直面九婴的尸身。只见明尘上仙随手一挥，九婴庞大的蛇躯便如薄烟消散，地上仅留下一大滩污臭的血迹与雷劫残留的枯焦，“先寻一处地方修整。九婴残躯我暂且收起。具体发生了什么，之后再一一道来。”
明尘上仙在此，众弟子便心知此事已经尘埃落定。当热血翻涌的激烈与愠怒平息下来之后，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惶恐便袭上心头。
众弟子抹了一把脸，强行摁捺住几欲垂泪的心酸，他们转身正要收拾一下满地的狼藉，却忽而听见一声压抑的低呼。
众人回头，便见最先喊话的医修弟子双手捂嘴，眼睛死死地盯着明尘上仙护在怀中的少女。
只见宋从心一手下垂，耷拉在身体外侧，虚拢的五指指隙间，正有点点滴滴的鲜血落下。大抵是最后的全力一剑撕裂了先前自己划开的伤口，殷红的血珠自惨白的指尖滚落，如血玉雕琢而成的珠子般零落于尘土。
被雷劫化作焦枯、又被九婴死后溢散的魔气所浸染的土地，竟自鲜血滴落的地方，萌出了一片巴掌大的绿意。一朵小小的、唤不出名字的野花正随着临江拂来的风，轻柔地摇曳。
那满地焦枯、遍地血迹，却有那么一丝倔强的绿意，偏要在这荒芜峥嵘的死地之上生根发芽。
然而，更为恐怖的是紧闭双眼、气若游丝的少女。她的指尖、两鬓、脖颈之处也好似这片被魔气侵染的土地，滴翠欲流的绿意在她的皮肤下蔓延，攀爬，顺着血管一点点地向上。那仿佛藤蔓般的纹路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覆盖了少女的大半张面孔。她的血滴落在地上，源源不断地渲染出绿意与花，地上的草茎越长越高，迎风招展，摇曳着，生长着……似是一双双朝天伸出的手，想要拽住她，将她拉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灿烂馥郁、宛若山花的血香，与那瓶交付到众人手上的深蓝色的血，以及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少女点亮的火炬弥散开来的气息一模一样。这一下，即便是再如何浑噩懵懂的人都明白了过来，宋从心能引走九婴，必然付出了什么代价。
人，成了一颗发芽的种籽。而现在，大山想要带走她。
“……回程。”明尘上仙看着少女脸上蔓延的纹路，抬起一只手将其覆住，掌中隐现灵光。在明尘上仙的压制下，少女木化的过程有所减缓，可她垂落而下的指尖依旧出现了树木年轮的模样，“尽快。”
回程的路上，众弟子没有言语，尽皆缄默。历经一天一夜的苦战，他们的精气神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是疲惫，却仿佛有暗火在烧。
抵达桐冠城之时，众弟子远远地看着由另一批弟子与将士们勉强搭筑起来的城墙。百感交集之下，终是有人禁不住心中的淤积的酸楚，他抱头蹲下，仪态全无地痛哭失声。只是他嗓音早已嘶哑，扯着嗓子也不过挤出一串破碎含混的嘶喊。他胸腔剧烈起伏，喉间似要刮出血沫一样。
天地苍茫，江水浩荡。
即便当真身微如蝼蚁、命贱如蚍蜉，那又怎样？
他们的薪火会一手一手地传承，人不绝而义长存。这十死无生、遍地荆棘的天途，终究还是被他们跨过去了。

第29章
宋从心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睁开眼时，竟不知道今夕何夕，甚至险些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记了。
宋从心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的她躺在青山绿水之间，身下本该坚实的大地不知为何化作了葱郁柔和的流水，乘载着她的身躯上下沉浮。她分明没有睁开眼睛，眼前却似乎“看”见了无数色彩奔涌的潮汐。它们似乎拥有生命，或是如一阵风般在林间呼哨而过，或是如静谧的岁月般安静地流淌。更有甚者，化作飞鸟、化作野兔、化作一朵零落的花儿，环绕在她身侧，轻吻她的
指尖与脸颊。
红的蓝的，黄的白的……色彩汇聚而成的溪流不停地冲刷着她的躯体。她觉得有些冷，就像冬日的薄雪盖在了她的身上；她觉得心有些空，仿佛独自一人度过了千百年的时光；她感觉自己的骨骼与四肢在流水中慢慢融化——嗯，不对，四肢是什么？
不行啊，好冷，想去晒晒太阳。宋从心心想，她勉力支撑起身躯，想要从地上“站起”。谁知这一撑，她竟感到了一种诡异的痛楚，仿佛浑身皮肉都被拉扯了一下。她低头，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该看见一双肉色的、有五根枝节的某种事物。可是她没有。
她看见了根须。
她看见密密麻麻的根须，把她与大地连接在一起。血红与青绿交织的根须，就像刚从母体脱出的动物的幼崽与母亲牵连的那根脐带。
极其诡异的，宋从心看见这些根须的第一瞬间，脑海中浮现的想法居然是“妈耶，这多少有点可怕”。但很快她又觉得，奇怪，这很正常啊。
虽然这很正常，但宋从心还是想要晒太阳。她忍着疼把根须从土地中拔起，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像一棵会走路的树。但她刚冒出这个想法，她的识海又很快变得混沌了起来。树为什么不可以走路？会走路的树又哪里奇怪？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沉思，但很快，寒冷让她放弃继续思考了。
我太冷了，我要去晒太阳。宋从心执着地想。没有人能阻止我去晒太阳。
宋从心的这个念头不过是在心上一闪而过，谁知，前方却突然如她所愿地亮起了金红色的光芒。宋从心知道，金红是太阳的颜色，大地虽然也有金与红，但那颜色里总是掺杂着不太纯粹的土黄。她逆着流水，朝着散发着光芒的方向走去。她身上的根须在流水中生长，蔓延，不停地摇摆着、生长着，试图抓住两岸的土地。就像将要离家的游子，频频回首，舍不得自己的故乡。
终于，宋从心艰难无比地迈入了天光当中，霎时，那些五颜六色的水流与仿若活物般的根须都在光芒的照耀下一点点地消退。宋从心以为那“阳光”要将烤化，谁知那照耀着她的光芒上下浮动了一下，忽而从高处降下，落在了她的手上。
……手？宋从心有些茫然地低头，她看见了五根肉色的手指，下意识地翻转手掌、张拢了一下。
随着认知的逐渐回归，宋从心浑浑噩噩的识海也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看着被自己捧在手中的事物，她记得……这东西应该叫“书”？
“宋道友！”
就在宋从心还在纠结“树为什么会有手”、“太阳变成了一本书”这样的难题时，一声气喘吁吁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考。随即，她后背一重，有人从她身后环抱了上来，双手交织在她身前，拥得很紧，好像害怕她跑了一样。
宋从心微微偏首，脸上满是木化后青绿色的纹路。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秋水无尘，淡漠而清冷。
“你是谁？”她问，脱口而出的声音却极其诡异。仿佛是宋从心自己的声音又另外融入了风与流水、鸟雀与野兽、草木与石窟、岩层挤压裂变、小芽破土而出……那些森罗万象、有形或无形之物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甫一入耳，鹤吟当即便觉得天旋地转，喉间涌出一股甜腥。她在心中疯狂地默背心经口诀，以此抵御直面地脉之声这等凡人不可视听之物带来的灵魂冲击。鹤吟没有想到，仅仅只是聆听，她便有些经受不住。她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想象宋道友到底是如何坚持了这么长的时间。
鹤吟不得不承认，在看见宋道友那双不曾改变的眼睛时，她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如果连眼睛都变了……恐怕就，真的没救了。
“我是鹤吟，是与宋道友一同参加无极道门外门大比的弟子。”鹤吟紧紧地抓着宋从心的手，语速飞快地道，“你现在不认识我。请你不要说话，先跟我走。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比如，你叫‘宋从心’，乃融合期后阶……不，现在已经是心动期初阶的修士。我们一起参加了大比……”
鹤吟一边说，一边拽着宋从心小跑了起来。几乎就在她们跑动的瞬间，原本安静流淌的各种颜色突然躁动了起来。它们化作奔涌的海浪，伸展出无数肉芽般幼嫩的“小手”朝着宋从心与鹤吟抓去，那场景既诡异，又恐怖。宋从心倒是还回头张望，鹤吟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眼见着即将被“河流”追上，鹤吟突然冷汗津津地抬头，朝天空大喊道：“上仙！我找到她了，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鹤吟话音刚落，宋从心正好奇地仰头想知道她在跟谁说话，却冷不丁地，感受到了一阵刮面而来的利风。
高天刮来的狂风如倾泻的山洪，穿过宋从心与鹤吟，凶猛无比地与她们身后的“河流”相撞。宋从心汗毛倒竖，头皮发麻，因为她看见了，她看见“河流”被那股可怕的风瞬间切裂为无数的碎块。水本来是不该被切断的，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它们被切断了。
宋从心的意识再次浑浊，然而看着有些体弱的鹤吟忽而将她拦腰抱住，展开身法猛然朝前冲去。她步法宛如鬼魅，快得几乎只在空中拉扯出一道残影。宋从心还没来得及回神，便被鹤吟带着，冲进了一扇突兀出现在这片空间中的大门。
宋从心感觉到自己在下坠，身体轻飘飘的，好似被风温柔地托载着。最后，她安全而又平稳地落入一处云朵般绵软的地方。
宋从心茫然，她听见两个声音在说话。
“……这样，暂时就……但是从今往后，必须要稳固她的神魂，必须让她认可自己‘人’的身份，如若不然……”
“辛苦了。不愧是即墨‘巫医’最正统的传人。”
“您说笑了……我学艺不精，游历在外，不得提及家族之名……此番实乃迫不得已，还请上仙替我掩盖一二……”
宋从心睁开眼，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之声，仿佛有谁注意到她睁开了眼，走到了她的身边。
“神魂已归，肉身的同化何时才能消退？”一个低沉的男声平静地问询着，宋从心感觉自己没什么知觉的手被人拿了起来。
“要看宋道友自己……宋道友这种情况，比起诅咒，更像是得到了一种传承。所以比一般的解咒更为麻烦，因为传承并不是邪祟之物。”另一个少女的声音低声阐述着，嗓音有些沙哑，“地脉的传承十分罕见，若是我的感知没有出差错，这份传承应该是‘百物’、‘山主’或者‘社稷神’中的一个。但您知道的，从古至今，地祇之位要么传承于妖，要么传承于灵。传承给人类的，实在闻所未闻，没有任何先例……”
“应当是‘山主’。”那个男人放下了她的手，“若是‘山主’，她是否会被北荒山绑住？”
“不会。”少女说这话倒是十分肯定，“地祇会被天生的职责所束缚，走不出孕育自己的那片领土。但宋道友得到的是血脉的传承，而不是‘神位’的传承。所以在这之后百年，北荒山应该会逐渐孕育出下一位山主。不过这样一来……宋道友往后会变成怎样，我实在不知……”
“足够了。”男子的声音更沉几许，“只要还活着，便仍有希望。没有被同化成非人的存在，总会有办法的。”
少女沉默了许久，好一会儿，她才含糊地“嗯”了一声，哽咽声几乎要从喉中漏出。
宋从心的意识渐渐回笼，还没想起一切，她便先一步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你们说的这些到底是不是不想给我听的啊？我好像不小心听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我不擅长说谎和装傻，你们可快饶了我吧。
宋从心的眼睛看不见，只能继续面无表情地躺着装字面意思上的“木头人”。她同样对自己意识的恢复速度感到十分震惊，毕竟按照鹤吟、哦，据说全名叫“即墨鹤吟”的女弟子所言，她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逐渐恢复意识。
但是宋从心几乎是在离开那个诡异幻境后的几个呼吸间便恢复了记忆与理智，她一边内心崩溃，一边疯狂地在识海中戳天书。
“天书啊！是你，是你对不对！刚刚幻境里变成太阳骗我出来的肯定是你！”
“救命，我怎么这么快就恢复了。我就不能晕着吗？呕……太恶心了！”
“天爷啊——！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鸡皮疙瘩，救命，鸡皮疙瘩……我刚刚浑身上下都在长根须吗？！”
记忆回笼的那一刻，宋从心几乎是瞬间就崩溃了。她的承受能力在先前的诡异“梦境”中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几乎是立时便提拔到了原本的宋从心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宋从心觉得，难受的不是崩溃，而是人要清醒地看着自己崩溃。她无法动弹，浑身都没有知觉，但她的神魂几乎是瞬间便冲进了自己的识海，抱着天书竭嘶底里地嚎啕痛哭。
太恐怖了！太恶心了！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我以为跳进怪蛇的血盆大口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这只是她的底线，还不是这个世界的极限啊！
宋从心在识海中发疯尖叫，天书看着宿主“为人的认知”在这种恐怖的精神攻击之下节节攀升，一时间保持了难得可贵的沉默。
嗯，只要宿主不想又变成那副样子……那她这辈子一定都会坚信自己是“人类”的。
而在天书看着自己的宿主满识海地乱滚之时，外界，暂时驻扎在桐冠城内修整的仙门弟子神情都不算轻松，因为他们收到了一条通报。
桐冠城真正的主人，咸临国皇太女宣白凤公主，即将抵达于此。

第30章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这是大部分人对宣白凤公主的第一印象。
那是大战后的某一天清晨，天边晨光熹微，林野间氤氲的白雾还未散去。负责守城的仙家弟子便敏锐地感觉到了十数里外万马奔腾的行军声。不等这名弟子出声告知一同守城的将士，便见远方天光稀薄的天幕忽而炸开了一轮焰火。
守城的将士一夜未眠，分明已经疲惫到了极致，然而在看见这轮焰火的瞬间，他们依旧神情一振，大喊道：“大军已至，开城门！”
守门将士洪亮的嗓音在桐冠城上空远远地传开，不远处的哨塔敲响了青铜钟。顿时，浑厚洪亮的钟声惊醒了蒙于晨曦中的城。
正在城主府内修整调息、打坐疗养的仙门弟子也听见了这不同寻常的钟声。能在各大宗门中杀出重围、登上九宸山参与正道第一仙门外门大比的弟子都是天资出众之辈。因此虽然他们在修真界中已经算得上是中坚战力，但介于无极道门的弟子招收要求是骨龄不过而立，所以这里其中大半弟子都是稚气未退的少年人。听见外头的动静，他们摁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纷纷从房间内走出，或是从窗口探出一个头来，到处张望不停。
“哇，快看——！”有人指着远处，低喊道。
众人循着发声的方向望去，仰仗着修真者敏锐的五感，他们清楚地看见城中百姓紧闭的门扉忽而打开，整齐划一，让人几乎能听见空气中传来的、错觉般的“吱嘎”声响。平民百姓们呼朋唤友地从家中走出，或是搀扶着老人，或是抱着年纪尚幼的孩子，先是三两成群，而后汇聚成流，最终以一种宛若朝圣般的姿态，整齐有序地朝着城门进发。
仙家弟子驻守桐冠城的时间不长，他们只见过桐冠城深夜时分的寂静与大战后的冷清，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了这座城市“活”过来的模样。
城主府的所在地正对着城门，当那一身银质轻甲、马尾高束的女将率领大军入城之时，平民百姓秩序井然地分立在驰道的两侧。守城的士兵仅仅只是展开双臂拉开了一条虚设的防线，然而平民百姓们都适时地停驻了脚步，没有因为人潮拥挤而妨碍了大军行进的脚步。
好奇张望的仙家弟子们看着大军入城，不由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先前说桐冠城全民皆兵，城规便是军令，治民便如御兵，我还不太信。”
“治理城池的人的确是有一手啊。”
“穿银甲骑白马的便是宣白凤公主吧？好高。这些天净听桐冠城的子民们念叨自己的公主了，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仙家弟子们说话没有坏心，自然便没有控制自己的音量。城主府内被安排过来轮值守卫的士兵听见这话，虽然依旧站得青松般笔挺，但眼角还是克制不住地微微一抽。真是大哥不笑二哥，螺蛳不笑蚌壳，明明是这些仙长们整天念叨着“宋道友”、“宋道友”的，他们迫不得已才想出了以毒攻毒的法子。再说了，公主殿下确实是一位令人爱戴的君主啊。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大军便已经入城。咸临国军队的军旗是墨绿底色、镶黑边的，旗上绣着“宣”字，其起源便是曾与开国皇帝南征北战的“宣家军”。除此以外，皇太女所掌管的军队还会挂白底金边的“凤”字旗，白凤旗便是宣白凤公主私兵的标志。
最前头的女将骑着一匹纯白无一丝杂毛的骏马，身后的军队即便奔波多日、风尘仆仆，也仍旧军纪俨然，不见半分松懈之色。大军尽数归城，守城的将士与官吏们这才迎上，在大公主勒马而停的关头险险地停下。
距离有些远了，实在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话。众人只见银甲女将纵身下马，身手利落，堪称潇洒。
站在官吏队伍最前头的，是披着水红色披风、一身精致绣衣的谢军师，她看着银甲女将大步朝自己走来，笑得温柔好看。
银甲女将在她面前站定，发出了一阵似是磨牙的声响，随即低声臭骂道：“本宫回头再收拾你。”
谢秀衣眨了眨眼，满脸都是小孩惹祸后的天真、无辜、乖巧。
女将一边暗骂一边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出乎众仙家弟子的预料，这位名满咸临的宣白凤公主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般风华绝代、容色出挑。这位皇太女年纪已经不小了，约莫三十来岁，眼尾已有淡淡的细纹。古铜色的皮肤，加上常年征战在外，风吹雨打，人便显得有些过于精瘦、粗糙。只见她甩了甩汗湿的鬓发，似是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一般，猛然抬眼扫来，那一眼，目光如炬，似有寒芒迸发。
虽然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仙家弟子们却反而对这样的公主生出了几分好感。他们大约明白，为何这位公主会饱受子民们的爱戴了。
宣白凤公主望了望城主府的方向，下令让将士们自去修整，自己便一手抱着头盔，大步流星地朝着城主府而去了。她雷厉风行，步伐迈得很大，以至于身后的官吏不得不跟着小跑了起来。谢秀衣也跟在大公主的身旁，然而她天生体弱，跑没几步便开始气喘。原本正满心火急火燎的大公主斜了她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步子却是慢了下来。住在高处的仙家弟子们便看见这一支队伍如行进的蚁群，径自进了城主府。
尽管众仙家弟子都对宣白凤大公主的观感不错，但稍微有些政治敏感度的人都明白，九婴之事还远远没完，后续还有得扯皮了。
“也不知道宋道友怎么样了。”
这段时间，宋从心一直都在城主府最深处的房间内没有出来。虽然当天看见的情况相当不妙，但因为正道魁首明尘上仙在此，而后鹤吟回来后又说宋道友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众弟子便也就放下了心来，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讨论，宋道友回归山门后会拜入谁人门下。
解决了九婴这等堪称灾害的危难，原本紧绷如弦的弟子们不由得都松懈了下来。除了一部分弟子连夜书信送回家族，请求族中彻底调查此事，另外一部分俗缘已尽的弟子则无所事事，享受着难得的安宁。至于那些勾心斗角、政治纠纷，那是大人物才应该烦恼的事。
另一边厢，宣白凤大公主的确觉得很烦恼。她没想到自己出征在外，老家差点被抄也就算了，居然还引
来了正道魁首这等招惹不起的存在。
宣白凤大公主甫一回城，顾不得打理自己的仪容，更来不及好生休憩。踏入城主府的第一时间，她便马不停蹄地拜访了明尘上仙的居所。
让宣白凤公主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虽然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正道魁首所拥有的地位与名望都高到令人难以望其项背，但这些天过去，这位堪称此世最为殊胜的大人物竟然没嫌弃凡尘的府邸简陋不便。以这位的修为，他明明可以随手招来小洞天，或是平地建起一座仙邸，但对方没有这么做。他反而是让其他仙家弟子都遵从安排地居住在城内，没有刻意在人前显圣，也没有处处昭显仙凡的不同。
然而，宣白凤大公主不会这么天真的就相信这位正道魁首是平易近人、极好说话的长辈。她面上强自镇定，实则心中苦笑。她自认已经走过了小半辈子，称得上是千帆过尽。然而她很清楚，恐怕自己活在这世上的年岁，还不及这位大人的一个零头。
她真的没有把握去与这样的一位大人物谈判。
站在房门外等待通报之时，宣白凤大公主正了正衣冠。为了国家，为了子民，有些事她不得不做，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宣白凤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少年音，让宣白凤微微一怔。她推门而入，便看见一名身着青衣的少年和一名白衣少女站在厅中，通往内室的竹帘被人放下，看不见其中的景象。那少年听见了开门声，转身回望，行了一个仙门的子午诀，道：“咸临白凤公主，在下乃无极道门分宗清宇玄门之少宗，暂无道号，名应如是。关于桐冠城魔患一事，由我与鹤吟师妹代上宗主殿明尘掌门向您阐述前因后果。”
白衣少女鹤吟也上前一步，与应如是齐肩，行礼：“在下无极道门附属宗门明见阁弟子，鹤吟。在下是少数全程参与了祓除九婴计划的弟子。”
原来不是与上宗主殿直接谈判。宣白凤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宣白凤很明白，自己与明尘上仙之间的地位悬殊，对方让无极道门分宗的少宗主与另一名板上钉钉进入内门的弟子来与自己谈判，已经是十分看重她的表现了。毕竟如果双方地位差距太大，所有的筹码不等，那这场谈判本身便是不公正的。再则，宣白凤也没法想象高高在上的云上人会和她揪扯这些鸡毛蒜皮的利益纠纷。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的确符合情理。毕竟咸临国虽然占据了幽州大半的国土，但在神州广袤无垠的大地上，终究只是无数国度中的一个。明尘上仙身为正道魁首，眼中所见心中所想的，注定只会是更高更远的天空。他守护的不是某一个国家、某一些人，而是更为辽阔的神州疆域，更为广泛的“人”的群体。想到这，宣白凤心中的最后一点失落便也平复了。
“有劳二位了。”宣白凤抱拳作揖，顺势入座。
宣白凤当然注意到了内室放下的竹帘以及屏风，显然内室还有人在。不过宣白凤不觉得明尘上仙会在里面，毕竟云上人哪会耐烦听凡人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呢？
此时，内室。
宣白凤并不知道，那个真正不想听各方势力博弈以及人心阴私的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一旁檀木椅上、正摁着她脉搏给她输送灵力的孤高云上之人，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宋从心如果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她一定要仰天长啸，发出源自内心的呼喊：“你们不要觉得我意识不清醒就可以什么都往外倒啊！这短短三天，我真的知道了太多外门弟子不该知道的东西了啊！”
然而，宋从心并不能说话，她只能心惊胆颤地听着应如是和宣白凤公主互相恭维了几句，随即单刀直入，奔向正题。
“本宫十分感谢诸位仙长在此次魔患事件中的鼎力相助。桐冠城能无一人身死，灾厄得以平复，皆是诸位齐心协力、倾尽力量与智谋的成果。”
“诸位都是明白人，那本宫便也不拐弯抹角。关于九婴魔患之事，咸临国希望能与上宗情报共享，并切身参与进此次的调查之中。”

第31章
宣白凤提出的要求，是相当逾距并且过火的。
因为根据人间界与仙界共同签订的《天景百条》之约，仙门弟子不可插手凡尘政事，不可干涉皇朝更迭。与之相对的，人间界实际也不应该插手仙魔之事。虽然这次九婴之灾不幸波及了桐冠城，但根据条约，这个案件的后续调查应该全权移交给仙门，人间皇朝不得插手。
因为魔患一事关乎九州的安危，不能也不该被政治化。
《天景百条》的制约是双向的。没有对我方严格，对你方便宽松一些的说法。可想而知，应如是当场回绝了。
提出的诉求被反驳，宣白凤也不恼，或者说，这场谈判的坎坷不顺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
“阁下，我知道根据《天景百条》的条例，这个要求令人感到为难。但您也看见了，咸临国已经陷入局中，被对方视为一枚棋子。”宣白凤沉声道，“即便我们不应插手仙家之事，但我们总该知道谁才是我们的敌人。否则我们岂不是如笼中的鸟雀，要么等待上宗的接济，要么等待敌人的暗算？如此坐以待毙，命运并不由己，想来也不是上宗所期望的。一个种族想要强大，就不能停止思考。”
宋从心安详地躺在床榻上，宣白凤说出这样一番话后，她似是听见应如是发出的一声冷笑。
“既然您如此坦诚，我等自然也应当坦然告知。”应如是说道，“白凤公主，贵国意图与上宗情报共享，是不可能的。《天景百条》自上古时期设立至今，人们的确找到了不少空子可钻。但别事也就罢了，唯独魔患之事，仙门不会为咸临站台背书，更不会让你们经手此事。”
应如是唱完红脸，鹤吟便接上白脸：“并非我等傲慢，轻贱凡人之才。而是因为魔患之事牵连甚广，有些事仅仅只是‘知道’都可会引发祸患。”
“但我们总该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才好做好防范！”宣白凤猛一拍桌。
“敌人并不是谁。”鹤吟摇了摇头，“即便是我们所拥有的情报，也无法详细地描述出敌人的‘形貌’。因为它不是某个独立的个体，甚至不是某一方可以被追寻定位的势力。您非要理解，那大概是一种自然的伟力。之所以《天景百条》限制凡人的插手，是因为凡人的灵魂远不如修士强劲。”
宋从心隐约明白鹤吟在说的是她身上的“山主之心”，她也有想过这个问题，山主之心虽然算不上邪物，但给人的感觉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山主遗留下来的肉心都有如此威势，那能将山主杀死的幕后之人……该是多么强大而又可怕的存在与阴影？
想到山主肉心对自己造成的“同化”，宋从心有些明白为何《天景百条》与仙门都对魔患之事讳莫如深，不愿让凡人插手了。
死伤是一回事，更严重的是那种可能会蔓延开来的、源自灵魂的“污染”。缄物这种事物着实太邪，力量伴随着诅咒，能让人一步登天，一步地狱。谁都无法保证这些东西落在凡人的手里会导致怎样的后果，某种程度上，它们的确是应该永远不可见天日的存在。
但显然，宣白凤大公主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也是心有不甘的。
“我们不能总是被蒙在鼓里！笼中的鸟雀听得见雷声，知晓欲来的风雨，它能预感到死期将近，却不被允许知道真相，不被认可做任何事情！”宣白凤站了起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浑厚而有力，“我们绝不甘心坐以待毙，哪怕在上宗眼里看来不过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我们也必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宣白凤统帅军队，话语
洪亮且极富感染力。但很可惜，应如是并不是能被她影响、说动的人。
“关于这点，主宗曾经也说过。”应如是的语气骤然低沉，“尔等能做的力所能及的事情，便是让自己的子民吃饱、穿暖，不为战争和离乱而苦，使其开民智，知善恶，懂是非。只要你们能做到，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就会减少。尔等要明白，魔终究是因智慧之灵的恶念所生的。”
“天下大同，这何尝不是我等凡人的祈望？我们一直都在努力，但这并不是一蹶而就的事！”
“那是因为你们做得还不够多！”应如是本身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性子，宋从心感觉他的耐心已经告罄，他似乎也站了起来，“远的就不说了，反正你们心知肚明。单说近的，三年前，主宗送来的良种，你们为何不种？为何不推广？偏要让它们烂在粮仓里！”
应如是这句话仿佛戳中了死穴，外厅顿时陷入了死寂。
不小心知道了这种秘密的宋从心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揪掉，她努力转动眼珠想要觑一眼正道魁首的表情，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阁下，这个问题，我想我国也早已与上宗交涉过了。”宣白凤嗓音喑哑，“上宗送来良种，我等自然感激。但是被灵气浸润过的良种固然能种出高产的粮食，但随着传播，种子会一代又一代地劣化。如今，中州天殷国姜国主设立了收集天下良种、培育粮食谷物的‘农事官’，咸临自然也设立了惠及于民的官位。然而，对稻谷麦种的研究迟迟没有进展，我等无法阻止良种的劣化。请示上宗能否学习此项技艺，被拒了。”
宣白凤说到这，话语便戛然而止。然而宋从心明白了，宣白凤大公主的诉求很简单，要么情报共享，要么技艺共享。她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尽可能抹平仙凡的差距，让子民尽可能地做到自立。他们需要学习与思考，宣白凤不希望子民永远接受上宗的救济。
“更何况，我们并非完全没有耕种。良种曾在咸临帝都附近的城郊中进行了试种，之后这批粮食也被用于救灾。但是归根究底，高产量易劣化的良种在没有掌握改善与培育的技艺之前，可以用于救灾，却不能彻底成为田地的主要粮种。”
“主宗知道你们顾虑良多，也明白你们竭力维持《天景百条》平衡的苦心。但粮种一事，究竟是顾及后患还是因为政治原因，想必贵国也心知肚明。”天殷国身为中州雄主，其国君姜氏更是传承千年的修真世家，同时掌有皇权与道统，处于人间界与仙界的中心地带，想也知道，对方的野心岂止是区区一个“中州雄主”？咸临国没有推广良种，或许是真的出于不想彻底成为仙门附庸的目的，但天殷的游说与施压也是原因之一。
“仙门遵从‘清静无为’之法，非‘天时地利人和’便不插手人间他事；天殷追寻“王道天下”，修一柄上决浮云下绝地纪的天子之剑。”一直沉默无言的鹤吟突然开口，却是道，“上宗虽然赠予良种，但是否采用，是否善用，却是只能由各国天子来抉择此事，此即为‘人和’。但是赠予良种与授予技艺，两者之间的差异便如苍天与地。凡尘民智未开，技艺与知识的最终归宿便只是束之高阁，由士人取用。上宗在等，等一个‘天时’。”
鹤吟语气平淡，话语却是将双方之间的矛盾剖析得明明白白。宣白凤与应如是听罢后，不由得沉默，良久，两人才重新入座。
过了好一会儿，宋从心听见了泉水入壶、交杯换盏的声音，有人烹水煮茶，平复了屋中僵滞的气氛。
“咸临不是天殷的属国。”宣白凤抿了一口茶水，做出了保证。
“人间皇朝意图效仿天殷，天下君主都渴望同时掌有人之权与天之道。”应如是绵里藏针，话中带刺，“白凤公主，您可曾想过，人族是一个整体。那么，究竟是仙家仰仗通天之能将凡尘排挤在外，还是你们人间皇朝早已不将仙家弟子视作袍泽？”
宣白凤沉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一百六十八。”宋从心听见了一声低笑，应如是的笑声像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一样。
“什么？”
“一百六十八。这是无极道门近十年来为解决九州各处魔患，身死殉难的内门弟子人数。”
整个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拢共不过千余，并且修士寿数漫长，修行却殊为不易，培养出一位足以达到无极道门内门标准的弟子，需要耗费的心血与资源岂止海量？十年，修士漫长寿命中不过弹指一挥的年岁，却有将近十分之一的内门弟子葬在了九州的土地上。
修士跳出五行，不入轮回。死亡，便是魂飞魄散。
客厅内再次陷入了死寂般的缄默，宋从心自己也生出了几分迷茫。
也就在此时，宋从心眼前模糊的景象微微凝实，她发现，自己竟然能看清事物了。她看清了这三天来一直出现在她身边的白衣人影。虽然早已从他人的口中得知赶到桐冠城的不是内门长老，而是那位传说中的正道魁首明尘掌门。但在真正看见这位传说人物的瞬间，宋从心还是怔了一下。
……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她本以为，身为《倾恋》这本狗血言情小说的男主角，明尘上仙想必应当有宸宁之貌、俊美异常。但实际上，好看的确是好看的，但坐在木椅上的男人眉眼实在太过冷硬，像崎岖的山峰，或是冰冷的雪川。总而言之，是高不可攀、让人生不出半分亵渎之心的长相。
……见鬼了，居然还真是“神像”。宋从心眼见对方拿着一卷书册，微微低垂着眼眸，就这么一个姿势，看上去都仿佛神明俯瞰着凡尘一般。她觉得匪夷所思，原书中的灵希仙子到底是如何对这么一樽神像产生恋心的？他看上去不像一个人，倒像是一座城。
这个宛如坚城般的男人似是察觉到了宋从心的目光，忽而间抬头望来。也便是那一刻，看着那双细长平静的眼眸，仿若笼罩山峰的云雾被风拂散，宋从心竟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了寒芒切肤的痛感。
“醒了？”他放下书简，平和道。
打扰了，我醒得不是时候。宋从心眨了眨眼，忽而间又绝望地闭上。

第32章
谈判僵直不下，无论是仙门还是凡尘，双方都有自己的底线，谁都不肯退让。
宣白凤是人间难得有作为的君主，她为民谋划生计的眼界也称得上深谋远虑。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潜藏着许多诡谲莫测、不可视不可听之物，仙门或许能藉由宣白凤而在人间适度地推行自己的理念。可惜，没有如果。
身为从另一个世界流落至此的异乡人，宋从心比在座所有人都更明白鹤吟所说的仙门与凡尘之间的矛盾是什么。人间皇朝坚持人族至上，对于超脱凡尘、凌驾众生之上的仙家心怀警惕，他们无法坐视九州版图之上除了皇权以外，还有另一股强大却完全无法被他们所掌控的势力。
宣白凤公主的顾虑没有错，因为栽种仙家赠予的良种，国家就必须为良种定下税收。高产作物便意味着人口膨胀，人口膨胀便意味着收成只能上涨不能下跌。在没有优化良种技艺的情况下，人间皇朝就必须源源不断地向仙门索求良种。这也就意味着，仙门把控住了皇朝的命脉。
无论哪个国家，农业都是一个国度的立身之基、立命之本。宣白凤不愿意自己的国家成为仙门的附庸，更不愿看到仙门掌控皇朝
的命脉。
宋从心知道她在忌惮什么，虽然目前的仙门汇聚的都是一群品性道德足够高尚的人，但人心易变，谁都不敢保证以后也会如此。拥有强大力量的仙人如果同时掌控着凡人的命脉，那谁知他们以后会不会真的想要成为凡人的“神明”，将所有没有灵根的凡人贬为奴隶呢？
宣白凤不敢赌。所以她才说，如果育种技艺没有掌控在凡人的手中，那高产量良种所种植出来的粮食只能用来救急救荒，而无法取代主要粮种。
对于人间皇朝而言，仙门给的良种无疑是掺了毒药的美味佳肴。
但是从仙门这一方来看，他们不愿交出培育良种的技艺也是有原因的。应如是在谈判中反复强调“开民智”，足以发现这件事对仙门来说意义重大。换而言之，仙门其实很清楚，人间皇朝有阶级之分，吃肉喝汤的永远都是上层阶级。但仙门看重的是“人族”这个广泛而笼统的群体，绝不仅仅只是贵族。或许在凡尘的贵族眼中，平民百姓与牛马无异，但在仙门看来，他们却是一个整体。
也正是因此，仙门在等待一个“天时”，等待民众开智开悟的“天时”。
这一点本是白纸黑字地写在《天景百条》之上的，凡尘皇朝本不可以阻止仙家授道、子民开智。但凡间皇朝的贵族阶级却知道“愚民”政策是巩固自身政权的最好方法，所以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手段钻了《天景百条》的空子，致使平民百姓至今都没能达到仙门“开智”的标准。
正如鹤吟所说，平民百姓没有开智，这种情况下仙门传授的育种技艺可想而知是不会流入民间的，它们将被束之高阁，高高捧起，被贵族奉为仅有士人才能学习的“仙术”。在各地没有战争的情况之下，贵族为了扩大自己的产业，便会抬高粮价，逼死贫民，从而侵占无主的良田。
所以才说：“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仙门的育种技艺最终只会变成贵族捅向平民百姓的一把刀。
至于仙门插手平民百姓的开智进程？这条路其实也很坎坷艰难。首先第一个问题是人口的差距悬殊，仙家弟子总不能倾巢而出全部去民间当教书先生；第二便是九州国家众多，每个国家的文字都不一样，教育在没有皇权的支持下很难推广；第三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矛盾，仙门崇尚“清静无为”的思想，实际上并不完全被凡间界的读书人认可。这种情况下仙门去教书育人，只会害了那些向学的学生。
毕竟根据《天景百条》的制约，正道修士是不可以用仙术残害凡人的。哪怕凡人有罪，也不行。
仙术只能用来斩杀妖魔，而不能伤人。
宋从心心里幽幽地叹气，其实关于这一点，解决办法并不是没有的。在布施良种且良种尚未劣化的几年间尽可能地推广读书教育，让百姓们在一个富足的生存环境下开智开悟，学习技艺。这样一来，思想与技力同时发展，皇朝便能平缓且自如地过度到下一个时代。
但，谁有那么大的魄力，敢去尝试这种堪称孤注一掷的事情呢？贵族阶级又怎会允许那些低他们一等的“贱民”与他们平起平坐呢？
——行路难，难于上青天啊。
显然，这场辩论争执到最后也没有一个让双方满意的结果。仙门最终能答应的只有给咸临国一个交代，并承诺若是幕后之人乃凡尘中人，那关于这些人的处置将会移交咸临国。同时，九婴身死导致的魔气侵染，无极道门会派遣弟子前来净化这片被污染的领土。与之相对的，宣白凤公主也做出了一定的让步，她同意无极道门在咸临国边境三城布道，因为这些子民通过这些年军中推行的识字教育，已经达到初步“开智”的标准了。
宋从心听出来了，恐怕边境三城推行的识字教育，便是宣白凤公主此次谈判的筹码。
上宗大抵是不会放过这次“试行”的机会的。宣白凤公主算是顶着得罪天下人以及违抗中州最大国的压力，给仙门开了方便之门。
仅从这点来看，便可以察觉到宣白凤对麾下城池掌控力的自信，以及她同样不愿咸临被他国掣肘的野心。
为什么仙门如此执着于“开智”呢？仅仅只是因为想要传播道统吗？宋从心有些想不明白。
在经历了漫长且熬人的思想碰撞与言语厮杀之后，宣白凤与应如是也冷静了下来，他们抿着鹤吟奉上的茶水，开始谈点其他的话题了：“听说此次九婴之灾，有一位姓宋的仙长居功甚伟。是她最先发现了九婴的阴谋，整合了所有弟子共同反击，才令桐冠城没有毁于一旦？”
应如是跟宣白凤扯皮了半天，满心火气未散，他阴阳怪气地讥讽道：“不仅居功甚伟，还伤势甚重呢。”
宣白凤只当没听见他的嘲讽，只是转向鹤吟，郑重道：“不知我可否拜访一下这位宋仙长？我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和歉意。有什么我能做的，还请尽管开口。”
宣白凤说这话倒是真心的。为国为民而不得已的利益纠纷是一回事，对于那位危急关头力挽狂澜、方才没让事态发展到最糟糕境况的“宋道友”，她心中自然也是感激的。只是她的感激在应如是看来也不过是红尘政客作秀的一种手段，他正想反唇相讥，却被鹤吟拦住了。
鹤吟沉吟思量，不确定宋道友目前的状态可不可以见人。她还没斟酌好拒绝的言辞，便听内室传来了一道低沉平和的男声。
“让她进来吧。”
是谁？虽然知道内室可能有人。但听见这道声音之时，宣白凤还是好奇了一瞬。
很快，她的好奇便在鹤吟与应如是的反应中消散了。只见那方才性情乖张倨傲的清宇玄门少宗主与那位冷静沉稳的女修同时起身，朝着内室行了一礼。他们的神情十分平静，眉宇间的恭顺尊敬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情绪。目前这座城里只有一个人能让他们做出这样的反应，只有一人。
宣白凤神情一肃，应如是和鹤吟拉开内室门口两旁的竹帘，示意她进去。这下子，宣白凤反而紧张了起来，她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确认没有太过有失礼数的地步，这才微微欠身，进入了内室。
甫一进入内室，宣白凤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坐在檀木椅上的男子吸引了。仅此一眼，宣白凤便能确定对方的身份。她没敢轻率地打量，而是朝着对方行了一个大礼：“北山临江之国女，宣白凤，见过明尘尊上！”
“不必多礼。”明尘上仙摇了摇头，他抬袖一拂，宣白凤便觉得一阵柔风吹过，她被一股无形之力搀扶了起来。
“抬头吧。你要见的人，便在这里。”
宣白凤依言抬头，却看见一旁的床榻上半坐着一名桃李之年的女子。床榻上的薄纱被人放下，将人的形貌变得有些朦胧。但宣白凤看着，却觉得心脏重重一跳。因为那拢在薄纱中的女子，居然有大半边身体完全是树木的模样，那张看不清眉目的脸布满了诡异恐怖的青纹。
“怎、怎么会……”宣白凤语塞。她原以为“伤势甚重”指的是外伤或者内伤，但对方这副模样……显然，不仅仅只是“受伤”。
“有人为激发九婴的狂性，斩杀了北荒山的山主，剖出肉心，并以其沾染怨恚之力的血，侵染了九婴的魂灵。”明尘上仙放下了书册，言简意赅地道，“而后，幕后之人安插了许多内鬼，在城中各处埋下了山主之血，牵引九婴袭击桐冠城。在九婴的残骸中，我们还发现了魔气之种。”
“这些孩子，他们本不欲牵连桐冠城，试图将九婴斩杀于山中。他们成功了。可惜，九婴濒死之际，幕后之人催化了魔气之种。”
这本来是不应该告诉凡人的内情，但明尘上仙认为，世人应该知道这些孩子的努力，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付出了什么。
“而后之事，想必你也已经知晓。九婴袭城，城破，但守城将士与部分弟子联手制造的石炮对九婴造成了伤害，使其魔气溢散，躯壳溃败。然而，九婴若于城内肆虐且最终死于城中，受溢散的魔气侵染，此地将成为一片废土。”
明尘上仙很少说
那么多话，因此说话时有很明显的停顿，但最终，他还是尽可能完整地将事件的前因后果阐述明了。
“是这孩子，在当时强行融合了山主之心，将九婴的诅咒聚于己身。”他语速缓慢，缓慢却有力量，“引开九婴后，她于临江河畔被阻。为了不让九婴的魔气侵染咸临与罗素两国的水源。她临阵突破，引雷劫于身，令九婴遭受重创，最终斩杀九婴。”
明尘上仙话语平淡，没有添加任何的个人色彩，但也正是因此，他的话语便显得如此可信，如此具有感染力。
“这便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第33章
明尘上仙阐述完前因后果，话音刚落，便听得“咚”的一声，宣白凤已是双膝跪地，朝着宋从心行了一个大礼。
那“咚”的一声闷响吓了宋从心一大跳，她没想到对方会跪得那么干脆利落。要知道，仙家弟子虽有移山填海之能，修真者的地位也高。但因为《天景百条》之故，人间界与仙门并未出现非常明显的阶级分别。对于众生而言，修行天之道的修士与背负万民生计的皇族地位是平等的。
“感谢诸位对桐冠城的付出。”宣白凤攥拳，以拳头击自己的心口，“众仙家实乃无愧‘正道第一仙门’之名。”
宣白凤回城很急，几乎是收到信的第一时间便从前线撤了下来。她只带了一部分自己的亲兵，大部分还留守在前线。因为战况过于复杂，情况又相当紧急。宣白凤收到的第一条战报只有“城危，速回”四字。而在她火急火燎地往回赶时，收到却是大战后“城无事，明尘上仙驾临”的情报。
也正是因此，宣白凤其实对于九婴灾厄一事的详细经过其实知之甚少。此时听明尘上仙述说，这才对其中的艰险感到动容与震撼。
“既然如此，白凤公主要不要修改一下自己订下的条款？”应如是在方才的谈判中没占到多少上风，见状便忍不住讥讽。
“我做不到。”宣白凤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裤脚，坦然道，“我是皇太女，但说到底，我还不是君王。”
宣白凤将政事与私事分得很清，她的确是最正统的帝王术教导出来的继承人。宋从心明知道她站在这儿的时候背后所代表的阶级，但还是多少对她的坦荡生出了几分好感。非要说的话，一个古代封建王朝的君主，没有把平民百姓当做盘剥的牛马，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至于完美的君王？不存在的。真正大同的世界里，只有民众，没有君王。
“其实，想见宋仙长。除了想表达感激以外，还想跟宋仙长道个歉。”宣白凤搬了个高脚凳在宋从心的床边坐下，神情有些尴尬，她看上去简直像个为女儿打碎了邻居的花瓶而道歉的母亲。宣白凤斟酌了一下言语，将谢秀衣借地图之事试探上宗的计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宣白凤本以为会被追究，但不管是面上青纹遍布的女子还是一旁神情淡漠的正道魁首，两人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你们故意只做了一份地图？”应如是狐疑道。
“不，地图的确是只有一份。”宣白凤解释道，“从魔患爆发到信息送达上宗，前前后后只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这是最快的速度了。桐冠城是咸临国门，涉及边城布防，本身是有一条法律禁止地图绘制的。那份地图之所以能制作出来，还是秀衣力排众议，动用死士绘制的。”
即便如此，绘制地图的死士依旧被赐死。那段时间里，弹劾皇太女和谢军师的奏折依旧飞满了君上的桌案，甚至还牵连了宣白凤的母家与其他谢家的族人。三个月内将情报递入仙门，已经是宣白凤动用所有势力的结果了。
不过这些朝堂阴私，宣白凤不准备说出来污了仙人的耳。
地图的确只有一份，做出选择的关键也是仙家弟子。应如是虽然嘀咕，但也终究没说什么。
“襟怀坦白，何惧他人试探？”明尘上仙一句话便为此事定了性。
宋从心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
“诸位能体谅，真是再好不过了。”宣白凤松了一口气，平和道，“我有一块辟邪除祸的昆吾佩，虽比不得上宗灵宝，但此佩可净诅咒，可护神安。我想将此佩赠予宋仙长，愿宋仙长早日康复，仙途顺昌。”
……
九婴魔患事件已了，诸位弟子经历了几天的修整之后，也收拾好东西，准备返回宗门了。
临行前，桐冠城的百姓与将士们感念他们的所作所为，特意为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宴。因为仙家弟子的人数众多，实在没有哪家酒楼塞得下，再加上这是全城的盛事，因此干脆便安排在了将士们的露天演武场上。
这场宴会是百姓与将士们主动发起的，城主只负责批复了许可，几位将领安排了人组织与维持秩序，其他的都是由百姓们去准备。
边境苦寒，百姓家中也没有什么精致的好物，以前也从来没人拿过凡物来招待仙家。淳朴的百姓们想了又想，你提一只鸡，我提一只鸭。有条件的带点肉菜，没条件的去摸几朵好看的花叶作为装饰，或者抱几根柴火去当燃料。东拼西凑，最后竟也很成模样。
与仙家子弟共同守城的将士们感触最大，见这些仙风道骨实则心如赤子的“小仙长”们要回去了，心里都觉得有些不舍。桐冠城是军队，为了节省粮食，军队禁酒。他们只能扛了几坛鲜花酿的蜂蜜水去凑热闹，想着仙人不都是食落英饮朝露的吗？这水酿应该会合仙家的胃口吧？
“污蔑，这是赤果果的污蔑！”仙家弟子中的那位老饕，不仅在先前针对九婴的战斗中贡献出了自己精磨的白面，这次宴席中还被迫贡献出了自己藏在储物戒中的十几头猪，“谁说修真者就只能吃花瓣儿喝露水的？谁规定！日子真过得那么没滋没味，我还修什么仙啊！”
“去——”众将士们一点都不怕他，还不约而同地齐声嘘他，毕竟这位来参加外门考核却在储物戒里塞满吃食的事迹，都已经传遍全城了。
一名弟子喝了一口蜂蜜水，觉得还挺喜欢，顿时仰头咕嘟嘟地灌下一大杯，豪爽地抹嘴道：“不错，好喝！来，你们也尝尝我酿的酒啊！”
“可是我们不能饮酒啊……？”
“没事，得了你们大公主的首肯了。大不了之后我们再帮你们守半天城，等你们酒醒了再走。不过只有今天啊，过时不候——！”
“那还说什么？！干了！”一群禁酒大半年的虎狼顿时发出了嗷嗷声，也不顾仙家酒酿醉人，抱起酒坛子便是一阵“吨吨吨”。
那掏出全部酒酿存货的弟子放声尖叫：“夭寿啊，你们暴殄天物！”
演武的广场上吵吵嚷嚷，身穿道袍的仙家弟子不顾形象地席地而坐，和身旁的凡人勾肩搭背，划酒拳的划酒拳，过招的过招。女兵则和那些一个个看着清冷出尘的女弟子们坐在一起，举着装有蜂蜜水的杯子，聊聊天，说说话，或是一起围观喝醉的人出洋相，笑得满脸红光。
还有几个成家却没孩子的士兵则围住那些年纪较小的修士，得了允许后便捏捏脸，摸摸头，感慨着自己沾了仙气，以后也要生个这么灵秀的娃。
另一边，有一个身材单薄、长相俊秀的少年小卒同样也被人围住，不过围他的多是仙家弟子。对于这位心算能力过人、头脑才思敏捷的小兵，不少仙家弟子跺脚叹息，自愧弗如，而后便提出各种靠谱或不靠谱的主意，甚至有人从怀里掏了符箓阵法卜筮之类的书籍，悄悄往人怀里塞。
“你叫什么
名字？”
“张松。弓长张，木公松。”
“好普通的名字。你计算炮击射程这么准，不如改名叫‘张大炮’怎么样？”
说胡话的弟子很快便被人一人一脚地踹远了。徒留一旁看笑话的人还在哈哈哈。
一名辅修丹青的女弟子提笔，落墨，画下了这一幕又一幕的情景，将其尽数汇聚在一张数尺长的绘卷上。栩栩如生的人像在她手中成型，每个人的情态都捕捉得极妙，眉飞色舞的、窘迫腼腆的、开怀大笑的……她画完最后一笔，落字《水天一色间》。
她写完最后一笔，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却听旁边传来了一声同样的舒气声，转头，便看见一位凡间界的画师同样拿着笔，和她画着一样的画。
对方的落款是《桐冠城九婴劫后众生相》，枯燥、呆板，毫无风韵，全是写实。
女修看了一眼，对方显然是画人像的能人，情态略逊，但眉眼五官却描摹得细致入微，几乎能认出所有人的模样。再看对方身上的官服，显然，这是衙门里常年帮钦差画通缉令的。注意到女修的视线，那位男画师也转过头来，看见她的画，挑眉拱手道：“献丑了。”
女修气笑，文人相轻，画师亦然。对方嫌弃她不够写实，她还嫌弃对方抓不住情致呢。
两人赌气，以画对骂。一人画仙门盛景，一人便画红尘故里；一人画百鸟朝凰，一人便画游龙在天；一人画大公主叱咤沙场，一人便画宋道友逆风持炬……如此较劲直到太阳西斜，两人终于握手言和，互相交换了《水天一色间》与《桐冠城九婴劫后众生相》。
“不然你多送一副，那张逆风持炬的也一起送了吧。毕竟那天晚上，我真的没看见那位仙长的脸。”
“……滚。”
女修暗自磨牙，但最终还是送了。
……
城主府的高楼之上，宣白凤看着下方仙凡和乐的场景，叹息道：“你看，仙人和凡人这么看上去也没多少区别。”
宣白凤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线：“您非要这么说的话，贵族与平民也没有多少区别。一样的血肉之躯，一样的五官眉眼。”
谢秀衣仍旧一身秀衣，披着水红色的斗篷，笑意盈盈地站在宣白凤的身后。她似乎永远都在笑着，哪怕天塌下来了，她也是如此。
“公主，国之宝器昆吾佩都送出去了，值得吗？”她的眼神只有一个意思，想好怎么跟君上交代了？
“我防备仙门不假，但我不猜忌义士。宋仙师虽是世外人，却有侠义风骨。值得。”
宣白凤摇头，道：“倒是你，你送地图，本是好不容易周旋求来的好事，结果差点没送出祸患来。怎么，试探出你想要的结果了？”
“一半一半吧。”谢秀衣走上前，站在公主身边，和她一起俯瞰这座由她们一手建立起来的城，“正如公主所说，经此一战，便可见仙门弟子的心性犹在，风气尚好。虽然无法排除高层内部的渗透，但显然局势还在明尘上仙的掌控之中。所以‘试行’之事，可以赌一把。”
“我不信你搞出地图之事，只是想帮我试探合作的可能性。”宣白凤没有偏头，却是攥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敲在了谢秀衣的脑袋上，“你不要玩火自焚，真像那些人一样去钻《天景百条》的空子，我不信没有报应。仙门是修行天之道的，他们比谁都更懂天道，就连他们都如此谨小慎微，我不信那些投机取巧之辈能逃得过惩戒。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而且仙家本就应该高高在上，不应插手红尘中事。国与国之间的争斗，是我们凡尘众人该烦恼的事。”
“没到那一步。”谢秀衣摇头，她没想将上宗拉上同阵营的船只，她五官文弱秀致，简直将“命薄”写在了眉宇之间，“虽然这一试探，我试探出了最坏的结果。”
“怎么？你还怀疑山那边的人？”宣白凤极目远眺，北荒山过去，便是咸临的大敌，大夏。
“不然呢？粗俗蛮夷，食人腐骨。”谢秀衣吐出了刻薄的字句，“从我大兄作为使者出使大夏却被斩首之日，我便认清了这个国家毫无文明可言的事实。哪有那么巧的事，作为两国国界的北荒山，夏国子民可以入山，咸临国人便不可以？日久天长，北荒山是不是就划归他们的领土了？”
谢秀衣闭了闭眼。北荒山的异况不仅仅只是三个月，实际上，魔气爆发是三个月内发生的，但入山却失魂而归之事，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两年前，恰好是咸临国与大夏开战之时。谢秀衣不信这是巧合。
这次试探，她得出了最坏的结果。虽然那位正道魁首没有参与谈判，但其回避的态度如此明显，显然此事已经涉及了凡间的皇朝争斗了。
不过，在她的预想中，最坏的结果，桐冠城应该是保不住的。但眼下却奇迹地保住了，这是否代表，还有一丝变数与生机留存局中呢？
“天师说我生来命薄，所以我不怕去赌。但是公主呢？”
“雪暖和平沙都是聪明的好孩子，他们比我更应该拥有未来。”
一个和现在不一样的未来。
“起风了。”一阵被晚霞染红的暮风吹来，卷起两人的衣袂与发。
“是啊，起风了。”
众仙乘风，罢却万般因缘归世外。
凡人争斗，却是风起而山雨欲来。
【第一卷外门弟子。九婴篇年少意气盛，试手欲补天】
【完】

第34章
仙家弟子们最后是在桐冠城子民们的夹道欢送中离开的，临走时，众弟子面上多少都有些惆怅。毕竟以前他们行走人世，凡尘界中人要么态度恭敬，要么远远退避，那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简直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写在脸上。
修真界虽信奉强者为尊，但这个“尊”指的是“尊敬”而不是“尊贵”。因为修行天之道的修士，修为越高便意味着他们的心境越高、越接近天道，敬重天道本就是所有修士们的基本素养。在修真界，是绝对没有什么修为高的人一个心情不好就可以把修为低的人作践打死的说法，因此面对凡间界这般明显的阶级统治与尊卑有别，好些弟子都觉得不习惯。
有些弟子年纪尚幼，藏不住话，忍不住嘀嘀咕咕地跟桐冠城子民们说了。子民们虽然对仙长的这番言论感到有些诧异，但也没有觉得大逆不道。世外来的仙长嘛，心如赤子，澄澈光明，在他们眼中，众生平等是何等的天经地义与理所当然。
“仙长愿意把咱家当人看，那是咱家三生有幸哦。”一位老妪提着自家种的落花生，塞到了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医修少女手里，落花生别名“长生果”，对仙家弟子来说也是一种寓意极好的作物，“但这十丈软红，风沙甚大。既然这天还没变啊，那便是时候未到。”
年纪尚小的弟子似懂非懂，年纪大些、知世故的弟子却是愣怔了一下，苦笑：“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人家，您是有大智慧的人啊。”
“年纪大了，看得多，听得多。不懂也便懂了。”老妪拍了拍小弟子搀扶她的手，慈祥道，“请回吧。辛苦你们为稻穗遮雨了。”
其他弟子们也在和自己认识的将士或居民道别，彼此交换一些用得上的事物。
凡间的物品在修真界其实派不上什么用场，但大部分弟子都希望能有一些小物件可以纪念这次惊险而又奇妙的经历。仙家之物并不能大量地流入人间，但一些祈求平安的符箓、驱邪避灾的香囊却是可以作为礼物相赠的。于是，仙家弟子便用自己绘就的符箓、桃木牌，跟平民百姓换来了草编的蚂蚱、木刻的小马、甚至是小孩珍藏许久都舍不得吃的麦芽糖。
众弟子们嬉笑怒闹，宛如春游一般。离了道家清净地那等端肃的场所，他们看上去也有了符合年纪的鲜活与炽热。
令沧海也跟这些天一直绕着自己要机关小鸟的小孩换了一根还带着牙印的粘牙糖，他摇头失笑，准备将这根粘牙糖封入卷轴中作为念想。走了几步，却听得旁边的两位山民感慨地说道：“感觉这些仙长大人也没道听途说的那般冷漠、不顾我们的死活啊，真是白听不比见面
啊。”
“是‘百闻不如一见’。”旁边的一位将士板着脸纠正，虎着脸道，“大公主殿下推行识字教育都多久了，怎么还犯这种错误？”
“意外，意外。”那山民尴尬地摆了摆手，连忙挠头转移话题，“以前不总听说修士掠夺天地灵气，害得田亩没有灵气浸润而产量稀薄，或者仙家弟子不顾我等死活之类的流言吗？这些年倒是听得有些少了。”
令沧海上翘的唇角渐渐抹平，他抿了抿唇，没有刻意看向那两人谈话的地方。
“不是少了，是被大公主殿下处置了。”将士叹了一口气，无奈道，“都是打着什么‘神明’的名义坑蒙拐骗的外道。实际是为了把人骗去卖的。”
“就是就是，我觉得这些仙长们看着是冷了点，但心都是极好的。”一旁路过的人听了，也上来插了句嘴。
“这些什么什么教，真真是害死人啊！我们这片神州大地，何时曾有过神明？哪一次劫难，不是我们人族一点点地挣出生机来的？”
“嗨，你别说。这些什么什么教，在别国那是真的多。跟蚂蟥一样杀之不尽，除之不绝。就连沿海，都还有个什么涡流教……”
随着众弟子御剑凌空，这些红尘百姓们的窃窃私语也渐渐远了。
……
上百名弟子同时御剑凌空的场景着实壮观，这些近几天来在平民百姓眼中不过是长得好看些的少年少女猛一挥袖，便有一柄裹挟着灵光的宝剑从袖中飞来。这些飞剑有的十分精致，有的却略显粗糙，甚至还有人的“剑”干脆就是一柄只有雏形的剑胚，显然是平日里只作载器而用的。
修真界中的“御剑术”实际上应该是“御气术”，这个术法本质上是将体内的精气引出，附着在某物上，操控其凌空而飞，伤敌于数丈之外。不过鉴于“御琴”、“御鞭”、“御锅子”、“御铁葫芦”等行为着实有些不雅。故而新入门的弟子们在学会御气术后，几乎是人手一把用来当做载具的飞剑。
实际上，只要不高空坠物，哪怕你“御肥猪”都没人管。
不过眼下在这么多朴实敦厚的老百姓面前，再不要脸的弟子都要多少顾及一下宗门的脸面。他们起手召出灵剑，身旁便发出“哇”的一声惊呼；他们纵身翻上飞剑，另一旁边响起响亮的掌声；他们站在飞剑上硬着头皮回望，便看见一双双晶亮晶亮的眼眸，守城的将士们甚至抱了牛皮鼓与缶立于城墙，说要为他们演奏一首离歌。
脸皮薄的弟子已经头也不回地跑了，剩的一批弟子硬着头皮站在飞剑上，朝下方不停地摆手，大喊：“别送了！快回去吧！”
咚咚的鼓乐与厚闷的缶声，席卷着边境之地凄苦寒冽的风沙，传出很远很远。
那并不是什么足以登上大雅之堂的礼乐，民间的小调总是朗朗上口、旋律单一。但是当众仙家弟子乘风而起、俯瞰下景之时，那朴实厚重的乐声，连同北荒山那满目疮痍的苍凉大地，都如同一柄尖利的凿刃，在他们心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众弟子们离开了北荒山，离开了咸临国。他们御剑来到幽州的边境，负责接应他们的内门弟子早已在此待命。
幽州边境最高的山峰之上，众仙家弟子踏落山巅，好奇地张望。因为此届参与外门考核的弟子足有三百余人，不少人在此次九婴之战中身受重伤、灵力耗尽，短时间内无法再坚持一次长途的飞行。无极道门称已经派遣了弟子至幽州边境接应，但众人环顾四周，似乎没找到飞行法器。
“嘶，天啊——”就在众弟子拿捏不住宗门的安排、深感一头雾水之时，伴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呼，众人便看见了极其壮观的一幕。
他们此时驻足山巅，抬头便是青天朗日，脚下是波澜壮阔的云海。众人极目远眺，却见远方云海翻涌，竟有一片宛如海市蜃楼般的高塔楼阁缓缓地朝他们靠来。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云与长空，像在海中遨游的鱼儿般劈开了云海的浪潮，在山巅平稳地停靠。
离得近了，众仙家弟子才发现，那竟是一座浮在云中的“小岛”。岛上建了竹笋般林立的塔楼，隔开一座座的庭院，甚至还有田地与小小的湖泊。
一位身穿六道剑徽道袍的内门师兄正站在“小岛”的最前方，等“小岛”靠岸之后，他才对众弟子们一挥手：“上岛。”
真不愧是正道第一仙门，这也太大手笔了。众弟子们虽然也见过世面，但如此壮观的情景也是第一次见。面对几名气势浑厚、完全看不出修为境界的内门弟子，他们根本不敢造次，只能整齐有序地排队，一一登上了这空中的“浮岛”。
岛上，两名内门女修正安静地为众弟子分发令牌，令牌上标注着他们的“房号”。等到所有弟子都迷迷糊糊地登上浮岛，众人才听见一位弟子突然“啊”地一声，轻叫了出来：“我想起来了！这不是什么飞行法器或浮空岛，这是无极道门的镇山神兽，云游鲲啊！”
这名弟子的话音刚落，众弟子便听到一声深远空灵、古老浩瀚的鸣叫。他们抬眼望去，便见翻涌的云海间有一巨物破云而出，一条苍色与云雾白相互交织的巨大尾鳍自云中升起，那扇形的尾鳍搅动着云海，抬起而落的瞬间，翻滚的流云便如海水般扬起，向四周散溢开来。
只见苍穹与云海之间，一只其翼若垂天之云的庞然大物穿云而出，环绕山峰游动。祂身在云海之间，便如身在广袤大海中一般自如。
云游鲲和九婴一样，都是远古时期存活下来的、血脉古老且悠久的妖兽。只是云游鲲与生性食人的九婴凶兽不同，祂性情温和，只食云雾与月华流光，与白泽、麒麟、凤凰一样，都属于“瑞兽”。
无极道门的云游鲲乃明尘上仙昔年于东海带出，镇守山门已有数百年之久，故为“镇山神兽”。
虽然浮空岛上有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把控秩序，众外门弟子不敢轻举妄动。但第一次见到云游鲲这等神兽，不少弟子依旧发出了兴奋的低叫。
云游鲲劈风斩浪地前行，在鲲之背上瞻望九州，就仿佛无数人上下求索、朝闻便夕死可矣的无极大道在他们面前揭开了冰山一角。
似乎感觉到了这些弟子们炽热狂喜的心情，前进的云游鲲忽而仰头，回首，朝九千里之上的高空发出了一声长鸣。
一位内门弟子侧耳聆听半晌，回头，对众弟子道：
“祂在说：‘孩子，欢迎回家。’”

第35章
宋从心倚靠在床上，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壮丽浩瀚的云景，心情一时间也变得格外的开阔与平静。
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令人惊奇的是，她呼出的气息竟是一片朦胧的白雾。明明这座“浮游岛”上笼罩着四季如春的结界，但她却仿佛活在了大雪纷飞、滴水成冰的冬日。经过了好几天的调养，宋从心身上木化的迹象已经消退了许多，至少，已经能看出原本的模样了。
与内室仅有一帘之隔的茶室里传来了烹水洗杯、瓷玉琳琅的声响，一道低沉清淡的男声远远传来，征询道：“要喝茶吗？”
宋从心点了点头，她分明没有出声说话，茶室内的男人却仿佛感知到了一般。没过一会儿，一只灵力化成的白鸟便托举着一只带盖的甜白瓷茶盏，飞入了室内，轻柔地落在了宋从心支在身前的小几之上。杯盏中的茶水不多不少，恰好八分满。
宋从心沉默地看着茶盏，半晌，才缓缓抬手捻住了茶盏的杯盖，用杯盖边沿撇了撇浮于表面的茶沫。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宋从心的手却止不住地发颤。像是快要被冻死的人般，她很艰难才维持住了手的稳定，将茶盏送至唇边，抿了一口温度恰好入喉的茶汤。
茶汤鲜爽怡人，滋味雅淡，且韵味悠长。茶水甫一入喉便化作了一阵甘香的气息，浸润着冰冷的四肢百骸。宋从心轻吸一口气，她放下茶盏，将其捂在
两手之间。隐隐地，她感觉自己能感受到自己的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了。
这段时间以来，宋从心对这道声音以及这杯茶的反应已经从“夭寿啊我何德何能折了十年阳寿”渐渐过度到了麻木以及习以为常。对于这位《倾恋》原书中钦定的男主角，宋从心原本是打算“观望以及敬而远之”的。
虽然整天对着天书嚷嚷要以明尘上仙为榜样，但其实宋从心并没有亲眼见过这位名震九州的正道魁首。但，不管原本她心中的明尘上仙是何模样，反正不会是现在这位每天喝茶看书的退休老大爷的模样。
“昌光速度很快，只需半天，便能抵达云州了。”那道低沉的男声这般道。
宋从心……宋从心继续点头，如今，她身体的异化状况正在逐渐好转，但她却还不能正常地开口说话。倒不是因为无法发声，而是她会发出常人灵魂根本无法承受的地脉之声，比九婴的魔魅之音还要可怕。另一方面，就算能开口，宋从心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啥。
眼下变成如今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要说宋从心心里没有一点悔意，那肯定是在骗人的。且不说那险些将她拖入万丈深渊的地脉同化，单单是那附着在神魂之上、永远无法摆脱的寒凉，就已经让她感到十分痛苦了。
这段时间以来，宋从心以及那些围在她身边的人都已经想尽了办法。《心修青莲诀》对这种附着在神魂上的冷意有一定的压制作用，但效果并不明显。宣白凤大公主赠送的昆吾佩倒是有滋养神魂、宁心安神的功效，再加上明尘上仙时不时为她灌输的灵力，这才让寒冷没那么难熬。
尽管如此，宋从心也明白自己决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她必须尽快习惯这种寒冷，否则……一双颤抖的手，是使不好剑，也弹不好琴的。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大抵是快要返回宗门了，明尘上仙才会问起区区一名外门弟子的“以后”。
努力想办法把您取而代之吧。宋从心心想，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竟有些被自己逗笑了。
她觉得自己真傲慢啊，竟然以为自己真的可以背负起这个世界。
“想到了什么？这么开心？”明尘上仙感觉到那个孩子笑了，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会笑，但孩子笑起来总是显得很可爱，“孩子，你有道号吗？”
道号啊。宋从心想了想，从床头拿过纸笔，用略微颤抖的手，写下了两行清秀的字：【不知道算不算道号，是以前外门长老写好放在签筒里，让我们自己抓阄抓的。不是什么正经的取号，但我还挺喜欢的。】
“是吗？叫什么？”
【拂雪。】宋从心兴致勃勃地写到，【其他人抓到的签子都不好听。只有这个道号还不错。不过，它没什么深刻的含义。】
就像明尘上仙的道号，明尘。日月明，照也；尘，久世，凡也。
此号之意，既为“照彻人间”。都说名字与道号往往喻示着一个人命运。明尘，这个道号与这位拂照尘世近千年的正道魁首是何等的相配？
“确实不错。”明尘上仙点头，赞同了她的品位，“木落识岁秋，瓶冰知天寒。桂枝日已绿，拂雪凌云端。”
【长老取名时肯定没这么想，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雪，在长老肩膀上积了一片又一片。大抵是因为这个，长老才会写下“拂雪”二字。】
浑然不知自己正处于“心动期”中“神思易动、灵识不稳”的阶段，眼下格外缺心眼……不，格外坦诚直白的宋从心简直什么话都敢往外掏。
“那也不错。”明尘上仙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想不起来他无极主殿与正道魁首的身份，“或许以后，你能为这个名字赋予全新的意义呢？”
宋从心笑了笑，再次提笔。
【我照彻不了这苦难的世间，只能试着，为众生拂一拂雪了。】
……
云游鲲抵达云州之时，这半身透白半身水天之色的庞然大物游过碧蓝的长空，凡尘田野间耕种的平民百姓都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仰头望着这神异而玄妙的一幕。身为正道第一仙门治下的州，云州百姓算是与仙家弟子相处得最好，民间风气也最平和洒脱的国度了。
“爷爷快看！是大鱼！”有垂髻小儿穿着露股的开裆裤，指着天上的大鱼大声道，“好大的大鱼！想吃！”
小童的爷爷本来正满脸感慨仰望着已经几十年没出山的仙家神兽，一听这话，顿时脸色大变，反手给了自家孙子一巴掌。这巴掌还不舍得打在脑袋上，只能打在光溜溜的屁股上，完了连忙双手合十：“呸呸呸，仙家莫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翱翔九天的云游鲲在无极道门中吃好喝好，甚至还被无数仙家弟子尊称“前辈”，道号“昌光”。祂哪里知道凡间小儿胆大包天，竟然想用大锅炖了祂？即将进入九宸山之境，只见祂仰头发出一声悠远的长鸣，如一尾欲要破水而出的锦鲤般突然撞进了叆叇的云层。
“即将进入上清天。”领航的内门弟子喊话。
在这个世界，天地之炁分为三界，其中，地炁浑浊，下沉为“变神天”；元炁化生，居中成“元黄天”；清炁上升，衍化为“上清天”。在凡间流传的史故典籍中，变神天又名为“魔界”，元黄天便是“凡间界”，上青天便是“仙界”了。
不过对于仙家弟子来说，他们反而不会称自家所在的地方为“仙界”。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不过是寻真问道的修士，还远远没有“成仙”。
云游鲲穿过厚重的云层，进入上清天的瞬间，仿佛无数泡沫在眼前破碎，错觉般地发出了响亮的离水之声。
拂面而来的风变得格外清冽，太阳是如此的灿烂而又耀眼。众弟子极目远眺，便见九座浮空的岛屿已经隐约可见其嶙峋的轮廓，那蜿蜒料峭的山脉凌于云端。苍翠的碧水，流淌的灵河，仙门的建筑便如落于树丛灌木间的珍珠，纤波浓点，错落其间。
这便是无极道门的宗门所在之地，世外仙山，九宸峰。
终于回到了无极道门，不少弟子紧绷的神色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先前在幽州时尚不愿想，回返了宗门之后，众弟子终于有心思去思考这次外门大比的结果。先前在桐冠城中时，众弟子的弟子令牌都已经被应如是收缴了去，期中留影应当已经被内门弟子送回宗门了。
弟子令牌中的留影是不允许篡改、掩饰、删减的，想将弟子令牌藏起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坏事，那便等同于交了一张白卷。
这次外门大比的经过着实是险象环生，众弟子隐约觉得，虽然此次外门大比无一人达成了最初宗门定下的考核标准，但他们联手解决了九婴之灾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此等壮举，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是极为罕有之事，无极道门应当会放宽入门的门槛。
但他们又觉得，无极道门的内门考核向来以严谨苛刻闻名于世，一次性招收三百多名弟子，想想都是不可能的事。要知道，目前整个内门也就一千多名弟子。为表公平，“一个不收”的旧事重演，也不是不可能的……
因为这些种种积压于心上的猜测，众弟子走下浮游岛时，心情都难免有些沉重。他们迈入择捡仪式的广场，竟看见上首竟有九个席位，满满当当，一个不落。众弟子只觉得心里咯噔了一下，却又很快看见了摆在择捡仪式广场最前头的桌案，看清上头摆放的东西后，他们顿时心里一松。
桌案上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仙门用来收徒的仪式器具。
插在白瓷水墨三宝瓶中的花枝乃白枝桃花，在融化的雪水中湃过，寓意“慈心明净，高德无暇”；奉在羊脂玉盘上的果子乃金李，每个果子都不过婴孩拳头大小；靠近桌沿则放着几十盏青莲图样的白瓷茶盏；
案中央则是几十枚寓意“志气高朗，如圭如璋”的白玉圭璋。
在仙门中，拜师学艺之事的抉择往往是双向的。师父可以选择徒弟，徒弟也可以选择师父。一般来说，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便有资格开山收徒。在择捡仪式之上，师父若对某位弟子有意，便可递出白枝桃花，弟子有意则回以金李，这样，师徒之缘便算结成了。
当然，若一方无意，那便万万不可勉强。寻真问道，最怕的便是辜负己心，走上错误的道。
这一届的择捡仪式居然准备了这么多的拜师器物，想来，拜入无极道门内门的弟子不在少数。
看着这些器具，众弟子只觉得眼角一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也终于带出了几分笑影。
……
虽然体表依旧有些青绿色的诡异纹路，但木化的异况基本已经全部消退了下去。为了不吓到人，宋从心是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最后一个走下浮游岛的。下了岛，她站在崖壁边上看了好一会儿的鲲，她心里念叨着“罪过罪过这可不能吃啊”，转身便准备离开山门。
宋从心很自觉，她觉得这一届考核，自己大抵是没什么希望了。因为无极道门的外门考核禁止使用用以求救的信号弹，一旦使用便代表取消考核资格。虽然是情非得已，但是她的确是使用了信号弹。只能寄希望于下一届参与考核之时，长老能看在这次的功绩上给自己加点分了。
宋从心心里正琢磨着到底是回自己的居所睡一觉，还是去外门长老那边看看小师弟小师妹时，突然被人异口同声地喊住了。
“宋道友，你要去哪？”
“宋道友，择捡仪式在这边！”
“这边，这边！宋道友，那边是下山的路！”
宋从心茫然地回头，看向择捡仪式广场所在的方向，便看见十几名站在门边的弟子正用力地朝自己招手，大声呼喊着她。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有几名弟子跑了过来，以为她身体还未大好，便半推半扶地把她带回了择捡仪式的广场。
你们干什么？宋从心面无表情，细不可察地挣扎了一下。她实在不想参加择捡仪式，毕竟她准备了三年，要是被当场宣布丧失资格，她觉得自己心态可能会崩。逃避没用但很舒服，她可以骗骗自己，回宿舍睡一觉便好了。
宋从心满心不愿地被迫踏入了择捡仪式的广场。谁知，就在她踏入门槛的瞬间，前方的人流突然“唰”地一声，摩西分海般地朝两侧分开。
宋从心茫然地抬头，却恰好对上了那一双双回首看她的眼眸。
不知为何，她又想到了桐冠城的那个雨夜，同样也是这样的注目。
只见，这条人群自主开辟出来的道路尽头无一人阻挡，直通大殿前方。队伍最前方的中心位置空置了一段，那是所有弟子默认的首位。
大殿上首，内门弟子分列下首两侧，内门管事长老居于中位。上首，九个席位无一空缺，无极主殿与八大长老，百年难遇地齐聚一方。
而在上首最中央的高座之上，敛尽此世明光的正道魁首正微微垂眸，目光沉静地凝望着她。

第36章
宋从心被迫在队伍最前端站定之时，神情仍然是茫然的。虽然她看上去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尽管宋从心很快收敛自己的神色，垂下眼眸作弟子礼节，但居于上首的长老们哪能没发现她那一瞬间的异色？这个在此次九婴之灾中做出最大贡献、被众弟子心锐诚服奉为领袖的首位弟子，怎么好像认为自己会被淘汰，没有资格参加择捡仪式？
诸位长老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已经将内门弟子从桐冠城中带回来的刻录留影反反复复地观看，从中提取中最关键的转折点，并将桐冠城的局势以及九婴背后潜藏的阴谋都分析了一遍。而在这其中，下首这位名为“宋从心”的弟子令牌中储存的情报信息便是重中之重。
宋从心自年幼时被父母送入仙门，而后的十数年基本都是在无极道门之中度过。虽然因为天生早慧、比其他调皮捣蛋的孩子更懂事乖巧，也曾被外门长老牵着手下山去采买一些基本的物资，或是长大后带着师弟师妹一同下山打打牙祭、买点糖人。除此之外，宋从心的生活范围基本就是外门，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与认知也只能以“匮乏”二字形容。
宋从心并不知道自己弟子令牌中存储的情报在内门引发了多大的轰动。更不知道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内，有多少负责筛选外门大比考核任务的管事弟子与管事长老被送入了执法堂，押入了坐忘崖。更有甚者，见事情败露意图潜逃，直接被持剑长老斩落了头颅，魂魄被收入了用来镇压邪祟之物的十二星宫伏魔塔，那叫一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这短短几天，持剑长老纯钧上仙可谓是杀得剑匣淌血，所经之处无不令人闻风丧胆，仗马寒蝉。
别说常年在外降妖伏魔的持剑长老了，这回宗门出事，就连性情温和不喜争端的司书长老都走出了自己的天经楼，足可见此事牵连之大。
此时，内门八大长老齐聚于此，就没有一个不是带着煞气而来的。他们分为两列，左文右武，居于掌教之位旁侧的分别是文职之首的佐世长老与武系的领头人持剑长老。文系四大长老分别是佐世、司书、仪典、诲明；武系四大长老则是持剑、执法、经司、掌泉。
佐世长老是一位外表三十来岁、眼睛细长细长、笑起来好似雪狐般的女修。她神情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茫然的宋从心，道：“是个好孩子呢。”
坐在她身旁的仪典长老清仪道人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话都说尽了。佐世长老看着自家师妹那张淡若白菊的面容，不由得敛了自己隐含血气的笑：“……知道了，等到撬开那些人的嘴，便也真相大白了。这孩子若是真的无辜，我又怎会害她？”
宋从心的弟子令牌刻录下来的留影带回了许多珍贵的情报，但其中也有一些旁观者们想不通的关窍。
不过，内门的八位长老，基本都倾向于这个孩子是无辜的。虽说幕后之人并不是做不出这种砸毁满盘棋局就为了往无极道门内部安插一枚重要棋子的疯狂之举，但一个会在雨夜中不顾一切地赶回城池、孤身引走九婴后却因为临江水源而驻足的孩子，没人愿意把她往坏处想。
眼见所有弟子都已经到齐了，佐世长老便敲了敲掌门的扶手：“师兄，这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好歹也说几句吧？”
眉眼冷硬、气质如山的男人闻言，偏头看向她，两人面无表情地对视了半晌，终于，明尘上仙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佐世长老吐出一口郁气，她的确是专门辅佐掌教处理九州诸事的长老，但她又不是掌教师兄的外置喉舌。眼见着掌教师兄愿意发声，她便也站起身，朝着满场弟子扬声道：“诸位，此次外门大比之变故以及幽州爆发的魔患之灾，宗门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宗门目前已经掌握了一定的人证与物证，关于此事，无极道门一定会给天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佐世长老说完，便侧身回头，看向掌教。
面对着师妹虎视眈眈的神情，明尘上仙想了想，便也随心道：“此次幽州九婴灾变之事，尔等……做得很好。”
明尘上仙一开口，他低沉有力的声音便远远传出，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位弟子的耳中。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他的话语，唯恐错漏了一音一字。
“此次宗门遭到了外界的渗透，有人意图以此重创宗门威信、分化内门的权利。这本是一场十死无生的险局。”明尘上仙的语速缓慢，但每一个顿挫都似乎有着奇妙的旋律，叩击着所有人的心脏，同步着血管的翕张，“但是，面对突如其来的灾厄，尔等没有自暴自弃，溃作散沙，反而齐心协力，共同对敌。你们，战胜了自己的怯懦、不信、无义，用团结、勇敢、智慧创造了这等辉煌的壮举。”
“尔等，做得很好。”明尘上仙微微颔首，“你们的所作所为，便如东升的旭日。让更多在黑暗中匍匐前进的人们，窥见了希望与光明。”
这是正道第一仙门的主殿、此世最接近天道之人，给予他们的肯定。
几乎是在明尘上仙话音刚落的瞬间，便有不少弟子忍不住低头，用宽大的广袖拭去眼角不自觉落下的泪水。更有弟子早在明尘上仙说话的过程中便已泣不成声，却只敢用双手捂住嘴，唯恐自己的哭声打断了正道魁首的发言。
那些强忍着恐惧、拼尽全力去做的事情，在这一瞬间，仿若一根坚硬的脊梁骨般，将他们滚烫的血肉笔挺地撑起。
此后，从今往后，这些弟子们再也无法忘怀，自己的灵魂曾被此世的太阳照拂。他们不会忘记，自己曾经如此骄傲地伫立于这片广袤的土地。
站在队伍最前头的宋从心也有些愣，她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微微有些出神。
她其实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做成了这件事情。在放飞信号弹时，她心里想的其实是死马当活马医，反正不可能有比眼下更坏的事情了。
但是，他们成功了。用无数奇迹般的巧合，堆砌着零星微弱的努力，那些渺茫的萤火与烛光，最终真的将慢慢长夜点亮。
想到这，宋从心竟觉得，自己这具快要被寒冷冻僵的躯体，都注入了一丝水流般的暖意。
明尘上仙说完后，顿了顿，偏头看向了佐世长老。
佐世长老点点头，示意持剑长老上前，众人便看见纯钧仙上神情严肃地站起，宣布了宗门对这批弟子的最终决定。
正如大部分弟子先前所想的那般，一次性将三百余人全部收归内门显然是不可能的。哪怕这次行动中所有弟子都有出力，但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背负着守护九州安危的职责，能力不够的弟子硬要上位，最终只会酿成惨剧。
但即便如此，此次收入内门的弟子也创造了历史新高，足有百余人被选入内门。剩余的两百多名弟子也并非彻底淘汰，在接下来的三年内，他们可以在无极道门内接受宗门的讲学与培训。三年后的外门大比，只要他们表现优异，便同样拥有进入内门的资格。
宋从心明白，这些被留待查看的弟子不一定是能力不足，还可能是因为身世背景暂时没调查明白。
这三年，不仅仅是这些弟子鲤鱼跃龙门的契机，同时也是宗门观察与考核他们的契机。宗门要彻底排除内鬼进入权力中枢的可能性。
这么说起来，从小在无极道门长大的宋从心简直可以算得上是根正苗红。唯一的疑点便是她的实力在短短三年之内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啊这……仔细想想，莫名其妙认主的山主之心还有她一开始就知道山主之血可以牵引九婴的秘密，从行为逻辑来看，她看上去居然十分可疑。
“择捡仪式，现在开始！”
应该会被留待查看吧？宋从心拂扫衣袖，和众弟子一同单膝下跪，矜首。她神情淡然，心里却还乱糟糟地想着各种事情。宋从心并不知道，心动期本就是修士较为危险的一个天堑，而她临阵突破，“心胎躁动”的状况会比他人来得更加剧烈。
只不过宋从心本就心性随和，又修行了《心修青莲诀》这等养心秘术，因此没有出现走火入魔或是暴戾伤人的异况。
宋从心一边在识海中跟天书嘀嘀咕咕地抱怨，一边暗中策划着如果三年后再考一遍，还能不能赶得上剧情的开篇。
“请诸位长老折桃枝，赠佳徒。”
参与外门考核的弟子们都单膝跪地，矜首静待，没有朝上望去。因此他们没有看见，几乎在管事长老的吆喝声刚落的瞬间，八大长老坐席的左右两列，仪典长老与持剑长老同时站了起来。
众内门弟子看着这一幕，不由得面面相觑，要知道，往年基本只有内门的管事长老收徒。内门管事长老比“内门长老”多出了“管事”两字，其意义可就是天差地别。内门八大长老的眼界极高，弟子更是精挑细选，往年即便收徒，也从未表现得这般迫切。
纯钧仙上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和平日里最寡言少语的师妹撞在一起。他正踌躇是否要礼让一番，便见清仪面无表情地越过了他，朝下方走去。纯钧仙上见状也不敢在这方面谦让，赶忙跟了上去。要知道，修真界良才美质百年难遇，手快有手慢无，真的因为好面子的问题而错过了，那可是深更半夜都会把肠子都悔青了的蠢事。
两人一前一后地经过了香火炉旁的案桌，各自从三宝瓶中取了一枝白枝桃花。一旁的内门弟子见了，也连忙捧着装有金李的瓷盘跟了上去。
宋从心正在想东想西，冷不丁地，眼前突然闯进了两枝开得格外雅致清丽的桃花。那娇嫩的花瓣儿上还沾着几滴剔透的雪水，欲掉不掉地轻颤。
宋从心茫茫然地抬头，便看见曾有赠书之情的仪典上尊与外门大比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持剑长老都拿着白枝桃花。两人负手而立，就那样看着她。
那边厢本该奏乐的内门弟子，不知不觉间都把乐器放下。本该温情脉脉的择捡仪式，一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一道稳陈持重、宛若坚城般的身影自上首拾级而下，那个坐镇山河近千年都不曾收过徒弟、虽有“天下师”之名号却从未与任何人缔结过师徒之缘的正道魁首，也从三宝清净瓶中，缓缓地取出了一支美丽的桃花。
白枝桃花，一种上清界才有的灵植。其枝纯白如雪，其花似有春景凝上。它是如此的清艳绝伦，纯美无害。
可此时此刻，那个男人朝着宋从心一步步地走来，白枝桃花被他握在手中，竟好似一柄下一刻便能斩裂苍穹、撕碎大地的宝剑一样。

第37章
明尘上仙将白枝桃花递到宋从心面前时，宋从心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是的，她的确是想过投入明尘上仙门下，以“明尘上仙座下之剑修”自居，以此蹭一些明尘上仙的声望。但是她可从来都没敢奢望过明尘上仙会收自己为徒啊！择捡仪式递桃枝可跟那些被挑完后统一收入内门的记名弟子不同，这桃花递出去了，那可就至少是一个“入室”啊！
仅比“亲传”差一个等级的“入室”啊！能佩六品剑徽，地位堪比内门的管事长老了啊！
明尘上仙这递出去的哪里是白枝桃花，分明是搅动这天下风云的一柄剑啊！没看到持剑长老和仪典上尊都不互相较劲了，全都扭头看他了吗？！
宋从心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持剑长老显然没想到，自家那个孤孑千年仿佛要永远这么下去的师兄居然生出了收徒的念头。想到孤僻高绝的掌教师兄终于迈出了这历史性的一步，纯钧心里竟然有些欣慰。
纯钧仙上算是无极道门内门长老中收徒最多的，毕竟他看见优秀的苗子就好像看见了一把锋利的宝剑。他有收集名剑的癖好，自然也有喜作伯乐的好心。虽然眼前的这位女弟子也是稀世罕有的良才美质，不过他与掌教师兄都是剑修，他能教的，师兄同样能教。但师兄能看得上眼的弟子，这千百年来也就这么一个。纯钧想了想，自己便退了一步。
他顺手便将自己手里的白枝桃花递给了落后宋从心一段、恰好居于第二阶的弟子令沧海。他对这个弟子的印象也十分深刻，因为令沧海弟子令牌刻录的影像中，他对着被糊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符文的悬黎浮石骂了整整半个时辰。每一句都稳稳地砌在了纯钧仙上的心坎上。
那真的暴殄天物啊  。纯钧仙上想起那块悬黎浮石都觉得窒息，但他又想到那块悬黎浮石救回了那么多人的性命，便也摇摇头，不再去纠结这个问题。他记得令沧海说过，那块悬黎浮石是他准备送给师尊的拜师礼。既然天意让他为苍生用掉了那块悬黎浮石，那他们成为师徒便也是天意。
令沧海看着纯钧仙上递过来的桃枝，一点都没嫌弃它本是要递给另一个人的。他满面喜色地行了个弟子礼，从一旁内门弟子捧着的托盘中取过一枚金李，还赠纯钧上仙。二人交换白枝桃花与金李之后，这师徒之缘便算结成了。
于是，仍旧站在宋从心面前的便只剩下仪典上尊与明尘掌教了。
长老与掌教分庭抗礼，气氛一时间凝固到近乎尴尬的境地。明尘上仙千百年来第一次生出收徒的意愿的确不假，但仪典上尊也并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她知道自己与掌教师兄相比实在太过式微，然而她抿了抿唇，还是决定争取一把。
“本座虽不长于武艺，但可教你修一颗上善清净之心。”因为宋从心是跪着的，为了让她与自己对视不会太累，仪典长老微微俯下身，素雅清丽的长摆都迤逦于地，“本座不敢说从此往后便让你平步青云、仙途永昌。但本座定会保护你，引导你，直到你不为尘世而苦，修得明净之心。”
宋从心没有料到仪典长老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愣怔了一下，眼里映入仪典长老那张寡淡却清雅如菊的面庞。
仪典长老给人的感觉总是淡淡的，她就像水云一般，行止从容，气韵娴雅，时常给人一种温柔悠远的宁静之感。
曾经，那个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每天坚持不懈去上枯燥礼法课的原因，就是想见见这位长老。
她曾经……就是她所憧憬、仰慕的道。
“……我无法承诺你什么。”宋从心微微有些失神的刹那，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的明尘上仙便已开口，这个与宋从心臆想中的正道魁首略有不同的男人，他在他人面前从不用那些高贵的自称，反而总是自称“我”，“相反，你以后所走的道，会很累，很苦。”
清仪道人听见这话，忍不住颦蹙，偏头看向自己的掌教师兄。
“这是一条看似光芒万丈、实际遍布坎坷荆棘的长路。甚至有时，就连光芒都会消隐而去，而你行于其上，看不见终点，也看不见归途。”明尘上仙用他那顿挫独特的语速，缓慢却语句清晰地描述，“这是一条很痛苦也很漫长的路，但——”
明尘上仙垂下了眼眸：“会有许多人与你一同栉风沐雨，和你一起并肩而战。因为这条路最终通往的不是青云，而是众生。”
那是一条，艰难、坎坷，却绝不会孤独的路途。
那也并非仅仅只是，一个人的道途。
“一个愿为众生拂雪的孩子，最后必然会走向这条长路。”明尘上仙垂眸看她，宋从心发现他宽大广袖下露出的手上戴着银白色的腕甲，那腕甲的样式有些奇怪，比寻常护腕要长一些，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手背与掌心，只露出五指。
“但是这条路上，若是没有人引导，不是半道崩殂，便是心魔丛生。”
因为这条路会与大部分修道者追寻的“超脱”之道相违逆。它寻求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超脱”。
“我愿意成为你的引路人，带你走上这条长路。在你无力为继时，成为不让你下坠的绳索。”
明尘上仙的语速缓慢，他口中吐出的话语与其说是承诺，倒不如说是陈述。
不知道为何，伴随着他说出的一字一句，宋从心竟觉得自己略微有些浮躁的心绪忽而间平和了下来。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看着明尘上仙线条冷硬、却永远平静且令人安心的脸庞。半晌，她突然转身看向仪典长老，对她深深一躬。
“……感谢，您的厚爱。”宋从心艰难地吐字，她刻意压制着自己的地脉之声，因此吐出的话语沙哑而又粗沉，“您曾经……是我的道。”
说出这一句话，宋从心莫名觉得胸腔内的血肉一烫，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坠在沙尘与泥土之上。
非常隐晦，且没有被任何人看见。她深深地低垂着头颅，亲眼看着那一滴泪泅染在地上。
“但因为一些原因，我现在已经无法继续这条道了……”
如果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未来，如果她不曾被牵连进那场笼罩尘世的阴谋，如果她不知道真相还隐藏在云雾之后……或许她的选择会有所不同。
但凡事没有如果。她很感激仪典长老，真的。因为她递出的白枝桃花让宋从心再一次的意识到，她不是天书故事中的那个“大师姐”，从来不是。
宋从心说完，清仪道人便愣怔了一瞬，她有些遗憾的怅惘，轻声道：“这条路很累，它不会背离你的本心吗？”
宋从心摇了摇头。她其实并不确定这条路是自己的本心，但至少，她知道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那你……”清仪道人抬手，以食指指节轻拭她的眼角，“以后还望多加珍重。”
宋从心微微一笑，点头道：“好。”
知道宋从心心意已决，清仪道人虽然遗憾，却也没有勉强。她稍微退后了一步，一旁的内门内弟子便走上前来，奉上盛有金李的托盘。
宋从心从瓷盘中取过一枚金李，双手奉着递给了明尘掌教，明尘上仙接过了金李，将白枝桃花赠予了她。
直到两人交换了信物，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长老与弟子们这才回过神来。他们终于意识到，掌教竟然真的收徒了。
“恭贺掌门喜得佳徒！”管事长老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喊道。
“恭贺掌门，喜得佳徒——！”众弟子齐声附和道。
面对排山倒海般的贺喜声，身为事件主人公的两人神情却只是寻常。明尘上仙双手一合，那枚金李便消失在他的掌中央。
之后，内门长老们也陆续下场，亲自挑选自己觉得不错的弟子。
清仪道人惯来是个讲礼法的雅致人，跟持剑长老这种不拘小节的不一样。第一枝桃花没有送出去，她便让身旁随侍的弟子换了一枝，而后便将白枝桃花递给了同样居于第二阶的纳兰清辞与鹤吟。
清仪道人身为仪典长老，修行的多是沟通天地阴阳的秘术。这恰好契合了纳兰清辞的家学与鹤吟“巫医”的传承，因此两人都满含欣喜地接下。
武系的执法长老是个铁面无私、不苟言笑的中年女修，她鬓发高绾，只簪了一枚简素典雅的乌木剑簪。她看过此次九婴灾变事件刻录的影像，对云依与苏白卿这对神思敏捷、机变灵巧的师兄妹印象深刻，同时也对熟记律法、擅计权谋的施妤颇有好感。
云依与苏白卿无所谓，他们觉得只要拜在同一人门下便是好的。施妤没想到自己会得到执法长老的赏识，但也满心感激、顺势而为地接下。
佐世长老挑选了梁修、齐照天，前者是因为其人稳陈持重、行事妥帖，后者则是因为心性浮躁，但根子不坏，佐世长老觉得他缺点管教。
鹤吟与梁修的小师弟白庆被许久未出天经楼的文系司书长老选中，这位长老是位身形清瘦、沉默寡言的青年，他通常不理俗务，只在天经楼中带着一大批弟子进行着各种研究。他擅钻研，也是无极道门中杂学修行最广的大能修士，丹道符箓魔纹炼器，他都不仅仅只是“略知一二”。
武系的经司长老负责的是主宗与各大分宗以及俗世的接洽，是济世堂的主要掌管者。这位长老外表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脸蛋有些婴儿肥，很是爱笑，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她收了应如是作为入室弟子，据说清宇玄门出身的应如是是这位长老的曾曾曾孙辈……看着性格乖戾张扬的应如是老老实实地跟在这位秀气可爱的长老身后，已经见识过应如是脾气有多臭的弟子们都神情微妙，深感这画面荒谬而又好笑。
而另一位，曾经在北荒山中与应如是爆发过争执的广成子则被文系的诲明长老收入了门下。这位长
老负责的是宗门内诸多弟子的日课以及教习内容，这位长老看上去年纪有些大了，鬓发与胡须尽是霜白。这位慈祥的老者喜欢勤奋踏实、心性淳朴的弟子。
除此以外，其他长老也或多或少，都收了几名弟子。
往年，从来没有过那么多位长老同时招收弟子的盛况。
即便如此，身为明尘上仙千百年来唯一一位可称“嫡传”的弟子，宋从心依旧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赐圭璋，敬师茶——！”
宋从心和其他弟子一同从一旁的管事弟子手中接过白瓷茶盏，在明尘上仙座前的蒲团上跪下，正准举高茶盏时，却听上首突然传来一段谈话。
“师兄，我再确认一下，你是准备收入室弟子，没错吧？”佐世长老问道。
明尘上仙道：“不，是亲传。”
宋从心手一抖，险些当场把茶盏给摔了。

第38章
如果压力此时能化作实体，那宋从心觉得，自己大概就是那只被镇压在五指山下、死活吃不到桃的猴了。
“亲传弟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概念呢？这么说吧，如果《倾恋》原故事中身为记名弟子的“宋从心”和身为入室弟子的灵希之间的身份差距有如云泥之别，那“亲传弟子”和“入室弟子”之间的区别就好比拥有法定继承权的嫡长子和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养子。
说个最简单直白的点——万一明尘上仙出了什么事，身为“亲传弟子”的宋从心有资格继承他的全部资源以及财产。就算她冷心冷肺，一颗灵石都不分给其他弟子，那也是合情合理、无人可以指摘的。
眼下发生的事换做前世的话来形容，那就是世界首富突然指定你作为他全部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并且此项决定具有法律效力，即刻开始实施。
宋从心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拿稳那盏茶的，这回别说众多弟子了，就连几位内门长老都忍不住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师兄。”武系的掌泉长老外表是少年模样，看上去清瘦文弱，但其本身却是个相当精明能干，擅钻营筹谋的人，只听他言辞委婉地规劝道，“师兄要不要再考察一段时日？先收入室，之后再升嫡传也不迟。一下子便把这个孩子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也怕木秀于林，过刚易折。”
“她继承的是我的道，而不是无极道门的掌教之位。”明尘上仙沉声道，“她目前，仅仅只是‘明尘’的弟子。”
众长老们听见这话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确实如此，无极道门的掌教之位没有“同脉相传”一说。从第一代传承至今，无极道门的掌教之位向来都是能者居之。若是“无极道门掌教唯一的弟子”，这个头衔对于现在的宋从心来说确实有些光辉太过，众长老也担心随名而来的过度期盼与恶意会乱了这个孩子的向道之心。毕竟过早地搅进权力纠纷之中，对于修道者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但明尘上仙的意思是，宋从心目前仅仅只是拜在他个人名义下的弟子。也就是说，目前宋从心在内门中的待遇并不会比别人优越多少，一切份例都比照其他内门长老的亲传弟子而来。至于无极道门掌教之位的继承权力，还是需要弟子自己去努力争夺“席位”。
鉴于目前的无极掌门修为高深、寿数久长，内门基本没有人闲得没事做去争这个席位，但内门同样存在实力排序以及良性的竞争。
不过这个孩子……掌泉长老想到三百多名弟子自动自觉让出来的首位，所有弟子都对她心悦诚服、众望所归的模样。再加上这一届收入内门的弟子多达百余人……这个名叫“宋从心”的孩子，恐怕刚进入内门就会以极其强势的姿态步入席位竞争榜，并迅速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班底。
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掌泉长老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喟叹，见掌教师兄心中有数，便也不再多话。
明尘上仙接过了宋从心递来的敬师茶，不知是不是诅咒的缘故，她的手依旧有些控制不住的轻颤。
实际上，不管是内外门的弟子还是诸位长老，只要是眼睛没有受伤的人，基本都能看出少女显而易见的异样。不管是她鬓边两侧尚未完全褪去、颜色诡异的青绿色纹路，偶尔吐气时瞬间化作白雾的气息，还是她过于惨白的面色与略显僵滞的肢体，看上去都仿佛将要被冷冬磋磨致死之人。
虽然她的神情始终都很平静，但看着少女掩盖不住颤抖的十指，便可以感受到她正忍耐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寒。
实际上，宋从心觉得，诅咒可没有明尘上仙的一系列行为来得吓人。
明尘上仙浅饮了一口拜师茶后，便合上杯盖，将其放到了一边。他从一旁铺着丝绸的竹篮中取过一枚精美的圭璋，回赠予了自己的徒弟。
得了圭璋便应该改口，宋从心张了张嘴，艰涩道：“师尊。”
“我在。”明尘上仙回应，伸手覆住了她的天灵，“本该是由为师来为你取道号的。但那个道号你喜欢，为师也觉得不错。”
“孩子，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无极道门第二十一代内门弟子，明尘之徒，道号——‘拂雪’。”
“愿你从此行于己道，无愧本心，无悔于世。如你所言那般，为众生拂雪。”
明尘上仙话音刚落，宋从心正要低头应是，冷不丁地，脑海里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吵得她脑袋一懵。
【恭喜宿主拜入内门，成功完成了“成为正道魁首”的第一步计划。】
【天书将为宿主开放更多的权能，并以简洁明了的方式让异世而来的半文盲宿主能无阻碍地理解。】
【目前开始《幽州北荒山九婴灾变事件》的统计与结算，宿主后续可自行查看自己在九州大陆上的名望与地位。】
【宿主“无极道门外门基础步法”已至“炉火纯青”之境！】
【宿主“金石玉骨锻体功”已至“九变玉身”之境！】
【宿主“心修青莲诀”已至“行止坐忘”之境！】
【宿主成功融合山主之忆，窥视了神州地脉之命络，神魂质料将发生改变，对诡秘之物的吸引力将大幅度上升。】
【宿主自创琴剑之道，领悟《琴剑技。变徵之音》，判定位阶：玄阶。残缺，可升阶。】
【《周天列宿录》已为宿主开启。】
……
密密麻麻的信息冲刷着宋从心的识海，然而面对师长的教诲还走神却是大忌。宋从心连忙喊停了天书，准备等回去后再详细查看这些信息。
“不舒服吗？”明尘上仙看出了宋从心的不适，他相当自然地拉过宋从心的手，二指摁于她的脉搏，将浑厚却温和的灵力渡了过去，“诅咒在身，身体也尚未康复。不必勉强，先去休息吧。”说完，便招来一位管事弟子，让其为宋从心带路。
按理来说，长老们收了亲传弟子往往都还需要焚香开坛、祷告祭祀，算是告知天道一声，让这段师徒之缘在天道面前过个明路。但眼下谁都没想到掌教会收徒。身为无极道门主殿，明尘上仙收了亲传弟子之事定然是不能敷衍了事的，所以只能暂时搁置，留待日后再筹备了。
宋从心也没有勉强，很快便跟着管事弟子离开了择捡仪式的广场。她被暂时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庭院当中。
清雅素净的庭院，没有多少装饰以及摆设，显然，并不是给人常住的房子。
等到管事弟子一脸恭敬地离去之后，宋从心这才倒在软塌之上，开始查看天书庞大的情报流。
当她的灵识落入天书之中，宋从心这才发现，天书内部的空间发
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眼下展现在她面前的便是一片纯白，却又仿佛有灵雾缭绕的空间，周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而摆在宋从心面前的是三样东西：一张绘有山川湖海的绘卷、一局黑白子纠缠作阴阳太极图样的棋盘、以及一册不停闪烁着星宿图样的名录。
宋从心伸手分别触碰了这三件物品，身为天书的宿主，她只需要触碰便，识海中便会出现关于这些物品的相关注解。
在宋从心拜入内门的瞬间，天书似乎也完成了自己的升阶。正如天书先前所说的一样，它开放了一些新的权能，并对旧的权能进行了整合。
原本的时境、空境、演武场、各种资料的存储等被统一整合成了一张名为《九州山河图》的卷轴。
而追时衍化、信息推演以及《倾恋》这本话本故事昭示的命运轨迹则被整合成了《阴阳逆生书》的棋盘。
至于这本不停闪烁变换着周天星宿图样、似是一本名册的《周天列宿录》，应该就是天书开放的新权能。宋从心的指尖才刚触碰到这本名录，便见那星辰之书凌空飞起，从中瞬间飞出了无数张人物的小像。宋从心匆匆一瞥，只能发现那些似乎都是她在北荒山中记录下来的修士弟子。
不等宋从心细看，漫天飞舞的人物画像中突然飞出两张，悬停在宋从心的面前。
其中一张小像，男子持剑而立，眉眼冷硬、气质如山，旁边题字“明尘”；另一张小像，少女怀中抱琴，两鬓绿纹，题字“拂雪”。
鬼使神差的，宋从心点了一下自己的那张小像，却见画像突然泛起了柔和的金光，密密麻麻的信息如水流般印入了她的识海。
【[道号：拂雪]宋从心
身份：无极道门内门弟子、明尘上仙亲传
存世：二十三载（神魂未知）
境界：炼气化神。心动期（正处于“心胎躁动”状态）
[九州名望]：小有名气的内门弟子（原：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
[天载子午十二年，宋从心于无极道门三年一届的外门大比中表现卓越，率领三百余名弟子共同挫败了一场笼罩尘世的阴谋。这是众人众志成城、齐心协力后的结果，但外门弟子宋从心在这场阴谋中的表现依旧引起了多方人士的注意。在某些特定的人群中，拂雪之名已经不容小觑。不过，利弊是双向的。在成就“拂雪”的少年英名的同时，她也已经暴露在了某些危险人士的眼中。]
[著名事迹]
无极道门外门大比之上，徒手折断南通天师齐珩亲传“无争之剑”。
幽州北荒山九婴灾变事件破局之人，临水河畔临阵突破，斩杀九婴。
天载子午十二年，正道魁首明尘上仙收其为亲传弟子。
存世二十三载，自创玄阶战技（目前尚未传开）。
目前于修真界中创下“骨龄未过三十突破至心动期”的天才记录。
持有缄物：地脉山主之心（已融合）、深林苍古之忆。】
被巨大信息量冲刷得回不过神来的宋从心眼神涣散：“……”
啊？什么？好像看到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

第39章
宋从心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因为过于在意山主之心带来的后遗症等问题，她忘记了自己已经突破了心动期。
她骨龄未满三十岁，虽然神魂两世加起来的年纪不止，但在修真界，骨龄未满三十便突破心动期的确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先前也说了，融合期到心动期的境界跨越看似是一个小境界，实际却是质的改变。这个境界跨越没有足够的阅历与心境的积累，是万万不可能达成的。
也正因此，目前修真界中突破心动期的记录是骨龄三十七岁，这项记录的保持者乃是中州修真大族姜家的天才女修姜恒常。不过因为这个记录是目前修真界中最大的情报组织明月楼建立后才逐渐流传下来的，以前有没有过在更年轻的年纪突破这个关卡的天才修士，谁也说不准。
至少就宋从心知道的，明尘上仙的情报就没能被明月楼记录在案。在这件事上，明月楼几次三番谴人上宗想要探访一些关于明尘上仙的情报消息，却是屡次被拒。明月楼心有不甘，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执拗到几乎都让人觉得有点可怜的地步了。
但不管如何，宋从心目前这个“骨龄未及三十突破心动期”的记录，在年轻一辈的后起之秀中已经是一骑绝尘，无人能比了。
这是宋从心忽略的第一件事，而第二件事，便是她一直苦恼于山主之心的后遗症，而忘了心动期“心胎躁动”这一道命坎。
心动期是漫漫修真路上较为危险的一个阶段，因为心动期修士很容易陷入“神思易动，灵识不稳”的状态，这个状态便被称为“心胎躁动”。这个状态下的修士容易走神、失控、难以静心修行。轻者不过是难以进入坐忘之境或是对自己道途的真意产生迷茫，重者，走火入魔、暴起伤人等事也不是没有过。一般来说，修士在进入心动期间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但宋从心是临阵突破，显然没有提前准备后手。
难道我现在正处于行为失控的状态吗？宋从心抱着自己的脑袋，开始怀疑人生。
宋从心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对，但很快，她便又把自己眼下思考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心动期修士的思绪非常活泼跳跃，宋从心看见天书升阶后出现了不少新的权能，脑子里却冒出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天书啊，你不觉得，只有我一个人使用你。实在太浪费了吗？”
天书：“……”
宋从心看着天书的新权能，不觉欢喜，反而十分苦恼：“我只有一个人，一个脑子。我就算再怎么学，也学不完你储存的知识和各种道统啊。而有些事，就算我累死累活，做牛做马，最终都可能达不成咱们理想的效果。你这么好，就应该天底下所有人都拥有你，我怎能独占呢？”
天书沉默，它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在遇见宋从心之前，它也是有其他宿主的。但是那些宿主，要么把它视为所有物，不肯将它现于人前；要么便是将它视作某种“天道的眷顾”，虽也乐于将它所记载的知识传授给别人，却绝不会生出“让所有人共享”的想法。
因为天书是稀世罕有的宝物，同时也是一件具有实体、可以被独占的器物。
天书没想到，自己这一任看似怯懦柔软的宿主居然会提出这种可能。
“你看，这次北荒山九婴之灾也是如此啊。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算我再怎么强大，我也做不到克敌制胜、力挽狂澜。但是所有人团结在一起，集合所有人的智慧与力量，我们才创造出了被正道第一人所认可的‘辉煌壮举’。只有我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的。”宋从心耐心地解释道。
都说宋从心人怂志短，但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有一种时刻自省、节制欲望的谦卑。
在桐冠城中，旁听了应如是与宣白凤公主的交谈，宋从心便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如今九州大陆子民难以开智是因为版图过大、国家分裂过多、通讯交流不便、文字语言不同，再加上贵族阶级的“愚民政策”，那有什么办法能绕过这些，将所有人都牵系在一起呢？
“不过这事急不来，要徐徐图之。”宋从心深沉道，然后不过一秒，她又开心得像个准备把漂亮老婆炫耀给全世界的傻子，“我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天书有多好！他们都应该跟我一样天天熬夜背五三，在演练场被打得死去活来，在心魔幻境里鬼哭狼嚎！这样，才叫公平啊！”
原本正默默感动着的天书一听这话，顿时暴起，砰的一声砸在了宿主的脸上。
……
宋从心是个想到什么就会立刻付诸行动的
人，这倒不是因为她的个人行动能力有多强。而是她担心自己自己的勇气会一而再，三而竭，最后什么事都成不了。
因为有意识地约束自己的这个小毛病，宋从心总会强迫自己提前行动。当心动期的后遗症降临时，她这种行为想法的跳跃感就变得更为明显了。
拜入内门的第一天晚上，宋从心握着宣白凤赠送的昆吾佩，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冷当然还是冷的，但宋从心感觉，自己好像快要习惯了。
《心修青莲诀》果真不愧是天阶的修心道法，在诅咒的逼迫下，短短几天，宋从心已经快从“行止坐忘”的境界进入到下一个阶段“和光同尘”了。
进入“和光同尘”之境的话，山主之心带来的诅咒或许便不会那么难熬。虽然无法驱散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苦寒，但宋从心的灵魂变得更加强韧，诅咒对其的影响便不会那么难熬。某种程度上，这个诅咒是祸也是福，想要摆脱这种苦寒，宋从心便不能生出怠惰之心。
第二天晨起之时，宋从心觉得自己的脑袋前所未有的清明，她还没来得及考虑自己昨日进了内门后今天该干什么，便突然感知到院子外头有人。
宋从心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去，却发现，天才蒙蒙亮便站在院子外头的，竟是十数名身穿管事弟子服饰的少年男女。
宋从心顿时便慌了，她连忙洗漱打理好自己，正准备开门之时，房门突然被人轻轻地叩响了。
“拂雪真人，打扰了。我是内门的管事弟子物生，奉掌教之命，特来为拂雪真人送一些衣物。”门外传来了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物生，“物得以生，谓之德”。宋从心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因为这位“内门管事弟子”，实际是掌教身边的“四奉剑”之首。
明尘上仙喜好清净，没有收徒，也不喜有人在旁侧伺候。但作为无极道门的掌门人，明尘上仙身边总要有人随侍，而这四名随侍弟子也是长老们从弟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奉剑者”——物生、守中、累土、若拙。这四名弟子在修道上的天赋或许不尽如人意，但每一个都精通十数种语言、擅长各种杂学技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走出山门随时能代替掌教出面的可怕人物。
像以前身为外门弟子的宋从心，对这四人也从来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面。就算她在修道上的天赋强于他们，其他方面也依旧望尘莫及。
宋从心硬着头皮推开了门扉，便见一名身穿管事弟子服饰的少年对他深深一躬。宋从心伸手去扶，却被他侧身避过了。
“物生见过拂雪真人。”名为“物生”的少年微微一笑，清秀的眉眼，温文的气韵，只让人想起沅有茞兮澧有兰，“在下是内门的管事弟子，有幸随侍掌门身侧为之奉剑。今日奉掌教之命，为拂雪真人准备一些内门的物件，之后也由在下为您引路，前往掌教所在的太初山。”
宋从心顿时明悟，物生今日过来不仅是送东西的，同时也是提前过来打个招呼，见见掌教的亲传弟子。
宋从心沉默地点点头，不知道应该回些什么。好在奉剑者都是人精，物生抬起手挥了挥，他身后的十二名管事弟子便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个托盘，里衣、外袍、腰封、发冠、配饰……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全套内门弟子衣饰，还有一枚全新的弟子令牌。
那枚弟子令牌一看便与宋从心前往北荒山时佩戴的令牌不同，色如美玉，光线下似有流光溢彩。
之后，甚至还有两名弟子捧着沐浴净身的物品进了室内。
“此处院落皆有暖泉，真人可需几名弟子服侍？”物生恭敬道。
“不必。我不喜有人随侍。”宋从心下意识地拒绝，然而话音刚落，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几名弟子脸上划过明显的失落之色。
宋从心隐隐有些了悟，对于管事弟子来说，跟随一位强大的修士其实是非常好的去处。有些管事弟子虽然天赋不高，但若是追随了一位大能修士，便能随时得到大能的指点，不仅在宗门内的地位有所上升，若修士是个大方的，还能时常得到打赏。
追随了强大修士的管事弟子，有时候比正经学艺的弟子日子都要好过，比如物生这样的“奉剑者”。
仙门没有明显的阶级之分，更没有“主仆”之类的说法，但人人都争着想往上爬，又怎么可能全然没有竞争呢？
天地似熔炉，谁不想成为爬得更高、不会被火烧着的那只蚂蚁呢？
直到那十数名管事弟子全数退去，宋从心这才站起，拿起盛放在托盘中的衣饰。她去了后院，果不其然有一潭自外处引入的暖泉。宋从心入水，一边净身一边想着事，沐浴后她便换上了内门的衣饰。等她穿戴完毕、途经镜前之时，眼角余光无意间地一瞥，让宋从心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看着镜中眉眼平静淡漠，眼神深邃如月下寒雪的女子，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宋从心有些恍惚地抬起自己的袖摆，看着广袖根处的八品水纹剑徽。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成为了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
她真的成为了……连原书中的灵希仙子都没能成为的，明尘上仙的亲传弟子。

第40章
太初山，无极道门历代掌教所居的山脉，其规模足有一整座岛屿那么大。
踏上太初山的瞬间，拂面而来的柔暖春风与氤氲着森林气息的芬芳，让宋从心意识到，自己先前多少又有点刻板印象了。话本故事里，孤冷高绝的仙尊往往都居住在清寂无人、冰天雪地的山上。但显然，比起冰封大地的冷寂，明尘上仙也不排斥春天花明柳媚的柔软。
“掌门平时都居住在太初山主峰，偶尔长老们会来串门。”物生为宋从心介绍太初山划分的区域板块，“内门弟子可以在各大主峰之间自由活动，有专门为内门弟子修建的独立院落。如果喜爱清净不喜吵闹的，也可以向管事长老申请独居，只是那样，生活的一应细节都需要自己想办法打理，偶尔还是比较麻烦的。不过拂雪真人的话，可以选择居于主峰，也可以独居一峰，修建自己的道场。”
在修真界中，只有足以开山立派的金丹期修士才有资格独居一峰。《倾恋》中的灵希仙子虽是掌教唯一的入室弟子，但也只是被允许在主峰处拥有一处院落。至于未至金丹期便独居一峰，这是掌门与各大长老的亲传弟子才能有的待遇，也算是认定他们未来的成就最少也会是金丹以上。
物生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宋从心朝着掌教的道场走去。远远的，宋从心能看见青砖瓦房的简素院落，那院落的楼层都不算高，更没有雕梁画栋、飞檐若翼的华美楼阁。简单、质朴，映入眼帘的都是天际初晴时蒙蒙的暮云灰，看着便让人觉得很舒服。
“掌门，拂雪真人已带到。”物生带着宋从心在院子门外站定，手掐子午诀鞠了一躬。
“进来吧。”明尘上仙低沉的声音仿佛自天际而来。得了许可，物生便恭敬地在前方引路，进了院子，宋从心又发现庭院中有许多的绿植。
物生走得很小心，每过一道门槛便要站定片刻，仔细观察周围。宋从心环顾四周，意识到这庭院似乎是依照某种奇门遁甲之术而建立的，只是设立阵法的人似乎也没打算拦着人不让人进，反倒像是某种戏耍朋友的手段。若不小心迷路了，顶多无知无觉地走到院子外头去。
在物生的带领下，宋从心穿过了茂盛葳蕤的绿植与那些光影错落的影窗，看着阳光透过影窗，将草木摇曳的倒影涂满了花墙。
庭院规模不大，但细节处的漏景却做得极其精巧。宋从心终于见到了明尘上仙，他正坐在一处框了一角美景的圆栱门旁，身前摆放着茶桌，一旁摆着一张琴架。物生将
人带到后便非常识趣地行礼退下，宋从心朝明尘上仙行了一个弟子礼，便听他温和地道：“来，坐。”
宋从心在明尘上仙对面坐下了。明尘上仙给她上了一盏茶，和在桐冠城时一样。
“你已经拿到自己的弟子令牌了吧？”明尘上仙抿了一口茶水，见宋从心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块白玉令牌来，“那就好。你挤一滴精血落于牌上，从此以后，这令牌便成了你的命牌。无极主殿的长生宫中会为你亮一盏明灯。你若是出事了，命灯会告知宗门师长你眼下的状态。”
宋从心点头，依言照做，她割破了自己的食指，指悬于命牌上方，逼出一滴精血使其滴落在牌芯的莲花图样上。修士的精血与寻常气血不同，精血中凝聚着修士精纯的元气，失去一滴精血，寻常弟子往往都要修整好几天。
宋从心的精血落入牌芯，白玉令牌立时泛起了一阵柔光，一行小字突然浮现在令牌上“无极道门太初亲传，拂雪”。与此同时，一阵浓郁灿漫的山花香气也溢散开来，明尘上仙知道，那是眼前这个孩子身上骨与血的香。
“山主的传承，是祸是福，端看你如何去想。不过切记，从今往后，在外人面前，尽量不要流血，不要受伤。”明尘上仙叮嘱道。
“弟子明白了。”宋从心心想，她如今《金石玉骨》已至“九变玉身”之境，寻常人想伤她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她愿意，否则刀剑很难让她受伤，“人祸倒是其次，师尊可知‘诡秘之物’为何物？弟子应当如何防范？”
“一切不可知、不可视、不可听之物，便为‘诡秘’。”明尘上仙并不意外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解释道，“我辈修士修行天之道，由人登仙的羽化便是一个魂魄升华的长路。灵魂越强大，可窥视的天之秘便越多。而凡人不可窥视这些隐秘之物，因为他们的灵魂无法承受秘密的代价。”
“比如山主，比如地脉，再比如……我们头顶之上的先天之炁，以及炁外的茫茫宇宙。”
这个说法……宋从心下意识地想到了“缄物”，敛为缄，束为缄，所谓“缄物”，指的是否便是“不可说”？
“它们无处不在，所以防范也没有意义。如果真遇上了，你只需记得一点。”明尘上仙从袖中取出一物，放置在桌子上推给了宋从心，宋从心低头一看，那竟是三张最高阶的剑符，其中储存着堪比分神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这种剑符制作不易，材料难找还是一次性用品，但却是保命利器。
“你须得永远记得，你是人。这个族群塑造了你的骨血，构筑了你的灵魂。它就是你的骄傲，你的脊骨，也是你永远的归宿。”
明尘上仙的语调缓慢而又郑重，让宋从心不由得微微一怔，想到已经融合进自己身体中的山主之心，她不由得哑然，颔首。
“你有很多秘密，为师不去追问，你也不必告知为师。”长老们在总结归纳了北荒山事件的全部经过之后，也曾将宋从心身上的疑点上报给他，但明尘上仙目前并没有在宋从心身上看见失控的迹象，“你只需要记得，若有解决不来的事，为师一直在这儿。”
有那么一瞬间，宋从心十分冲动地想把只有自己知道的一切尽数宣之于口，但是她险险地忍住了。
“徒儿知道，师尊。”宋从心垂首，她想，明尘上仙庇佑此世长达千百年之久，他们身为后辈的总要尽快成长起来，不能总想着让先辈去担负。
虽然以她如今的实力，提什么“担负”多少有些不自量力，但正如宣白凤希望凡人学会独立自主一样，不论如何，总要迈出那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最重要的事情交代完整了，明尘上仙给弟子续了一杯茶，师徒二人就着庭院中的美景，说了一些较为轻松的话题。
第一件事，是关于他们这些参与了北荒山九婴灾变事件的弟子们的奖励。九婴的尸躯被明尘上仙带回了宗门，交由司书长老和佐世长老剖析研究，尝试能否提出有用的信息。而九婴的躯壳被净化之后，虽已残破不齐，但其身上依旧有许多被修真者视作顶级炼材的好物，比如那无坚不摧的鳞甲与利爪。宗门这方的意思是，由宗门出面将九婴的躯壳买下，其收益全部转换为贡献值或者资源，分发到此次参战的弟子名下。
这一笔入账，对于如今的宋从心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其他弟子来说，依旧是一笔令人惊喜的不菲收益。
第二件事，则是关于宋从心自己。虽然明尘上仙不喜铺张，但他身为无极道门的掌门人，收了亲传弟子总是要昭告天下一声的。佐世长老的意思是，一年后先为宋从心筹备一个收徒大典，三年后中州与云州共同举办的天景雅集，佐世长老希望明尘上仙带自己的弟子过去一趟。
“天景雅集？”宋从心咀嚼着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她隐约在外门长老的口中听说过这场盛会，“是曾经签订《天景百条》的聚会地点？”
明尘上仙淡然颔首。天景雅集的确是脱胎于曾经仙凡两派齐聚一方的人族盛事，当时上清界的正道魁首与人间皇朝推举出来的人皇共谈天下，签订了《天景百条》之约。可惜如今，九州分崩离析，凡间虽也有明君在世，但配称“人皇”的民族共主，也已有几百年未见了。
“白云苍狗，野马尘埃。人世间的变化，总是太快。”明尘上仙摇了摇头。
宋从心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表情都险些没能稳住。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仙凡之间的隔阂日重，有没有一个可能是因为时间观念的不同？
十年二十年，对修士而言，可能只是闭了一个关的时间。但对于人间皇朝而言，已经足够百姓们将一些事情淡忘在脑后了。
历史会被湮没、篡改、修饰，几百年过去了，人间所记载的故事，还会与上清界的相同吗？
想到这种可能，宋从心顿时便焦虑了起来。她无意识地猛灌茶水，明尘上仙看她喝得急，又慢吞吞地推了一碟点心过来。
正处于心动期的宋从心无知无觉地吃着点心喝着茶，心里想了很多事，她将最重要的信息全部记在了天书上。目前她所要面对的疑点与困难都很多，但是无所谓，问题总要一个个解决的。眼下首要解决的事情就有一件，她应该着手去做。
明尘上仙见这孩子满脸思索，点心和茶也吃得差不多了，他便又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一块桃木牌来：“这是为师所居之山东侧的山头地契，你可以选择住在主峰，也可以自行建立一处道场。那座山头景色优美，灵气充沛，为师便做主帮你定下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道场？徒儿最近可能没空建道场。”宋从心算着自己手里的事，觉得要做的事情简直多得做都做不完，反正建了道场也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实在没有必要，“师尊你给徒儿留个房间便好，徒儿有个想法，之后可能会劳烦您过目一下文书企划，您到时候帮徒儿把关一下？”
“好，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明尘上仙的袖摆微微一动，眼见着心动期的徒儿一想事就又变得格外放松跳脱的模样，不知为何很想摸摸她脑袋。
“是，那徒儿先告退了。改天再来叨扰师尊。”宋从心说完便起身，行礼，广袖纷飞、雷厉风行地离开了。
这孩子真是活泼可爱啊。明尘上仙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优哉游哉地想道。

第41章
宋从心离开明尘上仙的院落时，恰好撞见了正在外头等候的物生。
物生当时正在和一名身穿藏青色短衣的女子说话，看见宋从心衣袂翻飞地从院中出来，还愣了一下，连忙道：“真人已经和掌门谈完了？”
“是的。”宋从心险险刹住了要往外迈的脚步，勉强将略微沸腾的心绪摁捺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物生身边恭敬垂首的少女身上，“这位是？”
“若拙见过拂雪真人。”藏青色短衣的女子利落地行礼，她仪态很好，站如松柏，浓黑的墨发绾成高高的马尾，清秀的脸上一片严肃，“方才物生和我进行了任务交接，接下来，将由若拙为您引路。”
物生也微笑，道：“拂雪真人您需要适应且了解一下内门弟子的日常生活。我们为您安排了一位内门弟子进行基础日课的讲解，只是我这边临时有事处理，便让若拙替我接手了引路工作，还请您不要介意。”
“不会。”宋从心冷静地回应，又
转头看向若拙，“那便麻烦你了，若拙。”她的确很需要有人从旁帮助，了解一下无极道门的内门运作。
“是。”若拙行了一礼，转头对物生严肃地道，“这里交给我吧，师兄。你去忙你的。”
“知道了。”物生无奈地笑了笑，这个笑容和他面对宋从心时的笑容不一样。这个总是给人温和观感的青年有着完美且无懈可击的仪态，但直到他对着若拙笑起来时，才给人一种真实而鲜活的少年感，“真是的，这么急着赶我走。”
他说着，又朝着宋从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若拙性格认真，但她在内门中的人缘很好。您有什么需要，若拙都能为您解决。”
宋从心敏锐地察觉到了物生语气中自豪的炫耀，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点头，看着他笑着离去。若拙接替了物生的位置为宋从心引路，虽然她不像物生那般八面玲珑，哪怕宋从心一句话不说也能在一旁自说自话。但和若拙走在一起，即便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
“真人，我们到了。”若拙带着宋从心来到了一处恢弘壮观的塔楼之前，高塔的周围是精致漂亮的园林，有不少身穿内门弟子服饰的弟子在拱门出入，“撄宁宫是外门和内门弟子聆听讲座以及做基础日课的地方，由诲明长老管辖，想必真人已经知道了。所以若拙主要带真人来参观的这两处地方，这是内门弟子最常聚集的场所——珍藏世间典籍的天经楼，以及弟子们辩论讲义、互相论道的鉴明院。”
顾名思义，天经楼由司书长老掌管，是内门弟子查阅典籍、钻研各种杂学门道的地方；鉴明院由佐世长老进行管辖，比撄宁宫更有学府的氛围感，建立初衷是因为“夫辩者，将以明是非之分，审治乱之纪，明同异之处，察名实之理，处利害，决嫌疑焉”。宗门认为，死读书或者只听师长讲解，最终得出的终究不是己身之见。因此鉴明院的存在就是为了给所有弟子一个可以公开争论、求同存异的地方。
“内门八大长老，其余几位长老身负重担，因此时常不见人影。唯独司书长老，您来天经楼，基本都可以看到他。”司书长老就是那位收白庆为入室弟子、看上去睡眠严重不足的长老，“天经楼收藏天下典籍，同时也负责统筹内门弟子提出的想要实践的想法，比如研究新的符箓、探索复合型符文、改善灵植良种之类的……需要向司书长老提交‘究研书’，成立自己的同好队伍，长老通过提案了，才能得到宗门的资源支持。”
这不就是科研小组吗？！宋从心听得心情微妙，她很想征询其中的细节，但还是强行摁捺下情绪，认真地听若拙讲解。
“鉴明院虽是佐世长老管辖，但长老坐镇山门，替掌门解决绝大部分的俗务，所以很少在鉴明院中停留。因此，日常维护鉴明院秩序的，是执法堂的弟子。”若拙一板一眼地道，“执法长老曾经说过，辩论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求同存异，而不是为了排除异己。若是辩出火气了，演武场就在后山，大可过去切磋一番，就当是以武会友。但要是谁敢在鉴明院中伤人……就别怪坐忘崖里常年给大家留一间屋了。”
啊这。宋从心看着若拙认真复述的神色，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就在说话的间隙里，宋从心看见两名内门弟子骂骂咧咧地从鉴明院中冲了出来，这两人甚至等不及赶往演武场，直接在鉴明院外头拔剑叮叮咣咣地打了起来。
他们身后还有其他跟着过来的弟子，看起来也是划分阵营的。双方各执一词，要么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要么也火气全开地厮打了起来。
就着身后的刀光剑影，若拙还若无其事地继续介绍：“鉴明院的辩论也可以提前提交申请，管事弟子会将双方辩论的内容张贴在布告栏上。真人若是看见感兴趣的辩论，也可去旁听一番。有些弟子辩才惊人，鉴明院还会定期邀请他们开讲座，向所有内门弟子传授经验呢。”
什么经验？以拳问候对家脸面的经验吗？宋从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名柔弱的法修被强壮的体修残忍地一拳揍飞，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清楚了。
“然后，内门弟子接任务与领取份例依旧是在济世堂与白水阁，这个和外门弟子是相通的，真人应该也清楚了。”若拙回头看了一眼天经楼塔上的日冕仪，道，“至于更详细的部分，就须得由内门弟子来为您讲解了。若拙看看……嗯，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若拙话音刚落，远处便突然传来一道开朗的女声，人未至而声先到，亲昵地喊着若拙的名字。
“小若拙～！”
宋从心与若拙同时回头望去，便见一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女修用力地朝她们摆手，一路小跑了过来。
内门弟子虽说都有几套弟子服饰，但他们到底是在内门生活，而不仅仅只是学习。因此，除非是有需要的重大场合，否则内门弟子还是更偏爱穿自己的衣饰，只要不是太过离谱，宗门长老也不会过问。眼前的女修便是如此。
女修扑了过来，一把将若拙严肃的脸摁进了自己的怀里。但她抬头看见宋从心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这位是内门司书长老的入室弟子，谷风真人。谷风真人，请放开若拙。”若拙保持着半张脸埋在别人怀里的姿势，却还板着一张脸，端庄地介绍道，“这位是前些天刚进入内门的掌教亲传弟子，拂雪真人。”
谷风表情尴尬地放开了若拙，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裙摆，掐诀行礼道：“拂雪道友，在下失礼了。”
“不会。”宋从心其实看得很乐呵，但她才不会说，她回了一个同辈的礼节，“谷风道友真性情，不必拘谨。”
宋从心不知为何想到了白庆，那个少年也是咋咋呼呼、活泼开朗的性格，看来司书长老虽然自己沉默寡言日渐消瘦，但却很偏爱这类型的弟子。
“不，拂雪道友和一众新入门弟子的壮举，我们内门早已经传遍了。该有的尊敬还是应该表现出来的。”谷风敛了笑，神情严肃地站好，突然间深鞠躬，行了一个大礼，“无论如何，感谢诸位道友的勇敢、正直与机变，阻止了这场针对宗门的阴谋，挽救了这么多人的性命。”
“仅代表谷风我自己，对诸位，致以最真挚的感谢。”
啊……宋从心没料到谷风会这么做，没能在第一时间阻止。她愣怔了一瞬，这才伸出手去搀扶：“……愧不敢当，我们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人都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但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又有几人呢？”谷风坚持了数息，这才顺着宋从心逐渐施加的力道站直了身体，她仰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正如掌教所说的，正因为这世上有你们这样的人存在，我们才觉得一切努力都并非无用之举。”
一旁沉默的若拙见宋从心不解，开口解释道：“谷风真人是司书长老门下首徒，修行祈禳之道，目前负责的团队经手的研究是‘五毂粮种的改良与延缓劣化’。”
……上宗赠予的良种未能在人间得到推广，在宗门、乃至整个九州，都不算是秘密。外界说得难听，宗门内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应该暂停或延缓这种惠民的研究，更侧重于魔患与危机事件的应对。
宋从心微微一怔，她看着谷风那张看似无忧无虑、灿烂且明媚的笑容，简直没有办法将她和掌教口中所说的“在黑暗中匍匐前行的人”联系起来。她知道那些良种未能在人间普及，但或许最初研究它们的人并没有想过良种会牵连甚广，他们只是单纯想让全天下
人吃饱穿暖呢？
祈禳，谓禳去恶祥也。这是惠及他人而非己身的道，若非心怀苍生，又怎会走上这样一条舍己为人的道途呢？
这世上总有一些技艺的传承，功在千秋，利在万代。解决九婴之灾又算得了什么呢？眼前的女修真的明白，他们的所作所为有多伟大吗？
宋从心扶起了谷风，突然之间便明白，为何无极道门的内门门槛会设立得这么高了。
因为眼前之人便是世人口中肩负九州安危、担起一江山河的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
正如掌教所言，行走在这条路上，她永远不会觉得孤独。
“你们的付出，绝不是无用之举。”
——我也不会让它变成无用之举。
她有一个，迫切想要实践的想法。

第42章
谷风是个很自来熟的人，哪怕宋从心看上去是如此的冷淡，她对待宋从心的态度依旧很快变得熟稔了起来。
“我师父是个很好的人，别看他沉默话少还整天一副没好好睡觉快要猝死的样子，但他真的很厉害，不管什么杂学都有所涉猎的哦！”谷风一无所觉地说出了相当不敬师长的话，“虽然他在卡你究研书和扣你精研款的时候简直像个魔修，但他一针见血地点明研究方向的时候真的很靓仔！”
……啊这，姐妹儿，这是可以说的吗？宋从心听得直冒冷汗，忍不住朝着一旁的若拙看去。
若拙大概也是觉得谷风的言行多少有些离经叛道，而拂雪真人看上去礼仪很好，怕她介意，便开口解释道：“司书长老不愿天经楼养出按资历来划分地位的尊卑风气，长老信奉‘学无止境，达者为先’，自己更是以身作则，不耻下问。”
换而言之，司书长老门下的弟子其实并不在乎师徒之别。有必要的时候，徒弟教导师父，师父反过来自称为徒，双方都不觉得哪里有问题。若说古人信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司书长老门下大概就是“今天你来当我爹，明天你便是我儿”这种群魔乱舞的情状了。
宋从心突然明白，为何内门八大长老之中，只有司书长老一心专研各种杂学，不理宗门俗务了。
谷风骨龄七十三，与宋从心一样，是心动期的修士。
只不过和宋从心相比，谷风明显已经稳住了心动期心胎躁动的状态，她说话时的语气平静而又温和，修行明显已经进入心动后期了。另一方面，谷风胆大心细，对内门种种事项都了如指掌，谈吐十分简洁大方。若拙与物生邀请她来为宋从心进行内门讲解想必也是看中了她这一点。
谷风为宋从心详细介绍了鉴明院和天经楼的基本规章，同时带着宋从心在两处地方转了一圈，教她如何提交言辩书与究研书。
“言辩书基本都会通过，究研书基本都会被打回。”谷风说起此事便咬牙切齿，怒笑，“不管多么离谱的辩题，哪怕是‘应该汤拌米饭还是米饭拌汤’这种意义不明的主题，只要按照规格认真书写，鉴明院都会予以通过。与之相比，究研书必须言之有物，不可有半句废话，一词一句出现字意偏差，都会被打回重写。而且预先估算好的精研款基本都会被砍半，所以需要想办法寻找另外的进项。”
原来如此，言辩要“自由”，研究要“严谨”。思想不应该受到束缚，实践与行动却需要慎重。宋从心点头道，从鉴明院和天经楼两处迥然不同的评判标准也足以看出司书与佐世长老之间的行事差异。
“不过一般来说，也并不是所有弟子都能提出切实可行的想法。但是为了避免怠惰，内门也有十年为一期的考核，在此期间，需要拿出一些实绩。”谷风带着宋从心来到了天经楼，让管事弟子取出登记在案的名册，翻开递给了宋从心，“这里是目前正在进行的、招收弟子的研究队伍，如果不打算自己组建小队的话，从中选择一个加入也是不错的选择。队伍一般由有经验的管事长老或资深弟子带领，研究也会顺利许多。”
宋从心翻开名册，发现名册按照不同的杂学分门别类，果真记载了许多研究课题，其中有包括符箓、符文、卜筮、星象、净化、奇门遁甲在内的道家杂学，也有农桑、祈禳、风水、偃甲机关之类的民间技艺。
宋从心在“农桑”的目录里看见了谷风的课题，目前显示他们的进度卡在了“延缓劣化”这一点的进程上。看样子谷风等人是打算研究出永远不会劣化的种子，从这个角度来避开仙凡之间的隔阂，直接达成“令子民温饱”的目的。
无极道门涉猎的范围还真是广啊。宋从心飞快地浏览着名册，突然间，她在“器物”一栏看到了一个令自己在意的课题。
“这个，‘通讯令牌的改造与传讯范围的扩张’，可以给我看看详细的情报吗？”宋从心指着名册的那一栏，询问管事弟子。
“啊，这个研究啊。”管事弟子看了一眼，说道，“这个课题挺有名的，是持剑长老和司书长共同创立的研究队伍，不过它是个滞留课题。”
“滞留课题？”
“对，因为目前修真界中并没有找到更好的媒介矿物，再复杂的复合型符文，传讯范围都是有极限的。”
自北荒山一事之后，宋从心一直都很在意无极道门内门弟子在处理九州魔患之事上的折损率，那种死伤人数着实令人有些触目惊心。而经历过那场战斗的弟子基本都能意识到，当危机来临之时，情报与信息传递的重要性。如果传讯及时，许多伤亡与损失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现在看来，修真界其实并非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他们研究的努力方向产生了些许的偏移。用前世的话语来形容，那便是他们没想到建立信号塔，而是想着改造更高级的手机。不，也或许并不是没有想到，而是九州的版图太大，不明白如何牵连与建立。
“啊，宋道友！”
就在宋从心思考得有些出神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两道招呼的声音。她回头，便看见两个眼熟的人联袂而来，是白庆与令沧海。
“不对，现在应该喊‘拂雪师姐’了。”白庆爽朗地笑着，对谷风招了招手，“谷风师姐你也在啊。今天没被师父抓去打下手吗？难得啊。”
“我又不像师父一样整天泡在书海里都能活命，总要出来走走的。”谷风笑骂了一句，对白庆的态度很是亲近，“我今天带拂雪道友过来熟悉一下内门的环境，你们应该也是？给你们引路的师兄师姐去哪了？”
“师兄刚刚经过鉴明院的时候听见一句不过识海的辩言，气得面色铁青，冲出去揍人了。”白庆东张西望，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恰好遇见令道友，便结伴一起同行呗。师姐要是不嫌弃便顺便带上我俩儿，就当师弟给你逗趣了。”
白庆年纪小，脸皮子又嫩，说话风趣幽默，很讨长辈欢喜。谷风被他逗得直笑，同意带上他们一起。
令沧海身为世家弟子，做不来这么浑然天成的撒娇弄痴，他觑了一眼白庆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凑到宋从心身边：“拂雪师姐在看什么？”
宋从心指着目录里的课题，突然想起令沧海是个技艺了得的炼器师，便询问起他是否注意到魔患之灾中信息传播的重要性。
“确实，如果信息传播得足够及时，我们根本不需要这般冒险，北荒山也不会被污染了大部分的土地。”令沧海叹了一口气，干脆便跟宋从心聊了起来，“但是这种无视空间跨越距离的术法，目前只有炼神还虚期的修士才能做到。打个比方，炼精化气期的修士可以‘御气’，将气附着在器物上操控其悬浮于空；炼气化神期的修士可以‘御空’，悬停而不必借助媒介；但只有炼神还虚期的修士可以‘凌虚’，扭曲空间，缩地成寸。”
这便是为何应如是返回宗门传递信息需要十几个时辰，明尘上仙却能转瞬即至的缘由。
“正是因为寻常人力难以企及，所以才需要研究‘器物’。”宋从心跟管事弟子借了笔墨，将信号塔和电线的雏形画在了纸上，“如果是这样呢？类似复合型符阵，用特殊的装置将范围内的情报信息接收并进行传递。就像信号弹，一旦炸开，方圆百里的弟子令牌都会产生响应。
若我们在一定范围之内设立这种接收的装置，能不能将情报传递到更远的地方？”
“咦？”令沧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沉吟半晌，“这说法，倒是有些新奇。但是师姐，这里面有几个问题。”
令沧海也让管事弟子拿来了纸笔，两人便在管事弟子宛如见鬼的目光之下讨论起了这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话题。
“首先，九州版图过大，师姐知道的，凡间界灵气稀薄，类似守城大阵那种复合型符阵是需要灵石作为能量运转，并且定期需要人去维护和检修的。而这个被师姐称为‘信号塔’的装置一旦运行就不能停止，且不说宗门能否拿出那么大笔的资源，单是这个连接线的布置便很成问题。”
“其次，复合型符阵一旦被人破坏了某一个节点，整体便会无法运作。如何保证信号塔和连接线不会被敌人毁坏？我们又从哪里找到这么多轻便廉价的材料去构造足以布满九州的连接线与信号塔？再则，详尽的情报信息应该通过什么方式传递？依旧依靠符文吗？”
令沧海是匠人出身，提出的疑点难点都相当切合实际，他将这些问题写在了纸上，光是看着都已经让人感到眩晕。
宋从心却很冷静，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生产力不足的古代封建社会，她或许会放弃这个过于荒唐的设想。但，这个世界可是能修真的啊。
“关于连接线，我有一个想法。”宋从心呼出了一口白雾，她眼神淡然地道，“不容易被破坏、不需要大量的灵材、能遍布九州，如蜘蛛的丝络般连接每一寸土地的网格——地脉。你觉得如何？”宋从心清楚地记得，自己在陷于山主的记忆中时，亲眼目睹到了神州大陆地脉的流淌。
山主之心的确给宋从心带来了可怕的诅咒与后遗症，但此时，宋从心竟对这该死的命运产生了一丝感激。
这个假设一出口，令沧海手中沾满墨水的毛笔便啪嗒一下掉落在了地上，而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宋从心，一时间竟忘了将其拾起。
“师、师姐，你详细说说？”令沧海一手死死地摁着宣纸，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挥舞，一旁的管事弟子连忙给他递上新的毛笔，“我、我记一下。”
令沧海和宋从心并没有意识到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宋从心一边说，令沧海一边飞快地记录着笔记，并语速飞快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如、如果师姐所言其实，地脉可以被利用的话，那问题最大的连接线的问题的确就被解决了。我们只需在各处节点设立装置，定期进行检查便可，即便某一处的装置遭遇了破坏，也并不会影响整体的信息传播，因为地脉不会断节，顶多是那个区域失去信号。”
“不过一旦区域失去信号，我们也能很快意识到那个地方出了大事，可以及时提供战力援助与后勤支持……”
“另一个问题，情报的传递需要以符文的方式进行链接，顶多只能传递最简单的示警信号。想要像师姐所说的那般传递具体的文字、留影，恐怕需要编写一套独立的符文，其难度无异于创造一种语言。或许需要很多年的时间，但……至少这是一个努力的方向。”
“关于这个——”宋从心一心二用，疯狂翻阅天书，“我觉得，目前修真界中已经有一种‘语言’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是什么？”宋从心听见有人询问，那似乎不是令沧海的声音，但沉浸在思绪中的宋从心没有注意。
“天文，星象。”宋从心一直觉得，这是一种源自自然的最浪漫的语言，“此世的星辰是拥有力量的，修行卜筮星相之道的弟子一直在钻研这种特殊的‘语言’。若是借助星相之力，连接九州地脉，通过星相特定的韵律确定信息，使用符文使其转化为文字，你觉得可行吗？”
宋从心说完，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周围原本喧嚣的环境是不是有些安静过头了？
她正想抬头张望，一只苍白清瘦的手却突然伸过来，拿走了令沧海手中墨迹未干的纸张。
那长衣广袖上的九品剑徽，在阳光下反射着水波般的磷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觉得……”身形消瘦、面容清苦中透着丧气，看上去仿佛睡眠严重不足的青年拿着那张凌乱的草稿，沉吟道，“我觉得，可行。”

第43章
无极道门的司书长老有一个诵来唇齿生香的道号，“古今”。据说是因为他聪颖好学，博古通今，祖师爷见之有感，为其取号“古今”。
古今道人是分神期修士，一个分神期修士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你的身边，以令沧海和宋从心目前的修为境界是全然无法察觉的。宋从心也不知道司书长老在旁听了多久，但周围已经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她回头，便看见谷风和白庆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正不停地朝自己使眼色。
宋从心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抬头，看向悄无声息站在自己和令沧海身后的司书长老。
司书长老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令沧海手中的这份粗糙的假想给吸引了，他没有移开目光，嘴上却问道：“你是如何想出利用地脉来传递信息的？”
“……机缘巧合，我看到了。”宋从心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明尘上仙要求她隐藏自己融合了山主之心的种种异样，她只能似是而非、模棱两可地道，“九州地脉会记录地上生灵的生命脉络，它是流动的。人类所创造的历史或文明会被记录在岩层与土壤之间，昭示一个种族的过往。”
这个说法终于让司书长老的眼睛从草稿书上拔了下来，他看向宋从心。经历了一段时间的修养，宋从心身上的非人体征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她能开口说话，尽管嗓音有些沙哑。两鬓边虽然依旧蔓延着一些青绿色的纹路，但若不仔细看，便会以为是某种特殊的装饰了。
或许是因为宋从心的长相很有特点，又或许是她先前为了让自己“给人印象深刻”的努力没有白费，以至于心里只有知识与书海所以导致常年认不得人的司书长老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突然露出了一个恍然的表情：“啊，是你。我记得你，你是掌教师兄刚收的亲传。”
司书长老说完便将这点抛在了脑后，他径自走到台前取过纸笔，一边磨墨一边询问道：“你是打算创立一个研究队伍吗？有心仪的人选了吗？”
“有这个打算，但目前还不知道有谁愿意参与。”宋从心实话实说。
然而，宋从心并不知道，自己此话一出，众多旁观的弟子表情都变得微妙了起来，特别是站在一旁的令沧海。
令沧海有些哭笑不得，他心想，宋道友未免也太过低看自己了。且不说她身为千百年来掌教唯一收入门下的亲传弟子，不知道多少人想和她攀扯上关系。就单单只是此次外门大比中收入内门的弟子，经历了北荒山一战，只要听说宋道友准备组建团队，恐怕绝大部分弟子都会蜂拥而至。甚至要是有谁没能入队，只怕是还要在心里酸得直犯嘀咕。
如今的内门，宋道友可以说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可是当事人不仅对此毫无自觉，甚至还在担忧着“没人愿意加入”的小事。
然而，司书长老是不清楚这些的，宋从心这般说了，他便也信了：“那就先把你和这边这位——你叫什么？令沧海……行，我先把你们两个的名字递上去。之后通讯令牌改造研究组和天文星相语言研究组会挪到你们名下作为分部，我和纯钧师兄给你们打下手。”
“啊？”此话一出，不仅宋从心震撼得说不出话，令沧海都当场傻眼了。
“啊什么啊？你是纯钧师兄
的弟子吧？接下来应该都有时间参与研发？“古今道人眼睛又是一眯，像只没睡醒的猫。
令沧海稀里糊涂地点头，古今道人得了回答，便干脆道：“行，到时候跟你师父一起过来就行了。至于你——”
古今道人的目光落在宋从心身上，他垂着眼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好一会儿才道：“算了，我亲自去和掌教师兄说一声。”
他说完，突然间回头，毫无预兆却又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人群中捂嘴偷笑的谷风：“谷风你不要在外头偷闲躲懒瞎晃悠了！去我书房帮我把文宗整理一下，顺便通知一下那两个组的队员，让他们准备重启课题并且尽快安排人手调动。”
谷风没料到自己旁观都能惨遭荼毒，顿时瞪大了眼睛：“师父您不能这样，您昨天才批了我的休沐！”
“我都没有休沐，你们凭什么有休沐！”古今道人说出了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周扒皮听了都要自愧不如的话语，随即朝着宋从心伸手，“走吧。”
宋从心眼神淡然实则傻眼地看着司书长老伸出的那只手，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对方此举何意。总之，先排除司书长老想要跟她手牵手一起去找掌门，那大概是想要弟子从旁搀扶？原来如此，司书长老虽然是青年模样，但居然也有老人家的喜好啊。
宋从心这般想着，便也在注视数息后，面无表情地握住了司书长老的手，利落地将他的手掌翻过来托在了手臂上。
古今道人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在长老中是年纪最小、入门最晚的，不管对谁都要喊“师兄”、“师姐”。有那么多强大又能干的师兄师姐在前头顶着，司书长老可以算是在同门的溺爱中长大，以至于现在都还有些孩童心性。方才对着宋从心伸手只是一种本能的习惯，他太久没休息了以至于识海有些浑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乎有些不妥。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宋从心便已经扶住了他。
算了，扶便扶吧，还挺舒服的。古今道人妥协得很快，没一会儿便接受了自己这个“矜贵”的姿态。
于是，众人便沉默地看着青竹般身姿笔挺的宋道友淡然地伸手，用一个帅气文雅的姿势，把宛如大家闺秀般步履端庄的司书长老给搀走了。
娘欸，简直跟做梦一样。
……
“不行。”面对司书长老的上门讨要，明尘上仙的反应是毫不犹豫的回绝了他，“古今，拂雪的身体还未大好，不宜过度操劳。而且她刚入内门，先前又临阵突破，如今更应当以个人的修行为重，尽快稳定心动期的境界。”
古今道人看了看地面，广袖在空中扇了扇，想看看地上有没有灰尘。
“不要躺在地上打滚，古今。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明尘上仙面上无甚表情，却一眼便看出了这最小师弟的打算，“在真正的孩子面前，你应当有长辈的模样。”
宋从心此时站在门口，保持着“非礼勿视勿听”的礼节背对着自家师尊和内门长老。然而不管她内心是如何的跌宕起伏，面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在来太初山的路上，司书长老便告诉宋从心他打算跟明尘上仙讨人，但明尘上仙十有八九不会放人。
“无所谓，我可以去打滚。”这是司书长老的原话。
宋从心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没想到……打滚还真的就是打滚啊！
不管宋从心的内心是何等的崩溃，内室中的对话还在继续。
“师兄，九州地脉网的铺陈建设越快越好。这样，我们就可以避免许多令人痛心的死伤。不管是对宗门还是天下苍生来说，都事关重大。”
“我明白，古今。我的心情和你一样。但拂雪已经背负了那样的诅咒，她不能再过多地消耗自己了。”
“可是……”
“古今，生命不应该以数来衡量。一个和多个都同样重要。”
宋从心本来是想假装听不到的，但她实在是有些坐立难安。
等到司书长老无话可说时，宋从心才忍不住转身步入室内，单膝跪地，矜首：“师尊，弟子想试一试。”
“……”明尘上仙没有责怪弟子冒然插入长辈的谈话，他神态一如既往地平和，指着一旁地座位道，“来，坐。拂雪，说说你的想法。”
宋从心头皮发麻，如坐针毡，但她知道明尘上仙并不是那种独断专横、听不进晚辈进言的师长。她尽可能详尽地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包括究竟是何时产生想要建立九州地脉网的想法，心境在北荒山一战中发生了什么变化，提出这个设想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原来如此，那时你虽意识不清，却能听见外界的交谈。”明尘上仙闭了闭眼，叹气，“师长都在，你不必把这些都担在自己身上。”
“弟子能做的其实也很少。”宋从心摇了摇头，“如九婴之灾一般，这并非一个人便能做到的事。但哪怕是一砂之力，徒儿也想去试试。”
明尘上仙放下了茶盏，这回，他沉默了许久。
司书长老虽然闹腾，但他对掌教师兄还是相当尊敬的，眼见掌教师兄沉默，他便也安静地待着，没再试图多劝什么。
“也罢，哪怕为师阻止，恐怕你心里依旧会为此而感到焦虑吧。堵不如疏，为师尊重你的选择。”明尘上仙微微垂首，语气平淡地道，“但你诅咒在身，不精进自身的修为，便会饱受其对魂灵的磨损。日后，你上午须得来太初山上课，午时之后才可去天经楼，并且傍晚必须歇息，如何？”
宋从心连忙点头，能被允许参与研究已经是来之不易的结果了，她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司书长老也拍着胸脯向明尘上仙保证，自己绝对会照顾好掌教师兄来之不易的亲传弟子的。
宋从心一开始没有明白，为何明尘上仙要规划出如此严格的时间界限。但三天后，她再次来到天经楼，一切便真相大白了。
看着满地横陈的“死尸”与堆积如山的书海，宋从心试图从犄角旮旯中找出一个可供前进的落足点，可惜却失败了。
令沧海正在书海的尽头对着她用力地挥手。
“啊，宋道友，你来了？啊对了师姐，你先前说咱们的研究小组重组后改名叫什么来着？”
“九州地脉网与天文星象语言研究……不对，长老说这个名字太复杂了，这个筹划需要一个更简洁明了的代号。我想想，啊对了，好像是叫——”
“‘九州列宿’。”
——天有列宿，地有州域。
在广袤的神州大地上罗列出天上的星宿，将天下苍生的命运以地脉牵系，这便是“九州列宿”计划。

第44章
宋从心发誓，她一开始没想过要搞出那么大的阵仗的。但当两位内门长老加入这个计划之后，一切便已经变味了。
为了尽快推动地脉网的铺陈建设，“九州列宿筹划”的究研书，司书长老亲自动手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沓无论是谁来查阅都无法从中挑出半点刺来的章程，自己递交后自己批了；持剑长老在解决了手头上的除魔任务之后，将本次外门大比的嫌疑人全数移交给了执法长老，又让自己的亲传弟子湛玄暂代其职，自己则带着刚收不久的入室弟子令沧海施施然地驾临了天经楼。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如今内门之中除宋从心以外的另外三名亲传弟子，也便是宋从心未来竞争首席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目前内门中声望最高、修为最强的第一人乃是持剑长老的亲传弟子湛玄。其道号意味“湛湛然之玄色”，完全是个剑痴的持剑长老曾经说过，自己的这位亲传弟子宛如一柄玄若冥冥夜色、出鞘寂然无声的宝剑。宋从心只在外门时远远地见过这位师兄几次，那是一位喜着玄色衣裳、总是低垂着头颅与眼帘的青年。和行事大气张扬的持剑长老不同，这位师兄给人的感觉总是十分安静，一如持剑长老对其的点评。
其实，不管是内门还是外门，宋从心对这位“内门第一人”的名号都称得上是如雷贯耳，因为年轻的小师妹们对湛玄师兄的讨论总是经久不绝。据说，这位师兄不仅容貌清俊文雅  ，性情也相当温和体贴。他修行的是一柄通体漆黑的死生之剑，骨龄不过百岁，如今已经是金丹期的修士了。
这位湛玄师兄，可以说是宋从心下一阶段晋升“内门首席”时的最强竞争对手。唯有胜过他，宋从心才能夺得“内门第一人”的称号。
宋从心在确定自己“正道魁首养成计划”的过程中也曾感慨过，这位师兄身上的记忆点实在太过明朗，无怪乎能从群英荟萃的内门脱颖而出，成为无数师弟师妹憧憬仰慕的对象。能否真正战胜这一位，宋从心心里是完全没底的。
而另外两位亲传弟子与湛玄相比起来，名望与声势便要稍逊些许。一位是掌泉长老的亲传玉珠师姐，一位是诲明长老的亲传平心师兄。
印象中，这两位亲传弟子似乎都是不喜争端、行事低调之人。其中，宋从心听闻玉珠师姐心算能力过人，本身修为境界不算高深，但耳目灵敏，对度量衡有着绝对权威性的掌控。至于平心师兄，据说是一位非常讨诲明长老喜爱的弟子，是一位信奉“中庸”之道、给人以老好人印象的翩翩君子。平心师兄在内门中的人缘很好，不管是师弟师妹有何困惑，他都会相当耐心地指教。而这位师兄修行的乃是偃甲机关之道。
……说句实在话，不管是珠算还是偃甲机关，基本都已经超出宋从心的知识范畴了。
就算有朝一日宋从心真的与这两位竞争，宋从心也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打败他们。这修行的道统都不一样，如何分出一个高下？
所以，目前宋从心的对手只有一个，那便是“内门第一人”湛玄。
不过……金丹期啊。唉，真是，道阻且长。
宋从心正对此感到绝望，却没想到，事情很快便迎来了转机。
“从今以后，你的修炼方式恐怕要进行一些改变，不能再遵循传统修士的方法了。”
宋从心第一次去明尘上仙那边报道之时，明尘上仙遵循了修真界师长们一贯的传统，为自己的弟子摸骨探脉——说来有些不可思议，按理来说，修真界招收弟子最先应该注意到的基础便是弟子的道体以及根骨。一个人根骨的好坏往往决定着这个人的修为上限，看这人是有望成为修真界中的中流砥柱还是彻底泯然于众，但无极道门不同，长老和掌门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
虽然无极道门也设立了参与外门大比的基本门槛，但宗门只要求了骨龄和最基本的“入道境界”。实话说，那个标准是真的不算苛刻，就连宋从心这种二十多岁才进开光期的边缘人都能达标。真正苛刻的反而是后面两轮，问心路考验的是悟性以及意志，团队任务考验的则是弟子的道德、品行、智慧、随机应变能力……单从这点来说，无极道门的内门考核之所以被人诟病“苛刻”，大概是因为宗门追求的是大众本不在意的东西吧。
宋从心正胡思乱想着，明尘上仙却已经结束了探脉与摸骨。他沉吟许久，却突然说出了一句让宋从心不明所以的话。
明尘上仙没有故意藏话而让弟子忐忑揣测的习惯，因此他说完后便仔细地给宋从心解释：“徒儿应该知道传统修士纳炁的蜕变过程吧？”
宋从心颔首：“最初，引气入体，气脉生灵，此即为‘开光’；气聚于丹田，可成气海，凝练如丸之时，便是‘金丹’；待得金丹蕴养入神，化灵而出，这便是‘元婴’；元婴继续纳炁，直至衍化分出，既为‘分神’；分神散而又聚，复归于一，便步入‘合体’；千锤万炼，灵肉超脱，便是‘大乘’。”
“不错。”明尘上仙肯定了宋从心坚实的基础，“但是，孩子，你应该能感受得到，自从融合山主之心之后。你的丹田气脉都发生了一定的变化，虽然你坚守了自己的意志，没有彻底被地脉同化。但传统修士的修行方法，已经不适用于你了。”
宋从心闻言便是一怔。明尘上仙却是握住了她的手，摁住了她的脉搏，阖目道：“来，凝神静气，内窥腑里。”
宋从心依言照做，她闭上眼睛，在明尘上仙的引导下“内视”自己的丹田。耳边传来堤坝决堤时的洪流声响，那是血液流淌被放大的声音，她感觉到自己在一片混沌中下坠。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便窥见站在荧荧之光中、身影虚浮如雾的明尘掌教。
“来，孩子，你看。”明尘上仙对她招了招手，指着下方。
宋从心缓解了一下“内视”的不适感，她转换灵视朝下方望去，只见下方氤氲着白雾般的灵气之海，宋从心知道这是自己的“丹田”。但是让宋从心觉得怪异的是这片气海竟成漩涡状不停地朝内里汇聚——这很不正常，因为她本身还未结丹，灵气在她的丹田中应该是处于溢散的状态。
而真正让宋从心愣怔了的，是她的气海中央居然有一团深蓝色的光芒。她凝神望去，仔细看了半天，才有些踌躇不定地道：“那是……树？”
宋从心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那个物事，它看起来就像一颗枝叶泛着湛湛荧光的蓝色珊瑚树。
“是的，一棵树。”明尘上仙颔首，摸了摸宋从心的头，哪怕灵识没有触感，他依旧这么做了，“那是你的‘无根树’。”
道家的修行之路上，修士会以无根树喻之为人。人之生机气脉便如同树的枝干与叶，但人脚下无根，故而说人是“无根之树”。然而修士修炼是需要从自然中吸纳灵炁的。因此，“炁”便是环绕在修士身旁，无处不在的“根”。
“我辈修士寻真问道，所求不过是通达天意，感悟自然。”明尘上仙温和地说道，“对于绝大部分修士而言，他们需要极高的悟性、一定的天赋，花费漫长的时光与岁月去和自然共处，才能逐渐建立起通达天意与自然的桥梁。但是拂雪，如今的你越过了这一步，自然将你视如己出。”
从此以后，宋从心不必再像其他修士那般苦心磋磨，通过大量的撄宁与坐忘去感悟那一丝若隐若现、似有若无的灵光一现。
她的修行之路将畅通无阻，再无瓶颈与障碍阻拦她前进的脚步。
“山主的传承于你而言，是祸患，也是机缘。若为师没有猜错，那山主之心，应当是一件‘缄物’。”
原本还在发愣的宋从心听到了某个令人无比在意的词汇，她猛然抬头，却看见明尘上仙神情虽平静如故，眉宇却似乎蕴藏了一丝悲哀的愠怒。
“缄物，可令人一步登天，也可令人万劫不复。但身为师长，为师情愿你没有这份机缘。”
明尘上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述说。
宋从心在明尘上仙的注视下不禁垂首，看着下方漂浮在灵气之海中央的无根之树。她有些惶然地想，明尘上仙一定是知道了，他知道她冲动鲁莽地融合了缄物，知道她全然不顾以后的抉择，知道……她的诅咒根本不可能“治好”这件事。
附着于灵魂上的那种苦寒，并不会随着修为的精进与心境的提高而淡化、痊愈，它一直都在那里，一直都在。
哪怕宋从心有朝一日成为了大乘期修士，敢于苍天比齐，她也无法摆脱这种附着于神魂之上、宛如附骨之疽般的冷意。
自此一生，她都将怀中抱雪，寒骨前行。
身为师长，看着自己年幼的弟子在最稚嫩的年纪做下这种令她痛苦一生的鲁莽之举，明尘上仙又怎能不痛心？
宋从心有些无措，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要如何解释，然而她在识海中翻遍了所有的理由与借口，最
终却依旧只能沉默。
“为师没有怪你。”明尘上仙道，“为师只是痛心。”
是啊，她知道。宋从心微微颔首。这是她选择的路，虽然痛苦，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师尊会为徒儿痛心，这便已经够了。”
宋从心忍不住微笑，她也不知道为何，这分明是一件沉重悲痛之事，但听见明尘上仙这么说，她其实有一点小小的、不合时宜的开心。

第45章
诚如明尘上仙所言，山主之心对于宋从心而言是祸患也是机缘，在经过明尘上仙的讲解之后，宋从心才知道何为“一步登天”。
简单来说，宋从心从此往后不必再遵循修士那一套传统的修炼方法，山主之心给她躯体带来的变化相当于将她从血肉之躯的人族变成了某种天生地养的灵物。哪怕她不入定，灵气依旧会朝着她聚拢，融入她的每一次吐息当中。
而宋从心要做的事情，便是将这些灵气纳入丹田，浇灌那棵“无根之树”。根据明尘上仙的说法，这棵无根树是宋从心本人的分灵，她还未达到分神期便已经做到了“分灵”之能，这棵树便是她自己。她目前的修炼方式也很简单，只需要浇灌这棵无根之树即可。以后她也不必像其他修士一样炼金丹化元婴，只要无根树吸收得进去，吸纳多少灵炁都可以。
但是为了避免“烧苗”以及“烂根”，宋从心也要更加注意自己心境的成长，否则一旦心境跟不上修为，她就会陷入走火入魔的境地。
“……不是，但这样一来，我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境界之分了吗？！”宋从心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她只能在识海中向天书嘀咕，“师尊说传统的境界之分不再适用于我，以后我的丹田里就只会有那一棵树，不会再聚金丹和元婴。但这样我不是就从原本简单直观的晋升考核变成了只有自己可以意会而无法言传的‘树长多高了’吗？天书，天书你说句话，这要怎么办啊？”
天书不理她，躺在识海中装死。孩子已经有师长了，有什么问题当然该去询问师尊，让自己的师尊去操心了。
宋从心在自己冥思苦想了三天之后，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在一次常规日课上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必忧心，虽然你的修炼方式与传统方式不同，但寻真问道是灵与肉逐渐超凡脱俗的过程，这一点是不会变的。”明尘上仙也没觉得她的提问幼稚，反而耐心地回答，“当你的修为达到一定的境界，无根树自然也会显现出相应的变化。不必为此感到焦虑，拂雪。”
明尘上仙就是有这样一种力量，一句话，便让人心里安定了。
明尘上仙是一位十分负责的师长，明明他从未收过入室弟子，但他教导起徒弟来却并没有生疏以及隔阂。他能很明确地点出弟子心中不解的困惑，耐心地用简洁明了的言语去解释那些在大能修士看来再简单不过的关窍。短短几天的时间，便让宋从心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
只能说，“天下师”的名号实至名归，绝非空穴来风、子虚乌有。
而正如明尘上仙所说的那般，宋从心往后的修炼都变得十分顺遂畅达，再没有以往入定时似有若无的阻塞感。明尘上仙摸骨探脉之后察觉出宋从心修行过上等的养心秘术以及锻体功法，他也没有多问，而是对她的日课进行了一定的调整，开始教导她更为高深的内门道法。
“你的基础很牢靠，不错。”明尘上仙夸了一句，“这样一来，学起内门功法也不会太过吃力。”
无极道门外门所教导的基础功法本身便是内门的道法的基石，其中，基础十二式步法可衍化成三十六式，基础十三式剑法衍化为七十二式，此外，内外功法是共通的。只要能吃透这些内门道法，将其整合起来，这便是一整套摆在明面上的天阶功法《太上无极归元经》。
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於无极。
以宋从心如今心动期修士的灵识，过目不忘都不过是寻常。她很快便记下了这些功法的要诀，但要彻底将其吃透，还需要时间。
好在，天书的时境与空境，可以帮助她更快地消化这一切。
而另一方面，宋从心也开始参与了“九州列宿筹划”，不过九州地脉网的建设与铺陈并不是短时间内便能做好的。宋从心思虑了良久，终究还是取出了《心修青莲诀》与《金石玉骨》两本失传的秘籍交予了明尘上仙，希望更多的人能得到天书的恩惠。
明尘上仙翻看完两本失传的秘籍后沉默了很久，宋从心则在一旁解释，如果不是这两本心法，她根本无法从幽州活着回来，要么是死于九婴的魔气与毒火，要么便是被地脉同化。既然这个世界有那等危险的诡秘之物，那那些战斗在魔患第一线的修士一定需要这两本功法。
毕竟，这两本秘籍的优点便在于——不挑人。不管是有灵根的仙家弟子还是无灵根的凡人，都能修炼这两本天阶功法。
“宗门也有养心秘术与锻体功法，只是到底不如这两本来得独且专。”明尘上仙拍了拍宋从心的头，“为师替另一些孩子谢谢你。”
之后，明尘上仙失踪了一段时日。宋从心再次去天经楼时便看见了这两本被录入在案的功法，她盯着功法的名字看了许久，不禁如释重负。
宋从心没有向明尘上仙坦白天书的存在，但也没有刻意地掩藏。她行事坦荡，一直都在等着明尘上仙或宗门长老来询问她为何会知道九婴的弱点以及山主之心效用这一事。但奇怪的是，坐忘崖中的嫌疑人拷问了一批又一批，这些长辈却始终没来诘问她。
宋从心想不明白，但她本性并不是一个纠结的人，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她将更多的精力都投入到对自身的磨砺以及地脉网的铺陈与建设之中，关于天文星相的韵律语言，有专门修行卜筮星相之道的弟子负责钻研。宋从心的主要任务是绘制地脉地图以及标注地脉交织的节点。
唯独这一项工作，是除了宋从心以外无人可以做到的。因为只有她能感受到地脉流动的去向以及轨迹。
不管是通讯令牌的改进还是天文星相的解读都由小组团队负责，唯独地脉，除了辅佐地图作画的帮手外，大量的工作都需要宋从心独自完成。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傍晚，宋从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七手八脚堵着天经楼大门的弟子，直面那一张张冷汗直流的脸，“拂雪师姐！至少把这一张画完，就差一点了真的！师姐画完这一张我们就能在师姐不在的时候提前完成布设，这样节点的设立就能提前——！”
“……我劝你们不要这么做。”躺在书海中口吐魂魄的令沧海挣扎地抬起因灵力被榨干而格外无力的手指，世家公子的清贵风度早已荡然无存，“掌门不会发脾气，但掌门说一不二。上次你们拖延了小半个时辰，第二天奉剑者便上门来接拂雪师姐了，这么明显的意思了你们还不懂吗？研究是做不完的，但是掌门以后不让师姐来了，你们谁担待得起啊？”
听了令沧海一针见血的话语，宋从心看着这群哭天抢地、群魔乱舞的弟子们沮丧失落地回归自己的岗位，心中也很是感慨。探测地脉需要动用到大型的特殊法器，因此她没有办法在回去后仍继续作图。因为自己而耽误了整个小组的进程，宋从心心里也挺内疚的。
但这种内疚，在看见这群明明已
经辟谷后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弟子依旧累得宛如走火入魔之后，很快便也销声匿迹了。
只能说，明尘上仙真的很有先见之明，掌教虽然离世出尘，但显然对天经楼这种卷生卷死的现况是切实看在眼里的。
因为“九州列宿筹划”组的成员多是从司书长老和持剑长老原本课题中挪过来的班底，再加上修习卜筮星相之道的弟子多出自负责祭祀的仪典长老门下，因此宋从心还是遇见了许多眼熟的面孔。就连那位被她暗中视作竞争对手的“内门第一人”湛玄师兄，她也在这段时间中遇见了几次。
湛玄来天经楼基本上是为了向持剑长老汇报各地的战况的，正如传言所说的那般，这位师兄容貌俊雅，给人以宁静平和的第一印象。
在一众身穿素色衣饰的仙家弟子中，一身黑衣的湛玄实在是相当引人注目的存在。几次相遇，宋从心与湛玄都是匆匆擦肩而过，彼此颔首示意，没有过多的交谈。大概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九婴灾变事件，仙门对外道的打击力度骤然加大，以至于一些冒头的魑魅魍魉又重新龟缩了起来。九州各地的魔患相应减少，这也是持剑长老放心让亲传弟子暂时代职的主要缘由。
但愿这不是风雨前的平静。宋从心这般想。
傍晚，归山，如果在太阳彻底落山前还没有回太初山，明尘上仙便会让四位奉剑者前来接她。托天经楼同门弟子几次三番试图在底线边缘摩擦的福，宋从心算是将四位奉剑者都见过了一遍。
除了八面玲珑的物生和认真负责的若拙，勤奋踏实的累土和不卑不亢的守中也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经历了两三个月的适应之后，宋从心也习惯了上午去太初山听师尊讲学，下午去天经楼参与“九州列宿筹划”，夜间在空境中反复捶磨巩固自己的内门生活。她原以为进入内门后的生活会更加水深火热，但没想到在明尘上仙的插手之下，她虽然过得忙碌充实，却再没有那种仿佛被野狗追着咬的迫切感了。
九州列宿筹划稳步推进，在经历了整整一年的研究与筹备之后，第一个试行点便决定是云州，因为这里是无极道门掌控力最强的地方。
第一次试行是在深夜，新加入筹划的弟子们都难免有些兴奋以及紧张。反倒是持剑与司书长老原本班底中的弟子，大概是失败过太多次了，心情反而只是寻常。他们沉默地看着节点法器埋在累土之下，只露出一截约莫两人高的三角支架，上方镶砌着可以引动星相之力的晶石，在黑夜中泛着萤火般的光芒。
“……能成功吗？”
“不知道……”
“失败了……那便失败吧。总归，我们是不会放弃的。”
众弟子们心里没底，只能互相说一些安慰彼此的话。然而，当法器上的晶石被星辰之力引动，绽放出柔和的光芒时，周围的议论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躯体紧绷，情不自禁地将唇线抿得平直。
拿着通讯令牌的师兄也屏住了呼吸，看着自己掌中无甚反应的令牌。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试行失败时，令牌却突然亮了。
令牌上出现了两个字，那是处于云州边缘另一个节点处的弟子传回来的讯息。目前令牌接收和传递的信息有限，星相体系太过庞大复杂，目前只能像信号弹一样传递最简单的信号。因此，通讯令牌上只有简单的“成功”二字。
但仅仅只是两个字，便足以让人热泪盈眶，欣喜若狂。因为这证明了这个胆大而又不可思议的设想并非异想天开，它是确实可以被实践的。
“成功了！可以！真的可以！我们真的可以将散沙一样的大地用星辰连起！”
众弟子们不顾风度地欢呼雀跃，喜极相拥。在天幕黯淡的黑夜中，这些一腔赤诚的仙家弟子眼神明亮地看着令牌上微弱且不起眼的文字，仿佛看见的是一个充满希望与美好的明天。
哪怕将来要走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已经看见了远方的曙光。
与此同时，彻底稳定心动期境界的宋从心心境复归于平静，没有什么瓶颈地进入了“灵寂期”。她这个修行速度若是说出去，只怕会吓死一大批卡在瓶颈期的修士。而终于稳定了身体状态，逐步适应了诅咒的宋从心回想起自己“心胎躁动”期都做了什么，不由得眼角一抽。
如今，她已经在内门站稳了跟脚，自身状态也已经稳定。在确定自己没有大碍后，宋从心做了一个决定。
她准备……回外门一趟。

第46章
对于教养她长大的外门，宋从心多少有些近乡情怯。
之前一直没有回外门看看倒不是因为她薄情，而是因为教养她的外门长老宣布他们这批弟子可以独立时曾经说过，如果不是混出名头了，那就不要回去见他。长老的意思是，修真者应该一直往前看，不要太过贪恋过去。但怎奈何他惯来说不出软话，就连临别赠言都仿佛是在训人。
这位嘴硬心软、脾气很臭，会把怕高的弟子挂在悬崖上，会把随手写就的道号丢在签子筒里让大家抓阄的外门长老，道号“一丘”。
归来一丘中，万事不改旧。
对于自幼离家、连生身父母的样貌都早已记不清的宋从心而言，比起地位超然高绝的明尘上仙，一丘长老其实更符合“师父”这个身份的定位。他虽然只有融合期的修为，但他是宋从心修道之路上最初的引路人，是她如师如父、宛若家人般的存在。
一丘长老年纪大了，收养了两名嗣子，一男一女，说要凑个“好”字。那两个孩子，便是宋从心在心魔幻境中看见的师弟师妹。
宋从心印象中，小师弟和小师妹是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偶尔吵架。但是在闹腾着要她带他们下山去玩时，这两孩子绝对是心有灵犀，默契得令人难以招架的。宋从心以前因为脾气好，没少被这两个调皮精闹。她从一丘长老那边结业离开时，两个小孩也才十二三岁。
小师弟与小师妹被带回外门时都还只是襁褓中的孩子，没有名字，也不知晓来历，就连君降日都不知道具体是哪天。
小师妹生于草长莺飞、桃花成里的三月，故名“姑洗”；小师弟生于兰花盛开、瓜熟蒂落的七月，故名“夷则”。
记忆中，虽然师弟师妹两人的根骨资质只是平庸，但两孩子也不慕青云，只在乎当下的事物。比起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仙术与移山填海的威能，他们更喜欢地里快要成熟的瓜果，更在乎晚饭有没有鱼吃。永远都是这般，简单而又快乐的样子。
想起过往的回忆，宋从心只觉得心坎都变得柔软了一瞬。或许，有时使人前进的动力不是因为前面有多少人，而是因为身后站着多少人。
为了保护师弟师妹，为了不让那份简单的幸福滑向命轨中那般凄惨的样子……宋从心觉得，自己必须再努力一点，变得更强一些。
就在宋从心请示过明尘上仙，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朝着外门赶去之时，深陷回忆中的她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人是会不自觉地美化记忆的。
当宋从心被一只尿了裤子、饿着肚子、爹妈还不靠谱因此只能哇哇大哭的幼崽糊了一脸时，看着退避三舍宛如面对某种洪水猛兽般的孩子他爹娘。宋从心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曾经的师弟师妹究竟是多么猫憎狗嫌、三天不打便上房揭瓦的孩子。
宋从心抱着可怜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气，她结业两年，闭关三年，入内门一年。蓦然回首，她师弟师妹居然已经成婚，还给她添了一个大胖小子！
“师姐救命啊。”自己都还只是半大孩子的师弟师妹头痛欲裂，抱着脑袋瑟瑟发抖，“他怎么这么能哭啊，喂也喂了，尿也把了。还是哭。”
“……你们喂了什么？”
“辟谷丹啊，吃了三天不饿，
可好用了。”
宋从心顾不得自己的形象风度，撩起袍子就给这对不靠谱的父母一人一脚。她冷着脸进了房屋，直接动手拆了原本给师弟师妹们准备的礼物。她先是给孩子换了尿布，又从带来的礼物中取出一种汁水如牛乳般的灵果挤榨成汁，小口小口地喂给了早就饿得不行的孩子。
婴孩哭了许久，早就抽抽噎噎地没了力气，宋从心给他喂果汁，他吞得又凶又急。宋从心喂完一勺再去舀时，他还抱着宋从心的手腕啊啊地哭。
宋从心心疼坏了，手里抱着孩子不停地拍抚，冰冷的视线却已经扫向了两个不靠谱的爹娘。师姐教训师弟师妹本来只是寻常，但宋从心忘了自己早已今非昔比。灵寂期修士的含怒一视，哪怕没有放出威压，依旧把两个熊爹娘给吓得浑身一抖，只得低头听训了。
宋从心把师弟师妹骂得狗血淋头，她知道不能怪他们，因为在上清界长大的孩子多少都有一些常识性的误区。人食五谷易生浊气，为了清除体内的浊气，自幼进入外门的弟子多数都会食用辟谷丹。但辟谷丹并不是万能的，它的主要作用是养气排浊，减少饥饿之感，而引气入体的修士哪怕不食五谷也可以通过纳炁来维系生机。但这么小的孩子……他懂个鬼的纳炁！
等到宋从心安抚完孩子，训斥完师弟师妹，好不容易解决了这小两口家里的兵荒马乱之后，她才沉下心来，询问眼下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一丘长老怎会同意你们成婚的？”
这点，真的是宋从心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姑洗和夷则是一丘长老的嗣子——嗣子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这两人分明是养兄妹啊！
一丘长老的性情宋从心知晓，虽然老头子嘴硬心软、很好说话，但自己的养子和养女要成亲，那真是能把他气出一口老血的程度了。
“师父他不同意啊。”夷则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拍抚，“他原本是打算等我们成年后正式收养嗣子的，但我和姑洗不想当兄妹。”
宋从心眼角微不可查地一抽：“不想当兄妹，所以你们就成亲了？”
“对啊。”夷则用下巴蹭了蹭孩子软嫩的脸蛋，见孩子沉沉睡去，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抱着孩子坐到了一旁的榻上，“本来若只是收徒，同门师兄师妹在一起也没人会说什么。但收嗣子不一样，上了名谱，便是有了名分，结不得亲了。我便说让老头子两个里面选一个，另一个就当儿媳或者女婿，不也是半子？老头子气得半死，转头就把我们两个一起扫地出门了。”
宋从心听得无言以对，姑洗小师妹却还搬来一个矮椅靠坐，垂了垂自己的腰：“还好师姐今日过来了，不然可真是够呛。这么一想，老爷子以前居然能带出这么多弟子，那可真是不容易啊。”
宋从心听得心肝肺都在疼：“没被你们两个气死，那才是真的不容易。”
在狠训了两棵天生心大、脑子里仿佛不知纠结为何物的常春藤之后，宋从心抱着吮着指头睡觉的孩子，转道去拜访一丘长老了。
外门设立在九宸山的山脚下，也便是无极道门的外围。之所以这般建设倒不是因为身份之别，而是因为外门需要培育大量灵根还未长成、或是刚从凡间界中带回来的弟子。对于体内杂质尚未排净、灵根较为羸弱的弟子来说，过度充盈浓郁的灵气只会变成一种负担。
宋从心进入长老的院子时，守门的弟子没有前去通报，显然，一丘长老已经知道她来了。她抱着孩子进了院子，却发现一丘长老正双手抱胸，躺在摇椅上睡觉。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死板板装睡的姿势和过去一模一样。
宋从心也没拆穿，只是将孩子往一丘长老怀里一塞，随即一撩衣袍便跪下了。
灵寂期修士的敏锐感知能察觉到，在她跪下的瞬间，一丘长老的脸皮子微微一抽，看上去似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跳起来，但最后还是强行地摁捺住了。即便如此，他那张已生褶皱的老脸依旧表情“丰富”得很，那惊跳不停的眉毛简直要飞出来似的。
“老师。”对于没有正式拜师但是却旁听其传道授业解惑的师者，外门弟子不称“师父”，而是唤其“老师”或是“先生”，“拂雪来看望您了。一年前，拂雪通过了外门大比，成功拜入了内门。有幸承道于明尘掌门，成为其亲传弟子。”
“拂雪这个道号，在下很喜欢，明尘掌门也说不错。于是，便这么定下了。”
一丘长老装睡装得不敬业，但这怪不了他。他手中刚带出来的结业弟子，资质中上，性情懒散，有朝一日却突然一飞冲天，甚至还成了千百年来唯一一位的掌教亲传。这种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经典案例，换谁都接受不了这一波三折的戏剧性变化。
他实在是个好面子的，修真界中讲究“达者为先，强者为尊”。一丘要强了一辈子，实在拉不下脸来尊以前的学生为前辈，但又不好意思在修为高于自己的修士面前摆长辈的架子。左右为难之下，一丘只能装睡。
一丘没想到拂雪会突然对他下跪行弟子礼的。要知道，哪怕他身处外门，这一年来“拂雪”之名也称得上是如雷贯耳。她早就不是那等可以轻易对人下跪行礼的身份了。这要是传出去了，且不说这孩子真正的师父是否会介怀，一丘觉得自己也多少有些担待不起。
外门弟子这么多，珍珠与鱼目混杂，他的确对拂雪有些偏心，但也没有偏心太多。
宗门大锅饭养出来的孩子，她该感激的应当是宗门，哪里就值得她对厨子屈膝了呢？
“您曾经说，不混出名头来便不必来见您。拂雪也不大清楚，怎样才算是‘混出名头’了。”
宋从心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气息是冰白的薄雾，只是一丘长老闭着眼，所以没有看见。
宋从心断断续续的，对一丘长老说了很多。有些是关于自己的，有些是关于别人的。
“姑洗和夷则是您看着长大的，视如己出，待如亲子。这事儿，您生气是有道理的，但孙儿都这么大了，他还是需要你从旁帮衬的。”宋从心叹了一口气，“至少，不能再让姑洗和夷则给他喂辟谷丹了。”
一丘长老虚虚环抱着婴孩的手骤然一紧，他一手捏着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看着已经全然暴露但依旧“倔强”装睡的一丘长老，宋从心抿唇，无声地笑了笑。
“再过三天，便是拂雪正式的亲传大典了。届时，希望您和姑洗夷则能赏脸，前来一观。”
宋从心说着便起身，将装着礼物的粟米珠往茶案上一放。
临别前，她道：“老师，这里一切如旧，真好。”
归来一丘中，万事不改旧。可她，却要与过去正式告别，继续往前走了。

第47章
明尘上仙的亲传大典是一件面向整个上清界的大事，因为其意义重大，所以不管是明尘上仙还是无极道门都不打算令其草草了之。
这个亲传大典的筹备耗费了足足一整年的时间，其中最大的难点是要保证邀请函能送到应该到场的人的手中。也就是因为自己亲身参与过亲传大典的筹备，宋从心才深刻地意识到修士们的时间观念究竟慢到了什么地步。见过那种过马路时急得司机亲自下车用木杆把它挑过马路的树懒吗？修真界中的大部分修士都与这种神奇的动物有一定的共通性，过于漫长的寿命将他们的生活节奏拉扯得慢而悠长。
除此之外，另一个需要考虑到的点便是有许多大能修士常年闭关。如果不提前一年将邀请函递出去，届时很可能便会出现“该到的人没有到场”这样尴尬的情况。要知道，明尘上仙的亲传大典不仅仅只是他个人的收徒仪式，同时也是将弟子在天道和整个修真界跟前过了个明路，表明“这个孩子是我的亲传弟子，日后发生了什么，还望各位给我一个面子”。
正道魁首的面子能不给吗？为了避免以后明尘上仙的亲传弟子行走人间却被消息落后、不明所以的人打成骗子，无极道门的分宗掌门以及友好门派可不都得派人前来认认脸、见见人，回去后好耳提面命让底下人长个心眼子？而不亲眼见人一面，只隔着留影石，以后万一真的有心怀不轨之辈打着“明尘上仙亲传”的旗号上门坑蒙拐骗，出事了谁负责？
因此，亲眼见一面是很有必要的。
到了亲传大典当日，在这一届外门大比中才进入
内门的弟子们第一次亲眼见证了何为万仙来朝的盛况。明尘上仙千百年来的第一位亲传弟子，这个身份可谓是在消息传开的瞬间便吸引了整个修真界的目光。再加上近些年来明尘上仙露面的契机越发稀少，要见这位正道魁首一面实在是难。因此这次亲传大典，不仅是无极道门各大分宗的掌门人，甚至连一些鲜少出山的泰山北斗都带着自家弟子过来了。
千百年来，第一次被那位孤冷高绝的云上人放进眼里的弟子，该是怎样的人呢？
所有人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哪怕他们已经在接到邀请函后不久通过各种情报渠道打听了此次爆发在幽州的九婴灾变事件，修真界第一情报门明月楼更是早早便把“拂雪真人”的命牌挂在了年青一代的排名榜上。但对于世人而言，他们依旧难以在识海中构建出一个鲜活的形象。
明尘上仙的弟子，大概是一个心性气质都与他相差不离的人吧？他们模模糊糊地想。
然而，很快，这个模糊不清的猜想，便在亲传大典上被彻底打碎了。
当那身穿云鹤道袍的少女自殿外走来，背着宛若凤凰焦尾般的古琴剑匣从所有人的面前走过之时，众人一时间竟没能回过神来。和他们想象的不同，和温厚如群山、坚冷若大地的明尘上仙不同，少女给人的第一印象，竟是流云般的轻盈与月光般的浅淡。
当然，这并不是说少女给人的印象寡淡。相反，她实在是再特别不过了。
“敬香。”承接天道的祭祀大典，惯来都是由清仪道人主持的。这位仪态端方的长老焚香净手，亲自从做工考究的木盒中取出三支香。
三香寓意道家三宝，所谓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其意便在于“慈以法天，泽无不被也；俭以法地，大信不欺也；让以法人，恭谦不争也”。
为人师长的明尘上仙手持三支香，在保存火种的香炉中点燃。香上的火光未灭，他便转身，将这点点星火传至弟子的三宝香上。
——此举，便是“薪火相传”。
此次祭典之上，敬告上苍是最为严肃的仪式，旁观的客人们都没有开口说话。但众人却发现，当这对师徒比肩而立、站在祭坛之前，竟如山峦与流云，薄雪与大地。一者厚重，一者轻盈。分明背道而驰，却又和而不同。
至此，再没有人怀疑……这两人不是师徒了。
……
宋从心念了很长一段的祷文，祷文是仪典长老亲自起草的，大致含义是敬告上苍自己拜了明尘上仙为师，日后必定聆听师父教诲、敬奉师长，绝不做出有辱师门之事等等。明尘上仙的祷文也大同小异，不过他的祷文是自己亲自写的。除了告知天道和祖师自己收了一个亲传弟子以外，其余的基本都是对自身的警醒以及约束，强调自己身为师长应为之事，并没有多谈师长对徒弟的期待。
直到祷文的最后，明尘上仙才提了几句。
“吾徒拂雪，择道之多艰，愿其行于己道，心无形役，不为尘世牛马。”
“若天道有知，愿分吾泽佑其正身，助吾徒越千山之难，渡百川之海。无所欺之，晓见天光。”
明尘上仙说完，便是一拜。直到宣祷结束，香火被立于祭坛之上，宋从心都没能立刻回过神来。
她想对明尘上仙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而明尘上仙神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祷言有哪里不妥。
大典结束后便是各家见礼，明面上是众仙家共同拜见明尘上仙，实则却是师父带徒弟在众人面前认认脸。宋从心站在明尘上仙身边，只觉得喉咙好像有一股热气堵着，憋得她心里如有火炽却不能宣泄出来。她只能对上前来问候的修士们挨个见礼，勉强认一认人脸。
大概是心里藏了事，宋从心又下意识地竖起了保护自己的屏障。她待人从容，言行有度，看得仪典长老欣慰颔首，也给来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娘欸。”受邀而来的姑洗混迹于宾客之间，忍不住跟夷则咬起了耳朵，“那真的是小宋师姐吗？”
“应该是的。”夷则抱着怀里的小胖墩，也跟妻子咬耳朵，“小宋师姐现在可厉害了。这便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吧。”
“嘿嘿，那咱家小胖以后走出去也能骄傲地说一句，‘拂雪真人以前抱过我，还给我换过尿布呢’！”姑洗咧嘴一乐。
小两口像偷油的小老鼠一样窃窃偷笑，前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刻意的重重低咳。俩熊爹娘立时眼观鼻子口观心，作低眉顺眼状。
一丘长老看到这俩儿泼猴儿就觉得心肺生痛，这里是能够乱说话的地方？真是不怕给他们小宋师姐招来麻烦！
但是正如夷则所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几天前拂雪前往外门拜访他时，一丘长老一直装睡，故而也不知道宋从心的变化这般巨大。实话说，看着此时站在上首旁侧、气质冷清而仪态端方的少女时，一丘长老是真的有些不敢认了。人的变化怎么会这般大呢？简直像是脱胎换骨了。
大概这个孩子，在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独自一人经历了很多吧。一丘长老心想。
一丘没打算上前和掌教见礼，今日，他和姑洗夷则都是作为拂雪的“亲眷”才受邀到此的。他很清楚自己能出席这次大典不是因为他多有能耐，而是因为拂雪在乎他们。想到这，一丘便觉得有些感慨。他回忆着昔年旧忆中矮小乖巧的女孩，却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后背顿时汗毛倒竖。
一丘长老抬头朝前方望去，他们前方不远处正坐着一位身穿分宗掌门服饰、脸上留着一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
虽然方才只是一瞬，但对方刚刚爆发出来的恶意实在太过森冷，哪怕对方此时一脸严肃宛若再端方不过的君子，一丘依旧生出了警惕。他给姑洗和夷则使了一个眼色，这两个机灵的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嘻嘻哈哈地在那人身后逗起了孩子。
一丘长老正了正衣冠，也顾不得自己与其他见礼之人格格不入，立刻混进了队伍中。
当一丘排队来到明尘上仙跟前之时，正想着事的宋从心微微一怔，不等她开口，便见一丘长老走上前，深深一拜：“外门一丘，拜见掌门。”
不等明尘上仙颔首，一丘长老拢在衣袖下的手伸出，比划了几个本宗长老才知晓的手势暗语：孩所在之地，似有异。
“嗯。我知，你将拂雪教养得很好。这些年来，你也殊为不易。”明尘上仙神色不动。他是宸宁之貌，一丘长老却已老去，老拜少本是一件会让人觉得怪异的事情，然而明尘上仙的气势模糊了外貌上的年龄之别。更何况哪怕是一丘，对明尘上仙而言也不过是孩子一样的后辈。
一丘长老见完礼便很快退下了，明尘上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二指，在座位的扶手处轻轻叩击了两下。
站在明尘上仙身旁的宋从心只觉得心里一毛，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后经过……看不见身影，且悄无声息。
宋从心看不懂长老的手势暗语，她一头雾水地看着一丘长老见完礼后便突然离去，没等她想明白，就被下一个见礼的人牵制住了思绪。
见礼的队伍逐渐接近了尾声，宋从心一天之内记了太多了道号人名，识海中已经有些混乱了。
这时，一位神情严肃如凡尘教习先生般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拱手行礼，自报了家门：“上宗分宗苍阙门，玄中。拜见无极主殿。”
这个道号宛如一个晴
天霹雳，让原本低垂着眼帘的宋从心不禁抬起了头。

第48章
玄中道人——天书所展示的《倾恋》原命轨故事当中，自九婴灾变一事之后，藉由各大世家的发难而成功取代现任持剑长老纯钧上仙、成为无极道门新任持剑长老的修士。同时，玄中道人也是原命轨中迫害女主角灵希仙子的主力，不仅动用私刑、打压定罪，甚至还联合各大世家以灵希仙子的性命相挟，逼迫明尘上仙退位。
虽然宋从心知道这位玄中道人便是中后期和原本的“宋从心”一起被丢下魔窟的“小伙伴”，但她还是无法对这位道人生出好感。而且，经历了北荒山一战之后，逆推一下整个事件的最得益者，玄中道人的疑点简直不要太大。但是眼下内门因为这件事而闹得腥风血雨，玄中道人却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给掌教见礼。恐怕在幕后之人的计划中，玄中道人是一枚极其重要的暗棋。
想到这，被内门忙碌充实的生活养平了心性的宋从心又不由得心弦紧绷了起来，她再一次为那股藏在暗处的不知名势力对上清界的高度渗透而感到焦虑与烦心。要知道，玄中道人已经是无极道门分宗的掌门人了。就这样，他都可能只是幕后之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玄中道人没有闹什么幺蛾子，给明尘上仙见过礼后便很识趣地退下了。倒是明尘上仙不知为何，突然对宋从心多说了几句：“玄中，原是主宗内门弟子，修为至金丹期后离山，成为苍阙门的副宗，后来成了掌门。其性刚直，嫉恶如仇，在上清界颇有名望。”
宋从心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明白明尘上仙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要知道，先前其他人见礼时，明尘上仙虽然也会提点几句，但却很少谈及自己对这个人的看法。因为明尘上仙教诲弟子惯来都是“引心悟道”而非直接“醍醐灌顶”，他不会刻意用自己的观点与喜恶去影响宋从心的感知与判断。
天底下有几位师长，能做到像明尘上仙这样呢？
但是，宋从心虽然怀疑玄中道人，但手底下又确实没有证据。若要说自己能预知未来，又总归是绕不过天书的存在。再说了，宋从心虽然从不怀疑天书推衍出来的命轨，但她也知道凡事都不是绝对。要是真的彻底相信所谓的“未来”而不去进行更深入的调查，那最终也不过是从一个死局走向另一个死局罢了。知道未来又不等于自身实力暴涨，该斗不过的，还是斗不过啊。
宋从心忧心忡忡，以至于大典结束后都还有些魂不守舍。明尘上仙出席过大典后便准备归山处理案宗，送客之事自有长老与管事弟子解决。宋从心本是应该留下来和年轻一辈的弟子打打交道的，但她眼下实在没了那份心思，便也跟着明尘上仙一同离开了。
回太初山的路上，宋从心一直在心里斟酌要如何跟明尘上仙说玄中道人之事。她想得太过入神，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明尘上仙神识敏锐，哪里能听不出弟子的心烦意乱？是以宋从心走着走着，突然间便撞在了明尘上仙的背上。
“徒儿可是有烦心事？”明尘上仙不等弟子赔罪，便将宋从心拉到跟前来。他伸手，像拨弄柳枝一样别了别弟子的脑袋。
被明尘上仙这么问话，宋从心本想为自己的失礼道歉的话语便有些说不出口了。她沉默地站在原地，踌躇半晌，还是咬牙将心一横，道：“弟子确实……有些想法。但弟子手中没有证据，不好妄自断人是非。师尊听过则罢，不必把弟子的话放在了心上。”
“你说。”明尘上仙神色淡然，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但宋从心不知为何，心突然便定了。她笑自己实在太过自大，明尘上仙心如明镜，哪里是能被她影响的人：“弟子先前于北荒山曾猜测，九婴一事不仅是针对尘世的阴谋，更是为了以此届外门弟子的性命为筹，意图打破内门的稳定，对我宗进行夺权以及渗透。”
宋从心简单阐述了一下自己做出这个推断的理由以及想法，虽然她知道，弟子令牌肯定已经刻录了她曾在北荒山中对众弟子说过的话。
“你的推断确有道理，所以？”明尘上仙耐心道。
“所以——”宋从心沉默了一瞬，“若是对方的目的是内门八大长老之位，此次北荒山出事，外门弟子死伤惨重。各大修真世家连同分宗共同发难，纯钧上仙为保宗门颜面，或许会做出引咎自责之事。届时，持剑长老之位虚悬，是否便会令贼人趁虚而入？”
“有理，的确是纯钧会做的事。”明尘上仙颔首，随即一针见血地道，“你怀疑玄中道人？为何？”
“因为他‘性情刚直，嫉恶如仇’。”听见明尘上仙反问，宋从心便知他上了心，不由得心里一松，“内门八大长老，无论哪个位置都不可或缺、难以取代。好比司书长老，其名下所担责的研究者众，期中事务盘根错节，牵连甚广，轻易动之不得。但……持剑长老之位不一样。”
和其他承担大量宗门事务的长老不同，持剑长老的主要职责是守护内门安危，祓除九州魔患。这个位置，重要，却也容易被替换。和其他势力早已根深蒂固、难以被人取代的长老不同。持剑长老是最容易完成政权交替并且……最容易被替换班底和人手的。
只要——
“……只要几次‘魔患’，便能将纯钧仙上苦心栽培的班底连根拔起，既有功绩，也无后患……”宋从心喉咙哽了哽，只觉得满口铁锈腥气逆流上涌，为这场阴谋背后的满纸血泪，与掺杂期间隐约一现的险恶疯狂，“……而在这种权位更替、急需稳定的紧要关头，一位‘性情刚直，嫉恶如仇’的长老……难道不是众望所归吗？”
修真界是一个讲究修身养性、清静无为的地方，修士们虽然追寻长生逍遥之道，但大部分人修行的道都在于“随顺万物，道法自然”。
换而言之，循天之道，本就重在“消除极端”。
玄中道人行事如此极端，若是没有刻意去经营，又怎会有“性情刚直”的声名远扬？一个会因为“看不惯”便动用私刑、废他人仙骨的修士，竟只是在世人眼中留下“嫉恶如仇”的印象？宋从心知道自己的推断没有什么道理，但是……太巧了。
“制作机关偃甲时丢了一张图纸，偃甲恰好少了一块部件。可这时，有人递来了一块部件，严丝合缝，尺寸相当。”宋从心嗓音低哑。
“原来如此，所以，你会认为，那人‘把图纸偷了’。”明尘上仙的语气低沉，听完宋从心的推断，他默然良久，道，“为师知道了，你先回吧。”
宋从心点点头，独自一人归山。而在她离开后不久，负手而立的明尘上仙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问道：“如何？”
明尘上仙的身后传来了草木摇曳时的窸窣之声，然而仔细望去，却看不见半个人影：“……对方很谨慎，衔蝉已经追上去了。”
“告诉衔蝉，不必执着，若是情况不对便立刻回撤。左右，差不多可以确定是‘白面灵’了。”
“是……回尊上，关于拂雪真人的调查已经结束。胥州大成国情报传回。调查结果显示，拂雪真人的生身父母确是凡人，只是真人自幼似有神异，曾有‘宋家小女生而知之’的传闻。外门的举证和一丘等人的证词也收罗完毕，基本可以排除夺舍以及神魂侵染的可能。目前可以确定，拂雪真人的变化应是在外门结业后开始的。”
倘若宋从心还在此地，听见了这一番话，恐怕要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胥州大成国，那是她此世的生身之地。不过因为自幼离家，宋从心对这个地方的印象早就稀薄得可以了。她自己都未必叫得出名字的地方，如今被一个脸都没露的人给叫破了。而对方虽然只是一语带过，但在这个通讯落后、情
报难以流通的年代，想要调查出当年一个小小的“生而知之”的传闻，又需要耗费多少的人力与物力？
“嗯，足够了。暂且搁置，换人吧。”
“是。”
……
对于无极道门暗中对自己的调查，宋从心本人一无所知。她大抵知道无极道门不会放任可疑人士渗透内门，却没料到自己老底都已经被人扒了。
自从在明尘上仙跟前提了一嘴玄中道人之后，宋从心便再次恢复了自己忙碌而又充实的内门生活。关于地脉网的建设在不停地推进，宗门对下的管控也越发严格。许多弟子都对这种暗中角力所产生的逼仄氛围心有所感，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而宋从心，在某一日正于天经楼中与众弟子共同商讨以炼器之法锻造出更高阶的复合型材料、用以打造更轻便的通讯令牌之时，突然被四奉剑者中的守中通知，她需要打点一下行囊，移交部分研究工作，准备和明尘掌教一起出趟远门了。
“天景雅集？”
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的宋从心好不容易从识海中的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这件“要事”。如果说，亲传大典是面向全体友方的宣告，那天景雅集便是一个面向整个上清界的宣告。届时，前往天景雅集的不仅只是仙家弟子，各大修真世家、不同流派、不同组织的代表都将齐聚于此。
这是一个拓展人脉、提高声望的绝佳契机。同时，这也是一个为自身所属势力而战、于暗中相互砥砺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拂雪或许可以交几个朋友。”明尘上仙这般道。
宋从心明白明尘上仙的意思，同门皆是袍泽，宋从心身为掌教亲传，在如今的无极道门年青一代中已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而天景雅集，她即将面对的是整个广袤辽阔的九州大陆，那些与她一样被誉为“天才”的天之骄子。

第49章
天景雅集，设立于云州与中州的交界处，恰好便是人间最大的修真望族姜家与上清界正道第一仙门无极道门的领界范围。
若是有人认真对比过九州的版图，那他们便会发现，云州与中州的交界线恰如阴阳太极，各掌半个神州。而连接这两大版图的巍峨山脉便名为“日月山”，因为自此山为伊始，神州大陆便分出了东西。云州居西，中州居东。日出于东，月生于西，阴阳长短，终始相巡。
由正道第一仙门与中州雄主共同举办的天景雅集算得上是九州第一盛事，因为这里汇聚了天南海北而来的各道修士。在这里，你可以通过货泉交易或是以物易物的方式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功法秘籍、知识、灵材、法器……
既然是九州第一盛事，那出席天景雅集的弟子自然是要精挑细选，毕竟此番出去代表的是宗门的脸面。因此，十个弟子名额，宋从心身为掌教亲传便占了一个，等到其余九名弟子一同登上飞行法器时，宋从心才有些尴尬地发现自己居然只认识一个湛玄。
非常久违的，宋从心的社交恐惧症犯了。她整个人笔直笔直地坐在位置上，神色淡然地朝着其余弟子颔首，努力维持住自己应有的仪态。
宋从心并不知道，她心里对这些陌生面孔的内门弟子心里发憷，这些弟子们对她其实也有些畏手畏脚，拿捏不好姿态。
内门弟子宵和便是如此。
对于这位传说中的掌教亲传，宵和这等刚刚回宗不久的除魔队成员向来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面。但即便他们一直奔波在外，关于这位同门的消息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内门传来。且不提幽州北荒山一战的功绩，也不提千百年来唯一一位掌教亲传带来的压迫之感，单单就说他们现在在外除魔时人手一个的“阏逢星佩”据说就有这位掌教亲传的手笔。是她最先提出了“九州列宿”计划的构设，并在短短三年间与众弟子一起将其化为了现实。
眼下，“九州列宿筹划”已经在三个大州之上建立了基础的据点。而前不久，宋从心与令沧海共同提出了“灵材与复合型符文一样可以通过炼器之术融合成全新的质料”的观点。为了研发出足以读取更多讯息的通讯令牌，“九州列宿筹划”再次加入了专门研究“复合型灵材”的器修与修行机关偃甲之术的弟子，以致这个研究组正式成为了内门班底最为雄厚豪华的组织。
众弟子手中以天干十支为名的通讯令牌也将要从第一代的“阏逢”进阶为第二代的“旃蒙”，从文字进阶为影像。
面对这样一位浑身实绩、仅靠“天才”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其光彩的同门，这一批除魔队的内门弟子们都觉得心里瘆得慌。
“拂雪。”其他人怎么想，身为“内门第一人”的湛玄并不知道，他刚踏入灵舟便很自然地朝坐在最里边的白衣少女打了个招呼，甚至是直白地喊着道号，“许久未见了，最近怎么样？难得在天经楼以外的地方遇见你。”
其他弟子们闻言，齐刷刷地仰头以瞻仰勇士般的目光望着自家大师兄。只能说，大师兄不愧是你大师兄，面对气质那般冷冽的掌教亲传都敢搭话。他们这般在心里感慨着，趁着湛玄缓和气氛的功夫也赶忙陆续入座。
前往天景雅集的路程不远，此次前去的弟子也不多，所以乘坐的并不是云游鲲。即便如此，明尘上仙将要出行，总不能堕了正道第一仙门的颜面，基本的排场还是要有的。因此，虽然飞行法器只是一座灵舟，但内里却相当宽广，布置得如同一间装饰雅致的厅堂。
除了十名内门弟子以外，同行的还有掌教的四奉剑者以及数名管事弟子。
一开始，众弟子还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气氛很是有些紧张。但湛玄和宋从心搭话之后，两人互相寒暄了几句，湛玄便以大师兄的身份，将此次同行的内门弟子一一介绍给了宋从心。令诸位弟子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这位少有英名的掌教亲传虽然外表看似冷淡，但本身却并不是难以相处的性子。她会认真地回应每一个人，不管他们说的是客套还是真心话。
意识到这点，宵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是个藏不住话的自来熟，在行路的过程中忍不住道：“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拂雪师姐很不好相处呢。”
修真界达者为先，身为灵寂期修士，哪怕拂雪骨龄比在座所有人都小。她也应当被众人唤一声“师姐”。
“是吗？”宵和心直口快，说完后便想着这么说会不会不太好，谁知拂雪师姐突然回头，对他一笑，“应当没有吧？”
……宵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行舟抵达了日月山、被其余同门拽着下船时，他的识海都还浑浑噩噩的。
湛玄师兄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头。宵和回过神来，却是忍不住哭丧着脸道：“师姐还是不好相处的好，不然这也……太乱人道心了。”
……
天景雅集是一个热闹的集会，虽说是“雅集”，但上清界不爱为“雅”字设立什么门槛。因此，在这里基本可以看到各种三教九流的修士。不管是身穿道袍的仙家弟子、身披袈裟的佛修，还是穿着彩衣华裳世家子弟与贩夫走卒打扮的人间客，鱼龙混杂，熙来攘往，看得人眼花缭乱。
天景雅集一共会持续七天，最后一天才是各大势力的大能修士齐聚云顶之时。在这之前，带着弟子们前来开眼界
的长辈们基本都会让弟子们自己耍去，在集市中到处逛逛见识见识这上清界的“人间烟火”，或是与同龄的修士们拉近一下关系，不管如何都是一种不错的历练。
“拂雪可以随意逛逛，这种集会寻常可不多见。”上清界寻常市集所贩卖的东西可没有天景雅集贩卖的好物质量来得高，湛玄身为前辈，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了宋从心天景雅集最值得一去的地方，“文书区多是贩卖功法秘籍，以物易物居多，我等修行的皆是最上等的宗门心法，去那里收获不大。但有一些杂书还是很有趣的，可以放在最后几天再去。而灵材区、器物区以及古物区的好东西多，去晚了可就没收获了……”
“原来如此，多谢师兄提点。”宋从心微微颔首，很是体贴地道，“师兄若有需要采买的便自去吧，拂雪随意看看便好。”
湛玄垂眸一笑，他到底是持剑长老的弟子，哪怕外表看起来文雅而又清俊，但实际也是个沉迷炼器锻铁的器修。器修诸如持剑长老以及令沧海，多多少少都有些喜欢收集灵材灵物的爱好。见宋从心是真的不介意也没有勉强自己，湛玄便在致歉后独自一人离开了。
先前也说了，在最后一天的大典开始之前，各家长辈都会将小辈赶出去让他们自己耍。年轻人血气方刚，且人多的地方就难免会有纷争，矛盾与冲突也是无法避免的。只是能来这里的人大多都不是泛泛之辈，在“以武会友”之前，大家还是要讲讲道理，来个先礼后兵的。
“这位道友。”宋从心走到长街的一半，突然间便被人给拦住了，拦她的人是个容貌俊美、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只是他此时面色难看，仿佛遇见了什么难言之事，“在下玄天门内门弟子步青山，今遇难以妄断的不平之事，希望有局外人能评评理。我观道友气度非凡，又是无极道门出身，想必是公正清廉之人。不知道友能否拨冗旁听，为我等主持一个公道？”
步青山会提出这种提议，倒也并非鲁莽之举。虽然明尘上仙还未布告天下自己新收了一位亲传弟子，但是宋从心云鹤道袍之上的八品水纹剑徽可是做不得假的。在步青山的眼中，这位背负着焦尾琴匣的道友不仅出身名声如雪的正道第一仙门，而且气息敛而不发，行步宛若凌云，显然修为不凡。她身上饰物不多，但那云鹤道袍却是再上品不过的法衣，腰间的玉佩更是灵光湛湛，一看便知出身大家。
“有何不平之事？”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应下，反而询问了一句。这态度没让步青山感到不适，反而在心中暗赞，不愧是大宗门的弟子。
大概是心里确实苦闷，步青山一边为宋从心引路，一边便倒苦水似的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交代了一番。他说得坦荡，宋从心却险些没当场给他裂成了两半。听听他说的都是些什么？什么叫“我与爱侣发生了争吵，为了哄她开心，我前往秘境摘取一件稀有的灵植”、什么叫“谁知我不慎被困于秘境之中，不得不静心修炼以待突破”、什么叫“当我三年后归来，爱侣却已移情别恋，有了别的爱人”？！
宋从心经历了三年内门生活而变得古井无波的心湖再次沸腾了起来，她忍不住在识海中朝着天书尖叫：“为什么这种事来找我？清官难断家务事啊懂不懂？！啊？正道第一仙门的弟子平常过的就是这种生活吗？路上随时随地都会被人拦下来要你主持一下情感纠葛的公道？”
我一个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爱侣这种奢侈玩意儿的道士为什么要遭遇这种事啊！
宋从心心里发苦地跟着步青山来到了目的地，她本以为不会有比“请个道士来解决情感纠葛”之事更离谱的了。
没想到，还真有。
宋从心面无表情地站在步青山身后，当她看见另一位同样清俊不凡的青年带着一位身披纯白袈裟、手缠雪禅菩提子的女禅修朝他们走来时，实不相瞒，宋从心整个人都是木的。
而在他们不远的阑珊处，一位颜如舜华、色若春晓的女修正坐在栏杆之上，低垂着眼眸，似是心不在焉地踢蹬着小脚。见到那领着女禅修的青年来了，那身穿梅染红衣的女修顿时抬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青年的身上，仿佛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一个人。
宋从心简直不忍直视，她几乎不用抬头都能想象到步青山此时的脸色到底有多难看。
“楚夭，抱歉，让你等久了。”那清俊的青年朝着红衣女修腼腆一笑，随即，他转向步青山，神情客气且疏离地道，“这位是禅心院的‘佛子’梵缘浅大师，身为第一禅宗禅心院的‘佛子’，其门风想必你也有所耳闻。由‘佛子’来主持公道，定然再公正不过了。”
……竟是禅心院？宋从心心里一惊，她的目光落在那名女禅修的身上。
女禅修闻言抬头，露出了一个宛若净水莲华般清圣的笑容。她眉宇间的额饰在天光下熠熠生辉，竟让人有些不敢逼视。
若说无极道门是道教第一宗，那禅心院便是佛教第一宗。“佛子”便相当于是“掌教亲传”，为其宗门当代弟子中佛性圣性最高之人。佛子意为“佛之子”，虽未成佛却已有佛性，“从佛口生，从法化生，得佛法分”。因众生平等，故无男女之分。
一般来说，“佛子”若无例外，便是未来佛道的领头人。
好家伙。宋从心忍不住咋舌，这两位男修也真是人才。
偌大的天景雅集中，这两人居然就这么精准地抓住了佛与道的两位继承人。

第50章
让和尚和道士来处理感情纠葛，那是绝对没有什么好结果的。除了劝你放下，两位“大师”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宋从心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和那位名叫“梵缘浅”的女禅修站在一处，听着步青山和另一位名叫“弈秋”的青年争执不休。
直到真正了解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宋从心才意识到这件情感纠葛之事居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混乱复杂——首先，弈秋和步青山居然是认识的，两人原本也是有所往来的朋友。然后，弈秋实际早就对那位名为“楚夭”的女修心生恋慕，只是楚夭选择了步青山，他的爱意便不再能宣之于口。再然后，步青山和楚夭发生争执并且失踪之后，整整三年，楚夭寻遍了一切可以找寻的地方，而这期间，是弈秋一直陪伴在她的身旁。
所以，顺理成章的，在楚夭已经彻底绝望、认定步青山已经身死道消之际，弈秋成功讨得了佳人的欢心。
在步青山看来，他和楚夭只是发生了一点争执，根本就没有分手，弈秋便是一位仰仗朋友身份趁虚而入、夺友人所爱的卑鄙小人；而在弈秋看来，吵完架后一句话都不说便失踪了整整三年之久，请问这种爱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既然死了，那就别指望爱人为你守寡。人总要继续往前走的，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而耽误了一生。
好家伙。宋从心听着弈秋犀利的言语，简直每一刀都在往要害上捅。看着溃不成军的步青山，宋从心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女禅修。
梵缘浅身穿一身素白的袈裟，满头青丝却没有裁掉，而是用一条精致的白银额饰将其挽起。她的三千烦恼丝披散在身后，与那细长的白银额饰相缠，在天光下闪烁着水晶一般的碎光。这件精巧漂亮的额饰做工堪称别出心裁，让梵缘浅如沐星光，看上去清圣而又璀璨。
被不认识的拉来当仲裁，说的还是红尘男女之间的情爱纠葛。可梵缘浅听得认真，神情没有丝毫的不耐，似乎真的在斟酌其间的是非因果。
与她相比，听到一半便双手抱胸倚靠在栏杆上闭目养神的宋从心反而显得太过孤傲，看上去没有那么平易近人。
等到两人争吵到了一段落，齐齐将目光扫向这边，想要一个说法时，宋从心这才睁开眼，一针见血地道：“你们争的究竟是什么？”
两位俊美的公子哥皆是一愣。
宋从心已经不愿继续浪费时间了，她直接看向步青山，眼神淡然道：“你们争的若是一人之心，那又何须强求所谓的公道？输了就是输了。”
宋从心没有明说，但步青山却在一瞬间的愣怔后回首，近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位名叫“楚夭”的女修。
身穿桃染红衣的女修坐在汉白玉的石质栏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在两个青年为她而发生争吵之时  ，她都没有抬头看向这边。然而，在步青山突然望向她时，她也似乎心有所感，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眸。
平心而论，这个名叫“楚夭”的女孩，即便是放在美人如云的修真界中也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她算得上是宋从心这些年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之一了。更难得的是，她美丽却不木讷，鲜活却不孤高，一举一动都透着少女的明丽与娇俏。
宋从心明白，这种气质是相当独特并且难得的。毕竟修真界中的丽人再美，经历得多了，心也总是会老的。
“……在我们交换心迹的那一天，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是没有爱，就会死的人。”楚夭的神情很平和，呼吸也很轻，她注视着步青山的眼神，全无波澜，也没有类似愤怒之类的情绪，“我当时告诉过你，不要离开我太久。我会爱你，但你也要让我感受到你的爱意。这样，爱才会长燃不熄。”
“我当然……！我当然爱你，夭夭，我当然是爱着你的！”一直都很沉稳自若的步青山突然便有些慌了，哪怕楚夭的言语不带任何的指责之意，他也分不清自己的忐忑与恐惧究竟是来源于对方的言语，还是因为那份陌生的平静，“但是这次我真的是身不由己，我认错，我——”
“你没有错，青山，你没有错。”楚夭重复了两遍，“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我也知道你并不是不把我说过的话放在心上。你很好，你甚至会为了这份不算过错的事情认错。所以，你回来对我解释了之后，我心里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那、那么……”步青山神情有些痛苦，望着楚夭的眼中却还带着一丝期翼。
“我找了你三年，青山。”楚夭语气平静，这并非控诉，而是单纯的陈述了一个事实，“抱歉，我不想让你难过。但事实就是，这三年，你不在我的身边。我为你做尽了一切疯狂之事，但即便如此，我依旧无法阻止这份爱一点点地冷淡下去。”
所以，从一开始，这场争辩就没有任何意义。
宋从心低头去看他们来时的台阶，他们此时正站在一处望风台上，离喧嚣的市集有一段距离。
“……”步青山愣怔在原地，眼中似有泪光，他张了张嘴，几次三番之后才艰涩而颤抖地道，“夭、夭夭，我很抱歉……我知道你想听的可能不是这些，但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做些什么才能弥补。但、但……火熄灭了，我们还能将它再次点燃。这世间绝大多数的爱侣……都是如此。即便没有爱了，依旧有记忆和温情在维持我们之间的牵系……这怎么会，突然之间，说断就断呢？”
步青山实在太过难过，他难过到甚至维持不住自己的仪态，只能仓皇地转身，以袖掩面拭去了自己的泪水。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而那位名叫“弈秋”的青年在片刻的沉默与尴尬之后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无动于衷。他转头看向被自己请来的“佛子”，用仿佛询问真佛般虔诚的语气，道：“佛子，您看，这件事应当如何解决呢？”
名为“梵缘浅”的佛子一直面上带笑，哪怕步青山流露出那样悲伤的情状，她面上依旧是那种悲悯而又圣洁的笑容。听见弈秋的问话，梵缘浅摇了摇头，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嘴唇，摆了摆手，又取出一块写有“止语”的木牌亮给众人看，似乎在说自己不能开口。
弈秋看她这样，表情顿时一懵。而宋从心身为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为了弟子在解决魔患时能随机应对各种情况，所以了解九州诸事也是内门的日课之一。她看了梵缘浅一眼，了悟：“这位是在修闭口禅？”
佛道认为，口乃心之门户，一切死生轮回，皆有“心、口、意”三业所致，修闭口禅是为了减少口业，消罪免灾。
和修行天之道的仙家弟子不同，道门修炼之法在于“纳炁”，佛门修的却是“功德”与“悟性”。这种修闭口禅的禅修，一旦开口便是顿悟，其威势可摇动天倾，正应了古人那句：“二十年不开口说话，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
为了这点儿女情长的小事而破了人家的禅戒显然是不道德的。弈秋也觉得一头雾水，既然这位大师修闭口禅，那为什么还答应跟他过来？
他正想着如何解决此事，却见梵缘浅佛子笑意盈盈地指了指他和步青山，然后以拳击掌，做了一个类似抱拳的手势。
“……”弈秋看着对方的手势，表情有些微妙，他心中暗道，莫非是我太过不知佛门之事，所以对其手势有所误解？
弈秋正绞尽脑汁地想着佛子的这个手势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高深佛理，然而站在一边的那位道门女修却在瞬间的沉默之后，一语道破天机。
“你该不会是想说，让他们打起来吧？”
“——！”弈秋大惊，正想反驳说佛门子弟怎会怂恿他人私斗？谁知一抬头却看见佛子满脸欣喜地望着那道门女修，连连点头。
……这真的是佛门佛子吗？弈秋几疑自己遭遇了骗子，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情爱之事何来公道可言？我等不过是误入的旁观者。”宋从心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禅修，总觉得让对方继续在这里“主持公道”没准会把浑水越搅越乱，“你之本意并非是想怂恿私斗吧？这可不符合佛门一贯的理念。”
梵缘浅听她这么说，唇角的弧度变淡了些许，但眼神却更添三分笑意。
她伸手比划了几个手势，指着自己，随即又指了指步青山和弈秋，最后指着自己，略微施力地以拳击头。
梵缘浅的手势毫无条理，意思也隐晦难懂。但不知为何，宋从心却福至心灵般地明白了她未能说出口的深意。
“你是说——”宋从心有些头疼，“你以前也帮他人做过类似的调解。这种关乎情而非关乎理的争论，你只要比划说‘打起来’，他们就会一致对外，将矛头调转向你。等到跟你打过一顿后就能消解心气，要么重归于好要么分道扬镳……所以，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是这个意思？”
宋从心话音刚落，梵缘浅便两眼放光地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脸上满是如遇知音般的欢喜。
“……此间事了，在下告辞。”宋从心二话不说，转身便走。哪里来的佛门憨憨，她才不想跟她当什么知音！

第51章
与天景雅集上的热闹相比，另一边厢，位于日月山云顶的七曜星塔，本该在最后一天才齐聚一堂的大能们此时正面色沉重，各据一方。
“……天权星君，你是说，东海再次出现了三十年前的涡流异象？”东华山太阴宫宫主看着星塔上闪烁不定的星环，神情有些阴晴不定。身为上清界规模仅次于无极道门的第二仙宗，东华山所在的地段距离东海极近，若是东海发生任何变故，东华山难免也会被殃及。
“是。”一位身披漆黑斗篷的女子微微颔首，她的身影完全蜷缩笼罩在漆黑的斗篷之中，金边银丝勾勒而成的斗篷上隐隐可以窥见星图的纹样。她的双眼被
一段白绸覆盖、遮起，隐隐露出的半截下巴，细瘦苍白，如陶瓷制成的美人瓶。
“清汉”，一个在上清界中地位相当特殊的组织，“清汉”之名并非是某个门派亦或是某一方的势力，而是指代一群修行灵性之道、以另一种方式通达天意的修士。这个组织中大多数都是女性，因为女性对灵性的感知能力天生要高于男性，但也正是因此，她们也更容易被灵性之物所影响。
清汉组织的成员毕生都与星辰相伴，其七位无名的领袖舍弃自我本名，以北斗七星为号。其中，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因为行于此道的修士与星辰紧密相连，出过许多闻名上清界的先知或卜筮者。
天权正是此代的“时君”，中天北斗解厄延生，玄冥文曲本命星君。所以，天权星君预知的，大多都是即将发生、很可能会波及万千的灾难。
“东海啊，那是姬重澜的地盘。”一位衣衫落拓、头发间还沾染着草屑，仿佛是被人从草丛里强硬拽来的中年道士嚼着口中的狗尾巴草，硬是歪歪斜斜地倚靠在板正的檀木椅上，“风侵海蚀，沿海地段的海民生活艰苦，性也固执。自从姬重澜定下那什么四大守则之后，海民们都对其奉为圭臬，将东海视为己有，不允许任何外人插手……哈，真是愚昧得可以了。”
“风猴君，还请慎言！”那疯道士此话一出，不少大能都不悦地抬头。太阴宫宫主更是疾言厉色地道：“三十年前，重澜城主为平息东海归墟之患，率领城中所有精锐奔赴深海。此一举，平归墟，时至今日，英魂依旧未曾归来。您不拘小节惯了，但还望您对英灵保有基本的敬怀！”
那衣衫落拓的疯道士耸了耸肩，之后便将脏兮兮的抹额拉下挡住嘴巴，示意自己“闭上了嘴”。这疯道士生于红尘最阴暗贫苦之地，疯疯癫癫了大半辈子，却在寿数将近时忽而得道。自那之后，他便将自己凡尘时的诨号“疯猴”改作“风猴”，自号“风猴君”。
风猴君虽然偶尔行事出格，但他有些话还是独到中肯的。在意识到东海出事之后，众仙家深感棘手的一点，便是东海海民的“排外”。
但这其实也怪不了他们。
东海重溟城是一座环绕海岸线建立的盟约城市，最初建立的主旨便是为了守护所有的海民。要知道，即便在此方世界，大海对于陆地子民来说也是未知而又恐怖的领域。正如风猴君所说的那般，海民饱受风侵水蚀，生活可谓是苦不堪言。而千年前，人类这个族群之中出现了姬家，他们花费了几代人的心血，在沿海至深海地段建立了一座前哨城作为人类探索海洋的据点，此站名为“重溟城”。
姬家为修真望族，他们意图驯服大海，抵御大海对陆地的侵蚀。在姬家的治下，海民依靠大海为生，却又与大海敌对。
而姬家发展至今，虽说其子嗣依旧以“城主”自居，但重溟城已经完全是一个自治自立、律法齐备的国度。
“那些人还没有放弃……”太阴宫宫主是个美丽而又威严的女修，当她颦蹙眉宇之时，含煞的美目可谓是锋芒毕露，“当年，涡流教渗透了整个重溟城，即便是城主的左膀右臂都被污染了神魂，沦为深海的信徒……为了抵御外来的渗透以及腐蚀，重澜城主才定下了四大守则，将外来者拒之城外，固守堡垒，与涡流教进行了长久的抗战……直到三十年前，涡流教才销声匿迹，不想如今又复起了。”
“重澜城主也是为了将‘污染’全部锁在重溟城内，不殃及九州。”中州姜家此次派了宗室亲王姜定前来，这位“定山王”善使枪，一手雷火裂影枪平定山河边疆无数，少有人胆敢直撄其锋芒，“‘众志成城，平沙拒浪’、‘自立自强，不倚他山’、‘袍泽与共，死生荣辱’、‘守心如一，宁折不弯’。”
“永不屈服于非人之物，永不放弃任何一位袍泽。”定山王以手攥拳锤在心上，同为当权者，他对此深有共鸣，心有所感。
“——这就是姬重澜啊。”
定山王如此感慨，众仙家也尽皆沉默。确实如此，这便是姬重澜。
实际上，上清界众仙门人多势众，重溟城又不完全算是凡间的王朝，他们想要插手，又怎会做不到？之所以没有越雷池一步，是因为信任，也是因为敬重。三十年前，姬重澜率领千人投身深海阻止了归墟临世，这浩荡九州上的每一位生灵都必然是要承她的情的。
太阴宫宫主抬眼一扫，禅心院的主持捻弄着佛珠，沉默不言。明尘上仙也不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一边，对着站在窗口处手持烟斗的清瘦背影道：“不知明月楼主可有关于重溟城的情报？”
明月楼，为修真界第一情报楼。其原名本为“红楼”，乃上清界最繁华奢靡之地。然而这一代楼主上位之后，将其改名为“明月楼”。
“情报吗？”站在窗边的人手持烟斗，烟管中烟缕袅袅，却始终不见他抽。听见太阴宫宫主的问话，明月楼主也只是悠然地站在窗旁，没有回头。错落的天光穿过借景的雕花木窗打在他的身上，可见其脸上大半张绘有荼蘼花样的面具，以及身上由无数彩线绣成的金红牡丹袍。
男人身穿这般繁复华丽、夺目到近乎刺眼的衣饰本会让人觉得有些怪异，但放在这人的身上，却是浑然天成般的清秀自然。
他将烟管在窗沿上磕了磕，震掉了些许燃烬的灰屑：“我可不做赔本的生意啊。”
“事关九州安危，这也要视作交易吗？”有人忍不住问道。
“当然不。”男人终于转过了身来，他依靠在窗边，语气漫不经心，但那话语却显得曼妙而又低婉，“但是，代价总不能让我方全部承担吧？我总得知道你们能够付出什么，能够做到什么。谈判之时，先甩出筹码的，可就是输了。”
话到说到这一步了，众仙家也知道不能继续沉默了。
“总之，先让弟子前去探探情报吧。摇光星君，劳烦再次预估一下异象的大致情况，我等好做好规划。”
“我们冒然插手，事情的性质就变味了，海民恐怕会发生暴乱。门下弟子的话，海民或许会更能接受……”
“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还是要——”
……
宋从心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随便在街上逛逛，都会招惹上一块憨憨的牛皮糖。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对方到底有什么见鬼的缘分，明明梵缘浅的手势繁乱又无甚意义，但宋从心看着她那张清圣无邪的笑脸，不知为何总能精准地猜出她想要表达什么。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实在有些古怪，次数多了，宋从心都要以为对方是用了什么传递心音的法器了。
“你既然不擅长调解，为何还总是答应这些琐事？”宋从心在街上走着，也随口问了问梵缘浅的想法。
梵缘浅笑了笑，比划了几个手势，大概是因为她这回想表达的意思太过复杂，宋从心没能读懂。但是很快，梵缘浅看见不远处有人在贩卖用以祈福的灵灯，顿时眼眸一亮。她伸手扯了扯宋从心的衣摆，示意自己想过去看看。
宋从心无可亦无不可，她是掌教亲传，自身本就物欲极低，毕竟不管她需要什么，只消说一声，四奉剑者都会满足于她。因此天景雅集上的东西虽好，她却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明尘上仙带她来此的本意是希望她能交几个同辈好友，梵缘浅既然感兴趣，她自然也欣然而往。
梵缘浅买了一盏朴素却很结实的灵灯，贩卖灵灯的店家还很好心地告诉他们几个“灵验的祈福地点”。天景雅集建设在日月山上，又曾见证过人皇与上清界魁首共同签订的条约，对于修士们而言，这里便是“有灵之地”。日月山云顶处有一棵用以祈福的苍天大树，上面挂满了祈福的灵灯。
梵缘浅买了灵灯，自然是要找地方挂的。宋从心陪她上了山，还未至山顶，她便看见了那枝叶葳蕤、遮天盖地的大树。
……这也太大了。宋从心仰头，看着那虬结如网的枝干与深扎在大地之上的老根，这棵树的根茎甚
至比她整个人都要粗壮。
看着树上密密麻麻的灵灯与木牌，宋从心也知道这“有灵之地”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即便这里以前不是，汇聚了这么多众生愿力之后，它也已经是了。毕竟，这个世界可是讲究唯心主义的。
宋从心正想着，偏头便看见梵缘浅拿着小刀，在木牌上认真地刻着什么。修士五感敏锐，梵缘浅也没想着遮掩，所以她一不小心，看了个正着。
宋从心本以为，梵缘浅会刻自己对众生的祝福或是一些祈祷天下太平的宏愿。但她没想到，梵缘浅刻的竟是一个名字。
——“梵觉深”。
那是谁？宋从心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便看见梵缘浅抬手，掌心凭空出现了一豆的微火。
那真是……很微小、很羸弱的一豆火。并不是用灵力催生的火焰，反而像是从哪处凡尘人家中讨来的火种。
然而，梵缘浅却是用这一豆火种点亮了手中的灵灯。她敛去了笑容，看着灵灯的眼神肃穆而又虔诚。
她弹指，一根禅杖便凭空出现，悬停在她的身前。她对着宋从心笑了笑，横坐在禅杖上飞起，将这一盏灵灯挂在了一枝不高不低的枝桠上。
宋从心看着她，不知为何，这个即便误入人间情场依旧笑得清圣的佛子，此时敛去了笑容，反而显得更加鲜活，更加真实。
宋从心略微有些出神，恰好此时，她突然捕捉到一声清越的剑鸣，那是无极道门的联系弟子的声音。宋从心下意识地翻出阏逢星佩，眼前却突然一花，一道玄黑色的人影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抬眼一看，竟是湛玄。
“拂雪，跟我来。”湛玄神情冷肃，低声道，“东海出事了。”

第52章
宋从心和湛玄赶到七曜星塔之时，却发现日夜闪烁着星图列阵的七曜星塔变得黯淡而又沉寂。此时，天景雅集的第一天已经随着日落西山而缓步远去，站在日月山的山巅，抬头便能看见日月交替轮换时一瞬的绝景。
黄昏是昼与夜唯一产生交集的时刻，凄艳的霞光灼烧了整片天空，令天幕呈现出一种妖冶不详的红。
“清汉的摇光星君预知到了东海的异况，三十年前的归墟之灾似乎再次降临于深海。”趁着眼下众弟子还未到齐，湛玄便长话短说，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作了一个简单的交代，“拂雪是修过九州异闻课时的，那拂雪应该知晓，三十年前爆发在东海的涡流事件与其当代城主姬重澜的殉身事件。”
宋从心点了点头，她的确修过这个杂学课程。九州异闻课时，这基本是所有内门弟子都需要修行的一项杂学课，其主旨就是为了帮助内门弟子了解九州发生过的所有魔患事件，有点类似时事政治。有的时候宋从心都忍不住心生感慨，无极道门简直是致力于将自己门下的核心弟子培养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超人。宗门简直是穷尽了一切人力与物力，要把他们打造成无论面对何种情况都能从容以对的样子。
以宋从心目前的阶级，她还无法了解到更危险、更可怕的那类魔患事件。据说，宗门内的高阶魔患事件全部以特殊的案宗与笔墨记录，神魂不够坚韧者仅是知道都可能会陷入疯狂与走火入魔。而相当凑巧的是，三十年前的东海归墟之灾便是宋从心目前可以了解到的最严重的魔患事件。
宋从心回忆着自己在课上了解到的一切。她对这个事件有着很深的印象，因为这个故事中出现了一位悲壮的英雄，引导了故事的走向。
重溟城第十七代城主，姬重澜，分神期修士，当世大能之一。这位贤明仁慈的城主在位不足百年，却做出了许多堪称辉煌的功绩。她兼爱众生，视百姓如子，政法清明，从不徇私包庇，即便是姬家族人犯了错，她也一视同仁；她将盘踞在沿海地段的外道涡流教连根拔起，率领子民抵御大海的侵袭；同时，她为重溟城立下了“四大守则”，缔造了重溟城骁勇于世的钢铁军魂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傲骨铮铮。
回想起自己在课上学到的一切，宋从心不禁感到了些许的沉重。就她目前所知道的情报看来，重溟城在这位城主的治理下，是目前最符合“天下大同”之理想的国度。居住在重溟城中的海民虽饱受海风与沙盐的侵蚀，但对于他们而言，生活是有盼头的、看得见希望与出路的。
而在三十年前，涡流教临死反扑，归墟临世，这位饱受海民爱戴的重澜城主率领全城精锐投身深海。后来风波平息，当年参战的千名精锐却一个都没有回来。自那之后，重溟城位于深海的前哨站彻底荒废，这道惨烈的伤痛横亘在海民的心上，令他们时至今日都不曾再踏足深海。
“……涡流教，还未死绝啊。”宋从心不知为何，听到这则消息，心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在窥见此世的冰山一角时她便意识到，天书的出现本就是一柄横在所有人脖颈处的铡刀。冥冥之中一定有什么灾难在未知中孕育，既然在靠近，那脚步声自然会变得频繁。
“这些外道，是很难彻底祓除的。”湛玄话语低沉，神情却有些悲哀，“他们多是一些穷困潦倒、走投无路后被有心人利用，最后献身于外道的平民百姓。只要人间还有一日饥馑，只要百姓一日未能开智，这些外道便会一直存在。除之不尽，杀之不绝。”
所以，仙门才会如此执着，期望百姓能够开智，过上好的日子。
“都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大道本就道阻且长，可……”湛玄身为身负除魔重任的持剑长老亲传，早已见过太多的惨剧与无法挽回的悲伤。但即便他心性过人，不为外物所动摇，此时听闻涡流教复起、东海归墟又临，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怆然。
这个世界，真的还能等到天光破晓的那天吗？湛玄负手而立，他站在云顶的台阶之上，看着下方陆陆续续、自四面八方赶来的各派弟子。
低落的情绪只是一瞬，湛玄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师妹面前表现出这种伤怀，他正想回身道歉，却忽而感受到了一阵凉冷的暮风拂面而来。
“会有那么一天的。”
平静的、笃定的声音自身旁响起。少女启唇，却是呼出一片冰白的冷雾。
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同样注视着下方如蚁群般聚来的弟子，她的话语是如此的笃定，仿佛曾经亲眼窥见过另一个大同的世界。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拂雪师妹生而知之”的这条情报，突然便在湛玄的识海中一闪而过。
湛玄本不该相信这些虚幻且没有定数的“未来”的。但他又不能确定，如果不是真的看见了未来，少女眼中又怎会有那样平静而又坚定的光彩。
日月交替之时泼洒而下的光辉照落在少女的身上，她比高悬天际的日月还要耀眼。
“师兄，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
次日，参与此次天景雅集的精英弟子中再次进行了两轮筛选，选出最精锐也最机变的弟子，登上了前往东海的楼船。因为这次任务主要是探查情报而非正面交战，所以各大仙门只通知了一小部分弟子，大部分弟子尚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这一批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弟子当中，湛玄与宋从心自然也身在其列。两人身为正
道第一仙门的亲传弟子，又是同辈弟子中修为最高的那一阶，即便没有刻意去做什么，众多共同行动的弟子依旧默认了此次行动将以他们为首。
至于另一位同样出挑、修行已至伽蓝阶的禅心院佛子，则因为在修闭口禅而退居二线，笑意盈盈地等待他们的指挥。
宋从心也是直到这时才知道，佛门与仙门不同，他们的位阶不仅看中功德的积累，还看中弟子心境的磨炼。佛门九阶分别是：沙弥、式叉摩尼、比丘、伽蓝、揭谛、金刚、自觉（又称“罗汉阶”）、觉他（“菩萨阶”）、觉行圆满（“真佛阶”）。而伽蓝阶的佛子，放在人间是完全可以成为土地神庇佑一方水土的程度。换做仙门位阶来看的话，大概就是可以开山立派的金丹期了。
果然，这世上永远都不缺天才啊。宋从心感到了淡淡的压力，但她很快就没有心情去在意这一点了。
在众弟子登上飞行楼船之前，宋从心特意去见了明尘上仙一面。对于她此次的东海之行，明尘上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了她一块令牌。
“必要时，见机行事，可用非常手段。”明尘上仙只给了她这一句箴言，而他给的，竟是一块代表“无极主殿”的令牌。
不是“掌教亲传”，不是“明尘上仙”，而是“无极主殿”。
想到这，宋从心忍不住摸了摸被自己藏在衣襟内的令牌，这是否代表东海的局势恐怕比想象中的还要严峻？以至于明尘上仙不得不出言提醒？
“天书，快上刑场了，你要不要说几句话？”宋从心长吁短叹。
“……”天书在识海中一扭，表明懒得理她。
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有任务在身和没任务在身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模样，宋从心和湛玄刚登上楼船便毫不犹豫地回房换了一身衣裳。湛玄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士子服，宋从心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利落短打。两人调整了站姿、步态、说话的语调，改变了微小的神情，压低了过于笔挺的脊梁。就这样，在其他弟子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两位高标逸韵、风采卓然的仙门弟子眨眼便成了行走江湖的凡间客。两人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对兄妹了。
“既然是要探听情报的，最好还是不要引人注目。”湛玄语气平和地解释道，“重溟城相当排外，冒然以仙门弟子的身份过去，只怕是会被拒之城外。重溟城民风彪悍，百姓尚武，因此伪装成江湖客是可行的。诸位最好也进行一些变装。”
湛玄身为无极道门“内门第一人”，又曾接替持剑长老之位，其威势早已不是常人可以抵挡得了的。
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都这么可怕吗？众仙家弟子多少都觉得有些怀疑人生。他们发现就连那位看上去格外冷淡的女修都毫不犹豫地进行了变装与扮相，没有半分扭捏或是拿乔。显然，无极道门内门弟子“诸事皆通”的名气不是吹出来的，正道第一仙门享誉盛名也是有原因的。
众弟子虚心受教，很快便也换上了寻常的装扮。就连梵缘浅都摘掉了自己发上的额饰，换了一身朴素老旧的袈裟。
其他宗门的精锐弟子虽然也有外出除魔的经验，但到底不如湛玄那般老道。湛玄趁着行路的间隙给他们进行了简单的伪装教习，宋从心则在做好准备之后便寻了个地方坐下，在识海中重新翻阅起了记载原命轨的《倾恋》一书。
经历了北荒山九婴灾变事件之后，宋从心已经深刻地意识到，《倾恋》这本看似古早狗血的言情话本中隐藏得极深的阴影与晦暗。
那些晦涩不明却潜藏着巨大不安的信息都埋藏在粉饰太平之下，或许是某位配角的几句台词，也或许是某个一笔带过的景象。
因为时间还算充沛，宋从心便将《倾恋》一书仔仔细细地翻阅了一遍，从中截取了许多关于“东海”或“重溟城”的情报。
然而，在翻阅完全书之后，宋从心有些茫然地抬头，不知道自己的发现算好还是算坏。
好消息是，既然《倾恋》的故事发生在数年后、灵希仙子拜入内门之时，那便证明，东海归墟之灾并没有衍化成足以毁灭人间的灾难。
坏消息是……书中提到，姬家后来举族迁移，进入中州。重溟城故址也彻底废弃，百姓不得不迁向了内陆。
原因是，东海深处出现了一具庞大的阴影。
这个巨大的怪物平息了东海归墟之灾，却驱逐了重溟城所有的生灵，彻底封锁了沿海。

第53章
陌州，东海海岸，隶属神州大陆最东方的城市，重溟城。
在进入陌州边境之前，众仙家弟子便已经从飞行楼船中走下，随即兵分数路。他们干脆步行或是将代行工具换作了凡尘最为常见的牛车马车，甚至还有人心血来潮地去向一户农家换了一匹已经拉不动磨的骡子，如一滴水混入大海一般地混入了人群当中。
“感觉像是看见了第一次出任务的自己。”打扮成马夫的宵和坐在马车前，甩着缰绳驾驶着马车，“那时候我第一次穿道袍以外的服饰，感觉特别的兴奋，要不是师兄提醒了我，可能我就露馅了。师兄你看，这次选出来的真不愧是仙门年轻一代的优秀弟子，真是学以致用，举一反三。”
“你现在就已经露馅了。再不着调，等会儿我们就把你撇下，你自己去重溟城。”湛玄用扇子拍了宵和的脑门，随即坐定不动。湛玄的气质本就静若深水，此时换了一身青衣，掩去了仙家弟子的清冷飘逸，反而显露出几分恍若翩翩浊世贵公子的温雅随性。
他们这些仙家弟子在外斩妖除魔之时总是免不了要打入人群、探听消息，大部分仙家弟子仪容出众，非要伪装成普通老百姓反而会显得十分可疑。因此，在专门培训伪装技巧的日课上，每一位弟子都会在师长的帮助下、依据自身的情况打造三至四套不同的身份，只需经过细微的调整，他们就能恰到好处地融入这个身份。
无极道门在这方面算得上是相当老道的熟手了，就比如常年在外斩妖除魔的湛玄便有四五套身份。关键是他的身份还不都是经不起考究的空中楼阁，平日里哪怕他本人不在凡尘之中，也会有无极道门的俗家弟子为他经营名气。除了教习先生、某国谋士以及在外游学的名士以外，湛玄现在所用的身份“青筠剑客”柳青阳算得上是名气最广的一位。这位少年剑客常年在各国游历，挑战武者无数，在江湖中颇有侠名。
柳青阳这个身份经营得用心，也没有打算要将其轻易抛弃。等以后时日长了，凡人将老，湛玄还能接替这个身份自称是柳青阳的徒弟或者儿子，可谓是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也……
“阿兄，该换人了。”宵和和湛玄正聊着些有的没的，马车上的布帘却突然被人撩起。明明马车内部光线黯淡，陈放太久的布帘更是扬起了灰蒙蒙的浮尘，但在来人撩起布帘的瞬间，却恍然间给人一种珠玉生光的错觉。
湛玄下意识地勾起唇角：“小妹不再多休息一会儿？”
“不用，已经休息得够久了。阿兄和李山也该累了。”此时身份是柳青阳未出阁的妹子，化名“柳重光”的宋从心俯身从马车内钻出，示意两人换班，“一直待在车厢内实在是闷得慌，法莲大师也说想出来透透气，阿兄和李山就好好休息吧。”
正说着，宋从心的肩膀旁便又探出一个脑袋来，梵缘浅的笑容宛若稚子，即便被宋从心用碳粉抹黑了好几个度，依旧难掩眉目的清圣姣好。宋从心没法子，只能用眉笔给她描了描眉，耷拉下垂的眉锋显出几分苦意，看上去总算像一名苦行的僧侣了。
“好好好。”湛玄语气宠溺地回应着，如她所愿地换了班。和三五不时说漏嘴的宵和不同，拂雪是相当认真的性子，自从拿到“柳重光”的身份后便无时无刻不在适应自己的角色。她一口一个“阿兄”，叫得那叫一个坦荡自然，可把宵和听得心里泛酸，私底下总和湛玄嘀咕。
“为什么师兄就是‘阿兄’，我就是‘李山’啊。”宵和靠在马车内壁，越想越是不平，忍不住碎碎念道，“可恶，我好嫉妒，我也好想让拂雪师姐喊我‘阿兄’……”能跟内门的风云人物拂雪师姐结为兄妹，这种好事怎么没人提前告诉我！
“你活该，谁叫你总是说什么‘身份能用就行了’，从来不花费心思去经营身份？”湛玄忍不住笑，师弟这嫉妒的嘴脸可真有
意思。不过他也没想到拂雪这么认真，说要当兄妹便认认真真地扮演兄妹，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清高架子，偶尔的亲昵撒娇都信手掂来，实在令人有些意外。
外间，只是单纯本色出演的宋从心驾驶着马车，忽而间打了一个冷颤。她抚了抚自己的胳膊，心想，莫不是诅咒又加深了？
她摇摇头，再次抖了抖缰绳。此时，他们已经可以看见重溟城的驰道了。
……
出乎众人的意料，重溟城的确守备森严，但似乎还没有那种风雨欲来似的紧张氛围。
还未踏入重溟城中，拂面而来的风便已经裹挟了大海的咸涩与似有若无的腥气。从山地上远远地抬头望去，便可窥见一道青墨色的长龙蜿蜒匍匐在海岸线上。距离近了，才发现那道青墨色是重溟城的城墙，这里的城墙是由蚝壳、黄泥、糯米浆浇筑而成的，城墙的表面露出了无数尖锐的蚝壳，看上去细细麻麻，宛若鱼鳞。既可以抵御外敌又可防潮防雨，好似蜿蜒在地平线尽头的一条苍青色巨龙。
城门外的驰道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排了数支相当长的队伍，队伍内有一些挑着蔬菜准备入城贩卖的农民，也有一些准备进城采购珠贝的商贩走卒。守卫城门的将士身披重铠，隐隐可见其气力浑厚的臂膀与线条夸张的肌肉。他们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位入城人士的通关文牒，不苟言笑，姿态端正，没有寻常守城将士都有的懒散与不耐。
宋从心和湛玄对视了一眼，便大抵猜到重溟城内部恐怕还不知道“深海出现异象”之事，毕竟这件事来源于摇光星君的“预知”。重溟城自及重澜城主殉身之后便日渐没落，姬家也再没有出现一位能担起重任的大能修士。因此天景雅集，姬家也已经缺席多年了。
“那如今的重溟城由谁来把持政务呢？”宵和许久没有回宗，一直在外奔波，他所掌握的九州异闻课时情报已有部分过时。
“据说，姬重澜城主殉身之前，曾收留过一位养子。”湛玄沉声道，“只是这位养子似乎身份有异，一直以来都饱受非议，深居简出，鲜少现身于人前。如今姬家没落，把持朝政的多是当年追随姬重澜的武者与修士。他们忠心耿耿，将姬重澜视作信仰，把重溟城上下治理得宛若铁桶。”
宵和忍不住咋舌：“这位姬城主御下的手段真是惊人。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如今重溟城‘城主’之位空悬三十年，内部竟还稳若磐岩。”
“不错，姬重澜同样是支持子民自强自立、不要倚靠仙门的君王。”湛玄叹了一口气，虽然偶尔对仙凡之间的割裂倍感疲乏，但实际上，仙门也并非全然的清净不争之地，这些凡间君王的顾虑皆是深谋远见之举，“在她治下，重溟城发展成为了盛行武学之道的城邦，其官家甚至每隔三年便会举办一次武道大会。城中百姓皆以血肉之躯抵抗海洋。可以说，他们虽是凡人，却已将肉体凡胎锤炼到了极致。”
这也是为何湛玄此次行动会启用“青筠剑客”柳青阳的缘由，还有什么比远道而来参加武道大会的侠客更符合外来者的身份呢？
“若重溟城当真情况有异，我们能求见那位‘少城主’吗？”
“很难。因为据说那位少城主并非姬家人，姬重澜城主收他为嗣子时曾经被其家族大力反对。虽然他顶着‘少城主’的名号，但他在如今的重溟城中并没有实权，只是徒有其名的政治傀儡。否则也不会在姬重澜失踪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依旧未能上位掌权。”
说到这里，一直沉默无言的宋从心突然插了句嘴：“另一个原因，则是重溟城的百姓不相信姬重澜已死。”
“不错。”湛玄点了点头，“即便三十年已过，城中许多百姓依旧相信，他们的城主一定还会归来。”
宵和听得心生感慨，若是姬重澜不死，人族人皇也不过如此了：“那那位少城主的名字叫什么呢？”
“我想想，啊对了。好像是叫——姬既望。”
并非姬家人，却被冠以了姬姓。既望，每个月的第十六日，又称“生魄”与“哉生魄”。在十六日那天，人们可以看见最圆、最大的月亮。
“准备好，我们将要入城了。”一行人排了很长的一段队伍，在日落西山之时，终于靠近了重溟城的城门。
因为先前排队的人都顺利地进入了城池，所以宵和与湛玄本没有太过担心，毕竟他们的通关文牒都是真实的。眼见着还差四五个人便要轮到他们了，可就在这时，城池内突然走出另一队身披重甲的将士，其中打头的一位中年男子没穿铠甲，但却神情冷肃，一身杀伐之气。
正准备掏通关文牒的宵和看见这人，心里顿时便咯噔了一声。他心中暗叫不好，便看见那中年男子抬了抬手，身后的将士与守城的士兵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士兵便点头，回身大喊道：“诸位，对不住了。我们这里暂时停止通关，各位请回吧！”
士兵此话一出，众人尽皆哗然。宵和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撩起车帘跳下车，道：“我们远道而来，只为了参加贵城三年一度的武道大会。这方圆百里可都没有可以借宿的酒家，贵城连入城安置都不允，也不给一个说法，对远方而来的客人来说是否有些太过无礼了？”
宵和面皮子生嫩，谈吐又极有条理，在一众贩夫走卒中堪称是鹤立鸡群。那中年男子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良久，他才肃穆地抱拳道：“诸位，我乃重溟城深海巡卫首领吕赴壑，此次紧急下令也实在是无奈之举。我等探知到海中似有风暴来临，为免殃及诸位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诸位见谅。我等立刻命将士在郊外为诸位扎临时帐篷以供安置，若无急切要事，还请等待城中通知。”
对方此话一出，原本躁动不满的人群顿时便安静了下来。毕竟对方给出了说法，又采取了合理的解决措施，没有什么值得诟病的地方。想要入城的大多都是远道而来的商贩，阿堵物虽好，但到底还是命更重要。
然而，湛玄等人却知晓，即将到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风暴。
“吕将军客气了。”到了这一步，再回头可就来不及了，湛玄一撩布帘便钻出了马车。他容貌俊雅，气质端方，甫一出现便让人眼前一亮。
“在下柳青阳，自衡北而来。”湛玄朝着吕赴壑拱了拱手，他是士子打扮，却行了个江湖礼节，“走南闯北，在下也算略有阅历。若是重溟有难，不知可否让在下略尽绵薄之力？”
吕赴壑看着眼前这负剑而立的公子，一旁随行的文士连忙上前，覆在其耳边一阵低语。
“原来是青筠剑客，久仰大名……”吕赴壑听出了湛玄的言下之意，“风暴将临”之类的借口，骗骗那些远道而来的商贩还行，但对于柳青阳这样有一定家族底蕴、又常年在外游历的武者而言，是否有风暴是可以凭天象判断出来的，“公子侠义之名，江湖皆知。但重溟城自有一番规矩，‘不倚他山’，一直如此。我等可以自行解决，在此谢过公子好意。”
湛玄以扇敲击掌心，无奈地笑道：“吕将军，在下也并非多管闲事之辈。只是我此行是为了带家中小妹出来见见世面的，她常年居于深闺，人又娇气。奔波了这般时日，她已是和我闹过几次脾气了。还请你宽容则个，容我等入城安置，如何？”
好家伙。宋从心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襟，在吕赴壑抬眼看过来时，抬头便瞪了湛玄的背影一眼，似是不满他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娇
气“。她虽然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但在湛玄将她作为借口后便立刻调整了自身仪态，看上去便像是换了一身衣服便想着跑出来闯荡江湖的娇小姐。
一旁的宵和简直是看得目瞪口呆，险些被师兄师姐的这一番默契配合惊掉了下巴。吕赴壑看着那细皮嫩肉一见便知养尊处优的少女也深感头疼，怕这娇小姐住不惯帐篷便闹事，反而搅得人心惶惶，便只得妥协道：“既然如此，便有劳柳公子了。”
湛玄扇子挡住了上翘的唇角，道：“当然。在下义不容辞。”

第54章
“现在，事情麻烦了。”
湛玄一行人顺利进入了重溟城，在一处客栈中安置下来不久之后，再次在客舍中碰头的四人都多少有点心情沉重。
重溟城封锁城池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们已经是最先抵达的一批人了，就这样还差点被人拦下来。他们之所以能进城，靠的还是湛玄日积月累经营出来的“青筠剑客”的名气以及宋从心这过于唬人的表相。除了他们以外，那些后头抵达的弟子无一例外都被吕赴壑率人拦了下来。那些撒泼打滚扯头花的，全部都被利落地丢出了城池；好声好气讲道理的，也被人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领地。总而言之，全军覆没，无一幸免于难。
而宋从心这一行人，虽然进入了城池，但也不见得有多好过。吕赴壑虽然态度客气，但却警告了他们不许进入居民区以外的地方。而关于监视他们的眼线问题……别说特意安排眼线了，宋从心觉得整个城池的百姓都是眼线。他毫不怀疑只要吕赴壑过来询问一句，城中百姓们便能七嘴八舌地给他拼凑出他们的日常行进路线，只怕是连他们吃的面里有几朵油花都能数得清楚分明。
“重溟排外，名不虚传。”宵和苦笑不已。除了行动不自由以外，更难受的地方在于陌州作为距离云州最远的板块，这边还未能连接上地脉节点。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和城外的弟子进行通讯，想要传递情报只能出城或者动用一些修士的手段。
当然，对于他们这个修为的修士而言，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城还是很容易的事。但如何在到处都有眼线的情况下隐藏自己而不被人怀疑？又要如何从排斥外来者的海民们口中询问出跟东海相关的情报，并成功将其传递出去？
“重溟城很特殊，它并不是全然由凡人掌控治理的城池。姬家即便已经没落了，但族中应当还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坐镇。”湛玄点明道，“所以最好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否则很容易变成政治纠纷。北州那边……跟本宗的政见不合，若是被抓到把柄，以后怕是不得安生了。”
北州啊……宋从心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日课上学到的一切。无极道门不会在背后非议其他势力，哪怕那些势力与自身的思想观念不同，身为正道第一仙门的无极道门也时刻保持着求同存异的雅量。据她所知，北州是一片生存环境恶劣、治安极度混乱的三不管地带，它占据了神州大陆最广阔的一块版图，但却常年处于极端严寒的天气之下。因此，北州并未发展出足以称之为“国”的文明，反而盘踞着许多自治的聚落。
因为环境太过恶劣的原因，那里是正道仙宗最难管辖、同时也无法施加影响的地方。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北州那边兴起了一股无名的势力，他们主张与正道修士截然不同的治世理念。这个无名组织认为，除修士以外的所有凡人都应该被视作同等，人间也不需要帝王，只要仙门的力量足够强大，某种程度上便能达成一种均衡的“平等”。毕竟修士本身也是人族的一份子，还未能完全超脱俗世之外，根本没有分成两个阵营的必要。
不过说起来，有件事情倒是让宋从心一直都挺在意的……
“姬家，姜家以及慕容家，究竟是如何掌控皇权的同时也踏上修行之路的呢？”宋从心无意识地喃喃。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之后，宋从心才突然间回过神来，她见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还没来得及解释，湛玄便道：“关于这个，其中牵连着盘根错节的因果以及许多密辛。拂雪若是感兴趣，之后可以向掌教打听打听。简单来说，姜家是通过血脉秘法以及一些尚且不为人知的隐秘将道统传承了下来；慕容氏与其说是皇族倒不如说是一个民族的领袖，被其子民自愿祭拜；至于姬家，那就属于比较明显的了——”
“这个我听说过。”宵和挠了挠头，“姬家的修士，没有一位是能够突破炼虚合道之境的。即便是那位姬重澜城主，也只停留在分神期。”
宋从心听罢，却是微微一怔。
“师姐也知道的，修士严格来说还不是仙，而是走在羽化之路上的人。”宵和耸了耸肩膀，“人间界的皇族牵系着万千生灵的因果与宿命，承载着庇佑江山的气运。而牵连的因果多了，就难以做到羽化最后一步所需要的‘超脱’。所以贪恋权势之人，注定是无法成仙的。”
“姬家的传承从一开始就不完整，他们的道统传承顶破天了也只是修炼到了分神期。对于尘世而言，姬家即便掌握着足以移山填海的伟力，到头来也依旧只是此世不得超脱的生灵。同在天地的熔炉里，瘦一点的蝼蚁和胖一点的蝼蚁本身并没有多大的区别，顶多就是耐烧一点。”
宵和将心比心，忍不住道：“这其实挺可悲的，因为踏上这条仙途，分明能看见更辽阔无垠的天外天了。但走着走着，却突然无路可走了。”
“而且这还不是因为你走不动了，而是因为路就到这里。”
“……原来如此。”宋从心沉默，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该说天道是公平的吗？若要寻求超脱便不应眷恋人间的繁华。但姬重澜身为姬家后人，应该早就知道家族道统传承的缺陷。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成为了这偌大熔炉中的其中一枚柴薪。
“日落之前，我们先出去外头转转，看看有什么线索。”感受到气氛变得有些沉重，湛玄主动转移了话题，“我和师弟去东街打听一下武道大会的情报，顺便调查一下城中的兵防布置。拂雪和梵大师则可以去西市逛逛，调查一下民生，同时探听一下关于深海的消息。”
湛玄的安排惯来妥帖，三人都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异议。梵缘浅在修炼闭口禅，无法开口说话，在探听情报方面自然便需要有人从旁辅助。毕竟梵缘浅目前的身份是路上偶遇之后、恰好与青筠剑客一行人同行的苦行僧。佛门弟子慈悲为怀，知晓重溟有难自然会想了解一下境况。而宋从心扮演的是一个不通武艺、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有一位强大的僧侣伴随在身侧，身为兄长的青筠剑客才好放心去处理其他事情。
所以，在“法莲师太”无法开口的情况下，自然只能由娇气的大小姐代她去询问一下城中遭遇的变故。
这整个过程之中，梵缘浅要做的就是站在宋从心身边，保持她那宛如面部瘫痪了一般的清圣笑容。而宋从心抗下了全部的重任，完美地扮演了一位“对重溟城灾变漠不关心但碍于身旁的僧侣而不得不帮忙询问”的大小姐。大概有的时候，人就是会有这样的心理盲区，有人眼巴巴地上去问了，对方便会不由得生出戒心。但若是他人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人们反而会对她放下警惕。
太阳落山之后，佯装对新买的珍珠手链爱不释手的宋从心“不情不愿”地被法莲师太带回了客栈，准备与湛玄宵和二人碰面。
然而，当她们回到客栈之时，却发现湛玄和宵和两人竟站在大堂处，被几名身穿重铠的将士围住。为首的领袖便是那位名为“吕赴壑”的武者，他神情冰冷，似乎在质问着什么。
看着眼前这一幕，
宋从心心里不禁一沉。但她却是不动声色地上前，像个小女孩般娇憨地抱住了湛玄的袖子：“阿兄，你在做什么？”
“小妹。”湛玄见她归来，也配合着露出温柔的笑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没什么，只是吕将军问阿兄一些事。”
于是，众人便看见，那眉眼如珠玉生光般的少女颦蹙眉宇，虽无明说，面上却已有几分不耐之意：“那你们要聊到什么时候？我看着市集上有好多好看的珍珠与珊瑚呢。这要放在中原，可不见得有这么好的品相。虽然工艺粗糙了些，但还勉强能看得过眼。”
少女说着，便抬起了自己的手。她十指纤纤，如不沾阳春露水的羊脂白玉，指节干净得连一点皱皮都没有。那环在她手腕处的珍珠手链成色极美，珠圆玉润，但与少女那无一丝瑕疵与伤痕的肌肤对比起来，竟还略逊三分。
吕赴壑的目光落在少女平整光洁、没有半点薄茧的指腹之处，一瞬不瞬地看了好一会儿。良久，他才缓和了神色，道：“既然如此，吕某便不打扰两位贵客的雅兴了。”
他说着，身后的将士便迅速站直行了一礼，整齐有序地跟在吕赴壑的身后离开了客栈。
吕赴壑离开了，客栈大堂内似有若无的紧张气氛也逐渐消散，众人用饭的用饭，小二该招呼的招呼。人声鼎沸之际，人们还能隐约听见那少女不满的抱怨声：“这城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无礼。简直把我们当犯人似的……哼，要不是这里的珍珠和珊瑚……我才不想来呢！”
任性的少女嘀嘀咕咕地抱怨着，那溺爱妹妹的兄长只能好声好气地安慰。直到渐渐听不见声音了，客栈中的人这才笑着继续干自己手里的活。
怎么回事？上楼梯时，宋从心敛了神情，淡漠地瞥了一旁满头冷汗的宵和一眼。
回去说。湛玄回了一个眼色。为了不引人怀疑，梵缘浅和宵和都是各自回房，只有宋从心和湛玄这对“兄妹”进了同一间屋子。
“小妹别气了，先前你也听别人说过，重溟城排外，我们这样的外来者，总是难免要排查几次的。”湛玄没有甩出静音符，反而继续进行着符合“柳青阳”性格的对话，一边掏出纸笔，一心二用地将情报写下，“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什么好担心的。”
宋从心用力地踢了一脚一旁空着的椅子，一边神情淡然地坐下，也开始默写自己调查到的情报：“简直岂有此理，早知如此，我便不大老远地跑过来了。这城里的人这般无礼，连阿兄这样的人都要怀疑……莫不是、莫不是患了什么癔症！天天想着别人会害自己！”
“重光！怎可这般恶言恶语，你的家教都去哪了？！”湛玄垂了垂眼眸，似是想笑，可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十分严厉。
“你凶我！我、我……！”宋从心依旧面无表情，写下最后一笔时便顺势扯断了手上的珍珠项链，用力地把它砸了出去。
伴随着珠玉落地的零碎声响，房间内一时间恢复了寂静。宋从心和湛玄沉默相对，随即，两人同时将墨迹未干的纸张推向了对方。
湛玄纸上写着：【宵和寻借口登高，被发现。东海生异象，涨潮数丈，已没浅滩，不见退势。月相有异。涛之起也，随月升衰。】
宋从心纸上写着：【海民不惧海啸，因前城主留下的平海法器，海民以此抵御海洋。夜深之时，海民不被允许靠近海岸。】
两人看完了对方的字条，手中灵火同时一燃。那脆弱的纸张在火焰中燃烧殆尽，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火光映红了两人的面容，宋从心眼帘轻阖，湛玄面露思索。看来，他们已经找到了破局的关键点——夜晚。

第55章
“我去一趟吧。”
深夜，通过各种手段再次避开眼线聚头的四人躲在贴了隔音符的房间里鬼鬼祟祟，经过短暂的商讨之后，宋从心提出自己前往海边一探：“师兄在凡尘中的身份是我们这次行动的最大掩护，所以最好不要轻易暴露。宵和白天已经被怀疑了，接下来最好谨言慎行。至于梵大师——”
宋从心语气略有迟疑，三位仙门弟子同时扭头，神情复杂地看着一旁身穿朴素袈裟也掩盖不了通身佛门气韵的梵缘浅。身为佛门弟子，修得“本心”无垢，更不可造业说谎。这种情况下让梵缘浅伪装自己去跟凡尘中人斗智斗勇，几名仙家弟子都觉得甚是不妥。
“重溟城的僧侣不多，一旦暴露了，吕将军自然而然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来。”宋从心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卸妆，为了更符合“柳青阳族妹”以及深闺小姐这两个身份，她给自己画了一个柔和面部线条的妆，“所以我去最妥当，一旦暴露了，也不会轻易和‘柳重光’牵连上。”
看着宋从心卸去妆容，宵和面上掠过一丝失落。拂雪师姐本来的面貌当然也很好看，只是显得太高太冷，让人不敢亲近。相比之下，为了贴合柳青阳温朗俊雅的眉眼，让人不至于对“兄妹”的身份产生怀疑，柳重光的妆容自然会画得更加柔和精巧。
“吕将军认不出来吗？”看着宋从心卸妆，湛玄倒是愣了一瞬，说了一句，“我倒是觉得，拂雪并没有多大变化。”
此话一出，宋从心和宵和都忍不住抬头看他，宵和更是直白地露出了“师兄你是不是瞎了”的表情。
有些时候女孩子化妆那都不叫化妆，叫易容知道吗师兄？拂雪师姐一深山雪鹤般高标逸韵的修士被硬生生画成了人间富贵花，你居然还睁眼说瞎话？宵和顿时觉得，虽然修士大多都注定孤独一生，但湛玄师兄这般风采出众却还孤身，那必定是冥冥之中有其道理在的。
想到这，宵和道：“师兄觉得师姐抹口脂唇色更艳还是不抹更艳？”
湛玄更懵：“啊？拂雪抹了口脂吗？不都是红色吗？”
宵和悲悯道：“……师兄，数日奔波，你实在是累了。快去休息吧。”
……
宋从心离开房间之时，特意往自己的床褥中塞了一只由天经楼九州列宿筹划星牌研究小组出品的偃甲人偶。一比一等身制作，由“热心”的师弟师妹赠送，只要不掀开衣服查看关节部位基本就看不出区别。虽然这偃甲人偶干啥啥不行，但是只要一个口令，它就会用古琴弹《凤求凰》。
别问为什么天经楼的师弟师妹要做一个跟宋从心长得一模一样的偃甲人偶，弹的还是《凤求凰》。总之，这具偃甲人偶被司书长老残忍没收之时，宋从心不仅收到了好几封规格严谨的转赠书和声泪俱下的检讨书，还有一笔据说是“不义之财”的收入。
……宋从心扪心自问，仙家弟子的道德底线还是远超常人的。虽说这个口子不能开，但只是想听师姐给自己弹《凤求凰》真的不算什么。
也就是因为这件事，宋从心才后知后觉地有了“啊，原来我也和湛玄师兄一样成了同辈弟子憧憬的对象”的实感。
宋从心捏了一个藏匿气息与模糊认知的法诀，独自一人离开了客栈。先前进入城池的人不在少数，重溟城不可能将他们全部请出城池，也不可能对所有人进行严密的监视。他们今天之所以会受到盘查，宵和登高望海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因为“青筠剑客”的身份。
宋从心对现有的情报进行了一次复盘。
入城的那一段表演，虽然勉强说得过去，但也让重溟城提高了对他们的警惕。吕赴壑不一定怀疑他们有异心，但一定防备着他们发现重溟城的“秘密”。这个“秘密”对于重溟城而言一定十分重要，但对于普通外来者而言又不是那么重要，所以吕赴壑才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湛玄能够这么快洗脱嫌疑，是因为他身边跟着“柳重光”这样的拖油瓶。
实际上，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在这个没有多少“护肤保养”概念的时代里，他们过往经历的一切都很容易反馈在他们的皮相之上。即便是伐经洗髓、重锻仙躯的修士，只要不是特别爱美，一般来说也不会特意将手指的茧去掉。因为只要长期练武，茧最终还是会长出来的。
某种程度上，那也是汗水与努力的证明。
哪怕是已至大乘期的明尘上仙，他的指腹也有一层薄茧。只有宋从心这个满脑子都是“我要距离正道魁首更进一步”以至于在细节上锱铢必较的人，才会在锻体时特地将手保养了一遍。而当她的锻体功法“金石玉骨”大成之后，即便她弹琴持剑，也不会再磨出茧了。
宋从心选择独自行动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她锻体功法特殊，不会轻易留下伤口。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也可以想办法蒙混过去。
当宋从心循着海风来到海滩边上时，她便察觉到了几分异常。这是她这一辈子第一次来到海边，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海洋和前世的海洋不太一样，拂面而来的海风腥臭得吓人，那是鱼虾蟹死去后腐烂发酵的气味。
沿海岸线所在的地方是一大片礁石以及海滩，从高处往下方俯瞰，便能看见被堤坝与围栏圈起的海岸。那些布满铁荆棘的围栏以及高达数丈的防波堤坝都足以看出海民们对海洋的恐惧以及防备。宋从心踩在海滩上，抬头看着天幕之上那大得几乎有些不太正常的月亮，一时间竟有些想不明白，为何这样皎洁明亮的月光，却照不亮这蜿蜒的海岸。
湛玄与宵和的情报没有出错，海水一直都在上涨，根据防浪堤的规划，再过三到五日，海水便会涨到警戒线的位置了。
问题究竟是出在“月亮”，还是出在“海洋”？那个对于重溟城来说重要、但是对外界而言又不是那么重要的“秘密”，又是什么？
宋从心朝着大海走去。
海浪汹涌而来，不停地拍打着沙滩与岸堤。每当潮水短暂地后退之后，咸涩漆黑的潮涌便会以更凶猛的冲势卷土重来。宋从心看着月光都照不亮的海水，听着那声声不歇的浪涛声。不知为何，一种细密的不适感自她内心深处升起。
此间的大海，宛如一只庞大漆黑、不断吞噬着陆地的远古巨兽。祂撕咬着大地的血肉，不知餍足般，一口又一口。
要继续往深处去吗？宋从心心想，她记得，重溟城在深海处建立了一座前哨城市，作为他们探索海洋的据点。摇光星君预知到的灾难与三十年前相同。如果能找到这座废弃的城池，或许便能明白三十年前的重溟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宋从心心里正想着事，但是下一秒，识海中的天书却突然拉响了警报。宋从心心中一凛，她下意识地警戒四周，在呼啸不止的海风与永不停歇的浪潮声中捕捉到了一丝细微隐晦的气流。那潮湿的气息竟不知何时接近了她的身后，而她灵寂期修士的感知竟没察觉到丝毫的异样！
金石玉骨第四变，玉化掌！
宋从心的琴与剑都存放在粟米珠中，不方便施展。她抬起那双骨肉匀亭、连吕赴壑都被其表象所蒙蔽的双手，月光拂照之下，她的双手立时泛起了玉石一般的光泽。她往前踏出一步，仅一步便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身后破空而来的锋锐之物。这一步之距便拉开了转圜的余地，宋从心略微扬起的长发还未落下，她便旋身折返，一掌猛然击出。
无极道门基础步法，八卦步！
以“四门八方”为核心口诀，讲究静、逸、清、灵，此步法牵一发而动全身，拧旋周转如流水，习成后可制敌于方寸之间。
太极八卦掌。虎出山！
不到万不得已，宋从心并不愿害人性命。因此这一掌意在“击退”而非“击杀”，其出势如虎，掌风刚劲，足以令敌人退避三舍。
然而，宋从心这一掌却是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实处。敌人仿佛不知畏惧为何物，宋从心这一掌虽然刻意收敛了气力，但击中血肉之躯时，那一处仍旧凹陷下去，荡开一层气浪。随即，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那足有两米多高的黑影便被击飞了出去，轰然砸在了沙滩之上。
扬起的沙尘遮蔽了视野，但却无法阻挡五感敏锐的修士打量的目光。宋从心甩了甩手掌上缠黏不去的潮湿泥泞之感，她抬头望向敌人，却有些惊悚地发现，方才袭击她的东西竟然不是“人”。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宋从心在识海中对着天书崩溃呐喊。
那是一具……或者说“只”？那是一只生着鱼类表征的类人生物，但是，不管是“鱼头人身”还是“人头鱼身”都无法准确地表述出眼前这怪物的扭曲与畸形。这怪物浑身布满了鳞片，血肉与筋骨拧和成条状分布于体表，同时它生有鱼目、鱼鳍以及鱼唇，但从体型来看，它又确实像是双脚站立的哺乳类生物。无怪乎宋从心会感到崩溃，因为这怪物看上去简直像一只强行将人与海洋生物拧和在一起“混不似”。
而她刚刚，算是用手，和这个东西血肉模糊又黏腻潮湿的体表进行了一次亲密的接触。
“……我不干了。”宋从心面无表情地在识海中崩溃，“我不干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宋从心罕见地暴躁了。
自从宋从心进入灵寂期后，她的心态便一直保持着远超常人的平静祥和。毕竟，与心动期的心胎躁动不同，灵寂期是修士沉淀自我的一个过程。
然而，就在宋从心在暗中压抑自身，强行摁捺住杀人的冲动之时，一道横劈而来、宛若月光般缱绻温柔的光辉落在了那“混不似”的躯体上。
就像一朵雪花落在了水中，那般悄无声息而又理所当然的消融。宋从心眼睁睁地看着那原本还在挣扎的混不似突然间四分五裂，那畸形的头颅被整颗切落，悄然无声地滚落在砂砾之上，比切割一块豆腐还要轻柔。
直到鲜血将“月光”染红，直到遮月的乌云散去，宋从心才猛然惊觉，那幻梦一般的光辉并不是月光，而是纱，或者说……无数汇聚成纱的丝线。
海浪声声，月光皎洁。
宋从心抬头望去，便见那无数丝线汇聚的尽头，一道人影正一边回收丝线，一边缓步朝她走来。
自云后洒落一丝光辉的明月恰好照亮了来者的半身。他五指修长，形若美玉，指甲却尖锐锋利，仿若随时能切割开他人咽喉的凶器。
不过，这并不值得惊异。
真正令人感到惊异的，是那人耳部绽裂开来的透明鱼鳍，清透纤薄宛若朦胧的纱衣，与那人两鬓处微微闪烁磷光的鳞片相互辉映。
他朝着宋从心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随即，停在了那里。
停在了流照他一身的月华里。

第56章
前世，东晋史学家干宝著录的《搜神记》中有记载：“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鲛人，既泉先，又名泉客。
在无数文明绮丽梦幻的神话之中，这种拥有美妙歌喉与绝美面貌的异人一直都承载着人类对海洋最美好的想象。而眼下，就像是神话故事中的异人走上了海岸一般，那伫立在朦胧月色中的蓝衣少年，手中掬着一捧幻梦般的纱。
然而，宋从心在看见这个少年的第一眼，却是感觉到了一种直窜天灵的阴冷。那种冷意与烙印在她神魂深处的诅咒极其相似，那是一种濒死的预感，是遇到了天生血脉便压制过自身种族、自远古时期便深刻铭记于本
能中的惊颤与畏惧。
……冷静。宋从心深吸了一口气，任由咸涩腥臭的气息填充进了自己的肺腑。她用力地闭上了眼睛，疯狂地运转着无极道门的心法。直到眼前的视野化作了漆黑，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又一阵的眩晕。
宋从心并没有失控太久，因为她还不知道来者是敌是友。在敌人面前闭上眼睛无疑是自寻死路，所以她很快便再次睁开了眼睛。
让宋从心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不远处那蓝衣少年突然间便失去了那种非人的、堪称魔性的魅惑之力。他的容貌五官看上去依旧美得不似凡尘中人，但却不会再让人感到那种仿若被水妖拉入深海、将要窒息死去的眩晕。
“你——”宋从心感到有些不妙，脑中正思考着脱身之计，却猝不及防之下被一股力道牵引，被迫朝前走了两步，头颅也不自控地抬起，对上了一双深邃稠艳、如幽夜蓝花般的眼睛，“不是海民？是外来者吗？”
少年的声音如骊珠落入玉盘，甫一入耳便令人脑海一片空白，万籁俱寂，识海中仅剩他的回音。宋从心猛地咬住舌尖，再次用力地闭了闭眼睛，这才让那种宛若魔音入耳般的感觉消减下去。她背生冷汗，面上勉强维持着冷漠镇定的神情，心中却苦不堪言地大喊：大哥，大哥，咱们有话好好说！您老就收了神通吧，小的真的承受不起！
眼见着少年轻而易举地桎梏住了自己，即便宋从心再如何迟钝也已经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年不仅血脉有异，甚至修为都远远地高于自己。
要知道，自从宋从心融合了地脉山主之心之后，她对世间万物的感知便已经提拔到了一个自己都无法估量的高度。她不仅能毫无瓶颈地吸灵纳炁，甚至连自身的修为境界都极具迷惑性。一般而言，普通修士无法堪破比自己道行更深的修士的境界，但宋从心却可以跨越三阶，堪破出窍期修士的修为。但眼前的这位少年，宋从心却无法勘探出他修为的深浅……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少年至少是个分。神。期啊！
想到这，宋从心几乎快忍不住要在识海中对着天书尖叫了。说好的姬重澜城主殉身之后，重溟城已无大能修士的呢？！为什么他们才刚入重溟城不久，只是夜探一下沿海地带，就跟撞鬼了一样地遇见了一位分神期修士啊？！
“……我不是海民。”眼见着她久久没有回答，少年勾着丝线的五指微微一动，那一缕朦胧月光般的薄纱便爬上了宋从心的颈项。宋从心是亲眼看见这“月光”是如何“温柔”地将那似人似鱼的怪物四分五裂的。
她心里怕得要死，面上却还力持平静地回望少年的眼睛：“但我没有恶意。只是东海出现异象，所以前来一探。”
宋从心原以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会有些语气不稳，却没想到，她每一句话都咬字清晰，清朗而又分明。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凄艳的蓝眸与宋从心安静地对视，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眸仿佛也似夜行的妖兽般能反射出光来。他那比夜色还要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湿漉漉的，好似刚刚离水而出。他皮肤白如珠玉，五官精致得近乎不详，那微微上挑的眼角在看人时会带出一股不自觉的、冷冽的勾缠。好看……好看得像只吃人的水鬼。
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元始天尊还有天书和师尊保佑……宋从心麻木地在脑海中把自己想得起来的诸天神明都拜了一遍。别看她此时面上正气凛然、一副淡然从容的大家风范，实际她内心就是一只被吊起来后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的大颊鼠，距离心脏骤停暴毙也就一步之距。
“……我信。”不知过了多久，宋从心突然觉得桎梏自己四肢与躯体的力道突然消失，少年并指一挥，那薄如蚕丝却利如冷铁的丝线便全部回弹，尽数收入了少年戴在五指上的白银指环里，“听了我的声音，看了我的脸，还能如常回话。可见你灵魂坚韧，的确别无杂念。”
……虽然少年好像是在夸奖自己，但不知为何，宋从心莫名生出了一种当初爬完问心天梯之后，被一丘长老内涵“脑袋空空”时的委屈。
“但是，你既然不是海民，那又是如何进城的？”少年微微偏头看着宋从心，或许是因为眼睛的颜色太过深邃冰冷的缘故，他的眼神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我已经下令让吕叔封城了。而城中的居民只要不是活腻了，都不会选择深夜时分靠近大海。”
“……”宋从心沉默了一瞬，觉得继续装傻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你是姬重澜城主的嗣子，那位重溟少主，姬既望。”
“是。”少年嗓音空灵宛若深海的鲸鸣，然而他的声音似乎和他的容貌一样，只要抵御过一次，就会自然而然地生出“抗体”，“告诉我你的名字。”
宋从心哽了一瞬：“宋从心，道号拂雪。”
少年，不，重溟少主姬既望听完后便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询问宋从心的宗门以及传承，反而直呼她的名字，道：“那，宋从心，你怎么知道东海发生了异象？就连我们也是最近才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姬既望此话一出，宋从心不知为何竟在这位修为高深莫测的重溟少主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通社交的气息。她惴惴不安的心突然间便平静了下来，抹了一把脸，试探道：“早听闻重溟城排外，少城主如此直言不讳，便不怕我将消息传递出去？”
“啊。”姬既望仿佛被提醒了一般，毫无语调起伏地应了一声，他突然抬起手，往宋从心耳根后一抹。
宋从心感觉到有什么冰冰凉的东西钻进了自己的皮肤里。
“在问题解决前，你必须留在这里。”姬既望抬起一只手，他表情平淡，十指都戴着没有任何雕琢的白银指环，紫蓝色的耳鳍微微一动。明明是一条鱼，此时却仿佛一只挥着爪子威胁鼠的猫：“敢逃跑，我就把你绑回来。”
宋从心：“……”
……
“所以……拂雪此行似有不顺？”
湛玄看着自家师妹那张仿佛天塌下来都永远淡然从容的脸，愣是凭借着“大师兄”的感知，从那双平静的眼睛中捕捉到一丝生无可恋。
“无妨，我能解决。”宋从心死犟着逞强，绝不肯暴露自己招惹了重溟少主之事，只是尽可能详细地将自己在沿海地段发现的情报告知湛玄。
姬既望虽然强得可怕，但其本人却并不是一个顽固不化、无法交流的人。和大部分的重溟城子民不同，姬既望并不排外。即便是宋从心这样的仙家弟子，在确认过她的确没有恶意之后，他也没有限制她在重溟城中的行动。更甚至，他还给予了宋从心很多有用的情报。
“我们目前所在的城池，其实应该叫做‘日照城’，真正的‘重溟城’，应该是位于深海中的那座废弃的前哨城市。”宋从心道，“这是只有年岁较大的海民才知道的事了。如今，不管是外界还是新入户的子民，都已经模糊了这两处城池的边界，将其统称为‘重溟城’。”
“我在海边遇见了一种似人似鱼的怪物，这种怪物十分诡异，它们行动如常，却并非活物……或者说，并非常态的活物。它们昼伏夜出，会袭击一切血行燥热的生灵，因此海民夜晚时分都不会靠近大海。他们称呼这种怪物为‘被大海吃掉的人’，又叫‘亡海者’。”
“初步判断，亡海者是死后异变的人。”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觉得背后一凉，同时，又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重。
“‘被大海吃掉的人’……吗？”宵和神情沮丧，好半天，才露出一个难看的强颜欢笑，“果然，那个涡流教就是那种东西……真是……”
湛玄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如果只是单纯的死亡，他们或许只会感到悲伤。但连死亡都不得安宁，遗体更是被外道亵渎，这便令人感到愤怒了。
“所以，不是妖物作祟，不是自然异象……重溟城的海民一直以来所抗击的，是被‘大海吃掉’的同胞？”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宋从心摇了摇头，她一直站在窗外，跟湛玄等人保持着一定距离，“这些天，我暂时无法归队了。那些‘被大海吃掉的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奇特的气味，一旦近距离接触便会附着在人的身上，从而引发其他
亡海者的猎杀。重溟城的子民对这个气味十分敏感，哪怕只是沾上一点点，他们都能轻易分辨出是何时沾上的。”
“原来如此。”湛玄微微颔首，拂雪做事惯来妥帖，“但是这样一来，队伍中少了一人，我们恐怕很难瞒过城中的守卫。”
“无妨，再过一段时日，他们便没空管外来者了。”宋从心摇摇头，“那具偃甲人偶能暂代一段时间。若是对方查问，师兄便这般……”
宋从心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湛玄，听了这个计划，湛玄顿时露出了一个啼笑皆非的神情，迟疑道：“这……这会不会不太好？”
“非常情况，当用非常手段。”宋从心想起明尘上仙的提点，深感有理，“除此之外，我还打听到一点……原‘重溟城’实际上并非是完全由姬家与海民共同建立的城池，或者说，姬家是在‘氐人国’的废墟旧址之上，建立了原来的‘重溟城’。”
“氐人国？”宵和突然探过头来，惊疑道，“是那个已经灭绝的氐人族？他们曾经的根据地不是建木以西吗？究竟是何时迁来东海的？”
“不知。”宋从心沉声，良久，她才终于说出了此行最重要的一条情报，“先前我推断，吕赴壑之所以轻易放我们进城却又处处防备我们，是因为一件对于重溟城而言很重要、但对于外来者而言又不是那么重要的‘秘密’。他们防备小人，却不防备君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什么？”
“我们入城之时，重溟城收到了来自深海地带的求援信号——三十年前失踪的那支精锐队伍，很可能还有幸存者。”

第57章
宋从心推断，重溟城应当很快便无暇他顾、防备外人了。因为与营救三十年前的幸存者相比，其他任何事都必须靠边站。
“我告诉过吕叔他们，不要去。”宋从心再次回到海边找到姬既望时，这位少城主正支着一条腿坐在悬崖峭壁的礁石上，低着头，看着下方漆黑汹涌的海浪，“现在的海洋和以前不同，他们去了，一定就回不来了。”
宋从心在短暂的相处中已经摸清楚了姬既望的性情，简单来说，这位少城主是个世间少有的直率之人。只要不欺瞒、不蒙骗、不耍一些没必要的小心机，坦然直白地将自己的目的与想法宣之于口，有时候反而能得到姬既望出人意料的回应。
“你是少城主，不能直接下令让他们留守城中吗？”宋从心也在崖边负手而立。实话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直言不讳地与人说过话了，或许是因为害怕多说多错，不知哪句话便戳了别人的心窝。从前世到今生，她开口的次数是越来越少。
“吕叔已经五十多岁了。”姬既望摸了一块碎石，漫不经心地将其丢出，漆黑的浪潮吞没了碎石，连一丁点的声音都没有发出，“他虽然是修至先天之境的武者，但到底也是凡人。他等了母亲三十年，凡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三十年呢？”
“他们去深海会死，我说了，他们也心知肚明了。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执意要去，那就没有办法了。”
对于此世之人来说，总有一些东西，远比生死更加重要。
宋从心看着远处那浩瀚无垠、无法被月光照亮的大海，听着那连绵不绝的浪涛声，一时间微微有些出神。然而，姬既望却对此没有太多的想法，他低头摆弄着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花色海螺，头也不抬地道：“来。你不是问我重溟城的求援信号是什么吗？就是这个。”
宋从心走到姬既望身边坐下，看着他摆弄着手里的海螺。他将这形状奇特的海螺举到嘴边，用力一吹，海螺便发出了一声悠长如歌的低响。
“重溟城中的每一位深海巡卫都会配置一枚鲸歌螺，它能吹出宛如鲸鸣般的曲调，用以通讯或者求援。”姬既望丝毫没有保守自家军事机密的自觉，将鲸歌螺塞进宋从心的手中，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试试手感，“每一位深海巡卫都有一小段属于自己的曲调，听见这段曲调便知道是谁传出的情报。比如我的曲调，就是这样的——”他说着，又把海螺拿了回来，吹了几个似长似短的调子。
那调子虽短，却别有种宁静悠远的味道，让人不禁联想到静谧月色下孤独的鲸鸣。
宋从心本身在音律上便颇有造诣，她只是听了一小段，便突然间喜欢上了这件自然的“乐器”，喜欢上了这温柔空灵的歌曲。
“然后这是属于城主的曲调——”姬既望说着，又吹了一段，比起先前那段属于姬既望的曲调，这个调子由各种长音组成，入耳相当沧桑大气，“鲸歌螺的旋律会唤来鱼群，鱼群会把你吹奏的乐曲带回海面。重溟城便是通过这种方式来传递情报以及消息。”
“几天前，吕叔他们听见了白鲸上升时的鲸鸣，它们吟唱的便是属于母亲的旋律。”
宋从心思忖了片刻：“有没有可能，鱼群传递的是以前的消息？”
“不会。”姬既望下意识地抬了抬脚，他赤裸着双足，与人类一般无二的足趾间同样连接着形似鱼蹼的结构，足部的两侧也分布着细密的紫蓝色鱼鳞，“因为鱼都很笨，不管是开心的还是痛苦的，它们都会很快忘记。所以，它们一定是最近一段时间，听到了这首失落了三十年的歌。”
宋从心捧着海螺，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在姬既望看上去也不是需要她安慰的样子。他说完后便偏头，催促宋从心道：“你若要随我下深海，便要自己写一段调子。同时，你也要记住我的歌。否则在深海中迷路了，我没有办法找到你。”
宋从心颔首，她捧着海螺犹豫了一瞬，眼见姬既望都不介怀，便也放下了那些无谓的别扭。她捧着海螺试了几个音调，很快便上手了。
宋从心不知道重溟城的曲调是什么格式，只能照着姬既望先前的旋律继续往下编写。姬既望的歌让人联想到月下孤独的蓝鲸，宋从心却反行其道，放弃了空灵的长音，选择了清脆的短音，吹出了一段仿若山间鸟鸣般欢快的乐曲。
姬既望沉默了一瞬，直到宋从心投来问询的眼神，他才干巴巴地道：“……挺好的，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通讯问题暂时解决，情报也已经搜集完毕，能和重溟少主初步达成共识也算意外之喜。姬既望告诉宋从心，此月的既望日到来之前，深海巡卫一定会组织人手前往深海。姬既望身为重溟少主必定也是要去的，因为没有他在，海民们的探索过程绝对不会顺利。
但是对于这次深海的搜救，姬既望抱有悲观之意，他放任宋从心调查重溟城的秘密，就是为了增加一个“灵魂足够坚韧”的帮手。
比起搜救那支失踪三十年的精锐队伍，宋从心等人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调查“归墟”。她回了一趟客栈，与同伴们进行了商讨之后便再次回到滩涂与姬既望进行交涉：“除了我以外，队伍内可否再加一人？”
“可以。”姬既望干脆地点头，语气淡漠道，“你带他来，若能在十息之内凭自己的意志摆脱我天赋的影响，那
我就带他去。”
虽然宋从心没有询问姬既望的“天赋”，但单从他的部分体征便可以判断出来这位重溟少主的血脉有异。姬既望身上恐怕流淌着某种远古种族的血统，以至于他的容貌、声音、眼睛都是天生能够迷人心智、惑人心神的杀人利器。不过若是能凭借自身的意志摆脱一次这种影响，那之后只要姬既望不刻意催动能力，便不会再受其所惑。
宋从心看着姬既望不染纤尘但也确实从未更换过的蓝衣，她心里有一个怪异的猜测：“约在城中见面或许会方便一些？”
“是。”姬既望没有多少表情地抬头，看着海岸线上环绕的、重重叠叠的铁荆棘，“……但我不会去城里。”
宋从心看着姬既望脸侧的耳鳍与鱼鳞，沉默良久，道：“好，我带她来见你。”
那天夜里，宋从心便带着化名“法莲”的梵缘浅来到了海边。在看见姬既望的第一眼，梵缘浅也神情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她便恢复了平静。她摆脱姬既望天赋影响的速度不比宋从心慢，姬既望对此表示了满意。于是，他同意梵缘浅加入探寻深海的队伍。
反倒是梵缘浅，看着姬既望的容貌，神色似乎很是怀念。在宋从心教导梵缘浅鲸歌螺的使用方法之时，梵缘浅用禅杖在滩涂上写字，跟宋从心聊了几句：[以前，禅心院中也会进行类似的心智磨炼。]
梵缘浅告诉宋从心，姬既望的天赋非同小可，若没经历过特殊的磨炼，即便是心性坚韧之辈也会为其所惑。梵缘浅对于宋从心能够凭借自身的意志便摆脱这种惑性之事表达了极高的赞美，声称她已经达到了“看山依旧是山，看水依旧是水”的空明境界。
宋从心被夸得险些绷不住面皮，她觉得自己绝对没到那种明心见性、澄澈表里的境界。但是她为何能这么快地摆脱姬既望的天赋影响，她其实也不太清楚，只能归功于《心修青莲诀》和无极道门的心法上了。
不过，宋从心还是敏锐地从梵缘浅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佛子见过与重溟少主相似之人？”
梵缘浅愣了一下，随即，却又抿唇一笑，写道：[是的，是我的师哥。上一代佛子。]
上一代佛子？宋从心看见这句话，顿时也愣了一下。这佛子……还能有上一代的说法？
梵缘浅也不等宋从心询问，继续写道：[我的师哥，梵觉深。历代佛子都赐“梵”姓，我师哥的资质心性都远胜于我。]
宋从心看着这段话，一时间有些无措。她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太好的问题。要知道，佛子通常没有卸任的说法，修道得成的佛子要么功德已满升入佛国成为佛主，要么便留在人间成为禅心院的主持。若是这二者皆不得成，要么是佛子半道崩殂……要么，英年早逝。
无论是哪种结局，显然都不是能令人轻易释怀的。
而宋从心也没有忘记，天景雅集的日月山云顶，梵缘浅曾那般虔诚地为“梵觉深”这个人点亮了一盏灯。
宋从心正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想着安慰的话语，梵缘浅却已是笑意盈盈地继续写道：[我师哥是天魔之体，生来便是魅惑众生之相。师父发现后便让我们每日都去佛堂参拜一下师哥的天魔之颜。如此坚持了十年，我师哥不堪其扰离宗而去，我辈弟子佛心得成了悟清净，实在妙哉。]
宋从心：“……”
那你们禅心院还真是玩得挺花的。
[上苍赋予了师哥天魔之体，师哥却一心向佛，不入业海。魔道之辈上天入地寻我师哥，仍旧阻不得我师哥的向佛之心，实在令人感慨。]
宋从心：“……”
啊这，这真的是很叛逆了。
[因此，我辈禅宗弟子行走在外，即便与师哥身处异地，也当为其行善积德，助师哥一臂之力。好让师哥知道，我辈弟子，与他此心同在。]
宋从心：“……厉害。”
魔道真是造了八辈子的罪孽，这才跟走夜路见了你们一样。

第58章
宋从心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梵缘浅是禅宗弟子。
禅宗，主张禅定修心，觉悟不假外求，不重戒律也不拘坐作，讲究“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无念无想，见性成佛”，故有此名。
禅宗，自称“传佛心印”，以觉悟众生本有之佛性为目的，所以亦称“佛心宗”。和部分认为只有少数人才拥有慧根从而得以升入佛国的宗派不同，禅宗相信“人人心中皆有佛性”。只是这种佛性需要通过修行与顿悟来引出，从而达到空明之境，渡人渡己，不为尘世所苦。
换而言之，若说以传持戒律来约束弟子以正清净的佛门宗派是“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那禅宗便是“本就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因缘具足之时，哪个法门都是禅宗。”
从这一点上来看，佛门禅宗的思想理念其实是与道门最为相近、最合得来的。因为这两个法门都有海纳百川的包容之意，禅宗通过禅悟见性，道门通过坐忘修心。而这两者之间的最终目的都是直指大道，彻悟真理，寻求最圆融崇高的本真之心。
所以，其他佛门宗派或许会因为天魔之体而心生防备以及芥蒂，但禅宗却不会。其他宗派即便不会把那位天魔之体驱逐出宗门，也一定会进行一些桎梏与限制，毕竟这也是一种为天下苍生负责的防范于未然。宋从心扪心自问，别说其他宗门了，恐怕无极道门都无法对天魔之体置之不理。
但，禅心院做到了。他们选择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桎梏”，用无疆的大爱与包容去度化这位天魔之体的佛子。
其实，要是仔细想想这件事背后的门道，咂摸几下还是有那么点可怕的。毕竟在这个唯心主义的世界中，“功德”与“愿力”都是切实存在的，那是一种与灵炁和魔气相同质地的无形能量体。佛门功德圆满者便可升入佛国，与修士羽化登仙是同一个道理。
所以，那位被整个禅心院弟子虔诚供奉、名叫“梵觉深”的佛子，他到底是一心向佛啊……还是死活入不了魔呢？
宋从心不敢深思。不过不得不说，禅心院这一手实在是……干得漂亮！
“重溟少主说，要入深海，就必须学会最基本的海螺传音，要明白几段不同的音律所代表的含义。”宋从心接过了教导梵缘浅使用鲸歌螺的重任，她本以为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然而，谁都没想到，她们调查深海隐秘的第一个瓶颈，居然是梵缘浅那堪称灾难的音感与乐理。
宋从心让梵缘浅自己编一段自己能记得住的、代表自己身份的旋律，梵缘浅用心地吹了一段，毫无高低起伏，怎么听怎么像和尚在敲木鱼。宋从心心想，好吧，这也不是不行，毕竟某种程度上还挺有辨识性。但是等到梵缘浅开始学习音律传递的信号时，宋从心才发现了问题。
“这是求援，这是撤离，然后这是……好吧，没事，我们可以从最基础的开始学。”宋从心看着梵缘浅逐渐呆滞的笑容，也开始觉得头疼了起来。
宋从心擅长音律，姬既望又天生精于此道。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到一个晚上，宋从心便掌握了重溟城的“军事机密”。只是这两人都忘了，对于不擅音律之道的人而言，想要分辨音调的区别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以至于他们商量好的其他事宜，却忽略了这个细节。
没有办法，只能苦练。通过死记硬背的笨方法把所有的调子都记进脑子里。
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重溟城已经开始整备队伍，挑选自愿加入“敢死队”的将士，其中绝大部分的都是当年追随姬重澜的老兵。从姬既望那里得到的情报便可知晓，重溟城对于探索深海之事可谓是慎之又慎，这大抵是与海洋共生的沿海子民们在过往无的尝试中总结出来
的经验。行走在重溟城的街道上，不仅能看见四处盘查与镇压闹事者的巡逻队，就连商贩海民们都沉浸在一股沉重肃穆的氛围中。
宋从心在和姬既望确认了入队日期之后，他们这支四人小队了也开始了行动。首先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将“法莲大师”与其他三人解绑分开，因此身为苦行僧的法莲大师在拜访了重溟城内的佛庙后便很快“离开”了重溟城。如今的重溟城是守备森严、易出难进，“法莲大师”的离开没有受到阻拦，所以梵缘浅的这个伪装身份很快便顺利地离开了众人的视野。
“法莲大师”前脚刚走，后脚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柳重光便因为车马劳顿以及水土不服而病倒在床。湛玄做足了“忧心妹妹的好哥哥”应有的姿态，一直陪伴在“妹妹”的身边不曾离开。而身为马夫“李山”的宵和更是忙前忙后，被支使着采买药物、买糖水、买话本……买各种能给任性大小姐解闷的小玩意儿。实际上，宋从心与梵缘浅都已经从城中脱身，在姬既望的帮助下躲在一处海边的岩洞里。
“……拂雪，没有关系吗？不然还是换我去吧。”湛玄看着收拾行囊的宋从心，忍不住开口询问了一句。
“师兄，我和佛子一同前去是最稳妥的。师兄修为最高，亦有名望，在解决魔患事件以及组织各路弟子方面，师兄比我有经验。”宋从心很有自知之明，虽然她也曾统筹过数百名弟子共同对敌，但在组织人手以及解决突发事件这一方面，她不如湛玄，“师兄是我们最大的后手，万一出了什么事，师兄要尽可能稳住前方的战线，让海民尽快撤离。师兄，请相信拂雪。”
“我当然相信。”湛玄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少女淡然却不曾有过丝毫动摇的眼神，“拂雪也要记得，小心谨慎，切勿冒进。我辈修士虽然身负镇守九州之责，但魔患难有平歇之日。无极道门不是一手遮天的圣人，这也绝非是一家之事。凡事都以自身性命为重，答应师兄，好吗？”
宋从心回头看着湛玄恳切的神情，心想师兄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这要是真的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那我绝对跑得比谁都快。
想是这么想的，宋从心面上却依旧冷淡自若：“我明白的，师兄。”
宋从心收拾好行囊后便翻窗离去，湛玄与宵和的任务也不轻松。他们需要在城中为她们打掩护，另一方面则是要将情报传递出去，请求增派支援。目前重溟城中的情况未明，但三十年前消失的城主之歌再现人间绝对不是一件小事。归墟再临之事扑朔迷离，甚至还牵扯出了失落的氐人国以及亡海者，而让人感到困惑的是，本该成为他们此行心腹大患的涡流教却至今都不见踪影。
“外道往往隐藏于众生低谷。”湛玄提起涡流教时，平日里温和的笑容都尽数敛去，于默默处生出了几分冷意，“此事便交给师兄吧。”
解决外道也是仙家弟子需要做的事情之一，然而这些外道往往会伪装成普通的平民百姓从而大隐于市。他们的行为举止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这也是宋从心决心前往深海而非留守重溟城的原因。虽然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杀人……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以轻易释怀的事。
虽然这其实也算是一种逃避，但比起审讯与处决外道，宋从心宁可去和满身粘液、扭曲畸形的亡海者为敌。
宋从心回到了滩涂，先是看望了一下捧着留影石死记硬背各种旋律、看上去已经双目成空随时都可以坐化的梵缘浅，之后便在浅海的一块礁石边，找到了浸泡在海水中、神情恹恹的姬既望。
“大海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这位能以貌杀人的少城主，在晴日的白昼下更显妖冶。但是美人容貌再美，也顶不住他毫不顾忌自己的仪态。姬既望趴在漆黑的礁岩上，双臂耷拉在前方，这本该绝美的“鲛人出海”图，此时却焉巴得仿若“海民晒了好大一条鱼”。
不会晒干了吧……宋从心忧心忡忡地掐了个化水诀，一团纯净的水流便将姬既望包在了里面。
姬既望坦然地接受了宋从心的好意，他微微蜷身躺在水流筑成的水泡里，面容看上去竟有几分琉璃般的纯净，宛若躺在母亲怀里的婴儿。
“不干净的东西是什么？”宋从心问道。
“就是……不干净的东西。”身处水流之中，姬既望却没有如传说中的鲛人一般双腿化作鱼尾，他伸出一只手放在眼前，仰头对着被水流柔化的阳光，不停地重复着五指的收缩与舒张，“漆黑的、怪异的、会发出嘈杂声音的……生命无法存在的死地，连海萝都无法生长……”
姬既望的描述太过抽象，让人有些难以理解。然而，已经领悟过山主记忆的宋从心却不知道为何，隐约能明白他所描述的东西。
宋从心想了想，道：“能跟我说说涡流教吗？”
提到“涡流教”，姬既望倒是微微睁开了半阖的眼睛：“你问他们做什么？一群跟海菊一样为了汲取养分就把自己的脑子给吃掉的蠢东西。”
啊这。宋从心想了想，斟酌道：“毕竟三十年前的归墟之灾与涡流教有关，所以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姬既望也没有那么执着于理由，宋从心解释了，他便也相信了，只听他语气困倦地道：“涡流教……唔，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是被大海蛊惑了心神的人，就像有些海民看见漩涡时会不自觉地想往下跳一样，有些人会遗忘了死亡，疯狂的、不顾一切地想要跳进那个漩涡。”
“涡流教的信徒崇尚漩涡，他们认为万物皆始于大海，最终也应该回归大海，而漩涡便是一种灵性的召唤。因此，他们以‘涡流’为名。他们自己被漩涡蛊惑，便也想把这个世界回归于漩涡。此世最大的涡流既为归墟，所以，他们便想让世间万物都回归归墟。”
姬既望说起这些，神色却十分平淡：“他们对尘世并无恶意，他们只是发自内心地认为，尘世疾苦，海洋才是万物最终的归宿。”
“他们教派的信徒之间会像家人一样相处，彼此间以兄弟姐妹互称。他们前赴后继、不惧生死，因为他们真的认为自己肩负着某种神圣的使命。”
“无论是否被人理解，都要让苦痛回归永恒的家园。这便是他们的信念。”

第59章
宋从心一直都在思考，姬既望身为深海探险队中的先锋与向导，那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和梵缘浅安插进队伍里的？要知道，虽然她只在重溟城中生活了几天，但这么短的时间中，宋从心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了重溟城是何等的团结与排外。
明明这座沿海的联邦城市也是人口数十万的大国了，放在这个生产力较为低下的年代绝对是太平盛世年间才有的人口，但不管是海民还是士兵，他们都很神奇地能够分辨出原著居民以及外来人口。那种感觉就好像不是一个国家，而是某个名为“x家村”的荒郊村落，村长能轻易喊出眼前人究竟是“狗蛋”还是“二柱”。重溟城虽然还没有离谱到这种地步，但也能十分精准地区分出“外人”和“自己人”。
因此，要将两个身份可疑的外人安插进一支对重溟城来说意义非凡、身兼重任的“敢死队伍”，宋从心绞尽脑汁想了好半天都想不出到底应该怎么做。不过，介于这个提议是由暂时结盟的重溟少主提出来的，宋从心便没有深思。她相信，身为分神期修士的姬既望即便外表看不太出来，但内里必定是智珠在握、心有城府的。他一定有自己的门路，所以才能随口承诺让两个外人加入探索深海的队伍。
直到姬既望毫无掩饰地带着宋从心和梵缘浅来到吕赴壑身前时，她依旧是那么想的。
宋从心看着吕赴壑那张虽然已有岁月的痕迹但依旧难掩其硬挺俊美容貌的脸庞，瞬间顿悟，姬既望这位重溟少主的“直率”绝对不仅仅只是表现在言语上，相信他会那些弯弯道道的自己也真的是个傻子。
吕赴壑虽是凡人，却身居高位多年，积威甚重。他与姬既望这位分神修士站在一起也丝毫不落下风。再看姬既望对他的态度，宋从心便心中明了，这位吕将军在姬既望心中的定位恐怕是“父亲”一样的存在吧。
听完了姬既望那离谱的请求，吕赴壑面无表
情地看着姬既望身后一清圣一高绝、但明显都是修士的少女。良久，他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少城主，城主曾经说过的话，你忘了吗？”
“没忘，‘众志成城，平沙拒浪；自立自强，不倚他山；袍泽与共，死生荣辱；守心如一，宁折不弯’。”姬既望仿佛被父亲抽背了《三字经》一般，流利且自然地背出了姬重澜留下的四大守则，“我没有依靠别人，这是我的俘虏，是我抓回来的！”
我去！宋从心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但姬既望却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跟前，撩起她的鬓发，指着她脖颈后的深蓝色印记，道：“你看，她中了我的缚丝。不管她逃到哪里，除非她一辈子都不碰水，不然我都能把她抓回来。”
啊？这个玩意儿难道不是结盟的证明，用来代表我方诚意的吗？如果真的这么厉害，那你还说什么“深海里迷路就找不到了”啊？！
宋从心简直又惊又怒，然而她还不能说什么，只能用一双看似漠然实际麻木的眼睛瞪着吕赴壑。好在吕赴壑虽然警惕外人，但本身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听见姬既望这么说，他那张肃穆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个“熊娃子跑出去砸了别人家的百万法器”的表情。
“两位，实在抱歉，是少城主冒犯了。”吕赴壑一巴掌摁在姬既望的脑袋上，逼着他低头认错，“重溟城一定会给两位一个交代的。”
“……吕将军客气了。”看着明明是分神期修士却被一个凡人压制得动弹不得的姬既望，宋从心只好配合着扮演了一位无辜的被害者，“我乃无极道门太初山门下弟子，道号拂雪。这位是禅心院舍觉支门下弟子，梵缘浅。我等本也为调查东海变故之事而来，还望重溟通达三分。”
宋从心没有提自己是“亲传”也没有提身旁这位是“佛子”，但即便如此，无极道门与禅心院的名号对于九州百姓而言也称得上是如雷贯耳。
“我明白了。”吕赴壑知道，如今早已没落的姬家并没有能力与正道第一仙门与第一禅宗相抗衡。重溟城之所以能保持独立自治，是因为这些正道宗门都有着极高的品性与道德。且不提这件事是自家少城主有错在先，就算他们拒绝，修士也多的是独自前往深海的本事，“我会为两位安排的。只是重溟城惯来排外，队伍中突然加入两人，恐怕会有人嘴碎。还望两位见谅，这些兄弟都不是坏人。”
“无妨。”宋从心摇了摇头，表明自己并不在意。梵缘浅也含笑点头，表示自己知晓。
姬既望见目的达成，正想说些什么。吕赴壑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用健壮的手臂卡着少年的脖子，面无表情且“恭敬”地把姬既望拖到了一旁。
“你究竟是怎么‘抓’到这两位的？”想到放养的小崽子突然有一天扛着两条大鲛鲨回来，吕赴壑便感到一阵窒息。
姬既望说了实话：“是涨潮时分往海面上洒下一片渔网，网住的便是我的渔获了。”
姬既望遣词用句总是如此古怪，吕赴壑也早已习惯。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双手摁着姬既望的肩膀，道：“回头你不要跟别人说这两位是被你‘抓’过来的，对其他人只说是我同意让两位仙长加入的。你不要掺和，明白吗？”
“我知道。”姬既望垂了垂眼眸，“除了吕叔，他们都不喜欢我。”
吕赴壑沉默了一瞬，他宽厚温暖的手掌覆在姬既望的脑袋上：“没有不喜欢你。你是城主唯一的嗣子，他们怎会不喜欢你？”
“没关系。”姬既望移开了视线，道，“反正我也不喜欢人类。”
吕赴壑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
吕赴壑很讲信用，没过多久，他便将宋从心与梵缘浅介绍给了此次前往深海的救援队成员。
他提前给所有人打过了招呼，告诉他们这是第一仙门与第一禅宗的弟子，为调查东海的变故而来。宋从心与梵缘浅都承诺了不插手重溟之事，仅仅只是调查东海之灾变。因此虽然仍有人心里犯嘀咕，但看在吕赴壑的名望以及两大宗门积攒下来的好名声的份上，他们都默认了这件事。
海民虽然顽固，但那是因为风侵水蚀的海边需要这种堪称“不通世故”的坚持。然而在他们都决定要接纳新来的成员之后，宋从心才知道，海民原来是如此赤忱而又真诚的性子。他们明明知道宋从心与梵缘浅两人都是修士，但看着她们少年的容貌，还是操了很多本不必要的心思。
“你们是内陆来的，就算你们修士再如何强大，但在对付海洋这件事上啊，你们还是得听我们这些老头子的。”这支前往深海的“敢死队”中基本没有年轻人，被吕赴壑派来指导两人的是一位肌肉健壮的中年男子和他的妻子。
重溟城尚武之风盛行于世，这位名叫“周强”的中年男子即便年岁已大，却依旧气脉强健，步法稳陈。那一身鼓鼓的腱子肉足以看出他将自己的血肉之躯锤炼到了极致。而他的妻子“杨灿”也同样习武，肤黑高挑，身形结实。她头发干燥微卷，发尾是常年日晒后特有的浅棕色，笑起来时能看见两排雪白雪白的牙齿。虽然杨灿同样也四十来岁了，但依旧能窥见其小腿与手臂处流畅精壮的肌肉曲线。
……好像听宵和说过，重溟城似乎很崇拜肌肉来着。宋从心面无表情地坐在一群炫耀自己肱二头肌的中年人士中间，感觉自己输了。虽然她在磨炼自己的那三年里也曾突然在某个梦中垂死惊坐起的清晨惊恐地摸到自己的马甲线与四块似有若无的腹肌，但修士想练成重溟城百姓这般模样，只怕是这辈子都没啥希望了。
“这是迷榖树的花叶制成的琥珀，你们带着，它可以让你永远不迷失方向。”笑起来满口白牙的杨灿婶婶很是热情地将两块琥珀配饰塞到了宋从心和梵缘浅的手里。宋从心看着这人造的琥珀，里头封着一枚纹理漆黑的叶子和一朵颜色艳丽的花朵。
“既然有这种宝物，为何你们还担忧在深海中迷路？”宋从心问道。
周强闻言，与自己的妻子对视了一眼，他猛灌了一口劣质的浊酒，粗声粗气地道：“因为有些时候，失去方向的不是道路，而是人心啊。”
宋从心看着他们凝重的神情，便也没有再继续询问下去。周强和杨灿这对夫妇十分热心，不仅回答了宋从心一些听着就明显很外行的问题，还将救援队成员的装备以及各种道具都多备了两份。宋从心和梵缘浅都是拥有护体劲气并且肺腑内清气自生的修士，两人都婉拒了那过于臃肿的鲨皮水靠以及熟皮与锡制造而成的面罩，但却接受了一些好用的小道具。
那个面罩据说和那个名为“平海”的法器一样都出自姬重澜之手。宋从心看了一眼，发现那似乎是仿照鱼鳍的结构，同时纹有特殊的符文，能够从海水中汲取氧气。但是因为海中汲取的氧气不足以满足人类的生存需求，所以这个符文只会在紧急情况下启用，约莫可以维持小半个时辰左右。
“一般来说不会用到这个。”杨灿见宋从心打量着面罩，便好心地解释道，“因为我们要去的是重溟城，那里有将海水隔绝开来的法阵。”
宋从心点点头，她还想再询问什么，却发现队伍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她抬头，便看见吕赴壑从队伍集合的军营内走出，他身旁跟着一个蓝衣少年，面上戴着一张纯白无面目的面具。
是重溟城的少主，姬既望。
那张纯白且没有五官的面具完全遮挡了姬既望的脸，甚至本该留空的眼睛部位都镶砌着浅蓝色的琉璃，让人看不见他的眼睛。
戴着面具的少年负手而立，站在吕赴壑的身边，对于因为他的到来而骤然冷下来的氛围没有丝毫的反应。
“诸位。”吕赴壑环顾四周，扫过在场所有人的面孔，宋从心本以为
他要发表什么鼓舞人心的感言，然而，没有。
“我们，出发。”
“是！”这一支早已解决了后顾之忧、斩断凡间所有的队伍肃然而立，他们高举手中的叉戟，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响亮喝声。
这支队伍仅有百人，其气势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势如破竹，贯穿长虹。
时隔三十年，重溟城的百姓再次对这片吞噬陆地的大海发起了进攻。

第60章
宋从心没想到，前往前哨站重溟城的地方其实不算隐蔽，通往深海的入口就在她这些天来暂时落脚的岩洞里。
但是，想要通过这个岩洞前往重溟城，就必须要等到涨潮之时。等海水淹没了岩洞，海民便会戴着熟皮面罩潜入水中，游过长达十几米的洞口。之后一路向前，路便走到了尽头。若是不知路径的人来此，便会被这条死路迷惑，而实际上重溟城的入口就在上方。涨潮时，岩洞里的水也跟着上涨，人便能很轻松地抵达甬道的上方，旋转那里布满藻类与浮苔的石板，便能穿过一个四面贴砖的隧道，进入一面湖。
宋从心随着队伍自湖泊中上浮，破水而出，她发现他们来到了另一处崖洞之内，这里的岩壁与先前所在的岩洞有明显的不同，礁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窟窿，石质也更加漆黑。从进入这个洞穴开始，吸入肺腑内的空气便透着一股潮湿的阴冷。
那湖泊便位于这黑色崖洞的最深处，湖泊的石壁与底部都生长着藻类，一旦涨潮，海水填满湖泊，这些藻类便会上浮。
“这里是‘龙眼’。”穿着臃肿鲨皮水靠的杨灿比划着眼前这条漆黑的甬道，“这是‘黑龙岩’，你看这些夜光藻浮在湖面上泛着盈盈蓝光的模样，看上去像不像眼睛？”她指着那些浮在湖面上的藻类，只要拨弄一下海水，这些藻类便会散发出深邃幽蓝的光，梦幻且华美。
这颜色，有点像姬既望的眼睛。宋从心前世也听说过“蓝眼泪”，虽然这些藻类极其破坏渔区的生态，但不得不说，它真的很美。
宋从心也没有想到，海民们居然将重溟城这等机密之处的入口大咧咧地放在眼皮子底下。如果没有涨潮，寻常人便难以爬到高处，无法发现那隐秘的机关隧道。退潮时，水位线没有涨满，那用来掩藏入口处的机关也不会浮起，石板严丝合缝，也就不会暴露出那条隐秘的隧道。
利用大自然天然的石窟去蒙蔽敌人的视野，这便是属于人类的智慧。
宋从心闭了闭眼，缓慢开始调息。比起身穿臃肿沙皮水靠的海民，宋从心、梵缘浅和姬既望三人却是滴水不沾，衣袂当风。那副从容写意的姿态在一些人看来便显得十分刺眼，特别是宋从心那一身看上去就价值不菲、于暗处都隐隐流光的广袖长衣。
“……这人怎么想的，穿得跟来游玩的似的。”一位跟在吕赴壑身后的大汉忍不住嘀咕了几句，被吕赴壑头也不回地赏了一巴掌，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嘴。这人名叫“东余立”，是吕赴壑的副手，也就是吕赴壑先前口中所说的“人不坏但嘴碎”的人。
修士五感敏锐，耳目聪颖，宋从心哪里能听不见对方这自以为隐晦的嘀咕？她心里也很无奈，这一身广袖长衣看上去的确很不方便行动，也无怪乎别人会产生质疑。但实际上恰好相反，宋从心正是因为足够重视这次行动，这才特意穿上这身明尘上仙赐下来的法衣。
宋从心跟着队伍继续前进，这名为黑龙岩的洞窟隧道漆黑潮湿，看不见半分的光明。而这种时候，海民们先前准备好的道具便能够派上了用场，他们纷纷从行囊中取出一条抹额绑在头上，抹额中间镶砌的夜明珠亮着蓝绿色的光芒，打头的吕赴壑更是摸出了一颗足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夜明珠的光芒并不算明亮，但照亮周围的方寸之地，却是足够了。
宋从心看向走在她身侧的梵缘浅，梵缘浅似是明白了她无声的询问，朝她微微点头，比划了一个手势。
宋从心主动走上前，对吕赴壑道：“吕将军，前方便由我等来打头阵吧。”
宋从心想到那天夜里遇见的亡海者，那种怪物没有体温与气息，同时也不会产生杀意。能感知到那种怪物的契机只有那股腥臭的气息，但身处海底，人类的感知会被模糊。她和梵缘浅毕竟是修士，挨上一下顶多只是恶心，倒不至于立刻丧命。
“那便有劳二位了。”吕赴壑也没有推拒，他摁住了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的东余立，礼貌地让出了打头的位置。
吕赴壑退居二线，姬既望却没有。
他依旧戴着那张看不清表情的面具，琉璃制成的眼瞳正对着宋从心。
宋从心从粟米珠中取出照明灯，各分了梵缘浅和姬既望一盏。修士没有照明的需求，但海民们需要。漆黑的环境中，光明能给予人莫大的慰藉。
姬既望没有拒绝，他接过了宋从心递来的照明灯，似是好奇地甩动了两下，倒映在石壁上的影子便摇曳不停。
队伍继续前行，宋从心和梵缘浅稍稍落后姬既望几步，并不是宋从心的错觉，自从进入了黑龙岩后，队伍内的气氛突然间就变得沉重了起来。探险队中没有人开口说话，海民们以数人为一个小组，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表现出了一种极其压抑的紧绷之感。
与他们相比，走在最前头的姬既望却可以称得上是轻松写意。石窟内分岔路众多，看得人眼花缭乱，路上也没有任何的标志或告示牌，但姬既望却仿佛如有神助一般，脚步毫不犹豫地往前迈。看着那连修士都觉得复杂无比的路况，宋从心隐约明白为何此行之中，姬既望是不容或缺的了。
“建设得这么隐蔽，普通海民不是很难找到前往重溟城的路线吗？”宋从心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姬既望听见她的问话，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其实不会，因为这里能走出去的路不止一条，有经验的海民只要稍微多绕几圈便能找到出去的路线。之所以此行非我不可，是因为我能感知到一些藏在海中的危险。而且，‘黑龙岩’的路是‘活’的。”
活的？宋从心微微一怔。然而一直都有话直说的姬既望突然在这里卖了个关子，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姬既望的这个“很快”足足过去了大半天，这支百人队伍一直在漆黑的岩洞中穿梭，中途曾经停下来休息了一次。宋从心注意到，他们负责警惕四周的成员似乎是轮班更替的，否则长时间保持警惕，即便身体受得了，精神也受不了。后来众人抵达了一处较为宽敞的空地上，吕赴壑便下令修整。探索队的成员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队伍，他们的食物是一些晒干的海鱼与干巴巴的炒米。
宋从心不知道他们已经走出了多远了，但是若是起点是岩洞，那他们已经走出了相当长的一段路途了。然而看这支探险队成员们的表情，似乎往后还有更远的路程要走。果不其然，当天夜里，探险队的成员便歇在了岩洞中。
吕赴壑带着东余立和其余几位海民在四周查探了一圈，洒下一种散发着刺鼻香气的粉末。宋从心看了一眼，天书便给其标注：[帝屋红果的粉末：有木焉，名曰帝屋，叶状如椒，反伤赤实，可以御凶。]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叶子长得像花椒的帝屋之木的果实，可以避凶邪。
宋从心偏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姬既望，凡人可能感受不到，但是身为灵寂期修士，宋从心能感觉到姬既望身上如水纹涟漪一般一圈圈扩散出来的灵炁。这一路上，宋从心偶尔会感知到几道不妙的气息，但随着姬既望气势的扩散，那些气息又在黑暗中悄然隐去。
比起帝屋的果实，身边这位显然更能避凶邪。
但是姬既望
不说，宋从心也不好逾距。吕赴壑等人做好了最基本的防备措施之后，海民们终于点亮了篝火。看着升腾而起的火焰，不少人冷硬如磐石的面孔都放松了些许。他们支起一口锅，倒入一些小米，再把鱼干掰碎丢进去，热气腾腾的便是一锅。海边是不缺盐的，鱼干都用盐腌过，在米粥里滚几下，不需要如何调味，便是相当不错的一餐了。
“黑龙岩的石头是黑的，路程又很漫长，所以被称为‘黑龙岩’。”距离探索队成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姬既望找到了宋从心。明明能逼音成线，他却像和朋友说悄悄话的孩子一般凑到宋从心的耳边：“不过，很快就要到下一个区域了。那里很漂亮，你要跟我去看看吗？”
宋从心下意识地看了梵缘浅一眼，这位身穿朴素袈裟的佛子正盘腿而坐，似是入定。见宋从心望来，梵缘浅摇了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示意自己留下为众人护法。目前深海内的秘密依旧是迷雾重重，宋从心有些焦心即将到来的归墟，便同意了姬既望的邀请。
宋从心刚一点头，姬既望便从礁石上站了起来。即便戴着面具看不清容貌，少年依旧长身鹤立，姿态好看得紧。
姬既望朝着宋从心伸出手，明明这是一个有些暧昧的举动，但不知为何，宋从心却生出了一种“小孩子想跟伙伴手牵手”的怪异感受。
宋从心握住了姬既望的手，少年轻轻一带，两人便朝着一条漆黑的岔路内跑去。
梵缘浅看着两人跑远，眉眼含笑地抬头，便对上了吕赴壑的视线。显然，吕赴壑也看见了两人偷偷“逃跑”的一幕。梵缘浅看见这位惯来严肃的将军望着姬既望消失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耐人寻味的眼神。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算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分神期修士的速度有多快？说是缩地成寸、眨眼万里也不为过。被姬既望带着，宋从心只感觉到狂风拂面而过，周围的黑色如潮水般不停地向后倒去，化作一片模糊的影子。没过多久，姬既望便停住了脚步，道：“我们到了。”
宋从心定了定神，她发现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源，这暗无天日的黑龙岩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
然而，当宋从心凝神望去，看清外头的景象时，也算是见惯了无数大场面的宋从心不由得生出了几分震撼以及惊艳。
“这便是重溟城的外围，绝崖谷。”姬既望并没有看她，只是伸手指着下方不停奔涌下落的海水，以及似乎被笼罩在某种透明的屏障中，与瀑布般的海水隔绝开来的一片珠玉之地，“那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也是重溟城最美的地方，母亲为它取名‘琉璃常寂园’。”
古称浄琉璃，物现我常寂。
深海，实际一直都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般美丽。浅海地段得天光照耀，或许还能看见美丽的珊瑚与埋在沙中的螺壳。但在深海，天光无法照耀到这里，因此深海永远是黑暗冰冷的死寂之地。那些最为危险的海洋生物或许就潜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张开血盆大口，撕咬猎物的血肉。
死亡，总是与冰冷相依为伴；危险，总是与黑暗形影不离。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海洋才总是会唤起人们藏在内心深处的战栗与恐惧。
但是眼下，那座躺在海谷深处的城市却如同一颗躺在贝壳中央、散发着柔润光泽的明珠。五彩斑斓的珊瑚与仿若琉璃的树木环绕着这座深海之城，那些生长着五彩美玉的文玉树，挂满红色玉石的玕琪树，坠满了卵白色珍珠的三珠树以及玉树琼枝、树身伟岸的琅玕树……密密麻麻，琳琅满目。这些仅在神话传说中惊鸿一现的神异草木，宛如缀在美人头上的花环一般，于暗无天日的深海中焕发出光来。
无怪乎姬重澜城主要为其取名“琉璃常寂园”，从高处往下看，它可不正是一盏照亮深海的琉璃灯？
“重溟城是建立在氐人国废墟上的城市。”姬既望没有掩盖这个事实，他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绝崖谷深处的城池，白色面具后的眼眸似乎也要映出光来，“但是你知道吗？氐人国，其实是建立在一只未能顺利化鹏的鲲骨上的国度。黑龙岩是祂的尾鳍，琉璃古道是它的未能羽化的大翅与脊骨。祂在东海搁浅，永远地沉湎于此。本是能成为风神的巨鲲，死后祂的血肉滋养了这片领土，养出了最肥沃、最美丽的深海明珠。”
“神祗的遗骨之上，开出了琉璃般的花树。海洋的生灵在其肉体消亡之后，仍能沐浴到祂的恩惠与遗泽。”
姬既望说着这些，语气有种莫名的昂扬。他仿佛念诵一段神话与历史一般，对这片海域的骄傲与喜爱简直藏都藏不住。
宋从心听着他的描述，下意识地回头自上而下地环视这片领土。正如姬既望所说，漆黑的礁石林与绝崖谷被无比鲜明地分割开来，顺势往下，便是一条过分笔直、直通城池的古道。而在这之上，海水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若是仔细打量，便会发现那些林立在四周、被她误以为是深海某种奇特景观的白沙石林，看上去似是罗列得格外齐整的环状胸骨。
“重溟城的规模不如日照城，人口最多时也只能容纳三万多人，但它是我们的宝物。”
姬既望说着，突然回头看向了宋从心，他没有牵着她的另一只手抬起了脸上的面具，露出线条清丽的下巴与带笑的唇角。然而，即便他不这么做，哪怕看不清神情，宋从心也能听见他话语中掩藏不住的笑意。
“我的朋友，欢迎你来到重溟城。”

第61章
抵达绝崖谷，却仅仅只是探索的第一步。想要接近深海中的明珠之城，这支探索队伍就必须经历一个漫长而又磨人的过程，既下落。
他们要走过那仿佛凌于虚空中的琉璃古道，从位于高处的黑龙岩直至绝崖谷的深处。
明明刚刚离开黑龙岩石窟内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环境，探险队的海民们面上却不见喜色。面对那流光溢彩、映照得深海宛若白昼般的琉璃古道，他们反而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慎重。
“不要听，不要看，不要想。”吕赴壑语气冷肃，对着探索队的成员说道，“警惕周围的一切，包括你们的同伴。”
“是。”救援探索队的成员没有对此表达质疑，反而给予了同样严肃的回应。
一旁观望的宋从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只觉得十分迷惑，然而她面对吕赴壑的时候并没有像对待姬既望时那般坦诚。有些时候，过多的询问只会暴露自身的无知与情报掌控能力的不足，姬既望也就罢了，宋从心并不希望自己在吕赴壑面前流露出任何弱势的姿态。
宋从心遵循自己的承诺，依旧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进行探路。琉璃古道的环境比黑龙岩要安全，因为照明充足，道路清晰可见。宋从心一开始觉得，既然这条神异的琉璃大道乃是鲲鹏死去后的脊骨所化，那质地应该是坚硬的。却不想一脚踩上去，脚感竟有些怪异的柔软。
宋从心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一直安静待在识海中的天书却突然显出了标注：[“琉璃金羽光”，拥有一个植物的名字，实际却是一种虫，可是死掉后的尸体看起来却像是海藻或者苔藓。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扭曲的东西呢？大概是因为第一个发现它的氐人和宿主一样都是可悲的文盲吧。]
天书你够了！看着这一行注解，宋从心差点
没当场裂开。她在心中暗自磨牙，进入内门后的这三年，为了不在天经楼诸多师弟师妹以及司书长老面前露怯，她可是每天夜里都加班加点地恶补自己的功课。现在的她已非昨日阿蒙，能领导一个团队的她明明已经不是文盲了！
……不过宋从心也没有想到，脚底下踩着的这宛如草坪一般的古道，居然是某种活物。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蹲下身捻了一把，她看着指尖捏着的透明色嫩芽，因为透明度太高，乍一看仿佛空游无一物，人行走其上便如同在深海中如履平地一般。但实际上凑近细看，便能发现构成这条古道的的确是一种透明的、会在不同的光线下隐隐显露出月光石一般火彩的苔藓，它们仿佛不需要泥土作为养分，就这样“扎根”在海水上。
“琉璃金羽光……”在这个接近上古的年代有许多名号奇怪的动物以及植物，严格来说，这种似植物似藻类但实际却是某种虫的生物不算奇怪。
吕赴壑听见宋从心的低喃，他神情似是有些意外：“仙长知道这种草木的名字？”
“嗯。”宋从心注意力不在吕赴壑的身上，因此只是无意识地颔首，以前不知道，但天书标注了之后她便知道了，“这些本不是草木，而是一种细小到眼睛都无法捕捉其形态的虫。它们死去后，尸体便成为了类似水草的存在，但这些‘苔藓’实际是由无量的生灵构成的。”
宋从心没觉得哪里怪异，毕竟她的记忆中是有细菌、草履虫和螺旋藻之类的概念存在的，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的说法给这些平凡的土著带来了怎样的冲击。宋从心没有回头，所以也不知道吕赴壑以及探险队成员们的表情有多么错愕以及惊异。她环顾四周，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被“白砂石林”隔绝在外的海水，道：“……不是法阵，也不是结界屏障，重溟城原来是被这种虫给‘包围’起来了。”
简直难以置信。宋从心心想，这些环绕重溟城而生的琉璃金羽光难以用肉眼捕捉到，它们活着时是看不见的细小虫孑，死后便化为了琉璃色的水草。这片曾经埋葬着鲲鹏遗骨的海域养分是如此的充沛，已然形成了一片天然的沃土，让这种美丽的生灵在此处繁衍生息。它们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将海水隔绝在外，又为生活在内里的人类提供了赖以生存的气。只要不将它们彻底祓除，就相当于有了一片会自行维护与净化的结界。
好家伙，到底是哪个大聪明想出的法子？宋从心一时沉思。
她想了一会儿，突然间稍稍站远了些许，并起二指往眉间一点，她将自己的眼睛暂时“借”给了天书，照下了整座伫立在深海中的城池。
恍惚间，宋从心似乎听见了清晰无比的书页翻折之声，一张似是记载着漫长历史变更的绘卷便如烟云般浮现在天书的某一页。
[重溟城（原氐人国）：“鲲鹏死于深海，氐人在神的遗骸上创立了国度。千百年后，文明皆付废土，人类又在氐人国的废墟上建立了城池。”
最初，不过是一位迷路的氐人途经于此，祂发现了鲲鹏的遗骨，举族迁移至此，建立了全新的国度。
氐人将从故乡中带来的珊瑚枝埋在了神的坟冢，看着它们在深海中开出了美丽的花树。
追随氐人而来的伴生种族亲吻了鲲鹏的血肉，它们在神祇的血肉间繁衍、死亡，扎根于海水，化作琉璃色的天幕。
祂的尾鳍化作了漆黑的礁石，藏匿了不愿见光的海兽；祂的龙骨构筑了白色的石林，即便是最弱小的生灵也能拥有一片净土。
祂死去后，化作了深海中最美的国度。]
……
走在琉璃古道的漫漫长路之上，宋从心咀嚼着识海中历史的绘卷，只觉得五味参杂，难以言明那一瞬间袭上心头的感受。
然而，走着走着，宋从心便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她耳边似是响起了噪音般幻梦的低语，窸窸窣窣，似是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海妖的歌。
不等宋从心辨别出那诡异声音的源头，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探险队成员突然爆发了一声突兀至极的金铁之声。宋从心猛然回头看去，眼前却忽而掠过一片蓝色的衣角。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位中年大汉被姬既望的气势猛然摁趴在地，他歇斯底里地呐喊，举着刮鳞刀的手不停地在空中挥砍着，似乎正在与什么无形之物对战。姬既望抬手，食指微微一动，大汉手中的刮鳞刀便瞬间脱落，掉在了地上。
“摁住他！快！”有人低喊了一声，随即探险队的成员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摁住了这个突然发疯的大汉。
“婴舌果呢？快，给他喂下！”大汉被制住了手脚，紧咬的牙槽被强行撬开，有人捏碎了一种形似舌头的黄色果实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囫囵吞咽后，大汉渐渐便安静了下来，只是眼神愣愣的，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宋从心看见吕赴壑在大汉身前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沉声道：“阿勇，振作点。还想当人的话，便不要去想。”
谁知，吕赴壑话音刚落，名叫“阿勇”的大汉便突然撕心裂肺地恸哭了起来。他双手成爪状死死地扣着地上的浮苔，哭得涕泗横流，狼狈而又丑陋：“大哥，大哥……俺那婆娘，当初跟城主走时怎就不跟俺说一声？！俺刚刚看到她了，看到她了——”
“大哥啊——！俺婆娘爱俏，当初城东最漂亮的姑娘就是她了。她要是知道自己被大海吃掉变成了那副鬼德行，她得有多难过啊？！”
“三十年咯，大哥……俺好想她，俺真的好想她啊！我都老成这副模样了，她肯定认不出我了！”
八尺大汉哭成这般模样，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阿勇的哭声在死寂一片的海底中回荡，可惜没传出多远，就被海水吞掉了。
宋从心看着伏地痛哭的壮汉，她并不是同理心很强的人，但此时，阿勇的悲怆像一根箭般扎透了血肉的心脏。
吕赴壑也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等待着阿勇的情绪平复，道：“我知道，当年，吕献那臭小子也瞒着我，跟城主走了。”
“别哭，我们现在就去接他们回家。还记得城主说的吗？‘袍泽与共，死生荣辱’。就算死了，我们也要把他们的尸骨带回家。”
吕赴壑的一只手稳稳地摁在了阿勇的肩上，他话语很沉，一字一句地倾吐，仿佛一座永远不会动摇、不被流年催磨的山。
他念着姬重澜留下的四大守则，仿佛能从那些字句中汲取无穷无尽的力量。海民们围在阿勇与吕赴壑的身旁，那一张张被风吹日晒而显得坚硬黝黑的脸上同样没有动摇之色。即便已经知道前路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无比悲伤的结局，但仍有一股信念的火，在他们的眼与骨髓中燃烧。
“……他们不该来的。”宋从心正微微出神之际，耳边却突然响起了姬既望的声音，她偏头看向他，却见戴着面具的姬既望低垂着头颅，眼睛似是盯着脚底下的琉璃苔，“海洋，和以前不一样。现在，越接近深海，便越是会被大海感召。他们的灵魂会被大海吃掉。”
姬既望似乎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对海洋的感知能力，这让宋从心忍不住逼音成线，问道：“……你能感知到重溟城中发生了什么吗？”
“不能。”姬既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长发依旧是那种湿漉漉的黑色，整个人看上去宛如一具立于海水中的美人像，“……太浑浊了，也，没有任何的声音。死寂一片，海水很不干净，所以鱼也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当年，灾难平息之后，吕叔曾经带我来过，但——”
姬既望说到这，突然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重溟城被人从内部封锁了。”
宋从心疑道：“封锁？”
“嗯，当年被涡流教渗透入侵的不是日照城，而是重溟城。”姬既望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丝毫的异常，“母亲封锁过一次城池，将外道全部困死于城中，最终将外道全部连根拔起，屠杀殆尽。重溟城一旦自内部封
锁，便难以从外部打开。”
宋从心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重点：“难，但是并不是做不到？”
“是。我先前也说过，重溟城本是建设在氐人国之上的城池，而氐人国则是以鲲鹏的遗骨作为最初的基石。”对于宋从心的询问，姬既望知无不言，“重溟城可以将海水隔绝在外，形成一片足以让陆地生灵生存的净土。也能将海水倒灌入内，将整个国度所在的海域封住。”
“这本是氐人国用以抵御外敌的手段，封锁易而解封难。重溟城建设于鲲鹏接近头部的胸腔，掌控其‘胸腔’开合的便是那七十二根‘龙骨’。”
“想要进入重溟城，便必须同时升起七十二根龙骨，驱动位于城池底部的逆海法阵，将城内的海水排出。此举名为‘升龙骨闸’。”
这也是为何，这次的救援队伍足有百人的缘故。
“三十年前，重溟城是被人从内部封锁的。我们无从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海洋变得危险，海水变得浑浊。”
为了大陆的安危，为了同伴们的牺牲不被白费，他们没有重新升起龙骨。
而如今，三十年已过，前尘往事都作了土。为了查明当年的真相，海民们终是决定升起龙骨，打开那尘封一切秘密的门锁。

第62章
要升龙骨闸，便必须从琉璃古道的两侧切出，通过吊索前往绝崖谷的谷底，也便是重溟城的下方。这个下落的高度大概有百丈之距，即便是比常人更能忍耐风雨的海民，这无疑也是一场体能、信念与毅力的考验。
当然，对于修士而言，这点高度其实不算什么。但无论是姬既望还是宋从心与梵缘浅，三人都没有在此时开口。
一条接一条的钩索被抛下了绝崖谷，探索队的成员放下两道绳索，一条作为防护，一条用以攀爬。他们将钩索固定在琉璃古道之上，再将其中一条绳索绑在腰间。他们手上戴着同样以鲨鱼皮制成的手套，那鲛鲨的表皮有一层细密的倒刺，制成手套可以防止绳索脱落。除此之外，登山犒、钉鞋、应急绳索……海民们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但即便如此，对于这处不算险峻的山谷，他们依旧攀爬得十分缓慢、谨慎。
“下陷一丈。”无论是做什么，吕赴壑永远都是走在最前头的人，他拿着一块木牌，用刀在上面刻字，“耳鸣，稍歇。”
“下陷五丈，耳鸣加剧。一刻后，平息。”探索队的成员不停地尝试着，记录着。
“下陷十丈，胸口窒闷，眼前似有重影。”
“二十丈，暂时失聪，部分人鼻出红汗……”
宋从心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管这支探险队能否成功，他们都要将宝贵的情报与经验传承下去。与那些移山填海的仙魔与妖兽相比，此世的凡人实在太过脆弱、太过微小。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停地学习，尽自己所能地积攒应对危险的经验，并将其传承给子孙后代。
宋从心垂了垂眼眸，这个下落的过程漫长而又难熬，但不管是谁都没有催促。
下陷超过三十丈时，队伍的行进速度再次放慢；四十丈时，所有人中武力最高的东余立与吕赴壑同样口鼻出血；超过五十五丈之时，这支探险队务在崖谷的半途停滞了足足半天之长。这不过是百丈的崖谷，探索队却耗费了足足两天的时光。
早已抵达谷底的宋从心在一旁耐心地看着，她仰头看着这些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为生存而付出的血汗。
宋从心总觉得，自己是应该要记得这些，不能因为飞得太高，就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我不喜欢人类。”宋从心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以至于身边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道身影，她都没有察觉到。
宋从心偏头，却见姬既望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他和她一样仰着头，看着上方探索队的成员们艰难下行的模样：“渺小而又自不量力，脆弱又排外傲慢。我不喜欢人类，从以前，到现在。”
姬既望仿佛是在和她说话，又仿佛是在和自己说话。
“嗯。”宋从心终于收回了自己长久凝望的视线，眼神平静地看向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宋从心一语双关，既说人类，也在说姬既望。她没有反驳姬既望对人类的评价。这位少城主血脉有异，不被重溟城的百姓接纳，她不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遭遇过什么。若是她想要轻飘飘的几句话便让人放下所有的过往，这难道还不够“傲慢”吗？
第二天的夜晚，探险队的成员终于抵达了绝崖谷的谷底，从下方往上看，琉璃水晶般的城池竟好似浮空了一般。
比起上方流光溢彩、满目琳琅的盛景，绝崖谷的底端看上去却好像和外头的山谷没有什么不一样。非要说有哪里不同的话，那便是山壁石料漆黑，坡度太过直上直下。仔细打量便会发现此地不像天然的山谷，倒像是被人为凿出来似的。
抵达谷底之时，探险队的成员们皆有眼耳口鼻出血的症状。然而他们都不以为意，抹了把脸，好生休整了一番后，便准备开始下一步的计划。
最终，这支百人队伍被分成了三路，周强杨灿以及梵缘浅所在的队伍前往左侧的峡谷，宋从心与东余立前往右侧，这两支队伍各带四十人，主要肩负的重任便是升龙骨。而另一边厢，包括姬既望与吕赴壑所在的二十人队伍则负担着最主要的任务，他们需要通过水道潜入重溟城下方的机关密道之中，开启城池下方的排水闸与机括，驱动最中央的逆海阵法，将重溟城内的海水排出。
虽然吕赴壑只是安排了任务，没有解释其他，但单单是他把自己和姬既望都放进了同一个队伍当中便能看得出来，走水道这条路是最危险的。
相比之下，左右两道岔路只需要驱动机关将龙骨升起，警惕复杂的海况以及可能会偷袭的亡海者。
宋从心和梵缘浅都没有什么异议，正如她们先前承诺的一样，此行她们重在调查，不会插手与探究重溟的私密。重溟城的机关密道显然是不能随意被外人知晓的，毕竟这相当于王族遭遇灭国危机时的逃生密道。
兵分三路，各走一方。行走在重溟城底处，宋从心这才发现，先前在上方看见的白砂石林原来只是这巨大骸骨的冰山一角。
“海况不稳。”东余立比先前在海上时要沉默了不少，也没有再自以为别人不知地嘀咕些什么，“若不稳定一下海况，恐生涡流。”
身为吕赴壑的副手，东余立显然是有独立带队的实力的。他很快便组织起了人手，凭借丰富的经验确认了几个或许会产生激流的地点，开始布置设立用于稳定海况的法器。宋从心看似淡然实际好奇地望了过去，这是她第一次见这名为“平海”的法器。
这件法器并不笨重，看上去像是一件约莫鞠球那般大的半圆体，当海民将平海法器埋进沙中时，它看上去就像一个倒扣的白瓷盘子。
“我可以看一下吗？”宋从心询问一位海民，那海民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一件平海法器递给她。探索队的成员在四周忙碌，勘探海况的、检查龙骨机关的、布置设立平海法器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与工作。而这时坐在一旁的礁石上翻看平海法器的宋从心，看上去简直就是个混子。
宋从心仔细查看着这件名为“平海”的法器，她发现这件法器的构造相当精美，其球面部分的质地有点类似汉白玉，只是表面有一圈一圈细密的圆环纹路。而半球体的内部是空的，内里机关相当精细，底座纹了一行非常陌生的符号，海民说，那是姬重澜城主自创的符文。
宋从心看着那行符文，陷入了沉思。她出神之时，东余立已经盘查了龙骨闸的运作机关，最后黑着脸地回来了。
“有几处机关，被人给破坏了。”东余立咬牙，狠狠地踢了一脚一旁的礁石，扬起了地底的海沙，“虽然驱动其余龙骨闸的机关同时也会带动这些破损的龙骨，但其扩张力恐怕无法保证龙骨移到该有的位置上。”
“如何解决？”宋从心放下了平海法器，沉声询问。
“只能以人力辅佐了，该死，人手不太够。”东余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眉宇间尽是郁怒。
宋从心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她问道：“需要帮忙吗？  ”
“不需要。”东余立粗声粗气，他似乎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迁怒他人，但他的拒绝却相当锋利，“这是我们凡人的事，与仙门无关。”
他说完，便转身继续发号施令。重溟城显然也考虑过机关可能会被破坏的问题，所以他们设立了好几套备用的方案。正如东余立所说的那般，这绝不是重溟城的海民们遇见的第一个难题。实际上大多数时候，顺心遂意都是一种奢侈，他们早已习惯以正面的态度去面对坎坷与险境。
遭到破坏的机关有三处，而这里只有四十人，在分出人手去操控龙骨的开合后，分在这五处地方的只有三到四人的小组。
……虽说龙骨闸机关开始运转时会带动相邻龙骨闸的机关，但是，这真的是可以做得到的事吗？宋从心仰头看着那山峰般庞大的龙骨，即便是修士，都不敢轻易夸下海口说自己能动摇这庞大的骨山。那这些海民，他们会怎么做？
驱动龙骨开合的机关乃青铜所制，龙骨的底部被浇灌了厚厚的铁水，硬生生铸造了一身的铜皮铁骨。为了防止海水的侵蚀，机关表层都涂了一层防水的漆，然而时隔久远，漆层基本已经都掉光了，露出青青红红的斑驳颜色。
宋从心看见东余立等人从山壁间抽出了数道铁索，显然，这些铁索便是最初建造龙骨闸时防范于未然的备用举措。升龙骨闸需启动十二个足有八人环抱的青铜机括，而与此同时，机关被破坏的龙骨则需要佐以人力拉动内部的齿轮，调整龙骨的位置。
就好像要打开一柄伞，某一处的伞骨却向内折叠，所以打伞的人需要伸手将它翻折过来一样。
身为外人的宋从心无法插手，她看着海民们分别进入了十二个机关阵，而东余立与其余几位则拽住了手摇机关的铁索。
“一二三，起！”就在宋从心发呆之时，一声浑厚有力且极具穿透力的低吼直刺她的耳膜，东余立运气于喉，将吆喝传出去很远，“拉！”
只听一声令下，海民紧握铁索的手臂肌肉便猛然暴起了一根根狰狞的青筋，肌肉鼓囊得宛如注了气。他们身体后倾，紧咬牙槽，全力施为时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狰狞。最先钻入耳中的是砂砾被碾时发出的声音，这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冲力，竟让海民的脚下猛然荡开了一层细微的沙泥。
“一二三，拉！一二三，拉！”他们喊着口号，拼尽全力的拉扯，沿海住民都曾有拖拽搁浅渔船的经历，宋从心听见他们洪亮的吆喝在谷底回荡不停。他们的喊的是陌州土著当地的方言，那语调粗狂豪迈，听上去激荡而又昂扬。
而在这时，控制龙骨闸的机关传来了刺耳的金属厮磨之声。近乎难以置信的，那庞大如山峦般的白骨竟真的开始了颤动。
“三二一！拉——！”东余立再次发力，发出了一声低吼。
宋从心看着为了发力而脱下鲛鲨水靠、光着膀子与上半身的东余立，这位已至先天境的武者体表的皮肤逐渐变得通红、滚烫，他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化为了赤红的烈焰，宛如图腾一样奇异的赤红色纹路突然在他的脊背上浮现。
识海中的天书却在此时尽忠尽职地标注道：
[怒血纹（残缺）：当人族的武者能够感知到天地之炁并将其纳为己用之时，即便没有仙骨，他也已经踏上了另一条属于凡间的修行之路。把肉体锤练至极致之人，将信念灌注进躯体，催发体内的精气，从而获得超越自身极限的血脉之力。
——“怒血为江，百念成海，我们渺小却撑起天地的血脉。”
因人皇与大巫的传承残缺，人族遗忘了使用这种力量的正确方法。
频繁催发精气，将折损寿数。]
这是什么？宋从心微微一怔。
然而，她来不及细看以及深想，耳边却忽而钻入了一声金属摩擦时绵长而又刺耳的巨响。她抬头，便看见那位于高处、被白砂石林环绕在其中的城池在缓慢地“绽放”。呈圆环包拢状的巨鲲胸骨如颤悠悠的花瓣儿般向四处舒展，仿佛神祇逐渐张开闭拢的双手，露出掌心珍贵的宝藏。
——“渺小而又自不量力，脆弱又排外傲慢。从以前，到现在。”
是啊，愚公移山，夸父逐日。人类的愚行，从千古至今天。

第63章
宋从心看着那些正在运作的平海法器，海民不知道其运作的原理，但宋从心在旁观测了一会儿便发现，平海法器约莫是在海底出现不平海况时制造出一个相反的力。多个平海法器链接起来便可稳定一个范围内的区域，阻止“涡流”的肆虐与浮动不定。
宋从心看着其中一枚运作的平海法器，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物件，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升龙骨闸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全神贯注戒备着四周的宋从心却没有感觉到异样气息，整个行动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等到龙骨闸升起，却迟迟等不到逆海法阵启动，第三支走水道的队伍也许久不归时，宋从心才意识到，出事了。
连她都能察觉到的异样，经验丰富的海民又怎会察觉不到。水道行进的确艰难，但吕赴壑这支队伍耗费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先前的估量。要知道吕赴壑此人心机缜密，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或者困难，他会选择暂时性撤退以图以后。毕竟在他眼中，人命更为重要。
已经超出了时限，却依旧没人回来报信或者求援，那只可能是出事了，回不来了。
“憋气能达半盏茶时间的，出列！随我去查看一番。”东余立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十分难看，他带着队伍前往了水道，但很快，他又回来了。
“门闸落下，水道被海水封死了。”东余立此话一出，一直沉默的海民顿时哗然。这些海民都是坚毅果敢之辈，但骤然得知同伴遇险，又失去了吕赴壑这位主心骨，他们依旧有一瞬间的混乱。
“怎么会锁死呢？！谷底被我们包抄了啊，绝对没有人趁机进去的！”
“只可能是内部发生了什么，但是进去之前明明好好的，为什么会将水道锁死？！”
“面罩只能坚持小半个时辰，原本水道就很危险，面罩也只能堪堪维持他们抵达机关暗室，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眼见着海民情绪有些失控，宋从心见情况不妙，立刻站出来道：“诸位，请冷静些。重溟少主也在此行的队伍当中，他是分神期修士，已达炼神还虚之境。不管遭遇了什么，于这位少城主而言，都并非害及生命的危难。”
宋从心并没有太过惶急，因为她很清楚分神期修士的强大之处，区区一个水道根本困不住姬既望。即便到了万不得已的境界，姬既望毁掉水道把人带出来都是绰绰有余的。要知道，一名分神期修士全力施为，都可以在半天之内毁掉整个重溟城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姬既望一直都不曾展现自己的力量。而这些重溟城的海民，似乎也对分神期修士的强大一无所知。
宋从心本以为自己这么说，海民们会稍感安慰。却不想听见姬既望之名时，他们却突然安静了下来，神情都有了几分莫测的变化。
“那个孽种……”东余立突然抱住自己的脑袋蹲下，声音自责而又压抑，这个八尺大汉拼命抓挠着自己的头发，语气甚至隐隐带上了哭腔，“对，我怎么没想到……那个孽种也在队伍里——！大哥那么相信那个孽种，要是那个孽种想做什么……大哥啊啊啊啊——！”
不管是宋从心还是梵缘浅，听见东余立这么说，都忍不住微微一愣。
海民们更是瞬间便暴动了起来。
“当初就不应该带他回来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是这么个东西！”
“闭嘴！这是城主决定的事，城主不会错的！”
“城主就是太仁慈了！当初就应该把他跟那些教徒一起处决！”
“那个孽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灾厄！”
“闭嘴，我说了，闭嘴！将军说了，旧事不许重提的！”
“我就不！凭什么不能说！那种不人不鬼的东西，还是那个教弄出来的！他凭什么成为我们的少主！”
“你们他妈给老娘闭嘴！”眼见着两个海民即将大打出手，杨灿微一俯身，整个人动如脱兔，精瘦的双腿如鞭子般甩出，猛地锁住了
其中一人的脖颈，反身便将其摁倒在地。对方神色狂乱，面皮发青，然而因为咽喉被锁，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另一人见状正要扑上去殴打这出言不逊之辈，却被紧随其后的周强一拳揍翻在地。
“不要吵了！妈的！”周强抹了一把脸，怒吼道，“不要吵了！出了事就想办法解决，内讧算什么？！”
然而，这对夫妻的努力却仿佛打开了什么机关，海民们似乎情绪崩溃了一般，他们尖叫、怒骂、互相推搡，有人想阻止其他人口出祸言，有人却不顾一切地宣泄自己的愤怒与恐惧。在这个看不见天光、听不见声音的深海低谷，人心似乎也被层层重水压制，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
就在这个十足混乱的间隙，却忽而听见了“铮”的一声响。
这一声，铿锵有力，宏如铜钟。甫一入耳便令人心神一震，心中郁气一清。眼下明明如此喧嚣嘈杂，这声音却清晰得仿佛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众人茫茫然地抬头，下意识地追寻这道奇妙的声音。却听那调子忽而一转，街上了一串连续流畅、仿佛号召般的引子，那调子上上下下，如同澎湃浩瀚、奔涌而来的海浪。但随即，那海浪化为了自水面低空掠过的飞鸟，鸟羽沾了一点咸涩的海水，抖翅，直上九霄。随着飞鸟凌空，琴曲的意境忽而变得开阔，每一个调子都沾染着自由的味道，飞鸟的眼中似乎倒映出了海岸边的风景，那是海民们出海捕鱼时热火朝天的景象。
海民们没听过这种中原的琴曲，不知道什么是按音散音泛音。但这首琴曲却显然已入臻境，将所有人都拉进了那宽广豪情的意境里。
古琴沉且静，本不该弹奏出原曲那种华丽轻快的和音。但改编琴曲的人却不惜用上了大段大段近乎炫技般的扫弦与滚拂指法，重现了海民们上下一心、团结一致的劳作场景。奔流不息的海浪与不辞辛劳的海民，都是自由的飞鸟眼中习以为常却又极富人情味的风景。
一曲《东海渔歌》罢了，所有的海民都很安静。他们或坐或站，似是还沉浸在音律所构建出来的温情的世界里。
弹琴者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灵力凝于指尖，如涟漪般一层一层地荡漾开去。寻常的旋律或许会因为曲高和寡而陷入高山流水无知音的困局，但宋从心不会，她所修行的心法直指人心，能将力量藉由旋律，传递到每个听众的心里。
“请冷静下来，诸位。”宋从心摁住了仍在轻颤的琴弦，见众人眉宇间的燥郁已经平复，这才道，“不要被大海迷了心智。”
她一言点破其中的蹊跷，原本还有些一头雾水的海民们顿时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他们本不该这么容易便被激怒，但他们如今位于深海，随着时间的推移，海洋对他们的影响会越来越深。在潜移默化、无知无觉之间，他们便会被大海“吃掉”。
探索队的成员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不由得背冒冷汗，心生后怕。就在这时，一道颤颤巍巍的哭腔说道：“东哥，我、我好像……”
东余立回头望去，却见方才被杨灿制服在地上的大汉满脸惊惧地举着一只手。他的手背上已有一块青蓝色的斑驳色块，一根宛如八爪触腕儿般的肉芽正探出了头来，在空气中摇摆张舞，看上去狰狞而又古怪。
“忍着！”东余立大吼一声，拔出刮鳞刀便冲了上去，身旁的几位海民也同时出手将人摁倒在地，他们利落地拉直他的手臂，在他的嘴里塞入布帛，避免他因为疼痛咬断自己的舌头。随后，东余立手起刀落，直接斩断了那根触腕，剜下了那一块青蓝色的皮。
大汉咬着布团，疼得满头大汗，神情扭曲。
“好了好了，没事了。”杨灿飞快地掏出止血的药物，缠上干净的布匹，像母亲哄孩子般地哄着这个中年汉子，“处理及时，不要怕。”
众人也纷纷出言安慰，原本濒临崩溃的队伍，在此时又重新凝聚在了一起，甚至比原本还要更加牢不可破、坚不可摧。
宋从心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她似是心有所感，回头望去，却见一道单薄的身影站在远处，不知站了多久。
处理完那位海民的异变之后，探索队的成员们本就有一半的注意力放在宋从心的身上，此时见她回头，他们也不由得抬头望去。
戴着纯白面具的姬既望就站在山谷的岔路口，远远的，没有过来。他此时略显狼狈，那一身让人联想到水天一色的蓝衣竟然沾染了厚重的血色，那些漆黑的血垢在他的衣上，难以想象纤尘不染的分神期修士竟会被他物污浊了衣服。
姬既望不仅衣上有血，就连那张纯白的面具上都有一丝仿佛飞溅上去的血迹。他左手的袖子撕裂，露出那尖锐非人的指甲，从小臂到手掌，腥臭污浊的血液不停地滴落，就好像他的手刚从血肉之躯内拔出来的一样。
姬既望站在那里，浑身浴血，气势诡谲，不似人，反似一个从魔窟中爬出来的鬼神。
看见这样的姬既望，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海民们瞬间露出了恐惧警惕的神情，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拔出了武器。
气氛一时僵持，双方分庭抗礼，姬既望没有过来，只是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探索队的成员们便看见方才弹奏了动人一曲的仙长施施然地站起，她一拂袖，古琴便化作烟云消散。她站起身朝着那宛如杀神般的少城主走去，神情自然，毫无畏惧。
可谁知，当她与少城主仅有一臂之遥时，那仿佛要站成雕塑般的少年却忽而间，后退了一步。
姬既望主动拉开了距离，宋从心便不再前进，她就停在那里，看着他，用一如既往、不曾变化的眼神，平静道。
“发生了什么？”

第64章
宋从心这般心大，倒不是因为她多么相信姬既望，而是因为她看出来姬既望身上手上的血都不是人类的。
人类不会流出这般漆黑腥臭的血液。
距离近了，宋从心才发现，姬既望竟然在低低地喘息着。他的呼吸被刻意放得很轻，但胸腔却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是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从很远的地方拼命地跑了过来。隔着一张面具，宋从心看不清姬既望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刚才海民们的争执。
“吕叔出事了。”姬既望以只有宋从心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们受伤了，我需要帮助。”
姬既望从不在海民们面前展露自己的容貌，也不会同他们说话。因为天赋使然，哪怕他不愿如此，依旧能在一个照面与一句话的时间里蛊惑对方的心智，令他人为其生为其死。但宋从心知道，姬既望既然戴上了面具，选择了沉默，那便代表他不愿意滥用这个天赋。
宋从心没有询问有什么事是分神期修士无法解决、从而需要寻找帮助的，她只是点头，道：“我跟你去。”
宋从心说完，回头与梵缘浅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朝着探索队的成员说道：“我与少城主前去一探，还望各位保重。”
海民们面面相觑，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因为作为暂时领袖的东余立沉默了，他们便也没有开口反驳。
宋从心跟着姬既望走了。
两人始终保持着一臂之遥的距离，姬既望走在前，宋从心在后。他毫无顾忌地将后心暴露给了别人，或许是因为笃定她不是他的对手。
机关密道位于山谷的窑洞，需要拨动青铜盘的指针对准天干，方
可开启正确的密道。否则，不是被引向危机四伏的凶险之地，便是密道全盘崩毁，宁可毁去也不令人入内。而青铜盘足有八层，其秘无时不刻不在变化，即便是在重溟城，也只有十指可数的人知道其中韵律的变化。
“过来。”姬既望抬了抬手，宋从心便控制不住自己地走上前去，“密道内布有母亲的阵法，错一个身位，你我都可能死在里面。”
姬重澜是姬家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她擅符文，擅诡阵，擅奇门遁甲之术。她在位期间，为世人留下了近千道符阵的传承。
姬既望沉默了许多，他只解释了一句，便用缚丝操控宋从心走到他身前。他拽过宋从心的手臂，一手在青铜盘上拨弄，伴随着青铜盘指针的转动，终于，“咔”的一声，机关砌入了暗格。“轰”的一声巨响，他们所在的这间铜水浇筑而成的密室被瞬间封锁。
然而，下一刻，另一边的暗道却瞬间开启，汹涌而来的海水立刻淹没了整个密室。姬既望拽着宋从心的手臂，不退反进，俯身冲进了水里。他舒展着自己的四肢，在水中游动的模样比在陆地上更显熟稔，仿佛感觉不到其中的阻力一般，速度快得宛若游鱼。
相比姬既望，宋从心便跟得略微有些吃力。虽然修士肺腑内清气自生，必要时完全可以不用呼吸，但她到底是人不是鱼。若没有姬既望带着，她恐怕是会被水流冲走，更别提要防备水道中的种种机关与各种可能触发的符文暗器。
水底的世界总是十分安静，被水流堵住的耳朵似乎能捕捉到自己体内血液奔流的声音。
就在这时，宋从心突然听到了一道曼妙空灵的声音，那声音出现在海里，远比在陆地上听见时更为动人：“你不怕我引你过来，是为了杀你吗？”
那声音钻入耳中，不禁令人心神一震。宋从心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驱散心头那种习音律之人对美声的心悸。
她本不愿多说，但或许是这段时间以来与姬既望的相处让她早已习惯了坦言直率，她想了想，道：“姬既望，我不会随意信任他人，但也不会随便怀疑他人。有时论心不论迹，否则寒门无孝子；有时论迹不论心，不然世上少完人。我不知你的过往，但我有眼睛去看，你在海边结庐而居，守护了重溟城的每一个夜晚。这一路行来，你护持他们左右，不曾将其视作累赘撇下。仅论迹，我信你。”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宋从心愿意相信那个提起重溟城时笑容藏都藏不住的“少城主”。
当然，除了这些以外，宋从心也相信自己的判断。一位分神期的异人修士，想要害人实在是太容易了，大费周折，属实没有必要。
“你错了。”姬既望语气冷淡，如游鱼般破水前行，口中却道，“那些人说得其实没有错，非尔族类，其心必异。就像我不刻意驱使，我的天赋依旧能蛊惑人心一样。有时，令两族对抗的原因并非善恶正邪，而是血脉。他们防备我，其实合情合理。”
水道已经被海水彻底地淹没，姬既望前行的速度很快，但却许久都没有抵达尽头。直到密道走到了最里，穿过一间与外头存放青铜盘类似的密室，浮在水中的宋从心看清密室中的场景时，瞳孔不由得放大、收缩。
这间被海水淹没的庞大密室中绘有一个漆黑且庞大的符阵，那些繁复的阵纹密密麻麻地镂刻在地上，似乎是由无数青铜格组建而成。而在符阵的最中间，一个类似船舵的巨大机关陈设其中。不难猜测，那需要十七八人才能推动的舵便是掌控整个重溟城排水渠道的逆海法阵。
（一汤匙猎奇。）
然而，这并不是真正令宋从心感到惊悚的事情，眼前触目惊心的地方，在于船舵的机关下竟碾压着许多具残破的尸体。
那些虚虚浮在海水中的尸体衣料破损，皮肤朽烂，并且肢体都与先前异变的海民一样有不同程度上的畸变，或是长着肉芽般的触须，或是皮肤生出了鱼鳞……看到这些尸体的瞬间，宋从心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但很快她又发现，这些人穿的并非鲨皮水靠，并不是探索队的成员。
巨大的船舵被血染红，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些血迹已经化作了漆黑腥臭的苔藓。因为躯体发生了异变，这些尸体没能化为白骨，他们卷在巨大的舵下，将整个逆海法阵变成了一座血肉的磨盘。仅仅只是一些破损残败的痕迹，宋从心也能想象出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前往逆海法阵的水道是双向的，可以从外界来，可以从内部入。但一方一旦进去，另一条通道便势必锁死。所以当年，这些重溟城的精锐是遇见了什么，他们不顾一切地来到了这里，开启了逆海法阵，放下了龙骨闸，锁住了重溟城。
但是，作为代价，他们也封锁了自己唯一可以逃亡的生路。逆海法阵启动的瞬间，没能顺利撤离的人们被卷进了符阵……
海水就这样，变得腥臭，而又浑浊。死去的人，尸体也异变成了鬼物。
灵寂期修士有护体劲气，那些海水实际近不了宋从心的身，但看着眼前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宋从心依旧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阵阵抽疼。
“我们进入这里时，水道里有许多亡海者。”姬既望拽着宋从心的手继续前行，他在四条分岔路中选择了其中一条，游到尽头，那竟是一条死路，“我们本来是可以解决那些亡海者的，但吕叔……被一个亡海者近了身。他晃了一下神，被抓破了肚子。”
宋从心听着，忍不住抿了抿唇：“那亡海者，是吕将军认识的人？”
“嗯，海民大多都彼此认识。当年追随母亲前往深海的战士，大多都是如今海民的家人。”姬既望游到尽头，摁下了死路墙壁上的几块砖，那方砖凹陷了下去，与此同时，通道上方传来石板挪移的声响。
没想到，这看似是死路的地方，竟藏着这里唯一的生路。
“是吕献，吕叔的大哥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吕叔只比他大五岁，但他把吕献当做儿子养。”姬既望挪开石板，示意宋从心上去，“吕献当年偷偷入列，吕叔阻止不能。后来重溟城的精锐队出事，所有人都失去了亲人，吕叔也没有例外。虽然这些年来吕叔没说，但吕叔大概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战乱时将最后一口口粮留给他、好让他攒足力气带着侄儿逃跑的兄嫂吧。”
宋从心从通道内爬出，她发现通道的上方也是一处密道，只是这里没有水。不远处有一道厚重的青铜门，地上蜿蜒着血迹，似是刚刚染上的。
“他们都在门后，没有死，但伤得很重。”姬既望同样爬了上来，但他却退出很远，捂着自己的面具，“吕叔昏迷前给他们做了简单的包扎，让我出去找人。但我不能靠近，你去救他们。”
“为什么？”宋从心没有犹豫地朝着青铜门后走去，却还是询问了一句。
“因为我血脉有异。”隔着一大段距离，宋从心却依旧能听见姬既望粗重的喘息，他语气隐着似有若无的焦躁与兴奋，可他却极力地压制着那股诡谲的情绪，“我说过，他们防备我是合情合理的。因为见了血，我只会想杀了你们。”
宋从心猛然回头，朝着姬既望望去。
只见姬既望站在距离青铜门最远的地方，背脊靠着墙，他攥着自己的衣襟，似是痛苦地大口地喘息着，脸上
的面具掉落在地上，他都没有去捡。
……这位少城主如今的模样，无怪乎会令人感到恐惧。
他本就锋利的指甲变得更为尖利，薄唇露出了两颗骇人的獠牙，而那双让人联想到深海的蓝眸，如今却染上了浑浊的血气。
豆大的水珠从他的额头滚落，不知道是他隐忍的汗水，还是方才带出的海水。
如水妖般静美的少年，在这一刻凶态毕露，他眼中藏着远古时期位于食物链巅峰的捕食者该有的冷冽与凶戾，只需一瞬便可以将猎物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天书突然从宋从心的识海中冒出，用于记录天下能人异士的《周天列宿录》突然翻开，给了这位少城主一个标注。
【[重溟少主]姬既望
身份：重溟少主、姬重澜之嗣子、涡流教之圣子
存世：三十五载
种族：氐人与人族混血（现世最后的氐人王族血脉，先天返祖）
境界：炼神还虚。分神（幼生期）
[天载亥巳八零年，生于重溟，因血脉有异，先天返祖，故被供上神坛，成为涡流教之圣子。
天载亥巳八五年，重溟城主姬重澜祓除涡流教，将其带回城中，收为嗣子，封“重溟少主”。
血脉有异，先天返祖，为现世最后的氐人王族血脉，传承残缺，血脉不稳，易失控。
天赋：[鲛梦缚丝]、[昼晦惑心]、[迷神]、[天籁]……】

第65章
（有部分恐怖描写，介意慎入。）
宋从心在青铜门后找到了水道队伍的全部成员，他们有的伤重，有的因溺水而昏迷，但好在都还活着。
吕赴壑是所有人中伤得最重的，他腹部破了一大个口子，被他自己用鱼肠线简单地缝补过了。宋从心检查了所有的伤口后，也管不了其他，对几名伤员使用了回春术。她不精于医术，但为了以防万一仍旧学了几个较为简单的仙法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就刚好用上了。
仙术与丹药双管齐下，很快，吕赴壑便睁开眼睛，恢复了意识。宋从心见状，掐了个净字诀淡去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又用干净的水冲掉了地上的血迹。做完这一切后，她感知到外头隔了一面墙的灼热气息渐渐平复了下来。
吕赴壑刚醒来时还有些浑噩，看见宋从心的一系列举措，他沉默半晌方才气若游丝地道：“仙长已经知道了？”
宋从心点了点头，却不答话。她处理好所有伤员的伤势之后，才发现墙外属于姬既望的气息消失不见了，她闭眼感知了一会儿，便发现他竟是重新回到了逆海法阵的密室之中，似乎是打算将法阵中的尸体一一清出来。
在等待其他伤员清醒的间隙里，吕赴壑倒是和宋从心说了一些话，主要都是关于姬既望的。
“少城主是涡流教信徒与氐人诞下的血脉，这些外道坚信神祇会伴随归墟而降临于世，因此他们不顾禁忌造出‘圣子’，是为了创造出足以承载神力的容器。”吕赴壑知道眼前这位光风霁月的仙长已经知道了少城主血脉有异，“我们是在涡流教的本部中找到这个孩子的……那时，他被人送上了神坛，负责主持祭祀的信徒是他的生母，正准备将他的血肉之躯进献给神明……”
“城主救下了他，力排众议地将他带回了重溟城，收为嗣子。城主说，不该以未竟之事而定未行之罪，他是无辜的。这些年来，少城主也没有辜负城主的期许，他镇守沿海，从不与人交谈、亲近。他虽有强大的力量，却将其用于守护而非作恶。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形单影只，没有朋友。我只见他对仙长一人露出那般情态……”
吕赴壑说着，却见这位仙长抬头，看了他一眼：“仙门斩妖除魔也讲究因果，只要他不失控伤人，我不会对他生出恶念。吕将军，不必如此。”
吕赴壑与她清正的眼眸对视，半晌，才苦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宋从心摇了摇头，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何姬既望身为姬重澜的嗣子，却始终不曾被海民们接纳。他是异人乃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是涡流教信徒之子，是被他们奉为神祇容器的“圣子”。几乎可以这么说，姬既望的存在便代表着涡流教的精神意向。
想到这，宋从心沉默了很久。等吕赴壑稍微缓过劲来后，她才问道：“吕将军介意跟我说说姬城主吗？”
“城主吗……？”提起姬重澜，吕赴壑便露出了回忆的神色，“我遇到城主时才约莫十二三岁，那时九州各地爆发战乱，我带着吕献到处颠沛流离，以偷盗行乞为生。一路行至陌州，听说城中以工代赈，我便带着吕献来了当时的日照城……”
吕赴壑说的是自己与姬重澜的过去，他并没有添加太多自己的主观感受，而是通过描述一些事件与行为去还原姬重澜的形象。
从吕赴壑的讲述中便可以感受得出，姬重澜城主是位相当聪明、仁慈且……活泼的女修。和外界传言有所不同，姬重澜喜爱看书，也喜欢满大街地乱窜。她有身为一城之主的仁慈果敢，也有少年人才有的机灵与淘气，这让她被重溟城的百姓敬重，又让身边人对她生出亲近与喜爱之意。
吕赴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他姓吕，但“赴壑”之名却是他成为城主近侍之后，姬重澜赐给他的。
姬重澜是符阵双修，她自创了许多符文与阵法流传于后世。她曾对吕赴壑说过，天赋不公，有人可以吸纳灵炁，有人则不行。与其立下凌于云端的道统，倒不如留下更多可以被“学习”的知识，这样一来，总有一天，凡人也可做到移山填海之事。
为了达成自己的宏愿，姬重澜阅遍群书，甚至连异族的碑文与传承都有所涉猎。符文本是自“文字”脱胎而来，她的符阵之道也自此大成。
“自千年伊始，姬家便与氐人为敌，双方摩擦不止。”吕赴壑回忆此事，“因为日照城与氐人国同在一片海域，因此难免会有纷争。但后来，氐人国内部发生了灾变，国度崩溃瓦解。氐人似乎触犯了禁忌，被烙下了诅咒，在其王室将要灭绝之际，氐人找到了姬家，托付了他们的文明。”
姬家与氐人虽然敌对，但某种程度上也称得上是惺惺相惜。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姬家想要抗击大海对陆地的侵蚀，氐人的传承是不可或缺的一笔。因此，姬家在风波平息后重建了城池，将其打造成人类探索深海的前哨城市。姬重澜继承大位之后，苦读氐人国的书籍，也创造出了各种与海洋相抗的符文与法器。
对重溟城而言意义非凡的“平海”，便是自此而来的。
“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城主才对少城主生出了恻隐之心。毕竟氐人之于姬家，有与众不同的意义。”吕赴壑结束了对往昔的回忆。
宋从心颔首，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探索队中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苏醒。宋从心没有继续询问，吕赴壑也没有再多说上位者的过去。对于吕赴壑而言，方才那一分慈父的柔软不过只是海中转瞬即逝的藻光，清醒之后，他又是整个团队的主心骨了。
若不是姬既望亲口所说，她甚至不知道令他心神动摇、伤重至此的，便是曾经与吕赴壑相依为命的侄儿吕献。
就在这时，有人询问吕赴壑，同伴们的尸骨要如何处理。吕赴壑道：“取未变异的一部分，带回安葬。”
在这里的都是伤员，让他们再入水中显然不太稳靠，即便鲨皮水靠能够防水，但带伤入水也属实够呛。宋从心让吕赴壑在这里安置，她和姬既望会负责打开逆海法阵，将海水排出密道。
“……如此，那便有劳仙长了。”吕赴壑不是喜欢逞强的死脑筋，很快便同意了此事。
宋从心留下了丹药与干净的水和绷带，之后便顺着水道重新回到了密室。她穿过阴暗幽深的水道，看见一道游鱼般的身影在水中穿梭，将被卷进逆海法阵中的尸骨一具一具地清理出来了。
实话说，那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寒的场面。因为那些尸骨零零碎碎，已经散乱得不成样子了。
宋从心沉默地游了过去，试着将尸骨收入粟米珠中。然而，却失败了。
尸骨中残存着与灵力相斥之物，因此无法被粟米珠收起。如吕赴壑所说的，只能把尸骨中的一部分带回去了。
看着那些畸形扭曲、完全不成人样的尸体，宋从心强行摁
捺下心中发毛的不适感，伸出手准备和姬既望一同收敛这些尸骨。
然而，她伸出的手，却被另一只带着尖利指甲的手给握住了。
“别碰。”
宋从心偏头望去，便看见姬既望那双重新化为蓝色的眼瞳，他拥有一双世界上最美的眼眸，是深邃的海的颜色。
“我来，你不要碰。”他五指往内一扣，尖利的指甲避开了些许，以免割伤她的血肉，“你的琴里，不要有这种潮湿的梦。”
……
开启逆海法阵的瞬间，蓝色的符文瞬间亮起，布满了水道的每一寸地。密道中的水被排出，连带着那些畸形的尸骨，也一起随着海水而被冲出了水道。水流哗哗声不绝于耳，宋从心却觉得有些麻木，她背对着姬既望，眼前却仿佛还蒙着那月光般的纱束。
姬既望用缚丝切下了那些残缺尸骨中较为完整、没有异变的一部分，或是一截指骨，或是半块肩部，甚至是一缕头发，一颗眼珠……
姬既望的缚丝，不像利斧刀刃一般会发出可怕的声响。他只需手指轻轻一动，想要切割的地方就会悄无声息地掉落。而之后，姬既望会用不同颜色的袋子将其装起，宋从心无意间一瞥，发现那些袋子都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线绣上了各家的名字。
那场景对于宋从心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即便心法不停地运转，她也觉得，这场东海之行实在是有些太过难熬了。
“姬既望。”看着海水一点点地排出密道，宋从心突然问道，“在你心中，姬城主是怎样一个人？”
收敛了亡者的尸骨，姬既望站在逐渐退潮的海水中，想了想：“她……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总是笑着，不管什么时候。”
姬既望性情直率，他看待事物的眼光也相当不同：“不过，有些时候，她跟你很像。”
宋从心一怔：“跟我很像？”
“嗯。”姬既望收起了那些布袋，回头，用一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她，“有些像，又有些不像。你和她，都是深海里会变色的水母。”
“……是吗？”
……
密道中的水尽数排出之后，吕赴壑等人的伤势也在仙门出品的丹药下好了七七八八。他们从另一条密道往回走，一路上，亲眼确认三十年前同伴死亡的众人虽然心情都有些沉重，但不知为何，他们却能和宋从心说说话、开开玩笑了。
“三十年咯，该认命的早就认了。现在能把他们接回家，俺也算是没有遗憾了。”一位满头白发的大汉笑着，说着说着便回身用手臂抹了一把脸，回身时语气却是如故，“家里俩孩子，习武的天赋都比老子高。当初他们随城主一同出战，俺心里是很自豪的。他们保护了这么多人，为城主战斗到最后一刻，他们都是好样的，俺、俺……”
琉璃古道之上，宋从心看着远处随着海水的排出而逐渐上浮的城市。她仰头，望着屏障之外漆黑的重水，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愿我是错的。宋从心以灵力写下了一封给予湛玄的信，她朝着信吹出一口灵炁，那信便化作了一只羽毛雪白的飞鸟，回头对宋从心发出了一声清唳，随即朝着海水飞去。在触碰到海水的瞬间，那飞鸟又化作了一只尾鳍漂亮的鱼，它承载着宋从心的情报与信息，朝着上方游去。
大量的海水自龙骨闸中排出，汇入黯淡无光的海底。被海水淹没的城市缓缓上浮，如同即将擦去浮尘、显露其原本华彩的明珠。
“小心。”宋从心将琴匣背负在身后，站在梵缘浅身旁时，提醒了一声。
梵缘浅看着上升的重溟城，点了点头，雪禅菩提子在她的手掌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隐隐有佛光闪烁。
排尽了海水的重溟对接了琉璃常寂园外的古道，伴随着一声年久失修的吱嘎声，那青铜门扉终于在众人面前缓缓开启。
然而，伴随着尘封门扉一同打开的并不是海民们熟悉且怀念的风景，首先映入眼帘的景象，在一瞬间便把所有人的舌头都给叼走了。
宋从心首先对上的，是数张栩栩如生的惊怖面。那种透骨而来的恐惧，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随即，她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垢满污泥与某种漆黑油脂的……人的雕像。
他们背对着城门，疯狂地朝外奔跑，但是却还是回头，似乎在与什么可怕的东西作战。
临近城门的人，用手、用脊背，堵住了城门。然后，他们如一樽融化的蜡像般，被定格在了地上。

第66章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有那么一瞬间，宋从心仿佛感觉到鸿蒙宇宙在自己识海中炸开，天地万象都围绕着她旋转，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得如同死了一样。
不，确实是——安静得如同死了一样。
“……天书，这真的是成为正道魁首之前必须经历的事情吗？”积攒下来的压力实在过大，宋从心眼神麻木，生无可恋地对着识海中的天书碎碎念道，“不管怎么说这都实在有些太超标了吧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胆子特别大的人啊以前看个鬼片都能被吓得睡不着觉为什么重活一世就要被这些恐怖的东西冲脸呢？这是正道魁首必须经历的吗？那正道魁首未免也太惨了吧。”
宋从心站在原地，依旧是一副凛然飘逸、不动如山的模样，实际上谁都不知道，她已经有些走不动路了。
如果队伍在这时候突然前进，她恐怕会因为动弹不得而破功。好在，探索队的成员也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沾染了海水腥涩的空气依旧压抑而又逼仄。宋从心没有回头去看，就像是一种临阵逃避一般，只要不去看探索队成员脸上的表情，就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子攥夺心脏的恐惧与痛楚逐渐变得麻木，作为领袖的吕赴壑终于做出了行动。他迈步走到距离城门最近的一樽蜡像旁蹲下，戴上鲨皮手套，捻了一下漆黑蜡像身上类似油脂的物质。他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摇了摇头。
遗骸是带不回去了。探索队的成员取出了涂了防水漆的火折子点燃，让其落在了那些蜡像上。本以为此地如此潮湿，火焰应该很难点燃。然而，当火折子落在那漆黑的油脂上，那点点星火刹那间便形成了燎原之势，将堵在城门古道上的蜡像全数点燃。
熊熊燃烧的烈火吞噬了那些苦痛的蜡像，这些蜡像将“人”死前的形态保存得很好。好到时隔多年，依旧能让亲人认出其面目的地步。当然，一同保存下来的还有他们临死前的惨况，那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与挣扎，让人不需要过多联想便能构思出他们当年遭遇了什么。
火焰燃起之时，有人已经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巴，泪水濡湿了熟皮口罩，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因为重溟城中境况不明，声音或许会引来躲藏在暗处的敌人，所以就连悲伤都不能任其放纵。宋从心看着那些旧日的英灵被火焰吞噬，光明与烈焰将他们从苦痛中解放，错觉一般，她仿佛听见了那被层层泥垢封锁的灵魂，发出了似是宽慰的长叹。
“不能确认这些黑色的东西是什么，带上岸可能会造成污染。”宋从心微微有些失神时，姬既望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耳边响起，“把这些都烧掉后，剩下的灰就可以取一捧装在殓骨袋中带回去。因为是袍泽，所以即便化为了无法区分的灰烬，他们的家人也会感到安慰的。”
为逝者收敛尸骨，这显然已经成为重溟城的一种惯例了。在这个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的神州大陆，恐怕只有重溟城的百姓会在乎野路上的骸骨会寒冷萧索。“袍泽与共，死生荣辱”——重溟城的百姓真正做到了姬重澜留下的守则。
“……姬城主是了不起的人。”这些行为对于旁观者而言或许只觉得多余且没有意义，毕竟探索深海这般危险之事，身上还要带着这些累赘似的遗骨，在他人看来是一件很傻很多余的事。但不可否认，正是这些行为，才让重溟城变得如此团结，不为外来的诱惑所动。
所以……宋从心瞳孔微深，她望着火焰后沉沦于黑暗中的城市。这座深海明珠之城中没有灯，拂面而来的空气潮湿而又阴冷。
“来了。”姬既望语气淡淡地说着，人却翩然一闪，如穿花的飞鸟般掠过了烈火，朝着
深处的黑暗扑去。他猛一抬手，十指上的白银指环便放射出无数月色的薄纱。那些如梦如露的缚丝宛如一场迷离虚幻的美梦，然而宋从心知道，这些看似柔软的丝线实际比天底下最利的宝剑都要可怕。
宋从心的感知能力远胜同阶的修士，她也感觉到，城门开启的瞬间，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被活人的血气给吸引过来了。
这、这种时候怎么能临阵脱逃，未来正道魁首的名号还要不要了？宋从心硬着头皮将琴匣抱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后也义无反顾地冲入了熊熊烈火。尚未察觉到危险到来的探索队成员们看得一愣，灿烈的火光中，少女飞扬的鬓发与坚毅的侧脸，透着一股子飞蛾扑火的决绝之感。
“警戒！”少城主与那位仙长一前一后地冲了出去，吕赴壑也迅速反应了过来，大概是危险逼近了。
姬既望速度很快，宋从心的动作也不慢。两人一前一后地冲入那潮湿的水汽之中，扑面而来的便是数道锐利的破空之响。宋从心已经吃过一次暗亏了，通常修士与人战斗时都是通过杀气来感应对方的位置，除非是像湛玄那般修炼的是毫无杀意与杀气的死生之剑。其余的绝大部分时候，眼睛是跟不上敌人动手的速度的。这种情况下，凭借的便全是自身的战斗意识与神经反射，这些需要日积月累的练习，且欲速则不达。
但亡海者是死物，只有吞噬活人的本能而不会有杀气。所以要确认其方位，就必须换一套方法。
宋从心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神魂之力外放，几乎是瞬间，原本漆黑阴暗的视野瞬间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光点，感知中也出现了建筑物的形状。这是宋从心在九婴一战中领悟到的感知方法，她将神魂外放，如同树木蔓延自己的枝桠，将整个空间的每一丝律动都把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左上！宋从心将琴抱在怀中，猛一拨弦，一声宛如雷霆呵斥的按音一出，利风便如一道剑光，与黑暗中袭来的利刃轰然相撞。
甫一击中目标，宋从心便心感不妙，剑风击中的声音反馈让宋从心判断出，方才击中的目标根本不是那天夜里遇见的亡海者可以相比的。那天遇见的亡海者行动速度缓慢，只有攻击时速度会变快，而且身体的硬度只是寻常。但方才击中的目标，不仅速度快，而且硬度也非同凡响。
宋从心方才虽然没有用尽全力，但也用了四成力气，可灵寂修士的一击，居然与对方势均力敌。
宋从心心中一凛，不敢继续藏拙。她一扫琴弦，十数道剑风便破空而出，将自高处扑下的鬼魅击飞了出去。她的剑风凌厉无匹，与其相撞之物被尽数切裂。然而那些怪物本就不是活物，自然也不惧死伤，即便被切裂了肢干与头颅，他们依旧能自主行动。漆黑的暗处，宋从心甚至能听见怪物的断口处长出无数肉筋以及肉芽、如交织的丝线般迅速弥补残缺之处的窸窸窣窣声。
那声音令人心中发毛，看不见反而变成了一种好事。
“他们的弱点是什么？”宋从心询问姬既望。
“……不知道。”姬既望脑袋一歪，“普通亡海者将连接脊椎骨与头部的那些筋给切断后就不会动了，但这些……以前没见过。”
宋从心有些麻爪，听姬既望这么说，眼前这些藏在黑暗中的鬼魅似乎就是一坨坨会动的肉：“你能暂时制住它们吗？”
“可以。”姬既望没有发出质疑，他猛一挥袖，毫不犹豫地甩出了手中的缚丝。霎时间，万千月光捻作丝弦，自他指尖迸射而出。那些丝线于四面八方飞散，瞬间织就了遮天的网罗。黑暗中如斑蝥般迅捷的鬼影被月光所缚，姬既望看都不看，五指一收，那些鬼影便瞬间动弹不得。
宋从心缓缓吐气，冰白的冷雾融入潮湿的水汽中。她拨动琴弦，将这一路上压抑的郁气尽付琴中，奏了一曲《酒狂》。
《酒狂》，三国时期竹林七贤之一阮籍所作，琴曲通过描绘酒后混沌朦胧之情态，抒发宣泄心中淤积的不平之气。阮籍本有济世之志，但无奈魏明帝死后，朝堂动荡，世道黑暗，他一腔高志，终是与时不合。阮籍时常率意独驾山林，不问方向，其曲名酒狂，实则哭的却是这天地玄黄。
道之不行，与时不合。岂真嗜于酒耶？有道存焉！
有道存焉！
世事奔忙，谁弱谁强，行我疏狂狂醉狂。宋从心拨弦，庞大苍翠的音域自她脚底下蔓延开去，清正纯粹的灵气如初春萌蘖的绿竹，志气高朗，有节而不屈。随着她忽一振袖，音域便自四方笼罩而下，竹叶于空中飞舞，酝酿着天地至纯至洁的清正之气。
宋从心竟是不管不顾，直接以音域为界，意图彻底净化这片土地。
清正的灵光照亮了周围的景象，紧随其后而来的探索队成员便看见了那密密麻麻的“人潮”。数不尽的亡海者正循着活人的血气朝着城门的方向奔涌而来，那场景让人想到池塘中洒下一把鱼食后、挨挨挤挤过来乞食的鱼群。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吕赴壑却敏锐地发现，姬既望控制住了空中所有的鬼影，但两人前方的那一小片土地上却翻涌着诡谲的泥浆，似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
“孽障！”吕赴壑怒吼一声，浑身肌肉暴起，被熟皮面罩遮挡了一半的脸庞与脖颈浮起了烈火般的怒血纹。他一拳猛然击出，竟在空中扬出了爆裂的声响，随即“轰”的一声，与那破土而出的鬼影砰然相撞。柔软湿泞的泥浆被这一拳翻搅而起，数只青蓝色的鱼首人身的怪物从泥土中挣出，发出声声非人的嘶叫。眼见着这些亡海者即将扑向为宋从心护法的姬既望，探索队的其他成员也暴起怒血纹，不顾一切地压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被两只变异亡海者同时夹击的吕赴壑正准备硬吃一击，眼前却忽而间有金光一闪，梵文如环般护佑在他的身上。
泥浆中翻出的变异亡海者撞在那金色的梵文之上，顿时如同触碰到了岩浆，它们发出嘶哑的惨叫，坚硬到无法切裂的青蓝色表皮竟冒出了缕缕青烟，出现了被火焚烧后的迹象。探索队的所有成员以及宋从心和姬既望的身上都被套上了一层梵文书就的金环，护持他们安然无恙。
众人的身后，一身纯白袈裟的梵缘浅阖目浅笑，雪禅菩提子环在手掌上，双掌合十，似是在祈祷。
变异的亡海者实在太多，姬既望的缚丝有限。他瞬间收束缚丝将十数只亡海者切裂，趁其复原的间隙里将泥浆中冒出的几只高高吊起。
即便强大如分神期的修士，也无法杀死已死的事物。被姬既望碾成碎块的血肉竟在落地的瞬间蠕动重组，十几只亡海者的尸躯竟拧结成一只足有三四层楼那般高大、狰狞的怪物，这由血肉凝结而成的东西，已经全然看不出人或鱼的形态了。
看着那如深海暗影般可怖的鬼物，探索队的成员心中都咯噔了一下。
不过，这怪物注定是无法逞威了。
宋从心的音律已然成型，她睁眼，落下最后一个琴音。其音域之气如逢一场早春的雷雨，炸响天地，涤荡世间一切不平之气。
百年呵三万六千场，浩歌呵天地何鸿荒！

第67章
冲天而起的清气涤荡了城门的整片海域，连带着屏障外浑浊的海水都为之一清。
在飘荡着竹叶与清风的音域里，那些扭曲畸形的鬼影都化作了段段枯朽的老木，被缚丝切裂后
便散碎在地，不再复起。
“……怎么会这么多？”东余立看着那些被净化的亡海者的尸体，失魂落魄地说着。当初重溟城出事，城中的百姓是尽数撤离了的。就算当年追随姬重澜一同奔赴深海的精锐全部化为了亡海者，眼前这个数量也远远超过了探索队的预期了。
“是涡流教的残党。”吕赴壑将其中一具尸体翻过来，检查了其身上所剩不多的破碎衣料，涡流教信徒的身上必定会带有涡流的标志，哪怕他们会将其藏在十分隐蔽的地方，“看来当年的归墟之灾，的确是……出自涡流教之手。”
“这不可能，城主分明将他们的总部与祭坛都摧毁了！”东余立忍不住道，“连教义都被焚毁的外道要如何吸引信徒？更别提以祭祀召唤归墟了，没有教义，他们只是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贩夫走卒而已。更何况他们的圣——”
东余立说到一半突然收声，他的面色阴沉了下来，虽然他没继续说下去，但众人也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了。
外道不同于其他，它是一种思想，一种信仰。想要彻底根除它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它们就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杂草一样，只要有一息尚存，便可能会卷土重来。姬既望曾经是被涡流教供奉为圣子的存在，可以说他活在世上，涡流教就是不死不灭的。
若是没有先前那一出，海民们恐怕已经开始怀疑起整个事件的始末了，毕竟姬既望自从被城主带回城中后便一直深居简出，不与外人交流。若要说他私底下接触甚至是发展涡流教的信徒，那并非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但很快，东余立又摇了摇头，姬既望被城主带回时都还是一个记不得事的孩子，而后几乎是被吕赴壑一手拉扯到大的。姬既望与其说是城主的嗣子，倒不如说是吕赴壑的嗣子，他可以不相信别人，但不能不相信大哥。
就在这时，宋从心突然询问吕赴壑道：“涡流教的信徒原本都是什么人？”
吕赴壑被问得一怔，他思考了片刻，道：“大部分是外来的难民、流民，小部分是海民。”
有人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这些人，好端端的信什么外道，真是丢尽了重溟城的脸面。”
“我知道了。”宋从心微微眯眼，她道，“诸位可知涡流教的总坛原址在何处？既然破局点在于涡流教，其总坛原址或许残存着相关的线索。此地不宜久留，亡海者很快便会再聚过来。深海中难以汲取灵力，继续消磨下去也只会因兵疲意阻而败。”
“涡流教盘踞于早年氐人国废弃的地下溶洞，我知道通往那里的密道。”吕赴壑也不多话，立刻指明道。
“甚好。”宋从心点点头。吕赴壑在前头引路，宋从心紧随其后，她下意识地拽过姬既望的袖摆，探索队的成员便看见少城主像只飘摇的风筝般被那位仙长给牵走了。而后，穿着雪白袈裟的女禅修也越众而出，朝他们歉意地笑了笑，也跟在后头离开了。
这三人，似乎对姬既望没有半分的怀疑，探索队的成员面面相觑，便也只能跟上。
重溟城这座城市地表繁华，然而那仅仅只是这座城市的冰山一角，也不知道氐人国最初建立城池时是如何想的，他们几乎将地底蛀成了蚂蚁洞或者蜂巢。为了避开城池中的鬼魅，他们进入了密道，这些密道盘根错节，路况比地表复杂百倍不止。吕赴壑举着夜明珠走在最前头，为他们开道，一行人在漆黑的隧道中快速穿梭，恍惚中竟好似穿过了一座庞大的地宫一般。
“到了。”直到体力充沛的海民都跑得气喘吁吁，吕赴壑这才停住了脚步，此时的他一开口，声音竟产生了空洞的回响，“这里便是他们的总坛遗址，不过，当年此地被废弃时，所有的东西都被毁了七七八八。”
宋从心顾不得其他，直接使用了照明术。昏暗的溶洞内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却有许多翻倒的木箱，挂在木架上的刑具，以及一个绘满血红色符文但早已被人砸毁的祭坛。两侧的通道内似乎是以铁栅栏分开了一个个的隔间，乍一看竟好似监狱。
宋从心走到祭坛前蹲下，检查那些有些眼熟的符文。而后她草草地查看了一下那些类似监狱的隔间，发现其中似乎有人生活过的迹象。
吕赴壑看着她的模样，似乎知道她想要询问什么，开口道：“那些隔间，是涡流教教徒用来关押氐人的地方。”
“关押氐人做什么？”宋从心仰着头，看着祭坛之上一面残破的旗帜，即便年代久远，依旧能看见旗帜上一圈一圈的涡流图案。
“为了制造纯血氐人。”吕赴壑斟酌道，“他们信奉的神明似乎原本是氐人的海祇，传说这位氐人的海祇降临于世时会将世界重回归墟。但是自从多年前的那场大灾后，氐人血脉逐渐消亡，仅存下来的氐人也血脉不纯。他们为了创造出拥有纯正氐人血脉、足以令神明降世的胎体，不断以药物提纯血脉。”姬既望便是涡流教信徒通过丧尽天良的行径而制造出来的神祇容器。
溶洞面积很大，散碎的物品也多，当初砸毁这里的人们恨不得一把火少了这里，因此处理得相当粗暴。探索队的成员分散开来，搬掉那些杂物，试图寻找到一些线索。宋从心却沉吟了片刻后，转身，找到了正站在通道尽头、似乎正在出神的姬既望。
“你想起了什么吗？”这里早就被搜刮过一遍，宋从心不觉得外头会有线索。
“……”姬既望低头，似是在回忆与思索，“好像……不是这个地方。记忆中，出生的地方是海一般的蔚蓝。”
姬既望说着，伸手便在通道尽头四处摸索、拍打了起来。宋从心没有阻止他，她整合着目前已知的所有线索，心情不由得越发沉重了起来。
正当她思考对策时，忽而间听见了一声异响。她偏头，便看见姬既望竟是半跪于地，尖利地指甲切入砖与砖的缝隙中，缓缓地抽出了一块看上去和周围的砖石没有任何不同的砖。那砖块很沉，缝隙却小，手指上的力度不够，根本没办法把这块青砖抽出来。
姬既望抽出青砖后伸手进去摸索了两下，只听得吱嘎一声，其中一间曾经用来囚禁氐人的隔间传出了机关运作的声响。
姬既望和宋从心对视了一眼，两人迅速起身朝着那个隔间跑去，果不其然，原本严丝合缝的地面竟是出现了一处向下的台阶。
“这里有密道，你们先前没有发现？”姬既望一马当先，宋从心也紧随其后，两人沿着狭窄的台阶往下走，很快便走到了尽头。
“我是在祭坛上被救下来的，吕叔说，当时情况太乱，有太多肮脏污秽之物，海民们唯恐沾染上身，因此没有细查。”道路的尽头是一堵石门，但门扉紧锁，姬既望没有太多的耐心巡查机关，便直接唤出缚丝，将石门切成碎块，“我……”
眼前突然亮起的莹莹蓝光打断了姬既望的话语，宋从心越过他的肩头朝内部望去，一时也心生震撼。
无数澄蓝色的晶石凝聚而成的洞窟，崖壁、地面、穹顶皆是水晶一般剔透的深蓝色矿石。而在洞窟的中央，一座同样以蓝色晶石环绕而成的小池子，里面盛着澄澈却颜色深邃的蓝色液体，其溢散而出的纯净灵力恐怕比各大世家镇守的洞天福地还要浓郁百倍不止。
这是什么？宋从心在识海中呼唤天书，但就在这时，站在她身边的姬既望突然茫茫然道：“……我想起来了。”
“……这里是东海的灵脉，有人在灵脉上方凿了个口子，汲取东海的灵炁为己用。我便是在这里诞生的。”姬既望戴着面具，宋从心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即便看不到，宋从心也能感觉到他逐渐异样的气息，“……我想起来了，吕叔说错了，他们要的不是纯血，他们要的就是混血——同时具有妖族强大体魄与人之灵性的混血。”
他缓缓诉说着，轻吟浅唱般的语调在此时却显得万
分诡异。宋从心只觉得后背突然一毛。
下一秒，她看见姬既望突然回头，毫无预兆地朝她扑了过来。她心中一惊，本想反手拔剑，却在瞥见他收拢的指甲的瞬间硬生生地止住了。
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之声，宋从心倒飞而出，被姬既望扑倒在地上。两人双双砸倒在地后，姬既望动作不停，抱着她又是连滚几圈，直到姬既望的脊背撞上晶璧，这才勉强停下。
宋从心被摔得眼前一黑，然而在声音炸响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仍旧捕捉到了一道鬼魅的影子。
那鬼影伛偻着腰背，脊椎骨以不正常的姿态凸起，破开表皮，形成了一道宛如鱼鳍倒挺的骨刺。祂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蓝，与周遭的晶璧颜色一样。与他们先前遇见的亡海者不同，祂的躯体还保留着完整的人样，除了体表密密麻麻的鱼鳞与过分尖利的爪牙，他没有异变出“鱼”的器官。
……祂看上去，竟然和“氐人”有些相像——和姬既望，有些相像。
宋从心翻身爬起，抽出了自己的琴剑，这只亡海者和先前遇到的不同，其速度与肉身的力量堪比金丹期的修士。或许是因为他死在这里，汲取了东海的灵脉，所以他没有完全异变，反而变成了另一种介于亡海者与氐人之间的诡异形态。
宋从心正想迎战，但为她作了肉垫的姬既望却突然起身，朝着那怪物扑了过去。那怪物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同样一跃而起，与姬既望在空中砰然相撞，发出一声让人听着就觉得肉痛牙酸不已的闷响。
这是宋从心第一次看见姬既望不用他的缚丝，而是单纯以肉身之躯搏杀。
他那面对她时总是刻意收拢着的指甲，在这一刻化为了锋利无匹的凶器，如翕张的海葵般延展出手臂那么长。就仿佛人的躯体却长出了兽的爪牙，他背对着宋从心，用那空灵的嗓音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与那足有一丈高的怪物相比，姬既望看上去是如此的纤细，但是他压低身体做出捕食的动作之时，他线条流利的肢体简直像切开水流的一柄利刃，谁都无法否决他深海顶尖猎食者的地位与身份。
那种大自然进化而来、纯粹为捕食而衍化的姿态有种远古时期的妖物特有的凶悍美感，直到姬既望的利爪撕裂了怪物的胸腔，硬生生自胸骨处将其撕扯成两半。看着飞溅至面具上的血迹以及被污血浸透的手臂，宋从心这才回过了神来。
那类人的怪物兽类的竖瞳逐渐失去了光芒，他死死地看着姬既望，十分怪异的，宋从心竟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古怪的释然。
“咔”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怪物被撕裂的胸腔中掉了出来，砸在了地上。
宋从心走过去捡起那个事物，掐了个御水决洗净了上方的污血，然而，那块木牌上显露出来的字迹，却让她瞳孔一缩，心神一颤。
那是一块身份铭牌。
“重溟城深海巡卫队都督，刘以桓。”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铭牌上被某种尖利物胡乱刻上去的字，行笔凌乱，笔画潦草。
——“城主已叛。”

第68章
重溟城主姬重澜，毫不客气地说，她便是重溟城的信仰。
姬重澜之于重溟城，便如同明尘上仙之于无极道门一般，是撑天的擎柱，是不折的脊骨。《倾恋》中的明尘上仙尚且没有背叛仙门，不过是因道心破损而封印自身，都险些令仙门一蹶不振。“城主已叛”四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摧折人心。
“这不可能！”看到身份铭牌的瞬间，探索队的成员哗然一片，东余立更是激动得面皮紫胀，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木箱，“一定是有人陷害城主，城主怎么可能背叛！城主一定还活着，等着我们去救她！”
探索队的成员们也纷纷附和，没有人相信姬重澜会背叛自己的城市，就如同没有人相信皇帝会毁掉自己的国家。
宋从心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具形似氐人的亡海者尸体撇在了地上，同时将铭牌递给了吕赴壑。
“……确实是刘以桓都督。”吕赴壑沉默地检查了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他是当年城主的亲信，重溟城的兵马大元帅。刘都督自年少时便追随在城主身侧，对城主忠心耿耿。大战临行前，他将兵符转交给了我，称自己若是回不来，便由我替他镇守重溟。”
刘以桓对于吕赴壑来说，是如师如父般的存在。
“仙长是如何发现这块铭牌的？”吕赴壑没有抬头，依旧检查着刘以桓尸体的两鬓、发际，同时翻看他身上的伤疤，确认没有伪装的迹象。
姬既望掩在袖摆下的一只手还在淌血，他伸出另一只手拂了拂宋从心的指尖，宋从心便心神领悟道：“我与少城主发现了暗道与密室，其中灵炁充盈，似是灵脉。此人偷袭于我等，其实力远不是外间那些亡海者可以相提并论的。我们在密室中发现石门机关被一柄刻有‘桓’字的刀卡死，推测刘都督应当是自行进入了密室，并以爱刀破坏机关，将自己封死其中。”
原本还在为贼人陷害城主一事而感到愤怒的海民也被宋从心所说的境况所吸引：“刘都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有几种缘由。”宋从心语气淡然，条理分明道，“第一种，应当是当时密室外十分危险，刘都督无意间进入了灵脉，破坏机关封锁石门是为了隔绝外界的污染侵蚀或是他人追杀；第二种，刘都督当时身体已经出现了异化，但他不知从何处得知灵脉是此地唯一的纯净之所，因此意图以灵脉灵力镇压自身的异变；第三种……他必须确认自己死在一个肯定能被找到的地方，好将重要的情报传递给后人。”
宋从心身为局外人实在过分理性，让原本有些躁动的海民都不由得安静了下来。对于宋从心的第三种推测，他们心中多少都感到有些不适，但对方言之有理，又没有其余的感情偏颇。再加上这一路行来，所有海民都意识到这位仙长确是光风霁月之人，便也一时不敢妄断。
此时还没有人意识到，随着探索队的逐渐深入，他们对于“外来者”的隔阂越来越少，甚至隐隐间已是将这位仙长放在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
最明显的一点，便是他们会下意识地询问宋从心的看法以及意见。哪怕是最排斥外来人的东余立，先前升龙骨闸时拒绝了宋从心的帮助，但在龙骨闸机关出问题时，仍旧会无意识地回头，向“一介外人”作一些本该是多此一举的解释。
“若是前面两种……”东余立仔细看了看刘以桓异变的姿态，忽而间，他抬头，看向了姬既望。
海民们这时也都发现了，刘以桓异变后的姿态虽然狰狞，但比起那些混不似的亡海者，刘以桓倒是能看出几分氐人的形貌。
“刘都督与外界的亡海者不同，他异变的形态肖似氐人。”宋从心站前一步，将姬既望挡在身后，“外道与单纯的恶人不同，他们有自己的教义与思想，更有他们自以为崇高的道标。他们虽然亵渎逝者，制造出亡海者这样畸变的怪物，但须知涡流教以善面问世，欲引众生回归大海，他们膜拜的神是氐人的神。他们制造亡海者是为了钻研出返祖的氐人血脉，并非单纯为了害人。”
听了宋从心的诉说，海民们这才恍然大悟。先前他们与涡流教有不共戴天之仇，自然是一心认定他们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残害众生。但涡流教虽然是邪门歪道，但人家却是有理想有道标的邪门歪道，人家一门心思想着跟佛祖一样度化众生呢。
“深海不宜久留，此地会污染人的神智，令人心生恶念。”宋从心先给所有人下了一记问心棍，她以心法催动言语之力，让他们在心生阴暗之念时回忆起自己的话语，“吕将军，涡流教徒其心不死，东海异变恐是其再次开坛祭法，意图唤神明降世。不知重溟城当年剿灭涡流教
时，可有留存其文字？若是从中发现关窍，或许能找到破局之法，干扰其祭祀。”
“没有。”吕赴壑摇头，“即是外道，我等又怎会任其道统留存？自是将石碑砸毁碾作齑粉，书文焚烬而入土坟，不留痕。”
“是吗？”宋从心不动声色，负在身后的十指轻轻一勾。姬既望袖摆被扯动，他心神领会，也以手背碰了碰她的手。
……
半个时辰前，东海灵脉所在的密室中。
“你想起了什么？”
“……很多，但又不多。好像突然间能看懂氐人的文字，听懂氐人的语言。我想起来，涡流教的教义并没有被完全焚毁，我曾经见过。”
“在哪里见过？”
“我不记得了……但似乎有人将那些东西拿给我看，在我很小的时候。不是在教内，而是在重溟城中……重溟城，还有隐藏身份的涡流教教徒。他们曾经和我说过氐人的神，像讲给孩子的渔人歌一般。但是听过之后很快就会忘掉，只有当我来到这里，我才会想起来。”
“氐人的神，是怎样的？要如何阻止祂降临此世？”
“其名不可说，但有一个代称。祂是海祇，只要你身在海中，无论你在哪里呼唤祂的名字，都会被祂所感知。氐人慕强，之所以供奉于祂，倒不是因为祂给予了氐人多少庇护，而是因为祂足够强大。后来氐人全族迁移，至东海，于鲲鹏之遗骨上建立了国度。当时，有一部分氐人为感念这位以身滋养了一片海域的陨落神祇，私底下供奉鲲鹏。谁知，因东海氐人改信他神，引祂震怒，降下了血脉的诅咒。”
“血脉的诅咒？”宋从心心中一动，她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是，世间所有种族，都背负着血脉的诅咒。因为神州大陆上的种族都曾经背弃过旧时的神明。旧神陨落时留下的遗毒便是血脉的诅咒，妖族沦亡于疯狂与喋血，人族分崩于孤寂与不信，魔族湮灭于执着与暴戾。但同时，妖族拥有强大的躯体，魔族拥有漫长且不死不灭的生命，人族则拥有智慧以及灵性。旧神已经陨落，涡流教的目的并不是让神降临于世，而是造出神祇。”
“那位神，拥有三面，慈和的女面，威严的男面与暴虐的神面。祂的代称，即是大海的代称。”
……
东海沿岸，日照城。
一只纯白的飞鸟自窗外飞入，踩在窗沿，眨着一双灵性的眼瞳。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将白鸟捧住，关上窗的瞬间，白鸟垂头，化作了一张符纸。
读完符纸上的文字，湛玄瞳孔放大了一瞬。他随手将符纸燃烬，火光将他的脸照亮了一瞬。
“……谁能想到呢？传承千年的修真望族，姬家。居然有朝一日沦为了外道的走狗。”湛玄回头，看向被五花大绑、躺在地上不停挣扎的老者，心中却没有多少尊老爱幼的心思，“姬城主立下四大守誓，防备着一切外来的渗透。不知她有没有料到，自己的家族已然腐烂得不成样子？”
“你们打着以工代赈的名号收留大量的难民流民，实则将其作为钻研氐人血脉的人牲，以至于这么多年，亡海者依旧屠之不尽、灭之不绝。外道向来都出自众生低谷，因为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不是走投无路，百姓也不至于去信奉外道。倒是没有想到，姬家身为名门望族，衣食无忧，竟也会与外道勾结，背弃人族。”
头发花白的老者发出唔唔的嘶声，见他似乎有话要说，湛玄看了宵和一眼，宵和便横剑于老者的颈部，拔掉了他口中的绢布。
“黄口小儿，你们懂什么！我们从来都不曾背弃过重溟城！”老者年岁已大，但激动时的怒吼却也中气十足，“你们这些、你们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仙门弟子可知我们姬家为了抵御海难付出了多少？！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我们的先祖自断了仙途！只为以其自身天途为祭，庇佑乱世一隅净土。我们为的从来都不是自己，不是！我们收留了难民，活得下去的自然要救，活不下去的为大义而牺牲，又有什么错？！”
“我们从来都没有背叛过重溟，背叛过城主！那些难民都是自愿的，否则我们凭什么出那么多粮食去救他们！”中年男子狠狠地唾了一口，继续叫嚣，“只要我们拥有一位神，以神之伟力，平定四海又有何难？毁掉这乱世，重建一方盛世，这才是大同，这才是——！”
“咣当”一声，听不下去的宵和已经一剑鞘下去，打断了老者的话语。宵和叹了口气，想不到他们自难民处顺藤摸瓜地寻起，竟发现这等秘密。
房内贴了静音符，外界捕捉不到任何的声音，所以宵和才没有制止老人口出狂言：“刚刚是拂雪师姐来信？下一步怎么办，师兄？”
“……给分宗递聚云帖。”湛玄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神情隐在隔着纸窗都透得进来的朦胧月色里，“不必给姬家留面子了，封锁重溟城，即刻安排海民迁移避难。令城外留守的弟子想办法进城，整备队伍，拖到分宗弟子赶来，准备迎战。”
宵和一听这激进的安排，顿感头疼：“又要被骂了，师兄。”
“不差这一两回。”湛玄淡然道，“海底出事了，想办法把你师姐和佛子捞回来比较重要。”

第69章
进入深海的第七天，探索队的成员开始出现肢体的异变。
这是宋从心第一次看见凡人异变的全过程。
异变之人的手掌内部的骨头与经络似乎瞬间融化了一般，突然间便从“肢体”变为了某种软体的“活物”。即便东余立眼疾手快砍掉了对方异变的手臂，那一截异化的手依旧如同八爪一般在地上蠕动蜿蜒，仿佛每一寸血肉都拥有了自己的想法。而那位异变的海民，即便宋从心与梵缘浅同时出手为他定神，也已经无法挽回他濒临疯狂的神智。
这种情况下，显然他已经无法继续探索的任务了。吕赴壑沉默了很久，点了两个同样状态不好的人，让他们留在原地修整，而后收拾行囊，原路返回。虽说他们不一定能熬得住绝崖谷上升的落差，但总归是留有了一线生机。继续在深海中待着，最终不是因为疯狂而错将战友当做敌人，便是自身异变为不人不鬼的怪物。相比之下，死在岸上至少还落了个身后清净。
宋从心赠予了仙门辟邪祛秽的符箓，沉默地看着那两人搀扶着那位海民离去。一个种族的断尾求生，残酷又现实无比。
不能纳炁的凡人非常羸弱，他们立世的资本与话语权只能依靠人命去堆砌。
进入深海第八天，探索队发现了另一处溶洞，此处似乎爆发过大规模的械斗，内部已经有坍塌的迹象。刘以桓畸变的尸体只是一个开端，在重溟城地底这错综复杂的密道里，探索队的成员清出了不少尚未畸变便死去的尸骨，还有各种潦草并且杂乱的刻录与血书。
其中，最详尽的一份记载，是一位名叫“路明远”的文士写下的。
[入城第三天，城主失踪，队伍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海况异常，无法将鲸歌传递。]
[布施“平海”法器，稳定海况，间有耳鸣，似涡流回转之响。困难重重，但我等齐心，必能战胜邪魔外道。期间发现城主留下的密信，城主智谋过人，许有他算。平定海况后探知水流波动异常，记录如下……后来者须警惕异常，月相……潮汐……水位……切切不可忘。]
[入城第五天，发现涡流教余孽，队伍中有内鬼。经拷问，其人为姬家内部栽培的死士，城主恐遇叛变。]
[自然之灾人力难阻，即便是移山填海的修士也无法改变月之驰道。我等唯有避之，观测月轨，便可见潮汐之退涨，筑堤坝，]
一部分刻录类似先前吕赴壑他们用来记录下落症状以及海况的竹简或木板，因为书写字迹易污，刻录却经久仍传，能比笔墨保存
得更好。从这部分刻录来看，精锐队遇到危机之时并没有立时溃败，反而在城主失踪的情况下依旧想尽办法解决眼前的困难。
[入城第七天，遍寻四方，不得城主之踪迹。忧心城主安危，心神跌宕，异变者……三。]
[入城第十天，海水变得浑浊，离城……不可。登高处，见城市正中，屋舍坍塌、沙化，海沙翻涌成环，出现近数十里陨坑般的“漩涡”……]
[第十五天，意图靠近漩涡，然异变者众。蒙双目，闭视听，以绳相系，掷钩为向，接近……涡流似乎在一点点地朝外扩散。]
[外界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弹尽粮绝，城主依旧不知去向……死伤惨重，无力回天。]
[……我们的城主，究竟在哪里？]
……
[荀宁率领的先遣队已经迷失了方向，黑色的泥沼翻涌吞没了原城主府，随着漩涡朝外扩散。]
[刘都督下令封锁重溟，降下龙骨闸，不能让污染涌向外头。]
[密道中亡海者众，吕献自请前前去开启逆海法阵。这一去，想来是，回不来了。]
[荀宁最后以鲸歌传回来的消息是“城主已叛”，刘都督本不信，以观海镜远望，却见城主立于涡流中央……朝我等，笑。]
看到这一段，探索队陷入了死寂一样的沉默，路明远描述的画面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浮现，令人脑海空白，脊背发凉。
“城主已叛”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伴随着调查的深入，真相也越发显得可怖。
[刘都督不肯多说，他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但他只说不要心存奢望，城主已经不再是城主。之后不久，情况一直稳定的刘都督出现异变，孤身一人折返涡流教之总坛。副将执行命令，封锁重溟城。海水倒灌入城，躲在密道中或许还能苟活一阵。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我大概是最后的幸存者，一介文士，不想却活到了最后。他们将最后的口粮让给了我，说战士要死在沙场之上，而我身为少数识字的人，应该把一切都记录下来，留予后人取用。他们说我很重要，因为文字能将真相传递下去，不让后人被黑暗蒙昧，指引他们走向正确的方向。]
这些文书，一开始是以刻录的方式写在竹简之上，后来就只有一些散碎布料拼凑而成的血书。写到最后，许是血尽了，那些字迹变得模糊而又浅淡，有些字少了一些笔画，有些字又好似被反复地涂抹过。而有一些……书字人恐怕已经意识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
那悬在所有人颈边的铡刀终究还是落下来了。一个人或许是叛，两个或许是内鬼，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个方向，又要如何自欺欺人下去呢？
当场疯掉的人并不是一个两个，探索队的成员深入至此，神智本就饱受海洋的折磨。一直支撑着他们的那一口心气不是别的，正是姬重澜或许还存活于世的希望与那股子为至亲之人拾捡尸骨的心气与执着。
但这执着是从何而来？——是姬重澜于乱世中定下的四大守则，是一国之君在这个草菅人命的年代硬生生铸造而成的魂与骨。
“她怎么能叛？！她怎么能叛？！”东余立是最无法接受这一切的，因为他最是崇拜憧憬着姬重澜，以供奉着神一般的敬仰，“谁都可以叛，谁都能叛！重溟城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叛，精锐队的所有人都可以叛，唯独她不可以，唯独她不可以！因为她是姬重澜啊——！”
乱世中仍旧把人当人看，绝不为非人之物而低头的姬重澜。
东余立歇斯底里地怒吼着，热泪盈满了眼眶。
无法接受的不仅仅只是东余立，几位海民当场攥住了自己的咽喉，从脏腑深处挤出了一声声“嗬嗬”的嘶响。他们神情痛苦地倒在地上，肢体控制不住地蠕动，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即将挣脱而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异变的征兆。
眼见着这些海民即将变成非人怪物，自从现身后便一直不曾说话的姬既望突然开口了。
“看着我。”他毫无预兆地摘下了面具，在崩溃的海民前半跪而下，“看着我，什么都不要去想。”
他嗓音空灵，语气低婉，即便只是寻常说话，其声也宛如深海的鲸鸣，正于空寂处轻吟浅唱。
那双深邃如幽底之花的眼眸似是拢着一片温柔静谧的海洋，其眸光流转之际，似有隐约的银色一闪而过，冷冷幽幽，如霜白的月光。
氐人的天赋“昼晦惑心”，佐以“迷神”之貌与“天籁”之声，仅一个照面便夺走了所有人的思想。
姬既望没有收敛自己的天赋，反而还刻意催发，莫说那些神魂较弱的普通人了，便是宋从心和梵缘浅这样的修士都失神了刹那。但好在，当那些险些异变的海民停止思考之时，他们身上的变化便在弓弦拉满的一瞬间，停止了。
溶洞内从原本的喧嚣变回了针落可闻的安静，宋从心看着这些海民表情空白、眼神茫然地看着姬既望。他们的动作停摆了一般，像傀儡一样木然地站起，如同一具具栩栩如生的人偶，整齐地排列着站在姬既望的身前。眼下只要姬既望的一个命令，他们便会言听计从，视死如归。
唯一幸免于难的只有东余立，他被吕赴壑一拳打翻在地，摔得七荤八素头晕耳鸣，一时间没听见姬既望的声音。
宋从心放下了摁在琴弦上的手，叹了一口气。梵缘浅双手合十，低头默念了一句佛号，也忍不住叹息。
由爱生嗔，有爱生怖，由爱生忧，由爱生念。心有羁缚，故众生皆苦。
就在这种窒息而又逼仄压抑的沉默里，姬既望突然回头，看了宋从心一眼。
不知为何，宋从心竟从他大海般的眼眸中，看出了几分孩童似的无助。
“……我觉得，不对。”姬既望摇了摇头，他打了个响指，宋从心便看见被摄住了心神的海民们眸光一亮，似有神智回笼之意，“我觉得他们这么想……不对。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姬既望是氐人的混血，他心如赤子，性情还残留着几分妖族的野性。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涡流教偏偏赋予了他一颗人类才有的心。
他是如此的敏锐，像野兽的幼崽，以本能攥住了那一闪即逝的契机。
宋从心缓缓吐出一口白雾般的气息，她觉得有些冷，舌根阵阵发麻。她觉得此行实在是有些倒霉，一同下来的两人都是哑巴，逼得她这个本来对外人话也不多的内向人士说了这么多话。
“诸位。”宋从心闭了闭眼，“或许各位会觉得我一介外人实属多言，无法理解你们的心情，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
“姬城主心怀大义，如长夜中的道标，如蒙昧中的旗帜，令人向风慕义，心驰神往。这一点，无人可以否定。”
宋从心偏头看向一旁沉默的吕赴壑与倒在地上的东余立，嗓音不知为何哽住了一瞬，有些低沉的哑：“但是，诸位敬仰的、崇拜的不仅仅只是姬城主这个人，还有她所做的正确的事，她所传承下来的如火焰般的精神。”
历史与传奇从来都不是由一人书就，最先持炬之人固然令人钦服，但真正撼动人心的是那点点星火竟还能点燃他物。
——这看不见尽头的漫漫长夜之中，竟还有能被光明点亮的事物。
“姬城主是英雄，从古至今抗击大海的海民也是英雄，葬在这座城里的千余名精锐，刘以桓、路明远、荀宁、吕献……他们都是英雄。”
没有什么谁可以叛，谁不该叛。不是因为他们的火光太过微弱，就当做他们不存在了。
“昔年的英灵一直盘踞在此，伴随在我等左右。他们用刻刀、用血肉、用遗骨，为我们指明了前进的路。”
死在血肉磨盘中的吕献等人，被黑色泥淖吞没的先遣队，临死前将令牌吞入腹中的刘以桓，还有流尽一身血液写下重要情报的路明远……
“长路未尽，大道已明，即便旧焰已灭，又有何惧？”

第70章
自路明远提及的密道重新回到重溟城地表，御剑高飞，果不其然便看见了重溟城内显目至极、宛如陨石坑洞的巨大漩涡。
重溟城诸多建筑分明已经被摧毁了大半，仅有最外围有一圈建筑包围，让人错误地产生了重溟城屋舍尚且完好的观感。原本错落齐整的街道全部都覆上了一层漆黑的泥淖，谁也不知道踩上去会有什么后果，只得小心绕路避让。
以重溟城城主府为中心，巨大的涡流已经扩散成一个吞噬全城的沙环，那沙环形似河豚为求偶而卧沙筑成的巢宇，又好似一个巨大的阵法。宋从心目测了一番，这个涡流沙环的规模早已不止路明远记载中的“数十里”，恐已有百里不止。想来这三十年间，沙环涡流并没有停止对外的扩散。
“金羽光的情况不对。”姬既望仰着头，看着笼罩在整座重溟城上空的琉璃天幕，“它们在逆水上游，准备繁殖了。”
“怎么说？”随着在深海待着的时间越来越久，姬既望“想”起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宋从心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妖族与需要通过文字刻录传承知识的人族不同，他们会将生存的经验与知识以记忆的方式传递给后代。随着时间的推移，姬既望突然间知道了很多只有氐人才知道的常识，连带着他身上的非人感也越来越重。
“金羽光的寿命很短，只有一个月亮的时间。”姬既望看着琉璃天幕边缘已经隐隐开始浮动的流光，“它们是非常弱小的生灵，就连繁衍都需要借助太阴的力量。所以在月圆之夜的那天，它们的成虫会循着潮汐的引力上浮，形成一条与海面相接的通道，将月光引入深海。”
“唯独那一天，照亮重溟城的不仅仅只是珠玉花树的光芒。”
“繁殖过后，金羽光很快便会死去，它们原本透明的尸体会化为泛着金光的琉璃苔，成为幼虫的庇佑之所与新的温床。”
姬既望宛如讲述一个故事般将仅有氐人才知道的伴生种族的习性娓娓道来，他嗓音动人，说话时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宛若蓝鲸在深海轻吟浅唱。宋从心也仰着头看着琉璃天幕逐渐浮出的白芒，心中一沉：“可是如今应当还未到既望之日。”
“既望”即月十六日，也便是月亮最圆的那一天。他们下水那天刚好便是既望日，无论如何，如今绝没有过去一月之久。金羽光如此反常，只可能是月相再次出现了变化。他们位处深海不知外界的情况，但月相之变将引动潮汐，显然是与重溟城的异况脱不了干系的。
“还是得去涡流中心一探……”宋从心思忖着，却突然被姬既望打断了接下来的话。
“我知道涡流教想要做什么了。”姬既望偏头看着她，“六十年一度的庚申夜乃月华之力最强盛的时节，当天夜里，月中精粹满溢而出，形如橄榄，化万道金丝，纍纍贯串，垂下人间。这便是能使草木走兽化妖的‘帝流浆’，所以，这一天也是妖族氐人的‘祈神节’。”
妖族大多都有拜月的习俗，因为他们是受月华之力拂照最多的种族。他们的神祇与信仰之力也大多与月亮息息相关。
“祈神节这一天，金羽光会将月华引渡入海，氐人的巫会行‘大月之舞’。据说，足够强大的巫能以灵性为引，从而感召神祇神念临身，得神力之馈赠。这是过去氐人与神建立链结并产生共鸣的唯一方法。涡流教若是真的想让归墟临世，必然会引月而来行大月之舞，最终与殒神之残念相链结，缔造新神。”姬既望沉默了一瞬，“若想平息海潮与涡流，唯有反行其道，行神绥之舞，或可平息。”
绥，安抚。神绥之舞顾名思义，是抚神祇之苦痛、还四海之平定的舞乐。
“但是要行神绥之舞，需要准备三样圣物。”姬既望语气平静，问道，“你可知道‘缄物’？”
宋从心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神色不变：“知道。”
“很好，三件圣物，在仙门应该是被称为‘缄物’，分别是一柄刀，一面扇，以及一颗珠子。”姬既望见她明白，便点头继续道，“珠子名为‘龙神目’，其色如东升旭日，稠艳非常，且有云气伴生；扇子名为‘朝潮暮汐’，扇骨如白浪，扇面如海潮，两面皆不同且见之生妄；而那一柄弯刀名为‘月幽微’，曾为斩龙之物，形似上弦之月，通体漆黑，其光朦朦如晴雨后的微芒。”
“这三件缄物，乃旧时氐人国之圣物。后氐人国灭，圣物便被姬家所得，封存于库房中，作镇国之宝。”
一件缄物便可搅得天下大乱，而东海此地竟足足有三件缄物。
宋从心淡淡道：“你跟我说得这般详尽，是想让我替你取来？”
“是。我们时间已经不多了。”姬既望看着天幕上方的荧光，道，“修士日行千里，眼下也只有你能在期限内往返。”他说着，探手入怀，取出一块做工精细的银质铭牌丢给了宋从心，只见上书“日照重溟御四方以正天纲”，虽然看不明白上方的字意，但显然其背后代表的意义非凡。
“这是城主令，可以打开城主宝库。”姬既望丢出与传国玉玺等同的天子令，神情却只是寻常，“虽然它在我手里形同虚设，但事权从急，若是有人阻你，打就是了。实在不行，吕叔的令牌你也拿去。你知道的，姬家内部有叛徒，此行队伍中的人员也不见得完全干净。”
随着血脉逐渐觉醒，姬既望身上的稚嫩与青涩也飞快地褪去，流露出几分稳陈之意。
“另外，这位——”姬既望看向一旁沉默不言的梵缘浅，道，“可能要劳烦您将探索队的成员带走了，接下来的事，恐怕不是凡人插手得来的。”
梵缘浅面上掠过一分讶色，随即，看了宋从心一眼。
宋从心沉默，她和姬既望对视，少年的神情认真而又诚恳，当他以这样的眼神看着一个人时，天底下简直没有人能拒绝他的请求。
“我知道了。”宋从心看向远处扎营的海民们，“我便与她一道吧，飞行法器应当能突破重水，不必原路回返。”
“甚好，我和吕叔便在这里等你们。”
时间不等人，宋从心多长了一个心眼问了吕赴壑一声，得到了吕赴壑相同的回答。部分海民的确已经难以为继，对于撤退之事也没有太过反对，杨灿、周强和东余立等人意识还算清醒，对重溟城多有忧虑。但在吕赴壑不知道和他们说了什么之后，他们也同意回返。
宋从心身为明尘上仙的亲传弟子，别人有的，明尘上仙自然不会让她缺。她拥有两件飞行法器，一件是明尘上仙予她自用的，名为“丹心一叶”，其外形是一座清幽雅致、形如柳叶云舟。另一件可以载多人的飞行法器则是持剑长老作为见面礼相赠的，名为“十二重楼”，非常符合纯钧上仙的喜好，够大、够气派、够结实，花里胡哨的功能也多。平日里宋从心自己是不会用的，除非跟同门一起外出。
此时用十二重楼来承载探索队的成员，倒也正好。
临行前，宋从心与姬既望告别。这位鲜少有表情的少城主定定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忽而一笑，这一笑便仿若皎月生辉，明珠有光。
“宋从心，与你相识，真是恍若大梦一场。”
……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撒谎。”吕赴壑站在姬既望的身后，姬既望看着远去的楼船，吕赴壑则看着仰着头的他。
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不知何时，一夜间便长大了。
“本来不会的，但在梦里推衍过几次、十几次、无，便知道要怎么说了。”姬既望看了一会儿，回过身，迈开步子道，“走吧，吕叔。”
吕赴壑叹了一口气，沧桑道：“拂雪仙长一片赤忱，她发现你骗了她，日后怕是会耿耿于怀的。”
若是宋从心早生十几年，那她一定会知道，重溟城主姬重澜的武器便是一刀一扇。这二者的确是氐人国的圣物，但后来却被姬重澜炼作了本命法器。既然是本命法器，姬重澜奔赴深海时又怎么可能不带上它们？
姬既望伸手捂嘴，张口一吐，一颗滚圆滚圆、颜色稠艳如东方晓霞的金珠便被他吐了出来。这便是“龙神目”，传说氐人国的王以黑刀斩杀东海恶龙之后，取其额心神目平定四海狂澜。唯有“龙神目”乃此珠之原名，“月幽微”与“朝潮暮汐”皆是姬重澜炼化本命法器后取的名字。幼时姬既望因血脉返祖而
神魂不稳，此珠便被姬重澜取来，予他吞入丹田蕴养神魂、滋补血脉，如是经年，不曾离身。
宋从心同样也不知道，氐人王族血脉觉醒便可洞悉“织梦”之能。寻常氐人只能织就鲛纱，氐人王族却能织就那些无形无相之物。
在此世，太阴星君不仅与潮涨潮落有所牵系，同时它还是一切灵性的归宿与指引。因此，大部分修行卜筮之道的人都须接触星月之力，一切预知也必须遵循月相的演变。氐人曾经的每一代巫都出自王族，他们天生便有织梦之能，同时也能在梦中推衍预知自己与家国的宿命。
自从血脉开始觉醒，姬既望便没有停止织梦。在那一个个潮湿阴暗的梦境里，没有一个会弹好听的渔人歌、会把他挡在身后的宋从心。
“吕叔，我时常在想，究竟这边是梦，还是那边是梦呢？”吕赴壑与姬既望两人，朝着沙环涡流的中心走去。
吕赴壑道：“你觉得哪一边好，就把不好的那边当做噩梦吧。梦醒了，一切便都是好的。”
姬既望抬起手，五指舒展，透过指隙间的鱼鳍，看着涌起万千流萤之光的天幕，仿佛光明触手可及。
“可她太好了，好得这么多个噩梦里只有一个她。”
“那她就更该是真的，你怎么舍得把她变成假的呢？”
姬既望眨了眨眼：“也可能是我在海里待得疯了，所以做了一个美梦？”
姬既望将龙神目给了吕赴壑，以此物为他定魂，而后便托着吕赴壑的手臂，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沙环涡流中央的城主府掠去。
——“在你心中，姬城主是怎样一个人？”
——“她跟你有些像，又有些不像。你和她，都是深海里会变色的水母。”
水母这种生灵，没有尖锐的齿牙，没有庞大到可以鲸吞一切的躯体。它们在海洋中是非常弱小、非常脆弱的生灵。因此，为了生存下去，水母往往会衍化出其他不同的能力。有的会放出光芒，有的会齐心协力，也有的水母会隐藏自己，像海中的月亮般四处游离。
——而有的，则衍化出了足以杀死鲛鲨的毒性。
沙环涡流范围内的一切建筑都被毁于一旦，但唯有涡流的中心，还保留着一丝异样的平静。姬既望与吕赴壑没有多少踌躇与犹豫，正如他先前所说地那般，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们穿过了蜿蜒的长廊与内室，朝着城主府最深处走去。
——“那位神，拥有三面，慈和的女面，威严的男面与暴虐的神面。祂的代称，即是大海的代称。”
大海的代称？
“大壑。”姬既望念出了氐人的神名，他抬头看着最深处通往大殿的天阶，隔着虚空，他与某种庞大伟岸的存在对视了一眼，“祂叫‘大壑’。”
重溟城的定海殿中，金羽光与珠玉花树都无法照亮的地方，如神像般高居王座之上的女子缓缓抬头。
慈眉善目、修面玉容的一张脸，唇角挂着一丝仿佛永恒不变的笑弧。

第71章
姬重澜奔赴深海时，姬既望才八岁。
虽说氐人生来早慧，但大抵是因为隐藏在姬家中的涡流教徒有意模糊他的记忆，因此姬既望记不得太多的事情。
在姬既望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姬重澜比起常世人们对“母亲”的定义，反而更符合大海中的任何一位生灵对一位“母亲”的定义。
她广博、包容，温柔时颇具力度，威严时又令人不敢攀附。在外人眼中，姬重澜力排众议，将一介异人捧上少城主之位，收其为嗣子，甚至以姬家重宝为其定魂，想必心中定然爱之溺之。但实际上，姬重澜从来没有抱过姬既望，更不曾将他视作孩童对待。
她挖掘姬既望的天赋，教导他使用缚丝，就像海中的鲛鲨教导新生的鲨鱼一般。她告诉他，若不能尽快适应这片土地，他就会死。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很温柔，眼神却像海水一样冰冷。大海十分残酷，黑暗中危机四伏，伏倒的水草与夹杂着细碎贝壳的白砂中随时都可能翻起夺命的齿牙与带毒的触须，初生的孩子若是太过羸弱或是先天有缺，很可能便会被找不到食物的哺育者当作储备粮吃掉。姬重澜对他的教导便如同深海中某个族群的领袖，为了保证集体的强大，她会权衡养分与资源的分配，舍弃幼弱与腐败的部分，其中并没有任何的温情可言。
一直到姬既望长大、懂事，他都不知道对于人族而言，“母亲”这个词原本代表着什么。
踏上那重重天阶，步入重溟的天子之堂，他来过这里，或者说，他幼时便是在这里长大的。姬重澜将他从涡流教中救出来后并没有将他送往日照城，他在深海中长大，直到七岁那年，才被吕赴壑带到了海上。姬既望的记忆被人清洗过，但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却清晰得宛若昨日曾见，他记得这里也曾种过许多珠玉花树，将室内照得敞亮。而如今，花树已枯，即便有光，这里也已经成了月光照不亮的海洋。
姬既望看见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立于大殿之中，轮廓如水波般柔柔地荡漾。
琉璃金羽光已经牵引了一处通道，惨白凄清的月色自穹顶照入，虽未能照亮内殿，却也淡去了些许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那人仿佛等待了很久，在姬既望与吕赴壑踏入内殿的那一刻，她发出了一声低柔的轻笑：“你们来了。”
对方缓缓转身，露出一张端正俊丽、眉眼似有三分悲悯与慈柔的面孔。
流年荏苒，白云苍狗，姬重澜仍与旧时没有任何不同。
姬既望定定地注视着那张久违的面孔，忽而他眸光一转，落在了女子身上过分宽大的外袍上。他想，不，或许确实是……有些不同了。
姬重澜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一步，这一步极为怪异，身体毫无顿挫，竟似平移了一般。她往前走着，身旁却好似有阴影蠕动，她以这种平平移动的姿态走到了两位故人的近前。直到双方仅有数丈之距，姬既望才上前一步，突然将吕赴壑挡在了身后：“停下。”
姬重澜微微一顿，却是依言停下。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凡人的肉眼看清眼前的一切了。
吕赴壑喘着气，高高低低，粗粗浅浅，仿佛肺腑进了水以至于将要溺毙了一般。
他强迫自己瞪大眼睛去看，看着眼前故人的模样。
站在那里的女子大半边身体都已经异变了，她的双足与左手已经化作了无数手臂般粗长却如水流般柔软的触须。这些触须从宽大的外袍中露出，无骨似的流淌了一地。她颈项处的皮肤残留着鱼肠线缝合过的痕迹，一半苍白一半青蓝，颜色与先前被杀掉的亡海者相似。这一眼望去，仿佛活人与某种诡谲的非人之物被强行缝在了一起。
她站在那里，笑容仍旧如旧时般温柔，可在此情此景的衬托之下，却又显得森然可怖之极。
“……何时？”姬既望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开口道。
“什么？”姬重澜目光柔柔地看着他，似是慈爱，似是感慨，“你长大了不少。”
姬既望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了姬重澜，朝着她身后的大殿望去。
庞大而又漫无边际的黑暗与阴影中，一座巨大而又畸形的神像伫立在姬重澜的身后。它没有任何气息，形如死物，却又给人一种“祂是活物”的
奇异之感。仅从其阴影轮廓来看，那似乎是一个四肢蜷缩的巨大的婴儿，而今金羽光引渡而来的月光，仍差大半个殿堂才能照在神像的身上。
姬既望知道那是什么，他也知道姬重澜在等待什么。
那是堕神残留而下的神胎，大海的心脏。氐人的传说中，海祇如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脱壳的蟹般，神躯会逐渐腐化，化作漆黑的泥淖。当祂感知到神躯的溃败之时，祂会诞下新的神胎，以自身的养分滋养神胎直至长成，而后神念进入胎体，完成一次“脱壳转生”。那些泥淖会吞噬掉一片海域中的生灵，却又会滋养这一片海域。可是后来神祇堕落，神胎得不到养分，便一直都是不死不活之相。
这具神胎一直被氐人封存在氐人国下，后来或许是涡流教或姬家发现了祂。而现在，姬重澜在等待帝流浆唤起神胎的神性，然后将祂吃掉。
吃掉旧神，成为新神。
姬重澜看着姬既望的表情，忍不住笑：“看来，你已经想起了不少，连成神的途径也已经知道。如何？既望，还差最后一步，一切便成了。”
“也就是说，你还没有成神。”姬既望双手垂落，白银指环奔涌出月华似的流光，“刘以桓就是看见你变成了这副样子，才会说‘城主已叛，不必心存妄想’。他心性坚韧，差半步便可以武入道，但只是因为看见了你这副样子，他才会心神崩溃，异变成怪。重溟城的先遣队赶到这里，看见你从旧神的残躯中剖离神胎，故而被神躯腐化的黑泥尽数掩埋。而后，三十年后的今天，你唤我来。”
姬重澜的鲸歌召唤的不是别人，正是姬既望。
因为只有他来到这里，最后一块拼图才能落在它原来的地方。
“何时？”姬既望闭了闭眼，“究竟是何时？”
姬重澜垂眸，温婉地笑了笑：“当年我率领精锐队奔赴东海，留守的姬家修士传讯于我，宣称发现了涡流教藏匿的海祇神躯。凡人神魂脆弱，直面神灵残躯便会疯魔。是以我留书一封，孤身前往。却不料姬家早已背叛，我受众将围攻，醒来时，便已经成了这般模样。”
她说着，伸出唯一完好的右手，食指轻轻划过被鱼肠线缝合的颈项。
“醒来后我发现他们正在准备归墟的祭祀，我杀死了叛徒，正欲毁掉神躯时，荀宁带兵闯了进来。”姬重澜似是在回忆，“他看到我，却是发出了惨叫，说我已经堕落。当时我神智不清，一心只想毁掉神躯阻止归墟的降临，是否杀了人，我也不知。却不想神躯被毁后，竟翻涌出大片漆黑的泥浆。荀宁他们……我没有保住。”
姬重澜将过往之事娓娓道来，她语气平静，话语却似是藏着三分憾然之意，好似在为旧时的战友感到悲伤。
姬既望眼皮轻颤，他能感觉到吕叔的气息在微微地颤抖着。他想捂住眼睛，堵住耳朵，不去看，不去听。
“而后，我神智时而清明时而混沌，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再次拥有意识时，重溟已是化为了一片废墟。这期间过了多久呢？到底过了多久？我不知，但我不想再变成那般浑浑噩噩的样子，更不想清醒地看着自己异变成怪物。我试过离开这里，也试过毁灭自己，但我与神胎有了牵系，无法离开半步，更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这副躯体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势都会痊愈，神魂散去又会再次重聚。我在这里，形同地缚灵。”
姬重澜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述说着那足以摧毁任何人心灵的三十年。
姬既望沉默，吕赴壑也没有开口，此时的空气已经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以，既望，赴壑。我该怎么做呢？”姬重澜眸光温柔地注视着他们，“若不成神，便要这般不人不鬼地活着。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做呢？”
“……”姬既望抬头，看着那笼罩在姬重澜身后的、仿佛无边无际的暗影。
姬重澜，永远都在做正确的事，永远都在说正确的话。无论沦落到什么地步，她都能准确无误地，攥住他人的心灵。
——城主究竟是什么时候背叛的呢？
“人之灵，魔之性。”姬既望抬手，缚丝如梦般织去，“你还缺我这一身妖族的血脉，才能吸收神胎，成为真正的神祇。”
姬重澜轻笑一声，没有反驳姬既望的话语。
“但我不会束手待毙，母亲。”姬既望道，“大海里的鲛鲨，若是伤重濒死，便会被族群当做食物吞吃入腹，回报族群是他生命最后的价值与意义。你曾经是这么教导我的，但我觉得……族群并不会选择你。”
姬既望觉得，这便是自己的答案了。
他话音刚落，身影便瞬间暴起，少年凌空跃起，五指一收，迷梦般的缚丝便绷作万千利刃，朝着姬重澜砍去。与此同时，姬既望与吕赴壑也兵分两路，直袭大殿深处。神胎灵体纯净，却也极其容易被污染摧毁，只要在月圆之前破坏神胎，姬重澜便无法完成最后一步仪式！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姬重澜发出一声轻笑，她站在原地不动，衣袂却无风自起，“傻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你仍旧天真得可以。”
一股狂暴强健的气自姬重澜身周爆出，如锋利无匹的刀刃般瞬间震断了姬既望的缚丝。鼓噪的气浪直接逼退了意图跃身而过的两人，姬既望在空中翻身卸去了冲力，还算平稳地落地。吕赴壑则暴起怒血纹，强行扛下了冲击，后背狠狠地撞上了梁柱。他脚底砖石绽裂，飞溅而起的碎石发出“砰”的声音。
姬重澜的身影瞬间自殿中消失，她的轻笑如蝮蛇般攀上了吕赴壑的耳畔。姬既望连折身回返的时间都没有，反手便甩出了缚丝，吕赴壑整个人都失去了控制，如同提线木偶般以反常的姿态便朝着姬既望飞来。这一扯可谓是险之又险，因为下一瞬，一道宛若霜月般的刀光斩落而下，直接削平了吕赴壑原先背靠的梁柱。若非姬既望出手，吕赴壑如今已是断成两截的尸体。
“你竟是给别人上了缚丝。”一击失手，姬重澜不以为意。她仍旧微笑着，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法改变她的表情。
“真是好奇，你不带那两位小友同来，反而带你吕叔来是做什么？”
姬重澜唯一完好的右手握着一柄宛若上弦月的刀刃，那刀漆黑如墨，刃身却好似有银光流淌，一刀斩出便是一段清皎泠泠的寒凉月色。
“氐人王族的缚丝乃天下至柔至刚之物，金石难摧，便是大罗金仙恐怕都拿你没辙。”姬重澜抬手似是习惯性地想要擦拭刀刃，然而那非人的触须靠近黑刀，便听起“嗡”地一声，竟是直接震断了姬重澜的触手，“但是月幽微不同，它能斩断一些无形无相之物。”
被自己的爱刀拒绝，姬重澜也不甚在意。断掉的触须落在地上如活物般蠕动，她垂下左手，甩了甩，很快，断裂处便又长出了新的触须。
“你赢不了的，小月亮。”姬重澜喊他幼时的昵称，笑得眉眼弯弯，“虽然继承了氐人强大的血脉，但真可惜，你拥有一颗人的心啊。”
姬重澜再次出刀，她剑光如梦如露，看上去轻慢优雅，但实则，她在须臾间便斩出了四十六刀。
这四十六刀出刀极快，快到仿佛是四十六人同时出刀。每一刀都封锁了姬既望闪躲避让的路线，而后一刀斩向姬既望的脖颈，一刀劈向吕赴壑的面门。这
电光火石之间，根本由不得姬既望做出选择，他瞳孔放大收缩了一瞬，却是选择了进攻。
没有退路之时，进攻便是最好的防守！
缚丝会被斩断，但姬既望的肉身便是最强的武器，他变掌为爪，只听一声清脆的金属交接之声，姬既望硬生生以利爪接住了姬重澜的攻势。姬既望眼瞳混沌了一瞬，他喉结滚动，唇齿微张，启口便发出了一声凄厉且动摇心神的嘶鸣。氐人的音攻足以将修士的五脏六腑震碎，姬重澜抽身后撤，弯刀却是自下而上挑起，击飞了姬既望的利爪。
姬既望因此一击而失去了重心，姬重澜却是旋身一转，身影如离开枝头的飘摇落花，手中的刀刃却是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再次刺向了吕赴壑。
吕赴壑并不坐以待毙，他爆喝一声，蒲扇大掌猛一拍地，其身影便借助这股力道倒飞而出。然而姬重澜的刀气岂是如此轻易便能避让的？青石地砖裂开一道沟壑，眼见便要将吕赴壑斩杀当场。这当头，吕赴壑身形猛然一偏，他硬是改变了自己的姿势，将大半边身体挤出姬重澜刀气笼罩的范围，这样一来，姬重澜这一刀便从砍断他的脖颈变成了砍断他的手臂。
吕赴壑心情很平静，他选择来这里，就没有想过能活着回去。不过是一条手臂。
千钧一发之际，粲然而又熟悉的金光突然自眼前亮起，梵文如环般护佑在吕赴壑身侧，与姬重澜的刀气轰然撞在了一起。
滚滚烟尘中，吕赴壑猛然抬头，却见一身白色袈裟、以璀璨银饰挽发的女修正站在大殿门口，双手合十，似是在默念梵经。
这位大师怎么会在这里？吕赴壑心道。她在这里，那另一位呢？
姬重澜也是这么想的：“另一位小友呢？”
梵缘浅不能说话，她抬头，似是有些愧疚地抿了抿唇，朝着姬重澜露出一个饱含歉意的笑靥。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破声自穹顶响起，众人猛然抬头，便见一道昂然如鹤的白影自上空飞落。她手中剑光如虹，如一道笔直的白练，自神像的顶部一贯到底。巨大的神胎身上绽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白芒，下一秒，剑光爆裂，化刃万千，一记“白虹贯日”直接将神胎四分五裂！
滚滚烟尘之中，那道白影自空中落下，回首站定。白衣墨发，翩若惊鸿，不是早已离去的宋从心，又是谁？

第72章
神胎在没有神念的情况下，就是一个储存着强大力量却又极其脆弱的容器。
非要让宋从心用一个物品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煤气罐。
因此，宋从心在动手前曾在识海中反反复复地询问天书，“能砍吗”、“砍得动吗”、“砍了会炸吗”、“炸了会死吗”这些个问题。问得天书烦不胜烦，恨不得从识海中飞出来给她一书页。明明每一步计划都是宋从心自己筹划的，但偏偏最不信任自己计划的也是她自个儿。
神胎并不是寻常人可以窥伺的，宋从心在看清神胎的那一瞬间便觉得心中一震，背后汗毛倒竖。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险些自穹顶滑落栽倒，然而识海中的天书突然泛起一阵暖金色的光辉，为她的心灵镀上了一层薄膜。
那是一个正在溶解中的胚胎，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那是环抱着某物、睡意正酣的婴儿。但若仔细打量，便会发现婴儿是以一个蜷缩的姿势侧躺在石棺之上。祂融化后的分泌物也不是漆黑的泥淖或者血污，而是某种透明微蓝的粘液。巨大的神胎蜷缩在自己溶解的分泌物中，怀中拥抱的却是仿佛刚从腹腔内剖出、淋漓却滚烫的肠子以及内脏。
这本是极其诡谲恐怖的一幕，但不知为何，却有一种死亡与新生相互交织的绮丽美感。
宋从心没有犹豫，明尘上仙也曾对她说过，要么剑不出鞘，要么出鞘了便不要疑虑，畏缩梭巡是习剑者的大忌。在确认自己的确有能力毁掉神胎且不会波及他人之后，宋从心便在梵缘浅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间动手了。
神胎果真十分脆弱，灵炁浸入其中，祂便溶解成了微蓝色的水流。
宋从心一击得手，落地站定，抬头对上众人的目光时，她便知道，自己身上的仇恨度绝对无人能比了。
“……”姬重澜看着融化成一滩蓝血的神胎，神情平静依旧，然而明眼人都能感觉到，这位城主生气了，“真是粗暴的孩子，随意毁坏别人的物品，这便是大宗门弟子的做客之道吗？”
“我本也不是来做客的。”宋从心长剑在手，那剑身澄亮如盈一泓秋水，其间却晕着一丝枫叶般的红。这柄剑是她在进入内门之后，明尘上仙赠予她的，其名为“寒空”，取意“平湖秋水浸寒空，古木霜飞落叶红”。虽说修者不重外物，但顺手的剑能更好地发挥出自己原有的实力。另一方面，大宗门对核心弟子的保护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就宋从心目前而言，她一人身上就足有七八件保命的法器。这也是她敢于冒险一试的底气。
眼见神胎被毁，姬重澜却丝毫不慌，反而还饶有兴趣地问起了宋从心：“先前本座分明已经感知到二位小友的离去，不知为何又去而复返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有天书啊。宋从心在心中腹诽，姬既望此人不擅撒谎，先前的一番谎言着实是耗费了他毕生全部的才智。但很可惜，宋从心从一开始就决意不撞南墙不回头，二则那三件缄物只需在天书中查询一番便可明了其去向。想要判断出姬既望的意图，实在不算难事。
宋从心心绪翻涌，面上却平静道：“少城主赤子之心，难出诳言。”
姬重澜竟不疑有他，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确实。这孩子既天真又傻，蒙蔽不了小友的慧眼，也属寻常。”
姬既望：“……”
“本座若是没看错，两位应当是无极道门以及禅心院的弟子。”姬重澜话题一转，绵里藏针，语含锋芒，“两位小友插手他国内政，手未免伸得有些过长了。尔等这般作为，就不怕五百年前的天道清算再一次降临此世吗？”
天道清算。宋从心思忖着，记下了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她看着姬重澜，却是道：“姬家早已被外道所侵，祓除外道乃我辈修士之责。即便天下人皆欲问责于我等，目前也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城主早已叛了。”
也就在这一刻，宋从心再次想起了明尘上仙的箴言。临行前的那一句话，应当就是一个许可。
“哦？”看着宋从心笃定的表情，姬重澜的笑容淡去了些许，“小友便这般肯定？”
宋从心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另一边，姬既望却搀扶着吕赴壑站起身，目光执拗地看向她：“何时？”
——城主究竟是何时叛的？
“本座也很好奇。”姬重澜顺着姬既望的话头问道，“小友为何如此笃定？”
“……”宋从心叹了一口气，伸手往粟米珠上一抚，一件所有人都很眼熟的盐白色物件便出现在宋从心的手中，“城主所制的平海法器，先前我还不明白法器的运作之理，但后来我发现，平海法器是在海况不稳之时抽取灵力，制造出一个与之相反的推力，用以平定海况。”
“聪明。”姬重澜有些讶异，倒是没想到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懂平海法器的原理，“所以呢？”
“所以，风平浪静、四海无波之时，是否也意味着这些法器可以扰乱海况，制造漩涡呢？”宋从心双手拿着平海，将其正上方的面对准所有人，盐白色的半球体表层，那一圈一圈的环状纹路简直如同一个小型的沙环涡流，“若不是对‘漩涡’足够了解，姬城主又如何创造得出这样的法器？”
在吕赴壑提到姬重澜酷爱读书钻研，阅遍氐人的书籍时，宋从心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又如何？这可做不得证据。”姬重澜沉默了一瞬，却仍旧微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若不了解自己将要面对的敌人，又如何做到克敌制胜？”
“是吗？”宋从心又将平海法器一转，用力拆开其基座，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符文，“那姬城主‘自创’的符文，够不够作为证据呢？”
姬重澜平静地看着她，笑而不语。姬既望定定地看着那些符文，瞳孔却放大了一瞬。
“这并不是您自创的符文，而是早已失传的氐人文字。”宋从心注视着姬重澜，一字一句地道，“偌
大的九州，唯有姬家得到了氐人的传承，而这行字正是氐人旧日祭神时的秘术咒言——‘九野水聚，天汉流引，归墟终临’，对否？”
这一回，听着宋从心念出那行字意，姬重澜是真的感到有些诧异了：“你竟然懂得氐人的文字？这不可能，姬家当年断绝了一切外流的传承。”
宋从心自然不会说自己拥有天书这等奇物，而是继续道：“先前我便一直觉得困惑，重溟城治下国泰民安，可以算得上是乱世中唯一的净土，且海民们众志一心，上下皆被打造得宛如一只铁桶。这种情况之下，仙家弟子调查城内情况都深感寸步难行，涡流教又要如何渗透其中？而少城主拥有氐人的王族之血，以涡流教活跃的时间来看，氐人王族在此之前应当早已陨落，他们又是从何处得到氐人王族的血脉？”
一个地方若是开了民智，百姓的日子看得见希望，他们便不会去信仰外道。而最后接触氐人王族的家族不是别人，正是姬家。
“重溟城被外道腐蚀的程度与其呈现出来的繁荣背道而驰。”宋从心垂了垂眼眸，“曾有人说过，姬重澜便是重溟城的信仰。虔信徒的心中不会存有第二位神明。所以我猜测，您不仅仅只是重溟城主，还是当代的涡流教教主，是吗？”
死寂一样的沉默。
“涡流教以善面行走于世，教中信徒皆以兄弟姐妹互称，并以令众生回归大海、永获安宁为己任。”宋从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若是外来的流民与异道者便也罢了，但在您治下的海民为何也会听信外道以至重溟城全面沦落？统治涡流教的手段与统治重溟城的手段如出一辙，而在您上位之前，涡流教虽有虾兵蟹将却始终不成气候。一个国家繁荣昌盛的同时外道横行，必然是有祸因未除。”
“您点燃了重溟光明的火炬，使其成为最好的屏障以及掩护；您立下的四大守则使海民团结一心排斥外来势力，将重溟化作一座仅有一道声音的孤城；而后您在暗中筹谋布局，步步为营，不惜忍受那非人非鬼的三十年光阴，只为了等待如今这道成神的契机。”
宋从心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愉悦的朗笑：“好，不愧是无极道门的弟子。不愧是明尘上仙唯一的亲传。”
宋从心负手而立，掩在身后的拳头微微攥起。姬重澜承认了她的推测，而她知道她的身份，证明姬重澜不曾与外界断开联系。甚至……姬重澜拥有身在无极道门的眼线，因为她还未正式在天景雅集中面见群贤，知道她真实身份与样貌的，只有无极道门友宗势力的人。
“你猜得不错，重溟城与涡流教都是本座身为姬家子弟继承的‘遗泽’。”姬重澜笑完，又再次恢复了原本平静温和的语调，“重溟城与其说是城，倒不如说是国。继承了这样一辆庞大的战车，自然也要背负起其中的光明与晦暗，毕竟，那都是族群的一部分。”
姬重澜说着，眉眼含笑地睨了姬既望一眼，她回答了宋从心的困惑：“至于氐人王族之血，好叫你知道，氐人并非自取灭亡，而是姬家在其中动了手脚。当时的氐人国有大巫坐镇，大巫有沟通天地、呼风唤雨之能。姬家坐落在沿海地段，与氐人世代为邻，但两个种族之间总是难免会有摩擦……要么是海民把氐人当做珍物贩卖，要么是氐人捕人为食。久而久之，双方便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
姬重澜说着，宋从心便看见姬既望身影一震，他垂头，抿了抿唇。
“然而，氐人对大海的掌控远远超出了我们这些行走在陆地上的种族。氐人的大巫更是随时能掀起海啸吞没先祖辛辛苦苦建设的领土。所以先祖选择插手其信仰的方式，令大巫衰弱。涡流教最初便是因此诞生的，姬家意图兵不见血刃地毁灭氐人国。”
姬重澜说话时总是格外动人心神，她分明不是氐人，但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如此地令人心折：“氐人国毁灭之后，姬家又怎能将功臣弃如敝履、置之不顾？统治一个国家需要有放在明面上的律法，当然也需要一把处理不可见光之事的刀子。于是，涡流教便转向了暗处，成为了代替姬家守护氐人国宝与传承的暗桩。但传承到本座这一代，因为本座登位过早，这柄刀变得不太听话，已经不再甘心隐藏于暗处了。”
姬重澜平静地述说着，她永远都是这般温雅的姿态，仿佛永远没有弱点一般，就连故事中年幼的姬重澜面对的凶险，都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究竟是何时呢？……小月亮一直在问，但本座其实也记不得了。”姬重澜歉意地笑了笑，“或许是本座第一次翻开氐人国的书，或许是本座意识到‘族群’这个群体并不是只有单纯的正义以及邪恶，也或许是因为本座被誉为不出世的天才，却在短短百多年间便无路可走。”
“本座是引领族群的领袖，不管前方将要面对什么，率领族群前进便是领袖的责任。一条路走到了尽头，本座自然要想办法换一条路去走。”
“……”宋从心看着面容哀婉的姬重澜，突然觉得有些冷。明明神魂处的阴冷不曾消散，但她却再一次感觉到了第一次受咒时直入心扉的寒凉。
……直到现在都还能披着温情的面纱述说着那些或许真也或许假的情非得已。姬重澜，实在太过可怕。
“您在拖延时间。”宋从心偏头，看着穹顶外已经映照入内、照亮大半个殿堂的月光。
再次被宋从心打断了蛊惑人心的话语，姬重澜垂头，低低地笑叹道：“不愧是明尘上仙的亲传弟子，无论是外人的言辞还是本座的话语，都无法动摇你的想法与理智。和你的师父一样油盐不进，所以三十年前我才不得不来那么一出，避开正道魁首雪亮的慧目。”
“唰”的一声，姬重澜翻转手腕，手中漆黑的长刀化作一柄海潮图样的折扇，其扇骨如海中白浪，扇面如万顷波涛。
只是一眼，便令人眼前升起大海潮来的幻象。
宋从心方才已经直面过神胎，对于这柄扇子倒是产生了几分抗性。她抱琴入怀，拨动琴弦，“铮”的一声，铿锵有力、脆如玉磬的琴音唤回了众人离散的神智。同时，宋从心回头，看向自己身后原本盛放神胎的石棺，却见两根触须不知何时攀入其中，将神胎残余的蓝水吸食得干干净净。
“荀宁当年率领着小队，不顾一切地重创了神胎，为了维持神胎的生机，本座不得不受困于此，寸步难移。”姬重澜叹了一口气，“本是想舍弃这副残躯，夺神胎之体为己用。但既然神胎被毁，那也没有办法，只好先将其吞掉了。”
此时，穹顶泼洒而下的月光，终于照亮了此处的殿堂。
姬重澜站在凄清皎洁的月光中，白净的面容宛若寺庙中救苦度厄的菩萨，她扬起手中的折扇，轻笑。
“来见证这场大月之舞吧。”

第73章
姬重澜扬扇起势的瞬间，宋从心与姬既望便同时暴起，一人拔剑一人弹指，双双朝着姬重澜的要害处攻去。
两人皆是已经超脱凡胎、半步踏上真道的修士。宋从心出身道家名门正统，所修习的剑术与心法都蕴含着道家真意，她这一剑迅如雷霆，疾如风雨，破空而来时隐有风雷之声，正是无极道门内门剑法中的“风雷逐雨”；姬既望虽然修为较之宋从心高出一整个大境界，其战斗却全凭天赋以及本能，妖族与人族不同，他们的肉体本身便是最强大的武器，他舒展尖锐的五指，缚丝若天罗地网，朝着姬重澜爆射而去。
两人几乎是刹那间便逼至身前，姬重澜却神色不动，她只是微微折身，手中扇猛然向下一挥。这一扇势如重水，落下时竟带起了海潮之声。姬既望吹毛断发的缚丝被潮水轻柔地推开，而扇子落下的瞬间，姬重澜二指一错，扇面便折叠而起，如刀刃般砍在了宋从心的剑上。
太重了！澎湃的气浪自剑尖炸裂，好似万顷重水倾轧在剑尖之上。宋从心手腕翻转，剑锋侧偏如云流转，以巧劲卸去那重水之力，这一式“两仪化生”已得太极以柔克刚之真谛，险而又险地化解了姬重澜的攻势。但下一瞬，气空爆裂之声在咫尺之距响起，阖起的扇柄竟已经突至宋从心的胸口。来不及多想，宋从心瞬间炸开自己的护体劲气，借助这股冲力将自己推了出去。
金色的梵文法环及时套在了宋从心的身上，为她抵掉了绝大部分的冲力。姬重澜却熟视无睹，乘胜追击。她所修行的刀术《沧溟》极其狂猎霸道，乃姬家先祖自海天之际悟得的刀法。这套刀法使起便如浪涛般奔涌不绝，若高天云涌般势不可挡。但这套大开大合、颇具自由豁达之意的刀法由姬重澜使来却有幽微之意，仿若层层重水之下的无尽深海，每一招每一式都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沧溟》本身是极其狂猛的刀法，品质较差的灵剑都很可能因为承受不住刀气而碎裂，但姬重澜以扇作刀，扬扇便如弄潮。这般举重若轻，足可见其境界之高深。姬重澜似是铁了心要将宋从心斩于刀下，击退宋从心后便瞬间连出七刀。这七刀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为强盛，如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潮。姬既望闪身挡在宋从心面前，利爪与巨浪轰然相撞，氐人强大的爪牙仍不是姬重澜的一合之敌。
姬既望手部鳞片绽裂，眼见便要被切裂成两半。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无言站在后方的梵缘浅突然出手，她双手合十平平击出，灿烈的金光印出两个巨大的佛掌，猛然朝着姬重澜拍去。禅心院《见十方净土诀》中的掌法“折伏矫慢心”，其意在借力打力，以其矫慢而还其矫慢，故而遇强则强。与其同时，被击飞的宋从心强撑而起，一掌击向姬既望的后心，掌心劲力一吐，竟是隔空打出一记《太极八卦掌》的“归燕还来”。
奔涌的刀气被梵缘浅的掌力一阻，又被宋从心以周天之法强行改变了轨道。三人瞬息间的配合可谓是默契之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折返而回的狂猎刀气炸碎了殿中大半青砖，削断了一根主梁，终是迫得姬重澜后退了数步之距。
摇摇欲坠的殿堂中，姬重澜不怒反笑，她似是觉得有趣，“咔哒”一声，折扇再次展开，清皎的月华流照在她身上，映出她脚底大片的暗影。
不行，境界相差太大了。宋从心硬生生咽下一口涌至咽喉的血沫，摁在姬既望后心的手却没有松开，而是以道家的混元灵炁化解姬既望的淤积之气，帮助他调解内息。姬既望胸腔剧烈地起伏，他垂下的右手皮肉绽裂，鲜血如滚珠般顺着手臂滴落，看上去很是触目惊心。
“小友应当不是那么鲁莽之人。”姬重澜看出了双方的实力悬殊，“单刀赴会，总不会是以为尔等两人能阻拦本座？”
宋从心以姬既望作为支撑勉力从地上爬起，她喘了口气，好一会儿后，才道：“姬城主，拂雪不是多话之人。”
“哦？”姬重澜挑了挑眉。
“城主有意拖延时间，拂雪也喜闻乐见。”宋从心闭了闭眼，“姬城主既然智珠在握，掌控全局，那便应当知道，我等不是孤身前来深海的。”
“轰”的一声巨响，大地震颤，海水奔涌。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大殿沙石滚落，拥有护体劲气的修士自然不惧，沙土落至周围便会被碾作齑粉。梵缘浅拉了一把吕赴壑，方才战斗的过程中，梵缘浅一直站在吕赴壑的身旁，将他笼罩在自己的梵文法环当中。
禅心院护体功法《菩提明镜台》，身似菩提，不染尘埃，乃是一部惠及他人而非己身的天阶护体功法。最初创立此法的禅心院祖师欲渡他人远去苦海，欲于乱世护众生不受侵害，但哪怕是在禅心院中，能修得此法大成的弟子少之又少。就连上一代那位惊才艳艳、习尽佛门绝学的佛子都在修行此法时叹息“与吾道不合”故而放弃。梵缘浅是百年来唯一修得此法大成的弟子。
远方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爆破之声，那震动卷起滚滚烟尘，若是下盘不稳之人恐怕会在这巨大的动静中站立不稳。须臾之间，大地剧烈晃动了一瞬，似是一方陷落，城池如天平般朝着一方微微倾斜。众人抬头，却见琉璃色的天幕破开一个个大洞，倒灌而下的海水毫不留情地冲刷着城中的断壁颓垣，一些较为脆弱的楼房不堪重负，在汹涌的海水中坍塌。一眼望去，便是堪称毁天灭地般可怖的景象。
天边照落而下的月光开始变得黯淡不稳，姬重澜的微笑终于一点点地消失了。
“你做了什么？”姬重澜语气平静，即便事态有变，她依旧没有失去自己的从容。
宋从心没有立刻回答，她舒张自己的筋脉，灵性如无根之树的枝桠般朝四方天地蔓开。灵炁倒灌入体，不再刻意控制纳炁速度的宋从心气势节节攀升，原本略有气滞的丹田气海顷刻盈满，重回到巅峰之时。宋从心的修为有很强的欺骗性，她虽是灵寂期的修士，但自我痊愈的能力以及汲取灵力的速度却是同阶修士的百倍不止。此时她不再控制，鬓角便再次浮现出了青绿色的灵纹。
宋从心并没有做什么，先前姬既望拜托她与梵缘浅将探索队的成员尽数带走。她们如约照做，在半途上，宋从心仔细查看了一下重溟城的构造。
那只死去的鲲鹏，是斜横在一处海底大裂谷的中央，以七十二根龙骨与琉璃金羽光作为支撑，血肉腐化成了土壤。但实际在那山谷的斜坡之下，还有一道深不见底、根本看不见其尽头的巨大海沟。一旦炸毁龙骨，失去支撑，重溟城便会因地势而坍塌滑落，坠入深谷。
……那是一处漆黑幽暗，彻底看不见光芒的绝处。
此前，多亏了姬既望骗她带着探索队的成员一同撤离城池，还顺手将城主令与吕赴壑的令牌都塞给了自己。宋从心在返程前费了一番口舌让探索队成员明白了眼下境况的危险性。她以姬既望的谎言说服他们相信城中有巨大的变故发生，而少城主与吕将军都决意牺牲自己。在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后，探索队的成员才同意炸毁龙骨，配合她葬送掉整座重溟。
“您好歹也是一国之主。”宋从心横剑而立，心平气和道，“重溟城应当也配作为您的陵墓。”
姬重澜的确没想到眼前之人有这般破釜沉舟的魄力，摧毁一座城池只为了阻止自己，她也一时间没有想明白，为何海民们会听从一介外人的指挥，做出如此惊天动地之事：“你认为单凭你们能把本座留下？”
“本来是没有的。”宋从心叹了一口气，看着姬重澜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但是姬城主，您实在是不应该吃掉那具神胎的。”
宋从心从来都没有忽视过那一具神胎，即便它化作了蓝水，以宋从心的谨小慎微也不会这么轻易便对其放下戒心。
姬重澜不知道，在她吞食神胎之后，她的天书的标注里便出现了一行明晃晃的字样：
【内炁相斥，形体不稳，距离崩溃约一炷香十弹指……】
那代表时间的字样，还在滴滴答答地流逝。
宋从心做了两手准备，若是姬重澜没有吃掉神胎，集在场所有人之力未必不能击败姬重澜；而姬重澜一旦吃掉神胎，她如今的躯体根本承受不住神祇残留的神力，只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姬重澜便会形体崩溃，自取灭亡。前者，不一定能成功；但后者，姬重澜必定会死。
“炸毁龙骨，海水倒灌，那些肉体凡胎的平民百姓承受不住海水的倾轧，都将死在这里。”姬重澜眼神温柔地看着宋从心，那目光令人毛骨悚然，“而你们未必能阻止得了我，重溟城最终或将成为你我的坟冢。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该说小友杀伐果断，还是该说你冷血无情呢？”
宋从心又想叹气了，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个提议是探索队的成员们集体通过的，他们随队伍来到深海，本就没想过要回去。
宋从心也劝过梵缘浅，但梵缘浅毫不犹豫地回绝了离开的提议。她身为正道佛门子弟，若是视众生疾苦而不顾，日后怕是心魔丛生，修为不得寸进。至于宋从心自己，手里还押着天书这张底牌，真到了玉石俱焚的绝境，倒是可以尝试将几人塞进天书的空境里。只是天书又不长腿，真被封锁在重溟城
中，他们进去了还出不出得来，这也是个问题……
“即便是螳臂当车，也要去做，我从不小看凡者的力量与觉悟。”宋从心剑身一振，寒空剑发出清越如鹤唳般的鸣响。
“姬重澜，死在这里吧。若是阻不了你，我便给你做个陪葬。”

第74章
姬重澜定定地注视着宋从心，她站在那里，形意优美，宛若一朵自极暗处开出的优昙。
“小友作为陪葬，多少有些可惜。”姬重澜真的觉得很遗憾，即便立场相斥，但不妨碍她欣赏少年英杰，“但你们阻止不了归墟的降临。”
姬重澜再次扬起折扇，远处轰鸣阵阵，她却旁若无人般旋身，翩然起舞。摇曳不稳的月光照落在她身上，如丝如缕，期间似是夹杂着金色橄榄般的光晕。那些光点环绕在姬重澜身侧，伴随着她旋身起舞的动作，在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灿金色的花。
流光如萤飞舞，那些灿烂的光点不停地朝外扩散，姬重澜每一旋身便漾开一层金色的涟漪。
在场能感受到灵力流动的三人同时抬头，只见废墟之外，那庞大到笼罩了整座城市的沙环涡流突然流动了起来。砂砾翻覆的声音不绝于耳，倒灌入城的海水也被这股力量牵引。很快，随着城池的崩毁，肆虐的海水没过了台阶，再过不久，这里将被海洋彻底吞噬。
宋从心已经眼疾手快地将自己身上保命的法器分给了在场所有人，吕赴壑虽是强大的武者却未必能抗得过大海的倾轧，姬既望虽是重溟少主但却一直没被百姓接纳，身上自然没有什么保命的底牌。两人也知道这不是推拒和矫情的时候，从善如流地收下了法器。梵缘浅倒是摇了摇头，身为大宗门的弟子，她不缺保命的东西。她比划着手势，示意宋从心保护好自己。
奔涌而来的海水很快便淹没了众人的小腿，倾斜摇晃的地势令人站立不稳。天倾地覆之际，姬重澜却凌空跃起，在半空中跳起了大月之舞。
大月之舞是祭祀之舞，它不像寻常舞乐那般身法繁复、轻盈曼妙，由威仪深重的姬重澜来做便显得更加庄严肃穆。但大月舞本是古时氐人国大巫祷告上苍、祈求神祇赐福于族群的通灵之法，可当姬重澜眉眼含笑、以扇弄四方之潮时，她仿佛才是此世间唯一的神。
“你们阻止不了。”姬重澜的语气依旧温柔，俯瞰之姿竟有几分神性的悲悯，“因为此刻，本座即是大壑。”
汹涌的海浪朝着众人的面门扑来，哪怕仅仅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四海也已臣服在姬重澜的脚下。此时，她便是掌控四海的神明。
惊涛骇浪如咆哮的恶兽般朝四人袭来，海浪拱卫着姬重澜，便如战士拱卫着自己的王。它们前赴后继，意图击溃冒犯神祇的蝼蚁。风水逆流席卷了整座城市，庞大到足以吞没一切的漩涡也逐渐成型。就像蝴蝶煽动翅膀都可能会引起飓风一般，这毁灭一城的漩涡继续扩散，便会成为归墟。
届时，四海分崩，江流断引，神州大陆将会被海水吞没，化作人间炼狱。
冷静。宋从心抿了抿唇，她一剑斩出，切裂了眼前奔涌而来的巨浪，逆着狂暴的海潮，朝着姬重澜所在的方向靠近。
“铮”的一声，宋从心拨弄了琴弦，身周水流湍急如斯，她的心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来，竟是在此时进入了“无我”之境。
宋从心进入内门的三年间并不是什么都没做的，除了钻研九州地脉与修习《太上无极归元经》之外，宋从心还完善了自己无意中创作出来的玄阶战技。她发现自己所创的《琴剑技》之所以被天书判定为“玄阶”剑法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残缺，但天书却认可了她所行之道背后所隐藏的巨大潜力。这三年间，宋从心将《琴剑技。变徵之音》改良为《易水歌》后，她也隐约触碰到了这套战技升阶的正确途径。
基前人之言而感悟自身之理念的功法为“玄阶”，集百家之长且汇千道于一体的功法为“地阶”。宋从心所弹奏的琴曲皆来源于另一个世界，她自华夏文明中体悟而出的精神气节是她创立《易水歌》的契机，但要以此一曲便表达出整个华夏的文明，显然便是天书所评的那般——“残缺”。
宋从心的琴剑技分为两种不同的奏乐方式，一种是以琴音为剑，一种是以剑气为琴。前者侧重于音域，可惠泽他人或是对敌多数；后者侧重剑气，杀伤性强，且更注重形意。为了区分二者，宋从心拜托天书为这两种划分类别，天书为琴音为剑者取名“如释曲”，剑气为琴者名“心照曲”。
——琴音如释心中剑，剑上流照心间曲。
这三年间，宋从心以前世的记忆为基底，陆陆续续创造出了几套不同的琴剑技，先前于城门所弹奏的《酒狂》便是其一。而在她目前掌握的“曲谱”中，《酒狂》、《白雪》与《梅花三弄》便是如释曲，《易水歌》与《广陵散》则是心照曲。但无论哪一首，都不适合眼下的局面。
“宋从心，帮我。”就在这时，姬既望不知何时走到了宋从心身边，他仰头望着高处的姬重澜，深蓝色的眼眸仍旧深邃平静，天幕流照的月华倒映在他的眼中，“我……应该能击败她。”
宋从心偏头望去，却见姬既望那一头宛如被雨水打湿般的黑发发尾不知何时晕上了与其眼眸相似的蓝色。他站在她的身边，气势节节攀升，受伤的手臂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但与此同时，姬既望身上的非人之感却越发浓烈，竟隐隐有几分离世出尘的超脱。
宋从心连忙召出天书，却见姬既望的标注中不知何时多出了【血脉觉醒】的字样。
氐人，原本便是海中的王者。
“……”宋从心沉默了一瞬，她也没质疑姬既望能否做到，而是道，“怎么做？”
“掩护我。”
宋从心没有犹豫，姬既望说完，她便拔剑了。
心要静。宋从心闭了闭眼，曾经有人说过，风暴与漩涡的中心反而最为平静。姬重澜是漩涡，是海啸，她决不能顺着姬重澜的节奏去走。若说每一场战斗都是一首歌，那她应该有自己的步调与旋律。无论强弱是何等的悬殊，调子乱了，便是输。
宋从心朝着海潮劈出一剑，这一剑形影飘忽，剑势和缓，甫一出鞘便亮起一声清吟，其音苍苍，若龙之昂霄而耸壑者然。
“咦。”姬重澜看见这一剑，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兴味，因为这后生竟是在以剑奏歌。
姬重澜轻笑，她折扇扬起，旋身起舞，这刹那，咆哮的海水便是她手中的刀刃，如臂使指，无有留难。姬重澜与宋从心，一人以扇为刀，翩然起舞；一人以剑为琴，慷慨长歌。当深沉澎湃的刀气与清冷中正的剑气相撞，却是在交错的瞬间炸响了一声悠长的龙吟。
姬重澜微微一怔，却见汹涌的海潮中冲出一道雪亮的白影，她迎着刀气踏浪而行，不退反进。无极道门的“踏沧”步法
被她练得炉火纯青，行于跌宕起伏的海浪中却如同行于平地。她身似游龙，剑光如电，身上散发着灵力催发到极致的白雾。就在那道白影腾空而起的瞬间，伴随着一段短促有力、激昂澎湃的乐曲，宏伟浩大的剑光直指青霄，如苍龙出水，仰天长啸。
《沧海龙吟》，又名《苍江夜雨》，最早出自明万历三十七年的《伯牙心法》，其音若巨龙低吟于沧海之底，故有此名。
宋从心疯狂地汲取四方灵炁，不给自己留丝毫的后路，每一击都榨空自己的气海，倾尽自己的全力。她的丹田被压榨一空，下一瞬又立时充盈，这般疯狂而又不计后果的做法让她的筋脉都隐隐生出了痛意。然而宋从心全然不在意，她的心境已经沉入了那别鹤孤鸾的潇潇夜雨。她以静制动，姬重澜以刀弄潮，她便行风布雨，龙乃水中之王，惊涛骇浪，又有何惧？！
破浪！宋从心连出三十六剑，平去大海潮起。她冲出了姬重澜的层层封锁。乘风！剑气化作青龙直上九霄，朝着姬重澜的面门冲去。
姬重澜神色不动，鬓边的皮肤却开始龟裂破碎，露出皮下猩红的血肉。此时的姬重澜便如神胎，极致强大也极致的脆弱。因为强行将神祇之力挤压在这一具分神修士的躯体之内，所以她就像一樽储满水的美人瓶。稍有些许动摇，便会打破那岌岌可危的稳定。
宋从心的剑锋袭至面门，姬重澜扬扇去挡。就在此时，姬重澜身后的重水中突然冒出一道黑影，直袭她的后心。
黑影暴起的速度极快，然而姬重澜比他更快，先前看似柔弱无害的触须霎时化为利刃，洞穿了黑影的躯体。姬重澜的折扇也在挡下宋从心剑势的同时以万钧之力反打，扇骨击中宋从心的胸口。即便宋从心瞬间玉化了自身，依旧被姬重澜重伤，当场呕出了一口血。
“声东击西，配合得不错，只可惜——”姬重澜笑意盈盈的回头，却不想在看清黑影面目的瞬间，眸光顿时一凝。
被她贯穿的黑影并不是姬重澜以为的姬既望，而是身穿鲨皮水靠、不知在水中潜伏了多久的吕赴壑。
下一瞬，飞溅而起的血色之花同样在姬重澜的心口绽放，她看见自己身周金光熠熠、桎梏着她行动的梵文法环，低头，凶兽般尖锐的利爪洞穿了她的心口，那腕部的鳞片在月华下流转着清润的光辉，如盈在水中的一泓月亮。
滴滴答答，不知谁人的鲜血不停地落下。
吕赴壑坚毅的面庞上燃烧着火焰般的纹路，他手臂肌肉鼓起，双手如铁爪般紧拧着姬重澜洞穿他胸口的手臂，不容她的抽离。
濒死之际，吕赴壑眸光平静而又怀念地注视着姬重澜的面容，仿佛隔着眼前这张逐渐崩裂破碎的笑靥，看见三十年前少年苦守至今的梦。
——“你若没有名字，我便为你取名‘赴壑’如何？”
“城主，在下奔你而来了。”

第75章
《苍江夜雨》分为两段，一曰龙吟，二曰夜雨。
但是恐怕谁都不会想到，宋从心的重心并不是那乘风破浪、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的苍龙，而是被苍龙剑气卷起、如同背景一般的潇潇夜雨。
宋从心以三十六剑斩平风浪，不仅仅只是为了令苍龙破水，更是为了让自己的灵炁溢散，融入这片海域。在他人看来，剑斩流水实是无用的少年意气之举，但宋从心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逞一时之气。她这么做是为了混淆姬重澜的耳目感知，达到掩护姬既望的目的。
宋从心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剑修，她琴剑同修，注定她走的不是“一剑破万法”的法门。
那片融入了宋从心溢散灵炁的雨水便如同收拢的掌心，将姬既望拢入那片苍凉的烟雨。同时，姬既望凭借自己血脉觉醒后的天赋将自身的气息压至最低。蛰伏于暗处袭击猎物是海洋生灵铭刻进骨子里的狩猎本能，配合宋从心的掩护，姬既望化作一滴水珠，将自己藏进了浩瀚的大海里。
宋从心斩出的苍龙剑气看似宏伟，实际外强中干，形影飘虚。姬重澜的谨慎不亚于她，但她并不知道宋从心融合了山主之心后丹田筋脉早已异变，以寻常灵寂修士的境界，她做到这一步便已经后继无力。这是姬重澜犯的第一个错，或许是因为“明尘上仙亲传”之名迷惑了她的眼睛。
如明尘上仙那般高绝的剑修，从来都是正面对敌，远去万里不留行，一剑霜寒十四州。明尘上仙唯一的亲传，总该与他相像。
怎会有人不去看那恢弘耀眼的苍龙，反取那萧萧肃肃的寒凉夜雨？
姬既望洞穿姬重澜胸腔的五指反扣，拧住她的血肉。姬重澜肺部的淤血反涌，控制不住地喷出一大口血沫。
姬重澜犯的第二个错，是她过早认定这是仙神之间的战争，凡人插不得手。在她看来，重溟城毁，天倾地覆，吕赴壑想要在倾轧而来的海水中寻求一线生机已是不易，更别提还要硬扛被涡流带走的风险跃入海中，只为了一次完全不可能成功的偷袭。
“……你们，很好。”姬重澜吐字艰涩，每一次张口都带出了大口大口的腥血。
她的五脏六腑已经被姬既望绞碎，之所以没当场死去还是因为分神期修士强大的神魂与气脉还维持着生机。到了这般境地，姬重澜竟然仍旧不紧不慢地笑着，眸光柔柔地注视着吕赴壑的眼睛：“当君主为族群做出一个决定时，惠及部分子民，就势必会伤害另一个群体的利益。”
让利于民，就势必要得罪士人与贵族群体。然而，在姬重澜眼中，平民也好，士人贵族也罢，他们都是自己的子民。
“但本座一直认为，至少你们会永远相信本座，站在本座的身边。”
生机一点点地流逝，姬重澜却是轻笑：“你们还是不明白，本座即是大壑，一切生灵的最终归宿之地。”
她话音刚落，宋从心眼前便发生了极其恐怖的一幕。
姬重澜洞穿吕赴壑身躯的左手突然裂开，那些柔软的触须像海葵一般绽放，露出内里翻红的血肉与密密麻麻的环状齿牙。那肖似八目鳗的圆筒形腔肉瞬间包裹住吕赴壑尸躯，囫囵吞枣地将其裹入其中。姬重澜被重创的躯体突然变得柔软，被绞碎的血肉忽然“绽放”，化作无数细密如丝的绒绒肉芽，这些肉芽反过来裹住了姬既望尚未抽离的手，竟是形成了一个血肉的漩涡，要将他彻底吞去。
宋从心险些没能绷住脸上的表情，她唇角还带着一丝血迹，却是拼着紊乱的气息再次出剑。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之内，姬重澜便被她坏了好几次事，如何还能让她继续作为？她手中扇顷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月幽微，漆黑的弯刀斩出一轮弦月，与宋从心的剑意猛然撞在了一起。
金铁交加之声不绝于耳，她们竟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中拼起了刀。
宋从心乃最正统的道家弟子，修习的是混元性的心法，其剑术自是承载了道家一脉的“静、逸、清”，她的剑光清冽如寒江，匹炼若惊梦，一招一式都诠释着太极的圆融与轻灵；而姬重澜则与她相反，她所修行的《沧溟》刀法极尽霸道与狂猎，颇有直面千层巨浪亦不后退半步的决绝，虽然这套刀法由姬重澜使来自有一番举重若轻的幽微之意，实际其刀意沉若重水，极具威势与压迫力。
刀刃与剑尖碰撞时发出铮然之音，宋从心出剑的速度从来都没有这么快过，她催逼出自己全部的潜力，人已是化作了道道残影。她的身法向来冠绝同门，此时使用的便是“花渐步”，此步法取意“乱花渐欲迷人眼”，最适合近身克敌。这套步法配合着内门剑术《点苍》，一时间打得满场剑光赫赫，耀冠寰宇。只是她此时关心则乱，剑中清逸不足，隐有狠意，然而一套爆发竟是硬生生扛住了姬重澜狂猛的攻势，令她无暇分心。
也就在宋从心争取到的这一瞬间隙之中，梵缘浅出手了。她凌空虚度，踏浪而来，并和的双手做了一个“剥”的姿势，巨大的金印佛掌凭空显现，围拢在姬重澜身侧，似是拈花般轻轻一剥。姬重澜身影倒退，侧身避让，然而被金光照耀的半边身躯已经消融，发出“滋滋”之音。与此同时，万千银丝自她躯体内爆裂开来，朝四方射去。缚丝缠住一处倒塌的石柱，姬既望在毫无借力点的空中倒飞而出，与姬重澜拉开了距离。
这
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前后不过五个吐息。宋从心与梵缘浅默契至极的协力，让姬既望险而险之地抽身脱离，没像吕赴壑一样被那血肉的漩涡给吞噬进去。姬重澜退了一步，但也仅是一步，她早已不成人形的躯体开始蠕动膨胀，似“开花”般突然绽出了大片遍布利齿的触须。这些触须像择人而噬的海兽，再次凶猛地朝着姬既望卷去。
啊啊啊！宋从心心中泪流满面，她真的会被眼前的画面吓得彻夜难眠。但是害怕显然并没有什么鬼用，她依旧提剑冲了上去。
“吃”掉吕赴壑后，姬重澜原本苍白似鬼的面容浮现了一丝血气。她的时间所剩无几，唯一的破局方法便是吞噬姬既望的氐人血脉，在形体崩溃前完成最后一步的羽化，成为海祇。宋从心和梵缘浅当然不会让她得逞，她们心知眼下阻止姬重澜的唯一方法便是保住姬既望。哪怕她们都死在这里，但只要姬重澜没有吃掉姬既望，她便会被海祇的力量反噬，为东海挣出一线生机。
眼见长着齿牙的青蓝色触须朝着姬既望卷去，宋从心与梵缘浅同时出手。宋从心并指划过长剑，雪亮的剑身立时萦绕起苍蓝色的流电，她横剑扫去，流电争光，浮云连影。梵缘浅默念梵文，宋从心与姬既望身上都浮现出了金色的法环，见那触须呈包裹之势自两面袭来，她忽而自高处俯冲而下，凌空拍出一掌，掌风爆出破空之音，巨大的佛手金印携带着万钧之力倾轧而下，正是《神罗金刚掌》中的“伏虎式”。
道家的雷霆与佛门的金印皆是天地间最强大的降魔法门，姬重澜如今已是半魔，混元之气与佛门金光对魔气有先天的克制。两人左右掣肘，见招拆招，一时竟也牵制住了姬重澜的攻势。姬既望虽然一直都被姬重澜压着打，但那是因为姬重澜太过熟悉氐人的战斗方式，同时还握有能够斩断缚丝的缄物。他不再选择与姬重澜正面对敌，反以缚丝操控自己与两位同伴，此时四周已经被姬既望布下了网罗，与姬重澜展开了拉扯。
“咳。”姬重澜淡然地咳出一口黑血，心知继续拖延下去，自己必败无疑。手中的月幽微再次化作折扇，她起舞，完成了大月之舞的最后一仪。
此时，伴随着最后一声爆炸的轰鸣，重溟城最后的龙骨也被毁灭，失去支撑的礁石经不住海水的倾轧，坍塌倾斜，朝着下方深渊似的海口滑去。城市分崩离析，大地断裂、倾斜，打斗中的四人不得不御气凌空，一边对敌一边在坍塌的落石与湍急的涡流中寻找落足点。然而随着海水的吸力愈来愈强，不管是姬重澜还是宋从心等人，都无法控制地朝着深渊落去。
海水已经彻底没过了头顶，宋从心吐出一口混杂着血沫的气泡，苦中作乐地想着可能真的要等师兄和师尊来捞自己。她此时左手持剑，右手软绵绵地垂下，骨头已经被姬重澜打断。她虽然已经修成《金石玉骨》的九变玉化身，但到底还没有修成大圆满的玉化骨。方才姬重澜那一招险些打断她的脊椎，关键时刻还是梵缘浅替她抵消了大半的伤害，又被姬既望的缚丝拉拽了一把，这才仅仅只是断了一只手。
宋从心打磨自己时当然也考虑过自己受伤的情况，因此平日里她也有练左手剑，只是到底不是惯用手，剑势多少有些凝滞。姬既望与梵缘浅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为姬重澜重点关注的对象，姬既望此时已经成了一个血人。但更糟糕的是姬既望自身的状态，战斗与血腥催发了他的血脉，他眸光不稳，唇齿间萌出獠牙。宋从心尽可能不要流血刺激到他，但显然这很困难。
梵缘浅虽有堪比金丹期的修为，但此时深海中魔气丛生，难以从中汲取清气，她为两人扛下了绝大部分的伤害，原先灿若朝阳的佛光也已熹微。宋从心眼角的余光曾瞥见梵缘浅拭去唇角的血迹，似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菩提明镜台》能化解绝大部分的伤害，但超出庇佑者能力的部分并不是消失，而是落在了庇佑者的身上。
快了，快了。宋从心咽下不停涌至喉咙处的血液，死死盯着天书标注出来的时间。还有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姬重澜便会达到极限。
眼见着姬重澜再次朝着姬既望冲去，已是强弩之末的宋从心依旧上前援护，可就在这时，宋从心突然听见一声萦绕耳畔的轻笑。
“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流血？”
宋从心心里咯噔一下，此时她想要闪避已是来不及了，海水中庞大到令人心生绝望的黑影朝她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封锁了她所有的退路。宋从心识海一片空白，倒不是她临阵脱线，而是方才姬重澜的话语似有魔性，搅散了她的神智，令她身形一僵。
这便是神吗？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惧死死地攥住了宋从心的心脏，催促着、责令着她的臣服。但下一秒，识海中的天书突然泛起了柔和的金光。
“咦？”看着宋从心失神了刹那又立时恢复了神智，姬重澜有些意外，但这不妨碍她攥夺已经落入她掌中的猎物。
生死存亡之际，一股巨大的拉拽之力扯住了宋从心的后心，神明翕张的触须被万千银丝捆缚。宋从心和梵缘浅都被两股力道推拒、拉拽了出去，就仿佛两根早已埋下的救命绳索，在所有人即将落入涡流之时，将她们固定在了悬崖的边角。
宋从心微微瞠大了眼睛，她感觉自己像上浮的泡沫，脚下的城池在寂静无声中崩毁。姬既望回头平静地望着她，手中银丝如皎皎月华。这唯一的光亮如地狱中的蜘蛛丝般拽住了她下坠的趋势，最后一眼，她看见的是无数扭曲蠕动的暗影，吞没了深海中的月亮。

第76章
氐人大巫，世世代代都出身于王族，能织无形无相之物，能与海潮与大月通灵。
但是，除了拥有记忆传承的氐人自身以外，即便是于氐人世代为邻的姬家都不知道，同样都是织梦，不同的氐人织出来的梦境也会各不相同。有的氐人编织出危险重重的梦境，杀人于无形之间；有的氐人编织出虚幻美好的记忆，令人分不清虚实与真假；还有一些氐人则是将梦境当做记忆与知识的储物盒，将认为有价值的、应该被记住的事物如珠玉般编进梦的布帛，以此传承给后人。
而姬既望觉醒的织梦之能却是仅有氐人国一脉单传的大巫才能编织的梦，他编织的是宿命的因果与未知的可能。
狂暴的涡流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内里与外界分割成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重溟城倾，姬既望在城市塌毁的最后一刻将两位素昧平生却因道义而卷入东海之灾的友人送出了重溟。在分崩离析、不断陷落的城市中，他孤身一人直面早已不能被称之为“人”的姬重澜。
姬既望借助早就布下的缚丝将梵缘浅与宋从心推出了漩涡，也正是因为这个举动，他被缠缚而上的“手”攥入了掌中，就像一只无论如何摆尾也逃不出鲸吞的鱼儿。虬结的血肉触须遍布齿牙，即便氐人体魄强大，姬既望依旧在拉拽中被剜了一身伤。
他沉沉下坠，看着不断向上飘去的气泡与血水。失去珠玉花树与琉璃金羽光的映照，海水变得漆黑浑浊，显露出一种恐怖森然的静谧。
“小月亮，你是真的有些傻。”姬重澜低低地叹息着，她的声音已然扭曲，带着一丝魔性的慈柔与沙哑。她仅剩
一颗美丽的头颅还能看出人的轮廓与五官，肩膀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异变，虬结的肉筋相互拧和纠缠，形似一棵青蓝色的枯树。海水中浮动的破碎衣料与柔顺的长发拂过神祇的肢体，这种扭曲的怪异中竟还透着几分难以理解的绮丽美感。
“你啊。”姬重澜并没有急于攥夺自己的战果，而是摇了摇头，伸出一根庞大的“手指”，轻轻点在姬既望的心口，“若是她们留下，战局或许还有一线胜出的希望。我当初是如何教你的？关键时刻，怎么又心软了？”
她语气平静，话语温和带笑，好似一位慈爱的母亲正在劝慰自己犯错的孩子。
“……你说过，利用可以被利用的一切。但你也说过，‘自立自强，不倚他山’。”姬既望嗓音闷闷地道，“你说过很多，真的假的，我分不清。”
“傻孩子，人当然要自立自强，但人也需要相互依靠。”姬重澜摇头失笑，“与这天地之力相比，一个种族的生灵实在太过渺小。就像尘埃与水滴，少少一点，或许只能迷住别人的眼睛。但若是汇聚起来，就能成为风暴以及大海。”
姬既望定定地看着她：“你嫌我心软，当初又为什么要给我一颗心呢？”
“大海里的鱼明明笨笨的，您为何要给我一颗人类的心呢？”
氐人凶悍暴戾，以强者为尊，视弱者为奴，铭刻于血脉中的一切皆是为了种族的延续以及生存。他们不会因为不被族群接纳而离世独居，不会为了弱者而苦苦克制与忍耐自身。姬既望流淌着氐人最纯正强横的血脉，却又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人。
姬重澜的“手”抚上了姬既望的脸颊，杀机隐没于暗潮汹涌，她的语气却依旧温柔：“因为我是人。哪怕成为海祇，化作大壑，我也依旧是人。”
姬重澜就像这片大海，幽微深邃，温柔冰冷。
“好了，小月亮。”她朝着他柔柔地伸出了“手”，“来我这儿吧，成为我的血肉，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你的吕叔，还有荀宁……他们都在这里，在我的身体里。就像小时候我给你讲的故事一样，鲲鹏死于海中，遗骨却化作了最美丽的城。你们的生命会以另一种方式，在我的怀里重聚的。”
时隔多年，姬重澜的话语依旧如此动人心神。姬既望浮在水中，坚定地摇了摇头。
“乖，不要任性。”姬重澜语气依旧宠溺，她朝着自己的孩子展开“怀抱”，那是一个血肉的漩涡，骨与肉正一下下地蠕动收缩，翕张着血盆大口。这么多年过去，她第一次尝试去拥抱自己的孩子。虽然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的确是因为她才会来到这个世上的。
姬重澜的时间分明已经所剩不多，但她却情愿将这珍贵的每一瞬都留给这个孩子。
“母亲，我说过，族群并不会选择你。”姬既望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缚丝如月光般流淌在他的指隙，好似暗不见底的深海中唯一的美梦。
姬重澜笑了笑，并不在意。最后的时限已至，她舒展触须朝姬既望卷去，并没有多少犹豫。为王者，姬重澜不会以轻率之心做出决定，但一旦做出决定，无论结果如何，她也不会因此感到后悔以及犹豫。
然而，这本该如探囊取物般轻易之事，却不知为何突然僵滞。姬重澜庞大如枯树的身躯突然一歪，触须仿佛失去支撑一般软倒在地。她勉力支撑起身体，却依旧东倒西歪、站立不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形体崩毁碎裂，融成一片泥泞。
那些血肉触须迤逦于地，很快便失去了活性，姬重澜感觉到自己在溶解，因为她身上溢散出蓝盈盈的光，那是被她吸收的神胎之力。
一只形似害兽的利爪毫无僵滞地切入了她的胸腔，缚丝穿透她的身躯，疯狂地篡夺她体内的神力。
“……”姬重澜低头，看着姬既望距离自己仅有一臂之遥的蓝眸，“为什么？”
“……”姬既望闭了闭眼睛，“三十多年前，你剿灭了涡流教，下令焚毁教派所有铭刻文字的石碑与书籍，确保能彻底摧毁涡流教的教义。但你可能不知道，涡流教中还有一些狂徒，在探寻成神之路的过程中也思考过如何毁灭神明。他们不仅要造神，也要掌握神的命脉与把柄。”
“我知道。”姬重澜语气很平静，哪怕神力与生机一同流逝，她也没有露出气急败坏的神情，“为了毁掉这把不听话的刀，挑起内斗不过是最简单的计谋。但我很确定，他们当年什么都没有研究出来，就连你的出现，也只是离间计的一部分。”
重溟城，本也不需要两位神。所谓的“圣子”，不过是有人生出了异心，意图创造另一位更好掌控的神。
“是啊，但是人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灵，有人谦卑地崇拜神，祭祀神；有人狂妄地创造神，利用神；也有人……良心未泯，隐藏其中，只为了探查涡流教的目的与阴谋。”姬既望抿了抿唇，“他们失常之前，将弑神的唯一契机交予了当时负责焚毁教义的吕叔，而后投火自焚。吕叔瞒下了此事，这三十年间，他与另外一部分海民并没有放弃拯救同伴的期望，他们收集天下奇物，终于调配出弑神的毒。”
“荒唐。”姬重澜皱了皱眉，“涡流教的东西，哪怕是沾染一丝半点都可能会被同化。他怎敢隐瞒？”
“因为那瓶毒药，不是为了杀你。”姬既望深深地凝视着她，“是为了杀我。”
姬重澜收涡流教圣子为嗣，封其为重溟少主。许多海民实际对此心怀不解，但姬重澜在时，他们哪怕心中困惑，也不会去反对姬重澜的决策。然而，吕赴壑亲眼见过姬既望因为无法忍耐血腥而疯狂的模样，他心知异族天性便如大海，并不是以温情与善意便能感化的事物。他为城主感到忧虑，他恐惧城主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孩子背叛。所以，爱重城主的海民们以性命为注，筹谋了一个保护城主的后手。
“投火自焚的涡流教徒给出的不是别物，而是我的胎液。针对涡流教造神时为我注入的胎液调配而出的毒药，效果十分微弱，起效的条件也很苛刻。它赌的是一个微薄的希望，那便是在神还未彻底成神时，打破岌岌可危的平衡。”姬既望看着姬重澜崩溃瓦解的形体，神力源源不断地被吸纳进他的体内，他鬓角的鳞片沁出了血，可他却无暇他顾，“宋从心说得对，你不该吃掉那具神胎的。”
吕赴壑以身为祭，并不仅仅只是为了掩护姬既望，事实上，吕赴壑被姬重澜吃掉也是他们早先定下的计划的一环。
“你说他们都在你的身体里重聚。”姬既望咬紧牙根，眼圈微红，“他如你所愿地奔赴大壑，你可欢喜？”
原来如此。姬重澜心想，她有些遗憾，即便机关算尽，也总有顾虑不到的地方。因缘巧合之下漏算的人心，便是她犯下的第三个错误了。
神躯逐渐崩溃，海祇濒死前溢散的力量将周遭的残碎的建筑碾作了齑粉，涡流还在不断地扩散，到了这一步，已经无人能阻止归墟的降临了。
“你若要平复归墟，便得成为神。”姬重澜并不是输不起的人，她很快便接受了自己落败的事实，“但是没有那三十年的适应以及捶磨，即便你拥有氐人强大的体魄，也无法避免神力的污染与身躯的异变。你会像我一样，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为了一群并不接纳你的人，值得吗？”
姬既望没有回答，他不停地汲取姬重澜溢散的神力，不让这份力量继续扩散。但随着神力的灌入，他的手臂与脸侧也显露出干涸大地般龟裂的纹路，即便是强大的氐人，此时也不禁流露出几分难捱的痛苦：“……那你又为何要这么做？”把自己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场劫难。”随着神力的流失，姬重
澜的身躯也逐渐冰冷。她已经无法抬手，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给予自己的孩子一个拥抱，或是摸摸他的头。她只能倾身，借助最后一分气力，在姬既望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冰冷的、祝福的吻。
“能阻止神的，唯有神。我曾经是这么想的。”姬重澜气若游丝地低笑，“但或许，你们能给我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吧。”
琉璃破碎之声在耳畔边响起，姬重澜靠在姬既望的肩膀上，身躯逐渐化作透明，一点点地分崩离析，破碎成无数浮游般深蓝色的荧火。
“对不起，孩子。明明是无忧无虑的鱼，却偏又给了你一颗人类的心。”
“到头来，却是害你成了这世上最孤独的生命。”
——在少年为自己编织的梦里，他与子民一同来到深海，却又始终踽踽独行。
吕赴壑等人身受重伤，他撕碎了拦路的亡海者，不顾一切地往回赶时，面对的却是同伴的指责以及质疑；为了顾全大局，姬既望不得不以天赋与声音操控他们的神智，强迫他们完成任务，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生命在恐惧与疯狂中扭曲。
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最终来到姬重澜的面前，却不过是直面层层绝望之后再无天日的深渊与绝境。
信仰破碎的海民在凄厉的恸哭中化为了流淌血泪的怪物，最终葬身温柔的大壑。
吕赴壑为少年挣取了一线生机，让他取代了自己的母亲，成为新的海祇。
没有那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的话语，没有那旧焰已熄、薪火仍传的勇气，没有那首飞鸟见证的东海渔歌，也没有三人齐心协力谱写的颂曲。
只有背井离乡的海民与那暗无天日的海底，庞大如山的怪物用触须卷着小小的海螺，吹着一首再不会有人回应的鲸歌。
——这便是海民与姬既望原本的命运。

第77章
海口悬崖之上，被缚丝强行吊出漩涡的宋从心与梵缘浅甫一落地，气都还没喘匀便盘腿入定，迅速调节起自身的内息来。
两人都伤得很重，距离当场暴毙约莫也就咫尺之距。宋从心完全是靠着特殊体质硬撑，换作同位阶的修士都不知道已经死过几回；梵缘浅则是因为佛修心法大多皆有“消业”之蕴，是修真界中出了名的耐打抗造。饶是如此，直面神明的威压仍旧让人丢了大半条命。
先前一直沉浸在压抑紧绷中的环境尚且不觉，如今两人一脱战，宋从心一边咳一边呕出每一口被她强行咽下的淤血。她连伸手去擦拭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手掐“镇惊辟邪”的子午诀便入了定，道家混元心法推行筋脉之气，强行打通气滞淤塞之处的痛楚让宋从心险些把后槽牙咬出血。
混元之气在体内走了三个大周天，宋从心那口堵在心头的窒闷之气才稍稍化解开去。
她体表蒸腾着灵炁溢散的白雾，稍微好转了一些便连忙转头去看梵缘浅。梵缘浅的状态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佛子面色惨白，手掐莲花印，浑身上下浮动着柔和的金光，显然是进入与道家“坐忘”相似的“禅定”。
宋从心囫囵吞下几枚调节内息的丹药，又掐了一个术诀去续连自己断掉的右手筋骨。作为一个早已领悟“剑修的宿命就是单打独斗”之真理的修士，宋从心自学了丹道与医术。虽说技艺算不上多么精湛，但她自己负责自己的后勤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把断掉的手骨强行掰正捏合在一起时，宋从心面无表情，感觉自己疼得已经有些麻木了。她太阳穴一阵一阵地抽搐，有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憋闷感。但一想到如今生死未卜的姬既望与下方还在不停朝外扩散的漩涡，宋从心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天书突然在她的脑海中发出了一连串提示的声响。
【正面迎战强敌，亲眼目睹姬家绝学《沧溟》刀法，宿主心境提升。可自空境重复战斗情景，领悟“幽微”、“重水”、“狂澜”之真意。】
【宿主对五行之水的感知能力大幅度提升，宿主对神魂污染的抗性大幅度提升，宿主对诡秘之物的吸引力大幅度上升。】
【宿主完成琴剑技。心照曲《沧海龙吟》，宿主对《太上无极归元经》的感悟上升。】
【宿主受海祇神力牵引，觉醒天赋：[和光同尘]、[药石]、[六律调和]。】
突如其来的提示让宋从心愣怔了一瞬，她定定地看着天书标注出来的信息，脑海中飞快地整理目前已知的情报。
事到如今，原本混乱无序的情报终于被勉强理清了条理，从姬重澜异变的形貌来看，《倾恋》这本书中提到的东海巨怪，应当就是涡流教创造出来的“海祇”。但宋从心已经见过了姬重澜，她很确定这位心机深沉的城主若是登神，故事绝不会像原书中描述的那般发展。
而成为海祇的先决条件也已经明了，分别是人之灵、魔之性以及妖之体。若缺其中之一，要么会因为躯体无法承载神力而形影崩溃，要么因为神魂被污染而失去常性。眼下符合成神条件的人只有两位，他们如今已经一同跌入了深不可测的海沟里。
原书那个平息了东海之灾却赶走了所有海民的“怪物”，恐怕便是失去常性后身体发生异变的姬既望。
“……见鬼了。”宋从心呕出最后一口淤血，发出气音一般的低喃。她心里其实隐约有几分无措的绝望，但当她的目光在天书标注的情报上来回梭巡时，她突然想到姬重澜最后对她出手的行为——她虽然不是妖族，但身体异变之后的确和寻常人类不太一样。若是姬重澜认为吃掉她便可以弥补登神的最后一环，这是否意味着姬既望失去常性的过程与她曾经险些异变为山主的过程一样？
想到这，终于把断骨接上的宋从心握住自己的剑，从地上站了起来。
禅定中的梵缘浅似有所感，她从入定中抽离，睁开眼，目光有些忧虑地注视着她。
“佛子。”宋从心低头，看着不远处深不见底的大海沟中足以吞噬一切的狂猎涡流，“入重溟城前，我已传信于我同门，说道了姬城主疑似叛变之事。不出意外，救援应当很快便会到来，届时请你告知此间发生的一切前因后果。”
姬既望需要帮助。想到原书中的故事，宋从心只觉得心头一堵，喉间满含铁锈腥气的甜腻都变得苦涩了起来。
天书衍化的成功率不足三成，结果还是要赌。然而，约莫是被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撩拨起了血性，宋从心竟有种“尽人事听天命”的释然之感。她觉得自己若是当真折戟于此，结局倒也不算太坏。不过有天书在，她放手一搏后应当还是能苟活下来。
她这样想着，却见梵缘浅突然抬手，以佛意在指尖凌空写了一句话。她看见那句话，神情微微一怔。
仅有三成的成功率，突然间悄无声息地往上爬了两成，昭示着命运的轨迹，在此时悄无声息地转了一个弯。
……
另一边厢，东海沿岸的日照城内。
“让百姓继续退，至少退至千里之外的东华山！”湛玄凌空虚度，极目远眺，看着远处乌云压城城欲催的阴暗天幕，乌云似乎都被海面上出现的巨大漩涡所牵引，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东华山那边怎么说？”
忙得脚不沾地的弟子灰头土脸地仰着头，大喊道：“岁青宫宫主正在朝这边赶来！各大门派都发现了东海异变，人手正在集结。”
“来不及了。”湛玄看着天际那大得可怕、仿佛要落入海洋中的月亮，直接道，“兵分两路，一队走黑龙岩，一队随我下深海。”
“是！”
东海灾变，归墟临世，身为先遣队中修为最高者，湛玄杀伐果断，仙家弟子集结的速度更是不慢。但是要将几十万海民尽数撤离东海沿岸，仅凭这点人手是远远不够的。但是此次分宗回应的速度实在及时，让预估战况的宵和都感到有些意外。
无极道门距离东海最近的分宗是苍厥门，但不知为何，及时赶到的却是位于胥州的清宇玄门少宗，经司长老之徒应如是。
清宇玄门的少宗带着苍厥门分宗弟子杀到东海时，宵和简直为这神奇的配队感到奇怪：“怎么是你带队啊？”
“苍厥门主事人不在，我替师父巡查各地分宗，恰巧就在陌州。”应如是心里也觉得是日了狗了，虽说无极道门规
模庞大，各大分宗都属于友方阵营，但为了在主宗那边挂得上名号，分宗与分宗之间平日里也是会斗出狗脑子的。他虽然是主宗的内门弟子，但同时也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分宗宗主，按理来说他做主调动别宗人马完全是越俎代庖，但谁知道苍厥门宗主不在，门中长老们又谁都不能服众，结果这事居然落到了他头上来。
“其他分宗的回应倒是很快，说是持剑长老三年前便下令过让东海附近的分宗注意东海的海况。”应如是刻薄地撇了撇嘴，“到底是距离主宗最远的陌州，居然还要提醒才晓得备战，未免也太过松散。”
“没办法，毕竟陌州更接近中州，平日里总不好越过姜家行事。这次反应那么快，已经算是落实到位了。”宵和想了想，对这件事有些印象，“好像是跟你们同批入门的小师弟，我记得是叫令沧海？令师弟三年前便跟师父提及东海外道横行，需要多加注意。只是重溟城这边惯来都其他势力插手不得的，所以师父只下令严阵以待，并且多派了些弟子过来巡逻。”
说到这，宵和又有点庆幸，要不是令师弟多提了一句，陌州这边恐怕还无法如此迅速地派遣支援。
“已经提前吩咐过了，为何苍厥门还如此闲散？”小心眼儿的应如是给这分宗的宗主记了一笔，决定之后再追究此事，“眼下情况如何？”
“不好，百姓还在撤离，但是这么多人，人手根本调度不过来。不过还在其他宗门的弟子也在帮手。”宵和回头去看城中的一片乱象，仙家弟子再如何手眼通天，这人口差距也不是说弥补就弥补得了的，“大师兄让我们兵分两路，下海捞人。”
“捞谁？”
“禅心院佛子，还有……拂雪师姐。她们先前为了调查东海异况，随重溟少主一同前往深海了。”
某个熟悉的名号一出口，应如是便动作一顿，和宵和面面相觑。
“……怎么说呢，有点意外又完全不意外。”应如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你确定是‘调查’而不是‘解决’吧？我总觉得这个情况有点熟悉，我们动作要是稍微慢一点，师姐是不是就又把事情都解决了？”
“怎么可能？”即便情况严峻令人满心焦虑，宵和听见这话还是有些忍俊不禁，“你当拂雪师姐是神啊？师姐为人谨慎，行事最是沉稳不过了。再说了，这哪里是一个人便能解决的事情？”
“……我劝你话别说得太满，这可说不准的。”
……
此时，深海。
“好的，天书，预备——”宋从心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识海中的天书道，“一二三，跳！”
梵缘浅双手合十，看着那身穿云鹤道袍的白衣少女身影如风，好似背负着一腔沉默且无人能懂的孤勇，义无反顾地跃下了那万丈涡流。

第78章
这要是放在上一辈子，宋从心打死都不会想到自己居然有跳风暴之眼的一天。
“啊啊啊天书救——咕嘟咕嘟……！”宋从心甫一进入漩涡，整个人便宛如一只被迫卷入滚筒洗衣机的豚鼠，全然失控地被卷进了海中。
漩涡的吸力大得惊人，而且更令人难受的是涡流中灵炁驳杂，难以纳为己用。宋从心努力地想要稳住自己的身形，但最终还是不能自控地被卷入了狂暴的水流当中。也就是在这个不停旋转下坠的过程中，宋从心看见了上方的“眼”。深海的漩涡似乎与天穹的风暴连为了一体，将海水与流云都尽数绞入无序混乱的撕扯，冥冥之中，天空似乎要裂开一条间隙，如一只睁开的眼瞳。
宋从心闭紧了嘴巴避免海水涌入口中，她手中紧攥着一根银月般的丝线，循着这唯一的借力点在湍急狂猛的水流中不停地调整自己下落的方向。缚丝实在太过纤细，又是难以被摧毁的至柔至刚之物，即便宋从心玉化了自己的手，依旧被缚丝割出了许多细细麻麻的伤口。
姬既望在哪？宋从心抬手摸上自己后颈处的缚丝，反手拔剑斩碎了同样卷入涡流、迎面朝自己砸来的岩石与破碎的建筑物。这天地间的伟力已经不是常人能阻止得了的。即便是拥有移山填海之能的修士，宋从心也感觉到自己试探散出的灵力被卷入这片漩涡，化为漩涡的一部分。
“凝视漩涡久了，会忍不住想要跳下去。”不经意间，宋从心想到了暗访之时听过的一句笑言。
……说到底，面对这片天地，修士与凡人都一样，不过是大一点与小一点的蝼蚁。
在这样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中，微小的尘埃反而再安全不过。宋从心收束自己的力量与气息，竭尽所能地保留自己的体力，她放任自己像一片飘絮般朝着海沟深处坠去。这期间，她目光四处梭巡，不停地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想要在苍茫大海中捞人，与捞一根针又有何异？
宋从心伤得很重，她如今的状态是即便立刻入定修整也会被同门怒斥是否活腻味了的程度。她根本无法在涡流中停留太久，之所以不顾一切地跃下海沟，也不过是因为实在不甘心放弃那仅有一线的生机。
宋从心本以为这不过是徒劳无用之举。却不想，在她彻底被漩涡撕碎之前，她早已被黑暗蒙蔽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颗渺小却明灭不定的光点。
那光点悬停在风暴的最中央，散发着皎月般霜白的冷光。层层重水之下，无数银丝捆缚包裹而成的星子在海底不断地沉浮。宋从心能看出那光芒的微弱与不稳，但它就像一个求救的信号灯，在分明不会有人到来的海中闪烁着，口不对心地流露着自己想要被人找到的心绪。
找到了。宋从心咽下一口气，她穿过风暴与涡流，自天穹来到了深海，朝着那明灭不定的光点伸出了手。
在这无尽嘈杂喧嚣的世界里，唯有它，是寂静的。
……
——神明是否也会做梦呢？
“祂”不知道，祂舒展自己庞大如山峦般的躯体，在暗无天日的黑暗中浮动、游走。祂和陆地上的生灵不同，或许是因为羽化登神的过程出了一些差错，祂的记忆混乱而又无序，连祂自己都理不清条理。祂有时会觉得自己是人，有时又会觉得自己是条鱼。
笨笨的鱼儿会很快忘记自己经过的所有，重新变得无忧无虑。可祂的人生就像被孩子随手打翻、散落在地的拼图，零零碎碎，却无论如何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神明没有办法，祂只能选择去编织一个个串联记忆的梦境。把那些记忆的碎片缠绕在一起，是否就能拧结成渔网，网住那些游鱼般纷乱的感情？
在
那些残缺零碎的记忆中，祂曾经看见过飞鸟低空掠过海面，绒绒尾羽带出些许的水滴；祂曾听过豪迈的歌声与热烈的回应，一群小小的人在礁石的后头劳作，距离自己不远不近；祂曾见过皎洁的月轮自海平面上升起，清冷的霜色泼洒在祂的身上，如尘世给予祂的些许温情。
祂曾跑过开满珠玉与花树的园林，捧着一支漂亮的珊瑚穿过长廊，推门看见坐在案桌旁的“母亲”；祂曾经被一只宽厚温暖的手牵着，看着“父亲”伟岸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踩着还带着余温的砂砾，祂伸着脚丫子去够那不停摆动的手臂的阴影。
……神明，是否也会做梦呢？
祂偶尔从梦中苏醒，睁开“眼睛”，视野所及范围之内皆是一片空洞黑暗的寂静。祂居于大海的最深处，那是一片连游鱼与水母都不会到来的生命禁地。祂听得见大海的低语，海洋在问祂：“神啊，您为何不上游？到您怀念的天光中去？”
祂没有给予海洋回应，而是再次倚靠在礁岩旁，沉入了自己为自己编织的梦境。
梦中，应当被称为“母亲”的存在抚摸着他的脸颊，留下了一句不知是祝福还是诅咒的私语：“你会和我一样，总有一天要回到漩涡中去。”
梦中，可以被称为“父亲”的存在揉了揉他的头颅，话语中苦涩得就像过于咸涩的海水沉淀下的白色盐粒：“憎恨吗？这样的宿命。”
憎恨吗？怨怼吗？厌恶吗？万千种声音汇合成流水，在祂耳边如歌唱般低吟。
什么都没有，毕竟我只是一条不知悲喜的鱼。祂仰头，望着看不见尽头的重水，触须卷着海螺，吹着一首自己也不知其名的旋律。
祂一直一直吹着，一直一直地吹着，不知道要吹给谁听。
谁都不会听见的吧，在这寂然无声、连风都不会到来的海底。这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掠过海面的飞鸟，没有那些“躲”在礁石后小小的人群。祂知道这些东西都在天上，上游便能看见这些梦里的情景。但祂不会去，因为去了，这些东西就真的从此只会存在于他编织的梦里。
祂很平静，一如身周冰冷黑暗的海水。祂平静地接受了“父亲”口中应该被憎恨的“宿命”……与即便是神明也无法逃脱的“死亡”。
祂听见海底火山喷发的巨响，炽热的岩浆与冰冷的海水轰然相撞。
接触砂砾的那部分表皮在腐朽溃烂，细小的颗粒砌入柔软的肉里，有比尘埃还要细小的东西在撕咬着祂的身体。
痛楚如海浪般连绵不绝，祂的骨与肉在溶解。祂听见自己心如擂鼓，那震动是如此的剧烈，与远处喷发的火山相互辉映。
在这个消融腐化的过程中，祂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躯干还剩下多少东西。祂“看着”自己的眼珠滚落在地，血肉流淌了一地，就连胸腔内的肉心，也只剩下一片空洞嘈杂的回音。
祂独自品尝着一种寂寞的死，在生命的尽头，祂咀嚼着这远比世间一切苦难都要摧折人心的苦涩。
“我曾见过鲲鹏死去的遗骨，看着祂化为深海最美的国度。”祂举起自己溶解的手，朝着天空，“我曾想过，若海中的生灵皆是如此，那无论被打碎重组多少次，我都不会孤独。可原来，我无法开出琉璃一样的花树。”
母亲，我不会成为你。祂平静地散去自己的神力，神祇腐烂的血肉消散作猩红的泡沫，悄无声息地滋养着这片广阔的海域。
他不会回到漩涡中去。
“……！”咕嘟咕嘟的气泡翻涌声中，突然间，有什么东西穿过了祂正在溶解的五指，反扣住他的掌心，“姬……！”
“既望……！”不知是否太久没有窥见明光，濒死之际，眼前似乎浮动着萤火般的微茫。
忽然，一声雷鸣般的怒喝，打破了深海的寂静。
“醒来！姬既望！”
“祂”猛然从梦中惊醒，暗无天日的重水之下，他睁开了一双幽蓝深邃的眼睛。姬既望茫然抬头，他看见了自己伸出的手，没有溶解，没有腐烂，他无意识伸出的手正和人十指相扣，被人死死地攥在掌中。
毁天灭地的漩涡与风暴之中，浑身沐血的少女如倒挂在炼狱上空的蜘蛛丝，以一种岌岌可危之势攥住了姬既望的手。她墨发飞扬，衣袂狂舞，疯狂催生灵力让她鬓边浮现出狰狞的青绿色纹路。握着姬既望的手已经出现木化的迹象，可她却不管不顾。
宋从心之所以敢跳海沟，并不是真的因为她如此鲁直孤勇，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天书昭示她觉醒的三个属于山主的天赋。
【天赋[和光同尘]：“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化作一颗细小的尘埃，使自身不被侵染与同化。】
【天赋[药石]：腐草零落于泥，也可孕育一个沉默的春。
药石之道源于山林，发乎自然，泽被苍生，蕴养万物。】
【天赋[六律调和]：“声音之道，以六为首，以阴阳之节为度……六律和五声之调，以发阴阳天地人之清声”。
调和之道，阴阳为律，人间百味，五脏六腑，天地之炁，无物不可调和。】
天书的标注说得含糊，大抵便是让宿主自己去摸索。但宋从心回忆起自己被迫继承山主记忆之时的感受，突然便有了一个想法。
“姬既望。”明明几乎要被漩涡可怕的吸力撕裂，宋从心却不曾松开姬既望的手，“不成神也可以，对吗？”
姬既望识海一片混沌，他的世界实在安静了太久。然而，在听见宋从心说话的瞬间，他的本能已经先于他的判断，颔首。
同意了就好。宋从心闭上了眼睛，她的灵觉如树木的枝桠般蔓延开去，一部分散于这片海域，一部分扎进了姬既望的身体。正如她先前推断的那般，姬既望根本容纳不了神祇庞大的神力，力量带来的污染会侵蚀他的神魂与躯体。只是因为他氐人的血脉带来的强大体魄，让他的躯体还未发生异变。和躯体最先产生异变的姬重澜不同，姬既望是灵魂先开始产生异变的。
发现这一点的瞬间，即便身处冰冷的深海，宋从心也不由得因为后怕而汗流浃背。海祇与山主不同，山主是天地之灵，海祇却是堕化之神。得到山主的传承之后，宋从心筋脉气海虽然发生异变，但肢体的木化却可以随着自身认知的坚定而逐渐消减。可海祇不同，海祇神力对身体带来的异变是不可逆转的。她若是再晚来半步，姬既望恐怕就会堕化异变成姬重澜那般模样，再也无法回头。
才不稀罕成为什么神呢。宋从心将自己的灵触刺入姬既望的筋脉，将其中狂乱驳杂的神力引出。瞬间，宋从心识海中的天书放出光芒，为她的神魂镀上了一层金光，宋从心也催动天赋[和光同尘]保护自身不被同化，将那污浊的神力转移到自己的体内后便迅速将其散向周围的海域。
姬既望如今的形体极其脆弱，他若是为了阻止归墟而强行散去自己体内的神力，其结果约莫便是将自己化为无数血沫的泡影。但宋从心以自身为媒介转移神力，通过[六律调和]理顺原本狂暴不稳的神力，并以[药石]维系姬既望本人的生机，便能以一种较为安全的方式将神力化解开去。
这其中的风险不亚于在战地进行一场紧急手术。若没有天书，最可能的结局便是两人一同异化死去。
宋从心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她自身彻底失控之前，她终于理顺了姬既望紊乱的气脉，保住了他的性命。
姬既望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紧攥着他的手、大半边身体都已经木化的宋从心。
她抬起似是蒙了一层灰翳的眼眸看了他一眼，却是将另一只手握住的缚丝递了过来。随即，宋从心呕出一口血，力竭地闭上了眼睛。
姬既望下意识地揽住少女的肩膀，反手将失去支撑的人抱在怀里。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被一根蜘蛛丝拽出了炼狱，她却气息微微，仿佛下一秒便要死去。
“为什么……？”感受到体内的神力溢散了大半，剩余的部分也不知为何变得平和温驯。姬既望咽下了那些多余的话语，他刚从独自一人死去的绝望中抽离，却又猝不及防地直面了另一种将要失去的恐惧。
不要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点燃了
炽热的火，一股莫名的烫意自骨髓中升起。
唇齿萌出了齿牙，天灵传来痛楚的痒意，深邃的蓝眸染上了旭日般的金泽，缀在姬既望脖颈处的龙神目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
怎么能死在这里？少年的十指化为了利爪，他的“手掌”不停地生长，越变越大，最后甚至将少女整个人包拢在自己的掌心。
决不能死在这里！额头生出一对龙角的少年双目彻底化为旭日的金色，他仰头发出一声低吼，如利箭般爆射而出。他的身影在海水中拉长，变幻，眨眼之间，宛如月色的少年便化为了一条银白色的苍龙。
银龙仰天长啸，遁入风暴与巨浪，他切裂重水，逆流而上，带着护在“掌”中的人，奔向高天与月明。

第79章
世间万灵，开悟者为妖，混沌者为兽。两者之间的差距可谓是云泥之别，即便血脉同出一源，妖族也不会将妖兽视作同类。
妖族的形貌与人族相仿，只是绝大部分妖族的体表仍会留存着兽类的特征，随着修为与灵性的增长，他们的形貌也会越来越像人。除此之外，妖族拥有兽类的天性。与万物之灵长的人族不同，妖族的强大在于体魄。绝大部分妖族自诞生之初便会在丹田处蕴养出妖丹，仅论肉身便堪比人族中的金丹期修士。但在这之后，他们将会进入极其漫长的生长期，血脉越是强大的妖族，成长速度便越是缓慢。
而妖兽，则与妖族有些和而不同。有些妖兽生来便拥有强大的躯体，但却神智浑噩，始终不得开悟。比如九婴、鲲鹏，它们天生便拥有堪比分神期修士的力量以及肉身，但终其漫长的一生都将被兽类的本能所支配，直到得到帝流浆之类的开悟契机或是被大能点化。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种天道的制约与掣肘。
而就像不止几千里之大的鲲最终会化而为鸟飞向天池一般，氐人生命中也有一道名为“龙门”的坎。祂们一生将会有三次羽化蜕变的机会，需要纳天地之炁打通自己全身上下的龙骨，经历筋脉裂变、脱胎换骨之痛。其中，大成者化为飞龙，可得道飞升；小成者蜕而成蛟，寿数延长至千年；失败者则仍为鱼儿，约莫三百年间，便会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以姬既望的年岁，他其实还远远不到第一次开龙骨的时间。然而，一来他是氐人与人的混血，本身血脉不纯，传承有缺。他无法遵循寻常鲛人的羽化蜕变之定律，但也拥有了更多的可能性。二来，宋从心以调和之道理顺了姬既望的筋脉，助其驯化体内狂暴澎湃的神祇之力，这个过程实际就是在“开龙骨”。而最后，宋从心虽然散掉了姬既望吸纳的部分神力，但剩下的那部分神力也足以将姬既望灌上渡劫期。
龙神渡劫，风雷化雨。
这条刚刚完成蜕变的银龙冲入了湍急的水流，逆着整个世界的狂风暴雨争流而上。面对层层重水的封锁与几欲压城的风暴雷霆，银龙仰天发出凄厉的长啸。然而天穹的回应却是一道撕裂长空、直贯大地的九霄紫雷，似要把这新生的神明镇压在东海海底。
“师兄，这不对头啊！”宵和被一个大浪打翻了跟头，险些被风暴与涡流席卷了进去，“这看着怎么像是有人在渡劫啊！”
湛玄根本没空回应宵和的话语，他们封锁了整片海域，尽可能地遏制漩涡的蔓延。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此时天地异象尽数搅和在了一起。手持八卦罗盘演算四方的弟子看着罗盘上疯狂转动的指针，惊得焦头烂额背生冷汗。由各宗弟子临时组合成的队伍分散开来，四处搜寻，然而即便是修士，一个大浪打来不小心被卷入漩涡也很可能有性命之危。此时归墟已经成型，他们再想进入深海，已经是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到了这一步了，拂雪和佛子真的还能生还吗？湛玄抹了一把脸，看着咆哮而来的巨浪，面上却仍旧沉着冷静地指挥着搜救队伍。他们搜遍了每一片海域，奉行的命令只有一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到最后绝不放弃。
宵和见师兄不理自己，只能摒弃杂思，深吸一口气后再次下潜。但这一回，与大海捞针无异的举动终于迎来了一丝转机。
“师兄！好像看到了师姐的飞行法器！”宵和在海浪中艰难地扑腾挣扎着，声嘶力竭地道，“天爷的！这么大这么结实这么浮夸还下了这么多符文禁制的飞行法器，一看就是师父的手笔！来人啊快来人啊！”
湛玄听见宵和的嘶喊，猛然回头，极目远眺，果然在风暴圈的最外围看见了闪烁着防御符文的灵光、马力全开试图逃离漩涡吸力的巨型楼船。
共同参与搜救队伍的仙家子弟也听见了宵和的喊话，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在哪在哪？！天啊快来人，帮忙把船拉过来！”
“我的天爷啊，这么多符文和仙禁，你们无极道门是真的有钱……”
“要被卷进去了，要被卷进去了！”
来到东海的各大宗门弟子原本还是挺顾及自家宗门的脸面与形象的，然而这次共事，身为正道第一仙门的无极道门以自身“务实”的行事作风感染了在场的所有弟子。众人找寻了这么久，心里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此时突然出现的转机，对士气而言是个极大的鼓舞。
天穹之上的风暴衔接着漩涡，将海底之水都逆卷到了天上。湛玄眼见着一个巨浪打来，险些要将龙卷外围的楼船吞没。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毫不犹豫便拔剑出鞘，朝着那兜头而来的巨浪斩出一剑。
漆黑无声的刃芒一闪而过，剑气如长风，剑意似飞鸿，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如一朵翩然离枝的花，死生寂灭，皆是常理。
然而，就是这平平无奇、看似毫无锐气的一剑，却是在没入浪潮的瞬间便将其“四分五裂”。剑本该是斩不断流水的，但浪潮的“势”与“力”皆被斩碎了，于是那纷扬的水珠如雨般淋漓地落下，又好似山巅飞出的雪花。
“岁青宫主。”湛玄归剑还鞘，拱手行礼道，“还望宫主助晚辈一臂之力。”
湛玄话音刚落，仿若回应一般，一叶翠色的绿柳忽而朝着海中的楼船飘飞而去。那娇嫩的绿意击中船身，霎时便散开成无数烛火般的游萤。然而，肉眼可见的，楼船在狂暴的风浪中突然稳定了下来，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朝海面升起。
这一式看似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力度，然而若有人在近处旁观，便能听见楼船船身发出的欲碎的哀鸣。
那浮动的游萤竟是与涡流的万钧之力相抗，硬生生将卷入其中的庞大楼船缓缓“举起”。
湛玄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对于这位不愿露面的东华山长老也深感无奈。岁青宫主，道号折柳，身为分神期的大能修士，岁青宫主赶到东海，统筹众多弟子的权利便应该移交于这位曾与姬重澜并称“建西青山，东溟重海”的一宫之主。但很可惜，岁青宫主生性孤僻，除东华山掌门与太阴宫主之外，平日里从不露面，不喜见人。这位长老本人也没什么大能的架子，丝毫不觉得晚辈领头来指挥自己有哪里不妥。
岁青宫主稳住了楼船，然而归墟吸力终究太大，强行将楼船拖离，只可能会破坏船上禁制，反而害了船上人的性命。
就在这时，天穹雷霆大作，风雨骤急。流电如虹，照得天幕敞亮，海中却传来阵阵清越的龙吟。
不好。眼见天边乌云翻滚，劫雷蓄势待发，楼船即将遭受无妄之灾，湛玄已是俯冲而下，意图以身相抗雷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穿雪白袈裟的身影凌空虚度，如出水菡萏般自海上肃然而立。禅心院的弟子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张比一张肃穆的面容忽而生出了喜意。然而，不等他们呼唤出声，众人便看见面容清圣的佛子猛然拽紧缠在右手上的雪禅菩提。
雷霆撕裂长空直贯而下，仿佛天道都见不得神龙问世。看着身陷囹圄的楼船与仍在涡流中挣扎的银龙，梵
缘浅知道，她开口的因缘已经到了。
“四海——”她临于虚空，狂风猎猎，缠绕着雪禅菩提的手向下一指，“定。”
“定”字一出，那声音好似自遥远的佛国传来，如此清晰空灵地回荡在东海之上。
霎时间，狂风凝滞，涡流停转，梵音于四方漾开一层涟漪般的金光。二十年修禅积攒下的功德如水流逝，梵缘浅却是眉眼淡淡，神色如常。
也就这一瞬的间隙，楼船离水而出，银龙破开狂澜。众人只见一条银白色的巨龙自漩涡中心冲出，如同一颗自内部打破的蛋。那银龙神光作目，如东升的旭日落入了祂的眼瞳。霜白的月光凝聚成祂的鳞片，无尽长夜之中，祂如一道流淌的月色，神圣而又清皎。
即便是在修真界中，龙也已经是极其罕见的存在。乍然看见如此美丽的生灵，众弟子都不由得露出惊艳之色。
神龙破水而出的瞬间，天穹之上蓄势待发的雷霆再次劈落，气势汹汹，九道连闪。其声势之浩大，竟像是要让这新生的海祇陨落于此一样。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却见那银龙不退反进，直冲云霄，迎上了九天雷劫。一道身影站在银龙的头上，忽而斩出一道幽微的剑光。
那剑光分明轻灵圆融，极具道家真意，却不知为何其剑势仿若这无尽沧海之下的层层重水，仅仅只是目睹，都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若说“举重若轻”是一种境界，那这道剑意无疑便是到了“举轻若重”之境。那剑风横扫流云，却沉重得仿佛裹挟着千层巨浪。
重溟之水与九天雷劫轰然相撞，爆炸开来的狂猎气浪将数名修为较低的弟子掀翻出数丈之遥。狼狈砸入海中的弟子顾不得其他，连忙自海水中探出头来，只见那银龙乘风破浪，带着骑在龙头上的那道白影，一次又一次地迎上天道的利剑。
终于，伴随着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这场较量终于分出了胜负的一方。
剑风散去乌云，洞穿了厚重的天幕，掩藏在乌云后的大月泼洒下一线清光。
那月光照在银龙身上，照在那人雪亮的剑上，照亮了曾经无法被照亮的海洋。

第80章
宋从心愿称自己为“身残志坚第一人”，或者在未来正道魁首的履历一栏写上“极其擅长在棺材板中仰卧起坐兼回光返照”。
被姬既望化身的银龙攥在爪中冲入涡流之时，宋从心是真的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她甚至觉得只要龙爪稍微收紧一点，都不用等小师妹把她丢进万魔窟，她现在就能安详地驾鹤西去了。
但是，就在这么命悬一线的危急关头，她居然突破了。
先前为姬既望化解体内污秽的神力时，宋从心是将海祇的神力吸入了自己的体内再通过灵触将其散入海中，这个过程中难免会吸入一些神力。但就是这么宛如呛水般的一小口神力，也直接让宋从心从灵寂期突破至金丹期，甚至差一点就要突破炼气化神之境，直奔炼神还虚之境去了。
好在这些神力虽然被污染了，但其本身是来源于天地的伟力。宋从心没有多少消化不良的感受，只是在意识到自己有“烧苗”的风险时迅速将自己的修为压制了下来。为了避免修为直冲元婴导致根基不稳心魔丛生，宋从心一边在心里“啊啊啊”地尖叫着一边飞快地将这份神力散至四肢百骸，忍着拔骨般的痛楚将自己的筋脉、气海、根骨全部锤磨淬炼了十数遍不止，这才勉强把这一口神力耗尽。
仅从这点来看，他们之所以能战胜姬重澜完全是趁人之危，否则等到姬重澜消化掉神胎的神力，这世间恐怕没有她的敌手了。
经此一遭，宋从心的修为依旧突破到了金丹期，并且自从修炼至“九变玉身”之境便不曾再进益过的《金石玉骨》也一举突破至大圆满的境界。
【恭喜宿主突破至“金丹期”，[九州声望。傩神祓魔]册录正式向宿主开启，成就册录[神州天下。济世渡心]开启。】
【恭喜宿主达成声望“名噪一方”，完成成就“师门显赫”、“少年英杰”、“正道天骄”。】
【宿主获得师门庇佑：[第一仙门]、[魁首亲传]。
对大部分阵营形成“威慑”，初始自带[尊敬]与[友善]，部分特殊阵营人物[忌惮]与[仇恨]提升。】
【获得[无极主殿之佑]：宿主获得天道誓约心守庇佑“坚城”，在遭遇不可逆转的灵魂污染与血脉异变时自动触发。
“一个人，背负一座城。”
其余功效请宿主自行探索。】
【宿主“心修青莲诀”已至“慧剑悬心”之境！】
【宿主“金石玉骨锻体功”已至“大圆满。金石玉骨”之境！】
【请宿主尽快打坐入定，以五行精粹之物锻磨根骨，洗铅华，净灵根，铸道体大成。】
“我靠！”宋从心根本来不及看天书刷出来的信息，就被最后一句提示吓得魂飞魄散，“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我去哪给你找五行精粹之物啊！”
宋从心在修真界一众天之骄子中的资质不算出挑，撑死是个中等偏上。但是根骨与资质都可以通过后天打磨来弥补，宋从心当初选择修行《金石玉骨》的主要原因便是这套功法可以去芜存菁，重锻一个人的根骨与道体。在修得大圆满“玉化骨”之境界后，还能通过吸纳纯粹的五行之灵来提纯灵根。虽说修真讲究悟性与个人的努力，但世人之所以如此追求根骨与道体，主要原因其实是为了在寿终正寝前拥有更多的时间去努力。
听起来有些像玩笑，但这就是残酷的现实。纯净的道体与灵根可以让修士吸纳更多的灵炁，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拔高了装水容器的容量。
这世上不缺努力的人，甚至也不缺努力又有悟性的人，但是很缺能成功活到开悟那天的人。除非所有人都能像那位修真界的怪胎“风猴君”一样，疯疯癫癫了大半辈子，于人间尝尽百味，临死前原地彻悟步入筑基。否则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在寿终正寝前领悟天之道？
宋从心在内门中修炼时是收集过五行精粹之物的，这种灵材虽然珍贵，但对于无极道门而言却算不上多么稀罕的事物。甚至她跟四奉剑说一声，他们都能做得了主。只是后来她欲借五行之物锻体的事情被明尘上仙知道了，她刚拿到手的极寒至阴之物深泓净水便被没收了。
用明尘上仙的话来说就是她神魂已经背负了寒咒，遵循阴阳相生相克之理，她应该从火行入手，以至寒之物锻体根本就是雪上加霜的鲁直举动。
所以宋从心目前手头并没有五行精粹之物。
火火火，哪里来的火？宋从心急得焦头烂额，冷不丁的，天上忽而一道惊雷劈下。宋从心心神微动，却是眼前一亮。
雷火双生，雷霆可不是最纯粹的五行之物吗？
天雷淬体虽然莽了一点、不要命了点，回去铁定会被骂，但是富贵险中求，她锻体又已经大圆满了，宋从心觉得是完全可行的。
然而，宋从心并不知道，这道雷劫不仅是自己的金丹雷劫，同时还是姬既望渡劫的雷劫。她从银龙的爪中挣了出来，抓着龙角骑在龙的头上，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已经人剑合一，无物不可斩之。她和姬既望两人，一人要挣破“蛋壳”迎来新生，一人要以天雷淬体，双方都觉得自己和友人心有灵犀一点就通，无需言语一拍即合。在佛子的助力之下，一人一龙登时便冲出漩涡，直奔雷霆而去！
……
宋从心被劫雷劈傻了。
虽然锻体成功了，修为也突破了，但骑在龙头上的宋从心忍不住陷入沉思，怎么会有人站在最高处拿着剑使用“重水”为意蕴的剑诀去砍雷电呢？不会吧不会吧，避雷针和水的导电性难道不是常识吗？怎么会有愣头青做这么傻的事呢？
尽管大部分劫雷都被银龙扛下了，但骑在龙头上的宋从心也实在没有好到哪去。一人一龙浑身上下都环绕着噼里啪啦的电流，宋从心感觉自己已经感知不到身体的痛楚了。她唯一的知觉就是麻，麻得面皮僵硬做不出表情，齿舌颤抖说不出话。
然而，在其他人看来，骑在银龙上的少女一身血衣，墨发飞扬，浑身电流缠绕，好似天神下凡。
【恭喜宿主达成声望“声闻四海”，完成成就“剑斩劫雷”、“与龙同行”，修真界正道势力对宿主的关注度将大幅度上升。】
【宿主引起岁青宫宫主“折柳”的关注，得到大能修士的欣赏，东华山声望上升至“友好”。】
【无
极道门声望值上升，禅心院声望值上升，清宇玄门声望值上升，苍厥门声望值上升，重溟城声望值上升……】
一大片宋从心浑浑噩噩的头脑根本无法辨析的信息就这么刷了过去。
宋从心：“……”啥玩意儿？
宋从心迷迷糊糊中回过神来，她终于隐约想起……自己进入重溟城之前是不是给师兄去了一封信来着……？
“师妹！”
“拂雪师姐啊啊啊！”
周围的声音乱糟糟的，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然而宋从心的视野已经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听不清他们都在喊些什么了。最后一口强撑在咽喉处的气息被咽下，宋从心握着龙角的手松开了。她身体唯一摇晃，还未从高处跌下，身下的支撑却突然消失，随即她落入了一个有力的怀抱。
银发如雪的少年赤脚踩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稠艳的金瞳好似有暗火在烧。他耳畔与手臂上的鱼鳍轻柔地舒展，融在月光中，似一段浅素的薄纱。他身上的非人感实在太过强烈，清圣而又离世脱俗，竟让人一时间不敢近前。
“宋从心。”然而，神明一般令人不敢轻亵的少年抱着怀中的血人，却是耿直又难掩悲伤地道，“你不要死啊。”
“……”宋从心原本正打算闭目养神省点力气的同时逃避一些不愿面对之事，一听这话立时垂死病中惊坐起，面无表情地呕了一口血。她指着远处的海滩，示意姬既望找个地方放下自己，好证明一下她距离死还有段距离，不要轻易放弃治疗。
她的状态确实很糟糕，木化已经夺走了她的听觉与视线，一片迷蒙之中，她只隐约感觉到自己和佛子似乎被人救上来了。
“少城主。”湛玄裹挟着一身凉冷海风走来，他倒是一眼便认出了姬既望的身份，“请把师妹交给我吧。”
化龙后的姬既望在黑夜中也如珠玉般隐隐生光，他摇了摇头，伸手将怀中人递了过来。湛玄刚伸出双手要接，却又被他避开了。
湛玄：“……？”
愣怔了一瞬后，湛玄突然回味了过来，饶是他素养这么好的人，也险些没被姬既望幼稚的举动气笑。但是眼下还是师妹的安危最重要，湛玄只能摁捺下来，抓住宋从心的手腕便输入真气。好一会儿，湛玄突然沉了脸，面色变得不好看了起来。
湛玄从粟米珠中摸出丹药塞进宋从心嘴里，又缓缓输送灵力帮她行气调息。另一边厢，同样伤重的佛子也被禅心院的弟子捞了上来，而其他宗门的弟子眼见这两边都插不上手，便去帮忙打捞那艘险些沉没的楼船。
出乎所有人意料，楼船上竟然载满了人，清点了一番，原是先前无极道门弟子提到过的“重溟深海巡卫队”。这些人有的昏迷，有的伤重，还有一些肢体发生了异变却被同伴砍掉，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都还活着。
“多亏了拂雪仙长的这艘船。”杨灿是幸存者中为数不多还意识清醒的人，先前楼船险些被卷入归墟，便是她在掌舵驾驶，这才在最后关头带着同伴们逃离了涡流的吞噬，“虽然是仙家法器，但是要论对船的见解，这世上可没有多少人能比得过我们啊。”
眼见这些海民都还活着，各派弟子也纷纷伸出了援手，他们一边治疗海民的伤势，一边询问海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海民们一知半解，只知道一个大概，东余立倒是沉默了很久，这才说出了临行前吕赴壑告知他残酷的真相。
“什么？！姬城主是外道教主？！”
别说那些将姬重澜奉为神明的海民了，就连听过姬重澜以身殉节之事的修真界年轻一代都险些当场昏厥过去。他们面面相觑，满眼皆是惊惧之色，几乎不用如何交流，他们都能心有灵犀地想到，这消息要是散播出去，恐怕整个修真界都要产生巨大的动荡。
有人忧心忡忡：“姬重澜身化大壑，恐已登神，我等只怕力有所不逮。此事应当上报宗门，请掌教另行决断！”
有人则心急如焚：“传信回去也来不及了，你看天上这轮大月，其牵引之力定会让归墟复起，届时东海休欸！”
“诸位莫要忧扰。”见众人心中惶惶，面色不安，破了闭口禅后终于能说话的梵缘浅从怀中掏出一颗留影石，并掌浅浅一笑，“此事已经解决了，虽然仍有后患，但既然少城主安然无恙，便有平定归墟之法。”
各宗弟子看着那颗留影石，一时尽皆默然，他们竟不知道应该先问“事情是怎么解决的”还是“你们佛门怎么准备得这么充分”啊？
倒是禅心院前来支援的弟子见怪不怪，看见梵缘浅掏出七八颗留影石，还十分欣慰地道：“师姐可见是有把梵师哥的忠告记在心里的，我等佛门弟子行走在外，虽不惧事但也不可无防人之心，特别是帮人调解家长里短，更需明了慈悲并非无底线的善，师姐做得很好。”
这弟子说完，一群禅心院的大小禅修便双手合十，齐念：“善哉善哉。”
仙家弟子们取了留影石，属实感觉自己跟佛门合不来。尊重，祝福，远离，他们选择默默地离开。

第81章
宋从心在棺材板中反复仰卧起坐多次后，终于躺平了。
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宋从心也不知道是她悬在心上的那口气散了，终于能放心地晕过去了，还是湛玄师兄实在看不下去，在为她调理内息时顺手把她弄晕了。总而言之，宋从心再次醒来时已是夜深人静时分，她躺在柔软的床褥中，只觉得四肢酸痛无力，不想动弹，但精神竟然还算好。
视野灰蒙蒙的，很是黯淡，但是隐隐约约似乎能看见些许荧烛般美丽的绿光。宋从心眨了眨眼，正想凝神细看，却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别了别她的脑袋，跟戳屉笼里烫手的包子似的把她的脑袋往里面转了转。
宋从心：“……？”
宋从心下意识地回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身边竟然有人存在，但她的感知里分明没有任何人的气息，显然这个人的修为境界比她高出不少。
……然后宋从心的脑袋就又被人别了别，这回那人为了防止她回头，竟然还拿了个温烫的草药包塞在她脖子底下。
“……”宋从心突然福至心灵般地顿悟了身旁之人这一系列行为背后代表的含义，她嗅到了久违的同类的气息。
宋从心没有再尝试回头，站在她床边的人也没有了其他的动作。宋从心只能看见翠绿的萤火在自己身周游动，空气中氤氲着清新自然的草木芬芳，那种仿佛被阳光晒过的青草的气息，让宋从心紧绷的心弦与识海逐渐平静放松了下来。
宋从心觉得很累，但出乎意料的，她没有感觉到多少伤重过劳后的酸胀以及痛楚。残破的法衣已被换下，头发与身体都被打理得很清爽，没有鲜血的黏腻与海水的腥燥。而伴随着眼前绿光浮荧的涌动，宋从心感觉自己身上隐隐传来一种细细麻麻的痒意。那种痒意十分古怪，好似她的身体正在被无数丝线来回地缝补着，疼倒是不疼，就是感觉有点惊悚。
直到那抹绿意在自己眼前消散，宋从心才睁开恢复了些许的眼睛，艰涩道：“……多谢宫主出手相救。”
虽然站在床边的人不曾开口说话，还一个劲地把宋从心的脑袋往床里推，但天
书仍旧贴心地为宋从心标示了注解。宋从心这才知道，站在自己身边的正是修真界目前修为最高的大能医修，东华山岁青宫宫主。
这位传说中与“东溟重澜平海定”的姬重澜所齐名的医修大能，在修真界中有着“建西折柳青山在”的赞誉与美名。这位折柳道人据说出身招摇山，从小被山鬼养大，他在传统岐黄的望闻问切之外创立了一套自己独有的杏林手法，以灵植与虫孑活人无数。他自号“折柳”，此名源自他的本命法器“祝余”，与招摇山上形似韭菜食之不饥的灵植不同，“祝余”其实也喻作山鬼之祝，而承载大山祝福的事物则是折柳道人离山时折下的一枝柳。
折柳道人一生编写了神州大陆上上万余种灵植的效用以及生长环境、采摘地点，并且复辟了上百种将要灭绝的灵虫与山间菌物。于世间医者而言，他是不出世的圣人，是活人无数的大贤。若非折柳道人的性格太过孤僻，不愿与人来往，否则他应当声名更显。
是以修真界中提及这位折柳道人，最多的说辞便是“性情乖僻，离群索居”。宋从心倒是听过明尘上仙的评价，正道魁首从不使用这些暗含偏颇的言辞，所以明尘上仙的原话是“话少，易害羞”。宋从心曾经以为这是明尘上仙身为大佬看待这个世界的包容视角，但现在看来，明尘上仙的评价很可能和古今道人的“打滚”一样，是再中肯客观不过的事实了……
宋从心道谢后，折柳道人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就在宋从心寻思着他会不会就这样离开时，一道略显艰涩但相当清雅动人的声音忽而响起：“你的血，有大山的味道。”
宋从心微微一怔，然而不等她开口说话，对方又自顾自道：“你需要伪装，别被‘祂’找上门来，太危险了。”
折柳道人说完，宋从心眼前便再次出现了浮荧般的绿光。
【岁青宫宫主“折柳”对宿主心生好感，东华山。岁青宫阵营声望上升至“亲密”，该人物已收录《周天列宿录》。】
【获得“祝余”，宿主濒死之时可为宿主替命，并使宿主获得一次“回春”。】
【获得[山屏之佑]：对诡秘之物的吸引力大幅度下降，感知得到提升。
“以千山为障，佑九州无恙。”
其余功效请宿主自行探索。】
随即，不等宋从心回过神来，折柳道人已经抽身离去，徒留草木的芬芳仍萦绕在屋里。
……
天下第一的医修并非浪得虚名，宋从心又昏睡了半日，再次醒来时便感觉自己好了七七八八。
宋从心正想爬起来出去打探一下情况，却见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自院外而来。那人穿着无极道门的内门服饰，手中端着盛着汤药的托盘，一头柔顺黑亮的长发挽了个精致的堕马髻，一举一动都显得如此优美自然。
她步履娉婷地走入屋中，看见宋从心已经起了身，顿时一愣，连忙放下托盘：“师姐，你伤得很重，不能这么快起身的！”
宋从心看着少女秀气的面容，一时竟有些恍若隔世的迷茫：“……纳兰清辞？”
“是我。”纳兰清辞抿唇浅笑，她打量了宋从心一番，发现她竟然已经康复了大半，神情顿时有些讶然，“师姐看着竟是气色好了许多。”
宋从心还有些糊涂，不知道本该远在万里之外的纳兰清辞为何会在这里，只是“嗯”了一声：“岁青宫主来过。”
“原来如此。”纳兰清辞恍然，连忙将温热的汤药端了过来，极其善解人意道，“我知道师姐忧心外头的情况，师姐一边喝药一边听我说吧。”
纳兰清辞将外头之事向宋从心娓娓道来，宋从心这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昏迷太久，眼下也才是第三天罢了。纳兰清辞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她领了内门的任务前来陌州交涉“九州列宿”筹划的一环。
由于中州那边由姜家把控局势，对无极道门格外防备，因此司书长老意图绕过中州先从最偏远的陌州入手。一来可以测试一下“九州列宿”的传讯距离，二来则是等各州都布下“星子”并且出现效果之后，姜家行事作风再如何强势也必须考虑大局，否则在情报传递这一方面姜家势必会落后于人。对一个国家乃至一方势力而言，这都是相当致命的。
纳兰清辞性格温和，又因为出身世家而在这种谈判的场合中拿捏得体，从不露怯，因此宗门对她委以重任。纳兰清辞本身也很喜欢这份工作，恰好这次有一支内门队伍要前来陌州进行对分宗的考察，纳兰清辞便跟同门搭了个伙，谁知领头的竟还是个熟人，便是清宇玄门少主应如是。
他们这一支内门队伍在接到聚云帖后很快便赶到了东海，便听说了天景雅集延期，东海灾变以及佛子与拂雪师姐生死未卜的噩耗。
“湛玄师兄还在外头主持大局，暂时没办法抽身，所以安排我过来看顾师姐。”纳兰清辞想到自己换下的那一身血衣，不由得有些心疼，“那位重溟少主倒是来过几次，但很快就被师兄拉走了。禅心院的佛子伤势已经无碍了，如今大家都聚在海边观测大月对海潮的牵引之力。师姐请放心养伤，东海之事已经告一段落，剩下的很快都能解决。”
“雅集延期了？”宋从心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却又很快撇开了这个话题，“姬既望呢？我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带我去海边看看吧。”
纳兰清辞连忙阻止了她，苦口婆心好说歹说，终于把人劝了下来：“大家都很安全，师姐不必忧心。师兄下了禁令，让师姐好好养伤，不许师姐出去的。”她说着，却是一点点地低下了头来。
纳兰清辞没有说谎，只是为了不让拂雪师姐更加操心，她隐瞒了一部分险峻的情况。
先前佛子一字平定东海，然而海祇掀起的归墟岂是如此容易便能消失的？佛子二十年的闭口功德也只阻止了归墟一刹，眼见着月亮越来越近，海潮再次暴涨，各宗弟子会感到焦虑也是难免的。借助佛子掏出来的留影石，各宗弟子七拼八凑地还原出了东海事件的前因后果，想必消息都已经往回传了。但对于如何解决天上的这轮大月，众人却都没有什么头绪。
而唯一可能知道解决方法的重溟少城主却因血脉不稳而陷入了时而清醒时而浑噩的境地，海民的领头人东余立提出要见拂雪仙长，却被湛玄一口拒绝了。虽说湛玄这般有些太过独断，但不管是抵达此地的无极道门弟子还是别宗的弟子都能理解，毕竟那天发生的事着实是太过凶险了。
了解了事情前因后果的无极道门弟子心里都压着一股火，纳兰清辞心里也觉得堵得慌。谁能想到拂雪师姐好端端地去参加一个天景雅集，转头却九死一生地与人协力斩了个神呢？那可是拥有天地自然之伟力的海祇啊，这搁谁心里不觉得后怕？
其他宗门的弟子在了解了经过后都对拂雪师姐与佛子推崇备至，钦服至极，但纳兰清辞的脑海中却一直都是那件被换下来的血衣。
从前九婴魔患之事也是如此，师姐总是冲在危险的最前头，实在令人忧心。
纳兰清辞侍奉完汤药后便强装无事地离去，这个太过温柔老实的姑娘并没有意识到宋从心从头到尾都没答应过她要好好地待在房间里。
纳兰清辞前脚刚走，宋从心后脚便从窗户翻了出来，穿过走廊之时，还恰好和另一处矮门里走来的某佛子撞了个正着。
一人站在院中，一人站在长廊之下，互相对视了许久后，两人一拍即合，决心狼狈为奸，偷偷摸摸便朝着海边摸去。
而当她们离开了院子，站在外头之时，她们才发现自己先前是歇在了日照城的城主府中。
她们抬头看着黑压压的天空，乌云仍未散去，城中的静谧便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看。”终于能开口说话的梵缘浅忽然扯了扯宋从心的袖摆，道。
站在高处的宋从
心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望去，却见日照城的郊外不知何时出现了蚂蚁搬家般的黑线，在山坡与驰道两旁曲折地蜿蜒。
但很快，她又迅速反应了过来。那不是黑线。
——那是眷恋故乡的海民步步蹒跚，自发自觉地迎着欲来的风雨，回到了这座饱经风霜与苦难的城池。

第82章
织罟婆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在平均年纪仅有三十一的凡间界中，她是重溟城中年纪最大的老人，没点后福都是活不到这个年岁的。
织罟婆擅编渔网，她一双手骨节又粗又大，织不了桑麻，摸不得云锦，但渔网却编得又快又好，每个绳结都拧得结实有力。虽然少时与家人因战乱离散，丈夫又死于海难，但中年时因为渔网编得好而被公家聘了，老眼昏花编不动时也没被辞退。重溟城中的巡卫队在路过她家门时总会看看她，问问她需要什么帮助，那些孩子被她从小看着长大，一个个都跟她的亲生孩子一样。
听说海上出现了三十年前那般巨大的漩涡，风暴将要来临时，织罟婆正坐在自己的家中慢吞吞地编着渔网。却不想，一群长得可俊可俊的仙长们突然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家中，把她连人带椅子一起端上了一艘大大的、能在天上飞的船，说要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当时情况太紧急，小仙长们也没有停下来听她说，其实织罟婆想说啊，仙长们的好意她心领了，但是她老了，走不动了，只想待在自己的家。
只想待在那个或许要忍受凄风与苦雨，但窗台上的爬山虎总是蓬勃向上、所有人都能微笑着去面对明天的家。
织罟婆想要回家，所以她徒步走回来了。
一开始，是她独自一人走，后来，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搀扶着她，有人紧跟着她，有人在她走不动时背起了她。他们逆着狂风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像一群固执又不听劝的蚂蚁。
“海潮已经没过岸堤了，要开闸泄洪，升高防浪堤啊。”背着织罟婆的水手嘀嘀咕咕地说着，“海啸要是来了，我们还有护城大阵。渔船都停在港口，也不知道缰绳有没有系紧。家里的海货只收了一半，天气要是一直下雨岂不是晒不干，那就只能做成酱臭鱼了，哎哟……”
海民们嘴里碎碎念着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计较着自家一亩三寸地里的三瓜两枣。虽然他们都知道，在面对无可抵挡的天灾之时，再多的人力也仍旧显得乏力而又渺小，但是人总会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
“也不知道小吕和阿东都怎么样了啊。”织罟婆想到几个留在城中的孩子，看着暗沉的天幕，忧虑道，“下雨了，可得记得回家啊。”
织罟婆说完，似是老天爷都在回应她的话，伴随着一声雷鸣，倾盆大雨哗啦啦地泼洒而下。
海民们栉风沐雨地赶回了家，死寂一片的日照城随着人流的涌动，如同被注入了活水一般，开始有生机萌芽。
……
宋从心找到姬既望时，额头生出了一对龙角的银发少年正坐在他时常待着的那方礁岩之上，看着远处几欲触海的大月与澎湃汹涌的海浪。
他似乎没有发现宋从心与梵缘浅的到来，只是默默地凝望着大海。梵缘浅拍了拍宋从心的肩膀，示意自己去另一方探查一番。梵缘浅觉得自己修闭口禅太久，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劝解他人放下，她善解人意地给两人留下了一个谈话的间隙，转身便朝着海民们最挂心的港口处走去了。
宋从心低头看着礁石上摆放的一刀一扇，那是姬重澜的本命法器。姬重澜死去后，姬既望并没有忘记将它们带回岸上。
显然，姬既望是想通过神绥之舞来平息东海归墟之难的。但不知道为何，他将缄物带在身边，却久久不曾拿起它。
“你在犹豫什么？”宋从心走到姬既望身旁，也随他一起在悬崖边上坐下。
姬既望离散的神智被她唤醒，回头看向她时，少年死水般平静的金瞳中似有涟漪轻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她“还好吗”，但过了好一会儿，说出口的却是与挂念无关的迷茫：“神绥之舞是悦神的舞乐，我不知道应该向何神祈祷。”
“不会有神明回应我，重溟城也不需要神。”
姬既望看着宋从心，化龙后的少年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住自己蛊惑人心的致命天赋。若说曾经的姬既望似海中择人而噬的水鬼，那眼下的他便好似月中骞树所化的神明少年，容姿神圣，气韵清正，再不会让人联想到妖邪之物了。
雨，越下越大。两人坐在料峭的悬崖边上，突出的礁岩恰好为他们挡去了瓢泼而下的冷雨，构筑出一个隔绝外界的小小空间。
宋从心陪着姬既望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好一会后，她才站起身，朝着姬既望伸手道：“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看什么？姬既望心想，却是没有多少犹豫地将手递给了她。只要她伸手，哪怕前方是荆棘天途与无尽炼狱，他都不会犹疑一分一秒。
宋从心带着姬既望飞离了悬崖，姬既望修为已至渡劫期，宋从心自身感知与气息隐蔽能力都异于常人，两人隐藏在风雨中，除了岁青宫宫主，此地基本无人能发现他们。宋从心带着姬既望去了沿岸，修行天相的弟子仍在研究大月的牵引之力，争执着如何将大月引回原有的轨道；堤坝上，仙门弟子本在测算水位并使用仙法将海水引走，却被回到城中的海民赶至一边，他们开了水闸，将漫涌的海水引入水道，避免海岸垮掉。
重溟城郊外为数不多的农作物迎来了抢收，海民们把用来装酱的大缸刷洗干净，卷上一圈稻草后将其横放推着走；马车的车轴子咕噜咕噜地滚过街头，铺了油纸与麻布的车棚中装着海民的渔获；来到码头，宋从心和姬既望看见了东余立，这批深海的幸存者正在拖拽停留在港口处的渔船，因为海岸很快就不安全了。海啸一来，海水连渔船都会吞没，而这些渔船都是海民的命脉，就像土地之于农民的意义一般。
东余立打算将渔船引入城中的水道，通过水闸倾泻的洪流将渔船冲入城中。若是真的海水暴涨淹没城市，海民们还能乘上渔船逃走。然而恰好此时打来一道浪头，渔船被推出了老远，拽着缰绳的海民们抵抗不住冲力，哎哎叫着跌作了一团。东余立一个没注意，险些被冲力带入海中，就在这时，一旁突然间伸出了七八只手来，猛然握住了缰绳，险而又险地稳住了渔船漂泊的势头。
“东哥，你不行啊。下盘不稳，可见是虚了。”一群憨憨的青年在雨中大声吆喝。
“滚！”东余立下意识地破口大骂，“你们回来做什么？不是叫你们等到风暴过了再回来吗？”
“嗨东哥你这话说的，我们没回来你刚刚就被冲走了。”
“就是就是，东哥虚了还不让人说。”
“东哥咱们回头捕些海鳝给你回去补补！”
“加点紫苏！”
“来点豉！”
东余立勃然大怒：“滚！”
海民们嘻嘻哈哈地说着，手上的劲力却半点没松，渔船逆着风浪一点点地被拽入了重溟城挖掘的河道。险些掉入海中的东余立也攀着缰绳从浅海中走了回来，他满腹怨气，恨铁不成钢地追着这群十几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往死里揍。看着那一张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庞，他都没忍住通红了眼眶。他们这个年纪的，殉城也就殉了，但年轻人还有大好的年华，又何苦来哉？
何苦来哉啊。
港口的上空，宋从心缓缓收回了阻止姬既望想要相助的手，她抬了抬头，示意姬既望朝城中望去。
姬既望回头，只见远处死寂一片的城池不知何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
那些烛光其实十分微弱，但或许是因为天色太暗，所以连这点荧烛之火都显得格外明
亮了起来。错落熹微的灯火透过纸窗，透过灯盏，在风雨中摇曳。城中最高的建筑物是为渔船引航的灯塔，“昼则举烟，夜则明火”，若是不幸在海上迷失，便能循着灯塔的火光，找到回家的路。
“重溟城中的水道与灯塔，是一代一代的海民搬沙砌砖，从无到有垒起来的。”宋从心听着越发狂暴的雷雨，语气平静，“第一艘渔船，第一面堤坝，第一处港湾，阻拦海浪，抵御海洋。那些本该是神明才能做到的事，海民却靠着一代又一代的努力，最终建立起了这座城池。”
“若人需要神，那神便是人类自身。人神便如为远航的船只指路的灯塔，是在蒙昧的黑暗中也能照亮一方的人。”
宋从心偏头，眼神认真地凝视着姬既望：“选择我们，不要选择大海。姬既望。”
她看着姬既望名录中【血脉不稳】的字样反复闪烁。
“虽然是一个渺小而又自不量力，脆弱又傲慢排外的族群，但人类胸腔内的血液始终是滚烫的，只需一点火明便能如柴禾般燃烧。”
标注中【血脉不稳】的字样渐渐淡去，消散。
银发少年金色的眼瞳凝视着她，如苍古落日的余晖，晕染着凄艳的晚霞。
“你和姬重澜不一样，你也不会和她一样。”
因为你如此努力地脱离漩涡，只为了再次看见那道温柔的月光。
“我相信你，能成为那座指引所有人前进的灯塔。”
……
宋从心将焦尾琴横在自己的膝上，为姬既望拂了一曲《三峡船歌》。
李老的《三峡船歌》最初来源于其本人看见《人民画报》报道三峡可以通航，那一年，恰好便是葛洲坝的水利枢纽主体工程复工的一年。葛洲坝的截流，是当时华国水利水电建设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截流。因为葛洲坝的成功，这才有了后来震惊世人的大国重器，三峡大坝。
《三峡船歌》是古琴中极其少有的快节奏乐曲，利用连续的刺托擘拨与急速的抹挑，使乐曲呈现出强烈的氛围与震人心弦的力度。其乐如聆悬泉瀑布，如见飞流千尺，令人心潮澎湃，恍若壮美山河一朝入怀，天地白驹，万物苍狗。
“来吧，我为你伴奏。”
大月之下，宋从心于悬崖边席地而坐，背对灯火明城，直面万里涛声。她已经很久不曾如此单纯地为友人抚琴一曲了，她的琴中藏着她的剑，可唯有这一次，她拨弄琴弦，运气于指，却只是单纯地为了将声音传出很远很远。
皎皎月华之中，姬既望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他转身，凌空虚度，踏海而行，奔向高天那轮普照凡尘的大月。
他迎着风雨，攀升到了一个仿佛与明月比肩的高度，大月在他身后，映照出少年嶙峋清瘦的身骨。
“铮”，宋从心拨出了第一声。那琴音仿佛自天地四方响起，霎时间，嘈杂的风雨远去，“静”的音域笼罩了这片天地，唯余此月，此曲。
港口与沿岸的人们不禁抬头，看向高天的那轮明月。听见那琴音，湛玄不禁沉下了面色，良久，却也只能无奈地轻叹。
海民与众多仙门弟子仰头，只见远处的风浪终于拧结成了足以吞没海岸的海啸。大海在这一刻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撕裂其平静温和的假面，显得如此恐怖狰狞。庞大的归墟再次成型，与漫天风雨搅和于一体，朝着天穹之上与明月为一体的少年发出了挑衅与咆哮。
神明般的少年却并不为此惶急，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折扇，旋身，扬扇，他脚底的海水霎时便如臂使指般起浪。姬既望掀起的浪潮与海啸轰然相撞，飞溅而起的水花如乱玉碎琼，伴随着铮铮的琴声，环绕在少年身侧飞速地流转。
琴音激烈昂扬，如万顷流水自天河倾塌，少年乘风起势，随着节拍随心而舞。他不必费心思考如何取悦神明，因为他听见了。他听见风雷骤雨，听见海民吆喝的号子，听见油纸糊成的灯在风雨中发出哗啦的声响。
海民们迎着风雨，举着灯盏，爬上灯塔，来到沿岸。他们共赴于此，与月下起舞的少年一同见证这座城池的兴衰，见证每一次盈缺与潮涨。
他们本是无声地肃立，沉默的观望，然而，随着风雨愈急、海啸被一次次击退而去，他们也不禁通红了眼眶，附和着激昂的琴曲，在风雨中发出铿锵有力的合唱与呐喊。
“少城主，咱们几百几千年都这么过来了！人不灭，城不亡！”
琴音连绵不绝，海民的歌声却好似形成了音浪。
伴随着最后一段曲乐的高扬，少年手中的折扇化为长刀，他反手掷出长刀，身形却自空中下坠，宛如舒张羽翼的飞鸟。
最终，少年赤裸的双足落在了海面之上，自他足心而起向外漾开一层稠艳的金光。长刀自月中落下，如一道贯彻天地的闪电，少年却看不都不看，反手掷出刀鞘，刀刃便严丝合缝地砌入刀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此时，曲终，海面已是风平浪静，唯余明月皎皎。

第83章
且不提不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养伤的宋从心是如何被急头白脸冲过来的同门给“绑”回城主府的，也不提惨遭牵连的佛子是如何被人当场逮捕遣返的。单就那一夜来说，月色很美，琴曲与歌舞都格外扣人心弦，以至于残暴冰冷的大海，自那一夜后都开始变得温柔起来。
风雨过后，海民们迎来了久违的晴天。温暖的阳光照落在人们的身上，众人竟生出了几分恍若隔世般的恍惚之感。
宋从心也不例外，东海之行实在太过压抑，她必须经常出去晒晒太阳，免得自己得了心病。鉴于她先前的行为深深伤害到了无比信任她的纳兰师妹，一连好几天，宋从心都只能顶着纳兰清辞哀怨受伤的眼神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中养伤。等到无极道门的医修弟子确认过她已经痊愈了，宋从心的外出申请也须得层层递上，得了湛玄的首肯后，才被准许出门逛逛。
只是出门走走，都专门配备了两名分宗弟子随行，也不知道究竟是看顾还是盯梢。
宋从心一开始没觉得什么，但后来也隐约察觉到了一些诡异的变化，比如说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遇上别宗弟子凝驻在她身上目光。虽然那些目光自以为很隐晦，大部分也还很守礼，但宋从心总有种后背发毛的错觉。她当然不知道，自己一行人在东海闹出的动静究竟引起了修真界怎样的轩然大波，她如今能享受来之不易的安宁，是因为湛玄将外界的声音全都挡住了。
宋从心伤好后便去沙滩上散步，闻讯而来的姬既望将一团乱麻根本看不懂的政务撇给了正式开始辅佐他的东余立，陪她一起在海滩上走。
那一夜的神绥之舞也不知道究竟改变了什么，在那不久，东余立便找上门来，告知姬既望尽快准备继任城主之位。为了重溟城的安定，探索队的成员隐瞒了一部分关于姬重澜和涡流教的真相，重点是宣布了上一代城主的死亡。而平定了风暴与归墟的姬既望如今声势正旺，继任城主之位可谓是众望所归。虽然他除了修为很高以外根本不通俗务与政事，但有东余立等人的辅佐，想必还是能平稳地过度的。
毕竟，重溟城的城主之位已经空悬了三十年，海民们实际也已经习惯了没有天子的生活。
就连宋从心都没有预料到，虽然其中充满了阴谋算计与阴差阳错，但最先实现“垂拱而治”的竟是这座被姬重澜以砒霜之蜜包裹的城池。
“东余立说我不需要如何精通政事，只需要有识人之能，同时不被下属阳奉阴违便可。”姬既望赤着脚踩在柔软干爽的沙滩之上，远处蔚蓝的大海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这三十年重溟城是怎么过的，以后便继续怎么过。就像你说的，我只需要多去族群中走走，听听百姓发出的声音，这样他们在拍桌子吵架时，我就能分辨对与错。我寿数漫长  ，比他们强，只要我不被蒙蔽，即便有人忘记了初心，也不敢忽视悬于头上的刀。”
宋从心微微颔首，重溟的确是一座十分特殊的城市。这里的“君王”是统治者与信仰的聚合体，虽然姬重澜的“宽仁”是为了掩盖黑暗，但她直入人心正面那方的思想却深深地影响了这座城市，以至于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习惯了这种模糊阶级统治的“宽仁平等”。
至少在重溟城，平民出身也可以做官，文才武艺出众者便能得到拥护。反观原本的统治者姬家，被一手遮天不愿做傀儡的姬重澜打压了近百年，已经完全失去了世家的话语权与存在感。再加上涡流教这摊烂账，就连新任城主继位这么重要的事情，海民们都直接越过了姬家一手操办。而以姬既望如今渡劫期的修为，只要他初心不改，识人善辨，保重溟城一个长治久安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毕竟姬既望这条“龙”不比寻常的国君，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下都要低头，而一个渡劫期修士决心聆听百姓的声音，哪个官员能蒙蔽得了他？
宋从心望向一望无垠的大海，看着如鱼鳞般泛着细碎光芒的海面。万里无云的天空与蔚蓝的大海相连，海风拂动崖岸的松涛。她低头，看见海潮如调皮的猫儿般团团涌来，轻柔地抱住他们的脚踝又不舍地退去，只湿润了岸上细碎的砂砾。
云天高渺，松涛忘潮，若说初来至此的大海让人想到幽微莫测的姬重澜，那如今的大海，便让人想到姬既望。
“这次下深海的队伍，一些人回来了，一些人没有。因为是提前签了生死状的队伍，所以立的是衣冠冢。吕叔……没有回来，他也没有家人和孩子，所以衣冠冢是城里的织罟婆婆和我一起立的。然后还有，城里正在商量着在海边立一块碑，为牺牲在海里的海民留下一点什么。”
“日照城在风暴中遭遇的损毁正在重建，你们的人帮了我们很多，东余立让我向你们道一声谢。母亲留下的四大守则或许会进行一些变动和更改，但我们不准备完全否定那些过去。只是重溟城同样也在反思，过于封闭或许会让自己受困于另一种止步不前的境地。”
姬既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宋从心说着话，其中大多数都是东海归墟后的安置问题以及后续处理，这都是他成为城主之后必须面对的问题。
“挺好的。”宋从心注意到，姬既望在提起城中的一些改革与变动时所用的称谓是“我们”。虽然可能还有一些生涩，但姬既望的确已经开始被这个族群接纳，同时自己也融入了这个集体：“我为你感到高兴。”
宋从心与姬既望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着，他们看见海民的渔船重扬风帆。灾难过后，人类这个族群以惊人的速度振作了起来。生活还要继续，那些血与泪的过往并不会让一个族群一蹶不振，即便再苦再难，烈火焚烧后的满地疮痍仍会长出新绿。
宋从心看着几名蹦跶上渔船的仙家子弟，忍不住眉头一跳：“他们看上去相处得不错。”
“嗯。”姬既望道，“海民们本想举办一次祭典来感谢你们的相助，但那黑衣服的人说你们还要尽快回去汇报东海的境况，所以好意心领。佛门那边也说重溟城百废待兴，没必要耗费人力物力，而且此次灾难有不少海民牺牲，并不值得庆贺。佛门说若是众家有心，不妨取一豆家中的火种，晚间随他们一同于海边放灯。他们要为牺牲于此的先烈以及上一代佛子祈福，海民们也可用油纸折叠成纸船，抚慰英灵，祈祷烈士安息。”
“海民们觉得这个提议甚好，现在各家都折了纸船，等着晚上。因为纸船不难做，所以听说佛门要顺道为佛子祈福，便询问了那位佛子的尊号，每家每户都多折上几只，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了。”
宋从心眼角微微一抽，努力摁捺住自己对某知名不具的天魔之体的同情：“有心了。”
说完，两人便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从午后走至了黄昏，尽管没有过多的言语，气氛却也不会尴尬僵硬，只是脉脉的，一如那连绵不绝的涛声。
“……炸毁了你最喜欢的重溟城，我很抱歉。”不知过了多久，宋从心才再次开口，“虽然算不得补偿，但这个给你。”
宋从心从粟米珠中取出一个木盒递给姬既望，姬既望接过盒子看了看，问道：“我能打开看看吗？”
宋从心点了点头，姬既望便打开盒子，看见盒中的事物时，他神情微怔。
木盒中躺着一层泛着金光的琉璃苔藓，那是本该随着重溟城的崩毁而一同湮灭的琉璃金羽光。
“只要好好繁衍，终有一天，应当也能撑起万顷重水，环绕起一个国度。”宋从心极目远眺，看着海上远去的风帆，“毕竟生命很顽强。我不认为一切都将止步于此，人族不会放弃探索深海的脚步。我相信重溟城会再次伫立于深海，你会在废墟之上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城池。”
她说起“相信”时的语气总是如此笃定，甚至比姬既望自己都更坚信那个未来。
“嗯。”姬既望捧着木盒，想要回应，喉咙却只挤出了沙哑的喑声。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算漫长，但两人共同经历了太多，以至于临近分别之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表现得从容。
“东海事毕，我们也该回去了。”
“……嗯。”
宋从心说完，两人便往回走了，他们在沿海的沙滩上留下了一条蜿蜒的足迹，回程的路同样漫长，两人从日落西山走入茫茫夜色，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重溟城的灯塔亮起，直到海民们举着灯盏来到海边，他们三五成群，结伴同往。每个人的手中都捧着涂了某种防水红漆的纸船，纸船中间放着一小截鱼油凝成的烛，只待来到海边，便将船上的蜡烛点亮。
出人意料的是，来到海边的海民超乎寻常的多，漫长的海岸线上聚满了人。或许正如佛门所说的那般，饱经伤痛的海民们不需要欢庆灾难的离去，而是需要一个抚慰心灵的仪式。
他们用粗糙黝黑的手折好纸船，认真且虔诚地将蜡烛点亮。火光亮起之时，眼角亦是滚烫，布满疮痍的心脏也仿佛感受到了暖。
恰好今夜月明风清，恰好此时正是退潮。
海民们看着那小小的船只浮在水面上，承载着点点微弱的火光，它们随着潮水一点点地远去，东倒西歪，好几次都险些翻倒。海民们看得心惊胆颤，一会儿忧心烛火会被海浪扑灭，一会儿又担心纸船倾斜歪倒。
他们的眼中映着自己放下的那点点烛光，看着纸船颤悠悠地飘远，不知为何竟心里一酸。
“喂——！大哥和阿爹欸！你们若是看到这船，记得爬上去，拉紧风帆啊——！”
一名约莫及笄之年的少女抬手掩在嘴边，朝着大海发出呐喊。
海民们被这一声喊叫唤回了心神，抬头，却见自己悠悠远去的纸船并不孤单，连绵的海水已被无尽的火光照亮。
那乘风破浪，千帆远去的景象，与他们扬帆起航的每一天是何其的相像？
“对耶——！拉紧帆，摇起桨，使满舵，上渔罟喽——！”
眼泪夺眶而出，海民们哑着嗓音对着大海呐喊，就仿佛那些远去的英灵只是乘着海风，再一次远航。
【第二卷内门弟子。重溟篇踏沙平层漪，明月照此心】
【完】

第84章
弈秋，药王宗内门弟子，骨龄未满百岁，已是灵寂期修士，在修真界中完全可以被称上一句“少年英杰”。
药王宗正如其名，是一个主修丹道与医道的宗门。虽然在上清界中算得上声名显赫，于岐黄之道上也能跟东华山打出个南北雌雄。然而，一个道统较为偏科的宗门注定是无法发展为一线大宗的，因为一线宗门除
了庇佑九州以外还有教化众生的职责所在。虽说不一定像无极道门那样海纳百川，但至少也要有七八个道统的传承，才能成为被正道认可的一线宗门。
话虽如此，但弈秋一直觉得自己比之大宗门的弟子也不差什么。他有这想法倒不是因为矜骄，而是百岁的灵寂期修士确实称得上天资出众。在年轻一代中，弈秋觉得除了无极道门湛玄、姜家姜恒常以及其他几个根本就是天道送来打击世人的鬼才以外，他完全可以站在首列。
——直到今天。
“听说了吗？这次天景雅集，无极道门那位已经许久不出世的主殿都来了，据说是要公布自己的亲传。”
“嘶，那位千百年来都不曾收徒的‘天下师’？不是说他不收弟子，因为教化众生是魁首之责吗？”
“许是那位亲传天资惊人，所以连明尘上仙都生出了爱才之心吧……”
“能有多惊人……？那位连纯阳道体都看不上啊。”
是啊，能有多惊人？弈秋心想，修真界这千年来也不是没出过天纵之才，什么纯阴纯阳道体，甚至是没有名师指导也能顿悟己道的怪才。但从来都不见正道魁首对谁另眼相待，那位云上人就仿佛真的是天仙化人一般，是一个世人心中天道守常的标杆，没有他念，也没有私心。
可这样的云上人，却突然有一天收了亲传。这怎能不让人心生好奇呢？
十年一度的天景雅集，对于年轻一代的修士而言就是一个见见世面、交交好友的场所。弈秋之所以会来天景雅集也是为了带自己好不容易追到手的爱人楚夭过来散散心，想打听一些有趣的事情让她笑一笑。他的爱人有着春花秋月般美丽的容颜，然而比起哀愁，他更想看见她的笑脸。
这也是弈秋丝毫不为自己横刀夺爱之举感到亏心的缘由，在他看来，让爱侣空等三年令她失去笑颜的步青山还不如死在秘境里面。
初衷只是谈谈恋爱的弈秋并没有料到，之后发生在天景雅集上的一系列出人意料的事件。
第一件是天景雅集延期，这简直是千百年来的头一回。弈秋从没听说过纪念人皇与仙门魁首签订《天景百条》的日子还能往后延的。毕竟天景雅集最初筹办的意义是为了两界能够定期查漏补缺，完善或修订《天景百条》，确保条例符合时事并且不会令文明止步不前。
然而自从五百年前人皇陨落之后，天景雅集虽然仍旧开办，但到底还是缺了重要的一方。如今人间皇朝几乎都不知道天景雅集之事，只有“中州雄主”的姜家会派人前来。时至今日，天景雅集已经成为了小辈见世面，各大宗门交换情报、宣布重要之事的场合。
若是这十年间修真界风平浪静，无甚大事发生，绝大部分大能们更是宁可闭关也不会来。毕竟十年对于人间而言已经走完了一代人的孩提阶段，但对于修真界来说，却可能只是一个神游太虚的闭关。
天景雅集延期一个月，对绝大部分修士而言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再加上好奇延期的缘由，基本所有人都选择留在了日月山。各大宗门都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于是很快，东海归墟再现之事传播开来，令所有人哗然。
陌州距离中州与云州太过遥远，消息一来一回都要耗费不少的时间。可不等心急如焚的仙门弟子将消息传回宗门，另一则消息就送回了日月山。
东海濒危。的确濒危，不过已经没事了，因为事情被解决了。
谁解决的？去探查情报的先遣队。
怎么解决的？斩了个神，平了个归墟，目前东海新主已立。
啊？！！！
探听消息的人们纷纷瞳孔地震，自家宗门的情报不够详细，立时便有不差钱的人找上了明月楼安置在天景雅集中的明桩，砸了大笔钱换来了更确切的情报消息。明月楼倒也不愧是修真界第一情报门，人多钱多会来事，因为东海的情报很快就会传得人尽皆知，所以负责此处明桩的“花旦”也没有开太高的价格。在第一手情报卖出后不久，茶馆中的“老生”便将东海之事编成了话本故事，狠狠地赚了一波声望。
要体现出明月楼第一情报门的价值，自然要说出一些常人不知晓的密辛。有地位仅次明月楼主的“花旦”在此坐镇，原本机密等级极高的重溟城情报被允许公开，涡流教的创立以及姬重澜的筹谋都被编成了跌宕曲折的话本故事，借“老生”之笔口公布于众。
明月楼特意在雅集中开了听书阁，从三十年前重溟精锐奔赴东海，到三十年后佛子与明尘上仙亲传随探索队奔赴重溟；从姬既望与宋从心等人大战身化海祇的姬重澜，到重溟少主身化神龙、佛子一字平定东海、明尘上仙亲传骑龙出世剑斩劫雷……一桩桩一件件，虽然其中不少细节必然夹杂了戏剧性的润笔以及添油加醋，但从情报的详尽程度来说，明月楼无愧修真界第一情报门之名。
与此同时，故事中斩神平墟的三位主人公的过往履历自然是被明月楼扒了又扒，其中最受关注的自然是在此之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魁首亲传。
原本只在一定范围内“名噪一方”的魁首亲传在明月楼的不遗余力的造势下立时“声闻四海”。
“骨龄未满三十便成金丹？自创玄阶战技？这都是哪里来的怪物啊！我以为姜道君就已经够离谱了！”
“无极道门外门大比中率领众多弟子破局，并且以心动期的修为于临水河畔斩杀九婴？”
“天爷啊！居然是那个‘九州列宿’筹划的起源者！我们宗门抢破脑袋都只抢到一个参与的名额！”
“不是说明尘上仙之所以参加这次天景雅集，就是为了公布自己亲传弟子的身份吗？怎么突然间人跑去东海斩神了？！”
最后一个嚷嚷出声的修士令讨论的人群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确实如此，大家都在雅集吃喝玩乐谈情说爱，怎么就有人跑去东海斩了个神呢？都说天塌下来就由高个子顶着，大家明明都是同位阶的年轻小辈，怎么就你们那么独行特立、过分优秀、鹤立鸡……呸呸呸，说谁是鸡呢？！
绝大部分修士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气糊在了自己的脸上，令人羞愤尴尬，无地自容。
同样是“吃喝玩乐谈情说爱”的弈秋也觉得有些尴尬，但心心念念的佳人在侧，总不能丢了自己的风度。
天景雅集延期一月，据说原本不准备出席的各宗大能都出山朝此地赶来，只为了商议讨论东海的后续之事。
“禅心院的佛子……那位不是自逐出山门沦入魔道了吗？难道是我落伍了？”
“确实落伍了，那位自逐离山后，禅心院便又立了佛子，据说当代佛子还是那位入魔时从变神天带回来的孤儿……啊对了，你这话可不能当着禅心院的弟子说，他们可一直坚称上一任佛子没有入魔来着。”
“明尘上仙的亲传弟子道号叫什么来着？”
“拂雪。听说俗名姓‘宋’，有一段时间无极道门那边开口闭口都是‘宋道友’来着。”
拂雪？为何这个道号听起来有些耳熟？弈秋心里正思索着，身旁的佳人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啊”了一声。
“是她啊。”
楚夭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忽而眨眼笑了笑。看见楚夭笑了，弈秋顿时便将自己的思索抛于脑后，眼里心里只剩自己身边的人儿。
然而没过多久，弈秋便知道楚夭为何发笑了。
只听得一声越遍千山的剑鸣与鹤唳，日月山上叆叇的流云被剑气裹挟，忽而自山巅散去。骤然乍破一线的天光中，众人下意识地抬头，便看见远处有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靠近。那些黑点速度极快，转眼便接近了日月山巅，离得比较近了，众人才发现那是一支御剑而来的修士队伍。
不等众人心生警戒，却忽然听见有人喊道：“是无极道门的剑徽！”
“是东海归来的队伍！  ”
什么？弈秋下意识地抬头，追逐着天边落下的星子。那一支队伍果真整齐有序，人人皆是一身灵光湛湛的蓝白色法衣，翻飞的广袖与衣袂上纹有云纹剑徽的图样。不等众人细看，这支队伍便落在了日月山的停云台上，灵剑的辉光耀冠寰宇，强横的清气四散开来，竟令山巅云海一荡。
有那么一瞬，众人只觉得眼睛都要被那过于锋锐雪亮的剑光刺伤。而当他们再次凝神望去，便见十数名身穿无极道门内门服饰的弟子站在停云台上，衣袂翻飞，云雾渺渺。他们身上溢散着灵气催发到极致的白雾，显然是用了自身最快的速度自东海赶了回来的。
站在这支队伍最前头的少女自云雾站定，忽而抬头望来。她垂眸时众人尚且不觉，但当她抬眼之时，众人突然便想起了方才切肤的雪光。
“……”弈秋手中提着的灯盏险些掉落在地。他瞳孔地震，那居于无极道门首位的少女竟与先前被他和步青山拉来“调解”恩怨的女修生得一模一样！

第85章
宋从心伤还没好便急着赶回来是有原因的，起因是一位自称明月楼暗桩“小生”的少年突然在街上拦住了她，给她递了一封信。
明月楼是修真界中最大的情报门，他们的眼线遍布五湖四海，囊括三界，就连荒芜险恶的魔界以及相当排外的重溟城也有他们的耳目存在。
明月楼的情报组织分为“明桩”以及“暗桩”，暗桩多是画舫楼船，流动性大且隐蔽性强，经手的多是见不得人的血色生意；明桩多是茶楼客栈，情报会隐藏在说书人的故事里，做的是明面上的生意。明月楼内部的情报人员皆以戏曲中的“生旦净末丑”来划分，比如“武生”是负责各地安保以及解决纠纷的打手；“老生”是茶馆中的说书人，负责将情报编成故事；“娃娃生”则是腿脚伶俐，负责打探街头消息以及传递情报的孩童。
“小生”则多是青年人，外表看上去像平民或是文士，他们负责打听政治与局势方面的情报。
“这是我们楼主的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身穿布衣青衫的少年双手将信呈上，他脊梁笔挺，姿态与神情却很是恭敬。他眉眼间带着一分符合自己“身份”的谦卑怯懦，但宋从心分明能感觉到，眼前的少年是一位灵寂期的修士。
宋从心接过了少年的信，少年朝她鞠躬后很快便消失在了街头巷角。跟着宋从心的两名分宗弟子下意识地追去，对方却很快地隐匿气息、临场变装，仗着身法灵活，又比本地土著还要更熟悉重溟城的布局，少年没过多久便如同一滴水般融入了人群里。
分宗弟子转得头晕目眩地回来告罪时，宋从心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不要介意。
递到她手上的信函十分精致，蜜蜡烫金的封口，拱花封色的残云色纸笺，信函滴蜡的封口处还别出心裁地缀了一小簇蓝雪花。看着信封上那一手利落潇洒的“拂雪道君亲启”的字样，宋从心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前世“低调奢华有内涵”的调侃之语。
然而拆开信封，信的内容却没有那么赏心悦目了。
宋从心收到信后，二话不说便和湛玄交换了一下任务，由她折返回日月山复述东海境况，湛玄则负责东海诸事的收尾工作。明月楼主的来信是楼主提前推断出东海发生的一切、命“小生”分析出局势后快马加鞭送到宋从心手上的。信上也没有其他冗杂的信息，只告诉宋从心，姬重澜声望极重，交友甚广，仅凭三言两语是不足以推翻这位大能在修真界中的威望。另一方面，即便一切都是真的，依旧会有人在暗中做文章。
“明尘上仙高节清风，不欲与人有口舌之辩，然而世事如此，望小友早做准备。”
从明月楼主的来信中可以得到以下几个珍贵的情报：一、姬重澜声望极高，而神州天高地阔，情报传播的速度极慢，想要锤定此事必须留有后手，否则随时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泼得一身脏；二、就算姬重澜真的反叛，重溟城的归属与后续问题也有得掰扯，毕竟姬家失势，东海又几次三番出现异况，保不齐会有人觉得姬家难堪大任，从而动摇姬既望根基尚且不稳的城主之位；三、明尘上仙不会吵架，挺要命的，速折返。
看完信了，宋从心终于领悟了，上一任佛子教导同门出门之时无论如何都要带足留影石是多么明智的觉悟。姬重澜是镇守一方的领袖，就算没有人泼脏水，修真界面对这位大能反叛之事的决断定然会慎之又慎，这是为了不让英雄蒙冤，也是为了防备外道的渗透。
若没有梵缘浅的留影石为证，宋从心单凭言语要讲清楚重溟之事的来龙去脉只怕要另费不少口舌，后续修真界对东海的调查与确认又要花费不少时间，保不齐便会被有心人钻了空子。而要不是姬既望步入渡劫期，正式在修真界顶尖战力中割裂出一席之地。他想坐稳这个城主之位，单凭海民的认可以及“姬重澜嗣子”的身份还远远不够。毕竟他的名望不如姬重澜，背后没有世家支持，自身又是异人的血脉。
明月楼主的情报来得十分及时，将情报最珍贵的时间差拿捏得正正好，他在劝宋从心这位当事人及时回返，出示证据来彻底锤定江山。否则以无极道门一贯的行事作风，很可能为了让她安心疗伤而将此事全力担下，是非功过皆由他人评说。明尘上仙又“不欲口舌之辩”，在天景雅集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很可能会被出言不逊之辈冒犯。
靠，欺负我师尊没长嘴是吧？！宋从心气得心头火起，也没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与姬既望和湛玄告别之后，宋从心便迅速杀回了日月山。湛玄安排了一队弟子护送她回程，宋从心还以为这些弟子也是要去参加天景雅集的，便没有在意。她心里藏了事，早已陷入了旁若无人的境地。
降落在停云台上时，宋从心心里仍旧怒气未散。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副气势汹汹仿佛要提剑杀人的模样给周边人带来了什么影响，甚至埋头快步走过天景雅集的街道时，宋从心腹里都在打着一会儿要说的草稿。她心里的小人捏着拳头，只要有她在，谁都别想欺负明尘上仙没长嘴巴！
就这么闷头往前冲的间隙里，宋从心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心里塞满了事的她直到面对通往日月云顶的天梯时才反应过来，周围好像有点太安静？不是说雅集是用来给各大宗门相互学习、互通有无的吗？怎么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总不能大家都跟佛门一样在修闭口禅吧？
看着高耸入云、仿佛直通天际的云梯，宋从心心中的怒火终于被困惑压制。她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雅集的寂静是怎么一回事，谁知这一扭头，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下方街道两旁齐刷刷凝视着她的眼睛。
……宋从心瞬间汗毛倒竖。
她被吓得头皮发麻，背脊僵硬，连忙低头想问问身后的同门这是怎么一回事，却不想这一低头，又撞上了十数
双坚定却格外明亮的眼睛。
宋从心：“……”不是，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和宋从心对视的那十几名弟子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随即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宋从心顿时就慌了。不是不是，你们到底懂了什么？
随即，宋从心便看着这十几名弟子忽而整齐划一地抬手覆在自己的心口，倾身行礼，退立两旁。他们神情肃穆地朝自己腰间的佩剑曲指一弹。霎时间，清越的剑鸣如千山鹤唳，若鹰击长空，在整个雅集的上方涤荡，横扫四方。
鸣剑肃立，这是无极道门的剑修弟子对敬重之人的送别仪式，通常出现在长老率领队伍离山祓除妖邪之时。
现在，这十数名无极道门的弟子不约而同地止步于此，鸣剑以示。他们的目光追随着如今的内门第一人，眼中如有火炽。
……
而在参与天景雅集的各宗弟子们的眼中，身周云雾缭绕、剑气未散的无极道门弟子持剑过境，可谓是气势磅礴，锐不可当。
那领头的少女步态清逸，气若渊海，身上却仿佛杀意未散，仅是在一旁看着，双眼都好似要被那透骨而来的无上剑意刺伤。
少女目不斜视，横穿整个雅集都没有将目光借予旁人一分一毫。偌大的天景雅集，同辈的修士弟子一时间竟都被她溢散的气势镇压得说不出话。众人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看着她行至云顶天梯之前，抬首望着那本该只有各宗大能才能登上的七曜星塔。
她在想什么呢？这世间到底有什么才能被她映入眼中呢？
众人忍不住想入非非之时，却见站在天梯之下的少女忽而回头，眸光淡漠地环顾四方。
她目光所及之处，站在那里的人都不由得背脊一僵，皮肤仿佛被吹毛断发的铁器轻柔地扫过一般，栗栗顿起，瞳仁放大。
直到少女的目光漠然移开，众人才从那恍若重溟重水般的冷锐中回过神来，一时间只觉得心如擂鼓，背生冷汗。
对于自己造成的威慑，少女显然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很快便低头，似是与追随在自己身后的同门弟子交流了什么。
没有言语，没有对话，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抬手。无极道门的弟子们便如获纶音一般，动作迅速且齐整地分列两侧，同时屈指弹剑。
伴随着那摇动千山的清越剑鸣，众人只觉得心口被剑气切磨、淤堵凝滞的郁气尽散，耳目一清，气韵高爽。
而在所有人的目送下，那背负着形若焦尾之古琴的少女已经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天梯，如平步青云般，走向七星曜烁的星塔。
……
宋从心步子沉重地踏上天梯，要不是背上的焦尾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脊椎骨，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在方才的变故中从台阶上软倒滚下去了。
……不是，大家都是同门，难道没人陪我一起上去吗？
说好的情同手足皆为袍泽的呢？我一个人好害怕啊……

第86章
此时的七曜星塔，氛围与以往大不一样。
在修真界中，修为已至分神期且有庇护一方之能的修士才能被称之为“大能”。修为到了这一等境界，已经可以通达天意、知晓自然万象，哪怕无法抵御灾害的侵蚀，但也能提前预知到某种“风险”，从而帮助自己荫蔽下的子民规避灾难。
能被称之为“大能”的，无一不是跺跺脚修真界便会震三震的存在。但是修行天之道的人，修为越深，对世俗与外物的欲念就会越淡。虽说大道包容万象，并不统一人们的思想，但修为高深到一定境界就必然会走上这样一条道。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天道对修士的制约。
而这些越来越不喜欢出门的大能修士面对天景雅集之事多多少少都会摆一下架子，就好像约定俗成一般，通常只会在天景雅集的最后一天才到场。这倒不是因为暗中较劲，而是因为来得早了就必定要和同道聊聊天说说话，对于大部分习惯独自清净的修士而言，这段时间还不如去打个坐、赏个花。反正人族人皇未现，正值乱世末法之时，来得早也没有什么必要。
因此，除了毫无大能和长辈架子的正道魁首以及禅心院主持会跟着弟子一同前来以外，也就只剩下喜爱人间烟火气息的明月楼主会提前来到天景雅集。第二仙宗东华山与中州雄主姜家则是时刻关注无极道门时事，知道明尘上仙收了亲传弟子，两方与无极道门关系微妙的阵营势力都抱着探听消息的想法让太阴宫主与定山王前来一见。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有些大能这一缺席，就缺席了一整个东海归墟灾变。
“明尘主殿，我们敬您德高望重，但第一仙门近些年来，行事作风是否太过强势了？”席上，一圆圆胖胖笑得宛如弥勒佛般的男子看着明尘上仙，他吐字悠悠，气定神闲，令人分辨不出他是在诘问还是玩笑，“内情还未查明便擅自给曾经的‘英灵’定罪，这其中是否有蹊跷我等也来不及判断。而且重溟城虽说地处凡间界，但终究是姬家的地盘。贵宗弟子强行召集分宗弟子将海民撤离，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明尘上仙没有说话，他只是姿态从容地为自己奉了一杯茶，既不恼怒，也不开口，如同庙里无情无欲的神像一般。
“姜二长老这话说的，可真是折煞我也。”明尘上仙不说话，一旁换了一身青竹碎雪石苔花长袍的青年男子却突然开口，他面上戴着一张极其妖冶的青蓝色曼陀罗面，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瓷勺在火上烤了烤，竟是旁若无人地画起了糖画，“这听书阁的消息可是从我这儿传出去的，明月楼买卖公平，童叟无欺。重溟涡流教的情报原本可是一品甲等，没一座灵脉，休想从我手里把情报拿走。”
明月楼主说着，人称“笑面浮屠”的姜家二长老董桀尚未开口说些什么，一旁一位肩膀上围了只雪狐、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的清隽男子已是撩了撩眼皮，语气低沉而又威严：“既然如此，明月楼为何不说？我等正道是缺了你一座灵脉还是怎的？”
“瞧您说的。”明月楼主一手托腮，莞尔，“姬家也是明月楼的大顾客，哪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再说了，重溟城内部被烈士拼死封锁，我也是才知道不久。至于姬城主的身份问题，姬家花了一大笔钱将情报束之高阁，楼主也没资格随意泄露客人的隐私不是？我手底下那么多人，总要养家糊口。明月楼毕竟不是无极道门，黑白两道的生意，我们都做。”
披着只狐的男子不咸不淡地讽刺道：“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槛花阁下倒是将生死看得很开。归墟临世，哪还用得着养家糊口？”
明月楼主此时已经完成了糖画，虽是最便宜的饴糖，又要一笔成画不可断连，但极擅风花雪月之事的明月楼主依旧将一朵牡丹画得栩栩如生。他举起糖画吹了吹，笑道：“要么力挽狂澜，要么无力回天，这般想，也不失为一出好戏啊～！”
疯子。披着雪狐的清隽男子闭上了眼，决定不要再开口跟此人说话。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对身为正道魁首的明尘上仙，只要合乎情理且有自己的立场，哪怕是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明尘上仙也不会动怒。只要不触及底线，明尘上仙便是“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但明月楼主这个修行极情道的疯子却不一样。此人戏里戏外皆是人生，若非痴狂入骨，又如何将极情道练至大乘呢？
“来了。”
自从听闻姬重澜叛族之事便一直沉默的太阴宫宫主忽而开口，众人抬头，便见一道云中白鹤般高雅的身影自门外而来，似敛了满袖的明光。
在宋从心踏入七曜星塔的那一刻，有三人同时出手了。第一个出手的是董桀，他修行的是姬家传承的极阳功法《浑天大日诀》，此时弹出一道苍劲的指风，直取来者的下盘。他只用了三分力道，没做得过火，毕竟过火了，再好脾气的正道魁首也要护短。他这道指风刚劲浑厚，破空而去时甚至有裂风之声，若是根基不稳之人被此招击中，虽然不至于受伤，但也会当众跪地，出个不大不小的丑。
第二个出手的人是那面貌清隽、俊若星月的雪狐男子，他只是猛一甩袖，乍一看
好似在拂去衣上尘埃，实际一道鞭影已是直扑来者的面门。他同样留了一手，若是对方接不住，他这道鞭子便不会落在实处，只会与其擦肩而过，唬晚辈一把。
第三个出手的人则是坐在角落中呼呼打鼾看似早已熟睡的风猴君，他倒是没什么恶意，只是好奇那“三人斩神”的传闻中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他没有武器，随手便将自己臭布鞋给丢了出去。那漆黑的布鞋迅捷如风，在空中仅剩一道残影，不管对方如何接下，只怕都有够膈应。
这三位大能同时出手倒不也完全是为了为难晚辈，风猴君纯粹是为了好玩，董桀想落第一仙门的气势与面子，雪狐男子则是想试探一下来人是否真有与姬重澜一战的实力。虽说这试探都不算过火，但出于对无极道门的不满，多多少少也夹带着几分私怨。
明尘上仙静坐不动，衣袖却微微一拂。他正想为自己的徒儿挡下这些老不修的试探，不想站在天光中的人影却忽而动了。
只见那身负天光而来的少女横跨一步，双手并指舒张，形影如鹤。董桀的指风突至近前，少女一掌拍出，却是以柔风化去劲气，将那道指风往内里一“搂”。这一道裹挟着烈阳之力的真气被巧劲带起，于少女掌中旋转、折返，“砰”的一声，竟是恰好击中了随之而来的鞭影。带着霜雪凛冽之气的鞭影与烈阳之力的真气相撞，彼此的劲气竟都被化解了大半。
一抵一消间，少女却忽而变势，她双臂朝左右张开，如白鹤展翅般再次旋身，却是做了一个“推”的动作。她掌中吐出一刚一柔的劲气，随着她旋身的动作，清正的道家混元之气溢散全场，竟在她身周形成了太极的虚影。
少女方才以巧劲改变指风劲道的掌式为“收”，而“收”之后，便是“发”！
“咄”的一声巨响，被打偏的鞭子抽飞了迎面而来的臭布鞋。“磅”的一声，那臭布鞋便狠狠地砸在了董桀的桌上，撞翻了他的茶盏。而那道烈阳之力的指风则偏移了原有的轨道，在击飞鞭子之后依旧向前，“砰”的第二声，清隽男子的酒盏被烈阳之力点碎，碎了一桌残渣。
“……”
沉默，死寂一样的沉默。
谁都没有想到，面对长辈的试探，这狂妄的小辈没选择尽数接下也就算了，竟还当场以太极之道借力打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给了长辈一顿难堪。虽然方才的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对方未必来得及思考，但这么胆大的小辈，也是许久未见了……
而那身穿八品云纹剑徽道袍的少女做完这一切后，却是神色如常地收势回功。她垂下眼眸，朝大殿拱手行了一个举至齐眉的弟子礼，从礼数到仪态都挑不出错来。而后，她便将目光挪到了明尘上仙的身上。
“拂雪，过来。”明尘上仙放下了茶盏，没觉得弟子身为晚辈却给了自己同僚难堪有哪里不对。
他抬手抚了抚小步蹑过来的弟子的后脑勺，看着弟子冰冷的眼神，又触了触她发凉的手指，知徒莫如师，他道：“吓到了吧？”
“……”众人看着少女那张面无表情、漠然从容的脸，真想问问某位魁首成为师父的第一件事是否是学会睁眼说瞎话。
“只是见猎心喜，试探一番。明尘主殿到不必如此作态。”董桀倒也大气，知道这时候变脸只会更加难堪。他随手拂去被臭布鞋玷污的桌案，面上依旧是和气一片的笑容，看上去温厚有很好说话。
“不错。”披着雪狐的清隽男子倒是很欣赏这份狂傲，他将围在脖子上的雪狐抱下来撸了两把，直到雪狐不堪其扰地发出“嘤”的一声，旁人才知道这“皮袄”竟然是活的，“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子虚乌有，令徒的确有与姬重澜周转的实力与剑斩劫雷的魄力。”
风猴君看着那臭布鞋的最终归处，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便倒在地上，又睡过去了。
太阴宫主是在场之人中心情最复杂的，因为她曾经是姬重澜的挚友，又曾因三十年姬重澜殉节一事愧恨已久。然而她本性刚直，嫉恶如仇，如今看着场上发生了一切，终是不再沉默，而是柳眉倒竖地骂道：“董长老和慕容国主，两位这般作为实在有失长辈风度！”
“别介，太阴君。”慕容国主微笑，话语一转，却是道，“那么，小友。他人转告之事终有晦涩不明之处，作为局中人，你可否告知我等东海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7章
宋从心心里委屈得快炸了。
“我招谁惹谁了？！上来就打人，天书，他们欺负我！”宋从心在识海中对着天书就是一通嚎，她本来在雅集中就饱受惊吓，整个人宛如惊弓之鸟，以至于一进入大殿便被那股压人的气势给逼出了应激反应。方才宋从心的一系列应对看似从容迅敏，颇有一番临危不乱的大家风范，实际上从头到尾，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只是她神识太过敏锐，远超同位阶的修士，所以才自发做出了应对。
被明尘上仙拉到身边安慰时，宋从心心里是真的委屈得跟个淋湿的毛团子般咻咻低叫。但是当慕容国主开始发难后，她又瞬间抖擞支棱了起来。
为了不白费口舌，宋从心第一时间便从怀里掏出了留影石。
禅宗无论何时何地都要随身携带留影石的行为是一种很好的文明。根据梵缘浅的说法，上一任佛子之所以得出这种血泪的经验教训也多亏了他那张天魔之体的脸。天魔之体哪怕把自己包得像个棒槌，下山往人间走一趟也总有人企图让秃驴还俗。哦对了，“秃驴”是上一任佛子对自己的自嘲之称，与宋从心无关。那位佛子因为体质之故而受尽劫难，禅心院不强求弟子剃度，但为了减少是非，觉深佛子还是义无反顾地当了“秃驴”。
想来天魔之体哪怕是秃了，也一定是人群中最美的秃头吧。
“怀揣着天真的善意而不做任何后手，以至产生纠葛后让恶人诡辩栽赃，只会让自己与他人平添无数口业。若能防范于未然，未战而缴其械，何尝不是一种渡人渡己？”这是上一任佛子规劝禅心院一众大小和尚的箴言。可以看出，那位佛子真的很有东西。
宋从心掏留影石时，刻意打量了一下在座所有的席位，识海中的天书立刻为宋从心做出了标注，《周天列宿录》中也收录了这些大能的名鉴。
方才对她出手的三人，一位是来自中州的姜家二长老董桀，一位是来自北州的慕容世家当代族长兼国主慕容继光，另一位则是传说中的修真界怪道风猴君。与董桀同席位而坐、酷似穿了武将盔甲的清俊青年则是传闻中行至阳雷火之道的定山王，这位传说中姜道君的拥护者看上去并不如传闻中那般锋锐傲慢，反而神态平和，看上去脾气甚好。不过鉴于方才出手的董桀看上去也很和气，所以人不可貌相。
身为东道主的“清汉”，出席的人正是此次做出“东海归墟再临”预言的时君天权，这位披着斗篷、双眼蒙着布帛的细瘦丽人端坐在席位上，看不清她的神色。临近窗户旁则倚靠着一位衣着繁复、大半张面庞都隐在阴影中的青年，在天书的标注中，此人便是那位卖了个人情给宋从心的明月楼主。这位楼主正托着腮望着这边厢，从宋从心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对方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以及涂着丹蔻、轻轻敲击着桌面的手指。
七曜星塔中的席位不分高低，但在与明尘上仙形成对角线的另一边席位上盘坐的和尚应当便是禅心院的主持，宋从心有些好奇这位传闻中接纳并包容了天魔之体的主持，有意多看了一眼。然而当她移开目光时，却有些
悚然地发现自己竟记不清这位主持的性别、年龄甚至是样貌。对方的面容仿佛拢在一片柔和的天光中，注视时心中便有宁静祥和之感，但转身，却是“无色无相”。
而世家这一方，除了隐世避居的即墨与身为事主的姬家，纳兰家、齐家以及张家都派了族中长老前来。还有一些近些年来才崛起的世家，因为传承未足千年暂不可称之为“修真望族”，但族中也已出了分神期的修士，在此拥有一席之地了。
这些大能修士齐聚一堂，虽说没有刻意放出自身的气势，但也已经形成足够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了。宋从心硬着头皮站在明尘上仙的席位旁，看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天光竟照不出半点尘埃。此地邪气不侵，纤尘不染。这些大能的“强大”并不流于表面，甚至不刻意去探时便恍若寻常，但身为半只脚跨进“大能”之列的金丹期修士，宋从心却能感觉到，那些溢散的气就像胶，在每一次的吐息中，缓缓地往里渗。
想到自己方才应激之下的所作所为，宋从心悔得肠子都青了。但后悔显然并没有什么用，她面上只能保持着不动声色的情态，随手将留影石递给了一旁侍候的偃甲人偶。那偃甲人偶正要将留影石恭敬地呈上，一旁的董桀长老却忽而抬手，留影石便突然飞起落入了他的手中。
修士想要获知留影石中的影像并不需要等待以及观看，他们可以直接将神魂探入其中，如同读玉简般瞬间将其中的内容记下。董桀直接读取了这块留影石，然而脆弱的留影石哪里经得住分神期修士如此粗暴的“查看”？
几乎是立时的，“砰”的一声，原本通透晶亮的留影石霎时碎成了无数黯淡的灵石，散落在桌上。
董桀愣了一下，笑道：“小友这留影石未免灵质太差。”
与姜家席位临近的东华山座上，太阴宫主险些拍案而起。品质最好的留影石才经得起董桀那般磋磨，这老东西究竟是想掩盖证据还是单纯找茬？既然是要作为证据，那自然是最初带下东海的那块留影石才有足够的说服力，而如今被这老东西给毁了，他到底意欲何为啊？
然而不等太阴宫主出声呵斥，诸位大能只见那胆大包天的后生突然抬头，眼神十分平静地凝视了董桀半晌。
那眼神，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清冽湛然，似乎还透着几分“了然”。
“无妨。”只见少女再次从袖中一掏，顿时便自袖袋中掏出十数块留影石，而后从其中选出一块灵光最盛的，递给身旁的师长，“佛子带下东海的留影石足有十数块，拂雪自留了三块，而后又刻录了数十块。董长老若觉得灵质不佳，不妨再换。”
噗。用袖子挡着太阳打瞌睡的风猴君发出了一声漏气般的笑。
“……”众人都没想到这晚辈竟是有备而来，看着董桀偷鸡不成蚀把米，有人不禁在心中嘀咕，以前无极道门的行事作风好像也不是这样的啊？
梵缘浅提供的三块留影石，宋从心一块给了明尘上仙，一块给了预知此事的天权君，另一块则给了禅心院的主持。有这三人作保，之后自然再没有出现“不慎毁坏留影石”的情况，诸位大能读取了留影石中的内容后，大半面色都沉重了下来。
太阴宫主坐不住了，她忍不住问道：“你遇见姬重澜时……你觉得，她还是姬重澜吗？”
这话其实问得没什么道理，毕竟以宋从心的骨龄，她不可能见过以前的“姬重澜”。但宋从心思索了片刻后，仍旧答道：“姬城主在与人对话时条理清晰，思绪缜密，与全然失去理智的亡海者并不相似。但是想必宫主也能看出来，姬城主的思想可能早已在暗中扭曲了。”
一位世家长老禁不住道：“分神期修士的神识都能被扭曲，这外道真能如此厉害？”
“并非如此，这其中也有其他因由。”宋从心将吕赴壑告诉自己的情报拆析了一遍，推测姬重澜是在钻研氐人国书籍时便已经触及了“污染”，她当时修为不深，很可能是在学习的过程中不小心着了道，她将自己收集到的情报与见解阐述于众人，“姬城主登神之举或许是多方因素造成的，一方面是涡流教尾大不掉，另一方面是姬城主自身的顾虑以及对未来的思考，还有……自救。”
宋从心讲得很细，从她的话语中，众人逐渐还原了事情的原貌。比起负责传信的弟子一句轻飘飘的“姬城主乃是外道教主且早已背叛”的话语，宋从心阐述的一切都有理有据，且有情理与源头可循。不少原本对此事抱有质疑的态度、认定姬重澜不可能背叛的人，在宋从心的讲述下也逐渐信服了起来。宋从心在讲述这些时并没有掺杂个人的情感，只是如实描述自己经历的一切，这无疑更具说服力，同时也令人心生好感。
“原来如此……”就连视姬重澜为挚友的太阴宫主也有些失神地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少女口中即便失败也依旧从容自若、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控中的姬重澜很符合她对故人的印象。行为逻辑是对的，因果脉络也都牵连得上，再如何不愿相信，太阴宫主也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
正道领袖当中竟然出现了一个早已被外道污染的大能，这让众人心情沉重的同时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危机感。
“那按小友的说法，姬城主最终是死在自己嗣子的手中的。”就在这时，董桀再次发难了，“姬城主的嗣子乃是涡流教的圣子，自身怀有异人血脉，最后又汲取了姬重澜的神力。留影石显然没有刻录这一段，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好说。但假设这一切都是真的吧，这姬家的少城主分明是个十分危险的存在，尔等针对姬重澜，为何却对一介异人如此信任啊？”
董桀长老此话不可谓不诛心，但这也是正道人士深有顾虑的地方。
姬重澜深谋远虑，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一切，她本身乃外道教主，又企图夺取神力化身大壑，唤归墟降临。这是正道要诛灭姬重澜的主要缘由，但那位姬少城主难道可信？这位姬少城主本身诞生的原因便算不上多么干净，出身涡流教，被姬重澜养大，而后又汲取了大壑的神力……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不是没有，但换一个信得过的人担任重溟城的领袖，不比提心吊胆关注一介异人来得稳当吗？
董桀提出了疑问，众人却见那小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一次眸光平静地注视着董桀，仿佛已经看透了什么。
董桀：“……”这孩子什么毛病？
“……”众人被宋从心这笃定的眼神所影响，也不由得跟着思索。董桀这话背后……莫不是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私心吗？
“因为没有姬少城主，没有吕赴壑将军，我等根本不可能战胜姬重澜。”宋从心一瞬不瞬地直视着董桀，为了不让自己露怯，她选择以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他确实身怀异人血脉，但一个宁可散去神力、化为海中泡沫消散的异人，他已经做到自己这个身份所要背负的所有。若是身为人却背离了人，身为异人却保护了我们，比起忌惮与指责异人的出身不正，晚辈更愿意去反思，为何会如此。”
少女语气平淡，口中说着自己“反思”，但这话语却如利剑一般，刺得人顿觉牙疼了起来。
然而这还没完，这狂妄的后辈态度仍旧平和，继续道：“而且，并不是我等选择了姬少城主，而是东海以及生活在那里的子民选择了姬少城主。”
“大道海纳百川，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姬少城主选择了我们而没选择海洋，海民选择了姬少城主而没选择姬重澜。”
少女说到这，缓缓抬头，她神情漠然，话语却是图穷匕见，如绽雪光。
“晚辈也没做什么，自然无法替他们做选择。”
——你们凭什么替他们做选择？

第88章
】掌教首席旭日新生证己道……
宋从心其实不是擅辩之人，但两世的记忆交杂在一起，平日里又时常翻阅天书，致使她拥有一种超越时间与空间的独特视角。
司马迁之父太史公司马谈的《论六家要旨》中曾详细的描述过六家要义，从诸子百家的起源传承来看便能看出来，墨家是匠人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儒家是文士看待世界的角度，法家是执掌律法的君主，纵横家是说客，阴阳家是方士，兵家是将士，农家是农民。不同的学说流派源自不同身份的人们看待世界、看待社会以及看待君主与家国的角度，而在这其中，道家的视角是十分特别的。
道家起源于史官。《汉书艺文志》曾曰：“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也。”
因为看尽了世事变迁，王朝更换，读尽人间生死，离合悲欢。故而“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自此诞生了广博而又包容、无为而又无所不为的“道”。
这是宋从心的不幸，也是她的大幸。虽然利用这种视角去看待当下世事时会像写下《酒狂》的阮籍一样，时常因为自己的“与时不合”而感到痛苦以及心焦。但道家所追求的正是这一种超脱世俗与时空的“局外人”的法象思维与宏观视角，从中领悟成败存亡福祸生死的古今之道，方得虚静之心，谦卑自守。面对天地万物，才不会生出矜骄与傲慢。
宋从心真的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原命轨中即便没有她与佛子，东海归墟灾变依旧不会爆发，因为灾厄被姬既望以及海民们用血肉之躯挡下了。
没有三十年前牺牲在东海中的先烈，三十年后的人们便不会发现残酷的真相；没有海民们上下求索的钻研与摸索，便不会有那一剂甚至能令神陨落的毒药；没有探索队炸毁龙骨沉没重溟城的魄力，没有吕赴壑喝下毒药后以身饲魔的牺牲……如今的局面，都不会是眼下这般乐观的模样。
或许会有大能觉得宋从心这个后生实在狂妄，但宋从心的这份“狂妄”本是来源于对这片天地与凡人的敬畏，源自她对己身的谦卑。
因此，图穷匕见之后，七曜星塔内的“三方会审”逐渐演变成了无极道门鉴明院内的辩论，并朝着失控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各方：你们无极道门手都伸到陌州去了，都能决定一城之主的继任和更迭了，还说不是强权迫人啊？
宋从心：都说了不是我们无极道门选的，是海民和东海选的。
各方：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插手此事，无极道门也不会过问吗？
宋从心：那要看你们怎么插手咯，引发动荡或者压迫海民那就违反仙凡条例了。但是说真的，为了争夺自己的话语权而故意将好不容易清澈的湖水给重新搅浑，各位这是意欲何为啊？
各方：……小辈你走，你不够格，让我们跟你师父说！
宋从心：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来啊我来跟你叨！
宋从心跟各方势力争辩之时，明尘上仙便坐在一边慢悠悠地煮水烹茶，见徒弟告一段落了，便十分温情地给徒弟斟一杯茶。宋从心根本空不出手来，她一边在识海中利用天书飞快地记录所有人的发问以及言辞，再根据其阵营势力来剖析解离他们话语中的深意，一边则是唇枪舌剑地与人辩论，见招拆招地应对扑面而来的种种刁难。
于是，众人便看见明尘上仙递来茶水时，那难搞的后生只能以指代谢，但她还是朝着自己的师长颔首，特别乖巧地捧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后，便再次气势汹汹地杀入了战场。这一前一后的反差，不亚于可爱的雪兔修成人形后变成八尺壮汉，看得绝大部分人都胃疼了起来。
宋从心时刻铭记“多说多错”之理，因此她在争辩时也不会谈及自己的想法，而是以单纯的事实或证据回击各方的刁难。等到吵得差不多时，宋从心手中已经拿捏了一大把可作把柄的说辞，同时也在天书的帮助下理清楚了各方势力对无极道门的顾虑以及对东海的想法。
“我明白诸位的顾虑了。”宋从心又抿了一口茶水，将明尘上仙又往自己身后藏了藏，“诸位忧心的无非便是我宗有朝一日会同样以魔患为故而插手诸位治下，或是把持百姓言论或是暗中更替诸位看好的继承人从而危及各派的地位。另一方面则是虽然姬重澜理当伏诛且与诸位并非同道，但我宗在此事中的处理方法仍旧让诸位感到物伤其类，唇亡齿寒。因为我宗有这么做的实力，所以诸位觉得我宗太过‘强势’、‘手伸得太长’是吗？”
众人：“……”
快住口这种事难道不应该藏在肚子里彼此勾心斗角互相言语勾缠然后再决出个高下之分的吗？怎么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呢？
宋从心这一番“坦然相告”，顿时如同乱拳打死老师傅般，让所有人尚未出口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虽然的确是因为这个缘由，但是如果真的承认了不是显得我方毫无胆气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看着同僚们那一张张心气不顺憋得面红紫涨的面孔，明月楼主已经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都趴在了桌案上。禅心院主持默念了一声佛语，唇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慕容国主似是觉得有趣，他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就是在“度君子之腹”，并且反问宋从心打算怎么办？
“这种事无法一蹴而就，毕竟没有绝对完美的策略来解决‘我宗太过强大’这个事实。”宋从心坦然直视慕容国主，只要自己的话语足够憨批，那她就是无敌的，“毕竟我宗不可能自断一臂将实力削弱，更不可能将资源散向天下反而让自己门中的弟子受苦。但是除了这些顾虑以外，诸位方才也询问了许多关于处置外道与安顿子民的举措。想来除了这些忌惮与摩擦以外，我宗与诸位同为正道，皆是嫉恶如仇，心系苍生。”
众人听罢，不禁一怔。
宋从心闭了闭眼，在识海中翻开了天书，对照着方才记录的每一项条款，一条条地念道：“首先是东华山，太阴宫主的顾虑是东华山与重溟城比邻而居，两方领地仅隔了建木之岭。距离实在太近，若是重溟城选择与无极道门建交，恐怕会产生诸多立场问题？”
“呃，我……”太阴宫主惯来都是有话直说的人，倒是第一次被一个晚辈的话头压住，“唉，小友勿怪，但确实如此。贵宗解决了东海归墟之患，此等功勋，我等皆铭记于心。只是建木对我宗意义甚大，这位新任城主为人如何，我等也不知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请见谅。”
宋从心当然理解，至交好友竟是外道教主，这换谁来不觉得后怕？她立刻接话道：“实际上此次事件之所以这般处理是因为事发突然，是无可奈何之下的事急从权，但我宗并没有质疑贵宗的实力以及济世之心。若是陌州有患，自然还是要仰仗贵宗多多帮持。此次东海之行，我等也承了岁青宫主之情。若是宫主不介意，在下愿为贵宗引荐重溟城现任城主与官治人员，如今重溟城百废待兴，正考虑转换对外的政策。”
百废待兴，便代表需要支援。城主新任，意味着原本封锁的政策有放宽的趋势。若能建立起切实的利益共生体系，重溟与东华山之间的关系可远比太阴宫主与姬重澜之间那点子个人私交要来得稳固许多。而对无极道门而言，做这个人情，也是帮助了如今刚刚遭受了大难的重溟城。
太阴宫主的心一下子就定了，威严明丽的美人笑逐颜开，道：“那便有劳小友了。”
“举手之劳。”宋从心微微颔首，继续在识海中猛翻天书，“而后是梧州吴家，贵方与重溟城连通商道，治下平民买卖生计多靠海中珠玉以及渔获，当然最重要的是盐，关于这一方面，请不必
忧心……”
“胥州张家，海上商贸以及交通要道，因东海之事，部分海域或许会被封锁，但大体政策不会更改……”
“卫家，关于……”
少女将各方的顾虑一一排查并做了简要的阐述与后续处理，诸位大能本身不理俗事，但听着听着也不由得认真了起来，开始为自己所属的阵营立场考虑。
然而一两件政事还能说是博闻广识，但当少女将在场各方势力甚至是同盟但却没资格到场的友宗势力都清点了一遍后，众人才震惊地发现少女仿佛对九州诸事如数家珍，对各地局势的把控不亚于当年打出“天下师”名号的明尘上仙。
“没有绝对完美、一蹴而就的政策，因为草木有枯荣，世事会变迁。若是不变，世道便终将亡于不变。”
宋从心正襟危坐，朝着在场所有人拱手一礼，她姿态不卑不亢，没有身为弱者的卑微，唯有对庇佑九州的先辈的敬重。
虽然立场有别，心中各有所想，但在少女的眼中，在场之人皆是同道。
“即便重来一次，但为天下故，我宗仍会行此令人忌惮之举。然而，与其口舌相争，不若以行止代之。我宗无意令天下陷入万马齐喑究可哀之境地，便是第一仙宗，亦需旁地之音。既是济世渡人的同道之人，忌惮无妨，莫生内讧、彼此伐挞，令外道得了渔翁之利即可。”
少女垂手，神情平静如故，她将勾心斗角摊开放在天光之下，将人心的晦暗与争端视作情理常态，眼前的少女，像明尘上仙，却又不那么像。
然而，各方大能看着眼前的少女，却仿佛看见一轮灿烈的旭日自云州上方升起。
“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无需言语，我宗也会证明这一切的。”

第89章
【[九州名望]：声闻四海的掌教首席（原：小有名气的内门弟子）
天载子午十五年，明尘上仙亲传弟子拂雪与禅心院佛子、重溟少城主三人连同海民共同击败海祇大壑，平息东海归墟之灾，此事震惊四海。在明月楼的造势与推动之下，拂雪之名已经响彻上清界，年轻一代中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对于老一辈而言，能与姬重澜周璇的智慧以及剑斩劫雷的魄力都不是拂雪身上最耀眼的地方。想要团结正道所有的力量，这才是拂雪在一众小辈中脱颖而出的缘由。】
【拂雪的事迹传开之后，她已经成为了一些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心头大患。但也有另一些人，已经决意用生命守护这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
宋从心知道，光靠嘴皮子是没办法说服这些各自为政的势力联合起来的，想要势力稳定，还要形成足够健康牢固的利益关系。
这点不能操之过急，必须从最小的事情一点点地做起。以前那种“分则各自为王，合则无极道门全扛”的不健康同盟关系是不能有了，利益分出去的同时责任也要分出去，共同发展，共同进步。等到把死水盘成活水，各方都形成了稳定且不可分割的利益网，这“九州同盟”才算彻底稳当了。
宋从心当着各家大能的面商议重溟之事也是这个原因，她摆出的态度便是“事急从权的确没办法避免，但我宗也会将权利再分出去”，能不能握住这份权利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但从无极道门这边帮忙搭了桥梁，后续的责任你们便也要背起。
以前无极道门强权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镇守九州的责任不是谁都能兜得住的，比如这次东海失控。魔患污染一旦蔓延开来，苦的永远都是百姓，所以以前的无极道门宁可将权利与责任全部攥在手心，也不敢去赌一个“万一”。
但现在不一样了，“九州列宿”筹划正在推进，情报通讯很快就能遍布九州，以后通讯交流不再像以前一样繁琐迟缓。权利与责任下放之后，哪家要是顶不住了联系无极道门，届时第一仙宗再出手便名正言顺，不会再像如今这般遭人忌惮。
当然，最强的火力仍旧要时刻紧攥在自己的手里。这不仅是因为我方热爱和平，也是为了让其他势力也和我方一样热爱和平。
另一方面，宋从心愿意给各家牵线搭桥的另一个重原因则是因为姬既望。姬既望继任城主，有意改变重溟城自我封锁的局面，但早已习惯了“不倚他山”的海民们却不一定能理解。这种时候，若是姬既望能拥有足够的人脉推进重溟城的商业贸易发展，改善民生经济，让海民们看见更美好的未来，那姬既望便能彻底坐稳城主之位。虽然目前姬既望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但宋从心总要为友人做些打算。
宋从心在许诺了为各方势力划分权利的同时也收割了大波的人脉，借此机会，她也向诸位大能介绍了一下无极道门的“九州列宿”计划，趁机为无极道门的研发小组拉了好几笔大生意。显然，各方大能虽然不理俗事，但毕竟眼界与心境都摆在那里，他们眼光毒辣，一眼便能看出了“九州列宿”筹划的价值所在。就连从一开始就和无极道门不对付的姜家，定山王也出声询问了不少关于此项筹划的详细情报。
在集会结束之后，宋从心得到了清汉、东华山、禅心院、慕容家以及明月楼等势力赠予她个人的“信物”。不是赠予无极道门的信物，而是赠予宋从心的个人信物。自此，虽然其中发生了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明尘上仙携其亲传弟子来到天景雅集的最初目的已经达成，“拂雪”彻底坐实了修真界年轻一代魁首的位置。
“明尘上仙喜得佳徒，真是令人羡慕。”慕容国主揉着怀中雪狐的脑袋，语气很是感慨，他最是欣赏有气性的后生，但骄傲勇敢的后辈不少，格局与眼界足够宽广又有野心的却不多，“看来不必忧心正道魁首后继无人了。”
太阴宫主是个不喜拖泥带水的性子，她递出信物后便微微颔首，言简意赅道：“若有要事，可来东华山寻本座。”说完，便径自离开了。
禅心院主持显然已经从留影石中梵缘浅的诸多表现里看出了什么，对于这位能让关门弟子自愿破闭口禅的好友，主持的态度十分慈和。
明月楼主一身锦衣华服，看上去不像世外的修士，倒像是滚滚红尘中的名伶戏子。他仍旧戴着一张华丽精美的面具，似笑非笑地睨了这对师徒一眼。宋从心看向他时，他悠悠地扬了扬广袖，不知为何，宋从心总觉得那袖子会像水云一般飞起来似的。
“来日方长。”出人意料的是，这位送了一个人情给无极道门的明月楼主没有来拉近关系或者讨要什么，只是留下一块琉璃玦和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后，人便迆迆然地离开了。早听闻明月楼的作风是无利不早起，对方这般作为，宋从心反而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当宋从心知道自己和梵缘浅在东海经历的一切被明月楼快马加鞭地改写成故事置于听书阁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董桀一上来就对她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了。但这样说不通啊，明月楼这一系列的举措简直就像是在帮她站台背书，甚至还冒着得罪姜家的风险。而她的名望这么快便达到“声闻四海”的境界，天书也说这背后有明月楼造势和推动的结果。她先前也没见过明月楼主，为何对方要这么做？
“他在讨好你。”听了宋
从心讲述的那封信函，明尘上仙淡然道，“但是这个人情并不足以抵上他渴求之物的代价，所以他才避而不谈。”
“他想要什么？”宋从心从七曜星塔紧绷的氛围中走出来后便放松了下来，跟在明尘上仙身边，她便不再情愿去思考那些复杂的利益纠葛。
“对明月楼而言，没有什么比情报更重要。”明尘上仙知无不言，“否则没有必要出言得罪姜家。”
宋从心恍然，明月楼主和绝大部分正道修士不同，他来自红尘，本质是个商人。之所以送了她人情，先前又在这种公众场合上出言维护明尘上仙，究其原因到底还是有巨大的利益可图。否则姜家也是明月楼的主顾之一，对方完全没有必要自绝财路。
而这个东西重要到让明月楼主都不得不重视的地步，除了“九州列宿”筹划，不作第二物想。
“原来如此，明月楼主想要的不仅是使用的权利，还想要一部分地脉网的掌控权，果真所图甚大。”宋从心叹息，明月楼主的眼力的确毒辣，“九州列宿”一旦铺陈开来，时代便会立刻进入下一个阶段，届时谁掌握信息传递的渠道谁就是老大。而明月楼本来就是做情报生意的，“九州列宿”筹划几乎是一个后浪就要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换作其他人来看待此事？那真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不跟宋从心拼了才怪。
但是明月楼主终究不愧是大能修士，都这样了也还没有自乱阵脚，更没有想着谋害宋从心这个筹划发起者或者捣毁无极道门的计划。比起只是下单买几批手机或者想回去自己试着搞地脉网的其他大能，明月楼主显然已经意识到无极道门掌控着目前最先进的技艺。自己回去研发已经来不及了，毕竟已经落人一头了。既然如此，打不过便加入，也不失为一种解法。
“拂雪对此是如何想的？”明尘上仙温和道。
“这不是徒儿一个人的筹划，徒儿不能轻易做决定。”宋从心摇了摇头，语气很是沧桑，“先欠着吧，既然对方也觉得这个人情不值这个价，那往后必然会再次出手相帮。我会和师叔讨论一下此事，‘九州列宿’筹划需要防备外道的渗透，但也不能仅由宗门担着。否则等到九州连脉之时，恐怕各方势力都会立时反应过来。寻一个友邦来分担部分注意力也是不错的选择，至少不是一家独大，变成其他势力的眼中钉。”
宋从心思索了片刻，竟然觉得此事可行：“明月楼掌控情报这么多年，已经成立了一套独立完善的治理体系，在情报收集方面，我宗不如明月楼。若是明月楼加入，地脉网应当能更快推广成型。”
明尘上仙“嗯”地应了一声，他像拨弄小草一样拍了拍宋从心的头顶：“觉得可行便去做吧，为师相信你。”
宋从心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她飞速运转的大脑卡壳了一瞬，脖子像是没上油的生锈偃甲般僵硬地抬起，但外表看上去却依旧那般冷漠镇静：“……徒儿方才在殿中……越俎代庖，还望师父惩罚。”
明尘上仙似是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宋从心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怎会？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与重溟城主建立了往来渠道的也是徒儿你，这怎能算是逾距。倒是你此行又行如此危险之事，便罚你回宗后自去坐忘崖思反十日，如何？”
宋从心心情沉重地道：“弟子领命。”
……
等到宋从心面上完全看不出忐忑不安实际忧心忡忡地远去了，明尘上仙才垂下眼帘，再次恢复成神像般漠然的神情。
“喵～”一只体态优雅流利的黑猫不知从何处窜出，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了明尘上仙的身边。
黑猫喉咙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看着台阶下远去的少女的身影。等到少女的背影彻底隐入云中，它才忽然回头，朝着明尘上仙发出了一连串清亮甜腻的“喵”叫。
“是吗？”明尘上仙似是能听懂黑猫的言语，“拂雪的确是个好孩子。”
“喵。”
“错了。她并不狂妄，也不胆大。她只是勇敢，人能战胜自己的怯懦，便是最大的勇敢。”
这一波三折的天景雅集，终究还是落下了帷幕。

第90章
修真者强大的体魄以及筋脉气海无时不刻不在运转地灵炁足以令一个奄奄一息的修士在短短十几天内恢复生龙活虎。
通常情况下，只要不是发生肢体断裂、器官损失或是丹田灵府破损之类的不可逆转的伤害，从东海到日月山的这段行程已经足够修士恢复到全盛的状态。但是鉴于宋从心是属于近距离接触了污染物，为了防止发生意识偏离以及神魂扭曲，这段时间内，宋从心身边都离不了人。
无极道门的弟子们为了让他们眼中“身心都受到极大创伤但却什么都不说”的拂雪师姐能放松一些，便提议让宋从心去观看天景雅集最后三天举办的演武会。通常来说天景雅集的最后一天才是重头戏，各派大能都会出现在日月山上，七曜星塔前方的广场也会对所有修士开放。演武会说是各派新生代以武会友的场所，倒不如说是各方昭显自身力量的一种形式，据说当年姜家的那位姜道君便是在日月山上一战成名的。
经历了东海重溟事件后对未来越发心焦的宋从心正思索着是否要参加这次演武好再赚一波声望，谁知她刚表达了自己想要参加的意愿，负责演武的清汉修士便恭恭敬敬地把她请到了……呃，裁判席上。
不是，为什么是裁判席啊？！
宋从心内心茫然外表端肃地坐在席位上，清汉的修士在一旁耐心的解释，她才大致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简单来说，依旧是东海重溟之事惹的祸，本来这最后三天的演武虽说是小辈的活动，但保不住有大能在一旁观看啊？对于年轻一辈的弟子来说，就算不能从一众天之骄子中脱颖而出，但能得到大能修士心血来潮的几句指点那也是稳赚不赔的。再说了，若是能像当年的姜道君一样连战二十七位同位阶修士而不落於下风，被各方大能看进眼里，那一夜成名也根本不是梦。
但是，这次天景雅集因为东海归墟事件而延迟了一个月，在先前的星塔集会后，各方大能都纷纷离开了日月山回宗解决此次事件带来的后续影响。大能们无心观看此次的演武比试，但许多人十年磨一剑就为了等今日大放光彩，清汉身为东道主怎么都不想让年轻人们失望。
“可我……”
“拂雪真人身为明尘掌教亲传，以您的境界，指点一下同辈想必是绰绰有余的。”
可我也是十年磨一剑等着扬名的年轻人啊！宋从心万分悲愤地想。然而没有办法，清汉负责人说完，跟在宋从心身边的同门便纷纷露出了“你说得没错”这样与有荣焉的骄傲神情。这样一来，即便宋从心想参赛，这些同门恐怕也不会同意，毕竟师姐的伤才好没多久呢。
宋从心无法，只能如坐针毡地待在席位上观看演武，两位同门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后，神情严肃得跟百姓贴在门口上的门神似的。宋从心从演武开始便紧闭着嘴巴，她害怕自己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不懂装懂反而会误人子弟。却没想第一场比赛开始，宋从心便觉得场上两人的招式门路都格外眼熟，其中一人的变招似乎被改动过，但却显得狠辣有余，灵动不足，比原本剑式的境界要低劣了一层……
宋从心看着看着便忍不住拧了拧眉头，她苦苦思索着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这两方门路。忽而间，识海中的天书翻了翻书页，宋从心恍然大悟。
特么的这不是天书空境演武场里经常追着自己揍的那些虚影吗？！靠，难怪那么眼熟！
“那是王家绝学《东西相望剑》中的‘离合式’吧？”等到两方分出胜负，伫立在下首等待判决之时，宋从心这才沧桑道，“你是不是自己改过？”
被问话的修士微微一怔，迟疑道：“我……”
“似远似近，似触非触，始终保有一股离合之意，使其变势圆融，令人捉摸不定，这是《东西相望剑》中‘至远至近东西’的精髓所在。”宋从心看着天书的注解，加上自己在空境中挨打时的见地与感悟，“你克敌制胜的欲望过于强烈，放弃了‘游离’的形意反而招招直奔命门而去。但这样一改，剑法便失去了原本天地交泰的真意，从一流沦为了二流。”
“确实如此，《东西相望剑》原是老祖与其道侣发妻所创的剑法，本是一双对剑……”那修士神情有些
惊疑不定，“但、但，并不是我擅自篡改了剑法，而是老祖传承下来的剑法本就有所缺失。我族耗费了百年光阴才还原了这套剑法的剑式，我是第一个被允许学习此剑的族人。”
宋从心沉默了一瞬，道：“……原来如此。”那你当我没说。
“您既然这般说，难道是曾经见过？不对，我族家学已经失传了数百年，您莫非是与谱写此剑的先祖产生了共鸣？！”
“……下一个。”
“还请您指点我一下！拜托您了拂雪真人！这对我族而言十分重要！”
宋从心在一个诡异的地方以诡异的方式达成了自己最初“扬名”的目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虽然没有大能修士从旁观看，但每一位上台的弟子都严阵以待，全力以赴。众人简直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甚至还有不少人搬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技法。所有人都没了先前知晓大能离山时“随意敷衍一下”的心思。每当他们结束比试后站在台下扬起一双隐含期盼却又强自摁捺的眼睛时，宋从心只能一边忍着胃痛一边绞尽脑汁地说些什么。
为了不暴露天书，宋从心措辞严谨，只说自己的体悟与感触，但即便如此，仍旧让不少人欣喜若狂，趋之若鹜。
而坐在裁判席上连续看了好几场比赛之后，宋从心也发现了自己与这些同辈修士在武学境界上的差别。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许多人的技法都很娴熟，打起架来也满场灵光耀耀缤纷炫目，但他们给宋从心的感觉就很平淡。有些人修为境界与自己相差不离，但宋从心却能在对方动手的过程中想出七八个制敌的应对招式。甚至宋从心看完了全场，竟然生出了一种“我好像挑了他们所有人也没问题啊”的荒谬之感。
直到演武结束，宋从心在习惯性反省自身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那种“融合期便杠上分神害兽九婴，灵寂期便对上堕落海祇”的经历是十分不正常的。毕竟不是谁都像她一样，动不动就遭遇这种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的生死局。能来到日月山参加天景雅集的修士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他们在自家门派中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虽然宋从心动手的机会也不多，但保不住她的敌人一个比一个吓人。
而见识过姬重澜给人带来的压迫感，这些同辈修士的气势哪里还能压得住宋从心呢？
“这世上又能有几个姬重澜？”宋从心想到自己武学境界的突破竟然还有姬重澜的功劳，不免心中喟叹，“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姬重澜的沧溟刀与重水意，终究成了宋从心剑上的一道灵光。
时隔百年后，日月山上除了“姜道君一战成名”的神话之外，又多出了“天下师后继有人”的另一道传奇。
……
日月山，山脚。
“听起来，明尘上仙的亲传弟子竟是与他本人不大相像？”
众人以为早已离开日月山的定山王实际并没有随着姜家的大部队离开日月山的领域，他与董桀长老分道扬镳，独自一人下了山。
这位助姜家一统中州的王爷敛去了自己身上的灵光，顿时便从分神期大能变成了路边不大惹眼的修士。他与身旁一身玄衣、扎着高马尾的少女结伴同行，惯来坚毅的面容上竟带着几分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恭敬。若让熟知这位王爷高傲性情的人见了，只怕要大跌眼镜。
“与其说与明尘上仙相像……倒不如说，那孩子让人想起五百年前的人皇。”定山王回忆着自己在日月山上的见闻，想着少女的那些话。
姬重澜的背叛同样给定山王带来了很大的震撼，因为那位城主的言行曾在世间点亮过那般明亮的火光。他钦佩姬重澜，敬重姬重澜，却不想这一切竟都是镜花水月的虚妄。然而，不等他为此心灰愤慨，却猝不及防之下在一个尚且稚嫩的少女身上，看见了曾经让他目眩神迷的光亮。
“人皇啊……”定山王身边的少女发出了淡淡地感叹。人族共主是为人皇，如今九州分崩，凡间有王帝，有天子，却再没有人皇。
“道君可是想见见她？”定山王始终保持着落后少女半步的距离，虽然他修为与少女相当，但他对眼前之人的尊崇却并非源于修为。
“总有一天会的，我有预感。”玄衣少女回头，看着高耸入云的日月山，“若真的如你所说的那般，那我终有一天会和她对上。”
“道君……”
“放心吧，董桀和大长老想做什么，那也要看我和兄长愿不愿意配合。”
少女抬头，扬唇一笑。英气锋锐的眉眼，寡淡灰白的唇色，一颗标志性的泪痣缀在她的左眼眼角，令她整个人看上去柔和了不少。
谁都不知道，这个一身玄衣，看上去利落飒爽的江湖女侠，便是姜家那位不出世的天才，姜道君姜恒常。
“他们老一辈终究要承认的，这天下，毕竟是我和兄长的天下。”

第91章
天景雅集结束后，宋从心随明尘上仙一起返回了无极道门。这一路上，明尘上仙对宋从心说了许多东海的往事。
“师尊千年前曾去过东海？”千年对宋从心而言实在太过遥远，以至于她听着明尘上仙的述说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嗯，那时为师还不是掌教，和你一样，只是个贪耍的孩子。”明尘上仙有宸宁之貌，外表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他气质温厚如山，侧颜却清俊得堪称秀气。当这朗月般的天人从云上走下，温和亲切地和你说话时，寻常人真的很难抗拒这种被神垂爱的特殊待遇。要不是明尘上仙三五不时就来一句饱含怜爱的“孩子”，宋从心都担心自己哪天脑子不清醒被美色糊了眼睛。
“你应当见过那座建立在鲲鹏遗骨之上的城池？”明尘上仙轻笑，在唯一的弟子面前，他并不是一个吝啬笑容的人，“那是昌光的母亲。”
昌光，无极道门的镇山神兽，明尘上仙的契约灵兽，也便是把宋从心那一届外门弟子从幽州接回来的那只云游鲲。千年前，明尘上仙前往东海，见证了那只鲲鹏的陨落与死亡，受其所托，明尘上仙带走了鲲鹏的孩子，为其取名“昌光”，意为“天之赤气”，乃祥瑞之兆。
“……”宋从心乍一得知这件往事，顿时整个人都呆滞了，“徒、徒儿让人毁了重溟城，虽是情非得已，但、但……”
“昌光不会责怪你的。”明尘上仙一听便知道徒弟已经慌了，连忙放下茶杯摁住这孩子的肩膀，话语低沉而又有力，“生命的归宿是回归土地，百年前，为师曾带昌光回去探望过祂的母亲。祂很开心母亲的生命被赋予了另一种意义。而现在，不过是承载了另一段故事，回归另一片土地。”
明尘上仙的安慰来得很及时，宋从心定了定神，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便有些古怪。百年前刚好是姬重澜执政期，明尘上仙带着自家契约灵兽回家看母亲。啊这，宋从心想起了姬重澜的话，这就是姬重澜被迫自导自演了三十年前归墟之灾的原因吗？
明尘上仙给宋从心讲了很多自己的故事，他年少时也曾意气风发仗剑四海，闯出天下师的名号是因为对各家敝帚自珍的境况感到不服气，最丢脸的事是非要跟当时的佛子、现在的禅心院主持打赌看谁能在不用灵力的情况下爬上佛门万佛山上的那尊金身大佛，结果一脚踏错咕噜咕噜地滚下山去……明尘上仙本人没什么长辈的包袱和架子，说起这些时满脸坦然，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妥。
在明尘上仙的故事中，那时山海异兽还不像现今这般稀少，彼时的山川是河流与海洋，海洋有山峦与群岛。人族当时还未能形成稳定的城邦与国度，大多数地方都是游牧聚落，农耕为主，畜牧为辅。对那时的人族来说，天地太过广阔，生命如蜉蝣尘埃般渺小脆弱，但一切却又是如此的生机勃勃。人
族像新生儿般好奇地探索这个广阔且未知的世界，也就在那时，源于对生命的热爱，人们诞生出了对“长生”的渴求。
——这便是此世最初的“道”。
宋从心听得入神，那个遥远且触不可及的时代是属于明尘上仙这一辈人的，对于她这一代人来说，实在是太过久远的故事了。
按理来说，这些往事对于正道魁首光辉灿烂的形象而言是多少有点掉份的。但宋从心发现自己哪怕听了这些，也丝毫没磨灭她心中明尘上仙的光芒。她想，这份坦然或许就是正版的正道魁首和她这个色厉内荏的冒牌货之间的区别吧。
我啥时候能有这种境界。宋从心托着下巴，作沉思状。
“……金身大佛好爬吗？”宋从心脑袋一瓜，问了个自己都觉得很傻的问题。
“不好，很滑。”明尘上仙淡然道，“当时梵净初说摸了金顶便能得到赐福，还说佛祖脑袋之所以那么秃都是被他们禅宗弟子摸出来的。”
宋从心很努力很努力才克制自己险些喷涌而出的腹诽欲望：“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吗？师尊你信了？”
“为师自然是不信的，而且梵净初也没有出家。”明尘上仙摇了摇头，“但是他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为师也有些好奇他为何如此执着。等到爬上万佛山后才发现，梵净初虽然没说实话，但赐福之语也不算假话。”
宋从心好奇，难道这佛祖的脑袋摸了还真能得到赐福不成：“为何这么说？”
明尘上仙淡淡一笑：“因为那金顶之上窝了一窝青鸟的蛋。”
青鸟，高天的神使，祥瑞福泽之鸟，在此世中，见青鸟如聆福音并不是神话。这种鸟羽鲜艳美丽的鸟儿介于灵兽与神祇之间，生来便带有几分薄弱的神性。但和山主或者海祇这种镇守一方的神祇不同，青鸟是天空的使者，只为自由高歌，据说听见青鸟的歌声，便会为人带来好运。
“见青鸟如聆福音，所以说登上金顶便得到赐福也不算错。为师和梵净初安顿了那些灵兽，前些时日梵净初来信，说青鸟已经繁衍到第十六代了。”明尘上仙探手入怀，似乎在摸索着什么，“这一代的青鸟中出了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大鸟翠黛不想养，背着梵净初偷偷把孩子丢掉。梵净初把孩子找回来后拿着木鱼在佛山上敲了三天，实在拿翠黛没辙，便写信托我给这倒霉孩子找个伴儿。”
明尘上仙摊开手，一团圆滚滚、肥嘟嘟的苍翠色毛绒绒正安静地团在他的掌心。宋从心看向它时，它用一双和滚圆身体完全不匹配的细瘦爪子勉力撑起身体，抖了抖羽毛。随即，这精灵般的鸟儿扬起一双宝石般美丽的眼瞳，樱桃红的鸟喙张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咻——”。
瞬间，宋从心只觉得心中神清气爽，灵台阴霾尽散。
“若真有福音，为师便愿你时常能听见青鸟的啼鸣。也愿你无论身在何处，为师都能收到你的来信。”
……
坐忘崖思反十日，宋从心心里唯一的念头便是——太恐怖了，小师妹沦陷是有原因的，要想个办法说服师尊以后变成白胡子的老爷爷。
宋从心在没有遭遇危险时向来都是一个听话守规矩的好孩子，明尘上仙让她思反十日，这十天里她便放下一切杂念，努力反思自身。好在青鸟也不算难养，这种自由的鸟儿并不像兔子一样寂寞会死。宋从心让天书检查过，这只小家伙只是翅膀有些羸弱，心肺能力较差，但凭借宋从心“万灵生光”的天赋，都不需要如何精细的调养，只要把青鸟崽崽带在身边，就能看见它一天天地精神起来。
而在这十天的反思中，宋从心同样思考了许多。她沉淀自己的思绪，吸收消化自己的所得，她想，或许她还是有些太过傲慢了。
想要一个人将事情扛下，想要一个人对整个世界负责，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但是天书不让明尘上仙知道《倾恋》中发生的故事肯定也是有其原因的。只是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危机，天书的事能跟谁说？宋从心也把控不好其中的度。
她可没忘记天书[九州名望]标注中的“有人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呢！
宋从心离开坐忘崖后便先回太初山搬了个家，虽然她入门时间短，骨龄在修真界中也完全能算是个孩子，但是她修为已经是金丹期了。金丹期修士在外头已经是能开宗立派、自立山头的位阶了，无极道门有不少分宗的掌门就是金丹期。成为修真界公认的“可以独当一面”的修士位阶后，如果再厚着脸皮跟师父住在一处，宋从心自己都有些躁得慌。
明尘上仙为自己亲传弟子挑的山头果然很漂亮，青山绿水，十步一景。因为这座山峰就在无极道门主峰的旁侧，因此与太初山共用的是同一条灵脉，灵气十分充沛。这座山名曰“太素”，与包括太初山在内的另外四座太始、太易、太极山并称为“先天五太”。
太素者，太始变而成形，形而有质，而未成体，是曰太素。
只能说不愧是道门，就连山峰的取名上都离不开道家典籍。明尘上仙表示这座山从此归宋从心管辖，她可以自己取一个喜欢的名字。但宋从心觉得没有必要，五座同脉山峰另外四座都叫同类型的名字，只有自己这座搞特殊怎么能行？
“要经常来看看师父。”明尘上仙又像拨弄小草一样拨了拨宋从心的小脑袋瓜，说话跟个《常回家看看》里的老父亲似的。
宋从心心里那点子悸动立时便烟消云散了：“师尊，一座山头而已，并没有多远的。”
成为一峰之主后，宋从心要做的事情突然就多了起来。首先，她需要挑选自己的奉剑者，虽然宋从心也不喜欢有人服侍自己，但奉剑者这个岗位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是一个需要打破脑袋争抢的机缘。宋从心刚入内门时便已经有人望穿欲眼地等待她自立山门、开府设立道场，好第一时间举荐成为她的奉剑者。对此，宋从心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将择选的权利移交给经司长老门下，她自己其实并无所谓。
其次，宋从心还要学会如何经营自己的山峰，设立自己的道场，比如说布下阵法，开荒植木，选定照顾灵田的弟子等等……这些事情无极道门虽然能帮她一手包办，但考虑到这毕竟是她以后百千年来的居住场所，想要住得舒心，宋从心也觉得还是自己着手操办为好。
不过，眼下这些事情，都要暂时往旁边放一放。
宋从心简单地搬了个家后便暂时住进了太素山上简陋的屋舍，她刚一回房间就往榻上一躺，抱着被子往里间一滚，人就开始颓了。
宋从心一边复盘自己在天景雅集中大放厥词的表现，一边热泪盈眶地回忆着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她一会儿想着自己的表现实在太过出格了，师尊会不会已经意识到自己想要将他取而代之了？一会儿又想着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直白，当时参加天景雅集的可都是九州各地的大能啊，他们镇守山河千百年，哪里是自己一个狂妄小辈可以指手画脚的。没准给重溟城换个城主这种事也算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呢？
习惯性地反思与短暂内耗之后，宋从心又收拾收拾破碎的心情重新坐了起来。
她倒是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毕竟她要为姬既望挡下修真界的问责与压力，好让他平稳地度过最艰难的权利交接阶段。
想到这，宋从心挑起自己脖颈处的一根红绳，从衣襟内拽出了一块好似泛着月光的半环形银色片甲。
[缄物：龙之逆鳞（可认主）
箴言：鬼知道你是怎么获得这个东西的。
“龙有逆鳞，触者必死；凤有虚颈，犯者必亡。”
神州大陆之上最后的氐人赠予友人拂雪真人的信物，持此物者，四海臣服，如见神王。
取下这片鳞片时很疼，他的伤口从此再也不会愈合，心口处总会缺一块，变成一个不停流血的伤疤。
但他还是想将此物赠予你，不
管你身在何处，触碰它时，他都会心有所感。
他的人之心，从此放在了最妥当的地方。]

第92章
从天书极富个人情绪的描述中便可以感受得到，这个缄物现世的离谱程度已经超越了天书至今为止的一切记载。后世有没有来者不知道，但至少已经达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你要问宋从心的感想，她跟天书一样，第一反应都是“鬼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到这个东西”的。
离开重溟城时，宋从心自然要和两位生死与共、并肩作战的好友说一声再见。为了表达以后依旧可以友好往来的心意，朋友之间自然要互相赠送一件代表自己身份的信物。毕竟姬既望、梵缘浅和宋从心三人还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身份，为了免去一些不必要的未来纠纷，能证明个人身份的信物是很有必要的。
梵缘浅的信物是两串雪禅菩提子，据说这雪禅菩提子和梵缘浅手上佩戴的数珠是同一棵树上摘下来的。只是梵缘浅缠在手上的一百零八颗雪禅菩提乃是她的师哥、上一任佛子梵觉深细细打磨后赠予她的成人礼。仿照师哥的美好祝愿，梵缘浅也自己打磨了两串雪禅菩提子赠予宋从心与姬既望。这两串菩提子上都蕴藏着梵缘浅的佛光，只要禅心院的弟子都能认出来。
宋从心准备的信物则是雷击木制成的木牌，使用的雷击木是她当初用来造琴的那一块。雷击木的形成要看天意，难以区分品质的高低，而且作为宋从心伴身琴的边角料，这雷击木铭牌的象征意义已经远远大于了实际意义。宋从心还在养伤的情况下硬挤了两滴精血滴在铭牌上，两块铭牌立时便散发出山花烂漫的香气。梵缘浅和姬既望都很喜欢，他们爱不释手的模样让宋从心尴尬得没好意思说那是自己的血香和骨香……
相比起精心准备、颇具大宗弟子风范的两人，姬既望的信物就很直白简单。他直接薅了自己的鳞片作为信物，只是宋从心没明白为什么梵缘浅的鳞片就是方圆形的，自己的鳞片却是缺了一半的月牙状。直到识海中的天书突然发出剧烈的震动，宋从心才看见那一段触目惊心的标注。
毫不客气地说，宋从心当时拿着龙鳞的手都在颤抖，差点没给姬既望这熊娃子跪了。
宋从心当时可没有什么感动于友人情深义重的想法，她拿着龙鳞满脑子就只剩一个念头——特么的，这鳞片我还能再搥回去吗？
龙的逆鳞只有一片，拔掉了也不会再长出来，一辈子就只有一片。而且为什么会有“龙之逆鳞，触者必死”的说法？因为疼啊！逆鳞顾名思义，就是“倒生的鳞片”，之所以是月牙状便是因为它有一半是长在肉里的。逆鳞这玩意儿别说拔了，那是摸一下都会疼得死去活来，疼得被迫成为坐骑的龙都要狂性大发当场噬主的程度。而姬既望这个铁头娃，居然就这么把它拔下来了！
更可气的是，宋从心让回程大部队稍待，自己拉着姬既望往偏僻处走，扯开他的衣襟要查看他的伤口时。姬既望居然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用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宋从心十分恼火的话：“啊，被发现了。”
什么叫被发现了？感情要是没被发现，你就打算把逆鳞当做普通信物送人是吗？！
宋从心气不打一处来，一个没忍住便拧着姬既望那张好看得不似人间该有的脸蛋用力往两边扯。姬既望一直都是这样，被海民们指责时不发怒，被群体排挤时不言苦。面对姬重澜的利用以及悲凉的宿命，他都只是平静坦然地接受，将自己的生命活成一片孤独沉默的大海。
“……疼。”姬既望被捏得口舌含糊。
宋从心心中冷笑：“难得，你还知道疼。”
宋从心扯开姬既望的衣襟，看着他胸口正中间那个鲜血淋漓的窟窿，只觉得痛心得喘不上气来。手中这份过于沉重的情谊实在令她难过，但转念一想，她的难过或许就是姬既望隐瞒的理由。她不能将逆鳞还给他，这么做除了让友人痛苦以外，什么都无法弥补。
“我会收下并一直戴着的。”宋从心割开自己的手腕，山屏之佑会掩盖她的血香与骨香，但只要有意催发，她便能流淌出纯粹的山主之血。山主是天地灵物，祂的血液是上好的灵材以及镇魂的媒介，其效力甚至能镇压住九婴这种级别的害兽。宋从心的血虽然不是蓝色的，却也拥有着同样的效果。她虽然已经改修琴剑之道，但最初的确是修行阵法与符箓之道的，她用自己的血在姬既望的胸口处画了个阵法，将血洞封印了起来。
虽然并不能愈合这道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口，但宋从心必须确保这个伤口不会成为姬既望的命门要害。
这个封印的效果和逆鳞有些相像，若有人发现姬既望的弱点并攻击他的要害，那宋从心会帮他扛下这近乎必死的伤害。逆鳞之处是龙族的命门，对人族来说却不是。这样一来，姬既望若是出事，宋从心立刻便能察觉到。
不过，这也没有必要跟姬既望说。
反正从此以后，她便是他的逆鳞了。
……
“天书。”宋从心托着手中一团皎皎的银光，平静的眼眸中倒映着一轮深蓝色的月亮，“帮我认主吧。”
天书从宋从心的识海深处显形飞出，书页哗啦啦地翻飞，脱离书脊后环绕着宋从心不停地旋转，泛着柔和却不刺眼的金光。宋从心手中托着的光团朝上方飞去，落在天书的其中一页之上。霎时，金光大放，光芒消散过后，书页上便出现了月牙状逆鳞的图样。
宋从心抬手摁上了这一张书页，以她掌心为中心点，深红色的繁复咒印瞬间成型。宋从心只觉得胸口处忽而一烫，低头，便看见那块银月般的鳞片悬停在她胸口的正中央，散发着月华般柔和清浅的光芒。
与此同时，这件缄物的标注也和山主之心一样发生了变化。
[缄物“龙之逆鳞”已认主。它将融于你的骨血，成为你的一部分生命。]
[大洋之祝：龙子的逆鳞，海祇的眷者，你所在之处，大海都将为你变得温柔，海中生灵将听从你的一切指示。]
[重溟之佑：大洋的一缕气息将融入你的血脉，你将能听见海洋的低语与祂所庇佑的生灵的讯息，你对月亮潮汐的感知能力大幅度上升。
提示：请不要选择“淹死”作为自杀的手段，因为海祇不会允许。]
[血脉之咒：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一颗被山主之血庇佑的肉心，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此心相同：当你抚摸这块逆鳞时，哪怕相隔阴阳与生死，海祇依旧能感受到你的心跳与温度。
祂的心与你同在，哪怕面目非昨。]
[缄物：大月海祇之逆鳞
箴言：“龙有逆鳞，触者必死；凤有虚颈，犯者必亡。”
一场长达三十年的骗局，一场本该无解的宿命。因一人的勇敢与孤绝，龙子既定的命轨被打破。这世间少了一个怪物，多了一轮普照凡尘的月。
取下这片鳞片时很疼，他的伤口从此再也不会愈合，心口处总会缺一块，变成一个不停流血的伤疤。
但有人珍而重之地将他的心拢在手中，用行动保护他的灵魂。海祇的人之心，从此放在了最妥当的地方。
封存“昼晦”之咒言，随月相之阴晴圆缺所变化。宿主将免疫一切“大月”相关的幻惑之术、诅咒与精神污染。]
宋从心定定地看着天书的注解，神情不由得有些凝重。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被证实，姬既望虽然没有成为传说中那位神名为“大壑”的堕神，但实际上，姬既望是变成了与山主这一类地祇相似的存在。
这其中，还有一部分她的原因。在使用“六律调和”吸收姬既望体内过盛的神力并将其散入海洋之时，姬既望的神力滋养了那片大海，同时也让他与大洋建立起了某种“联系”。修真界的部分势力嚷嚷着要换个城主，对于姬既望来说根本就是不痛不痒的事情，因为他如今的身份是海祇，大洋已经成为了他的领域。只是与“大壑”不同，姬既望还留存着人性，这让他还能在神州大陆上行走，而不至于因为灵魂羽化升华而进入虚空。
但在天书的记载中，姬既望甚至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神名，“大月”。任何人呼唤他的名字，姬既望都会有所感应。
姬既望和宋从心这种只得到山主血脉与知识传承的情况不同，他是确切的与东海那片土地建立了紧密的联系。这意味着他会像土地神一样被永远留在那片领土，即便离开也不可长久，否则远离领土的海祇会逐渐虚弱，东海也会因为失去海祇的镇压而重新躁动起来。
这算不算是囚禁啊……宋从心开始焦躁了起来。
但很快，她的焦躁便消失不见了。因为那天夜里，宋从心身为不需要睡眠的修士，却突然做了一个梦。
“宋从心，你跑得太快了。”长角的小龙人从海水中爬了上来，背上还背着一大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卷轴与书简，“你之前说的星子盘什么时候到？不是说在陌州安置好后就能随时写信对话了吗？”
哦对了，东海之行的另一个收获就是非常顺利地将“九州列宿”筹划卖到了陌州去。
宋从心看着赤裸着双脚左右张望的银发少年，眼神复杂得不行：“……原来你还能在别人梦里跑来跑去吗？”
“氐人离不开水，但也需要熟知大陆的见闻，所以氐人通常以梦境穿行虚实。”姬既望甩了甩头发，指着自己带来的书简特别理所当然地道，“你们离开后，我翻找了一下母亲的书房和姬家的宝库，里面找到一些东西想让你看看。星子盘还没建好，所以我只能来梦里找你了。”

第93章
姬既望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拖着他的梦一起来的。
姬既望以织梦之能将自己与宋从心的梦境编织在了一起，这也是宋从心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梦”。通常来说，梦是一场光怪陆离、虚幻却没有逻辑的幻境，但梦境同时也是一个人内心的体现。比如姬既望的梦便是一片广袤温柔的大海，星月与白昼交晖，海潮声连绵不绝。处在姬既望的梦境中，只让人觉得天地高阔，心旷神怡，但若自海面下潜，进入幽邃寂静的深海，又会从中咂摸出几分悠远的孤独。
而宋从心的梦境，却让两人都感到有些意外，她的梦境竟是一条深夜的现代街道，两侧的商铺都已经关门，唯有两家的告示牌还亮着灯。姬既望和宋从心站在一处公交车站的路口，抬眼望去，街道长得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尽头。
“这是什么？”姬既望指着一处道。
“广告牌。就是商贾用来招揽客人的招幌子。”
“这是什么？”
“公交车。一种载具，类似马车，但是驱动不靠牛马。”
宋从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她眼神古怪地看着自己与姬既望的梦境边界，公交车站后面就是一片海滩，真的怎么看怎么古怪。她看着眼前的街道，虽然已经时隔了二十多年，但宋从心还是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来，这是她前世居住的公寓附近的一处公交站台。
恰好此时，街道的尽头突然驶来了一辆公交车，橘黄色的车灯照得人视野一片花白。公交车在站台旁停靠，车门打开，姬既望有些好奇地朝里头张望，却只看见几个模糊且没有面目的人影。因为修真界中有飞行法器，他倒是不好奇公交车是如何运作的，只是想上车去看看。但宋从心却突然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另一边的梦境拖去。
“别去。”宋从心记得这个梦，她也知道这个梦会发生什么，“无趣得很，这条街是走不完的，车子会在一个地方停下。你拿着钥匙走到房子的门口，打开时却发现里面是一处迷宫。你焦急的在迷宫中奔跑，转悠了很久才离开了水泥铺就的路道，跑进一处狭窄的院子。你以为自己就快逃出生天了，翻出了围墙，看见这条空荡荡的街，迫不及待地登上回家的车子，等到打开家门，又是一模一样的迷宫。”
在这个迷宫一样的梦境中，宋从心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奔跑。但无论她如何努力，都走不出自己心的迷宫。
比起自己的梦，宋从心更喜欢姬既望的梦。成为修士后她便时常入定神游太虚，因为她不喜欢自己的梦。
“你想让我看什么？”宋从心在沙滩边找了一块礁石坐下，在姬既望带来的书简堆中翻找，发现上面都是一些看不懂的文字。看不懂没有关系，因为天书会帮宋从心翻译，看了一眼天书的注解，宋从心惊了，因为这竟是氐人的文字。
“是姬家抄录留存的氐人书籍，包括史册、皇族名录以及一些天地异物的记载。”姬既望没有陪宋从心坐下，他的声音从宋从心身后传来，且还越来越远，“因为氐人的神已经堕落，留存关于‘祂’的文字也被污染，不过对你我而言并不成问题。这些书都是母亲曾经读过的，她曾说过自己之所以要成神，除了自救以外也是为了应对一场即将到来的浩劫。我在想，这场浩劫会不会记载于这些书册里。”
浩劫。宋从心翻阅书简的手微微一顿：“姬重澜还说了什么？”
“她说自己曾经以为只有成神才能阻止一切，但她觉得我们会给出不同的答案。”姬既望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按照她的说法，浩劫似乎也是神引起的，否则母亲不会说这种话。她其实很讨厌非人之物，宁可把自己变成那种样子也要去做，是因为她觉得真的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宋从心叹了一口气，姬重澜真的是她遇见过的最复杂、最深沉也最可怕的对手了，为了达成自己心目中“伟大的利益”而甘愿牺牲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再没有什么比这样清醒的疯子更可怕了。这样想着，宋从心翻开了这些曾经导致姬重澜“扭曲”的书简，她拥有姬既望的逆鳞，能免除一切与“大月”相关的污染与诅咒，因此阅读起氐人的文字来也没有什么阻碍。
氐人的历史非常悠久，甚至在人族出现文字之前，曾经盛极一时的辉煌文明注定是一本越来越冗长繁杂的史书。宋从心拿在手里的书简明显是被姬既望挑拣过的，大部分都与氐人的神明相关。
史书中记载，在万年前的洪荒远古时代，天地鸿蒙未开，那时宇宙中的伟大力量将自己的恩泽遍布每一处星海。在那个时代，世间万物生灵获取知识的方式是向神明祈祷，他们向高天的神明借取力量对抗无处不在的自然灾厄。在氐人大巫的记录中，越是古老的神秘便越是强大，因为新生的事物能被“理解”，而无法被理解的“未知”能唤起恐惧，“恐惧”则是神明力量的来源之一。
“推断高天神明的力量与情绪相关，因为智慧生灵的心灵能对某种类似天道的运行规则产生影响。”宋从心继续翻看，“在远古洪荒时期，一切智慧生灵都是神明的眷属与仆从，直到……人族自被天雷击中的雷击木上取得火种，文明自此而生……”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与宋从心所知晓的历史有极大的不同，在氐人的记载中，人族亵渎了神秘，甚至试图以新生的创造来解离神秘，这在氐人看来本是荒唐的举止，但没想到的是，人族这渺小如尘埃般的种族，当真在神明不屑倾顾的地方做到了一点。
人族解离了“火”的神秘，解离了“雷霆”的恐惧，而后便是“洪水”、“地动”、“潮汐”……直到仓颉创造出文字，文明从此有了传承与记载，蒙昧始开，一切神秘都无所遁形。那天穹之上的神明终于被这场惊天裂地的变故所惊动，朝这片本不被祂们纳入眼底的土地投来了注目的一瞥。智慧生灵意图以“创造”窥探神明伟力的行为被视为僭越与背叛，因此神明诅咒了这片土地。
——这便是血脉之咒的由来。
与此同时，神州大陆上另一种因人而生的神祇逐渐孕育，类似山主这样天生地养的灵物也被称为“神祇”，但与洪荒最初被称为“神明”的东西是全然不同的两类。地祇与其说是一种生命，倒不如说祂们是智慧生灵的意识汇聚而成的某种伟力，只是因人心而被赋予了智慧与形体。
宋从心继续往后面翻，这些刻录越往后便越是繁杂，其中甚至出现了一些明显是后世人加上的批注与解析。在氐人记载的无数灾难之中，她果然找到了“大壑”逝世的记录，这一段在书简中被命名为《天之树。神陨大壑之灾劫》。
让宋从心觉得极度不可思议的一点，那便是大壑真正的死因并不是因为信徒改变了信仰而逐渐消亡，大壑实际是死于神明之战。
“某一天，东海归墟之所生出了一棵大无量的珊瑚……”关于这一段记载，氐人写得十分模糊。氐人的恐惧与浑噩明显到在字里行间都渗透而出，他们写到自己的神消陨于重水之下，而弑神的甚至不是某个具体的生灵、具体的力量，就连氐人的大巫都不知道他们所信仰的神明对抗的究竟是何物。大巫只写到大壑的陨落，这位神明的死亡十分快速，甚至来不及将神念移入神胎，神躯便被彻底吸干榨尽，化作一棵肉质的珊瑚树。
“神主三千之念，尽诛皆若一瞬。”
通过这些记载与描写，宋从心知道了一件事，东海的神明甚至不是“大壑”的完全体，真正的大壑本体位于虚空，留存于东海的神胎是祂的一个分灵或者说是肉身。但就连一个理应与本体分开的肉身都在相隔了无尽时空的情况下被瞬间摧毁，那与大壑敌对的那位神明，恐怕在宇宙虚空中也是霸主一样的存在。至少祂拥有将大壑抹灭的瞬间连同祂分化在外的一缕残魂都同时抹杀掉的力量。
仅看这段描述，宋从心都觉得心中发寒，汗毛倒竖，大壑的分灵之力都险些毁灭这个世界，那那个抹杀掉大壑的伟力，又是怎样可怖的存在？
神州大陆至今还能安然无恙，是不是因为“祂”的目光还未投注下来？
宋从心浑身发寒地放下这本史册，拿起了姬重澜的手写的记事。姬重澜用的也是氐人的文字，大概对于姬家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安全的暗语了。
翻阅姬重澜的记事，其中大多都是关于氐人知识的运用以及各种阵法、符箓与机关的研发，但其中也夹杂着一些难以理解的行为举措。而在这些记事中，宋从心大致模糊地推断出姬重澜扭曲的缘由，姬重澜很可能是无意间得到了大壑的记忆传承，从中看见了什么……
[祂想毁灭蝼蚁窝，只需探进一根树枝。]
[想要阻止祂，必须要找到“那个东西”。]
这个被姬重澜称为“祂”的东西，绝对不是大壑，应当是抹杀“大壑”的那个存在。
宋从心粗略地翻过这些，而后再次拿起一个藏蓝色封皮的册子，但是这个册子刚一打开，第一行字便让宋从心心里一毛。
[翻开这本书的人，我大抵是失败了，所以有一些事，请你听我说。]
隔着时间与空间，隔着阴阳与生死，姬重澜温和的笑脸仿佛再次出现在眼前，跃然纸上。

第94章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世间寻寻觅觅，隐约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东西，却又不知道那件东西具体的形态与名。]
[因为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暂且称它为“那个东西”吧。我不知道翻阅这本书的人是在什么情况下拿到我的手札的，但我知道除非我死了，否则这手札不会落在别人的手里。既然如此，那寻找“那个东西”的使命便交给你吧，你若不愿，便将手札交给能背负得起的人。]
姬重澜写下手札时的年纪应当不大，比起后来喜怒不行于色的模样，手札中的语句字里行间还能看出几分意气。
[在涡流教与神州各地的外道接触中，我得到了一些寻常人甚至是站在光明处的修士都不知道的情报。大壑并不是这个世上唯一的堕神，中部有信奉冥神骨君的“永留民”，北地有信奉蛰神与雪山神女的“天山葬”……但要论规模最大、根基最深的外道，还要属“白面灵”。]
[白面灵，其信徒通常以惨白无面目的面具示人，他们没有影子，没有气味，徒有类人的形态，却已经不能算是生灵。成为这个外道信徒的子民皆是抛弃自己为人的身份、失去自我面目与形态的“幽灵”，故而教派有“白面灵”之称。]
几乎是瞬间的，宋从心猛然想起在幽州北荒山地界中遇见的那个白斗篷面具人，那个宛如幽灵的人吹奏陶埙催发了九婴体内的魔种，随即在宋从心锁定祂气息的情况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宋从心原本以为是对方修为境界远超自己的缘故，但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对方是“白面灵”。
[所有外道教派中，独白面灵最为恶心，全然放弃了自我，只剩一具仅有对神明服从本能的傀儡。为了达成祂们认定的伟大目的，这些白色的幽灵们会前赴后继、不计生死地将自己投入火堆中，任由火焰将祂们焚烧成灰烬。但即便如此，白面灵的信徒依旧连生死都不由己，祂们就算死去也会被祂们信奉的神明复活。有时候我都在想，祂们的神明还招揽什么信徒？直接用偃甲机关造个木人不是更轻松吗？]
姬重澜在提及“白面灵”时难得地用了讽刺刻薄的语句，但她讲述的东西却令宋从心不寒而栗。
……宋从心先前是不知道这个敌人叫什么，但是她知道这个敌人做了什么——这个名叫“白面灵”的组织，可是杀了一位山主啊。
如果幽州九婴灾变事件真的是出自白面灵之手，那白面灵绝对不是什么有勇无谋的外道组织。这个组织的底蕴足以弑杀山主、镇压九婴，但祂们以一座城池的万千生灵为祭，付出这般大的代价却只是为了算计正道第一仙门换取一个长老之位的更替。祂们的谋划算计之深却又伴随着那种不计代价的执着与疯狂，就像将信徒的白骨与血肉碾碎成黏腻的浆水，朝着正道修建的城墙缝隙一点点地渗进去。
[白面灵一直在疯狂地寻找某样东西，据说这样东西，能阻止“祂”的降临。因此白面灵不计一切代价，都想摧毁“那个东西”。]
[必须在白面灵之前找到“那个东西”，但“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恐怕连白面灵自己都没个头绪。我收集了全天下的奇物，却都没有发现能与之吻合的物品。还是说，“那个东西”不是死物，而是某种植物，某个人，某种妖兽。]
宋从心看得一头雾水，她与姬重澜都拥有同样的焦灼与急切，但姬重澜都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她自然更加不清楚了。姬重澜在手札中给出的情报是——“这个东西可以阻止‘祂’的降临”，“这个东西与神州紧密相连”，以及“白面灵在找这个东西”。
这不是说了跟没说一样吗？！宋从心差点没跪了，虽然情报模糊不是姬重澜的错，但真的没想到年轻时的姬城主也会如此不靠谱。如果以“白面灵正在寻找的东西”为线索，那岂不是要落后外道一步？只能选择铤而走险从中截胡？
“不过好在终于知道了敌人是谁。”宋从心心中苦笑，姬重澜的手札给予了很多重要的情报，其中最有价值的莫过于白面灵组织的活跃地点。虽然因为时隔久远而导致情报有一定延迟与偏移，但也能大致推断出白面灵的活动范围。除此之外，姬重澜还贴心地记录了神州大陆各种外道组织的代号、特点、教义信念以及信徒的基本盘，从情报的详细程度来看，姬重澜这个外道教主还真不是白当的……
“单单是有名有姓能成气候的外道组织就有十几个……！”这要不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形象而且天书已经明确说明了她无法被水淹死，宋从心都想从悬崖上一跃而下了，“这还不包括在一些偏僻地方作威作福的小型势力，而是上清界都喊得出名号的外道头子。这不是黑道势力，这特么是反恐名单，按着名单一个个杀过去就没一个是无辜的。我就说按照各大宗门这种打击外道的力度，凡间界怎么还会魑魅丛生……”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人在有权有势并且得到了精神与欲望的满足后便会开始追求更高的目标，比如让自己的家族千秋万代，让自己的权势地位永不腐朽，再比如简单一些的，让自己长生。
而与宋从心的前世不同，这个世界在大势上发展得更为艰难的一点就在于——人族是真的能长生的。
有修真者这样的存在走在前面，你让凡尘中那些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权贵怎能不发疯？在宋从心那个没有修真的世界中，喊出“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皇朝又不是一个两个，奋六世之余烈统一天下的秦始皇都会被徐福所骗，只为寻求一颗长生不老之药。就算是在现代，也有不少富豪一掷千金只为续命。生死之事对众生而言是平等的，区别只在于当死亡倾轧而来时，富人有能力挣扎，而穷人没有罢了。
那放在这个的确有办法长生不老的世界中，有权有势的人能甘心自己的生命只如蜉蝣般昙花一现吗？就算能看开放下的知天命之人，等到老了走不动了，连咀嚼食物都分外艰辛之时，真的不会自心中生出恐惧与郁气吗？而当他们有能力去触碰长生之门时，又有几个人能忍住不伸手呢？
天道是非常公平的，想要长生，你便要放下俗世的一切，苦心修行，感悟自然万象之灵炁，像锤磨一柄神兵般不停地锤炼自己。但那些浸泡在俗世中的权贵不愿吃苦，不愿放下手中的权利，他们既想要长生，又不愿像修真者一样避世修行，那他们会怎么做呢？
“与虎谋皮。”
宋从心猛地合上了手札，闭了闭眼睛。她再次睁开眼时，翻涌的情绪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那一切繁杂的思绪都被压抑到最深处的心底。
“慢慢来，不要急。”宋从心盯着姬重澜的手札，前车之鉴已经摆在了这里。姬重澜只想救赎少部分人，从而决意砍掉腐朽的大多数，她步子迈得太急，所以最终将自己也搭了进去。宋从心知道自己的时间也已不多，但姬重澜的路是不能走的，她不能重蹈覆辙。
[翻阅这本手札的人，我若是死在你们的手里，证明你们已经拥有了屠神的实力以及勇气。]
[作为失败的前行者，我也无法为你们做些什么，人死如灯灭，已管不了身后的洪水滔天。]
[希望这份手札能对你们有用，若有一天你们战胜了我所无法战胜的宿命，还望将世事说与我听。]
[归墟之下。姬重澜敬上]
正如姬重澜所说的，拿到手札之时，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真的能战胜所谓的宿命吗？宋从心扶住额头，鬓边的长发披散而下，挡住了她难掩焦躁的眼睛。
好一会儿，宋从心深吸了几口气，总算调整好了自己的气息。她力持平静地偏头，想和姬既望说些什么，然而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姬既望的身影。正当宋从心心感疑惑地起身，想要捕捉姬既望的气息时，眼前却忽而一亮。
温暖的天光照落在她身上，好似凌晨时分升起的骄阳。明明只是一个梦，被寒咒纠缠的灵魂却能感受到那种奢侈的温暖。
宋从心愣怔了一瞬，她抬头望去，却见与姬既望梦境相连的自己的梦已经翻天覆地。黑夜变成了白昼，一轮灿烈的骄阳高悬于苍穹。璀璨的珠玉花树植满了街道两侧，五彩缤纷、形形色色的鱼群违反常识与逻辑地在空中穿梭，而那辆满载迷茫的公交车上，则是挂满了各种辣眼睛的干物以及渔获……
看着那辆挂满咸鱼干的公交车嘟嘟地驶远，宋从心眼神诡异地冲过去，一把逮住了正在公交站台上胡乱织梦的小龙人：“你在做什么？”
“给你织个好梦。”姬既望不觉得哪里不对，虽然有很多东西看不懂，但他能感受到宋从心梦里的迷茫与寂寞，“这样看上去不是好多了吗？”
“包括小鱼干？”
“包括小鱼干。”
宋从心面无表情地跟挚友大眼瞪小眼，最后她实在没辙，便将那些烦心的琐事都抛在脑后，和姬既望一起放着站台的长椅不坐，坐在公交站台的天顶上。她看着如神明般的银发少年操控着梦的织丝，如指挥乐团的音乐家般，为她织了一个光怪陆离、滑稽可笑的梦。
“花蟹，水母，八爪，海草，珊瑚……”
“你差不多得了……”
“明虾要吗？明虾很好吃。”
“……来一斤。”
宋从心看着自己被姬既望折腾得乱七八糟的梦境，看着违背常理浮在空中的小鱼，看着已经失去其原有意义的公交站台，不知为何，心里一松。
她晒着温暖的太阳，偏头闭了闭眼，浅浅地笑了。

第95章
天景雅集结束的三个月后，留守东海的队伍终于处理完东海的种种后续，启程返回了九宸山。
留守东海的队伍与前往日月山的队伍实际都有烂摊子要收拾，东海是诸多琐碎的战后安抚工作，日月山那边则是要硬扛修真界的施压与问责。无论哪一边的工作都不算轻松，而且两方都需要身份足够有分量的人坐镇。梵缘浅本是打算跟宋从心一起回返日月山应对各方大能的，但宋从心不顾伤势和湛玄交换任务是为了杀回日月山把控局势。这是她个人的意愿与选择，没必要让同样伤重的梵缘浅一起遭罪受苦。
因此，梵缘浅养好伤后便加入了东海后续的抚民工作，毕竟佛门与道门共同行动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政治正确。上清界虽说是世外清净地，但人的思想见地不同，争执与纠纷自然也在所难免。同样都是被世人认可的正道势力，对外表现出对其他教派的包容与自己并非一家独大的器量是很有必要的。这不仅是为了安抚平民百姓，也是为了杜绝外道势力以为有机可乘而使的离间计。
湛玄一行人回到九宸山时，不出意料的被已经知道东海归墟之事的师弟师妹们包了个饺子。
湛玄性情惯来温柔，被一群眼睛亮晶晶的师弟师妹们围着也只是哭笑不得，耐心地承诺自己向掌门长老禀告过后便会回来给他们讲讲此行的见闻。他孤身一人离开，转头便残忍无比地撇下师弟宵和去应对一群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师弟师妹，完全无视了宵和凄惨伸出的手。
“师兄，快和我们说说。听说你们这次去参加天景雅集结果转头就去斩了个神？”
“姬重澜是外道教主这件事是真的吗？！”
“听说拂雪师姐都突破金丹期了，她这么卷掌门知道吗？！”
“内卷”这个说法还是如今的内门风云人物拂雪无意之间说漏嘴的，最开始是从天经楼中传出，最后蔓延至整个无极道门内门。虽然时代不同，但“别人家的孩子”哪个时代都有，湛玄和拂雪两人就是内门长老们时常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若说骨龄未满三十岁的灵寂期虽然离谱但也勉强还在世人认知的“天才”的
范畴之中，那年岁不足半百的金丹期修士那是放眼整个修真界都要被说一句“不是人”的存在。
“怎么说话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拂雪师姐临阵突破有多危险，刀山火海中闯出来的剑修跟稳扎稳打修行的能比吗？”宵和没湛玄那么好的气性，虽然时常被师兄使唤来使唤去，但他本身在内门中也是挺傲气的。虽然东海发生的事情这段时间来他已经重复得嘴皮子都快秃噜了，但自己的同门终究还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宵和让人取了帖子在鉴明院专门开了一场讲座，干脆把东海之事当做一个经验教训说给自己的同门听。
对于宵和如此言传身教、体恤同门的行为，佐世长老予以了极大的鼓励与支持。不仅帮忙宣传讲座，甚至还贴心地准备了整个事件的脉络图，并要求聆听讲座的弟子每人写一篇言之有物且不低于万字的心得体悟……走进鉴明院聆听讲座的弟子们一瞬间都露出了晴天霹雳的表情，但是此时再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满腹怨气地坐下，听宵和讲东海发生的事。
宵和相信以明月楼的情报传播速度，这些同门都已经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所以他着重讲东海中的势力分化以及利益纠葛。除此之外还在其中掺杂了一些师兄师姐应对突发事件的举措，好让同门从中汲取经验，毕竟对局势的判断能力和果决的行动力是无极道门弟子最需要的基本素质。
宗门弟子得到的情报基本上是明月楼渲染加工过的故事，但直到宵和详细地讲解后，众人才心情沉重地意识到神州大陆之上竟然还有埋伏在正道中的棋子。一些年纪还小的弟子只觉得气闷，一些已经见过世面的弟子却很淡然，毕竟地方权贵和外道蛇鼠一窝真的不算什么新奇事。
道家弟子都讲究心平气和，天下不平事这么多，若什么都气怒于心，那便别想着求什么长生了。
“还好海民没出什么事……虽然说接下来的日子会苦一些，但总比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好一些。”有人窃窃私语。
“不知道新任城主是怎样的人？姬重澜虽然……但她御下治理子民的手段真的无人可比。”有人忧心忡忡。
“宵和，虽然不应该但我真的很好奇拂雪师姐离队后你们是怎么蒙过巡卫队的。”有人举起一只手道。
提起这件事，宵和便有些想笑，他不顾此次讲座的严肃性，神情古怪道：“拂雪师姐说探索队下深海后，城内的戒备便会变得宽松一些。后来巡卫队的确是换了一批人，查访的次数和之前一样。一开始还能装作拂雪师姐病了，但次数多了，那负责查访的小将军便怀疑了起来……”
替换吕赴壑的巡卫队小将是个少年人，能被吕赴壑看重成为后继者，这小将必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一开始宵和和湛玄还以水土不服以及心情不好等理由塘塞，但后来湛玄和宵和要外出打探情报，留病弱的“妹妹”一个人在客栈就有些立不住脚。
虽然宵和身为马夫连续好几天都往药铺里跑，将担心“小姐”的焦虑姿态做得很足。但那小将显然不是能被随意糊弄过去的，一次查访时，对方便打着“关心远道而来的客人”为由，特意让女兵去查看柳重光的情况。
湛玄“柳青阳”的这个身份名号经营起来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不到万不得已，湛玄也不想将其舍弃。湛玄拦着士兵不让他们调查，就在双方的口舌之争越积越深即将衍化为冲突时，房间内便突然传来了一阵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琴声……
那小将虽然晒得皮肤黝黑发亮，但五官眉眼端正且算是姬家的旁系分支，多少都经历过君子六艺的熏陶与培养。此时一首《凤求凰》早不响晚不响，偏偏在小将军要推门时响起，直接让这位稳陈的少年将军虎躯一震。小将铁面无私的脸庞瞬间僵硬了起来，他脖子一卡一卡地移向方才还在跟他争执的“柳青阳”，便看见这位闻名江湖的温雅公子面色难看，冷冷一笑。
“这位将军，体谅一下我身为兄长的心情，以后还请换个人来查访吧。”
本来面皮很厚的小将军顿时夺门而逃。
“后来情报收集够了，师兄便以‘不接受这桩恋情’为由带着偃甲人偶‘离开’了重溟城，既保全了身份，也没有打草惊蛇。打个回马枪后果然逮住了姬家的大鬼。”宵和用满含欣慰实际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天经楼专做偃甲机关的几名弟子，“不得不说，你们这事干得漂亮啊。”
修行偃甲之道的弟子们：“……”完全高兴不起来。
“不过说起来，拂雪师姐他们应该是随掌门一同回宗的吧？你们怎么就逮着我和师兄问？”虽然宵和也觉得拂雪师姐有种令人望而生畏、高不可攀的气场，但东海一行让他明白拂雪师姐实际并不如外表看上去的那么冷淡。
“拂雪师姐很忙，忙得见不着人呢。”一位稍微知道内情的弟子回复道，“师姐突破金丹期后便自立山门了，但是我听师父说，师姐好像是替重溟那边挡了很多事。这段时间好多其他宗门的人找上门来呢，东华山的，张家的……”
宵和不知道日月山具体发生了什么，闻言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他们难道还要为难师姐不成？”
其实并没有，主要缘由是宋从心在履行自己先前承诺过的事，另一方面借此机会，宋从心也要着手建立自己的班底了。
自立山门是一个不错的契机，东海重溟之事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渠道，宋从心从宗门庇佑的弟子摇身一变进入了管理层，开始在明尘上仙的看护下接手一些宗门的事宜。她虽然修为已至金丹期，但在修真界中却还只是一个“三十岁的孩子”，按理来说过早接触权利中心是会受人非议的。但宋从心拥有重溟城的友谊，手中又握有目前无极道门规模最大的“九州列宿”筹划的管控权。这实绩太过灿烂耀眼，让人说不出半句反对之语。
修真界讲究“达者为先”，哪怕宋从心的年纪是许多修士的零头，目前的修真界也无人胆敢轻视她。
虽然正道魁首的立场不能有所偏颇，一碗水必须端平。但正道魁首也不能是个被完全架空的傀儡，所以必须要有自己的班底。
然而，虽然宋从心已经拥有组建“九州列宿”研究小组的经验，但对于组建自己的班底一事仍旧没有什么头绪。她要寻找认同自己思想理念并且愿意站在自己这一方的人，通常来说，最好的人选是从自家山门的同门中寻找，比如佐世长老便是明尘上仙的师妹。但很可惜，她这一脉，明尘上仙千百年来就收了宋从心这么一个徒弟。
唯二还没入门的小师妹目前也不知道是什么品性，但在心魔幻境中磨砺过许多次的宋从心对这位师妹是有点怵的。
孤军奋战啊。宋从心这般想着。
有点萧索的宋从心发出感叹过后没多久，便一脸懵然地收到了衡北令家与纳兰家的拜帖。
纳兰家表达了自己的善意，衡北令家则直白得多，不仅直接拿出了自己的诚意，还表示愿意跟拂雪真人登上同一艘船去。
“……衡北令家，令沧海师弟的家族是吧？”宋从心有些难以置信，她身上也没什么令人一眼臣服的王霸之气吧？哪里值得虽然不是千年望族但也是后起之秀的令家举族投诚了？
还在“九州列宿”筹划组中熬生熬死的令沧海捧着宋从心随手在草稿上画的，极度粗糙、一点都不走心的活字印刷与内燃机原理图，不想说话。

第96章
身为穿越者，急病乱投医的宋从心不是没想过走科技兴国的路线，但她前世是文科生，穿越多年又早已过了人类知识巅峰期的高三年纪。虽说神识境界高了可以翻看自己的记忆，但宋从心绞尽脑汁也只想起了一些课堂上必考的知识或是业余时偶然了解原理，距离精通还很遥远。
她把自己记得的东西都写了下来，还认认真真地画了不少看似精细但实际也就初高中课本水平的草图。实际运用上的每个机械部件所使用的原材料以及特性她都一概不知一概不晓。但当宋从心鼓起勇气揣着这个小册子往天经楼中走了一遭后，她便给这个世界的各位大佬跪了。
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其实十分先进，只是发展的方向和使用的能源与宋从心的前世不大一样。然而只要有心便能发现，现代社会绝大部分发明在这个世界中其实都是能找到相似的替代品的，比如说飞机与飞行法器，机器人与机关偃甲。
只是比起利用石油核电天然气等能源的现代科技，这个世界的主要能源是各种灵炁。蕴含丰富灵炁的灵石就是最大的硬通货，衍生出来的灵炁科技基本都是以此为基底。
虽然能源较为单一，但这并不代表这个世界的科技落后。实际上，单论机关偃甲之道，上清界已经制造出了完全类人的偃甲，并且还开发出了战斗型，杂活型，跑腿型等不同类别的偃甲人偶……离谱点的再给偃甲点个灵，这些机关偃甲便能与常人一般无二。
也就是说，虽然此世的工艺技巧不接地气，但自身上限却相当高  ，甚至已经达到了触及灵性与智慧的禁忌领域。
若说宋从心那个世界的科技是朝着唯物主义的方向发展的，那这个世界的技艺便更偏向唯心。
比如修真界中机关偃甲之术大成者的天工道人，她的道侣便是自己一手制作出来的偃甲人偶。那具偃甲人偶在修真界中拥有“百炼道人”的仙名，是被大众认可为“独立生灵”的存在。而天工道人与百炼道人在上清界中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同时也是少数在一起近千年也没看腻彼此的夫妻。面对这生死与共恩爱不移的一对，宋从心也不好昧着良心说“物质决定意识所以机器人不懂爱情”。
本来就不擅长这方面的宋从心无奈之下只能选择了放弃，她把这记录了异世界科技文明的册子随手放在了自己在天经楼中的专有书案上，便被前来翻找地脉图的令沧海掘了个正着。相当重视宋从心一切奇思妙想的令沧海看见那粗糙的草图也没把它当成废纸与垃圾，而是在心中拜过祖师爷后便小心翼翼地收拾好那些草图看了起来。
同样一道题放在不同人的手中能得出不同的解题思路，宋从心觉得走不通的东西，对令沧海来说却是灵光一现，石破天惊。
令沧海虽然是令家在外求学的游子，但实际也是令家的家主。之所以这么决定是因为衡北“心匠”令家是一个重视技艺远胜于地位与年岁的家族，这个家族的人性情都较为古怪孤僻，他们平日里打铁的打铁，凿木的凿木，基本不和同族的人往来。
令家“心匠”技艺分为两派，一派属于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的“心悟派”，这一派的族人修行的心法能感悟到器物的过去与灵材的声音，他们需要保持心境的平和，因此常年闭关打坐；另一派则是“知微派”，顾名思义，见微知著，通过游学与聆听四方之音，寻求中正实用的器物之道。
心悟派注重传统，古朴庄严如远山的林木；知微派注重创新，灵活自由且不受拘束。
两派之间时常互通有无，但也没少因为见解不同而打出狗脑子。
家族唯一热闹的时候是谁家接了一单大活，感兴趣的人便聚在一起商讨细节以及锻造的技艺，万一谈不拢还会拔出刀枪剑戟来“以理服人”一下。
这也是令家身为工匠，明明没有强大的武学道统却传承至今无人敢欺的主要缘由，毕竟令家祖传的“不露外人眼前”的法器就是一根名为“道理”的狼牙棒。以至于弱冠之年继位的令沧海从长老手中接过狼牙棒时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这破家主之位谁爱当谁当吧我要离家出走”的想法。
身为最早悟得令家“心匠”技艺的少年天才，令沧海人生的前二十年都在修习“心悟”，但他能与器物通达心音后便不满足于此，开始践行自己的“知微”之道。和其他或偏科或极端或压根不晓得理事的族人相比，性情温和爱笑的令沧海便这么脱颖而出，“众望所归”地成为了令家下一任家主……反正令家主张“各家自扫门前雪”，主家分支待遇相同，赚多赚少都看自己的技术。
在令家人看来，家主这个职位琐事太多还妨碍自己打铁，所以他们都不怎么乐意接手。至于族长游学在外还是别宗弟子？嗯，那都不是事。
令沧海就这样苦兮兮地任劳任怨、做牛做马当了十几年的家主。直到好友广成子准备上九宸山，他才咬牙狠心将自己这些年的积蓄拿出来换走了家族内最大的一颗悬黎浮石，包袱款款地跟好友一同登上九宸山，拜入纯钧上仙门下，从此过上了……在天经楼继续被剥削的日子。
纯钧上仙很忙，平日里忙着领队祓除九州的魔患，闲下来时还要被不省事的小师弟古今抓壮丁打铁，因此很少能空出手来教导自己的弟子。而其余同门虽然也能和令沧海交流一下炼器的技艺，但能在炼器之道上与令家家主一较长短的人到底还是少数。
毕竟纯钧上仙虽然是炼器第一人，但本身却是个剑修，门中弟子也是剑修居多。
上九宸山这些年来，要问令沧海最大的收获，那便是从芸芸众生中与拂雪师姐这个怪才相逢。
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以令沧海的眼界，他当然能看出拂雪师姐并不精通造化之道。但是让令沧海感到十分惊奇的一点，从拂雪师姐提出“九州列宿”筹划的那天开始，他便发现拂雪师姐的许多想法都是摒弃现有的技艺，完完全全从毫无灵炁的平民百姓角度去思考的。
她的想法虽然模糊，但对令沧海这等已经修至器物巅峰、半步迈入造化之道的修士而言，她的思想便仿佛给他展现出了另一片未曾涉足的天地。
比如九州列宿，比如这些神奇的草图，修真界中并不是没有类似的器物与工艺，但能抛开高成本的灵石能源、让百姓都能使用的技艺基本没有。
“这便是心怀苍生的掌教首席吗？”令沧海翻看那些草图，忍不住苦笑，“一直追寻至高无上的造化之道，却从来不曾想过弯腰为田地里的平民百姓做些什么。自以为已经陷入瓶颈，却从没想过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那些我以为已经很熟悉的东西……”
要是宋从心知道令沧海会这么想，她可能会忍不住反驳一句“正常人也不会在坚持地球是圆的二十多年后突发奇想觉得脚下的土地其实是个舟”。
别说令沧海了，在“灵炁是一种能量”的常识熏陶下，大部分钻研此道的人自然都是苦心研究如何更好地利用灵炁。灵石价格昂贵，平民百姓用不起，就算有人想过这一点，但思考的方向也是减少能源的损耗而不是去钻研另一种更廉价的能源。再说了，现在正直末法乱世之年，平民百姓连温饱都难，思考这些问题实在太过奢侈。
而走了唯心主义路线的人，哪有那么容易绕道去突然顿悟唯物主义？
令沧海此时世界观的崩塌，不亚于宋从心当年知道“神州真的是个舟”的瞬间。
“烧开水的原理，产生一种推动的气……这么说来，河流潮汐也能产生这种力，不需要吸纳灵炁，平民百姓也可以使用的力……”令沧海举着那粗糙的草图，一种隐约预感到世界将发生翻天覆地改变的动容令他心神震颤。那些宋从心摸不清头脑的草图，对于令沧海而言却是一窍通百窍，宛如醍醐灌顶，瞬间让他脑海中闪过无数本来只有修真者可以用的器物的二次改造。
“家主，你只递一封信是不是不太有诚意啊？”就在令沧海心潮澎湃之时，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道童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你应该带上最好的矿石和全族最好的剑，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真挚的诚意上门，慰问她的长辈以及同门，并认真地请求她的长辈将她交给——”
“大长老您能不能不要整天想着把家主卖掉赚好处了说了多少次了我们是投诚不是结亲啊！”令沧海思绪被打断，内心几乎是崩溃的，“我知道令家从来没对谁投诚过所以不太了解具体的面见礼仪，但是族中求婚的礼仪不是在哪都能用的啊！真这么做了别说拂雪师姐和掌教了，天经楼的同门都能把我活撕了，您的建议能不能稍微靠谱一点！”
脸蛋肥嘟嘟的小道童闻言小脸便垮了，四肢短短躯干鼓鼓的小道童给了令沧海一脚后便沉着脸背着手，跑去墙角生闷气了。
“哎呀哎呀。”一旁捧着茶杯慢悠悠喝茶的某个小女童回过头来，笑眯眯地道，“家主你别管他，人越老面皮子越薄，该的他。”
“九州列宿”筹划给此世带来的变动是巨大的，想要将这项筹划推广到神州大陆的每一寸角落，同时还要承担起后续的运行维护任务，光靠无极道门这点人手是远远不够的。好在无极道门向来不吃独食，有什么好处都会优先和友宗分享，在筹划名额下放之后，无极道门各大分宗与友宗那是抢得头破血流。令沧海作为发起人之一，手里也有
五个名额，但这五个名额放在人人皆是炼器大师的令家，显然是不够分的。
当族中长老自愿放弃了这个青史留名的机会，将宝贵的名额留给族中晚辈时，令沧海心里是又感动又心酸。然而，他显然是小瞧了令家人的对知识和技艺的渴求之心，声望名誉可以不要，但不参加是不可能的。
于是，根据无极道门体谅世家子弟、允许内门弟子每人可以拥有两位随从的规矩，令家的大长老便带着自己的妻子同时也是族中的二长老伪装了一番，毫不客气地把家主的随从之位给占了，从此过上了蹭日课蹭筹划顺便使唤家主端茶倒水的美好生活。
“再过不久就得换老三他们来了，这事不尘埃落定，我这心里刺挠的啊。”小道童板着脸，小手邦邦地拍打着桌案。
令沧海还想跟大长老顶嘴，一旁笑盈盈的小女童却说了一句相当中肯的话：“家主，我们速度还是要快些，莫让别人拔得了头筹。毕竟慧眼识珠的第一人啊，在往后拥挤的人潮里是不一样的。”
“……您说得对。”令沧海笑了笑，“‘余后世惟道折腰’，祖师爷都这么说了，咱们这些当孙子的哪有不听从的道理？”
“……”虽然说得很对，但大长老还是觉得自己被家主骂了。
……
令家的顾虑，其实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当拂雪真人有意寻求“同盟”时，第一个给出反应的不是别人，正是纳兰清辞。
这个看似温柔端庄的少女，内里藏着胆敢孤身一人离开家族寻仙问道的果决与勇敢。仅看她平日里敛眉浅笑的模样，实在很难想象这个连名字都显得格外清雅的少女会是个不要命的赌徒，有那等魄力孤注一掷，将自己全部的筹码都押注在一人身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纳兰家主纳兰清言看着自己的妹妹，只觉得不过离家数年，记忆中腼腆羞怯的妹妹便显得有些陌生了，“纳兰家从来不站队，这是我们家族传承千年，纵使有起有落也不曾彻底消亡的原因。就算那位首席亲传是天纵奇才，将来会继承无极主殿之位，她也不值得你压上全部的砝码。你是我的妹妹，是纳兰的公主，你背后代表着纳兰家。”
“兄长说笑了。”纳兰清辞语气平静，数年的磨炼让她像擦去尘埃的璞玉般熠熠生辉，站在被全族寄以厚望的兄长面前，她也不再感到自卑了，“我只是个旁支，哪里就代表得了纳兰家了？早在兄长继位之时，我便被独立出去了不是吗？”
“……”纳兰清言不知为何，愣是没有从这句话里听出一丝半点的怨愤与不满，他倒是情愿妹妹会感到不满，“当年你的婚事，父亲和母亲也跟你解释过这是一场与齐家的交易。论天赋与才华，我的妹妹哪里都不比人差，只是出生稍微晚了一些。父亲和母亲不愿看你明珠自晦，也不能因为你我而让纳兰家产生动荡。因此便和齐家约好，你与齐照天成婚，实际是将齐家的家主之位让渡于你……”
能传承至今的千年望族就没有一个是傻的，溺子如杀子，他们哪里会不懂这个道理？越是高门大户，家风便越发严格，齐照天虽然傲慢，但修为剑技都是远超同辈弟子的。换做普通一些的家族，齐照天已经足以令长辈感到自豪，但在千年望族之中，他要继任家主之位便缺了三分火候。而齐照天与纳兰清辞一同长大，纳兰清辞性情温和又拥有不逊色其兄长的才华，双方长辈才会生出结亲的想法。
放在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世家当中，若不是因为爱，又怎会因为忧心子女才华不得施展而作这般打算？
“我明白的，兄长。”纳兰清辞微微颔首，父母与兄长的苦心她不是不懂，但她已经不需要了，“好叫兄长知道，清辞心里是不怨的。当年私自离家确实是清辞任性了，但我心里是不悔的。我也知道若不是兄长暗中相护，我恐怕没那么容易登上九宸山。只是比起家主之位，清辞已经想明白自己将来想要做什么，想要成为怎样的人了。此次脱离家族也并非赌气之举，与婚事无关，与齐照天也无关。”
对上妹妹抬头时温柔坚毅的眸光，纳兰清言微微一怔。
“兄长，我们都是执拗的人，都有想要守护的人与事物。就像你已决定将自己的一生都系挂在纳兰家这座庞然大物上，我也已经找到了自己前进的方向。曾经我感到自卑，不是因为兄长太过光芒耀眼，而是因为我找不到自己不顾一切也想要去守护的东西。纳兰家已经拥有兄长了，所以它不需要我，我是这么想的。”
“我那时就像一片将要从枝头落下的叶子，不知该乘风而去，还是化作泥淖去护来年的春芽。”
“但现在，那片飘零的叶子落在了一人的肩上。我看见了远处的火光，从此愿随她镇守九州，护山河无恙。”
……
佐世长老处理着堆积成山的卷宗，即便她神识强大，过目不忘，但九州各地的事务最终都会聚在她的案桌上，即便是分神期大能也会觉得心烦。
批完其中一堆卷宗，佐世长老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她仰靠在椅背上，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窸窸簌簌的细碎声响。
半晌，不必回头，佐世长老便嗅到一股清新雅淡的茶香。
“辛苦了。”佐世长老揉了揉眉心，从弟子的手中接过茶盏，被她抓壮丁的弟子和她一同通宵达旦，但这过分体贴的孩子竟然在百忙中还有照顾他人的心思与余力，“今天的日课便免了，回去好好休息吧。齐照天最近应该没惹事？”
梁修将处理好的卷宗搬到一旁，佐世长老会将各地的卷宗分门别类，归纳后再呈递到掌门的案头。虽然各地的情报已经被底下负责的弟子梳理过滤过几遍，但九州疆域这般广阔，想要政治清明便只能勤政，这便是掌教与各大长老经常忙得不可开交的原因。
“师弟心气高但根子不坏，吃得了苦，也尊师重道。”梁修笑了笑，为同门师弟说了一句公道话，“您说的，他都是能听进去的。”
佐世长老“嗯”了一声，作为一个代替没长嘴的师兄把控宗门局势、时常言语作刀屠得满场仗马寒蝉的铁娘子，佐世长老什么妖魔鬼怪没有见过？当初她说要“管教”一下齐照天可不是开玩笑的。如今齐照天入门不过三年，人已经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原先世家少爷的臭脾性基本都被磨平了。
不过同一批收入门下的，小弟子不让人省心，另一个也没好到哪去。佐世长老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身旁温吞老成的梁修，若说齐照天的毛病在于性子太锐，那梁修的问题便在于性子太钝。倒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这样的性子容易吃亏，而他心里所想的……却是必须强势、不能吃亏的位子。
“去给掌门送卷宗时，去和拂雪谈谈吧。”佐世长老抿了一口茶水，“拂雪那孩子需要人帮她，你也趁此机会学学如何应对其他势力吧。”
“师父，我……”
“好了，快走吧。”佐世长老有些不舍，毕竟这孩子是个多好的壮丁啊，“等拂雪那边走上正轨了，为师也能稍微轻省点，去吧。”
……
而此时，被许多人惦记
的宋从心并没有待在自己的山峰上等着名士来投，而是递交了拜帖，转头去拜访了仪典长老清仪道人。
虽然非常遗憾没能拥有师徒之缘，但清仪道人对宋从心依旧亲切温和，时常为她答疑解惑。因为宋从心和纳兰清辞、鹤吟一直都有往来，清仪道人面对上门拜访的拂雪也让人去知会了弟子一声，随即言语温和地请宋从心入座。
宋从心是来询问一些关于缄物以及传承之类的相关事宜的，同时她也向精通通灵之法的仪典长老请教了一下稳固神魂的方法。她和姬既望都是时常在精神污染边际徘徊的人，很有必要学习一些相关的知识防范于未然。
对此，仪典长老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仅给宋从心讲解了稳固神魂的各种方法，同时也告诉了她缄物的两种形成以及分类。缄物的形成没有一个固定的规律，往往伴随着诡谲怪异之事。但目前修真界已知的各种缄物却能粗略地分为两大类：圣物类以及咒具类。
缄物通常伴随着诅咒而生，就仿佛天地在孕育这些神鬼奇物时降下的制约以及代价。
力量伴随诅咒而生，这是一种等价交换。
然而，同样都是诅咒也有一些细微的差别。有些缄物在诞生时便已经偿还了代价，而后其他人使用时不必再为此付出代价，这一类的缄物便是“圣物”，比如姬既望的龙鳞，姬重澜的刀扇；另一种缄物则是使用便需要付出代价，这一类便是“咒具”，比如宋从心得到的“地脉山主之心”。
“要说针对这种邪祟之物，九州当属‘巫’之传承最为深入。但很可惜，目前除了即墨那一脉，巫的传承已经断掉了。”
说到这里，似乎就要涉及什么敏感的话题了。清仪道人打住了话头，转而道：“本座打算让清辞去外门历练几年，回来好接手一些小型的仪典。”
宋从心忽而一怔：“外门？”
“对，她性子好兼之又有耐心，外门弟子选举要与各大分宗打交道。让她去择捡一下外门弟子，锻炼眼力的同时也多去人间走走看看。毕竟她所修行的天灵道与天地四方的人心紧密相连，不去了解这些，便无法在心境上更进一步。”
“……原来如此。”宋从心极力掩饰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她垂头，耳畔却仿佛响起了命运的齿轮咬合运作的声响。
纳兰清辞即将进入外门。
这便意味着，原书中的故事，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第97章
六年过去，又到了无极道门三年一度的外门大比。这一年，因为近些年来无极道门越发声势浩大，登山的人比往年还要多出些许。
上清天与元黄天是两个不同的地界，虽然共用一处版图，但上清天多为浮空的岛屿，实际面积比元黄天的疆域要小。由于上清天居于高天之上，灵炁的浓厚纯度不是元黄天可比的，尚未步入旋照期的修士突然进入上清天大多都会感到不适应。因此，即便是无极道门的外门弟子，在没有引气入体之前大多都是居住在元黄天，直到引气入体之后，才会被外门长老引入无极道门的外围，排浊净气，逐步习惯上清天的灵炁纯度。
而无极道门各大分宗举荐上来的外门弟子，最低要求是三十岁前开光，参与外门大比的骨龄不超过四十。当然，这是被允许参赛的门槛，实际上大部分参与外门大比的修士修为都至少在融合期。毕竟这是正道第一仙门的外门大比，没两把刷子的人还是别去自取其辱了。
因此，在一众修为都在融合期的弟子当中，其中一位仅有开光期修为的女修便显得格外扎眼。
身穿灰蓝色短打的少女背着一个凡间考生赶路时的木箱，腿脚与手腕的部分都用黑色的绑带扎紧，看上去仿佛出身清苦朴实的农家。然而，少女皮肤白皙，十指骨肉匀亭，一头长发水缎似的柔顺，绝不是普通农家能养出来的皮相。
这个让人看不出身世来历的少女将自己的长发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闷不吭声地埋头赶路，那发辫便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地甩着。
“你是哪个宗门举荐上来的？”同行的弟子看见这名少女，忍不住纳闷地询问了一下。
少女摇摇头，道：“自己走上来的。”
问话的弟子“哦”了一声，也没露出什么鄙薄讥嘲的神态。
世人皆有寻真问道之心，每年来爬天梯的凡人也不是一个两个，谁人不是抱着一分“万一能被仙家看中”的侥幸之心呢？这个少女至少还是引气入体的修士，年岁看上去也不大，虽说未必能通过无极道门的第二重择选，但也没有奚落的必要。
很快，众人的注意力便从少女身上移开。前来登天路的大多都是分宗举荐上来的弟子，每个分宗都有三个举荐的名额。这些弟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小声说着自己了解到的情报消息。
“也不知道无极道门今年的考核是什么？如今眼见着考核是一届比一届难了。”
“要是能拜入长老门下就好了。”
“你可真敢想啊，我是只要能通过外门大比，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两届收入内门的弟子不是挺多的吗？我师父都说主宗的门槛放低了！”
“你师父忽悠你呢。这两届收入内门的弟子大部分都是那一届留定待探的弟子，外门进去的都不知道有没有十指之数……”
“那一届？哪一届啊？”
“还能是哪一届？当然是拂——”
那弟子的声音骤然压低，仿佛提起了某个必须字斟句酌、不能轻易放在唇齿间的名讳。
就在这时，一声清而利的风哨盖过了那名弟子的话语，背着木箱的少女也没有在意。忽而间，不知从何处刮来了一阵风，众人只见山巅落下一道绿柳般的青意，纷扬的竹叶虚影中，一名手持半人高折扇的温婉少女缓步而出，伫立在台阶之上。
来人气质出尘，眉眼含笑，乍一见之，众人竟有如观春山秀色般的惊艳之感。
然而，在看到少女身穿的服饰时，众人又理智回笼，瞬间冷静了下来。只因这少女身穿的是无极道门的蓝白道袍，衣摆上纹有六品水纹剑徽，这意味着眼前这名少女是一位入室弟子，比外门长老与普通内门弟子还要高出一阶。
“诸位。”少女将半人高的盘山玉扇负在身后，朝着已经逐渐聚集起来的弟子微微颔首，“在下栖霞峰门下弟子纳兰清辞，奉长老之命前来接引诸位前往上清界。走过问心路后，诸位将于无极道门山门处聚集，时限为三天，以中日为界。超过时限，山门将会关闭，还请原路返回。”
“过问心路期间，若有坚持不下去的，已经达到极限的，迷路意图返程的，可大声呼救，届时在下会送各位平安离去。”
纳兰清辞言谈温和，让原本心弦紧绷的弟子们都放松了些许。有年纪较小的弟子仗着脸皮子嫩，大着胆子问道：“敢问纳兰道友，负责这一届择选的长老是哪位？是栖霞峰的仪典尊上吗？”
仪典尊上是谁？马尾少女负着手，不动声色地聆听着周围的一切。她对上清界一无所知，远比不得周围自分宗举荐上来的弟子。
“确实是师父没错。”纳兰清辞笑了笑，转而道，“不过外门大比的任务是诸位长同择定的，无论哪位长老负责都一样。”
众人也没料到纳兰清辞会好脾气地回答，当即又有人提了几个问题，纳兰清辞都很耐心地一一答复。即便有人的问题不小心过了界，纳兰清辞也没有恼，而是平静地回复一句“抱歉这不能说”。她友善的态度极大地鼓舞了众人的士气，也让原本不打算开口的马尾少女生出了询问之意。
然而，少女一开口，便是一个天真幼稚到令人哑口的问题：“请问，贵宗身为正道第一仙门，最厉害的是哪位呢？”
少女话音刚落，不仅纳兰清辞微微一愣，就连旁地其他人都投来了异样的眼神。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失礼，而且能问出此话的人还透着一股天真不知事的少年气。要知道修真界道统多如繁星，修士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没听说过道统不一的人也要分出一个高下之别的。最厉害？哪方面的最厉害？打架最厉害还是学识最厉害？讲道最厉害还是除魔最厉害？
你让一个在单打独斗方面一骑绝尘的剑修和一个一人便能成就一支军队的偃甲大师比试，那也分不出胜负啊。
这好似凡尘来的散修少女实在不懂规矩，然而不等周
围的人出面驳斥，众人便见那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竟当真顺着对方的话语思索了起来：“嗯……若要说修为最高的，自然是我们已经成就半步真仙的掌教。但我从未见过掌教出手，长老们的话，持剑长老纯钧上仙率领弟子镇守山门，祓除九州魔患，应当是公认的战力高强。但你若是要论谁的话语分量最重，那佐世长老与执法长老可谓是把控着整个宗门的大局所向……”
喂喂喂，你还真的有问必答啊？众人只觉得难以置信，这么不懂事的问题明明随意敷衍过去便好。
纳兰清辞将内门八大长老的职责都解说了一遍，马尾少女听得很认真。她眼珠子的颜色有些浅淡，看上去似金似棕，在阳光下流淌着潋滟的华彩。单看少女深刻的眉眼便能大致猜出她拥有北地人的血脉，因为中原人的面部轮廓大多柔和，很少有人会有这种近乎玉琢的五官。
纳兰清辞见她神态认真，眼眸清亮，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对族中幼妹般的怜爱。
眼见着日头缓慢地爬上旗杆的正中央，纳兰清辞抬手向下一压，周围的喧嚣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正当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倒计时时，远空之上忽而掠过数道雪亮的剑光。明明此时正值白昼，那剑光却仿佛能与骄阳烈日一较长短。它们破空而来，剑气横秋，即便相隔着天与地这般遥远的距离，待在下首参与外门大比的弟子们也瞬间汗毛倒竖，莫名生出了几分切肤的痛感。
那是谁？马尾少女仰着头，金棕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划破天际的剑光。
她想要向周围的人询问，却又舍不得收回自己的视线。好在周围同样目睹那一道剑光的弟子也很快骚动了起来。
“相隔万里也能感受到其锋锐之气的‘雪里寒’，我还是第一次见……！原来不是夸大其词吗？”
“据说是因为那位修习的是琴剑之道，才能做到将剑气外放到这等地步……？”
“喂，你们没想到吗？那位回宗了啊！她是不是也会参加择捡仪式？那位也已经有资格收徒了啊——！”
周围的弟子挨挨挤挤，人人都仰着头，盼着能再看一眼那割裂苍穹的剑光。然而那道白练般的锋芒没入云间，很快便消隐了踪迹，众人见状，不由得发出了数声遗憾的长叹。
纳兰清辞也有些意外离山祓魔的师姐竟然会在这时回宗，她忍不住轻笑，周围这些弟子的反应，和内门那些师弟师妹简直一模一样。
“拂雪师姐暂时还没有收徒的打算。”纳兰清辞给众人画了一个大饼，含笑道，“但万一表现出众，没准师姐会有收徒之意呢？”
众人明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依旧忍不住遐想连连，一个个都如同被上苍选中了一般振奋了起来。
一众兴奋的弟子中，那背着书箱的马尾少女依旧沉静得不同寻常：“拂雪是掌教的名讳吗？”
纳兰清辞一怔：“不是，拂雪师姐是掌教的亲传弟子。”
“原来如此。”马尾少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徒弟都那么厉害，那掌教一定是最厉害的吧。”
纳兰清辞摇头失笑：“这么说也没错。”

第98章
六年，足够改变什么呢？
对于无极道门而言，六年，足够让“九州列宿”计划推行到神州的大部分版图，距离最终目标的“星连九州”只差一步。
对于修真界而言，六年着实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大能的一个闭关，晚辈后生一个阶段性的积累。
而对于宋从心而言，六年，是她将自己“声闻四海”的九州名望刷成“闻名遐迩”，并且将自己在大众心中的存在感从横空出世提拔到耳熟能详的程度。对于普罗大众而言，“拂雪真人”这个名号在短短六年内便从“最近听说过”的新奇变成了“又是那一位”的寻常。
这六年间，宋从心彻底成为了济世堂的常客。基本所有无极道门弟子都知道，任何任务若是悬挂在济世堂中超过七天无人揭榜，那拂雪真人便必定会将任务揭去。哪怕是积压在济世堂中悬赏过低、无人接手的陈年旧案，拂雪真人也一视同仁的接下，没有任何功利的想法。
这六年来，那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基本没有停歇下来的时候，她的足迹遍布山川湖海，她的奇闻传遍九州大陆。每解决完一处当地的魔患事件，她便马不停蹄地奔赴另一处的灾厄，不听他人的奉承，也不接受平民百姓的供奉。这般高风亮节的行事作风，便连各方大能都赞她有道家“乱世必出，盛世必隐”的风范。
然而，只有宋从心自己知道，她哪里是没有功利之心？她分明是所图甚大，不过是外人不知晓罢了。
“声望越来越难刷了。”宋从心看着天书中[九州声望。傩神祓魔]册录中的任务记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叹，“解决一百宗妖兽肆虐事件，就算我做得来，这世上又哪来那么多的妖兽？还有那些外道，这些年一个个都跟鹌鹑似的，一点风波与消息都没有……”
宋从心自言自语了片刻，忽然间“咣”地一下把脑袋磕到了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她早已练成金石玉骨之身，这一撞没把自己撞出毛病，反而把识海中的天书吓了一跳。等到天书忍不住冲出来给她一书页后，宋从心才捂着脸在榻上蜷成一团，满脸愧悔地敲着自己的头。
“不行不行不行，歪了歪了歪了！”宋从心在心中泪流满面地道，“怎么能为了刷声望而期待九州出事呢，这种想法不对头啊。”
宋从心颓废了一瞬后便从被她撞裂了一处的墙皮中抬头，顶着头顶一抹灰正襟危坐，将天书放在自己身前虔诚地拜了拜：“罪过罪过，天书莫怪。境界提拔得太快，一不小心就没人性了。下次我再冒出这种念头，天书你一定要狠狠地打醒我。”
天书跳起来就给了她后脑勺一书页子。
等到宋从心再次走出房门时，颓丧一扫而空，她又是高标逸韵、云中仙鹤一般的拂雪真人了。
宋从心回到太素峰后，先是打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随即去看望了一下养在山中的青鸟。明尘上仙相赠的青鸟灵兽食落英饮朝露，根本不需要宋从心过多操心。时隔六年，当年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如今也变成了……呃，尾巴很长的小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兽似主人形，这只被宋从心取名为“来音”的青鸟，偶像包袱没比宋从心这个主
人好多少。平日里一直蹲在山林里不肯见人，但一旦出门便必定会打理好自己华美的羽毛。
每次青鸟站在宋从心的肩膀上时，远远看去就仿佛宋从心披了一件颜色华美的肩甲，这也和凤凰焦尾琴一样成为“拂雪真人”的独有标志了。
对于这点，宋从心心里十分满意。她终于和“永远身穿玄色衣袍”的湛玄师兄一样，在普罗大众心中留下了颇具个性的印象。
“不过要防备刻板印象。”宋从心在自己《正道魁首养成手册》的记录中记了一笔，“万一要是变成《倾恋》原书中某些人大言不惭的‘身为魁首你就该怎样怎样’就不好了，所以要把控其中的度。”
难得回一次山门，当然要先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宋从心先去了太初山一趟，跟明尘上仙报备了一声，陪师父喝了杯茶，弹了几首新练的琴曲给他听。明尘上仙活的年岁太久，基本无所不能，无所不精。在韵律之道上，明尘上仙偶尔会指点宋从心一二，闲暇时明尘上仙也会随性拂一首琴曲给她听。宋从心无法描述明尘上仙指下的乐曲，与她还框在曲谱中的琴曲不同，明尘上仙没有曲谱，却能演奏出相同的心境与风景。
宋从心第一次听见明尘上仙顺着她弹的《梅花三弄》继续往下弹时，整个人着实傻眼了许久。
或许这便是“奏天地之音”的境界吧。
告别了明尘上仙之后，宋从心便往内门天经楼的方向走去。一年前，古今道人终于制作出了能够捕捉地脉流动韵律的法器。在“九州列宿”筹划彻底走上正轨之后，宋从心便没有必要一直留在天经楼中绘画作图了。她在粟米珠中存了一套勘探地脉的法器，外出傩神祓魔的间隙里也会到各处地脉的节点中收集一下地脉流动的轨迹与讯息，回山时顺便提交一下便好。
宋从心之所以在这个关头回山，另一个原因便是即将开始的外门大比。
在意识到既定的命运在逐渐接近时，宋从心在越发拼搏的同时也开始关注起了原命轨中故事的节点。在纳兰清辞进入外门之后，每一届外门大比宋从心都会关注，然而之前纳兰清辞经手的两届外门大比都没有出现疑似女主的修士。
“师姐，你回来了？”梁修看见宋从心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利落地从书案的夹层中翻出了一份名单，“这是今年外门大比的举荐名单。”
梁修在六年前宋从心刚接触宗门政务时被佐世长老派到了宋从心身边，其中也多少有点让自己的弟子与未来掌教提前打好关系的意思。毕竟明尘上仙只有宋从心这么一个亲传弟子，宋从心本人又确实优秀，她是如今的内门第一人，也是公认的掌教首席。只要宋从心不中道崩卒或是行差踏错，她将来十有八九会继承明尘上仙的衣钵，成为无极道门的下一代掌门。
宋从心翻看梁修递来的外门名单，这一次依旧没有出现“灵希”这个名字。
难道是女主改名了？还是说命轨在某些地方发生了变动？宋从心不敢大意，将名单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
宋从心的神情太过严肃，梁修又是极其擅长察言观色的人。过了好一会儿，见宋从心还在查看，梁修便开口道：“有一部分散修是自行前来参加第一轮筛选的，他们并不在分宗的举荐名单里。需要等第一轮筛选过后，外门那边才会将名单呈递上来，师姐不妨再等等？”
“辛苦了。”宋从心不想让其他人看出自己对女主角的在意，她指着名单上某个很眼熟的名字，道，“老饕为何还在外门？”
老饕，俗名不知晓，他自己给自己取了一个道号为“老饕”。顾名思义，贪吃且擅吃之人。这个老饕便是宋从心那一届外门大比中带着百斤精白面和十几头猪的那位弟子，他是那一届外门大比中留定待探的弟子之一。但是这几届外门大比下来，当初的那一批弟子要么已经离山，要么便陆陆续续地进入了内门，唯独这个老饕，年年报名，却年年都落选。
提起这位曾经并肩而战的战友，梁修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师姐知道，老饕是个为了一口吃的能不要命的人。修真界也不是没有食修之道，对口腹之欲这般执着也不失为一种上进与求索。但老饕除了吃的，修行上实在有些怠惰，闭关十来天都跟蜕了他一层皮似的。无极道门外门的伙食很不错，内门却因为大多长老弟子都已辟谷……他怕被宗门赶走，所以年年上报又年年落榜，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超过内门的年限了。”
宋从心听罢，深深地嫉妒了。
这都什么人啊，老饕修行怠惰却还能轻易够得着无极道门的内门基本门槛，而且连考三届都落榜。一届要等三年，也就是说九年前他就已经达到内门的标准，这等天资说是天才都不为过。和二十多岁才步入开光期、差一点点就够不着外门大比门槛的宋从心相比，老饕简直是仗着自己天资过人游戏人间。这让时刻被紧张感压迫的宋从心如何心理平衡呢？
“告诉他，这次再落榜就扣他的伙食，进入内门后可以给他配备厨子。”宋从心心态不平衡就想压榨人，“怎能如此辜负天资？跟他说‘现在闭关十来天，以后便能多活上百年’，哪种选择更划算？让他自己想，想得不对就重新想。”
梁修忍不住憋笑：“是，我这就去跟他说。”
“有劳了。”宋从心看了梁修一眼，心中不由得感慨，梁修性情中正，处世稳妥，有他在身边辅佐，宋从心着实轻松了许多。
“师姐说的是什么话。”梁修笑了笑，将外门大比的举荐名单收起，整理名单时，恰好有一张纸掉落了出来。
宋从心瞥了那张纸一眼，发现上面记录的是此次外门大比的大型任务地点。巧合的是，这一届的外门任务居然恰好也在幽州。
“这一届的外门任务是在幽州？”宋从心拿起纸张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桐冠城后来如何了。”
“桐冠城？什么桐冠城？”梁修道。
“就是咸临国桐冠城。”
“……啊？咸临国有这座城池吗？”
原本正翻阅着案宗的宋从心猛然抬头，对上梁修毫不掩饰其疑惑的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第99章
“你还记得我们那一届外门大比的经过吗？”
“记得，那种经历很难忘记吧？”
“把你记忆中的外门大比复述一遍给我。”
“好的。我们走过问心路进入山门之后，在无极道门的广场上，师姐和齐师弟发生了争执……”
梁修虽然被宋从心问得一头雾水，但好脾气的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宋从心的问话。宋从心皱着眉头听着，梁修的讲述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他中了迷魂术的问题。梁修讲到众人一同奔赴幽州北荒山，讲到宋从心聚集了所有弟子并宣称自己发现了九婴……从开头到这一段都没有任何问题，但宋从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梁修提到众人用除魔火符炮击退九婴时，宋从心终于发现了矛盾的地方。
“我们的火炮是从哪里来的？”宋从心问道。
梁修愣怔道：“师姐聚集了所有人的物资造出来的。”
“不对。”宋从心心里阵阵发凉，一股莫名的恐惧笼罩在她的心上，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引导梁修自己去发现问题所在，“你仔细想想，梁修。九婴如此强大，当时任何一名弟子都不是九婴的对手。外门大比的确很重要，但没有重要到让我们把命搭上去的必要。我们之所以没有选择回宗禀告长老而是选择留在那里与九婴拼死一搏，究竟是为了什么？”
梁修不是蠢人，他从宋从心的态度中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垂头思索，细细地回想当初整个事件的脉络。终于，宋从心看见他瞳孔放大了一瞬，面上也流露出了几分惊恐之色。他几乎是失控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该死，当时北荒山那附近是不是有村……不对，是不是有一座城？！而且是人口很多、有一定军力的城池，否则寻常城池如何造得出火炮？！”
聪明。宋从心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后背已是冷汗津津。她实在有些心慌，忍不住抬手握住了挂在胸前的龙鳞。
“我的记忆被篡改了？还是我中了迷魂术？究竟是什么时候？”梁修这么沉稳冷静的人，在发现自己的记忆可能欺骗了他时也忍
不住焦躁了起来。
“我认为，我们应该先确认一下只有你是这样的，还是当初参与九婴灾变事件的弟子都这样。”宋从心冷静了下来，提议道。
宋从心和梁修默默地对视了一眼，随即两人同时出门，目光环视四周，恰好从人群中发现了一个幸运儿。两人二话不说便冲过去一人一边手臂地将人架起，直接就朝房间内拖去。这个幸运儿满脸莫名其妙，扭头看见梁修时正想口喷毒液，但眼角的余光猝不及防地瞥见拂雪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他几乎是瞬间惊恐了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喊人了啊！”应如是下意识地双手护胸，作良家状，“就算我得罪了谁你们想揍我一顿也不用拉上首席吧？！”
我去，为什么你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被人拉进小黑屋啊？饶是情况严峻，宋从心依旧没忍住腹诽了一句。
将询问过梁修的问题再次询问了一遍，宋从心发现视角不同的人居然会以不同的看法与观点去弥补逻辑上的缺口。
“你没觉得大家不怕死地留下来和九婴对抗这件事很奇怪吗？”
“这有什么？天下间不自量力、时常被自己无谓的道德所感动的伪君子多得去了。”应如是满不在乎地道。
宋从心和梁修对视了一眼，梁修道：“那你觉得拂雪师姐也是这么自不量力的人吗？”
应如是停顿了一下，居然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嗯，因为哪怕只有一个傻驴选择留下，拂雪师姐也不会轻易放弃他吧。”
宋从心一时觉得难以言喻，不知该感动于大家对自己德行的信任还是该无言于应如是被篡改了记忆都如此刻薄。没有办法，她只能坐下来，将自己和梁修记忆上的偏差简单描述了一遍。出乎宋从心意料的是，应如是几乎是立刻便沉下了面色，相信了她的话语。
“也就是说，我们的记忆和神识被篡改了，有一座城池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应如是站起身，冷声道，“这种多人神识偏离的情况连我们都被影响了，那人间只可能会更多。这已经是天丙级的魔患事故了，必须立刻上报掌门和长老。”
“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五百年前的五毂国事件……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跟我来。”
应如是是清宇玄门的少宗主，清宇玄门虽然是无极道门的分宗，但与主宗之间的关系紧密得几乎堪称同脉分支。其主要原因便是清宇玄门与无极道门的开山老祖同出一脉，只是为了确保主宗的核心弟子数量一直保持在可控范围之内，清宇玄门才会被分割出去。但清宇玄门与无极道门资源共享，每一任掌门也都是掌教或长老的亲传弟子，比如应如是，身为本代经司长老的曾重孙，他从小就是按照一宗之主的标准来培养的。
应如是知道许多密辛，在这方面，他甚至比进入内门不满十年的宋从心还要敏感。因为宋从心说到底还是在师父庇佑下的内门弟子，而应如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要学着独立处理主宗之外的各种事物。他很清楚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带着梁修和宋从心找上了自己的曾祖兼师父。
经司长老外表只有十六七岁，带点婴儿肥的脸蛋看上去不像应如是的长辈反而像他的妹妹。然而，这个露着小虎牙笑得一脸慈爱的长老听完应如是的来意后，冷沉下来的面色透着几分凶戾。
“如是，你召集所有弟子前往静心斋进行神识校正，确认偏离范围。”经司长老果决道，“我去寻掌教师兄。”
应如是应下此事，立刻下令让管事弟子召集所有内门弟子，令所有人在静心斋中等待神识校正。
所谓神识校正，乃是修真界正道防备外道渗透甚至是控制门中弟子的手段之一。灵魂与神识十分敏感，目前并没有任何一种法器能够完全确保在不伤及神魂的情况下检测出其原有的波动，因为人的思想是会变化的。
无极道门采用的是传统却有效的方法，每隔五年便让弟子的神魂进入幻境回答一千道问题。在离开幻境后，弟子只会记得自己回答了问题，却模糊了对问题以及答案的记忆。等到下一次进行神识校正时，宗门便可以根据问题的偏差程度来确认弟子的神魂是否遭到了污染。
模糊记忆是为了防备外道拓印问题的答案，干扰神识校对的准确性，不过为了表示尊重，宗门并不会窥探弟子的答案。
这得亏没窥探啊。宋从心呆滞地想，这万一要是被长老们看见自己“喜欢的饮品？可乐”、“爱吃的东西？红烧牛腩粉”、“最想念？电脑WiFi小说漫画”这种回答，她未来正道魁首的脸面还要不要啦？
一连串的测验下来，管事长老们对众弟子的神识偏差进行了校对，发现当初参与九婴灾变事件的弟子以及本身出自幽州的弟子都有偏移现象。
“看来是针对某人某物的群体术法，而非针对我宗弟子的神魂侵染。”仪典长老道，“这种奇诡之术通常引动的是天相之力，所有弟子中唯有拂雪的神识没有偏移。对此，拂雪你有什么头绪吗？”
宋从心推测是因为自己身上认主的缄物：“东海一战后，我能忽视绝大部分的幻术与迷心术。”
“原来如此。”仪典长老也没有多问，毕竟到了长老这等修为的人，群体迷魂术法已经无法扭改他们的记忆与意志，小辈有相似的奇遇也不算什么稀奇事，“目前可以确定大部分的人的记忆没有明显的被篡改的痕迹，如拂雪所说，只有一座名为‘桐冠城’的相关记忆被抹除了。”
“会是外道所为吗？”有人问道。
“不知。”仪典长老摇了摇头，这种事情不能随意下结论。
“咸临国出事了。”
宋从心询问天经楼负责九州列宿筹划的弟子：“我记得桐冠城曾经派了俗家弟子前去授课，幽州那边的信号断了吗？”
“没有，师姐。”那弟子百思不得其解，按理来说特意动用这种大型术法来抹灭人们对桐冠城的记忆，足以见幕后之人所图甚大。但这么大手笔的事情是不可能不事先调查一番的，无极道门的“九州列宿”筹划并不是秘密，幕后之人不应该忽视这个关键的问题。
“幽州那边的信号还在，数日前前去授课的俗家弟子还传讯说，咸临宣怀王下旨表彰了他们的功勋，还宣他们入京面圣。”
俗家弟子，顾名思义，并未超脱凡俗但是因为悟性上佳而与仙门有师徒之缘的民间弟子。这些弟子要么舍不下凡尘的一切，要么确实没有修真的灵根与资质。成为无极道门的外门弟子之后，他们背靠大山，享有仙家门第的资源，同时仙门也会扶持他们，帮助他们在人间获取一定的地位。俗家弟子通常会为仙门解决一些俗事，比如帮助仙家弟子经营行走人间的身份，或者安排一些不涉及政治纠纷的布局。
但既然是俗家弟子，那自然是要生活在凡间界，受君王统辖与治理。而且出于道家“隐世”的习性，俗家弟子通常也不会大肆宣扬自己是仙门的俗家弟子。无极道门派遣去为子民开悟的人乃是俗家弟子之事，应当只有宣白凤公主与军师谢秀衣知晓。
远在国都的君王会注意到两个小小的教习先生，实在不同寻常。
因为《天景百条》悬于所有人的头顶之上，任何涉及凡间朝政之事都会变得格外复杂。
“我去一趟吧。”宋从心站起身，准备去和明尘上仙报备一声，“这些诡谲术法无法对我起效，我不会被蒙蔽，由我去调查最好。”
仪典长老有些忧心，但拂雪已经用了六年的时间证明了自己，她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万事小心。”
宋从心微微颔首，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她并不准备以“拂雪”的身份亲赴咸临。
然而，宋从心没有想到，当她去向明尘上仙请示辞别之时，明尘上仙竟道：“不要去。”
“他们针对的不是桐冠，而是你。”
宋从心微微一怔：“师尊何意？”
“谁不会忘记这座城池？谁能注意到这座城池？谁会在意这座城池？”明尘上仙问道。
“拂雪，信号没有消失，是因为祂们在等着你发现。”
那埋伏在无尽深渊之下的爪牙，潜伏多年，终于露出了自己狰狞的、意图吞象的血盆大口。
【拂雪的事迹传开之后，她已经成为了一些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心头大患。
但也有另一些人，已经决意用生命守护这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
“衔蝉与和光已经带人前往咸临了。”
“不出意料的话，和五百年前一样，桐冠并非消失，而是被献祭了。”
五百年前，那一场致使人皇陨落、人间道统断绝、仙门从此隐世不出的灾厄。

第100章
宋从心不知道衔蝉与和光是谁，但明尘上仙的话语里却透露出了许多东西。
比如，这场针对宋从心的阴谋恐怕是从很多年前便开始的了，从她传出“乱世而出，盛世则隐”的名号时，幕后之人便已经开始谋划布局了。而那幕后之人对她的了解之深入，甚至连她近些年来一直在关注外门大比这么细小的事情都不曾忽略。恐怕这次外门大比的任务之所以在幽州，也是为了引她注意到消失的桐冠城。
内门已经被清洗过一次，未必是内部再次被内鬼渗透。而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引出魔患，呈递上求助，无极道门便没有不接的理由。
“……师尊，这是阳谋。”对方是在用那满城百姓的性命在威胁她，让她明知是局，却不能坐视不管，“弟子必须前往。”
她固然可以躲在宗门庇护的羽翼之下，让师尊与各位长老来替她履行这份职责。但对方真的没有后手吗？这些年来，各方大能们如同约定俗成一般轻易不出山，其中必然有其缘由所在。而且这其中若当真那般凶险，焉知那些外道的疯子不会行更疯狂之事？要知道，他们可是有能力杀死一位山主的。而除掉一位无极道门的内门长老，可比除掉一位内门弟子的价值要高。
宋从心明白，这世上有许多事并不是修为高便能解决的，反而修为越高，受到的制约便越多。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切都是因果。
而身怀天书、手持多种缄物的宋从心，无疑是解决这些奇诡之事的最好人选。
“你若执意要去，为师也阻止不了你。”明尘上仙容色淡淡，仙家门第的“清静无为”在他身上挥发得淋漓尽致，他话已说尽，弟子却仍执意要去，那便证明这件事对她有不同的意义。他身为师长若是强行阻止，拂雪孝顺，想必是会听从的。但拂雪日后万一因此而生心魔，那便是他身为师者的过错，因为他的举止违背了人心。
宋从心觑了明尘上仙一眼，小心道：“师尊你生气了？”
“师尊不生气。”明尘上仙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为了方便行动，宋从心向来只将长发挽起，没有精美的发饰与繁复的发髻，“为师只是担心你。”
宋从心有些无言，她目前已经是金丹后期的修士了，放在外头都是能开宗立派的修士，距离泽被一方的大能仅有一步之遥。但在明尘上仙的眼中，她仿佛还是会在雪地中打滚耍赖要糖葫芦吃的小屁孩一样。
宋从心当然不知道自己先前“奋不顾身”的行动给人留下了什么印象，她抬手将明尘上仙揉她脑袋的手抓下来，握在手中，明尘上仙也不反抗，就这么被她捏着。宋从心看着那修长有力、属于剑修的手，斟酌良久，却是道：“师尊有没有意向再收一个徒弟？”
“嗯？”明尘上仙不明白弟子为何会说这话，“何出此言？”
“不，拂雪说笑了。”宋从心打量着明尘上仙的神情，相处这么多年，她已经能分辨出明尘上仙一些极其细微的情绪变化。明尘上仙的确没考虑过收徒，至少现在没有。那“灵希”究竟是哪里打动了他，让他突然生出收徒的念想呢？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师尊。”我会保护好你们的，哪怕师父你是如此的强大。
明尘上仙静静地凝视着宋从心，半晌，他转身道：“到这儿来，为师跟你交代一些事情。”
既然阻止不了想要飞上高天的鸟儿，那便借她一缕风，助她乘风而起，目睹她奔向苍穹。
……
“这次外门大比的任务是调查消失的乱葬岗啊。”
扎着两个双丫髻的少女翻看着外门大比的名录，忽而加快脚步小跑了一段，双腿一蹬便扑到了走在前方的清瘦少年的背上：“师兄，这次的任务跟我们那一届一样也在幽州呢。不过这个大夏，大夏国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小心点。”苏白卿反手捞住了师妹挂在自己腰上的双腿，稳住她的身形不让她掉下去，好在剑修下盘够稳，也没被云依的突然袭击冲撞到歪斜，“应该是我们之前那一届外门大比时无意间听到的吧。就是因为之前大比的事，所以现在才要配备几名内门弟子随护在旁。好了别撒娇了，快下去吧。一会儿要见外人，被看到了不太好。”
“你嫌弃我？”
“我没有。”
“你不嫌弃我你怕什么被看到？”
“我平等地嫌弃所有还没成为同门的外人，所以不给他们看。”
齐照天回头，看着这对吵吵嚷嚷过于黏糊的师兄妹，拧眉道：“你们女人都那么无理取闹的吗？”
此话一出，云依看了齐照天一眼，没有说话；苏白卿看了齐照天一眼，也没有说话。
虽然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不知道为何，齐照天愣是生出了一种被嘲讽了的不适感：“你们有事说事，不要阴阳怪气的。接下来还要一起做任务，我们监察小队总不能先积压出矛盾来吧？”被佐世长老教导了这么多年，齐照天也终于“懂事”了些许。
云依侧着头把自己的脸蛋压在师兄的后脑勺上，看着齐照天唉声叹气道：“齐师弟，这么说话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道侣的。”
“毕竟是把家族联姻整天挂嘴上的世家公子呢。”苏白卿仿若无物地背着看似娇小但实际比三四个成年男子还重的体修师妹，刻意走远了一点。
“……”齐照天额角爆出青筋，咬牙道，“苏白卿，我看你对同门也没客气到哪里去。”
虽然彼此吵嘴时总是阴阳怪气，但苏白卿和云依这对师兄妹与齐照天的关系其实还算不错。佐世长老与执法长老一脉惯来走得近，两脉弟子时常一同外出做任务，一来二去，不想熟也得熟。齐照天虽然傲气，但却意外地拥有统领队伍的能力，这一点在九婴灾变事件中便初露端倪。而云依与苏白卿在同位阶修士中堪称战力巅峰，两人配合默契，随机应变能力又强，适合接手调查与突袭相关任务。
这三人各有所长，恰好能组成一支攻守兼备的队伍。这次无极道门的外门大比，他们又被分配到了一起，负责监察与保护参与大比的外门弟子。
“给，这是天经楼新研发的第三代‘柔兆’令牌。”云依将一个看上去跟“令牌”根本不搭边的金色砖头朝着齐照天丢了过去，“这次外门大比便以此作为通讯，你可要拿好了，不要随便弄丢了。”
齐照天本要伸手去接，然而那呼啸而至的破空之声令他心中警铃大作。他猛然抬手，广袖翻飞如云，出手如层云堆叠漾去。在强大的求生欲下，齐照天以一式精妙至极的“拂云手”强行改变了“板砖”飞行的轨道，令其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才伸手去接。
即便如此，甫一碰到这块“板砖”，齐照
天还是险些被暗藏其中的强横劲力砸出一口老血：“云小依！你个披着人皮的巨怪，你想杀了我吗？！”
“这次的‘令牌’小了不少。”苏白卿看着那板砖，含蓄地点了点头，“之前第二代的‘旃蒙令牌’怎么看怎么像门板，这回倒是进步了许多。”
“拂雪师姐先前定下的目标是手指到手腕那么长、巴掌宽、厚不超一指，天经楼那群弟子知道时还一直在喊‘做不到，怎么想到做不到的吧’。结果现在不也有模有样了吗？”云依在苏白卿背上伸了一个懒腰，她根本不知道这种“令牌”从门板缩小为板砖究竟蕴含了怎样恐怖的技术量。
“这次外门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好苗子吗？”苏白卿见师妹趴稳了，便空出手来翻看名录，问道。
齐照天骂骂咧咧地收起了柔兆令牌，哼了一声：“纳兰清辞说有一个女散修自己找到了宗门在元黄天的据点，而且第一个走过了问心路。”
“咦？”这倒是有些新奇，往年来“撞仙缘”的散修与凡人不是没有，但是真正出挑的却是少之又少，“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齐照天没好气地说道，“我跟你们是同时得到名单的好吧？”
“总感觉这次大比不简单啊。”云依一手托腮，“这次的任务也是，好端端的，乱葬岗怎么会消失呢？”
“此次事件发生在幽州大夏国，这处乱葬岗原是咸临与大夏边界的战场，因为战火与离乱，周围已经荒无人烟了。在距离战场百里之处有一座‘离人村’，离人村靠为死人收殓尸骨与拾荒为生。他们做事有一套自己的规律，取死人财物，便会为死人收殓尸骨。甚至有时，他们若是在将士的遗骸上发现家书，还会替死人将家书送还。因此夏国百姓在上战场前都会写一封家书装进皮革的夹层里，这些村子也有了‘离人村’的名号。”
“喝。”云依下意识地往后一仰，皱着眉头喃喃，“我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这种做事极具目的性、有一种古怪信念与执着的族群，十有八九都与外道有关。倒不是说寻常百姓便没有信念与情感，而是乱世中人命如草芥，大部分人都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即便伤怀也根本无力去做些什么。
离人村愿意费大力气为死人拾捡尸骨、传递家书，除非有人带头统领他们，否则很难形成这般规模与气候。
苏白卿微微颔首，肯定了师妹的直觉：“而这次发生奇诡事件的便是此处离人村附近的乱葬岗，那埋骨千里的荒山，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不见了。”

第101章
“消失不见”是一个很模糊笼统的说法，什么消失不见了？尸骨消失不见了？还是草木消失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因此需要进行调查。
调查事件不是解决事件。自从某人参加了天景雅集便斩了个神回来的事件之后，宗门长老都会以此为例反复强调，避免某些过于崇拜拂雪或是想出名想疯了的年轻人复刻拂雪的行为。拂雪是心里有数，所以勇中带稳，敢冲敢拼，但那些年纪小的孩子心里可不一定有数。
仙门的确有兼济苍生的善心，但和一些修苦谛之道、寻求与众生共渡之法的佛门不同，道家行善的重点在于“兼济”。
仙门没有拿年轻鲜活的生命去填无底洞的慈心，要知道修真界的竞争与残酷并不逊于人间界，修士也不过是与天争命的蝼蚁。同在一片天地的熔炉里，爬得比较高的蝼蚁若是自以为被火烧不着了，就以施舍姿态去看待下方的蝼蚁，这未免也太过傲慢了。
虽然无极道门的门槛过高，早早地便刷下去一大批人，但今年的外门大比零零总总的也有两百来人，基本都是开光中阶甚至是融合后期的修士。在一众气韵悠长、灵光耀耀的弟子当中，灵气稀薄到能明显看出是刚突破开光期不久的少女便显得格外扎眼。
“是叫‘灵希’对吧？”云依拿到名单便诧异了一下，“哇，通灵之名。直接就能拿来当道号，真少见啊。”
“希”字有“望”之意向，同时也有“寂静无声”之内涵，更别提还带一个“灵”字。所以这个名字的真意是“灵视”，同表“灵至而希音”。
在这个文字有灵、稍有不慎便会被污染灵魂的世界里，很少会有父母从一出生便给孩子取通灵之名，因为这一不小心就可能给孩子招来一大批看不见的“玩伴”。不过祸兮福所倚，拥有通灵之名的人天生便比他人更容易感知到灵炁，因此走上修真之路后拿来当道号是不错的选择。
“她怎么样？”
“挺聪明的一孩子，很快便看出了问心路的门道，半天就登上了山顶。”
仙门不仅看重品性，也看重智慧与悟性，否则人世间老实忠厚的人那么多，也不是各个都能顿悟开窍。第一轮筛选，仅用半天时间便登上九宸山的灵希自然备受瞩目。这次外门大比的团队任务同样需要携带留影石，但除了留影石外，还多出了四名内门弟子组成的考察队伍。他们并不会在参与大比的弟子面前出现，却会在暗中考察所有弟子的品行与能力，在参与考核的弟子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时，他们也会出面摆平风险。
托内门出了一个举世罕见的内卷狂魔的福，这些年来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嘴上不说，但在修炼上都刻苦了不少。如今这一支考察队伍的四名修士都已步入炼气化神之境，且都有自己保命的底牌与压箱底的法器。哪怕让他们再次面对九婴，四人也已经有了与之周旋的实力。
仪典长老负责坐镇与主持秩序，并不随队。观察与考核弟子这等琐碎的工作主要是由纳兰清辞负责，其他人则负责防备突发事件。
时隔多年再次奔赴幽州，负责考察的几人都有恍如隔世之感。到不是因为他们的心境与修为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而是在他们记忆中被大片植被覆盖、拥有丰富的绿林资源的幽州，不知何时变得东秃一片西秃一片。站在下方时尚且不觉，但若自高处往下望去，这种感觉便会变得格外明显。看着幽州各地点燃的烽火与狼烟，即便知道这是乱世随处可见的景象，仍有几分少年意气的四人都感到心里发堵。
“考核弟子们已经陆续进入幽州了。”
这次外门大比同样埋设了许多陷阱，比如最基本的一点，“调查”。想要得到有用的情报资料，必然不能大咧咧地穿着仙家弟子的服饰进入需要暗访的地界。因为仙门外出执行任务的最基本要求便是“不扰民”，调查情报的过程中适当施压是可行的，但仰仗仙家弟子的身份迫使他人开口，很有可能自己便把自己带到阴沟里去。
“但是伪装身份就必须做出符合自己伪装的言行，没经过特殊培训，露馅的可能性极大。”苏白卿评价道。
“那个叫灵希的女孩不是很聪明吗？她会怎么做？”云依对拥有通灵之名的少女很感兴趣。
“啊她啊……”齐照天的表情有些古怪，“她的确很聪明，选了一个很完美的身份。”
“是什么？”
“假道士。”
“啊？”
“嗯，就是凡间界中经常骗人的假道士。”
“……”
……
“这是假的。”灵希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甚至连八卦都画错的道袍，捋着下巴上粘着的一眼便知道是刚从马屁股上薅下来的白尾巴毛，抬手便是一个御火诀，随即对着周围满眼惊叹、大呼小叫的平民严肃道，“老乡们行行好，可别到处乱说。俺只是学了一点糊弄人的把戏，可不敢宣称是仙家弟子，万一真的给那些仙长知道了，俺可是要被教训的。”
“晓得晓得，俺们晓得！”村民们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们心中伪装成凡人的“活神仙”。
“这也是假的。”抬手将空荡荡的水缸装满，灵希给村民们展示了自己系在手腕上的木片，“其实这是一个仙门弟子丢掉不要的法器，就是一个大点的水囊，能把水装在里面带走，谁都能用，根本没什么了不起。”
“嗯嗯嗯！”村民的小孩听得两眼放光，像小鸡仔跟着母亲一样缀在“老道”身后。
“这当然是假的。”灵希用储物袋玩了一手“点石成金”，然后从袖袋中把那块石头摸了出来，“其实我把金子藏在了袖子里，只要手够快便能换掉，这个抬袖一拂的动作啊，就是为了骗人！不信你们试试看？谁手最快，这块小银子就给谁。”
“我来我来！”半大的青年小子们一拥而上，争抢着
比赛。
因为这次外门大比的时间很宽裕，灵希并没有急着赶往事发地点，而是一路走走停停。遇到村子或者城镇她便停留半日，给平民百姓表演一下“骗人的仙术”，很快便打出了“赛神仙”之名，成功用骗术掩盖了自己会仙术的事实……
眼见着火候差不多了，灵希才在几名考察弟子古怪的眼神中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图穷匕见道：“老道俺其实是受人所托，给一上战场的苦命孩子送家书的咧。那孩子都八年没回家了，家中老母又不识字，这才托老道帮忙写了一封家书，但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寄啊。”
有人便好奇道：“赛神仙你算不出来吗？”
“嗨，都说了老道是骗人的假道士，哪里会算这东西！”灵希一拍大腿，随即沉默了一瞬，用力咬字道，“就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寄啊。”
村民们都早已学会了去揣摩“赛神仙”的话中话，有人尚且一头雾水，有人却已经明白了灵希的深意，说是不知道该往哪寄，其实就是人已经没了。“赛神仙”哪里是算不出来？他只是不愿让一位年迈的母亲知道孩子已经回不来的真相，因此才说了一个谎。
众人面面相觑，家里同样有人上了战场的百姓沉默了良久，给“赛神仙”指了一条明路。
往大夏东南边去，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国与国的边境。那里，有一座“离人村”……
……
宋从心要前往咸临，自然不可能大咧咧地用自己“拂雪”的身份，因此出发之前，她先去掌泉长老管辖的白水阁内领取了一个身份。
白水阁负责给宗门长老弟子发放年俸与月例，同时也是弟子们换取物资与各种灵材的“商铺”，只不过通用货币是灵石而非金钱罢了。对于需要外出游历、入世炼心的弟子来说，“身份”也是一种资源，无极道门的俗家弟子会定期帮仙门经营一些身份，有需要的弟子购买领取即可。
这些身份往往是一次性的，毕竟凡人的寿命很短，除非像湛玄“柳青阳”那个身份一样耗费大量心血经营出一个家族来，否则身份隔个几十年便不能用了。而“身份”一旦绑定，便不能再进行二次易更，因为交接的过程中可能会导致情报偏差，容易出事。
宋从心这些年来一直走南闯北、四处征战，她当然也有几个常用的身份，但在明摆着外道已经针对她设下险局的情况下，这些身份最好还是不要使用了。宋从心领取了一个空白的身份，这个身份只有最简单的户籍与名字，还未在世间真正行走过，需要她自己经营与培养。
这个身份名为“图南”，“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衡州青川人氏，出身小户人家。
通常来说，为了方便行动，仙家弟子行走人世的身份大多都是江湖客。因为江湖客会武术多正常啊，但宋从心这次的主要任务是隐藏身份进行调查，江湖客容易被百姓防备，她还是要选择一个更亲民的身份。
宋从心决心扮演一个连续落榜十年、整个人都显得十分丧气的武考科举生。
虽然被家里取了“图南”这种志向远大的名字，但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怎么想都做不到嘛，还不如摆烂。
宋从心顶着白水阁同门空白的表情与诡异的眼神，坦然自若地从藏宝柜中挑了一张清秀白净但是因为撇着八字眉所以怎么看怎么丧的脸。仙术可以变换容貌，但调查外道时最好不要，因为有掉马的风险。这种时候，可以完美贴合面部的天蝉玉髓制成的面具便是仙门弟子的首选，这种面具哪怕是将带有腐蚀性的毒液泼上去，其材质也会呈现出真实的受伤效果，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宋从心带着自己的新身份离开了山门，然而没走出多远，粟米珠中的强圉令牌便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相比起目前大家都在使用的“板砖”，被开小灶的宋从心手里的令牌便是仍在开发改良中的第四代“强圉（yu，第三声）令牌”，其大小已经缩成了盒子的样式。不过因为强圉令牌的制作材料难得，目前“九州列宿”筹划的弟子还没有找到更廉价的替代品，因此只有少部分人拥有强圉令牌。虽然宋从心知道令牌都是以天干地支为名，但她偶尔还是会腹诽这些名字太过晦涩难懂，流通性不强。
宋从心取出了令牌，发现居然是梵缘浅传来的短讯。
梵缘浅在短讯中表示，自家师父已经收到了无极道门掌教的传讯，她准备起身前往幽州一趟，问宋从心是否愿意同往？
宋从心不知为何，看到这道讯息时突然吐了一口气，她这才发现，虽然她一直说着没关系，但脊背却始终紧绷着，不曾有一刻放松下来。
她其实还是害怕的，哪怕表现得很勇敢，她也依旧害怕。
所幸，无论是师父还是友人，都不会让她一人独往。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她认认真真地落字，如此回复道。
“等我，我这便到。”梵缘浅回道。

第102章
幽州，咸临国，安武城。
幽州位于神州大陆版图偏北的地带，衔接最荒凉的北州，因此幽州虽然算不上荒无人烟，但也是地广人稀。此世皇权与仙权并列，寻真问道之人多矣，因此民间风气较为开放，崇武之风盛行。虽然民间江湖还不到侠以武犯禁的地步，但各大城池都能随处看见行者打扮的旅人佩剑负枪，自街道上走来走去。临街的酒家也敞开大门做各方的生意，毕竟明明生活很拮据但出手一个比一个豪爽的游侠是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当然，还有一大部分收入来自店家店门前挂着的“损坏店内物品十倍赔偿”的招幌子，毕竟侠士都要脸面，谁都不想闹完事后逃债，转头就被店家客客气气的画下来挂在大堂供人观赏。商贾这类披着人皮的老狐狸最懂得如何杀人诛心。
平民百姓看见这些武者也不会露出惊奇的表情，只会小心避让，以免冲撞到这些说得好听是血气方刚、说得难听就是容易火气上头的“江湖游侠”，随后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没办法，谁家的粮食都不是大风吹来的，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平民根本没心情去关心与自家无关的事情。
在一间中等层次的酒楼大堂里，就坐着两名江湖侠女。两人都穿着利落的深色短打，腿脚与袖口都用襻膊捆住，这是为了方便劳作与活动——话本故事里那些长衣广袖还飞檐走壁的大侠都是骗人的，仙门弟子在护体劲气没能圆融运转之前也不敢穿得这么风骚。要知道丝织物都是娇贵的布料，稍微刮着蹭着那整件衣服便都不能看了。那些行走江湖敢于穿白衣的，要么家财万贯，要么一天二十四小时真气流转……
坐在大堂内的两名侠女都仅用发带挽着长发，一人把头发绑成蝎尾辫置于身前，发尾坠着一朵绢花；一人则高束着马尾，用锋利的刀片发饰别着，只要抬手一摘，看似精美的发饰立刻就能
变成杀人的凶器。
远远望去，只觉得两人气质不凡，令人顿生结交之心，然而走近一看，便见这两人一个满脸憨气，一个满脸丧气，看着就莫名晦气。
这两人自然是易容变装后的梵缘浅与宋从心。此时两人坐在酒楼里默默地啃着麦饼，这种麦饼量大管饱，但是里面麦糠的分量占了不少，味道谁吃谁知道，吃了还拉嗓子。然而做戏做全套，从进入幽州边境开始，宋从心与梵缘浅便已经大隐于市，进入自己的新角色了。
宋从心扮演的“图南”是一名屡次落榜的武考科举生，梵缘浅扮演的“阿和”是一名掮客，也便是为买主与卖主商定买卖的中间人。
这两个身份都不是什么出手阔绰的人，因此两人同行也只点了两碟小菜，就着麦饼慢慢地吃着。
即便知道桐冠城出事，心急如焚的宋从心也没有直奔桐冠的方向而去。在明知对方布下了针对自己的死局的情况下，这么做跟自投罗网没有多大区别。宋从心绕了个弯，跟梵缘浅来到距离咸临国帝都不远的安武城，联系上驻扎在这里的无极道门俗家弟子，试图打探一些消息。
首先，让宋从心第一次意识到上清天与元黄天之间有着巨大时间差异的一点，那便是距离九婴灾变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年，上清界对此事件的余韵未消，凡间界却已经沧海桑田。九婴灾变事件之后，大夏与咸临爆发了战争，边境拉锯战持续了将近三年。
这十年内，咸临第一世家谢家没落，各大强权世家覆灭，而十年前行走幽州之时还颇具名望的宣白凤公主并没有众望所归地继承大位。在俗家弟子调查到的情报中提及，宣白凤公主领兵在外时被世家弹劾，罗列罪名近上百条，宣怀王责令白凤公主卸甲回京为自身辩护，被白凤公主所拒。而后，白凤公主被判处大逆，被剥夺皇储之身，那些追随她的将士也被打为叛军，此后便再无音讯。
谢家受白凤公主谋逆之事牵连，族中部分子弟被判死刑，部分流放，另一部分没受牵连的弟子则站在了别的阵营或是罢黜。这一点，俗家弟子怕仙门弟子不知朝政便特意点明了这一点，宋从心这才知道，这个世界很少有“诛连”的说法。
这一点与宋从心前世所知的三国有点类似，同一个家族的弟子站在不同阵营之上为自己认定的明主出力是常有的事情。这些阵营不同的族人权场相逢也会彼此算计，下死手也不算少见。有些世家为了保证自己家族的延续，甚至会在站队中投注多方，以此为家族留一条后路。
谢家是传承久远的大世家，经此一遭虽然元气大伤，但到底还是留存的火种，只是放弃了在咸临国内地领地，举族迁移至咸临南方的罗素国。
宋从心翻看这些情报时只觉得心里发沉，她发现长公主在位时期，咸临国政处于一个“君强臣弱”的境况。而在持掌兵权的长公主被罢黜、宣怀王已经年迈、皇室没有强而有力的皇储的情况下，按理来说应当过度到“君弱臣强”的阶段，但咸临国没有。各大世家都很安分，仿佛各家联合弹劾长公主便是他们濒死前破釜沉舟的最后一击，而咸临国备受敬仰爱戴的，竟然是一位国师。
“这个‘国师’又是什么角色？”关于国师的情报十分模糊，只知道他不轻易现于人前。而且，对方似乎是个修士。
修真者修为越高，距离红尘便会越远，因为这本就是一条令生灵超脱命途因果与死生轮回的天之道。从请报上来看，这位国师便很有修士的风范，他时常闭门不出，不与朝堂结党，不与人间干政，看上去无欲无求，两袖清风。
但，担任“国师”便代表着将自己命途挂靠在一国之上。人间气运系于一身，任何举措都牵连因果无数，这便注定对方再无法走上天之道。
这位国师难道是宁可沉沦泥淖、自毁仙途也要福泽一方的圣人吗？宋从心觉得有些微妙。
当然，对于拿到手中的情报，宋从心并没有尽信。在内门都有可能被渗透的情况下，对掌控力度远不如内门的凡间界，她需要随时保持警惕。
安武城的茶楼中没有打听到有用的情报消息，宋从心和梵缘浅打算前往帝都，调查一下咸临国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和，你怎么看？”宋从心问梵缘浅。
梵缘浅下意识地想要双手合十，随即又很快反应了过来，虽然已经破了闭口禅，但习惯使然，她还是不太爱说话：“百罪加身，真也？假也？”
确实，这也是问题所在。而且还有一个疑点，管事弟子曾经说过，无极道门遣去桐冠城教化百姓的两名俗家弟子都被宣怀王以“赞誉”的方式宣进了京城。若白凤公主当真被判处了谋逆，连追随她的军队都被视作叛军，为何独独这两名俗家弟子例外？
除非，宣怀王知道这两名俗家弟子的身份，不想惊动或者说不想得罪无极道门，故而调离了他们。
“也就是说，桐冠城的‘失踪’，宣怀王至少是知情者。”
“宣怀王年轻时颇具英名，他若是懂制衡之道，不可能不知道打压皇储会造成格局动荡。若这场祸事是为了皇权争夺，他见不得日渐作大、分薄自己权利的‘四十年太女’，那他手中必定是还有一枚能够在罢黜皇储后制衡世家的旗子。”宋从心远目道，“那国师会是那枚‘棋子’吗？”
宋从心不知道，梵缘浅自然更不知晓，如今越调查谜题便越多，却还没有能够串联起来的线索。
暂时陷入了死局啊。宋从心心想，若是能有线索自己撞上门来就好了。
宋从心摇摇头甩掉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谁知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历喝：“前面的道友请留步！”
我靠！暴露了？！宋从心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回头，但这一回头，她便知道坏菜了。
因为远处抱着一个包裹的少女见她回头，眼眸顿时一亮，显然她也是一时嘴欠乱喊的，没想到居然还真逮到两个真货。
“两位道友还请伸出援手！”少女身影宛如一道血色的惊鸿，刹那便扑至了两人面前，“宣昭郡王要害我！”
你个修士你怕什么被凡人谋害啊？虽说不能杀害凡人，但是把人甩掉还是很容……宋从心看着远处街道尽头冲出来的一大批黑甲将士，两侧街道的屋顶上还奔出十数名黑衣蒙面、手持弓弩的死士，顿时在识海中发出了惊恐的鹅叫。
尼玛啊这个坑货啊！宋从心二话不说拽着梵缘浅便狂奔了起来，而那披着暗色斗篷、明明被追杀却还非要穿着一身惹眼红衣的少女也拔腿狂奔，紧紧地跟在她们的身后，一边灵巧地闪避飞射而来的弩箭，一边尖叫道：“道友，道友！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道友！面对一个说出‘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却还被不死心的男人死缠烂打差点被绑回去成婚的无辜少女，你们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住口啊！天爷我错了！我不想知道沾着狗血的线索啊！
宋从心含泪狂奔，心想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居然会在这里遇到天景雅集上有过
一面之缘、举手投足便是腥风血雨的楚夭！

第103章
楚夭，天景雅集街道上遇见的两男争一女狗血事件的女主角，所立之处便是腥风血雨的修罗场中心。
一个无论身处何等情境都能我行我素、能当场把埃德加。爱伦。坡的《乌鸦：永不复生》变成《白蛇传》与《倩女幽魂》的狠角色。
对宋从心来说，楚夭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在此情此景之下与楚夭再次相遇。
“……那位弈秋道友呢？”
“分了啊。”
“……追杀你的人是谁？”
“咸临国宣昭郡王，目前唯一还活着的宣家宗室。他因为天生不足而不良于行，不愿被人看见自己羸弱的一面所以一直坐轮椅来着。虽然长得病弱秀美但是我真的没想到他心眼就针尖儿那么大！居然追杀我一个柔弱无依的弱女子，他忘了我们曾一起渡过的美好时光了吗？！”
“……他为什么追杀你？”
“分了啊。”
“……”
“……”
宋从心无语凝噎，梵缘浅见四下无人，索性便也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佛号。
楚夭是真心觉得委屈，她依靠着墙壁，我见犹怜地用手帕轻拭眼角：“我爱他时他对我不屑一顾，还整天疑神疑鬼地觉得我要么是贪慕权势，要么就是想利用他。等到我燃烬了，他又对我穷追不舍，真是岂有此理，他怎能轻视我的爱？！”
宋从心：“……”你是指望一个道士一个和尚能理解你为情所困的痛苦吗？不对，我现在确实很痛苦。
负责问话的宋从心靠着另一边的墙壁坐下，看似从容实则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远处，梵缘浅盘腿而坐，双手合十眼眸轻闭，一副万事皆空、我已不在的模样。哪怕她此时手中无木鱼，看见她的人耳边也仿佛响起“咚咚咚”的木鱼之声。这大概就是“手中无鱼心中有鱼”的境界吧。
此时三人已经在黑甲卫的追杀下逃离了安武城，栖息在荒郊野外的一座破落的神庙中。说是神庙，但其实里面早已被人搬空，连话本故事必备的气氛道具神像都被人连底座一起搬走。神庙距离临江很近，以修士敏锐的五感，夜晚甚至还能捕捉到潺潺的水声。
缓了一会儿，宋从心继续问道：“若当真不愿纠缠，为何不尽快离开此地？”
宋从心这话其实是在问楚夭为何不御剑离去，谁知楚夭竟抱紧了自己怀中的包袱，委屈道：“因为我不能舍弃自己现在这个凡人的身份，李郎还等着我去救。暴露身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而且我不是正统的修士，我动手后……就会陷入很长的虚弱期。”
宋从心先是微微一愣，但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楚夭恐怕是以武入道。这一类的修士本身有修真的天资，但年幼时并没有被挖掘出潜能。这一类人或许会因为根骨不凡而走上武学之路，自行领悟了纳炁的方法或是有了别的什么机缘。在筑基步入旋照期后，他们便成为了散修。
散修没有正统的传承与师门的指导，因此会在某些方面表现得异常的“偏科”。比如楚夭，她就不会仙门最基本的御气术。
不过“李郎”又是谁？宋从心面无表情地想着。
“李郎是咸临国的尚方令，全名‘李开平’。”好在楚夭也知道眼前两人是自己唯一的希望，虽然沾满了狗血，但她倒是知无不言，“李郎原在宫中司掌器物制造与拟写圣旨。他是宣怀王的近侍，但先前不知何故突然被宣怀王剥夺官职，下了大狱，说是要秋后问斩。我去救他，他却不肯跟我走，只交给我一个东西，说让我一定要把这个东西给带出宫去……”
宋从心听到宣怀王之名，心里重重一沉：“咸临帝都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楚夭摇了摇头：“我不大清楚，但是只知道京城气氛很凝重，以仁善为名的宣怀王不知什么缘故手段突然变得极其酷烈。除了李郎外，朝堂大半的文官都被下了大狱。宣怀王明令禁止民间妄议朝政，一经发现皆判大不敬之罪。而那些文官之所以被下狱，似乎是因为诗文字句有什么不妥……这个我不太懂，但李郎说过，‘苛文政，灭言路，国之危欸’。”
宋从心仔细地询问，发现被下狱的文官大多都是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一部分是世家子弟，不过因为这十年间各大世家本就遭遇了重创，大多都沉寂了下来。禁止平民百姓妄议朝政到并非不能理解，无非便是封建统治者的“愚民”、“疲民”、“虐民”一类的政策。但连文官都“苛文政，灭言路”，这是要大兴文字狱的节奏？
宋从心冷声道：“仙凡有明确规定，君王不得阻止子民开悟。如今的凡尘，想来没有履行自己的承诺。”
“有这种规定？”楚夭诧异道，她来自凡尘，不通仙家之事，但却清楚凡间之事，她想了想，道，“‘开悟’这事情太笼统了，怎样算开悟？拥有自己明确的思想便算得上开悟。但在凡尘，平民百姓整日劳作，赋税极重，苦读十年书却因出身之故只能成为商贾的文房先生或开一家私塾。而且对于朝堂而言，百姓‘拥有自己的思想’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嗯……你知道宣白凤公主的重罪之一便是让百姓识字吗？”
宋从心愣怔了一瞬，随即面色微变，她听懂了楚夭的言下之意，也明白了贵族究竟是如何钻《天景百条》的空子的——贵族阶级不阻止百姓开悟，贵族阶级只是加大赋税，拔高纸张价格，挤兑平民出身的文人，毁掉他们的晋升之路……久而久之，就连平民自己都生出了“读书无用”的想法。因为你书读得再好也无法寻真问道，最终还是要进入凡间官场，而若是无法养活自己，平民又为什么要倾尽一家之力去供一人读书呢？
对于贵族阶级来说，他们触犯《天景百条》了吗？没有。赋税是治理国家的重要政策，纸张造价是市场所需，与平民出身的官人相争是立场之别。科举是君王为了培养只拥护帝王的政治团体，天生便和世家出身的官员相斥，打压政敌而已，天道还能为此一道雷劈下来不成？
若是出了贤明的君王，懂得打压世家的力量提拔另一个群体也便罢了。然而一个皇朝但凡出了一个昏君，再好的政策也会付之一炬。
封建时代搞愚民政策的原因是为了君王治世的安稳，曾有一句俗语“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女不看西厢，男不看红楼”，其意就是“少时不可生意气，老来不许有野心，女人不可逐爱情，男人不许忘功名”。对君王而言，思想的控制便代表着社会的稳定。
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便是愚民政策的拥护者，他曾在《理想国》一书中提到“高贵谎言”，即让子民们相信“上苍在铸造统治者时掺入了黄金，铸造佐政者时掺杂了白银，铸造平民时则融入了铜和铁”，而后他又强调了“铜铁当道，国破家亡”。
能改变这种局面的方法唯有子民开悟，在宋从心前世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知识并不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当统治与管理阶级的一切政策都无法蒙蔽百姓的眼睛，当更多的人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当人们能用知识走出属于自己的天地，一个相对健康的社会群体结构才会成型。
虽然其中依旧有许多需要面对与解决的问题，但比起封建制度下单方面的剥削与一国兴衰尽系于君王之身的波折，至少民众还能发出声音。
“但是宣怀王应该知道，他若直白地以‘不许百姓识字’给宣白凤定罪，他便已经违反了仙凡条例。”
千年前人皇曾经说过：“知识是好的，所以我的子民都应该学。”
因此凡尘绝无可能明令禁止平民百姓学习文字。
“当然没有说得那么直白。”楚夭点点头，肯定了宋从心的推断，“国师当时的
说法是‘授道无知之民而不遏之，如递刀为盗国’……大概就是‘白凤公主让刁民学习了文字而兴外道，这是祸国之举’这个意思。”
宋从心只觉得眼前一黑，这个世界的文字的确有灵性，但这个国师绝对是在强词夺理。
“也就是说，咸临国师将‘文字’视作一种‘道’？”一直阖目静坐的梵缘浅忽而睁眼，道。
“是这个意思。”楚夭点了点头，“所以这些年来，咸临国才会突然在‘文字’上如此苛刻。但因为此举是为了打击外道，杜绝容易被外道蛊惑的平民去接触外道的教义与知识，所以大众也不能肯定国师这么做就是错的。”
宋从心与梵缘浅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开口，但宋从心基本可以确定了，咸临国的变故果真与外道有关。除了涉及缄物与外道，寻常人又怎会对“文字”如此敏感？有一些外道的典籍的确是会在阅读的过程中污染人的灵魂，但国师偷换了概念，人类并不是“读懂了外道书籍”而疯魔，恰恰相反，大多数人是“读不懂书籍”才疯魔。因为那知识超出了人类理解的范围，好比一只蚂蚁要去理解微积分。
外道的知识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毒药，观测越多越容易失控，哪怕修士也不例外。修士神魂强大，灵台清明，他们可以比常人知道得更多，因为他们不会被轻易污染。也就是说，提高认知水准，灵魂才会相对稳固。
而外道想要污染灵魂，手段可不仅仅只是文字。他们下手的主要人群，也都是不识字的流民百姓，所谓的限制知识流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反而绝了凡人唯一一个可以抵御外道污染的路。
“我们正在调查咸临国的异样。”宋从心没有提消失的城池，只是半跪于地，认真地凝望着楚夭的眼睛，“你说李开平主要负责司掌内务器物制造以及拟写圣旨，恐怕他被贬的原因便是‘文字’。如果你不介意，能让我们看看他让你带离皇宫的东西吗？”
“当然可以。”楚夭居然满脸都是松了一口气的庆幸，但随即又丧气道，“其实我不太懂这些，他让我把东西带出来也没告诉我之后该怎么做。唉，难道是我长得很靠谱，让他忘了我脑子不太灵光吗？”
宋从心：“……”啊这。
“不过，那东西我感觉可能是什么暗号，除了知道这暗号规律的人，否则其他人都看不懂。”楚夭解下包袱，当着宋从心与梵缘浅的面将之拆开，那厚大的包袱一层层地褪下后，里面竟包裹着一张棕黑色的、纹理有些斑驳的皮革。
楚夭捧着布料将皮革递给宋从心，宋从心将之拿起，却在看见天书注解的瞬间头皮发炸，汗毛倒竖。
【咸临国辅国大将军将珍贵的情报纹在自己的背上，命副官将其剥离，鞣制。】
【尚方令用水和面粉将其贴在自己的背上，从后宫盗取了脂粉，抹平了痕迹。】
【谨小慎微的尚方令写错了圣旨，被判处斩首之刑。】
【尚方令将此物交予了一位神秘的少女。】
【他们沉默而心照不宣，将这封写给宣白凤公主的信，带离了帝京。】

第104章
省略掉宋从心崩溃的心情，首先，她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咸临皇宫的确发生了什么，甚至可能已经被人彻底封锁，致使尚方令要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将情报带离皇宫。
第二，将书信“带离帝都”就是这些人最终的目的。也就是说，传递情报的人在皇宫外头也有人接应，毕竟李开平既然能以写错圣旨的方式把自己送入监狱，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离开内廷监狱的唯一契机便是死期。而楚夭找上他，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李开平知道你是修士而且这么能跑吗？”宋从心预估了一下安武城到帝都的距离，深沉道。
“不知道啊，我在他面前一直都是身手平平的侠女来着。”楚夭乖巧且耿直道，“不过我能潜进内廷监狱看他，他应该知道我身手不错。拿到这东西后我怕有人来抢，所以我立刻离开了帝京。”
“……”宋从心无语凝噎，“那你可能跟接应李开平的人错过了，毕竟他不知道你是修士。他本来是没想把你牵连进来的，你离开皇宫后应该很快会有人找上门来把东西带走。”李开平自己应该是准备在斩首之日前往刑场时将情报传出去，楚夭的到来是个意外，她擅闯刑狱，李开平想为她摆脱干系都不行。再加上李开平担心情报会在监狱中泄露，于是便将错就错托楚夭将情报送出宫去。
因此，李开平根本没交代楚夭后续的事情，因为接应他的人自然会找上楚夭。这个人知道楚夭和李开平之间的关系，但李开平和那个接应的人恐怕都没想到楚夭是修士。虽然不能暴露身份，但修士一日千里还是轻而易举的……
楚夭一愣，随即大惊失色：“草？！那我再回去？”
现在回去跟自投罗网也没有多大区别，而且还可能让李开平等人的努力付之一炬。宋从心强忍着后背发毛的感觉，低头查看这张被鞣制过的人皮。经过特殊手法鞣制过的人皮在排除心理作用的情况下摸着与普通皮革无异，整体光滑平整，触感比牛皮要更加细腻。
翻开这张人皮书，便能看见上面用鲜红的线绣上去的蝇头小字，那些符号果真如楚夭所说的一般，根本看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是拥有天书的宋从心，却能从中看出一些宝贵的信息。
【曾覆脊之书】
【欲免文字被污染、被曲改，以人皮为底，以热血渍丝透书而成，既为灵性之书。
妻绣夫皮，泪染血丝；覆脊而传，其温犹在；支骨书文，心传难断。
此书曰：“志”不为篡，“实”不可改。文死谏，武死战，古今将士死敌者，不可亡于后刃。今传脊书，宣悲锣鼓，问苍天，英魂何在？】
“志”不为篡，“实”不可改——显然，凡尘中也有人与宋从心一样，意识到了“桐冠城”的失落，铭记国门的存亡。
他们和宋从心不一样，没有办法挽回世人被篡改的记忆，甚至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不会被那股伟力扭曲。写在白纸上的笔墨都会被篡改，他们便以人皮做书，以热血渍丝为墨，写下仅有自己才知道的“文字”，让这灵性之书覆脊而传。
这些以极其惨烈的方式铭刻下来的“文字”被一群缄默的人共同守护着，即便是天书都无法解读出其中的机密。
即便看不懂这些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暗号，但宋从心还是十分仔细地阅读了整张人皮书。直到在人皮书的末尾处，才看到了一句以最传统拆字法写就的暗号：[青柳醉眠川，人间痴绝处。]
青，十二月；柳，木四；醉，酉时则止；眠川，三刻。
至于“人间痴绝处”，宋从心就不知道应该如何解读了。但此时人间恰好便是仲冬月，既然前半句喻示的是时间与地点，那后半句可能是碰头的暗号或者某个东西以及人的代称？宋从心将人皮书递给了梵缘浅，梵缘浅看罢，摇了摇头。
人间痴绝……宋从心在识海中忍不住挠了挠头，总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
面对这种“似乎在哪里见过”的既视感，宋从心通常会选择翻书，因为她对于这个世界所有的熟悉感很可能都来自于《倾恋》这本书。梵缘浅和楚夭便看见宋从心将人皮书铺在自己的膝盖上，盘腿自顾自入了定。她们对视了一眼，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等待宋从心找出答案。
梵缘浅从破旧的神庙中找到了一根破烂的扫帚，自顾自地扫起了地。楚夭一溜烟地钻出了漏风的木门，去外面寻找一些可燃的柴禾。虽然她们三人都是修士，无需灯火照明也无需火焰暖身，但夜晚点燃篝火，能驱逐一些夜间徘徊游荡的灵。
宋从心在识海中翻阅《倾恋》，开篇便是女主角灵希参加无极道门的外门大比。都说读书一事常读常新，宋从心每隔一段时间再回来翻阅这本当初看得她臊眉耷眼的狗血言情小说时，都能从中发现一些曾经被她忽视过去的盲点，比如说，《倾恋》原书中参加外门大比的灵希，身份居然是苍厥门举荐上来的散修。
宋从心冷汗直冒：“这难道是彩蛋吗？藏得太深了吧？我不知道女主角和玄中长老居然还有这种‘前缘’啊？！”
先前宋从心并不知道玄中长老就任过苍厥门分宗的掌门，而灵希“出身二流门派苍厥门”在《倾恋》原书中也只是浅浅地提了一笔，完全是个背景板的设定，宋从心自然没有在意。但如果《倾恋》的女主角是被大反角玄中所在的分宗举荐上来的弟子……那很多事情就变得细思恐极了。
“灵希
“命很苦，虽然是话本故事中的女主角，但世界却从来都不曾宽待过她。
在这个看似浪漫凄美的故事中，女主角一直随波逐流，命不由己，有时看似激烈地反抗了命运，换来的却是更沉重的打击。每当她以为自己成功摆脱了尘世的伤痛与恶意时，那些阴影又会穷追不舍地咬在她的身后，撕扯她的伤口。哪怕灵希后来成为了主宰众生命运的魔尊，但实际上那不过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在疯狂地宣泄着自己积郁的悲愤与怒火。
但如果剥离那一层浮薄的外壳，更深入地挖掘其中外道的势力以及阴谋……“灵希”所有的不幸，是否都是有人在背后摆布推动的呢？
宋从心仔细阅读灵希外门大比这一段的故事，灵希虽然是最早登上问心路的弟子，但她的修为却是所有人中最低的一个。理所当然的，在进行第二轮选拔的大型任务中，灵希被所有人孤立了。那一届外门大比的任务是净化一处盘桓着游荡恶灵的乱葬岗。对外门弟子来说，这个任务不难，主要是麻烦。因为这些已经失去神智的恶灵都是凡人所化，修士们需要确认这些恶灵是否已经彻底堕落，从而选择祓除或者超度。
然而让人感到十分沉重的是，这些可悲的魂灵都已经彻底堕落。灵希却惊觉即便恰逢乱世，这个恶灵的数量依旧是不正常的。曾经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恶灵徘徊于人间大多都是因为执念未散，阴神离体却迟迟不肯遵循轮回的指引，久而久之便被阳气冲散了灵光，失去了神智。吞噬过人的死灵便会堕落，这些乱葬岗上的恶灵都“杀”过人。
但乱葬岗周围满目疮痍，遍地荒芜，在他们的调查中，乱葬岗所在之处乃战场的废墟，附近千里都不曾有过城池与村落，死灵究竟在哪里“杀”了人？灵希认为有必要查清楚这些，或许查明了真相，解开了恶灵的执念，便能以超度的方式，让这些魂灵得到解脱。
因此，在其他外门弟子为祓除恶灵的事情争吵时，灵希独自一人脱离了队伍。当时宋从心看到这一段时只觉得女主角善良聪明，性子却很独，她有自己的步调与计划，这个计划中不会考虑他人的位置。
而后，灵希在乱葬岗附近发现了一道可疑的白影，她追逐着这道白影，闯进了一处明灯如昼的繁华长街……
“咦？”宋从心仔细地看着这一段的环境描写，书中写到灵希追逐着白影登上了一艘画舫，看着金碧辉煌的楼船驶过江河，切开水天中的月亮。她如迷路的羔羊般被船载着，稀里糊涂地来到一处门庭若市的繁华地段。
灵希听见银铃般的娇笑，她看见三五成群出来游玩的俏丽女子和风流俊秀的翩翩公子。正当灵希对此感到有些局促不安时，有几个女孩发现了她，她们揶揄地笑着把她推下了船。走在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的长街上，周围熙熙攘攘的感慨中便有一句“当真不愧是人间痴绝处啊”。
宋从心顿时木了：“……”
“天书啊啊啊，这么重要的情报线索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塞在一些根本注意不到的犄角旮旯里啊！”宋从心在识海中抓狂，“又不是你画我猜啊线索给得明白一点能怎样能怎样？！每次都把重要情报塞在路人甲的对话里你是生怕我看见吗？！上次也是，‘听说东海有只巨大的怪物，不知道是不是大八爪’就给我忽悠过去了！你这种把重要的剧情全放背景板主线只顾着泼狗血的话本跟买椟还珠有什么区别？”
天书才不惯着她，“pia”地一下便把书页砸到了宋从心的脸上。
未来的正道魁首愤怒地与一本书据理据争互相撕扯了半盏茶后，屈服了。
“我们按暗号标注的地址去找。”宋从心询问楚夭，“你知道帝都附近哪里有符合‘木四’的地方吗？”
“你是说‘沐寺’吗？”楚夭听岔了，“沐寺是咸临国的一种民间自立的传统小庙，据说是用来平息临江河流的愤怒、令其不要泛滥的小神龛。这种临江两岸都有，很多，不知道你说的哪一处地方的沐寺。”
“卯通‘昴’，西方白虎中星，第四宿。‘日短星昴，以正仲冬’，这句暗语在‘十二月’，酉时又恰好是黄昏日落时分。仲冬月日短，是唯一能够在日落时分看见昴星的节分，所以朝着昂星的方向去找便好。”无极道门为了能让弟子灵活处理各种突发事件，教导了内门弟子诸多“杂学”。当初学习这些繁杂琐碎的知识时，饶是以修士强大的神魂都有些吃不消。但后来宋从心外出历练，才知道这些前人总结下来的经验有多实用。
“……”楚夭目瞪口呆地听着她分析，彻底相信了“李开平本没打算牵连她”的说法。否则李郎究竟是有多信任她的聪明才智，才觉得她能读懂这种晦涩难明的暗号啊？
“人间痴绝处？”梵缘浅抬头，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宋从心。
宋从心思索了片刻，道：“那似乎是……一座城？”

第105章
临江河畔，沐寺。
沐寺是咸临国民间自立的小庙，平日里烟火寥落。但今夜，天上星辰烁熠，夜幕尚未降临，昂星便已高悬于空。
三个做江湖游侠打扮的修士循着临江的河道一路摸索，最终找到了坐落于昂星方位的沐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此地的沐寺与其他地方简陋破旧的沐寺不同，黄梨木制成的神龛精致漂亮，两侧还坠着掺杂了金丝的红绳编织而成的如意结。
虽然不算太过显山露水，但宋从心拂了一把神龛，看着干干净净没沾染半点尘埃的手指，便知道这座神龛平日里应当是经常有人打理的。
三人安安静静地待在江边，等待酉时的到来。
仲冬月的白昼短暂，以前戌时才会黯淡下来的天色，如今早早便已日落西山。楚夭无聊得蹲在一旁数蚂蚁玩，梵缘浅坐在神龛旁入定，宋从心依靠着一旁的树干闭目养神。三人其实心里都没底，宋从心也不确定自己对暗号的解读便是正确的，但眼下什么线索都没有，只能瞎猫逮耗子了。
就在楚夭数第五遍蚂蚁并隐约开始暴躁时，远处突然亮起了光。确切来说，是已经彻底黯淡下来的水天之间忽然破开了一道光亮。就像入夜后凡尘人家点起了灯火一般，那光芒出现得有些突兀，三人抬头望去，便见水道的尽头竟缓缓驶来了一艘足有四层高的楼船。
只看第一眼，宋从心便觉得自己眼睛都要被这金碧辉煌的楼船给闪瞎了。堆砌金玉与水晶琉璃的楼船，仿佛要向世人昭示何为“黄金屋”一般。哪怕是在夜晚，这艘楼船也像灯笼一样明亮。船只左右各八扇的巨大龙桨整齐划一地划动着流水，水仓排水的哗哗声齐整而又响亮。
若是凡人看见了这突然出现的壮观楼船，恐怕会将其当做神迹或是龙王出行的御辇，但大宗门出身的宋从心与梵缘浅却能从中看出不属于人间的技艺与门道。楼船缓缓靠岸，湍急的水流中，宋从心只看见楼船两旁的甲板上走出了十几名身影娉婷宛如画中仕女的丽人，她们手中捧着一团足有普通女性手腕粗沉的绳索，尾端系
着沉重的铁钩。这些看似娇弱的丽人仕女恍若无物般地将铁钩甩了几圈，而后——猛地朝岸边掷出。
我哗——！宋从心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面上却仍旧平静从容。靠在她身边的楚夭就没那么淡定了，她挽着宋从心手腕的手突然一紧，弱声道：“……是我眼拙吗？我怎么看不出她们的修为呀？”
因为那些仕女全部都是凡人啊。宋从心在心里默默道，这些看似娇弱的仕女，每一个的武学修为都不比重溟城那群肌肉虬扎的精锐低。
这“人间痴绝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铁钩锁住了岸边的石坝，宋从心一开始还在思考石坝上的内扣的槽口究竟是做什么用的，现在她知道了。钩索固定好后，伴随着船上十数名女子轻描淡写的拉扯，楼船缓缓地朝着岸边靠来。离得近了，三人便听见了楼船上觥筹交错、莺声燕语的热闹声响。虽然宋从心知道连船上的仕女水手都拥有如此身手的地方不可能是什么声色犬马的场合，但这种跟道士没什么缘分的脂粉氛围依旧让她头皮阵阵发麻。
“三位客人，还请登船。”一名身穿鹅黄色襦裙的女子倚在楼船夹板的扶手上，扬了扬手中的水袖，吴侬软语的嗓音顿挫优美，说话都宛若歌唱。
梵缘浅和楚夭下意识地偏头看了宋从心一眼，这一眼，便让极擅察言观色的女子明白了三人中负责主事的那一位。
宋从心硬着头皮登船，楚夭和梵缘浅跟在她身后。那鹅黄色襦裙的女子提着一盏灯笼笑盈盈地为她们引路，同时道：“客人们是第一次来吗？”
暴露自己的无知容易被人当韭菜割，但不懂装懂显然问题更大。宋从心平静地凝视着女子的笑颜，只这一眼，鹅黄色襦裙的女子便觉得心脏重重一跳。毫无预兆地，她忽而便觉得眼前之人这张丧气又颓靡的脸，实在配不上这双如蕴雪光般的眼。
“是第一次来。”宋从心斟酌了片刻，终是点头承认了下来。
“原来如此。”女子嫣然一笑，不知为何，她莫名地有些紧张，下意识地不愿慢待这三位新客，“我名‘半见’，立冬之起、江水泱泱之色。敢问客人贵姓？若您不嫌弃，接下来不妨指名于我，我会随侍旁侧，令三位此行能尽兴而归。”
“我名图南，这位是阿如，这位是——”宋从心看向楚夭。
“楚夭。”楚夭直接报了自己的本名，她不像梵缘浅和宋从心这样名震一方，以本名行走人世也没有什么负担。
半见笑了笑，也不在乎客人报的是真名还是假名，她引三人进入船舱。三人只觉得眼前一亮，楼船内部第一层便是富丽堂皇的厅堂，正中央搭了一个戏台子，周遭着柔和视觉的绿植与兰草。顺着红漆台阶往上看，二层以上似乎都是一个个单独的隔间。厅堂内有许多席位，每个坐席与坐席之间都以山水屏风与素色的纱帘隔开，透过薄纱能看见其中绰绰的人影，却看不见其他客人具体的样貌。
这楼船外表已经足够华丽了，没想到内里装潢更加夸张。
奇异的是，这种过于奢华的装潢并没有给人以累赘刺眼之感，甚至在一些细节处还能品出几分秀雅。
与文人墨客追求的清淡雅致不同，却又不像低俗的暴发户般只选贵的不选好的。若说君子追捧的美是内敛的菡萏，那楼船上平衡得极好的华丽就似白玉兰，明明被馥郁的香气糊了满脸，却不给人以轻浮的印象，只好似看见一高傲的美人娇气地说着“老娘就是这么香”。
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一个笨蛋美人刚刚坐下，半见便笑盈盈地挑帘问道：“三位想点哪种陪酒客呢？郎君还是女郎呢？”
宋从心：“……我不喝酒。”
梵缘浅：“感谢盛情，不饮酒。”
楚夭：“来个气壮山河肩担日月的梁山好汉。”
半见听罢，脸上笑容不变：“好的，请三位稍等。”
半见迆迆然地退下，没过一会儿，一位身高八尺、苍髯如戟的猛汉便昂首阔步地走入席间，坐下时，楼船的船板似乎都震了三下。这眼如铜铃形似张飞的壮汉拍开手边的酒坛子，朝着三人一拱手，粗声粗气道：“三位随意，在下先干了！”
在壮汉举着酒坛子“吨吨吨”的背景音中，宋从心与梵缘浅平静地注视着楚夭。
只是习惯性作妖的楚夭瞬间“猛虎”低头：“……我错了。”
由此可见，此地业务广泛，服务人员专业素养过硬。宋从心没有赶走那个壮汉，只是一脸深沉地捧着茶杯，偶尔给喝多的壮汉递一碟花生米。梵缘浅闭目养神，偶尔开口也是劝壮汉和楚夭“过饮伤身”。楚夭坐立难安，只能跟劝酒的壮汉干杯，但害怕之后误事，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
所有客人中，唯独她们这一桌最为奇葩，引得周遭的客人频频回望。
而在这期间，半见还时不时笑眯眯地走过来问“某某公子对诸位很感兴趣，三位是否愿意一见”、“某某女郎愿为诸位抚琴唱曲”等等等等，这里“客人”和“佳人”之间是可以相互选择的。图南和阿如一衰一憨的脸显然不可能让人一见钟情，这些人要么是冲着楚夭来的，要么是冲着看热闹来的。
酉时已过，楼船收了锚，重新起桨。船舱内明灯如昼，窗外月色凄清，照得江河水光粼粼。
有妆容精致的歌女登台，红唇一启，伴着丝竹之乐唱起了苍凉的小调。
宋从心持着茶杯仔细地聆听，她发现歌女唱的竟不是一些歌颂风花雪月、男女情爱之事的曲子，而是一首描述曾经位于陌州的一个小国的兴衰史。歌女扮演的戏角儿是亡国的公主，她深爱自己的国家，爱那自绿洲中萌芽的文明，爱那风沙中永不屈服的生命。但是也正是因为深爱，外出游学的她也看见了国家日落西山、岌岌可危的境遇。
然而这首歌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力挽狂澜的传奇话本故事，而是公主作为一名背井离乡的游医行者，记录下自己的国家由盛至衰的全过程。
宋从心听了几句便不禁眼角一抽，不知真意的人或许只会把这首歌当成一个悲哀浪漫的故事。但听得懂的人却能发现，这段唱词不仅以这个国家为鉴阐述了目前还在凡间盛行的诸侯分封制的弊端，甚至还夹带私货讲述了君王与贵族为小利而毁了自己基本盘的事例一二三四五。
不仅如此，编曲者还以游医公主的视角把一些控制瘟疫与赈灾的手段写进了歌词里，变成了朗朗上口的童谣……涉及政治方面的唱词诘屈聱牙，到了这一段却突然变成三岁小孩都能听懂的白话文。只能说，编写曲谱的人很有想法。
就着音乐，众人推杯换盏，陪酒客们各个博闻广识、才华横溢，无论客人提什么话题，他们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就连宋从心这格外沉默的一桌，陪酒的壮汉也豪气冲天地饮着酒，半见温声细语地介绍着第一次到来的客人需要注意什么，同时将一些暗语告知于她。
即便宋从心等人鲜有回应，酒席间的气氛也温淡柔和，不会显得僵硬尴尬。
酒过三巡，隔壁桌有个豪商似乎喝大了，嘴里说话不干不净，错将身边的陪酒客当做了妓子。
宋从心抿了一口茶，她已经大致猜到了“人间痴绝处”究竟是什么地方了。
虽然半见没有特意点醒，但若有人把这里当做风月场所，那真真是不要命了。
宋从心三人有幸看到了半见变脸，只见这位即便楚夭提出无礼请求也依旧笑意盈盈的女郎突然敛了笑。她道了一声“失陪”便起身离席，在半见挑帘而起的瞬间，整个大厅都响彻着整齐划一的起帘声。
戏台上的曲儿还没停，歌声婉婉，江水荡荡。
俊丽的公子与娇媚的女郎掀开那层柔弱无骨的美人皮，底下掩盖的全是蛇蝎的骨。他们仍旧笑着，可那笑容却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显得阴森而又可怖。
于是很快的，这位豪商便被人温柔地堵住嘴，像只死猪一样地拖下去了。
与那豪商同行的人酒都给吓醒了，隔着纱帘，宋从心能听见人的额头触地时咚咚的响声：“饶命啊，饶命啊！那个蠢货是第一次来，不晓得规矩！我、我都跟他说过了，但那蠢货喝酒上头，连自己亲爹亲妈都忘了！”
宋从心听见几声低笑。
“客人安心，痴绝城不是容不得他人犯错、不讲道理的地方。”只听半见温柔道，“代价我们自取，教训也是。放心  ，我们的规矩，他日后会铭心刻骨地记住的。”
半见的话语就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刮得所有人心尖一颤。
戏台上的歌女还在唱着凄美的小调，她已经唱到了王国的覆灭，公主披着斗篷奔向茫茫黄沙，那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凄凉。台下发生了什么，台上的人却仿若一无所知，她自顾自地唱着慷慨激昂的悲歌，嗓音已带上杜鹃啼血般的嘶哑。
歌女一曲唱罢，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最后直冲云霄的高音中，低垂着头颅跪在地上的歌女却忽然动了。
“苍”的一声，她反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剑刃朝下，仰头高举，竟以一往无前之势猛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席间的客人没料到她有如此举动，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千钧一发之际，众人只听见两道利落的破空之声。“啪”，一个横空飞出的茶杯击中了歌女手腕上的麻穴，令她手中镶满宝石的匕首脱落；“叮”，匕首好似被什么无形的气力击中，旋转着飞落台面。
席间的薄纱被人扯落，化作一道匹炼，捆住歌女的双手后飞上横梁将之吊起，制住了歌女疯狂的举动。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茶杯自空中落下的瞬息之间。
戛然而止的寂静中，击中歌女手腕的茶杯在戏台上滴溜溜地打了个转，一时间，船舱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茶杯滚动的声响。
在这犹带余温的茶杯即将滚落戏台摔得粉身碎骨时，它被一只柔荑给接住了。
方才出手的郎君神情如常地拽着手中的薄纱，那群长相格外出众的男女中则分出几人走上戏台，去搀扶那双手被缚、低垂着头颅的歌女。
“阿兰，你怎么又唱疯了啊。给城主知道了，下次便不让你登台了。”他们嬉笑着，仿佛习以为常。
歌女被带下去了，其他人四散开来，重新入席。他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三言两语便将气氛重新炒热了起来。
只是捧场附和的人，此时无声无息地调了个个儿。
持着那只茶杯的半见莲步轻移，笑着撩起纱帘，温声道：“三位要再来一杯茶吗？”
掷出茶杯的宋从心摇了摇头，方才弹出一道指风的梵缘浅也摇了摇头。
她们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果真是……人间痴绝处啊。

第106章
这世上最暖人心的，莫过于烟火。
烟火让人想起食物，烟火让人想起人家。即便斗转星移、时过境迁，仍有一些记忆与画面会铭刻在灵魂中，成为一种触动心灵的本能。
从楼船步入港口，映入众人眼帘的一幕便是万千灯火升空。无数精致玲珑的天灯飞上夜空，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上下浮动地停留在天幕之上，如一颗颗落入凡间的星辰。自港口而始，繁华的街道便如铺陈开来的金色绒毯。熙熙攘攘的人群与热火朝天的景象，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误入了凡间界某个地方的庙会。抬眼望去，到处都是云鬓花颜、结伴出群的少女、风度翩翩的公子与衣着华贵的富商。
乐声盈耳，笑语不绝。此情此景，当真让人想起辛弃疾那首《青玉案元夕》。
“……咸临国附近没有这种港口啊。”楚夭看着周围热闹的景象，却只觉得心里发毛。
她下意识地靠近安全感最强的宋从心，娇俏地挽着她的手臂。
“……”宋从心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般亲近过了，无论是宗门内稳沉可靠的大师姐，还是行走在外孤光照雪的拂雪仙君，她在别人眼中都是颇具疏离感的存在。虽然有些不太适应楚夭的自来熟，但宋从心不讨厌这种类似前世闺蜜之间黏糊的举动，便也随楚夭去了。
和三人预想中的不同，这座以“痴绝”为名的城市并不是什么纸醉金迷、穷奢极欲的销金窟。行走在街道上，街道巷尾随处都可看到吹糖画的、卖糖葫芦的、捏泥人的、做各种特色小吃的……小贩的吆喝与少年人的嬉笑声不绝于耳。街上行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穿着富贵，有人衣着朴素。但在明亮的灯火之下，那一张张安乐的面容无疑会让人想起久违的盛世，只有和平年代的人们，眉宇间才不会有过深的褶皱。
幽州北部这等荒凉之地不可能有如此繁华安乐的城市，但行走在这条漫长的街道之上，依旧让人感受到一种源自红尘的暖意。
楚夭被路边一家为名“王婆包子铺”的香气吸引，跑去买了三个包子，分了宋从心和梵缘浅一人一个。修士不食凡尘烟火，但偶尔满足一下口腹之欲也没什么。宋从心见楚夭咬了一口松软的包子皮，竟露出了魂飞天外般的神情。
怎么了？有毒吗？宋从心心生警惕，她捏着包子，正准备上手给楚夭来一套专业的催吐。一旁的梵缘浅也看向了楚夭，虽说修士不惧凡尘的剧毒，但外道想要害人，可从来都不必用毒……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楚夭拧着眉头，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便又焦急了咬了一口，“太厚吃了，呼哈，唔以前吃的都是猪食吗？”
她被热气腾腾的包子肉汁烫得龇牙咧嘴，抬头看着如临大敌的宋从心和梵缘浅，不明所以地道：“泥萌不次吗？不次阔不阔以给我？”
宋从心紧绷的身体突然又放松了下来，她看似冷淡实则泄气地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心想，谁能想到呢？梵缘浅这个靠谱的队友与她这个看上去还算靠谱的人之间不过是多了一个楚夭，整个团队的氛围就谐了起来。
漫不经心的第一口咬下去，宋从心便知道楚夭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在宋从心的前世，现代工业化的食品制造以及廉价的香精料为人们提供了多样化的食物与各种丰富的味道。与这个连盐都未曾提纯、多多少少带着些苦味和涩味的时代相比，宋从心几乎可以拍着胸口说自己上辈子过的日子连许多国家的天子都无法媲美。但不管是前世今生，宋从心都觉得这真的是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了。松软且柔韧甜香的面皮，滋味醇厚且肉汁丰盈的内陷，只一口，连修士早已麻木淡却的味蕾都被唤醒。
宋从心回头，看向那家“王婆包子铺”，摆着小摊的是一名面相严肃、右手缺了两根尾指的老婆婆。蒸笼氤氲着雪白的烟雾，她梳着一丝不苟的斑白发髻，自带苦相的覆舟唇紧紧地抿着。虽然她年事已高，但手下揉着面团时，其眉宇间却藏着一股年轻人都少有的神气。
无端中，宋从心竟能从那张苍老的面容上看出几分向道的虔敬。
她端详了半晌，突然转头去看街道两旁的其他小贩。包子铺的旁边便是画糖画的“蔡糖灯”，只见那瘦削的老头提着小小的铜炉在火上上上下下，抬手动作看似粗放，落下的糖汁却粗细有度，连绵不绝，没过一会儿便画出了一匹神骏的马儿，递给了一旁苦苦等待的孩童；街角的对面，瞎了一只眼睛的青年正捏着一块黄泥巴，灵巧的十指飞快地，几乎只能看见残影，也不见他有其他什么工具，一个精细的泥人便逐渐成型。
宋从心极目远眺，远处灯火阑珊之处，“痴绝城”的石碑安静地林立在光影的暗处，让人看得有些不分明。
“这里的商贩都是痴绝城的人吗？”
“是的。”随侍一旁的半见笑道。
“原来如此。”宋从心平静道。痴绝城中尽是痴绝人，这倒是很合理。
凡人寿命短暂，数十年的光阴只为追求将一事做至巅峰，这当然能被称为“痴绝”。
宋从心伸手摸向怀中的粟米珠，从中取出一物，随意地挂在了腰侧。
半见看见这件事物，浅笑盈盈的表情顿时破碎，她面色惊变，竟是膝盖一弯便想跪下：“您——”
宋从心吓了一跳，她本来也只是抱着
侥幸心这么一试，没想到半见的反应居然这么大。她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了半见，没让她真的当街跪下去：“我想与你们做一桩生意，交易之物却并非金玉，可否请你为我等指引一下明路？”
“当然，尊敬的阁下。”半见被搀扶着站定，眼角的余光却还克制不住地往她腰侧的佩物上瞥，“请您随我来。”
梵缘浅拉着还对包子铺念念不忘的楚夭跟上了宋从心，三人被半见带着偏离了主干街道。痴绝城内灯火通明，不存在偏僻昏暗的巷角，但随着半见越走越深，人流越来越少，出现在三人眼前的建筑风格也开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我以为先前看见道士和尚帮人调解爱恨情仇已经够离谱了。”楚夭一左一右地搂着宋从心和梵缘浅的手臂，将自己挤在中间汲取一些稀薄的安全感，语气复杂难辨道，“……但我真的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和尚和道士一起来逛勾栏。”
宋从心：“……”
梵缘浅：“……”
“勾栏瓦舍”本意其实并不是风月场所，而是指修建在楼阁旁侧的栏杆平台，那通常是戏子唱戏的地方。“勾栏瓦舍”一词原本指代的也只是娱乐场所，但因为这个时代的戏子地位不高，再加上一些寻欢作乐之人为了自身颜面而乔装粉饰的“风雅”，这个地方在民间便逐渐风月化。
此时三人行走的这条街道，热闹程度更胜先前那一条街道。而且行走其间的多出了许多精心打扮、容貌姣好的郎君与女郎，这些人给人的感觉和船上的那些人十分相像。虽说心正之人不见淫邪，但风月出身的人和寻常长得好看的美人终归是一些不同的地方。
他们的美不仅仅在于皮相，体态、举止、神情、话语，所谓的一颦一笑皆是风情，背后往往代表着大量的训练与汗水。他们已经将“表现美”的技能浸入骨髓化为一种肢体的本能，就连一个抬手撩发的举动，眼波流转之际都显得无比勾人心肠。
这些人将“美”视作一种武器，恃美逞凶，几近猖狂。
……宋从心三人行走其间，就像强行挤进橘子里的蒜瓣儿一样，不说独行特立，但也绝对格格不入了。
宋从心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扫射过来的似有若无的目光，被这么多的蛇蝎美人盯上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但宋从心的心法已至“慧剑悬心”之境，情绪波动起伏越来越少。即便被人这般打量，她依旧气定神闲，心无旁骛，哪怕楚夭已经快要整个人挂在她的身上了。
“方才走过去的那个姐姐可真好看……”楚夭恋恋不舍地张望，“美得张狂又理所当然。唉，你们长得也好看，但太素了，都不是我的菜啊。”
“……”宋从心有那么一瞬很想把她撇下。
三人本以为半见会将她们带进某座建筑，却没想到她邀请三人直接登楼，环着楼阁外侧的长梯向上，最终在一间蒙了一层薄纱、视野极好的露天雅间中坐下。从高处往下方望去，宋从心才发现此处的街道竟呈现一个半拢的环形，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戏台。她们所处的雅间是一处宽敞的亭子，四周挂着天水碧色的轻纱。拂面而来的风凉爽舒适，一旁的桌上摆放着水果与茶点，边角处的炉上还染着清淡雅致的香。
“诸位贵客来得正巧，今日正是‘斗魁日’，这可是三月才有一次的盛典啊。”
待三人入座，半见不见了踪影，一个满脸精明、眼眸细长的青年前来招呼她们，一位粉衣女郎抱琴而来，一位青衣丽人为她们烹水煮茶。
千金一两的“西子”盈盈入杯，如一泓覆雪的翠水。青衣女郎十指纤纤，奉茶递上。然而连正道魁首泡的茶都喝过的宋从心没有对此生出什么感想，只是颔首接过茶杯，问道：“斗魁日为何意？”
那精明的青年穿着绣有铜钱的长袍，笑眯眯地解释道：“是我们这儿最好的角儿登台献唱的日子。”
宋从心想说自己一行人并不是来听戏的，但是话未出口，她便生生忍住了。
倒是楚夭，对这位“最好的角儿”很感兴趣，向那位青年询问道：“你们这儿最好的角儿是谁呢？”
青年笑呵呵地打着太极：“客人一会儿就知道了。”
楚夭：“那你们角儿唱的是什么曲儿？”
青年：“这要看那位的心情了。”
楚夭：“……那你们角儿是男是女的总能说了吧？”
青年：“呵呵，那位的事，谁知道呢？”
青年一副脾气很好但油盐不进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楚夭泄了气，坐回席位上开始掰手指玩。
青年打发了心事都写在脸上的楚夭，眼角的余光却状似不经意地瞥向一旁阖目静坐的马尾女子。这位携带那位信物而来的客人才是青年的重点关照对象，但很可惜，对方问过一句后便一直闭目养神，此地繁华于她而言皆不入眼，她仅仅只是沉默端坐，就仿佛离世俗很远。
青年身为此地的管事，惯来便是个擅长察言观色之人。即便他根本看不出对方易容的痕迹，他也认定了此人展露的面容并不是对方的本面。
否则那位又怎会对颓废无能之人另眼相待呢？
“我名‘东方既白’，诸位若有需求，可随时唤我。”青年浅笑告退，只留下两名女郎在此随侍。
粉衣女郎弹奏着舒缓柔和的乐曲，青衣女郎也没有开口说话，这间露天的包厢内隔绝了下方的喧嚣，让人浮躁的心绪都逐渐平和了下来。
——直到，戏目开场。
突然，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暗，满城的灯光都在顷刻间同时熄灭了。闭目养神的宋从心睁开眼，却见舞台四周厚重的幕布缓缓拉开，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台上，正静默地肃立着。以宋从心如今的修为境界，居然也难以捕捉对方的气息与存在。
幕布拉开，乐声响起，舞台后方是以灯影戏为原理制成的背景幕布，也不知是哪位国画大手亲自下场绘制的墨宝，那山水连绵，白鹭惊飞，当真有“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意境。
伴随着花鼓响锣之声，那人迈着轻盈优雅的碎步缓缓朝外走去。长长的水袖拢在两侧，抬起的一只袖子掩着唇，低眉顺眼，看不清神情。
宋从心所在之处的视野最好，然而戏台的四周还挂着一些小型的皮影戏幕，似乎是为了照顾一些隔得太远看不清戏台的人。宋从心看见这些皮影戏幕时便忍不住眼角一抽，心想痴绝城真的是装都不装一下，最上等的留影石便这么大咧咧地拿出来拍戏，也真是财大气粗，心宽得不行。
宋从心的失神也只是刹那，漫长的乐曲前奏烘托出晨光熹微的醉人意境，只见那低垂着头颅的青衣缓缓抬头，薄唇轻启——
难以想象其高亢清亮的长音直冲云霄，惊起树上扑腾的飞鸟，直到那人开嗓的瞬间，所谓的“天籁之音”便有了具体的形意。有人情不自禁地站起，有人则难以自制地哆嗦了一下，酥麻之感顺着耳根攀上头皮，细细密密的疙瘩自脖颈的皮肤上泛起。
而就在此时，随着唱腔攀升至顶峰，四周黯淡的灯火瞬间亮起。璀璨的灯光映入那人的眼中，如东升的旭日点燃了那双秋水般的明眸。
长街漫漫，灯火如昼，整个盛世的光辉都流淌在他的眼底。
若人不在现场倾听，恐怕难以想象这种宏美的气势与振聋发聩的感染力。
这一别出心裁的惊艳开场便让现场陷入了一片寂静，台上人唱着婉婉的戏腔，一首定场诗唱罢，幕后的灯影便现出了三个飞凤般的墨字。
——《琉璃传》。
幕布落下，序幕结束，宋从心正思考着什么。一旁停止抚琴的粉衣女郎却好似看入了迷，她一时间竟忘了有客人在旁，痴痴道：“城主已有三十年不曾再唱这首《琉璃传》了吧？”
她说完，回过神来，正想告罪。楚夭却突然好奇道：“《琉璃传》，我好像没在别处听过？”
“自然，那是城主自创的曲目。”青衣女郎掩唇轻笑，“这世上也唯有城主，能唱这一曲《琉璃传》。”
她话音刚落，幕布便再次拉开，青衣女郎连忙收声，将视线投注过去。序幕结束后，幕布便换了一个场景，大雪纷飞，伴山古寺，一个穿着单薄衣裳的老旦登上戏台，抱着一个襁褓。她在鹅绒大雪中哭诉着苍天的不公，用一段唱词来讲述了王国的毁灭，远嫁他乡的和亲公主为了保住腹中的胎儿不惜落发为尼，偷偷诞下孩子后便让奶娘将之远远送走。苦熬骨肉分离之痛，只为保住孩子的性命。
公主为这女童取名为“琉璃”，取自《药师琉璃光本愿经》中“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
净无瑕秽“之意。
奶娘离开了公主所在的穷苦寺庙，带着最后的盘缠去寻公主的旧友，求她为公主的骨肉寻一祥和的人家，让这名为“琉璃”的女童过上安乐的生活。公主的旧友得知公主的遭遇，与奶娘抱头痛哭，她告诉奶娘，自己与夫君多年无嗣，但感情甚笃，他们愿意将公主的孩子视为己出，不告诉她真实的身份，如公主所愿，让这孩子度过平静的一生。
奶娘本就年事已高，跋山涉水重回故地，完成公主的心愿后便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溘然长逝。琉璃的养母遵守约定，对琉璃视如己出，因此童年时，琉璃度过了一段堪称无忧无虑的日子。因为脾气温和的养母养父的娇惯，琉璃甚至有些娇气以及任性。
一个好的故事，总是要欲扬先抑。
《琉璃传》并没有像一些接底层人物的遭遇从而批判社会的故事一样从头苦到尾。创作这戏剧的人对整个背景的塑造都很“淡”，无论是爱子深切的公主还是忠心耿耿的奶娘，温柔亲切的养父母还是穷凶恶极的反角，在他的故事中都是轻描淡写的一笔。
在他笔下，能被他耗尽笔墨、极尽爱怜去描写的人物唯有“琉璃”一角儿。
等到十二岁的琉璃登场之时，宋从心总算知道为什么“唯有城主能唱这一曲”了。
扎着双丫髻跳上台来的少女面目稚嫩，玲珑可爱。楚夭见了却突然“嘶”了一声，忍不住凑到宋从心耳边道：“这年头当正旦还得学缩骨功了吗？”
宋从心心想，这算什么，“琉璃”序幕时登场的那步法在天书的标注里是至少“地阶”的身法呢。
再次登场的“琉璃”这回唱的是花旦，他将一个古灵精怪、调皮可爱的少女形象诠释得活灵活现。其中，戏曲还添加了许多令人哑然失笑的片段与细节，比如这个生来美丽的女孩总是喜欢照镜子，在被养父母调侃时总是理直气壮地反驳“天生丽质难自弃，自晦莫如负天资”；被邻家的男孩欺负时以智相斗，令他当众出丑；第一天去上私塾回来时噘着嘴，养母问“今天先生说了什么”，琉璃扁着嘴说“先生说不要哭”……
那时的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显然，这些美好最终都是为了摔碎给观众看的。
琉璃十二岁那年，大旱，饥荒，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城池。在这场“昼死人，莫问数；夜死人，不敢哭”的人间惨剧中，琉璃家破人亡，她拿着养母临终前给她的生母的信物，一路颠沛流离。行走在这满目疮痍的乱世，她四处流浪时，饿极的灾民想把她丢进锅里煮成一锅烂肉。在生死一线的刹那，被难民摁在水中险些窒息琉璃，看见水中浮现出了“另一个自己”。
当身着“青衣”的琉璃和身着“花衫”的琉璃手牵着手站在戏台上时，底下的观众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这并不是没有预兆的，先前的每一处戏目中，琉璃出现的地方都会有一面镜子，镜子中的琉璃一直都身穿青衣。但当时人们只以为这是琉璃“爱美”的天性，没去思考其中的深意。
青衣琉璃比花旦琉璃更为狠辣，“她”将花旦琉璃拽入了水中，趁着难民下河寻找琉璃时，用水草将其绊倒，用石头将其砸晕、淹死。而后“她”又回到那些讨论着如何把琉璃吃掉的难民棚里，借他们煮水准备烹她的火种点燃了草棚，设下陷阱让这些饿得跑不动路的难民全部烧死在火海里。在那之后，青衣琉璃便带着花旦琉璃四处奔波，“她”只在琉璃遇到危险时出现，就像一个沉默寡言的影子。
不明真相的观众只会觉得那是两个长相相似的小女孩在对戏，但对宋从心而言，她只能靠不停喝茶来缓解跳动的眉心。
……宋从心觉得，她可能真的无法理解这些大能。莫非对方苦心修炼至此，就是为了能分神出来同时唱花旦和青衣吗？
就在这时，被青衣琉璃拽着的花旦琉璃似乎感觉到了宋从心的心中所想，他抬起头，看向她们所在的方向。
隔着灯火的距离，宋从心脸上的易容未卸，可那人却好似发现了她一般，突然对宋从心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宋从心：“……”

第107章
《琉璃传》的后半部分可谓是急转直下，各种惊心动魄的打戏辅以阴谋诡计，看得人目不暇接。
两个半大的孩子，想要在乱世中活下去注定是不容易的。青衣琉璃与花旦琉璃遭遇了人贩，这一回，孩童的力量与智慧在绝对的权势下脆弱得不堪一击。琉璃落入了一个名为“红楼”的魔窟，这个魔窟明面上经营着接待达官贵人的青楼楚馆，实际上私底下还干着谍报与血色的营生。
也就在这一段，青衣琉璃与花旦琉璃爆发了剧烈的争执。青衣琉璃执意要带花旦琉璃走，花旦琉璃却不愿，这个任性而又娇惯的少女早已受够了朝不保夕、命如浮萍的生活。哪怕眼前铺陈的是一条烈火烹油的血色花路，她也想要。她告诉青衣琉璃，她要成为花魁，成为人上人，她不愿再吃苦受累，不再想去追逐那渺茫而又遥远的身世。她只要自己能过得好，旁地别的，她不在乎。
琉璃是一个让人爱不起来的孩子。
难得的是，写下这出戏剧的人也并没有想要掩盖以及美化琉璃形象的想法。他并没有为琉璃的遭遇赋予任何的苦衷，就仿佛那些身不由己的苦难都是人生原有的因果。相反，他更多地描写琉璃的自私任性、骄傲刻薄，她漂亮而又明媚，却与“琉璃”之名如有天堑之隔。
劝不回一意孤行的花旦琉璃，青衣琉璃便转头去寻了红楼的楼主，青衣接受了红楼暗面的工作，而那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暗藏刀光剑影的谍报工作则被花旦琉璃接手。戏台上，众人可以看见整个场景被划分为鲜明的两半，一边是夜色暗沉、血光氤氲的浮屠炼狱；一边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明媚花路。白天，花旦琉璃用美貌与才情周旋于权贵之间，夜晚，青衣琉璃的刀上便会滴落不知谁人的鲜血。
“她们”相依相伴，互相依存，却又因为思想与欲求的不同而彼此厌憎。
“她们”的骄傲与固执，也只对着自己唯一的半身。
这一段的戏曲并不以言语来进行讲述，花旦与青衣同时选择了舞蹈来诠释自己的生命。花旦琉璃跳的是难度极高的水袖舞，水袖舞讲究身韵合一，因为绫罗柔软且长，挥出去便难以收回，想要令其吻合乐曲的节拍与调子，那必然需要有火候十足的功夫。花旦踩在巨大的花鼓上，脚踏着舞曲的节拍，“她”旋身起舞，时而翩然如横江掠水的白鹭，时而如春风迎阳的飘絮。“她”的舞姿轻盈，踏着鼓点的步子却很有力量。
与鼓点的“咚”声相互辉映的，是长剑出鞘时的铿锵之声。
想要以肢体动作去“讲”故事是很难的，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欣赏舞蹈的眼界与心境。缺乏表现力的舞蹈便会沦为只有舞者自己才能懂的曲高和寡，更别提要从中表现出
深刻的内涵和故事性。青衣选择的是剑器舞，剑器舞是力与美的结合，介于舞与武之间。为了表演的观赏性，长剑的柄处系了一段染血的白绸。舞剑打令并非易事，并不是剑术好就能跳剑器舞，同样，不是跳舞跳得好就能行剑器。
剑乃利器，持剑便是为了伤人，伤人总不会显得很美。但这一点，台上的青衣却做到了。
蔓延溢散的杀气如穿堂而过的冷风，冻得四周围聚过来的凡人禁不住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宋从心和梵缘浅这等修为的则是惊栗，都忍不住瞥了一眼雅间包厢内摇曳不停的烛火。台上舞剑之人进退回旋之间已经令人捕捉不到剑势，拂动的血绸与清影之间，耳畔能捕捉到的只有雷霆惊蛰之声，眼前所见只有道道雪亮的白芒。外行人可能也就看个热闹，觉得这剑耍得挺好，但身为内行人的宋从心，坐在包厢内简直满头冷汗。
戏台上的灯光明灭不定，观众只以为今夜风大，但宋从心却知道，那分明是台上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一次又一次地斩灭灯笼中的火光。
就好像调皮的孩童漫不经心地拨弄花蕊一般，到底要多么柔软多么细腻的剑气，才能透过纸张将火焰切裂，却又不让它彻底地熄掉？
【宿主目睹明月楼柔技《朝露》、《岁夕》、《迟暮》、《若寄》，宿主心境提升，可领悟“红尘”之真意。】
【宿主目睹明月楼剑法《枯槁》、《徘徊》、《斑驳》、《参商》，宿主心境提升，可领悟“痴绝”之真意。】
【宿主对软兵器的感悟上升，对至柔之道的感悟上升。】
“不了不了！消受不起啊！”宋从心忍不住在识海中尖叫。她一修行中正之道的道家弟子，没事悟什么痴绝之道？
虽然被青衣的剑意惊动了一瞬，但很快，宋从心又沉浸在了这出别出心裁的戏曲中。
她修习剑道，也修习音律之道，虽然她所行之路与台上人的路背道而驰，但正是因为她骨子里喜爱这种艺术，所以才能如此坚持。
鼓点越发急促，乐曲越发激昂。当琴弦紧绷到某个欲裂的临界点时，青衣反手掷出了自己手中的长剑，花旦猛然折腰，甩出的水袖卷住了灯盏。
“砰”的一声巨响，琉璃灯盏与长剑在场中相撞，激出大片的火花。
飞溅而出的灯油点燃了戏台中央的布景，熊熊燃烧的大火中，青衣与花旦隔着咫尺之距，沉默相望。
“镜中看花，水中观月，恰如你我命途双生。”
“你道人生若寄万古尘，又怎知我甘饴蜉蝣溯水生？”
“嘣”，琴弦断裂，火光突灭，戏台顿时暗了下来。
“……什么意思？”坐在宋从心身旁的楚夭也看得入神，哪怕不解其意，她也被这似有魔魅之力的表演给吸引了。
“……”宋从心沉默，不知应当如何解释。
灯光再次亮起，幕布再次拉开。
青衣琉璃的剑术越来越精湛，花旦琉璃也凭借着自己的容貌与才情成为了红楼的花魁。渐渐的，青衣的成长让红楼的楼主感受到了威胁，楼主开始不停地派遣青衣去执行一些极其危险的任务，意图榨干青衣的价值后除掉这枚已经隐隐开始失控的棋子。楼主手中拿捏着青衣的命脉，几次三番以花旦的性命相要挟。青衣屡次游走于生死的边界，但这些，“她”都没有让花旦知晓。
直到有一天，青衣得知花旦与一书生相爱了。
“我不信。”
“你又懂我什么？”
任性而又娇蛮的少女不屑于解释，那么自私又那么聪明的女孩，突然间理智全无，飞蛾扑火般地追寻着自己的爱情。
青衣开始恨她，恨她总是将自己独自抛下，恨她从来都只顾自己而不管他人的想法，恨她明明都已这般面目可憎，却还是让自己放不下。
青衣再不愿遂她的意了，步入红楼是花旦自己的选择，走上这条荆棘路还想要回头，那是不可能的。若是让红楼楼主发现花旦动了私情，花旦必死无疑。青衣恨她，但是青衣也无法坐视花旦的死。但青衣越是阻挠，花旦游离不定的心意便越是坚定。
终于，某一天，青衣九死一生地完成了楼主的任务，回到红楼时却得知，花旦琉璃与书生私奔，被红楼的杀手抓捕带回后，书生为求脱身，在红楼楼主面前亲自处决了花旦琉璃。
青衣疯了，“她”杀入了红楼，不顾一切地找到了那名书生，逼问他为何背叛自己的爱人。
我没有。书生似哭似笑。她让我随她逃亡，半路上却把我撇下了。我爱她至深，她却根本不爱我，那个冷心薄情的女人怎么可能为爱逃亡，为爱而死？
那花旦琉璃究竟是为何而死？
青衣四处寻找，终于，他在红楼最深的密室中，发现了手持断刃刺入楼主的心口，五脏六腑却被掌力震碎的琉璃的尸首。
她维持在一个双手紧握刀刃、跪地发力的姿势，死去了。
……这急转直下的剧情，看得全场死寂一般的沉默。
戏曲的最后，青衣捧着镜子，与镜子中似笑非笑的花旦少女一同缓缓偏头，看向观众。
总是冷漠抿唇的青衣一点点地扯起唇角，勾起了一个本该属于花旦琉璃的笑弧。
宋从心发誓，即便相隔这般远的距离，她也听见下方的群众中有人当场爆了一句粗口。
谢场的最后一幕戏，戏台上铺天盖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镜子。
青衣迈着花旦的步子，披着花旦的绫罗水袖，唱着花旦曾经唱过的曲子，为观众献上了最后一首独舞。
镜子中的人也在起舞，但那人身着红粉色的衣裙，眉间点着花钿，分明是花旦的妆容与样子。
旋身，扬臂，起舞。
“她”先是生疏，而后逐渐变得娴熟。“她”看着镜子，从最开始的粗略模仿到腾转自如，一点点，一步步。
终于，“她”的步伐也如花旦一般轻盈如流风回雪，身影蹁跹若汲水白鹤。于是，戏台上呈现出了极其震撼人心的一幕，澎湃激昂的乐曲中，万千身影于镜中流转。青衣与红衣相互交织，那宛如镜影双生般的舞步，就连垂眸抬眉的神情都一般无二。
乐曲临近尾声，曲调越发高昂，戏台上的人开始荡袖旋转，裙摆与水袖如花瓣般层层漾开，随着急促的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砰”的一声巨响，乐曲戛然而止。戏台上的所有镜子应声而碎，琉璃的碎片噼里啪啦地落满了铺陈的红布。
那个人站在戏台上，踩着破碎的镜片，优雅地缓缓躬身。
《琉璃传》谢幕。

第108章
如果手头有烟，宋从心可能会忍不住故作沧桑地吐个烟圈。
戏曲落幕后，那位名叫“东方既白”的青年便恭恭敬敬地把她们请进了一处同样灯火通明的府邸，并宣称“城主卸妆后便来”。随后便有四名衣着打扮明显与他人不同的女郎为她们抚琴弄曲，烹茶煮水，侍奉点心……怕她们等得无聊，其中一位还贴心地取了不少话本书籍给她们翻看。
这宛如哄小孩一般的待客态度就很有问题。
然而楚夭此时是无心翻看书籍的，她的心神都在方才那一场如梦似幻、宛如疯魔般的《琉璃传》里：“我好像没怎么看得懂……喂，你说这个故事的最后，那个好似水鬼变成的青衣是取代了花旦的身份吗？她因花旦而生，最后在花旦死去时变成了花旦，取代了她的人生吗？”
宋从心被她摇晃着胳膊，整个人却仿佛入了定，没有回答楚夭的问题。
楚夭虽是小女儿家的心性，但被人冷落也不会恼羞成怒，见宋从心不答话，便去纠缠梵缘浅：“和尚，你说呢？”
“在下并未出家，而且就算出家，也应该是‘尼姑’而不是‘和尚’。”梵缘浅平
静地纠正了一下，“千人千面，我见即我执。楚姑娘的见解或许便是正确的。”
“你闹呢？”楚夭被宋从心忽视时没有生气，听梵缘浅这么说反倒是有些生气了，“我就是知道自己见识浅薄才来问你们的，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噗。负责奉茶的侍女仓促地低下头，忍住自己差点漏出的笑。
梵缘浅老僧入定，任凭楚夭如何摇晃都不理会她。楚夭见其不从，又整个人像只没骨头的猫儿似的轻伏在宋从心笔挺的脊背上，凑在她耳边小声又委屈地碎碎念道：“告诉我嘛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宋从心安如磐石，实则内心几近崩溃。她可算是知道楚夭为何在情场上如此战无不胜了，这天底下几个人能顶得住她这般撒娇的。
闹腾作妖的楚夭没发现随侍一旁的四名女郎突然动作一僵，纷纷恭敬无比地起身，垂首行礼。府邸内灯火如昼，一支缓步行来的十数人的队伍被灯光照得影影绰绰。走在最前头的人披着一件挡风的鹤氅，穿着绣着缕金百蝶剔红榴花的艳色长衣，手中持着一根镶金玉的细长烟管。他行至门口，看见屋内的景象，似是感到有趣般地抬手，身后垂头随侍的俊丽男女们便停住了脚步，躬身行礼后退下。
他的气息揉入暮风，连同身后的十数位随侍的气息都掩盖得严严实实。但很可惜，要论别的还不好说，但要论感知能力，宋从心却可算得上当世独一。在他踏进门槛的瞬间，那个被另一个女孩痴缠的少女便下意识地想要回过身来，然而视线却被红衣少女给挡住了。
男子有些意外，却还是双手抱胸倚着门框，含笑先发制人道：“两位小友这是在做什么？”
楚夭顿时便安静了。
说到底，楚夭是个极擅捕捉他人情绪同时也很识时务的人。她对宋从心与梵缘浅自来熟，是因为她知道这两人脾气好还不会与自己计较，但眼前这个笑得极尽温柔的华服男子，楚夭那是只看一眼，都觉得心里怵得慌。
“我们在讨论刚刚的那出戏。”楚夭乖巧正坐，道。
“哦？”缓步而来的华服男子显然是简单洗漱后便赶过来的，他放了盘起的发髻，融了脸上的油彩，仍带着几分湿气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仅用一根红绸挽起。他眼睛处的妆还没来得及卸，一眼斜来，眼波清冽如水，透着一丝细细的媚。
楚夭恰好让开后便和人对上眼的宋从心瞬间被煞了一下。
宋从心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大能的年纪，腹诽着这一个比一个离谱的魅惑力，将明尘上仙的“孩子”在识海中重复了一百遍后，宋从心已经冷静得宛如背了一百遍《清静经》那般清心寡欲。她正想起身行礼，却见男子迈着长腿绕过桌案，在她们的正对面坐下，倚着美人榻，一手托腮，似笑非笑：“那三位小友是如何看待这出戏的？我实在很好奇。”
错过了开口问候的最好时机，宋从心和梵缘浅只能沉默着各行一礼。楚夭坐在两人中间，左右张望了一下，有些踌躇不定地道：“呃，神鬼之事不好妄言妄语。那个，都说我见即我执，我觉得两个琉璃之间哪怕彼此不理解对方，但应该还是难以割舍地爱着彼此的……”
含着烟管的明月楼主笑呛了一下，没有否定，只是饶有趣味道：“嗯……我见即我执啊？那这两位小友呢？看出了什么？”
宋从心和梵缘浅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才不约而同地开口。
梵缘浅：“痴妄。”
宋从心：“孤孑。”
“……哦？”明月楼主停顿了一瞬，他垂了垂眼眸，随即神色如常地笑道，“有趣。”
楚夭见他只是笑吟吟的坐着，没有继续问下去，顿时忍不住看向宋从心，小声道：“痴妄好说，孤孑又是何意？”
一旁的梵缘浅倒是替宋从心解释了一句：“因为这是《琉璃传》，不是《花旦与青衣》。”
——从始至终，爱着自己的，恨着自己的，保护自己的，辜负自己的，都是琉璃自己。
楚夭听罢，心中一震，面色微微发白。而听着小辈讨论这些的明月楼主却是浅笑，仿佛无所谓地问道：“那如果我说，这出戏真的有两个人呢？”
宋从心摇了摇头：“一个人，孤独；两个人，更孤独。”
宋从心只是说出自己的感受，但没想到，这个不明所以的回答，却让明月楼主沉默了。
随着明月楼主的沉默，室内也顿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寂静中。不管明月楼主看上去是如何的亲善，他都是当世十指可数的大乘期修士。当他放任气氛一点点地冷下去时，就连性情最为活泼的楚夭都不敢出声打破这种僵滞。
就在楚夭偷偷为同伴捏了一把冷汗时，明月楼主却笑了：“不说这些了。拂雪小友我是见过的，另外两位小友不知应当如何称呼？”
“我叫楚夭，散修。您……咳，您随意便可。”楚夭险险止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您老”二字。
梵缘浅见宋从心已经揭露了身份，便下意识地双手合十，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看见她这个习惯性动作的明月楼主却突然猛吸了一口烟管，难得有些牙疼地道：“好的，我知道了。梵净初和梵觉深的后辈是吧？”
三人：“……”
明月楼和禅心院之间也算得上是孽缘不浅，毕竟一方修的是极尽痴绝的极情道，另一方修的却是破除我执的消业之道。主张息想摄心、拂尘看净的佛门和主张“不疯魔不成活”的明月楼若是能走到一起，那才是怪事。
在梵缘浅之前，明月楼在招收弟子门人的时候就没少和欲渡他人堪破我执的佛门产生冲突。
其实严格来说，同样主张“明心见性”且寻求中正平和之道的道门跟明月楼同样不是一路的。但与“看见他人在水里便想要伸手捞一捞”的佛门有些许不同，道门是“你丫的要是不伸手呼救我就当你是在游泳”。
所以明月楼主能跟道门出身的宋从心调侃说笑，但看见佛门出身的梵缘浅便觉得头疼。
“拂雪小友聪慧机敏，想来应当知道本座的琉璃玦不是随便用的。”明月楼主轻叹，他收起烟管，坐直身体，十指交错抵在唇上，被画得细长妩媚的眼睛笑睨着宋从心的眼，“为了这一天，本座可是好等。那么拂雪小友，你想要和本座做什么生意呢？”
明月楼主摆出正经的姿态，甚至口头都换了一个自称，显然是准备认认真真地谈一桩生意了。
宋从心平静地与明月楼主对视，须臾，她从粟米珠中取出一物，放在桌案上推了过去。
一旁随侍的女郎正准备上前取物，明月楼主却朝她摆了摆手，而后轻一勾指，那件古朴的事物便落入了他的掌中。
那是一枚灰扑扑、乍看之下甚至还有几分不起眼的玉佩，其色较杂，赤金交织，乍看之下好似上好的绿翡中掺入了黑癣与黄翡。然而明月楼主看见这个物件时却瞳孔微深，他面上笑意不变，道：“拂雪果真有清奇之处。”
他微微倾身，挑起那块斑驳的杂翡：“这情报，本座这儿的确有。但你可想好了，这情报品阶比重溟城还高，天品甲等，序号贰拾叁。而且本座可以告诉你，相关情报，你师父那有，只是他肯定不会告诉你。而在本座这儿，天品甲等是非卖品。拂雪手中的确有本座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东西，但这东西比起这件情报的价值，还不够。”
宋从心神色不动，这其实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的确有意向让明月楼参与进“九州列宿”筹划当中，想必明月楼也能看出来，无极道门找不到比明月楼更好的盟友。明月楼主的确不介意借此机会卖她一个人情，但如果涉及更危亡之事，一个双方皆有意向的合作盟约显
然分量不够。
“一个可全权交予明月楼主导的分支筹划。”宋从心加重了筹码，这也是她与古今长老讨论后可以拿出的底牌之一。
“不够。”明月楼主敲了敲桌子，“因为这个情报，明月楼死了人。”
“楼主又待如何？”既然对方愿意与自己商量筹码，那显然，对方是有交易的意愿的。
“一个承诺。”明月楼主站起身，微微靠近宋从心，他细长的眼睛眯起，像一只慵懒倦怠的猫儿，“再加一个不违背拂雪道义的承诺，如何？”

第109章
一个不违背道义与本心的承诺，换取一个与满城百姓生死存亡相关的情报。这笔交易听起来，当真是十分划算。
但是宋从心很慌。
她很有自知之明，虽然拂雪之名在新生代的年轻小辈中称得上出类拔萃、一骑绝尘。但在明月楼楼主这样的大能面前，金丹期修为的宋从心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值得欣赏的晚辈。宋从心在无极道门中备受重视，是因为除了金丹期修士以外，她还是内门首席以及掌教首徒。但这些外在的光芒对明月楼主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他有权有势有钱有人，不管要做什么，都轮不到拂雪一个别宗的后辈来啊……
一个大能对一个晚辈索求“一个承诺”，宋从心能想到的只有坑。
而且没定期限的承诺都是耍流氓，这跟对着阿拉丁神灯说“我的愿望就是再许一百个愿望”一样。万一等到将来宋从心成为大能了，对方突然提出一句“此生不许出九宸山”，这特么也不违背道义啊！
宋从心很想说些什么，然而面对明月楼主这类气势过盛的大能，她显然只能沉默。她面无表情地和明月楼主对视，但大概她眼神中克制不住地流露出了什么，在沉默对视三秒之后，明月楼主率先顶不住，轻咳一声，笑了。
“拂雪这易容，可真是……”明月楼主用烟管敲了敲掌心，摇了摇头，“罢了，本座也不为难你。待此间事了，本座便会寄信于你，需要你替本座找一样东西。拂雪不必担心本座将来以此承诺要挟你，要知道，明月楼还从未做过这种先拿货后付钱的生意呢。”
宋从心困惑道：“明月楼门下人才济济，究竟是何物，竟连楼主都无法自取？”
明月楼主淡淡一笑，却是道：“那拂雪答应吗？”
宋从心寻思，明月楼主想要的东西要么需要动用无极道门的势力去寻找，要么便是只有修道之人才能取得的特殊之物。虽说她对于自己能否完成明月楼主的托付一事深感气虚，但眼下，桐冠城之事迫在眉睫，实在容不得她犹豫了。
“我明白了。”宋从心沉声道，“‘九州列宿’衍生出来的分支筹划便作为定金。”
明月楼主抿唇一笑：“爽快。”
一旁沉默观望了两人交易的梵缘浅突然开口，道：“此祸并非一家之事，在下理应与拂雪共同承担。”
明月楼主看着梵缘浅易容后显得特别憨的面庞，默然半晌，道：“佛子参与此事，只怕不太合适。”
梵缘浅很是困惑，她想询问为何不合适？但是看着明月楼主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明白这位大能没有多费口舌解释下去的意思，便只能沉默。
谈成了这笔时隔六年的生意，明月楼主重新坐回位置上，心情十分愉快：“那么，本座很好奇，拂雪欲从‘九州列宿’筹划中衍生出什么？”
“……”宋从心想到痴绝城内各色各样的能人异士与貌美男女，深沉道，“您可曾听说过‘创意娱乐社交平台’？”
……
幽州，大夏国，西南边境。
参与无极道门外门大比的弟子们陆续抵达了目的地，相比之下，灵希着实是慢人一步。
然而提前抵达此地的弟子们在调查上也没有太大的进展，那被判定为消失的乱葬岗地处大夏国与咸临国接壤的边境。但当弟子们赶到标注地时，周边却全是林地与沼泽，丝毫看不出曾经有人居住或曾经爆发过大型战役的痕迹。
能参与外门大比的自然都不是泛泛之辈，灵希尚未到达之前，部分外门弟子便已经通过勘探地质地形的方式，模糊推断出此地有鬼。九州疆域地图最初便是根据不同地区的地质进行划分的，咸临与大夏的边境再过去的确是衔接北地冻土没错。但雨水丰润之地才能形成的沼泽和荒漠化后的风沙地段距离太近了，就好像中间有一片作为缓冲带的平原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在这支大部队的弟子中，因为贪好口腹之欲所以迟迟未能进入内门的老饕则通过林地内的动植物分布，推测出附近的土地被“吃”掉了一部分。
“别的不说，雨林地带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土蝼。”骑在一只足有一人高大、长着四只狰狞巨角的类羊生物背上，拽着它的两只角避免暴躁撩蹄的土蝼把自己甩出去，“看看这坚硬如针的鬃毛和这暴烈的脾气，雨林这种雨水充沛的地段就连捕食者都显得鬼祟阴森，哪有这么直来直去的性子？不过土蝼肉很硬，血又臭，不放在活水里漂洗半个时辰基本上不能入嘴，所以建议不要抓来吃。”
众弟子：“……”没人在乎这玩意儿好不好吃好吗？
老饕虽然不是这批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但他资历最深，有丰富的“落榜”经验，再加上又是传说中的“那一届”的参赛弟子。于是，除了吃以外对什么都很懒散的老饕便被这五湖四海而来的弟子们推举为明面上的领袖。
然而，虽然平和包容的老饕的确拥有能安排好由上百人组成的冗杂队伍的能力，但这位头顶“拂雪真人同期”光环的老饕本质却是一条好脾气如梁修都看不过去的老咸鱼。要不是这次外门大比开始前被宋从心派来的弟子警告过，老饕恐怕第二轮赛事开始就往森林里一猫，吃得满嘴流油、乐不思蜀了。而现在，虽然被众弟子推举为领袖，老饕却依旧丧里丧气，没个正型。
倒是推举他的弟子们一个个的都很有信心：“老饕师兄，若是拂雪真人在此，她会如何作为呢？”
“啊？拂雪师姐啊？”虽然没有进入内门，但老饕是有资格喊拂雪一声“师姐”的，他喊出这个称谓时并没有多想，却不知听见的人都露出了羡慕的神情，“拂雪师姐的话……大概是会把所有人团结起来，集思广益，交流情报，统筹物资吧。”
“欸？”一名女修有些意外地出声，“我还以为拂雪真人这么强大，会独自解决所有问题呢。”
“师姐的强大不仅仅只是修为啊。”老饕打着哈哈，没有泄露太多关于拂雪师姐的事情。
“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消失的乱葬岗’并非虚假情报。”老饕丧着一张后爹脸，整合着所有弟子得出的情报，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横切版图的线，“这两处地界的交界线，的确是有一块土地消失了。但是除了我们现场勘测地势后进行的猜测与推断以外，并没有更加确切的证据证明这里曾经有一片土地。附近没有居民，没有人证。至于地貌  ，我们没有办法以人族浅薄的认知去衡量这片广袤的大地。”
众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问道：“无极道门应当保有九州的地图，进行版图的校对与勘探如何？”
“问题就在这里。”老饕抽出另一张地图，将手头这张自己绘制的地图与另一张地图交叠在一起，举高照着投射而下的天光，“喏，你们看。”
众弟子抬头，只看见两张地图缓缓重合。
透过光线，牛皮纸上的每一寸线条都清晰可见，但当两张图严丝合缝地闭合在一起，众弟子盯着地图，便觉得心里一凉。
“完全一样的。”
噤若寒蝉的死寂中，老饕叹了口气。因为是“那一届弟子”的原因，这些年来他也通过许多进入内门后的旧识知道了不少这个位阶的弟子本不该知道的事情。别的暂且不说，拂雪师姐的事迹是不必刻意去打听都会传到他的耳朵里的，因此他也多少知道一些关于外教的事情。
这次麻烦了。老饕心想。这和当年一样熟悉的阴谋的气息，但如今可没有另一个“宋道友”站在这里把控全局。
“我们有人去离人村里查探了吗？”老饕询问道。
“有的，调查不应大张旗鼓，所以会说大夏国语的罗道友只带着几个人潜入了。”
……
伪装成“行商”的罗慧一行人与“赛神仙”灵希撞到一起时，场面是十分尴尬的。
破旧的屋舍，枯槁的灰木，凄惶的老鸦，步入这座边境村镇的外围，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苍白冷寂的景象。
此时已经是仲冬月，行走在田野旁侧的小道上，眼前所见尽是苍凉的黑灰与白。这座宛如由黑白二色构成的村落，村民们也都穿着黑色的麻服。他们扛着锄头沉默地劳作，既没有将要过年时的热闹氛围，也没有因为国家苛税而忍饥挨饿的麻木与心灰。
明明是最容易令人冻饿而死的冬季，却无人蜷缩在家中瑟瑟发抖地节省体力，以求熬过这个对平民而言完全是鬼门关的季节。反而有许多人顶着寒风走出家门，一遍遍地翻整冻得格外坚硬的土地。
冬日下雪前翻整土地可以令土壤变得松软、水分充盈，同时也能将埋在土中的害虫的虫卵冻死。等到雪积起来了，土地在雪毯的保护下能保持适宜的温度，不易遭受虫害，来年冬雪消融，雪水也能融进土壤里，这便是民间俗语“瑞雪兆丰年”的真意。
村落里有擅农事之人，而且在村民中极有威望，一定程度上能影响村民们的行动。灵希扛着“赛神仙”的旗子自小径走过，整合着这些细节处透露出来的情报。不知道是不是此地不用赋税的缘故，村民应当是较为富足，放眼望去，田间百姓一个个都生得黑而干瘦，但却并不像其他地方的百姓般饿得形销骨立。他们看见灵希时的眼神都很冷淡，但也没流露出恶意，仅仅只是无视。
从村口走过的灵希没有冒然地与田间的村民说话，她牢记着为她指路的平民们的告诫。然后，灵希的思绪便被一阵嘈杂之声给打断了。
“哗”的一声，虽然眼下还不到泼水成冰的节气，但仲冬月，一大桶水泼到身上，依旧是冷得够呛的。灵希回头，便看见几名行商打扮的弟子站在不远处，打头的一名女子正满脸错愕与不敢置信，目光直直地看着不远处手持着盛水木桶的中年男子。
眼前的场景十分古怪，一人与多人对峙，但泼了女子一身水的中年男子却目光平静，既不凶恶，也不畏惧。
“我们只是想问个路，你们这群刁民——！”站在女子身后的一名少年不忿地骂道。
“且慢。”打头的少女拦住了少年，不顾自己一身狼藉，拱手作揖道，“这位乡亲，我们是外地来的不晓事，若有哪里得罪，还请告知于我等。”
女子着实是好气性，大冬天的被泼了一身水也没发火，她眉眼沉着，态度谦和，任谁见了都会这般温文的人生出好感。然而，中年男子只是抱着木桶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而田野间的其他农民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扛着农具朝着一行人走来。
女子强自镇定，但心里已经隐隐开始慌了。她不明白自己一行人这才刚进村落，不过是跟田野间的乡民问了一句话，为何对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怪异。眼见着田间的村民已经呈围拢之势朝他们走来，本该远比凡人强大的修士们看着这些手持凡铁、面无表情的村民，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对不住，对不住。”就在这时，穿着一身滑稽道袍的“白胡子老道”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朝着周围的百姓不住地摆手，“这群不晓事的，老道这便带他们走。对不住，对不住了啊各位！”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被泼了一身水的女子往旁地走。
罗慧先是被灵希的扮相震惊了一瞬，但她也很快反应了过来，顺着灵希的力道往小道上走。
一行人步伐谨慎地和村民们拉开距离，直到他们走出一段路了，村民们才停下脚步，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这些初出茅庐的弟子们看着他们怪异的举止，这才后知后觉地沁出了一身冷汗。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凡人的排斥与恶意并不是最恐怖的，这种宛如一潭湖水沉沉下坠的寂静与冰冷，才令人毛骨悚然。
灵希带着一行人缓缓地退入树林中，直到身后黏连不去的视线移开了，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被大冬天泼了一盆冷水的罗慧狼狈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她正想向替他们解围的灵希道谢，却听那扮相滑稽的少女冷冷道：“你们坏事了。”
罗慧一愣，随即尴尬得面皮紫胀：“我、我们没想到，只是问了一句话……”
“黑衣送葬，白衣报丧。离人村里的黑衣人皆不可与生人对话。”灵希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入村须得静悄悄，莫把生骸死魂吵’、‘待到子夜十二时，白衣摇铃家书到’，这是大夏民间流传的童谣。”
灵希极目远眺，只见暗沉的天幕下，村子周围的枯木上缠着白色的麻布，上面密密麻麻的坠着无数沉重苍白的铃铛。
呼啸的寒风吹得白麻布不停地鼓张，然而那些数量多到让人难以想象其声势浩大的铃铛却静悄悄的，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刚刚，铃铛响了。”

第110章
“九州列宿”筹划最初诞生的目的是为了让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沟通变得更加方便快捷，从而达到更快施行救助、减少无辜伤亡的目的。
初心是好的，然而在正式推广“九州列宿”筹划时，宋从心以及诸位参与筹划的核心弟子们却发现这种技术的普及十分困难，甚至还被不少凡尘皇朝列为“军情处”才可以使用的情报消息网。
其中最主要的两个原因，一是无论通讯令牌组的弟子再如何努力降低成本，目前这种精细的工艺依旧无法给出一个经济实惠的价格；二则是凡间皇朝的阶级制度作祟，仙家流传下来的东西，贵族自己都不够分，怎么可能给平民百姓使用？
一开始，就连这个筹划的核心弟子都没意识到其中的问题所在，甚至有不少人都觉得“地方区域内的安全危机确实需要当地官员进行上报”。“九州列宿”筹划暂且不提，目前各大仙门解决魔患也是先由凡间皇朝向上清界递交“上行令”，再派遣弟子前去。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流程，就连与宋从心亲近的同门都没有意识到宋从心提出这个筹划时的“险恶用心”，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把通讯令牌发到所有人的手里。
宋从心在发现这一点时也一拍脑门，暗骂自己太过想当然了。前世见惯了各种沉迷手机网络的“低头一族”，便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手机一经面世就必定会大受欢迎，却忘了不管是哪个时代，人们对新事物都需要一个过渡的适应期。
她告诫自己不要操之过急，但时间又确实已经所剩无几。
通讯令牌在凡间流传开来前首先要做到能在上清界中推广，但目前除了离山历练的弟子外，修士们还没有习惯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通讯令牌。一来是过去的习惯很难更改，二来通讯令牌这东西在上清界中的定位是“安全所需”而不是“生活所需”。
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修士们不会想到这种通讯方式。因此宋从心一直都在思考，如何让通讯令牌的等级从“安全所需”这个阶层中降下来。
于是，宋从心盯上了在“娱乐”这一行当中堪称独领风骚的明月楼。
在登上那艘楼船、聆听了那个名叫阿兰的歌女咏唱的王国兴衰史时，宋从心便已经知道“痴绝城”是谁的地盘了。除了修真界最大的情报楼，谁会做出这种把情报编进故事里通过说书与歌唱的方式四处传播的事？
而在亲眼见过痴绝城的满城烟火之后，宋从心推测，恐怕痴绝城才是眼前这位大能的基本盘，上清界中的“明月楼”才是“痴绝城”的附属。这位“楼主”耗费在痴绝城内的心血绝不是一个“凡尘中的分部”可以拥有的，城中的许多装饰与细节都能看出这位大能独有的风格特色。可见，对方平日里不仅久居城中，甚至还把这座城池当做“道场”来经营的。
原书中的灵希追寻着一道可疑的身影，结果闯进了明月楼主的大本营？这真的只是一种巧合吗？
宋从心将由自己起草后经司书与持剑两大长老过目修改过的究
研书递给明月楼主，镌刻在玉简内的究研书可以直接摄入神魂读取，然而明月楼主却是笑盈盈地睨了她一眼，一边转着烟管一边慢条斯理地翻阅。宋从心告诉自己不要急躁，谈生意也是一种心理战，谁更迫切，谁便已经输了。
梵缘浅和楚夭都不知道宋从心递出去的筹码是什么，但是她们却能看见明月楼主才看了几行字，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便逐渐认真了起来。慵懒倚靠在美人榻上的男子端正了坐姿，自然交叠的修长双腿让思绪游离在外的楚夭不禁艳羡。她虽不矜骄，但也知晓自己生得貌美，可与眼前身为男人的明月楼主相比，她居然隐隐感觉自己输了。
宋从心的究研书写得很详细，从平台的模板到管理与审核制度，其中甚至考虑到这种面向群众的信息情报网可能引发的一系列不良后果。这其中除了宋从心前世亲眼目睹过的种种弊病以外，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巨大的信息洪流要如何确保思想自由的同时杜绝外道的侵蚀。
“野心不小。”明月楼主还未看完完整的筹划，便做出了如是的判断，“拂雪，你师父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从未隐瞒过。”宋从心正直地回复。她当然知道自己在织一张怎样的巨网，从最初的“便于求救”到分支筹划的“娱乐至上”都是为了蒙蔽他人的耳目，一旦这张庞大的罗网成型，凡间皇朝以及各大世家精心编织的知识垄断便是一桩笑话，她这是在掘他们的根。
但是吧，目前修真界拥有启发“九州列宿”的技术，外道的阴云笼罩着神州大陆，凡尘百姓又早已厌倦了如此长久了乱世……不管是顺天之时，随地之性还是因人之心，她都没有违背，她绝对是九州最正统的道家弟子了。
宋从心问心无愧，因此回答起来也格外的理直气壮。明月楼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将玉简抵在唇上，掩唇一笑。
宋从心莫名又被煞到了。
大抵是因为经常唱青衣的缘故，明月楼主偶尔信手掂来的举动中会透着几分女儿娇气。明明外表看上去是一名修长清瘦的成年男子，但他做出这些柔媚的举动时却不会显得违和，反而有种极其自然撩人的风情。
大概也只有亲眼见过，才知道这世间真的有一种美人，仅凭仪态与神情便能让人彻底忘记外在的皮相美丑。
“拂雪这小脑袋瓜究竟是怎么长的呢？”明月楼主笑容明媚，带着几分顿挫的语句透着戏腔般的优美，“本座可真的是有些羡慕明尘掌教了。”
宋从心强行忍住后仰的冲动，对眼前风情万种的美人露出了戒过毒似的表情：“楼主对‘定金’满意便好。”
呔！妖孽，不要让糟污的感情玷污我们纯洁的金钱关系！
……
“我是真的有点佩服你俩。”
楚夭跟着两人进入痴绝城的情报处时，心情可谓是相当复杂。
“我这个心有所属的人对着那大美人都险些有点把持不住，你们两个居然跟木头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就是佛门与道门的弟子吗？”楚夭一边摇头，一边唉声叹气地在“货柜”上寻找着。明月楼主答应将情报卖给她们，但明月楼的情报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卷轴，每一件情报的背后都可能牵连着庞大复杂的政治权谋与人际关系网。明月楼主告诉她们，她们需要从庞大的信息流中理出她们需要的关键情报。
因为涉及的是危险性极高的天甲级情报，明月楼主身为修真界的大能，身上担负着隔绝这些情报信息使其不大规模外泄从而造成他人神魂污染的职责。所以与这件关键情报相关联的问题，明月楼主仅能回答她们“是”与“否”。
至于能否从庞大的情报网中捕捉到关键信息，那就要看她们自己的本事了。
不过这对于拥有天书的宋从心来说，根本就不算事。
“心有所属？”从货柜上取下一张卷轴的梵缘浅回过头来，神情有些困惑，“楚檀越不是已经……斩却凡缘了吗？”
另一边厢的宋从心听得险些喷了，真是难为梵缘浅说得如此委婉了。
“又再续上了啊。”楚夭长叹了一口气，想起情郎，又有些闷闷不乐道，“也不知道李郎在监狱里过得怎么样，我当初就应该带他一起走的。”
梵缘浅闻言，顿时便有些错愕：“楚檀越心有所属是指……李开平尚方令？”
楚夭：“对啊。他人可好了，又温柔又知礼，笑起来特别有味道。我第一次遇见他时是春天，我撑着小舟随水而下，便看见他在岸上折柳……”
楚夭翻找情报的动作不停，口中却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情郎是如何的温柔雅达高洁傲岸……宋从心与梵缘浅几乎是同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倒不是她们两人不相信楚夭的话，而是因为，李开平这个尚书令是执掌内宫器物制造以及圣旨拟写的官职。
……简而言之，李开平是个宦官。
以宋从心与梵缘浅两人的心性，她们当然不会歧视宦官。但细数楚夭的情史，从玄天门剑修到药王宗丹修，从咸临国不良于行的郡王到咸临国的宦官……这幅度跨越之广大、口味变幻之无穷，实在令人瞠目结舌、叹为观止，不知道应该作何评价。
两个今生很可能注定与风月无关的道士与禅修默默地翻找着手中的情报，没人接楚夭的话。
痴绝城内的情报都收在一个个如同当铺的典当柜中，密密麻麻的抽屉上标注着情报的序号。咸临国的情报被放在单独的货柜上，然而仅仅是这一方区域内的情报便足足塞满了六面齐顶的柜墙。若不是宋从心拥有天书，想要从如此冗杂的情报流中整理出有用的信息也实非易事。
明月楼主提出这个要求应当不是为了为难晚辈，那么，明月楼主其实也不赞同她们去挖掘真相吗？
宋从心不知道。
“六柜第三列第四格，四柜二十三列第十五格……”宋从心将天书标注的重要情报一一挑拣了出来。
然而，将天书标注的这些情报铺陈开来后，宋从心却忍不住拧眉。因为这些情报十分零碎，而且一眼看过去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关联。
[宣白凤公主无故失踪后，各地民乱……西北、东北两方与大夏爆发短兵交接的战役，而后民间自发起义，拒敌于城门之外……]
[最险峻之时，大夏军队如有神助，势如破竹地突入了咸临国腹地，其民兵悍不畏死，宛如痴狂……]
[天载子午壹拾壹年，大夏国君慷慨推陈仙家良种，国民开始种植仙门赐下的粮种小麦。]
[天载亥巳玖壹年，一齐姓修士入咸临皇都，受封国师。皇储宣白凤屡次递交弹劾奏折，留案，未果。]
[天载子午拾伍年，大夏军马兵临城下，咸临国师第一次现于人前，一举平定战乱。自此，咸临唯国师马首是瞻。]
明月楼的情报记录都很客观，大多都是简单直白的阐述，并没有掺杂情报员个人的看法。这种表述方式的好处是翻阅情报的人不会被他人的情绪与视角影响，能尽可能客观周全地去看待某人谋事。毕竟大多数时候，明月楼收集情报也不完全是为了贩卖，更多的是为了“记录某件事”。
“拂雪，你看一下这个。”就在宋从心思考着这些情报之间的关联时，梵缘浅突然递了一张卷轴过来。
宋从心打开一看，发现这竟是一张写给明月楼主的讣告。
[敬禀城主，
慈秘身死，不见其尸。入于大夏之前，慈秘尝自言不得返矣。一事必告城主而知之，夏之宗室绝矣，莫知何人系乱。
大夏将起兵于咸临，咸临皇储赴之，而大夏恐外道有系也，咸临危矣。
一事，大夏宗室未授良种于民，乃左丞相不忍百姓忍饥而盗，今其尸已悬墙上。]
慈秘，芒种之承色。与“半见”以及“东方既白”一样，痴绝城内的情报人员皆以颜色为名。
先前明月楼主曾说过，为了调查这桩情报，明月楼死了人。
“十年前，仙门赠予人间皇朝良种，宣白凤因良种容易劣化之故，为阻止朝堂以此为借口加重百姓税收而选择了小范围播种，只作为战备物资，因此良种并未在咸临国内普及。而大夏则选择将其束之高阁，仅由贵族取用，百姓不得播种。”梵缘浅取出另一张情报，和宋从心找到的情报拼凑在一起，“而次年很不幸，恰好遭遇了饥荒。夏国丞相不忍民间遭遇饥馑，故而盗取了良种，散播给百姓，因此获罪斩首。”
“次年……恰好是北荒山九婴灾变事件。”宋从心思忖，“夏国斩杀了左丞相，明月楼慈秘潜入皇宫而不得返，明月楼发现夏国皇室早已死绝，不知何人把控朝堂……于是同年，夏国掀起战乱，咸临皇储宣白凤积极备战，奔赴沙场，然后——”
宋从心的手指落在了其中一张情报上：“战役爆发的第三年，宣白凤失踪，咸临国门被破。夏国兵马杀入咸临腹地，险些将咸临灭国。”
“危急关头，三十年前就任国师之位的咸临国师力挽狂澜，从此，咸临朝堂唯国师马首是瞻。”
“而皇储宣白凤，与国师不和。至少，政治理念不和。宣白凤曾多次弹劾国师。”
“不对。”宋从心摇了摇头，她手指点了点自己最先找到那张“民间起义”的情报，“这里，不对。”
夏国兵分三路，西北与东北方向皆有民间起义，拒敌于城门之外，为何正北的国门却空处大开？
宋从心双手支在桌案上，垂着头，一缕鬓发散在她微白的唇上。
“……少了一个人。”

第111章
宋从心首先确定的，是桐冠城出事的时间与契机。
“东北与西北皆有反抗的势力，正北国门的方向不可能毫无防备。”宋从心取出纸条写下这一点，以软钉钉在木板上，“而在这之后，宣白凤公主便再无消息。宣白凤公主若是活着，她便不可能让大夏军队毫无阻拦地杀入咸临腹地。即便两方国力悬殊，大夏胜也只会是惨胜，绝不可能毫无代价地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打入帝都。所以，在这场战役之前，宣白凤便已经出事了。”
“宣白凤失踪于天载子午十五年。”
也就是说，桐冠城很可能在七年前就已经出事了，只是不知道这个消失的过程是瞬间发生的，还是循序渐进的？
“是这样，在这之前，可能与此次战役形成牵连因果的大事有两件。”梵缘浅和宋从心比肩而立，也从桌案上取出两张纸笺，“一是大夏国左丞相盗取仙门良种赠予百姓后被处死，二是北荒山九婴灾变事件。”
“明月楼得到的情报是夏国皇室死绝，有人在暗中把控着朝堂，掀起战乱。”宋从心闭了闭眼，在木板上刻出了三条连接线，将咸临与大夏之间持续了三年的战役与这两件事连接了起来，“左丞相之死与九婴灾变事件皆与明月楼暗探慈秘调查的夏国幕后之人有关。而九婴事件虽是主要针对仙家弟子，但咸临国也在打击的范围之内。当年九婴事件之后，桐冠城内单是被查出来的山主之血便有上百来处。”
“拂雪是认为，如今控制大夏朝堂的人与当年引发九婴之灾的是同一批人？”梵缘浅问道。
“是与不是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九婴事件发生后，咸临必然会怀疑夏国，以两国积压下来的仇恨与纠纷来看，战争是必然的结果。”宋从心取出从散落在桌案上的卷轴中抽出其中一卷，“天载子午四年，咸临谢家嫡长以使节的身份出使大夏，谢家嫡长主动请缨，本是为了平复两国仇恨，好令连年战乱的平民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但夏国国君却在接见使节后，将其截舌剜心，斩首悬旗。自此，咸临与夏国结下死仇。”
在一侧安静旁听的楚夭倒抽了一口冷气，梵缘浅也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佛语。
“挑起两国战争是幕后之人的目的之一。”宋从心道，“第二个目的，则宣白凤若死，咸临朝堂便与大夏一样，沦落外人之手。”
“咦？”一直没有插话的楚夭忽而有些犹疑不定，伸着两根手指道，“你这么说的话，现在咸临的境况的确和大夏当时的混乱有些相像。但是宣白凤公主失踪后，咸临宣怀王依旧把控着朝堂。照你这个说法的话，究竟国师是那个内鬼，还是宣怀王已经被人取而代之了？”
“问题就在这里，君王老去，皇储百罪加身，下落不明。若是换一个国家，会如何呢？”宋从心问道。
“……”楚夭愣怔了片刻，她在人间停驻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因此被宋从心提醒后，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啊！对啊，既然幕后之人以这种手段谋夺国家权利，肯定不可能是为了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但是我在凡间界这么久以来，并没有感觉咸临国境有多么动荡。相反，夏国分明是战胜国，这些年来却不断有流民越过北荒山脉。”
“咸临并没有像大夏一样变得混乱。”宋从心垂眸，“无论高层发生了什么，至少底层的平民百姓没有被牵连到。咸临与大夏不同，大夏自左丞相之死作为朝堂大清洗的开端，国土分崩离析，各处起义，民不聊生。但咸临的动荡与混乱却被压制了下去，楚夭从李开平手中得到的灵性之书便可以看出，咸临诸多臣子已经发现了皇室的动荡，但预想中的瓜分鼎峙的现象并没有出现。”
“有人控制了咸临的局势。”梵缘浅接道。
宋从心颔首：“不错，而且这人不仅手中握有兵权，在朝堂拥有人脉。更甚者，此人还能代表宣白凤公主。”
所以这些摆在明面上的情报，都缺失了一个与那幕后之人对抗博弈的身影。
“七年，咸临还未彻底陷落。”梵缘浅容姿清圣，阖目时便如庙中悲天悯人的佛。
她说完这句，便只是轻叹了一口气。仅此一句，分明什么都未说，却又仿佛什么都已说尽。
楚夭秀眉微拧，哪怕是对俗事漠不关心的她也意识到李开平陷入了何等可怖的泥淖：“……我虽然不太懂仙家之事，但是我记得修真者是不可随意插手凡尘的吧？但仙家也有‘夷魔患，平外道’之责，那究竟如何才能被判定为需要被祓除的外道呢？”
宋从心看了梵缘浅一眼，梵缘浅微微颔首，解释道：“这点的确不好分辨，因为也总有一些修士耐不住世外的苦行，早早回归凡尘中去。所以仙门这些年来，除非修士以术法伤人害人、残虐众生、牟取私利，否则并不会轻易插手凡尘之事。”
楚夭吃惊道：“但修士哪怕仅仅只有身份，在凡尘中也会备受尊崇吧？而若是心术不正之人凭借自己的学过的仙法登上高位搅风搅雨，仙门难道也不管的吗？”
梵缘浅摇了摇头：“回归凡尘，便是尘世中人。若是此人登上高位，那也是众生做出的选择。毕竟君王朝臣，连同我等，也是众生。”
说白了，仙门的手无法伸得那么长，禁止修士以仙法伤人，禁止修士在人前显圣便已经是极尽人事了。还是那句话，仙门弟子对于泡在水里的人所采取的态度是十分谨慎的，毕竟没人可以轻易判断出泡在水里的人究竟是溺水还是在游泳。
曾经有修炼过一段时日的修士回归凡尘后以仙术蛊惑圣心登临高位，为享人间富贵做了不少恶事，最终被仙门派出的弟子废除丹田，禁止入朝为官。就这样，那位君王还对仙门多有愠怒介怀之语，而后依旧供奉那位丹田被废的修士，企图从他口中习得长生不老之术……
“咸临国师虽是修士，但却不曾插手朝政，深居浅出。而七年前的战役，他也是提前设立了阵法，并没有直接以仙术改变战局。”宋从心知道楚夭大抵想问什么，解释道，“若要判定夏国与咸临皆以被外道所控，我们需要找到能说服天下人的证据。”
“……”楚夭沉着脸抓了抓鬓边散下的碎发，她面容冷下来时  ，原本纯真的眉眼便显出几分妖冶的昳丽，“看来哪怕是修士也无法逍遥随心。”
宋从心没有错过楚夭的嘀咕。
“得心之自在，方为逍遥意。”
对于楚夭赌气般的言语，宋从心也只是摇了摇头。逍遥意指看开与放下，而不是肆意妄为，随心所欲。
经过这六年的磨砺，宋从心越发深刻地理解这些限制存在的意义。这个世界中动戈便能毁天灭地的修士想要害人实在是太过容易，当权利简单粗暴地与武力画上等号时，将权利锁进笼子里是明尘上仙做出的、仅次于庇佑九州的不世功勋。
有些界线不能越过，一旦越过，最初的好事也会渐渐变成坏事。
“那下一步，该怎么做？”楚夭有些急切地问道。
室内的烛光突然摇曳，火星落入灯油，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
手持纸笺站在货柜前的少女回头，冰雪般的容姿被摇曳的烛火映照得影影绰绰。
“找到这个隐藏起来的人，他知道宣白凤的下落。”
……
“麻烦了啊。”
氤氲升腾的白雾馥郁着一股清苦干涩的草药气息，在奢靡富丽的房间内弥散，如薄纱般蒙住了青年俊丽的眉眼。
“楼主何必忧心呢？”房间的另一头，一道温柔清淡的女声响起，令人想起三月的春风与花时的雨。
“本座答应过你，会帮你引无极道门的弟子过来，但本座可没想过来的人会是拂雪。”倚靠在长椅上的青年双腿交叠，水红色的鹤氅柔柔地拢着他修长消瘦的身躯，“随便来个外门弟子提醒一下那位便够了，但把拂雪搅和进来，就算那位天剑已经沉寂多年，也是会动怒的。”
另一人轻笑：“正道魁首的传闻数不胜数，倒是从未听说过那位动过真火。”
“那是因为你生不逢时。”明月楼主托着细长的烟管，染着深红近黑丹蔻的指甲轻轻点点管身，“不必回望千年，单单只是把岁月往回拨个几百年，那些坐在堂上的老顽固们哪里敢对那位蹬鼻子上脸？要知道这人被奉为正道魁首之前可是杀出了‘天剑’之名的。”
何为天剑？天道之剑。
何为庇佑九州？一人足迹遍布山川湖海，屠尽世间妖魔害兽，将这片本不适宜人族生存的蒙昧天地破开另一重天。
之所以称之为“天剑”，不仅是因为对方已经站在了剑道之巅，还因为那一柄悬于众生颅顶、主掌一切生杀予夺的照世之剑。
先前在天景雅集之上，明月楼主讨好拂雪是真的。但另一方面，即便是明月楼主这样半疯半魔的痴人，也不想亲眼目睹出鞘的天剑。那人当了太久无情无欲的神祇，都让人忘了那位并不是一柄真的铁剑，而是同样拥有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
明月楼主原本也曾困惑过这个亲手将自己铸入神像中的人神为何会收徒，直到他遇见了拂雪。
“棋已入局，各自归位，楼主觉得此局能胜吗？”
“本座不知。”
“这世上竟还有楼主不知之事？”
“当然。”明月楼主寂寂地吸了一口烟，“人命毕竟不是棋子，哪怕略胜半子，守不住要守护的便仍旧是输。本座曾经以为只要纵观全局便能将大势掌控得分毫不离。人心、局势、权利，没有什么是不能算计的。”
“但第一眼看见拂雪时，本座便有这辈子都赢不过的预感。”
赢不过少女眼中明亮的雪光。
“那位天剑已经足够可怕了，但那位的后继者，居然想要保护那柄天剑。”明月楼主轻笑，“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任他再如何心如石铁，也终有为之动容的一天。而那柄天剑若是走下神坛，恐怕得有很多人要寝食难安了。”
另一人沉默了半晌：“楼主似乎喜闻乐见？”
“也谈不上。”明月楼主摇了摇头，“大乱大治，不破不立。眼下的局势已经僵持了太久，要么一股强大的外力来摧毁现有的一切，要么内部变法革新在剧痛中迎来新生。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必心存侥幸，不挨上这一刀，如何能把腐肉割去？”
“只是苦刹终究是那位掩埋至今的秘密，魁首不会乐意让拂雪步入此局。毕竟五百年前，那位已经比谁都更深刻的品尝到了什么都守不住的惨淡胜利。”明月楼主轻阖眼帘，仰头，脖颈拉直的线条将喉结突起清晰，这位游戏红尘的大能看似清瘦，实际覆盖在骨骼上的每一寸筋肉都锤磨得纤薄有力，“你要知道，拂雪是一个巨大的变数，这些年来，她已经做成了太多世人以为其不能之事。”
“楼主期待拂雪真人能为此世带来改变？”
“或许吧。”明月楼主低笑，散下的广袖柔柔地挡住了他的眼，“我见即我执啊，那真是个特别的孩子。”
“所以你说，明明是相依为命的两人，为何却反而更孤独？”

第112章
幽州，大夏国边境。
因为没有调查清楚离人村便冒然行进致使计划出师未捷身先死，身为这支临时拉建起来的队伍的领袖，罗慧在短暂的沮丧与羞愤后便接受了自己失败的事实。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后，罗慧便准备将队伍的指挥权转交给灵希，毕竟这个修为低微的少女已经展示了自己的聪慧与能力。
“不要。”然而，谁都没想到，灵希竟然一口拒绝了，“人多碍事，我一人足矣。”
灵希这话令队伍中的弟子面色铁青，能走到第二场试炼的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当即便有人呛声道：“真是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刚入开光、勉强触碰到大比门槛的杂修都敢如此大放厥词。别是为了拔得头筹而不顾团队任务的协作性，一心想着排除异己吧？”
灵希冷淡地看了出声的弟子一眼，没有开口说话。
“灵希道友，我等还需以大局为重。”罗慧也被灵希的态度噎得心气不顺，但她观灵希的年岁不大，而她虽然外表仍如二八少女，实际年龄在凡间却已经能当灵希的母亲了，便也没有计较太多，“多一双手，总归是多一份力。人总有力有所不逮的时候，即便强如拂雪真人，当初也是集众家之力才渡过难关的。既然主宗将其列为团队任务，那便是判定此次魔患并非一人可以解决的。”
灵希原本已是准备转身离开了，但罗慧提到了一个让她有些在意的名字，让灵希停驻了脚步。
灵希抬头看向罗慧，在与灵希对视的瞬间，罗慧只觉得自己心脏猛然一缩，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但下一秒，这种感觉便消失不见，来得快，去得也快。而这刹那的失神间，她听见灵希缓缓道：“离人村只会出现在死人很多的地方。”
“自七年前伊始，大夏与咸临已经以拉锯的形式休战了许久。按理来说，停战哪怕是为了再战，也应该有一个休养生息、使民喘息的余地。”灵希垂着眼帘，“但夏国没有，夏国各处依旧以征兵的名义强征平民，田地无人耕耘，官家重税徭役。时至今日，偌大的国家已经四分五裂，千疮百孔。如今仍旧在前线与咸临国战斗的乃是异姓王卑弥图呼，此人也是目前夏国呼声最大
的‘贤王’。”
一旁的弟子正想问这跟他们调查的乱葬岗有什么关系，罗慧却抬手阻拦了他：“停战后，前线仍在死人？”
灵希点点头，罗慧拥有一定的政治素养，这让灵希多了几分谈话的耐心：“战争只是一个借口，实际不过是诸侯在拥兵自重。利用夏国百姓对咸临的仇恨，以两国交战为借口，强征平民将其变为自己的士兵亦或是奴隶。在夏国，离人村不止一座，而只要方圆百里之内比会有大规模的伤亡，附近便会有离人村的存在。这一点，已经足以作为‘乱葬岗消失’的证据。”
“……这些食人皮寝人骨的蛇鼠，比外道还要该死！”一名弟子忍不住破口大骂。
几名做行商打扮的弟子也面色难看，仙家弟子拼尽全力从外道手中保护苍生，这些凡尘权贵却自己残害自己的同族。
“但我们还需调查清楚乱葬岗消失的原因。”罗慧听着灵希的诉说，心中也跟坠了某种重物似的，沉甸甸的，有些喘不上气，“你说有死伤便会有离人村，但我见村中有平民耕种。若是离人村大规模的迁移，那开荒深耕后的土地要如何带走呢？”
“我觉得你搞错了一点。”灵希漠然道，“不管离人村的理念与行为看起来再怎么温情，外道终究都是外道。信奉外道的平民会有什么下场，你们身为仙门弟子，难道不比我清楚吗？”
原本稍微缓和了些许的氛围再次冷了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众人忽而听见了一声清越空灵的铃响。
天色渐渐暗了，因着附近的天气山雨绵绵，阴风拂面，在这看不清星辰日月的厚重天幕之下，众弟子也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的区别。
随着第一声铃响，渐渐的，铃声越来越嘹亮，越来越嘈杂。到最后，那几乎要直穿识海的铃声连绵成洪流一片。罗慧等人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耳朵，但那刺耳的魔音却仍旧不停地朝耳朵中灌去。有一些弟子忍耐半晌，却终究还是承受不住，或是露出痛苦的神色，或是弯腰蹲在地上发出尖叫与哀鸣。然而，那极具穿透性的铃声掩盖了一切的声音，尖叫的弟子甚至听不见自己喉咙深处震动的嗡鸣。
罗慧反应算是最快的一个，她试图运气封锁五感，然而，那铃声仿佛自识海中响起，即便堵住了耳窍，也依旧如临耳畔般的清晰。
忍着颅骨传来的阵阵刺意，罗慧艰难地抬头，却看见修为最弱的灵希仿若没事人般的站在原地，神情冰冷地注视着远处村镇。
罗慧也捂着耳朵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却见田间劳作的黑衣平民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农具，整齐划一地朝村子中走去。他们似乎并没有被那刺耳的铃声影响，表情依旧死水般的平静。罗慧身上滴水的衣物还未干透，明明仙骨不知寒暑，但罗慧却觉得有些冷。
她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泼了她一身水的农夫，那张平静肃穆的脸庞上镶砌着一双潮湿冰冷的眼睛。
“安静。”
突然，罗慧听见了灵希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否如此凑巧，就在对方吐字的瞬间，那无孔不入的铃声突然便停了。
罗慧眼神涣散了一瞬，回过神来后，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汗湿了衣襟。而她身后的弟子也狼狈不已，有人满头冷汗，气喘吁吁；有人面色苍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还有人干脆便扶着树干软倒在地，耳窍与鼻间竟然淌出了血水。
“我要进村了，你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灵希说完，扛着自己破破烂烂的旗子便朝着村里跑去，让罗慧阻止不及。
“欸，你！”罗慧看着这不合群的少女，心里急得不行。来不及多想，眼见着灵希的背影即将跑出视线之外，她立刻转身吩咐身后的弟子在村外修整留守，而后也头也不回地朝着夜色中扎去。
漆黑的夜幕下，系在白绸上的银铃无风自动。罗慧从两棵相间的树中央跑过时，忽而感到一阵异样。
她回头，看着两棵树的中间。方才她穿过之时，好像有牵连在中央的丝线被她扯断了。
罗慧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她回头看向同伴们所在的方向。然而放眼望去，不远处的树林还是树林，但同伴们的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罗慧打了个冷颤，她神情僵硬地站在原地，紧攥的掌心阵阵发凉。
她喉咙发紧，脊背如弦般紧绷欲断，直觉告诉她，这时候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她想到了灵希，猛然转头时，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村镇的小径与林立的屋舍，而是一棵棵挂满白绸与银铃的树。
“……待到午夜十二时，白衣摇铃家书到。”罗慧摇摇欲坠，她扶住汗湿的额头，努力回想，“……这么说起来，铃铛响了，但……”
“已经到子时了吗？”
周围夜色浓重，分明已至深夜时分。但罗慧分明记得自己一行人入村时天色尚早，天际还朦朦有光。
这地方有古怪。罗慧心中瑟瑟，她小心翼翼地迈步朝前方走去，四周听不见任何的声音，耳边只能捕捉到自己踩过草丛时、布料与草茎摩挲而发出的窸窣声。罗慧眼观四方耳听八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铃”，耳畔再次捕捉到了清晰诡谲的铃响。
随即，远方传来了似有若无、由远及近的哭声，哭得肝肠寸断，竭嘶底里。
在那凄惶的悲泣中，有一苍老的声音幽幽唱道：“洒泪勿染死者衣，莫让阎王问雪泥。
“薤上露待日又晞，离人白骨入蒿里——”
“铃”，又是一声铃响。这回响起的，却是仿佛上百名男女老少同时开口的合唱，唱着一首《蒿里》。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无论是什么唱词，当上百人同时开口时，那声音的洪流已经足以让任何人的灵魂震颤不已。
罗慧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广袖下的皮肤泛起一层层的疙瘩。她眼前一花，暮风拂开了枝叶树梢，灰蒙的林野间突然照入了一缕白惨惨的月华。不远处，一支奇异诡谲的队伍正在挂满白绸与铃铛的树林间穿行而过。
那是一支披麻戴孝、仅有黑白二色的送葬队伍。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披着白色麻服、看不清面容的女性老者。她手持白纸黑字的招魂幡，幡上却没写死者的生卒年岁，仔细看去，白旗上竟是以蝇头小楷写满了“魂兮归来”。她摇着手中的幡旗在前方开路，不知道是不是罗慧的错觉，只觉得那白旗扫过的地方便扬起了一阵灰蒙蒙的白翳。
罗慧躲在一棵树后不敢出声，打头的老者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身穿白衣的少女，再往后，便是扶灵的黑衣。这只送葬的队伍在罗慧倚靠的树干后穿行而过，牛马倾轧之声中，罗慧终于知道为何招魂幡上没有写逝者的生卒年亦或是书其生平了。
因为太多了，死去的人太多了。灵柩太多，多到需要用牛车去装载拉扯。
身穿黑衣的农夫扶着灵柩，驱使着牛马，在凄厉的挽歌中沉默。穿着白衣的人影两两相隔，手持灯笼或火把，行走在枝叶树影之间便有如交错纠缠的光明与暗影。漫长得看不
见尽头的丧葬队伍穿过树林，蜿蜒在地上的影子如同一条条蠕动爬行的蛇。罗慧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些蛇影朝着另一端的大路游去，再往深处张望，便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雾。
蒿里，谓死者之葬所。眼见着这支送葬的队伍即将隐没浓雾，罗慧摁捺下惧意，强令自己再次迈开僵直的脚步。身为无极道门分宗举荐上来的弟子，已经步入融合期的罗慧在此次大比中也算得上是一线的战力。但她跟在这支送葬队伍的尾端，明明没跑几步路，却不知为何觉得身体又湿又重，吸入肺腑的空气也冷得刺人。她心想，此地时空有异，那消失的乱葬岗也是死者的葬所，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罗慧怕在浓雾中迷失方向，便只与送葬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然而当她再次穿过两棵树的间隙时，她耳边再次响起了一声铃响。
又来？！罗慧面色惊变，她猛然扭头，却见来路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罗慧慌忙回过身，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回头的瞬间，丧葬队伍最后一人的身影便消失无踪了。
“啪嗒”，罗慧踩在了湿泞的沼泽地面，一滴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
不对。罗慧僵硬地后退了一步，往身旁看去，却见原本枯槁的树干上挂满了白绸。
不对！再次转身，原本空荡荡的树下，突然出现了一樽面目狰狞的小鬼像。
不对不对！罗慧被脚底的湿泞绊了一下，她狼狈地摔入泥地，伸出的手却摁到了一樽冰冷咯人的石像。
绝对有哪里不对？！罗慧猛然起身，试图原路返回，但浑身狼藉的她看清身后景象时，恐惧与绝望漫上了她的双眼。
来时的路，不知何时长满了缠满铁刺的灌木与荆棘。
而她身周，四下无人，悄无声息。
唯独十几樽张牙舞爪、狰狞可怖的恶鬼像正用泛着青绿冷光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第113章
只身闯入浓雾中的灵希，有着与罗慧相似的遭遇。
然而，灵希仿佛感觉不到恐惧一般，对周遭密密麻麻的恶鬼雕像熟视无睹。她踩在湿泞的沼泽上，如履平地，好似一片轻盈的鸿羽。
她举着自己手中破破烂烂的招幌子，快速地在树林间穿行。离人不走回头路，这是为她指路的村民告诫她的规矩之一。在离人村，生人必须保持丧葬的礼仪与端肃，最重要的是，“平日不入离人村，入则必定有离人”。因此灵希才会对那些弟子说他们碍事，她一人足矣。
灵希走走停停，一路追寻着那似有若无的歌声前进。踏过泥泞的沼泽，穿过蒙蔽双目的灰雾，再次踩在坚实的土地上，灵希才微微抬起低垂的眼睛。周围的灰雾渐渐散去，拂面而来的风腥燥而又黏腻，草木焚成灰烬的烟气与潮气搅和在一起，其中还掺杂着似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穿过那浓重不详的灰雾，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臆想中恐怖阴森的景象，而是一片灿若残阳的苇草萋萋。
“阿姆，阿姆等等我！”一个背着背篓的男孩踩着淌过脚踝的流水，小跑着从芦苇荡上跑过，朝着远处一个鬓发斑白的女子的背影追去。
那看不清面貌的中年女子同样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里面装满了采摘下来的苇子。听见小男孩的呼唤，女子停驻了脚步，她站在原地等着小男孩小跑着上前，牵住她的手。小男孩跑得气喘吁吁，嘴巴却还上下磕碰个不停：“阿姆阿姆，我想吃艾蒿粑粑，什么时候能吃艾蒿粑粑？”
“阿姆阿姆，晚上能不能吃鱼啊？”
“阿姆，阿姆！理理我嘛……”
小男孩举着小手一蹦一跳，中年女子微微伛偻着腰，似是在侧身听男孩的童言童语。即便看不清面目，眼前的场景依旧让人感到温暖窝心。
无论是人还是景，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凄清的天光之中，形影朦胧如草叶上的露珠倒映出来的幻影。灵希跟在这对母子的身后往前走，越是往前，周遭的景物便越是虚幻。尘世间的所有都浸润在过于灿烂的阳光中，唯独灵希是真实的。
直到灵希走出了芦苇荡，跨出某一步时，丝线断裂的触感伴随着耳畔边响起的铃声，眼前的场景再次变了。
荒凉的土地，枯槁的腐木，老鸦在枝头发出凄厉的叫声，一座毫无生气的村庄便出现在灵希的眼前。
那些骨瘦如柴却还麻木劳作着的农民，乍一眼望去，田野上站着的仿佛不是人，而是一个个单薄瘦削的鬼影。但是这里的人没有穿白衣黑衣，人人都是一身便于劳作的深色短打，那一张张被苦难雕琢出纹路与沟壑的脸上还能读出几分苦意。
灵希站在田间的小路上，安静地看着田里劳作的百姓。
他们不是在耕作，也不是在丰收。田里已经长满了挂穗的麦子，这些麦子分蘖多，挂穗重，穗颗粒饱满，想来再过半个月，这些麦子便会染上灿烂的金。但眼前这些穷苦的农民却在用锄头狠狠地锤砸这些珍贵的粮种，将它们全部翻进地里。灵希能看见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痛苦之色，一些浑浊的水被锁在里面，落不下，也淌不出。
“嘻嘻嘻，哈哈哈……”灵希听见了一声似哭似笑的咕哝声。她回头，一个赤身裸体的黝黑鬼影哭叫着自她身后跑过。他挥舞着枯枝一般的手，被小径上的石头绊倒，“咚”的一声便栽进了不远处的水潭里。
灵希看着那泛着涟漪的水潭，落水的鬼影有气无力地挣扎了两下，随即便“咕嘟咕嘟”地沉了下去。
那些田间劳作的农民抬起头，朝着水潭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也仅仅只是看着。
没有人施救。
“草席，要多备一条了……”灵希听见其中一人的呢喃。
面对一条生命的逝去，这些村民却显得麻木至极。灵希静静地站立了片刻，转身便朝着那个水潭走去。她在水潭边缘半蹲而下，准备打捞落水的人时，一根拐杖却突然从旁伸出，轻轻点在了她的手背上。
灵希抬头，对上了一双眼角布满皱纹却又慈祥悲悯的眼。
“女娃娃。”一个伛偻着腰背的老婆婆站在小径上，她穿着洗到发白的麻服，灰白的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站在那里，麻皮般苍老的唇缝像布袋子的褶皱，语气却温柔得如同呼唤远行游子的母亲，“你从哪里来？要给谁人送信呐？”
这是十分诡异的情景，然而灵希却只是从地上站起，没有再去看水潭中沉沦的人影。
“我是一云游四方的道士，走哪停哪，没有来处。”灵希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我想给平山村王大花与二妮送信。”
这个有着慈悲眉目的老者静静地注视着灵希的包袱，许久都没有开口。灵希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是保持着递出包袱的姿势站在原地，等候老者的发话。好一会儿，老者似乎回过神来，朝着灵希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来，来，随我来。”老者不在意灵希拙劣的装扮，自顾自地拄着拐往村里走去，“大花与二妮啊，走了也有十二年了。”
面无表情的灵希在听见老者以熟稔的语气说起那两个名字时，垂下的眼睫颤动了一瞬：“嗯。她们还好吗？”
“当然好。”老者乐呵呵地笑着，“不用在人间受苦，当然好。”
这一句，灵希没有接话，所幸老者也并不在意。她步履蹒跚地带着灵希进了村庄，推开院子的篱笆，进了一间破旧的茅草房。
灵希跟在老者身后也进了屋子，这间乡村最简陋的茅草房中拾掇得很干净，房间内只有稻草铺成的床与两把椅子。房间正中央是一个隔开的篝火堆，顶上吊着一个火炉，里面咕嘟嘟地煮着灰黑色的米浆糊糊。
“随便坐。”老者招呼灵希，进了仅用一张草席隔开的内间，颤巍巍地弯腰从草编的箱子中取了什么。不一会儿，老者便乐呵呵地捧着一个装着热水的搪瓷小碗，将这个对村民来说可能是相当宝贵的水碗放在了灵希面前的小桌上：“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喝口热水。”
灵希看着那缺了一个小口的搪瓷碗，也没有拒绝。她捧着搪瓷碗轻轻晃动，看着升腾而起的水雾：“老人家，为什么村民们要把好好的麦子都翻进地里呢？”
老者仍旧是那张乐呵呵的笑脸：“因为不能吃啊。那麰啊，吃了心里烧得慌，然后人就会发瘟的。但是麦子种了，官老爷便要来纳粮，要凡粮，不要仙粮。交不起粮便要抢，那还不如说田里荒了，种不出粮食来。入冬前去山里走几遭，掘点草根树皮观音土，兴许还能活些人下来。”
“……仙粮？”灵希将搪瓷碗抵在唇上，喃喃。  ”
是啊，仙粮啊。“老人笑靥不变，那慈祥的笑容宛如一张僵硬的面具般砌死在她的脸上，“哎哟，瞧我这话说的。仙家的粮食怎么会不好？只是我们凡人承受不起这么浓厚的仙家气运罢了。吃不得，吃不得哦。”说着，还微微用力地在自己的脸上扇了几下。
灵希看着这个笑着扇自己嘴巴子的老者，空气凝滞得令人几近窒息，可她持着茶碗的手仍旧稳稳当当。
……
“大夏的溃毁，源于粮灾。”
老饕看着荒废的田地，弯腰从泥淖中拔出几根还未完全腐烂的小麦：“你们看，分蘖多、挂穗足，这种不挑地的麦子即便是荒废的土地也能存活下来，产量与口感都要远胜于如今凡尘的粮种。这是天载子午一十一年仙门赠予凡尘的良种，但夏国的粮种被人动了手脚。”
和老饕一同在北荒山地界展开调查的弟子听罢，心里咯噔一下：“凡人吃了会怎样？”
“这些粮种浸润了魔气。凡人若是吃了，轻则迷神失心，重则神智全无，后果不堪设想。”老饕面色难看地闭上了眼睛，他攥着麦苗的手止不住的颤动，“回想一下，仙门将良种给予凡尘皇室，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百姓播种了仙家的良种，却种不出可以果腹的食粮。没有粮食，民不聊生，为了将国家内部的危机与风险转移，当权者会怎么做？”
旁听的弟子闻言，心顿时凉了一般：“……靠抢。”
“不错，靠抢。”老饕神情痛苦地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颅，“发动战争，掠夺他国的食粮，让别国的百姓饿死，这是夏国唯一的解决方法。同时，战争还能消耗掉部分人口，减少粮食的损耗，贵族也能侵占更多的良田，增大自己的家业。”
参与外门大比的弟子哗然一片，其中更有人接受不了这滔天的恶意，发出了愤怒的吼叫。他们几乎是怒目圆睁，字字泣血道：“为什么？！以魔气侵染良种祸害人间，这已经违反了仙凡条例！他们难道不害怕天道清算的吗？！”
这句诘问一出，众弟子便见老饕惨然一笑。
“可他们没有给百姓良种啊，在发现良种‘不慎被污染’后，他们已经严令禁止百姓耕种了。”
“这良种……难道不是心系子民的左丞相偷盗后，散于民间的吗？”

第114章
咸临国，铜锁关，立庸城。
谢豫在妻妾的侍奉下清洗了脸面与身体，挽发束冠，从柜橱中选出最素净端庄的服饰。打理好自己的一切后，谢豫看着铜镜中俊雅端方的人影，颔首露出满意之色。他想，这不见天日的苦日子总算要到头了，他都快不记得自己谢家公子原有的排场与样子了。
“郎君是要去见文常侯吗？”妻妾神情忧虑道。
“当然，这件事总要说服郡侯的。”若换在往常，谢豫定然是要与妻妾温存一番，但眼下即将去见那位即便与家族割裂也依旧能一手遮天的族姐，谢豫可不想因为沾上女人的脂粉味而给对方留下轻浮的印象，“郡侯温柔雅达，仁义爱民，她一定会理解我的苦衷的。”
垂着头为谢豫整理衣摆的妻妾听了这话，顿时轻咬唇瓣露出几分挣扎之色。但看着意气风发的郎君，她最终还是低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谢豫离开了城主府，驱使马车朝着城外的大营而去，一路上他都在腹中打着一会儿要说的草稿，想到动情之处便觉得百感交集。虽然如今咸临与大夏仍在休战，但也不过是从攻城转为围城罢了。立庸城居于天然险要之地，临江横亘城前，这座设有古炮与马蹄形南北城防堡垒的轴心式城市是咸临边境最后的防线。上一代宣明王不惜耗费十数年的光阴打造了这座“咸临第一关”，因城市形似铜锁，故名“铜锁关”。
立庸城拥有两道城墙，同时还有以临江为源头的护城河与可以升降的吊桥。即便敌军攻破了第一道城墙，也会被设立在第二道城墙之外的机关迷阵所阻。同时，立庸城还设有炮楼与瞭望塔，这座环绕天险精心设立而成的堡垒易守难攻，一度被大夏视为“不征之地”。若非如此，咸临也无法在国门被破的情况下与大夏拉锯至今，在仅剩一座孤城的情况下依旧守卫着咸临的和平。
不过，这也已经到头了。谢豫心中默道。如今的咸临，白凤公主失踪已久，君王晚年昏聩，国师把持朝纲。在谢家没落之后，那位看上去风平浪静，但实际心里当真无恨吗？谢豫觉得不可能，毕竟她都被人害成那副模样了。
对于那位亲自开庙在族谱上划去自己名姓的族姐，谢豫心中是又敬又畏。他敬她赤胆忠心、足智多谋，在白凤公主失踪多年后仍旧坚守；但他也畏她韧如坚铁，即便变成那般模样，竟然还能把控全局，引无数人追从……
因为是在战时，谢豫走的是城门旁仅供守门侍卫通行的小门。若换做是以前，他恐怕会对此感到屈辱，但在立庸城被围困的第七个月，他已经深刻地明白在足以翻天覆地的危机之前，身份地位没有任何作用……不，或许还是有的。若不是铜锁关险些沦陷时族姐率大军而至力挽狂澜，立庸城的平民可能会流离失所，但他这名义上的城主却十有八九会被斩首祭旗，威慑民众。
胡思乱想了一路，等到马车在路边被拦下时，谢豫才在仆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军营扎的是帐篷，刚踏入营地，谢豫便被这里肃穆的氛围压得喘不上气。放眼望去，士兵们不是排列整齐地操练，就是挽着袖子开荒播种——谢豫知道粮食对军队而言的重要性。但他不明白，明明是必须穿最柔软的丝绸锦缎才能不磨伤体肤的天生贵人命，为何放着宽敞舒适的城主府不住，非要住在军营？
看着披坚持锐的将士走上前来搜自己和仆从的身，谢豫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些只会一板一眼做事的士兵真是不开窍的榆木，他人都站在这里了，看着他这张谢家人的脸，还要那些无谓的坚持做什么？
“阿姐身体可还好？”心里想的是一回事，但面上，谢豫还是彬彬有礼地询问一旁身披银甲的青年将士。
“军师昨夜未眠。”青年面无表情道。
这便是谢豫觉得这些士兵都是朽木的另一个原因了。白凤公主都不知道失踪多久了，如今手握兵权的人已经封侯承爵，成了这支军队名副其实的领军，但这些死脑筋的将士却还对着自己的上将一口一个“军师”……仿佛宣白凤那个“将军”还能回来似的。
文常侯的大帐守备最为森严，几乎是十步一岗，百步一哨。走进“军师”的大帐时，谢豫突然便有些紧张。
“进来。”平静温和的女声抚慰了谢豫骤起波澜的心扉，他抬头，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
谢豫走进了内间，面上还挂着热络的笑，然而出现在眼前的画面却瞬间震碎了他已经抵在喉舌上的寒暄之语。
……纸张，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纸张。
写满蝇头小楷的战事密报，绘制精巧的人面画像，满是复杂线条的城防地图，还有许多根本看不懂的密信与暗号……这些或新或旧的纸张订满了大帐内的四壁，入目所及尽是文字与线条，帐内地面更是被铺得无处落脚。
而那人，就坐在轮椅上，居于无数情报线索的中央。
就像一只剧毒的黑蜘蛛，在巢穴中编织着密结的罗网。
不知为何，谢豫忽而便觉得有些胆颤。他咽了一口唾沫，那些体面的寒暄之词便彻底说不出口了。
“是阿豫啊。”那人笑了笑，嗓音有着长久未进食水特有的沙哑，但每一个顿挫都有着恰到好处的从容与温雅，“进来
坐吧，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女子回头，看了过来。瘦骨嶙峋的身体，倚靠在轮椅上的仿佛只有一具包裹着皮囊的白骨。即便是没有绣任何图样的纯色丝绸穿在她身上，都有种衣上的颜色要将这个人彻底压垮的观感。看见已经瘦脱了模样的人形时，谢豫本能地产生一种难受与不适，因为人总是容易物伤其类的。
然而，当谢豫对上那双温柔坚定、仿佛填充着血肉滚烫的眼眸时，他心头泛起的那股刺意便突然消失了。因为这世上再没有谁人的眼睛能比眼前之人温暖。哪怕皮相干瘦得可怕，她的眼睛也盈润有光，沉淀着洗涤了一切负面情绪后铅华尽去的美好。
“阿姐。”谢豫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眼见着女子微微倾身，他连忙上前，展开双手做出虚虚搀扶的姿态。
“不必。”女子含笑拒绝了，瞥了一眼旁边的桌案，“坐吧。”
谢豫从善如流地坐下，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桌案上的文宗：“听侍卫说，阿姐又彻夜未眠，案牍劳形了？”
“不过是处理一些琐事，哪就算得上劳形了？”女子微微一笑，她已经不是正当风华的少女了，但因为骨相足够漂亮，所以即便如此消瘦，她的病态也不会显得太过丑陋与难看。至少在谢豫看来，自己这位族姐是维持住了世家的仪态与体面的。
多不容易啊。他感慨。
“我这次来，是有一事想要告知郡侯。”谢豫换了一个称谓，暗示自己接下来要谈正事了。
“不急。”谁知，女子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她转头看向行军帐用以透光的窗口，淡声道，“你看。”
外头的喧哗嘈杂搅得人有些心烦意乱，谢豫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只见几位平民正自发自觉地与将士们一同劳作，在蓄水池旁摔打着将要用于砌墙的泥浆。谢豫只扫了一眼，很快便不耐地移开了视线，继续道：“郡侯，你听我说。”
女子收回目光，眼神平静地凝视着他。这回，她没有打断他的话。
“夏国已经退兵了。”
谢豫十指交握，斟酌着语句：“拉锯与围困的僵滞局面已经持续得够久了，再这样下去，城中子民迟早会撑不下去。如今咸临的局势，想必郡侯比我一边境小城的郡守更加清楚。当今天子失道，皇储生死未卜，朝堂苛刻文政，各大世家备受打压与迫害——”
“你想说什么？”女子垂了垂眼眸。
“我知郡侯心系百姓，并非愚忠之人。”谢豫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却是朗声一笑，“郡侯拥有如此大才，何不另投明主？”
此话一出，帷幄内一片死寂。就连外头的喧嚣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谢豫打了一肚子的草稿，他本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时应当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但实际上，直到话语脱口而出，谢豫才发现自己声如蚊呐，说得又快又急。嘴皮子秃噜得好像被开水烫了似的。
这让他感到有些恼怒。
“你说的明主，莫非是大夏异姓王悲弥图呼？”女子的语气很平静，这种平静极大地安抚了谢豫，给了他几分继续往下说的自信。毕竟自古以来识时务者为俊杰，文常侯智多近妖，自然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盲目痴愚，不会一意孤行地去做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的傻事。
“是的，围城的军队之所以退去，也是悲弥王亲自下达的命令。”谢豫浅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语声，“郡侯应当知道，悲弥王宽宏仁善，慈爱于民。他一直都想稳定夏国的局势，化解两国积聚至今的矛盾与仇恨。如今夏国皇室已在内斗中死绝，各地诸侯无人是悲弥王的一合之敌，悲弥王登基指日可待。”
“继续与夏国僵持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郡侯……立庸城明明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却被围困半年之久也不见京城调来哪怕一粟的军饷。君王昏聩失道，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也不看一眼这个国家的边陲。这偌大的城池与军队，是郡侯呕心沥血一点点反哺起来的。”
谢豫知道，想要养活这支十万人的大军到底有多么艰难。文常侯几乎是走到哪，屯田便囤到哪。除此之外，查抄富户与经营商贸那等铜臭之事，出身清贵的文常侯也没少去做。若不是文常侯有一边打压反抗自己的世家一边提拔追随她的富户的才干，在摧毁利益群体的同时对其进行洗牌与翻盘，文常侯早就被世人口诛笔伐，声名狼藉了。
“郡侯煞费苦心，那占着天子名头的人却能一声令下便剥夺郡侯的军权，令郡侯一番心血尽付流水。”
“为他人作嫁衣裳，郡侯难道便甘心吗？”
其实若是可以，谢豫更想劝文常侯造反并自立为王。但这世间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无可奈何之事，一个命不久矣的王，再如何英明神武也无法令摇摇欲坠的山河长治久安。
京都传来的圣旨越来越频繁，言辞越来越激烈。这是谢豫规劝文常侯的底气之一，因为他知道文常侯已经没法回头了。这个“继承”了白凤公主所有遗产的郡侯一旦流露出一丝半点的软弱与疲态，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虫豸鬣狗便会一拥而上，肆虐疯狂地享受一场带血的狂欢。
“这场战争再继续持续下去，只会劳民害民。”谢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到动情处，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握对方的手。但很快，谢豫突然反应过来，伸出的手尴尬而又僵硬地落在了扶手上：“我知道郡侯与那等为富不仁的商贾是不同的，再没有谁比郡侯更挂心平民百姓的生死了。既然如此，郡侯何必执着于那愚昧的忠诚？国君不贤，那便另投明主。为天下计，为百姓谋，这才是大义所在！”
谢豫说着，自己都渐渐亢奋了起来。他看见颦蹙的女子神色微微松动，面上似有几分笑，顿时心中大定。
“我没想到你会这般为子民着想。”文常侯温柔道，“阿豫，这些年身为边陲城主，你一定藏了许多不可与外人言语的苦楚吧？”
“哪的话，那都是我该做的。”谢豫忍不住哽了一下。他本也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被下放到边境疾苦之地吃沙子不说，还要整天担心敌国会不会打过来，他多么怀念自己曾经无忧无虑的生活，多么想念帝都春日开满城街的扶风花。
“可是——”女子不等他平复心绪，话语忽而一转，面上似有难色，“口说无凭，谁也不知夏国退兵是否是悲弥王诈降的诡计。万一我方投降，对方却出尔反尔，届时又该如何是好？阿豫，我们赌不起，不能冒这个险啊。”
“不会的！”眼见着成功尽在咫尺，谢豫面色涨红道，“退兵百里是悲弥王展现出来的诚意，只要我们布告战争檄文，将献城之义举告知天下。届时悲弥王碍于天下人之舆论也绝不敢亏待献城的功臣！如今夏国内乱，天下未定，悲弥王若是出尔反尔，以后哪位贤才还敢投靠于他？他如何能令天下归心？！”
女子摇摇头：“阿豫，这只是你的一家之言，悲弥王如何想的，我等都不清楚。要知道夏国蛮横，毫无礼教可言。你虽是我的族弟，但仅凭你三言两语便要让我身后这十万大军臣服，未免也天真了些许。”
看见女子冷静的神情，谢豫激昂的心绪逐渐回落。他倒是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文常侯若这么容易便被说服，她便不是文常侯了。
“……我知郡侯是想知道我是如何与悲弥王通信的。”谢豫后知后觉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不该放松警惕的，文常侯一旦攥住了密信便等同于攥住了他的把柄。日后即便文常侯投诚，也完全可以将谋逆的罪名推到他身上。
谢豫心念流转，面上却还洒脱一笑，道：“但还请郡侯多加体谅，我的确有与悲弥王通信的渠道。但我只身一人来此，也是抱着会被郡侯灭口的觉悟的。若是郡侯答应，事后我必将双手将密信呈上。但尘埃未能落定时，我也总要为后人寻一条生路的。”
女子听罢却是面有愠色，叱道：“蝇营狗苟，小人之心！我若要治你罪，在你开口之时就应该把你拖出去斩了！既然没有放手一搏的魄力，又何必行此刀尖之举？！谢家已经没落，我等仅剩的族人若不抱团取暖，真要等到昏君诛灭咱九族不可吗？！”
谢豫被骂得一时间抬不起头来，心中却隐隐暗喜。一来文常侯口出“昏君”之言，显然已对咸临皇室不满至极；二来对方如此恨铁不成钢也是因为惦念同族之情，确实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虽然心中感动，但谢豫还是道：“请阿姐体谅。”
语气已是软了下来。
“罢了。”文常侯不易有过大的情绪起伏，不过是短短几句话，她便禁不住呛咳了起来，再抬头，她越发面无人色，惨白病态，“去取纸笔来。”
谢豫愣了一下，随即狂喜。他连忙从桌案上抽出毛笔，铺开宣纸，细细地研磨烟墨。
“我说，你写。”
“是。”
“夫天地者，苍生之熔炉；昏王者，剐万民之白刃也……罪王怀，近小人，远贤臣，老昏聩，妒皇储。一生碌碌，庸凡不足……”
女子语气轻描淡写，提笔落字的谢豫却心惊胆战，后背冷汗津津。虽说他早已知道文常侯并非世人认知中的忠臣贤臣。但宣白凤是文常侯效忠的君主，天下以孝为道，哪怕宣怀王老年昏庸，指着自家君主的父皇骂庸凡不足……这多少也有点太过了。
谢豫心脏狂跳，但转念一想，文常侯将事情做绝，哪怕白凤公主有朝一日归来，她也绝无转圜的余地，心下顿时越发安定。
出身世家的谢豫写得一手好字，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写下了这篇由文常侯起草的檄文。
待到他书完最后一字，将檄文送至女子面前过目，等待文墨晾干时，女子又道：“王将格言玺在书柜下方的暗盒里。”
谢豫连忙离开桌案，起身前去翻找。
翻找到那黑黝黝的暗盒时，谢豫长了个心眼，将盒子朝外打开，以防机关暗算。然而盒子没有机关，按照文常侯的指示解开鲁班锁后，铺着深红丝绸的盒中正安静的躺着两枚印章，分别是“文常侯印”、“镇国将军印”，两枚合在一起，便是咸临国的“定疆格言宝印”。
看着这两枚代表无上权利的宝印，谢豫不禁露出几分难言的神色。
他一时看得入神，身后却突然传来那道清微淡远的声音：“阿豫，咬紧牙根。”
“啊？”谢豫没能回神。
下一秒，只听“噗嗤”一声，一股凉意透心而过。
谢豫捧着暗盒，茫然地低头，却见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利刃刺穿了衣襟，洞穿了他的心口。
发生了什么？谢豫还未能回神。胸口的刀刃却猛然向后一抽，剧烈的痛楚伴随着心脏停跳的窒息，让他缓缓向后倒去。
濒死之前，谢豫头颅后仰，瞠大的眼瞳中倒映出身披银甲、缓慢收刀的少年，与少年身后穿着漆黑斗篷，从桌案上拿起战争檄文的陌生少女。
那少女背对着他，曲指往笔墨未干的檄文上轻轻一弹。
“好字。做罪证也够了。”

第115章
宣雪暖等待那张谢豫亲手书就的檄文墨干之后，取过檄文走向兄长，由着身披银甲的兄长抓过谢豫的手，就着鲜血在檄文底部摁下拇指印。
“不去找密信也没关系吗？”宣雪暖看着檄文，问道。
“没有那种东西。”坐在轮椅上的文常侯微微偏头，眸光平和地看了过来。
女子虽然面容枯槁，但依稀仍可见昔日清丽秀致眉目，此人正是十年前驻守咸临国门桐冠城的谢家军师，谢秀衣。
她以一个双手交握放在腹前的姿态端正地坐在轮椅上，宽大的广袖与层层叠叠的高领严实地遮盖了她的身体，水红色绣衣的下摆比寻常衣物还要长出一截，轻飘飘地迤逦及地：“谢豫虽然狂妄，但不会蠢到留下这等话柄。所以，即便真有这么一封密信，他读完后也必定毁掉了。”
谢豫聪明却不用于正道，恃才傲物，自视甚高，最终便也败于自己的狂妄。
“他就是笃定谢姨你不会杀他，毕竟他是朝堂钦封的郡守，我们驻军于此还能说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但若是杀了郡守，就是坐实谋逆之罪了。”宣雪暖撩了一把高束的长发，十四岁的少女已经出落得娉婷窈窕，冷艳高挑，“若不是京城消息迟迟不回，早就该杀了他的。过目不忘的才能却拿来私自刻录城防布图，当真该死。”
谢秀衣阖眼轻笑，另一旁的少年郎归刀还鞘，手指抵在唇边吹了个口哨。很快，便有两名沉默的将士自外间走来，朝三人抱拳行礼后便目不斜视地将谢豫的尸体拖下去了。全程表情没有半分变化，更没有对城主死在军师的帐中流露出丝毫的异样。
“你说谢豫该死，那不妨说说，他为何该死呢？”谢秀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一手带大的两个孩子。他们是宣白凤公主的嗣子，宣雪暖与宣平沙。
白凤公主一生曾有过两位驸马。第一位驸马虽对公主有情，却难以忍受妻子常年征战在外、久久不归，后来在白凤公主一次凯旋而归时提出纳妾之事，转头便得了白凤公主亲手写下的和离书；第二位驸马是冲着公主皇太女的身份去的，一心盼着宣白凤荣登大位后能分得半壁江山，后来因为仗着驸马的名头残害平民、侵占良田，被白凤公主亲手处决。
两桩亲事都不算美满，再加上白凤公主常年在战场上奔波，难以有孕。因此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白凤公主从战场上捡回了两名双胞胎弃婴。
在神州大陆，双胞胎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一阴一阳的龙凤胎更是如此。有些地方将其视作祥瑞，有些则将其视作灾厄。
宣白凤公主在那次战役中身受重伤，不得不带着奇袭部队遁入丛林。兵疲意阻之时在一棵巨大葱茏的树木下勉强歇息了一晚，次日醒来，却发现树木已经枯萎死去。碎裂开来的树干空洞里躺着两个呼吸浅浅、赤身裸体的婴孩，而包括宣白凤在内的诸多伤重将士竟在一夜间痊愈了。
众将士认为这是祥瑞，白凤公主觉得奇诡，但两个孩子暂时也看不出什么来，身后的军队却的确因为这神奇的境遇而士气大振。因此，在白凤公主带兵横绕丛林奇袭敌军大后方并获得全胜后，在一个冬雪消融、尘埃落定的清晨，她在三军将士的面前为两个孩子取名“雪暖平沙”，并将之收作嗣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些年来白凤公主也将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完全是把雪暖平沙当做继承人来培养。
身为一身荣辱皆系于君主之身的下属，谢秀衣本该规劝白凤公
主重视皇室血脉。皇权争斗自古残酷，生身骨肉尚且如此，更何况养子乎？但很可惜，谢秀衣自己便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她与白凤公主年龄差距悬殊，幼时也差不多是被半大孩子的白凤公主带大的，因此她不觉得血缘能代表什么。谢豫体内倒是与她流淌着相同的血脉，可如今，还不是与她背道而驰？
“叛国者，不该死吗？”宣雪暖疑惑道。
“太宽泛了，不妨详说。”谢秀衣笑意盈盈，白凤公主七年前失踪，生死未卜。当时年仅七岁的宣雪暖与宣平沙基本是她一手带大的。
宣雪暖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谢姨时不时考问一下他们的功课，询问他们对万事万物的看法与见地。但宣雪暖不擅政治，她想了想，道：“为人臣子，面对外敌却贪生怕死，不战而降，此为不忠；叛离自己身为郡守的职责所在，泄露城防布图，此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人，不该死吗？”
谢秀衣仍旧微笑，鼓励道：“可是谢豫说得也很有道理不是吗？君王失道，百姓受苦。若当真一心为民，换个君王不是好事吗？”
宣雪暖听着这话，下意识皱了皱眉。她想反驳，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切入。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兄长，身披银甲的少年安静地站在一旁，见她望来，便出声提醒道：“阿暖，你自己都说了，他是‘叛国者’。”
宣平沙将“国”字咬得很重。
同胞兄妹之间的默契是常人难以媲美的，宣雪暖知道兄长自己是在提醒自己要从“国”的本质上开始剖析。但她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将脑海中模糊的想法整合成完整的句子。
对此，谢秀衣也不失望，只是道：“雪暖，你看窗外。”
杀谢豫前，谢秀衣也曾让谢豫去看窗外。宣雪暖扭头看着大帐的窗口，只见摔打泥浆的平民将切好的砖石放进了扁担，两人一抬。他们将杆子架在肩膀上，伛偻腰身发力时，杆子会朝着中间曲弯。平民在贵族眼中不甚体面的弯腰驼背的姿态，仿佛都是被这重量压垮的。
自幼时便随军而行的两个孩子基本没享受过多少荣华富贵的日子，更别提他们的母亲是个事必躬亲、冲锋在前的主。两孩子虽然没做过苦力与徭役，但军队里忙起来时也是不得清闲的。宣平沙会随将士一同练兵，宣雪暖则在后方屯田，一直都是如此。
宣雪暖只看了一眼，心里便觉得沉甸甸的。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了句“我不知道”，言罢便掀起帘子准备回去继续种自己的田了。
结果这一转身，却恰好与方才在外头给谢豫搜身的青年将士撞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了一瞬，下一秒，俯身弯腰意图夺路而逃的宣雪暖便被青年将士掐着腋下举了起来，两腿在空中晃晃荡荡。
“欸，这孩子，怎么气性这般大呢？”谢秀衣温温地笑着，朝着青年将士颔首示意。想要逃避长辈考问功课的宣雪暖闷闷不乐地被青年将士举着回到谢秀衣的身前，沮丧又懊恼道：“张大哥，你不要老是这么举着我，我都十四岁了。”
张松将宣雪暖稳稳当当地放在谢秀衣的身前，拍了拍少女的头顶：“军师，谢豫夫人在外求见。”
“带她去见谢豫最后一面吧。”谢秀衣淡淡道，“能发现谢豫府邸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也算她敏锐，能不能保住谢豫的孩子就看她之后的选择了。悲弥王既然已经拿到了立庸城的边防布图，为确保真假定然会先从密道开始探。告诉她，她和谢豫之子的命，她自己挣。”
“是。”
宣雪暖忍不住道：“谢姨你就不怕她也叛了吗？留着那孩子，万一将来他要报杀父之仇怎么办？”
“丽娘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会看见谢豫抄画边防布图便意识到他要叛国，转头找上了我。”谢秀衣轻轻一笑，“她是立庸城本地人，跟一心想要回京的谢豫不一样，立庸城是她的故土。要论杀父之仇，那孩子的生母也要沾一份。实在不行，便把孩子留在军里教，他父亲做了什么，不瞒着便是了。毕竟非要说的话，我也算是那孩子的姑母。”
张松领命出去通报，谢秀衣慈和的目光再次落在宣雪暖身上：“好了，来。咱们继续说吧。”
宣雪暖抹了一把脸，连忙将一旁擦刀的宣平沙推了出来：“长幼有序，兄长先，兄长先。”
“阿暖，咱们长幼是母亲抓阄抓的。”宣平沙不得不把刀刃收起，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见谢姨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们，没说不行，便知道谢姨这是打算放过妹妹了。毕竟妹妹性情直爽，不擅长那些勾心斗角之事。
但不擅长却不代表一无所知，谢秀衣教导两个孩子一直是以引导为主。即便是晦涩不明之处，不求他们翻云覆雨，但也要求他们要心里有数。
“城池可以被视为家国的缩影，一城之主可被看作一国之主。”宣平沙耐心地对妹妹讲解道，“谢姨说，谢豫此人不算愚蠢，只是狂妄。因为谢豫犯下的最大过错，便是嘴上说着‘为民’，实际根本没有将平民百姓放在眼里。阿暖，一个昏庸失道的君主，难道便能代表一整个国度？”
谢秀衣平日里教导孩子总是言辞犀利，一针见血。从她的话语中向来只能感受到直白到近乎刺耳的真实，听不出对君主半分的委婉与尊重。即便是谢秀衣的主君宣白凤公主，她曾经的一些错误决策都曾被谢秀衣翻出来作为反面的教材与例子。在她的影响下，宣雪暖与宣平沙也对那个远在京城的名义上的爷爷无甚感情，甚至能冰冷理性地分析如今咸临的局势。
宣平沙一语中的，宣雪暖面上浮现出几分恍然之色。
“谢姨给过他机会，不止一次。”宣平沙揉了揉宣雪暖的发顶，沉声道，“自从我们无诏驻守立庸，为了不坐实谋反之罪名，军队从未强征过平民的劳役。我们屯田、开荒、筑堡垒、修城墙用的都是自己的人手。平民百姓是自动自发前来帮手的。若当真如谢豫所说的那般，平民百姓根本不在乎自己究竟是哪国人。那为何百姓还要站出来帮我们一同守城呢？”
“……嗯。”宣雪暖思忖道，“因为他们想守护自己的土地……？”
“不错。”宣平沙笑了笑，他眉目生得极好，不言不语时身如修竹，笑起来也有清风朗月之姿，“外敌入侵，便意味着一个秩序的破裂，苦的自然都是其下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之事不是没有，但一来立庸没到那等境地，二来悲弥王也不值百姓这么做。”
“为什么？”宣雪暖倒是有些好奇了，“悲弥王不是被称为‘贤王’吗？天下人都说他有明君之相。”
“贤明之名，口说无凭，自然要有行动为证。”宣平沙摇了摇头，道，“那悲弥王的‘贤王’之名是如何来的呢？其一，他往往会在大军压境时先礼后兵，劝降类似谢豫这样的人，许诺高官厚禄，良田万顷；其二，他最大的‘贤名’源于悲弥王入城后允许乡绅世家保留家产，虽然依旧需要出一笔家财，但从未让他们伤筋动骨；其三，他不杀投降的原官府官员，甚至每次入城都会大摆宴席，以示自己的宽仁之举……”
宣平沙一条一条地说过去，常年在后方屯田的宣雪暖已经反应了过来，面色越来越难看。
打仗要消耗多少钱粮，没有人比宣雪暖这个总是在后方精打细算的“小管家婆”更懂。十万大军听起来声势壮大，实际要养活这么多人根本就是一件难以想象的苦差事。朝廷不愿出一粟一稻，为了养活这十万大军，他们每过一城都要留人在后方开荒屯田，困难时更是要一个子掰成两个子来花。就这样，军中将士也经常会有断顿的时候。
要不是白凤公主早年建立了严格完备的内部体系，又有谢秀衣坐镇军中，仅凭宣雪暖和宣平沙两人，根本无法保住这份庞大的“遗产”。
管理一支军队，这其中的经济运作与日常损耗涉及庞大的资源走向。所以要不怎么说太平盛世时的武将都苦？因为军费是一块最肥的肥肉，谁不想上来啃一口？没有严明的奖惩制度与长期稳定的收入，将士凭什么随主将打生打死？凭主将几句好听的口号和自身坚定的信念吗？笑话。
人吃不饱饭时，那些都是空的。
所以造反中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每一句都是再真实不过的经验之谈。另一个世界中名将岳飞的军号“冻死不折屋，饿死不虏掠”，背后代表的也是严明苛刻的军纪以及一套完善齐备的管理制度。
“不抄富户，不征良田，好，好一个贤明仁义的悲弥王……！”宣雪暖怒极反笑，紧咬后槽牙，“对降将都宽容如此，想必对追随自己的将士一定更‘宽容’吧？入城的兵卒杀良冒功、掠夺粮食、抢占妇女之类的‘小错’，在‘贤王’眼中大概也算不得什么事。”
为了贤名而不吃大户的悲弥王要如何犒劳自己麾下的将士？除了让百姓流血，还能有什么法子。
所以战事僵持了这么多年，夏国依旧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也无怪乎世间到处流传悲弥王的“美名”。那是因为那些能读书识字的人都是坐在餐桌上分食鲜肉的饕客，而被抽筋剥皮、敲骨吸髓的人根本就发不出声。
“家国从来都不是君主个人的所有物，更不是从袖袋中掏出来就能赠人的铜钱银子。”
“一寸江山一寸血，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城镇都是百姓的血肉堆砌起来的
温热之躯。“宣平沙伸手轻抚妹妹剧烈起伏的背脊，助她吐出心口淤积的那口怒气，“谢豫之过，在于他将立庸城视作自己的所有物，将咸临视作君主的所有物。他太过想当然，以为自己为百姓找个‘明主’便对得起苍生。可他没意识到，献城，献出去的不仅是土地，还有扎根其上的无数百姓。”
“人为鱼肉时，难道还能祈祷屠夫能不落刀子？不过是看刀子落在何处罢了。他从未真正将百姓看进眼里，所以他以为自己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说服谢姨。可悲的是，他是真的认为自己在行‘为天下计，为百姓谋’的大义之举。”
宣平沙语气平静，却又突然话音一转：“不过，这也是悲弥王的目的。说到底，若悲弥王真的兵临城下，天子会被枭首，百姓会被剥削，但世家贵族却还能安然无恙，永享荣华富贵。要这么说的话，他们的确无所谓谁来掌控天下，悲弥王的事迹流传出去，墙头草自然是一茬又一茬。”
“真正流传千古的明君，当下的名声绝对不可能漂亮。因为至少在当下，皇朝的衰弱源于土地兼并，国君若想要延续国家命脉，那他与地主便是无法和解的仇敌。”
宣雪暖缓缓吐出一口郁气，恹着眉头道：“所以书中写就的仁义之师其实并不存在，是吗？”
“不，怎么会。”出乎意料，宣平沙反而否决了这一点，“谢姨告诉我们这些，只是想告诉我们不要成为悲弥王那样当下声名显赫实际遗臭万年的‘贤王’罢了。一个国家的进步，不仅要看平民百姓的生活是否富足，也要看治理子民的阶层是否有足够的觉悟。”
“摒弃个人私欲，只为族群的强大而奋斗的觉悟。”
宣平沙偏头用脑袋碰了碰妹妹低垂的头颅：“毕竟，君主官僚，也是苍生啊。”
宣雪暖抿了抿唇，也像头小牛犊一样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
谢秀衣坐在轮椅上，眉眼含笑地看着两个头碰头的孩子，两个孩子眉心间浅浅的印记泛着似有若无的光泽，一者金红，一者深绿。
白凤，真想让你也见见啊。谢秀衣阖上眼帘。我们正在觉醒的人皇与大巫。

第116章
点烛台，燃青烟，袅袅缕缕，如诉旧年。
送走喜怒皆现于面上的妹妹，看着宣雪暖拽着张松将军的手离开大帐，宣平沙满含少年意气的笑容才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雪暖真是惹人怜爱，不是吗？”谢秀衣端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大帐内弥散的烟气有些淡了，宣平沙便连忙起身去香炉中添香。
黑黝黝的香丸落进香炉里，明灭的火光倒映在少年的眼中，如一簇幽然暗生的火。香丸甫一点燃，空气中便弥散开一股刺鼻的苦味。宣平沙早有预见地掩住了口鼻，但还是不小心吸入些许，霎时便感到一阵眩晕。
“小心。”谢秀衣睁开了眼睛，看着他，“虽然分量轻微，但到底还是掺杂了十数种毒药。没事就出去。”
宣平沙没有回话，他等待着香炉中的丸药苦意散去，清淡雅致的花香升起，这才合上了炉盖，将香炉捧到谢秀衣身边的高柜上。
大帐内燃烧的香丸是军医调制出来的可以麻痹知觉的毒，谢秀衣不喜欢这种香丸，因为她觉得吸入这香气后头脑会变得昏昏沉沉。但大部分时候，谢秀衣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与理智，无论昼夜还是寝食。因此，这些香丸只有在某些时候才会使用，调制香丸的军医也曾提醒过，过度使用这香丸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陪您坐一会儿吧。”宣平沙神思敏锐，谢秀衣合上眼帘时，他便已经猜到她定是又痛了。只是谢秀衣忍耐力过人，能让七尺男儿生生疼晕过去的伤痛，放在她这里却是稍不留神便会错过的一瞬失神。香丸可以缓解谢秀衣的痛苦，哪怕也会在人体内积聚毒素，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谢秀衣劝不动，便也不再劝了。她轻阖着眼帘，若是不清楚内情，仅看她平静的容颜，还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宣平沙在谢秀衣身旁静坐了片刻，等到吸入药气的谢秀衣渐渐回过神来，他才道：“谢姨，你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谢秀衣睁开眼睛，闻言却是轻笑：“我做了很多，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件。难道我做什么，都要向你汇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宣平沙十指交握，手肘抵在两边膝盖上，“京都那边的人员调动有些异样，前些时日我也收到了线人的情报。铜锁关这边，悲弥王事小，京都事大。李公竟然会被收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谢姨，军队里少了一支百户，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不必多问。”谢秀衣叹了一口气，孩子聪明固然是好事，但过于聪明又让人有些头疼，“方才和雪暖说话时不是很昂扬吗？以后你也要成为像你说的这样的‘明主’才是。从小你便与雪暖展现出了不同的才能，雪暖擅钻研，对什么都好奇，奇门遁甲农桑之类的杂学造诣一骑绝尘。而你，心有七窍不说，还另外又生八百个心眼子。将这十万定疆军交付给你，我是放心的。”
“所以……谢姨你的确要做什么危险之事？”宣平沙站起身，走至谢秀衣身前，居高临下地凝望着轮椅上形影枯瘦的女子。
谢秀衣平静地抬眸，看着眼前已经出落得玉树临风的少年：“我命不久矣，总要在人生最后关头奋力一搏，成败都是为自己挣一线生机。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毕竟对‘君王’而言，我这样的‘权臣’便是亡国的籽种。”
“谢姨。”少年有些突兀地打断了谢秀衣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孤不至于连这点容人的器量都没有。”
“错了，这跟器量没有关系。”谢秀衣看着少年，温和的话语中有着近乎切骨的冷酷。她偶尔也会烦恼自己的时间已所剩无几，若她是仙人，或许便可以将自己知道的所有都以醍醐灌顶的方式传承给两个孩子，让他们少走一些弯路，让天下早一日太平。
“你要记住，律法是国家权力的体现，而权臣的出现是国家政法衰竭与夭亡的伊始。十万大军无诏入城驻守于此，并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国家已经开始崩溃失控的先兆……咳，咳咳……”谢秀衣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她胸腔剧烈的起伏，腹部急剧的收缩，宣平沙眼疾手快地掏出巾帕捂住她的嘴，便见她呕出一口血来。
谢秀衣却依旧保持着双手交握于腹部的姿势，在轮椅上端坐。
她喘了几口气，待宣平沙小心翼翼地帮她拭去唇角的血迹后，她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下去：“法律是国家君主意志的体现，地位再高的官僚臣子，归根究底都是执法者而非驭法者。他手中的权利来源于法度，能做的只有在自己官位允许的范围内跳舞。这种时候，权力不属于他，而属于国家。他是执法者，而不是权臣。”
“所谓权臣，蔑视律法，在法度外行事，比如你谢姨
我。“谢秀衣轻轻一笑，“能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外随心所欲而不会被任何人追责，这便是‘权臣’。人们会追随我，拥护我，因为他们想做损害国家利益、违背律法之事，而权臣便是为他们遮雨的伞。这些人越聚越多，权臣的权力便越来越大。这便是君王都忌惮的‘结党营私’。”
“当白纸黑字写在《律法》上的规章都无法被正确执行时，这个国家的气运便走到头了。”
“……”宣平沙看着手帕上的血沫，“谢姨一直在劝我忌惮您，甚至准备后手杀死您。”
“不是在劝，是在教。”彻夜未眠，又解决了谢豫之事，谢秀衣也觉得有些累了，“别人说我对白凤赤胆忠心，多年不忘恩情。这些话，你听听便罢了。谢豫之所以会死，一是因为狂妄，二也是因为他看不清。他说我心系百姓，说我为了天下苍生能背弃个人的意愿与本心，这都不过是他的臆想而已。我着眼平民，是因为这个阶级有值得挖掘的潜力。本质上，我这等谋权者，与悲弥王那个伪善者没有任何区别。”
“谢姨，论迹不论心。”宣平沙半跪而下，双手放在谢秀衣的膝盖上，仰头看着她。
“所以说，你还是在感情用事。”谢秀衣垂眸与他对视，披散而下的长发挡住了照在她脸上的光线，她笑意温润，眼中却死水无波，“我倒也不是真的要你做些什么，毕竟大事未成便忌惮自己身边人，这与自毁城墙有何区别？我只是让你警惕。无论远近亲疏，过界便是僭越。与君王的威严无关，权臣冒犯的是国家的威信，动摇的是国家的根基。连自己的根基都不懂保护，那便不要去肖想那个高位。”
“……谢姨说的可是谢家？”
“不止，是任何世家。”谢秀衣轻笑，她敛去那一瞬的凌厉，眼神又软作一江春花秋月的柔情，“有些话语，说起来好听；有些信念，振奋着人心。但身为君王，你永远要保持一种冷静，振臂高呼时也不要忘记去思考剖析每一件事背后牵扯纠葛的利益。”
“不要耻于去谈利，不要害怕观测人心。”
谢秀衣说完，便闭上了眼睛：“这或许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去吧。”
宣平沙静默半晌，终究还是起身，走到帐门前：“……谢姨，雪暖还小，她会舍不得你。”
说完，他掀帘而去。谢秀衣没有开口，只是闭目养神，等待着周遭彻底安静。
“……您在吗？”须臾，谢秀衣又突然睁开了眼睛，温暖且坚定的眼眸十足清醒，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帐自言自语道，“楼主应该已经将情报交付于您，我算着，您许是已经到了。拂雪真人，您若是在此，还望现身一见。”
谢秀衣话音刚落，大帐内忽而便起了一阵风。那带着山雪凉意的清风拂面，让谢秀衣恍然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嗅见过战火硝烟与熏香之外的气息。她感到一种冷意，神思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大帐的角落中，冰雪容姿的少女自阴影处缓步而出，一身流云飞鹤的蓝白道袍，身后背着那标志性的焦尾古琴。她半垂着眼帘，行止间自有一番孤冷高彻的飘逸。然而当她抬眸望来，谢秀衣却几乎有种被雪光刺痛双目的错觉，脖颈好似被寒刃吻过，顿生栗栗。
“许久不见了，真人。”看着霞姿月韵一如当年的仙家少女，谢秀衣露出了并非客套的真实笑颜，“经年不见，真人风姿更胜从前。”
谢秀衣对故人微笑，故人却没有接她的寒暄。宋从心的视线落在谢秀衣被宽衣广袖包裹其中的腿脚上，冷然道：“发生了何事？”
谢秀衣抿唇轻笑，神情如故：“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战争，本就残酷如此，相比之下，我只是付出了一点代价。”
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宋从心拧眉，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了起来。她朝着谢秀衣走去，俯身，道：“失礼了。”
谢秀衣与她对视，半晌，却是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甚至还微微倾身，朝宋从心靠了过去。
宋从心握住了谢秀衣交错在腹前的“手”，从广袖中拉出的十指，触感冰冷、坚硬。她低头看去，雕琢得精细且栩栩如生的五指，分明是以精巧的木工打造而成的。凡间的机关偃甲之术还未能自行运作，因此这以类似肤色的软木雕琢而成的手臂仅仅只是装饰而已。
宋从心握着谢秀衣的“手”，心中顿时凉了大半。
她不顾礼节，伸手下探，从过长的衣摆下摸到了人的脚踝，如出一辙的冰冷质感。
“……”宋从心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她沉默酝酿了好一会儿，这才平稳地挤出一声低哑的问询，“何人？”
何人至你若人彘？
谢秀衣轻笑，她笑起来总是让人联想到三春暖阳的明媚，然而此情此景她还在笑着，那笑容便有种说不出来的可怖与疯意。但谢秀衣却是清醒的，她甚至比世间的任何一人都要来得清醒。
“真不愧是真人啊。”谢秀衣笑着笑着，忽而，她将额头轻轻靠在宋从心的发顶，轻叹，“怎么来的会是你。”
幸亏来的是你，真人。

第117章
“真人想知道什么呢？”
烟缕袅袅的大帐中，谢秀衣与宋从心相对而坐，没有待客的茶水，没有应尽的礼节。
谢秀衣对贵族的繁文缛节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尽管她自己便是族中翘楚，无论什么都会做到最好。但那些礼节大部分时候只是她迷惑人心的武器，或是袖手杀人的一柄刀。她曾兵不见血刃地为白凤公主解决过不少政敌，三言两语，残茶半盏的间隙，便能让对方落入自己早已布下的局。
但此时，不曾为自己付出的代价而感到后悔的谢秀衣突然便有了几分憾意。若是换一种境遇，她或许能用最好的待客礼节，为眼前人奉一杯茶。
“桐冠城。”宋从心道出了那个陌生而又遥远的地名，“我宗欲查清桐冠城失落之谜。”
宋从心说完，便忍不住垂了垂眼眸。自明月楼主那得到谢秀衣尚在人世的消息后，她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此地。这一路上她一直都在想，只要人还活着，未来便总还会有希望。但如今真的见到了谢秀衣，她却只觉得心上坠着块石头似的，沉得几乎无法呼吸。
“……真人竟还记得。”谢秀衣叹了一口气，她觉得有些意外，但又似乎不那么意外。正如明月楼主所言，这世间一切常理放在拂雪真人身上或许都可以被打破。看透人心、算尽一切的明月楼主都勘不破，更何况是他人呢？
“我并不能说太多。”谢秀衣偏了偏头，“有些真相被宣诸于话语，便会成为一道言灵。一些本该沉眠的存在或许就会被言灵唤醒。”
“好。”宋从心颔首，这六年来，她也接触过不少外道的魑魅伎俩，“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一，桐冠城中可还有活人？”
“……有。”谢秀衣沉默了一瞬，笑容淡去，“当年事变之时，因我坐镇后方疏散及时，大部分百姓都撤离了城镇。但留在城中殿后的将士没能及时撤离，白凤便身在其中。之后桐冠城的子民被我打散后分于各地，于深山中隐居。”
桐冠城的居民常年驻扎于环境恶劣的北地，因此性情坚韧，民风彪悍。如今分散各地后虽然艰苦，但日子仍旧过得下去。
“原来如此。”听说大部分居民平安无事，宋从心终于吐出了心头的郁气，她继续问道，“灾变是渐进的，还是瞬间发生的？”
“有预兆，但来不及救援与撤离。”
“灾变前的局势？”
“咸临与大夏爆发战争，源于粮灾。夏国朝堂独占仙家良种，左丞相铤而走险盗取良种后散于民间。初时丰产，人人对此缄口不言，甚至暗地里为左丞相立了生庙。但次年，夏国子民开始出现迷狂失心之兆，田间动物偷吃了作物后出现了相似的疯魔情态。而后，各地诸侯并未拨粮赈灾，反而宣称此乃仙家粮种，贱民食之生害。苛收粮税，不纳仙粮，逼死平民百姓无数。”
谢秀衣语气平静，阐述也简洁明了，宋从心听着却只觉得心惊肉跳。
“而后，各地平民因饥馑起义。为平民愤，夏国朝堂逮捕罪人左相，将其斩首示众。同时，夏国举兵入侵咸临，意图劫粮。”
谢秀衣三言两语便将那场拉锯至今的惨烈战役一笔带过，着重道：“我曾率兵与夏国骑兵正面交过手，他们的兵卒十分古怪，一个个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一般，冲锋陷阵，悍不畏死。白凤心觉有异，率奇袭军绕后拦截敌军粮草，却发现那些粮草正是‘仙粮’。”
也就是说，夏国以出现问题的仙粮充作军粮，将迷狂失心的将士投入战场，不顾百姓死
活，打造了一支自愈能力极强且悍不畏死的奇兵。这样做固然可以损耗咸临的国力，但大夏耗尽青壮力，即便打了胜战，又能怎样？
“是谁为宣白凤罗织罪名的？”大夏局势宋从心已经心里有数，但咸临却还尚未明朗。
“……”谢秀衣看着她，没有回答。
“好，我换一个问法。”宋从心浅吸了一口气，“咸临国师于三十年前入京，受封高位，在此期间，他真的没有触犯过天景百条吗？”
谢秀衣仍旧不说话。
于是，宋从心心里有数了，她问道：“在你看来，宣怀王当真昏庸无道吗？”
谢秀衣见拂雪真人这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关窍，顿时笑了：“宣怀王乃守成之君，仁慈有余，庸凡不足。”
得到谢秀衣的回答，宋从心垂下了眼眸。谢秀衣的反应十分耐人寻味，可以议论国君却不能议论国师。而谢秀衣对宣怀王的评价也颇具深意，“仁慈有余”、“庸凡不足”，这两个看似贬义的词语，换一个说法却可以被理解为宽容慈和，虚心纳谏，稍显软弱，没有魄力。
显然，这与如今京城中打压各大世家、苛文政绝言路、甚至不顾国本废黜皇储之位的“昏君”不同，因为宣怀王没有这样的魄力。
再联系谢秀衣没有妄议国师的言行，一切都很明了了，如今咸临京都把持朝政的人不是宣怀王，而是那位齐国师。
先前的推断错了。宋从心冷静地思考，她先前推断国师乃宣怀王扶持起来的傀儡棋子，目的就是为了罢黜皇储后仍能震慑朝堂，稳定局势。但如今看来，宣怀王要么已经出事，要么就是被那位齐姓国师控制住了。
“三十年前受封国师……”宋从心整理了整个事件的脉络与时间线，突然她发现了一事，抬头道，“人世间，恐怕鲜少有‘四十年皇太女’吧？”
谢秀衣低笑，与机敏之人交谈便是省心：“三十年前，今上大病了一场，故而力排众议，封大公主为皇太女。”
“大病一场”是委婉的说法，恐怕在三十年前，宣怀王的身体便已抱恙，否则也不会如此焦急便确立皇太女。虽说确立皇储能够稳定国本，但宣白凤受封皇太女时还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自身资质未显。要知道自人皇时代的禅让制成为过去，天下各国皆不尊立嫡立长那一套。因为世人皆知乱世必须立贤，资质不足的君王根本无法在这天地的修罗场中保全家国。故而，在皇储尚且年幼时便冒然确立皇储之位，此举对江山有害无利。
宣怀王是因为自身病重，所以才册封了皇太女，好在辞世前为下一任君王铺路。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何宣白凤的封地会是国门这等军事重地，而且君王在位，宣白凤手中却能攥有近二十万的私兵。若不是宣白凤个人操守过高，凭她本人的名望与资本，谋权篡位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从宣白凤麾下的势力便可以看出当年的权力交接已经步入了尾声，咸临国的君王与皇储之间本有一个还算平缓的政权过渡。但这不知名的齐国师横插一脚，以仙术延续了宣怀王的寿数，这才有了这堪称讽刺的“四十年皇太女”。
……若真的如宋从心猜测的那般，国师当真是外道人士。那这三十年间，宣白凤这位地位尴尬的皇太女究竟是如何在其眼皮底下转圜求生的？
谢秀衣看着宋从心复杂的眼神，似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淡然道：“变法之人，自然下场凄凉。对此，白凤与我，都已有觉悟。”
外道欲将咸临国拉入泥潭，而三十年前幼小的皇储却看清了国家的危机，选择走上一条万劫不复之路，扛起这即将没入泥潭的鲸骨。
“这些年来，白凤借夏国之名南征北战，‘剿匪’无数。”谢秀衣笑盈盈道，“乡绅与地方官员豢养的私兵，通常以流寇匪徒之身作为掩饰，其中与外道勾结者，不胜枚举。除此之外，祸害乡邻、搜刮民脂民毫的鼠辈，窃国之匪当然也是匪。”
谢秀衣的言下之意，便是宣白凤这些年来一直都借“剿匪”之名查抄隐户，清查各地官僚世家，这一切都是为了延缓咸临土地兼并的问题。
也正是因为宣白凤的努力，咸临才没有像大夏一般溃如决堤。
“当然，我也曾劝过她，要更有‘魄力’一点。”谢秀衣垂下眼帘，她是军师，是谋士，正如她对宣平沙所说的那般，若非她追随的君主是位德行操守极高的明君，她恐怕便是那祸国的奸佞，“咸临时间已无多，那等祸在当下利在千秋之事，不必她出手，我也愿替她背负这份罪孽。但很可惜，没等我劝服她，我便发现那已经是做不到的事了。”
谢秀衣很遗憾，遗憾于自己不能早生几年。她曾想过除掉被国师控制的宣怀王，好让白凤公主尽快登基上位，彻底清除咸临内腐败滋生的沉疴烂淤，阻止外道的渗透与侵蚀。为此，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背负弑君罪名伏诛的准备。
但很可惜，谢秀衣很快便发现，如今的“宣怀王”是杀不死的。
“仙家之术，果然不同凡响。”谢秀衣莞尔，“可生死人，可肉白骨。即便是已死之人，也能被强行留在人世。”
谢秀衣说这话时的神情很平和，眼神也没有丝毫的阴霾。这便是九婴灾变事件中，谢秀衣对仙门弟子诸多试探的缘由。毕竟如今那位高高在上的咸临国师，就是自仙门走出来的修士。
话说到这个地步，咸临与大夏的局势都已明朗，这场笼罩人间的阴谋居然早在三十年前便已开始布局。九婴灾变，不过是个引子。
大帐内死寂一片的沉默。
宋从心心中阵阵发寒，她脊梁紧绷，抿了抿微白的唇。关于咸临与大夏的部分情报，她已经从明月楼中获知，如今对谢秀衣再次问起，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你是痴绝城的门人？”
谢秀衣微微一顿：“瞒不过真人。楼主的确邀我进入痴绝城，但我自诩不算痴人，只能谢过楼主美意了。”
“但明月楼承认你的身份，否则明月楼主不会在相关情报中隐匿你的存在。”宋从心注视着谢秀衣，一时间，谢秀衣只觉得世间一切的蒙昧与晦暗都瞒不过这双眼，“你早就知道我会来，不，或者说，我会来此应当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
谢秀衣闻言，却是露出忍俊不禁之色：“在拂雪真人眼中，秀衣一介凡人竟是如此算无遗漏的吗？”
“仙人凡人，对我来说，无甚区别。”宋从心摇摇头，她仍旧用那双过于漆黑深邃的眼眸注视着谢秀衣，仿佛要看穿她藏在柔弱枯槁皮相下的真实，“有一个线索，那便是当初无极道门派遣至桐冠城的两名俗家弟子。他们在近期被传召入京，先前我以为外道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这等地步。但如今看来，那或许是你保留下来的、传递给无极道门的信号。你在暗示我们，咸临京都有异。”
远在咸临京都的宣怀王特意召无极道门的俗家弟子入京，无极道门势必会警惕，毕竟弟子身份情报的泄露往往与外道的侵蚀渗透脱不开干系。
“不，应该这么说，你计划中会步入棋局的人应当是无极道门的弟子。而那个人，不一定是我。”
宋从心一语中的。
谢秀衣无奈一笑：“不错，假传圣旨引无极道门弟子前来，的确是我的布局。只是我没想过来的会是拂雪真人，此事我还借了楼主之手。楼主的本意是将线索泄露给此次前往夏国参与外门大比的弟子。拂雪真人会入局，也在我与楼主的预料之外。”
“这不是意外。”宋从心站起身，负手而立，背在身后的手紧张地攥成了拳头，重复了，她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师父说，有人要引我入局。”
谢秀衣怔了一瞬，但她是何其机敏，很快便明白了宋从心话中的深意，顿时抿了抿唇。
“我知你目标本不是我。”宋从心终于将一切散碎的线索都牵连了起来，她再次为《倾恋》这本看似狗血的言
情话本背后隐藏的庞大阴影所心悸，“即便你没有给出那个暗示，幕后之人依旧会想方设法将情报送上我的桌案。”
“事实上，我正是因为关注了此次的外门大比，与同门交谈时才发现了桐冠城失落的困局。”
谢秀衣的确没想过要引她入局，因为在原书中，她与明月楼主的目标是女主角灵希。
“尚方令李开平是你们的人。”宋从心低头，看着谢秀衣沉思的神情，“原来如此，他不惜自污声名也要传递出来的书信，是为了递交给你。”
宋从心翻转手腕，二指轻拭戴在手腕上的玉环，粟米珠微微一闪，一张轻薄的人皮书便出现在她的手上。
“如此，物归原主。”宋从心将曾覆脊之书递给了谢秀衣，“结尾暗号所说的人间痴绝处，想来便是你与下属传递情报的地点。”
“不错。”谢秀衣颔首，肯定了宋从心的猜测，“李开平确实是我们的人。这些年来，京城那位一直在寻找我，是楼主好心为我提供了庇护之所。痴绝城并非是一座城池，它实际是一艘巨大的岛船，可行驶于三界虚实之间。不管是从何处登船，最终离开时都会回到归处。”
“你能如此坦诚，是好事。”宋从心微微倾身，一手压在谢秀衣身后轮椅的靠背上，如霜似雪的面容静美如落落的月色，眼神却凉冷而利。
“既然已经同为局中人，不妨再更坦诚些许，如何？”

第118章
宋从心的一个承诺卖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预想不到的高价。
“谢军师是本座看中的人，因此她的秘密恕本座不以阿堵物为代价对外出售。”明月楼主两根食指交错，抵在唇上，“但是明月楼的规矩，只要支付得起代价，就没有换不到的情报。你的承诺值这个价，而谢军师典当了自己的余生，活当。但代价本座还没收到，她已经快把本金用完了。”
宋从心问道：“楼主这儿，连无形之物也能典当吗？”
“怎么不能呢？万事万物皆有其价。实在不行，哄本座开心，本座也乐意付账。”明月楼主托腮浅笑，“本座是戏子，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皆是戏中事。既然情报可以卖出天价，人一生的故事自然也能。拂雪若是愿意将自己的故事卖给本座，本座可愿意给拂雪出个高价。”
宋从心面无表情地回忆自己二十世纪新生代青年被信息洪流冲刷、遍布二次元与各种非主流文化的短暂一生，委婉道：“多谢楼主，不必了。”
明月楼主笑而不语，之后便向宋从心讲述了谢秀衣的故事。
谢秀衣，人间名门望族谢家嫡女，排序七，有一胞弟谢安淮，乃双生子。谢秀衣有先天不足之症，体弱多病，大夫也曾断言她活不长久。但此女自幼时便表现出了极其惊人的天资，过目不忘，多谋善虑。因才学冠盖华京，小小年纪便被钦定为皇太女的伴读。
而其胞弟谢安淮，虽有才学，却远不及其胞姐。谢安淮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一手足以支撑他外出游学的剑术，好在他生性豁达洒脱，与谢秀衣感情甚笃。他不仅不嫉妒谢秀衣的才能，甚至还屡次替体弱的谢秀衣出面办事。而自从谢秀衣接手了宣白凤公主的暗卫与死士，开始经手一些阴暗面的工作后，她便开始韬光养晦，以病弱为名彻底消失在世人的眼中。就连桐冠城郡守之位，也是由其胞弟代管。
从明月楼主给出的情报中可知，宣白凤假借剿匪之名打压越界的官僚世家，抵御外道对咸临国的侵蚀与渗透。在此期间，谢秀衣经手的都是一些残酷血腥、甚至是与黑暗疯狂同行的工作，难以想象当年不过十二三岁的谢秀衣是如何扛起这份担子的。
所幸，谢秀衣做得不错。然而，正是因为她做得不错，桐冠城失落后，她才会遭到与外道勾结的官僚的激烈反扑。
桐冠城失落之后，咸临最强的军力定疆军曾四分五裂、溃不成军，而明月楼中的情报记载，谢秀衣与其胞弟谢安淮曾经失踪过数月之久。
再之后，大夏兵分三路，大举入侵咸临。危难关头，谢秀衣出现在战场上，以“谢军师”的身份整合了边城百姓与零散但仍坚守职责的定疆军，组织起了强而有力的反抗。她以“民间起义”为由头镇压了当时自东西两方包抄而来的军队，迫使朝堂不得不无视白凤公主已经被朝廷定罪的事实，为这位先前一直无甚名气的“谢军师”授封“文常侯”。
“阻止外敌入侵”本是咸临国师的独角戏，但这份天大的功劳，却硬生生被谢秀衣分去了最肥美的一块肉。
也因为谢秀衣的存在，本该“被迫”站出来“主持大局”的齐国师不得不继续隐藏在幕后。谢秀衣统帅的定疆军依旧坚守北疆，屯田备战，与夏国形成拉锯之式。咸临那种烈火烹油般诡异的安定，便来源于齐国师与谢军师的隔空对峙。
“谢秀衣是被她胞弟谢安淮从外道的魔窟中带出来的，她得以苟延残喘的代价，是谢安淮永远回不来了。”
自谢秀衣失踪到她再次出现在战场上的这个间隙里，是明月楼的彩旦丑婆子发现了伤重的谢秀衣。
据丑婆子的说法，她发现谢秀衣时，谢秀衣正被谢安淮死死地护在怀里，而谢安淮的尸体已经僵硬。丑婆子发现谢秀衣满口是血，谢安淮则是被人咬破喉颈死去的。他死后，尸体发生了一些异变……而谢秀衣在被丑婆子救助后，意识昏沉间也一直呢喃着“烧了谢安淮的尸体”。
“死得很及时。痛苦，但至少没有变成别的什么，还能有来世。”明月楼主说起这件事时，面上罕见地没了笑意，“她拿不了刀了，只能咬。”
情报上的字句含糊，直到真正遇见谢秀衣，宋从心才知道“拿不了刀”是什么意思。
杀人的，被杀的，都太过惨烈了。
“谢军师说她并非痴人，但这世间，又有几人能比她痴？”
“对你，谢秀衣不会说谎，但她一定不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明月楼主显然很了解谢秀衣的心术手段，“谎言骗人终究是三流的话术，用真话说谎以行阳谋，这才算
得上优秀的‘谋士’。你想破幽州此局，谢军师便是那唯一的钥匙。”
宋从心竭力运转心法，才没有在明月楼主面前露出难看的面色：“告诉我这些也无妨吗？谢军师应当是楼主看重的门人。”
“是啊，很可惜。本座说过，本座以往从不做先拿货后付钱的生意。”明月楼主吸了一口烟，轻叹，“当然，亏本生意，更是不做。但这胆大包天的谢军师都敢让本座亏本了，本座自然要讨回一点子钱了。”
“拂雪，谢秀衣对尘世没有敬畏之情。皇权，生死，天道，神祇……这些世人敬畏的所有，在她眼中都是可以被剖析解离的东西。”
“如她这般性情，实在不应该视之为人，更应该被世人放进庙里供奉香火才是。”
……
“你机关算尽，大费周折，应当不止是为了提醒无极道门‘咸临有异’这么简单。”
宋从心凝视着谢秀衣的眼眸，难以想象经历了那些苦难的人还能有这样一双温暖明媚的眼睛。
“……”谢秀衣轻叹了一口气，平和的面容上竟有几分小女儿家的嗔意，“看样子我的小动作还是瞒不过楼主，他老人家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拿我的筹码和真人您做生意，两头通吃，真是好算计。”
谢秀衣笑盈盈，完全听不出情绪地道：“令人生气。”
“你究竟在筹划什么？”宋从心并不接话，要是让明月楼主听见“老人家”这么戳肺管子的话，保不准他就要笑里藏刀地背后给人小鞋子穿，“你的目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师尊？又或者，你有更大的野心以及图谋？”
明月楼主给宋从心的提示是：谢秀衣是前往苦刹的钥匙，而苦刹之地则与明尘上仙有关。
因此，在见到谢秀衣的那一刻，宋从心毫不犹豫地让天书“解读”了谢秀衣的情报。
【[文常侯]谢秀衣
身份：谢家宗家嫡女，咸临定疆军军师，文常侯，苦刹之钥
存世：二十七载
种族：人族
状态：弥留
[人在濒死时会看见许多东西，灵魂下潜之前，躯壳与灵会短暂地漂浮于尘世之水的表面。
通过某种外道的秘术，她被近乎永恒地悬停在下潜的这一瞬间。
以濒死之肉身纳灵，开启通往某地的通道，钻研此法之人意图以此窥探正道魁首最深的隐秘，却没想到会被羸弱的猎物临死反咬。
她在等待一个希望，一个真相。
揭开隐秘的面纱，将命运归还于人族本身。这或许是狂士好赌，但她觉得，胜过半子便足够了。]
……】
宋从心在看到“解开隐秘的面纱”时，心里顿时便咯噔了一下。
她突然便想到了“曾覆脊之书”，一个有些可怕的猜测如阴冷的毒蛇般爬上了她的后心，顺着脖颈蹿上了头皮。
“……你接触过外道的秘术，你发现了那些东西。”宋从心缓缓垂下了手，“但你没有选择将他们重新封入牢笼之内，而是选择打开了它？”
“李开平是你们的人，也就是说，你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制造隐秘之物的秘术？……不对，早在多年前，宣白凤为了抵御外道的侵蚀而四处讨伐与外道勾结的官僚世家，你们应该早就发现隐秘的存在了。所以在更早之前，你们已经想过去了解……并且控制这些存在，是吗？”
宋从心并不需要谢秀衣的回答，只看她面上不变的微笑，她便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这太疯狂了。
“你有想过这会带来什么灾难吗？”宋从心沉声道。
“人族无时不刻都活在灾难之中。”谢秀衣没有否认，她低垂着眼帘时显得眉目恬静而又温雅，“地动，海啸，洪涝，干旱……太多太多的灾难，能够一夜之间摧毁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所有。人命是如此的脆弱，如朝露蜉蝣般转瞬即逝，求知与传承是我们对抗这些灾难的唯一手段。如果不去了解，那些东西便会一直都是隐秘的未知。除了恐惧着不知何时斩落的屠刀，我们束手无策。”
宋从心想要反驳，但不知为何，她有一瞬的沉默：“不一样的，谢秀衣。那些东西不是地动海啸，而是瘟疫。”
“我明白，这是一场宁可屠城都不能令其泄露出去的‘瘟疫’。”谢秀衣轻阖眼帘，“我等都很明白自己在与什么东西同行。但很显然，它们已经失控了。仅靠明尘掌教一人镇压，神州还能坚持多久？明尘掌教若是不在了，对隐秘一无所知的人族还能坚持多久？”
“我学习兵法的第一课，师长便告诉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谢秀衣睁开双眼，粲然一笑，“好战必亡，忘战必危。人族不能停止向前迈进的脚步，哪怕每一步都垫着同伴的鲜血与骸骨。曾经的人族很脆弱，在神州这片广袤的大地上，人族根本无力与妖兽和异族争夺。那时是仙家弟子与人族精锐齐心协力，横扫九州开拓出足以令族人繁衍生息的领土。为何千百年过去，我等却变得这般怯懦畏缩？”
宋从心垂眸：“你想怎么做？”
“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真人您打算怎么做？”谢秀衣仰头，露出自己细弱青白的颈项，“楼主说，您会是此世的变数。明尘掌教如此强大，您却仍有护他之心。既然如此，您有打破如今现存秩序与规则的胆气与魄力吗？您敢去赌吗？”
“你不必激将我。”宋从心摇了摇头，她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师尊的想法，我很清楚。你着眼未来，他看的却是当下。或许对你乃至绝大部分人来说，牺牲一部分人去成就一个光明的未来是值得的事，但我师尊不会那么想。未来很重要，但活在当下的人也并不轻飘。救一人与救千万人之间，本质上并无不同。”
谢秀衣安静地听着，半晌，她才道：“我明白，在高尚之人眼中，生命之重甚乎泰山。五百年前，明尘掌教曾以一己之力拦截了命运的洪流，然而这五百年来，凡尘不思进取，反而困于腐败与内斗，想必是让他失望了。”
五百年前，宋从心已经不止一次听见这个时间了。五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秀衣见宋从心沉默，终于丢出了最后一记响雷：“白凤还活着。”
“什么？”宋从心微微一怔。
“白凤还活着，我能感觉到，她还活着。”谢秀衣缓慢地咬字，每一个字节都仿佛在咀嚼着痛楚，“但我不知道，她‘活着’是否能算是一件好事。她与曾经留守桐冠的将士们被困在一处名为‘苦刹’的地方。但楼主告诉我，千百年来唯一一个成功将沦落于苦刹之地的人带出来的，只有明尘掌教。我受困于外道地宫之时，他们把我变成了通往苦刹之地的钥匙。但这条路，只能前进，而无后路。”
谢秀衣想去找那远在云端的人神，叩问他，如何去救那些沦陷于苦刹之地的人。
“苦刹之地，究竟是何处？”宋从心问出了自己心中积郁已久的困惑。
“我不知。咳咳……这世上恐怕除了明尘掌教，没有人知道那里是什么。”谢秀衣压着嗓子咳嗽，她不愿失态，但她每咳一下，瘦削单薄的身躯都在隐忍地颤抖。看着她唇角缓缓滑落的鲜血，宋从心取过桌案上的巾帕给她擦拭，而后屈指一弹，将一颗丸药送入她的口中。
那丹药甫一入喉便化作了一道温暖的水流，谢秀衣惨白如纸的面色很快漫上一丝红晕，她平复了下气息，话语开始变得平稳。
“我不知道苦刹之地里有什么，但楼主告诉过我那些东西的‘本质’。”谢秀衣道，“您可以将其看做是‘神之胃囊’。”
宋从心一怔：“胃囊？”
“是的，胃囊。那是高高在上的神明随手抛出的，用以捕食猎物、蚕食九州、获取养料的胃囊。”谢秀衣说这句话时，神情罕见地冷了下来，“那些外道通过仪式向神明献祭‘食物’，将神视作至高无上的伟大存在。可是当‘食物’成功反抗了一次时，他们便又开始疑神疑鬼，意图让神重回巅峰。为了维护他们心中那份盲目的强大，连恐惧尊崇的神明的奥秘都敢探索，这究竟是敬畏，还是不敬呢？”
宋从心猛然攥拳。她推测谢秀衣有一段极其可怕的遭遇，但她没想到，谢秀衣已经触碰到了与神祇相关的禁忌门扉。
“仙门镇守九州，付出了无数的鲜血与牺牲。你们的所作所为很可能会让前人努力维持的平衡付之一炬。”宋从心直视谢秀衣，“你既已接触过外道，便应当明白祂们污染、侵蚀、同化一切的邪祟本质。祂们腐化人性，令人从恶如崩，其中的进退得失，你要如何
去均衡？”
“真人，秀衣毕竟不是神。”谢秀衣苦笑，“我们将权力放进牢笼，用律法去治理天下，但再好的策略没人去实施也终归会变成毫无意义的白纸。因为恐惧未竟之事便不去做，我们的族群便会永远羸弱。眼下我们所能做的，是点燃众生心里的那把火，愿火焰熄灭前，后人能得以窥见天光。
“但我也告诉过两个孩子，当权者可以以大义与信念去把控人心，但当权者自身必须永远清醒。再如何令人动容的话语，都必须冷静地思考背后所代表的利益。玩弄话术之人，永远不要被自己的话语感动。所以，我只是单纯相信，守护家园与巢穴是一切生命的本能。”
“……”
“您也明白的吧？这是一场九州生灵与外道的博弈，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明尘掌教以一己之力令倾轧而来的车马在蜉蝣前止步，我等凡人自是感佩于心。但，足够了，真人。人族不能永远活在人神的庇佑之下，我们只是将人族原有的命运归还给人族本身。”
她笑：“我能搅动凡尘这一潭死水。您呢？真人，您做好准备为上界请风了吗？”
“坚定趋光的信念总会令人动容，但我不是你的兵士，你说服不了我。”宋从心轻抬眼眸，“不过，我所行之路并非顽执之道，你若做得到，那便去做。而如果你们失败了，那不过是这世上与外道勾结的‘世家’又多了一个。”
“确实。”谢秀衣轻笑，“此举是在触犯仙凡条例。真人，您害怕报应吗？”
“报应？”宋从心垂首，幽深漆黑的瞳孔中似有一簇暗火，明明神魂中的寒咒不曾淡去，她却隐隐感觉到了一种烧灼。
“我就是他们的报应。”

第119章
潜入离人村调查的弟子失去了消息。
“没有一个人出来吗？”老饕刚查完地势的变动和夏国出现粮灾的起因，后脚就被负责盯梢的弟子告知了这件噩耗，一时间，那张本就天生带着几分苦意的脸庞更加焉巴，宛如一颗脱水的咸菜，“负责盯梢的弟子最后看见的是什么情况？”
“他们进了离人村，但没过多久就被赶了出来。有一个做江湖道士打扮的人把他们带了出来，所以他们还在离人村外。不过之后那个江湖道士进了村，罗慧追了过去，人就消失不见了。”盯梢的弟子简明扼要地阐述了当时的情况，“那些弟子似乎神魂受到了震荡，罗慧让他们离开。他们说那个江湖道士是同样参与此次外门大比的灵希道友，就是第一轮问心路第一个踏入山门的弟子。”
“啊，是那位道友啊。”老饕想了想，倒是对这个修为低微但独行特立的女修有印象，“当时是什么情况？”
盯梢的弟子便把灵希说予罗慧等人的情报向老饕转述了一遍，话语中隐隐透着几分对灵希擅自行动的不满。
“厉害啊。”老饕听见灵希以“江湖骗子”为谎言掩盖自己会仙术的事实，又让平民相信她的谎言是为了掩盖真相而撒的谎。用事实去说“假话”，平民百姓便会先入为主地相信灵希真的是掩盖真面行走人世的神仙，因为人们总会更倾向于相信自己“发现”的事情。而灵希“不愿暴露真身”的言行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平民的戒心。这一层又一层的套子，可比费尽口舌去游说村民来得高明多了。
“看来这离人村中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规矩’，冒然闯入恐怕讨不了好。”老饕恹恹道，“能跟我仔细说说那些村民的异况吗？”
盯梢的弟子刚得了消息便急着来报信，情报并不全面。老饕便干脆带着身旁的弟子们一同去见那批没能入村的弟子，问问他们村子的异况。
这批离开村子后“得救”的弟子们被暂时安置在一处树林里，远远的便能看见被浓雾笼罩的村庄。两名医修弟子在检查过他们的伤势后，确认是神魂受损，程度各有不同。好在都没有伤及根本，受伤最严重的弟子回去好好调养半年便也没什大事了。
“听见铃声便感到神魂震颤，有人耳鼻出血，还有人当场昏厥？”老饕听完医修们的阐述，便觉得哪里不对，“这样看来，离人村必定与外道脱不开关系，至于灵希道友所说的‘离人村出现之处必定有许多伤亡’来作为‘乱葬岗消失’的证据也暂时待定。但这个替死者收敛尸体、给活人报丧传递家书的做法，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老饕焦虑地背着手在原地转来转去，其他弟子也不敢惊扰他。虽然老饕总是一副提不起劲的颓废模样，但从他主持大局以来真的就没有不靠谱的时候。若说一开始选择老饕是看在他是“那一届”的弟子份上，那现在，众人对他也算是心服口服了。
“我想起来了……？！”忽而，老饕猛然揪紧自己的鬓发，力道之大甚至揪断了好几根，“对生死丧葬之事如此执着的外道唯有盘踞中州的‘永留民’！但幽州与中州间隔近乎半个神州，夏国为何会突然兴盛起冥神的信仰？而且冥神骨君虽是外道，其教义却对生死之事向来看重。这个外道流派是不可能掀起这般战事的才对，怎么会，怎么会呢……？！”
老饕忍不住跳脚，一个不小心却踢到了树林里的石头，顿时不得不龇牙咧嘴地冷静了下来：“我想想，我想想……不能被外道的‘信念’蒙蔽了眼睛，冥神突然亵渎生死也是有可能的。但颠覆自己的教义？这跟自己打自己的脸有什么区别？除非……除非……”
“除非在夏国掀起战乱与导致乱葬岗失落的并不是同一个外道！”
……
“罗慧出事了。”
离人村外，望着不远处白雾弥散的小道，云依神色凝重，用缎带束起衣袖：“不能再等了，大比还是要尽可能保住弟子的性命才是。永留民并不会妄造杀孽，但外道终归是外道，若是神魂被污染堕落，那可比单纯的死亡还要痛苦得多了。”
纳兰清辞与齐照天目前兵分两路，擅于统筹分析的纳兰清辞负责看护老饕这一批弟子，齐照天则负责观察分化出去划定乱葬岗大致范围的另一批弟子。罗慧这边的处境更加危险，所以负责他们的是更擅长战斗的云依与苏白卿。
但即便他们已经多加小心了，仍旧有弟子转眼便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撞入浓雾失去了踪影。
“这些雾能隔绝我的感知，看来，要么突破灵寂，要么是专修感知方面的修士，否则无法窥破浓雾后的隐秘。”苏白卿阖目感受了一下白雾背后的气息，然而灵希与罗慧的灵光在进入浓雾的瞬间便如一滴水落入海中般消隐淡去，即便是灵寂初期的苏白卿也感觉不到她们的气息。
“拥有这种程度的诡术，至少也是神使级别的教徒了，寻常香主可做不到这一步。”云依握住了苏白卿的手，一脚踏入了云雾里，还不忘回头提醒道，“师兄要握紧我的手哦，不要和我走丢了。”
苏白卿正想回应一句“这是我想说的话”，却见浓雾忽而如云潮般奔涌，刹那间淹没了少女的容颜。他下意识地攥紧五指，手中却握了个空。耳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声空灵的铃响，再次抬头时，眼前的场景已经不一样了。
苏白卿看着眼前被迷雾笼罩的漆黑丛林，一轮苍白清皎的月轮高悬天际。他微微垂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长身玉立的少年背负长剑，于月光下伫立。他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手，不知看了多久。
“啊。”突然，少年发出了一声没有任何意义的气音。
“虽然早有预料，但……”苏白卿眼中不受控制地淌过出了一丝阴郁的隐怒，自幼时云依被魔修掳走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愤怒了，“但果然，我还是很不高兴。”
他们已经长大了，他不再
是那个除了哭泣以外便什么都做不到的胆小鬼了，云依也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为人鱼肉的孩童了。但担心这种事，本身就没有什么道理。苏白卿知道自己不应该动气的，师长曾经说过，他的我执易生心魔。可他曾经发誓过，他会保护云依一辈子的。
而现在，在外道的地盘上，云依竟然就这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苏白卿垂头，用力揉了揉眉心。童年的那片凄惶血色仿佛再次漫上了视野，为了不被往事追上，他必须尽快前进了。
“不可回头吗？”少年脚尖轻轻一蹬，整个人便如同蹁跹的白鹤般飞上了枝头，他往那纤细的树枝上一踏，几乎不见枝叶的晃动，身穿道袍的少年便已经如流星般飞出了老远，“祸乱夏国高层与民间组建离人村的并不是同一拨人，但那个叫灵希的女孩也很奇怪，她究竟是不怕死，还是有把握解决离人村的危机，才义无反顾地进入村子的？”
……
灵希和自称“鬼姥”的妇人行走在田间的小路上，周遭的平民皆在麻木地劳作，那一张张写满沧桑与苦楚的脸上全然看不出活人该有的生气。
是人，却不似人；非鬼，却胜似鬼。
“自从大家种植了‘仙粮’之后啊，日子就越来越不好过了。后来咸临与大夏打起仗来，官家要征兵，家中的男丁不管年老残疾于否，十二岁以上的都被带走啦。实在走不动路的，家人还要缴一笔‘助军费’，否则就会因为‘误国’和‘避战’而被活活打死。”鬼姥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行走，“这人间呐，与那无间炼狱有什么区别呢？”
灵希走在鬼姥的身旁，闻言驻足，静静地观望了半晌：“……这么说来，左丞相真是做了一件坏事啊。”
拐杖杵地的声音突然停了。
从灵希入村至今，一直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鬼姥抬起头，面上仍旧维持着笑，然而脸颊松弛的肌肉却僵硬地鼓动颤抖着，好似在费劲咀嚼着什么：“孩子，你是这么想的吗？”
“难道不是吗？虽说他的初心是好的，但终归是好心办了坏事。”灵希回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鬼姥，“若不是他将被污染的仙家良种散于民间，夏国朝廷怎么能找到这么好的理由与借口，光明正大地剥削平民百姓，还能将黑锅扣在仙门的头上？说到底，是左丞相误了事。”
“呵呵。”鬼姥从喉咙中挤出了一声颤笑，她交错握在拐杖龙头上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暴起了青筋，但她依旧笑着，笑着笑着便不由得老泪纵横，“是啊，将过错归咎于一人之身，再判决那人的死。如此，一切的因果罪业便都可一笔勾销。仁义为民的人尸骨不全散于蒿里，敲骨吸髓的贼子却在高楼朱门内分赃大笑。埋骨荒地的平民如游魂般找不到归宿之地，而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家……依旧高高在上。”
鬼姥缓缓抬头，她的瞳仁已经彻底被黯色泅染，就连眼白部分都化作了子夜般的黑暗：“你来评评理，这不叫不公，那什么才是不公啊？”
“那个孩子从小就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让天下百姓都能温饱。他自个儿是个贪嘴的小馋猫，总是阿姆长阿姆短地喊着，就为了能讨一口甜水润润嘴巴。他苦心读书，好命娶了个好媳妇，眼见着日子一天天地好起来了，他终于能为百姓做些什么了。可结果呢？”
鬼姥语无伦次地说着，滑过脸庞的浑浊老泪如决堤的泥水，于是，她看上去仿佛也好似在苦意中溶解：“他们，利用了那个孩子的愿望。他们倒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为何要这么利用他？利用他对百姓的仁爱，践踏他对尘世的良善，最后还要一盆污水，令他死亦难安。”
“仙长，他们都说你们是最接近老天爷的人，那你能不能告诉老妪，人心为何会这么坏？”
“人心为何会这般坏？！”
周遭村庄的景象轰然破碎，镜花水月般的光影瞬息变换。天，突然黑了。
拂面而来的狂风让灵希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浓郁腥臭的腐朽之气冲鼻而来。她听见了成千上百道声音在风中嚎啕，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当她抬头望去，环顾四周，却见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庄已经化作灰烬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遍布尸骸与白绸铃铛的坟场！
找到了。灵希闭了闭眼。那消失的乱葬岗。

第120章
离人村内的白绸铃铛名为“响魂铃”，用于丧葬之事，有隔绝阴阳、辟邪消灾之效。
但民间也有另一个说法，响魂铃响起时便是有拒入轮回的死魂在周遭徘徊，人若是被这些鬼魂碰到就会被吸走阳气，从而体衰生病。而死亡本是一件端肃寂静之事，响魂铃会惊走那些不知自己已经死去的亡灵，庇佑生者行于丧葬之路，于是便也就有了“辟邪消灾”之功效。
“……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云依抬头，看着周围密密麻麻挂满树干的白绸，乍一眼看过去仿佛人已落入了鬼神织就的罗网中，“那这到底是做贼心虚呢？还是这小小的离人村中真的拘了这么多鬼魂呢？”
云依甫一进入村庄便和苏白卿一样听见了那魔性空灵的铃声，虽然早已料到两人可能会因为不可抗力而被迫分开，但当师兄真的消失在自己的面前时，云依仍旧是感到一阵不快。她知道自己应该尽快回到师兄的身边，她若是离开师兄太久，师兄恐怕就会做出过激的举措了。
“响魂铃不仅是用于庇佑生者，同时也会用于拘束死魂。”云依朝着昏暗阴森的树林深处走去，这森林仿佛一个巨大的迷宫，身为体修的云依只能勉强看出这是一个死生流转的法阵，“村庄已经扩大到这种程度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灵魂被拘在这里……这些外道，当真可恨。”
永留民，外道冥神骨君之信徒，起源于中州地区。在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外道群体中，永留民不似涡流教那般遵循着同一个宏伟高远的目的，也不像白面灵那般全无自我且疯狂偏激。甚至在大部分人看来，冥神骨君完全能被世人奉为正神。因为这位神明主生死丧葬之事，其教义也是规劝世人爱重生命，切不可轻亵生死。祂规劝世人忍受苦难，不要作恶，因为一切因缘恶果都将在死后得到清算，无罪者便能得到永恒的安宁。
同时，冥神骨君也是罕见的不去统一自己信徒思想的神明，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在永留民教义中都是一视同仁的待遇。这一点与重视“族群”的涡流教以及必须抹杀“自我”的白面灵都不一样，比起“神明”，冥神骨君更像一位“君王”。
然而，永留民终究只是外道。
这倒不是因为正道没有容忍外来信仰的雅量，意图打压与排挤其余的宗教信仰，而是因为冥神骨君的神权本质上就是在破坏神州大陆的生死轮回之道。祂会扣留那些本该进入六道轮回的魂魄，使其永远停留在祂的神国，成为祂的子民，这便是“永留民”之名的来历。
平民百姓信奉冥神骨君是为了获得永久的安宁，超脱轮回六道；达官贵人信奉冥神骨君是为了触碰长生之门，坐享死后荣华。
离人村里拘束的死魂是还没来得及送往骨君的神国吗？云依朝前走去，她一路跟着灵希走来，灵希调查到的情报她自然也备了一份，通过传讯令牌告知同伴们知晓。只不过如今的离人村似乎被外道的邪力笼罩，星辰之力难以渗透此地，便也无法将自己的方位与情况传递给师兄。
不过，神州地脉是不会断连的，只要行走在这片大地之上，通讯令牌依旧能彼此传递讯号，只是无法解读出具体的信息罢了。云依给师兄以及另外两位同门发了一小段话，苏白卿他们只会收到紊乱的字符，但这至少能确认她还安然无恙。
越是往树林深处走去，周围的环境便越是阴暗。突然，云依觉得
后脖颈处拂来一阵冷风，激得她浑身一颤。一种如芒在背的刺感袭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跟在她的身后，轻轻地吹着她的颈项。
有那么一瞬间，云依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回头了。
以全部的自制力摁捺住自己回头的冲动，云依忍不住暗骂了一声，立时加快了步伐。她身后传来了草叶窸窣之声以及沉重的石头刮擦过地面时的声响。但若是倾耳细听，她便能察觉到那窸窣声好似是血肉糜烂后又飞快生长出来的肉芽交织的蠕动之声，这个发现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娘的，这些外道别的啥啥都不行，就唯独吓人最在行！”云依拔腿狂奔，她大概猜到莽撞闯入离人村的罗慧遭遇了什么，这让她心中不禁恻恻，“应该还来得及，罗慧好歹也是融合期的修士。永留民不敢轻亵生死，而想要污染修士的神魂可没有那么容易。”
云依全速奔跑，周围的枯木飞速地朝身后退去，仅剩下一道道漆黑的残影。忽然，云依感觉自己穿过了什么，身上传来丝线崩裂的触感。伴随着一声铃响，眼前仿佛无穷无尽的林木后不知何时亮起了灯。那有些刺眼的暗红色的灯火，好似一直都在那里亮着。
云依看见了一间神庙。
藏在枝叶树影与泥泞的沼泽之间，坐落着一间红砖青瓦、挂满红色灯笼的神庙，庙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留顾神庙”。
“冥神骨君”是上清界给这位外道神祇的代号，与“大壑”一样，这些鬼神的真名并不可被世人知晓。凡间对这位神祇的代称也多，信徒更不会直呼神明的尊号，“留顾神”也是骨君的称谓之一，取自丧葬合棺之前，生者对死者最后的留顾与瞻仰。
乍一眼看过去，除了气息过于阴森以外，这间神庙与普通的神庙并无多少不同。云依背着手，从粟米珠中取出一个小物件丢在灌木丛中，作为留给师兄的记号。她迈步朝着神庙走去，踏过灌木，踩上台阶，出现在眼前的便是阴森幽暗的长廊与环于正中的香火炉。
一片漆黑中，云依冷不丁地便和神庙门前的恶鬼像对了个正着。
云依忍住险些脱口而出的脏话，继续往前走，跨过门槛，便看见香火炉后通往主殿的两层台阶。她拾级而上，本已做好了对敌万全的准备，谁知这回猛然撞上的，是整整齐齐堆满整个大殿的棺材，以及分列两侧由青铜浇铸而成、狰狞扭曲的恶鬼像。
云依终于忍不住骂出了一句脏话。
罗慧会不会就在这些棺材里呢？云依站在殿外，没有冒然地进入内间。她环顾整座庙宇，袅袅缕缕的香火中，停灵处点满了白色的蜡烛，左右各三列，正中也三列。按理来说，这么多的烛火已经足够将整座殿堂照得敞亮，但或许是因为棺材之故，殿宇依旧给人一种阴森诡谲之感。
灯火如此明亮，云依很快便发现殿宇的前方，似乎供奉着一樽巨大的、看不清脸面的神像。
几乎是在余光瞥见这樽神像的瞬间，云依便冷汗直下。虽说民间有“遇庙必进，逢神必拜”的说法，但上清界的修士们却都清楚，“不敢见观音”放在外道身上可不是戏文中动人的情话。
云依正想离去，耳边却突然传来了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不信亦不可不敬，见了吾神，怎能不拜啊？”
那话音刚落，云依便觉得自己的身躯一僵，她的肢体好似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扯，全然不受控制地迈进了庙里。她跌跌撞撞地绕过棺材，踉跄着来到神像前的蒲团上，不远处的香案上盛放着香米与瓜果，聚灰炉中已经蓄了满满的香灰。
“来，拜。”
那声音再次响起，云依便觉得后脑勺被人重重一摁，膝盖受到了一记重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一屈——
谁要拜啊？！有着圆圆水杏眼的少女瞬间红了眼圈，气得浑身都在战栗。她浑身发力，硬生生维持在一个弯腰屈膝前倾的古怪姿势上，死活不肯跪下去。
看着面容玲珑可爱的云依强行拗出的、倔强而又诡异的姿势，幕后之人沉默了片刻，随即毫不留情地开始施力。
云依勉力相抗，却不想对方骤然施压，好不容易抬起的头颅又被迫低了下去。颈椎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紧咬的牙根泛起了血腥。那股力道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竟好像一整座山的分量都倾轧在云依的身上。
身为一名已经步入心动期的体修，云依看似娇小俏丽，实际体重顶得上三到四个成年男性。以打熬根骨为重的体修下盘稳得堪比山峦，就连同样需要打熬根骨的剑修与佛修都远远不及。毕竟剑修注重剑法，佛修注重佛理，而体修，顾名思义，他们的侧重永远都是自己的身躯。真正集大成的体修，身体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块肌肉都可以成为杀人的武器，而云依如今全力施为，挥出的劲气已达两千三百多斤。
这意味着什么？
“可恶，可恶，可恶……！”感觉到脊背上越来越重的施压，除了小时候的一场遭遇以外，从小到大都可谓是在师兄的宠溺下长大的云依哪里受得了这股气？她紧咬的牙齿沁出鲜血，面上似有狠意，但即便是这般仿佛撕咬着某人皮肉般的神情，放在她肉嘟嘟的脸上也不会显得狰狞。
“可恶——！”
云依怒喝一声，双腿猛然施力，将幕后之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顺势下泄。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神庙的地砖尽数开裂，龟裂的纹路呈环形向外扩散，“咔擦”、“咔擦”的断裂破碎声不绝于耳。幕后之人连忙收势，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得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被踩碎了地基、震裂了房梁的神庙轰然倒塌。庙堂中陈列的棺材与神像无一幸免，皆被淹没在断壁颓垣与滚滚烟尘之中。隐在暗处的幕后之人当即惨叫着喷出了一口血，瞬间倒地毙命。
而刚刚撕开阵法强行杀出一条生路的苏白卿还来不及探寻师妹的气息，远远的便听见震耳欲聋的屋舍坍塌之声。他极目远眺，便见凄清苍白的月光中有一道娇小的身影掀墙而出，仰头张嘴，奋力抒出了心口淤积的滞气。
“啊——！！！”
苏白卿：“……”很好很精神。
见师妹活蹦乱跳很有活力，苏白卿也松了一口气，他纵身朝着那道月光下的身影而去，却不想脚下一软，仿佛踩中了什么东西。
苏白卿低头，看着倒在沼泽地旁的白衣人，一张苍老却死不瞑目的面容，看不见任何的外伤，似乎是顷刻毙命。
苏白卿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留顾神庙”；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月光下咆哮的师妹……
他眼神逐渐深邃。

第121章
死去的白衣老者乃神使，心口烙印冥神骨君之徽记，看上去是一颗被漆黑肋骨环绕着的心。
神使的死因，是反噬。
神使乃神明行走人间的肉身与意志，身怀布道与施与的职责。能够请下拥有真神一丝神性的神像，足以证明夏国离人村的这位神使是有几分能耐在身的。但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神使既然请下了神像，自然便也有守护神像以及令神像归位之责。利用神像害人不成还反过来导致神像被毁，这名神使最终死于渎神的反噬。
这峰回路转的意外显然出乎了云依与苏白卿的预料，师兄妹两人蹲在白衣神使的尸体旁大眼瞪小眼，都觉得这个发展实在太过不可思议。
“这么离谱的事情写进简报里也会被长老叫去问话的吧？”云依正想伸手戳一戳这暴毙而亡的白衣神使，伸出的食指却被苏白卿满含不赞同地攥住了。知道外道信徒惯来邪性，哪怕死亡也不可放松警惕，云依便也很快放弃了自己的好奇。两人在确认白衣神使确实死透了之后，便放了一把火将他的尸体烧了个干净。
然而，熊熊燃烧的烈火焚化了尸骨与白衣，却有一件圆筒状的事物从衣兜中滚落了出来  。那似乎是一张卷轴，中间系着的丝绳被火烧断后，滚落的纸面展开了大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咦？”云依好奇地伸手去拿，被苏白卿揪着衣领往后拽。
“不要命了？外道的东西也敢看？先前还没吃够教训吗？”苏白卿语气冰冷，神色隐怒。云依险些直面了外道神明神像之事令苏白卿后怕不已，冥神骨君不允许世人轻亵生死，但拜了骨君便等同于和神明产生了联系，神魂污染可远比单纯的死亡要来得可怕。
“不是，师兄。那好像是一本名录，会不会是受害的村民们的名单啊？”云依道。
苏白卿瞥了那张卷轴一眼，发现打头便是一个叫“娜日迈”的人的名字，粗略将那些文字扫过一遍，发现的确是记事而非教义之类的文字。即便如此，苏白卿也不敢轻敌大意，呵斥了云依后便取出太极盘演算了一下，确定卷轴并非外道邪物后才将其拿起。
正如云依所说，这卷轴是一份名录，记录着离人村这些年来收集而来、还未来得及献于骨君的死魂，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名叫“娜日迈”的女人。
[娜日迈，幽州大夏国京城人氏，原夏国司农属官员，初祈神者。]
这个“初祈神者”的备注吸引了苏白卿全部的注意力，以至于云依偷偷摸摸地把头凑过来跟他一起看，他也没分出心思阻止。
这个叫“娜日迈”的女人本是夏国司农属的官员，出身贵族，于农政上颇有建树。但后来家族因一桩案件而被牵连没落，娜日迈嫁给了自己的下属，辞去了司农属的职位，行事越发低调，一心钻研农事。她孕有一子名“古力思”，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夏国遭遇了瘟疫，娜日迈的丈夫没能躲过，在孩子生下来后不久便遗憾地撒手离世。
娜日迈是个坚强且有韧性的女人，在丈夫辞世后，她面对各路虎视眈眈意图侵吞家产的豺狼虎豹，毫不犹豫地将家财上缴了国库，换取了一个微薄的爵位并带着一大笔“安家费”离开了京城。依靠着这笔“安家费”与几个跟随她的仆从，娜日迈在一处近城池的村落里落了脚，扎了根，将自己的孩子平安养大。而在这些年中，她没有放弃过经营自己家族与丈夫留下的人脉关系，并为“古力思”铺平了之后的官路。
古力思。扎古日德，寒门之子，大夏国左丞相，享年三十九岁。
“咦？！”云依将下巴搁在苏白卿的肩膀上，惊异道，“夏国最初祈求冥神降临的人居然是那位左丞相的母亲？”
苏白卿也觉得有些意外，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了下去。
在夏国，并非贵族的人想要当官是很艰难的，此地以母系的血脉为贵，古力思之所以能登上左丞相高位，一是因为他家族虽然没落但依旧是曾经的名门；二是因为娜日迈虽然做出散尽家财以求安平的软弱之举，实际却是以退为进，替自己的孩子留下了打开仕途的敲门砖。
当然，古力思自己也很争气，有一个聪慧善虑的阿姆，有一个平静安稳还不必为衣食忧愁的童年，古力思得到了良好的教导，十六岁那年便考上了文榜，成为了夏国的官员。之后古力思通过人脉进入了司农属，又幸运的一位贵胄之女两情相悦，之后他便屡屡高升，平步青云，很快便官至三品。但娜日迈察觉到了不对，写了一封藏有暗喻的书信给他，劝古力思急流勇退。
古力思相信阿姆的智慧，但妻子却一听他要辞官便愁容满面、暗自垂泪。无可奈何之下，古力思只能称病罢朝，闭门谢客，却不想此举却恰巧避开了夏国最大的一次的政权清洗。
称病一年后，古力思复出，不仅官复原职，还因为朝堂无人可用而被接连提拔，官至一品，受封“左丞相中书”。
这回不必娜日迈提醒，古力思也已经意识到其中的凶险。可此时，他却已经无路可退了。
天载子午一十一年冬，左丞相古力思因偷盗仙家良种散于民间而致死伤无数，判祸国罪，斩首示众，悬颅于旗。
同年，娜日迈于夏国失踪。两年后，一位自称“鬼姥”的老妪率领着一队白衣人回到了夏国，建立了离人村，授业于平民，为亡者送葬。
“也就是说，祸乱夏国国纲的外道与冥神骨君的信徒并不是一路人。”云依趴在苏白卿的背上喃喃道，“难怪呢。永留民的教义是‘不可轻亵生死’，祸乱国纲残害平民之事是被严厉禁止的。但娜日迈为什么要祈神？她想向夏国复仇吗？”
“……恐怕不是。”苏白卿沉吟道，“若非走投无路，世人何必祈神？娜日迈并非愚昧之人，这其中肯定另有原因。”
苏白卿将卷轴收起，看着远处已经坍塌的神庙，对云依道：“走，我们先把棺木都挖出来。”
……
宋从心找到梵缘浅与楚夭，将咸临发生的事情告知了她们，并询问她们之后的打算。
“我自当与你同往。”听说前往苦刹很可能是有去无回之路，梵缘浅立时握住了宋从心的手，郑重地表明道，“你不可独自前往，太危险了。”
宋从心很想问问梵缘浅心中到底对她是怎样的一个形象，怎么感觉自己给梵缘浅留下的印象就是鲁莽？她其实并不赞同梵缘浅与自己同往，毕竟此行当真是凶多吉少。她苦口婆心地劝了几句，谁知梵缘浅听见“苦刹”二字后突然陷入了沉思。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地方。”梵缘浅思忖道，“刹（cha），乃梵语，有刹多罗与刹那之意。你说的这个地方，莫不是与我教有关？”
宋从心也很茫然，“苦刹之地”摆明是个代称，但既然梵缘浅这么说，莫非最初为这禁忌之地取名的人竟还是个和尚？
梵缘浅在一旁静静思索这个熟悉的地名时，一直默默坐在旁边扮演美人花瓶的楚夭却突然举手道：“我也去。”
闻言，不说宋从心，就连思绪游离的梵缘浅都有些惊讶：“楚檀越？”
“你们也说了，李郎已是局中人，无论如何都脱不开身。”楚夭抬头，恬静昳丽不解人间愁苦的眉眼，谁人都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去闯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即便我现在回到京城把他救出来，他的心也依旧会被困于这天下之间。我欲替他斩断这牵连人世的苦痛枷锁，请带上我吧，我不会给两位拖后腿的。”
宋从心倒是不担心楚夭会拖后腿，她只是万分不解，楚夭先前一连串“分了啊”、“分了啊”给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她本以为楚夭是喜爱游戏人间的性情，却不想她竟能为爱义无反顾到这般境地。
“值得吗？”宋从心看着楚夭不染尘霾的双眼，“你对他动了真心？”
“爱一个人时，我永远都是真心。”楚夭莞尔一笑，她倒是不意外他人对自己的误解，拂雪仙君与禅心院佛子只是对此略有疑虑，但两人却从未表现出视她心意轻浮的蔑意，这已经足够了，“虽然不知往后如何，但至少此时此刻，我是想过与他共度一生的。”
楚夭的说法，宋从心实在难以理解。既是真爱，又为何会轻易熄灭；既然会轻易熄灭，又怎能算是真爱呢？
但这世间或许就是有楚夭这般爱人的方式，疯狂执着，倾尽所有，却又偏偏昙花一现。
而楚夭，愿意为自己的心上人，去走一遭鬼门关外的生死劫。
见楚夭心意已决，宋从心也没有多劝。正如她不会忽视谢秀衣与宣白凤的牺牲、强行扭改她们某些看似渺茫可笑的想法一样，她总是会尊重他人做出的选择。她只能尽力准备好充足的后手，将每个人都放在适合他们的位置，一如北荒山中愿意留下或是决意离去的弟子，又或是重溟重水之下决心毁去龙骨的海民。
当然，宋从心也没有轻信楚夭，相处时间不长，她对这位女修仍旧心存防备。
“楚道友修行的是何道？”宋从心问道。
“嗯……应该算是极情道吧  ？“楚夭露出苦恼的神情，纠结道，“我来自凡尘，是以武入道，所以大部分仙法我都不擅长。我对敌多是用一种秘法，你们遇到危险就把我丢出去好了，死不了的。但你们尽量不要在我身周，因为打起来我是认不了人的。”
“……”宋从心平静的表情险些没能绷住。感情这漂亮花瓶般的女修居然是个狂战士啊？！
正在宋从心思考对策之时，一旁思考了好一会儿的梵缘浅突然站了起来，宋从心转头看她，发现她额角竟然沁出了冷汗。
“我想起来了……”梵缘浅抿了抿微白的唇，道，“苦刹之地，那是数十年前我师哥最后留书出走的地方。”

第122章
梵缘浅的师哥便是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面、据说是天魔之体的上一代禅心院佛子，梵觉深。
上一代佛子梵觉深在觉醒天魔之体前可谓是独领一代风骚的天之骄子。传说他天资粹美，妙有姿仪，拜入佛门时独行十八罗汉道，所经之处繁花盛开，地涌金莲。登顶之时，天光如旭，映照虹彩，如佛光西来，令目睹这一幕的佛门弟子心悦诚服、虔信敬拜。后来，这“步步生莲”与“金顶礼佛”的传说便成了佛门传承至今的美谈。虽然不知道这传闻中的主人公是谁，但宋从心对这件事却是有所耳闻的。
她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何传闻要如此浓墨重彩地描述一个人的“姿仪”，直到她得知这位主人公乃天魔之体。
“大概在三十六年前，师哥在下榻的分院里留下一封书信，而后便下落不明。”前往兵营的路上，梵缘浅说起上一代佛子的事情，“师哥说他与一件陈年旧事因缘未了，欲往之而斩俗缘。我从师父的口中听过‘苦刹’这个地名，而师兄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元黄天与变神天的边界。”
变神天——既世人口中的“魔界”，神州大陆浊气下沉后形成的领域，既为变神天。
变神天位于元黄天的背面，疆域辽阔，与神州大陆形成镜像两面。宋从心没有去过变神天，只听说那里环境险恶，气候恶劣，无穷无尽的地底火山与岩浆主宰了整个位面，空气中弥散着硫磺的气味与侵蚀生命的瘴气。那里是虫孑与魔兽的天地，是一切地上生灵止步的生命禁地。
如果说神州北地版图是一块尚开化、任由一切思想蛮横生长的三不管地带，那变神天便可谓是蛮古纪年的写照，至今仍旧遵循着黑暗古老的丛林法则。但也正是因此，变神天便成了魔修们肆意妄为的“净土”，那些尚且还能落脚的地段皆被魔修中足够强大的“尊者”分割殆尽。因为魔修修行吸纳的不是灵炁而是魔气，所以气息浑浊的变神天反而更适合他们繁衍生息。
此世的魔修并非单纯的“不被正道所认可的修士”，而是指修行邪祟功法、拒修天之道的叛道者。上清界对各路道统与思想的包容堪称“海纳百川”，并无三六九等分，但会被判定为魔修的，其一是功法吸纳的是魔气而非灵炁，其二便是所行之道触犯了对应“清净”的“戮杀”、对应“静念”的“暴戾”、对应“忘情”的“疯执”以及对应“明性”的“贪嗔”。
任何道统都有堕魔的危险，比如明月楼主与楚夭所修行的“极情道”，若不能自我执中得以彻悟，便很可能会沦入“疯执”的境地。
魔修不能飞升，因为这是一个拒修天之道的群体。当魔修身上的业障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天道便会降下与之相对应的“劫”。若是熬过天道降下的劫难，则魔修的寿命将得以延长，反之则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仅从这点来看，魔修除了道统外也与正统修士无甚不同，但和修身养性、看淡生死的正道修士有所区别的是，无法飞升的魔修只能与天争命。因此这个群体中大多都是草菅人命、为提升自身修为而不择手段之人。
而“魔”并不仅仅只有人族，草木精怪、山川异兽都有可能会堕入魔道，从此永诀仙途。
魔修入魔也基本分为两类，一种是自发修行邪法的；一种是修行出茬走火入魔的。但无论是哪一种，必须通过吸纳魔气来提升修为的魔修通常都会与疯狂、暴戾、嗜血相伴。仙门则视“上天试道者、一切灾难者、引人入迷者、冤魂恶鬼者、贪利养之者、眷属阻道者、梦中乱神者、业病缠身者、木石禽兽之精者、无定力幻境见神仙者”为“魔”。
《倾恋》这本书中，女主灵希惨遭仙门迫害后便沦落入魔界，最终统筹各路魔修，以魔尊之身翻覆上清天。
天魔之体，既为“上天试道者”，谓“着相”之所至。自古以来，天魔之体出世便代表修道者必将经历一场残酷的洗炼，道心不坚者便可能丧生此劫，故而天魔之体一直遭人忌惮。而因为天魔之体乃“相”的极致，每一代魔胎都会有其神诡之处，梵觉深的“相”则体现在容貌之上。
“苦刹之地，莫非是坐落于变神天？”从梵缘浅这里得到了一个宝贵的情报，也让宋从心对这场针对自己的阳谋有了几分猜想。
看来，引我入苦刹之地便是外道的目的所在了。宋从心在心中默默道。谢秀衣想要在人间建立足以插手魔患事件的势力，仅靠嘴上说说是远远不够的。为此，她一定还有一个更庞大的计划，以此来争夺凡人在这场仙魔之争中的话语权。
宋从心带着梵缘浅与楚夭来到军营，宋从心掐了一个无我诀，三人便出入重地如入无人之境。到了谢秀衣的大帐前，一位身披银甲的青年将军已经提前守在了帐边，宋从心现出身形时，突然出现的人影令这位将军下意识地将手摁在了腰间的剑柄处，但却忍耐着没有拔剑。
“拂雪真人。”看着那一席标志性的蓝白道袍，青年将军那张好似被风霜封就的坚毅面庞露出了堪称温和的神情，“时隔多年，您风采更胜当年。”
宋从心有些意外地看了这名青年将军一眼，却发现他竟然是被天书标注在册的人，她下意识地念出了那个名字：“张松？”
“您还记得末将，实在是末将的荣幸。”那个曾经随齐照天等人共守桐冠城、极其擅长心算的微末小将有些激动，他如今已经能被人恭称一声“将军”了，“当年九婴灾变事件，幸得仙门弟子出手，我们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守住国门。也多亏诸位仙长相赠的书册，实在令我受益匪浅。”
“你足够勤学，方有今天。”宋从心微微颔首，她察觉到身后楚夭投来的复杂而又诡异的视线，“谢军师还在歇息吗？”
“军师说自从服了您的药后，感觉好了许多。”谈起谢军师，张松不禁微笑，这个冷若冰山的青年将军笑起来时有两个可爱的梨涡，依稀能看见少年时的情态，这大概是他平日里为维持端肃而不苟言笑的缘由，“军师命我在此等候，无论您何时到来，都可引见。”
宋从心点头，张松为三人掀帘，她也率先步入大帐。她听见楚夭对梵缘浅小声嘀咕道：“拂雪道友怎么走到哪到有认识的人？之前的明月楼主，还有这里的将军与军师……上至大乘修士，下至人间权贵。啊，这就是广交好友、兼济天下的无极道门首席吗？”
宋从心：“……”我听得见！
宋从心硬着头皮进入大帐，便看见谢秀衣正在两名身穿布甲的女兵的服侍下起身。两名女兵腰间都配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手脚干练麻利。从衣着以及照顾人的熟稔来看，两名女兵显然是军队中的军医。早在多年前，宣白凤公主麾下的咸临定疆军便是出了名的军纪森严，两名女兵看见宋从心等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色，将谢秀衣搀扶到轮椅上后，便行礼退下了。
正如张松所说，服了宋从心调制的丹药后，谢秀衣的面色明显好了不少，尽管天书标注中的“弥留”状态半点没改。
“请问这两位是？”谢秀衣看见多出来的两名贵客，轻轻挑眉。
宋从心简单介绍了一下梵缘浅与楚夭，只提了梵缘浅是禅心院弟子而楚夭是散修。谢秀衣也不介意宋从心的隐瞒，毕竟她自己隐瞒的东西便不算少数。两人在简单的寒暄过后便开始了言语的交锋，你来我往勾心斗角互换情报……听得楚夭满脸呆滞，梵缘浅眼神渐渐空无。
因为谢秀衣手中掌握的部分情报无法宣之于口，她只能选择拐弯抹角的方式去提醒宋从心。宋从心在总结与提炼过后可以得知：谢秀衣掌握着进入苦刹的秘钥，但是她不知道从苦刹之地离开的方法，不过她知道曾经有人从苦刹之地离开过。五百年前致使人皇陨落、人间道统断绝的五毂国事件，曾经有仙门弟子被牵连其中，而那个孤身进入苦
刹又全身而退的人，便是坐镇无极主殿的明尘上仙。
“张松为何还记得桐冠城？”宋从心并没有错漏身旁一闪而逝的细枝末节。
“……”谢秀衣沉默了一瞬，微笑，“因为他与我有某种‘牵连’，您可以理解为，他的灵魂受我庇护。”
这是可以做得到的吗？宋从心拧眉。她不信军队中唯有张松是特殊的，谢秀衣必然“庇佑”着更多的人。
“庇佑他人，实际便是将其温热柔软的肉心拢在自己的手中。”谢秀衣解释道，“我是因为被‘停留’在某一刻才敢如此行事，但若换成他人，神魂不够坚韧、或是心绪动摇之际，便会致使庇佑之人遭遇反噬、污浊堕落。而要维系这种平衡，本就是一件如越天堑般的难事。”
宋从心听着谢秀衣的话，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舒服，但她一时间想不起原因。
“胆气过人。”宋从心不咸不淡地赞了一句，谢秀衣被外道残害，以至于拖着一副残躯维持着“弥留”之态苟延残喘，可她竟然能想到反过来利用自己无法立刻死去的“弥留”之态庇护他人，将自己化作能够留存真实的“灵性之书”。
“但你还能坚持多久？”宋从心问道。
“我时日已无多。”谢秀衣微微一笑，也不在意这问话的冒犯，“很抱歉，我无法将自己的筹划坦然相告。这世上除我以外，再无第二人知晓我之后的图谋。但拂雪真人，秀衣可以向您保证，您若解决了世外事，秀衣便去解决人间事。”
宋从心不怀疑谢秀衣的话。谢秀衣虽是个狂士，但若非胜券在握，她不会夸下如此海口。
“待三位进入苦刹之地后，还请去寻找白凤的踪迹。”谢秀衣垂了垂眼眸，“以白凤的性子，无论沦落于何种境地，她必然不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既然她还活着，那她一定会寻找突破困局的一线生机。”
“而您要寻找的五百年前的真相，也全部都在苦刹之地。”谢秀衣如此笃定。
“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宋从心问道。
“找到白凤和那些将士，拯救他们，或者……”谢秀衣抬头，微笑，“杀了他们。”
这个满含恶意的字眼脱口而出的瞬间，大帐内的空气便突然一冷。
谢秀衣笑意盈盈，仿佛从自己口中说出的并非恶语，而是再虔敬不过的箴言。
怂恿一个“斩妖魔而不斩人”的道士去杀人到底对还是不对，没人能说得清。宋从心没有冒然应下，只是道：“我会看着办的。”
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谢秀衣也只是轻笑，随即石破天惊道：“那么，劳烦真人替我解下衣服吧。”
宋从心：“……”
梵缘浅与楚夭：“……”
梵缘浅和楚夭这才发现谢秀衣的“四肢”不大对劲，梵缘浅低头默念了一句佛号，藏不住心事的楚夭露出了几分惊悚的神情。而被迫赶鸭子上架的宋从心则是冷着脸走上前，看着谢秀衣那层层叠叠厚实得不能再厚实的衣物陷入了头皮发麻的境地。
好在谢秀衣的本意也不是真的让她帮忙脱衣服，而是让宋从心帮忙将衣物褪到胸口以下。随着笋皮一般厚实的衣物被剥下，宋从心更直观地目睹了谢秀衣惨白的皮肤与枯瘦的躯体，而谢秀衣之所以穿得如此厚实，是因为她自脖颈以下的肌肤都布满了花纹与枝叶般黑绿色的纹路……
这些纹路如同植物蔓延的枝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最后，它们的根茎都在谢秀衣的心口处汇聚。而那里在黑绿色的纹路之上又烙印了一层金色的梵文，仅绘在心口处。那鎏金般的文字流光溢彩，将那仿佛毒蛇般的黑色纹路给镇压住。
宋从心看着那些纹路，明眸微眯。而梵缘浅不知何时来到了宋从心的身边，神情严肃地看着谢秀衣心口处的梵文：“泥金书就的真言梵字，谓之‘镇伏邪魔佑命安神刹’，这是密宗的咒言。但这经文通常只会烙印在器物之上，以此将器物化为法器。”
“你是将自己炼为法器了吗？”梵缘浅问道。
“学以致用罢了。”谢秀衣微微垂首，“来吧，三位。请伸手。”
宋从心与梵缘浅对视了一眼，而后宋从心伸出了手，正要在谢秀衣的引导下触碰她心口上的鬼魅纹路。谢秀衣嘴唇蠕动，默念了几句咒言，于是宋从心便看见谢秀衣身上的纹路一瞬间活过来了一般，金色的梵文如流水般自旁侧散去，黑绿色的纹路则蠕动纠缠，化作了一个漆黑的“口”。
“……”有那么一瞬间，宋从心简直是眼前一黑，重温了东海重溟城直面姬重澜“绽放”的噩梦。
也就在这时，宋从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黑洞的瞬间，一声凄厉尖锐的猫叫声突然响起，一道墨色的黑影自阴影中蹿出，猛地撞向宋从心的手臂。宋从心一惊，下意识地玉化了自己的五指，并指一点一戳，意图以指风逼退这道黑影。却不想这黑影身形极其敏捷，愣是在无处借力的空中扭转了自己的躯体，“咚”地一下撞在了宋从心的身上。
我日！宋从心咽下一口老血，只觉得被这重力一击砸得气血翻涌。一旁的梵缘浅也反应了过来，朝着那黑漆漆的影子拍出一掌，这一掌势如猛虎，隐现一个闪烁佛光的掌印，其中的“伏魔”真意逼得那漆黑的东西不得不退。那小小的一团落在地上，浑身炸猫，张口又是一声凄厉的猫叫。
“猫？”宋从心迅速开始调息，看见袭击自己的竟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玄猫，不禁有些困惑。
玄猫刨动前爪，俯身压低身体做蓄力姿态，金色的竖瞳已经收缩成了细细的一条，嘴里还在不停地哈气。下一秒，它再次猛扑而出，竟如一道黑箭般穿过刺目耀眼的佛光，再次朝着宋从心袭来。退魔的佛光似乎对玄猫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宋从心听见了玄猫的惨嚎与皮毛被焚烧的滋滋声，但它依旧没有退却半步。宋从心本欲拔剑的手微微一顿，她变掌为爪，五指指尖呈现出金玉的光泽，以“擒龙式”将扑来的玄猫钳在了掌中。
“喵——！”玄猫怒声叫骂，被宋从心的虎口卡着脖子也不死心，柔软的身体拼命扭动，试图去咬宋从心的手。
就在这时，楚夭突然尖叫：“啊！她吐血了！”
宋从心和梵缘浅猛然扭头，便看见谢秀衣呕出一大蓬血水，她身上黑绿色的纹路不停地蠕动，隐隐有要失控的征兆。显然，解开封印对谢秀衣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继续拖延下去，她恐怕会死。
来不及多想，宋从心将疯狂挣扎的玄猫往怀里一兜，抬手便摁上了谢秀衣的心口。她的身躯光影扭曲，瞬间便被那漆黑的深渊之口吸入其中，梵缘浅也毫不迟疑地紧随其后。见两个同伴如此果决，楚夭一咬牙一跺脚，也同样照做。很快，三人一猫便彻底地消失在大帐之中。
在楚夭消失的瞬间，谢秀衣猛然仰头，如同溺水的人终于破水而出得以呼吸一般，金色的梵文再次如枷锁般封锁了那个漆黑的血肉之口。
大帐沉寂不足三息，便有人掀帘而入。张松快步冲到谢秀衣的身前，险
险抱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谢秀衣剧烈地喘息着，下巴与脸颊处净是残存未干的血迹，这让她看上去狼狈至极。张松飞快地检查了她心口处的封印，替她掖好衣物，而后便将这个轻得不像话的残躯抱起，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一旁的软塌上，让她平躺下去。
张松起身想把还在燃烟的香炉抱近些许，脚下去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发现那竟是一个青瓷丹药瓶，瓶身有着水纹剑徽的标记。
某人走得太过匆忙，只来得及将药瓶撇在地上。
张松不疑有他，连忙捡起药瓶从中倒出一颗拇指大小、清香四溢的丹药，连以往的试毒都想不起，就着桌上微冷的残茶给谢秀衣灌了下去。没过一会儿，身躯痉挛不止的谢秀衣便逐渐缓过劲来，吐息也恢复了平静。
她散乱的鬓发被汗水黏在脸上，看了一眼被张松小心握在手中的药瓶，良久，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军师……”张松肝胆俱裂地看着如琴弦般紧绷的女子，只觉得她惨白脆弱得好似下一秒就要化作晨间的冷雾般散去。
“不要怕。”谢秀衣嗓音低哑地宽慰他，“我不会死的，至少现在不会。”
张松一个八尺男儿，听见这话却好像被人摧断了肝肠。他控制不住地颤抖，顷刻间便泪如雨下。
谢秀衣静静地看着他哭得狼狈而又扭曲的脸，这个一路追随她走到今天的男人。她看着他从缀在自己身后满口“军师军师”求她答疑解惑的少年，一点点成长成如今这副顶天立地、独当一面的模样。铁石心肠的谢秀衣当然不会为任何人而动摇，但她还是有一点点苦恼。
虽然没有宣之于口，眼前之人也绝不敢言，但谢秀衣心有七窍，哪里不懂他自少年时便不自知的视线？
“别怕。”辩才无阂的谢秀衣拿眼前之人没有办法，满腹诗书的她只能一次次地重复着单调的话，一如烛灯里时不时爆开的灯花。
将死之人不会回应男人藏在哀恸哭泣后的心里话。
惶惶灯影中，谢秀衣平静地注视着大帐的穹顶，心里却想着，他以后还要成家的。
所以，不说也罢。

第123章
很多人都曾困惑过，金枝玉叶的宣白凤公主为何放着荣华富贵不享，非要去边境从军，和守城的将士们一起苦耐那塞北的风沙？
宣白凤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她只是自幼时便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想，一个并不清晰的、对“君王”的念想。
宣白凤幼时便被册封为皇太女，原本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突然要面对繁重到成年者都吃不消的日课。对此，天性活泼好动的宣白凤心里不是没有委屈过的。但是周围所有人都觉得她被册封为皇太女是天大的好事，她如果出声抱怨那便是对父皇的不满，是“难担大任”，是“好逸恶劳”。
每到这时，心事得不到排解的宣白凤总是会偷偷去爬树，这是她唯一敢做的“不成体统”的事。等到宫人们找不到她时，年迈且好脾气的太傅便会将下人遣走，迆迆然地找到藏在枝叶树影间的公主。等宣白凤慢吞吞地下树后，太傅会掏出戒尺不轻不重地敲两下她的掌心。而后，太傅会牵着公主的手刻意绕远路，回书斋的路上，太傅会给小公主讲一个故事。
位于三公之一的太傅是个再正统不过的儒生，他给小公主讲的故事多以教化为主。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诚悌勤雅恒——这些美德与道理，宣白凤最初便是从那一个个故事中体悟的。但太傅在教导她这些时又告诉她，满口仁义道德的也可能是伪君子，刚直不阿的儒生也会害民祸主。百种米养百种人，君王不可以是一个纯粹的儒生，朝堂也不可沦于万马齐喑的可悲境地。
那究竟怎样才能算是一个明君呢？皇太女自幼时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直到有一天，太傅给皇太女讲了一个“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的故事。一群死守边城五十年、不敢忘记自己出身的将士，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熬成白发苍苍的耄耋老翁，却也不曾丢掉自己手中的兵戟。那是一首王朝的衰败与百姓的血泪交织而成苍凉的悲歌，太傅想借这个故事告诉公主“军心”足以倾斜战局，想告诉未来的君主“得民心者得天下”。
但就连太傅都没有料到，听完故事的皇太女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仪态全无地坐在地上。
“他们的君王负了他们啊！”宣白凤嚎啕大哭，拔掉自己头顶的朱钗狠狠地掷在地上。
“孤不当什么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孤要去边疆，若不身先士卒，何以配当人上皇？！”
“自孤此代而始，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孤的百姓不做乱世鬼，将士不必守孤城！孤不允，孤不允！”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的是很幼稚很任性的话语。但那也是宣白凤第一次在气定神闲的太傅面上看见错愕与动容的神情。
哭得涕泪横流的皇太女感觉到苍老宽厚的掌心覆在她的发顶，她听见一道遥远而又模糊的声音：“……您能这么想，便已经是明君了。”
“真期待您继位后创造的盛世啊。可惜啊，老夫应当是看不到了。”
为什么会看不到呢？太傅虽然年岁已大，但身子骨相当硬朗，应当可以长命百岁。
直到太傅上书死谏废除国师之位前，宣白凤都是这么想的。她已经忘记了听见太傅被贬官后因劳疾而死在路上时的心情，也忘了几次三番去求见父皇却被拒之门外、甚至还传出她意图谋权篡位传闻时的郁怒。为了离开政治争斗的漩涡积蓄足以与那蚕食而来的阴影相争的实力，她轻车简从地带着自己体弱的伴读离开了帝京，在国土的边境拉扯起属于自己的军队与班底……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她也有遵守自己的誓言，与将士们一同战斗至最后一刻……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
宣白凤感到了一丝凉意，滴落在眼皮上的水滴将她从梦中惊醒。她下意识地攥紧自己的手指，确认手中的旗杆没有断裂也没有被谁夺去，宣白凤疲惫中仍然悬于喉咙处的心这才稍微松缓了些许。
她勉力从地上坐起，挣扎着将脊背倚靠在旁侧的石壁上。仅仅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宣白凤都能感觉到荆棘与藤蔓在血肉间摩擦的撕裂与剧痛。痛楚倒也还是其次，更为难耐的是那种血肉与骨骼间厮磨的异物感。宣白凤伸手抚上自己的喉咙，不出所料的，她从自己脖颈处一道缝合的伤口中摸到了一朵娇艳欲滴的、带刺的花。
已经长到喉咙了。宣白凤有些烦躁地想。她用力将花朵与藤蔓一同扯下，伴随着一阵揪扯的剧痛，有湿濡温热的水流从颈部淌下，但宣白凤却无心去管。她看着自己仅剩四指的手，以及手上用布条与绑带紧紧相系的旗帜，一为绿底黑边的“宣家军”旗，一为白底金边的“白凤”旗。两面旗帜都已残破不已，旗面沾染着血污以及焚烧过的痕迹，但宣白凤一直带着它们，从来不曾将之舍弃。
“秀衣啊……”宣白凤捂着喉咙，咳出胸腔内淤积的黑血，她仰头，借着山崖洞口一线的裂隙，注视着这里永远灰暗不详的天空，“再快一点吧，秀衣……”她真的有些害怕自己撑不到那个时候，不能将最后的真相与线索传递下去。
她在等待一个奇迹。
不知道上苍是否听见了宣白凤的低语，也或许命运终于眷顾了她一次。这不知是多少次无望的抬首，却恰好让宣白凤捕捉到了天幕上一闪而逝的光亮。就像陨落的星辰或是夏夜的萤火，那般微弱，却点亮了宣白凤眼中熄灭的火光。
“那是——！”宣白凤下意识地倾身，临近腐朽的身躯错觉般
地发出了悲鸣与哀嚎。她身上的伤口因大幅度的动作而崩裂渗血，可她的面上却是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的一片空白。就像难以控制肢体的傀儡般，她反手将旗杆刺入地面，拄着旗杆勉力站了起来。
“咸临定疆军、先锋队——”宣白凤扯着嗓子，近乎失声道，“扬旗为号——”
她喑哑的话语被寒风吞没，残破的喉咙与咽骨也再发不出铿锵有力的呐喊。即便如此，宣白凤还是拼命地站直了身体，迈着沉重蹒跚的脚步，朝着那一丝光亮陨落的地方追去。
“定疆军……扬旗为号！”
她不停地咳血，眼中迸发的光亮却如长夜中破碎黯淡的星。
她颤抖着伸手入怀，摸出仅存的火折子，将所剩不多的干燥布条缠在地上捡来的枯枝上作为火把。
借那些许的火光，她将自己手中的旗帜照亮。
“若是援军……”她站立不稳，跌倒在地，荆棘刺破内脏，血水不停地涌出口腔，“请……扬旗为号！”
……
宋从心正在下坠。
身为常年御剑奔赴九州各地的剑修，已经磨练出钢铁心志的宋从心并不会为这点失重感而感到惊恐，但这也顶不住自己身上七手八脚地攀着一人一猫。紧紧抱着宋从心腰部的楚夭因为失重而放声尖叫，与猫咪疑似破口大骂的一连串喵叫声混在一起，当真格外提神醒脑。
感受到下降的高度已经逐渐接近地面，宋从心反手抱住楚夭，一手摁住玄猫，而后提气轻身，踏风而落，端得是从容自若，飘逸翩然。
梵缘浅也同样御气滞空，她足尖朝空中虚虚一点，便有金莲自脚底绽放。当她缓步自空中走下时，姿态也堪称端肃优雅。
三人皆平稳落地后，楚夭跌跌撞撞地跑到一旁扶着岩石大口喘气，而那只被宋从心摁住的玄猫却是“唰”地一下便扑上宋从心的面门，对着她的脑袋便是一通咬：“喵嗷——！”
“这猫？”梵缘浅还记得这猫会被佛光灼伤，这意味着这只玄猫乃是魔物，危险且不详的存在。
“影魇。能在阴影虚无中穿行，单论藏息匿迹之道，三界无出其右。”宋从心将玄猫从头上撕了下来握在手中，漆黑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玄猫的竖瞳，“魔物通常没有神智，只有进食与求生的本能。但这只影魇似乎和寻常魔物不大一样。”
玄猫一通宣泄之后似乎也意识到事情已无转圜之地，顿时整只猫都变得恹恹的，连耳朵与两条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这里便是苦刹。”宋从心环顾四周，暗沉不见半点光亮的天幕，厚重的乌云呈涡流状旋转，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周遭一片漆黑，唯一的光亮便是头顶流云汇聚之处的一轮“红日”，但它投射下来的光既不明亮也不温暖，反而有种森然可怖的冰凉。
宋从心等人降落的地方是一处荒芜的高地，以修士敏锐的感知与神识倒是不会被黑暗所困扰，但眼中所见也只有寸草不生的土地与几块风化严重的灰岩。若是极目远眺，倒是可以看见远处山峦的剪影与稀疏的林木，除了天上的异象与过于黑暗的环境以外，这里倒是与人间无甚两样。
“那是……？”宋从心微眯眼眸，她看见三人所在的高地下方似乎有建筑存在过的迹象，只不过那里只剩一片断壁颓垣，能看见的只有一片萧凉破败的景象。宋从心正待细看，却忽而间看见那断壁颓垣间似乎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火光，似乎有人正举着火把，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赶来。
看来她们降临此地的异象已经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了。宋从心也想知道第一时间找过来的会是谁？敌人，魔物，还是那幕后算计一切的外道？若她进入苦刹之地也是幕后之人计划中的一部分，那以静制动、守株待兔也未必不是一种选择。
宋从心正想掐诀藏匿起三人的气息，却不想被她捏在手中的玄猫突然竖起尾巴，柔软的身体霎时化作水流般散去。它像一团坤抻开来的墨水，一下子便将三人包裹进漆黑的夜色里。扑面而来的魔物气息让梵缘浅呼吸一滞，但她并没有冒然出手伤害这只似乎灵智尚存的影魇。
三人被拢在一片黑暗中，隐隐感觉似乎是被这只猫藏进了阴影里。它快速地移动着，小心且谨慎地接近那长夜中唯一的明光。
然后，宋从心听到了。
她听见了蹒跚的脚步与咳血声，还有那仿佛自肺腑间强行挤榨出来、近乎嘶鸣的低喊。
宋从心忽然想到，那天从谢秀衣大帐中离开时，谢秀衣曾命人给她奉上的一个锦盒。她说，真人进入了苦刹，便请打开它。
宋从心从粟米珠中取出那个锦盒，打开，两面染色鲜艳、明显是新做的旗帜正卷成桶状，安静地躺在锦盒中。
展开足以将人包裹其中的旗帜，一面绿底黑边，一面白底金边，以金线绣成的字于暗中亦有华彩，正是咸临的宣家军旗与白凤旗。
锦盒的盒盖上烙印着一行鎏金小字，上书道：
[吾军如山谷，扬旗为号，定有回响。]

第124章
宋从心前世只是芸芸众生中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最烦恼痛苦的事莫过于生活中的柴米油盐，经历过最惨烈的事也不过是新闻报道中出现在某个地界的凶杀案。
她接触过的最沉重的文字是自己国家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历史，在她所生活的法治社会中，“人命大过天”是一句真理而不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
哪怕是穿越到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中，宋从心其实也没吃过多少苦头。她出身不算富贵但也衣食无忧，还在襁褓时便被送入了仙门，在远离红尘纷扰的世外清净之地长大。她不曾忍饥挨饿，也不曾经受过这个时代大部分平民都会经受的苦难，如果她一路向前而不回头去看此世的红尘，那些人心纠葛与权谋争斗实际离她很远很远。她可以过上另一种逍遥自在、属于天的生活，而不被世俗的泥泞所扰。
但宋从心做不到。
“……已经根入骨髓，无法分离了。”废墟中一处还算完好、仅有半壁漏风的残破屋舍内，宋从心检查了宣白凤残败不堪的身体，在融合了山主的记忆之后，她在草药与医道上的进益甚至超过了她主修的琴剑之道，而她可以将自己的神识像树木的枝干一般探入他人的经脉与躯体当中，“这些东西已经与她的筋脉血肉长到一起了，汲取她的养分，也维持她的生命。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宣白凤在看见三人扬起的旗帜的瞬间便昏迷倒地，之后宋从心在简单检查过宣白凤的状况后便将她背起，三人朝着她来时的方向奔去。直到下了矮坡，宋从心才发现自己先前看见的断壁颓垣竟然就是当初繁华昌盛的桐冠城，而今却已只剩下一片废墟。
桐冠城占地面积约有五十多公顷，驻守此地的将士原有二十万余人。乍一看这二十万大军并不算多，毕竟如今各国发动大型战役都宣称自己有百八十万大军。但实际上，大部分国家的军队人数都要在其宣告的基础人数上打个对折，里面的水分拧一拧甚至都能汇成一条小溪。
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各国不仅谎报人数，甚至大多采用的都是不曾受过训练的平民脚夫充数。
而宣白凤统领的二十万定疆军全部都是轻重甲的精锐，在战场上堪称人肉磨盘。再加上桐冠城易守难攻的天险与坚固的堡垒城防，若是宣白凤没有出事，无论如何，当年的咸临都不可能会像丢进水里的泥球般不堪一击，混如散沙。
宋从心越是检查，心里便越是难受。宣白凤身上的致命伤口足有十数道之多，最严重的是脖颈上一道足以将其头颅斩落的刀伤。但宣白凤体内不知被什么诡谲之物寄生了，她的血肉与骨骼间竟生出了类似植物的根茎与藤蔓。这些植株的枝蔓牵系并缝补了宣白凤残破的躯体，并赋予了她极其可怕的愈合能力，但宋从心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这究竟是多么生不如死的体感。
宣白凤昏迷不醒的这段期间，宋从心眼睁睁地看着她脖颈缝合的伤口处萌出透明的荆棘藤蔓，开出一朵娇艳如血的花。
她忍着头皮发麻的不适切裂了这些藤蔓，而后便摁住宣白凤的腕脉，试图将灵炁渡入她的体内，镇压这些邪祟奇诡之物。
但不知道为何，宋从心失败了。
那些生长在宣白凤体内的植株似乎拥有生命一样，它们来者不拒，无论灵炁还是魔气都能被其吸纳。宋从心在意识到自己灌输的灵炁只会催生这些植株时便立刻收手，转而动用山主的[六律调和]以及
[药石]的天赋去调理宣白凤的身体。
【天赋[药石]：腐草零落于泥，也可孕育一个沉默的春。
药石之道源于山林，发乎自然，泽被苍生，蕴养万物。】
山主的天赋[药石]是一个相当实用的能力，它不仅让宋从心能精准掌握各种草药的分量与药性，而且能汲取草木的生机与药性滋补于生机未绝的灵体。宋从心汲取了那些琉璃藤蔓的生机，看着它们一点点地焉了下去，而后将这份生机反哺于宣白凤的身体。
梵缘浅也擅长医术，毕竟不管是仙门还是佛门，日常除了斩妖除魔以外，更多的还是要救济苍生。然而梵缘浅在检查过宣白凤的身体后，禁不住露出了一个悲悯的神情。宋从心虽然暂时压制了这些奇异的琉璃藤，但却无法根治宣白凤已然残败的身体。
正如谢秀衣所说的那般，活着有时候并不能算是好事。宣白凤已经注定无法回到人类的世界了。
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地活下来了……宋从心坐在勉强可以被称之为“床”的破木板边，紧绷如弦的头脑有种钝钝的痛楚。
她看着坍塌的房梁漏下来的黯淡冷光，看着浮动的尘埃在空中起起伏伏。她以为自己改变了九婴灾变事件的命轨，以为自己的到来多少能将事情导向好的一面。但看到谢秀衣与宣白凤时，宋从心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一手遮天。
“……城里好像已经没有活人了。”外出探查周围环境的楚夭回来时便感觉到屋内的氛围有些不对，她看着坐在床边摁着女子脉搏的少女。
从她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少女笔挺得仿佛永远都不会弯折的身骨。那人微微低垂着头颅，散下的鬓发挡住了她的侧脸，楚夭只能看见她冷硬的下颚与仿佛没有丝毫情绪喜怒的淡漠唇线。
虽是如此，但那人身上溢散而出的气息却已经不容他人忽视，那种冰冷与压抑之感让从未见过拂雪改色的楚夭心中一惊。楚夭下意识地将有些无措的目光投向肃立一旁的人，梵缘浅却只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让拂雪自己静一静。
站在楚夭肩膀上的影魇甩了甩两条毛茸茸的尾巴，从楚夭肩上一跃而下，三两下便跳到了宣白凤的床边，端坐着看着宣白凤惨白如纸却难得安详的脸。梵缘浅将楚夭拽出了门，给拂雪留出整理自己心绪的时间，而她和楚夭则一同勘探桐冠城的周围，排除可能出现的危险。
桐冠城内已经没有活人了，而且因为经年久远之故，仅靠城中风化严重的残败建筑实在无法推断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城内已经没有生命气息了，但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楚夭将自己勘察的结果说给梵缘浅听，“感觉很邪性，最好不要去探寻的感觉。我看了一下，这座城池好像有地下密道与窑洞，似乎是用来避难的。”
虽然楚夭这么说了，但梵缘浅并没有放弃探寻的想法，她们必须弄清楚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确认自己身上的留影石都还在运转，梵缘浅便跟着楚夭往地下窑洞走了一趟。她们进了一处民宅，撬开封死的石板与木盖后往下，在已经崩塌腐坏的木梯地下摸到了类似狗洞的通道。
“大概是用来防备外敌的。”梵缘浅回想了一下宋从心简单描述过的桐冠城的情报，“仅容一人通行的通道，即便被敌军发现了这个地下窑洞，他们想要通过密道去追击城中百姓也很困难。而且狭窄的甬道内容易被里面的人反向控制与袭击，这是保护城中百姓的最后手段。”
“居然有君主愿意花大价钱给百姓挖这种东西……”楚夭小声地嘀咕道，逃生密道可不是单纯挖土就行的，其中需要大量架构窑洞的木材与石料，为了不会轻易被外敌摧毁还需要以泥浆稳固，真的要在每家每户的底下都挖一条密道，其中耗费的心血可不比在地底再建一座城市要来得少。
楚夭与梵缘浅深入密道，循着楚夭口中那股“邪祟的气息”摸索而去，最终，两人发现了一个储藏食物的地窖。
地窖内的食物已经被吃尽，即便有所剩余也已全部腐烂，被石板与木板隔开的地洞中散发出阵阵恶臭，让楚夭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然而，挖开地洞的两人本以为会直面一具腐败的尸体或是干脆已经化作白骨的残骸，但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却是一个巨大的、足有一人高的“茧”。
梵缘浅见楚夭禁不住后退了一步，打了一个冷颤：“……这是什么？”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场景的确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只见散发出黏腻恶臭的地洞里正窝着一个类似昆虫结茧时的球体。
庞大的球体是被各种粘液与藤蔓悬挂在半空的，地面上有一滩黑色的湿黏胶液，仿佛是树脂流淌下来后干燥发臭的残余物。
青绿色的球体周围环绕着两人先前在宣白凤身上看到的琉璃色藤蔓，从枝干到树叶到芽茎，这种藤蔓基本都是无色通透的。但也正是因为它通透的质地，梵缘浅和楚夭才能隔着那足有一人高的茧，看见里面似乎蜷缩着躯体、若隐若现的人形……
平心而论，这些琉璃色的藤蔓外形不算诡异，如果它们不是长在人的身上的话，甚至可以被称之为“美丽”。
看着那包裹在茧中的人影，梵缘浅和楚夭皆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楚夭才低声道：“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梵缘浅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佛号，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两人尽可能地走遍了周遭，桐冠城占地面积不小，勘探整座城市显然是不大可能的。因此梵缘浅和楚夭只着重查探了那些溢散着不详气息的屋舍废墟，仅他们落脚处周边的地域，地底下便有将近一百个“肉茧”。
肉茧分布得很均匀，每一个地洞里只有一个，并不存在两个肉茧居于同一个地洞里。
这也就意味着，若这是“死亡”，那这些人或许都是孤身一人……在密室中独自死去。
意识到这点时，楚夭只觉得脊背发凉，头皮阵阵麻意：“……我、我们要不先回去吧，我觉得拂雪应该知道些什么。”
虽然楚夭义无反顾地跟着她们来到苦刹，但楚夭其实心里也悬着没底。而每到这种时候，楚夭总会下意识地想起拂雪。虽然三人中修为境界最高的应该是梵缘浅，但不知为何，楚夭还是觉得在拂雪身边时最为安心。
两人回到了暂时的落脚地，宣白凤还未苏醒，她已经太久没有休息过了，身体早已濒临极限，被宋从心针灸了穴位后便被迫坠入了深度的休眠。宋从心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认真地聆听了梵缘浅与楚夭见闻，思忖后，却是得出了一个令三人都倍感意外的结论。
“你是说，那些很诡异的茧不是害人性命的东西，而是保护他们的东西？”楚夭有些想不明白。
“我本也不太确定，但听你们说过之后，我发现宣白凤手里握着的这两面旗。”宋从心回头，看了一眼宣白凤即便昏迷也依旧紧攥在手中的两面旗帜，“我曾经在处理一次魔患事件中见过这种东西，虽然被制成了宣家军旗与白凤旗的样式，但这本是一件万灵幡。”
【万灵幡】
【可容纳万灵，集成阴兵。
本是外道用来收集灵魂的邪物，但似乎执掌它的人有不同的见地。
剑可杀人，亦可载道。害人的凶煞之物被用于守护，似乎也合乎情理。
“若有碧血洗丹心，苍天必将流照影。”
当最后一名将士都在自己眼前倒下时，刚烈的君王背负起了他们的所有。
“我的百姓永不受辱，我的将士永不孤独。”她如此立誓，如此承诺。】
“我检查了宣白凤的身体，她体内的藤蔓是与她的筋脉血肉长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类似菟丝与蓬麻之间的共生关系。”宋从心用绢布包了一小截琉璃
藤，展示给两人看，“这种附着于肉身的邪祟之物会改造人体，令人逐渐疯魔堕落。宣白凤浑身上下都长满了这种琉璃藤，但是却唯独头颅没有被其侵袭。我在她身上找到了腐毒与已经豁口的小刀，推测她大概是在藤蔓长至喉咙时便将其切掉或者以腐毒攻之，避免被其同化。”
宋从心的用词已经极尽可能的轻描淡写，但楚夭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她、她她这也太——”
“因为琉璃藤与她共生，所以她不会轻易死去，宣白凤正是利用这个特性。”宋从心闭了闭眼睛，谢秀衣是个狂士，但宣白凤也不遑多让矣，“这些邪祟之物的同化与堕落通常都有一个过程，从肉体到灵魂，或从灵魂到肉体。但肉体同化左不过便是一死，灵魂若被同化那便是万劫不复。”
“宣白凤将将士们的灵魂都收入了灵幡里？”梵缘浅一点就通，道。
“不错。”宋从心颔首表示了肯定，她思索道，“你们勘察到的肉茧都在独立的地洞里，我猜测应当是因为躯体异变到那种程度，灵魂必定也已经开始崩溃扭曲。你们也说那地道仅容一人通行，且封锁也多是从内里朝外。所以我猜测，他们将自己封锁在独立的地洞里，是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在疯狂中伤害自己的战友。也就是说，他们是在理智尚存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
宣白凤的定疆军之所以强大，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支军队大多都是亲朋，家人都居住在桐冠城里。
为了保护身后的家园与亲人，这支军队必然会爆发出恐怖的凝聚力。
而在面临这种生死抉择之时，或许会有人因为恐惧而心生怨愤与逃避之心，但若是为了将生机留予后人，那情况又会有所不同了。
一旁自进入苦刹伊始便一直都很沮丧低落的玄猫突然溜达溜达地来到了宋从心的脚边趴下，仰着头颅，安静地听她讲述。
“宣白凤将将士们的灵魂纳入灵幡，将其与肉身割裂，是为了避免他们灵魂遭受污染。若是能离开苦刹，这些将士们的亡魂或许还能得到安息。”宋从心垂了垂眼眸，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缩，话语沉重，却比不过心上的那份焦灼之意，“而她自己成为了最后的持旗人，一直在等待。”
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浮薄凉冷的天光拂照着城市的断壁残骸，一片寂静中，仿佛盛放胆汁的囊腔破开了一个口子，似有若无的苦意在舌根处蔓延开来。
梵缘浅说不出话，楚夭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宋从心也已无话可说。
她们三人便这么静静地坐着，等待着那压迫在心口处的窒息感随时间的流逝而麻木淡去，然后再将那些破碎的思绪一点点地拾捡起来。
“……”楚夭呆滞了许久，这才将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下，她匆匆抹了一把脸，压着嗓子瓮声瓮气道，“你说过，那些人的目标是你吧？”
“是。”宋从心平淡地应了一声。
“也就是说，祂们现在就在苦刹的某个地方吧？”楚夭极力维持着话语的平稳，却还是在吐字时哽咽了一瞬，“这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畜生，应该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吧？等我找到祂们，我——”
楚夭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与宣白凤谢秀衣等人没有交情，甚至整个咸临都与她没有多大关系。但人是会物伤其类的，虽然并不相识，但宣白凤也好，谢秀衣也好，这些被无辜殃及的将士与平民百姓也罢——生而为人，他们都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他们也不应该拥有这样的结局。
“祂们应该就在这里。”宋从心站起身，随手拂去衣上的尘埃，“桐冠城的布局乃至地下密道都没有变化，这意味着失落的城市是连同神州的土地一同被祂们割去的。谢秀衣称此地为神之胃囊，苦刹又疑似处在神州背面的变神天。那也许可以猜测，这片土地是陷落后消失于元黄天地界的。”
楚夭没料到她这么快便理出了头绪，有些反应不过来道：“所以？”
“所以——”宋从心眸光淡淡地望向天际，那一轮红日是此地唯一的神异，“我们应该往高处去。”

第125章
宋从心并没有冒进，一方面是因为情报不足，另一方面则是宣白凤的身体状况不允许。
在进入苦刹的三天之内，宋从心基本都守在宣白凤的床边寸步不离。楚夭和梵缘浅两人则不停地外出探寻，搜索范围逐渐扩大至整个桐冠城。她们带回来了许多很有价值的情报，比如那种诡异的、可以寄生人体的琉璃藤的来历。
“它们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草木。”
梵缘浅带回来了一棵完整的植株，这种琉璃藤与其说是草木倒不如说是某种无色透明的活物。它们拥有可怕的繁殖能力以及不惧任何生存环境的强大韧性，这些琉璃藤甚至能在人的血肉之中生长，因此很难将其定义为“草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而在这段时间内，宋从心三人对琉璃藤进行了大量的尝试，比如刀劈斧砍水浸火烧。从实验结果来看，这种琉璃藤能寄生在任何地方，包括但不限于活物。只是在土地上生长时，它们的繁衍速度很慢，但若寄生在活物之上，它们便会与宿体形成奇妙的共生关系，生长速度也翻了百倍不止。除此之外，这种琉璃藤与普通的植物相似，刀劈斧砍水浸火烧都能对其造成伤害，却也无法将其彻底祓除。
它唯一值得称道的或许是那种近乎可怖的生命力。
“像活物一样有着近乎执着的生存本能，无时不刻不在汲取养分。”梵缘浅看着在火焰中蠕动挣扎、却依旧化为灰烬的琉璃藤，“但它很……纯净，体内既不蕴含灵炁也没有魔气，但这两种气都能被它吸入。可既然它对养分表现得这样‘贪婪’，为何它又会将养分分予自己的宿主？”
“因为它的本能分为两个阶段，共生与寄生。”宋从心特意跑了一趟，去地底下挖了一个肉茧，在和宣白凤体内的琉璃藤比对过后，她得出了答案，“宿主生机旺盛时，它会倾向于共生，维系宿主的生机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与进食。但当宿主衰弱或是肉身开始腐烂之时，它便会反过来蚕食宿主的养分，榨取宿主全部的价值，完成幼生体至成体的最后一步蜕变——脱胎以及粉尘化。”
在天书的帮助下，宋从心很快便查明了琉璃藤的传播途径，也终于明白了桐冠城当年发生了什么。
“桐冠城骤然沦陷失落，即便城中地窖有储备粮食，也绝对是远远不够的。”宋从心闭上眼，在脑海中还原当时的情景，“若只是被围困城中，宣白凤这样经验丰富的领袖不可能不屯田。而若是据城而守，桐冠城三年五载都不一定会城破。但，桐冠城失落后，这里的土地就种不出粮食了。”
宋从心看着绢布上盛放的一捧泥土，黑黝黝的泥土中夹杂着凡人肉眼看不见的魔气，显然已经被深度污染了。轻度污染的泥土还能种出粮食，但北荒山曾经遭遇过九婴灾变的魔气溢散之灾，前去祓除净化魔气的仙门弟子必定告诫过城中人魔气的危害。据宋从心所知，宣白凤和谢秀衣手中便留存着能勘测魔气浓度的法器。没有被迫吞食被魔气污染的食物，这或许是这场悲剧事件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在粮食耗光之前，他们必须尝试自救，因此他们离开城池探索周边，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宋从心睁开眼看着那遍布粘液、仿佛孕育生命的腔室般的肉茧，顿觉刺目般地垂下了眼帘，“然后，或许有人不幸遭遇了意外，也或许他们错将琉璃藤当做可以果腹的
食物。琉璃藤寄生了宿体并完成了最后的脱胎，它的粉尘如同婆婆丁的种子一般乘风而起，最终洒满了整座城池。”
“不是外道所为吗？”楚夭本来已经做好了聆听一个惨绝人寰的阴谋算计的准备，却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是这看似柔嫩美丽的植物。
“换一个想法，外道的目的，其实在桐冠城失落之时便已经达成了。”
脆弱的琉璃藤显然不是拥有山主传承的宋从心的对手，只能在宋从心延伸出神识触角的围困剿杀中徒劳挣扎。若不是这些藤蔓与宣白凤的命脉已经紧密相连，甚至可以说宣白凤能活到现在完全是琉璃藤反哺的功劳，宋从心真的想将这邪祟之物彻底祓除了。
“已经将蜂窝丢入了水中，当然不会去注意蜜蜂们是如何被淹死的。”宋从心看着外头黯淡阴冷的天光，“幕后之人千方百计想要引我入局，用的却是迂回而非直接的强迫手段。或许便是因为一旦我踏入苦刹，他们想要的局面便已经达成了。”
楚夭听得毛骨悚然，一旁恹恹不乐的影魇反而抬头，朝着宋从心喵了一声，似乎在肯定她的话。
“那假若这个推断成立。”宋从心瞥了影魇一眼，“有几种猜测。第一，苦刹之地危机四伏，幕后之人断定我们一定会折在这里；第二，苦刹之地乃生灵禁足之地，即便是修士，长时间停留在苦刹之地也会被同化亦或是堕落；第三，苦刹之地有一种规律，注定毁灭一切的，无法被阻止或抵挡的，如同因果般必定倾轧而来的灾祸。若不能在灾难降临前离开此地，我等或许便会在此地道消身殒。”
小小的影魇瞠大了猫瞳，微微张嘴，似是对宋从心的推断感到吃惊。
“谢秀衣之所以将这一步棋落在无极道门之上，是因为曾经只有师尊离开过苦刹之地。”宋从心思忖道，“但幕后之人的布局是两面的，能令我陨落自然是好事。若我深陷险局而致师尊出手，对幕后之人而言也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楚夭微微吃惊：“那你还义无反顾地入局，不怕牵连你师尊吗？”
“师尊知道，他同意我出山，便是认可了我已经足以独当一面。”宋从心在离开九宸山时曾和明尘上仙有过一段谈话，她明白明尘上仙认可的不仅仅是实力，还有心性、智谋以及判断力，“而且反过来说，这也是里应外合的破局契机。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这些宵小之辈潜伏在暗处对我师尊虎视眈眈。与其坐视他们越过雷池，倒不如先一步砍断祂们所有足以越界的足肢。”
宋从心很有自知之明，在外道眼中，“拂雪”之名尚还不如“明尘亲传”的身份来得振聋发聩。幕后之人算计自己，一来是自己这些年来的确砸了不少外道铺陈的场子，二来，身为明尘上仙唯一的后继者，她便是令世人畏惧的人神放在明面上的软肋。
“……”楚夭叼在嘴边的一根灵植缓缓掉落，“……你不这么说，我都快忘了你是剑修了。”
剑修如剑，既直且刚，不服就干。楚夭也算是见过不少赫赫有名的剑修了，但拂雪此人常如天边流云般离世出尘，只有相处久了才会发现她性情随和，比起锋芒毕露的剑修，她更像她背负的那把焦尾琴。虽然她时常怀揣着一腔无人能解的心事，有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神秘感，但无人可以否认，拂雪的一言一行确有着修美于内、直面本心的光明坦荡。
梵缘浅看着楚夭又往嘴里塞了一根草茎，道：“你在吃什么？”
“神农草，你要吗？”楚夭伸手递过来一根深绿色的草茎，上方坠着萤火般的穗子，“是一种茶，能解毒。虽然干嚼味道有些苦，但习惯后滋味还算不错。这里的炁有些太过驳杂沉重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吃一些也不碍事。”
“炁很驳杂沉重？”宋从心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四方灵炁的流动。正如楚夭所说，这里的炁十分混乱，灵炁与魔气交织，其中还夹杂着泥沼的水汽，风沙的粉尘，大海的腥咸的海风，妖族森林草木的吐息……而这些混乱的炁正遵循着某种规律匀速地流动，从高天，至大地。
不等宋从心从中理出一个头绪，昏迷了两天两夜的宣白凤终于有了动静。
宣白凤睁开眼睛之前，首先感受到的便是恍如隔世般的轻盈。她那具日益腐朽糜烂的身躯对痛感早已麻木，对外界的感知也变得迟钝无比。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温暖、柔软以及清新干净的空气，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与充盈视野的火光，唤起了沉沦黑暗中的人封闭已久的心。
“感觉如何？”宣白凤听见了一道清冷平和的声音。她已经太久不曾与人交谈过了，以至于钝木的大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顺利地解读了对方说出口的语句。她正想给予回应，白茫茫的视野中却掠过一道素色的身影，随即拂面而来的是静斋中令人平静的木质香气。
层层叠叠的光影缓缓聚拢，借着明灭不定的火光，宣白凤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影。
与当年初见时的面容不一，曾经在桐冠城中惊鸿一见的少女刚从鬼门关外走了一遭，浑身上下都带着木化的非人痕迹。而如今，她眉眼不改昔颜，却已经褪去了全部的青涩与稚嫩，宛如一块湃在水中的温润美玉。
“……！”宣白凤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早已失声的喉咙却挤不出半点的声音。
“不要急。”宋从心伏低身子，侧耳细听，“你想说什么？”
“玉……”宣白凤露出了有些痛苦的神情，“昆吾……玉。”

第126章
九年前，宣白凤公主曾经将咸临国宝昆吾佩赠予神魂遭受寒咒的宋从心，此物有宁心安神、滋润神魂的功效。
九年后，宋从心在明月楼主跟前出示了昆吾佩，间接证明了当年九婴灾变事件中桐冠城等人的存在。
虽然对于如今的宋从心来说，昆吾佩的神魂滋养效果已经聊胜于无，但她依旧将此玉随身携带。此次前来咸临，她便以这块玉佩作为凭证与明月楼主交换了情报。而在离开九宸山时，明尘上仙曾经与她促膝长谈，提到过这块本是咸临重宝的昆吾玉。
那时，宋从心为了能够离山，曾经想过将自己的底牌透露一部分给明尘上仙，好令师长安心。然而，明尘上仙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在她斟酌的语句将要出口前便阻止了她，并对她说了一番意味不明的话语。
“为师知道你身怀机缘，但你不必告知为师。”明尘上仙与宋从心相对而坐，同样身穿白衣的两人宛如月射寒江的倒影，“你襟怀坦荡，为师自然欣慰。但越是牵连甚广的事物，便越是要慎而行之。在你不能确定它现世后带来一切后果时，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师尊也不
可以吗？“宋从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孩子的抱怨或撒娇。
“为师当然愿意保护你的秘密。”明尘上仙笑了笑，“但保护秘密的最好方式便是不要将其付诸于言语，毕竟爱憎与思虑本就令人捉摸不定。”
有那么一瞬间，宋从心以为自己的想法和天书的秘密已经被全部看穿。碍于最初与天书相逢时“不可告知明尘上仙未来之事”的铁律，她本只打算透露一部分天书的存在，却没想到明尘上仙已经可以肯定她拥有一个足以影响此世格局的机缘，并且这个机缘很可能是个拥有自主意识所以即便已经认主也依旧不怎么靠谱的东西……
宋从心感觉到识海中的天书听完明尘上仙的话后整本书都焉巴了，显然这本很憧憬明尘上仙的书籍对他表现出来的冷漠备受打击。
不知道是不是宋从心的错觉，比起最初温厚如山却无血无泪的模样，明尘上仙近些年来多了不少人气。宋从心至今还记得明尘上仙在听她弹琴时露出了微笑，前来商谈事务的持剑长老却当场露出了堪称惊悚的神情。
“此去幽州，带上那位皇储赠你的玉。”明尘上仙提点她，“它或许能够帮到你。”
宋从心在九年前与宣白凤相遇时正处于神魂不稳的糟糕境况，为了稳定她的心智，明尘上仙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因此对于宣白凤将国之重宝拱手相送之事，明尘上仙是知情的。他没有阻止宋从心收下这件重宝，只是浅浅地叮嘱了一句“收好”。
除此之外，明尘上仙便没再多言了。
“遵从自己的本心，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明尘上仙看出宋从心心中仍有踟躇，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了他人，“不必畏惧行差踏错，师尊的职责便是在仍有余力时，让徒弟能够行差踏错。”
“去吧，以你现在的能力，还闹不出为师收不了场的事。”
宋从心相信自己若是出事，师尊必定会来捞她，而那些针对明尘上仙的阴谋也未必能在正道魁首强大的实力前起到理想的效用。但因为有人兜底便莽撞行事本就不符合宋从心的行事作风，而越是接近那埋藏在深渊中的真相，她便越是如履薄冰般慎重。
宋从心将随身携带的昆吾玉递给了宣白凤，她看见宣白凤反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对着自己的手腕便拉了一道口子。
宣白凤的状况过于糟糕，苦刹之地带给她的摧残不仅作用于身体上，也在于心灵上。旗帜与匕首是宣白凤为数不多的安全感的来源，因此宋从心没有趁她昏迷夺走她的匕首。宣白凤动手之时，宋从心是来得及阻止她的，但宣白凤动作上的狠戾与决绝让她思绪微微一顿。
一旁的楚夭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喷涌而出的血液溅落在干净的床褥上，浸润了被宣白凤攥在掌中的昆吾玉。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那赤金交织、颜色驳杂的翡翠仿佛活物般吸食了宣白凤的血液，从一块玉质不错但色彩廉价的杂翡化作了通透艳丽的绯色。那金红的色泽如同酝酿着赤焰的晚霞，即便在如此昏暗难见的环境下，它也焕发着近乎夺目的火彩。
“以血为鉴，国祚绵延，承天之祜，既寿且昌。”
宣白凤嘶声念出了这一段宛如祷告般的祭词，看着昆吾玉褪去自晦的釉质显露出本相，她紧绷的神情终于微微松缓。随后，她高举手中的昆吾玉，对准了两面残破不堪的军旗。明艳的火光映红了宣白凤的脸，轮廓锋利，枯瘦却也毅然。
“凡我子民，诸苦业尽，邪祟不侵，神魔勿扰。”
几乎是在宣白凤话音刚落的瞬间，昆吾玉明光大放，炽烈的红色瞬间将两面旗帜附着。组成旗帜的丝线仿佛拥有自主意志般抽离、融解、重组，破败的丝质在烈焰中染上了金红的光泽，在黑暗中如流水般静谧地流淌着。
最终，两面旗帜的丝质彻底融合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面全然不同的金红色旗帜。
【你见证了失落已久的五毂国巫术“万民天佑”，已成禁忌的知识将向宿主开启。】
【五毂国：曾经由人皇某某氏统治管辖的国度，国家为君主禅让制，由人皇与大巫共持权柄。
神州第一个自游牧转农耕的聚落，以人族最初的五种主粮“稻、黍、稷、麦、菽”为国名，共历37代君主，治世512年。
宣号“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重农桑，务耕田，劝织作，轻徭赋税。五毂国令“人族”这个单纯的字词，变成了一个群体共有的信念。
对广袤的神州大陆而言，人族占据的领土不足一成。
曾经的五毂国领土规模或许无法与如今盘踞各处的庞然大物相比，但那时的人们是团结一心的。
如今人族道统断绝，国土四分五裂，但午夜梦回之际，百姓们偶尔也会梦见擅观天象、勤务农桑的大巫，以及人皇与战士们面上燃起的赤焰般的纹路。】
【宣家：五毂国分崩离析后的旁支血脉，原五毂国大巫座下九贤之一。
为避天道惩处，以“咸”通“贤”，于幽州立国，号“咸临”。
拥有巫贤残缺不全的“祓魔”之能与人皇“庇佑”之传承。】
【姬家：五毂国分崩离析后的直系血脉，原五毂国人皇座下九卿之一。
本家擅刀术，曾与仙门弟子共征四海，后于陌州建城，立“不可忘祖自立”之祖训。
拥有部分“图腾”与“怒血纹”相关之传承。】
【姜家：五毂国分崩离析后的直系血脉，原五毂国天巫后嗣。
遵循古老的祭祀之法，意图重整天纲，一统天下，于中州立国，号“天殷”。
继承了“某某祭祀”相关之传承。】
【……】
天书瞬间刷下来大量的情报，其中还夹杂着意味不明的符号。
宋从心根本来不及细看，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注意力仍旧放在宣白凤的身上。
在完成了这一场简陋的仪式之后，宣白凤便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一般，紧绷如弦的意志断裂，整个人的面容瞬息苍老。
看着宣白凤青丝中夹杂的斑白雪发，宋从心这才恍惚地意识到宣白凤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当年桐冠城初遇时她三十来岁，而今不惑之年，对于凡人来说已经走完大半辈子了。更何况乱世中人，寿终正寝本就是一种奢望。
昆吾玉化为了血翡，其光照耀下由魂幡聚就而成的金红旗帜也殊为神异，那旗面宛如一段流水，尾端更是化为了缥缈的红烟，无论怎么看都不再是红尘凡物。宣白凤抱着血玉与那金红色的旗帜，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大半，却又出乎意料的清醒。
“拂雪仙君。”宣白凤看着宋从心，她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嗓音沙哑且失声到语不成句地道，“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关于这里的一切，我——”
宣白凤话还没说完，众人只觉得天地忽而一晃。
那种剧烈的晃动与地震不同，更像是乘坐着帆船出海却恰好打来一个大浪，于是整个世界都在倾斜、摇晃。宋从心立时伸出双手抱住了从床榻上跌下
的宣白凤，楚夭踉跄了好几步，险险被梵缘浅扶住。她们站立不稳，目光惊异地环顾四周，脆弱的建筑物发出将要崩塌的哀鸣，窸窸窣窣地滑落碎石与尘土。在短暂的失衡过后，大地倾斜了一瞬，随即又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缓缓摆正。
宋从心抬头，只觉得眼前昏暗的视野逐渐明亮，天边那一轮红日突然放出华光，让周围环境有了“白昼”的观感。
然而，更为清晰的视野并不能给人带来更充盈的安心感。众人极目远眺，只见苍穹之上的流云碎成了一块块的鱼鳞状，厚重的云层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以肉眼观测得到的速度盘旋、蠕动，仿佛鱼群在溯流上游，意图用生命填补那深不见底的缺口。
宋从心心中警铃大作，这不像是地动，倒更像是……
“祂在进食了。”宣白凤喃喃道。
云层的蠕动，似巨物在吞咽；大地的晃动，像杯子的倾斜。
翻涌的云海被红日烧得通红，那稠艳绮丽的颜色却让人想起獠牙撕咬血肉时飞溅而出的鲜血，被天光浸染的大地也如脏器的囊腔般收缩翻涌。
世界化为了一片血色。
【你目睹了的啮喰行为。】
宋从心只觉得眉心一热，深绿的纹路爬上她的脖颈，她的天赋“和光同尘”在求生的本能下自主地发动，灵识的触角如丝般蔓延开来，刺入所有人的身体中。与此同时，在天光大盛的瞬间便炸毛哈气的影魇惊跳而起，化作流动的墨色将四人全部吞没于阴影中。
影魇将四人吞没后便极力蜷缩起自己的肢体，躲在废墟下一个天光照耀不到的角落里，用爪子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耳朵。
在影魇的阴影中，险些被血光所照的四人大汗淋漓，仿佛刚从绝处中逃生一般，满心皆是惊惧。那种仿佛被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庞然大物盯上、如案上鱼肉般的恐惧源于生灵血脉的本能，是渺小的蝼蚁第一次窥见高天之上主宰一切生死的神。
宋从心对这些邪诡之物的抗性最高，也是最先缓过劲来的人，而宣白凤却仿佛已经习以为常，从头到尾都不曾色变。对此，宋从心便明白这种“啮喰”的现象在苦刹之地绝不是特例。宋从心有应对这类事物的丰富经验，她知道这些东西看似可怕，但实际只要凭自身意志力摆脱过一次影响，之后那种没有由来、完全不讲道理的支配与恐惧便再无法动摇人的灵魂。
“……那是什么？”楚夭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在向谁发起询问。
“这里的居民称呼它为‘红日’，而这里，是‘诸苦人世之一刹’。”宣白凤微阖眼帘，不顾嗓音嘶哑，竭力道，“在这里‘死’去的一切事物，人，死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本质并不会遵循常世意义中的‘死亡’消散逝去。一切有形之物在这里都会散作充盈且生机勃勃的泡沫，朝着红日汇聚而去。抱歉，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用言语而形……我想想，我想想……”
宣白凤微微一顿：“当一个人散作泡影，他必然不能被称之为‘活着’，但构成‘生命’的每一部分都还独立地存活着……这样能理解吗？”
“……就像那些琉璃藤？”宋从心哑声道。
“没错，就像那些琉璃藤。”宣白凤给予了肯定。
她吐字艰难，说了一段话后便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口气：“我不知道祂的神名，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何等宏伟的存在，祂或许只是一种常理与天规而非某种独立的生灵，但我在这里暂且将其称之为‘祂’吧。总而言之，每隔一段时间，祂就会进行一次类似进食的行径。”
“不过应该庆幸的是，进食本身只是这个胃囊自主汲取养分的行为，而不是真正的神明降临。这里是神的胃囊，它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神州与三界的炁。但它与神明是割裂的，只有祂的信徒知道这个胃囊的存在并通过邪术献祭将神州的土地割补于它。那些生长在地上的无色藤蔓是祂的附庸……或者应该称之为‘伴生之物’。它们在帮助苦刹的进食，分解并消化囊腔内的‘食物’。”
就像胃液一样。宋从心心想，转而，她又察觉到有哪里不对：“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些情报的？”
宣白凤没觉得宋从心这么询问是在质疑情报的真实性，她已经没有心力去思考这些问题，只是尽可能地回答自己能回答得上的问题：“是一位老兵告诉我的，一位五毂国的老兵。”
“五毂国？”楚夭猛然回头，神情惊疑不定，“五毂国不是早已覆灭了吗？”
“桐冠城失落之后，我们曾向周边发起过探索。我们发现，被蚕食的不仅仅只是桐冠城这片土地。”宣白凤陷入了回忆，“桐冠城沦陷之时，恰好是与大夏短兵交接的战时。我和秀衣早已知道夏国恐已被外道掌控，但我没有料到他们竟是如此的心狠。那一天被献祭的不仅是我们，夏国的将士与衔接北地一带的松风平原也一同沦陷……不同的在于我们是被诅咒者，而那些夏国的兵士却是祭品。”
楚夭倒抽了一口冷气：“那那些将士？”
“……死了，应该是。”宣白凤迟疑，斟酌着语句，“我们横跨了桐冠的土地，发现了其余的州域。在那里，我们发现了五百年前失落的五毂国帝都——永安。那里仅剩一片断壁颓垣，但怪异的是却仍然有人在城中生存，他们生活在窑洞里。那名老兵不肯告诉我名姓，但他告诉我许多事情，包括如何将那些无色藤定格在‘升云’的最后一步里，避免将士们的遗体化作养分，以及……如何在这里活下去。”
“我询问夏国那些作为祭品的将士们的结局。他告诉我，因为‘祂’与此世相连的锁链已被切裂，所以‘祂’无法带走这些作为祭品的灵魂。但因为被献祭于神，这些灵魂在轮回生死台上的名姓将会被强行抹除，化为滞留人间、徘徊无宿的孤鬼。”
“桐冠城也是如此，我们留在世上的痕迹本会被一笔勾除。但……不知道秀衣做了什么，我能感觉到，‘宣白凤’之名并未在人间彻底泯灭。”
“你如何知晓外界发生的事？”一直沉默的梵缘浅终于出声问道。
“因为天道仍旧认可我，认可我是咸临最后的君主。”宣白凤抬起头，她举起自己手中金红的旗帜，“我是宣家最后的血脉，只有巫贤之血才能唤醒昆吾。但若非民心向之，这世上又何来君主？是因为‘宣白凤’之名仍未断绝，咸临仍旧承认我为皇嗣，我才能借巫贤之血，夺国运以佑苍生。”
“国运？”宋从心拧眉，她有太多太多的困惑未解，但冥冥中，她似乎已经触及了真相的冰山一角。
“是，这便是我想要告知拂雪仙君的要事。”宣白凤颔首，肃穆道。
“五百年前，五毂国永安都的失落，并非是因为仙界插手凡尘而引发的天道清算，而是一场阴谋。”
……
大夏国，离人村。
“身着黑衣的村民，便是当年在战场上被献祭的祭品。因为他们灵魂有缺，又已被魔气污浊，因此不入轮回，成了徘徊在乱葬岗上空的孤鬼。”
灵希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鬼姥，看着周围已经逐渐围靠过来的村民，神情却分毫不惧：“于是，没有选择的你向另一位外道神明祈愿，寄希望于冥神骨君能够救赎这些死亦难安的夏国百姓。在你看来，是否遵循死生轮回已经不再重要，你只盼迷失方向的离人能失而复归。”
因此，离人村才叫作“离人村”。
“在你们仙家弟子看来，被外道残害却求助于另一个外道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情。但除了自救，我们别无选择。”鬼姥拄着拐，苍老伛偻的身躯却逐渐化作缥缈的灰雾，“从一位外神的祭品变成另一位外神的属物，究竟哪一种才更可悲呢？绝望与更深的绝望相比，我们这些蝼蚁般的凡人又要如何取舍？你看，无论哪条路都没有意义。人世间苦难无尽，我们一直都在做这等没有意义的抉择。”
鬼姥字字句句皆是含血和泪的伤痛，灵希平静地看着她，面上毫无动容。
鬼姥轻咳了两声，忍不住笑了：“高高在上的仙长啊，您可曾品尝过凡尘的苦痛？”
灵希的神情宛如一樽木讷的蜡像，无动于衷：“你想留下我？”
“仙长不知，冥界的食水，活人不能碰。”鬼姥哑声道，“吃了冥界的食水，便永远都离不开祂的神国。”
“是吗？”灵希偏头看向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影子，裹挟在浓雾中，看得并不清楚，“若你说的是入村时的那一杯水，我没有喝。”
“哦？”鬼姥是亲眼看着灵希喝干了碗中水的，一滴都没漏。
“你很热心，用了干净的瓷碗，特意生了柴火，烧水款待于我。”灵希向前迈步，无畏无惧地走向了灰蒙蒙的雾，“水很烫，喝得也慢。所以当碗中水在我手中化作水雾而去时，你也并不会在乎。”
鬼姥沉默片刻，却又道：“原来如此，仙长故意令我轻敌，便是为了问出更多村里的事？”
“也不止如此。”周围的鬼影已经越来越近，灵希却还站在原地不动。
她仰头，露出如池边苇草般纤细脆弱的颈项，神情却是引颈就戮般坦然。
“我只是想知道，主宰死之神权的冥神骨君，能杀死不死之人吗？”

第127章
“向红日而去，苦刹的苍穹上有两座环绕红日而建的双子塔，它区分阴阳、黑白与生死。”
“登上那座双子塔，是离开苦刹之地的唯一方法。”宣白凤被宋从心背在身后，覆在她耳边，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双子塔分为黑白二色，如太极双生。老兵告诉我，苦刹之地被划分为阴阳两面，一面乃元黄天，一面乃变神天。若是能夺得
塔的掌控权，便能主宰苦刹之地中的一切。两座塔之间此消彼长，宛如戥秤一般，轻者上升，重者下沉。哪一方的筹码更重，哪一方便更占上风。”
“双子塔以何物作为筹码？”
“您听说过佛门典故中的阴间二鬼夺衣婆与悬衣翁吗？传说夺衣婆会将死者的寿衣脱下，悬衣翁会将其悬在树枝上，以此来称量死者的罪孽与命重。双子塔也是如此，它衡量的是无形之物，既一个人的命重，无论是罪孽、气运、愿力、功德还是别的什么……”
“等等？这样听起来，双子塔之间似乎还有一场关于权利交接的决斗？”楚夭不擅长权谋与分析复杂的情报局势，但这一路走来，即便听不明白她也会努力的记住，“你说苦刹形似沙漏，分阴阳两面，若我们所在的这一方面代表元黄天，那另一方莫非是变神天？”
“是的，元黄天所在的白塔以及变神天那方的黑塔，两方此消彼长，却又相生相克。”宣白凤道，“想要夺取苦刹之地的所有权，就必须双方都站在双子塔上。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赢家掌控这片罪土，输家便会沦为红日的祭品。但是变神天是什么地界，你我都心知肚明。老兵告诉我，若是苦刹之地落入魔界之手，毫无疑问，他们会大肆夺取胃囊中储存的养分。”
“养分能做什么？”楚夭一想到那所谓的养分实际是一切生灵溶解后的泡影，便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
“很多，仙长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最纯粹、最平和的炁。”宣白凤不知道楚夭和梵缘浅的身份，但如今已经没有寒暄与相识的必要，她必须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知给唯一有可能将希望带离此地的人，“它既不是蕴含清气的灵炁，也不是会致人疯狂的魔气。经过红日的提纯与炼化，它便是一团再纯正不过的灵能，是开天辟地前未分清浊的混沌之气。毫不夸大地说，你甚至能藉由这些养分，再创造出一片天地。”
“对魔修而言，它恐怕有致命的吸引力。”梵缘浅道。
“不错，得到这些养分，魔修甚至能不经历任何天谴便横跨数个大境界。更有甚者，它还能将变神天那等生灵止步的险恶之地化为世外桃源的千里沃土。”这让那些魔修怎能不疯魔？怎能？宣白凤竟有些忍不住想笑，讽刺而又悲凉，凡人一生的意义在那些人的眼中看来竟还不如一团炁。
眼下一行四人一猫正在赶路，遵循宣白凤的指引，她们将要赶往百里之外的奈何之谷，也便是五毂国帝都永安的失落之地。
修士的脚程并非凡人可比，宣白凤耗费了数年才探索到的地带，对于宋从心等人也不过是数日的行程而已。若不是为了隐匿行踪不可御剑而飞，宣白凤的身体状况也经不起过度的奔波，她们的速度还能更快。在此期间，那只莫名其妙缠上来的影魇始终不成离去，有了先前几次被阴影吞没保护起来的经历，就连对魔物最为敏感的梵缘浅也意识到这只玄猫对她们没有恶意，默许了它跟在她们的身旁。
玄猫外表的影魇只有巴掌大小，小小一只也不闹人。平时就趴在宋从心或者楚夭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甩着两条毛茸茸的尾巴或是舔舔自己的小爪。宋从心觉得这只魔物一定有自己的思想，因为它偶尔趴着趴着就突然来气，随即啊呜一口就啃在了宋从心的脑袋上。
然而已经塑成金石玉骨的宋从心对此根本不痛不痒，对这只猫放任自如。若是对方闹得有点过了，她便拎着它的后颈把它从身上撕下来丢给楚夭，任由清亮甜腻的幼弱声音在身后或是哀怨或是愤恨地喊叫。
宋从心并没有尽信宣白凤的话语，毕竟宣白凤的情报也是从别人手中得来的。再加上经历过那些非人的摧折，宣白凤看似正常，实际灵魂已经开始不稳溃散。宋从心并不是不愿意相信宣白凤，只是在二次审查情报的准确性时她会更加慎重。
即便是从天书中得到的情报，宋从心也会再三确定，避免自己陷入盲区。
“我们到了。”
宋从心踩在一处山崖的边缘，注视着位于下方的庞大坑洞。这仿佛是一颗天降陨石砸出来的陨坑，自宋从心等人所处的地段往下皆是龟裂的大地，地表深深的凹陷下去。在看到这片土地惨况的瞬间，闪过脑海的第一个想法绝对是“无人生还”，但事实就是，这个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大陨坑中坐落着一个被厚重城墙环绕的城市。
因为她们所在的位置较高，几乎能将下方的景象一览无遗。第一眼望去时主宰心灵的是一种无言的震撼，空旷的林野与广袤的大地会带走一些郁结的愤然，然而当她们凝神细看之时，又会发现那看似壮阔繁华的城市只是虚无的幻象。这座城邦连城墙都已坍塌损毁，看似完好的屋舍早已无人居住，街道无人来往，到处都显露出一种破败的萧条。
但即便只剩下一处废墟，依旧能从昨日的遗迹中感受到昔年的昌盛与繁华。
“曾经的五毂国帝都永安被称为‘不破之城’。”宣白凤趴在宋从心的背上，环抱着她的颈项，“五毂国并非亡于外敌，而是倾毁于内乱。”
“在帝都永安失落之后，原本庞大且团结一心的帝国分崩离析。没有力压群雄的人皇与大巫，无论谁登上皇位都是名不正言不顺。最终，这曾经引领了一个时代的辉煌之国被群雄诸侯分割殆尽，部分仍旧怀念故土的百姓不得不远走他乡，在别处落地生根。”
“我对五毂国的传闻略知一二，但它失落不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吗？”楚夭顺着山坡往下走，道，“五百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人活着，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吗？”一片种不出粮食的土地，居住其上的凡人究竟要如何生存呢？
“……我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宣白凤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等到入了城，诸位或许便明白了。”
进入城池之后，宋从心很快便明白，宣白凤为何会那般踟蹰且了。
城池十分荒凉，除了过于高耸的城墙，永安帝都与被毁于一旦的桐冠城并无两样。那离地近百丈的城墙看得人心惊胆战，寻常城池的城墙五丈便是极限，非兵家必争之地的城镇多为两到三丈。百丈高的城墙连攻城车都难以架上，其背后所代表的战略意义恐怕已经不再是防备人祸了。
砌城的石料都是灰岩，日久经年依旧不曾腐败，唯独石缝间长出的苔藓还在述说着那些流逝的岁月。
然而，宋从心看着那点点苔藓，她意外地发现这里与已经沦为死地的桐冠城不同，这里的土地还蕴藏着微乎其微的生机。
“巫贤家的丫头，你来啦？”宋从心跃上城墙时，断壁颓垣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懒散的
招呼，“嚯？风中怎么有不认识的味道？嗯……这股木质香的气息还真是令人怀念啊，难道说是故人吗？”
背着宣白凤的宋从心扭头看去，却见一处塌陷的城墙间正倚靠着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他胡子拉碴，头发凌乱，一只手搭在支起的一条腿上，另一边的裤腿却空荡荡地耷拉在地上。男子双目不知是否受了伤，用一条灰色的布带蒙住了眼睛。他坐在满是尘土的城墙上，本应显得有些狼狈，但不管是粗糙的藏青色短打还是随意挽起的马尾都透着一股落魄的潇洒，让人几疑他应当把酒对月，而非倚着这苍凉的废土自说自话。
“前辈……”见了这名男子，宣白凤勉力支起身体，想要以体面一些的姿态与其对话。
然而宣白凤还未有什么动作，后头爬上城墙的楚夭刚露出一个脑袋，趴在她头上的玄猫便仿佛看见了香喷喷的小鱼干般喵地一声便飞扑而去，如离弦之箭般直袭那蒙眼男子的面门，啪叽一下地糊在男子的脸上。
啊这。宋从心强行移开视线，宽慰自己反正那不是她养的猫。
“啊呸呸。”男子单手抓着小猫将它从脸上撕下，用力呸了两口猫毛。他耳边听着玄猫凄风苦雨般的喵嚎，双手掐着玄猫的腋下将其举起，鼻尖耸动了两下，颇为意外地道：“这不是衔蝉吗？我记得你跟和光不是到尊上身边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宋从心顿感不妙。
下一秒，宋从心便看见那巴掌大的玄猫猛一挥爪，指着她所在的方向对着男子便是一通喵喵喵喵。她是听不懂它在说什么的，但男子原本温和可亲的笑容却逐渐消失，懒散随意的身子忽而坐得笔直，清风般和煦的气息也染上了利刃般的锋芒。
“拂雪？”男子精准无误地喊出了宋从心的道号，他咬字温柔，却不知为何令人感到头皮发麻。
“哈。”男子捧着玄猫，好似被气笑了一般，“好吧，虽然拂雪你不认得我，但按辈分来说，你也应当喊我一声‘师兄’的。”
“来，过来跟师兄说说。同门都夸你稳沉持重，但你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行径，好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吧？”
……
“在人皇时代，所谓的仙凡之别本不存在。那时的人们认可人族是一个命运相连的共体，如今那些纠葛在众生之间的矛盾与隔阂简直连防微杜渐的思虑都显得荒唐。人族战士会与仙门弟子一同征战四海，抵御妖邪，保卫国土与家园。他们情同袍泽，会在同一处篝火旁举杯而笑。”
“在更久远的年代中，人们修道只为了破除蒙昧，寻求天理。炼心则是为彻悟表里，明净己心。远古时期的人们看淡生死，并未对长生生出执念。因此大部分修士的寿数与人族图腾战士的寿数相同，皆是二百岁为终。直到千年前，明尘上仙问世的时代，‘长生’才成为人们渴求的道途之一，仙门的道统逐渐成型。在这位魁首的开拓之下，上清界翻开了全新的史篇。”
“五百年前，人皇启山氏登基为皇，其胞弟为大巫。不知是否是天意，人皇与巫惯来是一体同胞的双生子。”
“然而启山氏之前的君主为连山氏，在施行禅让制的五毂国中，选贤与能为天之正理，哪怕是君王的后嗣也是如此。但在启山氏双子降生之前，连山氏人皇的长子一直坚信下一任人皇之位乃自己的囊中之物。”
“天载末丑一三年，仙门收到凡间皇朝用以求援的行天令，当时的内门首席高黎率领众弟子前往五毂国帝都永安。”
“一去不复返。”

第128章
“我是永安城的守墓人。”
自称“师兄”的男子是个雷厉风行不喜拖泥带水的性子，上来便用一句话奠定了后续谈话的基调。
不等宋从心询问他的身份与道号，这个落拓却也潇洒的男子便摆摆手，将玄猫放到了自己的头上，还体贴地给帮它调整了一下位置。通常来说，猫咪都会喜欢高一点的视野，毕竟这种生灵有着与生俱来的矫慢。但同样，猫咪也喜爱干净，因此在用两只爪垫拍了拍男子的头颅后，干硬枯黄甚至还夹杂着一些草屑的头发显然引发了它的不满，以至于玄猫顺着他的肩膀滑落而下时还不忘给了他一爪。
“不必问我的名字或者道号，现世不会留存任何属于我的痕迹。这一点你应该有所体悟吧？比如失落的桐冠城。”
男子被猫扇了也无动于衷，指了指趴在宋从心背上的宣白凤。
宋从心神情莫测，却是微微颔首肯定了男子的话语：“桐冠城失落，幽州咸临与大夏受外道腐蚀渗透，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我是因此才来到这里的。”宋从心没有怀疑男子的话，对方方才因为克制不住情绪而显露了一瞬的锋锐之气是剑修最好的照身帖。
“看来即便我什么都不说，拂雪也不肯善罢甘休了？”男子抱着玄猫，露出思索的神情。
“抱歉。”宋从心点了点头，语气淡然道，“如果我等站在同一阵营，为同一件事而尽心，我不认为对友方隐瞒情报是个好的主意。”
真诚永远是无往不利的必杀器，更何况她一直都是如此的坦荡随心。宋从心语毕，男子便露出了无奈的神情：“我们认为你接触这些实在为时尚早，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都希望你能平安长大，不要过早地面对那些残酷的风雨。”
听见男子陈词的瞬间，宋从心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天书声望标注中的“欲守护太阳的某些人”。她曾经以为这“某些人”指代的是宗门内的长老以及明尘上仙，但从眼前男子对自己的熟稔程度来看，恐怕无极道门中还有另一批人在关注着自己。
而从男子的话语中很明显便能感觉出凡尘与上清界在时间观念上的矛盾与不同的见解。在宋从心看来，自己已经差不多走完了凡人的半生，但在这些年岁动戈都要按百年为计的修士而言，她还是一棵刚冒出新芽的细柳，一只刚刚学会展翅的雏鹰。
“风雨并不会因为树木尚未长成便停止肆虐，灾难也不会因为我们准备不足便延缓到来的时辰。”宋从心觉得舌根微微泛苦，她又一次意识到在天光照耀不到的暗处，有人正为了他们平静的生活而负重前行，“我只会尽力而为之，方才不负本心。若是我的同门袍泽，应当能明白我的心情。”
苦刹之地的风都夹杂着咸涩腐朽的气息，谁也不知道暗处究竟有什么在糜烂，什么在凋零。
背负着一人的少女站在城墙上，身后是仅剩残骸的太阳的余烬。
男子揉乱了影魇的毛发，在玄猫不满的叫声中又帮它一点点地抹平。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良久，他终于妥协般地开口：“告诉我调查出了什么？我会斟酌是否要告诉你更多的事情。”
这听上去像是准备空手套情报的谎言。
然而，宋从心只是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们的情报有延迟以及断层，你便告诉我，你在咸临与大夏究竟调查出了什么。”男子道，“衔蝉说，你找到了白凤的军师谢秀衣？但据我所知，凡人不应当知道苦刹之地发生的事，而我受限于此，也不知道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宋从心颔首，回头看了楚夭与梵缘浅一眼，随即她思忖片刻，将一路走来的线索碎片整合齐全，“我长话短说，从我调查到的情报看来，外道约莫是在三十年前便开始了这一场针对咸临与夏国的布局。三十年前，夏国与咸临同时遭到外道的渗透，夏国皇室中人已被更替取代，那一方负责挑起两国之间的战火；而咸临因为宣白凤与谢秀衣之故，那位齐国师未能控制咸临的局势，只能挟宣怀王与宣白凤等人形成对峙。”
“夏国官家失陷后，权力架空的矛盾冲突对外转移，藉由九年前的九婴灾变事件，打响了战争的序幕。九婴灾变事件目的有三，其一是算计当年前往北荒山调查的外门弟子，借世家之力冲击主宗内门持剑长老的权威，最后令其引咎退位；其二是令仙凡之间矛盾进一步尖锐，夏国左丞相盗取被魔气所染的仙家良种散于民间，咸临这方则将引动九婴致使边境三城遭劫之事挂扣于仙门，激起民愤，掣肘仙门势力。”
“其三，借九婴袭城之事挑动夏国与咸临累积已久的仇恨，同时将夏国内部粮灾之祸对外转移，最终致使两国开战。”
宋从心说到这里，男子抱在怀中的玄猫便仰头“喵”了一声，似乎在证明宋从心所言非虚。
男子摸了摸玄猫的脑袋，沉默片刻，道：“继续。”
“宣白凤与桐冠城失落之后，咸临局势一度溃败。但定疆军军师谢秀衣在危难关头重整山河，力挽狂澜，令国师不得不再次隐于幕后。”宋从心面无表情地说道，“从这点来看，无论是夏国还是咸临，所谓的‘外道’很可能不是这些教派的核心信徒。外道或许是‘就地取材’，令原先的士人阶级投靠并且归属于他们。这些宵小之辈藏头露尾，不敢明面相争，搅乱浑水也是为自身作掩护。”
“哈。”男子发出了一声气音般的讽笑，“这些蛇鼠之辈也就只会在地沟里算计了。”
“夏国粮灾内乱，咸临苛政绝言，由此，两国局势陷入了混乱。”宋从心说完明面上的情报，转而道，“但这所做的一切，真正的目的都掩藏在大乱之后。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师尊。”
宋从心话音刚落，原本还因为找到靠山而老神在在的玄猫忽而猛地抬起头来，一双澄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宋从心。
“……”男子也愣怔了一瞬，“此话怎讲？”
宋从心垂了垂眼眸，她原本是不太确定的，但在翻阅过明月楼的情报并和谢秀衣交谈过后，她才能肯定这是一场针对明尘上仙的阴谋。
“五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到如今，宋从心已经不愿再消极应对那些刮面而来的寒风，“据我所知，五百年前，新任人皇登基之时爆发谋逆与内乱，有人借此动用行天令引仙门弟子前来五毂国帝都永安。而这造成的结果却是人皇与大巫陨落，人间道统断绝，仙门弟子从此再不敢插手凡尘。既然永安帝都的失落明显与外道有关，那五百年前同样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的师尊究竟做了什么？”
“师尊做了什么，切裂了此世与‘祂’的牵连？师尊让苦刹沦为无主之地，让属于‘祂’的信徒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让他们绝望到顾不得僭越去钻研开启苦刹的门钥，只为了来此寻找‘祂’最后遗留于世的痕迹？”
“师兄，你能否将当年的真相告知于我？”
……
“这一切本该是淹没在岁月长河中的历史，在那等伟力的干涉之下，这本是连故纸堆中都不会撰写的一段往事。”
“若不是我被制成了活着的‘灵性之书’，我恐怕也无法铭记并记录这一切。有些讽刺，那些被历史抹去的英雄与闪烁着人性光辉的故事，我却是从外道的典籍与宝库中得知。”倚在轮椅上的女子缓缓地呼出一口白雾，幽州虽不如北地疾苦，但冬日也十分难熬刺骨，“或许是因为他们也明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也可能是因为正道做不来将活人制成书这般违背道德之事。总之，我自敌人的手中，明白了此世的真实。”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所谓的天道清算，不过是人心算计下仙与凡气运的砥砺。”
“曾经的正道魁首以因果规划天之正理，曾经的人族共主以国运庇佑万千子民，可当人心沉坠之时，一切便已无有可转。好的，变成了坏的。抵御外敌的剑与庇佑苍生的盾，最终却成了釜中豆、火中萁。”
“最恶不过人心，最苦不过人世。”
所以——
“军师，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身披薄雪的将士单膝跪地，恭敬垂首，道，“敢问何时起程？”
“就现在。”谢秀衣闭了闭眼，面容惨白如纸。
“是。”将士恭声应道，正要退下时，却踌躇犹豫了一下。
“怎么？”
“回军师，此事是否要告知将军？”
“不了，雪暖与平沙年纪还小，需要有人从旁照拂。”谢秀衣拢在狐裘中，看着大帐窗外已经飘飞的落雪，“我说过，此行十死无生，你们若是后悔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背对着帐外的风雪，看着帐中女子的背影。将士嘴唇微微蠕动，摇头，低声道：“军师，我们手中军旗不敢舍，心中不敢忘桐冠。”
“哈，咳咳，好——”谢秀衣禁不住笑了，她笑着笑着便不由得呛咳了起来，眼中水光潋滟，却好似有火光在烧。
帐外吹来的风雪拂乱了满室的纸张，那些白纸黑字在镇纸与软钉的撕扯下哗啦作响，好似苍龙在酷烈的寒风中发出的低吟与嘶喊。
“走吧。”她微抬下巴，再回首，眼底已是一片温和的清明，那些沸腾的岩浆皆被压入眼底，唯余滚烫。
“我们去解决人间事。”

第129章
“五百年前，五毂国第三十七代君主启山明登基为皇，其胞弟启山赤受封天巫，二人共掌江山。”
“然而在启山明登基不久，主宗便接到了这位人皇递上的行天令，宣称有外道渗透朝堂意图干政，求请仙门伸出援手。”男子拄着一副拐走在前头，即便蒙住了双目还失去了一条腿，辨别方向与行路与他而言似乎也算不得什么阻碍，“当时天下仅有一位共主，人族也没有后来这般复杂的政权党派——五毂国建国之前或许还有不同的聚落，但在人皇一统天下之后，凡尘便仅有一位君王。”
“因此，行天令一出，各大仙门便立时派遣出门下的精锐弟子，前往五毂国支援人皇。当时距离五毂国最近的是无极道门与东华山，其他宗门多少有点鞭长莫及。但在我们前往五毂国的路上，两派弟子皆遭遇了截杀。”
“东华山的弟子们发现了五毂国领土内有妖魔作祟，他们不得不暂缓脚步为平民百姓剿灭魔物。而我们则遭遇了外道教徒的围困，在意识到敌人意图拖延时间后，我们唯恐救援不及，故而兵分两路，一队留下牵制，另一队则尽快赶往帝都勤王。”
男子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下：“这是我们犯的第一个错，我们错判了敌人第一个下手的目标。”
男子说着“我们”，但宋从心不知为何却觉得他想说的应该是“我”。
窝在男子怀里的玄猫似乎也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深意，耳朵微微耸动了一下，随即伸出爪子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它喵了一声，仿佛在说“不是你的错”。这只魔物身上
有着近似于人的灵慧与感性，但又在行止间透着动物才有的本能与野性。
因为人皇发布了行天令，敌人又做出了阻拦他们前往帝都的举措，当时身在局中的无极道门弟子错判了灾难爆发的第一方位，最终导致殿后掩护他们的弟子全军覆没。
“有时候你没有办法判断疯子与狂信徒的下一步计划。当你以为他们信奉外道是为了私欲或是长生之时，他们却可以向你证明，为了某种‘伟大的目的’，他们连命都不要。”男子步入了永安城早已废弃的街道，破败的砖瓦与废墟还述说着昨日的辉煌，就连石缝间长出的青苔与灌木，也述说着人与自然相谐的美感，“第一个出事的不是永安城，而是上一任人皇连山氏的族地玉霖。”
在男子平和的阐述中，宋从心等人聆听了一个遗落在遥远时光中、源于赤忱却最终以悲剧收场的故事。
那一天，冲天而起的魔气遮蔽了修士们的双眼，尚未踏入永安城的仙门弟子最先遇见的是手持上一任人皇令牌的连山氏长子及其治下的族民。他们浑身沐血、死伤惨重，在见到无极道门弟子的那一刻，那领头的青年好似看见救星般眼前一亮，高举着令牌扑至他们身前。
“仙长，请救救我们！”青年吐出一口夹杂着碎齿的血沫，面上燃烧着仇恨与痛苦的花火，“陛下……不！启山氏的小儿献祭了连山氏族地玉霖，意图逆天改命以求长生！我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身上却已经烙印了外道的诅咒！仙长，您看啊！吾皇背叛了我们！”
青年说着便撕开了衣襟，狰狞扭曲的漆黑纹路烙印在他的心口，溢散的浓重魔气证明着那是何等怨恚不详的咒。
那些追随在他身后的族民也痛哭流涕地跪下，其中一位老人痛苦无比地掐住自己的脖颈，喉咙间发出“嗬嗬”的嘶鸣。然而不等他们施救，那老人便在他们眼前惨叫着爆裂开来，化作一地青绿的脓浆。
听到这里，宋从心只觉得心中一沉：“……你们相信了他。”
“怎么会不信呢？”男子笑了笑，下一瞬却又抿平了唇角，语气沉沉若蔼蔼暮色，“这是我们犯的第二个错。”
连山长子手持上一任人皇的令牌，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暴君”的恶行，他自身背负的诅咒与身后追随的族民都是最好的罪证。而后，前去救援的弟子救出了一部分玉霖的族民，却眼睁睁地看着神州的土地失落沉沦。
“就像被藏在地底下的怪物吃掉了一般，地动山摇，国土分崩。我们剿灭了肆虐人间的魔物，却无法阻止大地的沦陷。”
“而那些被我们救出来的族民也没能熬过当晚，和最初的那位老人一样化为了腐水。当时最小的师妹是医修，穷尽毕生所学却依旧没能挽救他们的性命，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死去。当最后一个孩子也在她怀中溶解消弭之时，她的道心被苦难摧毁，痴心入执，顷刻便入了魔。”
“如今回想起来，那仿佛是上苍对我们最后的提点与告诫。但我们已经被愤怒与悲伤冲垮了理智，只想让酿成这一切恶果的罪魁祸首血债血偿。”
说到这里，男子话语微顿。这是一个提问的好时机，但无论是宋从心还是梵缘浅与楚夭，三人都没有选择在此时开口。
唯恐惊扰了什么。
亲自撕开陈年的旧伤总是比想象中的要痛。男子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后才继续道：“我们带着愤怒前往了永安。”
言语间，几人已经来到了城中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段。林立周遭的大理石支柱断裂倾颓，借着昏暗的天光，能看见柱身上繁复的纹路与甲骨文的图样。角形的山，波纹的海，长角的兽与站立的人，神秘抽象的图腾与仅有雏形的文字，那是人族的文明与历史。
而现在，那些历史与故事皆被尘埃封存，寥落而无人知。
宋从心在图腾立柱前静默地伫立良久。
记忆是一个人的根，历史是一个民族的骨。而外道企图抽走一个民族的魂，折碎他们的骨。
“地表时常被红日笼罩，已经不能住人了。”男子启动了机关，伴随着机拓运转与齿轮咬合的声音，支柱环绕正中央纹有奇异花纹的祭台缓慢地旋转、下沉，最终露出一条足以让三人并行的通道来，“当年一同前来永安的弟子中有精通机关偃甲之道的，我们共同改造了这座城市，令一些人得以在地底下幸存……虽然可能和你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楚夭看着那木工精巧的甬道，沉重的情绪也难掩好奇，道：“不是说红日会腐蚀一切，包括土地吗？”
“的确如此。”从三人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男子微点的后头颅，“但神州有灵，只要人不背弃土地，土地便不会背弃它的子民。”
“方才说到哪了？哦，我们到了永安。”缓了好一会儿后，男子的语调又恢复了云淡风轻，“那一路上，我们几乎把我们所能想象的最坏的情况都想了一遍。因为死去的人太多，一路又不停地清剿魔物，我们并没有发现队伍中少了一个人的踪影。或许有人发现了，但在问询中却得知他为了拯救自己的子民而冲入了大火之中，又或是已经被诅咒化为了腐水……死去的人太多了，所以从头到尾，我们都不曾怀疑。”
“又或者应该说，我们没想过，人心会坏到这种境地。”
那一路行来的见闻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种心灵的磨损，痛心于生灵涂炭的仙门弟子没意识到那是一个针对他们的局。带着满腔悲愤的修士们杀入了永安，却目眦欲裂地发现永安帝都出现了玉霖沦陷前的征兆，四处溢散的魔气与猖狂肆虐的妖魔，一切都如惨剧再现。
“如果你已经经历过一遍，那当你再遇到相似的境况时，你会怀疑其中另有蹊跷吗？”男子问道，“玉霖沦陷已确定是外道所为，城中的魔物也是外道放出的邪祟，那都是你的眼前所见。而当你这一路杀过来、再看见‘魔物’时，被愤怒主宰的神智还会在拔剑时感到犹豫吗？”
宋从心听到这里，心里顿生不详的预感：“……不会。”
“是啊，不会。”男子颔首肯定，他步履蹒跚，每迈出一步都走得极为吃力，他们顺着台阶往下走去，甬道漫长而又蜿蜒，仿佛直通地心。
不知走了多久，男子带着她们登上了一处形似升降梯的石板机关，确认所有人都站稳后，他启动了机关内部的符文。
“那么，外道，怎样才算是外道呢？身体异变的是外道？思想臣服的是外道？”男子淡声道：“变成怪物的人是外道吗？披着人皮的怪物是外道吗？踏着尸山血海冲过污染，身体化为泥泞、灵魂已被恐惧扭曲，却还执着地想要拯救自己王的百姓，是外道吗？”
“想要拯救自己的子民、不顾他们躯体与灵魂已然异变，依旧以国运庇佑其残魂与神智的王，也算是外道吗？”
那真的是一出十分荒谬的戏剧。明明所有人都如此努力，甚至不惜点燃自己，但最终，故事依旧如宿命般滑向了悲哀的结局。
杀入永安城的仙门弟子看见围困皇宫的魔物，双眼通红地举起了曾经立誓“除魔而不伤人”的道剑。
被围困在皇宫中的人皇与大巫与外道死战，眼睁睁地看着拼死保护自己的图腾战士逐一扭曲、堕落。为了守护战士们的灵魂，人皇不惜以国运反哺。那个不过十四岁的人皇在翻腾的苦海中维系着摇摇欲坠的扁舟，与大巫一同拽紧那一根与神明相争的绳索。
本不该沾染凡尘因果的仙门弟子斩杀了灵魂尚未堕落的魔物，亲自切断了那根命运的锁链。
足以庇佑万民的灵光在与无数仙门弟子的气运砥砺中逐渐走向没落，最终连巫的灵魂都染上了污浊。
发现真相时的仙门弟子有多绝望，时至今日男子依旧不愿回想。
“那刍狗因为他的族民与父亲都不支持他只为争权夺利便引发内乱，甚至恨上了他的族民。他勾连新兴士人贵族，许诺黄金白银，许诺高官厚禄，甚至许诺长生不死。在此之前，卿相与巫贤大多都被这些蛇鼠之辈用计调离了帝都，而人皇在玉霖倾覆之前收到了上一任人皇连山氏令人拼死送来的情报，才知道那刍狗杀父害民，不惜毁掉自己的族地，只为了能登上人皇的宝座。”
“可即便如此，这毒如蛇蝎的畜生也没有逃过外道的算计，毕竟他本就是在与虎谋皮。”
“所以他到死都不明白，人皇与巫并不是上苍决定的，而是人族这个共体决定的。当人族选择了自己的皇与巫时，他们的眉宇间会出现印记，随着他们的成长，印记会逐渐加深。但若是他们背弃了子民，印记也会随之消去。之所以会有‘人皇与巫必为双
生‘的说法，是因为第一任的人皇与巫便是双生，百姓们会不自觉地寄托自己的期许。而自灵性上而言，双生子也更易通灵。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皇之位是不可易改的。”
从决意背弃自己族民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为皇的资格。
“斩杀被国运所庇佑的凡民，数名弟子因天劫而死；人皇在大巫神魂溃毁之时自戕而化灵成圣，焚毁了帝都中所有的邪祟恶灵。”
“没有所谓的‘天道清算’，修士残害凡人会遭天谴，是因国运庇佑；凡人借仙术害人会遭天罚，是因罪业因果。”男子闭了闭眼，“从来都是众生庇佑众生，英雄也自群众中来。可人心竟能如此之恶，让镇守山河的剑去斩那庇佑苍生的盾。”
年幼的人皇付出了一切，化为焚毁污秽的柴薪；大巫散去通身灵力，托举沉沦泥淖的魂灵重归轮回。
“但国运衰竭，五毂国又同时失去了人皇、大巫与最精锐的图腾战士。大地因生灵的血而动荡不稳，永安城最终仍旧没有逃离失落的结局。”
那那些仙门弟子呢？宋从心看着男子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那股自她见到谢秀衣开始便不停烧灼她五脏六腑的炽意越发尖锐，喉咙翻涌着铁锈咸苦的腥气，就连四肢百骸都传来幻觉般的痛感。
男子好似明白宋从心心中所想，自顾自道：“当初的仙门弟子与残存的百姓与战士都在这里，同门有的在天劫下道消身殒，有的就此永眠地底，也有人像我一样苟延残喘，还有的——”
伴随着脚底的震动与预兆似的声响，机关运作开合，门扉洞开，众人昏暗漆黑的视野中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明光。
青绿色的光亮让人想到夏夜森林中的游萤，与红日一般不会让人感到温暖的冷光，但它们切切实实地将那一双双活在黑暗中的眼眸点亮。
趴在男子肩头的影魇喵了一声，自他肩头一跃而下。它迈着轻盈的猫步摇晃着尾巴，步入地底的长街，如同回了自己的家。
“天哪……”宋从心听见了楚夭近乎无声的低喃。映入眼帘的场景确实令人感到震撼，比宋从心见到九婴时所在的地下溶洞还要广袤辽阔的疆域，木工偃甲制成的机关与升降梯间可以窥见庞大的人偶正在运送石料与木材。与洞窟连为一体的屋舍镶砌着作为光源的灵矿，即便是在暗无天日的地底，这里的人们依旧怀揣着对光的渴望。不沐浴阳光也能生长的藤蔓与苔藓错落其间，为岩石与钢木建成的冰冷城市增添了一分柔软。
地底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最主要的光源来自石壁两旁与穹顶处的苔藓，整座城市如沉眠徜徉在星河中间。
而那荧烛般的微光照彻了一条颇有几分烟火气的街道。
广袖下缠绕着藤蔓的少女用拧在一起的绿枝清点着摊位上的货品，右眼明眸如水，左眼眶中却长出了一朵花；魔气与灰雾凝聚而成的人形飘忽不定地游走，一只形似狼的魔兽小跑着紧跟在他身后，轻咬祂溢散出来的烟缕；身形魁梧壮硕的男子沉默地盘踞在角落里，坚硬如石的皮肤呈现出金属般冷硬的色泽，但当他转动眼珠时，才让人惊觉这并不是一樽石像。
满城魔物，魑魅魍魉。
“神州陆沉之后，当时还停留在城中的人生命质料发生了改变，即便能离开苦刹，也已无法再回到人间。”
男子说到这里，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回首，蒙着纱布的眼眸微微一弯，唇角勾出一个笑：“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啊，拂雪。”
宋从心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她只知道那股焦灼的炽意终于烧上了她的识海。
男子指着一处由窑洞改造而成的穴居，没有阳光的地方却修缮了一处精美的窗台，雕花木栏，山石盆栽。居住在这里的住民颇有闲情逸致地用矿石、真菌、地苔等物装点了一个精巧细致的花园，为这无尽长夜增添了几分幻梦般绮丽的美。
“虽然已经被扭曲成这般模样，但这里的人们仍在以另一种方式，爱着这个世界。”

第130章
“原来如此。”
明亮的篝火前，自称“阿黎”的男子得知了宋从心等人进入苦刹的始末，却对她们将要登上天之高塔的决定表示了不赞同。
“你既然已知此地乃‘神之胃囊’，那你应该也能明白‘红日’意味着什么。”阿黎低垂着头颅时，神情甚至称得上温柔疏朗，“所谓的天之高塔不过是玩弄人心的熔炉，就连其中足以令人登神的养分也不过是‘祂’为了戏弄囚笼中的猎物而抛洒下来的诱饵。”
“红日会放大人心的阴暗面，挖掘并加深人的一切喜怒哀乐，而那些神明最喜欢的便是这种激烈疯狂的灵能。非要用一种事物去形容的话，红日就像一个灶台，而摆脱茹毛饮血的生灵进食前总要细心将食材调理一番，苦刹差不多就是这么个地方。”
阿黎说着，伸出一根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太极的图样：“你们想必已经感觉到了这里炁的流动，和外界有所不同。”
宋从心和梵缘浅点了点头，外界天地中的灵炁无处不在，但炁的流动向来都是混沌而无序的。炁就像水，会彼此交缠、徘徊，但此地的灵炁却十分有序地朝着高处涌动，就好像天空之上有一个供灵炁涌出的“排水口”。
“如你们所见，天上有两座高塔，人间也有两处苦刹。”阿黎干脆取来了一根树枝，在平整的地面上写写画画，“我们所在的地方乃白塔的领域，另一边则是黑塔所属的范围。两地之间被一层无形的膜瓣隔开，我们曾经试图探索过边界，但最后还是跟鬼打墙一样回到了原地。这不是什么阵法或者秘境，而是凌驾在这之上的另一种伟力。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此地的空间是被割裂的。”
宋从心微微颔首，其他人听了这话或许会觉得云里雾里，但宋从心却明白阿黎话中的深意。就像桐冠城被苦刹吞没了一般，这种空间的割裂甚至会抹除一块地方存在的历史与意义，就仿佛世上从来都不曾存在过这个地方一样。
“宣白凤曾经来过这里，她知道登上天之高塔是离开苦刹之地的唯一方法，不过，她对这件事也只是一知半解。”阿黎用树枝点了点黑塔所在的位置，“苦刹这个胃囊如脏器一般拥有两个‘腔室’，质地较轻的元黄天地界位于白塔，质地较重的变神天地界位于黑塔。这是因为清浊二气的不同而形成的层次积淀。千百年来，神州两界失落的领土都位于不同的腔室里。”
“抱歉，打断一下。”楚夭抬了抬手，小心措辞道，“您说‘两界’。上清天……不在祂捕食的范围内吗？”
“当然在，但上清天与另外两界有所不同。”阿黎倒是没觉得楚夭的
询问是一种冒犯，淡然道，“上清天土地质量过轻，且多为浮空岛屿。但祂之所以没能成功捕食上清天的领土，是因为上清天人心安定，土地的灵自然也更为稳定。”
“土地的灵？”
“是。我不是说过吗？神州有灵，只要人不背弃土地，土地也不会背弃它的子民。”阿黎道，“当年外道之所以要闹那么一出，也是为了制造杀孽与血腥令神州之灵动荡不稳，这样祂们才能割裂那片土地将其敬献给神明。人皇庇佑子民的权能也与神州大地息息相关，那时的王说是天授皇权也不算错，毕竟民意即是天意。大地与它的子民之间是互相供养的关系，上清天难以捕食的原因便是五毂国的悲剧难以在上清天重演。”
上清天皆是修行天之道的修士，即便所行之道各有不同，但却殊途同归。上清天修士地位越高的人便越接近天之道，如连山氏刍狗那等空有野心与狠辣的货色，在上清天恐怕连筑基期都难以修成，因为单是心性这一关他就过不去。
而且元黄天有庇佑万民不受侵染的巫术，上清天也有抵御外道侵蚀的手段与方式。
“也不一定。”出乎意料的，格外沉默的宋从心居然否决了这一点，“下一次‘人祸’，或许就爆发在上清天了。”
阿黎闻言拧眉，不明白宋从心为何如此笃定，但他心知拂雪并非无的放矢之人：“何出此言？”
宋从心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于外道而言终归不是有力的镇压手段，人族在进步，外道也是如此。外道的狡猾与毒辣让祂们的行为不被道德与规矩所约束，因此决不能以常理论之。要说前例与教训……姬重澜还不够吗？”
姬重澜这个例子确实分量过重。阿黎立时便锁住了眉头：“……你说得对。”
阿黎不喜欢拖泥带水，因此很快便话音一转：“如果你们想登上天之高塔夺取苦刹的掌控权。首先必须确保两件事，第一是保证自己神思足够清明，不会被红日干扰；第二是确保自己拥有足够的‘命重’。”
说到这里，阿黎看着佛子与拂雪，一手捂住嘴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不过如果是你们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看着几人不曾动摇的神情，阿黎无奈道：“既然你们心意已决，那我便随你们走一趟吧。”
几人都没有异议，阿黎是无极道门的弟子，不会有人因为残疾便看轻了他。
不过在启程之前，阿黎需要回城里给自己装一条腿。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生活着实乏味，还是当年那些修行机关偃甲之道的弟子平日里除了建设城市外少有用武之地，听说阿黎将要离城时，几名已经明显失去人形的地下居民瞬间爆发出了可怕的热情。
“师兄您看这个怎么样？全套爆裂符文加自动脱离追击装置，只要抬腿一踹就能当一次性法器炸出去并直袭面门，杀伤力高，侮辱性也强！保证能让对手毁容并恼羞成怒！”一位面上生有鳞片、双目也化作爬行类竖瞳的少年大力推荐自己手中的假肢。
“然后你师兄会因为误触符文而比敌人先走一步。行了，下一个。”阿黎镇定自若道。
“走开走开，换我来！”另一名脖颈处生有翅羽的青年不耐地推开了少年，昂首挺胸地举起自己手中粗壮如树的青铜假肢，自信满满地道，“加入类鸟生物的铁翼，绘有向下的爆裂气压符文。铁翼平日里如白鸽般自然优雅地收拢，必要时展开可作武器，还能毫不费力地滞于空中……”
阿黎淡然地拎起假肢，松手，听见假肢落在地上发出又沉又闷的“咚”的一声：“重达十钧，堪比小型飞行法器。下一个。”
“我我我，到我了……！”
眼前的场景堪称群魔乱舞，各种靠谱不靠谱的偃甲制品被送上了桌案。最终，阿黎选择了先前在街上看见的肢体为藤蔓、眼眶中也长出了一朵花的女子制作的偃甲：“用我的附肢制作的，灵活柔软，绘有盈风符文。黎哥平日里不喜佩戴偃甲，也已经习惯了单腿行走，骤然装上假肢难免会感到失衡与不适。这偃甲没有其他太多的作用，但它会尽自己的本职。”
“这样就很好了。”阿黎很欣慰，终于有人能理解自己需要的是腿而不是爆裂符或者小型飞行法器之类的糟心玩意儿，“不愧是阮司工，技艺精湛依旧。我收下了，多谢。”
女子抿唇微微一笑，似乎感到有些害羞。她放下偃甲便转身离去，长长的裙摆盖住了她的“双腿”，但旁人依旧能看出她与其是在行走倒不如说是在“蠕动”。她的肢体似乎绵软无力，以至于平移时身体偶尔会突兀地朝一边歪去。
“那位是阮司工，真名无法提及，她不是仙门弟子，而是当年追随九贤的匠人。”看着阮司工朝着群魔乱舞、吵得热火朝天的工匠组走去，阿黎转身朝宋从心等人解释道，“她不是图腾战士，原也只是一介凡人。但灵魂质料产生异变后，我们无法回归六道，生死皆不由己。一些居民无法忍耐这般活着的痛苦，便会选择入冰棺沉眠。城池需要有人留守，百年轮换一批，阮司工三年前刚从棺里苏醒的。”
宋从心抬头望去，只见那女子在旁人的相邀下加入了对肢体偃甲的商谈之中。她仪态端方，行止娉婷，微笑时会以袖掩面，与周遭举止奔放的人不同，从她身上能隐约感受到五百年前那个时代的剪影。
而如今，在这个为了延续而建设的地下城池里，仙与凡，贵与民之间的隔阂罅隙不复存在，人与人也能坦然赤诚地往来如许。
这座城池不需要同情。
“走吧，我们往高天而去。”
装上偃甲后，阿黎不知道从何处摸出来一柄锈迹斑斑但缠满了布条的“铁块”，将其背负在身上后，便两袖清风地准备出发了。
与阴影相伴的影魇小跑着跃上了那一人高的巨大铁块，攀爬到阿黎的肩上，伸出爪子抓挠他好不容易梳理齐整的头发。
几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城市，一如宋从心等人的到来一般，没有掀起任何的涟漪。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当世界改天换地，人们从黑暗中抬首，才恍然惊觉自己曾窥见过天光乍破前欲来的风雨。
离开城池的必经之路上，一位年迈的老兵被几个刚从冰棺中苏醒、从未见过阳光的孩童缠着讲当年的故事。老一辈人总会想守护孩童那颗尚未被浊世污染的赤子之心，哪怕现实已经如此鲜血淋漓。
生有昆虫复眼的老人抱着狸猫似的孩童，语气悠悠地给他们讲了一个充满希望与光明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神州陆沉，大日泯灭。沦陷的领土之上被毒日的光芒笼罩，恶神的眷属与藤枝蔓延至每一寸土地。”
“被世界遗忘的子民流放至天地的熔炉里，恶神扭改了他们的面貌，令他们三界不收、六道不留，再不能回归自己眷恋深爱的故地。祂试图令人们绝望，令人们悲泣，但王的子民没有忘记大巫与人皇的牺牲。他们拾捡起破碎的残躯，将用于耕种的农具化为武器……”
“咪嗷！”趴在老兵膝盖上的狸猫叫了一声，吐着粉舌口吐人言，“恶神好坏啊，噗噜噗噜！”
“是啊，恶神真坏。”老兵笑了笑，抚摸着小狸猫油光水滑的皮毛，“直到那一天，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天幕被千道辉煌的剑光撕裂，尘世而来的人神与高天之上不悯世人的天神相争。大地融毁，苍穹破碎，侵略神州域土的恶神分身被人神斩落，无数溢散的命丝如同河里溯行而上的蜉蝣，为争朝夕，眨眼便要在天光下消散而去。”
“那其实并非不可接受的命运，人们其实早已陷入了绝望，只是因为不愿让王与巫的死变得不值，才顶着一口不愿吞咽的怒气苦撑至今。而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外界的光明也会变得刺目了起来。或许在人心彻底变坏前消散于天光之下，未尝不是一种好的归宿？”
“呜……”另一只小三花恹恹地耷拉下耳朵与尾巴，不开心道，“我不喜欢这样。”
老兵扯起麻皮褶皱的老脸，露出一个笑：“而就在那时，人神做出了抉择。他斩落了恶神的一段分枝，夺回了那根牵系所有人命脉的绳索。他以自身为锚，拉拽住那些荧烛般上浮、实际却沉沉下坠的生命。”
“在混沌中堕落为魔物的子民们重新找回了为人时的自己。人神告诉他们，即便早已面目非昨，他们也可以拥有一颗人之心。
“一颗浸润血泪与伤痛、却也永不屈折的人之心。”
老兵早
已老眼昏花，他蒙了一层灰翳的眼眸却似乎还能溯回当年的情景。
人神自高天走向大地，那裹挟着风雪气息的一席白衣，手持着足以撕裂苍穹与大地的长剑，直面着满城早已化为鬼魅魍魉的百姓。
老兵不知道该如何以言语去告知孩童，那个人的出现对城中百姓象征的意义。
“他的出现就像熹微的晨光，他让熔炉中绝望的蝼蚁意识到，那些苦难并非无法跨越的天堑，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并非不可战胜的灾劫。
“他让熔炉中的生灵想起自己是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知道！阿姆告诉我，我不是真的小狸花，因为小狸花不爱吃糖果，也不会说人话！”翻来覆去抱着自己肥大尾巴一通乱啃的狸猫举起一只爪子，灵魂的强度与的异变挂钩，脆弱纯净的孩童即便堕落为魔物也只会化作这般幼弱的生灵，“所以阿姆说我是人，而不是小狸花！”
“没错没错。”老兵笑得见牙不见眼地揉着狸猫的肚皮，“……即便形貌已被扭曲，我们却仍然留存着清明的自己。”
“阿耶阿耶，你说人神一身白衣，是不是像那个人一样呀——”蹲在老兵头上的三花举着爪子，指着远方。
老兵闻言抬头，昆虫的复眼剥夺了他对颜色的感知，但却赋予了他更为敏锐的嗅觉与黑暗中视物的能力。然而灵魂的异变让他苟延残喘至今，衰老却也无可避免。老兵白蒙蒙的视野中只捕捉到几道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人宽袍广袖、脊梁笔挺。不知为何，那背影竟让老兵早已随时光黯淡消逝的记忆擦拭一清，令昔日的旧影逐渐变得鲜明。
“……像。”老兵张了张嘴，“确实像啊……”
将要离城的人踏过黄土，在老兵与孩童身前走过，甬道上方而来的风送来一丝山花的香气。
老兵心想，确实很像，但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那位满身风雪，这位却好似伫立于春花烂漫的山野。
即便如此，老兵依旧举目远眺，目送着那道熟悉的背影逐渐远去。
——目送着她，自大地向高天走去。

第131章
幽州，咸临，帝京。
齐虚真身着繁复华丽的国师长袍，冷声屏退了下人，独自一人步入位于宫殿最深处的内室。
自从宣怀王病重又幸得国师出手治理之后，大成殿便成了无诏不得入内的禁地。就连贴身伺候了宣怀王数十年的侍人都不被允许进入内间，只有负责调理君王身体的国师被允许随时通行。对此，宫里的侍人们不敢多说什么，因为那些对国师抱有异议的人这些年来不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便是已经化为了一捧黄土。即便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国师，但活得跟人精似的侍人最懂得明哲保身之理。
在皇城，若不成为国师的拥趸，就会像微不足道的蝼蚁般被人碾死。
然而，外表看上去冷峻威仪的国师，却在进入内殿后拧起眉头，露出了愤怒焦躁的神情。
“这群废物！”他猛一挥袖，广袖与风相击发出了“哗”的一声响，但布有静音结界的内殿却隔绝了室内的所有声音，“区区一个皇太女与军师，居然让她们把吾神的大计拖延至今？！谢秀衣分明就在北地，怎么会找不到……这帮蠢货废物蝇蚋！攥在手中的猎物居然都能让她逃了出去……”
“可恶可恶……要是让主祭知道他们办事不利，真该将他们通通丢进摩罗坑里……该死的，该死的……”
外表不过而立之年的国师华服冠冕，仪表堂堂，但此时他却仪态全无地在内殿中徘徊踱步，不自禁地啃咬着自己的拇指。他眼底压抑着无需明辨便可感知得到的焦虑与恐惧，尽管嘴上谩骂着那些“办事不利的废物”，但齐虚真明白，最可能被丢进摩罗坑的其实是他自己！
“谢秀衣，谢秀衣……谢秀衣！”齐虚真目眦欲裂地顶着大成殿的穹顶，保养良好的十指不住抓挠自己的脖颈，尖利的指甲竟像陷入泥巴中一般深深地砌入了血肉里，“不过是区区一介凡人，竟敢、竟敢与天相争——！”
放在十年以前，齐虚真根本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凡人逼入这种境地。
咸临与大夏国之间的计划是同步开始的，如今大夏已经名存实亡，咸临却在短暂的动荡后复归于平静。两相对比之下，只要高高在上的主祭稍微朝人间侧来一眼，齐虚真立时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但他实在想不明白，他分明已经控制住了咸临的君王，为何事态却根本不像他预料中的那般发展？宣白凤和谢秀衣已经被他逼出了帝京，整日与那些贱民混在一起，为何还能将江山打造得跟铁桶一样？
齐虚真想不明白。就如同他不明白，谢秀衣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为何会像主祭一样令他感到恐惧？
齐虚真曾经以为控制住咸临的君王便成功了一半，但横空出世的宣白凤却打破了他的臆想；他以为只要解决了宣白凤，咸临将再无人能阻止他推行主祭的计划；那个从鬼门关内重回人间的谢秀衣又让他的一切布局筹谋变成了一场笑话……
虽然嘴上谩骂不屑，但齐虚真对那素未谋面的“谢军师”生出了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恐惧。自宣白凤出事之后，谢秀衣简直像一片笼罩在帝都上空的阴云。他不明白为何有那么多人宁可不顾自己的家族与性命也要为谢秀衣卖命，前赴后继的蝼蚁简直怎么杀都杀不干净。
低贱的平民侍从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士人站在了那一边。
与谢秀衣隔空博弈这么多年，齐虚真也从一开始的傲慢自大变为了如今的疑神疑鬼，神智时常紧绷，不敢有片刻的滞怠。
齐虚真不知道如今的帝京中究竟有多少隶属谢秀衣的人，这些年来与文武百官的勾心斗角与无处不在的刺杀早已让他应对得焦头烂额。明明凡人根本不可能伤害到他，可那层出不穷的莫测手段与符文法器也让齐虚真意识到当初抓捕谢秀衣的世家不仅马失前蹄，甚至还把老本都赔了出去。
如今双方博弈的战况已经焦灼到齐虚真偶尔午夜梦回看见窗外摇曳的树影，都要怀疑一下那是不是前来探听情报的间谍的地步了。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留着宣白凤了……齐虚真发泄完情绪，沉着脸近乎颓靡地在榻上坐下，心中隐约有几分悔意。与手段神鬼莫测的谢秀衣相比，宣白凤虽然难缠却至少不会让人感到恶心。那位皇储如同不败的战神般一次次被打败又一次次地站起，但和身披霞光的宣白凤不同，这位隐在暗处的谢军师不讲道德也不循规蹈矩，她的一些手段残忍阴暗到连外道人士都要叹一声愧不如人矣。
除掉了宣白凤，却放出了囚笼中的一只恶兽。怎么想都有点得不偿失。
齐虚真抓乱了自己的头发，看向倚靠在床榻前的中年男子。身穿寝服的君王拥有着威仪的眉目，年华停留在男子最身强力壮的阶段。即便过去了三十年，其面容依旧不曾霜改。他捧着一章奏折翻阅，面上凝着一丝令人屏息的肃穆，却又对齐虚真的到来熟视无睹。
“你这个君王也没什么用处……”齐虚真轻蔑道，看着窗外已经升起的太阳，他勾了勾手指，“起来，该去上朝了。”
空中就像有拉拽皮影的丝线一般，依靠在龙床上的“宣怀王”放下了奏折，起身下榻。而齐虚真也出门唤来了外头静待的侍从，拢着袖子站在一旁恭敬地看着侍从们为“宣怀王”打理洗漱，整装佩冠。宽大的兜帽与斗篷遮挡了国师漫不经心的神情，低眉顺眼的侍从也不曾发现异样。
“爱卿，随寡人一道。”身穿龙袍的君王做出相邀的姿态，国师欣然而往。仅看眼前这一幕，都让人不得不感慨君敬臣忠，一代佳话。
宣怀王与国师共赴朝堂，仪仗离开后殿后，只见通往朝堂的宫门前正肃立着一道颀长的人影。自从帝都出现刺客之后，鬓边隐有银丝的辅国大将军便每日都不辞辛劳地率领将士前来接驾，这位以性情古板出名的忠臣是为数不多能被“宣怀王”信任的对象。
“楚卿，你效忠于谁？”“宣怀王”沉声问询，话语好似能蛊惑人心。
“自然是君上。”然而楚老将军却仿佛不受影响一般，毫不犹豫地应答。
楚老将军的“愚忠”让“宣怀王”十分满意，国师也很满意。若不是这位手持帝都军权的老将军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一方，想要把持朝堂恐怕还没有那么容易。这世上总是不缺这种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将典籍书卷中用以巩固政权的“忠君”思想
奉为真理。
一阵清风刮过，齐虚真敏锐地嗅到了楚老将军身上飘来的血腥气：“将军的伤势还没好吗？可要休沐几日？”
“老臣谢过国师体恤。”楚老将军一板一眼，话语却有些不悦，“陛下的安危乃重中之重，老臣不可擅离职守。只是前些时日拷问几个刺客时被邪物所伤，与征战沙场相比算不得什么。”
齐虚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话对于“国师”的身份而言实在太过“僭越”，他不觉恼怒，反而对古板的老将军越发上心。楚老将军身上的确沾染了一丝很淡的邪气，可见其所言非虚。想到楚老将军处决了谢秀衣派来的刺客，齐虚真便觉得心中快意。楚老将军的“冒犯”与“不悦”也是人之常理，若是对方对“国师”也如对君王一般恭敬，他反而要怀疑对方的忠诚是不是伪装出来的表皮。
齐虚真勾了勾掩藏在广袖下的手指，目视前方的“宣怀王”立时转过身来，慈和地拍了拍楚老将军的肩膀：“国师说的也是寡人想说的，若是身体确实抱恙，楚卿一定要好生修养。毕竟寡人日后还是要仰仗楚卿的。”
“不敢当，陛下。”楚老将军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身份不同，他人对待自己的态度也有所不同，这其中的种种差异，齐虚真也乐此不疲。
上朝，退朝，批阅奏折，商讨政策……重复如是，君王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齐虚真喜爱天子执掌生杀大权的威能，却不喜欢天子事必躬亲的繁琐朝政。左右上头交付给他的任务是扰乱国纲，于是他在得势后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将政务下放。齐虚真知道权力若不能向中央汇聚，这个国家迟早都会乱起来，他要做的便是向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野兽传递“君王昏聩，这偌大的国土尔等可分而食之”的信号。
可惜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君王积威甚重，又或是咸临底蕴足够深厚，这个国家时至今日也不曾爆发足以摧毁高楼的动荡。
齐虚真有隐约感觉到这其中必然有人在暗中稳定局势，然而他猜测的是各地官吏世家仍在试探，并没有往在他眼底已经是个死人的宣白凤与谢秀衣身上猜想。笑话，一个死人与一个已经自身难保的穷寇，为政敌治理国家对她而言有什么好处？真是笑话。
直到帝都塔楼之上的钟罄被人敲响之前，齐虚真都是这般想的。
“报、报——！陛下，文常侯无诏入京，登上了天音塔！”
“什么！”君王拍案而起，一半惊怒，一半狂喜，“无诏入京，她是想造反吗？！来人啊，速速将逆贼拿下！”
站在一旁的国师欣喜若狂，以至于一时不慎暴露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若文常侯真的率大军造反对他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十万大军算得了什么？只要平定了“叛乱”，他不仅可以彻底将宣白凤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还能解决掉那隐藏在暗处的心腹大患。
但是，与他博弈这么多年的谢秀衣真的会这般鲁莽地入局吗？齐虚真在狂喜中也不免疑虑，他举棋不定，没意识到自己对凡人生出了惶惑之心。
“并、并非如此……”前来禀告的宫人低垂着头颅，仓皇的言行之下，神情却恨意如滔，“文常侯仅带百余人入京，登天音塔，请司命刀！”
“她鸣钟以示，欲为太女平反，宣号此命交付天意，若有违之，便请世人杀她！”
……
“他定然想要杀我，想得不得了。”
谢秀衣倚靠在轮椅上，停驻于天音塔的至高处，神色冷淡地俯瞰整座城池。天音塔乃咸临开国元祖巫咸建立的祭坛，对咸临百姓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天音鸣钟，国之将崩，若非真的有国殇之事，随意鸣钟之人在律法上“可诛九族”。
但谢秀衣来了，她登上了天音塔，鸣钟以示。她于高处俯瞰红尘，看着帝京中的百姓神色惶惶，却依旧不约而同地朝着天音塔的祭坛聚来。
高楼上的风拂动谢秀衣的长发，她身着郡侯爵位的赤色罗衣，冠梁七道，腰佩金蝉。过于繁复华丽的服饰穿在她身上几乎有衣服要将人压垮的观感，微微低垂的头颅好似难承冠冕之重。带她登塔的百户死死地握着轮椅的扶手，面容煞白，唇颤齿抖，也不知是被高处的风吹的，还是被军师那一通振聋发聩的宣言给吓的。
在抵达帝京前，谢秀衣没有向任何人分享自己的计划，就连追随她慨然赴死的百名将士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一直以来藏在暗处不停与他作对的蝼蚁终于自投罗网，就算明知其中有诈，他能忍住不动手吗？”谢秀衣自顾自地说着，背对着将士的面容上却流露出了一丝索然，“司命刀是先祖巫咸留下的圣物，持其刃者必将承其果也。古时流传着一种堪比祭祀的仪典或者说刑罚，‘君子死节，赤子死国’，人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益，君主也无权主宰臣民的生死。在那时，死刑是一件需要举国商讨的重事。”
“军师……”站在谢秀衣身后的将士在寒风中低唤，颤抖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
“为了权衡情理与法度，当时的贤者们锻造了一柄名为‘司命刀’的圣物。顾名思义，‘将命数交予天命’。”谢秀衣垂眸，看着放在自己腿上的木匣，隔着木匣上方的琉璃透镜，可以窥见内里做工古朴、漆黑如夜的短刀。
“被判定为‘祸国’的罪人若有冤屈，欲为自己辩解，便可请出司命刀。”
“罪人步上刑场，世人皆可举刀。只是为了避免恶意伤人，举刀者必将承其命重与因果。换而言之，若恨意不足以承载这份伤人的罪孽，那便无法举起这柄刀刃。其次，若是君王有罪但已不在人世，有臣子愿代其受过  ，也可请出司命刀。”
前者为世人心，后者为身后名。遵循“大同”之治的五毂国，民意既为天意。
但护送谢秀衣登塔的将士却是泣不成声，哽咽难语：“军、军师……这又是何必？”
“请司命刀”并不是一个荣耀的仪式，恰恰相反，它其实是一种刑罚。
举刀者只可伤人，不可杀人。因为杀人的必须是“世人”，而非某个独立的个体。
一人举刀，罪人会为此而流血；十人举刀，罪人会因此而伤残；但只有千万人举刀，罪人才会因天意而死。
整个受刑的残酷程度并不亚于一场凌迟，古时因司命刀而死的人无一不是饱受折磨，最终血尽而亡。这个仪式本身便是一纸罪状，君王与贤者为大逆不道的恶人留许“一线生机”，但这生机也确确实实仅有“一线”而已。
可将士们却难以想象，无论多么细致的绣衣都唯恐伤其体肤的谢军师要如何承受这残酷的肉刑？
“军师，不如由末将——”将士咬牙道。
“不可。”谢秀衣摇了摇头，“必须是我，那人才会入局。”
谢秀衣花费了数年的光阴，去布这一场局。她让猎人放松警惕，由着对方耀武扬威地推动“君王昏聩”的舆论降低官家的声望与名誉；她不惜将自己作为灵性之书去铭记“宣白凤”之名，只为了保留皇太女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人心；她与明月楼合作，典当了自己的余生，借由明月楼的情报渠道把控民间舆论，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相迷惑敌人的眼睛。
而现在，一切都已到了收网之时。谢秀衣落下的最后一子，便是她自己。
人间需要一场胜利向上清天证明凡人足以独立解决外道掀起的祸事，哪怕是惨胜。卑躬屈膝求不来说话的权力，元黄天若要自立，便必须用事实证明凡尘即便失去了道统，他们依旧是仙门的战友，而不是攀附在仙门身上吸血的蚂蟥与水蛭。
“人心已经朝我方倾斜，即便他回过神来，也已经没有机会去把控舆论，煽动世人前来害我性命。所以，他必定会亲身前来。”
“……若是他不愿入局呢？”
“他会的。”谢秀衣轻笑，明媚如春的眼眸掠过一丝森然的冷意：“他若不来，司命刀问世，承刀之数却不足以杀死一位弱不胜衣的‘谢军师’。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皇太女身上罄竹难书的百条罪名只是笑话而已？”
要么，他亲身入局；要么，他这三十年来的心血都将在此付之一炬。
谢秀衣唯一要赌的，只有人心。

第132章
幽州，大夏，北荒山边境。
“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子里翻腾着水雾与白米，一小把麦田里薅来的黄花菜与婆婆丁，仅加了少许盐作为调味。这么一锅清汤寡水的野菜粥，蹲在篝火旁的青年却仿佛看见了什么人间珍馐，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不停翻搅避免浓稠的米粥糊住锅底。
“老饕，你怎么都到这时候了还没忘记吃啊。”忙碌的弟子经过青年的身边，看见他垂涎三尺的神态不由说道。
“唉，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老饕恹恹地说着，这荒郊野岭外也没什么好吃的。而为了让他能认真对待这次外门大比，梁修师兄特意跑来外门收缴了他装满食材的储物袋，如今他袋子里只剩下一小兜私藏起来的稻米，“你们辟谷的不吃饭也没什么，我可还没修成辟谷呢。单吃辟谷丹那叫什么事，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可你这清汤寡水难道不淡吗？米粥有什么好吃的？要不要去林子里抓点猎物？”那弟子好心道。
“你不懂，稻米可是细粮，矜贵得很。多少凡人想吃都吃不起呢。”老饕慢悠悠地翻搅着米粥，嗅着黄花菜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想到很快便能喝上热乎乎的米汤，老饕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这黄花菜啊又叫‘萱草’，‘萱草忘忧’的那个萱草，鲜脆爽嫩，食之昏然如醉，故名‘忘忧’。还有这婆婆丁啊，虽然吃起来微苦，但焯过水再下入温补的米汤里，那滋味就变得柔和了起来……”
老饕说起吃的来总是这般头头是道，清粥小菜也能被他说得妙趣横生。少时便遁入仙门的弟子不懂这些，在他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里，肉贵菜贱，平民一年到头来的餐桌上都难见荤腥。孩童偶尔吃到一口肉都开心得跟过年似的，怎会有人不喜欢吃肉而喜欢吃菜呢？
在离人村内部情报被调查清楚之前，这些外门大比的弟子们的任务临时变更为净化被魔气侵蚀的土壤。和老饕闲谈了几句后，那名弟子便步履匆匆地离去，继续忙碌自己手头的事情。只剩下老饕一人蹲在篝火边，熬着一锅野菜白米粥。
看着那自入仙门后便再没尝过人生百味的同门远去，老饕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萱草与婆婆丁都是平民百姓在青黄不接时期最常见的救济粮，它们多生于春夏。那时的平民刚熬过寒冷刺骨的冬季，存粮所剩无几却仍要赶着下地春耕。不少农人没死在冬天，反而死在了春暖花开的时节。
然而萱草多吃腹泻，婆婆丁味苦干涩，有些平民百姓家里甚至买不起盐。
熬粥要用砂锅，这样才会受热均匀，水多米少，这样不容易糊底。一锅粥要用小火慢慢地熬，急不得，快不得。要耐着性子，熬得白米开花，熬得水米交融，这样热乎乎的一碗米浆，滋味才算醇美。
“熬”的不仅是粥，也是人的一生。
“咸苦，寡淡，无味。”
老饕从储物袋中翻出一个漆黑的搪瓷碗，从锅里盛了满满一大碗放在一旁，肃穆地点燃了三支香。
老饕乃食修，此道以天地为心，体悟人生百味，主修之法便为“感佩”。
三香一谢天地，二敬鬼神，三拜苍生。感佩天地赐粮，诚敬鬼神佑难，虔拜百姓血汗。
进行完简陋的仪式之后，老饕这才另外取了一个陶碗，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老饕这些天来东奔西跑，忙得脚不沾地，烹饪时又已垂涎久矣，是以他的吃相绝对算不上优雅。天生一脸苦相的青年一边呼噜呼噜地埋头苦吃一边喊烫，忍不住龇牙咧嘴地甩手捏自己耳垂时，身旁竟突然传来一道相同的呼喊。
“烫死了，烫死了！呼呼，哈，烫烫烫……！”
老饕动作微微一顿，他僵硬地扭头望去，却见自己身旁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道雾蒙蒙的白影。
一位鹤骨霜髯、湛然若神的中年男子正不顾仪态地箕坐在地——说是“坐”其实也不太对劲，因为男人膝盖以下几乎是透明的白雾。他形影虚无，像天光下海市蜃楼的倒影。哪怕他眉飞色舞的神态鲜活无比，手里还捧着那插了三炷香的陶碗。
夜路走得多总要撞见鬼的。老饕浑身僵硬地捧着碗，脖颈像没上油的机拓般卡住了。
他看着中年男子三下五除二地喝完了米粥，白茫茫的眼睛瞪着锅子、似乎有意再来一碗时，老饕也情不自禁地加快了吞咽的速度。
算了不管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其实挺怕鬼的老饕哆嗦着将男子的陶碗重新添满，而后眼一闭心一横地给自己也舀了满满一碗。反正横竖也要当个饱死鬼，其余的等吃饱后再说吧。
……
苦刹之地，天之高塔。
飞溅而起的鲜血混杂着黄物，伴随着戛然而止的惨叫与滚落于地的残碎肢体，将通往天际的台阶染出斑驳的污痕。
“桀桀……”披着黑色斗篷宛如无腿幽灵般的男人扛着足有两人高的长镰，挥动刃上的白雾拧作绳索，一把套住了尸骸中溢散逃离的魂魄，“哪里走？将你的命价交出来，既然敢于登梯，总该备够命价了吧？！”
被雾链锁住的魂魄拼命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啸。然而随着雾链越锁越紧，那灰蒙蒙的灵魂在极度的扭曲膨胀后砰然炸开，化作星星点点黑红的萤火。披着漆黑斗篷的男子猛挥镰刀，那些萤火便像田地里被割落的麦穗般纳入他的斗篷底下。
“呸，就这么点命价，居然也敢来登梯。”斗篷男子狠唾了一口，满脸横肉都因为讥嘲与不屑而虬结于一起，衬得脸上一条蜈蚣似的伤疤丑陋而又狰狞，“毫无自知之明的蠢货真是越来越多了。”
“鬼蜮，耐心一点吧。”另一位同样身披斗篷的女魔修开口规劝，她皮肤是泛着太阳光泽的蜜棕色，斗篷遮盖了一身颇具西域风格的金丝舞裙，系着银铃的赤足看似落在地上，实则悬于空中，行止间摇曳生姿，步态袅娜，“我们的魔佛如舍可都还没说什么呢。”
走在后头的修士闻言，微微抬起头来，仿若漫不经心似的瞥了两人一眼。他同样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长摆的边缘绣着奇异的菱形纹路，乍一眼看过去会让人觉得有些
眩晕不适。仔细看时才会发现，那斗篷上的图样竟是一只只血红的眼眸。
于此地穿着舞裙的女修已经足够怪异，而这位被称为“魔佛”的修士竟是一身金丝编就的雪色袈裟，一张空白无面目的面具挡住了他的面孔。
与前方暴力开道的同伙们不同，这位一路悠然行来的修士步履从容，仪态端庄。一条遍布鲜血与杀戮的长路硬是被他走出了登顶朝圣之感，让出身低微的鬼蜮看了便反胃想吐。他在心中大骂这厮装模作样，面上却还要强行挤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既然有如舍尊上坐镇，想来咱们此次行动定然是手到擒来、马到成功。”鬼蜮言语恭维，实则阴阳怪气地推卸责任，计划成功固然是好，但万一失败了可就完全是“坐镇之人”的责任，“只是不知道如舍尊上为此次登塔准备了多少命价？我和蛊雕可是收割了好几座城池的性命才凑够香主所需的数。听说如舍尊上入魔前乃禅心院的佛子？哈哈，想必您也是彻底舍弃了过去才能够得做出这等——”
“哗啦”一声闷响，鬼蜮话音未落，他颈上那颗狞笑的人头便骨碌碌地滚落在台阶上。
“聒噪。”魔佛如舍双手合十，他起手杀人，眼底却好似泛起了一丝悲天悯人的笑意。纵使只剩一双眼睛，那勾魂摄魄的神采也让直面他笑靥的蛊雕恍惚了一瞬，一时间竟忘记了同伴在自己跟前人头落地。
魔佛如舍习惯性地想要捻弄佛珠，低头却见指尖沾染了些许血迹。
缠绕在左手手掌上的雪禅菩提子被鲜血沾污，这让他抿了抿唇，露出几分不悦的神情。
鬼蜮的头颅滚下了漫长的台阶，没入了被红日染红的炁云里。他魁梧高壮的躯体却还立在原地，脖颈断口处的血肉筋脉呈螺旋状向内收缩，不难看出这具尸骸的头颅是被“拧”下来而非“切”落的。大抵也正是因此，魔佛如舍的手上才会不慎沾染了污血。
还是要少造杀孽啊。如舍淡然地取出巾帕，仔仔细细地将手中的菩提子擦拭干净。他心想，可别再让鲜血弄脏了菩提。
将菩提子与指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如舍松手，任由已经脏污的巾帕落入血泊，彻底浸润铁腥。他迆迆然地往上走去，与僵硬在原地却神色痴迷的蛊雕擦肩而过，步入朦胧的天光里。大抵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如他一般，拧人头颅也如拈花一笑般轻松写意。
蛊雕回过神来，仍忘不了方才那一瞬袭来的惊悸。她舔了舔丰盈的唇，分不清顺着脊背攀爬而上的战栗究竟是源自心动还是源于恐惧。
“起来。”蛊雕眼神轻飘飘地斜了一眼那具无头的“尸体”，“只会逞口舌之快的蠢东西，无怪乎你是‘虫’，连‘兽’都算不上。”
蛊雕话音刚落，那具无头的身体便震动了一下，脖颈断口处的肌腱宛如活物般蠕动伸展。那些鲜红的肌腱纠缠拧结在一起形成了一颗肉球，随着喷溅而出的绿色粘液与混合的血沫，断口处竟重新“长”出了一颗宛如剥皮狐狸般没有皮肤与毛发的可怖头颅。
重新拥有头颅的鬼蜮自喉咙口挤出“嗬嗬”的气音，蛊雕却嫌弃地移开了视线：“你可快点长好吧，看着可真是碍眼。真不知道上头是怎么想的，和白面灵那等邪祟合作也就算了，竟还派你这种蠢货来拖人后腿。”
她语毕便转身，步履轻盈地踏上台阶，每一步都仿佛在刀尖上起舞，曼妙却也危险。
与元黄天所在的白塔不同，位于变神天的黑塔已经完全落入了魔修的掌控，就连天梯的入口处都有人镇守。
“那无面幽灵说此次白塔方必定会有人应战，是真的吗？”蛊雕挑着自己的尾指，语气轻佻道，“在这里待着不过几日就疯了好几个，比起正道那边，这红日分明对我们的伤害更大。可别东西还没到手，人先全部折在这里头。”
“桀桀，不会的，魔佛都与我等一同入地狱了，此事还能有假？”跟在蛊雕后头上来的鬼蜮发出了粗哑的笑声，面容仍为长好，看上去依旧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狐狸，“我们若出不去，他也要折在这里。好歹也是经历过五百年前那场灾劫的修士，可不会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蛊雕看着那张血糊糊的脸便觉得一阵恶心：“你就不能先把脸长好吗？丑归丑，好歹还有个人样。脸都没长好还非要说话，恶心谁呢？”
“没办法，我这一辈子都是毁在口舌之上，改不了了。”鬼蜮不以为意，他知道自己嘴巴招人恨，但那又如何？魔修偏执如狂，随心所欲惯了。就算为此丢了性命，那也是合乎快意。都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了，还说什么节制私欲，岂不是惹人笑话？
“夏国的死魂都在这儿了，还有一部分被骨君收了去。有个叫‘娜日迈’的凡人向骨君祈祷，抢了我们不少灵魂，险些凑不够原定的数。”鬼蜮神色不快，“白面灵那边只要求我们务必杀死此次登上白塔的人，除此之外我们可以随意取走‘养分’。女丑也是看在这个的份上才同意合作的，但这些外道邪祟能是什么好货？哼……总而言之，女丑的意思是让我们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蛊雕露出思索的神色，倒也没驳斥鬼蜮的话语，毕竟在“一目国”内，“虫”的情报渠道总归比“兽”多很多，毕竟“虫”的数量最多。
“那他是哪一方的？”蛊雕朝着上方努了努嘴。她实在是个美丽的女人，即便做出这般有些不雅的情态，仍旧有种野性撩人的风情。
“哪一方都不是。”鬼蜮哼笑了一声，“不为正道所容，不与外道同流。修佛法，行魔事，那就是个逆骨天生的怪胎。劝你别打他的主意为好。”
蛊雕只当做没听见：“万一呢？那可是天魔之体。若能将他留下来，女丑想必也会很开心的。”
鬼蜮咋舌道：“你可真敢想，你凭什么留住他？凭你与蛊雕血肉相融后还不算太过扭曲的形体？算了吧，他自个儿照镜子都比你强。”
蛊雕暴怒，她猛然抬头露出一双暴戾的竖瞳，险些没将鬼蜮掀下天梯。
“蛊雕”与“鬼蜮”并非二人本名，而是可以被算作是“代号”一类的称谓，两人皆是魔修，为名为“一目国”的组织效力。
“一目国”的徽记是一只注视着众生的眼睛，组织内部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成员既有正道的修士也有魔道的修士，有时甚至还会与妖魔外道同流合污。组织内部除核心成员以外可谓是乱如散沙，多是采用下发悬赏的任务形式来调动成员。其运作模式与其说是“国”，倒不如说是“堂口”与“工会”之类的散修聚集所。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组织不成气候，“一目国”的成员遍布三界，只是在正道那边，他们有另一个代称。
——“无名”。
起始于北州，“留一目以注苍生”，主张除修士以外的所有凡人皆应平等，意图以绝对的武力达成“大同”之治。然而只有真正的成员才知道组织的名字，其麾下诸多散修皆如工蚁，并不被允许知道组织的真名，平日里便只得以“无名”代称。
魔道与外道不同，虽然同样与正道背道而驰、水火不容，但魔修并不信神。甚至可以说，他们比正道更鄙夷“神”的存在。
道理倒是很简单，魔修本来就是天生反骨之辈。天道都不服了，为何还要给自己找另一个主子？
“女丑究竟在想什么？”蛊雕有些烦躁地抚摸自己的脖颈，蜜棕色的皮肤之下有细小的翎羽逐渐长出，越是接近红日，他们便越是难以抑制心头的戾气。对魔修而言这可算不得什么好事，他们平日里便时常在理智崩溃的边缘游走，越接近疯狂便越接近死。
“谁知道呢？”鬼蜮怪笑，几节台阶的间隙里，他血淋淋的脑袋上已经生出了体肤，但仍旧称不上赏心悦目，“说是为了‘天下大同’，但也不见女丑如何体恤平民。或者应该说，在她眼里看来，凡间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理应和平民百姓一同沦为刍狗。这些人都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你看这曾经以慈名闻世的佛子，不也对此无动于衷吗？”
“少说两句吧。”蛊雕可不想看着同僚再次在自己眼前被拧下脑袋，尽管动手的那个人哪怕杀人也好看得要命，但这实在太不吉利了。
“一国的命价真的足够吗？黑塔若是倾斜，我们可都要感受一下拥抱太阳的滋味了。”
“足够了，再不成——”鬼蜮睨了一眼那已然走入天光的背影，“再不成不还有魔佛吗？他称得上是杀业滔天了吧？”
与白塔那方中规中矩的“双子塔”不同，在黑塔这一方，那环绕红日而建的高塔有另一个别号——“天之斗兽场”。
所谓“命价”，无论是功德、气运、因果、愿力还是杀业都可成为“命价”。它是一个人存世的意义与价
值所在，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将自己明标价码在此厮杀，他们可不就是投入斗兽场内的害兽吗？
身为魔修，鬼蜮与蛊雕等人显然不可能通过行善积德去汇聚愿力，因此他们只能简单粗暴地造下杀业，并将之转化为自己的“命重”。除此之外，灵魂对于魔修而言也是一种珍贵的“灵材”。在与白面灵达成合作之后，大夏便成了他们肆意收割灵魂的屠宰场。
“正道那群修士积存功德极慢，百年积累都不如屠一座城来得快，除非他们有大能来此，否则绝对比不过我们的。”鬼蜮自信满满。
两人说着这般血腥残酷之事却都不觉有错，直到穿过那如喉舌般翻滚蠕动的血色云层，一座海市蜃楼般直立云间的漆黑塔楼才止住了他们的吐息。红日的血芒之下，蝼蚁噤声，无人胆敢御气凌空，只能顺着台阶往上，看着那泛着奇异光泽的血色云海在脚底下翻涌。
知道那些“云海”的本质为何物，即便是见惯尸山血海的魔修，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不适。魔修杀人放火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但终究还是与扭曲一切事物的外道有所不同。外道所为已经不仅仅只是“轻亵生命”那么简单了，那是一种令人不愿深究的、更为疯狂也更为扭曲的非人之“恶”。
熔炉般的红日在血色云海的尽头静谧地燃烧，沐浴在红光之下，仿佛错觉般地能听见岩浆翻腾燃烧的声响。然而等回过神来时才会发现，那一切都不过只是人的意识对“鲜红”进行的臆想与幻觉罢了。
红日是冰冷的，寂静的……死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鬼蜮有那么一瞬汗流浃背，早已不知“死”为何物的魔修久违地感受到了濒死的恐惧，他脚底空落，如临深渊。
那漆黑的高塔好似尖锥，或是悬于众生之上的一柄利剑。
“嗬……”鬼蜮想要笑几声来缓解那种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惧意，然而当他喉咙中挤出一丝气音，他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到发不出任何一个艰涩的音。他听见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嗒”地一下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攥着心脏的紧绷之感也突然一松。
鬼蜮冷汗津津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步入了黑塔内里。直到红日的光芒被黑塔遮去，他才如同溺水的人般从恐惧的海洋中抽离。回过神来的鬼蜮难掩忌惮地环顾四周，黑塔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而直到进了内里，鬼蜮才发现黑塔本身似乎是通透的琉璃质地，虽然隔绝得了红日的天光，但内里却依旧能窥见外界的景象。不过构建黑塔的材质并非山石也并非琉璃，砖石内封存着与血色云海相似的冰絮。仔细看去，那“砖石”也不似人间之物，反而像融化到一半的冰。
若是这“冰”塔升起落入红日，内里的人会是什么结局？
鬼蜮先是被自己的猜想骇得额冒冷汗，但随即又难耐兴奋地咧嘴，还未长合的唇角几乎要撕裂到耳根处。
因为在踏入黑塔的瞬间，鬼蜮忽然便能感知到无形的“命价”所在。
“哈，哈哈哈——！”鬼蜮看着自己的手，兴奋得通红了眼睛。
他听见响起无数刺耳的哀嚎与悲鸣，漆黑的斗篷之下升腾起猩红的血雾，质地如泥淖般的血雾中有密密麻麻、看不清面目的人脸在其中挣扎沉沦，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桎梏。祂们如同树胶一般环绕在鬼蜮身侧，浓稠的业障几乎要与整座黑塔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鬼蜮也听见了那无形的天平朝自己倾斜的声音。
“这都是什么？”迟来一步的蛊雕看着自己身上冒出的鬼雾，厌烦的同时也感到些许的恶心。
“这便是业障，是我等的命重。就算是罪孽，它们也会像钉子一样将我们钉死在这片大地！”鬼蜮兴奋得不能自已，修行诡道的魔修在无数生灵的恸哭与哀嚎中陶醉沉沦，若能借助苦刹将这些死魂化为己用，他将一举跨过业障反噬的孽力，直接登临魔尊之位！
空荡荡的黑塔中回荡着鬼蜮猖狂的笑声，站在他身后的蛊雕却冷眼旁观，神情微悯。男人双目一片赤红，显然已经被红日污浊了心智，即便最终胜过了白塔，他恐怕也只能永远留在这里。可怜，可悲，外道邪神的造物，能是什么好东西？
说起来，魔佛尊者呢？蛊雕心有疑虑，斗篷下一双猫儿似的眼瞳不住扫视四周，却没有看见那一道挺拔清圣的身影。
“别疯了。白塔那边情况如何？”蛊雕眸光向外扫去，黑塔之外便是红日，这里距离红日太近了，若是冒然离开黑塔，只怕会被红日“捕食”。从黑塔这方往红日望去，这颗静谧赤红的球体大得惊人，血色云海不停地朝红日汇聚而去，而黑塔正建立在环绕红日周旁的星环轨道之上。
“白塔在红日的对面，在金光星环的另一边，你看不到的。”鬼蜮停下了猖獗的狂笑，双目却仍旧赤红如血，“就像蝼蚁看不见人一样，人如何看得见世界的背面？黑塔与白塔只能环绕红日进行缓慢的周转，而活在苦刹的蝼蚁甚至感觉不到天地的运行，这便是主宰苍天的伟力——”
“咔”的一声脆响，失控激昂的话语戛然而止。
双眸化作兽类竖瞳的蛊雕神色冰冷，探出的一只手化作了形似苍鹰的利爪，猛然握碎了鬼蜮的喉骨。
“如舍尊者说得对，你实在是太聒噪了。”蛊雕满脸嫌恶地将鬼蜮瘫软下来的身体丢到一边，拢着斗篷伫立的姿态如将要俯冲捕食猎物的鹰隼，“如果你那被红日天光搅成泥浆的识海还能挤榨出哪怕只有一丝的理智，便好好告诉我，白塔在哪里？”
鬼蜮双手抓挠着咽喉发出“嗬嗬”之声，绵软歪斜的颈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恢复，他面上仍旧挂着迷醉诡谲的笑意，却是抬手指了指上空。
白塔，究竟在哪里？
“双子塔……相对而立，如镜中双影，永不重合……但，双子塔的命运相系……”
何为“命运相系”？
蛊雕猛然抬头，顺着塔楼朝上方望去，她的目光穿过无数封存冰絮的砖石，转过塔楼螺旋向上的石阶，洞破被塔楼稀释柔和的天光，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一双清澈而又陌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与蛊雕对视，似乎也有一瞬的诧异。
蛊雕惊疑不定地仰头看着那“倒挂”在穹顶之上的红衣少女，一时间竟有“照镜子时镜子里出现的却不是我”的荒诞与惊惧。
但很快，蛊雕便迅速冷静了下来，她发现少女所伫立的地面是白色的砖石，与她脚底下的黑色砖石恰好相反。恐怕在红衣少女的眼中，她也是以直立在穹顶之上这样古怪的姿态与她对视。她们虽然能看到彼此，但她们并不身处同一处地。
这种说法有些扭曲，但在外道的地盘之上，发生什么都不必感到诧异。
红衣少女似乎也是刚刚迈入塔楼，蛊雕看见她身上逐渐
冒出一阵桃花色的轻雾。那让人联想到“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的花色柔柔地笼罩在少女身侧，无害而又温柔，一看就知道和他们身上的杀业孽力不是同一种东西。
什么命价会是桃色的？蛊雕神色有些莫名。
“咦？”喉骨已经长好的鬼蜮显然和蛊雕一样诧异，他站起身走到蛊雕身旁，啧啧有声道，“这小女娃不得了啊，年纪轻轻怎么会情债缠身啊？还不是烂桃花而是桃花劫，每一朵都是真心的……啧啧，这般深厚的情孽我也就在修合欢道的邪修身上见过啊。”
“少废话。”蛊雕不耐地叱道，“情孽也是命价。这般深厚的情孽可会影响我等的计划？”
“怎么会？”鬼蜮嘎嘎笑道，“虽然情孽汇聚的愿力浓重，但我们可掌有一国死魂的怨恚之力，便是以量衡之，也是我们稳胜。这小女娃情孽再多，也不可能跟一整个城池的人相爱吧？”
说得也是。蛊雕微微颔首，剜了一眼红衣少女那颜如舜华、令人嫉妒的脸蛋，不再将这碍眼的蚂蚁放进眼里……
“等等！”蛊雕觉得有哪里不对，“白面灵说让我们务必杀死前来白塔之人，但他们可没说对方命价几许？”
“桀桀你怕什么？不管白塔那边抵上何等命价，难道还能与数城百姓相比？”鬼蜮满不在乎地说着，在他看来自己这方已经是十拿九稳、胜券在握了，“就算对面来的是一国之君，能被子民认可的也少之又少。民心与愿力哪里是那么好得的？这可不是朝堂文官写几篇溜须拍马无病呻吟的文章便能‘骗’到手的。必须要做出确切的实绩，且与子民的命数相系，唯有真正影响了天下之势，才能——”
“轰隆”一声巨响，蛊雕与鬼蜮脚底忽而震颤不已。白塔那方手持金红旗帜的中年女子昂首阔步迈入塔楼，那面流火般的旗帜如东升的旭日，在女子迈入塔楼的瞬间，原本已经沉沉下坠的黑塔忽而急剧升起。
鬼蜮惨叫一声，手中的镰刀猛然拄入地面，巨大的镰刀竟也幻化为一道漆黑的鬼面旗。鬼面旗溢散出更为浓重的血雾，险险稳住了黑塔倾斜的趋势，让重心依旧停留在黑塔这一方。但即便如此，蛊雕与鬼蜮也已经感觉自己所在的黑塔在上浮后距离红日更近了些许。
透过琉璃色的塔砖，他们甚至能看见红日之上斑驳的黑影。
“……这便是你说的没问题？”蛊雕恨得咬牙切齿，冷汗顺着她的颧骨不停地往下滴。
“该死的，宣白凤竟然还没死……”曾在夏国搅风搅雨的鬼蜮倒是一眼认出了持旗女子的身份，他承认局势有些失控，但这世间总不可能会出现第二个宣白凤，“看来白面灵希望我们解决的便是宣白凤了，你放心，这偌大的人间能有几个宣白凤——”
鬼蜮话音未落，命运的天秤错觉般地发出了“吱嘎”一声响。衣衫落拓的蒙眼青年背着用白布缠绕的“重剑”迈入了白塔，以他落足之地为圆心，无形的气流涤荡出一片无尘之地。同时，本也已经失衡的黑塔飞速上窜了一段距离。此时若有人自外间俯瞰而下，便会发现黑塔与白塔的差距已被追平，双方在高天上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对立”。
差之一分，损之一厘，都有可能令其中一方朝着赤红的大日奔去。
“不、不不，这不可能——！”鬼蜮顾不得蛊雕想要杀人的目光，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大汗淋漓，“该死的，我们被骗了！那些卑劣无耻的外道，他们根本就是想让我们来试探深浅，最好和对方同归于尽——”
“你可快闭嘴吧！”蛊雕腾空而起，避免因为失衡站立不稳以至狼狈倒地，深刻立体的面容上再不见风情万种的媚意，仅剩与那双兽类竖瞳相似的残忍凶煞，“你一开口说话就没好事发生，我非得把你这张嘴撕烂不可！”
鬼蜮情急之下忽而想起了什么，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大喊道：“等等，我们还有魔——”
“佛”字尚未出口，白塔那一方，身穿云鹤道袍背负琴剑的道修与佩戴着白银额饰、手缠雪禅菩提子的禅修联袂而来，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白塔。
就在两人迈入塔楼的瞬间，白塔光芒大绽，恢弘耀眼的气运华光与功德金光交织于一体。其辉芒之盛大，就连红日都难以掩盖其华。
两人的到来就如同临近悬崖边的最后一推，或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甚者，那是落在棋盘上将死大龙的决胜一子。
天翻地覆，红日临头之时，蛊雕探手入怀从中取出一物奋力掷出，嘶声大喊道：“如舍尊上！还请援护！”
那物事高高飞起，坠落，还来不及落地，便稳稳当当地落入了一人的掌心。
突然出现在黑塔之中的僧人袈裟染血，他双手合十将那物件拢入袖中，顺势虔拜：
“阿弥陀佛。”
……
上清天九宸山，太初峰。
于茶室内静坐的仙人捧着掌中温热的瓷杯，白衣胜雪，鹄峙鸾停。宛如一道承载千古的画卷，只是坐在那里，都是一道杳霭流玉的风景。
而这仿佛无情无欲的人神此时正低垂着眼帘，看着那被一双磐石之手所持的杯中茶汤轻漾开来的涟漪。
“尊上，我等无能，未能阻止拂雪……”仙人跟前分明空无一人，氤氲茶香的室内却响起青年自责懊悔的低语。
“无妨。”明尘上仙随手挥出一道柔风，将那已经再也无法被世人看见的弟子自地上扶起，“拂雪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为人先辈，我们应当相信后人的抉择。和光，不必为此而苛责自己。”
“可是……”仿佛虚无之物的青年仍旧忐忑，不为自己可能遭遇的斥责，只为了那奔赴险境的同门的安危。再没有比他这样追随在尊上身旁的人更清楚拂雪对尊上的意义所在，那不仅仅是尊上所行之道的后继者，更是拭去神像身上浮尘的一缕清风。
“拂雪那孩子看似稳沉，实则锐意，她若发现了苦刹之地的隐秘，必定会选择登塔。”明尘上仙摇了摇头，“不必忧心，红日伤不了她。”
——“若天道有知，愿分吾泽佑其正身，助吾徒越千山之难，渡百川之海。无所欺之，晓见天光。”
“是，尊上……”名为“和光”的弟子低声应下，又道，“咸临谢军师已抵达帝京，于天音塔中请出了司命刀。”
“她敢与拂雪做赌，必定是另有筹谋。想必其中不仅是向上清天证明己身这般简单。”
明尘上仙放下了茶盏，起身，目眺远方。
“看来，我需得亲自去一趟。”
“尊上，不可！”和光急忙道，“这些年来，外道始终欲引尊上出山，他们分明是——”
“和光，不必多言。我知你们心有疑虑，但我毕竟不是泥捏的人像。”
明尘上仙淡漠地说道：“祂们既然要引我出山，那便让他们来吧。我藏锋于鞘多年，却并非拔不出剑了。”
和光闻言，只觉得心神一震。他看着眼前之人沐浴在天光下的身影，一如当年那般，伟岸而又挺拔。
是啊，只要有掌门在，便无甚需要畏惧的。他们一直一直都是如此相信的。
“是，尊上！”
明尘上仙迎着天光远去，背对着和光渐行渐远。山上的罡风拂动他的广袖与发，细细柔柔，好似夹杂着山花灿漫的芬芳。
忽而，他觉得掌心好似被人用指甲盖掐了一下，伴随着一阵宛若蚁嗜的痛痒，有什么异物在他的血肉间生根发芽。
明尘上仙容色淡淡地垂眸，看着自己被银色手甲掩盖的手掌。
不知何时，手甲的间隙中挣出了一根藤蔓，在人神的掌心中，开出了一朵琉璃色的花。

第133章
梵缘浅想过自己与师哥的无数种重逢，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在这种情景之下。
意外，但也不那么意外？当双方分庭抗礼维持
着黑白双子塔岌岌可危的平衡时，唯有梵缘浅仿佛感觉不到危机一般，坦然无比地对“敌人”行了一个合十礼：“师哥，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戴着面具而看不清神色的白衣僧人抬了抬眼皮，语气平和却莫名让人品出几分淡然懒散：“一别经年，师妹还是如此缺心眼。现在是打招呼的时候吗？”
双子塔皆已倾斜，敌我双方都不得不在刹那的失衡中重新寻找新的落足点，有人不得不御气凌空，有人则踩在墙壁或者台阶之上。梵缘浅那句“师哥”甫一出口，知晓何人能被当代佛子如此称呼的人皆抬起头，望向那站在敌方中却依旧显得格外风姿卓然、鹤立鸡群的僧侣。
他一身雪色袈裟，手缠一百零八颗雪禅菩提。若不是袈裟上沾染了血污，他看上去便仿佛还是世人记忆中那个金顶礼佛、光风霁月的禅心院佛子。
听见师哥这么说，梵缘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毫不掺假的困惑，她似乎发自内心地不觉得自家师哥站在敌营有什么问题。
反倒是蛊雕与鬼蜮两人见这两人的交谈顿时神色不好了起来，魔佛如舍眼下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对方要是临阵倒戈，无异于来自背后剖出脊骨的一刀。知晓更多秘密的蛊雕对魔佛如舍的立场倒是还心里有数，毕竟对方想要的东西还握在尊主的手里，但鬼蜮便不一样了。
双目已经沾染了红日霞晖的鬼蜮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浑浊若死鱼目般的眼珠在遍布血丝的眼眶中转动了两下，最后落在了宣白凤的身上。
他咧嘴露出了一个堪称残虐的笑。
“你竟然还活着？十万大军皆付尘土，被子民誉为明君的皇储却还苟活于世。啧啧，也不知道白凤公主这条高贵的性命究竟是多少将士的牺牲换来的？”鬼蜮很清楚凡人想要在苦刹之地活下去有多么艰难，当年陷落苦刹的十万大军如今却只剩宣白凤一人，再没什么比这个更讽刺了。
“悲弥图呼的客卿。”宣白凤抬了抬眼，神情却不喜不怒。数年无间地狱般的非人遭遇磋磨了这位皇储的心气，她年岁未过半百，鬓发却已霜白。那双属于人的眼眸中挤塞着走过漫长一生之人才有的沧桑倦怠，沉沉如夜里的雾霭。
“果然是你们这些外道一手造就了大夏的粮灾。”
“喂喂喂，说谁是外道呢？”这个指控，鬼蜮是绝对不会认的。他们魔修虽然行事不择手段，但怎可与外道混为一谈？他怪笑道：“别什么事都怨到别人头上，凡人。刀匠锻了一柄刀放在店里，有人拿着刀去杀了人，难道还能埋怨刀匠非要锻那柄刀不可吗？说到底，你们人间皇朝都是这般糜烂的德性。只要给高层一个剥削压迫底层的机会，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实施。相比之下，为同一个信念而拼命的外道都比你们高尚些许。”
强词夺理。宣白凤抬头，看着黑白双子塔交叠之处，挂在壁龛中的两枚日晷指针逐渐接近正午。
这也就意味着，双子塔已经进入星环的固有轨道，届时红日即将悬于双子塔的上空。
“每隔十二时，红日便会进行一次啮喰行为。”
啮喰之下红日流火如毒，命重较轻的一方无疑会惨遭毒日的烧灼。而在双子塔内部连通的情况下，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也是摆在明面上的简明易懂——不计一切手段与代价，令对方减员即可。
“嗬嗬想不到啊，堂堂正道竟也会像恶兽一般以人命为代价，与我等一同伫立在天之斗兽场上。”鬼蜮嗤笑，红日会腐蚀人的神智，若能挑衅得敌人失去理智自乱阵脚，对他们而言无疑是有利的，“怎么？你们凡人能为了争权夺利而兵过如篦般地屠城，换别人来做尔等便接受不来了？这凡尘久居乱世，尸骨堆积如山也不见你们正道说些什么！而今再作这般姿态又有何意义？！”
混账！楚夭不禁怒目，即便是她这般称得上没心没肺之人，在见证了这一路行来的惨况后，听见这话都有怒火烧心之感。
“多说无益。”阿黎反手握住身后“重剑”的剑柄，他人的叫嚣对他而言与蚊蝇的嗡鸣无异，“开战吧。”
鬼蜮嘶哑低笑：“正合我意！”
他话音刚落，眼前却忽而爆开一片灿烈的白芒，一股冷意扑面而来，竟有剜肤刺骨之感。
鬼蜮尚未完全长好的头颅自眉心往下被劈作两半，张狂的神情定格在面皮之上，就连眼神都来不及沾染半分的游离与迷茫。站在他身后的蛊雕抬头，只看见眼前爆开大片大片的血花。电光火石间，蛊雕鬼使神差地向后一仰，一丝细如毛发的霜寒恰巧吻上她线条优美的颈项。
飞溅而起的鲜血若艳色的口脂，时间仿佛定格在那一瞬，缀着蛊雕竖瞳中倒映出的流云飞墨般的花。
直到肤如蜜蜡的女子捂着脖颈连连后退，直到被劈作两半的尸体塌倒在地，众人都还没能回过神来。谁都不曾料到，面对鬼蜮的挑衅，第一个出手的不是经历了五百年苦难的阿黎，也不是被外道毁掉了一生的宣白凤，而是那位站在众人身后、恍若冰雪堆砌而成的上宗首席。
她是如此的轻盈淡然，干净得恍若深冬时节闯入肺腑的一口冷雾，身上没有那种历经磋磨才有的沉重与沧桑。
阿黎知道，这个师妹其实一直都被保护得很好。
无论是他们这些行走在黑暗中的不归人还是掌教，又或是那些现世中的同门，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这个尚且稚嫩的幼苗。唯恐风大了些雨冷了些，残酷的现实便会折损她的枝桠，害这微薄的希望心灰或是夭亡。
这种“保护”并非是娇养在温室中的花，而是狂风暴雨中一路沉默无言的保驾护航。就阿黎所知道的，这位师妹持剑至今其实还不曾亲手杀过人，虽然应对魔患时她总是冲在最前头，但追随在她身后的弟子总会想方设法地接过那些审讯与盘问外道信徒的任务，极尽所能地不让拂雪过早接触到世事的灰暗。无极道门心怀天下，但勾结外道的叛徒在无极道门弟子看来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他们的“慈悲”不会用在这些贼子的身上。
她的剑上不曾沾染同族的热血，她的琴中没有人心可憎的噩梦。她如同冬日的新雪，纯净无暇，循光而生。
在她身上，是真正做到了“除魔而不伤人”。阿黎想，这大概也是他们这些犯下滔天过错的不归人们的执念了。
阿黎想过拂雪有朝一日可能会杀人，但他没想过那一天到来得如此之快，同时又是如此的轻描淡写。
那一段雪光切裂的仿佛是鹅绒飞絮的狂风而不是人的骨骼与血肉，高高扬起的广袖与鬓发拭过少女的侧脸，她神色淡然，眼神澄澈如水。
鲜血泅染了台阶，捂着脖颈飞速退后的女子训练有素地仰头，死死摁住指缝间喷涌不断的鲜血。
“嗬。”蛊雕的自愈能力明显不如鬼蜮，她脖颈处长出了一层鸟类特有的翎羽，本就深刻的五官也越发尖锐锋利。她仿
佛被激怒了一般，兽类的竖瞳染上了不祥的猩红，五官在人与鹰隼之间多次变幻后险险稳住了基本的人样，紧随其后而来的，便是疯狂。
蛊雕胸腔喉咙臌胀，猛一张嘴便爆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喊。伴随这一声“嘶吼”，扭曲空间的音波层层漾开，令双子塔震颤不已。
“拂雪，让开！”
阿黎历喝一声，反手拔出了自己的“剑”。
阿黎的本命剑乃一柄重剑，名“万重山”，但这柄剑的名字就和“阿黎”的本名一样早已被世人遗忘，有时就连阿黎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的本名了。主人道心蒙尘，本命剑自然也神物自晦，只看这一块巨大的“铁板”，几乎让人想不起当年“隐天蔽日万重山”的威名。
在杀了不该杀的人后，阿黎也已经很久不曾挥舞自己的剑了。
但如今，阿黎再次握住了“万重山”。
在蛊雕如凶兽般朝着宋从心扑来的瞬间，这柄无锋的重剑以万钧之力破空而出，狠狠地砸在了蛊雕的脸上。
重剑的剑风横扫四方尘埃，而这一下仿佛打破了什么岌岌可危的平衡一般，蜜肤雪发的异域女子发出高亢的尖叫，她的身形急速扭曲，四肢着地化为利爪，额间生出独角，颈部以上化作雕头，颈部以下却生出鱼鳞，变作一只长有鳞片鸟喙翎羽却形似猎豹的害兽——“蛊雕”。
此兽“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阿黎有些吃惊，妖兽他见过不少，但他很确定先前看见的那蜜肤雪发的女子并不是妖兽修成人身，而是切实的人族魔修……他也就五百年没回人间而已，如今他的同门究竟都在对抗什么东西啊？
可惜明显已经丧失理智的蛊雕没有回答他的困惑，她尖啸一声，展开庞大的翅羽，朝着宋从心与阿黎的落足点俯冲而下。瞬间，无数翎羽爆射而出，每一根都利如尖刀，笼罩范围几乎囊括了整座双子塔。无处可避无处可退，宋从心与阿黎几乎是同时朝前一站。宋从心拂剑低吟，剑上清光横扫而去奏出弦鸣之响；阿黎重剑落地，浑厚刚正的剑气瞬息构成一面巍峨的屏障。
翎刀与剑气相击的“铮铮”之声不绝于耳，爆裂炸开的气浪拂动广袖衣袂。宋从心身上升腾起灵气催发至极致的白雾，阿黎身周则萦绕着丝丝缕缕金棕色的灵蕴。两种迥然不同的剑气自他们脚下炸裂溢散，彼此交织错落，却圆融如并合在一起的手掌。
无极道门行走在外的弟子惯来以纪律严明而闻名于世，但这种仿佛无需言语的“默契”往往建立在大量的训练之上。若对宗门道统以及同门的战斗习惯不够熟稔，在与敌人对决时便很可能会因为互相妨碍而发挥不出原有的实力。但在这方面，宋从心与阿黎都可称之为道门翘楚了。
挡下翎羽的冲击后，两人不退反进，一轻一重两柄剑再次对上了害兽的利爪。
剑气爆破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与宋从心每一次出剑都是一声惊弦之声不同，阿黎的重剑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剑众人都能感到脚底的震颤。
双子塔摇曳不稳，梵缘浅见战况如此焦灼，当即折身回防。楚夭倒是还罢，宣白凤却仅是肉体凡身，眼下的状态也绝对称不上好。但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道声音突兀地在她的识海中响起，硬生生逼得她将脚步停下：“别动。”
梵缘浅下意识地回头，天旋地转的双子塔中只看到那与自己相对而立的白衣僧人，周遭动静之大已然撼动高塔，可他却仍如一张静止的画，“缘浅，你便站在原地不动，什么都不要做。你不动，我便也不动，如何？”
魔佛如舍，又或者说，曾经的禅心院佛子“梵觉深”这般说着，刻意往前迈了一步。仅这一步，因打斗而动荡不已的双子塔便再次“平静”了下来，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点上，并未再向其中任何一方倾斜。任谁都能看出，这位魔佛若是插手争斗，眼下绝不会是这般势均力敌的局面。
百年前尚未入魔的梵觉深在离开禅心院时已是自觉阶（罗汉阶）的禅修，堪比道门元婴，被允许徒步独行变神天的强者。如今百年过去，梵觉深气如渊海，显然修为越发精进。如今师哥究竟修成了何种境界，梵缘浅也已经勘不破了。
梵缘浅沉默了一瞬，不知如何应对来自久别重逢的师哥的威胁：“师哥，他们是我的同伴。”
“我知道。”真容掩藏在面具下的魔佛笑了笑，便是无意，其音也如天魔的低语，透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所以我才让你站着别动，你不动，我便也可以不动。这是我最大的让步，就当是你牵制住了我，如何？”
梵缘浅是听劝的，又或者说，不听劝也没有办法。至少，梵缘浅是愿意相信梵觉深的。
梵缘浅静静地注视着梵觉深的眼眸，确定了这件事没有丝毫商谈转圜的余地。她便干脆走到一旁的角落，盘腿悬停于空，手掐莲华印，封闭耳目六识，阖目入了禅定。见她如此果决，魔佛也轻轻一笑，随即眸光一转，视线再次落在了场中央。
比起身法冠绝内门的宋从心与稳如磐岩的阿黎，并未修行仙术的楚夭可谓是叫苦不迭。
在发现梵缘浅似乎她那站在敌方的“师哥”对上了之后，楚夭便自动自觉地扛起了保护宣白凤的责任。好在宣白凤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两人在震动摇晃的塔楼中勉力维持自身的平衡。在蛊雕被重剑击退重重撞上塔楼的墙壁时，险些被掀飞的楚夭猛地拽住宣白凤的一只手臂架在自己的肩上，运起轻身功法纵身越向一处平台，却还是险些摔趴。
“那。”宣白凤被楚夭带着狼狈落地后便迅速伸手攀住一处窗台，减轻同伴的负担。她手上仍握着那面一人高的旗帜，另一只手却向前一指，朝着黑塔所在的方向。
楚夭拭去鬓角滑落的汗水，顺着她指示的方向望去，险些发出一声惊叫。
那被宋从心一剑斩成两段的残骸竟然如活物般蠕动着，就像有无形的丝线在空中牵扯。只见那淋漓的血肉被猛然向上一“提”，相砌的断口处忽而蓬出许多丝绒般细细密密的肉芽，它们彼此纠缠交织，如黏稠的胶质般将两团血肉重新“粘合”在一起。
“我的眼睛！”楚夭发出了痛苦的低喊。
面对恐惧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抹除恐惧。楚夭迅速抬手打出三道火符，符隶在空中无风自燃，化作三条赤色的火龙，席卷着气浪朝着那粘合在一起的尸体冲去。夜路走得多总会见到鬼的，楚夭很清楚这种再生能力极强的怪物不惧刀劈斧砍，他们唯一的弱点是火。
楚夭猜得不错。
那两团蠕动的本是面朝着宋从心与阿黎所在的方向，但在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炽热火光时，“他”立时便调转了方向。与先前蜜肤雪发女子的突变相似，有那么一瞬，楚夭似乎看见那两团血肉扭曲成了某种圆身尖嘴短颚的怪物，但很快，那团血肉便急速臌胀，喷出一股水流来。
激流与火龙相撞冲击起大量朦胧的水雾，这眨眼的间隙，血肉便已愈合在一起，逐渐恢复了人样。
好消息是，楚夭成功分散了敌方的火力；坏消息是，对手疯了。
“蝼蚁鼠辈，受死吧！”
狂性大方的魔修双目一片血染的赤红，他高高跃起悬停于空，鬼面旗猛然向下一挥，霎时间，千魂俱泣，万鬼齐哭。
双子塔的规模并算小，但当万千冤魂厉鬼汇聚而成的黑雾凭空出现时，乌压压的一片让空间都变得逼仄狭小。鬼面旗在红日的余晖中飘扬，以其为轴心向外扩延出一个庞大繁复的猩红阵法，那些被拘束在鬼面旗中的死魂瞬间被夺取了残存的神智，凄厉地惨叫着，沦为他人之牛马。
没办法，只能打了。楚夭心中哀叹一声，挽起衣袖扎紧袖口，反手摸上自己的腿上的暗袋，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
“你能保护好自己吗？”楚夭直视前方，没有回头。
宣白凤面色苍白：“我能帮你牵制他。”
楚夭诧异道：“怎么做？”
宣白凤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只是双手握住那面金红色的军旗高高举起，直面山崩海啸般扑面而来的厉鬼，猛然用力将其刺在地上。
“全军列阵！”
楚夭听见了喧天的锣鼓与军旗高扬时猎猎的风响，她疑心是否红日的光辉太过夺目，才让她眼前出现了幻觉一般的景象。
身披霞光的宣白凤手握军旗，身后似有千军万马。
她缓缓抬眸，沉寂的眼中似有旭日自灰烬中重燃。
“共赴国难，守我河山！”
整齐得恍若仅有一声的甲胄声响，伴随着刀枪剑戟落地的金铁之声，将士们震耳欲聋的宣号响彻高天之上。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第134章
幽州，咸临，帝京。
“您真的不后悔吗？”
谢秀衣居于高高的祭坛之上，面对着下方乌泱泱的人群。站在这个位置上只要她有心便能将任何一人的表情收入眼底，但若极目远眺，那一张张或是麻木或是鲜活的脸庞便会在视野中化作无关轻重的戏台帘布，朦胧而又模糊。谢秀衣有时会想，那位曾经追随五毂国大巫的贤者究竟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才会在建造祭台与天音塔时选择了这么一个“愿观者清，无睹者漠”的角度。
而站在祭台上的人，在百姓们的眼中又是何种模样？其面目究竟是清晰，还是模糊？
“休得多言。”谢秀衣阖目浅笑，她温淡柔和的眉眼几乎看不出来言辞的厉色。她微抬下巴，静侍在她身后的将士便捧着一个黑金木匣走上前，神情肃穆地将其放在祭台上，随即调转木匣的方向，朝着聚集而来的百姓打开了尘封百年的木匣。
木匣打开的一瞬，内里漆黑如子夜般的断刃竟好似吸收了大日的辉芒，于匣中流淌过一丝金红的霞光。亲眼目睹这一
幕的百姓们不由哗然，交头接耳的人们不禁噤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
那尘封在天音塔内足有百年历史的司命刀，再次显露在世人面前时却仍旧锋利雪亮，刃身不见半分锈蚀的痕迹，刀尖溢散着霜冷的白雾。寻常刀剑绝无可能数百年不蚀，但在场众人皆无一人质疑司命刀的来历。
“取未央为色，见天光而熹，经年不锈，刃藏霜意”，供奉于天音塔上，毫无疑问，这便是咸临国传承至今的重宝之一。
谢秀衣颔首示意，另一名将士便捧着她早已拟定好的檄文走至大众跟前，大声念诵谢秀衣以“文常侯”之名书定的诉求与冤屈。
祭台下的百姓本是前来看个热闹，毕竟他们对仅有声名而不见其面的“文常侯”并不熟悉。但听见文常侯自请司命刀竟是为皇太女平反时，本已安静下来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皇太女被定罪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当时咸临国门大破，皇太女不知所踪。百姓们惶惶不可终日，是非黑白自然都任由朝堂粉饰。当时的“宣怀王”连下三道罪己诏，看似谴责自身实际字字句句都说自己“教子不严”，将咸临败于大夏的罪责扣在了生死不明的宣白凤头上。那时的“宣怀王”对百姓而言仍是一个温厚仁慈的君主，因此民众们对罪状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妄自言语。
毕竟平民百姓的诉求很简单，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活不下去，鲜少有人敢于质疑自己的君主。
但如今，文常侯毫不犹豫地揭开了这面政治的遮羞布。
谢秀衣很少写这么长的文章，她在文坛上向来以中肯客观、鞭辟入里而闻名于世。但这篇檄文，谢秀衣罕见地用了极其辛辣的言辞，没有卖弄才学的引经据典，只将残忍的政治鲜血淋漓地摊开在天光之下，就连懵懵懂懂不识字的孩童都能隐约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她将那些本该扫进故纸堆中的陈年旧事翻出来一一论述，将世家与皇权的博弈、贵族对平民的剥削解释得清清楚楚。她陈述皇太女的所作所为，又剖析她为何会沦为“罪人”。一桩桩，一件件，锋利的言语如利剑般劈开世人浑噩的头颅，将惊雷之声塞入。
檄文很长，念诵檄文的将士也不止祭坛这一处。城池各方都有谢秀衣安排的人手，五人为一组的将士分散于城中，对全城百姓念诵这篇檄文。
所谓阳谋，便是明知是局也无法不入。
宫中的贼子坐得住，那些白纸黑字被写在檄文上的人，又如何坐得住？
“咄”，谢秀衣听见了箭矢破空之声，脆弱的纸张被箭矢洞破，而后，系在她命魂上的丝线便断掉了一根。
谢秀衣听见了百姓哗然的惊呼，听见零落在人群愤怒的叱喝。念诵檄文的将士倒下了，但他身后的同伴很快便取出新的檄文，就着他戛然而止的部分继续念诵下去。
这一箭便如同落入滚烫油锅中的沸水，让人群噼里啪啦地炸成了一团。
等到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从怒发冲冠中回过神来，这才悚然惊觉自己中了计。即便有聪明人立刻反应了过来，也阻止不了其他蠢货杀人灭口。于是，这灭人口舌的一箭，反而奠定了言语的真实，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嗒”，谢秀衣推倒了“棋盘”上的棋子。
熹微的天光照落在谢秀衣的身上，她低垂着眼睫，看着被叆叇浮尘模糊了的光影，不禁回想起那些零落在记忆中早已陈旧泛黄的往事。
谢秀衣记得自己刚刚入宫成为皇太女伴读的时候，当时皇后西去，后位虚悬，太女还尚且年幼，后宫中的暗流是说不出的险恶汹涌。
那时有一位颇为受宠的后妃仗着自己怀有身孕，不忿宣白凤成为太女，其族又是谢家的政敌，于是便拐弯抹角地欺压太女的伴读，意图借此膈应宣白凤。其余妃子为了讨好她也纷纷效仿，行事毫无顾忌。毕竟在宫中贵人看来，哪怕她是谢家嫡女，那也是皇族的仆隶。
彼时的谢秀衣恭顺谦和，对那后妃处处礼遇，明面上行着捧杀的伎俩，背地里她却算计着要这后妃毁容丧子，永失圣宠。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为了让猎物落入陷阱，谢秀衣能忍一切常人所不能忍。无论是言语的挤兑还是挑刺般的责罚，她都心态平和地逐一受之。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总会闯出一个愣头愣脑的太女，每次都毫不犹豫地挡在她的身前，替她挡下那些明枪暗箭与无理的挑衅。
皇太女可真碍事。年幼的谢秀衣并不感激，她清楚自己的示弱是为了削减之后的嫌疑，皇太女的好心在她看来不过是多管闲事的无用之举。
但就在目的即将达成的前夕，皇太女突然拽住她的手，凝重道：“不管你想做什么，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计划被堪破了？还是皇太女对她的阳奉阴违早有疑虑？谢秀衣微笑，无论对方知道什么，她也拿不出任何足以摆在明面上的证据。
因为谢秀衣从不做下毒陷害收买之类的下乘之举，她玩弄的从来都只是人心。
她能让追随她的侍从为她肝脑涂地，也能让平日里唯唯诺诺备受欺凌的怯懦宫女生出与“仇人”玉石俱焚的决绝之心。用一件尘封多年的旧事挑拨那根爱恨的弦丝，将人一步步地逼上绝路，用无数“意外”与“巧合”去串联一个必然的结局。
至于棋盘中的棋子会有什么结局？谢秀衣并不在意。如果有必要，她自己也可以是棋。
“秀衣，人命不是棋子。玩弄人心之人终有一天也会被人心所噬，我不希望那是你的结局。”皇太女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但她握着谢秀衣的手却有一层粗糙的老茧，与天生体弱故而被家族娇养的谢秀衣相比，也不知道谁才是地位更高的那个。
谢秀衣后来才知道，宣白凤实际根本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她只是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察觉到了欲燃的苗火。宣白凤拽着谢秀衣拦下了被宠妃推出来固宠却又时常被其打骂的宫女，收缴了她手中的番毒，在宫女声泪俱下的控诉中找到了她被宠妃杖刑后奄奄一息丢出宫外的对食，然后是别宫妃子安插过来的线人、即将被送往寺庙的年迈嬷嬷……谢秀衣被迫跟着宣白凤跑了大半个皇宫，看着她一颗颗地拔掉自己费心埋下的钉子。
“你有这才能却用来害人实在太可惜了，以后你便跟我做些正事吧。”宣白凤揉着她的脑袋叹了口气，之后便给她安排了整顿内廷的活。
那本是皇后应该操持的内务，但当时后宫内地位最为尊崇的便是皇太女宣白凤，整顿纪纲几乎成了刻不容缓的事。谢秀衣被宣白凤使唤得脚不沾地，再回头时，却发现那嚣张跋扈的宠妃已成了昨日黄花，即便生下了孩子，也没能在如日中天的皇太女面前抬得起头。
如高天旭日般夺目耀眼的皇储，明明年纪也没比她大多少，却总是像娘亲一样牵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告诉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惜啊，白
凤。我终究还是无法成为你的。”
即便继承了皇太女的“遗产”，谢秀衣也无法成为“宣白凤”。
将士念完了檄文的最后一字，谢秀衣的回忆也戛然而止。她抬头，看着天际那越发浮薄虚幻的天光。
“诸位——”谢秀衣环顾四周，略微的停顿后，她缓缓道，“我名谢秀衣，太女之伴读，定疆军之谋士。”
她没有提“文常侯”这个在宣白凤失踪后才得来的殊荣，不过无妨，“定疆军”的名号已经拥有足够的分量。
经年累月的口碑积攒之下，如今的定疆军在百姓们的心中就是守护神一般的存在。
——持棋，落子。利用自己所能利用的一切。
“吾主白凤，承天之祜，继太女之位三十余载，勉之不已，日夜不懈。”谢秀衣的声音无论如何拔高，听起来也仍旧纤细，可她的话语落在他人耳中，却显得如此温柔有力，“对外，她贵为千金之子，与边关将士同进同退，镇守边关十余年；对内，她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知人善用。虽承天命于社稷飘零之世，却无一日因荣华而忘国之忧耻。”
谢秀衣嗓音不大，但周遭却安静得针落可闻，这让她的每个字句都掷地有声，稳落清晰。
死寂一样的静默中，谢秀衣深吸一口气，稳稳地吐字：“我……不服。”
出口成章、才藻艳逸的文士，穷尽言语，最终却只是将万般心绪汇聚成了这浅薄短小的三字。
“若当真如天子所言，太女之所为皆为祸国害民之举，而今苍天在上，先灵为鉴，是非对错当以民意为天。”
“在下愿以司命之仪，递刀呈世，为吾主鸣冤。”
此话一出，祭台下当即哗然，百姓们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皇权争斗与朝堂政治对平民百姓来说其实十分遥远，但方才将士念诵的檄文字字珠玑，许多政策也与百姓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稍加点拨便能明晰。百姓愚昧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接受教育，但涉及自家的一亩三寸地，他们又比谁都精明。檄文中写得清清楚楚，不少百姓听完后都有醍醐灌顶之感，瞬间醒悟过来自己平日里是如何被贵族“剥削”的。
谢秀衣是跟随宣白凤见过底层苦难的，她很清楚檄文要怎么写才能煽动民众们的怒意。而她另一个陷阱则藏在檄文内各大世家不为人知的丑闻里。这样一来，注重自身利益的百姓会明白宣白凤为他们做了什么，世家贵族们却只会愤怒于自己的家丑被揭露了出去，错以为谢秀衣是拿捏了他们的把柄意图谋反，从而忽视了那些看似微末的东西。
至于贱民们的愤怒？哈？那点子三瓜两枣，拿到手里还不够塞牙缝。更何况这些平日里被如何踢打都不敢吭声的牛马不应该早就习惯了吗？
被愤怒焚毁了理智的贵族们并没有意识到，相同的境况之下，“一个人”与“许多人”是不一样的。
一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放在一个利益共生的群体中便会化为澎湃的海浪，冲垮本就不算牢固的岸堤。
——“啪”，落入棋盘的又一枚棋。
于是，众人便听见，那坐在轮椅之上、弱不胜衣的女子抬了抬下巴，微笑着朝众人示意。
“那么，有人……想要持刀吗？”
喧哗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但这种安静却与先前不同，暗潮汹涌之中，就连吐息都变得逼仄而又压抑。
祭台上的女子纤细瘦弱、精致美丽，那种丝绸锦缎与金莼玉粒娇养出来的仪态气度，让整日与黄土打交道的平民不敢接近。别说走上祭台持刀伤人了，往常平民百姓见到贵族都要俯身行礼。即便有人对这琉璃般脆弱的贵族女子怀有恶心，但也只敢在心里悄悄臆想一下，要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凶是万万不敢的。且不说拿起司命刀就要承担起伤人的因果，看那守卫在祭坛四周的将士，谁敢保证不会被秋后算账呢？
于是，场面便这样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
这个女人是疯了吗？站在人群中的沈如如看着祭坛，神情略显不耐。
沈如如出身商贾之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愁吃穿，不必下地耕田，甚至还能读书识字。那篇檄文中阐述的贵族世家的贪婪吃相确实让沈如如心生震撼与愤懑，但也仅此而已了。
沈如如的家族既不属于被剥削得最惨的底层阶级，也无法跻身宴席分肉的上层阶级。虽然读书明理让她了解了世俗的黑暗，可要让她为世道做些什么、改变什么，她也只是有心无力。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那些连自己的生活都顾及不来的平民百姓呢？
沈如如觉得，“司命刀之仪”本身就是一个贵族用来作秀的笑话。
直到，一名衣衫稍显落拓但也能一眼窥出并非平民的青年男子瑟缩着走上祭台，站在那名女子的对立面上。
那个瞬间，沈如如觉得那些将士们的目光都能把那男子当场看杀。
“……文常侯，不，应该是‘谢军师’。”万众瞩目之下，那落魄的青年士子咽了一口唾沫，却还是木桩一样僵硬地站立着，口气很冲地道，“我听那些军中将士们是这般称呼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不，你、你大概已经不记得我这种无名小卒了。但、但我还是想说——”
青年士子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扶台县曲安周氏之子，你可能不记得，我父亲乃扶台县县令周平……”
“我记得。”出乎所有人意料，士子话音未落，女子便轻轻一笑，“扶台县曲安周氏，县令周平徐，天载亥巳九五年，因勾结外道致数人伤亡而被围剿。周平徐之三子皆在外游学，其中一人进京赶考。太女仁慈，查明其子未参与此事，仅剥夺其子官身，并未累及无辜之人。”
沈如如心尖一麻，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当女子轻描淡写地将过往旧事平铺直叙之时，那具过分瘦弱单薄的身躯忽而气势逼人。
然而很显然，女子的话语激怒了那名青年士子。
“……说什么勾结外道。”青年士子垂着头，以险些将后牙槽咬碎的力度，自牙缝间挤出愤恨之语，“吾父一生清廉，品行端正，十里八乡都备受敬爱……他因为操持政务累病了自己，当时几乎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是一游方道士途经曲安为吾父开了一个偏方……只是这样而已，只是这样而已啊！吾父没有勾结外道！谢军师你口中仁慈的君主不顾众多百姓的求情劝阻诛杀吾父，强行将县令换成自己麾下的官员！”
“敢问郡候，吾父究竟是因勾结外道而诛还是挡了尔等前路的欲加之罪？一生功绩与万民上书也求不得一个宽恕，这难道不算辜负民意吗？！”
青年士子愤怒地嘶吼，然而，被他这般质问的女子却容色淡淡，眼神无波无澜。
“你说的‘偏方’便是取处子与男童之血炼成丸药，连服半年而不停歇，对否？”女子偏了偏头，似是在回想这桩案件，“你既是读书人，便应当知晓听人言不可断章取义。‘勾结外道’后头还有‘致数人伤亡’，你怎就略过不提？”
“那、那是百姓们自愿的啊！”青年士子激动得面色涨红，猛一挥手，“乡亲们都说若是父亲卸任，换上来的县令未必清廉，所以才——”
“我知道。”女子微微颔首，她好似过目不忘一般背出了士子口中提及的“万民书”，冷静道，“万民书写得很清楚，太女也带人跑遍了各个村落，被献上的女子与孩童的确都是‘自愿’的。更何况当时太女救出的女子虽然骨瘦嶙峋但确实还有一口气在，她也承认，自己是自愿的。”
青年士子听她这么说，却不知为何露出了一丝恐惧的神色：“所、所以这……”
“但是，如果你有挂心扶台县的安危，那你应当知道，太女在那之后又陆陆续续查抄了三族，分别是曲安王氏、许氏与罗氏。”女子平静回望，“其中，王氏家中起出了十数具没有血肉的白骨，许氏罗氏次之。他们准备得可比你们充分得多，不仅给了死者家属安家费与
丧葬费，甚至还出示了卖身契与‘自愿书’。托县令的福，官府竟然还敢在上头盖章。所以当初官印是怎么落的，他们的人头就是怎么落的。”
她的言辞是如此平静。
“饥荒易子而食，菜人二两银子。尔等轻贱平民，甚至平民也轻贱自己。可太女想将跪在地上的鬼魂扶起，想将鬼魂重新变成人，这有错吗？”
她重复：“有错吗？”
沈如如双手捂着嘴，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噤若寒蝉的死寂中，沈如如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鼓噪的血肉在胸腔内跳动。那是何等微弱的声响？可恍惚间，却又仿佛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在众人逐渐异样的注视下，青年士子似是站不住了，他咬牙，冷汗津津且语无伦次地道：“或、或许诚如你所说，家父有错。但为人子女，不可言……父母之过。而杀父之仇，自当报之。为敬孝道……对、对否？”
对个屁！沈如如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破口大骂，周围突然爆出了仿佛她心音一般的嘘声。
在众人压抑的谩骂中，青年士子越发难堪，几乎抬不起头。然而那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却毫不慌张，反而微微一笑：“当然，毕竟你也是民众。”
捧着木匣的将士紧咬牙根，唇线紧绷，但在女子的眼神示意下，他还是忍怒捧着木匣走向了那名浑身如有蚁嗜的青年士子。
“请吧。”她道。
……
——“啪”。
谢秀衣眼角的余光擦过青年士子，与跟士子一同前来的中年妇女对上了视线。
那名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妇女在她看过来的瞬间，一手覆心，微微欠身，朝她行了一礼。
落子，无悔。

第135章
周姓青年士子在被反驳之时便已经心生悔意，可到了这一步，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看着木匣中散发着丝丝缕缕寒气的短刀，周士子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也纠缠住了这肉眼可见的冷意。他有些后悔自己不听从刘婆的劝阻，执意要“为父报仇”。当然，青年士子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后悔为何要一时冲动去当这个出头鸟。
他总是不耐烦刘婆的唠叨，哪怕他明知道都是对他好。毕竟自从家里出事之后，不远万里追随而来的家仆就只剩刘婆一人了。但是一朝从人人追捧的世家子弟沦落为无人问津的寒门，青年除了闭门不出死读圣贤书外什么都做不了。而刘婆是唯一对他好、仍旧把他当少爷般侍奉的人，所以他亲近刘婆的同时，也对她的劝勉之语格外受不了。
不过是个下人而已，怎么能对自己的主子指手画脚。
他没有错，没有错。就像他方才所说的，无论父亲做了什么，对于子嗣而言，杀父之仇都是不可不报的。更何况，因为政斗而剥夺了周家官身与职位之事也并非子虚乌有。不管对方如何言语美化，也总有人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
周士子是读书人，他知道这位谢军师的檄文必定会得罪不少人。若他若是能站出来为“孝道”而反抗强权，之后在士人阶级中肯定会拥有一个不错的名声……只要等待此事风平浪静，他便可以重回官场。随着皇太女所属政权的没落，他失去的东西也会一点点地归来。
可为什么，眼前这弱不胜衣的女子，却让他心惊胆颤呢？
忐忑不安的士人伸手握住了木匣中的刀柄，可就在那一瞬间，一股锥心刺骨的冷意顺着他的五指爬上他的手臂，突如其来的剧痛刺得他忍不住尖叫出声。他下意识地想要丢开手中的短刀，可它却像一块活着的血肉般死死地啃咬着他的手掌。
祭台下的沈如如看见那青年书生握住了木匣中的短刃，下一秒却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近乎狼狈地滚倒在地上。他高举着握刀的那只手拼命甩动，但漆黑如子夜的短刀却好像生在了他的手上，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甩脱。这离奇而又诡异的一幕，看得人毛骨悚然。
“郎君，郎君？”那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却在这时突然出声唤他，“唉，看着我。”
女人的话语仿佛拥有魔力一般，涕泗横流的士人在剧痛中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女人面上温和的笑。
沈如如觉得十分古怪。这个女人，似乎越痛苦便越习惯微笑。
“这是持刀的代价，想放下它，便完成你的仪式吧。”她竟然在教他，“回忆你的痛苦，你的仇恨，这样，你才能拿起它。”
沈如如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不自觉地啃咬自己的拇指，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嘴唇更是克制不住地轻颤。血液逆流的感觉令头脑昏昏沉沉，眼前的场景也好似被无数丝线切割成了斑驳的块状。
她看见那灰头土脸的士人依言照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站起，踉踉跄跄地朝着女人走去。她看见他扑至女人近前，猛然举起了刀……
“我没有错没有错没有错啊啊啊——！是你们！是你们——！”
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飞溅而起的鲜血滋在青年士人的脸上。抽刀后还欲再刺的青年神色癫狂，被猛然上前的侍卫一拳揍倒在地上。被制服在地上的青年士子当即晕厥了过去，短刀从他的手中脱落，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沈如如听见自己的尖叫，混杂在人群的哗然与惊呼中，一点都不出挑。
在最后关头猛然移开视线的沈如如眼前阵阵发黑，她捂着流泪不止的眼睛，发出窒息时艰涩痛苦的低喘。人群如烈火上的滚水般沸腾，沈如如透过指缝悄然朝祭台上看去，一片模糊的视野中，那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却没有倒下。
肩膀至胸口被撕裂出一道淋漓血痕的女子神情如常，眼神冷淡。她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心中升起阵阵的恐慌，但不知为何，沈如如却觉得她神情冰冷的样子比微笑真实多了。
难以想象这么一个娇袭一身病的贵族女人是如何刀剑加身也面不改色的。
不，也不算。沈如如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时，才发现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她额角的汗珠滚滚而落，显然，她并不是不痛的。
也就在这个瞬间，沈如如的心脏好似忽然被烈火撩舔，她感到一种烧灼的感情，大抵可以被称之为“愤怒”。她拼命地瞠大眼睛，淤塞的喉咙迫切且疯狂地想要说些什么。而在那个瞬间，她看见守护在祭坛周遭的侍卫居然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在肩膀相同的地方、相同的部位，刀刃狠狠地切落。
沈如如听见了更激烈的喧哗与尖叫，但很快，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而又遥远，耳蜗仅剩阵阵空洞的嗡鸣了。
拥挤如潮的人群中，沈如如痛哭流涕，只觉得自己在经历一场关于处刑的噩梦。
——是别人的，也是她的，是……整个咸临国的百姓们的。
将士与军师共承罪孽，将士与军师共同流血，将士与军师一同奔赴一场必死的赌约。
沈如如从未有任何一刻如此鲜明地感受到，那些一直守护着自己的人们正走投无路地立在刑台之上，等待着被他们守护着的百姓们的背叛与处决。将士们阻止不了军师追寻自己的大义，所以只能选择这种笨拙的方式，去分薄那将要落在她身上的每一次肉刑。
她鼻腔内充盈着铁锈的腥气，喉舌翻涌着咸涩的苦意，她听见自己心中那份事不关己的漠然隔阂被淋漓鲜血打破的声音。
沈如如觉得如果现在有任何人意图走上祭台，她一定会疯狂且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用指甲、用牙齿、用什么都好，拼命拼命地将那人拽下来。
“谁都不许上去！”沈如如听见有人竭嘶底里地怒吼，带着悲愤的哭腔与绝望的颤音。
“谁上去，谁就是与俺们为敌！”
……
她应该没有失态吧？被疼痛模糊的意识中，谢秀衣浑噩却也冷静地思考着。
疼痛总是会影响思考的清明，她不喜欢，但她可以忍耐。
大抵是因为天生体弱多病的缘故，谢秀衣总是格外擅长忍耐。忍耐病痛，忍耐离别，忍耐失去。不管经历什么、遭遇什么，哪怕是最深刻入骨乃至足以将人心智摧毁的绝望，谢秀衣也能以近乎非人的意志跨越过去。
谢秀衣知道自己的忍耐都并非没有意义的，她没有自毁的念想，更不喜欢无谓的伤亡。除非能死得其所，否则大部分时候，死亡不过是一种逃避。谢秀衣不会逃避，所以她命人制造了假肢，换上了符合身份的衣饰，为了掩盖过于病态的面容而敷上了水粉胭脂。她整理仪容奔赴一场自己布下的死局，她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活着回去。
那名作为出头鸟而举刀的青年士子是谢秀衣安排的。跟在他身边的中年妇女刘婆是定疆军中的谍报人员，改头换面潜伏在周士子的身边，便是为了引他入局。而类似周士子这样的“棋子”，谢秀衣准备了不只一枚，她相信其中总有几枚暗棋会派上用场。
因为“族群”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族群”也会让人变得怯懦。如果没有人第一个站出来持刀，“司命刀之仪”就会变成一场荒唐的笑话，这并不是谢秀衣所希望的。而且谢秀衣也需要一个前车之鉴来震慑那些躲藏在暗处中蠢蠢欲动的宵小，让他们明白持刀的“代价”。
挨上一刀，却彻底断掉了宵小之辈收买平民为恶的计划。无论从何种角度上来看，这都是划算的。
谢秀衣知道自己唯一要赌的，便是这一刀之后的人心。
融合苦刹之钥后近乎恒久的“弥留”状态能让她不死，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受伤。若当真有千万人对她举刀，那她最终的下场必定是生不如死，以身试刃佐证清白的仪式也会变成自掘的坟牢。宫中那位若是有心，他完全可以对民众宣布她是外道妖邪，眼下的局势也会瞬间扭转。
再好的谋士也无法算无遗漏，所以即便筹谋了一切，局中仍有一丝不确定的风险。
谢秀衣想过自己可能会败，也想过失败后要如何收拾残局。但是当守护在自己身侧的侍卫齐齐举刀自残之时，算无遗漏的狂士依旧微微一愣。
她习惯玩弄人心了，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但这支随她奔赴京城的百户的所做所为，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你们的职责是护卫……”虽然知道此行十死无生，但将士若是在目的达成之前便受了伤，之后定然难以防备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谢秀衣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但痛楚却凝滞了她的思考。有那么一瞬的间隙里，从不抱怨既定事实的谢秀衣前所未有地厌烦起自己这具虚弱破败的身体，若没有这副残败的身躯，她分明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直到祭台下的怒喝打破了她冰冷的理性，用布条为她包扎伤口的将士单膝跪地，在嘈杂的喧哗声中平静地低语：“军师，我等与您同在。”
握着她掌心的双手泅染了鲜血，微微粘稠，却似烈焰般滚烫。
……恍惚间，似乎有一只宽厚温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那人的指尖夹着一颗璀璨耀眼的星光。
——“啪”，棋落如陨星，如一线白芒，切开长夜，稳稳地落在了棋盘的最中央。
【“起手天元，你是嘲讽我，还是不会下？”】
【“哈哈哈，我的好军师。这一手，叫‘得民心者得天下’！”】
……
她被迫继承了一份“遗产”。
时至今日，她的遗泽依旧拂照着她。

第136章
“该死的！该死的！这些令人作呕的蝼蚁，那个女人是疯了吗？”
京城酒楼最高处的包厢内，隔着一条长街窥探天音塔下一切情景的齐虚真满脸焦躁，布满血丝的眼瞳宛如被逼上了绝路的困兽。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齐虚真很明白，上头的命令是希望他能以“回归凡尘的修士”之名不动声色地搅乱朝纲，他必须将事态恰好控制在“仙凡”的界限上。
这个限制是为了杜绝“那位”出手的可能性，但现在却反过来将齐虚真套死了。在不能动用仙术的情况下，他竟然眼看着就要败给一介凡人了……
难以置信，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明明大夏国那边的计划都很成功，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就状况频出？齐虚真想不明白，他入咸临受封国师之时，宣白凤与谢秀衣还不过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些朝中老臣们的身上，宣白凤带着谢秀衣离京之事在他看来就跟小孩子玩过家家一般无聊。但谁知不过短短十年，皇太女便在边境建立了自己的基本盘，眨眼变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而现在，一直隐藏在幕后的他，竟被区区一个凡人逼迫得不得不走到明面上。
齐虚真烦躁地撤掉了静音结界，手指微微一勾，坐在桌案对面捧着杯盏的“宣怀王”便转头，沉声朝着门外道：“楚卿，你也进来一道吧。”
门外很快传来一声肃穆的回应，没过多久，面容古板、性情刚直的楚老将军便解下了腰间的佩剑递给守在门边的侍卫，这才阔步走进了包厢。这位胆大心细的辅国大将军总是谨小慎微，那些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行为让齐虚真感到舒坦。他混迹官场多年，近些年来更是在与谢秀衣那疯子博弈的过程中被逼得精神失常、疑神疑鬼。他连阿谀奉承的贴身太监都不信，唯独这位很好读懂的老将军，让齐虚真感觉到“君王”是被尊重的。
不管“宣怀王”做出何等昏庸失道之举，对楚老将军而言都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即便明知这一套“忠君”思想是儒士编织出来辅佐君王控制朝臣人心的手段，齐虚真也对此感到心安。楚老将军只对君王忠诚，除了君王外，连国师这般高位都得不到他的一个好脸。
若是换一个人对“国师”摆脸色，齐虚真定然会对此感到羞辱。但楚老将军不会，因为他尊君却不尊国师，可见在这位老将军的心中，“地位”与“名望”皆不是他臣服的缘由。他不会对任何一位高位人士屈服，他只会对自己所在国家的“君主”低头。
而“君主”之位，难道不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吗？
“楚卿，你是如何看待此事呢？”“宣怀王”招呼这位朝堂重臣在身旁坐下，还亲自动手为他奉茶。楚老将军恭敬地接过，脊梁笔挺，只占半个椅座，一副随时准备好站起来应对一切的姿态。“宣怀王”笑着让他放松一些，但楚老将军只是微微放松了肩膀，其余并没有改变。
“臣觉得——”楚老将军捧起茶杯，在嘴唇上轻轻一沾，一触即离，“以往总是时常听人纷议，道文常侯此人离经叛道，不同俗流。萧学士也曾言其人性情奸猾，谋术如鬼，若无强权压制，定是一位千秋载名的奸
佞权臣。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不过老臣觉得，文常侯以司命刀之仪胁迫朝堂诸公实非义举，除了引起民众恐慌以外于家国无益。连先祖之仪也敢盗用作为谋权夺利的工具，此人果真心术不正。”
楚老将军正气凛然，这一番陈词有力的斥责之语对齐虚真而言可谓是顺耳无比。对于这一点，齐虚真也真是憋了太久却无人可言，虽然他算不得什么好人，但谢秀衣那奸佞更谈不上是正道人士好吗？他这些年来吃多少苦头，都到了看见一个宫女就怀疑对方是否是间谍的地步了！
“要论忠义，满朝文武无人可与爱卿相比。”“宣怀王”舒心一笑，含情脉脉地握住了楚老将军的手。
世人都有一种固有的观点，那便是性情奸猾的谋士不可能有“忠义”之心。这种美德放在楚老将军这样的人身上才叫相得益彰，放在文常侯那种人身上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谢陛下夸赞，不过分内之举。”楚老将军一板一眼地道，“不过文常侯此局看似无解，实则不堪一击。陛下无需多虑。”
“哦？”齐虚真本就被这事逼得焦头烂额、举棋不定，谢秀衣几乎算准了他可能采取的所有手段，对人心的精准把控令他胆寒不已，“何出此言？”
“宣怀王”微微倾身，做侧耳细听状。能一路做到辅国大将军之位的人自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楚老将军虽然愚忠，但在战术谋略上却不逊于人。他的谏言总是具有相当的可行性，这也是“宣怀王”越来越器重这位老将军的主要原因。
“文常侯极擅玩弄人心与权谋之术，但这些都是小道，她已经在歪路上走得太远。”楚老将军叹气，“定国安邦须得堂正，如何能容这些小人之举？轻亵人心者终会被人心所噬，这是世间颠不破的道理。文常侯煽动人心，无非便是在挥霍大公主积累的名望声势，就连定疆军都成了她麾下的伥鬼。但依老臣之见，只要陛下出现在天音塔下，此局便会不攻自破。”
“哦？”齐虚真心中一动。
“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也。若陛下亲自现身说法对这桩旧案盖棺论罪，定然一呼百应，万众相随。”楚老将军道，“毕竟天子之意便为天意，即便百姓愚昧盲从，一时间被有心人利用，见到陛下的那一刻定然也会归心。”
齐虚真霍然站起身，双臂撑在桌案上，几乎掩盖不住面上狂喜的神情。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这世上还有谁比君王更能统领百姓？君王若是现身说法，那谢秀衣看似大义凛然的请司命之仪便不过是造反谋逆之举！
“不，不。只是现身说法还远远不够，文常侯敢于如此作为，无非便是因为她继承了宣白凤的名望民心！”齐虚真与谢秀衣打交道多时，他深知此人是何等的奸邪诡诈，若非有十足的后手，谢秀衣定不会赴一场十死无生的局。
齐虚真开始回忆，谢秀衣此人自幼时便富有才名，但所有人提起她聪敏好学的同时也会提一嘴她的体弱多病。谢家为了这名嫡女曾经遍请过天下名医，甚至还求来了不少仙家的丹药，但最终都被判定为是先天不足，只能精细地调养，苦不得累不得。要说仅仅于此，以谢家的家大业大倒也并非娇养不起，但许多医师乃至是仙门弟子都曾断言，谢秀衣活不过二十五岁，必定早夭。
可如今，谢秀衣已经熬过了既定的年岁，在饱受摧折的情况之下。
“她敢于请司命刀叩问天下，难道是因为她有让自己‘伤而不死’的把握吗？”齐虚真思忖，他能被派遣来咸临接手搅乱朝纲之事，其本身自然不会是全无筹谋手段的草包。想到这些年来这位谢军师层出不穷的诡术秘法，齐虚真顿觉醍醐灌顶，明了了谢秀衣的计划。
“该死，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想到自己那些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同僚，齐虚真便恨得齿牙都险些咬碎。以谢秀衣那具残败破朽的身躯，别说捱过整个司命之仪了，只怕是一刀下去，她便会因过度失血而亡。而如今谢秀衣敢于自投罗网走入囹圄，定然是因为她有“不死”的底气。
这份底气从何而来呢？当然只有源自他们本宗的秘术了！
想到这，齐虚真在愤恨恼怒之余又生出了几分隐秘的窃喜。他虽然身负重任前来咸临，但本宗之所以命他来做凡尘的任务还不是因为认定他已无更大的利用价值，只配在凡人堆里作威作福而已。齐虚真不敢违抗本宗，但也绝不甘心屈就于此，若是他能掌握谢秀衣身上的不死秘术……
“楚卿，你说得对。寡人的子民不过是被奸邪之辈利用蒙蔽，成了有心之人手里的一柄刀而已。”齐虚真做悲悯之态，“寡人有义务引领百姓重归正途，楚卿，且随寡人一同前往天音塔祭台！”
楚老将军当即起身行礼：“是！”
自以为堪破敌人计谋的“宣怀王”携国师与辅国大将军离开了酒楼，迈出酒楼门槛的瞬间，楚老将军不动声色地朝着大堂内瞥了一眼。只见一书生打扮的青年正背对着他倚靠在窗边，好似要敬谁似的举了举手中的茶杯。仅一眼，楚老将军便很快地收回了视线。
……
“我从未做过谍报之事，只怕会坏了你的事。若要在那贼子跟前做戏，我应当如何作为？”
“楚伯您什么都不用做，一如既往便可。我会安排人在您身边教您一些细节以及话术，而这近身期间的尺度，侄女相信您也心中有数。放心吧，楚伯您是最不像细作的细作，他不会怀疑您的。”
“是吗？那你可真是最不像忠臣的忠臣了。”
……
前往祭坛的那一路，楚无争想了许多许多。
但最终，那些思绪都随着叆叇的浮尘一同飞向黯淡的天光，融入一片迷蒙与虚无。
——“大日已经不再，无论我再如何伪装，也终究只是伪日而已。”
当真是如此吗？秀衣。辅国大将军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心之感，故作无事地看着马车窗外浮薄的天色。虽然今日的阳光既并不明媚也不灿烂，但它确确实实将人世照亮了。
“楚卿，你在想些什么？”为表贤明而与臣子同坐马车的“宣怀王”问道。
鼻头酸涩仅是一瞬，舌根压着黄连的苦意。拧起的眉心骤然舒缓，如抚平衣裳的褶皱般，拂得平平整整的。
“回陛下，老臣只是在想，天……可能要下雨了。”
……
——谁上去，谁就是与俺们为敌！
亲身奔赴祭台的“宣怀王”甫一入场，便目睹了这一场堪称可笑的闹剧。民众的呼喊确实堪称振聋发聩，那阵阵席卷而来的声浪让齐虚真面色难看的同时也暗自心惊。他虽然早就知道宣白凤备受民众爱戴，但没想到一介死人的声望竟高到这种境地。
看来不惜牺牲一城也要解决掉宣白凤是对的，放任对方继续成长下去，咸临早期的布局迟早会毁于一旦。
想到这，“宣怀王”便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正想往祭台上走时，护卫在一旁的楚老将军却突然抬手拦住了他。
“陛下，您龙体尊贵，何必以身犯险？”楚老将军脸上尽是惊愕，似是没想到他竟当真要在如此群情激涌的情况下登上祭台，“这些平民手无寸铁，翻不起什么大浪。事后让禁卫军前来驱赶民众便是了，您只需要待在马车里说几句……”
楚老将军言辞恳切，但齐虚真却直愣愣地仰头看着祭台上方，目眦欲裂，神情骇然：“不行！”
距离较远时尚且不觉，距离近了，齐虚真才发现天边垂云而下的光芒如一个破损窟窿中漏下的金穗，那黯淡微弱的光柱如有形态般照落在祭台之上。凡人或许感知不到，但他却能看得出来，整个咸临国的国运竟然在朝一个将死之人汇聚！
该死的，该死的！必须做些什么！从未想过国运竟会流失的齐虚真强捺下心头的恐惧，果断迈步朝着祭台走去：“她不是自请司命之仪求世人杀她吗？！寡人也是苍生，寡人也可持刀，若是寡人能杀了她，那一切便都是天意！”
“陛下？！”楚老将军惊疑不定地低喊，再次上前拦住了“宣怀王”，“还望陛下珍重龙体，您出现在这里已经足够了，如何能以千金之躯去承担持司命刀的代价？还请臣——或者国师替您去持司命刀吧！”
齐虚真原本满心焦躁不耐，他在心中破口大骂一介凡人能顶何用？只有他才能真正杀了谢秀衣那厮。但被楚老将军一言点醒之后，他才稍微冷静了下来。站在楚老将军的角度来看，阻止君王以身犯险是天经地义的，以楚老将军的忠心，只怕会抱着“宣怀王”的大腿求他不要犯险。继续这般掰扯下去只会浪费时间，左右无论是“宣怀王”还是“国师”，本质都是他的一具驱壳……
“爱卿说得对，国师与寡人平起平坐，理应由国师以身相代。”“宣怀王”冷静下来后，面上露出一丝宽和的笑，搀扶起已经膝盖触地的老将军。站在“宣怀王”身
后的国师依言缓步而出，脱掉斗篷后露出其下一身神圣不可轻亵的国师长袍，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举步踏上了祭台的阶梯。
眼见有人登梯，祭台下的百姓们一阵骚动，“宣怀王”当即站出来，大义凛然道：“寡人乃咸临天命之子，昔年因妄立皇储而犯下惊天大过，今日又怎可重蹈覆辙？！诸君，今日寡人在此，国师在此，便由国师代寡人持刀，由寡人代国师以承罪，以此叩问上苍——”
“吾儿与尔是否有罪？！”
冠冕堂皇的话语，让隐隐暴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宣怀王”表现得宛如一个后嗣犯错而悔不当初的父亲，一时间，这番作秀也蒙蔽了世人的眼睛。更何况这些年来国师积威甚重，自大败夏国一事后，在不少平民百姓心中，国师已经与天神划下了等号。
由国师代君王持刀，想来上苍也会开眼，早些结束这场残酷疯狂的肉刑——
沉默无言的国师便在万众瞩目的境况下走上了祭台，俯身自地上拾起了那柄漆黑的短刀。漆黑如夜的刀刃上还沾染着未干的鲜血，在这浮薄天光的拂照下隐隐映射出金红的光泽。短刀甫一落入掌中，齐虚真便感觉到了其中纠缠而来的阴寒斥力，但所幸他对谢秀衣恨之入骨，他的怨憎被司命刀转化为了另一股咒力，冲刷抵消了司命刀中原有的怨恚咒性。
果真如此，这司命刀是曾经的巫贤以罪人之秽血锻造而成的咒具，需以秽血洗之。每一次处刑，司命刀上纠缠的咒力便会越来越深，最终罪人即便不因伤残与失血而死，也会被持刀之人的怨憎折磨一世。远古时期的巫贤，果真既慈悲，又严酷。
“文常侯。”齐虚真略有感慨地抬头，对上了那与自己作对了十数年的宿敌的双眸。虽已在暗中博弈敌对许久，但这实际上是齐虚真第一次见到这位给自己下了无数绊子的死敌。以修士们的眼力，他一眼便可看出女子掩藏在锦衣华服之下的病态瘦削，以及那份无论多么浓重的装粉都掩盖不了的惨白失色。就连女子从容平静的笑颜，而今在他看来都不过是强撑姿态的色厉内荏。
他心中尽是胜利者的快意，嘴上却还假惺惺地唏嘘道：“作为一介凡人，寡人承认你很了不起了。”
竟以肉体凡胎之身阻挡大势洪流十数年之久，无怪乎香主曾经指名道姓要取她的肉身魂魄。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国师持起了司命刀却宛如没事人般站在祭台之上，比起先前狼狈得满地打滚、涕泗横流的周士子，他实在是仪态万方，如同天人下凡，“文常侯总不会说，本国师乃世外之人，所以不配持司命之刀吧？”
“怎会呢？”女子温雅浅笑，“请。”
齐虚真勘不破谢秀衣掩藏在笑容下的真实，他狐疑地打开了灵视。果不其然，在他的视野中，谢秀衣浑身上下都缠满了看不见的因果线。更诡异的是，她的心脏上似乎纹着诡谲不详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一只漆黑的手，“五指”如蛇，既是抓握也是保护地环绕着谢秀衣的心口。
哈哈哈，他所料不错，她果真怀有“不死”的秘术！
“如果这便是你的底牌，那本座只能遗憾地告诉你，凡间的井底之蛙也就仅有这样的眼界了。”齐虚真强自摁捺着即将得偿所愿的兴奋，走至谢秀衣跟前，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短刀，“以为仅靠一个脆弱的秘术便能万事大吉，这种天真的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
利刃刺入胸口，因司命刀“不可致死”的特性，刀锋避开了要害。但是无妨，只要催动灵力灌入筋脉，顺着脉络毁去心脏上的符咒，便可——
齐虚真的眼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充血晃动，但下一秒，低垂着头颅的女子忽而仰头，露出了一个令他呼吸一窒的甜美笑容。
——“啪”，收官的最后一子，胜负在刹那间逆转。
“真遗憾，看来此局，是秀衣略胜半子啊。”
……
天旋地转。
直到身躯自高处陨落，如破败的木偶般狠狠地砸落在地上，齐虚真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回过神来。
他仿佛被可怕的噩梦魇住了一般，空白一片的识海中仅剩女人那美丽却也恐怖的笑容。与那些伴随着死亡与伤痛而来的恐惧不同，谢秀衣给他造成的是心灵上的冲击与震撼。齐虚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时中计，何时入局的？他究竟哪一步走错了？本已是穷途末路的死敌究竟还有什么后手？这一层层交织的疑虑与焦躁已经侵蚀了他的神智，经年累月堆积下来的恐慌与不信，几乎是瞬间便摧毁了齐虚真的心防。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啊啊啊啊啊——！”
齐虚真竭嘶底里地尖叫，他眼角崩裂流血，双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皮囊。
他就好像一只沾沾自喜的猴子，一个跟头翻出了十万八千里远，自以为已经胜券在握，回首时却发现自己原来仍在他人的掌心之上。
“谢秀衣，谢秀衣，谢秀衣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
庞大的暗影笼罩在齐虚真的身周，如一个女人温柔垂眸的虚影，她双手微微合拢，齐虚真便如蝼蚁般被拢在她的手心上。
“你要杀谁？”
在齐虚真崩溃疯狂的宣泄中，一道清冽冰冷的女声突然响起，在四周激起空洞洞的回荡。
齐虚真双目赤红地抬头，他疯狂而不顾一切地想要宣泄那挤压自己神魂与心脏的恐惧，但当他看清眼前的情景时，胸腔内那颗鼓噪沸腾的心脏却瞬间被冻结了。他看见了满地鲜血，还有那飞溅在墙上蜿蜒如蛇的痕迹，硝烟未绝的废墟中，不知是何种生物的血肉淋漓地洒落了一地。
而在这遍地血色的修罗场上，齐虚真却看见了一角不染纤尘的白衣。
“水纹剑徽……”剧痛的心脏在微微抽搐，颤抖绵软的肢体却无力往后挪移哪怕只是一步。
“八品水纹剑徽……”齐虚真面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神情，他瘫坐在地上不停地踢蹬双腿试图拉开距离，却始终不敢抬头。
“嗒”，直到那雪白的衣角在他身前停驻，他看见对方斜指地面、滴血不停的长剑，还有那负在对方身后，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标志的——
“……焦尾琴。”
齐虚真喃喃自语，他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几乎是每发现一个标志，他的绝望便更深一层。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脖颈如同没上油的老朽机杼般僵硬抬头的傀儡，绝望地对上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眸。
“……无极道门，拂雪道君。”
——这周天寰宇，符合这些全部特征的唯一一人。

第137章
孤悬的白塔，冰冷的红日。蠕动的暗影如害兽的口舌，撩舔吮吸着送到嘴边的血肉。
塔楼内的战况是如此激烈，半边高塔都被摧毁，倾塌的砖石如崩落的雪花般窸窣而落。破败的洞口处呼啸地灌输着狂风，红日的辉芒照落在塔内，一视同仁地落在所有人的身上，似一张斟酌着应当从何处开始吞吃的血盆大口。
宋从心从蛊雕支离破碎的血肉中拔出寒空剑，深邃幽深的眉眼面无表情时便有一番不怒自威的冷艳。她脸颊上有一道飞溅上去的鲜血，可她却好似忘记了一般不去顺手擦拭，静如死水的眼眸中读不出喜怒与伤悲。
站在坍塌的废墟与蛊雕庞大的遗骨之上，同样经历了一场恶战的阿黎拄着重剑气喘微微。看着少女笔挺的背影，阿黎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他已经许久不曾经历如此高强度的战斗了，再加上苦刹之地的灵炁浑浊，无法纳炁，他实是已经日落西山。
但好在他们还有这一轮新生的太阳。阿黎这般想着，却见拂雪的左手忽而绽放出一道猩红不详的血光，随即一个人影忽而从虚空中砸下。
谁？阿黎凝眉望去，却见那人衣着华贵，外貌不过而立，看上去便养尊处优，似是凡尘中的权贵。
但凡尘中的权贵不会一看见拂雪便恐惧
到心神崩溃，对方口中疯狂诅咒的名讳他也略有耳闻。看着拂雪毫无动摇的眼神，阿黎恍然间想起衔蝉回来交换情报时曾经说过，尊上的弟子并不仅仅只是剑术出挑而已。
事实也确实如此，对于齐虚真的出现，宋从心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是她与谢秀衣共同筹划的计划中的一环。
——盘踞在咸临深宫中的“国师”，便是谢秀衣需要解决的人间事。
咸临国师是不可放在口头提及的禁忌之语，根据谢秀衣与明月楼透露出来的情报，对方已经彻底控制住了宣怀王，甚至很可能已经将其取而代之。咸临官场上那庞大的利益纠葛牵系着无数人的命运与因果，咸临国师便是以此为掩护，逃避仙门的耳目与追责。
宋从心若是冒然插手其间，只会中了外道的计谋，甚至可能会牵连到无极道门与自己的师尊。她需要一个人来帮她疏离这繁杂混乱的因果线，而谢秀衣也需要一个向仙门证明己身、夺得尊重与话语权的契机。故而在宋从心等人进入苦刹前，谢秀衣才会承诺自己会解决“人间事”。
宋从心不知道谢秀衣是如何解决的，但当手背上出现烧灼之感，看着其上渐渐浮现出来的秘钥符文，宋从心便知道，谢秀衣成功了。
[缄物：苦刹之钥（可认主）
箴言：苦刹，集尘世万千苦难于一刹。
打开某禁忌之地的钥匙，经过强大灵魂与无数血肉的炼化，它被剔除了咒性，从一件咒具变成了圣物。
这道门本是单向的，毕竟谁敢抢夺供奉给祂的食物？
原咒性“与时不朽”：苦刹本不存在秘钥，但僭越之徒创造了秘钥。吞下祂血肉的人，最终会变成了什么？
躯壳被其同化，灵魂从此不朽，但这真的是好事吗？要知道被凝固的不仅是时光，还有根生其上的苦难。
（以一道“不被躯壳所拘、不被道德所缚、不因他人自苦、不为世事易改、不向天地低头的魂灵”为祭品，此咒性已被炼化。）
（匪夷所思，这种魂灵居然存在。）
原咒性“与世同悲”：沾满鲜血与罪业的秘钥，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尘世的诅咒。
背负它便等同于背负与其相对的因果与罪业，你是想万劫不复吗？
“钥匙”总是由坚固的铜铁浇铸，毕竟拧动钥匙本身便是一种磨损。
（以“……”为祭品，此咒性已被炼化。）
（可能是白日见了鬼，但确实有人替你承担了苦刹的罪业。）]
谢秀衣与宋从心的其中一个交易，便是苦刹之钥所属权的转让。
在谢秀衣的筹谋中，“请司命刀之仪”的目的实际不止一个。摆在明面上的目的是为下落不明的皇太女洗刷冤屈，以堂正的阳谋与苦肉计击溃官僚世家的图谋，为自己的下一步的计划铺路。而更深一层的目的则是为了将齐虚真这个王八一样龟缩在皇宫深处的罪魁祸首引出，通过一环扣一环的攻心计令其落入罗网，促使他在激愤下对谢秀衣拔刀，从而利用苦刹之钥将齐虚真的本体转移，彻底分裂“宣怀王”与“国师”。
早在三十年前，咸临那位仁慈的守成之君、宣白凤的生身之父早已死去，但他的肉身与魂灵却被外道炼制成了傀儡，蒙蔽了世人的眼目。这种炼制并不是单纯剥夺炼化了肉身，而是更为彻底的，在当事人许可的情况下掠夺了其躯体、魂魄、气运甚至是命数脉络。
当年卧病在床的宣怀王并不知道，自己在国师的疗养下一天天地康复，实际却是一个逐渐失去自我的过程。而当他终于意识到这点时，他已经无需再为此忧愁、烦恼、思考，他只需要像傀儡一样听命行事，便已足够。
若不能将“国师”与“宣怀王”分裂开来，谢秀衣便无法将“国师”定义为妖道，仙门自然也无法出手处决这身居高位的“凡人”。
而苦刹与其说是一处秘境，倒不如说是自成一方天地的小世界。正如宋从心先前判断的那般，苦刹的空间与外界是全然割裂的，甚至这里的生息法则也是任由苦刹之地的物主定义的。所以当齐虚真落入此地之时，他将与身在外界的“宣怀王”彻底割裂。
为了达成让齐虚真以本体走上祭台持刀的这个目的，谢秀衣甚至动用了自己手头最重要的一枚暗棋——即辅国大将军楚无争。
无论是为“宣怀王”出谋策划还是在祭台前为了君王安危而拦下“宣怀王”，这都是谢秀衣计划中的一环。她提前让谍报人员向楚老将军传递口讯并反复推演届时需要采用的话术与手段，“宣怀王”当时所在的酒楼中也有谢秀衣布下的眼线，在必要时他们会辅佐楚老将军将齐虚真引向祭台。
她让齐虚真相信她做出“请司命之刀”这样的举动是为了政治争斗而不为其他，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甚至耗费了数年的光阴去设伏布局。
在过去的几年间，谢秀衣在“宣怀王”身边安插了无数眼线、间谍、刺客，逼迫得他不敢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反而越发依仗楚老将军这样“愚忠”的老臣；她向齐虚真泄露了自己曾经沦落至外道手中、得到大量诡术传承的情报；她不计一切代价地阻挠齐虚真的计划，将自己树立成最显眼的标靶，利用苦刹秘钥的“与时不朽”之能扛住了一次又一次的暗杀，硬生生地将自己的存在鲜明无比地烙印在修士那双看不见凡人的眼瞳之中。
谢秀衣将自己锻造成了齐虚真的“心魔”，所以当她自投罗网之时，那贪生怕死绝不行差踏错的贼子才会踏出皇宫，才会露出破绽。
想要做到这一步并不容易，但所幸，她赌赢了。
她以一介凡人之身，让高高在上的修士感到恐惧。而当齐虚真落入苦刹这个众生的牢狱，他也将饱尝凡人的苦楚，明白何为命不由己。
——因为，拂雪会成为他的报应。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肝胆俱裂的男人仪态全无，面对着少女滴血的长剑，他发出了猪猡般凄厉的惨叫与哀鸣。
“你不能杀我，我、我是咸临的国师，是咸临的君王，我有国之气运加身！杀了我，你必将遭受天谴，从此仙途永诀——！”
……
“您有打破如今现存秩序与规则的胆气与魄力吗？您敢去赌吗？”
——您愿意打破仙凡两界凝滞不前的僵局吗？
“我能搅动凡尘这一潭死水。您呢？真人，您做好准备为上界请风了吗？”
——您做好准备背负罪孽、直面真相背后庞大的阴影了吗？
“此举是在触犯仙凡条例。真人，您害怕报应吗？”
——您害怕遭受天谴，从此仙途永诀吗？
铜锁关立庸城的大帐内，谢秀衣曾一次又一次地询问，一次又一次地向她确定——是否要放弃那明媚耀眼的天光，步入凡尘的泥淖中去。
……
元黄天，凡间界。
“天怎么突然黑了？”参与此届无极道门外门大比的弟子们正在净化被魔气侵染的土地与田野，这并不是一项轻松的活计，要做的事情不仅枯燥繁琐还多得令人疲惫，但在场的弟子们却没有一人心怀怨言，“是不是要下雨了？”
事实上，只要是人，只要胸腔内的心还是肉做的，在亲眼见过大夏国平民的惨状之后，谁都不会对此出声抱怨。
更甚者还有一些性情较为柔软的弟子，蹲在长满杂草的荒芜田野间暗自垂泪，口中呢喃着“要是早些过来便好了”之类的话语。
天空突然变得黑沉沉时，行走在荒野上的仙门弟子们只觉得天色变得太快。而有擅长天相卜筮之道的弟子们则拧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抬手掐算，但很快，他们不是冷汗津津地停下演算，便是“噗”地一下吐出一口鲜血来。
“怎么回事？！天机竟然这般紊乱？难道是有大能修士在此渡劫吗？”
“什么渡劫！我看着是天谴！要命了，究竟是谁做了逆天之事？”
“会不会是天道发现凡间界那些畜生的
所作所为，打算清算旧账了？”
“得了吧，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道若真的要一一清算，凡间皇朝的贵族阶级只怕就没一个能逃过的。只有我们这些修士才注重因果，凡人才不在意呢。反正他们的罪业都是死后清算，凡人求来生，只有我们求现世。雷劫只会劈我们，凡人只会下地狱或投胎成畜生。”
“没准这些在凡尘搅风搅雨的外道中有修士呢？他们总归要挨劈的吧？”
“难说啊……”
众弟子们议论纷纷，虽然有些惊疑天空上那越积越厚、几欲压城的乌云，但衍算不出来便代表他们的境界还不够，这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事情。修行天之道的弟子们都很懂得清静无为、随遇而安的道理，既然管不了，就不要去烦恼。管好自己做好本分，不给他人添堵比什么都重要。
是以经过短暂的讨论之后，聚在一起的弟子们又纷纷四散开去，该做活计的做活计，该避雨的避雨。
不畏惧风吹雨淋的弟子们继续干活，而一部分护体劲气尚且还不能运转圆融的弟子们则去池塘边摸了几片濒临枯萎的大叶荷。明明粟米珠与储物袋中有可以避雨的法器，几名弟子却不去取用，反而将荷叶当做斗笠顶在头顶。他们在田野间游荡，乐呵呵地准备体验一下凡尘雨中漫步的“野趣”，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清澈愚蠢的气息。
然而，雨并没有立刻落下，反而天色越来越暗，乌云越积越厚。最后，欲来的风雨甚至笼罩住了整个幽州，形成了催压城池的庞大阴影。
云层间雷光隐隐，期间夹杂着电闪雷鸣。即便是不知其中因果的人，都能隐约从天相中感受到不详的意蕴。
直到。
“明尘主殿——！”
“轰隆——”
时间的日晷停滞了一瞬，翻滚的乌云与闪烁的雷霆都仿佛定格于刹那之间。但下一秒，一道匹炼般的紫雷自九天之上猛贯而下，自上清天撕裂至元黄天。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雷光将人世映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一张张惨白的脸。
幽州板块的上空，发生了一起短暂而又凶猛的短兵交接。神州各地不出世的大能们不知掐算到了什么，忽而间面色惊变。他们撕裂空间，或是缩地成寸，或是凌空虚度，几乎是眨眼间便抵达了事发地点。然而，不等他们继续做些什么，天地突然凝滞，时空被瞬间割裂。一个庞大强横的剑域毫无道理地笼罩了整个幽州的地界，控制了天地灵炁的走向，逼迫得隐于虚空中的大能们不得不现身于人前。
“明尘掌门，我等敬您是正道魁首，但您眼下究竟是在做什么——？！”
九霄雷霆之下，有人经不住发出了诘问与怒吼，他们仰头望着天边翻滚的紫电，面容苍白如雪。
“您究竟在做什么？！五百年前的教训还不够痛心的吗？！我等分明已经立下誓约，从此再不插手凡间之事了——！”
“您不顾自己门中弟子的死活，但也请顾虑一下我等的心情！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谁知道孽力回馈时是否会伤及无辜！”
“没错，我们已无力再经受一次五百年前的惨案了！”
“凡人死活与我等有何干系？此世独善其身尚且不易。”
“请您立刻召回您的弟子，我等可以不追究此事。”
“我们已经仁尽义至了，那条线绝对不可再次僭越！”
五湖四海奔波而来的大能伫立于天地之间，而阻挡在他们身前的却仅有一人。
那人衣袂翩然，白衣胜雪，其气质却温厚如山，宛若坚城。
作为正道魁首，眼前这道强大且不可跨越的身影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安稳与泰然。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座挡在他们面前的高山却又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五百年前，前往五毂国的仙门弟子之所以陨落、堕仙，便是因为他们屠杀了被五毂国国运庇佑的“凡人”。当时仙门的精锐弟子几乎在那一战中全军覆没，要么死于雷劫，要么道心破损。更有甚者，因为因果牵连得太深，就连并未参与那场战役的弟子都惨遭反噬，不幸陨落。
无论对元黄天还是上清天而言，那都是一桩哪怕只是提起都会让人痛彻心扉的惨痛往事。更有甚者，上清天中有不少大能修士因为此事而道心有瑕，心魔横生。这些大能修士要么从此闭关修行不问世事，要么便是罢手红尘，再不去看人世的苦楚。
在那之后，仙门严禁门中弟子插手凡尘，便是唯恐门下弟子会再次沦入外道的陷阱，以至未见青云便英年早逝。
为此，他们甚至联手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谎言，改写了明尘上仙当初签订的《天景百条》，将“不得插手人间事”详细到方方面面。他们在大的框架中衍生出更多的规矩与细节，以此规范约束门中弟子的行动，彻底撕裂并扩大仙凡之间的沟壑。
虽然这种行为无异于是一刀切的偏激之举，但仙门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比起利欲熏心的凡人，各宗大能倒是宁愿自己的门徒不那么善良，不那么仁义，不那么心怀天下。他们迟早都会明白，这世上的恶人是除不尽、杀不绝的。既然如此，比起让后人痛苦于自己无力拯救苍生，倒不如让他们这些老家伙来做这个恶人，把“无力做”与“做不到”变成“不可做”。
他们这些老家伙们共同维系着这个“善意的谎言”，而当年改写《天景百条》时，身为正道魁首的明尘上仙分明也没有拒绝。
虽然对这位人神来说，只要是众生做出的抉择，他便不会轻易否决。但这并不代表，他的信念会被世人的意愿所改变。
君子可欺之以方，但难罔以非其道。明尘上仙的道已经隐去了太久，久到他们已经忘记了他曾经撼动天地的威慑与锋芒。
“拂雪之因果，由我一力承之，与尔等无关。”明尘上仙微微垂眸，紫雷撕裂长空，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其势狂猛几欲将人间毁灭。而他一身白衣伫立在风雨之中，身影不动不摇，如一座巍峨沉寂的高山。
“这是她的道。”
一人照彻人间，一人为众生拂雪，这是他们师徒二人的道。
即便前路荆棘遍布，即便人心险恶难渡，即便黑暗一次次将光明湮没，即便外道以那无上的天光与仙途胁之迫之。
——他们也不会为是否要拔剑一事而胆怯踌躇。
“诸位若是有意，我等可品茗论道，促膝长谈。”明尘上仙淡然抬手，掌心朝上，只见他掌中忽而出现了一丝细如牛毛却刺眼夺目的白芒。
“诸位若是无意——”他并起二指，轻描淡写地虚空一划。
刹那之间，破空之声远去，尘世万籁俱寂。那一线白芒切裂了贯彻天地的雷霆，切裂了乌云与狂风暴雨，甚至切裂了空间与此世的天地。
厚重的云层停滞了一瞬，似是没意识到乌云被洞开了一线的罅隙，有天光照落而下，与风雨夹杂在一起。
“若是无意，那便试过我手中之剑，再来谈论拂雪的事情。”
他话语冰冷，比仲冬月的霜雨更甚几许。
看着那与光同行、与风雨同在的身影，几位大能几乎忍不住狂笑流泪，转而又不禁叹息。
众生道，这便是众生道。
那位因众生而自愿被铸入神像中的人神，竟还能在时光的尽头中，找回曾经的自己。
多不容易啊。
……
齐虚真在喊完那句话后，确实没有感觉到剑刃落下的动静。这让他在极度恐惧带来的窒息之中找到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我、我也是被人利用的，你不能杀我，否则你将承受咸临国运的反噬与孽力……”齐虚真话语颤抖，却仍旧拼命地为自己争取哪怕仅有一线的生机，“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五百年前的五毂国便是如此，当时的仙门弟子因为屠杀了被国运庇佑的平民百姓，所以从此永诀仙途，堕仙沦为了魔物！他们
、他们，对对，对了！他们之所以要我当咸临的国师，也是为了让我谋夺国运，好让你杀了我，从而堕仙入魔！”
齐虚真并不愚笨，生死关头他的脑筋更是灵活机敏，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一枚废弃的棋子：“五百年前的五毂国事件让仙门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他们定然是从中尝到了甜头，意图故技重施，毁掉仙门新生代的好苗子，并重挫正道魁首的道心！”
他搜肠刮肚地斟酌言辞，舌绽莲花：“拂雪道君，小人固然有罪，但你不可杀我。你是那位唯一的软肋，那位本就已经……若是你堕仙入魔，难保那位是否会道心破损。届时、届时上清界便会迎来浩劫，局势岌岌可危！”
“我可以告诉你全部我所知道的情报，要知道，咸临不过是一边僻小国，他们还有更大的阴谋布局——！”
“还有关于那位，关于你的师尊！我知道他不为人知的秘密，我可以说，我都可以说——”
“我为何要从一介外人的口中去探知我师尊的秘密？”
清冽冰冷的女声，突兀至极地打断了他的陈词与求情。
这句话让齐虚真心里咯噔了一下，头脑几乎是一片空白，他几乎要在恐惧的驱使下不管不顾地磕头恸哭，只求对方能饶他一命。但大抵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花言巧语根本动摇不了眼前之人，齐虚真根本压抑不住心头层层蔓延上来的绝望与恐惧。
“拂、拂雪道君。”他只得哀哀地恳求着，寄希望于对方能够回心转意，“小人或许坏事做尽，死有余辜。但小人、小人身上背负的气运都是真实的啊，借外道之力，小人炼化了‘宣怀王’的命格。在世人眼里，我便是咸临的国师与君王，气运加身，邪祟不侵。”
“除非有人立即推翻宣怀王的政权，将宣家贬为庶民。否则小人受咸临国运佑身，尔等修行天之道的修士斩杀与平民百姓因果相连之人只会导致你们被因果反噬，因为天道是庇佑于我等的。就算、就算您本身不惧因果孽力反噬，但咸临国运与拂雪道君您的气运相互砥砺，本就日落西山的咸临国很快就会彻底衰败下去，您难道要为一时之气而承担起这份无妄之灾吗——？”
“一时之气。”齐虚真听见拂雪道君重复了这个词语。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却发现霜雪般的少女微垂着眼眸，似是思忖，又似是在反复咀嚼品位这个词语。
“确实，这不过是一时之气。”少女淡然地颔首，有那么一瞬，齐虚真的心中升起一阵狂喜，以为对方愿意放过自己，但对方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有些不明所以，“我与此世有一隔阂，这世间发生的一切于我而言虽并非简单的话本故事，但也总归是少了几分牵动心神的悲喜。以往我并不觉得这有如何，行如过客，生如逆旅，倒也不算多坏的事情。”
什么意思？齐虚真心中茫然，但他不敢错失眼前之人的一言一语，只能绞尽脑汁地去思考，去聆听。
“我或许应该感谢你们。”对方容色淡淡道。
感谢？感谢什么？齐虚真越发踟躇，心中举棋不定。
但就在他仍旧冥思苦想对方话语中的深意时，一丝寒彻骨髓的冷意忽而吻上他的脖颈。齐虚真只觉得天地骤然翻转，他看见少女漠然的侧脸与飞扬的秀发，纷扬的广袖与秋水晕枫红的长剑，以及那跪在她身前、没有头颅的一具身体……
咦？没有头颅？
直到脑袋滚落在地上，齐虚真都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在意识彻底泯灭之前，耳蜗鼓噪着血液奔流的喧哗，还有少女那清晰分明、掷地有声的话。
“我应该感谢你们，唤醒了我对这片大地的愤怒。”
宋从心面容冰冷，归剑还鞘。
头颅咕噜咕噜地滚落在地，断口平滑的尸体后知后觉地喷溅出大片大片的血迹。一丝残存的元魂自颅骨内飞窜而出意图逃离，下一瞬却被宋从心弹指挥出的劲气击中，凄厉无比地化作青烟消散而去。
修士与凡人不同，一旦筑基，他们的神魂便会超脱世俗之外，不入轮回。而若是修成元婴，哪怕肉身毁灭，修士也可神魂不灭。因此，修士与修士相残反而不会遭受天谴，但修士若残害凡人，便会遭到因果报业。
这是宋从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杀人”，连同神魂一同泯灭，令其再无来生。
但奇异的是，本该因生命的消逝而愧疚不安的心却出乎意料的平静，预想中的反胃呕吐等生理反应也没有来袭。相反，宋从心甚至感觉到了久违的平静。那股一直烧灼她四肢百骸的炽意与骨髓深处隐约的痛楚，都随着她的拔剑而尽数散去。
塔楼内一片死寂，黑塔那方唯一还存活着的白衣僧侣朝这方投来一道视线，莫测又颇具深意。
“……拂雪。”站在宋从心身后的阿黎看着少女的背影，神色复杂地轻唤她的名。
没有天谴，没有雷劫，没有道心破损，更没有境界突然的滑落或是气运的衰败。
“果然——”宋从心缓缓地吐出一口心头的郁气，五百年前仙门弟子能为了援救人皇而派遣出门中精锐，五百年后的今天仙门却与凡尘隔开一道井水不犯河水的天堑。《天景百条》本是仙门与人间皇朝订立的共进共退的盟约，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它却成了一道将“人族”这个共体撕裂做两半的罅隙与无底深渊。
仙凡两界共同编织的虚假之天，宋从心凭借着自身的信念将其撕裂。
在她堪破虚妄的瞬间，在她直面因果罪业也无惧拔剑的瞬间，她的道已经铺陈在她的脚下，蔓延出很远很远。
几乎只是短短几个吐息的时间，水到渠成一般，宋从心自炼气化神之境突破至炼神还虚之境，没有阻塞，没有隔阂。气海自发吸纳灵炁，从金丹蜕变为元婴，本该惊天动地的大境界突破便这般平坦稳健地渡过，若非她气势变化了一瞬，他人甚至都难以察觉。
真的不会变成假的，假的不会变成真的。宋从心回首看着那具身首分离的尸体，心绪已经回归了平静。
但也正是这一回首，她才惊险无比地捕捉到一道虚幻的白影突兀而又迅捷地在眼前闪现。
“拂雪！”
“……！”
宋从心听见了阿黎的呐喊，也看见了远处与楚夭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宣白凤错愕与惊怒交杂的视线。
那是电光火石，也是生死一线。
宋从心几乎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分辨，她猛然提气，身体轻盈如燕般高高飞起，已练至炉火纯青的“燕步”让她在空中仍能自然无比地舒展肢体，腾挪轻盈若鸟雀。她折腰倾身，人已凌于偷袭者的上空，几乎是擦着对方的颅骨与其错身而过。
对方手持一柄锋芒逼人的长剑，祂的剑尖险之又险地划过宋从心的衣襟。若非宋从心突然突破炼神还虚之境，神识与反应比以往敏锐百倍不止，恐怕这迅如疾风、快如闪电的一剑会径直刺入宋从心的心口，即便是阿黎也来不及替她格挡或是救援。
偷袭者身穿一件纯白的斗篷，面上戴着一张没有面目的面具。
宋从心以燕步折身与其错身而过的瞬间，面对这不速之客，她毫不犹豫地屈膝上顶，一记凌厉无匹的鞭腿击碎了对方的假面！

第138章
宋从心这一记攻势毫无保留，用尽全力，足以瞬间粉碎敌人的颅骨。
红日的余毒在她的血管中流淌，宋从心认真地品尝咀嚼着这久违的情感，那种被人认为是一种原罪的、名为“愤怒”的烧灼。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但她根本不想去克制。瓷质面具在膝盖的重击下砰然破碎，但偷袭者却好似全无阻碍般地向前，不知恐惧也不知疼痛。他刺出的剑刃一击落空，立即变势如蛇般缠上，他的剑招似快似慢，虚影重重，乍一眼看上去竟宛如一条灵活蜿蜒的蛇。宋从心来不及变势，只能
借那一击的力道于空中硬生生地改变了落地的方向，手中长剑仅凭直觉地挥出，猛然朝下一劈。
“叮当”，金铁相击之声清脆得近乎刺耳，震得人耳蜗一阵阵麻痹似的疼。两道身影在瞬息间碰撞然后分开，但彼此间的后退也仅是一步。白袍人剑如蛇影，近身侵上；宋从心横剑于侧，旋身直刺。面具破碎绽裂的瓷片尚未落地，两人便再次凶狠地撞在了一起。
爆破散开的气浪荡碎了瓷片，切切错错的刃鸣声连绵不绝。进攻，格挡，防守，一切都只发生在须臾之间，无论何物卷进这激烈的剑气风暴中都会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就连红日投照而下的冷光都被万千剑影模糊扭曲，在地上零落破碎斑驳的光斑。肉眼无法捕捉动态，全然来不及思考，双方只凭借积累下来的战斗经验与本能，出招。
刺向眉心的剑刃被格挡，变势砍向对方的颈项；削其手腕的攻势被闪避，剑刃便上撩直取对方胸膛……冷铁碰撞的锋锐之声在耳边叮叮当当地响成了一片。宋从心很少会遭遇这般全然不计后果、无法留手的战斗，这种其中一方不死另一方便无法幸存的死战，一招一式都奔着要害而去。但凡有一点留手，紧随而来的便是死亡。
这个人……！宋从心后仰避开直刺眉心的一剑，顺势抬腿狠狠踹中对方的腰腹。白袍人腹部立时震荡出一个凹陷，巨大的冲力甚至掀起了他的斗篷，可那人却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秒，随即便仿若不觉般再次挥剑劈砍。宋从心不得不闪身避让，她确定自己毫无留手，哪怕是金丹期修士吃下这一击都要脏腑俱碎，可对方却还是跟没事人一样。
这人难道是橡皮捏造的吗？宋从心招架着对方的攻势，两人的速度已经快到令人目不暇接的地步。忽而，她抓到一丝破绽，手臂瞬间发力，以比先前快数倍的速度猛然砍向对方的颈项。然而这一剑却好似泥牛入海，切开的衣袍下空荡荡地灌着风，没有喷溅而出的鲜血，也没有因切裂而伤痛的血肉。敌人就如同一只惨白的幽灵，不会受伤，不会恐惧，不会流血……却会不顾一切地与你殊死搏斗。
不能再继续消耗下去了。意识到这是个杀不死的“幽灵”时，宋从心立时抽身后撤，与对方拉开了安全的距离。白袍人当即追来，他步法变幻莫测，形意无穷，将近身搏斗中的“黏”字诀发挥到了极致，配合他那一手集“缠”之真意于一体的身法剑术，当真是棘手无比，诡谲如蛇。
然而，宋从心在窥见对方身法的瞬间却是瞳孔放大收缩，她冷声道：“你是谁？”
琉璃与白瓷砸落在地，乱琼碎玉滚落如珠。拉开距离的瞬间，宋从心终于看清了那张藏在破碎白瓷假面后的面孔。出乎意料，那并不是臆想中狰狞可怖的嘴脸，而是一位面容秀美、双目无神的黑发少年。
“你究竟……”宋从心再次格挡了那游走如蛇的剑，她出手如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拧断了对方的手腕，随即五指化作玉质，猛然卡住少年的咽喉，用力将他掼在地上，“你究竟……是谁？！”
宋从心不会看错，白袍人所使用的步伐分明是无极道门内门三十六式步法中的“逐影步”，取意“追形逐影，光若彿彷”。这种高阶步法能够精通其中一两门都实属不易，但宋从心是内门弟子中少数将所有步法都学透吃透的人。
白袍人没有回答，他被宋从心压制在地上，长剑脱手，双手被缚。但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只是黯淡地凝视着不知何处的虚空。
“你在质问一个幽灵的自我吗？”忽而，一道仿佛天生自带笑意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慈悲而又温和，“我必须提醒你一句，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宋从心如同触电般飞快地松开了桎梏白袍人的手，她身形爆退，浑身玉化。然而，以白袍少年为中心，塔楼瞬间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霎时蔓延到宋从心的脚底下。下一秒，高塔倾斜，台阶坍塌，红日的冷光大面积的泼洒进塔楼的内部。高塔中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十数道白茫茫的影子，祂们站在台阶上，站在废墟上，站在天空之上。
悬于空中的双子塔开始崩塌，落足点如浮冰般破碎消散。宋从心在失重中回头，却看见那些白影一跃而起，纵身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飞扑而下。距离她最近的白袍少年也与她一同坠落，他一把拽住了宋从心的手腕，全无反抗地向大日落下。
白袍翻飞，衣袂如云。宋从心感觉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有人抱住她的腰，有人钳住了她的脖颈。视野内一片灰白，好似下方凭空伸出无数的手，拽住她的肢体，逼她自空中落下。
“拂雪！”阿黎拼命伸出手试图拉住她，然而在看清那白袍少年面容的瞬间，阿黎瞳孔放大。
也就在这一瞬失神的刹那，两名同样身穿纯白斗篷的人影挡在了阿黎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攥住了他伸出的手。目眦欲裂的阿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女在自己眼前坠落，像不堪重负的飞鸟，蜂拥而上的白影则是蚕食她血肉的蚂蟥。
电光火石之间，一些早已不愿回想的记忆再次浮出灵性的水面，在眼前交织成层层叠叠的虚幻光影。
——“师兄，我断后，你们速速前往永安。”
他想起年纪最小的师弟负剑而立，背影却被刺目耀眼的天光扭曲。
——“不用担心，我谢婵怕过什么？不就是一群不敢露面的蛇鼠之辈吗？！”
他想起调皮的师妹吐着舌头跑远，娇俏的马尾不停地晃动，却也和师弟一样步入那天光中去。
——“我穷尽毕生所学，也救不了他们啊！学医，我究竟是为何学医啊——！”
他想起性情最温和的医修弟子抱着孩童融化的遗骨，在天光下崩溃恸哭。
——“……师兄，我回不去了，尘世已经把我遗忘。”
他想起彻底失去形影的友人在堕落后仍执意回归故土，最终却失魂落魄地重新回到黑暗的地底。
——“这样活着，还不如死去，当年那一战，留下的为何不是我呢？”
他想起因道侣神陨而道心破碎、从此永诀仙途的同门痛哭流涕，在以后无数个难熬的日夜里思念着连转世都没有的不归人。
——“阿黎，活下去，再苦再难，也要活下去。”
他想起曾经抬手便可泽被天下的师姐在天光未明之时死战至身殒道消，散去一身灵力，她的遗泽化作那些小小的光苔，温柔地照亮了地底。
在那接踵而来、不曾给人喘息余地的绝望中，阿黎无地想过了死。但师姐临终前却告诉他，死亡，不过是将责任与重担转交给活着的人。
“所以……是我对不起你。以后，要留你一人走下去。”
师姐说，人的一生，都在负重前行。但有时，生命的分量太沉太重，重到曾经能摇撼山峦的少年，有朝一日竟无力再握住自己的剑柄。
——他想起自己的剑曾经斩断了五毂国国民最后一线生机，想起自那之后，他再也不敢去看剑上铭刻的年少的自己。
于是那柄与自己命魂相系的半身，便这样一点点地沾染了锈迹。
可是，可是——
“……不可饶恕。”
忍让不会得到宽恕，退怯更无法弥补，正如拂雪所说，这世上若还有什么能将化作灰烬的灵魂重新点燃，那必定是对这片大地的——愤怒。
滚落的汗珠溅落在拄地重剑的剑柄上：“我的剑，我的道……”
沾满锈迹的长剑流淌起金色的光泽，如龟裂的纹路般在剑身上蔓延，似破碎后弥和的痕迹，又仿佛是树新生的脉络。
阿黎高举自己的剑，用力朝下刺入：“万重山，本是为守护而存在的啊——！”
夺目耀眼的金光绽裂如冬生向阳的木，干涸龟裂的大地萌出了翠绿的芽种，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蔓延至塔楼的任何一处。
遥远的永安城中，轮换站岗的守墓人茫然抬头，便看见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
“那、那是——”
一柄金色的重剑自高天陨落，拄
入大地，连接土壤，掀起浮尘无数。巨剑如一座巍峨险峻的高山般伫立于大地之上，璀璨如旭日的金光下，剑身上的锈迹绽裂粉化。绿色的藤蔓攀附着巨大的重剑，以惊人的速度飞快地生长，在极短的时间内环绕重剑，长成了一棵贯穿天地的巨木。
隐天蔽日的庞大剑影中，身穿无极道门内门弟子服饰的女子幻影凭空出现在阿黎的身后，她墨发飞扬，手中托举的绿光幻化成庞大繁复的法阵。
——“若有一天，你重新持起你的剑，那我留在你身上的种子也将迎来春生。”
回不去尘世的人，在这集尘世万千苦难于一刹的死地，种下一棵向阳的树。

第139章
楚夭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了。
“想我纵横一生，从无败绩，就算打不过，也绝对逃得了……什么执心入魔的金丹，什么位高权重的郡王，再怎么疯癫也别想把我留下……”楚夭举着匕首挡在杀不尽的鬼魂以及那具明明被枭首却还蠕动着长出全新血肉的尸体跟前，听着另一处的塔楼传来坍塌之声，几乎泪流满面，“结果我逃过了天界仙君，凡间郡王，最终却栽在一个小国皇太女身上啊——！”
气喘吁吁宣白凤咳了一口血，但还是给这一紧张就话痨不停的战友捧哏道：“咸临不算小国，孤虽有两任驸马两个嗣子，但目前的确尚未婚配。”
楚夭忍不住尖叫：“谁管你这个啊！”
眼下，那名叫“鬼蜮”的魔修召唤出来的鬼面旗中源源不断地出现阴兵，浩浩荡荡的阴兵将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强行将战场分割成两半。位于这半边塔的人看不到另外半边塔发生的情况，但从那凌厉的剑啸与楼宇坍塌之声中也可以判断出战况的激烈程度。
比起她们这边源源不断的消耗战，对面显然更加水深火热，但直面一些怎么杀都杀不死的敌人，显然更令人恼火。
半刻钟前，楚夭在宣白凤的掩护下割下了鬼蜮的头颅，并往他身上拍落了火符。楚夭不曾修行过仙术，但她却能催生灵力，因此大部分仙术都能以符箓替之。虽然会耗费钱财，但封存在符箓中的仙术更加稳定，而且在战斗的过程中无需损耗灵力。只要储备的符箓充足，打持久战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但让楚夭感到意外的是，火焰的确是“鬼蜮”的弱点，但却无法将其彻底毁灭。
蜮乃水中害虫，又名“短狐”与“射工”。楚夭行走人间时曾在深山老林的湖水池塘中见过这种妖兽，“含沙射影”一词也是由此而来，但这种害虫本身的杀伤力很弱，只能汇聚污秽之气使人染病。唯一值得称道的或许是它们强大的繁殖能力与再生能力，但也根本不值得放在眼里。
“……话说回来，将人与妖兽融合为一体，这是能做到的吗？”楚夭擦拭额头的汗水，看着远处被鬼魂包围在其中，不停蠕动再生的血肉。
“他们与站在夏国背后的外道联手了啊。”宣白凤唇角渗出血迹，她却置若罔闻，“我们必须尽快……”
“拂雪——！”就在这时，青年嘶哑凄厉的痛叫穿过塔楼内早已错乱扭曲的空间，如利箭般穿透两人的耳膜。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宣白凤在瞬间倾斜的塔楼中猛然扭头，天倾地覆之际，她看见高塔坍塌的碎石滚滚而落，而那一身云鹤道袍的少女被数道白影牵制，扑向了红日。
“楚姑娘！”宣白凤嘶声，她不顾一切地喊道，“请掩护我突围！拜托了！”
“啊？什、什么……！”楚夭还没能回过神来，便看见宣白凤已经不管不顾地朝着阴兵堆中冲去。在经历了十死亡与再生之后，那名为“鬼蜮”的魔修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类该有的体态，祂阻拦在宣白凤的必经之路上，如一头只知吞噬而不知他物的血肉害兽。
“等等啊等等啊！你……靠！我真是服了！”楚夭破口大骂，却还是气急败坏地爬起身，猛然拽紧了自己用来捆绑衣袖的绸带。
楚夭撩起自己的长发，用缎带将其高高束起。她挽发束衣，面上娇憨之色尽去，看上去分明是一位行走江湖多年的侠女。
“李郎啊，你我终究是缘分尽了……”楚夭抬手，她掌中托着一团温暖的火光，那火焰在她掌中不停地凝聚、收缩，最终化作一点极其刺眼的光芒凝聚在她的指尖上，“原来你放弃一切也想要走的这条路，是如此的道阻且长。”
楚夭抿了抿唇，似是有些难舍，但还是并起二指，猛然刺在自己的眉心上。
呼啸不停的风声停滞了刹那。
早已丧失神智只能沦为仇人牛马的阴兵不知为何安静了下来，被妖兽本能支配的鬼蜮也停止了将要俯冲吞噬宣白凤的动作。在这个时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的瞬间里，这些仅被本能驱使的妖魔竟不约而同地僵滞、凝固。就仿佛有什么更为可怕的气息，正在悄然无声地降临此处。
“……咦？”塔楼中段，白衣僧侣单手扛起入定的佛子，似有所觉地朝着楚夭所在的方向回头，“……有趣。”
红衣少女的身上忽而燃起了火，纯净的、赤成的，不沾染任何污秽与杂质的火。但伴随着这宛如圣火般的烈焰升腾而起，沐浴在火中的楚夭却感觉意识一点点地离她而去，她双目化为了一片骇人的空白，漆黑狰狞的纹路自她的眼角处猛然龟裂。
或许是几个吐息，也或许只是一弹指的瞬间，漆黑繁复的符纹迅速蔓延至楚夭的四肢百骸，就连指尖都沾染了墨色的烙印。可她沐浴在金色的圣火中，衣袂飞扬，竟有种天人降临般圣洁慑人的威势，涤荡得四周秽气一清，邪祟难存。
“走！不要回头！”楚夭以最后的意志朝着宣白凤喊话。下一秒，她猛一挥袖，劲气破空炸开爆裂般的震动，那险些将宣白凤吞吃入腹的庞大怪物发出痛叫与嘶吼，那血肉淋漓的身躯竟硬生生破开了一个足有一丈的巨大窟窿。
宣白凤握紧了手中的军旗，用力闭眼再次睁开后，便不管不顾地朝前方发起了冲锋。额头沁出的汗水模糊了视野，将龟裂的伤口浸得刺生生的疼。但宣白凤却顾不得那么多，她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望着坍塌塔楼外的红日，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沉疴日重的躯体被留在了原地，唯独灵魂飞出了躯壳，如同挣脱牢笼、摆脱累赘的飞鸟。她跑得跌跌撞撞，但拂面而来的每一缕风都是轻盈自由的味道。
可宣白凤知道，她不是飞鸟，而是飞蛾——扑向烈火的，义无反顾的飞蛾。
就在那起誓为众生拂雪之人陨落大日的刹那，有人重拾破碎的道心，一剑贯穿天地与大日；有人飞蛾扑火，溯光逆流直面曾经无比恐惧的熔炉。
而在苦刹之外，一场几欲毁灭人间的倾盆大雨，年轻的仙门弟子们尚且不知苍穹之上爆发了一场足以撼动三界、堪称前所未有的战争。
最终，以一位大能的陨落与十数名大乘修士止步不前的困堵，一场为道而生的攻守战不得不进入了漫长的拉锯与对峙。
天剑出鞘，长剑染血，那人凌驾于高天之上，身作重城，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
幽州，大夏国，离人村。
灵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混乱交织的黑色与白色，那些斑驳的色块填充了她视野的每一寸角落，枯燥得让人疯魔。
被触怒的鬼姥伸直的手臂僵滞在空中，她染着黑色丹蔻的尖利指甲差一点就能划开灵希的咽喉。可“差一点”终究只是“差一点”，她没能迈出最后一步，她的带毒的利爪停留在灵希的鼻尖，灵希甚至能看见她常年劳作而变得粗大有力的骨节与粗糙发黑的皮肤。
就在灵希身前，一道凭空出现的白色人影正挡在灵希与鬼姥的中间，那人身穿纯白的斗篷，面上带着没有无关眉眼的白瓷假面，一只手洞穿了鬼姥的身体，在瞬息间摧毁了鬼姥体内由神使亲手埋下的魔核。
这颗魔核乃冥神骨君的“恩典”，它赋予了鬼姥操控鬼雾与领域的能力，也让她的肉体凡胎自生老病死中超脱蜕变。它让曾经慈和智慧的“娜日迈”变成了如今的“鬼姥”，这颗魔核便是她不顾一切祈求外神降临后得到的、反抗命运的“恩典”。
“……为什么？”
身形暴涨至一丈有余的鬼姥咽喉中挤出嘶哑的诘问，但白袍人却无动于衷，祂用力抽出洞穿鬼姥心口的手，像甩脱垃圾般将她摔在地上。做完这些，祂转身，姿态恭敬而又谦卑地朝着灵希俯身，行礼。
祂的手指上还在滴滴答答地溅落着血珠，对比祂全然不觉的姿态，只让人觉得这一幕既恐怖，又诡异。
“……果然。”灵希眼神木讷地看着白袍人，语气无悲无喜地呢喃，“……就连执掌生死的冥神骨君，也做不到。”
魔核破碎，笼罩在离人村中的鬼雾消散，这座由鬼姥记忆幻化而来的村庄也开始破碎粉化，尘世的一切都化作尸骨与纸钱焚毁后的余灰。
破碎的领域中，灵希像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而她的身周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满了数十道白花花的人影。
这些人影就像鬼魅的幽灵一般，不言不语，不动不摇，感受不到活人的生气与情绪，祂们只是像影子一样，安静地守护在灵希的身旁。
灵希面无表情地望着虚空，但她的胸腔却剧烈地起伏着，她深深地、用力地吸气，好似肺腑不堪重负一般，喉咙传出“嗬嗬”的嘶鸣。
“……滚。”
压抑的情绪忍耐到极致，少女猛然拔出腰间的佩剑，一把斩下了身前仍保持着行礼姿势的幽灵的头颅。
“都给我滚——！”灵希历喝。然而她的举动仿佛触碰了什么开关，周围的白影不仅不闪不避，反而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引颈就戮般地垂下了颅骨。灵希不管不顾地一路“杀”过去，用她持剑不足三个月的手，杀得地上头颅滚滚。
等到情绪宣泄一空时，灵希脸上的怒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麻木与疲惫，空洞洞地映在她眼底。
“……滚。”她平静地低语。
这一回，白袍人尽数离去，祂们就像不曾到来过一般，消失一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第140章
拥抱太阳是一种什么感觉？
血肉、骨骼、皮肤、毛发，脏器、牙齿……构成一个人的所有的所有，都会在一瞬间内点燃、焚毁、灰化。即便是炼成了金石玉骨的仙躯，在大日的烧灼中又能生存多久？
——“不要遵从外道订立的规则，祂们只会给予绝望，与更绝望。”
在强烈的失重感中，宋从心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师父那张永远清冷平静的容颜，耳畔也响起了他咬字清晰的告诫。
临行前，明尘上仙曾经与宋从心有过一段促膝长谈，这位值得尊敬的长者并不希望自己的弟子参与进这件事里。但宋从心执意前行，他便也没有欺瞒或是强硬的干涉与拒绝。茶香袅袅的静室内，明尘上仙为自己的弟子斟了一杯送行的茶水，他告诉了宋从心一些应对外道的经验，同时还以似是而非的话语提点了她一些生存的诀窍。
初次聆听明尘上仙的教诲时，宋从心只觉得似懂非懂、云里雾里。但直到真真切切地踩在这片苦痛的大地之上，明尘上仙的告诫与箴言才无比清晰地在脑海深处逐一浮现。宋从心知道这是一种言灵，明尘上仙将那些言语化作一种印记，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识海里。他拨动那根灵性的丝弦，一如在黑夜中点亮了一盏静默的灯，在她有需要时，指引着她一路前行。
而越是黑暗的地方，灯火便会越发明亮。
如果是师父，他会怎么做呢？宋从心闭了闭眼，她在脑海中迅速整合自己手头上的所有情报，记忆的碎片如闪烁的光点般席卷入识海的风暴。
——“有时，死门同时也是生门。”
“五百年前，师尊孤身一人进入苦刹，而后切断了祂与此世的联系，这让祂的信徒万念俱灰，甚至不惜僭越神祇的权能也要找到重新打开苦刹之地的方法。”宋从心的衣袂燃起了火焰，她凝视着与她一同坠落的少年破碎的假面，“换而言之，你们的神，早就已经不在了吧？”
神如果不在了，那如今御使着白面灵的人究竟是谁呢？如果正如姬重澜的情报所说的那样，白面灵不会思考，没有自我，甚至连回归宁静的死亡都不被允许的话，那那个在背后设下滔天阴谋、算计一切的“脑”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白面灵唯一的目的便是让祂们供奉的神祇降临此世。但在与那集群意识的主体“祂”割裂之后，没有自我的人偶还会自主地做出行动吗？
除非，在那位神祇与这个世界彻底失去联系前曾在所有的人偶中埋下了一个“目的”，就像一段提前敲好的代码与程序。而在那位神祇彻底离开之后，有人利用了这一点，将白面灵的势力化为己有。这个人只需要牵动那根吊在毛驴眼前的胡萝卜，便能让这些强大听话的人偶为自己所用。
神已经不在此世了，这些白面灵便只是无主的害兽。
“师尊当年……并没有登上天之高塔。”宋从心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到周围的炁开始变得粘稠，若说先前的失重感是在空中坠落，那如今便好似落入了水中，伴随而来的是五脏六腑中近似窒息般的疼痛，“天之高塔是祂进食的场所，所谓的称量与决斗都只是为了催发智慧生灵的阴暗情绪，将食物‘烹饪’得更加可口。红日既是烹饪食物的熔炉，也是活到最后之人的战利品。”
换而言之，五百年前的苦刹争斗，本质就是神明在邀请蝼蚁中的至强者登上餐桌，与自己一同分肉。但满怀狂喜踏入红日的猎物会有什么下场？无非便是成为更美味更可口的食物罢了。
“但这也就意味着，天之高塔之上，是祂唯一会在人前显现的地方。”宋从心反手用力握住少年的手腕，她咬紧牙根，齿缝间沁出血水，嘶声道，“也就是说，这里——就是当年师尊斩断祂的枝桠，留下的唯一一个能通往外界的出口！”
[天书，请为我认主。]
宋从心识海中的天书突然大放光芒。
[是。缄物‘苦刹之钥’已认主。它将融于你的骨血，成为你的一部分生命。]
[原咒性已被移除。]
[缄物：苦刹之钥
箴言：苦刹，集尘世万千苦难于一刹。
封存“洞开”之咒言，打开某禁忌之地的钥匙，经过强大灵魂与无数血肉的炼化，它被剔除了咒性，从一件咒具变成了圣物。
钥匙，就只是钥匙。进去容易出来难，毕竟谁会为了自由而奔赴大日？]
宋从心左手手背上的符纹宛如活物般扭曲、变化。她死死地拽着白袍少年的手，鬓角裂变出青绿色的纹路。
[天赋。六律调和！]宋从心催动山主的天赋，她眼中有金光一闪而过，随即视野立时漾开了一层水纹似的清波。同时，宋从心与山主的同化异变程度大幅度地提升，世界在她的眼中出现了常人难以无法窥探的清晰脉络，[同化！]
神识外放不过只是一瞬，在常人难以捕捉的灵性视野中，宋从心身上冒出了许多肉眼看不见、丝丝缕缕状的灵触。这些如丝如缕般青绿透明的灵触将牵制宋从心的白袍人死死捆缚，如尖针麦芒一般刺入白袍人的体内。
宋从心此举无疑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但好在正如她猜测的那般，这些白面灵体内只残留了一个破碎的神印，只要将其拆解，宋从心便能夺得人偶的所属权。但若她的猜测有所偏移，她的灵性很可能便会被那庞大可怕的存在捕捉污染，甚至有被其反向侵蚀的风险。
但好在，她赌赢了。
宋从心毫不犹豫地洞穿了那枚神印，一直如死物般不动不摇的人偶突然间疯狂地挣扎了起来，但那些丝状的灵触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往
祂们体内扎去。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人偶苍白如瓷的体表立刻蔓延上了属于山主的藤蔓纹路。
宛如在与虚空中某种伟大的存在角力一般，宋从心浑身木化，却还死死地拽着白袍少年的手臂。
“与其让曾经的英灵变成外神的人偶——”她手背青筋暴起，唇角渗血不停，就连面部都爬上了不详的木纹，“倒不如成为我的眷属！”
“砰”的一声，残留在白袍少年面上的小半边面具突然破碎，随即接二连三的，周围牵制宋从心的白面灵的面具也纷纷炸裂。白瓷碎片纷飞，青绿色的纹路爬上他们的额头，游萤般微小却璀璨的绿光一闪而逝。随即，一枚代表山主的印记便烙印在他们的眉心上。
[天书——！]宋从心在识海中失声大喊，[快，就是现在！]
[是否要将“苦刹”炼化作为山主的领地？]
[是！]
[警告：山主仅有一次机会抉择自己的领地，宿主与领地之间将会产生密不可分的联系，天书不建议宿主将外神的胃囊标记为自己的领地。]
[我连祂的信徒都抢了，还在乎一个胃囊？！]宋从心不停地呕血，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已经开始焚烧、融化，[永远待在苦刹是不可能待的，但我们能把苦刹打包带走——！割下来的东西还想收回去，门都没有！]
天书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正在为宿主认主。]
[缄物：苦刹（可认主）
箴言：苦刹，集尘世万千苦难于一刹。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它的确是一件无主的缄物，自神身上割裂，因诅咒而诞生，天地偿还其业。
目前神州已知的最庞大的一件缄物，于天载子午二十一年被拂雪仙君捕获。
封存“天理”之咒言，宿主从此便是此地的主宰，日月星辰，风霜雨雪，皆在你一念之间。
并非洞天，也绝非秘境，这里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天道规则，自成一个小世界。
你发现了祂，祂也发现了你。不过如果祂能思考，大概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被人视作“物件”。]
柔和清圣的金光，盘旋纷飞的书页，那最终停驻在宋从心眼前的那一页上出现了一个遍布筋脉、形似种子又如同脏器般的囊袋。宋从心来不及多看几眼便一巴掌拍了上去，霎时间，繁复鲜红的咒印瞬间成型，苦刹认主，并成为了宋从心这位“山主”的领地。
然而，“咚”的一声，宋从心恍惚间，似乎听见了自己心脏停跳的声音。
[警告，过度使用“山主”的权能，宿主即将异化。警告——]
来不及了吗……？宋从心茫然地想，在夺得苦刹所属权的瞬间，她听见了这片天地的私语。澎湃汹涌的海浪冲刷着灵性的岸堤，她鬓角边的木纹以一种缓慢却可见变换的趋势，一点点地攀上她的眼睛。
与此同时，宋从心听见了道袍上纹刻的加护破碎崩裂的声音。她双目已经不能视物，眼前所见只剩下一片鲜艳如血、几近灭顶而来的红。她不知道那究竟是红日的血色，还是她双眼流淌出的血水浸染眼珠的赤色。
死门，究竟在哪……？宋从心在浑浑噩噩中仰首，用仅剩的理智追逐那一点微薄的希望。
就在木纹即将蔓延至双目的瞬间，就在宋从心即将在大日中融化的瞬间——
【[无极主殿之佑]：天道誓约心守庇佑“坚城”，在遭遇不可逆转的灵魂污染与血脉异变时自动触发。
“一个人，背负一座城。”
何以铸人神？以苦难塑其身，以文明凝其魂，以道统量其心，以历史鉴其行。】
【[山屏之佑]：对诡秘之物的吸引力大幅度下降，感知得到提升。
“以千山为障，佑九州无恙。”
合闭生死关，以延鬼神步。无常持黑，折柳持白，悬命于丝，定魂守脉。】
【“祝余”：宿主濒死之时可为宿主替命，并使宿主获得一次“回春”。】
几乎就在生死交织的刹那，高天之上探出一双庞大无形的手，托举着宋从心下沉的灵魂。溺水的魂灵在冰冷的黑水中慌忙拽住那根救命稻草般的绳索，混沌的神思这才得以破水而出。让人联想到空山新雨的绿光将宋从心笼罩，她只感觉到那噬心焚骨的剧痛逐渐远去，混沌一片的识海如同被大雨洗刷，神思前所未有地清明了起来。宋从心抬手，看着身上的木纹急速地退化，被焚化的血肉与双眼也恢复如初，宛若没事人一样。
与此同时，宋从心听见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盘古开天，以至整个苦刹都在震颤。
“喵嗷——！”宋从心听见了凄厉的猫叫，随即便是一声呐喊，“拂雪真人！”
宋从心茫茫然地回头，却看见一只足有两人高的庞大玄猫正飞快地朝她奔来，而它的背上则骑着一位手持金红军旗的女人。火舌撩舔着玄猫的皮毛，影魇这种魔物虽然已经没有实质的形态，但红日依旧会对其造成伤害。然而玄猫在看见宋从心后却是猛然加快了速度，不顾越是接近她便越是接近红日的炉芯，仍旧义无反顾地朝着浸泡在红日涡流中的宋从心扑去。
红日的毒火仍在苍穹之上流淌，但比红日更为炽烈的却是那柄贯穿熔炉的巨剑，以及环绕重剑而生的巨木。
“……那是什么？”刚从鬼门关中走了一遭的宋从心几乎要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撼。
【建木。】
“建木？！建木不是生在梧州与陌州的交界处吗？怎么会在这里？！”宋从心失声道。
所谓“建木”既神州的圣树，传说它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更有人言“建木之下，日中无影，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建木是撑起神州天地的圣树，它的重要性堪比地脉。因为它贯通三界，划分清浊元三炁，并构成了如今神州三界灵炁的循环。
若要以船来形容神州大陆的话，那建木便是撑起船帆的风杆与大梁。
【此物乃无极道门内门弟子“绿图”毕生心血之造物，绿图乃祈禳之道大成者。她陨落后，此籽种被赠予其师弟“高黎”。】
高黎，便是“阿黎”吧……？天地间是不可能出现第二棵建木的，因为此物通神，有造化在身，天道不会允许第二棵建木存在。
但，苦刹不一样。正如天书标注的那般，苦刹并非秘境也并非洞天，它自成一个世界，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法则。
“不过，如果有建木的话……天书，我有一个想法。”苦刹此时已经认主完毕，借由地脉，宋从心能聆听到这棵建木对自己的呼唤。
【……】天书并不接话，祂已经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这位看似稳重的宿主疯起来能有多可怕，祂不太想知道她又有了什么“好想法”。
“我本来没想好要如何处理这轮红日，它是一切苦难的熔炉，会引发人心的罪恶与阴暗，我不能留它。”宋从心喃喃自语，烙印着苦刹符纹的左手伸出，正对着那棵庞大无比的建木，“谁吞噬了红日，谁就离疯魔更进一步。哪怕以此登神，最终也不过变成一块庞大可怕却不会思考的肉。即便我拥有山主的天赋，要解离这轮红日，也需要无比漫长的时光……”
而宋从心已经等不起了。
“既然如此——”宋从心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仿佛要攥住虚空中的某物。但下一秒，她伸出的手就被另一只手给握住了。
温暖的，宽厚的，让灵魂深受寒咒的人都感到一丝真切的暖。
“拂雪真人。”宣白凤大口喘气，她死死地握住宋从心的手，像太过璀璨与明亮的火，或是一轮即将燃烬的大日，“我抓住你了！”
[既然如此——]宋从心愣怔了一瞬，她仰头看着宣白凤，在识海中平静地宣告，[既是从众生而来，那便回众生中去吧。]
就在宣白凤抓住宋从心的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琉璃瓷器破碎的声响。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一个无形的容器被人粗暴地打破了。
高天之上，扛着梵缘浅正准备离开塔楼
的白衣僧侣似有所觉地回头，却不料这一回头，便见证了堪称奇诡难忘的景象。
铺天盖地延伸开来的枝蔓如同神明收拢交握的十指，疯狂生长的建木如狩猎般绞住了红日。就像盛水的容器被巨力握碎了一般，砰的一下，赤红如血的灵炁如奔涌的潮汐般席卷了整片天地，在高空上掀起了足以笼罩整个苦刹的漩涡。
流淌毒火的红日被此地的主宰亲手“杀死”。
在这极近的距离内，宇宙中的星辰爆炸粉碎，涤荡的尘埃形成了星环般细碎璀璨的芥子。
炸裂的残骸与流火如陨星般坠落，在半空中消弭成了烧灼的云朵。那一轮鲜红的烈日本没有实体，所以“死亡”也悄无声息。唯独只有“熔炉”被打破时溢散而出的炁染红的建木枝叶以及天地间忽而浓重了百倍不止的炁，才能感受到那轮红日的残存于寰宇的温度。
魔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能感觉到，这片死地被盘“活”了过来。
这片荒凉的天地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死水一样浑浊的炁开始自行流转，幽微自隐秘而生。魔佛如舍嗅见了孕育生机的炁，他听见了被胃囊吞噬的神州大地苏醒的声音。他作为局外人，见证了一个不逊于阴阳分浊、造化自生的奇迹。
而就在红日“死去”之后，翻滚着火烧云般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极光般的裂隙。
它细密而又深邃，比黑暗还要更为稠艳的黯色，翻涌着刺眼的白芒与点点细碎的星辉。凌厉的剑气与幽微之力相撞，遗留下的曲折光影向后人昭示着当年那惊天一剑的威势与不屈。它见证着曾有人徒步登上高天，撕裂长空与星穹寰宇，以一柄天剑，叩问神明。
“原来，竟是在红日里。”魔佛有些诧异，女丑只说登上天之高塔便有离开苦刹之法，却不想，这方法竟是让人直接跳进红日里去。
“这还真是——”魔佛摇头失笑，“机关算尽，付之一炬。”
但倒霉的是女丑，关他什么事情。
……
苦刹，地表。
因为大地剧烈的震颤而自地底中爬出来人们不知高天之上爆发了一场与他们的命运紧密相连的争斗与战役。这些早已被苦难磨平了心气的人们环顾四周，脸上没有惊恐与忐忑，只有早已认命般的麻木与苦意。他们早已习惯了源源不断袭来的灾劫与祸患，甚至已经不会再对此感到恐惧。对于这片死地上的子民们而言，生命的意义便仅剩下反复咀嚼品尝“活着”二字的苦涩与真意。
他们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思忖着这次又会遭遇什么。
点点冰凉落在他们脸上时，许多人甚至都没能回过神。直到那点点滴滴的凉意连绵成一片，众人才茫然地想起，啊，这是“雨”啊。
突然，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喊：“你、你们快看！”
众人扭头朝着声音所在的方向望去，却是不由得愣怔了。
只见雨水落下的地方，一棵被坍塌的废墟压折枯朽的树，被雨水打湿的枝干上竟萌出了一点翠绿的新芽。
那细嫩的芽苗在雨水中荡啊荡啊，掠起人们眼中死水一潭的波澜与涟漪。

第141章
雨，越下越大了。
瓢泼大雨伴随着阵阵呜咽般的雷鸣，似要将人间的污秽尽数洗去。
视野被绵密的雨丝模糊成灰白一片，老饕坐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屋里听着外头呼啸的风雨。空荡荡的老式木屋里围着一个下陷的土坑，燃烧的篝火为这间还算坚固的落脚处提供了一丝弥足珍贵的暖意。虽然一身仙骨不知寒暑，但光与热总是能唤起人们内心的渴求，抚慰灵魂的缺口。
然而，再如何明亮温暖的房间，在身边有一个不知死去多久的鬼魂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变得温馨起来。
“……”老饕依靠在墙边面色灰白，整个人仿佛都写满了“燃烬了”的悲哀，“……阁下您到底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啊？您说，只要我能做得到，我一定竭尽全力帮您完成心愿。然后您老就放下执念好好转世投胎成不成？”
老饕身后，面目清癯的中年男子捧着饭碗吹胡子瞪眼睛，对老饕一副要赶丧门星似的态度十分不满：“年轻人，你这样不行啊！不就是多吃了你一口饭吗？整天拐弯抹角地赶小老头走！快，到饭点了，快做饭。老夫今天想吃回锅肉！”
老饕抹了一把脸，不好解释自己其实不是介意别人吃了他的饭，而是他虽然是个修士但他其实十分怕鬼。但这种话说出来跟暴露自己命门也没多大区别，再说了，眼前这个有点任性的糟老头估计也不会体谅他，甚至还有可能故意吓他来威胁他继续为他做饭。
“我该如何称呼阁下呢？”老饕这样的食修哪怕是外出也会随身携带各种膳具以及调料，虽然梁修为了保证他认真考核而没收了他的储物袋，但坚信“事在人为”的老饕这些天来借助周围的材料又搞出了一批膳具来。为了让这位老者鬼魂能尽快投胎，老饕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谈话获取情报。
看着老饕起锅烧油，一直闹腾个不停的老者也气哼哼地安静了下来：“你唤老夫‘古力思’便可。”
“古力思，听起来像夏国人的名字。”老饕敲了敲锅子，“好吧，古力思老哥。您也知道我是个修士，虽然咱俩看着年纪悬殊，但我的实际岁数可比你要大。我们无极道门的弟子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平息此地的祸事，您若是有什么冤屈不平，在下也是义不容辞。”
“那你还喊我老哥？！鬼知道你是不是我爷爷辈的人了！”
“我这不是给您占占便宜吗！”
老饕娴熟无比地一边做饭一边和老者斗嘴，他的实际年龄其实也不过三十来岁，但修士们因为大多需要清修的缘故，所以心态也也维持在壮志凌云的青壮之年。反观这位名叫“古力思”的老者，明明是同样的年岁，他却已经走完了凡人坎坷苦难的一生。即便是如今这般坐在温暖的木屋里颐指气使的模样，老者佝偻的腰背依旧透着垂垂老矣的暮气。
在等饭煲熟的间隙里，古力思看着窗外的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口中喃喃着：“……也快了。”
雨声很吵，嘈杂的环境中也不适合谈话，因为杂音会把心绪搅得一团乱。与其费尽心思地套话，倒不如先好好地享用一顿晚餐。美食是不可被辜负的，而让老饕感到庆幸的是，古力思显然和他拥有同样的想法——他们对于食物都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虔诚。
吃饱喝足之后，老饕掐了一个水泡用来收拾锅碗瓢盆。古力思看着那翻滚不停的水泡，语气有些挫败地嘀咕道：“……居然还真的是仙门弟子。”
“仙门弟子怎么了？”老饕抱来干燥的柴禾，添进火堆里。
“没想到你们仙门弟子居然会插手凡尘中事，还以为你们都是高高在上，不顾凡人死活的人。”古力思心直口快地说道。
“……才不——唉，算了，你们会这么觉得也是正常的。”老饕叹了口气，那一脸苦相看上去格外老实巴交，“但我们并非看不见凡尘的苦难，只是红尘的苦难实在太多太多了。说到底，在这天地的熔炉中，你我皆是蝼蚁，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地挣扎求生。所以要说什么施舍、救济之类的话语，我们还不够格呢。”
中年男子撩了撩眼皮：“真是不愁吃不愁喝的人才会说出的堂皇话！”
“是是是。”老饕敷衍道，“看您的精气神，想来生前也是不愁吃不愁穿的人，那您想出一劳永逸、救济天下的妙计了吗？”
中年男子顿时便跟锯嘴的葫芦似的不吭气了。屋外那几乎要将人间毁灭的暴雨越发可怖，滂沱大雨与木屋相撞的声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于是错觉般的，尘世在这一刻变得模糊遥远。两人仿佛流浪的旅人般身不由己地被困在同一片孤舟之
上，天地仅剩这一叶扁舟般萧瑟孑然。
“不过——”老饕不知为何，识海中突然浮现一道孤绝的影子，“以后……不，或许现在已经开始有些不同了。”
古力思没有开口接话，但好在老饕也不是那种卖关子吊人胃口的坏心眼的人：“因为我们这一代啊，出现了一个并不喜欢循规蹈矩的领头羊。”
老饕也不知为何，明明平日里在同门的口中早已听腻了那些关于拂雪师姐的传闻，但此时此刻，他却像是突然被他们传染了一般，情不自禁地向一个外人说起了拂雪师姐的故事。对一个分明已经无法走向未来、也无法与现在产生联系的逝者。
老饕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过，他这才发现短短几年间，红尘居然已经经历这么多。
等到老饕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自言自语了许久。他有些赧然道：“抱歉，我自顾自地说了半天。”
“……”古力思摇摇头，好半晌都没有开口。他看着木材上跃动的篝火，低垂着头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老饕已经准备入定打坐、熬过这漫漫长夜之时，形如木桩般坐在篝火旁的中年男子才缓缓开口道：“仙家，可否再为老夫做一道饭食？”
老饕微微一怔，他似有所感，这一次的“点菜”与以往都不大相同。
“好，阁下想吃什么？”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鬼魂闭了闭眼，口中呢喃着，“我啊，年少丧父，阿姆孤身一人将我拉扯长大。她教我读书明理，告知我天下大义。可我幼时调皮，那些东西都听不进去，书卷经纶倒背如流，也还是心心念念着阿姆能多做一条肉，多煮一条鱼。”
“我不知道这世上除我之外，仍有许多人在饥寒交迫中挣扎忍辱，在尘世的苦海中浮沉不停。青年时，我志得意满，屡屡高中，平步青云。金榜题名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恨不得一日内便踏马看尽长安花。洞房花烛时，娇妻美眷在旁，只觉得人生得意，也不过如此了。”
“那时的我在名利场中沉浮，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母亲的信寄到我手上，却只让我感到冗长乏味，再不如幼时那般灼见真知，句句是理。”
“后来，我替天子巡狩各地，一路花团锦簇，便自以为天下太平。直到那一天，下乡的我心血来潮想要尝一尝幼时钟情的乡间小菜，可那村子里的耄耋老翁只颤颤巍巍地端出了一碗夹杂着米糠的陈年稻米。”
“当地的知府勃然大怒，称贱民竟以如此贱物羞辱天子巡狩。老翁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称村子里断炊已久，早已没有果腹的食粮。他说着，竟是当场掏出刀子剖开了自己的肚腹。他说大人，大人您看啊，我胃里只有草根与树皮，哪里有粮食呢？”
“那捧陈年的稻米啊，是村子里最年长的老人挨家挨户地敲门，东拼西凑才集来的。他用那捧稻米，给我熬了一碗稀稀拉拉的粥。”
“自那之后，那碗稀薄的米粥便每日每夜都出现在我的梦里，扰得我夜不能寐，心绪难宁。睡不着的时候，阿姆的信被我拿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翻看，我却始终不敢提笔回信。我觉得我至少应该做点什么，做点什么能让我鼓起勇气去提笔落墨、给阿姆回信的事情。”
“所以，当我听说高高在上的仙家赐予了百姓丰饶的粮种时，为了忘掉那碗米粥，我伸手了。”
“——可是啊，可是啊，我又错啦。”
“仙家，您知道一朝窥破镜花水月时的感觉吗？阿姆之外我还有家人，我想征得他们的认可，得到他们的帮助。我的妻儿，我的岳父，我的同僚，我的友人，在我提出那个荒谬的抉择时，他们都毫不犹豫地朝我伸出了援手。所以在伸出手去的那个瞬间里，我曾觉得，吾道不孤。”
雨声哗啦啦地捶打着窗门，但燃烧着篝火的屋内，却莫名有了一丝湿凉的阴冷。
“可原来，那都是假的。走在那条路上的，只有我自个儿。”
“我的妻儿，我的岳丈，我的同僚，我的友人……那些支撑我、温暖我、构成我后半辈子的牵挂与羁绊，都不过是有心人布下的罗网，镜花水月的荒唐。回首时，我神智实在有些恍惚，我这一生，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老饕抱着包袱、浑身僵硬地倚靠在墙壁上，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一阵阵地发凉。
“所以啊，仙家。请为我熬一碗米粥吧，用我这荒唐可笑的一生，佐以这世间最苦的风雨，慢慢地煮，细细地熬，然后让它，流入这片大地吧。”
中年男子说完，竟起身朝着外间茫茫的风雨走去。老饕缩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抬头，只看见他模糊朦胧，融进雨里的背影。
“惟愿世上金麦穗，济世渡厄遍十方。若能众生皆得饱，我自饥寒又何妨。”
凄风苦雨中的木屋中，忽而亮起了璀璨柔和的金光。老饕自茫然中回首，却见中年男子原本盘坐的地方，有一物事在寒夜中发光。
那光芒，凄清，温暖，让人想到向晚的太阳。
但有那么一瞬间，老饕仿佛看见了一望无际的麦田，金黄饱硕的麦穗在风中摇晃，一个戴着草帽的男孩牵着一个女人的手，嬉笑着跑出很远。
幻觉只是一瞬，但扑面而来的麦香却没有散去，反而在狭小的空间中变得越发浓烈。
直到金光逐渐微弱，老饕凝神望去，才发现躺在篝火旁的，是一小簇灌浆饱满、几欲开裂的金色麦穗。
【九州山河图】
缄物：金麦穗
箴言：“惟愿世上金麦穗，济世渡厄遍十方。”
大夏国左丞相古力思。扎古日德，因盗沾染魔气的仙粮而死，弥留天地之际，他发下如此宏愿。
封存“丰饶”之咒言，一粒可净十方天地，救苦于红尘百劫，此物之米粮仅可存世七天。

第142章
幽州，大夏国，离人村。
“……居然，有这么多棺材。”云依提着洗净泥土的鞋子，整个人趴在苏白卿的背上，两只脚丫子不安分地踢踹着，“神庙里的棺材已经够多了，没想到神庙后竟还有这么大一片墓地。那名神使是把这些年死在大夏国内的子民都收殓了起来吗？”
“或许是的，这片庞大的沼泽鬼雾领域，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衍化出来的。”苏白卿任劳任怨地背着师妹清理神庙的废墟，将断壁颓垣中的棺材逐一起出。好在因为附近都是沼泽，所以神庙本身采用了较为轻便易运输的建材，以至于居然被云依一脚踏碎了地基。
“还是没有看见最先进入离人村的两名弟子的身影。”云依想起弟子口中转述的情报，她与苏白卿两人身为考官却冒险进入离人村，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调查灵希与罗慧这两名弟子的去向，“罗慧可能是在鬼雾中迷失了去向，倒是
灵希……感觉她身世很不一般，从其他弟子们的留影石里也可以看出她似乎对外道有一定的了解。不是道听途说的那种了解，而是真正接触过的模样。”
“确实如此。”苏白卿御气托起倾塌的房梁，沙石碎土窸窣而落，露出下方被掩埋的棺椁，“我和纳兰师姐打听了一下，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灵希虽然是此届弟子中修为最低微的弟子，但纳兰师姐说，她恐怕炼气纳炁还不到半年。”
纳兰清辞能感悟天地四方之灵，对于一个人身上的灵炁涌动也颇具敏锐见地。
“什……？！”云依倒抽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她从一介凡人变成引气入体的修士前后耗费的时间还不到半年？”
“不止。”苏白卿摇了摇头，“她恐怕还是在大比开始前的几天内才堪堪突破开光期的。你要知道，这几年来，我宗外门大比的门槛越来越严格，虽然对年岁和修为的限制没有改变，但开光期修士已经很难在外门大比的任务中得以出头。再加上拂雪师姐声名远扬，那些追随着她的行迹、宁可跨越五湖四海也想拜入主宗名下的修士越来越多，门槛自然比以前高出了不少。”
“你的意思是，浑水摸鱼的人也多？”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云依很明白苏白卿的话中话，“你觉得灵希这孩子很可疑吗？”
“嗯。毕竟是第一轮筛选的魁首，我调取了凡间负责登记求仙之人情报的俗家弟子记录下来的卷宗。你要知道，这一轮情报筛选看似寻常，但若是有人在其中作假撒谎，那便会在第一时间被淘汰出去。负责记录的弟子们手持狴犴印章，可明辨是非，秉公而断。虽然此时遭逢乱世，世人颠沛流离，不少人都忘记了自己的出生地。但灵希的文宗记录里，她说自己是从梧州那边过来的。”
“咦？”云依摸了摸下巴，确实感到了古怪，“梧州与陌州衔接，距离云州要横跨大半个神州版图，这路途可谓是山高水远。而且梧州是东华山的地界，即便平民百姓，往日里肯定也曾听说过第二仙宗的威名。若只是为了寻仙，她为何不拜在东华山门下？反而舍近求远，不惜横跨梧州与中州两个州域也要入无极道门呢？”
虽然无极道门无愧正道第一仙宗之名，但实际上除了分宗与友宗根据名额举荐上来的弟子以外，无极道门招收的凡间弟子大多只限于云州这片地界。原因无他，只因对于凡人而言，横跨州域的路途实在太过遥远。即便有人心慕无极道门，但碍于出身地的不便，大部分人只能就近抉择而不能好高骛远。无极道门也不会特意去其他地界招收弟子，因为这可能会引起其他势力的不满。
再说了，各大仙门论资排辈是因为无极道门传承最为久远、担负责任更重且门下精锐众多，但这并不意味着无极道门的道统就胜人一筹。最一线的仙门都有独属自家的天阶功法与底蕴传承。比如法修与医修的道统，有折柳道人与星君坐镇的东华山便更为出众；论体修与拳掌功夫则以禅心院所在的南州版图道统更为昌盛；而符箓、炼器、祈禳、御兽之类的道统传承更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难以从中一较长短。
“果然很可疑，而且‘灵希’这个名字也是，这个名若不是后来改的，此人童年恐怕是多灾多难。”云依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一沉，“师兄，你说……灵希有没有可能，与那些人有关系？”
“不好说，目前没有证据，日后还需派人更深入地调查。”云依提及“那些人”，苏白卿不由得抿了抿唇，“有时接触外道最多的不是仙门弟子，反而是平民。许多外道其实都龟缩在穷山僻壤里，甚至还被本地的乡民所护。若说凡人最可能与外道搭上关系的契机，恐怕就是这一种了吧。”
“别想了，云依。”苏白卿说完，却是很快拉开了话题，“别想了。”
“我没事，是你才应该别多想了。”云依收紧双臂，环抱住苏白卿的脖颈，安慰般地蹭了蹭他的发顶，“都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师兄。那些到处搜刮童女的外道也已经被剿灭了。你我也都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了，不是吗？”
苏白卿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干涩道：“嗯。”
“而且那个外道组织本来算不上气候，跟我们现在要对抗的庞大阴影是不能比的。如果我们一直都被困在过去，那才是真的着了道呢。”云依知道苏白卿心结难解，但她不希望自己变成他的心魔，“再说了，当初那些残害村子的外道，最后不也被他们亲手挑选出来的那位圣女烧成灰烬了吗？比起过去，我现在就在你身边呢，师兄。”
她一边说着，一边摸摸苏白卿的头发，一边捏捏他的耳朵。温暖的掌心拍拍打打，仿佛要将旧日的梦魇全部拍散。
“……嗯。”苏白卿感觉自己略起涟漪的心绪逐渐平复了下来，他闭了闭眼睛，不再去想因为自己的懦弱而让师妹在自己眼前被人掳走的模样，也不愿回想自己连滚带爬地找到仙师，哭着被对方带去山洞里时所看见的景象，“师兄会保护你的。”
苏白卿说完，便不再开口了。他沉默地起出那一件件漆黑的棺椁，周围安静得宛如长夜已死。
云依将脸埋在苏白卿的后颈上，那一小块皮肤透来些微的体温，熟悉又充满了安心感。
“咚”、“咚咚”——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声闷响。
云依睁开眼睛：“……师兄，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苏白卿低低地应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侧耳细听。
“咚咚咚”，宛如谁人在轻敲门扉一般，一声声，一下下，在这过于寂静阴森的环境中营造出了一种恐怖的诡谲。
云依和苏白卿都没有开口说话，云依穿好鞋后便自行从苏白卿的背上跳了下来，而苏白卿则拔剑，剑尖斜指于地。两人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所在的方向走去，叩击声越发清晰，却又透着一股闷气。
但当看见眼前密密麻麻的棺椁时，云依很快便知道这声音的由来了——有人正躺在棺椁里，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棺盖。
“这是，起尸了？”云依捏紧了拳头，准备在对方破棺而出时给对方摇撼山峦的一记重击。
“不，应该不是，你听——”苏白卿道。他话音刚落，那敲击声忽而变了速度，稍微变慢了些许，如此敲击了八声，又突然换了一种韵律。
云依觉得有些耳熟，但却一时间说不清究竟。
倒是苏白卿很快反应了过来，道：“起三清，落四御，紧七慢八平十二，这是道钟敲击的韵律啊。”
云依和苏白卿对视了一眼，赶忙收起拳头和剑开始挖掘坍塌的废墟。两人很快便找到了那具发出叩击声的棺材，苏白卿将云依挡在身后，自己上前开馆。拧开钉馆的血钉，棺椁开启的瞬间，缝隙里突然溢散出浓重的血气。
苏白卿屏息猛地一下掀开了棺椁。果不其然，躺在里面的正是弟子们口中追着灵希进入离人村、最终下落不明的罗慧。
“罗慧？罗慧！你还好吗？听得见吗？”云依唤她。
只见罗慧平躺在贴满血色符箓的棺椁中，双目神光涣散，直愣愣地看着天空，显然已经失去了神智。但她却一手抬起，手指弯曲，不停地重复着敲击棺木的动作。若非如此，云依与苏白卿恐怕也没办法在这么多棺椁中找到她。
“看来是因为惊怖而被摄去了一魂，浑噩中有意识尚存，但难以主宰自己的形体。”云依将罗慧搀扶了起来，苏白卿看着双目失神的少女，思忖道，“人还活着，非；仍辨是非，所以也不是性灵。那被摄去的应该是主智慧之光的爽灵？”
“魂为阳神，所以才以阴秽之血与聚阴符镇压她。”云依气得咬牙，“那些骨君的信徒还鼓吹什么冥神主丧葬最重生命，是，永留民是不会轻易杀人，但只会让人生不如死。真不知道中州那边究竟是怎么想的，竟会放纵这
种邪魔外道横行民间。”
“没有办法，毕竟留顾神原本可是姜家供奉的神祇，差一点就成为神州的‘正神’了。只不过后来被上清界发现冥神会破坏六道轮回的循序，这才以‘逆天’之罪判其为‘外道’，夺其正神之位。这个判决，姜家可是一直都不服的。”身为执法长老的弟子，云依与苏白卿平日里也接手过不少审讯外道信徒的活计，对于神州大陆上的外道，二人可谓是知之甚详。
“而且冥神骨君在民间一直有不错的风评，对于其他外道而言，祂给痛失亲人挚爱的人心灵的支柱，同时祂拒绝血祭，不允许门下使徒枉顾人命。而在部分人看来，‘破坏六道轮回’这等逆天之罪实在算不得什么。所以冥神骨君当初名望之高，更甚仅在北地出没、庇佑山民的雪山神女。”
“那可真是还好发现得早，没让祂真的成为正神。”云依忿忿道，她用力地将低垂着头颅的罗慧拥进了自己怀里。
“干得好，不愧是我无极道门的弟子。”
罗慧乃无极道门的外门弟子，此次大比中她也是夺冠的热门人选，而且她做事认真，为人负责，这才会受到他人的信赖从而被推举成先锋的领队。即便不慎落入如此险地，她依旧记得要给后来者留下线索，而这行为也救了她一命。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灵希和罗慧失落的爽灵之魂。”苏白卿比云依更加冷静，他很快便剖析了眼下的局势，规划了行动的主次，“给她补充阳气，离散的爽灵之魂也会遵循牵引逐渐还体，所以不用太过担心。那顾留神使还没来得及将这些年收集而来的死魂敬献给骨君，肯定也来不及将罗慧的神魂送离此地，我们只需要——”
苏白卿话音刚落，却忽而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拥着罗慧的云依睁大了眼眸，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如电流般顺着脊柱直袭头皮，夺走了她的吐息与言语，“什……？！”
“咚”。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神州大陆上所有修行天之道的修士们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独属于修士的直觉给他们敲响了疯狂的警钟。
“咚”。
沉闷的、厚重的，仿佛自苍茫亘古时传来的遥远回响，又仿佛是这片浩瀚宇宙中星球的心跳，自地心深处，传至大地。
“咚”。
有人汗流浃背地跪伏于地，他模糊一片的视野中只能捕捉到自己顺着鬓角滚落，缓慢下坠的汗滴。
突然，那天地擂鼓的声音骤然一停。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所拉扯，它让人意识一片空白，分不清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还是仅仅只是弹指一瞬之间。
“咚”——！
强烈的震感席卷而来，无形的气浪在脚下涤荡。伴随着一声声高亢激昂的尖叫，山峦摇撼，大地震颤。伫立在大地上的生灵站立不稳，纷纷跌倒在地。山岩的碎石滚滚而落，其惊天之势甚至搅浑了人间风雨，以为遭遇了百年一遇地龙翻滚之事的人类难抗天地之伟力，一时间面如死灰，惶惶而不得已。
“天爷啊——！”大夏国边境，一名修士望着远处的雨幕，语带颤抖的呢喃。
只见，大夏国边境之处，被无极道门弟子圈定为可疑之处的那条禁线忽而裂开了一道横亘远川深谷，宛若深渊的裂隙。
有另一片广袤无垠的土地，自下方缓缓升起。

第143章
一个时辰前，离人村外围。
接连几天的倾盆大雨，山林有涝灾之兆。为了避免临江两岸的平民百姓遭受河水泛滥之灾，尚未将沾染魔气的土地净化完全的仙门弟子不得不暂时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而开始布置防涝的工作。
值得庆幸的是，今日雨势渐小，从瓢泼之姿化微雨绵绵。就在众弟子们商讨大雨是否将要停歇之时，笼罩离人村的雾，突兀地散去了。
一名高束马尾、身穿短打的少女自雨中走来，她衣发皆湿，神色木讷得宛如人偶一般。
“首恶已经伏诛。”灵希手中提着一把凡尘铁铺中买来的长剑，半垂着眼眸，在雨中显得面无人色，容色冰冷，“消失的乱葬岗被鬼雾所掩埋，一部分死魂已经被留顾神使收殓，另一部分则仍在死地上空徘徊。若不能净化死灵的怨念，这片土地依旧会是生灵的禁地。”
“……那些先暂时放一边吧，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其中一名弟子拦住其他想要上前的人，冷声道，“罗慧道友呢？”
“谁？”
“罗慧，跟着你进了离人村的那位。你出来了，她人呢？”
“不知道。”灵希漠然道，“我提醒过她，不要进入离人村的。”
“那是因为你完全不听从指挥还总是擅自行动！”那名弟子攥紧拳头，却还是克制不住音量，“这是所有人的团队任务，不是你一个人逞英雄出风头的地方！就是因为你完全不听劝告，罗慧道友才会因为担心你而跟进了离人村！结果你现在是没事人一样地回来了，那她呢？！”
“我不明白。”灵希听了这话，这才抬头看他，语气平静而又认真地道，“我之生死，与她何干呢？”
灵希此话一出，便可谓是惹了众怒。一时间，所有仙门弟子都对其怒目而视。
“够了！枉顾他人性命，你这样也算是正道修士吗？！”
“简直难以置信！”
“停下，别说了！到此为止吧，先找到罗道友再说！”
“现在闹内讧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干活！全都给我去干活啊！”
雨水，无法浇熄人们心中那股烧灼的火，勉强被同伴劝住的修士们忍耐着愤怒与担忧，红着眼眶匆匆背过身去，去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克制情绪与言语是修士们的必修课之一，但没有在怒气上头时说出更过分的话语，并不代表他们已经放下了对灵希的怨意。
面对众人的指责，灵希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
直到雨水彻底将她淋湿，她还是如同人偶一般，无悲无喜。
……
另一边厢，由老饕带领的队伍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他们苦寻良久的“消失的乱葬岗”。
华夏文化中，人死灯灭，入土为安。只有爆发大型战役或是天灾、瘟疫，已经没有活人可以收殓尸骨，才会形成白骨尸山浇筑而成的坟场。几乎可以说，乱葬岗是微末之人熬过悲凉一生后最狼狈的落款。这里荒草萋萋，白骨连里，就连空气都显得比别处逼仄压抑。
远远的，能听见不知是狼群还是野狗的嘶鸣长啸，仅剩几颗枯死的老树上都缀满了银白色的铃铛。即便在如此凄风苦雨之中，那些铃铛也纹丝不动，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死亡，如同一场恒久的寂静。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看着鬼雾散去后人间炼狱般凄惨的景象，就连性情最开朗爱笑的弟子都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的死灵……”仙门弟子们仰头看着乌压压的天空，寻常人若没有开灵视的话，只会感觉到此地比别处更暗些许。但在修士们的眼中，一望无际的平原山地上空飘满了形如烟缕般的漆黑死灵，祂们漫无目的地在天地间徘徊游荡，因怨念过深而不入轮回，只能发出细碎的、宛如树影摇曳又仿佛是风声过耳般遥远的呜咽与悲鸣。
参与这次外门大比的弟子们在幽州地界已经停留了好些时日，因此与仙门弟子一起结伴同行的还有几名在外游历、修行苦谛之道的僧侣。这些僧侣所行之道在于体悟众生疾苦，以此求得自赎与救渡他人之法门。苦谛之道的僧侣是哪里有凡尘疾苦就会往哪里而去，因此在听说无极道门正在调查离人村与乱葬岗一事时，他们也自告奋勇地留下来，以期能为众生略尽绵薄之力。
在看见这漫天死灵徘徊不去的瞬间，这群苦行僧中的领头人，一位已经头发花白的老僧便忍不住潸然垂泪。
“众生疾苦，众生多艰啊……”苦行僧老泪纵横，他跪在地上拜了又拜，其他苦行僧也随他一同跪拜。起身后，老僧命自己的徒儿为自己取来一支竹笛，而后这些苦行僧们也盘腿悬空而坐，手掐莲花印，竟是要当场做法，超度这些被困束于此的幽灵。
超度啊……老饕忍不住挠了挠头。道门更重除魔净秽之道，佛门却是更精超度抚灵之法，这约莫是因为他们的经义更重“慈悲”。
苦行僧们敲击着木鱼，口中念诵着《解业经》以及《往生经》，与此同时，老僧突然吹响了竹笛。
竹笛声一响，不少弟子只觉得心神一震，随即不知不觉间落下了泪来。那笛声如泣如诉，浸润了凡尘诉不尽的苦，但其中深藏的思乡之意却如缠绵的丝缕，牵扯着人心去感怀这一生走马观花般酸甜苦辣的万般真情。
仅从韵律一道，这位老僧便已是超凡入圣之境。就连老饕听罢，都觉得哭过一场便心上豁然开朗，满怀大彻大悟的空明。
然而，很遗憾。老僧一曲罢了，那盘旋环绕在乱葬岗上空的孽力仍旧不见消解，依然是乌云压城城欲催。
“……好深的怨恚之力，这是生前遭遇了多么惨痛的事情？”其中一名苦行僧呢喃着，露出了悲哀痛苦的神情。
“……”仙门弟子寡情少欲，不是很能吃得消这群苦行僧动不动就伤痛垂泪的模样，只能询问道，“你们也没法超度吗？”
“能是能的，只是，或许需要很长时间。”苦行僧为难道，“我们知道你们道门颇擅除魔之道，但是还请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会消解这些死灵的怨恚，劝他们放下执念，并送他们重归轮回。”
“需要多久？”
“大概一百年吧？没事，我们很有耐心的。”
这也太没效率了吧！仙门弟子忍不住在心里腹诽：“难道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吗？我是说……我们总不能一直封锁这里，这里毕竟是凡间的领土。”
“无法，除非能解开那最初捆缚魂灵的绳结。”苦行僧摇摇头，“否则便只能等待岁月淘洗灵魂，让一切不甘与怨恚都随水而去。”
这实在是一道难解的题。
也就在这时，地动山摇，大地开裂。神州失落的陆地重新浮现，严丝合缝
又恰到好处地砌入了歪曲不妥的拼图之间。
互相搀扶或是险险稳住身形的仙门弟子们抬头，却看见一道雪亮无匹的剑光横破天际，斩开了这世间最凄苦的风雨。
那道剑光是如此的明亮、干净，以至于即便相隔百里，目睹此剑的人依旧感到一阵形如切肤般的疼痛，好似剑风擦过身周，唤起一阵惊栗。
“雪里寒！”有人忍不住惊叫出声，这种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仍旧能感受到其尖锐锋利的外放剑气乃无极道门拂雪真人的标识之一，因其给人以寒风拂面般的错觉，故而有“雪里寒”之名。但若是在这里看见雪里寒，是否意味着拂雪真人也在此地？
想到这里，原本还沉静自若的仙门弟子们顿时如同滚油浇水一般，噼里啪啦地炸成了一团。
“发生了什么？方才那异象是否与拂雪真人有关？”
“拂雪真人在和谁对战？”
“大夏国与咸临之事果然有猫腻！我便说，‘盛世必隐，乱世则出’的拂雪真人怎么可能不管此事！”
“快快快！我们快跟上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帮一把手——！”
“蠢货！那等位阶的战斗岂是我等喽啰可以插手的？！你别去拖后腿害得真人还要费心来保护你就够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我要去！只要能学得一招半式，我死而无憾——”
“那你还是现在就死在这儿吧！”
苦行僧们呆滞地看着原本团结一心的仙门弟子迅速内讧乱成一团，你揪我头发，我扯你衣襟，恨不得当场扭打在一起。苦行僧没见过这等狂热的架势，赶忙上前拉架规劝道：“诸位，诸位，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
“铮——”
就在这时，一声浑厚广阔、实如大地的琴音响起，霎时间，天地为之一寂。
那琴音响彻云霄，广传疆域，一小截顿挫有度、模仿鼓声的挑音，便让人觉得心脏已经跳出胸腔，随着琴音而严阵以待，起伏不平。
琴乃雅乐之器，然而，这琴曲却仿佛要让人的心被琴弦捆缚，紧紧绷起。琴曲的速度没有减慢，反而伴随着大量扫弦的技法，韵律越来越强，琴音越来越响亮，涤荡天地之际便如大军浩浩行来，宣悲锣鼓，笙管齐鸣。
琴曲节奏如此紧凑跳跃，全然摒弃了伏羲琴静逸清静的特征，每一音每一弦都爆发出层层高涨的杀气，昂扬激烈，尽显愤慨浩然之气。
这……真的是拂雪真人的琴音吗？众人心觉茫然，这首曲子里听不出任何属于道家的真意，传递的情绪仅有一种，那便是——愤怒。
怒人心之险恶，怒君王之无德，怒外道之残虐，怒天命之不仁。
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那无时无刻不在烧灼血肉与灵魂的烈火，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化为撕裂天地的一道霜寒。
这千般怒，万般嗔，最后都付于琴曲，如释一剑，终成——《十面埋伏》。

第144章
宋从心是追着魔佛如舍离开苦刹之地的。
她不能确定这位上一任佛子的意图，虽然对方没有在双子塔中出手，但对方出现在敌方阵营中便已经很成问题了。梵缘浅不知为何封闭了自己的五感六识，在如此危险的境况下进入了深度禅定。宋从心看得出来，双子塔爆发争斗之时，这位魔佛似乎与梵缘浅达成了什么共识，梵缘浅入了禅定，魔佛则始终没有出手掺和进来。这不难猜到，两人之间恐怕是做出了彼此都不出手的承诺。
而在这期间，这位传闻已经堕魔的佛子一直庇佑着入了禅定的梵缘浅，显然，他多少是还惦记着曾经的同门之谊的。
但对同门仍存情谊，不代表他对这片大地、世间生灵还保有善意。
“尔等意欲为何？”宋从心一身宝贵法衣上的加护与仙禁已被红日尽数摧毁，如今也只是勉强维持着体面的姿态，实则称得上狼狈。但当她横剑而立之时，那些身外之物的点缀都已变得无关紧要，这片天地间已再无任何阴霾能掩盖她的锋芒与火彩。
少女长身而立，明眸如洗，她身周的剑气敛而不发，却浩瀚得宛若江海。她只是站在那里，便好似一场欲来的风雷般惊醒这片麻木太久的土地，谁都不会怀疑她能抬手招来一场大雨，将人间的一切污秽与不洁洗去。
“本座不是诸位的敌人，或者说，诸位的敌人不是本座。”大抵是这次意料之外的变故燃起了魔佛的几分兴致，这位明显已非正道人士的前辈好心提点道，“一目国在变神天地界埋伏了大量人手，进入苦刹之地的也不在少数。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苦刹应当是认这位小友为主了？还请小友小心，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既然并非敌人，那请您将我的友人放下来吧。”宋从心神色漠然，不为所动。
“那可不行。”魔佛摇头失笑，他语气平和，话语顿挫有度，“虽然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但好歹也是本座的师妹。这一淌浑水委实太深，稍有不慎便会将人溺毙其中。本座会庇佑于她，你无需忧心于此。反倒是你，还是先想想要如何从苦海中脱身。”
“无论如何，苦刹之地中发生的一切总会为世人所知，届时你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有缘再会了，小友。”
魔佛说完，他便带着梵缘浅径自撕裂空间遁入虚空，这凌虚御空之境证明其已经是炼虚合道期的修士，宋从心根本无力阻止。想到梵缘浅居然毫不犹豫地封闭了自己的耳目六识，宋从心也只能祈祷梵缘浅是真的心里有数，也愿这位先任佛子即便背道而驰也能守住本心如初。
魔佛如舍没有撒谎，苦刹之地的出口甫一暴露。同时穿过星海裂隙离开苦刹的不仅是他们，还有位于另一方天地中的魔修。
这些据说来自“一目国”的魔修显然掌握着比宋从心所知道的更为详尽的情报，在发现蛊雕与鬼蜮已经出事，另一方却有正道修士破空而出之时，他们便意识到情况有变了。不过，他们倒是没想到宋从心已经成为了苦刹之主，而是认为尊主所要的东西已经被正道夺走了。
“将红日交出来！”这些魔修如同群聚的黑鸦一般，瞬间便将宋从心、影魇以及宣白凤包围了起来。他们身上爆发出来的威势不逊鬼蜮，甚至有几道气息与蛊雕旗鼓相当，“将红日交出来！交出来！交出来！”
排山倒海般的叱喝声从四面八方而来，面对着乌压压一片的魔修组织，宋从心心里却不曾掀起半分涟漪。
这些人在苦刹中应当已经停留了相当漫长的一段岁月了，以至于被红日溢散的气息一激，身体立时便出现了异化的征兆。他们有些还尚存理智，有些却已经发出了如同害兽般的嘶吼与咆哮，长袍下的人影疯狂扭曲，显得不详而又狰狞。
但就在宋
从心冷静思考对策之时，她身后忽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猫叫。
“……！”宋从心回首，冰冷的瞳孔瞬间放大，她猝不及防之下看见了眼前极其可怖的一幕。
离开苦刹之地的宣白凤面上竟浮现出了龟裂般的纹路，皮肤寸寸剥落，露出下方赤红滚烫的血肉，宛如岩浆流淌过后的火山。她没有持旗的那只手崩裂瓦解，在风雨中化作飞灰。她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而愣怔了一刹，眼神涣散了片刻，但很快，那离散的光又稳落了下来。
“宣白凤——！”宋从心哑声喊道。
“……抱歉，拂雪真人。看来，我果然是无法离开苦刹的啊。”宣白凤苦笑不已，她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然而没有持旗的手已经彻底粉化，“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也好，真人。将士应当战死沙场，而不应当苟且偷安。正所谓文死谏，武死战，便让孤最后再助您一臂之力吧。”
“等下！还来得及。”宋从心猛然转身想要握住她的手，语速飞快，难掩焦虑，“我现在送你回去！之后我们再想办法，一定——”
“不了，真人。您看见了吗？”宣白凤却忽而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宋从心的手，她朗笑，道，“您看啊——！”
宛如胃囊的反刍，又或是飞蛾终于自烈火中破茧而出，大地裂开一道横亘版图、深不见底的沟渠，那座死战至最后、流尽最后一滴热血也不曾向敌人屈膝的城市正自深渊中缓缓升起。荒芜破败的失落之城，他们的王则凌于长空，如破碎的太阳般挥洒着最后的余烬。
“我在这里，我的城池在这里，我的将士们都在这里！”宣白凤放声大笑，笑得几欲流泪，“真人，凡人命如草芥，形如蝼蚁，但我们从来都不愿认命。请您与我并肩而战，全我白凤一生忠义。即便九泉之下，孤也可以与太傅自豪地提起，白凤一生，不负将士，不负子民！”
话已至此，何须多言？宋从心抿唇，却是横琴于身前，抚下第一个音。
破碎燃烧的太阳扬起军旗，她身后站着千军万马，一腔孤勇，虽千万人吾往矣。
“真人，此曲何意？”
“为《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哈哈，好！虽十面埋伏，孤亦不惧！”
……
天地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卷起了猩红的暴风。
“……那究竟是……”仙门弟子站在百里之外，衣衫却依旧被风吹拂得猎猎作响，可他们却无暇他顾，只是仰头，痴痴看着那千年难遇的奇景。
“……我的天，如此庞大的剑域。”有识货的剑修仅仅只是远远看着眼前这一幕，便已经感到肺腑生凉，唇齿战栗，“金丹，元婴……？不、绝对不止，拂雪真人在琴剑上的造诣已然入圣，竟已经到了能引动四方天地之灵的地步了吗……？”
有些弟子尚不明白“引动天地之灵”为何意，但当那剑气的龙卷成型的瞬间，他们忽而感觉到一股向上的、追逐的“气”。
“我的剑！”有人眼疾手快地摁住了自己腰间的佩剑，剑柄在他手中摇晃挣动，与剑鞘撞击出“咯啦咯啦”的声音。那人满头大汗地扣住了剑柄，几疑自己若是稍慢一步，自己的佩剑便会离他而去，追随着那股上升的力，势如归宗般的遁入剑气的风暴里。
就在这时，伴随着越发激昂酷烈的琴音，雪亮的剑光在风暴中炸开了万千璀璨刺目的剑影。一个音便是一剑，纵横千万里而仍有余影。赤红的金光烧红了暗沉的天地，翻滚的乌云也被席卷进剑气的风暴里。
心脏随着琴音而跳动，逐渐快到双眼亦充血而红，疯狂对撞的术法与剑气，炸响的雷霆与惊雨，目不暇接的剑光随着节节攀升的琴音在天地间呼啸凝聚。那源自另一个华夏文明中的垓下歌，沉着一位破釜沉舟于乌江突围、却又因不肯过河而自刎的西楚霸王。
没人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典故与历史，没人知道这段在华夏文明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更无人知道这曾是一个种族不变的气节与脊骨。
《十面埋伏》是一首战曲，亦是一首悲歌。
苦行僧们怔怔地看着徘徊盘旋在乱葬岗上空的死魂，这些已然丧失神智的魂灵哭嚎着、悲戚着朝天空奔去。与此同时，那边刚刚自地下升起的土地上也漂浮出无数的萤火，祂们汇聚在一起，追随着琴曲，追随着风暴，如奔涌的河流般朝天空袭去。
在修士们的眼中，这一幕恢弘而又盛大，荧烛之火，汇聚成光的潮涌，掀起尘世的风暴。
“……死灵，被呼唤着，在朝天空汇聚。”老僧攥紧佛珠，口中喃喃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老僧念着念着，却忽而间老泪纵横。
一首王的悲歌，却唤起了这片大地上无数百姓的共鸣。思乡的笛声无法唤起祂们的对尘世的眷恋，但饱含怒意的琴音却可以。
因为祂们一无所有，命如浮萍，但他们如今共同拥有的，便是对这片大地无可宣泄的愤怒，形成这般滔天的怒焰，势要借那人之手，斩落那高高在上、践踏众生的魍魉鬼蜮。
“神魔辟易，风雷受命；阴阳太虚，两仪显明。”宋从心勾弦，最后的琴音落下，她抬头，催动已然成型的剑域。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于此，斩尽妖邪，诸苦渡尽。

第145章
许多年后，人们依旧会不厌其烦地提起这被上清界定义为“幽州之乱”的惊天一战。
同时，这也是后来的正道魁首拂雪道君摆脱“新秀”之名，正式在神州大陆巅峰战力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成名一战。她开创了刚柔并济、侠骨仁心的琴剑之道，撕破了当时尚且蒙昧混沌的天空。以琴音载道，以苍生为剑，斩杀一百一十七位修为至少在金丹期的魔修，受封“剑宗”。
然而，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那一战绝对没有后人传言的那般轻描淡写，更没有一剑便当百万师的孤孑。宋从心并非孤身一人，她身旁伫立着千军万马，剑上坠着沉甸甸的红尘。即便她已经突破至元婴期，要应对上百名金丹修士依旧是有心无力，但在宣白凤统帅的十万大军与万千死灵的拥护与加持之下，宋从心最终点爆了《太上无极归元经》中名为“无极归元”的最后一式，完成了以少胜多的突围与剿杀。
不，也或许，她才是“多”的那一方。
剑阵炸裂的瞬间，万千阴兵死灵冲锋的嘶吼响彻云霄。剑气纵横三界，天地亮如白昼。一部分魔修见势不妙当即自爆，神魂离体意图躲过剑阵的绞杀，从缝隙中逃走。但他们的神魂甫一离体，千千万万的死灵便会不顾一切地将其扑杀撕碎。那些破碎的惨叫与哀鸣最终也被腥风裹挟，卷入剑气的风暴里。
这场疯狂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一夜，即便有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最终也死在了宋从心的剑下，宛如一场
迟来多时的审判。法衣上的祛尘咒已被红日烧毁，而在殊死一搏之时也全然顾及不了仪态。等到最后一名魔修倒下、宋从心从尸体的心口处拔出剑来时，她一时间竟没能回过神来。
呼啸了一整夜的风暴终于停歇，雨却下得更大了。就仿佛那些受尽冤屈的魂灵，在大仇得报后终于能哭出声来。
但不知道是不是宋从心的剑气洞穿了厚重的乌云，那乌压压的云层竟被斩开了一线，东升的旭日漏下一线天光，照进了这昏暗苦痛的雨。
“真人。”一声沙哑的叹息在身后响起，浑身沐血的宋从心却僵着脖颈，不敢回头望去。
“真人，请您，听我说——”浑身遍布鲜红色的蛛网纹路，宛如开裂的陶瓷人偶，倚着军旗的女人在瓢泼大雨中发声，一字一句，皆用尽了全力。
同样激战了一夜的宣白凤，也终于燃烬了自己的所有，油尽灯枯，消亡在即。
“真人，大夏国必定与外道有所牵连，并且早在很久以前，他们便在暗地中钻研着背离人伦之道。”宣白凤的话语已是后继无力，即便影魇小心翼翼地支撑着她残破不堪的身躯，她也已经处于弥留之际，“据孤的眼线所报，他们不仅掳掠了大量的人口，还在私底下豢养了不少妖兽与魔物……当年的九婴灾变事件便是其中之一。很抱歉，当年为了不将仙门牵扯进两国的战事里，孤没有将此条情报告知于您。”
宋从心沉默地转过身来，她长剑斜指于地，剑尖上鲜血被雨水洗刷，流淌成一条浅粉色的小溪。
“真人若是想将这些外道斩尽杀绝，顺着这条线索找下去，或许能有所发现……也说不定。”宣白凤咧嘴一笑，但这一笑，她唇角的皮肤便破碎绽裂，血肉于风雨中灰化消弭，“虽然不知道孤失踪这些年里秀衣究竟做了些什么，但孤能感觉到，咸临还在。那便足够了。”
宋从心心里一堵，她抿了抿唇，不知道是否该告诉宣白凤真相，那些鲜血淋漓、惨痛无比的真相。
“还请您，在孤离世后，将这面军旗交还给咸临。”宣白凤艰难地想要抬起自己的手，但肢体终究还是榨不出任何的气力，只能无奈地选择放弃，“孤离世后，我军被困于旗中的将士们的魂灵也将摆脱桎梏，但我等守护家国的意志将会残留旗中，继续为苍生而战。”
“孤的家国，孤的子民，在这些年里依旧不曾因外道而屈膝。巫贤的后人亦不曾背弃族群与百姓，此战，便是我等的大胜。”
是的，一场胜利。宋从心低头，没有言语。一场惨烈无比的胜利。
宣白凤显然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死亡并不会因为她的意志而宽容些许，神智逐渐涣散之际，她喃喃道：“不知道雪暖与平沙是否已经长大了……还有秀衣，唉，秀衣啊。她总说孤若不在，她便去当个佞臣。她说她和孤不一样，她不在乎将士，也不在乎子民……但孤知道，并非如此。”
“他们已经长大了。”宋从心忍着喉咙口的涩意，沉声道，“……成了非常优秀的大人，你后继有人了，白凤。”
“……是吗？”宣白凤微微瞠大了眼睛，她身体已经彻底破碎、粉化，那一线天光照落在她残存的头颅之上，飞灰被狂风席卷着，循着光，飞向太阳，“那可真是……太好了。雪暖和平沙都是……好孩子，他们比起我们，更应该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秀衣从很久以前，就总是自嘲自己天不假年，注定早夭。现在……现在好了，孤比她早走一步，孤在黄泉路上等她，也不会太过孤独……”
“真好啊……”意识已经离散的宣白凤感受到了光与些微可贵的暖，她突然想起，她当年爬窗溜进谢秀衣的闺房、邀请她一同奔赴边疆之时，也是这么一个温暖的晴日，“真好啊，真好啊……”
金红色的军旗失去了支撑，从空中掉落，却落在了一人修长有力的掌中，被紧紧地握着。
看着缓缓闭上眼睛的女人，宋从心握紧了旗帜，问道：“白凤，若我说，后世只有百姓，再无天子，你作何感想呢？”
“……”宣白凤茫然地睁开了涣散的眼眸，在彻底融入那温暖的天光之时，她道，“那便证明百姓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再不需要君王的指引了。”
她含笑阖目：“吾已尽我所能，后人功成，便是吾道不孤。这样，也好。”
……
幽州，咸临，帝京。
朝谢军师刺出司命刀的国师在祭坛上突兀无比地消失了，与此同时，一同倒下的还有同样站在祭坛上，色厉内荏、满面凛然的宣怀王。
围在祭坛之下的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短暂的哗然之后，便是禁不住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人人脸上皆有惶恐与不安。
“哈，哈……”司命刀仍刺在心口上的谢秀衣低垂着头颅，汗流浃背，喘息不止，可是她的面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灿烂明媚的笑。
“军师、军师啊——！”守护在谢秀衣身侧的将士们已经通红了眼眶，他们手足无措地看着那柄没肉的刀刃，但他们的行军经验却告诉他们，若是不将刀刃拔出，人或许还能再苟延残喘片刻，但若将刀刃拔出……人或许就当场毙命了。
“退下。”谢秀衣抬头，冷声斥退了围在她身边的将士。她用力地扬起头颅，以至于脖颈与额头的青筋暴起，汗水湿透了她的鬓角。
看着祭台下惶惶不安的平民百姓，看着倒伏在一旁宛如断线傀儡般的“君王”，谢秀衣大声道：“诸位！请听我说！宣怀王受封之国师齐虚真并非正道修士，他自称乃修真望族齐家分宗弟子，其实乃外道余孽！此人以长生之法蛊惑君王，实则以换命摄魂之术夺其肉身！早在三十年前，陛下便已崩逝，留下来的不过是一具受人操控的傀儡尸体！”
谢秀衣爆出如此惊天大雷，现场顿时哗然一片，乱哄哄地吵成了一锅粥。谢秀衣使了一个眼色，便有两名将士上前搀扶起“宣怀王”，将其形若傀儡的模样展露在世人眼前，证明谢秀衣此言并非子虚乌有、空穴来风。
“吾之君主宣白凤与当朝太傅发现此事，上奏谏言，却惨遭迫害，以致太傅身死，太女失踪，定疆军近十年来饱受蔑言与苛待。”谢秀衣嗓音嘶哑，却还高声道，“吾主蒙受冤屈，百罪加身，今日，吾为主君平反，终除妖孽，解离王身，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告知于民众，谨以此——”
“呜——”帝京城外，忽而响起了一阵悠长的号角之声。
“辅国大将军楚无争何在？！”谢秀衣命人亮出了皇太女的虎符。
“臣在！”等候多时的辅国大将军出列，单膝跪地，垂首待命。
“谨以此——恭迎吾主之少君莅临帝京，重整朝纲，克复边疆，令社稷危而复安！将军，尔可有异否？！”
“臣领命！”楚无争将军大声回应，看着“宣怀王”的尸骨，他悲极痛极，“臣等待今日已是久矣！”
突如其来的真相令人猝不及防，但民心已然倾斜，胜负也早已书定。楚无争将军站起身，声如洪钟般大声宣告：“开城门，迎少君归位！”
辅国大将军在京城百姓们的心中名望极高，在他站出来的瞬间，这件事情便已经盖棺定论，再不有假。老将军的话语宛如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民众们心中那股难言的焦灼，人们通红了眼眶，同样大声地回应道：“开城门！迎少君归位——！”
“开城门——！”
“迎少君归位——！”
那排山倒海般的呼喊远远传开，从祭坛到街头，百姓们从不明所以到高声附和。一声声，一句句，星星之火刹那间呈燎原之势，席卷了整座城池，震慑了无数躲在暗处的宵小。
为少主铺平前路，是这场棋局的最后一环。
“好，好——”谢秀衣唇角带笑，疲惫而又安然地闭上了眼睛，“君上，秀衣——幸不辱命！”
在将苦刹之地的门钥转移出去的瞬间，谢秀衣身上被停止的时间便再次开
始了流淌，从弥留之际，奔向死亡。
生命的最后一刹，回光返照一般，谢秀衣眼前忽而出现了年少时的宣白凤翻墙爬窗，姿态甚是粗俗不雅地朝她伸出手，头发上还沾着草叶，咧嘴笑道，小军师，你可愿随我奔赴边疆？
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呢？那场邀约其实十分天真也十分可笑，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之女根本没必要回应那丧家之犬般的皇储。但鬼使神差之下，谢秀衣还是伸出手了。
说是自讨苦吃，也不为过。
那年，两个稚嫩的少女宛如囚徒败犬般从帝京逃离，轻车简从，远赴边塞。那一路车马劳顿，秀衣还为此大病了一场。
浮薄如水的天光中，一身锦衣华服的少女低垂着头颅。她唇角血迹未干，面上带笑，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如露珠般转瞬消散。
“公主，对不住。但这次，山路遥远，秀衣便不跟您走啦。”

第146章
人要如何才能追赶上死亡？
千里疾行奔赴帝京的那一路上，宣平沙一直在想。
他紧拽缰绳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被勒出了道道红痕，尚存三分青涩之意的眉眼落满了寂寂的风霜。这是宣平沙人生中第二次迎接长辈的离去，在明知她所有的筹谋与意图之下，穷尽心术手段，也无法阻止那人骑乘着失控的战车朝着那条与未来背道而驰的方向奔往。
大军兵临城下，先锋军吹响了进攻的号角，然而帝都守卫的回应并非刀枪剑戟而是城门大开与夹道相迎之时，宣平沙便明白自己终究是来迟了。
谢姨并非破罐破摔、一心自毁之人，所以她的“死亡”，也是这局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一来为我等铺平前路，二来除尽京中魍魉，三来借天下大义，杀死将来必将动摇国之根基的‘权臣’卿相。”宣平沙骑在高头大马上，远眺那只在母亲话语中出现过的“故土”，锦绣繁华的城市却远不如荒凉的边塞来得令人心安，“但……仅此而已吗？”
望着缓缓开启的城门，宣平沙兀自喃喃。
“将军，城内打出了楚家军的旗帜，我军是否要入城？”
“大队在城外待命，先锋队——”宣平沙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摁捺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如同谢秀衣所教导的那般，去当一个永远冷静理智、无论何种境地中都能计较利益得失的铁血君王，“随孤入城，恭迎——”
“军师回家。”
宣平沙回首，高高扬起的定疆军旗与白凤旗在风沙中飘扬，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这没有一处柔软的铁甲大军，比起眼前这座鲜花着锦的帝都，更像那连最细腻的绣衣都可能会划伤其肌肤的军师的家。
“恭迎军师归家——！”
长枪振落于地，扬起重重尘埃。时隔多年，定疆军终于高举着君主的白凤旗，回到了他们苦守多年却从来不曾真正踏入的故乡。
……
就在大军号角响彻云霄之际，咸临帝京中，一处府邸中沉默静待的人们同时抬起了头来。
“阁主已经辞世。”
一位身穿黑色锦衣，面容却被纱巾蒙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沉声道：“少君归位，阁主棋局已成。与先前说定的那般，我等凡人凭借自身之力解决了人间之事，阻断了外道侵蚀。我们已经向上清界证明了自己，下一届天景雅集，还望城主为我等正名，允许我等于凡间自立。”
“当然，我们痴绝城从不毁诺。”一位戴着斗笠、身影窈窕的女子掩唇轻笑，声若莺啼，“即便付出了这般惨痛的代价，但尔等确实没让仙门弟子搅入局中。正如谢阁主曾经承诺过的那般，拂雪道君只插手了世外事，而你们则解决了人间事。即便使用了外道诡术，但也的确是一场险胜。”
“不过，这真的值得吗？”女子话音一转，似是惋惜般的长叹，“明明加入我们痴绝城，谢阁主根本不需要走到这一步。我们城主虽是修士，但痴绝城门人却大多都是凡尘俗人，我们不在乎因果报业。若是尔等加入痴绝城，本也不必——”
女子说着，忽而倾身靠近锦衣女子，芊芊素手轻轻点在她的手腕上。
几乎是在女子的手触碰到衣料的瞬间，锦衣女子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瞬间绽裂，她手腕上竟是裂开一条长着齿牙的血缝，嗷地一下便啃向女子宛如羊脂美玉般的素手。锦衣女子反应极快地抽手，才没让血缝将这一下咬了个瓷实，她皱着眉头将绷带重新缠紧，戴着斗笠的女子却不以为意地收手，笑了：“你看，尔等本也不必忍受这诡术反噬的污浊之苦。”
“……”锦衣女子叹了一口气，她从长桌旁站起身来，而随着她的起身，那些同样在黑暗中缄默的人影也一一站了起来。
“我们吉光片羽阁成立于天载亥巳九三年，隶属兵部，司掌奇诡之物相关的检索、存纳与监护，同时替皇太女宣白凤巡查、审讯、缉捕外道信徒，至今也有二十多年的历史。”锦衣女子以一介凡人之身直面上清界大能的使者，姿态却笔挺端正，一如五百年前凡人与修士比肩而立的样子，“阁主曾说，这片大地需要一把能将病灶沉疴燃烧殆尽的火，而我等愿为凡尘先驱，身先士卒，百死无悔，哪怕万劫不复。”
“诚然，在与痴绝城与拂雪道君相交之后，阁主改变了一些对上清界的看法，她承认自己曾有偏颇，并未将修士视为同族。”
“但是——”锦衣女子微微拔高了音量，义正言辞，“我等创立的初衷不会易改，凡人始终需要自己挺直脊梁，从地上站起来！”
“所以，也请痴绝城城主履行自己的承诺。在下一届天景雅集之上提议并承认吉光片羽阁的自立，认可我等拥有插手人间魔患灾变的权力。自阁主伊始，吉光片羽阁会以实绩向上清界证明，凡人绝不是需要仙门反哺的血蛭。元黄天的子民是上清界的战友，从古至今，一直都是！”
……
“啪。”
看着黑白棋盘上胜负已分的局势，倚靠在美人榻上的男子把玩着手中的玲珑香熏球，叹笑。
“所以我才说，这天下间谁还能比你更痴呢？谢秀衣。”
金色的玲珑球在男子修长秀美的手中转来转去，其中奇巧的环形活轴令点燃香薰的小盂重心始终在下，如此精巧的机关造物，本身可谓是价值千金。但对于明月楼主这等身份的人来说，再多的金钱也不过是阿堵物，能被他看入眼里的，自然另有价值。
这件金色镂空玲珑香熏球，实际是一件缄物。其香氤氲而又朦胧，能让人梦见故人，也能让人彻夜无梦。
“老师。”一个约莫总角之年的男孩穿着浅粉色的女装，他姿态端庄地坐在对于孩童而言过高的椅子上，脸上画着飞红的油彩，“阿拆还是不明白，秀衣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明白也没关系，以后多看多听，总会明白的。”明月楼主倚在榻上悠悠地说着，“谢秀衣若是没有唱这么一出戏，吉光片羽阁私下收纳人间缄物、修习诡术之事一旦暴露出来，上清界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老顽固们闭耳塞听许多年了，既不允许自家门下弟子越雷池一步，也不愿凡人生出僭越的心思。这道隔阂桎梏的不仅仅只是仙门弟子，但谢秀衣以凡人之身解决了咸临祸乱，又因此而死，上清界便难以继续究责。”
“由此可见，谢秀衣与其作为凡人留在红尘，倒不如被人供在庙里享永世香火。你看，她这一死，有多少人将从中获利？她洗净了宣白凤与定疆军身上污名，解决了咸临国内的外道祸乱，令那‘国师’数十年来的经营尽付流水；她为后来者铺平了前路，在没有政治纠纷与利益牵扯的情况下将自己持有的名望与权力平缓地交接给了宣白凤的嗣子；同时，她为吉光片羽阁留下了遗泽，为元黄天争取了‘再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她还动摇了拂雪，将拂雪拉入了人间。”明月楼主一手撑着脑袋，叹气，“未来的正道魁首……因这一局而抉择自己的道。”
“谁能说，她的死亡是没有价值的呢？这一生，恰如那吉光片羽，鸿爪雪泥。”
就在此时，两位丽人捧着几卷沉甸甸的卷轴步入室内，恭敬地朝着上首欠身行礼。
男孩好奇地瞥了卷轴一眼：“老师，那是什么？”
“是‘谢秀衣一生的故事’。”明月楼主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她的人生有被收藏的价值。阿拆，天色晚了，你该睡了。”
小男孩十分乖巧懂事，他从脚不沾地的椅子上跃下，朝男子施行一礼，而后便迈着碎步转身离去。
在所有人都退下后，华丽明亮的房间内忽而便生出了几分熬人的寂静。
明月楼主嗅着玲珑球的香薰，沉默良久，忽而轻轻地哼唱道：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
【九州山河图】
缄物：飞鸿雪泥书
箴言：“人生到处知何
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天载子午二十一年，冬，幽州咸临国定疆军师谢秀衣生魂所化，记载一切不应磨灭之物的灵性之书。
以人皮为底，以白骨为脊，以青丝为字，以灵魂作烙印鸿爪的皑皑雪地。
志不为篡，实不可改。她愿献祭此身，指引意图探索未知与宇宙的人们一路向前，直至解离神秘，抵达无尽之天。
封存“智识”之咒言，写在书上的一切将不可为外力所改变，若将名字交付于此书，可隔绝大部分灵性的污浊，唯余智识不变。
吉光片羽阁封号“天甲壹”之咒物。】
【九州山河图】
缄物：万民天佑旗（可认主）
箴言：“凡我子民，诸苦业尽，神魔辟易，邪祟不侵。”
天载子午二十一年，冬，幽州咸临国皇太女宣白凤意志所化，凝聚咸临国运以佑万千子民的国之重器。
受困苦刹之地的十万将士已重归轮回，但他们残存的意志与信念却仍庇佑着这片苦难的大地。
封存“泽光”之咒言，国之昌盛则国运昌盛，凡咸临子民皆得“天佑”，抵御外邪，镇魂定灵。
传承圣物，认主后可召唤“阴兵”，使用将消耗国运。
咸临皇太女宣白凤消亡之际，将此物交付无极道门拂雪仙君。】
……
连绵不绝的雨中，宋从心捧着天书，安静地注视着上方新增的两件缄物的注解。狼狈散下的长发遮挡了她的眼睛，耗尽灵力的她已经维持不了身周的护体劲气，竟被雨水浇淋得浑身湿泞。
玄猫形态的影魇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那站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凄凉的背影。即便在这种境况之下，少女的脊梁依旧笔直，像一棵寒冬中冻死的树。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过，在下巴处汇聚、流淌，点点滴滴，蜿蜒成一条缄默悲苦的河。
文死谏，武死战。谢秀衣与宣白凤都做到了自己的誓言。
一人统帅着十万大军重新步入黄泉的长路，一人身化缄物引领后人奔向无尽的星空，她们各自做出了选择，却再也不能魂归一处。
“……”
雨，哗啦啦地下着。
惯来擅长打醒宿主的天书，此时却罕见地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少女脸颊上的雨水滚滚而落，溅落在书页上，咸涩，又苦。
“……天书。”她面无表情地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淋着雨的模样是前所未有的狼狈，“天书，正道魁首是不能流泪的，不能的。”
“但是……下雨了啊。”

第147章
风雨稍歇之时，盘绕在幽州上空的风雷最终隐没云间，剑气盘亘而成的风暴平复消散，天光自剑气撕裂的云层间隙中透了下来。
弥散的云雾勾勒着天光的形状，道道金灿的光柱自天际而来，随流云翻涌照落大地，远望时甚是恢弘壮观。
老饕抹了一把灰扑扑的脸，带着数十名弟子组成的队伍朝着风暴中心的方向进发。昨夜那一场伴随着凄风苦雨的天地异象可谓是震动了整个幽州，但因为那剑域中饱含的杀伐之意太过凛冽，无人胆敢靠近风暴，因此也没人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一可以知晓的，便是引动这天地异象的人乃拂雪仙君——这位恐怕在今天之后便要再次名扬九州的道门首席。
老饕赶路赶得很急，他忧心拂雪师姐出了什么事。毕竟昨夜的战况如此激烈，情势定然也十分凶险，而这其中更让人害怕的是拂雪师姐琴音透出的愤慨之情。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等惨绝人寰之事，竟让惯来沉着坚定的拂雪师姐动摇到这种地步。
尽管拂雪师姐很强，但人力难免有穷尽之时，在奔赴事发地的路上，老饕一直都在心里祈祷着拂雪师姐能够平安无事。
直到远远地看到那道伫立在天光下的背影时，老饕胸口处那块如鲠在喉的石头才沉甸甸地落回了肚子。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松弛下来的瞬间，老饕几乎要因为脚步不稳而摔倒在地。他几乎是热泪盈眶地朝着那个清隽的人影跑去，但才刚跑出没几步，他迈出的步子便突然踌躇迟疑了起来。
风姿高雅、有鹄峙鸾停之态的道门首席，在世人的印象中一直都是不沾浊世之水的世外天骄。她永远从容自信、稳重而又强大。这让憧憬仰慕她的人们只能紧跟在她身后，看她踏遍九州，削平四海，安定天下。
老饕从未见过眼前之人如此狼狈的模样，她衣衫破碎，鬓发散乱，手中长剑血迹斑斑，就连持剑的手与剑格都沾满了洗不净的血污。那不知被何种怪物撕裂的袖摆在风中飘荡，刺眼的血色染红了衣上振翅欲飞的白鹤，如此时的她一般。
“……拂雪师姐。”老饕近乎无声地呢喃。
似是听见了他的低唤，那已经站成一棵将死之树的人忽而转身朝声音所在的方向望来。但在看清那天光下的人影的瞬间，跟在老饕身后满脸兴奋、想要开口搭话的弟子们突然间便安静了。
老饕不知道身后跟随而来的外门弟子在想什么，他只是有一瞬间，识海一片空白。
“是老饕啊。”拂雪师姐轻缓地开口，她嗓子似是受了伤，话语低沉喑哑，“这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但有不少后续还需要收尾。我会回宗禀告长老，你既然在这……那便是外门大比的考核吧？纳兰清辞在吗？”
“……在、在的。”老饕有些仓皇地垂头，拘谨道，“纳兰师姐，还有另外三位内门弟子都在、都在的。”
老饕的话语克制不住地轻颤，好在眼前之人也无心去计较什么，只是随手抚上长剑扣指一弹，霎时间，清越的剑鸣声远远地涤荡开去，若是附近有内门弟子在，想来是能辨别出这声剑鸣中的呼唤之意的。老饕与其他弟子们不敢多言，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
也就在这时，低垂着头颅的老饕才发现，拂雪师姐的脚边居然跟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玄猫。那只玄猫乖巧地端坐在拂雪师姐的脚边，时不时地抬头，似是有些忧虑地凝望着她。
没过多久，一道飒沓如流星般的身影便从远处奔来，穿行如蝶，灵巧轻盈，正是纳兰清辞。
纳兰清辞优雅地降落在宋从心身前，总是面带笑颜的女子却在抬头的瞬间面色惊变，失声道：“……师姐？！”
“清辞。”宋从心思绪游离，已经无心去注意周围人的异样，她努力在识海中抽丝剥茧，试图从那乱成一团麻的心绪中找出一点清晰的线头来，“幽州的动乱为外道与魔道所为，其中牵连甚广。具体发生了什么，可能还需要你回宗一趟，替我向长老们详报，还有安抚灾民，超度死灵以及净化被魔气污染的土地诸事……可能还要劳你多多费心。我会让梁修和应如是前来协助你，若有不解之事，取我的帖子去寻明月楼，或可……”
宋从心一股脑地吩咐着，几乎是想到了什么便说什么，条理不够清晰，语句也甚是混乱。她感觉自己脑海有种钝痛，以至于周围的声音都变成了难以分辨的嗡嗡声响。直到纳兰清辞突然快步上来握住她的手时，宋从心才勉力挤出一丝心神来分辨她说了什么。
“师姐！别说了！”纳兰清辞握住宋从心冰冷的手指，难受地抿了抿唇，“我会全部处理好的，你就放心吧！”
因为心中惊惧，纳兰清辞的手也算不得温暖，但对于缓缓吐出一口冷雾、身上还穿着湿衣的宋从心来说，却是够了。
“……”宋从心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可能不是很好，或许是吓到人了，“我可能，需要闭关一阵子。”
“好，师姐请安心闭关，幽州之事便请交给我来安排吧！”纳兰清辞说得又急又快，与她平日里温雅的谈吐极不相像。
但宋从心此时也已经没有心力去思考这些了，她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有些迟缓的钝感。或许是因为骤然经历了大怒大悲，她
突然间觉得很累，就像这些年来一直马不停蹄向前奔跑的那股劲头被人残忍地掐断了，作为反噬，倦怠便如潮水般奔涌而来。
对现在的宋从心而言，她只想尽快回到一个舒适安全的地方，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放弃思考，什么都不想。
“好……那就，交给你了。”宋从心钝钝地颔首，将记载了这场动乱的留影石一股脑地塞给了纳兰清辞后，她才道，“这些，代我转交师尊，除此之外，金丹期以下的弟子严禁翻看。若有何疑窦难解……待我出关之后，再来一一解答。”
“……好。”纳兰清辞郑重地收好那些留影石，却已经有些说不出话，“师姐快回去休息吧。”
“嗯。”宋从心识海中全是浆糊，她随口应了，而后凌虚御空，高飞而起。
临行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站在后头、尚且有些稚嫩的外门弟子。不知为何，她恍惚间想起了曾经同样发生在幽州境内的往事。
那时年少意气盛，欲以青锋护苍生。
谁知，昨日的光影分明还历历在目，却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
上清界，九宸山，无极道门。
“师兄师兄，听说拂雪师姐归宗了？真的吗？”
年幼的弟子们围在师兄的身边，仰着脑袋，宛如乞食的幼鸟般，眼睛一个赛一个的明亮。
“是啊，纳兰师姐已经传讯回宗了，还好幽州那边已经连上了地脉网，否则还没法那么快得到消息呢。”负责给年轻弟子们上课的内门弟子忍不住笑着揉了揉这些圆滚滚的小脑袋，这些小家伙们不闹事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听说这次拂雪师姐回来没多久便立刻离宗了，想来应该是有什么突发任务吧。不过既然师姐已经平安归来，事情肯定已经摆平了。”
小弟子们欢呼一声，一边七手八脚地推搡着师兄往山门走去，一边七嘴八舌叽叽喳喳道：“师兄之前还说只要我们乖乖听话，拂雪师姐就会来给我们上日课的！师兄骗人，师兄食言而肥，师兄明天就会变成大胖子！”
“大胖子，大胖子！”其他孩子们扯着嫩嫩的嗓子附和道。
“食言而肥不是这个意思……”被推搡的内门弟子有些尴尬，路过时看见同门师妹掩唇娇笑，顿时无地自容，“好了好了，我才没撒谎，只是拂雪师姐太忙了。这次拂雪师姐回来应该会在宗门内停留几个月，到时肯定会来给你们上日课的……”
被吵吵闹闹的孩子们拥挤着往山门而去，内门弟子却尴尬地发现，别说是这些年幼的小弟子了，不少跟他差不多年岁的师弟师妹都故作矜持地在山门附近徘徊。大的没给小的做好榜样，自然也没什么资格去指摘这些孩子了。
掌教首席此次离宗，究竟又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做出了何等伟业呢？想到这，内门弟子又觉得，大家的兴奋好奇似乎又完全能够理解了。
看着孩子们躲在山岩后探头探脑，倚靠在树干上的内门弟子不禁也有了几分期待。
但在真正目睹那道自山脚下缓步而来的人影时，他的喉咙却好像瞬间被人给掐住了。
浑身沐血的女子衣衫落拓，自山下步步行来，她广袖当风，长发飞舞，宛如这天地间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深深地烙印在所有人的眼中。
她目不斜视地跨过山门，朝通往内门的台阶走去。那些蹲守于此只为与她说上一句话的弟子们却噤若寒蝉，无人敢开口说话。
……修习天之道的修士是不会衰老的，他们的容姿会被定格在巅峰时期，直至寿数已尽之时散炁于天地。
而发首名为“血余”，乃人之精气所在。凡人从生到死，从精气旺盛至衰竭，发首皆会呈现出始长、始盛、始堕、始白的变化。
但，无极道门的内门首席乃少年天骄，年岁不足半百，距离寿数了尽还有无比漫长的时光。
所以，不该。
——少女披散而下的三千青丝，不该掺杂着丝丝缕缕的白。
那雪白的银丝在天光下闪耀，刺得人眼睛生疼，几乎要流下泪来。
如隆冬渐近的风雪，披了她一身彻骨的寒霜。
多不该。

第148章
天载子午二十一年，震惊九州的“幽州之乱”拨开了那一层粉饰太平的帷幕，沉寂了五百多年的外道组织再一次走到了明面上来。
此战中，无极道门内门首席拂雪仙君归宗后便闭关不出，外界谣言纷纷，却被无极道门一手镇压。直到明月楼中发布出最新一轮的天兵神榜，拂雪仙君之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新秀队列，位列大能之席时，众人才尽皆哗然。年岁不足半百的元婴，拂雪仙君再次刷新了上清界的天骄记录，且因其先后解决了“东海归墟之难”与“幽州之乱”，身怀“庇佑众生”之实绩，她破格以元婴期的修为位列大能仙班。
除此之外，斩落一百一十七名金丹修为之上的魔修，拂雪之名终于盖过了“明尘上仙首徒”之名的声望，因其琴剑之道自成一脉，可于上界传业授道，故得封“剑宗”之尊名。一时间，拂雪声名显赫，风头无量。
然而与沉浸在震撼中的上清界的不同，人间却风声鹤唳，局势越发紧张。
拂雪名扬九州之日，原北地激进派“无名组织”正式更名为“一目国”，其内部成员构成虽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但人数庞大，来势汹汹。上清界对其情报知之甚少，只从拂雪仙君送回的留影石中推测一目国目前有两位领袖，其中一位名曰“女丑”，另一位则是上一代禅心院佛子梵觉深、如今自号“魔佛”的如舍。
一目国的出现让上清界的派系之争进一步激化，保守派与激进派的矛盾已放在明面之上，身为中立派的无极道门却一反常态，彻底沉寂了下来。
同年，冬月，咸临皇太女宣白凤之子宣平沙继位称帝，在定疆军与辅国大将军楚无争的支持下清剿外道余孽，安定民心，重整朝堂。这场摧枯拉朽般的血色变革被后世人称为“沥血冬月”，年仅十四岁的天承帝登基之日，首先让世人看见的却是他与年龄远不相符的残酷与铁腕。
那年冬天，咸临在地动的惶惶后迎来了一场格外滚烫的雪，刑台上每日都有人头滚落在地。勾结外道而背弃人族的，依附恶道为虎作伥的，参与了当年残害皇太女之谋乱的……一桩桩，一件件，如山铁证与累累罪况如雪花片般飞上了帝王的桌案，甚至还贴心至极地划分了轻重缓急与是非前因。也不知道在过去三千多个难眠的夜里，那人究竟是如何逐一整理这些情报，抽丝剥茧般地从中权衡仇恨与利益。
天承帝命刽子
手行刑之时，必须让犯人的头颅面向天音塔的祭台，以罪人头颅点地之刑，告慰军师的在天之灵。
次年，开春，在经历了数年修生养息与囤粮之后，后方终于稳定的定疆军以立庸城为据地，发动了针对大夏国的反击战。
以定疆骠骑将军张松为首，佐以嘉禾公主宣雪暖强大的后勤支援与奇袭辅助，已经被敌军“退避三舍”的龟缩之态麻痹大意的悲弥图呼在自己大帐中醉生梦死时被包抄了个措手不及。因为前日悲弥王正好开坛庆酒大宴属将，当天夜里军中能排得上名号的将军尽皆宿醉，根本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反抗。当负责放哨的士兵火急火燎地寻找军中几次以“妙计”退敌的军师之时，却发现那位军师已经不见了。
“在下幸不辱命。”悲弥王身边的“高人”军师此时正嬉皮笑脸地坐在嘉禾公主的马背上，拱手将上一位东家的边防图奉上。
当天夜里，嘉禾公主便提着砍刀割了许多人头回来。“杀人如割麦”，成就了这位公主最初显赫声名的由来。
虽然比起杀人，宣雪暖更喜欢割麦。
养精储蓄多时的定疆军势如破竹，而早已天倾地覆的大夏根本没有负隅顽抗的力量，十室九空的民间也早已找不出一名足以抵抗这浩浩大军的青壮。而这一路上，虽然定疆军无法分予百姓米粮，但嘉禾公主每到一处地方便会着手重新治理当地的民生。治军如山的张松将军也不允许将士们掠夺百姓们所剩无几的食粮。他们宁可将行军的速度放慢，一边屯田一边打战，逐步逐步地蚕食大夏的边疆。
到得后来，“宣家将，不杀良；嘉禾到，知温饱”的传言变成了朗朗上口、人尽皆知的童谣。早已被逼至穷途末路的百姓们甚至会不顾一切地杀死当地的官僚，提着人头举城投靠。宣雪暖在惊诧之余，又不免感到几分难言的悲凉。
“只是让百姓能拥有以自己血汗哺育出来的食粮，就能成为书中被百姓们箪食壶浆相迎的王师吗？”
天载子午二十二年，高举白凤旗的宣家军杀入了夏国帝都，彻底打下了这块世临的国土。同年，少帝宣平沙统一咸临与夏，改国号为“兴”，封号“天承”，年号“始业”；其胞妹宣雪暖受封“嘉禾大巫”、“定国公主”；原定疆军镖旗将军张松接任辅国大将军楚无争之位；追封咸临皇太女宣白凤为“兴太祖”；追封定疆军师谢秀衣为“明贤公”；追封谢军师之胞弟谢安淮为“永沐侯”。
为避免尸骨再次被贼人利用，宣怀王肉身所造的傀儡最终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在辅佐少君坐稳皇位之后，楚无争老将军婉拒了少帝的挽留，在京中又停留了数月，将军权全部交接给了张松。而后，楚老将军便带着宣怀王的骨灰前往皇陵，决意终老于君王墓前。
待得朝政稳固之后，天承帝于皇宫附近的皇家园林中立英灵碑，设英烈堂。为免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故将皇家园林更名为“英泽陵园”，允许百姓入内祭拜。陵园内记载了原咸临与大夏两国之历史，收录英烈事迹近千人，其中便包括谢军师与后来由仙门为其正名的夏国左丞相。
对于百废待兴、饱尝苦难的兴国子民而言，天承帝一视同仁将两国英烈迎入庙堂之举有安定民心之效。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嘉禾公主离京代其皇兄巡视国土，天承帝则根据嘉禾公主的回馈而重订法度，兄妹两人齐心协力之下，兴国很快便焕发出了生气，迎来了全新的篇章。
天载子午二十四年，罗素国因灾荒而向兴国俯首称臣。这个本就以织造业为生的小国被兴国卡死了粮食命脉，加之侧卧之榻盘踞着如此庞然大物，罗素国君在惶惶不可终日中选择了退位，得了“通识侯”这等意味深长的虚名爵位后闭门不出，谨小慎微，安享自己的荣华富贵。这个国土面积仅有一郡的小国很快便被纳入了兴国的国土，过程几乎没扬起任何的风浪。
至此，兴国一统幽州，号“幽州之主”。
次年，与中州姜家一般，宣家于天景雅集上获得一席之地。看着仙鹤衔来的信函，天承帝与嘉禾公主相对而视，皆是一笑。
此乃后话。
……
天载子午二十一年，幽州，咸临边境。
老饕满头大汗地站在足有两人高的锅中，举着巨大的木勺搅拌着险些糊底的米粥。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灿金色麦田，其间可以看见不少仙门弟子御剑来去，速度飞快地抱回一捆一捆金灿灿的小麦。
另一边厢，临时赶制出仙门特制舂米法器的弟子们站在疯狂舂米的偃甲人偶前交头接耳，商议如何将米糠除得更净，将麦粉磨得更细。旁边，体修与佛修等弟子则负责揉面蒸馒头与花卷，面粉是成袋成袋地往石桌上倾倒，这些弟子一个个都已经劳作得眼神涣散，气力虚浮了。
“黄花菜和婆婆丁再多来一点，还有盐，谁再去晒多些盐来！”老饕扯着嗓子大喊，手中不停地往米粥中倾倒菜叶与调料，“让他们都排好队，粮食管饱，吃饱后安安心心地上路。喂！那边的不要插老人的队！怎么都成鬼了还要欺负人啊？！”
老饕前方不远处燃着烟，丝丝缕缕的烟雾却并非来自于篝火，而是一樽摆放在前头的巨大的香火炉。
放眼望去，只见香火炉前盛放着十个巨大的陶缸，数名仙门弟子正满头大汗地用木碗盛装米粥，再由另外几名弟子负责分放。而在这些仙门弟子面前，十条一眼望过去看不见尽头的队伍如山丘平原上蜿蜒的蟒蛇，仙门弟子没日没夜地努力了许久也不见人数变少。
这些“人”乍一眼看过去都不过是一道道灰蒙蒙的雾影，他们的身躯是半透明的，甚至没有双脚。其中甚至有不少“人”连神智都没有，只是他们生前大多都在忍饥挨饿，死后被米粥与麦粉的香气吸引至此，魂灵只剩下求食的本能了。
在施粥队伍的另一旁，苦行僧们正盘腿正坐，念诵着《往生经》，将吃饱喝足后的灵魂送入轮回，令其重回彼岸。这是一场本该需要耗费近百年光阴的“超度”，但在那汇聚众生怨怒的惊天一曲之后，缠绕在这些死灵身上的怨恚之力消解了不少。而在老饕取出一簇金色的麦穗，在田野下种出百亩良田之后，这些于荒地上徘徊不定的亡魂竟被麦田吸引，逐渐拢靠了过来。
老饕提议给这些亡魂做一顿送行饭，让这些生前忍饥挨饿的可怜人至少能够吃个饱饭，虽有人觉得这个提议并不靠谱，但众人还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去做了。却不想，这些怨恚之力已经消解得差不多的亡魂在饱足之后当真放下了执念，甘愿步入轮回，这让仙门弟子在惊异之余又难免心酸。
“吃吧，吃得饱饱的，下辈子便平安康顺，活在太平年间了。”累得满头大汗的老饕跟另一名弟子换了班，从屉笼里拿了一个馒头塞进嘴里，顺手拿了一个花卷，递给了脚边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小孩，“这是你们左丞相的心愿，所以一定要吃得饱饱的。”
小孩没等接过，便急得一口啃在了花卷上。他就着老饕的手啃得满脸都是，舔着嘴唇，用小米牙在烫呼呼、香喷喷的米面上磨牙。
田野间的金麦随风摇曳，涤荡出千层万重的麦浪，雨后的天光泼洒其上，别有种凄清灿烂的暖。
老饕咬着馒头心想，这样一来，那位老爷子九泉之下，大概也能心安了吧。

第149章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届参与外门大比的弟子们也算是见证传奇了。
虽然并不如拂雪仙君那一届的经历来得惊心动魄，但这一届的大比弟子们却为凡间做了许多。在四名内门弟子将所有情报整理归案之后，时隔多年，长老们再次对新生弟子投以了关注。但灵希身为此次任务中立下功劳最高的弟子，她进入内门的资格却被待定了。
“查不出来历，俗家弟子递交上来的情报里，这名弟子自称自己是梧州苏家的养女，但并不姓苏。”掌泉长老翻看过灵希的资料之后，沉吟道，“从资料上来看，这名弟子口中提及的苏家本身有三子一女，并没有再收养一个孩子的必要。当然，不排除这对夫妻心善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但目前最为可疑的一点，是这名弟子并没有提及自己究竟是如何步入仙途的。”
“或许是另有机缘？”清仪道人并不会无缘无故便妄断他人是非，修习祈禳祭祀之道的她在观人方面更注重相处时的感觉。
“但这些年来前来拜师的散修越来越多，鱼龙混杂，不可轻忽大意。”掌泉长老拢了拢身上的裘衣，手里盘着两颗极富光泽的核桃，若不知道他的身份，掌泉长老看上去实在像个怕冷的少年，“而且留影石中针对鬼姥的那一段出现了极大的空白，虽然根据后续的调查来看，这名叫‘灵希’的弟子应当是被骨君的使令摄去了魂魄，进入了心灵幻境。但她一名开光期弟子究竟是如何在魂魄离体的情况下战胜留顾神使令的  ？”
身为初祈神者，原名为“娜日迈”的鬼姥本身拥有着骨君赐予的不啻于神使的能力。只不过因为娜日迈寿数未尽、肉身尚在，而骨君这位神祇是不允许信徒为了追随祂而轻率生命的，因此娜日迈的躯壳仍旧是凡胎。这大概也是骨君的神使会出现在离人村中的原因，神使将会负责接引、渡化包括娜日迈在内的离人村子民，因为生为生者的娜日迈是没有办法进入骨君的神国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由，离人村内才会区分出“黑衣人”与“白衣人”两派。“黑衣送葬，白衣报丧”是因为只有黑衣人才能进入骨君的神国，白衣则是追随鬼姥的死者家属。这些身着白衣的凡人并不明白六道轮回崩毁会有何等后果，他们只是固执地相信着信仰骨君便能与家人在永恒的神国中重逢。在灵魂与肉身尚未被污染的情况下，他们不能算是外道教徒，只能算是被蒙蔽的受害者。
但往往是这一类人才是最难处理的，毕竟背弃人类的外道信徒杀了便是了，但这些因为走投无路而行差踏错的平民百姓却需要更慎重的斟酌。
“那名弟子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嗯，她说她在跟祈神者对话过后。祈神者突然便消散死去，鬼雾凝造的幻境也彻底破碎了。”
“……哈。”掌泉长老半是叹气半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她对外道的熟稔程度可不是‘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糊弄过去的。她既然不愿坦诚，那我们便只得自行调查。虽然此次任务她确有功绩，但因影像不明难以判定的缘故，其入门名额暂且待定，延留外门三年以作考察。此次外门大比的魁首则点另一位无论是统筹同门还是渡化死灵都起到关键作用的弟子，老饕。如何？”
“我没有异议。”
“可以。”
“而且老饕本也是和拂雪同期的弟子。”好的领袖能给后人做好的榜样，拂雪同期出来的弟子无论心性还是胸怀都相当出色，“……就是性情有些惫懒，而且贪食好吃。既然如此，便由我收其为徒好生教养一番吧。年纪轻轻的好吃懒做怎么行呢？”
清仪道人微微撇过脸去，不去看师兄脸上过分灿烂“慈祥”的笑脸，转而询问自己眼下最挂心的事：“……拂雪还好吗？”
提到拂雪，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拂雪这孩子……”掌泉长老转了转手里的核桃，“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但愿她能走出来吧。”
人人皆知摆脱烦恼、身心清净的办法便是看开与放下，但当事情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时，能豁达洒脱到万般入眼而不过心的人又能有几个？更何况在掌泉长老看来，掌门师兄这弟子看似性如冰雪孤情寡欲，实际心事甚重。她就像她背上背负的那把凤凰焦尾琴，每一线理智都紧绷如弦，用生命在琴上起舞。这样固然可以奏出慷慨激昂的乐曲，可实则每一根琴弦都有磨损与断裂的风险。
“不必忧心，师妹。”掌泉长老拍着清仪道人的肩膀安慰道，“师兄定然心里有数的，他比任何人都更在意拂雪那孩子。”
掌泉长老这话一出口，竟和清仪道人同时一怔，两人都觉得有种莫名的怪异。
“多少年过去了……居然还能用这种话来形容掌教师兄。”掌泉长老收回手，摇头失笑，“这可真是……新奇。”
……
与还能互相宽慰彼此的长老们相比，无极道门内部则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压抑。
这种压抑的氛围便如山间欲来的风雨，空气逼仄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所有身在其位的弟子们都极尽所能地推动加快幽州相关的调查工作。安置受灾百姓、净化魔秽土地、追查外道踪迹……惯来习惯世外缓慢生活节奏的弟子们突然闷不吭声、不约而同地开始了工作，就连在外历练刚刚回宗不久的弟子们也被这股氛围所感染，一时间连脚步与说话声都放轻了些许。
“这位师兄，我刚回宗不久，能问一下内门这是怎么了吗？”
他们小心翼翼地找上平日里交好的同门，然而被问话的同门却好像被针刺了一般，露出了悲愤交织、堪称咬牙切齿的神情。
而后，他们便从同门的口中得知了“拂雪师姐于幽州之行归来后一夜白头”的消息，几乎所有人在听见这件事的第一瞬间都是眼前一黑——发首乃人之精气所在，一夜白头不是心伤至哀便是元气大伤耗损了寿数。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已经足够令人肝胆俱裂、愁肠百结了。
“而且，东华山岁青宫的折柳道人前些时日还给我宗寄了信……那位你是知道的，他不与任何人往来，所以信寄到了佐世长老那。有人看见佐世长老在拿到信后第一时间赶往了拂雪师姐所在的太素山，还吩咐弟子们守好山门……说是、说是……”那弟子咬牙，接下来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说是拂雪师姐险些在幽州殒命了，亏得折柳道人先前为她施加了一次庇佑，这才、才……”
这回，听罢消息的弟子已经不仅仅是眼前一黑了，他险些腿软坐倒在地，满心都是恐慌与后怕。
外人恐怕很难理解掌教首席对无极道门的意义所在。
但若是让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来说，仅一件事便足以让他们心中敬怀——自拂雪师姐进入内门后，在九州列宿地脉网与拂雪师姐建立的“平山海”除魔队伍的及时救援之下，这些年来无极道门内门惊人的无任何一名弟子折损。
拂雪首席整合了所有外道、秘境、妖兽、险地的情报信息上传地脉网，甚至还统筹同门建设了地脉网上的“天经楼”，让出门在外的弟子也能通过令牌翻阅情报资料；她向宗门共享了自己的人脉，在各地设立了补给点与救援队伍；她甚至还毫不吝啬地上传了自己应对外道的经验与各种门道诀窍。而一旦某处爆发灾情，拂雪师姐都会身先士卒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她“乱世必出”的名号一大半都是拯救同门而来的。
可以说，这些年来，在外历练的弟子们就没有一个是没被拂雪师姐支援过的。
甚至有时候，众人都会有一种荒唐的想法，就好像拂雪首席比他们自己还要更重视他们的生命一样。
说句难听的，无极道门虽是世外清修之地，但内门的弟子各有各的骄傲。在拂雪师姐进入内门之前，无极道门的明争暗斗可不算少。即便有公认的“内门第一人”湛玄师兄坐镇，但“首席”之位依旧令人趋之若鹜。若不是拂雪师姐横空出世力压全宗，眼下的无极道门可不会有这上下一心、团结于共的良好风气。毕竟这世上也只有拂雪师姐能不拘泥于自身根基，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道统的修士。
单单是一个“九州列宿”筹划，其中便囊阔了不同道统、不同流派的炼器师、符文师、星相卜筮弟子，任谁都能感受得到，拂雪师姐根本没心情去计较道统与派系之别，她眼中注视着更遥远的彼方，而他们仅仅只是跟随她的脚步都已十分困难。
但现在，那走在所有人的前方、坦荡庇佑着所有人的掌教首席，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熬过了一场令她心衰神伤、险些道消身殒的劫难。
“拂雪师姐一定会没事的……”一些话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人，“在师姐出关之前，我们需得将幽州的后续都处理安排好，不能再让师姐费心了。”
……
但，与众人“身受重伤不得不闭关疗养”的猜想有所不同的是，宋从心回到自己的道场后真的只是单纯地睡了一觉。
昏睡前她只来得及做最后一件事，那便是随手抓过纸笔写了一张“徒儿平安归来，师尊珍重”的信笺递给林中栖息的青鸟来音。之后她便缩回自己的“龟壳”里，睡了个天昏地暗。
宋从心知道仅仅是一张纸笺是不可能让师尊放心的，她也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在去思考这些事前，疲惫便已奔涌而来。
离开幽州之前给了影魇一道可以开启苦刹的临时秘钥，拜托那疑似同门的影魇去将楚夭带出来；梵缘浅被她师哥带走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应该发一条信息询问一下；阿黎他们不知道境况如何，红日陨落后苦刹之地必定发生了变化，只是还来不及查探；师尊的天道誓约心守庇佑“坚城”究竟是什么？这个庇佑消退了山主的异变，是否会对师尊带来影响？还有谢秀衣和明月楼主，仍有一些迷雾还未消散……
宋从心躺在床上干瞪着眼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时快时慢，透着一股子快要猝死的催促与紧绷感。直到挂在胸口处的龙鳞忽而泛起一阵水蓝色的柔光，宋从心才跟断片一般，突然昏睡过去了。
她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没有梦见任何人，任何事。没有人来打扰她，外界的风风雨雨吹不进她的安乐窝，所以她睡得很香。
宋从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迷迷糊糊醒来时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晴日。些微的风透过琉璃窗吹拂进她的寝室，窗外传来鸟鸣声与河水潺潺。她躺在床上愣怔了好一
会儿，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直到窗边传来了细碎的“咄咄”之声，她才缓缓地回过神来。
清风拂起窗纱，露出踩在窗沿上歪着脑袋、不停用鸟喙啄击窗口的神气小鸟。隔着纱帘，它看见宋从心正在看它，顿时欢喜而又腼腆地扭了扭圆鼓鼓的小身子，张嘴发出了“啾——”的一声鸣叫。
青鸟清丽的啼鸣令人耳目一清，神思清爽。但这小鸟显然没有嘴里叼着信时不能张嘴的常识，于是那小小的竹筒从它嘴里滚落，沿着窗沿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宋从心的床褥上。
什么？宋从心茫然地捡起了那尾指大小的竹筒，打开，从中抽出了一张纸条。
【吾徒拂雪，展信佳：
徒儿莫忧，为师一切安好。
今时冬雪消融，春景正好，不妨外出走走，也算不负韶光。
何时想见为师，便让来音捎封信来。若不想，也可写信与师父说说话。
不必勉强，不必忧心，不必顾虑。
做你想做的事吧。
为师在这里，为师一直都在。】
信笺很短，没说外界的情况，也没有问询什么。简简单单，清清淡淡，就像一杯茶。
一眼便能看完的信函，宋从心却将其拿在手中看了许久。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来音都已经闲不住，小脑袋上上下下地打着瞌睡了。宋从心笔直紧绷、始终弓张如弦的脊梁，这才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她没有回信，也不想外出。她久久地发着呆，好一会儿，她才抓了抓头发，想要站起来。
也就在这时她才发现，她那一头乌发，如今已尽是霜白。
宋从心愣愣地看着镜子，看了许久，才想：……嗯？还怪好看的？

第150章
镜中少女眉眼深邃，气质清冷，换上一头白发之后更是自带仙气，一往无前地朝着这个类型的巅峰走去。
刚刚苏醒过来的拂雪仙君摆着一张神情严肃的面孔，一本正经地在镜子前捋着自己长及膝盖的头发，在确认头发全部变白后，拂雪仙君那双古井无波般平静的眼眸都泛起了些许震撼的神情。
通常来说，已经长出来的头发是不会突然变色的，所谓的“一夜白头”其实指的是发根处新长出来的头发变白了。但修士不一样，“发首乃人之精气所在”这句话放在修士身上可谓是再真是不过的大白话描述了。
一位修士的修为境界以及身体状态基本都可以从面色以及发首上反应出来，柔顺有光泽的证明状态不错，毛躁干枯的则是灵力枯涸。毕竟修士体内的灵炁循环会自行运转维持着外在巅峰期的体貌，若是外在出现了问题，那体内的灵炁循环必然也出现了问题。
这一夜白发……
宋从心茫然地薅了薅自己的头发，头发的颜色并不是那种生硬突兀、一眼便能看出是颜料漂洗出来的白色，也不是自然衰老后略微带点灰色的、黯淡且毫无生机的白，她的长发是一种质地柔和朦胧且富有光泽的银白。
若说宋从心以前虽然高标逸韵，但一眼看过去还只是个眉眼冷淡的少女，那如今她只是往哪里一坐，整个人便自成一种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朦胧意境。美则美矣，就是不太有人气，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在看一副光影绝美的画。
宋从心：“……”好怪，再看一眼！
宋从心挠头感觉自己脑子好像要长出来了，这种银白色的发色跟当初化龙后的姬既望很像，但姬既望本来就好看得不像人所以倒也没什么。但放在自己的身上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整个人都好似要在昏暗的环境中发光一样。
不过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宋从心挣扎着爬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还穿着那件破烂的法袍。宋从心连忙披头散发地跑去后院的净灵池子里清洗了自己，已经破损到难以修补的法袍只能忍痛丢弃。这些年来宋从心一直忙得脚不沾地，时至今日太素山上都仍然没有侍从与奉剑者。但好在当初长老们赠送的见面礼中有负责打理俗务的偃甲人偶，宋从心将偃甲人偶找出来后便随它自行扫撒房间了。
屋舍内传来偃甲人偶行走时的足音，宋从心仰头沉在灵泉水中，周围廖无人声，只有风过疏竹时摇曳的树影与潺潺的水声。
这种恰到好处的静谧氛围有助于思考一些事情，不知道是不是修为突破导致心境变化的原因，往常浮躁的心绪如河里的泥沙般一点点地沉底。宋从心此时没有任何想要与人交谈或是社交的欲望，她只想一个人待着，然后安静地处理一些驳杂混乱的事情。
雪发散在水中，如环绕身侧静默流淌的云。宋从心觉得自己如今终于可以抽出手来，去做一些自己很久之前便想过要做、但总是因为各种忙碌事宜而被搁置在脑后的事情——比如说，布置打理一下自己的道场，以及，整理自己的思绪。
宋从心可谓是上清界中过得最朴素粗糙的高阶修士了，寻常修士修为越高，心性便会越淡。享受清净而不愿与人来往的大能修士往往都会有一两项用以打发时间的个人爱好，比如明尘上仙钟情于茶道，清仪道人喜爱调香。但反观宋从心，她这些年来连自己的道场都很少驻留，不是忙着四处救火就是忙着解决各种事务，留给自己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
打理好自己后，宋从心便和偃甲人偶一道将自己的住所全部清扫了一遍。设有阵法与祛尘符阵的道场十分干净，只是因为长久无人居住而少了一些人气。扫撒结束后，宋从心坐在长廊的台阶上托着下巴，看着庭院中布施清雅怡人的景趣。她的道场是纳兰清辞与梁修一同为她布置的，大家出身的纳兰清辞品位自然是极好的，庭院中山水错落，借景成画，无论谁来都挑不出错来。
但挑不出错，却不太符合宋从心的胃口。她其实不太喜欢太过空旷的房间，因为那样一个人住着总会显得太过寂寞，人的鲜活气好像要被房子吞掉一般。想到这，宋从心小跑着进了自己的库房，绕过那些摆放整齐的天材地宝，从内里翻出许多箱“毛毯”来。
这种毛毯似乎是某次帮助了一个城镇解决了魔患事件后的赠品吧？那个村子尚算富庶，里面盛产一种类似蒲公英般毛茸茸的灵植，名唤“绒裘草”。这种草料在晒干后捶磨一番就会炸成一团团毛绒绒的物料，用来织造衣物会有一种形似兔子毛发般柔顺细软的触感。但这种植物却没有动物皮毛特有的臭味与油脂，质地也更加轻盈，小孩都能轻轻松松抱起一大筐。
因为那个村镇发布的求救是经过官府之手的，镇民也跟知府承诺由出事地的村民们自行担负代价  。为了避免官僚事后以此为借口敛税再生事端，宋从心便收了镇民们制造的毛毯作为“代价”，同时留了一道符箓作为手信。
而这些毛毯因为不好转手送人，便被宋从心用来压箱底了。
宋从心将毛毯铺满了自己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路，将好好一间清贵雅致的静室弄成了毛绒绒的窝。做完这些后，宋从心往地上打了个滚，感觉有点满意了。而后她便又从库房中翻找出还是外门弟子时照顾灵田常用的锄头铲子，翻出不知道从哪里收集来的花种，扛着锄头便出了门了。
太素山上设有阵法，若主人不允许，他人不可擅入。因此宋从心并不担心自己的行为会吓到旁人。
在家门前开始除草松土的过程中，宋从心突然想到自己的前世。那位教她弹琴的老先生作风古派，脾气还有些臭，不知为何，宋从心弹琴时若是静不下心来，那位老先生便总能听出她琴曲里的杂音，而后便会气急败坏地赶她去后院帮他种花松土，不许她碰他的宝贝琴了。
那时的宋从心才不信琴曲能听出自己的心事，被训到不高兴时便会跟老先生顶嘴，觉得他就是找个借口打发她去给他打理庭院罢了。
“你心境有瑕，若付予琴音，只会伤人劳心，百弊皆害。”老先生吹胡子瞪眼睛，指着庭院里一盆开得极好的山茶，道，“但若将心中杂念付予尘土，那即便是秽物也能生出花来。既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那便让不好的东西变成好的，有问题吗？”
那时的宋从心不太懂，为何老先生要那么说，但现在，她似乎多少有些明白了。
宋从心平整了土地，洒下了花种，浇水，施肥。做这些的时候，她驳杂的心绪也理出了头绪，重复且机械的行为反而能让她静下心来思考关于自己与未来的事情。老先生说得很对，心绪混乱时便会什么都做不好，甚至可能伤人伤己；倒不如做一些简单浅显的事情，先把思路理清。
从早晨，到傍晚，宋从心认认真真地种了几亩地。第二天，她铲平了道场周围的地皮，撒了更多的花种下去。
第三天，第四天……宋从心都心无旁骛地在自己的山头上种花，不挑种类，觉得合适就播种下去。
直到第十天，花芽破土而出，一直托着下巴发呆的宋从心看着那细嫩的芽苗，面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宋从心回房翻出了尘封已久的令牌，看见许多人给她发送了简讯。梵缘浅跟她报了平安，讲述了一番双子塔中她与梵觉深的对话，并表示自己从禅定中清醒时，人已经在安全之地，让她不必挂心。同时，梵缘浅对她表示了担忧，并表示等她出关之后务必给她回信。
除梵缘浅之外，姬既望也发来了通讯，只不过这条远在东海的鱼显然不知道幽州这边发生了什么。他或许是通过龙鳞察觉到了宋从心的异样，从宋从心昏睡至今，他发了上百条简讯，好在他虽然焦虑但没有突然跑进她的梦里，否则宋从心还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朋友们的问题。
纳兰清辞，梁修，应如是，令沧海都陆陆续续地给她发了不少简讯……众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些可能会对她造成心理负担的问题，转而说一些宋从心一直都在关注的事，好帮助她在出关后以最快的速度掌握眼下的境况。
纳兰清辞简单汇报了一下幽州的后续，“消失的乱葬岗”任务已被解决，相关情报也全部整理归案。咸临与夏国的外道出逃，无极道门的弟子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并剿灭了根扎其上的外道组织，离人村拘留的死魂也尽数超度。目前幽州陷入战火，咸临少帝横空出世，颇有一统幽州之势。无极道门这边的意思是不支持也不阻止，在处理了幽州诸多事宜后便将势力逐渐撤出幽州，但有部分弟子留守观测这位少帝的后续举动。
梁修则向宋从心简述了一下内门的诸多事宜，自宋从心于幽州一战成就“剑宗”之名后，想要投靠未来魁首并为之效力的世家与各大友宗纷至杳来。梁修调查了这些势力的背景给宋从心作为参考。其次，梁修重点阐述了老饕终于拜入了内门，为本届外门大比之魁首，被掌泉长老收入门下，想来以后再也不能惫懒怠惰修行云云……
应如是简明扼要地阐述了各方对“幽州之乱”的反应，并表示自己会游说各宗，解决政治方面的纷扰。近期发来的简讯则表示诸事已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交涉格外顺利，以及打听到各宗老祖似乎出了一趟门后归来便闭关，疑似在养伤云云……
令沧海发送的简讯则是天经楼的各种课题的进益，与明月楼合作的“娱乐平台”项目正在推进，宗门内许多弟子都对此表示很感兴趣；“九州地脉”即将进入收尾阶段；令家最近推出了无需灵石也可运作的偃甲人偶，不过还不能执行更复杂的指令等等等等。
宋从心一一翻看着这些简讯，只回复了梵缘浅与姬既望两人的讯息，而后她回到书房，铺纸研墨，落笔书信。
【师尊在上：
惠书举悉，迟复为歉，今见快雪时晴，旷若复面。
徒儿心中尘霾未尽，但仍想明了一些事情。
积跬成里，滴水成溪，不得尽善尽美，亦要竭尽全力。
唯望师尊珍重己身，如待尘世万千风景。
待徒儿重整心绪，拂雾见明，再同师尊言明此心。】
“活下去”与“救师尊”，是宋从心努力至今的初心。
宋从心吻上自己左手上的符纹秘钥，看着苦刹之地的血肉之门在自己眼前撕裂开启。
迎着夺目的天光，她再次迈入这集尘世万千苦难于一刹的险境，被风拂起的白发于空中飘扬，光辉如旗。

第151章
宋从心迈入苦刹之地的瞬间，还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
清风拂面，泥草生春，被雨水洗涤过的空气氤氲着湿润的清新，充盈于五脏六腑，好似要冲刷掉其中的尘埃与浑浊之气。
睁开眼睛，映入宋从心眼中的不再是阴冷昏暗、被红日渲染的人间炼狱，而是生机勃勃、甚至堪称繁茂葳蕤的绿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苦刹的门开得不对，宋从心睁开眼时便发现自己悬于天空之上。放眼望去，云飘邈，石峥嵘，群山皆翠，万里江山如画。
“……”宋从心凌虚御空，行走于高天之上，她心中却有些困惑地想着，我应该是走了几个月而不是十几年吧？
然而，这还不是让宋从心感到最震撼的地方。当她收回俯瞰大地的视线，下意识的寻找建木与双子塔的踪迹时，却听到了整齐有序的机括运转之声。她回头，却看到了堪称震撼人心的景象——虬结交织的建木枝干缠绕着一颗庞大的、宛如光源般的圆型物体。以这光
源为圆心，一个巨大的机关圆盘环绕建木修成了无数衔接光源的通道，垂坠而下的绳索与升降机关中可以看出蚂蚁般上下穿行的偃甲人偶，一派蚁巢忙碌运作的奇丽景象。
虽然不通机关偃甲之道，但宋从心好歹也是在天经楼中熏陶过好些时间的人。她能勉强看出似乎有人在红日陨落后为了留住以供植物自然生长的“光”而借建木之身修建了通往高天之上的天梯，聚拢吸纳了红日溢散的灵炁，以人力捏造出了一个固定在建木之上的“太阳”。
啊？这是可以做得到的吗？宋从心十分震惊，但是面上却无波无澜。她正思考着要如何寻找阿黎等人的身影时，却远远便看见那圆环形状的平台上飞出了几只偃甲木鸟，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宋从心以为自己是被当成外敌了，正想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时，那机关鸟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数只可以载人的偃甲木鸟呼扇着线条流畅优美的骨翼，它们来到宋从心的身边，一张嘴却是一连串嘈杂刺耳的鸭叫。
“快快快，是师兄在等的人，快把师兄叫过来！”
“哦哦师兄……不对不对！你得先把人请进来，怎么能让人在外面干等？！”
“……滚开！你们这些捣乱的家伙！拂雪，拂雪听得见吗？来，跟着木鸟过来，我们都在等你——”
不是……你们在等我什么？宋从心心里有点发毛。她下意识地拽紧了自己的斗篷，庆幸自己进苦刹之前换了一身足够低调严实的打扮。她顺着木鸟的指引降落在一处类似港湾的平台之上，有些好奇地瞥了“大日”一眼，却发现这人造的大日虽然能普照四方，但距离近时看起来也不会将人的眼睛刺伤。它的光芒非常柔和、温暖，与那曾经掠夺一切生灵性命与理智的红日一点都不一样。
宋从心在这一轮“太阳”面前驻足良久，直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赶来。
如果不是满脸欣喜的阿黎就站在最前头，修为进益后越发不喜见人的宋从心可能会当场逃走。她头皮发麻地面对着众人毫不掩饰好奇、欢喜、兴奋与感激的目光，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丢入油锅里里里外外炸熟了一般。
宋从心实在招架不了这等架势，只能干巴巴地道：“……师兄。”
“拂雪！”阿黎跑过来便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有异变也没有缺胳膊断腿后便松了一口气。对于苦刹之地的人们来说，只要人没死，就算不得什么大问题：“虽然衔蝉先前已经回来过告知了你的情况，但没有亲眼看见果然还是有些不安……你先随我来吧。”
阿黎也意识到眼下不是谈话的好机会，自从苦刹之地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之后，人们对于带来这一切的拂雪的好奇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住的。甚至就连阿黎自己都有许多困惑在等待拂雪的解答，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过仓促，无人知道拂雪究竟做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才有了如今的改变。
阿黎花费了一些心思将堵在路上不肯走的人都赶走，随后便带着宋从心顺着环形广场朝着内部走去。这一路上，宋从心都在震惊苦刹居民们的基建速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往的苦难铸就了他们的铜皮铁骨，这里的人们比谁都清楚若不努力反抗便会被灾厄吞噬的道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们便在建木上修建出了一个小型的“村落”，并且眼见着就有从“城市”发展下去的趋势。
巨大的环形平台上已能初步窥见基础的城镇规划，常年居住在地底的苦刹居民在这五百年的时光中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文化。他们的建筑风格追求简单实用，完全放弃了美观的雕梁画栋，却别有种干净利落的美感。
宋从心行走在这些线条简约的建筑群中，看着齿轮与机括构建而成的钢铁艺术，一时竟有重回前世的恍惚。
阿黎将宋从心带入了一间类似待客厅的房间，给宋从心上了一杯似是用新晒的干花冲泡而成的花茶。
“这是阮司工自制的花茶，取了苦刹春生新芽后最鲜嫩的一批花。阮司工说想让师妹尝尝。”
阿黎笑了笑，宋从心看着那漂浮在茶汤上的花瓣儿，沉默片刻，道：“……多谢师兄和阮司工。”
在室内穿着斗篷多少显得有些奇怪，本来不打算解斗篷的宋从心硬着头皮解下了斗篷，露出掩藏其下的一头雪发。
“咣当”一声瓷器翻到时的清脆声响，宋从心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却看见阿黎手忙脚乱地收拾翻倒的茶盏，桌上一片狼藉。
突然意识到什么的宋从心一时间僵在原地，斗篷穿回去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能抱在怀里充当掩饰尴尬的盾牌。
一时间，室内突兀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低头清理桌上茶渍的阿黎终于缓过神来，坐回宋从心对面的位置。
宋从心只见阿黎端庄正坐，忽而垂首，语气郑重道：“那天，红日的灵炁溢散，曾经汇聚世间一切苦难的死地成了如今能让人安居乐业的乐土。虽然不知道师妹具体做了什么，但请容我替苦刹的居民们向你致谢。”
宋从心很庆幸对方没询问白发的问题，她很想解释自己没有损耗寿命也没有悲痛到道心受损的地步，但某种氛围阻止了她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她只能故作自然地放下斗篷，同样正襟危坐地回复道：“……师兄不必如此。”
阿黎笑了笑，窗外的天光照落在他深棕色的眼眸中，潋滟着琥珀般的光泽与质感。于是，那一抹转瞬即逝的伤怀也在耀眼的天光下消失无踪了。
阿黎对宋从心说了很多，基本上都是阿黎在说，宋从心在听。阿黎告诉宋从心，在天光破晓之后，苦刹居民们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逐步探索，最终确认地表可以生存之后便欢欣雀跃地回到了大地。但他们也很快发现了红日的陨落，照耀他们的天光不过是红日溢散的灵炁被建木转化后的结果。为了更好地利用能源并帮助建木建立良好的灵炁循环，他们二话不说便集结了队伍登上建木，建立了如今的空中之城。
阿黎告诉宋从心，那天宋从心在离开苦刹之后，咸临桐冠城那片土地也重新回归了神州。但五毂国永安以及百年前被吞噬的土壤已经被苦刹彻底同化，成为了铸成血肉的一部分，所以没能回归神舟。不过这点在阿黎等人的预料之内，所以也不会有人觉得失落。
“或者说，这样才是最好的。”阿黎微微一笑，“苦刹居民大多都已堕化成为了魔物，人间已经没有他们的落足之处。如今能在苦刹之地迎来新的生活，对于我等而言，那是曾经想都不敢想、梦都不敢梦的好事。”
对于无法重回故土，大多数子民都已认命了。比起曾经的故乡，他们更恐惧失去眼下的落足之处。
说完眼下的境况，阿黎又转而说起双子塔那一战的后续之事：“那天之后，衔蝉手持印记回来了一趟，那名叫‘楚夭’的姑娘昏迷了一天，之后便跟着衔蝉一起离开了。她说要是遇见了你，替她转达一句，山高水远，有缘再会。看上去嗯……挺洒脱的。”
宋从心默默点头，楚夭此人的确是挺洒脱的，或者说，心甚大。不然也不能在陷于情网后还清醒自知地分了一个又一个。
“至于那些白面灵……”阿黎提起这个，不由得沉默了一瞬，“他们的面具破碎，形同人偶，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目前被关在建木最深处的牢狱里。师妹若是想见他们，我一会儿便带你过去。只是不知，他们是否还能找回曾经的意志……”
“很难。”宋从心终于开口道，“我从外道手中夺回了他们的灵魂，但遭遇了百多年来的磋磨，他们的神魂也已破损得不成样子。他们只能在灵炁充裕之地好生温养灵魂，百年后或许还能寻回一丝神智。虽然困难，但这总归是一丝希望。”
“是啊，总归是一线希望。”阿黎缓缓吐出心头的郁气，“总比沦落在外道手中被迫对无辜之人举刀来得好……”
“师兄不必
忧心。“宋从心抬头，露出一双平静坚毅的明眸，“我正是为此而来的。我想，或许有办法稳固他们的神智。”
“什么？”阿黎愣怔道。
“我想请苦刹中的诸位，替我建设一座学宫。”宋从心站起身，偏头望向窗外，“我需要一座能授业于万民、不拘一家之言、无贫富贵贱之分的学宫。”
阿黎看着站在窗边，身影被天光描摹得格外清瘦纤长的身影。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五百年前，同样伫立在天光之下的另一个人。
“……我正想跟师妹细说此事。”阿黎觉得喉咙干涩，有一股隐秘的火撩舔着他的心口，“我们正打算以建木为枢心，建立一座天上的城池。苦刹如今已是师妹的领土，我们便也希望师妹来担任这云上城池的城主，或者此地作为师妹留在苦刹之地的道场也可。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我吗？”宋从心失神了一刹，她沉默良久，却没有推拒，因为对于她的筹划而言，这是必要的，“好。”
一锤定音，阿黎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还想着万一拂雪要是拒绝，他应该如何说服拂雪。毕竟苦刹有必要与拂雪建立恒久的、切实的牵系。
“既然如此，学宫便建立在这座城池之上吧。”阿黎站起身，同样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环绕苍天巨木而生的城池，以人力拘束着苍穹之上的日月星辰。虽然目前仅有雏形，但谁也无法否认这座新生城市的壮观与美丽。不难想象当它彻底建成之时，这将是一座何等昭显人力之宏伟的天上明珠。
“这座城池可有名字？”宋从心问道。
“本来是想等师妹成为城主后，再由师妹命名的。”阿黎摇头失笑，“但师妹既然想设立学宫，授业于万民，那——”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不如便唤它——‘白玉京’吧。”

第152章
阿黎告诉宋从心，苦刹之地的诅咒解除之后，那些根深在居民脊髓上的痛苦也在逐渐消退，此间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之前情况危急，来去匆匆，无论是阿黎还是拂雪，他们对于彼此的了解都不算深。阿黎对拂雪的了解仅限于别人的口头相传以及书信纸面，宋从心对阿黎的信任则建立在地下城市以及阿黎手中的剑。
阿黎说起了自己，他是苦刹中少数没有堕化成魔物的修士，五百年前的劫难让他失去了道心与一条腿，但他并未被天之道所弃。比起肉身遭遇诅咒的其他居民，阿黎的诅咒则根生于灵魂。阿黎的双眼能看见环绕在人身侧的死灵与残念，这是他与宋从心等人相遇时自缚双目的缘由。
“曾经我觉得若不敢目睹世事，便更应内窥本心，藏剑敛锋。”夕阳之下，阿黎注视着建木的枝桠，眼中盛着柔和的清光，“既然做不到每次出剑都无愧于心，那便不该轻率拔剑。毕竟剑乃凶杀利器，执掌生杀予夺之人自然更应谨而慎之……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睁眼便是无间地狱，我不敢直视人心，不敢面对自己。师姐便教我蒙上双眼，用心去感受这个世界。”
“我的师姐绿图，祈禳之道的大成者，曾经五毂国遭遇天灾之时，她都会前往永安，为天下行祈禳之舞。”阿黎露出了怀念的神色，似是在追忆那些被苦难遮掩、但确确实实存在过的往事，“她能行云布雨，种活全天下的草木，却唯独在建木上屡屡受挫。仪典长老曾经告诉过师姐，道建木已非草木而乃天柱，于神州而言与神祇无二。但师姐不信，非要在世上种出第二棵建木。”
清风拂起了青年的长发，残如枯树的身躯下埋藏着一颗金石之心。虽被风雨摧折，却历久弥坚，最终于伤疤处长出了新枝。
“我没想到她如此执着，竟将建木的种子封存在我的剑上。”
阿黎心想，师姐，如果我一辈子都再不敢拔剑，这颗种子何时才能等到春生新芽的那天？
“师姐大概是有想过要改变苦刹的，她总是这样，一生向阳。无论如何绝望，她都相信着明天一定会更好。她把她的梦想和我的剑放在一起，等待着我重拾道心的那天。”阿黎笑了笑，喑哑的话语中很是有些寂寞落魄的味道，“以前同门都说师姐太过天真，为什么明天就一定会更好？或许会一天比一天糟糕也说不定呢？但后来我想，师姐的意思大概是——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反抗，总有一天，人是能挣破那宿命的茧的。”
“所以，拂雪，我们都很感激你。你让我们拾起了不敢拾起的梦，找回了曾经不敢去面对的自己，也让那些被留在过去的人重新拥有了意义。”
苦刹之地没有晨昏，人们便以星盘自行规划了日月星辰的轨迹。被拘束的大日静默地旋转，巨大的星盘轮转交叠，随着时间的推移，温暖而不刺眼的阳光逐渐从盛极转向了黯淡。再过几个时辰，这轮大日的光辉便会彻底转化为清皎的月光。
少女的雪发被风拂起，浸入黄昏的染缸，沾上了烈火般烧灼的赤色。
“师兄，虽然这么说或许会显得有些傲慢，但是——”
少女转头看向他，于是落日的余晖同样点燃了那双深邃的眼。
“我将尽我所能，倾我所有，许诺你们一个未来。”
——我不会让书中的故事在最后一页戛然而止，绝不。
……
事实证明，苦刹之地修行造化之道的匠人们是很有一些对完美的追求在身的，在听说这座天上城池被命名为“白玉京”后，这些匠人们便铆足了劲地重新规划了布局以及建城的材质，发誓一定要造出白玉为底、拥有“十二楼五城”的“白玉京”。
本意只是想修一座学宫的宋从心除了提供物质资源外根本帮不上忙，在把这些年来的积蓄和财产全部给出去后，宋从心便灰溜溜地回了九宸山。
每天翻土种花已经成了宋从心的一项必修课，她需要借这个闲暇的间隙里好生思考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比起建城，“授业于民”这个宏伟目标显然更加困难。
但宋从心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对那过于遥远的未来感到无端的恐惧与绝望。尽自己所能地做好当下的每一件事，这是苦刹之地的居民们教给她的道理。焦虑与恐惧无法改变任何东西，而吊在她前面的饵食又由不得她放弃。
心乱如麻时，宋从心便会选择去种花。她有许多事情要做，但眼下并不是出关现于人前的好时候。宋从心知道无极道门中许多人都在担心她，令牌上的消息每天都会刷新，总有人不厌其烦地给她发送简讯。来音更是每天都会衔一封信回来，或是短小精悍的三言两语，或是一副笔力苍劲的水墨画。宋从心每日进出苦刹、参与“白玉京”的建设，有时忙得团团乱转忘记了时间，一回头才发现信已经积了好几封了。
宋从心偶尔会给明尘上仙回信，偶尔不会。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去见他，将那些积压的疑窦与困惑尽数解决，但在那之前，她还有未竟之事要做完。
忙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要写什么时，宋从心便会随手画一幅画。但奈何她画技不佳，顶多画个圆圆胖胖的小人拿着锄头蹲在地里奋力翻土的图样。把这副画寄出没多久后宋从心便后悔了，她懊恼着自己是忙昏头了，怎么能给师尊寄这种不正经的东西呢？
结果画刚寄出不到一个时辰，来音便又衔着一个竹筒回来了。宋从心以为师尊是要斥责她没大没小的，却不想打开竹筒，掉出来的却是被临摹的另一幅画。只是临摹的人在临摹后又在那圆滚滚的小人旁边画了一个腰间佩剑的小师尊，模仿的是她那幼稚的画风，但却神形具备，愣是让人在那矮胖的五短小人脸上看出了几分属于明尘上仙的情态。
小师尊脸上笑眯眯的，手里拿着手绢给努力翻土的小人擦汗，仿佛在说“不要太辛苦”一般，寥寥几笔都透着老爷爷般的慈祥。
宋从心把那副画拿在手上左看右看，人便彻底宕机了。
她开始给明尘上仙画一些意味不明、画风幼稚的墨画，或是滚得满身尘土的小人，或是抱着剑嚎啕大哭的糯米团子，又或是直面人群却硬生生绕了一个大弯走出蛇形曲线的小雪人……宋从心也不管这些画能不能被人看懂，她只是把真实的、狼狈又胆怯的自己画在了画上。
但好在，当世天道之下第一人的悟性真的不是盖的。
在小人图寄出之后，宋从心陆陆续续地收到了“小师尊摸摸尘土小人脑袋图”、“小师尊抱起糯米团子拍拍图”、“小师尊站在人群尽头朝小雪人挥挥手图”等等等等……到后来，明尘上仙甚至无师自通了连环画，他画了一个小师尊背着一个更小的拂雪，在山花烂漫的小道上慢慢地走着。
走过春天，走过盛夏，走过金秋，走过冷冬。
走过一年四季，最后在山巅驻足，看着远处袅袅升起的青烟与那坐落在山脚下的烟
火人家。
明尘上仙画了幽州，画了临江，他画了小小的师尊从河里捞起一个更小的孩子。他们骑在穿行云间的巨鲲身上，此时有碎雪飘忽落下，落在小师尊的肩膀、眉梢、发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然后被小小的孩子伸手拂去了。
小师尊将小小的人儿抱起，对着太阳，那孩子就是小师尊的宝贝。
画卷的最后，故事又回到了开头，小小的人儿蹲在地上奋力地翻土，小师尊蹲在她身边，笑眯眯地拿着手绢给她擦汗。
宋从心看着书桌上厚厚的一卷书画，不知怎的，忽而间便流泪了。
照彻世间的人不应变得不幸，让善良的人得不到好的结局，这是尘世的不义。
最初踏上这条路的宋从心除了忧心自己的小命外，她一直在心中沉甸甸地思考着一个问题。
师尊，如果你的不幸与大幸皆与众生相系，那我若是能让世界变好哪怕只是一点点，是否便能让你宽慰几许？
就像一片荒芜的死地，感到难过时便种一朵花下去，待她跨过诸多苦难之时，回首是否便能看见繁花似海，桃李成蹊？
兴国成立，一统幽州之时，天上城池白玉京正式竣工，这座环绕日月而建的城池隐没云间，白玉为底，巨木为天，渺渺然恍若仙境也。
依照宋从心所言，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的最高楼上伫立着一座巍峨的云宫，其道连同玉京十二楼，上书牌匾“太虚宫”。
“太虚寥廓，肇基化元，万物资始，五运终天。”
宋从心站在云宫之前，仰头凝视着大气的碑文与那宏伟的牌匾。
“天书。”宋从心唤醒识海中的灵物，伸出的掌中托举着一团明光，“来吧，我将履行我的承诺。”
——自此令你自由，汝将归属于众生，而非我。

第153章
在宋从心做出那个决定的瞬间，幻觉般的破裂声在识海中回荡，冥冥之中，有什么无形的桎梏与隔阂被敲碎了。
宋从心感受到了突兀上涌的狂风，呼啸的气浪吹拂着她的衣角。点点细碎的金光自她掌中汇聚，幻化成千丝万缕的金光纵横交错，宛如絮状的绵团。有那么一个瞬间，已经修成金石玉骨之身的宋从心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滚烫，那些金色的光线汇聚到某个顶点时，流光砰然炸开，如奔涌的潮汐般扩散，顷刻间便铺成了织天的罗网。
有那么一瞬间，宋从心还以为天亮了。
周遭亮如白昼，但那并非建木之上的大日散发出来的光芒，而是她的，她自己的。
宋从心仰头，窥见了万千金光溯流而上的宏伟景象。她感觉到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好似要摆脱尘世的泥淖与笨重的躯壳，没有质量的灵魂即将离体而出，随着这些金光一同羽化、升华，然后飞向不知名的彼方——
那种飞鸟般自由的感觉是何等地令人向往，饶是以宋从心如今的心智，也不由得沉溺恍惚了一刹。但很快，她以惊人的毅力将自己的理智从这股金色的河流中打捞了出来。她托举着那团璀璨耀眼的金光，额角却沁出了冷汗。
【使民开智，功德无量。】
【宿主已拒绝成圣。】
我靠！宋从心满心后怕地给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她没想到不过是建立太虚宫就险些让她功德成圣，这要是一不小心沉溺其中被封个类似“文曲星”或者“魁星”的官位那可就要命了。倒不是说成圣不好，实际成圣也是道门登仙的体系之一，通常是天道气运回馈那些做出足以改变众生命运之伟业的高德之人的。但这种天道敕封的“官位”通常都很专，比如说若是因文运而成圣，那日后便只能专司文运科考了……
人怎么能一辈子都在背五三？！
宋从心有些头疼地摁了摁自己的眉心，却忽而察觉到指尖的滚烫，她拧眉朝着太虚宫前的青莲池中望去，却见清辉皎皎的月光下，少女的眉心出现了一道澄金色的莲华印。金灿灿的印记如同修容的花钿，烙印在眉心，别有种清圣华贵、离世出尘的气韵。
“……”宋从心擦了擦那个印记，整个人都诡异地沉默了一瞬，“天书……不是说好让你自由了吗？”
【这是天书对宿主的偏爱。】
宋从心还来不及多说什么，识海中便同步浮现了天书的书页，那些她以为与天书解绑后便消失无踪的档案依旧留存在识海之中。虽然已经无法再随心所欲地进入时境与空境，但那些珍贵的资料依旧烙印在她的识海深处，随时等待她的翻阅。
显然，虽然解除了主从关系，但天书依旧赋予了宋从心调动祂的权能。
面对天书如此厚爱，宋从心一时间竟跟噎住了似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别以为她不知道，要不是因为天书出于某种缘由而无法认师尊为主，这本明显崇拜师尊的奇书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转而奔向师尊的怀抱。虽说输给师尊没什么好丢人的，但面对沧海般辽阔无垠的推崇，这点涓涓细流般的“偏爱”可真是让人倍感胃疼。
在天书入驻之后，完全按照宋从心要求打造的太虚宫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甫一进入太虚宫的大堂，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悬浮在幽蓝法阵中的白玉京的缩影。这是宋从心专门为学子打造的“地图”，可以更快地帮助学子们抵达他们想要前往的地方。只需要拨动法阵的指针，便可以进行一次短距离的“传送”，毕竟白玉京无论如何都是一座城市，疆域称得上辽广。
其次，太虚宫总共分为三堂四殿，谓之“三垣堂”与“四象殿”。
其中，太虚宫最重要的文库自成一殿，名为“紫微垣”，学子可以从中获取到任何自己想要的知识或提交自己的研究所得。当然，天书会对此进行严格的筛选与审核，确保知识的流通是安全并且正确的。这一殿最为重要，因为它是神州大陆万千生灵意识的载体，一切文明与智慧的殿堂。同时，它也是太虚宫的核心枢纽，记载留存着神州大陆一切已知或是失传的文化。
“太微垣”，行政区。此地将会由白玉京中人接手，负责登记、调停、应对一切可能发生的祸事与纠纷。与其将自身安危盲目地挂靠于他人的道德底线，倒不如从一开始便规划秩序与方圆，杜绝一切可能萌芽的恶果。
“天市垣”，交易区。顾名思义，这里是用于交易以及储蓄个人资产的场所。不过白玉京中流通的并非常世中的银钱货物，而是知识、秘籍、奇珍乃至是缄物。在更遥远的未来中，缄物的存在必然会逐渐被世人所知，与其违抗这股大势，倒不如对其进行严格的管控与收容。要知道许多缄物本身都附带着可怕的诅咒，使用缄物的代价更是令人难以承受，但天书却可以封印缄物，阻止其污染的溢出。
白玉京能通过这种方式，收集并封存那些不知散落在何处的缄物。
“四象殿”的划分则更为简洁，分别是用于演武对练的“白虎监兵殿”；用于修心坐忘的“青龙孟章殿”；用于斩却心魔的“朱雀陵光殿”；以及用以推衍思辨的“玄武执明殿”。四象殿中的权能皆是天书衍化而来，但使用这些权能同样需要“货币”，毕竟宋从心的目的不仅是授业于民，她还要借助太虚宫盘活整座白玉京，而“货币”本身可以帮助一座城市建立最基本的交易秩序。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欠一股东风。
——要如何“授业于民”呢？
宋从心缓步走上白玉京的最高处，城市中心的建木枝桠肆意延展，被枝干缠绕的清皎月轮向四方普照着湛然若水的月光。
宋从心背对着那轮皎洁的月亮，抬手握住了脖颈上的鳞片，她双目轻阖，宛如低语般地呼唤那禁忌的名讳。
“大月——”
“空”——四下万籁俱寂。紧闭双目的宋从心感觉到了拂面而来的海风，有什么冰冷坚
硬的事物轻轻触碰着她的眉梢。随即，一双毫无温度的手捂住了她的双耳，好似准备附耳私语的孩童一般，调皮而又轻柔。
“你在呼唤我吗？”倒悬在天际之上的银发少年额生龙角，形影虚浮，宛然如梦。他额头轻触宋从心的额头，皎洁的大月倒映在两人的身后。
“姬既望。”宋从心睁开眼睛，语气平静道，“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请你，为众生织一场梦。”
如何跨越仙凡的天堑，如何绕过政治的纠纷，如何区分外道与真正渴求知识的人呢？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无论贫富贵贱，众生都能拥有的呢？
宋从心一直都在思考，直到那心烦意乱时种下的花种自地里萌出芽苗，她才想起这种事物的存在。
——梦。
神祇的傀儡不会做梦，而梦也不会有贫富贵贱之分。智慧生灵都会做梦，梦对众生而言，与死亡一样，都是公平的。
……
这本是一个月朗星稀、寂而无声的夜晚，与往常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都无甚不一样。
但神州大陆之上，清冷如水的月华流照人间，无论是玉楼金殿还是茅草木屋，无论是平民走卒还是天潢贵胄，月光都一视同仁地拂照入梦。那些缱绻交错的缚丝如渔网般捞起那些浸入漫漫长夜中的愿望，从中择取出一颗颗渴望改变的、不甘平凡的、绝望求索的珍珠。
随即，月色的潮汐温柔地卷走这些微弱却仍明亮的萤火，循着那返航的灯塔，踏上航登彼岸的归途。
……
【[道号：拂雪]宋从心
身份：苦刹之主、白玉京城主、无极道门掌教首席、魁首亲传
境界：炼神还虚。元婴期
[九州名望]：名震九州的拂雪道君（原：声闻四海的掌教首席）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代传奇的诞生必将以累世功名作基石而造，如今，拂雪之名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世人再次提起拂雪道君之时，这个道号已经不再仅仅只是作为明尘上仙或无极道门的附庸而存在。她曾剑指苍穹，自证己道，以撼动九霄的雷霆向世人证明自己并非转瞬即逝的昙花。以元婴期修为破格位列大能之位，哪怕是在后世编纂的史书之中，拂雪道君也必将在此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拂雪之名的崛起已势不可挡，隐藏在幕后的庞大阴影再不会小觑这屡屡缔造奇迹的变数。那轮被众人守护的太阳已经走到了光影的交界之处，她的光芒已经拂照了一方。]
[著名事迹]
东海归墟之难与禅心院佛子及重溟城主共斩堕神，平定东海，居功甚伟。
幽州之乱剑斩一百一十七名金丹期魔修，立琴剑之道，行众生之路。
设白玉京，立太虚宫，授业于万民，民智始开。
……】

第154章
周家村的周柱生，一介贫农，祖祖辈辈都在地里刨食为生。家中有几亩地与一头老牛，靠看老天爷的眼色吃饭，遇到灾年时，忍饥挨饿都是常事。但近年来，周柱生家里多了两个孩子，为了这两个孩子，周柱生时常向老天爷祈祷，来年一定要风调雨顺，全家无病无灾地度过。
然而，天不遂人愿。
春耕结束后，挑水施肥的周柱生无意间发现田间的麦苗有枯黄生斑的痕迹。虽然周柱生很快便拔掉了那株病变的秧苗，但一场连绵三日不绝的阴雨却近乎残忍地拗断了农户们的期望。腐水蔓延了病斑，如今不仅是周柱生家里，整个周家村的庄稼都有叶脉溃烂的迹象。除了拔掉与修剪病变的秧苗以外，农户们并没有更好的防治方法。田地减产倒是其次，最怕的很可能会颗粒无收。
为了这件事，周柱生几乎愁白了头发。他夜里总是辗转反侧，直到疲惫到极点才沉沉睡去，但哪怕是在梦里，他也克制不住的心焦。
当周柱生自茫茫云海间睁开双眼时，他整个人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梦中“醒来”。
周柱生很确信自己是在“做梦”，但他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他“醒来”时便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泓玄青色的星河水上，浑身上下都泛着幽蓝色的浅光。即便神智无比清醒，周柱生也坚信自己一定是在梦里。否则，他怎会看见无垠的星河铺陈在自己的脚下，翻腾的云海间坐落着一座穷尽世间言辞也难以形容其宏伟壮阔的城池呢？
周柱生淌着水，痴痴地朝着那天上宫阙走去。他感觉不到水的冰凉，他的灵浮沉于水面之上。
白玉雕琢琉璃为色的建筑，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的星辰，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周柱生而言，那是光靠臆想都难以构建成型的绮丽景象。他循着光往前方而去，他看见贯彻天地的青翠巨木蔓延着如蕴萤火般的绿枝，盈在星河之水中央的明月皎洁如被泉水洗濯过一般。
……这里，莫非是仙人居住的天庭吗？周柱生茫茫然地想。
就在周柱生不知所措之际，他的手腕上突然传来了一种隐秘的牵拉感。他低头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半透明的手腕上似乎系着一根细细的银丝，不停地拉拽他的手腕。在这种近乎催促般的牵拉感下，周柱生只能费力地往前方走去，渐渐的，他的周围也逐渐亮起了或是黯淡、或是明亮的星光。
周柱生偏头望去，发现那些光芒居然都是跟他一样半透明的人影，有些人和他一样神色迷茫，有些看上去则是镇定好奇的模样。
星星点点的光芒循着银河之水逆流而上，他们陆陆续续地踏上白玉般的台阶，不约而同地仰头看着那宏伟壮丽的宫殿。周柱生分明是不识字的，但不知为何，在看见那牌匾与碑文的瞬间，他竟自然而然地念出了那三个天骨遒美但陌生至极的汉字。
“太虚宫。”
奇怪，我分明不识字啊？周柱生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却发现那种隐约的牵拉感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由三片叶子与藤蔓组合而成的金印烙印在他的手背上，但很快，那金印又没入他粗糙黝黑的皮肤，消失不见了。
也就在迈入白玉京的瞬间，周柱生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宛如从遥远天际传来的声音，淡漠地阐述着他此时身在何方：此地名为白玉京，乃天地之书授业布道于万民的殿堂。只要一心向学，不入恶道，他便可以在此获取自己渴望的知识，改变自己或是他人的运道。
之后，那个声音又平和地告诫众生，倘若他们将自己所学的知识用于为非作歹，白玉京将会收回他们手上的三叶金印，并将他们永久驱逐出白玉京。被驱逐出白玉京的人将会逐渐淡忘白玉京的存在，他们的梦中所得也会都作尘土，彻底化作幻梦一场。
周柱生心知这便是那位授业布道的仙师了，他诚惶诚恐地跪地叩拜，怀揣着无上的虔敬之心听完了仙师的告诫。
直到那清冷淡漠的声音消失，周柱生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噗通噗通地跳动，激昂得几乎要跃出胸腔。他依照三叶金印的指示跌跌撞撞地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前，对着那近乎虚幻的白玉京缩影，小心翼翼地颤声道：“我……小、小人心中所惑，恳请仙师……”
“能否告知小人，如何解决田地里的粮食病？”
……
谷风入梦之时，整个人都还有稀里糊涂的，识海里只剩一滩浆糊，塞满了师父可怕的嘴脸与不以剥削为耻反以为荣的絮絮叨叨。
与凡人不同，身为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谷风倒是第一时间便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在“做梦”。有人藉由梦境做为连线渠道，将她的神魂带到了一处未知的时空。这与修士禅定坐忘时的“神游太虚”极其相似，因此在看见“太虚宫”时，谷风还在心里感慨了几句这不知名的仙师还挺会
取名字。
比起其他仍在好奇张望的灵魂，谷风是最先步入白玉京的入梦者。她在白玉京中巡视了一番，确认此地与外道并无关联，可能是某位修真界的大能捏造出来的幻境之后，谷风这才放下心来，终于有闲情去探索这座对于修士而言也堪称鬼斧神工的云上城池。
三叶金印中刻录着白玉京内部的区域划分与诠释，谷风十分敏锐地便察觉到“紫微垣”恐怕是太虚宫的核心所在。因此，她二话不说便抛下一切直奔紫微垣，通过三叶金印，她可以从海纳百川的藏书阁中获取自己想要的知识，同时也可以提交自己论证所得。
这听起来有点像内门中的天经楼，只是不知道此地的藏书究竟有多丰厚，才敢让此间主人放出“藏书于天地，授业于万民”的豪言壮语？
就在谷风好奇地准备试探一二时，不远处却突然有一位面相老实忠厚、一眼便能看出是平民出身的魂灵突然噗通一下跪在了太虚宫的地面上。他口中念兹在兹，仿佛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
“粮食病”——这三个字甫一入耳，谷风便不由得愣怔了一瞬。她有些恍然，原来除了求仙问道，平民或许也会在意一些别的东西。
但这些，明显是世外大能所立的太虚宫会给予他答复吗？
很快，谷风便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纷飞的书页伴随着灿金色的流光显现，虚幻的蝴蝶振动翅膀，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中年男子的手上。
谷风：“……”
《农政全书》、《齐民要术》、《氾胜之书》……等等，谷风似乎还看见了自己提交到天经楼里的究研书。
天啊！
就在谷风尴尬得恨不得用脚指头抠地之时，那抱着书本的中年男子却在愣怔过后露出了十分苦恼的神情。他看上去实在有些沮丧，让谷风不由得放下了尴尬，走到他身边询问道：“怎么了？这些不是你想要的吗？”
“啊，不，不是的。”周柱生没料到自己会在梦中被人搭话，顿时吓了一跳，“小、小人当然十分感激仙师授道，但、但是小人不识字，而且……已经来不及了，地里的庄稼已经……”他越说越沮丧，越说越绝望，看起来似乎有些一蹶不振。
谷风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手背上的三叶金印：“你先别急，不妨先翻开书看看？”
“小人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即便看了，也——”周柱生无奈地翻开了手中的书籍，粗略地瞥了一眼，话语却突然一顿，“咦——？”
“虽然不识字，但你看得懂，是吗？”谷风有些好奇地看着周柱生的嘴型，她注意到周柱生在跟她说话时用的似乎是某地的方言，但他们却能毫无阻塞地对话，不存在语言的误差，“此间主人邀我等入梦，虽然看似我们是在用言语对话，但实际连接我等的却是与灵魂相系的梦。所以即便你不识字或者你我的方言不同，我们也能毫无隔阂地理解彼此的意思。你观此间书籍时也是如此。”
“什、什么意思？”周柱生显然被谷风说得有点糊涂。
“类似‘醍醐灌顶’，不明白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你在白玉京里可以毫无阻塞地学习就是了。”谷风忍不住露出了欣慰地笑容，“不必忧心地域、政治、言语与文字的阻碍，只要一心向学，人人皆可成圣。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不愧是白玉京啊！”
谷风笑得眼泪都险些出来了，她拭去眼角的湿润，只觉得胸腔中冷寂多时的血液重新滚烫了起来。
“不过，你说得对，如果庄稼已经病变了，现在才开始布施防治手段就已经太晚了。”谷风抚过手背上的三叶金印，“我们去天市垣吧，那里可以进行交易。你跟我说说庄稼生了什么病？我好取‘药’给你。不过药物只能救急，要彻底杜绝这些，学习防治措施是很有必要的。”
“交易？但是我没银子，仙师……”听说庄稼还有救，周柱生明显激动了起来，但他想到自己仍在“做梦”，顿时又失落了起来。
“这里的货币并非凡俗的铜币银两。”谷风显然已经深入了解了三叶金印的作用，她耐心地给周柱生讲解如何使用三叶金印，“这个烙印是此间主人留下的灵魂印记，你可以将自己的知识交付于天地之书进行一个评定。喏，你看，我擅长‘农桑’，我提交这个药方上去，我便能得到天地之书鉴定评估后的‘玉流光’。这东西，便是可以在天市垣进行交易的‘银钱’了。”
“你把手放在三叶金印上，然后在心里默念‘估值’。”谷风指导道，“我看看，你擅长耕种，观天象，木工还有……竹、竹编？”
谷风瞠目结舌：“……你这个竹编为什么估值比我的药方子还高？”
“啊？”周柱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竹编是跟我爹学的，我爹编的竹筐特别漂亮，又细又密，甚至能拿来装水呢。”
“……”只听说“竹篮打水一场空”，倒是从未听说过竹编能装水而不漏，这技艺说是登峰造极也不为过了吧？
“好了，你现在比我还有钱了。走吧，我们去天市垣进行交易吧。”
……
与一窝蜂朝着太虚宫与天市垣涌去的人们相比，在白玉京街道上不骄不躁、闲庭信步的少年便显得格外惹眼。
宣平沙漫步于白玉京的街头，远眺着城市中心的明月与撑起苍穹的巨木。比起行色匆匆、往来熙攘的人流，他显然对这座城市本身更感兴趣。在这个难得可贵的梦中，宣平沙前半夜基本都在漫无目的的游荡中度过，然后，他摸清楚了这座城池的结构与人口构成。
“有意思。”少年微微眯起细长的丹凤眼，露出了堪称清朗的笑容。
这座名为“白玉京”的城市分为两种人，一种是如他这般身上散发着光晕、形体透明的入梦者，而另一种则是居住在城池内的土著。但这座据说是上界仙师用以“授业于民”的学宫之中，负责经济运作与政治枢纽的居然是一群魔物。
看着街道上往来穿行、互相追逐的幼小狸花，听着祂们口吐人言，宣平沙却只是平静地剖析着这座城池的异样之处。
这里究竟是圣人建立的世外仙宫，还是藏污纳垢、掩藏着不可告人之密的魔物聚落呢？
如此游荡到了后半夜，宣平沙的脚步这才迈向了白玉京中最为显目宏伟的太虚宫。和谷风一样，宣平沙同样看出了太虚宫乃这座城池的心脏与枢纽，但他没有冒然前往，而是在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后才踏入了这座城市的最高处。
由此获得无上的智识吗？
宣平沙有些好奇，在天地之书的判断中，他会渴求什么？
为王之道？御下之术？活民之法？还是让凡人长生不老的秘诀呢？
宣平沙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朝着藏书阁伸出了自己烙印着三叶金印的手。不一会儿，他便看见金蝶翩然而来，落入他的怀中。
捧着手中沉甸甸的书籍时，年少的天承帝忍不住偏了偏头。他自幼饱读诗书，又在智多近妖的明贤公身边长大，说是博闻广识，也不为过。
但……少帝低头看着自己手头两本画着某种红色旗帜的绘本。
《毛概》和《马哲》究竟是什么……？

第155章
周柱生从睡梦中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虚幻的美梦。
梦境中他去了世外仙人的云上城池，虽不像酒楼说书人先生口中那般受到美酒佳肴的盛情款待，但他却在一位好心仙女的帮助下找到了拯救生了粮食病的庄稼的方法。然而梦中有多么欣悦，醒来却发现那不过是一个梦时便有多么绝望。
“良人。”妻子轻轻地摇晃着他的手臂，粗糙带茧的手拭去他眼角的浊泪，“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事。”周柱生强颜欢笑，他挣扎着爬起身，准备继
续一天辛苦的劳作。但身子才刚支棱起来，便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滚落，掉在了床褥上。
“天啊！”周柱生还没来得及反应，耳朵便被方才替他温柔拭去泪水的手粗暴地拧住了，“你去哪儿买这么贵的瓶子了？啊！好你个周柱生，你是不是拿家里的存粮出去换票子了？你哪里来的钱买这么贵的东西？家里的存粮可是要留着给孩子换细粮的啊！”
周柱生被妻子吼得头晕脑胀，耳朵被揪得生疼：“嘶，松手松手！什么跟什么？我哪里瞎买东西了，也就你这婆娘才——”
周柱生看清楚妻子怒发冲冠却还小心翼翼捏在手中的青花瓷瓶时，整个人顿时眼都直了。
妻子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你还说你没用家里的钱？这种瓷器，城里的知县都要当宝贝供着，你、你居然……？！”
“嘘、嘘！”周柱生连忙捂住了妻子的嘴巴，拉着妻子的手左右张望，确定隔墙无耳后才轻声道，“媳妇你听我说，昨天晚上——”
周柱生语速飞快地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述说了一遍，村人大字不识一个，但却敬重神仙。周柱生梦里的经历太过奇异，就算他自己编的也编不到这种地步。因此，周柱生的妻子没过多久便信了。夫妻两人盘腿缩在炕上，盯着那瓷瓶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良人。”妻子用手肘捅了捅丈夫的腰，“咱家该怎么办？”
仙人赐下的可以治粮食病的灵药，保不齐是什么可以延年益寿的仙丹，若是卖给达官贵人，他们一家或许就要飞黄腾达了。
然而，周柱生最初的兴奋与喜悦淡去过后，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媳妇儿，不行的。仙师说了，这种药只能治粮食病，人吃了是会死的。而且白玉京有规定，不许向外人透露白玉京的存在。你是俺媳妇儿，不算外人，但要是透露给太多人知道，仙师恐怕就会将我永远驱逐出白玉京了。而且，若是让外人知道我们有仙药，恐怕金银珠宝没拿到，咱家四口子的小命都得搭进去……”
妻子闻言倒抽一口冷气，人也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般安静了下来。贫穷或许会让人短视，但也让人更在意自己已经拥有的一亩三寸地。拿已有的东西去搏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富贵，妻子做不出这种傻事，更何况他们还有两个孩子。
“良人，那该如何是好？”攸关性命之事，妻子僵木的大脑也不得不开始思考，“仙药能救庄稼，但若是只有咱家的庄稼得救，肯定会有人注意到咱家的。但若是不用仙药，今年怕是不好过了……要不然，把仙药拿出来让大家都用？”
“不能直接拿出来。”白玉京一行，周柱生感觉自己的头脑清明了许多，“媳妇儿，你帮我收拾收拾行李。这几天我去城里一趟，买些便宜的黄纸将我梦里看见的那些方块字都画下来……仙师说得对，学到手的才是自己的。”
周柱生晃了晃瓷瓶，估摸了一下里面药丸的数量：“有几十颗呢，仙师说了，一丸丹药稀释后便能浇十几亩地。这样，我进城后作出四处求药的模样，过几天后再回来，有人问便说是个路过的老道给的，死马当活马医。药见效后肯定会有人来求，咱们便都说已经没了，但可以私底下将药‘卖’出去，就说药不够，看在邻里的面上才卖的。这样一来，怕咱们将本就不多的药卖给别村的人，他们定然会保守这个秘密……”
周柱生的妻子听着丈夫侃侃而谈，神色那是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一觉醒来，丈夫怎就精明了许多。
“而这段时间，你良人我会跟随仙师好好向学的。”周柱生无奈，不求上进之人时日长了也是会被白玉京除名的，“不认字”已经不是不好好学习的借口了，“等你良人学有所成，便将其作为一门手艺教给咱的孩子。卖药之后，村里人都欠咱一份人情，这样咱提议挖仙师说的那什么水渠之类的‘防治措施’时，村长也会听咱的。以后啊，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是啊，一定会越过越好的……”周柱生妻子听着丈夫的话，却不知怎的竟有些心慌，如今丈夫的谈吐气势跟城里的士大夫似的，有种高不可攀的隔阂，“良人，我、我也可以去白玉京修学吗？”
“当然可以。”周柱生闻言却是眼前一亮，握着妻子的手道，“我问过了，仙师说太虚宫是什么有教无啥来着？就是不挑门第，人人皆可修学的意思。媳妇儿你草鞋纳得贼好，肯定值不少钱，学一门技艺绝对是够了。仙师说心诚则灵，晚上你就握着我的手用心祈祷，仙师一定会聆听到你向学的心意的！”
见丈夫如此言语，妻子高悬的心不由得放下了些许，浑然不知其中险恶的妻子感动无比，与丈夫执手相看泪眼道：“良人，咱还有两个孩子。不仅你要学，我要学，咱家的两个孩子也要学！”
“媳妇儿说得没错。就是这个理，咱家谁都不落下谁，全家都得学！”
……
“卷死了啊——！”
某宗门弟子梦中垂死惊坐起，痛苦无比地想起自己在太虚宫白虎监兵殿中被幻化出来的剑修虚影打得满地乱爬的经历。
“究竟是谁建了太虚宫这鬼地方的啊？！梦里都不带消停地逼人练剑啊！每天日课排满白日奔波都已经够累人了，现在连晚上都不让人休息逼人学习修炼的吗？！救命，这世道还给不给人活路啊——！”
成熟修士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
“你可知足吧，搁千年前各派敝帚自珍时可哪有那么多功法任咱们挑选的？真是狼心狗肺，不懂感恩。”
“我感恩啊，我非常感恩啊！但你强他也强，你练别人也练，到头来不还是谁都打不过吗？！”
“……至少你能打得过邪魔外道。少说废话，白虎监兵殿走起，再来十次对局！”
“……救命！！！”
……
朱雀陵光殿中。
女修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自己的爱人离她而去，从一开始的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到得如今的心如止水、波澜不起。
她大汗淋漓，满脸狼狈，下巴处滚落的水珠已然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从梦中惊醒时，仿佛已经在心魔幻境里熬过了痛苦艰难的一生。
她怔怔地凝望着窗外熹微的晨光，一时间只觉得世事如梦，而今初醒：“……天亮了啊。”
女修撩开自己披散在身后的汗湿的长发，看着镜中清瘦消减却眸光坚定的自己。那股堵在心头不化的苦闷，如今也已随流水淡去。
白玉京的星河之水洗濯的何止是月明？
“好。”她轻拍自己的脸，抿唇，感受着体内的修为突破瓶颈，水到渠成地直奔青云而去，“去迎接明天吧。”
幻境中的百次自伤，终是换来再不回首。
她终于离开了自己画就的囚牢，昂首阔步，走向明天了。
……
尘世这些悄无声息的变化，并没有惊动九宸山上最平和沉寂的天。
“孩子真可爱啊。”
佐世长老带着大堆需要掌教过目的卷宗登上太初山时，捧着茶杯的明尘上仙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佐世长老拧了拧眉，她看见掌教桌案上摆放着与书卷无关的幼稚涂鸦。
“我说孩子真可爱。”明尘上仙重复了一遍。
“谁？哪个孩子？”佐世长老一头雾水，倒是一时间没把“可爱的孩子”这个形容跟稳沉持重的拂雪联系起来。
然而明尘上仙感叹完后又不说话了，好在佐世长老也已经习惯了掌教师兄这副不长嘴的模样，她看着明尘上仙乱糟糟的书案，下意识地道：“师兄您好歹收拾一下案几吧？让晚辈看见了可如何是好？放那么多废纸在桌案上也太邋遢了。”
“不是废纸。”明尘上仙慢悠悠地收拾着桌上的图画，整理好后双掌一并便将其收了起来，“是宝贝。”
“……”佐世长老语塞。啊不行了，掌教师兄今天是从“不说话”变成“不说人话”了。
“说起来，拂雪闭关也两年有余了……天景雅集的邀请函都已经寄到山门了。”
“嗯，拂雪啊。”明尘上仙持杯抿了一口茶水，看着自己押在文宗底下的一副小人图。
图画上，一个四肢短小、圆圆胖胖的小矮人正神气飞扬地高举着手中长剑，眉毛倒竖，一手捏拳作出一个仿佛昭示力量的姿态。
明尘上仙看着那活灵活现、整装待发的小人，食指指节近乎爱怜地蹭了蹭那圆滚滚的脸蛋。随即，用杯盏将淡得几不可见的笑容压下。
“她差不多也该出关了。”
敛鞘经年，雪光犹在；斗转星移，初心不改。
——她落入深渊，她重回人间。
她仍是拂雪。

第156章
宋从心请姬既望帮助自己再次入梦。
那个只有一条漫长黑暗的街道、往来之间只有一辆公交车的噩梦。
“我不能一起吗？”
长角的小龙人仰头看着挂满各种渔获的铁皮车子，如是询问道。
“可以。”宋从心看着缓缓停靠在公交车站旁的车子，一时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只是想尝试再走一遍这个梦。”
姬既望跟着宋从心上了公交车，两人在公交车的中段寻了一个相邻的位置坐下。车上往来的人群依旧是漆黑单薄的剪影，无论上车还是下车之人皆是过客，因此宋从心心里并没有这些人具体的形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不停往后退去的路灯与商铺。
尽管这个梦境已经被姬既望折腾得面目全非了，但宋从心知道，这个梦境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这条长街，曾经是一条漫长孤寂得令人窒息的旅途。但搭乘公交车的少女在这辆车上的情绪通常都是后怕而又平静的，因为她曾经以为自己只要登上这俩公交车，便可以逃离那永无止休的“噩梦”。就像首尾相连的衔尾蛇，这里是噩梦最后的逃离，也是噩梦最初的开始。
缓缓前行的公交车最终在一处老旧的公寓门前停下了，姬既望跟着宋从心下了车，看着门窗紧闭、灯火皆无的“家”。
“准备好了吗？”宋从心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掌中的钥匙插进了门锁，拧动门把手，缓缓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扭曲而又复杂、狭小又黑暗的水泥甬道。
一个穿着棉袄的少女背对着宋从心与姬既望，浑身僵硬地站在水泥浇筑的迷宫前，无需多言也能从她的肢体语言中品出一丝绝望。
姬既望盯着那个少女的瑟缩的背影看了许久，忽而笃定地道：“宋从心。”
“嗯。是我。”宋从心颔首，没有否认，“走吧，我们去梦的‘尽头’看看。”
在少女打开门的瞬间，她进来时的门便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被迷宫吞没了一般，即便想要回头从来时的门口离开也只能看见一堵冰冷粗粝的水泥墙。少女开始了奔跑，宋从心与姬既望便这般跟在那少女的虚影身后，看着她像只无头苍蝇般拼命地寻找着离开的方法。
“梦是大海漂浮的冰川下掩藏的更庞大的自己，就像于深海中不被人看见的蓝鲸。”姬既望的言语一如既往的充满了奇妙的隐喻，他凝视着在黑暗中奔跑的少女的背影，“迷宫是失落的心，长街是孑然的影，但梦中的你，一直都在。”
宋从心的噩梦并不是静止的，这意味着她的梦并非单纯的情绪与现实的投影，它有一个未能完成的“目的”。
“如果想要离开‘迷宫’，那长街便是‘目的’；如果想要回家，那‘迷宫’便是‘目的’。”宋从心摇了摇头，“但二者皆不是，在外头时，我想回来。回来时，我又想出去。”所以梦境里的自己，究竟是为何在寻寻觅觅？
之后，宋从心与姬既望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两人追随着少女的背影，看着她不停地向前奔跑，慌张无措地转过一个又一个地拐角。终于，昏暗无光的水泥迷宫中出现了一道冰冷的裂隙。
一线月光洞穿黑暗，对于逐渐绝望的少女而言，那简直就像救赎一般。于是，她支撑起疲惫的身躯，再次义无反顾地朝前方跑去。
“每当‘她’将要绝望时，前方总会出现一丝光明。”宋从心垂眼，用仿佛谈论他人的语气说起自己，“就像事情总会在绝境处迎来转机。”
少女在迷宫的尽头中找到了一扇门扉，她用力打开门扉，门后是一处单调破落的庭院。
枯死的老树，半折的笤帚，一张歪歪扭扭的椅子，这便是庭院的全部。
然而，少女将庭院中的景象尽收眼底时，眼眸却微微亮起。她取过笤帚与椅子，将椅子垫在脚下，爬上了老树，借由延伸出去的树枝与笤帚，她近乎狼狈地爬上了庭院的外墙，紧拽着卡在树枝间的笤帚作为缓冲，翻身跃了出去。
“走吧。”宋从心微微一笑，“梦就要走到尽头了。”
宋从心与姬既望自然无需那么狼狈，他们微一纵身便越过了墙壁。围墙后头便是那条长街，头发上沾染着草叶的少女呆呆地注视着熟悉的街景。
“梦到这里，‘她’往往会选择再次登上公交车，重复先前的梦境。”宋从心曲指弹出一道灵光，没入少女的眉心，“但偶尔，她也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无解的梦境。”
公交车缓缓停靠车站时，姬既望看到，愣怔在原地的少女突然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随即，她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朝着公车来时的方向跑去。
“梦里‘她’一直在前进。”宋从心和姬既望也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但某一天，‘她’意识到前方无路可走时，为了破局，‘她’决定去找过去的自己。”她探索了梦境的全部，但唯独公交车来时的方向，是没有“少女”存在的旅途。
那在梦的彼方中，会有什么呢？少女气喘吁吁地奔跑，渐渐的，她跑不动路了，只能在长街上慢慢地走着。
突然，少女在一家店铺前止步。那是一间很奇特的店面，与周围光怪陆离的餐饮杂货店铺不同，这家店没有招幌子，门店前还蒙着许多漆黑的纱帘。姬既望顺着少女的视线去看店门前的牌匾，然而，那里只有一张被黑纱悬起的微笑假面。
“找到了。”姬既望听见宋从心这般说。
她话音刚落，前方原先还在踌躇犹豫的少女便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入了店中。
看着少女的反应，姬既望突然便有些好奇，这个梦对于少女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身为天生便掌握织梦权能的鲛人，姬既望很清楚，梦通常是无序的、混乱的、不受控制的。正因为梦不能被理性掌控，所以它体现出来的往往是人内心深处最不想被人窥见的真实。每一个梦境都是饱满丰盈的欲望之果，承载着那些虚妄混乱、不敢对外人言语的渴求。
而宋从心这样的人，她会渴求什么呢？
姬既望不等宋从心招呼，自己便先一步踏入了店中。眼前突然一暗，这间蒙着黑纱的店铺内只有最黯淡昏黄的烛光。在他人的梦境之中，姬既望只能看见梦境之主所能看见的一切，因为梦是基于梦主自己的想象。即便姬既望本身并不受黑暗的影响，但他此时也只能做到最基本的视物。
“欢迎光临。”店铺内站着一位戴着面具的人影，祂举着一盏烛灯，看不出是男是女，整个人像根竹竿似的立着，“请随意观看，客人。”
不算宽敞的店铺内，墙壁上，货柜里，满满当当的摆满了面具。
那些面具绘着或精致或狰狞的花纹，挤出一张张似是哭泣似是大笑的模样，空洞洞的眼眶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站在店铺中的少女。
实话说，那实在是相当惊悚诡异的场景  ，这间狭小的面具铺比外头寂寥的长街与无尽的迷宫都要来得阴森诡谲。但奇异的是，面对那微弱的烛火与满室的面具，少女却好似松了一口气。
姬既望能感觉到她放松了下来，随意地在店铺内走动，甚至她还颇具闲情逸致地伸手，拿起柜台上一张微笑的面具。
少女认真地对着柜台上的面具一张张地看过去，仿佛在挑选将要送人的礼品，反复斟酌，细致而又专心。
宋从心渴求的东西是面具？姬既望偏了偏头，他觉得，面具或许是一种梦的隐喻。
宋从心看着挑选面具的少女，没有开口说话。姬既望便也继续看了下去，他看见少女拿起一张假面准备戴在脸上，那提灯的人影却突然开口道：“客人喜欢哪件呢？需要我帮忙挑选吗？”
少女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她拿着面具的手放下了，随即，姬既望看见她望向了提灯的店主，摇了摇头。
“戴上面具会活得更轻松哦。”
少女沉默，却是把面具重新放了回去。
“好吧，如果这是你的选择。”举灯的店主意味不明道，“门在那里哦。”
少女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门扉，放下面具的少女像是终于找到目的地一样，义无反顾地朝着门扉走去。
姬既望回头看向宋从心：“门后面是什么？”
“……”宋从心微微一笑，“是梦醒。”
梦中的少女用力地打开了门扉，灿烂明媚的天光将她隐没。她大步向前，抛下了自己的梦境。
“‘她’在梦里追寻的，一直都是梦醒。”
……
宋从心埋下最后一颗花种，拍拍手上的尘土，从地里站起。
这两年来，她陆陆续续在自己的山头上种了许多花，偶尔她会细心地修剪枝丫、浇水施肥，偶尔她忙起来会十来天都不管不顾、任其野蛮生长。渐渐的，原本只有草木的太素山上被种满了各色的鲜花，第一年时，地里还是“草盛苗稀”，如今，花藤已经爬上了建筑与木架，连绵成溪。
她种下的花，有些活了，有些死了。
她想救的人，有些得以重见天光，有些却仍沉沦在昏暗无光的苦海。
但她想要做些什么，多多少少做些什么，绵薄之力也好，微不足道也罢。即便打开一扇门扉之后面对的将是更深的绝望，她想要的也是真实的梦醒而非虚假的幻梦。
因此，她在秽土中种下一颗颗的花种，等待又一个春华吐艳的花季来临。
……
纳兰清辞得知拂雪师姐终于出关之时，她一改往常的从容优雅，近乎失态地奔向了内门。
太素山的结界已经开启，第一时间察觉到结界消弭的同门们吵得不可开交，为了一个“拜访拂雪师姐但不可扰了师姐清净”的名额大打出手。手持令信、算得上首席左膀右臂的梁修与纳兰清辞却没有这么多的顾虑，两人找上了同样持有令信的应如是与令沧海，叩山府而入太素山。
在前往太素山的那一路上，纳兰清辞跌宕起伏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她有许多话想要向师姐倾诉，但她又觉得自己或许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纳兰清辞打了一肚子的草稿，搜肠刮肚地想了许多可以相谈的话题。
但当他们真正登上太素山时，一行四人却突然愣怔在原地。
曾经清冷寂静的太素山上不知何时开满了鲜花，开满紫蓝色花簇的花树分立两侧，环绕湖水而生。纷飞的花瓣与蜿蜒的紫藤，那颜色好似也浸润了天空，渲染出如梦似幻的光影。当人行于其间之时，难免怀疑自己是否正身临幻梦，这人间春华才会尽入怀中。
而那白发胜雪的身影便伫立在花海之中，背对着他们，仰望着天空。
时隔多年，纳兰清辞依旧无法忘怀那一场景。她想不明白，为何人间会有拂雪师姐这样的人存在。
一个人若被尘世所伤，她或许能看开，或许能放下。但她要如何在凝望过深渊之后，仍保持着自己对人世的怜爱？
尘世的霜雪披了她满身素白，她却在人世间种出了一片花海。
【第三卷掌教首席。苦刹篇肝肺凝冰雪，生花黑土间】
【完】

第157章
……宋从心其实有时不太明白这个时代的人在想什么。
比如说一夜白发这种事，对于宋从心而言可能就是做了个漂染，姬既望化龙时也瞬间白发，她除了“挺好看”以外也没有太多奇怪的想法。以及当初登七曜星塔之时，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无声中给同门传递了什么奇怪的讯号，导致她莫名其妙多了个“雪里寒”的传闻。
同样的，在宋从心看来，闭关三年种出一片花海算得了什么？修士精力无穷，没有劳作后便腰酸腿痛手抽筋的毛病，而这个世界的文娱水平低得令人发指，连躺在床上玩手机打发时间都做不到。人闲得无聊时做什么都不奇怪，偶尔心血来潮觉醒一下炎黄血脉种个田是很正常的。再说了，这两年多来她其实也不完全是在闭关，只是一直都在忙碌苦刹那边的相关事宜，直到白玉京步入正轨后她才正式出关。
所以，当同门们都用一种隐晦着沉痛悲伤的眼神凝视着自己之时，宋从心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我并未折损寿数，不必如此忧怀。”宋从心决定解释一句，总是让人误会自己道心有损可不是什么好事，未来的正道魁首不能是心性脆弱之人，“虽然确实发生了一些不如意之事，但终归都已过去了。这两年来我闭关不出，未能尽自己的职责，劳烦你们替我善后了。”
宋从心这话倒不是在吹嘘自己功高苦劳、位高权重的意思，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宋从心在无极道门中的“首席”之位可不仅仅只是一个听上去好听的虚名而已。这些年来，她不仅在自己的宗门内身担要职，甚至还逐渐从佐世长老的手中接过了一部分掌教的权利。也就直到这时才能深刻地意识到，无极道门“镇守九州”之名真的不是单纯靠打就能打出来的，八大长老各司其职，同时掌控着经济、政治、通讯、运输等诸多命脉。
若不是修士神魂强大、灵台清明，能够同时多线处理各种事务而不混乱，寻常凡人可真的承受不住这样的工作量。好在无极道门历史悠久、底蕴深厚，自身早已形成了一套运作体系，主宗只要把控好大致的局势走向便好。
但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不是谁都有资格去摸那个方向盘的。
上清界与人间不同，修行天之道的修士在道德品性方面都高于寻常人的水准，因为天之道都侧重于“修身”。在上清界，贪污受贿之事不是没有，但不至于发展到人间那种压迫、剥削、残害的地步。反之，修真界的修士们各有脾性，“行于己道”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我行我素”。虽说上清界并不会像变神天的魔修一般全然堕入原始森林那般弱肉强食的野蛮社会，但其本身也衍化出了一套自洽的生存法则。
“慕强”是一个族群中不变的主次旋律，若不能在修为、地位、技艺或名望上压过对方一头，想让修真界中这些各有心气的修士遵从指挥完全就是天方夜谭。强大如正道魁首明尘上仙，这么多年来依旧有各大世家明里暗里地与其唱反调；修为称得上冠绝内门的湛玄师兄，身为执剑长老亲传，有着“内门第一人”的名号，当年也迟迟未能摘下名正言顺的“首席”之位。
也就只有宋从心这么个无论修为名望还是实绩都堪称一骑绝尘、强势碾压所有同门的人，这些年来才能被人心服口服地喊一声“首席”。
纳兰清辞等人虽然手持宋从心的令信，但在宋从心迟迟未能出关的情况之下，宋从心也能想象到他们为了把控局势究竟要付出多少心血。虽说宗门内帮忙撑腰的长辈都在，但宋从心知道这些同门虽然在她面前从不拿乔，但本
身也是心高气傲之人。他们遇到困难也只会自己想办法解决，哪怕咬牙忍痛和血吞，也绝不会向师长们抱怨一声苦累。
“……辛苦了。”宋从心邀四人进入室内，亲自为他们上了一杯茶水。
当然，铺满毛毯的房间是不敢让人进的，好在茶室与庭院还保持着原有的装饰，清淡而又素雅。
宋从心自个儿心虚，却不知道四位师弟师妹沉默地看着手中的茶盏，只觉得喉咙艰涩得吐字都难。即便是最桀骜不驯的应如是，此时也没有辜负拂雪师姐的好意。他们端起茶杯润了润喉舌，强自压下舌根隐隐泛起的苦意后，这才能勉强开口说话。
应如是生性桀骜，不喜欢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也不喜欢除了善良便一无是处的榆木脑子。他觉得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说什么要“兼济天下”的人既愚蠢又可笑。但就是这样一个将“自私自利”视作寻常的人，在面对眼前之人时也说不出一句刻薄恶毒的话。
拂雪师姐在幽州之乱中殒命过一次，这在内门中已经不是秘密了。
她那满头白发并非是因为道心破损，而是因为神魂被过高的神性侵蚀、却又因祝余死而复生后残留下来的“神相”。
这就是为何她的发色并未呈现出衰竭时特有的灰白，反而是与重溟城主化龙时蜕变的银发极其相似的缘由。自从在佐世长老的口中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之后，诸多内门弟子并没有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反而心弦越发紧绷，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窒息。
只要是当年参与了九婴之乱的弟子，就没有人不知道拂雪师姐身上背负的寒咒与异象是从哪来的。
他们的首席当年为了保护他们与一城百姓，险些被大山带走。而多年之后，她在同样的地方重蹈覆辙，直面了一场险些令她形神俱灭的劫难。
她担负着深入骨髓的寒咒，顶着这副异化的天人之相，却是轻描淡写地将那些惨痛的过往归咎于“不如意之事”。甚至比起自己的遭遇，她更在意自己这两年来的闭关缺席让他们“辛苦”了。
应如是不喜欢蠢货与伪君子，但对于眼前这个明月为心的圣人，他还能苛责什么？
宋从心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以至于气氛突然间变得更加压抑了。实在搞不懂同门内心所想的宋从心在短暂的茫然后，决定用工作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她已经将这些年来同门发送给她的所有简讯都查阅过了，其中需要她处理的重点事项都已经标注出来备案留底。出关前，宋从心便已经做足了功课，所以一桩桩一件件地将事情核对规划后重新分发下去，整个过程都十分顺利，清晰又有条理。
“出关后，我打算在拜访师尊和诸位长老之后离山一趟。”最重要的事情都分布下去后，宋从心突然开口说道。
“师姐是有什么要事吗？”纳兰清辞忍不住问道，她对拂雪师姐离山之事充斥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意，因为拂雪师姐离宗基本都没有遇上什么顺心事。仔细想想，这些年来，拂雪师姐归宗时不是风尘仆仆便是伤痛一身，就仿佛尘世从来都不曾温柔地对待过眼前之人。
“也不是什么大事。”宋从心翻了翻书桌上的案宗，用毛笔沾了沾研好的墨，“只是当初我答应老饕，他若顺利拜入内门，我便给他安排厨子。闭关了这么久，一直都没有履行自己的承诺。言必行，行必果，我总该以身作则。”
宋从心话音刚落，忽而间好似感受到了一丝杀气，她下意识地抬头，却突然对上师弟师妹们复杂的眼神与莫名显得十分灿烂的笑脸。
“居然让师姐记挂至今，真是老饕的福气。”梁修微微一笑，“不过这点小事不劳烦师姐，我可以帮老饕师弟安排妥当的。”
“纳兰家就有曾经的宫廷御厨，一手宴席料理堪称精绝。”纳兰清辞也笑，令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柔，“不过是一封信的事。”
应如是似乎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找个厨子而已，哪里就值得你亲自下山去请了？你当我们是吃干饭的吗？”
话不能这么说啊？！宋从心放下毛笔，据理据争：“这毕竟是我自己做出的承诺，与宗门无关，不能为了我的一己之私而平添你们的工作。”
“师姐，别说了。”令沧海脑袋埋在厚厚的卷宗里，声音沉闷，语带颤抖，“给老饕师弟留条活路吧……！”
令沧海当初在九婴之灾中是和老饕划为一组的，之后两人也常有往来，因此关系还算不错。
拂雪师姐如今在宗门内声望盛极，内门外门不知道有多少弟子挤破脑袋都想拜入拂雪师姐名下。这要是给人知道拂雪师姐闭关两年后，出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下山给老饕找厨子满足口腹之欲这等在修士看来完全是道心不净的小事……赶明儿老饕就能以“让拂雪道君挂念不忘之人”的名号荣登明月楼的头首头条，与“拂雪道君为何一夜白发”并驾齐驱成为当世两大热点之谜。
“师姐还是尽快去见见掌门吧。”令沧海连忙转移话题，“其他的事还请交给我们，说起来，师姐种的这片花海实在美丽，但打理起来恐怕也颇为费心。太素山灵脉虽好，但到底还是清冷了些，恰好长老们也在为师姐决定奉剑者的名单。师姐若是得了空，不妨去外门看看？”
“也好。”宋从心也有许多事想要跟师尊交谈，因此便颔首应下。
但还不等令沧海松一口气，便听拂雪师姐冷淡又莫名执拗地道：“但厨子我还是要见一见的。”
令沧海偏头看着已经失去笑颜、面无表情的同门们，一时间只想掏出令牌让老饕快逃。
师姐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人重度烫伤。

第158章
太素山与太初山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两座浮空岛屿之间的山脉相连，即便是初出茅庐的御剑新手也能在小半个时辰内跑一个来回。
但是已经能在修真界中被喊一声“元婴老祖”的宋从心却没有选择凌虚御空，而是选择了徒步行进。她从自己亲手栽种的花海中取了最娇艳的几蔟，扎成一大束后抱在怀里，在漫山遍野灿烂的晖光中慢慢地走着。
太初山与太素山上只有他们师徒二人，除了偶尔过来串门的长老与忙碌各种俗务的奉剑者，宋从心并不担心会撞见不认识的人。她以双腿丈量着脚下的土地，任由流云拂过她的衣袂与发顶。这些年她一直到处奔波，往来匆匆，此时脚踏实地行路的感觉竟有几分陌生与遥远。
在踏上太初山的土地前，宋从心捧着花，默默地站在原地踌躇犹豫了刹那。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是否能被称之为“近乡情怯”。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心中思考着一会儿拜见师尊后应该说些什么。她的问候，她的致歉，她的困惑。应该先向师尊行礼还是先递出手中的花？宋从心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东西，但当她走到一个山坡前，正要抬头向上时，却发现山坡之上出现了一道颀长的人影。
同样是一身白衣，穿在宋从心身上就像覆了一层白雪，穿在那人身上却仿佛披了一身晨曦。
他大抵是不耐烦在府内静坐等待了，因此在宋从心踏入山门的第一时间，他决定亲自出来迎接自己的徒弟。
“师尊。”
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宋从心打好的腹稿都在顷刻之际变成了废纸。
她抱着花束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师尊踏光而来，清俊温淡的面容上还融着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忽而间，宋从心突然有些莫名地想起了自己与师尊的初遇。那时躺在床上刚从九死一生的险境中脱身的少女，睁开眼睛时便看见了一樽神像，一座重城。
那时的师尊，比起人，更像是高不可攀的神；但不知道从
何时开始，师尊比起神，渐渐地更像是一个人了。
宋从心也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她只是在明尘上仙走到她近前时举高了怀里抱着的花束，将盛满人间颜色的花卉投入那不染纤尘的襟怀。
“这是？”
“是徒儿自己种的花。”
明尘上仙抱住了花束，他的衣饰惯来以素净为主，身上很少会出现这么多彩斑斓的颜色，但好在这看上去并不太过违和。师徒二人一边往山府走去，一边闲谈关于花的故事。宋从心告诉明尘上仙这些花种来历，她也很意外自己在翻库存时会翻出这么多的花种。
明尘上仙博闻广识，每一种花都能叫出来历与名字。宋从心虽然拥有天书，但平日里没事也不会去纠结所有东西的来处。直到明尘上仙耐心地讲解过后，她才知道自己居然将不少凡花与仙草种植在了一起，而且还莫名其妙地养活了。
“你所在之处万灵生光，大抵也是因此，这些奇花异草才愿意在你的居所中生根发芽。”仙草不同于凡花，它们天生便有几分灵性，对生长环境也十分苛求。明尘上仙指着花束里其中一株生得格外清艳纤丽的花株，道：“这是瑶姬草，吞日月之光华，不同于俗流，只愿在悬崖峭壁上绽放。”
明尘上仙没有多说，但宋从心也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约莫是让这柱高傲的仙葩委屈了。瑶姬草乃传说中的神女遗骨所化，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哪里会高兴跟那些浪蕊浮花共争春华？宋从心心中汗颜，伸手摸了摸摇曳不停的花株，喃喃道：“那徒儿改明儿给她换个地方……”
明尘上仙笑着颔首，且说且行之间，师徒二人已经回到了明尘上仙的道场。
与宋从心并不算太过上心的仙府不同，明尘上仙的仙府便是他自己的道场。即便没有太过放在心上，但到底也是居住了上千年的地方。明尘上仙的仙府颇具意趣，简单质朴的屋舍与暮云灰色的砖墙都给人以清淡悠然的闲适之感。乍一眼望去，不像是天道之下第一人的仙府，反倒像是凡间隐士文人的雅居。唯一的不同便在于此地种了大片大片的青竹，是以风过疏竹之时，耳边便隐有沙沙之声。
这青竹阵本是一个庞大神妙的阵法，可惜明尘上仙不爱用它。不过这倒也并非不能理解，对明尘上仙而言，来者是客，他没有刁难客人的喜好。而若是有敌人攻破九宸山的护山大阵登上太初山，正道魁首便在此处，又要那御敌的法阵何用？
步入内堂，便能看见摆放在窗户边上的琴与摇椅，那些都是属于宋从心的。
明尘上仙的仙府中有很多不属于他的东西，比如庭院演武场中挂满刀枪剑戟的刀架便是属于持剑长老纯钧上人的；放在静室内的香炉、调香工具与各种香材是属于仪典长老清仪道人的；后院池塘中养着的硕大鲤鱼是属于诲明长老某个调皮的徒孙的……但这些东西都是在明尘上仙收了亲传弟子后，才陆陆续续出现在他的院子里的。
在宋从心拜入明尘上仙门下之前，持剑长老不会偶尔过来与师兄切磋练手，清仪道人也不会在此寻个清净，年幼的小弟子也根本不敢把肥硕的鲤鱼养在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掌教的池塘里。除了古今道人会仗着入门最晚而向师兄撒娇耍赖以外，随着时间的流逝，无极道门这一代的顶梁柱们都已经在彼此的道上走出了太远。他们本会一直如此，直到不得不分别的那天突兀地到来。
然而，某一天，那个在同门师弟师妹眼中看来迟早都要飞升的掌教师兄收了亲传弟子，而那个孩子又未免太过令人担忧挂怀。
宋从心进入室内后便十分自觉地提了水桶出门汲水，明尘上仙则将花束整整齐齐地摆放进花瓶之后，袖手踱步于博物架前挑选一会儿要喝的茶叶。他精于茶道，挑选茶叶往往会根据时节、气候、水质等差别来进行择捡。
这个时节青芽绿雪滋味最好，但明尘上仙看着花瓶中那繁茂的花束，不知怎的竟选了一罐惜时雨花。
茶汤盈盈入杯，细碎的花瓣儿如飘絮般躺在清茶之上，叶如松针，花自流水，故有“惜时怜今，莫负韶光”之意。
宋从心捧着茶杯，望着窗外，她托着下巴有些恍惚地想着，每每在师尊身边时，她总是感觉时间过得格外的缓慢，或者该说岁月被拉扯得格外悠长？与她仿佛永无止休的奔波前行不同，明尘上仙的时光仿佛是静止的，就像……
“青山。”
“嗯？”
“徒儿觉得，师尊像极了青山。”宋从心看着远处的山。
时节如流，岁月不居，无论人间几度烽烟，青山依旧不改其色。任流云来去，蹙水横石，他如青山，他自巍峨。
“师尊，何为无极主殿之佑？”半盏残茶，宋从心终于开口。那个将她从灵性污染中打捞而起的庇佑，那铭记在天书中让人一知半解的注言，那寥寥几行字的背后究竟刻蚀着怎样的往事，明尘上仙又曾为此付出了什么？
“……”明尘上仙放下茶盏，似是早已料到她会询问，“那是为师曾经立下的天道誓约，以无极主殿之身，庇佑其下之门徒。”
“与谢秀衣所做的相似吗？”宋从心追问。
“不同。”明尘上仙摇了摇头，他显然已经看过宋从心交还于宗门内的留影石，“她之所为乃外道献祭之法，只因其命魂已被外道献祭于苦刹。为求解脱，她将自身制成灵性之书，借由灵性之书的‘不灭’特性来抵抗外道施加于她的灵性污浊。这很大胆，也很疯狂。当她将苦刹之钥交付于你，你借此将苦刹认主之时，仅凭一念之差，她便可能会沦为你的傀儡。但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诅咒了自己，让自己作为缄物得以永存。”
换而言之，谢秀衣的一切作为本身也不过是在自救。她的灵魂早已被打上了外道的烙印，但她杀死了尚未被灵性污染的胞弟，将自己制成灵性之书。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借由汇聚于她一身的信念与愿力诅咒了自己，将自己化作了不会堕落的缄物。
“……堕落是指，变成白面灵那样吗？”宋从心语气艰涩道。
“是，甚至可能，更为糟糕。”明尘上仙神色淡漠，此时，他看上去又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了，“与灵魂污浊相比，死亡或许是更好的归宿；而被污浊同化为恶的存在，或许又比生不如死要来得好。她的灵魂十分珍稀，所以她可能会成为祂的藏品。她一生的苦难会被捏成一个容器，而她将永生永世都在瓶子内徘徊，不停地遗忘与重复自己的苦难，直到灵魂被磨损尽最后的光。”
果然。宋从心藏在桌案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她想到那些被她同化夺回后的英灵，他们曾经可都是上清界的天骄。
“无极主殿之佑，便是以此世文明之智识护佑其人身不堕，以人间道统之灵光抵御外道灵性之污浊。”明尘上仙轻阖双目，他看上去便宛如一樽庙里的神佛，“而此誓需要一个锚点，需要一物来铭记，‘无极主殿’并非某一人，而是指代铭记那些过往的镇石与碑文。”
“为师，便是为尔等铭记所有的镇石与碑文。”
——何以铸人神？以苦难塑其身，以文明凝其魂，以道统量其心，以历史鉴其行。
有那么一个瞬间，宋从心几乎要忍不住失态地拍案而起，她用尽了自己毕生的自制力才制止了自己。她感觉自己胸口好似堵塞了什么，那种感觉就仿佛烧红的铁块烙印在她的喉舌之上，又烫又疼，让她吐不出半个字来。
——“我愿意成为你的引路人，带你走上这条长路。在你无力为继时，成为不让你下坠的绳索。”
却原来，当年拾捡仪式上的誓言是因为，他已经亲眼目睹过无数人自高天坠毁，沦入无底之渊。
而五百年前的明尘上仙，没能抓住他们伸出的手。
他的剑能斩杀恶神，但却没能救赎众生。
所以，他将自己封入“无极主殿”，将自己铸成了无喜无悲的“神”。

第159章
明尘上仙记得过去的所有，那些被历史湮没的，被邪道抹除的，本不该被世人所遗忘的。
“只要不被遗忘，就仍然存在着。”
在宋从心的前世，这或许只是一句无可奈何之下用来自我安慰的欺人之语。但在此世，谢秀衣已经向宋从心证明了这是再真实不过的天道至理——只要世人并未忘记宣白凤之名，这个名字便会与咸临国运以及无数人的命运相系。而也正是因为谢秀衣成为了紧系宣白凤的绳索，苦刹之地中的宣白凤才能抓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以万民天佑之术护持自己与十万大军的灵魂不散，最终得以离开苦刹，重入轮回。
志不为篡，实不可改，铭记可以让许多事情留存本质而不被外力所扭曲。
此世万千生灵的命魂皆如溯流漂泊的浮苔，唯有被人铭记，祂们才能像植物一样根植于这片大
地。而与之相对的，神州大陆也会因为这些根生其上的灵魂而越发坚固稳定。当外道无法动摇神州根基之时，祂们祈求的神便也越无法降临于这片大地。
明尘上仙记得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块被铭刻了历史与文明的碑石。
而后，在一个天光正好的晴日，他将自己铭记的一切细细地说予后人听。
阿黎原名为“高黎”，他和如今的宋从心一样，都曾经是内门中备受同门尊崇的天之骄子。
高黎修行重剑之道，曽孤身一人闯入纯钧上人引以为傲的七十二王剑大阵，于剑阵中得到无极道门镇派至宝万重山的认可，获封“王剑剑主”。高黎此人性情爽朗，为人坦率，在同辈弟子中颇得人心。纯钧上人曾有意收其为亲传，但这份师徒之缘尚未来得及缔结，便发生了五毂国的劫难。
“高黎残废了一腿，道心因错杀无辜而崩溃破碎。他的神魂并未遭受污浊，但他不愿随为师回宗，而是选择留在了苦刹，担负起建城与抵御灾劫的职责。他曾说自己将站在最接近灾难的地方，为逝去之人守墓，为幸存之人醒钟。以此作为赎罪，平复心中愧悔。”
明尘上仙为宋从心此行中的所见所闻做出解释，他平日里鲜少说这么多话，但那些被他所铭记的人的一生，又岂是寥寥数语便能概括的？
和光，原名“柳青平”，明尘上仙曾在宋从心准备起身前往咸临时提过此名。他原是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为人宽和，行奉中庸。五毂国事件之后，和光失去了形影，险些被因天谴夭亡。很长一段时间中，柳青平一直如同幽灵一般在苦刹之地徘徊，人们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话，而他的名字也和曾经的桐冠城一样被尘世所抹杀。
直到明尘上仙立下天道誓约并将那满城百姓从外道的手中夺回之时，柳青平才终于重新被高黎等人记起。他曾随明尘上仙回返人世，但在得知自己的名姓已经彻底被世俗所抹灭之后，他选择舍弃自己的旧名，以“和光”寓意自己与尘埃同在的无形之躯，继续为无极道门效命。
“衔蝉，原名为‘谢婵’，内门年纪最小也最调皮的孩子。她身法绝佳，善使细剑，一手精妙绝伦的游光潜影剑诀也曾在上清界留有名姓。五毂国灾劫之后，她堕化为魔物影魇，从此口不能言。但谢婵不甘心就此沉寂，所以她选择与为师签订了使役契约。”
宋从心听罢，不由得愣怔了一瞬：“所以……师尊也有进入苦刹之法，高黎师兄才会身在苦刹，也仍旧知晓我的名字？”
苦刹与尘世之间显然是有一道可以流通信息的渠道的，否则高黎等人也不会知道宋从心的存在。
“嗯。为师的使役可藉由为师而穿行两界，因为为师曾斩断祂的一根树枝。”明尘上仙语气平静地阐述着，“但即便如此，穿行两界依旧是极其危险之事，衔蝉是仗由自己的能力而如此作为。除衔蝉以外，其他人无法频繁出入两界，衔蝉也难以带人离开苦刹。再加上为师自立下天道誓约之后便与无数人的命轨相系，一旦为师神魂有失，那些与为师相系之人也将遭劫。故而五百年前，为师开始隐世避居，不问世事。”
虽然早已有所猜测，但当这个猜想被明尘上仙亲口证实之时，宋从心还是感觉一口郁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说不出话来。
“当年折损于五毂国的远不止无极道门的弟子。”明尘上仙仿佛感知到宋从心跌宕起伏的情绪一般，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虽然大部分弟子都深明大义，但让这些已经饱受折磨的孩子因堕化之事而被自己的故乡永久驱逐，无论如何都太过残酷。因此，为师当年将部分愿意离开苦刹之地的人带离了苦刹，并与岁青宫主共同建立了‘暗门’。”
“暗门？”宋从心喃喃咀嚼着这个陌生的称谓，忽而间，她想起了当年九婴之灾时，明尘上仙曾说过的一句话。
——于黑暗中匍匐前行之人。
明尘上仙将过往之事娓娓道来，原来在无极道门之中，除内门弟子以外，还有另外独属一派的暗门弟子，他们便是当年五毂国灾劫后的生还者。暗门弟子不能被世人知晓名姓，他们一派是以高黎为首的苦刹守墓人，一派是以衔蝉为首的暗门醒钟者。守墓人负责观测“祂”的异动，醒钟者则负责暗处的调查清剿，杜绝外道对上清界的渗透。
明尘上仙作为暗门弟子的基石庇佑他们神魂不堕，岁青宫主则在其中中担任了领司一责。五百年前五毂国旧事终究是一个不能轻易提起的秘密，苦刹之地的存在也是越少人知道便越是安全。而即便暗门弟子都曾是道门的天骄，但到底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了。
无论是明尘上仙还是折柳道人，在接纳他们的同时都承担着“包庇魔物”的巨大风险。
“暗门的存在除为师与东华山岁青宫宫主以外，上清界再无他人知晓此事。因为知道的人越少，那些旧事才不会追上他们的脚步。”
宋从心突然想到了岁青宫主施予她的“山屏之佑”，以及那句“别被祂找上门来”的赠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为逝去之人守墓，为幸存之人醒钟——这是暗门铭刻在骨子里的信念，因为站在暗处，所以才要为世人举灯。”
明尘上仙沉默了一瞬：“但即便是为师，也有无论如何都救不了的人。”
“折柳发现苦刹时已经太晚了，纵使为师斩杀神身，祓除恶道，依旧有许多人落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绿图，清仪道人当年的亲传弟子，祈禳之道的大成者。这位若是能活到今日也应当是分宗掌门或是内门长老的师姐，她在神州陆沉之时抗争妖魔多年，终至灵力耗竭，伤重难治。道消身殒之际，绿图散去金丹期修士的气海，净化了永安被污浊的地脉。
五百年前，绿图的血肉化作光苔照亮一方，让其他幸存之人得以在地下造出栖息之所；五百年后，绿图留在高黎剑上的建木之种于苦刹之地生根发芽，将曾经的人间炼狱改造为如今的往世乐土。
不苦，五毂国灾劫中第一个因道心破损而堕魔的医修弟子，因为曾一心想做出能施予天下的不苦良药，故而其道号便为“不苦”。不苦天性良善，有悬壶济世之心，然而五百年前，她因为无力挽救受咒而亡的五毂国百姓。在亲眼看见自己怀抱的孩童化作一滩血水后崩溃入魔，她重伤了十数名同行的弟子，最终被高黎亲手处决。同时，她也是高黎道心破损以及诸多弟子于永安怒而拔剑的悲剧的导火线。
若浅，高黎的师弟，也即是苦刹之地中袭击宋从心、致使宋从心陨落红日的白面灵。若浅善使蛇影剑，他在当年的同辈弟子中天赋最高、剑道造诣最深。若不是他一心向剑，本心过于纯粹，当年的首席之位恐怕还有诸多争议。当年高黎率领众内门弟子前往五毂国援助人皇之时，于柳城遭遇截杀。若浅与其余数名弟子留下断后，之后便不知所踪，却不想竟是被外道制成了傀儡。
遥想当年，无极道门最为出众的三位天骄，“点翠天涯”的绿图，“隐天蔽日万重山”的高黎与“蛇影横秋”的若浅。如今却落得一死一残一不复，那三人并肩同行有说有笑的模样似乎还历历在目，但眨眼间，却只剩高黎孤身一人了。
明尘上仙语气平静地细数那些过往之事，巨细无靡的阐述，就仿佛一切都还鲜明如昨。
天道的心守誓约让他无法遗忘，那些过去的人便铭刻在明尘上仙的灵魂深处，变成他生命的厚度，衍化成了一本书。
他记住了神州大陆上的一切，如高山，如大地，如墓碑，如镇石。
但也正是因此，当所有人都在朝着未来前进之时，唯独他的时间被迫停止。
宋从心微微偏着头，听着师尊讲述那些过去的故事。似有若无的水光在她眼中打转，最终却是如涟漪般淡去，没能凝聚成泪珠。
师尊。如果世间的命轨遵照着天书书定的结局行进，那背负着一切
、铭记着一切的您，究竟经历了什么？
当年的外门大比，北荒山九婴灾变事件拉动了那场笼罩尘世的阴谋的帷幕。诸多外门弟子于幽州身死，各方势力与无极道门决裂，仙凡之间隔阂愈深。持剑长老为此引咎辞位，狼子野心之人登上权力之座，那个披着人皮的豺狼借由魔患之事替换或拔除纯钧上人的班底，软刀子割肉一般地凌迟着内门。他以天下大义之名，将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送往无间地狱，却以此为荣，标榜着自己的功勋。
在那个黑暗而又绝望的故事里，内门没有令沧海、梁修、鹤吟、白庆等人的名字；曾经的“内门第一人”湛玄也只是浅浅地提及了一笔，道他在某一次妖兽之乱中失去了下落；身为分宗少宗的应如是行事越发偏激，隐隐走向了魔道；顶梁柱般的长老们疲于操劳，长者对晚辈的珍视与信任却反过来被有心人所利用，最终破镜难圆，往昔不复……
暗门高举的灯火在风中摇曳，那些与他共同踏上众生道的人半道崩殂。于是最终，那条绝不该孤独的长路也仅剩他一人独行了。
在那至黑至暗的时刻，已经被封入神像中的师尊，又是作何感想呢？
当脏水泼在人神的身上，用的还是那般荒唐可笑的污名，他为何沉默缄语？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对尘世感到失望了？
或许他很清楚，到了那种境地，无论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他不会对自身的境遇感到悲喜，他将自己的时光停驻，是为了尘世能够继续前进，但世事不如人意，总是让人枉付。
宋从心持起茶杯抵在唇上，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师尊。”
“我在。”明尘上仙回首，偏头望着她。
天光拂照着明尘的侧脸，这个宛如坚城般的人神忽而便有了温暖的错觉。
宋从心伸手去抓师尊的手，明尘上仙也没有反抗，他只是依旧用那仿佛被天光化去的眼神，安静地注视着她。那在长者看来还很年少的弟子收拢双手，将他的手背抵在自己的额上。她阖眼，宛若祈祷。
“徒儿想为师尊种一处花海。”
——我想拂却尘寰的积雪，让青山永在。

第160章
事实证明，明尘上仙本人尊贵强大无所不能，跟他徒弟觉得他需要被保护是没有冲突的。
宋从心陪明尘上仙喝了几杯茶谈完心后，便依照惯例地来到室内的七弦琴旁坐下，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感悟化为旋律，为明尘上仙拂了三首曲子。
无论是明尘上仙还是宋从心，这师徒二人本身都不是能言善辩之人。只不过明尘上仙是心有日月而道分明，宋从心是讷于言而敏于行。多数时候，无法直叙胸臆的师徒二人会选择琴曲或刀剑作为桥梁，以剑证心，以琴聆意。
修行至今，宋从心无论是琴技还是剑意都有了长足的进益。现在的她已经可以完全抛开曲谱，只弹奏自己的心音。而在经历了幽州之乱后，宋从心所拥有的“六律调和”天赋已臻化境。当她的心音于琴弦之上跃动起舞时，她甚至能牵动一切智慧生灵的心绪，令其与之共鸣。
宋从心再现了自己那曾经唤起万千死灵回应的琴曲，她十指翻飞宛如振翅的蝶翼。即便没有催发灵力，她的剑也已写在了曲中。但与外表上的清微淡远、孤高自矜有所不同，宋从心的心音快而斑驳，如潇潇细雨般窸窣错落。
那股急而不躁的迫切始终与琴韵纠缠得难舍难离，但又好似与过往有所不同。待得三曲终了，宋从心抬头看向明尘，等待师长的一句评价。
“白衣惹尘土，只需心如故。”明尘上仙微微颔首，却没有斥责她总是如此“急功近利”，失了道家的宁静澹泊。
“为师知道徒儿心中恐怕还有许多疑窦未解，但有些事，终究需要拂雪自己寻觅求索。”
宋从心心中确实仍积压着许多困惑，这些尚未分明的谜题或许并不会阻碍她前进的脚步，但无疑会让她的前路蒙上了一层叆叇朦胧的云雾。她从不后悔在幽州之时将那身负咸临国师之名的恶道斩于剑下。但宋从心承认，在拔剑的那一瞬间，她有想过自己或许会遭受天道的责罚。
然而，没有。
如今，宋从心已经知道上清界与元黄天泾渭分明的天堑乃各方大能联手织就的“虚假之天”。但如果这个界限是虚假的，那《天景百条》真正的界限究竟是什么？为何五百年前前往永安的仙门弟子遭遇了天谴，而同样是杀了身负国运之人，她却没有得到“报应”呢？
明尘上仙不答，他只是抚了抚宋从心的发顶，像安慰一个被长辈为难以至于不得不独自面对难题的孩子一般。
他片字不提自己在幽州为她挡下的诘问与风雨，只是安静地看着孩子蹒跚学步，直到有一天能远行四方。
“待拂雪得出属于自己的回答之时，为师或许便能功成身退了。”
……
离开太初山后，宋从心那一路都在思考问题的答案。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难找，或许任何一位长老、任何一位苦刹的百姓都能给予她一个充满说服力的答复。但正如明尘上仙所说的那般，比起他人告知的真相，她需要自己去寻找、体悟那个答案。
正式出关后，宋从心有许多积压的事项留待解决，这也是为何过去的两年间，她会顺其自然地以闭关之名不问世事，一心专研于白玉京的建设而不与同门来往的缘由。因为当她正式出关之后，许多滞后积压的问题都会纷至杳来，而白玉京的建立乃重中之重，容不得她被其他事务分薄半点心力。如今摆在眼前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九州列宿”筹划的最后收尾与仅差一步的九州链结。
可以想见，那必然是一个相当宏伟的大场面。或许称得上近百年来，无极道门最大的一次盛事。
而这见证历史性的一幕，不想得罪古今道人的话，宋从心与令沧海这两个发起人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参与的。
九州链结预期会在天景雅集之后，收尾毕竟还需要一些时间……那应该先着手处理天景雅集前该做的事。虽然幽州之乱已经过去两年，但其仍旧留下了许多烂摊子与未竟之事。相比起一团乱麻的上清界，凡间反而是最先缓过劲来且得以振兴的地界。凡尘中人虽不如修士那般强横，但这个族群蓬发出来的朝气与生命力却是上清界远有不及的。仅从变化来看，“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也并不算夸大其词。
宋从心需要前往咸临一趟，亲眼见证谢秀衣成立的干涉魔患的凡人组织，若这个组织有失控的迹象，她有将其祓除的职责。但宋从心与谢秀衣的盟约中还牵扯了明月楼楼主，对于这位总是笑意盈盈
、看不透也摸不透的大能修士，宋从心与之往来时还是要注意分寸的。
不过，从天书的反馈与明月楼风平静的态度来看，目前那名为“吉光片羽阁”的组织还尚未在上清界中崭露头角，应当也不至于在短短两年间便走向失控。与宋从心所代表的无极道门相比，明月楼与谢秀衣的合作显然更深，明月楼对凡间局势的掌控也要高于侧重上清界的无极道门。
除此之外，对于新晋崛起的幽州之主，宋从心也需要亲眼见证一番，再决定是否要将宣白凤留下的缄物转交于那位少年帝皇。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宋从心一边思考一边朝着内门天经楼所在的主峰走去，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已经是个闭关了两年的“生面孔”。
宋从心那一头白发在天光下着实有些太过刺眼，鉴明院附近往来行走的弟子们都被那一抹银白吸引了视线。等到看清楚来人的面孔时，他们又禁不住举手抬袖搓揉眼睛，以为自己是操劳过度以至于看花了眼。
宋从心踏入天经楼的台阶之时，有抱着大量文宗书卷的弟子在她身旁匆匆走过。在与宋从心擦肩而过的瞬间，那行色匆匆的弟子便跟呆头鹅似的直了目光又傻了眼。他一边无意识地往前走着，一边却做着奋力扭头往回看的高难度动作，以至于最后一头碰在柱子上，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文宗书卷哗啦啦地撒了一地。猛摔了一个屁股蹲的弟子却顾不得那些，而是抱着书卷呆坐在长廊之下，看着那道雪色的身影步步行远。
天经楼中多是弟子与长老们查阅典籍、静心看书的清净之地，虽然各种究研小组关上门来后吵得比谁都厉害，但最外间却仍是要保持缄默的。也正是因此，当埋头扎在书堆中的弟子突然被自己身旁的同门用胳膊肘用力地捅了捅腰背、龇牙咧嘴地抬起头准备找人算账时，便看见那一道格外鹤立鸡群的身影登上台阶。一时间，众多弟子都跟被鹦鹉叼去了舌头似的，僵在原地不敢开口说话。
原本还有隐隐书页翻动之声的天经楼内霎时间安静得仗马寒蝉、针落可闻。然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显然对此毫无自知，她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只用黑色缎带挽起。为了不妨碍行动而露出的额头上缀着流光浅浅的莲华金印，与那满头银白雪发相互辉映，使得那人仅仅只是站在那里，都仿佛谪仙临世，白鹭垂溪。
当她缓步踏上台阶，心无旁骛般地向上走去，满室明光都汇聚在她一人身上，可那道身影又淡得仿佛下一秒便要如六出花般在天光下消散而去。
内门弟子们大多都已经得到了闭关两年的首席将要出关的消息。
但在他们的预想里，首席出关这等大事即便不大摆宴席，也总归要在某个重要的场合上由长老或是掌门出面，正式向所有人宣布拂雪师姐出关的消息。因此在得知太素山门禁已开的消息之后，知情识趣的内门弟子们都没有冒然惊扰首席的清净，只是从平日里与首席较为亲近的人中选出代表前去问候，妥帖稳当地表达一下同门对首席的关心。
然而，在一个平平无奇、太阳依旧是从东边升起的寻常日子里，那位在两年前惊绝九州后却撇下外头一切纷扰静心闭关、获封“剑宗”之尊号的拂雪师姐，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天经楼里，跟个没事人一样的直奔顶楼而去。
众弟子：“……”
在那道雪色的身影彻底隐没于台阶的尽头之时，沉寂了许久的天经楼大堂这才跟炸锅似的沸腾了起来。虽然早就知道那位是个不在意排场、平日里对自己的身份也少有自知的人，但对于已经缄口了两年的内门弟子而言，触底反弹也是必然之势。
然而，就在众弟子兴奋地讨论首席此次出关，修为又将上升到何种境地；两年前的惊天一战，首席是如何以一敌百，令各方不得不授予其“剑宗”尊号；此次出关，首席又将创立何等功绩、成就何等传奇之时，却有一名年岁尚小的弟子愣怔地收回了仰望的视线，他红着眼眶，很是难过地扁了扁嘴。
两年前，这名小弟子曾央了自己的师兄带他们去山门口等拂雪师姐归来，是以曾亲眼目睹过当时的情景。
“……师姐头发全白了。”
“……”
“……”
热烈的气氛冷不丁地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忽而凉熄。
但却没有一人开口，谴责那小弟子不解风情。

第161章
没事人是真的觉得没事，毕竟宋从心自己都还没习惯换了个发色的自己。
虽然已经两年不曾踏足天经楼了，但天经楼内部格局从未改过，九州列宿筹划依旧占据着天经楼内最大的楼层。宋从心推门而入之时，里头忙碌的弟子们纷纷抬起头来，那一张张透着生无可恋、淡出红尘的面容在短暂的惊愕过后，立时便盛满了欢喜。
“首席！”
“拂雪师姐！你出关了？！”
九州列宿筹划中的弟子都与宋从心有过长期相处的经历，是以他们倒是没像其他内门弟子那般对拂雪之名仅有一个憧憬的剪影。再加上令沧海已经提前打过了招呼，知道宋从心近日会过来的弟子们只是一拥而上，将宋从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起来，倒是也没做出什么过激的言行。
宋从心那一头宛若怀光般的银发看上去着实异于常人，她微垂眼眸立在那里，整个人就像雪作的雕塑。
在与同门们简单的寒暄过后，宋从心也询问起古今道人的去向，得知古今道人如今在着手处理与明月楼相关合作的规划。宋从心来得赶巧，古今道人恰好有许多相关的事宜需要询问她，毕竟与明月楼的合作是她一手促成的。
安抚好热情的同门之后，宋从心便前往了古今道人所在的静室，却不想静室中竟然还有他人。
“拂雪。”湛玄跪坐在纯钧上人身边，看见宋从心时忽而微微一笑，“许久不见了。”
“见过长老，还有，湛玄师兄。”宋从心向两位瞪着眼睛相对而坐、不知在斗什么气的长辈先行行礼，而后便看向了湛玄。即便宋从心如今的修为已经冠绝同门，但她依旧习惯于称呼湛玄为“师兄”。她敏锐地注意到湛玄的气韵有所变化，吐息绵长，灵光内敛，显然修为已经更进了一步。
“还未恭喜师兄元婴大成。”
“与师妹同喜。”湛玄莞尔，招呼宋从心入座，自己则动手烹茶煮水，给两位斗气的长辈续杯，“修真之道，达者为先。在这点上，师兄倒是已经落后拂雪师妹太多了。再不奋进些许，拂雪这声‘师兄’倒是让我受之有愧。”
宋从心在古今道人的身旁入座，听了这等谦辞正想回话，却不想坐在湛玄身旁的纯钧上人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行了，你们这些小辈。一个百岁元婴一个骨龄三十的元婴，就这样还谦让来谦让去，让我们这些被后浪拍死在沙滩的前浪老脸往哪搁？”
“师兄你不要用小辈转移话题。”古今道人有些生气地用拳头砸了砸桌子，“九州列宿之所以称之为‘九州’就是因为它应当囊括整个神州的疆域，别跟我说少一州行不行，不行！你去问问其他人，说神州大陆少一州能不能成？能成我就同意！”
“哎呀，哎呀，消消气。”纯钧上人抹了一把脸，身为老实忠厚的二师兄，他在师弟师妹面前惯来没什么威仪可言，“中州那地方你也知道，姜家也不是说不妥，但他们那群长老的脾性你也是知道的。入主中州没可能，把控通讯这是往他们命门上插刀子，除非让他们经手此事……”
“没出钱没出力就狮子大开口要分肉？他们怎么不去抢，明月楼主商人本色都没他们来得脸皮厚！”古今道人讥讽道。骂完这一句，他似乎反应过来在小辈面前吵架实在有些丢脸，只见他猛一挥袖，宋从心和湛玄便感觉自己被一股柔风托起，推推搡搡地到了门口。
“你们先自己去耍，回头再来。”古今道人烦不胜烦地摆摆手，但大抵是许久不见拂雪了，他的神色还是缓和了一瞬，“回头师叔再跟你谈谈与明月楼的合作之事，做得不错，明月楼主还是比某些老古董更懂诚意和礼仪的。”
这时候古今道人都还不忘指桑骂槐、阴阳怪气。
“师叔，实在谈不拢便绕过他们，另寻诚意合作之人吧。”宋从心冷静地提议道，“与明月楼的合作走上正轨后，我们便可以开放星子盘和令牌的买卖渠道。中州偌大的领土，上下总不可能是铁板一块。通信便利也就意味着经济命脉的流通，总有人趋利而为。在这方面，掌泉师叔或许更通此事。等到事情已成，我等再与天殷皇室坐下来谈判，想必有些话，他们就能听得进去了。”
宋从心知道，古今道人本身其实也并不是特别在意九州列宿筹划的根基一定要捏在自己的手里。他如果真的这么想，那也不会赞同让明月楼进驻管理层了。而九州列宿筹划想要普及，下放权限给各地是很有必要的，这即是利人也是利己。但合作总要讲究诚意，天殷那边所谓的“掌控权”
如果是“我能用但别人不能用”或者“我想开就开想关就关”，那这合作本身也没有太大意义。
若是放在以前，宋从心或许还会顾虑些许，但白玉京这等背刺贵族阶级的世外学宫都已然建成，图穷匕见之下还多说其他显然十分多余。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了。
“……”古今道人思忖了片刻，道，“也对，掌泉师兄一肚子坏水，肯定有办法的。”
“你小子，能不能对师兄放尊重点。”纯钧上人无奈地叹气，然而把小师弟宠坏这件事也有他一份功劳，眼下教训起来也很没底气，“好了拂雪，你刚刚出关，不要操心这么多事情。和你湛玄师兄去外头走走吧，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没垮掉，天塌下来也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小辈。”
宋从心与湛玄被一前一后地轰出了房门，门扉在两人身后砰地合上。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无奈之情。
“拂雪接下来想去哪里看看吗？”湛玄显然已经习惯了长辈们的作态，颇为体贴地出声打破了安静。
“闭关之前，我许诺过一位师弟，道他若是能考入内门，我便为他安排厨子。”宋从心仍旧挂心着老饕的餐饮问题，毕竟这可关乎着她未来魁首的信用口碑，“我后来思忖，师弟如此眷恋外门，想来是外门有能人坐镇。与其舍近求远，不如就从外门择选为好。”
“我似乎听说过……啊，是上一届外门的魁首吧？”湛玄与宋从心一同拾级而下，他回忆了一下近日发生的趣事，不由得摇头失笑，“我想起来了，那的确是位贪口腹之欲的师弟，不过他修行膳食之道，为人宽厚。幽州之乱时，其仁善便可见一斑，故而被点为魁首。倒是当时有一位与他同期的弟子表现也十分出彩，但因为留影石大片留白，其身份也有许多疑点，故而被留待察看了。”
“那位弟子还在外门吗？”留待察看之事倒也不算少见，宋从心知道被留待察看的弟子档案将会从内门转入暗门之手。
“是的，不过听说，她与同门之间的相处不好。”湛玄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周遭人提起那位弟子时总是戾气颇大，而她本人也是不喜解释、独来独往的性子，有时难免便会造成误会。纳兰师妹整治过外门的风气，按理来说不至于闹到太过难看的境地，但口舌纠纷总是在所难免的。”
宋从心听着湛玄的这个描述只觉得怎么听怎么奇怪，她以为天底下不长嘴的只有自己的师尊呢，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拥有这种神奇的虐文体质。
湛玄为人惯来体贴，对于宋从心白发一事，他只字未提，态度也一如往常，这让宋从心感到自在。
两人将要步入外门的领域时，湛玄打了个手势让准备跟上来的管事弟子们不必跟随他们。宋从心对于自己的身份没有自觉，但湛玄却是对自己的地位心里有数的。即便他们无意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但也仍旧无法控制他人的所思所想。且不提他们在宗门内的地位，单是“元婴期修士”这等身份，便足够让无数渴望往上爬的修士打破头也要挤到他们面前来了。
两人的外门之行也只是心血来潮，提前告知管事长老的话倒是处处皆可通行，但拂雪肯定是不喜欢这般兴师动众的。
外门弟子除了日课和居所以外，寻常时候也有自己可以聚集的杏园馆，里头便有负责提供膳食的食斋。
宋从心和湛玄步入杏园馆时，宋从心还没来得及反应，湛玄却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原因无他，杏园馆内竟然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湿泞的泥印与脚印，角落里还能看见翻倒的扫帚与水桶，显然此地疏于管理。
亦步亦趋跟在宋从心与湛玄身后的管事弟子也看见了杏园馆内的情况，他们顿时面色铁青，连忙跑上前收拾地上的狼藉。其中一名管事弟子也顾不得什么了，抬头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道：“人呢？人都去哪了？！”
居然给两位道君看见这般不堪的一幕！外门的管事弟子想到这便不由得眼前一黑，只觉得吾命休矣。
就在这时，不远处偏僻的角落中忽而传来了似有若无的喧哗声，宋从心有些好奇地走了过去，湛玄自然也跟着。
就在两人即将走过拐角处时，眼前忽而转出了一道人影。那道人影悄无声息，气息全无，不知怎的竟瞒过了两位元婴期修士的耳目。那迎面而来的人敏捷至极，站在拐角处的宋从心一时不察，那人竟直直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拂雪！”湛玄也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上前要推开那冲撞了宋从心的人影，却见宋从心竟抱着那人，好像受到冲击一般僵在原地。
“……拂雪？”湛玄知道元婴期修士轻易不会受伤，但还是担忧于她神色有异。
被湛玄呼唤的宋从心回过神来，她有些茫然地抬头，望着苍穹之上泼洒而下的阳光。
久违的灿烂，明媚，与……温暖。
——在那个人触碰到她的瞬间，那根深在她神魂深处的寒咒，忽而间，消失不见了。

第162章
宋从心的寒咒已经纠缠了她十年之久。
在此期间，无论是明尘上仙还同门弟子，无极道门上下几乎想尽了办法，然而即便寻遍天下奇珍异宝，却都没有解除这根深于灵魂的寒咒的方法。时日久了，宋从心倒也渐渐习惯了。随着她修为心境的提高，寒咒对她的影响也越来越弱，虽说不知冷暖，但也不至于难熬。
直到被那人触碰到的瞬间，宋从心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的或许并不仅仅只是对冷热的感知。如果不曾再次感受到阳光，她或许不会知道，原来“温暖”是一种如此奢侈、同时又如此令人感到幸福的感知。
这种久违的暖意，让宋从心站在原地结结实实地愣怔了数秒。直到湛玄轻唤她的名字，她才强行稳住心神，将怀中人松开。
在外人看来，就是一道人影在跑过拐角时收势不及，突然撞入拂雪道君的怀抱。而道君宽宏雅达，不仅没有闪身退避，反而还帮助对方稳住了重心，直到对方彻底站稳后，拂雪道君才缓缓收手，凝神回望。
而就在两人分开的瞬间，那股逐渐淡去的冷意很快便卷土重来。饶是以宋从心的心志，也不由得在这种明显的落差中失神了一刹，她强自摁捺下重新将“火炉”抱回怀中的冲动，耐心地打量眼前之人的模样。
撞进宋从心怀里的是一名约莫十七八岁、身穿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女。
她看上去很是狼狈，高束的长发有些散乱，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衣
摆与鬓发都在不停地往下滴水。若不是宋从心的法衣水火不浸、纤尘不染，刚才那一下恐怕就会沾得满身水迹。她头颅微微低垂，看上去似乎有些木讷，也不知道是不是撞得有些狠了，她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少女的瞳色较为浅淡，并非纯正的黑色，在天光下呈现出琥珀般似金似棕的光泽，看上去很是清亮。
她面貌着实有些特别，以至于管事弟子一眼便认出了她。
“灵希，怎么又是你！”管事弟子看清了那冲撞内门首席的人，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厥了过去，“你为什么总是惹事，一天天的都不得消停？！还不快向拂雪道君请罪！”
某个熟悉的名字如石破天惊而来，让意识还沉浸在那一丝暖意中的宋从心瞬间抬起了头来。她心中的动摇明显到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冷淡，但好在那少女被呵斥后便立时后退一步，垂首：“很抱歉，我并非有意。”
“……无妨。”宋从心力持镇定地回复，实际上整个人都已经开始慌了。
面对这位天书记载中狠心将“宋从心”丢入魔窟中的未来魔尊，宋从心迫切地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她抬头朝少女来时的方向望去，恰好这时，数名同样身穿外门服饰的弟子也快步朝着这个方向奔来，他们手上都拿着笤帚、钉耙等杂物，似乎正在院中扫撒。这些外门弟子显然也听见了管事弟子方才嚎的那一嗓子，因此他们停下了脚步，手里拿着东西，踌躇犹豫着不敢靠近。
看着眼前这一幕，宋从心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
当事情终于惊动外门长老，宋从心与湛玄被管事弟子恭恭敬敬地请入室内，而当时在场的外门弟子一个不落地都被叫入大厅之时，宋从心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她不详的预感成真了，她大概是乱入了“女主在外门备受欺凌，男主或男配挺身而出”的剧本。
所以……湛玄师兄莫非是男配吗？宋从心捧着茶盏，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旁气定神闲、看上去比她从容许多的玄衣青年。
“首席，我们冤枉啊！”
听着膝盖触地的一声闷响，宋从心那是人未老而心先衰。她满心沧桑地放下茶盏，听得杯底触及桌面时叩的一声响，垂眸道：“起来。”
湛玄在一旁沉默微笑，那笑弧淡淡的，反而看得人心神不宁了起来。
没有人能够在直面拂雪与湛玄威压之时还能够稳住心态的，那几名弟子不敢再跪，只能哆哆嗦嗦地站着，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换句话说便是有人的地方便有恩怨情仇、是非纠纷。这一批外门弟子和宋从心这种从小在无极道门中长大的弟子不一样，他们是半途入道的，因此并不像宋从心一样刚从外门长老那里出师就能立刻领到属于自己的居所。他们需要定期面对宗门的考核，为人品性也会备案记录。这类留定待勘的弟子通常都居住在类似杏园馆的弟子院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难免便会生出龃龉。
今天发生的事也不过是寻常万千小事的缩影之一，总的来说，无非便是灵希惹了外门某位弟子的眼。这位弟子在外门中有点声望权势，便动用私权擅自改换了灵希的轮班杂务，将那些最苦最累最耗时的工作推给了灵希，一连数月。而今天，灵希察觉到了这点，拒绝了管事弟子的排班，与其他外门弟子发生了口头争执。双方在推搡之下，一不小心便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小事”。
宋从心让人带灵希去更换湿透的衣饰，对于几名外门弟子唯唯诺诺的说法也不作评价。她语气冷淡地和外门长老商谈了厨子之事，晾得几名外门弟子五脏生煞、心中惶恐之时，换好衣服的灵希也终于从内间走了出来。
“轮到你了。”宋从心平静地看着这位天书钦定的“女主角”，不听一家之言也是首席应为之事。
生着一双秀丽杏眼的少女瞥了那些外门弟子一眼，很快便平铺直叙地交代了来龙去脉。她的陈述没有掺杂太多的个人情绪，也没有提及最初结下梁子的是非恩怨。她只是简单明了地交代了今日之事的起因：杂务活太多导致修行时间减少，无意间听见轮班之事，为了拥有更多的修行时间，灵希便提出了对轮班的异议。双方没有谈妥，发生争执。眼见人多不好打，受伤麻烦多，被浇了一身水的灵希便决定跑路。
宋从心：“……”
湛玄：“……”
这过于直白的话语，让两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从心十分期待湛玄师兄能够像剧本里的男配一样站出来主持一下公道，但湛玄摆明了对这事兴趣缺缺，视线一直定在窗外，一副完全不理事的姿态。宋从心没辙，只能硬着头皮让管事弟子去将那擅动职权的弟子喊来。这事可大可小，但处理不当总归是会影响到外门的风气的。
那名弟子显然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很快人便出现在了门外。
那名女弟子低眉顺眼地步入堂内，却是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她生得明眸皓齿，穿着打扮也与普通外门弟子有所不同。更难得的是她态度大方，姿态坦荡，即便面对宋从心与湛玄，她也毫不怯场。她来到宋从心面前，先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随即便投来了暗藏狂热与孺慕的目光。
“……”宋从心心中更觉不妙。
管事弟子自然不会让两位道君为这点小事白费口舌，他站出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随即厉声问责道：“半夏，灵希道你滥用职权，苛待同门，可有此事？”
名为“半夏”的女子视线一直定在宋从心的身上，听了这话，才有些不乐地瞥来一眼：“劳作哪有高低贵贱之分，分到手中的活计莫不是还要分个三五九等分不成？重活累活总要有人去做，若人人都不领受安排，那所有人都去做轻省的活计好了。”
半夏伶牙俐齿，堵得管事弟子说不出话：“但、但你也不能专挑最重的活给同一人做……”
“这说的是什么话？”半夏偏头撇嘴，道，“留定待勘的弟子皆是需要磨炼心性之人，我观灵希师妹太过浮躁，好心安排一些活计磨磨她的心性，打消她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怎的在管事您的口中就成了苛待同门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灵希这时才抬头，道：“我并不浮躁。”
“呵。”半夏咬牙怒笑，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宋从心和湛玄，温声道，“首席，师兄，我半夏虽不是宽宏大量之辈，但此事也绝无半句虚言。灵希师妹在两年前的外门大比上颇为出彩，却被留定待勘而未进入内门。人心大了，意图一步登天，我这也是在教她做人要脚踏实地呢。”
“我是说过欲拜掌门为师。”灵希冷不丁地丢下了一个暴雷，“这何错之有？”
“你！”半夏猛然回头，她似乎也没想到灵希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咧咧地将这话说出口，掌教唯一的弟子可就在上首坐着呢！
“你有什么资格——”半夏面色剧变，但她终究是仍有理智尚存，只得险险压住抵在舌尖上的脏话，忿忿道，“首席，师兄，您二位也听见了，灵希师妹年岁小，心却比天还高！若不好生教养一番，日后还指不定惹出什么祸事呢！”
“我什么活都能做。”与半夏相比，灵希倒是从始至终的态度都很平和，整个人就像块木桩子，“但大比将至，我想好生修行，这有何不妥？”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啊？！”半夏已经快被灵希气死了。
两人正吵着，宋从心却是默默地抿了一口茶水，转头询问一旁的管事弟子道：“为何此人拥有调度弟子的权力？”
“呃，因、因为半夏是这批外门弟子中最为拔尖的弟子。”管事弟子小心谨慎地道，“长老正在为首席您择选奉剑者，半夏是候选之一。”
所以灵希那番言论对于已经将自己视作“拂雪道君奉剑者”的半夏而言，那可
不是一般的刺耳。
宋从心：“……”
宋从心万万没想到，自己致力于洗刷原书的狗血。却不料有朝一日，那拔掉的旗子都如同回旋镖一样地扎回到她的脑袋上。
师尊，咱们真是天选的师徒，命定的缘分。

第163章
“渴求上进，并非坏事。”
但霸凌同门、差别待遇却是不可为之的，灵希的话语乍听之下似乎是大言不惭，但她并非不敬尊长或是言语有过，因此不能算错。想要成为掌教之徒并非可耻之事，就连宋从心自己也曾在天书面前规划过自己未来的道路。
而反观半夏，却犯了滥用职权、煽风点火的过错。掌权之人最忌讳的便是不论是非仅凭个人喜好行事，在剖离个人的恩怨后，这件事情的本质是清晰可见的。同样的，管事弟子想要讨好“奉剑者候选之人”因此对不合理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心态也不可取。
宋从心将除灵希以外的弟子们都敲打了一番，同时收回了半夏调度安排弟子日课俗务的权力。长老之所以赋予半夏调度之权，约莫便是想评估她的统筹能力。被宋从心亲自收回这项权力，传进长老们的耳中，半夏便多半已是无缘奉剑者之位了。
宋从心并没有发怒，也没有用太过严厉辛辣的话语去指责他们。然而无极道门首席的品行口碑是十年如一日的以身作则、奉公职守积累而成的，她根本不必说什么重话，几名为讨好半夏而刻意排挤灵希的外门弟子便已经抬不起头来，管事弟子更是满脸悔色。
但真正让人感到意外的却是半夏，这个面对管事弟子的指责依旧伶牙俐齿、对着灵希更是言辞刁钻的女弟子，在宋从心收回她的调度权力后却是花容失色、面白如纸。她摇摇欲坠地站着，完全失去了一开始大方坦然的仪态，一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
“在其位而司其职，自当防微杜渐，不可轻忽。”
哪怕半夏真的成为了宋从心的奉剑者，她也不应该在他人没有犯错的情况下以权谋私。宋从心看着已经忍不住掉眼泪的半夏，突然便明白了为何师尊会将自己变成无情无欲的神像了。
仅仅只是一个奉剑者候选之位都能在宗门内掀起暗潮汹涌，身居高位者若不谨言慎行，实在殆害无穷。
就在这时，厅堂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应当是前去通知膳房师傅的管事弟子回来了。宋从心感受到室内已经几近凝固的窒息氛围，觉得自己继续待在这里只会给人徒添压力，所幸便起身道：“师兄，我想顺路去食斋中试一下师傅们的手艺，师兄可要一起？”
“无妨。”湛玄抬眸微笑，手中捧着茶盏，“我在此稍坐片刻即可，拂雪自去，无需挂怀。”
宋从心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半夏却突然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转头大声道：“首席！我若是改了，日后还能成为你的奉剑者吗？”
所有人都被半夏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就在所有人在心里哀叹“吾命休矣”之时，那即将离去的人却忽而侧首，银白的雪发好似在天光下划开一道光弧：“事在人为，若能知错则改，亦是大善。”
说完，她便径自离去了，徒留半夏捏着衣袖、红着眼眶站在原地，眸光痴然，半晌都收不回来。
湛玄摇头失笑，他放下茶盏。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却让站在一旁的管事弟子心头一跳。
“拂雪总是很温柔，但本座不希望这成为他人得寸进尺的借口。”湛玄起身，负手而立，他一身玄衣寂然如蔼蔼夜色，面上的平和温柔却比拂雪的冰冷淡漠更令人心中惊惧，“本是想让尔等吃个教训的，但既然拂雪相信你们能改，那便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管事弟子却听得满头大汗。众人都仓皇地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喘。
因着拂雪道君说过“不必跪”，半夏便也倔强地站着。她同样深深地低下头去，却不觉得委屈或是受辱。事实上，湛玄道君的这般作为才是正常的，拂雪道君那样的人反而才是异类。
“日后，在拂雪点头承认之前，本座不希望听见任何人以拂雪之名自居。”
什么时候连“奉剑者候补”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头都能凭借着师妹之名妄自行事了？湛玄平静地想道。若不是拂雪已经做出了处置，今日少不得有人要吃挂落。长老择选奉剑者并未大张旗鼓，但内门长老基本都有自己的门徒代为行事，需要奉剑者的无非便是掌教一脉。虽然大致都能猜出奉剑者的择选是为了何人，但这般明目张胆地打出旗号，多少已经触及湛玄的底线了。
“至于你。”将欲扬的苗头尽数压下，湛玄回身看向一旁呆愣愣站着的灵希，语气平和道，“你随本座一道，本座有事问你。”
……
宋从心坐在食斋中品尝大厨们满怀拘谨端出来的拿手好菜时，脑子里一直都在思考先前发生的一切。
宋从心没想过会如此突兀地遇见灵希，阴差阳错之下，她竟然完全和灵希错过了。
不过，灵希为何会留定待勘，甚至还身处外门呢？宋从心百思不得其解，原书中的灵希是苍厥门举荐上来的弟子，因此在第一次外门大比中便顺利夺得魁首之位进入内门。不过因为没有长老收她为徒，所以她被纳入掌教门下，与原书中的“宋从心”一样成为了掌教的记名弟子。在经历了种种祸事之后，灵希最终被明尘上仙看中，收为入室弟子，自此被纳入魁首的庇佑之下。
而灵希即便进入了内门，此间依旧争斗不停。唯有成为明尘上仙弟子的那段岁月里，才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称得上安宁幸福的时光。
但为什么现在的剧情发生了如此重大的改变，莫非是她带来的蝴蝶效应吗？
对于灵希身上发生的变故，宋从心如临大敌。因为在《倾恋》这本书里，即便是明尘上仙这位“男主角”，他的剧情线也是晦涩不明，全然藏匿在暗处的。灵希是唯一站在原书明面上的主角，宋从心在认清《倾恋》这本书的本质之后已经习惯于从灵希的经历中去剖析幕后之人的阴谋。如今灵希的命轨发生偏移，这是否意味着幕后之人又采取了其余的行动？
事在人为，尽信“书”不如无“书”。宋从心在心里宽慰自己，举筷夹了一块油润鲜爽的无骨鹅掌后，沉默了一瞬的宋从心突然觉得老饕师弟过去几年未免过得太滋润了一点……这让忙碌起来每日没夜都不记得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的首席心里很不平衡。
吃鹅掌还要提前去骨，师弟你未免也过得太奢侈了！
从未想过自己拥有特殊待遇的宋从心一边在脑海里整理思绪一边认真地品尝下一道菜色，她在思考自己与灵希相触之时、寒咒立时便被压制下去的感觉。虽然有那么一瞬沉溺在那种毫无负担的温暖轻快之中，但宋从心仍旧很快将自己抽离了出来，不去贪恋那种温暖。这个过程中，她一直都在观察灵希，灵希似乎对自己能压制寒咒这件事同样一无所知，一直都是一副魂飞天外、心不在焉的样子。
为什么灵希能压制山主的寒咒？这一点在原书中似乎没有体现，这跟她特殊的血脉会有所关联吗？
宋从心舀了一勺三吊鲜汤炖尖笋……摔！老饕在外门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她继续思考，虽然寒咒被压制下去的感觉十分美妙，但若这种压制需要挂靠在别人身上，宋从心情愿不要。灵希是一个独立的人又不是物品，治标不治本的情况下，这无疑是饮鸩止渴，形若麻药。
不仅改变不了现况，还会磨损她的心志，所以还不如不要。
灵希的身世，灵希的血脉，灵希背后笼罩的阴霾……这些暗线必须在灵希三族混血的秘密曝光出来前调查清楚，才能在未来的纠纷中把握住最大的主动权。是以宋从心虽然对灵希十分在意，但却暂时没有去干涉灵希生活与命轨的想法。
而对于灵希将来可能拜入师尊门下这件事，宋从心更没有阻止的念想。虽说改变“师徒”之缘是规避“师徒恋”的最好方法，但身为修道之人，宋从心知道这种事对灵希而言有多不公——这就相当于因为一场尚未发生的“办公室恋情”而提前将某位很有能力的员工开除掉一样。对于修道者而言，情情爱爱那都是过眼云烟，唯独眼前大道才是最真实的存在。因为一场莫须有的恋情而让人提前易门改道，宋从心自问是做不出来的。
五险一金做五休二按时下班的高薪工作……呸，不对，大道，大道是最重要的！
至于自己抢先收徒这种事……万一将来真的发生了什么，师孙恋可比师徒恋可怕多了，师徒情缘本就虐点十足，她何必再多插一脚进去？这一个处理不好，甚至还可能影响她和师尊之间的师徒情谊，而且宋从心也觉得在解决心头大患之前，她实在没有培养弟子的能耐与心力。
“不知道君觉得如何呢？”管事弟子小心翼翼的询问。
“甚好。”宋从心用巾帕擦了擦嘴，颔首道，“让几位费心了。”
“哪里的话。”一位有些微胖的膳房师傅憨厚十足地笑了起来，“道君百忙之中还要拨冗前来，让道君久等实在是过意不去。不过做菜这事啊，只能是待他自熟莫催它，火候足时味自美了。”
“是啊。”宋从心看着碗碟，沉吟，“火候足时味自美，确实是至理之言。”
所以，一步步地走，脚踏实地去做，心急不来。

第164章
宋从心在与诸位膳房师傅商谈过后，点了几名有意向深造的师傅前往内门。
左右大厨们的手艺都不错，而她既然要在内门修缮食斋，自然不能厚此鄙薄只优待老饕一个人。就算已经辟谷了，偶尔也会有长老或弟子想要打打牙祭、体验体验人间烟火的，再不济，还有不少年岁尚小的弟子仍旧贪恋口腹之欲。
这本来只是一件小事，但让人颇感意外的是，宗门内部居然隐隐兴起了反对的声音。
“有意思。”宋从心查阅了笔录后却不由得微笑。
有些事已经隐隐冒出了苗头，虽然声势不显，但对于宋从心来说已经足够。看来她平安无事地从苦刹之地中归来、闭关两年后却毫发无伤的消息对于某些人来说无疑是一记重创，以至于行事逐渐沉不住气，开始展露出端倪来。
显然，取代高层再向下渗透的方法行不通，那隐藏在暗处的人便反行其道，从底层开始了腐蚀与渗透。估计幕后之人觉得她在幽州之乱即便不死也要重伤，再不济也应该道心受损，再起不能。因此，对方这两年来小动作不断，可见她出关后不仅没有衰颓之态，修为甚至还更上一层楼，这坐在幕后的持棋之人也终究是坐不住了。
在失去白面灵之后，幕后之人根本不知道苦刹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猜测苦刹约莫是被宋从心控制或者毁去，而那些人偶也因此失去了踪影。虽然有前任佛子梵觉深同样是知情之人，但宋从心总觉得这位亦正亦邪的魔佛跟算计这些的人并非一路的。魔佛如舍如果真的对苦刹与红日感兴趣，那他在当初离开苦刹之时便能对宋从心动手，倒也不必顾虑至今。
外门的“奉剑者候补”之事只是某股针对掌教一脉的风气的缩影，从对方刻意营造出来的舆论趋势可以看出，幕后之人似乎将宋从心当成了明尘上仙那般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的人。然而宋从心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在行事作风上或许不如师尊那般强硬，但她的忍耐底线却比明尘上仙更低。
“贪图口腹之欲必将影响道心。”宋从心持着文宗，阖眼，“是想在之后再指责我独断专行，不容异议吧？”
正如宋从心在外门中历练挣扎的三年，道心这种东西若是轻易便能动摇，那自然也谈不上以后了。
宋从心并不是容不得他人说自己不好的人，但这些带刺的言论背后是有心之人的煽风点火。在对方看来，身居高位的道门首席要么心在九州无意去管身边的微末小事，要么她注意到了但不在意，放任流言蜚语继续发酵只是一昧独行。
对方的猜测没什么问题，毕竟明尘上仙乃至整个无极道门过去面对其他势力时一直都是这副态度。要知道外道之事总是刻不容缓，各方势力的扯皮纠纷却不知道要拖沓到猴年马月，如果第一仙门的行事作风不强硬一点，孩子饿死了才想起来喂这种事是不会少见的。
背后之人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而火焰往往是自微末而生，最后逐渐燎原。
“……但我和师尊不一样。”宋从心捏了捏眉心，“我不会认为，伤疤是不能被人看见的。”
烈士的牺牲要写在课本上，一寸江山一寸血的过往要死死地烙印进孩童们的眼眶。只有这样，盛世太平的难得可贵才不会被世人遗忘。
宋从心将明尘上仙所铭记的那些过往尽数留存下来，供奉在白玉京中。虽然眼下还不能暴露苦刹之地的存在，但终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就在宋从心思考究竟是任其发酵引蛇出洞为好，还是保护好不容易肃正的良好风气让众弟子能够继续安心修行之时，出乎意料的是，反对的声潮很快便被平复下去了。
首先提出对此提出反驳的乃是以老饕为首的食修，食修在道门三千道统中确实是相对式微的一脉，但无人能否认这个道统的意义所在。膳食道涉及了五脏温调、祈禳以及农桑等杂学，其祭天思悟之仪也与仪典相行挂钩。老饕直接在鉴明院中挂了牌，声明不服者来辩，若是敬于五毂专于万民之基算是道心不净的旁门左道，那上清界大可将膳食道一脉彻底逐出道门了。
其次，应如是等人的应对方法则更强硬一些，直白点明若食斋的存在影响了他的道心，那他大可滚回外门重修去——如此言论自然是很快被纳兰清辞镇压了下来，但还是隐隐漏出风声些许。应如是和纳兰清辞红白开脸前台唱戏，后台梁修便顺瓜摸藤地找到了流言的源头与来历。
“上一届外门大比中进入内门的弟子，分宗举荐上来的名额，行事稍有戾气，但身份确实是清白的。”
“不必查了，我已经知道了。”
病变是自树木的主干延伸出去的枝桠开始的，无极道门分宗掌门皆是自主宗内门出师的弟子。长老与掌门可以不信任任何人，却唯独不会不信任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比如玄中道人，便是如此。
与玄中道人同属一党的势力并不一定都投靠了外道，有一些人或许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也或许是被玄中道人的言语蛊惑蒙蔽。只要分宗的掌教长老有心，分宗向主宗输送的新鲜血液便会自主抱团形成与其他内门弟子区分开来的党派势力。只要以分宗的利益作为借口，他们想要影响身在主宗内门的弟子仍旧是轻而易举。
这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稍有差池也可以被认为是分宗为争夺更多的资源利益从而试图得到更多的话语权。但如今试探出来的结果却并不美妙，内门首席的名望令人高山仰止，地位更是稳如磐石。眼见着暂时撬不动，对方恐怕会另寻地方下手。
“中州若不愿洽谈便暂且搁置一旁，其余各州开始施行九州列宿的传播计划，与明月楼的合作也要尽快接壤入轨。”
“沧海，令家研究出来的可供凡人使用的偃甲技艺可作为头首推广，但万万注意  ，仅可侧重农桑而非军用。”
“联系各宗与各大世家，将名额下放，与其相争，不如相利。”
“诸位，日后必然将有更大的纷争与非议袭来，还请万勿懈怠。”
筹备多年的计划正式开始运转，即便是如今拥有元婴期强大神魂的宋从心都忙得脚不沾地了起来。宗门内那点关于首席的非议很快便化作烟云消散，整个宗门都如同一架庞大的战车般重新开始征战四方。不过这方面的事务，很快便由司书长老与掌泉长老接管了。
而在那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心惊肉跳的注视下，拂雪道君再次离开了九宸山，于茫茫云海中销声匿迹。
对于心中有鬼的人而言，如今的拂雪道君便如同曾经的天剑一般，不出山则矣，一出山便必将搅动人间的风风雨雨。
令人不得安宁。
……
为了不打草惊蛇与干扰命轨的行进，宋从心并没有刻意去关注原书中的女主角灵希。
但她不在意的事情，并不代表他人也不在意。
湛玄身为内门中能被包括拂雪在内的所有弟子都心甘情愿地喊一声“师兄”的存在，其本身当然并不仅仅只是长于修为或者武力。宋从心当日在外门中的异样不过一闪而逝，随后也并未对灵希投以更多的目光。但对于湛玄这等心细如发的人来说，他不会错漏哪怕只是一丝的线索。
“你欲拜掌教为师，恐怕不仅仅只是因为仰慕掌教一脉的道统吧？”湛玄询问宛如木桩一般站在那里的弟子。
灵希低垂着眼眸，她的瞳色清亮，但在其眸光涣散并未聚焦之时，那双眼睛看上去就像琉璃珠子一样，清透却空无一物。听见湛玄的问话，女子却只是木然地颔首，这种好似不屑回话般的态度也无怪乎会被人认定为是一种傲慢。
“你不愿说吗？”湛玄并没有直白地询问她究竟对拂雪师妹做了什么，这可能会暴露拂雪的弱点，而他只想从灵希口中套话。
“……我，不能说。”灵希僵滞地抬起头来，她似乎很努力地想让眼神聚焦，但却失败了，“在见到那人之前，我什么都不能说……不、不对，即便那人询问，也不能说……但我必须拜入那人门下，她告诉我，我必须拜入那人门下，这天底下只有那个人能给我一个回答……”
灵希努力地整合语序，然而吐出的依旧是一连串破碎不明的絮语。
“……那个人，是指明尘掌教吗？”湛玄没有动怒，只是很平静地继续询问着，他看着状态明显不对的灵希，语气温和道，“她，又是谁？”
“她……”灵希微微瞠大了眼眸。
有那么一瞬间，湛玄甚至觉得她那双清亮澄澈但却毫无波澜的眼睛要翻涌出什么，但很快，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谲感便被强行摁捺住了。
“只有我能看见她……没有人能看见她……她告诉我，一定要上九宸山，一定要拜入最强之人的门下。”
“为什么？”
灵希木讷地呢喃道：“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再有人因我而死了。”
“我信她，这世上我唯独相信她。”

第165章
宋从心离开山门，前往了幽州现兴国领地、原大夏国帝京的雲邑。这座城池曾经经历过仙门最残酷的清洗，即便后来兴国打下了大夏的江山，仙门弟子陆续撤离幽州，雲邑依旧被层层封锁，成为了生灵禁地。
夏国濒临倾颓之际，整个贵族阶级从上往下已经没有一个可以被宽恕的无辜之人了。用当时负责清洗的齐照天的话来说，雲邑贵族门府前的石狮子都得拖去浇一百遍洗业泉，整个国都都已沦为魔物邪祟的巢穴，远比战争中的屠城来得触目惊心。
宋从心在离开山门后不久便变幻了一副样貌，毕竟顶着一头白发的样子实在太过醒目。她用的是曾经前往咸临调查时所用的“图南”的脸与身份，没有惊动任何人地进入了兴国的领土。拂雪道君除了领队出山以外惯来都是独来独往，但这一回，宋从心身边却悄无声息地跟了一个人。
“……不好好休息吗？”宋从心看着站在一旁、身披漆黑斗篷的少年。
少年面容秀美，甚至可以说是略生女相。他双目无神，眸光涣散，略显茫然的神色与过于清秀的眉眼让他看上去仿若稚子般乖巧无辜。听见宋从心的问话，少年摇了摇头，但随即又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般盯着自己的脚尖，给地上经过的蚂蚁数数。
宋从心戴好面具后便走上前，掠开少年的额发，拇指拭过他眉心的印痕。长发如流云枕墨的少年垂着头颅任她施为，甚至还微微低下身，好让她看得更加清楚。检查过印记后的灵蕴后，宋从心顶着一张十分丧气的脸思忖道：“师兄，晚间还是要多在长梦之间待着，众生灵智所聚的长梦水能帮助你们更好地恢复。白昼时贪晒太阳也是好事，但长梦水的灵蕴对你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宋从心说完，木愣愣站在那里的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宋从心却有些无奈地道：“白玉京的濯世池本就是为此而建的，师兄不必忧虑长梦水会因此耗竭，也不必互相谦让。以后进入白玉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先前也不过是第一批，神州大陆有这么多人呢。寻常人很难每天夜里都入梦深习（这个和谐我也是），总要错开一两天。所以等到人口流动基本稳定之后，肯定会进行更多的扩招。”
这话说得有些复杂了，少年似乎没听懂。宋从心想了想，又道：“人，会更多。麻烦，我来解决。你们安心就好。”
这回少年终于听懂了，他再次缓慢地颔首，神情莫名显得有些郑重。
这名少年，便是曾经沦为白面灵傀儡的无极道门弟子，绿图与高黎的师弟，“蛇影横秋”若浅。
在宋从心强行将苦刹认主并将白面灵的傀儡抢夺过来之后，若浅等人便从过往无尽的梦魇中解脱，成为了宋从心的眷属。正如高黎所说的那般，若浅等人的神魂在长久的磨损中已经神智近似于无，即便宋从心将他们从那位神祇的手中夺了回来，他们也终究难以像正常人一般生活了。
若浅神魂最为强大，也是白面灵傀儡中尚存一丝神智的幸存者，但他如今也只会对最简单的话语做出反应。
为了温养这些濒临破碎的魂魄，白玉京建立了濯世池，汇聚并凝结进出白玉京的入梦者溢散的神思，将这种温和镇定的灵蕴汇聚成长梦之水，用以温养魂魄以及庇佑朱雀陵光殿中意图斩却自身心魔的修士。为了修建濯世池，宋从心甚至去请教了清汉此代的天玑星君，在探寻智慧生灵的七情与灵性之上，清汉才是上清界中掌握绝对话语权的能手。好在清汉虽然离群索居，却仍然愿意给第一仙门几分薄面。
在星君们的帮助下，宋从心花费了一年左右的时间学会了“点星之法”。这是清汉星塔最浪漫的术法之一，既“将过往之事写在天上”。
凡人进入白玉京时将会经过一片星海，离去时也亦然。这片星海便是白玉京的濯世池，也是宋从心用以记录过往之事的地方。虽然她依旧文言文苦手，写的都是通篇白话。但只要清汉的星君修士们不亲自前来，那片人造的星海倒也称得上奇观。
濯世池水能收集入梦者溢散的清明神思，也能为进入白玉京的灵魂渡上一层灵光。这层灵光能温养入梦者的灵台，同时也能起到少许保护神魂的作用。只要有心向学，长期进出白玉京之人将会灵台越发清明，也越不容易被邪祟所染。
而当九州列宿筹划正式步入正轨，经济民生命脉与通讯运输相挂钩，外道用来蛊惑人心的智识、功法、秘籍都可在白玉京中寻到。魍魉伎俩受到掣肘，信息爆炸时代想要隐藏行踪更是不易。届时，他们想继续如幽州之乱般在人间横行
肆虐，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两年前，宋从心将尚未被苦刹完全同化的神州大陆自地底升起，除了位于元黄天的桐冠城以外，还有位于变神天中的领土。不过变神天本就是生命的禁区，除了一目国潜入苦刹内的魔修以及一些毫无理智的魔物以外，宋从心并没有发现其他的智慧生灵。于是她干脆将两处“腔室”内的隔膜变换成了一面澄净的湖水，等待另一边逐渐蕴生出属于自己的土地与自然。
非要形容的话，有点像是在做生态缸，宋从心只负责将植物与部分生物放进去。至于繁衍与生存，那就是“缸中生灵”所要思考的事了。
“或许将其变成偿还业果的‘炼狱’也未尝不可。”宋从心与若浅踏入了雲邑的领地。
整个雲邑已经无人居住，经年失修的房屋楼舍在风雨的侵蚀之下已经爬满了青苔与斑驳的痕迹。这里草木葳蕤，楼房街道都已然成为了植物的领地。只有那些零落的砖瓦与屋舍，还在述说着过往的曾经。
宋从心径自前往了“皇宫”，那里也是受到外道侵蚀最严重的地方。莫说是凡人了，就连一些修为尚弱的弟子都不被允许进去。
宣白凤濒死之前曾告诉过宋从心一条宝贵的线索，夏国早在多年前便一直在暗地中推行着背离人伦之道的研究。为此，他们不惜大量掠夺人口，豢养魔物与妖兽。宋从心第一次听见这个情报时便感到眉心一跳，因为她想到了灵希。
魔物，妖兽，人类，灵希身上兼具着三族的血统。
三这个数字，对于外道而言是十分特殊的存在，正如道门信奉“二分阴阳”一般，外道认为，神是拥有“三性”的。
正如海祇大壑拥有三面，在外道的教义中，神没有性别善恶之分，祂是不能被定义的“无性”。而姬既望曾经跟宋从心说过，神州大陆上的种族曾因僭越旧神之权能而被降下血脉的诅咒，但同时，妖族获得了强大的肉体，魔族拥有了漫长的生命，人族则拥有极高的灵性。
而在亲眼见过姬既望这位人族与氐人的混血之后，宋从心突然意识到，原书中女主角灵希的“三族混血”恐怕不仅仅只是为狗血的师徒恋再添一笔阻碍而已。或许从一开始，女主角灵希诞生于世的原因便不算纯粹，她和姬既望一样，都是外道“造神”的产物。
妖族的肉身，魔族的寿命，再以人之灵沟通天地，取其神之伟力。这样的存在，不是神，也胜似神明。
三族混血，在没有特意调和与混杂的情况之下基本是不可能诞生的，掠夺人口与豢养妖魔或许便是为了这个目的。但妖魔或许还能凭借着自身活性极强的血肉而达到融合，人族也能与开了灵窍的妖族拥有后代，但本身极具污染性的魔族究竟要如何才能与灵性极高的人族相结合呢？
宋从心来到皇宫前，推开了那道封锁了无数符文与仙禁的宫门。
踏过已经龟裂的石砖，宋从心朝着当年负责封锁皇宫的弟子绘制的地图指示地所走去。若浅如同一道影子般紧跟在她身后，空荡荡的皇宫中，两人的影子如同漆黑的藤蔓般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在错落的殿堂庙宇之中，宋从心寻到了其中一间破败支离的大殿。
挂着“通天殿”牌匾的殿宇已经被一场大火烧成了废墟，殿前的石阶上有许多乌黑斑驳、呈溅射状的血迹，房梁支柱上也有刀枪剑戟刮擦后留下的残痕。宋从心从袖中取出苏白卿当年记录的笔录，在仙门弟子杀入皇宫之前，始作俑者在通天殿中放了一把火，意图焚毁所有的罪证。但事后根据弟子们的查证，夏国皇室的研究早已停止。只是不知道那些外道究竟是见势不妙提前撤离了大夏，还是已经研究出了成果所以才放弃了这里。
殿宇内部正如笔录上记载的那般，曾被烈火与油脂荼毒吞噬。但其中歪曲生锈的铁笼与挂在墙上的刑具与枷锁却还见证着它过往的罪孽。
“宫中密道，应该还有下层。”宋从心翻阅着笔录，“如果失败，当年的夏国是因为什么而导致他们的转移？如果成功，那他们取走了什么成果？”
连九婴都能被其桎梏掌控，封锁在北荒山的地下洞窟之中。这足以窥见当年掌控夏国皇室的势力的冰山一角，他们甚至能杀死山主。
“夏国与咸临之祸无疑是白面灵引起的，而之后在边境兴起的离人村，则是因为‘初祈神者’娜日迈意图对抗国内白面灵的势力，因此祈求中州留顾神骨君所致。”这是上清界最终为幽州之乱下达的定论，但这其中仍有问题，“娜日迈究竟是如何获得留顾神的存在与教义的？”
中州与幽州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而娜日迈得到留顾神眷顾的契机未免也太过“妥帖”了些许。
“白面灵在幽州引起的动乱一是为了苦刹，二是为了藉由我而算计师尊。”宋从心思忖，“其三，则是为了借贵族之手获取足够的资源用以造神。若留顾神信徒插手此事是有意为之，那这三个目的，祂们是为了哪一个？”
地宫的机关轰然洞开，掀起滚滚烟尘。宋从心负手而立站在地宫之前，嗅见阴冷黏腻的气息拂面而来。
“若灵希是‘神’的造物，那她身后站着的，究竟是哪一位神？”

第166章
在苏白卿持笔书就的记载当中，幽州之乱的收尾并不顺利，其过程也堪称一团乱麻。
托宋从心于幽州一战之故，当时盘踞此地的修士几乎都跟闻见腥味的豺狼鬣狗似的，将目光全数锁在了获得“大日之力”的拂雪道君身上。残留在夏国的外道仅剩下尚未完全脱生、只是靠邪祟丹药与血祭之法修得了几分邪能的凡人。在拥有通讯令牌的情况下，云依、苏白卿与齐照天很快便联系上了坐镇幽州的友宗与分宗，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了夏国的局势，救出了受困的百姓，也阻断了外道撤离的后路。
因为云依与苏白卿从离人村中翻出了夏国皇室勾结外道的罪证，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无极道门于上清界挂出了“歼邪肃正令”。九州列宿笼罩范围内的地脉网同一时间内得到了通讯，这让无极道门的清剿师出有名，再不同以往一般备受非议。
然而，即便无极道门以最快的速度攻陷了皇城，阻止了外道教徒以平民施行血肉献祭。但在无极道门清洗夏国皇城之时，外道教徒疯狂而不顾一切地对仙门弟子发起了自杀式的袭击。他们孤注一掷的尸爆引发了大范围的污染，以至于众弟子不得不先行撤离皇城，并将整座皇城镇压封印。
尽管仙门弟子在尘埃落定之后已经清理净化过一遍，但仍旧有一些
证物来不及带走，只能随着皇城一同被封印在层层枷锁之间。
皇宫中的通天殿是污染最为严重的地方，仙门弟子便在其外围布下了阵法，等待其中容纳的巨量污秽随时间而消解。
而今两年已过，残留此地的邪祟气息却仍昭告着当年沉疴日久的罪孽。
通往地宫的甬道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地苔，人从地苔上方走过之时，脚底便会感受到某种仿佛踩在脏器或是软肉上的泥泞。地苔柔软而又脆弱，受到重压便会凹陷下去。然而当人挪开脚步只是，那些地苔又会翻覆而起，丝丝缕缕，黏连不去，宛如招摇的细碎肉芽，让人心中栗栗。
宋从心缓步自甬道“走”过，她看似踩在地衣之上，实则双脚却并未触及这些诡异的地衣。若浅跟在她身后，脚底升腾起宛如红莲般的赤色火焰，那些地衣在触碰到火焰的瞬间便被点燃，但身置其中的人却并不感到火焰的滚烫。若浅每走出一步，那一片区域内的地衣便被扩散出去的赤焰焚毁。而那些地衣在化作灰烬消散之时，竟还发出了一声声宛如人声般的悲鸣。
层层机关之下，通往最内层的机关通道却是被人从外部摧毁了的。机括被破坏殆尽，庞大的铜门甚至被重新浇灌了一遍铁汁与泥浆。宋从心在地底找到这扇尘封已久的铜门时，甚至还在铜门上看见了用以镇魔的七星铜钱阵——面对这些毫无操守甚至危急关头还能求助对家的外道信徒，她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作何评价。
区区一扇门扉自然挡不住元婴期的修士，但这种异况却不同寻常。
看这一系列封锁措施的模样，那些外道竟好似恐惧着内里的某种东西会跑出来一般。
思忖再三，宋从心终究没有毁掉这扇铜门，而是在其上融出一个可供进出的缺口。随着铁水滚滚而落，踏入铜门的瞬间，借着身后燃起的火光，宋从心猝不及防之下直面了极具视觉冲击的一幕。
头发，铺天盖地的头发。
阴暗潮湿的地宫早已变成了鬼魅之物的领地，陶罐与琉璃瓶的碎片遍地皆是，其中还残留着些许散发着腥涩气味的绿色液体。翻倒的桌柜、穹顶、墙壁之上，漆黑柔顺宛如丝绸锦缎般的墨发肆意地蠕动、流淌。不绝于耳的窸窣声都在提醒着来者，眼前之物并未死去，它是“活的”。它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肆意生长，若非仙门弟子布下的除魔大阵让这邪物畏怯，它恐怕早已爬出地底残害众生了。
换做是十年前的宋从心，此时即便不惊叫出声恐怕也要转身拔腿便跑。但这些年来处理的外道邪物多了，宋从心不仅不感到惊惧，甚至还能冷静地判断这些毛发的根源位于何地。
毛僵发鬼，因死者聚于颅骨天灵中的怨恚恶郁之气所化，能钻破颅骨，吸食人之脑髓，也会寄生在血肉之躯内部，啮食（……）精血为生。这种邪物的诞生通常是因为下葬时的风水不好，死者被埋入了养尸之地，便有可能会蕴生出如此邪祟的鬼物。
宋从心曾在一次祓魔中见过被发鬼寄生的人，外表暂且看不出来，皮肤却冒出许多细细麻麻的血点。而一旦剖开死者的肚腹，便会发现其五脏六腑内全是头发，整个人内里的血肉都已经被发鬼吃空了。
宋从心摇了摇头，抬手掐诀。四周的毛发似是感觉到了不妙的气息，它们开始不安地蠕动、增生，地宫中央的一个罐子忽而剧烈地抖动了起来，随即，砰的一声响，破碎的瓷器中飞出了一个黑色的球体。一张双目赤红、面皮青绿的死人脸嘴巴大张地朝宋从心所在的方向飞来，其上颚与下颚张裂的间距几近脱臼，甚至能看见头颅口中糜烂的血肉与蠕动的蛆虫。
然而宋从心对此只是撩了撩眼皮，不为所动。她伸出一指正欲将邪物点破，谁知站在她身后形如人偶般的若浅却忽而上前一步，根本看不清他是如何拔剑的。银白雪亮的剑光宛如蛇影般顺劈而下，划过一段曲折柔软的光弧，那飞头蛮便被瞬间切裂成了两半。
“……”宋从心僵硬了一瞬，虽然身为庇佑他们的“神”，宋从心能够感受到若浅等人微乎其微的情绪，但终究还是有沟通不便的地方。她并没有控制这些被她强夺过来的“眷属”，因此很多时候宋从心也无法预估他们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
宋从心无奈，只得再次掐诀。下一刻，清正的道家灵气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横扫而去，那些躲藏在暗处的邪祟之物来不及挣扎便被净化得连残渣都没能剩下。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遍布四周的头发尽皆散去，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霉腐气息也被涤荡一空。错觉般的，这连阳光照射不进的地底都有一瞬的敞亮。
待得发鬼与飞僵净化消散之后，宋从心终于看清地宫内残余的事物了。
不得不说，即便宋从心祓魔多年，这座地宫里埋藏的东西仍旧让她眼皮一跳。
讹兽的舌，夫诸的角，氐人的鳞片，风生兽的脑，那些破碎的瓶瓶罐罐之中，宋从心甚至还看到了英招的骸骨与胚胎状的傒囊。
若不出所料，那发鬼恐怕也是这座地宫的“收藏”之一，只不过外道在撤离此地时不慎打破了封印邪祟之物的罐子，以至于里面的内容物破封而出，肆虐一方。但这样看来，发鬼的肆虐并不是这些外道撤离的缘由，一定还有其他原因，才导致这些外道离去得如此仓皇。
宋从心在地宫中四处开始翻找，她找到一些破烂的、只能看出模糊字迹的竹简，比照着仙门弟子的审讯结果，试图还原当年的景象。
[死兆……壹之叁，取白狐之血佐翼望讙……可，然返祖之……异化……]
[柒之陆，以氐人注入蠃鱼体内，受之不住，爆体而亡……]
[肆之伍，人玃如之混血，剖离手骨，改换不化……挣扎三日，血脉不和……糜烂，夭亡。]
[玖之肆壹，顽执而行，不可再三……人之魂难以佐合魔之性，此乃天意……]
外道残留下来的竹简文宗之上记载了大量妖魔的名讳，佐以地宫之中的残留物不难看出，当年，夏国的外道们一直在反复尝试将妖魔的血脉与人之灵融合在一起。他们尝试了近上千种不同的妖魔血脉与融合方法，无论是自然繁衍还是秘术，但他们都未能如愿。
宋从心翻看了所有残留下来的文宗，林林总总基本都是这些。这群外道似乎一直没能成功，甚至还因此爆发过几次妖魔的暴动。宋从心甚至还看到了九婴相关的记载，九婴的血脉无比强大，可惜它生性暴虐，理智全无，没过多久便被外道放弃了。
他们真的放弃了吗？宋从心在地宫之中徘徊，看着那些破碎的瓦罐、囚笼与牢狱。她冷淡的目光四处扫视，却忽而间看见其中一间牢狱内的墙壁上似乎刻了什么。
那间牢狱与其他隔间不同，它被打扫得很干净，四周也没有陈年的血迹与腐臭的气息。
牢狱内，地上枯黄的稻草构成似是床铺一样的角落。整个牢狱里唯一让人不适的，只有从穹顶上垂吊而下的镣铐与枷锁。
青灰的墙壁上则刻了一行模糊不清的字迹。
[夫有……邪魔者，生而卑弱，然其益强也？]
宋从心凝望着这一行字，瞳孔微微一缩。
[于卑弱时以灵抑之，随年增，相砥砺，终至二而化一。如此，大业可成……]
——这世上是否有一种妖魔，生来卑弱，然而却能变得无比强大，神亦难敌？
——若人之灵难以与魔之性相结合，可否于其卑弱时将其缝入人的魂魄里。随年增长，令人魂与魔性互相砥砺，最终使其化而为一。
——如此，大业或可成矣。

第167章
白面灵妄图造神，实则不难理解。自五百年前那位神祇被明尘上仙亲手斩断了与此世的联系之后，白面灵这个曾经神州最庞大猖狂的邪魔外道便在无法聆听神明感召的绝望中走向了极端与疯狂。失去神明的庇佑之后，这些外道的鬣狗们不惜一切代价也想重现当年的神迹，他们献祭桐冠城、谋夺苦刹乃至私底下钻研如何造神，本质上都是对神明无上伟力的执着与追求。
他们狂热地信仰着神，追逐着神，却又亵渎着神，僭越着神。
宋从心推断，原书女主角灵希所代表的，恐怕便是白面灵所供奉的那位神祇了。
这个推断目前来说其实并没什么实际性的证据，只是单纯根据天书那不一定准确的剧情以及对“主角”这一重身份的解读剖析。
虽说宋从心对外道的立场有着天然的不信，但留顾神骨君毕竟是差点被奉为正庙正神的神祇。祂的教义与信念在一众面目可憎的恶神中一直都是偏向于善的立场。这点，宋从心在课上还是有了解过的。
留顾神骨君，神州本土神祇，其命主死生葬，与北地司掌风雪与妙音的雪山神女本为同位阶的神祇。但与以“唤诸尊神佛之惊觉”之名而闻名于世的雪山神女不同，留顾神骨君的神权破坏了死生轮回的天道秩序。神祇这种存在本身并没有人世伦常的善恶与道德观念，他们遵循的只有自己神位所司掌的职权，而原书故事中那种生灵涂炭的结局是全然违背骨君的神权与教义的。
相信外道的德行与操守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但从目前的情报所得来看，白面灵的威胁性要远远高于留顾神。
究竟要如何规避原书中的结局，时至今日宋从心依旧没有多少头绪。但如果能破解灵希的血脉之谜，杂乱无章的局势或许便能出现一丝转机。宋从心收集整合了地宫中的所有文宗竹简，将其录入天书之内，随后便翻开天书，查找起那种魔物血脉的线索。
“生而卑弱，随年益强，终至可敌神祇的魔物。”宋从心翻找着天书，“闻所未闻。”
天书本体被宋从心留在白玉京中，再不能像过往待在宋从心识海中那般时时对话。但天书感应到宋从心
在翻查资料时还是闻着味便过来了，看见宋从心正在查找的内容时，它很快被给出了回复：[神州大陆之上并无此种魔物。]
“没有吗？变神天也没有吗？”宋从心尤不死心。
[无，但并不排除杂交混血后形成的异变物种。]
“那将条件拆分开来看看。”宋从心沉吟道，“有没有‘生时卑弱而益强’的魔物，有没有‘强大可敌神祇’的魔物？”
[查找中……]天书沉默了一瞬，很快，泛着金光的书页便显现在宋从心的识海，[“生时卑弱而益强”的魔物有一十三种，“强大可敌神祇”的魔物……无。]
“真的没有？”宋从心拧起了眉头。
天书慢吞吞道：[魔物若可敌神，便是魔神而非魔物了。]
……也对。如果真有那种程度的强大魔物，外道能不能将其控制住是一回事。花费了桎梏一个魔神的心里结果却是为了创造出另一个神，这个因果得失怎么想都不划算。而外道吸引信徒的方式无非便是长生、力量、恐惧之类的因素，这种情况下汇聚而来的信徒无论是忠诚还是虔信都是多多少少掺了点水分的。
宋从心合上天书，凝目：“去皇宫深处再探一番，或许还有其他的线索。”
……
上清界，九宸山，无极道门。
就在宋从心一门心思地钻研灵希的血脉之时，她不知道，《倾恋》书中的两位主角在她毫无心理防备的情况下，相遇了。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也或许是宋从心这个变数在暗中推动了什么，湛玄在察觉到灵希身上的异常之后，十分果断地将她的情况上报，这份详细记载了双方对话内容的文宗最终被呈递到了明尘上仙的桌案上。
彼时，明尘上仙还在自己的道场中研墨作画，这位品位高雅的正道魁首自从和弟子书信往来之后，审美便一路朝着肥墩墩胖乎乎、线条越圆润越好的深渊滑去。在翻阅过湛玄递交上来的文宗以及其中阐述的拂雪的异样过后，明尘上仙思忖片刻，便决定见一见这位身负隐秘的外门弟子。
得到掌教的指令之后，湛玄亲自带着灵希登上太初山，物生与若拙也迅速调取了灵希的案宗与情报。
灵希，出身梧州，乃当地名门苏家养女。两年前的外门大比，她在第一轮中以首位登山的弟子晋升第二轮考核，在任务的过程中表现出了对外道高度的认知与了解。她破解了离人村中的迷局，智斗并斩杀了引发这一切的初祈神者娜日迈，最终却因存证不足而被留定待勘。
除此之外，灵希的案宗内还记载着她在日常生活中的种种异样，寡言少语，行事作风木讷，容易与周围人发生冲突。除了负责他们这一批弟子的纳兰清辞在文宗里详尽仔细地书写了中肯正面的评价以外，负责记录的“考官”们对于这位外门弟子都并无正面的观感。
灵希跟随湛玄登上了太初山的地界，她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那位她“必须拜其为师”的存在。
无极道门拥有护山大阵与恒温结界，四季虽有变更，拂过山巅的风却永远都和煦得舒适怡人。那位世人口中高不可攀、远如寒山深雪般的明尘掌教却身居雅致的庭院，于一处凉亭中洗杯换盏，扫榻以待，姿态端得是平易近人。
然而，灵希在看见明尘上仙的瞬间却是瞳孔放大、收缩，最终凝聚成麦芒般的一道竖线，隐隐流动着金光。
湛玄将人带到后本欲留下，但明尘上仙却在看见灵希后放下了杯盏。他起身，挡在了湛玄身旁。
“湛玄。”明尘上仙与灵希相对而立，对湛玄嘱咐道，“你们先离开，我有话同祂说。”
湛玄面色微变，但他仍旧飞快地应答道：“是，掌门。”
待得奉剑者与湛玄全部退下之后，目光从未自灵希身上移开的明尘上仙才开口，道：“你是什么东西？”
“……”灵希沉默，她像断线的人偶般猛然垂下了头颅，但很快，她又再次抬起头。
这一抬头，灵希的眸光便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同于以往的木讷涣散，反而清明且镇静。她打量着明尘上仙，一双金棕色的眼眸好似潋滟着浮光，显得神秘而又灵性：“……你，与我是一样的。我看得见，是一样的。”
明尘上仙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开口接话。
“她没有骗我，这世上唯有你可以‘杀死’我。”灵希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所以你可以做得到。但你和我又不太一样，你灵魂里……住着许多人，就像承载着他们的浮舟，或是一座城。你牵系着他们，他们也牵系着你。你若沉没，他们也将沉没。”
“所以，你可以‘杀死’我，但你不会‘杀死’我。我还是一无所获。”
“无论你在想什么，本座只能说，你无法如愿。”明尘上仙打断了她的话，他站在原地，衣袂无风自动，“本座再问一遍。你，究竟是什么？”
和煦温柔的风停止了吹拂，空气好似被人倒入了成桶滚烫的树胶，变得黏腻而又焦灼。
“……我不知道。”灵希顿了顿，这才回答了明尘上仙的诘问，“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
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事实上，我能清醒地与你交谈的机会也不多。我必须将自己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才不会被漆黑污浊。她让我来找这世间最强之人，让我拜其为师，她说唯独只有你，才能拯救我，或是葬送我。但我能说的不多，她也没有告诉我太多。”
“她是谁？”明尘上仙问了与湛玄一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名字。只有我能看见她，其他人都看不见她。我曾经也以为她只是我疯掉后的臆想……但她教我功法，帮我逃脱，按照她的方法去做，一直都没有错。”灵希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你也不应该知道太多。你知道得越多，祂便知道得越多，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只有‘一样的’才能‘杀死’彼此，你和我，只有一人可以得到解脱。”
“本座不会杀你。”明尘上仙负手而立，微微摇头，“你说的她，应当不可能只凭三言两语便让你上山拜师。”
“但你也不会再让我下山。”灵希眼中的灵光逐渐消散，她平静的神情再次变得呆滞木讷。
“你可以进十二星宫伏魔塔。”明尘上仙淡然道。
“这世上不会有安全放置我的地方。”灵希摇了摇头，她探手入怀，从脖颈上拽出了一件事物，“她告诉我，若你不肯收我为徒，便让我给你这个。她说她不确定两边是一样的，但她希望你能相信她。”
“你能触碰到她？”明尘上仙又问。
“不能，但那边的东西，有时可以拿到，有时不可以。”灵希如实地回答。
明尘上仙终于垂眸，移开了淡漠却极具压迫力的视线，他目光落在灵希出示的信物上，那是一块白玉令牌。
令牌色如美玉，似有流光溢彩。
九品水纹剑徽，正中央的图样是一朵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重阳花。
“九九”两阳数相重，日月皆逢九数，便为“重阳”，此为道门吉日，亦有“一元肇始，长久长寿”之意。
无极道门之中，以重阳花“白菊”作为标志的唯有一人，那便是仪典长老清仪道人。
——这是无极道门的长老令牌。

第168章
夏国皇宫的地底形如蚁穴，这座富丽堂皇、金玉其外的宫城早已被虫蚁嗜空，宋从心放开感知，将其中残余的邪物一一祓除。
探索皇城的过程中，宋从心也会在一些无人知晓的偏僻角落中发现无名的白骨，林林总总加起来数量也多达上千具。宋从心没有办法一一收敛安葬这些骸骨，只能将其焚化后收入盒中，待得离开时再将他们带离这片遍布污浊的死地。
好在皇城里并没有看见滞留于此的死魂，也不知道是早已步入轮回了，还是承受不住污浊而烟消云散了。
……不，也不算。宋从心和若浅走入一处庭院之时，她看见了一颗花开得极其艳丽的杏树。眼下分明不对时节，那棵杏树却开得尽态极妍、恣意妖娆。它的枝干并不粗大，仅有一人半那么高，纯白的花簇堆雪似的压弯了枝头，倾斜而下的花枝柔柔地倚在栏杆之上。
踏入庭院的第一眼，宋从心甚至错以为不远处有一位窈窕婀娜的仕女正在春日的花丛中浅眠小憩。
然而，在污染如此严重的地方出现这样一棵茂盛葳蕤的花树，这显然是极其不正常的。宋从心闭了闭眼睛，再次望去，这一回，斜日白杏花如雨，杏花树下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娉婷的身影。似乎注意到了宋从心的视线，她也回头望来，面容却隐在纷飞的花瓣儿里。
宋从心沉默了片刻，随即，她往前迈出一步，踏着满园落雪，朝着那道人影走去。
女子的身影在她靠近的瞬间便消失无踪了，但院子里纷飞的杏花却越发密集。宋从心来到杏花树旁，抬手抚上枝干，她还尚未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头上便突然传来一声娇嗔的呼喊：“喂，这位仙长。”
宋从心抬头一望，隔着错落纷飞的雪色杏花，朦胧的天光下只见一道看不清面容的半透明的魂魄正俯趴在枝干上，托腮笑看着她。那低垂而下的枝干很细，根本依托不住一个人的重量。但那身穿襦裙的女子到底已非活人，是以她倚在枝上，长摆垂坠而下。衣袂裙摆上绣的也是花，混杂在漫天花雨之中，竟让人分不出真假。
这女鬼便好似自花中生出的精怪一般，即便看不出眉眼，也知其风情万种，清艳如画。
但很可惜，她遇上的是宋从心这样不懂欣赏美色的铁石心肠，她淡然道：“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欸！你……唉，算我倒霉，怎就偏偏遇见了道门弟子呢？”女鬼似有识人之术，即便宋从心戴着面具，她还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伪装，“仙长，人家可是被残害致死的无辜良民呐，即便不幸成了鬼身，我也没有害死任何一个人。您能不能不要一上来就打算除掉人家。”
“我无意害你。”宋从心摇了摇头，“但你滞留人间，长期以往终会失去神智，最终沦落为妖魔或是鬼物。待你执念了却，还是早入轮回吧。”
女鬼怨念道：“可人家的执念如何能了呢？仙长，您帮不了我，倒不如就大发慈悲当做没见过我吧。人家就想站在这里晒晒日头，开一开花。”
“你寄生在这棵杏树上，应当也有十年了。”宋从心不为所动，她打量着女子已经变得形影稀薄的双脚，“此间外道皆已被仙门祓除，你若是想要报仇，而今便已大仇得报。你若有心愿未了，想见的人，想说的话，我都能带你去见他。”
女鬼听罢，却是以袖掩唇，噗嗤一声地笑了出来。她翻身仰躺在缀了花的枝桠上，当真是笑得“花枝乱颤”：“这可不行啊，人家已经死了，未了的情愁无非便是男女相思之情罢了，若是要劳仙长您这般清心寡欲的人来转达，那未免也太让人为难了。真是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仙长，我观您在这宫里来来去去，可是在寻找着什么？人家好歹也在这里待了十年，您想知道什么便来问人家吧。”
女鬼撑起身，好整以暇地摆出了交谈了姿态，试图以情报换取眼前之人的垂怜与宽许。
“我不愿提及你的伤心事。”谁知，那戴着一张丧气人面也掩盖不住威仪气势的仙长却是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生死如分阴阳，活人之事不可令逝者来偿。我虽能看见你，却不可再强求你为人世做些什么。了却执念，便好生去了吧。”
女鬼愣怔了一瞬，她抿了抿唇，却是似哭似笑地勾起了唇角：“……真是好狠心的仙长，就这么断了人家的念想。”
宋从心只是实说实话，眼下规劝总好过数年后再回来斩她，这里又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
她正想着，眼前却忽而垂下一只手，就在咫尺之距，仿佛调皮地拨了拨她的睫毛：“我叫慈秘，该如何尊称仙长？”
“……我名拂雪。”宋从心微微一怔，眼前这名女鬼已经逝去十年有余了，她必然不知拂雪之名，但，宋从心却知道她，“你是明月楼门人？”
“咦？”一直都显得慵懒轻慢的女鬼忽而直起身来，似是惊疑不定，“仙长如何知道……？”
“我是无极道门弟子，此次幽州事变，多得楼主相助。”宋从心听过慈秘的名讳，在痴绝城的情报阁中，她曾读过一张寄给明月楼主的讣告，“楼主曾命人前来搜寻过你的遗体，但掘地三尺都未能寻到。多亏了你的情报，我等才能掌握关键性的证据，并迅速镇压了外道的反抗。”
“是吗？”慈秘坐在枝头上，似是不经意地踢了踢脚，“……楼主有来寻我啊。但真遗憾哩，人家死得不好看，不想被楼主找到。”
宋从心似有所感：“你有话需要我转达吗？或者，我带你去见楼主？”
“不啦，不啦。人家没什么想说的了。”听了宋从心这番话，原先还绞尽脑汁想要躲过一劫的慈秘忽而释然地放松了肩膀，她的话语忽而变得温柔了起来，柔柔的，如杏花落入了水里一样，“我们这些出身微末的小卒子，是撞了天大的好运才能入了楼主的眼，哪里就值得他这般费心呢？明知我等不过是红尘百载转瞬即逝的凡人。楼主寿数久长，本该看淡，却偏要随我等一同栽进这红尘里，何苦来呀？”
宋从心听着慈秘的絮絮叨叨，看见她衣摆上的杏花已经如烟云般消散而去，便也安静地站在原地，听她说话。
“听楼里的哥哥姐姐们说，咱楼里原也是刀尖舔血、见不得人的地方。后来楼主来了，才将那污糟地改天换日，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楼里的兄弟姐妹们原本还很惶恐，他们一辈子都只吃这碗饭，要他们学旁地别的也已经学不来了。被打碎脊骨的人要如何学会站着求生呢？难呐。”
“但楼主那样的云上人，竟也走到红尘中来，同我们这些为世人所不耻的蝼蚁一样描眉画黛，以容色为傲。楼主不管俗世的条条道道，他就要用庸俗的金银去造房子，就要依靠美丽的姿容去赚打赏。他着红装，扮娇娘，坦荡而又骄傲地活着。这多让人羡慕啊？”
“……他明亮到朝生暮死的蜉蝣也想逆水而上，只为触及那泼洒在水面上的粼粼浮光。”
——却不知浮光之上，天与地之间的距离遥远得更令人绝望。
杏花簌簌而落，划过女子的脸颊，像一场迟来的雨，无声地敲打着细弱的枝干。
慈秘长叹了一口气，说出自己的心事之后，她的形影已经稀薄得几乎要融进天光：“仙长，谢谢您听我说这些，您听过便罢了。作为报答，我告诉您我所见到的一切吧。”
“外道所谋，恐已有成。然其内部分裂，似有外力插手。”
宋从心本不欲提及慈秘痛苦的往事，但慈秘却请求她将情报转达给明月楼。她曾在生命的尽头中传递过一次情报，但当时情况太过仓促，来不及提及更详尽的细节，只能简明扼要地提及了夏国与咸临之乱，其余更多的却未能传达出去。
慈秘乃明月楼出身的谍报人员，她本是奉命驻扎于大夏关注时事政治变动的成员之一。但在幽州局势生变之时，慈秘与其同僚竟胆大包天地埋伏在外道之中成为了卧底。为了不引起怀疑，慈秘甚至彻底切断了与明月楼的关联渠道，在钢丝上卧薪尝胆了足
足三年。
“他们分为两派，一派形若幽灵，无知无觉；另一派却深谙人心，残忍得深不见底。”
“大夏国左丞相盗种一事便是他们布局引导的，左丞相的同僚、好友，乃至是夫人与岳家都是他们的信众。他们编织了天大的谎言推动左丞相古力思偷盗粮种，正因为他们需要这种‘凡人’的棋子，我才能顺利地混入其中。我告知他们我所爱之人乃是修士，可我身为凡人却难以长生，故而欲寻他法步登仙道。他们以秘法验之，并未露馅，因为我确实是如此想的。”
慈秘以真心话去编织了一个无解的“谎话”，最终成功骗过了这些阴狠狡猾的豺狼。
“这场设局，早在二三十年前便开始了，左丞相的妻子甚至是被他们一手教养大的。类似这样的‘贵女贵子’不止一个，左丞相也不过是在入京时被其选中罢了。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慈秘口中所说的秘密令人胆寒，“其中一位地位颇高的主事人，信众们称其为‘殿主’。殿主之下还有堂主与香主，那位殿主只来过一次，但不得了，那些堂主都对他毕恭毕敬的。”
“那个男人披着漆黑的斗篷，身量魁梧，体型偏胖，说话时总是显得和蔼可亲。应当是修士，修行内家功法，从很远的地方来。出身尊贵，蔑视蝼蚁，但有教养。不近美色，不贪口腹之欲。指节粗大，音高气朗。但从行事作风来看，他并非掌权者，反而更偏向中层执行计划之人。在其之上，一定还有另一位掌势者。但那人自持身份，从不显露于人前，故而需要代行者。”慈秘一口气说道。
这是宋从心第一次拿到关于敌人管理阶级的情报。
事到如今，也不必纠结其他，宋从心当即询问道：“地底被封锁之事，你可有眉目？”
“有，但不多。”慈秘迟疑了一瞬，似乎拿不准这件情报的准确性，“据说，十数年前，地宫中曾发生过一次暴动。当时留在地底的信众们不知被何物影响，神智全无，互相厮杀。因为找不到祸因，所以整座地宫都被封锁了。”
“但他们有人猜测，说地宫里的那玩意儿没在里面，而是逃了。”

第169章
慈秘给出的情报都十分珍贵，明月楼无愧其天下第一情报门的名号。
若没有经历过专门的培训，是无法像慈秘一样仅凭蛛丝马迹便推断出对方的身份的。寻常人即便成功混入内部成为卧底，也无法从对方的体态、伤疤、谈吐、行止当中获取到足够的情报与信息。
“感谢你为众生做出的一切。”宋从心安静地凝视着眼前只剩一缕青烟的残魂，在对方交付完全部的情报之后，让她还能滞留于人间的执念便所剩无几了，“来世，愿你活在太平盛世，岁月不蚀，百岁无忧。”
这明明只是一句祝愿，但不知为何，从眼前之人的口中说出，却仿佛是天道书定的命运。
神智已经开始逐渐涣散的慈秘微微瞠大了眼眸，她感觉自己仿佛浸泡在温暖的春晖之中，就连被伤疤与痛楚纠缠许久的灵魂都变得轻盈。她看着眼前之人的眼睛，那并不是一双温暖的眼睛，澄澈清冽，倒映着枝头垂挂而下的杏花，摇曳着光明的剪影。
一双让人升起希望与生念的眼睛。
浸泡在这种抚慰人心的暖意之中，那点淤塞在咽喉之中难以倾吐的情愁都逐渐消融。慈秘忍不住笑了，她从枝稍上跃下，扑入少女的怀中。但当宋从心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她时，她却已化作一缕轻烟，散在了风中。
“谢谢你，仙长。若有来世，我想平平凡凡地度过一生，再也不要遇见楼主和仙长这样的人了。”
她说完，似乎还低低地笑了。
宋从心：“……”
宋从心默默地收回了手，她本有三分怅惘，听了这话却莫名心头一哽，这算不算“不想认识你”的委婉说法？不对啊，明月楼主欠下的情债关她什么事？难道是因为她催着慈秘投胎没让她再见明月楼主一面，所以她心里在埋怨她？
心里难得有点小愧疚的宋从心在凉亭内坐下，从粟米珠中翻找出纸笔后便开始研墨写信。虽然在上次谈判交易之中，明月楼主也从她手里拿到了最新一批的通讯令牌，但慈秘这种重要的事情还是以纸质书信作为证据留存为好。
宋从心第一次给师尊以外的大能前辈写信，一时间字斟句酌，不敢轻易下笔。好在书法也是礼仪的一部分，宋从心也曾花费过极大的心力苦练过，如今写出来的字苍劲嶙峋，洒脱飘逸，无论放在哪里都不跌份。宋从心详尽地陈述了遇见慈秘时的情形以及她所给出的情报，同时还分享了一部分自己在夏国皇室中的调查所得。毕竟她也分享了明月楼情报人员的情报，共享信息也算是诚意。
写完了正事之后，对于慈秘的遗言，宋从心却举棋不定，迟迟无法下笔。
毕竟拂雪并不是一个会长篇大论将他人的少女情怀付于纸面的人，所以如何转达慈秘的心意，是一个需要深思的难题。
[心慕楼主，不敢言之；若有来世，愿不复遇。此为慈秘绝笔。]
写完书信，待得墨迹干透之后将信封口。而后，宋从心便在那棵开得格外娇艳的杏树上折了一枝花枝，用束发的绸带将其扎起。慈秘说自己的死相并不好看，所以不想被心慕之人寻到。这株开得极艳的杏树很漂亮，应当可以作为念想。
宋从心将书信和花枝一同封好，而后便通过使役契约召唤了来音。青鸟拥有无视距离与空间的神性天赋，这让祂们能够将书信传达至三界的任何一个地方。即便是明月楼主这样行踪不定的大能，青鸟也能通过那一丝感应寻找到他，并将信送至他的手上。
如此，夏国诸事已了。
……
宋从心决定前往咸临……不，如今应该被称为“兴国”了。为了更直观地感受到这新兴之国的风貌，宋从心选择以“图南”的方式且行且看，经营“图南”身份的同时也从底层人民的生活中最直观地体察一番天承少帝及嘉禾公主的治国手段与民生情况。
图南是独行客，而离开了雲邑，外间已经算不上是危险的地方。但若浅不肯离开，宋从心便只能带着他，将他伪装成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他们自雲邑始发，越是南下，周围便越是繁华。这点倒是不难理解，毕竟咸临国土才是天承帝的基本盘，咸临整顿夏国江山也才不到一年，北荒山这边的领土还来不及治理，民计民生的发展肯定是不如原咸临国所属的城邦的。
在出关之后，宋从心便曾经调取过幽州之乱的相关档案，对于当初发生在夏国的诸事也有所了解。“初祈神者”娜日迈和“金穗圣人”古力思的事迹皆已留存封档，因事件涉及两位神祇之故，上清界规定唯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才能调取相关情报。古力思意志所化的缄物金麦穗也已认了老饕为主，这种对于修士而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圣物归属并没有引起太大的争议，如今正式成了老饕食修一脉的吉祥物。
相比之下，娜日迈祈神降临所造成的后果却是十分恶劣的，目前上清界仍旧无法从骨君的神国中夺回那些被神使带走的魂魄。此次参与外门大比的弟子中有一位名叫“罗慧”的弟子，她在此次大比中不慎被摄去了爽灵，时至今日都没能找回这残缺的一缕命魂。
但如今自雲邑一路行来，宋从心在忙碌耕作的百姓们口中已经听不到离人村相关的传闻了。取而代之的是关于收成、政策、农桑之类贴近民生的话题，看着平民百姓们坐在茶棚里喝着大碗粗茶一边对政策说得头头是道，宋从心在欣慰之余又咂摸出了几分不对来。
“乱世治国用重典，幽州一统不过数月，怎会爆发出这般蓬勃的
生机呢？”
两国兼并，又有世仇，为了稳住动荡混乱的社会，加快国土融合安定的速度，大部分君王都会选择加重刑法，以酷刑来制止犯罪。为了避免民众生怨，打下来的江山与原有的江山皆要执行同样的律法。但律法刑罚越重，官僚所执掌的权利也便越大，在未能一统之时，底层被压制得死气沉沉、无法喘息也是常态。
宋从心放下缺了好几个口子的大麦茶碗，正想随便找个人问问时，突然，田野的尽头上走来几名敲锣打鼓的官差。
他们人人腰间佩剑，盘正条顺，一眼看过去便让人觉得正气凛然：“父老乡亲们，父老乡亲们，咱们嘉禾公主又发放新的麦种了，每家每户包教包会。还是老规矩，今年试种，明年开购，感兴趣的父老乡亲们都可以去官府门前看看！新粮第一年只收三成税，手快有手慢无啊！”
宋从心瞳孔收缩，然而坐在一旁摇着大蒲扇的农民们却双眼放光，神色大喜，七嘴八舌地起哄道：“公主的粮种定然是好的，这有什么好试的？大人，今年就开购吧！咱们一定全力支持！”
“那可不行！”百姓们如此配合，官差们却拉长了脸，满脸不愉之色，“咱们陛下说了，无论什么政策施行，咱们老百姓都是有那什么……嗯，知情权的！根据公开、公正、公平三大原则，老百姓得先明白粮种的利弊好坏，再自个儿决定要不要耕种。而且咱们嘉禾公主说过，不要贪那点免税就单种一种粮食，万一得了粮食病绝收可就棘手了。”
官差板着脸给人脸色，聚在茶棚中的百姓们却面无惧色，反而哄笑道：“大人，那您推行粮种若是种不够亩数，上头岂不是要责备您办事不利？”
“胡说！”官差急了，他臭着脸指着茶棚就骂，“咱们陛下说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芋薯！尔等刁民不许污蔑本官，本官哪能做那等急功近利之事！快点少说废话了，衙门那边已经张贴了告示。有人在那里帮着念字，看不懂的就过去老老实实地听着！”
百姓们又是哄堂大笑，但也老老实实地站起来，扛着锄头朝着官府走去。这一副官民一家亲的景象，看得外地人那叫一个瞠目结舌。
宋从心虽不至于失态，但她听着那名官差一口一个“咱们”，一口一个“父老乡亲”，一时间竟坐在茶棚中怀疑人生，以为自己一不小心又穿了。
茶棚里有几名远道而来的行商，估计是听说幽州一统后特意过来打探消息与开拓门路的。他们目瞪口呆，眼神游移，看上去比宋从心还要更加怀疑人生。眼见着那官差敲锣打鼓地走远了，其中一位青年才小心翼翼地对一旁的农民道：“这位老伯，我是从外地来的，不太懂这边的风俗。你们咸临……呃，不对，你们兴国官差平日里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嗨，你们不懂，咱们陛下登基之后，日子就一天天地好过起来了。”满口黄牙的老伯笑得见牙不见眼，提起天子也是一口一个“咱们”，“俺们陛下和嘉禾公主都说了，君王臣子都应该是站在老百姓们这边的。以前那些坐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都是豺狼鬣狗，是咱们陛下和公主将他们赶跑的。那叫什么，嘿，那叫水能载舟亦能住、煮粥！民意既为天意，谁让老百姓日子不好过，他们就只能被下锅！”
“啊？这、这这这……这未免也太……！”青年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么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顿时吓得腿都软了。
“唉，年轻人，你这胆子也忒小了。”老伯拍了拍桌子，字正腔圆地道，“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月前张贴的告示，连咱们村子里的三岁小儿都会背，你们啊就是少见多怪！这就是咱们兴国！”
宋从心一个没忍住，猛然折断了手中的筷子。

第170章
咸临“大同治世”的理念，自宣白凤执政时期便已拥有雏形。
更甚者，早在五百年前，咸临先祖巫贤所侍奉的五毂国，无论是以民为本的农桑政策、举贤禅让的君主更迭制度还是大巫钦定的“民意既为天意”的信念，其实都已经能隐隐窥见“大同”的影子。宣白凤的后人会走上这条上下求索的漫漫长路，宋从心并不感到意外。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即便是宣白凤在桐冠城中启迪开蒙、布施“仁政”的时期，这个治国理念也不过只是一个模糊朦胧的影子。宣白凤或许有这个理想，但她却未能成功将其变成切实可行的路。而当年的五毂国治世长达五百余年之久，最终也在人心贪婪之下散作尘土。
宋从心清楚自己前世所学的知识与思想，放在现世或许就是违经背古、不合时宜的理论。因此她虽然从旁侧推动了百姓开智的进程，自己却越发如履薄冰、谨言慎行。虽然大劫即将来临，时间已所剩无几，但众生的路必须要众生自己摸索，因为这个漫长的求索过程本就是一种“开悟”。
冒然在乱世之中推行平等的理念，这迈开的步子是否会显得太过仓促？
宋从心有些坐不住，她疑心兴国中出现了和她一样来自世外的穿越者，甚至还可能身居高位，足以影响兴国的国势。这下子，她也没有心情慢悠悠地探查民情了，而是与若浅两人连夜赶往了兴国国都。
抵达兴国国都之时，宋从心看着国都上空显现的异象，心中亦有几分诧异。在元婴期修士的眼中，天地四方汇聚而来的灵炁在空中交织，一条不知几千里长的金色蟠龙双目紧闭，盘亘眠卧于皇城。祂双爪持珠，一青一红，龙头向东，隐隐露出獠牙与利爪，神圣威严，令人不敢逼视。
“短短两年，竟已经形成这般磅礴的气脉。”宋从心沉吟，“看来兴国双圣十分得民心啊。”
宋从心和若浅踏入了兴国国都定水，就在那个瞬间，高天之上阖目的神龙忽而睁开了一线龙目，似有神光乍起，紧紧地锁定了两人。
“我只是来看看，无意惊扰。”宋从心微一扬手，气势外放，霎时间，她身上扬升而起的灼灼之光更胜九天之上的太阳。神光作目的蟠龙无言地凝视了她半晌，在确认她并非邪魔鬼祟之物后，这才缓缓阖上龙目，重入沉眠。
“无怪乎五百年前的外道只能想尽办法从内部瓦解五毂国的铁桶江山。”
众生愿力凝聚而成的力量如斯浩荡，民心所向之处，大地便如同被旭日洗涤眷顾过一般，神魔难侵，邪祟不扰。
“我们进去吧。”宋从心对若浅如此说道。
……
定水城，监天司，吉光片羽阁。
身穿锦衣、面覆黑纱的女子自书架前猛然抬起头来，侧目看向摆放在厅堂最中央的一面明镜。
那面做工古朴陈旧的镜子没有倒映出堂内的任何景象，但却似乎有两道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女子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能看见两人身上清正煌煌的璀璨灵光。女子放下书卷，快步走到窗边，闭目感受远处那股清正纯粹、强大到令人难以忽视的灵炁，在确认对方没有任何恶意之后，女子这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脊梁。
但很快，女子又快步离开了书房，嗓音发紧地询问道：“大巫身在何处？”
下人恭敬地回答道：“回阁主，大巫三日前便已离京，代天子巡视江山了。”
这是较为委婉的说法，实际就是嘉禾公主坐不住，打着巡视江山的名义四处寻找有没有新的蔬菜瓜果或是粮种。这万一要是路上研究得兴起了，这位公主不顾千金之躯蹲在穷乡僻壤之地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也是常事。他们无所不能的陛下都留不住人，就更别提别人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女子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来，“辅国将军仍在北地未归，大巫又……唉，罢了罢了。来人啊，为本官备车马，递拜帖，本官要进宫面见陛下。”
……
宋从心进入定水城后并没有立刻就着朝皇宫内部赶去，反而是带着若浅在街边的商铺中走马观花，感受一番人间繁华与红尘烟火气。
天子脚下往往是富贵人家与权贵势力最多的地域，兴国究竟是真的繁荣昌盛还是仅仅只是烈火烹油之相，在帝京日常生活的细节中便可见一斑。大街小巷中往来巡视的城卫兵皆衣装整洁，训练有素，宋从心这样的生面孔基本每走过一条街区便会被拦下来要求查看一下照身帖。宋从心有心经营图南的身份，便没有掩盖自己的行迹，只是给若浅施加了淡去形影的术法。
“我是外地来的游侠，慕京中繁华，想来拜见一下先烈。”宋从心问道，“敢问几位大人，英泽陵园应当往哪个方向走呢？”
巡视的卫兵听说宋从心是外来者，倒也没露出不耐的神情，而是好心地为其指路：“顺着大道一路往前走，最显眼的府苑便是了。”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指路。”宋从心微垂着头颅，下撇的八字眉即便不刻意伪装也显得颓丧唯诺。
“不必，同心共济，照民千古！”卫兵朝着宋从心行了一个礼节，铿锵有力地喊出了类似口号一样的话语。
宋从心眼皮子一跳，连连摆手做仓皇之态：“啊？这、这可使不得……官差大人怎可向小民行礼……”
其中一名青年卫兵看着这外来民惶恐不安的样子，竟忍不住咧嘴一笑，颇有几分乐此不疲：“怕什么，这是咱们陛下说的。陛下都宣称自己与百姓一般无二，这京中谁还敢宣称自己贵不可言？这在考上武举之前，我也是地里刨食的平民啊。”
“但、但当官不正是为了光宗耀祖，出人头地吗？”宋从心再次试探道，“若是与平民百姓无差，为何还要当官呢？”
“若要光宗耀祖，哪里还有比名垂青史更光宗耀祖了呢？”青年卫兵摇了摇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咱们陛下说了，国库一米一粟都是百姓们辛辛苦苦耕种而来的。咱们拿的是百姓的俸禄，自然要为民做事。这是忠君，并非可耻之事。”
“是极，是极。”城卫兵们连连点头附和。眼下仍是值勤之时，城卫兵不好堵在路上闲聊，很快便离去了。
待城卫兵远去之后，宋从心这才淡去面上的惶惑之色，抬步朝着英泽陵园的方向走去。这些城卫兵们都经历过一定的培训，但观念扭转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她基本可以确定发生变故的应当便是兴国的天承帝与嘉禾公主，只是不知道是这两位中的哪一个？又或者二者皆是？
兴国此行除了勘探民情之外，宋从心的另一个目的便是为了拜祭故人。
英泽陵园乃是原本咸临的皇宫别院改建而来的，其建筑风格雍容大气，少了几分肃穆。但对于想要经营亲民之态的国君而言，这座陵园是塑造“兴国”这个共有概念的起步。宋从心甫一进入陵园，便看见了两座层楼高的青铜人像，两座人像毗邻而居，各守一方。
一人披坚持锐、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军旗猎猎飞扬；一人姿态文雅，手持书卷经文，端坐在太师椅上。
铸造青铜人像的人显然对宣白凤与谢秀衣很是了解，无论是宣白凤的坚定不屈还是谢秀衣不笑也温的从容之感都体现得淋漓尽致。即便五官眉目并没有进行细致的雕琢，也能从人像的姿态中品位出二者的不同来。
宋从心是从天书的描述中窥探到谢秀衣的结局的，后来调取了咸临的档案，她才知道谢秀衣所谓的“解决人间事”具体是什么。
“请司命刀时，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宋从心的手指轻轻抚过雕像底座上的碑文，寥寥百字，显然说不尽她们的一生。
“是啊，有时候确实想不明白，军师到底在想什么。”
宋从心有些出神之时，身旁却突然有人赞许似的附和她的话。她偏头朝一旁望去，却看见一位身穿锦衣的少年人正站在宣白凤的青铜像前，举着三炷香拜了又拜，最后恭恭敬敬地将香插进了香火炉。
做完这些，少年回过身来，他身如青松，笑如朗月，语气温和地道：“姑娘也是来拜祭军师的吗？”
“……”宋从心没料到自己的自言自语会被别人听去，而对方不仅没有把她的话当做耳边风，反而还坦荡大方地出言搭讪，这对于社恐而言着实不是那么友好。无奈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微微颔首，道：“不过是来见见故人罢了。”
“故人吗？”少年似乎有些诧异地扬眉，随即又是一笑，“不知姑娘的故人是何处人士？在下乃京城原住民，对英泽陵园还是较为悉知的。”
宋从心沉默无言，她心想，你能不悉知吗？你身上的龙气简直藏都藏不住了。
“不必，我——”莫可奈何之下，宋从心转过身来正想婉拒，然而当她冷不丁地对上少年的面容时，尚未出口的话语却是猛然一顿。
“姑娘？”少年手中持香，那笑容着实让人感到眼熟。
但比起那酷似谢秀衣的笑容，少年手背上若隐若现的三叶金印才更令人惶恐。
宋从心：“……”
救命。原来那个步子迈得太大的莽夫竟是我自己吗？

第171章
“大同”之道早在千年前便已有雏形，咸临先祖忠于此道，兴太祖宣白凤为此铺平了前路。
但真正做到令行合一、喊出口号，却是最近才有的事。
巧了不是，白玉京和太虚宫的开放也是最近才有的事。
宋从心忍着层层上涌的心虚之感，配合对方的搭讪客套顺便套了一下话。在检查过对方的灵魂与肉身之后，宋从心可以确定眼前这位少帝是土生土长的土著，而不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夺舍了他人身躯的穿越者。但她不仅没能放下心来，反而心脏隐隐提到了嗓子眼上。
虽然天书曾经确实跟宋从心说过自己是“一切知识之河最终交织汇聚之所”，但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指的是可以“提取归纳所有人类脑海中的知识”的意思吗？不过仔细思考一下倒也不算太过意外，毕竟那些早已失传的秘籍肯定是没能以文字的方式流传下来。天书也不知道已经存在了多久，这才能做到将神州大陆上发生过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但……这样一来，兴国发生的所有变化莫非都是她建设白玉京所带来的蝴蝶效应了吗？
“兴国风俗与别处大有不同。”宋从心决定试探一下这位少帝的想法，好在面具掩盖了她所有的表情，让他人无
法通过察言观色来获悉她的想法，“礼崩乐坏，纲常扫地，全无上下尊卑之分。身为外民，初入此地，这一路上的见闻着实让人触目惊心。本以为一统幽州的天承帝该是何等英明神武之君，却不想原是这等离经叛道之辈。”
宋从心竭力扮演一个刻薄的老古板，说出来的话辛辣得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生气。但走在她身旁的少年却像是在听与自身无关的评价一般，面上甚至还带着悠然的笑意：“陛下本就是蒙承上代遗泽的少年人，自然称不上英明神武。”
“英雄所见略同。”宋从心做出欣赏之态，“有改天换日的少年意气是好事，但步子迈得太大只会成为世人眼中的疯子。君主治国终究还是要以当下为重，不顾今朝，何来明夕。你说对否？”
“是极，是极。”少年微笑颔首，那笑容温和文雅，增一分则过，少一分则冷，稍稍弯起的眼眸灿若星辰，“但依在下之见，天承帝之所为也不过是将幽州百姓捏合于一体，将自己的立身之基置与百姓同在，将国与国之间的隔阂改换成贵与民之间的冲突。这对于国土兼并以及融合而言可谓是大有可为，阁下既然已经见识了一路，那应当也有所体悟才对。”
“你便不忧心得罪世家贵族吗？”眼见着眼前之人不打算装了，宋从心便也直白地发问道，“乱世之中，任何一家富户乡绅都能依靠粮食拉起一队兵马。即便你贵为君王，朝堂之上你依旧需要贵族世家出身的臣子为你做事。我并非说你的道途是错的，但你是否有背弃现有一切铁律的决心？任由那些世家贵族咒骂你是‘贱民皇帝’，而这一切又会不会操之过急？”
“我本也与庶民百姓无二，若非母亲将我与妹妹从战场中捡回来，如今我和妹妹也不过是乱世如山白骨中的其中一具。”少年神色平静，“这怎能算是咒骂？一个国家九成以上的人口与所占不过一成的贵族，要站哪一方难道不是一目了然的事？短期之内或许有所掣肘，但以长远的目光来看，这对国家而言是最好的抉择。至于依仗臣子——”
少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所以才说，天承帝并非英明神武，他只是蒙承了上一代传承下来的遗泽。如今朝堂上并不缺统筹调度的官员，而今大势所趋，百姓逐步开悟。早早出台不拘出身皆可为官政策的兴国便可占尽先机，须知天下能人异士多如过江之鲫，而这世上从来都不缺渴望向上攀爬的人。世家贵族再如何清高傲慢，他们也无法拒绝权力。”
“眼下或许不是最好的契机。”
“对兴国来说，眼下便是最好的契机。”少年偏首，阖目浅笑，“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正所谓大乱必有大治，一个国家初建之时便是树立政策与方向的最佳时机。等到积淤的芜杂将要拖垮国家之时，便需要一场残酷的变法来让它再次焕发生机。”
“我知道阶级是会流动的，而当人走到他所在的阶级之上，他们便必定会维护自身阶级的权力。人就像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放在冰窖中可以封存许久，放在窗外却会很快糜烂腐朽。但我要做的便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将其丢入锅中煮成美味佳肴，并且源源不断地补充鲜肉，使其成为‘国家’的养料。”少年往前方走去，风拂起他的锦衣，显出少年颀长高挑的身形，拥有着青柏一般蓬勃的生命力。
“朕继承了先辈的遗泽，拥有强盛的兵马，忠心的臣子，齐备的班底。而今，飓风已起，民智始开，与其故步自封顽执以抗，倒不如乘风起势，扶摇而上，与天同齐。”少年在足有三层楼高的英灵碑前驻足，抬手抚上这刻满名姓的石碑，“人世沉沦已有数百年之久，若不去做，我等永远都等不来最好的时机。如今已有人先行一步，为君者断不可瞻前顾后，踌躇犹豫。”
“沉眠于英泽陵园中的先辈已为尘世淌尽了最后一滴热血，朕怎能因畏怯福祸权势，任由众生继续忍辱负重、跪伏于地？”
少年负手而立，他仰头凝望着石碑上的每一位英灵。
宋从心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这个笑起来连唇角勾起的弧度都与谢秀衣一般无二的少年，躯壳中却仿佛燃烧着与宣白凤相似的火焰：“你为天子，亦为此阶之巅。当你垂垂老矣，力不从心之时，你如何确保自己初心恒久不变？”
“阁下，朕不能给予你保证。世间强盛如五毂，亦会一朝风流云散，化为尘土。”少年微微一哂，“但当百姓明白自己生来便应当站着而非跪着，当他们明白君王本应由族群抉择。那在更遥远的未来中，手持屠龙刀的百姓是否还会再畏惧垂垂老矣的恶龙呢？”
少年天子明白，愚民政策是巩固政权的最好方式，因为民智始开便意味着弑君之刃被递交到了百姓们的手中，人人皆可屠龙。
但天承帝接受了。
“薪火相传，吾亦永生。”少年回首，“阁下，这个答复，您可中意？”
宋从心认真思忖了一番，顿觉惆怅。天承帝说得没错，眼下神州内忧外患，大厦将倾，正是重新洗牌搭建地基的好时候；而天承帝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宣白凤为他留下了充沛的兵力与民望，谢秀衣这个操弄人心的谋士则给他留下了许多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将；大势之上，白玉京建立，民智始开，再过十年，平民百姓的教育水平便能与传承百年的世家弟子一较高下，兴国哪里还有看乡绅贵族脸色的必要？
“不愧是白凤的后人。”宋从心从粟米珠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轻轻一托，木盒便飞往少年的方向，“却是一身谢军师的风骨。”
明君之志，狂士风骨。
“如此，便依你所言。愿你承先辈之遗志，拓后世之先河，开万疆之太平吧。”
宋从心话音刚落，英泽陵园中忽而便刮起了一阵狂风。天承帝宣平沙下意识地抬手挡风，然而飓风过后，陵园中便不见他人形影，仅余他一人驻足。
若不是他的身前还悬浮着一个长条形的檀木锦盒，宣平沙恐怕会疑心自己先前所见都不过是一场幻梦。
宣平沙伸手接住了锦盒，看着锦盒上属于定疆军的刻印，他一时间竟愣怔在原地。
打开锦盒的瞬间，匣中似有金红色的流光溢散，随即，一面赤红如血、灿若骄阳的军旗便呈现在他的面前。锦盒的盒盖上烙印着一行鎏金小字，那字迹，对宣平沙而言着实再熟悉不过了。
看着那面军旗与刻字，宣平沙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了远方并肩而立的两樽青铜像。须臾，少年抿了抿唇，却是微微湿润了眼眶。
母亲……终究还是回不来了。
少年抱着锦盒，在英灵碑下静待良久，等到起伏不定的心绪平复下来之后，他才径自转身，往陵园深处走去。
英泽陵园到底是皇室别宫改建而来的，虽然拆除了许多宫室，但内里却还保有一些以供皇室歇脚的雅间。最内间的庭院已经被御前侍卫彻底封锁，侍卫们看见少年平安归来，这才不动声色地松缓了一口气。其中一名侍卫上前正想接过宣平沙手中的锦盒，少年却摆摆手制止了他。
宣平沙抱着锦盒步入室内时，宫室内坐立难安的黑纱女子这才猛然起身，急声道：“陛下，您怎可一名侍卫都不带便与对方独处？！”
“傅卿，你也明白，对那等存在来说，带不带侍卫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对方若要伤人，这世间不会有人是她的一合之敌。”宣平沙笑了笑，看上去从容自在，“而且来者并无恶意，仅仅只是来悼念故人而已。既然如此，我等也不妨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可是——
“傅离简直急得嘴上冒泡。
“不必忧心，傅卿。那位的身份朕已知晓。”宣平沙递出了手中的锦盒，叹气，“是谢姨和母亲都曾经提过的人。”
“……是、是那位拂雪道君？”傅离看着锦盒，愣怔了一瞬。
“是啊，是那位‘青峰三尺雪，迹出江海平’的拂雪道君。”宣平沙心中喟叹，他转身，看向这间藏在英泽陵园最深处的宫室的壁画墙。
描绘了江山画影的留景墙上只挂着两副画像，那是十数年前由桐冠城府衙通缉令画师自仙门弟子手中换来的画像。无数画师工匠都尝试在墙上复原当时的盛景与那人的风采，但无论如何都描绘都稍显呆板，最终便只能将那两幅宝贵的画像封存在琉璃墙上。
其中一幅名为《水天一色间》，记录的当年桐冠城中仙家子弟与守城士兵共同抵御九婴后的情景。据那位画师所说，他同样绘制了一副相似的画作，取名为《桐冠城九婴劫后众生相》，与当时那名仙家弟子作为交换。
而另一幅，则是这名画师与那仙门弟子斗气之后强讨而来的，名为《执光》。
画作之上，高举火炬的白衣女子长剑斜指于地，画者过于注重神韵而非形态，因此她不去着墨少女的眉目，而是着重描绘了那人飞扬的袖摆与嶙峋的脊骨。
女子脚下踩着湿泞的长路，滂沱大雨沥出斑驳的水珠。
她手中的火炬，不愿为尘世的风雨怯步。

第172章
在与兴国天承帝会晤之后，宋从心与若浅并没有立刻离开定水，而是折道前往了监天司。
监天司明面上是司掌风水天文、推算星象历法的礼部分部，实则隶属中央，归君王直辖。监天司的前身为谢秀衣一手创立的情报特务机构，集谍报、监视、诏狱、审讯于一体，这种机构独立于官僚机构之外，是君主专制权力的体现，但也是朝堂百官最深恶痛绝的鹰犬。
当年，宣白凤的地位形如空中楼台，无时不刻不在行钢丝之险。为了在国师的压迫下维护宣白凤的政权，谢秀衣创立了这个名为“赤壁”的特务机构。她作为手握缰绳之人，凭借此刀清理了无数意图侵蚀咸临国土却无法以正规方式处决的外道，其权势一度堪称权倾朝野。
然而，谢秀衣也深知这柄刀太过锋利，一旦持刀人逝世，这柄失控的尖刀便可能会反过来刺向自己的主子。是以谢秀衣在传承班底之前便已先行将内部清洗了一遍，将恶名昭彰的鲜红赤壁改头换面，只留存下继承其绝大部分遗产的吉光片羽阁，之后才将这部分暗面的势力转交到少主的手中。而在天承帝登基之后，原吉光片羽阁也正式被纳入朝廷，设秘书隶，成立监天司。
原吉光片羽阁成为了监天司中的一个分部，但鲜少有人知道，这里才是监天司的核心。如今的吉光片羽阁专为君王收集封存奇诡密物，并将其收录在案，杜绝污染。谢秀衣灵魂所化的圣物飞鸿雪泥书便陈列其中，位列天甲壹等。
宋从心来此，便是为了真正地“悼念故人”。
“挺大手笔的。”宋从心看着塔楼中那密密麻麻、层层交织的结界阵法，用来防范元婴以下的修士倒也足够了，“就是思路比较古老，符文较为冗杂，应当是五毂国留下的遗泽之一，只不过其中掺杂了不少改良过后的手笔……这样来看，谢秀衣倒也不算纸上谈兵。”
监天司确实有成功掌握诡术以及封印缄物的先例，在丢失了原有的道统与传承之后，他们尝试开辟出一条更为艰难险阻的路。
宋从心不知道监天司中是否有人得到了白玉京的感召，她花了一些时间改良了吉光片羽阁的阵法，并留下了一些阵法、符箓相关的书籍。这些书籍是她尚未走上琴剑之道前所钻研修习的，很庆幸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功课还没有落下。
而后宋从心与若浅两人便潜入了吉光片羽阁，找到了谢秀衣灵魂所化的飞鸿雪泥书。
出乎意料，飞鸿雪泥书并不像其他缄物一般被封存在密库与暗房的深处。它就摆放在吉光片羽阁厅堂最中央的星宿盘上，往来者皆可见之。
这件圣物类的缄物十分神异，整体散发着碎雪般浮动的荧光。只是陈放于此，便有宁和镇静的气息在室内静谧地流淌。而当人仓促一眼扫过时，便会错觉般地看见一个形影虚幻的、呈现蜷缩之态的人影。但若是凑近细看，便会发现那只是光影错落形成的幻象，悬浮在光团中的是一本材质特殊的书籍。书籍的封皮白皙细腻，书脊却是一段灰白的骨片，摊开的书页上，每一个蝇头小楷都是用青丝绣上去的。
平铺开来的书页上记载的第一行字便是“宣白凤”，而后便是“桐冠城”相关的记载。
[以人皮为底，以白骨为脊，以青丝为字，以灵魂作烙印鸿爪的皑皑雪地。]
这本书，就是构成“谢秀衣”这个存在的全部。她的灵魂、白骨、血肉皆以在此，誊写着不容改变的过去。
无法死亡也不甘堕落的魂灵，最终你得到渴望的安息了吗？
宋从心站在台前静静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台前放下一朵自己种的花。而后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此地。
……
宋从心和若浅找了一处露天的面摊子前坐下，点了一小壶米酒与几碟小菜。
两人坐在角落里看街上人群熙攘，偷得浮生半日闲。若浅很喜欢晒太阳，坐在太阳底下，他会轻轻阖上眼帘，仿佛在静心感受一般。宋从心也不去扰他，日月精华皆有养魂之效，多晒晒总有好处。尽管她自己也心知肚明，若浅等人恢复如初的希望简直堪称渺茫。
“喂，你听说了吗？就那件事……仙人于梦中授业之事！”
“嘘嘘——不要说得那么大声！你疯了？张老三之前拿这事到处瞎嚷嚷，结果当场就被断了仙缘……！”
“……嗨！俺这不是、不就是有些好奇吗？俺就想知道，这件事是真的吗？”
“真的如何假的如何？撞仙缘之事，哪里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肖想的？”
“欸……话、话也不是这么说啊？俺觉得和张老三相比，俺还是……”
凭借着元婴期修士的强大灵识，宋从心很轻易地便能聆听到街头巷角中的人们或是坦荡或是隐晦的交谈。白玉京的名声已经在各地开始了发酵，但无论是被选上的还是没有被选上的，知道“白玉京”存在的人都难免会去思考这份仙缘选人的规律，好攀登那通往
青云的康庄大道。
但要让宋从心这位白玉京城主来说，白玉京选人的规律就是——没有规律。姬既望的织梦基本就是大海里撒网，今天捞一批，明天捞一批，那些向学之心较为恳切的便如同较为肥美的鱼，更加容易被兜网捞上去。而那些较小的鱼则可能会被渔网漏掉，但也不是没有被捞上去的可能性。
初次进入白玉京的人都会获授三叶金印，这是天书藉由宋从心山主权能衍化而来的标记之一。拥有三叶金印的人从此往后便能自由出入白玉京，无需等待大月织梦的捕捞。但其一旦做出违背白玉京规则之事，那牵系他们的缚丝便会断裂，三叶金印也会消失不见。
这是对白玉京的保护，同时也是对那些入梦者们的保护。
就目前看来，白玉京传说的传播速度十分迅捷，约莫一两年内便能看见成效。元黄天的发酵速度或许不如上清天，仙门弟子应当是最快意识到白玉京意义所在的群体。只是不知道关于白玉京的消息何时会传入各方大能的耳中，最好是越晚越好。
白玉京需要一些时间来立稳根基，而宋从心也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争夺自己在上清界中的地位与权力。
正在思忖之间，宋从心的耳边忽而捕捉到一丝空灵的鸟鸣。宋从心眼疾手快地掐诀，才没让自家逆子在外人眼前显露了踪迹。翎羽华美鲜亮的青鸟从远处飞来，甚是爱娇地落在宋从心的手臂上。大抵是为了表示自己飞了那么远的不满，祂松开鸟爪，任由一个雕花木筒砸落在地上。
唉。脾气怎么那么大呢？宋从心伸手揉了揉来音脑袋上的那根小羽毛，揉得祂毛绒绒的鸟头晃来晃去，翠眸都懒洋洋地眯起。这些年来来音总是来回奔波替宋从心与明尘上仙送信，大抵是在明尘上仙那里吃得太好，整只鸟都肥了一圈不止，性子也逐渐开朗任性了起来。
迟早有一天能忘掉被母亲遗弃的悲哀吧。宋从心将来音抱在怀里，一手轻揉鸟头，一手捡起木筒单手打开。
明月楼主的回信一如既往，风雅华丽，连装信的木筒都精巧得堪称艺术品。然而回信所写的内容却一改往常如同逗猫儿一般的优雅轻慢，相当郑重其事地对宋从心道谢，感谢她找到了慈秘的死灵并将其超度，没让这可怜的女孩苦苦地留守原地。
对于宋从心寄过去的杏花树枝，明月楼主也表示已经命人将其种在了慈秘的衣冠冢前，但愿来年能茁壮挺拔地成长起来。对于慈秘的遗言，明月楼主倒是没有过多提及，而是在这里笔锋一转，说起了其他事情。
[小友可还记得与在下的约定？]
宋从心当然没有忘记，或者说她其实一直都记着这件事。欠债的感觉并不好受，特别是欠明月楼主这样的人的债。没还清之前，恐怕都会寝食难安，胆战心惊。眼见着明月楼主主动提起此事，宋从心当即便摸出了通讯令牌，一条简讯便发了过去。
[与楼主之约，自不敢忘。不知楼主欲寻何物？]
宋从心发完简讯后，想着对方大概不会很快回复，便准备将令牌收起。却不想才刚放下令牌，明月楼主的简讯便发了过来。
流淌着星辰辉芒的文字逐渐成型，仿佛字里行间都浸润着人世繁华与纸醉金迷。
[小友也太生分了，在下有意与小友深交，日后你我不妨以平辈相称，唤在下名号便可。]
看着这行字，宋从心心如止水，默念“客户就是三清”：[可。槛花阁下，不知您欲寻何物？]
对面回话的速度极快，快到让人怀疑他是否早已准备了下一句的话头，就等着宋从心的回应。
[在下希望拂雪前往北地，赴雪山一趟。]
[北地天苍山的一处聚落中，坐落着曾与神明同行的山民。]
[在下想要的，乃司掌风雪与妙音的雪山神女遗留人间的宝器，一件可以打破痴妄、令人醒智的铃铛。]

第173章
明月楼主当然不可能让未来的正道魁首替他去盗窃别族的圣物，所以他为宋从心详细地介绍了这件圣物的来历。
司掌风雪与妙音的雪山神女乃神州最古老的神祇之一，按理来说神祇本身并无性别之分，但这位古老的神祇之所以会拥有“雪山神女”这样的代称，是因为这位原尊号为“妙殊善法长乐天之主”的神祇放弃了自己的神躯，随众生一同步入无明执著之劫回。祂化身女性，世世代代皆与雪山住民生活在一起，以自身的智慧与彻悟指引族群前进，故而后世之人便敬称祂为“雪山神女”。
传说中，妙殊善法长乐天之主在步入轮回之前曾将自己的神躯解体，将其化作名为“八吉祥”的宝器。这八件宝器代表了神祇身上的八个部位，分别是：宝瓶、宝盖、双鱼、莲花、白螺、吉祥结、尊胜幢、法轮。其依次分别代表的是神佛的颈部、天灵、双目、舌头、三条颈纹、佛心、无上正等正觉与佛掌。而后，神祇将这八件宝器散于天地，在蒙昧未开，天地混沌的时代之中，智慧为众生点燃了文明的火炬。
后来，随年代更迭，八吉祥宝器要么失传，要么散佚，最终还能寻到踪迹的便只剩下宝瓶（颈）、莲花（舌）与吉祥结（心）。
[其中，莲花曾为北地一国西叶作镇国之宝，代代相传。西叶覆灭之后，莲花不知所踪，近些年来才出现了些许传闻，据说这件法器被西叶末裔带回了雪山神女的始源地——天苍山。而今，莲花已是无主之物，受人之托，望拂雪代为取回。]
那件缄物既为神祇灵舌所化，相传佛以广长舌说一切法，令众生明心彻悟，故又表徵出世间法，其意为“五浊世无所染”。
[具体为何处？又如何肯定其为无主之物？]宋从心又问道。
[此事涉及一桩陈年旧事，不好多言。但拂雪若亲身而往，便由你眼中所见、心中所感为一切之真相。天苍山本为雪山神女之始源地，山民曾掏空了一整座山峰为长乐之神建造神殿。然而相传在雪山神女陨落之后，长乐神殿被彻底封锁，只有拥有特定血脉之人才可开启神殿外间。]
[而当年的西叶末裔，恰巧便是拥有特殊血脉之人，故而莲花应当是被其供奉于长乐神殿之内。]
雪山神女已经陨落了吗？宋从心感到困惑：[既然如此，我并非特殊之人，如何能进长乐神殿？]
[进入长乐神殿并不算难，难的是如何深入殿中，取得供奉于神座台前的莲花法印。]明月楼主悠然道，[雪山神女陨落之后，山民改信了蛰神，但其族中神子仍能开启长乐神殿。然而想要进入长乐神殿的内部，自是需要经过一番考验，非大觉悟大毅力之人而不可……]
宋从心看着这番鼓吹顿觉不对：[缘浅不可吗？]
从明月楼手中获取情报之时，梵缘浅曾提出要与宋从心共同承担情报的代价，但却被明月楼主婉拒了。自家人知自家事，宋从心对这劳什子的试炼心里发憷，她自认自己绝不是什么大觉悟大毅力之人……非要说的话，佛子梵缘浅倒是挺符合明月楼主的要求的。
[……]明月楼主可疑地沉默了一瞬，[佛传南北两派，北地为真言宗，明白？]
宋从心：“……”明白了。
简而言之，虽然同属佛门，但不同教派之间的内斗依旧不少。佛心宗以觉悟众生本有之佛性为教义，北地真言宗则重视修法仪轨，了以生死即成佛，其佛法是密不外传的。虽说梵缘浅心性豁达，不会因道义之别而与人发生冲突，但让佛心宗传人跑去真言宗的大本营去果然还是不太妥当。
但是佛门别派传人不行，道门传人难道就可以了吗？
宋从心实在忍不住，回复道：[楼主也不可吗？]
明月楼主槛花乃大乘期修士，能将捶磨七情八苦的极情道修成大乘期，这还不算大觉悟大毅力之辈吗？
[……]这一回，明月楼主沉默得更久了。久到宋从心以为他不会回复之时，对方却突然幽幽地回道：[谁叫本座憾为男儿身，入不得长乐天之主的眼呢。]
宋从心：“……”
啊这，行叭。
……
既然已经提前承诺过对方，那便宜早不宜晚，尽快将事情解决为好。宋从心原是打算兴国之行后便回宗一趟的，但眼下看来却没有必要了。
宋从心提前给无极道门汇报了一下自己的行踪，外出历练的弟子改道之时总要知会宗门一声，这样遇到危险时，宗门也来得及安排施救。这条规矩还是宋从心成为首席之后定下的，而她更是为此建立了除魔队伍“平山海”，在各州各地中都设立了据点，好为在外历练的弟子提供援助。
前往北地之前，宋从心先行将若浅送回了苦刹。此行是为了履行她的承诺，明月楼主既然钦点于她，必然是有其缘由的。更何况宋从心打算以“图南”的身份前往北地，若浅虽然跟道影子似的不言不语，但宋从心还是希望他能静心修养，不要搅入太多乱局才是。
而且，宋从心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此次雪山之行恐怕也不会简单。修士的预感便是天道的感召，她不能让若浅随她去淌这趟浑水。
“图南”离开定水之后便一路北上  ，这一路上，宋从心婉拒了明月楼主提供的外勤帮助，在向宗门汇报过一次行踪之后也断掉了与无极道门的联络。她开始尝试代入并且完善“图南”的身份，比如她的口味、喜好、性情、缺陷。据明月楼情报所言，北地是一块极其混乱的领土，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风俗、信仰，他们形成不同的聚落盘亘在冰天雪地之中，过着自给自足、与世隔绝的生活。
北地唯一能称得上“国家”的聚落，便是以慕容国主统领的燕国。因地势险峻，环境恶劣，北地民风彪悍更甚沿海重溟之城。而长乐神殿毕竟是雪山神女的遗址，神殿寓意着一个族群的根基与信仰。宋从心想要强闯是绝不可行的，唯有混迹其中，收集情报，再徐徐图之。
在临近北地的最后一处边城之中，宋从心暂驻了脚步。离开边城之后便要面对漫漫黄沙与风蚀地化，修士固然无惧，但“图南”却是肉体凡胎之身，需要整顿行囊，规划路线，最好还要寻找同行之人以及向导。宋从心一边操持这些，一边从识海中翻找出了《倾恋》，她想看看原书中是否有提及北地之事，或许能从中发现些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宋从心心境拔高，眼界有所变化。再次翻阅《倾恋》这本书时，曾经让她深感羞赧的“长辈情史”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不由得开始思虑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她有些想不明白，过去的自己为何只执着于“男女主角”二人，却忽视了其他人的存在？
若将这本书中的每个人都独立出来，这本书真的仅仅只是在描述两人的相知相爱吗？
都说读书一事常读常新，宋从心这次没有耗费多大力气便从文字中提取出了关于雪山的蛛丝马迹。一如她曾经腹诽过的“挂羊头卖狗肉”一样，书中关于雪山的情报也少之又少。它出现在灵希进入内门、在外历练之时，她在路上与一位游侠同路，问及对方来历时，对方说是从家乡中逃出来的。因为北地发生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崩，导致他所在的村子被埋了，只有他们这些凑巧下山在外游荡的山民才勉强逃过一劫。
“雪崩”。宋从心在这两个字上画了一个重点，这乍看之下只是一个随口提及的身世背景，就跟路人随意提及自己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一样。但宋从心如今已经明白《倾恋》所写的都是真实的命运，或许隐晦不明，或许高深难懂，但里面被提及的天灾都是确确实实将会发生的。
是什么引起了雪崩呢？宋从心思忖，须臾，她突发奇想地开始翻找明月楼主相关的情报。结合幽州之乱的真相脉络便不难察觉，原书中灵希进入痴绝城以及探寻乱葬岗之谜的背后都有明月楼主与谢秀衣的手笔，那雪山之事，是否也与明月楼主相关联呢？
然而，没有。宋从心并没有在《倾恋》这本书中找到明月楼主的行迹，就仿佛这个人从来都不曾出现在灵希的命轨里。
但是这不可能，从幽州之乱事件以及重溟归墟之灾便不难看出，明月楼主此人虽居于幕后，但却在暗中操控着天下的局势。上清界虽然唾弃他商人本色，无利不起，但也没有人否认他可以在天景雅集的大能之位中割据一席之地。尽管所行的道途不同，但明月楼主确实是心怀众生的。
宋从心继续翻找，她本已对此不抱希望，却不想这一回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条不知道算不算线索的情报。
那是灵希在破庙中借宿时遇见的一位垂垂老矣的老妪，尽管这位老妪并没有提及任何与雪山有关的字眼，但她是在游侠离去之后出现，因此很可能她与游侠提及的雪山之事有所关联。只是写下《倾恋》这本书的人不能多提，只能进行极其晦涩的描摹与隐喻。
那位老妪在破败的寺庙里捻弄数珠，指着残缺的佛像，询问了灵希一个意味不明的问题：
“小姑娘，你说。神明真的会憎恨自己的子民吗？”

第174章
横跨茫茫沙漠，前往永恒冻土的雪国。
宋从心在准备好充足的食物与饮水之后，便在边城中寻找了一支骆驼队准备上路。敢在沙漠中组建骆驼队的通常都有自己的门路，要知道沙漠中不仅有吞没一切的沙暴，还有吃人不吐骨头的悍匪。这些沙匪专门截杀过路的行商，即便燕国为了确保商路的流通而下过大功夫整治过，但总有亡命之徒盘踞于此，如同白日下的幽魂般猖獗肆虐。
宋从心凭借着“图南”剑客游侠的身份，成功在骆驼队中得到了一个干净的席位。商队的主人颇有眼力见识，见宋从心连挑了队伍中的三名镖师还面不改色心不跳，当即便毕恭毕敬地邀请她加入商队，对她的来历也不过多询问，可以说是十分圆滑世故了。
在那之后，无论是学习当地的方言还是了解民风民俗，商队的主人都相当客气，甚至还为她专门安排了一个跑腿小伙作为向导。宋从心是准备深入雪山腹地的，她需要伪装出虽是外地人但却是个常年跋涉江湖的老油条的模样，如此便可免去大量干戈与纠纷。跑腿小伙也是个机灵的，在推敲出宋从心的诉求之后，他教了宋从心不少方言与行业内的黑话。
“您不和道上做生意，所以知道一些避讳就好。当然，北地不同地域之间的风俗信仰不同，您最好找一个向导。”小伙子嬉皮笑脸地道。
宋从心问他是否有推荐时，小伙子又摇摇头道：“只是交易的话倒是无所谓，但您若是要深入腹地，最好在北地寻个本地人。许多村子都很闭塞，他们不相信外地人，可以交易货物，但基本不会留人。若是对方大方邀请行人住下，那可就要小心了，基本都是黑窝。”
“商人往来行商，基本都是朝着大燕去的，那里有君主，有法治。至于其他地方……除了那些跑商多年已经经营出本土信誉的线人，否则不会有人自讨苦吃。一来大部分地方都穷，山路险阻但油水不多；二来也不安全，以前不少外来行商丧良心，几袋青盐就能牵走人家一头牛……后来燕国在山下设立了交易站，这种情况就少了。但外来行商的口碑也被这群人败坏干净了，有些地方很仇视外来者。”
“啊对了，万一要是在山里遇到危险，报上燕皇的名号或许可以逃过一劫呢。”
宋从心若有所思：“你知道得不少。”
“那是，我将来可是要自己带一条商路的。”跑腿小伙自信道，“现在我只是跟在团长身边学习罢了，他人不错，但太小心翼翼了。要我说，燕皇肯定也头疼这些不服管教的地域很久了，若是能当上燕国的皇商，借助官家之力，盘活整个北地的经济命脉，或许……”
宋从心凭借着白玉京城主特有的权力，沉默无言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小伙手上的三叶金印，干巴巴地道：“志向远大，不错。”
宋从心灰溜溜地跑了。她独自一人抱着随手买来的铁剑在街上闲逛，这种普通人的感觉对宋从心来说还是有些久违了。元婴期修士的强大神魂能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全新的知识以及语言，如今她已经能流畅地开口和人对话了。
但因为地域文化的差异，不了解的情况下最好还是不要轻率地开口。因此，宋从心需要一位向导，可她并不想将普通人牵扯进来。
事情到目前为止都算得上顺利，这让习惯状况频出的宋从心反而有些心绪不宁。按理来说，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要出点意外了。
是以，当身穿红花百摺裙、腰佩鹿皮小刀的女子从自己身旁狂奔而过时，宋从心内心十分平静甚至还隐隐松了一口气。她灵活闪避躲开了后头紧追而来的十数名镖师，在街头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随即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前面的道友
请留步啊——！”
宋从心保持着正常的速度继续往前走，充耳不闻无事发生的样子。直到那女子好不容易甩脱跟在身后的镖师，撵上她后一把挂在她身上，宋从心也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与我无关的模样。
“姐姐！我见过你这张脸的，不要当不认识行不行？！”
宋从心偏头想了想，图南这张脸对方确实见过，而且还是在极其相似的情景之下：“在下见姑娘乐在其中的样子，便不过多打扰了。”
“你哪里见我是乐在其中的样子啊？！”
即便脖颈上挂着一个人，宋从心依旧步履稳如磐石地朝着下榻的客栈走去。路上她随手掐了一个让人忽视的术法，两人十分顺利地抵达了客栈。刚进房间，挂在宋从心身上的女子便脚踏实地地落在地上，一边喘着气，一边朝着窗外张望。
她穿着一身少数民族的衣裙，长发编织成许多小辫子，身上挂着鲜艳的珊瑚珠玉。看得出来，苦刹一别之后，眼前之人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这次又是因为何事？”宋从心走到屋内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当初挥挥手便如飞鸟般离开的友人。她实在太过洒脱，仿佛人与人之间的聚散离合都不过只是寻常，走的时候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会在这里遇见她，宋从心也觉得颇为意外。
“还能怎么着？就四处走走看看，想着能不能遇见新欢呗。”楚夭很是郁闷地回头，在床榻上坐下，“明山镖局家的小少爷还挺可爱的，但年纪有点小，下不了口。在他们家住了几天就准备走了，结果我没打算下手，别人倒是惦记上了。”
“……”宋从心无言以对，她忍不住问道，“你是吸人阳魂的精怪吗？”
“才不是呢！只是我修行的功法比较特殊罢了。”楚夭仰头望天，无比怅惘，“我真的很喜欢李郎，当初喜欢得不得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觉得可以与他共度一生的。可是当这份感情燃烧殆尽之后，我又变得空洞洞的了。听说他活下来了，如今明君当道，他应当会过得很好吧？”
宋从心听着这话觉得有哪里不对：“你没有回去看过他吗？”明明当初为了那人都敢闯入苦刹之地了。
“没有，相见不如不见了。”楚夭叹了口气，“虽然他倒霉遇见了我这桃花煞，但至少我给他人生带来了好的变化。是吧，仙长？”
宋从心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你这说法，听上去并非正道。”
“啊？我不是正道修士啊。”楚夭下意识地回道，她迷茫地扭头与宋从心面面相觑，两人都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等会儿，等会儿！你不会一直都以为我是正道修士吧？我虽然不是外道也不是魔修，但我确实不是正道修士来着！大家好歹同生共死过，你不会这么绝情吧？！”
宋从心深吸了一口气，所幸楚夭虽然一身情债烂账，但到底没踩过火的底线：“所以……你并非修行天之道？”
正道修真，魔道修命，但修真界中还有极小部分的人走的却是旁门左道。这类人的路子有些邪，浸淫于功法技巧，不慕超脱之道，但只要不伤天害理，通常也不会有人多管。只是这一类人单修术法而不修心，基本都逃不过走火入魔的下场。
宋从心曾经以为楚夭走的是和明月楼主相似的路子，但眼下看来，她虽然极于情，却和明月楼主的道大不一样。
“对啊，打从一开始路子就偏了，也没办法。”楚夭讪笑着撩了撩自己散乱的鬓发，没等宋从心说些什么，她便急忙道，“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逍遥快活，自由自在，所以也没想过要改……咳，咱们可快别说这个了。倒是仙长你，好端端地怎么跑来这边境苦寒之地了？”
“你唤我图南吧。”宋从心在心里默念清静经，安慰自己“人在水中不一定是溺水也可能是想要游泳”，而后便淡然地任由楚夭将话题岔开了去，“我准备前往北地一趟，有些未竟之事需要解决。目前准备跟随骆驼队跨越沙海，在当地寻找一名向导。”
“向导？那你看我怎么样？”楚夭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宋从心可疑地沉默了一瞬，“你是北地人？”
“对啊，不像吗？”楚夭站起身转了一圈，百褶裙如花瓣儿一般散开，“虽然指路什么的我不太行，但我用土话骂人贼利索。”
宋从心抹了一把脸，想了想，还是道：“此行或许会有风险，你还是不要牵扯进来为好。”
“风险算得了什么呢，这片大地处处都是危险。”楚夭叹了一口气，“我回上清界时听人说你一直都在闭关，这才刚出关不久便跑到幽州来。你说的未竟之事应当也与当初的乱局有关吧？还是说，那位明月楼主需要你履行承诺了？若是这般，当时在场三个人并分代价，我也应当有一份。”
宋从心本想继续推拒，然而抬头看着楚夭关怀的面色，不由得心中一叹：“既然如此，那便同行吧。”

第175章
身临青云始知天地浩大，但唯有真正踩在这片大地之上，才能真正明白己身之渺小。
支着帷帐的骆驼缓缓地踱过沙丘，在细腻的砂砾间踩出一串蜿蜒显眼的蹄引。与想象中的酷烈熔炉有所不同，临近北地的莲台沙海静谧苍茫，如同一颗镶砌在地表的银色珍珠，有种别样庄严的秀丽之感。
除了往来行商以外，佛门的苦行僧也格外钟情于这片沙海。行走在这一望无际的沙海之中，每前行一步，尘世的喧嚣浮华便会距离自己越是遥远。虔心苦行之人会在这里找回失落的本心，寻回自己对天地的敬畏，甚至有人因此而彻悟，打破被肉身桎梏的灵性的瓶颈。
宋从心抱剑倚在骆驼鞍上，耳边传来楚夭轻哼的小曲。她唱的似乎是北地某处的歌谣，嘹亮沧桑，颇有唱尽红尘的苍劲与苦暗。即便宋从心抱着剑闭目小憩，似乎完全没有在听，楚夭也不以为意，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
骆驼队跨越莲台沙海约莫需要十来天。这段时间里，天地静谧无声，放眼望去只有黄沙漫天，这对人的意志而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考验。
宋从心明面上的身份虽是商队的护卫，但绝大部分时候她都与座上宾没有区别。商队主人有自己的护卫与随从，不需要她这位“实力高强的游侠”去做那些琐碎的杂活。而类似警惕四周以及放哨之类的任务，第一次踏足北地的图南又肯定不如经验丰富的沙漠向导。所以宋从心的工作就是坐镇商队，等到出现普通护卫应付不了的敌人时，才是她出手的时刻。
沾了宋从心这地位特殊的高人的光，作为她同行者的楚夭也拥有了座上宾的待遇。她容貌美丽，性格爽朗，很快便和商队中的人打成了一片。晚间时分，宋从心甚至看见楚夭和其他人一同聚在篝火旁划拳饮酒，端得是潇洒快活无比。
宋从心偶尔会听商队中的人们提起雪山神女，遇到好事时会提，遇到坏事时也会提。可见雪山神女的信仰在山民们的心中并没有随着祂的陨落而消散淡去。而从他们的口中，宋从心也知道了不少雪山神女相关的传闻，比如他们眼下所在的莲台沙海，传说便是雪山神女步入人间时遗落的莲座，故而此地才有“莲台沙海”之名。
在接纳楚夭成为队友之后，宋从心也隐隐透露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楚夭在谈话的过程中便有意无意地引导商团中人讲述一些雪山神女相关的事迹，比起其他举手抬足便能毁天灭地的神明，雪山神女的故事都很贴近生活，简直就像是发生在身边的事情。
“不过北地雪山，有些地方还是不要随意涉足为好。”商团的主人阿克夏是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他敲打恐吓那扬言要当皇商的跑腿小伙，“因为雪山内的部分地域仍是未开化的农奴制，本土的山民会将外来者视作家畜与奴隶。我年轻时见过一次，啧啧，那可是人间地狱啊！”
“阿克夏，你不要吓我。”跑腿小伙撇嘴，“燕皇身为北地之主，难道不管这些的吗？”
“管啊，但哪里管得过来啊。”阿克夏沧桑怅惘地道，“涉及宗教信仰之类的东西总是特别难管，雪山神女消踪匿迹之后，民间百姓便依照自己对神女的幻想衍生出了许多分支。尽管他们都自称自己是雪山神教的，但总有一些走岔了道的。认为‘虔信者贵无信者罪’的倒是其次，还有一些人甚至想在人间重现神迹的……当年，大燕皇后曾经便痛骂过，道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宗教，而是让人不再为人的黑暗之物。”
“大燕皇后？”楚夭好奇地道，“原来燕皇有过皇后？他不是寿数悠长的修真者吗？”
“是啊，也不知道燕皇为何会娶一位凡女为后。”阿克夏摇了摇头，“不过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扎西皇后是一位聪慧勇敢、令人敬佩的女性。大燕的建立离不开这位皇后的功绩，也是她将高高在上的燕皇拉入了人间。但即便燕皇有通天的伟力，扎西皇后最终还是以凡人之身苍老逝去。”
“为什么？长生并与爱人永世相伴难道
不好吗？“楚夭不解道。
“我听说，是因为扎西皇后觉得自己已经竭尽所能地活过凡人的一世，没有必要再画蛇添足。”一位女行商插话道，“也有一种说法，道扎西皇后其实是雪山神女的虔信徒，信奉万物有终。而燕皇尊重扎西皇后做出的一切选择，所以在见证了她一生的故事之后放手让她走向命运的终局。”
“哦。”楚夭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那这大概是我无法理解的那种爱了。”
诸如此类的散碎情报，如同夏夜的星子般落入宋从心的心底。
大抵是因为商队中也有北地之人，商团主人并不敢太过深入这些话题。但联系宋从心先前调查所得的情报，她大概便能推算出为何扎西皇后会说那些东西根本不是宗教而是害人之物了。
雪山信仰的分支，与雪山神女的传说以及神迹息息相关。而明月楼主给出的“八吉祥”神话中，长乐天之主解离了自己的神躯并将其制作成为法器。这个神话流传于民间，便诞生出了“万物有灵之说”，在北地的部分地域之中，当地的萨满与祭司会将人制成通灵的法器。
他们宣称这是“再现神迹”。
也不知道陨落的雪山神女究竟作何感想呢？宋从心抬头望天。智慧之主的信民却没有选择文明。
就在宋从心思考与整理现有的情报之时，她神识笼罩的范围内出现了一丝异动。她抬头，却发现沙海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纷扬的烟尘，皎洁如水的月色下，远处的黄沙好似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翻搅而起，凭借着敏锐的感知，宋从心听见了马蹄来回奔扬的声势。
“是沙匪！”举着望远镜的哨人很快也察觉到了异动，沙漠中只有占据绿洲与水源的沙匪会豢养马匹。因为对于需要长途跋涉的行商而言，沙漠这种险地，快马远不如骆驼来得稳妥。只有需要疾行追赶猎物并坐拥绿洲的沙匪才拥有豢养马匹的资本，而他们的劫掠也只会在绿洲附近。
“不对，我们明明绕开了沙匪出没的地段啊？”哨人很是焦虑，急忙将情报汇报给了商团团主。
对方已经出现在视野可见的范围之内，这时候再想转移也已经来不及了。骑乘快马的沙匪可以循着脚印迅速撵上骑乘骆驼的商团，这种情况之下，大部分商队都会选择破财消灾。而沙匪也很明白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他们通常只会收“过路费”。但不到万不得已，将性命挂靠在亡命之徒的刀下显然不是聪明人该做的决定。
“我去看看情况，你们先行转移。”宋从心抱剑越众而出，“我会尽可能地牵制他们，他们未必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我明白。”商团团主神情严肃，但眼下倒是显得十分理智冷静，“劳烦您了，姑娘。”
宋从心微微颔首，她毕竟受了一路的照拂，出力也是应当的。
“我跟你一起去！”楚夭快步跑来，抱住了宋从心的手臂。
“你留在这里，帮我看顾行李。”宋从心暂时还不打算废掉图南的身份，图南孤身一人，再如何武力高强也走不出这一望无际的沙漠，“沿途给我留下记号，我确认完情况后便会回来。”
“好吧。”楚夭不开心地松开了宋从心的手，她知道沙匪对眼前之人根本算不得什么，“那你早点回来啊。”
商队众人训练有素地开始扑灭篝火，收拾行李，宋从心与众人作别之后便踏着月色翩然远去。她身姿轻盈如掠水而过的飞燕，甚至没有在细软的沙丘上留下半点痕迹。离开众人的视野之后，宋从心也毫无顾忌地放开了速度，朝着黄沙纷扬的地方一路奔袭。
即便距离得很远，宋从心也听见了刀剑相交时的铿锵之音。这让她稍微放下心来，看来沙匪并不是冲着商队一行人来的，很可能是沙匪内部发生了械斗，这才偏离了路线出现在商路的附近。宋从心寻思着双方最好能打个两败俱伤，不要牵连无辜才是。
身穿浅褐色短打的宋从心在夜色笼罩的沙漠中半点都不起眼，她很快便接近了争斗之地，果不其然，喊打喊杀声响彻天地，来回奔袭的马匹扬起阵阵沙尘。但让宋从心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这并不是两方沙匪势力之间的争斗，而是一群沙匪在围剿……一个人。
骑在马上的沙匪们举着砍刀大声吆喝着什么，宋从心只能从喧嚣中捕捉到“复仇”、“小白脸”、“老大死了”之类的字眼。
然后，这些叫骂声便随着纷扬的黄沙，一同被一道凄美的刀光撕裂。
只见被沙匪包围在中心的一道黑影正不动如山地伫立在原地，沙匪的叫嚣固然猖狂，但仔细观望便会发现他们色厉内荏，实则根本不敢靠近。他们围着那人不停地纵马，意图扬起黄沙蒙蔽对方的视野。然而那淹没在沙尘中的人影却无动于衷，只朝着一个方向缓步前进，而那行进路线上拦路的沙匪只会迎来一道仿佛镌刻伤疤、风霜蚀骨的哀艳刀意。
刀光所过之处，必定惊起马匹的啼鸣。
宋从心曾在天书中见识过无数大能的剑意，但眼前这道刀光，仍旧让她感到惊艳无比。
风沙之后，身穿黑色劲装的青年缓步而来。他浑身沐血，一如刀光带起的惊鸿掠影。

第176章
这可能是什么沙漠佚闻之“大漠杀神”的案发现场吧。
宋从心站在沙丘之上，看着远处黑衣青年孤身一人便屠得沙匪人仰马翻。那青年人分明已经身负重伤，身上黑色的衣物都能看出血液沁染出来的深色痕迹。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沙匪们将他视作濒死的猎物，如食腐的秃鹫般盘旋环绕，徘徊不去。毕竟依照盗匪的规矩，老大若是被外人杀死，谁为老大报仇，谁便是下一任的老大。
贪婪熏红了沙匪们的眼睛，以至于他们没有听见死亡接近的声音。
每当青年停下脚步之时，沙匪们便错以为他已油尽灯枯有可乘之机，但当他们一拥而上意图将人乱刀砍死之时，那凄艳的刀光便会悄无声息吻上他们的脖颈。青年闲庭信步，狡猾得宛如一匹老狼。他拽着那根系挂着人心的绳索，时松时紧，不紧不慢地牵拉，便让那些自诩为猎人的猎物兴奋张狂地落入陷阱之中。等到沙匪们意识到情况不对，他们也已经无路可逃了。
宋从心没有出手，只是在一旁静默地看着。修行了这么多年的剑术，无论愿与不愿，她也已经被熏陶成了这方面的大家。因此在看见对方的刀术与功法第一时间，宋从心已
经下意识地开始剖析对方武功的来路。
青年的身法轻盈鬼魅，不动时沉静似海，动时却如择人而噬的毒蛇野兽，这并非正统出身的路数，反而更像是各家培养的杀手或是死士。
而让宋从心感到有些意外的却是对方的刀法。要知道刀剑二物虽然经常被放在一起互相比较，但与被誉为“君子之兵”的剑不同，刀为九短之首，又为百兵之帅。比起偏向近身作战与护身的剑而言，刀更适合战场，因此大部分刀术的门路往往都大开大合，雄浑豪迈。
但青年所使的刀术不同，他斩出的刀光仅是极细的一线流光；而他的步法也轻盈鬼魅，伴随着许多宛如舞蹈般的旋转动作。这些动作看似有些多余花哨，但与其刀术相结合起来却是飞光如线，宛如在钢丝之上腾转起舞。刀随心动，人随锋转，其身法之灵活多变，切入刁钻，可谓是令人防不胜防。那种力与美的结合，糅杂着野兽搏命般的狠戾，让人想起那一句“杀气腾幽朔，寒芒泣鬼神；舞余回紫袖，萧飒满苍旻”。
拥有这种刀术的必然是刀尖舔血之辈，这场争斗也不过是穷凶极恶的盗匪遇上了更凶更恶的野兽。
在十数名沙匪皆亡于青年的刀刃之下后，被热血与贪欲冲昏了头脑的沙匪也猛然醒悟过来虚弱不过是对方伪装出来的假象。早已将人头挂在刀尖上的匪盗看着那宛如杀神般的青年，竟也都生出了几分胆寒。他们不顾伤痕累累、已是穷弩之末的青年，撂下狠话之后便立时调转马头，仓皇离开。而那青年在察觉到这一点后竟不顾自己的伤势主动出击，凶狠无比地将跑得较慢的几人斩于刀下。
对方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匹狼。一匹报复心极强，狡猾又凶恶的狼。
然而，青年身上的伤势并不完全都是伪装，在追出一段距离后便流露出了明显的疲态。他倒在漫漫黄沙之中，那些沙匪却没有一人胆敢回头，唯恐他又是故技重施。在沙匪跑得看不见人影之后，宋从心才缓步从沙丘后现出身形来。
青年倒在马匹与沙匪的尸体当中，一动不动，生死不知。宋从心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气息，便迈开步子朝他走去。
虽说对方的来路不算干净，但见死不救也有违道义。而且她总要弄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就在宋从心走到青年身边，半跪于地伸手去试探他鼻息的刹那，倒在地上的青年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出手如电，五指呈鹰爪状直袭宋从心的咽喉，可宋从心早就防着他这一手，曲指猛弹他腕部的麻穴，逼得他收手。两人在这极近的距离内交手了十余回合不止，双方的手势都快得仅剩残影。最终，这场对峙以宋从心一把薅住对方的头发，反折青年的一只手臂，将其脸面朝下、狠狠地摁入黄沙中为止。
“我与那边不是一路的。”宋从心张口说了北地的语言，“若不想死，便不要轻举妄动。”
宋从心说完，却见对方突然没了动静。她将人抓起来翻身一探，却发现青年早就昏死了过去，方才的一系列反击行为恐怕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到底是什么地方才会养出这种野兽一样的本能？宋从心思忖着，想到对方那堪称精绝的刀术，就这么让人死掉似乎有些可惜。她将青年从黄沙中捞起，顺势点了他的穴道，而后便将这身材高挑的青年扛到了肩上。
宋从心循着脚印追上商队时，急匆匆迎出来的楚夭当即便是一声尖叫：“你带了什么回来？！”
“人。”宋从心跟扛尸一样地将人放下，告知哨人可以放心扎营了，“那边是沙匪和这人打起来了，不是冲着商队来的。具体发生了什么要等人清醒后才能问明白。但那些沙匪死伤惨重，短期之内应该也不会再外出劫掠了。”
“原来如此。”商团主人阿克夏倒是好心地道，“我这边备有一些干净的衣物和金疮药，先给人换上吧。”
“劳烦了。”宋从心将人交给了阿克夏，但却没有就此离开。
以这青年表现出来的攻击性来看，难保他清醒之后会不会袭击别人，所以宋从心必须在一旁看着。阿克夏让那名叫“汤十一”的跑腿小伙过来帮忙更衣换药，甚至还用掉了一袋子在沙漠中堪比黄金的水。宋从心抱着剑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外，楚夭就跟朵小蘑菇一样蹲在宋从心的身旁。
等到汤十一从帐篷中钻出来后，一直闭目养神的宋从心这才开口道：“辛苦了，接下来由我守夜便好。他若有异动，我也能制服他。”
“好咧，那便劳烦您了。”汤十一倒是很爽快地点了点头，但转而又想起了什么来，“欸，不过高人您可要悠着点啊，可别一不小心把人打死了。”
宋从心挑了挑眉：“你很在意这个？”
“那可不？阿克夏可是用了一袋水呢！一袋水呢！”汤十一肉痛得跳脚，龇牙咧嘴道，“在沙漠里，一袋水就相当于一袋黄金啊！”
好吧，早该知道这人就是个财迷了。宋从心甚感无语，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汤十一离开之后，宋从心和楚夭便一前一后地钻进了帐篷里，她们两人负责守夜，同时也负责看守这个身份不明的刀客。
“哇哦。”看清躺在地上的人的面容之时，楚夭顿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惊叹，“你哪里捡来的美男子啊？我怎就没这好运呢？”
在帐篷入口处席地而坐的宋从心微微一怔：“……什么？”
“你捡回来的人啊，当真是好生俊俏一男的。”楚夭兴致勃勃地道，“我还以为你是见他长得好才把人带回来的呢。”
“……？”宋从心还真没注意到这个，她有些茫然地回头看着躺在地上、呼吸平缓的青年。比起他的容貌，宋从心方才的心神都在对方的刀术上。眼下青年被汤十一捯饬干净之后，她这才发现这位一步杀一人的杀神之所以被沙匪围困也还被人咒骂“小白脸”是有原因的。
青年面色惨白，嘴唇失色，但即便如此，谁也不能否认他生了一副俊逸白净的好相貌。
然而，宋从心和楚夭面面相觑半晌，愣是没想明白对方长得不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楚夭像只小狗一样眼巴巴地盯着宋从心，但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她的神情便逐渐从期待转向了失望。她在宋从心身边坐下，抱着膝盖沮丧地嘟囔道：“不是说朋友和朋友凑在一起都会聊聊这些的吗？我看其他女孩子都是这样的。”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是个道士啊。宋从心沉默无言地看着她，许久，她突然开口道：“你以前没有朋友？”
“什、什么？我怎么可能没有朋友？！”笨蛋美人仿佛被人戳破心思一样方寸大乱，“我只是看你太无趣了，才好心跟你说说话！”
懂了，这人以前果然没有朋友。宋从心心平气和地想到。难怪楚夭对她这么亲昵，感情是以往从来都没有交过同性友人。不过以这货招蜂惹蝶还动不动被前任追杀的本事，估计她也根本不敢在同一个圈子内久待吧。
宋从心想了想，用剑鞘撩开帐篷的帘子，在确保寒风不会灌入帐内的情况下露出一个小角：“要看星河吗？”
楚夭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将脸埋在双臂与膝盖之间。听见宋从心这话，她顿时偏头，隔着手臂偷偷瞥了她一眼。
在这没有灯火的浩瀚沙海之中，夜晚的星辰便会显得格外明亮。
就连那用剑鞘拨帘的人，都显得别样温柔了起来。
楚夭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后才缓慢地挪动位置，像只小猫一样轻轻地蹭到了宋从心的身旁。深邃湛蓝的天幕星河浩荡，楚夭听着身旁的少女以平稳的声音讲述着星宿之间的关联与神话。身为修士她本无需睡眠的，但大抵是沙漠的夜晚太过安静，以至于她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地睡着了。
楚夭第二天是被营地内的人晨起时的动静吵醒的，她揉着眼睛起
身，才发现自己竟盖着一件浅褐色的外袍，就这么睡了一晚。
楚夭意识尚不清醒，人还有些恍惚之时，帐篷的帘子已经被人撩开，清晨的阳光大咧咧地投射进来。
斑驳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仅着一件单衣的少女与另一人相对而坐，随即，她听见了一声低沉喑哑、仿佛被火舌燎舔过的嗓音。
“我名兰因，孤虚无宿之人。”

第177章
青年名为“兰因”，是位四海为家、没有归宿的刀客。
宋从心陪人看了一晚上的星星，楚夭睡着之后她也没有放下警惕心，而是在帐篷内抱剑坐忘了一整晚。因此，当第二天清晨，床上之人的呼吸韵律发生变化之时，宋从心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她眸光清明冷冽，不见半分倦意，就这么直直地撞入了另外一双淡然纯净的眼睛。
宋从心本是想拔剑的，但看见这双眼睛的瞬间却不由得愣怔了一下。青年也很快发现了她的存在，偏头望了过来。昨日未曾正面对上，因此宋从心并没有发现青年竟生了一双奇异的眼眸。光照之下，好似有银色的流光在其眼中一闪而过，如同天山上无垢无尘的冰湖般澄净清冽。
宋从心忍不住阖眼，当她再次望去时却见对方半垂下了眼帘，那一闪而逝的银光便好似她的错觉。
那个昨日里杀人如麻、狡猾如狼的青年却偏生有着一双无垢无染的稚子之眼。他躺在草席中环顾了周围一圈，之后便将平静的眸光落在了宋从心的身上。他动了动手指，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被宋从心出声警告道：“你最好还是躺着，莫要牵扯到伤处。”
青年闻言摇了摇头，他撩起自己的衣袖，露出自己精瘦有力的小臂。他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刀口，但一夜过去，那伤口竟然已经弥合到仅剩一点疮疤，而他似乎也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这种强大的愈合能力绝非阿克夏所给的金疮药的功劳，那只可能是青年本身的体质特殊了。
“你究竟是何人？”宋从心依照图南的性情，蹙眉，显露出些许的警惕与防备。
青年张了张嘴，却没能在第一时间发出声音来。也不知是在沙漠中干渴了太久还是天生如此，他嗓音粗粝低哑得仿佛被火撩过。
“我名兰因，孤虚无宿之人。”
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有孤虚，地阙东南。孤虚者，谓“天之有缺”，某些地方的说法便是类似“天煞孤星”、“命中带劫”之意，简而言之便是会给周遭之人带来不幸的煞星。
宋从心没想到竟然有人这么称呼自己，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楚夭已经睡眼朦胧地从地上爬起，便也淡漠地扯开了这个话题：“我名图南，昨日在沙匪的尸堆中找到了还活着的你，顺路便把你带了回来。商队的主人阿克夏决定救你，为此付出了一袋水的代价。”
“知道，多谢。”兰因并不多话，见宋从心掰扯清因果，便也淡然地颔首应下，倒也没多说其他。
“今日还要行路，我去告知阿克夏一声。你且在此不动。”宋从心示意楚夭看顾一下，楚夭到底是名修士，本身战斗力也不弱。兰因若是有什么异动，楚夭也完全能够应付得来。
宋从心说完便径自离开了帐篷去找阿克夏，正忙碌指挥商队的阿克夏听说昨日救回来的人已经醒了，便也连忙跟过来查看。谁知他看见兰因的第一眼时也是微微一愣，那双眼睛确实让人印象深刻。在短暂的交谈之后，阿克夏同意兰因跟他们商队一起上路，等到离开沙漠之后再言其他。
排除了兰因的危险性后，阿克夏在离开帐篷时找到了宋从心，询问她兰因的来路。
“他并非沙匪，但其武功路数却似乎是杀手或是死士。”宋从心没有隐瞒这点，楚夭“以貌取人”之说也仅仅只是以己度人，宋从心不会因为容貌之故便忽视对方的危险，“有何不妥吗？”阿克夏昨夜还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今日反倒是表现得有些踌躇。
果不其然，阿克夏迟疑道：“……那双眼睛。咳，义士，对方那双眼睛，在北地中被称为‘琉璃目’，是天生具有佛性之人才有的特征。”
“天生具有佛性之人？”宋从心反问道。兰因的眼眸在光照下会有些许银泽，但不注意打量，便只会觉得此人不过是眼神格外清澈罢了。
“是的，据传言，雪山神女曾经为追随自己的第一批祭司赐下过福泽，祝愿他们拥有不被尘世垢染的双目。但后来随着年代更迭，血脉稀薄淡去，天生拥有琉璃目的人便越来越少。但在某些地方，山民们仍会将天生拥有琉璃目的人奉为‘神子’。”阿克夏耐心地解释道，“按理来说，继承了这种特殊血脉的人在北地都备受尊崇，流落在外的，实在少之又少。”
“他自称‘孤虚无宿之人’，是否与此有关？”宋从心不动声色地试探，心里却突然想起明月楼主提及的“血脉特殊之人”。
“这，在下便不得而知了。”阿克夏苦笑地摇了摇头，“他们这一类人会被北地的山民视作是神祇行走于人间的化身，因为相传雪山神女留下的法器也只有经过试炼的人才能拿起。山民们相信这些拥有无垢慧眼的人前世是以苦行而觉悟无上智识、了悟了生死无常之理的高僧，是因为死前洞悉了世事，才会拥有与佛相近的慧目。图南义士先前提及欲寻一位北地本土人士，这位应当符合义士的要求。”
宋从心敏锐地察觉到了阿克夏话语中深藏的推脱之意：“你们不想带他上路吗？”
“……唉，不瞒您说，我们这些行商的，不敢奢求大富大贵，只求一个万事稳妥。”阿克夏正如汤十一所说的那般生性谨慎，他叹息道，“北地苦寒，故而对信仰便格外虔诚执着。带一位‘神子’上路固然会得到山民们的接纳，但谁知道会不会一个不小心便犯了忌讳，被人以渎神之名群起而攻之呢？更何况他们不同地方的风俗还不一样，有的‘只能吃寒食’，有的‘见面须得叩拜’……若是给人喝个热水便算罪过，这未免也太冤了。”
宋从心眼角微微一抽，心想，确实。但是：“那我们带他上路又怎能确保不会激怒山民呢？”
“人较少时，只需道其正在苦行，山民们便不会过多思虑。”阿克夏也是一片好心，毕竟带着这一位上路，在北地也可以算是通行无阻了。
宋从心斟酌思虑了片刻，觉得阿克夏言之有理，但这件事到底还是要过问兰因  。眼下还没有走出沙漠，暂时不必多虑。阿克夏倒是好人做到底，替宋从心转达了一下话语，又询问了兰因的意愿。在发现兰因并没有目的地并提出要偿还人情时，他甚至情愿将那一袋水的人情送给宋从心。
“这一路也多亏了图南义士，这才让我等免去了不少忧虑。”阿克夏言辞恳切，出口皆是肺腑之言。
宋从心也不过多推脱，她用一袋水买下了兰因的“人情”，之后便告知了兰因自己和楚夭的目的地。她们将要前往东边的天苍山，商队则要前往北燕，双方在离开沙漠后便会分道扬镳。因为兰因两袖空空行李全无，宋从心还另外掏钱从阿克夏那里买了一只骆驼作为他的代步工具。
在听说宋从心的目的地是天苍山后，沉默寡言的兰因倒是突然开口道：“你要前往长乐神殿？”
宋从心眸光微凝：“……不错。”
“长乐神殿的聚落地名为‘乌巴拉寨’，他们曾是长乐天之主的信徒，但如今供奉的却是蟠龙神。”兰因淡然道，“中原称其为‘蛰神’，但乌巴拉寨不认可这个名号，他们称其为蟠龙神。这个山寨曾是北地最庞大繁荣的聚落，但后来因天灾而逐渐没落。”
“你知道得不少。”宋从心回了一句，她知道兰因身上有许多秘密，但只要确认对方没有害人之心，她也不会去过多深究他人的过去，“你若有难处不愿随我等一同上路也无妨，等入了北地，你便可自行离去。”
“我跟你去。”兰因沉默了片刻，摇头道，“我会偿还你的人情。更何况，雪山很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将人吞吃殆尽。”
“好，既然如此，往后我们便是同伴了。”宋从心点头道，“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图南，在外历练的游侠；那位名为楚夭，江湖过客。”
“明白。”兰因微微颔首，沉默良久，他也道，“我名兰因，是名杀手。”
好家伙。宋从心对于对方的职业倒是就没有多大感想，只是意外于对方竟然能将此说得如此坦然。双方都有所隐瞒，只是一个短暂的合作，这种程度的诚意便已经足够了。宋从心将兰因介绍给楚夭后便撒手不管，依旧担任着商队中的护卫工作。
“好无聊啊……”在沙漠中跋涉的第七天，躺在骆驼上的楚夭禁不住碎碎念，“就没有符合我喜好的新欢从天而降吗？”
“……？”宋从心听见这话是真的有些诧异了，虽然没有刻意往那个方向去想，但她还以为以楚夭第一次见兰因时表现出来的兴趣和这段时间的枯燥来看，她或许会尝试接近兰因。但事实上，除了兰因昏迷时的第一次见面，第二天兰因醒来，楚夭好似就对这位“美男子”失去兴趣了。
见宋从心回头看她，楚夭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宋从心并未说出口的话：“……你别这么看我，我也是挑人的好吗？兰因长得确实好看，身材也好，但我只会喜欢会喜欢我的人啊。”
楚夭这话说得有点拗口，宋从心一时间竟没捋明白。
“意思就是——”楚夭比手画脚、绞尽脑汁地解释道，“感觉，一种感觉啦。我看见一个人，我就能感觉到他是不是会喜欢我，或者他希不希望我喜欢他。他们在渴求感情，而我会被这种人所吸引。但兰因，他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啊。”
宋从心：“……”没明白，完全没明白。
“举个例子。”楚夭指着宋从心道，“你这种类型的，我就绝对不会自讨苦吃。兰因某种程度上来说跟你很像。”
宋从心：“……”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第178章
北地刮来的风宛如刀子，是一种要将人身上的肉片下来般的疼。
跨越漫漫黄沙与一望无际的平原，商队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燕国建立在北地边境处的第一座驿站，戎马驿站。虽说驿站本是专供传递情报的官员们中途食宿、换马、歇脚的场所。但经过这么些年的发展，有北燕军士驻扎的驿站周围也汇聚了不少村民与行商，逐渐发展成了一处贸易站点，规模约有小镇那么大。在这里，行商与游侠可以进行最基本的补给，好做足准备去跨越之后险峻料峭的崖谷冰川。
北地多为游牧民族，其住宅多为穹庐。燕京之制，以柳木为骨，可以卷舒，马上可载，无论建造还是搬迁都很方便。从高处往下俯瞰，一个个圆形尖顶的“帐篷”坐落在平原之上，成群的牛羊被往来驱赶，颇有几分“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意境之美了。
那雪国难得一见的湖水与绿意，让走过浩瀚沙海抵达此处的旅人感到些许心安。
“啊——！”楚夭伸了一个懒腰，跟没骨头的美人蛇似的趴在宋从心的背上，“终于能洗澡了，太好了。”
宋从心默默地御使着骆驼，任由楚夭抱着她的腰把她当垫子用。这一路上，宋从心不止一次感到自己上当受骗了。因为楚夭这个据说是北地人的“向导”，到头来居然还没有新入伙的兰因来得可靠。
“若要前往乌巴拉寨，最好改换一下服饰，一眼便能看出不是本地人和深交后发现不是本地人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身为杀手的兰因在伪装身份这方面表现出了极其惊人的素养，“带一些货物，而不是简单地伪装成僧侣或是山民，否则在不知道对方宗教态度的情况下容易束手束脚。货物不需要太好，次品稍劣为佳，品质太好难成交易，还可能被质疑是官家派来踩点的。”
“可是山民有什么货物好交易的？山货，药材还是牲畜？”楚夭叉腰道，“这都不能成为接近长乐神殿的借口吧？就算卖货也很难套话啊。”
半垂着眼帘的兰因闻言瞥了楚夭一眼，道：“北地流传中原的最有价值的货品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楚夭努力回想，却依旧想不到自己故乡最有价值的货物是什么。
“是胭脂。”宋从心接话道。
“不错，是胭脂。”兰因微微颔首，“最初的胭脂原料是北地盛产的红蓝花，佐以羊油、牛髓等膏脂调配而成，因此胭脂也叫‘燕脂’。另有一说是取自生长红蓝花的焉支山的译音。而在北地，因为各大部族聚落皆敬奉图腾与先祖，这些花与油脂制成的涂彩最初是萨满祭司用以绘制纹身与面纹的。他们相信这些特殊的图腾能帮助他们与神沟通，是有灵之物，因此在祭祀上也会将这些东西供奉予神。”
“呃，你懂得真多。”楚夭有些心虚，和兰因相比，她简直像个假的北地人，“不过照你这么说，乌巴拉寨莫非是盛产红蓝花？”
“是，乌巴拉既为‘盛开’之意，天苍山曾经是盛产胭脂原料的地域之一。”兰因神色淡然，却是知无不言，绝不私藏，“除此之外，那里还有许多珍贵的药材。在北地，除侍神者、苦行僧之外，较为容易被山民接纳的便是行医。”
自古以来，巫与医之间的关联便十分紧密，对于山民而言，能分辨草药、治愈病痛的医者也是巫的化身之一。
三人在商讨过后，最终决定由宋从心来伪装行医，兰因则是采集并制作燕脂的行者，楚夭则是跟着两人想做点小生意的游商。因为消息闭塞之故，不同的行医都拥有自己独门的治疗手法，玄乎者比比皆是，宋从心倒是不担心自己会穿帮。
宋从心本身也曾执行过不少次潜伏的任务，但兰因的指点对她来说也是受益匪浅。实在是术业有专攻。
然后第二天，宋从心和楚夭两人就被兰因带到了市集上，这里有不少远道而来的行商在以物易物，也有不少本地的山民前来采买货品。兰因采买了一些质地不纯的糖与青盐，又买了不少花色繁杂的布匹、茶叶、香料，前者卖给普通山民，后者卖给聚落中的高位者，可以说是算得很精了。
而当兰因面不改色地从身上掏出一块硕大的猫眼石作为货资时，已经伸手掏钱的宋从心都惊了一下，愣是不明白他究竟是从哪里藏下这些珠宝的。兰因尽管看着沉默寡言，但行事手段却极其圆滑世故。要知道往来的行商在戎马驿站中不过只是为了暂时歇脚，附近的居民也没有太大的购买力，真正有利可图的还得是燕国。但兰因愣是用三言两语便说动了那些行商，让他们将手里压箱底的好货拿出来交易。
“不必在意。”就当宋从心准备掏钱之时，兰因却摇头制止了她，“就当是我还你人情。”
背上行囊货物之后，傻乐傻乐的楚夭看上去都有几分游商的模样了。但这显然还不够，兰因很快又将两人带到了贩卖成衣与饰品胭脂的商铺中。
“改换行头。”兰因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天来已经说完了这辈子所有的言语储备，在不涉及必要的地方便言简意赅了起来，“行医尽量选择稳重简素的行头，游商换鲜亮的衣物。你要对脂粉表现出足够的兴趣，之后套话才不会显得突兀。”
“嗯？哦哦哦，好的。”楚夭一脸懵地听从建议。和兰因相比，自称“向导”的楚夭仿佛就是来摸鱼的。
说完，兰因给自己挑了一件藏青色的貂皮衣袍，宋从心选择了最不出错的白袄，楚夭倒是听话地
挑了一件格外鲜艳的水红色衣裙。北地酷烈严寒，衣物大多都是动物的皮草，宋从心有些明白为何兰因要求她们改换行头了，别处的衣饰对于北地人来说确实就像夜里的明灯一般扎眼。
“好看吗？”楚夭换完衣服后便在宋从心面前转了一圈，百褶裙如同花瓣般层层散开，衬得她人比花娇，俏丽可爱。
“不错。”宋从心在识海中翻阅着北地相关的风俗知识，一心二用地回复着。
“这件呢？”楚夭拿起另一件在自己身上比划。
“好看。”宋从心严肃地敷衍，语气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楚夭狐疑地抬头。
“没有。”已经摸清楚楚夭脾性的宋从心迅速转移她的注意力，“北地的发辫有些复杂，你能帮我扎一下吗？”
“嘿，这我可就很擅长了。”果不其然，楚夭很快便开心了起来，“我帮你编个好看的发辫，顺便再帮你化个妆吧。你这张脸……唉，看着也太丧了，病人要是看见你这副模样，恐怕还以为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呢。”
宋从心心里想着事情，放任了楚夭对自己上下其手。楚夭对着货柜前的胭脂水粉挑挑拣拣，与店家的女儿相谈甚欢。然后不知道对方给她推荐了什么，楚夭取了几盒膏脂便兴致勃勃地跑回来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而后，她便自信满满地拿起眉笔，开始在宋从心脸上涂涂画画……
因着图南本就是易容的面目，宋从心也不在意楚夭究竟如何挥洒她的才华。她原本想着楚夭身为满身桃花债的人间风流客，梳妆打扮方面总归不会太差。然而当身穿深色皮袄、头戴狐皮帽、足蹬长靴的兰因从内室中走出来时，他幽邃冷冽的眸光落在宋从心身上，随即……
他后退了一步。
宋从心：“……？”
此时的宋从心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楚夭看见兰因走出来时却是眼前一亮：“哇哦，这究竟是哪里来的美郎君啊？”
北地的姑娘大多热情豪放，店家的女儿听见楚夭这话也乐不可支，连连出声附和。平心而论，高挑清俊的兰因换上北地的服饰确实吻合他那一身孤狼般的气质。不同于江南水乡之地推崇的如玉君子，兰因身量修长，宽肩窄腰，如同伺机而动的花豹般充满了极具爆发力的野性美感，却不会肌肉虬结得令人害怕。北地的衣饰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英姿勃发的阳刚之气，如同傲立雪山之上的狼群之王。
然而，这狼王一般俊美刚毅的男子却在看见楚夭手中“杰作”的瞬间顿步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我在上妆啊。”楚夭虽说不会对“不会喜欢她的人”下手，但慕艾之心人皆有之，这并不妨碍她欣赏美男子的容色风姿。
宋从心这时终于从兰因的反应中察觉到哪里不对了，她别开楚夭的手，朝一旁的梳妆镜中望去，随即只觉得神思一震。
镜中倒映出一张雪白雪白的面孔，唇红如血，眼如飞凤。难看倒是不算难看，但这正到不能再正的大红唇色与眼部周围浮夸至极的孔雀蓝眼影，愣是将图南那张颓丧至极的面孔渲染出张狂妖艳的王霸之气。仿佛她不是要去雪山内部卧底，而是准备去燕国登基的。
“……”宋从心看着镜中的人影，难以形容这一瞬的窒息。
“怎么样？好看吧？这可是特别流行的孔雀妆——欸诶诶，你干什么洗了呀？呜人家画了好久的……”
宋从心站起身来不顾楚夭的反对，用膏脂融掉了脸上的胭脂水粉，跟店家的女儿要了一盆水洗掉脸上夸张的妆容。在经过委屈巴巴蹲在地上哀怨的楚夭身旁时，她还面无表情地伸手拧住她的脸颊，拧出一连串咿唔咿唔噫的意味不明的话。
旁观了这一切闹剧的兰因沉默良久，当宋从心伸手擦拭脸上滚落的水珠时，他拿起桌上的眉笔道：“不然还是我来吧。”

第179章
宋从心觉得自己也没有上妆的必要，先前答应楚夭也只是为了给她找点事做。
更何况，楚夭是知道宋从心这张脸是易容出来的，但兰因可不知道。兰因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出了惊人的才能，即便图南这张面具十分稳靠，也保不住这位擅长易容伪装的杀手看出些什么。宋从心正想拒绝时，脸上却突然覆盖上了一层巾帕。
兰因的手修长有力，那骨节分明的十指拧断一个人的头颅绝对不成问题。他这双手舞得出凄美凌厉的刀光，也能操持得起最精细的活计。只见他动作轻柔地用巾帕拭去了宋从心脸上残留的水迹，随即两指轻轻一转，夹在指间的眉笔眉刀便旋转着落入他的手心。
两指捏住下巴，轻轻往上一抬，宋从心下意识地抓住对方的手腕，耳畔却拂来一阵热气：“别动。”
宋从心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眉间便传来了刀片吻落时微刺的锐利。眉毛遭了灾，这妆是不化也得化了。宋从心绝望地端坐在椅子上任人摆布，心想自己这一趟的两个队友怎么一个比一个任性。楚夭拖着下巴坐在一旁看着兰因的动作，她似乎有些不服气，想看看兰因能画出什么花样来。
兰因对楚夭的逼视熟视无睹，他淡然的目光专注地凝固在宋从心的脸上，就仿佛世间最虔诚的匠人面对着自己将要问世的作品。
那双淡然如水的眼眸在与人对视时总有种触碰湖水的冰凉之感，为了避免尴尬，宋从心干脆闭上了眼睛。和楚夭偶尔拿捏不好力度的涂抹不同，兰因的动作举轻若重，轻盈却无一丝颤意。这让宋从心不禁想起他的刀，刚猛霸气的兵器在对方手中却挥出了一种别样的细腻。
描眉，画眼，淡淡地上一层底妆，将碳粉在掌心化开后，浅浅扫在脸侧与鼻翼，晕染出五官的轮廓与阴影。
窸窸窣窣，仿佛窗外吹来了天山上未化的雪絮。
不大的店铺内突然安静了下来，青年的动作行云流水，如攀折落花一般细致精巧，让人情不自禁地驻足观望。
“石榴娇、嫩吴香、万金红、圣檀心、格儿殷、天宫巧……”青年修长的手指在胭脂格子中一一拂过，“你们这儿，颜色不齐。”
他话音刚落，骤然回过神来的店家女儿有些慌乱，却见他择取了其中颜色最淡的一种。将胭脂在掌心化开之后，他捧起女子的脸，借助拇指的推力将胭脂往颊上一晕，而后是眼角、下颌、眉心……
而后，宋从心只觉得唇上一热，拇指指腹拭过她的唇，蜻蜓点水，又稍微带了一点着色的力度。
终于，兰因道：“好了。”
宋从心不由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睁开眼睛，第一眼撞入的便是兰因淡然的眼眸与楚夭似是惊艳的神情。兰因随手取过桌上的铜镜立在宋从心眼前，不算太过清晰的铜镜倒映出一张几乎看不出着妆痕迹的素颜。图南那丧气无比的八字眉被重新修饰过，变得平整柔和，虽然乍一眼看上去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但宋从心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许的淡妆便犹如拂去云翳的明珠，让图南这副不讨喜的面孔都变得平易近人了些许。
“哇。”楚夭晃了晃脚，道，“图南，我以前都没发现，你的眼睛真好看啊。”
楚夭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形容，但兰因着妆最多的地方无疑便是宋从心的眼部。闭眼时尚且不觉，但她睁眼的瞬间，却仿佛冰天雪地中开出一枝红梅，堪称是画龙点睛。
宋从心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抬头看向兰因道：“多谢了，但下次不必随她胡闹。”
“我才没胡闹呢！”楚夭不乐地拍了拍桌子。
“无妨。”兰因洗去手上沾染的妆粉，顺带掏钱将用过的几盒胭脂都尽数买下。
他偏头看向窗外，远眺群山之巅不化的霜白，眼眸幽邃却又平淡：“不必心急，慢慢来。”
……
在戎马驿站停留七日之后，在一个雪
霁风和的晴日，三人与商队告别，准备进入深山。
“我们的商铺名为‘寻奇斋’，以后可以来光顾一下生意啊！”阿克夏深谙和气生财之理，临走时不仅送了他们盘缠，还热情地招呼他们来日再会。
阿克夏确实很会做人，楚夭一路上都还对那支气氛友好的商队念念不忘。毕竟离开驿站之后，陪在她身边的便只剩下两个沉默寡言的冰坨子，北地的寒风本就冰冷，面对着料峭的冰川与苍茫的天地，喜暖的人心难免会感到孤独。
宋从心与兰因两人显然都是习惯忍受苦暗的，这一路上，楚夭只能自己唱唱歌，自娱自乐。
宋从心不讨厌楚夭的歌声，她的确可以忍受苦寒，但不代表她喜欢。冰天雪地之中，楚夭是那一抹难得鲜艳美丽的色彩。
乌巴拉寨位于天苍山的深处，而在过去，山民们曾以智慧与众家之力在料峭的冰崖之上修建了朝圣的天路。粗大的铁索桥在山与山之间紧密相连，即便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吹雪蚀，却依旧能从那斑驳的锈迹中读出曾经的盛极一时。
“兰因，你对天苍山那么了解，以前难道去过乌巴拉寨吗？”楚夭实在无聊，便试图撬开身旁两块不爱说话的冰坨子。
“……不知。”兰因摇了摇头。
楚夭奇道：“你去没去过难道还不知道吗？”
“我或许是去过的，但离开之后，我却很快便忘记了。”兰因冷淡道，“北地多神鬼奇闻之事，但即便在北地，天苍山也仍旧是最为特殊的地域。因为即便长乐天之主已然陨落，祂的遗泽依旧照拂着神的子民。如果神希望一个人忘记，那他自然也不会记得。”
宋从心听了这话，却是思忖：“离开天苍山的人，便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
“或许。”兰因微微颔首，他道，“这些年来，离开天苍山的人只会隐约记得自己去过，却不会记得那里发生了什么。离开天苍山的代价或许便是将记忆留在山里，因此渐渐的，山民要么一去不归，要么便不会再去。到得今日，人们也已不清楚乌巴拉寨如今的样子。”
“听起来好像是什么世外桃源或是鬼神魔窟……”楚夭觉得有些瘆人，“但既然如你所说，雪山神女依旧庇佑着自己的子民，那为什么祂的子民还会改信其他神祇呢？蛰神，蟠龙神……我从来都没听过这个名号。”
“这我便不知道了。”兰因缓缓道，“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知晓自己信奉的神明已经陨落，也或许是因为其他的缘故，但——”
“欸等会儿？”东张西望的楚夭突然出声，指着远处道，“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宋从心和兰因同时回头朝着楚夭所指的方向望去，此时三人都行走在铁索桥上，而在山崖对面的一块山岩的背面，隐约能看见一角鲜红的衣料。宋从心六识敏锐，她看得很清楚，那的确是一个人。那人背靠山岩，似乎想躲避风雪，但从对方身旁的积雪来看，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宋从心顾不得藏拙，脚尖往桥上一点便纵身朝崖对岸飞掠而去，兰因和楚夭也紧随其后。
宋从心来到那个人的身边，蹲下拂去对方身上的积雪，那是一位衣衫褴褛、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她的皮肤已经微微僵硬，宋从心连忙试探她的鼻息，趴下覆在她的心口，值得庆幸的是，少女还有一丝微弱的心跳。
宋从心立时从行囊中取出皮袄将人团团一裹，而后便将烈阳草制成的香囊塞进皮袄之中。她将人抱起，转头对着赶来的两名同伴说道：“人还有救，我们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生火烧水。”
“方才我看了，再过一座铁索桥便有一处岩洞。”兰因迅速接话道，“不能立刻烤火，先将人抱着缓慢回温，避免血液回流。”
“糖和盐都有。”楚夭也翻出了背包里的糖块和青盐。
三人也不多话，由宋从心抱着少女穿过铁索桥，抵达了兰因观察周边环境时发现的溶洞。这岩洞似乎是某种大型动物废弃的巢穴，洞中隐隐能闻见皮毛的腥臭。宋从心进入岩洞后便走向最内里被风的角落，敞开皮袄将自己和少女团团一裹，解下自己外层的衣物，将对方捂在自己的怀里，揉搓她的肢体。兰因生火取雪，烧开后放入适量的盐和糖以待补充水分。楚夭则拿着搭建帐篷的粗布和钉锤，将不停漏风的洞口封了起来。
三人各司其职，倒也还算默契。直到一切安排妥当，兰因端着装有糖盐水的搪瓷碗走过来时，少女的心跳才稍微恢复了些许。
冻僵的人会情不自禁地咬紧牙根，兰因将糖盐水以及一根竹管递给宋从心。宋从心轻轻揉搓着少女冻僵的脸颊后，这才尝试撬开她的唇舌，以竹管汲取些许的糖盐水，小心翼翼地哺入少女的口中。
“压一下她的舌根，或者吹一下她的嗓子眼，她会本能地吞咽。”兰因半跪于地，帮宋从心扶稳少女的头颅，“慢慢来，不要急。”
重复失败了几次之后，少女的喉咙终于微微一动。见她还能自主吞咽，宋从心和兰因都松了一口气。
“今夜便暂时在这儿歇着吧。”兰因站起来环顾四周，“熬过今夜若还无事，人才算活了。”
宋从心缓缓点头，人命关天，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进入雪山的第一天，三人加一位少女，便在岩洞中住下了。

第180章
一整个晚上，宋从心都抱着少女没有松手，直到少女冰冷僵硬的身躯在她怀中逐渐回温。
兰因和宋从心一样彻夜未眠，他离开岩洞拾捡来了足够的柴禾，楚夭甚至怀疑他跑出去砍了一整棵树。在确保岩洞内有着最基本的空气流通，不至于因为燃烧而致呼吸困难之后，兰因夜间一直都在为火堆添加木柴。他需要确保岩洞内温度不降，女孩也时时刻刻都能有温热的水喝。
宋从心有心劝兰因好生歇息，她和楚夭是修士，十天半个月不睡觉也不会有事，但兰因却只是凡人。为了之后更加艰难的登山长路，真正作为向导的兰因需要充足的休息。然而兰因对于她的规劝也只是微微摇头，他会在烧火的间隙中小憩片刻，但却跟脑子里定了钟一般地准时清醒。
宋从心猜测这大概又是杀手行业中的某种“独门秘技”，通过这种碎片式的睡眠，兰因倒也看不出倦怠疲乏之意。
宋从心抱着少女枯坐一晚，时不时揉搓一下少女的手脚，每隔半个时辰便为对方哺一些盐糖水。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宋从心与兰因也已经检查了少女的身体与随身物品，并且发现了不少异样。
少女的实际年龄其实应该已经有十六岁了，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导致她外表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她瘦骨伶仃，头发枯黄，手脚体肤皆有冻疮。身上的衣服虽然还算厚实，但看得出十分老旧，而且不知道在哪里剐蹭过，磨损十分严重，基本已经缺失了防寒的功能。
除此之外，少女身上最为骇人的地方是她的手腕，细瘦的手腕上遍布纵横交错的伤痕。而从一些明显已经有些许年份的陈年旧伤来看，这样的施虐或许是从很久以前便已经开始的了。但其中有一些伤疤是近期才出现的，创口处还凝固着尚未完全褪下的血痂。
少女眉心有一点红印，仔细看那似乎是一朵四瓣花的图样。印记是刻上去后再用花汁描摹的，所以颜色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消褪。
然而，兰因看见这枚红印的瞬间，眼神却是冷沉了下来。不等宋从心询问，他便开口解释道：“她是‘活女神’。”
“活女神？”
“嗯，‘活在人间的女神’，她们通常被认为是神明行走人间的意志。”兰因语气冷淡，“出身高贵，身世清白；不能流过血，不能生过病；不能有胎记与斑点，牙齿整齐无缺；容姿端丽，凛然无畏。选拔时需要独自一人在摆
满洒了牛血的牛羊头的房间内待上一个长夜，不哭不闹且镇定自若者便可脱颖而出成为‘库玛丽’。因为活女神将会接受所有子民的朝拜，一旦她有不同寻常的举动，便会被视为噩耗以及不幸。”
“也就是说，活女神不能哭不能笑也不能有其他动作？”楚夭困惑道，“那这和一樽泥塑的神像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兰因持起女孩伤痕累累的手腕，道，“眉心的红印证明她已经胜任了活女神，但按理来说，活女神是绝不能流血的。流血为不详之兆，因此活女神到了一定年岁便必须退位。退位后的活女神难以婚嫁，伤害活女神更是被视为渎神之罪。”
“会不会是人祭？”楚夭想到了唯一一种可能性，“神的化身”在部分地方会备受尊崇，但有的地方则会被视为献给神的祭品。
“雪山神女是正庙正神。”宋从心摇了摇头，“能被正道认可为正庙正神的神祇，最基本的一条便是‘无生祭，不害民’。”
“我们猜测得再多也没有意义，倒不如等她醒过来后再问她发生了什么。”兰因重新回到了火堆旁，将厚实的皮草铺在地上，示意宋从心坐到篝火旁，“如果……她还能记得的话。”
这天夜里，外头风雪不休，岩洞中却难得有几分暖意。
到了后半夜，实在无聊的楚夭已经钻进睡袋里沉沉睡去，宋从心和兰因闭目养神，但宋从心的手指一直放在女孩的脖颈处，时刻注意她的脉搏与呼吸。直到漆黑的长夜如白驹而过，天光蒙蒙亮起之时，宋从心终于感受到了胸膛急促的起伏与有力的呼吸。
女孩在宋从心怀中缓缓睁开眼睛之时，感官同样敏锐的兰因也倏地睁开了双眼。他起身来到宋从心的身边，尚未熄灭的火光在他琉璃般的眼眸中雀跃。女孩似乎还没能回过神，她眼神迷离茫然地望着兰因，口中却是无声地呢喃了一个称谓：
“哥哥……”
宋从心与兰因互相对视了一眼，但神智恍惚的女孩很快便回过了神来。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陌生人的怀里，她下意识地挣动四肢，险些扑了出去。
“别动，小心火！”宋从心连忙摁住了她，好在女孩因为许久没有进食的原因，身上并没有多少力气。但不知道为何，女孩对宋从心的举动产生了强烈的应激反应。她嘶声尖叫，不管不顾地张开嘴咬上了宋从心的胳膊上，尖利的指甲更是直剜宋从心的眼睛。
女孩的动作与神情都透着一股兽性的凶戾，就仿佛她不是人类，而是某种未开化的野兽。
宋从心正思考着是否要将皮肤软化些许，免得自己的金石玉骨磕坏了女孩的牙齿。谁知女孩还未得手，兰因便出手如电地钳住了女孩的下巴，另一只手拽着她抓向宋从心面门的手臂，像拎一只狼崽子似的把女孩从宋从心怀里提了出来。
他目光冷冷地和女孩对视，语速飞快地道：“她救了你的命，抱了你一整晚。她捂热了你冰冷的手脚，像鸟的额吉一样将热水喂到你嘴边。你若还有一分良知，还信奉着天上的神灵与先祖，便不能对恩人做这种恩将仇报之事。”
兰因语速快且急促，以至于宋从心一时间竟没能跟上他语句的翻译速度。被这股动静吵醒的楚夭则缩在睡袋中目瞪口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冰坨子发火。被兰因抓住的少女狂躁不安地挣扎了片刻，但在对上兰因的视线后，她竟渐渐安静了下来。
女孩似乎将兰因的话听进去了，她环顾山洞一周后好像确认什么。随即她垂下眼帘与头颅，像做错事的小兽般缩着手脚，看上去乖巧而又无辜。
“……没事，我没有伤着。”宋从心连忙将女孩从兰因的手中解救了出来，又将手中尚带余温的皮草披到了女孩的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喘着气，听见宋从心问话之后，她也抬起头来看她。宋从心这才发现，女孩的眼眸在光照下也有淡淡的银光，她也有一双琉璃般的眸子。
女孩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开口说话，但重复努力了好几次后都是漏风一般嘶哑的声音。
“没事，不急。”宋从心接过兰因端来的瓷碗，确认温度后将碗送到女孩的唇边，“先喝点糖水缓缓，等你好些了再说其他的吧。”
女孩大概是被兰因的一番话给唬住了，之后倒是没表现出过激的攻击性，宋从心递过去的食水她也乖乖地喝了。宋从心和兰因商量着等女孩情况好转之后再出发，他们都能看出来女孩一定有着极其悲惨的遭遇，无论如何，救人救到底，必须要等女孩安定下来。
女孩身体太过虚弱，只能吃一些流食。但她身体的恢复速度却很惊人，不过一两天，她便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这让宋从心不禁想起了兰因那一夜间便愈合的伤势。
或许是因为那双奇特的眼睛，也或许是因为某种神秘的血脉之故，虽然被兰因教训了一通，但女孩还是比较听得进兰因的话。但即便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女孩却依旧不会说话。兰因通过手势与女孩用树枝在地上的涂画连蒙带猜，推断女孩大概只会一些最基础的语言。
她能听得懂别人在说什么，但自己却不怎么会说，这大概是因为她处于长期无人与她交流沟通的状态。
“拉则。”在宋从心再次询问名字时，女孩指着自己，嘴唇一张一翕地道，“拉则。”
拉则，“像仙女一样”。宋从心看着女孩枯瘦得颧骨凸出，以至于眼睛显大的脸颊。她以前一定生得很漂亮，所以家人才会给她这样的名字。
“你好，拉则。我叫图南。”宋从心握住了女孩细小的手，她手腕上纵横交错的伤疤看得人心中一揪。
“你要下山吗？”兰因询问她，“我们可以送你下山。”
拉则沉默良久，随即缓缓摇头。
“我们要上天苍山，去乌巴拉寨。”兰因淡然道，“你如果不想上山，最好先找个地方落脚。”
兰因话音刚落，拉则突然间胸腔剧烈地起伏，她飞快地朝着兰因比划了一连串的手势，宋从心和楚夭根本看不懂。
“不。要。去？”兰因翻译道，“为什么？”
拉则停顿了片刻，随即又比划道：[山上，很危险。不要去。很快，神将肃清一切。]
“神将肃清一切？”兰因微微拧眉，“什么意思？”

第181章
兰因还待细问，但拉则却说什么都不肯再继续说下去了。
她像只灰扑扑的小老鼠，东钻西钻，小小一只往角落里一窝，就让人不忍心继续逼问下去。她嘴巴像撬不开的蚌壳，问得再多也只是不停地打着“不要去”的手势。眼见着兰因似乎有把小孩拎起来刑讯逼供的架势，宋从心和楚夭连忙拦住了他。
自觉得自己比另外两块冰坨子亲和力要高的楚夭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呃，拉则，你听我说。因为一些很重要的原因，我们必须去乌巴拉寨。当然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也不会久待，只不过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一些那里的情况。我们会很感激……”
拉则龇牙，用力地摇头。
她铁了心的不肯说，宋从心和楚夭也没有办法。三人商量着还是先带拉则下山安顿后再重新寻找乌巴拉寨的踪迹，眼见他们并未心生退意，拉则终于忍不住伸手拽住了宋从心的衣摆：“我，没有，骗。为什么，去？”
“因为我答应了别人。”宋从心在她面前半跪而下，仰头看着她，“但这是我的事情，你有自己的苦衷而无法帮忙也没有关系。”
拉则静静地注视着宋从心的眼睛，拥有这种琉璃眼瞳的人看人时总会显得很动人。在确认宋从心心意无可转圜之后，拉则终于开口：“乌巴拉，他们，背弃了神。因此神要惩罚他们。大雪会洗净一切不洁。你们，危险。”
宋从心注意到拉则在说起神罚相关的话语时语句就变得十分流畅，她应该是不止一次听过这些话，并重复到学会为止。宋从心面上不动声色，还待继续试探，拉则却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朵形似优昙的花。
她神色很认真，瘦削的脸蛋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在这点之上，她真的宛如“活着的女神”。
“她说，这种花的香气会让人如渡轮回，入药、制香或是口服，都会让人忘却曾经。”兰因翻译着拉则的手语，“要小心这种花，不要吸入花的花粉。并且，要在朝圣节前离开雪山。”
宋从心三人面面相觑，若拉则所言非虚，那恐怕这种花便是进山之人都会遗忘乌巴拉寨的秘密。
外人知道这种秘密，对于本地人而言绝非好事，但拉则还是选择告诉了他们。
“谢谢你，拉则。”宋从心真心实意的道谢，“明日，我们送你下山。”
拉则摇摇头，不再开口说话。当天夜里，拉则不告而别，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附近应当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小径与密道。”兰因在检查了拉则突兀消失的脚印，“她很熟悉附近的路况，并且擅于隐藏自己的行踪。”
宋从心默默点头，以她自身强大的感知能力，竟也无法感知到拉则的行踪。她走入风雪就如同走回自己的家，雪山替她掩埋了一切存在过的痕迹。宋从心不知道这是否是雪山神女的遗泽仍旧在庇佑自己的子民，但显然雪山深处仍埋藏着许多世人的未
解之谜。
“我小时候似乎听说过，步入轮回的神女与凡人一样只有百年寿数，她临终之时会前往雪山之巅进行最后的布施，既‘舍身布施’。”再次上路时，楚夭倒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关于拉则所说的花的线索，“雪山住民的葬礼皆是天葬，传说神女布施之处会生出一种花来，那是神女一生的彻悟与记忆所化。那种花制成的香会让人忘却曾经，如渡轮回；但若是混入这种花苦涩的叶与天山的水，就会让人想起自己遗忘的因缘。”
“前尘香。”沉默不语的兰因突然开口道。
“是的，那种香叫‘前尘香’。”楚夭拽了拽自己的头发，“但对于拥有信仰的雪山住民而言，他们毕生的修行都是为了了悟生死，从而摆脱无明执着的轮回之苦。因此前尘香被视作是执迷不悟，禁止制作与传世。”
“对了，冰坨子，你该不会就是因为这种花才忘了曾经的吧？”楚夭故作轻松地调侃道。
对此，兰因缄默不语。
即便身上背着沉重的货物，但三人的脚程都不算慢。第三天日出之时，在不知道走过多少座铁索桥后，一直走在最前方引路的兰因突然抬头看向太阳升起的方向，突兀道：“应当快到了。”
“啊？怎么说？”楚夭扶着铁索，一脸茫然。
“是图腾。”宋从心也顺着兰因的视线极目远眺，远处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竖立着几根包着布条的柱状物，上面隐约可以窥见缠绕的图纹与花草着色过的迹象，“聚落附近才会有图腾，图腾也是一个聚落划定领地的象征。”
“不错。”兰因仰望天光，深邃的眼瞳泛着浅浅的银泽，好似珠玉一般，“距离越来越近了。”
三人踱过了铁索桥，来到第一樽图腾旁，图腾意为“记载神明灵魂的载体”，是一个族群的信仰与精神的具现化。兰因拂落了足有三人高的图腾柱上的积雪，因雪蚀风化之故，图腾上方的涂彩脱落严重，图案也有些不甚分明了。但三人仔细观察了片刻，却仍能发现那一层层隔开的环状图样似乎在讲述着部族的故事。然而其中一些图纹呈现出的诡谲模样，让人看了只觉得心里发寒。
“不一样了。”兰因在查看过后，沉声道，“以前乌巴拉寨的图腾分为九环，分别讲述了‘长乐天常闻仙乐’、‘闻人间疾苦而乐声不起’、‘天人五衰而生人心’、‘随众生步无明执著之轮回’、‘解离身躯化八吉祥宝器’、‘各部领受天恩散播福音’、‘轮回始见明觉之女’、‘神女率子民平定风雪’、‘神女归莲新圣又生’，但现在，图腾被更改了。”
“改成什么了？”楚夭忍不住问道。
宋从心也凑到图腾旁边细看，被更改过后的图腾依旧是分为九环，同样是陈述与记录故事，但其主旨却不再是雪山神女了。图腾上的图案虽然模糊不清，但兰因却熟知雪山中各种图案花纹的隐喻。依靠兰因的解读，宋从心和楚夭也大概明白了图腾上讲述了什么。
第一环：许多跪在地上、双手呈抓挠状的小人，他们表情十分痛苦，眼睛部分被涂成了黑色，眼耳口鼻都淌出了血。
第二环：人间哀鸿遍野，众生沉沦苦海，人们向神殿中的神像祈愿，却没有得到回应。
第三环：身穿祭司服饰的人们跪在一个衣着华贵、眉心有一点红印的女孩面前，女孩身旁却刻画着象征不详的黑雾。
第四环：堆积如山的骸骨与尸体，秃鹫与鹰在天空上盘亘不去；平民百姓跪在一个多节多足的生物面前，似乎在寻求庇佑。
第五环：百姓们手持各种尖锐的利器，指向散发着不详黑雾的女孩，将她扣押到神殿之中，直到神像跟前。
第六环：来到神像跟前的女孩开始溶解，似乎暴露出真面目一般，她双目被涂染了赤红，与那多足多节的生物战斗。
第七环：一个上半身为人类女性，下半身却为多足多节虫躯的生物眉眼慈悲，居于神殿之中。
第八环：面貌痛苦的小人们情况似乎得到了缓解，他们恢复了健康，却跪在神像前垂泪。他们十指交握，五体投地，一个忏悔的动作。
第九环：雪地中开出了形似优昙的花，众生匍匐跪地，祭司们高举双手，蟠龙神立于荣光的天上。
“……”宋从心眉头微蹙，明明是记载神明灵魂的图腾，但不知为何却给她一种极其不适的观感。
“所以……这个图腾讲述的是蟠龙神取代雪山神女成为乌巴拉寨神明的经过？”即便有兰因解释了各种图案的隐喻，楚夭依旧对这个故事感到些许的费解，“某一天，山民们遭遇了某种可怕的诅咒，他们口鼻出血、状似疯魔，但雪山神女却不再回应山民的祈愿。祭司们没有办法，只得求助这个……呃，看上去像虫子一样的蟠龙神，在蟠龙神的帮助下找到了诅咒的源头，却发现是神女在诅咒民众？”
“于是，百姓们将神女带到了神像面前，却不想神女竟暴露出了可憎的面目，并与蟠龙神相杀。最终蟠龙神化成了半人半虫的模样，立于神殿之中。百姓们的诅咒被破除，他们跪在雪山神女的神像前忏悔，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改换了信仰，开始供奉蟠龙神？”
虽然其中仍有许多疑点，但图腾讲述的似乎就是这么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
“雪山神女为何会诅咒自己的子民，难道是被污染了吗？”楚夭百思不得其解，而这也恰好是宋从心想不明白的地方。
“他们称呼祂为‘蟠龙神’？”宋从心指着图腾上那多足多节的生物，无论如何，这东西看上去都跟神话传说中的“龙”没有任何关系，倒像是某种类似蜈蚣的虫。这或许就是为何雪山与中原对于此物有两种不同称呼的缘由。
“嗯。”兰因缓缓点头，他眸光凝固在那个半人半龙的生物身上，“凡尘无人见过真龙，因此不同地域的子民对于‘龙’都有自己的认知与见解。海边的子民认为龙有着鱼的鳞片，中原人则认为龙形似蛇、鳞爪鹿角，北地这边则认为龙多足多节。‘龙’对于凡人而言，指代的是‘强大的灵’。”
“确实，龙也有不同种类，不过上清——唔唔唔！”楚夭认可了兰因的说法，在险些说漏嘴时被宋从心一把捂住了嘴。
兰因的注意力都在图腾上，倒是没注意到身旁两人的小动作。他看着图腾，眼神幽邃，神情却微微阴沉了下来。
“无论如何，必须多加小心。”

第182章
乌巴拉寨是什么地方？
人间的净土，尘世的桃源，是世人梦寐以求的无忧无虑、无病无灾的幻想乡。
“传说，雪山神女厌倦尘世五浊，遂以风雪环绕天山，隔绝人世的硝烟与战火，将永恒明媚的春天赠予信民作为礼物。”楚夭虽然做向导不太合格，但她却意外的对许多古老浪漫的传说有所了解，“于是，乌巴拉寨的子民们生存在风雪的拥护之中，过着与世隔绝的幸福生活。”
“那真的幸福吗？”宋从心问道。
“唔，对以前的人们来说应该是算幸福的吧？毕竟北地苦寒，物资匮乏又环境恶劣，神女所在的地方对北地人来说就像是梦中的天国一样。”楚夭回想着自己从小听到大的童话，但无论是道听途说还是先辈代代传颂，乌巴拉寨都是一个美好到近乎虚幻不实的地方。
世间有许多歌颂这片乐土的歌谣，三人背着沉重的行囊走过一座又一座的铁索桥。踏过白雪，经过一根根图腾桩，最终来到一处幽深的隧道。
隧道旁的石碑上铭刻着陌生的文字，兰因说那是“乌巴拉寨”的古文。因为历史太过久远，如今北地流通的文字已经是这种文字的变种了。
“那些字甚至连我都看不懂。”私底下，楚夭不止一次覆在宋从心耳边悄声道，“你说，咱们身边跟着的这个真的是人而不是
别的什么东西吗？比如说死去千年的僵尸或者执念未散徘徊人间的鬼魂之类的？”
宋从心确定兰因是个活人，尽管他身份十分神秘，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位队友还是十分靠谱的。
三人步入隧道，越往深处走去，环境便越发昏暗，到最后几乎便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了。宋从心抚摸两侧的山壁，甬道内部的分岔凌乱复杂，纵横交错，形成了天然的隔绝外敌的壁障。兰因擦了火折子点燃了火把，三人摸索着前进，耳边能听见地下暗河流淌而过时潺潺的水音与风穿行在岩洞中的风声，宛如鬼魂的悲泣。
通常来说，岩洞中可以升火，根据烟缕飘荡的方向来寻找出口，但这个方法对于这个复杂的隧洞而言肯定是行不通的。宋从心闭上眼睛感知暗河的流向，从盘根错节的岔路中梳理出一条前行的脉络。就在宋从心思考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将同伴往正确的岔路上牵引时，兰因却在无数分岔路口前惊墨的静默地驻足了片刻，随即好似确认了什么，迈步走向了正确的岔路。
“……？”这回宋从心可当真是有些诧异了。
之后的岔路也是如此，兰因在短暂的驻足观察之后往往便能选中正确的岔路。即便偶尔选了偏离正规的路口，那个岔路也能通往主干道，只是需要多绕一段路。对此，宋从心还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思虑，楚夭却已经忍不住问出声了。
“你怎么做到的？难道你还真的拥有向导的天赋不成？”楚夭藏不住自己的心思，她小跑着绕到兰因的跟前，倒退着走，脸上是藏不住的狐疑之色，“还是说你有什么独门的认路秘技，又或是说你想起了什么？”
面对楚夭的逼问，兰因只是缓缓地摇头。他神情寡淡如水，散下的鬓发挡住了他些许的眉眼，让他看上去有种安静的伤悲。
“离乡的游子想要归家，故乡永远都不会让他迷路。”兰因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恍若歌谣般的话，他用的是北地的语言，语调有种难以言说的苍凉之感。但很快他又拧起眉头，眼中好似沉淀着痛楚的阴翳。他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开口。
楚夭被他的神情给唬住了，她只得喃喃地停下脚步，退到宋从心的身边，轻轻挽住她的手。
宋从心想到了拉则，想到这两人琉璃色的眼瞳。她想，兰因和拉则是否都感知到了什么，这便是明月楼主提及的特殊血脉之人的特别之处吗？
三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水声越来越清晰，风声越来越大，提醒着他们即将离开山间的岩洞。宋从心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想过自己或许会看见人间炼狱一般凄惨可怖的景象，又或是早已颓败荒芜的破落村庄，但当远处亮起光时，宋从心却听见了嘹亮的歌声。
往前迈步而去，猝不及防之下踩入了一条冰凉的小溪。耳畔能听见少女清脆爽朗的笑声，伴随着清风拂过草木枝叶的细碎声响，有谁赤脚淌过河川，将溪水踩得哗哗作响。清亮的女声唱着活力十足的山歌，更远的地方便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回应与合唱，阳光被人剪碎后掺进了河床，粼粼水面之上斑驳跳跃的尽是金砂般璀璨明亮的希望。
宋从心心里有一瞬的错愕，这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离开隧道的最后一段路途需要淌过小溪，仿佛要将远道而来的旅人身上的风尘洗去。习惯黑暗的眼睛在天光乍现的瞬间不禁一闭，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山花烂漫、温暖明媚的春景。
放眼望去，远处层楼叠阁的建筑巍峨耸峙，青砖铺就的小路蜿蜒林野。就在宋从心三人正前方的不远处，一群衣着鲜艳靓丽的女子正在浣衣踩水，间或有小孩从河岸跑过。而另一头，几名光着膀子将衣服扎在腰间的男子正在劈砍柴禾，偶尔回头附和几句对岸传来的山歌。
跨越茫茫雪山之后，呈现在三人眼前的不是更深的险恶，而是当真如神话传说中描述的那般安详美好的天国。
就在三人驻足在原地，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之时，举着木制小风车来回奔跑的孩童似乎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个穿得像福娃娃似的小女孩指着她们，扭头朝着溪边大喊道：“阿乙欸，这里有不认识的人嗳！”
嘹亮的山歌被这一嗓子吼停了，几名孩子小腿抡得跟风火轮似的飞奔回长辈们的怀中。
很快，宋从心三人便被这些少年男女们包围了起来。
“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这些人的眼中盛满了热情与欢喜，甚至有几名女孩当场解下自己腰间的白色布匹披挂在他们身上。他们围绕着三人载歌载舞，在这短暂的“欢迎仪式”之后，一位头戴银饰、鼻尖生着些许雀斑的女子在众人的推搡下越众而出，略带羞涩地笑道：“三位朋友是来参加我们的朝圣节的吗？”
宋从心与兰因对视了一眼，宋从心站出来，朝女子微微一笑：“是的，朋友，我们途经于此，有心拜见雪国的神迹。”
“朝圣之路坎坷，这一路行来殊为不易。你们的虔敬之心一定会被天上的神明看在眼里的。”女子比划了一个祈祷的手势，周围的人也做出了同样的手势，“我名为格桑梅朵，不知三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应该如何称呼呢？”
宋从心报上了三人的名姓，其余人在表达欢迎之后便带着好奇的视线重新回去干活了。只有格桑梅朵负责接待三人，为三人引路。
“我们寨里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来了，祭司大人也不允许我们离山。听以前过来的旅人们说，外界战火纷飞，远不如我们的故乡平安喜乐。”格桑梅朵好奇地询问道，“是这样吗？图南拉，外面的世界当真这么可怕吗？”
“确实如此。”宋从心扮演着一个饱经苦难沧桑的医者，挑拣了一些故事讲给格桑梅朵听，“……但是，我们相信那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试炼。我们来到这里便是为了追寻神明的遗迹，没想到，雪山深处竟然真的存在这一方乐土。”
“天呐。”格桑梅朵听着那些仿若天音般的故事，情不自禁地掩唇，“尘世仍旧如此污浊，贫穷、饥饿与疾病困扰着众生。果然，祭司不让我们离开雪山是对的。图南拉，你和你的朋友都是很了不起的人，你们的虔诚一定能得到回报的。”
格桑梅朵说着，目光便落在了另外两人的身上，无论是楚夭还是兰因，两人都是人群中堪称鹤立鸡群的存在。格桑梅朵看得微微一呆，一时间竟想不起来为何方才自己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身旁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子身上，反而忽略了另外两人。
“天啊，我真是太失礼了。”格桑梅朵脸颊微红，禁不住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我去跟卓玛妈妈说一声，让妈妈为三位朋友安排住处。请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少女说完，转身便跟一阵风似的跑远了。三人在通往村镇的小路上驻足，宋从心敛去了温和的笑容，眼神也平淡了下来。
“并非伪装。”宋从心摇了摇头，格桑梅朵的行为反应都不是演的，这里的人真的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被豢养的羔羊一般。”一直低垂着眼帘的兰因终于抬眸，他语气平静道，“她从未离开过大山，对族中祭司所说的关于外界的话深信不疑。生活与信仰便是他们生活的全部，如果这些都不是伪装，那只能证明他们的确从小便生活在没有忧愁的乐土。”
可是，人间真的有这样的乐土吗？
宋从心轻吸了一口气，调整自己的呼吸：“她提到了朝圣节。”
“不错。拉则说过，朝圣节前，我们必须离开雪山。”兰因压低了声音，“看来朝圣节，这里应该会发生不同以往的事。”

第183章
出乎意料，被格桑梅朵称呼没“卓玛妈妈”的女人，是一个外表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年轻女性。
对于突然出现在寨子中的陌生人，卓玛妈妈虽然也面上带笑，但态度却明显没有格桑梅朵那么热情。她给三人安排了落脚的房子，那是一间临近水源的小竹楼，远离居民区，独立成栋，容易燃烧，也容易灭火——对于暂时落脚的客人来说，这个住处无论哪里都挑不出错。
林子中有许多空置的竹楼，显然都是留给他们这种远道而来的客人居住的。这种高脚竹楼的最下层通常会用来圈养牲畜，避免潮湿的同时还能达到通风的效果。唯一的缺点或许是不够保暖，但对于四季如春的乌巴拉寨而言，那并不算什么。
主楼内部打扫得十分干净，除了没有家具以外，几乎是立刻便能入住。格桑梅朵招呼了几名同伴抱来了锅碗瓢盆与干草被褥，这些年轻人的欢笑声为空荡荡的竹楼增添了不少生气，就连照落在窗沿上的浮薄天光都显得格外朝气蓬勃。
在宋从心的眼神示意之下，楚夭很快便和这些少年男女打成了一片。看着楚夭操着一口方言与格桑梅朵等人流利地交谈之时，宋从心才相信她确实没有在这方面坑自己。将打好人际关系的重任交给楚夭之后，宋从心围着竹楼转了一圈，发现了正半蹲在河边捻弄草茎、勘察土壤的兰因。
虽然同行的时间不长，但这位靠谱的同伴给予了她不少帮助，即便宋从心已经隐约察觉到他来乌巴拉寨或许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兰因自从进入山寨开始便一直低垂着头颅或是半垂着眼睛，因此目前山寨中无人发现他拥有一双特殊的眼睛。
“这里的草木河床都是真实的，并非幻象。”兰因察觉到了宋从心的接近，他伸出的手在水面上轻轻一掠，撩起些许涟漪。
“你原本疑心这里四季如春的景象是虚无的幻象？”宋从心也走到河岸旁，看着清澈溪流中圆润的鹅卵石与间隙中的水草。幻象或者领域通常很难拟化出微处的细节，因为幻象往往架构于记忆之上。
“我分不清。”兰因摇了摇头，从地上站起，他极目远眺，语气平静道，“我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什么意思？宋从心望向他，若有所思地道：“这便是你愿意随我们一同前来雪山的原因？”
雪山神女除司掌风雪与妙音之外，还有“唤诸尊神佛之惊觉”的传说闻名于世。在部分地域，祂也被称为司掌智慧与清明的神祇。
“是，我被困住许久了。”兰因倒是没有掩盖或是隐瞒，他颔首肯定了宋从心的推测，但他显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转而道，“你有什么发现吗？”
“不知道算不算发现。”宋从心摇摇头，“非要说的话，周围太安静了，树林中没有鸟雀，动物也相对稀少。但这或许与山的高度有关，即便此地留有神女的遗泽，雪山终究还是雪山。不过初来乍到，暂时还看不出什么。”
“是的，我们应该去寨子里走走。”兰因道，“有些许异样，我想确认一下。”
这点倒是不难，宋从心回到竹楼知会了格桑梅朵一声之后，这名热情的少女便提出要带他们去周围转转。宋从心适时地表现出对雪山神女的虔敬，格桑梅朵便不会生疑。毕竟本地居民早已在外来者的诸多反应中意识到，自己的故乡是人间的圣地。
宋从心试探乌巴拉寨中是否有外来的人口之时，格桑梅朵大咧咧地道：“当然有啦，他们许多人来到这里就不肯走了呢。曾经还有几位衣着打扮有些陌生的人来到这里，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看见村子时却突然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的，之后便住在寨子里了。”
“要怎样才能留在寨子里呢？”宋从心做出好奇的姿态。
“唔，要、要……”提起这个话题，格桑梅朵脸颊飘起浮红，神情有些藏不住的羞赧之意，“图南拉，你可别生气哦。这是祭司大人们说的，外地人想要留下，就必须和我们这儿的姑娘小伙通婚，否则之后还是要离开雪山的……”她说着，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一旁垂眸不语的兰因。
“通婚吗？”宋从心没察觉到格桑梅朵的异样，兀自思忖着乌巴拉寨的祭司定下这条戒律的原因。
“是的，只有流淌着神的血脉，才能自由地行走在神赐的圣地。”格桑梅朵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自摁捺下面上的热意，“祭司大人们说过，我们是神的遗民，外来者只有与我们通婚，成为亲密无间的家人后才能……和我们一样拥有神的赐福哦。”
“神的赐福？”宋从心追问道。
“啊，这个就不能多说了，只有在缔结婚契的仪式上，才会出现‘神迹’哦。”格桑梅朵狡黠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届时，居住在寺院中的神子大人也会出现在神圣的仪式上，为新人赐福与布施。那可是难得一遇的好事哦，只要见过神子大人，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都会拥有好运呢。”
“神子？”宋从心不动声色，再次试探，露出了好似困惑般的神情，“抱歉，梅朵拉，曾经抵达雪山的商人与僧侣曾经将乌巴拉寨的传说带到雪国的每一寸土地。据说，庇佑乌巴拉寨的乃是妙音之主，祂行走人间的化身应当是一位女性而非男——”
“先灵啊——！”格桑梅朵突然将手挡在宋从心的唇边，打断了宋从心未能说出口的话。
只见格桑梅朵瞠大了眼眸，额角竟有冷汗沁出，她抬起的手微微地颤抖着，身体的本能与肢体反应都在诉说着她的害怕。
“我很抱歉，是我冒犯了什么吗？”宋从心见好就收，连忙露出忐忑不安的神情。
“……不、不怪你，图南拉。是我没跟你们提前说清楚。”格桑梅朵捂住砰砰直跳的心脏，好似死里逃生般地呼出了一口气，“抱歉，图南拉。我没离开过雪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但是，自从那一场灾难之后，这里已经不能再提起那个伟大的存在了。”
格桑梅朵垂下头颅，神情有些隐忍的难过：“我们只能在心中默默地思念，但是不能再提起祂。龙神保佑着我们，但若是惊扰了祂的长眠，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知道你们这些外来者都是为祂而来的，但是祂已经离我们而去，盛开在天山之上了。”
神祇的离去不被唤作“死”，乌巴拉寨称其为“盛开”，因为神女埋骨之处都会开出思忆前尘的花来。
但，为何不能提起呢？乌巴拉寨中分明还有“活女神”。宋从心思虑着，面上却流露出几分悲哀与歉意：“抱歉，我……”
“但祂还在。”一直没有开口的兰因突然说道，他嗓音仍旧是那种被火燎舔过的沙哑，低沉而又磁性，“祂若是不在了，这里不会有常青的树，地上不会有温暖的水，山崖上不会有盛开的花。祂还在这里，所以你们还被祂托在手上。”
兰因突然开口说话，吓了格桑梅朵一跳。她支吾着，神情看上去十分为难：“……不能说这个了，两位朋友。我、我带你们去见见阿金叔吧。”
兰因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垂下着眼帘，依旧如同一道暗影般亦步亦趋地跟在宋从心的身边。宋从心见状连忙转移话题，询问起“阿金叔”是谁。这种时候，兰因给宋从心化的妆终于派上了用场，在她的安抚下，格桑梅朵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阿金叔跟你们一样都是外面来的，他的儿子桑吉拉很快要跟拉珍姐成亲了。到时候就能在仪式上看见神子大人了。”
阿金是外来者，这点倒是引起了宋从心的注意。他们随着格桑梅朵的指引走进村寨，乌巴拉寨的规模虽然不算庞大，但其建筑风格与街道都能看出其丰富的底蕴与久远的历史。寨民的屋舍巍峨高大，造型优美，风格突出，并且在细节上能看出不少宗教的元素。民房的外墙涂抹着红色的染料，拾级而下时，能看见远处威仪林立在高处的寺院与佛塔，白色的佛塔在天光下显得神圣而又肃穆。
“那里便是神子和祭司们的清修之处了。”格桑梅朵朝着白塔的方向行礼参拜，十分恭敬虔诚。
格桑梅朵的态度让人感到十分奇怪，她对雪山神女的哀思并非假的，但她对蟠龙神的信仰也十分虔诚。宋从心下意识地看了兰因一眼，兰因似有所觉，他对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异样的发现。
穿过村寨平整的街道时，随处可见住宅院子中忙碌的人群。眼下日头未落，寨民都外出劳作，守在家里的基本都是半大的孩子……
咦？宋从心脚步微微一顿，她再次看向兰因，却发现兰因也静静地望着她。
眼神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之后，两人心里都已然有数，先前一个怪异的线索浮出水面，让人不敢深思。
——乌巴拉寨中，没有老人。
除了孩子以外，其余的都是青壮。
背对着格桑梅朵，兰因比划了一个手势，宋从心也突然想起那过分年轻的“卓玛妈妈”，以及他们刚刚进入村寨时，那在河岸上小跑而过，扑入一个年轻女子怀中的孩子。
当时那个孩子口中喊着“阿乙”。
“阿乙”，是“奶奶”的意思。

第184章
此世有长生之法。
然而，除了修行天之道的修士之外，其余的长生之法不是旁门左道便是后患无穷，更甚者还有不少害人害己的邪法。
宋从心初来乍到时便曾经思考过若人人皆可长生，这个世界会变成何种模样？人人皆可长生意味着人口过盛，意味着资源紧缺，为了获取资源，竞争与纠纷势必增多，社会将会倒退会原始森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生态圈。而如果族群不想内部损耗，另一条路便是对外扩张，人们会以极快的速度发展技艺或是别的什么，以期望奔向更广袤无垠的宇宙，去寻找更庞大、更适合生存的领土。
这些问题很现实，但对于眼下的境况而言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宋从心之所以思考这些，也纯粹只是因为太过无聊而已。
而后来，当宋从心真正走上这条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长生之路时，她便发现，天道其实已经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修行正统天之道的修士从人羽化成仙的过程，完全可以被解读为一个生命体进化成更高等也更适合宇宙生存的生命体的全过程。
首先，最基本的修士入门的基础“辟谷”，“不食五谷”便是从根本上断却了生存资源的争夺；其次，修成金丹后的“肺腑清气自生”极大地提高了修士的生存能力，相当于在人体内建立了一套自循环，隔绝了外界污染的同时也改变了修士对生存环境的依赖；再则，修士难以孕育后嗣，哪怕是传承千年的修真望族，他们也只能从庞大的宗族谱系中寻找资质较为出众的继承者，其根基依旧还是修为较低的修士或是普通的凡人。
而修士最终“超出三界外，跳出五行中”的飞升也很好理解：星球的资源已经无法满足高等生命体的需求了，可不就是要奔向广袤的宇宙了吗？
宋从心第一次将这些概念串联起来时只觉得自己被棒槌打了，整个人都是懵的。这对于华夏人来说可一点都不浪漫，但从天道的角度上来看真是把众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不过这些问题在得到解答的同时也衍生出了另外的问题，那便是修道中的“太上忘情”究竟是因为什么？
虽说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但这三千大道往往都是源于对某个目标的执着，譬如剑，譬如刀，譬如法，譬如道。但唯独对于“情”之一字，无论是佛门还是道门，其统一的说法都是看开以及放下，三千道途的同归之路都是内窥本心，识破因果无常。
对于天道而言，为人时的爱憎情愁离合悲欢，难道都是应该被当做糟粕而舍弃的吗？
宋从心的这个困惑，后来却是在外道的身上得到了解答。她曾经见过为了求得长生而不惜残害了一整个村镇的外道教徒，他们在与人对话时情绪激动，神智狂乱，后来更是在宋从心面前化作了一团蠕动的巨大肉块。于是，宋从心便明白了。
寻真问道所追求的“清静无为”、“淡泊宁志”，以及“辞亲朋”之类的修行之法，本质都是为了抵抗生灵内部的损耗。若说修士引气纳炁是为了肉体的长生，那修心明智之法则是为了灵魂的“长生”。唯有肉体与灵魂都统一协调，逐步强韧，人才能以“人”的姿态得以长存。
否则，无论躯壳再如何强大，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变成一块不会思考、仅剩本能的肉。
心境跟不上修为的增长，便可能会“入魔”。
既然如此，乌巴拉寨中的“长生”又是属于哪一种呢？跟格桑梅朵口中所提到的“赐福”有关吗？
宋从心摁下心中沸腾的思虑，不动声色地跟在格桑梅朵的身后，踏入了一处居民的住宅里。这红墙灰瓦的平民住宅被打理得很干净，房间内部的摆设也很富有生活的气息。根据格桑梅朵的说法，这间住宅是阿金与他儿子桑吉的住所，其准儿媳拉珍也时常会过来串串门之类的。
然而，宋从心等人并没有在房间内见到阿金，他们只见到阿金的儿子桑吉，那是一名皮肤微黑、笑容爽朗的青年。
“阿爸他又去老地方了咧，这段时间他天天都要去。”
桑吉笑起来时会露出两排雪白雪白的牙齿，看着就令人心生好感。格桑梅朵听他这么说也不疑有他，只是双手交握做祈祷状，朝着雪山的方向拜了又拜：“龙神在上，保佑阿金叔健康吉祥，平平安安。”
听说宋从心与兰因两人皆是外来者，桑吉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阿爸总会跟我说一些外头的事，但我打出生起就不曾出去过哩。虽然阿爸总说这里更好，但我总觉得他对外面还有牵挂。知道你们过来，阿爸一定会很开心的。”
桑吉双手端来了酥油茶，从五谷斗中抓起青稞朝庭院里抛洒三次。这是他们特有的欢迎仪式，一敬天，二敬地，三敬神佛。
兰因基本不开口说话，宋从心便主动扛起了交际的重担，好在不管是即将到来的婚礼还是阿金外来者的身份都很好展开话题。在交谈之中宋从心了解到，阿金和他们一样是外来者，约莫二十多年前与一位本地的姑娘结为了夫妻并诞下了桑吉。阿金原本是胥州人士，曾经随商队去过很多地方，因此见
多识广，在寨子中备受敬爱。这也是为什么格桑梅朵想带他们过来见见阿金的原因。
“桑吉拉不日便要成亲了，实乃大喜，桑吉拉的阿爸阿吉一定很开心……”宋从心微笑，假作不知地试探着。
在进入屋舍内后宋从心便发现，房间内并没有属于女人的物品，住宅中只有阿金和桑吉两人的生活痕迹。若不是阿金已经与妻子离婚分居，那更大的可能便是桑吉的母亲已经不在了。若她和兰因的猜测是正确的，那这或许便是破局的契机。
谁知，桑吉竟然大咧咧地一摆手，毫不在意地道：“阿妈两年前蒙神感召，已经去了山的那边了。”
“啊、这，我很抱歉，还请节哀。”宋从心连忙道歉。
“啊？不用道歉，不用道歉。”桑吉懵了一下，很快便回过神来，他连连摆手解释道，“图南拉你误会了，我阿妈并不是去世了，而是蒙神感召去了更好的地方。这是好事，不用节哀。只是阿妈离开后，阿爸一直都很想念她，好在今年，阿爸也听见了神的声音。”
“听见神的声音？”
“是啊，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很好的事情，是神明对虔信者的褒奖。”桑吉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桑吉拉！”正在厨房中烧水的格桑梅朵听见这话，急急忙忙跑出来，跺脚道，“祭司大人说过，客人如果不打算留下，是不能知道这么多的！”
“我不是故意的，梅朵拉，你也太小心了！”格桑梅朵在年轻人中显然是有一定地位的，桑吉连忙捂住嘴，朝着宋从心和兰因尴尬一笑后便灰头土脸地跑开了，“你们先聊，我去看看阿爸是不是快要回来了。”
格桑梅朵心气不顺地看着桑吉逃走，她回头看着宋从心，似乎也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对：“图南拉，还请不要故意引大家说这些话。若是不小心触犯了禁忌，那便会被视为不虔诚的表现。这对我们来说是很严重的，祭司会惩罚他们的。”
“我很抱歉，梅朵拉。只是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习惯，我并不是故意的。”宋从心也苦恼道，“这里与外界的区别很大，我们并不清楚何时会犯了忌讳。若是可以，你能跟我说说我们需要避讳什么吗？”
“好吧。”格桑梅朵很聪颖，但性情天真的本地人根本没意识到这其实也是一种反向的套话。
格桑梅朵告诉宋从心，在乌巴拉寨，死亡丧葬之事是不能提起的，“祂”的名号是不能提起的。另外，没有神子与祭司的允许，不能前往“山的那一边”，也不能问离开的人去了哪。要对神明、神子、祭司以及图腾抱有恭敬，晚上不要离开房子，不要大声说话。
宋从心和兰因听得很认真，这些话听在两人的耳中，便是本地人的死亡丧葬是有问题的，“祂”指代的是雪山神女，“山的那一边”估计就是长乐神殿。蟠龙神目前的立场不明，但神子与祭司肯定是知道部分真相的。村寨的夜晚会有危险，可以着手开始探查。
被骗得兜子底都不剩下的格桑梅朵还苦口婆心地劝道：“明白了吗？图南拉。”
“我们明白了，梅朵拉。回头我也会转告我的同伴的。”宋从心真心实意地道，“你真是太亲切了，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大善人。”
兰因下意识地看了宋从心一眼，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格桑梅朵板着脸只是为了唬人，被宋从心夸奖后当即便红了脸，羞赧地走开了。
也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庭院中传来了脚步声，一个是方才离去的桑吉的，还有一个步履沉稳的，应当便是桑吉的父亲阿金的。
宋从心想过，乌巴拉寨生活的本地人或许与外来者有所不同，但在真正看见阿金的瞬间，宋从心心里还是重重一沉。
被格桑梅朵称为“阿金叔”的桑吉的父亲，从年岁推断应当也已经有五六十岁了。但是此时从庭院外缓步踱来的男子，肤色稍白，面容俊秀，看上去竟然比走在他身旁的桑吉还要年轻不少。两人不像父子，倒像是一对兄弟。
“阿爸，家里来客人了。”桑吉乐呵呵地道。
被桑吉称作“阿爸”的人抬起头来，他长相是一眼可见的中原人的面孔，端方儒雅，面部轮廓柔和。但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那是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慈祥与平和。在看见宋从心与兰因的瞬间，他瞳孔微微一缩。
“……来客人了啊？”他喃喃，近乎自语道。

第185章
“你们想要留下？”
这个名为“阿金”的人在乌巴拉寨中显然是有着不低的地位的，他很轻易便支开了桑吉与格桑梅朵，将宋从心与兰因两人留下来面对面谈话。
“……何出此言？我们并未做出决定。”
“如果你们没有表现出意向，梅朵不会带你们来见我。卓玛会负责村寨里接待外来者的一应事物，但只有表现出留下意愿的人，才会被带到我的面前。”阿金从水壶中倒出温热的酥油茶，拉开椅子坐下，“想要留下便必须与本地人通婚的规矩，你们也已经了解了吧。”
显然，阿金已经不是第一次成为乌巴拉寨的“招牌”了。
宋从心正在斟酌究竟是表露出偏向离开还是偏向离去的态度比较好，这一路上都不怎么开口说话的兰因却突然道：“如果不接受通婚，还能选择留下吗？”
“……很难，但并非没有法子。”阿金抿了一口茶水，和天真且不谙世事的本地人不同，阿金的为人处世明显更加世故圆滑，“经过神子以及祭司的洗礼，向神明献上你的信仰，或许便能被寨民承认。之后你们的后代也必须与本地人通婚。但是，小子，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尽快带你爱人离开为好。我见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人，用你的双手亲自保护她，可比将幸福记挂在虚无缥缈的桃花源来得可靠。”
“……？”宋从心这才意识到阿金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但解释好像也不是很有必要。
“听起来你似乎对这里有所不满。”兰因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他也意识到“爱人”或许是阿金唯一的突破口，“这里难道不算桃花源吗？”
“是啊，如梦如露、海市蜃楼般的桃花源。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不知道哪一天落下的雪花稍微沉重了一点，眼前的一切便会像滑坡一样崩塌。”阿金笑了笑，宋从心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形容这个笑容，仿佛人全身上下的精气神都被掏空了一般，“年轻时我也和你们一样，走遍大江南北，只为了寻找传说中没有战火与纷争的世外桃源。我找到了，也幸运地遇到了心爱的姑娘，所以我选择了留下。”
“……安逸的生活麻痹了我所有的警觉，直到……”
“呵，外乡人，你们也不必套我的话。按照规矩，我是不会向‘外人’多说的。即便我已经不想活了，我也总归还是要为我儿子着想的。”
“我唯一能给你们的忠告便是不要去‘山的那边’，绝对不要。管住你们的好奇心，不要去挖掘那些秘密，然后，尽快离开吧。”
无论是拉则还是阿金，给予他们的忠告都是“离开”。
宋从心与兰因在折返河岸的路上沉默无言，整理着这一天观察下来所得到的情报：这座村寨的居民长生不老，但是到了某个“契机”之时，寨民便会“蒙神感召”，“听到神的声音”后便要前往“山的那边”。村寨内没有死亡丧葬之说，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忌讳。除此之外，寨民们还会拥有某种“赐福”，好消息是这种“赐福”的传播有先决条件，坏消息是这种“赐福”不仅只有血脉传承这种途径，神子与祭司的仪式也可以“赐福”。
回到竹楼之后，宋从心和兰因将走这一趟的情报与楚夭共享。楚夭倍感吃惊的同时也贡献出了自己闲聊所得的情报，她在与乌巴拉寨的年轻人们交谈时得知了神子深居浅出，但在不久后的朝圣节上将会出现主持整个祭典仪式，并且神子将前往“山的那边”。
“神子名为江央，十六岁，长得十分俊俏。”楚夭一开口，情报核心便极具她个人的特色，“江央是‘妙音’之意。如果说这位神子是蟠龙神钦定的神子，那他这个名字可真是……大有来意！据说神子江央是极少数能从‘山的那边’折返而归的人。朝圣节是乌巴拉寨中最重要的节日，但据说举办日期并不是固定的，而是要依靠神子聆听的谕旨才知道确切的时间，实在是太神秘了。”
“根据过往流传下来的地图来看，‘山的那边’便是长乐神殿了。”宋从心将明月楼主相赠的地图摊平在地上，根据方向初步可以判定长乐神殿的大概位置，“莫非，乌巴拉寨的寨民在信奉蟠龙神的同时也没有放弃对雪山神女的信仰吗？”
堆积下来的疑问实在太多，一时半刻也无法得到解答。
“有必要见一见乌巴拉寨的祭司与神子。”兰因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我们带来的干粮还很充足，在并未确认情况之前，暂时不要吃乌巴拉寨的食水。晚上最好也要留一个人守夜。”
“今晚我来守夜吧。”宋从心主动提议道，“我想看看村寨夜间的情况。”
“我和你一起。”兰因又道，“我也想知道夜间会发生什么。”
居于中央的楚夭左看右看，发现自己再不表态恐怕就要被排挤了，连忙附和道：“我也一起。”
于是，当天夜里，楚夭裹着被褥蜷在宋从心身边，看着竹楼外的天色一点点地黯淡下来。看着抱着一柄缠满绷带的弯刀倚靠在角落中的兰因与身边不动如山的宋从心，她苦着脸，歪着脑袋顶了顶宋从心的肩膀。
“如果你不太在意，可以先行休息。”宋从心偏头看她，压低声音道。
“可是你很在意啊。”楚夭摇了摇头，捂着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我想帮你嘛，我们不是朋友吗？”
或许是因为并非正道修士的缘故，楚夭并不是那种心怀大爱、无私为民的性子。大部分时候，楚夭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这大概也是一种对抗灵魂磨损的方式，因此绝大部分时候，楚夭身上会有一种没心没肺的快活恣意。
但楚夭此人又很重情，就比如她会为了李开平而闯入十死无生的苦刹之地一样。她随宋从心来到这里也不是因为她在乎乌巴拉寨，她对村寨中隐藏的秘密也不感兴趣。她会来这里仅仅只是为了帮朋友一点小忙，顺便和她同行一路而已。
就像一只小猫，小猫不明白什么天下大义，小猫只是想黏着你。
宋从心有些明白为何楚夭在情场上会如此无往不胜了，比起容貌才情，楚夭更吸引人的是她真诚的炽意。但同时宋从心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楚夭曾经那般真诚地爱过一个人，最终却能断得那么干净。这人……该不会是修什么绝情道的吧？
宋从心盯着楚夭若有所思，也不知道是何缘故，平日里总显得大大咧咧的楚夭在读她心音这方面总是显得格外善解人意。
“……你放心，我的燃烧只会针对男痴女怨的情爱，你又不在我的择偶范围内对吧？”楚夭拍拍宋从心的肩膀，“我们是不会走到你先前看到的那一幕的。那个啥，你宽宏大量正气凛然，也肯定不会像我那些前情缘一样追杀我的吧？”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放我一马。宋从心回过头，觉得自己就不该和这姑娘搭话。
夜渐渐深了。
说着要和他们一起的楚夭已经在无聊中渐渐昏睡了过去，不知道她修行的是什么道法，时而强大，时而又像普通人一样。当第一束月光照射进竹楼之时，宋从心将楚夭放平，让她躺好在竹席之上，又为她掖好了被褥。而后她转头，对上了兰因琉璃般清澈的眼瞳。
用干稻草以及行李伪装出两人还在沉睡的模样后，宋从心和兰因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竹楼。不知是不是因为海拔过高的原因，天边的明月显得格外大而皎洁，村寨的夜晚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昏暗，反而洒满了凄清温柔的月光。
兰因纵身跃到了树上，宋从心也紧随其后，两人藏匿着自己的气息，朝着村寨的方向进发。
夜晚的村寨静悄悄的，每家每户的门窗都没有漏出哪怕只是一线的烛光，所有人都在静谧的月色中睡去了。宋从心与兰因各自坐在一根枝条上，仅在村寨的边缘观望。周遭的树林也安静得有些吓人，没有鸟鸣，也没有动物发出的声响。
这都是显而易见的“异常”，即便是人迹罕至的雪山，也总归会有生命活跃的迹象。这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听。”兰因低沉得近乎气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一手逼音成线的功夫让宋从心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仅从武学的角度来看，兰因的境界已可谓是登峰造极了。
宋从心闭上眼睛，静心去感受周围的动静。
她的灵从躯壳中脱出，融入蔼蔼无边的夜色，循着泠泠冷月，不停地上浮。
最开始感受到的，是高山上呼啸不歇的风，那刮骨寒凉的北风在经过村寨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改，忽而变得温顺和煦了起来。紧接着，宋从心听见了潺潺的水声，天苍山上的雪水暖化成河，横亘绵延过整座乌巴拉寨，滋养着田野与生命，哺育着神明的信众。
再之后，宋从心听见这个世界更隐秘幽微的“声音”。她听见大地的脉动，生灵的吐息，草木枝叶蔓延生长的声音……
她听见了自己与同伴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中的奔流不息……
不是这些。宋从心微微偏头。她剔除这些“杂音”，去探寻更为幽微的隐秘。
然后——
如同豁然开朗，或是洞破诡秘之际，宋从心“听见”了。
她听见了密密麻麻、窸窸窣窣，仿佛无数细足在砂砾间来回拨弄，连绵不绝的声音。
就仿佛某种多足多节的虫子，成群结队地爬过沙地，它们的附肢与足肢在暗影中穿行。
宋从心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后背汗毛倒竖，头皮发
紧，用力地抿唇才遏制住心中顿起的惊栗。
……整个村寨里，都是这种声音。

第186章
……拂雪道君上过刀山下过火海，砍过僵尸，屠过海怪。
但没有人知道，孤冷高绝的拂雪道君，对某种东西手足无措——她唯有问心无愧时才会拔剑，所以她不怕死去的人，不怕活着的鬼。她唯独害怕的，是虫子。不，倒也说不上害怕，准确来说，是恶心。
宋从心也不知道自己对虫子的阴影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大概是因为她见过太多长满蛆虫、重度腐烂的尸体？又或者她见过有人在她面前痛苦地倒地，如水桶般滚圆的肚皮忽而胀裂，露出昆虫的复眼与触须？再或者，是某个已经记不清名字的少女哭喊着救我，她疯狂地呕吐，那些腥臭的黏液中倾泻出无数虫子的尸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宋从心的潜意识中便烙印了“虫子与人体不能放在一起”的观念。
因为在她的记忆中，虫子与人，只会让人联想到死亡、糜烂之类的词语。看着那些弱小的东西攀爬在相对而言较为庞大的人体之上，伴随着无力而生的是一种更为隐秘微弱的不适感。就像看见肢体残缺的人会本能地感到不适一样，人这种生物总是容易感同身受，物伤其类的。
有那么一瞬间，宋从心甚至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那些足肢仿佛爬过她的脊梁以及头皮，让她浑身发麻，难以呼吸。
“……图南？”
兰因低沉喑哑、仿若烟火烧灼过的嗓音唤醒了宋从心的思绪，她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高高悬起、本以为会重重落下的心脏，最后却是出乎意料地平稳落地。方才那一瞬间的溺水之感好像只是她的错觉，她开口说话时，嗓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宋从心描述了自己听到的声音，兰因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琉璃色的眸子透着一股子仿佛堪破世事的清明。
无怪乎北地之人会认为，这是一双蕴藏着智慧与佛性的眼睛。
恐惧没有任何意义，或者说，宋从心这一世都在顽抗自己的恐惧。她平复了自己的心绪，站起来道：“走吧，终究要到近处一看的。”
兰因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宋从心却无心去听。她如掠过夜空的鸟儿一般穿梭林间，兰因在片刻的沉默后也跟上了她的脚步，两人悄无声息地步入了村寨里。宋从心的脚步总是比身边人要快一些，她习惯站在最前面的位置，若有任何突发的危险，她都来得及反应。
越靠近村寨，窸窸窣窣的声音便越发清晰密集。直到清冷的月华照亮了长街，那诡谲森然的场景映入两人的眼帘。
密密麻麻的黑影在街道上穿行、蜿蜒，约莫有人小臂那么长、二指那般粗的百足蜈蚣顺着房檐一点点地爬出屋子。它们如同无孔不入的水，从门缝、窗沿、烟囱、地洞等地方钻出，朱砂般殷红的头部来回甩动，足肢落在平面上，便发出“嗒嗒”的细碎之声。
成百上千，无以计数。放眼望去，白日里平和安详的村寨，如今已化作魔物的巢笼。
宋从心没有轻举妄动，兰因也没有。他们只是将呼吸放得很轻很轻，轻得仿佛不像活人。有几只距离他们较近的百足虫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息，甩动着鲜红的头部四处探寻，但最终，一无所获的它们还是随着族群逐渐远去，朝着雪山，朝着树林。
宋从心的呼吸放得很轻，但却不如她的脚步轻盈。她挑开其中一间住宅未能阖紧的窗，似一尾游鱼般灵活地翻入房间。闯入民宅的第一时间，宋从心便直奔内室，看见躺在床榻上的人影时，她探出手指，去试探床上人的鼻息。
漆黑的内室，凄清的月光照射不到内里。白日里鲜活娇艳的少女，夜间却苍老得像一块被掏空的人皮。
人还有呼吸，但是干瘪了下去。
指腹能触碰到沟壑般的褶皱，若不是还能探到一丝温热的气，宋从心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干尸……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窗外泼洒而来的月光被阴影遮住，有人靠近了她。对方在看清床上人的形貌时也沉默了一下，他伸出手越过她，同样试探了一下对方的鼻息。
宋从心没有说话，兰因也没有开口。兰因握了一下宋从心的手，于是两人便从房间内退了出来。他们没有离开，只是藏匿在外间，安静地等待。他们等待着漫漫长夜的流逝，直到明月隐去，天边晨光微熹。他们再次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看见一只百足虫顶开窗户，爬了进来。
宋从心看见那手臂长的百足虫爬上床榻，来到“干尸”头颅的旁边。它扭动着细长的身体，红色的头部探入“干尸”的耳道，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那长长的虫躯便尽数没入了耳道里。然后，肉眼可见的，“干尸”的皮肤重新变得饱满、丰盈，微弱的吐息也重新变得强健、有力。
青春与生机再次回归到了肉体之上，那人眼皮微微抖动，好似要从梦中苏醒。
宋从心与兰因二话不说，迅速离开了民宅。
两人踏着未散的夜色，重新回到了临水的竹楼里。
虽然好像没有什么必要，但兰因还是提着水桶去溪边汲了水。两人就着冷水简单地擦洗了一番，洗去皮肤上那股似有若无的痒意。
……
楚夭被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唤醒时，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自己那两个相对而坐、一个赛一个沉默的冰坨子同伴。
“怎么不叫醒我？不是说好要一起去的吗？”楚夭有些气恼有些委屈，她咬着下唇生闷气，“你们是不是排挤我？”
美人娇嗔，让人封冻的心都被注入了一丝鲜活的气息。宋从心饱含沧桑地看了楚夭一眼，道：“……你还是不去为好。”
大概是因为图南这张人皮面具着实太丧，是以宋从心也没有多少“未来正道魁首”的心理包袱。借着清晨的朝气晒掉满身阴秽邪祟的气息之后，宋从心终于缓和了过来，将昨天夜里的见闻分享给楚夭听。
出乎意料的是，楚夭倒是十分冷静：“原来如此，这便是乌巴拉寨长生不老的‘赐福’啊。”
“寨民应该不知道‘赐福’究竟是什么，但祭司与神子或许知道内情。”兰因冷静道，“这或许是信仰蟠龙神的代价之一。”
“但是根据图腾的故事来看，乌巴拉寨的寨民们是因为神女诅咒了他们，所以才不得不信仰蟠龙神的？”楚夭提出了一种可能性，“你们还记得吗？图腾上的那些小人眼耳口鼻出血，神情痛苦万分。所以这些百足虫会不会就是被用来稳定他们的某种‘病情’的？”
楚夭提出的猜测确实更符合乌巴拉寨的实情，那目前最大的疑点便是——雪山神女究竟为何诅咒自己的子民？
“从白日里与格桑梅朵、桑吉和阿金的交谈来看，那些百足虫并未掌控他们的神智。他们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可以自主思考的人。”
但不管是哪个活人，脑子里进了这么长的一条虫子都不是可以以平常心相待的事。
“再过不久便是桑吉的婚礼了，格桑梅朵曾说，婚礼上能见到神子。”宋从心觉得脑袋麻麻的，倒不如直接莽上去，“届时直接去见神子吧，就直接说我们想拜见长乐天之主。”不管乌巴拉寨的信仰如何变化，但在北地，雪山神女依旧是国教一般的基石。
以宋从心如今的实力，她其实根本没必要畏手畏脚。只是长乐神殿终究是一位神祇的遗址，谁也说不清楚里边会有什么。能让明月楼主这等大能都感到棘手的任务绝不好做，但对于这个疑似被魔物寄生的村子，宋从心其实一人就足以将其包个大团圆。
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守护都远远要比杀戮更为艰难。
宋从心三人暂时便在乌巴拉寨中住了下来，向桑吉传递了想要参加他婚宴的意愿之后，桑吉也热情地表达了自己的欢迎。楚夭顺利和村寨中的年轻人打成了一片，卖出了不少兰因囤货的胭脂水粉，还打听到乌巴拉寨其实不仅只有一种花。
这一隅被雪山神女祝福过的乐土确实堪称人间宝地。
宋从心借着行医的名号走遍了山这边绝大部分的土地，留存下不少珍贵的药材以及绮丽的花卉。走南闯北时总要收集一些什么，这也已经成为她的一种习惯了。这些“收藏”的最终归宿基本都是太虚宫，一部分被天书封档留存，另一部分则被宋从心种在自己的山头上。
就在宋从心还在苦恼应当如何与地位尊崇的神子搭上话时，却没有想到，那个契机竟然率先一步找上了她。
某天夜里，负责守夜的宋从心被袭击了——准确点说，一只灰扑扑的小耗子突然遁出夜色，猛地扑进她的怀里。
抱住怀里温热的身躯时，宋从心有些意外的发现，拉则好像稍微胖了一点。她换了一身衣服，干燥枯黄的头发也被梳理过，看上去干净整洁了许多。
“你们，还不，走。”拉则闷闷道，“拉则，帮你们。”
“不急。”宋从心抽出一个包袱，将一些食物和衣物拼命地往包袱里塞，上次拉则离开得太过突然，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过几天我们打算去见神子。这些东西你先拿着，这段时间不要再饿肚子了。”
拉则乖巧地接过宋从心递来的鼓囊囊的包裹，她抬头，瘦削的脸颊上眼睛依旧显得很大，表情看上去却执拗而又认真。
“拉则，明白了。要，快点。”
拉则说完这句话后，便背着包裹离开了。让宋从心没有想到的是，“面见神子”这件事，在不久后竟然迎刃而解了。
“神子大人说，想见见远道而来的客人。”

第187章
桑吉的婚礼很热闹，大概这是因为这算得上是村寨之中为数不多的喜事了。
乌巴拉寨的寨民们生活康顺，自给自足，生活没有多大的波澜起伏，这也就导致他们的物欲极低。若是像宋从心前世的街头采访一样挨个询问村寨中的寨民“你幸福吗”，那十个人里必然有九个回答“我很幸福”。
因此，村寨内的喜事对于乌巴拉寨而言也算是“与众不同的日子”。几乎是大清早的，宋从心等人便听见了村寨中传出来的锣鼓之声。寨民们纷纷换上自己家中最鲜艳喜庆的衣服，一大早便跑到山坡上采摘将要送给新人的鲜花，热闹得仿佛要过年一样。
身为暂时居住在村寨中的客人，宋从心几人想要凑热闹自然不会被拒绝。赠予新人的礼物只需从货物中挑选几样胭脂与银饰，虽然以乌巴拉寨的热情好客来看，即便他们什么礼物都不带也不会被拒之门外，但宋从心还是认真挑选了几样
出来。
看着两位新人腼腆喜悦的笑脸时，站在人群中的宋从心感觉自己也挺虚伪的。她分明清楚自己几人的到来就是为了打破眼前这幻梦一般平静的美好的，但她却还能站在这里，以看似真心实意的姿态为新人送上祝福。她明明知道，自己是来摧毁这一切的。
“神子大人来了！”
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了一声孩童的吆喝，千呼万唤的，万众瞩目的，那位只存在于寨民口中的神子终于出现了。
人群如摩西分海一般散开，寨民们躬身屈膝，在道路两侧跪下，双手合掌自顶、额、胸拱揖三次，最后匍匐于地。这通常是觑见活佛神像或是拜谒长者的礼节。宋从心这样的外地人倒是不必如此，只需脱帽鞠躬施礼便足够了。
宋从心最先看见的是几名缓步而来的身穿土黄色袈裟、神情严肃庄重的僧侣，他们低垂着眼帘，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默念着佛语。之后，紧随其后而来的是四名身材魁梧、衣饰也偏向短打的武僧，他们肩上扛着一个挂满绸缎与流苏的软轿，上面坐着一个人。
其实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宋从心竟然没能意识到那竟然是个人。任谁第一人粗略地望过去，都会以为软轿上摆放的是一樽玉作的佛像。
身披雪白袈裟的少年安静地盘腿端坐在丝绸锦缎装饰的软轿之上。他脊梁笔挺，坐姿端庄，表情平淡却也凛然。正如楚夭打听到的小道消息所说的那般，乌巴拉寨的神子俊美得宛如古国的王子。少年蜜色的皮肤在天光下泛着光泽，少见裁短的发看上去有些扎手的微刺。
但他看上去是那样的完美，无论是皮相还是仪态，乃至是唇角微微抿起的弧度。见到他，谁都不会怀疑他是天神的孩子。
毕竟他像一樽会呼吸的雕像，更甚于拥有血肉之躯的人。
宋从心站在人群中安静地观望着，她看着寨民们为神子献上鲜花与哈达，看见神子将手伸进盛了清水的金盆里沾了沾，将水洒在两位新人的头上。神子面上没有笑容，神的化身露出微笑对于寨民而言便是死兆，但他仅仅只是直面了两位新人，新人的面上便流露出了几分喜不自胜。
整个祝福仪式下来，神子都不曾离开那座软轿。来也好，去也好，武僧一直都随侍在他身旁。
兰因在不久前曾调查过乌巴拉寨的神子，比起单纯只在意对方容貌的楚夭，兰因带回来的情报更为详尽。因此宋从心知道，在此地，乌巴拉寨的神子自初生起便“脚不落地”，本地人认为神之子拥有清圣殊贵之身，他是人间活佛，是生来便应该活在天上的人。
当他的脚落在地上，沾染尘埃之时，他便不再是神，而是变成拥有一身泥淖血肉的凡人了。
浮薄虚幻的天光之下，宋从心看见神子江央的眼眸流转着一层细腻的银光，他也拥有一双琉璃色的眸子，与兰因拉则一样。
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便见到了三位拥有特殊血脉的人，宋从心也怀疑自己此行的运道是否太好。但和以往怪事频出、九死一生的险境确实有所不同，看着幸福相拥的两位新人，那一路满载了歌声与欢笑。新郎和新娘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新家，街道上洒满了细碎的香花，寨民们将红艳艳的辣椒串起挂在门上，每一次呼吸都饱尝着花卉的芬芳。
走南闯北早已见过太过人间惨况的宋从心不知为何，竟觉得这样的安乐与幸福几乎要将她的双目刺伤。
想到村寨的夜晚，她情不自禁地偏过头去，于是她看见了阿金。阿金站在距离新人不远不近的地方轻轻地鼓着掌，短短几天不见，他瘦削了不少，但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庞上却挂着慈祥安宁的微笑。
当新人步入新房之时，阿金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神色，他静默无声地退出了人群，走向了街道的另外一方。
宋从心见状，不知为何便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她下意识地迈步想要追上去。兰因却突然拉住了她。
宋从心回首，在欢笑的人群中对上了兰因淡然如水的眼眸，他对着宋从心轻轻摇头，面上的神色不知是否应该被称之为悲哀。因为那种异样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回头，望向了身后长街的尽头。那里，一位身穿袈裟的僧侣正站在那儿，不接近热闹的人群，只是看着他们。
宋从心认出来这名僧侣是先前随侍在神子身旁的祭司之一。
“神子大人说，想见见远道而来的客人。”那名僧侣双手合十，如是道。
所以说，此行实在是顺利过头了。
佛塔修建在远处的山上，比民宅要高，越过那纯白的佛塔，便是山的那一边了。圆顶华盖的白塔，形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塔刹的伞盖为一轮仰月，上为象征红日的圆光，故而又名日月刹。
登上通往寺院的台阶，可以看见镌刻在寺院前方的碑文与牌匾，“大明惊觉寺塔”，以梵文书就，其字远观形如书画。
再往上，便是漫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佛经回廊，铜制的转经筒镶砌在墙上，一眼望去，便令人油然而生肃穆的敬畏之感。行走在转经筒铸成的长廊之上，寺院中栽种的老松挂满了红绳与木牌，高天之上拂来的寒风吹动那些红绳，此间静谧得唯余暮鼓晨钟的声声回响。
穿过转经筒长廊，再次踏上通往内殿的台阶之时，宋从心感到脸侧微微一凉。抬头却有些讶然地发现，这里竟然下雪了。
居于高山、远离世俗的净土之上，这座纯白的佛塔俯瞰着明媚如春的乐土，身后却是无尽的风雪与被子民遗忘的苦寒。
迈入大殿，第一眼望见的，便是端坐在莲座之上没有面目的佛像。这尊佛像生有六臂，一双于胸前合掌，一双自肩侧拈花，一双高举过顶托举着无相。而在佛像跟前，三人再次看见了神子江央，他仍旧盘腿端坐在轿上。
祭司将宋从心等人带到大殿中后便恭敬地行礼，屈身退下。随着殿中的银铃被寒风拂响，闭目的江央缓缓睁眼，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三人。
“……远道而来的客人。”江央合并双掌，颔首行礼道，“愿神赐福于尔等，令灾祸远去，令至福降临。”
江央面上没有表情，但语气却能让人感觉到他的诚心：“神已告知了我尔等的来意，但……”
“很遗憾，三位能否原路折返，勿扰此间的安宁？”
神？哪位神？神子此话又是何意？
宋从心心中涟漪微生，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依照着他们原本的说辞道：“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来此瞻仰一下神明的遗迹。”
“我明白，但是，还请恕我拒绝。”江央神情平淡，语气也毫无波澜，整个人看上去便宛如一樽石像，“尔等欲见之神早已陨落，神殿也已封入冻土。神陨之地是为不详，其主至高无上，不可扰其长安。客人，还请回吧。”
宋从心正欲开口说话，兰因却突然上前一步，抬头，全无顾忌地望向了神子：“你在说谎。”
“慎言，客人。不可口出妄语。”江央也垂首，对上兰因那双与自己相似却也不同的眼瞳。
“若你口中所言并非诳语，那便是你所定义的‘死’与世俗不同。”兰因嗓音嘶哑，吐字却清晰而有力量，“祂还在，但在你们这些信民看来，祂已然与死无差。为什么？雪山神女并非高天之神，祂早已步入轮回，死亡不过是新生罢了。”
兰因说出了那个被此地列为禁忌的名号，有那么一个瞬间，宋从心感觉大殿中有逆流的风在耳畔拂过。高座之上的神子双手合十，口中念诵着经文，随即，那股异样的波动就像衣上的褶皱般被江央的手一点点地抚平了。
“禁言，客人。”江央再次睁开双眼，与兰因四目相对，“正如你所言，由始而终，由终而始，一切皆是轮回。”
“但祂已经远去，在许多年前，祂已永远沉眠在信民为祂而造的墓室里。”
“尔等所欲觑见的并非神殿，
而是祂为自己造就的棺椁。祂若归来，非福是祸。”

第188章
这话听起来，祂好似早已预知了自己的死亡，因此提前让子民为自己修造了陵墓一样。
神子江央所说的一切，让乌巴拉寨这个巨大的谜团陷入了更深的浓雾与迷障之中。神子江央会回答世人的一切困惑，但若是身在局中的人都理不清楚脉络，神子便会闭口不语。面对一樽没有喜怒与伤悲的佛像，即便是宋从心也只能暂时退居一射之地。
不过在离开之前，宋从心还有一个未解的谜题：“乌巴拉寨中，是否曾经供奉过活女神？”
宋从心不问现在，而问过去。神子江央睁开眼睛，语气毫无起伏：“并无。”
“神子可有家人？”
“并无。”
“我明白了。”宋从心转身离开，“感谢您。”
三人离开大殿之时，静候在外间的僧侣便为三人引路，委婉地表达并没有让他们在佛塔中停留的打算。待得来到寺院的大门外，僧侣才从怀中取出一块系了红线的木牌，递给宋从心道：“神子有言，若有困惑，佛门自开。”
三人一无所获地下山了，楚夭对此可谓是一头雾水，她看着身旁心事重重的两名同伴，迟疑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斟酌话语道：“那个……方才神子是在说谎吗？”
“他没有说谎，若是他有意隐瞒，沉默即可，不必再自寻烦恼。”宋从心摇了摇头，“我问他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楚夭纳闷道。
“确认‘活女神’并非明面上的存在。”宋从心平静道，“乌巴拉寨中的寨民们只知神子而不知活女神，神子江央也否认了乌巴拉寨曾经‘供奉’过活女神。”是否认“供奉”，而非村子里没有。
神子江央否认乌巴拉寨供奉活女神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是神子江央并不是他们所要找的人，他对村寨中的一切并不明了，或者说，不完全明了；另一种可能则是乌巴拉寨确实没有供奉活女神，那么目前被放在明面上供奉的神子，其身后所代表的与拉则口中所言的恐怕不是同一位神。
——神明告诉江央他们的来意；神明告诉拉则罪恶会被洗去。
这冥冥之中在背后作祟的，究竟是哪一位神明？
“……你们先回去，我需要去村寨中一趟，有件事比较在意。”从山上下来之后，天边已是残阳向晚，将人身后的影子拉拽得斜长。宋从心心里挂念着一件事，转身步子便朝着村寨行去：“我想去阿金家里看看，去去就回。”
“天快黑了，你可要早些回来啊！”
这些天里三人也并不是一直都一起行动的，为了更高的效率，三人经常兵分各路四处探索情报。因此对于宋从心的离开，楚夭只是叮嘱了一声，兰因倒是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但却没有阻止她的行动。以宋从心的脚程，深夜之前回来是绰绰有余的。
宋从心折道前往了村寨，乌巴拉寨中的寨民们将成亲视作建立新家，因此桑吉与自己的妻子搬去了新房。原先的房子中便仅剩阿金一人了，宋从心穿过香花犹在的街道，席卷着满袖暮风。她找到了阿金的住所，却没有从里间捕捉到任何的气息，这让她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宋从心进入庭院，她发现院子被打扫得很干净，就连白日里热热闹闹了一场后残存下来的狼藉都已经被人拾掇整齐。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但这阻不了宋从心。以指劲振落门栓之后，宋从心步入了室内，映入眼帘的便是被打理得无比整齐干净的房间。
那些属于个人的生活用品以及衣饰都已经被人收起，房间内空荡荡的，竟是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便失去了活气。
环顾室内一周，宋从心发现内室的桌子上压着一张白纸——在这自给自足的村寨里，人们惯常使用的都是发黄的草纸，这种质地雪白的宣纸是“外来货”，在村寨中算是奢侈品。宋从心快步走进内室，拿起那张纸，白纸黑墨，红泥章印，这是极其郑重的落笔。
这是一封阿金写给自己孩子的《与子书》。
从那一手刚劲有力的小楷便能看出阿金过去必然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但或许是因为这是写予孩子的家书，阿金的用词并不深奥晦涩。他只是平静地交代了自己留下财产物品，告诉桑吉自己最珍贵的是当年带入村寨的书画；他说孩子我知道你不爱读那些，觉得都是无用之物，但我还是期望你能明白，此间世界之外还有更广袤无垠的天地；他说我想你娘了，我去找她，你不必来，也不必想，时候到了，一家人总会团聚。
这似乎是一篇平平无奇的家书，是一位即将奔赴雪山的父亲写给孩子的遗嘱。
但是，书信的结尾处却以鲜红的朱砂写了一段意味不明的话语：【以上。为父还记得八年前曾经帮你量过身高呢，还记得吗？为父还有许多想对你说的话，但最终还是要你将书字细细地品，哪怕是用上一生的光阴。你要好好读书，要倒背如流，记得为父的叮嘱，切记，切记。】
这段话看起来似乎是父亲不放心自己的孩子，故而苦口婆心，殷殷叮嘱。但宋从心却莫名地觉得，阿金似乎还有未尽之语。
宋从心在原地思忖沉吟，突然，她在屋子内转了一圈，眼尖地发现房梁柱子上有着极其不显眼的划痕。
是了，若是要为孩子测量身高，在这个缺乏丈量工具的时代确实需要留下痕迹。宋从心仔细观察那些划痕，从上往下数至八，虽然上方没有镌刻数字，但宋从心还是精准地估量出这个划痕的高度为七尺六寸一。
七尺六寸一。
宋从心重新翻开那封家书，分别找到了第七行、第六行与第一行，上面分别写着：
【你总是令我开怀，你和你阿吉是如此相像】
【我不后悔来到村寨，至少我遇见了你和你的阿吉】
【写给我珍爱的孩子】
宋从心翻看了一遍，但无论怎么看，这几句话都没有过多的隐喻，只是普通的讲述离别之情的家书而已。
……不对。宋从心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个数字，她加上了“八”，八年前的“七尺六寸一”，那便是“八七六一”，而第八行写的是：
【离开不是永诀，为父只是先一步去寻你阿吉团聚】
这四行字难道有什么深意吗？宋从心试图解读，但这并非藏头诗或是别的什么，语句和语境都是通顺，并没有藏什么晦涩的隐喻。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吧……宋从心若有所思地放下阿金的家书，她的手指恰好压在家书的最后一句。
【要倒背如流】
难道这封书信不该正着读，而是反着读吗？宋从心又将信的倒数第八、第七、第六、第一句找了出来。
倒数第八行写着：【别人口中的鬼话不要总是轻信】
倒数第七行写着：【为父将财物锁在柜子里，约有一千五百两银】
倒数第六行写着：【为父走后，以后家中只剩你与妻】
倒数第一行写着：【我将前往你阿吉所在的地方，远处那座山】
和先前的四个句子一样，除去朱砂书就的红字以外，倒着读的墨字也没有太大的歧义，但宋从心将那几个句子反复咀嚼了一遍，心中的不安却越积越深。她干脆便将各种解读之法都试了一遍，最后，她终于解读出来了。
隐藏的句子仅有八个字，是一位父亲留给儿子的遗嘱。
第一句是将书信正读时的第八、第七、第六与第一行，但是解读时却要倒过来，取其从前往后读的第一、第六、第七与第八个字。
第二句则要将书信反着读，同时也要取其倒数第一、第六、第七、第八行字，并且倒着读其句子从后往前数第一、第六、第七与第八个字。
所以，第一个句子的解读是：
【“离”开
不是永诀，为父只是先一步去寻你阿吉团聚】
【你总是令我“开”怀，你和你阿吉是如此相像】
【我不后悔来到“村”寨，至少我遇见了你和你的阿吉】
【写给我珍爱的孩“子”】
第二句的解读则是：
【别人口中的“鬼”话不要总是轻信】
【为父将财物锁在柜子里，约“有”一千五百两银】
【为父走后，以后家“中”只剩你与妻】
【我将前往你阿吉所在的地方，远处那座“山”】
“离开村子，山中有鬼。”
——为父已一去不回，你要好好读书，记得为父的叮嘱，切记，切记。
“……”
喀啦——
一声突兀的细响与扭曲的黑影惊得宋从心猛然抬头，却原来只是被风拂起的树枝在摇曳间突然打着了窗台。
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就像打翻的墨水搅进了水缸，让原本温馨美好的一切变得森然恐怖了起来。
窗外风声呼啸，宋从心浑身僵硬地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阿金留给自己孩子的家书。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如同偃甲人偶般僵直地伸出手去，抚平纸张上的褶皱，将其重新压回到镇纸之下。
桑吉今日大婚，他必定不会回来，他与新娘会在两人共同拥有的小家里，度过一个温情脉脉的夜晚。
他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在他大婚之夜离开了他，前往了“山的那边”。
而一腔慈父心怀的阿金甚至不敢打破这镜花水月般虚浮的幻象，所以才选择以如此矛盾的方式，将真相埋藏。
将血与泪藏在鲜花着锦的书信里，一如这座被神眷顾的乌巴拉。
“……”宋从心沉默地后退了几步，随即，她猛然抿唇，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去。
她隐去身形，遁入夜色，踏着长风朝着雪山奔去。
或许……还来得及。来得及在阿金步入长乐神殿前，阻止他！

第189章
乌云胧月，星辰长明。
裹挟着山巅碎雪的寒风拂过天边，濯世如洗，将这无尽的长夜浸染淋漓，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大明惊觉寺塔中，一百零八件转经筒组成的长廊依旧肃穆庄严。长廊两侧燃着烛灯，那些悬挂在檐下的灯笼被山风吹拂，摇曳间投下错落的光影，却照不亮浸在夜色中的建筑。白昼时那般圣洁庄严的佛塔，夜时却好似黑纱覆面，于阴邃中生出几分幽微的可怖。
然而在这寂静无人的深夜里，佛经长廊的尽头却伫立着一个高大魁梧的影子。身穿武僧服饰却足有两人高的身影不动如山地伫立在长廊之下，皮肤青白，眉心贴着一张朱砂绘就的黄纸符箓。这个宛如噩梦般的影子如礁石般立着，他壮硕如山的臂膀之上却坐着一个人。
袈裟如雪的神子坐在巨大的尸傀肩上，阖目垂首，伸手转动长廊石壁中镶砌的经筒。他每转一圈便双手合十念诵一句佛号，每个经筒皆要转动十圈，不可多，也不可少。十遍不算多，但整个佛经长廊共有经筒一百零八件，每件皆转动十遍，便是一千零八十次。
即便拥有尸傀代步，神子要转动整个长廊的经筒也要花费大半个长夜，但江央坚持这项枯燥的礼事已有足足八年之久了。
柔暖的春风眷顾不到这座居于高山之上的佛塔，凉冷的暮风拂起江央的袈裟，他双手合十，道：“阁下，不请自来实乃无礼之举。若是惊扰了神明，更为大不敬。”
江央话音刚落，冷风拂面而过，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突兀至极地出现在长廊之下，仿佛从一开始他就站在那儿。
“我还不想疯掉。”那人朝着江央缓步而来，优美得宛如将要捕获猎物的猎豹，“昔年明德主持为传递明觉之志而立的大明惊觉寺，如今竟已成为了藏污纳垢之所。神子江央，你侍奉的究竟是哪一位神？”
江央抬起头，看着那道自黑暗中走出的身影，赫然便是白日里有过一面之缘、名为“兰因”的过客。
“你是何方势力派来的？北燕，禅心院？还是玄衣使？”江央看着他，语气平静道。
“回答我的问题。”兰因不由他顾左右而言他，藏于鞘中的长刀已经发出了啼鸣。
青年刀客深藏的冷锐不再压抑，如同打破容器的杯中水一般蔓延溢散。他的气息柔和却也危险，透着刀的锋利与血的腥香，如同无端弥散的烟气般瞬间散于整座长廊。檐下灯笼中的火光明明灭灭，当那裹挟着铁锈腥气的冷意扑面而来之时，江央只觉得自己的喉舌好似瞬间被人攥夺在手上，那柄尚未出鞘的利刃随时都可能剖开他的肚腹，撕裂他的胸膛。
“此地有两座神龛，一位已然陨落，一位不求供奉。在下早已无神可侍了。”江央抬手摁住了因为过于浓烈的杀气而躁动不安的尸傀，在窒息中吐字，“乌巴拉寨的寨民已经无法再离开大山，
我等所求的不过是尘世一隅的安宁。”
“你想说村寨内的异象你一无所知，全然无辜吗？”
“……在我出生之前，村寨已经是这副模样。”江央闭了闭眼，良久，才缓声道，“某一日，雪山住民原有的神不再回应信民的祈求，世人却被无名的顽疾所困。乌巴拉寨的祭司不得不求助于蟠龙神，他们挽救了村寨，令神址延续至今。这是此地的历史。”
“以被魔物寄生作为代价？”
“是。以被寄生作为代价。”
“荒唐。”兰因冰冷地吐字。
江央并不否认这一点：“此为先人犯下的过错，亦是我等已经无法摆脱的遗毒。”
神女不再回应自己的子民，并且降下了令人生不如死的诅咒。为了平息灾祸以及诅咒，当年的祭司不得不求助于外来的蟠龙神。以被魔物寄生作为代价，换取长生与不老的青春。为了避免寨民暴乱，神子与祭司们隐瞒了这一真相，用美好的假象将这些寨民们拘禁在乐土般的幻想乡，离开此地的旅客则会被洗去记忆，忘掉“长生”这颗注满瘤毒的恶果。
“去往‘山的那边’，会有什么结局？”
“……”江央沉默了，这个一直宛如石像般的神子好似被触及了某种隐痛，眼睫轻颤不已。
“你们寨中，真的没有活女神吗？”兰因再次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呢……？”江央抬起头，略微茫然的眼神中离散着破碎的光，他喃喃自语道，“不可能有的，也不会再有的。自祂陨落之后，世间再无明觉之女，后来诞生的……便是世人所说的‘活女神’。祂诅咒了所有人，此地已经不再供奉于祂，唯独‘活女神’还能聆听到祂的声音，无时无刻都想往山的那边去。但是那并非神谕，而是灾祸，更大的灾祸。”
雪山神女是司掌风雪与妙音的神祇，同时祂也是智慧、明德、醒智的神明。
“已经疯掉的明觉之神，自然是‘明觉’的陨落。”
……
——“你说，神明真的会憎恨自己的子民吗？”
宋从心越过了雪山，在苍茫一片的天地中狂奔，意图在这被风雪掩埋的无垠净土中寻找到一丝生人的气息。但正如拉则能遁入风雪而不留任何痕迹一般，乌巴拉寨的子民似乎也被雪山神女所庇佑。他们拥有奇异的天赋，只要身在风雪之中，气息便会与天地融为一体。
阿金，究竟在哪里？宋从心估算着寻常人的脚程，想要跨越雪山前往山的那边，保守估计也要一天一夜。阿金必定还没有走远，只要能找到阿金一切或许都还来得及。尽管已经亲眼目睹过乌巴拉寨中的异象，但宋从心还是无法将村寨中的住民视为魔物，那分明还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为了避免雪崩，不可大声吆喝，更何况阿金也不知道是否已经失去知觉，昏迷在哪里。
宋从心在黑暗冰冷的天地间驻足，她闭目思索良久，突然，她伸出手，她掌心中突然萌出几截藤蔓，互相缠绕交织，拧和成一炬。而后，翠绿的藤蔓迅速木化，坚硬，变成微青的棕色，看上去质地十分坚硬。宋从心从腰间拔出鹿皮小刀，软化皮肤之后，在指腹间隔开一隙。
瞬间，山花烂漫的香气充盈鼻腔之间，宋从心迅速将血滴入炬中，心中默念。很快，火炬便燃起了令人心生温暖的光明。
看着火光燃起，宋从心终于松了一口气。光明也让她隐隐浮躁的心平静了些许，她举高火炬，那火光却十分奇异，仅是逆着寒风，照亮了旁侧的一条路径。宋从心举着火炬朝着被火光照亮的地方走去，一旦火光黯淡，她便调整方向，就仿佛火炬在指引着她前行。
而事实上，火炬确实在指引着宋从心前行。
【缄物：深林苍古之忆】
【封存“启明”之咒言，以山主之血与众生愿力为燃料。点亮它之前，使用者必须想明白自己究竟想照亮什么。】
宋从心用血点燃了火炬，期翼它能“照亮她的前路”，而这山林记忆所化的缄物回应了她的愿望，为她在茫茫风雪中开辟出一条路来。
因为要不断地调整方向，所以宋从心走得有点慢。这一路上，宋从心一直都在思考着若是见到阿金，她应当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取信并且规劝对方；她想着自己在没有通知同伴的情况下离开了村寨，尽管她在沿路的途径上留下了早已商量好的标记，但最好还是早些折返，不要让同伴忧烦；她想着天书记载的一切，剖析着乌巴拉寨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引致最终埋葬一切的劫难。
宋从心想了很多很多，她也不得不去思考这些来分薄自己的注意力。她到底还是有些怕黑，害怕孤独一人前行的。
突然，宋从心听见了软靴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她猛然抬起头，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阿金。
然而，不远处的雪松之后站着一道矮小的黑影，阿金再如何瘦削也终究是成年人的体型，绝不可能是这般幼小的模样。
宋从心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她又眼尖地认出了那一道人影：“拉则，是你吗？”
听见宋从心的轻唤，雪松后小小的人影回过头，她毫不犹豫地丢下了手中的东西，一路小跑着朝着宋从心奔来。她的发辫像小马的尾巴般不停地甩动，人也像小动物一样扑进了宋从心的怀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从心曾经在岩洞中抱了她一整夜的缘故，这个野兽一般的女孩总是对她格外的依恋，拥抱时总是那般用力，眼神也是全然的信任与放松。
“拉则。”即便不是阿金，但与相识的人重逢也是一件幸运的事，宋从心单手回抱了拉则，“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在这里。”拉则抬头，眼神清冽而又冰透，“图南，你为什么，来这？”
“我来找一个人。”宋从心半蹲而下，将温暖的火炬靠近拉则被冰雪冻得通红的脸颊，“他叫阿金，是村寨的居民，我在找他。”
“为什么，要找？”拉则双手握着宋从心的手，歪了歪头，似是不解道。
“……”宋从心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只得道，“因为他的孩子想念父亲了，我来找他，也有一些事想问他。”
“他们，不会来。”拉则口齿不清地说着，她松开宋从心的手，比划道，“来了，就，不回去了。”
拉则比划了好一会儿，又有些焦急地左右张望了一番，似乎察觉到总能翻译她手语的兰因不在，拉则终于放弃了。
“我带你，去找，他。”拉则再次牵起宋从心的手，“刚好，祂，也想见你。”
拉则牵着宋从心的手朝前方走去，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宋从心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将火炬举高些许，反手握紧了拉则冰冷的掌心。
茫茫冰雪之中，那点点的火光不停地朝前方而去。
而在那火光之后，无数蠕动的阴影好似被什么吸引，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转动钳状的口器，捕捉着空气中残余的香气。
倏地，黑暗中亮起的无数双猩红眼睛同时调转了方向，头部大幅度地转动，节状的躯体不自然地扭曲。
随即，那些窸窸窣窣的影子不约而同地行动了起来，朝着火光的方向，前进。

第190章
【含微量恐怖猎奇，介意慎入。】
明月楼主曾经说过，在那距今太过遥远的时代，雪山神女所在的北地曾经是神州大陆最繁荣昌盛的文明。北地山民们修建了链结天际的桥梁与台阶，征服了雪山将其驯化为自己的家园，更甚者，他们还掏空了一整座山峰，为自己的神明建造了一处宫殿。
但唯有亲眼所见之时，才能明了那究竟是何等宏伟壮丽的奇观。
宋从心牵着拉则站在山的这头远眺着山的那头，十数道相连的铁索自山崖上垂悬而下，如凌云飞渡般隐没云层。远处，云海环绕的雪峰被生生挖空了一整面山壁，与雪同色的长白石筑成的宫殿镶砌在山岩之间，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恍若一色，就好似这座雪峰生来便是这般样子。
山间云雾缭绕，与雪峰融为一体的宫殿便也在云海之间时隐时现。若有信众不远万里而来，只怕是会将其错认为天上宫阙。而从宋从心所在的方向望去，便会发现白石宫殿的建设是契合雪峰的尖塔形，顶端镂刻着光辉的法轮。借助深浅不一的山石与多色琉璃碎片组成的块状图案，那座宫殿从此处望去，竟宛如一位舒展双臂、身后法轮普照的神女。
她是如此慈悲祥和，就这样娴雅端肃地伫立于群山之间，向尘世展开自己的怀抱，宛如一位无私的慈母。
这便是神州最古之神，妙殊善法长乐天之主的神殿。
“拉则，你要带我去哪儿？”眼见着拉则不管不顾地朝着铁索桥跑去，在她毫无顾忌地用被冻得通红的手指去触碰冬日的铁索之时，宋从心伸手将这瘦小的孩子抱了起来，“阿金……寨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寿命，到了。”拉则坐在宋从心的手臂上，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宋从心的脖颈，“神，收回，恩赐。”
宋从心在电光火石间想到了那些在黑夜中蠕动的百足，不由得面色微变：“被收回恩赐的人会死吗？”
“死？唔……不会。”拉则思索道，“他们，还活着。一直，活着。”
宋从心不明白拉则的意思，拉则不仅有言语交流障碍，并且还极度缺乏正常人该有的生活常识。她就像是被野兽养大的狼孩儿，只有求生的本能与个人的爱憎，人类社会的道德伦常于她而言都是陌生且无用的虚无之物。
但事到如今，原路折返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宋从心看着远处巍峨宏伟的宫殿，不知是不是因为拉则在身边的缘故，她感觉自己似乎没有那么畏惧了。宋从心踏上了铁索桥，示意拉则到自己背上去，女孩肢体灵活柔韧，轻而易举地便翻到了宋从心的背上，抱住了她的脖子。这下子，宋从心终于可以空出一只手来拿自己的武器了。
山的那边会有什么？背着女孩的宋从心踏过铁索，步履轻盈如凌于云间的白鹤。
她穿过缥缈的云海，人也好似在逐步远离世俗。她似一只轻盈的鸟儿，飞往她的山，飞向慈母温柔的怀中。
雪，下得有些大了，在地上厚厚地积了一层。十座铁索桥最边缘的一座旁耸立着一座被雪掩埋的石碑，并没有被步履匆匆的过客注目。直到一阵山风拂去那岩上的碎雪，被时光研磨得粗粝模糊的石碑才显现出古老神诡的文字。
[舍身崖。无回路]
——舍身布施之
崖，有去无回之路。
……
另一边厢。
宋从心没有按时归来，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是楚夭。
然而，在楚夭掐着时间不停朝外张望，试图与同伴商量一二时，她才脸色很臭地发现自己的另一个队友竟然也不见了。
“我的两位旅伴，稳重靠谱，在团队合作方面极擅单兵作战。”楚夭苦中作乐地记了两人一笔，她不敢擅自出去寻找队友的踪迹，万一自己不小心坏了事或是刚好彼此错开可就糟糕了，因此她只能满脸焦急地在竹楼中干熬着。
直到夜色渐渐深了，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楚夭已经摁捺不住了。兰因也就罢了，但宋从心是什么性子楚夭还是很清楚的，若不是遇见了无法袖手旁观的特殊情况，那人说什么都会回来报个平安。没有按时回来，唯一的可能便是出事了。
尽管以那位的能耐，楚夭也想不到这世间究竟有什么能伤到她。但担心这种事是没有什么道理的，更何况楚夭本就不是理性之人。
就在楚夭准备出门寻人之时，凑巧，一声不吭便消失了大半夜的兰因裹挟着满身寒风回到了竹楼，发现竹楼中只有楚夭时他还微微一怔。
“图南没有回来！”楚夭急得跳脚，“她肯定是出事了，不然她至少会回来跟我们说一声的。”
楚夭对宋从心品行的肯定是外人无法理解的，但不知为何，兰因竟也毫不犹豫地认可了楚夭的推断：“去村里。”
两人顾不得其他，二话不说便赶往了村寨，他们找到了阿金的家，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屋舍与押在书桌上的书信。
“她去了山的那边。”从家书上的指痕与房舍内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兰因很快便推断出了图南的去向，“她想救阿金，所以来不及折返。”
“山的那边，山的那边究竟有什么？！”被蒙在鼓里的楚夭有些烦躁了，“该死的，我去找她！不管山里有什么妖魔邪祟，通通杀了便是了！”
兰因放下了家书，眼神却也冷了下来：“上惊觉塔吧，掘地三尺，总能问出一些线索的。”
“祭司和那神子是知道什么的吧？问不出来，就挨个杀了吧。”楚夭冷静了下来，她娇媚的脸上流露出几分阴戾的残忍，也就在这时，她终于显露出几分不被正道所容的邪性，“本来就是因为图南在乎所以才束手束脚的，这种村寨有一个算一个，根本就没有人是无辜的。”
楚夭不是好人。
斩断离愁爱恨的慧剑，她一把没有，倒是正道认定为六毒的贪嗔痴妄，她一个不落。
若是站在这里的是某位正道修士，恐怕便已经要神色大变怒斥她为妖女了，但好在兰因也不是什么好人。两人一拍即合，连夜登上了大明惊觉寺塔，只是与先前的拜谒不同，这次的不速之客显然来者不善。
寺院中的长明灯在冷风中忽明忽暗地闪动，结束参拜的江央跪坐在蒲团之上，似是困惑般地回头。
“……他不是说还不想疯掉吗？”
神子自言自语，宛如木桩子般站在一旁的魁梧尸傀自然也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火光明灭，灯烛摇摆。肃杀的风席卷了整座寺院，白日里肃穆庄严的佛塔，夜间却成为了关押魔物的牢笼。
乌巴拉寨的夜晚与白昼大不相同，大名惊觉寺也是一样。只是夜里院门重重地落了锁，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神子是寺院中唯一保有清明神思之人，虽然从很久以前神子就在思考，能窥得无面佛像之上长满眼睛的人，究竟还算不算醒智之人？
“阿弥陀佛。”
神子能解答世人所有的疑问，但神子的疑问却不会有人回答。江央缓缓阖上那双佛性的慧目，不再去看众生疾苦。
……
楚夭与兰因登上大明惊觉寺塔，闯入院中时，便听到了扫帚划过地面时沙沙的响声。
这大半夜的竟然有人在扫地？楚夭微微拧眉，她循声望去，远远的，她看见挂满红绳与木牌的松树下有一道影子，看上去似乎是僧侣的打扮。那道影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而是拿着扫帚在庭院中反反复复地扫。沙沙，沙沙——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不绝于耳，仿佛能这般扫到天荒地老。
楚夭抽出腰间的短刀，悄无声息地潜近，那道影子背对着楚夭，因此她的短刀毫无阻塞地递到了对方的脖颈。
面对突然出现在耳畔边上的尖刀利刃，那身穿袈裟的祭司却熟视无睹般地垂着头，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楚夭挑了挑眉，抬腿朝着祭司的膝盖窝上便是一脚，那祭司顿时便像一个笨重的水桶般被她踹倒在地上。
白日中宝相庄严的祭司滚倒在地，露出他正面的形容——青白得毫无血色的肌肤，眼眶中空洞洞的眼白，僵硬冰冷的身躯内听不见活人的心跳。
“后退。”楚夭正想蹲下检查这具“尸体”之时，身后的兰因却突然将她往后用力一拽。在重心不自觉往后倾倒的过程中，楚夭看到，那具“尸体”不自觉张开的嘴巴中突然间涌出了什么。
……见过人魈蜕皮吗？
没有皮肤覆盖的血肉肌腱拧和为手臂粗长的肉条自“尸体”的口中奔涌而出，它们瞬间撑大了“壳”的下颌，像翻折一件衣服一般，人体内的血肉与外在的皮囊互相翻转了过来。人皮瞬间干瘪下去，宛如一件褪下的衣裳。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绽放”，楚夭却无动于衷。
“这是什么？”她甚至还颇具闲暇地回头，指着那一滩蠕动的血肉，询问博闻广识的同伴。
“走到长生尽头的蛰民。”兰因同样也很冷静，“已经不再畏惧死亡的阴影，被‘蛰’改造到极致、每一寸血肉都‘活着’的长生之人，就是这般模样。”
如果，这样还能算是人的话。

第191章
“既然如此渴求长生，那一定相当怕死吧？”
楚夭将那一团咆哮嘶吼着的血肉踩在脚底下，手中的小刀灵活无比地转动着，三下五除二便顺着纹理将肌腱解离割裂。黏腻的血肉发出咕唧咕唧的噪音，期间还夹杂着锐物刮擦石面时刺耳的嘶声，在黑夜中显得无比的阴森诡谲。
“还真的只是一团肉。”脸颊上被滋了一丝血的楚夭诧异道，“没有心肝肺，也没有脑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些夜晚中肆虐的百足，都是蛰神的眷属。”兰因抱着刀，抬头朝着塔顶望去，“那些被它们寄生的人会被百足分泌出来的一种粘液逐渐改造，他们的血肉会维持一种活性，身体也会一直处于巅峰期而不衰落。但长期以往，他们的脏腑与脑囊会逐步溶解，变成这般模样。”
“乌巴拉寨的寨民都是这样吗？”楚夭抛下那团已经不再蠕动的血肉，随手丢出一张火符将其焚化成渣。
“寨民还处于被寄生的初阶，除了不正常的活性以外，他们姑且还能被称之为‘人’。”兰因转身，看着寺院中岔分的圆形拱门，“寺院里总归会有还能保持理智的祭司，你左我右，杀穿后再来汇合，如何？”
“甚好。”楚夭抛了抛手中的匕首，“神子呢？他们的神子也是这种怪物吗？”
“不是。神子江央是当年追随雪山神女主祭的后嗣血脉，邪祟魔物无法在他体内寄生。”兰因道，“他不过是一具被摆放在明面上的傀儡罢了，乌巴拉寨变成这般模样，背后必定另有祸首。”
“你知道得不少。”
“我也是刚刚知道。”
“你最好是。”楚夭撩了撩眼皮，似笑非笑的眼中藏着一丝毒辣，“图南没事是最好的，她若是出了事，这里没人能逃得掉。”
楚夭说完，转身便朝着左边的拱门走去，兰因看着她的背影，也一言不发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这三人组成的联盟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三人间彼此都怀揣着
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今作为枢纽的图南不在，这个联盟便也立刻分崩离析了。
没过一会儿，寺院的里间便传来了相似的嘶吼与凄厉的尖啸。
……
天苍山，长乐神殿之外。
宋从心并不知道，就在自己离开之后不久，她那两个靠谱和不靠谱的队友立时反水，不约而同地掀了摊子。她背着拉则踱过了铁索桥，距离越来越近之时，宋从心已经能看见山那边的布局以及神殿石壁上的壁画。
偌大的神殿巍峨林立，那构成“神女像”下半身裙摆部分的门扉紧闭，两侧的石柱与石门上都绘制着奇异瑰丽的图样。整座宫殿都是以白色坚硬的石料构成的，因此这些雕刻在上方的壁画也呈现出一种光明的圣洁之感，在无光的黑夜中也不显得森然。
宋从心举着火炬在周遭一转，尽管壁画图样大多抽象，但她依旧一眼便认了出来，壁画上讲述的便是兰因曾经提及过的有关长乐天之主步入轮回、舍身化为八吉祥宝器的故事。
神殿门扉紧闭，其石门上甚至还纵横交错地缠绕着粗大的青铜锁链，严丝合缝，杜绝外人窥探。
简直就好像，怕里面的什么东西出来一样。
“那，那，图南。”宋从心思忖之时，趴在她背上的拉则指着远处的一面石台。宋从心走近一看才发现，神殿的门扉紧锁，但殿门前有一处似乎是祭坛的下方却有一个不知通往何处的地道。地道的入口足有五人宽，铺设的石料与神殿是相同的材质，可见是从一开始便修建成这样的，而不是后来者擅自挖掘的。但既然修建了门扉，为何还要再挖一条地道？
这个制式确实不像神殿，反而更像是陵墓。
“就在，下面。”拉则指着漆黑的甬道，“他们，都在，下面。”
宋从心被拉则意味不明的话语整得头皮有些发麻，但有孩子在身边，作为大人的宋从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害怕。她将拉则往上颠了颠，又将火炬塞到了拉则手上：“帮我照明，一定要抱紧我，明白吗？”
拉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又突然想起来这样图南会看不见，便立即开口道：“好。”
宋从心背着拉则，将那柄买来的铁剑握在手中，便小心谨慎地步入了地道。
地道十分宽敞，但内里也相当潮湿阴暗。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后，宋从心有些意外的看见了亮光。地道两旁的石壁上竟然点了微弱的油灯，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两盏。那光芒实在太过微弱，不足以将地道完全照亮，但却足以让人窥见石壁上纹刻的图样。
难道地道中有住人，并且时常给灯添油吗？宋从心随手拿下了其中一盏，望了一眼里面的灯油，却发现那油浑浊不清，质地发黑，闻起来腥臭异常。这显然不是什么正常的油，宋从心在心里保持着呆滞的微笑，随即默默地把灯盏放回了原本的地方。
宋从心继续往前方走去，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注意力却放在了地道两侧的壁画上。与外头神殿上雕刻的神话不同，地道中的壁画都是一些扭曲的肢体、痛苦的面容、燃烧的火焰以及各种奇诡恐怖的图样。有些寺院或是神庙会刻意镌刻这些地狱般的图景，其本意却并非崇拜或是其他，而是想以此告诫世人不要作恶，否则死后会落入无间地狱受罚。
宋从心将这些壁画一一看过，但在触及壁画角落上一处题字时，她却微微愣怔了一下。
在意识到乌巴拉寨的文字大多都是古文之后，宋从心特意跟着兰因学了一些较为常见的、与宗教相关的古字。壁画上题字她恰好学过，但有些怪异的是，这些诡谲壁画上的题字竟然不是“地狱”，而是——“红尘”。
“拉则，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宋从心看得入神，无意识开口道。话才刚出口，她便觉得自己是傻了，这里不是长乐神殿还能是哪……
“是神国。”出乎意料，拉则竟然回答了她，“是神国。”
“我在这里，长大。”
宋从心微微一怔。
而就在这时，宋从心已经走到了地道的尽头，她下意识地迈步，却突然一脚踏空。
“拉则，抓紧！”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而来，宋从心强行摁捺住提气凌空的本能，一手抓紧了拉则环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一手猛然掰住了边缘的地砖。她垂下的脚尖踢到了凹凸不平的石壁，轻轻借力一点，借助腰腹和双臂的力量，宋从心又带着拉则翻回了地道里。
惊险万分之中，宋从心一边安慰拉则，一边回头去看。那地道的尽头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窑洞，她们方才差点一脚踏空掉下去的地方是一个漩涡状的巨大沙坑，里边的沙子还在缓缓地朝中心聚拢，就仿佛沙坑下方有一个漏下沙子的口子一样。
沙坑的正中央是一处被铁索栓连起来的石台，八条铁索朝八方伸开，随着沙子缓慢的旋转与聚拢，系挂在周围的铁索也随着石壁缓慢地转动着。
石台上有一道跪在地上的人影，宋从心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影子便是阿金。
“胆心肠肾之时，髓之门可开。”拉则指着铁索道，“时间，没到。”
砂砾缓慢地转动着，如同一个不停流逝的漏斗。宋从心观察了片刻便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通往中间平台的铁索桥会在机杼的牵引下朝着地道的出口靠过来，寻常人如果不在时间内进入地道的话便无法登上铁索，反而可能生生摔死在沙坑中。
“胆心肠肾之时”分别指代的是子午卯酉四个时段，但宋从心没耐烦等到那个时候。
“拉则，抱紧我。”跪在石台上的阿金一动不动，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宋从心重新背起了拉则，站在地道边缘轻身提气，脚尖一点，人顿时便如飞鸟一般腾空而起，轻飘飘地越过沙坑，朝着距离她们最近的那座铁索桥上飞去。
“啊。”在宋从心腾空而起的瞬间，拉则忽而轻喃了一声，她抱着宋从心的手臂有一瞬的松懈，就好像她也是一只鸟，本能地想要振翅一样。
宋从心稳稳地降落在铁索桥上，拉则沉默半晌，竟是咯咯地笑了出来。
“图南，喜欢！”拉则将脸埋在宋从心的脖颈上，这个似乎饱经苦难的孩子天真无邪地笑着，为了方才那
一瞬自由的飞翔。
“以后我教你，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宋从心心中焦急，但还是被这孩子蹭得心头一软。她加快脚步朝着铁索尽头的石台跑去，距离越来越近，她看见阿金跪在石台的正中央，腰背伛偻，头颅低垂，整个人宛如在忏悔，又好似是在祈祷。
“……阿金。”宋从心踩在了石台上，呼唤了一声。
跪在那里的阿金没有任何反应，宋从心沉默地看着，心里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走上前半跪于地，缓缓地掰过阿金的肩膀。掌中这具早已僵硬的躯体没有反抗地被翻了过来，朝一边倒下，一张苍老如枯木般的面孔，眼耳口鼻皆有血缓缓渗出，他微微张着嘴，仿佛临死前犹在痛苦地呼喊。
他的眼睛，竟然还在死死地看着她！

第192章
一瞬间的死寂。
宋从心瞳孔放大后剧烈地收缩，但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立时抬手摁住了阿金的手腕，顺着筋脉将气渡了过去。
阿金的脉搏十分微弱，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垂死在即。这种衰竭是源于己身而非外因，是人之寿数已尽，便是宋从心有滔天的本事也救不了天命。她只能将自己中正平和的气渡入阿金的体内，梳理他混乱的筋脉，让他人生的最后一程走得稍微轻松一点。
比起初见时的模样，阿金此时看上去简直像一具枯尸。宋从心扶起他时，发现他竟然不比瘦骨伶仃的拉则重上几许。
“她、她在呼唤我……”或许是因为痛苦有所缓解，阿金涣散的瞳孔又再次有了焦距，“我不信神，我从来都……不信。神，神当初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了……无论我如何苦求，她都不肯为我停留……我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山的那边……是鬼神的领地。”
“我一直在想，要到何时……我才会听到她口中所说的‘神’的声音……我在等，我一直在等。”
“我想，等我听到神的遗音时，我一定会穷尽毕生的言语咒骂祂为何夺走我的妻……祂别想蛊惑我，我绝不会相信祂的一言一语……”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听到的却是她的声音。她在哭，她在向我求救，她说……她说……”
“够了。”宋从心闭了闭眼，另一只手抚上了阿金的眼睛，“想点快乐的事吧，想想你的孩子，想想你妻子笑起来的样子……想，想山花烂漫的原野，想林间潺潺流过的小溪，想你倚在窗边写下的每一个字，想午后的阳光洒落在窗台上斑驳的影子……”
宋从心的语气平静却也有力，如同温暖的流水般包裹住将死之人的灵窍，意图从足以摧毁其灵魂的悲恸中维系那些许的光明。
阿金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便要胀裂开来的胸膛缓缓平息，他短促而又急切的呼吸也逐渐恢复了平静。宋从心感到掌心中传来一点点湿润的热意，那或许不是血。粘稠的血与这股热意混杂在一起，从枯瘦的眼眶中流出，从她的指缝中，一点一点地往下滴。
终于，宋从心留住了这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哪怕她明白这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你。”阿金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地道，“我，我记得你的声音，你是、你是……”
“我是外来者，图南。”宋从心取出自己炼制的丹药，将其丢进水壶化在水中，喂到阿金的嘴边，“别说话了，先喝点水。”
“你、你为何而来？”
“……抱歉，白日看见你离去时有点在意，后来去你家里时，我看见了你留给桑吉的家书。”宋从心沉默片刻后便选择坦然道，“受人之托，为山中诡事而来。具体所为何事不便告知，还请见谅。”
“你说话的的遣词用句……你是中原人吧。你能来到这里，还有这般救人的能耐，你与那些‘朝圣者’不同，你不为长生而来。”干枯衰竭的老者眼眶中再次淌出了血泪来，“外来者，若你当真、当真有那般能耐，还请你，不，请您救救我的妻，我的儿，救救这个村寨中一无所知的百姓……求求您，求求您，我、我一无所有，只能这般卑微地恳求您……”
“我将尽我所能。”宋从心摁在阿金的心口处，修复他残损的心脉，眼见着阿金是不打算停下了，宋从心干脆便问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乌巴拉寨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蟠龙神赐予的长生，就是将你们变成这副模样吗？”
“神、神没有一个好东西……”阿金痛苦地咯血，眼中的仇恨几乎要满溢出干瘦的眼眶，“雪山神女诅咒自己的子民，蟠龙神赐予比死更为可怕的长生。咳咳，您可知为何、为何村寨里的人都能长生不老，无病无灾地渡过一生？因为，他们都是在赊命啊。”
“赊命？”
“是啊，向神明赊命，身在红尘，借来神国中无忧无虑的一生。等到时机将至之时，他们便会回到这里，回到神国，成为、成为——”
“成为，神国的子民。”突然，宋从心身后突然响起了空灵稚嫩的声音。
脸蛋瘦削得仅有巴掌大的拉则从宋从心身后探出头来，她看着阿金凄惨的模样，神色却天真好奇：“你，为什么，哭泣？”
“大家，明明都，在一起。”
死寂一样的沉默，空荡荡的窑洞里回荡着少女的质问，透着一丝残忍荒唐的天真。
阿金已经神光涣散的浑浊眼珠僵滞地转了转，终于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他原以为那是眼前这位外来者的同伴，但当他看清楚女孩的面容时，阿金却突然瞳孔放大，发出了凄厉崩溃的嘶喊：“啊啊啊——你是、你是——！”
咔嗒。宋从心听见了机关契合之时发出的声音，她猛然抬头，只见铁索桥已经与地道稳稳地连接在了一起。
拉则说过：胆心肠肾之时，髓之门可开。
宋从心也曾有过一瞬的困惑，为何这里的时辰要以《养生经》来进行界定，而不是使用更加通俗易懂的子午寅丑。但在窑洞中间的机关开启的瞬间，宋从心便明白了。
这窑洞内会随时辰转动的直柱形机关，模拟的是人的“骨”。
而那些桥底下不停流动的沙子，便是人骨中的“髓”。
长乐神殿是封闭的陵墓，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先人建设了这个机关，藉由流沙掩盖通往神殿内部的门。外面的人可以进去，里面的东西却出不来。无论是盗墓贼还是别的什么，从进入这座神殿开始，走的便是一条没有归途的绝路。
轰的一声巨响。穹顶的涡轮朝四周旋转开来，宋从心本以为那优昙娑罗花的图样是一种壁画，但直到这时才明白，那竟是一处填埋的机关。
流沙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失去重物压制的机关上浮，牵动了控制铁索桥的机关。铁索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紧绷的锁链也飞快地延长，这让三人立足的石台在顷刻间坍塌、下坠，朝着沙坑最中央的缺口处重重地落下。
电光火石间，宋从心完全来得及抽身离开，但她却突然伸出手，将拉则与阿金搂抱入怀。
护体劲气为两人撑开一小方天地，近上百吨的沙子铺天盖地地落下，如同狂暴咆哮的巨兽，霎时便将三人吞入了更深不见底的黑暗。
……
卯时，天光微曦，大雾茫茫。
兰因似有所感地抬头，远眺着雪山所在的方向。他手中长刀染血，血滴如珠般滚滚而落，将刀尖所指的那片地染出了一片小小的血泊。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兰因没有回头，只是冰冷漠然地问话。就在他身前不过一臂之距的地方，乌巴拉寨中的最高祭司以极其屈辱的姿态跪立在地上，他低垂着头颅，手背在身后，肥胖畸变的身躯不停地抽搐、痉挛。
他之所以这么跪着，不是因为恐惧更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他被剜去膝盖与手肘骨，青年的刀便压在他的肩膀
上。
“你们这是……亵渎神恩——”乌巴拉寨的主祭已经不再年轻了，尽管脸庞五官依旧丰盈，但浑浊的眼珠与灰白的发却可以看出那些被人夺走的岁月仍在这具躯壳上流淌。长生到底不是永生，再长的寿命也会有终结的那一日，那或许……便是今日了。
“别废话。”楚夭暴躁无比地踹倒了寺院内的丹炉，随着咣当砸在地上的炉盖与倾倒而出的炉灰，一截断手滚落而出，可怖的是这只已然腐烂的枯手皮肉间竟钻缠着三条手臂长的百足，“先是腿骨、手骨，然后是你的眼睛、鼻子、耳朵。反正你们已经不想当人了，宁可去当一块只有进食本能的肉了，那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吧？”
身着红衣的楚夭与身着黑衣的兰因站在寺院中，宛如前来索命的恶鬼。眼见着主祭还有力气说废话，兰因偏了偏头，一脚便将主祭踹倒在地，踩着他的头颅往地上一撵。
“带我们去长乐神殿。”
“龙神在上，愚人犯禁！求神显灵，惩戒宵小！”
主祭还在凄厉地嘶吼，仿佛早已不会思考的傀儡一般，除了祈求自己的神，他什么都做不到。
楚夭已经不耐烦继续听他继续拖延下去了，此时天已经亮了，真要等到孩子死了才来喂奶，那一切都迟了。她抽出自己的剥皮小刀，正准备履行自己的“承诺”。
“不要为难他了。”突然，一声清淡如水的声音打断了这场恐怖的“暴行”。
楚夭抬头，便看见晨曦的天光之下，身披雪色袈裟的神子坐在尸傀的肩膀上，正朝着他们缓缓而来，他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安详，如一阵夹杂着霜寒的风，抚平世人心中的躁动：“他的灵魂已经被磨损得所剩无几了，除了求生的本能与进食的欲望，已然与虫子无异了。”
楚夭听罢，却是轻笑着举刀指向神子：“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提醒我应该审问还清醒的人吗？”
“我带你们去长乐神殿。”神子江央垂了垂眼眸，“我告诉你们此间的所有。”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们能承受的话。”

第193章
【含恐怖猎奇描写，介意慎入。】
长乐神殿之中。
拉则自黑暗中睁开眼睛，强烈的失重与眩晕过后，她便感觉到自己正依偎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种温暖的感觉让人有些怀念，像没有下雪的晴日，透过琉璃顶洒下的阳光带来的幻觉；像每一个寂静寒冷的夜晚，蜷在雪洞中安眠时梦见的早已模糊的家；像许多年前那人朝她伸出的手，他的掌心也如同这个怀抱般令人心安。
拉则吐掉了口中不慎吃入的泥沙，她不过是微微一动，身上的沙子便窸窸窣窣地落下。
拉则甩了甩头，顾不上揉掉眼睛里的沙子，闭着眼睛拼命地扒拉自己身下的沙土。方才万顷流沙倾斜而下之时，那双手臂将她保护得很好，对方甚至在即将落地时强行在空中扭转了方位，让自己垫在下方减轻了冲撞。因此拉则除了震荡以及些许的眩晕不适以外，身上并没有受伤。
“拉则，我没事。”宋从心感觉到有一双小手在自己身上不停地扒拉，她连忙握住了拉则的手，免得她挠坏了自己的指甲，“没摔伤吧？”
宋从心从沙堆中坐起身，另一只手中还护着阿金。她暗中动用了灵力，只不过阿金与拉则看不出来。身体虚弱的阿金尚且无恙，拉则自然也没有大碍。看见宋从心安然无事，拉则顿时像只生气的牛犊子般撞入她的怀中，头和脸都埋在她的臂弯里钻了又钻。
宋从心还以为拉则是在害怕，连忙拍着她的脊背与后脑勺以示安慰，又检查了一下阿金的身体状况。确认两人都没有大碍之后，宋从心才抬头环视四方：“……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们似乎跌进了神殿的内部，周围是完全密闭的空间，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穹顶流沙漏下的开口已经闭合，等待着下一次胆心肠肾之时的再次开放。宋从心听见砂砾流动的声音和机杼运转时的吱嘎作响，他们所在的地方下面似乎有隔开的夹层与机关，流沙顺着槽口滑入夹层，并被机关再次运送到上方——如此循环往复，就像人体流动的血液一样。
“这里是，法轮殿。”
拉则的嗓音空灵，宛如在吟唱天籁一般：“是，神的，手掌。”
宋从心有那么一瞬的茫然，但很快，她便目光一凌，反手握住自己的铁剑，将拉则与阿金往身后一藏。
她感觉到了，有什么气息不详的东西正在靠近，那东西宛如一团庞大的、蠕动的暗影，散发着灰烬的闷气与阴祟之力。流沙下淌的沙沙声不绝于耳，但宋从心却捕捉了一种异样的声响，那是某种尖锐物触落在地上发出的“嗒嗒”声，而且，不止一条……
正当宋从心高度戒备之时，神智不清的阿金却忽而呢喃道：“啊啊啊……她，她又在哭泣了……”
她？是阿金的妻子吗？宋从心抿了抿唇，朝着远处更深的黑暗凝望。
然后，很快的，宋从心也听到了。
她听见了幽怨的、如泣如诉的哭声，但那声音甫一入耳便让人心神震荡。因为那并不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而是许许多多的人同时发出的声响。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这些混乱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仿若魔魅的低语，听得人额冒冷汗。
“阿金啊，阿金啊……你在哪儿？我好想你，我好害怕……”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女子的轻唤，宋从心只觉得肺腑间窜入一股冷气。她反手从兜里取出火折子擦亮，随即用力将其掷出。火光照亮了四周，宋从心看清他们正处于一座隔间内，不远处的便是与上层相似的地道，他们在殿内，声音是从地道外传来的。
火光实在太过微弱，能照亮的范围也极其狭小，但对于宋从心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她已经看见了。
她看见一只雪白的、柔软的藕臂从隔间出口的旁侧伸出，半张毫无血色的惨白人脸披头散发地藏在石墙后。“她”的肢体与头颅不自然地晃动着，不似人，倒似是被抽干血液的尸体，或是藤壶蚌壳中的软肉。
“她”就那么挂在墙上，如同水草般轻轻地摇晃。
那只柔荑也仿佛引诱一般地伸着，朝他们柔软地招了招。
“阿金呐——”
……
有那么一个瞬间，自诩已经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
拂雪道君在心里搜肠刮肚，将道门佛门的诸天神佛都拉了出来问候了一遍。她感觉脑海中有一千只土拨鼠在凄厉地尖叫，身上好像有十几只楚夭在爬。有那么一瞬间，宋从心觉得自己好像不太行了。
此情此景，拂雪道君内心中长着豆子眼的年糕小人再次露出了麻木呆滞的微笑。
……这便是成为正道魁首之前必须经历的考验吗？正道魁首是这么艰难的吗？
怎么办？虽然还没上任，但她已经想要辞职了。
“……”
恐惧来源于未知，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
被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的宋从心选择直面恐惧，她一剑横扫而出，凌厉无匹的剑风瞬间斩断了那墙外不停挥舞的手臂。顿时，隔间外的地道中传来了一声尖锐怪异的嘶鸣，隐藏在黑暗中的暗影后退了数步。宋从心趁机从拉则手中拿过还未熄灭的火炬，提着剑便气势汹汹地追了出去。
明亮的火光映照出了外间不停蠕动后退的暗影，奔跑之时，宋从心还在思考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才会拥有如此畸形怪异的影子。
但很快，她便没有疑惑的必要了。
……
“村寨中的子民不会真正死去，龙神改造了他们的躯体，将他们变为了神国的子民。到得一定年岁之后，寄生在他们体内的龙神眷属便会长大成型，祂们感受到龙神的召唤，便会不顾一切地往山里走去。若寨民以自身意志顽抗，便会被神女的诅咒折磨得不成人形。”
“你是说，那种令人七窍出血的诅咒吗？”
“是，但也不仅如此。受到神女诅咒的寨民还会听见森然鬼魅的絮语，那是神的语言，是凡人无法触碰的禁地。因为我等供奉的神明已经被污染、疯魔，因此祂的遗民也会听到那些来自天外的邪祟之语。他们会生不如死，灵魂也难以安息。”
“若是去了山里，寨民们便会得到安息吗？”
“……不。他们的命是向龙神赊来的，寿数已终之后，他们将会回到神国，取回自己在红尘中的苦难与劫数。”
……
宋从心终于知道，那些走向大山的寨民们，最终都去了哪里。
巍峨的宫殿，足有广场那般辽阔的穹顶，然而即便是如此宽敞的空间，也只是勉强能让阴影中的庞然大物自如地活动而已。
宋从心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眼前这只足有三四层楼高的怪物——祂就像一只大肉蜘蛛，然而构成祂身躯的却是数不尽的人头以及尸体，那些痛苦扭曲的人脸密密麻麻地贴合在一起，被某种白色的黏液粘连成块状。融化的人体组织与骨骼相互纠缠，组成了支撑这只“蜘蛛”的肢节，也便是她先前听见的“嗒嗒”的触地之音。
按理来说，突然直面这种完全超出人类承受范围之外的恐怖存在，寻常人即便不被吓死，恐怕也要被吓疯。但宋从心不知道是不是先前被提前拔高了阈值的缘故，此时她看见这么个玩意儿，心里居然还松了一口气。
这只大肉蜘蛛所在的地方是主殿，先前宋从心三人所在的地方是主殿的隔间，而这处圆形的巍峨宫殿中环绕着主殿建设了数十间隔间。也就是在看清此处建筑格局之时，宋从心才知道刚才那不停晃荡的“女人”是怎么回事了——那不过是这只大肉蜘蛛在引诱猎物的捕食行为。
尽管这只大肉蜘蛛看一眼都觉得眼睛仿佛要被灼伤了，但宋从心并没有被其恐怖的表象所蒙蔽。她迅速判断出这只怪物只有进食的本能，尽管有引诱猎物的智商，但祂庞大的身躯显然不支持祂灵活地行动，对于宋从心而言根本就是显眼的木桩子而已。
“……太丑了。”宋从心喃喃自语，即便如此，她还是强迫自己直视眼前的怪物，让自己适应这种恐惧，“当初应该跟明月楼主多收点利息。”
就在大肉蜘蛛将要反应过来猎物竟然胆敢违抗自己之时，宋从心身周已经爆开了凌厉无匹的杀气。她的长发无风自动，脚底的沙尘也荡开阵阵尘土。她不用灵气，不用仙术，手中只握着一柄凡间的铁剑，然而她一剑刺出之时，空中尤有金戈铁马之音！
察觉到危险的肉蜘蛛下意识地后撤了一步，但下一秒，祂便被激怒般地发出了刺耳的嘶鸣。庞大尖锐的肢节猛劈而下，穿透地面，扬起尘沙，然而那一段肢节，却瞬间便被四分五裂。
肉蜘蛛发疯横扫，庞大的身躯撞击得整座宫殿都在震颤，滚滚烟尘之中，那渺小的人影难寻其影，这让神智全无的怪物也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
倏地，血肉横飞，节肢高高飞起，肉蜘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一瞬间连断两肢。庞大的身躯在刹那间失去支撑，不受控制地朝一方倾斜歪倒。庞大狰狞的肉身轰然倒地，震得地宫颤颤。
拉则搀扶着阿金连滚带爬地跑出隔间之时，便看见一道倒挂在大典穹顶，却皎皎如明月般的身影。
此地无光，混沌黑暗。
可那人手中的长剑，却好似辰昼之时东升的太阳。

第194章
坐在尸傀肩上的神子与楚夭兰因二人共同登上了雪山，此时长夜已过，天边已经浮现出鱼肚白的辉光。
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村寨中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人们也已经扛着锄头离家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和乐安详的人间便在脚下，可行走于天路上的人却距离人间的烟火越来越远。对于北地的子民而言，白雪与高山往往代表着寂静的死亡。走向崇高的雪山便好比走向崇高的死，山民们将其称之为天葬。
“乌巴拉寨不供奉活女神，因为自祂陨落之后，所有降生的活女神皆是灾祸之子。”
神子江央遵守自己的承诺，将乌巴拉寨的秘密都尽数告知于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活女神会无缘无故地在祭典上大哭或是大笑，对于寨民们而言，这是极其不详的征兆。村寨的遗民本就被神女降下了诅咒，之后选拔出来的活女神也不过是寨民们纪念神女的象征，但其本身却早已失去了神女原有的智慧与神力。因此后来，乌巴拉寨废除了活女神的选拔。”
兰因：“你是从何得知的？”
“传承。”江央道，“每一代神子间皆有密不外传的传承，即便是祭司也无权知道。”
“但这很奇怪，也很不正常。”楚夭歪了歪头，“因为我们曾经遇见过活女神。”
阖目静坐的江央眼睫微微一颤：“祂已经被邪祟污染，哪怕沾染上一丝半点都是无可逆转的疯狂。神殿彻底封锁是为了将祂束缚在殿中，但即便如此，神殿也已经彻底‘疯’了。”
“神殿‘疯’了是什么意思？”楚夭越听越糊涂，纳闷道。
“破无明壳，竭烦恼河，解脱一切生老病死、忧悲苦恼……”神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喃了一句佛言，“神殿是祂的陵墓，总共分为八座墓室，也既是安放祂神躯的八座墓室。”
“长乐神殿最初的构造便形似八重莲华，上四下四，交错而建，且会随着机关的运作而不停地轮转。”兰因道，“唯有得到传承之人才知道开启神殿的具体时段，否则稍有不慎便会进入到错误的墓室中被机关所杀。即便以如今的技艺来看，长乐神殿依旧堪称鬼斧神工，因为其内部运作全然契合人身肉壳，简直是为了存放神躯而另外再建设了一具‘神躯’。”
神子江央双手合十，默念佛号：“祭司曾言，唯有神之遗民方可入神殿而复归。”
陵墓象征着死，传说，唯有生具净秽无暇之目的人才可了悟生死、堪破轮回之道，从死亡的世界中回归人间。
“等下！”楚夭猛然扭头，瞪着兰因，“你的意思是你要进入神殿？你……别人还没找回来，自己先折在里面！”
如果神殿真的那么危险，连上清界赫赫有名的拂雪道君都束手无策，那兰因一介凡人又能做得了什么？
“还不如让我进去，至少我比你能打。你们只需要给我地图或者告诉我怎么走便够了！”楚夭抗议道。
“不可。”江央摇了摇头，咬字清晰道，“唯有神之遗民，方可于无明躯壳之地，觉悟无常之死生。”
楚夭意识到这两人大概是在打什么哑谜，可惜她不是雪山神女的遗民，所以根本无法听懂。
“我进去，你留下。”晴日的视野尚好，远远的已经能看见远处群山的轮廓，那若隐若现的神女像便是长乐神殿了，“总要有一个人留在外面接应，避免再生事端。而且万一我也被困在殿中，你挟持他，便还有再一次进入神殿的机会。”
即便两个“绑匪”当着他的面讨论如何利用他这个人质，江央也岿然不动，宛如没有悲喜的神像。
唯独在兰因整束好装备，准备踏上铁索桥时，江央才突然开口道：“你应当明白此行将要付出的代价。”
兰因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两双琉璃眼瞳对视，一双古井无波，一双淡然若水，两双相似的眼睛仿佛能窥见同样的因果轮转。
最终，兰因没有接话，他背着行囊，走向远处那覆雪的山。
……
【畸肉长乐神殿：
祂们早已死去，祂们又从未远去。
这座神殿已被疯狂主宰，阴阳倒逆，生死相冲，一切有、有无、无有之物皆在此处重合。在这隔绝红尘的神国之内，天道秩序已然崩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必觉得奇怪。你或许会见到过往来隙沉淀下来的残渣，会见到本该死去的、不应存在于此的、甚至是从来都不曾出现过的。
——如果不想疯掉，便不要思考此地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在乌巴拉寨中，寿数将尽之人将回到神国取回自己的红尘劫苦。”】
宋从心在识海中召唤了天书，自苦刹之地浮现的天书立时给出了此地的注解，直到这时，宋从心终于明白长乐神殿为何会被封锁。
这座神殿已经“疯”了，不知是何种缘故，长乐神殿内部的天道戒律已经全然崩毁，人世间的一切因果伦常都在此地失去了意义所在。宋从心也是第一次见到“疯掉”的领域，某种程度上，这里甚至比已经被切断外神神念链结的苦刹还要危险，因为这里是货真价实的神祇埋骨之地。
天书标注中的“阴阳倒逆，生死相冲”，宋从心一开始还不太明白其中的含义。但当她看见被肢解得四分五裂的肉蜘蛛又重新长合在一起之时，她便明白了。眼前这个怪物身上并没有“死”的概念，毕竟祂本就是以死尸构成的，早已逝去之物又如何能让其再死一遍呢？
宋从心双手持剑，眼中泛起一层清蓝色的灵光。在她的灵视之中，眼前这只庞大如山的肉蜘蛛散发着浓重的阴气，那些尸骸中萦绕不散的怨秽之气拧和在一起，形成了浪涛般的气海。若不能化去这股已经凝聚成实体的怨恚之力，这只肉蜘蛛便是不死不灭的。
强行将其抹去倒也并非不行，
但那些在阴秽的泥淖中挣扎的灵魂也将灰飞烟灭了。
宋从心脚尖往墙壁上借力一点，人从高处俯冲而下，凌厉的弧光切裂了肉蜘蛛庞大的身躯，那些软肉般的尸体凄厉地哀嚎着，从蜘蛛的壳上“流”了下来。宋从心忍着恶心挑开了那些血肉的肌腱，融化的人体组织与皮肤粘连在一起，挂在蜘蛛身上便宛如破旧的麻布。直到山一般的肉蜘蛛轰然倒地，躯体溶解成黏腻的血肉，宛如血色的莲花般“绽放”开来之时，宋从心终于看清了这“蜘蛛”的内里。
虫子，密密麻麻的虫子。一窝又一窝，全是宋从心与兰因在乌巴拉寨的夜晚中窥见的红头百足虫。
肉蜘蛛被四分五裂的瞬间，这些百足也四处奔蹿，散入阴影。宋从心惊觉不妙，立时旋身折返，朝着拉则与阿金所在的方向冲去。
“拉则！”
却不想这一回头，宋从心竟看见拉则那小小的人影已经跑出了隔间，她朝着主殿另一处的方向跑去。宋从心支住阿金的手臂，高喊拉则的名，一片漆黑之中，宋从心隐约看见拉则回头看了她一眼，然而过于阴暗的环境掩盖了她面上的神情。
只见跑到某一处角落的拉则在墙上拍拍打打，用力摁下了什么东西。随即，她转身举起小刀，往自己的手腕上用力一割。
霎时之间，喷涌而出的血液溅落在地宫的地面。那些四散奔逃的红头百足突然停止了流窜，它们猛然回头，头部鲜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拉则，你要去哪里？！”
拉则熟视无睹，她忽而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宋从心看见那里不知何时竟开启了一处暗道。随即，拉则猛然挥手将鲜血洒出，人却一溜烟地朝着暗道相反的方向跑去。那些红头百足似乎被她的动作刺激到了一般，全部失控地朝着拉则所在的方向跑去。
拉则的意思很明显，她让宋从心带着阿金从暗道离去，而她会替她引开这些屠不尽的百足。
有那么一个瞬间，宋从心识海中宛如走马观花般地重复了自己与拉则相遇后的每一幕——她终于明白拉则手上的伤疤究竟因何而来，也终于明白拉则究竟是如何瞒过她的耳目消失在茫茫雪地之中。宋从心想起拉则那全然与人类社会脱节的姿态，想起拉则口中所说的“我住在这里”，想起神子所说的“乌巴拉寨不供奉活女神”，想起了拉则对神殿的熟悉以及“我在神国长大”……
拉则浑身都是秘密，她不通人理，不知生死，她对宋从心说乌巴拉寨的子民没有死去，他们只是“永远在一起”了。
——拉则没有说谎，因为她就住在长乐神殿里。
一个，在神明埋骨之地、天道崩坏之所长大的……孩子。
宋从心持剑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她看着奔涌的虫潮以及少女逐渐远去的背影。她是如此的矮小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但她也让人想到从废墟间隙间生出的花，狼狈中又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韧力。宋从心知道此时转身离去其实是最好的主意，拉则从小在长乐神殿中长大，将这里视为自己的家。她一定不会有事，她迟早会像以前一样，突然从不知道哪里的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然后像小灰耗子一样扑进她的怀里。
但是，但是——那是一个孩子。
宋从心握剑的手猛然一紧，她背起阿金，不顾一切地朝着拉则所在的方向跑去。奔涌的虫潮让她全无落脚之处，但她也不管不顾，只是执意前行。她跑得如此仓促，甚至都忘记掩盖自己的足音，就像她的心跳一样，鼓噪不安，嘈杂不停。
咚咚，咚咚——
已经跑到主殿宫门处的拉则听见那脚步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下意识地回头，却看见一道踏着虫潮、奔她而来的白影。
拉则微微瞠大了眼睛，但下一秒，她便双脚离地，被拥入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里。
“抱紧！”那人一声历喝，拉则来不及反应便已经下意识地抱紧了对方的身体。
宋从心猛然旋身，一剑斩出，匹炼的白虹斩断了甬道口上阻隔拦墓石的木条。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砸落的墓石瞬间封锁了他们所在的地道，冲入地道中的百足则被落石砸成了脓浆。拉则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然而有人的手垫在她的背心处，因此她只感到一瞬的气闷，但却并没有受伤。
视野一片漆黑的拉则埋在宋从心的怀中，她敏锐的耳目能听见百足撞上墓石时噼里啪啦的细碎声音，但她只是攥紧眼前之人的衣襟，攥得很紧。
虫潮与人仅有一壁之隔，却让人有自地狱重回人间之感。
拉则手腕上沁出的血染湿了对方的衣襟，可那人起身后却很快捏住了她渗血的手腕，撕下自己的衣物，迅速将伤口缠起。
她往她的伤口上撒了一些粉末，凉凉的，刺刺的，有些疼。但比起疼，痒的感觉更让人难耐，那痒意好像要钻进人的心里。拉则不怕疼，但不知为何这股痒意却让人难受又不自在，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逃离。
她忍不住蜷缩手指，挠挠那人的掌心，见那人一声不吭，她又挠了挠……
然后，她便被人一把捏住脸侧的脸颊肉，用力往两边一扯。
“疼——！”
无喜无悲的活女神，眼角划落了一颗泪滴。

第195章
宋从心将拉则揉圆搓扁，方才勉强宣泄了自己心中的不平之气。
倒霉的阿金已经在这一连串的冲击中昏厥了过去，宋从心对此很是过意不去。在没有搞清楚此地的状况之前，宋从心不敢大意轻敌。在暂时还算安全的地道内休憩，宋从心也终于抽出心思来询问拉则一些关于她自身的问题。
“你可以慢慢说，或是比划给我。”宋从心揪着拉则的衣领，像提着一只灰兔的耳朵，“但是，不可以逃避我的问题。”
宋从心不愿深究别人的过去，毕竟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不可告知于外人的秘密。但眼下，拉则身上的“异常”显然与乌巴拉寨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已经容不得宋从心继续忽视下去了。
听见宋从心这么说，拉则只是乖巧地点头。事实上，尽管拉则与人有交流沟通障碍，传递的话语时常语意不明，但她确实不曾说谎或是蒙骗宋从心。面对无法开口的情况时拉则往往会选择沉默，就像初次相遇时那样，似乎从小便有人教导拉则“不可口出诳语”。
“你从小就在‘神国’长大？究竟是谁养育了你？”
这所谓的神国根本就是一座陵墓，若没有人抚养，拉则根本不可能长到这个岁数。
“一些，穿成这样的，人。”拉则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布带绑起，她便用自己完好的那一只手，沾了些许火把燃烧后的黑灰在地上涂抹，“他们，会放一些东西，可以拿去，吃；偶尔，他们想进来，带路也可以，拿到吃。”
拉则在地上画了一些衣服看上去十分宽大的人像，他们举着一个盛满东西的托盘摆放在一个平台之上。宋从心看着那一条线，推测这些人应该是乌巴拉寨的祭司，那个平台或许是祭坛一类的东西。也就是说，拉则是吃祭司上供的食物长大的。
“长乐神殿已经被彻底封锁，他们怎么能进来？进来了又要如何出去？”
这是宋从心另一个困惑的点，因为长乐神殿这座陵墓建造的便是一条许进不许出的路。绝大多数陵墓都是如此，为了防备盗墓贼的光临，造墓者在设计之初便会与后来者展开一场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博弈，宋从心从来没听说过陵墓允许人随意来去的。
“别人，不可以；但拉则，可以。”拉则认真道，“拉则，和哥哥一样，可以进来，也可以出去。”
“‘哥哥’。”宋从心抓住了这个重点，“你的‘哥哥’，是神子江央吗？”
神子江央和拉则一样都拥有一双琉璃色的眼睛，而拉则在昏迷不醒时曾对着同样拥有这双眼睛的兰因呼唤过“哥哥”。分开来看或许是巧合，但凑到一起便成了某种无法忽视的可能，哪怕江央和拉则从眉眼骨相来看并不相似。
“但神子江央说过，‘他没有家人’。”
“因为哥哥忘了我。”拉则抬起头来，她说这句话时，神态认真，语句清晰，“他们让哥哥忘了我。”
“不要，相信哥哥。哥哥供奉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已经，不再是我们的神了。”
……
“哇哦！这里可真漂亮啊。”
白昼时的雪山与夜晚时的苍凉孤冷不同，碧空如洗的蓝与终年不化的霜雪为群山披上了一层温柔圣洁的纱衣。褪去黑夜的诡谲与其中暗藏的杀机，雪山美得庄严而又纯净。守在山这头的楚夭坐在雪融后的草地上，看着山崖上逐渐盛放的纯白花簇。
这些陌生的花簇生得小而密集，连绵成一片时看上去十分壮观，就像一片叆叇浮动的雪海。
“那便是乌巴拉花，传说中神女离去时的记忆所化。”江央眼帘轻阖，他垂目时的姿态仿佛演练过成千上万遍，纵使不言不语，其眉眼依旧镌刻着温柔的慈悲，“此花匆匆易逝，如人生转瞬昙华，唯有缘人方可见之。即便是我，也已有数年不曾见过此花了。”
楚夭对这种浪漫的说法毫无抵抗力，她本就钟情于炽热短暂的美丽，也喜欢这世上难以寻觅的特殊与唯一。她在花海中蹲下，温柔地抚摸着那些娇嫩的花瓣儿。这些雪絮般的白花单朵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成簇、成片、成海之时又有种难言的圣洁。
它们漫山遍野的开放，就像群山的银冠，又好似司掌风雪的神明为人间降下的一场并不寒凉的雪。
“说起来，乌巴拉寨的前尘香究竟是如何制作的呢？”山风轻抚而过，带起一阵淡雅如水的馨香，“我听说，前尘香是用乌巴拉花苦涩的叶再佐以天山的水，如此便能制出让人忆起前世的香，真的吗？”
“确实如此。”江央微微颔首，肯定道，“但实际上，这个流传在外的香方不过只是一知半解。乌巴拉的叶子并不苦涩，只有被神女泪水浸润过的花簇才会生出苦叶，成片的花海中或许只有一两朵花的叶子是苦的。天山的水也不是寻常的水，真正的香方实际上是神女垂泪时浸润的苦叶、天山的雪水、溪水与晨曦时分积蓄花蕊中的露水。然而，这其中无论哪一种都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去寻找与搜集，可偏生此花又只是昙花一现……”
“哇，好苦啊！我找到了，是不是这个？”蹲在花海中的楚夭不知从何处抓了一片叶子塞入口中，口中咸腥苦涩的滋味立时让她五官拧巴成了一团。她高举着一束花簇，花簇的叶是极其深重的墨绿色，但细看时却能发现其叶脉中流淌的红。
这点点异色放在偌大的花海中可谓是不起眼到了极点，但江央却看得微微一怔——叶青流红，这正是前尘香的药引“尸弃苦罗叶”的特征。
“怎会……？”江央喃喃道。
“直觉哦。”楚夭得意一笑，“我的直觉是很精准的。”
“原来如此，此花的确与施主有缘。”江央情绪的起伏仅是一刹，但他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人生何其不公？多少祭司穷尽一生的等待与寻觅都未必能制出一支前尘香，但有人随手一抓便是最重要的一味药引。
“然后是露水、雪水和溪水对吧？”楚夭捋起袖子，趁着太阳还未彻底升起之前收集花簇上的露珠，她理直气壮地问道，“如果我集齐了材料，神子能教我如何制作前尘香吗？”
“这不合规矩，但……”江央无声一叹，“施主与此花有缘，想来便是天意。领受神意，我愿告知施主制香之法。”
得了神子的应允，楚夭顿时更起劲了。反正眼下除了干等以外也别无他法，与其在原地抓心挠肺急得团团乱转，倒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楚夭在花海中蹲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露水干涸前收集到了足够的露水。
“你真的从出生起便双脚不沾地吗？”期间，楚夭也会随便扯一个话题，问江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双脚触地则失神性，从此由神成人。”江央有问必答，他并不在意楚夭问这些人尽皆知的问题，“祂是属天的生命，祂自神国来到人间，当祂的双脚触及黄土之时，祂便不再是神。祂成为了与凡间生灵一般无二的存在，从此身染五浊，饱受无明执著的轮回之苦。”
“我小时候听过的传说也是如此。”楚夭用一个精致的瓷瓶将露水盛装起来，“但是，神子不觉得很奇怪吗？世人都憧憬仰望着神，一切苦行敬奉都是为了更接近神明的境界。但为何高高在上的神明却走向了凡尘，走向了凡人呢？”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神子悲悯道，“寿如昙华，一瞬刹那，譬如朝露，譬如佛法。”
“神子是想说，对于神明而言，人世的轮回皆为虚妄吗？”楚夭站起身，伸了伸懒腰，“那既然是梦，一定
会有清醒的时候吧？”
或许吧。江央的面容沉在和煦的天光之中，他看着身穿红衣的少女脚步轻快地取露、盛雪，然后又跑到溪边汲来上游处最清冽的溪水。这位女施主似乎是想到什么便会去做的性子，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对方便已经集齐了制作前尘香的所有材料。
“取花蕊于火上烘干，后放入钵中细细研磨。要旨是指动，手动，腕动，手转一圈，指转九圈，研足九九之数……”
神子依照约定，教导楚夭制作前尘香的法子。楚夭听得很认真，手中的动作也十分细致。江央所说的她都巨细无靡地照做，期间要念诵的经文也一字不落地背诵了下来。制香的经过复杂而又繁琐，江央坐在尸傀的肩膀上，一边说，一边捻弄着手里的数珠。
直到日上中天，花卉的香气被催发到极致。江央看着那位女施主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下来了。
“咯”，江央捻动最后一颗数珠。
“好孩子，抬起头来。”江央轻唤，他琉璃般的眼眸在天光下潋滟着一层柔和的浅光。
眸光涣散的少女缓缓地抬起头来，如同被人操控的傀儡人偶。她抬头，对上了神子那双酝酿着慈悲神性的眼眸。
“好孩子，好孩子。去吧，去山的那一边。”

第196章
乌巴拉花可以制成追忆前尘的前尘香，但却鲜少有人知道，乌巴拉花粉本身就是一味惑人心神的迷药。
采花、取露与研制的过程中都已经吸入了足量的花粉，念诵的经文是为控心而非祈福。真言宗作为佛门传承中最神秘的一脉自然有不少秘而不传的神诡手段。与之交手时稍有不慎放松了警惕，紧随其后的或许便是死亡。
江央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了，要在乱世中守住一个拥有“秘密”的村寨，总归不会太过容易的。
“谁派你们来的？”
“……没有人，只是为了完成一个承诺。”
“你们目的为何？可是为长生而来？”
“不是，是为了替人拿一个铃铛。”
少女双目失神，无论江央询问什么，她都一五一十地答了。然而江央若是问得深了，眉眼娇丽的少女面上便会流露出几分挣扎。江央也看得出来，眼前的少女虽然有些本事，但却不是这个团队的核心，否则她也不会一无所知地被同伴留在这里。
“去山的那边吧。”
在确认过已经问不出更多的情报之后，江央温声对少女下令道。无论这三人是否贪求长生、目的为何，对江央而言都没有太大的区别。村寨中的百姓都是普通人，为了保护村寨的安全，任何心怀歹意的外来者都是不能留的。更何况，即将到来的朝圣节对乌巴拉寨来说意义非凡，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如此重要的时刻横生事端。否则，否则又会像当年一样……
当年……当年发生了什么呢？江央微怔，一时竟想不起来那暮鼓晨钟的无数个日夜里究竟有哪一天不同寻常。
还是回去吧，回到寺中，回到庙堂，继续背靠山巅的风雪，俯瞰山脚下幸福安详的烟火人家。
哪怕那盛放的花儿迟早都要枯萎，但对于目睹过那一瞬花开的人来说，花的一生便是有意义的。
江央抬了抬手，高大魁梧的尸傀便转动身躯，迈步准备离去。去往神国的人便与死无异，在神子看来，已死之人已经不会再对村寨造成危机了。
“欸。”就在神子将要离开之时，他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拖长语气的轻叹，“什么嘛，你想问的只有这些吗？”
神子江央来不及回头，便已迅速并起二指一勾。被神子作为骑乘工具的尸傀猛然抬起肌肉虬结的手臂，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肉体与肉体激烈碰撞的闷响刺得人耳蜗阵阵发麻，震荡的气浪炸出了裂空之响。魁梧如山的尸傀晃动了一瞬，坚硬如铁的青绿色皮肤上竟浮现出了一道深深的淤痕，足以见方才一击是何等的强力且令人措不及防。
“好家伙，真是个硬骨头。”楚夭翩然落地，侧抬的腿上，鹿皮长靴已经在方才的攻击中炸裂损毁，鞋底摇摇欲坠。
楚夭见状，干脆便将破损的长靴脱下，她羊脂白玉般的双足踩在冬雪初融的草地之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低吟。
即便局势峰回路转，江央依旧从容有度，神色看不出半分的惶急：“你没有吸入那些花粉吗？”
楚夭嫣然道：“别的不敢说，但毒之一道上却鲜少有人能克制我。而且兰因在离开前便已经提醒过我要警惕你这一手，腹内藏奸的神子阁下。”
楚夭与兰因之间的联盟并不稳固，甚至连最基本的情报共享都没能做到。但楚夭知道，至少在关乎图南的事情上，兰因与自己的目的定然是一致的。兰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自然懂得关键时刻合作的必要性，所以楚夭愿意暂时听从兰因的调度，配合他的行动。
更何况，那个同样神秘诡测的“活女神”的告诫，楚夭并没有忘。
“真言宗之秘术向来密不外传。”江央微微偏头，“你不奇怪你同伴为何会如此清楚真言宗的隐秘吗？”
“那又如何？我不在意这些。”楚夭将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挽起，又将过长的裙摆撩起系在腰间，“神子阁下刻意提及乌巴拉花的稀世罕有不正是为了引起我的好奇？毕竟一樽神像可不会特意这般作为来讨女孩子欢心。还是说，神子阁下当真对我有意？”
“阿弥陀佛。”被随口调戏了一句的江央不以为意，“我不愿与诸位为难，但诸位不听劝诫，执意犯禁。”
“神子阁下，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们带来的就一定会是灾祸，而不是变数与新生呢？”楚夭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上，笑意嫣然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有人告诉我们，你们的神打算在朝圣节来临之时洗涤此地所有的不净。”
“无稽之谈。”江央已不愿再白费口舌下去。
江央抬起一只手，山上的雪松林里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从何时起便埋伏在周围的武僧将楚夭团团围住。他们手持长棍，魁梧精壮，从他们绵长的吐息与稳健的步子中不难看出这些武僧都身怀内家功法。其中有四名武僧扛着一顶软轿来到近前，只见江央抬手往身下一撑，整个人便如同一团软云似的飞起，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软轿之上。
这脚不沾地的神子竟也身怀上乘武学，这倒是让楚夭有些诧异了。
神子江央从随侍一旁的武僧手中取过手帕，一根一根地擦拭自己的手指与指甲。即便做出如此嫌恶的行为，他看上去依旧慈悲温然，琉璃法相：“阁下依旧执迷不悟吗？”
楚夭手指卷着鬓发洒然一笑：“真可惜，我走的是旁门左道呢。”
“是吗？”江央无声轻叹，“那可真是遗憾。”
神子话音刚落，楚夭便看见原本安静如死的尸傀眼底忽而闪过一道猩红的冷光。
尸傀与武僧同时行动，伏魔棍当头劈来时掠起阵阵破空之响。这些武僧配合默契，长棍瞬间扫向楚夭的膝弯、肩头、手腕、腰背，在封锁她全部退路的同时迫她伏法。然而楚夭一个后仰侧身，避开朝胸口正中点来的一棍，她反手抓住长棍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扯，同时借力翻身而上，一记燕雀点水旋身扫堂，逼得几名武僧不得不避其锋芒。
尸傀紧随其后，硕大的拳头裹挟着劲风便朝着少女当头砸下。拳头正中那一袭温软的红衣，就在众人以为那俏丽的少女即将成为一团血肉之时，却见那女子竟柔弱无骨地贴在尸傀的拳上，整个人宛如绕指流水一般，没被伤及分毫。
“哎呀哎呀，吓人咧。”她状似嗔怪地轻轻一推，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断骨之响，尸傀的手臂竟好似被打折的铁条般折了个弯。
武僧见状却是面不改色，乘胜追击。那少女轻盈得如同划过江岸的水燕，生来便是一段稠艳娇丽的绫罗锦缎。佛门功法大多厚重，武棍甩起来可谓是势如雷火、虎虎生风，但那红衣少女穿行其间便如同被长棍带起的风惊飞的蝴蝶，可谓是将“以柔克刚”之道发挥到了极点。
她提转腾挪的姿态轻灵优美，好似迎风起舞，曼妙从容。与她相比，武僧炉火纯青的伏魔棍法都显得太过沉闷笨重了。
江央冷眼旁观，心中推算着少女武功的来路。须臾，他却听见耳畔传来一阵少女的低笑。
“神子，你猜——那人离开前嘱咐我的第二件事是什么呢？”
江央察觉到不对之时，已经来不及了。远处，被尸傀带起的拳风击飞的少女借着那股力道凌于空中，刹那间便来到了距离他极近的地方。那一袭水红色的身影被天光模糊，江央抬头，他看见少女在空中折腰下身，似是朝他微笑。
随即，她猛一挥手，一股幼细的粉末从她的指尖挥出，直袭江央的面门。
——那是少女方才制好的前尘香。
……
宋从心背着阿金，与拉则一同在地宫中摸索前行。在天书的帮助之下，宋从心终于大致搞明白了长乐神殿的布局。这座宫殿内部分为八大主殿，分隔为上下两层，随着中枢机关“髓之门”的运转，八座主殿之间的道路会分时开启。长乐神殿是雪山居民为神祇修建的陵墓，八座主殿分别代表的便是身躯的八个部位，也即是化作
宝器的“八吉祥”。
而宋从心等人先前逃脱升天的主殿名为“法轮殿”，代表的是佛的手掌。佛掌如法轮般转动不停，永不熄灭，亦有杀伐祓魔之相。因此那巨大的肉蜘蛛被镇压在法轮殿中不得而出，意味着祂“逃不出佛的手掌”。
宋从心记得明月楼主曾经说过，八吉祥宝器随岁月流转大多都已失传散轶，唯有代表颈部的宝瓶、代表佛舌的莲花以及代表佛心的吉祥结仍存于世。其他两件宝器不知散于何方，但莲花就在长乐神殿之中，想要探明雪山深处的隐秘，宋从心必须先找到这件法器。
但这并不容易，因为不仅仅只是封存魔物的“法轮殿”，实际整座长乐神殿都堪称危机四伏。
足有两人高的巨大百足，蠕动的血肉怪物，内里长满人手人脚的陶瓷罐子……宋从心从一开始的内心尖叫到后来的逐渐麻木，她已经能在背着阿金不动手拔剑的情况下将这些见鬼的东西踹进墙里使劲地碾，那血肉横飞的场景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能半夜做噩梦的恐怖程度。
然而，即便如此，宋从心在护着两个血肉之躯的凡人的情况之下，也会遇上没有办法对抗只能跑路的情况。毕竟这座长乐神殿内天道崩毁，六宸紊乱，这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打也打不死，杀也杀不尽，甚至还可能杀了一只转头就来了一窝。因此除了夺路而逃以外也没有其他办法。
但好在拉则对这座诡谲的宫殿熟门熟路宛如回了自己的家，她总能找到安全的地方让宋从心暂作歇脚。即便这些地方的安全性有待考证，宋从心麻木地看着这间空荡荡的隔间角落内堆积的零碎尸体，她抹了一把脸，安慰自己那是肉排那是肉排那是肉排……
然后，就在宋从心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将阿金放下检查他的身体状况时，那堆肉排突然间……动了一下。
宋从心：“……”
我真的不信正道魁首都要经历这些鬼东西啊啊啊！

第197章
宋从心觉得如果她早知道长乐神殿是这么个鬼样子，那无论如何在答应明月楼主之前都是要三思而后行的。
陵墓不是房舍，内里自然不会有家具之类的事物，事实上，这座宫殿的内部更像是一个个隔绝开来的牢狱。宋从心不知道神殿内曾经发生过什么，但长乐神殿的内部仿佛现实与噩梦糅杂而成的时空罅隙，正如天书标注的那般，在这里不管看见什么都不必觉得奇怪。
同样的，天书的告诫也十分现实，不要去深入思考这里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在这里，思考本身或许便是一种灾难。
【灵性污染：明觉之神沦亡于疯执，其埋骨之处亦被邪见所染。
生灵垢染于五浊，死物曲裂于惧怖。
“我见我识我思我怖，坐忘空谷，死化幽岩，尸弃兵解，犹活。”】
宋从心盯着天书上“犹活”二字，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后背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宋从心摁着阿金的腕脉，眸光定定地凝在阿金的身上，她试图以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忽略角落里的那堆东西，但很显然，她失败了。
越是不想去想，脑海中便越容易忆起。角落里的那堆东西让宋从心想起曾经去菜市场买菜时搁在案上尚未分解的猪肋，外层已经皮开肉绽，里面一根根肌理分明的红肉与骨清晰可见。若是放在前世，宋从心可能还有心情关注一下猪肉的新鲜程度以及思考一下晚上吃梅头肉还是排骨……但问题就在于，堆在角落里的那堆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猪的。
宋从心觉得自己也真是心态强大，这种时候都有闲情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她闭了闭眼，在心中深吸一口气，随后她猛然站起，提着剑视死如归地朝着角落里的那堆东西走去。也不知道是心理防备建设得比较好还是气血上涌导致视觉不清，角落里的那堆东西在宋从心眼里突然就跟打了高斯模糊一样，入眼却看得并不分明。她心平气和地用剑拨开那些残肢碎骨，做好了某些东西突然“动”起来的心理准备。
宋从心的剑蓄势待发，能为她斩灭前方所有的荆棘。
大抵是因为心绪过于紧绷的原因，宋从心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因此当她突然撞入一双写满惊惧与绝望的眼睛里时，她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下。
躲在尸体堆里的并不是畸形的怪物或是形体恶心的伥鬼，而是一个稚嫩幼小、看上去约莫只有五六岁的孩子。
小孩躲在余温犹在的尸堆之下，圆滚滚的眼睛睁得很大，祂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宋从心方才察觉到的异动便是祂肢体的颤抖引起的。在宋从心拨开尸堆的瞬间，宋从心感觉到那股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绝望，这个孩子大抵是想站起来逃跑的，但是恐惧已经彻底压垮了祂。
宋从心与那双承载着无数负面情绪的眼睛对视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戾气袭上心头，但很快又被她摁捺下去了。宋从心感到有些古怪，但她能分辨得出，眼前这个小孩是个活生生的人类，不是妖魔鬼怪或是别的什么。
在确认这一点后，宋从心顾不得其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拨开了那压在小孩身上的残躯碎骨，将那小猴一样的孩子抱了出来。小孩抖如筛糠，已经是全然失控的身体应激反应，祂蜷缩着手和脚，肉乎乎的四肢上已经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了。
“不怕，不怕。”宋从心抱着孩子轻轻拍抚祂的背心，受惊过度，这孩子已有魂魄不稳的征兆，“没事了，没事了。”
趴在宋从心肩膀上的小孩像块软糯的年糕，祂攥紧宋从心的衣服憋得脸蛋通红，最后才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小孩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布衣，宋从心能看出这是精心修改过的旧衣而不是随便缝补的残破衣物。民间百姓便是会特意寻来穿过一两年的旧衣来给孩子裁剪衣物，因为平民多用桑麻，新制衣过于粗糙可能会伤到孩童娇嫩的皮肤。穿过一两年的旧衣已经变得足够柔软，而且有人穿过便证明不会沾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这是平民百姓积攒下来的智慧与经验。
这个孩子脸颊有肉，肢体丰盈，可见家中虽不富庶但也温饱。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座诡谲危险的神殿里呢？
“你叫什么名字？”宋从心温声询问道。她话一出口她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她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的是中原话。
然而，本以为听不懂中原话的小孩却突然开口回应了她：“我叫大妮。”
宋从心愣怔了一瞬，孩子年纪太小，衣着打扮又不显眼，直到她开口才知道这是个女孩。无论如何，眼下能沟通交流就是一件好事。宋从心检查了大妮身上的伤势，发现她身上大部分都是摔跤磕绊出来的伤，最严重的是手指骨折了两根，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可不算小事。
但是在宋从心给大妮上药的过程中，大妮却一直憋着气没有吭声。看得出来大妮的教养很好，小小年纪便表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符的坚韧。
“孩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宋从心用了一些小小的术法，让大妮的伤势尽快愈合，减缓疼痛。
“不知道，我一睁开眼睛，就在这儿了。”大妮口齿清晰，语句通畅，但到底年纪太小，说到自己先前的遭遇时便忍不住哽咽，“一个没有脑袋的大叔提着斧头要砍我，我就一直跑一直跑……阿妈不在，妹妹也……我就躲了起来……”
提着斧头的无头怪……宋从心努力回想了一下，终于想起那大概是先前因为挡路所以被自己一脚踢下深坑的鬼祟玩意儿。
“嗯，不要怕，他已经不会再伤害你了。”
大妮哭累了，腆着的小肚子发出阵阵饥鸣。她来到这个恐怖的地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又不停地逃命与躲藏，早就饿得手脚发软。宋从心摸了摸大妮的发顶作为安慰，从粟米珠中取出干粮和水来。她将暄软的米饼和水囊递给
拉则，又将干粮掰碎后喂给大妮，看着两个小孩狼吞虎咽地进食，宋从心一直紧绷的心也稍微放松了下来。
有孩子在身边，大人总不能表现得太过胆小怯懦的。
然而在了解了大妮究竟是如何在神殿中苟活至今后，宋从心深刻且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才是这个团队中最怂的存在。且不说完全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拉则，就连大妮这个小孩都熟知利用体型差异钻一些狭窄矮小的地方好甩开敌人，并且在面对无头斧子人时，她还有着迅速判断出对方“没有眼睛所以看不见东西”的智慧以及“用尸体掩盖气味与行踪”的果敢冷静。
至少易地而处，宋从心觉得自己如果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可能根本没有去爬角落里那堆东西的勇气……
身为大人我真的好没用啊。宋从心蹲在角落中数蘑菇，整个人几乎要被悲伤淹没了。
为了让孩子们安心，宋从心也不再遮掩自己的本事，三下五除二便治好了大妮的伤势。小小的孩童看着宋从心指尖亮起的明光，眼中异彩连连，她嫩声嫩气地询问道：“你是天上来的仙女姐姐吗？”
“你就当是吧。”宋从心模棱两可地道，“所以不必害怕，有我在。”
大妮抹了抹眼泪，用力地点头，她小胸脯起起伏伏，迈步时像一只印随的小鸭子。宋从心要背着阿金，空不出手，所以拉则牵着大妮跟在宋从心身后。而这一路上，宋从心也不再埋头赶路，她有时会停下来，让两个孩子好好观摩那些能把人吓哭的怪物。
“看习惯了，就不害怕了。”宋从心看着眼前这个足有两人高的干尸，过长的四肢与焦黑精瘦的肌腱已经很难看出人的样子，她故作轻松道，“别被它的样子唬到，手脚长得太长有时候也不是好事。因为它想伤人就必须抬手，但因为它长得太高，所以它挥手时——”
干尸咆哮着一爪抓来，宋从心面不改色地平平踏出一步。尖利的爪子与她擦肩而过，身材比例严重失调的干尸瞬间便因为挥空的力道而失衡。宋从心用了一记绊摔，又在错身而过的瞬间猛踹干尸的关节，重心失调的干尸顿时摔倒在地上散作满地碎骨。
“哇——！”拉则用力地拍手，大妮更是小嘴微张，双眼发亮。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此为‘八门’。”宋从心思来想去，或许只有用以逃生的步法对两个孩子来说最为实用，打不过还能逃，不必担心暴起反抗时会被敌人伤害反制，“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生生不息，绵延不绝，这便是‘八卦步’。想学吗？”
“拉则，学！”拉则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手。大妮有些懵懂，但也有样学样，将自己的手举得高高的。
“不急，慢慢来。我会一直教到你们学会为止。”宋从心如此承诺着。
看着两个孩子眼中散去阴霾，面上尽是跃跃欲试而不再是麻木以及忍耐，宋从心背在身后攥紧的手才缓缓松开。她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口诀与步法，将这一路的惊险化作妙趣横生的教学。
此地分明是暗无天日的血色神殿，人心却好似照进了一缕微光。

第198章
长乐神殿的诡谲之处并不只是那些层出不穷、只会出现在臆想与噩梦中的畸形怪物。
各种各样描绘众生苦难的诡谲壁画也是囚笼中的困兽逃不开的梦魇，宋从心试图去解读那些壁画之时，她发现若是长时间注视壁画，人便会出现不适与幻觉。这些壁画拥有类似心理暗示的效果，哪怕只是路过时的匆匆一瞥，也会对人造成不可估量的心灵损害。
天书的劝诫是放弃思考，但是若想阻止灾厄的发生、尽可能地拯救更多的人，宋从心便不可能不去思考。以她如今元婴期的神魂，观摩这些壁画还是能保证清醒以及理性的。但为了以防万一，宋从心还是在天书那边准备了一份用于矫正意识的识海备份，以便自己在发生偏移时能够及时找回自我。在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之下，宋从心才敢去观摩那些壁画。
为了避免拉则和大妮的灵魂被神魂污染，宋从心给两个孩子施加了养魂护心咒。这种咒术能让两个孩子在遭遇超过自身承受极限的心灵冲击时忽略甚至是淡化这份记忆，对于拉则来说或许聊胜于无，但对于大妮来说却是十分有必要的。
毕竟长乐神殿中的这次遭遇对于大妮往后的人生来说不过是一次阴差阳错的偏离，宋从心希望这个孩子在离开长乐神殿之后还能够回归自己原有的轨迹。她的人生还很漫长，不能因为一次命运的玩笑便将自己的所有都折在这里。
两个小孩都很聪明，天赋与灵性都高得有些不像话。拉则身体灵活，有着远超常人的野性直觉。大妮则聪明伶俐，许多诀窍不仅一点就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宋从心当初只能用笨方法拼命练习直到身体产生肌肉记忆，但两个孩子在旁观了她的步法之后没多久便自己找到了窍门。八卦步这种入门的基础步法，每个人用起来的形意都有所不同，拉则的步法轻灵如山间惊鹿，大妮却透着一股刚烈硬气的稳。
宋从心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便接连遇到两位堪称良才美质的璞玉。她心想，若是徒弟都是那么省心的存在，收徒好像也不是那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宋从心猛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想得太远了。
宋从心在观摩壁画的时候，两个孩子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练习步法。拉则在学会后便表现得兴致缺缺，非要宋从心教导新的知识才有继续学下去的动力。反观大妮这个孩子，小小年纪便有了危机意识。她似乎知道这些技艺的难得可贵，在经历了先前被追杀的遭遇后更是万分上心。她学得十分认真，宋从心示范的时候都能看见这孩子眼睛瞪得老大，好像要把宋从心的动作都刻进心里一样。
在教授了两个孩子八卦步、云步与燕步之后，宋从心又先后教导了拉则一套松风拳，教导了大妮一套折花飞叶手。
“你年纪太小，四肢短，骨头软，手上没劲，拳法腿法对你来说还太早。”宋从心捏了捏大妮肉乎乎的手掌，“折花飞叶手能以巧劲催发锐物，你遇事冷静，能见敌方破绽，这套暗器手法对你来说恰到好处。但须得切记，基本功不可落下，也不可仰仗技艺，肆意伤人。  ”
大妮伸着手任由宋从心揉捏，闻言也是乖巧十足地点头：“大妮知道，大妮都听师傅的。”
“不过一言之师，受之有愧。你若有心，便唤我一声‘老师’吧。”宋从心揉了揉大妮的脑袋，粟米珠中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合适的暗器，最终只能掏了一把金叶子让大妮丢着玩。大妮捧着那把金叶子，眼睛都看直了。
宋从心查看壁画时，大妮就在她后头小心翼翼地甩叶子、捡回来、甩叶子、捡回来，如此重复着。
长乐神殿的规模比宋从心想象中的还要庞大，而且其中机关繁多，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在原地打转。拉则虽然熟门熟路，但她判定方向基本全靠经验以及直觉，拉则告诉宋从心，长乐神殿中有许多宫室是封闭不可进入的，其中便包括她要找的莲花殿。
除了明月楼主指名要的宝器以外，宋从心也很在意乌巴拉寨中的“神女诅咒”。根据图腾与壁画上的记载，因为明觉之神受到污染的侵蚀而疯魔，由祂意志所化的神女因此诅咒了乌巴拉寨。走投无路之际，乌巴拉寨的祭司求助蟠龙神，镇压神女的诅咒，却使村寨沦为魔物的巢笼。
要想破除乌巴拉寨的困局，那便要从一切的起因“神女诅咒”入手。若在没有搞清楚“神女诅咒”由来的情况下祓除蟠龙神的眷属，乌巴拉寨的子民便会七窍流血、沦亡于疯执，变成阿金那般凄惨的样子……
等等，不对。宋从心微微一怔，阿金是外来者，本身并不是乌巴拉寨的族人。蟠龙神赐予的长生让他的躯体呈现出青壮年的模样，但他为何也会背负“神女诅咒”？依照图腾以及村寨中的记载，蟠龙神的赐福是为了压制神女的诅咒，但阿金本身应该并没有诅咒在身才对。
但是，在蟠龙神的眷属离体之后，阿金身体迅速衰竭，并且也呈现出图腾所记载的被神女诅咒后的特征。
是因为阿金长期居住在神明赐福之地吗？还是说这种诅咒具备一定的感染性？宋从心在殿室内的台阶上坐下，看着正对着自己的那面壁画。
墙上的壁画雕刻的是他们进入村寨时所看见的图腾画像，一共九幅，以独立的石雕版画为一环，最终构成一个巨大的圆盘，镶砌在墙上。那生有女性上半身、百足下半身的神祇正对着宋从心，祂眉眼慈悲，双臂微张，好似慈母正准备拥抱自己归家的游子。
宋从心与壁画上的神明沉默地对视了半晌，须臾，她扭头看向了几人一路走来的长廊。
此间长廊内的壁画更为诡谲，与外头那绘满众生惨状的[红尘]不同，这处长廊中的壁画题字为[净秽]。
壁画上绘就的是祭司将“神女”带入神殿后举行的一系列“净秽”仪式，其中诸多隐喻，在没有兰因解读的情况下显得过于抽象。壁画上许多部分让人难以读懂，宋从心猜测大概是跟某种仪式需求的祭品、气候、天象有关，其中为数不多还算清晰的只有几幅与人相关的篇章。
其中一幅壁画上，一群穿着祭司长袍的人们簇拥着一位身披纱衣的少女来到蟠龙神的神座前，高举手和法杖，似乎在念诵着什么；第二幅壁画，身旁画着代表不详图案的少女跪在神座前，双手十指交握，作流泪忏悔状；第三幅，少女跪着，地上开满了红色的花，神座前摆着八个罐子；第四幅，依旧是盛开的红花，与许多纠缠的百足；第五幅，少女身上已经没有了不详的图案，她伸着双手，好似在朝着天上的龙神祈求什么。
第六幅，又是那诡异又慈悲的半人半虫的神像，身后是代表着“吉祥”的佛光的图样。
无论看多少次，那诡谲的人面虫身神像都会给宋从心带来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哪怕她看上去如此慈悲，但宋从心还是本能地排斥这副不人不鬼的神像。但这副壁画真正吸引了宋从心注意力的点在于——壁画上的“神女”眉心有一点红印，那是以艳色花汁绘就的四瓣花。
——和拉则眉心红印一模一样的四瓣花。
乌巴拉寨不供奉活女神，但长乐神殿中却雕刻着与“活女神”相关的壁画。
作为“活女神”的拉则在长乐神殿中长大，却不被乌巴拉寨中的子民所知晓。
为什么？是因为拉则这位“活女神”还未“净秽”，身上依旧带着某种“不详”吗？如果说“活女神”是“神女”离世后才出现的某种替代，那为何“活女神”也会出现类似“神女诅咒”一样的标志？而且，还有一个疑问，让宋从心无法不去在意……
“拉则，你能过来一下吗？”
宋从心朝着拉则招了招手，正在陪大妮过招的拉则抬头，毫不犹豫地一记扫堂腿把试图绊倒她的大妮掀倒在地上。大妮矮墩墩的，所以这一下也摔得不重。摆脱了大妮的纠缠后拉则便嗒嗒地小跑着来到宋从心的身边，有样学样地在台阶上坐下。
宋从心心中有一个猜想，但是还未能证实。她深吸了一口气，才严肃地询问道：“拉则，你口中的神与‘祂’，能不能指给我看？”
宋从心没有问拉则供奉的是哪位神，而是要求拉则“指给她看”。
拉则闻言，抬头看向宋从心对面的部族图腾壁画，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前方跑去。
九环壁画之上，有躺在花海中的神女，有居于天上的荣光的龙神，但拉则奔往的方向，却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方。
宋从心只听得“啪”的一声轻响。拉则的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墙上。
有那么一瞬间，宋从心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她坐在空荡荡的大殿台阶之上，整个人却如坠冰窖。
“果然……”
那诡异无比的壁画上，有一位无意之间被人忽略过去的，既不是神女也不是龙神的第三“神”。
——拉则所指的，分明是那女首虫身、眉眼慈悲的神像。

第199章
“祂想见你。”
拉则再次重复自己从神明那里得到的喻示时，宋从心只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如果拉则信奉的并非蟠龙神，明觉之神又已然陨落，那这位在冥冥之中指引拉则并且宣称要“洗涤一切不洁”的神明又是谁呢？
“拉则，你见过祂吗？”
“见过。”拉则平静地回应着，她近乎恭顺谦卑地垂眸，缓慢却一字一句地道，“祂给拉则食物，祂把拉则养大，祂是拉则的阿吉。”
谜题似乎解开了。宋从心一直感到费解的一点，那便是拉则究竟是如何在这噩梦般的神殿中生存下来的？她似乎有自由出入宫殿的方法，但如果没有人养育她，拉则根本不可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但如今看来，神殿中有一位“祂”，那个“祂”拥有能与人交流沟通的智慧与意识。祂抚养并且保护了拉则，才让拉则在这诡谲疯狂的神殿中安然无恙地长大。
“……祂为什么想见我？”宋从心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干涩地扯了扯唇角。
“因为你，很好。拉则，喜欢。祂也，喜欢。”拉则断断续续地道，“我们想，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嗯，祂说过，等拉则长大，就可以，在一起。”拉则比划道，“朝圣节，拉则就，长大了。祂说，长大的拉则，能在一起，不会孤独，永远。但拉则，喜欢你。祂说，喜欢，可以带来。祂见过你，也喜欢。所以，我们，永远在一起。”
拉则说得如此认真，宋从心却感觉自己的手指发凉，寒咒的冰冷越发刺骨铭心。她轻轻捧起拉则的脸颊，温暖的触感让拉则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拉则，听我说，我和我的同伴不能留在这里。”
被宋从心拒绝了的拉则表情微黯，似乎有些伤心：“……你不喜欢拉则吗？”
“我很喜欢拉则。”宋从心觉得心口有些堵，但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但我的故乡不在这里，我也有想要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的人。我还想带拉则去雪山外面，去看那些我喜爱的风景。你有没有见过广袤无垠的大海，灯火通明的楼船？还有那乌巴拉花以外的花朵与圆滚滚胖乎乎的食铁兽。拉则，人的一生不仅仅只是长大。你还有许多风景不曾见过，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拉则看着宋从心，眼神有些懵懂，但却听得很认真。宋从心抿了抿唇，她以指为梳理了理拉则干枯的头发，又抽出一条颜色鲜亮的红色发绳将拉则披散的长发束起。直到拉则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她才并起二指抵住拉则的眉心，道：“拉则，闭眼。”
拉则听话乖顺地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有一点灵光一闪而过，随即是阳光洒在眼皮上的暖。她的视野越来越亮，就像穿过漆黑的隧道即将触碰到尽头的明光，一些陌生的光影在她的眼前不断闪现，然后，拉则“看见”了。
拉则看见了巍峨险峻、与她所知所见全然不同的山，那山不是白色的而是青色的，翠得人眼前一亮；拉则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湖泊”，比她见过的最大的湖泊还要宽广浩大，里面的水起伏跌宕，好似神灵端着湖泊在不停地摇晃；拉则看见了最熟悉的雪，但与雪山上剜肤刺骨的寒刃不同，这场雪静谧而又温柔，这场银装素裹的白让拉则想起了图南的眼睛，而不是灰白的尸骸与冰冷的死。
她“看见”了许多
许多，那些前所未见、梦中也无缘的绮丽景色。
那人说：“我想带你走出雪山。”
那简直是世上再动听不过的誓言了。
“……”拉则从愣怔中回神，她的眼神有一瞬的游离，但很快又沉静了下来。
“我答应过祂。”
我答应过祂，不会再让祂孤独一人了。
……
拉则已经记不起自己的来处了，童年的记忆里父母已经变成了一个单薄的剪影，即便在深夜中辗转反复地咀嚼，也咂摸不出半点的甜味。
饥饿与寒冷是她从小就要忍耐的东西，那种烧灼肺腑的痛苦会让人变成了毫无理智的野兽。但拉则不能哭，不能笑，更不能大吵大闹，她麻木得像块石头，而只要她不动不摇，就会有人在她快要被那股烧灼点燃时为她送上果腹的粮食。
后来，渐渐的，拉则也习以为常了，冰冷与黑暗似乎就是神明涂抹世界的画笔。
打从有记忆开始，拉则就一直居住在暗无天日的宫殿里。许多穿着宽大衣袍的人们在外头来来去去，却都将她视为空气。只有在需要时，拉则才会被他们带出去，手脚都铐上枷锁，那些被称作“祭司”的人们要她进入更深更黑暗的宫殿里，寻找或者摸索什么东西。
通常这个时候，拉则就不必再忍受饥饿了。她戴着枷锁在黑暗中奔跑，将那蠕动着百足虫的短肢包裹起来抱在怀里，她不知道那些影子为什么想要这些东西，她也不必去思考其中的原因。只要将这些东西带出去，她就能换取食物或是一件冬衣。
不会哭也不会笑的拉则不会感到恐惧，活与死于她而言并无太大的区别。直到有一天她跑进一间陌生的墓室，她遇见了祂。
祂会给拉则食物，给拉则衣服，祂会拥抱拉则，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
“我能永远留在这里吗？”
某一天，抱着包裹的拉则回头，看着墓室内的祂，如此问道。她不想再回去了，不想再忍受那冰冷刺骨的寒意与时刻烧灼肺腑的饥饿。她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没有风霜与苦寒的“神国”，既然祭司说他们总有一天也将回归这里，那为什么她不可以呢？
祂说：[不行，因为拉则还没有长大。]
“长大了，就能和你在一起吗？”拉则依恋地依偎在祂的怀里，任由祂轻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与后背，还有一双手臂将她稳稳地托起。
在拉则小小的世界里，能与祂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世界如此安静，如同大雪下慈悲静谧的死，令人无比安心。
后来……后来啊。
拉则牵着大妮的手，在距离前面那人不远不近的地方走着。她看着那人的背影，想到许多年前也曾有人像她一样抱过她，那人说：“拉则，拉则，我一定会带你走出雪山的。”
但后来，那人食言了，那人把她遗忘了。拉则抱着膝盖蹲在漆黑的墓室里，看着月光与雪从墓室的上空落下，轻飘飘的，落在她的眉间。
[拉则，来，来……一个人……来……]
祂温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拉则又看了那人一眼，最终还是松开了大妮的手，将她轻轻地往前一推。
大妮错愕地抬头，却见拉则突然转身，脚步轻盈地朝着更深的黑暗跑去。她想出声，但拉则却如同影子融入长夜一般，刹那间便失去了踪影。
“师傅，师傅！”大妮焦急地呼唤着。
背着阿金在前方开路的宋从心回头，只看见自己送给拉则的红色发绳在空中一闪而过，却已来不及挽留那道背影。
……
江央从记事开始便是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神子，他从小便被教育着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大吵大闹。
他们告诉他，若是这么做了，神女的诅咒与灾难便会在村寨中降临。
江央接受了前代神子的传承，前代神子告诉他，乌巴拉寨中原本是没有神子的。这座村寨曾经有过神女，后来又有了活女神，神女是乌巴拉寨的神明，活女神是神明意志的化身。但后来，这些都灰飞烟灭，再不复存了。
神子之所以是神子，是因为他们拥有一双曾经被神明亲吻赐福过的眼睛，这是最初追随雪山神女的贤者后嗣的证明。面对已经堕落的明觉之神，世人恐惧祂，世人敬畏祂，世人怀念祂。因此在神女消失之后，他们依旧会在村寨中选举拥有琉璃目的女孩作为“活女神”。
“你是男儿身，祂不会降临于你。”
这是一件荒谬的事情，世人将他视作神明的化身，但之所以选择他，却是因为神子无神可奉。
那真正被神眷顾的使者在哪里呢？江央这么询问的时候，前代神子垂下了眼帘，一旁的祭司更是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八年前，继任神子的江央送别了前代神子，第一次以无上尊贵之身主持朝圣节。他穿着庄重华贵的珠玉袈裟，手持玄杖与数珠，乘坐着缀满宝石与丝绸的软轿，前往“山的那边”叩问神明，慰藉居住在神国中的信民。寨民们一路相随，将鲜花、香草与各种各样的绫罗锦缎挂在他的软轿上，他们虔诚地祈愿着，希望他能将他们的慰问与祝愿转达给神国中的家人。
看着那一张张幸福虔诚的笑脸，江央想到的却是前代神子离世那天一遍遍抚摸自己发顶的手。那个村寨中唯一会苍老的老人看着他，眼神却是那样的伤悲，仿佛他将要遭遇天大的不幸一般，他说：“江央啊，若是感到罪恶，便多看看人们幸福的笑脸吧。”
“是因为这个，我们才要居住在高高的山上，背负着风雪，俯瞰着人间。”
那时，江央还不太明白，为何前代神子要留下这样悲哀的遗言。
他乘坐着软轿前往山的那边，任由洁净的雪堆砌在他的双肩。
朝拜之路上，留守神殿中的祭司举火而出，亲身相迎。护送神子的朝拜队伍在前进，守护神殿的祭司缄默无言地相迎。
就在两支队伍错身而过的瞬间，身披绫罗锦缎的江央坐在华贵的软轿之上，与那戴着镣铐枷锁的女孩背道而行。仿佛宿命一般，无喜无悲的神子下意识地回头，却恰好对上了一双清澈如湖、毫无阴霾的眼睛。
——那是神子江央，与活女神拉则的初遇。

第200章
江央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忘记。
他记得那双眼睛，那双清澈宛如冰湖、野性好似幼兽般的眼眸，明明衣衫褴褛、形容狼狈，但那女孩的眼中却看不到神子最常看见的麻木与疲惫。她不像那些活在虚妄中的花，也不像是直面风霜后枯朽的树，她像那被大雪覆盖后来年依旧会不屈生长的绿草青芽。
瘦弱的女孩戴着枷锁与镣铐，离开神殿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仰头望着碧蓝的晴空。万里无云的蔚蓝烙印在她的眼中，生的痛楚与生的欣悦像那一日的天光般在她的眼睫间跳动。比起周围的人与事物，她更想看头顶的天空。
在看到拉则的第一眼，江央便明白了何为真实的活着。
与被圈养在无忧神国中的羔羊不同，她是在痛苦与绝望中挣扎生存下来的野兽。
江央被那一瞬的惊艳蛊惑了心神，明知不该，但高座上的神子依旧朝女孩伸出了手。
……他怎么会忘记呢？令人昏昏沉沉的香雾中，江央捂住了自己的面孔。他眼圈发红，视野中的光影好似被割裂成无数支离破碎的镜片与幻梦，那些被埋葬的前尘随着奔流的记忆与情感一同将人湮没。江央终于想起，自己为何会数年如一日的，在夜深人静时转动长廊的经筒。
人生有一百零八种烦恼，有一百零八种执迷不悟。
神灵啊，神灵，我转遍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不为解脱，我只求一人平安康顺，余生幸福。
“……喂，你还好吗？”
周
围的武僧焦急万分地聚到了神子身边，巨大的尸傀也停止了进攻的动作。朝着神子洒出香粉的楚夭轻巧落地，她双手叉腰本想得意一番，却见被香粉扑了满脸的江央忽然露出痛苦的神情，紧攥衣襟栽倒在软轿之上。
完了，这人该不会是故意教给了她有毒的香方，结果自己害了自己吧？楚夭心生警惕，却见江央好似心脏绞痛般，呼吸越来越急促，神情越来越痛苦。就在楚夭觉得这人快要一口气闭过去时，江央突然侧身一旁，吐了。
楚夭一脸懵然地看着江央撕心裂肺地呕吐，少年的胸腔剧烈地起伏，吐出的却是一团团黑泥般的秽物。问题是这些黑泥看上去竟然还是活的，掉到地上时还在蠕动，里面还翻腾出一两颗眼珠子……楚夭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她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深深地伤害了。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僵持，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敢吭声。直到江央吐完，红着眼圈抬起头来，楚夭才像只无意间闯了祸似的猫儿般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然而江央在吐完那些黑泥之后，他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外人看上去永远慈悲温柔的神子，此时眼神却疲惫而又冷漠。他好似从神坛陨落，又仿佛是从一樽泥塑的神像重新变回了人。
“外来者，停手吧。”江央咬牙扶额，眼中隐有血丝，“不管你们为什么而来，但眼下，你们必须先帮我找到一个人。”
“否则，一切都迟了。”
……
拉则跑了，据大妮所说，拉则是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她，才突然撇下她跑了。
“可我没听到任何声音。”宋从心拧了拧眉，她不怀疑大妮在说谎，但她确实没有捕捉到任何异样。
大妮闻言却突然显得有些紧张，她仓皇无措地瞥了宋从心一眼，见她面上没有露出不耐与质疑的神色，才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我从小就能听见、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别人可能看不见也听不见，但我不知道哪些是别人看不见也听不见的，但、但我没有撒谎……”
宋从心看着女孩紧张的神情，顿时一怔：“……我知道你没有撒谎。大妮，这不是你的错，你灵性极高，很可能会看见或听见一些常人无法感知到的东西。这是天赋，不是诅咒，你不用愧疚，也不用害怕。”
大妮涨红了脸颊，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两手紧捏着自己的衣角，哽咽道：“但、但我……没人相信我说的话。阿妈相信我，但她让我不要跟别人说，要假装看不见，可我分不清哪些是别人能看见的，哪些是看不见的……”
“因为他们看不见，所以不相信。就像大妮你看得见，也没办法觉得那些东西就不存在，对不对？”宋从心将大妮抱起来，抚了抚她的天灵，“别害怕，也不要排斥自己的能力。我教你一个咒语，当你不想看的时候，便将‘眼睛’闭起，想要看见时，再将‘眼睛’睁开。我送一串辟邪的珠子给你，你往后要记得随身携带。等以后你长大了，不再害怕了，你就可以用这份天赋去帮助更多的人。明白吗？”
大妮眼中含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宋从心也依言教会了她“闭目”的咒语，同时也取了一件自己随身佩戴的桃木手链给她戴上。倒不是宋从心小气，舍不得给这孩子更好的，只是她眼下还摸不清楚大妮的身世来历，唐突送出贵重之物，对这孩子来说是祸非福。
但大妮的天赋之高堪称世所罕见，她将来若不能踏上仙途，反而可能会命途多舛。
“我们先继续前进吧。”想到突然消失的拉则，宋从心心中升起阴霾。但她也明白，拉则若不愿主动现身，自己恐怕是找不到她的。
要尽快查明神女诅咒的真相。宋从心的直觉告诉她，继续拖延下去或许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仔细算一下，朝圣节的时限恐怕也快到了，若不能在朝圣节前破除诅咒，《倾恋》原书中那场毁灭一切的雪崩或许会依约而来。
——神明，真的会憎恨自己的子民吗？
若神明真的憎恨自己的子民，明觉之神为什么要让信众筑造一座陵墓，将自己封锁其中？若神明真的憎恨自己的子民，为什么在明觉之神沦亡于疯执之后，神眷之地依旧四季常春、生灵无忧？
但若神明并不憎恨自己的子民，乌巴拉寨的寨民们又为何会饱受折磨，受困于“神女的诅咒”？
为了避免突发的危险与走丢，宋从心让大妮抓住了自己的衣袖，同时暗中以灵力拴住了大妮的腰身。配合大妮的步调，宋从心走得很慢，她们再次穿过一间空荡荡的墓室，走出去后，视野却突然开阔，横亘在两人眼前的竟又是一处巨大的洞窟，中间是一座向上延伸的铁索桥。
不知何处灌来了烈烈的山风，吹出鬼啸般的呼吼，宋从心三人站在铁索桥这头的环形平台上，渺小得宛如蝼蚁。这处洞窟与先前看见的“髓之门”不同，山壁穹顶呈现出倒扣的圆形碗状，映入眼帘的却是密密麻麻的孔洞甬道。这蜂巢一般密集的孔洞给人造成的视觉冲击催生了一种头皮发麻的不适感，宋从心回头，便发现她们来时的路径不过是这无数孔洞的其中一环。
“那是……祭台吗？”
远远的，宋从心看见了铁索桥那端的平台，足以容纳百人的宽大平台之上，图腾石柱与一座石基祭坛林立其上。祭坛上的壁画是让人眼熟的圆环，圆环上绘就的依旧是图腾上的九环岩彩。壁画的前方有一个台子，上面摆放着八个眼熟的罐子。
宋从心看着那个祭坛，突然想到，这不就是题字[净秽]壁画上的情景吗？
宋从心盯着那祭坛看了半晌，忽而又带着大妮退了回去。她找到一处安全干净的墓室隔间，在四周贴上符隶，她将阿金放下后又画了一个阵法将阿金与大妮庇佑起来。随后，宋从心将从宫殿某个角落中摸来的包裹装满食物，递给了大妮，叮嘱道：“我去那边看看。你待在这不要出来，结界与阵法会保护你，包里有食物和水。只要我活着，我便会回来找你。”
大妮抱着包裹，不敢阻拦，但神情却十分惶惶不安。宋从心想了想，又将自己备用的通讯令牌给了大妮：“若我迟迟不归，食物将要耗尽之时，你便打碎这块令牌。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要打碎它，届时，应当会有人来寻你。”
通讯令牌损毁，无极道门会立刻得到令牌损毁的地标，若没有得到弟子的回应，宗门立刻就会采取救援措施。宋从心已经是元婴期修士，她的求援信号必然会惊动宗门长老甚至是师尊，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宋从心不想惊扰长辈们的清修。
为大妮安排好退路之后，宋从心蹲下身摸了摸这孩子的脑袋：“我送你几块玉简，你可在此学一些术法，或是练练你的步法与折叶手。老师很强，所以不要害怕，好吗？”
大妮是个坚强的孩子，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太多动摇宋从心的话。因此她只是强忍着眼泪，用脸蛋轻轻蹭了蹭宋从心的手掌。宋从心忍不住微笑，等她们从这里出去了，她或许能考虑收个徒弟。大妮的家人很爱她，那或许收个俗家记名弟子也是不错的。
宋从心走过铁索桥，登上了祭坛。除了八个坛子以外，祭坛上空无一物，但宋从心不知为何，心中不详的预感却越发浓重了。
活女神的[净秽]仪式，究竟是什么？
宋从心走到祭坛前，看着木盖尘封的瓷罐。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缓缓开启了罐子。
扑面而来的腥臭熏得宋从心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而绝佳的五感已经让宋从心看清了瓷罐中的物事。几乎是瞬间，宋从心面色青白，眼神巨变，一股难言的愤怒袭上心头，让她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
在看清罐中事物的瞬间，宋从心突然便
明白了[净秽]壁画中的隐喻。
嘶嘶沙沙，伴随着罐子中溢散而出的气味，宋从心听见了黑暗中传来的蠕动的声响。密密麻麻，无处不在，从山壁上的那些洞窟中传来。罐子里的东西仿佛对它们拥有极其致命的吸引力，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半点，也足够引动整个巢穴的疯狂。
这种致命的吸引力，宋从心在不久前曾经亲眼目睹过——在拉则割破自己的手腕，挥溅出鲜血的瞬间。
她想起了[净秽]壁画上的图案，想起了壁画上红色的花，想起了眉心绘着红痕的少女跪在祭坛前的“忏悔”，想起了初见时拉则骨瘦如柴的模样。
乌巴拉寨不供奉活女神。
那曾经的活女神们都去了哪里？为什么身为活女神的拉则要离开人群，在阴森诡谲的神殿中长大？宋从心想，她已经知道了。
因为罐子里封存的东西不是别物。
——而是人的内脏。

第201章
【含恐怖猎奇描写，介意慎入。】
乌巴拉寨的活女神，不是被人顶礼膜拜的人间真神，而是需要被掩埋、被净秽、被献祭的“邪祟”。
整座长乐神殿，都是豢养蟠龙神眷属的巢穴与牢笼，曾被雪山神女祝福过的血脉是豢养百足的饵料。因为恐惧“活在人间的女神”会再次降下诅咒，于是便有了被囚禁在长乐神殿中长大、到了一定年岁后会被执行“净秽仪式”的活女神。
乌巴拉寨的长生不仅构建在寿数已尽之人的死亦难安之上，也构筑在无数活女神的血与泪上。宋从心不明白，这样虚幻的长生真的有意义吗？
宋从心冷沉着脸合上了瓷罐的木盖，然而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并没有因为她的这一举动而停下来。宋从心并没有去打开其他的瓷罐，她只是抬起头，将石壁上的九环壁画再次认真的观摩了一遍。
神是否会憎恨甚至是降罪自己的子民？乌巴拉寨遭受的诅咒，外来者阿金身上出现的异况，陵墓制式的长乐神殿，以及那不知名的第三位神……许许多多的困惑与疑问堵塞在宋从心的心口，她感觉所有线索都混乱交织成一团乱麻，难以从中理出一个线头。
但宋从心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拉则永远留在这座神殿里，不会让她化作瓷罐中黏腻的血肉与脏器。
“……但那位神若真的贪求神女赐福的血脉，祂又为何要将拉则养大，并且还说‘要永远在一起’？”宋从心蹙眉思忖着。“活女神”这个身份的背后是否还掩藏这什么她所不知晓的秘密？拉则生活在神殿中不可能不知道活女神最后的结局，但为何她还是执意要留在这里？
宋从心沉浸在思绪里，并没有太过在意那些逐渐接近的声音。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黑暗中细小的暗影贪婪地嗫嚅着狰狞的口器，猩红的复眼烙印着祭坛上那道颀长的背影。它们扭动着节肢状的虫躯试图更加接近，但突然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它们身上碾过，碎裂开来的驱壳中霎时喷溅出黏腻腥臭的液体。
咔擦，咔擦，噗唧，噗唧——节肢被碾碎的声音混杂着翻搅的黏液与巨物摩挲地面时发出的异常动静。大量的百足在一瞬间便被碾压而死，其余的百足疯狂且不顾一切地从甬道中奔涌而出，最前方的百足被挤出了洞窟落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坑洞里。但即便如此，虫群依旧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疯狂地挣扎、逃离，仿佛后方有某种更为可怕的东西正在接近。
祂所过之处，密密麻麻的足肢声逐渐消失，整个洞窟里只剩下一种声音。
宋从心正准备转身离去，倏地，她察觉到虫群异样的表现，同时她也听见了祭坛上方的某个洞窟里传来了诡谲的声音。那个洞窟距离宋从心有一定距离，她拔剑警惕，做好了遭遇一场恶战的准备。看着周围山壁上奔涌的虫潮，宋从心突然便明白了这处山窟为何有这么多的洞道。
宋从心所在的这处地方，恐怕是虫群们进食的场所，整个长乐神殿中的百足，都会通过山壁上的那些洞道抵达这里。
但那些红头百足已经是这座陵墓内最庞大最可怕的族群，作为蟠龙神眷属的它们究竟在害怕什么东西？
宋从心感觉到一阵拂面而来的凉气，她下意识地抬头，却突然撞见了一个她可能此生都难以忘怀的场景。
宋从心头顶上空那处传来异响的洞窟里，突然伸出了一双藕臂，那皮肤细腻柔美的手臂撑住了洞窟了两侧，骨节扭曲且不正常的突起。然后，一团雪白得几乎要在黑暗中发出光来的曼妙胴体如同蚌壳里的贝肉般从洞窟中“挤”了出来。
祂大半边身体仍然卡在洞窟内部，但是露出一部分虫躯与节肢攀在洞窟的边缘，固定住祂的上半身躯。
祂墨色的长发如流水般垂下，一双手臂攀着岩洞，另一双手臂则朝着宋从心柔柔地伸来。
浑身赤裸、胴体散发着珠玉般柔润光泽的“女子”从上方垂落，倒挂在宋从心的头顶。祂的长发在宋从心眼前晃荡，祂对上了宋从心的眼睛。
未来的正道魁首，表情瞬间空白，失去言语。
……
宋从心终于知道，自己为何在看见那女首虫身的壁画时会感到强烈的不适了。她也终于明白，阿金为什么第一次看见拉则时会是那种反应。
在看见“祂”的那一瞬间，宋从心积攒的所有疑惑都迎刃而解，不再是大雾笼罩的迷惘困局。
先前宋从心一直都在思考，图腾是一个族群的文明历史以及民众意识的体现，譬如不同的地方会基于当地的生物，对“龙”这一形象有不同的诠释与杜撰。然而蛰神与雪山神女都有来历可寻，可那女首虫身的“第三神”究竟是从何物衍化而来的呢？
现在，宋从心知道了。
九环壁画上的女首虫身神像并不是乌巴拉寨的子民们所供奉的“神”，而是那些执行活女神净秽仪式后的祭司们根据自己的记忆复刻描摹下来的神殿中的情景。在历史的美化与时间的冲刷之下，后来者如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形象，掩埋了“祂”真正的本相以及过去。
因为那些祭司们所看见的并不是神明，而是被巨大的百足吞噬了下半边身体的活女神。
蛰分泌出来的黏液会保持肉体本身的活性，所以被“吃掉”的活女神并不会立刻死去。在雪山居民被美化过的记忆里，那个在虫巢中痛苦挣扎、即便被掏空了内脏也没能立刻死去的活女神，成了九环壁画上女首虫身的“神明”。
那穹顶之上倒挂而下的女体生有四臂，皮肤泛着被蛰的黏液所浸润的光泽，祂形体如初，依旧……美丽。
——像仙女一样。
祂和拉则，生得一模一样。
……
宋从心心里的黄豆眼小人，终于彻底崩溃了。
灵海中的元婴小人抱着膝盖呆滞地微笑着，心想，啊不行了，极限了。
宋从心寻思自己上辈子也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怎么这辈子会遭报应被丢进这么个疯狂扭曲的世界，还经历了这么多离谱的东西。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记得自己似乎是在看见祂的那个瞬间便夺路而逃，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甚至根本来不及分辨岔路。
这里是哪里，她在哪里，她为什么在这里？对宋从心来说，这都不重要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人已经极限了。
宋从心抱着膝盖蜷缩在一处漆黑的角落之中，她的识海一片空白，身体也像没有上油的老旧机关般僵硬无比。她连骂人以及问候诸天神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头脑木愣愣地坐在黑暗中，思考着“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将要去往哪里”之类的哲学问题。
直到不远处传来机关运作的声音，一道修长精瘦的身影往这边走来，头脑麻木的宋从心才强忍着疲惫，反手握住自己的剑。
那道人影逐渐接近，对方扶着头颅，步伐有些踉跄不稳。但大抵是宋从心已经无心掩藏自己的杀气，那道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几乎要将空间冻结的剑气，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图南？”那道人影突然出声，嗓音嘶哑低沉，有些耳熟，有些陌生。
头脑昏昏沉沉的宋从心一时间还没能反应过来，她甚至已经无力去分辨这究竟是谁的声音。但下一秒，那道人影突然俯下身来在黑暗中谨慎地摸索着，对方顺着她的衣物，抚上她的脸。
五感不同于凡人的宋从心倒是在对方凑近的瞬间看清了来者的面容，眼神幽邃，修眉俊目，分明是兰因。
兰因为什么会在这里？宋从心一时间竟有些无法思考。但触碰在脸颊上的手却温暖湿润，那是属于同伴的、活人的、正常的……体温。
不知为何，宋从心有那么一瞬间居然有点想哭。但她扯了扯嘴角，却没能发出声音，也没能流下泪来。
“……你受伤了？！”青年的拇指拭过宋从心的眼角，原本平稳冷静的语气突然紧绷，言语甚至控制不住流露出一丝杀气。宋从心心想没有啊，她顶多只是遭受了一些心灵冲击，稍微休息缓和片刻也就好了。以她元婴修士的修为与一身金石玉骨，这世间能够伤到她的实在是屈指可数……
咦？宋从心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忽而感到一阵濡湿。头晕目眩之际，一股浓重的铁锈腥气翻涌而上，从口中涌出。
咦咦？宋从心捂着口鼻处喷涌出的黏腻血腥，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被呛得咳嗽不止，但即便手捂得再用力，也阻止不了血液的疯狂上涌。
兰因似乎在大喊着什么，但宋从心只捕捉到耳鸣一般的嗡声。脸侧与耳廓也有湿润的触感，应当是耳朵也出血了。
她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催发出一阵山花般温暖的血香。
意识模糊不清之际，宋从心咬住舌尖，勉强维持住清醒。她正要在识海中大喊“天书救命”，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却看见兰因突然将她放平到地上，撸起她的衣袖，抓起她的手腕。他反手拔出腰间的刀往她手腕上用力一割，宋从心竟感到一丝痛楚，手腕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血痕。
没等她反应过来，兰因也撸起袖子给自己的手腕上也来了一刀。昏暗的环境下，宋从心只看见他跪在她身边，将汩汩渗血的手腕凑到她手腕旁。
然后，宋从心便看到，自己的手臂上忽而出现了一道蜿蜒的长痕，创口处隆起一个红点，缓缓地，爬出了一只虫。
宋从心：“……”
那条眼熟的红头百足从创口中爬出，循着血香蠕动着爬到兰因的手腕上，狰狞的口器猛地向下一扎。宋从心伸出手想要阻止，兰因却反手握住了宋从心伸出的手，用力地将她的手指攥在掌中。他就这样瞳孔深深、面无表情地看着百足钻进自己的手腕。
惊霆无声，直劈识海。惊栗爬上脊骨，啃咬宋从心的心脏。
兰因你个！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宋从心识海中依旧有一千只土拨鼠在尖叫。

第202章
昏迷不是睡觉，自然不会做什么好梦。
而且，宋从心其实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梦。
“梦”中是一片灰色的冰湖，她的意识沉在灰色的水中，周围黯淡无光，却又不会显得太过黑暗，视野中的世界都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宋从心的意识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可以获取周围的信息，但却无法做出最基础的分辨以及判断。
宋从心就像浮在水中的一棵水草，身体与思绪都沉浸在一片灰蒙的冰湖之中，不会产生多余的恐惧与悲喜。对于宋从心而言，这或许是件好事，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若是发生在现实之中，她真的不一定能绷住自己未来正道魁首的底子。
模糊浮动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似有若无的灰点，随即，那个灰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远远的，有一个人影在灰暗的冰湖中朝自己游来，形体曼妙，婀娜多娇。然而，当距离拉近，一张仿若溶解、皮肤全部粘连在一起的人脸便出现在宋从心的面前。祂不像腐烂的尸体，也不像爬满蛆虫的干尸，祂像一棵披着灰纱、枯朽老去的树，虽然诡异，却也透着一种异样的死寂之美。
祂如灰雾般漂浮在水中，顷刻间便游动到了宋从心的身前。祂伸出手，抚摸宋从心的脸，宋从心看见祂粘连在一起的嘴唇上下开合，祂的皮肤像是融化后又重新凝结了一般，没有血也没有伤口，但唇部的皮肤就像粘连在一起的布。“梦”中的宋从心思绪僵滞，对于这等可怖的画面却生不出半分的畏惧之色，她只是漂浮在水中，看着那皮肤溶解成灰纱的女人朝自己低低地诉说着什么。
[灾劫……神州……天外，将至……]
[人字碑啊……请……找吾……]
祂在说什么？梦中的宋从心茫然迷离，好在她身体动弹不得，祂也不需要她给予任何的回应。
明明祂形容恐怖，但宋从心却没有太多其他的感觉，她只是觉得祂真像这片灰色的水，灰蒙，冰凉，莫名的有些伤悲。
[来找吾……]
[来……找吾……]
宋从心从“梦”中醒来，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意识模糊，视野似乎还渲染着各种灰白的色块，似乎还没能从那片灰湖中醒来。她半是迷醉半是恍惚，下意识地想要支起身子，伸出的手却突然一软，身体仿佛被掏空一般再次跌回了原地。
后脑勺并没有与冰冷的大地来一次硬碰硬，反而是摔在一件柔韧的物什之上。宋从心挣扎着翻身想要坐起，却突然被人摁住了肩膀，捂住了眼睛：“莫要逞强，再躺半个时辰，你直面了蛰神，灵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若不好生歇息，恐怕会魂魄离体。”
宋从心感觉到眼睑上传来的些许热意，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后脑上枕着的是某人的大腿，身上还盖着一件暖和的裘衣。
谁的大腿来着？哦对了，昏迷前，她好像是看到了兰因，兰因他……兰因他……
兰因他个！
宋从心病中垂死惊坐起，猛地拽住那只捂着自己眼睛的手。起猛了的宋从心顿感头痛欲裂，却还是扶着额头死盯着对方的手。她记得，那只约莫有食指长的红头百足便是从她手腕上的创口钻出，之后又钻进了兰因的手腕里。为什么不把虫子引出来后捏死，非要做如此危险之举？
宋从心抓着兰因修长有力的手翻来覆去的查看，然而光洁的皮肤之上只能看见点点血痂与刀痕，看不出那只红头百足去了哪里。她正面无表情地思索着要不要把人再切开看看，身后人便仿佛知她心中所想一般，又是一反手将她摁了回去。
下盘本该稳如泰山的宋从心满脸疑惑，一时间竟拿捏不准究竟是兰因的力气太大还是自己身体太虚了。
“躺好，莫要乱动。你先前中了蛰的寄生，这种灵虫会依附在人的灵魂之上，蚕食人的三魂七魄。”
一片昏暗的环境中，宋从心看见青年倚墙而坐，他一腿平放给她充作靠枕，另一条腿则支起架着他自己的手。兰因的状态并不比宋从心好到哪里去，他身上的血腥味浓重得盖都盖不住，他神色平静，但宋从心却看见他额角滚落的汗珠在下巴处汇聚，似乎正忍耐着莫大的痛苦。
“我拥有被雪山神女赐福的血脉，不会被它们寄生。但那蛰寄生于人体后便与宿主魂魄相系，冒然杀之，只会损害你的灵魂。”
兰因解释自己所作所为的缘由，“被赐福的血脉无法被蛰寄生，但却是蛰最渴望的饵料，引其改换宿主之后，我才能将其彻底灭杀。”
宋从心沉默地握住了兰因微凉的手指，这人掌心温暖，手指相当冰凉：“我能为你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你好生歇着。”兰因扶住了额头，“或者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好，你在神殿中发现了什么？”
宋从心握着兰因的手，试图以此传递些许的力量。她缓过神后，便就着这个仰躺的姿势，给兰因诉说了自己这一路上的见闻。
“拉则口中欲洗涤一切不净的神明恐怕不是蛰神也不是那位传言已经沦亡于疯执的明觉之神，而是那图腾九环壁画上女首虫身的‘第三神’。乌巴拉寨为了杜绝‘神女诅咒’的传染而杀害献祭了历代的活女神，这个第三神恐怕与那些活女神有关。祂的容貌，和此世代的活女神拉则生得一模一样。”宋从心闭了闭眼，勉强自己去回忆祂的形貌，“乌巴拉寨的活女神恐怕和雪山神女一样，每一次轮回转世都有牵系相伴。”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兰因道，“在我们分开的那天夜里，我上了大明惊觉寺，发现了一些颇为古怪的地方。根据净觉寺内部的经史记载，蟠龙神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燕皇与扎西皇后共建大燕的时代。从那时起，乌巴拉寨便已经有人供奉蟠龙神了。”
“大燕建国时代？”宋从心微微一怔，“那应当……是两百多年前了。”
“不错。古怪之处便在这里，若说蟠龙神于那时便已经开始活跃，尚未绝灭行踪的雪山神女如何能忍受这孽物残害自己的信众？”
宋从心听明白了兰因的言下之意，她神色微变：“也就是说蟠龙神或许并不是神女陨落后才出现的，而是神女陨落之前，祂便已经降临于世了。”
“没错。”兰因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本就低沉的嗓音越发喑哑，仿佛在砂砾摩擦着喉咙的血肉，“你还记得神子第一次见我们时说过的话吗？”
宋从心迅速开始翻阅自己的记忆，好在修士神魂强大，记忆都十分清晰：“你是说，‘由始而终，由终而始，一切皆是轮回’吗？”
“我想，我们弄错了一件事。”兰因略微施力，反握住宋从心的手，“在惊觉寺中查到关于蟠龙神出现年月的线索时，我便意识到了一件事——我们对图腾的解读出了一些差错。图南，因为雪山神女舍弃神躯步入五浊人世之故，乌巴拉寨的子民们对‘轮回’亦有一种执着。后来真言宗盛行此间，教诲世人了以生死即成佛，因此在绘制图腾之时，他们也将‘轮回’的理念寄托其上。”
“……难道——？！”宋从心惊疑。
“是的，图腾上的九环壁画，不应该按照正常的顺序去观摩，而是应该从第九环开始看起。‘由始而终，由终而始’，这才是正确的顺序。”
原本的九环壁画中，第一环为遭受诅咒的子民痛苦哀嚎，眼耳口鼻出血；第二环为人间哀嚎遍野，神女不再回应人间；第三环为祭司长跪红印少女，少女却身笼不详黑雾；第四环是村寨死伤无数，百姓跪求蟠龙神救苦；第五环为世人讨伐黑雾少女，将其扣押至神殿；第六环为少女于神座前溶解，与蟠龙神厮斗；第七环为女首虫身的神像居于神殿；第八环为百姓得以解脱，却垂泪忏悔；第九环为雪地开花，蟠龙神登上神座。
兰因嗓音低哑得甚至有几个音破了声：“我们误解了，图腾上眉心拥有一点红印的女孩不是雪山神女，而是在神女离去后被选作信仰化身的活女神。图腾的正确顺序应当是自第九环开始，第八环为结束，这才是乌巴拉寨真正的历史。”
因此，乌巴拉寨真正的历史并不是“神女沦亡降罪信众，蟠龙神救苦度厄”。
真正的故事是乌巴拉寨的祭司们曾经为了求得长生而供奉蟠龙神，他们背叛神女，致使神女人间的化身在一次寿终后便不再降世；百姓们遭受蛰神寄生，白骨连里，哀鸿遍野；幡然醒悟的祭司们愧悔不已，选拔出了被神女赐福过的血脉后人之女作为活女神；那些象征不详的黑雾也并非活女神降罪于世人，反而是活女神吸纳了蛰的诅咒；蛰觊觎神女赐福的血脉，在世人的误解与驱逐之下，活女神最终走向大山，被蛰吞噬。
最终，乌巴拉寨的子民们得到了痛苦的长生，他们供奉着维系他们生命、与他们共生的蛰神，向那早已无法回应人间的神女忏悔终身。
而当年，那些为了长生而闯下滔天大祸的祭司们早已在无尽的懊悔中死去，剩余的祭司自降为罪人，背负着应当下地狱的罪孽，将自己放逐于长乐神殿之中，陪伴早已逝去的神女，看守随时可能暴动的蛰神。
蛰神无时无刻都意欲闯出长乐神殿，然而蛰一旦流传于世，必将为祸人间。祭司们只能藉由神女最后的遗泽镇压这天外而来的孽物，并一次又一次地献祭被神女赐福的血脉，令蛰神不得脱生。
流传到神子江央这一世，活女神拉则本是八年前的祭品。但，神子江央阻止了那场献祭，并放走了拉则。
于是，那镇压在神殿中的孽物，终于失控了。

第203章
兰因带来的线索为宋从心拼凑上了谜题的最后一块拼图。
“据经史记载，蛰并非神州本土物种，其真身乃域外天魔。最后一任雪山神女希瓦钦姆，便是为了对抗蛰而逝世。”兰因将自己在惊觉寺中的调查所得如实相告，“蛰并非神明，而是一种源自天外的魔物，除了强大的创生能力之外本身一无是处。蛰愚昧，狂躁，没有理智，只知道一昧地繁衍与扩张族群。祂介于妖族与魔族之间，并拥有两个种族的劫浊。”
“劫浊？”宋从心拧了拧眉，“这是何意？”
“劫浊准确来说，应当是远古外来之神对神州万灵的一种诅咒。”兰因低低道，“我是在一本古籍之上翻阅到这种说法的，那本古籍表述神州生灵利用言语之灵僭越神权，解离神秘，最终引火自焚。自那之后，人族，妖族与魔族的血脉中被掺杂了咒秽，带来类似诅咒一样的劫难。但因其飘忽不定，世人难以为其定义，认为其无有别体，是长时亦是刹那，故称其为‘劫浊’。”
“人族之劫在魂，妖族之劫在骨，魔族之劫在肉，其性质为垢染、喰噬以及消弭。”兰因闭了闭眼睛，“依照那位佛门老祭司的记载，这大抵是指三族之间因为血脉咒秽而必然经历的磨损。人族拥有强大的灵性，妖族拥有强大的肉体，魔族拥有漫长的寿命，与之相对的，人族需要对抗灵性崩解时的孤独与空虚，集群为生的妖族要抵抗嗜血暴戾的本能，魔族则要忍受自己的肉体走向畸形与消弭。”
宋从心的意识一时间有些游离，三族之间的天赋她有过了解，“血脉诅咒”之说她也曾在姬既望那里得到过一些情报。
但后来，随着姬重澜的死，这些过去都被埋藏在深海的巨壑里。宋从心没想到，距离东海无比遥远的雪山，居然能得到与之相关的消息。
“不过那位老祭司也写了，这并无确切的实例，一切只源自他对明觉之神的只言片语的解析。明觉之神在很久以前便将此作为训诫传授给自己的子民。”兰因压抑着嗓子翻涌而起的血气，轻咳道，“破无明壳，竭烦恼河，解脱一切生老病死、忧悲苦恼……便是为了抵抗人族的劫浊之苦。”
“我不明白。”宋从心有些不解，“孤独与空虚，难道不是有情者皆会经历的吗？”
“是，但劫之所以是劫，正在于它是不可控制的。”兰因微微颔首，认可了宋从心的说法，“仙家修行，除肉体的长生之外亦要锤磨心智，抵抗邪见劫浊，如此方可保有神志清明。否则稍有
不慎，便可能行差踏错走火入魔。蛰嗜血且拥有强大的再生能力，但它的肉体依旧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弭，为此，它需要侵吞更强大的血脉，拥有肉体，以及……灵。”
“所以它才会渴求被神女赐福过的血脉……”宋从心沉思，“蛰之所以没有暴动，并不是因为得到了餍足的饵料因此被驯服，而是因为活女神强大的灵镇压了祂的劫浊，令祂拥有了灵性。难怪长乐神殿中的九环壁画不以瞬时排序，而是以圆环作为隐喻。”
由始而终，由终而始，从结尾逆转向前，是前缘与因；以第一环作为结尾，则是恶业与果。
“我们确实错了，从一开始便错了。”宋从心缓缓坐起身，仰头。
“真正诅咒世人的不是明觉之神，也不是只知繁衍的蛰，而是那被蛰吞噬之后与蛰同化为一体的万千活女神。”
这才是他们破除诅咒所要解开的“结”。
“祂已经拥有妖族、魔族与人的血脉，若是再拥有足够强大的灵，祂便能沟通天地，成为真正的神。”宋从心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终于将雪山中挖掘出来的线索与天书上的故事链结成环，“拉则是祂登上神位的最后一件祭品。”
但为什么祂没有直接吞噬掉拉则，反而还将拉则养大，慈母一样地关照她呢？
拉则与祂万分相似的容貌，其中又有什么因缘呢？
“神子江央曾有言，历代的活女神都会渴望朝着大山走去。”兰因推测道，“我猜想，这是因为活女神本身的灵性极高，从而感知到了祂的存在。而人若是与其对话，命途便会相系，从而催生出更强烈的劫浊。受其垢染，活女神们会近乎执着地弥补自己灵魂的空洞。但在乌巴拉寨的祭司看来，这却是‘蒙神感召’。”
因此，活女神沦为了不详的存在，再加上本身便是生祭的祭品，最终她们被带离了村寨，在远离世俗的“神国”中长大。
这可悲可憎的乌巴拉寨。
“不能让拉则被祂带走。”宋从心摇摇头，甩掉那些复杂的前缘与恩怨，只专注于眼下最重要的事，“无论是否有法门化解乌巴拉寨的诅咒，眼下当务之急的便是不能让拉则成为生祭。”
“嗯，我们可以规划下一步。”兰因似乎已经从那莫大的痛苦中缓过了神来，他衣襟已经湿透，鬓发黏腻在脸上。
“不，是‘我’，不是‘我们’。这是我应为之事。”宋从心回头看向兰因，神情平静道，“此事与你无关，你来此有何目的，我还未曾知晓。”
“……”兰因似乎没料到她居然在这等关头提出拆伙，鲜少有表情的俊脸都不禁愣怔了一瞬，“我绝无害你之意。”
“我知。”宋从心微微点头，神情却越发认真，“你助我良多，可我却不知你此行所求为何。我再问一遍，兰因，我能为你做什么？”
兰因确实是宋从心从沙漠中捡回来的，但从兰因那特殊的体质便能看出，宋从心当时救人的行为完全是多余之举。事实上，即便她不对兰因伸出援手，兰因应当也无性命之危，甚至根本不必因为一袋水的恩情而掺和进乌巴拉寨的重重危机之中。这一路上，兰因不仅勤勤恳恳地充当向导、翻译、探子、打手等多重职业，甚至还不惜自损己身救了宋从心一次。若说这一切都只是报恩，那未免有些太过了。
兰因是聪明人，宋从心自认也不是什么令人一见倾心、套人半生的绝代佳人，他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宋从心坦坦荡荡，她知道兰因另有所求，也知道她与兰因之间是在互相利用。但兰因为她提供了这么多的情报与帮助，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报答他，替他完成心愿才是。
“……”宋从心没有料到的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竟好像是把眼前这处变不惊的青年给问倒了一般。
只见他手指抵着嘴沉吟半晌，却是突然抬头，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字斟句酌地道：“因为我……善良？”
宋从心：“……”
兰因：“……你人不错，交个朋友？”
宋从心：“……”
宋从心十指交握面无表情，心想自己莫不是长了一张很好糊弄的脸？这人找借口敷衍她居然用的还是疑问句。
兄弟，你自己都不信！
被这么一打岔，宋从心原本石头般压在心口上的郁气都尽皆散去。她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摸出药瓶倒出几颗养气回血的丹药递给兰因，青年沉默无言地接过，连警惕怀疑都没有便将丹药吞了下去。宋从心又默默地递出水囊，兰因礼貌地道谢。
等兰因就着水将丹药咽下之后，宋从心才淡然道：“我在水里下了让人说真话的迷药。”
兰因拔水囊的动作微微一顿，半晌，他却是垂眸：“你不会这么做。”
“嗯，所以你最好自己说。”宋从心主打就是一个君子坦荡荡，“你便当你喝了。”
兰因靠在墙上，再次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我们萍水相逢，我甚至不知道你真正的模样。”
这人果然借着化妆的契机检查她是否易容了。但是眼下的一切决定都可能攸关生死，她不能让眼前这人将事情糊弄过去：“容貌皮相俱是白骨，真心相交何必在乎外物？我的长相不会改变我所行之事。”
无论在哪里，真诚都是最好的武器。
两人僵持良久，兰因终于在宋从心清冽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徒留一声叹息。
“我来此，是为了觑见明觉之神。”破罐破摔的妥协之后，兰因反而恢复了冷静从容的模样，“有一事，我走遍大江南北，寻遍往来古今，却依旧受困局中，不得解脱。长乐之主是智慧与明觉之神，我想，若凡人不得其解，那这世间或许只有神明才能给我一个答案。”
宋从心没有打断他，反而听得很认真。
“我知你并非凡俗中人。”兰因微微抬头，平静的面容自有一番对宿命随遇而安的淡然，“而此事或许也已并非凡俗之事。”
“我的故事很简单，有一天，我从梦中醒来，我的故土与家人皆已不在。我试图去寻找，却发现我铭刻在记忆中的一切都如同一缕青烟，消弭于天地，让我无处寻找。”
“我试图向他人证明自己的过往曾经存在，但所有人都告诉我，那不过是血脉带来的疯执，是我无明执著的妄想。他们说，我是个疯子。”
兰因很冷静，无论从何种角度去看，他都与“疯子”无关。他拥有传说中能洞悉生死的佛性慧目，却看不穿这世间的真实与虚假。
来雪山，既是为了自救，也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
“我没有归宿，亦没有来处。”
所以，初见之时，他才会对她说，我名兰因，孤虚无宿之人。

第204章
兰因的坦白让宋从心在短暂的愣怔后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她原以为兰因是某个势力派来的密探，身上背负着某种目的与使命。
但听兰因这么说，他选择进入雪山完全是出自自身的意愿。宋从心直觉他并没有说谎。
“……我很抱歉。”宋从心认真道。
“无妨。”兰因先前不肯说，但真的把话说开之后反倒是十分平静，“时隔久远，那些过往之事对于现在而言其实并没有多大意义了。查明真相只是为了了却心结，毕竟没有过去与记忆的人，便如同无根之木、不系之舟。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自己画下的囚牢中作茧自缚。”
“我的过去对我而言便如同万顷波涛中一块可以立足的浮冰，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却是我与此世唯一的牵系。”兰因闭了闭眼睛，“因此，我有时会分不清镜中人的面目究竟是不是我自己？我是他人眼中映照出来的那个人的模样，还是那无处可寻、无力证明的过往缔造出的才是自己
的本性……这听起来多少有些自讨苦吃，庸人自扰了。”
这听起来或许会有一些荒谬，但宋从心不知为何却能理解兰因的执着了。
宋从心的前世也是无处可寻、无力证明的过往，而她两世的身份容貌也全然不同。若不是因为早期穿越过来时便是从婴儿时代开始活起，宋从心恐怕没有办法立刻走出“自我认知”的困局。她是直到已经在这个世界活过比上一世更漫长的年岁，才逐渐学会接受今生的自己。
所以当初仪典长老有意收她为徒之时，宋从心才会如此感激。因为仪典长老让她将自己与故事中的“大师姐”区分开来，真正确立了自己的本心。
但即便如此，宋从心的前世依旧是无法对人轻易提起的过去。
兰因说完后便开始着手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他腰侧不知道被什么利物伤过，黑衣已被鲜血染透。宋从心环顾四周，发现兰因在周遭撒了一些气味呛人的粉末。确认这里暂时不会引来虫子之后，宋从心便接手了替他包扎伤口的事宜。
兰因并不逞强，将绷带与药水递给宋从心后便取出针和鱼肠线缝合自己的伤口，他动作熟稔利落，显然经验丰富。
“既然要交心，等价代换，你也应当告诉我你的过去吧。”
宋从心专注于伤患身上的伤口，听见这话却是偏了偏头。她觉得自己的过去没什么好说的，兰因却道：“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即便说谎，我也无法证实你言语的对错。”
确实如此。宋从心盯着染血的绷带，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大抵是因为好歹是共同经历这一切的同伴了，又或许是因为直面蟠龙神的冲击让人心变得有些麻木。一些无法对亲近之人讲述的故事，反而能对萍水相逢、注定分道扬镳的人说出口了：“我轮回转世之时忘饮孟婆汤，因此生而知之。”
兰因：“……”
这个开头一出，本就天方夜谭的过去变得更像随口编造的话本故事。好在兰因教养极好，也不打断她的“胡编乱造”，只是面无表情地靠在墙上，听她说那些假亦真真亦假的过往之事。
前半生碌碌无为，后半生风尘仆仆，在随性逍遥与坦荡无愧之间，宋从心选择了后者。
“某一天，我拾到了一本无字天书，祂告诉我，此世将面临灭顶浩劫，灾难将至。”
“一位伟大的人将会在浩劫中陨落，而后神州陆沉，万劫不复。”
“为了自救也为了不让在乎的人们成为熔炉中的蝼蚁一只，我决定谋权夺位，将那人取而代之。”
宋从心这话说得自己都想笑，兰因从她开口讲述时便保持了诡异的沉默，宋从心觉得他应当是在用沉默表达“我看你如何敷衍我”之意。在将那些堵在心里的话都说出口后，宋从心突然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好像积压在心脏上的重量被分走了一半似的。
伤口还未愈合，灵魂尚未平复。神殿地宫中的危机四伏，乌巴拉寨中埋藏的罪孽与恶果，有太多太多尚未解决、需要他们去面对的困难与灾厄。
但在即将启程奔赴下一个未知的旅途前，他们靠在冰冷的墙边，平淡无谓地分享了彼此的故事。
如此行色匆匆，皆是彼此的过客。
“我作茧自缚，你也不遑多让。”听完宋从心的故事，兰因如是道。
宋从心颔首表示认可，随即又道：“心有羁缚，天地亦为囚笼；心无枷锁，陋室亦有青空。”
语毕，她站起身，朝兰因伸出手：“走吧，该继续前进了。”
“你已有头绪？”
“嗯。”宋从心微微抬头，她想到《倾恋》中的那一场大雪，那场掩埋一切的雪崩，就如同神明给予苍茫大地的最后一个拥抱。
“正如你先前所说，长乐之主已经陨落，雪山神女却还有一念尚存。”
原书的故事中，累世的血债与罪业浇筑出名为蟠龙神的恶果，在其洗涤一切不洁之后，祂又回归了雪山的怀中。
他们身在乌巴拉寨的这场迷局中，其间真实与虚假交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唯有堪破迷障，拨云拂雾，方可窥得虚玄背后的真相。
诅咒寨民并意图洗涤一切不洁的不是蛰也不是早已远去的明觉之神，而是这些年被作为生祭献祭给蛰的无数活女神的意志。但是，以活女神的怨念与蛰结合后升格而成的伪神，不管是活女神还是蛰，本身都没有司掌风雪的权能。
所以，原书中用风雪埋葬一切的，应当是那位隐藏在幕后，司掌风雪与妙音的神。
……
“你确定这样做，她就会来见你吗？”
楚夭站在挂满木牌与红线的雪松树下，看着尸傀将江央高举，看着少年将一个银质的铃铛系挂在树上。
“我不确定。”江央沉默着摇了摇头，他坐在高大的尸傀肩上，微微仰头看着树枝上摇曳的铃铛，“这是我曾经和拉则的约定，我想见她时便将铃铛挂在树上，她想见我时便在枝桠上系一根红绸缎。通常，是我想见她居多，只要我将铃铛挂在树上，她夜里便会来庙里寻我。”
“寺院中有通往神殿的地道，但年代久远，许多道路都已经被遗忘或是废弃了。从小生活在长乐神殿中的拉则比许多祭司更熟悉地底的密道。”
“有点奇怪。”楚夭百思不得其解，“不是说长乐神殿是长乐之主为自己修建的陵墓吗？既然是陵墓为什么还会修建这么多的地道呢？按照常理来说，墓主人应当是恨不得将陵墓封死，不让盗墓贼进入的吧？且不提你们说的污染外泄，难道你们不怕有人破坏或是利用神女的尸骨，惊扰祂的长眠吗？还是说你们这些后人违背了神女的意愿，私自修建了密道？”
“确实如此。”江央并不反驳，反而道，“神女的本意确实是在祂陨落之后彻底封锁神殿，但后来又有谕旨，言其在等待一个渺茫的希望。为了这个渺茫的希望，最初追随神女的明德主持修缮了为传递明觉之志的大明净觉寺，并留下了唯生有琉璃目之人方可主持祭神的戒律与传统。我得了上一代神子的传承，原以为这是为了巩固信仰之举。但如今想来，这或许是因为唯有
特殊血脉之人方可进入长乐神殿。”
楚夭双手抱胸：“为什么唯有血脉特殊之人方可前往神殿，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吗？”
“若是打算一去不复返，自然不必如此煞费心思。”江央垂了垂眼眸，“但若要全身而退，便非我等血脉而不可。这些年来，我等血脉传承殊为不易，但苦守至今便是为了赌神谕中的一线生机。没有我族之人的领路，妄图冒犯神明之人皆会葬送在神殿里。”
“八年前，神殿中的蛰因缺少神女赐福之血的压制而暴动，危急关头，一位身穿黑色斗篷的神秘人阻止了灾厄，并且救下了我。”
“他本想命我带他进入神殿，但我谎称传承散轶，不知如何开启神殿深处的禁忌之门。他对我下了咒术，意图让我言听计从，但真正开启禁忌之门的方法唯有拥有这双眼睛的人才能‘看见’。因此即便他搜魂洗脑，夺取我的记忆，也仍旧无法从中得到任何的线索。”
江央将那些过往之事轻描淡写地说来：“后来，那人似乎是放弃了，他镇压了蛰，控制了乌巴拉寨中的祭司。当时的主祭与我理念不合，他怨怼我放走了作为生祭的活女神以致险些引发大祸。而后祭司中又有人投敌反叛，以乌巴拉花洗去了我的记忆，让我忘记了拉则。”
“那个人是谁？”楚夭听着，不知为何有不详的预感。
“不知。”江央淡漠地摇了摇头，却是道，“但他觊觎的无非便是神女的血脉，我们一族又被称为长乐神殿的‘守墓人’。大明惊觉寺塔不仅是为了守护乌巴拉寨，更是为了守护人间与长乐之主的秘密。直到神女神谕中那个渺茫的一线生机现世。”
“但我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先前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他们派来的。”
“听起来，哪怕他阻止了八年前的灾祸，你依旧不感激他。”楚夭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枝头的铃铛。
“当然。”江央讽刺地勾了勾唇角，“因为蛰，便是他们带来的。”

第205章
对于江央而言，一切都恍如隔世。
前尘香不愧是前尘香，当他“忆起前尘”之时，江央今生所在意的一切都变得单调浅薄，反而是曾经的执念越发深刻入骨。那些对于他人而言早已远去的往事，对于江央而言却是历历在目，鲜明得仿佛是昨天才刚刚发生的事。
江央记得自己乘坐在华贵的软轿上，朝着那身负枷锁、赤足踏在雪地上的少女伸出了手。她仰头看着他，用一双仿佛被霜雪洗涤过的眼睛。
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江央也看见了那双冰湖明镜般的眼眸映照出的自己。他不明白，他是形如傀儡、无神可奉的神子，眼前这个女孩才是能聆听神音、被神眷顾的神子，她才应该身穿锦衣华服坐在高高的轿子上俯瞰众生，而不是沦落至此。
江央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与诸多祭司的所作所为是在渎神。
人究竟能为自己的信仰付出什么？被世人赞颂为人间活佛、拥有最虔诚信仰的神子朝女孩伸出了手，稍一用力便将女孩拉上了轿子。他不顾周围面色惊变出声阻止的祭司，不顾女孩身上的脏污与尘土与自己的衣饰格格不入，他只是用自己焚香礼佛的手拥抱了那个瘦弱的孩子。
“卓玛啊，请宽恕你无所作为的信徒。”
该说江央任性还是狂妄呢？
本该用于净手的圣水被用来擦洗女孩脸上的尘垢，本该用来破开肚腹的利刃被用来裁剪虬结的乱发，本该由神子亲手主持的祭祀变成了闹剧一出。江央放跑了作为祭品的活女神，在仅有神子才能莅临的祭坛上给女孩编了一晚上的辫子。
在那之后，拉则“自由”了。
江央祓除了拉则身上用于掌控行踪、制止她逃离的咒术，为她换上新衣服，赠予她食物。他告诉拉则若是祭司要抓她，便朝神殿里去，因为他们不敢进入神殿，只敢在外围的醒思台前徘徊。他与拉则立下了相见的暗号与约定，两人总会在深夜时分相见，因为被蛰寄生的祭司根本无力阻止。他们会一起坐在神座前的轿子上、寺院雪松旁的台阶上，头碰着头地凑在一起，像两只互相依偎的雪兔。
“您不能这么做！您让她眷恋人间，她便不会再愿意回归神国！”拼死谏言的祭司被摁倒在地上，匍匐跪地依旧在撕心裂肺地呐喊。在他们看来，本该庇佑他们的神子已被邪祟所染的活女神蛊惑，而不再以苦行遏制邪性的活女神将会被五浊垢染，不够纯洁的灵魂将无法回归神国。
那便不回吧，就这样一直一直在他身边。不是作为活女神与神子，而是妹妹与哥哥。
“神子，您可有想过后果？”外表年轻的主祭看着他，悲哀几乎要从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溢出，“一人的性命，真的比整个村寨的人更重要吗？”
前任神子曾经告诉过江央，若是觉得罪恶，便多看看人们幸福的样子。但比起那些活在虚妄中的人们的笑脸，江央更喜欢拉则穿上颜色鲜亮的衣服，辫子中编入漂亮的花儿。他看着哑巴似的不爱开口的女孩，会摸着她的额发一遍遍地夸她：“拉则像仙女一样。”
“我会带你走出雪山。”
那是江央未能实现的承诺。
灾厄降临之日，江央备足了盘缠与食物，对一队商队中的好心娘子下了暗示。这支商队会离开雪山，他们会经过乌巴拉花海，洗去与乌巴拉寨相关的记忆。在他的暗示中，那好心的娘子会将拉则当成自己的女儿，她会将她带离雪山，会带她去看雪山之外的红尘是何等瑰丽的样子。
哪怕在外人的口中，尘世众生皆苦。但至少，他们都是真实地活着。
而江央呢？江央坐在尸傀肩上朝着大山走去，活女神的血可以抚慰龙神，神子的血自然也可以。他这么做不是为了任何人、任何事，他只是以这些年得到寨民供奉的“神子”身份给这个尘世一个交代。但这并不意味着江央认同先祖与祭司的做法，他的信仰告诉他，那是不义之事。
而以不义开始的事，只能以罪恶来使其巩固。
年幼的男孩捧起一捧雪，胡乱地涂抹在脸上。凉刺刺的冰寒，却让他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在走向雪山的那条舍生之路上，江央思考了许多，他知道乌巴拉寨承载的罪恶，也知道村寨中并非没有虔信徒能够清醒地认知自己的所作所为乃罪恶之事。但人们忏悔、自愧，却已没有回头路可以选择。大错已成，一错再错，有些人犯罪甚至不是为了自己能得以解脱，而是因为所爱之人在受苦。
这样的“诅咒”究竟何时才能走到尽头，让罪孽得以偿还、得以宽恕？这世间是否有一场吞没毁灭一切的雪，让这一段不和谐的旋律戛然而止？
江央安静地坐在转经廊的台阶之上，俊秀的面容在微弱的烛光中明明灭灭。尸傀伫立在江央的身后，如同守护风雪的群山。雪白的袈裟迤逦及地，几乎要在昏暗的夜色中生出珠玉的光来。寒风拂过山巅，送来飘荡的雪絮，它摇曳着枝桠上的铃铛，发出阵阵空灵悠远的长鸣。
她真的会来吗？红衣女子询问之时，江央只是摇了摇头，他心里没底。
被那神秘的斗篷人救下之后，乌巴拉寨经历了一次血洗。作为村寨中目前唯一拥有神赐血脉的人，江央侥幸苟活了下来，却被那人洗去了八岁之前所有的记忆。在残酷的真实与虚幻的美好之间，身为神子的江央选择了后者。他像曾经的每一任神子那般以罪孽之事守护村寨，时至今日。
这八年来，失去记忆的江央只能在他人的幸福与笑容中寻找生存的意义，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心口空荡荡的，似乎生来便缺失了一块。江央以为这或许便是“神子”之意，与那些鲜活的人们相比，他始终都缺少了一颗属于人的肉心。神明蒙上了他的眼睛，不让他去看人间的惨剧，他是一樽空荡荡的石像，没有体温，也不会为他人长出痛楚的血肉之躯。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江央这么想过。他会在每一个寂静可怖的深夜中转动经筒，他会在寺院大堂的偏殿中供奉香火与一些不知要献给谁的鲜花与食物，他会忍不住去打量信徒身上鲜亮的衣着，然后长长久久地发呆，不知这种空洞的真意。
但是，江央不愿承认，自己心中竟还有一丝隐秘可悲的期待。
这些年里，江央供奉在偏殿中的食物会有所减少，鲜花会变成粗糙的花环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一直觉得寺院中有一只看不见的“老鼠”。但以前的江央并不在意，就像他也不在意那些半夜里蠕动的百足与扭曲的血肉之影。无悲无喜的空洞神像，本也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寺院中的雪松枝上挂满了红绸呢？
江央抬手捂住脸庞，只觉得鼻子发酸，眼角滚烫。他胸腔内的肉心疯狂的跳动，呼吸拉扯得血肉几近痛楚，他感受到了疼痛。
“沙沙”，寺院中的灌木丛中传来了细碎的窸窣之声。江央朝下方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脑袋从中钻了出来。
眼眸澄澈如冰湖明净般的少女蹲在台阶之下，仰头朝江央望来。
宿命总爱跟人开伤痛的玩笑，让这一切都仿佛昨日的光影重现。
就如同命运的齿轮再次咬合倾轧的那天，本该处决活女神的“神子”回头，与本该被献祭予龙神的“活女神”四目相对。
……
“……大妮？”
宋从心茫然地站在墓室的隔间外，看着完好无损的结界与内里空荡荡的阵法。昏迷不醒的阿金仍然倚靠在墙边，身旁放着鼓囊囊的包裹，里面存放的是足够两人十几天吃用的食物。地上有一些食物零碎的痕迹，但是那本该待在这里的女孩却不见了踪影。
大妮去哪了？宋从心有些焦虑，她迅速检查了结界与阵法，却发现自己离开前的布置都还完好，这意味着大妮和阿金并没有遇见难以摆平的危险。随后宋从心又检查了周围的痕迹，离开时她曾在周围施加了一些追踪足迹的术法，可墓室外却并没有属于孩童的足迹。
这意味着大妮并没有离开墓室，也没有遭遇危机，但她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墓室里？
“图南？”兰因见同伴的神色不对，也出声询问了她的异样。他们本是打算前往长乐神殿最深处的墓室，但宋从心心里还惦记着大妮和阿金的安危，两人这才花了一些时间辨别方向并且折返。但谁知不过分开一段时间，大妮竟然就出事了。
“没有遇到危险，也不是自行离开的吗？”听见宋从心的描述，兰因却是露出了沉思的神色，“你似乎说过，那个孩子是突然出现在神殿里的？”
“不错。”宋从心将自己观察到的大妮的细节都告知了兰因，“大妮记得自己的家人，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原来如此，图南，你听我说——”兰因沉默了一瞬，似乎
在斟酌委婉而不伤人的语句，“大妮，或许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什么意思？”宋从心觉得这说法太过诡异，她是亲眼见过、触碰过大妮的，她确定大妮不是鬼魂或是幻影，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或许是活在过去的、已经死去的、更甚者是某个死在神殿中的人臆想出来的人。”兰因解释道，“长乐神殿已经被疯狂主宰，因此阴阳逆生、六宸颠倒，会出现有、有无与无有之物。那个名叫‘大妮’的孩子，或许就是这种情况。”
“有，既此世存在；有无，既曾经存在；无有，既此世不存在。此三者，皆在此地共存也，因此，长乐神殿才如此令人疯狂。”

第206章
“我相信那孩子是存在的。”
在收拾了墓室内的残局之后，兰因主动背起了奄奄一息的阿金，自从发现大妮失踪后便一直沉默的宋从心却突然开口，这般说道。
兰因回头看她，却见她蹲在地上拾捡掉落在地上的干粮碎屑，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的失落与悲伤：“我给了她信物，眼下却和那孩子一起不见了。既然如此，不管她身处何方，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再次相见的。”
“……”兰因知道这个猜想有多么渺茫，更甚者，他觉得她完全没必要在意一个虚无的幻象。
然而，每当他凝视眼前之人的眼睛时，对常世抱有悲观之念的他却总会愿意去相信什么。
“嗯，一定会再见的。”
兰因和宋从心带着阿金奔赴长乐神殿的最深处，有兰因在前方引路，宋从心着实少走了许多弯路。不需要顾及大妮和拉则的安危，宋从心与兰因两个各怀武艺的人便选择了完全抄近路走。整个长乐神殿如同一道向下蜿蜒的长廊，越往深处去便越是诡谲阴祟。
“长乐神殿的主体建筑是上方以供子民参拜的醒思台，到中层用于祭祀的祭坛与囚狱，这两层在早年还是允许信徒踏足的。”兰因解说了长乐神殿的基本构造，“曾经也有雪山神女的信徒不远万里跋涉而来，但常人只会以为上两层便是神殿的全部。”
“而以髓之门往下的分界线便属于陵墓的范畴内，即便是祭司也无法入内。蛰被受困于此，无法离开髓之门。这是一条单行路，寿终的乌巴拉寨民也会通过髓之门而落入下层，成为蛰的温床或是养料。蛰为村寨压制诅咒、令其长生，寨民则在死后成为蛰的食物，形成了一个循环。”
“如你所言，乌巴拉寨供奉的‘蟠龙神’，实际是蛰与生祭后的活女神结合而成的伪神。”
“活女神被豢养在神殿中，一方面是为了以苦行抑制她与‘蟠龙神’的共鸣，不让她贪恋人间或是过早堕落；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利用活女神特殊的血脉，从髓之门后的世界中带出蛰的幼虫。祭司则会从中择选出适合的蛰为村寨中居民们‘赐福’，以此压制‘神女诅咒’。”
“特殊血脉方可从下层陵墓中归来，其中是否有什么门道？”宋从心果断抓住了其中的重点，“琉璃瞳？”
“不错，‘拥有特殊血脉之人方可进入长乐神殿’的说法是最初追随雪山神女的明德主持流传下来的，他修造了大明惊觉寺塔，终身苦行供奉，是一位真正高德的僧人。”兰因肯定了宋从心的推测，“但实际上，你应当也能感受得到，长乐神殿的内部构造以及机关都设计得极其精妙。整座长乐神殿都遵循人体脏腑行气之理，那盘根错节的密道便好比流淌血液的筋脉，其中似有规律可循，却又千变万化，难以捉摸。”
“即便是乌巴拉寨的主祭也不知其中的隐秘，只知道拥有琉璃瞳的人可以行进无虞。同样的，神子得到的传承中也并没有记载任何关于长乐神殿的关窍，这才让这个‘秘密’平安传承至今。”兰因反问道，“若你是最初修造长乐神殿的匠人，你要如何确保这个秘密不会落入外人之手？”
兰因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但宋从心思忖半晌，却是凝视着他的眼睛，道：“那便让神赐血脉的后人在踏足此地之前也对关窍一无所知。”
这样，秘密在开启之前便永远都是秘密。
“没错。”兰因似是低笑了一声，此时两人已经势如破竹地杀入了神殿的底层，这里的环境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剩下雕刻着各种狰狞鬼怪的壁画以及石柱，再看不见多余的隔间以及墓室。仿佛这里只有一条单向的不归路，踏上这条路的人只能向下，无休无止。
最终，两人来到了一座足有城门那般高大的门扉之前，兰因举起了火把，火光竟被门扉反射出月华般的银泽。宋从心眯起眼睛细看，这才发现眼前这座门扉的材质竟是藏银、也就是白铜浇筑而成的。
庞大巍峨的铜门在深渊中静默地伫立，铜门上镂刻雕琢着缠绕的花枝、祥云、狮子、大象、毒蛇与水火的纹路，而被这些意象所包围的则是身穿不同纹饰衣物的女子。宋从心一一细数，发现总共有二十一位。每一位女子手中都持着不同的乐器，有七弦琴、银铃、胡琴、牛皮鼓等等，她们面上的表情也各不相同，有的慈悲，有的威严，有的愤怒。
“这是卓玛，也就是‘度母’，传说中神明的二十一种法相，各有自己司职的秘法与心咒。”兰因也仰头看着这庞大的铜门，“传说长乐之主舍弃神躯、步入轮回之后，每二十一世为一个轮回，每一世的法相与司职都有所不同。卓玛济世渡厄，能救济世间一切的恐惧与灾祸。”
“乌巴拉寨最后一任神女便是大静寂度母希瓦钦姆，祂因对抗蛰而消亡，将蛰镇压在长乐神殿中。其功德为毁重罪，降服一切怖畏。”
宋从心似有所悟地颔首，兰因的博闻广识堪比行走的天书。天书中同样能查阅到相关的情报资料，但若不特意去找，天书并不会标注出过长篇幅的宗教背景与人文典故。
兰因望向铜门旁空荡荡的石壁以及石柱，火光之下的琉璃瞳似有流光划过。
“神殿中所有险恶关卡的关窍，都以特殊的咒术写在门上，唯有拥有神赐血脉的人才能看见并且将其正确解读。”
长乐神殿内部的机关变化万千，即便世世代代生活于此的祭司都难以记录其运转的韵律与轨迹。随着机关的运转，写在机关上
的关窍也会时刻变化，除非是拥有那双眼睛的人亲身至此，否则谁也无法开启禁忌的门扉，惊扰长乐之主的沉眠。
而也正是因此，即便是通过严刑拷打、控心夺魂等残酷的手段，那些图谋不轨之辈也无法从神赐血脉的后人口中拷问出与长乐神殿埋藏的隐秘。为了守护长乐之主的安眠，信徒们无所不用其极，若是真有人控制了神赐血脉走到这里，等待他们的恐怕也是重重杀机。
“石壁与石柱上写的不仅仅是开启机关的门窍。”兰因指着壁画中的除厄度母像，道，“周围的机关部件多达上百个，开启门的机关与触发陷阱的机关放在一起。比如水火离坎，一者可触发飞箭落石陷阱，另一者则能打开密道。若有神赐血脉被挟持至此，既可借此逃生，也可让敌人折伏于此。而若是敌人仰仗武力意图强闯，整座神殿都将顷刻下沉倾毁，玉石俱焚。”
也就是说，若是无法赢得神赐血脉的信任，即便有通天之能也将止步于此。
“我会为你开启机关。”
“那你呢？”
“我无法进去，因为这条路是单向的，无法从内里开启。我必须留在外面，因为我就是钥匙。”兰因回头，瞳孔深深地凝视着宋从心，语气低沉肃穆道，“这也是雪山先祖们准备的最后一手，若是抵达这里的人在得到秘密后原形毕露，神赐血脉便还能做最后的挣扎与挽救。”
设计与修造长乐神殿的雪山居民确实已经步步算尽，不留后路了。
“我不会说什么，希望你信任我之类的空话。”宋从心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兰因便朝着宋从心伸出了手，“你看不见，自然也不知我所说的是真是假。所以，图南，我将与你订下契咒，我承诺你若身死，我也绝不独活。”
宋从心眉头微蹙：“何至于此？”
“仅限于此罢了，我并未说谎，与你灵魂相系的蛰还在我血脉之中暂时沉眠。你若身死，它必将苏醒反噬于我。”兰因捋起衣袖，宋从心看见他精瘦有力的手臂皮下匍匐着一条蜿蜒的百足纹路，“这契咒只会限制我，而我会坚守至你归来为止。”
宋从心定定地注视着兰因胳膊上的百足虫纹，在听见兰因讲述此地的凶险之时，宋从心心里确实是有些许疑虑的。她与兰因萍水相逢，彼此也并不知根知底，虽有过命的交情，但要妄谈生死也多少有些奢侈。只不过宋从心遇到危机随时能进入苦刹，所以倒也算不得多么凶险，反倒是兰因，他确实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比单纯的空口说白话要来得真诚得多。
“我明白了。”宋从心咬破自己的拇指，与兰因立下了契咒，“无论如何，我欠你一条命，若长乐之主仍有一念尚存，我会替你寻求答案的。”
兰因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立下契咒之后，两人双手交握，视线交错了一刹。随即，兰因走向巨大的白铜门，依照石柱的指示开启机关布阵。白铜门上的二十一度母神像便是开启白铜门的机关，两侧的石柱是可以转动的。转动石柱将会牵引度母神像背后的机括，而石柱上并没有具体的角度提示，唯一能堪破的只有神赐血脉眼中所见的一切。当石柱内的机关砌入卡扣中时，铜门上的度母像眼睛将会“亮起”，这便喻示着，成了。
当二十一具度母法相的眼睛尽皆亮起，白铜门内部传来机括运转、齿轮咬合的阵阵轰鸣。
缓缓洞开的白铜门内一片漆黑，唯有尘封已久的沙土簌簌落下。墓室内部并没有传来窒闷的瘴气，通常为了保证墓室内的陪葬品能长久保留，陵墓基本都是彻底封闭的。但长乐之主的墓室似乎并非如此，内部仿佛留有极小的通风孔洞。
望着不知通往何方的幽深墓室，宋从心回头看了兰因一眼，随即便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兰因沉默无言地看着那道唯一真实的身影步入黑暗，他闭了闭眼，眼前却是一片灼目得几近燃烧的红。
兰因并没有告诉宋从心的一点，那便是整个长乐神殿中，情况最危险的反而是他自己。
“我警告过你，不想疯掉，便不要妄进。”江央的声音在兰因的耳边清晰地响起，就仿佛有人正站在他耳边低语，“你的时间已不多了。”
兰因没有回应，因为江央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在长乐神殿内的一切见闻，都不过是他的幻觉、幻听。
“你竟然还敢放她离开。”兰因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讽刺尖锐的语气，“说什么她欠你一条命，当时若不是凑巧遇见了她，你还能维持知性吗？”
兰因闭了闭眼睛，干脆席地而坐，他没有回头，没有去看在那道身影离去之后，瞬间遍布整座长乐神殿的、死状凄惨的、自己的尸体。

第207章
长乐神殿的最深处，二十一度母铜门的背后，究竟有什么？
迈入白铜门的瞬间，宋从心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意。那种冷并非源自于她的神魂，而是切实无比地剜割着她的体肤。铜门背后的世界温度低得足以令一切生灵止步，穹顶石壁之上坠满了尖锐的冰凌，地面呈现出反复浇水再冷却凝固后特有的冰蓝。
白铜门的背后竟是一处冰封的天然溶洞，弥散的冰白雾气在腿边徘徊，形成一种如临梦中的虚幻之感。
溶洞内隐隐有光，那种幽蓝的冷光似乎是某种藻类或是地苔散发出来的荧光。借着这些小光之烛，宋从心也将溶洞内的一切尽数揽入眼里。
不同于长乐神殿中到处可见的奇诡壁画与神秘图腾，此处溶洞内反而显得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冰白的冷雾与霜寒在此交织，构成了一个纯白洁净、无垢无染的世界，宋从心环顾四周，发现这溶洞呈现不规则的圆形，看起来竟有些形似含苞待放的莲花，居中宛如莲座。
溶洞不算宽广，宋从心抬眼望去，便看见溶洞的正中央伫立着一个被冰雪封存的石台。
宋从心朝石台走去，耳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动静，她抬头，却恰好看见一滴水滴自山洞顶部的冰锥尖端滑落。那颗水滴砸落在宋从心通往石台的路径上，那镜面般平整的地表竟突然泛开一层一层的涟漪。
宋从心愣怔了一瞬，她眯起眼睛再凝神细看，发现那竟是一湖宛如明镜般的湖水。只是因为湖面太过平静，才会让人错以为那是冰面。
但这很奇怪，此地的温度明明如此寒凉，湖水为何却没有结冰？
宋从心提气纵身，飞跃湖面，她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落在石台旁的冰凌之上。这一回，透过朦胧的冰霜，她终于看清了石台上摆放的东西了。
那是一个手持制式的银白铃铛，形如莲花，美轮美奂。
此物，恐怕就是明月楼主点名索要的八吉祥宝器之一，长乐之主神躯之佛舌所化的莲花了。
按理来说，长乐神殿中修造了八处用以存放长乐之主神躯部件的法殿，但不知为何，佛舌莲花没有出现在莲花殿中，反而是出现在长乐之主的永眠之所。宋从心试图用天书解读此物，却发现天书对这个银铃的标注显示的竟是“不可解读”。
因为是神明的躯体部件所以才不可解读的吗？但是同样作为是神之胃囊的苦刹却分明能被解读。
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宋从心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了冰湖明镜般的水面，此时恰好穹顶上又有一滴水珠掉落，隐隐发灰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倒映出宋从心模糊的面孔。
……等等，冰湖？灰色的冰湖？
宋从心来不及多想，一些扑朔迷离的画面便如同走马灯般在识海中一闪而过。强烈的眩晕感让她站立不稳，脚踝忽而一凉，她
竟是无知无觉地淌入了冰冷的灰水之中。甫一踏入冰湖，宋从心面上便露出一丝难耐的痛苦，因为湖水太过寒冷。与神魂中缠连不去的寒咒不同，湖水的冰冷极其尖锐，那是一种会将生命剥夺、令世间万物都归于静谧的冰寒刺骨。
天知道修士修成金身之后，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肉体凡胎才会有的痛苦了呢？
宋从心跌入了冰湖之中。
落入水中的刹那，躯体因为寒冷而变得麻木，神智却肉体的痛苦背道而驰，竟然恍若梦醒般的清晰明智。宋从心看着视野中一片灰蒙蒙的湖景，心中顿时泛起一阵强烈的既视感。仿佛此情此景，她曾在梦里见过。
如果是那个梦……宋从心胳膊上浮起了鸡皮疙瘩，她用力抿唇，忍住头皮阵阵发麻的惊栗。
祂……要来了。
一股子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果不其然，宋从心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渺小的黑点。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游来，距离她越来越近。
和梦境中意识不清的迷离诡谲不同，这次宋从心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这也越发让她感觉到那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笼罩并且注视的恐惧。当那个黑点在视野中逐渐清晰，当那个披着“灰纱”的女子身影出现在宋从心的视野范围内时，她竟有一瞬间尘埃落定般的悬心。
还、还行……也、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恐怖。
只要无视祂身上那层朦胧柔软的“灰纱”其实是祂溶解脱落后半挂在身上的皮肤，只要不去看那双没有眼珠只有一层白膜的眼孔，也不要去深想祂的五官与面目，宋从心还能保持冷静。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层层叠叠的“灰纱”垂落在她身后，像人鱼的鱼尾与鳍，形如裙摆，曼妙而又优雅。
[人字碑啊……]
空灵沙哑、不似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钻入了宋从心的耳蜗里，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木质的纹路，眉心隐隐亮起金灿的莲华印。祂来到了宋从心的面前，缓缓伸出了手，直到这时，宋从心才发现，祂竟足有两人那般高挑，身体宛如一棵窈窕的树。
[人字碑啊……吾已经，等待得太久了……]
祂轻轻地捧起了宋从心的脸颊，宋从心以为自己会露出失礼的神色，但事实上，并没有。
她只感到发自内心的安宁与慈悲，就仿佛离家的游子回到了母亲的怀中，她抬头注视着那双蒙着灰翳的瞳孔，却不再感到恐惧与无措。她看着祂，沉默良久，开口询问道：“……您是何人，为何……称呼我为‘人字碑’呢？”
[彼世之业造此世之果，你是人字碑，一直都是。]祂回答道，[吾乃未能降生于世的卓玛，世人称呼吾为大怖救度度母。]
电光火石之间，宋从心突然明了了一切：“是您召唤出了那场埋葬一切的风雪？”
大怖救渡度母，现忿愤之面，在神明的二十一种法相之中，祂是遣除一切怨仇、断除一切邪行的红面。乌巴拉寨的罪业与因果已经沉疴积弊到难以化解的地步，人们为了生存而犯罪，甚至还因此催生出了名为“蟠龙神”的伪神。
[转复微末，已至末法之时。]祂道，[吾生之时，人心仇恚已深，世道渐衰。希瓦钦姆舍生之后，吾应此运道而生，为祓除一切孽障而来。然妖魔作祟，孽物当道，吾已回天乏术。吾自缚于此，借本相神血所化之莲渡池维持神智，若离此地，吾亦不能幸存。]
宋从心听明白了，乌巴拉寨中所记载的最后一任雪山神女为大静谧度母“希瓦钦姆”，她是降伏一切畏怖的卓玛，最终因封印蛰而逝世。但事实上，希瓦钦姆并不是乌巴拉寨最后一任神女，眼前这位才是乌巴拉寨最后的神女，但祂却没能降生于世。
祂应运道而生，然而蛰已经污染并侵吞了明觉之神的神智，为了保留最后一丝清明，祂将自己沉入了神血所化的冰湖。
祂在这里等待着一个奇迹，等待着一个破除死局、祓除一切孽障的契机。
原书中的祂在活女神与蛰结合而成的“蟠龙神”屠尽乌巴拉寨、将要升格为真神之时破封而出，唤来了那场天崩地裂、送葬一切的雪崩，将乌巴拉寨的罪恶与将要祸害人间的伪神一同掩埋于茫茫大雪之中。
[吾时间已无多。但人字碑啊，吾将回答汝一切的困惑，由汝铭记，由汝见证。]祂放开了宋从心，如是说道。
宋从心握紧了拳头，斟酌了言语后，她还是选择将自己在乌巴拉寨中的一切见闻向祂娓娓道来。原书中的那场雪崩摧毁掉的不仅是乌巴拉寨，还有无数雪山居民因此送命并且流离失所。雪山固然阻止了蛰的肆虐，但也因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如原书中的东海一般。
“我应当如何才能……”宋从心张了张嘴，却又复而低沉了下来，“……才能，令其放下……仇怨呢？”
宋从心感到十分荒谬，活女神分明是受害者，可她却要想办法阻止受害者的复仇。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吾无法，汝也无法。]祂缓缓摇头，[唯有局中人可言宽恕，但——]
[人字碑啊，汝是世外而来的一线变数，汝是既定的命轨之外的生机。]
“……我不明白。”宋从心摇了摇头，她抿唇，道，“但我将尽我所能。”
宋从心平复了一下心绪，复又问道：“我的同伴不远万里来此，希望向您寻求一个答案。”
[困顿于镜中之人，忘却自我面目之人。]不等宋从心说明，祂便如同全知全解般道出了兰因的困局，[祂于悬崖的尽头摇摇欲坠，意图抓住维系理性的绳索。他的奸猾与诡诈迟早会追上曾经困缚他的阴谋，他已与唯一真实的人字碑相遇了，日后自然也不必畏惧镜中面目全非的自我。]
“……”宋从心努力地回想兰因那张清冷俊秀的面孔，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奸猾诡诈”这类词挂钩。但听祂的说法，大概就是兰因迟早会走出困局的意思吧？
虽然不知道祂为何对宋从心抱有如此厚望，但这也是无数坏消息中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感谢您为我答疑解惑。”明觉之神残存的最后一丝神念竟然如此亲切和蔼，这让宋从心接下来的请求都有些说不出口，“还有一个冒昧的请求……”
宋从心硬着头皮将明月楼主的托付告知了祂，说这些话时，她几乎有些抬不起头。这里是
祂的陵墓，她却提出要带走祂的一部分尸骨。
宋从心甚至做好了祂勃然大怒、把自己赶走的心理准备了。
然而出乎宋从心预料的是，祂听罢，竟是没过多犹豫便颔首答应了下来：[西叶的后人吗？无妨，吾之遗泽，本就是欲赠予汝的。]
[人字碑啊，汝已拥有山川与大月的认可，而今，吾也将给予汝神舟万灵的因果。]
[愿汝不负本心，得证无上道法；尽此一身善业，护佑九州山河。]

第208章
宋从心听见了水流的声音，听见了露珠升华逆卷而上，在苍穹之上凝作冰霜与雪絮的声音。
——那并不是人能“听见”、“看见”的东西。
神眼中所见的事物，通常都是光怪陆离且难以理解的，巨大的信息洪流冲刷神智的岸堤，往往会造成识海的溃毁。更有甚者，神明过于庞大的记忆会覆盖人族短暂一生所有的爱恨，被过高的神性侵蚀从而失去七情六欲与自我，这便是与“灵性污染”对等的“神性污染”了。
宋从心并非第一次得到神明的传承，也并非第一次遭受神性的侵蚀。但或许是因为这次传承神明就在自己的身旁，也或许是明觉之神的神权本就与其他神明不同，因此在庞大的记忆洪流之中，宋从心还勉强能维持住自己的理智。
就像被大人搀扶着、蹒跚学步的孩童一般，宋从心在明觉之神的牵引中坠入了一条名为“时间”的长河。岁月以流线般的光影在她眼前逐一闪现，而她的灵却躺在灰色的流水中顺势而下，随波逐流。
宋从心看见了如雨洗濯过的蓝与广袤无垠的苍穹，随即视角轮转一换，远至群山飞鸟，近至霜晶与雪松。
宋从心看见了天苍山上终年不化的堆雪积了一层又一层，在屋檐下缀了一根根细碎的冰凌；她看见了莲座上慈悲宽和的神像，梁顶上的图腾与花纹相互交缠，镌刻着祂不曾感受到的时间流逝与往复历史；她看见了来来往往的信徒以及人群，那些人的面目模糊，大多数时候只能看见一个个匍匐于地的脊背与昭示年龄的发顶。
这些人身上缠绕着或红或黑的丝线，有的丝线模糊黯淡得几乎要消失在天光里，有的则红得发黑，几乎要从中滴出血来。
宋从心茫然地观望着，她就像一棵老树或是一块石碑，看流年荏苒、岁月斑驳。她看着襁褓中的孩童逐渐长大、成家，孩子变成了大人，大人变成了老人，然后，孩子的孩子也长大了，老人成了雪地上的白骨。他们围绕着自己形成了聚落，他们逐渐发展形成了规模，他们某天意识到雪山之外有更广阔、更丰饶、更适合族群生存的天地，于是他们走出了雪山。
这个世界的人族起源于雪山，围绕冰河与溪流形成的游牧聚落逐渐向平地迁移，最终在中原大地上扎根落地，转变为农耕文明。他们身上的线彼此缠绕，生出“家庭”、“聚落”、“村镇”、“城市”、“国家”。而后，这个庞大的族群又与神舟其他的族群命运相系，最终将神舟版图完全连起。
人族或许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初生之地，可祂还记得。祂看着雪山的孩子走向了神舟广袤的天地，而他们身上线的源头还在这里。
宋从心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线的“手”。
人群熙熙攘攘，往来匆匆，不断地上演着一出出离合悲欢的剧目。他们似乎一直在变，又似乎一直没变。
而“宋从心”就如同她身后的神像一般，风吹雪蚀，岿然不动。
若说山主的传承是生机勃勃的地脉涌动，大月的传承是海底火山的喷涌与消亡，那长乐之主的传承便是一场静谧安宁的雪。
祂是冰冷的，清淡的，也是澎湃的，威仪的。
一滴冰冷的雪花落在了眉心，凉凉的，却又让人格外醒智。沉浸在这种似梦似醒的幻境中，宋从心朦胧间隐隐听见了机括运转的响动，她缓缓回头，却看见灰水之上的一线明光，突然间闭合消拢。
……
背叛吗？
倚靠在石壁上的兰因擦拭着唇角渗出的血迹，子夜般漆黑的眼眸却依旧幽邃而又冷静。
白铜门在他身后顷刻闭合，让人阻止而不得。他一介蝼蚁般的凡人胆敢做出这种挑衅的举动，自然触怒了那藏于暗处、自以为掌控了全局的人。
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兰因击飞砸进了石壁里，轰然一声巨响，几乎让整座长乐神殿都为此而震动。兰因呕出一口血水，蜷曲的手指微微一动，他眼角的余光瞥向一旁角落中蜷缩着肢体的阿金。值得庆幸的是对方并不在意看起来像是那人滥发好心才救下来的寨民。
“小子，你找死！”一道鬼魅的黑影突兀出现在前，隐藏在暗处的伥鬼终于显露出了踪影。那披着一件漆黑斗篷的人影用力卡住兰因的咽喉，眼见着就要将他的喉管撕裂。兰因闭着眼，看也不看地捏住了一直攥在手里的玉符。就在他喉咙即将被扭断之际，盛大的光芒将一切湮没，澎湃浩瀚的气浪倾泻而出，如遥远苍穹之上远远斩来的一泓大日的赤影。
兰因听见了凄厉到变调的惨叫，那道漆黑的人影飞速后退，身影不停闪动，在虚与实之间不断交替。但他方才距离兰因实在太近了，对凡人的轻慢与疏忽让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硬吃了这一剑，即便他迅速隐入阴影，从那几乎掩盖不住的粗重喘息中也能听出他伤得不轻。
“你、你……”黑影显然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被一介凡人伤到。
“虽然不知道图南是什么来历，但这个东西，你应该认得的吧？”兰因松开攥紧的手掌，两指之间夹着一枚玉符。这枚玉符已经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但依旧不难看出其精美的雕工与成色极好的玉质。
“……剑符？究竟是什么时候……”黑影喃喃自语，倏地，他又咬牙道，“是刚刚——”
兰因与宋从心结契之时，曾经向她伸出了手，这乍一看是一个象征结盟的友好姿态，但实际两人却暗度陈仓，将剑符从左手倒了右手。订立契咒实际并不需要血液，宋从心咬破手指是为了替他唤醒剑符。他们一路走到这里，临门一步，幕后那个意图坐收渔翁之利的人也该坐不住了。
“你们怎么会知道——？！”
“从发现江央被人洗过记忆开始。”兰因倚在石壁上缓缓地调整吐息，对方不敢轻举妄动，兰因则想拖延时间，倒也不介意为他解说一二，“那位神子可不是什么任人鱼肉之辈，他的尸傀术与迷神术堪称登峰造极，村寨里这些被虫子吃空了脑髓的祭司哪里是他的对手？而如果不是这背后隐藏着更深的阴谋，难道还能是江央在修炼迷神术时自己着了自己的道？”
兰因在进入长乐神殿时曾经嘱咐过楚夭套出前尘香的香方，最好将前尘香制作出来。楚夭的灵觉极其敏锐，兰因相信她能找到前尘香所需的药引。只要前尘香能唤醒江央被封存的记忆，乌巴拉寨幕后埋藏的阴谋自然也无处遁形。
当然，宋从心手中拿到的情报线索与兰因不同，她怀疑蛰这种域外而来的天魔是被人刻意投放在雪山之中的。原因无他，蛰所拥有的寄生、吞噬血脉的特性，以及“蟠龙神”的灵性升格明显就与大夏境内的“造神”计划脱不开干系。大夏绝不是外道的首个试验场，恐怕乌巴拉寨也是个养蛊的罐子。而今眼见着大计将成，幕后之人怎能容忍宋从心等人将他们的心血付之一炬？
前方黑暗翻涌，似随时便要扑上来将人吞噬殆尽的害兽，兰因轻咳两声，抚上自己的胸口，两根手指轻轻捏着第二枚玉简，道：“我奉劝阁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不妨猜猜看，她究竟给了我几枚剑符？”
你能逃得过一剑，难道还逃得过第二剑、第三剑吗？
黑影显然十分忌惮门后的那道身影，他太过贪心，既想要门后的秘密，又想要趁那人虚弱之时再伺机害她性命。
翻涌的黑暗有一瞬的停歇，但随即，越发高涨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体。阴影中传来一道摁捺着愤怒、难以辨别年龄的声音：“好好好，若不是为了从你口中撬出打开这扇门扉的方法，你以为你方才的小聪明还能奏效吗？真是不自量力。”
凝实的杀气压制得人难以呼吸，然而兰因的神情却依旧平静：“阁下身为修士，自然能在不近身的情况下断我手足，轻而易举。”
但是你敢赌吗？兰因并没有将话语说尽，但他清明的眼中却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能耗费两百多年的时间去布一个局、并且静待它开花结果的自然不是初出茅庐、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但越是高高在上，便越是难以忍耐蝼蚁的挑衅。在黑影眼中，眼前的青年算得了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仰仗拂雪道君的威能狐假虎威的凡人而已。
不对！他又何尝畏惧过那人，不过是为了让计划顺利推进而已！
“小子，人总要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黑影阴戾地咬字，“你若面临必死的危机便会触发剑符，那本座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有几条命能耗得起？本座最后再说一遍，打开这扇门，让出路来，本座不仅饶你一命，还能赐予你长生与无上的伟力。”
黑影许诺的东西固然很有吸引力，但兰因却只是兴致缺缺地撩了撩眼皮：“我想要的，阁下给不起。”
黑影几乎要气笑了，他从不和蝼蚁多话，今日短短几句，已是耗费了他全部的耐心：“你不想要长生与力量，那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权势地位，还是说江山与美人？你既然甘愿舍命也要拦在这里，想来是不在乎这些的。那你是想复活死者，还是想向谁复仇？又或是你想夺取谁家的江山？尽管说来，本座皆可满足于你。”
黑影语气傲慢，但他显然也有傲慢的资本。他笃定兰因不会拒绝，毕竟凡人渴求的不都是这些东西？钱财权色，爱憎别离。
“都不是。”兰因的呼吸已经逐渐平静，“我想要的，只有她能给。阁下不必费心。”
黑影正想怒骂此人不知好歹，但电光火石间，他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莫非……你想要的是她？真是……”真是胆大包天！
黑影在心中破口大骂，只道此人不识抬举，名动天下的上清剑宗是他一介凡人能够肖想的吗？话虽如此，但黑影还是沉下心来，摁捺着情绪循循善诱道：“那般强势的女人，不折了她的剑骨哪能得到她的芳心？本座允诺你不杀她便是了，本座只要门后的东西。”
黑影自觉得这话已经是自己做出的天大的让步了，谁知原本还靠在墙上和他说着车轱辘话的青年突然抹了一把脸，竟是不顾伤势地站了起来。
青年身形修长，挺拔俊秀，即便伤重也自有一股落魄王孙般的风骨气度。不知道他身份的人绝不会想到眼前之人竟是刀口舔血的杀手，只会疑心
他是流落在外的某国皇子。但就是这么一个风姿俊逸的青年人，在黑影看来却是说不出的面目可憎。
“……还是开打吧。”本来还想拖延时间的兰因手腕一转，一柄小臂长的窄细银刀便落入了青年的掌中。
青年仿佛什么都没说，但又仿佛什么都已经说尽了。自鸣得意的黑影哪里还会反应不过来青年根本就不打算跟他谈条件，先前的附和都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敷衍之举罢了。蠢蠢欲动的阴影再次归于平静，然而这次却是风雨欲来前惊雷的爆鸣。
“好好好。”黑影怒极反笑，“本座倒要看看，你小子的命是不是和你这张嘴一样硬！”
轰隆一声巨响，穹顶传来石砖坍塌的声音，沙尘纷纷扬扬，上方漏下来的烛光照亮了昏暗的视野，也照亮了那庞大狰狞的肉山。被强行切裂空间带到此地的肉蜘蛛摔得昏头转向，但祂血色的眼瞳依旧锁定了兰因身上的血香，肉山上那一张张蠕动的人脸也发出了竭嘶底里的嘶喊。
尖锐锋利的肢节破空而来，扬起的利风几乎要将人隔空切裂成两半。兰因纵身而起，人却突然违反常理地在空中倒转朝后方掠去。他轻盈灵巧地落在了墙上，像壁虎一般攀附于穹顶。但下一秒，兰因的落脚点便被一道刚劲的剑风斩破，他不得不在空中狼狈闪躲，像只扯着蛛丝、倒挂在穹顶的鬼蛛。却原来兰因是用铁丝来帮助自己在空中借力转向，但这点伎俩自然是被阴影中的人看穿了。
那人不敢下死手害他性命、触发剑符，但给他添堵让他被肉蜘蛛所杀还是游刃有余的。等到肉蜘蛛耗尽了兰因手中的剑符，他便会成为案板上的鱼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青年的小伎俩也不过是徒劳无用的挣扎罢了。
从空中坠落的青年并不慌乱，劲瘦的腰肢向下一折，宛如舞者旋身起舞般朝下方斩出了凄美哀艳的刀光。
意图蚕食神赐血脉的肉人们伸出的手臂如红芍的花瓣儿般绽裂，这世上最温柔的刀尖吻上了他们的颈项。他险险落入尸山肉海之中，可那些伸出的手臂尚未能抓住他的衣角，他脚尖便如同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落，人便再次轻飘飘地倒退飞起，仿佛没有丝毫的重量。
咦？黑影看着青年的刀术与身法，倒是有点理解为何这人能得到拂雪道君的另眼相看了。眼前的青年年纪轻轻，一身武学却已臻化境，隐有入道之相。须知在上清界中，许多修士都拥有漫长的寿命，但仍有不少人因此而对修行心生怠惰，于武学之道上更无丝毫进展。一部分人信奉勤学苦练，让漫长的光阴堆砌出经验和技巧，坚信着“勤能补拙”；另一部分人则仰仗前人的经验，追求上品的仙术秘籍，模仿着别人的武道。
但眼前之人虽是寿数不过百年的凡人，但却在年轻力壮的年岁中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道。
“可惜。”黑影心中被冒犯的愠怒逐渐淡去，他承认对方是一只有实力的蝼蚁，“若生有灵根，你或许会是上清界割据一方的大能吧……”
黑影自言自语的感慨并没有被当事人听到，兰因依旧提转腾挪地闪避着肉蜘蛛的攻击，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迹。这只肉蜘蛛的棘手之处在于祂不死不灭，即便被切裂成无数的碎片，最后那些尸体依旧会再度黏合为一体。除强攻以外，本身也并无弱点可言。黑影意图借助这只被困于佛掌中的怪物消磨损耗兰因手中的剑符，可谓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该怎么做呢？兰因冷静地思考着，斩出的刀光迷离如梦。屡屡不中的肉蜘蛛也对这飘来飞去的猎物失去了耐性，祂开始在殿中胡乱地冲撞。原先被黑影击溃了一角的穹顶窸窸窣窣地落下了更多的沙土与碎石，肉蜘蛛的躯体太过庞大，横行肆意时难免会伤及无辜。
不好。正要逃离肉蜘蛛斩击范围的兰因突然折返，一把抄起角落中的阿金。轰然砸落的巨大节肢掀起漫漫沙尘，虽然兰因无碍，但终究还是被那藏在暗处的黑影发现了阿金这个薄弱之处。
“善良会让人变得愚昧而又软弱。”黑影不屑地嗤笑，“为了讨那个女人的欢心，你真是做了一个并不明智的选择。”
在黑影看来，兰因根本就不应该折返回去救人，那个寨民不过是将死之人，即便他葬身于此，青年也可说自己自顾不暇，根本不会有人怪罪于他。但他偏偏转身去救人，在需要他全神贯注、严阵以待的敌人面前暴露出了可供攻歼的命门。
“你本是杀人如麻、刀口舔血的枉法之辈吧？不过是同行一段时日，她竟然便已让你生出这般软弱的血肉了吗？”打坐调息的黑影也已恢复了些许，他决心出手，结束这场荒谬的战斗，“果然，那人根本就不明白，行走于长生大道的人如何能像抱团群聚的羔羊般软弱无能？若不允杀生，这世上的仇怨何解？若不允掠夺，族群强者如何超脱而出？弱肉强食，乃天理也！非要修士遵守荒谬的道德法则，那本就是错的！”
黑影远远抬手猛然一指，几近滞空的兰因便觉得周围的空间被看不见的枷锁定住了。他无法动弹，只能从空中陨落。
脚底的尸山肉海蠕动口器，张开一张血盆大口便要将两人吞没。兰因看到了怪物的“舌”，那“舌头”的顶部竟然是一个女人的身躯，下半则是连接着底部、长满肉瘤的肌腱与血肉。这只“大肉蜘蛛”平日里恐怕便是以舌尖之上的女人作为捕获猎物的诱饵。
兰因一手抱着阿金，一手握紧自己的刀，就在他即将斩落这根怪舌之时，一直虚弱昏迷的阿金竟然醒了。
苏醒的阿金根本还来不及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肉蜘蛛倾吐的“怪舌”便与他四目相对了。
“……伦珠。”阿金无意识地呢喃着，随即，他仿佛十数年来的大梦初醒，“伦珠！”
阿金突然挣开兰因，不管不顾地朝那“怪舌”扑去。他在那一瞬间中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巨力，竟让兰因抓不住他。
已经堕化为魔物的女子伸出尖利的十指，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柔荑疯狂地朝上方抓去；枯朽衰老如同一段灰木的男人早已不复年轻时的俊美，他伸出双臂，仿佛要与别离已久的妻子相拥。
阿金拥抱住“妻子”的瞬间，女人的利爪也洞穿了他的心。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兰因有一瞬的愣怔，他看见男人的尸体死死地环抱着自己的
妻子，女人的手却穿破他的胸膛，头颅枕在男子的肩膀上，狼吞虎咽地吞吃着他的心。看着那狰狞且早已失去人性的怪物，兰因握刀的手紧了又紧，却终究还是没能斩出那一刀。
下一瞬，天旋地转，咽喉传来剧烈的疼痛，兰因被人擒住喉咙用力地掼倒在地。
紧攥着玉简的手被顷刻拗断，手中紧握的银刀反过来捅入了他的胸口。玉简落在地上，发出“啪”的声音。
兰因呕出一口血水，身上的黑衣被缓缓沁出的血液染得深沉。神赐之血缓缓流出，一点点地滋润了兰因身下纹刻着奇异纹路的砖石。
形如肉蜘蛛般的怪物因为血香而焦躁不安地蠕动着，但祂却只是原地徘徊甩动，发出呕吐的声音。
倒在地上的兰因依旧平静，他注视着黑影的面容，手中仍旧紧握着捅入自己胸腔的刀刃。大蓬大蓬的血水从他的口中涌出，他宛如被送上祭坛的羔羊，鲜血滋润了身下的十方土地。
“说。”黑影的面容被一层浓雾所笼罩，“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我杀了你，再去杀了江央，让那个女人永远困在神殿中也不错。”
仰倒的兰因扯了扯嘴角，因为胸腔被开了一个洞，本就喑哑的嗓音更是如同拉风箱般模糊不清。
“……你，已经……做到了。”
“什么？”
兰因闭上了眼睛，开启那扇禁忌的门扉，神赐血脉的后人必须在外。而这门扉一旦闭合，十年内便无法再次开启。
若要违反这个规定，便必须要付出代价，那便是让那闭合门扉的神赐血脉后人以一身血液为祭，方可打破十年之期，再次开启禁忌之门。这项规定是为了避免神赐血脉背离神女的训诫、生出害人之心，若“闭门”是错，那便令其后人以命偿还此等报业。
兰因的血液淌入地面的血槽，逐渐蔓延流淌，构成一个奇诡的纹路。
机关运转的吱嘎声在耳畔响起，黑影猛然回头，却见闭合的铜门缓缓洞开。但他却并不觉得惊喜，反而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如你所愿。”被他卡住咽喉的青年嗓音嘶哑，他已经听见了隆冬风雪渐近的声音，“这便是你想要的秘密。”
冷白的冰雾自铜门内逸散，冰雪结冻凝冰的喀喀声不绝于耳，寒霜几乎冻结了周遭。
在这几乎要将人灵魂都冰封起来的寒意中，一道颀长的身影自铜门中缓步而出，她一手持剑，一手则托举着一朵灵光湛湛的莲花。
她所过之处，冰雪如拱卫般环绕她身周飞舞。时隔百年，她站在那里，便如同那位古老高洁的神明再临人间。她背负着众生的因果，承载着无人知晓的使命，誓要斩灭世间一切恶业，断除人间一切邪行。
“铃”——她持铃步出铜门，手中的莲花发出了纯美空灵、洗涤灵魂的一声轻响。

第209章
雪山中发生的一切都在长乐之主的眼中无所遁形，因此宋从心也借由祂的眼睛，看见了活女神们的过去。
为何蟠龙神会和拉则生得一模一样呢？这其中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遵循宋从心内心的祈愿，她看见了乌巴拉寨的过去，对于人类而言这或许是无比漫长的历史，但对于明觉之神而言却仿佛是昨日才发生过的事。为了维系岌岌可危的神智，大怖救渡度母沉睡于神血所化的冰湖中，无法向信众昭示自己的存在。祂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冰湖，便可能会化身为比蛰更可怕的灾厄。因此这百多年来，无论信徒如何绝望、如何祈求，祂都只能在冰湖之底默默地看着。
祂看见蛰的横行肆虐，看见了无能为力的子民对蛰的妥协。
祂看见自己的赐福化为了诅咒，看着那一个个面目模糊的少女被带到了祭坛之上。
“……她们没有面目吗？”宋从心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那些流水一般的过去，大怖救渡度母漂浮在她身后，双手稳稳地摁在她的肩上。
[曾经，或许是有的。但在被蛰同化之后，灵性与灵性相互糅杂，她们便也忘却了自身，凝聚为一体，形成了集群的意志。]
神祇的灵宏伟而又庞大，人族本身的识海难以承担如此磅礴的洪流。但活女神本就是人族中灵性极高的存在，她们的意志汇聚为一体，便足以承载神祇的神思与念想。然而，作为代价，活女神个体间的差异与不同将被集群残忍地抹杀，自幼时便不曾间断的苦行压制了她们对生的欲求。最终，她们被蛰这种集群生物的意志同化，如丝线般拧作了一股绳索，形成了“蟠龙神”。
在明觉之神的记忆中，“蟠龙神”的面目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漆黑线条。或许是因为吞噬了太多的灵魂，连“蟠龙神”都忘记了自己的面貌。
[通常，最近一段时间内被吞噬的活女神是什么样貌，祂便是什么样貌。]大怖救渡度母说道。
[但某一天，出现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一滴水落入了平静的湖面，漾起涟漪层层。浮光掠影之间，宋从心看见了年幼的拉则。
头发如同一蓬枯草的女孩在某一次神殿探险的过程中走错了岔道，她怀中的包裹皮裹着爬了许多虫卵的人手与人脚。这些人手人脚还在不停地挣扎着晃动着，似要从女孩的怀中挣脱出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拉则抓起一条腿往墙上用力敲了敲，等到它焉了吧唧地安分下来了，这才重新用布帛将其包好。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在狭小的密道中爬行就像回家一样自在。但这一次，脚底打滑的拉则咕噜噜地从高处掉了下来。
她掉入了盘桓在墓室中的蟠龙神的怀抱。
[从那之后，她们便时常在神殿中相见。]
蟠龙神会取走信徒们供奉的祭品喂给拉则，会从前来雪山送死的寨民身上剥下衣物，选出最温暖的留给拉则；拉则会躺在祂的四臂中睡得天昏地暗，她会爬到蟠龙神的身上，给祂簪一朵花瓣早已七零八落的野花；拉则有时还会骑在蟠龙神的肩膀上，任由祂带着她在神殿内四处游荡；蟠龙神会指着图腾与壁画上的字，用意识念给拉则听，教她习字，教她说话。
她们一同经历了许多个春秋、许多个冬夏。
[不知从何时开始，祂渐渐的，越来越像她。]
蟠龙神会在朦胧的琉璃瓦前捏整塑造自己的五官，祂变得越来越像人，五官眉眼与拉则越来越像。直到两年前，追着妻子的脚步来到此地的阿金看见了祂，即便是隔着遥远距离的轻轻一瞥，神智比常人坚韧许多的阿金也神智浑噩、濒临疯狂。
阿金仓皇无措地逃回了村寨，从此对“山的那边”缄口不语，但他记住那张面孔，记住了“山里有鬼”这句话。
[吾一直都在看着祂。]大怖救渡度度母道，[在沦亡于劫浊之前，祂并不愿意害人性命。因为祂爱那个孩子，祂想当那个孩子的“母亲”。]
为了让拉则更亲近自己，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拉则的母亲，由无数被献祭的活女神凝聚而成的蟠龙神重新生出了人类的血肉，变成了如今的自己。蟠龙神想成为拉则的母亲，而大怖救渡度度母则在冰湖中注视着蟠龙神，祂同样也在注视着祂，如同母亲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神明真的会憎恨自己的的子民吗？
这个问题，宋从心终于能给出答案了。《倾恋》这本书给出的喻示便是在暗示她雪山埋葬的往事并非如明面上的那般简单，神不会诅咒自己的子民，诅咒众生的是子民他们自己。那些纠葛的因果，挣扎求生所犯下的罪业，最终都在冰雪的怀抱中归于宏大的静谧。
若是没有搞清楚其中的因果，错把雪山神女视作已经堕落的、引发一切灾厄的恶神，那或许便会错失破局的契机，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灾厄。
宋从心回头，看向大怖救渡度度母。
[你已经，找到想要的答案了吗？]身披“灰纱”的女人在逐渐融化，但祂的话语依旧
清淡空灵，透着冰雪般的凉。
“嗯。”宋从心伸出手，最后拥抱了祂，“感谢您……为人世所做的一切。”
[人字碑啊……]明觉之神也缓缓地伸手回抱了她，她微微仰头，望着冰湖的水面，[神州的未来，便交托给汝了。在祂到来之前，一定要……]
明觉之神的最后一缕清明神念，大怖救渡度母就如同一片雪花消融于水一般，就这样消失在冰冷的湖底。
与此同时，冰湖中的水突然流转了起来，如同虹吸一般疯狂地朝宋从心汇聚而来。宋从心的灵觉下潜，内窥丹田，却看见那颗扎根在她体内的无根树已经郁郁葱茏，不知何时已经生长成了苍天大树。灵脉气海的充盈尚算其次，宋从心睁开了眼睛，冷冽如冰的眼眸中似有丝丝幽霜，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天地间的链结越发紧密，移山填海，改天换日似乎都已不在话下。
宋从心破水而出，回首时却发现冰湖竟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她迈步登岸，肢体筋骨发出抄豆般噼里啪啦的响声。
宋从心低头，看着自己如雪般冰白的双手。她身上的衣物都已损毁，“图南”的伪装也尽数脱落，银白的雪发披散在她身上，如隆冬檐下的雪花。
如今也已经没有隐藏身份的必要了。宋从心从粟米珠中取出一件法衣穿上，将霜白的雪发收拢竖起，随即，她回头，看向冰湖另一端封存在寒冰中的“莲花”。先前看上去与别物并无不同的银色铃铛，此时竟在幽邃的崖洞中焕发出清湛的光芒，好似突然间拥有了呼吸一样。
宋从心朝着供奉莲花的石台伸出手，虚空徒手一握。霎时间，冰凌爆裂，碎屑飞溅，冰封的银铃自远处飞来，落入宋从心的掌中。
而也就在这时，宋从心闻到了熟悉的血香，那是被雪山神女祝福过的神赐血脉。有人在流血，在门外，就现在。
白铜门轰然大开，伴随着纷扬的沙尘与模糊视线的土霾，宋从心感觉到了饱含恶意的炁，其气息尖锐澎湃，浩瀚如海。那股气息在炼神还虚之阶，且至少是出窍以上的修士，比元婴期的宋从心还要高两阶不止。
但宋从心不知为何，竟觉得自己应当能将其斩于剑下。
她手中托举着银色的铃铛，迎着尘霾步出了那扇隔绝阴阳的门扉，然后，她看见了。
仰倒在地上、被洞穿了胸膛的兰因，他的血浸染了身下的土地，注满了血槽。接受了明觉之神传承的宋从心不必深思便分辨出了眼下的局势，兰因并没有食言，他关闭白铜门是为了阻挡不轨之人干扰明觉之神的传承。他会为她争取时间，直到他的血洒落于此之时，铜门自然会再次打开。
“你……”宋从心衣袂被冰雾拂起，她吐字，空气几乎都要被她话语中的冷意封冻，“该死。”
“该”字还咬在唇齿之间时，宋从心人还站在原地；“死”字一出时，冰凌已经撕碎了兰因身旁那道漆黑的人影。
黑影遁入虚空，侥幸逃过一命，他后背冷汗津津，还想回头放几句狠话，却见那人猛然抬手一握，周围便传来“咔嚓咔嚓”的冰结之音。
黑影再想撕裂空间穿行，却发现整个空间都已被冰雪冻结了起来。这等术法闻所未闻，除非对方的位阶比自己高出一个大境界。但他已是炼神还虚阶的修士，这世间能足以对他形成境界碾压的人曲指可数。更何况他无比确信，无极道门的拂雪道君在此之前分明还只是一个元婴期修士！
她莫不是得了长乐之主的传承！黑影肝胆俱裂，只觉得此事荒谬至极。然而他还来不及做些什么，一道剑光便将他的藏身之处撕裂。
黑影自虚空中脱出，当机立断斩落了自己衣袍的一角，之间那不幸擦过剑风的衣料竟凝出了朵朵霜花，如月下优昙般清丽。
“找到你了。”
无垢无尘的一双明眸，刹那已至咫尺之间，黑影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削出一剑。
他这一剑全无留手，用尽了全力。
金铁交接的铿锵之声刮擦得耳膜微震，近在咫尺的白衣少女横剑挡下了他的剑势。黑影惊觉不对，他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强烈的危机感让他隔开剑错身躲避，他是对的，因为下一秒，另一柄破空而来的剑刃便将空间洞穿扭曲。
黑影咽下一口被冰寒剑风逼出的淤血，回头，却见两个形貌一般无二的少女凌空而立，眼神冰冷，分不清真实与虚影。
黑影心里咯噔一下，如同被冷水泼了一身，瞬间凉了个彻底。
那个上清界的怪才、横空杀出的黑马，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顿悟，毫无雷劫瓶颈地突破了分神期！

第210章
黑影无疑是傲慢的，但他的傲慢建立在境界的压制之上。
上清界讲究达者为先，哪怕只是高出一个位阶，也是天与地之间的差别。魁首亲传固然声名显赫，年纪轻轻更是摘得了“剑宗”这等无上荣耀的冠冕，但元婴期修士就是元婴期修士。尽管元婴期修士在上清界中已经能开宗立派，被人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老祖”，但元婴修士距离真正顶尖的大能还有无比漫长的一段路要走。从元婴期到分神期，若无机遇，苦熬几百年都算得上是资质过人了。
无论拂雪的“剑宗”之名何其声势浩大，在真正的大能眼中，她也不过是后起之秀，是不值得忌惮的晚辈。
仗着比别人多吃几百年的米面，黑影自然能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去俯瞰比自己低阶的弱者。
但黑影内心深处却也有一个微弱声音在告诫他，时间对一些人来说并无意义，拂雪道君与其师长一样都是为天地所衷的怪胎，不可以常理论之。那可是融合期便敢统筹外门弟子越阶斩杀九婴，灵寂期便敢与两名同伴剑挑神明，金丹期便敢屠得幽州血流成河、独破百人大阵的拂雪道君！
黑影可不觉得自己能比姬重澜更有排面！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坍塌残破了一半的地宫废墟中展开了激烈的角逐。他们身影快如闪电，在虚实之间疯狂地变换交替，空气中只能捕捉到道道残影，山壁、地面、穹顶时不时传来爆裂的碎石之声。而白影所到之处，冰蓝色的霜花便开到何处，就像肆意挥洒涂料的画匠一般，地宫中顷刻间便开满了月华优昙般冰色的花朵。
黑影也是剑修，而剑修与剑修之间的对决无论因何起
步，到头来都逃不过金铁交接的近身搏斗。但黑影不知是不是被宋从心临阵突破之事震慑了心魂，从一开始便落在了下风。在宋从心穷追猛打的攻势之下，黑影一时间竟左支右绌，一时间狼狈万分。
不行，继续这样下去不行！
试图撕裂空间离开此地的黑影发现空间已被冰雪封冻，无法逃离的黑影只能被迫接下少女连绵不绝的剑势。少女年岁不大，剑法却极其老练沉着，她攻势虽猛，实则稳扎稳打，滴水不漏的同时，一招一式都能将黑影逼进更深的绝处。
难以想象这竟是一个寿数未足百岁的毛头小子该有的冷静理智，她仿佛经历过千锤百炼一般，拔剑本身便是一种无言的威慑。
在这种极具压迫力的攻势之中，先手慢人一步的黑影已经来不及组织有效的反抗措施。就在他疲于应对之际，警惕着拂雪另一重分身的黑影错身回首，却见那一袭白衣竟是回到了先前那愚弄他的凡人身边，伸手将其拥入怀中。后知后觉的黑影瞬间顿悟，一时间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他刚才就应该先挟持人质才对！若有人质在手，他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
“你竟还能分心他顾。”这一个错眼的间隙，凡铁打造而成的剑刃便凶残无比地贯穿了黑影的眉骨，“也罢，我便将你的斗篷和皮囊一同撕下，看看你底下藏的究竟是何种面目？”
黑影猛然折身后仰，形影化虚，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他额冒冷汗，只觉得难以置信，一柄凡铁制成的剑刃根本不可能破开他的护体劲气，但这平平无奇的铁剑在拂雪手中竟是化为了杀人利器，险些令他折损于此。
“你的术法有些古怪。”仿若冰雪铸成的少女凌空而立，手中的凡剑已经撑不住她强横的灵炁而寸寸崩裂，但她半垂着眼帘，面上却依旧无悲无喜，“虽是分神期修士，但却有如空中楼阁一般外浮内虚，简直像心境与修为并不相配的走火入魔之人，你究竟是谁？”
“竖子狂妄！”宋从心此话一出，那黑影便好似被踩到痛脚一般发起狂来。
身披黑斗篷的人影猛然掷出手中的长剑，那柄刃上缠绕着黑红色流火的长剑在空中一分二，二分四，在弹指之间便化作了遮天蔽日的流火剑幕。其剑光浩瀚如雨，火光如飞溅的星火般朝着宋从心飞驰而来。
那火光倒映在宋从心的眼中，她面上却点无波澜，只是平平地抬起一手。霎时间，冲天而起的冰凌如无坚不摧的山壁般挡下了这陨星般的流火剑雨。
冰火相撞的刹那，冰壁正中忽而裂开一道龟裂的纹路。随即“咔擦”一声，手持黑红剑刃的影子破冰而出，长剑直袭宋从心的面门。
陨日一般当空斩下的剑刃将呼吸尽数掠夺，强大的压迫感袭上心头，宋从心却不知为何感到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她徒手虚悬一握，重水如龙卷般延伸，在指掌间凝结为冰色的霜刃，三道利刃在宋从心掌中缩聚成极细的一线，随即如绽裂的冰花般爆射而出。
“去死吧！”黑影落下黑日，这全无留手的一剑誓要将眼前的天骄斩落于此。
陨日足以燃烬一切冰霜，但在黑影眼中必将惶惶的少女却是不闪不避，不退反进。她奔向炽烈的大日，将己身化作一道斩裂苍穹的寒芒。
只见一线极细的微茫自日中斩落，与陨日炽烈的光辉相比，它的光芒不过是晨时一抹熹微的天光。
但这一线白芒却切裂了太阳，撕裂了流火，洞破了黑暗。仅有一线明光，却好似要将这蒙昧的人世彻底照亮。
星月难夺其辉，旭日难掠其芒。
黑影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他认得这一式，他认得，这是正道魁首的剑，这是明尘上仙的剑。
这是照亮尘世、连太阳都难以湮没其无上威仪的天剑之道。
看着眼前如大日般灼灼生光的白衣女子，黑影只觉得无比荒唐。
明尘上仙尚未自神坛陨落……而他的后继者，竟然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吗？
忽然，黑影突然偏首，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一般，他一瞬萎靡的气焰又再次嚣张了起来。
“比起与本座纠缠不休，你还是顾及一下那个凡人的性命和即将降临的灾厄吧。”黑影发出了粗嘎的低笑，“悲悯良善、永远行于正道的拂雪道君，本座倒是很好奇，在几千条寨民的性命与无辜少女们的灵魂之间，你究竟会选择哪一方？”
“本座期待着，哈哈哈哈——！”黑影说着，身躯竟是无端燃起了漆黑的火焰，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宋从心的分魂并没有继续追击，只是悬停于空，平静地看着黑影的消散。
而另一边厢，好不容易才以山主的天赋续住兰因性命的宋从心本体沉默半晌，开口道：“为何放他离开？”
方才，伤势严重得仿佛下一秒便要步入鬼门关的兰因突然握了握宋从心的手，给她比了一个“让他走”的口型。分魂与本体心意相通，是以本来打算把人虏获的宋从心分魂放了对方一码，否则她觉得以她如今的实力完全能把对方留下。
“眼下不是最好的时候，放长线才好钓出幕后黑手。”兰因借着宋从心的搀扶坐起身来，他面色惨白如纸，身体因大量失血而失温，可他依旧握紧了宋从心的手臂，嗓音低哑地询问道，“你已见到明觉之神了？”
“准确来说，是明觉之神的最后一缕神念，大怖救渡度母。”宋从心掏出丹药，用水化开后喂给兰因吞下，同时将自己在铜门后经历的一切都告知了兰因，“我替你询问了，明觉之神说你的奸猾与狡诈迟早会追上曾经的阴谋，一切都会好转。”
宋从心没有提“人字碑”的说法，倒不是忌惮戒备兰因，而是她自己都还没搞懂“人字碑”的来意。
从宋从心的口中得到答案之后，兰因沉默了，他显然有那么一瞬的茫然，似乎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他失血实在太多，若不是他拥有愈合能力极强的特殊体质，本身又是习武之人，即便宋从心能妙手回春将他的性命救回，恐怕也会伤及根本，留下一生难愈的后遗症。
确认兰因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宋从心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阿金的身影。
“……抱歉。”兰因突然开口，语气微微道，“我没能保护好他，他似乎是看见了一个名叫‘伦珠’的女子，所以……”
兰因话未说完，宋从心便已经看见了一片断壁颓垣之中庞大狰狞的尸骸肉山。那无数尸骸组成的肉蜘蛛安静地匍匐在坍塌的墙壁角落旁，竟没有表现出攻击与进食的欲望。祂的身躯在黑暗中起伏，些微的风从祂狰狞的口器间灌入，发出一些喑哑微弱的声响。
那声音分明粗哑，像砂砾在碗中幽幽地打转，但细听之时又好似有奇妙的韵律，如古朴的乐器般咚咚作响。
“……祂在做什么？”宋从心看着那庞大的怪物，无意识地道。
“似乎——”兰因若有所思，他将肉蜘蛛发出的声音在口中轻哼了一番，不太确定地道，“似乎，是在唱歌？”
低沉的，粗哑的，不甚悦耳的歌唱。那拉风箱一样的声音遵循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从怪物的口器间传出，竟有种说不出的萧条与荒凉。
宋从心单膝跪地，将挺拔的背部面向兰因。大量失血后无法独立行走的兰因也不拒绝，他伸手环住宋从心的脖颈，任由她将自己背起。
兰因并不算沉重，或者说以成年男子的体重来说，他其实有些偏轻了。兰因胸口处的衣物被撕开，伤口缠上了绷带，为了不触碰到身前的伤口，两人并没有贴得很近。宋从心想到地上的血，想到他曾毫不犹豫地割开腕脉，将蛰引开。
这一路上，这个沉默寡言的同伴着实助她良多，单凭一个“谢”字都不足以偿还恩情了。
想到明觉之神的话语，宋从心抿了抿唇：“……大怖救渡度母说，我能帮到你。虽然不知应如何作为，但我会全力相助的。”
“……”兰因一时间没有说话，仿佛过多的失血让他有些浑浑噩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嗯。”
走过断壁颓垣，两人在那庞大的肉山怪物前停步。
只见肉蜘蛛蠕动的口器间，吞吃着爱人尸体的女子正仰着头，低低地唱着歌。

第211章
那场景无疑是恐怖而又荒诞的，以至于宋从心看着眼前这一幕都不禁失语。
那个背对着宋从心和兰因的女人在哼着歌，苦涩而又酸痛的歌。
那歌的调子像尚未成熟的青橘，亦或是捣烂后迸发出青涩花汁的栀子，沾唇咀嚼之间尽是苦涩。女人仰着头，一边唱一边“哭”，她眼眶里涌出黑红的血水，连带着那大肉蜘蛛的身躯也不断抽搐，从恐怖的复眼中淌出腥臭的血来。
伦珠早就死了，死者自然不可能还有爱憎情愁这般奢侈的感情存在。
但在这天道紊乱、六宸颠倒的疯狂神殿之中，或许是阿金临死前爆发出来的强烈愿力，也或许是这两年来恰好没有新的白骨填入，阿金的妻子伦珠是这巨大的肉山怪物吞噬的最后一位死者。故而，当爱人的鲜血灌入咽喉的瞬间，强烈的愿力将故去之人的影子强行带回了凡尘。
“伦珠”的歌声含糊，只能听见似有若无的韵律，却听不清她在唱些什么。
她的嗓音也不算好听，像是被高浓度的硫酸腐蚀过，声色喑哑粗粝，曲调难以入耳。但宋从心和兰因却没有出声，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在一旁，沉默地听完了伦珠的歌。
她的面目早已模糊，衣裳也早已被怪物的唾液融化腐蚀，但看着她的背影，不难想象当年的伦珠也曾是山野河畔边梳妆唱曲的美丽女子。但隐藏在暗处的外道阴谋与乌巴拉寨百多年来的宿怨，硬生生将那曾经鲜活明媚的生命变成了吞吃爱人血肉、面目全非的怪物。
“……动手吧。”
“嗯。”
宋从心轻阖眼帘，她身前浮现出清湛幽蓝的灵光，一枚镶砌着鲜红宝石、形如莲花的银铃浸润在光团之中，散发着令人安宁的气场。宋从心朝铃铛呼出一口气，冰白的冷雾酝酿着刺骨的霜意，些许雪色如珠玉般点缀在她的眼睫与眉宇。
“当——”
万籁此俱寂，唯余钟罄声。
如同万千钟罄同时奏乐，又如群山空灵悠远的回声，银铃音色空灵缥缈，余音却别样厚重。那乐声甫一入耳，灵魂便如同被一场大雨冲刷洗涤，既空且静。妙殊善法长乐之主乃神舟最古之神，神舟人族起源于雪山，祂不仅是智慧与明觉之神，同时也是神舟文明的起源地。
司掌风雪与妙音的长乐之主开创了“礼乐”的先河，在那个尘世尚且蒙昧、人心混沌的年代，长乐之主以曲乐布道，以韵律明心。
真正的天神曲乐早已在历史中泯灭，宋从心是人，人只能奏响人族的乐曲。
铃声缥缈，声乐空灵，钟罄之器特有的肃穆庄严让这场送葬既像
倾述，也似话别。在宋从心与兰因的注视之下，流淌着血泪的肉蜘蛛匍匐于地，如同千百年前对雪山神女俯首称臣的害兽般温驯安静。随着银铃焕发出的灵光一层一层的涤荡，这头漆黑狰狞的妖魔也逐渐变得坚硬、灰白，祂像一座巨大的石膏像般逐渐开裂，那些死亦难安的凡人虬结纠缠的尸骨也逐渐灰白、风化。
坍塌的神殿上层建筑失去了遮挡，琉璃瓦恰好投射下几缕清浅的月光。
那些灰白的粉末在月光下飘荡，打着旋，如泣如诉，如舞如扬。
一切恩怨与爱憎，最后都作了沙尘。宋从心仰头望着那飞舞的粉尘，她眸光平静如水，眼神清澈得纤尘不染。
她的心凌于云端，红尘写在了剑上。
……
一瞬间，万籁俱寂，风止声消。伴随着簌簌落下的尘土，脚底传来大地心脉搏动的震颤，天翻地覆，地动山摇。
大怖救渡度母消散，桎梏蟠龙神的力量也被削减、弱化，被明觉之力压制的蛰的劫浊开始噬心剜骨，被暴戾主宰的蟠龙神即将失控破封而出。宋从心已经察觉到神殿上层弥散而来的魔气，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废墟中森然的白骨，随即便背着兰因，凌虚御空朝上层奔往。
焕发着清湛灵光的神铃悬浮在宋从心身旁，时不时地震颤，荡出一声悠远空灵的铃响。
每一声铃声响起，神铃便会以自身为中心，朝四周漾开一层水纹涟漪似的清光。这层月华般朦胧的清光所到之处，神殿内那些形貌可怖的魑魅魍魉尽数化为尘土。宋从心自迷宫般错综复杂的神殿长廊上跑过，所经之处皆覆霜白，仿佛殿内下过一场静谧无声的雪。
快一点，再快一点。宋从心背着兰因奔往神殿顶层，突破分神期后，她已能缩地成寸、徒步千里，这广袤的天地她随处可去。这也是分神期能成为中坚修士与大能之境的分水岭的原因之一，因为分神期修士已摆脱“物事之形”的桎梏与拘束。
世人修仙多是为了“长生逍遥”二字，而唯有突破分神期才能在天地间自由来去。分神期修士虽未超脱三界五行，但至少已经可以“逍遥天地”。
宋从心只觉得自己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朵没有分量的云。她撕裂空间，踏着层层废墟凌空而起，逆着流沙冲出了髓之门的封锁。当宋从心将万顷黄沙踩在脚下，再次抬起头时，却在宏伟的殿堂中看见了一副怪异荒诞、神圣诡谲的景象。
立于殿堂中的身影如同传说记载的娲皇圣灵，蚕食了无数百姓血肉与神赐血脉的蛰已经成长出了真正的“龙身”。那足有一人高的虫躯铺满了整座神殿，醒思台上，毫无血色的白皙女体正舒展四臂，将素白的手伸向巍峨穹顶投注而下的溶溶月华。
神殿最上层的醒思台是祭司与信众的祭神之所，穹顶的琉璃瓦砖切割了光影，在群山间勾勒出神女的蜃像。而如今，这即将破封而出的伪神竟比那蜃像还要庞大，且与九环图腾上绘就的神像一般无二！
祂沐浴在冷色的月华之中，虫躯漆黑，体如珠玉，女性的柔美与百足的狰狞交织于一体，让眼前的场景显得神圣而又可怖。
宋从心从神殿地宫的最下层破空而出之时，仿佛在安静等待着什么的蟠龙神忽而将头颅扭转出常人根本无法扭转的弧度。一双没有眼白、黑洞洞的眼睛便这般直直地朝宋从心望来。
无论是谁，在与这双眼睛对视的瞬间，脑海中都会“空”的一声，突兀地化作空白。
[留下来。]宋从心听见了无数女声交叠在一起的低语，像是许许多多人不约而同地说着相同的话。
[拉则喜欢，“我”也喜欢，在一起，永远在一起——]那声音中掺杂着形似毒蛇吐舌的嘶声，又好似百足蠕动节肢的细碎声响。
只见蟠龙神黑洞洞的眼眶忽而竖起一线金芒，随即，容貌娇美的“女子”下颚突然脱落。
伴随着喷涌而出的腥臭黏液，女子错节的口腔中猛地探出两截形如镰刀、蠕动翕张的口器，朝宋从心所在的方向俯冲而来。
[留下来——！]
……
“……留下来！”
江央看着踌躇徘徊、回头注视着自己的少女，痛苦与焦虑早已打碎了神子悲天悯人的假面，身披袈裟的神子近乎低声下气地祈求着，祈求眼前的女孩选择自己，而不是神：“无论要哥哥道歉多少次都可以，无论你想要如何撒气都行。拉则，留下来，不要去山的那边。”
“……”拉则的神情有些迷茫，她踩在雪地上，一路走一路停。
她与江央已经纠葛了一路，白雪已经在两人的肩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然而无论是拉则还是江央，两人都无心伸手去拂，或许是习惯了冷，也或许是习惯背负这故乡的温度。
“哥哥，拉则，答应过，祂。”拉则犹豫了数息，没有继续前进，她背着手，一字一顿地道，“祂，孤独。拉则想，让祂不那么，悲伤。”
“我明白，我明白，拉则，哥哥都明白。”
江央坐在魁梧的尸傀肩上，他唇色发白，五指几乎已经抓进了尸傀僵硬的身躯中。
江央在明觉寺中好不容易等来了拉则，但当他告知拉则自己当年失忆的真相时，拉则却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流露出自己的悲伤或是愤怒。这个女孩似乎在那失落的八年里越发远离世俗，就像那些祭司们所说的那般，苦行的活女神不再眷恋凡尘，因此回归神国与她们而言并非痛苦之事。
“拉则，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你不想让祂孤身一人，哥哥都明白。”
江央咬牙咽下那些即将付诸于唇齿的恶毒诅咒，他本应怨愤神明，但到头来却只能责怪自己。是他遗忘了拉则，让她在孤零零的等待中舍弃了自己对人世的所有期待。如今，比起繁花盛锦的天地，拉则更想走向雪山。
“但……你若是走了，哥哥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江央呼出一口白雾，因为痛苦，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神子早已忘记寻常人宣泄痛苦的方式，于是那苦水只能倒流回自己的心脏与肚腹。
在这个世上，江央唯一视作家人的存在只有拉则。
背负着秘密与罪孽在寺塔中守望的日日夜夜实在太冷、太苦。如今想来，江央继任神子后的八年里竟没有一天作为一个“人”而活着。他是别人眼中的神子、活佛，但他唯独不是自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巧舌
如簧、城府深沉的神子望着与自己相隔一射之地、好似已经下定决心的少女，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纵使他舌灿莲花、满腹经纶又如何？对于眼前这个野兽般的少女，除了将一颗真心剖出，期冀能以血肉的温度融化她眼中的坚冰，盼得她回心转意以外，江央束手无策。
那个外来的姑娘建议江央哪怕动用强制手段也要将拉则留下，但江央明白，那样做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当活女神感知到祂的存在之时，双方之间的命运便会系在一起，拉则是祂们，祂们也是拉则。
——祂们早已死去，祂们又从未远去。
一个人的意志，又要如何与集群抗争呢？
“不要去，拉则。不要去。”
江央抬头，琉璃色的眼眸死死地注视着拉则，他手里握着一段艳色的红绸。一个小小的铃铛挂在红绸之上，被风雪摇曳出破碎的轻响。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与思念若能用红绸相系，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分离？
拉则同样也注视着江央，他们兄妹之间惯来寡言少语，毕竟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神子还是被迫苦行的活女神，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喜怒不形于色，悲欢不叙于口。
“如果你恨哥哥，我——”
“拉则，不恨。”女孩负在身后的手用力捏了捏，她摇了摇头，“拉则会，注视着，哥哥，永远。”
江央不知道，拉则并不是能被他蒙在鼓里、护在掌心中天真纯粹的女孩。她知道当年的江央在说谎，她与他之间，或许只能有一个人走出雪山。
当年，被江央送出村寨的拉则离开了自称“母亲”的女子的怀抱，毫不犹豫地重回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若是无人相伴，山外的风景对于拉则而言也并无多少意义。既然承诺注定只是一场虚幻的美梦，那梦醒之后，她为什么不能走向大山？
干干净净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就像一场雪。天苍山的雪，本来就不曾飞出过大山。
拉则这么想着，但是她回头，却能看见江央清瘦的身影，宽大的袈裟穿在他身上都有种风灌进去的空落之感。青年消瘦了许多，在这八年里。
倏地，拉则又想到了另一双隐含关怀、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人间当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吗？拉则不知道。
她转身，背对着江央，想要向大山走去。但刚迈出一步，她便觉得脸上有些冰凉，刺刺的，好像雪花融化在眼眶。
就在这时，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天地，拉则猛然抬头，却看见远处重重云翳的后方好似有一道庞大的黑影自神殿穹顶脱出，祂挣动扭曲着庞大的身躯，如蟒蛇吞天般追逐着另一道渺小飘逸的影子。
那是——？！
拉则的愣怔只是一刹，随即她毫不犹豫地迈步，朝那条难以回头的舍生路奔去。
“拉则！”

第212章
雪山深处的震动惊醒了山间的飞鸟，然而睡梦中的寨民们却对近在咫尺中的灾厄一无所知。
在祂现身于世的瞬间，拉则便朝着远处的雪山奔去。与此同时，一道鬼魅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茫茫雪地之上，难以想象如此纯粹的雪地要如何掩藏这一角鲜艳的红衣。那一袭红衣如同一道胭脂在水中晕开的影，但她手中的匕首却如同一条阴毒的蛇般朝少女的背影袭去。
“住手——！”
铿锵一声锐响，一枚破空而来的菩提数珠凶狠地撞在了匕首之上。珐琅质地的数珠与金铁相击，竟发出了宛如铜乐般“咚”的一声闷响。蕴含着刚劲指力的数珠击偏了匕首的去向，数珠这么神乎其神的一阻，锐利的匕首只是险险地割断了拉则的头发。拉则下意识地闪避了一下，却因为脚步不稳而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那身穿红衣的人错愕地回头，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愠怒：“你究竟在做什么啊神子？！”
江央藏在袈裟下的手微微颤抖着，他一根手指青黑发紫，已经在方才竭尽全力的一击中被生生拗断。
被江央强行扯断的菩提珠串从尸傀肩上滚落，窸窸窣窣地落在了雪地之上。这串菩提数珠是大明惊觉寺塔传承至今的宝器，在主持之间代代相传，时至今日已有近千年的历史，但如今这些数珠滚落在地，江央却无心去看。
他嗓子干得好似溪流化作了黄沙，艰涩中带着破音的沙哑：“……不许动她，谁都不许动她！”
“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吗？如果你出面也解决不了，就要用我的解决方法！”楚夭一横匕首指向拉则，暴怒道，“你还在犹豫什么？！你自己也说了，真的让她和蟠龙神融为一体便会成什么九九之数，得以圆满！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你即便害她性命，也于事无补。”江央英俊的眉眼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人能够害她。”
“你个疯子！”楚夭猛一跺脚，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你在乎你妹妹，我也要救我的同伴。既然如此，我们各凭本事吧！”
楚夭话音刚落，人便再次如同一道鸿影般拉则掠去。已经从地上爬起身的拉则猛然抬头，没有多少表情的秀美面容之上，那双始终清冽如泉、生机勃勃的眼眸中倒映着楚夭手中闪烁的寒芒，与那一袭殷红如血的衣角。
“住手！我让你住手！”江央目眦欲裂，“拉则——！”
那一点雪亮的寒光落在江央的眼中，竟如同白日观望雪景一般刺得人眼睛发酸，让人禁不住落下泪来。
江央倾身失衡从尸傀肩上摔落，但他顾不得其他，只是狼狈地爬起身，不顾一切地跑向了拉则。
自出生起双脚便不曾沾落于地的神子，此时已然稳稳地踩在了这片大地之上。
拉则茫茫然地抬头，她的视野间掠过一袭雪白的袈裟。下一秒，喷溅而出的鲜血，惊愕收回的匕首，在一个温暖且用力到令人窒息的怀抱中，江央的眼泪与血都洒落在她的身上。
拉则看见了红衣女子气急败坏的神色，看见了江央微刺的头发与弯曲的脊梁。她看见双脚从不落地的兄长向她跑来，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护在身下。他的手还垫在她的后脑勺上，那种温暖与力度熟悉而又陌生，在不久前也有一个人这么义无反顾地拥抱了她。
她那时究竟是什么反应呢？
拉则双眸涣散，张了张嘴，
有一股炽热滚烫的气堵在拉则的心上，她不知道是不是兄长的血透过衣物濡湿了她的襟怀。她只是在那个怀抱里反反复复地起唇，像出生的婴儿般，对这个一次又一次拒绝、一次又一次伤害“活女神”的世界，发出了第一声啼鸣与哭喊。
“哇——！”
她的哭声响彻雪山。
……
在蟠龙神朝自己俯冲而来的瞬间，宋从心乘风而起，踩着坍塌滚落的石块，将已经恢复了些许气力的兰因推给了自己的分神。
“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宋从心往兰因胸前一拍，灵光湛湛的结界便将他整个人笼罩保护了起来。这种以前需要掐诀念咒的术法，如今宋从心却已是随手而就、信手拈来。接连跨越两个小境界，实力暴涨的同时若要问宋从心最明显的变化是什么，那大概是她的神思越发敏锐、识智浩如烟海。
分神期与其他境界最大的不同便在于“分神”二字，宋从心感觉自己的灵魂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是局中人，一个是旁观者。除了对局迎战期间的思考速度越发迅捷以外，她的心性也越发冷静理智了起来。这种奇特的视角与观感对于宋从心来说十分新奇，但她眼下并没有深究专研的心力，对抗蟠龙神之前，她必须将兰因送到安全的地方。
分神将兰因的手臂挎在了自己的肩上，沉默寡言的青年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切小心。”
分神微微颔首，宋从心的本体却已经毫不犹豫地折返，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拖行虫躯紧追不舍的蟠龙神冲去。分神带着兰因迅速脱离战场，在确认兰因安全无虞之后，分神还会折返回来帮助自己的本体。接下来才是一场硬战。
“你想做什么？”兰因抓紧时间询问着，但很快又道，“不管你要做什么，切记要以自身为上。”
“我明白。”宋从心当然没有自寻死路的想法，她只是准备赌一个可能，“大怖救渡度母说过，拉则与蟠龙神之间的命运紧密相连，活女神个体的灵魂早已被集群的意志所泯灭，因此‘活女神’们没有自我。我想赌一把，赌一个可能。”
“赌赢了如何，赌输了如何？”
“赢了，幕后之人的阴谋或将功亏一篑。输了……我会亲手送祂解脱。”
宋从心说这句话时神色平淡，并无多少动摇，幕后之人意图用雪山山民与活女神之间的取舍抉择来乱她道心，这未免是看轻了她。抉择的勇气与取舍的觉悟，当年参加外门大比的拂雪便已经具备了这些东西。她不会轻易拔剑，但若是拔剑，她也问心无愧。
宋从心的分神将兰因安置在一处神殿之后的另一处崖谷之上，随即这一道分神便立刻化作烟云消散。
分神归位，宋从心直面的压力骤然一消。她凭虚御空，立于苍天之上，与攀附在神殿断壁颓垣之间、身量已逾百尺的庞然大物四目相对。
宋从心没有拔剑，她手中托着莲花的银铃，借助天书的标注，她终于明了了这件宝器的来历与功效。
[缄物：振觉破魔铃（可认主）
箴言：“摇振以唤诸尊神佛之惊觉，长鸣以破诸魔妖邪之污祟。”
妙殊善法长乐之主的“神舌”所化，神明以舌传妙音，布施善法，故而其形为“莲花”，是为“五浊世无所染”。
此物曾乃雪国西叶之国宝，封存“明德”之咒言，具有催破、坚固二德，可使诸尊警觉，使邪见破灭。]
这件宝器是明月楼主点名索要的，宋从心并不打算将其认主，但作为得到长乐之主传承的人，宋从心可以使用这件缄物。
振觉破魔铃不愧为神明神躯所化的缄物，这件缄物本身已经足够强大神妙，仅凭其中解封的神力便已将整座长乐神殿的灵性污浊除尽。若非长乐之主已经沦亡于疯魔，再无法持起这件圣物，长乐神殿内部根本不会形成那般庞大的邪见浊流。
然而，宋从心此次破局的关键不在于“破魔”，而在于“振觉”以及“五浊世无所染”。
机会只有一次，宋从心握紧了颈上的龙鳞。若是一次不成，蟠龙神一定会有所警觉，届时再想做些什么便已经来不及了。
她必须把握住机会！
庞大狰狞的虫躯再次朝自己冲来之时，宋从心腾空跃起避开了这裂石碎山的一击。蟠龙神的虫躯重重砸落，巨大动静让周围山上的积雪开始崩脱滑落，滚滚沙尘与雪屑混合在一体，模糊蒙蔽了周遭一切可见的事物。
劫浊让蟠龙神陷入暴戾，失去了理智，祂不顾一切地想要吞噬最后的血脉，以此完成升格。
就在这时，躁动疯狂的蟠龙神感受到远处传来了熟悉的血香，祂蠕动巨大的身躯试图朝山的那边而去。神明的耳目之中，祂的族群爆发出了尖锐的嗡鸣，恭贺着这位新神的登阶，同时也驱使着血食与饵料朝族群的意志涌去，试图将这些养分都敬献给神明。
渴血的躁动与升格的迫切盖过了“要将那人留下”的执念，蟠龙神的虫躯沉重地落在雪地之上，蜿蜒碾压出一条可怖的痕迹。
暂时忘记了“那人”的蟠龙神追逐着浓郁的血香，却不想一道白影忽而从沙尘与飞雪中掠出，阻断了蟠龙神的前路。
那人如白鹤立松般轻盈地跃至蟠龙神的额顶，身上木纹显现，随即猛然抬手摁上了蟠龙神的“眉心”。一瞬剧烈的痛楚自人身的额部传来，蟠龙神霎时暴怒，但下一秒，一声清越空灵的铃声漾开水纹似的清光，蛰残忍暴虐的本能被压制了下去。
属于蛰的本能被压制，属于活女神的灵性便会浮起。
宋从心抿了抿微微发白的唇，同时发动了山主的天赋[和光同尘]与[六律调和]，这次的同化衔接比在苦刹之地掠夺他神信徒的行为更为凶险，因为宋从心这次要做的是直接链结一位即将升格的伪神的神识！
即便宋从心如今已经突破至分神，这也是十分危险的事！
但或许是因为振觉破魔铃对蛰的压制足够强力的缘故，宋从心成功衔接上了活女神的灵性意志。她来不及多想，用力闭眼后再次睁开，眼瞳似有幽光一闪而过。借助姬既望的逆鳞与她共享的权能，宋从心在这一瞬间内为“活女神”编织了一个梦。
破魔铃脱手而出，在苍穹之上焕发出清湛耀眼的灵光。宋从心的神识则迅速下沉，她在这个“梦中”点燃了可以照亮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的火炬。
“照亮祂的灵识。”
宋从心在“梦中”缓缓睁开双眼。
“让我找到祂们。”

第213章
此世神舟文明起源于雪山，巍巍华夏的子民，最初是沐浴着风雪而生的。
或许是这个起源之故，千百年来，十丈软红多有疾苦。
生命就像田地中的麦穗，尘寰落下的飞雪压弯了麦穗的脊梁。有些麦子会被冰霜冻死，有些则会在被雪水滋养过的土地上茁壮成长。
这场凄苦的雪在神舟大地之上飘扬了千千万万年，头顶飞霜飘絮，脚底苦水浊泥。麦子被养出了强大的耐受性，却已经习惯了弯折的脊梁，眼中只能看见脚底泥泞的黄土。麦子不知道苍穹何等辽阔，天地何等广袤，麦子只知道这人世苦得就像地里的水，让麦子的根都染上了苦味。
宋从心在“梦中”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风景便是积雪终年不化的雪山。
与现实一般无二的雪山，唯一不同的，或许是一片在皑皑白雪中怒放的花。这些小而密集的花簇绵连成了一片壮观的雪海，几个蹲在花海中的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宋从心的到来。祂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面上没有眉眼五官，只有一片肉色的空白。
这些没有面目的女孩乍一看就像是牛皮扎成的皮影人偶，但在看见宋从心的瞬间，祂们似乎慌乱了一下。女孩们小跑着聚到一起，像被吓到的小麻雀般挨挨挤挤地凑作一团。而又另外一些胆子比较大的，则从更远的地方跑了过来，祂们举着叉鱼的鱼叉，朝着外来者示威似的扬了扬。
“我……”宋从心抿了抿唇，她摁捺住舌根些许酸涩的苦，耐心道，“我应该如何称呼你们？”
[……]这些没有面目的女孩放下了手中的鱼叉，那些害怕的女孩也突然平静了下来，祂们同时抬头“望”着宋从心，整齐划一得宛如双生模样。
[活女神，蟠龙神，“祂”，这些都是世人冠于吾等的名号，但这些名号无法为吾塑造面目，所以，随君喜好吧。]
“那么……”宋从心深吸了一口气，她缓缓抬手，抚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活女神的脸颊，嗓音微哑地轻唤，“拉则。”
宋从心话音刚落，那些皮偶一般没有面目的女孩突然有了变化，祂们平整的脸部逐渐出现轮廓与纹路。随即，如同一张泥塑面具自水中浮起那般，女孩生出了眉眼五官。精致秀丽的面孔，与拉则一模一样。
[汝是何时发现的？]女孩们同时走到了宋从心的跟前，背着手，神情平静而又冷淡。拉则的五官眉眼生得极好，即便板着脸也不会引起不好的观感。但眼前近百名女孩都生着同样一副面孔，做着同样的行为以及动作，那场景便有种说不出来的诡谲与恐怖了。
“从拉则说蟠龙神想要见我，想要让我留下开始，我便隐约有一个猜测……”宋从心忍不住叹气，她的语气也十分平静，道，“蟠龙神便是‘拉则’，‘拉则’便是蟠龙神。拉则眼中所见、亲身所历、心中所感的一切，也是蟠龙神所见、所历、所感的一切。活女神的意识融合并不是祭祀之后，而是在更早之前，当拉则背负上‘活女神’的名号之时，你们便已经与她同在了。”
“借助仍然属于凡尘的活女神的躯体，你们才得以感知并获悉外间的世界，这才是乌巴拉寨的祭司逼迫活女神保持苦行、畏惧她眷恋人世的缘由吧。”宋从心轻阖眼帘，如果蟠龙神仅仅只是在拉则的口中得知宋从心此人的存在，祂本不该对她有如此深刻的执念。
蟠龙神对宋从心的执念，甚至高于了“洗涤一切不洁”的仇怨。这很反常，也让人难解。
但如果，拉则就是蟠龙神的话，这些藏于迷雾后的阴霾便如冬雪消融，迎刃而解。
[汝推断无错，吾便是拉则，也是存在于往昔的所有活女神。]女孩们整齐划一地歪了歪头，祂们的每一次吐字都如同成百上千人同时开口说话，音色嘈杂但言语齐整，诡谲而又非人，[汝以神铃镇压了蛰，不惜承受神性侵蚀的代价也要来此，汝希望吾做什么？]
“不是我希望你们做什么，而是你们，你们想做什么？”宋从心看着祂们，心里竟有些难言的悲哀，“你们，真的想带走‘拉则’吗？”
[……]祂们沉默了。
冥冥之中，宋从心感觉眼前这处被浮薄天光笼罩的雪境变得有些虚
幻，周围的花海、草木、天空中突然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这些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撩了撩眼皮，在虚空中“看”了宋从心一眼。
这一眼，硬生生逼出了宋从心一身冷汗。
[她和吾等永远在一起，再不受红尘磋磨之苦，有何不好？]祂们语气十分冷漠，[不被期冀的降生，不被珍重的生命，一次又一次被自己守护的子民剖开肚腹，取出脏腑。这已是最后一世，吾等不必再受此劫数，一切都将回归虚无。]
宋从心笑了笑，这并非是喜悦的微笑，唇角勾起的每一寸弧度都沾染着辛涩：“但你爱她。”
[是，吾爱她，吾等爱她。]女孩们都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宋从心，[因为从未有人爱过吾等，所以吾等要爱她。]
[人世不爱‘她’，吾等便代替人世爱‘她’。吾等当然爱‘她’，就像吾等爱着自己一样。]
——活女神之间的命运相系，灵魂共鸣。
宋从心闻见了熟悉的血香，看见女孩们的衣服上洇染出深色的血迹，她看见一滴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浊水从女孩的脸颊上滑落，破碎在祂们脚下的花海里。宋从心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颗陨落的泪滴，然而突然卷起的花瓣儿却拂开了她的手，女孩们也突然消失了踪影。
幻觉一般的，宋从心看见了江央以及拉则，浑身是血的江央紧紧地拥抱着拉则，再也不会放开那般用力。
“明觉之神封存在神殿之底的最后一缕神念，大怖救渡度母一直都在注视着你。”
“就像你注视着拉则一般，祂也一直注视着你。”
“所以——”宋从心抿了抿唇，“你还愿意，诞生吗？”
就像一片雪花融化在水里，周遭的雪景漾开一层细弱的霜意。宋从心不知道蟠龙神最后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但她至少要让祂知道，“拉则”并不是不被期冀降生、不被珍重的生命。有人在暗无天日的冰湖中注视着祂，有人会不顾一切地拥抱祂，有人会穷尽所有代价抚摸祂的伤疤。
蟠龙神，还会愿意作为一个“人”而降生于世吗？
宋从心在花海中盘腿坐下，放空思绪之后，底座如凤凰焦尾的琴便突然浮现，倚在她的腿上。蟠龙神不愿见她，但祂一定还在这里，还在某处凝望着她。宋从心不知道应该如何与祂交谈，但在尘世尚且蒙昧、文字未能诞生的年代，曲乐是人们互表心意、抒情交心的方法。
红尘究竟有哪里值得一赴的呢？宋从心自己也不知道。
活女神自幼便被迫离开父母，被囚禁在神殿中苦行，她们不被允许表露悲喜，不被允许贪恋人世的光阴。她们在痛苦中诞生，在痛苦中死去。
——宋从心勾动琴弦，心随意转间，琴音便如流水般潺潺而来。
乌巴拉寨的村民们活在无忧无虑的世外桃源里，如同被豢养圈禁的羔羊，一生都不知爱恨别离。他们不知道漆黑幽暗的神殿中埋藏着多少具陈年的尸骸，不知道所爱之人早已远去。他们一生懵懂，甚至无法像阿金那般勇敢，在生命的尽头里最后拥抱一次自己的挚爱。
——悲凉哀婉的琴音，浩然隐痛的怨意，这是红尘，这是人生。
高高在上的神子与祭司背负着罪孽与秘密，是为虎作伥的恶鬼，是助纣为虐的害兽。本该是世间最为虔诚的信众，却像隐藏在暗处的老鼠般窃来几许浮薄的光明。无神可奉的神子背负着前人留下的恶业，守望着遥不可及的隐秘。
一无所有之时，唯一支撑他走下去的竟只剩下他人的幸福、他人的笑脸，可笑而又荒唐。
——苦涩是凄冷的风雪，滔滔不绝的海啸，大地的震动与喷涌的火山。
生命被天地的熔炉焚烧，血肉的磨盘将肢体碎裂，灵魂在痛苦中发出的绝叫与嘶喊。
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苦我怨气兮浩於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
——这片落满雪的神舟。
琴音戛然而止，宋从心缓缓收手，倒不是曲乐已终，而是她竟不知何时勾断了琴弦，在指腹间留下了一道血口。
一曲气贯长虹的《胡笳十八拍》，在宋从心指下却如熔炉炼狱中的哭嚎，绞肠滴血般的痛。宋从心垂眸看着自己指腹上的血口，她弹奏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所见所闻所知的所有。正如明月楼主所言那般，她见证了这片土地的一切，铭记了此间发生的所有。
胡笳十八拍而终，但其悲愤哀痛之意仍绵延无穷。
忽而间，宋从心缓缓抬头，一群女孩正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不远处。祂们不知道是何时出现的，也不知道祂们是否聆听了这首歌。
这便是红尘吗？这就是红尘。
宋从心安静地注视着这些活女神的形影，等待着祂们做出抉择。突然，她发现，这些原本没有面目的女孩，不知何时竟生出了模糊的面孔。那眉眼五官与拉则不同，每个女孩之间都有不同。但或许是因为实在记不得自己过去的容貌了，所以只有模糊的面孔。
宋从心的琴音戛然而止，随即而来的，便是一场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或许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是余音消散于梁梢的间隙，宋从心听见，祂们开口说话了。
[她想活着，我曾经……也想活着。]
[她有哥哥，她有家人……我不能，将她夺走。]
[她想跟自己所爱的人走出雪山，我也曾经……想要走出雪山。]
[她不想复仇，我们的仇怨……何必拿她当借口。]
[拉则，我爱你。阿吉很爱很爱你。]
[只要你幸福。]
[只要拉则幸福……]
[没有人爱我，所以我要爱她，我要替自己去爱她……]
[到此为止，让她……自由。]
每有一位活女神发声，祂的形影便会碎裂化作粉尘，祂们原先所在的地方便会开出花来。
祂们逐一放手，逐一消逝，最后又逐一在深雪中盛开。
——胡笳十八拍，声声诉悲怀。

第214章
宋从心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她充其量就是提前翻看了剧本的局中人。
在活女神们逐一做出选择的瞬间，这个链结蟠龙神的集群意志、临时编织出来的粗糙
梦境也逐渐崩毁溃裂。集群意志的强大在于思想信念的高度统一，但其弊端也在于此。当“群体”做出决策之时，个体即便心有不甘，声音也会湮没在大势所趋的洪流里。
蟠龙神近似于神，但终究还不是神。祂的集群中还蕴含着复杂的人类情感，并未彻底被信仰与概念覆盖同化。
那些尚且还属于人的情感与记忆化作无数纷扬的泡影，让尘寰飞落的白雪逆卷而上。宋从心行走在梦与现实的间隙，穿梭在无数活女神的记忆碎片构筑而成的记忆长廊里。一些尚且晦涩不明、掩埋在过去中的真相也逐渐浮露出波光掠影。
乌巴拉寨的诅咒起源于蛰，但其深化、传染、蔓延的原因却来自于被生祭的活女神。最初只有被蛰寄生的人会出现眼耳口鼻出血、神智痛苦撕裂的迹象，但后来，血脉的传承与被同化的外来者也会蒙受诅咒的阴霾。最终，乌巴拉寨不得不自我封闭，做出将寨民圈养之举。
——就像雪球会越滚越大、逐渐失控形成雪崩一样。
在这宿命的因果轮回之中，拉则是故事中的奇迹。
这个孩子是断壁颓垣中萌生的青芽、衔接命运的枢纽，是一个稚嫩幼弱却让人不禁期冀起希望的生命。
江央是这样的，蟠龙神是这样的，甚至就连宋从心自己也是这样的。那个像小灰耗子般的孩子，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一般，总是坦率大胆地去触碰世界的每一寸棱角。她身上有一种野兽般蓬勃的生机与活力，在那双清澈的琉璃瞳中，宋从心看不见从小被幽禁苦待的负面情绪。
一个从小不被允许表露出喜怒哀乐的孩子，在面对他人的善意时却能自然而然地回馈同等的真诚与善意。这种放在宋从心前世听来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小事，在这个世上却难如登天之举。在拉则身上，江央与宋从心都看见了活着的苦涩与活着的欣喜。
若说这世间有神佛，宋从心觉得谁能比拉则更像活佛？
长乐神殿的门扉隔绝了活人所在的人世与逝者长存的神国，徘徊在神国中的伪神藉由灵魂共鸣走完活女神短暂孤苦的一生。
蟠龙神的视角是割裂的，祂有一半的灵魂正经历着每一任活女神都会经历的痛苦，另一半却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般冰冷地俯瞰着凡尘。蛰渴求神赐血脉的血肉，活女神则需要更多的灵用以维持理性。因为人世拒绝了活女神的降临，所以蟠龙神便将自己的血肉“收”了回去。
蟠龙神与尚且存在于人世中的活女神并不会相遇，就像生者不会与死者重逢。祂与她的初次与最后的相逢只会在残酷的净秽仪式之上，祂会以无上的慈悲之心接纳活女神的灵魂以及血肉，就像大壑意图让海民化为生命的养分、在自己的躯壳中得以重生一样。
但是，某一天，仿佛命运的戏弄又或是巧合般的奇遇，尚且存于人世的活女神与徘徊在神国中的蟠龙神，相遇了。
蟠龙神对拉则说“你还没长大，长大之后才能在一起”，这个扭曲的、不能以常世人理而论的神明正笨拙地尝试着以一位人类母亲的方式指引并给予拉则选择，祂想让她亲眼去看这个世界，再选择留下或是离去。因为正如大怖救渡度母所说的那般，“唯有局中人可言宽恕”，蟠龙神在拉则的身上并没有感受到强烈的憎恨或是渴望离开人世的孤苦，她唯一想要离开的理由也只是想要和蟠龙神“在一起”。
原书中，并未能等到江央履行承诺的拉则最终步入了雪山，走向蟠龙神的怀抱。
对人世彻底绝望的蟠龙神带走了拉则，升格成了魔神。
而如今，宋从心等人的出现改变了这个未来，抓住了这一线原书中错漏的光明。
“都结束了。”
宋从心的神识从梦境中跌落，短短十数日的光阴，她却仿佛走过了短暂却也漫长的一生。
现实中的宋从心缓缓睁开了双眼，振觉破魔铃仍悬浮于空，向四周漾开清辉似的涟漪。远处群山云雾叆叇，暗沉沉的天幕却已染上了鱼肚的浮白。宋从心垂眸，体型已经庞大到足以将一座山峰环起的“蟠龙神”在神铃的镇压下僵直如死。
在活女神们陆陆续续地放下怨念之后，那些被怨恚与污浊强行拘禁在虫躯中的灵魂得以解脱。遵循长乐之主妙乐的引渡，她们将重新步入六道轮回，洗去前尘，奔赴来生。而“蟠龙神”在失去灵性之后，那本已触手可及的登天大道瞬间土崩瓦解。“蟠龙神”纯白如雪的女体部分迅速干枯、萎缩，蚌肉般柔软、泛着珠玉光泽的躯体如老死的树般灰沉、开裂。那画面触目惊心，令人骇然的恐怖。
但宋从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并无多少厌斥。她知道，不仅仅只是拉则，她们也都自由了。
宋从心看着“蟠龙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降格，不过短短数息的间隙，祂便显露出本有的姿态，从“伪神”重新堕化成了“魔物”——这便是百多年前被乌巴拉寨祭司们奉作外来神祇的域外天魔，蛰。
魔物，那便好办了。
高天之上刮来的罡风霎时一寂，天地万灵都情不自禁地屏息，苍穹之上的雪色身影再无桎梏，她缓缓抬手，拔出了自己的剑。
本身并无多少智慧、又早已被劫浊腐蚀了本能的蛰蠕动着口器，不停地分泌着腐蚀性的黏液。祂无法控制自己“吞噬”的欲望，血脉的躁动与对眼前之人血肉的渴望早已湮灭了一切。祂坤抻肢节，本就庞大的虫躯竟再度膨胀，大张口器，意图将太阳吞灭。
“昂——！！！”
震耳欲聋的长啸与神铃的清音同时响起，地脉的震动与雪山的溃毁被铃声抚平。那双慈母般温柔的巨手拂过天苍山的每一寸土地，霎时间，早已远去千年的神迹再临人间，冰消雪融，春回大地。
曾经神明赐予乌巴拉寨的奇迹吻过天苍山的每一片土地。
生活在大山中的百姓们自梦中惊醒，此时天边晨光熹微，太阳已从东边升起。人们听见了久违的铃音，那声音铭刻在山民们的血脉与灵魂深处，即便有人自诞生起便不曾听过传说中伴随风雪而来的妙音。但祖辈们的口口相传，让山民们相信终有一日，神女会重临神舟大地。
然而，那空灵悠远的铃声并不是幻觉，群山间隐隐可见与一庞大狰狞的巨兽对峙的身影。山民们都突然忆起，在遥远的远古时期，也曾有一个满身霜白的少女与妖邪相抗，高举神杖、摇动神铃。
山民匍匐于地，热泪盈眶，高声祈祷道：“卓玛啊——！”
凌厉的剑光自高空斩落，万千剑影盘旋流转，在空中形成了庞大繁复的八卦剑阵。少女并指起势，蛰顿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嘶吼，多节的足肢齐齐断裂，虫躯迸裂出千道剑痕。吃痛的蛰瞬间狂暴，祂狂甩头颅，横甩的肢节削平了一座山峦的峰顶。祂不甘被猎物戏弄，翕张巨口朝天空之上的白影直冲而去，谁知那人却不退反进，身影如飞鸟般自高空俯冲而下，竟是不闪不避，直面足以吞日的巨口。
然而，两者剧烈碰撞之时，惨遭不幸的却并非那如飘絮般微小的人影。只见一线白光自蛰的口器边缘撕裂，如撕碎纸张那般轻易地一贯到底，飞溅而出的黏液与污血都凝固在空中，随即如时光倒流般猛然一收。
“起。”平淡冰冷的号令一出，蛰虫躯猛然僵直，随即爆发出阵阵如雷鸣般沉闷疼痛的哀鸣。
蕴含魔气的污血并未洒落于地，反而违反常理地逆卷直上，在空中化作尖锐的冰凌刺入蛰的躯体，炸开朵朵血色的霜花。那多足多节的红头百足几乎是瞬间便被无数鲜红的“血钉”钉死在雪山之间，深色的冰寒自祂的虫躯间蔓延，竟是要将祂这般封印在刺骨的冰雪里。
濒死之际，神智浑噩的蛰终于回想起了曾经被同样的冰寒打散封印的恐惧。祂拼命地挣动虫躯，昂首嘶吼呼唤自己的子嗣。集群而生的蛰是一个大的群体，当这个集群的神危难之际，整座山谷中的蛰同时暴动，面对族群的生死存亡，蛰飞快地做出了取舍与决定。
它们放弃了寄生的宿体，疯狂地裂变、增生，蜕变出属于飞虫的翅羽；它们腾空而起，聚合成群，形成了足以遮天蔽日的云翳；它们以近乎送死的决绝朝宋从心扑来，不畏生死，不惧一切。
天苍山的天幕都因为蛰的暴动而阴沉了下来，直到这时，世人才惊觉天苍山中竟有这么多可怕的虫子。
如何解决蛰始终是个难题，正如兰因所说的那般，许多蛰甚至与乌巴拉寨的子民灵魂相系。望着已经被钉死在山川中奄奄一息的蛰神，以及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蛰群，宋从心抬手往自己剑上一握，掌心立时淌出了殷红的血滴。
宋从心吸收了整座灰水冰湖，那是长乐之主的神血，如今她的血液中同样蕴含着祓除邪祟的神力。
宋从心双手交握，掌心朝外平平伸出，她口中念诵着冗长的法咒，决意将这庞大的族群与蛰一同封印。
哪怕之后或许需要花费漫长的光阴才能将蛰群消解，但至少能保住雪山万千生灵的性命。
蛰群如扑火的飞蛾般奔涌而来，剑阵如燃烛般将其吞没殆尽，雷鸣般的咆哮与嘶吼不绝于耳，但霜意与冰雪还是以缓慢且不容拒绝的强势爬满了蛰的全身。最终，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灵力与漫天绽放的霜花，一座巨大的冰雕伫立在群山之间，其上血花朵朵，如巨龙云螭的幻影。
宋从心二指抵唇，一指伸出，向下一划：“落。”
盘桓飞旋的灵剑瞬间化作
冰柱自高天陨落，万千灵剑于四方天地间形成了包拢镇压之势，在天苍山中硬生生勾勒链结成一个庞大的阵法，将蛰群封印其中。只要宋从心不死，这世间便无人能解开蛰群的封印，直到蛰群有朝一日被彻底消解为虚无。
做完这一切，宋从心的灵力也早已耗尽。接连提升两个境界却根本来不及修整，临阵突破后便立刻投入了战斗，铁打的人也早已油尽灯枯。
从空中脱力下坠之前，宋从心只来得及给“山主眷属”发了个讯号，那黑衣人不知是否还藏于雪山之间，最好让暗门弟子善后坐镇。
宋从心坠入了冰寒的河流，因为天苍山冬雪消融，万川河流奔涌。宋从心落入水中时模模糊糊地想着，不知道自己会被激流冲到哪里。她肯定是不会出事的，但最好不要被同门捡到，不然她首席大师姐的脸面难保。
意识模糊之间，宋从心隐约看见一道人影跃入寒川，朝自己游来。她想看清那人的面孔，眼前却突然一黑，有些闭过气去了。
意识断片之前，宋从心只感觉到有人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不顾礁石的冲撞，将她抱入怀中。

第215章
慕容国主，大燕帝皇，上清界中庇佑一方的大能修士。
但实际上，自从扎西皇后去世之后，慕容国主便已经不掌燕国实权，而是将权利下派给各部官吏。慕容国主与扎西皇后没有后嗣，因此大燕废除了藩王诸侯制度。朝中士卿大夫虽掌有实权，但根本不敢在燕皇的眼皮子底下造次。因为燕皇虽然在扎西皇后逝世后便隐居避世、常年居住在上清界的道场中，但谁都不能保证他老人家会不会哪天心血来潮突然回家看看。
因此，尽管民间常有“修真者掌权阻碍了种族进步”的言论，但北地环境实在太过艰苦，妖魔害兽更是层出不穷。在地广人稀、物资匮乏的情况之下，平民百姓确实需要一个有能耐同时也把凡人当人看待的精神领袖。燕皇甚至不必多做什么，他仅仅只是坐镇一方，便能震慑周边宵小。
北地这片贫瘠的土壤，想要生存总归是不易的。因此无论有心之人如何煽动，平民百姓们的心中，燕皇依旧是天上而来的神灵。
“所以……这次终于轮到本座了吗？”
因为明年便是天景雅集，因近年来神舟日新月异的变化而不愿闭关的慕容国主闲来无事恰好回了领地一趟。对于大燕而言自然又是一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实际上这位老国主只是带着狼群出去转悠了一圈，美其名曰巡视江山，实际只是带着狼群去放放风。
大燕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队并非铁甲重骑，而是慕容国主一手训练出来的狼骑兵。
慕容家虽是传承千年的修真望族，但却因子嗣艰难而氏族割裂，一部分族人隐姓埋名，分散各地；另一部分则乱世而出，被北地视为“英雄”。
在与扎西皇后相遇之前，慕容国主也只是雪山子民们惊鸿一见的雪山传奇，那时被山民们称之为“雪狼王”的慕容国主时常驭使着狼群在雪原间奔走。即便后来“雪狼王”成为了“燕皇”，这个习惯也并没有改变多少。身为驭兽使，当初追随慕容国主的狼群也逐渐衍化成了狼骑，成为了燕国军队的编制。这些团结一心、灵性极高的狼骑击退过无数外敌，如今已经成为了燕国的标志之一。
眼下，脖子上一如既往围着只白狐的燕皇和他的狼群正蹲在篝火旁，人与狼都一瞬不瞬地盯着篝火上翻转不停的烤猪。尽管狼群训练有素，只是安静地蹲守在原地，但看着它们滴答不停的涎水，便知道早已是馋得不行了。
楚夭托着下巴坐在一旁，神色有些纳闷不解：“所以，国主您也不知道天苍山中的变故吗？”
“小姑娘，你当本座是明尘吗？”慕容国主摇头失笑，“你知道北地的疆域何等辽阔？北地天寒地冻，环境恶劣，其中分布的势力与部族更是如同星辰般杂乱繁多。他们才是大山的主人，万物有灵，族群会在物竞天择中抉择出不同的道路。本座可没有明尘上仙救渡苍生的心胸以及本事，偏安一隅便已是殚精竭虑了。大燕国土之内发生的事本座还能说道一二，国土之外的，鞭长莫及，管不了那么多。”
这话听起来固然有些冷漠，但也再现实不过。
“本座早听闻拂雪逢乱必出，山海皆平。倒没想到，拂雪竟会跑来北地。”慕容国主揉了揉作为围脖的白狐的脑袋，换来一声不满的轻嘤，“整出这么大的阵仗，可把不少山民吓得不清。那赤鳞冰龙的巨影如今可还耸立在群山之间，之后定会引来无数宵小之辈。”
“无所谓啦，那是明月楼和无极道门需要烦恼的事情。”楚夭也是个心大洒脱的性子，摆摆手道，“烤肉可以吃了吗？”
蹲在燕国皇宫的御花园中升火烤肉，放眼天下也是独树一帜。狼群中负责分配食物的向来都是头王，慕容国主用刀切下烤肉后分于盘中，剩下的便划分到狼群的铁盘里。楚夭也不介意跟狼一起吃饭，一边吃一边还大声赞美燕皇的烤肉技艺，夸得慕容国主大笑不已。
雪山一战之后，天苍山的变故惊动了燕皇。慕容国主前往天苍山巡视之时，顺手便将楚夭和昏迷不醒的拂雪带回了燕国，将两人安置在皇宫中。按照慕容国主的说法那便是他前不久收到了明月楼寄来的信函，咬文嚼字但大体意思是拂雪受他之托去了北地，让他多少照拂一二。
“慕容国主和明月楼主相识吗？”
“从辈分上来说，他算是本座的子侄。”燕皇心直口快，“但本座和他皆不论此，问就是不熟不认识。”
因此，燕皇对于明月楼主会委婉求助于他这一事还是感到有些意外的。
燕皇正和晚辈说着话，楚夭这大咧咧的性格莫名很对这位大能前辈的胃口。两人说说笑笑之时，燕皇忽而神色一动，道：“拂雪醒了。”
将没动几口的烤肉丢给了狼群，燕皇伸手往楚夭肩上一按，眨眼间两人便出现在了拂雪的寝室里。
宋从心果然已经醒了，她灵力耗尽、神魂有损，但到底不是什么重伤，昏迷数日后也已好转。看着容貌俊美、气质矜贵的慕容国主带着满嘴油光、手里还捧着一块烤肉的楚夭出现在自己眼前，宋从心面上也并无多少惊异之色，而是很平静地向慕容国主道谢。
“是本座要谢拂雪才是。”慕容国主感慨道，身为大乘期修士，慕容国主自然能看出宋从心如今的境界，“真没想到，十年前七曜星塔上还只是站在明尘身边以晚辈自居的拂雪，十年后却已经能与我等同辈相称。实在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您过誉了。”宋从心回应了一句，忽而，她神情微顿，“不知我的另一位同伴在何处？”
“啊，你说兰因啊。”楚夭擦拭着唇角的油渍，嘴里跟爆竹一样噼里啪啦道，“那小子可没义气了，虽然他把你从河里捞了上来，但他转头就说自己要走了。可恶，要不是明月楼的接应来得及时，那么大的烂摊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带着你跑路了！”
“他走了？”宋从心神色有些怪异，她抚了抚自己的心口，“这期间，有其他人近我身吗？”
“我、兰因、燕皇陛下……然后就没有了。”楚夭掰着手指头数道，“陛下不喜侍从伺候，我也不敢让那些人接近你，所以这几天都是我在照顾你……有哪里不对吗？”楚夭敏锐地察觉到了宋从心的情绪不对头。
“……”宋从心沉默半晌，似是有些难言道，“……莲花，不见了。”
楚夭一开始还没明白什么不见了，等到反应过来后，她瞳孔猛然一缩。容貌娇媚的少女柳眉倒竖，不加掩饰的愤怒将面颊晕染得通红：“该死！兰因那厮竟然是老鼠？！可恶，我就知道，这混账心眼贼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再让我见到他，我一定要——”
“冷
静点，小友。“还有些摸不清楚前因后果的燕皇见楚夭如此冲动，连忙从袖袋中取出了一个精美的锦盒，“这是槛花阁下托我转交拂雪的，他说你们见了，或许便能明白。”
宋从心还没能从兰因的背叛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接过了慕容国主递来的锦盒。高调奢华，鎏金烫字，是明月楼一贯的风格。
锦盒被施加了只有特定之人才能打开的术法，有些浑噩的宋从心下意识地拨动了卡扣。咔嗒一声，锦盒毫无滞涩地被打开了。
锦盒内放着一本薄薄的书册，一块令牌，一封信函以及一张绣着华美图样的巾帕。
那巾帕一面是身负枷锁的囚鹤，一面是置于木笼中的鲜花，这双面绣技可谓是巧夺天工，美如诗画。
然而，宋从心却无心欣赏，她盯着放在最上面的信函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字道：“——致，笼中鹤？”
……
燕国，向南边境之城，寻奇斋。
身穿黑色劲装的青年踏着晚风，如同一片飘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城池最大商铺的后院里。青年甫一落地，院门便嘎吱一响，静候多时的少年与商铺主人朝青年躬身行礼。青年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内室中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拆下身上累赘的伪装，过于严谨的装扮似乎让他感到有些不适，于是他扯松了将脖子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衣襟，拂乱了一丝不苟的鬓发。他幽邃如子夜的眼眸逐渐温软，寒川般冷锐的气质也融入了春风，他细长的眼眸微弯，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令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青年步入室内，随手拔掉了束发的乌木簪，墨发如一枕流云般披散而下，他取过一旁衣架上挂着的百蝶穿花红丝袍，就这么随意的披在身上。
青年走到房间中央的檀木椅上坐下，他先是正襟危坐，而后双腿便自然地交叠，抬手拂袖都显得恣意而又清朗。红衣松松垮垮地披在黑色劲装外头，鲜明的对比本会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放在眼前之人的身上，离经叛道反而只是寻常。
短短几步路的间隙里，青年便从一个气质深寒冷锐的杀手，变成了风流倜傥的人间富贵花。若非亲眼所见，谁敢信他们竟是同一人呢？
“楼主。”少年与商铺主人也步入了室内，两人同时朝上座的青年行礼。少年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商铺主人面貌敦厚，酷似儒商。这两人分明是宋从心初入边城时遇见的意气少年汤十一与商团团主阿克夏。
而那高居上座、身披艳色红袍的恣意青年，不是兰因，又是谁呢？

第216章
兰因就是明月楼主槛花阁下。
这个离谱的真相冲击得宋从心与楚夭好几天都回不过神来，即便宋从心之后回想起来发现，这并非无迹可寻的。
不管是对胭脂水粉的如数家珍，还是对雪山历史与古文字的信手拈来，言语间对等价代换的执着以及这一路上的种种疑点……想到大怖救渡度母那句“奸猾与狡诈”的评价，一切困惑都在兰因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之后得到了解答。
“不是，他图啥？！他伪装成那副模样还任劳任怨地跟在我们身边，他图个啥啊？！”楚夭崩溃了，她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心中人美心善的明月楼主跟兰因那个不长嘴的“叛徒”竟然是同一个人。
一个是丝绸锦缎的温柔乡中醉养出来的稀世名花，一个是尸山血海浮屠炼狱中淬炼而成的惊世名刀，这二者之间不说完全相反那也能说是毫不相干。至少楚夭无法想象一看就养尊处优、仿佛不曾拿过比碗更重之物的明月楼主去干那些脏活累活的。但这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兰因可以称得上是尽职尽责、任劳任怨。想到痴绝城里那群恨不得把明月楼主当天神一样侍奉的美人，楚夭就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要知道楚夭的直觉相当敏锐，但这一路走来，她竟然没有发现丝毫不妥。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戏如人生，不疯魔不成活”吗？
楚夭想不明白明月楼主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混入她们的队伍里，倒是宋从心在冷静下来后渐渐想明白了其中的蹊跷之处。
“应该是为了确保那件宝器确实是从雪山中带出来的，并且中途不曾被任何人调包。”宋从心沉声道，“当然，担心我们无法摆平此事的好意也是有的，但主要目的是那件宝器。楼主对于乌巴拉寨知之甚详，在将此事托付给我们之前，他定然已经派人深入调查过了。”
眼见着宋从心语气平淡，口中却只称“楼主”而不提“兰因”了。楚夭明知不该，但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愤懑：“既然已经将事情托付给我们了，那至少也该对我们多抱几分信任吧？咱们还会贪图他的宝器，给个赝品哄骗他不成？”
宋从心摇了摇头，她理性地为明月楼主辩解道：“倒不是警惕我们，恐怕此举是为了防备外道。更何况，楼主此行的确出力不少，令我们少走了不少弯路。没有明月楼主，乌巴拉寨的局势恐怕没法圆满收场。”
整个乌巴拉寨的事件中，由于时间线拉扯得过于漫长以及历史的篡改与美化，导致迷惑视线与认知的情报洪流过于庞杂。宋从心因为地域文化的差异以及获取情报的渠道局限性，如果不是明月楼主的及时补充，调查进度肯定会被拖慢不少。
除此以外，明月楼主恐怕也是将自己视为了以防万一的最终手段，若是江央和拉则出现了意外情况，他便能成为打开禁忌之门的最后门钥。
明月楼主虽然在行动开始前告诉她可以求助乌巴拉寨的神子，但面对诡谲莫测的长乐神殿，明月楼主根本信不过江央。在大怖救渡度母提起“西叶后人”时，宋从心就应该心生警惕了。而在更早之前，她们这一路上遇到的驿站行商以及商队人马恐怕都是明月楼的人，无怪乎阿克夏对她们如此友善，汤十一更是有问必答，恐怕这些人都是明月楼主安插过来的探子吧。
听完宋从心的分析后，楚夭满脸沮丧地坐在一旁碎碎念，嘴里说着“那也不能骗人啊”之类的话。
“其实也不算是欺骗。”难受肯定是难受的，但看着楚夭如此委屈，宋从心反而能宽慰道，“明月楼主是西叶后人，他与雪山有旧，追寻故国失落的重宝也是因为前缘。他有所隐瞒，但不算欺骗，对于楼主
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坦诚了。”
宋从心此话不假，要知道明月楼主身为上清界第一情报门的掌舵人，他就如同横空出世的黑马一般杀入了原本已经被定下框架与规矩的棋局里。从明月楼声名鹊起至今，三界不知有多少人在调查寻找明月楼的来历以及根基。但除了明月楼起源于红尘这条人尽皆知的情报以外，明月楼主的身世来历、功法跟脚都还是一个谜。
但是想到自己因为疏忽大意同样在无意间暴露了此生最重要的秘密，宋从心的心情就糟糕透顶。
安慰完楚夭之后，宋从心又询问起乌巴拉寨的境况，在听到楚夭为了祓除害神而想对拉则下手、结果却把护着拉则的江央捅了个对穿后，宋从心愣怔了好一阵。虽然宋从心早就知道楚夭并非正道修士，但也没想到她行事竟是如此果决狠辣。不过宋从心倒是没有立场怪她，楚夭和他们有巨大的信息差，在不清楚内情的情况下，为了避免更大的死伤自然不能心慈手软。
“本来是要继续动手的，但兰因……不对，明月楼主突然出现制止了我。”楚夭嘟囔道，“他救了江央，还骗我说那是你给的丹药。他说你已经找到了破局之法，让我相信你……”
宋从心记得当时自己的分神把明月楼主带到了另一座山上，想来走到这一步，事情已经算是尘埃落定，楼主已经不打算继续装下去了。
也真是难为他了，身为大能却跟她们这群小辈一起在雪地里摸爬滚打，甚至面对敌人的羞辱与欺凌都不曾还手。尽管以明月楼主的修为根本不可能轻易死去，但当时那淌了满地的血水可不是假的。不疯魔不成活——宋从心算是见识到极情道能有多痴狂了。
楚夭说在兰因把她从河流中捞出来后不久，明月楼的门人便迅速封锁了乌巴拉寨，看起来是待命已久了。其中一位自称“花旦”的坊主将她们送到了燕国，将她们安置在此处，并告知她们安心修养，不必担忧乌巴拉寨的善后之事，明月楼一定会给她们一个交代的。
“看来楼主是不希望正道插手后续之事。”宋从心摩挲着锦盒，淡淡道，“明月楼一共有四位花旦，如今出动了一位，足见明月楼多么重视此事。棋差一招，即便现在通知无极道门，也已经来不及了。”
燕国倒是能插手此事，但慕容家虽是修真望族，家族内部却松如散沙，不分旁系与嫡支。更甚者，慕容家改名换姓以至于忘记自己氏族的后嗣也不在少数，这个家族秉承的宗旨是“自扫门前雪”，除了自己庇佑的领域与疆土，极少插手外界之事。
“确实，我当时只想着你的伤势，事后想起来那些人的态度虽然客气，但的确有赶我们走的意思。”楚夭郁闷道，“真是卸磨宰驴过河拆桥，拂雪，你以后可不能跟城府这么深的人深交。”
“我明白。”宋从心平静地颔首，“对方也未必想和我们深交。”
本以为萍水相逢但好歹也算君子之交的友人竟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宋从心想起此事就觉得心口闷闷的。不过她昏迷前已经传讯给了苦刹之地的暗门弟子，衔蝉等人已经带队前往了。明月楼的探子是人精，苦刹那等浮屠炼狱中走出来的暗门弟子也不是吃素的。既然她已经亲身入局，那乌巴拉寨的调查结果就必须有她一份，事关灵希身上的秘密以及那已经逐步迫近的阴谋，退让显然是不可取的。
楚夭离开之后，宋从心靠在床榻上安静地思考着事情。乌巴拉寨的事情确实不适合无极道门的弟子们插手，毕竟她还没有将宗门里的内鬼与钉子全部拔除。交给暗门弟子去解决是最好的，他们经手过不少外道对正道势力的渗透事件，经验丰富也有分寸，宋从心只需要等待结果。
平山海、暗门、内门、九州列宿、白玉京……细细算下来，宋从心手中掌有的力量已经十分可观了。建设势力以及规划内部人员分配之时称得上举步维艰，但在各方势力都步入正轨后，将权利与义务下放的宋从心反而轻松了下来，不必再事必躬亲、亲力亲为了。
终于抓住了幕后之人露出的尾巴，接下来便是请君入瓮与乘胜追击。想到这，宋从心心里些许的烦闷也如烟云般散去了。
明月楼主那封“致笼中鹤”的信函内容很简单，只是表达感谢的同时也聊表歉意，告知宋从心一声铃铛他已经自行取走了。
除了这封不知是否带着嘲讽意味的信函以外，绣着槛花笼鹤的丝巾就可以说是在委婉地表达身份了。长乐神殿中，兰因在听过她的故事后曾经说过“我作茧自缚但你也不妨多让”，他自嘲自己是槛中花，又说她是笼中鹤，也不知道是在喻示着什么。
其次，一块古朴老旧、与明月楼一贯浮夸华美的风格截然不同的令牌，上书血字“红楼”。
等到宋从心取走这些物件之后，压在锦盒最下面的便是一本书，不算厚，但上面的字却吸引了宋从心的注意力。
——只见封面上写着三个金钩铁骨的墨字，《兰因传》。

第217章
宋从心原本以为，“兰因”这个人的名字、容貌以及身份都是虚假的，是明月楼主万千假面与伪装之一。
对于自己向“兰因”坦白自己的故事一事，宋从心虽然有些懊恼，但其实并不算后悔。她只是后知后觉感到了些许羞耻，因为她没能在友人面前稳住自己未来魁首应有的风度仪态，反而显露出自己颓废怯懦的真实。
即便是姬既望、梵缘浅这样的友人，更甚者是能读懂宋从心心事的师尊，他们能窥见的也只是构成了宋从心这个存在的冰山一角，而非完整的全部。因为天书的存在让宋从心顾虑颇多，她固然可以对别人坦诚，但涉及天书，她总是十二万分的小心谨慎。
因此兰因说她画地为牢捆缚自身时，宋从心并不反驳。她确实走进了笼子里，她自愿的。
对兰因讲述的故事是真实的，但却也隐去了许多。当时出于对触碰到他人伤心事的无措，宋从心选择说出更多自己的故事。事后宋从心回想起来，发现其中有兰因以话术引导的结果，但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宋从心真心把“兰因”当成了可以交心的友人。
因此，当知道那个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靠谱友人竟然是前辈大能戏弄自己的伪装时，宋从心是真的有点伤心的。
这其中还有一点点晦涩难言的萎靡与失落，则来自于自己在不适合的人面前表露了自己不靠谱的事实。
明月楼主在宋从心心里跟宗门长老是同一辈的，她总觉得自己如果不能表现出能担大任的沉稳可靠，老一辈们肯定不会放心把未来交给自己的。时至今日，宋从心放下一部分心理包袱，自然而然地接受朋友的嬉笑怒闹，偶尔也会面无表情实则欢快地参与同门一些看似幼稚的玩笑，但当她走出去、站在前辈们面前时，她却仍然是那个死要面子、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
被明月楼主知道自己的往事，不亚于对着自己中年发福的地中海上司哭诉工作压力好大。哪怕明月楼主又美又靓，也改变不了这个搁十年前能让宋从心立刻找根面条吊死的事实。
然而，就在宋从心默默盘算着以后都绕着明月楼地盘走的时候，她看到了这本书。
宋从心曾经和楚夭、梵缘浅两位友人在痴绝城中听过一出名为《琉璃传》的戏曲，讲述了一位名为“琉璃”的女孩立于台上的一生。
这本《兰因传》显然是与《琉璃传》相对应的戏曲剧本，从细节处可以看出，这本书已经有一定年岁了，并不是最近写成的。哪怕保管得很好，泛黄的书页与微皱柔软的纸张都能看出时常翻阅的痕迹。
宋从心翻开书页，第一张竟不是文字，而是一副水墨画。
凄冷的风雪，伴山的古寺，一名身披素色衣裳的女子正将两个襁褓递给一个面容苍老的老妪。
——这是一个与《琉璃传》相似而又不同的故事。
在很久以前，神舟北地有一个名为“西叶”的国家，它起源于最初走出雪山、得到神女赐福的虔信者，供奉八吉祥宝器中的“莲花”。这个政教一体的国度曾是北地最鼎盛的王朝，于人世传播雪山神女的智慧与福音，被称为“长明之国”。
但即便是铁桶江山、鼎盛王朝，也没能逃过盛极而衰的天下大势。
西叶皇室每一代都会诞生一位拥有琉璃瞳的孩子，传闻继承神赐血脉的孩子承天之祜，为天地所佑，可绵延国祚。然而，在风雨飘摇、皇朝倾覆之际，这个巩固信仰的传说便成了可怕的催命符。
两百年前，西叶为番邦盟国索济所破，当时的掌权者因恐惧神赐血脉真有护佑江山龙脉之威能，西叶皇族宗室皆被屠戮。索济王听从妖道蛊惑，欲将神赐血脉后人作为生桩打入索济皇陵，稳固自己的位置。而当时西叶远嫁附属国的和亲公主诞下了西叶最后的血脉，却偏生是一对生有琉璃瞳的龙凤胎。为了保住两个孩子的性命，西叶公主谎称被故国覆灭的消息惊吓以至流产，用两只剥皮狐狸的尸体替代了襁褓中的孩童。
而后，西叶公主断发出家，自请步入雪山。在信仰至高无上的北地，即便是王也无法阻止西叶公主的朝圣之旅。世人猜测公主此举是为了保住性命，却不想公主将孩子交给自己最忠心的奶娘后便孤身一人前往了天苍山，最终也在神殿中撒手人寰。
——振觉破魔铃，便是这般回归长乐神殿的。
看着这段写于序言上的往事  ，宋从心愣怔了许久，和背景温淡模糊、唯有主角琉璃刻画鲜明的《琉璃传》不同，《兰因传》真实、冗杂，仿佛撕去迷雾与薄纱的红色月季，艳丽依旧，却通体带刺。
宋从心来不及深思，继续看了下去。故事的开头是老妪与公主的话别，老妪知道此次一别，公主定然凶多吉少。因为唯有“西叶最后的皇室血脉”死去，两个孩子的存在才能被彻底隐瞒下来。这一幕里，老妪痛哭流涕，公主温声宽慰，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间惆怅事。
公主远嫁他乡，半生坎坷，在生命的尽头中，她看尽了人世繁华、悲欢离合。她走向雪山，走向了自己的信仰。她以佛法真意，为两个孩子取了名字。
甜美爱笑的女孩名为“琉璃”，内向安静的男孩名为“兰因”。
公主的手点在两个孩子的鼻头，女孩咯咯欢笑，男孩微皱眉头，从名字到性格，都仿佛喻示了这对兄妹的以后。
“若有来世，愿我身如琉璃，净无瑕秽；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公主断掉了人世最后的期盼，带着长乐之主遗骨所化的莲花走向了雪山。
忠心耿耿的奶娘带着两个孩子在乱世中奔逃，但她心知凭借自己垂垂老矣的身体根本无法将公主的孩子抚养长大。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奶娘带着公主的绝笔信找到了公主远嫁前的闺中密友，却不是为了托孤，而是为了离开北地这等是非之地，将两个孩子带往中原。
公主的闺中密友听闻噩耗，心中惊恸。她怒骂索济王，帮助奶娘离开北地，并安排了一户好人家收养两个孩子。
这位西叶公主的闺中密友，便是后来推翻索济，与燕皇携手建立大燕的扎西皇后。
看到这里，宋从心是实实在在地懵然了许久，也就是说明月楼主是慕容国主的子侄？这位上清界横空出世的大能竟然才两百多岁？两百多岁的大乘期修士……明月楼主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而不是姬既望那种种族自带天赋修为的妖族啊？这些天才还能给普通人留条活路吗？
宋从心摁捺住尖叫的欲望继续往下看，之后的故事与《琉璃传》大同小异。不同之处就在于，《兰因传》中的“青衣”与“花旦”从一开始就在一起。
和活泼开朗、任性娇蛮的琉璃不同，身为兄长的兰因是个寡言少语、乖巧安静的性子。
兄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相依为命。但这对双胞胎之间的相处模式十分古怪，不仅没有多少温存，反而处处充斥着争斗之意。
双生子之间容貌相似，琉璃又是天生爱俏、自私自利的性子。她不允许兄长和自己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不许兰因穿颜色鲜艳的衣裳。兰因稍有不从，她便大声哭闹，出于不愿与人争斗的心情，兰因便随了琉璃的意，他很少与她出现在同一处地方，也从来不穿艳丽的衣裳。
因此，渐渐的，人们都以为养父母家中只有一个名为“琉璃”的女儿。
对于琉璃这种“霸道”的行为，兰因虽不算逆来顺受，但也发自内心的感到无谓。他本就是不喜热闹的性子，比起穿得像只花蝴蝶一样的四处交友，兰因更喜欢窝在家中看书。他耐得下心来，人也机敏好学，养父母都时常感慨，道他们兄妹二人真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兰因喜爱诗文多过鲜花，喜爱韵律多过华服。
他常穿素色的青衫，连头发都只绾一根缎带或是簪子。
和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喜爱的琉璃不同，兰因木讷寡言，时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琉璃不喜欢他这个兄长，觉得他性子太淡，不懂争不懂抢。兰因也不怎么喜欢琉璃，他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像一阵狂风，总会将周围的所有人都卷进自己的节奏里，也不管他人是否愿意。
但无论如何，琉璃与兰因，都是彼此唯一的血亲。
因为是唯一的血亲，因此灾疫到来之时，兰因为琉璃杀了人。即便年岁相差或许不到半个时辰，兰因也知道自己是兄长，自己要保护琉璃。所以他抛下了自己曾经读过的圣贤书，丢掉了自己学过的大道理，他抖着手放火将大棚中那些想吃掉他们的难民全部烧死。琉璃在满腔恨意中拍手叫好时，他却脸色发白地看着将天空烧红的烈火，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后来，如《琉璃传》中所阐述的那般，兰因与琉璃在颠沛流离中投身了魔窟——红楼。
兰因想尽办法逃离的魔窟鬼窑，在琉璃眼中却是人间锦绣的温柔乡，他们不止一次的争吵，不止一次的推搡。这段故事的描写混乱而又破碎，或许是因为写书的人已经记不清往事了，他能记住的只有心脏被一点点磨损的痛苦，与灵魂逐渐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既然能为我杀人，一次与两次又有什么不同？！你说啊！你说啊！”
琉璃吃不了苦，不愿意习武，所以替她杀人的是兰因，是她的兄长。
红楼最红火的花魁，道上最有名的杀手，他们共用同一个名讳——“琉璃”，而不是“兰因”。
兰因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的双生仿佛是前世的孽，今生的业。他捧着她就像捧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分明痛不欲生，但铁块却已经烙进了他的皮肉，镶砌在他的手中。他似乎是恨她的，但又好像放不下她。他读不懂，也从来都无法理解她。
兰因只觉得，这种生活迟早会走到尽头，他会走在琉璃跟前。而琉璃没有他，恐怕也会活得很好很好。
兰因是一直这么想的。
所以，他不明白，为何先走一步、舍下人间眷恋的人不是他，而是琉璃呢？

第218章
红楼最红火的花魁因情私逃，兰因奉命将其尸首带回。
《兰因传》本是一出戏曲，但写书人写到这一段时却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了。
他没有花费大量的笔墨与华丽的辞藻去编写优美的唱词，而是在纸上不停地涂写、删改，最后却只留下一些难以成句的文字。宋从心读得很艰难，她半蒙半猜地往下看，发现这个故事竟然在临近尾声的地方出现了重大的反转。
奉命带回琉璃的兰因已经心有死志，他决定割下那个书生的人头去面见楼主，而后拼死为琉璃挣得一线生机，算他今生最后再护她一次。
最后一次了。他在心里不停地念着，这真的是
最后一次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兰因终究来迟了一步，被其他的红楼杀手捷足先登。情报传来，道琉璃遭那贪生怕死的书生出卖，已经被红楼虏获。
这一段里，写书人写了一段仿佛走不到尽头的长路。
十分清楚红楼会如何处理叛徒的兰因，在回返本部的那条路上想了很多。在这段描写中可以看出，他看似麻木，实际却已经有些绝望了。他安慰自己这样也好，与至亲之人互相磋磨的日子终于到头了；他怒骂琉璃自私自利，为何偏偏在情爱上栽了跟头；他后悔自己没教好她，总是让她肆意妄为，最终把命都给搭上……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得嘴角咸涩，想得舌根发苦。
然而，更可怕的噩梦却还在前方等着他。
红楼楼主死了，背叛琉璃的书生死了，就连琉璃自己……也死了。
死得匪夷所思，死得莫名其妙。强大且不可一世的楼主死在一把平平无奇的小刀下，琉璃则死于楼主的掌风。尸体看似完好，实则五脏六腑都被掌力震碎了。兰因觉得不可思议，琉璃或许会天真地以为自己依靠美色与一把小刀便能完成这场刺杀，她若是死于自己的任性与傲慢，兰因并不觉得奇怪，但他觉得奇怪的是，楼主竟然真的就这么死了。
兰因在密室中与两具尸体相对而坐，枯坐了一整晚。
那时的兰因也不过才双十年华，鬓角却已经生出了华发。
兰因想不明白，琉璃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能够做到？她即便跑到他面前来哭着喊着要他豁出命去帮她杀死楼主，兰因都不会觉得意外。但琉璃偏偏就不按常理出牌，这个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妹妹亲身赴险，和红楼楼主同归于尽了。
兰因等着红楼其他的杀手来围剿自己，但却始终无人来寻；兰因带走了琉璃的尸体掩埋在郊外，期间也无人问津；兰因折返回红楼欲查明此事，却发现一切都如未发生那般风平浪静。
有一双无形的手将那些波涛汹涌的暗流一点点地抚平。
而后，真正的噩梦开始降临。
因为双生子容貌相似，曾经为了配合琉璃的情报探查，兰因也曾在台上假扮过琉璃。回到红楼的兰因欲销毁琉璃的案籍，却不想红楼负责交接任务的掮花客找上了他，将本该属于琉璃的任务派发给了他。
“琉璃已经死了。”兰因这般道。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掮花客眼神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恍然大悟道，“你又入戏太深，犯疯病了？”
“琉璃是我妹妹，我是兰因。我是男的，我是兰因。”
“你疯了吗？琉璃一直都是男的，一直都是你啊。”
这太过荒诞了。宋从心读到这一段时，后背瞬间爬上一股森然的冷意，她忍不住抚了抚自己的颈项，继续看下去。
故事中的兰因显然也跟她感受到了相似的恐惧。他去见了那些与琉璃交好的人，那些人却都对着他喊琉璃的名。险些被逼疯的兰因不顾一切地前往郊外挖出了琉璃的棺椁，棺椁里的尸体却不翼而飞，只剩一缕兰因的断发与一件血衣。
兰因又去找了那间密室，他找到了红楼楼主的尸体，那具尸体已经重度腐烂，但依旧能看出他死于刀伤，并且是一击毙命。
——红楼楼主死于兰因的刀伤。
那间密室是楼主闭关修炼的场所，猜忌心极重的楼主根本不会让外人知道。密室内有打斗的痕迹，那些痕迹对兰因来说是铭心刻骨的熟悉。红楼楼主为了避免门人背叛自己，传授给底下杀手的武学功法都是残缺不齐的。这些武功心法修炼得越深，距离走火入魔便越进一步。
为了避免走火入魔，兰因舍弃了捷径，转而深入地钻研自己的刀术与剑术。不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会擅动内功心法，但随着红楼楼主越来越忌惮他，交托给他的任务也越来越凶险，兰因在近几次的任务中都曾短暂地失控过。疯狂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兰因已经记不得了，但当他清醒之后，兰因会沉默无言地注视那些尸体或是墙上的痕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如果疯掉，最终会落得什么结局。
从密室内的打斗痕迹以及楼主身上的伤势来看，楼主是在闭关之时死于兰因之手——标准的红楼杀手的门路，精准，细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一击中的。红楼楼主反抗过，但当时他恰好处于突破的紧要时机，被人强行打断突破后妄动内息，这才露出破绽从而毙命。
一切都说得过去，比不通武艺的琉璃凭借一把能藏在怀里的小刀便杀了楼主这件事更为合理。
是走火入魔引起的记忆混乱，还是他的认知出现了问题？
兰因不知道，他感觉自己笼罩在庞大的迷雾里。既然琉璃没有尸体，楼主又死在他的手中，那是否意味着琉璃还活着？只是她没能找到她而已？想到这，兰因又好似找回了一丝喘息的余地，他开始回溯寻找琉璃的轨迹，但越是深入，那个女孩便越像一道虚浮的剪影。
红楼中只有名震一方的花魁“琉璃”，道上的杀手都知道那位美艳的花魁乃是红楼第一的杀手。他杀死了楼主，那他便是新的楼主。借助红楼的势力，兰因查明了自己的身世与过去，他回到已经被灾疫倾覆的故土，好不容易才找出一户人家，问他们是否记得“琉璃”。
“琉璃那孩子啊，命苦咧。她家娘子说孩儿命格显贵，怕压不住，所以取了女儿家的名字，平日也做女儿来养。”
“听说啊，琉璃那孩子是贵人之后……那方势力知道贵人后嗣是个男娃，为了躲避搜捕，这才让那孩子扮作女儿家。”
“兄长？没有。当年那个老妪跪在府门前，许多人都见了。她只抱着一个襁褓，哪来的双生子啊……”
“琉璃”、“琉璃”、“琉璃”……所有人都记得“琉璃”，唯独不记得“兰因”。
书中人察觉到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猛然回首之时，“琉璃”这个名字已经变成了他挣不脱的罗网、逃不出的中天。
——那时在密室中死去的究竟是琉璃，还是兰因呢？
琉璃消失了，兰因活下来了；但“兰因”消失了，“琉璃”活下来了。
兰因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要换上锦衣华服，将笑容勾起，“琉璃”便会鲜明无比地浮现在镜子里。与不争不抢、木讷寡言的兰因不同，疯狂掠夺周遭一切养分、不顾一切都要往上攀登的“琉璃”才是最适合这个世界的人。兰因总是执着一些无谓的东西，为那些无形之物的消逝而感到痛苦，但“琉璃”不会。双生的并蒂莲若有一方夺尽了所有的养分，另一方便会枯萎、死去。
这个世界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青年看着镜中身穿华服、眉眼清艳的人影，忽而间低低地笑出了声。
兰因脚底下维系着他与人世那点牵绊的浮冰，就此破碎成了虚幻的光影。
那块名为“琉璃”的烙铁终究还是砌进了他的骨肉里，在他的身上长出了另一张脸。
他背负着她，就像背负着一个无解的诅咒。在以后无比漫长的人生中，他踏上了仙途，将红楼改成了明月楼，他建立了痴绝城，他登上了戏台子。他唱着《琉璃传》，一句句，一声声。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一双宛如雪洗般清明、令人不禁升起生念的眼眸。］
“琉璃”掌控人心、情报、局势，他相信只要将这些东西都捏在手中，这世上便再没有能超出他的掌控、肆意篡改他记忆与人生的东西。
但当他与那双眼睛对上之时，他突然间便觉得有些无措，他烂熟于心的情报，笃定不会失控的棋局里出现了新的变数。这个变数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轨，扭转了许多无解的死局，她让人相信这世间能有堪称荒唐的奇迹。
她耐心地解开命运之绳上的每一个绳结，走过一段又一段的往事。
与他这个决意持笔成为写书人的人不同，她选择步入局中，成为了戏中人。
那些被她见证的人与故事都落入了她的眼中，融入那片盛大的光明。
他曾经对他人自嘲，自己有这辈子都赢不过那双眼睛的预感。结果，一语成谶。
《兰因传》的最后，几行墨迹尤新的文字稳稳地落于纸上，与先前混乱破碎的语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看着她抓着我的手，将我的曲剧涂抹得乱七八糟，强行改写了局中人的结局。］
[可我却奇怪的并不觉得生气。］
[或许这世间能有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琉璃，而是兰因。］
所以，他撕下那张从他骨肉中生出的面孔，以自己原有的那张脸，去往她的身边。

第219章
拂雪道君身为上清界炙手可热的新秀，万众敬仰却单身至今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面对明月楼主情真意切的剖心之言，宋从心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这上面。她认真思考着故事中的兰因究竟是因为童年时的遭遇导致人格分裂，还是真的有一个名为“琉璃”的双胞胎妹妹？尽管根据明月楼主的自述，兰因才是他原本真正的模样，明月楼主槛花则是因“琉璃”而生的假面。但根据宋从心跟明月楼主的几次接触来看，明月楼主其实不像故事中的琉璃。
槛花此人神秘风流，如雾中花般捉摸不透，但他是上界正道承认的、足以庇佑一方的大能修士。从大夏国慈秘事件中便能看出来，明月楼主的形式作风虽是商人本色，但他并没有视人命如草芥，更没有肆意妄为只图自己痛快。相反，修真界中那些无人管辖的灰色地带是因为明月楼主的出现才有了最基本的秩序与规章。若是这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任其发展而不加以管制，如今恐怕也不会比混乱的北地好上多少。
即便没有明尘上仙那般光芒万丈，但明月楼主确实是深夜中拂照一方的月亮。
从这方面看来，明月楼主和故事中那个不顾一切也要向上攀登、疯狂汲取所有养分的女孩是不一样的。“明月楼主”的存在更像是兰因在濒临人格解离的情况下吸取了一部分属于琉璃的碎片，最终重塑并且凝聚起来的新人格。
换句话来说，“明月楼主”既不是琉璃，也不是兰因——他是一个成熟强大、已经不会再迷茫于过去的健全人格。
《兰因传》对于明月楼主来说只是一段过去，正如他在长乐神殿中所说的一般，那都已经是无关要紧的往事了。明月楼主将这本书赠予她，本意并不是为了倾述自己的苦难或是引发她的同情。只是作为正经的生意人，明月楼主套出了拂雪的往事，为了回馈她的那份真诚，明月楼主便也将自己的故事交付给了她。
虽然所行的道途不同，但明月楼主已是极情道上的集大成者，宋从心还不至于不自量力到去同情怜悯一位距离天道仅有咫尺之距的大能。“兰因”是明月楼主脆弱迷茫的过去，而他愿意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真实与她分享，便已经是明月楼主最大的诚意了。
读完此书，宋从心总结出了两件事：
其一，一直作壁上观明月楼主如今已经主动步入局中，虽然目的不同，但他和宋从心有着共同的敌人，他们可以合作并且交付一定的信任。
其二，虽然有些古怪以及难言，但宋从心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明月楼主似乎是真的有心与她交好，并不只是单纯的客套。
但是，为什么？
宋从心盯着《兰因传》中的最后几行字，回忆着雪山中与“兰因”相处的点点滴滴。其实比起“交朋友”这种听着就有些不靠谱的理由，宋从心更倾向于明月楼主还是多少有些忌惮自家师尊，怕她真折在雪山里会把很少离山的师尊引出来跟他要个说法，所以才一路相随，保驾护航。
宋从心不擅长揣摩明月楼主这一类人的想法，他们往往会将真心掩盖成假意，假意会乔装作真情。保持类似交易的情分往来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不至于辜负好意也不至于会错情谊，至于“交朋友”什么的……之后再说吧。
宋从心将《兰因传》放回到锦盒中好生收起，虽然不好将明月楼主的往事告知楚夭，但作为看了这本书的人多少也要为明月楼主解释几句。不得不承认明月楼主的手段确实高超，宋从心心中那份被人愚弄欺瞒的不快确实淡去了些许。
雪山诸多事宜还需要她继续操心，她还要确保拉则不会堕入劫浊，之后便是回返宗门，准备明年的天景雅集。
接连突破两个小境界，宋从心却并无心魔之虞，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明觉之神的神权特殊极大地降低了灵魂的磨损，还是宋从心的精神状态已经足够稳定。但恐怕负责天景雅集召集令的清汉都没有想到，三年前破格列入大能位列的拂雪道君，三年后却已突破至分神期。
要说突破分神后最大的好处是什么，那大概是本体可以留在房间里睡觉，分神可以出去替本体工作。
以后连闭关休整的时间都不用了呢。
“太可怕了，修真，修着修着就没人性了。”宋从心的分神痛苦无比地摸出通讯令牌，开始查看暗门弟子以及外界发来的讯息。
雪山中的动静以及明月楼的异动是不可能瞒住各方势力的眼睛的，更别提天苍山地界中如此突兀的出现了冰封的“龙影”。即便慕容国主与明月楼的封锁十分及时，但消息传递到各方势力的案牍上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暗门的效率确实很快，他们传回情报消息，道目前已经插手了天苍山的后续问题处理。蜇群已经被宋从心尽数封印，活女神也放下了执念步入轮回，乌巴拉寨这个庞大的虫巢如今已经成宿命的诅咒中解脱，但依旧有一部分人因为感染过深而逝去。
另一部分感染情况尚浅的寨民倒是活了下来，但基本元气大伤，寿数有损，并且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苍老境况。明月楼那方的意思是当务之急的要事是保护这些寨民们的神智，彻底抹灭蛰的存在能帮助他们减缓灵魂的污染。他们提议取用乌巴拉花制药，将这些寨民们的记忆洗净。之后明月楼和燕国会负责将这数千人带下山，帮助他们安置并且建立起村庄。这期间，明月楼的商队
与燕皇都会为这座村庄提供物资支援，并定期对其进行观察与审验。
宋从心知道这个处置已经是十分友好的结果了，要知道以乌巴拉寨的情况，若不是蜇群被封印、蟠龙神的诅咒也已经被解除，这数千人的村寨其实都可以被判定为外道信众，直接便能启用“歼邪肃正令”进行清剿。这么做不仅没有后顾之忧，甚至还能一劳永逸。
但人命不是庭院中的落叶，更不是可以被随手拂去的尘埃。
他们轻飘飘的一个决定，背后却牵连着数千条阿金、伦珠、桑吉与格桑梅朵那样鲜活的生命。
“……神子江央与活女神拉则，也在清洗的范畴内……是吗？”宋从心喃喃自语。
为了彻底掩埋乌巴拉寨中罪恶的往事，也为了避免贪求长生的人再造恶孽，江央与拉则的名字也出现在必须被洗去记忆的人员名单里。但与其他寨民不同的地方便在于江央与拉则在清除记忆后将会被明月楼送往无人知晓的远方，与乌巴拉寨彻底切割开来。这么做一方面是防备江央与拉则这两个灵性极高的特殊血脉会再生事端；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两人的保护，不让旧日的阴影再次追上他们。
江央为了保护拉则而被楚夭捅了一个对穿，虽然被兰因及时赶到救下，却还是伤了底子，留下了病根。明月楼本是要将江央和拉则彻底分开的，但为了保住拉则，江央与明月楼做了一个交易。他巨细无靡地交代了自己的罪状，并且还说出了一件令人极其震惊的事情。
“……”宋从心眯着眼睛将令牌拿在手里颠来倒去地看，仿佛突然认不得字了，“……永久城十殿末席，轮转法王？”
江央是个凡人，虽然擅长尸傀之术与控心之法，但他本身却只是一个并未踏上修行之路的普通人。谁也没有想到，江央身上竟然有一个十分恐怖的名头——留顾神骨君神使，永久城第十殿殿主，司掌因果轮回之道的轮转法王。
这个名号一出，就连宋从心本人都傻眼了。虽说这个名号其实是属于乌巴拉寨历代神子的，江央只是继承了它。但宋从心也没想到自己此行随手一捞，居然就捞到了这么一条大鱼。
——永久城，传说中留顾神骨君的永恒神国。
夏国一行，宋从心心里虽然有一个模糊的猜想，但却一直都不敢确定。如今将江央的身份与乌巴拉寨的诡事连接起来，宋从心基本便能确定，在夏国以及北地推动造神计划的幕后势力恐怕就是留顾神一方的信众，其中还掺杂着白面灵的势力。
根据江央交代的情报，宋从心可以知道，乌巴拉寨的神子担负着“十殿殿主轮转法王”的名号，为八年前制止了蟠龙神暴动的黑衣人背后的势力培养最优良的蛰。神子一职世代相传的尸傀控心术也是对方传授下来的，但从江央这一代开始，幕后之人便没有再来取蛰苗了。
江央并没有去过永久城，乌巴拉寨的神子会继承十殿殿主的名号，但江央第一次登上朝圣大典时便将仪式给搞砸了。为了确保拉则安然无恙，江央提供了乌巴拉寨历代神子秘而不传的卷宗作为情报。可以看得出来，从两百年前，乌巴拉寨就已经源源不断地为幕后之人提供蛰苗。
这个发现对于正道而言无疑是个噩耗，因为这意味着或许蛰这种污染性极高的魔物被人为地传播出去了。
江央有心将幕后之人的情报卖个干净，但是他知道的东西也不算多。江央告诉明月楼，蛰本是一种域外天魔，被幕后之人取用后投放至雪山。雪山神女在当时似乎预知了什么，很快便做出了自己即将陨落的预言，在大静谧度母希瓦钦姆逝世之后，长乐神殿也很快便封闭了。
江央虽是永久城的十殿殿主，但对其余几位殿主一无所知，只知道第一殿的殿主便是留顾神骨君。
“那人曾提过蛰是失败品，他们已经找到了更好的替代物，雪山的蛰也不过是祂的养料。”
“他们称呼那种天魔为‘幽神’，其形似有若无，如蝶。”

第220章
宋从心在返程前特意去见了拉则一面。
这次暗门带队前来的弟子是衔蝉，衔蝉是明尘上仙的使役同时也是暗门的领袖。由衔蝉亲自过来确认天苍山的情况，恐怕是师尊在担心她。
宋从心抵达天苍山时恰好撞见了暗门弟子与明月楼门人交涉的场景，宋从心甫一展露身形，原本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方人马立刻便噤声了。
暗门弟子下意识想要行礼，宋从心抬手阻止了他们。随着宋从心的修为越发高深、积威越重，周围人看她的视线越发热烈，对她的态度便越发小心谨慎。如今，面对这种许多人聚在一起的大场合，宋从心虽然还是能避就避，但已经不会再感到害怕与怯步了。
明月楼那方的主事显然已经得了明月楼主的叮嘱，负责出面解决此事的“花旦”原本还笑里藏刀地与暗门弟子谈笑风生。但宋从心一到现场，她便立时敛了笑，作恭敬谦逊之态，拿捏得极有分寸。相比之下，自己人就不怎么给面子，一道鬼魅的黑影朝着宋从心的面门直扑而来，乌拉乌拉便是一顿猫言猫语的输出。
明月楼的“花旦”地位只在正旦“青衣”之下，能成为“花旦”的无一不是能自掌一方情报网的能人。负责处理北地诸事的花旦本身也是一位金丹期的修士，但在见到传说中的拂雪道君时，她还是不禁心中一震。花旦心想，原来这便是上界剑宗的风采，本以为俗世流传的赞誉已是夸大其词，却不想竟还是虚浮于表、未得其神。
“我想见见拉则。”宋从心和明尘上仙一样，都不习惯用上位者的自称，因此便自称“我”。
包括拉则和江央两人在内的乌巴拉寨寨民如今已被明月楼和燕国两方势力严格看管了起来，在排除蛰的隐患以及洗净记忆之前，他们都不能离开这片区域。如今的乌巴拉寨遭遇大劫后可谓是人心惶惶，好在冰封龙影以及天苍山回春的神迹极大地安抚了寨民们的情绪，但这种“平和”也只是暂时的而已。
江央如今在努力将功补过，以此争夺拉则的“抚养权”，他身上依旧担着神子的身份，由他出面安抚乌巴拉寨的寨民是最好的选择。反观拉则，身为险些升格为神祇主灵的活女神，拉则的危险性要远远高于江央。因此在确认拉则无害之前，明月楼的门人都守在她身旁，寸步不离。
然而，宋从心提出要见拉则，场中却无人提出异议。很快便有身穿劲装的少年沉默离去，不消片刻便将拉则带了过来。
明月楼的门人多是出身花鸟风月之地的痴人，虽然行事作风亦正亦邪，但他们对于“美”的追求却是如磐岩般不移不变。他们大概是这世上最懂得享受和生活的人，哪怕是在环境恶劣的北地。宋从心见到拉则时，便看见那个像小灰耗子般灰扑扑的女孩已经被人拾掇得干干净净。她穿着漂亮鲜艳的衣服，乱蓬蓬的头发被修剪得格外齐整、涂抹了发油，就连冻伤皲裂的手脚都被搓了一层柔润的膏脂。虽然体型依旧消瘦，但看上去终于像个被大人精细照料的孩子了。
虽然换了一副行头，但拉则在看到宋从心时却还是像往常一样，二话不说便从远处小跑过来、扑进了她的怀里。拉则此举让周围人皆是一惊，但对于满头雪发、形貌皆改的宋从心，拉则只是像动物一样在她身上四处嗅了嗅，确认她就是图南后便安心了下来，抱着她的腰不肯放手了。
宋从心揉了揉拉则的脑袋，突然她的衣袖一紧，拉则将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道：“拉则，没有阿吉了。”
宋从心沉默了一瞬，她单膝跪地，以仰视的角度与拉则对视，轻声道：“祂临走时，跟你说了什么吗？”
“嗯。”拉则依旧表情寡淡，看上去像个呆滞的人偶，但她的眼泪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阿吉
说，让拉则走出雪山，去外面，看看。和哥哥，或者和图南。阿吉说，阿吉很爱很爱拉则。阿吉会和拉则一直在一起，去看很大的湖，很绿的山。”
宋从心听着拉则这番话，沉默后却是心念微动。她抬手抚上拉则的天灵，一番探查后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宋从心却察觉到拉则澎湃而又强悍的魂力。看来蟠龙神虽然放弃了升格，但其灵能还是有一部分回馈到了拉则的身上。日后，拉则或许可以走清汉一脉的修行之法，在巫祝与祈禳之道上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了。
“祂们没能走出雪山，所以拉则可以替祂们去看看。”宋从心温和道，“不要难过，祂们只是了悟了生死，得以成佛了。”
“嗯……”女孩的眼泪落在宋从心的掌心，看上去可怜巴巴的，“拉则难过，又不难过。不是因为死，难过。是因为想，才难过。”
不是因为生离死别这种因果伦常之事而难过，而是因为想念再也无法再见的人，所以难过。
宋从心沉默无言，最终也只能轻轻拭去拉则眼角的泪水，轻轻抚摸她如婴儿般细软的额发。这个如同人间活佛般的女孩有着如此纯粹的赤子心性，让宋从心心里些许的惆怅都显得矫情了起来。天苍山这一路的见闻不如重溟城那般激昂，不如苦刹旧事那般沉重，它只是一场落于深谷的雪，哀哀凉凉的冷。
“拉则，你以后会有新的人生，会遇见很多新奇的风景，会邂逅许多不同的人。”
拉则抬眼看她，眼眸平静而又清亮：“但我会忘记图南，是吗？”
“我名宋从心，道号拂雪。”宋从心淡淡地笑了，“很抱歉，我没有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但，是的，拉则，你会忘记我。”
拉则和大妮不一样，如果宋从心有意收拉则为徒，拉则或许可以免去洗涤记忆之苦。但宋从心也看得出来，拉则对力量以及长生并不执着，就像那位舍去神躯也要步入凡尘的神明一般，比起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生命，拉则更想和所爱之人在一起，哪怕咀嚼风霜与寒苦。
寻真问道之路追寻的是自我的超脱，它是一个人的道，因此注定孤独。
这条青云路本就坎坷，若是无意，又何必强求她走上这条道阻且艰的不归路？
宋从心说“你会忘记我”时，舌根苦得仿佛咬了一口酸涩未熟的青橘子，但她表面看上去仍旧是云淡风轻、无有牵挂的样子。宋从心心想，大人就应该有大人的样子，保护孩子，也要担负起自个儿。既然拉则选择了江央，那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表现出让拉则为难的样子。
萍水相逢，本是过客。宋从心拿得起也放得下，她只是……有一点点不舍。
“我会忘记图南。”拉则依旧喊她最熟悉的那个名字，她抬起一双清冽的眼瞳，认真道，“那图南，会来看我吗？”
宋从心微微一怔。
“图南，要来，看我。”拉则双手抓住宋从心的一只手，以一左一右分别抓住她拇指和小指的姿势，她用那双仿佛被天山雪水湃过的漆黑眼眸紧盯着宋从心，那般天真而又执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来见我。然后，跟拉则说——”
“很高兴，见到你，拉则。”
断掉的缘分可以重新续上，想见的人就去见她，拉则的世界如此简单，就像天冷便会下雪，春来就会开花一般。
“到那时，拉则也会，对你说。”拉则歪了歪头，“很高兴遇见你，拂雪。”
——哪怕濒临遗忘，我才知道你的名字。
……
宋从心站在山丘上，看着拉则牵着江央的手渐行渐远，还时不时地回头朝她挥挥手。她唇角嗔着温淡的笑意，看着拉则一步步地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拉则会忘记她，忘记蟠龙神，忘记雪山中的噩梦与过往的一切。但她会和最珍视她的哥哥在一起，迎来新生与光辉灿烂的明日。
“喵。”蹲在宋从心肩上的衔蝉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甜腻腻地喊了一声。
“我没事。”宋从心叹了一口气，“不必担心。”
“此间事了，便该回宗了。”
宋从心说罢，趴在她肩膀上的黑猫却突然一僵，无意识蜷起的利爪勾住了宋从心的衣物，甚至险些从宋从心的肩膀上掉下来。还沉浸在离别之情中的宋从心并没有察觉到衔蝉的异样，她与明月楼进行情报交接后整理出了一份档案。多亏了梵缘浅的“经验之谈”，让宋从心自重溟事件后便养成了随身携带留影石的好习惯。
在与明月楼以及燕国两方势力洽谈之后，宋从心便准备起身返回宗门了。楚夭听说此间事了，抛下一句“我去寻找新欢了”便准备逃之夭夭了。但这一回，宋从心赶在她人间蒸发之前把人拦下，强行将无极道门研制出的最新一款令牌塞给了她，并且还和她交换了通讯方式。
之后，宋从心便将姬既望、梵缘浅、楚夭和自己拉进了同一个组里。对于通讯令牌这等新奇的事物，楚夭也是啧啧称奇，欣然笑纳。
时隔数月，宋从心终于回宗，但就在她离山的这段时间里，无极道门发生了一件大事。
——时隔多年，继拂雪道君之后，明尘上仙再次收徒了。

第221章
宋从心返回九宸山时，无极道门正笼罩在一种古怪微妙的氛围里。
因为要处理天苍山封档为“蛰灾”事件后的诸多善后事务，所以比宋从心更早一步递回宗门的是她再次清剿了一个魔物巢穴的捷报。另一则消息在这重捷报的对比冲击之下，不知为何便显得越发突兀，让不少内门弟子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前不久，无极道门主宗三年一度的外门大比再次落下了帷幕，不少优秀的弟子脱颖而出，为内门注入了新血——但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一届看似寻常的外门大比中，已经隐居避世多年的明尘掌教竟然再次出山，并且当众收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弟子作为入室弟子。
明尘掌教这一举动，不仅是在外门那锅沸腾的热水中浇了一桶热油，就连内门都因为这则消息而哗然不已。
众所周知，明尘上仙身为上清界第一仙宗掌门人、此世最接近天道的大能，在他收下如今名扬四海的剑宗拂雪道君之前，这位正道魁首从来都不曾表露过收徒的打算。有人揣测这位魁首性情孤冷，不喜弟子随侍在旁；有人猜测明尘掌教修行的是清虚守寂的忘情之道，缔结师徒之缘只会令他徒增烦恼；也有人猜测无极天剑孤高自持，没有任何一位良才美质能被他看入眼中……即便后来明尘上仙收了亲传弟子，这些流言蜚语也从来不曾少过。
拂雪道君被收为亲传弟子时，外界便曾经有过反对质疑的声浪，但无极道门将这唯一的掌教亲传护得很紧，拂雪道君本人又太过争气。在十数年如一日的口碑积累之下，外界那些挑刺的风言风语才逐渐平息消匿。却不想，十数年后的今天，明尘上仙竟又动了收徒之念。
难道明尘上仙已经准备飞升了，故而才起了惜才之心？各方势力心绪浮动，想入非非。但在明尘上仙收亲传弟子之时便已经有不少人向上宗举荐优秀的苗子，却再没有一人能得到明尘上仙的青眼。拂雪道君乃天眷之人他们碰瓷不起，但这位突然出现的“灵希”又是何许人也？为什么能让明尘上仙再次破例呢？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想太多了？掌教就是年纪大了，已经有了堪称顶梁柱的继承人后，突发奇想又想收一个小弟子承欢膝下了呢？”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不仅是外界一头雾水，就连无极道门的内部都陷入了一种难言的缄默。平心而论，长辈有心收徒，身为晚辈是没有置喙和反对的立场的。但明尘上仙不一样，他收下的弟子已经不仅仅是“此届正道魁首的弟子”，对方甚至还是“下一任正道魁首的同门”。
这也是不少世家望族后来铆足了劲想要举荐自家弟子的缘由，其中一半是为了明尘上仙，另一半则是为了拂雪道君。在他们看来，能成为拂雪道君的同门并受其庇佑，自家宗族再辉煌个千年也绝不成问题了。
要知道，虽然整个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都能与拂雪道君同辈相称，疏远的喊声“首席”，亲近的唤一声“师姐”。但同门弟子和同脉弟子，其中所代表的意义可是截然不同的。即便是在凡尘，某某宗门的长老与掌教理念不合故而分道扬镳之事也绝不少见，但同出一脉的弟子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鲜少有走到反目成仇那一步的。同出一脉的弟子即便闹了天大的矛盾，大年夜祭祖时也还是得咬牙切齿地坐下来共分筷子——这就好比同窗同砚与兄弟姐妹，两者之间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能被掌教看入眼中，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你要不摆这张臭脸，我还能相信你不是违心之言。”
“凭什么啊……？我还以为首席之后，掌教一脉只会等首席收徒了……”
“嘘，妄议掌教，你疯了不成？”
弟子们在寝室中嘀嘀咕咕，躺在床褥间的胥千星忍不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翻了个白眼，撩起被褥盖住自己的脑袋，假装自己已经沉沉睡去。进入无极道门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对于这个过分清正廉洁的修道清净地，胥千星真的已经受够了。连背后说长辈几句都要遮遮掩掩，这让他的任务如何推进？
胥千星抬手摸了摸自己精致俊丽的面容，忍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他真的怀疑自己的顶头上司脑壳子有病，才会想出让自己依靠色相去败坏一位堪称标杆的青年领袖风评的“毒计”。虽然他是不介意出卖色相的，问题是拂雪道君三天两头不着家，不是在忙就是在忙的路上，别说勾引了，他现在连人都见不到一面。
领头上司是个脑子有坑的，但完不成任务倒霉的可是自个儿。胥千星也不是没想过另辟蹊径，但这段时日也已经足够让他认清无极道门究竟是什么“虎狼之地”。
想想和他一同进外门的那位吧，好歹也是一目国喜乐大道上手持三毒、搅得好几个宗门世家不得安生的三途客了。结果一身伎俩都还来不及施展，就因为意图在同门中给拂雪道君上眼药而被发现带走了。要胥千星来说，那位同僚八成是在人间无往不胜所以得意忘形了。“人家今天在山门口遇见拂雪道君向她问好却被忽视了人家是不是被道君讨厌了”这种鬼话怎么可能引起别人的共情呢？无极道门这群弟子只会一板一眼地答复“那你换个地方扫洒吧以后别碍着道君的眼了”。
可怜，真可怜。好笑，真好笑。同僚的乐子可比自己找乐子有趣多了。
胥千星躺在床褥中发呆，想着要不干脆自投罗网把脑子有坑的上司卖了吧，这何尝不是一种喜乐之道呢？
不错，胥千星是一目国这个庞然大物中微不足道的一粒砂砾。他并不是外道或是魔道中人，他属于站在黑白之间灰色地带的那一类旁门左道的修士。所谓喜乐大道，也就是囊括了那些不被主流正道修士认可的欢喜禅、欲升天、见惧怖之类
的小道邪法。创立此道的老祖本意是“尘世多苦厄，自愉多喜乐”，但被后辈发扬光大之后，喜乐之道便成了为了自己欢喜而不择手段的旁门左道，甚至不惜将自身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喜乐之道不被正道认可，因为其违逆了太极的中正；喜乐之道也不被魔道认可，因为喜乐之道偶尔也会有“慈悲喜舍”的圣人问世。
但要让胥千星这样真正的喜乐修士来说，外界对他们道途的了解其实太过片面了。喜乐之道其实可以被归类在极情道中，他们修行的是极致欢愉快乐中的“清醒”，在外人看来，他们这一道的修士到处搅风搅雨、无恶不作，但实际他们只是为了从他人的七情六欲中领悟超脱。
为此他们不惜操控人心六毒，搅弄一切贪嗔痴慢疑与恶见，笑看人心在欲望与猜忌中互相撕扯。
贪、嗔、痴、慢、疑、恶见，此即为人世六毒。
而在一目国中，喜乐大道的修士也有明显的阶级分层，持一毒者为垢见者，持三毒者为三途客，持五毒者为悲声道，持六毒者为大祸主。
身为能持五毒的悲声道，胥千星自认自己在这一道统中绝对是元祖级别的存在了，但在一目国那些只认修为不认他物的高阶修士来看，他也不过只是一位能随叫随到的低阶修士。特别是他那位脑子有坑的顶头上司，他懂什么喜乐之道？他就知道把金子当烂泥来使。
不过，明尘上仙收了第二位弟子啊……胥千星眼珠子咕溜溜地转着，这里面究竟有没有乐子可找呢？
拂雪道君回宗之后，无极道门一定会有很多热闹可以看吧？有这么一位声名显赫的师姐立在头上，作为后来者的那位心里一定在惴惴不安吧？若是从这位二弟子身上入手，是否就能打破拂雪道君那堪称无坚不摧的道德金身呢？
同室的外门弟子们还在讨论这次外门大比之事，据说那位名叫“灵希”的弟子在外门中风评很差，性情孤僻乖张，很不合群。虽然她在此次外门大比中表现优异，但针对她的流言蜚语却片刻不曾平息。她本是上一届外门大比中出彩的弟子之一，甚至可以说是那一届弟子中的佼佼者。但因为身份存疑而留定待勘，这才延缓了入门。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在外门中并不显山露水的弟子，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得到了明尘上仙的青眼，被其收为入室弟子。
“据说她在外门时曾和道君的奉剑者候补起过冲突，道君发落了那名候补，至今都不曾设立过奉剑者……”
“既然道君做出了处置，那应该便是奉剑者候补有过吧？”
“话虽如此，但内门的湛玄师兄后来出面下判，道宗门内不可顶着道君的名义妄自行事，或许……”
众人揣测纷纷，议论纷纷，无论内门还是外门都沉浸在一中压抑的氛围里，只等拂雪道君露面，以此决定这股暗流究竟是平复还是喷涌而出。
在这样紧绷欲裂的氛围中，随着北地的情报消息传回，拂雪道君归宗。就当众人以为她会二话不说登上太初山问询明尘掌教之时，宋从心却带着明月楼门人和燕皇的特使一同归来。之后上报宗门长老，三方势力互相扯皮，归纳整理雪山诸多情报之后，刚回宗不久的道君又跟连轴转似的点了十几名内门弟子前往北地加固蛰的封印。
等到拂雪道君终于清闲下来时，紧张等待结果的人都已经被磨得没脾气了。
“……散了吧，道君心里只有天下苍生，哪里管得了同室操戈这点破事。”
众人没滋没味地作鸟兽散，只有胥千星看傻了眼睛。
他心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那便是整个无极道门都没人鼓起勇气站出来，告诉拂雪道君她多了一个师妹的事情？

第222章
拂雪道君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多出来的师妹吗？
其实不然，她在意，她在意死了。
但是自己多了一个师妹这件事，宋从心竟然还是从明尘上仙的口中知晓的。她在忙完手头上的所有事务后便依照往常的习惯登上了太初山，带着自己此行的见闻以及北地的特产。这已经是宋从心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了，她外出时总会顺手给长辈或是同门捎点礼物，有时是天材地宝，有时则是一些好玩有趣的小玩意儿。有时宋从心离山时也会特意看一眼济世堂内的任务布告，路上若是凑巧遇见了同门需要的材料，也会顺手捎回来。
而对于明尘上仙这等阶层的大能来说，无论宋从心送什么，那都是晚辈的心意。哪怕宋从心失了智送一只蝈蝈，明尘上仙也会欣然笑纳，然后将这只蝈蝈好生饲养到寿终正寝为止。这也是明尘上仙的道场近些年来杂物越发繁多的原因，其中至少有一大半都是宋从心相赠。
而这一回也不例外，宋从心将天苍山上转瞬即逝的乌巴拉花封冻在冰块中带回，作为礼物赠予了师长。她如往常一般搀扶着明尘上仙的手在太初山上散步，将自己这一路上的见闻与感悟道于师长知晓。明尘上仙很少会发表自己的看法，只会用温暖的眼神看着她，听她说那些或许快乐也或许令人感伤的过往。
“原来如此，雪山神女最终还是等到了她想见的人。”明尘上仙抚了抚宋从心的额发，比起初见时宛若城墙般的冷硬，如今的明尘上仙温淡得如同落在雪地上的云，“此行你也是经历颇多，为师相信你的决策以及判断，但还是希望你更加顾及自己。”
“徒儿明白，师尊放心。”宋从心搀着明尘上仙的手，外表年岁相差不大的师徒之间牵手过于亲密，这种完全没必要的搀扶反而恰到好处，为明尘上仙更添一分年长者的气息。宋从心在山间转了一圈，看自己种下的花花草草长势颇好，心情也变得明朗了许多。师徒二人往回走时恰好经过了明尘上仙道场外头的厢房小院，那是宋从心还未成丹之前居住的弟子院落。宋从心故地重游，却有些意外地发现院子外竟堆放了一些杂物，灵田似乎也被收拾过一遍。
“啊，尊上，还有道道、道君……”一名身穿奉剑者服侍的少年恰好从院子里走出来，冷不丁撞见宋从心和明尘，竟突然打了一个冷颤。
“累土。”宋从心喊出了少年的名讳，“有人入住文光院了吗？”
“回道君，是的。”累土有些局促地站稳，却不知为何看了明尘上仙一眼，“入住的是、是……”
累土面上肉眼可见的为难，宋从心正觉得古怪，明尘上仙却突然拍了拍她的脑袋：“是你的师妹。”
哦，原来是师妹啊。宋从心下意识地颔首，点到一半时却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师长。
“是为师新收的入室弟子，道号与名同，为‘灵希’。”明尘上仙的语气十分平和，并不觉得自己新收了一名弟子是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是上一届留定待勘的弟子，于今年外门大比后进入了内门。湛玄说你们见过，为师正想着择日将此事告知于你。”
择什么日啊，师尊，您应该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发消息给我！宋从心本已古井无波的心脏险些没从喉咙里蹦出来，在错过女主入山门的事件之后，她竟然连女主拜师的重大场面都错过了？！宋从心内心崩溃尖叫，神情却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很快恢复如常，心平气和道：“原来如此。”
宋从心和明尘上仙的态度都很冷静，这让紧张拘谨的累土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心想，宗门内的流言蜚语果然都是胡乱揣度，道君怎么可能会介意这种事情。
放走了无辜的累土，宋从心才有些心累道：“师尊应该早些告知徒儿，徒儿也好准备见面礼。”
宋从心和毫无自知之明的明尘上仙不同，她很清楚“正道魁首徒弟”的名号在带来显赫声望的同时会引起多大的非议。原书中的灵希便
没少被嫉妒她的同门挤兑，即便现在宗门内的风气比以往清正，但宋从心还是希望能够防范于未然，不让这个徘徊在人魔边界处的师妹因为对人世的绝望而投身黑暗。
“事出突然，抱歉。”明尘上仙并不会耻于向徒弟道歉，他解释道，“灵希这孩子有些特别，她需要庇佑以及一定的引导。”
宋从心心想，女主当然是最特别的。她抱着一丝微薄的希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徒儿那边也可以住人，不如让师妹与我同住？”
宋从心猜测以明尘上仙淡漠寡言的性子，原书中的两人必然不可能是一见钟情二见倾心，十有八九是日久生情。既然如此，自己如果能在不违背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改变这个境况，是不是就能扭转改变书中的命运轨迹？
“……”明尘上仙沉吟了片刻，但最终还是道，“引导她是为师的职责所在，为师既然收其为徒，自然也要担起责来。你已经替为师分忧太多，灵希不是你的责任。”
明尘上仙和那些广收门徒但转头便丢给自己弟子去养的修士不同，他认为缔结师徒之缘便意味着他将要承担起这个后辈的教养之责。这份责任是不可推卸也不能转移的，与大弟子拂雪无关，与其他人更是无关。明尘上仙会指引并且教导自己的弟子，而将来弟子若是行差踏错，他也将承担起同等的责任以及罪过。
养而不教是为罪，不教而诛谓之虐。或许正是因为明尘上仙将此看得太重，所以在过去的千百年间他都不曾想过收徒。
明尘上仙都这么说了，作为晚辈的宋从心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她担忧自己说得太多会让明尘上仙察觉到不妥，将尚未发生的事情套到活在当下的人的身上是不公平的。宋从心正是为了避免那个未来才努力至此，又怎能被那绝望的未来套住？
不过，托了明尘上仙的福，宋从心终于明白为什么近来一段时日总有同门弟子对着自己露出一副的表情了。感情是大家觉得“掌教背着首席收了入室弟子”这件事可能会让她难受？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宋从心除了偶尔会纠结一下原书中泼了人满脸狗血的师徒恋情以外，她对于师尊收徒之事真的没有任何意见。
小孩，那可是未来的希望啊。看着雨后新芽郁郁葱茏，人生都仿佛充满了向上的动力一样。
宋从心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态正朝着慈祥的年长者急剧靠拢。来都来了，宋从心决定去看看自己的小师妹，上次在外门的见面实在太过仓促了。
“师妹喜欢什么呢？”宋从心问道。
“……”明尘上仙思忖片刻，道，“还是让她自己告诉你吧。她，着实是个特别的孩子……”
这已经是明尘上仙第二次强调“特别”了。宋从心觉得怪异的同时又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总觉得师尊和灵希之间似乎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这让被排斥在“秘密”之外的她有些难过。但宋从心是擅长调整自己的，她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挑了几件入门修士合用的法器以及丹药凑了个“新手入门大礼包”便往院子里去了。
宋从心找到灵希时，发现她正倚坐在后院的长廊之下，怀里抱着剑，抬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从心刻意在木质的长廊上踩出脚步声，少女也没有什么反应。她一身简朴的弟子服饰，长发用一根绸带竖起，靠在柱子旁宛如一座蜡像。
会给晚辈带来压力的明尘上仙被宋从心“赶”到了一旁，负手站在长廊下安静地观望。宋从心见灵希没有反应，以为她是入定或是睡着了，便凑近她侧首细看。
原书提及的女主角，容貌自然不差。上次见面时因为寒咒之事而来不及细看，此番一见，宋从心才有些意外地发现灵希竟是五官深刻、宜男宜女的长相。但这种堪称俊丽的容貌在那双仿佛陨日般清亮的眼眸的映衬下都变得无关紧要了起来，任谁见了灵希第一眼，印象最深的永远都是那双金灿灿的眼睛。
……等会儿，眼睛？宋从心有些迟疑地看着木桩一样的少女，想了想，还是在灵希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究竟是在梦游还是睁着眼睛睡觉？总不能是在梦游？宋从心动作放得很轻，却不料即便是这么轻的动作，少女还是被“惊醒”了。
只见少女猛然抬头，眼瞳中的金光更胜几许。她像是受到惊吓一般，额头瞬间分泌出大量的汗水，手更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剑柄。
但是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拔剑，宋从心观察到一个克制的动作，她似乎在摁捺自己拔剑的冲动。
宋从心没有轻举妄动，也没有做其他多余的事情。她只是平静地看着灵希，观察她情绪与神态的每一寸变化，伸出的手虚虚悬于灵希的肩膀之上。
或许是一个吐息，也或许是几个眨眼的间隙，怀中抱剑的少女逐渐平复了下来，神情也恢复了冷静。但她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汗水已经湿透了她的背脊。她眼中游离不定的金光缓缓收拢，宋从心却莫名地从中读出了浅浅的绝望以及倦意。
她似乎是直到这时才发现宋从心的存在，短暂的沉默以及茫然之后，她开口道：“……拂雪，师姐？”
宋从心安静地打量着她，并没有开口说话。灵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眸微微一黯，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句，却见眼前之人突然抬手，抚上她的天灵。

第223章
宋从心觉得，人有时候还是要有话直说、情报共享，这能让人少走许多不必要的弯路，省下许多心力，去做更多的事情。
所以在堪称冒犯失礼地查探了灵希的灵魂状况之后，宋从心二话不说便拽着灵希的手来到明尘上仙跟前，坦然直白且一针见血地道：“师尊知道师妹的异况吗？”
“知道。”明尘上仙也很坦然，语气平静。显然，他不觉得这是需要隐瞒大弟子的事情。
原来师尊知道。宋从心深吸了一口气，她一手牵过明尘上仙一手牵着灵希，师徒三人朝着院内走去：“既然如此，我们坐下详谈吧。”
灵希被宋从心牵着一只手，神情还有些不在状态的茫然迷离。她频频扭头看向明尘上仙，似乎想从他身上得到一个答案，但同样都是被宋从心牵着走的人，明尘上仙也是容色淡淡，看不出其他的情绪。看着明尘上仙这副模样，灵希似乎也明白过来这个“家”里当家做主的人是谁。她低垂着头颅，默不吭声地跟在师姐身后亦步亦趋。
一大一小就这么被宋从心牵进了内室，明尘上仙十分自然地取出一罐茶叶，宋从心则摆出要促膝长谈的架势。身为最晚入门的那个，灵希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话语权，见状也只能在茶几旁寻了个位置坐下，作洗耳恭听之态。
人如果都能长嘴，这个世界一定能少去许多纷争，充满美好与光明。宋从心烧水烹茶，心中如是想道。
宋从心并没有给两人摸清楚现况的时间，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单刀直入。
“所以，师尊您知道师妹是人妖魔三族混血，并且神魂魂力已经堪比徒儿在雪山遭遇的蟠龙神了？”
“咣当”一声，灵希端茶的手猛然一抖，不慎将茶杯打翻，茶水撒了自己满手。她手背被烫得通红，人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僵硬地坐着，发白发紫的唇微微颤抖。
“小心。”
明尘上仙探手过来拿走了翻倒的茶杯，宋从心两指往灵希手背上轻轻一点，一点萤火般的绿光拂过，皮肤上炽人的烫意便被柔和的春风抚平。灵希抬头，便看见宋从心颦蹙的眉宇，她反应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却见师姐在治好她的伤势后，给她又斟了一杯茶，目光再次落回到了师尊的身上。
“……”明尘上仙似乎斟酌了一下这个问题应该如何回答，但举目四望，平
日里总是替他开口说话的佐世长老不在这里，“三族混血之事，不知。”
虽说不知，但宋从心看明尘上仙的样子也猜得到师尊心里是多少有数的，毕竟人族的躯壳难以承载如此庞大的魂力。如果灵希是神魂强大的高阶修士也就罢了，但灵希偏偏不是，能承载如此庞大魂力的同时血肉之躯还没有出现崩溃扭曲的迹象，这已经足以证明灵希的血脉有异了。
宋从心顾不得茶水滚烫，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发干的唇舌：“大夏国的调查结果我会整理成卷宗，稍后递交给师尊。关于师妹的身世问题……我们暂且放一放。比这更要紧的，对于师妹身上的异况，师尊可有解决之法？”
“为师封印了她的‘眼睛’。”明尘上仙也抿了一口茶水，“但作用有限，这孩子的灵魂长期遭受磨损，已经分不清真实与虚假了。”
“具体是什么情况呢？”
“灵视之人可见神诡之物，她眼中所见之景与常人不同。灵魂磨损之后，她臆想之物也会出现在感知之中，三者交织，真假难辨。”
宋从心忍不住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过高的灵感与重度磨损的灵魂，灵希到现在都还没疯掉，真的太过不容易了。
“她试图自救，为师不能坐视不理。”明尘上仙道出了自己收灵希为徒的原因，“这孩子很聪明，她无师自通了坐忘之法，将自己的灵魂磨损降至最低。但此法与封印一样都是治标不治本，她必须提升自己的修为心境，确立自己的道心。直到神魂强大到足以承载这份强大的灵性，她才能从中得以解脱。”
红尘多疾苦，有人畏惧生老病死，有人畏惧爱憎别离，然而三千道途殊路同归，最终所指皆为超脱之道。
宋从心和明尘上仙讨论之时，灵希从头到尾都木着一张脸，没有开口说话。她对外界的感知十分钝感，直到一双温暖的手再次抚上了她的天灵，她才突然打了个冷颤。
灵希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那种奇怪的感觉，师姐每次触碰到她的时候，她都有一种从浑噩中清醒过来的感觉。但对于灵希而言，绝望与浑噩是她用来包裹自己的茧，她要活下去，就必须将自己的神智藏得更深一点。
宋从心接连两次的触碰惊动了灵希封存的神智，那双干净得近乎非人的金棕色眼瞳中逐渐浮起人性的清明。她感觉到覆在自己天灵上的手突然散发出阵阵霜寒之气，那些寒气如同看不见的丝线般温和而又不容拒绝地侵入自己的魂灵。灵希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一道清淡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别动。”
那股冷意侵入了灵希的神魂，潜入她的识海，冰冷却又温柔至极。那种冰凉让人有些怀念，就像人的灵溯回流转，回归了母亲的怀里。
灵希来不及反应，就感觉那股凉意如漫上来的水般袭上了自己的眼睛。丝线搭建起桥梁，建立了共感，灵希能感觉到，另一个强大的灵魂在她的身体里睁开了“眼睛”。
——宋从心动用了明觉之神的权能，共享了灵希的“眼睛”。
对于原书中的女主，《倾恋》这本第三人称为主的小说其实并没有详尽地描写灵希的心理活动以及感官世界。在逐渐接触到真相的今天，宋从心隐约猜测到灵希身上恐怕还有什么隐藏的秘密。但在真正建立起共感之后，眼前呈现出来的光影依旧让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宋从心感到心惊。
刺耳的鸦鸣在长空下凄厉的回荡，没有布置清雅的茶室，没有温暖和煦的天光，藉由灵希的双目呈现在宋从心识海中的是极其荒诞怪异的场景。
破败腐朽的院落与黯淡无光的天幕，盘旋的寒鸦与高悬天际的残阳血日，分明是太初山文光院中的布景，却仿佛已经荒废多时、无人问津。
摆放在身前的茶几通体发黑、木质糜烂，摆在桌上的茶杯盛装着浑浊不详的黑水，散发着腐败陈旧的气息。宋从心持起茶杯，鼻尖分明能捕捉到清淡雅致的茶香，但抿入口中却是一口饱含铁锈腥气的污血。“她”的五感麻木而又混乱，确实如明尘上仙所说的那般，虚实交替，真假难明。
一切都仿佛是真的，一切又仿佛都是假的。即便明知是假的，落在自己身上，痛楚也是真的。
灵希眼中的一切是如此的光怪陆离。
宋从心放下茶杯，抬头朝前方望去，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跪坐着一名面目空白、半边身体却长出枝桠的银发女子。大抵是因为知道眼前这个面目空白的女人就是自己，宋从心反而更能感受到那种照镜子般的恐惧。距离“自己”再远一点，则是形影如常、没有任何变化的明尘上仙。不知道是不是此世最接近天道的人在幻觉中都显得与众不同之故，即便身处如此诡谲阴森的场景之中，明尘上仙依旧如巍巍青松，鹄峙鸾停。
他此时正敛袖正坐，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无论尘世几度变迁，他都如青山般巍峨耸立，不变不移。
宋从心略微有些愣怔地注视着明尘上仙平静宁和的眉眼，她突然便能理解，为何原书中的“灵希”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地爱上自己的师尊，纵使万劫加身亦不言半字悔意。
恐怕对于灵希而言，世俗的枷锁与常世的伦理在足以摧毁一切的苦难之下都早已不值一提。明尘上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明光，是她难辨虚实的眼中唯一不变的风景，所以她追逐他，便如同飞蛾逐火、蜉蝣溯水，是理所当然也难以逃脱的宿命。
方才在庭院中的相遇，灵希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摁上剑柄，但她的理智却违逆她的本能，否决了她的恐惧。仅此一事，宋从心便知道，无论日后会发生什么，但至少在当下，灵希无疑是个好孩子。她为了不伤害他人，宁可自己咽下这近乎锥心刺骨的恐惧。
宋从心抬手，抚上了“自己”的眼睛。
被暂时剥夺了感知的灵希在短暂的恍惚后回过神来，再次抬头之时，却发现眼前的世界突然翻天覆地。
“我暂时……封印，可以……”不远处，面容如水纹般模糊的女子似乎说了些什么，灵希听得并不清晰，“现在……如何？”
神情麻木的灵希缓缓地瞠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眼中所能看见的事物就像隔
着一层水幕，变得模糊而又光明。虽然隔了一层浮薄的水幕，但这层水幕也隔开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扭曲幻影。灵希看见了阳光，看见了茶室与桌椅，她看见额间生有莲花印记的银发女子眼神关切地凝望着自己。
女子触碰她脸颊的手指温暖而又柔软。她的身后，孤高的云上人注视着她们，就像注视着废墟缝隙中挣扎萌芽的生命。
灵希并不是从一开始便受困于虚实之间的，年少时她也曾以自己的眼睛亲眼见过这个世界，她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后来她眼中那般森然诡谲的模样。但与自己的幻象作困兽之斗这么多年，灵希早已忘记了尚且幸福的童年中落在眼中的风景。
隔着一层水幕，灵希对世界的感知依旧迟钝，但至少灵魂不再饱受凌迟。
“从明日起，你将开始道法的修行。”
明尘上仙放下茶盏，容色淡淡地宣布道。
“拂雪，你一道前来，为师亦要品鉴你的琴剑。”

第224章
明尘上仙已经为灵希的“眼睛”施加过一次封印，宋从心再次施加的封印则作用于灵希的灵魂。
托雪山之行的收获，对于灵希目前遭遇的问题，宋从心可以说是专业对口了。灵希的问题在于她的灵性过高，从而导致她对一些常人无法观测到的神诡之物过于敏感，这就好比一个人失去了眼皮或是自己的皮肤，对常人而言或许只是一阵微冷的寒风，对于灵希而言就可能是剜肉的尖刀。
而现在，明尘上仙替灵希蒙上了眼睛，宋从心则给了灵希一身皮囊。虽然正如明尘上仙所说的那般是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让她能捱过这痛苦的劫难。
“现在感觉如何？”宋从心问道。
“……好似，沉在水中。”灵希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说话了，她神情恍惚却几近贪恋地看着周围的摆设，就连茶几都摸了又摸，像刚刚接触世界的婴儿。
“模糊，有些凉，但是……这样很好。”灵希看着茶杯中清澈碧绿的茶汤，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没有味道，像寻常的水。能感到一点点暖，但不多。能感觉到手里拿起了什么，但不知触感。好像有一层水……把我裹起来了。”
“但是，这样……很好。我觉得，很好。”
灵希断断续续地说着，仿佛害怕宋从心不相信一般，她连续重复了两次。对于长期饱受灵魂磨损的人来说，这种怪异的钝感竟也是一种救赎了。
“那就好。”宋从心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是仿照大怖救渡度母将自己沉入寒潭以护心智的举动改换而来的术法。然而宋从心并未熟练掌握明觉之神的权能，灵魂又是极其精细敏感的存在，如今能一次成功也是运气使然。
再次发现了一个《倾恋》中不曾点明的秘密，宋从心心中多少有些难言的恻恻。灵希看起来也不过才十八九岁，放在前世也不过是还在上高中的孩子，但这么小年纪的孩子在这个世道之上却已经饱尝了人间的疾苦，而往后等待她的也不是苦尽甘来、柳暗花明，而是更为残酷黑暗的现实。
如今，宋从心完全能理解明尘上仙收灵希为徒的初衷了。虽然其中或许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但灵希身负如此奇异的血脉，却还艰难地维持着岌岌可危的人性与理智。若是对灵希置之不理，她很可能便会彻底倒向黑暗的一方，成为史无前例的灾厄。但若要将她放在身边，普天之下，除正道魁首以外，又有谁能有这等的魄力以及胆识？
而对于明尘上仙来说，即便灵希是三族混血，背后更是承载着滔天的阴谋，但只要她还愿意向光明伸手，明尘上仙便绝不会见死不救。
宋从心心中怅惘，对《倾恋》中记载的故事更是痛心疾首。她心里存了事，便准备向师尊告辞，回去再翻一遍原书的同时也尽量备战明日的考验，却不想她才刚站起身，突然便感到袖口一紧。她回头，却看见灵希略微有些发怔地望着她，似乎是无意识地拽住了她的袖子，回过神来后又立即松开了手。
“抱歉，我——”灵希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但很快她又缄口不语。
宋从心突然间便明白了为何灵希在宗门内的风评如此微妙了，若说明尘上仙寡言少语是因为寿数过于久长、鲜少与人来往，那灵希的沉默孤僻恐怕是源于她过往的遭遇。
拥有那样一双能见神诡之物的眼睛，又难以区分虚实与真假，灵希以前必然经历过百口莫辩的灰心。这些遭遇一桩桩一件件地累积下来，便导致了她如今这般被评价为“孤僻乖张”的性情——独自行动，拒绝合作，引发误会后也鲜少解释，一副任人误解的样子。
宋从心沉默，在灵希收回手后，她突然转身望向明尘上仙：“近日诸事需向师尊讨教。师尊若是不介，拂雪想在文光院中小住一段日子。”
“好。”明尘上仙应道，“需要什么，我让若拙替你准备。”
宋从心的道场距离明尘上仙的道场也就一座山距离，对于已经能撕裂空间随意穿梭的大能修士而言，这点距离跟邻里也没多大区别。
宋从心其实不算清闲，她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但对于无极道门的同门，她永远都愿意拨出时间。既然要在文光院中小住，宋从心自然不能继续像在自己道场中那样随意，日常生活基本都靠傀儡人偶凑活了事。因此，再三斟酌过后，宋从心托付纳兰清辞为自己选几名外门弟子打理日常事务。
择选奉剑者之事拖到现在都还没个影子，好在宗门也体谅宋从心风里来雨里去实在无心挂念这点小事。听闻宋从心此次有心在宗门常驻，管事长老们立刻便将早已选定好的奉剑者候补名单呈递上案桌。纳兰清辞从中择捡了一番后，选出了两名风评最好、待人接物都很稳妥出挑的弟子作为考察对象。
一目国的探子胥千星恰好便被选中。他立刻便意识到，机会来了。
在文光院内小住是临时做出的决定，宋从心之后又往前殿跑了一趟，和佐世长老交接事务后顺手带走需要处理的案宗。
宋从心此次归宗，身份正式从“内门首席”晋升为“代掌门”。她不仅从佐世长老手中接手过更多的事务，同时她也从明尘上仙的手中得到了暗门完整的调度权利。不仅是宋从心，内门长老们也已经开始培养自己的弟子并将权利下放。若是不出意外，到了宋从心这一代，湛玄会晋升为持剑长老，梁修接手佐世的义务，纳兰清辞晋升仪典长老，令沧海则可能会接手司书长老的义务。无极道门的高位向来是能者居之而非同脉传承，托宋从心的福，这些年内门的竞争堪称水深火热。
应如是目前在潜心苦修，待他突破金丹期后，便要接手分宗的掌门之位了。修士寿元漫长，修行便也难免怠惰，美其名曰水到渠成、欲速不达。但上清界出了一个拂雪道君之后，年轻一辈唯恐被甩下太远，老一辈则忧心前浪会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再加上白玉京横空出世，如今的修真界修为水准可谓是突飞猛进。
宋从心终于实现了自己让全天下人做五三的初心，每每想起，她甚感欣慰。
佐世长老告诉宋从心，宗门先前在为她和湛玄二人准备元婴大典，谁知她去了一趟雪山便突破了分神，典礼的规格仪式又要往上提一提了。
“一眨眼，你我都要以道友相称了。”佐世长老看着眼前今夕非昨的少女，恍惚间还能忆起十多年前在外门大比上被众弟子推至首位的孩子。明明不过是一段对修士而言不算漫长的岁月，但不知为何，佐世长老却在眼前之人的身上品尝到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易变。
“师叔说笑了，拂雪也已经走过凡人的一生了。”宋从心摇了摇头。这世道的凡
人平均岁数也就二十来岁，她确实已经走过凡人的一辈子了。
“我也总有这种感觉，你仿佛不羡长生，而是像凡人一般毫不空落地度过每一天。”佐世长老摇头失笑，她看着宋从心，细长的眼睛里都仿佛藏了细碎的光点，“你搅动这一潭静谧的死水，虽然不知道明日如何，但至少现在的上清界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当道时更有活力。”
五百年前的那场灾劫致使上清界传承断代、青黄不接，老一辈的人咬紧牙根也只能维持这世道“不变”。所幸身为先行者，他们终于等到了冉冉升起的明天。
“元婴大典错过了，分神大典可含糊不得。”
宋从心的晋升太快，长老们又总想着给她安排最盛大的典仪，结果便是金丹和元婴都不幸地错过了。
宋从心的分神大典安排在天景雅集之后，长老们都摩拳擦掌、铆足了劲誓要操办一个四海八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型仪典。唯独宋从心十分忧郁，她心想，师尊已经收徒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准备啥时候坠入爱河，她好提前做好登基的准备。
这谋权篡位的一天终于还是要来了啊。
宋从心从未忘记，自己在《倾恋》原书中的形象是一位嫉贤妒能、古板迂腐的大师姐，她付出这么多努力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和书中人的影子彻底区分开。但次日，宋从心在前往太初山的路上得知灵希如今已是融合期修士，而且她上一次参加外门大比时入道不过半年、持剑不过数月，却一路从璇照突破至开光……
灵希目前之所以修为卡在融合期巅峰，是因为她有意压制自己修为的增长。厚积薄发之下，她很可能刷新宋从心的记录，成为修真界首位“未满二十的心动期”。
宋从心：“……”
宋从心完全明白了原书中的那位“大师姐”为何会心态失衡到那种地步了，想想那个出生既是分神、三十多便登上渡劫的重溟城主以及两百岁的大乘期明月楼主，这换谁能不发疯？即便是姜家那位正正经经修炼、没有奇遇也没有天材地宝辅佐、一路稳扎稳打修炼上去的天才道君也是将近两百岁才晋升至分神。而现在的天才一个比一个离谱，简直堪比游戏中后期的数值膨胀，已经完全不讲武德了。
“师姐？”小师妹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宋从心的衣袖又很快松开，这种仿佛在确认眼前人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举动实在可怜可爱。
“我在。”无论宋从心内心是何等的崩溃，但生活终究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宋从心悲愤地撸了撸未来魔尊的小脑袋，灵希也毫不反抗地任揉任摸。她甚至还微微偏头将脑袋往宋从心掌心里凑，可以说是相当乖巧懂事了。
然而师妹乖巧懂事，宋从心却有意克制，她仰头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片刻后却并无多少留恋地收手。
“走吧。”
宋从心背着琴匣，琴匣里藏着她的剑。她剑上霜寒，卷挟着人世的风雪。
但发誓要为众生拂雪之人，又怎会畏惧握住自己的剑？

第225章
明尘上仙是一位十分称职的师长。
无论是技艺、道途、人生的困惑还是日常生活中遭遇的困难，明尘上仙都很乐意为自己的弟子答疑解惑。虽说上清界有“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的说法，但明尘上仙在教养弟子这方面上耗费的绝不仅仅只是口头的指点与资源的倾斜。即便是忙碌奔波、三过宗门而不入的宋从心，明尘上仙也会抽出时间定期考教她的剑术、或是聆听她的琴音，但凡发现她心有郁结或是急功近利，明尘上仙便会出手把她往回拨一拨。
可以说，宋从心在短短十数年间修为便突飞猛进到这等境界都不曾出现心魔之虞，除了她时刻警醒自己以外，明尘上仙也是功不可没的。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宋从心没想到自己突破分神期后的第一场考验，竟然是与师尊对练。
“……徒儿明白了。”
宋从心深吸一口气，拔出自己的剑。
分神期与元婴、金丹一样，都是修真界中堪称天堑的分水岭，突破分神期不仅意味着能庇佑一方、能在上清界大能之列拥有一席之地，跨越分神期也意味着有资格问鼎清云、飞升成仙。而分神期往上便是炼虚合道之境的修士，与其他能形成境界碾压之势的位阶不同，炼虚合道之境的修士基本都已经触碰到了大道真意。
这等境界的修士已无高下之分，区别只在于不同位阶的修士对“道”的参悟各有不同。若要问炼虚合道期修士中的合体期与大乘期的战力有什么区别？宋从心只能说，没有区别——“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句话放在这个位阶之上是再真实不过的至理之言，同样都是毁天灭地、寿与天齐的存在，难道还有人在意谁毁灭世界的速度快点，谁毁灭得慢点，谁死得早点，谁死得晚点？
炼虚合道之境的修士已经超脱了生死轮回，即便是死斗，肉体的毁灭都算不得真正的死亡。若真的遇上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的死敌，把人杀了之后还得想办法将对方的分魂找出来逐一毁掉。这要是一个没处理干净，哪怕仅剩一丝残魂，对方就可能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夺舍重来，再跟你斗几百个回合的生生灭灭。
所以，上清界修为越高的大能便越是隐居避世，没谁闲得没事做非要出去跟人结仇死斗。羁绊牵缚人心还容易坏了自身的道行，这又是何苦来哉？
明尘上仙的“品鉴”当然不是考验宋从心的武力，他真正想探问的是宋从心的道心。
事实上，鲜少遭遇瓶颈的宋从心也有相似的观感，在这条青云路上走得越远，她心中便越是感到迷茫。虽说这种迷茫还不至于阻止她前进的脚步，但她有时候也会思考，对于广袤无垠、超越一切认知极限的宇宙而言，人类眼中伟大的文明与意志，真的有意义吗？
数千年的历史，对于鸿蒙宇宙而言，会不会只是一个星云吐息的时间？
如今，随着天书上记载的故事逐一呈现，越发接近真相的宋从心便越发感到脚下的泥足深陷。那个能瞬间诛灭大壑三千神念、仅一个预言便让明觉之神陨落的“祂”  ，真的是自己能够顽抗敌对的存在吗？而自己真的有迈向那无垠的宇宙、敢于面对一切恐惧与未知的勇气吗？
宋从心不知道，她不知道，所以便顺从自己的心意，将这种迷茫付诸自己的剑。
宋从心的剑术经历过千锤百炼，她的行剑运剑都能品出她付出的努力以及汗水，从她的剑上便能读出她所经历的一切。明尘上仙则不同，他的剑很干净，干净得看不出其他人的痕迹。宋从心在天书中经历过无剑斗，但其中并没有明尘上仙，恐怕是因为天书也无法复刻明尘上仙的剑。
你能推断出流云飞渡、忽来山雨，还是能预知到飞鸟来去、松风鹤影？
宋从心使尽了浑身解数，但无论是绽放的霜花还是令人窒息的重水，对于天地而言都是如此渺小的尘影。剑势一次次被阻挡，剑锋一次次被敲落，宋从心眼中茫然愈甚，心中却越发平静。人朝着天地挥剑是一种可笑愚行，妄图斩落天空的一角更是狂妄傲慢无比。
明尘上仙站在原地，手持一段枯木，便将宋从心逼得寸步难进。她冠绝内门的身法，她千锤百炼的剑技，在广袤无垠的苍穹之下都没有意义。
最终，宋从心停止了这种徒劳的进攻之举，她站在距离明尘上仙不远处，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慢慢来，不急。”
明尘上仙拍了拍弟子的脑袋，留给她思考的间隙。而后他抬手招来一旁抱剑旁观的灵希，开始纠正指导她吐息纳炁之法。
比起宋从心，明尘上仙对灵希的教导更多是体现在言语之上，因为宋从心已经不需要技法的指导，她更需要追寻自己的道。
“师尊最初是为何踏上修行的呢？”灵希在草坪上盘腿入定之时，宋从心望着蔚蓝如洗的碧空，陷入了沉思。
“为师修行的理由与世人并无多少不同，最初无非便是想寻一柄斩却贪嗔烦恼的慧剑，求得长生逍遥之法。”明尘上仙轻声道，“后来，见众生疾苦，心有不忍，欲渡众生，框定正法，寻求力量与解脱之道。再后来……是为了不成为囚笼中溺死的鸟雀。”
“溺死的鸟雀？”宋从心迟疑地重复着。
“嗯。世人皆言‘朝闻道夕死可矣’，然而大道或许并非世人认知的那样呢？”明尘上仙微微仰头，和宋从心一起仰望天空，“拂雪，你可曾想过天外天的光景？”
宋从心心想，她知道啊，她曾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观测过天外天。大气与臭氧层外的天空不是身处大地之上时所见的蓝色，星星也不是渺小得能被攥在手中的微尘；月亮上没有玉兔与桂树，只有坑坑洼洼的地表与冷冰冰的浮土；宇宙是比人类一切所知的黑暗还要更深邃的未知，光在宇宙间行走也要以年为单位……
宋从心知道很多，所以她对宇宙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奇。顶着生而知之的名头，宋从心将自己的心中所想都告诉了师尊。
“原来如此，拂雪确实是见过天外天的世界。”明尘上仙听罢，竟是浅浅地笑了一下，“但若非亲眼所见，拂雪又怎知此世的天外天与所知的大有不同呢？”
宋从心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很快她又沉默了下来，她为什么坚持自己的认知才是正确的呢？明明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星球了，这里天是圆的，大地是方的，“日月”是随着神舟流转的，漫天星辰牵引着如同丝线般无形的力量。她如何就能肯定这里的宇宙也和自己前世所知的一模一样？
“徒儿明白了，师尊。”宋从心想了想，又道，“师尊见过天外天吗？”
“嗯。”明尘上仙淡笑，“在为师那个年代，人们相信天上有三十三重天，有如同人世皇朝一般的天庭。后来——”
“后来？”
“后来，飞升且亲眼见到天外天的人，都疯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中隐藏的深意却让宋从心后背一凉。她试图从明尘上仙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然而却什么都没有。
“师尊？”宋从心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身边人几乎要化作一道飘往苍穹的青烟。
“为师在。”明尘上仙回应道，他收回仰望天空的视线，眼神平和地望向自己的弟子，“无妨，那些先辈只是看见了与世人的幻想截然不同的天外天，因此感到绝望罢了。拂雪，为师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人要对天地常怀敬畏。”
“是，师尊。”宋从心其实有些想知道，那些先辈究竟看见了什么，因为什么才感到绝望。但显然，这个问题很难以言语去转述答案。
人要对天地常怀敬畏……吗？宋从心看着小师妹在师尊的指导下练剑，也只能暂时将今日与师尊的谈话放在一边。晚些时候她需要带灵希去一趟天经楼和鉴明院，宋从心入门时，奉剑者特意寻了靠谱的内门弟子为她介绍内门的一切。而灵希与她师出同源，于情于理都应该由她来为小师妹引导指点。
经历了一场指导战、又旁观了原书男女主角的日常相处，对爱情一窍不通的宋从心愣是没咂摸出半点甜腻的氛围，只能挠头宽慰自己时机未至。午后，宋从心等到若拙将两名外门弟子带到自己面前，简单将两人需要经手的事务交代了一遍。
纳兰清辞挑选出来的两名外门弟子，一名胥千星，一名云迟迟，名字都很好听，长相气质也很出众。简单的考教过后，宋从心发现这两人各有所长，行事也十分稳沉持重，她甚至觉得只让两人经手杂活多少有些浪费。
将事务交代下去后，宋从心便带着灵希前往内门。像当年谷风为她介绍的那般，宋从心将内门各院以及八大长老的司职都介绍了一遍。
“我若是没有出山，却不在太初与太素地界之上时，通常都在天经楼内。”
宋从心带着灵希进入了内门，她的容貌实在夺目，那满头银丝以及眉间的莲华金印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标志。不少内门弟子看见拂雪师姐带着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女前来时，眼神多少都有些微妙。他们不敢靠近打扰，顶多只是远远地望着，离得近了则朝着宋从心微行一礼，而不冒然上前搭话。
宋从心带着灵希在宗门内转了一圈，先前宗门内关于灵希的流言蜚语便不攻自破。显然在拂雪道君这里，同室操戈、排挤同门是不可能存在的。
宋从心知道灵希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因此这一路上基本都是她在说，灵希在听。两人步入鉴明院时，宋从心却敏锐地发现有人朝她们这边投注了视线，和其他内门弟子不同，这几道视线显然是冲着灵希来的。
宋从心一眼扫了过去，发现是几名穿着内门服饰的弟子，但却是生面孔，应当跟灵希一样，都是新入门的弟子。
“是你认识的人吗？”宋从心问道。
灵希闻言，也回头看了一眼，半晌，却是摇摇头道：“不认识，但其中一个，说过几句话。”
“是么？”宋从心觉得有些意外，以灵希以前的情况，能让她说上几句话可真不容易。
“嗯。”灵希道，“商和，他说要拜师姐为师。我说要拜掌教为师。他说我占他便宜。”
宋从心：“……？”

第226章
因为灵希提了这么一句，宋从心难免好奇，多看了那名叫“商和”的弟子一眼。
结果，她发现，名叫“商和”的男弟子与其说是少年，倒不如说男孩。
虽然身量笔挺，如松如竹，但那略带婴儿肥的脸蛋和圆滚滚的眼睛，怎么看也才……十一二岁的样子。
站在人群中心的男孩衣冠整洁，神情严肃，但即便他气质稳沉持重，稚气未脱的眉眼也还能看出他实际年龄不大。十一二岁的年纪便拜入内门，如果不是天资绝俗，那很可能便是自幼时便开始引气入体，加之有人从旁指导，故而少走了许多弯路。
宋从心看着男孩秀致的面部轮廓，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宋从心抬手朝男孩招了招，示意他走近些许。
男孩似乎没料到拂雪道君竟然会对自己招手，他眼睛微微瞠大，淡去了身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男孩有些手足无措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直到宋从心朝他颔首，周围的同伴也略带歆羡地侧身让出一条道来，他才抿了抿唇，小跑着朝着宋从心走来。
男孩先是快步走了一小段，回过神来后意识到自己的步伐太过欢脱，这才勉力克制住自己的步子。他走到宋从心身前，微仰着头看着她，一双如同沉在泉水中的黑曜石般的眼眸倒映着宋从心的身影，好似漫天星辰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宋从心看着这双明亮纯粹的眼睛，语气温和道：“你叫商和是吗？”
“回道君，是的。”男孩认真地回应，他似乎想在拂雪道君面前表现得更为得体。
“宫唱而商和，是谓善本，太平之乐也。”宋从心沉吟道，“……你，可认识姑洗与夷则？”
男孩嗓音清亮，透着未至变声期特有的柔软：“是的，回道君，那是家父家母。”
“家父家母？”宋从心愣怔了一下，虽然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从男孩口中得到确认，她仍旧有些恍然，“原来是……小宝儿，你竟然都这么大了。”
宋从心看着眼前已经快要长成少年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外界时间的流逝。她还记得自己当年去外门探访一丘长老时从师弟师妹手中救下的孩子，那个被自己不靠谱的父母喂了几天辟谷丹、饿得嗷嗷直哭的孩子，一眨眼间竟已经长成了这般鹤立鸡群、风采出众的样子。
姑洗与夷则那对常春藤大脑的夫妻，几年前留下书信宣称要去游历大好河山，顺便看看能不能帮师姐做点事。宋从心翻看案宗时一眼便能看出这两人是想找借口出去游山玩水，但无极道门的外门弟子无事不可随意离宗。最终宋从心还是给他们安排了一些教化平民、增补后勤的琐碎事物，姑洗和夷则玩闹归玩闹，但事情一直办得不错。见他们夫妻二人还算靠谱，宋从心便没再多管他们外出游历之事。
只是，宋从心当时以为这对夫妻是带着孩子一起出行的，但后来和一丘长老通信后才发现这对不靠谱的父母竟然把孩子丢给了一丘长老，手牵着手就这么跑路了。
姑洗和夷则的倒霉孩子甚至七八岁了都还没个正经的名字，夫妻两人的来信里一直都称呼他为“小宝儿”。姑洗和夷则说自己原本就是孤儿，没有姓氏也不知宗族，不如等孩子拜入师门后再由师长为孩子取道号，在这之前都先凑合着。一丘长老倒是有心给孩子取个名字，但以他那个外门弟子道号全靠抓阄的取名水准，宋从心一度以为这孩子会叫“春来”、“石滑”、“叶不尽”之类的名字……
从拂雪道君的口中听到自己的乳名，男孩禁不住脸蛋微红，清亮的嗓音也略微气弱：“是、是的，为了参加外门大比，晚辈得了长辈的允许后，自行取了名字……”
宋从心一听，头就觉得痛了。姑洗夷则你们两个不靠谱的究竟还能不能行了？孩子自食其力长到那么大也就算了，居然连名字都是孩子自己取的。
而在听完
商和的描述之后，宋从心也终于知道为何他这么小年纪便能拜入内门了。商和这种情况属于宗门的“仙二代”，父母都是宗门弟子，自身又从小接受宗门的教导，可谓是根正苗红。这类弟子从小便伐经洗髓而且知根知底，直接便能跳过留定待勘等不必要的身份调查步骤。通常来说，仙二代只要外门大比上的表现不算太过糟糕，基本都能拜入内门。毕竟修士越是接近天之道便越是子息艰难，若有后嗣传承，宗门都会有所宽待。
比如应如是，就也属于这一类的弟子。
话虽如此，但商和这么小的年纪便能在外门大比之上脱颖而出，除了自身表现足够优异以外，他在外门长老中的风评应该也相当不错。
“商和，是个好名字。”宋从心夸道，姑洗和夷则之名皆为十二律之称，商则为五音，这个名字一听就能联想到孩子的父母。
……虽然父母不怎么靠谱。
“恭喜你拜入内门，若是早些知道，我应该给你准备一份入门礼。”宋从心负手而立，雪衣银发，端得是仙风道骨，“之后我会补上的，你在内门过得可还习惯？”
“回道君，晚辈一切安好，同门都很友善，日课也十分充实。”男孩认真得近乎严肃，一板一眼地回答着。
“那就好。”内门门风清正，即便同门之间有竞争，那也是良性的。宋从心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刻入一丝自己的神念：“此物赠你。”
商和接过那枚刻有七弦与剑的玉牌，“鸣弦剑徽”是拂雪道君成名后、宗门为其钦定的标志。持此玉牌者便能开启护山大阵登上太素山，即便拂雪闭关也能叩关请求一见。目前内门中也就只有纳兰清辞、梁修、令沧海和应如是等人有此令牌，这相当于宋从心道场的门钥匙。
虽然宋从心平日里并不会封闭道场，但持有这枚令牌就等于得到了随时可以拜访的准许。
“平日里若有困惑之事，随时可来寻我。”
宋从心心知商和这孩子成长不易，有心照拂一二，却不知自己此举将会在内门中掀起多大的风波。对宋从心来说这就好比侄儿跑到自己的城市读书，作为长辈的自己邀请侄儿常来家里做客。虽然不明白商和为什么接过玉牌后就是一副表情空白的样子，但临走时她还是没忍住摸了摸这孩子的头。
“师姐打算收商和为徒吗？”回去的路上，始终沉默的灵希突然开口道。
“我暂时没有收徒的打算。”宋从心心里还想着事，随口应道，“何出此言？”
“因为商和在外门很有名。”灵希语气透着一股死了一样的平静，精神状态十分稳定，“在我进入外门之前，他是唯一一个明目张胆喊出要拜入掌教一脉的弟子。”
宋从心：“……？”
啊？
“外门长老曾说，商和刻苦上进，严格要求自己，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下，即便是最刻薄的人都不会说他痴心妄想。”灵希复述着他人的评语，但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听起来有种莫名的诡异，“长老还说商和父母有点靠不住，所以他才变成这种少年老成的样子。”
宋从心：“……”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离谱，但是我作证，这是真的！这孩子能活那么大真的很不容易！
灵希说完便再次缄口不言，宋从心却是陷入了沉思。她将玉牌赠予商和确实没有别的意思，毕竟掌教一脉的弟子并不只是单纯的道统传承。宋从心不在乎弟子的天赋资质，但是对方是否有走上这条路的勇气以及觉悟？商和年纪还太小，目前看不出来什么，但其心性与韧劲确是可取之处。
一眨眼，自己都到了可以考虑收徒的时候了啊。宋从心有些沧桑地想道。
宋从心已经突破分神期的消息目前还未大肆宣扬出去，目前只有宗门长老以及明尘上仙知道这件事情。为了明年的天景雅集，宋从心这段时间都尽量待在宗门里。平日里和师尊论论剑，指点指点师妹，处理案宗以及整理各地的情报，活得忙碌而又充实。但无论是宋从心还是幕后之人都很清楚，他们只是在等待下一次的博弈。
宋从心私底下做了不少准备，若是幕后之人没有出手便也罢了，对方若是出手，这些后手便可能成为致胜的契机。
天景雅集之前，宋从心做了两件事情，一件是联系上了东华山，与其共商暗门弟子的安置问题；其二是将灵希的奇异血脉留了档，并且上报了宗门。
佐世长老看见宋从心递交上来的案宗时，险些失态地喷出口中的茶水。她顾不得夜色已深，连夜带着案宗便上了太初山，和明尘上仙单方面吵了一架。正道魁首收了一名三族混血的入室弟子，佐世长老从未听过这么荒唐的事情。
之后还是宋从心出面解释了前因后果，并告知了灵希背后可能牵扯到的外道阴谋。
佐世长老原本被明尘上仙的独断行径气得三尸神暴跳，但在听过宋从心的解释后，佐世长老也意识到这其中恐怕并不仅仅只是可能影响宗门声誉的问题。灵希在这场以天地为局的博弈中是一枚极其重要的棋子，无论明尘上仙是否采取措施，之后恐怕都有针对他的后手。
明尘上仙收灵希为徒，本意上也是为了化被动为主动。避而不战，本也有违剑修之道义。
“拂雪，你有什么想法？”佐世长老不禁询问宋从心的意见，她没有意识到，在她眼中，这位晚辈已经成长到足以独当一面、挑起大梁的地步了。
“我会深入调查幽神此灵的特性。”宋从心道，“除此之外，我们应当向各宗公开核心的情报，让各宗意识到情况危急的同时隔绝渗透与离间之计。若我没猜错，这幕后之人会以灵希妖魔血脉为借口剑指师尊，控告师尊勾结魔族，道其因私情而弃众生不顾。”
佐世长老并没有深入思考“私情”，反而道：“可若是灵希便是他们造出的神明，他们又为何要将其逼入死地？”
“……”宋从心沉吟片刻，道，“或许，让她绝望，就是外道所要达成的目的？”

第227章
多了一个师妹对于宋从心来说，生活反而是多了几分乐趣。
平日里的
宋从心总是闲不下来，大概是脑海中的那根弦绷得实在太久，她无法适应慢节奏的同时也总有一种如芒在背的迫切。紧张地休息，紧张地玩乐，紧张地睡眠，以至于宋从心偶尔会怀疑自己是否脑袋有贵恙，还是说她已经被这种生活虐出了斯德哥尔摩式的依赖性。
这种迫切感很难自我排解，唯有在宗门以及明尘上仙的身边，她才能得到一丝喘息的余地。
但灵希不同，在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妹身边，宋从心能感到一种宁静。
这种奇异的宁静大概是得益于灵希身上那种被命运玩坏后显得格外淡然平和的气质。与她那糟糕且骇人听闻的过去相比，灵希对目前安逸的生活十分知足。除了日课以外，她最常做的事情便是独自一人依靠在长廊的支柱旁，安静地看着庭院中的草木以及远山的风景。
宋从心偶尔忙完了手头的事务便会陪她一起在庭院里坐坐，两人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放空大脑，看着一望无垠的的天空。
宗门内对于灵希的评价依旧微妙，以前与灵希相处过的人都觉得她反复无常，身上披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尖刺。现在的灵希倒是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无论是乖张孤僻还是现在戳一下动一下的性子，在正常人眼中看来灵希这个同门实在不好相处。不过有心之人也会意外的发现，灵希唯独在拂雪师姐身边时会稍微“鲜活”些许。
宋从心发现灵希其实十分聪明，无论是学习还是对人心的把控，她都颇具见地。但以往的灵希之所以活成那般模样，一部分是她自己有意为之，另一部分则是她实在抽不出心力去顾及别人的心情。但是任由同门继续误会下去，以后指不定要惹出什么事情。万一外道挑拨离间，灵希很可能会落到原书中那般众叛亲离的境地。
因此，虽然灵希的状况并不适合与人深交，但宋从心还是想办法帮助她融入宗门这个群体。
宋从心去天经楼或鉴明院时会顺手将灵希带上，让她帮忙打下手的同时也教她一些东西。帮助灵希与他人建立联系是只有她这个师姐才能做到的事情，明尘上仙也做不到。因为师父固然能为弟子遮风挡雨，但明尘上仙的地位与辈分注定他无法干涉同门之间的相处问题。
这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但宋从心报以了极大的耐心。相处的时日久了，内门弟子们也逐渐发现了灵希似乎并不如传闻中那般不通人情。
纳兰清辞是最早发现这一点的，这个修行四灵之道的女修有着体恤他人的温柔与洞悉人心的敏锐眼力。然而，这个原书中本就对灵希抱有极大善意的师姐并没有向众人点明灵希的“问题”，而是耐心地聆听灵希的每一句话语。
灵希并不是从一开始便匍匐于尘的，她只是膝盖骨被人打碎了，因此难以自己站起。
但一个深陷泥沼都努力自救的人，在他人向她伸出手时，又怎会不珍惜？
“师妹！一会儿老饕师兄要找人试菜，你要不要去试试？”白庆扒着窗台朝静室内的少女挥了挥手，没有打理好的头发毛绒绒的，像只可爱的金毛犬，“你长得那么瘦，应该趁着还没彻底辟谷前多吃一点。”
“……”灵希想了想，放下手中的书，道，“我尝不出味道。抱歉，没法为师兄提供反馈。”
“欸——”白庆拉长了语调，可他却并不纠结灵希“尝不出味道”的问题，反而歪着脑袋道，“那你能尝出口感的不同吗？老饕师兄最近在研究什么仿荤仿素，我根本吃不出区别，只觉得都挺好吃的。师兄说我是去蹭饭兼捣乱的，不然师妹你负责区分，我负责吃饭？”
灵希犹豫了一下：“我不一定能尝得出来。”
“试试嘛，试试嘛，大不了让老饕师兄加麻加辣。不是说辣是一种痛觉而不是味觉吗？实在不行师妹可以凑个数，俺可以吃两碗！”
宗门内出了名的阳光开朗大男孩欢呼雀跃地拽着灵希的衣袖将人带走了，老饕试菜只会找刚拜入内门不久、还未辟谷的弟子，但白庆仗着自己人缘好也不知道跟着蹭了多少回。梁修早已习惯师弟的跳脱，见状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其实也不知道白庆究竟是为了开解性情孤僻的师妹还是真的想蹭那么一顿饭，但这总归是好事，那便随他去吧。
“可真是好久都没有这么安逸的日子了。”纳兰清辞从梁修手中接过案宗，抿唇轻笑，“难得拂雪师姐没有三天两头往外跑，大家鲜少有机会这样小聚。”
“但还是在工作。”令沧海趴在海量的文书中，困得抬不起头来。
“少抱怨。”应如是不耐烦地用书脊敲了敲桌子，“我人在分宗都被调回来帮忙了，你个住在天经楼里的还有什么不满的。”
“什么叫住在天经楼啊！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的好吗？还有谁记得我是持剑长老的弟子而不是司书长老的弟子啊！上次登记名册时司书长老居然想都不想地就把我给报上去了！这真的很离谱！我再不回山门，师父都要不记得我姓甚名谁了。可恶，师父门下弟子本来就多，我居然还差点被过继了……”
“没有的事。”坐在宋从心身边的湛玄忍俊不禁，伸手薅了薅可怜师弟的头毛，“师兄还记得你，这不是后来又把你领回来了吗？”
“……所以师父是真的把我忘了是吗？”
“……咳，说起来，白庆师弟才是正经的司书长老弟子。”
“对哦，但他整天往老饕那里跑，还整日盘算着究研费，我差点以为他是掌泉长老的弟子了……”
“你们不懂，会算究研费的才是正统司书弟子啊。”
正在室内翻阅文书的宋从心侧首看向窗外，只见能见轮廓的阳光洒落在窗沿，清风恰好卷来一片落花。
突如其来的一股醉人酒香迷得人心神摇曳，沉稳可靠的梁修却忽而脸色大变跑到窗边，朝下方喊话：“师妹住手！放下那坛子酒！”
“……师兄，我没喝酒。”楼下传来鹤吟犹豫的声音，“真的没喝。这是过几天祭祀要用的药酒。”
“没喝就好，没喝就好。”梁修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发出了对当事人来说堪称冒犯的唏嘘，“下次试酒，最好先叫上师兄。千万别独自一人喝酒！”
鹤吟大抵是有些恼，但她自知理亏，最后只能闷闷道：“师兄莫走神，好好干活吧！”说完一拂袖，人便扭头走远了。
为了表达不满，鹤吟还故意在落叶上踩出了响亮的脚步声。
“见笑了。”碰了一鼻子灰的梁修没辙，只能摸着鼻梁坐回自己的位置。
“鹤吟师妹有雅士风流。”湛玄笑意温然地开解了一句，梁修却只是苦笑。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师妹一喝酒便变了个人的模样。师妹酒量不好，偏偏修行的术法须得酿造品尝各类祭酒药酒。“清酒既载，騂牡既备，以享以祀，以介景福”古时的酒是用粮食酿造的，其意代表丰收与富饶，在巫祭中十分重要。
但梁修也不希望有朝一日师妹因水中捉月而出事，她的酒量酒品实在不怎么好。
“鹤吟师妹的酿酒技法颇为精妙。”宋从心想着鹤吟送她的自酿酒，酒是好酒，“就是太烈了。”
“小酌怡情，不妨下次大家再一起小聚，共品美酒吧。”湛玄提笔落字，顺势提议道。
“倒也不错。”宋从心垂下眼帘，轻笑。
周围的同门听了，面上却皆有喜色。
“欸，师姐这是应了？真的假的？”
“若有宴席，老饕师弟可要开心了。”
“栖霞峰的垂丝海棠花开正好，跟仪典长老说一声，她老人家很乐意看我们小辈热热闹闹的。”
“那我给其他人传讯，确实是很久没聚一起了。”
年轻一辈的顶梁柱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如何在宗门内操办聚会，手头的文书还没批完，宋从心却也不去阻止。都是曾经一
同出生入死的同门、战友，从当年青嫩的绿枝成长为如今独当一面的林木。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鲜活欣悦的面孔，那些藏在暗处的诡谲、天外天的隐秘，一时间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苍穹固然高远，草木亦有其青。
距离来年的天景雅集还有一段时日，在直面更残酷的风雨之前，稍作小憩也未尝不可。
宋从心一手托腮，看着窗外。前几天刚下过一场暴雨，今日雨过天晴，万里无云。天经楼外种下的花树延出一根枝桠，在窗前摇摆，那被大雨洗涤过的枝头上能窥见点点令人欢喜的新绿。
隔壁鉴明院的钟罄声响起，言辩仍不能分出高下的弟子们骂骂咧咧地跑出书院，相约演武场上一见；教习御剑的师兄看着因掌控不好风力而左右摇摆的弟子，大声鼓励的同时又忍不住喷笑出声，在小弟子们急得差点哭出来的背景里显得好没良心；有弟子大抵是起晚了赶不及日课，抱着大堆的书册扶着东倒西歪的发冠，回头没好气地吆喝自己的同伴，结果因为不看路而跟急着下课冲出大门的弟子撞在了一起……
室内檀香袅袅，夹杂着纸墨特有的香气，倚在窗边的宋从心低头，轻抿了一口香茗。
普通的一天，平凡的一天。
时光匆匆的脚步好似慢了下来，在此驻足停留，岁月自心尖提笔，于记忆中描摹了一些久违的、令人怀念的、零落在时光深处的风景。
——我曾凭栏听风，晓见太平。

第228章
宋从心这一代的弟子有一个共同的优点，那便是行动力极强。
换做是上清界的其他门派，同门小聚的邀约一出，真正碰头聚会的时间可能都要等到明年。但无极道门的弟子不同，有拂雪道君这么个一往无前、从不滞足的内门首席，内门在她多年的影响下也衍变出了勤奋务实、踏实上进的风气。
能和宋从心玩到一起的弟子基本都没有寿数久长之人特有的温吞迟缓，确认好目标后便立即执行。彼此分工合作，联系同门，禀报长老，准备食材，确认地点……效率极高的运转模式之下，几乎是在宋从心点头的两个时辰之后，一切便已经准备妥当了。只是因为要留出一些时间给那些外派出去的同门，所以才定在三天之后。
但即便如此，负责联络的梁修依旧收到了许多同门的抱怨简讯。他们这一代弟子已经能独当一面，自然也被发配至九州各地处理各种事务。三天的时间，有些已经忙完手头要务的人能赶得回来，有些则不行。对于赶不回来的弟子来说，如果命中注定不能参与，那还不如别让他们知道同门小聚的事情！拂雪师姐难得清闲，下次有空小聚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结果这么难得的机会自己竟然因为外派任务错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飞速流去！
[我第一次发现三天时间居然是如此短暂迫切……]
[可恶，再给我半个月我就能班师回朝了啊！就不能等等我吗？！]
[我才不嫉妒呢，不就是跟拂雪师姐一起喝酒赏花吗？我才不嫉妒呢，可笑，又不是以后没机会了，师姐将来可是寿与天齐的……]
[……无妨，我可以等下一个十年。]
令牌简讯界面一片鬼哭狼嚎，经过十年研发，目前通讯令牌已经迭代到了第六代的“屠维令牌”。第六代的通讯令牌已经可以稳定传达文字以及图像，大小也已经控制在书册大小。九州列宿筹划组目前正在竭力降低通讯令牌的造价成本，他们不准备从第一代令牌开始发售，而是打算在所有功能基本稳定的情况下大面积铺开市场。宋从心提议过花费一些时间来培养用户群体，但显然掌泉长老的行事作风比她更为激进，打算直接对整个神舟的传讯系统进行降维打击。
宋从心考虑过万一推广不成功是否会损耗大量成本的问题，但掌泉长老表示宗门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这些损耗。再说了，打造出来的令牌若是卖不出去也能留着自用，上清界诸多门派都还没能彻底普及这种法器，基本不存在产能过剩的问题。
对此，宋从心只能暗捏一把冷汗，掌泉长老是宗门内顾虑最多的保守派之一，但如今保守派的长老嫌弃她这个激进派行事太过保守，决定继续加码进行全图打击。
而通讯令牌的研发进度在令沧海根据宋从心的册子制造出“合成材料”之后有了巨大的进益，目前宗门内已经能人手一块通讯令牌，行走九州也能常保联系。不得不说，这种极其便捷的通讯方式对于宗门团结也有很大的增益。毕竟这种通讯令牌的出现可谓是改变了世界的格局，它将分神修士以及特殊法器才能做到的千里传音术法变得通用，即便是牙牙学语的黄口小儿也能轻易做到大能修士才能做到的事情。
对此，修行造化之道的弟子叉腰神气道：“这就是器物存在的意义啊！”
三天后，众人如约而至，共聚栖霞峰景致最美的回风云顶。宋从心本以为这是三五同门一起弹唱雅乐、品茗饮酒的小型聚会，却不想最终竟衍变成了足有数十人群聚的赏花宴。特别是当老饕等食修弟子搬来了火炉与烤架之后，大火烧油，猛火爆炒。蒜末与葱白齐飞，豆豉与茱萸共一色，整个场子都热起来了。
“等下，不是赏花品酒宴吗？为什么你们烤起了肉串！”
“食修弟子以为今天要进行美馔对决，呃，好几名弟子是出身民间，菜色都比较接地气。”
“……好歹整点清淡风雅和这景致相配的小食吧！这烟熏火燎的我们怎么好意思开口让拂雪师姐抚琴一曲啊！”
品味喜好的差异酿成了沟通的悲剧，但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宋从心对这热热闹闹的氛围倒是喜闻乐见的。她带着灵希占据了山顶的一角，看着小师妹烧炭升火，架起烤架。灵希显然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烧火的动作十分利落。
宋从心看着灵希拿着蒲扇扇着火星飞溅的炭火，面上清冷自持，实则却暗戳戳地从一边的银盘中取过一串串好的玉米，兴致勃勃地放在了炭火之上。
神舟大陆地大物博，就连玉米这等外来的作物也能寻到，真是不可思议。
看着孤绝如云上人的拂雪师姐都接受了这种不够正式的“宴会”，几名颇有微词的弟子也只好放下此事，和众人一起融入到这场宴会的氛围之中。
虽说是同门小聚，但也不是数十人挤在一起头碰头地聊天，而是三五成群的各守一小堆炭火。动手能力比较强的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实在不会做饭的就旁观正中央分庭抗礼、气势汹汹的食修弟子进行烹饪技艺上的切磋。但除了对决的两名食修弟子在意输赢以外，大部分弟子都是一边喝茶饮酒一边品尝美食。至于膳食是谁做的、谁做得更好吃，他们并不在意。另一边厢，爱看热闹的弟子会在一旁嬉笑起哄、暗中拱火，他们也不在意输赢，但同门大打出手的样子比连成花海的垂丝海棠更加有趣。
宋从心听着食修弟子们私底下嘀嘀咕咕地商讨“谁能搏拂雪师姐一笑谁便胜出”的赌局，对这种毫不客观全凭个人主观喜好的赛事公平性表示了怀疑。她决定今天一定要全程绷住绝不露笑，问就是确保比赛的公平性，顺便教导一下同门“不要随便拿师姐打赌”的硬道理。
“师姐。”宋从心正专心致志地烤着玉米时，灵希突然递了一串菌子过来，“这个，好吃。”
菌菇串串得满满的，已经被烤成了诱人的深褐色，正缓缓往下淌着金黄色的油脂。宋从心看着这串菌菇，正想放下玉米串去接过，却不想灵希却突然抬高了手臂，一手持着巾帕垫在底下，一边将菌菇喂到宋从心的嘴边。
宋从心觉得这样吃东西不大符合礼仪规矩，但看着灵希那双澄金色的眼睛，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宋从心微微张
嘴咬了一口，随即立刻偏头，祈祷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失礼的举动。
事实上宋从心完全就是多虑了，以她如今这副形貌，低头吃个烤串都愣是吃出了一种神祇吻雪般的岑寂之感。至少直面冲击的灵希都不由得愣怔了一下，随即她默默地取来盘子将烤串拨进盘子里。无怪乎一些弟子觉得师姐参加的宴会应该注重清淡风雅，实在是她看上去就不像是能沾红尘烟火的。
但是宋从心并不在意，她只是觉得菌子挺好吃的，就是不知道为啥师妹喂了一口就不喂了。
灵希的味觉已被封印，她能尝出来的味道有限，因此烤串时她总要自己反复品尝咀嚼，才敢将自己认为好的递给宋从心。至于宋从心，她跟那块玉米较上劲了，她总觉得玉米好像熟了又好像没熟，偏生她不想用猛火，就要用炭火的余温慢慢煨着。
而黑暗料理的诞生，往往来自于——“加上这个好像会好吃”的念头。
宋从心刷了蜂蜜，刷了酱料，等到酱料烤干后便再刷一层酱料，她心想这样应该会很入味。如此反复四五次，看着那卖相极好、刷酱刷得格外匀称漂亮的玉米，宋从心想就算是铁胆也该熟了。礼尚往来，被师妹投喂了好几次的宋从心很是温柔地将精心烤制了两刻钟的玉米放进了灵希的盘子里。
灵希不疑有他，拿起就尝，那架势仿佛宋从心递来的是毒药她都能面无表情的吞下。谁知这一口下去，灵希平静如死水的面上竟显出几分惊讶。
“怎么了？”宋从心有些担心地询问道，“不好吃不必勉强。”
“不，很好吃。”灵希看着手里的玉米，稍稍犹豫了一下，“……有味道，咸香适中。”
宋从心：“……”
灵希的灵魂被宋从心裹上了一层神力，因此她的五感是钝化的。灵希尝不出味道正是出自这个缘由，但这个出自宋从心之手的玉米竟然能让灵希评价“咸香适中”，那这个玉米的味道大概是正常人味觉的五倍咸度，才能让五感钝化的灵希也尝出味道。
“师姐费心了。”
“嗯……”
宋从心人麻了，她接不上话。
深刻认识到做饭并不是把食材刷得颜色漂亮均匀又好看就能行的宋从心迅速收手，不再祸害食材。于是，灵希便成为了这场宴会上唯一一个吃到宋从心手制膳食的幸运儿。宋从心摁捺着心虚跑去旁观食修决斗，几名旁观的同门弟子却将灵希围了起来，追问她首席亲手烤的玉米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师妹，我拿这一把跟你换，我不介意你吃过！”白庆举着一把烤串，试图换回那一块金光灿灿、卖相极好的玉米。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已伸出筷子去，打算将玉米夹进自己的盘子里。
“不换。”木头人般不动不摇的灵希忽而出手如闪电，并指点在白庆的手腕的穴位上，令其腕骨一麻。白庆也不恼，反而像是有人陪玩的小狗一般乐呵呵地反击了回去。他试图去夺灵希的盘子，但灵希却十指却灵活至极，她一串点、戳、截、扫、拈的招式灵活应对白庆的进攻，如拂花穿叶般行云流水。
两人的交手只在咫尺之间，虽是点到即止，白庆却也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他十分惊讶地发现，这位师妹的指法虽不繁杂，却堪称老练。
“拂雪师姐的身法冠绝同门，不想灵希师妹的指法也如此娴熟啊！”白庆开怀道。
他正感慨着，灵希却无动于衷地咽下了最后一口玉米。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目的的白庆“啊”了一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姐的手制烤串与自己失之交臂。
“亏我还提议这次让大家动手烤串……”白庆失落道。
自此，无极道门便有了首席的手艺好到让师弟师妹打起来的不靠谱的传言。

第229章
海棠微雨，胭脂缀雪，半山红海如彤云密布，其色更胜桃李，好似彩霞栖息于峰。
或许这便是“栖霞峰”名字的由来吧，谁也不知道仪典长老为何会在山上种了近乎半山的有肠花、思乡草。
但有幸参与了这场花海聚会的无极道门弟子都觉得，若是有朝一日要去往远方，恐怕他们的梦里也会时不时想起这片花海。想起花海下的袅袅炊烟，想起同门间的嬉笑怒闹，想起首席始终微微上翘的唇角，想起所有同门在天光下起身、共同举杯的景象。
“杜举。”明媚的天光模糊了众人的眉眼，不知是谁先举高了酒盏，大声道，“愿诸位仙途永昌，福生无量！”
许许多多杯壁相碰的脆响，许许多多高扬的袖摆与欣悦的笑。
“无量光！”
开坛的美酒盈散着醉人的香醇，与清风相伴，有人用留影石记录了这值得纪念的一幕。被天光模糊的影像中，无极道门这些已经在各个领域崭露头角的年轻弟子齐聚一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们豪气干云、恣意洒脱，仿佛下一秒便要乘风而起，凌绝青云而去。
无极道门千山鹤唳、碧海松涛的壮景，都只能成为这些璀璨星辰身后点缀的烟云。
宋从心同样也在人群之中，她平日里鲜少饮酒，但她自然不会在这么好的氛围中拂了大家的兴致。更何况以分神期修士的体质，要喝醉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酒香浓烈的琼浆甫一入口，宋从心立时察觉到不对头。只因这酒水的辛辣程度堪比空口吞刀，其中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苦呛麻和几近狂暴的药性，这究竟是哪位人才酿出的人间杀器……
“噗！拿错酒了，拿错酒了——！”
“咳咳咳，咳咳咳——！救——”
“不许吐，不许吐啊！百年份的龙蛇胆、牛首鬼草和泑泽嘉果！吞下去，快吞下去！”
“救命，救命……”
仙风道骨的璀璨星辰一瞬间全军覆没、无法再起，仅剩几个还能勉强站立的人用毕生的自制力咽下这一言难尽的酒水，神情多少都有些怪异。宋从心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眉头微微拧起。她目光扫向摆放在一旁的十几口酒坛子，三四口已经开封的酒坛翻倒在地，散落在地上的封口绳一端为龙首木刻，这是法绳。
看样子是有人在斟酒时开了祭酒，祭酒通常以各种天材地宝酿制而成，其药性已经跟十全大补的丹药没什么区别了。
强壮筋骨的龙蛇胆，服之不忧的牛首鬼草，食之不劳的泑泽嘉果……都是好东西，可惜酿在一起的味道着实有些一言难尽。能酿出这么药性狂猛霸烈的祭酒，除鹤吟以外不作第二人想。这位修行巫医之术的师妹平日里看着清冷端庄，实则性情刚烈，酿出的酒水也如其人，香气扑鼻却如钢刀般凌冽。
“还好吗？”宋从心搀扶了一把将酒水一口闷的灵希，五感钝化的灵希倒是没尝出多少滋味，但直冲天灵的酒意却不是那么好受的。
“……”灵希面上淡去了平日里木楞的神情，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宋从心。
分神修士都觉得烈的酒，目前这里修为最低的灵希自然承受不住酒力。好在这祭酒内蕴含的成分对人体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坏处，甚至可以带给人难得的好心情。宋从心扶着灵希在花间的石椅上坐下，看见小师妹麻木的眉眼舒缓，眼眸微微弯起。
这么开心，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吗？
宋从心环顾四周，反应过来的同门都已经盘腿席地而坐，开始消化酒力以及药性。他们身上升腾起丝丝缕缕的云雾，衬得回风云顶一时间恍如仙境。
“这可真是。”湛玄是为数不多能扛下药性的弟子之一，他摇摇头，抬手凌空虚画，一个个灵光湛湛的符文便自他指尖流泻成型。他草草写下符文，曲指一弹，符文便自四面八方飞射而去，停在半空，如水中漫开的墨迹般迅速扩散。须臾，湛玄平平踏出一步，冲天而起的剑阵便将整个回风云顶笼罩其中，将打坐入定的同门都护在盘桓四起的剑阵里。
“看起来需
要好一阵子了。“湛玄走到宋从心身边，看着宋从心双臂中沉沉睡去的灵希，“我在这候着，师妹不如先回去？”
“不了。”宋从心看见不远处察觉到不妥而登上山顶的云迟迟与胥千星，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两名随侍，“我让人送师妹回去，和师兄一起等。”
这么多同门同时打坐入定，湛玄和宋从心两位师兄师姐肯定是不能擅自离去的。更何况如今天色尚早，同门们消解了药性后十有八九还要再喝下半场，但灵希修为尚浅，这一醉恐怕就彻底醉死了过去。比起留灵希在这里睡硬邦邦的石椅，宋从心还是倾向于将人送回去好生休憩。
宋从心将灵希交给了云迟迟和胥千星，这两名随侍弟子都是行事稳妥的人，他们能照顾好灵希。
“不必备解酒的汤药，由她睡去，只需用热水替她简单擦洗。”祭酒并不会伤人身体，只是修为较浅的弟子需要留待身体自然化解酒力。宋从心简单嘱咐了两句，胥千星和云迟迟也一口应下，很快便带着灵希离开了山顶。宋从心和湛玄则留下为同门护法，同时收拾一下满地的狼藉。
“若是将留影石拿给没来得及赶回来的师弟师妹们看，他们怕是要气坏了。”湛玄取下留影石，有些好笑地发现上面忠实地记录着众弟子“全军覆没”的场景。
“以后总会有机会的。”宋从心和湛玄坐在一处，看着他手中留影石刻录的影像，也觉得十分有趣。
“那师妹可要常回宗门。”湛玄垂眸浅笑，“师妹在，大家才能如此欣悦地聚在一起。”
“师兄过誉了。”
宋从心觉得自己在聚会上也没说什么话，全场下来也就烤了个玉米，就活跃氛围来说她还不如满场乱蹿的白庆。
“师兄可不是在奉承你。”湛玄摇头失笑，将烤好的肉串从炭火上取下，递给宋从心。
湛玄的手艺可比宋从心那徒有卖相的厨艺好得多了，宋从心虽然不重口腹之欲但也喜欢美食。两人便坐在凉亭边一边吃着烤串，一边等待同门们结束入定。
“师兄指点我一下吧，我烤几串带给师尊。”
“掌……不，没什么。我教。”
……
宋从心正跟着湛玄学习如何烤串的时候，另一边厢，胥千星和云迟迟两人也将灵希带回了文光院。
“我去准备热水和衣物。”云迟迟将灵希放在床榻上后便匆匆离去，她是个小心谨慎、做事细致的人。虽然不如胥千星那般长袖善舞，但并不需要圆滑世故的拂雪道君身边需要这种人的辅佐。云迟迟去准备东西时，胥千星便守在灵希身边看顾着，看着熟睡的少女，胥千星却撇了撇嘴，心里想着别的事。
自从成为了拂雪道君的随侍弟子后，胥千星越发觉得自己的上司脑袋有坑了。
胥千星从不妄自菲薄，他知道自己的容貌皮相即便是在遍地龙凤的内门中也是极为出众的。但初次见面时拂雪道君看他的眼神别说惊艳有加了，那眼神简直跟看路边的石头疙瘩似的。别说男女之情了，胥千星都怀疑自己在拂雪道君的眼里究竟还算不算男人，还是说拂雪道君眼里入了道门的就都是出家人，没了男女之分？
胥千星其实见过拂雪道君这一类人，这些人要么是情窦未开、心门深锁，要么便是志在青云、无暇他顾。前者还能使劲撬一撬，后者那是真的难搞！
但是自己那个脑袋有坑的上司自从知道他被选上随侍后，简直跟催命似的不停督促着他动手。什么情蛊迷药合欢散之类的下作玩意儿都往他这里送，这种东西要是能对拂雪道君生效，胥千星高低得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当皮球拍着玩。更何况他强调过很多次了，喜乐道是挑动人心贪嗔慢疑以此窥得人心，不是专门干勾栏卖笑以色侍人的活计。他那个上司根本就是打算牺牲他一个给拂雪道君染上些许污迹，至于他能不能活着回来根本不重要吧？！
今天也是想出卖上司的一天！
“不过真奇怪啊，那人的心境看上去跟他的地位不太相符啊……”胥千星思虑道，他的上司是个极其多疑谨慎的人，平日联系他也绝不会亲自出面。但好歹也是永久城中司掌魂骨身造的龙骨法王，怎么每次提议的东西都透着一股子不靠谱的微妙呢？
看来这次任务还是要靠他啊。胥千星眼神漠然地看着床榻上昏睡的少女，心中盘算着应该如何布局。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少女突然翻了一个身，将脸埋入床褥之中，发出一声仿佛被魇住了一样的破碎呓语。
“咣当”一声，胥千星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后退的数步，撞到了一旁的座椅。他身上汗毛倒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栗栗顿起。
不对劲。胥千星捂住自己的耳朵，冷汗自额头滑落。我刚刚听见了什么？为何突然间识海一片空白，徒留下难以言说的恐惧？
好在，那一声破碎的呓语之后，室内又再次恢复了安静。床榻上的少女沉沉睡去，能听见的唯有平缓稳定的呼吸。但胥千星不认为方才的惊栗只是自己的错觉，他望向床榻的目光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这明尘上仙的入室弟子，身上有点东西啊……短暂主宰理智的恐惧消散过后，难以言语的兴奋和痛快便翻涌而上，主宰了心灵。胥千星突然觉得这个几度走入死胡同的任务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乐子可找。他走到床榻边坐下，伸手撩起自己的鬓发，俯身凑到灵希的耳边，微微起唇。
一条猩红绵软的长舌自胥千星口中探出，奇诡鲜红的符文如刀刻般纹写在他的舌上。俊秀文雅的少年人霎时染上了一层邪祟的血光，随着少年低哑的吟诵，那符文红光一闪，最后化作一个微弱的血点没入了灵希的耳中。很快，那血点也消弭不见了。
回风云顶之上，正在与湛玄闲谈的宋从心猛地抬起了头。
文光院中，好梦正酣的少女突然拧起了眉头，她的梦中，令人怀念的往昔画卷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天翻地覆。平静安详的村庄化作漂橹血海，她在其中拼命挣扎，伸出的手却抓不住任何一件可以凭依的浮物。就在这时，血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庞大汹涌的漩涡，古海中的害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意图将她吞没。
这都是假的。梦境中的灵希阖上眼目，不看，不听，不想。一切都是假的。
“就算是假的，难道你不觉得疼吗？”梦境中，突如其来的声音在灵希的识海中响起，循循善诱。
“为何要忍耐，为何要压抑？杀了这些让你痛苦的东西，让一切恢复宁静，这不好吗？”
这次的梦比以往聒噪。沉入海底的灵希双眸紧闭，她断却自己的思绪，声音、血海与害兽便都离她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短暂也或许漫长的静谧之后，灵希的意识上浮，破开洪流的水面，她睁开了眼睛。
灵希睁眼的瞬间，窗外投照而来的天光晃了她的眼。她微微偏头，看见床边站着一名风姿秀逸的少年。
“真人，您醒了？”灵希认得他，他是拂雪师姐的随侍，名叫胥千星，“宴会上错斟了祭酒，真人不胜酒力，道君叮嘱我等将您送回。云迟迟在准备热水，还请稍待。”
胥千星端来一杯温茶，递到灵希的唇边。短暂的恍惚与心脏的剧痛过后，灵希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就在这时，云迟迟捧着衣物归来。她搀扶着灵希进入了沐间，胥千星则恪守礼节地退至屋外。
云迟迟替灵希散下长发，脱下外衣，灵希道了一声谢，拒绝了云迟迟的服侍，只让她将衣物放下，其余的她会自行打理。云迟迟显然也习惯了掌教一脉不喜有人侍奉的习性，依言退至门外静候。灵希掬起热水洗了一把脸，待神思回笼后，才抬头看向铜镜。
然而，这一抬头，镜中的少女竟半脸染血。
唇角与鼻尖捕捉到一丝铁锈的腥气，灵希低头，却见盛装热水的木盆中漾开淡淡的猩红，她的双手满是血垢。
咣当，木盆翻倒在地的声音惊动了外间的云迟迟，她连忙撩起竹帘，看见灵希捂着脸站在一旁，不由得焦急道：“真人，您流血了？”
什么流血？灵希抬头，望向云迟迟，她看着地上翻倒的木盆，看着手上沾染的鲜血。
“……你看得见吗？”
“什么？”
“血，你看得见吗？”
“是的，我看得见……真人，您怎么了？是受伤了吗？我这就去给你取药。”云迟迟说完，立刻跑出了沐间。
所以，这不是她的幻觉？灵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面无表情地捻弄了一下指尖。
黏腻新鲜的血。她没有受伤，那她手上沾染的，究竟是谁的血？
灵希抿了抿唇，她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暗处从来不曾放过她的阴影再次缠上了她的脚踝，如附骨之疽般如影随形，誓要将她敲骨吸髓，啃食殆尽。
真也？假也？灵希不知道，毕竟，她从来都活在虚实之间。

第230章
那一天的花下聚会果然闹腾到很晚，直到月上柳梢，仍有弟子不愿散去。
不过哪怕只是小酌，大多数弟子喝了一下午也难免有些上头。上清界的仙酿大多都是喝起来清新淡雅，实则后劲绵长。等到有同门已经开始放声高歌、扬扇起舞之时，宋从心便先一步离席了。此时的气氛已经足够热烈，众弟子三两成群地划拳、论剑、作飞花令，宋从心也不必担忧自己离席会扫了大家的兴致。
之后，宋从心前往太初山给师尊送烤串，这一路上，
她都在思考一件事情。
“在想什么？”明尘上仙欣然收下了徒弟的孝敬，将与静室装饰全然不符的烤串装在天青色的瓷盘里，还顺手给徒弟斟了一杯茶。
“在想师妹的事情。”宋从心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师妹身周暗影重重，身世更是蕴藏着巨大的阴谋。我欲护她周全，又恐伤她而不自知，每一步都如行钢丝之险。”
“你师妹并非无知孩童。”明尘上仙倒是没说什么“你无需过多费心”或是“那是为师的责任”之类的话语，同脉弟子之间分得太开反而显得生分，“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她既然能跨越千山万水前来此地，心中必然早有觉悟。于外道之事，你本已劳心劳力，若为了灵希而束手束脚，反倒不美。”
话是这么说，但……宋从心叹了一口气：“师妹在我眼里就是孩子。”
“你在为师心里也是孩子。”明尘叹了口气，曲指给了宋从心一个脑瓜崩。
被崩了额头的宋从心满脸懵然，明尘上仙却已经将烤串分到盘中，认真挑拣一番后将一盘子荤素搭配均匀的烤串推到了宋从心的面前。
宋从心拒绝：“徒儿来时已经用过了，这些都是师尊的。”
明尘上仙从善如流，将烤串又均了均，最后只剩下一荤一素的两根烤串放在宋从心的碟中。只是明尘上仙在尝了一口之后，突然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随即又探手过来，将宋从心碟子里的烤串拿了回去。
心中囤了心事因此胃口不佳的宋从心见状，心中大为震惊：“徒儿没有加很多调料，应该不会很咸。”
她说着就要去拿一串来验证一下，却被明尘上仙抬手挡住：“没有，味道不错。”就是把糖和盐弄混了。
这倒是不能怪宋从心，毕竟这个世界的制糖制盐手艺遵循的还是古法，颜色驳杂。而食修弟子术法提纯后的调味品都是碎雪般的“白霜”，外形上实在有些难以分辨。
无事，左不过是多喝两杯茶。
明尘上仙很少见自己的徒儿如此踟蹰犹疑的样子，毕竟在明尘上仙眼中，拂雪一直都是个雷厉风行、活泼勇敢的孩子。但在某些事情上，行事惯来果决的拂雪便会举棋不定，明尘上仙猜测大概是和她“生而知之”所窥见的命运有关。
“徒儿觉得师妹仍然有所隐瞒，不知师尊可否为拂雪解惑？”宋从心掏出了名为“真诚”的必杀器。
明尘上仙微微摇头：“并非为师有意瞒你，但……此事，须得灵希亲口告诉你。”
“必须如此吗？”
“是，因渴望解脱而来的顺从，与真心以待而来的信任，终究不同。”
明尘上仙对灵希伸出的手，既是保护也是桎梏。他的剑在他的手中，始终不曾松手。
……
宋从心回到文光院时，便收到了灵希闭关、突破炼气化神之境的消息。
和宋从心这种动不动就临阵突破，稍有差池便可能走火入魔的险恶进阶不同，寻常修士突破境界都需要闭关一段时日，具体时长要看个人的领悟。
以灵希的心性，进阶炼气化神之境绝非难事。但她灵魂不稳，恐有心魔之虞，只是宋从心除了担忧以外也不能插手过多。
大道险阻，宋从心固然能为灵希拢上一层虚假的皮囊，但灵希终究还是要自己长出一身血肉。
虽然进阶的消息来得有些意外，但灵希先前已经刻意压抑自己的境界足有两年之久，服下药性猛烈的祭酒后便有突破之兆倒也并非不可能。但是，宋从心可以确定自己先前感受到的异样不是错觉，她唤来了云迟迟和胥千星，分出分神对两人各自问话，询问下午两人将灵希送回文光院时可有发生什么。
“弟子在室外静待，隐约听见室内传来木盆翻倒之声。具体发生了何事，恐怕还要问过云师妹。”胥千星如实道。
“真人双手染血，却不知血迹从何而来。真人问弟子能否看见？弟子便如实答了。之后，真人神情似有难解。”云迟迟紧抓重点，一五一十道。
单从胥千星与云迟迟的描述，可以得出“灵希再次被幻觉所扰”或是“她无意间伤了人”的结论。然而，宋从心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却暗中观察胥千星以及云迟迟的神态变化，胥千星平和，云迟迟困惑，两人的神态都很符合他们口中所说。宋从心没有直白地表露出自己的怀疑，看上去只是听见师妹突然进阶后随口询问一句的师姐，在简单的问询过后，便挥手让两人离开了。
“喵。”被宋从心从太初山上顺手捞回来的衔蝉在阴影中正襟危坐，玄猫高雅地仰起下巴，甜腻腻地对着宋从心喵了几声。
“确实，听上去云迟迟更为可疑，那盆血水已经倒掉了，谁都无法证实当时真的有血。”宋从心在静室的长榻上坐下，持起书卷，“灵希分辨不清真实与虚假，若是对她动手的人顺着她的幻觉说她手上有血，这很可能便会模糊灵希的判断。但她神情不似伪装，幕后动手之人也未必会以身试险，因此胥千星的嫌疑也大。其中之一，亦或是两人都是，当然，也不排除有修为更高的人出手的可能。”
这话说着，衔蝉就不高兴了。她伸出肉垫往宋从心的腿上轻轻一拍，拉长音调地喵了一声。
“我知道，师尊的道场当然不可能进脏东西，所以后者存疑。”若真的有人能避开明尘上仙的耳目，那也只可能是在栖霞峰到太初山的这段路上，只是内门人多眼杂，胥千星和云迟迟也没有见到其他刻意接近的人。所以更大的可能，还是胥千星与云迟迟中有内鬼。
若不是灵希身上包裹了一层属于宋从心的神力，今日之事很可能便会被判定为“灵希失控伤人”，加重她对灵希的疑虑。而灵希的神智本就岌岌可危，是因为明尘上仙和宋从心施加的封印才让她维持在一个相对平和稳定的状态。幕后之人这般做不仅挑拨了她和灵希之间的关系，同时也打破了灵希的稳定。
“但这也透露出一些讯息。”现在是敌在明我在暗，对方推动计划时肯定没想到她手中握有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多的底牌，“其一，对方已经察觉到灵希的血脉有异且受幻觉所扰，否则他们不会选择
这种动摇心神的方式；其二，灵希与他们并不是相同阵营，他们对灵希有很深的敌意。”
“其三……玄中道人的情报已经传回了吗？”宋从心突然转移了话题。
“喵。”衔蝉应了一声，转身小跑了几步，随即一头扎进了墙角的阴影里。不一会儿，小猫又叼着一个圆筒状的卷宗钻了出来。
对于玄中道人这位《倾恋》中期主角所要面对的最大的命坎，宋从心这么多年来片刻都不曾慢待。说她过于谨慎也好，说她泥足不前也罢，这些年来，宋从心在暗中收集了大量玄中道人相关的情报，并暗中推敲。在接手暗门之后，宋从心甚至让暗门弟子时刻监视玄中道人与各大世家的动向。
并不是只有外道才会玩渗透与间谍这一手。
这些年来，玄中道人并未如《倾恋》书中所写的那般进入无极道门主宗的权利核心，但是他与各大世家的联系却越发紧密。只不过因为宋从心的横空出世，“平山海”以及“九州列宿”的建立都在某种程度上遏制了玄中道人的功绩。他并未像《倾恋》书中所写的那般声名鼎赫，但依旧遵循着嫉恶如仇、行事激进的作风。年轻一代的弟子对玄中道人敬而远之，但在一些较为古板守旧的世家中，玄中道人是极受拥戴的。
而根据暗门弟子最新传回的情报来看，不久前，玄中道人外出祓魔，与十数名魔修交战。虽成功斩杀其中三人，自己却也身受重伤，不得不闭关潜修。
这则消息，几乎是跟宋从心北地天苍山捷报一前一后传回的，时间甚至还比宋从心靠前一点点。
“原来如此。”宋从心放下卷宗，室内明灭的灯火映照在她的眼中，潋滟着，晃动着，好似温存无声的笑，“是狗急跳墙了啊。”
……
“……你当真听到她这般说。”
“是的，她意识不清时一直都在呢喃着‘师父’。”
“难以置信，她若当真血脉有异，明尘不可能看不出来。即便如此，他还执意要收其为弟子……莫不是其中另有缘由？”
“许是有了私心。”
“明尘若是有了私心，天下便要大乱了。”
“怎么做呢？”
“……无论什么缘由，收异族为入室弟子总不会有错。既然明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便别怪我揭穿这点了。”
……
暗潮汹涌，各方博弈，次年，十年一度的天景雅集之日再次到来了。
“师妹真的不和我同去吗？”将行之时，宋从心如此询问灵希。明尘上仙门下只有两名弟子，如此少而珍贵，于情于理都应该由长辈带出去长长见识。但每届天景雅集都只需要一位大能出席便足够了，今年是宋从心初次位列大能席位的首秀，明尘上仙不准备抢弟子的风头，便将机会留给了宋从心。
身为掌教一脉的大弟子，宋从心有义务照拂灵希，为她铺平前路。但灵希却婉拒了此次天景雅集，一心埋头苦修。
“……人多。”灵希抱着剑，缓缓摇头道，“师姐一路顺风。”
目前，灵希在闭关三个月后正式突破炼气化神之境，步入心动期，成为了上清界年岁最小的心动期修士。她成功进阶之事打消了一部分对她是否有资格成为掌教弟子的非议，虽然根本没人在意这些自顾自评判的闲言碎语。有宋从心这个前车之鉴，众人都猜测灵希会不会也是不出世的天才，只是魁首慧眼识珠，才没有将其错当成鱼目。
灵希出关之后，人却越发寡言少语，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鲜活气又消弭了下去。宋从心明白她是忧心心动期的后遗症会扰乱自己的思绪，因此时刻让自己保持坐忘之态。
或许只有她铲除一切后顾之忧的那天，灵希才能活出真正的自己吧。
而这段时间，宋从心也回到了自己的道场，撤回了两名随侍。她不能让云迟迟和胥千星两名疑似内鬼的人接近灵希，却又不愿打草惊蛇，宋从心在深思熟虑后将自己道场中的俗务托付了下去。在外人看来，云迟迟和胥千星若是做得到，指不定之后便会被拂雪道君钦定为奉剑者，可谓是一步登天、平步青云了。
再次前往天景雅集所在的日月山，宋从心心中不禁感慨。上一届天景雅集，她还是刚问世的新秀，这一届，她竟能与那些先辈们平起平坐了。
怎叹一个时光如流水，岁月似飞鸿。
在提前收到的情报简讯中，宋从心也知道自己此行会遇见不少老朋友。这届天景雅集不仅是宋从心首次作为大能出席，姬既望也是第一次以重溟城主以及渡劫大能的双重身份出席。身为异人，姬既望能否在此次雅集中夺得话语权，对重溟城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不过这十年来，重溟城蒸蒸日上，不仅开通了各地的航路与水道，甚至一改曾经姬重澜治世时的孤立自守，开始重新建立自己与九州的联系。仅从这十年政策来看，姬既望这位城主无疑是合格的。
而后，是许久不见的老友佛子梵缘浅，自苦刹之行后，梵缘浅不知与那位佛门传奇的魔佛梵觉深交流了什么，她似有所悟。宋从心闭关之时，梵缘浅便自请进入五灯梵音塔，连破揭谛、金刚、自觉三阶，如今是自觉（罗汉）位阶的禅修。听闻她会随禅心院主持出席此次雅集，这是禅心院主持最后一次出席天景雅集，在这之后，梵缘浅会继续以佛子的身份潜心修行，但禅心院主持将逐渐淡出尘世，入寺塔修行最上等禅。
修行此禅定，就好比道门修士渡劫飞升时的死关。要么飞升，要么坐化，世俗已经与其无关。
除了姬既望和梵缘浅两位至交以外，中州姜家的姜恒常道君，以及明月楼主，也会出席此次的天景雅集。
宋从心心想，这次雅集或许会很热闹。

第231章
张家老祖张万世，发现自己不过就是闭了一个关的时间，这个世界就突然天翻地覆，变得让他都认不出了。
“小宝啊，你这是在玩什么？”张万世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孙儿对着一幅卷轴模样的东西傻乐，眼睛就跟黏在上面一样拔都拔不下来。虽说张万世总喜欢仰仗修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子孙后辈身边吓他们一跳，但这次他人都走到小宝身边、甚至故意踩出足音了，小重孙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警惕心呢？反应力呢？张万世痛心疾首，十年不见，他最器重的小孙孙怎么就变成这个猴样了！
“啊！祖爷爷您出关了？！”沉迷“卷轴”的少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蹦三尺高，他下意识的将那卷轴藏在身后，挠了挠头，这才想起自己是奉命在这里等待祖爷爷出关的，“祖爷爷，别叫我小宝了，我都这么大了，羞死人了。”
“好好好，小宝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了。”
张万世年少时曾娶妻生子，后来他修为愈加精进，身边人却逐一衰老、离世。先是少时相伴的兄弟、妻子，后来是儿子、儿媳、孙子……张万世出身张家，修行的是天师道，虽然祖辈看重他的资质为其取名“万世”，期望他能为家族绵延万世辉煌。但张万世本身性情恬淡、随遇而安，认为只要不是突发恶疾或是遭遇意外，生老病死也不过是水落成雨、自然而然。他传授族人功法，督促后代勤学，但对于生死命数，他并不如其他修士那般执着。
但天机就是如此微妙，别人强求不来的，张万世却偏能得到。只是偏安一隅、护佑故乡的张万世就在这种随遇而安的淡然中修成了分神，不得不说也是一桩奇谈。
然而，现在，张万世觉得，即便人随溪水去，他也开始跟不上时代了。
“这个是各宗合力研发的通讯令牌，可以‘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还能‘千里传音’哦！”知道自己瞒不过祖父的眼目，张真信掏出令牌，将其中的功能一一展示给张万世知晓，“这个是‘寄星尺素’，写好的书信根据收信人的编号发出，对方在一盏茶内就能收到信息哦。哪怕是身在陌州和幽州也能收到，只不过距离太远可能时间会稍微长一点，但也已经很快了！然后这个是‘花鸟时闻’，可以在上面阅读很多奇闻趣事，有真有假，不过这几个标了各大宗门标志的情报就是真的，非常有意思。”
“您看，北地惊现赤磷巨龙，幽州兴国成为继中州姜家之后的第二位雄主，花荫月下某宗宗主被戴绿帽……咳！无论大事小事，您都可以从中得知，是不是很厉害？！”
张万世听得头昏脑涨，明明他并不守旧迂腐，但不知为何却有点跟不上孙儿的节奏。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针见血道：“你刚刚看的不是这些吧？”
“嘿嘿，被您发现了。”试图转移话题却没成功的张真信向祖父吐了吐舌头，这才手指一划，将自己先前观看的页面划了出来。
张万世这才发现，这通讯令牌形如卷轴，卷起后约莫只有竹筒大小，完全可以随身携带。但是卷轴展开之后上面呈现的却是泛着涟漪漆黑水幕，人的手指在上面划动会掠起星辰般的光点，看上去仿佛在搅动银河。
这看上去有点像是清汉的点星秘法啊。张万世这才提起了兴致。清汉是神舟大陆上最中立的门派，这个组织会观测神舟大陆的变化，推算预言可能到来的灾祸，但清汉的星君们却轻易不肯入世，更不会插手各方势力的争斗与变革。据说这是因为清汉的修士灵性过高，与人世牵扯过多容易失心疯魔。在张万世的印象中，清汉这个门派就和她们推衍洞悉的星辰一般，从始至终都高居天上。虽为世人指点迷津、趋吉避凶  ，但却从来都不曾真正走入凡尘。
若说无极道门是神舟的“庇佑者”，那清汉便是神舟的“见证者”。
而现在，清汉竟然愿意从高天的星幕中落下，与其他宗门达成合作？不可思议。
“喏，祖爷爷，我刚刚在看的就是这个，明月楼发布在‘梨园瓦舍’里的相声。”张真信咧嘴笑道，“您别说，这个真的很有意思。这个板图的内容是明月楼主张研发的，里面有许多戏曲啊相声啊歌舞杂耍之类的留影，甚至还有一些民间的技艺，诸如说书糖人，甚至还有教人做菜的呢。”
“嚯。”张万世闻言，立时将卷轴抢了过来，他年轻时最爱听戏，尤其钟爱黄梅戏，“我看看。”
张万世看着卷轴上罗列出来的一个个留影，随手点了其中一个服饰眼熟的，很快，卷轴便响起了熟悉的戏词唱曲。
音色清晰，唱词清丽，虽然不如现场聆听时那般热闹且富有人情味，但戏曲那是听多少遍都不够的啊！厉害的角儿次次满场，一席难求，而且人家还不是年年都唱，错过一次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回。虽然留影一定程度上会挤占生存空间，但真正钟爱戏曲的人肯定乐意去现场亲眼见见自己喜欢的角儿。
张万世年纪虽大，思想却并不顽固，瓦舍听戏我所欲也，居家品味亦我所欲也。孙儿才做选择，老朽我二者皆得也。
“……祖爷爷，该还给我了吧，无极道门今月就售卖了这一批，孙儿好不容易才抢到的。”
“去去去，有好东西不知道先孝敬祖爷爷，不孝孙儿！”
“祖爷爷您不能这样啊！下个月，下个月孙儿让父亲号令全族帮忙抢售还不行吗？您还得出席天景雅集呢，就还给孙儿吧……”
“天景雅集，什么天景雅集？”
……
张家老祖差点忘了自己出关的目的，而另一边厢，距离日月山最近的无极道门弟子已经抵达了日月山，住进了无极道门驻扎在日月山上的院子里。
此次同行的弟子多达二十名，大抵是因为此次天景雅集还要顺便向其他宗门推荐最新发布的通讯令牌，因此人数比往年多了一些。宋从心知道这些弟子都是跟她出来见世面的，她身旁也不需要人随侍，于是一到地方便挥挥手下令解散，看着这些年轻弟子如脱缰的野马般没入人群。
“年轻真好啊。”宋从心在识海中跟难得出来放放风的天书沟通道，“天书你说呢？”
天书不想说话，祂在白玉京中每日没夜的忙碌，这才将白玉京发展成可以吞吐容纳十万人的大型城市。结果祂跑来邀功，宿主居然来了一句“怎么才这点人啊”！
这十万人又不是常驻人口，而是往来入梦的学子，乱世中一个能容纳十万人自由活动的学院已经称得上惊世骇俗了！宿主竟然还不知足！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应该用前世的人口标准来衡量您老。”宋从心熟练地哄着白玉京真正意义上的“城主”，“白玉京已经步上正轨了，将治理管辖的权利下放给苦刹之地的居民就好。只要大方向不出错，苦刹就不会偏移原有的发展轨迹，我看现在苦刹之地的文明水准都快比神舟这边高了。”
这话倒不是宋从心夸大其词，实在是因为苦刹之地的居民以前过得太苦。苦刹原是外神的胃囊，内部灵炁全被红日吞噬，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之下，苦刹之地的“无灵炁科技”可谓是飞速发展，遥遥领先，赶超神舟。虽然这技能树在发展的过程中有点往不可言状的方向歪斜的趋势，比如阮司工会拆自己的附肢用来给高黎师兄制作义肢……但总体来说，苦刹之地的科技水准目前已经脱离了“灵炁技艺”的范畴，让普通人也能使用。
压力能产生动力，如今苦刹从生存的压力中解放出来，爆发出的蓬勃生机可谓是日新月异。宋从心有时稍微忙碌一点，再入苦刹时都不知今夕何夕了。
而苦刹之地曾经进入玄冰石棺中沉睡的那一批子民也被同胞唤醒，他们在同伴的帮助下逐渐适应了苦刹之地的生活。高黎告诉宋从心，石棺是苦刹之地的子民在失落之后自行创造出来的一套轮回体系，因为他们的灵魂质料已被易改，无法回归神舟的六道轮回之中。而这些玄冰石棺，是苦刹子民最初在挖掘修建地下城时，从地底发现的。
“地下城最初的雏形，是一座陵墓。”高黎将这段属于苦刹的历史交托给宋从心，“我们在陵墓中找到了许多玄冰棺椁，但里面却没有遗骨。后来我们发现这种棺椁能让人进入死眠，进入棺椁便等同于死亡。它能保护我们的肉体与灵魂不会随着时间腐朽，但从棺椁中出来后，人的记忆会被磨灭大半。”
“苦刹的日子实在难熬，许多人撑不住只为寻求解脱，但我们的死亡并非轮回转世，而是魂飞魄散……为了避免这一点，我们在地底寻找到能制成那种棺椁的材料，仿照冰棺的样式制作了上万口棺椁。”很难想象，究竟是怎样的过往，才会让人除了死亡便无路可走，“后来，我们开始执行了轮换制，每隔百年便有一批人进入棺椁，一批人离开。记忆的磨损在所难免，但对于大部分苦刹的子民来说，遗忘……或许是一件好事。”
“你是说，冰棺的材料能在地底找到？”宋从心奇道。
“是，那是一座……冰矿？”高黎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那种物质，“但和寻常的冰不同，它散发的寒气更为深邃，整体也是近乎漆黑的深蓝。这种冰矿的材质十分坚硬，刀劈斧砍都不能改变它的形状。唯独在这种冰矿的附近有一种伴生金水，将金水泼到冰矿上静待十息，冰矿就会变脆。”
苦刹子民都很务实，取名简单粗暴，这两种物质便叫“玄冰矿”与“金水”。
“更为奇异的是，这种玄冰矿是会生长的。”
“生长？”
“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隔一段时日去看，玄冰矿的体量便会增大。就如同……如同我们脚下的神舟。”
宋从心也是后来才知道，神舟大陆的土壤竟然是能够无限增殖的。虽然增长的十分缓慢，但它的确是在缓慢地增长。这种奇异的特性让宋从心想起一种传说中的物质——息壤。“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在宋从心的前世，息壤指代的是耕种前
被翻锄得松散肥沃的黄土，但在此世，息壤或许是真实存在的。
神舟大陆上有许多未解之谜，越是深究便越是觉得神妙无比。
或许终有一日，苦刹也会“长”出一座神舟？
宋从心正思考着正事，仅剩她一人的院落外却传来了喧嚣嘈杂之声。宋从心停止思量，抬头正想看看外头发生了什么时，院门却突然洞开，两名道童小跑着进来。
“拂雪道君！”看见宋从心就站在庭院里，其中一名道童吓了一跳，稚嫩的脸蛋羞红了起来，“很抱歉扰了道君的清净，那、那个——”
“无妨，你们慢慢说。”宋从心安抚道。
另一名小道童拍着心口喘了两口气，语速飞快道：“我们给重溟城的贵客安排了另一处院落，但城主大人不愿入住，非要跟无极道门搬到一处。我们解释了很久，城主都听不进去，不知道君您——”
宋从心：“……”啊？
宋从心心里正满脸懵然，却见大开的院门外迆迆然地飘来一道高挑秀逸的身影，他一身鲛纱华服，袖口纹有苍浪，银白色的长发以明珠玉冠挽起。
少年长身玉立，如皎皎明月之光，发冠上璀璨生辉的东海珠玉都难掩他半分姿仪。
步入庭院的少年抬眼看见宋从心，突然抬手招了招。他站在那里，一如每一个破水而出、踏浪而来的梦境。
“宋从心。”

第232章
夭寿了，许久没见，小伙伴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找上门了。
其实也算不上“许久没见”，宋从心和姬既望时常在梦中碰面，或是交流情报，或是共同学习。姬既望成为城主后并未怠惰，即便并不擅长，他也在宋从心的帮助与指点下开始了解一些治理相关的知识。站在巨人肩膀上长大的宋从心能给他剖析一些社会根本性质的问题，不求姬既望能突然领悟人类社会的官场争斗与权谋游戏，但至少能确保他不被下属包藏祸心的提议所蒙蔽。
而在白玉京建立之后，两人的往来也不再局限于梦境。毕竟人的梦境没有逻辑可言，白玉京这座为天下人修建的学府更适合姬既望学习各种知识。为了方便大月织梦，宋从心很早以前就将进出苦刹之地的钥匙交托给了姬既望。她决定等白玉京扩张到一定程度后便废除城主制，改换成席位制，类似于“圆桌会议”。
这几年来，白玉京的发展蒸蒸日上，宋从心、姬既望和天书分工合作，姬既望负责织梦引领天下人入城，天书负责白玉京各殿的功能运转，宋从心则负责经营改善苦刹的领土。白玉京的治安管理与琐碎杂事则由高黎率领的苦刹居民接手，高黎曾和宋从心提过，灾难过后，族群便需要一个稳定合理的秩序来管辖民众。他们准备从地底搬出，重新回到地面上生活，但地底资源的探索以及天上城池的建设都不可轻忽，高黎准备将这些职务变成一种“职业”。
苦刹也该从聚落时代更进一步了，宋从心和高黎等人都决定直接让苦刹进入社会主义时代。
高黎先前提到的那一批从冰棺中苏醒的居民也将很快加入到集体的建设，他们忘记了许多事情，但身体的机能以及常识还在。宋从心特意去见过这些人一面，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苦刹地底挖掘出来的这些冰棺很像前世的冰冻休眠仓，至少原理是一样的。
从冰棺中苏醒的这一批子民对于苦刹改天换地之事还没有多少实感，在知晓宋从心等人拯救了苦刹的事迹之后，他们甚至还将宋从心奉为“天祖”。
对此，年纪轻轻便当上一群平均年龄五百来岁的五毂国遗民的“祖先”的宋从心表示——立刻开展扫盲班！提高国民教育水准！以后通通喊她“城主”或者“首席”，不许喊她“老祖”！
思绪收回，宋从心看着已经自顾自步入院中的好友，仿佛看见一条大尾巴鱼灵活地游进了自己的穴居。
“你是跟其他人一起来的吗？”宋从心看着姬既望花里胡哨的穿着，感觉这不是小龙人自己能配得出来的风格。
毕竟姬既望清冷空灵的绝美容貌之下藏着一个海边赤脚叉鱼的少年人。
“东哥他们说我是第一次出来参加这种大场面，不能丢了重溟的面子。”姬既望展开双手，让宋从心观看自己身上鲛绡长衣与各种珠玉制成的配饰，“东哥他们还选了一批战士跟我一起，但他们就像胖头鱼一样嘴巴一直翕张而没停过，所以我把他们丢进院子后就自己跑出来了。”
姬既望不知道日月山上的院落安排涉及各宗的势力排布，他来找宋从心，就像一条鱼想从东边游到西边，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宋从心朝着两名小道童摆摆手，示意自己来解决此事。在小道童松了口气离开院落之后，宋从心才带着姬既望去寻一处住所。姬既望选了宋从心旁边的房子，供给各大宗门弟子下榻的院落常年有人打理，粟米珠储物戒中备点衣物随时都能入住。
“但你最好还是和照顾你的战士们住一起，毕竟总要有人帮你打理衣服。”
宋从心算了算姬既望这一身行头的价值，突然意识到重溟城以往孤立自守的底气可能是因为这座城池真的十分富有，现在重溟开通了航道，定然更加繁华昌盛。
“没关系，我可以用避尘术。”姬既望晃了晃头上的玉冠，玉冠恰好卡在他的两根龙角之间，看得出来他有些不舒服，“我不喜欢，就像给鱼戴上冠冕，给海盘车穿上衣服，把鲛鲨的每一颗利齿都缀上珍珠。这样不方便下水，纱衣也容易被鱼儿咬破。”
宋从心莫名从姬既望的这段话中听出了委屈巴巴的感觉，她忍俊不禁道：“但是好看。”
“好吧。”姬既望十分听劝，“那我就穿着。”
“既然是来见世面的，要去看看天景雅集的市集吗？”宋从心问道。
“和海民的鱼市有什么区别？”
“嗯……商品会更多，更热闹，而且大家基本不贩卖鱼。”
“那卖什么？”
“法器、符箓、丹药、刀枪剑戟，有时还能找到失传的秘籍。虽然你用不到，但可以作为礼物送给父老乡亲。”
初次远行的孩子总是对故
乡尤为眷恋，姬既望也觉得外面的世界很是新奇：“好，我要去。”
于是，宋从心给自己和姬既望掐了一个模糊存在感的术法之后，便亲自作为向导带着姬既望去游览集市。非要说的话，宋从心也只参加过一届天景雅集，而那一届天景雅集偏偏又出了东海归墟之变这等祸事。之后宋从心归来也是直奔七曜星塔而去，整个雅集都在与他人争斗的焦虑与谋算中落下帷幕，实在没有品尝出多少乐趣。
天景雅集给宋从心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记忆居然是她和梵缘浅两人被人拉去为楚夭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爱纠葛主持公道。
虽然后来阴差阳错之下认识了两位有趣的朋友，但初见时的情景着实令人印象深刻、毕生难忘。
而当宋从心和姬既望步入市集之时，宋从心这才知道，日月山上的市集与庆典似乎都是清汉授权明月楼去经营的。毕竟清汉的星君与修士们日子过得一个比一个清苦，都快赶超佛门修行苦谛之道的修士了。让这群不食人间烟火的星君们来经营人间烟火，那多少是有些为难人了。
好在清汉星君们权欲寡淡，除了埋头研究命理星相以外，其他于她们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日月山虽是清汉的地盘，但哪天真的被人占据了，宋从心都怀疑这群星君会不会扛着自己的星仪与星盘往某个深山老林里一钻，主打就是一个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明月楼将天景雅集经营得宛如某种节庆日的庙会，到处都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那是什么？”姬既望指着远处某个搭建好的勾栏，道。
“那是明月楼的戏台子。”宋从心看到街边有人在卖糖画，从那精湛的工艺便能看出对方十有八九是痴绝城出身的“痴人”了，“要吃糖吗？”
姬既望盯着远处那些花红柳绿的丝绸锦缎，听了宋从心的话便回过头来，神情平静，眼神却透出点点好奇来。
姬既望伸手拽过宋从心的袖子，走到摊子旁看着对方熟练地熬糖勾画，摊子上摆放着十二生肖的转盘，姬既望的注意力都在那条龙上：“这个怎么卖？”
“不卖。”摊主是个臭着脸的老头，他头也不抬地熬着糖，“转到什么就做什么。”
姬既望微微颔首，一拨转盘，却转到了“亥猪”。
“我不要猪，我想要龙。”
“都说了，转到什么就是什么！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耍无赖呢！”
“可是丑。”
“扯犊子，老头子我熬糖五十年，从没人敢说老头子的糖画丑！”
眼看着姬既望要跟摊主吵起来了，宋从心忍不住扶额。她伸手抚上转盘，估算了一下“辰龙”所在的位置，手指精准把控，微一用力，拨动转盘——
摇晃的指针不偏不倚，正好停在“辰龙”之上。
“……你们是不是作弊了？”捋着袖子正准备跟姬既望吵七八个回合的摊主看着指针，一张布满褶皱的脸拉得老长。
姬既望不带丝毫恶意、面色略有不解道：“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耍无赖？”
摊主被气得一个倒仰：“你小子！”
最后，宋从心和姬既望两人被各塞了一只猪和一条龙后便被摊主轰走了，摊主的手艺果然惊人，一笔连成的糖画竟画出了剪纸般精美的镂空花纹。姬既望拿着糖画对着天光，那蜜色好似也被阳光融化，淌进了他的眼眸。
宋从心以为他会舍不得吃，将这条“龙”好好保存起来，却不想姬既望举着糖画看了半晌后，却是突然将糖画塞到了宋从心的手上。
“你不要吗？”看姬既望刚刚的模样，宋从心还以为他很喜欢那副糖画。
“给你。”姬既望道，“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宋从心沉默地看着手上那吃完八成会血糖飙升的“巨龙”，艰难道：“好吧，谢谢，我会好好保管它的。”
姬既望点了点头，又盯着糖画看了半晌，随即，他不知怎么想的，突然俯身探过来，“咔擦”一口咬掉了龙头。
宋从心：“？”
“算了，不要收着。”姬既望道，“丑，不要其他龙。”
宋从心觉得摊主要是听到这句话，可能要狂奔过来和姬既望拼命。
宋从心看着“饱食”自己“同类”的姬既望，眼皮微微一跳，随即她又看向另一边卖得十分红火的灯影牛肉，问道：“还吃别的吗？”
“吃。”
自己的好友自己宠着。宋从心已经做好带着姬既望吃遍整条小街的准备了。两人走过去询问灯影牛肉的价格，摊主报了一个数，姬既望摸了摸自己的袖袋发现自己没带钱，于是伸手就要去揪衣服上作为点缀的小珍珠。
“别！我来付。”宋从心一把摁住姬既望将欲催花的辣手，“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好。”姬既望手里拿着糖画，平静应答的模样竟还有些乖巧。
让摊主裁灯影牛肉时，宋从心回头看着原地等待的姬既望，不知为何，有些好笑的同时竟也有一些诡异的欣慰。
当初那个总是想默默扛下一切的少年，如今也能坦然说出自己想要的事物了啊。

第233章
张家老祖乘坐着前往日月山的灵舟，一路上听着孙儿讲述这十年来发生的事情，一时间竟有些扛不住这庞大的信息洪流。
“祖爷爷你上次急着闭关错过了天景雅集，所以当时是叔祖替您出面的。您这一闭关可真是错过了很多事，您知道吗？明尘上仙他收徒了！而且一收就是亲传弟子。”
“一开始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争论这位被天道之下第一人看中的究竟是何等惊世之才……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法，但背地里肯定是有许多人心有不服的。毕竟各大宗门与修真望族都曾向无极道门举荐过自家的天之骄子，但明尘上仙千百年来都不曾对谁青眼有加。上一届天景雅集，明尘上仙恰好出山，似乎是有意向世人公布自己的亲传弟子。却不想，天景雅集还未正式开始，便出了东海归墟再临这等祸事……”
“那一届的天景雅集成就了后来堪称壮举的三人斩神——姬城主未死，其真实身份乃涡流教教主，并一手策划了东海归墟事变。当时明尘上仙亲传与禅心院佛子共赴东海，因为情况危急来不及回禀宗门，道君与佛子联合重溟少主以及各派弟子共同斩杀海祇，疏散子民，挽救了重溟乃至整个神舟。”
“在那之后，明尘上仙的亲传，也便是如今名扬四海的拂雪道君便成了年轻一代的领头羊。从最初的北荒山九婴灾变、东海归墟之劫，到后来的幽州之乱、牧羊村诡歌、德忘寺生祭、西吴山大欲天事件……甚至是我们现在使用的通讯令牌、遍布九州的平山海驻站最开始都由拂雪道君提议并且创立的。祖爷爷您看，这些在其他道友归纳的拂雪道君过往传奇事件中都能找到。此次天景雅集，拂雪道君也是破格以‘剑宗’之名位列大能之列，因为诸位星君认可了拂雪道君‘庇佑一方’的功绩……”
小重孙嘴巴一张，叽叽喳喳个没完。张老祖听得满脸恍惚，他心想，十年也不算多么久远吧，怎么给人感觉却如此恍如隔世呢？
张万世听得一脑门儿浆糊，趁着小孙儿换气的间隙里赶忙开口问道：“你说的这个拂雪道君，她好不好相处啊？你祖爷爷我应该拿出什么态度呢？”
张万世话音刚落，张真信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坐在一旁的旁系弟子便立即讨好卖乖道：“老祖您这话说的，拂雪道君能耐再大那也才元婴期的修为，论修为论年岁，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称呼您一声‘前辈’。哪怕她是正道魁首之徒，以您的身份地位又何必忌惮后起之秀呢？”
这话虽然说得没错，但张万世并不吭声，只是睨了这位宗族安排过来的后辈一眼。张万世性情平和，并不常与人矛盾，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很好哄骗、很好糊弄。方
才小重孙说了那么多，就算是他一个被时代抛下十来年的老古董都能听出拂雪道君受人爱戴的原因不在修为，而在于道德品行以及“庇佑一方”的功绩。加上明尘上仙亲传以及年纪轻轻便获封“剑宗”的名号，这位拂雪道君将来保不齐便是下一位明尘……单以修为论之，真是轻看了对方。
他张万世虚长数百岁，自诩除了张家与乡邻之外也没为神舟做些什么。他这样偏安一隅、贪图安乐之人，到底哪里来的老脸在兼济天下的圣人面前摆架子？
张家若是这般妄自尊大，那命脉到头也是迟早的事。失去谈兴的张家老祖在抵达日月山后便撇下宗族内的其他人，只带着重孙张真信提前登上了七曜星塔。星塔内部也有专门为诸位大能准备的院落，只不过诸位星君喜静、不爱喧嚣，星塔内部自然也少有人声，安静得有些吓人。
不过对于张万世而言，以往颇感寂寥的清冷此时看来却是顺心遂意之际，他可以在静室里听自己爱听的戏曲！
至于小重孙的哭天喊地，唉，年轻人怎么能耐不住清寂，心性不行，还有待磨砺！
张万世便这样在别人的地盘上窝了好几天，等到各方大能逐渐到场之时，他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明明是张卷轴却非要叫“通讯令牌”的通讯令牌。穿上法衣，打理好形容，衣冠楚楚的张万世在重孙的陪同下步入了会堂，在属于张家的席位上迆迆然地落座。
七曜星塔的大殿席位是依照星图来进行排布的，星君在此施展了芥子术法，从外面看来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塔楼，内里却是装载着星河的洞天云梦。
张万世环顾四周，提前到场的无非都是各大世家，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天景雅集也是结交人脉、互通有无的大好时机。而除了七大修真望族以外，那些伫立在人世巅峰的各派代表鲜少会有提前到场的。对此，张万世倒也并非不能理解，毕竟他自己都不耐烦同宗后辈的阿谀奉承而跑到塔里躲清净了，在那些大人物的眼中，他们的存在恐怕也与那些后辈相似。无极道门与禅心院倒是不在意这些，但某些势力却很在意，在意到每次入殿都要掐着点，仿佛早来一时半刻就会跌份一样。
目前到场的炼虚合道之境的大能只有明月楼主槛花……但是没人敢上前和这位喜怒无常的主搭话，否则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卖了还帮着数钱也不是没可能的。
张万世暗中多瞅了几眼，他有些意外的发现以往衣着打扮总是大红大紫的明月楼主今日竟穿了一件堪称简素的青衫，虽然衣摆上依旧以精湛的技法绣了青竹绿林，但比起以往妖冶到堪称扎眼的风格，现在完全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了。要知道明月楼主那是上清界出了名的天生反骨，在一众推崇清苦、简素的修士之中，只有他时常将金钱享乐等俗物挂在嘴边。无利不早起的商人本色，笑里藏刀的温柔假面，明月楼主就像一只浑身剧毒的花蝴蝶。
而现在，一身青衫的明月楼主正洒脱地倚在席间，手里拿着角梳给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梳着头发。他意态闲懒，梳几下便要打个哈欠，相比之下，男孩看上去倒是十分乖巧，只见那孩子穿着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丝绸短袄，捻着雪缎广袖，脸上画了淡淡的红妆，垂眸敛眉的姿态颇有几分娴静文雅……
张万世：“……”
张万世痛苦万分地移开了视线，以往明月楼主穿得像只花蝴蝶，现在他仿佛一只绿孔雀身边还多带了一只黄鹂鸟。虽然他很爱听戏，但一想到唱戏的人是明月楼主，他这心里怎么就瘆得慌呢？
禅心院和无极道门的代表还未到场，据说两方势力今年的代表者便是那两位精彩艳艳的后起之秀；重溟城主的席位也空缺着，不知那位据说相当贤明的异人城主性情如何；东华山……呃，据说他们今年出席的人是折柳道人，那没事了，估计整个雅集下来都见不到人了；下方与各大世家交谈的青年仪态清贵、气度非凡，虽是凡人之身，立于殿堂却毫不怯场，看上去还是个生面孔，莫非这位青年就是传说中一统幽州的兴国之主天承帝？
国不可一日无君，天承帝若是前来日月山参加天景雅集，那兴国当政的莫非是定国公主？看样子这对兄妹之间的关系果真亲厚，半分江山也不生半点猜忌。
至于姜家……张万世继续张望，然而这一看，却有些意外地发现姜家人竟然已经到了。这可有点稀奇了，因为张万世先前在心里念叨的“某些势力”特指的便是姜家，那真是到了上清界都要摆帝王范儿的主。但今个儿真是奇了，姜家的位置上只有两位身穿黑衣的护卫肃立，可见姜家代表人是来了后又离开了。
姜家此次出席的代表是谁？张万世努力回想了一下，最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心想，哦，是姜道君啊。
那就不奇怪了。那位随性如风，是姜家中唯一不在乎身份地位的人。就算对方点个卯后又跑出去抽陀螺玩，张万世都不觉得奇怪。
也不知道那位短短几年间便和姜道君齐名的拂雪道君又是何许人也？晚辈的转述多少有些失真，还是要亲眼见过才知传言虚实。
张万世捋了捋自己的美髯，虽然他不赞同晚辈轻看了明尘上仙的亲传弟子，但他确实也是前辈。听说拂雪道君年岁还不及知命之年，这么小的孩子初次出席这般重大的场合也不知道会不会紧张，这些同僚们可一个赛一个的傲慢。身为前辈，他应该率先释放善意，也算是给无极道门卖个好……
“祖爷爷！”张万世手臂突然一紧，重孙突然激动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拂雪道君到了！”
这臭小子究竟在激动什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张万世识海中的困惑还未转悠出一个结果，却见殿中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各席上的代表突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张万世：“……”
张万世眼中那些傲慢得目无下尘、不可一世的世家望族们纷纷停止了交谈，目光齐齐朝殿门所在的方向望去。只见两道颀长的身影联袂而来，一人身似流云、气息凌如寒冰，一人静若深海、气息浩瀚无垠。两人几乎是同时步入殿中，瞬间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
其中，那位一眼观之便如松下白鹤、身穿唯有内门长老以及首席方可穿着的九品剑徽道袍的女子，应当就是传说中的拂雪道君了。
……她身边那位衣着华贵的少年气息可谓是深不可测，额生龙角，容色惊人，莫非此人便是重溟城主？
张万世恍惚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便见自己的同僚们纷纷离席，似是迫不及待般地朝两人走去。
张万世：“……？”等会儿？说好的前辈给晚辈开路、带晚辈一程的呢？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张万世感到震惊的，更震惊的是，一直稳居高台、闲适悠然的明月楼主竟然也放下角梳，站起身，踏着无形的台阶自高处缓步而下。
那人一身青衫，松形鹤骨。分明是轻轻柔柔的一道春风，却轻而易举地分开了人群，制止了他人的脚步。
半张面具盖住了那人的面孔，宋从心抬头，却只看见对方轻抿的唇角与微弯的眼眸。
他在笑，点点笑意如细碎的光般洒落在那双琉璃色的眼中。
“小友，别来无恙。”

第234章
“楼主，别来无恙。”
宋从心深谙“我不尴尬尴尬的便是别人”的人间至理，她微微颔首，神情自如，云淡风轻得仿佛雪山中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黄粱一梦。
“这位是明月楼楼主槛花阁下。”宋从心作为中间人，在两人开口之前便向对方介绍了彼此的身份：“楼主，这位是我的友人，重溟城城主姬既望。”
“幸会。”明月楼主懒洋洋地抬眸，随口应答了一声。他对姬既望不感兴趣，转而笑睨了宋从心一眼，亲切道：“小友依旧可以称呼在下‘兰因’，我不介意。”
可是我很介意。宋从心心里默默地腹诽着。雪山蛰群事件虽然最终落下了帷幕，她和明月楼主之间也算是互惠互利、合作愉快，但宋从心现在对明月楼主还是有点发怵。虽说芥蒂已经解开，日后相处得久了应当也能放下过往，但宋从心目前对明月楼主的态度还是有些敬而远之的。
宋从心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见招拆招应对明月楼主的攻势，却不想一旁的姬既望突然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吐出那个令空气都瞬间冻结的称谓：“幸会，兰因。”
宋从心：“……”
明月楼主：“……”
有那么一瞬间，宋从心突然便明白了何为“沉默震耳欲聋”。
宋从心真的无比庆幸三人交谈时有提前捏好静音的法诀，不然她都不敢想象其他人的脸色。
但这其实怪不得姬既望。
氐人族的生活常识与经验都仰仗族群的记忆传承，对于心如赤子的姬既望来说，名字就只是一个单纯的称谓。其他附加的敬称、自称都是人族的语言游戏，小龙人不解其中之理也实属正常。就好比宋从心和姬既望认识了这么多年，姬既望依旧一板一眼地唤她“宋从心”，从来不曾改口一样。
姬既望当然不知道“兰因”之名对明月楼主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也不会察觉到明月楼主的区别待遇。既然明月楼主自称“兰因”，那他就唤他“兰因”好了，跟他称呼海里的水母八爪鲛鲨螺贝胖头鱼没什么两样。
然而宋从心与明月楼主同时沉默，姬既望也好似察觉到什么，他扭头看向宋从心，道：“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宋从心面无表情，心中痛心疾首，单纯的小龙人怎么会有错，有错那也是他们这些肮脏人类的错，“你唤‘楼主’或者‘槛花阁下’吧。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和楼主之间的一点纠葛。”
“好的，槛花阁下。”姬既望乖巧地改口，在他心里，明月楼主叫什么根本不重要，“这样对吗？”
“……对的。”宋从心轻叹一口气，仪典还未开始，她居然觉得有点累了。
“你们之间的情谊真是令人歆羡。”明月楼主食指抵唇，轻笑，“拂雪年纪轻轻，竟像是养了个跟自己一般大的孩子似的。”
宋从心：“……”够了！您老当我听不出您是在讽刺小龙人吗？
“嗯，我跟宋从心的感情很好。”然而，姬既望是一个敢说他就敢应的直肠子，他闻言竟又是一颔首，手指轻拽宋从心的袖摆，“感谢夸奖。”
宋从心感觉自己当场就能飞升了。
夹在笑意盈然的明月楼主与满脸认真的重溟城主之间，虽然两位都是堪称容姿绝艳、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宋从心却发自内心地觉得无福消受。她忍着胃部传来的似有若无的压迫感，艰涩地转移话题道：“自雪山一别，不知楼主身体可还安康？”
“并无大碍，劳拂雪挂念了。”明月楼主笑容不变，即便被姬既望堵了两次，他看上去依旧从容而又温雅。
“那便好。”宋从心微微颔首，转而提起自己挂念的另一个问题，“江央与拉则可还好？”
距离雪山蛰群事件已经过去了小半年了，宋从心只知道江央和拉则被明月楼主带走，却不知他们目前的情况。见宋从心殷殷提起，闲谈没两句又拐向正事，明月楼主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微微倾身凑近些许  ，止步于一个亲近又不失分寸的距离，低声道：“放心，他们都还好，只是江央身上的麻烦比较难以解决，暂时还不能洗去他的记忆……唉，此地人多嘴杂，回头我邀小友于明月楼小聚，还望小友赏脸呐。”
宋从心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碍于明月楼主而不敢靠近的人群，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寒暄与客套到此为止，宋从心正想告辞离去时，却见明月楼主身后突然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一个总角年岁的男孩捏着明月楼主的袖摆，眼神怯生生地望了自己一眼：“老师……”
明月楼主微微一笑，他伸手抚了抚小男孩的脑袋，对宋从心介绍道：“这是我的小徒弟，阿拆。‘伯劳东飞燕西去，迢迢双星两相拆’的‘拆’。”
宋从心微微一怔，这听起来可不是一个寓意美好的名字，但她看着明月楼主垂眸抚摸弟子额发时温柔的眼神，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很高兴见到你，阿拆。”
阿拆看上去是个腼腆羞涩的孩子，他先是下意识的将脸往师长的怀中埋了埋。直到明月楼主拍拍他的脑袋，他才抬起头，朝宋从心拱手作揖道：“阿拆见过姐姐。”
小男孩生得秀秀气气的，眉间点着花钿，面上绘着红妆。他行礼的姿态也很好看，如诗情画意的江南水乡走出的名门闺秀。阿拆的动作、仪态、言行都太过自然，没有半分经历过雕琢的匠气，仿佛他天生便是女娇娥，不是男儿郎。
在这个世道，男子着红妆是离经叛道，多少都会被人加以异样的目光。但在宋从心的前世，复杂的社会环境给人的多样性提供了营养充足的土壤，她并不觉得阿拆的言行怪异，只觉得好看：“阿拆，你喜欢什么？”
阿拆愣怔了一下，明月楼主倒是听出了宋从心的言下之意，笑道：“阿拆随我学唱戏的，他尚未引气入体，拂雪不必客气。”
“见面礼总是要的。”
宋从心这么说着，阿拆这才明白过来她询问的含义。这可真是怪事，这位道君既不用怪异的目光看待自己，不把自己当做不知事的孩童，甚至还会询问自己的“喜好”。通常来说，长者赐不可辞，知礼数的晚辈又怎能在第一次见面时便向长辈讨要礼物？拂雪道君果真和老师所说的一样……是个奇特而又温柔的人。
“姐姐给的，阿拆都喜欢。”小男孩仰头，广袖轻掩，他双颊覆了粉粉的胭脂，一双长睫如蝶的眼眸清亮亮地眨着，“若是能让人一见便想起姐姐，那就再好不过了。”
宋从心一时间被难住了，这小孩嘴巴跟抹了蜜似的，长大了保不齐是个游戏人间的浪子。阿拆尚未引气入体，那便是说修士的资源他未必用得上，至于“一见便能想起姐姐”，这莫非是想要她个人信物的意思？
宋从心垂眸望着阿拆，沉吟半晌，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一抬手，从粟米珠中取出一个物件来。
那是一枚剔透的冰玉，入手冰凉却不会将人冻伤，其材质正是苦刹之地地底挖掘出来的玄冰矿。这块玄冰矿被雕琢成佩物的样式，上面雕刻了宋从心独有的标志鸣弦剑徽，但奇异的是冰玉的中央封存着丝丝缕缕的猩红，宛如朵朵红梅开在雪中。
“这是我的信物。”宋从心将冰玉佩递给阿拆，这块冰玉中封存的是山主之血，“此物配之可宁神定气，埋入土里可令草木葳蕤，夜间放在床头，则可于太虚神游。”
无极道门的剑徽，明觉之神的醒智，山主之祝的万灵生光，以及白玉京的邀请函——这是一件能得到宋从心身后一切势力回应的信物。
“日后若有难为之事，可持此物来寻我。”宋从心抚了抚阿拆的额头。之后，她跟明月楼主寒暄告别，便带着姬既望先行离开了。
阿拆握着玉佩站在原地，看着女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冰玉佩。半晌，男孩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老师，我都有些舍不得给您了。”阿拆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你要自己留着吗？”明月楼主眼眸微眯，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
“不了，本就是阿拆为您讨的。”阿拆伸手抱住明月楼主的腰，借着这个动作将冰玉佩塞入师长的袖袋中，他状似乖巧地贴在师长的怀里，画得格外细长漂亮的眼眸轻轻往上一瞧，清朗的声线拖着长长的尾调，“老师——您藏宝阁里的百川社稷雕花帝屋木扇以及琳琅玛瑙花鸟戏水青白玉屏风，阿拆想要很久了——”
“……逆徒，在讨价还价这方面，你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
果然，小孩就应该参加系统式的教育，早日成为祖国的花朵。带着姬既望去寻重溟所在席位的宋从心对自己送出的信物十分满意。
能让小孩一眼见之便印象深刻、从此梦寝不忘的，果然还得是X岗试题全套啊！
“宋从心，我们不能坐在一起吗？”姬既望看着无极道门与重溟城席位相隔的距离，有些不开心，“不然这个位置留给东哥，我跟你一起。”
“……雅集席位是按九州州域进行划分的，陌州和云州毕竟相隔辽远。”宋从心无奈地解释道，“我们不是东道主，总要给此间主人几分薄面的。而且东余立虽能代表重溟出面，但他并未踏上修行之道。你需得为重溟城镇场子，明白吗？”
宋从心可没忘记上一届天景雅集发生的事，几位大能同时出手试探她一介弱小晚辈，简直不讲武德。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打起来了，席间诸位大能不管哪一位控制不住自己，对凡人来说都是一场灭顶之灾。小心谨慎一些，总不会有错的。
说起来，此次天景雅集倒是出现了不少眼熟的面孔啊。宋从心微微侧首，这一转头便和席间一位青年对上了视线。对方和宋从心的视线突兀相撞，竟没有因为怯场而挪开眼目，只见青年大大方方地抬手朝宋从心打了个招呼，面上露出一个轻快的笑。
是当初在兴国有一面之缘的天承帝宣平沙。兴国国君亲自前来，意外，但又好像不是那么意外。
宋从心朝对方微微颔首作为回应，很快她又被身旁姬既望的话语引开了注意力。宋从心并不知道，她仅仅只是一个颔首，不少世家看待宣平沙的眼神就变了。
兴国虽已统一了幽州，但它到底只是一个凡
尘新兴的王朝，其底蕴势力远远不如中州雄主姜家，宣家也并非出过大能之辈的修真望族。虽然席间不少世家出面的长老弟子愿意与宣平沙交谈一二，对这位少年帝皇的谈吐风度也很是欣赏。但要说他们多看得起宣平沙，那也不是。无论天承帝在自己的国家里多么受人敬爱、声名远扬，但他终究只是身无伟力的后起之秀。在坐诸位的年纪都是宣平沙的数倍不止，英明神武的天承帝在他们眼中也不过只是一个有点本事的小娃娃。
但对方得了拂雪道君的回应，这其中的含义可就变味了。仔细想想，拂雪道君成就“剑宗”之名的惊天一战恰好便在幽州，可以说咸临能摆脱外道的泥淖最终成就如今的辉煌，拂雪道君可谓是功不可没。难道，兴国与无极道门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吗……
上清界各大世家目前已经初步见识过了通讯令牌带来的好处，但无极道门自身实力过硬、底蕴深厚，研发阶段完全是无极道门埋头苦干，根本没有外人插足的余地。如今各大世家想参与进来分一杯羹，无极道门倒是大方，但给出的名额十分有限，就连通讯令牌的实物都是限量发售，挤破头都未必能抢到。
想到上一届天景雅集，拂雪道君提出“九州列宿”筹划时许多人还不屑一顾。那可真是曾经对无极道门爱答不理，现在人家让你高攀不起了！
他们想从拂雪道君这边探探口风、钻钻空子，结果那位重溟城主寸步不离不说，明月楼主还给所有人来了个下马威。谁不知道“九州列宿”筹划这块大饼，无极道门邀请了东华山、明月楼以及清汉共同参与其中，而现在明月楼主摆出护食的姿态，这还让他们如何开得了口？！
正面的大道走不通，那就只能考虑曲线救国，徐徐图之了。得了拂雪道君一个回眸的天承帝立时成了此间席位上最受欢迎的人，这便是后话了。
……
而另一边厢，带着姬既望认清楚重溟席位之后，宋从心便带着姬既望往七曜星塔的深处去了。目前各方势力还没有到齐，星君还未出面，他们可以自由活动。
来到一处环境清幽、安逸静谧的庭院中，宋从心和姬既望在凉亭中坐下，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两人面面相觑，又不禁相视而笑，就像两个调皮的孩子在上课期间跑出来偷得浮生半日闲般，就连拂面而来的山风都显得格外清爽。
“人类说话都弯弯绕绕的，好难懂。”姬既望虽然没听懂明月楼主话语中的深意，但他也从宋从心的态度中猜到了些许。
“没关系，我可以解释给你听。”宋从心道，“不过那些阴阳怪气、绵里含针的话语不懂也罢。你真诚待人，总也会有人真诚待你。”
姬既望点了点头，顺势在石桌上趴了下去。
清风拂过庭院中的柳树，搔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仿佛风与绿柳都在赞同宋从心的话语。
宋从心给姬既望简单介绍了一下此次出席天景雅集的各方大能。
“明月楼主没有坏心，他只是喜爱逗趣，但本身并不是很难相处的人。”或者说，明月楼主好不好相处，取决于明月楼主是否想和你好好相处，“这位前辈的为人处世之道有值得吾辈学习借鉴的地方，但他话语中七分真三分假，要分辨清楚，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禅心院主持是位德高望重、即将得以圆满的高僧，若有困惑不解之处，或可向其请教。”
“清汉诸位星君虽然寡言少语，但都是心性豁达、通透明理之人，她们解答天下一切惑事，为世人避凶趋吉，不过命数之事终究要看自身。”
“而东华山的折柳前辈……”宋从心想了想，“那是一位心怀天下、活人无数的大能。”
宋从心说着，便感觉后脑勺微微一痒，仿佛枝叶柳梢拂在她的身后。
“不过我师尊曾说过，这位前辈天性害羞，不喜见人……”
宋从心的注意力都放在姬既望的身上，没听到柳枝拂动亭沿时急促细碎的声响。
“我曾在东海有幸一见，你应该也有印象，折柳道人治好了我和缘浅的伤，是位十分温柔——”
“啪”的一声，柳枝穿过凉亭，如一道鞭子般抽在了亭子的石桌之上。宋从心和姬既望猛然扭头，便看见先前伫立在凉亭外的柳树随风拂动的枝条莫名僵硬了一下，随即，祂又很快跟没事人一样缓缓松弛、随风舞动。但是宋从心和姬既望都很肯定自己并没有出现幻觉，而且，宋从心这才发现，即便日月山是有灵之地，眼前这棵柳树未免也太翠绿了一点……
宋从心：“……”
折柳道人，您老怎么比当年的我还社恐啊。

第235章
在折柳道人恼羞成怒之前，宋从心带着姬既望默默地转移了阵地。
谁能想到，东华山的代表折柳道人其实早就到了雅集现场，但却因为不愿见人而在大殿后头的院子里假扮一棵柳树。以分神期修士的耳目，这个距离其实也能捕捉到大殿内众人说话的声音，四舍五入也算是出席过会议但拒绝发言了。
宋从心带着姬既望离开院子后沉默了许久，才道：“嗯……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折柳道人有些腼腆。”
姬既望微微点头，一副“学到了”的模样：“原来如此，这就是‘腼腆’啊。”
“呃，确实如此，不过折柳道人属于比较严重的类型……而且人性复杂多变，不可一概而论……”
宋从心怕自己再这么乱七八糟地教下去会导致姬既望对人族产生什么奇奇怪怪的误解，她连忙转移话题，带着姬既望往其他院子走去。七曜星塔的布局采用的道门最常见的八卦阵法，此阵意在“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它的庭院是环绕主塔建立的，而庭院布景亦是阵法结界，人行于其中便可感受到时节流逝、同赏四时之景。方才折柳道人所在的庭院便是春季，宋从心和姬既望穿过拱门继续往前走，便逐渐从春天走至了盛夏。
春季是杨柳依依、满目翠意，夏季之景便是繁花遍地、流水小溪。
步入夏景园中的瞬间，宋从心这才发现出来躲清闲的不止是她和姬既望，远处还有三道人影站在池塘边，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能登上七曜星塔的无一不是修为高深、五感敏锐的修士，几乎是在宋从心和姬既望踏入庭院的瞬间，交谈的三人便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他们回头望来，神情似乎有些意外。宋从心凝神一看，发现站在远处的是两名女修与一位男修，三人都是生面孔，证明三人并未出席上一届的天景雅集。
“是无极道门的拂雪道友吗？”不等宋从心开口说话，其中一名身材高挑、身着玄衣的女修突然朝宋从心和姬既望挥了挥手。
宋从心和姬既望对视了一眼，也朝着三人所在的方向走去。除了方才和他们打招呼的玄衣女修以外，另外一男一女明显是夫妻或者伴侣之类的关系。他们穿着款式配色都极其相似的金红法衣，身上的佩物、发簪与耳坠都是成对的。其中，面容清冷的男修微微侧身，以一个随时能将身边人护入怀中的姿势站在女修的身边。
宋从心和姬既望走到近前，方才很是自来熟的玄衣女修便自我介绍道：“久仰，拂雪道友。你或许听过我的名字，我名姜恒常。”
姜恒常，千年修真望族姜家的嫡系后人，不足两百岁便步入分神期的天才女修，同时也是天殷皇朝的刑天司督长。在宋从心横空出世之前，修真界中声名最为鼎盛的天之骄子无疑便是这位姜道君，宋从心对她的名号的确是如雷贯耳。
“久仰大名，姜道友。”
直到姜恒常站在近前，宋从心这才发现姜恒常的身量极其高挑，宋从心本人的身高在女性中已经称得上相当拔尖的存在了，但姜恒常竟然比宋从心还高出半个头的身差来。
这位姜道君的外貌也让人十分印象深刻，英气锋锐的眉眼，唇色是寡淡的灰白，左眼眼角一棵泪痣，笑起来时总给人一种明朗的利落之感。
姜恒常负手而立，站姿挺拔，那种如松如竹般的笔挺容易让人联想到兵士，而她配在腰间的刀刃也是刀身笔直、中正不阿的横刀。
第一眼观之，宋从心只觉得姜恒常气质明朗，不像修士，倒像是意气风发的锦衣卫使或是独行江湖的豪迈刀客。
“这位是我的挚友，重溟城城主姬既望。”宋从心寒暄过后便介绍了姬既望的身份。姜恒常也礼尚往来，介绍了身旁的两位修士，却不想这一对贤伉俪的身份让宋从心心中微微一怔：“这位是集机关偃甲之术之大成的前辈天工道人，这位是曾只身一人抵御地穴兽潮之灾的百炼道人。二位隐世已久，此次受邀前来，我辈才有幸一见。”
“二位，久仰了。”宋从心行了一个子午诀，天工道人的修为仅有出窍之境，但她在机关偃甲之术上的造诣与地位却是无人可以置喙的。虽然天工道人是散修，本身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也少有庇佑凡人、造福一方的义举，但清汉拟定天景雅集出席名单时也不会落下这些遗落九州各地的能人异士。
要知道，天工道人堪称造化一道的鼻祖，金丹期便自创了“攻木生息之法”，并点化造就了实力堪比合体期修士的百炼道人。单从技艺来说，天工道人相当于在金丹期就跨越两大境界直挑炼虚合道境的狠人。
比起姜恒常，宋从心对天工道人以及百炼道人更感兴趣。在唯心主义世界观中的机器人之祖以及她的人工智能爱人，救命，这太酷了好吗？
“我也久仰拂雪大名了。”天工道人莞尔一笑，轻柔颔首。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眼尾有浅浅的皱纹，但些许岁月的痕迹并不有损她的风韵。她眼眸是清亮的、盈着光芒的，身上透着一股闲云野鹤、令人歆羡的豁达之气，当她和身边人对上视线时，眉眼间似乎还能看出几分少女的羞意。
而百炼道人，倒是与宋从心道听途说中的模样略有不同。传说百炼道人的诞生是天道之下机缘巧合的一次意外，在众口相传之中，百炼道人为天道所衷，容姿俊美、仪表堂堂。但实际上，百炼道人的容貌比想象中的普通，就是一个五官端正的青年外表。他不苟言笑，神情严肃，但宋从心注意到他长袍下的手是和天工道人十指相扣的。方才宋从心和姬既望走近之时，天工道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做亲昵之态，稍稍使劲想挣开，却不想反被握得更紧了。
姜恒常与天工道人是至交，两人也勉强算是同辈。但拂雪道君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晚辈，在晚辈面前作这般姿态，天工道人羞得脸都红了。
宋从心：“……”忍住，不要直勾勾地盯着。但是，救命，好好奇啊！好想再看看啊！
抱着未来正道魁首包袱的宋从心以惊人的意志力转移了自己的视线，她眸光坚毅地望向姜恒常，却见姜恒常突然朝她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俏皮揶揄的笑。
宋从心被姜恒常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震撼了一下：“……”
宋从心突然便想起，临行前自己曾请教过师尊，询问此次出席天景雅集的各方大能的情报。她依照惯例询问了明尘上仙对姜恒常的评价，却不想师尊在沉吟良久后，竟是给了她一个“那是一个心中毫无阴霾的孩子”的评语。
宋从心曾经以为，“毫无阴霾”或许是“高洁”、“正直”之类的代名词，但现在看来……师尊莫不是再一次中肯正确地一针见血了？
“我刚刚在和天工道人聊无极道门的九州列宿筹划，询问这个筹划是否有在中州推行的必要。”姜恒常落落大方道，“天工道人跟我分析了很多，九州列宿可真是个了不起的筹划啊。可惜家里的老顽固们冥古不化，守着那点子破烂玩意儿还当成宝，我本想着天景雅集结束后能不能找拂雪聊聊。虽然可能有些迟了，但我手头或许有不少东西是无极道门感兴趣的？不跟姜家合作，也能跟我合作嘛。”
宋从心将姜恒常的话语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心中一震：“姜道友能代表整个中州吗？”
“不能，毕竟天殷皇帝是我哥，姜家掌权是长老阁。”姜恒常再次语出惊人，“但没关系，我准备造反了，不差这一桩两桩了！”
宋从心和姬既望两名外人还来不及说话，天工道人已经忍不住抬手扶额，拔高了音量：“姜恒常，不要胡言乱语，会让人误会的！”
“没有误会啊。”姜恒常老老实实地掰扯道，“我看不惯长老阁，也不想跟我哥共掌什么江山，天子要看长老阁的脸色，这算什么天子之剑啊？我姜家刀剑双修，思来想去，想要更近一步只能先把长老阁砍了，再把我哥砍了，这样就能成就姜家先祖所说的‘直之无前、案之无下’的天子之剑了。否则现在跟无极道门谈个合作都要被长老们指着鼻子骂‘卖国’。整天把无极道门视作宿敌，也不看无极道门理不理他们，真是有够窝囊的。”
“唉，那群老家伙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继续这么故步自封下去，迟早跟棺材里的腐尸一样烂成白骨啊？”
啊？这是我能听的吗？宋从心有些恍惚地将目光落在天工道人的身上，便看见天工道人好似目不忍视般地移开了视线，将脸埋在百炼道人的手臂上。
“所以，拂雪，要和我谈谈吗？”姜恒常伸出手，对宋从心发出了邀请。她笑容明朗，果真是毫无阴霾的模样。
“……当然。”宋从心沉默半晌，终究还是没有拒绝姜恒常伸出的友谊之手，无论如何，为了解决灵希的身世之谜以及未来可能祸及天下的灾劫，中州的力量是必不可缺的，“还请多多指教了，姜道友。”

第236章
“拂雪是否好奇过，姜家为何会与无极道门对立呢？”
笑意盈盈的姜恒常，在提出“谈一谈”后不久便抛出了这么一个直白到近乎突兀的问题。
宋从心回头看了一眼池塘边等候她们两人的姬既望与天工百炼道人。姬重澜在世时曾是举世无双的阵法大师，即便后来重溟城埋藏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但姬重澜的才华与机关阵法之道上的造诣并没有因其过错而被雪藏或是篡改。姬既望身为姬重澜唯一的继子，他继承了姬重澜的留下的城池与智慧的瑰宝。身为与天地相连的神祇，姬既望在符箓阵法方面有自己独到的真知灼见。他能将自己感受到的潮汐、月辉乃至是自然中的一切韵律誊录下来，变成可供凡人御使的力量。
而天工道人以前与姬重澜称得上是君子之交，不过以姬重澜八面玲珑的性情也很难与谁结怨交恶。在姬重澜的真实身份被揭露之时，天工道人一度以为是有人在背后捣鬼、玷污英杰的声名。后来即便各宗发布了布告，天工道人也不死心亲自奔赴东海勘探了一番，因此与姬既望有一面之缘。
天工道人与百炼道人算得上是姬既望的长辈，宋从心很放心地将为姬既望介绍天景雅集的事情托付给了两位，之后便与姜恒常走到亭中详谈。
“各方势力皆有自己的阵营或是立场，无法和音共鸣也属寻常。”宋从心如此回应道。
“通透。”姜恒常抚掌一笑，“但是拂雪应该也能察觉到，许多合作分明是对中州有利的，但姜家却总是忽视利益，拒不合作，甚至有时已经影响了大局所向。”
姜恒常当然不是一个直肠子的蠢人，她只是行事雷厉风行，不喜拐弯抹角。事实上姜恒常提到的问题，宋从心也略有所感，九州列宿筹划开启了新一轮没有硝烟的情报战，明月楼主能敏锐察觉到这个筹划是在刨自己的根基，姜家身为千年修真望族，不可能看不出来这同时也是在掘世家的底盘。但是和明月楼主险中求变、迎难而上的态度不同，姜家却是选择了封闭自守，甚至还故意向无极道门提出无理的请求、彻底断绝了双方合作的可能。
若说姜家是因为问鼎天下的野心而将无极道门视作假想敌，但天下第二宗的东华山虽也和无极道门多有竞争，却也没有到姜家这般程度。
这种程度的敌意，已经不是单纯的“理念不合”的程度了。
“还请姜道友指教。”宋从心也不愿卖关子，能坦然直白地交流，她当然不愿意勾心斗角。
“好呀，这个情报就算是我小小的诚意了。”姜恒常笑了笑，转而道，“拂雪应当听说过留顾神之名吧？”
“有所耳闻。”
“那就好，留顾神乃拥有死亡神权的神祇，主掌死生葬，其信徒被称为‘永留民’。”姜恒常明眸微睐，露出一个有些意味深长的笑，“拂雪若是知道这些，那拂雪应该也知道当年姜家曾经主张将留顾神奉上神坛，令其永享世人香火，成为人间的正庙正神。但后来，这一提议却被无极道门否决了。”
“是，因为留顾神私自扣留亡者的魂魄，此举背离天道，破坏了六道轮回之因果。”
“确实，但是好叫拂雪知道，姜家对无极道门的敌意，正是自留顾神而来。”姜恒常一手托腮，一手在石桌上划了划，她眉眼含笑，语气平和地道。
“因为留顾神，其正身正是姜家的先祖——天殷皇朝的开国皇帝，也是姜家每代必出的‘天才’。”
……什么？！宋从心心中一怔。
留顾神骨君竟然是……姜家的先祖？！
“上清界七大修真望族，明面上的说法是传承千年之久、有望百世不衰的家族，但实际上，真正的千年望族指代的是拥有一套完整道统、
族中能一直培养出分神期大能修士的家族。“姜恒常笑了笑，仿佛不知道自己随口抛出的是何等惊雷一般，“姜家、姬家与即墨都是传承久远的家族，自远古时代便已经存在。但拂雪或许会感兴趣姜家的前身？姜家曾与外族联姻，两族整合成一族，而其中一方曾是人皇氏族的直系血脉。”
人皇氏族——严格来说，五毂国的人皇并非由血脉来决定的，否则当年也不会发生连山氏长子联合外道意图篡位的悲剧了。所谓的人皇氏族是当时治理管辖五毂国的九大氏族，这九大氏族每一代都会选拔出族中优秀的子嗣辅佐人皇与大巫，此即为“九贤”与“九卿”。而无论人皇出身于民间还是他处，九大氏族都会遵循上天的指引找到人皇并将其带回氏族精心培养。后来，随着五毂国的毁灭与时光流逝的消磨，这九大氏族也分崩离析，散落神舟，难寻踪迹了。
电光火石间，宋从心突然想起自己在初入苦刹之地时从天书手中得到的情报：
【姜家：五毂国分崩离析后的直系血脉，原五毂国天巫后嗣。
遵循古老的祭祀之法，意图重整天纲，一统天下，后于中州立国，号“天殷”。
继承了“（……）祭祀”相关之传承。】
宋从心记得当时情况危机，这些五毂国相关的记载也只是一闪而逝，注意力都放在宣白凤身上的宋从心并没有深究天书标注出来的情报。后来宋从心虽然有再次翻看五毂国的历史记载，但那段过往到底已经年代久远，只知道目前世人所知的姜家、姬家、宣家以及即墨都与曾经的九卿九贤有所牵系。
而眼下，姜恒常给出的情报就如同最后一块拼图，拼上了事件残缺的最后一角。
“……姜家每一代都有‘天才’诞生，且都是双生子，一人修行天道，一人持掌皇权。”宋从心半垂眼帘，“传说，双生子命格相同、命运相系，如太极图上的阴阳两仪。渴求长生，亦不舍荣华，故而意图复辟当年五毂国的壮举，一统九州，长生久视，缔造永不陨落的辉煌政权。”
“尔等——”宋从心突然抬眸，眼神冰冷，眸光锋利，“尔等造出了神祇？”
“确切来说，是姜家先祖以及曾经的国民们共同奉上神坛的神祇。”姜恒常并不畏怯宋从心乍现的锋芒，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爽快地承认道，“‘姜家勾结外道’，非要这么定论的话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如拂雪所见，姜家与当初的姬家一样，为了抵御某些灾难，他们创造出了如今不被正道认可的‘外道神祇’。”
宋从心语气平静：“姜道君可知幽州夏国外道造神之事？”
“知道。正道放言庇佑九州，本也并不只是纸上谈兵。”姜恒常轻笑，“我创立刑天司，设立玄衣使，本也是为了有资格在这场以天地为棋盘的博弈中落子而已。和你一样，拂雪，我也在摸索探查一切背后的真相。至少在查明真相之前，我不是你的敌人。”
“拂雪难道不好奇吗？为什么同样是干涉凡尘，有的人却会被因果反噬，有的人却不会？为何善良的人会堕仙入魔，邪魔外道却不惧报业？我猜拂雪应该也询问过，但明尘掌教必定没有告诉你真相。”
“……”宋从心沉默，“我略有所感。”
“但不够明确，对吧？”姜恒常眨了眨眼睛，她眼角的泪痣也随着她眼睛的眨动轻闪，竟有种陈酿美酒般醉人的风韵，“所以，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去看看我族中的那些老家伙以及明尘掌教不约而同选择缄默隐瞒的那些秘密与过往。”
姜恒常对宋从心发出了中州之行的邀请。
……
七曜星塔，席间。
张万世坐立难安，他很想回自己下榻的房间内继续玩自家重孙上供的通讯令牌。但这闭关十年来他实在落后时代太多了，再不多收集一些情报，他怕之后的仪典上一问三不知的他会失去发言的余地。张万世板着脸坐在位置上，实际却竖起耳朵收集大殿内的所有情报讯息，其中席间众人提到最多的果然是拂雪道君。
这还真是一位着手可热的后起之秀啊。张万世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重孙，明明是同样的年纪，为何别人家的孩子就过分优秀呢？
“？”张真信不知道一向疼宠自己的祖爷爷突然有点嫌弃自己，他悄悄凑到祖爷爷耳边，小声道，“祖爷爷您放心，您要看的那些戏曲我都给你存下来了，回去就能看。大庭广众之下听戏不太礼貌，您就稍微忍忍啊？”
张万世：“……”唉，算了算了。有的孩子出人头地，有的孩子承欢膝下，没有高低之分，都是好孩子啊。
张万世正在犹豫究竟要如何与那位声名赫赫的拂雪道君搭上话，他跟明尘上仙不熟，攀扯关系这条路走不通；他不是剑修，以剑交友的路被封死；扯张家的大旗谈合作吧，他对家族的事务又实在不熟……再说了，他到底是年纪大了，让他拉下老脸去和晚辈套近乎，这会不会有点尴尬啊？
张万世正拿捏不定之时，却见出去时还是两个人的拂雪道君身边竟然又多了三道人影。他打眼一看，嚯，这不是姜家的姜道君以及天工百炼道人吗？
拂雪道君和姜道君共同踏入大殿的瞬间，低声交谈的人群都突兀地安静了一刹。古怪的寂静中，张万世倒是很能理解众人心中看见这一幕时的惊疑，毕竟姜家与无极道门之间的关系实在称不上友好，而姜道君其人虽然总是面上带笑，但谁也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天工百炼道人这对就更别提了，这对夫妻道侣单单是站在一起都自带一种隔绝他人的气场。上清界的修道者以独身居多，即便是有缘分在身的，也少有腻歪到天工百炼道人这等份上。
但是拂雪道君竟然能与这三位自如的交谈，莫非明尘上仙那铁葫芦还能铁树开花养出个长袖善舞的弟子来吗？
张万世看得眼都直了，毕竟拂雪道君那副宛如天人般的形貌看上去着实不像个好相与的。但是从喜怒无常的明月楼主到高深莫测的姜道君，不同势力的人对拂雪道君表现出来的态度都出奇的友好。这让张万世原本“提携一下后辈”的念头摇摇欲坠，并在时间的流逝下逐渐崩塌。
而让张万世感到震撼的并不止这些，
只见拂雪道君与姜道君说了什么之后，两人结束了交谈，双方也要各自回到各自的席位上。那位重溟城主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迎上来的重溟战士们几乎是喜极而泣地接走了自己的城主，一副离家出走的娃儿终于被人送回家了的模样……
眼见着拂雪道君也要入席，张万世感觉到其他人明显蠢蠢欲动，这回没有明月楼主拦路，他们或许能与拂雪道君正面交谈一番……
张万世见状，当即轻咳两声，手撑在桌案上正想起身。就在这时，七曜星塔的大殿外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一位身披狐狸、容貌有光的俊美男子昂首阔步地迈入殿中。张万世一眼便认出北燕慕容国主，十数年不见，这位国主依旧风采夺目、翩然如初。
然后，张万世便眼睁睁地看着慕容国主一眼便落在了拂雪道君的身上，大笑着走过去拍了拍拂雪道君的肩膀。
张万世：“……”人缘可真好。
张万世偃旗息鼓，他耐心地等待慕容国主与拂雪道君寒暄完毕。没想到，慕容国主刚说没两句，禅心院的主持与佛子到了。
十数年不见，禅心院主持的佛法似乎更近了一步，曾经萦绕身畔似有若无的佛蕴如今已经消弭无踪。主持只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樽古朴的木像般平平无奇。看似不如以往神光外放，实则已至“返璞归真”之境。看来禅心院主持即将闭关修行最上等禅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子虚乌有。
而那位身披雪色袈裟、眉眼似有悲悯之意的佛子看见拂雪道君，那双好似慈佛在世般的慧眸都微微一亮。
然后佛子也朝着拂雪道君走去了。
张万世：“……”这人缘也太好了！
张万世更加坐立难安了，他总觉得自己已经足够高看明尘上仙的亲传弟子了，却不想如今看来竟还是低估了这位后起之秀在上清界的名望。就在张万世心中重新评估这位少年剑宗的地位时，七曜星塔的后殿大门忽而洞开，七曜星塔的东道主终于也步入殿中了。
数名身披星月斗篷的修士手提灵蝶缠绕的灯笼，仪态万方地缓步踱来，她们分立两侧，为中间人让出一条道来。
张万世抬眼一看，便见一气质凌厉端肃的女修从中走来，乍一见她，张万世心中难免一惊，主持此届天景雅集的竟是这位。
——清汉的天枢星君，“天枢之宿为贪狼，引领三台朝帝旁”的天君帝星。
清汉组织的领袖，也是当世五指可数的大能修士之一。
张万世神情一肃，他站起身，面朝天枢星君所在的方向施行一礼。场中众人，除明月楼主与禅心院主持以外，其他人也基本做出了与张万世相似的举动。这倒不是看在天枢星君的修为境界而有的恭维之举，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普天之下，或许只有明尘上仙与天枢星君才能当得起。
因为明尘上仙与天枢星君，是当世唯二两名自千年前便伫立世间的修士，也是最初完善了天之道统的先驱者。
其中一人庇佑九州，照拂人世，匡扶天下正法，划分了正邪对错之分。
而另一人解读星相，踏遍九州，创立灵修法门，定下经纬年历与岁时。
如今，这位隐世已久的开道先辈竟再临人世，无需他话，众人都已听见了风雨欲来的潇潇之声。
张万世行礼起身，他满心感慨，思绪沉重。就在他臆想了一切有可能发生的危机变故之时，却见天枢星君环顾全场，目光突然落在了拂雪道君的身上。
铁面无私、不苟言笑的天枢星君与拂雪道君对视了一眼，忽而，星君柔和了眉眼，朝拂雪道君颔了颔首。
张万世：“……”
我应当只是闭了个关，而不是死了很久吧？

第237章
宋从心为何会认识天枢星君，那就说来话长了。
当初为了建设白玉京，宋从心不得已之下动用了清汉的人情，联系上了上一届天景雅集中预知了东海归墟之灾的天权星君，向其请教能够温养灵魂的法术。
清汉七星之中，“中天北斗解厄延生”的天权星君是最常出现在人前的，因为她主掌预知、解厄。天权星君常年窥探隐秘与未知的事物，为了避免自身受到隐秘的污染进而疯魔，她在初入此道时便刺瞎了自己的双目。即便如此，天权星君的身体依旧羸弱，每一次预知都是对她自身的的损耗与磨折。
身为见证了整个东海归墟事变的星君，天权星君对宋从心十分友好，在那次天景雅集结束后赠予了宋从心她个人的信物。宋从心手持信物求上门来时，天权星君还有些惊讶，但在知晓宋从心的来意之后，她只是温柔地笑着说好，随后便将宋从心介绍给了天玑星君。
天玑为七星中的“人君”，这位星君精通点星之法，负责记录与铭刻神舟大地的地壳变动与时序易改。天玑星君是个爽利的性子，得知宋从心所求之后也一口应下，但当宋从心得知点星秘法需要大量的基础理论作为打底时，她实在不好意思用这些基础知识来麻烦诸位忙碌的星君。因此在和天权星君简单商议过后，宋从心隐姓埋名，以学徒的身份混入清汉，与其他弟子们一同学习基础的天文星相之理。
宋从心在清汉修习了整整一年，清汉弟子多隐士，门徒之间少有往来，这点倒是让宋从心觉得颇为自在。当时无极道门尚且不知拂雪已经出关，白玉京还在如火如荼地建设，身为城主的宋从心除了提供资源以外并没有其他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为了救回那些被外道侵染了神智的弟子，宋从心只能用心学习，颇有前世高考时的风范。
宋从心是个笨孩子，即便神魂强大后过目不忘，但在学习方面也仍旧比不上那些一窍通百窍的天才。那段时日她不眠不休，走到哪都要捧着书，晚上夜观天象，白天苦心研读，如此持续了数月……终于，她在某天晚上爬上观星塔时被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修给拎下来了。
那时天枢星君不知道宋从心是无极道门的弟子，宋从心也不知道这个面貌严肃的黑衣女修是天枢星君。天枢星君之所以把宋从心拎下来是因为她发现这个倒霉孩子已经数月没有休息了，白天她路过学堂时能看见这孩子，晚上回星塔时也能看见这个孩子。即便已修成金石玉骨之身，但人的精神也经不起这般造作的。
“弟子以为勤能补拙。”宋从心焉巴。
“勤能补拙，那也要走对路。死钻牛角尖，你是想翻土不成？”天枢星君嘴巴毒得很，之后便抬手覆上了宋从心的眼目。
“不要将观星视作任务，桎梏于书文条例，只会将观星这等欣悦之事变得乏味痛苦。”
“闭上眼，感受祂，万物有灵，万物始源。”天枢星君道，“你我脚下的土地也是寰宇中的一颗星，我们本就身处星海之间。”
唯物主义社会长大的宋从心其实是很难理解这些唯心主义的理论的，这也是她苦修数月却不得进展的缘由。但天枢星君的话语仿佛自遥远的荒古而来，她嗓音厚重古拙，浸润着冗长的钟鸣。宋从心顺着她的声音沉下思绪，朦胧中感觉自己的灵被一双星辰凝聚而成的巨手从水中托起。她的灵如溯水的鱼儿般上游、上浮，沉疴的肉体散作云烟，灵魂填充进水雾。她感觉自己越来越轻盈，越来越飘忽。
最终，如同鱼儿吐出的一个气泡般，她在破水而出的瞬间融入了天空。
宋从心感受到了光，流动的，呈丝线状的金光。
那并不是人类应该拥有的视野，人类只能看到眼前看不到脑后，但在那一瞬间，宋从心能“看见”自己上下左右前后的所有。那诡异的视角让结成元婴的宋从心都隐约有些晕眩，但在短暂的昏沉与光的潮涌之中，她看见了。
她看见壮阔无垠的星海如寰宇的河流，静谧且恢弘地铺陈在她的身周。
她身居其中，渺小得如同浮尘，难敌一颗星斗。
宋从心被那一
瞬的壮丽篡夺了心神，她能窥见的只是星海的一刹，那并不会将人眼睛刺伤的光芒拂照着她。
寰宇是无数星辰汇聚而成的大海，“海面”倒映着粼粼金光。
……咦？等会儿，她还在地球上吗？这里的宇宙……也有太阳吗？
宋从心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再看得清楚一些，但神游天外的时间却已经到了。她的灵迅速下沉，游离在外的神魂瞬间回拢。再次睁开眼睛，宋从心便看见那身披金边银丝斗篷的女修捧着她的脑袋，仿佛在打量什么新奇之物似的，啧啧有声。
“怪哉，你这小娃儿，怎会有如此高的灵性呢？”
被捏着脸的宋从心默默地想着，可不是，被山主和大月祝福过的神魂灵性能不高吗？
从那之后，天枢星君便将宋从心带在自己身边，传授各种知识。她讲课生动形象，言简意赅，有时说到兴头上，随手便能挥就一片璀璨壮阔的星图。宋从心看得出来，单这一手，这位无名女修的功底就不知比清汉学堂中的讲师高明多少，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不过，那些对于渴求知识的宋从心来说都不重要，她听得认真，学得入神，短短一年内便将清汉的灵修法门吃透、悟透。
宋从心第一次借由星辰之力撰写出星文之时，天枢星君满意地点头，道：“资质不错，可以出师了。打磨两年，便可胜任星君之位了。”
宋从心当时正强自摁捺着兴奋，一听这话却是懵了一下，“啊？”了一声。
天枢星君眯着眼睛笑了笑，那张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容难得有几分慈祥：“倒是一直不曾询问你的名字。傻孩子，还不快叫师父？”
“……”宋从心像只呆头鹅似的梗着脖子，懵了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嗓子，“前辈，我并非清汉的门徒，只是来此学习的外宗弟子……”
“外宗弟子？”天枢星君先是一愣，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傲然的姿态，“无妨，本尊在上清界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你师从何人？本尊可亲自去讨。”
“……家师明尘。”
“……谁？”
“日月明，久世尘。”
然后宋从心就被天枢星君提溜着来到天权星君面前，直到天权星君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师尊”之后，宋从心这才惊恐地意识到这位教导主任般严肃的女修竟然是清汉的开山老祖——那位传说中划定了天承地载年历，勘探界定了神舟疆域版图的天枢星君。
但是天枢星君不是早已隐世避居、不问人世了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学堂附近逮她一个现行啊？！
天枢星君仍不死心。
“明尘有号‘天下师’，他座下门徒千千万万，少一个也不算什么。”
“师尊，亲传。拂雪道君是明尘主殿的亲传弟子。”天权星君用力咬下“亲传”二字。
“……明尘也会收亲传？他的亲传弟子不去修剑，跑来学点星之法做什么？”
宋从心险些没给这位大能跪了，为了避免自己被扣留在清汉中强行拜师，宋从心只能将自己意图修建一座学宫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天枢星君一直把宋从心当小孩看待，她从未想过一个孩子竟有魄力搞出这么大的局面，甚至敢于放话“藏书于天地，授业于万民”，将尘世的礼法规章与阶级之别都踩在脚底。
第一次听说拂雪道君如此宏图伟愿，饶是天权星君都略吃一惊。反倒是天枢星君听罢，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这孩子，有本尊当年的风范！”
当时白玉京尚未建成，宋从心的宏图也不过处于起步阶段。虽然憾无师徒之缘，但天枢星君和宋从心却有师徒之实，如今，转眼又是两年过去了。九州列宿筹划正式于神舟大地之上推行，白玉京也已建成并步入正轨，万般具备，只欠东风。
而现在，天枢星君欲为她送一阵东风。
……
仪典正式开始。
隐世已久的天枢星君重现人前，各方势力都不禁打起精神，不放过这位大能尊者口中的一言一语。
天景雅集的初衷是对这十年间神舟大地发生的所有大事的归纳总结，五百年前，人皇与魁首会根据这十年间人世的变动对治世策略进行变动以及调整。但在人皇陨落之后，七曜星塔的仪典便成为了各大宗门与世家之间的周旋博弈，所有人都有意为自己所在的地域争取最大的利益。
十年，对于上清界而言，并不算是一段太过漫长的光阴。甚至不少大能都跟张家老祖张万世一样，刚结束一场闭关，对世事变迁的感知仍停留在以前。
因此，天枢星君陈述这十年来发生的大事历时，“拂雪”之名被一次又一次的提起。从当年的东海归墟事变到幽州之乱、兴国一统幽州、一目国自立、九州列宿的推行、机关偃甲之术的凡化、重溟城与各方重新建交……一桩桩一件件，其中基本都离不开无极道门与拂雪道君的身影。
张万世听着听着，忍不住环顾四周，发现不少同僚都露出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恍如隔世般的神情。
“最后，是雪山蛰群之灾，以及诸位都较为挂心的天上宫阙白玉京。以上。”天枢星君总结完毕，却是突然抛出一道惊雷，“兴国一统幽州，百废待兴，治下安定，经此，七曜星塔认可兴国‘幽州共主’的地位。另外，也在此恭贺拂雪再次突破，进阶分神，可正式位列大能席位。”
天枢星君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第238章
年岁未过半百的分神期修士！闻所未闻！
乍然听闻如此惊人的消息，在场众人神色各异，那些原本还自诩年长、将魁首亲传视作晚辈的各家老祖都不禁绷紧了面皮。
一股前浪即将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迫切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诸位大能的颈椎。这些大能修士地位崇高、声望显赫，早已忘记被人“威胁”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他们本以为境界之差犹如天堑，拂雪道君以往再如何优秀，与她并排罗列的也只会是各家各派年轻一代的弟子，而不是他们这些足以镇山的基石。而身为魁首亲传，优秀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就算拂雪道君在年轻一代的弟子中出类拔萃，
那也是因为她比别人享有着更丰富的资源。
众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三年前刚刚成就元婴的拂雪道君，三年后竟然再次突破。这一回，她接连跨越两重境界，从“破例列入大能席位”到名正言顺地坐在场中。这等天资，说是天纵奇才都有些过于含蓄了，她莫非是天道所衷的气运之子，又或是哪位大能真仙的兵解转世？
众人心中百味参杂。
越是需要深入讨究的要事越是会放在仪典的后面，天枢星君随后便点了重溟城主姬既望的名字，细数了重溟城这十年来的发展状况以及推行的政策。天枢星君没有提及姬既望的异人血脉，大概在她看来，这点小事根本算不得什么。比起这些，天枢星君更在意重溟城日后的发展方向，她询问了一些政策方面的问题，角度极其刁钻，好在重溟城那边也是有备而来，一名身穿文官服饰的官员站起来，简明扼要地回答了天枢星君的提问。
一些本已准备借机生事、好谋夺陌州利益的世家见状也只能偃旗息鼓，上清界最不能惹的几尊庞然大物都没有发话，他们还是不要当跳梁小丑了。
询问完重溟城后，天枢星君又点了幽州兴国之主宣平沙的名字，同样也询问了几个问题。天枢星君提出的政策方面的问题涉及国政、外交、商贸以及民生等等，从双方的问答之中，即便是脱离世俗已久的修士也能很快掌握这两处势力的基本情报，进而思考外交政策以及商贸计划，整个流程可以称得上是条理分明了。
兴国同样有所准备，但当那身穿监天司服饰的女子准备起身回话时，天承帝宣平沙却抬手阻止了她，转而笑意温然地起身，回答了天枢星君的疑问。
宣平沙口才极好，他不卑不亢、风骨俨然，从他口中流淌出来的话语极具感染力，充满令人信服的力量。
和早已被姬重澜整治成铁桶的重溟城不同，天承帝的治国理念让上清界各宗各派都倍感讶然。“大同”之世固然是无数人的梦想，但身为阶级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这些思想理念从一位君王的口中说来多少便显得有些奇怪。在一些人看来，天承帝的想法无疑是割肉予民，自断臂膀。
世间多的是将“为国为民”当做口号放在嘴边的人，但真正能舍弃自身利益，不求家族千秋万代之人又有多少？在座不少世家老祖扪心自问，都觉得自己做不到。
但无论众人心中如何猜想，兴国如今确实是这般经国治世的。从天枢星君口中得知这点，众人看待宣平沙的目光也变得复杂了起来，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凡尘，竟然诞生了一位毫无私欲、持灯为民的圣人吗？
然而，听完宣平沙的陈述，天枢星君却道：“你可知，此路道阻且长？”
“我知。”宣平沙微微垂首，轻阖眼眸，“兴国大同之念起源于咸临元祖巫咸，承接人皇之世，后来随着五毂国的衰落，大同之念也被认为是镜花水月、与时不合。后有兴太祖宣白凤、明贤公、永沐侯等英杰先烈奋不顾身，白骨铺路，方有如今的兴国。此非在下一己之念，实乃万民之顺意、天下之共德。”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砸得全场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半晌，席间确有一家代表起身，朝天枢星君拱手作揖道：“天君，兴国之事，在下有异议欲问天承帝。”
“允。”
那人转身面对宣平沙，面色不好道：“天承帝，尔在此大放厥词，以民意为自己镀一身金。但据我本家所查，兴国设立监天司，四处收集缄物，可有此事？！”
“不错。”那人义正言辞，却不料宣平沙竟没有否认，反而坦然应承道，“幽州曾经历过外道大灾，国土一度沉沦，为抵御外道、自救水火，明贤公创立了监天司前身吉光片羽阁，收容天下缄物，祓除外道邪魔。”
“冠冕堂皇！”那人讥道，“尔等接触外道邪法，收集隐秘缄物，此举与外道信众何异？怕不是顶着大义之名，实则贪求外道长生之法！再说了，肉体凡胎之身，如何抵御外道邪祟的侵蚀？没有金刚钻莫揽瓷器活，免得荼毒一方，害人害己！”
随同天承帝宣平沙一同前来的监天司司主傅离攥紧了拳头，她跪坐在地上，紧咬的牙根却险些咯出血来。兴太祖与明贤公皆被外道所害，陛下怎会渴求那不人不鬼的狗屁长生之法！她猛然抬头，正想与那人争辩出一个是是非非，却不想宣平沙突然抬手，制止了她将要说出口的话。
“幽州之乱。”
宣平沙唇角带笑，神色不变：“三年前，咸临以己之力解决了本国外道之祸患。”
“什么？！胡言乱语！”那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拂雪道君所在的上座，“幽州之乱分明是——”
“我作证。”银丝如雪的女子眼帘微垂，她一眼扫来，如天神垂怜人世，透着一丝神性的公正与冰冷，“确实如此。”
“本座也可作证。”明月楼主一手托腮，兴致盎然地扫了下方一眼，随即转头望向天枢星君道，“此事本座早已上报，吉光片羽阁的建成也是本座亲眼见证的。若是天君不放心，本座可代为监管，若是出了事，本座担责便是了。”
拂雪道君与明月楼主同时作证，那被推出来当出头鸟的代表顿时脸色灰白：“既、既然如此，在下无话可说。”
然而，此人提出的异议也确实引起了上清界的争议，不少缄物都具有可怕的咒性以及代价，凡人真的能承受得住吗？
“……还是由上清界回收较为稳妥。”
“是极，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肉体凡胎之辈，竟敢放话与外道相抗，实是傲慢之极。”
“巫之传承已绝，尔等……”
各方势力议论纷纷之时，一声突兀的轻笑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只听一声玩味且隐含戏弄的话语轻飘飘地响起：“我还以为没出力的人别的不说，至少应该保持安静。”
此话一出，方才出声讨论的人顿时面色铁青：“姜道君！”
“欸，叫我作甚？”姜恒常扭头望来，她明眸微睐，笑容明朗，“我说得不对吗？”
众人看着这张笑脸，就跟一拳头锤进棉花中一样，气不打一处来。
“本国既要收纳如此危险之物，自然留有后手以绝后患。”拂雪道君与明月楼主履行了承诺，宣平沙自然也拿出了自己的底牌，“此行，在下带来了监天司这些年来的藏物之摹本以及自吉光片羽阁建立至今针对外道的所有详情实录，可交托上宗逐一过目。”
天枢星君微微颔首，便有一名清汉的门徒捧着银盘缓步而来，守在宣平沙身后的傅离将一枚储物戒放在银盘上。
天枢星君点头，此事便算是尘埃落定了，但仍有人微词不断：“……巫之传承分明已经断绝了，人间哪里还有抵御灵性污染的法门？”
“传承既断，另辟蹊径便是。”天枢星君淡漠道，“止步不前，不思进取，才是真正可悲之事。”
众人尽皆沉默，兴国自立监天司一事便至此拍板定案，过了上清界的明路。
此行最大的目的已经达成，宣平沙不由得微笑，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这看似简单的一件小事，却是明贤公谢秀衣拼尽所有才换来的。
“人间变数已生，乘风而起，并非坏事。”天枢星君身为曾经为天下划定经纬年历、只身丈量大地之人，本就不会被固有的框架所桎，其心胸一如她眼中宏图、指尖星海那般辽阔，“无极道门推行九州列宿筹划，足不出户也可知行千里，游历山川、互通有无本也不再是难事。其次，近些年来出现的天上学府白玉京亦引渡凡人，授人学识，使民开智，如此一来，外道日后还想肆虐神舟，已然并非易事——”
“天君！”有人惊道，“那天上宫阙白玉京还不知是何人所立，万一是邪魔外道之流——”
“藏书于天地，授业于万民，此等伟业，怎会是邪魔外道？”天枢星君曲指轻叩桌案，“本尊说得可对？白玉京城主，拂雪。”
天枢星君今日大抵是来炸鱼的，接二连三投出的惊雷炸得人人仰马翻。
若说“拂雪道君未过半百便晋升分神”乃是一道晴天霹雳，那“拂雪道君便是创立白玉京之人”的消息可就是九霄雷劫，在场之人皆是渡劫之人，无一幸免。
有人甚至当场失声道：“什么？！”
“白玉京竟是拂雪道君所立？！”
“无极道门究竟想做什么？”
“白玉京私授本家不传之秘，此事，拂雪道君是否该给我宗一个交代？！”
“本座此行是为了探问我宗弟子无故入梦之事！”
“……”七曜星塔殿中人声鼎沸、乱成一锅粥，宋从心却面色如常，仿佛早有准备。
见局势隐有失控，天枢星君猛一拂袖，她并未扬声大喊，但钟鸣般威严的低喝却响彻整座七曜星塔：“肃静。”
大乘期修士的威压如水流般瞬间扩散整座殿堂，饶是有人热血上涌，此时也被迫冷静了下来。万众瞩目之下，那眉生金印、银发如雪的女子从席位上站起，她姿态从容不迫，如苍茫大地上耸立的雪峰，千峰万仞亦不及她衣袂之上料峭的霜意：“白玉京确实为我所立。”
宋从心只说了一句，仅此一句。
拂雪道君没有解释自己创立白玉京的初衷，她站在那里，仿佛此举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白玉京乃天外学府，众生授业之地。”她负手而立，那霜白却像剑上寒芒，几乎要刺痛所有人的眼睛，“白玉京藏书海纳百川，无有不容，但白玉京从未窃夺众家不传之秘，诸位可问询门中弟子，是否与白玉京进行过交易。对此，诸君若是心有不满，可自行于白玉京中除名，交还三叶金印。”
宋从心此话一出，那些原本热血上涌的修士却只觉得一盆冰雪兜头浇下，原先想要问责的所有都化作烟云散去。
拂雪道君的意思很简单，白玉京是一座授业的学府，既不为自身谋求私利，也不为了成就累世功名。相反，白玉京无偿向神舟大地开放，无论平民百姓还是各宗弟子都可从中求得学识，有教无类，实乃大义之举。至于有些人口口声声要拂雪道君给个交代的“不传之秘”……笑话！无极道门身为天下第一宗门都已经无偿将自家的藏书贡献出来给世人翻阅了。你们其他人家中的藏书是金的还是银？难道还能比正道第一的道统矜贵不成？
敝帚自珍本来就算不得什么好事，诸位如果坚持，那行，你们自行除名去吧，以后其他人能享有白玉京的一切知识，你们就回家抱着自己的“不传之秘”故步自封去！
听明白拂雪道君话中深意的各家代表默默地坐回自己的席位上，心中泪流满面地想，拂雪道君和明尘上仙这对师徒真是难搞。明尘上仙从不与人争口舌之利，但是行事强硬且从不解释自己的言行；拂雪道君倒是好说话得很，但是这份坦荡直白有时也很伤人，大家你来我往主要就是找找借口讲讲条件，拂雪道君怎么都不挽留一下呢……

第239章
口头有争执，但这并不妨碍彼此之间的合作。短暂的尴尬以及冷静过后，各方势力开始有条理地提出了关于白玉京的异议。
对于白玉京的建立，上清界其实并没有太多表示反对的、不和谐的声音。正如天枢星君所说的那般，白玉京严格来说就是一处授业的学府，虽然其中的门徒学子海纳百川、有教无类，但它本
质上仍旧是一座学府。这天下间开宗立派、传道受业的能人异士多如过江之鲫，以拂雪道君的修为造诣，她另立山门根本不会有人多加置喙。甚至拂雪道君开宗立派的消息若是流传出来，恐怕整个上清界都要陷入沸腾奔啸的境地。
在如今的正道之中，“使民开智”、“教化万民”是符合主流理念的，人间皇朝与权贵世家或许有垄断知识、固化阶级的野心，但这是并不能堂而皇之宣诸于口的。若非明尘上仙与曾经的先辈们排除万难、不顾非议地打破这一重屏障、将此定义为“错误”之事，宋从心这一代想要做到这一步必然会面对更多的阻力。
但是，白玉京同样也面临着许多问题。
白玉京是如何邀人入梦的？灵魂出窍是否会对凡人造成伤害？白玉京择选门徒的规则是什么……诸如此类问题原本都是出席的代表们想要从清汉那边得到一个答案的，但是当他们知道白玉京的创始人乃拂雪道君时，这些问题突然又变得不重要了。尽管上清界各方势力与无极道门之间多有摩擦，但对于明尘上仙和拂雪道君的品行，不管是哪种阵营立场的修士都是认可的。若是其他人修建这么一处天上宫阙，各方势力或许还要阴谋论一下，但若是拂雪道君，那白玉京必然不可能是用来害人的。
那唯一一个放在眼前的，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便是……
“拂雪道君，您这是承认……自己在私下豢养魔物吗？”
经历过先前一番遭遇，提出这个问题的代表并没有使用过于激烈的言辞。他小心谨慎地斟酌自己的话语，但他询问的也是在场大部分人想要问询的问题。
正如天枢星君先前所言，白玉京作为一处“授业于万民”的学府，存在本身便是一种义举。各方势力并不是看不出白玉京带来的好处以及改变，甚至上清界许多势力都已经从中获利，但让他们踟蹰不前的主要原因便是白玉京中的原住民——那些身上带有魔化迹象、亦或是已经失去人形的异类。
上清界对于魔物的态度并不到斩尽杀绝的境地，但魔气于人体有害，魔物也常有害人之举，故而“斩妖除魔”也成了正道修士的职责所在。
正道修士豢养魔物，虽说没到会被称为“大逆不道”的程度，但总归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被轻飘飘揭过的事情。
“并非豢养，他们是那里的原住居民。”宋从心微微垂眸，语气平静，“诸位应当也能察觉，白玉京并不存在于三界之内。整座天上宫阙皆由原住民亲手规划、建立，他们才是那里的主人。我只是在他们所在之地修建了一座道场而已。”
“可您还引渡了这么多凡人的灵魂，若是魔物发狂，伤及无辜，又该如何是好？”
“白玉京学子的灵魂皆受法阵所护，三叶金印便是证明。”宋从心并没有点明天书的存在，只是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自己的防护之举，“人烟聚集之所可成有灵之地，我以点星秘法汇聚众生灵思，滋养其魂，庇佑其神。白玉京若是因事故而崩塌溃毁，以魂入境之人也会顷刻被驱逐出去。诸位若不放心，还请清汉从中鉴明。”
“允。”天枢星君颔首，“本尊可亲赴一趟。”
天枢星君出面，众家倒是安心了些许，虽然不知道拂雪道君是如何习得点星秘术的，但要论灵修之法，这世间恐怕无人能与清汉相比。
“更何况，白玉京居民并非无魂无智的先天魔物。”宋从心又道，“他们是五百年前受外道所害、却挣扎存续至今的五毂国遗民。”
“什……？！”
宋从心轻描淡写，却如一块巨石砸入水中，掀起惊涛骇浪。就连天枢星君也未闻此事，瞬间扭头朝她望来。
“三年前的幽州之行，我曾与佛子以及另一名女修共同步入此地。”宋从心偏首，与禅心院所在席位上的梵缘浅对视了一眼，“当年五毂国沦亡于外道之手，众家弟子也死伤惨重。在兴国明贤公谢秀衣的帮助下，我们得以寻见此处名为‘苦刹’的神诡秘境，并从幸存者的口中中获知了五毂国溃毁的真相。”
“幸存者，还有幸存者是吗？！”一位大能顾不得仪态，冒然打断了宋从心的话语，“我宗的弟子……还有幸存的吗？如果有，为什么他们不回来——”
“因为他们已经回不来了。”宋从心的语气没有起伏，群情激动的情况下，她反而比谁都更加冷静，“五毂国遗民与……各宗幸存者，一部分神魂遭受灵性污染，魔化并失去形态；一部分道心磨损，神魂受创，只能进入冰棺长眠；另一部分……则被外道抹去了名姓，人间已经忘却了他们的存在。”
“即便他们神智犹存——”宋从心一眼扫来，分明不含任何情绪，却让人心如刀割，如遭凌迟，“在世人眼中，他们也已经是魔物了。”
拂雪道君并没有用太过伤人的言辞，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在不久之前，刚刚上演的事实。
七曜星塔中一时间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不同立场、不同阵营的修士此时都被同一种心绪攥夺了心肺。在短暂激动与欣悦过后，他们如此绝望地意识到横亘在这其中的不仅是生与死，还有那些无论是幸存者还是惨遭丧亲之痛的活人至今都跨不过的苦难以及长达五百年的时光。
甚至有些修士近乎惊惧的意识到，方才那一瞬间，在听见自家弟子仍然幸存但却堕为魔物之时，他们心中皆有一丝不敢深想的顾虑。若是那些魔化异变的弟子真的回归宗门，他们亦或是其余弟子们真的能毫无保留地接纳、包容他们吗？他们真的不会为了所谓的大义，让他们引颈就戮吗？
他们不敢深思，不敢细想。
然而，他们也不必思虑这些了，因为洞悉人心的拂雪道君已经替他们做出了选择，不必他们两相为难。
无论如何，经此一遭之后，至少上清界是绝对不会反对白玉京的建立了。而各大宗门无论愿与不愿，都要欠无极道门与禅心院一个人情了。
见众人沉默，宋从心心中也莫名生出一股怅惘，她本想告知世人明尘上仙与折柳道人为苦刹所做的一切。但明尘上仙和折柳道人都选择了息声
缄默，比起那无谓的声誉以及各宗的人情，守护苦刹居民的秘密更为重要。而且苦刹与明尘上仙之间的牵系，可能会被人视作可供攻歼的弱点。
但谁都不知道，宋从心做这些，只是为之后一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埋下伏笔罢了。
苦刹之地各宗弟子的幸存名单宋从心早就整理好了，她将名单上交给天枢星君，若是有意联系自家弟子的，之后自然可以找天枢星君进行交涉。先前各宗不知道五百年前的劫难仍有幸存者也就罢了，如今知道还有人幸存，各方大能是不可能不闻不问的。但是否要重新建立联系，以及如何建立联系，那就是需要商讨思量的问题了。
因为这件事，天景雅集的仪典暂时散场。有人马不停蹄地往七曜星塔内部走去，有人神情凝重地坐在席间，低声商量着什么。
宋从心则在离席之后，被天枢星君唤走了。
“我本不欲暴露白玉京城主的身份的。”宋从心和天枢星君走在通往高塔的台阶上，空荡荡的塔楼中只能听见她们落步的声响，“白玉京作为独立世外的学宫，保持其隐秘与特殊是很有必要的。但是，计划终归赶不上变化。”
“无论哪种选择，皆是有利有弊。”天枢星君道，“若是没有你在此坐镇，白玉京这等藏宝之处必然会引来诸多贪婪觊觎的目光，甚至苦刹之地的居民们都会成为有心人掠夺资源的借口。白玉京将会面对无休无止的试探以及渗透，依本尊所见，显露身份利大于弊。”
“拂雪明白，只是偶尔仍有一些忧心。”宋从心有些微小地焦虑。
天枢星君惊讶道：“真是奇了。明尘那般傲然的性子，他的亲传弟子怎会这般谨小慎微？莫不是你师尊苛待于你，让你在宗门内受苦了？”
宋从心：“……没有，师尊对我很好。”
“那就是明尘老了？连弟子都护不住了？”天枢星君点点头，自顾自得出了结论，“本尊还以为以他的性子，谁跟他唱反调他估计提着把剑就打出去了呢。竟然把弟子养成这种做出功绩都不敢广而告之的性子，看来明尘是日落西山，心气全无了。”
“……天君，您这么说，拂雪要生气了。”
“哈哈哈！”天枢星君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心想逗晚辈真是有意思，“别生气，逗你玩呢。你尽管放手去做，出了什么事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兜着呢。只是你若是本尊的弟子，本尊定是不会让你受这般委屈的。莫非你在外做了这么多，竟还是瞒着你师尊不成？”
“……”
“还真瞒着啊？”天枢星君更加诧异了，她伸手拍了拍宋从心的脑袋，“师尊的存在不就是为了给弟子依靠的吗？你还是个孩子，怎么这么急着长大呢？”
宋从心不知应该如何回答，虽然她总说“尽信书不如无书”，但她终究是多多少少受到了天书中“预言”的影响的。明尘上仙虽然是天道之下第一人，是为她遮风挡雨的师尊，但宋从心始终无法抹去自己对《倾恋》书中那位被人“欺之以方”的正道魁首的心疼。
毕竟在她得知这个世界的“未来”之前，在她还是一介籍籍无名的外门弟子之时，她已经在明尘上仙的照拂中度过了平安康顺的半生。
被天枢星君这般点醒，宋从心更觉五味参杂，她抿了抿唇，语气有些不自知的艰涩：“……我想保护师尊。”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一个自不量力的孩子，想保护山峦一般巍峨的大人。
“这样啊。”天枢星君闻言，眸光有一瞬的柔和，“好孩子。”
明尘这老东西，果然是废了。

第240章
此次天景雅集，拂雪道君无疑是最忙碌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但无论多么忙碌，宋从心依旧抽出时间与禅心院主持以及梵缘浅见了一面。此次天景雅集之后，禅心院主持将进入佛塔修行最上乘禅，与人世因缘了尽，日后只怕是再难相见了。七曜星塔仪典中的匆匆一瞥，宋从心发现禅心院主持与上一届天景雅集中见过的模样大有不同，此时的禅心院主持返璞归真，看上去就是一位朴素的老僧。
禅心院下榻的院子里，宋从心带着姬既望上门拜访时便见梵缘浅与主持在院中静坐。一老一少都没有开口说话，不知是在禅定还是在无声中感受着什么，对于宋从心和姬既望的到来，两位高僧竟好似早有预料般，同时抬头望来。
“梵主持。”被宋从心提前告知了称谓的姬既望礼貌地打招呼，“梵缘浅。”
三人虽然时常以通讯令牌互传音讯，但到底也已许久未见了。姬既望称呼梵缘浅也是直呼其名，若不是宋从心先前提醒了一句，他恐怕也会连名带姓地喊主持的法号。
他们那天性纯良的友人露出了欣悦的笑，一旁的老僧也笑着点点头，示意两人入座。梵缘浅抬手一招，茶碗便自假山流水间湃着水的托盘中飞来，她泼去碗中水渍，提起茶壶，给两位友人各斟了一碗茶。
与明尘上仙精湛的茶道相比，梵缘浅泡的大壶茶显然有些粗糙，好在宋从心和姬既望都不是吹毛求疵的风流雅客，大碗粗茶他们也觉得挺好。
禅心院主持法号净初，单看净初主持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模样，实在很难想象这位年轻时也是会邀明尘上仙一同爬佛陀塔、因为青鸟离弃后嗣而追着青鸟念经的妙人。
宋从心此行特意带上了来音，就是为了让这位来音与自己的结缘人看看来音如今的样子。虽然来音被宋从心惯得性子骄纵，又被明尘上仙喂胖了好几斤肉，但作为一只天生爱俏的青鸟，来音平日里还是很用心打理自己的羽毛的。宋从心唤出来音，这只尾羽华美漂亮的鸟儿先是在空中骄傲地盘桓了一圈，而后才矜持地落下，降尊纡贵地给了在场众人一个眼神，清亮亮地叫了一声。
“嚯。”净初主持看见来音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小雀儿，小日子看样子是过得挺美的。”
净初主持五指一伸，也不见他有别的动作，那在空中炫耀尾羽的青鸟“咄”地一下就被他捏在了掌中。来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颈部的绒毛瞬间炸起，然而没等它向主人求救，那些根根炸起的绒毛便被一双宽厚如石、遍布老茧的手一点点地抚平了。
“这肥得哦。”净初主持掂了掂来音腹部的肉，那姿势跟在菜市场里掂猪肉般别无二致，“跟着拂雪，你是吃好喝好，满身是膘了。”
“不是晚辈。”宋从心忽视了来音求救的眼神，从容推卸责任，“是师尊喂的，不关晚辈的事。”
“嗨，明尘老哥还是老样子。”净初主持一副得道高僧的皮相，说话却透着一股江湖痞气，“老哥人如宝剑，锋锐逼人，可老哥却总喜欢这种敦实矮胖、毛绒绒的小家伙。还越圆越好，越胖越好，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宋从心莫名想到自己发疯时乱涂乱画寄给师尊的小人图，莫非这还正中师尊心头好了不成？
来音是有自尊心的青鸟，被人撸了几把后就有些不开心了。它先在净初主持身上踩了几个来回，而后睁着一双仿佛荟萃了天空之色的宝石眼眸，歪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净初主持光溜溜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它似乎认出净初主持就是当初救了它的人，当即张嘴清鸣一声，伸头过去猛叨净初主持的脑袋。
净初主持的脑袋被啄出一连串“当当当”的金铁之声。
宋从心移开视线，假装没看到，对一旁的梵缘浅道：“缘浅之后有什么计划吗？”
“天景雅集之后，我打算去参加拂雪的分神大典。”梵缘浅笑意温存，拥有通讯令牌，在传讯方面确实方便快捷了不少，“之后我想往变神天走一趟。”
“分神大典？”姬既望突然凑过头来，“我也要去。”
“你也应该举办一个渡劫大典，不过话说回来，你离开东海那么久没事吗？”
“没事，你在我身边就不会有事。”
宋从心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处的逆鳞，又伸手摸了摸姬既望的头发。
“分神大典可能并不安宁。”
“为何？”
“届时我可能要杀一个人。”
宋从心说完，突然意识到在禅心院主持和佛子面前说“杀”这个字不太好。她正想道歉，却见梵缘浅微微颔首，露出了极其通情达理的表情。
“……抱歉，在缘浅面前提如此戾气之事或许不太好。”
“怎会。”梵缘浅双手合十，慈悲道，“佛门弟子当慈悲为怀，但师哥也说过，有时须得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宋从心：“……”出现了，梵缘浅那活在传说中的师哥。
姬既望也点头，简单明了地表达了自己毫无立场与善恶观念的支持：“你要杀的人，肯定该死。”
“……这话可不兴说。”宋从心几乎是有些无奈了，友人们如此相信自己的操守固然令人感动，但姬既望这话万一传出去，恐怕会有人指责他是非不分，“放心，我只是预感要出事，但不一定会出事。眼下只看他和我谁先坐不住，但拖得越久，他就越是没有胜算。所以不必忧心，我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话虽如此，但宋从心心中始终哽着一口气，不跨过那道坎，她就无法放心。
“缘浅说，你之后打算去变神天一趟？”宋从心问起了自己挂心的问题。
“嗯，我想去走一遍师哥当年走过的路，想知道师哥究竟经历了什么。”梵缘浅温和地笑了笑，“这是我选择的修行之
路。”
禅心院主持进入佛塔，但佛子想要继任禅心院主持之位，就必须游历天下各大佛寺，证得正等正果。禅心院主持之位与无极道门掌教之位的传承略有不同，佛门地位不以修为高低论之，而以“辩经”与“禅悟”论之。每一位佛子对佛道的诠释不同，其选择的修行之路也有所不同。
“原来如此。”宋从心暗叹一口气，变神天危机四伏，也不知道梵缘浅将会遭遇什么，“缘浅知晓觉深佛子当年走过的路途？”
梵缘浅摇了摇头，她双手合十，回首看向自己的师父。
“唉。”已经将来音安抚下来的净初主持轻轻地揉着来音的鸟头，坐蜡成一棵老树，“痴儿，何苦执着？都跟你说过，你师哥有你师哥的路。他当年给你取号为‘缘浅’，你还不明白你师哥的意思吗？”
“师哥有师哥的路。”梵缘浅轻笑，念诵了一句佛号，“缘浅也有缘浅的路。”
宋从心直觉这对师徒或许在打什么哑谜，但终究不好多问。谁知净初主持捻弄了两下数珠，闭目仰头念诵了几句不明其意的梵文，最后竟是将目光移向了自己。
“拂雪小友啊。”净初主持笑得慈眉善目，他捋下自己手臂上缠绕的佛珠，将之递给宋从心，“此物赠予小友，还望小友不要嫌弃。”
宋从心有些惊讶，但还是伸手接过了这串数珠。她仓促之下瞥了一眼，很长的一串珠串，足以在手臂上缠绕三四圈还有盈余，黑棕色的菩提子，颜色由深至浅，由浅至深，每一颗都珠圆玉润，被人盘得包了一层厚厚的浆，看起来年代十分久远了：“多谢净初主持，但……”为什么？
“希望小友随身携带，将来或可逢凶化吉。”净初主持双手合十，老僧入定，“也算了却了贫僧在人间的最后一桩心事。”
净初主持说完便不再开口，任由来音如何啄他的脑袋，他都宛如佛像般不动不摇。宋从心看向一旁的梵缘浅，却见她摇了摇头，突然起身朝净初主持躬行一礼。
宋从心将扰人的来音从净初主持身上抱了下来，梵缘浅为宋从心和姬既望引路。离开庭院时，宋从心回头看了一眼，便见一片零落的梧桐叶在空中飘荡，恰好遮挡了净初主持的背影。梧桐叶的每一寸叶脉都清晰可见，庭院中的一切却变得模糊而又遥远。
“这串数珠……”走到庭院之外，宋从心看着自己手中的佛珠，虽然看似平平无奇，但宋从心可不会真的将其视作一串普通的佛珠。
梵缘浅依旧微笑，她并不解释佛珠的来历，只是道：“师父这么说，肯定自有其道理。拂雪不必忧心，收下便是了。”
“拂雪之后还有什么安排吗？”梵缘浅又道。
“我欲往明月楼走一趟，见一见槛花楼主。”宋从心道。
……
明月楼听起来是一处地名，但实际上，明月楼主所在的地方都可被称之为“明月楼”。
秉承明月楼一贯的雅贵风格，宋从心在当日仪典结束后不久便收到了明月楼寄来的请柬，出行甚至还有明月楼随时待命的鹤车。然而宋从心收下了请柬，却没有随主人家的意愿登上那华贵万分的鹤车。她亲自登门拜访之时，也已经是天景雅集将要结束的时候了。
宋从心随便找了一处明月楼的据点，出示请柬后，便被明月楼的门人引往了后院。
浮金雕花的装饰，丝竹雅乐不绝，一袭白衣穿过漫漫长廊，分明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显得如此仙姿渺远。
明月楼主看着那一袭白衣踏入自己的玉堂金阙，就仿佛看见冬日无心飘于檐上的初雪。
“楼主，拂雪依约而至。”
她眸光如故，平和如故，深山的一场雪，并未易改她的容颜。
莫名的，竟让人有些想念。

第241章
氤氲着淡雅清香的静室，袅袅烟缕催人眠，长廊外人影来去，入耳尽是人间风雨声。
明月楼的氛围总是与别处不同，既不像无极道门那般规整清寂，也不似禅心院那般幽闲无声。在这里，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感受到人间烟火的暖，庭院长廊之下的低声交谈，侍从与门徒的嬉笑打闹，更远一些，是膳房的砍柴烧火声，浆洗衣物的水声……零零碎碎，柴米油盐，但却让这华丽堂皇的院落“活”过来了似的。
宋从心不讨厌这样的氛围，更甚至，她还有些喜欢。
因为很喜欢，想多吸几口人间的鲜活气，所以在明月楼主笑盈盈地取出棋盘与棋子时，宋从心并没有拒绝。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这等风雅之事，宋从心自然也学过，但她棋艺说不上精通，只能说是略知一二。两人的棋路也是南辕北辙，宋从心兵行险着，绝处求生；明月楼主纵观全局，步步为营。大部分时候，明月楼主都能占据上风，但宋从心思路过于刁钻，神来一笔总能逆风翻盘，立时便会打乱明月楼主的节奏。好在明月楼主也不执着于胜负，时不时给她让几步、喂几颗棋子，磕磕绊绊下来也算打得有来有回，黑白云子在棋盘上呈现纠缠相争之势。
“拂雪已经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在下也已收到了报酬，往昔之帐，便一笔勾销了。”
大抵是因为在自己的地盘上，明月楼主并没有像以往一般穿得扎眼而又花里胡哨。他穿了一身素白的里衣，披了一件暗红色的外衫，揭下了平日里从不离身的面具。宋从心这才发现，雪上中与她相处了些许时日的“兰因”竟是明月楼主的本相，其眉眼介于“俊”与“丽”之间，增一分则浓，减一分则淡。
宋从心静静凝视了明月楼主半晌，心想，真是神奇。她分明半年前才认识“兰因”，但再见之时却仿佛看见故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走完了漫长的一生。要知道，宋从心记忆中的大漠刀客是孤狼般矫捷迅敏的男子，满身都是被宿命套牢的岑寂。但兰因此人，与“脆弱”、“消瘦”这类词语是不沾边的，相反，兰因危险、狡猾、锋利，像一只被逐出族群挣扎求生的狼王。可此时的明月楼主身披薄衣倚在暖玉榻上，看上去形影清瘦，意态闲懒。
然而，宋从心依旧莫名地觉得，眼前之人依旧是“兰因”，而非“琉璃”或者“槛花”——他又像那个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走出了宿命、看淡且放下一切的故人了。
楼主没有穿鞋，服饰也过于随意，但该遮的地方遮着，没露半分不该露的，给人的感觉便好似在自己家里接待了关系亲近的友人。
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也是明月楼主相处起来让人感到舒适的原因之一。
“好。”宋从心微微颔首，明月楼主这里的茶水不比无极道门的差，点心水果滋味也佳。要论享受，果然还得是明月楼。
宋从心本以为雪山之后的单独会面会有些尴尬，但其实没有。这或许得益于明月楼主极高的情商，也或许是因为明月楼主在探听了她的过去后，主动将自己的“把柄”交到了她的手上。大家都是戴着面具过活的人，就大哥别说二哥了。
“雪山之行凶险，没有挑明身份随行实乃不诚之举，还望拂雪原谅则个。”明月楼主语气平缓，他嗓音清透纤丽，与伪装下的兰因又有所不同。他一手托腮，从棋盘中捡出被宋从心吞掉的黑子，攒了一手后，咔嗒嗒地任由其落回云盒之中。
“不必。”宋从心还在努力接受自己孤狼一样的小伙伴时隔半年后突然变成了女装大佬，“楼主有自己的考量。”
捡棋子的声音停住了。
宋从心抬头，便见明月楼主叹了一口气，他神情恹恹的，像只低下矜贵的头颅、意图与人类亲近却被再三推开的波斯猫。
“拂雪这是还在怪我。”
“……？”宋从心不解，“我没有。”
“若是不怪我，为何总是喊我‘楼主’呢？”明月楼主神情
平静，语气却有些沉闷道，“我是真心想和拂雪交朋友的。”
宋从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有些捉摸不透明月楼主的心事，想着自己好像也没有做出特别冒犯排斥的举止吧：“那我应该如何称呼楼主呢？”
“兰因。”明月楼主侧首望着她，“我想听拂雪唤我‘兰因’。”
没有术法的伪装，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清冽透彻，如天山之水，容不得半点尘垢。那实在是一双很美的眼眸。
“没关系吗？”宋从心落子，“被人知晓这个名字的话。”
“无妨。”明月楼主笑了笑，“总要有人替我记住的。”
宋从心颔首，道：“好，兰因。”
似乎没有想到如此轻易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明月楼主听见这声称呼时竟愣怔了一下。他看着少女淡然如故、没有多少变化的神情，有些心不在焉地捻了捻云子，然后就接连下错了好几步。
宋从心：“……”这让棋让得有些过分了啊。
宋从心棋艺不精，明月楼主先前明里暗里的让步她也看不出来，但这仿佛我下围棋你下五子棋一样的路数，宋从心再迟钝也觉得不对了。她伸手正想将那几枚棋子捡出去，明月楼主却突然摁住了她的手，轻声道：“拂雪，落子无悔棋。”
落子无悔棋。
于是，那一局棋，便是宋从心胜了。
心烦意乱的人显然是没法继续下棋的，宋从心也没那么多闲暇再来一盘棋局，将棋盘和云子收起来后，宋从心便捧着茶盏，准备跟明月楼主说正事了。
两人重新提起仪典上提过的话题，关于拉则与江央，明月楼主告诉宋从心，拉则的记忆可以洗去，但江央却不行。目前明月楼已经在北燕的帮助下洗去了乌巴拉寨寨民们的记忆，虽然遭遇侵蚀与磨损的灵魂很难恢复如初，这些寨民们估计会出现梦魇、虚惊、魂不定等后遗症，但至少死后不会化为怪物，还能再次步入轮回。
而长乐神殿中那些被宋从心以振觉之铃净化掉的灵魂，就是真的魂飞魄散、消弭于天了。可这般残忍的结局，对于他们饱受的磨折来说，竟也能被称为一种解脱。
“燕皇在乌巴拉寨新的驻地之上修造了一处养魂大阵，长年累月下来，乌巴拉寨的诅咒应该能被彻底消解。”
宋从心带去的一线生机，拉则与江央解开了历代活女神的宿命绳结，但要消解那些累世因果积聚下来的沉淀，却只能交托给同样残酷的时间。
宋从心有些恍惚地想，啊，阿金原来没能步入轮回啊。
她改变了一些事，但又有一些无力改变。
“江央交代了许多事，他身份地位特殊，日后或许还用得上他。再则，他当年为虎作伥，就这样干干净净地忘掉，未免也太便宜了他。”明月楼主语气平淡，若不是看在江央回头是岸以及拉则的份上，江央落在他手里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给他下了禁言的限制，留他一命，让他戴罪立功。”
“冤有头债有主。”宋从心并不反对明月楼主的做法，但也提醒他江央终究是他人手中的傀儡，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未落网。
“我明白。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明月楼主从衣袋中取出一枚卷轴，放在桌上，推往宋从心的方向，“这是中州姜家以及留顾神相关的情报。”
宋从心接过卷轴，沉吟道：“代价是什么？”
宋从心已经习惯明月楼明码标价的那一套了，谁知明月楼主听罢却是轻笑，道：“没有代价，就当是方才那盘棋局的胜利品吧。”
……这么好心？宋从心有些不习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明月楼主真不愧是上清界最好的商人，这份情报犹如及时雨，正好送到了宋从心的心坎上。虽然依旧警惕将来可能需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的代价，但眼下宋从心也无法拒绝这份珍贵的情报。无极道门在道统、秘籍、天下大事之类的情报整备更为齐全，但在小道消息以及一些隐秘阴私上的情报就完全比不上明月楼了。
宋从心眼下迫切需要了解的便是中州的信仰——留顾神，永久城以及永留民暗中培育的域外天魔“幽神”。事关灵希的安危，宋从心不敢轻忽。
如果灵希真的是永留民“造神”出来的人形容器，那她究竟是哪位神祇的容器？若构成灵希神魂一部分的魔性材质是幽神，那幽神的特性是什么？如何遏制魔性的增长，如何抵御三族混血
带来的邪见劫浊？这些，都是宋从心中州之行需要探寻了解的情报。
但是，就在宋从心准备打开卷轴之时，她的通讯令牌突然发出了光亮。
“抱歉，失礼了。”见光亮久久不散，宋从心告了声罪后便取出通讯令牌。若是寻常通讯，令牌只会闪动一下，但若是紧急通讯，令牌就会长久发光。
紧急通讯基本都是要事，能联系上宋从心的大多都是无极道门的弟子，若不是实在解决不了的事，其他弟子也不会特意联系忙碌的首席。
宋从心打开通讯令牌，发现居然是纳兰清辞发给自己的短讯。
简讯很短，只有寥寥数字。
【纳兰清辞：宗门事变，望速归。】

第242章
无极道门近来十分热闹，知情人都知道这是在为拂雪道君准备分神大典。
有通讯令牌以及许多新生的实干弟子从旁辅佐，此次分神大典终于没像以往其他盛事一般拖上两三年。熟知宋从心德行的弟子们都担心首席在天景雅集之后又要过上那种“三过宗门而不入”的忙碌生活，便打定主意铆足劲要在天景雅集之后将分神大典操办起来。
上下齐心，共同出力，短短三个月内，一场最高规格的分神大典便已筹备齐全，只等黄道吉日来临。
仪典仪式的吉日是清仪道人亲自开坛卜筮决定的，但是各方势力的受邀人不可能等到仪式最后一天才堪堪到场。因此，分神大典正式开始之前，无极道门便忙碌了起来，诸位弟子们要接待来宾，安置贵客，昭显大宗风范的同时还要应对各方势力对九州列宿筹划的探询，不动声色地将通讯令牌以及各种新造机关偃甲推销出去……
“这是师姐的分神大典啊，为什么又搞得像专门用来推销新造物的竞买会啊！”
“……首席说，邀那么多人来只是谈天说地未免也太无趣了，不如宣扬一下我宗离火宫的司造物……你别说，来宾对这些的兴致可高了。”
“……也算别开生面的仪典吧，我至少是十几年都忘不掉的。”
“可恶！都给我专心恭喜拂雪师姐进阶分神啊！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太可恨了！”
有拂雪道君这么一个讲究实用的首席，真是无极道门的不幸与大幸。
但对于到访的来宾而言，此次大典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别开生面、毕生难忘的。要知道，无极道门虽然底蕴深厚、人才济济，但以往正道第一仙宗的名头太过高不可攀，想要和无极道门搭上线那可比登天还难。在其他宗门看来，无极道门实在有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可憎，他们天经楼内堆积如山的究研与离火宫创造出来的造物随便从指头缝里漏出一点都足够让外界疯狂。但无极道门早已习惯闭门深造，即便要与外界合作，也基本都是自己完成了框架与地基后，这才让其他势力“锦上添花”……
但是没有“雪中送炭”，他们怎么好意思开口索要更大的利益？他们难道还缺钱吗？！不！他们缺人才，缺点子，缺技艺啊！
无极道门这种因为过于强大而几次三番“忘记”寻找合作对象、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吃独食的行为简直令人发指，但现在，拂雪道君将雪中送炭的机会送到他们面前了！
好好一场分神大典，最终却被开成了科技博览会。各大世家与外宗弟子摩拳擦掌，一拥而上，险些为了一个究研筹划或一件司造物的图纸争得头破血流。
司书长老门下的弟子们也受宠若惊，宗门难得的盛事，拂雪首席又提前放出话来道所有弟子都可以在此次大典上展示自己的究研成果。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不少弟子的究研书那是提交几次就被打回几次，预估的究研费还经常被古今长老那个周扒皮削了一成又一成。但现在，他们那些自认还不算成熟的究研筹划拿出来一展示，竟被人争相追捧，甚至有不同势力的人为了争夺他们的筹划而大打出手……对于常年笼罩在司书长老阴影下的弟子们来说，这是个十分新奇的体验。
“居然肯出这么多资源，天，我还以为我就是师门里最拖后腿的混子呢？”
“……这玩意儿有这么宝贝？”
“进主宗太多年了，跟一群怪胎卷来卷去，我都快忘了自己当年也是名噪一方的天之骄子了……”
“别说，在离火宫里天天打铁，我已经记不起自己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众弟子感慨万分，又纷纷在心中为慷慨的首席献上赞美。不够合作归合作，想要占便宜与设陷是不可能的，掌泉长老一脉的弟子在场中随时待命，他们负责牵线搭桥以及商定契约。来宾若是看上了哪个究研课题，可以跳过那些冗长的商讨细节，直接和司掌究研的成员见面，掌泉长老亲传弟子玉珠负责把控全场，协助拟定合作契约。
诲明长老的亲传弟子平心原本是打算去看住那些年纪还小的弟子的，结果被自己胳膊肘往外拐的师弟广成子从鉴明院中挖了出来，负责调解可能发生的纠纷事件。
脾气温和的平心与纳兰清辞负责接待来宾，调解纠纷。他们解决不了的，湛玄就会带着持剑弟子前来解决。反正不论手段，所有矛盾纠纷最后都能被化解。
商和，身为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此次分神大典中也被委以重任。
商和年纪虽小，脑筋却很灵活，行事也十分稳重靠谱。他擅长处理一些繁琐复杂的事务，且耐心十足，甚至还有些引以为乐。因此，年纪较大的内门弟子都很乐意将一些琐碎的事务交给这个眉眼稚嫩的师弟来做。看着小大人似的师弟认真点头应允的样子，众人都不自觉地露出慈祥的笑容。商和崇拜拂雪师姐，又曾得过首席的承诺与令牌相赠，这在内门之中已经算不上秘密了。
因此，若有需要前往太素山与太初山跑腿之类的任务，大多数弟子都会交托给商和。
前往太初山向掌教禀报仪式筹备的路上，商和御剑凌空，眉眼却有几分不自觉的轻愁。
首席的分神大典是难得一遇的盛事，但商和不知为何，却从往来热闹的人群中嗅到了几分风雨欲来的架势。他也说不清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是不是自己的臆想，有些来宾似乎来者不善，分明是大喜的日子，他们面上却不见喜色；还有一些友宗的弟子不那么擅长掩饰情绪，话语总有几分夹枪带棒的刺人。
无极道门身为第一仙宗，稳坐首位千余年，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不奇怪。但商和总觉得，这种暗潮汹涌似乎没那么简单。
“商和。”
商和将案宗交给掌门的奉剑者后便准备下山，返程的路上却遇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唤了他一声。
“灵希师姐。”商和见那人站在悬崖边，不由得御剑靠近，道，“悬崖风大，你在这里做什么？”
因为一心想拜拂雪师姐为师，商和进入内门后并没有拜入其他长老门下，而是和绝大部分弟子一样成为了掌教的记名弟子，被收归掌教名下。灵希身为明尘上仙的入室弟子，即便和商和同时入门，商和依旧要尊称灵希一声“师姐”的。
两人还在外门时，灵希孤僻离群的性子注定她没有多少朋友，商和是少数愿意接近她、与她交谈的存在。
“……”灵希看着商和，没有开口说话。商和也习惯了这位同门古怪的性子，因为时间还有余裕，他便降落在太初山的山崖上，站在灵希身边。
“你在看什么？”商和走到灵希身边，不厌其烦地重复道，“你，在看，什么——？”
灵希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就回过了神来，她伸手朝太初山下一指，轻声道：“你看。”
商和依言望去，太初山下便是无极道门内门，也是此次分神大典招待来宾的地方。太初山是无极道门的枢心，从此处往下方望去，烟云胧胧，恢弘庄严的建筑都隐在云深之处，遥遥可见青山绿水，却又看得不甚
明了。
“我只看见宗门与云海。”商和眨了眨眼睛，“你又看见了什么？”
商和是无极道门中为数不多知道灵希能看见神诡之物的弟子，还在外门时他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虽然无法对灵希的痛苦感同身受，但责任感很强且总是习惯照顾身边人的商和总是会耐心地询问灵希眼中所见的事物，他们甚至还帮助好些人规避了一些风险，可惜碍于这是灵希的秘密，最终都没有暴露。
“气。”灵希语气平静，但商和却发现她气息不稳，有种沸腾鼓噪的压抑，“黑色的、恶意的气。很多，多到纠缠成龙形。”
“龙？”
“嗯，黑色的，没有血肉与鳞片的龙。”灵希回头望他，眼神点无波澜，商和却从中品出了几分浅浅的绝望，她仿佛在跟他说话，又好似在自言自语，“无论我逃到哪里，那些黑色的、白色的影子都会追上来。像风暴也像恶犬，吞噬碾平我周围的一切。
灵希说这些时，神情居然十分平静。
“每当我觉得以后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他们就会告诉我，那都是疯子的梦而已。”
“……”商和安静地听着，灵希很少会描述自己的心情。因为她的负面情绪如同庞大的洪流，一旦松懈，理智的堤坝便会溃毁决堤，所以她从不倾述，从不哭泣。
“你是说，你以前提过的那些仇家再次找上门来，就在这次拂雪师姐的分神大典上是吗？”商和问道。
“或许。”
商和不知道灵希口中的“仇家”有何等天大的能耐，但在无极道门的地盘上，这些魑魅魍魉莫非还能翻出天来？
“你不必忧心，掌门、长老还有首席都在，没有能在无极道门内为非作歹。”商和认真地安慰道，“只要你本心不变，始终行走在正道之上，掌门与首席都会保护你。”
“始终行走于正道。”灵希终于回头看了商和一眼，死水般的眼中终于有了些许情绪，“你倒是相信我。”
“不是相信你。”商和摇摇头，但也不过多解释，“灵希师姐，我无法与你感同身受，也不知道你过去的经历与遭遇。但比起相信轻飘飘的一句关怀以及所谓的同门情谊能够系住你，我还是更倾向于相信你对那些仇家怀揣的恨意。
商和一瞬不瞬地凝视灵希，仿佛透过这具麻木的驱壳，看见内里的魂灵。
“若有一天你变坏了，要么是你对人世绝望了，要么是你对他们屈服了。
“这样真的好吗？灵希师姐。”
商和说完，很快便告辞离去。亲传大弟子拂雪的分神大典，灵希身为明尘上仙唯二的弟子也是必须出席大典的。商和告知了灵希大典的时间，便御剑离开，处理其他事物去了。不过灵希先前和他描述的黑色的气，商和记住了。无论是真是假，他都必须将这件事告知内门的师兄师姐，好让大家防备意外发生。
看着商和远去的背影，灵希垂了垂眸，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山下的“风景”，无人知道她眼中所见的情形。
他人眼中云海翻涌的壮丽景象，在灵希眼中却如同蒙了一层云翳，乌压压的，透着乌云压城城欲催的逼仄与窒息。
无数奔涌的、漆黑的气如同蠕动纠缠的附肢，自宗门四面八方升腾而起，它们向上延展、攀升，仿佛要将九宸山尽数吞没，又好似要将高天的大日拽落凡尘。那些黑色的气中还掺杂着殷红的血色，黑色是“恶意”，红色是“杀意”。即便被明尘上仙封印了双眼，灵希依旧能感知到这些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灵希微微抬手，那些黑红交织的气便失控般朝她所在的方向奔涌而来，如同虹吸一般，被疯狂地吸纳进灵希的身体。
与此同时，灵希的修为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升，但在濒临某个临界点时，萦绕在灵希身旁的黑雾又瞬间散去。
——“你倒是相信我。”
灵希面色苍白而又阴戾，她识海中回荡着商和方才所说的话语。
她捂着嘴，细不可闻地低喃：“分明……连我都不相信自己。”
……
明尘上仙封印了灵希的眼睛，宋从心又为灵希饱受磨损的灵魂披上了一层皮。
但灵希依旧有一件不曾告知师父与师姐的秘密，或者说，她还没想好要如何解释自己的过去。
师父与师姐手眼通天，轻而易举便能解决曾经纠葛她许多年、令她痛不欲生的问题，但没有人知道，那些光怪陆离的可怖景象，对于灵希来说并不是幻影。
商和离开后，灵希又在山崖边上站了许久。直到时间已经快到了，她才转身，向文光院走去。
她迈出第一步时，天色突然暗沉了下来，乌蒙蒙的，好似有一场欲来的山雨。
她迈出第二步时，脚底的泥土变得湿软、泥泞，雨水在她的脚后跟黏连成一串拖曳的痕迹。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太初山苍郁的树木枯萎死去，平整的山路坑坑洼洼，灵希抬头，瓢泼而来的大雨淋湿了她的衣襟。
五步，六步，七步，八步。
远处文光院的灰白墙面突然出现了血色的手印，那些手印一个接一个，好似有看不见的顽童，嬉笑怒闹着在墙上摁压自己的印记。
脚底的泥泞越来越多，天空越来越暗，怪异的痕迹越来越多，灵希恍若不觉般地前行，而后就在她迈入文光院的瞬间——
“轰隆”，震耳欲聋的雷霆响彻云霄，将周遭的昏暗映照得亮如白昼，同时也照亮了灵希苍白如纸的面容与死水般的眼睛。
一刹那间的星移斗转，日月易换，再回首，她已经伫立于峥嵘大地之上。
就在灵希步入文光院的瞬间，她所在的地方已经不是太初山了，映入眼帘的是高悬的红日，乌云盘绕的天空，满目疮痍，骸骨遍地。
又一道惊雷撕裂长空，雨水已经将灵希浇淋得满身狼藉，但她却没有用护体劲气或术法为自己抵御风雨。她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而在灵希前方不远处，一位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正撑着伞，站在一块孤零的墓碑之前。
似乎察觉到了灵希的存在，那撑伞的男子回过身来：“……是你，你怎么又过来了？”
男子戴着遮挡半脸的面具，看见灵希之时，他好似有些不快的拧了拧眉。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回头，继续凝望着那座墓碑。
灵希缓步走到男子的身边，与他隔着两人的距离，同样安静地注视着空白的无字碑。人间下着瓢泼大雨，灵希死水般的眼中也下了一场小小的雨。
“不要再来这边了。”不知过了多久，男子突然开口，他将手中的伞递给灵希，灵希没有接，“她应该告诉过你，那边才是你的世界。你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我们的故事却早就已经结束了。她希望你继续向前走，而不是沉湎过去。”
“……”灵希苍白的唇微微嗫嚅着，声音几乎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的，“结束了？什么结束了？”
“神舟已经败了，我们输了。”男子将伞斜至灵希的头顶，自己却沐浴在风雨里，仰头眺望血色晕染的天空，“灵长者的自负，便是自以为能以蝼蚁之躯与天相抗。但实际上，灾难真正降临之时，除了疲于奔命，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面对无量的寰宇星海，妄图将其战胜乃至征服，实在是可悲而又傲慢。”
男子话音刚落，又是一道惊雷从高天劈落，雷光照亮人世的瞬间，也将一道庞大可怖的影子投射在苍茫的大地之上。
灵希抬头，望向天空，她看见那道不知绵延几万里的影子过苍穹，无数灰白透明的光点悬浮在那庞然大物的身周，像浮动的尘埃般了无凭依。那黑影太过庞大，隐天蔽日，盘桓而起时仿佛能笼罩整座神舟。灵希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好似有一座山峦压在自己的心口，让人心脏骤缩，难以吐息。
震耳欲聋的雷霆在耳边炸响，灵希如木雕般僵直在原地，她开始颤抖，止不住的颤抖。
“不要再过来了。”男子松开手，那伞便悬停在灵希的身旁，撑开一小片天地，“来的次数太多，你会逐渐迷失自己。她不在了，这边应当也没有你留恋的东西了。”
男子说完，转身朝着与灵希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去，灵希终于忍不住嘶声道：“我已经拜入无极道门了，我见到明尘上仙了，她吩咐我去做的，我都已经做到了！”
“……”男子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无所谓了。
“神舟已毁，本座会带着残存的火种离开这片土地，于寰宇星海间寻找生存的契机。之后本座也会进入冰棺，步入永恒的长眠。
“本座再说一遍，不要再过来了。她已经不在了，除了那本书，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将那本书带往彼世，或许能改变一些东西，但无论如何，你已经尽力了。
“走吧，别回来了。”
男子步步远去，只留下灵希独自一人站在坟前，失神地望着这场灰蒙蒙的雨。

第243章
灵希天生便能看见诡谲莫测的东西。
一开始，那些东西还只是人世中碍眼的点缀，譬如山野林间的雾气，淹死过人的池塘里虚浮缥缈的白影……那时年少不知事的孩童会指着那些东西询问大人，大人总会急匆匆地捂住她的眼睛，说“不要看，那是脏东西”、“跟它对上眼了，它就会跟着你”、“小孩子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灵希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她能看见前天被村子里的二流子踢死的狗，他匍匐蹒跚地回到主人家，半边身子烂得不成样子，却还甩着残缺的尾巴守在门口；她看见某位憨厚老实的庄稼
汉眉心有一点红痣，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低垂着头趴伏在他身上，满是血的手臂如同红绸般绞着老汉的脖颈；她看见那个总是笑容慈祥、会随手将栗子递给她和妹妹的庄婆婆身上长着好几张孩子的脸，那些孩子的脸张着嘴，伸出的舌头上扎满了针。
一开始，灵希会天真地告诉大人自己眼中所见，然后那些慈祥的大人就会突然翻脸。他们会打她，骂她，让她收回自己的话。妹妹会哭着喊着让他们不要打，比她更小的妹妹抱着她大喊着娘亲，这时娘亲就会提着笤帚跑出来将那些人通通赶走，然后堵在那些人家的门前破口大骂。
在灵希的记忆中，那个胖胖的女人是十里八乡最能干也最泼辣的寡妇，她独自一人拉扯着两个女娃，无依无靠，却没人胆敢惹她。每天天不亮，娘就会起来打拳扎马步，一把扫帚舞得虎虎生风。据村里人说，娘以前是什么寸拳的传人，外公只有一女，这技艺便传到了娘的手上。
灵希的童年中，娘亲王大花就是她心中最强大、最伟岸的人。
“妮啊，娘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但以后可不能让别家知道你有这本事啊。”
娘亲从不责怪她多嘴，只会抚着她的头，轻言慢语地叮嘱着她。温暖的火炕上，妹妹二妮趴在娘亲的膝上，睁着一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
后来，灵希渐渐便不再说话了，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她都不会再轻易开口了。随着时间流逝，后来村子里也没人记得这件事了，只当孩子年纪小能看见神诡之物，长大了，慧眼阖上了，就看不见了。
但灵希是能看见的，一直都能看见的，而且她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然后，某一天，灵希发现自己不仅能看见，甚至还能触碰到那个光怪陆离、神鬼莫测的世界。
于是，她的不幸与噩梦，就此开始了。
她眼中的世界是不同场景与时间的交叠，她能不受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在这些奇异的罅隙中行走。若说寻常人的一生是一个盒子，那灵希的人生就好似许许多多个套在一起的盒子，有时分明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盒子里面发生的故事与经历却有所不同。
比如那只被踢死的狗，灵希曾经见过三道不同的影子，其中一道是森然的白骨，一道却仍鲜活如初，另一道则是血肉糜烂、残念不散的样子。
修士有言“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而灵希就仿佛天生就是超出三界、不在五行中的人。
通常来说，这些交叠纠缠的盒子因为时间与空间的不同，彼此之间并不会互相干涉。但灵希却是个例外，她能将彼世之物带到现世来，也能从现世前往彼世。同样的，被她干涉插手过的事物命运都会发生一定的扭转，她若是在彼世中摔碎了一个杯子，现世中这个杯子也会真的碎掉。
她在彼世中杀了一个异变的血尸，现世中或许就会有一个还未变成怪物的人当场死掉。
灵希并非分不清真实与虚假，而是于她而言，真实虚假其实并不重要。
若在彼世中被无穷无尽的怪物杀死，现世中的她是否也会迎来死亡的结局呢？最绝望最难熬的岁月里，灵希在畸形扭曲的世界中疲于奔命，在杀与不杀之间挣扎纠葛，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出现了。
“小孩，你怎么在这儿啊？”那是一个鬓发微白、看上去有些年岁的女人，但她的衣着打扮飘逸好看，就好似村里人无意中提起的世外的仙长。
她将灵希从遍地尸骸中抱起，擦干净她的脸颊，灵希惊惧无比地咬住她的手腕，咬出血来都没有松口。直到浓郁的铁锈腥气充盈口腔，意识到那是活人而非怪物幻化的人形时，灵希闻见了她广袖上令人安心的香。
灵希从未在彼世中见过活人，更何况是那么鲜活、以至于有几分无厘头的人。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能看见不同的世界交叠在一起的模样。”女人总是耐心地听她说话，既不表现出过火的怜悯，也并不露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可怜的，彼世，啊，也就是我所在的这个世界确实不怎么美好。这些怪物都有碍观瞻，别说你了，有时候我看了都觉得手痒。”
沉郁黑暗的世界中，灵希听着她的话，竟然有几分想笑。
“来来来，我教你，看到这些怪物了吗？其实我们也不必非得把它杀死，你看它，手脚太长也不是好事，因为它想伤人就必须抬手，只要我们往旁边一躲——”
白衣女人在怪物堆中从容游走，那些几乎要将灵希逼疯的怪物，在她的话语中竟显得滑稽而又笨拙，近乎可笑。
“当！你看，它自己磕在墙上了，这不关我的事对吧？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此为‘八门’……你想学吗？”
灵希闻言却是愣怔了，她茫茫然地看着女人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好像，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是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呢？”
“……”灵希倚在墙上，一边笑又一边流泪，她摇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那个女人教了她很多，逃生的法门，锻体的心法。灵希无法控制自己进入彼世的契机，但只要她求救，那个女人总会不顾一切地来到她身边。
她会与她一同面对那个狰狞可怕的世界，会牵着她的手走过黯淡无光的长夜，会给她说一些风趣幽默的故事，在那个“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的世界中，她分明活得也很辛苦，但她却凭一己之力，给灵希撑起了一个没有风雨的栖息之处。
但是她从不告诉灵希她的名字，也不告诉她自己的来历，她说现世才是她的家，彼世是与她无关的故事。
灵希也并没有告诉过她，曾经有那么一瞬，她动过想要留在那个世界的念想。明明她曾经那么害怕，那么疯狂地想要逃离那个地方，但因为有她在，一切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灵希总觉得她很累，虽然一直都在笑着，但她每次来见她，鬓边都会多出
几根雪发。
某一天，灵希依在女子的肩上，闻着她身上清淡好闻的香。她带着几分期冀、几分试探，状似随意地问道：
“我能唤你师父吗？”
“不可以。”女人拼命摇头，甚至还露出了牙疼的表情，她支支吾吾道，“你命定的师父不是我……辈分，唉，反正不行，你师父的辈分在我之上。”
灵希说不清楚那一瞬间的情绪，或许是难过也或许是失落，她赌气道：“那我命定的师父是谁？若是没有你好，我就不要了。”
灵希说完，却见女人突然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难以忍耐的悲伤。
“你师父，你师父当然很好，他、他……”有那么一瞬间，灵希觉得她好像要哭出来了，“他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灵希知道，自己可能在无意间说中她的伤心事了，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起拜师之事，但她会在心里默默地喊她“师父”。
但后来，后来啊……
灵希扔掉了男子赠予的伞，孤身一人在雨中独行，她看着灰蒙蒙的土地，灰蒙蒙的雨，许许多多的坟与许许多多的碑，有的刻着名字与生卒年，有的则只有寥寥几道剑痕。漫山遍野的碑埋葬着漫山遍野的英魂，她在雨中，与这些沉默的碑石共享死亡的宁静与缄默的世界。
她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个曾经有过她的人间。
突然，雨势渐大，铁锈的腥气与尸体腐蚀的气味翻涌而上，真实得令人作呕。灵希皱了皱眉，看见自己污浊的衣袖，点点雨水浸润了她的袖摆，却在其上留下了深红的印记。天空飘落的不再是雨，而是血，殷红的、腥臭的血。
灵希伸手擦拭自己的脸颊，但那铁锈的腥气却越来越重，重到舌根都尝到了些许腥涩的甜味。在彼世中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必觉得奇怪，因为彼世天道崩坏、六辰倒逆，早已没有秩序可言。灵希想找个地方避避雨，然后等待返回现世的契机，随着修为的逐步增长，灵希能感觉到，自己迟早能掌控出这种往来彼世的能力。
雨越下越大，红色越染越艳。灵希在大雨中奔跑，她穿过漫山遍野的石碑，穿过枯朽死去的林野。
那个男人的话语在灵希的脑海中回荡，但灵希鼓噪的心脏却在大声反驳他无望的话语。她抿了抿唇，疲惫的肢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她眼中有火光亮起。
灵希抓紧了自己的袖袋，正如男子所说的那般，现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没走到终局，还有改变以及挽回的契机，这个曾经让她痛苦无比的能力或许能改变一些事情。当灵希能彻底掌控这种能力时，她将不再被自己的天赋所桎梏，再不会因力量而痛苦，总有一天，她能改变既定的命运，改变她所在的世界——
她留下的一线生机已经奔向了现世，却不知应该何处寻觅。
但明尘上仙还活着，她口中“天底下最好的人”还在世……万一呢？万一师尊和师姐会相信自己呢？
灵希越跑越快，周遭的风景都被拉成了道道细线，随后，昏沉黑暗的世界中出现了一道光明。
灵希向着光明走去，交叠的空间总会有一扇门扉，她怀揣着无法言说的期冀，打开了那扇门。
灵希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有些茫然地抬头，却被过于灿烂耀眼的天光刺痛了眼睛。
“竖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
灵希来不及看清眼前的情形，一股巨大的斥力便将她击飞了出去。这突如其来的一掌如崩塌的山石，强大而又难以匹敌，灵希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不禁呕出一口血来。她听见破空之声，下意识地拔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剑上传来的震颤足以麻痹整条手臂。灵希握紧剑柄，不让剑刃脱手，但那人显然不准备放过她，而是乘势近身，一手捏住灵希的剑柄，一手捏住灵希的手臂。
几乎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手中剑便被人劈手夺去，随即灵希听见两声让牙齿酸麻的碎骨之响，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当场昏厥了过去。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历喝阻止了将要落下的暴行，凌厉的剑风从侧方袭来，轰然炸裂的裂石之响，剑气在灵希与那人之间斩出了一道深深的沟渠。
灵希重重坠落在地，她偏头望去，却见十数名弟子佩剑而来，打头之人便是持剑长老的亲传弟子湛玄。而另一边厢，方才被逼开的人怒目圆睁，他身穿无极道门分宗的服饰，被一群明显来自不同势力的修士拱卫在中央。
“我的儿，我的儿啊——！”
就在这时，一名发髯皆白的中年修士从人群中挣出，因为太过惊慌失措，他甚狠狠地摔了一跤。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连滚带爬地扑入亭中，一把抱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看上去已经气息断绝的少年。中年修士颤抖着伸出手试了试少年的鼻息，随即露出了天塌一般的表情。
“我的儿啊！为什么，为什么——？！无极道门身为正道第一仙宗，为何要向吾儿出手！”
中年修士怒声大吼，涕泗横流。灵希呕出一口血，她双臂皆被拧断，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庭院中发生了什么。
灵希倚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迹，被拧断的手臂旁落着她的剑，剑上也有残留的血。
——“每当我觉得以后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他们就会告诉我，那都是疯子的梦而已。”

第244章
出事的少年乃此次受邀参加分神大典的无极道门友宗，南州汜水天心派少宗主闻人炎，同时也是宗主闻人山唯一的子嗣。
天心派在上清界中属中坚势力，其宗主闻人山乃金丹期修士，此派擅打穴风水之术，传天心十道之正统。
闻人山行事中正，性情平和，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他对其子闻人炎的溺爱。但修士本就子嗣艰难，好不容易有血脉传承，谁家不是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因此闻人山的事迹也不是十分出格。然而现在，闻人山唯一的子嗣躺在血泊之中，场中唯一的“凶手”必然要承受这位痛失子嗣的父亲的愤怒。
出事地点是无极道门一处偏僻的内院，平日里用来给内门弟子作午时歇脚的地方。这里是不对宾客开放的，但闻人炎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小、心性调皮，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独自一人甩脱了随从，悄悄潜进了后院。灵希不知道为何会在庭院里，但众人发现她时，庭院中只有一身血衣的她与躺在血泊中的闻人炎的尸体。
在闻人山竭嘶底里的哭喊与来宾们异样的神色中，湛玄与一众持剑弟子迅速控制住了局面，纳兰清辞则在一片混乱中给远在日月山上的拂雪师姐发了一条简讯。她看着庭中乱相，忍不住捏紧了手中的通讯令牌。她心想，正如师姐所说的，分神大典真的出事了。
持剑弟子们制止了激愤的来宾与失控的闻人掌门，同时迅速将事发地点隔离开来，禁止任何人接近破坏场中的痕迹；修行医道的弟子也立刻越众而出，上前查看闻人炎尸体上的伤势；重伤的灵希也被两名持剑弟子看管了起来。无极道门出了这等大事，必定会惊动长老，而灵希身份特殊，掌教也无法置身事外。
纳兰清辞仔细观察场中的局势，不放过现场丝毫的线索——第一个发现闻人炎遇害的弟子是不慎弄脏衣物、折返回内院中准备更衣的无极道门外门弟子云迟迟，她在半年前被选为拂雪道君的随侍弟子，拥有进入内门的权利；方才含怒对灵希出手的是无极道门分宗苍厥门的掌门玄中道人，这位道人秉性刚直，嫉恶如仇，会出手也不算意外；而这些各方势力的修士本是在前院闲谈，被云迟迟的尖叫吸引后，才朝后院聚来……
纳兰清辞平和的眼眸四下观望，整个庭院草木稀疏，罕有能藏人的地方，其余人闻声而来之时，恰好撞见一身血衣的灵希，确实可以就此定罪了。
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灵希为何会向闻人炎出手？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的院落之中？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诸多疑点仍然笼罩在迷雾之中。
然而，面对痛失爱子的父亲，要令其冷静下来判断局势，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种一眼明了的事情究竟有何可查的？！你们无极道门莫不是欺我宗弱小，势要袒护自家弟子！我儿尸骨未寒，那贼子身上的血都还没擦干净，你们难道都看不见都瞎了眼不成？！光天化日之下，她以如此残酷的手段虐杀吾儿，毫无人性，丧尽天良！天理不容——！”
闻人山痛哭流涕，抱着儿子的尸体不肯放手，他本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儒雅之士，但如今却状似疯魔，仪态全无，这难免让旁人面上恻恻。然而，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在这一刻显露出严明纪律的无极道门弟子，他们一手摁在剑柄上，保持着随时都能拔剑出鞘的姿态，神情却不为所动。无论是面对眼前的惨况还是他人的辱骂，无极道门弟子都没有流露出同情、怜悯亦或是愤懑、不甘之色。
先前众人眼中所见、形色各异的鲜活明媚都在刹那间收敛得一干二净，仿佛在一刹那间，这些弟子都戴上了无私的铁面，令人无法寻到半分的破绽与漏洞。
如此严明的纪律，几乎可以媲美令行禁止的军人。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众人心中发怵，主动权不知不觉间又落回到无极道门的手中。
暗中观察这一切的人也阴沉着脸，这种轻易不能被动摇的样子让他想到了明尘上仙与拂雪道君，那两人
分明不在此处，却又好似无处不在。
“若当真是我宗弟子所为，无极道门定会给道人一个交代，绝不徇私。”玄衣墨发的湛玄伫立在众弟子的前方，语气平静道。
闻人山掌门悲愤欲绝：“这种一眼便能明了之事，究竟还有什么可审——？！”
“这名弟子为我宗掌教的入室弟子。”湛玄指着一旁被收押的灵希道，“掌教唯二的弟子，内门首席拂雪的师妹。”
闻人山掌门呆滞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凶手竟有这般来头，但他还是忍怒哽咽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她身份高贵，便能随便杀人——”
“不。”湛玄垂了垂眼帘，“本座的意思是，她与你儿无冤无仇，何必舍弃大好的前途残害你儿子？我宗势必查明其中缘由，参与此事之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见那身穿玄衣的弟子话音刚落，周遭微垂头颅的弟子突然抬起头来，他们眸光冰冷，摁在剑柄上的手一用力，剑格便发出整齐划一的轻响。
刺骨无言的杀意在庭院中弥漫，让一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旁人都不禁心生胆寒。他们不禁开始后悔前来旁观此事，无极道门的热闹是能随便看的吗？对方也言之有理，无缘无故、无冤无仇，一位前途光明坦荡的魁首弟子怎会虐杀一个孩子？这说不过去，怕不是被人算计了。
更有聪明人心里一合计，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在拂雪道君的分神大典上算计其师妹，好生歹毒！简直是老虎身上拔毛，太岁头上动土！
“闻人掌门，令郎惨死，您莫非不想查明其中真相，就这样令其不明不白地离去？”湛玄唱完了红脸，纳兰清辞便接上话头唱了白脸，“便是已经抓到了主犯，莫非其中就没有从犯，没有小人，没有帮凶了吗？总要查明这背后的因果，给令郎一个交代，不是吗？”
听明白纳兰清辞话中深意的人都不禁感慨，能将“事有蹊跷，凶手或许另有其人”的规劝之语说得这般委婉动人、贴合心意，真不愧是大宗弟子。
闻人山老泪纵横，但看他神色怔忪，明显已经被说动了。
见闻人山沉默而不反对，湛玄这才抬手示意道：“带走。”
隐藏在人群中的幕后黑手见状顿时便急了，真让无极道门将人带走，这件事十有八九会变成秘而不宣的内部事宜，最后撑死也就判个“错手杀人”。这还如何拖那两位下水？！这名叫灵希的弟子不过是一枚棋子，他们真正的目标可不是区区一名入室弟子！
“且慢。”
就在无极道门弟子即将把控住全场时，一声隐含愠怒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众人扭头望去，便见被各大世家拱卫在中央、修为最高且以嫉恶如仇闻名的玄中道人突然上前几步，他指着灵希道：“这名弟子，骨龄还未满二十岁吧？”
他这话是对着湛玄说的，除玄中道人以外，湛玄是此处修为最高、最有话语权之人：“不错。”
“未满二十，心动期巅峰？”玄中道人讽刺道，“本座无意质疑掌教的弟子，但这个年纪此等修为，便是天纵奇才的拂雪道君都远远不及。修为进境如此，怕是有心境不稳之虞吧？”
这回，人群中是真的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了。未满二十岁的心动期巅峰，明尘上仙的徒弟究竟是什么怪胎，怎么一个比一个恐怖？！
心动期巅峰？湛玄心中微微一动，目光同样落在灵希身上，神念略一感知，发现这位并不显山露水的小师妹竟然当真已突破至心动期巅峰了。拂雪也是二十多岁突破至心动期，但拂雪是无极道门内长大的孩子，从小便在外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且拂雪是在与九婴一战的过程中突破心动期的。别看拂雪如今被上清界称为“天纵奇才”，但湛玄知道她每一次境界突破都是九死一生中拼搏出来的。
大道如此，愿走险途，自然早登巅峰。
而灵希是半途入道的，据湛玄所知，她踏上修行之路或许还不到五年，年前倒是听说过灵希师妹闭关，今年突破心动期的传闻，但这么短的时间内便突破至心动期巅峰？
湛玄心中百转千回，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玄中道人的意思很明显，对方这是想咬死灵希是走了旁门左道、修为进境过快而导致走火入魔，这才虐杀了闻人炎。贪功冒进以致走火入魔不是小事，再加上滥杀无辜，保不齐便要判一个废除仙骨、逐出仙门的罪责。
“此事自会由长老与掌教定夺。”
“阁下这是要包庇同门、避而不谈了不成？”玄中道人冷笑。
“哦？那依阁下之意，又当如何？”湛玄看了一眼这位以品性刚直、嫉恶如仇闻名上清界的大能。
“主宗行事惯来端方，何必为了一介竖子之过而饱受世人非议？！”玄中道人怒发冲冠，仿佛一心挂念着宗门，无法忍受宗门沾染半点污名，“逝者已逝，但活人还清醒着，正应当由她自己说清楚其中的是非经过，也让在场诸位知晓前因后果！”
玄中道人说着，手腕一转，掌中便出现了一枚通体漆黑、形似麒麟狮子的獬豸印。
獬豸与白泽麒麟一样同为神兽，“见人斗，则触不直者；闻人论，则咋不正者”。此兽懂人言知人性，能辨是非曲折，能识善恶忠奸。
獬豸印能辨明一个人说的究竟是谎话还是真话。
玄中道人将獬豸印捧在手中指向灵希，诘问道：“闻人炎是不是你杀的？”

第245章
究竟有没有杀人，灵希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獬豸印能辨是非，但若是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杀没杀人，獬豸印自然也无法凭空断定真相。双臂皆断的灵希闻言抬头，她面色苍白如纸，却言辞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知庭院中发生了何事，我与这名少年素昧平生，绝无害人之意。”
玄中道人手中的獬豸印没有动静，证明灵希并没有说谎。
这让无极道门的弟子们心中松了一口气，至少同门并非左了心性而故意杀人。但很快，他们的心又高高悬起。
“那你又要如何解释你身上的血衣？”玄中道人厉声道。  ：
灵希沉默，要解释衣上的血迹就必定牵扯到彼世的秘密，而这其中的因果太过繁杂，三言两语根本解释不清。即便解释清楚了也无法洗脱她在“神志不清之时杀人”的嫌疑，倒不如不说，至少能守住彼世的秘密。她在彼世所做的一切会影响现世，但灵希分明记得，自己从来都不曾拔剑。
“我身上携带着留影石。”灵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本该有一条精致的挂坠，是拂雪师姐赠予她的，“但是它不见了。”
玄中道人看了一眼獬豸印，獬豸印依旧没有反应。
“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陷害于你？”玄中道人道，“但留影石也可能是你在神志不清时弄丢的，你既然不知道庭院中发生了什么，自然也不知道留影石的去向。而我们也不知道发生此等惨事期间你是否佩戴了留影石，这作不得证据。”
灵希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方才玄中道人的攻势伤到了她的脏腑，但是她双臂皆断，根本无力擦拭。眼下局势对灵希十分不利，但除了沉默，她竟没有更好的应对方法。
“竖子，还不从实招来？！”见灵希有所隐瞒，玄中道人疾言厉色道，“本座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待本座上手搜魂，倒要看你还如何诡辩！”
玄中道人话音未落，身形已从人前消失。湛玄神色一凛，反手拔剑：“住手！”
忍受着碎骨剧痛的灵希反应有些迟钝，耳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声又急又烈的破空之声。她抬头，那五指如有龙虎之力般朝她的天灵抓来，灵希毫不怀疑这一下能直接抓碎她的
天灵盖。分神修士的强大威压毫无保留地倾轧而下，人就如同马车轮下的蝼蚁，根本没有反抗与逃离的余地。
然而，在这种窒息与濒死的痛苦中，一股尖锐的、宛如蝉鸣般的尖啸撕裂了灵希的识海，愤怒如利剑贯全身，以致她面部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痉挛了起来。
——蝼蚁尔敢！
她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嘶吼着，那双澄净无暇的金棕色眼眸此时彻底化作了稠艳的金色。在她眼中，周遭的一切突然慢了下来。
分神修士撕天裂地的一击，在此时灵希眼中却慢得如同提线的木偶戏。她能看见玄中道人虚实交替间狰狞的眉眼、鹰爪般的五指，灵希心中沉淀着被冒犯的怒火的余烬，她觉得自己仅凭一个心念便能拧断他的手臂——就像他先前对她做的那般。她做得到，她能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识海之中，灵希脚下的立足之地传来沙石滑落、崩溃瓦解的声音。她低头，脚下便是无底深渊与峥嵘炼狱。
可莫名的，灵希并不感到畏惧，或许是因为她对无间炼狱太过熟悉，自幼时便与其同行。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心中低低哑哑地笑着，说，去啊，只要迈出这一步，黑暗就会包容你的所有，你将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成为祂们的主。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你不是一直都渴望解脱吗？心底的声音吐露着蛊惑人心的话语。
我渴望的是解脱吗？灵希面无表情，脚底土石崩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你须得切记，不可仰仗技艺，肆意伤人。”
灵希凝视着深渊，就在这时，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天赋，不是诅咒，你不用愧疚，也不用害怕。”
记忆如同浮出水面的泡影，逐渐加深，逐渐清晰。
——“我送一串辟邪的珠子给你，等你以后长大了，不再害怕了，你就可以用这份天赋去帮助更多的人。”
那个人是谁？她为何会忘记，又为何会突然想起？
——“若真有那么一天。”白衣墨发、鹄峙鸾停的男子回首，眸光淡漠，“你——”
漆黑斑驳的色块如破碎的玻璃般四分五裂，沉入泥水中的灵魂再次被捞回了人间。灵希睁开眼，这一次，她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她看见拔剑意图阻止玄中道人的师兄，看见身旁同样被震慑得无法动弹却还倾身试图挡在她面前的同门，看见引她进入内门的纳兰师姐罕见惊怒的眼神……这些零零碎碎的灰白碎片堆砌在她的视野里。须臾，伴随着瓷器破碎之声，眼前诡异的情景龟裂出无数裂隙，被拉长的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灵希沉沉凝视着玄中道人，但最终还是闭上了那双金日般的眼睛。
她等待着疼痛的降临，但下一刻，一片带着冰雪气息的广袖突然覆上了她的头顶。
玄中道人的手掌还未落下，旁侧突然伸出一只手，以一种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卸去了那五指间毒辣狠绝的劲气。灵炁相撞的爆裂声狂暴而又刺耳，光影在两人相隔不到一臂的间隙内震荡、扭曲，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然而，阻在玄中道人身前的人只是猛一拂袖，那股让人毛骨悚然、足以让空间撕裂扭曲的火炎之力便被其攥入掌中。似有若无的雷火之光在他指隙间跳跃，随着那人缓缓收拢五指，赤电雷光也只能在无望的挣扎中消弭。
玄中道人的攻势被来者轻描淡写的化解，就像大人随手拿走了孩童手里危险的玩具。而另一人则挡在灵希面前，抬手护住了灵希与她身旁的持剑弟子。
他们的到来悄无声息，却又好似谷雨时节惊动大地的雷霆。灵希抬头，再次模糊的视野中只能看见两道迎光而立、巍峨如山的背影。
“掌门！”
“明尘掌教！”
“师姐！”
“首席——！”
吵吵嚷嚷的话语伴随着不同的称谓、不同的情绪，像是把油盐酱醋倒在同一锅里使劲搅和，让人咂摸不清其中的咸甜苦辣。灵希头晕目眩，她感觉有人拿斧子劈开了她的脑袋，撕裂的痛苦让人几欲发疯。她后退了一步，两步，踉跄着便要倒下，但突然间，一双稳如磐石的手将她拥进了怀里。
那人将她拥入怀里，支撑着她一身血肉不要坍塌软倒下去。她的断臂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体两侧，内门弟子的服饰也早已被血雨浸透，她止不住喉咙中不断翻涌而上的甜腻，呕出的血水染红了脖颈以及衣襟，也染红了那人的肩膀与不染纤尘的白衣。
恍惚间，她好似闻到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
鸦雀无声的庭院，令人不禁屏息的情景。
无极道门的弟子归剑还鞘，同时行礼，旁观的人群也齐齐后退一步，敛袖垂首以示敬意。
能被世人如此相待的无疑便是如今的正道魁首，无极道门掌教明尘上仙。而另一位抵达现场的，众人也不陌生，那便是这场分神大典的主角，魁首亲传，剑宗拂雪。
已经隐约察觉到局势不对的人心中暗暗叫苦，甚至心底难免生出了几分埋怨。玄中道人在上清界素有“威名”，传闻他品性刚直，眼底容不得沙子，但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修士都没想到这个“刚直”原来是这种“刚直”。就算那小弟子真的走火入魔、错手杀人又如何？这是无极道门与天心派的私事，要审要罚那也是执法堂与明尘主殿的事。你玄中道人越俎代庖不说，还在明显有隐情的情况下越过其师长，率先将人打成重伤，并且上手便是搜魂……这是“嫉恶如仇”到疯魔了不成？
与这些无辜被牵连的修士相比，一些别有用心之辈看着院中对峙的情形却是脏腑内打鼓。他们有些心焦，玄中道人好歹也是分神期大能，他们想过双方实力或许悬殊，但万万没想到悬殊到这种地步。绝对强大的实力能够碾压一切阴谋诡计，明尘上仙只是站在这里，谁还能动他的徒弟？！
该死的，明尘既然这么强大，为何还不飞升？！徒留在这人间作威作福，当真好生可恨！
宋从心单膝跪在地上，顾不得其他人是什么反应，她迅速出手封住灵希的气脉，又往她口中塞了两颗丹药，趁她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前强行让她吞咽下去。玄中道人出手极其毒辣，灵希看似只断了两条手臂，实际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创伤，她吐出的淤血中甚至有些许破碎的脏器。
宋从心十分平静，无人能从她的神情中窥探出她此时的心情。但是周遭嘈杂的声音逐渐消弭了下去，因为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
宋从心二指抵在灵希锁骨下方，苍翠的绿意从她指尖蔓延，化去玄中道人打入灵希体内的劲气，黏合起她被震碎的气脉。也幸亏施救及时，否则灵希即便日后还能修仙，恐怕也会落下难以疗愈的病根。玄中道人这是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废了明尘上仙的徒弟。
“……明尘掌教，还有拂雪道君。”玄中道人沉着脸，语气不好，“拂雪道君这是在做什么？闻人掌门的爱子尸骨未寒，你竟还有心关怀凶手！”
“玄中。”明尘上仙喊出了他的道号，几乎是在明尘上仙开口的瞬间，一股沉重的力道便将玄中道人钉死在了地上，“你越俎代庖了。”
玄中道人僵着脸站在原地，原先打好腹稿的话语竟一句都说不出口。他想继续摆出冲动鲁直、直言敢谏的模样，但喉咙却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而明尘上仙竟也不看他，径自从他身边走
过，缓步踱到闻人山的面前。
“……明、明尘掌教……”闻人山抱着儿子的尸体，面上老泪未干，却在看见明尘上仙靠近的瞬间紧张了起来。尽管对于儿子的死亡满心悲愤，但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敬畏与尊崇也不可能一夕间便烟消云散。因此闻人山只是愣怔地看着明尘上仙在他面前俯身，二指轻轻点在闻人炎的眉心上。
“死气聚眉，断气已有些许时辰了。”明尘上仙抬头看了看天色，“阴阳相冲，应当是未时三刻出事的。何人最先撞见此等情景的？”
秩序俨然的无极道门弟子分列退开，让出一条道来，一名身穿外门服饰的女弟子越众而出，拘谨恭顺地行礼道：“回尊上，是弟子。”
“我记得你是拂雪的随侍。”明尘上仙点破云迟迟的身份，“复述一遍你今日的见闻。”
“是，弟子今日卯时一刻起，为准备首席的分神大典而前往无极主殿……约莫午时三刻被膳食居的师妹拜托帮手，期间不慎弄脏衣物，为免失礼而前往偏院更衣……方才，进入庭院，看见衣上染血的灵希师姐从内院步出，闻人少宗倒在直对正门的香炉旁，侧首直观，未瞑双目……”
“也就是说，你并未直接看到灵希动手。”明尘上仙颔首道。
“是，弟子并未看见灵希师姐动手。”
“你可有察觉有异？”
“……”云迟迟面露难色，但仍旧仔细地回想，她不愧是能被长老选出来作为拂雪道君奉剑者候补之人，只听她语速飞快道，“弟子午时于膳食居忙碌之时曾听其他弟子闲谈，有位内门师兄唤人前往太初山向掌教您禀告仪式的筹备结果。那名跑腿的内门弟子名唤‘商和’，据说与灵希师姐相识，后来有管事弟子说要知会灵希师姐一声时，那名弟子站出来说他路上恰好遇见灵希师姐，已经转告师姐知晓了。”
也就是说，午时到未时期间，灵希还在太初山上。
“灵希师姐寡言少语，平日里不爱外出，时常待在文光院里，也鲜少与其他弟子往来。首席的分神大典，宗门内热热闹闹的，也从不见灵希师姐下山一观……”
也就是说，“从不下山”的灵希要在不到半个时辰的间隙内下山，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来到这个僻静的院落里，并将闻人炎虐杀。
若是蓄意谋杀，为何要选闻人炎，为何要自毁前途？若是神志不清，又如何做到掩人耳目？
“再则，灵希师姐身穿的是室内服，虽不算失礼，但通常不会用于大型仪典……”云迟迟下意识回头看了灵希一眼，犹疑半晌，“而且，还、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约莫是半年前发生的，这件事首席也知道……”
“你说。”
“当时赏花宴上，灵希师姐醉酒后被带回文光院，清醒后洗漱时手上亦有血迹，但当时，灵希师姐身上并无伤口……”
莫名出现的血迹，堪称诡异的行踪，种种疑点让这原本一目了然的凶杀案突然变得诡谲莫测。众人面面相觑，都从中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
闻人山也不是傻子，他抱紧了儿子的尸体，一时间老泪涟涟。虽然事情的真相还未明了，但他也明白自己可怜的儿这是被人作了筏子，卷进针对大宗的阴谋中了。
明尘上仙也没有妄下定论，他只是转身看向闻人山，道：“既是在我宗出事的，我宗定会承担起责任。令郎可曾燃过魂灯？”
“有、有的！”闻人山先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取魂灯来，只要魂魄未散，无极道门都会给你一个交代。”明尘上仙如此承诺，修士不入轮回，因此兵解后仍能存世。但想要重获肉身再入仙途，没有机缘与庞大的资源支撑那也只是一个奢侈的空谈。但明尘上仙的承诺，没有人会怀疑他能不能做到。
“……好。”事情峰回路转，大喜大悲之下，闻人山险些昏厥了过去，“多谢……明尘掌教。”
明尘上仙三言两语便摆平了此事，人群有些难以抑制的躁动。而这时，玄中道人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鲁直道：“掌教是打算这样便当做无事发生吗？”
“当然不。”明尘上仙平静地回首，事情当然不会就此结束，毕竟敢在拂雪分神大典上陷害灵希的贼子还没揪出来。明尘上仙并不解释之后将会有怎样的腥风血雨，他只是看着玄中道人，仿佛想听听他还要说些什么。
明尘上仙分明只是平视，但玄中道人却有种被人居高临下的蔑视之感，他大声道：“明尘掌教，我也曾是无极道门的弟子，我尊您敬您，将您视作敬重的长辈。但您现在是在做什么？包庇罪孽，粉饰太平，即便杀人之事另有缘由，但——”
玄中道人猛然指向灵希，仍在拂雪怀中的灵希睁着一双明显非人的金眸，瞳孔隐隐竖作一线。
“您竟然包庇妖魔之子，甚至还收其为徒！”玄中道人语气悲昂道，“今日杀人之事绝不会是例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斩妖除魔为我辈之道，您身为正道魁首，怎可负之？！”
玄中道人此话一出，众人哗然，正道魁首的弟子竟是妖魔之子，这简直骇人听闻！
莫说那些受邀而来的宾客们了，就连无极道门的弟子也不禁露出错愕之色，显然这弟子的身份在无极道门内也并非人尽皆知。要知道，明尘上仙当年的天剑之名就是涤荡四海、斩却无尽妖魔而来，如今他竟然背离曾经的道途，收妖魔之子为徒？！
来宾如滚水浇油，沸腾得一塌糊涂，有人如玄中道人一般倍感激愤，也有人恨不得割了耳朵不听这要命的秘闻。玄中道人趁热打铁，乘胜追击，他作痛心疾首状：“我想不通您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做这种事，今日之事即便是遭人算计，那也是因其立身不正，本就有失控的危机！可您却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带过，为何？您不是向来大公无私，以庇佑天下苍生为己任吗？为何要坐视这等祸患存在，您是对这孽障生出私心了吗？”
“她不是孽障。”与玄中道人的慷慨陈词相比，明尘上仙实在过于平静，他颔首，语气轻描淡写，“我收其为徒，确有私心。”
此话一出，本就沸腾的人群更是惊疑不定。玄中道人猛然低头，他手中的獬豸印正对着明尘上仙，且没有任何反应。
这意味着，明尘上仙并没有说谎。时隔多年，那高高在上的人神终究还是走下了神坛，并且生出了为人的私心。
计划如预料中的那般顺利，玄中道人喉结微微一动，他心如擂鼓，热血冲上天灵，身上却冷得几近战栗。明尘上仙有了私心，这世间不知有多少人将辗转反侧、寝食难安，但这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毕竟神难以杀死，但人却可以，因为人有软肋！
“这不可能！”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众人回头，便见一个身穿无极道门外门弟子服饰的弟子扶着门框，拼命挤开人群而来。
宋从心闭了闭眼。她心想，终于来了。
虽然地点不对，人也不对，但眼前这一幕简直如同书中的故事在自己面前上演。
“明尘掌门，您怎会是这等罔顾人伦、离经叛道之人！”那少女尖声大叫着，她神情恍惚，看上去仿佛信仰崩溃，“灵希这贱人不仅是妖魔之子，而且她还对您抱有不伦之情！您既然知道，便应该废她仙骨，将她逐出仙门，怎可还将这等罔顾人伦的孽物放在身边？！”
“天道在上，我婓语愿以道心为誓，我口中所言无半句诳语，字字皆真！”
婓语尖锐的宣誓在苍穹下回荡，整座庭院却仿佛被人下了静音咒般，仗马寒蝉，针落可闻。

第246章
宋从心如果不知道天书的剧情，此时恐怕会和绝大部
分无极道门弟子一样，当场露出“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表情。
《倾恋》提及的命轨之中，无极道门并没有出现别宗弟子死亡这样的恶性事件，不过那是因为书中玄中道人已经是内门持剑长老，并且还潜移默化地将原持剑长老门下的弟子全部改换成自己的班底，因此没有横生枝节的必要。玄中道人只需要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内揭穿灵希妖魔之子的身份，就足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审判她。而且书中的灵希也不像现在这样有同门相护，仍有转圜解释的余地，她原本要面对的境况必然更加艰辛。
《倾恋》故事之中，连纯钧上人亲传弟子湛玄都落得一个下落不明的结局，就足以想象玄中道人对无极道门的渗透到了何种境地。但现在情况不同，玄中道人未能在无极道门内一手遮天，以宋从心为领袖的新生代弟子又已成长为栋梁之材，整个无极道门上下都被打造成铁桶江山，毫无可乘之机。
内部无法摧毁的情况之下便只能借助外力，因此才有了闻人炎的死，才有了这大庭广众之下的审判与毒誓。
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宋从心，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她早已料到分神大典上不会安宁，虽然有些辜负同门与长老辛苦为自己操办仪典的心意，但这是抓住玄中道人狐狸尾巴的最好契机。不过她依旧错估了玄中道人对她的恐惧，他出手太过仓促，仓促得有些迫不得已。因为玄中道人知道，分神大典一过，拂雪就要剜了他的皮。
大概半年前，宋从心以一种堪称“光明正大”的手段开始调查其玄中长老的动向以及过去。虽然明面上似乎查不到什么，但这给外界传递了一丝微妙的讯息。
现在看来，玄中道人比宋从心先一步坐不住了。
宋从心仔细地观察过所有人的表情，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演技过人，所以必定有人露出破绽。有些人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有些人像路过被踹了一脚的小狗般茫然无助，还有一些则拧着眉头、面露不愉之色。这些都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路人，而有一些连伪装都做不好、面露兴奋紧张之色的，想来就是玄中道人拉拢的拥趸了。
宋从心环顾四周，灵希的呼吸已经逐渐恢复平稳，她随手将灵希打横抱起，交给一旁的持剑弟子。
在那名叫“婓语”的外门弟子发下道心毒誓之后，整个庭院都沉浸在被下了咒的沉默中。宋从心起身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却打破了僵滞，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宋从心身上沾了灵希的血，十指满是血污，一名弟子见状连忙从怀中取出巾帕递给她，宋从心便一边擦着指缝间的血迹一边转身面向众人。她平静的神情与冷淡的眼神让满心错愕的内门弟子迅速平静了下来，虽然师姐一句话都没说，但众弟子都已经找到了主心骨；而那些心内有鬼之辈见状，却是瞬间心惊肉跳了起来，他们不明白拂雪道君为何还如此冷静，冷静得仿佛胸有成竹一般。
宋从心的目光落在了控告灵希的女弟子身上，在外门偶遇灵希之后，宋从心调查了灵希所有的情报，包括她那惨淡空白、寥寥无几的关系网。
婓语，无极道门外门弟子，由苍厥门举荐至上宗，曾是灵希在杏园馆中同院的舍友。在外门期间，灵希孤僻寡言，其他弟子都觉得她性情怪异，鲜少有人愿意与她同住。婓语是为数不多愿意与她同住的弟子，但婓语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因为对灵希抱有善意，而是她觉得灵希很安静，不会打扰到自己的修行。
婓语在外门中也是边缘人，她算是无极道门外门弟子中最常见的一种——被分宗举荐上来，却从天之骄子泯然众人矣，心理落差过大，心态难免便有些失衡。外门长老会通常会重点关注这一类弟子的心理状况，但有些人能走出来，有些不能，婓语便属于走不出来的那类。据外门长老亲手撰写的文宗来看，婓语这一届弟子在外门斗得极狠，疑似有人在暗中挑事。只是外门弟子中出了一个半夏，为了当上拂雪的奉剑者几乎将外门血洗了一遍，婓语玩不过，被打压得无力冒头。
但如今看来，婓语心态失衡，里面恐怕还有玄中道人的手笔。她毕竟是苍厥门举荐上来的弟子，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自己起步的师门。
宋从心不知道自己擦拭手上血迹的画面给旁人造成了怎样的心灵震慑，反正婓语是当场崩溃了。她神色仓皇，语气凄厉道：“我没有撒谎，拂雪道君！我跟灵希在外门同窗三年，同吃同住。灵希、灵希三年前便放话宣称自己要拜掌教为师，但她修为是外门弟子中垫底的，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在大放厥词……但是，后、后来……”
“后来我有一次夜间失眠，起来想在庭间走走时，发现灵希竟独自佩剑、在夜间时分离开弟子舍……”
婓语说到这，嗓音哽了哽，似乎想到什么令自己如鲠在喉的过往：“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夜间外出练剑，想在下一届外门大比中拔得头筹。我、我心有不甘，便也加倍刻苦，但、但后来我发现，灵希总是夜间离去、天将亮时才匆匆折返，并且……并且时常衣衫不整，所着衣物常有损坏！”
嘶。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道君您可以调取那三年来外门弟子的物资采买卷宗，我说的句句属实，无半句虚言。”婓语朝灵希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紧锁，露出厌恶的神色，“一开始我还不以为意，因为灵希也不是每天夜里都出去。但后来陆陆续续又撞见几次，我性子直，藏不住话，次日便直接将人拦在庭院里问她。但灵希却避而不谈，半句解释都无，若她仅仅只是外出练剑，又何必缄口不语？！甚至有几次，弟子看见她浣洗衣物，衣上还沾染着大片血迹！”
“她若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难道是外出杀人了不成？我心中实在忐忑，加上大比将至，唯恐她牵连旁人。因此在大比之前，我趁着夜色跟在灵希身后，想看看她做了什么……”婓语说到这里，惊惧愤恨的眼泪夺眶而出，“但我竟看到她御剑飞往了掌教所在的太初山，在夜间时分！”
三清啊！不慎听见此等隐秘之事的旁观者恨不得当场坐化，他们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些事。
宋从心偏头看向明尘上仙，明尘上仙却微微颔首，道：“确有此事，当时为师已有收徒之意，但她剑法实在拙劣，故而在大比前指点一二。”
“为何在夜间？”
“她白日要上日课，不过并未彻夜不归，只有一个时辰。通常是晚膳后、宵禁前，若拙和物生都在。”
那没事了。宋从心面无表情地扭回头，吓死她了，她还以为男女主角这就看对眼了。宵禁前外出都是被允许的，她自己就没少在晚上去找师尊喝茶，在这点上，行事端方的明尘上仙自有分寸。但这件事好巧不巧，跟灵希先前三年夜间外出恰好对上了。
婓语宁可发下道心毒誓也要站出来指责灵希的原因恐怕也是这个。婓语本就因为泯然于众而心态失衡，而跟她同吃同住、从不显山露水的灵希却突然在这次外门大比上平步青云、拜入掌教门下，她却未能进阶、止步于外门。这时候若有人从中挑拨，婓语认定灵希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才拜入内门的也不是无法理解。但自家人知自家事，灵希那三年夜间外出究竟做了什么，宋从心不知道，但肯定跟自家师尊没关系就是了。
因为那三年里……师尊的寝居时常灯火通明，正道魁首大半夜不睡就在那伏案画小人图呢。
宋从心不止一次从苦刹或清汉那边修学回来，看见师尊还不休憩时当场露出“孙女发现家中千岁老人躲在被窝里熬夜打电动”的表情。虽然苦于“闭关”不能去见师尊，但宋从心没少写信告诫师尊爱好要适度与克制，反正不要让她看见他大半夜还亮着灯。明尘上仙的回复是厚厚一沓小人图以及一个“好”字，后来灯是没亮了  ，但小人图的数量不减反增——看来千岁老人是无师自通了现代人“熬夜要关大灯避免父母偷看门缝”的技能，但这并不妨碍五感敏锐的半步真仙摸黑作画。
因为这个原因，宋从心那三年里总是格外关注明尘上仙的动向，若有人频繁在夜间出入太初山，以她的神识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但仅仅只是婓语所说的那些，便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玄中道人很聪明的一点，就是没选择直接攻歼明尘上仙。正道魁首的名望与口碑不是如此轻易便能撼动的，所以他选择了身为弱者的灵希作为突破口。这是在逼明尘上仙做出选择，究竟是明哲保身维护正道魁首的颜面，还是保护自己的弟子承担下非议与风险？
动摇不了立于云端的人神，但要给一个在上清界毫无名气的小辈泼脏水难道还不简单？正道魁首清白无暇，但其弟子却未必。而在明白弟子怀有异心的情况下仍将其留在身边，这难道不是生了旁地心思？再说了，明尘上仙接连收了两名女弟子，小弟子对师父怀有不正之心，大弟子难道还能独善其身？
就算明尘上仙不在乎自己与宗门的名声，但拂雪道君呢？你明尘即便是石作的神像，对拂雪也总该有几分舔犊之情吧？
舍弃小弟子一个，却能保全自己、宗门与拂雪的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只不过对明尘上仙而言，这种抉择无异于是道心的磨损吧？
幕后之人是这么想的，可惜那人熟知人心，却不熟悉明尘。
《倾恋》书中，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走下神坛、甚至远不如如今的明尘上仙这般有人情味的人神根本就不屑于解释。他只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开口，其他的流言蜚语都不过是他踏过无尽长路时稍稍扬起的浮尘。他是这样的，他希望他的弟子也是这样的，没有做过的事，何必与外人白费口舌？
所以明尘上仙根本没有解释，比起外人泼来的脏水，他更在意灵希是否失控，是否犯戒，是否滥杀无辜。这是他身为师长的责任，他拯救她、引导她，同时也提防她、桎梏她。书中的明尘如同一柄高悬天际、无情无欲的天剑，一旦灵希行差踏错，他便会自苍穹斩下。
而在一本以情爱为主的话本小说里，世人千夫所指又哪有男主的漠不关心更让人心如刀割？更何况，灵希还问心有愧。
好虐，太虐了。站在灵希的角度来观看整个事件，简直是万念俱灰。而现在，宋从心竟也成了那衡量“仁义道德”的天秤上的砝码。
婓语大概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时，执法长老与佐世长老几人已经到了。面容严肃的执法长老一声令下，所有人便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大礼堂内，这里原是用来举办拂雪道君的祭天仪式的场所，现在却变成了临时的执法堂。目睹此事的来宾太多了，想要彻底封锁消息已是不可能了。执法长老思虑再三，最终如玄中道人所愿，这场本该是无极道门与天心派的私人纠葛变成了公开审案，一切呈堂供词都会被案宗与留影石记载，并且永久封存在执法堂中。
唯一让宋从心感到安慰的，是伤重的灵希至少接受了鹤吟的治疗，而不是像犯人一样被押解在地上。
大概是有几名长老同时坐镇，婓语觉得拂雪道君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便杀了她，她话语平静了许多。婓语披露了更多细节，甚至还取出了留影石，她宣称她曾听过灵希于夜间梦呓，又曾见她在屋中与谁交谈，言辞间态度亲昵，口称“师父”……婓语说这些时，獬豸印都没有反应，证明至少在她的认知里，这并不是谎话。
但獬豸印也可能会误导众人的视听，因为此印只能鉴别论述者是否撒谎，却无法验证话语背后埋藏的真相。
幕后之人较为高明的一点，便是所有的证词都是“真话”。
“我想询问掌教，您德高望重、虚怀若谷，我当然相信这位弟子所言与您无关，但您将一个心术不正又有妖魔血脉在身的异族收为弟子，究竟意欲何为？”玄中道人厌恶地看了一眼灵希，但上清界都知道这位道人嫉恶如仇、视所有异族为敌人，因此他这般态度也不算奇怪，“诸位今日也看到了，这妖魔之子心性残暴，根本没有教化的可能。她随时都可能失控发狂、暴起伤人！今时今日还是我等凑巧发现的，但以往谁知道这孽障还残害过多少无辜？！孽物不除，世道难安！”
玄中道人的话语虽然偏激但也在理，不少人面露赞同之色。佐世长老却突然出声道：“灵希妖魔血脉的来历，拂雪在半年前便已经上报过宗门了，她是从外道手中逃出来的，是拂雪经手的幽州之乱的受害者。”
幽州之乱乃拂雪道君成就“剑宗”封号的成名一战，前来参加分神大典的宾客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内门八大长老以及掌教都知道此事，拂雪此次前往天景雅集，也是为了将此事过一个明路。天景雅集之后，各宗应该很快就会接到通报了。”
宋从心其实并不确定灵希便是幽州夏国地宫内的造神产物，但她先前已经和佐世长老商量过，要借此给灵希一个正当的“来历”。想要保护一滴水，最好的方法是将其藏入大海；想要保护一棵树，最好的方法是植一片树林。
无论是潜移默化改善灵希与同门之间的关系，还是在天景雅集之上为其正名，宋从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灵希的立场不再狭隘孤立。
玄中道人闻言，眼底却是闪过一丝黯色，他道：“也就是说，拂雪道君也是认可那孽子的存在的？”
“玄中掌门说话不妨放尊重点，阁下又是以何立场在此审问我的师门？”宋从心语气平静道。
“是何立场？自然是正道的立场，天下人的立场！”玄中道人破口大骂，几乎能看见他飞溅而出的唾沫星子，他疾言厉色道，“拂雪道君若是多读两本圣贤书，多明白一些道德礼仪，如今也不会在这里大放厥词！天地君亲师，师徒如父子，那孽物生有妖魔血脉，人伦尽丧，六宸颠倒！她生出如此妄念，是不伦不孝，苍天当诛！而明尘掌教身为天下魁首，当以身作则，以行明志！他毫不作为，这便是大错！”
“你又当如何？”
“明尘掌教身为正道魁首，应当亲手将此孽物处决，便是不杀，也应废其丹田、剖其仙骨，将其逐出宗门，方可鉴其心志！”
“阁下能代表天，还是能代表地？又或是阁下一人便能代表天下人之正见？‘仁义道德’，何时成了尔等用以党同伐异的凶器？”宋从心挡在明尘上仙面前，前世今生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与人生在她的识海中相互交织，她以渺渺蝼蚁之身旁观了历史长河一瞬的奔涌，“今有杀妻烹子与兵分食之道义，后世亦有士人与走卒齐身之美德；今有天地君亲师之礼法，后世有民意既天意之正论。一粟米而养百种人，何人可代表众生？”
若说将灵希就地正法在玄中道人看来是“合理”，那在另一些人看来，她在几乎要将人性摧毁的绝望中视一人为锚，又何尝不是“合情”？
“不着相，不相误，不伤草木，不履邪径，不欺暗室，不害众生。直面本心，何罪之有？”
宋从心缓缓抬眸，她心有青云志，目仍注苍生。
“时代改礼法，家国修天下。倘若心为尘缚，何以眺九霄之巅？”
“咔嗒”，错觉一般的，宋从心仿佛听见了自己心中枷锁落地的声音。
足以容纳近千人的大礼堂中安静如死，众人尽皆屏息，不敢打破这近乎凝固的寂静。谁也不曾料到，曾经踏破九州山河、学尽天下藏书只为打破世家敝帚自珍局面的“天下师”明尘，他的亲传弟子论起狂妄，竟也不比他逊色几许。
时代能改写礼法，家国能修正天下。众生如水，形意万千，又有谁能说这世道、这人心、这理念永恒不变？
何其狂妄……又，何其谦卑。
“荒唐！”
一声怒喝打断了众人游离的思绪，只见玄中道人脖颈青筋
暴起，脸色铁青，双目赤红，一派怒发冲冠之相：“简直一派胡言！明尘掌教，您就站在一旁坐视您的大弟子胡言乱语？！好好好，拂雪道君，本座此次上山，除了分神大典以外也有一事要问，你既然自寻死路，便休怪本座不讲情面了！”
玄中道人转向大众，猛一拂袖：“半年前，本座追踪一伙惊天血案的缔造者，寻其线索横跨两大州域，于中州将其截获。当时本座与十数名魔修交战，本已斩杀三人占尽上风，却有一神秘人突然出现，剑术刁钻，与本座纠缠数百回合。当时友宗援手即将赶到，那神秘人见势不妙，急于脱身，故而仓皇之下用出了一道剑法。本座被那一剑惊了心魂，导致那些魔修尽数逃走。本座也因此而身受重伤，不得不闭关潜修！”
“拂雪道君，本座倒要问问你，那庇佑魔修的神秘人士，为何会使你的剑术？！而你如今在此袒护妖魔之子，正是因为你早与妖魔有所勾结！”
掷地有声的话语，冠冕堂皇的指责。这一环又一环的阴谋诡策，最终形成了闭环。
玄中道人撕毁了道貌岸然的假面，终是图穷匕见，显露杀机了。

第247章
玄中道人便是一手主导了乌巴拉寨的悲剧、在长乐神殿中险被宋从心斩杀的黑衣人。
这条情报，是明月楼主作为人情赠送给宋从心的。当时在长乐神殿之中，明月楼主为了掩护宋从心完成雪山神女的传承仪式，以凡人的身份与黑衣人周旋良久。玄中道人虽然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但他轻敌大意，更没将兰因这一介“凡人”放在眼里，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明月楼主扒了个干净。
明月楼主的修为在玄中道人之上，即便当时玄中道人以黑雾掩面，也依旧被明月楼主看穿。
虽然明月楼主是个戏痴，入戏便是入情，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好气性、好相与的人。他自己扮猪吃老虎是一回事，但玄中道人踩他是另一回事，不从玄中道人这里找回场子，他就不是锱铢必较的槛花楼主了。只不过玄中道人身份特殊，想抓住把柄并不容易，倒不如引蛇出洞，还能顺便卖宋从心与无极道门一个面子。
然而，即便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宋从心也没有料到玄中道人会被她一番话击溃了理智。虽然“玄中道人”本就是一个冲动鲁直的性子，但伪装出来的愤怒与真正被激得失去理智还是有一定差异的。玄中道人眼下明显就是怒火攻心气昏了头，才会选择在这时候将底牌亮了出来。
宋从心知道玄中道人为何如此仓皇，因为他发现那道剑伤上纠缠的剑气迟迟不散，这令他无时不刻都在忍受着切肤之痛。同时更让玄中道人感到惶恐的是，只要拂雪道君引动剑气，他的身份就会立刻败露。届时，他所有的伪装都是徒劳，就连这么多年来不断加持在身上的道德金身都保不住他。
因此，走投无路的玄中道人决心铤而走险，自导自演了一出“玄中道人被魔修重伤”的事件。他敢这么做还是有些许底气的，因为玄中道人身上的这道剑伤并不是被宋从心直接砍出来的，而是他对兰因轻敌大意、冒然出手而被其手中剑符所伤。当时与玄中道人对峙的人是蝼蚁般的“凡人”而不是拂雪，他认定宋从心手中没有类似留影石的证据。
玄中在事实的基础上，编造了一出攻歼拂雪的谎言。
玄中道人自雪山一战之后，他在雪山蛰灾事件传回中原前便安排布置了后手，因此“玄中道人被魔修重伤”的事迹传播开来的时间在蛰灾之前。而宋从心在雪山中用的是“图南”的身份，即便拂雪道君能证实“图南”本就是她行走在外的身份，但既然能伪装身份，那自然便有造假的可能。而在明尘上仙收妖魔之子为徒、妖魔之子还失控伤人的前提之下，就算拂雪道君声名如雪，也终究抵不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玄中道人也不指望这一招能够一击中的，彻底摧毁拂雪道君的名声。他的目的只是混淆视听，掩盖自己身上剑伤的来历，同时搅乱这一池清水，好浑水摸鱼。
“玄中掌门能为自己的话语负责吗？”宋从心看了一旁的执法弟子一眼，对方朝她点点头，手捧的留影石忠实地记录下了殿中的一切。
“拂雪道君莫非还妄图诡辩？”玄中道人冠冕堂皇地指摘道，“本座倒想问问，上宗究竟在图谋什么？明尘掌教收妖魔之子为徒，包庇其杀人之罪！拂雪道君十年前扶持外道异族成为重溟城城主，如今更是对妖魔多有袒护，甚至还意图为其正名！道君难道不明白这么做会混淆人与妖魔的边界，让穷凶恶极之辈有可乘之机吗？！还是说，拂雪道君根本就是私底下与妖魔互相勾结？不知你这短短十年间便问鼎天下的除魔功绩，又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放肆——！”宋从心还没有什么反应，无极道门的弟子已经勃然大怒，一时间，整齐划一的拔剑声响彻整座无极大殿，“首席之功，岂容你在此污蔑？！”
各方势力的来宾心中一惊，人群却好似被这拔剑之声惊动，突然沸腾起诸多不和谐的声音。
“你们无极道门才是欺人太甚！第一仙宗便不容许他人提出异议了不成？”
“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明尘掌教都敢收妖魔为徒，谁知道这背后藏有多少龌蹉猫腻？”
“拂雪道君崛起之路确实古怪，十年便成就分神，其师妹更是不足双十便突破至炼气化神之境，这般修为进境怕不是用了邪魔外道之法！”
“无极道门确实应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明尘掌教如此作为，也配被称为正道魁首吗？！”
恶意汇聚而成的海浪汹涌而来，面对那些不堪入耳的恶言恶语，无极道门弟子险些咬碎了后槽牙。甚至有不少弟子心生怨愤与悲哀，怀疑起无极道门一直以来庇佑九州的行为究竟值不值得。
没有人比无极道门的弟子们更明白拂雪师姐为天下付出了多少。这十年来，首席多少次奔赴险境，多少次险死还生？拂雪师姐只是太过强大，所以才总是能活着回来。那些世人的赞誉与声势名望她有何担当不起？
她是许多弟子心中的道标与榜样，是他们前行的方向与引路的明灯。
但现在，拂雪师姐被千夫所指，与其同遭此辱的还有无数站在她身后的无极道门弟子。那些受首席照拂方能在此口出狂言的蝇营狗苟之辈，究竟哪里来的脸面——！
“安静。”
群情激奋之下，众人只见站在殿中的拂雪道君忽而抬手向下一压，一股冰冷慑人的气势瞬间笼罩全场。有些还想继续煽风点火的人张了张嘴，喉舌口腔却像被灌了一口冬日的寒风，好半晌都说不出话。被迫安静下来的无极大殿中，些许的冰凌自拂雪道君的脚下开始朝外弥漫，众人这才惊觉，那冷意并非寒风，而是剑气凝成的气场。
“……”玄中道人阴沉着脸，道，“怎么？拂雪道君这是诡辩不过，准备动手了吗？”
“玄中掌门何必如此心急？”宋从心从明尘上仙身旁离开，自台阶上拾级而下，“半年前，我为履行亏欠明月楼主的承诺，自幽州向北，横穿莲台沙漠，前往北地探寻一件圣物的下落。在明月楼主的指引下，我前往了雪山神女的起源地乌巴拉寨，进入长乐神殿，并在其中与引起蛰灾的祸首短兵交接，有过一次短暂的缠斗。”
宋从心话音沉稳，语调平静，让人鼓噪沸腾的心绪不自觉地安定了来。她缓步踱至玄中道人身前，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
“玄中掌门是说，自己曾与庇佑那些魔修的神秘人士交手，并与其缠斗数百回合，最终对方仓皇而逃时无意间使出了我的剑术，致使你被此剑所伤，剑气残存于体，至今未能痊愈。是吗？”
“没错。”玄中道人观其神色，心中隐隐察觉哪里不对，但此时箭在弦上不
得不发，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一线天光隐没于芒，剑出，斩幽冥，倾日月，山河绝断……这世间除了明尘掌教与拂雪道君，谁还能使出这样的剑法？”
“确实。”宋从心赞同地颔首，道，“当时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人，我进入墓室，他为我护法。为了护他安然，我赠与了他三枚剑符。那隐在幕后的祸首轻敌大意，冒然出手，便被剑符所伤。之后我破关而出，进阶分神，并于那祸首缠斗。交手之时，为了设伏于你，我曾特意斩出过这一剑，所以你会如此作为也合乎常理。”
“……拂雪道君此话何意？”玄中道人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他注视着眼前的女子，隐在广袖中的手掌却已经汗湿。他眉头抽搐，心惊肉跳，大殿内那股森凉的寒意顺着他的脚后跟爬上他的脊梁。他突然惊觉，在拂雪道君横空出世的这十年里，他其实不止一次轻看了这后起之秀，然后不止一次地被她打破了计划。
他狂妄、自大、心脏几乎被恶意填满，他在暗地里盘算着那些见不得人的伎俩，只看到自己而看不见其他。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站在天光下的正道修士只会被动反抗，根本不懂算计以及反击。他沾沾自喜，洋洋自得，认为只要不暴露自己，便能一直安然无恙。
“玄中掌门自己也说，这世间只有我与师尊能使出这样的剑法。”宋从心很平静，平静地宣告了眼前之人的死刑。
“那你在编造与人缠斗的谎言前，怎会理所当然地觉得，那枚剑符一定出自我手呢？”
玄中道人表情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反应。宋从心话音刚落，伫立在上首的明尘上仙便突然抬起手来，只见他广袖一拂，五指一收。下一瞬，残存在玄中道人筋脉丹田内的剑气爆体而出，飞溅而出的鲜血与璀璨耀眼的剑光交织成一片无处逃离的网，丹田肺腑内传来的剧痛让他止不住的惨叫。
玄中道人呕出一蓬又一蓬的血雾，他接连后退数步，猛然捂住自己心口。他竭力想要站稳，却如同一袋沉重的泥浆般软倒在地。双膝触地时的一声闷响令人牙酸，他跪伏在女子身前，在那剜肤切骨的剧痛中，他被血色晕染的视野里倒映着银发女子无喜无悲、平静漠然的脸。
“这天下间只有两人能使出这等剑法，那与你缠斗数百回合、最终仓皇而逃的神秘人士莫非是我师尊吗？”
“笑话。”
她的剑横在了他的脖颈上，宣示着此局胜负已分，尘埃落定。
“玄中掌门，此局，是你输了。”

第248章
宋从心看着烂泥一样跪倒在地上的玄中道人，眼神十分冷漠。
宋从心并不是擅长玩弄心术之人，和谢秀衣、明月楼主这样的人精相比，她充其量也只是行事谨慎，习惯给自己留有后手。这些防范于未然的举措有的用得上，有的用不上，但终归是一个不太聪明的孩子在人心险恶的世道里跌打滚爬积攒下来的智慧。
为了应对这场命运的倾轧，宋从心在背地里做了许多，但她万万没想到，玄中道人竟然蠢到这种地步。
雪山那一剑斩灭了玄中道人的心气，让他从极端自负到极度惶恐，一心只想着掩盖自己的罪过与疏漏。他太过害怕，太想遮掩，所以才会破绽百出，轻易被她抓到错处。玄中道人若不是为了掩盖剑伤而胡编乱造、歪曲事实，恐怕这一局还没能那么快便分出胜负。
一旦拍板玄中道人外道祸首的身份，他的所有说辞都会失去可信度。局势扭转，不过只在瞬息之间。
一直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敌人竟然自爆其短，让宋从心准备的诸多后手都没能派上用场。心弦始终紧绷的宋从心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几分不真实的虚幻之感。
这么简单便保护了师尊和师妹？如此轻易便迈过了原书中险恶无比的鬼门关？宋从心有些恍惚，这十数年来在她身后紧追不舍、随时要将人世吞没掩埋的洪水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大概是因为这十数年间她学会了游泳，搜集了物资，建造了大船。十年，对于宋从心来说却恍如隔世了。
宋从心摇摇头，决定还是不要放松警惕。趁他病要他命，这些魑魅魍魉一日不死，她就一日不能安心。
“玄中，原无极道门弟子，陌州分宗苍厥门掌门。”宋从心从袖袋内取出一张绘制着明月楼标志的卷轴一点点地展开，缓缓念出玄中道人的生平，“突破金丹期后便离开主宗，前往陌州驻守。百年前，你曾在暗中搜集静心安神、抑制走火入魔的法器与丹药。但后来，你平步青云，接连晋升，如同没有瓶颈一般突破至分神。同时，你活跃于神州各地，祓除诸多魔患。在上清界，你有‘品性刚直、嫉恶如仇’之名，受人敬仰，拥护者众。”
“然而，由你带队祓除魔患，门中弟子总是死伤惨重，全军覆没亦不在少数。你持政期间，身为分宗掌门却常年不在宗门之内，门派事务皆交由弟子负责，致使苍厥门风气败坏，数年间发生过二十三起同门操戈事件，闹出人命最终却不了了之。十年前东海归墟事变，主宗早已下达召令，苍厥门却无人响应……”
“而十年前幽州外门大比事件，你与各大世家暗通款曲，意图借力各大世家的助力登上持剑长老之位。你不必急着反驳，你答应世家的条件没能达成，他们自然会反水于你。你防备他们，他们也防备你过河拆桥，手中私存了不少证据。”宋从心漠然地看着激动之下又不停咳血的玄中道人，她比了个手势，纳兰清辞便越众而出，将早已准备好的罪证递交到执法长老案前，“负责那届外门大比的长老，恰好便是纯钧长老。”
“由此，我有理由怀疑你与当时肆虐幽州的外道有所勾结，并参与策划了当年外门大比的九婴灾变。”
上首席间旁听的纯钧长老冷不丁听见自己的道号，整个人都懵了一瞬。他常年沉迷炼器与集剑，在宗门一众长老内算是最不擅心计的一个，哪怕是宗门内年纪最小的古今道人恐怕都比他敏锐机灵得多。这般看来，玄中道人会选择对这位长老下手倒也并非无法理解。
纯钧上人正想喃喃几句“内门长老职位可以轮替倒也不必如此”之类的话语，但在宋从心出示了自己当年创立平山海组织，为外出历练弟子收集情报与各种支援补给过程中调查出来的外道意图对持剑弟子下手的证据时，这个性格宽厚的长老顿时暴怒了。
痛失持剑长老之位后，玄中并不死心，之后几次三番对持剑一脉的弟子下手，这也是宋从心建立“平山海”的初衷。她始终对《倾恋》书中没有出现湛玄师兄一事耿耿于怀，因此在九州列宿筹划推进之后，所有无极道门外出历练的弟子都率先配备了最新的通讯令牌。宋从心那段时日里焦虑谨慎到几乎会被人怀疑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的程度，但也幸得如此，她才能在许多悲剧发生前及时阻止。
直到此时，无极道门众弟子才意识到，拂雪师姐为宗门所做的，或许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多。
玄中道人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九州列宿筹划建立起的联络网会对局势造成多大的改变，因此善后收尾不当留下了不少零零碎碎的罪证。放在玄中道人自爆之前或许不足以将他板上钉钉地锤死在罪柱之上，但无数罪证叠加起来，却足够剥离玄中道人的道德金身，将他送进执法堂了。
“为掩盖乌巴拉寨的累累血债，你自导自演了‘逢魔’一事。而这些年间，你从未放弃在无极道门内部安插眼线与钉子。”宋从心瞥了满脸难以置信、彻底瘫倒在地的婓语一眼，到底还是给了她一条生路，“你操控出身苍厥门的弟子，让他们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为虎作伥，败坏主宗风气，党同伐异，其心可诛。”
“而今日之事——”宋从心偏头看向大殿的角落，一道披着黑色斗篷的影子从无光之处缓缓步出，“闻人掌门。”
“在、我在。”已经从一连串的变故中晕头转向的闻人山猛然抬头，他身旁的冰玉床上摆放着闻人炎的尸体，被人蒙上了一层白布，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了。
“我很抱歉，没来及救下贵派少宗。”拂雪道君冷淡的垂眸，那黑色的影子却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将一面盛装在锦盒中的纳魂旗递到了道君手上，“我宗只来得及找到少宗的魂魄，少宗三火未灭，还有还阳的可能。事后我宗定会倾力相助，令二位破镜重圆。”
闻人山掌门经历了这一番大喜大悲，本以为幼子将与自己天人永隔，便是兵解转生也再无血缘相系。但终归是得了明尘掌教的承诺，不敢奢求太多。如今听闻拂雪道君这般说，他顿时大喜过望，俯身便拜：“多谢拂雪道君，实在、实在是感激不尽！”
宋从心摇了摇头，并不受这一礼，对于闻人父子来说，今日之事可以算是无妄之灾了：“灵希血脉有异，其人却有向善之心，故而师尊收其为徒，欲渡她平心彻悟。除此之外，我亦于她神魂之上留有限制，无极道门会对她进行管辖以及看护。今日之事，我宗必将彻查到底，直至水落石出。”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还看不出来拂雪道君是借分神大典玩了一出请君入瓮那便是蠢了。玄中道人的拥趸与方才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人顿生忐忑，他们看着殿中那一袭白衣，只觉得心惊肉跳。但此时再想离开，也已经迟了。
“此次分神大典，本以为诸位是怀善而来，却不想原是与外道合谋，迫我师尊退位。”
拂雪道君缓缓抬眸，她眼眸孤光照雪，冷彻而又寒冽。她吐息间似有白雾，大殿内的霜寒几乎要冻结所有人的肺腑。
“诸位真当拂雪
软弱好欺吗？”
拂雪道君对外的形象向来都是宽和有礼、淡然随和的。与行事强硬唯我独尊的明尘上仙相比，拂雪道君从未对人说过一句重话，她向来实事求是，而不对人对事施加过多自我立场的评价。和明尘上仙这位悬于众生之上的天剑不同，拂雪道君也似人神，但她却是有血有肉、公正无私的神。
拂雪道君何曾说过这般满含戾气的话语？
在如山铁证之下，玄中道人以利益相系的群体在大难临头之际倒戈解离，顷刻间便分崩离析。眼见着拂雪道君一声令下，无极道门的弟子已经封锁了整座大殿，如刚出笼的猛虎般开始狩猎，一些心性薄弱之人已经禁不住冷汗津津，大声求饶了。
“拂雪道君！我等只是被玄中小人蒙蔽了而已，绝无与上宗对抗之心！”
“是极是极，明尘掌教如中天日月，我等怎会有如此不敬之心？！”
“不关我事啊！我只是看个热闹而已，怎会料到竟牵扯进这些破事中呢……”
听着旁地之人的狡辩，场中问心无愧之人反而冷静了下来。无极道门身为正道第一仙宗，行事虽然强硬，但却不会殃及无辜。这事背后水深，彻查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拂雪道君的分神大典之上，其师尊师妹却相继被人栽赃暗算，拂雪道君就算是再好的气性也不可能忍下这口气了。方才这些人“心直口快”，但谁知道他们在背后盘算着什么？而且流言本就是一柄双刃剑，无极道门先前被泼了“勾结妖魔”脏水，如今局势反转，他们这些旁观者自然也会沾上“勾结外道”的污名。
如此，倒还不如彻查一番，也好将污名摘去。
拂雪道君剑尖斜指地面，森寒的剑气以她为中心倾泻而出，她话语依旧平和，道：“诸位不必惊慌，若是查明与此事无关之人，无极道门自会护其安然无恙。”
有人仓皇欲逃，但转身之时，残留在他们脸上的便只剩惊惧以及绝望。
大殿之外，天光灿灿，如旭日初升，令人双目刺痛，不禁掩面。但是当他们凝神一望，才发现那遮天蔽日、笼罩苍峰的并不是天光。
冲天而起的剑意中，不仅是无极大殿，整座九宸山的主峰都被笼罩在庞大骇人的剑阵里。凛凛剑光在整座主峰上空盘旋环绕，任何妄图逃离的人都不会怀疑那剑光是否会在他们踏出山峰的瞬间便兜头斩下。那沉静如重水、千里之外依旧让人隐感切肤之痛的剑意，毫无疑问是属于拂雪道君的“雪里寒”。
“众弟子听令，封锁山门，搜查疑犯。”
拂雪道君平静却也清冷的声音在无极道门上空回荡。
“莫越雷池一步，违者，斩。”

第249章
玄中道人并不是独自前来的，为了助涨声势，他还带了一批苍厥门的弟子。
在察觉到苍厥门门风不正之时，应如是曾经下过狠手整改治理过苍厥门的风气，但苍厥门和清宇玄门一样同为无极道门分宗，与云州相隔甚远，应如是过分插手难免有僭越干政之嫌。更何况玄中道人掌权已有百年之久，整个宗门沉疴日重，腐毒已深，若不能从病根上直接入手，其余措施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因此，谁都没料到，在拂雪道君下令封山之时，苍厥门中一位领头的弟子忽而站了出来。他满面悲愤，作慷慨陈词之态。
“拂雪道君，上宗即便贵为正道第一仙宗，但仰仗威势便私扣诸位来宾终是有失大宗风范！此举无异于与天下人为敌！还请您收回成命！”那弟子生得仪表堂堂，说话也正气凛然，“诸位来宾都是为了恭贺拂雪道君成就分神尊位而来的，道君行事如此强硬，定会败坏上宗名声！”
能被玄中道人选中、带上九宸山的弟子都是容易被人煽动当枪使的刺头。这些苍厥门的弟子远在陌州，天高皇帝远，又常年被玄中道人灌输仇视无极道门与恶性竞争的思想。他们对明尘上仙与拂雪道君在上清界中的地位与名望并无实质性的概念，心里藏的都是自苍厥门内学得的阴谋内斗。即便拂雪道君出示了如山铁证，他们依旧盲目地认定上宗是为了掩盖自身罪过，这才构陷打压他们掌门。
“道君即便年少有为，但终究是年岁未过半百的后进之身。”发话的弟子已过百岁，他想着此次大典也有其余分神修士到场，拂雪道君即便修为有成，但年纪还未满不惑，怎么说都是那些大能的晚辈，“如此激进冒犯之举，可能会惹怒各方大能。再则，诸位长老与掌教还坐镇于此，道君您如此作为未免也——”
那弟子拉长了音调，话语却戛然而止，他地望了上座的明尘掌教与诸位长老，言辞间似有未尽之语。这一番意味深长暗示拂雪师姐越俎代庖的言论险些没把在场的无极道门弟子气笑，这些蠢货以为自己站在哪儿，拂雪师姐是什么地位？无极道门内门首席之名可不仅仅只是好听而已。首席意味着宗门继承者的身份，换句话说，目前内门没有其他竞争者的情况下，拂雪师姐就是无极道门的少宗主。掌教既然没有发话，那便是默认此事全权交由拂雪师姐处理了。
至于“行事强硬”、“与天下人为敌”之类说法更是荒唐可笑，无极道门何曾怕过事？这些贼子砸了拂雪师姐的分神大典，背后的利益纠葛盘根错节，不知要牵连多少人。现在是无极道门要跟所有人讨要一个说法，而不是无极道门要看来宾的脸色！
众弟子想要反驳，但碍于纪律无法开口，一个个面色难看，眼神不善。
苍厥门弟子侃侃而谈，并没有察觉到殿中的气氛微妙。那些无辜被牵连进来的来宾却不动声色地挪步，迅速与其拉开距离。
他们面露嫌弃，心想，只是被暂时扣留下来问话而已，这难道还不够温和吗？无极道门以前可是二话不说涉事者一律先抓进执法堂和伏魔塔的。先斩后奏，确认无罪再事后安抚，立场模糊摇摆不定的回头还要再打压一遍。相比之下，拂雪道君只是封个山、问个话，
与此次事件的严重性相比都称得上公私分明、轻拿轻放了。他们这些被扣押的“天下人”还没发话呢，这苍厥门的弟子究竟在蹦跶个啥？
场中唯一听见这话会感到些许心虚的，恐怕只有宋从心自己了。
宋从心面无表情，心里想的却是自己谋权篡位的心思难道太明显了，以至于陌生人都能看出她的“狼子野心”？不至于吧，虽然她的确对正道魁首的位置图谋不轨，但苦刹一事后，师尊便已将暗门的执掌权转交给了她。目前除了“首席”以外，宋从心身上其实还担着“代掌门”的职务，而且她代替师尊处理宗门事务也有三年之久了。
单从决策权来说，宋从心的地位其实已经在内门八大长老之上，这点从佐世长老以及古今道人会征询她的意见上便能略窥一二。以她的年龄资历来说确实有些骇人听闻，但还不至于越俎代庖吧？
宋从心眼神冷漠地望着那名弟子，她一语不发，沉着威严的模样给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那弟子与她对视，原本义正词严、铿锵有力的话语逐渐低弱。宋从心搜肠刮肚地思考着回应的语句或是干脆一语不发任由气氛僵滞下去。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所以然来，肩膀上却突然一重。
“确实，拂雪指掌‘代掌门’之位也有些时日了。”明尘上仙不知何时也从上首步入殿中央，一手搭在宋从心的肩上。
听了明尘上仙的话，宋从心心中顿时一凉：“师尊，弟子……”
“这‘代’字，也该摘掉了。”明尘上仙神情淡然，浑然不觉自己说出了何等惊世骇俗之言，“今日搅了你的分神大典，为师便补偿你一个继位大典吧。”
明尘上仙轻描淡写砸下来的宣告，饶是以宋从心的心性都不禁当场露出怔忪之色，来宾们更是哗然色变。要知道，明尘掌教执掌正道第一仙宗已有千年之久，他就像这片天地的撑天柱、定山石，即便有无数人在背后非议他是“不肯飞升、贪恋权势的老不死”，但从来没有人想过他会真的退下高位。
难道继“生出私心”之后，明尘上仙当真决意要走下神坛了吗？
有人神色惶惶，有人强自镇定，但无论如何，没有人能够改变明尘上仙做出的决定。相比之下，无极道门一众长老弟子们的神情却十分平静，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天一样，内门八大长老在明尘上仙话音刚落的瞬间便同时起身，他们分列两侧，朝宋从心拱手做辑——新任掌教继位，这是这些身为长辈的长老们唯一需要向拂雪行礼的时刻。
无极道门弟子则同时抬手拂剑，曲指一弹。霎时，清越如鹤唳般的剑鸣响彻云霄，这是无极道门的“鸣剑礼”。
拂雪道君尚且还没有什么反应，旁观者们却看得头皮发麻，惊栗顿起。这恐怕是他们亲眼见证过的最没有争议也最没有悬念的权位更迭，明尘掌教做出决定的瞬间，没有人表露异议，没有人心生迟疑，他们的态度是如此自然，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这管中窥豹的一幕便足以看出拂雪道君在宗门内的名望，在短短十年之间，拂雪道君便夺得了内门长老一致的认可，让这些生于云端的天之骄子心甘情愿地俯首，将其视作领袖以及信仰。
如今，无极道门上下一心，欲以青云为阶，送一人云台登仙。
这绝不是“魁首亲传”的名号便能带来的声望，拂雪道君能令人钦服的理由只有“她是拂雪”。
虽然倍感震惊，但冷静下来的来宾们也不觉得此事唐突或是拂雪道君德不配位。明尘上仙若一定要择取一位后继者，这世间除拂雪道君以外还能有谁？
拂雪道君继位是早晚之事，名正言顺，天经地义。来宾们瞥了那苍厥门弟子一眼，却见他已经神情僵硬、冷汗淋淋，显然，这位一叶障目、坐井观天的苍厥门弟子终于认清了无极道门对拂雪道君的维护以及道君在上清界中的地位。他跟在玄中道人身边的这些年，别的没学，净学了满口攻歼他人的仁义道德与伪善的小人假面。
事情已经落下了帷幕，玄中道人也被明尘上仙废了筋脉与丹田。《倾恋》书中灵希遭受的劫难，如今一字不差地应验在玄中道人身上，实在是时也命也。
无极道门弟子封锁了山门，执法弟子朝着跪在血泊中的玄中道人走去，想将他收押入狱。然而，拂雪道君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抬手制止了他们的举动。
众人听见了炒豆般噼里啪啦的声响，那是人的骨头不断生长、折断再反复契合在一起的声音。低垂着头颅的玄中道人胸腔剧烈起伏，喉中发出如同拉风箱般猎猎的风响。他染血华服下的身躯臌胀、抻张，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身躯在逐渐产生异变，血煞之气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躯体中喷涌而出，肉眼可见的阴毒邪祟。
来宾们勃然色变，面露惊骇。玄中道人竟真是外道！
“后退！”宋从心呵斥几名持剑弟子，自己却拔剑倾身，准备砍下玄中道人的脑袋。她还未来得及行动，明尘上仙却突然制止了她。
只见玄中道人突然抬手，他广袖下伸出的五指已失去人样，青黑尖利，形如血尸。他十指猛然一握，人群中便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近乎一半的来宾与苍厥门的弟子都手抓自己的颈部，面色痛苦地软倒在地。他们惨叫连连地在地上翻滚，神色扭曲，拼命抓挠，宋从心看见他们的脖颈上浮现出一圈宛如荆棘的青绿色咒缚。
披头散发、狼狈万分的玄中道人狂笑出声，他双目赤红，皮肤青黑，脸庞与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模样十分骇人恐怖：“拂雪道君，此次是本座着了你的道！但你若不想这些人出事，就以道心毒誓许诺放我离去，否则本座便让这些人尽数陪葬！”
“桀桀桀，他们之中可有不少‘无辜之人’，只不过愚蠢自大，贪婪自私。但拂雪道君如此悲天悯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放任他们惨死于此的吧？！”
那些身受咒缚的人脖颈已经出现了青黑色的手印，仿佛被人死死地掐着脖子，他们不停地惨叫哀嚎，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不
停的祈求：
“救命，救命，拂雪道君，救救我，咳、咳——！”
“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啊，救我，救我啊——”
“呕咳、拂雪道君，求您慈悲，求您慈悲！”
这些玄中道人的拥趸先前还那般狂妄，意图以口舌之利迫害拂雪道君的同门。如今，他们却像蛆虫一样在地上挣扎扭动，试图攀附拂雪道君的衣角，求取一线的怜悯。
宋从心沉着脸注视着狂笑的玄中道人，抿了抿唇。她想起一个典故，古时有一丞相时常在家中宴客，常令美人行酒，宾客若是饮酒不尽，他便命人将美人斩首。为了不让美人枉死，宾客们只能尽力饮酒。后来丞相宴请一位将军，席间已斩三人，将军却依旧我行我素。人们问他为何不喝，将军说：“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而现在，玄中道人无疑是“自杀伊家人”，意图以此牵制宋从心并换取一条生路。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宋从心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玄中道人逃脱，哪怕她已经撅了他的根基、废了他的根骨，但继续让这贼人逍遥在外，还不知道会害多少人。
宋从心并非背负不起债孽，更何况这些人与外道勾结，会有如此结局也不过是自酿苦果。多了这些人，世间不会变得更美好；但少了玄中道人，尘世的空气都会清新不少。想拿这些人的性命要挟她，玄中道人未免也太狂妄了。
宋从心面色不变，人却已经握紧了手中长剑。若不是明尘上仙摁住了她的肩膀，她恐怕立时便会将玄中道人的头颅斩下。
“我可以放你走。”剑拔弩张之际，站在宋从心身旁的明尘上仙却突然开口。
宋从心猛然扭头，望着明尘上仙，然而面对此等变故，明尘上仙依旧容色淡淡，看不出半分喜怒。
明尘上仙一开口，那些并没有沾染恶咒的来宾便面色大变，连忙出声阻止：“明尘掌教，万万不可啊！今日若让这贼子离去，日后还不知要生多少祸端！”
“是极是极，这些人身染恶咒，想必也是咎由自取，您何苦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今日我们皆见证了事情的起因经过，日后定会为上宗作保，绝不让贼子败坏拂雪道君的声名！”
明尘上仙的行事作风举世皆知，他根本不是会受人要挟的人。来宾们心中都很清楚，明尘上仙愿意松口，唯一的缘由便是拂雪道君。他们愿意出声为拂雪道君作保，也决不能让这贼子走出这个大殿，否则日后还不知道哪家会惨遭毒手。
“我可以放你走。”明尘上仙重复了一遍，语气却十分淡然，“但仅限日落之前。”
“日落之前，我不会探寻你的去向，在这之后，不论缘由，生死自负。”
大殿内逐渐安静了下来，玄中道人狰狞的狂笑凝固在脸上。他神色阴沉，污浊的眼珠不停地打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犹豫，犹豫是否要赌这一把。
明尘上仙言出必行，行则必果，他既然许下承诺，自然就不会食言。玄中道人心里恐怕也很清楚，无极道门不顾那些人的死活也要把他留下的可能性更大，所以他先前是心里发了狠，意图与无极道门拼个鱼死网破。临死前能泼拂雪道君一身脏水，给无极道门招来祸事与非议倒也不算太亏。但眼下，明尘上仙给了他另一个更诱人的承诺。
人如果有活下去的希望，自然就没有了拼死一搏的勇气。
玄中道人猩红的眼珠死死地盯着这对光风霁月的师徒，他嗓音嘶哑道：“……你让拂雪发道心毒誓。”
玄中道人看得很明白，明尘上仙是自己千刀万剐也毫不动摇的高天神佛，拂雪道君恐怕是他唯一的软肋。只有牵扯到拂雪，这位人神才会有人世七情。
“玄中，我不是在与你讨价还价。”
明尘上仙一手放在宋从心的肩上，但一股更为恐怖、更加庞大的气场却自他身周弥漫扩散。霎时间，接二连三的膝盖触地声在殿中响起，无论是来宾还是无极道门的弟子，除了少数人还能勉强站立以外，其他人都大汗淋漓地跪伏于地，如遭受难以承载之重般弯折脊梁、低垂下头颅来。
无人胆敢抬头观望那道如高山般不可逾越的身影，他们屏息凝神，强自摁捺着自神魂深处升起的惊惧与惶恐。
众人都能感觉到，明尘上仙动怒了。
“这些人的死活，与无极道门无关，更与拂雪无关。没有人能威胁我，也没有人能在我面前威胁拂雪。”
明尘上仙的语气平静，但其威压已经让玄中道人脊骨扭曲、眼珠翻白。他身体不自然地扭曲，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攥在掌中一般，口中不停地涌出带血的白沫。
就在玄中道人几乎要被碾碎的刹那，那股恐怖的威势忽而如流水般回转、收敛，再次回归平静温和之相。玄中道人面容扭曲，重重摔倒在地，他死里逃生般大口喘着粗气，呕着带着内脏碎片的污血。他浑身都在颤抖，不自觉的颤抖，就像幼弱的野兽遇见了难以匹敌、主宰一切生命的神灵。
“日落之前，自取一线生机。”明尘上仙冷声道，“滚。”
明尘上仙话音刚落，玄中道人便瞬间撕裂空间，失去了踪影。那些沾染恶咒的人脖颈上荆棘纹路也瞬间炸裂，他们呕出一口血水，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恶咒已经消解，玄中道人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事情已经落下了帷幕，殿中人却还低垂着头颅，不敢泄露半分声息。
宋从心抬头看向窗外，此时距离日落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以一位分神修士的脚程，足够他逃往海角天涯了。
宋从心有些沮丧，她机关算尽，但终究还是低估了玄中道人的无耻。还要累得师尊出手，这哪里算得上独当一面呢？
“不必忧心。”明尘上仙拍了拍徒弟的发顶，他垂下眼帘，温声道，“你做得很好，拂雪。去看看你师妹吧。”
宋从心这才如梦初醒，想到灵希的伤势，她也有些坐不住了。她点点头，看了明尘上仙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宾客。她其实应该留下来处理后续的，但看明尘上仙的架势，是不希望她插手后面的审问了。宋从心犹豫片刻，还是朝明尘上仙行礼后，迈着略微有些沉重的步伐朝后殿走去。
离去之时，宋从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明尘上仙伫立在殿中央，负手而立，看着她步步远去。
看着那令万众屏息、巍峨于此的青山，莫名的，宋从心觉得登上掌教之位不过是一个开始。
她脚下这条天途，依旧道阻且长。
……
无极大殿的后室。
鹤吟检查了灵希的伤势并为她进行了疗愈，幸好拂雪师姐救助及时，这才没让灵希毁了一身清湛的仙骨。
灵希在温泉般的暖意中醒来，她模糊的视野捕捉到内门弟子绣有水纹剑徽的衣摆。短暂的混乱与迷茫之后，灵希顿时挣扎着坐起，不顾身上的疼痛，哑着嗓音低低道：“……我、咳咳，师姐，请告诉掌教，我有证据，拂雪师姐赠我的留影石，我——”
“不急不急。来，先喝口水。”鹤吟端来茶碗，一手托着灵希的后背，一边将温水喂到她的嘴边，“别担心，没事的，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憩，没人会伤害你。”
灵希勉强咽了一口温水，却还是偏开头急声道：“可——”
“不急，喝水。”
“不、唔，师姐，我不……”
“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鹤吟板起脸，如同看待一位不听话的孩童似的，“天塌下来都给我先好好养伤。”
灵希用力攥住鹤吟的衣袖，她唇角沾染着水渍，神情有些狼狈道：“可是没有证据，那些人一定会……”
“没事，你再睡会。”鹤吟淡然道，“我刚听了一下外头的动静，拂雪师姐快杀完了，回头她就来看你。”
千帆过尽的灵希瞬间失语：“……？”

第250章
灵希这一昏迷，就错过了整场关乎玄中道人的执法审判。
但即便宋从心已经揭穿了玄中道人的身份，此次事件依旧笼罩在阴谋的迷雾中，许多细节上的矛盾与疑惑都还没能得到解答。而其中重中之重的自然是灵希身上的秘密，婓语证词中的那三年里，灵希于夜间外出究竟做了什么；闻人炎究竟是不是她杀的；身负妖魔血脉的她是否还有失控的风险？这些问题都还未见分晓。
玄中道人暴露之后，来访的宾客们大多已经不在乎这些问题了，但执法长老却不可将此略过。因此灵希恢复意识后，她便再次回到了大殿之上。
被迫与灵希对峙的，是情绪已经濒临崩溃的婓语。
即便拂雪道君断言她是“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人利用”，但授业恩师竟是邪魔外道一事，已经足够击溃婓语的心防了。婓语三年前便已进入无极道门外门，为了确保其立场的纯粹性，她身上倒是没有沾染恶咒，侥幸逃过一劫。她坐在席间低喃着“我没有撒谎”，执法长老见她情况不对，便也没有勉强她继续作证，而是让弟子将她请到一边，旁听灵希的论述。
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灵希神情冷漠，她金棕色的瞳孔已经化为了纯正的金色，酝酿着神性的冰冷。
“那三年间于夜间外出之事，恕我无可奉告，但此事与掌教并无干系，我也从未行凶杀人。”灵希对着獬豸印阐述自己的证词，摆放在殿中的獬豸印没有任何反应，证明灵希所言非虚，“闻人少宗之死，我意识不清、记忆混乱，确实无法判定是否是我犯下的罪过。但拂雪师姐相赠的留影石下落不明，其中必有蹊跷。”
“婓语有留影石为证，断言你对师长有男女思慕之情，可有此事？”
“否。”灵希转头望向婓语，“她只听得我唤‘师父’，却不知我在拜入掌教门下之前，还有另一位师父。”
执法长老微微一怔，明尘掌教与此事无关乃情理之中，但灵希还有一位师长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但你对那人的亲昵之态总不会是假的，谁家师徒总在夜间相会呢？！”婓语冲动之下，忿声指责道。
灵希转回头，她面无表情地正对着獬豸印，一字一句道：“我对师长并无男女思慕之情。”
证明自己的清白之后，灵希便不愿再开口多说哪怕一句“另一位师父”的事了。她转而望向执法长老，语气沉着：“今日之事，并非第一次上演，大概在三个月之前，弟子身边便屡屡发生怪事——莫名其妙出现的血迹，苏醒时攥在手中的残破衣料，落在树下的雀鸟尸体，床头出现的血色抓痕……弟子一开始也以为是自己失控，故而将拂雪师姐相赠的留影石带在身边，试图探究失去记忆的这段间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可有证据？”
“没有，动手之人十分谨慎，他知道我身上携带着留影石。而那些莫名其妙的痕迹，最后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灵希面无表情，但很快，她又道：“但留影石的存在，我曾故意泄露给周围的人知晓。我在留影石上涂抹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粉，只有一种特殊的灵蝶才能闻见这股气味。这药粉哪怕沾到一星半点，气味也会经久不散。那人取走了我的留影石，为了不留后患，必定会找地方销毁。”
“他若销毁了留影石，身上必定会沾染药粉的气味；他若没有销毁留影石，留影石便会留存当日的影像。”
“请长老允许我寻找这枚留影石的下落。”
……
在确认过灵希的身体已无大碍之后，宋从心碍于同脉师姐的身份，为了避嫌而
没有继续参与灵希的后续审判。
无极道门内，一些前来参加分神大典、但因为仪典还未开始便在九宸山上闲逛的宾客们被宋从心突如其来的封山令吓得不轻，四处探问无极道门弟子发生了何事。这种紧要关头之上，明尘上仙却不知所踪，以致晋升掌门之位的宋从心不得不出来坐镇山门。
玄中道人在上清界也是有头有脸的大能修士，他出事总会有人过问一二，若是解决不当，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非议。宋从心调度无极道门弟子安抚来宾，统一解释宾客们的疑惑。大部分来宾还是讲理的，就算有脾气暴躁的，看着笼罩苍穹的剑光与站在无极大殿前的银发女修，也会十分自觉地安静下来。
真相还未水落石出之前，无极道门弟子并没有任凭流言蜚语肆虐，一句“出了人命，与外道有关，请稍安勿躁”便制止了闲言碎语的流传。
打听到些许消息的来宾都不由得嘶了一声，面上掩不住牙疼的表情。
拂雪道君的分神大典上闹出血光之灾，这跟打无极道门的脸有什么区别？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绝对不要为了封山这点小事闹起来，否则就是连着无极道门与拂雪道君一起得罪了。更何况无极道门也没有限制他们的行动，只说要搜查疑犯，除此之外依旧好吃好喝地待着。偶尔来人问两句话，态度也称得上友善，立场友善的宾客自然不会对此感到不满。他们都老实安分地在自己下榻的院中待着，等待无极道门之后发布的公告。
而坐镇山门的宋从心看着逐渐隐没天际的太阳，思考着玄中道人身上的异样。她倒是不担心玄中道人能逃出师尊的手掌，师尊既然让她不要忧心，那便意味着他有把握解决玄中道人带来的后患。怀疑这一点简直就是轻看了师尊，属实没有必要。
宋从心思考的是别的事情，玄中道人不能轻易丧命，因为他是外道放在明面上的棋子，背后还牵连着庞大的利益关系网。事关上清界被外道渗透的阴谋，撬开玄中的嘴是很有必要的，这是宋从心并没有第一时间杀掉玄中道人的缘由。
宋从心想不通的，是玄中道人究竟是如何修成分神，并且还隐藏自己外道的身份的？先前在无极大殿中，玄中道人分明已被师尊的剑气点破了丹田、摧毁了筋脉，按理来说他应当是个再不能动用灵炁的废人了。但即便已经变成那样了，玄中道人依旧可以使用神通，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逃走。
宋从心想到了雪山中与黑衣人的那场缠斗，在知道黑衣人的真实身份之后，宋从心也从当日的细节中咂摸出几分古怪。玄中道人分神期的修为是货真价实的，不可能是凭借丹药或是邪法堆砌上去的。因为分神期是天之道的一道天堑，假借外力是不可能在这个位阶中站稳跟脚的。
明月楼主给出的情报中，玄中道人在金丹期时曾私下收购缓解走火入魔的灵丹妙药，证明他当时分明心境有瑕。而雪山一战中，黑衣人的剑术也给宋从心一种十分强烈的违和感，当时宋从心评价黑衣人“虽是分神修士，却如空中楼阁般外浮内虚”，黑衣人当时那副明显被人踩中痛脚的模样也证明宋从心说中了对方的心事。
但之后黑衣人斩出黑日流火的一剑却堪称神妙，其神熠熠，其威煌煌。剑之刚直，跃然于表。若是以剑观人，宋从心恐怕也会对使出这等剑法之人心生好感。
不过，那剑法实在太“正”了。因为太正，所以才显得不同寻常。说句难听的，那根本就不是玄中这种小人能使出的剑法。这就好比宋从心去使一手情意绵绵剑，属实是连最憨厚老实的老饕师弟都要大喊“呔何方妖孽竟敢冒充首席师姐”的程度了。
那剑法究竟出自于谁？除玄中道人以外是否还能复辟这种完美的“伪装”？若是能，日后的上清界恐怕便不得安宁了。
玄中道人身上还有诸多疑点，他身后牵系的阴谋还笼罩在迷雾之中。看着太阳的最后一抹晖光被云层吞噬，宋从心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希望师尊能留玄中道人一命吧。
……
留一命，可能吗？
玄中道人在夜色中狂奔，破损的丹田与畸变的血肉让他像一只伛偻腰背、用皮囊兜着一腔脓血的怪物。他皮肤青黑发紫，看上去已经没有了人样，但他却不敢停步，仍旧以极快的速度前进着。他不敢使用空间术法，畏惧会被那人捕捉到裂隙的波动。在逃出云州之后，玄中道人利用这个道理反行其道，撕裂了许多通往不同地方的裂隙，希冀能借此牵绊住那人的脚步。而他自己则踩在神舟大地之上，用缩地成寸的术法赶路，甚至连凌虚御空都不敢。
快点，再快点！玄中道人的五官被狂风扭曲，他已经许久不曾这般狼狈的、不顾仪态的奔跑。
万丈霞光逐渐被暮色吞没，就像无可悔改的宿命逐渐靠近一样。
太阳的余晖彻底消散之时，玄中道人有一瞬间识海一片空白，心中一层一层翻涌而上的是难以遏制的绝望。他机械而又麻木地往前奔跑，扭曲的肢体传来幻觉般的疼痛与解离的恐慌。他额头冷汗津津，就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剑悬于他的颅顶，下一刻便要自他的脖颈斩下。
玄中道人拼命地、艰难地喘息，每一次吐息都竭尽全力，仿佛这是最后一次。
他逃离了云州，逃离了山门，直到筋疲力竭，步履蹒跚。因为感到干渴而停步，想在路边的溪流中汲水之时，玄中抬头，才发现月亮不知不觉间已经爬上了柳梢。
太阳已经落山了，可他还活着。玄中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自己的脸上。
这、这是否意味着，他顺利逃离的那人的慧眼？他抓住了那渺茫的一线生机，幸存下来了？
依那人的性子，若要杀他，完全没有必要等月亮升起。所以他是被他故弄玄虚的术法蒙蔽了？还是太过傲慢，有恃无恐，所以才让他得逞了呢？
玄中道人不知道，他
只知道自己要尽快找个可以安歇的地方，分裂正道内部的计划已经失败，殿主决计不会为了他而对上魁首，甚至为了掩盖神主的秘密，殿主很可能会反过来将他杀人灭口。他现在已经没有了人样，日后也会被无极道门追杀，唯有寻一无人知晓的死地改头换脸，才有机会卷土重来。
不过，不要紧，不要紧。玄中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指腹在脊骨上流连不去。只要祂的骨头还在，就算丹田筋脉被废，他也能在极短的时日内重回巅峰。神主大业即成，届时，明尘又有何惧——？
怀揣着惴惴不安的惊惧与死里逃生的狂喜，玄中道人扭曲畸形的躯体再次没入夜色。
他没有回头，因此他并没有看见，他走过的每一步路途之上都蜿蜒着古怪的、泛着些许金色的墨迹。
——就像一道以神舟为纸、仓促落墨的败笔。

第251章
狼狈奔逃之时，或许是出于自己不够谨慎以至沦落于此的悔意，又或是怨怼苍天不公的愤恨，玄中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玄中，曾经无极道门的内门弟子，同辈之中的佼佼者。他也算天资绝俗，少年成名，性情乖戾，有过许多朋友，也有过许多仇人。他一百三十五岁成就金丹，意气风发，凌云壮志。在长老们询问他希望留在宗门内继续深造，还是迈向九州独闯天下之时，玄中选择了后者。
在上清界中，金丹期修士已被允许独掌一派，背靠无极道门这座大山，玄中道人接手了远在陌州的苍厥门。最开始，他踌躇满志，一心想着培养自己的班底，对宗门也称得上亲力亲为、殚精竭虑。但很快，残酷的现实便予以了玄中沉重的打击，神舟疆域广袤无垠，区区金丹期修士，在上清界中根本算不上什么。
玄中年少时，是崇拜敬慕过明尘掌教的。
他直至今日都还记得，自己还是无极道门弟子时在内门初次拜见明尘掌教的景象。那时的玄中眼高于顶，除修为境界高于自己的人外谁都看不上，师长苦口婆心地教导他不能以单纯的修为高低将人作三六九等。玄中面上应是，心里却始终不以为然。
他迈过门槛，朝着山门走去之时，耳边听着师弟师妹们叽叽喳喳的叫唤，说是各大门派因何事登上了九宸山，试图向明尘掌教讨要一个说法。玄中心中不屑地嗤笑，抬头时却见一道人影自远处走来。那人出现之时，周遭一切人声与景致都沦为了陪衬。那些平日里仙风道骨、高高在上的各派精锐围在他身旁，纷纷扰扰的声音却不入那人之耳。他熟视无睹，从所有人面前走过，不为任何人停步滞足。
那强大而又傲然的姿态看得人目眩神迷，明尘掌教似光，而其他人都不过是循光而生的浮土。
明尘掌教对少年时的他来说，就如同青云之上的道标、指引前方的明灯。
“我将来想成为明尘掌教那样的人！”
他说出这般话时，向来苦着一张脸看他的师长便会舒展眉目，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师长大抵是觉得他是想要成为明尘上仙那般照拂四方、救度苍生之人，但玄中知道不是，他是想要成为明尘掌教那样高高在上、将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至高者。
玄中生性慕强，觉得人生在世便应当似明尘掌教般凌于众生之上；玄中傲慢自负，认定自己迟早能达到明尘掌教所在的高度。
可他忘了，他将弱者视作尘土，别人自然也能将他视作尘土。
一次魔患事件中，行事过于激进冲动的玄中落败于魔修之手，在胜者的冷嘲热讽之中，他因为明尘掌教的威名才从忌惮无极道门的魔修手中留下了一条命来。但魔修依旧将他打得半死，甚至挖断了他的筋脉。虽然不至于让他成为废人，但玄中无法忘记那种铭心刻骨的疼痛以及屈辱。
他变得急躁，变得易怒，他急于求成，渴望飞升。他掠夺宗门的资源用在自己的身上，对至高者的崇拜与敬慕也变成了憎恨与嫉妒。
“天道残酷如斯，不争不抢，何能登仙？！”
玄中看见了那时的自己愤恨扭曲的脸。
“行走于长生大道的人如何能像抱团群聚的羔羊般软弱？若不允杀生，这世上仇怨何解？若不允掠夺，强者如何超脱而出？这世间唯一颠不破变不得的大道就是弱肉强食，非要族群遵循规则而生，那根本就是大错特错！”
发现自己走火入魔之时，玄中最先感受到的是恐惧，他四处寻找灵丹妙药，拼命为自己的异况描补。喊着“踏破规则”的人却没有在规则外自力更生的勇气，他咒骂上苍不公，焦虑于大道将毁，崩溃于堕仙入魔后可能出现的畸变。他恐惧着，憎恨着，怨愤着……然后，有人找到了他。
“我们为何非要遵循明尘的道理不可？”那人循循善诱，这般问他，“只要我们的灵魂不变，血肉不过是苦弱的累赘，即便舍弃这具躯壳，也没有什么不好，不是吗？”
是啊，既然要与天道争命，又何必介怀手段以及方式？玄中看见自己在笑，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与绝望终究还是被狂喜与贪婪替代。他相信，只要他有朝一日成为至高者，他也能像明尘上仙一样责令世人遵守他的道义，为天下定下“规则”。只要他足够强大，谁敢非议他的对错？
内心已然扭曲，玄中却又很快给自己披上了一层皮。“仁义道德”可是好物，既能为自己镀上一层金身，稍加打磨又能成为无往不利的锐器。
从最初恐惧堕入魔道、不想经历肢体的变异，到后来坦然接受血肉的畸变，将换骨换皮视作寻常，这个转变究竟需要多久？
没有想象中的漫长，也没有他人预料中的短暂，只是不知不觉、蓦然回首之间，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能放弃自己为人时的所有，坦然无比地接受自己变成“怪物”的事实了。躯壳坏了，换一个就好；资质不好，换一个就好……只要祂的骨头还在，只要祂的骨头还在，他就——
“谁的骨头？”
一个清淡平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宛如一道雷霆直击玄中的识海，刹那间掀起惊涛骇浪。
玄中不敢抬头，他发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隔着一张桌案，玄中能感觉到自己身旁也有一人落座，但他却不敢偏头去看。他手肘支在两膝上，瞳孔不停地收缩、放大，捂在脸上的手不停地颤抖，然后是肩膀，脊椎……他浑身都克制不住地颤抖，并且幅度越来越大。
浑浑噩噩之中，玄中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身旁的人仿佛在翻阅案宗或是卷轴。他没有开口说话，似是体贴地给予玄中接受现实的余地。两人便这般无言地静坐，那人翻阅书卷的声音没有听过，但每隔十数息才响起的一声纸张的脆响，却让凝固逼仄的空气越发沉入绝境。
不知过了多久，玄中停止了颤抖。他缓缓抬头，看向自己的正前方，这是一间笼罩在稀薄天光中的静室，一张桌子，两张椅子，正对面的灰白墙面上挂着被装裱起来的“无极”二字，除此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
“……”最终，不堪忍受这种寂静、溃败下来的人是玄中，他嗓音嘶哑道，“为、为什么？”
“嗯？”那人温和地反问。
“为什么，明明、明明拂雪也违背了您的‘规矩’，不将道德伦理放在眼里。为什么您能袒护她，包容她，却不能容忍我们这些自私自利之人的存在呢？”
“玄中，我从来没有不允许自私自利之人存在。人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相对之理，正邪善恶，是非对错，一如阴阳两仪。”那人语气平和地述说着，“‘人’之一字，本就是相对的两笔互相支撑。有人为名而死，有人为利而死，有人为义而死，在我看来，这三者
间并无不同。”
玄中呼吸逐渐粗重，他胸腔剧烈起伏，话语透着深深的崩溃以及压抑：“那为何，那究竟是为何——？！”
“因为我庇佑人，也只庇佑人。”“咯”的一声，那人似是放下了书卷，“玄中，你为何放弃为人呢？”
玄中识海中一片空白，但对方的话语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却让他出离地愤怒了起来：“那是因为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明尘掌教，我走火入魔了，我根骨重创了！我再也不能登上大道，触碰不了青云之巅了！你让我如何接受这个事实？！我当时在即将堕仙入魔、血肉畸变的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时，您这把拂照人世的天剑在哪里？！那不是我的选择，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没办法了，没办法了！我想要活下去，想要继续修真，我想要成为人上人！”
“若是被您发现弟子已经走火入魔，您想必会二话不说将我枭首吧！我不过是绝境求存、逆境求生，又有什么错？！”
玄中疯狂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那些积压在心头之上的不甘与愤怒，他破口大骂，痛哭流涕。他心知自己已是必死无疑，临死之前，他只想宣泄完这一生的委屈。
坐在那的白衣人影无动于衷，任由他崩溃宣泄，等到玄中喘着粗气安静下来，他才道：“真是如此吗？”
玄中赤红着眼睛看他，明尘却手持卷宗站起身，朝着书有“无极”二字的墙壁走去。
“来，过来。”明尘上仙唤他，他的语气平和，透着一丝不甚明显的温然之意。玄中觉得毛骨悚然，却又被这份怪异的温和打动，仿佛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踟蹰地朝明尘上仙走去，见对方抬手触碰在“无极”二字之上，随即，丝丝缕缕宛如晨光的金芒便淹没了他的双眼。
“飒”——呼啸而过的云烟拂动他的鬓发，玄中本能地调整姿态。再次抬眼，却被眼前展露的景象所惊。
“这、这是什么……？”
耸立云间、巍峨壮丽的宫殿，那分明是无极道门的建筑样式，整体却呈现出一种虚浮缥缈的不实之感。它好似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给人一种似有若无、似近似远的错觉。看着那浩瀚无边的云海，奔涌倒灌的烟瀑，玄中如临幻梦，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他莫非是中了明尘的幻术？玄中眸光阴戾，他闭眼掐诀，试图从幻境中清醒过来。
然而，他的所作所为皆是无用之举，焦躁不安的玄中下意识的迈步，光影朦胧之间，他身旁仿佛走过许多许多缥缈如烟的影子。
那些影子和宫殿一样，也是缥缈的、虚浮不实的，就像透明的琉璃捏成的人像，沉在云海间，似一尾尾溯流而上的鱼。
玄中迟缓犹疑地迈出一步，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已经故去的师长慈祥温和的笑脸，看见往昔同门嬉笑怒闹以及仇人憎恨的回瞥；他看见自己年少时意气风发飘扬着的白衣，看见青壮时不甘平凡而燃着暗火的眼睛；他看见自己抱着因自己贪功冒进而死的弟子尸体在雨中恸哭的身影，他看见平静的湖面中倒映出来的那张凿刻了悔恨与痛苦的容颜……
他看见自己的青年、壮年、暮年，他看见自己“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雄心壮志化作“中天摧兮力不济”的心有不甘……
他看见了许多，许多。
他看见自己的人生如白马过隙般在眼前飞逝而去，最终化作无数泛着金光的墨字穿行交织在冗长的书卷之上，化作一张卷轴，落入明尘的掌心。
明尘随手掷出那枚卷轴，卷轴却没有砸落在地，而是在半空中泛起层层涟漪，没入那似远似近的宫殿里。
随即，一些虚浮的墨字凭空浮现，密密麻麻，却书尽了玄中此人的生平。须臾，“玄中”二字如同飘出水面的落叶般浮现在两人的面前，这个道号的旁侧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名字，有的已经灰沉了下去，有的被横来的一笔重重的划去，还有的则仍安静地躺在那里。玄中的记忆早已模糊，但目光梭巡之间，他也看见几个眼熟的名字，若他没有记错的，那应当是与他同届的无极道门的弟子……
蓦然间，玄中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再次因为这种“可能”而颤抖。他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这太过荒谬了，明尘以为他是谁？他以为自己是神吗？他以为自己能担负起众生吗？他颤抖着，不愿承认自己的人生只是一个笑话。
“无极道门弟子之名，皆铭记于此。”然而，明尘上仙平静的话语，终究还是打破了他的痴心妄想，“玄中之名，我亦不曾忘记。”
轻描淡写的话语，却让玄中委顿在地，难以复起。他抱头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昏天黑地。
“铭记”——已经与外道同化为一体的玄中自然明白这其中的深意。
“莫哭。”明尘上仙并指在身前拂过，一支同样虚幻剔透的毛笔便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这是你选择的路。”
他如神祇般无心无情。
“过来，持笔。”
“将玄中之名，划去。”

第252章
玄中对于正道修士的行事作风向来都是嗤之以鼻的。
为何会有“宁可得罪君子，切勿得罪小人”这样的俗语？因为得罪君子的代价太小，摆在前面的诱惑太大。就算他坏事做尽、丧尽天良，但落在正道手中左不过就是一个魂飞魄散。修士只修今生不修来世，魂飞魄散对修士而言与凡人的死亡无异。玄中不畏惧死亡，施加在肉体之上的刑罚对已经放弃人身的他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而唯一能对他造成威胁的搜魂之类的术法又都被正道列为不得已之下绝不可动用的禁术，所以玄中无畏无惧。
——直到明尘上仙将那只笔递到他的面前，玄中才发现，自己又错了。
战无不胜的天剑，拂照凡尘的魁首，明尘“天道之下第一人”的敬称并不仅仅只是依靠武斗而来的。
人神慈悲而又温柔，明明是凌于云端的至高者，却会在意人世是否昏暗，草木是否疼痛；人神也总是那么残酷，他洞悉人心，晓觉世事，知道玄中不怕死不怕刑，寻常酷刑与拷问手段对他来说都不痛不痒。所以明尘放走了他，又找到了他。他碾碎他自负的傲慢，摧毁他侥幸的贪生，然后他现在站在这里，要玄中亲自宣判自己的结局。
“不……”玄中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但他的双腿突然像生根一般扎在原地。
人族从古至今上下求索，穷尽一切只为了解离“神秘”。但玄中忘记了人在探索深渊时迈出的每一步都要反复斟酌，因为光暗同生、魔佛一体，越是深入，便越是需要谨慎小心。隐秘就如同席卷海洋上空狂暴的龙卷，稍有不慎便会被卷进其中，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玄中一直以为，自己即便接触那些禁忌之物也依旧能留存理智是因为自己神魂强大、本心坚定。所以那找上他的人再三陈述，他也根本没有将对方的“忠告”听进心里。
但眼下，明尘上仙撕毁了他的自以为是与洋洋得意，展露在他面前的真相残酷无比——他之所以没被风暴卷进海里并不是因为他本心坚定，而是有人如镇天的支柱般将他的魂灵钉死在神舟的大地。只要他不背弃人族，不背弃自己，他曾经恐惧焦虑的一切根本不会降临！
“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玄中神情狰狞，他竭嘶底里地咆哮着，恨得牙根都咬出了血迹。“铭记”能让他的存在不被外物扭曲，但却无法阻止他涂抹自己的魂灵。玄中绝不接受自己落得这般田地都是因为自作自受，有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恨意涌上他的识海，他想大声咒骂明尘上仙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真相？！只是冷眼旁观他在绝望恐惧中挣扎！但是当他对上那双无情无欲、漠然如天上飞雪般的眼睛，他又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僵直在原地。
他太过愚蠢了，灵魂都已经被无极主殿“锚定”，竟还妄想着能够逃离。
玄中痛哭流涕，他想夺路而逃，四肢却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他如同提线的傀儡人偶般站直身体，一步一挪地朝着明尘上仙走去。
“不、不！掌教，我错了！弟子错了，弟子真的知错了啊——！”玄中凄厉无比地嘶喊着，他拼尽全力地抵抗，以致浑身骨骼都发出折断碎裂的声响。短短几步路的距离，皮下渗出的鲜血已经将玄中染成了一个血人。他扭曲反折的五指却还是颤抖伸出，握住了明尘上仙手中通透的笔。
他的脖颈手背青筋暴起，五官因为用力过猛而错位扭曲，他齿缝间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水，口中却还惨叫不停。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我说，我什么都交代！掌教，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做的，是中州，是姜家，是冥神骨君——！”
“玄中。”
明尘上仙再次打断了他求饶的话语，他容色淡淡，眉间似有一丝悲悯：“你应担负起自己的选择。”
流云罡风拂动明尘的广袖，他抬起的手虚虚地握着，那是一个与玄中一模一样的持笔的手势。肢体扭曲的玄中被迫与他并肩而立，那张写满玄中生平的卷轴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似是拂动着松烟墨的香气。从背后望去，两人相似的姿态恍惚间还能窥见当年师长与弟子之间的大道同行，而今回首却只剩满目疮痍，一地泥泞。
明尘抬手，玄中抬手；明尘垂手，玄中落笔。
柔软的笔尖触及无形的纸面，自笔尖泛起水波的涟漪。那枯槁颤抖的手用力往旁边一撇，毛笔与书卷便同时化作云烟散去。
连感受绝望的时间都没有，奔涌的黯色瞬间吞没了玄中尚存知性的眼。留存人世的最后一刻，玄中“看见”自己的血肉化作泡沫，耳畔捉来一声尖锐的蝉鸣，一股阴邃凄寒的冷意袭上神魂。再之后，“玄中”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哭嚎求饶声戛然而止，就连扭动的影子都突兀的僵直。明尘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拂去那些缥缈叆叇的云雾，他身旁的影子哗啦一声软倒了下去，像一袋子泥浆般砸落在地。难以想象，那竟然曾经是一个人的阴影。
明尘上仙十分平静，他缓缓卷起曾经写有“玄中”之名的无极道门弟子名录。
短暂的寂静之后，一阵令人牙酸的糅杂之声突然自明尘身后响起。伴随着形骸撕裂时刺耳的骨裂，关节切磨契合的窸窣之声，血肉糜烂搅和成一团的粘稠以一种畸形的杂音混杂成一种森然诡谲的韵律。那委顿在明尘脚边的黑影逐渐膨胀，兜着一腔脓血的皮囊不自然地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爬出。
终于，那张道貌岸然的皮囊破裂，内容物疯狂外涌，然而流淌出来的除了糜烂融化的血肉，还有喷涌的、漆黑猩红的血雾。
那血雾似冲天而起的血泉，几乎要污浊这一方无垢无尘的净土。
“姜佑。”明尘上仙唤道。
须臾，某个禁忌的名讳被人喊出，那隐秘于幽微之间的伟力悄无声息地降临。祂的分灵降临了这具曾经名为“玄中”的躯体。
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不绝于耳，炒豆一样噼里啪啦地连绵成一片，明尘上仙身后，一个庞大如山、诡谲森然的影子逐渐直立而起。那影子不停的向上延展、抻拉，最后从一人高的影子变成了山峦般巍峨的庞然大物。明尘回头，祂低垂着“头颅”俯瞰着眼前呼唤祂的人，“口中”发出阵阵雷鸣隆隆般低沉的龙吟。那低吟甫一入耳便让人幻惑丛生，无数似是而非的记忆碎片在眼前走马观花地闪过。
祂由无数根脊骨组装而成，像一座堆砌尸骨的山峰，漆黑中参杂着一丝猩红的血雾是萦绕在白骨之上的血肉。无数脊骨互相连缀，一段又一段的关节相砌形成了一只形似骨龙的狰狞生物。龙首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空洞洞的两团磷火，跃动着凄冷阴邃的烛火。
血雾与白骨凝聚而成的巨龙盘桓在云层之上，祂看着眼前这个相比于祂显得无比渺小的人影。半晌，却是降尊纡贵地低头，艰难地与其平视。
“你姜家的后人，手未免伸得太长了。”明尘说道。
骨龙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降生的分身。良久，祂朝明尘发出一声低昂的龙吟，似乎在述说着什么。
“你撒手人寰，长眠地底，不管身后洪水滔天，但你族中后人并不这么想。”明尘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具狰狞的骸骨，“直至今日，他们依旧在择捡宿体为你豢养龙骨。如玄中这般看似继承了你生前的一切、实则不过是养育龙骨的傀儡，在你的永久城里应当是被称作‘龙骨法王’？”
“姜佑，舍弃人身，背离故土，即便真的逃出这无望的中天，也不过是无根的浮萍，将死的枯木。”
明尘此话一出口，那巨大的骨龙竟好似被激怒了一般，祂眼眶中幽冷的青火明灭闪烁，血雾凝成的利爪抬起，指着明尘吐出一段嘶哑的长鸣：“……！……，……！！”
“是，我确实无法改变现况，我也从不觉得仅凭我一人便能担负神舟。”骨龙的形貌声音混沌且无法视听，明尘却好似能听懂祂的话语，“因此我并没有阻止世人以自己的‘方式’拯救神舟，哪怕那些‘方式’我无法苟同。”
“……”骨龙沉默片刻后，突然低低哑哑地嘶鸣了什么，“……”
“但姜家，依旧需要为我宗弟子的不幸付出代价。”明尘上仙轻阖双目，他缓缓抬手，那“斩幽冥、倾日月、山河决断”的无上锋芒便铺天盖地出现在明尘上仙身后，其凛然可畏之晖光几可烧灼苍穹，“后人之罪，由你偿还，没意见吧？”
……
无极道门，九宸山。
执法弟子在灵希的指引下登上拂雪道君的太素山，来到弟子舍并准备破门而入之时，门扉突然“吱呀”一声从里往外推开，一道颀长清俊的人影从屋舍内缓步踱来。
面对这已经包围弟子舍的无极道门弟子，那人却依旧姿态从容，好似对眼前的局面早有预料。他换下了无极道门简素清正的弟子服饰，身穿一身颇具异域风格的彩纹红衫，平日里总显得文雅温和的眉眼也轻佻地挑起，气质可谓是天翻地覆。执法弟子们下意识地警惕，站在人群后的灵希沉默无言地看着灵蝶翩翩飞舞。那幽蓝色的灵蝶越过一众执法弟子，颤悠悠却指向鲜明地飞向长身玉立的青年，短暂的盘旋之后，灵蝶轻盈地落在青年探出的食指之上。
“哎呀。”青年眼眸一弯，“这还真是大意了啊。”
胥千星将灵蝶托在手上，朝着一众执法弟子们举起一只手，神情悠然道：“我束手就擒，但在见到明尘掌教或拂雪道君之前，我不会吐露哪怕一字。”
他说着，却是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咽喉，只见青年修长的脖颈之上，荆棘状的恶咒焕发着怪异的青芒，在皮肉间勒出一片青紫的淤色。
那本应蒙受巨大痛苦的青年却面无异色，甚至还笑眯眯地说道：“诸位应当能理解的吧？”

第253章
宋从心接到“随侍弟子胥千星是内鬼，并且要求见道君或掌教一面”的消息时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毕竟两名能随意出入太素山与太初山的随侍弟子一直都在她的怀疑名单之上。只不过碍于对灵希的尊重，宋从心并没有对她进行无间隙的监管，所以才没能抓到对方的把柄。
纵观整个闻人炎之死的事件，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谋划的背后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手笔。但比起明面上上蹿下跳的玄中，那隐藏在暗处的人影才更令人在意。倒不是宋从心看不起玄中，而是交手过后宋从心才发觉玄中此人的恶毒浮薄于表。虽然行事毒辣而又不计后果，可本身确实不
是什么深谋远虑、心有城府之辈。
人性之恶在玄中身上可谓是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浅薄而又自负，傲慢地以自己的认知去扭曲他人甚至是整个世界。这种对手攻击性强，但弱点也同样明显。反观那位隐藏在暗中的弈棋者，虽然行事邪性，但不妨看出对方熟知人心，一环扣一环的布局都是为了将灵希逼入百口莫辩的绝境。
《倾恋》书中闻人炎并没有惨遭此劫，但亲身经历过此局后再回首去看，也不难发现那藏在暗处的阴影始终不曾远离。
若非这场谋划的执行者是玄中，对方恐怕真的能给无极道门造成一些棘手的麻烦，灵希的处境也会变得艰难狭隘。
宋从心将镇守山门的职责交接给持剑长老，自己则转身朝着执法堂走去。
按理来说，审讯疑犯是执法长老的职务，宋从心完全没必要去听疑犯的花言巧语。但出于对大局的把控，加上胥千星潜伏宗门的身份是宋从心的随侍弟子，宋从心最终还是决定见他一面，看看这位内鬼究竟是幕后的持棋者还是另一枚废弃的暗棋。
据执法弟子回报，胥千星原本并没有任何暴露身份的嫌疑。他在宗门内交友甚广，口碑良好，否则也不会被长老选为宋从心的随侍。事发当日，他的不在场证明十分齐备，甚至没有参与玄中的审判。若不是灵希机敏，提前在留影石上涂抹了无色无味的药粉，事情恐怕还没能如此轻易便迎来转机。
因为胥千星只是疑犯，还不能确凿他的罪名，所以他眼下被拘禁在执法堂中的禁闭室里，没有被直接投入伏魔塔。执法弟子在给宋从心引路时飞快地交代了逮捕胥千星的全部经过，同时还告诉了宋从心一些胥千星身上略显诡异的异况。
“你是说，他身上同样沾染了恶咒，但却并没有表露出不适的情态，反而还一直笑着？”宋从心困惑道。
执法弟子，神情一言难尽：“是，首席。他、他有些奇怪……唉，弟子嘴拙，不知道应当如何形容。但他的情况很不正常，首席一见便知。”
执法弟子的反应让宋从心感到有些好奇，要知道这些执法弟子平日里专司宗门戒律，日常负责审问甚至是处置犯戒的弟子。他们秉公无私，守正持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却露出一副仿佛吞了苍蝇般的表情，也是十分稀奇了。
之后不久，宋从心在禁闭室见到胥千星时，终于明白为什么执法弟子会是那种表情了。
宋从心先前已经解析过玄中施加在他人身上的咒缚，这种咒缚是单向的控制术法，发作时会让人生不如死。咒缚的形态是青黑色的荆棘，若是咒缚发动后没有及时祓除，最后就会逐渐变成两个拢合在一起的青黑色的手印，看上去好像有看不见的人掐着受害者的脖颈。而恶咒一旦衍化成手印，便代表此人已经命不久矣。
胥千星盘腿坐在禁闭室唯一的竹椅上，他双眼蒙着黑色的布带，闪烁着灵光的仙禁符文缠绕捆缚着他的手脚，十指上还戴着限制施法的指戒。青年脖颈上的恶咒已经隐隐能看见十指的形态，但他仰着头靠在椅子上，面上却还带着一种轻柔诡异的笑意。
宋从心站在禁闭室外仔细观察了半晌，发现胥千星的肢体会不自觉的颤抖与痉挛，额头也滚落大颗大颗的汗滴。可见恶咒并非对他无效，但不知道为何，胥千星表现痛苦的方式却是微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笑得令人心生怪异。
“……他就这样一直笑着，问他什么也不肯说。”执法弟子显然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刺头，连上刑都无处入手。
宋从心静静地观摩了半晌，随即她偏头对执法弟子低声嘱咐了几句。执法弟子微微颔首，很快又招来了另外两名站岗的执法弟子。没过一会儿，禁闭室的门扉便从外面开启，两名执法弟子步入室内，一左一右押解住胥千星，将他从椅子上拖拽了起来。他们将胥千星带到与宋从心仅有一栅栏相隔的地方，将人摁跪在地上。其中一人伸手薅住胥千星的头发，逼迫他向后仰头，朝宋从心露出自己的颈项。
凑近感受了一番，宋从心心中有数了，她伸出一根食指，轻点胥千星的颈项。
青绿色的幽芒在指尖一闪而过，似闪电般意欲缠绕而上，宋从心衣袖鼓荡，袖摆无风自动地飘扬。但很快，那股突生的阴风被看不见的力量缓缓压下，毒蛇般青绿的幽光被宋从心捏在指间，如同抽丝剥茧般缓缓地抽离了胥千星的体表。
那幽邃的青芒发出蝉鸣般的尖啸，但无论它如何挣动，最终还是被宋从心掐灭在掌中。
直到这时，胥千星的肢体这才停止了不正常的颤抖与痉挛，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摆脱恶咒后的第一时间，他居然还在低笑。这种近乎挑衅的行为让执法弟子倍感不满，面上不由得表现出来了些许。但宋从心却不以为意，只是淡声道：“你笑什么？”
“哈……抱歉。”胥千星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从剧痛中缓过神来，“在下可没有挑衅道君的意思。”
宋从心给了一个眼神，那押解着胥千星的两名执法弟子便心神领悟，拖来竹椅再次强制胥千星坐下，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他们的动作粗鲁了一些，胥千星被椅背撞得一声闷哼，似是有些疼了，但疼完后他又笑了。
他控制不住地颤抖发笑，一抬头对上了执法弟子愤怒的眼神与拂雪道君平静的脸，胥千星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解释一句：“抱歉，在下真的没有挑衅诸位的意思。嗯……虽然不知道各位能不能理解，但我所修行的心法特殊，一旦遭受了难以承受的痛苦，心法便会将其转化成一种喜乐。”
这猝不及防的解释，让两名执法弟子眼神越发怪异了起来。宋从心倒是见惯了这些稀奇古怪的功法，她问道：“你是外道信徒？”
“非也，在下不信神。”胥千星温温柔柔地笑着，即便被恶咒折磨得凄惨无比，他看上去依旧从容不迫，“道君想要知道的，我都会逐一告知，您不必怀疑我。”
“玄中已经伏诛。”宋从心捻弄着两根手指，感受着方才青绿的幽芒在指尖挣扎的残留，向胥千星宣告他们的筹划已经败落。
“在下知道。”胥千星轻叹了一口气，“恶咒发作之时，我就知道那蠢货肯定失败了。他太着急了，急于求成，自然吃不到善果。若他再多给我一些时间，我便不必伪造闻人炎被杀的局面，而应该让那人亲手将闻人炎杀死。这才是最妥当的做法，因为事实就是事实。假的迟早都有被揭穿的一天，更别提还要瞒过道君与明尘掌教的慧眼。能真正离间人心的只有横亘其间的生命，毕竟死亡是无法挽回的。”
胥千星这般说着，等同于变相承认了自己才是谋划这一切的主谋。执法弟子没见过这么嚣张的犯人，不由得面皮紧绷，抬手摁上腰间的佩剑。
唯有宋从心神色不动，她道：“听起来，你似乎还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我当然遗憾。人生没有乐子，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呢？”胥千星幽幽道，“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趣的乐子，结果却被蠢货上司给搅和了。在下都提醒过好几次，只要那人动手伤害无辜之人，无论缘由为何，明尘掌教都不会再对她坐视不管。而人心一旦出现罅隙，自然便有了可乘之机。但在下说一千道一万，蠢货上司就是不听。他刚愎自用，独断专行，觉得那种错漏百出的谋划能成大计。在下位卑身微，又身负恶咒，除了认命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呢？”
“我看你不像是没办法的样子。”宋从心淡然道，“下手如此仓促，将灵希活动的间隔安排得如此可疑，并且还在杀人后放走了闻人少宗的神魂。这么‘破绽百出’，比起没办法，我看你倒是
挺想让玄中倒霉的。”
执法弟子：“……”
“……”胥千星安静地与宋从心对视了数息，半晌，却是突然抿唇轻笑，“哎呀，您可真是懂我。
“在下气性大，受不得委屈。玄中那蠢货撂了在下的摊子，在下自然要给他添点堵。毕竟看他倒霉也是难得的乐子，不是吗？”
胥千星不止一次提出了“乐子”，宋从心却并不被他的节奏影响。她突然转移话题道：“先前为何发笑？”
“……因为心法。”胥千星察觉到了拂雪道君有意无意地打断他的“演绎”，他心中暗想这位魁首亲传当真是个妙人，跟她那冷冰冰的神像师尊半点都不像，“我所修行的喜乐之道功法特殊，正道修行的心法讲究明心见性，喜乐之道的功法则修的却是欢悦之情。踏上此道之人没有回头路可走，必须不断寻找让自己欢悦的事物。因为一旦无法感受喜乐，喜乐之道的修士会比常人更容易堕入疯执，甚至会在极度空虚与麻木中选择终了此生。”
这听起来……虽非正道，但也并非魔道，八成是某种稀奇古怪的旁门左道。宋从心思忖半晌，又道：“解释一下喜乐大道。”
胥千星果真如他先前所说的那般知无不言，他解释了喜乐大道的道义，同时还讲解了此道的位阶。宋从心听到胥千星居然只是持五毒的“悲声道”，在这之上还有被称为“大祸主”的存在。她听不懂但是大受震撼，忧心人间遭难，不由得开口问道：“你可曾见过？”
“没见过。”胥千星爽快道，“喜乐大道修行坎坷，从我诞生至今，只听闻此道出过三位‘大祸主’。其中一位虽然被称为‘大祸主’，但其寻求喜乐的方式却是救济苍生，后来似乎是搅入了凡间皇朝的变革，为了变法而甘愿赴死？还有一位大祸主则十分神秘，从来不曾在外人面前显形，加上修行此道之人惯来冷漠，彼此互不往来，因此只是一个传说。第三位大祸主则比前两位有名得多，他善谋人心，犯下不少惊天大案，并且还乐衷于分享出来，邀同道共乐。”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胥千星摇了摇头，“修行此道的，阴沟里翻船是常有的事。第三位大祸主最后一次现世是得意洋洋地宣称自己毁了一位生有琉璃目的天生道骨，断其道心，令其终生受苦。但他犯下此案后不久便销声匿迹，再无踪影，有人说他是被那位前来报仇的天生道骨给杀了；有人说他在终于在自己的局中栽了跟头，把自己的命给玩没了；也有人说他拿自己的性命做赌，将自己的死也设计成了一场局，把追究他下落的同道也视作乐子。”
宋从心神色不变，心中却升起惊涛骇浪：“……他死了？”
“或许吧，在下觉得应该是死了。”胥千星思忖道，“因为在下见过他最后一面，他修行的心法已至巅峰。不出数年，他应当就会因为修行至喜乐之巅而脑干融化，在极致的欣悦中升天——啊，虽然其实是魂飞魄散，但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差不多等同于正道的飞升了。”
宋从心：“……”
宋从心头痛欲裂，她第一次觉得，神舟大陆上的这些旁门左道，看起来也没比外道正常到哪里去的样子。

第254章
重生此世这么多年，每当宋从心觉得自己能与这个世界和解之时，世界总会在不经意的地方猛撞她的腰子。
从胥千星口中理解了“喜乐大道”的理念之后，宋从心终于明白为什么胥千星会临门一脚背叛玄中，坑得玄中不清不楚。
依照这位修行喜乐大道的修士脑回路，他这么做很可能没有别的什么缘由，只是单纯想找乐子。胥千星的口供中，他承认了闻人炎是自己杀的，并且他在半年前便借随侍弟子的身份在灵希身边设伏。胥千星是在一次偶然中发现灵希似乎有心魔之患，分不清现实与臆想。因此他利用这一点，通过各种隐晦的暗示与特殊的手段恶化了灵希的精神状态。致幻的术法外、不显眼处的血迹、文光院外生长的香草、丝织物上的纹路……图形、颜色、气味，都可以成为惑人心神的器物。
“这算是修行喜乐之道的修士们最基础的小伎俩。”胥千星耸了耸肩，“它能引导人心走向既定的结局，可惜就是见效太慢。”
胥千星原本是想要一步步引导灵希走向深渊，直至最终犯下真正的杀人罪孽。他很清楚，以明尘上仙所表现出来的大公无私的性情，哪怕灵希是他的弟子，他也绝对不会徇私。胥千星调查过灵希，他知道灵希对明尘上仙有一种莫名的执念，如果明尘上仙放弃她，灵希或许会对人世彻底绝望。
“不知道是谁给她设下的禁忌，让她困囿其中，拼命地去当一个‘善良的好人’。”胥千星露出思索的神色，“但是这个孩子，明明在面对死亡与尸体时会露出那种近乎野兽般冰冷漠然的眼神。外门时我也见过她几次，不管别人对她抱有何种情绪，厌憎也好，善意也罢，她的眼神始终都没有变过。这很有趣，不是吗？就像混在人群中的野兽，披上人类的皮囊试图伪装出温和善良的样子，实际心里什么都不在意。”
“如果能挖掘出她内心真实的一面，让她直面自己的欲望与本心，那一定是非常有乐子的一件事吧？她究竟为何要克制自己，限制自己？这就好比苍龙甘愿戴上枷锁，猛虎给自己套上颈绳一样令人费解。可惜，我的催化还来不及见效，蠢货上司便急于求成，毁了我所有的布置。”胥千星仰头看着禁闭室的穹顶，神情有些索然，“一出好戏若是虎头蛇尾地收场，那还有何乐趣可言？玄中毁了我的乐子，他自己就来当我的乐子。”
“他人不是尔等的乐子。”宋从心漠然道。
胥千星笑眯眯地道：“哎呀，在下看人很准，这番话绝无挑拨离间之意。倒是拂雪道君，您真的没有因为灵希的身份而对她抱有过度的善意吗？依在下看来，明尘掌教对那孩子的态度倒是持中守正、不偏不倚。道君莫非没从令师身上察觉到什么吗？”
“与你无关。”眼下是在审问，宋从心并不会按着胥千星的路子走，“你为何愿意交代这么多？”
胥千星的态度与立场十分暧昧，他助纣为虐，一手策划了这场陷害灵希的险局。但最终又亲手将棋盘扰乱，甚至连掩盖自己罪行的欲望都没有，一五一十地将罪证倒了个干净。若说他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惧怕无极道门的手段，那也不是。他分明不畏惧任何刑罚，否则也不会身染恶咒还有心玩笑了。
正是因此，他这么老实交代罪行的行为就变得十分可疑，倘若真的想要脱罪，他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受玄中压迫，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那险些要了他命的恶咒便是最好的证明。而如果只是想要另寻乐子，以他的三尺不烂之舌，当场乱编一套似真似假的说辞、让正道陷于囹圄才更符合喜乐大道的道义。但胥千星没有这么做，这不禁让宋从心思虑他如此坦诚的“目的”。
“道君，欺瞒您和明尘掌教这样的人是最没趣的事，倒不如说，所有人都认为我不会说真话时我偏偏说了真话，这难道不有趣？”胥千星眼眸微眯，他容貌秀致俊朗，实在看不出本质其实是一只狡猾还有点疯癫的狐狸，“开个玩笑……唉，我其实真的没有恶意，因为我真正的‘主子’对道君您也没有恶意。”
“……真正的主人？”宋从心语气微微一顿。
“当然，您不会以为玄中那个蠢货真的能收服我们吧？”胥千星撇了撇嘴，他三句话不离玄中，可见他对玄中搅了他好戏的事情有多么耿耿于怀了，“若我没猜错的话，玄中投靠的外道势力是中州的永留民，他的名头还不小，位列永久城十殿法王中的‘龙骨法王’之位。”
宋从心心中微动，这是他第二次听见“永久城”这个名号。虽然不知道十殿法王是何方势力，但“龙骨法王”的封号显然是和江央的“轮转法王”封号相关联的。
“玄中的权利在你真正从属之人之下？”宋从心自然而然地推断道。
“说从属……其实也不是。”胥千星转了转眼珠子，微微一笑，“我等并非同道之人，只是为了某个目的而在短期之内有所合作而已。为了达成那个目的，我才受其驱使而已。但既然他的计划失败又与大局无关，成为弃子也是理所当然。我在前不久便收到了主祭的命令，主祭给了我‘权限’，所以我才能向道君坦白这些。”
“若没有权限呢？”宋从心察觉到胥千星话语中的异样。
胥千星笑了笑，却没有开口解释。就在宋从心觉得他是要避而不答之时，胥千星张嘴，一条猩红的长舌突然从他的口中伸了出来。
软耷耷的舌头像舒展的红绸，外表看上去颇为俊美的青年突然吐出这样一条非人的长舌时，那种观感是突兀而又惊悚的。胥千星垂落的长舌约有一尺来长，一个奇异诡谲的鲜红符文如刀凿般镌刻在他的舌头上。那个符文只是一闪而逝，因为胥千星很快又把舌头收回去了。
但宋从心已经明白了，胥千星舌上的符文是一个缄言咒，而且是十分古老传统的令印。这让宋从心心里越发觉得古怪。
胥千星舌上的符文，不知为何竟散发着与缄物相似的气息。
胥千星垂了垂首，他敛去了面上轻佻邪肆的笑意，以一种堪称恭敬的态度温温然道：
“代我等主祭女丑向您致以敬意，拂雪道君。”
……
宋从心将胥千星的证词整理好，托执法弟子转交给执法长老，自己则借苦刹之印联系上天书，调出了一目国与喜乐大道相关的情报资料。
胥千星交代的东西不
少，但显然他知道的东西也十分有限，并无法触及最核心的机密。但在与胥千星短暂的接触过后，宋从心再翻看天书，便对天书标注出来的“喜乐大道”相关情报有了更真切的见解。
喜乐大道最初的心法与宋从心早年修行的《心修青莲诀》一样都是养心的秘法，但与修习清净的道门心法不同，喜乐大道顾名思义，修的是“喜乐”。
宋从心有些在意的“脑干融化”，本质上是因为这套秘法根本就不是奔着大道去的。喜乐大道功法的立道者一生悲苦，但在她因为绝望而意图终了此生之时，她顿悟并创立了《不生常乐千喜真经》。修行这套心法能忘却人世间的一切忧愁，并且时常感到快乐，哪怕百苦加身、千刀万剐，但只要运行功法，便能感到快乐……
一套能够助人长生、常保喜乐的功法，可以想见，喜乐大道诞生之时曾在人世风靡一时。因为它不需要修行者清心守寂，也不需要艰难险阻的砥砺，只要修行这种功法，就可以忘却世间的一切烦恼、忧愁，沉浸在自我的欢乐与满足之中。这如何不让人为之疯狂呢？
因此喜乐大道初初问世之时确实是盛行一时，但后来喜乐大道的修士们修着修着才发现这套心法有极其严重的后遗症。固然，他们在修炼功法的过程中能得到足够的欣悦与快乐，但在功法止步不前、不得寸进之时，他们又会陷入无穷无尽的空虚以及痛苦。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脑阈值被拔高了，喜乐大道的修士会比常人更加难以得到快乐。而为了保持喜乐，他们必须不断地寻找能让自己提起兴致的事物——这便是喜乐大道一旦开始就难以回头的缘由。
但越是精进功法，获取喜乐的方式也越发严苛，即便一帆风顺修到巅峰，人的清明神智也可能会因为容纳不住那种过于激烈的欣悦之情而蒸发融化，化为虚无。
而用宋从心能理解的话来翻译解释，就是喜乐大道的立道者八成是个拥有心理疾病的重度厌世者。她创造的功法是为了向死而生，让自己不要主动寻死而是尽可能快乐地活着——再简单一点，就是这位立道者最后可能是疯了，但功法流传出去后，一群心态正常的人偏要修行人家用来自救的功法，结果……
于是没过多久，盛行一时的喜乐大道便被打为了“旁门左道”，《不生常乐千喜真经》也被判定为是“术”而非“道”。
而如今，唯一还留存着喜乐大道的，只有那疑似起源于变神天、对散修与魔道来者不拒的神秘组织——“留一目以注苍生”的一目国。

第255章
胥千星并非主谋，但要说他多无辜那也没有。坦白罪行给他争取到了一个从宽发落，但无极道门无论如何都要给闻人父子这对苦主一个交代。
由清仪道人经手布阵，案件发生后的第七日，也就是返魂的头七之时，闻人炎的灵魂被重新引回肉身。但因为命门被破，闻人炎魂魄归位后依旧昏迷不醒，整个人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宋从心虽然还未正式继承掌教之位，但她还是批准了闻人炎留驻无极道门以及使用灵泉的权限。而胥千星的供词在整理完毕后，宋从心也特地邀闻人山掌门前来一谈，在得知其中水深之后，闻人掌门将此事全权托付给了无极道门，不再继续追究。
宋从心并没有说得太深，只是简单交代了玄中与胥千星的来历。但变神天与中州的名号一出，闻人山便神色大变，冷汗津津地拒绝继续听下去了。
“拂雪道君，天心派不过是小门小派，我等实在承担不起这份知晓秘密的代价。”闻人山面露苦笑，连连摆手道，“无极道门的诚意，在下已经切实地领受到了。明尘掌教与道君的品行在下是钦服感佩的，此事交由无极道门全权处置，我宗并无任何意见。我相信道君一定会秉公无私，妥善处置的。”
闻人山的反应倒是不出宋从心的预料，但说到底闻人炎会遭此难也是因为玄中要对付她，因此宋从心以个人的名义询问闻人山想要何种补偿。
“上宗为吾儿尽心尽力，哪里还敢奢求补偿呢？”闻人山客套了两句，踌躇好一阵后，他才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不瞒道君，我老来得子，难免娇惯太过。小儿每每惹事，我总狠不下心来让他吃个教训。此次他遭遇死劫，与我的怠惰教导是脱不开干系的。不知待小儿醒来，道君您能否、能否……”
宋从心沉吟半晌，却是道：“我事务繁忙，暂时没有收徒的打算。”
“不不不，小儿脾性顽劣，资质一般，哪敢奢望成为道君的弟子？”闻人山反倒是被宋从心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在下只是希望小儿能有幸跟在道君身边，耳熏目染，矫正品行，多少学学道君的为人处世之道。如此在下便已知足，万万不敢再奢求其他了……”
“原来如此。”宋从心平日里若是有空，也会受邀指点一下师弟师妹们的功课，闻人掌门只是想为闻人炎争取一个走读弟子的名额，这算不得难事，“此事不难，我应下了。只是无极道门自有门规，平日若不受戒律，我也不会徇私罔顾。届时还望闻人掌门不要心软才是。”
“哪里哪里，应当的应当的。”闻人山大喜过望，连连应是。能被拂雪道君指教一番，哪怕只是记名弟子，那也是他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吃点苦头怎么了？那泼猴就该吃点苦，不吃苦就不长记性。这短短几天内发生的事情着实吓破了闻人山的胆子，再不敢像以前一样对小儿放任自如。
尚在昏迷中的闻人炎还不知道自己睁眼后，无忧无虑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五年修仙三年炼心》即将主宰他本该放纵的一生。得了拂雪道君的承诺，闻人掌门美滋滋地告辞离去，前往无极道门安排的客院中看望自己的儿子。此事在天心派这里便算是翻篇，不再过问了。
宋从心叹了一口气，她揉揉眉心，留下分魂在主殿中继续劳作。本体却已经踏上了太初
山的山阶，前往明尘上仙的居所。
灵希遭遇此劫之后，修为竟是不退反进，再次突破。她闭关不出，宋从心也不知道当天师妹具体经历了什么。灵希修为进境过快，快到让宋从心都咂摸出几分异样之处。要知道灵希不久前才被玄中重伤，即便没有伤及根骨，但两人之间的境界实在太过悬殊。以灵希当时的伤势，修养个一年半载的都不足以为奇，可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一次突破，这让宋从心隐隐有种失控的预感。
明尘上仙在与玄中立下“日落”誓言后的当日便离开了无极道门，具体去了哪里无人知晓。但不久前，明尘上仙返回了宗门，看上去与平日一般无二，并没有气息紊乱或是明显外伤。显然，处决玄中对于明尘上仙来说算不上棘手，但宋从心却敏锐地从师尊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为师无碍。”明尘上仙似乎能预料到宋从心还未出口的问话一般，招呼徒弟在茶几旁坐下，“可是已经调查清楚来龙去脉了？”
宋从心定了定神，在茶几旁坐下后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便一五一十地将胥千星的口供复述给明尘上仙。至于胥千星那些疑似挑拨离间的话语，宋从心也没有刻意隐瞒，人总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宋从心想知道，自己眼中的“灵希”和师尊眼中的“灵希”是不是真的有不同的地方？
“这不怪你，拂雪。”明尘上仙给弟子斟了一杯茶，“灵希这孩子确实有神诡之处，但为师无意以我的见解去干涉你们的相处。不过，灵希待你，确实是有所不同的。”
宋从心有些茫然，她并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同，除了过分聪慧早熟以外，灵希在宋从心眼里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师妹。虽然在认识灵希前，宋从心曾对天书中记载的故事如鲠在喉，但或许是因为如今的宋从心已经足够强大，不再害怕《倾恋》书中吞噬了“宋从心”的魔窟鬼窑，所以她对灵希的那点芥蒂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师妹的身世之谜，徒儿会调查清楚的。”宋从心垂首，看着泛起微弱涟漪的茶汤倒映出自己的面孔，“师尊……当真决定退位吗？”
这是宋从心又一个想不太明白的地方。明尘上仙并不是畏怯人言的软弱之辈，虽然宋从心总是将“谋权篡位”放在嘴边，但宋从心预计自己继位也要到很久以后了。宋从心没有想到师尊竟然会顺势而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布将掌教之位传承给她。
“……”明尘上仙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垂眸，唇角似是噙着一抹笑，道，“拂雪可还记得为师曾经说过的话？”
宋从心一时间没想起来明尘特意说过什么：“还请师尊明示。”
“为师曾经说过，若你对尘世得出自己的解答之时，为师或许便能功成身退了。”明尘上仙放下茶盏，温然道，“你以谦卑守正之心去面对凡尘众生，那条道路已经明晰，再不为外物所蒙蔽。你的决意，为师，确实已经听见了。”
宋从心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的感慨，却不想明尘上仙竟将其当做誓言来践行。
“以‘不变’应万变乃为师之道，而你，却是静极思动，险中求变。你我之道，和而不同，然，却也殊途同归。”明尘上仙平和道，“既然如此，为师自然不应成为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神舟大地已经停滞了太久，而今，祂是时候继续向前了。”
明尘上仙看向窗外，一根银杏树枝恰好拂过窗台，窸窸窣窣摇曳着斑驳的碎光。
“一棵树萌生的躯干各有枝杈，延伸的方向也有所不同。生命，本就不是永恒不变的。”
明尘上仙收回目光，他的眼神好似也在方才的一触中沾染了些许阳光的暖，那一袭白衣仿佛也将融入天光。
“去做你认为应为之事，拂雪。”
宋从心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酸，那一瞬间翻涌而上的情绪竟不知应当如何以言语描摹。她心中五味参杂，只能在明尘上仙温暖的注视下缓缓颔首，半晌都说不出话。从明尘上仙手中接过权柄，也意味着她将要背负师尊曾经背负的重担。正道魁首这个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客气地来说，有时神舟的命运或许就悬在丝线之上。她究竟能引领神舟走出多远，宋从心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天书书就的命运将彻底偏离原有的轨道。
“师尊，您……”宋从心的嗓音闷闷的，像是一口气咽在心上，“您也，去做您想做的事吧。”
就算师尊和师妹真的红鸾星动、两情相悦，宋从心也认了。虽然不理解但她也尊重祝福，就当仙侠师徒虐恋文照进现实了。就算师尊将来真的会跟师妹远走高飞、隐居山林，她也能在大后方将一切烂摊子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她无法干涉这两人的感情与命轨，只能选择保护他们。
宋从心沉浸在即将要当留守儿童的悲伤里难以自拔，面上不由得便带出了些许。明尘上仙正准备重新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突然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
“想做的事？”明尘上仙偏首，看向自己的大弟子，“师尊想做的事，就是看着拂雪践行自己的道。”
嗯？宋从心眨了眨眼，眼神一时间有些茫然。
明尘抿了一口茶：“拂雪以为为师想做什么？”
啊？宋从心也没想到明尘上仙如此敏锐，她不过是多说了一句，师尊就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但宋从心根本不确定这个阶段的明尘上仙是否对灵希生情，至少书中应该是没有的。但宋从心根本不敢提天书中的故事，所以她只能沉默。
宋从心没有开口说话，气氛一时间也有些僵滞的尴尬。明尘上仙悠然品茗，沉吟良久，却是道：“在拂雪预知的未来中，为师莫非是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吗？”
“不是！”宋从心想都没想便矢口否认，但回过神来后，她又不由得看着明尘上仙，面色微白，“徒儿……”
“拂雪并未刻意隐藏，为师以为拂雪已经心有预料。”明尘上仙毫无随口戳破弟子最大秘密的自觉，他还在思考着徒弟方才那番似有深意的话语，“为师原以为拂雪做了这般多，是为了践行自己的理念，向为师证明你心中的大道。但听徒儿方才的语气，似乎并不是为师不认可你的道途，而是因为为师在将来做了不被认可的荒唐之事？”
明尘上仙一直以为，自己的弟子之所以那般拼命是因为她想阻止或者改变众生的命运，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必须站在魁首之位——明尘对于自己弟子的目标还是心中有数的，他并不会因为徒弟试图“篡位”而感到愤怒。因为他知道拂雪比起身居高位，恐怕更喜欢过上闲云野鹤的生活。为他人而不为私欲，这是再高尚不过的品行。
但在拂雪说出那句话后，明尘上仙又隐有所悟——或许那逼迫拂雪不断前行、片刻都不敢松懈的“未来”中还有一份属于他的因果。这份因果不算极恶，否则拂雪不会坐视不理；但这份因果或许十分荒唐，荒唐到以谦卑之心面对天下苍生的拂雪无法苟同，只能选择放任以及尊重。
所以，在拂雪所能看见的“未来”里，他究竟做了什么？
面对明尘上仙的发问，宋从心双手掬着茶杯，整个人却好似已经变成了木头，许久都没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徒弟没有回应，明尘上仙只能顺着命轨推论下去：“莫非世事恶化，为师却因隐世而不出山，以致人间生灵涂炭？”
“……不是。”宋从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般泄了气，提到嗓子眼上的心脏也缓缓地沉回了胸腔里，“只是……徒儿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无妨，你慢慢说。”明尘上仙包容道，“为师不会将预言与当下混为一谈，不必有所顾忌。”
但是我很有所顾忌啊！宋从心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心中悲愤不已。师尊说得轻描淡写，但她要如何告诉他你将来会晚节不保爱上自己的小徒弟啊！
而且这两人究竟是怎么两情相悦的？！她翻遍了整本书都没咂摸出滋味来！难道真的因为她命中注定与男女情爱无缘，所以才品不出那些字里行间欲语还休的情感吗？！
给宋从心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当着明尘上仙的面胡咧咧地乱说。虽然见到天书的第一眼，宋从心的直觉便告诉她可以信任天书。但她真的宁可相信天书乃至整个世界都错了，也无法相信明尘上仙居然会谈夕阳黄昏恋。这事情实在过于离谱，离谱到她反而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它不可能发生。
宋从心伸手抓过茶壶给自己又续了一杯，见师尊还在安静耐心地等待着，她只能搜肠刮肚，痛苦无比地试探道：“……师尊，您先前所说的对师妹的私心究竟是……？”
“私心？”明尘上仙斟酌言辞，“为师收她为徒，确有私心。一方面是因为灵希有心自救，为师有引导她的责任；另一方面——”
明尘上仙平静道：“为师本该令其安息，却因他故而留她一命，这自然是私心。”
“……”宋从心傻眼了，啊？不是，这就是私心？
所以胥千星说的都是真的，师尊真的一边引导灵希一边随时准备砍她？那如果灵希真的遭了胥千星的算计亲手杀了闻人炎，师尊真的可能会处决了师妹？
天书！天书你给我出来，这太离谱了！什么倾世虐恋会是男主角随时准备把女主给砍了啊？！爱呢？就算她这辈子注定孤独一生她也知道这走向不对劲啊！
宋从心心中翻江倒海，明尘上仙倒是从徒弟的问话中意识到了什么。他抬头，语气平和道：“为师所做的荒唐事，与你师妹有关？”

第256章
宋从心十指交握抵着嘴唇，眼神是疲惫的，人是将要咽气的。
面对明尘上仙的、明察秋毫，宋从心绞尽脑汁地斟酌语句要如何将真相说得雅正委婉。直接告诉明尘上仙他会因为弟子而堕仙入魔显然是行不通的，更何况宋从心现在越发怀疑起天书记载的“倾世虐恋”的真实性。另一方面，虽说明尘上仙心如明镜，但直白地说出天书记载的故事，宋从心多少还是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情丝会影响师尊对小师妹的观感。正如明尘上仙不愿意自己的见地干涉宋从心和灵希的相处，宋从心也不愿干涉明尘上仙。
“师尊，您应当知晓徒儿生而知之，但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宋从心叹了一口气，“在徒儿知晓的命轨中，徒儿与师尊并无师徒之缘。”
宋从心说到这，话语微顿。她看了明尘上仙一眼，便见师尊垂眸，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嗯。”
“徒儿与师尊没有师徒之缘，灵希是师尊唯一的弟子。”宋从心轻抿茶水润了润唇，“徒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师尊想必也看在眼里。徒儿不瞒师尊，玄中本应在各大世家的支持下登上持剑长老之位。灵希师妹会被奸人所害，最终走火入魔……堕入魔道。”
明尘上仙与宋从心相对而坐，弟子面上隐晦的踟蹰，明尘看得一清二楚。
宋从心含糊其辞，隐去了书中灵希对明尘上仙的执着，只说了一些当前时间段“本应发生之事”。她为这些过于沉重凄惨的推论感到低落，放弃详尽的解释，只将这些支离破碎的碎片整合在一起，询问道：“师尊会因师妹遭遇之故而对天下失望吗？”
“为师吗？”明尘上仙容色淡淡，即便宋从心的描述跳跃而又前言不搭后语，但他依旧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述说。虽然“失望”的说法温柔而又委婉，但以庇护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明尘哪里能听不出来徒弟的言下之意——修行众生道之人若是却对天下失望，这便是道心破损、仙途倾毁之意了。
“原来如此，看来，为师在‘预言’中是道心破碎，堕仙入魔了。”明尘上仙轻描淡写地得出了结论。
宋从心抬头，明明是她的“预言”，并且她也一直为了规避“预言”中的未来而拼命奋斗着。但此时，她看着明尘上仙，眼中却是真实且不加掩饰的疑惑：“师尊，徒儿所知的未来之事一些浮于表面的残缺碎片，不深入其中，便不会明白其中的因果。但师尊真的……会堕仙入魔吗？”
与明尘上仙相处得越久，宋从心便越是怀疑起《倾恋》书中记载的结局真实性。从书中字里行间的线索中也能勉强推断出，上清界内忧外患，无极道门处境艰难，三界势力各自为战。但真正拜入内门之后，宋从心也翻阅过无极道门的经史，她发现这座传承久远、底蕴深厚的庞然大物在漫长的历史中经历过不少不亚于书中记载的劫难，甚至遭遇灭门之劫。对于潮起潮落，明尘不应看不开……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他才会发出“不负苍生却负卿”的感慨？
“人世万千变化，为师亦不可轻言绝对。”明尘上仙摇摇头，并不否认自己堕仙入魔的可能，“但世事便如枝头飘零的落叶，一片叶子，横看能见如丝叶脉，竖看却仅有一线；远看是落叶而知天下秋，近看则是一叶障目难窥全局。”
明尘垂眸看着杯中茶汤，神色平淡：“不必困囿其中，即便真有这一日，为师也不会与神舟为敌。”
宋从心听罢，心情却越发低落了。
明尘上仙当然不会与神舟为敌，即便亲手斩杀自己的徒弟、道心破碎堕仙入魔，他也只是孤身步入无极剑冢闭了死关，再不过问尘世。神舟事态真正恶化是在明尘上仙闭关之后，但明尘上仙即便沦落至那种境地，也始终不曾回头将剑对准自己曾经守护的神舟。
只是明尘上仙对神舟的意义太过重大，正道魁首堕仙入魔之事牵连了无数因他而繁茂的道统。上清界许多尊他为师的修士道心受损，更有激进者将明尘上仙传下的道统打入魔道，做出焚书毁道之事。若说元黄天的传承亡于外道之手，那上清界的道统便是自绝于众生。
故而神魔大战之后，神舟战火纷飞，大道走向虚溃。无极道门的火种是否能在这种境况中留存下来，宋从心也不知晓。
因为《倾恋》的故事，在这一段时便戛然而止了。
宋从心的手指触碰在温热的杯壁之上，冰冷的指尖似熨烫了些许的暖意：“徒儿想多少能为师尊分担些许，即便有朝一日世事易改，师尊也能顺心遂意。”
至少，这位庇佑神舟近千年的正道魁首不必再亲手斩杀自己的弟子，孤身步入剑冢与断剑残骸迎来相同的终局。宋从心会背负他的道继续前进，即便旧焰已灭，薪火也将传承不息。神舟未来若是缺少一个承上启下的助力，宋从心便去当这个助力。
明尘上仙浅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宋从心避开了灵希可能思慕师尊的要命问题，将话题转移至被玄中搞砸的分神大典上。已经接连错过金丹大典、元婴大典以及如今的分神大典，饶是以佐世长老的耐性都有些笑不出来了。前来参加宋从心分神大典的各派修士如今还停留在九宸山上不曾离去，而许多还没接到消息的势力代表仍自五湖四海赶来。若因玄中之事便要求所有宾客原路折返，这多少有些失礼。
于是长老们一合计，干脆让清仪道人再次开坛卜筮，另择一个最近的黄道吉日，将原本分神大典的筹备再拔高一个规格，直接举办拂雪的继位大典。看着长老们煞气逼人的模样，宋从心觉得继位大典要是再出什么岔子，长老们可能真的要提剑砍人了。
宋从心正式继位，明尘上仙将成为无极道门的太上长老，操劳至今的内门长老们也能陆续功成身退。
“古今师叔的意思是，继位大典之后恰好九州列宿筹划完成最后一步，中州那边已经与姜道君达成了合作，届时可邀来宾共同见证……
“湛玄师兄、平心师兄以及玉珠师姐都可直接继任长老之位，纳兰师妹很快也将突破金丹期，清仪师叔的意思是仪典之位不以修为为主，师妹可以继任长老之位……
“应如是年后将正式继任分宗掌门，经司长老的意思是再打磨两年。还有……
宋从心巨细靡遗地交代了无极道门权位更迭的种种细节，无极道门对于拂雪道君的继任没有任何异议，因此权利交接也还算顺利。虽然年轻一代的弟子从上一代手中接过权位时肯定有一段手忙脚乱的过渡阶段，但因为宋从心上升的势头太猛，追随她的班底也早有心理准备，纳兰清辞和梁修更是早早就已经开始接手长老负责的俗务，如今已对各脉的运作流程烂熟于心，逐步接手宗门事务也不成问题。
唯独司书长老的继任有点波折，主要因为目前宗门内还没有出现古今长老这般广修杂学、博古通今的大才，近些年来实绩最漂亮的令沧海也只是专攻造化之道。无论谁上位都不太能服众，因此古今道人将来可能依旧要多加操劳，成为师门中唯一一个在晚辈手下做事的太上长老。
不过好在古今道人对此并不介意，九州列宿筹划挂的是宋从心和令沧海的名，非要说的话他早就给晚辈打了十几年工了。更何况成为太上长老又不代表不继续深造了，天经楼以学识为尊，就司书长老换了人，单论造诣和实绩，天经楼里的学子们高低还是得给他老人家磕两个。
只不过司书长老换了人，以后天经楼的究研费或许就不会卡得那么死了，形同虚设的休沐日安排也将提上行程。据说目前令沧海之所以最有望继任司书长老之位，正是因为他心性包容，话痨还好说话，天经楼一众学子都希冀未来能迎来遵循天人之道的“做五休一”的生活。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宋从心和明尘上仙说了很多，明尘上仙安静地旁听，时不时提点两句，教导她一些作为“无极掌门”应采取的措施。宋从心虚心领教，
虽然接手代掌门的职务已有三年，但两者之间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身为代掌门，宋从心只需处理事务、遇事采取措施，行事前向明尘上仙打个报告，对错是非皆由师尊来定夺。但以后宋从心真正坐上明尘上仙所在的位置，因果是非皆要由她自己判定。无极主殿位高权重，牵一发而动全身，持掌多大的权利，自然要承担多大的责任。
“不急，直到你真正站稳根基，为师一直都在。”知徒莫如师，看着宋从心详尽无比、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规划案，明尘上仙便知道她定是紧张了。他宽慰自己的弟子一步步慢慢来，拂雪害怕犯错，但明尘觉得她完全可以放手去做。
交代完林林总总的事务之后，宋从心再次关心了明尘上仙的身体。在师徒二人谈话的间隙里，明尘上仙身上那种阴邃不详的气息也逐渐消散了，发现这股气息并非纠缠的怨恚之力，更像是交战中无意中沾染的，宋从心便也放下心来，没再多问玄中道人的结局。
宋从心打算折道去看看灵希的状况，很快便告辞离去，就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明尘上仙孤身一人坐在安静的茶室里，感受着茶室内逐渐安静下来的空气。桌案的对面还摆放着未尽的残茶，点点茶沫沉在杯底。
“没有师徒之缘。”
明尘上仙将茶杯放回茶盘，瓷器与实木相触，轻硌出一声细微的声音。
“果然。”明尘轻阖眼帘，不带任何意味地勾了勾唇角，人好似沉在了静谧温暖的时光里。
“还是会有点寂寞。”
明尘上仙给空杯斟了八分满的茶水，随即他持杯，与对面空无一人的杯盏碰了碰杯。

第257章
玄中乃外道中人的消息砸在水塘中不算毫无涟漪，但与拂雪道君继任无极道门掌教之位一事比起来，就多少有些相形见绌了。
玄中道人堕入外道之事是被拂雪道君在自己的分神大典上当场揭露出来的，托玄中意图与无极道门鱼死网破的决意，无极道门省去了不少盘问筛选从犯的功夫。虽说来宾中肯定还有潜藏其中并未浮出水面的暗棋，但玄中的利益团体落网后为了脱罪定会互相攀咬。再大的利益也没有性命重要。
无极道门上上下下风声鹤唳了十数日，直到清仪道人卜算的黄道吉日即将到来，封冻大地的寒冬才有稍稍回暖的迹象。九州列宿筹划已经步入正轨，能被邀请前来无极道门参加拂雪道君分神大典的势力也基本配备了通讯令牌，因此分神大典改换成继位大典的消息在极短的事件内传遍了九州各地。
无极道门没有立刻公开玄中背后的阴谋，当时在场的来宾们也三缄其口。虽然仍有消息在私底下流传，但终究没有拂雪道君继位一事来得重要。
毕竟会为玄中堕入外道之事而心生惶惶的人终究只是少数，但魁首之位的更替以及之后引动的政策变革，对绝大部分人来说却是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但一些有心观察舆论趋势的人却惊奇地发现，不仅无极道门对权威更替全无异议，上清界对于拂雪道君继任魁首之位竟然也没有太大的争议。虽然有些老古董对拂雪道君年纪轻轻便居于首位一事颇有微词，但他们的声音就像海潮中螃蟹翻动砂砾的声音般不值一提。
不过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这也不足为奇。毕竟对于上清界来说，拂雪道君继任魁首之位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更何况这短短十年间，拂雪道君为神舟带来的变化世人早已看在眼里。前不久天景雅集更是传出了“拂雪道君即是白玉京城主”一事，要论授业之恩，所有得了白玉京好处的人都要尊拂雪道君一声“老师”。这数件重磅消息砸下来，众人难免晕头转向，“玄中道人堕入魔道”以及“明尘上仙二弟子乃妖魔混血”都要往后靠一靠了。
对于灵希来说，这倒是一件好事。
另一边厢，分神大典升规成继位大典，对无极道门来说最为难的不是仪典以及排场，而是新任掌教的法衣。
每一任掌教继位时穿着的法衣都有极大的纪念意义，每一件都独一无二，法衣的规格、材质、暗纹甚至是镌刻其上的符文仙禁都隐喻着当代掌教的为人与功绩。这些细节往往是需要门中长老反复斟酌商讨的。但是此次升格仪典的时间安排实在太过仓促，负责此项任务的仪典弟子们几乎要把桌子拍出火花，磨秃了嘴皮。可无论他们怎么吵，最终得出的结果都是来不及。宋从心提议将已经制好的法衣稍加改制，但累得差点没崩溃大哭的同门们死活都不肯同意。
“师姐的继位大典怎么能穿旧制的法衣，这还不如把我塞器炉子里去！”
宋从心试图说服激愤的仪典弟子接受现实，不过很快，这件事情便迎来了转机。
“这是尊上为道君准备的，作为此次大典的贺礼。”
在仪典弟子们焦头烂额之时，明尘上仙的奉剑者物生与守中送来了明尘上仙为弟子准备的礼物。仪典弟子一看，那竟是一套形制完美、庄严又不失飘逸的道门法衣。
以蓝白为底色，优昙冰莲为意向，缀以屑金日月图与五音十二律为暗纹。法袍下摆与衣袖上都绣有掌教规格的十二品水纹剑徽，无论材质物料还是符文仙禁都是当世最顶级的。更难得的是这套法袍的设计与制衣堪称精妙，将端肃与清逸两种特质权衡得极好。既不会老成持重到掩压了师姐的意气风华，又不会花哨轻佻到折损了师姐的威仪气度，同时满足了两派仪典弟子不同的构想。
除此之外，鞋袜、道冠、配饰、法器等缀物都一应俱全，只要稍加改制便能立刻上身。这种规格的法衣制工繁复，工时最少也要一到两年，且掌握制衣手艺的匠人屈指可数。显然明尘上仙是很早以前便开始准备了，当时那句“补偿一个继位大典”并非空口之言。
仪典弟子们看得心花怒放，宋从心却十分心情复杂，她心想师尊究竟是何时开始谋算着退休养老了，怎么连掌教服饰都准备好
了？
掌教法衣的问题解决了，其他仪典的器物都是道门常备，就算有缺漏的，离火宫那边也能立时打造出来。宋从心的分神大典本就是以道门最高规格来办的，无极道门的继位大典与分神大典最大的不同是来宾不再是友宗，而是来者不拒，广纳四海。无论阵营立场，无论是否与无极道门建交，无论心底对魁首是何种想法，但只要自诩正道，只要还在上清界立足，就必须在这等大事之上做出表态——无极道门倒不会给人穿小鞋，但此等大事不参与，日后社交立场定会变得狭隘无比。
无极道门大开山门，广迎宾客，一时间，上清界风起云涌，有万仙来朝之势。
站在九宸山上俯瞰神舟大地，四面八方驶来的云舟甚至连绵成了壮观的队列，居于此等高位之上，岂会不生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热血豪情？
“……这便是正道魁首。”
新任正道魁首伫立于众生之巅，她衣袂翩然，发白如雪，面无表情地对万仙来朝之景发出了如下感慨。
“要死了。”
拂雪道君历练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站在山门前吹冷风结果转头跟人撞个正着后差点腿软给人当场磕两个的小怂货了。但她活了两辈子，这么大的阵仗也是第一次见。神舟大陆地广人稀，平日里清静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如今大家齐聚一堂，宋从心才惊觉上清界人口其实也没那么少。
——这还只是各方派来的代表而已。
面对此情此景，新任魁首并没有感受到“天下尽在我手”的快意，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五内俱焚，在心里一一拜过自己记得住的诸天神佛与师尊天书，祈祷这次继位大典上不要出岔子。在努力与上进过后选择了迷信的拂雪道君拜到不知道第几任的祖师爷时，她的通讯令牌突然亮起。
宋从心的友人们到了。
宋从心起身相迎，天景雅集上她走得太急，只临时给姬既望、梵缘浅以及天枢星君发了简讯。她有正当理由，但姬既望和梵缘浅却必须等到天景雅集散场后才走。不过两人原本就打算天景雅集落幕后顺道和她一起前往无极道门的，行程安排并不会耽搁。宋从心也给楚夭发了简讯，楚夭只说自己会来，但没说什么时候来。宋从心只能在平山海的据点中留下楚夭的基本面貌以及名姓，方便道门弟子接应她。
让宋从心有些意外的是，天枢星君和明月楼主居然也来了。
只不过这两位都不是跟着自家大部队来的。
“不用招呼，你忙你的。”天枢星君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以她大乘修士的境界，州域之距眨眼可至，“天权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什么仪驾礼数贺礼，我都推给天玑了，她晚点才到。我去看看明尘那个老东西是不是走不动路了，居然这么急着退位。”
长辈埋汰另一位长辈，晚辈除了无奈以外也不知应当做何表情。既不能反驳也不能附和，宋从心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天枢星君长袍滚滚地往太初山去了。
天枢星君独行特立，另一位也不遑多让。
明月楼的鹤车鸾驾来得很早，金碧辉煌，珠围翠绕，那财大气粗的派头震得一旁其他势力的云舟都退避三尺。唯恐与其并列会被其衬托得朴素寒酸。明月楼来了十几人，作为代表出行的是与宋从心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东方既白。他领着十数名容姿过人的门徒在山门处登记名姓，恭恭敬敬地献上贺礼，端得是礼数周到，滴水不漏。
宋从心以为明月楼主只派出代表是不打算参加的意思，谁知她一转身，就看见一名黑衣刀客在登记处登记名姓，张口就是：“无名刀客，拂雪挚友。”
负责登记来宾名姓的弟子年纪不大，脸蛋还带点婴儿肥的男孩拿着毛笔，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哪有人这样自报家门的？无名氏也就算了，你说是挚友就是挚友了？我还说自己是“道君最最喜爱的师弟”呢！
宋从心看着这一幕，几乎要忍不住叹气了，她走过去，在黑衣刀客身旁站定，伸手越过刀客在登记簿上点了点：“记‘明月楼主’既可。”
小弟子眼睛瞪得更大了，也不知道是被这个名号吓住了，还是被拂雪师姐的突然出现给吓住了。宋从心示意黑衣刀客跟自己走，途径小弟子身边时见他手忙脚乱地拿笔沾墨，担心这孩子回头会沮丧失落，便伸手抚了抚他的脑袋，道：“辛苦了。”
小弟子拿着毛笔，眼神原本有些发慌，被揉了两把，虽然强自镇定，但还是没忍住咧了咧嘴角。
黑衣刀客看了他们一眼，面上并没有笑。他看上去又像那个雪山中孤狼般的刀客了。
宋从心将黑衣刀客带入了后殿，这才出声问道：“做什么逗那孩子。”
她语气平常，没用敬称，就仿佛在和亲近的友人打趣一样。
黑衣刀客见状，眼中这才泛起一丝笑，他露出些许思索的神色，道：“小孩板着张脸坐在那里，汗都湿了鬓发，逗他放松一下。”
他抱着一柄古刀，一身简素古朴的黑色劲装，与先前抵达无极道门、穿金戴玉的痴绝门徒没有半点相像。
宋从心有些无奈，虽然不苟言笑，但显然人还是那个人。她作为引路人带着明月楼主前往自己的道场太素山，既然接待的是“挚友”，那自然不能让挚友住在普通客院中。更何况客院内人多嘴杂，而此次宋从心邀明月楼主过来，是另有要事相商的。
“此次与外道交手，我从他们口中撬出了一些情报。我想，或许与你有关。”
胥千星口中，那位被喜乐之道大祸主残害的天生道骨生有一双琉璃色的眸子。据她所知，琉璃目在神舟大陆上并不是一种常见的外貌特征。除开兰因以外，江央与拉则已经是乌巴拉寨中最后拥有神女赐福的血脉了。
宋从心回首望着黑衣刀客，眼神认真道：“在告知此事之前，我想知道，雪山一行，你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

第258章
雪山一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看着眼前人明镜如水的眼眸，明月楼主一时间竟不知应当如何答复。
他在一瞬间内想了很多：拂雪并不是会对他人的过去追根究底的性子，她会这般询问，或许是因为真相与他而言有些“残酷”。联系上玄中道人堕魔之事，拂雪的情报来源定是外道埋伏于正道之中的棋子。而若是与外道相关，此事背后的真相或许也呼之欲出……
思绪百转千回，最终却险险打住。明月楼主早已习惯了这种一句话转出八百个心眼子的揣摩方式，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几乎忍不住想要叹气了。
“对我而言，此事的答案已经并不重要了，毕竟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
再多的不甘，再多的憎恨，最终也在无尽的岁月磋磨中消弭于无。
即便这世间真的有“琉璃”这个人存在过，她也早已随风而逝，知晓她名姓的人除他以外也皆付黄土。既然只有他一人知道“琉璃”的存在，那他究竟是兰因还是琉璃难道还重要吗？明月楼主已经走过了比“兰因”的一生多出十数倍的岁月，他已经走出了太远，远到自己都不在乎自己过去的模样了。
“你想告诉我什么？”明月楼主浅笑，“不必忧心，告诉我吧。”
宋从心沉默半晌，终是颔首。她邀明月楼主步入茶室，在茶香袅袅的静室中，宋从心将胥千星交代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明月楼主。
雪山一行之后，明月楼主与宋从心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从慈秘到胥千星，两人开始共享手头的情报来源，并联手将其整合。宋从心偶尔会有一种莫名的错觉，这位总是捉摸不定、游离世外的大能似乎打破了某种坚持。最初的明月楼主会冷眼旁观姬重澜的种种谋划，会戏谑地将外道情报明码标价，会以翻阅故事般的心态
坐视咸临众生的挣扎。明月楼的门徒虽然救出了谢秀衣，但之后咸临发生的一系列政变，明月楼主都没有插手。
他只是许下了一个承诺，允诺谢秀衣成功之后，他会以明月楼主的身份担保片羽吉光的成立以及建设。他看着谢秀衣、楚无争等人奔赴自己的大义，而他只是居于幕后，从容不迫地提笔。但如今，他已不再作壁上观，而是从持棋者变成了局中人，亲赴这一场尘世的棋局。
胥千星对于“大祸主”的情报并不详尽，至多也只算得上道听途说而已。为了不让胥千星意识到自己对这条情报的在意，宋从心对胥千星所说的一切都进行了深入的剖析。按照胥千星的说法，他来自一目国，虽然修行旁门左道不走正道，但本身也不是魔道修士或者外道的信徒。不过，一目国似乎与永留民有所勾结，成员基数庞大又良莠不齐的情况之下，说一目国内完全没有外道信徒那也是不可能的。
邪道，魔道，外道，散修……一目国成员的复杂程度远超宋从心的想象。
人口构成如此复杂，这个组织内部本身也形同散沙，成员之间鲜少有从属关系。高层倒是有明显的阶级划分，但以胥千星的身份还不足以参涉其中。
玄中并不是一目国的成员，他是永留民。据胥千星所说，玄中虽然不是自己的真正的领袖，但却有指使他的权利。不过因为双方从属的势力不同，彼此之间的摩擦与矛盾也不算罕有。玄中不把胥千星放在眼里，但胥千星真正追随的那位“女丑”其实也不把玄中放在眼里。
一目国与永留民就好比沙滩与海水，彼此之间纵横交错，却又始终不同。他们究竟为什么合作？这又是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了。
宋从心简单交代了一目国的存在，她相信明月楼主手中也有相关的情报线索。不过知晓一目国这个组织并不代表明月楼的探子能摸索到喜乐大道内部流传的小道趣闻，毕竟三位大祸主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人物，这些情报来源的渠道也不一定靠谱。
“原来如此，拂雪不忍告诉我，‘兰因’的一生只是他人的一个乐子而已。”
明月楼主微微垂眸，唇角却是勾起一丝浅淡的笑弧。虽然对方没说，但他也能明白对方踌躇背后的隐忧。自己过往的苦难与挣扎实际是他人眼中的一个笑话，换一个人坐在这里，即便不在听闻这则消息的瞬间心神失守，也绝不可能像明月楼主这般平静地接受。
明月楼主微微偏首，他侧脸沐浴在窗外投射而来的天光中，似是将要消融：“以前我总会做梦，但梦总是破碎而又驳杂，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记忆的残片，还是因忧惧而生的幻惑。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困囿于此，但后来我又觉得，人的一生，也不是非要活得清清楚楚。”
明月楼主抿了一口茶，拂雪道君这里的茶叶不同于明月楼中千金一两的茗茶，但却清冽似雪地繁花。
就像这座山，就像眼前人，分明是人世间最清最冷的地方，却偏生开了漫山遍野的花。
“兰因与琉璃是镜影双生，相似却又不同。”兰因垂下眼帘，似是回忆，又好似在闭目养神，“拂雪觉得，‘琉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是《兰因传》中自私自利、愚蠢自大到以为自己仅凭一把小刀便能将红楼之主杀死的毒藤，还是《琉璃传》中践踏世间一切真情、于刀尖上起舞的疯子？
宋从心摇了摇头，无论是《琉璃传》还是《兰因传》，本质上都是明月楼主记录下来的故事。“琉璃”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过去，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某种象征。隔着笔者自己都捉摸不定的文字去观测一个人，说自己能看清且读懂对方的一生，那无疑是相当轻佻且不负责的定论。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天书的捶磨，宋从心早已习惯从字里行间中去分析细节。因此回顾《兰因传》与《琉璃传》的故事，宋从心便能发现，两个故事串联在一起时，起码有三个不同性情、不同目的的“琉璃”穿插在故事之中。一个是《兰因传》中与兰因一同成长、任性自我的胞妹；一个是《琉璃传》中不折手段汲取养分、冷血薄情的行道者；还有一个则是分不清真实与虚假的笔者所狼狈描摹出来的、被他人扭曲模糊的“自己”。
三者之间相互交织，根本分不清虚实。明月楼主再如何神通广大，他所能知道的也只有当时还是个凡人的“兰因”所能知道的一切，但“兰因”的记忆又混乱不堪。要从这些早已无法证实的过去中理出一个头绪来，无怪乎笔者会受困其中，不得而出。
和看似冷清实则执迷的兰因不同，琉璃永远都清醒自知地活着。她做事一直都有一个尖锐的目的，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明月楼主抿了一口茶水，“我后来才意识到，这个答案，她恐怕早就告诉过我了。”
——“你道人生若寄万古尘，又怎知我甘饴蜉蝣溯水生？”
——“你又懂我什么？”
——“兄长，你究竟懂我什么？！”
兰因读不懂琉璃，从来都读不懂。但如果是琉璃，那个清醒自知的琉璃，她又怎会读不懂“自己”？
“所以我不是琉璃，我是兰因。”明月楼主语气平静，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在咀嚼着更复杂的心绪，“以前一些想不明白的事，在拂雪告知我此事之后，我也终于理清楚头绪了。兰因确实有一个名为‘琉璃’的胞妹，但是除此之外，兰因与琉璃的命轨中还有第三人的存在。”
借拂雪之手自雪山深处取回振觉破魔铃后，明月楼主剔除了自己记忆中“杂垢”。他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里面掺杂了许多本该属于“琉璃”的记忆。在踏入修真界后，明月楼主也明白双生子于此世是相当特殊的存在。双生子之间的牵系十分紧密，天道会将他们视作一个整体。兰因和琉璃拥有一模一样的琉璃瞳，一模一样的容貌，甚至就连根骨与命格也无比相近。
而若是抛去那些混淆耳目的细枝末节，只追求事件的本质，《兰因传》和《琉璃传》又讲述了怎样的一个故事呢？
“被毁掉的天生道骨不是兰因，而是琉璃。
“但故事的最后，真正死去的是红楼之主，而不是琉璃。”
红楼之主的尸体在密室中糜烂腐朽，但琉璃的棺椁中却只剩下一缕断发、一件血衣，真正无法被证实死亡的人其实是琉璃。
比起《琉璃传》，《兰因传》披露的线索更加真实也更加合理，但“合理”放在这场光怪陆离的幻戏中，反而显得格外不可信。
“当年，青衣习武，花旦修术，她究竟是何时步上喜乐大道的？兰因不知，此事也早已不可追溯。”从任性娇纵的胞妹到刀尖起舞的舞者，琉璃的心态与目的第一次发生了重大的转变，她身上开始出现了“道”的痕迹，“但后来，或许是发现自己行差踏错，或许是意图夺取红楼之主的所有，又或许只是单纯为了报复……琉璃与外道进行了交易，从他们手中换取了一件缄物。”
这一点，是明月楼主后来推断出来的结果，如果“琉璃”是真实存在的，那这样大范围的记忆干涉与认知篡改，基本都跟外道脱不开干系。
“琉璃是一个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内自傲、不熟悉的领域内会想当然的人。所以对于她以为自己能凭一柄小刀便杀死红楼楼主这件事，我其实并不是十分意外。但她究竟为何要刺杀红楼之主，当年的我绞尽脑汁也没能想个明白。”明月楼主缓缓摇头，“她是一个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也绝不会为了他人而损害自己的利益。不为自由，不为尊严，不为泄愤，那她没用利用兰因反而选择自己去做的原因，只可能是‘获利’。”
“那件缄物，应当是能抹灭吞噬一个人的存在，并将其拥有的所有转移至另一个人身上的邪物。”
明月楼主缓缓抬头，朝宋从心望来，他是平静的，平静得几不见言辞中的悲哀。
“但一个人拥有的全部，甚至包括记忆、情感、信念这些东西若是全部都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那这个人还会是原本的人吗？”
外道之所以邪祟，是因为祂实际并不能实现任何人的愿望。即便向那些“神”许愿，神的伟力最终也会将一切导向最糟糕的地方。
“我说过，琉璃是个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内会想当然的性子，就像孩童会以自己认知的所有视为尘世的全部。”明月楼主放下了杯盏，“所以就像她在武学之上想当然一样，她同样也不会意识到外道的可怖之处。又或者她明了自己将要付出的代价，但却没有放在心上。”
明月楼主为何会如此肯定琉璃一定与外道进行了交易，又为何肯定她必定夺取了“红楼之主”的全部？
“因为在那之后，兰因逆练的功法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达成了圆满，他也成为了‘红楼之主’，自此踏上仙途。”
与琉璃命格相近、互为表里的兰因，阴差阳错之下得到了红楼之主的全部。他的命运被琉璃影响了，必然是因为琉璃在背地中做了什么。
“所以，已经不重要了。无论琉璃是兰因的双生、花旦、红楼之主还是那位传说中的大祸主，都已经不重要了。”明月楼主叹了一口气，“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妹，无论变成什么模样，大概都会在尘世的某个角落里自由痛快地活着。”
与执迷过去、迟迟无法放下的兰因不同，琉璃早已选择抛下过去的所有。兰因对琉璃感官复杂，琉璃对兰因又何尝不是？只是琉璃比兰因更加果决，更加心狠，并且在更早的以前便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宋从心与明月楼主相对而坐，一瞬间，宋从心感觉明月楼主的气息发生了某种
微妙的变化，仿佛枷锁应声而落。
“至少……”宋从心斟酌着言语，一针见血地安慰道，“至少她没把那柄刀捅到你身上。”
双生并蒂花，一朵花想要向阳，首当其冲掐死的当然是与她抢夺养分的另一朵花。外道赠予琉璃那件缄物，背后真正指向的目标恐怕是兰因，而不是红楼之主。那个隐藏在暗影中的人鼓动琉璃吞噬自己的半身，但如果琉璃真的这么做了，她恐怕会在杀死与自己命格相系的兄长的瞬间迎来真正的绝望。
杀死一位天生道骨，毁掉一位天生道骨，这才是幕后之人想要的结果。
但琉璃却没有这么做。
明月楼主忍不住笑了：“是啊，至少没捅在我身上。”
究竟是所剩不多的良心还是别的什么？兰因也说不清楚，毕竟他从来都没读懂过自己的半身。
那个自私骄傲、冷血薄情的身影，终是在时光的尽头中渐渐远去。他们血脉相连，磋磨半生，最终却只能沉默相对，形同陌路。
他苦海沉浮，兰因终悟。
她烈焰焚身，琉璃为骨。

第259章
友人能够放下心结，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尽管此事背后仍有重重迷雾，但至少他们已经抓住了线头。
宋从心还要接待其他宾客，便给了兰因自由出入太素山的权限，放任这位大能在自己的山头上四处闲逛了。宋从心相信明月楼主是个知礼数的人，绝对不会干出擅闯他人住宅然后目击她满室毛绒绒的失礼之事。明月楼主会以兰因的身份来此便是为了躲去那些繁琐的寒暄客套之礼，宋从心便也随了他的心意。
姬既望与梵缘浅是跟着重溟城与禅心院的大部队来的，因此脚程延缓了不少。姬既望倒是不停地在通讯令牌里给宋从心发消息，一边埋怨东余立派来的官员不允许他单独前往无极道门，一边看见有趣的动植物便拍下留影传给宋从心。整个聊天小组中一百条消息里有九十九条都是姬既望发的，剩下的唯一一条消息则是梵缘浅发的“善”。
宋从心寻思琢磨着自己迟早要把聊天表情包搞出来，以后佛子就能用上“相亲相爱一家人”的中老年表情包了。
宋从心去履行自己掌教的职务时，明月楼主也依言开始在太素山上闲逛。无极道门的建筑风格大气磅礴却略显庄严冷清，习惯了人间烟火气的明月楼主难免觉得有些不合心意。但拂雪道君的道场却与别处不同，放眼望去，繁花盛锦，草木成蹊。有这般颜色，人世间的岑寂都被冲淡了些许。
传说拂雪道君所在之处草木葳蕤，万灵生光，如今看来也并非空穴来风。处于这样生机勃勃的环境之中，明月楼主的心情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他甚至有心情一边闲逛，一边分辨周围种植的是何种草木。他见多识广，分辨植株的品种自然难不倒他。于是很快，明月楼主便有些惊讶地发现这漫山遍野繁盛的草木可能都是拂雪亲手栽种的。
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烦乱驳杂、毫不讲究品种与布局的栽种方法，就像孩童无意间将种子埋入土中，任其生长发芽。
无极道门不可能任由不通此道的随侍弟子来帮拂雪打理道场，所以这些乱七八糟的草木十有八九是拂雪亲手种下的。因为是道君亲手种下的，随侍弟子们不好将其拔掉，只能任由草木野蛮生长，这才有如今这般张牙舞爪、生机盎然的景象。
明月楼主半跪在一朵花卉跟前，伸出食指轻点被花瓣包围的花蕊。看着那茎叶细弱的花卉摇头晃脑的模样，明月楼主也不禁摇了摇头。他禁不住猜想拂雪种下这些花草树木时究竟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每当他觉得自己应当已经看清拂雪这个人了，对方却又会在细节处展现出出人意料的模样。
清风拂过山野，卷来草木糅杂的暖香。明月楼主站起身，正想继续往下走去，回头时却突然见一道影子正从山路的尽头走来。
那人脚步沉重，似是藏了一腔不可言说的心事。她走得很慢，但与明月楼主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人又不大一样。
是太素山的随侍弟子吗？明月楼主并不太过在意，兰因的身份鲜有人知，他不必担心有人发现他是明月楼主而上前搭话。那人走得近了，明月楼主才发现对方身着无极道门内门弟子的服饰，衣摆上绣有六品剑徽。也就是说，对方至少是某位内门长老的入室弟子。
是拂雪的师妹吗？明月楼主不动声色。他打量着那名气质冷沉的少女，心中估算着她的身份。
少女越走越近，明月楼主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因此少女很快发现了他的存在。眉眼还略显稚嫩的少女抬眼扫来，金棕色的眼眸似金阳照世，别有种神性与兽性共存的冷感。那双眼睛在明月楼主身上浅浅一过，就在明月楼主以为她要移开视线时，对方却突然顿住了。
少女停驻了脚步，她隔着一射之地与明月楼主两相对望。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神情似是有些愕然。
怎么回事？明月楼主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他见那少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又抬头看了看天空，随即左顾右盼，不知道在张望着什么。半晌，少女似乎确定了什么，她突然快步走了上来，一把拽住明月楼主的袖摆。
好生无礼！明月楼主皱了皱眉，正想将少女拂开。谁知少女一开口，吐出的称谓却让他瞳孔一震。
“兰因叔，你居然已经出生了！”
明月楼主：“……？”
命长还是有好处的，活得久什么事都能遇到。这可真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新奇的招呼了。
……
当日的点点插曲，并不影响时日的推进。在无极道门上下一心、齐力筹备的情况之下，新任掌教的继位大典如期而至，无极道门也迎来了百年难遇的热闹景象。
无论是对无极道门而言，还是对神舟大陆而言，拂雪道君继任魁首之位都意味着上清界将翻开全新的史篇。这千百年来，人世日新月异，变化万千，上清界却始终静如止水，裹步不前。这倒不是因为明尘上仙的威仪迫人，镇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而是因为五百年前的一场大劫致使道门死伤惨重，绝大部分宗门都陷入了青黄不接的境地。须知大道之行，道阻且艰，要培育出一代能担大任的弟子可谓是难如登天。好在如今，初生的旭日冉冉升起，上清界终于熬过了这场损命的大劫。
不少前来参加魁首继任仪式的大能前不久刚刚出席了天景雅集，对于这十年间的飞速变化，他们都有恍如隔世之感。谁曾想，他们还没来得及适应这沧海桑田的人世，横空出世的拂雪道君居然已经要接任魁首之位了。
拂雪道君年纪才多大？她骨龄有四十岁吗？张家老祖张万世坐在席间，再严肃的神情也掩盖不住他茫然的双眼。他看着往来奔波、人人手持一张通讯卷轴的年轻面孔，看着热火朝天、生机勃勃的无极道门，欣慰之余又难免生出几分要被时光抛下的怅惘与惶恐。
“老喽，老喽。”同席的老友拂着花白的美髯，看不出老态的面容上镶砌着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我们这些老东西，也终于等到功成身退的一天了。”
“十年。”张万世难以置信道，“这才仅仅只有十年，我上一次闭关时，可从没想过能有今天。”
“你不懂，老友。这是乘风起势，时也命也。”老友睁着一双清明睿智的眼，“世道停滞近乎百年，明尘掌教也能看得出来，再这样下去，上清界只会亡于不变。但要如何变，何时变？这都需要魁首细细斟酌拿捏。轻了不行，重了不行，过轻削不去腐肉，过重易断根茎。
“拂雪道君生而知之，她或许便是天道钦定的气运之子。老友啊，英雄乱世出，世间恐有大劫。”
张万世身为触及天机的大能修士，对世道的变
迁也隐有感悟：“……量劫之下，我等亦微如蝼蚁。”
“哈哈，老友，你这是心气已衰，还不承认你老了！”老者指着张万世哈哈大笑，他看着殿中那一张张年少鲜活的面孔，看着那一双双意气风发的眼眸，怅惘之余却是豪气干云地挥手，“我们这些老东西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长路未尽，薪火未熄。何必叹息前路险阻？你当感慨我等还能继续向前。”
“老友啊，我等便在此目送后辈行远，且看未来的魁首如何作为。”
新任魁首究竟会如何作为？
九宸山最高的山巅，祭奉无极道门历代英灵与先辈的八卦坛上，内门八大长老率领各脉精锐弟子分列两侧，严阵以待。
所有长老与门中弟子都换上了正规的无极道门服饰，蓝白为底色的法袍，一字排开时的场景是相当宏大且震撼人心的。千余名弟子列队于广场之上，其庄严肃穆的氛围让观礼的宾客们都不禁安静了下来。山巅罡风狂猎，呼啸的风卷起弟子们纹有水纹剑徽的袖摆，那宣誓着无极道门“善利万物而不争”之德行，“诛邪渡厄断贪嗔”之勇武的标志在风中猎猎。众多来宾在恍惚之余，又不禁生出几分难言的心绪。
无极道门庇佑九州山河千年之久，即便尘世对道门的强硬常有非议，但谁都无可否认，第一仙门如大日般普照着尘世，给了世人一段不折的脊骨。
如今，他们将见证时代的更迭，见证这轮大日传承的炬火。
伫立在祭坛之上的明尘上仙点燃三香，遥拜先祖。与收徒大典不同，无极道门的掌教继任仪式并无过多的誓词，整个仪式显得安静而又肃穆。
吉时已至，钟罄齐鸣。
当那银发雪衣的身影自殿中步出之时，“唰啦”一声，广场上千名弟子同时举剑。他们手握剑鞘中段，将佩剑横于身前。整齐划一的动作仿佛是提前演练过千遍万遍，众弟子将未出鞘的长剑贴于心口，单膝触地，矜首：“恭迎新任掌门。”
千余人同时发声，那声浪几可拂动云海，惊起林间飞鸟无数。可除了这一声响彻云霄般的恭贺，场中又安静得针落可闻。
宾客们情不自禁地屏息，自明尘上仙持政以来，无极道门的掌教之位便不曾易改。来宾们不曾见过无极道门权位更替的仪式，他们不知道无极道门是否一直如此。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他们难以用言语形容心中的震撼，就像他们无法以言语去形容这些弟子面上那仿若朝圣般的虔敬与信仰。
——正道魁首，这便是正道魁首。
银发雪衣的女子在万众瞩目之下穿过宏伟的人潮，目不斜视地向着高处的祭坛走去。她不是当世修为最高之人，不是当世声望最高之人，但当她一步步朝着祭坛走去，踏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口，牵动着所有人的呼吸。天光洒落在她身上，竟有种霞光万丈、不可逼视的错觉。
她仿佛在独自前行，又仿佛有千万人追随着她的步伐与身影。
拂雪道君登上了祭坛，与明尘上仙相对而立。
“燃香。”
明尘上仙语气平淡，但他的话语却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里。
拂雪道君在香炉内点燃了三香，明尘上仙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径。在他身后，朝天的祭坛与断崖，无极道门历代掌教、长老的命牌皆列于此，那些与命魂相系的命牌早已熄烬。断崖之下是英灵的剑冢，无数无极道门弟子的断剑皆葬于万丈深渊之下。许多无极道门的弟子没有残骸与尸骨，他们留予人间的，只有一柄断剑。
袅袅青烟如柱升起，狂猎的山风竟吹不散这缥缈无依的烟缕。顶着刮骨的寒风，拂雪道君俯身虔拜了下去。
一敬浩浩苍天。
二敬茫茫大地。
三敬英灵万千，白骨如山，残剑遍地。
宋从心注视着手中三香，不由得闭了闭眼睛。
三香插入香炉的瞬间，清越如鹤唳的剑鸣同时响起。无极道门弟子们同时拔剑向天，剑鸣之声刹那间越尽千山万水，铮铮之声激荡不绝。
宋从心正欲回身，却不料剑冢之下竟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不  ，那不是狂风，而是剑气。
锋利冷锐的剑气卷拂着宋从心纷扬的发与袖摆，一声，两声……万千剑鸣自谷底响起，它们纵横交织，声势浩大，堆叠的音浪席卷青云，几欲摇撼九天。这奇异的剑鸣正如同往世彼岸传来的残响，与无极道门弟子的鸣剑礼遥相呼应，恍若过去与未来之间无言的交接。
宝剑有灵，更何况是曾被剑主以心血细细哺育的本命灵剑。即便折剑入冢，葬于深谷，那灵性犹存的残剑中依旧封存着已逝剑主们的信念。
宋从心伫立在悬崖之上，有一瞬间的失神，那剑鸣似在她的识海深处响起，回过神来后，才发觉那竟然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回首，便见师尊站在她面前，他容色淡淡，一如当年宣告她拜入内门那般，再次宣告：
“从今日起，你便是无极道门第二十一代掌门，拂雪。”
【第四卷。拂雪道君。深雪篇：仍怜田间穗，拂却尘寰雪】
【完】

第260章
许多年后，无极道门拂雪道君继位大典上“空谷闻剑鸣”的奇闻依旧众口相传，经久不息。
后世之人考据都知晓一点，这位彪炳千秋、名垂青史的正道魁首少时籍籍无名，并未显露天才之名。虽然有不少野史传闻道这位正道魁首生而知之，宿慧天成，否则无法如此恰到好处地在一次又一次攸关神舟存亡的命运转折点上做出正确的选择。但毕竟隔世已久，许多事情都已不可考究。而后世被人敬称为“继明拂雪之道尊”的正道魁首与其他光耀一时的天才相比并无太多“天道垂青”的异象。她一路走来，每一步的基石都是众生协力创造的奇迹。
“空谷闻剑鸣”是为数不多的传奇趣闻，就连无极道门的弟子都说不清其中的原理。修士并无来生，身死道消便是魂飞魄散，自然没有鬼魂显灵之说。虽说神魂强大的修士并不会在死亡后立刻魂飞魄散，但既然已经被无极道门葬入剑冢，那便喻示着这些剑主最终的结局。剑断人亡是剑修败落的宿命，或许有三俩残剑时隔多年依旧有灵性残存，但也不可能爆发出如此澎湃的剑气。此事争论许久也没能论出一个因果，最终只能被归咎于无极道门弟子的剑鸣引动了山谷残剑中的剑意。
但无论如何，继位大典平平顺顺地落下帷幕之时，不少长老与内门弟子都在心中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虽说正道之辈从不信邪，但拂雪的气运好像全部用在了生死关头，平日里便多少有些诸事坎坷之嫌。道门修士主修一个清静无为，但再有人破坏无极道门为拂雪操办的仪典，别说内门弟子了，长老们恐怕都要忍不住打人了。
而在明尘上仙宣布宋从心继任掌教之位、并亲手为其梳洗挽上三清莲花冠时，沉默观礼的天书突然从宋从心的识海中蹦了出来。
【[道号：拂雪]宋从心
身份：无极道门第二十一代掌门人、白玉京城主、上清剑宗
境界：炼神还虚。分神期
[九州名望]：彪炳千秋的正道魁首（原：名震九州的拂雪道君）
[历史中熠熠生辉的传奇数不胜数，无数横空出世的奇才也不过是在这块伟岸的丰碑之上留下或轻或重的一笔。而今，拂雪之名终将被时代铭记，只要人族的文明存在于神舟大地，正道魁首便是构成文明的基石之一。这是一条长路的尽头，又是一条长路的起始，她象征着一个风暴般的时代即将来临，人们期待她能为一片死水的神舟注入生机。而对于年轻一代的修士而言，拂雪道君是道标，是旭日，是长空之下飘扬不折的帆旗。]
[著名事迹]
平厄北州天苍山蛰灾事件。
始辟九州列宿，链结神舟地脉，藏书于天地，授业于万民。
玄中堕魔事件立言于众生。
继位大典奇闻之空谷闻剑鸣。
……】
继位大典上的气氛太过端肃，宋从心并没有分心去查看天书的标注。等到仪典结束再看天书的评语时，宋从心顿时感觉自己被折柳道人传染了一样，浑身上下都是蚂蚁在爬。虽然天书记载的评价除了偶尔包含一些类似“文盲”之类的锐评以外，绝大部分都是取决于世人的评价，但宋从心依旧觉得这有些赞誉太过了。
回首过去走过的漫漫长路，宋从心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已经站到了正道魁首之位。对于曾经的宋从心来说，这个位置实在太高太远，无论如何都触之不及的。
仪典结束之后，宋从心在大众面前露了下脸，接受了不少人的寒暄以及恭维。等到能抽身离开和友人共聚之时，也已是月上柳梢的时分了。
自从宋从心将自己的分神大典操办成造物竞买会后，无极道门的仪典倒是热闹了不少，来宾们不至于无事可做。此次前来道贺的宗门势力都可以获得无极道门的回礼，除了离火宫锻造的神兵利器以及丹药之类的修真资源以外，所有宗门还将获赠无极道门出品的通讯令牌，对于许多没能抢购到令牌的人来说，这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宋从心邀诸位友人在宴后小聚，私底下相处，友人们也能放开些许。
梵缘浅看着宋从心不同往日的威仪与风采，不由得抚掌浅笑，恭贺道：“恭喜。”
“多谢缘浅。”宋从心也笑了笑，心中多少有些困惑道，“楚道友呢？”
“我在这里！”角落里传来一声吆喝，声音故意压得低沉，但依旧令人耳熟。宋从心回头望去，便见一身穿低调服饰、头脸蒙纱打扮得宛如大盗般的人影缩在树荫下朝自己挥手，那副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模样看得宋从心眼角微微一抽。
“恭喜呀恭喜呀！”偏生当事人还一无所觉，她连蹦带跳地来到宋从心面前，抓着她的手亲昵的晃悠了两下，“以后你就是不得了的大人物了，可要记得罩着我呀！”
“作何这般扮相？”宋从心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包得严严实实的脸，这可不像楚夭往常热烈张扬、走到哪里都显眼至极的风格。
“你不懂，这是因果报业，没办法的事。”楚夭伸出一根食指挠了挠脸蛋，话语因为闷在厚重的布料里而显得有些含糊，“这席间放眼望去，除了我已分的前缘以及被我得罪过的人，我都找不到多少生面孔。我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做便跑来你的仪典上，回头你师尊可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师尊不会这么做的。”宋从心解释了一句，又难免感慨楚夭“交友甚广”，能来此地参加仪典的都是各宗翘楚，门派精锐，能一口气得罪这么多人，楚夭也真是一个人才，“不会有人胆敢在此闹事，我既邀请你来，自然是会护住你的。”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进入室内，外间宴席热火朝天，宋从心则在私下聊备酒宴款待自己的友人。
楚夭一边拆自己脸上那些缠得严严实实的纱巾，一边郁闷道：“嗨，我是来参加你的继位大典的，哪里能给你添麻烦呢？自家人知自家事，能被我看上的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我钟爱他们痴心入骨，但分开后这些人也最是痴缠执着，届时闹起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又是何必呢？”
宋从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评价楚夭这是自讨苦吃还是没事找事，她感情浓烈似火却只是昙花一现，偏偏看上的都是棘手的硬茬子。想到先前两次遇见楚夭时的情景，这种“喜好”显然有些触及宋从心和梵缘浅的知识盲区了。于是两位善解人意且注定孤独一生的道佛传人只能沉默无言地聆听着楚夭的抱怨，一个两个惜字如金。
楚夭自雪山一行之后便被明月楼主的隐姓埋名、坑蒙拐骗之举气得够呛，作为同时见证了宋从心与明月楼主那场交易的友人，楚夭忍不住对着梵缘浅大倒苦水。梵缘浅虽然对北地蛰灾有所耳闻，但也只限于人们口口相传的情报，对细节与内因并不知情。如今楚夭给她述说的这些，梵缘浅顿感讶异的同时也有几分不甚明显的忧虑以及悲悯。同为佛门，虽流派不同，但精通佛理的梵缘浅更能领悟到雪山之行的险恶，也更能体悟到其中芸芸众生的悲苦。
“这可真是……”梵缘浅叹了一口气，她双手合十，转头望向宋从心道，“我应当与你同行的。”
宋从心摇了摇头，乌巴拉寨的结局是早已注定的了，梵缘浅没被牵连其中，反倒是一件好事。
楚夭抿了一口陶炉上刚暖好的温酒，神情忿忿道：“然后啊，缘浅你是不知道，槛花阁下究竟有多过分，那个满脸写着别人欠他千八百两银子的兰因居然是——”
“说我什么？”一道低沉冷清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楚夭一口温酒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咳得撕心裂肺。
“宋从心。”被引入室内的人除了孤狼一样的刀客还有又被打扮得花里胡哨的重溟城主，他从明月楼主身后绕了出来，淡定且旁若无人地打着招呼，“梵缘浅还有……嗯，不认识。总之好久不见。”
姬既望的人情世故一如既往的缺心眼，宋从心向姬既望介绍道：“这位是楚夭楚道友，我们在天景雅集上认识的，后来幽州之乱也多亏了她出手相助。”
“你好，楚夭。”姬既望对人依旧是直呼其名，一番打扮后的姬既望外表看上去矜贵风雅，姿仪过人……
“我去。”楚夭原本因为被明月楼主抓了个现行正觉尴尬，回头见了姬既望的真容却不禁呆滞，“哥们儿，你吃啥长这样的？这还是人能拥有的美貌吗？”
“？”姬既望不明所以，但还是照本宣科、老实答曰，“谬赞，谢谢，我可以不是人。”
……可惜内心还是个会在滩涂上撒丫子狂奔、每天叉鱼数十斤的淳朴小渔人。
楚夭连吃两记暗亏，人难免有些萎靡不振。宋从心招呼姬既望和兰因在席间坐下，几人温着热酒，吃着小菜，彼此聊起了过往琐事。
楚夭一开始还有些忌惮明月楼主大乘期修士的威慑，但酒过三巡，见兰因没有报复她的打算，顿时胆子大了不少：“楼主你老可真是把我们瞒得死死的，亏我还听你的话与那神子对峙……你究竟是何时发现神子有所不妥的呢？”
“我调查过乌巴拉寨，尸傀术与迷心术并非雪山神女所授之技法，那多半是外界流传而来的。”兰因手持酒盏，颇为恣意地轻晃，他是席间最有闲情雅趣之人，他人是喝酒，唯独他是品，品色品香品味，便是一身劲装，依旧难掩风流，“当然，另一重原因自是我曾派探子伪装成商队前往过乌巴拉寨，但那些门徒归来后却尽皆失忆，忘却了乌巴拉寨中经历的一切。唯独一位探子归来后失魂落魄，非说自己生的女儿丢了。”
“啊。”楚夭隐约想起了此事，江央有对她提起过，当年神子为了将拉则送出雪山，曾催眠过一位商队中好心的女商人，让她将拉则视为生身骨肉，“但是拉则在半路中逃回了雪山，没有和那位女跑商走。但你不是说他们都失忆了吗？有可能是记忆错乱，不一定是中了迷心术啊。”
“问题大了去了。”兰因垂眸抿了口酒，“那探子是男扮红颜，哪里来的生身骨肉。”
众人：“……”
席间一片哑口无言，半晌，楚夭才缓缓道：“你们明月楼真是够了。”
宋从心和梵缘浅沉默良久，默默颔首。

第261章
单纯的记忆清洗不可能凭空让人的认知中多出一个女儿。明月楼主在探子的描述中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女儿”身份的不同，以及另有一人无论如何也想将其送出雪山的执念。而之后发生的事情也证明，
这个“女儿”的确是雪山之行破局的关键。
借助楚夭与兰因的视角，宋从心也终于将雪山事件的真相与细节补充完整。这个纠缠着世代因果的故事在江央与拉则之间划下了休止符，与宋从心那方的险象环生相比，兰因的视角充斥着更多诡秘与人心的阴谋，楚夭的视角则蕴藏了一些由江央口述的过往温情。
“没想到。”梵缘浅并不饮酒，宋从心为她准备的是浮梨醉花茶，茶叶在炒茶时用清甜的花梨酒焙过，虽无酒意却有酒香，“累世的恶业与债孽，最终却是在两个孩子之间得到了宽恕。这可真是……”
宋从心微微颔首，她不常饮酒，为了保证清明而不在他人面前失态，她杯中的薄酒每次只抿浅浅的一小口：“若不是江央，拉则恐怕会选择走向雪山，此事也不会轻易而善；而若不是拉则，活女神积压的怨恚恐怕会再次催发蛰的生长，最终酿成大难。只能说因缘巧合，不幸中的万幸了。”
传承了雪山神女之力的宋从心拥有克复邪物之能，但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宋从心恐怕要亲手斩杀以拉则作为主意志的蛰神。无论是对拉则还是对宋从心来说，这一步都极其残忍。之后再度回忆此事，宋从心感到后怕的同时也有几分庆幸的。
而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拥有的线索也少得可怜的楚夭已经听呆了：“咳，那个啥，我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复杂的因缘……当时我只想着救你，所以……”
“无妨。”宋从心摇了摇头，她知道这事怪不得楚夭。楚夭只是基于自己的判断在当时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反倒是宋从心的行事作风偶尔会显得过于冲动感性。
姬既望认真地品尝着桌上的菜肴，他对雪山的故事并无太深的感触，只觉得拉则这孩子与自己有些相似，都是因为宋从心的感性与冲动才活下来的。将所有菜肴尝过一遍之后，姬既望觉得其中一道养在冰湖中的银鱼脍滋味颇好，与东海的鱼鲜是截然不同的风味。银鱼脍分量不多，姬既望便夹了一筷子放入宋从心的味碟中。
宋从心看着那晶莹剔透的银鱼脍，莫名明白了姬既望的意图，她道：“不够还有。”
姬既望点了点头，转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晃着酒杯的兰因眯了眯眼眸，只觉得这两人真是越看越母慈子孝，也是神奇得很。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善解人意地吩咐偃甲偶人多上几份银鱼脍，免得重溟城主馋得连礼数都不懂。结果银鱼脍上来后，姬既望尝了两口，转头觉得春卷好吃，又给宋从心夹了两筷子。
席间的暗潮汹涌，宋从心一无所知，她对梵缘浅讲述着分神大典上发生的一切。她并没有说得太深，毕竟中州姜家疑似和一目国联手的消息眼下并无确凿的证据，“造神计划”背后的真相更是迷影重重。因此她只阐述了玄中道人外道的身份，以及潜伏在无极道门中的探子乃一目国修行喜乐大道的邪修这两件事。
“母亲的手札里也提到过。”姬既望看着暖炉中咕嘟咕嘟冒泡的清汤，垂了垂眼眸，“涡流教的造神技法，应该也是从他们手中习得的。”
“喜乐之道？总觉得有些耳熟。”楚夭咬着筷子拧眉苦思，热汤翻腾的热气将她的脸颊蒸得红润娇艳，些许雾霾在她眼中浅浅一聚，却又很快消散于无，“是不是某个宣扬‘大喜乐、大自在、大欲天’之法的宗教信仰？专门收集童男童女的？”
“不是。”兰因舀着一碗酒酿稣酪，简单解释了一下喜乐道统的真意以及功法的遗毒。这个道统之所以没被彻底打作邪魔外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里面的修士亦正亦邪，甚至在道统传承的历史中还出过几位以利他为本分的圣人。一时间，在场众人也不知道应当如何评价这个道统的修士，只能归咎于人各有志……
“总觉得这个道统没准还挺合乎我心意的欸。”楚夭听了兰因的解释，却是挠了挠头，眼眸微亮。
宋从心吃了一口银鱼脍，抿了一口温酒：“倒是从未问过你，你所修行的是何道呢？”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楚夭两颊飞红，显然有些醉意了，她挥手爽快道，“小时候的事情记不太清了，但好像是村里信了什么不靠谱的教派，我被他们选上了。村里人大字不识一个，人也愚昧，想着是送我去享福的。后来嘛……那个教派被我一把火全烧了。”
这期间遭遇的痛苦与求生的挣扎都被楚夭随口抹去，她随意而又轻快地说道：“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教派的教义倒是有点喜乐之道的影子。‘烬灭光琉璃，扶诸世人苦’什么的，他们选举出来的圣女也很有意思，不是那种善良美好高洁的菩萨，而是忠于自己欲望、喜恶随心的坏小孩。托了他们教义的福，我才能从那些孩子中勉强苟活了下来。但他们依照这个规格来择捡圣女，最后被反噬也是活该吧？”
“确实。”兰因颔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如此了。”
“所以你修行的是喜乐大道？”宋从心问道。
“或许吧。”楚夭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与其说是修道，不如说我只图自己痛快。人世百载岁月太短，实在不够我活。能长生能快活，何乐而不为呢？就算这条道统的尽头是死路一条，我也已经比常人度过了更逍遥快活的一生。至于修士无来生这种事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毕竟轮回转世失去记忆后的那个人也已经不再是我了。”
楚夭并不承认轮回转世后的人是自己，她认可的只有今生，只有现下的自己。
楚夭的理念无疑是十分离经叛道的，但在座之人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老古板——无视人类道德伦常的氐人混血、本身也足够离经叛道的明月楼主、不久前曾于众生面前立言的拂雪道君以及被天魔之体养大的佛子。几人都不觉得楚夭这话有哪里不对，皆是颔首表示赞同以及认可。
已经微醺的楚夭托着下巴，醉眼惺忪，却忍不住笑了。她早已习惯被人指着鼻子骂“妖女”、“魔女
“，既不渴求他人理解，也不奢求他人尊重。但如今，她突然觉得人生在世能认识这么几个通情达理的朋友，确实是不枉此生了。
酒过三巡，虽是浅酌却也有些酒意上头的几人纷纷举杯向楚夭敬酒。
“看来我们之中，你得先走。不说了，干杯，都在酒中。”
“人生逍遥，说走就走。敬你一杯，初次见面的朋友。”
“阿弥陀佛，余生幸福，来生不渡。”
“道友之气度，在下也自愧不如。当浮一白。”
楚夭被“通情达理”得笑容瞬间消失，恨不得当场掀桌咆哮：“你们够啦！”
当天夜里，这场好友小聚的酒席持续到更深露重，桌上备的都是仙酿，除了不饮酒的梵缘浅外其他人都喝得有些醉意朦胧。唯一清醒的梵缘浅搀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楚夭前往客院，宋从心看着双腿交叠闭目养神的明月楼主和乖乖坐在位置上数花生米吃的姬既望，问道：“两位能自己回去吗？”
明月楼主点了点头，他扯了扯嘴角，道：“你们先回，我晚点再走。”
宋从心环顾四周，她宴请好友自然是在自己的道场中，待客厅内灯火通明，但许是因为先前太过热闹了，此时人走茶凉便多少显得有些寥落：“你还想在这待着？”
“不，我只是不太喜欢散宴的感觉。”兰因闭着眼，“留我最后走吧。”
宋从心淡淡道：“你若不喜欢，便应该在热闹时第一个转身离去。做什么在这里留到最后。”
兰因揉了揉眉心，他偏头看着那道朝自己走近的白影，觉得对方说的也很有道理。他起身拂了拂衣襟，径自走出门外，望着天边皎皎明月发了好一会儿呆。突然，他回过身来问道：“我住哪儿来着？”
宋从心正卡着姬既望的腋下将小龙人从生根的椅子上拽起，姬既望喝醉后也没太过失态，就是有些不太乐意挪窝。听了兰因的问话，宋从心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姬既望，终是忍不住叹息道：“我送你们回去吧。很近，就在主院边上。”
明月楼主矜持地颔首，看着宋从心干脆利落地将姬既望甩到背上背起，他还十分捧场地拍了拍手。宋从心隐约感觉这人其实也不太清醒了，就是不知道以对方的性子怎会在别人的地盘上喝成这副模样。总不能是真的很信任她？
三人前往客院的路上倒是没人开口说话，一路踏着静谧的月色，来到了宋从心为朋友准备的客院。太素山上鲜有人气，但宋从心让偃甲人偶提前点了灯盏，月色凄清，暮色深重，但几点明亮的灯火烫穿了黑夜，又多少驱散了那份寂寥的清寒。
推开院门时，木质的门扉发出一声吱呀。宋从心将姬既望安置在客房中后，离开时却发现明月楼主居然还倚在院墙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从心觉得他有些反常，但又不知缘由。而以明月楼主的城府，他也不会轻易将自己的心事分享。
“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宋从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他尽快回房。
兰因闻言却是笑了，他轻轻拽住宋从心准备放下的手，道：“明天还会相见吗？”
“会的。”宋从心想了想，“我会让人准备早膳。”
宋从心自觉得自己并没有说什么惹人发笑的话语，但黑衣刀客却微微垂首，低低地笑了。
“好。明日再见，拂雪。”

第262章
宋从心回到主院时夜色已深，从太素山往下望去，无极道门的灯火也已然寂落。
蔼蔼暮色中唯余明月当空，洒下月白的霜落。
宋从心提着灯笼朝主院走去，因为想让山巅的清风拂去身上的酒气，所以她的步伐放慢了些许。上涌的酒意醉红了脸颊，但宋从心的双眼依旧清明。她在道场四周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灵植草木，灵气充盈之地吸引来无数的萤火。这些照夜清在暮色中盘桓飞舞，人从草坪上步过，衣摆会带起点点小光之烛。霎时间，腾空类星陨，拂树若生花的人间盛景，将这清冷寂落的黑夜都映衬得不再孤独。
宋从心看得有些出神，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回到了主院。这一整天的仪典宴席折腾下来，饶是分神期修士的灵识都多少有些疲惫。但不知道是不是累过头了，宋从心反而有种干睁着眼睛难以入眠的清醒。她在主院附近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院子的池塘边时，抬头却见池塘对面的屋檐下似乎有一道影子。
宋从心的酒瞬间便醒了。
虽然在自己的道场中不可能遇见危险，能不经通报便进入她道场的人也屈指可数，但宋从心还是被这突兀的相遇惊散了大半的酒意。她凝神朝远处望去，便见一道人影坐在长廊的台阶之上，手中捻着一根苇草缓缓地转着。上半边身子隐藏在暗影中，看得并不分明。
但即便看不清容颜，宋从心依旧认出了对方：“灵希师妹，你出关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听见宋从心的声音，那坐在长廊下转着芦苇的人瞬间抬起头来，捕捉到宋从心的身影后，她才自阴影中站起。
“师姐。”
看着灵希缓步朝自己走来，宋从心才有些恍然地发觉，灵希竟然不知不觉间长高了不少。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个头开始拔高，眉眼也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稚嫩，变得成熟锋利了起来。她大概有一些北地人的血脉，五官眉眼较之常人更为深邃，加上那双金棕色的眼瞳，无端端的便显露出几分上位者的孤傲冷峻。
宋从心一时间有些恍惚，看着走到自己近前的灵希，她竟有种见证了书中“魔尊”成长的错觉。
宋从心感受了一下灵希的修为，有些诧异地发现灵希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突破了两个小境界，如今已是金丹期的修士。虽说灵希的血脉有异，但这样飞速的修为进益依旧显得骇人无比。不过眼下宋从心无心多想，她问道：“可有哪里觉得不适？”
灵希沉默地摇了摇头，宋从心发现她的金瞳较之前颜色更重了些许，几乎已经接近纯金。
宋从心放不下心，她伸手握住了灵希的腕脉，将人拉到长廊的台阶旁坐下，阖目探入了自己的灵触。灵希并没有反抗，宋从心很顺利地将自己的灵炁渡了过去。她顺着灵希的筋脉走了一遍，确认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宋从心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接连突破，可会觉得难捱？”宋从心抬手抚上灵希的眼角，检查她的眼睛。
灵希还想摇头，却发现自己的脸颊被人捧着，只能开口道：“不会。”
检查了灵希的气脉、眼睛以及封印之后，确认灵希并无异样，宋从心这才询问起别的问题：“出关了为何不好好休息？”
灵希闭关是在玄中事件之后，算下来前前后后不过十来天。她突逢劫难，心绪尚未平复又接连登阶，没有心魔之虞实属不幸中的万幸。但灵希不应该如此仓促地出关，她应当好好巩固自己的修为，避免境界不稳导致的修为回落，届时可能会元气大伤。
“闻人少宗遇难一事已经解决，祸首玄中伏诛，潜伏在宗门内的内鬼也已认罪。已经无事了。”宋从心以为灵希出关是因为挂心案件的进展，左右她现在没有困意，便坐在台阶之上将近期宗门内的变动一五一十地告知灵希，“师尊退位，如今师姐继任了掌教之位。再过不久，天景雅集商讨诸事传播开来，你的异人身份也算过了明路，不会再招致非议了。重溟城主与你一样身负异人血脉，但只要他选择站在人族这边，正道便不会过多为难。”
宋从心此话是希望灵希能够心安，表达一番“虽然师父退位了，但师姐还能护着你”的宽慰。
“我明白，都听师姐安排。”灵希在宋从心身边坐下，两人都坐在长廊的台阶上，正对着满园流萤如火，“师姐的继位大典……我去观礼了。只是不想再掀风波，所以才没有现于人前。虽说有些
迟了，但还是恭贺师姐继任掌教之位。”
宋从心闭了闭眼睛，许是因为半醉半醒，灵希的声音落在她耳中显得遥远而又朦胧。满园宵烛盘桓飞舞，起落如潮，宋从心一时间如临梦中：“不必害怕，师姐现在已经能保护你，保护无极道门，保护师尊……境界突破是好事，你应该开心才对。”
灵希应了一声，她知道师姐的意思，但她绝不想在继位大典这么重要的场合上再给师姐添堵。玄中堕魔事件虽然已经水落石出，宗门已经为她洗脱了身上的罪名、证明了清白。但在这风口浪尖之上，无论如何她都应该沉寂一段时日，等风波过去再说。那人的建议很有道理，若她短短十数日内便突破至金丹期的消息传出，已经平息的波澜必有再起的趋势。师姐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她不能再让师姐劳心劳力了。
想到这，灵希不由得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她不自觉地搓弄着食指与拇指，轻声道：“师姐，我有话想对你说。
“关于我的身世，我的秘密，我的过去。师尊曾说，他不会将我的秘密告诉师姐，我须得自己想明白后，再选择是否向师姐坦白。”
灵希的语气淡淡的，宋从心眯着眼睛努力回想，隐约记得确有此事。师尊确实说过，灵希的秘密要她自己说给她听。
宋从心闻言连忙打起精神来，作洗耳恭听之态。但灵希看着满园的萤火，视线的落点并不在宋从心身上，面上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自我有意识起，我便和娘亲与妹妹生活在一起，在一个不算富饶但宁静祥和的村镇里。记忆中的童年虽然生活贫苦，但在这双眼睛觉醒之前，日子依旧称得上幸福。直到我觉醒了这双眼睛，开始能窥见隐秘诡谲的事物，那些平静的生活才一去不复返……”
灵希以平静的语气讲述自己的过去，性情泼辣但总是将她们姐妹二人护在身后的母亲，贪嘴好玩但乖巧懂事的妹妹二妮。母亲给予了灵希正确的引导，妹妹二妮的存在让灵希明白了守护的意义。她隐藏自己的与众不同，伪装自己异于常人的能力，活得像一只甘愿蜷缩翅膀活在团雀巢穴中的山鹰。
“最开始只是能窥见阴祟诡秘的事物，能触碰到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随着年岁渐长，我开始不受控制地走向那些神诡莫测的空间罅隙。”
灵希语调缓慢地诉说着自己的过去，宋从心朦胧的酒意却已经彻底惊醒。灵希所说的一切都超脱了宋从心现有的认知，但以宋从心前世的概念来解释，那大概就是灵希眼中所见的世界是三个平行世界的交织？而她会不受控制地在三个空间中穿梭，所以在此世中人看来，灵希才常有一些无法理解的怪异举动。
“……婓语所说的夜间外出之事，也是出于这个缘由吗？”宋从心在谈话的间隙中问道。
“是的。”灵希颔首，对于婓语，她并无多大恶感，她缄口不语也是因为这个秘密无法对外人述说，“到得如今，虽然我依旧无法掌控时空的变动，但已经能隐约预感到它将要到来的时限。通常我会在时限到来之前远离人群，躲到罕有人烟的地方，避免自己在无知无觉中伤及无辜。”
宋从心闻言却是沉默，她突然想起《倾恋》书中总是缄口不语的女主，她曾经想过灵希蒙受冤屈时为何不开口解释。但身怀如此诡秘，她又要如何与外人述说？
但显然，除了无法对他人阐述的苦闷以外，灵希遭受的劫难远远不止于此。
灵希被迫走向那些神鬼莫测的空间罅隙时，担惊受怕还是小事，更可怕的是她还可能会遇到伤害她的怪物。寻常人遭遇此等劫难，不死也要崩溃疯狂。但母亲王大花的坚强与开明养成了灵希勇敢面对一切困难的韧劲，在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这种被动穿越的习性之后，灵希开始锻炼身体，随自己的母亲习武。哪怕打不过那些扭曲的鬼物，灵希至少也能逃跑，不至于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等死。
她就这么磕磕绊绊地长大，一天比一天强大，但就在她以为自己总会战胜命运之时——
“不知从何时起，战火与硝烟蔓延到了村庄附近。某天，村子里来了一群官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要村民们献上村里眉眼长开的姑娘和皮肉鲜嫩的小娃娃。我听村民们说，这些官兵吃过人，他们把人视作‘两脚羊’，还给人分了三五九等。老瘦男子为‘饶把火’，妇人少艾为‘不羡羊’，小儿则称‘和骨烂’。”
灵希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拿在手中抛丢了几下，随即她反手将石子掷出，看着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曲度，噗通一声落入池塘中央。
“村民们不敢反抗，更何况生逢乱世，保住绝大多数人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实在不能奢求太多。村长要求各家各户顺从，家里娃娃多的，至少也要出一到两个。大家都是邻里，谁家里有几户人口，彼此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村民们知道娘亲王大花性情泼辣，但少了这一户，别人家就要多出一个孩子。许多村民便操着农具朝着我家里来了。娘亲开了地窖，让我带着妹妹从窑洞里跑。”
灵希说起这些时，神情语气都是十分平静的。仿佛这些早已远去的往事再不能掀起她心底的波澜。
“我带着妹妹在山林里跑，但以孩子的脚程，我们并没能跑出太远。没过多久，我和妹妹便被村民撵上了。”
和年岁更小、手无缚鸡之力的二妮不一样，灵希是见过人间炼狱、血海尸山的。她早已习惯于在刀尖上起舞，血肉横飞的怪物她不怕，又怎会害怕这些肉体凡胎的村民？借一场蒙蒙的山雨，灵希反杀了三名追捕她们的村民，将妹妹藏在了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暴怒的村民们用石头砸破了灵希的脑袋，他们拳打脚踢，不停咒骂。即将失去意识前，灵希似乎听见了妹妹的尖叫与哭喊，二妮没能逃脱熟知山况的村民之手。
“我，感到愤怒。”
焚心化骨、几乎要淬入骨髓的暴怒吞噬了灵希的理智，她恨不得化作柴薪，点燃一场大火，将这混沌的人世尽数毁去。
倒在浑浊的泥水中，模糊的视野中倒映着妹妹哭喊着、拼命朝她伸手的泪眼。灵希自咬碎的齿牙间尝到了铁锈的腥味，她想，谁都好，谁来都好，只要……
“或许是回应我的呼唤，又或是上苍又给我开了一个玩笑，总之，祂们出现了——”
在即将葬身一场山雨之时，灵希被怒火点燃的金瞳中突兀出现了许多道灰蒙的白影，她几乎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没有面目的、纯白色的幽灵，披着白色的斗篷，戴着没有五官的白瓷面具。祂们像一场毫无条理、附骨之疽的噩梦，无论死去多少次都会再次复生。”
灵希俯身再次捡起一块石块，所以她没有看见宋从心一瞬间悚然错愕的表情：“我隐约有一种预感，祂们是被我的恐惧以及愤怒吸引而来的。就像我这双失控的眼睛与无法遏制的时空穿梭一样，祂们也是命运强塞给我、全然不可控的东西。祂们奉我为主，会不顾一切、不计任何代价地铲除那些令我愤怒的存在。”
灵希说道这里，话语微微一顿。她话语中的深意不难明白，但灵希还是亲口为自己的童年划下了凄惨深刻的休止符。
“当我再次苏醒，茫茫大雨之中，我的身周围满了白色的幽灵。我看见远处的断壁颓垣，曾经生活的村庄已经付之一炬。那些迫害我的官兵、村民尽皆惨死，无一幸免，他们的头颅被幽灵割下，像供奉祭品一般摆在我的面前。”
灵希垂了垂眸，眼睫轻轻一颤。
“——其中也包括我的娘亲，和我的妹妹。”

第263章
灵希的语气十分平静，她就像在讲述着一件与自身无关的故事，不知是对命运的麻木，还是哀莫大过于心死。
宋从心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口，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想不出任何能抚平这种惨烈伤痛的词句。她只能选择沉默，沉默地和灵希一起看着满园盘旋飞舞的萤火。
好在灵希也不需要宋从心安慰，或者说，面对他人的关怀，她实在没有办法释然地说出一句“没关系”或者“都过去”了。那些人与影子分明还横亘在她的生命中，放不下也迈不过去。灵希其实很感激，感激师姐没有安慰自己，因为她无法勉强自己做出释怀的表情。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其实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或许是因为那段时日我神智浑噩的，活得宛如行尸走肉。等我回过神来时，我终于发现了自己与常人的不同之处，几乎被砸碎的脑壳不药而愈，十数日滴水未进我也并未身死。而那些白色的幽灵会环绕在我的身周，为我送上食物与水，即便我从来都不取用。
“后来，我埋葬了娘亲和妹妹，在山上立了石碑。我下了山，回到了村子里，翻找了家中的残骸。娘亲曾告诉过我和妹妹，她将家里最宝贵的东西藏在一个箱子里，填埋在地窖的土墙后。逃跑那天，母亲让我把箱子带走，但我来不及挖。后来我将那个箱子挖了出来，发现里面是家中积攒下来的银子，还有两封写给我和妹妹的信。”
信上写了什么呢？
“给二妮的信里，是告诉她要敬重长姐，好好生活。给我的信里则告诉我，我其实不是娘亲的亲女儿。娘亲怀着妹妹的时候死了丈夫，寡居时的某天夜里她听见有人敲门，疑心有人欺她孤寡，娘亲提着斧头准备将上门的贼子抡死，却在门口发现了我。她说那时我躺在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有几道白色的影子就站在不远处的树林中。娘亲觉得十分诡异，但又不忍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在寒风中受冻而死。所以她收留了我，谎称我是她的大女儿，将我和妹妹一同养大。”
灵希容色淡淡：“后来随着我年岁渐长，我逐渐开始展露出他人的不同。但母亲以无上宽容的胸怀包容了我，她猜测我与那些白衣人有很深的因缘，觉得这事不能瞒着我。她不愿让我因为并非她的亲生骨肉之事而感到难过，所以将这件事写入了信中。但除了这封信，娘亲并没有其他能证明我身世的信物。”
灵希探手入怀，在衣袋中一阵摸索。半晌，她从衣袋中取出一件明眼看着都有一定年岁的陈旧招文袋，当着宋从心的面缓缓打开。
招文袋的制工不算精细，用料也十分一般，时至今日，招文袋已经有不少褪色、开线的地方。但宋从心看着灵希拿着布袋的模样，便知道这大抵已经是那个伟大的母亲留给孩子的最后的念想。因此在招文袋内的物事显露出来之时，即便是做足心理准备的宋从心都不由得愣怔了一下。
——那是一串打磨得圆润古拙的桃木手链，与一枚十分眼熟的水纹剑徽令牌。
桃木手链的红绳被人换过，线头固定珠子的部分有火烧的迹象。水纹剑徽令牌虽然保管得很好，但依旧能看出些许斑驳的划痕。
“娘亲说我四五岁时曾走丢过一次，回来时手里抓着这枚玉佩和手链。被找回来时我满身是伤，人还被魇住了似的发了高烧。”灵希低垂着眼帘，将手链与令牌摊放在自己的手掌中央，“村里的赤脚大夫说我是受了惊吓，被鬼神摄去了一魂。即便熬过了这一劫，日后恐怕也会痴痴傻傻。娘亲吓得以泪洗面，听我在梦中呢喃着令牌，便死马当活马医地将手链和令牌戴在我的身上。却不想一夜过去后，我情况有所好转，手链的绳子却突然崩断，珠子散了一地。
“待我醒来之后，我已将走丢时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娘亲觉得我是撞见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幸好有高人相救。手链给我挡了灾，玉牌又太过贵重，娘亲便将手链的珠子重新串了起来，和玉牌一起放在箱子里，等我日后想起来时再归还。”
宋从心看着那两件东西，眼神略微有些发直。灵希却仿佛真的想不起来，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那些白色的幽灵阴魂不散，无论我逃到哪里，祂们都会跟在我的身旁。我不敢与人深交，不敢与人往来，因为一旦我情绪剧烈起伏，祂们便会全然失控地抹杀一切可能威胁到我的人与事物。我咒骂过祂们，甚至不怕死地与祂们动过手，但即便我斩下祂们的头颅，这些白色的幽灵依旧能在我收手后没事人一样地站起来。后来，我混入流民的队伍中，一路颠沛流离抵达梧州。不知道这些白色幽灵又做了什么，或许就像当初他们将我的襁褓丢在娘亲家门口一样，祂们又给我找了一户家人。
“梧州苏家人收养了我，为我改了户籍，取名为‘灵希’。他们对我毕恭毕敬，但却并不把我视作家人。有时我甚至觉得，他们和那些白色幽灵并无不同。”
灵希曾经在外门大比中留定待勘的原因便是身世不明，她不愿对宗门透露自己的根底，也没有告知宗门她踏上仙途的契机。
“所以，年纪再大一些，我便孤身一人离开了苏家，横跨两大州域，前来云州拜师学艺。”灵希拜入仙门的目的并不单纯，对于这点她也从不否认，“我想拜入第一仙门，拜入当世魁首门下。我想着，如果我拜入天道之下第一人所在的宗门，那些阴魂不散的幽灵是不是就不会再伤害我周围的人。是不是有一天，我也能像正常人一样恸哭、憎恨，而不是只能将感情连同那一夜的山雨一同葬入黄土。是不是，是不是能有这么一天……”
宋从心恍然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握住了灵希的手。与想象中的骨肉匀亭不同，灵希的手骨节分明，刚劲有力，唯独体温冰冷得不似活人。
宋从心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的，有些飘忽：“你原本……不叫‘灵希’是吗？你叫什么名字？”
灵希偏头望她，
金瞳如黄昏流火，她道：
“娘亲名为王大花，妹妹叫二妮。我原名大妮，王大妮。”
……
雪山之行，长乐神殿之中，宋从心曾经从尸堆中抱出一个稚嫩幼小、看上去约莫只有五六岁的孩子。她授予那孩子用于逃生的太极八卦步法，教导她暗器指法折花飞叶手；她告诉那孩子不可仰仗技艺肆意伤人，她为她施加了庇佑神魂、模糊记忆的术法；她赠予她辟邪的桃木手链与危急关头能向无极道门求助的通讯令牌。
她甚至想过若有因缘，离开长乐神殿之后，她或许能收这个孩子为徒。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大妮。”
……
灵希就是大妮，那个雪山中突然出现又突然失踪的孩子。
她所拥有的穿梭时空、行走虚妄之间的能力，所以她才会以脆弱的孩童之躯出现在天道崩毁、畸形扭曲的长乐神殿里。而因为宋从心施予的佑魂术法，她在回到了自己原有的时间线上后忘记了长乐神殿中发生的一切。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但宋从心并没有忘记，长乐神殿在天书的标注中本就是一处“阴阳倒逆，生死相冲，一切有、有无、无有之物皆在此处重合”的诡秘空间。
兰因曾经说过：有，既此世存在；有无，既曾经存在；无有，既此世不存在。
而灵希眼中的世界，她能同时窥见活着的小狗、死去的小狗以及被扭曲的小狗——这是否证明，她眼中的世界也是有、有无与无有的重叠？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宋从心不由得抿了抿唇，灵希果然与永留民的“造神计划”关系匪浅，但从灵希口中阐述的往事来看，她却仿佛是白面灵的上位主宰——那位仅一个胃囊便让神舟陆沉、被师尊亲手斩杀了分身的白面灵之主。
无论是弑杀山主、催化九婴的险局还是苦刹一战、幽州之乱的阴谋背后都能窥见白面灵的影子。灵希身为白面灵的上位主宰，她的眼睛却呈现出与被蛰污染的长乐神殿相似的权能。永留民和白面灵，这二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呢？莫非永留民在替已经失去神明的白面灵……造神吗？
宋从心隐隐觉得胆寒，似乎在模糊中抓住了一线契机。
等到回过神来时，宋从心才发现长夜已经过去了大半，次日还有诸多要事。她今晚得知的信息量过大，心中百转千回，却不知从何说起。宋从心只能将灵希带回主院的客房，让她好生休憩，一切都等天亮后再议。灵希没有意见，她乖顺地跟在宋从心的身后，互相告别之后，灵希沉默地看着宋从心的身影没入蔼蔼夜色之中。
灵希看着手中宋从心顺手塞过来的灯，她眼神平静如水，思绪却飞回了数天前的那次相遇。
“原来如此，你是能穿梭在有、有无与无有之界中的人。你口中的‘兰因’是彼世之人。”
面容熟悉而又陌生的青年瞳孔深深地望着她，与记忆中的面容相比，他的眼中少了几分倦怠，亦少了几分看待后辈的温情。
但灵希依旧没有选择隐瞒，她这辈子无条件信任的人五指可数，若连这位于神舟倾覆之际力挽狂澜的长辈都不能信，灵希不知道这周天寰宇之间她还能相信谁。
“你既然认识彼世的我，为何你会不知我的行走人世的年岁？”黑衣刀客问道。
“因为我并不知道你们的真名，你与她从来都不告诉我过多关于彼世的情报消息。或许是无法透露，也或许是有所顾忌，有一次我听她唤你‘兰因’，在那之后我便这么称呼你。但你们具体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我其实并不知晓，但她不在时，是叔……你一直教导我，告知了我许多与外道相关的情报信息。”
“……那你为何会觉得我‘还未出生’？‘她’又是谁？”
“因为，彼世已经是此世的数百年后，明尘掌教陨落，无极道门不复。神舟陆沉，大地倾毁。”灵希吐出了骇人听闻的情报，“她……兰因叔你说过她是你唯一承认的挚友，后来她逝世之后我才知道，她曾是无极道门的仪典长老，后来正道败落，她于大厦将倾之际继任了名存实亡的掌教之位。你们二人于九州分崩之际力挽狂澜，整合诸多残存的同道者试图拯救神舟，这场抗战长达数百余年，却仍旧是败了。”
因为彼世已是数百年后，所以灵希其实并不知道两位长辈在当下的时间线中是否已经存在。
“仪典长老？”黑衣刀客拧眉，“无极道门的仪典长老是明尘掌教的师妹清仪道人，我与她并无私交。”
“……叔你真的不认识吗？她约莫三十来岁，鬓发微白，眼神很温和。她是修行符箓之道的，擅长调香。”
“无论是清仪道人还是清仪道人的弟子，我都没有私交往来。”黑衣刀客笃定道，“但我唯一承认的友人，你也认识。”
“谁？”
“你的拂雪师姐，最有可能在大道倾毁之际，接手这个烂摊子的人。”

第264章
宋从心回房后打坐了两个时辰，以修行替代睡眠是修士的常态。入道三十多载，对于打坐，宋从心也从一开始的腰酸背痛到如今的娴熟自如了。
直到酒意彻底消散、灵台恢复清明，天光蒙蒙亮时，宋从心这才睁开了眼睛。她仰头倒在毛绒绒的毯子上，有些迟钝的大脑终于开始思考师妹灵希昨夜坦白的剖心之语。虽然关于白面灵之主、永留民、师尊以及灵希之间依旧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关窍，但宋从心知道，灵希与她坦白这些的一定是怀揣着莫大的觉悟的。
宋从心安静地躺了一小会儿，勉强理清楚思绪后便起身，用符咒给偃甲人偶下令准备早膳。
修仙的一大好处便是生活便利了不少，宋从心幻化出分灵替自己继续主持大局，本体则优哉游哉地准备等好友们醒来后一起用膳。无极道门的仪典当然不可能一天便结束，依照往常惯例，大典后通常会让各派精英弟子以武会友，昭显无极道门大宗风范的同时也让晚辈得到难得出山的大能的指点。但自从白玉京建立之后，年轻一代的弟子水平突飞猛进，对演武会的热情也不胜以往，宋从心便干脆将之后的仪典安排全部改成了技术交流博览会。
出席的各方代表注意力都被博览会所吸引，宋从心这个新任掌门只需要在一些重要关头露个面就好。太过频繁的露面反而会给外界传递有意深交的错觉，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无极道门的立场。直到真正伫立在这个位置上，宋从心多少也有点明白为何师尊要将自己铸作神像了。
昨夜席间觥筹交错，但宋从心也有意记住了友人们的口味，梵缘浅喜爱素斋，姬既望钟情鱼鲜，楚夭口味偏甜，兰因看似什么都吃，实际最为挑嘴。或许是因为习惯掩藏自己的喜好，兰因在席间每道菜动筷的次数都是均等的。但宋从心还是发现他对鲜笋情有独钟，夜间好几道菜都有鲜笋作配，他基本夹的都是鲜笋。
素斋，鲜笋，味甜，宋从心想了想，早膳决定吃罗汉面，再加几碟鲜虾小食作配，都是亲近的友人，倒也不必整得太过复杂。
宋从心正思考着今日的日程安排之时，距离她寝室不远的一间偏房中传来了微弱的门锁开合之声。宋从心抬头望去，便见马尾高束的灵希微微低头，姿态小心地扶着门扉，她似乎不想让开门的声音惊动旁人。但当灵希的视线和宋从心对上时，她微怔后又突然松了手：“师姐，早安。”
“早，不再多休息一会？”宋从心自然地打着招呼，昨夜的交谈并没有影响她对灵希的态度，“早膳想用什么？”
宋从心对灵希的喜好了解不深，因为五感异于常人，灵希丧失了许多正常人该有的喜恶偏好。宋从心也跟灵希同桌用过膳，但不管吃什么灵希都是一副味如嚼蜡的模样，自然也无所谓咸甜苦辣。不过随着灵希的修为日益增进，她的五感应该也会逐渐恢复正常，宋从心希望她能多少找回为人时的喜好。
“我都可以，听师姐安排。”
“调味加重的面食，如何？做成猫耳朵，至少口感不错。”
“好。”
灵希神色淡然地朝着宋从心走来，宋从心看着眉眼已经彻底长开、成熟且带着几分锋芒的师妹，不由得新生感慨。
……不是，这年头孩子都长得这么快的吗？
宋从心心中升起浅浅的疑窦，但终究没有细究。不知道是不是宋从心的错觉，她总觉得此次出关之后，灵希一夜间成长了许多。灵希的气质与明尘上仙有些相似，或许是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离世出尘的超然之感。不同之处在于明尘上仙是历尽浮生，而灵希则是一种对命运的漠然。
不知道宿醉的友人何时才准备晨起，宋从心只让偃甲人偶去客院静候，并不冒然惊扰友人的美梦。她自己则趁着这个当口去书房处理一些公务，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外头的庭院，抬头便能看见灵希在庭院中完成明尘上仙布置的日课。虽然灵希已是金丹期的修士，但她的剑术还远远不到能出师的火候。好在灵希天赋惊人，过目不忘，一套剑法演练下来能得五六分真意，每日都有长足的进步。宋从心原不觉得什么，但自从知道灵希便是大妮之后，她心中总有几分五味参杂的磋叹怅惘。
……当初她那无足轻重的善意，并没能改变大妮的命运。虽说宋从心也知道以当时的情况，自己在短暂的相处中并不能为那孩子多做些什么。但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的命运在自己的指尖错漏而过的感觉，实话说，那种滋味并不好受。
庭院中轻盈的白影演练着无极道门的剑术，纵使没有催动灵炁，长剑依旧斩出道道凌厉的剑风。宋从心以笔尖沾墨，眼眸流转着一瞬的思索。和她当年猜想的一样，与活佛般不知畏怖的拉则不同，大妮是有极大的可能会步上仙途的。
因为大妮眼中有对俗世的恐惧以及向上的执着。
大道清虚，道途坎坷，若无决意，又怎会踏上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青云路？
“不过灵希背后的这位神祇可真是棘手……”宋从心将天书自识海中揪了出来，拧着眉头总结道，“能在三界中自由穿梭，可见虚无神诡之物……说起来，天书，灵希还能通过触碰化解山主的诅咒，这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涉及神灵方面的问题，天书惯会装死。宋从心本不报多大希望，但这次她发问之后，天书沉默良久，却是在书页上浮现了答复：[并非化解，而是覆盖。]
“覆盖？”
宋从心还待细问，天书却不肯开口了。宋从心在识海中将天书抓起来一阵猛摇，见祂确实铁了心不肯继续说下去了，宋从心这才放弃。
天书不肯述说的事往往涉及更深的诡秘，宋从心也说不清天书是为了保护她还是觉得她不够格。天书总会以[权限不足]为由隐去这些情报。就好比明月楼用于交易的情报总是隐藏在错综复杂的脉络之中，天书本身也像一本只有参考答案但没有解题思路的题库，其中的一切秘密都等待着宋从心自己寻找答案。
多想无益，还容易钻牛角尖。简单处理完今日的事务后，宋从心便带着结束日课的灵希前往前厅。梵缘浅、兰因和姬既望都已经醒了，楚夭倒是传了一条迷迷糊糊的简讯说今日不要叫她，让她睡到天荒地老。宋从心便让偃甲人偶在厨房里给她温着饭食与醒酒茶，其他的也随她去了。
宋从心想将灵希介绍给几位朋友，便邀灵希共用早膳。谁知她们联袂同来，甫一踏入前厅，正盯着窗外花枝上下摇晃的姬既望却突然站起身来。
宋从心很难形容姬既望那一瞬间的表情，活像只被喷了一脸柠檬水的猫。灵希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在撞见姬既望的瞬间  ，宋从心感觉她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姬既望和灵希大眼瞪小眼时，一旁已经入席的梵缘浅和兰因倒是神色如常地抬头对她们打了招呼。
兰因看了一眼旁边对峙的两人，似笑非笑：“早啊，拂雪。”
“早。”宋从心不知道兰因是否还记得自己昨夜分别时的呢喃，但依旧认真地向他道了早安，随即她向三人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妹，灵希。”
灵希收回了和姬既望对峙的视线，向三位前辈问早。姬既望满脸警惕，宋从心忍不住拽了一把姬既望的袖子，问道：“怎么了？跟个孩子计较？”
“孩子？”姬既望微微偏首，眼中还有几分凉薄的冷意，但终究还是收敛了刺人的攻击性，道，“她可不是孩子，她年纪没准比咱俩都大。”
灵希安静地入席，只当自己没听见姬既望的话。
“怎么说？”宋从心确实觉得灵希在短短十几天内便长成成人模样有点不同寻常，但修士境界突破往往都有伐经洗髓、重锻根骨的功效，一夜间长大成人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宋从心还想问个清楚，姬既望却突然道：“宋从心，你要离她远点。”
此话一出，灵希也不装什么都没听到了。她抬头看了姬既望一眼，眼神凉凉的，实在算不上友好。
“说起来，外头都在传明尘掌教的小弟子拥有妖魔血脉。”兰因打了个圆场，“拂雪可知道是何种妖，何种魔？”
宋从心眸光微凝，也不由得露出思索的神情。她先前的注意力都放在与“蛰”相关的魔族血脉之上，倒是并未深究灵希妖族那一方的血脉。从夏国地宫中出土的竹简来看，为了与高灵性的人族相融，魔族那方的血脉是“生而卑弱日益强”，但妖族呢？妖族与魔族的血脉容易相融，但要维持平衡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宋从心还没想出一个答案，姬既望便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考：“她是三青兽，我能感觉得到。”
梵缘浅闻言微讶：“竟是‘双双’？”
双双，一个听起来有些乖巧可爱的名字，实际是一种生于南海以外的神兽。“左右有首，三青兽相并”，名曰“足术踢”，又名“双双”。这种神兽匿迹已久，宋从心也没有见过正体，传闻这种妖兽生有三首，幼生期时并无性别，成熟后则会根据配偶的性别进行分衍。
禅心院位于南州，南州奇花异兽繁多，梵缘浅在外游历时倒是有幸见过这种异兽。但双双与人的混血，梵缘浅也是第一次见。
“就算是混血，妖兽的生长期也比人类漫长许多，但祂现在已经度过幼生期，进入成年体了。”姬既望解释道，“或许也有外力催熟的缘故，但祂肯定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幼小，保不齐已经是几百岁的老妖怪了。”
“我存世也不过二十余年。”灵希虽然面对千夫所指也能沉默以对，但听了姬既望这番话也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二。
“师妹拜入宗门时，确实是十六七岁的模样。”拜入仙门的弟子都需要经历摸骨，虽然偶有偏差，但也不可能会偏差几百岁那么大，“外门长老不至于连年龄性别都能认错。”否则那些夺舍转世的魔修岂不是都能混入正道第一仙门了？
“嗯，大概是因为妖族幼兽用于保护自己的‘拟身’本能吧。”兰因看了灵希一眼，解释道，“兼具神性的妖兽大多繁衍不易，幼兽流落在外或是母兽身死的情况不在少数，因此它们衍化出一种拟身的本能。当幼崽流落在外时，它会本能根据它认知中族群最强的生灵进行拟身，好让对方将自己视作亲生的幼崽。令师妹虽是混血，但大抵保留了妖族求生的本能，她会拟自己认知中最强大的生灵为身。但妖族的生长周期与人族不同，所以她恐怕有一个同龄的对照体，这才会像正常人一样‘长大’。”
兰因所说的这些，恐怕灵希自己都不知晓。甚至在宋从心提及她异人血脉之前，灵希只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不吃不喝也死不了。
宋从心思量了片刻，觉得灵希拟身的对象很可能是她的养母王大花，而同龄的对照体或许是灵希的妹妹王二妮。
联系起外道“造神”的“三位一体”的理念，灵希背负的妖族血脉会是三青兽也并非无法理解。神祇没有性别，三青兽同样没有，而且三青兽虽是妖族，却与青鸟一样具备微弱的神性。传说三青兽的三个头颅拥有不同的意识以及性情，若是融入了三青兽的血脉，或许真的能平衡三族混血带来的斥力也说不定。
不过，拟身……宋从心总觉得电光火石间自己似乎抓住了一线灵感，但又如飘絮般游离不定。
虽然提及了灵希的身世，但在场中人都不是会介意这些的。姬既望对灵希有所警惕也是出于妖族混血的本能，宋从心解释过后，他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种态度反倒让灵希感到自在，仿佛她的异人血脉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宋从心坐在窗边，耳边听着友人的交谈，冰凉的指尖好似也沾染了几分弥足珍贵的暖。
“继任魁首之位后，拂雪可有新的打算？”兰因如此问道。
“我么？”宋从心摊开手掌，看着窗外漏进来的光点在掌心来回摇晃，她缓缓收拢五指，将那光点“攥”在掌中央。
“人间外道肆虐，岂有千日防贼、受人掣肘的道理？”
熹微的晨光下，宋从心抬头，朝自己的友人们平静地望来一眼，她瞳孔深深，似濯水而出的黑耀。
“我自然是要反击回去的。”
……
天载子午二十五年，冬。
对于上清界而言，这是堪称里程碑的一年。
这一年，承世千年之久的明尘上仙退位让贤，其亲传弟子拂雪道君正式继位；这一年，无极道门正式宣告九州列宿筹划步入正轨，神舟地脉自此紧密相连。
最开始，沉湎在无极道门继任大典热闹氛围中的宾客们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  ，宴席将散之际，无极道门却邀各方势力共同见证“九州相连”的壮景。来宾们虽已知晓“九州列宿”带来的前景十分可观，但目光不够长远之人暂时也看不出无极道门推行此项筹划背后真正的目的。许多并未参与九州列宿筹划的势力只当无极道门研发了一种可以千里传音、颇具意趣的通讯水镜，还有些纳闷为何究研会上没有展露这一项龙头案例。
直到身穿掌教服饰的拂雪道君再次现于人前，常年埋头书案从不见客的古今道人与持剑长老一同出现在新任掌教身边时，来宾们才察觉到几分不对。
“……贵宗这是准备做什么？”来宾们斟酌着言语，询问无极道门的弟子。
无极道门弟子也不卖关子，被人问话便回以礼貌的微笑：“我宗九州列宿筹划已经步入尾声，邀诸位共同见证。”
无论来宾们如何询问，无极道门弟子的回复都是这么一句，但看着这些弟子们远眺长空的灼热目光，来宾们也不好说自己不解其意。
天经楼前，来宾看着远处众星捧月的拂雪道君抬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一旁的内门弟子便推搡着一名容貌俊秀、神色尴尬的弟子至队伍前方。那弟子面红耳赤似乎在推拒着什么，站在拂雪道君身旁的古今道人却不耐烦地给了对方后脑勺一巴掌，拎着对方的衣领把人提到自己身前。持剑长老见状也不阻止，反而哈哈大笑，他揉了揉那弟子的脑袋，似是宽慰了几句。
这短暂而又富有人情味的插曲过后便是——登塔。
无极道门的天经楼是九宸山上最高的建筑物，其中藏书可谓是海纳百川，无有不容。平日里天经楼隐在流云飞雾中尚不显眼，但当清风拂去云烟，层楼尽显之时，众人方才惊觉这栋塔楼高耸入云，伫立其上几乎手可摘星月。
当身穿无极道门统一服饰的弟子环绕塔楼外层的阶梯向上攀登之时，远远望去竟如白鹤凌云、苍龙登霄，有种触目惊心的料峭与艰险。天经楼初时的台阶还是可以立足的砖石，后半段便只剩一道阵法聚成的璀璨星河为阶。无极道门弟子迎着高天的狂风穿行其间，竟似是行走于星海之上，借周天星宿徒步登天。
来宾们看着这些走向高天的行道者，不知为何胸腔竟有一种血液滚烫的错觉。
而登上塔顶的宋从心居于至高之处俯瞰苍茫大地，视野开拓的同时，她也品尝到一丝高处不胜寒的萧瑟——成为云上人，原是这般感觉。
所幸她并非孤身一人伫立于此。
“去吧。”古今道人说道，塔楼之上的狂风吹拂着他的广袖，他将宋从心与站在纯钧道人身旁的令沧海轻轻往前一推。
宋从心回头，隐约想起当年九州列宿筹划初建之时。这个筹划本是宋从心与令沧海一时的臆想，但要将其在当下的环境中化为现实，即便是亲眼见过“地球村”的宋从心都觉得希望渺茫。那时的她总想着徐徐图之，可心里却多少有些“做不到”的气馁。
宋从心没有想到，她心中认定不可能实现的一切，在这些活在当下的先辈们看来却并非“不可能”与“做不到”的。
若没有这些前辈们的支持，宋从心许多设想都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他们曾在最关键的时候推了她一把，就像如今，他们同样推了后辈一把。
宋从心与令沧海对视了一眼，令沧海深吸了一口气，似要为自己壮胆。两人迈开脚步，朝着天经楼塔顶庞大繁复的法阵走去。
九州列宿筹划最核心的一处星锚，最终决定设立于天经楼的塔顶，以此星锚链结九州大地，复现地脉星图。
而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差最后一步。
“准备好了吗？”宋从心阖目轻笑。
“……”令沧海几乎要哭出声来，但还是紧咬牙根，勉励道，“我、准备好了。”
作为九州列宿筹划的起始人，最终阵法的核心需要两人共同开启，即便令沧海反复推拒，依旧没有逃过与掌教师姐一同登塔的“宿命”。
令沧海话音刚落，两人便同时落掌，五指没入阵法中央。下一秒，庞大繁复的法阵亮起清湛的灵光，溯流的灵炁逆卷而上，顺着塔中灵柱直冲苍穹而去。
天经楼外，被邀请前来见证九州列宿落成的来宾们只见一道光柱冲天而起，似洒落的光雨般自四面八方飞速扩散，形成一片密织的罗网。无极道门的护山大阵星月流转，笼罩九宸山的天幕却突然暗下。来宾们还未为这一瞬的惊变感到忐忑，便见一颗星辰突然自天幕的一角之上亮起。
第一颗星辰亮起，随即是第二颗、第三颗……点点萤火点缀天幕，皎皎银河流淌其光。
不过数息之间，无极道门的天幕便被铺陈出一道壮观的星河，循着护山大阵，环绕九宸山周天行转。其景观之壮丽，让笼罩其中的人们不禁屏息，深感自身的渺小。
“那、那是——”
“那是神舟啊——！”
宾客中有人惊呼出声，更有人直接腾空而起，自九宸山上俯瞰神舟大地。只见辽阔无垠的版图之上，一道又一道的光柱冲天而起。每有一道光柱亮起，无极道门护山大阵上的星图便也有一颗星辰被同步点亮。
此时若有人能在同一时间将神舟大陆的版图尽收眼底，他们便会发现，九州版图在这一刻连成星宿，熠熠于道门上空。
自此，九州链结，神舟大陆之上的发生的一应变化，尽入正道法眼。
人间魑魅，无处可逃。

第265章
居于天经楼的塔顶，望着运转中的星图大阵，宋从心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让自己将要出口的话语不至于轻颤：“神舟列宿，这里是中枢，闻音则复。”
直到清晰有力的话语远远传开，宋从心才有几分这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实感。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紧张。虽然先前的试行都很顺利，但以往的试行都是单个区域的链结，这次却是一次性链结整个神舟大陆上所有的星锚。
能成功吗？宋从心紧盯着星图大阵，不敢移开目光。
呼应声传开的瞬间，宋从心只觉得周遭安静了下来，只有她的声音在高天之上回荡。这种肃穆的安静无可避免地让等待变得煎熬。她只能仰头，迫使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星斗之上，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星辰在护山大阵上流转。宋从心看着看着，心情突然便平复了下来。
反倒是站在宋从心身边的令沧海心绪跌宕。他双手背在身后，左手抓着右手的手腕，嘴唇抿成一线，额角沁出冷汗。
令沧海并不畏惧失败，毕竟修行造化之道的，在成功前总要经历无失败。令沧海也知道长老与拂雪师姐并不会因为失败而放弃，宗门内更不会有人怨天尤人、彼此推诿。但此时此刻，一向信奉事在人为的令沧海也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希望一切顺利，不要出现意外。
这可是拂雪师姐的继位大典啊。整个无极道门上下一心，只为了这场大典能完美收场。
宋从心并不知道站在自己身旁的同门在这个瞬间里经历了怎样的胡思乱想，她收回视线、正想着是否要再传一遍音讯时，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一点不同的光亮。
一颗位于地图边角上的星子，突然焕发出持续稳定的光芒。与此同时，一道清晰稳定的回应自天际传来。
“……这里是陌州东海重溟城，敬禀上宗，音讯已至，万事皆安。”
随着这一声答复响起，星图上明灭不定的星辰也逐渐稳定了下来，焕发出长明不灭的晖光。接二连三的回应也自神舟八方天地飞来，有序地回报音讯源自何方。
“这里是幽州兴国帝都定水，回
禀上宗，音讯已至……”
“这里是北州大燕帝都昭阳城，隆冬大雪……”
“这里是胥州大成国，战乱……”
“南州越岭山脉，通古佛塔……”
“建木所在……”
“梧州东华山……”
“衡州北望岭……”
“中州与云州交界之所，日月山……”
一个又一个的地名被人念出，人以言语之灵，为星辰赋予名姓与方向。
神舟大陆链结地脉的星锚多达上千余数，区域内零散的星锚会如支流般汇聚于州域中心的星塔。神舟版图划分九大洲，九洲之下又分三十六小州，南州海域又有被称为“蓬莱”的群岛。为了串联所有星锚，十年间，无极道门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在这些地脉的枢心之上建立了上百座星塔。
而这一切的付出，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这里是云州清宇玄门，回禀上宗，一切安好。”
“这里是中州天殷帝都恒城，构架初建，暂安。”
散落于神舟各处的百座星塔同时回应中枢的呼唤，正似寰宇群星撑持起本应无光的夜晚。就像许多年前，程序员编译出第一个程序“你好，世界”一样。当冰冷的器械被人为赋予了感性的温度时，它便成为了一种跨越时间与空间、连接先辈与后继者的浪漫。
即便是对九州列宿并无深入了解的来宾，在听见那四面八方而来的回应之时，心中都有一种近乎澎湃的震撼。
他们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立于星海之间，从不孤单。
天有列宿，地有州域。神舟不是一座孤舟，大地亦有滚烫的血肉。
只是以往的他们听不见也看不到，而现在，他们听到了。
……
天经楼中枢顺利链结各地星塔。
宣告成功的瞬间，即便是注重风度仪态的内门弟子也忍不住喜极而泣，他们欢呼雀跃，毫不顾忌礼仪地与身边的同门热烈拥抱。
纯钧道人哈哈大笑，他大手一伸便揽住了此情此景之下依旧丧着张臭脸的古今师弟，力道十足地往师弟后心锤了两下。不等古今道人暴怒，持剑长老又转身拥抱了自己视野所及的所有弟子，他老人家看似清瘦实则魁梧，双臂一环便是三四名逃脱不得的弟子，活像只逮着一窝小鸡就往翅膀里塞的大秃鹫。
令沧海同样难以遏制激荡的情绪，他眼眶微红，下意识地想和身旁的同门分享一下自己的兴奋以及喜悦。结果一转身就对上了拂雪师姐那张冷得不近人情的天人之颜，已经抬高的手臂顿时僵住。但很快，令沧海凭借着强大的随机应变能力继续转身，动作十分流畅自然地抱住了……站在拂雪师姐身后的司书长老。
令沧海：“……”
刚被师兄痛击后背又被莫名其妙抱住的古今道人：“……”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之时，只有古今道人像只不小心被人抓住后强行抱在怀里的疯猫，满脸都写着“好烦”。
而在师弟眼中从容自若的宋从心喜悦有之，激动有之，但更多的却是松了一口气。她冷静地调试星图大阵的运行，对各方星塔一一作出回应。最终以掌教的名义宣告九州列宿正式步上正轨、完美主持大局之后，宋从心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兴奋以及欢喜。
她突然很想见见师尊或是自己的友人，与他们分享自己的心情。
但是不等宋从心盘算着之后要如何告知师尊这个好消息时，却有弟子看了一眼通讯令牌后，满脸懵然无措地走上前来，在宋从心身边低声汇报了什么。宋从心猝不及防之下得知了“被邀请前来见证的宾客有人当场顿悟席地入定了”这条无论放在哪里都堪称劲爆的消息。
宋从心：“……”啊？不是，你们顿悟了什么？这又是什么我不能理解的修真方式吗？
宋从心心中无比茫然，但身为掌教，哪怕泰山崩于面前也必须保持冷静。她吩咐弟子们不要打扰顿悟入定的宾客，并让阵修弟子在这些宾客身周设下防护结界，避免他们因为外部的干扰灵台失守，最终导致走火入魔或是境界回落。宋从心发号施令时，已经升任为太上长老的古今道人与纯钧道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对于宋从心细致的处置方式，他们都是认可的。
“……师姐真了不起啊。”令沧海看着拂雪师姐有条不紊地主持大局，想到师姐这一路走来面对的诸多不易，不由得心生感慨，“想想我虚长这么多岁，竟不如师姐多矣。师姐这样的人，以后一定会流芳百世，名垂青史的吧？”
“傻话，这有什么可比的。”古今道人眉眼冷淡，他不在意个人名望，但不反对他人追求声名。这些晚辈努力做出了如此耀眼的实绩，他们为何不能被世人铭记？
“千秋史册之上，尔等已有名姓了。”
……
无极道门，太初山。
无极道门承启星图大阵时，远离人群喧嚣的地方，两道伫立在高天之上的身影已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中，连同周天星辰的流转与众人的狂欢。
“真是难得一见的壮景。”天枢星君极目远眺，以大乘期修士的神识目力，她甚至能跨越州域，窥见远方亮起的星塔，“拂雪这孩子脑子里的奇思妙想，简直像是来自另一方天地中的文明荟萃。只将她视作心性过人的小辈，倒是本尊小觑了她。”
天枢星君一边说着一边却是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她垂眸下望，拂雪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她的瞳孔中央：“但是明尘啊，你究竟还要隐瞒这孩子到什么时候？就算是本尊，看着她如此疲于奔命的样子，也是会感到心痛的。”
天枢星君性情爽利，话语也直白如刀。明尘上仙同样注视着弟子的背影，听见天枢星君这般说，他却突然道：“天枢，你该回了。”
“哈，大典
还未结束便下达逐客令，这难道就是无极道门的待客之道？“天枢星君掰着指头数了数，“你要不要算算你这几天里对我下了几次逐客令了？如今我们那一辈的，还在喘气的也只剩你我，有你这么对待老朋友的吗？”
明尘上仙沉默不答，见九州列宿的试行已经结束，他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明尘上仙不愿答话，天枢星君却不是个好打发的，即便对着这么一樽神像，她也能自言自语说出一箩筐的话：“说起来拂雪做了这么多事好像都是瞒着你的，没跟你求助也没向你诉苦？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就是不知道当师父的究竟有多铁石心肠，才让孩子养成这种万事不求人的性子，你说是吧？”
“……”明尘上仙缓步走在山花烂漫的小路上，放缓了回府的步伐，“你该回了。”
“你除了这句话能不能说点别的？”天枢星君双手抱胸，大步跟在明尘上仙身后，“师父瞒着徒弟，徒弟也瞒着师父，你们这对师徒该说是貌合神离，还是说各有打算呢？我可告诉你，天景雅集下姜家那孩子邀请了拂雪，你是真不怕她被拉拢到姜家那一边去啊。”
“拂雪不会的。”明尘上仙终于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不会？”天枢星君停住了脚步，她看着明尘渐行渐远的背影，沉声道，“数百年前，我临近突破，是你告知我不要飞升。若非我修行此道，加之信得过你的为人，知道你不会无的放矢，我恐怕早已奔向星海而去了。但不是谁都会相信你，明尘。你可知那些被你断了青云路的人，心中该有多么憎恨，多么绝望？
“你真的不告诉那个孩子真相吗？告诉她，此世已经无人可以飞升了。”

第266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句话用来形容宋从心继位后的日常生活可谓是再合适不过了。
起初，并没有人意识到九州地脉网是一场即将席卷人间的风暴，但当远在万里之外的一场小雨都能被中枢知晓时，人们才意识到“链结九州”这短短四字的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九州列宿的成功不仅代表着传讯的便利，同时，它也意味着文化的传播、民生、经济、娱乐将迎来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
用“日新月异”一词来形容拂雪道君继任后的神舟可谓是再生动形象不过了。对于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人高瞻远瞩，有人喜不自胜，也有人满心惶恐，寝食难安。但无论世人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时代的洪流依旧奔涌，它推搡着尘世的一切不断向前，来势汹汹，无可阻挡。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无极道门掌教桌案上的文宗成倍增长。许多积压多年、因情报不足而搁置的悬案都被人重新提起。短短三个月内，无极道门便发出了数十道歼邪肃正令，伐山破庙捣毁淫祀邪祭近百宗。不等民间声讨，无极道门便迅速罗列出这些被捣毁的野神祭祀源自各方势力、贪受多少香火、残害多少人命。这些罪证情报不仅会以正式的文书布告天下，无极道门还会在整理归纳后上传至九州地脉网以供世人查阅，行事可谓是十分妥帖公正了。
当然，无极道门也很讲道理，在发布歼邪肃正令前，无极道门会向当地正道势力发布聚云帖并奉送这些外道的成员名单以及势力分布图。当地正道势力若能迅速出手将其解决自然是皆大欢喜，但若聚云帖发出后三天之内没有行动，无极道门便会直接张帖歼邪肃正令，以雷霆之势捣毁窝点并将其罪状昭告天下。
无极道门燃起的这把燎原之火几乎蔓延到了神舟大陆的每一寸角落，各大宗门人人自危，不是忙着清理门户就是埋头苦扫门前雪。收到聚云帖的地方势力更是磨秃了嘴皮、跑断了腿，唯恐自己稍迟半步，无极道门的持剑弟子就满脸礼貌地过来敲自家大门，客气几句“贵宗若感力不从心，我宗定会倾力相助”。
且不说丢脸不丢脸，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搅和进一些自家的丑事？就算能管住自己的，也不能担保不肖子孙没有背着自己犯错。自己动手还能保有几分体面，真要等无极道门插手，是想被布告天下公开处刑吗？！
层层重压之下，上清界可谓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等到人们回过神来时才猛然惊觉，比起明尘上仙，新任魁首的行事作风确实不算强硬，至少她还会温文有礼地出示证据、告知原因。但是要论手段激进，这上清界谁比得过拂雪道君！简直就是提前把后路斩断，再告诉你不前进就要掉进谷底！
无极道门如此行事，虽说证据确凿、条理明晰，但总有人经受不住压力指责谩骂几句。有人试图挑起舆论纠纷，迫使无极道门停止这种激进的行动，但九州列宿通连的情报网立刻便让这些动了歪心思的人明白何为降维打击。街头巷角流传起来的小道消息哪里比得上地脉网信息传播的速度快？更何况把持非官方舆论情报的管控权限已经被无极道门转交至明月楼之手，要论挑动舆论趋势，明月楼是所有人的祖宗。
而且比起那些不知源头、毫无可信度的小道情报，多才多艺的明月楼门徒甚至会将无极道门发布的枯燥公文编排成一出出精彩的戏曲。谁家奋不顾身惩奸除恶，谁家官商勾结包庇祸首，甚至连无极道门没有张告的家族阴私、爱恨情仇都被编进其中，保管让人在短短一个时辰内明白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还要在心里直呼精彩。
相比之下，那些干巴巴的小道消息与闲言碎语能有什么看头？更何况传递这些消息的幕后之人是明眼人都能看穿的跳梁小丑。
就这样，经历了一段没有战火硝烟但完全称得上腥风血雨的争斗之后，拂雪道君彻底坐稳了魁首之位，九州列宿也让世人见识到威力所在。无极道门的新生代也在这一轮洗礼中脱颖而出，彻底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栋梁之材。
原内门长老晋升太上长老之后，经历过数轮选举，无极道门新任长老也逐一选出：湛玄晋升持剑长老，梁修晋升佐世长老，纳兰清辞晋升仪典长老，玉珠晋升掌泉长老，平心晋升诲明长老。除此之外，其余长老之位暂时空缺。经司长老还没寻得传人，其弟子应如是则在突破金丹期后正式继任清宇玄门掌教之位；司书长老属意令沧海，但他认为比起俗务，令沧海目前更需要专注学术；执法长老属意施妤，但施妤的修为境界暂时难堪大任。
宋从心拿到名单时，心里还有些意外。执法长老属意施妤师妹，宋从心记得施妤师妹。九婴事变之中，施妤与齐照天是守城组的领将，两人共同留守桐冠城。宋从心记得施妤师妹熟记《天景百条》，过目不忘，也多亏施妤于桐冠城中多方交涉与周旋，这才让仙门与守城将士放下成见齐心协力，共同度过那场劫难。
在玄中堕魔事件之后再回忆当年，宋从心也多少有些明白为何桐冠城对仙门的态度如此微妙。咸临本就遭受“出身仙门”的国师干政之害，一手缔造了九婴之灾的玄中道人也是道门中人，无怪乎桐冠城不敢尽信仙门弟子，宁可守城而战，自行拼搏一个未来。
“我记得，施妤师妹是清辞的好友。”宋从心询问在一旁陪自己案牍劳形的纳兰清辞。
“是的。”纳兰清辞将鬓边散发撩至耳后，笑道，“施妤天生过目不忘，神思敏锐，擅长自细节中抽丝剥茧，颇具大局远见。而且施妤看似文静寡言，实际极擅察言观色，兼之……为人持方守正，胆性奇大。执法长老大概也是看重了施妤这点。”
宋从心并没有错漏纳兰清辞话语中一瞬的迟疑，她问到：“何出此言？”
纳兰清辞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浅笑：“实不相瞒，师姐，施妤出生仵作世家，自小便随祖父游走生死之间，替死者发声，替活人辩言。她内向寡言也是因为见惯了生死，深知谨言慎行之理。虽有死守教条之嫌，但施妤对律法确实有着非比寻常的执着与信念。执法长老说过，她这个位置只有奉公谨守之人坐得，宁缺毋滥。施妤想必是符合执法长老的条件的。”
施妤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修为太低，尚需磨炼。毕竟无论是人间还是上清界，法理都是建立在绝对的武力之上的。
“内门长老之位可继任也可百年一轮换，想必下次选举，应当有更多英才越众而出。”负责辅佐掌教的梁修闻言笑道。
宋从心为这“打工凡人一辈子才能退休”的说法感到后背发凉，她忍不住道：“……掌教有轮换吗？”
“怎么可能？”此话一出，纳兰清辞顿时吃惊道，“师姐千秋万代，何人能取师姐而代之？莫说对方是否德才相配，便是众多同门也不能答应啊。”
宋从心内心顿生冷汗：“……”懂了，内门长老打工一辈子就能退休，掌教若不找到后继者那就得在这位置上坐到寿数终了。
纳兰清辞没听懂宋从心的试探，反而掩嘴轻笑：“师姐怎么刚继位就想着退位啊，真会拿我开玩笑。”
宋从心心想我才没开玩笑，我真的打算只干个五六十年，等找到能堪大任的继承人后就把位置传下去，从此和师尊过上老年人的退休生活。不过仔细想一想，五六十年在上清界算得了什么呢？可能还不够一名踏入修真界的弟子从化气境步入炼气化神之境呢。
想在五六十年间找到一位德才兼备、修为境界还能服众的继任者，简直跟白日做梦一样！
难怪师尊早早就替她准备好了掌教法衣，好像生怕她一错眼就跑路了似的！
宋从心开始感到头疼了起来。
“人手还是不够。”
藉由九州列宿，无极道门收集来海量情报的同时也面临人手不足的难题。虽说度过最艰难的这段时期，风气肃正之后治理
起来必定会更加得心应手。但如今无极道门能独当一面的弟子基本都被派出去了，积压的事务却仍旧繁多，一些关于外道据点的秘密调查行动又必须有丰富经验的弟子去做。
宋从心正暗自苦恼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突然找上门来：“师姐，请让我为你分忧。”
宋从心看着眼帘微垂、眉眼清冷的灵希，略微愣怔道：“师妹？”
“是我。”灵希抬头道，“师姐，我熟悉世间绝大多数外道的情报，可以深入他们的秘密据点进行调查。如此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伤亡。”
宋从心放下毛笔，露出些许思索的神情。实话说，虽然灵希如今已有金丹期的修为，但宋从心从来都没有将她视作无极道门内部可以被调度的战力。这倒不是因为宋从心看不起或者不相信灵希，而是因为灵希自身就有很大的问题。她要守住自己的心神尚且不易，如何还能分出心力来救济苍生？
“达则兼济天下”之前是“穷则独善其身”，更何况灵希尚未出师，宋从心觉得自己还是有能力庇佑师妹不受外界干扰、静心修行的。
不过……
“你熟悉绝大多数外道的情报？”宋从心抓住了灵希话语中的关键点，她突然想起当年灵希之所以留定待勘，便是因为她在处理乱葬岗事件中对外道表现出来的熟稔。掌泉长老发现了其中的异样，灵希却又不肯告知自己情报的来源，这才会被搁置后留定待勘。
“是。我能帮上忙的，师姐。”
“你从哪里得知的情报？”
“……”宋从心和灵希面面相觑，灵希张了张嘴，道，“……彼世，一位好心人告诉我的。”
宋从心瞳孔一震：“……”不是，什么好心人会经常跟外道打交道？！
忙昏了头的宋从心扶住额头，她终于想起了一件事，在灵希与她坦白了过往之事后，她似乎还没有将灵希穿行彼世一事告知师尊。
“此事容后再说，师妹，你先随我一起去见见师尊吧。”

第267章
对宋从心来说，若无必要，她不会随意挖掘他人的隐私。但彼世之事兹事体大，还是需要与师尊参详一二。
宋从心没有想到的时，前去太初山寻找师尊的时候，居然正好碰见清仪道人前来做客。
清仪道人有些意外会在这个时候见到近期忙得脚不沾地的宋从心，但依旧温和地招呼两位小辈：“拂雪，灵希。”
自从清仪道人卸下仪典长老的重任、晋升为太上长老之后，她多出了不少空闲的时光用在莳花弄草、调香品茗之上。整个无极道门中最好的茶叶都在明尘上仙这里，加之明尘的道场向来清净，清仪道人便时常来这里偷闲，指使师兄为自己烹雪煮茶，自己则当风看雁。
“走在太初山的山路小径之上，无意间发现周遭的景色与以往大为不同。山路两侧种了许多灵植仙花，给这山间点缀了不少鲜亮的颜色。”清仪道人笑了笑，她总给人一种人淡如菊的宁和雅致，就连说话的语调都平缓而又舒扬，“师兄平日里哪有这等闲情逸趣，我便猜到，山间的那些花，约莫是拂雪种下的。”
宋从心在太初山上种花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但因为她种得很慢，种得很少，所以始终没人察觉到太初山的变化。也就只有清仪道人这般细腻的性子，能敏锐地捕捉到细微之处的不同，并对其报以欣赏。
看着师姐与清仪道人熟稔的交谈，灵希不由得出神。自从拜入掌教门下，她一直深居浅出，与众内门长老并没有见过几面。直到今日亲眼见了，灵希才发现，清仪道人身上确实有故人的影子，或者说……故人的身上有她的影子。
“是拂雪冒昧打扰了，只是有些困惑不解之事，想与师尊详谈。”宋从心直奔主题道。
“这样啊，需要我回避吗？”清仪道人看着拂雪与灵希联袂而来，也猜到这大抵是他们师门内部的事。她从不与人为难，便先一步提出了告辞之意。
“无妨。”明尘上仙打断了清仪道人的辞别之语，他道，“此事也与你有关，若无别事，便在此旁听吧。”
清仪道人闻言却是有些好奇了，她与拂雪关系亲厚，但与师兄的二弟子并无深交。灵希身上究竟有什么事，会与她有关呢？
宋从心见师尊师妹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将灵希身上的异常之处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清楚。灵希血脉有异，自宋从心通报过佐世长老之后，内门长老也大多知晓了实情。出于对明尘上仙的信任，诸位长老并未逾距过问过灵希的管教问题。但直到宋从心交代完所有，清仪道人才意识到这件事恐怕比想象中的还要棘手。
“彼世。”清仪道人叹了一口气，“浮生一花三千世，卜筮相命衍八十。这世间奇诡之事不胜枚举，谁也不敢说自己已经堪破了天命。若说彼世另有一番神舟天地，另有一个无极道门，倒也并非无法理解之事。我原不知晓你小小年纪竟背负了这般多，穿行虚实彼我，还要维持本心不变。你辛苦了，孩子。”
清仪道人摸了摸灵希的发顶，她广袖带起些许淡雅的香气，令人怀念的香气。
“不过，师兄究竟有何谋算呢？”清仪道人转头望向明尘，“清仪从不怀疑师兄的品行，但收徒一事，师兄想必别有深意。”
魁首之徒这个位置即是蜜糖也是砒（和谐）霜，灵希拜入明尘座下是为了寻求庇护。但仅仅只是为了庇护，明尘上仙不会收其为徒，毕竟无极道门还不至于护不住一个弟子。
明尘上仙点了点头，肯定了清仪道人的猜测，他手腕反转取出一枚玉佩，将其递给清仪：“你看看这个。”
清仪道人伸手接过，宋从心也好奇地瞥去一眼，那是一块玉色温润的水纹剑徽令牌。宋从心专门记过宗门内大大小小多达上百种不同的徽记，眼前这枚令牌上的徽记恰好是宋从心印象最深刻的图纹之一。九九重阳花，九品水纹剑徽令——这是仪典长老的令牌。
果不其然，清仪道人也一眼便认出了令牌的所属。她双眉颦蹙，似有不解。
“仪典长老令，九九重阳花。”清仪道人抚摸着令牌上纹路，每一枚代表身份的令牌看似相同，实际都有些微的不同之处，“持此令者乃内门仪典门下亲传弟子，继任仪典长老之位，且看这徽记的形制，应当是我的亲传弟子……但这令牌底部的暗纹我不曾见过，我门中也并无弟子使用此等的暗纹。”
“你方才说，彼世已是数百年之后，你是从何处得到这枚令牌的？”清仪道人问道。
“是我入道前的两位恩师相赠的。”灵希沉默半晌，道，“在拜入无极道门之前，我曾有两位师长。彼世遍地天灾，妖邪肆虐，他们教导我各种技艺，告知我应当如何在混乱的世界里苟活。他们二人都是彼世的英杰，是十分值得尊敬的人，同时也是他们指引我前来无极道门拜师学艺。”
灵希述说了一些自己和两位师长的往事，先前灵希和婓语的二次共同对证，宋从心为了避嫌而没有参与。因此宋从心也是第一次知道灵希在拜入道门前还有两位师长。在灵希的描述中，她的两位师长分别是一位外表三十多岁、鬓发微白的女修，另一位则是戴着面具、擅千面之术的刀客。仪典长老令是女修给的，对方应当出身无极道门，而那擅千面之术的刀客，宋从心听着总觉得有些耳熟。
大概是多心了吧，世间奇人异士无数。总不能被明月楼主骗过一次，从此看谁都像明月楼主。
“原来如此，先前外门大比之上，掌泉师兄曾看出你精于此道，不仅与外道接触的经验丰富，还对刺探情报之事甚为娴熟。故而疑心你的来历，怕你是哪里来的探子。”清仪道人叹了一口气，知道灵希身上背负的秘密之后，清仪道人倒是能理解为何灵希会选择缄口不语了，“你这位二师傅的来历恐怕不简单，但既然彼世已经沦落至那般境地，倒也不必拘泥于手段。他们不愿让你过多干涉彼世之事，恐怕是担忧你的命运被彼世缠缚。”
“缠缚？”灵希下意识地重复。
“嗯，如此频繁穿越三千世界，除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飞升者外，我闻所未闻。”清仪道人不像明尘上仙那般不长嘴，对待晚辈，她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修士渴求飞升，是为了自生死轮回、因果往复之中解脱。传说飞升者自可远渡万重星海，自由穿行三千世界而不沾染因果。故而从古至今无数人上下求索，只为寻求一个超脱。但你虽有如此奇能，本身却仍是尚未超脱的血肉之胎，一旦你干涉了彼世的因果命脉，你便再也无法回来了。”
清仪道人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一本书，若是上面出现了你的名字，从此你便是书中人了。”
直到清仪道人说明这些，灵希终于明白两位师长的用心良苦。
“……原来如此。”灵希喃喃道，“原来如此。”
“依你所言，彼世神舟是一艘即将倾覆的巨轮，他们不愿你随之沉没。”清仪道人轻阖双目，“仅凭此念，他们确实无愧英杰之名了。”
有那么一瞬间，灵希以为自己的眼泪会夺眶而出。但事实上并没有，她只是喉咙一哽，随即便咽下了那涌至心尖的酸楚。
“……那又如何。”灵希觉得自己有些头脑发热，那股始终压抑在灵魂深处的炽意又有重燃之势，“就算是人人称颂的英雄，他们也没能逃脱既定的命运。一人身死道消，一人入棺永眠……这究竟是为什么？”
灵希知道自己在长辈面前失态了，她知道她说的都是赌气的胡话，但她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她头顶突然一重，温暖的手以一种熟悉的力道揉了揉她的脑袋。灵希抬头，看见了师姐平静坚定的眼眸。
“只要有心，天命又有何惧？断掉的缘分可以再续，想见的人就去见她，如此简单而已。”
宋从心将手摁在灵希的肩膀上，道：“相信吧，此世，你们终会再次相遇。”
……
宋从心还有事务繁忙，在交代完灵希希望加入外道调查队的意愿后，她便提前告辞离去。
离开时，宋从心走得雄赳赳气昂昂，决心一定要铲平一切外道，让灵希口中数百年后的英杰们能生活在太平盛世里。更有甚者，宋从心心里甚至还有几分隐秘的欢喜，根据灵希的说法，日后大厦将倾之时，无极道门还会出现许多能在危急关头站出来力挽狂澜的英杰。即便面对那样绝望的局面，正道修士依旧团结一心，众志成城。他们在人间建立了日落之城，维系着神舟最后的火种。看来，她也不用在掌教的位置上熬到死，一百年后或许就能等来后继者，这日子可比先前来得有盼头。
想到退休之后的生活，宋从心一时间心花怒放，就连通往堆满了案宗与经卷的主殿之路上，她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宋从心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茶室中的三人都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默。
清仪道人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默默地消化着一肚子的情报。明尘上仙却在片刻的沉默后，突然开口道：“彼世中，拂雪是因何而死的？”
“咣当”一声，清仪道人像是被茶杯烫到了手，翻倒的茶盏打湿了衣袖。
对于注重礼节的清仪道人来说，这是极其严重的失态了。
清仪道人并不迟钝，只是先前没有想到这一点。明尘这一提点，她立刻反应了过来，只见她面色煞白，颤声道：“……彼世继任仪典长老之位的人，是拂雪？”
“我不知道。”灵希注视着自己的杯盏，仿佛能从中看出一朵花来，“两世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我不知她的身份名姓，只知道她的一些过去。她因何而死，我也不甚明了。我只知道那一天，很平常的一天，跟往常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不同的一天。她笑着说自己累了，想回去好好睡一觉。她跟我们道别，说明日再见。
“她说明日再见，但在那之后，明日……再也没有到来。”
日落城的太阳，彻底落下了。

第268章
那真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天，没有倾盆大雨，没有电闪雷鸣，甚至连拂面而来的风都难得和煦。
与话本故事中天地同悲、日月俱泣的场景不同，那个人的死去，并没有换来上苍的一声悲泣。
苍天没有流泪，是人在流泪，是许许多多的人在流泪。
灵希站在险峻的山地之上极目远眺，看着日落城满城缟素，行人麻衣。阴沉的天，暗沉的地，明明彼世的人们早已习惯了没有太阳的天空。但不知为何，她离开的那天，尘世好似突然蒙上了一层黯淡的云翳。可灵希记得她还在时，无论多么绝望的境地里，日落城里都能听见民众笑声以及关于明天的希冀。
并非伤重，也非遇害，她的陨落轻描淡写，据说只是寿数已尽。
寿数已尽——也就是说这并非人力可改，而是天命。
灵希记得那一天，她记得蜿蜒在苍茫大地之上扶灵前行的“蚁群”，她记得向来冷静自持的刀客不知从何处抱来了一坛酒，独自一人喝得人事不省。灵希走到他身边用酒勺舀了一勺子酒，吞咽入腹时却像吞了刀子般肠穿肚烂的痛楚。灵希只喝了一口便栽倒在地，卡着喉咙干呕不停。
她呕出混杂着点点猩红的酒水，以为他在酒里下了毒，因为友人的死而想不开准备以身相殉。但酒就是酒，普普通通，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喝起来会这么疼痛。
那时刀客没有看她，他坐姿豪放地自斟自酌，修长的手指摁在膝盖上，打着不知名的节拍，轻轻地哼着歌。
日落城静默如死，而他低低地哼了一首歌。
所以，那真的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天。
……
“……抱歉，我暂且失陪一下。”清仪道人并没有继续听下去，她捂着嘴仓皇离席。灵希看见她袖摆上未干的茶渍，浸染着沉甸甸的水汽。
最终，茶室内只剩灵希与明尘上仙这对师徒相对而坐。直至残茶渐冷，彼此却依旧默然无语。
“你想加入情报调查组？”最终，还是身为师长的明尘上仙开口打破了平静。
“嗯，我想掌握此世更多的情报，推衍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在那个未来到来之前，我想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灵希并非冲动行事，她是经历过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这个决定。一昧被人保护、不思进取，除了在危难关头愤怒之外，她还是没能逃离当年那场灰蒙蒙的山雨。
但是在与此世的兰因叔相遇之后，灵希能感觉到，自己停滞不前的时间终于开始前进了。
“你若想去，那便去吧。”明尘上仙并不阻止，他会引导自己的徒弟，却不会强制干涉她们的决定，“无极道门有一隐在暗处的暗门，他们专司此道。你若做好了准备，我便让人去接你。”
灵希得到明尘的首肯，起身告退时朝着这位师长行了一个弟子礼。他们师徒二人间虽有隔阂，始终难以亲近，但灵希对明尘依旧心怀敬意。
他没有问，彼世为何会变得满目疮痍；她也没说，为何她从未在彼世见过明尘上仙的身影。
……
宋从心继任掌教之位
后，除内门长老之位的更迭以外，还有一件事情变得刻不容缓了起来。
“……奉剑者啊。”
宋从心看着经司太上长老递交上来的名单，忍不住头疼扶额。无极道门身为正道第一仙门，必要的场合中该有的排面还是得有的。随心所欲不拘小节不是不行，但第一仙门排场如此寒酸，其他宗门哪里敢越过无极道门炫耀自家的实力？更何况礼仪也是大宗实力的一环，无极道门能站到仙门首位也不完全只是依靠武力。
宋从心奉剑者的选举已经拖延了很久了，好不容易选出两名候补，其中一个胥千星竟然还是外道的探子。从胥千星闹出来的祸事里便能看出奉剑者的权利地位有多么重要，人选真的轻忽不得。但这次是真的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无极道门掌门平日里下达指令都需要人监督沟通，九州列宿让信息的传送便捷了许多，但有许多事还是需要派人亲自去考察落实的。纳兰清辞和梁修虽有辅助掌教的职责，但他们身为内门长老同样有要务在身，总不能让他们去干这些跑腿的琐事。
除了下达的命令之外，掌教出席重要场合的行头法衣也是需要奉剑者去打理的。若宋从心仅仅只是拂雪道君，她平日里生活再如何简朴粗糙都不会有人质疑一句。但她既然成为了无极道门的掌门人，那她外出时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无极道门的脸面，总不能让外人觉得无极道门亏待了自家掌门。
“掌门，经司长老说了，这次无论如何一定要选出几个看得顺眼的人来。”跪坐在宋从心身边的，是眼睛圆滚滚、脸蛋还有些婴儿肥的商和。小男孩正襟危坐的模样有种强装大人的好笑，让人不禁想要逗逗他。但宋从心看着这孩子认真的神情，又觉得不能敷衍了事，免得伤了他的自尊心。
宋从心翻开经司长老整理的名录，能送到她面前的名单自然已经经历过了层层筛选。宋从心知道自己只需要随便圈几个人名，最后选上的基本都不会有错。但想到这些奉剑者候补都是付出了许多努力与汗水才会被选中的，宋从心便不愿将其草草搁置。
“陪我一起看吧。”宋从心一边翻看名录，一边揉揉商和的脑袋，“有些弟子我并不相识。”
宋从心想到这又不免叹气，掌教权位更替之后，自下一任外门大比开始，所有被选入内门但并未被师长选中的弟子将会依照惯例列入掌教门下，成为掌教的记名弟子。换句话说，自下届外门大比的选举开始，无极道门内门的记名弟子都将是“拂雪之徒”而非“明尘之徒”，以后内门弟子都得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师尊”。
“商和仅有拙见，不好对同门妄加点评。能被长老选上，自然都是十分优秀的人杰。”商和的语气十分真诚，哪怕说着这样的客套之语，听上去也仿佛肺腑之言。
宋从心在商和小时候给他换过尿布，这孩子的父母也曾见过宋从心最平凡普通的一面。对于这个算得上是侄子的少年，宋从心倒是没太多心理包袱。她翻看着奉剑者候补的名录，看着上面附录的画像以及履历，莫名有种自己在翻看他人求职简历的错觉。
“虽说现在文字与图像都能转录刻印至地脉网上，但长老们还是觉得纸质文书比较正式。”商和环顾四周，看着殿内堆积如山的卷宗与案宗，语气有些发虚，“当然，长老们也考虑到纸质文书堆积起来实在有些占地方，就算有储物戒或粟米珠，但还是不够轻便。只是无极道门的文书卷宗数量过于庞大，在以前的文书尽数转录成功之前，宗门内还是要维持传统的办公方法。”
“我明白。”宋从心落笔圈起一个名字，奉剑者候补第一页便是与胥千星同为随侍弟子的云迟迟，她能出现在名录第一页，证明长老已经查清了她的底细，确认她不是胥千星的同伙。观她这段时日以来的表现以及玄中事件中表现出来的素养，宋从心觉得云迟迟值得一个名额。
云迟迟之后，宋从心又翻看了几名弟子的画像履历，商和在一旁为她略作讲解。翻了几页之后，宋从心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名。
“半夏？”宋从心看着明眸皓齿的女子画像，她记得她。宋从心自苦刹一行闭关而出后、前往外门替老饕寻找厨子的路上偶遇了被外门弟子欺凌的灵希，当时半夏因为滥用职权而被宋从心收回了权利。本以为半夏经此一事后会被长老除名，没想到时隔一年之后，她的名字依旧在候补行列。
“听说半夏自那之后行事收敛稳妥了不少，而且她确实临危不惧，聪敏机变。”商和看了一眼半夏的画像，也想起这么个人。毕竟对于当初的外门弟子来说，半夏是很出名的人，拂雪首席的事迹被人不断提起，这一桩趣闻中自然也会反复提起半夏的名姓。最初看她被拂雪道君亲自收回职权，还有人落井下石想要奚落于她，但都被半夏巧妙地反击了回去，反而落得一个没脸。从这点来看，半夏实在是个心性坚韧、永不服输的性子。
“我听说，半夏原是凡间皇朝的名门贵女，被选中将要入宫的。”商和回想半夏的履历，“据她所说，她之所以对掌门奉剑者的位置如此执着，是因为她当时上京参加海选时太过拔尖冒头，不小心遭了别人的毒手。她落在外道信徒手中，险些遭遇不测，但掌教当时恰好率领平山海捣毁了那一处窝点，将她救了出来。”
半夏的家族虽是名门显贵，但内里的斗争却堪称残酷艰险。遭了道后，半夏心知自己即便回到京城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家族很可能也已将她视作弃子。于是半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抱着当时参与剿灭的弟子大腿哭诉自己无处可去。幸运的是她之后被外门长老验出仙骨，虽然入道的年纪有
些晚了，但无极道门并不特别在意这个。半夏便也随着平山海的小队来到了无极道门，成为了一名外门弟子。
“……稍等，海选？”宋从心有些迟疑地重复道。
“啊，是的，听说半夏是魁首。”商和微微颔首，“据说原本是要成为太子妃的，那个恨毒之下对她下手的家族应该是落选了。”
宋从心顿感无力：“……”
所以半夏这孩子之所以搅和进一堆一目国和永留民派来的探子中依旧能杀出重围的原因，是因为她原本就是个宫斗王者啊！这孩子估计是从小就在旁人的恶意中泡大的，根本没意识到他们那一届的弟子中藏了许多包藏祸心的探子。根据长老的汇报来看，不少探子和内鬼还是半夏结党营私后惨遭排挤，最后因诸事不顺而露出马脚的。
所以她的奉剑者候补人选中都是些什么人啊？！

第269章
半夏之所以仍在候补行列，是因为经司长老调查后发现，玄中安插的探子曾在私底下接触过半夏。
据长老调查所知，探子看中半夏那股子无论如何都要往上爬的野心，对其许以重利的同时还做出了能将其捧上奉剑者之位的承诺。但半夏并没有被探子的威逼利诱打动，她敏锐地察觉出无极道门内部恐怕有一个能干涉奉剑者选拔的高位者。整整半年之内，半夏与那探子反复周旋，她先是宣称不相信对方有这等能耐，要求对方证明自己的实力。而后她借着这个间隙摸清楚了探子的底细，设计让对方在纳兰清辞面前露出了马脚，成功将其送进了牢狱里。
半夏的手段十分巧妙，甚至连探子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是被人出卖，只以为自己被无极道门查到了来历。甚至对方在落网后还留下信息让其他探子前来联系半夏，就连纳兰清辞也以为探子是大意失误才暴露了自己。半夏并不屈服对方的威逼利诱，也并未向无极道门邀功，直到后来玄中道人落马，内门弟子开始调查那些探子期间接触过的人，半夏才对长老说出了实情。
长老询问半夏为何不借此向上邀功，半夏回答说若是可以，我当然想这么做。但那探子背后的人还未落马，她不能确保对方的阴影有多庞大。失去一份功绩还能再挣，但暴露自己却会让招致祸端。半夏并不觉得以自己的实力，日后会没有立功的机会，所以权衡之下，她选择了隐瞒。
“有野心，但能及时止住自己的贪欲。手段奸猾，但颇具远见与大局。”商和如实地评价道，“她很清楚首席最后是要登上掌教之位的，保持立场清白比什么都重要。在当时的情况下，半夏其实可以选择将探子作为投名状告知长老，得到任何一方长老的庇佑。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她想保住‘掌教奉剑者’这个中正的立场。”
“目的明确，也不为眼前小利而偏移方向。”宋从心翻看完半夏的履历，垂下眼眸，将半夏的名字圈了起来，“除了心思太复杂，将无极道门内部的势力分化揣测得过于险恶以外，于情于理，确实该给她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商和干巴巴地抿了抿唇，眨了眨眼睛。确实如此，无极道门说到底依旧是道门清净地，所有修士的最终目的都是大道飞升，并不贪求地位与权利。无极道门和人间皇朝不同，长老们各司其职，内部并没有太多党派之分。寻常弟子遇到这种事都是上报长老解决了事，半夏却选择了最麻烦迂回的一种。
不过考虑到半夏的出身，她会有这种思考方式倒也不算奇怪。以她的能力确实可以胜任奉剑者一职，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替她纠正这个思考回路了。
“如此，云迟迟和半夏，已经决定下两位了。”商和谨慎地提醒道，“至少还要选出两位，掌教。”
宋从心心想两位奉剑者其实也差不多了，她真的不喜欢太多人围在自己身边侍候。但她转念一想，师尊他老人家算是无极道门内最说一不二的人了吧，但就算是明尘上仙，也拗不过佐世长老最终被迫配备了四名奉剑者。她还是不要挣扎为好，老老实实再选两个名额吧。
“云迟迟心思细腻，行事稳妥，擅长处理细务；半夏聪慧机敏，又通人情世故，沟通传令之事可以交给她。”宋从心思索道，“如此……”还缺少对外稍显强硬、能行督查追责之事的人。这个位置有点像风纪考察，多少可能会得罪人，所以司职的奉剑者必须手段强硬、能辨是非。
明尘上仙那边负责此事的是物生，半夏倒是也可以胜任这个职责。但正是因为半夏习惯了他人的恶意，宋从心才不能让她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
宋从心一路往下翻，突然，一张画像吸引了宋从心的注意力。
那是一位冷眼持剑、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五官算不上出众但十分端正板直，甚至还有几分一丝不苟的威严气质。在外门一众年纪尚幼的弟子当中，此人可谓是鹤立鸡群，有种吹毛断发的锋芒与不动声色的威慑。不知道是画师的画技过人还是他本人就是如此，宋从心不由得升起几分好奇，翻找了此人的履历名录。
“……方衡。”宋从心无意间读出了此人的名字，“人间道宗正心派……掌门？”
啊？宋从心整个人都懵了。她提起精神仔细研读，最后确认这位名叫方衡的外门弟子确实是元黄天中一个名为“正心派”的道派掌门人。
而方衡此人的人生经历也堪称传奇，据记载，方衡本是寒门子弟，文武科举中举后当过某国朝廷的史官。结果当官不到三年，皇朝内乱，乱臣贼子持政后血洗朝堂，逼迫史官改史。方衡不从，摔了乌纱帽后带着一批追随他的学生远走，将记载真实历史的史册散于民间，遭到官府追杀。
五年间，方衡一党的追随者死伤惨重、十不存一，但他们却始终没向逆党低头，反而屡次出手援助民间义军。后来逆党政权被推翻，官府洗清了方衡的冤屈，欲请方衡还朝。方衡拒绝，转头遁入了道门，与追随他的学生们创立了“正心派”，取义“浩然天地，正心归一”。
若不出意外，方衡将作为正心派祖师爷留名于世，或流芳百世，或泯然于岁月史书。
但方衡在约莫知天命年间，突然辞别了自己的徒子徒孙，告知自己心感大限将至，不如在临死前去上清界一窥青云。方衡本无撞仙缘的意愿，但却机缘巧合之下步上了无极道门的天梯。登梯时他凭借着几名外门弟子口传的粗陋口诀，成功引气入体，步入旋照期，成为了无极道门的外门弟子。
宋从心：“……”啊？！
宋从心正绞尽脑汁地思考着此事是否合理，转瞬间却又想起鼎鼎有名的风猴君也是半生疯癫、临死入道。据履历所载，方衡岁数太大，天资一般，但他心性过人，兼之又熟读道门经史。正心派不求长生只求正心，因此不修长生之法。方衡一生所学甚杂，礼乐射御书数自不必提，他在逃亡年间还自学了医术、卜筮、风水、星相等等杂学。他学识广博、底蕴深厚，这才能在旁听了几名外门弟子口传的心法术决后迅速融会贯通，踏上仙途。
这样的人只当奉剑者多少有些可惜啊。宋从心询问商和对方衡的看法，商和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听见这个名字。
“方大哥看似严肃，实则外冷内热，是个心肠很好的人。”商和回忆道，“他很少跟别人说起自己的事，所以我对他知道得不多。但方大哥什么都会，有时还帮着我阿爷带孩子。有些外门弟子年岁太小，调皮胡闹，不过只要方大哥站出来，再闹腾的皮猴都会安安静静，老老实实。我们都很尊敬他。”
“但、但是……”商和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我从没听说过方大哥想成为奉剑者，而且根据奉剑者的基本要求，方大哥他……”
商和眉头拧紧，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宋从心见状，抚了抚他的发顶后，道：“但说无妨。”
商和松开眉头，缓而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小身板坐得笔直，注视着宋从心道：“掌教，以我个人而言，方大哥无论品行心性还是能力都无可指摘。但他不符合奉剑者的选拔要求，因为……方大哥是名蹇者。”
蹇者，难也，跛也。换句话说，方衡有手脚不足之症。
“方大哥练功勤快，人也通透，但他剑术总是落后于人，因为他十指舒展后总是难以合拢。”商和语气有些低落，他不知道方衡的名字为何会在奉剑者的候补名单之上，但他不愿意多嘴他人身上的苦难，“除此之外……方大哥平日里虽然看不出来，但走得快时总有些跛足。我听阿爷说，方大哥的十指被人敲断过，所以才会合不拢……跛足也是，阿爷帮方大哥看过，但方大哥畸形的腿骨已经长合闭死，药石难治。除非方大哥能突破融合期，重锻仙骨，或许还能弥补……”
听着商和的描述，宋从心终于明白为何他方才会。
方衡的品行与能力都无可挑剔，但代替掌教出面各大场合的奉剑者，首要的条件便是“五官端正，无有不足”。
这个条件在择捡之时便会对外公开，能者居之，方衡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但他为何会参选奉剑者一职，长老又为何会将其书入奉剑者的候补名单呢？
宋从心沉吟半晌，重新拿起名录细看。她翻开方衡的履历，一路看到了最底，却见上面留有一行经司长老的批注。
[此子虽有难也，然其品行清正，举书自荐。吾斟酌再三，留其名也，望掌教斟酌。]
[此子上书曰：所为众生者，不可覆之以雪；唯此一心报，愿道君一往无前。]

第270章
宋从心决定见方衡一面。
实际上，商和忧虑的那些问题，对于宋从心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对方愿意，她随时可以治好方衡的不足之症，只是疗愈的过程中可能要吃一些苦头。
宋从心很快从经司长老那里了解到，方衡原本确实没有参与奉剑者的选拔，他是在玄中事件之后才向长老递交了自荐书的。虽然不知道方衡能在修真大道上走出多远，但无极道原本就有将方衡培养成长老的意向，只是没想到方衡会先一步自荐成为掌教的奉剑者。
“这其实也是好事，奉剑者也会轮换，退下来的奉剑者基本都会成为内门的管事长老。”经司长老笑起来时两颗虎牙若隐若现，根本看不出眼前芳华正茂的少女竟是应如是的祖奶奶，“我见这孩子也是有心，他虽有才能，平日里却并不显山露水。但许是上次玄中事件暴露出宗门内部的一些问题，他意识到拂雪的处境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安定，这才转了心意吧。”
方衡在人间也属年事已高，岁数比宋从心还要年长，但在经司长老这里却也不过是个“孩子”。经司长老并不掩饰自己对方衡的看好，只是他们老一辈的都已经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去过多干扰拂雪的选择。方衡没被拂雪看中也就罢了，但既然拂雪看中了她，那经司长老也毫不避讳地为其说几句好话。
“我只是觉得他作为奉剑者有些可惜了。”宋从心数着手里的坚果。每次来经司长老这边做客，宋从心都会被投喂，经司长老宛如一个总是觉得孩子瘦了的老人家一样，恨不得把好吃好玩的都塞给她。相比之下，在外性格刻薄乖戾的应如是在这里反倒没有那么好的待遇，时常被经司长老训得抬不起头来。
“只要能为你派上用场，怎么会可惜呢？”经司长老笑道，“拂雪若是仍有顾虑，不妨唤他们前来一见吧。”
宋从心心中微微一愣，她原本是打算在经司长老这里探明白情况后再顺道去见见方衡几人的。但经司长老的话提醒了她，她如今已是无极道门的掌教了，若是掌教在外门随意走动，恐怕会让普通弟子感到恐慌，将人传唤至殿中来才是正常的流程。
还是没有多少已经上位的实感，要尽快习惯。宋从心思忖道。
宋从心还在这边厢思考之时，经司长老已经吩咐弟子去将三名奉剑者的候补唤来。经司长老可不知道宋从心心中所想，她年少时也是个乖戾跋扈的性子，如今的内门小霸王应如是那一套基本都是她玩剩下的，所以她很明白如何把这小重孙治得服服帖帖。在她看来，拂雪这孩子什么都好，既能干又乖巧，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过于谦卑。要是她年轻时有拂雪这般能耐，她早就翻了天去了。哪里还会忍气吞声，让玄中那种跳蚤在自己面前多说哪怕半句废话。
如今年纪大了，经司长老倒也知道修身养性的必要了，但她觉得拂雪小小年纪就跟明尘师兄一样老成持重，这样不好，不好。
在经司长老的热情款待之下，宋从心不过闲坐了一盏茶的间隙，云迟迟、半夏与方衡便被带到了。隔着画像虽然也能窥出几人的表征，但终究不如亲眼见过来得实在。云迟迟一如既往的稳重恭顺，即便被突然传唤，面上也看不出丝毫异色；反观半夏，其模样虽然与记忆中并无多大出入，气质也沉着了不少，但微红的脸颊与明亮的眼眸都能看出她摁捺不住的欣喜；至于方衡，他眉眼低垂，态度不卑不亢，只是他那严谨端正到能以尺量的姿态，让宋从心莫名想喊一句“有事奏来，无事退朝”。
怎么说呢？宋从心与三名奉剑者的初次见面，第一印象却是“看上去有点微妙”。
宋从心想起师尊的奉剑者，物生、若拙、累土、守中四人据说是宗门精挑细选后特地培养出来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默契也远非常人能比。那四名奉剑者从道号、仪态、气度都无可挑剔，即便四人性情各异，但站在一起时却宛如一个相融的整体。这四位奉剑者一站出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几人背后大宗的底蕴。
相比之下，宋从心挑选的这三名奉剑者却可谓是南辕北辙，毫不相干。因为彼此都太过出挑，个性过于明显，反而显得整体没那么融洽。
奉剑者可不是一个好担的职位，一做就是近百年，和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相处不够融洽，遇事便很难齐心协力。宋从心默不吭声地观察着三人，经司长老却开口道：“唤你们三人过来，想必你们也知道所为何事了。掌教看中你们，有意让你们司任奉剑者一职，但要确定最终的名额，还需经过掌教的考校。”
宋从心：“……”啊？什么考校？
宋从心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经司长老和三位奉剑者候补都在看她，似乎都在等待她出题“考校”。但说实在话，宋从心觉得没有什么好考校的，毕竟她选了半天也就选了三个名额出来，还有一个空缺的位置，她都不知道要找谁填补……嗯？
宋从心思忖着，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筏子。
“三位的履历，我都已经审阅过了。你们应该也明白，成为我的奉剑者所要承担的职务，与师尊那边的奉剑者职务略有不同。我需要善于观察、能应对各种突发事况的奉剑者从旁辅助。”宋从心放缓语调，好让三人听清自己的话语，“奉剑者这个职位并不需要强大的武力，因此我无意考校你们的斗法技艺；而一些日常的文宗细务，也并不能很好地展现你们的潜力……”
三名奉剑者候补都全神贯注地倾听，唯恐错漏了任何重要的信息。
宋从心简单明了地阐述了自己的顾虑之后，这才说出
自己的目的：“因此，我给你们安排的考校，并不在主宗之内。”
“不在主宗之内？”半夏忍不住反问道。
宋从心微微颔首：“不错，不知你们是否了解过。天景雅集之上，我曾公开宣布过‘白玉京’的存在。”
“……我知道。”人脉最广、消息也最灵通的半夏配合着解释道，“主宗内有不少弟子都得到过白玉京的邀请，白玉京出现的这两年内已经成为了年轻弟子们常去的秘境之一。从那里不仅可以修得无尽学识，还能与天南地北的各方修士斗术交友甚至是进行交易……”
云迟迟问道：“掌教是希望在白玉京进行考校？”
“是的，我需要你们走一遍白玉京，将你们观察到的东西告知于我，无论什么都行。”宋从心平静地注视着三人，将桌案上的奉剑者候补名录往前一推，“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项任务要发放给你们——基于你们的观察所得，以大局为角度查漏补缺，决定即将加入你们之中的第四位奉剑者。”
……
宋从心身为掌教的事务繁多，因此在下达了考题后便很快向经司长老告辞离去，留下三位奉剑者候补开始商讨如何完成考题。
抉择出最后一名奉剑者吗？云迟迟不禁开始思考这个任务背后的深意，奉剑者的名额向来都是长老以及掌教决定的，还从来没有过将决定权交给其他奉剑者候补的前例。
云迟迟正暗自思忖着，手臂上却突然一暖。她回头，便见那位名叫“半夏”的奉剑者候补娇娇俏俏地倚了过来，落落大方且毫不见外道：“这位姐姐，听说您随侍掌教大半载，如今又得了掌教的期许，想必您定是聪敏雅达之人。小妹愚钝，猜不透掌教话语背后的深意。您若是有什么想法，可千万不吝赐教于我俩啊。”
云迟迟被半夏这亲昵又不失恭维的话语哄得心神一愣，她不知道半夏的年岁，只觉得无奈而又好笑。但她性情温和，因此也不计较半夏话语中的探寻之意：“我虽随侍掌教半载，但平日里也不过是处理一些俗务，更甚者被掌教安排照顾其师妹居多，实在不敢言先。但既然掌教的任务是让我们择选出第四位奉剑者，那我等自当好生商议，互通有无。总不能最后三人商讨却举荐出三个名额上去，这不符合掌教的考题。”
“确实如此。”方衡容色冷淡，却颔首赞同云迟迟的推论，“奉剑者是一个整体，但我等先前并不相识，更罔论配合默契。道君恐怕是希望藉由此次考校，将我们化作一个整体。须得齐心协力、彼此商议，我们才能查漏补缺，探明这个整体中的那部分纰漏应当由何人填补。”
方衡这一方话，让云迟迟不禁暗中松了一口气，队伍中有明白人真是再好不过了。云迟迟虽说很少在拂雪道君近前侍奉，但她却是了解新任掌教的为人品性。掌教并不鼓励恶性竞争，既然选择了他们，那便意味着四位奉剑者的名额中必然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若有人不明事理，错将考校当成“竞争”排挤他人。掌教即便面上不说，心里恐怕也会十分失望吧。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互相认识一下。知道彼此擅长什么，才好查漏补缺。”云迟迟笑道，“我名云迟迟，符修，擅长处理文书细务。”
半夏思考：“我名半夏，符阵双修。擅长……嗯，我没有不擅长的，什么都做得到。”
方衡斟酌：“方衡，修心……做不到的，什么都可以学。”
云迟迟：“……”
云迟迟一时间头大如斗，什么叫出师不利，这就叫出师不利！这两个队友真的没问题吗？！

第271章
“所以，掌教提出这个考校，是有别的深意吗？”
商和仰头望着银发如雪的掌教，有些困惑地询问道。
“商和，你觉得呢？”掌教并不回答他的问题，甚至还反过来询问他。
商和知道掌教虽与自己并无师徒之名，但掌教将他带在身边就是为了磨炼他，平日里也会询问他对一些事的看法。很多时候，掌教并不会直白地告诉他答案，而是会引导他去探寻事情背后的真相。这种独特的教导方式，也是独属于掌教的温柔了。
“嗯，我觉得，掌教是想借举荐之事考察三人的品行与立场吧。”商和斟酌了一下语句，道，“能过长老那一关的奉剑者候补，能力肯定无可指摘。但要论品行，那便得日久见人心了。举荐是一个不错的途径，若三人立场有别、各自有各自的私心，恐怕会为了举荐的名额而争论不休。但奉剑者同进同退，即便不能合作默契，也必须求同存异。若是忽视这一点，只为自己的利益相争，这就已经不适合奉剑者的位置了。”
商和并没有因为认识方衡而将其视作例外，思考时的立场也十分中肯客观。
“经过了查漏补缺，三人自会思考自身的不足，同时也意识到其他奉剑者存在的必要。商谈的过程中，也能鲜明地看出几位的统筹、言辩之能，更有益于确认划分他们日后司属的职务范围。而作为被三人同时选择的第四位奉剑者，其人也能以最快的速度融入群体，不必再经历额外的磨合。”商和将自己的想法阐述一通，随即仰头望向宋从心，眼神清亮道，“掌教，商和拙见，这便是全部了。”
宋从心：“……不错，商和很聪明。”
商和再如何少年老成，到底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被自己从小仰慕的道君夸赞，面上也不由得露出几分羞赧欢喜之色。
但事实上，脑门一拍做出这个决定的宋从心并没有思考这么多。她纯粹是对奉剑者的择捡感到头疼，加上经司长老突然提出“考校”一事。宋从心想着既然奉剑者是帮忙分担琐事杂务的职位，而她对第四位奉剑者的名额又实在没有头绪，那不妨便让别人头疼去吧。
至于将考校地点安排在白玉京，那是因为宋从心继任掌教之后重心必然要放在宗门这一边。但宋从心白玉京城主的身份已经在上清界过了明路，白玉京需要保证自身立场而不是成为无极道门的附庸，但日后双方建立联系与合作也是必然之事。宋从心提出考校的目的是为了让三名奉剑者提前熟悉白玉京的运作，方便日后与高黎师兄他们进行接洽，彼此互通有无。
宋从心没想到商和会解读出这么多。但连商和这个小脑袋瓜子都想了这么多，那三名聪敏的奉剑者只会想得更多。
希望这次考校能够顺顺利利，而不节外生枝……应该不会吧？
……
宋从心所料不错，她亲手抉择出来的三名奉剑者确实思虑了许多。
拂雪道君的行事作风与明尘上仙不同，其奉剑者也不再是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那么简单了。众所周知，要跟上拂雪道君的脚步，走一步看一步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走一步算百步，才不会被拂雪道君抛下太多。
考校正式开始之前，宋从心替三位奉剑者授予三叶金印。有些意外的是，方衡与半夏居然已经留有白玉京的印记了。
云迟迟入门很早，宗门内部藏书可谓是海纳百川，她对白玉京虽有好奇但不强求，因此没被白玉京选中。方衡的三叶金印是白玉京亲授的，但按照方衡的说法，他以往不清楚白玉京的来历，只去过一次便没有再去了。不过许是因为他从不怠惰学习，所以三叶金印始终没有消失。而半夏手中的三叶金印，则是向别人要来的。
被白玉京授予三叶金印的人都拥有两次授予他人金印的机会，只不过授予的金印最初是虚叶。被授予虚叶的人需要在白玉京内完成考核任务，持续学习或进行交易长达三个月，虚叶才会变为实叶。拥有实叶之后，此人便也拥有两次授予他人金印的机会了。
白玉京能在短时间内发展出这么庞大的规模，单靠织梦随机打捞自然是不够的。三叶金印的虚叶相授便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从这方面来看，半夏的人脉确实挺广，她敌人多，朋友却更多。甚至连珍贵的虚叶相授机会都让渡给了她，要知道如今一片虚叶在暗市中都能卖出高价。
半夏与方衡都拥有三叶金印，宋从心便只单独授予了云迟迟金印，并将白玉京的规则告知三人。
“为期一个月，将你们的观察所得整理成文书，同时决定好第四位奉剑者的名额，可有疑问？”
三人表示没有，宋从心便也颔首道：“既然如此，去吧。”
三人继续商讨后续之事，宋从心则分出分灵进入苦刹。身为苦刹之主，她能随心所欲地前往这片天地的任何地方而不必经历濯世池。宋从心直接出现在白玉京太虚宫的最高宫阙之上，与维持着白玉京运转的天书撞了个正着。
“天书，有事找你帮忙。”担着虚名的白玉京城主向真正意义上的白玉京城主打了个招呼，毫无负担地抓书当苦力，“你有事在忙吗？”
悬浮在巨大的光柱之中，书页纷扬如星环般环绕大殿流转。天书并不接话，祂似乎在计算着什么，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好一会儿，天书好像终于算出了结果，祂唰地一下收回了满殿乱飞的书页，飞至宋从心近前：[什么事？]
“你忙的话就算了，我让暗门帮忙督查也行。”宋从心身体微微后仰，她在大殿一旁的书架前坐下，好奇道，“你在忙什么？看上去怒气冲冲的。”
不知道是不是与天书缔结过契约的缘故，宋从心时常觉得天书是有灵性的。虽然与人的感性有所不同，但天书给她的感觉却十分亲切。初次相遇时，宋从心便对天书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感。即便那种信任只是一种没有由来的直觉，但事实证明，天书并没有辜负她。
[白玉京里出了一些事故，正在追查。]天书道。
宋从心纳闷道：“需要帮忙吗？”
天书知道宋从心刚刚继位，眼
下也忙得脚不沾地，便也没拿别的事情烦她：[不用，你要做什么？]
“宗门内在为我选拔奉剑者，目前已经确定了三个名额。为了方便以后白玉京和无极道门的事务接洽，我将他们的考核地点定在了白玉京内。”宋从心取出记载了三名奉剑者身份履历的卷轴放在桌案上，道，“想说你如果方便的话就帮我监督一下，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让高黎师兄找人帮忙观察一下也不碍事的。”
天书并不吭声，只是默默地“吃”掉了三分文宗卷轴。浮动的金光内传来书页翻动时的沙沙声与余韵悠长的墨香，熏得人昏昏欲眠。
宋从心忍不住眯了眯眼，她自继位后便忙碌不停，虽说分神期修士的神魂强度完全经受得起，但累还是会累的。宋从心一手撑着额头，正准备就着书香小憩片刻，却突然听见“咚”的一声，天书竟将一个卷轴“吐”在了桌案上。
“怎么了？”宋从心有些惊讶，她伸手准备拿过那个卷轴。天书却又突然将卷轴吞了回去，只是那浮动的金光泛起层层涟漪，似有暗潮汹涌。不稍片刻，那卷轴竟又被天书“吐”了出来。
宋从心这回是真的好奇了，她探头倾身，只见那翻开一角的卷轴露出了半张画像。那是记载了“方衡”身份履历的卷轴。
宋从心心中一沉，问道：“方衡有什么问题吗？”
天书并不说话，金色的光球悬停在桌案边上，安静如死，宛如一条撒盐的鱼干。
天书不肯开口，宋从心只能自己瞎猜：“内鬼，探子，外道，邪修？还是说，‘方衡’不是‘方衡’，有人顶替了他的身份？”
这倒不是宋从心疑心病重，而是九州列宿链结地脉网后，上清界开始根治内部毒瘤时挖出来的种种惨痛案例。为了渗透上清界，外道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要知道在此之前，天书可从未对任何人流露出这般态度，这让宋从心不由得也紧张了起来。
天书将自己铺在书案上，书页有气无力地翻了翻。过了一会儿，祂又慢吞吞地起身吞掉方衡的卷轴，然后又吐了出来……
天书如此矛盾的作态，宋从心再如何迟钝也隐约咂摸出不对味了，她默然道：“……天书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有病治病，有药吃药，千万不要讳疾忌医啊。”
天书闻言，顿时暴躁了。祂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情绪十分激烈。宋从心从未见过天书如此情绪化的模样，但天书表现出来的感觉更像是怨气而非仇恨，这让宋从心越发好奇起方衡的来历了。她故作严肃，直板板地问道：“方衡是外道？”
天书沉默，过了好一会后，祂才自书页上浮现出一个金字：[否。]
“他是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
[否。]
“他为人品性有所不妥？”
[否。]
“他曾行差踏错，残害无辜？”
[……否。]
宋从心将所有涉及底线原则的可能都问了一遍，但天书来来回回只回答一个“否”字，这越发显得方衡为人清廉、品性高洁。天书的态度实在诡异，宋从心忍不住捞起天书在手中晃了两下，语重心长道：“天书，咱们有话好好说。方衡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不用他就是了。但你这态度诡异的，总不能是他得罪过你吧？”
天书躺在宋从心掌中奄奄一息，这回连“否”字都懒得说了。
宋从心：“……他还真是得罪过你啊？不然跟我说说，实在很过分的话我帮你讨个公道？”
天书烦了，氤氲着金光的书册从宋从心的掌心翻了下去，啪嗒一下掉落在桌案上。祂的书页有气无力地拍打着桌案，像条离水的胖鲤鱼将尾鳍甩出声响。
宋从心有些想笑，但又怕真笑出来后天书会恼羞成怒，只能强行摁捺着，一本正经道：“好吧，你不说，他人又不错，那我还是会重用他的。这三人在白玉京中四处走动时还劳你多加督促，我回头会和巡查的居民们交代一声……你如果不反对，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天书没有回应，祂不答话，宋从心便默认祂是接受了。宋从心放心离去，准备知会高黎师兄一声，免得巡逻的苦刹居民将三位奉剑者视作不轨之徒。
宋从心离开之后，太虚宫顶层再次恢复了原有的寂静。天书安静地翻了翻书页，须臾，祂从桌案上飞起，再次来到方衡的卷轴之前。
缘分是一种奇妙的东西，跨过山川，越过湖海，本该相遇的人依旧会再次相遇。
天书翻动的书页停在《周天列宿录》的某一页上，书页上绘制着一张老者的小像，画中人面容沧桑，却依旧神光作目，风骨清癯。
天书吞掉了方衡的卷轴，书页也燃起了灼灼的火光。老者的小像逐渐被气质凌厉的青年替代，就像那些岁月书就的褶皱，被无形的手一点点地抚平。
做完这一切后，天书安静地躺在书案上，无声无息。

第272章
一个月的观察时间十分宽裕，三位奉剑者解决了手头的事务后，决心将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用在考校之上。
因为被选中成为奉剑者，半夏和方衡都从杏园馆中搬了出来，在太素山上拥有了自己的住所。云迟迟则早在半年前便已经住进了太素山，半夏暂时与她同住。
同性之间的关系更容易变得亲近，云迟迟和半夏年龄相近，双方有意交好的情况之下，两人很快变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而在经历了最初的磨合交谈之后，三人对彼此之间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云迟迟也在相处的过程中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两个队友并不是真的不靠谱，而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到”和“什么都能学”。
“毕竟要让别人顺服自己，单靠强权与压制形成的上下关系并不牢靠，别人随时都可以出卖你。只有自己以身作则，事事都比他人优秀，才能得到真心的钦服。即便有一两件事落后于人，但也要在大方面上远胜他人才行。”半夏与云迟迟闲谈时，理所当然地说道，“若在人间，以利益诱之，以权势挟之，以声名惑之便能令人为我所用，但这一套在上清界行不通。上清界衡量强者的标准只有修为、才能与品行，修为无法强求，我也不愿将自己伪装成道德完人，那就只能在才干上远胜他人了。”
云迟迟在无极道门长大，和曾经的宋从心一样，她是自幼受道法熏陶的外门弟子。无极道门不会让弟子成长为什么都不懂的白纸，但也不会让他们刻意接触权利纠斗之下衍生出来的权谋心术。对于云迟迟来说，半夏的故事复杂而又新奇，是她从未见过的另一方天地。
“我在无极道门长大，并未接触过这些。”云迟迟盯着自己手中的绢帕，语气沉静，在半夏看来，这位同僚身上有修道之人特有的波澜不兴，流水一样的平静，“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兼顾所有，大部分时候，我的心力只够我专心一件事情。”
“那很好啊。”半夏难掩欣羡道，“这意味着你生存的地方只需要专心做好一件事便能活下去，这多让人羡慕啊。”
豪门显贵走出来的闺秀既要多才多艺，又要兼顾好人际关系与下属管理，同时还要防备族人的明枪暗箭。半夏也是来到无极道门后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活得像耕地的牛马，除了与人勾心斗角外便别无他事可做。这样的人生，不要也罢，还不如在道门中来得逍遥快活。
“不要多想了。”云迟迟叹了一口气，将倚在自己身上的半夏放平到榻上，继续绣自己的手绢，“少思少念，少事少欲。你想得太多，着实不利于修行。”
“迟迟，你在无极道门长大，跟我说一些掌门的事迹呗。”半夏刺挠着云迟迟的袖摆，故作可怜道。
“你在通讯令牌上查询掌门相关的板块故事，都比我口述来得精彩。”云迟迟又忍不住想要叹气了，她真的不是热络多话的性子  ，但半夏实在太过自来熟，这才让两人在短时间内迅速熟悉了起来，“和传闻说的一样，十数年前，掌教横空出世，于幽州外门大比中统帅众弟子越阶斩杀九婴。受明尘太上的瞩目，收为亲传弟子……”
云迟迟的阐述和她形容的一样，平铺直叙，并未掺杂过多的情感色彩。这些描述虽然中肯可观，但难免有些寡淡乏味。可对于半夏来说，涉及拂雪道君，即便是这样点无波澜的话语，也如徐徐展开的史诗画卷般荡气回肠。
“掌教以前……和迟迟一样也是无极道门的外门弟子吗？”半夏托着下巴，道。
“嗯，是这样。虽然并不在同一位外门长老门下。”专心只做一件事的云迟迟被迫一心二用，一边绣道经一边回话，“不过我也听说过有位师姐少年老成，小小年纪便能帮长老们带别的师弟师妹。还有传闻说师姐生有宿慧，时常语出惊人，一开始时长老们都很头疼。因为那位师姐据说话都说不清楚时就会抱着长老的腿，一字一句地跟长老辩驳神舟大地究竟是不是圆的……”
“天啊。”半夏听得眼眸微弯，语气却还饱含赞美，“不愧是掌教，果真从小便与众不同。”
半夏赞了两句，忽而又直起身，仿佛说悄悄话般在云迟迟身边附耳道：“迟迟，你说掌教会不会是天道之子啊？”
“怎会？”云迟迟被这奇思妙想惹得啼笑皆非，她摇摇头，道，“谁都不是天生地养的，修士登上天途前也是凡人诞下的骨肉。不过修道者斩却俗缘，不问出身，过去也就不再重要了。掌教从小就在无极道门长大，无极道门就是她的故乡。恐怕连掌教自己，也不记得自己的出生地了吧。”
“是吗？这样也好，断得干净，也免得有贼子借此胁迫掌教。”半夏听着听着，思路又歪到阴谋诡计上去了，“我虽然有故乡，但我对故乡并无太多留恋。倒是方衡，他会站出来成为奉剑者，还真是让人有些意外啊。”
“方衡，他怎么了吗？”
“他在人间很有名啊，即便是我久处深闺，也是久仰大名了。”
那位因拒不改史而被逆党一根根敲断十指，后来沉冤昭雪之际，于长街上十步一跪、为“方衡案”中惨死的大小官员请愿正名的方太史。
……
“呼”，晚间，桌案前的人轻轻吹灭了油灯。
油灯熄灭，没有其他照明事物的房间立时便沉入黑暗之中。不过今夜月色皎洁，蒙蒙光晕自窗外洒落，勉强也能视物。
灯火已熄，方衡却仍在书桌前静坐。
虽然上清界有更多便捷通用的照明工具，但方衡还是习惯在夜间点一盏不需要灵力催发、仅有一豆星火的油灯。他有时会借着那一豆星火翻看书册，有时却只是干坐，干坐着注视着那灯盏里微弱跃动的苗火。
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中，方衡时常这般枯坐，他会静下心来想一些事，有时却放空思绪，什么都不做。
不知过了多久，方衡才缓缓起身，朝床榻走去。今夜将要入梦进入白玉京，他必须早些休憩，毕竟已经与另外两位同僚约好，三人要在白玉京中相聚。
但许是心上坠了一些心事，越是想要入睡便越是难眠。方衡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白日里，一丘长老的孙子商和突然向自己问起的事。
小男孩仰着头，虽然在人间已经是能在外游学的年纪了。但在方衡看来，那满脸稚气的模样，分明还只是个孩子。
“我绝无质疑方大哥的意思，只是……方大哥，您为何会想成为奉剑者呢？”
是啊，为什么呢？方衡双手交握躺在床上，披散而下的长发宛如流水。他就着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曾经枯木般苍老细瘦的手掌，如今被重新注入生机，变得苍劲有力。虽然蜷缩十指时那种无力的滞塞感仍然存在，但那跗骨的隐痛却已经消散无几。
方衡原是没准备成为奉剑者的。
离开天心派时，方衡便已经斩却了俗缘，他心知自己寿数已尽。他真的没打算寻求长生，当时会去登天梯，真的只是为了在人生的尽头一窥上清界的风景。
方衡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寿终正寝时得以重生。引气入体之后，方衡返老还童，除了斑白的两鬓，他与青年人时的自己并无区别。方衡茫然过，无措过，本以为到此为止的人生翻开了全新的、空白的篇章。他就像刚出生的婴儿，没有父母的引导，连路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如果不知道该去哪，要做什么，不如便留下吧。”那时，一丘长老板着脸，对方衡发出了邀请，“我这里的小崽子烦人得紧。对了，你会给娃娃换溺布吗？”
方衡正如他说的，他什么都会做，什么都可以学。更何况他在人间也带过学生，教过徒弟，养过不少流离失所的孤儿。已经辞别徒子徒孙的方衡除无极道门外也无处可去，于是他便留下来，给一丘长老打打下手。他想着，就这样在这人间清净地中暗度晚年也不错。反正他已经辞别了人世，于人间而言，他已经是个逝者。眼下这些平静的时光，每一天都是偷来的，且过且珍惜。
方衡是这么想的，他很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但偶尔的偶尔，午夜梦回之际，他也会想起无数个人间的夜里，桌案上点燃的那盏油灯。
他不知道那盏油灯能照亮什么，或许它根本不能照亮蔼蔼夜色，甚至最终还是会被风吹灭的。但，方衡想，夜里有一盏灯，总归是好的。
方衡闭上双眼，沉下思绪。他没有告诉商和，拂雪道君的分神大典，一丘长老邀他同去了。他所行之道以心观人，以眼鉴实，而他亲眼目睹了事件的全部。拂雪道君立言于众生，而对方衡来说，那些话有如拨云见日，晓见青空。
以文载道，以史载事；知行合一，不假外求。
——“那便是，我的道。”
……
方衡沉沉睡去，他的思绪浸泡在潮湿的梦里，有点咸涩的、熟悉的苦味。然后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从苦涩的水中捞起。
他的灵魂悠悠地朝着天空飞去，直到再次醒来，看见那片曾经震撼过他的星海，方衡才从入梦的恍惚中逐渐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打量着周围与他一般飘忽不定的人影，第一次入梦时，方衡还以为自己飘到了天外。白玉京的主人说了许多，方衡依旧把周遭的一切当做幻梦来看待。
星海的不远处便是巍峨宏伟的天上宫阙，但上一次入梦的方衡却没有踏入那人人都憧憬渴望的天庭，反而转身朝着星海的深处走去。他走着走着便从梦中苏醒，手上浮现的三叶金印也让他以为是沾染了别的什么东西。总而言之，方衡虽被白玉京选中，但却始终不曾踏入过白玉京。
如今，知道白玉京其实是拂雪道君修建的学府，方衡对白玉京才生出了几分兴趣。他淌着濯世池的池水迈开脚步，与他平日里行走时的力道一般无二，但梦中他的灵体却突然飘出了老远一段距离。如此了无凭依、踉踉跄跄地飘出一段路，方衡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灵体。他有些恍惚地舒展自己的十指，即便成功引气入体，他也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毫无负担、正常人都应有的体感。身体轻盈得近乎不实，这真的不是一个梦吗？
“喂，方衡——！你愣在那里做什么，我都看到你了！”方衡还在愣怔中，远处白玉京的城门口却突然有人朝他用力地挥手。方衡轻飘飘地走近，便看见云迟迟和半夏的身影伫立在濯世池的岸上，远眺着淌在星海中的他。
“你入梦也太晚了，我们等了好一会儿了。”半夏看着艰难涉水而来的方衡，嘀咕着抱怨了两句，“按照我们先前说好的，分开行动但是情报共享。迟迟是第一次来，我建议她去紫微垣看看，毕竟来白玉京总得先去太虚宫一趟。方衡你虽然有三叶金印但好像
也没去过哪里，需要我给你引路吗？”
“不用。”方衡踏上台阶，本想拧干衣上的积水，但离水而出时，看着自己微微透明的身体，方衡才有几分神魂入梦的实感，“我想随便走走看看。”
方衡其实也没有踏入过白玉京，他对太虚宫也有几分兴致，但还是决定先去看看人口数量最多的天市垣。
“行，那你顺着人潮往人多的地方去，最热闹的地方应该是天市垣了。”半夏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决定好后便立刻行动起来，“我要去太微垣一趟，虽说掌教已经吩咐过了，但我们四处走动，还是要提前跟这里的管理者知会一声。白玉京的明月转为大日之时，我们便在城门口相聚，没问题吧？”
三人商谈好后便兵分三路，各自行动。方衡在城门口转悠了两圈，等到适应了灵体的行路方式后，他才顺着人流朝市中心走去。
这一路上，方衡都在认真观察着白玉京的建筑构造，这座天上宫阙很符合凡人对仙人居住地的美好想象。虽然不是白玉，但筑城的材料用的是方衡都叫不出来来历的灰白砖石。整座城都以这种砖石打造，一眼看过去倒真如白玉一般美轮美奂。
除此之外，方衡发现城中有许多让他倍感陌生的机关造物，譬如白玉城外悬在一颗巨木之上的“月亮”，依照一定规律往复飞行、照亮街道的机关“照夜清”，还有街道上铺陈的铁槽，看上去似乎是山民们用来拉动矿车的轨道……
白玉京的另一重特色，是街道上行走往来、表征非人的“原住民”。那些行走往来的灵体会绕开那些原住民，原住民也不在意。他们拿着图纸，扛着度量衡的工具，似乎在丈量街道的长宽，说着一些陌生但又深奥玄妙的词语。
“……工程进展也太慢了，都三个月了，轨道还没铺到西城去。”
“在修了，在修了，别催。还不是因为之前量的不够精准，轮子砌不进去，司造部那边要将轨道融了重铸，匠人们不是发了好大一通火吗？”
“说起来，咱们这路也不跑马，为啥城主要叫它‘马路’呢？”
“城主也没说非得叫这个吧？你要叫‘车路’也不是不行。”
“……难听死了，就不能叫‘玉绶带’吗？”
方衡站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对于方衡而言，白玉京中的一切都很新奇，即便是上清界他也不曾见过这些奇异的造物与陌生的风景。
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些一边度量一边商讨的原住民走远之后，方衡继续朝着天市垣前进。因为是神魂入梦，所以走再久也不会感到疲惫。方衡想去天市垣看看是有原因的，因为市井之地往往最能体现一座城市的生机。走没两步，一辆陌生的铁皮壳子突然从方衡身边驶了出去，顺着路上铺陈的轨道，一路朝远方行去。
陌生的铁皮壳子在一处竖立的牌匾前停驻，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方衡有些恍惚的抬头，却见几位原住民背着包裹，满脸欢喜的从铁皮壳子上下来。
这、这莫非是用来载人的飞行法器？方衡想要凑近一观，一不小心却挤入了人潮里。等方衡回神时，他已经站在车门边上，身后还有不少原住民在排队。
“你是修学者啊，用三叶金印在这里刷一下就好了，一趟只需要一枚玉流光。”一位面容慈祥、半张脸却是木头纹路的老妪指了指一旁的罗盘。
方衡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队伍，有些犹豫地将手背上的三叶金印凑近。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罗盘上出现了一个数字，“四百九十九”。
“咦，客人，你是新来的啊。”一位手臂是狰狞的、足有半人高的影触的少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方衡的肩膀，笑嘻嘻地道，“第一次就敢搭乘月车的修学者很少见呢。来，咱们不挡路，去后面坐吧。”
“何以见得？”方衡被少年推到了车的后座，在一个视野极好的窗口旁坐下。
“因为那些修学者第一次见到我们这些原住民时都会大呼小叫的啊，而第一次来白玉京的修学者，三叶金印里会有五百枚玉流光。”少年敲了敲透明的车窗，车窗的材质也是陌生的，不似琉璃，却和琉璃一样通透漂亮，“欢迎你来到白玉京。”
方衡顺着车窗朝外面望去，又是一声铃响，车架开始行驶。从车上往后望去，车架行驶过的轨道竟泛起金灿灿的晖光，在黑夜中像玉作的绶带一样。
方衡收回视线，往前一望，车架却驶上高坡，正要往下行驶。远处，被树枝缠绕的月亮泼洒着暖黄色的月霜，伴随着悦耳的车铃，月车将他们带往远方。
自高处往下看时，方衡才发现，整座城池明灯如昼，不独一盏孤灯，将这无尽的夜彻底照亮。

第273章
宋从心平日里跟白玉京居民们的相处方式是这样的：
“夜间照明，路旁灯火，可彻夜燃之……”
“好的城主，您看这样可以吗？”
“修整长路，铺平铁轨，供车载运输……”
“好的城主，您看这样可以吗？”
宋从心看着用萤火石雕刻而成后加以机关蜻蜓翅翼的“路灯”以及与火车没有半点相似、仔细一看倒是很像尖头列车厢的“月车”，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虽说功能和自己提出的东西一般无二，但仔细想想，两者不说一模一样那也是南辕北辙。经历了几次类似的“事故”之后，宋从心彻底放弃插手苦刹之地的改造，只在一旁观望匠人与施工队的争吵，做一位安静守礼懂礼貌的“甲方”。
虽然先前宋从心也了解到苦刹之地因为缺少灵炁，居民们不得不另辟蹊径，以至于发展出了与神舟大陆截然不同的“无灵炁文明”。但眼见着苦刹文明逐步朝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类星际文明发展而去，宋从心的心情多少还是有些复杂。
当然，宋从心并没有想要将苦刹改造成跟自己前世一模一样，她时刻谨记着“文明由人创造”的道理，并不过分干涉文明自主发展的进程。她会加以引导，提出思考，却不会直白地告诉人们问题的答案。因此，与现世中的九州列宿筹划一样，苦刹之地的居民创造出来的东西也时常出乎宋从心的意料。
苦刹之地发展的文明，与神舟大陆的“灵炁文明”以及宋从心前世的“科技文明”都不一样。它是机关术与生命培育技术的结合，譬如四肢植物化的阮司工会将自己的附肢切下后另行培育，通过药液与其他方式的干涉令其生长成一种接近人体柔软度的材料，用来制作高黎的义肢；月车上用来封窗的“玻璃”也不是琉璃，而是地底光苔分泌出的一种粘性物质、淬火加以冶炼后形成的“光膜”；用以照明的萤火石其实是一种地兽的骸骨……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这些神奇中透着点魔性的造物，铭刻着苦刹子民过往的苦难与劫数。他们的文明是在漫长绝望的摸打滚爬中一点点探索出来的，只要不去深思这些东西的来历，好用还是非常好用的。宋从心很快便放弃了思考，只单纯提出自己的构想与预设，反正苦刹子民总能找到适合苦刹的方案，白玉京的建造就是以此作为基石。
宋从心都没有料到，苦刹会比神舟大陆先一步迈入科技时代。
白玉京建立在建木之上，环绕中央的人造日月而成，整体分为三垣四殿。其中，紫微垣与太虚殿建立在最高的地方。神奇的是，人造日月拥有一种类似潮汐的牵引之力，由阮司工率领建造而成的“司造科”根据引力规划了引动月车行进的“月轨”。在商讨铺设月轨的建材时，匠人们吵得不可开交，因为苦刹中没有兼顾美观与实用的材料。要在空中修造浮空轨道的想法太过大胆，但苦刹的子民们坚称要做就必须做到最好。
“司育科”的育种人们甚至放话要花十年的时间去培育一种兼具稳固与美观的生物材料，直到后知后觉想起什么的宋从心默默地从粟米珠中掏出了琉璃金羽光。
琉璃金羽光，曾经构筑了海底最美国度的龙骨血肉，本质是一种肉眼无法观测的虫，死去后尸体则会成为琉璃色的苔藓。它们能在海水、空气中生长，其根茎甚至能扎根在空中形成一种特殊的屏障，本身还自带繁衍与修复的效果。宋从心曾评价这种动植物为“可自愈的结界”，其色温润如琉璃，能担起万顷海水，完美符合苦刹居民们所想的兼具稳固与美观的特性，让匠人与育种人们如获至宝。
重溟城被炸毁之后，宋从心从海底带出的琉璃金羽光只剩少许。一部分作为礼物赠予了姬既望，另一部分则装在瓶中作为纪念。要不是工匠们因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宋从心还没那么快想起这个物件。好在事情最终完美解决，司育科的育种人将琉璃金羽光大量培育繁殖，司造科的匠人则将其作用在月轨的铺设之上。
琉璃金羽光当然不能凭空生长，因此匠人们会先铺设一条轨道，等琉璃金羽光生成后再将其拆掉。这样，一条受到重压会泛起金光、宛如玉绶带般的月轨就修成了。
一辆辆月车在月轨上高速行驶之时，穿梭月轨带起的金色光晕，远远望去如同环绕日月穿行的流星，其景堪称梦幻。
宋从心这样亲眼看着白玉京一点点修造起来的人完工时都看傻眼了，就更别提第一次来到白玉京的修学者了。
“哇！爹爹，俺们这是在天上吗？”
方衡乘坐着流星般的月车抵达天市垣，下车时还有些神情恍惚，回不过神来。他到站之时，一位扎着羊角辫的女童正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指着远处穿行不绝的月车，发出稚嫩兴奋的呼喊。方衡仰头，琉璃色的月轨铺设在濯世池中，月车穿行其间，便如同流星拖拽着灿金色的尾巴划过星海。
此时夜色已深，正是人潮汇聚之时，千辆月车绕城穿行，在白玉京周遭下了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在这浪漫而又震撼人心的天幕之下，那些呈现出魔化表征的原住民们都显得温和可爱。天市垣中，形形色色的修学者与体征古怪的原住民穿行往来。羊角辫的女童指着路过的一位狼人住民说了些什么，狼人回头，故作严肃地对她露出獠牙。女童愣了一下，狼人却反手掏出一朵漂亮的鲜花。女童攥着鲜花看着狼人走远，不一会儿就乐得手舞足蹈，拽着自己父亲的头发说能不能养会变出花的大狗狗啊？
那真的是奇异而又梦幻的景象，整座城池就像一首写给孩子的童谣。
当然，恐惧与歧视不可能完全消弭，但前来此地的修学者们无外乎是修士以及凡人。修士们见惯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灵，不会为此而大惊小怪；凡人则早已先入为主地认定这是“仙人的山府”，不管这里发生的一切有多么光怪陆离，唯恐被仙人制裁的他们只能选择接纳。而在习惯了之后，这些表征古怪的原住民也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会哭会笑，能清晰平等地对话。除了心性更为强大坚韧以外，他们与普通人一般无二。
这里没有星空，白玉京的城主以点星之法为世人书就了一片星海；
这里没有日月，子民们便用自己的智慧与双手分化了白昼与黑夜。
这里颠覆了方衡对世俗的固有印象，白玉京中没有或贤明或昏庸的君主，没有或贫穷或富裕的百姓，没有清廉亦或是尸位素餐的高官。它没有方衡构想中的“君王贤明，百姓富庶”的一应条件，但它比人间任何一座城市都要昌盛繁华。
方衡放缓脚步，边走边看，他看得慢且仔细，却依旧忧虑自己错漏了什么。
天市垣的建筑与方衡最先抵达的太微垣不一样，太微垣与紫微垣的建筑都是吻合“白玉京”的白石建材，但天市垣的房舍却是让人倍感温暖的木质材料。
不……与其说是“木质”。方衡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所走的路，不顾形象地蹲下摸了摸。不远处的房屋与地面竟然是连在一起的，看不出任何衔接的痕迹。就仿佛……就仿佛这些屋舍建筑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天市垣就像一处长在建木上的集市，由虬结的枝桠拧和形成的房子。
天市垣的建筑不似紫微垣那般宏伟巍峨，也不似行政工造的太微垣那般密集紧凑，天市垣更像是居民的住所。
错落有致的精致树屋，每一间小屋的门口都有挂着灯笼的枝桠，种着方衡喊不出名字的花卉与灵植。树木不可能按照人的心意规规矩矩地生长，所以屋子也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树屋数量一多，放眼望去也显得和谐美观，甚至还有几分不经雕琢的温馨感。
人潮熙攘，灯火如昼，方衡自月车站台步入市集，耳边便被各种吵吵嚷嚷的交谈声挤满。
“一百五十枚玉流光，老板你怎么不去抢？！八十枚，顶多这个价！不能再多了……”
“武功秘籍，武功秘籍！保管你成为绝世高手！”
“白虎监兵殿第十层组队越关有没有？缺一名医修一名法修，东华山心动期剑修带队，今晚就把无极道门三队压下去！”
“别挤啊！我先来的，小姐，我出这个价，这个价……”
“这是什么……乌梅横公鱼汤、火烧人面鱬、烟熏肥遗翅、酱卤毕眼球……虽、虽然巡卫说过吃不死，但仙人难道就吃这个？”
“你看的那是特产……之前有人嚷嚷白玉京作为仙城应该卖点与众不同的……喏，街头转角卖那家卖的吃食就美味多了。”
“灵石换玉流光，黄金换玉流光，比太微垣官方兑换价高，诚心交易，非诚勿扰啊！”
“天香锦衣阁上新啦！飞凤琉花簪，翠羽金麟靴，先到先得！”
“有人打架啊！快叫巡卫！”
“为什么天市垣的房子不外卖啊——！可恶，我户籍不能迁入白玉京吗？！”
很多很多声音，很吵很吵的市集，不同于凡间，不同于上界，但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方衡在街道上行走，他看见不少行人披着斗篷、戴着面具，这些斗篷面具的制式是一样的，上面都有白玉京的徽记。为了维护白玉京立场的绝对中立，外来者可以选择隐藏身份，杜绝被人探究现世的身份与秘密。没有身份暴露的负担，没有遭至祸患的危险，人们就可以无拘无束、不顾虑阶级之别地行走于此。这种隐晦而不显山露水的温柔，确实很符合那位道君的行事作风。
方衡沉默地观望着周遭的一切，心中却有一丝隐忧。白玉京初建，一些问题暂时还未显露，但时日渐长，人心又怎会如昨？
白玉京定然有管理民众的律法，但方衡在人间官场争斗中沉浮多年，他心知无论多完善的制度，都有卑劣小人敢于僭越。
道君对尘世的善与温柔，很可能会被有心之人反过来利用。
方衡正思索着可能出现的纰漏与对策之时，他的斜侧方，一道披着斗篷的清瘦身影突然挤开人群，撞到他的背上。
方衡眸光微凝，他以为自己挡了别人的道，正想侧身让开一条路来。那突兀撞上来的人却突然拽住他的袖摆，大声道：“二叔，你别乱跑啊，我找你找了半天了！”
“？”方衡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个突然攀关系的陌生人，从声音与身高来看，对方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攥着他衣袂的手满是伤痕，他顺着少年来时的方向望去，便见几个同样披着斗篷的成年人站在巷角，似乎顾忌他的存在而不敢上来。
“二叔。”少年又喊了一声，嗓音清亮雀跃，手指却用力到骨节发白。
“嗯。”方衡收回视线，拍拍少年的手，语气温和道，“二叔在。”

第274章
方衡将那莫名其妙撞上他的少年带走，那些人尤不死心，暗中跟踪了他们好一段路。
直到方衡随手用出一个术决，那些人才慌忙离去，彻底没入了巷子里。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想招惹修士。
方衡并没有立刻放松警惕，他就像一个首次带孩子进入白玉京的族叔一样，和少年走街串巷，时不时买点东西。半夏说过他们奉剑者在白玉京行走时的开支单笔一千以下不用上报，总额超过一万才需要上交文书，因此方衡并没有像大部分初次进入白玉京的修士一样扣扣索索，将钱用在刀尖上。而方衡走过半条街后，十分轻易地从商铺摊子上的货宝中估算出一千玉流光的购买力有多么惊人。一千玉流光能在天市垣中租一间树屋作为据点，能买下一件品质不错的玄阶法器。
这一路上，看似是方衡在引导少年，实际上是少年在给方衡讲解白玉京的一切。
“天市垣的货宝都是经过三叶金印鉴定售价的，不存在宰客的现象。至于私下交易，货主与买家可以自行商定，价格浮动不超过市场价三成就不会有问题。超出三成溢价、多人竞争的货品则需要经过唱卖，白玉京抽取最终成交价不到一成的税，同时保护买卖双方的情报信息。如果不采取唱卖的形式，多次以囤货、断货、贱卖、高卖等方式调控物价的不法商人将会被暂时剥夺交易权，需要经过太微垣‘司市科’的审查才可重新开业。”少年道。
方衡思忖，看样子白玉京并没有打算让商市大权旁落他人的打算，虽然不清楚究竟是谁在暗中管控，但至少暂时不会出现无良商贩哄抬物价的情况。
“站台月车是循环往复的，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会有一辆月车到站，行进速度很快，几乎可以去白玉京任何地方。不过，如果是赶时间的话，就必须提前估算月车到站的时间，因为月车是不等人的，靠站数十息后就会离站。”少年指着高处月车站台的方向说道，“所有月车
的终点都是位于紫微垣最高处的太虚宫，同时也是起点。太虚殿中可以学到一切你想要学习的知识，大部分书籍卷轴都是可供拓印外借的，只不过无法带出白玉京。还有一些书籍，则需要用玉流光进行兑换。”
“什么都能换吗？”方衡问道。
“目前来说，什么都能换。”少年语气冷静，不复先前伪装的轻快明朗，也看不出丝毫畏怯的神情，“上至仙门功法，下至草编技艺，只要你想要的，基本都能在太虚宫中找到。其涉猎范围之广，堪称海纳百川、无所不容。看得出来，白玉京镌刻在殿中的誓词并非无的放矢。”
藏书于天地，授业于万民——这是白玉京的誓词，一句无论是谁，初听之下都会深感狂妄的誓言。
“明白了。”方衡点点头，又看向天市垣中极其醒目的树屋，“天市垣的房子不对外出售？”
“对，只出租，不出售。因为大部分修学者只会在夜晚进入白玉京，而他们来白玉京是为了修学而不是为了居住。他们终究要返回现世，买一处并不能派上用场的房舍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当然，也有人意图用黄金换算成玉流光，在白玉京内购置一处住宅，但白玉京的玉流光兑换是有限制的。除了修士以外，租房的人也不多。你目前看到的树屋基本都是原住民的驻地，其中也有一些仙门弟子的驻点。修士白昼黑夜都在，但这般热闹通常只有晚上才有。”
方衡再次点头，少年或许不明白白玉京这么做的用意，方衡却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濯世池能够蕴养神魂，但凡人不吃不喝的情况下肉体只能存活三天，所以魂魄不能长时间离体。修士倒是没有这个烦恼，毕竟他们平日里打坐闭关也是神游太虚。而凡人一旦肉身开始虚弱，便会被三叶金印强行带离白玉京。
白玉京终究只是学宫，若有人因为向往仙城而让平民百姓放弃了现世的生活，那无疑是本末倒置了。拂雪道君创立白玉京是为了让人们能够扎根现世，用自己学到的知识与力量去改变神舟大陆。她希望人们不再向往世外桃源，而是在人间亲手建立属于自己的桃源。
少年显然混迹市井有一段时间了，他将天市垣的地区分化以及功能都探索得一清二楚。方衡将少年所说的一切一一记下，不得不说，有这少年作为向导，方衡着实省去了许多无用功夫。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之后会再次深入考察而不是偏听偏信。这是方衡曾经作为史官时留下的习惯，他深知言语与文字在传递的过程中会令事实偏离轨道，要对得起后世之人，他落笔的文字就决不能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紫微垣除太虚宫外还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殿，其中白虎监兵殿和青龙孟章殿是修士们最常去的地方。据说白虎监兵殿中能与天下各大强者交手，白虎殿共有八十一层塔楼，每登上一层塔楼便能获得丰富的报偿。因此各方势力都铆足了劲地登塔，天市垣中经常能听见他们招呼同伴的声音。”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去看街边英姿勃发、已经集结成队伍准备朝紫微垣进发的少年修士们，“不少凡人会在白虎监兵殿外徘徊，试图撞一撞仙缘。另外也有人间的武道宗师登塔，进度并未落后太多。”
“既然太虚宫也可换仙门功法，为何不去太虚宫？”
少年撩了撩眼皮，语气竟有几分古井无波的沧桑：“叔，仙缘之所以是‘缘’，就因为它可遇不可求。就算白玉京大公无私将仙书献出，但该看不懂还是看不懂。”
方才还一口一个“二叔”，嘴甜得像抹了蜜一样，现在变脸倒是快得很。不过方衡在人间也是听惯了别人喊“祖师爷”的人，因此也不觉得哪里奇怪。他环视周遭，并没有看向身旁的年轻人，口中却道：“那你一定不属于‘看不懂’的行列。”
少年脚步微顿，他偏头看了方衡一眼。
方衡眼光毒辣，虽然少年隐匿了身份，但他还是从少年先前躲避人群的步态中品出几分无极道门特有的清逸。这少年恐怕私底下修行了无极道门的功法，只是不知道他修炼到什么境界。太虚宫为了平衡各派功法的流传，无关民生的功法都需要以玉流光进行兑换。少年能在短短两年内换到无极道门的功法，只怕本身也并非泛泛之辈。
反正，绝对不是一个会被几名不轨之徒逼到需要向路人求救的无辜孩童就是了。
“……叔你怎么看出来的？”
方衡也抬了抬眼皮，语气无波无澜：“我有几个徒子徒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和你一样都喜欢扮猪吃老虎。不知道什么臭毛病，但我不惯着。”
“是韬光养晦，不是扮猪吃老虎。”少年嘀嘀咕咕，“叔看上去这么年轻，居然都有徒子徒孙了。”
“我是修士，你应该也知道。”方衡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若我并非修士，你先前的举动会将我牵连进祸事里，你又当如何？”
“我会去找白玉京的巡卫。”少年冷静道，“进入白玉京的凡人为免麻烦找上门，基本都会隐匿自己的身份。只有位高权重以及身居世外的修士才无畏身份暴露，自如地在大街上行走。叔你看着就不像平民，望着街上修士时的目光也只是寻常，并没有上前套近乎或是别的什么。所以我推测你应当是修士，那些人就像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根本不敢招惹修士和巡卫。”
“你同样有一定道行，为何还要找上我。”
“因为我不想打草惊蛇。”少年倒是十分爽快，“我查探他们老巢的时候被他们的交易对象察觉到了不妥，那人估计也是一名修士。我跟踪这些人很久了，他们十分警惕，察觉到威胁后必定会立刻转移。在找到充足罪证之前，我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目的。”
方衡闻言，垂头看他：“你就不担心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怎么可能。”少年讥讽地勾了勾唇角，“你这般风光霁月，怎会与蛇鼠之辈勾结？就算是也无所谓，闹大了，白玉京的人总要出面的。”
这个少年心性成熟，与其年龄大不相符。方衡思忖了片刻，决定还是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里毕竟是拂雪道君的道场，若真有贼子作祟，方衡身为无极道门弟子也总有彻查此事的责任。
“你跟我走一趟太微垣吧。”方衡一手摁在了少年的肩膀上，制住了少年欲偷摸离开的步子。
少年被方衡拎住了斗篷的帽子，沉默半晌：“……不要，我自己能查。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由不得你了，我就是白玉京的人。”方衡晃了晃少年的领子，“我叫方衡，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雪。”
这名字一听就是假名，但方衡并不介意。他提溜着少年朝着月车站台走去，和另外两位奉剑者约定聚合的时间快到了。林雪十分不情愿，但方衡拎他就像拎一只小鸡，他踉踉跄跄地登上月台，隔着车窗见万千星轨自后方倒去。万千星辰环绕明月而行，那场景无论见过多少次，都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许多年后，林雪依旧会想起这如梦似幻、命轨偏离的一夜，就像有人翻开了一本书，有人做了一个梦，有人无意间走入了罅隙的时空……命运的齿轮便相互砌合，轮轴开始转动。
林雪不信命，也不信气运这种东西。他见过潮起潮落，见过风云幻变，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奇迹，他坚信人渴求的一切终究要迈开步子追寻，命运须得凭借自己的力量握在手中。
——但这世间有白玉京。
日月升而众星随，白玉京升起的一轮日月，许多年后依旧牵引着无数星辰的航轨。

第275章
三名奉剑者候补在太微垣中集合时，另外两位都有些意外地注视着被方衡半拎在手上的少年人。两人不明白为何方衡去了一趟天市垣，转头还带个小孩回来当特产。关键是这孩子满身桀骜，看着也不像是自愿跟来的。
“这是什么？”半夏指着林雪，问道。
“路上遇到的孩子，他在天市垣中发现了一些事。”方衡言简意赅，两句话便解释了来龙去脉，“他叫林雪，看着是自学了一些我宗的心法。”
半夏闻言，顿时便不吭声了。没有师长指导便自学成才，这少年保不齐也是个修真奇才。半夏虽然能力出众，学习也刻苦，但因为她入道较晚，心思比较复杂，所以在道门心法修行上进境较慢。但好在她灵活变通，记性也强，她能熟记各种符箓阵法。以技巧弥补修为的不足，斗术上倒也不会落后于人。不过半夏也心知肚明，自己并不是道门欣赏的那类心性纯澈、悟性绝佳的好苗子。好在如今她已踏上修真大道，一步步打磨彻悟便是了。
半夏虽说自己“什么都做得到”，但在面对方衡和林雪这样能自行顿悟道门功法的奇才时，还是有些忍不住避其锋芒。
“既然如此，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详谈吧。”云迟迟提议道，“前面有家安静的茶室，可以开独立的包厢，设有隔音结界，很安全。”
太微垣虽不如天市垣那般繁华，但内里也是设有基础的民生设施的。太微垣中坐落着白玉京的八大司属，基本都是由苦刹住民们进行管理的。这些原住民心性坚韧、很能吃苦，但正是因为以往过惯了苦日子，原住民们十分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生活。他们勤勤恳恳地劳作，亲手建立自己的家园，太微垣中也有提供给原住民的街市，只是不如天市垣那般种类多样，而是餐饭食水、茶室酒楼之类居多。
听云迟迟提议去茶室，林雪终于抬起头颅。太微垣并不禁止修学者的进出，但许多地方都需要出示三叶金印才能进入。林雪每次来这里都只能感受到热火朝天的工造氛围，比起天市垣的繁华与紫微垣的庄重，太微垣更多的是一种机关重地特有的肃穆。
八大司属维持着白玉京的运转，街上到处都能看见把手重地的巡卫。若说天市垣是商业区，那太微垣便是工业和行政区了。
也正是因此，鲜少有修学者在太微垣中散步，毕竟这个时代，民众对官兵的畏惧一时半刻间是难以消解的。
林雪被三人带进了太微垣街旁一间布置清雅的茶室，见云迟迟出示了三叶金印后，掌柜便恭敬又不失热情地将他们引入即便有钱也换不来的后堂包厢。林雪便知道这三人的来头不小，自己恐怕真的一不小心招惹上了不得了的人物。不过林雪没做亏心事，刹那的惊疑后便沉静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茶室中的摆设，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总算有了一些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方衡和云迟迟都不是话多的人，半夏便主动提起话茬，道：“你没来过太微垣的街市吗？”
“来过，不过从未在这里用过饭食。凡人在白玉京中无法进食，即便买了食物，也只能带回现世享用。修士倒是可以进食，但只是尝个味道，并不能饱腹。”林雪老老实实地交代道，“以前我攒钱是为了换取功法，每一枚玉流光都要用在刀尖上，所以不曾有旁地开支。”
“即便如此，白玉京现世也不过两年有余。你能在两年间赚够换取功法的玉流光并学有所成，也已经十分了不起了。”云迟迟轻叹。
这间茶室开在太微垣内，平日里便时常给八大司属的治理者们提供一个安静的商谈场所。茶水点心滋味都很不错，林雪也不跟几人客气，见三人动筷后便也尝了尝自己平日里舍不得买的茶点。修行膳食道的食修钻研出来的茶点让林雪大为惊艳，原来天市垣里那些看着就让人发毛的山海特产真的是用来坑外地人的。
林雪还在钻研点心的滋味时，方衡三人已经简单交换了一下彼此的情报信息。虽然行事作风大有不同，但为了完成道君的考校，三人决定在这一个月内建立起良好的合作关系。三人分别说出了自己对三堂垣的基本观察情报，听得一旁的林雪暗自心惊。根据三人的说法，他们也是初涉白玉京，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白玉京的内部运作摸得一清二楚，没有一定的眼界与政见是不可能做到的。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是否会对白玉京不利？林雪在心中暗自戒备。
“方道友说这位小友发现了一些问题，不知可否告知于我等？”情报交流完毕，云迟迟将目光转向林雪，语气温和地询问道。
“我不知道你们的来历，凭什么要告诉你们？”林雪不咸不淡地回道，“先前将方大叔牵连进去是我不对，我也用情报报答了他。谁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势力？私底下将白玉京摸索得这么清楚，万一你们要对白玉京不利怎么办？”
话虽这么说，但林雪挖茶点的小勺就不曾放下。云迟迟不禁轻笑，半夏更是故意吓唬他：“我们要都是坏人，你还在这里吃东西，不怕我们生吞了你？”
“有三叶金印在，受到伤害就会被逐出白玉京，同时司兵科会迅速前来镇压你们。”虽然看不清林雪的表情，但半夏莫名感觉到轻嘲的视线，“为了我一个路过的无名之辈就暴露狼子野心，几位聪明人向来不会做这等舍本逐末之事。”
这话说得在理，但半夏莫名觉得有些挑衅，也不知道方衡是从哪里捡来的小刺头，简直像只浑身长刺的白仙。
“先前我也告诉过你，我们是白玉京的人。”方衡突然开口，打断了半夏与林雪的针锋相对，“我等是奉命前来调查京中诸事。你这般聪慧，我等究竟是属于哪方势力的，相信你不至于分辨不出来。”
方衡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林雪也知道不能继续插科打诨了。他之所以和半夏顶嘴，是因为不乐意半夏将自己当做孩童戏耍。他当然知道方衡所言非虚，毕竟他们能自由出入太微垣，那调侃他的女修还说了不少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太微垣机要，可见他们这一行人在白玉京是
拥有特殊权限的。
“先提前说好，我不想让白玉京的人掺和进来，而且我并无充足的证据。”林雪道，“而且严格来说，这件事与白玉京无关，是凡间皇朝的人祸。白玉京没有必要为这件事劳心劳力，凡人的事凡人自己解决，我就是在调查此事。”
林雪这说法，让云迟迟有些奇道：“你似乎很担心他人对白玉京不利。”
“不然呢？”林雪语气有些冷沉的烦躁，似是对某事感到烦心，“虽然我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好的事……但事实就是！白玉京无偿给许多平民提供了学习的机会，让许多落入尘埃中的人也有独善其身的底气。但总有人贪心不足蛇吞象，万一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仙人对凡人感到失望，彻底封锁了白玉京怎么办？必须要在白玉京发现之前清理门户。”
林雪满心郁闷，忍不住猛灌了一口茶水。坐在他对面的云迟迟和半夏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略带笑意的眼神。
拂雪道君设白玉京，立太虚宫，授业于民。道门皆知魁首此乃大义之举，不求回报亦无惧非议。但世人若将道君的善行视作理所当然，难免会让人感到意难平。
云迟迟这样自幼便在无极道门长大、本就与掌教荣辱与共的弟子自不必说，半夏更是仰慕拂雪道君久矣。知道人间有林雪这样的后生，两人都不禁生出几分感慨之意。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多说什么。”云迟迟微微一笑，她探手入怀取出一个物件，放在桌面上朝林雪推去，“此物，小友应当认识的吧？”
林雪垂眸一看，那是一枚刻着水纹剑徽的铭牌。林雪对这个徽记并不陌生，因为他不止一次在白虎监兵殿前见过这个徽记。
“……原来是正道第一仙门。”林雪语气有些发闷，暗叹自己走运又不走运，满大街的修士，怎么就正好抓住了无极道门的人。
“现在，能告诉我们天市垣中发生了什么吗？”云迟迟温和地问道。
林雪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选择将事情娓娓道来。
事情的起因经过倒也不难理解，林雪为了赚取换购心法的玉流光，最初是以经营情报网发家的。他是最先进入白玉京的那一批人，在其他修学者还懵懵懂懂地探索白玉京时，林雪已经推断出白玉京日后的盛况，并乘风起势，白手起家。
林雪初入白玉京时便大着胆子与本地居民进行了交谈，从本地居民口中得知了不少白玉京的情报。他发现原住民对外来者的态度都很和善，但外来者却因为畏惧本地居民的外表而不敢上前攀谈。于是林雪从本地居民的口中获知白玉京的情报，再以向导的方式整理出售给了初次进入白玉京的外来者，从中赚取一部分情报费用，薄利多销。
修学者初次进入白玉京的人都拥有五百枚玉流光，大家对于这种陌生货币的购买力没有确切的认知。为了尽快熟悉“仙城”，初次来到白玉京的人都乐意用白来的钱买一份详尽的情报。靠着胆大心细，林雪吃了最初一部分的红利。起势之后，林雪雇佣了一些人替自己充当向导，自己则从中赚取抽成或协商一次性买断。
等到后来人们发现可以从本地居民口中得知白玉京的情报时，林雪已经赚得盆满钵满，在天市垣租了三间商铺，开始经营另外的生意了。他发现天市垣中不少居民都擅长育种，灵植种类繁多，外来者可能会对这些灵植感兴趣。所以在和原住民协商后，他又帮原住民们做起了贩卖灵植的生意。考虑到一些灵植在人间难以饲育或是可能会破坏生态环境，所以林雪拜托原住民帮忙培育一些漂亮美丽的、美容养颜的、改善土地或有微弱聚灵功能的花种，专门卖给人间想长生但不愿清修的有钱人……
“……”半夏听了一半林雪的起家经过，忍不住腹诽道，“怎么说呢，你小子也真是个人才。聚灵法阵不过五十玉流光，你这灵植美则美矣，但聚灵效果还不如一张符箓。这样都敢卖一百玉流光一株，司市科怎么还没把你叉出去呢？”
“我走的是唱卖形式，而且有老实交税的。”林雪不承认自己面厚心黑，愿打愿挨，更何况原住民培育灵植还费了不少汗水，劳苦费总是要的，“京城中的牡丹魁首千金一株，我这世外来的灵植又漂亮又对人有好处，卖贵点怎么了？你卖得便宜人家还不乐意买，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种子却被人说便宜没好货。我店里的花匠是个才从冰棺里出来不到三岁的孩子，可听不得这种话。”
林雪这话说得也不算错，虽然苦刹居民人均五百多岁，但冰棺会消去沉眠者的记忆，从冰棺中苏醒也和重生差不多。
“创造聚灵法阵的人也很辛苦，绘制聚灵法阵也很辛苦。”符阵双修的半夏很是怨念道。
“物以稀为贵，姐姐。”林雪语气平稳，喊着这样的称谓也半点不觉得害臊，“灵花很难养活，所以卖贵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对啊，很难养活。所以养死了没法分株，可不得再当回头客。”
也不知道半夏和林雪是不是相性不合，两人说不到两句话就要互相顶嘴。云迟迟连忙将话题拉回，继续道：“然后呢？你比其他人更早与本地居民搭上了线，这是好事。既然曾经经营过情报网，你市井街头的情报也应当比他人通达。你发现了什么？”
云迟迟很能把握重点，林雪的斗篷上下一点，道：“我确实没有放弃过往的营生，所以我发现了白玉京中出现了一批奇怪的人。”
“奇怪？”半夏往嘴里丢了一颗香瓜子，苦刹的原住民长得多奇形怪状的都有，到底是什么人才会让林雪感到“奇怪”？
“嗯，奇怪的人。这些人都是平头老百姓，进入白玉京后既不花钱，也不想办法赚取玉流光。他们会在太虚宫换一些草编啊刺绣啊之类的民生技艺，初始金分毫不用。等到三个月后，这些人就会彻底消失，不见踪影。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奇怪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是每隔三个月便成倍增长……”
在座之人无一不是人精，立刻便明白了林雪的言下之意。
“你是说……外界有人掌控了普通平民，授予他们三叶金印，让他们进入白玉京中修习。待三个月后，虚叶转成实叶，能再次授予他人金印时，这些人便会销声匿迹？”云迟迟沉吟，神情也不由得变得冷峻。若林雪所言非虚，这恐怕确实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白玉京对内的政策十分完善，但对方若是利用平民从外部钻白玉京的空子……恐怕白玉京也会陷入困境。”林雪缓缓道，“这些平民并未触犯白玉京的规矩，他们也有正常地修学研习。白玉京无法以‘怠惰’为由将其驱逐出去，更无法封除他们授印的资格。”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更多虚叶的名额？”云迟迟一时难解。
半夏捧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她垂了垂眸，冷声道：“……恐怕是为了那五百玉流光吧。”
云迟迟微微一怔。
云迟迟在上清界长大，一时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方衡却和半夏一样，几乎是林雪话语出口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其中险恶的用意：“对于一些人而言，平民百姓能卖出五百玉流光是稳赚不赔的好生意。围困一处村庄，扣押下村里的孩童，大人们受到掣肘，自然只能听命行事。没有孩子的便扣押配偶，没有配偶的便扣押老人，什么都没有的……喂下毒药也能乖乖听话。”
云迟迟瞠大了眼眸，她喃喃道：“……何至于此？”
“那可是整整五百玉流光。”林雪摇了摇头，“凡间欠收的灾荒年间，一名少壮男子作菜人贩卖也不过斤价六文，整卖还不值一斗米。但在白玉京呢？五百玉流光能买五朵漂亮的灵植，能买一件不错的护身法器，甚至能换来仙家符箓与法阵……虽说粮食不允许大范围收卖，但让田地丰产的灵药却是可以贩卖的。毫不客气
地说，控制一个村寨，将所有人换成玉流光，哪怕是地主都能在三个月内拉起一支足以造反的军队来。”
“白玉京授业于民的慈悲反而成了他们残害百姓、趋名逐利的尖刃。”半夏讽刺一笑，“无怪乎你会觉得难以启齿。”
半夏都不敢想象，这件事若是让掌教知道了，她心里究竟有多么失望。这才不过短短两年，短短两年……
有些人想让百姓站起，有些人却总想着让他们重新跪下。
云迟迟和半夏的面色都有些不好，方衡却淡然道：“你说，造反的军队。也就是说，你知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吧？”
“……是的。”林雪睨了方衡一眼，话已经说到这种份上了，继续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或许，你们应该知道大成国目前陷于战乱，各地皆有民兵起义之事？”
林雪这么说的时候，心里其实不报多少希望的。毕竟人间战乱常年不休，上清界修士向来漠不关心，毕竟这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方外之士插手不得。再则修士们一个闭关就可能是一个皇朝的权位更迭，真这么在意人间事，只怕是闭关都不得安宁。上清界中唯一会在乎人世更迭的恐怕只有清汉了，只不过清汉也倾向于见证与记录。与其说清汉在乎皇朝更迭，倒不如说清汉在乎的是神舟大陆的历史。
但让林雪感到意外的是，自己不过是随口一提，眼前三人却露出了然的神情。
“大成国，那就是胥州，云州西南方向。没记错的话，那边应该是张家管辖的地盘。”
“张家老祖隐世已久，年轻一代中暂时还未出现足以接替张家老祖席位的大能修士。人间战乱，张家是不会插手的。”
“张家于上届天景雅集中和我宗建交，九州列宿筹划也有所参与。”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接话，不消一刻便分析清楚了胥州大成国的战况，推断出各方势力对战乱的态度。三人对大成国的了解之深令林雪略感惊诧，他没想到上清界的消息网竟然已经通达到这等地步，那名叫“半夏”的女修甚至能随口说出大成国皇室的陈年密辛以及各方起义军领袖的名字。
“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林雪有些狐疑，大成国虽也不算小国，但绝对没强大到会引来第一仙宗瞩目的地步。
“因为我宗有地脉网和通讯令牌。”半夏从粟米珠中掏出一枚卷轴展开，朝林雪勾了勾手指，“你过来看看，是大成国哪里的起义军？”
林雪探头望去，却见那卷轴上竟绘制着胥州的地图，随着女子的手指滑动，那地图居然还逐渐放大，变得更加详细。林雪不知道何为地脉网与通讯令牌，但他隐隐感到一丝不能细品的悚然。卷轴上地图精细到山川湖海，甚至连隐藏在深山老林中的村寨都有所标注，别说别人了，林雪估计连大成皇室都没有如此详尽的地图。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一张详尽无比的地图在战事上会起到什么作用。林雪还不至于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具体方位。”林雪沉默半晌，这才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大概是在这个位置。”
“北成吗？我看看。”女子手指一划，卷轴上的光影便二次幻化，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林雪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字眼，这次显现在卷轴上的似乎是大成国相关的要事记载，其中便包括势力规划的所属范围。
“原来是吕川军。”
大成国吕川军，因在大成国吕川一代起义，故有此名。根据地脉网上的情报来看，吕川军领袖洪家原本只是乡绅地主。大成国越王叛乱、成林党乱政之时，洪家仗着手里有一批粮食兵马，招安了一群山匪，以“吕川军”之名起义。大成国割据的各方势力里，吕川军最为弱势，难成气候，因此也不被其他争霸天下的势力放在眼里。
但在这短短半年之间，吕川军的势力突飞猛进，逐渐形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原先在大成国京都附近打生打死的保皇党、越王党以及成林党都不得不分出一些目光给这群山匪。民间起义的势头也隐隐有向吕川军拢合偏移的趋势，民间传闻，吕川军有仙神相助，洪家乃天命之主。
这种“某某是天命之主”的言论基本都是舆论造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多到能听得人耳朵起茧的地步。但如今结合林雪的说辞，却让人不禁慎重了起来。万一吕川军真的利用白玉京为自己造势，甚至将从白玉京换取的资源用作军用，这事便不能善了。
“林雪，你还知道多少？”半夏敲了敲桌案，“全部交代了吧。”
上清界的势力网超出了林雪的想象，他心态有所转变，便也一五一十地交代道：“我之所以发现不对，是因为洪家在一次吞并战中传出‘引动天雷，降下神罚’的传闻，洪家也借此拿下了鹤林城。要知道洪家原是地主乡绅，与上界并无牵扯，而上界在法器符箓的流通方面向来严格。除非官家出示行天令，各宗才会施以援手，而这类符箓阵法也多用于处理魔患，不可用于战争。我起了疑心，便暗中开始调查……”
林雪最先发现不妥，是因为他在白玉京内认出了一位山民。阿山爷为人仗义，平日里会挑山货进城贩卖。阿山爷家庭原也完满，但老伴逝世后，女婿充兵而死，女儿染病而亡，一家五口人最后只剩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外孙与之相依为命。阿山爷对小外孙宝贝得紧，进京做生意都会特意用个竹筐将外孙背上，一路哼着摇篮曲。
但某天，阿山爷不再进城，他家里又没有旁地营生。林雪心生疑窦，却不想再次遇见他，却是在白玉京里。
“我私底下接触了阿山爷，他哭着告诉我，外城村已经被洪家控制。他的外孙儿也落在那群山匪的手上，村民们必须听命行事。”林雪说到这里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忍不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吕川军命他们进入白玉京，三个月后再将虚叶传授给他人。货物交易不可过度溢价，但玉流光却可以自愿赠予。这些村民们在白玉京待三个月后便会将手中所有的玉流光移交给将士。阿山爷说，离开白玉京的人多是被看管了起来，或是劳作到死或是就地被杀，吕川军不允许秘密流传出去。”
“砰”的一声，半夏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她脸色铁青，美眸带煞，显然已是怒极。
“这些该死的虫豸。”半夏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没把后槽牙咬碎。道君慈悲，施恩于民，这竟然还施出罪业与祸患来了？
“你若所言非虚，我等应当立即上报司政科。”云迟迟果断道。此等伤天害命之举，拖延一时半刻都会有无辜百姓凄惨死去。
然而，云迟迟话音刚落，两声“不可”便同时响起。半夏与林雪皆是摇头，两人分别提出了异议：“这并非魔患也并非外道，灭了吕川军，还会有黄川军、山川军、河川军再次冒头。而且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定然还准备了胡搅蛮缠的后手，白玉京作为行天下中正之道的学府，不能被牵扯进这种纠斗里。”
半夏则忿忿道：“哪里就值得……那位费心了？！一群乌合之众，我们自己解决便是了！递交上去脏了那位的耳目，害她百忙中费心，这群腌脏货也配？！”
云迟迟也反应过来，白玉京和无极道门不同，白玉京并无庇佑九州的职责所在。为了维持绝对中立的立场，白玉京最好不要过问外界之事。如果以白玉京的名义大动干戈，日后白玉京城内的氛围定然不会像如今这般自由，恐怕有违道君的初衷。
“抱歉，是我想左了。”云迟迟揉了揉太阳穴，尽量将“白玉京城主”的身份与无极道门掌门分割开来。
“咄”的一声，一直不曾发言的方衡放下了茶盏，抬头道：“半夏说得对，此事我们可以自行解决。”
云迟迟想了想，道：“掌教在这等关头授予我们探访白玉京的重任，恐怕也是发现了城中有暗潮汹涌。确实
如林雪所言，这件事闹大了不好，甚至可能会影响白玉京的声名。最好的办法是我们私底下解决此事，并且给这些贼子一个深刻的教训，让后来者不敢再犯。”
问题是，应该怎么做呢？
四人围坐在茶桌旁沉吟，直到残茶已冷，半夏和林雪才突然道：“我有一个主意。”
两人分明合不来，这时候倒是默契。异口同声之后，两人彼此一瞪，又是同时开口：
“不如暗度陈仓！”
“不如釜底抽薪！”

第276章
次日夜，白玉京。
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迈着沉重的步伐，步履艰难地走上通往巍峨宫殿的台阶。映入眼前的景色依旧瑰丽绝伦、美轮美奂，但一手死死捂着腹部的女孩却无心观赏。
女孩已经整整两天粒米未进，两天前也只进了一些米糠熬成的稀薄粥水，根本无法饱腹。为了避免村民逃跑反抗，吕川军并没有给辛家村的村民们足量的食物。他们自己大快朵颐，却不肯放村民们外出觅食，只把他们当做人牲一样圈养着。女孩克制不住地吞咽唾沫，眼前的景色也倒影重重。人在清醒时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胃部酸腐的烧灼，以至于那种痛苦在不知不觉间沁入了灵魂，即便入梦也无法解脱。
苦丁，辛家村中唯一的大夫柴胡的孙女，大字不识一个的山民中为数不多能识字的人。两个月前，苦丁抽中了诡签，为了卧病在床的爷爷，她接受了王堂主的“天命授印”。王堂主告诉村民，持有“天命授印”之人将进入洪圣君的洞天福地。圣君慈悲，允他们在太虚宫中择捡一门手艺进行学习，不过三个月后，他们必须将除了手艺以外的东西归还给圣君。
村民们懵懵懂懂，听信了王堂主蛊惑人心的言语；他们诚惶诚恐，亲眼见过白玉京的宏伟壮丽之后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但或许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年幼但早熟的苦丁不信。她虽沉默寡言，但还在襁褓里时便随着爷爷四处行医。白玉京的景色雄奇壮丽，往来其中的人们虽然形色各异，但要论风采气度都远非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洪圣君”可比。
苦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洪圣君若真有这般天大的能耐，又何必在他们村里作威作福，甚至连米粮都发不出来？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苦丁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印记，接受了“天命授印”的人，每隔十天可以见一眼自己的亲人。望闻问切是苦丁从小就在学的，虽然只是粗略一瞥，但也能看出爷爷眉宇间萦绕的病气不散。那群该死的山匪根本没有给爷爷诊治问药，看她年纪小故意敷衍她罢了。
可恨，实在可恨。苦丁咬紧后槽牙，费劲地挪动沉重的脚步迈上最后一节通天的台阶。她年纪太小，人言轻微，村民们又都被扣押了至亲之人，甚至有不少人相信了吕川军的谎言。她若冒然劝诫，只怕会引起众人的惶恐，更甚者村民们还会为了不触怒“圣君”而将她揭发出去。
苦丁尝试过挣扎，但哪怕他们进入了白玉京了，王堂主等人依旧会跟在他们身边，监视他们是否和他人接触、交谈。不久前阿山叔被人缠上搭了几句话，回去便遭了一顿毒打。他们只被允许出入太虚宫借书而不允许去其他地方，苦丁根本找不到其他求救的方法。
而且……求救难道有用吗？高高在上的仙人，真的会在意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的死活吗？
苦丁沉默地走至太虚宫门前，她看见几名和她同样入梦的辛家村村民的身影。身披斗篷的王堂主们跟在他们身侧，如梦魇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进入白玉京后，村民们都要装作彼此不认识的样子，苦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防备着什么。
不知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麻木，苦丁头脑里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改变眼下困境的法子。
就在这时，苦丁在威严肃穆的太虚宫前，听见了一声格格不入的吆喝。
“道门讲坛仪师有偿试课，旁听一节课可得两枚玉流光，深研者一节课五枚玉流光，提供独道见解者还能获取更多玉流光！”
“试行讲学，不仅不要钱，甚至还倒贴钱！不限制门槛，男女老少皆可！考校优异者还有额外礼金相赠，心动不如行动啊！”
“……你个混不吝的，有你这么喊话的吗？！”
“欸，你不懂做生意，这样喊才能吸引到人。你咬文嚼字的谁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苦丁抬头望去，便见人来人往的太虚宫门旁侧竟竖起了一面招幡，上书“有偿试学，不限门槛”。一个披着头蓬的少年挥着招幡，站在他身旁的女子单手叉腰、怒目圆睁，但即便是这般情态，她依旧是苦丁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了。两人吵吵闹闹，却刻意压低着嗓音，将声音控制在能吸引旁人注意力却不会招致反感的程度上。
而且，他们泄露出来的一言半语，也足够令人心动了。
苦丁还站在原地不动，周遭已经有不少人围了上去，询问他们究竟何为“有偿试学”。那女子衣着华贵，神色高傲，看着就不像是个好相与的。但那蒙面的少年却十分热情地向周围人介绍着“有偿试学”，简而言之，和太虚宫需要付出玉流光才能学到知识不同，有偿试学是讲师出钱找学生来听课。
“天底下怎会有这种好事？老师讲课，还要倒过来给学生付钱？”旁地人奇道。
少年看不见容颜，但声音都透着一股轻快感：“哎呀，并非如此。我们讲师虽然德高望重、道行深远，但是讲学跟参悟却是两回事。讲师想要泽被众生、福泽大众，但是自身道行高又不代表讲学讲得好对吧？讲师担忧自己的讲学太过晦涩难懂，以致曲高和寡，所以在正式开坛讲学之前要招一批学生私底下试行一下讲学的内容。若门外汉都能听得懂，那届时开坛讲学自然不会出现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这也是以人为镜、根除谬误的正心之举嘛！”
旁地人闻言面面相觑，神色越发惊奇。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讲学，要知道这个时代只有学生上赶着恳求老师讲课、没有老师反过来求着学生听课的道理。学生听不懂那就是悟性不足，还从未听说过有师长担忧自己讲学晦涩难懂，以至于要提前找人试课的事情。这师长……虽有慈心，但对学生未免也太过溺爱了。
“但这也不必要花钱找人吧，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旁门左道……”有人心怀疑虑，当场提出了质疑。
热情的少年笑而不语，一旁的少女却美目一瞪，语气傲慢道：“我们讲师的襟怀岂是谁人都懂的？这笔钱对你们来说是大数目，对我们讲师来说不过是随手洒下的雨露！届时讲师可是要在上界开坛讲学的，这点付出算得了什么？你们若是怀疑便请随意，反正我们只招凡人，不招修士！”
原本只是好奇试探一下的散修闻言不干了，他语气不满道：“为什么只招凡人不招修士？你们讲师泽被苍生还将修士排挤在外不成。”
“因为正式开坛讲学是在上界啊。”少年笑盈盈地插话道，“我们要招的就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正式开坛讲学才是面对修士的。万一讲师还没理清思绪，讲学内容却被人断章取义地流传出去那多不好啊？所以试学之前要先缔结契约，试课的学生不能以任何方式透露讲师的教学。”
少年提到契约，周遭兴致勃勃的修士们顿时便打起了退堂鼓。重视因果的修士们对契约之类的东西都十分防备，毕竟这些涉及言语的契约可能一不小心就着了别人的道。不过一点蝇头小利，不值得为此搭上自己。
散修们不感兴趣，有人却很感兴趣。一节课两枚玉流光，听上去这课还不是短期便会结束的，也就是说，这意味着之后源源不断的收益。
几名站在一旁的斗篷人交头接耳，不一会儿  ，便有一人朝这方向走了过来。
“请问……阁下准备招多少人？”
同样藏在斗篷下的少年微微一笑，他心想，鱼儿上钩了。
“目前不限人数，第一批招满人后隔段时间还会招第二批。毕竟讲学深奥，不是谁都能听懂的。直到讲师满意为止，我们都会一直招下去。”
……
三天前，白玉京太微垣。
“眼下最重要的，是阻止吕川军继续对已经失去‘价值’的镇民痛下杀手。”
方衡翻阅着众人联手整理的情报，在繁杂的思路中理出了一条明路：“三叶金印的分化延伸是需要时限的，每隔三月便会成倍增长。但我推测，吕川军为了确保军队能够掌控住平民，人数应该会被控制在一定范畴之内。这意味着已经失去价值的镇民会被杀害，当务之急的是阻止三叶金印的分化，以及保住这些镇民的性命。”
“这个交给我吧。”半夏挥手道，“我知道这些贼子都在想些什么。豺狼虎豹不可驯服，但让他们暂时低头却很容易。在他们眼里看来，镇民没有价值，那赋予他们价值便是了。只要这些镇民除了初始金以及两片虚叶以外还能产生额外的收入，就能暂时遏制他们的恶行。”
“确实。比起寻找新人再等待三个月，让已经拥有实叶的旧人再次派上用场肯定是更加划算。”云迟迟思忖着，很快便查漏补缺地提出了几项异议，“村民中或许有被收买负责督促他人的内鬼，我们必须注意这一点；要将平民与吕川军隔绝开来，就必须提一个让得利者无法接受的限制；不能打草惊蛇引起对方的警惕，我们的计划就必须荒唐到让对方觉得没有丝毫可行性，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我有一个主意。”林雪思考片刻，便将“有偿试学”的点子阐述给众人听。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云迟迟略作沉吟，“但要如何区分吕川军和受困的良民？以及如何让对方放心将平民交给我们进行授课？这也是个问题。”
“交给我吧。”半夏再次挺身而出，以此证明自己“什么都会”所言非虚，“到时候我来讲学，能受得住我一连串为难挑刺阴阳怪气的，肯定都是被迫来参加讲习的。但凡稍微要点脸面的，保准上不到两节课就得自己退出去。”
众人：“……”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将自己的尖酸刻薄描绘得这么理直气壮。”林雪腹诽了一句，半夏动怒前又立刻转移话题道，“那些人并不将平民百姓视作同胞，他们打从心里瞧不起平民。只要我们故弄玄虚地扯一套晦涩难懂的道学理念，他们不会想到大字不识一个的平民能听懂这些。”
“我来吧。”方衡放下茶盏，将双手收进了广袖里，“他们若是有异议，就让我和他们谈。”
“那我负责招人以及登记名册。”林雪将文宗轻轻往前一推，“好，那么第一步，釜底抽薪，就这么定了。”
“讲学的内容还没决定。”云迟迟抿了一口茶水。
“我来，我来。”半夏再次举手，“要论御下之术，他们那点残暴粗浅的手段还不够我看的，只懂一昧压制算得了什么？我以前训的都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你把人交给我一个月……不，半个月就够了！我保准他们指哪打哪，脱胎换骨。”
“我们是去救人的，不是真要造反的。”云迟迟无奈道，“你打算教什么？”
半夏想了想，道：“也没什么，釜底抽薪不过是把那些高位者的脸皮撕下来扯一扯，教他们一些为人处世之道，比如腹内藏奸，尔虞我诈？”
“好的，你这讲习确实要缔结契约堵一堵嘴。”林雪给半夏的空杯倒满了茶水，“讲师，给你福泽众生的道义取个名字？”
“……不是我的道义，我先前在太虚宫有拿到类似的书册。我想想，叫什么名来着？”半夏露出费解的神色，“好像是叫……《厚黑学》吧？”

第277章
苦丁被王堂主安排进了那位神秘的道门讲师的有偿试学里，像拉一批牲畜一样拉到了那傲慢的女修面前。
“这一个个的，精气神这么差劲。我们讲师确实是有教无类，但这副德行还听得进讲学不成？”女修颐指气使，气焰嚣张地数落着，“能进入白玉京的，怎么着都不能是心气全无的废物啊？你们怎么回事，别给我滥竽充数！”
“哪能啊，他们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心甘情愿要听讲师指点的。”王堂主连连陪笑，语气难掩谄媚。若是换一个人对王堂主这样说话，王堂主即便不恼羞成怒恐怕也要心生怨气。但眼前的女修衣着华贵，身上佩饰湛然有光，显然都是位阶不低的灵宝法器。对方虽然矜骄傲慢，但有眼色的王堂主也能看出对方出身不凡，只看她毫不心疼甩出大笔玉流光的架势，没准是上界中颇有地位的名门弟子。
王堂主第一批带来的人只有十名，是为了试试水的。他奉承了半夏两句，转头便将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苦丁抓了过来，指着道：“别看这孩子年纪小，但却知书达理，颇有见识。只是这孩子身世可怜，人间又闹了灾荒，走投无路之下才求到我这儿。仙师若是能收下他们，也算是功德一件。”
王堂主自认自己这话说得漂亮，可惜眼前的女修是个油盐不进的。她似乎早就习惯了别人的阿谀奉承，听了这话也只是抬起眼皮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那不怒自威的威势让王堂主不由得头皮一紧，态度越发小心谨慎。
“行了，我也不想计较这些人的来历，反正能向我师尊交差便是了。”女修意兴阑珊，将名单向后一扬，“阿迟，给他们上个言契。”
王堂主正估量着这女修的身份来历，谁知对方一声令下，他从未注意到的暗处里却突然走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披着斗篷，戴着面具，接过名单后便来到村民们面前。她手掐术决，点点星辉便在她指尖凝聚。这一手施咒术法并不繁杂，但此人做来却有一种娴熟流畅的美感。莫说王堂主看得眼前一亮，就连死气沉沉的村民们眼里都亮起了光。
名唤“阿迟”的修士将凝聚着金光的食指往苦丁额头上一点，其眉心便烙印上了一个浅浅的金印。苦丁只觉得额头一烫，半晌，眼前人退开半步，道：“可以了。”
王堂主也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旁观修士施咒，即便戴着面具也难掩他面上的贪婪之情。阿迟推了推苦丁，道：“试一试，说你要参加白玉京讲师的试学。”
苦丁张了张嘴，试图重复阿迟的话语。但她屡次开口都没能发出声音，还想强行说下去，就忍不住痛苦地捂住了脖颈。阿迟见状，转头又递来纸笔，苦丁拿着笔，却只写下一堆凌乱不成字句的墨迹。这神奇的一幕，看得王堂主是啧啧称奇。
“仙师，这是——”王堂主还想探问一二，看看能不能将这咒术学到手。若是可以，他们就能控制一大批“忠心耿耿”的死士，甚至能用来对付自己的政敌……
谁知，王堂主话还没出口，那傲慢的女修却突然动怒道：“做什么心慈手软，这种不痛不痒的禁言咒有什么用？这世间多的是不要命的人！要签言契就应该签那种泄露情报便五雷轰顶、让探究者和泄密者同死的咒术！反正违背契约者死不足惜！”
王堂主一听这话，心里不由得便咯噔了一下。好在那名为“阿迟”的女修并不畏惧，她继续为下一名村民施咒，一边平静地提醒道：“您多少收敛着些，小姐。尊上希望您能好好打磨打磨心性，若您不思悔改，下次便不是被罚来做这些杂活了。”
女修有些恼羞成怒，王堂主却在心中暗松了一口气。阿迟的话语打消了王堂主的一些疑虑，同时也抹除了王堂主想要向仙师偷学一二咒术的念想。他原本确实有让村民们一五一十汇报授课内容的打算，反正要承受违背契约代价的人也不是他。听了阿迟一番话，王堂主还是觉得肥肉虽香，但还是命更重要。
而且跟他料想的一样，这衣着华贵的女修果真出身不凡，只是因为犯了错才被师长罚来做招人这点小事。他万万不能得罪她。
“才十人，还得继续招。”女修神色不耐，摆摆手示意王堂主可以滚了。
她态度如此轻慢，王堂主反而放下了心来。他们不怕合作对象是穷凶恶极之辈，就怕对方是个多管闲事的正人君子。想到女修出手阔绰又不耐烦做招人的杂活，若能为她行个方便，或许有更大的利益可图。要知道进入白玉京这么久了，那些愿意和他们进行交易的修士全都隐姓埋名，不肯透露自己的行踪，一副怕沾上事的模样。
王堂主还记得有一次，他暗示贩卖他们符箓的修士可以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谁料对方却毫不客气地嘲笑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你们哪里来的这么大一笔钱，你们自己心里知晓。一次性过的买卖不问因果，但在此地撒野，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因为这话，王堂主心中委实忐忑了好一阵子。但后来吕川军的地盘越来越大，野心也逐日渐长，他们心里发了狠，想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女修背后也不知何放势力，若能将她牵扯进来，以后白玉京要发难，只怕也是法不责众，轮不到他们……
想到这，王堂主心里定了。他不由得再次上前，压低声道：“仙师，若您不介意的话，我们愿意为您分忧……”
……
苦丁一行人被阿迟带上了月车，村民们见过航行的月车却始终没有乘坐过，因为搭乘月车需要支付玉流光。监视看管他们的人向来吝啬于给他们支出哪怕只是一枚玉流光，太微垣前往紫微垣太虚宫的路又不算太长，所以村民们平日里都是徒步走过去的。这是他们第一次登上月车。
“仙长，这样没关系吗……”苦丁脸颊瘦削，以至于眼睛大得几乎要突出眼眶，“我们十人就是十枚玉流光，还没开始试行讲学，这……”
“无妨，这是必要的支出，并不会算在
你们头上。“阿迟，也便是云迟迟放缓了语调，语气温和道，“我们租用的静室在太微垣，以后你们不需要前往太虚宫，直接到容茶坊报我的名号便好。讲师讲究因材施教，之后或许还会要求你们上手实践，这期间出行的费用，我们都会一力承担。”
云迟迟并没有表现出太过热络的态度，只是疏离而又公事公办。但即便如此，这十名形如饿殍的村民还是满脸茫然，如坠幻梦的模样。他们早已习惯自己在高位者的眼中命如草芥，以至于先前被半夏那般刁难都视如寻常。云迟迟态度如此温和，反而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乘坐在宽敞的月车之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流光，村民们麻木的眼中也泛起了粼粼微光。他们第一次有心情去欣赏白玉京宏伟壮丽的美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座仙城有与人间截然不同的风貌。
村民们静悄悄地，乖巧得宛如出栏的羊羔。云迟迟觉得即便自己把他们卖掉，这些人恐怕也不知道要挣扎反抗。
苦丁跟随着那位蒙面的仙长一路行进，不知走了多远，他们步入了一处清幽的庭院。在他们步入庭院的瞬间，院门无风自动地阖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那一瞬，苦丁的心脏几乎悬在了嗓子眼上。她幻想了许多可怕的情景，低头强忍着五内俱焚的煎熬。她忍得嘴唇发白，死咬的牙齿都有些克制不住地轻颤。
云迟迟封锁了庭院，升起了结界，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朝着室内施行一礼，道：“尊上，人已经带到了。”
“让他们进来。”
出乎苦丁的预料，室内传来一声沉稳平和的轻唤，听上去是一位年纪尚轻的男子。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声音，苦丁紧绷如弦的心却突然一缓。
很快，村民们便见到了他们的“讲师”。
一身白衣、年岁弱冠的男子居于室内，与一位身披斗篷的少年相对而坐。窗台花瓶中插着一枝新鲜的桃花，茶室内檀香袅袅，两人面前摆着未完的棋盘。
屋外的阳光穿过漏景窗漏进室内，将茶室照得格外敞亮。苦丁看不懂棋，村民们也看不懂，他们不通风雅之事。但此情此景，却在不动声色间抚平了他们心中的不安。
虽然知道上界的仙人形貌与年岁不符，绝大部分修士看上去都风华正茂，但村民们对讲师先入为主的印象都是苍老年迈的老者形象。此时见了“讲师”，除了两鬓头发微白以外，讲师看上去也不过二十来岁，实在是过分年轻了。然而，当讲师下完最后一子，迆迆然地站起身面向他们时，村民们才知道错了。
外貌年轻的讲师有一双看尽人间沧桑的眼眸，那种神韵气度，是只有走过漫长一生的老人才会拥有的。讲师的容貌也不算出众，但看上去便显得威仪堂堂，正气凛然。忐忑不安的村民与疑神疑鬼的苦丁在看见讲师的瞬间，所有的疑窦与惶惑不解都烟消云散。甚至有人情不自禁地双手合十，朝着讲师微微一拜。他们相信，若是眼前这人，那确实是会做出“有偿试学”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的。因为只消见他一眼，便知人间自有公道在。
尚未开智的村民愚昧麻木，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智慧。他们不言不语，可这不代表他们心中不会权衡是非功过。
苦丁见过那位自称“圣君”的洪家家主，华贵的排场，雍容的服饰。但与眼前之人相比，锦衣华服是何等的臃肿无用。
冥冥之中，苦丁觉得，或许一切还未走到山穷水尽之时。
……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半夏伸出食指晃了晃，道，“我们还差一件‘花瓶’。”
“花瓶？”
“嗯，先敬罗衣后敬人。要让落难的村民信服我们，还需要一件用于装饰门面的‘花瓶’，比如……”半夏思忖着，忽而抬手一转，“方衡。”
所有人的任务基本都已分配下去，唯独方衡置身事外。他正思索着自己能做些什么，半夏这突如其来的一指，让他不由一愣。
“我，花瓶？”
“对。”半夏颔首道，“毕竟咱们之中，只有方大哥你有这种‘青天大老爷’的气度。”
“……”

第278章
苦丁以为，为他们讲学的师长应当是那位看上去就十分德高望重、清廉正直的仙长，却没想到首次讲学，站在讲坛上的却是那位骂人“废物”的跋扈女修。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不成？”女修没好气地说着，甩了甩手中的书卷，道，“你们大字不识一个，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我不先给你们夯实基础，难道让我师尊来做这种事？我师尊可忙着呢，没空陪你们在这里过家家。哼，要不是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我才不想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呢。”
女修显然对此十分不满，嘴上骂骂咧咧的就没停下来过。苦丁不明白为什么她面对一群逆来顺受的闷葫芦都能挖苦得起劲，但真正开始授课时，她发现女子的讲学简明易懂，并非堆砌之乎者也、长篇大论到令人云里雾里的圣人之道，女修讲的是他们生活中最琐碎的小事。
她的言语似有神诡之力，晦涩难懂的文字、算术自她口中诵来时便如流水般自然而然地淌进他们的脑海里。她将文卷随手抛出，那些文字便活灵活现地在空中衍化，逐一呈现出人们将所见所感的事物转变成文字的过程。苦丁是识字的，但即便有爷爷手把手地教她，苦丁也是从横竖撇那以及抄书中一点点地学起的。她从没想过学习能如此有趣，毕竟“寒窗苦读”总逃不过一个“苦”字。但在白玉京这座神奇的天上宫阙之中，知识不是枯燥无味的柴禾，而是久旱乍逢的甘露。
苦丁听得入神，她隐约意识到这似乎也是一种术法。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多月来屡次出入白玉京的缘故，苦丁觉得自己涉过城外那片星海时，浑噩的灵台就会变得格外清醒。但大部分时候，清醒只会让人更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的痛苦，而不会有其他的益处。
宽敞幽静的庭院里，一人一个小桌，一人一个蒲团。苦丁几乎忘却了时间的流逝，等到女修阖上书卷时，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你们的灵魂强度也只能暂时先听到这儿了。”女修满脸嫌弃，以袖掩唇，“现在开始，我念一个字你们写一个字，让我看看你们学得如何。”
女修广袖一拂，所有人的桌案上便凭空出现了纸笔。但除了苦丁以外，其他村民都不曾握过笔，写过字。他们神色惶惶，攥着毛笔满脸无助。但女修并不体恤他们的心情，很快便自顾自地念了起来。村民们没辙，只能满头大汗地攥着笔在纸上涂画，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在“画字”。
半个时辰，女修也就教了二十个字。神奇的是，大部分村民都能将那二十个字“画”出来，虽说难免有些缺胳膊少腿，但至少能认出是什么意思。
念完最后一个字，女修将所有人面前的纸张收了上去。半夏还未说些什么，席间却有一位中年男子突然离席。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惶恐道：“仙、仙师饶命啊，俺、俺不是故意不听的，真的不是。俺只是……俺只是……”
中年男子语无伦次，他朝着半夏用力磕了两个头，哭得涕泗横流，狼狈不已。
“俺只是，俺只是太饿了……太饿了……”
苦丁回头，她看见漂浮在男子身前的宣纸，上面只有几个歪曲不成型的线条。可见方才小半个时辰里，男子是半点都没听进去。他嘶声恸哭，嗓音沙哑而又无力，但苦丁知道这个枯瘦的男人真的不是在找蹩脚的借口。他注意力涣散真的是因为饥馑，苦丁这样半大的孩子都被饿得手软脚软，村里的大人
只会更加煎熬。
苦丁觉得那位跋扈的女修会发脾气，事实也是如此，但女修发火的点却不在苦丁的预料之内。
“你们怎么不早说，浪费了我大半个时辰！”女修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们一眼，转头又支使道，“阿迟，去把我练废的丹药拿出来，反正药性还没散，给他们一人一颗。本来进度就慢了，还因为这种事不好好听课！这样下去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听得进师尊的讲习？！那贼眉鼠眼的面泥人果然是在搪塞我！”
女修骂完，又满脸窝火地在十人交上来的卷面里挑拣了一番。她目光落在唯一写出二十个字的苦丁身上，忍着怒火，沉声道：“你，随我来。”
苦丁顶着同村人担忧的视线站起身，跟随在女修身后。直到与其他人彻底隔绝开来，女修才转身道：“你学得不错，字也写得好。除了原定的两枚玉流光外，你还能得到一份额外的奖赏。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低垂着头颅的苦丁突然抬头，她灰头土脸，眼底却藏有暗光：“什么都可以吗？”
“除了伤人的物件以外，旁地事物皆可商量。不过为了避免分配不均引发嫉恨，你不能告诉别人你得到了什么。这也是言契的一环。”
“您也不会将我得到的‘奖赏’告知带我们来的那些人吗？”苦丁反问道。
半夏不再端着那副嚣张跋扈的面孔，她静静地注视着苦丁，半晌，微微一笑：“没错，除了你我之外，再不会有他人知晓。”
……
第一批送来的十位村民全须全尾地回去之后，次日，王堂主便迫不及待地又送了二十人过来。
半夏后来才知道，他们开设的讲习在白玉京中有一个名号，叫“扫盲班”，意味“使民开智，扫除文盲”。这个奇怪的称谓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原住民都已经记不得了，只觉得这个说法还挺恰当。于是，半夏将自己的讲习在太微垣中过了明路，甚至还从专门负责这一项的讲师中学了不少授课的技巧。
白玉京的扫盲班施行的制度是“老带新”，基础要求是两千个常用文字与一百以内的加减数算。表现优异者可以在结业后从门徒转为助教，有薪酬可拿。半夏给村民们授课时使用的术法是外门最基础的“醍醐灌顶之术”。这个术法本是御兽的技艺，没有太多其他的作用，只是增强听众的记忆、印象，能让听众全神贯注。同时让与双方产生共鸣，减少谬误与理解偏差。外门长老给弟子授课时基本都会用上这个术法，毕竟很多弟子年纪小坐不住，教他们习字也跟训猴没有两样。
“以前常听人说百姓脑袋僵木，死不开窍。但现在看来，他们课业的进度也没比别人差多少。”半夏放下学生们的文卷，不动声色地哼哼两声。不走出来亲眼看看，她恐怕一辈子都会活得像只井底之蛙。偶尔想起往事，半夏倒是还有些感激那个坑害自己的宿敌，要不是他们，自己恐怕不会有这样一番奇遇吧。
当然，半夏心眼很小，她现在每日做日课时都会顺便为故人祈祷，衷心祝福他们出门被山猪亲切地问候老腰。
半夏审批着学生的功课，转头便见林雪披着斗篷准备出门，自从林雪在云迟迟手上学了一手匿行变声的仙术后，他外出便越来越频繁。好歹也是并肩作战、共同商议计策的同伴，半夏下意识道：“你鬼鬼祟祟的是要去哪？”
“去跟那些人做‘生意’啊。”林雪说话时尾调微微上扬，很有一些少年意气风发的味道。这段时日以来，半夏也看得出林雪恐怕出身良好，只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让他小小年纪便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世故油滑。不过林雪偶尔展露出来的阴郁深沉也只是一闪而逝，相处得时间久了，他倒是越发活泼开朗了起来。
不过合作的这段时间里，林雪一直不肯摘下面具，也始终不曾告知他们真实的姓名。
“这些人手头囤积大量玉流光实在太危险了，总要想个法子让银钱回流的。骗钱……不，我是说做生意是我的强项。我不信他们的上位者都如此清廉正直，一心为团体着想。从中稍微挑拨离间一下，或许有奇效。”林雪朝半夏挥挥手，一手撑着窗台便从窗口处翻了出去，“帮我跟方大叔说一声，今日不回来吃了。”
“谁管你回不回来吃？你当我们这是客栈啊！”半夏嫌弃道，然而林雪已经跑远了。这些天里，四人各有各的事务要忙，但因为吕川军的关系，原本性格不怎么合得来的三位奉剑者候补都变得亲近了不少。虽说彼此思想理念还存在着不小的差异，但他们已经找到了求同存异、平和共处的方法。就算是半夏这种习惯孤军奋战、不管放在哪里都称得上是刺头的存在，偶尔也会觉得，能有几位并肩作战的队友好像也不赖。
短短十天过去了，半夏等人在推进事情进展的同时也不忘完成掌教的考校。他们走街串巷，四处查访，整理归纳白玉京的种种事务，或是查漏补缺，或是分析利弊因果。半夏擅长权衡人心纠纷，云迟迟能注意到别人不会注意到的细节，方衡则颇具大局观与远见。
三人凑在一起交流情报时总是免不了争吵，但吵完整理一番思绪，都能发现纰漏以及自身不足的地方。
偶尔他们交流情报时，林雪也会插两句嘴。用方衡的话来说，林雪就是“心性不坏，但剑走偏锋”的典范。林雪处世的本心与最终导向的结果是好的，但他时常不按规矩办事，能框定他的只有他心中的正义感。半夏和林雪一样是不走寻常路的人，但她虽然心机深沉，人却习惯在规矩内办事。两人行事作风南辕北辙，和而不同，也无怪乎凑到一起时总会拌嘴了。
吕川军试图从外部腐蚀渗透白玉京，僭越侵夺道君的权威。对此，半夏提出的“釜底抽薪”便是反行其道，从被吕川军控制的平民百姓入手，彻底从根源上断绝对方借百姓作恶的可能；而林雪提出的“暗度陈仓”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林雪的意思是他会从外界入手，策反村民的同时通过白玉京为受困的镇民们提供援助与兵器。
林雪和半夏的想法都一样，授之以渔不如授之以渔。要想杜绝这种恶行，就必须让罪魁祸首自食其果才行。
半夏的授课看似只是识字，实际上她在寓教于乐的同时也塞了许多私货进去。有方衡作为门面，他们很轻易地便得到了百姓们的信赖，再加上有半夏在前头扮恶人嘴脸，方衡在为众人授课时，每一句话都会被奉为圭臬。半个月试行下来，效果可谓显著。
半夏在王堂主那边的说法都是这些人不堪教化，给不出像样的反馈。但实际上，这一滩浑水已经被搅得暗潮汹涌，只待有朝一日择人而噬了。
一月之期渐渐临近，半夏知道方衡这段时间一直在起草将要上交给掌教的文书。他思考了许多针对类似吕川军事件的策略，其中便包括扫盲班应该大规模普及，而非让入梦者自行选择修学的技艺；严厉规范官方钱庄，登记外来者信息，把控银钱流动的方向以及交易的明细……方衡想了很多，斟酌了很多，但他心中也有疑虑。白玉京本就是一个绝对中立、包容众生万象的存在。方衡不知道自己以治国之策规划白玉京的想法是否正确，毕竟这很可能会影响白玉京“自由”的风气。
而云迟迟则起草了许多民众向官方求助的渠道建设提议，以及针对各种恶性事件的处置方式。云迟迟和方衡、半夏不同，她是三人中唯一一个在上清界长大、从小接受道门熏陶的仙门弟子。所以，她看到的不是白玉京这座庞然大物的运行秩序，她看到的是弱小者的无奈，无法发声之人的悲哀。
云迟迟和方衡都是有耐心的人，他们有道门弟子特有的宁静澹泊。他们愿意等待世人清醒，愿意守望他们逐渐站起。为此，他们愿意花费大量的时间与无数的心力。
但半夏不同，半夏没有太多耐心。说她是雷厉风行也好，急于求成也罢，还有半个月，她想要看到成果。她绝不乐意这一桩破事书于案宗之上，污浊了道君的耳目。
“做点什么吧。”半夏将一张书卷夹在指尖，催动灵火将其点燃，“小孩，不要让我失望。”
……
从那天起，每一位前来试行讲学的村民，都能在女修的手中得到一枚“练废”的丹药。
这枚丹药的功效只能令人饱腹，并不能使人力大无穷、长生不老。即便如此，村民们依旧对此身怀感激，这世道便是如此，平民百姓所求之事不过一个温饱。若不是真的走到了穷山恶水的境地，贪求安稳的老百姓也不会铤而走险，与强权相抗。
因此，哪怕半夏恶声恶气，嘴里从没有过一句好话。但在村民们看来，她依旧是人美心善、救苦救难的天仙娘娘。
“也就是说，除了教书习字之外，仙师并没有再传授其他？”王堂主询问道。
一位面向憨厚的老者面色踌躇，但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老者是王堂主安插在辛家村镇民里的钉子，便是依靠着这些藏在暗处的钉子，辛家村的镇民们才会互相防备，不敢轻举妄动。王堂主虽在半夏面前谄媚讨好，但他真实身份实际是吕川军的“军师”。能被称为“军师”者，虽说不一定有诸葛之才，但心机手段总归不少。控制村民挣取玉流光以及借此为吕川军造势的计策都是王堂主献上的，吕川军能发展出如今这般规模，王堂主功不可没。
“仙师……还讲了一些别的什么。但是，俺听不懂，其他人应该也听不懂。”老者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谄笑，但不管怎么看都显得笨拙憨厚。
王堂主讽笑：“听不懂就对了。白玉京换来的仙书连我都参悟不透，你们这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怎么可能听懂？”
老者并不反驳，只是连连陪笑。王堂主又问道：“所以真的没有人得到另外的褒奖？学了这么久了，依旧是一节课两枚玉流光。”
“这……”老者微微有些迟疑了，他嗫嚅道，“仙师每堂课后都会进行一次考校，但考校完后总会大发雷霆。她会将人逐一叫进内室，外头时常能听见骂声。仙师……仙师甚至有时还会跟一位两鬓发白、仙风道骨的道人争吵，之后便会摔门而去。在那位仙师消气之前，那名叫阿迟的女修和自称仙师师弟的少年会代为授课。”
王堂主沉吟，听老者这一番话，那位和他们合作的女修应当是被迫接下这门苦差事，甚至还屡次与师长发生争执。仅观对方这一番情态，便可见其在师门中受宠的程度。那位讲师之所以将习字授课的任务交给她，恐怕也是抱着打磨她心性的想法。
以对方的身份地位根本没有在一群凡人面前做戏的必要，那对方每次见面时的怨怒便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真不知道这些仙门弟子都在想些什么。”王堂主摆摆手，“行了，你退下吧。若他们之中有任何异动，随时禀报。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是，是！”老者憨笑着应答着，离开房间时，老者微微犹豫了一下，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他其实想说，仙师的考校一开始确实只是简单的习字，但后来渐渐的，仙师讲学传授的便是一些不敢细思的实例与道理了。老者隐约觉得仙师传授的心术有些危险，但贫瘠的见识与言辞却让他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再加上言契的限制让他无法复述讲习的内容，老者思忖一番后，还是选择作罢。
反正就如王堂主所说的，一群泥腿子能听懂什么？仙师之所以将那些话挂在嘴边，是因为她本就身居高位，从未想过平民不应学习这些吧。
再则，那位仙师其实也并不是对谁都恶声恶气的。比如他，好几次随堂小测都考得不错，仙师单独传唤他时会夸赞表扬他一番，并给他额外的奖赏。老者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有得到奖赏，但他得赏的次数不少，那个叫“苦丁”的女孩恐怕也没少得赏。
但不知道为何，仙师从不向王堂主提及村民的学业近况，偶有提及也都是一副不满的模样。老者见状也不愿多嘴，一来比其他，王堂主肯定会更相信仙师。他揭发村民得赏之事不仅可能会遭受质疑，吃力不讨好的同时，王堂主肯定会猜到他也得过赏。
以王堂主一贯的行事作风，他肯定会威逼利诱让他们交出奖赏，然后用三瓜两枣打发了他。仙师出手大方，又是黄金又是丹药，相比起连月车都不准他们乘坐的王堂主，谁的“好处”更值得贪图，老者心里还是门儿清的。
这怪不得我。老者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他自取一点人事钱，那也是应该的。
……
和老者拥有同样想法并不止他一个，以恐惧为手段桎梏人心，自然无法令人心悦诚服。
事实上，半夏将所有人分隔开来，逐一唤入室内，便是为了营造一种安心感。很多时候，人并非没有贪念歹念，只不过因为会暴露在他人面前，所以才无法遵循自己的本心罢了。人会被他人的目光桎梏，对苦丁说过的话，半夏也一字不改地对所有学生都阐述过。
然后并不令人意外的，所有参与讲学的人，最终都选择将得到的奖赏悄然昧下。
不管这些人昧下奖赏是出于积蓄力量准备报复，还是见他人都缄默无声故而不愿当着出头鸟。总而言之，林
雪提议“暗度陈仓”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你确定他们会在这个月月底发动反抗吗？”半夏一手托腮，这般问道。
“我安排的人已经混入其中了，费了一番功夫。你要明白，一群羔羊在无人统帅时便只是待宰的家畜，但若有一只黑羊站出来跨越围栏，羊羔们便会有样学样。”虽然看不清林雪的面容，但半夏能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并不温存的、冰冷的笑，“有些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等不了太久。你不也看好一个孩子，试图让她去做些什么吗？”
“不要说得我好像在挑拨她去送命一样。”半夏抬头，与林雪争锋相对，“想要的东西只能自己去争取，懦弱站在原地哭泣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夺走。她既然有想要守护的，想要得到的，那就只能自己去挣，自己去抢。”
林雪耸了耸肩膀：“我只能告诉你，她不会孤军奋战。不过你不知会你的两位同伴吗？”
“方大哥大概能猜到一些，但他没有阻止，便是默许我去做了。”半夏叹气道，“迟迟不会认同我，但她这样的道门弟子会尊重众生做出的选择。那孩子已经下定了决心，我撑死也只是推波助澜罢了。迟迟不会怪我的。”
“你跟他们真不是一类人。”林雪也忍不住叹气，“但你也不是孤军奋战。说真的，有时我还挺羡慕你的。”
半夏敷衍道：“对对。说起来，林雪你是孤儿对吧？”
林雪：“……我不是。虽然还在喘气的亲戚都很令人生厌便是了。”
“那你有兴趣另谋高就吗？”半夏竖起一张空白的名帖，又叹，“我实在想不出名字了，想了想，干脆把你填上去好了。”
……
苦丁睁开眼睛，从梦中苏醒。她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飞快地将含在口中的丹药咀嚼咽下，然后将一个不起眼的小瓶子藏进草垛里。
监视他们的士兵将铜锣敲得震天响，苦丁顺手在炉灶旁抹了一把黑灰抹在自己的脸上，垂头做低眉顺眼状。
苦丁走出了栖身的小屋，那是一间破旧漏风的砖瓦房，许多人和她一样从隐见破败之色的屋舍中走出。在铜锣刺耳的催促下，他们如待宰的羊羔般走上山路，被驱赶着聚成一团。他们这些原住民被驱赶到村外的牛棚羊圈中居住，村里的房舍都被吕川军征用了去。远远的，苦丁还能看见村里升起的炊烟与炉火。
又是一天辛苦的劳作，苦丁只用了三分之一的气力，做了很少很少的活。鞭子落在身上，苦丁便只是哭。她瑟瑟发抖地流泪，苦求官兵们多给一口吃的，哪怕只是山里难以下咽的野菜。但这些比山匪还蛮横无理的官兵却只是将泔水倒在地上，又将碗里的黑豆洒落在地。他们看着苦丁狼狈拾捡的模样，乐得捧腹大笑。
笑吧，笑吧。苦丁低垂着头颅，她身体止不住的轻颤。官兵以为她在害怕，但苦丁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咬牙忍怒。
日落了，劳作一天的羔羊们再次被驱赶回了棚舍。看守他们的士兵也终于换岗，去城里寻欢作乐。苦丁背着手，站在暗沉沉的夜幕中，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在她背在身后的掌心中缓缓地写了几个字。
苦丁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头。那人得到了答复，很快便离开了。只剩苦丁一人，默然地凝视着自己的手。
苦丁尚且不知事的时候，她那十里八乡都有慈名的医者爷爷会抱着她坐在竹椅上，指着庭院中晾晒的草药，将草药的药性一一告知于她。那时，爷爷总会念一首诗，他总说医者仁心，心正药真，滥则不神。他会摸着苦丁的脑袋，对尚且不明事理的孩子语重心长道：“苦丁啊，以后，要当一个善良的人。”
那时的苦丁懵懵懂懂，不明白如何当一个善良的人。但她从别人口中得知，她的爷爷，是十里八乡最善良的人。
“我愿天地炉，多衔扁鹊身。遍行君臣药，先从冻馁均。自然六合内，少闻贫病人。”
这是爷爷毕生唯一的心愿，他希望六合八方之内，再无贫病之人。
学医者须有仁心，切记，切记。爷爷总是这么说。后来，苦丁见惯了豪门大院中的内宅隐私，才知道医者若是将自己的知识用于害人，那便是一场没有声息的灾祸。
“遍行君臣药，先从冻馁均。”苦丁喃喃道，“自然六合内，少闻贫病人。”
这世道病了。不下一剂猛药，如何根治这沉疴日重的病灶？如何才能疗愈这冻伤饥馑，令天下再无贫病之人？
天载子午二十六年，胥州，大成国。已成天下分合之势的吕川军内部发生暴动，鹤林城外辛家村水源遭污，后起兵乱，死伤者众。
后世人称“慈心毒师”的怪医，事迹起源于此。

第279章
洪家家主洪宥盛，近来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焦虑之中。
身为北成世家洪家嫡长，洪宥盛地位虽不及中央权贵，但这一生依旧称得上顺风顺水。他青壮年时野心勃勃，然才能平庸，自视甚高却撞了个头破血流，这才意识到钱与权的重要。洪宥盛与同族的弟弟妹妹争权夺利大半辈子，临近知命之年终于登上了家主之位。
近些年来，大成国君王失道，各地官府世家乘风起势，或是拥兵自重，或是四处投机。洪宥盛抓住机会笼络了一批山匪，操练出一队属于自己的私兵。京城兵乱之日，洪家乘势浑水摸鱼，大肆囤粮征兵，逐渐发展成了如今的“吕川军”。
靠着毫无底线的阴毒以及疯狗般死咬不放的狠辣，洪家如今在北成也算是独霸一方，令城中其余世家不得不避其锋芒。但洪宥盛渐渐的不再满足于此，他开始贪求京城中那把人人相争的龙椅，想要锦衣华服与权势滔天，更甚者……他想要长生不老，寿与天齐。
白玉京这等奇遇，是改变洪宥盛的契机。
起因是某一天，洪宥盛最宠爱的小儿子突然跑进了他的书房，扑在他膝盖上兴奋地举高自己的手臂。年幼的孩童生得玉雪可爱，因为是老来子又聪明好学，年纪小又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所以比起前头那些已经长成、开始分薄自己权利的孩子，洪宥盛平日里会更宠爱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儿子。
然后，本以为只是调皮想跟父亲分享自己抓到蟋蟀的小儿子，却给了洪宥盛一个天大的惊喜。
“仙人哥哥跟我说，叶子只能分给自己最喜欢的人。”小儿子掰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阿满有两片叶子，一片给爹爹，一片给阿姐。”
小儿子阿满自幼聪慧，口齿伶俐，洪宥盛轻而易举便从小儿的口中得知了白玉京的情报消息。关于梦中的天上宫阙白玉京，洪宥盛其实接触过一些道听途说，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些平民荒谬的臆想而已。洪宥盛没想到白玉京居然是真实存在的，而一次入梦之后，洪宥盛便被宏伟壮丽的白玉京彻底攥夺了心神。
渴望，觊觎，贪求……洪宥盛从未有一刻如此鲜明地感受到灵魂的膨胀，他本已垂垂老矣的人生焕发了第二次生机。
洪宥盛花钱从向导的口中掏来了更多关于白玉京的情报，他这才知道白玉京一年前便开始于人间显圣。最初起源于哪里本身无迹可寻，一年前的白玉京有明文规定，不允许修学者将白玉京的存在透露给外人知晓，只允许亲密者间的小范围传播。而在经历了一年的发酵之后，白玉京于今年解禁，不再限制人们对白玉京的情报传播了。
毕竟白玉京本是一处面向天下人的学府，其存在自然是广而告之为好。
“至于一年前的限制，俺们老大说大概是为了保护普通老百姓，避免他们因为‘仙缘’被有心之人盯上并加以迫害吧。”贩卖情报的向导是一位一眼观
之便知道是贫家出身的少年，即便说话咬字清晰，但在洪宥盛听来，其口音依旧难掩乡土之气，“居住在这里的老神仙是个很慈悲的人呢。俺现在依靠在白玉京内的工作都能养活弟弟妹妹，还学了很多以前想都不敢的手艺。”
向导告诉洪宥盛，他手中持有的三叶金印目前还是虚印，是从实印中分蘖出去的。他并没有被白玉京选中，被选中的人是他的幼子。被白玉京选中的人从一开始就持有实印，可以自由使用玉流光并将分蘖出来的虚印授予他人。而虚印要转为实印，则需要经历长达三个月的考校。这三个月中持印者若不求上进，则会失去白玉京的印记。
向导告诉他，白玉京并没有要刻意隐瞒自身存在的想法。单靠白玉京的择选，金印的传播速度并不理想。所以才会让拥有实叶的人将金印传授出去，以一种尽可能安全的方式传扬。那向导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偶尔还会在情报中加上几句自己的感想。他的话语听得洪宥盛满心惊诧，没想到区区一位出身贫家的少年郎竟有如此见识。这莫非也是白玉京带来的变化？
白玉京对于洪宥盛而言就像一座巨大的宝库，最初的敬畏淡去之后，贪婪与欲望便泛滥成灾，难以遏制了。
洪宥盛哄骗自己的小儿，将他手中的最后一枚虚印授予了王堂主。阿满有些不乐意，但在洪宥盛承诺王堂主分蘖的虚印会给已经出嫁的女儿时，阿满这才松了口。
阿满心心念念的阿姐是洪宥盛的二女儿，阿满的娘亲生下阿满后不久便因咳疾逝世，阿满基本是被这个女儿带大的。要知道洪家人口不少，孩子多了就不怎么稀罕。在阿满展露出自己的聪明才智前，他一直都是被二女儿护着的。
但洪宥盛是不可能将三叶金印授予二女儿的。女儿嫁入的世家近年来日渐没落，早已没有了拉拢的价值，而白玉京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
王堂主提出计策之时，洪宥盛是犹豫过的，他畏惧自己投机取巧的行为会惹怒白玉京的神仙。但洪宥盛的身体每况愈下，长生之术唾手可得，他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走向衰老与死亡。他翻看了从白玉京中换来的仙书，书上所授的长生之术都要求修者静心苦修。自幼养尊处优的洪宥盛哪里吃得了那番苦头？他不相信长生只能依靠苦修，他坚信上界一定拥有能延年益寿、一颗下去便提升一甲子功力的丹药。只是其价高昂，不对凡人流通罢了。
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有价格，若是换不来，那便是给的钱还不够。当利益足以令人铤而走险时，总会有不要命的赌徒愿意孤掷一注。
洪宥盛就是那个赌徒，他一度认为，自己赌赢了。
他防备着白玉京发现他的小动作，安慰自己只要没明令禁止就意味着可以去做。他像一只惶惶偷粮的老鼠，赌的便是白玉京上的仙人不会在意凡人的死活。
但洪宥盛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最终让他万劫不复的，却是他从没放在心上的，被圈养的人牲。
辛家村的暴动是在某天的深夜，驻守村庄的士兵们吃完了大锅饭正准备回屋睡觉，却突然上吐下泻，腹痛如绞。随即，一位游侠率领着辛家村的镇民们突然暴起，与一支不知名的外来佣兵里应外合，包抄了驻守辛家村内的吕川军。原是土匪出身的吕川军并无严明的军纪，没有应对奇袭的经验又身中剧毒，甫一照面便落得个溃不成军。
这支奇兵的构成都是遭遇吕川军迫害的平民百姓，自白玉京内习得匿身步法的游侠提前探出了村民们亲属被关押的位置。而后柴胡大夫的孙女苦丁借助白玉京囤积了大量的草药，她自行调配了伤药以及毒药。游侠在当天夜里提前将毒药下到水井之中，待吕川军毒发之后。游侠带着村民们直捣黄龙，救出了关押在大营中的村民。
无论是被关押的村民还是被迫劳作的百姓，吕川军施舍的食物只有馊饭与发霉的窝头。因此，下在水井中剧毒半点都没入村民之口。
在毒药的作用之下，辛家村的镇民们几乎没有任何伤亡地屠尽了驻守城郊的吕川军，还有一部分溃逃入山林的士兵则死于毒发。临死之前，这些死不瞑目的兵匪都没想明白，一群饿得面黄肌瘦的灾民究竟哪里来的反抗的勇气。
他们并不知道，在白玉京内接受授课的镇民每节课后都能得到一粒“仙师练废的丹药”。那丹药色泽红艳，不过小指指甲盖那般大小。村民们将丹药含在口中，瞒过王堂主等人的耳目，带出白玉京后再嚼碎咽下。这种丹药并无其他功效，只是服用后不会有腹饥之感，身体上的疲乏也会消散。
虽然仙师次次都强调这不过只是“练废的丹药”，但哪有一直炼出同一种废丹的道理？村民们心照不宣，缄默不语。他们私底下用得赏的玉流光换来了强身健体的功法，平日里依旧伪装出虚弱无力的模样。他们彼此分担劳作，隐忍多时，这才有了这一晚的奇袭与屠杀。
统帅他们的游侠自称是辛家村阿山叔的远方表亲，但她却对鹤林城的局势了如指掌，知道吕川军背后还有其余的势力。在击溃驻守的吕川军后，游侠并未就此罢手，而是带着修得粗浅功法的镇民们潜入鹤林城。她心知肚明，驻守城郊外的吕川军只是一小部分势力，真正的罪魁祸首洪家尚未伏诛。若是他们坐以待毙，明日天亮时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四方而来的围剿。想要真正脱困，当务之急还是要抓住那位洪家的洪圣君。
仅仅一夜而已，洪宥盛从未想过，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政权会在一夜覆灭。
洪宥盛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他虽顶着“圣君”的名头，平日里却绝不会轻易出现在外人眼中。他养了一大批死士，自己还有两名体型相似的替身。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些愚昧无知的村民敢于反抗也就罢了，为何他们还能精准无误地窥见棋盘上复杂的博弈，一举将他将死。
苦丁披着黑色的斗篷，紧跟在游侠的身后。她用迷烟药倒了洪家的守卫，看着游侠单刀直入，一把斩下洪圣君的头颅。
“你不是阿山叔的表亲，你究竟是谁？”
苦丁反手拔出淬毒的小刀，搁在游侠的脖颈之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不知你背后的主子是谁，但想当黄雀，门都没有。”

第280章
“为什么这么说呢？”
游侠并不慌张，这个混迹在村民中、在极短时间内便得到村民们的信赖的游侠发出一声轻笑。她是莫名出现在辛家村内的，以“阿山叔表亲”的身份自居。在今日之前，苦丁和其他村民一样都信赖着这位身手不俗、见识广博的游侠，对她不幸搅进辛家村的糟烂事里深感愧怍。
但今夜，游侠率领村民们发动奇袭期间表现出来的镇定，对鹤林城势力的了解以及不知名的情报来源，都让苦丁嗅见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游侠绝对不是阿山叔的表亲，她背后隐藏着另一股势力。之所以掺和进这件事里，恐怕是为了坐收渔翁之利。
苦丁心里发了狠，将小刀用力摁下些许，游侠的脖颈立刻沁出了血迹。虽然只是孩童之躯，但苦丁有把握精准割开对方的气脉，让对方当场毙命。
“你是哪一方势力派来的？昏君、越王，还是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苦丁吐字冰冷，“统筹煽动村民们发动暴乱，捣毁洪家的窝点。你是想以英雄的身份得到村民们的拥戴，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名正言顺地收编辛家村与吕川军？”
游侠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一个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语：“真是让人意外，白玉京真的这般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让人通晓权谋之术？”
“回答我！”苦丁低喝一声，刀刃又往下压了些许，“你
是谁派来的？究竟有什么目的？你若是让乡亲们再次沦于不义，就算会被他们怨恨，我也要杀了你！”
“我确实是受人所托，前来助你们一臂之力。”游侠将手臂高举，示意自己并无恶意，“你说得很有道理，这确实是一个收编军队、招安吕川军的好时机。你们辛家村向掌控当地的官吏洪家举刀，不管最后谁登上京中高位，派兵前来镇压也是迟早的事情。除非散作流民或就此起义，否则你们没有退路可走。但我可以向你发誓，我并没有争霸天下的雄心。今夜过后，‘阿山叔的表亲’会就此消失，谁也寻不到踪迹。而在鹤林城权位易改之后，将会有人为你们改换户籍，描补此事。”
苦丁紧绷的小脸略微松动，但语气依旧冰冷：“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现在就可以提着洪宥盛的脑袋走出去，宣告狗贼已经伏诛。然后你可以告诉村民，我已经事了拂衣去，从此归隐江湖。”游侠伸出二指捏住刀刃，将它挪开些许，苦丁试图反制，下一秒却觉得手腕一麻，小刀已经落入了他人的掌心，“你若是还不放心，怕我日后卷土重来，利用这份恩情再次将村民们卷入争斗里。你也可以跟他们说我已经死在洪家死士的手中，与洪宥盛同归于尽。”
游侠笑盈盈地转身，用剥皮小刀挽了一个漂亮的刀花。苦丁沉着脸退开些许，目光忌惮地注视着游侠手中的刀刃：“不必，我会对乡亲们据实相告的。”
“那也不错。”游侠挑了挑眉，她捏着刀刃，将刀柄递给苦丁，“白玉京的存在并无罪过，有罪的不过是这些利欲熏心的恶徒。凡事落在他们手里，好的也能变成坏的。无论如何，希望你们一直抱有向学之心，好好利用白玉京这份奇遇。”
“我们会的。”不用游侠多言，苦丁也没有打算放弃继续在白玉京中深造。她已经尝过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的苦，她绝不让他人再有机会将自己踩入泥泞。
游侠态度如此友善，见她砍下洪宥盛的头颅后当真准备就此离去，苦丁忍不住道：“谢谢你。但，你和白玉京的几位仙师……究竟为什么要帮我们？”
游侠遁入晚风，只留下一声隐含低笑的轻语。
“谁知道呢？有人为了大义，有人为了理想，有人是为了看似幼稚可笑的憧憬。
“也有人，只是因为曾经喜爱的街道上少了一个用箩筐装着襁褓的老头儿，仅此而已。”
……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或许是天翻地覆、彻夜难眠的一夜。
而游侠在与苦丁辞别之后，却并没有如她所说的那般远走高飞，从此退隐江湖。她顺着洪府所在的官道一路走到尽头，翻身跃入了一处略有几分破败的府邸。那府邸规模宏伟，坐落于寸土寸金的城中街上，不难想见这座府邸当年也是高门大户人家。
但如今，府邸门前的石狮子石苔斑斑，门檐上的红漆都已褪色脱落。种种细节无一不透露着一股破败萧条的寂落，但主人家依旧死犟着不肯离开这座曾经辉煌过的院府。
想到这座府邸如今的主人，游侠忍不住撇了撇嘴。她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穿过前院。前院还算整洁，毕竟主人家还强撑着门面，但进入后院之后，那股破败霉朽的气息便再难遮掩。想到曾经门庭若市的世家沦落至如今这般门可罗雀的境地，游侠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们曾经骄傲无比的小公子，究竟还要在这里蹉跎年华几许？
不过好在，小公子近来似乎重新振作了起来，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没有就此一蹶不振，游侠心里是万分欣慰的。
游侠穿过拱门，来到了一处更加荒僻的院落。与那些早已无人居住、仆人疏于打理的院房相比，这院落在清冷萧条中另有几分清幽的雅致，看得出来院主人费心地打理过。居所的环境能映照人心，在游侠看来，这院子哪怕只是多出一俩根竹子，那也是好的。
然而，待游侠看清院中的情景时，她已经跃然而上的笑颜不由得微微一僵。随即点燃双目的，便是难以遏制的怒火。
院中的凉亭内有一道倚着素舆的身影，他靠着椅背，静默地坐着。而在他身前，本该好好摆在石桌上的棋盘被人掀落在地，黑白棋子撒得满地皆是。破碎的茶盏，翻倒的茶壶，若是仔细观察，便能窥见那人逶迤于地的袖摆上湿漉漉的茶渍。
“……小公子。”游侠放轻了声音，轻轻地唤着。她唯恐自己嗓门大了些，便惊碎了眼前幻梦般的身影。
“萍姨。”出乎游侠的预料，那人抬起头来，回话却稳沉有力，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轻快之意。
游侠以音鉴心，发现少年心中并无郁结，心上压着的石头这才砰然落地。她面上带出几分笑来，朝着那人快步走去，绕过满地狼藉。游侠终于看清了月光下少年的身影：“小公子，更深露重，怎在外头吹风呢？”
游侠名为“风扶萍”，年轻一代的侠客或许没听过这个的名姓。但风扶萍轻功举世无双，为人侠义，在江湖上曾有“独行万里风不息”的美名。风扶萍生性洒脱，退隐江湖后因为喜爱鹤林城的山水，便留在此地接受了一户世家的供奉。后来世家没落，风流云散，风扶萍便在附近的山林中结庐而居，日子也算过得无忧无虑。
虽说已经离开老东家了，但风扶萍行走江湖不为钱财，只为一个义字。小公子托信于她，她便毫不犹豫地来了。
“我那堂兄今日又来找不痛快，怕他砸了我刚入手的云子，便取了一盒缺子的旧物在这里摆给他看。”少年从桌上拾起一枚云子，优哉游哉，“他心胸狭隘，口无遮拦，平日里得罪的人自然不少。他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为了刺他，嘴碎之人十有八九会提及我的陈年旧事。以我堂兄的心性，他在外头不痛快了，自然会来找我不痛快。”
少年语气漫不经心，风扶萍却听得心揪无比。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文武双全的少将军，若不是遭人暗害挫伤了脊椎，哪里用得着忍气吞声，被人嘴碎？虽然小公子当年咬牙忍辱，用尽手头所有的人脉将暗害自己的人落下马来。但他不良于行，无法随本家长途迁移，只得留在老宅，跟侵占了自家家产的族叔相看两厌。
这些年来，族人遗弃，家道中落，天之骄子沦落尘埃，就连未婚妻都易嫁他人。尝尽了世态炎凉的少年还能为受难者发声，让风扶萍都甚感意外。
“可这也太过分了。”风扶萍叹了一口气，弯腰拾捡起地上的云子，虽然小公子说这是旧物，但她知道“旧物”对于公子来说，每一件都值得珍惜，“洪家临到头突然悔改婚约本就不仁不义，洪二娘子嫁过来后更是处处避嫌，谨慎小心。小公子看在洪二娘子的面上屡次忍让，谁料对方却还变本加厉。”
“不过是人之常情。”少年将云子掷入风扶萍捡起的棋盒中，温声宽慰道，“萍姨，别捡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风扶萍叹了一口气，她在石桌前坐下，将今夜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少年听：“公子递交的帖子，张家已经收受了。虽说这是人祸，但到底牵扯到了白玉京。不知道那白玉京背后究竟是何等来历，张家动作很快。府县那些蛇鼠一窝的蛀虫官身几乎是一夜间就被撸得干干净净。之后北成应当会被张家接管，京中乱相也会很快平息。公子的提议，张家也已接受。洪府不参与此事的人只收没家产，判离鹤林；辛家村的镇民们也会安然无恙。公子大可放心。”
半张脸隐没在亭檐阴影中的少年捻弄着云子，“唔”了一声。
风扶萍无奈道：“公子既然觉得往事如风，那为何还留在这里？还因着洪二娘子的恳求，而对洪府网开一面呢？”
“萍姨别误会，我对堂嫂真的没旁地心思。”少年也无奈，“当年的婚约也是因为她渴望离开洪家那等是非之地才仓促订下的。她大我好些年岁，我当年又
是个贪玩好耍的毛头小子。因为贪吃好耍才追着她喊阿姐，堂嫂对我能有几分心思？不过是洪家看中我的前程，这才有了这桩婚事。我那堂兄虽然做人不怎地，但对堂嫂却是好的。等我离开之后，他想必也能放下过往的心结，和堂嫂好好过日子吧。”
风扶萍原还有些怨念，听了这话却不禁喜上眉梢，道：“公子当真心意已决？可有想好要去何方？”
“唔，有人邀我，我想着去看看也不错。”少年抚了抚手背，偏头一笑，“若不是有这一番机缘，我恐怕还在怨天尤人。我这般不争气，实在让萍姨见笑了。”
“哪的话啊。”风扶萍慈爱地拍拍少年的肩膀，“你是我看着长大的，知道你振作起来，我心里只会为你高兴。见你这一天天地开朗起来，想来是结交了不错的友人？”
“是啊。”想到这一个月来的吵吵闹闹，四人时而针锋相对，时而合纵连横的往来，少年不禁轻笑，“我这些友人似乎大有来头，他们邀我前往上界一观，还说要给我介绍一份养家糊口的营生。虽不知道他们给我找了什么活计，但待遇想来是不错的。”
风扶萍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适合自家小公子的活计，或许是教书先生或者账房之类的活？虽说小公子能放下往事，自力更生是一件好事，见他并没有要与族叔堂兄争夺家产的意思，风扶萍只得道：“小公子是有主意的人，我便也不说太多了。只望公子日后能时常来信，让我知道您一切安好。”
“我会的，萍姨。”少年温暖地笑了笑，抚着手背道，“萍姨不必伤感，以后即便山高水远，我们也还是能在白玉京中相见的。”
风扶萍生性洒脱，感伤也只是一瞬。听了少年这话，她也莞尔道：“可不是？瞧我糊涂的，差点忘了。”
在这个时代中，离别或许便是一辈子的山高水远，再不复见。但有了白玉京，一切思念仿佛都插上了飞鸟的翅膀，有了可以寄存的地方。
鹤林城中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少年，或者说“林雪”这才叹了一口气。他想着方衡等人的邀约，他们说若是他点头答应，近期便会让人前来接应自己。正道第一仙门的垂青，即便林雪也有些舍不得推拒。更何况林雪依稀记得，自己的家族在没落之前，与上清界无极道门是有一定联系的。
“听说我族也曾出过几名修士，修者寿数漫长，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几位老祖宗？”
林雪乐观地想着，他折返回屋，上榻休息。入梦时他能难得地找回尚未不良于行的自己，而自从修得仙术之后，日常生活起居方面，林雪也已不必寻求他人的援手。以他的修行进度，他迟早能突破融合期，重铸仙身。届时，他就能摆脱素舆，真正站起来了。
林雪抚着手背上的三叶金印，毫不客气的说，白玉京的奇遇改变了林雪的一生，赋予了他一介废人第二次生命。他之所以想独自解决这次危机，也是为了不让白玉京背后的老神仙对人间寒心，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得到这份绝处逢生的奇迹。不过能因此而结识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对林雪来说也是意外之喜。
“不过，在接受邀约之前，还是要先坦白身份才是。”
林雪之所以隐藏身份，一来是因为自己也是出身鹤林城的名门显贵，他如今身份尴尬，不想再因自己之故而为家族平添祸难。另一方面，就像苦丁会质疑风扶萍的用心一样，林雪不希望那三位新结交的友人误以为自己也是利用白玉京排除异己、争权夺利之辈。
如今，辛家村的事情都已尘埃落定，林雪终于可以向友人们坦白自己的身份了。
林雪含笑入梦，梦中，少年脚步轻快地跋涉过温柔无垠的星海。他来到天市垣，步入约定好的茶室。因为先前在等萍姨消息，所以今夜入梦得有些晚了。林雪站在茶室外头，听着里间传来半夏吵吵嚷嚷的声音，听着云迟迟温和却清晰有力的劝慰，听着方衡无言以对只能频频斟茶的杯盏交错之声。
林雪深吸一口气，缓缓摘下自己的斗篷以及面具。
他拉开茶室的门扉，迎着室内的泼洒而来的光明。室内正在商讨着什么的三人同时回头，便看见了站在门边，眉眼清隽如画的少年。
“……你谁？”咬着半支糖葫芦批改学生功课的半夏莫名呆滞地问道。
林雪正欲扬起的唇角突然垮下，只觉得心头一股火气噌地升起。他斜晲了半夏一眼，眼神桀骜而又睥睨。虽然故意摆出这么一副矜骄傲慢的表情，但实际林雪的五官眉眼生得极好。他五官深邃，眉浓唇秀，略显锋利的眉眼反而与他自身的少年意气相得益彰。
“怎么？摘了面具就认不出来了？”少年先是堵了半夏一句，自己却因为破功而勾起了唇角。
少年在茶室中席地而坐，朝三人拱手作揖。他举止从容，态度大方，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出身良好。
“在此向诸位致歉，之前出于我自身的一些原因，不得不向诸位隐藏身份。几位坦诚待我，我却未能坦诚待人。”少年轻抚胸口，笑容温暖，“如今鹤林城局势已定，辛家村镇民也已悉数获救。尘埃落定之后，我才敢向诸位表明身份。
“我乃大成国鹤林城宋家后人，宋时来。‘散作上林今夜雪，送教春色一时来’，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第281章
宋时来从不妄自菲薄，他知道自己长相不差，以前也曾被同窗戏称为“玉面小将”。但上清界中的修士大多容貌出众，宋时来并不觉得自己的容貌能到惊艳众生的地步。
何况在他看来，自己三位新结交的友人虽然风采各异，但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姿仪出众。半夏明媚娇艳，云迟迟清丽秀美，方衡大哥虽然五官稍显逊色，但通身气度也非常人可比。宋时来觉得这三人每天自个儿照镜子都已经足够赏心悦目了，怎么着都不至于对着他看呆吧？
特别是向来跟他不对付的半夏，此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宋时来汗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咳，没、没什么……”半夏干咳两下，端起茶杯掩饰自己一瞬的失态，“就是、就是觉得你长得还挺顺眼的。”
宋时来：“？”
云迟迟也颔首附和道：“确实如此，道友神清骨秀，气度不凡。且不知为何，看着十分顺眼。”
坐在一旁的方衡倒是没有太大感想，毕竟他已经过了会在乎他人容貌的年纪。但听了半夏和云迟迟的话后，方衡也不由得抬头，打量了一下宋时来的容貌：“嗯，看着有点眼熟，但确实是很顺眼的样貌。”
“？”宋时来顿时茫然了。他长这么大，夸他长得俊的人有，损他像小白脸的也有，但夸他长得“顺眼”的可真是少见。
而更让宋时来觉得惊悚的是，平日里处处和自己对着干、哪怕没事也要呛他两句的半夏居然在吭哧半天后别开脸去，没说半句不中听的话。虽然隐藏身份面貌是无奈之举，但若是早知道自己摘掉面具后会这等奇效，宋时来恐怕真的会忍不住试一试。
插科打诨过后，宋时来郑重其事地交代了自己家族的背景。宋家在没落之前一直与无极道门保有联系，因为宋家祖上便是无极道门的俗家弟子，族中也曾有过资质不错的族人进入上清界。从这方面来看，宋家虽然已经没落，但宋时来的身份称得上根正苗红，进入外门完全不成问题。
“你对进入上清界的族人还有印象吗？”宋时来话音刚落，半夏便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没有。”宋时来摇摇头，“求仙之人需辞亲朋，别旧友，断绝红尘俗缘。离开氏族之人，族长会在他远去凡尘时于宗庙内划去对方族谱上的名字。这是为了家族，也是为了那名即将踏上仙途的修士着想，毕竟这世上总
不缺为了泄愤而滥杀无辜的亡命之徒，也不缺不分青红皂白便寻衅滋事的蠢货。”
三人听罢，也微微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登仙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荆棘之路，若不斩却俗缘便会心有挂念，有所挂念便会徒生忧怖。
“不过我小时候曾听阿爷说过，大伯家中有一位族姐似乎被送去上清界了。不过我和本家嫡系那边很少往来，后来本家迁移，就与鹤林断了联系。”宋时来随口道。
这些家世背景只需按例询问一下即可，不需要深入了解。方衡将宋时来所说的一切记录下来，完善他个人的案宗。但不知为何，半夏今日反常地对宋时来的家族很感兴趣，她追问道：“那你还记得那位族人的名字吗？我们或许能帮你打听打听。”
“没有名字。”宋时来眼神古怪地看了半夏一眼，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般热心，“凡间的孩子容易早夭，通常过了三岁才会取名并书记族谱。但那位族姐离开宗族时好像还不会说话。听说她天生神异，大伯一家觉得这孩子约莫是留不住的，就没给她取名字，也没有上族谱。不必费心打听，那位族姐恐怕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了。”
半夏低头，心中忍不住腹诽道，那可未必，万一对方天生宿慧，生而知之呢？
宋时来交代完自己的来历后，方衡便询问他对人间是否还有眷恋。宋时来摇了摇头，他沉默片刻，还是坦诚道：“我自幼丧父丧母，是被阿爷养大的。阿爷去世后，我略有一番功绩，自立门户也有法子照顾自己。但世事难侧，现世中的我因遭人暗算而摔折了脊椎。自此缠绵病榻，家产也被族人夺去。如今我也只有在白玉京里才能如常人一般行走。但给我一些时间，我有把握突破融合期，重铸仙骨，再次站起。”
云迟迟与方衡对视了一眼，云迟迟转头，温声道：“你有这份心气自然是好的，我们既然选中你的，看中的便是这段时间里你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宗门内也有打熬根骨的功法，只是须得吃些苦头。你既然有凭借自己站起来的决心，我们当然愿意相信你。”
宋时来听了这话，略微有些紧绷的心弦才松弛了下来。云迟迟接着道：“跟你说了这么多，或许你还不知道我们选中你的原因。重新介绍一下，我们乃无极道门外门弟子，同时也是宗门新任掌教的奉剑者候补。我们此行是为了接受宗门的考校，同时彼此商讨抉择出最后一名奉剑者。”
方衡微微颔首，解释道：“奉剑者担负辅佐掌教之职，在宗门内地位特殊，是十分重要的职位。”
半夏突然道：“或许你听过‘拂雪道君’的名号？”
“……是的，久仰大名。”宋时来握紧茶杯，抿唇掩饰自己心中的波澜，“若不是拂雪道君拂照众生，人间恐怕还不会有如今这般好景气。即便是高门大户，很多时候也无法在乱世中独善其身，凡人想要偏安一隅更是奢望。我的父母……便是在一次魔患中丧命的。”
“是的，我们抉择的正是拂雪道君的奉剑者。”方衡注视着宋时来，语气淡然道，“你既知晓她的名号，便知身为她的奉剑者身上担负的责任之重。你若有所顾虑，现在道来也无妨。即便你不成为奉剑者，我们也会举荐你进入外门。”
“不，我接受。”宋时来站起身，又是俯身作揖，恭敬一拜，“谢过三位的知遇之恩。”
“不忙着道谢。请坐。”云迟迟连忙补充道，“掌教虽将举荐最后一名奉剑者的职责授予我等，但最终拍案决定此事的人仍是掌教。奉剑者本就是随掌教心意抉择的职位，你若没被选中，如往常一般清修即可。万万不可因此心生怨怼，明白吗？”
“当然，在下明白。”宋时来笑道。
“……我觉得他应该能被选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半夏突然道，“毕竟他长得挺顺眼的。”
宋时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所以他究竟哪里长得特别了？
总不能他一辈子都在靠才能吃饭，临到头却突然靠容色一步登天吧？！
顶着宋时来困惑不解的瞪视，半夏只是默默地低头。拂雪之名威震四海，但还记得拂雪道君俗家名姓的人可谓是少之又少。方衡是近几年才进入无极道门的，云迟迟身为道门弟子也只会记同门的道号。若不是半夏平时乐衷于收集拂雪道君相关的小道消息，她恐怕也不会知道拂雪道君俗名姓“宋”。
平心而论，宋时来与拂雪道君其实只有五六分相似，但乍一眼看过去时却有一种血缘带来的神似感。方衡只与道君有过数面之缘，云迟迟又向来守礼，不会直面道君的真颜。所以他们只会宋时来的眉眼看着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像谁。毕竟绝大部分人见到道君的第一眼注意到的永远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身为大能剑修的慑人气场与搅动风云的言行举止。
面对拂雪道君这样的存在，容貌美丑都不过是最不值得上心的小事。
但憧憬拂雪道君的半夏却曾花过大价钱从明月楼中买过道君尚未白发前的影像。十年前天景雅集上的留影，也不知道是哪个随行弟子摄下了道君与同门交谈的情景。那时，留影石中的女子还未为人间一夜白头，也未有日后摇撼九霄的强大威势。与同门低声交谈之时，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平静地回眸扫来一眼。
那一眼清冽如水，像一首诗意寂寥的歌。
宋时来看久了其实也就那样吧。半夏忿忿地饮尽杯中茶水。她不愿意承认，自己以后再和宋时来争吵，仅仅是看着那张脸都可能会一败涂地。
……
某天，宋时来从梦中苏醒，望着窗外微熹的天光，一时间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起了一个大早，用最简单的御水决与御火术烧开了热水。洗漱打理过后，他推动素舆来到庭院，开始打坐修行。
自从他沦为废人，曾经为了权势而巴结讨好他的人都尽数离去。有忠心耿耿的仆从愿意留下看顾他，也被自尊心极强的宋时来拒绝。他发还了所有仆从的身契，用银钱将身边人全部打发走后，庭院便越发冷冷寂寂。
曾经，宋时来觉得这宋家的主宅就像一座巨大的棺材，冰冷且死气沉沉。他是坟冢里的白骨，也是坟冢上的碑碣。
他就像一只锁在棺材里的血尸，行尸走肉、不人不鬼地活着。冰冷的棺椁攥夺了他的呼吸与体温，可他却连一声痛呼都无法宣之于口。
痛苦、悲伤之类的情绪，对曾经的宋时来而言都是奢侈的宣泄。他是落魄的天之骄子，为了不成为他人眼中的笑柄与乐子，宋时来只能强撑着已经被折断的脊骨，沉默且倔强地苟活。他不能流泪，不能发疯，因为这样做只会惹人发笑，平白将自己的苦难送给别人践踏取乐。
但如今，听着院外传来的闲言碎语，宋时来却只是一手托腮，懒洋洋地数着墙角探进来的枝桠上的麻雀有几只。
放开的神识能够清晰分明地捕捉到宋家主宅中的一切动静，他们约好的日子是今日。宋时来眯着眼睛，数着麻雀，一直数着。
忽而，麻雀扇动翅膀，惊飞了两只。宋家门口的街道上传来了马蹄声，路上行人交头接耳的低语，喧嚣嘈杂的市井吆喝……就像渗入石缝中的水，凉凉的，微微的刺。
宋时来听见府邸大门慌忙开启的吱呀声，听见族叔与叔母讨好谄媚的笑，听见仓促的辩解夹在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中，朝自己所在的庭院而来……
“敢问阁下可是宋时来公子？”令人不禁屏息的队列，打头之人拱手作揖，出示了无极道门的令牌，“主宗命我前来接应宋公子。”
“我是。”宋时来淡淡一笑，“有劳诸位了。”
前来接应的俗家弟子抬了抬手，便有人上前，扶住宋时来的素舆。那名弟子环顾四周，看着庭院内破败的景色。他恭敬道：“公子可
有尚未解决的人间事？”
宋时来抬眸望了他一眼，他两袖清风，连行李都没有怎么收拾。对方的言下之意，他并非听不明白。但看着站在这些人身后，面色铁青、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叔父一家子，宋时来却只是有些想笑。他笑了，惊动了枝桠上的最后一只麻雀，麻雀掀开了棺材的盖子。
“不必了。”他轻阖眼眸，“诸事已了，带我走吧。”

第282章
对于自己择选奉剑者而掀起的风起云涌，宋从心此时还一无所知。
不仅仅是无极道门的各大司部需要适应新任掌教的执政风格，宋从心也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高位者的言行。成为正道魁首和以往最大的区别便是不能再凡事亲力亲为。案头上堆彻如山的事务若每一件都要过问，即便宋从心将自己一分为二不眠不休也做不完。学会用人和权力下放是宋从心现在的必修课，好在上清界的人均道德水准都在及格线以上，很少出现欺上瞒下、贪污受贿的情况，管理起来比凡间尔虞我诈的朝堂要轻松不少。
一个月期限已到，方衡等人的文书提交上来之后，宋从心才知道白玉京内发生了这等恶性事件。
她虽然猜到凡间迟早会有人钻规则的空子，但这才短短两年，腐蚀巨木的蛀虫便已开始出现。宋从心以为白玉京展现出来的实力多少能限制一下这些人的贪欲，却没想到有人宁可赌上身家性命，只为在短时间内赚到以后都用不上的钱。
或许是利益熏心，也或许是心怀侥幸，但这些隐藏在暗处的虫豸以为白玉京会接受“水至清则无鱼”、“没明文规定不许做便意味着可以做”之类的潜规则，那便大错特错了。
正如方衡所想的那般，白玉京并非国家，宋从心并没有兴趣和垂涎自己血肉的豺狼虎豹玩文字游戏。
几乎是宋从心一声令下，整座白玉京便立刻运作了起来。涉事人员的钱庄户口被全数封禁，吕川军等人的所作所为也被张贴在布告栏上，宣告白玉京针对此事做出的判决以及后续的政策改动。王堂主等人倒是有些小聪明，他们从村民手中敛来的玉流光从不过夜，要么兑换成秘籍物资，要么便大手笔地花销出去。
这一手是为了让白玉京难以追回赃款，毕竟要定罪就必须追回赃款，要追回赃款就须得让无数商铺承担这份凭空而来的亏损。
在凡间皇朝中也有类似的案例，朝廷下令追回赃款，官商勾结的地方官吏就会将罪责安插在无辜百姓们的头上。为了脱罪，他们会一口咬死平民百姓在商铺中购买的货物皆为赃款所得，从而侵吞抄没百姓的家产。若白玉京真的这么做了，原本平静祥和的城市便会民怨载道，无辜者还可能会遭受官吏的剥削与欺压。而若是不采取雷霆手段，打着慈悲的名号徐徐图之，那赃款便有了描补的余地，最终变成难以追回的烂账，自然也无法成为他们的罪况。
王堂主想得挺好，他坚信法不责众，故而将罪责分摊。但很可惜，这里是白玉京。
方衡以为白玉京没有户籍之类的人口统查，但实际是有的。准确来说，白玉京的户籍应该被称作“学籍”，修学者手上的三叶金印便是“通关文牒”。
白玉京这座城市有自己独属的星网，每一个户籍的交易细节都会储存在星网中，并不对外开放。只要拥有权限，白玉京随时能彻查王堂主的户籍与交易细节，甚至连他在白玉京内的动向都能查得一清二楚。只不过为了保护修学者们的隐私，链结星网并存储情报资料的只有天书，司兵科的人未经审核也不能擅自查阅。
从一开始，宋从心对白玉京的定位就不是一座供人安居乐业的城市。严格来说，白玉京的真正定位其实是“虚拟第二世界”。
想要在白玉京内瞒天过海、开脱罪责，无异于天方夜谭。
王堂主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白玉京怎么敢在没有确凿罪证的情况下便对他施行逮捕的？但当他被司市科的巡卫押解入狱，判官宣读他的罪责、出示证据时，巧舌如簧的王堂主这才明白大势已去。他面色灰白，听判官下达判令，不敢想象自己就像一只沾沾自喜的跳梁小丑，所做的一切在他人看来都是滑稽的猴戏。
白玉京并没有强行追回赃款，而是封禁了王堂主等人的三叶金印，将其与党羽打入司造科做苦力，直到他们偿还所有欠款为止；非法敛财的村民们虽是受害者，但为了杜绝这种事再次发生，白玉京不会再做补偿；奉剑者们上书的提议酌情通过，若有遭受迫害者，可通过三叶金印向司兵科寻求帮助。
“天书，可以给所有人安排一个类似个人面板的东西，修学者们可以在面板上查询自己的学习进度、存款以及储物。”宋从心和天书商讨着改进措施，“个人面板只有自己才能查看，新手刚进入白玉京时就给他们讲清楚新手规则。若是受人胁迫可以在面板上进行报警求助，白玉京会酌情采取救助措施。当然，谎报也会有所惩处。另外，再给进入白玉京的新手们安排一个新手指南。要么通过测试，要么先去扫盲班。三个月的考察期转变为扫盲班教学，之后才可自由支配初始金。”
宋从心双目轻阖，基本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天书在她身旁安静地悬浮，将宋从心的提议逐一记下，时不时浮现一两行字帮助宋从心查漏补缺。
“基本上就是这样了，其他的细节还要八大司属共同商议。”宋从心睁开眼睛，忍不住轻叹一口气，“天书，你说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灵魂都被打上三叶金印了居然还敢玩这一手。难道那些人真以为白玉京中经历的一切都是做梦，只要醒来就高枕无忧了？”
天书安安静静地并不接话，白玉京中没有牢狱，毕竟凡人的灵魂扣押三天，现世的肉身便会因虚弱而死。王堂主等人被判了劳改，起初他们还没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想着大不了就远走高飞，此生再不踏入白玉京。但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美的好事？现在他们的躯体一旦陷入沉睡，灵魂便会被缚丝强行拖入白玉京内进行劳改。灵魂已被白玉京锚定的情况之下，就算他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摆脱白玉京的惩处与清算。
此次恶性事件之中，奉剑者们的表现也让宋从心感到有些意外。
“虽然行事作风与观念不同，但合作时一致对外。云迟迟与方衡有慈悲之心，半夏有勇有谋。奉剑者之间能彼此信任，共同进退，已是十分难得了。”宋从心翻看着三名奉剑者候补提交上来的文书以及举荐名帖，“他们最后共同举荐上来的奉剑者在此次事件中居功甚伟。虽然对方并非无极道门的外门弟子，但对方在太虚宫内自学了无极道门的心法，身世背景也没有问题，可以被算作是外门弟子。天书，你怎么看？”
天书焕发的光晕依旧稳定，安静得如同死了一样。宋从心翻看“宋时来”的案宗以及画像，虽然在看见“大成国鹤林宋家”时觉得这地名有些眼熟，但最终还是没有深想。宋从心仔细阅读了宋时来的案宗，翻看到画像时却略微愣怔了一下。
宋时来的案宗是方衡誊写的，画像则是半夏绘就的。身为曾经精通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半夏笔锋飘逸，描摹的人像可谓神形兼备。但宋从心只是看了一眼，除了觉得画中少年有些面善以外，其余的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毕竟这天底下姓宋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随便招个奉剑者就招到自己的血亲呢？
三名奉剑者候补共同举荐，第四位奉剑者的名额便算是定下了。宋从心抬手在空中绘制了一个符文，符文绘成时流光一闪，随即与星网相连的地脉网便出现在宋从心的眼前。宋从心将四名奉剑者的案宗与画像传给梁修，挥手便将传讯页面打
散成点点星光。白玉京的星网与九州地脉网彼此相连，但目前只是试行，还未向大众开放。
“要论便捷，还是星网更胜一筹，不过只有在白玉京内才能做到。”宋从心有些遗憾，“现世联通地脉网还需要借助工具，白玉京中持有三叶金印之人却可以引动濯世池的灵力联通星网。天书，你说未来会不会有一天，所有人都能在现世绘制出星文呢？”
宋从心自顾自地说完，也不指望天书能有所回应。
她见时候已经到了，便起身整理衣装，朝太虚宫外走去。
直到宋从心的身影彻底消失，金色的光粒才在空中缓缓组成一行文字：
[或许会的。]
光晕朦胧的书册书页纷飞，万千金丝自四面八方而来，以光团为中心没入书籍的纸页。
无人窥探的太虚宫顶楼，金色的书籍如同缠绕着无数命运丝线的纺锤，日夜不停地轮转，不辞辛劳地编织着未来的因果。不知从何时起，汇聚在此的丝线越来越多，相互交织的因果越来越多。于是，丝线拧和成股，微光汇聚如流。渐渐的，原本清晰可见的未来逐渐变得模糊，谁也不知失控的战车将要驶向何处。
大殿中的灯火明明灭灭，错落的光影中，光团逐渐浮现出一道虚浮的人影。
祂仰头望着穹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
白玉京，太微垣。
“这可真是壮观的景色，对吧，天权？”
身披金丝斗篷的天枢星君凌空而立，俯瞰着脚下灯火通明的城池与堪称神造之物的星轨月车。她踏遍九州山河，见过奇景无数，但这由人一手缔造出来的奇景却不多见。更何况，谁也没想到白玉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发展出这般规模。
“师尊，这样太失礼了。我们须得先和拂雪道君知会一声。”黑纱蒙眼的天权星君亦步亦趋地跟在天枢星君身后，清瘦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虽说我们是受邀而来，但到底还占了一个考察的名头。您欣赏拂雪，但为了避免他人嘴碎，至少明面上您别偏心太过。”
“实话实说罢了，我从不偏颇。”天枢星君摆摆手，指着远处耀冠寰宇的星海，毫不客气道，“你看她撰写的星文记的都是什么玩意儿？‘今日天晴，浇灌树屋数间。剥离树皮，将司育科调制的药汁浇灌至创处。树木长出雏形，略经打磨，可居住’。这孩子，她这是仗着没人能看懂星文就在这里写小儿过家家的手记吗？”
“拂雪道君应该是想记下白玉京的历史。”天权星君浅浅一笑。虽然双目不可见物，但天权星君却能感觉到星辰之力的奔涌。她能以神魂观阅星文，能透过那些看似浅白的星文感受白玉京这座城市的温度。灵修以心悟道，但要奔向那片璀璨却也幽邃恐怖的星海，不仅需要直面未知的勇气，还要有忍受孤独的觉悟。因此，灵修的神魂大多强大却也脆弱。对于修行她们这一道统的修士而言，汇聚了万千灵思的白玉京实在是个令人放松的去处。
天权星君自认自己对拂雪道君的评价已经很高了，但亲自前来白玉京中一见，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新任的魁首。
“……”天枢星君和天权星君站在月车的站台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天权，你感受到了吗？”
“嗯。”天权星君缓缓抬眸，隐藏在黑纱下的双眼并非一片空洞，天权星君有一双美丽得令人不禁屏息的眼眸。
她的眼睛是剔透的深灰色晶体，其中藏着一片小小的宇宙。若是有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面天权星君的双眼，只怕顷刻间便会迷失其中。
看着这双眼睛，惊叹它美丽的同时，恐惧也会袭上心头。
“这些外来的修学者都是魂体，他们的灵魂中有一颗微小的种子。”天权星君沉静地凝望着，道，“魂火十分稳定，没有出现被污染的现象。魂体上附着着薄薄一层灵光，韵律波动都与城外的濯世池相近。看来外来者能在白玉京内以魂体显形是借助了濯世池的力量，而修学者在白玉京内研习所产生的灵思也会反哺濯世池，成为星海的养料。拂雪道君……魄力实在惊人，不过若没有相关的权能，恐怕也无法这么轻易便让魂体显形……”
“地祇，以及海祇。”天枢星君哼笑，“原来如此，是东海那条小龙。”
“……师尊，别笑。”天权星君攥紧了衣袖，“擅自锚定与扣留凡人的灵魂是十分危险的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灾祸。万一、万一当年姜家之事再现——”
“别担心，明尘又不是真的老了，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天枢星君拍了拍徒弟的肩膀，“你仔细看那些‘种子’，它们的存在是为了链结而非寄生，并不会扭曲人本身的存在。而且我猜，这些种子最终链结的方向绝对不是拂雪个人。”
天权星君闻言，再次闭目感受了一番。确实如天枢星君所言，但她还是有些心神不宁：“即便如此，若是……”
“姜家当年的所作所为，并非全无可取之处。”天枢星君叹了一口气，“祂只是……太过贪心，太过急切，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救赎苍生。但这怎么可能？祂发下的宏愿被世人扭曲，祂的子民被人心扭曲，到最后，连祂都找不回自己的初心了。”
天权星君跟在天枢星君身后登上了月车，用拂雪道君赠予的特殊凭证支付了车费后，两人便悄无声息地在月车后座寻了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两人施展了令人忽视的术法，车上人来人往，却始终没人靠近她们所在的角落。
“说起来，姜家那位道君也快到两百大寿了吧？”天枢星君一手托着下巴，语气有些百无聊赖。
“嗯。还有四年，便是恒久永乐大典……”天权星君紧了紧自己的斗篷，“真是造孽。”
“我看他们这一代的姜道君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天枢星君道，“那孩子看着也不像是会坐以待毙的。这些年来，玄衣使与长老阁的抗争就不曾消停过，想来她应是背地里发现了什么，只是不知道她会怎么做。听说她准备邀请拂雪参加恒久永乐大典，莫非是想借拂雪之力，让无极道门介入干涉？”
天权星君抿了抿唇：“可要提前知会拂雪道君一声？”
“不必，拂雪那孩子就连我也看不透。她有自己的主意，别人干涉不得。”天枢星君收回自己看着窗外的视线，“就像我有时候也搞不懂明尘究竟在想些什么。”
天权星君忧心忡忡，见徒弟这般情态，天枢星君好笑地伸出手，将她的发髻揉乱：“好了，别想那么多，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高兴一些。哎呀说起来白玉京可真是个好地方，要不回头咱们跟拂雪商量商量，让天玑她们搬过来住算了。听说白玉京环境优美，还有很多有趣的美食……比如那个什么，酱卤毕眼球？”
博闻广识的天权星君护着自己的发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到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毕”为何物，识海中迅速得出“人眼数千，聚成山，视内迭瞬明灭”的结果。
“……我下车，师尊您自便吧。”
……
今日是天枢星君前来视察白玉京的日子，宋从心特意安排了空闲时间。结果左等右等，却只等来了明月楼主。
“拂雪。”体态清瘦的青年一身红衣，一枕墨发散在身后，仅用一根红绸松松挽起。与平日里花枝招展的装扮相比，明月楼主今日的衣着称得上朴素。
他一身红衣虽艳，却无太多花纹点缀，看上去倒是多了几分日常起居时的慵懒闲适。但即便他并未施以浓妆，只是站在那里，都自有一番雌雄莫辨、如花细瘦的美丽。
……好像艳鬼啊。宋从心目光发虚，但在对方笑盈盈地迎上来时，她还是神色淡然地望了回去。
然而，双方对视不过两息，宋从心的目光就忍不住下移。她的视线落在明月楼主腿边、穿得像只花蝴蝶的男孩，语气平静且
从容地招呼道：“欢迎。”
“阿拆见过道君姐姐。”稍稍长大些许的男孩迆迆然地行礼，他喊着有些滑稽的称谓，却显得可爱而又俏皮。
明月楼主站在阿拆身后，见这鬼灵精又耍滑头想占师父的便宜，伸手便将小男孩脸颊上的两坨软肉挤在一起。不顾爱俏的徒弟因为在长辈面前出丑而不忿的拍打，明月楼主环顾一周，忍不住挑眉一笑：“看来我是来得最早的一个？”
宋从心颔首，她邀请明月楼主、天枢星君以及姬既望共同前来白玉京商谈要事。姬既望提过自己会晚点到，但天枢星君却打着考察的名号四处赏玩去了。到头来竟只有明月楼主提前抵达太虚宫，还带着自己刚刚步入旋照期的小徒弟。
“白玉京真是不错，总有人天南海北，平日难得一见。但在这里，天涯海角也不过咫尺之间。”明月楼主与宋从心并肩而行，语带笑意地感慨。
宋从心点了点头，随即道：“确实，不过你应该没有这个烦恼。”
对大乘期修士而言，千里之行不过转瞬即至，想见谁不能去见？
宋从心只是随口附和了一句，谁知阿拆竟突然捂嘴偷笑了一声，笑得宋从心有些莫名。
她偏头望向明月楼主，却见青年唇角笑容不变，手下却是精准无比地拧住了小徒弟的脸颊肉，拧出一串咿唔咿唔噫。
宋从心看不懂这对师徒的互动，只能归咎于他们感情甚笃，想到阿拆已经引气入体，便连忙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送了出去。
上次天景雅集中见面匆忙，阿拆也并未踏上仙途，所以宋从心只赠予了自己的信物。这次逮着机会，宋从心便掏出了自己提前备好的新手大礼包。
“谢谢姐姐，阿拆很喜欢。”眉眼乖巧的男孩甜滋滋地笑着，看上去很是惹人怜爱。虽然宋从心和明月楼主平辈相交，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喊“姐姐”，但他人乖嘴甜，宋从心想着这可能是小孩的喜好，便也随他去了。
“拂雪最近应该很忙？”明月楼主已经不耐烦小徒弟在自己身边添堵了。甫一踏入太虚宫，他便将小徒弟往外一推，用肢体语言表达了“你自个儿玩去吧”的意思。
赶走小徒弟后，明月楼主的目光掠过待客厅望向内室堆积如山的文书案宗，心思玲珑的他也不难猜出友人最近定是忙得脚不沾地。
“嗯，各大司部还未彻底稳定下来，宗门内长老在交接各项事务，不独我一人忙碌。”宋从心解释了一句。既然提前到来的人是明月楼主，外头空荡荡的待客厅内招待有人便有些不大合适。宋从心将人带进了内殿的茶室，命偃偶烹茶煮水，自己则收拾起桌案上的文书：“抱歉，文书还未整理，有些乱。”
“你我之间何必在意这些。”明月楼主轻笑，他走至桌边准备帮忙收拾，眼角的余光却恰好落在了一副摊开的画像上。
“这是……？”明月楼主拾起那卷画像，举高细看。
“是我择捡的奉剑者。”宋从心瞥了一眼，没有太过在意，“白玉京内发生了一些事，前阵子刚刚解决。宗门事务繁多，长老让我选出几名奉剑者从旁辅佐。”
“原来如此。”明月楼主思忖片刻，他上下打量着画像中的少年，目光最后落在画像的落款处，“宋时来，好名字。”
宋从心初步整理好了桌案，闻言有些困惑地看了明月楼主一眼。以她对这位友人了解，他应当不是会对一介陌生人产生兴趣的。别看明月楼主整天笑盈盈的，但他待人其实疏离淡漠得很。表面上看似温文尔雅，实际随时可能翻脸不认人。也正是因为他行事过于随心所欲，所以他在上清界中的风评才会褒贬不一。
明月楼主只是夸了那么一句，随后便将画轴卷起，帮宋从心收入画筒里。等到两人坐下来品茗相谈时，他也没提那副画，而是说起了别的事情。
“拂雪可是已经收到姜恒常的邀约了？”
“嗯。”宋从心并不意外明月楼主知道这个消息，“她邀我四年后前往中州，参加天殷国的恒久永乐大典。”
提到这个，宋从心便有些无言以对。先前在天景雅集上答应了姜恒常要前往中州一观，但后来计划赶不上变化，宋从心也没料到自己回宗一趟就继任了掌门之位。
这半年来，宋从心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还惦记着自己对姜恒常的承诺。她几次提笔书信想向姜恒常道个歉，说清楚自己要务缠身，暂时无法赴约。谁知她信笺还没发出去，姜恒常便先一步送来了邀请。对方在信中询问她是否还记得天景雅集的约定？若是记得，四年后定然扫榻相迎。
四年，娃儿都能下地打酱油了。上清界修士们的时间观念真是令人捉急。
明月楼主抿了一口茶水，沉思道：“拂雪可知，何为恒久永乐大典？”
“略知一二。”宋从心在接到邀请函后自然是做过一番功课的，“据说是庆祝天殷建国，是举国欢庆的佳节。届时皇室成员将会开坛祭祖，大赦天下，但……”
“但它百年才庆贺一次，若是举国欢庆的佳节，怎会有百年才庆贺一次的说法？”明月楼主轻笑，“拂雪想必也觉得古怪吧？”
宋从心微微颔首，她并不否认这点。顺着幽州大夏造神以及雪山蛰群事件的线索深入调查下去，不难发现这其中都有中州姜家的影子。她先前有一些想不通的关窍，但天景雅集之上，姜恒常告知她留顾神骨君便是姜家先祖一事后，宋从心心中便有了一个想法。
“姜家，莫非在私底下依然供奉着留顾神？”
“显而易见，是的。”
明月楼主一手托腮，一手食指在桌上划了划：“先前赠予拂雪的情报，便是与此事相关。拂雪与外道交手多次，想必也对留顾神的地
位有所了解，祂虽然被判为外道，但民间信仰留顾神的信众却不在少数。因其教义特殊，上清界虽将其判定为外道，却无法对其信众赶尽杀绝。而中州，则是留顾神信众最大的根据地。”
宋从心闭了闭眼，这其实也并非无法理解。从长远的大局来看，留顾神断绝了神舟大陆的生死轮回之道，上清界将其判定为外道是为了神舟大陆的未来着想。但对平民百姓而言，他们哪里管得了如此长远的以后？留顾神拥有无上伟力，教导他们爱重生命，让他们得以与逝者重逢相见，信奉这样一位仁慈宽厚的神祇也是“情有可原”。
“恒久永乐大典，与其说是天殷的建国大典，倒不如说是留顾神的登神大典。”明月楼主抿了一口茶水，“究竟起源于何时已经不可考究，但每隔百年，天殷便会举办一次永乐大典。而姜家每代都会出一位‘天才’之事，你或许也曾有所耳闻。”
“是，姜家每隔百年便会出一对双生，一人修行天道，一人执掌皇权。”宋从心回想天景雅集上姜恒常的言语，“如今的中州姜家，应是当年中州江氏与五毂国殷氏结合后的传人。姜恒常说，所谓的千年望族实际是家族中拥有完整道统，能不断培养出分神期大能、有望传承百世的世家。”
“但姜家每隔百年便如此恰到好处地诞生一位‘道君’，且总能修至分神，不觉得奇怪吗？”明月楼主道，“即便家族拥有完整的道统，但族中子嗣的天资始终是不可勘探的未知，哪怕卜筮也无法精准地确保每一代都有天才的诞生。姜家的传承过于古怪，这不可能是没有外力干涉的结果。”
“我也是这般想的。”宋从心道，“但没有证据，只是代代都有天才诞生，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是啊，但这不是很奇怪吗？”明月楼主持起杯盏，“双生子，一人修道，一人掌权；一人是修士，一人是凡胎……”
“但，姜家的道君，可是已经将近两百岁了。”
宋从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她面色微变。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自己忽略的事情。
“你说，姜道君的那位双生兄长……身为凡人，究竟是如何活到两百岁的呢？”

第283章
宋从心之所以邀请明月楼、清汉以及重溟城三方势力，主要是为了公布姬重澜留下的手札，共同商议如何面对其中提到的“劫难”。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宋从心探寻了这么多年，也已经放弃了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姬重澜手札中提及的“那件东西”的想法。明月楼是天下第一情报门，清汉是神舟大陆的记录者与见证者，宋从心希望这些守护神舟的正道势力能够参与进来，共同面对即将可能到来的危机。
另一方面，清汉历史悠久，明月楼人脉广博，没准还真的能找到那件据说能阻止“祂”降临此世的东西。
既然要分享姬重澜的手札情报，作为姬重澜养子的姬既望便必须在场。据说重溟城安定下来之后，海民们开始着手处理重溟城陨埋后带来的一系列污染问题，并且决定再次征伐深海，重铸前哨站。不过按照姬既望三五不时发来的简讯来看，目前的重建进度并不理想，海民们似乎还没找到可以取代鲲骨的材料。
琉璃金羽光虽然可以扎根在虚浮的空气与海水之中，但其成长过程依旧需要基底框架。曾经的重溟城建立在陨落的巨鲲尸骨之上，如今海底可没有第二头巨鲲了。
因此，听说白玉京以琉璃金羽光建立铺设了月车的轨道，重溟城的官员们也纷纷提议与白玉京建交，看看能不能在白玉京的建设中获取一点重建海城的灵感。
太虚宫的设立离不开姬既望的帮助，他在白玉京中的权限地位堪比副城主。作为梦境的主人，姬既望自然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在重溟城提出交流学习的建议之后，城内单是挑选出交流成员就费了不少功夫。因此三方受邀势力中最后抵达白玉京的，反而是与宋从心往来最多的重溟城。
白玉京扩建至今已经是一座能容纳十万人的城池。想要一天之内逛完白玉京的所有区域是不可能的，清汉的考察也不会是一眼扫过便草草了事。天枢星君打着考察的名义在白玉京内逛了大半天后，当天傍晚，兴致勃勃的天君帝星还是在天权的劝说下乘坐着月车来到了太虚宫。两位星君对月轨车的设计赞不绝口，日月引动的潮汐之力也是清汉钻研的隐秘之一。在发现白玉京的人造日月竟有相似的牵引之力后，两位称得上此世知识最渊博的学者险些没把白玉京的枢心拆下来当特产带回去。
“考察总要观测一下京中的变化，这绝非一日之功。”天枢星君醉翁之意不在酒，脑门一拍便道，“天权你平日还要主掌大局，不如本座搬过来住吧。有本座坐镇担保，上清界必定无人再生非议。拂雪你平日里也无需顾虑本座，本座隐世避居已久，已经鲜少插手外间事了。”
哪有这样暗示别人自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天权星君有些尴尬地垂头。虽说白玉京的考察不过是拂雪道君为了堵一些有心人的嘴而主动提议的，但身为立场永保中立的清汉，维持最基本的公正还是很有必要的。同样中立的明月楼楼主还在一旁，怎能大咧咧地说出自己可以通融一二呢？
“甚好，恰巧我也有许多事需要向您讨教。”然而，宋从心的脑海中根本没有“自己可能犯事”的那根弦，听说天枢星君要来白玉京定居，忙得已经将自己拆成两个人来用的宋从心立刻将维护濯世池的活计甩了出去，“我见星君们平日也不怎么出门，不如在白玉京中盘个根据地？星君们平日里可以在京中撰写星文，只需偶尔记录一下京中发生的大事，维护一下濯世池便可。不仅星君可以来此，您座下的门徒都可来此定居。白玉京能给清汉划一块清净地，并且定期支付城内通用的玉流光作为报偿……”
天权星君抚掌而叹：“拂雪甚得我意，实不相瞒，白玉京对灵修而言确是一处有灵之地。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
“您说得对，殿内正好有地图，您可随我去看看可有钟意的领地。”宋从心面上波澜不兴，实则内心狂喜。神舟大陆上还有谁能比清汉更懂灵魂与星相的奥秘？清汉门徒平日里都是埋头做学问的，这些人积攒的灵蕴神思能让濯世池壮大数倍不止。划出一片领地便能换来一群学识渊博、实力过硬的精英人才，回头还能请天枢星君这位当世数一数二的大能帮忙看看若浅师兄们的灵魂状况。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两人一拍即合，这对不是师徒胜似师徒的忘年交其乐融融地相携而去，徒留天权星君满脸茫然，与似笑非笑的明月楼主相对而立。
“唉。”一身红衣的明月楼主抬袖掩唇，做凄凉哀愁状，“便是美眷如花，怎敌她襟怀天下？可叹这斜风瘦柳，江雪不知芙蓉愁呀。”
清汉的星君们平日里都不爱与人往来，哪见过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便突然演起来的路数。好在明月楼主也不需要人回应，微微一笑便哼着小曲迆迆然地离开了。
“这可真是……”感知到明月楼主的气息逐渐远去，天权星君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并非长袖善舞的性子，应付不来明月楼主这样的奇人。对方到底是大乘期修士，即便不言不语地站在一旁，其威慑与压迫感也强横得令人难以忽视。可拂雪道君竟能为了别事忙得将这位给忘了，这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站在太虚宫台阶上天权星君回首，即便双目不能视物，她的神识也能感觉到白玉京中澎湃汹涌的“浪潮”。
天枢星君称白玉京为“有灵之地”，此话绝非谬赞。即便最初建成的白玉京不是，但在汇聚了如此庞大的人流后，就算是一汪死水也会
被盘活。
想到十数年前的东海斩神，再到今日连师尊都不由得为之惊叹的白玉京，天权星君隐约明了为何师尊不担心拂雪道君会重蹈姜家的覆辙了。
“若这并非明尘上仙传授的道义。”天权星君思忖，“拂雪道君，莫非是天生的圣人吗……？”
……
宋从心其实也并没有忙得忘了待客之道，将天枢星君带到白玉京的星盘前任其挑选领地后，宋从心便回头询问明月楼主可有入驻白玉京的意愿。
明月楼主神色讶异，虽然这点讶色是演出来的：“拂雪不担心外来势力鸠占鹊巢吗？”
宋从心摇摇头，她并不担心这个。事实上最先入驻白玉京的并非清汉与明月楼，而是重溟城与东华山。就连无极道门都稍慢一步，是在天景雅集后才正式入驻的。重溟城是因为姬既望需要架构梦境的骨架，织出足量的缚丝。而东华山则是因为当年第一个发现苦刹的人并不是明尘上仙，而是折柳道人。在暗门成立之后，苦刹之地的百姓们都受过东华山的福泽——也就是在那时，宋从心才知道东华山与无极道门之间虽有竞争关系，但私交其实相当不错。
东华山居于梧州，与重溟城所在的陌州隔摆渡河为邻，肩负镇守建木之责。其宗门丹医道统昌盛，武德却也十分充沛。不过因为东华山的教义更偏向“隐世”，讲究一个“虚静淡泊以明志，散诞无拘顺人和”，故而声名不如无极道门显赫。
因为折柳道人的社交恐惧症已经步入晚期，本人也已经彻底放弃治疗，故而除了亲身经历了当年灾变的暗门弟子以外，苦刹居民鲜少有人还记得折柳的存在。虽然明尘上仙和折柳道人都隐于幕后，但宋从心在撰写星文时将这段残酷的历史也收录在太虚宫里，只待时机成熟便向世人开放。
在宋从心看来，白玉京的建立本就并非她的一己之功。目前白玉京的建设还需要宋从心把控大局方向，但八大司属的设立已经能看出宋从心的“野心”。于她而言，“城主”的名号只是虚衔，权利迟早要交还给民众。
在宋从心构想的更长远的以后，白玉京将废除“城主”之位，改换成席位制度。日后白玉京依旧由苦刹居民负责治理，但现世各方势力也应该保有知情的权利。毕竟只有双方互通有无，白玉京才能长久存在而非昙花一现。
“白玉京是天下人的学府。”宋从心坦然道，“我希望不仅外来的修学者能在白玉京中研学，本地居民也能从外来者身上获得知识。”
苦刹之地的百姓们在艰苦的过往中衍生出自己的文明与文化，但他们终究与外界脱轨多时，宋从心要做的便是搭建双方平等交流、互通有无的桥梁。
“能入驻白玉京，对明月楼来说自是求而不得。”明月楼主轻笑，“无论是元黄天还是上清界，白玉京的情报都炙手可热。但其他势力的入驻势必会分薄城主手中的权利，这不仅仅是知识与文化的流通，还将涉及治理权是否稳定于拂雪之手。但——”
明月楼主瞥了一眼兴致勃勃钻研地图的天枢星君：“但看起来，拂雪似乎并不十分在意这个问题？”
“……”宋从心眼神有些沧桑，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明月楼主解释，“如果我说，我防备的便是未来的自己呢？”
明月楼主微微一怔，天枢星君也蓦然回头。
不知为何，宋从心莫名想起了兴国之主宣平沙曾对自己许下的承诺，想起天光下的微笑与血肉消散飞扬的尘土。
她语气平静而又淡然道：
“若有朝一日，拂雪初心不复，那斩首之剑，便由我而始。”

第284章
天枢星君身为存世千年之久的大能，当然不可能是毫无心机与政治手段的傻子。
她会提议入驻白玉京，对人造日月以及濯世池感兴趣是一回事，但监视以及督促白玉京的后续发展才是最主要的目的。天枢星君欣赏拂雪，但正是因为欣赏看重这位后辈，天枢星君才更要小心慎重。修士寿数漫长，又时常与心魔相斗，谁也不知道今日的友人，他日会不会成为敌手。
千年，沧海都能化作桑田，更罔论本就易变的人心？
天枢星君亲眼目睹过无数悲剧，百年难遇的天才会因一时瓶颈心障难愈，慈悲高洁的圣人会因世道污浊偏执成魔。大道恒常，亘古不移，但人心却是会被砥砺消磨的血肉，煌煌仙途本也是如履钢丝之险。初心不复——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对于多少人来说是幼稚得令人发笑的孩提之语？就连天枢都不敢说，自己还记得自己最初是为了什么而踏上这条遍布荆棘的青云路的。
天枢星君并没有料到拂雪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见过无数心怀天下、舍己为人的能人贤者，但执掌权力却自愿负上枷锁之人，天枢却从未见过。
天枢将此事告诉天权时，天权星君也愣怔了一瞬。自古以来，“荣华富贵，功成名就”就是世人至高无上的追求，就算是修行天之道的修士，也会时常将“长生逍遥”挂在口头。不受形物所拘、随心所欲地活着是所有人的梦想。这世上怎会有拂雪这样的人，执掌权力的第一要事居然是将权力锁进囚笼？
“这下你可能安心了？”天枢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徒儿。
“师尊，莫要打趣我。”天权星君苦笑，“拂雪道君……目光长远，非我能及也。这样的人成为正道魁首，是天下之幸。”
清汉星君们私底下的感慨，身为当事人的宋从心一无所知。她当然要把权力锁进笼子，不把权力分薄给民众，她岂不是要在正道魁首的位置上干到死？
一个势力对外的政治形象是需要长期的口碑经营以及切实行动作为基底的。玄中道人都懂得苦心打造自己“嫉恶如仇”的牌匾，宋从心前几年也被天书督促着经营九州名望。有时候声望是很重要的，没看到自家师尊一句“日落前不追究行踪”，已经和无极道门鱼死网破的玄中道人都毫不犹豫地相信这位前任魁首的承诺？
无极道门本身就兼有名望以及口碑，在宋从心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之下，她所执掌的势力在上清界中已经拥有了无形且庞大的信用价值。宋从心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在双方把话说开之后，一直保持中立立场的清汉以及明月楼都给白玉京大开绿灯。天枢星君举荐了不少可以合作的门派势力，明月楼则与司市科商讨了合作方案，等到重溟城的人马抵达白玉京时，三方势力已经达成了初步合作。白玉京也终于彻底从无极道门的势力范围中独立了出去，成为上清界的居中势力。
天枢星君与明月楼主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几乎是合作方案敲定的次日，明月楼与清汉便派了人手前来详谈合作事宜。这时候，重溟城的大部队也到了。这种正式的会面场合，宋从心也领着白玉京的八大司属掌席前来迎接。
宋从心虽是明面上的苦刹之主，但苦刹的原住民在过去中主要由两派人所统治，其中一方是以高黎为主的仙门弟子，另一方则是以阮司工为主的五毂国遗民。两方人马倒不是刻意划分出不同的党派，而是当年祸事来得太过措手不及。高黎在仙门中颇有名望，故而仙门弟子唯他仰首是瞻。五毂国遗民不认识高黎，但阮司工却是五毂国的官员。危急关头，民众习惯性听从官差的指引。因此白玉京最困难的那段年月里，高黎与阮司工是苦刹住民们的主心骨。
不过后来，两方人生活在一起，共同经历了五百年的磨折，彼此也已经情同血亲。
白玉京选拔管理人员时，高黎被推举为司政科掌席，阮司工则被举荐为司造科首领。除他们二人以外，其他司属也陆续选举出了掌席者。唯独司育科举书上荐，要将已经道消身殒的绿图道人封为第一任掌
席。
宋从心沉默良久，并无异议。
除高黎等少数几名仙门弟子并未魔化，苦刹居民们或多或少都表现出一部分畸形的体征。阮司工也向宋从心隐晦地表达过自己的忧虑，毕竟万一在合作期间发生什么矛盾冲突，阮司工也担心城主不好处理。
不过事实证明，阮司工是多虑了。
清汉的门徒们见多了神舟广袤大地上的各色物种，灵修本身也是最容易堕魔的道统之一，深知苦刹过去的她们自然不会对苦刹居民报以异样的神情；明月楼的门徒皆是痴人，修行的都是不疯魔不成活的极情道，他们自觉得这世上应该没有哪方势力癫得过自家人了，哪有底气说别人的不是；至于重溟城，他们城主都不是人了，当然不会觉得苦刹居民的长相有什么问题……
比起苦刹居民们的表征，重溟城的官员更难受的是自家城主一见到拂雪道君就撒手没了。各方势力还在一起商讨合作事项，自家城主不给自家人撑腰也就算了，居然还光明正大地站到了白玉京的阵营里，和别人家的城主窃窃私语。
等到四方势力初步奠定合作事宜之后，其他司属的掌席负责招待来宾以及促成后续的合作。宋从心则将姬既望推至台前，向包括高黎与阮司工在内的几位合作伙伴出示了一部分姬重澜的手札。其中关于外道的势力分布图，宋从心在十年前便已经抄录整理完毕，分享给了所有正道势力。但对于“那样东西”，宋从心至今没有多少头绪。
“根据姬重澜的手札记载，神舟即将有一场大灾降临。即便我等防微杜渐，但依旧不能忽视‘祂’的威胁。”宋从心道。
“某件东西……能阻止祂的降临？”天枢星君思忖片刻，与天权星君交换了一个眼神，天权星君却只是摇头，“闻所未闻，倒是神奇。”
乍一听到“灭世灾劫”，几位大能的表现却还算平静，甚至阮司工与高黎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毕竟从古至今，神舟大陆面对的天灾人祸可谓是不胜枚举，足以覆灭种族的量劫也不在少数。除了迎难而上，人族也别无选择。在场之人都经历过大风大浪，不至于为此便失了心神。
“手札中的记载太过含糊，甚至无法判断‘那件东西’究竟是物品还是活物。”宋从心道。
“有更为详尽的情报吗？”明月楼主追问道。
“没有。”姬既望回答道，“不过我和宋从心这些年来大致推断出，这位于虚空中诛灭大壑的神祇，或许就是导致了苦刹灾劫的白面灵之主。”
听闻此话，高黎与阮司工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那按照苦刹之地的境况来看，祂曾经降下过分灵，但却被明尘驱逐出去了。”天枢星君手指抵唇，“原来如此，若祂当真有这般伟力，被‘蝼蚁’冒犯后自然不会善罢甘休。问题是祂究竟是怎样的一位神祇？拥有何等权能？知道这些，我们再寻找能够针对祂的物件线索便会容易许多。”
“……”明月楼主双手抱胸，他沉默半晌，却开口道，“祂的权能，应当是能覆盖篡改原有的秩序，甚至会将天道崩坏扭曲。”
天枢星君扭头：“怎么说？”
“拂雪，你可还记得雪山中的长乐神殿？”明月楼主不答，转头对宋从心道。
“我记得。”宋从心微微颔首，雪山之行于她而言也称得上铭心刻骨，“阴阳倒逆，生死相冲，一切有、有无、无有之物皆在长乐神殿中重合。”
“不错，本该死去的人却‘活着’，本不应存在的东西‘存在’着。在长乐神殿的内部，生死、轮回、阴阳、时序的天道都已崩毁，人们甚至能见到此世不存在的人或事物。”明月楼主平静地阐述着，“此事与永留民脱不开干系，玄中道人也不过是幕后之人的棋子。他们利用重溟、夏国与雪山等地实施造神，但苦刹之地却有白面灵在其中出没。两方势力互相牵扯，要么是永留民试图借助白面灵的力量达成某种目的，要么便是白面灵试图借助永留民的造神计划，再现祂们供奉的神祇。
“但无论是哪种缘由，祂们的计划一旦成功，对神舟大陆而言都是一场灭顶之灾。
“倘若姬重澜手札中记载的一切都是真的，那祂降临神舟之日，整个神舟便会沦为一座更大的长乐神殿。”
人间炼狱，莫过如是。
……
上清界，无极道门。
“我们到了，这里便是无极道门所在的九宸山。”
乘坐着云舟跨越州域，奔赴青天，这一路上的见闻都是宋时来不曾见过的风景。同行的人们对巍峨的群山发出阵阵惊叹，看着远处氤氲在灵雾中的世外仙境，宋时来也有些控制不住胸腔内沸腾的热血。即便心有城府，历经磨难，但宋时来到底还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人。他也曾偷偷躲在被窝中翻阅寻仙问道的话本故事，和大多数人一样憧憬过青云之上的风光。
“宋道友，我便只能送你到这了，主宗应当会派人前来接应的。”护送宋时来抵达外门的俗家弟子躬行一礼，道。
“多谢，这一路上有劳了。”宋时来恍惚中回神，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
“宋道友客气了。”俗家弟子摇了摇头，云舟停靠平台后，他推着宋时来的素舆步下云舟。
“来客请到这边登记名册。”落剑坪上，两名身穿无极道门外门服饰的弟子扬声喊话。与宋时来同行的要么是分宗举荐上来的弟子，要么是初入外门的门生。被无极道门大气磅礴的山门所慑，无人胆敢在此造次，纷纷乖顺地排好队伍，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俗家弟子护送宋时来登岸后，便告辞离去，随云舟一同返程。宋时来推动素舆排入登记名册的队伍，排在他跟前的是两名身穿凡间服饰、但举止亲密无间的夫妇。
这是夫妻二人一同前来求仙吗？宋时来瞥了一眼女子挽起的发髻，心中有几分好奇。他见女子挽着一旁青年的手臂，覆在他耳边低声诉说了什么，说完自己便忍不住轻笑。青年摇摇头，似乎对她有些无奈，却只是抬手刮了刮女子的鼻梁骨。
夫妻一同修仙，到底还是少数。轮到那对夫妇登记名姓时，宋时来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
谁知，这对夫妇报出姓名的瞬间，那负责登记名册的外门弟子却猛然抬头，面色微变，只见他拍案而起，忍怒道：“夷则师兄，姑洗师姐！你们还知道回来？你们把商和小师弟丢给一丘长老抚养，自己跑出去游山玩水，这事连拂雪掌门都知道了！有你们这么当爹妈的吗？！”
宋时来：“……”啊？
这么虎的吗？！

第285章
姑洗和夷则，一丘长老的嗣子，商和的父母，宋从心外门时一手拉扯大的师弟师妹。
这对大脑像常春藤一样常绿长乐、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夫妻，在儿子长到知事的年纪后便向宋从心申请了外派。两人一边巡视九州一边游山玩水，日子过得好不快活。而被蒙在鼓里的宋从心直到一丘长老来信才知道这对不靠谱的父母居然没带上自己的儿子，两人离开时甚至都没给儿子取一个正式的名字。
要不是宋从心的情报网传回来的简讯证明了这对夫妻在玩乐之余也有好好工作，宋从心高低得一封斥令把两人调回来骂一顿。
宋时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夫妻在外门弟子面前被训得跟鹌鹑一样，那外门弟子还在撕心裂肺地喊着“商和师弟那么矮矮小小的一只独自跑去参加外门大比你们当父母的良心就不会痛吗”，另一位同样负责登记的外门弟子则走上前来，对着宋时来臊眉耷眼地道：“下一位，下一位，登记完就进去，别在这里挡道哈。”
“我名‘宋时来’，来自大成国鹤林城。”宋时来顶着一旁的怒骂，强自镇定道，“送我过来的道友说会有人前来接应我。”
“嗯，有提前报备是吗？我看看，宋时来，宋时来……”外门弟子翻了翻名册，不一会儿便一拍脑门，转头朝着那位还在骂人的外门弟子大声道，“师兄别骂了！半夏师姐等的人到了，你快去内门知会一声。掌教的奉剑者候补呢！你通知完回头再骂也完全来得及啊！”
“有通讯令牌呢，你发个简讯就行了！”骂人的外门弟子忿忿道，“顺便跟商和小师弟说……不！跟一丘长老说一声这对不靠谱的父母终于肯回宗了！”
宋时来还在梳理这话语中五味参杂的爱憎，便见那位名为“姑洗”的女修挠了挠脸，语气轻快道：“商和是谁？”
外门弟子眼见着五官都要扭曲了：“你们的儿子！他自己给自己取了‘商和’的道号，前些年通过了外门大比，现在是内门弟子了。”比你们两个上进多了！
“哇。”姑洗完全没有听出同门的阴阳怪气，只是合掌欢笑，“宝儿好厉害啊，居然考上内门了！他有拜师父吗，我们要不要也去拜会一下宝儿的师父？”
“宝儿不是从小就发誓要拜小宋师姐为师吗？”夷则惊奇道，“那孩子从小脾气就很倔，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才是。”
“商和现在跟在掌教身边学习。”外门弟子看着这对夫妻傻乐的样子，心中默念了两句清静经，心火这才逐渐平息，“小宋师姐是谁？”
“就是拂雪掌教啦，掌教俗名姓宋，以前在外门我们都喊她‘小宋师姐’来着。”姑洗甜甜一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某种北地养来拉雪橇的生灵，“你入门比我们晚，不知道很正常。原来如此，宝儿现在跟着师姐学习，这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吧！不过想成为掌教弟子，宝儿还要好好努力呢！”
虽然算不上密辛，但猝不及防之下听到这等小道消息的宋时来也不由得心中一动。原来名震四海的拂雪道君俗名姓“宋”？还曾经是无极道门的外门弟子？
宋时来知道偷听他人讲话的行为是不符合礼仪的，但对方并没有遮掩的打算，显然不在意对话被旁人听去。更何况不仅是宋时来，排队登记名姓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那可是传说中的拂雪道君，可望而不可即的云上人，谁不会对这样高远的存在心生好奇呢？
正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对于那样的传奇人物，人们总是渴望能多了解一些，仿佛这样就能离高山更近一点。
凡尘中也有流传上清界的故事与话本。关于拂雪道君的身世来历可谓是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是天道送来的气运之子，有人说她是凤凰与仙鹤衔来的神子，还有更离谱的一点的说她其实是明尘上仙流落在外的女儿，十年前终于被生父找到并带回宗门……
不过这些离谱的传闻，宋时来向来都是看过则罢，并没有真的把它们当一回事。
那对夫妻听上去行事不太靠谱，但在外门内的人缘确实不错。几人寒暄了几句，名为“姑洗”的女修便笑盈盈地回过头来，无意间瞥了宋时来一眼。
宋时来从方才三人间短暂的对话中已经推断出这对夫妻不是什么城府深沉的人，但他也没料到对方看见自己的第一眼居然大惊失色。这位修为明显在自己之上的女修双腿一软似乎差点就要跪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抚着心口心有余悸地望着他。
“吓了我一跳。”姑洗原本被一张神似小宋师姐的脸吓了一跳，但凝神细看时却发现也不算很像。心大的姑洗挠挠头，将方才一瞬的异样归咎于心虚的错觉。
“什么吓了一跳？”夷则也回头，扫了宋时来一眼，“咦，这位道友好生……亲切。”
夷则看上去比姑洗稳重，实际心眼子比姑洗还大。他认人靠直觉而非容貌，连那几分神似都没看出来，只觉得这位坐在素舆上的道友长得十分眼熟。
姑洗抚掌一笑：“对吧？总觉得这位道友长得很顺眼呢！”
宋时来：“……”
宋时来人已经快要麻木了，他已经不止一次听无极道门的弟子夸自己长得“顺眼”了。所以……他究竟是怎么顺他们的眼了？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有什么特别不同吗？！这种人尽皆知唯独自己蒙在鼓
里的感觉也太难受了！
宋时来满心疑窦，可惜交浅言深，他不好多问。他并不知道，但凡他能厚着脸皮多问几句或者姑洗夷则这对夫妻心眼没大得能够漏西瓜，他恐怕都不会遭遇之后的惊吓。
没等宋时来打好腹稿询问一句“我究竟哪里长得顺眼”，众人便听见一声清越的剑啸，远处有一道身影御剑而来。
“半夏师姐。”负责登记的外门弟子招呼了一声。
“诸位早啊。”半夏微笑着和同门打着招呼，自从被拂雪道君提名之后，半夏在外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笑容也经常挂在脸上，“我来接人的。”
这是半夏与宋时来第一次在现世中见面，半夏与她在白玉京中的样子没有多大变化。非要说的话，白玉京中的半夏会更不拘小节一些，现世的半夏则更光鲜亮丽一点。
只见半夏身穿外门弟子服饰，乌黑油亮的长发挽成堕马髻。道门并不强求弟子在非正式场合中的衣着打扮，但奉剑者的衣着至少要端庄得体。半夏的装扮就很素净，但却在细节处装点了不少精巧的配饰。同样一身外门弟子服，愣是被她暗藏心机地穿出了卓尔不群的鲜丽之感。
宋时来和半夏对上视线的瞬间，彼此眼神都有些异样。宋时来心想，这人现在衣冠楚楚的扮相可真是一点都看不出在白玉京中被学生的功课气到三尸神暴跳的模样。
都是千年狐狸精就别演聊斋，两人对视一眼后便立刻省略了无必要的寒暄。半夏笑意盈盈地扶过素舆，和几位同门打过招呼后便准备将宋时来带走了。
“姑洗师姐，夷则师兄，且留步。”半夏突然出声道，“两位难得回宗，掌门一早就收到传讯了，她命我将两位顺便带回无极殿。”
见势不妙准备偷跑的两道人影突然一僵，姑洗讪笑着回头，道：“这、这，我俩都还未梳洗，这么风尘仆仆地觐见掌门是不是不太好。”
“掌门不会在意这些虚礼的。”半夏莞尔一笑，“两位，请吧。”
半夏唤出了飞行法器，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姑洗和夷则请上了小舟。这一路上，姑洗和夷则都在心虚地咬耳朵，思索着一会儿在师姐面前要如何解释。宋时来则有些出神，他心里想着，自己即将觐见当世最伟大的大能之一，日后他甚至还要留在这位大能身边，亲眼看着这位跺跺脚神舟大陆都要震三震的正道魁首搅动世间风云。
“……拂雪道君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宋时来无意识地喃喃着。话一出口，他便下意识地掩唇，祈祷着云舟上风那么大，他的喃喃自语不会被人听见。
但很可惜，与他同舟的姑洗和夷则都不是什么长袖善舞、体恤他人的性子，两人还以为眼前的少年人因为将要面见拂雪师姐而感到紧张。虽然自己也心虚害怕、灰头土脸，但夷则还是很好心地宽慰道：“掌门待人并不严苛，她宽和包容，很好相处。”
“只要你不犯下一些触犯底线的过错，掌门师姐都是很好说话的。”姑洗笑道，“不要紧张，说错话也不要紧。只要好好解释，师姐不会在意的。”
宋时来有些尴尬，他正想解释两句，却听见半夏突然义正词严地道：“掌门当然是这世上最慈悲宽容的人！”
宋时来忍不住睨了半夏一眼，他早就发现了，半夏在涉及拂雪道君时的评语就没有半点可供参考的价值。半夏对拂雪道君已经不是盲从那么简单了，她简直是发自内心的狂信。宋时来不知道，平日里半夏或许会有浮夸之语，但“最慈悲宽容”却是半夏的肺腑之言。因为半夏就是一时行差踏错，拂雪道君却给了她改过的机会。
大家族中跌打滚爬一路走来的半夏比谁都清楚，这个世道，哪里会有犯错后再给你回头的机会？这不算宽容，那什么才算？
从外门到无极大殿的路不算短暂，飞行法器比御剑要慢上不少。好在有姑洗和夷则两位活宝在场，气氛并不会特别尴尬。
两人好了伤疤忘了疼，没一会儿便跟宋时来交谈了起来，颇有一种死到临头反而不怕开水烫的豁达开朗。而在与这两人的交谈中，宋时来才知道眼前两位虽然只是外门弟子，但其实在宗门内的辈分并不算小。两人从小就在无极道门外门长大，不少已经考入内门的弟子都是看着两人长大的师哥师姐，而晚他们入门的也已经排到下一辈了。
这对夫妻有一个名为“商和”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很有出息，不仅考入了内门，还被拂雪道君带在身边教习。
对于儿子做出的成就，夫妻两人除了开心也没有旁地想法。宋时来略微试探一番，一开始双方还有些鸡同鸭讲，但说清楚后宋时来才发现道门与凡间不同，道门的内门外门区分除了修为境界以外还会涉及许多方面。凡间的江湖门派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说法，但在道门中，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
内门外门虽有资源倾斜，但内门弟子的责任也重，因为连带关系而占据名额并享有内门供奉的现象并不存在。
宋时来听着面上不显，实则心中震颤。莫说朝廷官场，就算是一些江湖上的小门小派，掌门长老的亲属资质再差也能在内门中混吃等死。但在无极道门，眼前这对夫妻的孩子甚至能被拂雪道君称一声“侄儿”，但他却依旧是凭自身实力才考入内门的；无极道门分宗少宗身为经司长老的重孙，居然也是参与了当年拂雪道君所在的那一届外门大比后才拥有内门弟子的资格。宗门给予这群“二代弟子”唯一的优待，居然是免除留定待勘？
大成国最清廉正直的官员都做不到这一点。宋时来心想，道门中莫非都是全无私欲、克己奉公的圣人吗？
宋时来询问两人不想进入内门吗？谁知两人听后却是连连
摆手，姑洗更是摇头道：“多大能力吃多大碗的饭，内门弟子多累啊。再说了，外门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啊，想上进可以多多接取任务，想玩乐可以去负责后勤。不是非要往高处爬，人生才有意义啊。”
夷则微微一笑：“飞鸟的大道在天空，鱼儿的大道在水中。让鸟儿和鱼儿都能顺心遂意地走在自己的道上，这才是高位者应为之事啊。”
两人的笑容平静无忧，宋时来却觉得自己的心尖被人轻轻撩动了一下。他看着静坐一旁、并不开口插话的半夏，想到白玉京中共同经历的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不同的人为了不同的目的做着一样的事情，不知为何，宋时来忍不住笑了。
巍峨苍茫的大地，笼罩云雾的仙山，这些壮丽雄奇的风景没有给予宋时来太多的实感。但在触碰到沉甸甸的人心之时，他才有了自己确实已经踏入修真界的踏实感。
这就是上清界，这就是正道第一仙门啊。
“感谢二位。”宋时来发自内心地道，“我悟了。”
姑洗与夷则：“？”
虽然不知道这位面善的道友悟了什么，但姑洗和夷则还是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纯粹温良的笑。
半夏也不知道宋时来究竟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心急火燎。半夏心里藏了一个秘密，但这个秘密不能从她口中说出来，否则她私底下收集拂雪道君留影的行为就遮掩不住了。半夏原本还指望着姑洗师姐和夷则师兄能反应过来，提前给宋时来知会一声。谁知这三人聊得热火朝天，愣是没一句切在正题上。
眼见着无极大殿越来越近，半夏终于忍不住提醒道：“师兄师姐，你们不觉得宋。道友十分面善吗？”
半夏这话说得几乎等同于明示了，但姑洗和夷则愣是没听懂她的言下之意。听了半夏的话，姑洗道：“确实，我们与宋道友一见如故，想来应是很有缘分！”
夷则缓缓颔首，他俊秀端正的外表看上去十分稳重可靠，但就在半夏对他报以厚望时，却听到：“宋道友神清骨秀，大抵长得好看的人也多有相似吧。”
半夏：“……”
半夏心平气和地放弃了。
这大概就是宋时来的命吧，半夏终于认了，不再强求此事。小小的云舟横穿离火宫，下方水泽各异、色彩斑斓的池子连绵成一片壮阔的“花海”。清澈的池水倒映着蔚蓝的天空，池塘中的礁石都清晰可见，也不知是沉淀在其中的矿物还是附着于岩石上的藻类，令这些依山林立的池子呈现出五彩的颜色。
宋时来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突然掠过大片花火般绚烂的颜色，他有些惊艳地俯瞰着下方的景色。
“好看吧？”姑洗扬起笑脸，热情无比地介绍道，“这是宗门的十大绝景之一的‘五十色水光池’，传说无极道门开宗立派之时，有神兽凤凰在此结巢栖枝，坐镇山门，后埋骨于此。凤凰仙逝之后，祂的血液自九宸山的地脉中涌出，汇聚成了火花一样绚烂的湖海。别看五十色池现在就已经那么好看，其实等到日落黄昏时分才是最美的。霞色会从池塘的一端缓缓蔓延，最终晕染出一层层变幻无穷的火海。从高天往下望去，就仿佛那只凤凰涅槃重生了一样。”
姑洗语调轻快，将宗门的传说娓娓道来。宋时来对上清界并不了解，对修真界而言，他就像是懵懂探索世界的婴孩。
“咳，其实那是离火宫的冶剑池。”夷则见宋时似是信了，连忙出声解释道，“冶剑池是离火宫铸剑时用来冶铁或是冷却钢材的地方，一开始是叫洗心池的。毕竟我宗剑修最多，许多弟子外出斩杀害兽归来时便会在池塘中洗剑，意在‘明心见性，澄澈表里’。但是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害兽的血让池塘底下的藻类发生异变，又或是离火宫铸造法器时冲刷了不少灵材的残渣下去。时日旧了，这里的池塘就变成了这种五彩斑斓的颜色。”
“哎呀，你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如此壮丽的奇景被夷则这般说来突然就少了几分浪漫，变得憨实且接地气了。虽然夷则说的都是事实，但姑洗还是恼他揭自己的老底。姑洗伸手拧住夷则腰间的软肉，转头对宋时来笑道：“话虽这么说，但无极道门的祖师爷确实养过凤凰哦。”
人族绵延至今，山海异兽的踪迹越发难以寻觅。宋时来叹了口气，道：“是我无缘得见了。”
“虽然宗门内没有凤凰……”夷则忍痛指了指天上，“但是明尘太上养了昌光真人哦。”
这是什么意思？宋时来好奇地抬首，顺着夷则手指的方向望去。他正想着“昌光”之名听起来怎么像是某人的道号，但顺着夷则所指的方向望去，却只有蔚蓝的晴空与流动的云雾。宋时来眯起眼睛还待细看，却见那叆叇的流云忽而涌动了一下。随即，笼罩在他们头顶上的天空突然“挪”开了。
宋时来听见了一声空灵悠长的鲸鸣。
直到天空之上的风景开始流动，宋时来才意识到自己看见的并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某种庞然大物的腹部。祂天生便有与天地融为一体，与水天共享一色的能力，祂大到足以笼罩整座无极道门，不知几千里也。宋时来等人所在的小小方舟，在祂面前渺小得如同浮尘。
宋时来面色微微泛白，仰望着天空与云彩的流动，以他不长一生的贫瘠见闻，竟无法想象出这樽庞然大物的全貌。
祂不过是在睡梦中翻了翻身，云层便被搅动出万顷奔流。
“昌光是明尘太上的契约神兽云游鲲的道号，我们平日里都喊祂‘真人’。”风势渐大，姑洗扶了扶自己的发髻，“你放心，祂现在还在睡着，不会——呀！”
突如其来的罡风摇动云舟，拂乱了姑洗的发髻。若不是夷则眼疾手快将她拉住，姑洗恐怕就要从云舟上翻出去了。宋时来看见云流奔涌，烈风相撞时爆裂出刺耳的破空之响。空间急剧扭曲，尘埃与水汽挤压碰撞，竟是哗地一下下起了太阳雨来。
猝不及防被兜头洒下的雨水淋了满头，宋时来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昌光真人这睡相也太糟糕了。”同样淋了一身雨的姑洗稳住了重心，语带抱怨地拂了拂自己的肩膀。
夷则拍了拍她头上的水珠，从粟米珠中取出梳子帮姑洗重新挽发：“可能是听见你在打趣祂，所以甩尾给你打个招呼吧。”
只是甩甩尾巴就唤来了一场雨吗？宋时来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昌光真人平日里都在云海中沉眠，因为祂要是醒着会很快感到肚饿。但昌光真人进食一次可能要吃掉一整片海域内的鱼虾，所以祂只能通过沉眠减少消耗。隔一段时间，门中弟子便会唤祂起来进食。少食多餐的情况下，对神舟大陆的生态就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否则按照祂们的食量……世间恐怕很快就见不到云游鲲了。”
“原来如此。”宋时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风一吹，被雨水打湿的衣袖便干了。如同鲲鹏这类神兽本身繁衍艰难，祂们体型庞大，难以飞升。独自在外生活很可能会因为寻觅不到充足的食物而活活饿死，且随着人族的繁荣，领土与资源的争执也会将战火扩大。无极道门的云游鲲或许是这个种族中最后的遗孤了。
明尘上仙将云游鲲收为契约兽，一来是为了延续这种异兽的血脉，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为了避免祂为求生而殃害苍生。
“我们快到了。”半夏突然开口，宋时来回过神，发现云舟已经接近一处修建在半山腰上的宏伟宫殿。
在进入上清界前，宋时来对于上清界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于白玉京。但自他踏入山门伊始，五光十色池、云游鲲、夷则以及姑洗却给他打开了另一片天地。无极道门，上清界的正道第一仙宗，这个宗门就像这座依山傍水、隐于云雾中的宫殿一般，古老庄严，令人心生敬畏。
云舟在落剑坪上停靠，宋时来也不需要旁人帮手，推动素舆下了云舟。
“这里便是无极大殿了，掌教在内殿静候诸位。”半夏客气有礼地勾起笑容，朝三人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和满脸写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姑洗夷则不同，宋时来好奇之余也有几分后知后觉的紧张。他终于要见到那位新生代的传奇了，想他一介居于深宅的废人都曾耳闻拂雪道君的威名，足可见其名望之盛。宋时来想过许多与拂雪道君见面的情景，他甚至打好了无数腹稿，但临到头了，他才发现自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半夏推动宋时来的素舆步入大殿，宋时来才发现，这座庄严古拙的宫殿内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规矩森严。大殿内，许多身穿内门服饰的弟子神色匆匆，或是抱着大捆的卷轴案宗，或是拿着一张卷轴不停地说着什么。他们有的不修边幅，神色憔悴，看上去好像几天几夜没有入眠了；有的人则衣着规整，腰佩宝剑，全副武装的姿态很是严肃，似乎准备整队外出；还有的人则步履匆匆，像一阵刮过大殿的穿堂风，宋时来还未看清楚对方的形貌，对方便已御剑离去了。
大殿中人并不算少，乍一看竟有种菜市场的热闹感。但所有人都神情严肃，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仿佛害怕惊扰了谁一样。
这些微小细碎、难以分辨的杂音充填着整座宫殿，无形中酝酿出了一种逼仄的压迫感。
宋时来感觉还好，只是觉得这氛围有些不妙。但他一抬头就看见走在前头的姑洗与夷则，他们似乎被殿中的氛围所慑，脚步齐齐一僵。随即，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回头，给了半夏一个试图以平静掩盖恐惧的眼神。
“无妨，习惯就好。”身处这样的氛围中，大声说话仿佛都成了一种罪过。半夏轻声细语地解释道：“掌门事务繁忙，已经好些天没有休息了。各地传回来的案宗都堆在殿内，虽说掌门让大家轮休。但掌门不休息，大家心里也都憋了一口气……”
宋时来感受过这种类似的氛围，但那时朝堂感受到的氛围是“天
子一怒血流千里“的震怒，这里却是一种“掌门为何还不休息”的隐怒。
宋时来一行人穿过大殿，直接朝内殿走去。这一路上，姑洗和夷则更是安静得跟鹌鹑别无二致。等到了内殿之中，半夏示意三人在外头稍待，自己则缓步上前，敲了敲敞开的殿门。
宋时来发誓，自己从未听过半夏用这么轻柔温婉的语调说话。
“掌门。我是半夏，人已经带到了。”
“进来。”
殿内一道平静低沉的嗓音响起，清冷中透着一丝不甚明显的喑哑。宋时来深吸一口气，他跟在姑洗和夷则的身后进入内殿，抬头朝着室内望去。
正如半夏所说，内殿的桌案上堆满了卷轴以及案宗。虽然已经被人分门别类地规划摆放在不同的区域，第一眼依旧给人造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不过让人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内殿的正中央竟有两道身影相对而立。其中一人银发如雪，一人气质温厚如山，宋时来只在仓促间瞥了一眼，很快便低头移开了目光。
“明尘太上。”半夏朝着其中一人施行一礼，那人拂了拂袖，示意不必多礼。
姑洗和夷则听见这一声，也连忙行礼道：“弟子见过拂雪掌门，见过明尘太上。”
宋时来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殿中的两道人影竟是拂雪道君与其师长明尘上仙。这两位可以说是各自开创了一个新时代的传奇人物，竟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
“免礼。”另一道温厚的声音平和地应道，“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们随意。”
清冷的女声解释道：“姑洗和夷则难得回宗，我唤他们过来见一面。至于另一位，是徒儿择选的奉剑者。”
“是吗？”宋时来感觉有一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听见那人淡淡道，“抬头。”
宋时来有些僵硬地抬头，这回他终于看清了殿中两道身影的形貌。银发如雪的女子约莫二十来岁，她气质冷冽，眸光幽邃，一眼见之竟有种皮肤被利刃拂过的刺痛感。而另一人负手而立，仅从外表来看根本无法判断对方的年龄。他并不锋利，却像山一样令人喘不过气。
“名字？年岁？”
“……宋时来，今年十九岁。”
“家住何方？”
“家……家住大成国鹤林城。”宋时来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他无法想象自己竟会如此笨嘴拙舌，磕磕绊绊说不出半分讨喜的话语。
“师尊，怎么了？”拂雪道君抬头望来，似乎对明尘上仙会对奉剑者感兴趣一事略感奇怪。
“没什么。”明尘上仙似乎笑了一下，他语气和缓，轻描淡写地道。
“只是觉得有趣，这孩子和拂雪略有几分相像。”

第286章
年少无知的孩童心里大多都有一两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憧憬，谁家小孩子不曾舞着树林里捡来的树枝，幻想自己是御剑凌空、万人敬仰的白衣剑仙？
而以宋时来的年纪来看，他人生最猫嫌狗憎的岁月恰好是拂雪道君开始扬名立万的时段。虽然半夏询问他“是否听过拂雪道君的名号”时，宋时来秉承着世家子弟的风度做出了最平静体面的回答。但实际上，宋时来是听着拂雪道君的传闻长大的。
明尘上仙是天道之下第一人，但他的故事对于年轻人来说实在太高太远。再加上流传的时日久了，细节上难免会有失真与夸大的地方。拂雪道君则不同，身为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她的事迹有迹可循，并且就发生在世人的身边，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无论是平息重溟城归墟之灾带来的海贸繁荣，幽州之乱揭露的饥馑之谜以及踏平各地魔患的同时掘出来的腐根。小时不懂政治，只知憧憬拂雪道君“青锋三尺雪，迹出江海平”的威势，而在长大略知世事后，拂雪道君便越来越像一本翻阅不完的书。世间有人惧她，畏她，恨她，但更多的人却仰望着她，参悟着她，走着她曾走过的每一步路。宋时来在京城上私塾时，那位白发苍苍的教书先生提起拂雪道君时的眼神总是明亮的，好似有人在他眼中燃了一把火。
“你不懂。对一些人来说，她这样的人能站在那样高的地方，本就代表了什么。”教书先生说话时总是说一半藏一半，据说是年轻出仕后养成的习惯，总让学生费心去猜，“自道君问世之后，不知多少隐世避居的有才之士走出山林，步入尘世，为民福祉。有人恨毒了她，却偏偏拿她没有任何办法。那些人虽然从来不曾见过道君，更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话，但只是窥探其事迹，他们便会明白这世道乾坤朗朗，旭日临空。知道自己立足之世并非长夜，这便已经足够了。”
宋时来天生聪慧，少有才名，但直到许多年后幡然回首，他才将先生的这一番话咀嚼出几分别样的滋味。他年少锋芒，不知藏拙，十四岁成名，十六岁残废，之后三年浑浑噩噩，每一日都是躺在冰棺中苟延残喘。偶尔夜里难眠，他会翻看少时爱看的话本书册，那些锁在匣中的旧物和他一样，除了等待霉变，也无可奈何。
越是饱尝人间的疾苦，便越是明白先生为何会那般描摹。他撑着少时不肯咽下的一口心气，一路挣扎到了今日。
拂雪道君于他、于尘世而言，又岂止是构成话本故事的白纸黑字？
然后有朝一日，突然有人告诉她，你知道吗？那位拂雪道君其实是你族姐。
“……”
宋时来面无表情，识海一片空白。
若说宋时来刚踏入内殿的大门时像个笨嘴拙舌的小孩，那现在，他已经不顾仪态，当场坐蜡成了一樽雕像。但好在，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在意他的失态，毕竟明尘上仙的话语一出，宋从心都难掩面上的茫然之色。而姑洗与夷则则在半夏隐含激动的目光中突然合掌，恍然道：“对啊，难怪我俩总觉得宋道友面善！小宋……啊不，掌门师姐，宋道友的眉眼可不是与你有五六分相像吗？”
“……”宋从心虽然及时敛去了面上一瞬的失态，但心里还是懵然的。她这辈子话都说不清楚的时候便被父母送出了家门，在无极道门俗家弟子设立的慈幼院中长到能自己走路的年纪便被送上了仙山。对于自己的出生地，宋从心只知道自己这一世也姓“宋”，但父母没有给自己取名。她穿越之前虽然还没成年，但也已经不是依赖父母的年纪了。上山后被外门长老询问名字，宋从心便报了自己前世的名讳，至于出生地自然是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虽说这一世的父母对自己没有养恩也有生恩，但大抵是缘分太浅，宋从心之后也没想过再次续上这份缘分。毕竟还在襁褓里时宋从心的表现就不太像个孩子，父母大概是有点忌讳，才选择把她送走。那时的宋从心即便五感还未发育完全，但也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家境还算不错。
父母生活和顺，以后或许还会有更多的孩子，既然如此，自己也没有必要回去打扰他们的生活。这个时代的家庭关系对于宋从心来说还是有点水土不服的，再说当年身为外门弟子的宋从心没有衣锦还乡的资本，后来成为拂雪道君后又树敌颇多，就更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眼下，突然冒出来一个理论上应该是自己族弟的血亲，还恰好是新收的奉剑者。这巧合别说宋时来反应不过来，宋从心自己都深感意外。
“虽说俗缘已了，前尘尽忘，但千里相聚也算缘分。”明尘上仙拍了拍弟子的肩膀，示意她把处理事务的位置让出来，“宗门事务繁多，但也需劳逸结合。清仪担心你，托为师过来劝说两句。你且去休息，这些事务便暂时交给为师吧。”
宋从心抬头看了明尘上仙一眼，也只能无奈放下手中的案宗。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明尘上仙是一眼便能看出来蹲在这里处理文书的宋从心是分灵，她本体还在苦刹中接待天枢星君几位大能呢。分灵和
本体交替连轴转的事情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师尊，就像当年九州列宿刚起步时一样，无法合理安排日程的徒弟会被师尊出手制裁。
师尊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深知他老人家说一不二的宋从心只能简明扼要地将急事交代一遍，之后便灰溜溜地带着姑洗夷则等人到偏殿的茶室内详谈了。宋时来大脑宕机一样的回不过神来，姑洗和夷则却满脸好奇地对着他上下打量。他们眼神透露出来的清澈无忧让宋从心平静无波的心绪再次翻涌，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年师弟师妹偷吃臭豆腐怕被长老发现于是仓皇之下塞进她衣柜结果不幸打翻的那天，自己把俩猴摁在膝盖上抽时的心情。
想到自己刚开始在天书的督促下跌打滚爬打磨自己时，还曾将这俩心眼大得没边的皮猴当成必须上进的动力，宋从心就有一种莫名的义愤难平……
看宋时来表情一片空白的样子，宋从心决定给他一点缓和的时间。于是她率先选择对姑洗夷则发难，直接将两人训得抬不起头来。这对夫妻大概是日子过得太平顺，活了这么多年依旧是孩童心性。他们最初也算尽着父母之责将商和拉扯到知事的年纪，但在一次一丘长老发怒下斥喝了一句“不会养孩子就滚，宝儿以后我来养”之后，这对根本听不懂反话的夫妻还真的滚得远远的不再回来，气得一丘长老一度心塞。
宋从心知道对这个时代而言，姑洗和夷则已经算是十分负责的父母了。但每次对上这两人的无忧无虑的笑脸，宋从心就觉得自己静心的心法白修了。
让两人深刻明白了“一丘长老只是嘴硬，并不是真让你们对孩子撒手不管不闻不问”之后，看着两人恍然大悟的神情，宋从心只是心累的摆摆手，示意两人滚去外头和自家儿子团聚。两人外派时是划分到掌泉长老名下负责后勤的，近年在中州地区活跃较多，宋从心提醒两人要记得给玉珠师姐提交文书报告。
两人临走前，姑洗杵了夷则一手臂，夷则这才从粟米珠中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唯唯诺诺地走上前道：“师姐……伴手礼。”
算这俩泼猴还有良心。宋从心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收下包裹后，姑洗和夷则便如蒙大赦般开开心心地走了。为了防止这俩送的礼物背刺自己，宋从心并没有当众拆开而是将包裹丢进了储物戒里。做完这一切后，茶室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宋从心的视线也落在了宋时来和半夏的身上。
半夏向来是个机灵的，虽说一旁有偃偶静候，但半夏还是利落地接过了烹茶煮水的活计，给两人让出说话的间隙。
宋从心看了一眼宋时来乘坐的素舆，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位族亲，只得道：“不介意的话，跟我说说宋家吧。”
宋从心对自己的故土可谓是两眼一抹黑，她真正有归属感的故乡是遥不可及的前世，对今生的故土便不算十分在意。宋从心打开了话题，眼前的少年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他先是公事公办地介绍了宋家在大成国中的地位以及门下经营的生意。宋家也算世家，但因地势偏僻而没有进入权力的核心。家族有过兴盛，有过衰败，近年来彻底没落，分崩离析。据宋时来所说，宋从心这一脉在宗族中属嫡系，宋时来则是分家弟子，两人就血缘来说是堂亲。
大家族越是发展，族系便越是臃肿。为了保证家族的权力不会被分薄出去，世家除了继承祖产的长子以外，其他的孩子都会被分一笔银钱后赶出祖宅另寻谋生。有些残酷，但在这个世道中却是保证家族整体性的唯一方法。不过族人沾亲带故，族长也会对分家子弟有所照拂，宋时来父母亡故之后，便被上一代族长收养了。
“宋家没落，洪家势大，族人无奈开始迁移。大伯那一脉据说迁去了国外，他们留下了大部分祖产，改名换姓。若是能在异国扎根，应该也是衣食无忧的。”宋时来也能感觉到拂雪道君对宋家的陌生，但到底有生身之恩，他还是如实告知了主家的去向，“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仔细想来，宋家这些年来遭遇的祸事不少，但暗中似乎总有贵人相助。便是连我这样再也站不起来的废人，也没有被人落井下石，清算过往……大伯他们，应当也会顺遂平安的。”
宋时来说到这时，半夏恰好将茶水送了过来。宋从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颔首不语。
拂雪道君的过往不算难查，那些暗中相助的贵人，宋从心也能大概猜到是谁。且不说远的，师尊在听见宋时来出生地时便认出他的身份。对斩却俗缘的修士而言，血脉算不得太深的因果，但宋从心风头正盛，总会有一些邪门歪道试图寻找她的软肋与命门。她不在意，但旁人会在意。
然而这么多年，宋家依旧平安顺遂，也从没有人在宋从心面前刻意提及此事。
“至于我……年少时锋芒过盛，无意间招惹了小人。但我在白玉京内修行了仙法，总有一天会站起来的。”说完了宋家，宋时来将自己的往事轻轻一笔带过。他着重交代了自己与半夏等人在白玉京中的相识、相知以及联手，也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在鹤林城中的布局与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宋从心听得很专注，这种程度的事件对于宋从心来说已经能算是消遣了。通过宋时来的阐述，宋从心也能更直观地体悟到白玉京给人间带来了怎样的改变。
辛家村的事故只是一个开端，日后必定会有更艰巨的挑战。
“日后你有什么打算？”宋从心放下茶盏，平静地询问道，“你的伤，我能治。不过要吃一些苦头。”
宋时来微微一怔，他语气艰涩道：“您……您不打算收我为奉剑者吗？”
“若你有意，自然可以。”宋从心摇了摇头，“但你既然能自学
成才，或许悟性不错。你的年岁与境界还未越过内门的门槛，可以选择在外门继续深造。届时参与外门大比，若能拜入内门，便不必拘泥于奉剑者之位了。”
奉剑者只在外门弟子中进行择选，虽说待遇不逊内门，但若心向青云，自然是拜入内门更为合适。
“奉剑者莫非就不能参加外门大比了？”宋时来又追问道。
“自然不是。”宋从心润了润唇，“但奉剑者职责深重，平日里琐事繁多，恐怕难以闭门深造。你若是想拜入内门，自然是要隔绝纷扰，静心潜修的。”
“……无妨。”宋时来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我会仔细安排日程的，以往修行我也没怎么闭关。我本是凡俗中人，一昧苦修并不适合我。”
“不必急于答复，你可仔细斟酌。”宋从心朝着半夏点点头，示意道，“我让半夏带你去见见其他两位奉剑者，届时你再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宋时来垂头，语气复杂道：“好。”
宋从心这般发话了，半夏自然从命，她将宋时来带出无极大殿。离去时，宋时来蓦然回首，便见那人的银发好似要化在天光之中。
少时憧憬眼前人，不知雪胎自凡尘。
前往太素山的一路上，半夏与宋时来都有些沉默。
“喂。”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半夏，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宋时来的发顶，道，“说些什么吧。知道拂雪道君是你族姐，你感觉如何？”
半夏不提还好，一提宋时来立刻想起了半夏第一次见他真颜时古里古怪的反应：“你早就知道，但不告诉我？”
“我也不敢肯定啊。”半夏随口敷衍道，“平日里谁敢直视道君啊？我也只是怀疑，万一只是我看错眼了呢？”
这话，宋时来是不信的。以半夏对拂雪道君的狂热程度，她还能认不出来？想到自己被这从天而降的消息砸得仪态尽失，宋时来便有些生气了。
宋时来不吭气了，半夏反而好奇道：“不是吧？真生气了？”
“哪能呢？”宋时来阴阳怪气，假惺惺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当初我还喊了你一声‘姐姐’。如今想来，我这声‘姐姐’可真是亏大了。”

第287章
“以后你就住这里了。”
半夏带着宋时来去太素山上挑选他日后的居所，四人从奉剑者候补转正之后都能拥有独立的院落。奉剑者的日常杂活有偃偶与管事弟子代劳，每个月除了外门弟子的月俸以外还能再领一份属于奉剑者的薪酬，加起来数额十分可观。当然，要说成为奉剑者最大的好处，那自然是跟随在拂雪道君的身边，随时受其指点。
“掌门很好说话，你修行上若是有哪里不通透的地方，可以在掌门得空的时候问问她。”半夏见宋时来选了一处向阳的院落，便安排偃偶将早已备好的家具搬进院子，“不过平日里掌门忙得脚不沾地时就别问了，实在不好意思开口的话，你可以去问问方大哥。方大哥会定期跟掌门交流，届时会顺便帮你询问，掌门也会给予答复。”
半夏指了指宋时来对面的院子：“喏，方大哥就住在那边的院子里。他有晨起练剑的习惯，你起早些都能遇见他。”
宋时来闭眼感受着院内充沛和煦的阳光，只觉得四肢都渐渐回暖。他选择的这处院落临近水源，通风向阳，还能听见流水潺潺。这种生机蓬勃的感觉让宋时来觉得十分心安，毕竟他在棺材一样破落荒僻的院子里独活了三年。之所以选择向阳的院子也是因为这个，无论如何，宋时来都不想再想起那时的自己了。
“太素山的花草好多啊。”半夏推着宋时来的素舆带他参观周遭，宋时来发现太素山与无极道门其他山峰的最大区别便是这里的草木格外茂盛。走出院子极目远眺，便可见四时田野，山花烂漫。宋时来心想，若是日日与这样的风景相伴，想必人也会逐渐变得襟怀开朗。
“嗯，很多都是掌门亲手种的。”半夏随口道。
“看上去挺热闹的……嗯，等会儿？掌门亲手种的？”宋时来拧眉，眼神有些古怪。
“对，听师姐们说，掌门闭关潜修时习惯种花，明尘太上所在的太初山上很多花草也是掌门亲手种下的。”半夏环视周遭，太素山上人烟稀少，但因为草木繁茂，倒不会给人冷清萧条之感，“掌门所在之处草木葳蕤，万灵生光，这在宗门内已经不算秘密了。太素山平日里鲜少有人往来，就连掌门自己都很少回山……明尘太上以及掌门的师妹灵希仙子倒是偶尔会来，还有几位得了许可的内门弟子。回头云迟迟会带你去内门转一圈认认脸，免得一不小心冲撞了谁。”
宋时来正想说自己才不会如此不讲礼仪，但转念一想，他又默默地闭上了嘴巴。半夏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毕竟修士年龄成谜，自己万一把宗门长老当成调皮捣蛋的内门弟子可就不好了。先前离开无极大殿时宋时来恰好遇见了无极道门的经司长老，若不是半夏提醒，他绝对想不到那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居然是祖奶奶辈的人。
半夏之所以被安排过来给宋时来做指引，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一开始的处境与宋时来相像。在融入上清界的过程中，半夏因为在凡尘中的习惯而走了不少弯路，由她来引导宋时来是最合适的。半夏就着熟悉环境的空隙向宋时来讲解了无极道门的势力分化，包括内门的八大长老以及无极道门麾下的所属势力。通过半夏的口述，宋时来这才领悟到拂雪道君在无极道门内的地位是何等崇高，基本所有派别的弟子都与拂雪道君保持着友好关系。
太平盛世朝堂上都有人与君王对着干，但在无极道门，不管个人的思
想观念是否有异，至少在群体发展一事上是保有共识的。
“以前宗门内乱过一阵子，但后来内鬼被揪出来后，掌门借此机会整顿门风，宗门上下风气为之一清。”半夏提点道，“当然，要说旁地声音肯定也是有的，但掌门允许宗门内部求同存异。只要言之有理，掌门都会接纳。这点你日后见得多了就会明白，作为前辈我只能奉劝一句，凡尘中某些所有人都默认的人事在这里是不允许的。”
“看上去你是吃了不少教训。”宋时来听出半夏话语中的沧桑之意，忍不住心生好奇。
“算是吧。”对于自己过去的糗事，半夏不是很乐意提及，她转移话题道，“你一会儿顺路跟我去一趟道藏山，虽然是新任奉剑者，但很多积压的事务都要逐步处理了。太素山上人烟稀落，长老吩咐说有空去道藏山上挑选一下放归山林的异兽。”
宋时来先前在云舟上便已经了解到“离火宫”是宗门弟子炼器冶铁的地方：“道藏山是做什么的？”
“天经楼的司属之一，负责收留、豢养、饲育一些濒危的山海异兽。”半夏见时候差不多了，便推着宋时来往回走，“就像先前提过的云游鲲一样，许多山海异兽在野外很难存活下来，祂们的捕食行为可能在无意间造成民灾。但一昧将其打杀剿灭是不行的，司书长老说过，人族绵延至今殊为不易，但人也要允许神舟大陆其他生灵的存在。道藏山便是收容豢养这些山海异兽的司部。太素山太冷清了，长老让我等去挑选一些适合放归的异兽，给山上添几分活气。”
宋时来一开始还以为道藏山是类似皇室用来饲养奇珍异兽的“万牲园”、“珍兽轩”之类的场所，但听了半夏的说法后才知道自己的理解过于狭隘了。这般三言两语交谈下来，本就聪慧的宋时来已经明白半夏先前的提点是什么意思了。
在上清界，集体的一切决策都不是为了供上位者享乐。恰恰相反，看掌教桌案上文书的堆积数量，恐怕上位者反而是集体中承担最多、干活最多的人。
这个认知可以说是冲击了宋时来原先的常识，直到被半夏带到道藏山上，宋时来都有些回不过神。对一个从小接受“天地君亲师”礼教熏陶的世家公子来说，上清界的社会状况还真有那么点“不分尊卑、纲常扫地”的意思在里面。宋时来本能地感到有些别扭，但自从三年前他遭人暗害，先前对他十分看好的君主却希望他放弃追究此事时，宋时来对皇权就有几分不敬的想法了。想到吕川军酿成的惨案，宋时来又觉得上清界这种“无君主”的制度并没有哪里不好。
道藏山位于宗门主建筑的后山地域，放眼望去是占地极广的平原山地，草场辽阔得一眼望不到尽头。
上山前，宋时来还在感慨自己视野狭隘，心境不如他人多矣。上山后，宋时来这刚建立起来没多久的心境便被残忍地打碎了。
道藏山上，宋时来有些瞠目地看着漫山遍野肆意奔跑的异兽，它们生得奇形怪状、面目狰狞，可谓是各有各的丑。
而在这广袤无垠的草原上，不少身穿内门服饰的弟子手持套索，凶神恶煞地追赶在一种双足巨鸟身后，骂骂咧咧地叫喊着什么；还有一些弟子则半蹲在草丛中，神情温柔地对着一个土坑“嘬嘬嘬”；另一边则有几名衣着打扮十分风雅的弟子神情肃穆地在水盆中净手，随后抱着琵琶琴筝，对着一群如牛四角、人目彘耳的异兽开始弹奏……
宋时来的眼神默默死掉，半夏却已经自来熟地找到了一位在草场旁抱臂观望的师兄。草场天高地阔，声音难传，半夏只能大声吆喝道：“悉渊师兄，我来挑选异兽了！”
被唤作“悉渊”的内门弟子回首，一张端正英俊的国字脸，看上去三十来岁出头。听见半夏的呼唤，悉渊与身旁抱剑的弟子低语了两声，两人便同时朝宋时来所在的方向走来。虽然进入无极道门的时间不长，但宋时来已经能敏锐地从细节上判断众人的身份，悉渊的服饰上有六品水纹剑徽，腰佩方章玉，这代表着他是执法长老门下的入室弟子。而另一人，同样是六品水纹剑徽，腰上玉佩刻的却是火焰纹，这代表着他是持剑长老门下的入室弟子。
宋时来还在推测两人的身份，半夏已经自然地招呼道：“悉渊师兄，宵和师兄，二位聚在这里做什么呢？”
“如你们所见，这不是一目了然吗？”悉渊语气沧桑，“新到的一批异兽野性难驯，整得道藏山人仰马翻。宵和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居然还说要把这批异兽驯养成货载坐骑。真想撬开他的天灵盖看看他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呃，驯不了就驯不了吧，反正也只是抓回来试试，我们其实也嫌它们长得太丑了。”宵和挠了挠头，“玉珠师姐之前不是说过地脉连网后传讯速度飞快，导致货运订单激增有点周转不过来吗？我们外出平灾时恰好看见这种异兽，他们生长在沙地里，耐高温好养活，就想着能不能驯成坐骑……”
“大风鸟当然快啊，但是这玩意儿脾性暴烈，动不动就把人扇个跟头。而且遇事时别说带人逃跑了，它们被吓到就会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敌人看不见自己，傻得可以。”悉渊揉了揉眉心，“我真的没见过有人把大风养来当坐骑的，这玩意儿骑出去你不觉得磕碜吗？”
“还好吧。”宵和是真的不觉得什么，“反正主要是运货，这鸟这么大只，看上去很能装东西的样子嘛。”
眼见着两人聊着聊着就要偏题，半夏连忙提醒道：“师兄，我是过来挑选掌门山上豢养的灵兽的。”
“哦哦，对。”悉渊深吸一口气，回头朝着正在“对牛弹琴”的弟子吼了一声，“那边的，别弹了！再弹诸怀也不会产崽的，说了多少遍了还没到它们的繁殖期呢！”
悉渊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直接把宋时来的魂魄惊飞到九霄云外，很快那些对牛弹琴的弟子便灰头土脸地跑了过来，唯唯诺诺地站成一排。悉渊吩咐这些弟子去调度已经驯化完毕、可以放归山林的异兽。放归并不是随意挑选一种物种便能放归的，不仅要考虑到放归山林的地形气候以及生态环境，还要确保异兽对环境的适应程度以及后续的繁衍问题。道藏山上收容了三千多种异兽，为了契合出不同物种的生态环境，道藏山还开辟了不少小洞天。如此挑挑拣拣，适合太素山的异兽也不过百来种。
没有办法，毕竟这里收容的异兽都是对生存环境过于挑剔、族群本身就濒临危亡的物种。这类异兽在地壳变动、气候衍变的过程中并没能进化出适应环境的特质，所以才会被时代抛弃。如今，它们只能生活在无极道门开辟的小洞天里，神舟大陆已经不再适合它们生存了。
悉渊是执法长老的入室弟子，修行驭兽之道，如今已是内门管事长老之一，为道藏山的山主。
“目前只有一百零三种适合放归的异兽，其中禽类四十三种，走兽二十一种，两栖十八种，灵生十二种，水生九种……”有弟子报出了异兽的数目。
半夏听见禽类庞大的数量，顿时摇了摇头：“禽类恐怕不行，掌门的契约兽领地意识还挺强的，若有庞大的异兽族群入驻，祂恐怕会生怒。”
“这样啊，那要不挑选几种没什么攻击性的，我记得太素山的环境挺优越的……”弟子们捧着名册，和半夏埋头讨论了起来。
无极道门的弟子干活时眼里是看不见旁人的，这承自现任掌教的良好习俗传承至今已有普及的趋势。宋时来茫然了一瞬，发现半夏将自己撇下后便只得自己张望了起来，他视线一转，却恰好跟那位名为“宵和”的弟子撞了个正着。
“咦？”只见那怀中抱剑、看上去爽朗的青年突然在自己面前蹲下，以仰视的姿态望着坐在素舆上的他，“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宋时来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不是孩童了。但他拿不准眼前之人的年龄，只能抿了抿唇，道：“我叫宋时来。”
“哇哦。”青年浮夸地张了张嘴，但显然心里早已认定了什么，他眉眼弯弯道，“你和以前的拂雪师姐长得很像呢，应该是师姐的族人吧？还挺怀念的。”
宋时来听了这话，心里有些惊讶。要知道自己这路上遇到的人虽然都说自己“眼熟”，但那么快便认出他与何人相似的只有明尘上仙一位。
“他们讨论还需要一段时间，你要在这里旁听，还是我带你在道藏山转转？”宵和热心道，他话音刚落，不等宋时来给出反应，转头便朝着讨论得热火朝天人群喊了一声，“半夏师妹，这小子我带他去附近走走，回头再给你送回来成不？”
宵和这么一喝，好一会儿人群中才高高举起一只手，似是有些不耐地朝他们挥了挥。
“好了，半夏师妹同意了，你呢？”宵和笑道。
宋时来不太擅长应对陌生人的热情，只能点头道：“那便劳烦师兄了。”
宋时来已经发现了，无极道门的修士们似乎根本不在乎他残废这件事情。在凡间，自他伤残之后，任何人与他交谈，注意力都会第一时间放在他的腿上。同情也好，怜悯也罢。若是想要伤害他，不用做别的什么，嘲笑他是废人这个事实就足够了。
但在上清界，没有人在意他的残疾，就好像他乘坐素舆只是因为他喜欢。当然，也有可能在修士们看来，此事不足以挂齿。
宋时来这一路上已经目睹了许多上清界的神异之处，但道藏山上的奇景在修真界中恐怕也称得上独树一帜，令人目不暇接。草原上奔腾的兽群堪称壮景，但步入树林，才会发现这内里自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漂浮着透明泡沫的树林，长着翅膀在空中滑翔的鳞鱼，雉身犬尾的人面鸮。
倚在树枝上梳理羽毛、眸如宝石的雀鸟，灌木丛中蹿过通体青色、迅捷如风的狸猫。
听见潺潺流水之声时，宋时来下意识地侧首，便看见一只皮毛雪白、双角却如枯枝般生
有青藤与花卉的角鹿优雅地俯身，在溪边汲水而饮。注意到宋时来的视线，白鹿抬头朝他望来，一双充满灵性的眼眸仿佛会说话。这美丽的生灵在饱饮溪水后便转身，祂走过的小路上，点点青翠的绿意一路蔓延开来，自土中萌出绿芽。
“有趣吧？这里许多的异兽基本已经在人间绝迹了。”宵和解释道，“道藏山有结界镇压，所以它们才能在这里安家，不然有些异兽走出去可能会在无意间祸害一方。”
宋时来下意识地点头，视线却还落在那些从未见过的异兽之上。他们再往深处走去，便看见一湖幽邃翠绿的湖水，有一名弟子正手持吊杆，满脸严肃的垂吊。
“喂喂喂，师弟，你这是在做什么？”宵和惊诧道，“道藏山的异兽没经允许可不能吃，小心悉渊师兄回头削你啊。”
“宵和师兄。”那弟子闻言，神色痛苦道，“我不是想钓来吃，我是在训练我养的鱼苗。”
“训鱼苗？”
“对啊，我提交了一个‘驯化冉遗鱼生灵智作灵宠趋吉避凶’的课题，长老说我异想天开。”弟子手中握着的吊杆猛然一弯，他手竿起吊，一条黑影破水而出，“长老说冉遗鱼没有驯化的价值，因为它愚笨如木。我不信，我说我之前养的冉遗鱼看见我站在水边时就会迎上来，肯定是生出了灵性，跟我有了感情。长老说如果我能将冉遗鱼训得不再愚蠢，至少丢下去的直饵晓得不能吃，他就批阅我的课题……”
宵和看着弟子垂头丧气的表情和挂在直钩上疯狂甩尾的异兽，忍笑道：“咳，敢于质疑长老已是十分了不得的事情。不过看起来，驯化不太顺利？”
弟子欲哭无泪地抓着头发，道：“后来我才知道长老的意思是冉遗鱼就算生了灵智也会被自己蠢死，所以没有驯化的价值。怎么会这样，冉遗鱼多可爱啊，这些讨人喜欢的小家伙。若不能训作灵宠，我该怎么让其他同门明白它们的讨喜之处呢？”
此话一出，宵和和宋时来都瞬间沉默了。无论如何，那挂在吊钩上长得蛇头和六只蜥蜴脚的玩意儿看上去都跟“讨喜”没有半点关系。
“说起来，师兄群发了简讯，说掌门的奉剑者过来挑选准备在太素山放归的异兽了吧？”垂头丧气的小弟子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眼睛明亮地道。
“呃，对。”宵和指了指宋时来，“这位就是掌门未来的奉剑者之一，宋时来，宋道友。”
“宋道友！”小弟子将鱼竿一丢，热情无比地凑上来握住了宋时来的手，“您有考虑为太素山引进一批鱼苗吗？冉遗鱼是无害的灵兽，吃了可以杜绝噩梦，还有趋吉避凶的功效。而且它们很好养活，肚子饿了还会自己从池子里爬出来觅食，完全不用担心饿死。如此讨喜的异兽有考虑来上一批吗？”
宋时来联想了一下拂雪道君山花烂漫的道场中突然出现一群生有六足蛇首的怪鱼阴暗地爬过，顿时打了一个哆嗦。
宋时来还在斟酌用词如何委婉地拒绝对方的热忱，宵和却已经大手一伸摁在弟子的脑袋上：“滚滚滚，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染坊是吧？！说了多少遍了那玩意儿丑得辣眼睛，掌教师姐的道场说什么都得养些赏心悦目的异兽吧？别给我得寸进尺，你哪天养出好看些的鱼再来说这个！”
“别啊师兄，究研费要见底了，求求你了！要是掌门都养，宗门肯定大堆人养！不喜欢冉遗你可以看看何罗虎鲛珠蟞鮯鮯——！”
“滚呐——！”
直到回程时，宋时来的脑海中还残留着各种奇形怪状、丑得千奇百怪的怪鱼。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的神魂好似被巨锤重创，有种空白迷离的虚无感。
“你这是去做啥了？一副被外道摧残过的模样。”半夏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狐疑道。
“说点别的，盼我点好的。”宋时来疲惫道，“你已经挑好了吗？”
“差不多了，挑了三种飞禽，两种灵生，还有两种走兽。”完成了任务，半夏语气轻快了不少，“我挑的都是无碍观瞻的，掌门不需要十分强大的灵兽看家守门，只需要一些生灵给道场添几分活气。所以我挑的异兽都是已经驯化的，或者在外无法生存主动投靠仙门的。长得好看些许，掌门操劳归来时看到心情也会好一些，不是吗？”
被怪鱼荼毒了一天，自认不算以貌取人的宋时来对此也深有同感。
……
是夜，宋从心的本体终于从苦刹中归来。初步敲定各方合作事宜之后，宋从心才遵从师尊的“建议”，给自己放一个短假。
忙得头昏脑涨的宋从心揉着眉心，抬头却发现自己的道场外有人“叩关”。修士闭关时不能被外人打扰，因此若有要事拜见，人们往往会选择叩关。但宋从心记得自己的分灵还在宗门内勤勤恳恳地工作，谁会突然跑到道场中叩她的关呢？
宋从心离开静室，从偃偶手中取过名录。原来是奉剑者为自己择选放归的异兽，其中有两个异兽的族群中已经生出了少许灵智。它们是主动率领族群投靠仙门的，所以在入驻太素山后，族中已经开智的智者会按照惯例前来拜会一下山主。或是送一些礼物，或是表达臣服。这种异兽举族投靠的事例不算少见，比如清仪道人山峰上的白鹤一族，投靠明尘上仙的大鹏一族，以及投靠执法长老的孰湖一族。有些时候，人与异兽共生也是一桩佳话。
根据半夏的文书禀告，投靠宋从心且生出些许灵性的两个族群名为“类”和“朏朏”。
世间山海异兽繁多，宋从心此时已经累到脑子里仅有一兜浆糊。她一时间想不起类和朏朏究竟是何种生物，但两位异兽的族群领袖正在道场外静候召见，估计是有心等到她出关为止。宋从心没有心大到让对方干等自己还能睡得着觉的地步，想到放假了不妨一见，便出关让偃偶将两位异兽领袖引入室内。
然而，当偃偶引着两只肥墩墩、不过膝盖那么高的生灵进入内室时，宋从心还是没忍住揉了揉眼睛。
其中一只异兽首领在室内站定后便端庄正坐，不过大概是青白玉地板太凉的缘故，它毛绒绒的大尾巴下意识地来回扫动，自然而然地垫在自己的两只前爪下，软噗噗地踩了踩。这位过于毛绒绒的首领大概是想表现出自己严肃不好惹的一面，但那炸开的毛发和酷似猫头鹰的花纹，让它凶也凶得十分有限。
而另一只异兽首领后足着地，前肢乖巧地抱在怀里，灰白两色的皮毛上有圆圈型的花纹，一张曾经被印在干脆面上的面孔正对着宋从心拱手作揖。
宋从心面无表情实则茫然地与之对视：“……”
她心想，师尊说得对，我确实该休息了。
若不是累傻了，我怎么会看见兔狲和小浣熊对我行礼呢。

第288章
有兽名曰类，其状如狸而有髦，自为牝牡，食者不妒。
有兽名朏朏，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养之可以已忧。
简单来说，就是有一种异兽名叫“类”，雌雄同体，可以自我繁殖，吃了它的肉就不会生出嫉妒心；还有一种异兽名叫“朏朏”，长得像狸猫，它有一条蓬松的白色大尾巴，有鬃毛，养了它就不会有忧愁。
宋从心虽然能回想起书上记载的山海异兽的特性，但脑海中却无法想象出它们真实的形态。直到亲眼见了异兽的原型，她才知道古人为什么会如此记载——养猫养狗养浣熊可不是十分治愈令人烦恼尽去吗？它们可爱就够了，还要什么呼风唤雨的权能啊！
两位前来拜见宋从心异兽首领或许是无意间吞吃了某种天材地宝，或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大能的点拨，十分幸运地生出了些许灵智。它们能听懂人言，不会说话却拥有了智慧，算是从“野兽”进化成了“灵兽”  。地位从任人宰杀上升到稍稍有点兽权但也不多的程度。
当然，宋从心知道自己见到的这两种异兽未必就是她前世认识的两种动物，或许只是外表相似，又或许是兔狲与浣熊的先祖。但两者身份互相联系起来，宋从心便明白它们为什么要举族投靠了。在各种凶残异兽横行肆虐的神舟大陆，圆滚滚盘胖墩墩的浣熊和兔狲哪里有好日子过！
随便哪里冒出来的一只土蝼就可能给它们造成灭顶之灾，活不下去时什么自由与尊严都是假的，还不如赶紧找一位看得顺眼的两脚兽缔结从属契约。这两位首领率领的族群被无极道门收容时每一只都饿得皮包骨头，伤的伤，残的残。负责收容的弟子于心不忍，只用一艘云舟便将当时仅剩两位数的毛绒绒给装兜里带了回来。但因为它们本身繁衍艰难，时至今日，两族的数目依旧没繁衍到能脱离保护的地步。
见拂雪道君突然沉默之时，两位异兽首领心中也十分忐忑。它们忍不住用充满智慧的眼睛偷瞥道君的面色，两张毛茸圆胖的脸越发严肃。
类与朏朏两族在无极道门内好吃好喝地豢养了几年，族人体型日益丰满的同时还随环境变化得越发憨态可掬。眼见着族中幼崽已经忘却了曾经属于捕猎者的荣耀，每日就靠着对两脚兽卖萌为生。两位异兽首领痛定思痛，寻思着这样下去不行。无论如何它们都要想办法抱上一条粗壮的大腿，为族人争取一个铁饭碗不可。
宋从心就是那只大腿。能傍上拂雪道君，对两位异兽首领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拂雪道君是明尘上仙的亲传弟子，而明尘上仙的威名在异兽圈里也是令兽闻风丧胆、能止小儿夜啼的地步。虽说类和朏朏这样无害的异兽并没有经历过天剑的围剿，但它们的祖先曾目睹过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害兽在明尘上仙的剑下饮恨九泉。那种畏惧几乎铭刻在它们的血脉里，随着族群的繁衍而代代传承了下来。
异兽的思维都很简单，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明尘上仙是两脚兽中的最强者，身为他“后嗣”的拂雪道君迟早会继承他当世最强的位置。
既然如此，这大腿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依照惯例，异兽举族来投之后，两位首领会代表族群与宋从心签订从属契约，这种从属契约不同于宋从心和青鸟来音签订的平等契约，对双方的限制会削弱许多。
譬如来音，宋从心对来音有提供食宿、保护庇佑、点化救助的义务，来音也必须听从宋从心的指示随叫随到。平等契约之下，宋从心和来音彼此之间能感受到对方的状态与位置，宋从心也能无视地域与空间将来音召唤至自己身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宋从心与来音算得上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
反观从属契约，就没有那么麻烦了。异兽相当于是投靠在宋从心的名下，它们对宋从心有供奉的义务。宋从心若是有令，它们也必须服从。但宋从心对异兽却仅有庇佑的义务，这个庇佑的范围也十分有限，大抵就是提供一处能令异兽族群繁衍生息的领土，若有强大的敌人威胁到整个族群时需要出面平复。除此之外，宋从心平日里并不需要特别关照它们的族群生活。
“……”看着两只毛绒绒坐立不安的样子，宋从心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松口，道，“签订契约吧。我应当如何称呼你们？”
见拂雪道君松口，类和朏朏都松了一口气。它们虽然已生灵智，但终究不如人族来得圆滑世故，大概也就是十来岁少年的心智。这喘气的动作特别明显，看得宋从心严肃的表情险些有些端不住。她招了招手，两只毛茸茸便乐颠颠地上前，蹲在宋从心面前认真地听她讲解契约的内容。宋从心忍着伸手呼噜一把的冲动，耐着性子讲完了契约，询问道：“若是没有异议，取一滴精血默念自己名字即可。”
两位异兽首领面面相觑，随即不约而同地朝宋从心拱手拜了拜。它们指了指自己，又两爪朝向宋从心。虽然不通人言，但宋从心能明白这是让她为它们取名的意思。
宋从心忍了又忍，终究还没忍住往两颗毛脑袋上摸了一把。两位首领还以为这是什么点化的手段，连忙乖顺地低下头颅，还用力往宋从心的掌心顶蹭了一下。
宋从心一时想不出特别有内涵的名字，为了方便以后区分，她对类说道：“你族群以后号‘狲’，你名‘狲蒙’。”
转头，她又对朏朏道：“你族群日后号‘浣’，你名‘浣棠’。”
“狲懵”和“浣糖”并没有意识到诡计多端的两脚兽给自己取这么个名字的险恶用意，而是喜不自胜地跪地叩谢。说到底对异兽来说，人族如何称呼它们都无所谓，“类”和“朏朏”本也是人族为了记录它们而取的称谓。以前生活在道藏山时，负责豢养它们的弟子还整天喊他们“嘬嘬嘬”呢。而拂雪道君不仅给它们取了名，甚至还为它们的族群都定下了姓氏，这也就意味着它们的子孙后代日后都能蒙承道君的恩泽。只要报出这个姓氏，无极道门就会知道它们是受谁庇佑的！
这哪里是铁饭碗，这分明是法宝仙器！
狲蒙与浣棠喜不自胜地与宋从心缔结了契约。契约结成的瞬间，两兽眼中划过一丝灵光，它们一开口，竟吐出嫩生生的人言：“狲蒙浣棠谢道君赐名！”
“……嗯。”双方境界差距太大，哪怕是从属契约，两位异兽首领也被宋从心的气运反哺直接灌到了开悟的境地，“你们可自行在山上寻一处地入驻，白日里带你们过来的人是我的奉剑者。平日里若有难解之事，可向他们寻求帮助。族中幼崽若有先天不足，也不要随意抛弃，可以送到我这边来。”
此话一出，狲蒙与浣棠顿时感动到无以复加，它们再次叩首：“谢道君大恩！”
异兽不懂人族的语言艺术，颠来倒去也只知道说个“谢”字。宋从心并不在意这些，缔结完契约后便让两兽离去了。本想维持一下仪态的两位异兽首领甫一出门，立刻四肢着地狂奔进蔼蔼夜色里。它们急着赶回去向族人们宣布这个好消息，最好以最快的速度给族人冠上道君赐予的名姓！
这夜，向来清冷寂静的太素山多出了几分喜气洋洋的鲜活气。窝在巢里休憩的青鸟听见动静，仰头发出一声悦耳的清鸣。
而此时，受人敬仰的拂雪道君正趴在自己的床上，一手托腮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思忖道：“……首领不能摸，幼崽总能摸几下吧？”
宋从心自言自语时，同样案牍劳形了许久的分灵穿着一身掌教正装回到了道场。宋从心越是疲惫就越是不想说话，在外人眼里看来就是她一身闲人勿近的冰冷气场，但其实宋从心只是忙得灵魂出窍罢了。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宋从心与自己的分灵面面相觑，两双眼里都写满了生无可恋和对退休的渴望。
宋从心随手将分灵挥散，双手交握放在腹部，安详地躺在床上梳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对于自己的新任奉剑者居然是宋家人这件事，宋从心没有太大的感想。她的行事作风摆在那里，宋时来若是有才之人，宋从心信奉的是举贤不避亲。而宋时来若是没有才能，或是日后犯了错，宋从心自然也不会徇私舞弊。
且不说宋从心对此世的宋家人没有那么深的情分，单单是操纵无极道门这座庞然大物的运作就不是能轻忽了事的。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内门这么多人杰，与上一代交接职务时依旧忙得众人焦头烂额。这种境况下，一颗螺丝松了，所有人都能察觉到是哪颗螺丝出了问题。对那颗松垮的螺丝而言，镶不上还要硬镶也是十分遭罪的事。
宋时来奉剑者的位置是他自己争取的，在此之前，宋从心并不认识宋时来。既然他是凭本事当上的奉剑者，宋从心当然也不会为了避嫌而强行剥夺他努力的成果。
“清汉明月楼和重溟城已经与白玉京初步达成了合作，后续便是邀请其他宗门入驻，无极道门这边也要派遣一队修行造化之道的器修过去进行交流学习……令沧海那边的偃偶凡化技术要跟进，看看后续能不能邀请天工和百炼道人入驻白玉京……各地平山海驻点的物资必须跟上，玉珠师姐提过的货运问题也要尽快落实，关于这方面……”宋从心躺在床上碎碎念念，将待做的事情在识海中过了一遍。大半宿过去，宋从心挣扎着爬起身开始编写安排任务的简讯，但又猛然醒悟过来此时已是深夜。
“大半夜给员工安排工作是犯天条的啊！”宋从心抓乱自己的头发，“忘了给离火宫说清楚通讯令牌的简讯最好安排一个定时发送的装置了！”
突然，宋从心灵机一动，想到师尊正在给自己代班，眼疾手快之下便将简讯发给“师尊”。但发完后宋从心又突然反应过来，师尊可是命令她好好休息的，她这么做跟师尊说好不熬夜结果小人图越来越多的行为有什么区别吗？
“忘了给离火宫说还要给尺素传音安排一个撤回功能了！”宋从心再次捂脸。
撤回简讯说自己发错了这条路是行不通了，宋从心只能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师尊辛苦了”的问候语，之后便用被褥盖住脑袋伪装脑袋钻地的大风鸟。
明尘上仙一晚上都没有回信，宋从心以为这件事被轻轻揭过去了。谁知第二天，宋从心再次接到叩关，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灵希站在道场外，朝宋从心微微一笑：“师姐，师尊说您休假也静不下心，他命我过来督促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宋从心：“……不必了，我会休息的。师妹你应当还有其他要事吧？”
“上一次查出来的外道据点已经被围剿了，事情暂告一段落，我刚好有闲暇时间。”灵希回头望着太素山上漫山遍野打滚嬉闹的兔狲浣熊，道，“一段时日不见，师姐这山上倒是热闹了不少。师姐应该不介意我在这里偷闲吧？”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宋从心还能说些什么？师妹是领受师命前来的，她要是不乖乖接受，谁知道下次来的会不会就是师尊了？
宋从
心将灵希迎入道场，看着师妹平静的侧脸，一时间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她突然发现，师妹似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了不少，她身边的人与事都在潜移默化中一点点地改变。如今的灵希眉眼平和，那双总是暗光浮动、看上去危险而又脆弱不稳的金棕色眼瞳已经平静了下来，幽邃得像一片朝阳下的海。
她的眉眼五官依旧锋利冷峻，北地人的血脉在骨相上昭显得淋漓尽致，颇有几分精雕细琢的艳丽。
自从步入金丹期后，尽管还未能出师，但灵希也搬离了太初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道场。灵希的山峰是她自己挑选的，一处靠近剑冢的山峰，灵气浓度中规中矩，唯一可被称道的就是俯瞰时能窥见剑冢中的情景。灵希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但她却选择了那座山峰，并为其取名为“守灵山”。这个名字放在人间或许会有人觉得不太吉利，但在无极道门，没有人会觉得剑冢是不吉利的地方。
宋从心描述不来那种莫名的感受，但她总觉得，灵希对剑冢有一种莫名的感情，这或许与她口中提及的彼世有关。
成为一峰之主后，灵希也继承了明尘一脉的“良好习俗”，三天两头不着家不说，还完全无心打理自己的道场。按理来说灵希也是要挑选随侍弟子的，毕竟没有点化成灵的偃偶虽然能干一些日常杂活，但涉及一些复杂的人情往来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然而，灵希在这方面上表现得比宋从心还要孤僻，她坚持自己独自居住，不需要随侍弟子。考虑到师妹复杂的过往，宋从心也没有强求太多。灵希突破金丹期后，她能洞悉三界的眼睛与穿梭其间的权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但依旧是一个不稳定的定时炸弹。
自从宋从心继任掌教之位后，灵希追随着她的脚步加入了暗门。从师尊口中得知灵希做出的决定时，宋从心属实是为师妹捏了一把冷汗。别人尚且不知，但宋从心知道灵希是外道创造出来供给白面灵之主的“容器”，与苦刹之地中残害了暗门弟子的分身是同一位神。也不知道师尊这么安排是不甚在意还是另有筹谋，但今日见了灵希，宋从心发现她的精神面貌比以前好了不少。从衔蝉那边传来的简讯来看，灵希与暗门弟子们相处得不错，比她身处无极道门时要来得自在得多。
不过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灵希本就挣扎于自身的种种异况，既要防备自己伤害他人，又要伪装成常人模样。长期以往，心力交瘁也在所难免。但暗门弟子不同，他们都是与世不容的“异类”，都是共同跋涉过苦海的患难者。他们不会对同伴报以异样的目光，更不会探究他人的秘密。对灵希来说，这种氛围反而更适合她。
宋从心不会强行要求灵希融入群体，也不会三言两语就要求灵希放下她背负的一切。自从聆听了师妹的剖白之后，宋从心一直在思考如何帮助灵希，但明尘上仙先她一步。正如他先前承诺的那般，引导灵希是他师长的责任，而不是宋从心的责任。
灵希身上自带一种奇特的气场，在她身边，时光仿佛都变得慢而悠长。不过小半天的时间，宋从心雷厉风行的脚步便逐渐慢了下来。傍晚的时候，宋从心已经能和灵希一起坐在庭院的长廊下撸兔狲和浣熊了。等到晚间时分，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所事事荒废了一整天的宋从心神情有些严肃。她心想，师妹身上这股神奇的氛围感莫非叫“退休老干部的享福时光”吗？
“听说师姐新收的奉剑者是师姐尘俗的族人？”灵希坐在台阶上  ，一腿支着一腿平放，体型圆润的浣熊幼崽趴在她膝盖上打盹，身体蜷成一坨灰色的毛团。
“连你都听说了？”宋从心伸手正要抚摸一只兔狲幼崽，听了这话，手顿时悬停在半空。
那兔狲幼崽原本正安静乖巧地蹲在原地，等着两脚兽的手掌落下。但它等了好一会儿，那手掌还是忽高忽低地悬在自己的脑壳上。兔狲幼崽看了宋从心一眼，悄悄探头去蹭，毛绒绒的身体顿时拉得老长。谁料宋从心的手突然落下扶住台阶，兔狲幼崽不仅蹭了个空，自己还跌了个踉跄。
“回来的路上听大家在说，不过也只是好奇一下，并没有人真的跑去观望。”灵希慢悠悠地拂着浣熊幼崽随呼吸起伏的背部，“我虽然看不出来，但大抵是有几分神似的吧。看到几个小师妹很兴奋的样子，不过我听她们说，那孩子以后想找道侣估计是难了。”
“宋时来跟你差不多大。”宋从心为师妹老气横秋、看淡红尘的语气惊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手朝身旁摸去，原本正委屈端坐的兔狲幼崽连忙抬头，不自觉地甩了甩尾巴，“此话怎讲？”手伸到一半，宋从心的动作又顿住了。
“不知道，但看她们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吧。”灵希跟同龄人向来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很快便将话题岔开了去。
宋从心想了想，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宋时来想找道侣就难了。不过一入道门深似海，从此桃花是路人，对修士而言单身多正常啊？她便也没有放在心上。宋从心有些遗憾地收回手，转而道：“你最近感觉如何，还会时常看见那些东西吗？”
兔狲幼崽被宋从心起起落落就是不摸它的举动气哭了，它尖利地“嗷”了一声。随即一把扑到宋从心的膝盖上，倒腾着短小的四肢拼命往上爬。宋从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兔狲幼崽已经探出脑袋将宋从心的手掌顶起，微拱的掌心传来兔狲耳朵不停扑扇的轻痒。
宋从心眼神柔和了一瞬，她动作温柔地将气呼呼的兔狲幼崽抱在怀里，从头顶顺到尾巴。
“比以前好了许多。”灵希斟酌道，“不过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去往彼世了。”
灵希的话语有些含糊，但宋从心却知道她话语中的意思。自从玄中道人叛变事件之后，灵希闭关突破，白面灵之主的权能得到了遏制，她也没有再身不由己地穿梭到其他世界。对于白面灵之主的权能，宋从心时至今日依旧一知半解，在听过明月楼主的解释之后，她倒是有了一些想法。彼世对于现世来说究竟是另一条时间线、另一种可能，还是说已经发生过的事，亦或是会彼此交错影响的罗网呢？
灵希曾经提过，自己在彼世杀死的人，现世可能也会死去。宋从心不知道其他人能否做到，但灵希是可以影响现世与彼世的命轨的。
不知为何，宋从心想到了天书。
灵希拥有穿梭三界的能力，但她却鲜少对宋从心提及彼世之事。从灵希的行动来看，不提及彼世不代表她不在意彼世。加入暗门之后，灵希并没有刻意掩藏自己对外道的熟悉，其对敌经验也十分丰富。她嘴上虽然不说，但却付诸了许多实际行动。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让宋从心想到天书，天书对明尘上仙也是这样的态度。
以前宋从心并没有认真深究过天书记载的那本《倾世虐恋之明尘上仙的掌心花》的来历，只将其当做一本预言书来看待。但自从宋从心在灵希的口中得知彼世的存在后，宋从心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倾恋》这本书，会不会是彼世之人想要传递给现世的讯息呢？
如今，随着对明尘上仙与灵希师妹了解的深入，宋从心越发觉得《倾恋》后半篇的故事荒诞无比。且不提那仔细想想都让自己脑壳炸开的师徒恋，就单说后面提及的仙魔大战。已经十分熟悉笔者春秋笔法的宋从心已经嗅见了这段描写里不同寻常的气息，看了前半部分混淆视听的师徒虐恋，读者很容易将后半部分的仙魔大战与之挂钩，从而产生“灵希成为魔尊后掀起仙魔大战”的想法。但剖离这层迷惑性的面纱，真相或许不像书中所写的那般简单。
宋从心陷入了沉思，她一手抚摸着怀中摊成一团的兔狲幼崽，一边伸手薅了薅师妹的脑袋。
灵希回头看了宋从心一眼，见师姐好像在思考什么，便也没有开口说话，随她薅去。
万一，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宋从心思忖道，万一天书并非此世之物，而《倾恋》这本书其实是彼世之人向现世传递的某种求救信号。只不过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理由，彼世发生的事情并不能以世人都能理解的方式进行传递。因此彼世之人选择用一个荒诞古怪的故事将真相伪装成一本书，以此来警醒世人呢？
可为什么这个故事的核心要放在明尘上仙和灵希的身上，这两人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灵希、白面灵、明尘上仙、苦刹……种种思绪汇聚在脑海中，如错综复杂的线头。宋从心手上紧了紧，总觉得自己好像要抓住了什么。但倏地，手上紧握的“线”突然崩断，宋从心的思绪也瞬间断裂。她茫然抬头，却发现自己的手指间不知为何夹着几根断发。
宋从心：“……”
宋从心瞬间慌了，她摸着师妹的后脑勺连声道歉，恨不得将手里的头发重新种回去。灵希倒是十分淡然，面上也看不出痛苦之色，她顺了顺自己披散在身后的长发，反过来安慰道：“师姐，没关系。”
宋从心几乎要流泪了，看她小师妹这宛如死了一样的精神状态，她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才会堕仙入魔的啊？真是越想越痛心。
出于愧疚的心情，宋从心决定带师妹出去散散步。除了类和朏朏以外，奉剑者们还另外挑选了几种适合太素山的异兽。有这些异兽的加入，太素山确实比以前热闹了些许。宋从心和灵希顺着溪流往山下走时，忽然看见河流中游过一片湛湛的银光，随即银光破水而出，舒展翅羽，在空中翱翔。
蠃鱼，鱼身鸟翼，声如鸳鸯。在各种奇形怪状的山海异兽中，蠃鱼算是比较美丽的品种了。
蠃鱼会招来水患，因此只能被豢养在九宸山。宋从心偏头望向走在自己身边的师妹，她想，师妹的境遇与这些山海异兽有些相像。
“师姐。”灵希察觉到宋从心的目光，她回眸望来，眼神平静温暖，“怎么了？”
宋从心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明知道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但宋从心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长乐神殿中的小孩。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当如何启齿。她想问灵希，她的人生其实有无机会能走向更黑暗但也更痛快的杀伐之路。但凡她不去在乎，人生或许也不会如此痛苦。对此，她会不会觉得不值？
然而，宋从心这句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一些执念与坚守哪能用价值来评判？她轻飘飘的言语，难道就能掩埋那些血淋淋的往事？
“我只是在想，这些被困囿于此的山海异兽，是否会心有不甘？抱歉，只是一些无谓的念想。”
宋从心笑了笑，试图将话题偏开。灵希却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两人并肩前行，走着走着，灵希却突然道：“师姐，你看。”
宋从心抬头望去，却见天幕逐渐暗沉，她们的立足之处却越来越亮。宋从心没发现光源来自哪里，却见林间的草木枝头有淡粉色的花簇悠然绽放。
一时间，宋从心与灵希伫立在樱色的花海中央，暮风轻拂而过，卷来纷扬的落花。宋从心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接住空中零落的花瓣儿，却发现那些花瓣儿在接触到她掌心的瞬间，便像冬雪一样消融了。
宋从心还没反应过来，灵希却突然道：“梦蜉，灵生。这种生灵的寿命很长，但大多数时候都像枯木一样。
“只有当拥有灵智的智慧生灵靠近时，它们才会自睡梦中苏生，幻化出智慧生灵某个梦境中的风景。哪怕那一瞬之后，它们迎来的将是死亡。”
灵希眼帘轻阖，淡淡道：“对神舟大陆来说，它们的存在实在无足轻重。甚至有时为了‘盛放’，它们会蛊惑行人，令其步入林间，致使行人迷失方向或是被害兽吞食。说不上有害或是无害，它们对行人本身也并无恶意，只是生命的进程令它们渴望‘盛放’。”
“但现在，在这里，它们的‘盛放’也有意义了。不是吗？”

第289章
托灵希的福，宋从心老老实实地休息了好几天。
不过因为宋从心已经很久没有娱乐了，乍然空闲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宋从心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过去，倒也不是说她天生喜爱工作，没有发展个人的喜好。而是心上悬着秤砣的情况下，娱乐反而只是徒添焦虑而已。
所以自己以前是怎么“娱乐”的来着？宋从心有些想不起来了。这个时代的精神娱乐实在少得可怜，现在倒是能上地脉网看看八卦，或者去白玉京里体验另类的“虚拟世界”。除了种花以及发呆以外，宋从心现在连弹琴自娱都很少了。先前偶尔有空刚摸上琴弦，弹着弹着就顺势将自己尚未完成的《琴剑技》整理了一下。
在上清界，著书与立道是巩固名望的最好方法。只要能立下道统，以后但凡修行此道之人都要铭记开山老祖的名姓，可谓是道统不绝则仙名永存。
宋从心一直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立道，她剑法逐渐被打磨出如今这般模样，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总是遭遇超出自己当下位阶的生死局。宋从心不像明尘上仙那样强得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精打细算的结果就是她在灵炁的精细操控上无人能出其右。她这一手精妙绝伦的微操融入琴曲之后，剑意会随琴曲作万千变化，能自如应对各种突发的危机。如果说明尘上仙的强大是简单纯粹
的“一剑破万法”，那拂雪道君的强大大概就是花里胡哨的“万法证一心”了。
《琴剑技。如释。心照》尚未整理完毕，但难得的假期宋从心也不愿意浪费师尊师妹的一番好意——主要是她若是私底下偷偷工作，以师尊的慧眼迟早会看出端倪。宋从心思忖了半天，突然想起姑洗和夷则似乎给自己从中州那边带来了土特产，她决定拆开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好玩意儿。
姑洗夷则送的包裹里装着一件精美的檀木盒，样式有点类似装饰品的多宝盒。盒子制工精美，造价不菲，但打开后往里一掏，全是一些看着好玩就随手塞进去的零碎。
好看的石子，漂亮的草编，一条老长老长的白蛇蛇蜕，一块黑黝黝的木头……以及，好几册民间流传的志怪话本。
看着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宋从心终于想起来了，自己以前还挺喜欢看话本故事的。她想了想，觉得今天的太阳不错，便自己泡了一壶茶打算去院子里看书。自从类和朏朏两族入驻太素山后，宋从心的庭院里时不时能看见两族的幼崽嬉闹出没。最开始只是一只幼崽在跟同伴们玩耍时无意间闯入了宋从心的庭院，小兔狲脑子不太灵光，不知道拂雪道君意味着什么。它只是觉得宋从心身边待着舒服，于是便凑到宋从心身边酣睡了一下午。
第二天，小兔狲带着自己的朋友一同来院子里玩，宋从心没有驱赶它们。再隔天，原本清幽的庭院里便到处都是晒太阳打滚的小动物。
一开始两族首领得知此事时可谓是吓得肝胆俱裂，压着族中幼崽便打算上门道歉。当时宋从心和灵希正好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撸人家的幼崽，两位首领见状，面面相觑半晌，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在那之后，类和朏朏的幼崽都会被耳提面命不许啃咬庭院中的花草，但却被允许在拂雪道君的庭院中玩乐。
大能修士身旁的灵炁流动较之常人更为浑厚，常伴大能身侧的灵宠更容易开悟，这也是部分灵兽宁愿成为坐骑灵宠也要跟在大能身边的缘由。毕竟寻常灵兽想要得到无非只有两种途径，一是本身天资雄厚、历经漫长岁月后修成正身；一种则是吞吃天材地宝或经人点化，幸而开悟。只不过类和朏朏的首领知道自己族群与拂雪道君签署的是从属契约，没有允许不好去沾这份机缘。既然拂雪道君似乎不讨厌祂们族中的幼崽，那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才是猪油蒙了心了。
两位异兽首领心中的百转千回，宋从心一无所知，无忧无虑的幼崽也一无所知。
宋从心在亭子中坐下，刚刚翻开书册，她脚边就开始源源不断地长出猫来。一只朏朏幼崽小跑着凑到宋从心身边，它不敢去勾宋从心那一身看上去就矜贵娇气的衣服袖摆，只能在脚边抓耳挠腮，急得团团乱转。宋从心瞥了它一眼，俯身将这只胖嘟嘟的小浣熊抱了起来。小浣熊舒展四肢作飞翔状，被宋从心放在腿上时伸了个懒腰，最后像一把挂面般摊平在宋从心膝盖上。
宋从心将书本放在桌上，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揉着腿上肥嗒嗒的小浣熊。过于敦实的重量很有存在感，让宋从心有些不合时宜地思考了一下道藏山的同门在喂养异兽方面是不是有点过于溺爱。她翻开书册，就着午后和煦温暖的阳光阅读了起来。
这是一本名为《中州山海志异》的民间怪谈收录抄本，里面记载了许多流传于中州的志怪传闻。
中州虽与云州相连，但其地势较矮，多崇山峻岭，行路艰难因此内部也排外封闭。不过因为中州领土周围颇多天险，土地肥沃，易守难攻。近百年的乱世之中，中州很少被外界的战事波及，平民百姓的生活也算平顺。
宋从心很少涉足中州，中州是姜家的领土，无极道门从未收到过来自中州的行天令。对无极道门来说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因为这证明中州本土完全有能力自治，魔患之类的问题也能自行解决。单从这点来看，姜家至少在治理方面做得十分不错。毕竟地脉网链结之后，各地陆续暴露出种种乱相，姜家已经超过绝大部分的本土势力了。
民间流传的志怪奇谈，从某种方面来说也能反应出一个地方的文化与精神面貌。《中州山海志异》中收录的故事篇幅都短小精悍，阅读起来并不会因为过于冗长而让人心生厌倦。在这本志异中，人们相信万物有灵，无物不怪，山石、草木、河流、狐狸、蛇鼠……皆有通灵之力。
志异记录的第一个故事大概是远古相关的神话，讲述了“人族”的来历。传说，天上有一棵巨大的青铜神树，其中落下的果实成为了镇守神州各地的神祇，有的神祇用农田里的沃土捏造人躯，有的神祇以林间的树木雕刻人形，还有的神祇则以冰雪幻化人的姿态……不同的神创造出了不同的人，并将自己的“造物”高高举起，朝着青铜神树细细低语。祂们商讨着如何让自己的造物更符合“神树”的喜好，祂们说“人应当往天空飞去”。
但是，人族没有飞向天空。传说最初的人族双手是鸟羽，没有双腿，神祇命令人们永远不能落地。但人族却背弃了神祇，在漫长的岁月衍化中，人族选择将羽翼舍弃，长出双腿落足大地。神祇感到愤怒，祂们告诉人族，飞往天空是人族铭刻在灵魂中的使命，若不完成这个使命，人族终有一天会湮灭在尘埃里。然而，人族违背了神祇创造他们的初衷，对造物失望的神祇转身踏上建木，登上天梯，将人族舍弃在这片由人选择的神舟大地。
从此，神祇在人间绝迹。
古怪的故事。宋从心心想，神话故事的诞生往往源于人们以有限的认知对未知事物的解释。不同地方流传的神话故事各有不同，比如沿海地界的人们相信自己来自海洋，也终归要回归海洋；北地的人们相信自己的灵魂铸造于冰雪，北风则是雕刻灵魂的凿刀……但中州的故事，却好似集各地的神话故事于大成。
宋从心不知道这个神话故事想表达怎样的精神内核，但它阐述的内容简单归纳便是：“人类背弃了天空，选择了大地，于是被神明抛弃。”
结合姬重澜的手札来看，关于远古时候的历史撰写虽有一定出入，但“人族背弃了神明，解离了神秘”这一点的认知还是共通的。
宋从心继续往下翻阅，但除了第一个故事讲述了“青铜神树”以外，之后的故事便是一些民间的奇闻怪谈了。从这些碎片式的故事中可以看得出来，中州原是一处盛行祭祀与巫风文化的领土。这样的土壤中本是最容易滋生外道与邪教的，但在天殷建国之后，在君主的大力操刀之下，所有宗教文化都对内收束，最后仅剩一种主流。
——死生葬。
姜家是中州江氏与五毂国遗民殷氏的后人，虽然两家结合后改姓为“姜”，但中州姜家可以说是继承了五毂国最大的遗产。姜家具体得到了什么，并不为外人而知，但殷氏的加入对中州来说就像注入了活水。原本野蛮落后、信奉各种野神的领民在天殷国的治理下，废弃了许多野蛮血腥的祭祀习俗，转而信奉庄严肃穆的死生葬。
留顾神骨君便也在这个时代中应劫而生。
但留顾神究竟是如何成神的？姜家提到留顾神是姜家的先祖，明月楼主提到留顾神本是姜家的天才修士。那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对方放弃了得道飞升，反而选择了香火神道，成为了后来的“留顾神”？抱着这样的疑惑，宋从心继续翻看下去。
姑洗和夷则为宋从心挑选的话本正宗且地道，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顺来的抄本，里面记载的故事都很完善，并且每一个小故事之间都还有细微的联系。
宋从心没有找到关于“骨君”的记载，但她找到了一个疑似指代的志怪奇闻《长
生》。
关于一位君主与其子民相谈的故事。

第290章
这个故事的开篇是一段颇为哀戚的念白。
虽然用词晦涩难懂，但以宋从心如今的水准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一首祭歌。
若是将之译作大白话，大抵能看得出来这首祭歌需要至少两个人进行颂唱，以一问一答的形式。但词曲的体裁是祭歌，内容却与祭祀没有任何干系，这首辞唱的是君与民之间的问答，或者说是一位君王对百姓的指引以及训诫。平民向君王陈述红尘的苦难，君王则告诉人们应该如何面对困难。
——“王啊，人间苦难何其多？贫病、饥寒、老弱、困苦，诸般何解？”
——“人心须得敞亮，大道须得堂皇。”
那时世道蒙昧，遍地苦厄，走投无路的人们只能求神拜佛。山间野庙一座又一座，救渡世人的神佛却从未有过。某一天，戴着金色凫鸟面的若水神妃向臣民宣告自己感而有孕，即将诞下一对神胎。这对神胎将成为天下共主，改天换地，开辟新天，令国祚绵延千秋万代。
《若水神妃》的故事在志异的前文中便有记载，传说中州江氏起源于若水河畔。有一日，部落领袖江阜驭使行舟顺河而下，船只突逢暗礁，又遭大雨，情况一时危急。千钧一发之际，行至河流湍急处的江氏便见一身披孔雀鸟羽披帛的女子踏浪而来，她头戴金色凫鸟面具，似有鬼神之力。她抬手抚平风雨，令船只通行。做完这一切后，女子转身离去，江阜却对其一见倾心。呼唤不得，竟跳下江河一路潜游，追寻女子的踪迹。
这女子正是当时五毂国遗民殷氏的首领殷扶桑。
在民间流传的神话故事中，这位若水显明的异族领袖颇具神异色彩，有“若水神妃”、“踏浪君”之美名，正史则称其为“金凫帝”。据记载，金凫帝本就具有神鬼通灵之力，在中州颇具威名。她宣称自己即将诞下神胎，对当时的中州而言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连与其敌对的其他部族的势力，都对金凫帝的预言忌惮不已。当时因神胎之故，中州各地燃起战火，人们纷纷为捍卫自己心中的神明而高举武器。
江氏与殷氏两大部族也在此战中结下盟誓，两族共同进退，直到十年后金凫帝诞下神胎——其怀胎十年，终于诞下了《长生》篇中的“王”。
然而，古怪的是，这位君王的名姓被人完全抹去。而性情孤僻的金凫帝在诞下神胎后却突然口吐鲜血，惨然大笑，三日后倒毙而亡。金凫帝的死令江氏首领悲痛不已，他扬言要将婴孩水葬，却被两族族人联手阻止。有人谨记金凫帝的预言，有人忌惮神胎溺亡会给族群带来祸患，也有人认为金凫帝之死是因诞育神胎消耗过大，亦或是本身无法承载神胎强大的魂灵……众说纷纭，相争不下，但“神胎”最终还是被两族共同养大，且自幼时起，人们便称其为“王”。
无论对金凫帝与江氏首领而言这孩子意味着什么，但幼王的降生对中州而言，是乱世的终结，是盛世的开篇。
王继承了江氏首领的神勇与金凫帝呼风唤雨的伟力。传说他天生宿慧，生而知之，指引族群在蒙昧的世道中开辟了一片崭新的天地。他统一了中州混乱的部族，他如大日凌空普照尘世，他戴着与金凫帝相似的黄金假面。当时的人们称其为“不落的金日”，虔诚祈祷他光芒永在。
——“王啊，饥馑何解？”
——“增辟耕地，劝课农桑；地尽其力，仓备饥馑；工以治水，择优传粮；谷田岁易，外引新稷；民劳商本，官廉政勤；上下一心，万难可避。”
中州流传的神话传闻中提到，人是属天的生命，应当向天空飞去。这让平民百姓即便命如蚍蜉，依旧憧憬着高天的神明。但“王”的诞生改变了一切，他教会了人们如何脚踏实地地生活，如何去驯化自己脚下的土地。
对于当时的人们而言，“王”，又与神何异？
——“王啊，贫病何解？”
——“财聚于上，国之不祥；善为国者，藏富于民；世无冻饿，便少贫病。”
这不该是祭歌，而应该是载史。
但故事已经翻过了大半，宋从心依旧不明白为何这一章的题字名为《长生》。篇章故事字里行间透出的诡谲已经隐约有不详之意，无论是“王”还是“民”，在这个故事中都是没有面孔、没有喜怒哀乐的某种意向，甚至故事从头到尾，描述“王”的永远只有那一张金色的面具。
直到故事中的人们喊出“王既是天神”的口号时，宋从心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中的深意。但当故事的末尾出现第二首祭歌时，宋从心才咂摸出几分不对味来。
串联故事的祭歌分为上下两章，上章是人问君，下章则是君问神。
——“神啊，神州陆沉，君应何为？”
——“神啊，灾劫将至，君应何为？”
话本的插页中，戴着金色面具的王在神像前长跪不起，他双手合十，伛偻腰背，以近乎忏悔的深沉祈祷。王的身影十分消瘦，单薄的衣物下甚至能隐约看见突起的脊椎骨。宋从心心想，一位教导百姓脚踏实地的君主，为何会反过来求祈神明的指引？还是说，这里的“神”和“王”一样，并非专指某人，而是一个隐喻？
“王”为何要祈神？这位君王和姬重澜一样窥见了什么吗？他们也知道神舟将要覆灭的未来，并且采取了某种行动？
——“你若有的，人亦当有；你所背负的，人亦当背负。”
“我欲超脱生死，证得无上大道；我欲摆脱劫浊，不入量劫之苦。”君王道，“我欲长生逍遥，安享自在无忧；我欲大同天下，红尘再无疾苦。”
“万民为身，我自为神。”
直到看到这一句时，宋从心才猛然惊醒，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她看着故事中的王坐化归寂，临死前留下遗言：“凡我子民，皆可得我血肉；生无罪愆，魂归无垠净土；百岁一轮，业果铸吾魂身；大道若成，万民同享长生。”
王坐化后，百姓虔心敬拜，他们共同举刀，分薄了王身上的血肉，直到仅剩一具白骨。
人们在民间为王立碑造庙，等待着“万民同享长生”之日的到来。
人们并不悲痛，他们相信王并未身死，而是前往了神国——王，既是人们的神。
关于“王”的故事便在这里戛然而止，宋从心盯着书页上“万民为身，我自为神”的句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这时，一声清淡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宋从心猛然回神：“师姐，你在做什么？”
“啊？”宋从心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却又很快强自镇定道，“咳，我……我在看话本，我没有在工作。”
这不打自招的话语让宋从心忍不住想要扶额，远处自石桥走来的灵希却加快脚步来到亭前。她扫了一眼宋从心摊在桌上的檀木箱子，面色平淡地“哦”了一声。
宋从心：“……”你刚刚的表现是不相信的意思是吧？可恶！
“师姐在看什么话本？”灵希依旧淡定，面上根本看不出情绪的波动，“有趣的话，我回头也观摩观摩。”
“是姑洗和夷则从中州带来的志异话本。”宋从心缓过神来，不知是灵希在身旁导致寒咒失效的缘故，还是今日的天光太过暖和，宋从心感觉自己僵冷的四肢逐渐回暖，心口闷着的那口气也缓缓抒出。她揉了揉腿上已经睡得四仰八叉的小浣熊，举起已经凉冷的茶杯，心不在焉地道。
“这些志怪异闻……着实有些诡异，稍有不慎便看得入神了。”
“中州……”灵希面色平淡，一边用脚别开挡路的兔狲，一边在宋从心身旁入座。她抚了抚茶壶，垂眸道，“茶已经凉了，我帮师姐重新换一壶。”
灵希取过宋从心手中的杯盏，随手泼掉杯中的残茶。她食指轻点一旁的火炉，炉上的茶壶便开始咕嘟咕嘟地烧起水来。
“师姐是准备去中州一趟吗？”灵希问道。
“受姜道君相邀，是要去一趟。”宋从心合上话本，将其重新放回到木盒中，“不过那是四年后的事了，距离恒久永乐大典还有一段时日。依照目前的进度，估摸着四年后也已经带出一批能担事的管事弟子了。到那时，即便我离宗一段时日，宗门内务也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是吗？”灵希定定地看着喷吐着白气的壶口，突然道，“师姐，带上我吧。”
宋从心微微一顿：“你想去中州？”
“我不想去中州，但师姐带上我比较好。”灵希回眸望向宋从心，道，“中州那地，远比其他地方更加危险，师姐。和其他地方不同，这世上绝大部分地方都能被太阳照拂，但那并不包括中州。可以这么说，中州入目所及，全是外道的信徒。
“中州的神，是唯一一位由人造出来的‘神’。”
《长生》篇章中的君王，他最后所问询的、祈祷的，究竟是哪一位神？
……或者说，他问的，真的是“神”吗？

第291章
夜深人静时分，即将结束短暂休假的宋从心告别了拨冗陪伴她好几天的师妹，独自一人回到房间。
想到明天就要复工了，宋从心从衣柜中取出衣物，准备去泡个澡，整理一下思绪。虽说修士修行到一定境便会纤尘不染，但宋从心还是习惯定期沐浴净身，毕竟有种污浊叫“自己觉得”。更何况当你拥有一个宽敞巨大、而且不用自己清洗打理的温泉池时，沐浴泡澡就会变成一种放松身心的享受。
挥退了偃甲人偶之后，宋从心缓缓沉入水中，望着庭前绿竹与天边雪絮，一点点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偃甲人偶与符纸小人都是很方便的日常造物，不过符纸小人遇水则融，看久了还有点惊悚。偃甲人偶就耐用抗造得多，可惜体型比较笨重，造价也较为高昂。这两种造物平日里用来干杂活还是很方便的，不过没有点灵的情况下，它们只会遵照指令行事。宋从心不打算点化自己身边的造物，她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为自己留有喘息的余地。
无论是同门还是奉剑者都知道，拂雪道君
的房间是无人能够踏足的绝对禁地。以前是因为宋从心要掩盖一些正道魁首毛绒绒的小秘密，后来则是因为房间内堆积的重要物件越来越多。宋从心给自己的房间上了十几层的结界，突破分神之后，宋从心还把自己的房间隔绝成独立的空间，化作一小片洞天。好在这个时代中，人们对于寝室的认知还比较隐晦私密的。否则万一有人看见掌教居然用修士归寂时用以传承道统的秘境阵仗来封锁房间，恐怕要当场傻眼。
但宋从心觉得有必要且值得，在这一小片属于“宋从心”而非“拂雪道君”的天地里，她才能无忧无虑地做回自己。
将香露搓出泡沫，食指与拇指圈成一圈吹出泡泡，看着泡沫落在水面，蔓延出虹彩的油脂。如此机械地循环往复小半个时辰，终于泡够的宋从心一捋自己银白色的长发，从温泉池中起身。她打了个响指，身上的水汽便蒸发成了氤氲的白雾。不一会儿，浑身干爽的宋从心身着单衣步入室内，在毛绒绒的毯子上打了个滚。
手上夹着偃甲缝制的兔狲玩偶，宋从心走到墙边随手划下一个灵符。灵符成型的刹那，湛然灵光一闪而过，原先的墙面漾开水波，随即一条密道便出现在宋从心的眼前。
宋从心披头散发地夹着玩偶步入密道，在她进入的瞬间，身后的密道入口便消弭无踪。
顺着台阶往下走，所过之处，墙壁上的灯火都自主亮起。走过这一路明光，出现在宋从心面前的却是一间墙壁为环形、穹顶极高的书房。
环形的墙壁镶砌着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陈列在这里的不是心法秘籍也不是话本杂书，而是九州各地的情报名录。这些看一眼便觉得枯燥的东西堆满了书架，整间书房的书架被摆放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缺的地方。书房唯一的空白是正对入口的墙壁，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石板，上面贴满了画像以及纸条。
系着钉子的红线将这些画像与纸条钉在木板上，从木板的千疮百孔来看，已经有一定年岁了。
木板的前方是一张书桌，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手札。长明的灯火在案前明灭，不难想象，过往的许多个日日夜夜，伏案劳形的人都是就着这一盏孤灯度过的。
宋从心走到桌案前，垂眸打量着手札上的内容，半晌，她合上那本手札，闭眼：“……又一个五年。”
宋从心将这本名为《魁首修成十年企划版》的手札塞回到书架上，然后从旁边抽出另外一本《抗击外道阶段计划五年版》摊开在桌面上。这本手札已经写了一大半了，但因为宋从心比自己预想中的更早登上掌教之位，后续的计划需要删改调整，便耽搁到了现在。
宋从心前世很敬重的一位老前辈曾经教过她：“如果不是聪明绝顶、处变不惊的天才，你就需要比别人更懂得做计划。”
制定计划的根本目的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人要认清自己，也要认清自己真正的敌人与目标，才不至于走着走着便偏离了原有的轨道。宋从心最初的阶段性目标是“成为正道魁首”，将自己从原有的宿命中解脱出来是首要目的。人只有“独善其身”，才能思考之后的“兼济天下”。
“各地频繁爆发起义战争，这点在预料之内。”宋从心翻看着手札，陷入沉思，“虽然眼下可能没多少人意识到，但百姓开智以及白玉京这个‘梦中世界’的存在开始发力了，知识、物资、人脉……走到这一步是必然。不过好像还没有人发现战争频发是白玉京的缘故……可能发现了但没有声张？嗐。”
“有明月楼和清汉两大中坚势力的加持，白玉京算是在上清界内站稳了跟脚。进可攻退可守的，万一……无极道门出了什么事，做最坏的打算，苦刹也能为无极道门留存火种。”宋从心闭了闭眼睛，对她来说，做这种心理预设是十分痛苦的。她不愿也无法放弃任何一张鲜活的面孔，但直到现在她还没彻底搞清楚天书中神舟灭亡的缘由。若是按照天书记载的命轨来看，最坏的结果便是无极道门分崩离析，精锐弟子尽皆战死。无极道门是否有火种留存，书中也没有提到。
“然后是——”宋从心站起身，双手负在背后，仰头看着面前贴满线索的白墙。
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画像、地域与人名，宋从心借助这面墙壁来理清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并从中顺出一条思路。
“中州，永留民，插足了重溟、幽州与北地的造神计划——‘大壑’、‘幽州之乱’、‘蛰灾’事件都与造神计划脱不开干系，灵希疑似此计划中的最终造物。”宋从心系着红线的钉子一一拔出，并将其重新定在少女的画像上，“而蛰灾中，江央提到过‘幽神’，灵希魔族一方的血脉疑似为此类魔物。
“这是造神计划。”宋从心将此归为一类，沉吟片刻，又从抽屉中翻找出黑色的线，系在新的钉子上，“永留民，在造神计划这方面与白面灵达成了合作。
“但是，双方的目的不同——永留民的目的是造神，白面灵的目的是神降。”
宋从心在“永留民”的铭牌旁挂上“白面灵”，并以黑色的线将其连接：“五毂国的惨案、苦刹之地的劫难，都与白面灵有关。此类暂且归结为‘神降计划’，九婴灾变事件、桐冠城事件都与此事相关，涉事人员为玄中、梵觉深、胥千星以及那位神秘的祭司女丑。这一方所属的势力，是来自变神天的‘一目国’。
宋从心想了想，将“一目国”的铭牌挂在“白面灵”旁边，然后从“永留民”和“白面灵”之间各拉出一条线，连接在一张空白的铭牌上。
“五毂国遗民与若水江氏的血脉，志异记载中的‘王’。若没有猜错，这位便是冥神骨君的前身，姜家的开国老祖。
“宋从心思忖道。
“从古时记载来看，身为五毂国遗民的姜家与白面灵应该是有血海深仇的。但不知道为何，双方在造神计划与神降计划中达成了某种共识，并达成了合作。”宋从心低垂着头颅，在环形书房中缓慢地踱步，“不，说‘合作’或许不太正确。苦刹之地一事中便能发现，目前还在人间肆虐的白面灵其实是没有主宰祂们的意识的，因为祂们的神与神舟的联系已经被师尊切断。就连得到山主传承的我都能控制白面灵，那——”
宋从心抬头，望向连接着红线与黑线的空白铭牌：“冥神骨君呢？若是冥神骨君，祂是不是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白面灵，让白面灵为自己所用？”
若是这样，倒是能解释为何永留民与白面灵之间会达成这种畸形的“合作”了。白面灵与其神祇断开联系后，祂们的目的就只剩下“神降”，若是永留民利用这一点反过来操控白面灵组织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根据姬重澜的手札，白面灵没有自我，祂们的一切都奉献给了神。
“永留民操控白面灵为己所用，但后来，白面灵失控。”宋从心注视着灵希的画像，“因为，‘神的容器’灵希，降生了。”
从大夏国地宫内发现的线索来看，灵希诞生于那座地宫之内，她诞生之时，白面灵暴动，致使永留民不得不全数撤离。或许是灵希在无意识间操控了白面灵，也或许是白面灵自身的“护主心切”。从灵希童年时的遭遇便可看出，白面灵会不折手段地排除一切可能对灵希造成威胁的事物，但又会在某种程度上满足灵希的诉求——比如说为灵希寻找寻的家庭、新的父母。而小时候的灵希之所以会被托付给王大花，很可能也是白面灵在完成她的“愿望”。
灵希的愿望会被白面灵所扭曲，但祂们又确实是在忠诚地履行着某种职责。
“灵希的诞生，让永留民对白面灵的操控不再稳固。”宋从心比划了一个一高一低的手势，“当然，永留民想要使唤白面灵还是使唤得动的，九婴事件就是最好的证明。但白面灵内部有了一个优先级排序，灵希，也就是祂们认知中的‘神’的需求高于一切，其次才轮到以‘神降计划’为由吊着祂们的永留民。”
宋从心神情复杂，道：“永留民又为什么要造神？祂们不是已经有一位神了？还是说，祂们想篡夺白面灵之主的权能？”
“不对。”宋从心又开始踱步，她沉吟道，“永留民，雪山，重溟……对了，造神计划是很早之前便开始的，重溟城的造神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姬家同样也是五毂国的遗民。永留民撺掇重溟城造神，控制神，再加上氐人族的威胁，这才有了涡流教。换而言之，永留民和涡流教信徒一样，祂们原本是想要创造一位可以被掌控的神祇。这或许就是白面灵后来和永留民翻脸的原因。
“五毂国的遗民渴望造神、控制神……然后……”宋从心仰头，眉头紧皱，“然后以此应对未来的灾劫……拯、拯救自己的子民？”
姬重澜和姜家的王之间是有一定的共通之处的，涡流教的“回归大壑”以及永留民的“共享长生”，本质都是一种同化。但即便是以这样扭曲的方式与手段，姬重澜与志异中的“王”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为了应对神舟的劫难，超脱或是远离俗世之苦。
“一目国的喜乐大道，以及，双生子。”宋从心抽出白色的丝线，张贴出第三张画像，“如果、假设，兰因和琉璃这对双生子的故事也能被归结为是一种计划以及实验呢？五毂国自古以来便有双子共同掌国的传承，大巫与人皇的传统便来源于此。金凫帝因没有诞下双生子而吐血而亡，对五毂国遗民而言，‘双生子’意义非凡。”
宋从心以白色的丝线与钉，写下了第三个计划“双子计划”。
“造神计划、神降计划与双子计划……”宋从心一一抚过墙上的铭牌，“……线索，在收束。一目国、重溟城、天殷国……”这些势力都是五毂国的遗民，五毂国毁灭后一定留下了什么线索，才让这各方势力不顾一切的拼搏至今。
那若是遵照天书的结局进行一个逆推，祂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宋从心神情更加复杂地抬头，看着白墙上被张贴在最高处。那人身上没有任何连线，但却仿佛是世界的中心，一切的因果。
天书记载的结局是灵希身死，明尘上仙堕仙入魔。
……总不能，祂们做这些都是为了对抗我师尊吧？

第292章
拂雪道君继任魁首之位的第一年，九州列宿企划初次链结神舟，天地学府白玉京公开面向人世。
同年，无极道门借助地脉网建立了全新的情报渠道，持剑长老门下弟子接连告捷。仅仅一年，拂雪道君便以实打实的功绩奠定了自己的基础，恩威并施，手段老辣到让人想不起来她在修真界还是个年岁未过半百的“孩子”。
九州列宿与白玉京的问世打了许多人一个措手不及，等到他们想起要反击时却发现大势已去。
纳兰清辞在百忙中接到本家递来的请帖时，一时间忍不住轻笑出声。纳兰清辞现如今是无极道门的内门长老，比起当年被家族防备着、可能分割家族权力的第二继承人，第一仙宗内门长老的头衔连纳兰这样千年世家也要礼让三分。纳兰清辞拿着请帖，眼神在请帖的印章处微微一顿。
“真的要去吗？”鹤吟坐在一旁，看着纳兰清辞温柔的侧颜，“不去也没关系，掌门师姐不会说什么的。”
纳兰清辞摇摇头，轻笑着举起请帖，指着上面的印章道：“看见了吗？本家法章，族长信印。分宗若是还想姓‘纳兰’，那便
不得不赴约。”
“不姓也没什么的吧。”鹤吟笔端抵唇，“据我所知，你离开家族时除了自己的本命法器以外几乎什么都没带，说得好听是分宗，说得难听些就是被家族净身出户。也就齐照天那个呆子一门心思以为你只是不满婚事离家出走。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脾气被磨平了不少，心眼却还是没长。”
“别这么说。”纳兰清辞轻阖眼帘，“心性单纯也是他的优点，就是因为跟他说话不需要思忖太多，小时候我们才会玩在一起。”
鹤吟摇摇头，同为世家子弟，她自然能懂纳兰清辞的苦楚。她的家族和纳兰家不同，即墨家隐居避世，族内纷争较少。即便如此，为了一个残缺的传承，宗家与分家也险些打出狗脑子。为了避开风头，鹤吟孤身一人在外游学，寻找能改变家族与自身命运的契机。已经没落的即墨家族都是如此，更何况权势如日中天的纳兰家呢？
“所以你还是要去。”
“嗯，族长是我兄长。无论唤我回去这件事是族人的主意还是兄长的主意，我都必须回去。”
贵族世家到底不是傻子，就算先前还没反应过来，两年过去，他们也能意识到九州列宿与白玉京的存在是在掘世家的根系。
无极道门与正道魁首暂时惹不起，但从其下的弟子开始挑拨离间还是十分容易的。纳兰清辞离开时已经跟父母兄长说得很清楚了，这条路她要走，且一走就不会回头。如今兄长以纳兰家主的名义寄来这封不容拒绝的请帖，纳兰清辞不会天真到以为只是家人思念自己。
这张盖着族长信印的请帖也从侧面暴露了许多信息。如果是兄长的主意，那就意味着他们兄妹之间政见不合，需要坐下来仔细掰扯；若是族人的主意……那族长信印的出现很可能意味着族中出现了变故，兄长的掌权不再稳固。无论是兄长被族人胁迫，还是信印被人盗取，纳兰清辞都必须奔赴这一场家族宴席。
“我不阻止你，清辞师姐。”鹤吟一手托着下巴，道，“你只要记得，你是无极道门的仪典长老。”
这话既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宽慰。提醒她不要忘记内门长老的职责，也不要忘记自己还有内门长老这个身份。
“我会妥善处理的。”纳兰清辞浅笑。
纳兰清辞特意换上了内门长老的服饰，临行前还知会了掌门师姐一声。
宋从心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纳兰清辞，见她心意已决，转手批阅了出行文书后道：“七天。”
纳兰清辞也不问，只是颔首应道：“好。”
长老出行备有仪驾，鸾鸟驱车，弟子随行。虽说算不上声势浩大，但无论去到哪里，人们都能认出这是无极道门仪仗。这样一支车队飞往衡州，降落在纳兰家所在的玉瑶台上时，一时间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纳兰家身为传承久远的名门望族，在衡州东部颇有民望，纳兰公主当年上九宸山寻仙问道之事在民间可谓是众口相传。
后来，随着拂雪道君之名声闻四海，纳兰公主成为无极道门内门长老的消息也传回了衡州。加上纳兰家早早打出此次天织庆典将会邀请纳兰公主的旗号，是以平民百姓看见无极道门的仪驾，都猜到了来访者就是十年前离乡寻仙的纳兰公主。
纳兰公主的名头并不是虚衔，在离乡之前，纳兰清辞便接手过部分家族的事务，其中便包括义善、义学。纳兰清辞在经营家族事务时展现出了足以胜任家主的天资，这才会被族人忌惮、被齐家看中。但那些大家族的权力争斗与内部倾轧对平民百姓而言实在太过遥远，寻常百姓人家只记得纳兰家此世代的公主聪明伶俐，慈悲善良。纳兰公主执掌义善事务的那几年里，平民百姓极少因偶发的天灾家破人亡，听说纳兰公主成为了正道第一仙门的内门长老，不少父老乡亲也是与荣有焉的。
纳兰家的驻地名为“纪城”，“丝首为纪，礼义为纪”，纳兰家最初以丝织业起家，亦以丝织法统御领民。
“巧绣山河，妙御四灵”——这是天下人给予纳兰家的最高赞誉。身为纳兰家的公主，在衡州这一方繁华肥沃的水乡中长大，纳兰清辞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若不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纳兰清辞现如今恐怕早已成家。她本该是纪城的公主，备受子民的尊崇与爱戴，一辈子鲜花着锦，安平无忧。
——是的，“本该”。
无极道门的仪驾降临玉瑶台之前，纳兰家派来接应的队伍已经久候多时了。一众意气风发的名门子弟，身穿纪城精美的丝织物，昂首静待仪驾的到来。早已得到消息的平民百姓手捧鲜花、布帛夹道相迎，场面热闹得堪比庆典。然而，当纳兰清辞一身长老服饰步下仪驾时，百姓们欢呼雀跃，纳兰家的弟子们却纷纷变了脸色。
纪城百姓们一无所觉，他们还在高呼着“欢迎回家”。在百姓眼中，仪态万方的纳兰公主微笑着向子民们招手，她衣袖长摆上的九品水纹剑徽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纳兰家族中的子弟们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有几分难言的沉重。被派来这里接应的弟子其实也是族中各家的探子，他们知道纳兰家送去无极道门的除了请帖以外，还有一整套属于“纳兰公主”的礼服。纪城一年一度的天织庆典，是为了纪念纳兰家以蚕桑织造起势。严格来说，天织庆典是纳兰家的祭祖仪式。
在这个节庆当头，主家以族长信印唤回已经被分出去的分家子女，其中蕴含的深意不言而喻。
但纳兰清辞没有身着纳兰家耗时一年制成的锦衣，而是穿了无极道门内门长老的九品剑徽服饰。这意味着此次天织庆典，她并非是以纳兰公主的身份荣归故里，而是以无极道门内门长老的身份来此。纳兰家原先为“公主”准备的仪仗已经不适用了，他们必须拿出迎接最高规格的“来宾”的架势！
族中某些人的鼻子恐怕要气歪了。弟子们心想。他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随行的弟子，六名内门弟子光是站在那里就如同匣里藏锋的名剑。他们纪律严明，姿态稳沉，即便身处纪城这般热闹的氛围里也自带一番离世出尘的气场。让人不禁感慨，不愧是第一仙门出身。
弟子们的推测并未出错。果不其然，无极道门的仪驾抵达纳兰族地，看着纳兰清辞步下仪驾，前来迎接的长老们面色就有些难看了。倒是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族长，纳兰清辞的兄长纳兰清言无动于衷，他神色如常地上前拥抱自己的妹妹，道：“清辞，欢迎回家。”
纳兰清辞轻轻一笑，她目光越过兄长的肩膀，落在神态各异的族人身上：“我回来了，兄长。”
与兄长相携、并肩朝内堂走去时，纳兰清辞目不斜视地自族人的包围中走过，没有向任何一位“长辈”行礼。毕竟从她身穿这身服饰抵达纳兰族地之时，原本还需乔装一番的鸿门宴便已图穷匕见。与其虚与委蛇，倒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也省去彼此试探的时间。
毕竟，拂雪师姐只给了我七天呢。纳兰清辞用白瓷茶盖别了别茶沫，轻嗅茶香，她垂眸敛眉的神态温柔如水，侧颜娴静而又恬美。
“好茶。有心了。”纳兰清辞放下茶盏。
纳兰清言挥退了族人，在清雅的庭院中招待自己的妹妹：“是今年新炒的雨前松烟，你小时候最喜欢的。你总说雨后的松烟香气浓烈，不如雨前来得清新淡雅。”
“劳烦兄长记得了。”纳兰清辞抿唇轻笑，她笑起来总是显得温柔腼腆，柔软无害得让人生不起半分戒备。
纳兰清言还想说些什么，纳兰清辞却已经打断道：“兄长，你我兄妹之间无需客套，有话直说，如何？”
“……”纳兰清言看着胞妹一如既往的笑颜，他沉默良久，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垂眸看着桌上同样是纳兰清辞幼时喜爱的茶点。
半晌，纳兰清言终于开口道。
“清辞，辞去无极道门的内门长老之位吧。”
纳兰清辞不说话，只是眼神平和地注视着他。
“你曾说，你要追随拂雪道君，随她镇守九州，护山河无恙。”纳兰清言沉声道，“我曾为你的志向感到欢喜，知你寻得新的出路翱翔九天，兄长亦为你感到自豪不已。但是清辞，你……真的明白拂雪道君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吗？”
“开民智，立太虚，连九州，利万民。”纳兰清辞以短短十二字总结了拂雪道君所做的一切，语罢，她转而又道，“废君道，弃尊卑，均天下，众生醒。”
纳兰清辞语气平平，但此话一出，纳兰清言险些稳不住自己温文尔雅的面孔。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眉心，显然，自己这个妹妹对于拂雪道君的作为清楚得很。各大世家也是这两年来才陆陆续续回味过来，新任魁首所求的“天下大同”恐怕比文人墨客奉为圣贤之道的“大同”要可怕得多。
“这世间皇朝几度更迭，唯独世家屹立不倒。你可想过其中的因缘？”纳兰清言缓了好一会儿，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垄断。”纳兰清辞双手捧着茶杯，好似捧着暖手的炉子，仰头笑道，“知识、财富、人脉、权力……将资源束之高阁，令平民难以企及，总结可为‘底蕴’。”
纳兰清言看着胞妹温柔如故的笑脸，一时间只觉得陌生至极：“……纳兰家可曾愧对过你？”
“不曾，兄长。”纳兰清辞微笑着探手入怀，从袖袋中掏出一枚镂空雕花琉璃球，放在桌上，“所以，我给纳兰家两个选择。”
纳兰清辞拨动琉璃球，球体自桌沿滚落，掉在了纳兰清辞迤逦及地的衣摆上，咕噜噜地滚远。纳兰清辞没有偏头，抬手一招，琉璃球便重新回到了桌上。这一回，纳兰清辞屈指一弹，琉璃球便朝着纳兰清言的方向滚动。同样是从桌沿掉落，下方没有衣摆铺垫，脆弱的琉璃球瞬间碎在了地上。
——满地狼藉，一片稀碎。
纳兰清言看着自己锦衣之下的琉璃碎片，他面无表情地抬头，便见妹妹垂眸抿茶，眉眼依旧温柔。
“选吧，兄长。”

第293章
纳兰清言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和妹妹走到刀剑相
向的地步。
从小到大，他们兄妹之间都是亲密无间的，这一点，在尔虞我诈的世家中难得可贵。在纳兰清言的心中，自己的妹妹乖巧温柔，即便用再精细柔软的丝绸将她包裹也尤嫌不够。他想保护妹妹，想让她无忧无虑，一辈子安平享乐。这是纳兰清言决意将生命奉献给家族后所剩无几的私心，他从来没想过妹妹会站在自己和家族的对立面上。
两柄铁骨扇在空中相撞时，刺耳的金铁之声令人暂时失聪。迸裂的火花与扇影之间，纳兰清言看见妹妹与自己相似而不同的面孔。
她平和得似有一个盛大的凛冬死在眼中。
在纳兰清言的记忆中，妹妹性情平和，面上虽常有微笑，情绪却总是淡淡的。许是礼仪与教养早已刻入骨中，妹妹总是喜怒不形于色。欢喜时抿唇轻笑，难过时也只是苦笑摇头。她乖巧懂事，从不让身边的人感到为难。逃婚与离家出走，恐怕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任性的事情。
纳兰清言没想到，从来不与人为难的妹妹任性起来，居然能闷不吭声干出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正如纳兰清辞所说的那般，拂雪道君的所作所为是在动摇世家的根基。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日后就势必要与天下人为敌。无论拂雪道君的修为有多高，此举无疑是在自寻死路。纳兰清言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的妹妹随拂雪道君一同奔赴这场十死无生的险局，所以他借着天织庆典的由头寄出那封请帖，将妹妹唤回了族地。
“辞去内门长老之位，回家来，你依旧是纳兰的公主。”纳兰清言手中的羽扇翻飞，盘山玉扇对撞的瞬间炸出雷鸣隆隆，“我可以退位让贤，由你继承家主之位。无论你想做什么，哥哥都会想办法替你徐徐图之。但，唯独这一点，唯独——”
“兄长。”纳兰清辞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语，似有万钧之力的玉扇点在玉扇的扇骨处。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人脚下尘土纷飞，鲜明的脚印烙入青砖寸许有余。纳兰清言转扇反打，纳兰清辞开扇挡下。沉重的盘山玉扇在两人的手中飞速旋转，相击时力道如山，势头却敛而不发，显然两人皆有留手，未尽全力。
纳兰清言即便成为家主也从未怠惰过修行，但他没想到，妹妹的修为进境这般神速。不过短短十年时间，他便在交手中感到几分吃力，而清辞却显得游刃有余。
“小的时候，我和兄长一同接受继承人应有的教育。那时上代族长告诉我们，身为族群的领头人，须得舍弃私情，顾全大局。要将目光放得长远，要将眼界拓展宽广，要将整个族群的轻重利益尽数收入眼底。”妹妹清丽温柔的面容近在咫尺，熟悉却又陌生得可怕，“无论在何种境地之中，都应该将家族的利益放在个人私情之前，族群的力量要大于个人。同时，个人也不要妄想与族群顽抗，因为大众的力量将远胜于小我。”
盘山玉扇横扫四方的气浪拂动庭前辛夷，无形奔涌的灵炁在花瓣的点缀下拥有了形状。纳兰清辞小时候与兄长一同种下的辛夷花树，纳兰清言曾对外人夸赞，自己的妹妹恰似辛夷，温润清雅，既不过分俗艳，亦不天真稚弱。为了讨妹妹欢喜，纳兰清言曾在她目光所及之处都种上了辛夷花。
纳兰清辞一手高举，扬袖舞扇，气浪席卷着落花环绕在她身旁。
她转腕，开扇，“啪”的一声轻响，浮花被朱明烈火点燃，在她的眼眸中灿烈的盛放。
“就像涟漪会被海浪吞没，海浪会被更大的海啸吞没——族长是这么教导我们的，对吧？兄长。”
朱雀长鸣，烈火生息，纳兰家世代供奉的陵光君的虚影显现于清辞身后。意识到妹妹并非小打小闹的纳兰清言心中一凛，他翻转羽扇，扇面一转，绘在其上的图案瞬息变化，黑色的流水如画卷中迸出的水墨，随着羽扇的轨迹泼墨淋漓。他扬扇挥洒，羽扇破空竟有流水之音，纳兰清言身后也缓缓浮现出执明君的虚影。
漆黑的水流与炽烈的火花在空中对撞，蒸腾起大片雾白的气浪。朱雀神光作目，昂首清啸。玄武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似是不解自己庇佑的两个孩子为何会刀剑相争。
纳兰家的战斗亦似起舞，纳兰清言却毫无防备。他有说服妹妹的觉悟，却没想过两人会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黑水环绕而起的龟甲结界之外，庭院彻底化作一片火海。掀翻的桌案，打碎的杯盏，精致的点心滚落在地，细心养护的辛夷被火点燃。
纳兰清言的神情困惑而又不解，纳兰清辞却仍在微笑。
“兄长，你们现在是感到害怕了么？
“你们害怕掌门师姐身后那股高于‘家族’、凌驾‘姓氏’之上的力量，畏惧那即将到来的、更澎湃汹涌的海浪。”
——“众生。”
纳兰清言心中一震，心神失守的瞬间，玄武结界破碎。羽扇破开黑水，直抵纳兰清言的胸口上。
玄武与朱雀的虚影同时消散，烈火凉熄，黑水落地。
满地狼藉之中，兄妹二人沉默地对望着。
“……确实，拂雪道君的理念何等光辉璀璨，你会被她吸引也不奇怪。”纳兰清言叹了一口气，他伸手轻轻推开纳兰清辞的玉扇，“但你要明白，清辞。你不能勉强所有人都成为圣人，这世上自私自利的才是绝大多数。人的立场是会变动的，即便现在有许多人站在拂雪道君身边支持她，为她摇旗呐喊。但当那些人品尝过权力的滋味，他们就会转过头来，成为背刺尔等的尖刀。
“为人兄长，我不想看你经历这些。”
纳兰清言低头，言辞恳切。下一秒，他的身形也砰然炸开，化作水墨砸落在地。
纳兰清辞猛然抬头，庭院上方的天空不知何时笼罩在一片水墨的波纹里。玄武的龟甲铭纹若隐若现，庭院的四方空间皆被封锁，内里的人看不见庭院外的景色。
纳兰清辞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是早就设下的封禁结界。纳兰家供奉天地四方之灵，除闻名天下的“四分阴阳扇”以外，以天之四灵为基础延伸而来的结界术与封印术在修真界也赫赫有名。纳兰家做了两手准备，若是不能说服她，便要强行将她留下。
兄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分辨不清方向，却又仿佛无处不在：“你且在此好好休息，无极道门那里，兄长会替你摆平。”
纳兰清辞摇了摇头，她凌空虚坐，盘腿入定。既然敢来赴宴，她自然会留有后手。让她辞掉内门长老之位亦或是将她拘禁肯定都是兄长的主意，毕竟族中长老可不会这么心慈手软。身为距离掌门师姐最近的人之一，没有人比纳兰清辞更清楚某些势力这些年来被打压到何种境地……
别说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了，只要他们一日不死，某些人恐怕会彻夜难眠，两眼一睁就是天明。
“唉。”纳兰清辞短暂调息后，探手入怀掏出通讯令牌，看着简讯苦笑自语，“……连先手调查都没到位，外道至少都会想办法断绝通讯，或是直接把魂给摄去。”
“……实力悬殊至此，竟还妄想阻止师姐前进？”
……
纪城，纳兰家。
亲手将妹妹封印在辛夷庭中，纳兰清言对于这个结果也算早有预料，但早有准备不代表不会感到心痛。
纳兰清言迈着稳沉的步伐走向主院，甫一步入庭院，他便看见湖畔莲台上对弈的两道身影。明明相隔不过一座庭院，辛夷庭中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菡萏庭中的氛围却依旧安逸。青衣女子与玄衣男子相对而坐，两人面前摆放的棋盘战况激烈，已呈焦灼之势。
纳兰清言站在一旁静静地观望了片刻，将两人都不打算搭理自己，一声叹气后，终于还是决定打破这份宁静：“父亲，母亲。清辞她……”
“喏。”青衣女子头也不抬，只是朝纳兰清言的方向努了努嘴，“看你儿子，委屈巴巴的，跟条落水的小奶狗一样。”
面
容严肃的玄衣男子捻着唇上两撇修得齐整的胡子，思忖良久，才慎重无比地落子：“意料之中。”
清风拂动菡萏，碧水清波，莲叶睡荷。衣裙几乎与背景融为一色的青衣女子朝男子摊手，道：“这局是我赌赢了，给钱。”
玄衣男子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赌了？而且是这种一眼就能看出结果的局。”
青衣女子：“不管。我押了不中，你没反对就代表你押了中。给钱。”
玄衣男子：“……你还不如直接说‘给钱’，前面那句话着实多余。”
玄衣男子探手入怀，点出几枚铜钱放在女子掌心。女子也不刻意去数，五指一拢便将铜钱收入怀中。她不在意赢多赢少，她只需要赢。
收下这盘“赌局”的筹码，青衣女子的目光这才落在纳兰清言的身上：“行了，别丧着张脸。我早就跟你说过，清辞既然能被无极道门选为内门长老，那她的立场就决计不可能动摇。无极道门不会让贪生怕死的墙头草胜任这么重要的位置，那些能经受住岁月考验的庞然大物，哪有一个是蠢的？族人都已经看清的事实，反倒是你这个族长临到头还想不开，念头不通达。”
念头通达又如何？他难道还能对妹妹下手不成？纳兰清言不为所动，道：“就算如此，我也不可能任由族人对清辞下手。一个连自己胞妹都护不住的族长，日后在族内哪里还有威信可言？他们忌惮无极道门，想让族长去当这个出头鸟抵挡第一仙门的怒火，还想借清辞来试探主宗的底线，迫我退让，怎能让他们得逞？”
玄衣男子叹了一口气：“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纳兰清言负手而立，没有开口。纳兰家族传承久远，底蕴深厚，除了道统传承与土地财富以外，战力自然也拿得出手。偌大的纳兰家族有元婴修士三名，金丹十数，练气化神期的中坚战力也有百余名。无极道门固然是正道第一仙门，但各大世家也并非好捏的软柿子与省油的灯。一旦世家联合起来抵制无极道门的政令，即便是明尘上仙也没有苛责世家的由头。而当反对的浪潮声日渐增大时，拂雪道君的正道魁首之位还能稳当吗？
“纳兰家不会出这个头。”话虽如此，但纳兰清言并没有让族中子弟送死的打算，“但表明态度还是很有必要的。”
“族里是你三叔公那边跳得最厉害吧？”青衣女子悠然地落子，随手捡起一枚藕合糕丢进嘴里，“他引以为傲的孙子竟被旁系子弟击败，失去了进入家族秘境修行的资格。嗐，他那般溺爱自己的孙子，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还有脸到处吹嘘他孙儿天资过人。这下可好，那旁系子弟不过是在白玉京中修习了半年，演武会上就把他的宝贝孙儿打得落花流水。就这点水准还想领族中甲级俸，真以为他那张老脸很值钱？”
“族中风气确实需要整治。”纳兰清言也不是真的厌恶圣人，他承认拂雪道君的理念令人动容，但身为族长，家族的利益必须高于一切，“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清辞站在风口浪尖上，甚至被迫将刀刃指向族人。母亲，我不想有朝一日与清辞刀剑相向。清辞那么温柔，怎能让她背负向血亲举刀的罪愆呢？”
纳兰清言话音未落，青衣女子与玄衣男子便齐声叹气，无奈之情可谓是溢于言表。
“傻孩子。”青衣女子随手搅乱了棋局，终于抬头认真地凝视自己的孩子，“温柔的是你，不是清辞。”
“我？”纳兰清言不解。
“说什么不想让清辞对族人举刀，明明是你舍不得对清辞举刀。”青衣女子摇头，道，“你可知当年清辞为何要离乡远走？当真是族长之位的更迭与婚事之故吗？”
纳兰清言看着自己的母亲，没有反问“难道不是吗”。他很清楚，母亲既然这么说了，那真相必然不是他认知中的那般简单。
“十多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呢。你吓他做什么。”玄衣男子拾捡棋盘上的棋子，好心打了个圆场。
纳兰清言思忖良久，可惜时日已久，记忆染上了锈斑。他努力回想当年，却依旧没能找到答案。无法，纳兰清言只能朝青衣女子俯身作揖，恭敬道：“儿子愚钝，还请母亲不吝赐教。”
青衣女子也不卖关子，直白道：“当年你和清辞一同接受继承人的教育，你负责接管的是族中龙头江水织造，清辞接手的却是族中义善义学之事，你可知为何？因为上一任族长觉得清辞过刚易折，不磨一磨她的性子，日后恐有天妒之患。”
“义善是块肥肉，任谁都想从中分一杯羹。”玄衣男子道，“但清辞却让那白花花的银子确凿无误地流入民间，那一年纳兰族治下甚至没有多少人因冻饿而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纳兰清言望向母亲，青衣女子比划了一个砍的手势：“意味着她必须剁掉所有暗中摸银的手，意味着她要与族中默认的潜规则为敌，意味着白银染血、人头滚滚落地。
“你‘温柔’的妹妹也就是在那时，得到了焚尽人间魑魅魍魉的陵光君的认可。”

第294章
知子莫如父与母，纳兰夫妻比纳兰清言这个当哥哥的更清楚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
看着温柔乖巧的未必温柔乖巧，看着稳重端方的倒确实是稳重端方。这点从兄妹二人首次得到家族供奉的四灵眷顾中便能看出来。朱雀陵光神君虽不如白虎那般勇猛好战，但其五行属火，性情孤傲，偏爱生息顽强、坚守自我之人；而玄武执明君五行属水，性情温厚，
偏爱贤德端方之人。
而让供奉天之四灵的纳兰族人自己来总结，那就是得到陵光君眷顾的弟子大多为人骄傲，勇于上进，缺点是稍有不慎便会走上偏激的不归路；而执明君眷顾的弟子则老实宽厚，重情重义，缺点是过于老实，偶尔便会显得软弱好欺……
孩童自有天性不必强改，但纳兰夫妻还是很注重后人的培养的。他们在女儿初露锋芒时教她韬光养晦，在儿子谦让他人时教他慧眼识人。可以说纳兰兄妹能养成现在这种行事有度、既不偏激又不过分软弱的性子，离不开父母的开明教育。
而也正是因为自己费心矫正过，所以纳兰夫妻很清楚女儿根本不是儿子眼中那个温柔到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纳兰公主。纳兰清辞当年能整出轰动一时的“义善血案”，在将那些为主子敛财的管家下人拉去闹市斩首时依旧神色温然，眼神没有半点变化。上一任族长之所以让纳兰清辞负责义善，本意是想让纳兰清辞看清家族传承的阴暗面，明白家主也有无可奈何的地方。但谁知道纳兰清辞下手会这么快，这么狠，半点不顾及同族情谊，说斩就斩。
相比之下，明明已经撕破脸皮，却还绞尽脑汁想着“不让妹妹伤心”的纳兰清言，确实比清辞更为“温柔心软”。
“你觉得清辞是被拂雪道君的理念蛊惑，被众生与大义的名头触动，以至于在不知不觉间站到家族的对立面上。所以你才想着召她回族，试图跟她掰扯清楚里面的是非因果。”纳兰白华拾完棋子，起身拍了拍下摆。
他正欲折返回岸，便朝着妻子伸手想搀她一把，却不想妻子纳兰瑛会错了意。她翻过丈夫的手牵在掌中，脚下一蹬便腾空跃起，横渡莲池回到岸边。落地后，纳兰瑛松开了手，纳兰白华也不动声色地收手拂袖，假装自己先前就是飞不动非要妻子搭一把手。
“但依为父之见，与其说是拂雪道君蛊惑了清辞，倒不如说清辞在拂雪道君身上看见了自己的道。你妹妹是自愿踏上这条路的，没有人逼她。”纳兰白华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见儿子依旧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样，只得耐心道，“族长之位的角逐，清辞的落败并不是因为她逊色于你。而是因为她的手段不符合家族的利益，她让族人感到恐惧。纳兰家发展至今，已经不再需要一位开疆拓土的有志之才胜任家主之位，而是需要一位宽厚公正的家主维持族业运转，避免家族衰败。
“当年齐家看中清辞，也是看中她这份敢于操刀变革的果敢。齐家与纳兰家不同，齐家主宗近些年来日渐势弱，正需要一位铁腕家主力挽狂澜。齐世侄要在这一代变革，大刀阔斧剔除族中腐败的枝叶是十分困难的。但引入外来的活水，情况就会大不相同。清辞背靠纳兰世家，齐家人必须顾及纳兰的立场。
“清辞若是嫁入齐家、以齐家主母的身份操持变革，会比齐世侄亲手操刀要来得缓和许多，齐家也不会走到内部分崩离析的局面。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清辞政斗失败，被遣送回纳兰家。顾忌纳兰家的颜面，齐家不敢害她。两家各取所需，才会有当年的婚事。”
纳兰清言拧眉，他倒是不知道齐家与纳兰家当年的联姻还有这一层考虑。若是知道这一点，他决计不可能同意这门婚事：“齐家是想让清辞去当一柄剜去腐肉的刀，要清辞为他们齐家的安稳冲锋陷阵。有外族联姻这一层光环加身，即便失败，族中内斗也可转为外部矛盾，不至于动摇根基。他们这么做，根本就没把清辞当自家人！”
“确实如此。但换句话说，清辞若是能成功，便如同朱雀浴火，死而复生。”纳兰瑛微微颔首，附和道，“清辞在族中备受掣肘，但若是去了齐家，到手的可都是实打实的权力。齐家与纳兰家互相牵制，她若能从中破开一条路来，当然会比区区第二继承人的名头来得自在。清辞所行之道本就如履钢丝之险，至少我和你父亲为她选的这条路还有回头路可走，不至于一时行差踏错便害了性命。”
“可清辞那孩子，看似温良恭俭，实则心气颇高。”纳兰白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她宁可舍弃纳兰公主的名号也要登上九宸山，你便应知晓她的觉悟。”
“这世道，有家族荫蔽之人道途尚且坎坷，正道第一仙门的名头看似光鲜，但背后承载的责任道义何其沉重？”纳兰瑛轻叹，“我们原想着让清辞出去闯荡一番，吃点苦头，便知道没有家族的庇佑，许多人甚至无路可走。想想你妹妹当年参加的那场外门大比，若非拂雪道君横空出世，死伤该多么惨重？”
爱之深责之切，淌着泥水过河的先人总希望自己的后人能承袭自己的经验，少走一些弯路，早日航登彼岸。
“但谁能想得到，偏偏就有一位拂雪道君横空出世呢？”
纳兰夫妻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真的能在无极道门立稳跟脚。这倒不是他们不相信纳兰清辞的能力，而是离开家族后拥有更广阔的天地，但也意味着更狂暴的风雨。人心能经受诸多苦难，少年意气却容易消弭。当女儿认清这残酷世道时，她迟早会明白自己的理想不过一团虚幻不实的泡影。
可偏偏，这世间出了一位拂雪道君。
“她们本就是同道中人。”
“纳兰家给不了她的，拂雪道君能给；纳兰家看不见的路，道君已经领头。对于求道者而言，做出抉择并不是多么难以取舍的事。你妹妹十年前便已有为此献身的觉悟，你却仍贪恋旧时情谊，没将清辞视作真正的对手。清言，好战则亡，忘战必危。你应该做好战斗的准备。”
纳兰清言望着父母平静的容颜，不明白他们为何能如此从容地接受他们兄妹二人相争的局面：“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当然有。”纳兰瑛闻言，竟是摇头失笑，“你妹妹不是给了你两条路吗？”
“这也算‘他法’？”想到那破碎的琉璃球，纳兰清言有些生气。
“怎么不算呢？”纳兰瑛摆摆手，迈步朝内堂走去，“守住家业最重要的是审时度势，精通博弈之人都明白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你自己也说了，纳兰家不出这个头。既然如此，你莫要心急，且再等等。看看究竟是这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伏倒东风。”
……
纳兰清言当然不会被动挨打，傻兮兮地等着无极道门上门问责。事实上，族中元婴长老早已做好了准备，天织庆典一过便启程前往无极道门替纳兰族人请辞内门长老之位。无极道门再如何强势也不能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纳兰清辞的父母兄长皆在，第一仙门还能硬要其骨肉分离不可？
在纳兰家看来，真正需要顾忌的反而是清仪道人，毕竟纳兰清辞与清仪道人有师徒之实。如何说服清仪道人确实是个问题，但纳兰家认为清仪道人应该能理解世家不愿族中子弟去淌这趟浑水的良苦用心。毕竟九州列宿一出，召回自家弟子的也不止纳兰家，不少世家都用这种方式隐晦表达自己的不满与立场。
然而，就在纳兰家为了这件事吵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人提议将随同纳兰清辞一同归宗的六位随侍弟子一同监禁起来时，一位不速之客造访了纳兰家。
——而且，还不是生面孔。
“纳兰世兄，别来无恙。”齐照天一身绣着六品剑徽的弟子服饰，他依照个人喜好在素雅的道袍上添了许多金银玉饰，愣是将一身仙气飘飘的蓝白道袍穿出了华贵雍容的气度。即便如此，乍一眼看到眼前人，纳兰清言还是有些不敢认了。跟在佐世长老身边这些年，齐照天终究还是被强行矫正了鼻孔朝天、目中无人的脾性。此时他站在堂前拱手作揖，纳兰清言几乎认不出来这个谦逊有礼的青年居然就是当年那个自己怎么看都看不顺眼的“准
妹夫“。
身穿无极道门服饰的齐照天是以齐家少主的名义前来参加天织庆典的，两族有秦晋之好，眼下自然没有赶人的道理。
但是对方在这个节骨眼上穿着无极道门的道袍前来“庆贺”，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来者不善。按理来说，纳兰请辞当年逃婚之事闹得齐家好生没脸，齐照天就算不与其势不两立，至少也是相看两厌。但不知为何，纳兰族人看着堂前这本不应该被他们放在眼中的纨绔子弟，眼皮子一时间惊跳不停。
“……齐弟。”纳兰清言接受到族人焦灼的视线，短暂的沉默后，问道，“欢迎你前来参加纪城的天织庆典。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世兄我也好提前安排人去接应。”
纳兰清言委婉地表明“你是不速之客”的含义，可惜齐照天根本就听不懂这些话内玄机。他摆摆手，径自入席。身为齐家少主兼无极道门内门弟子，齐照天在一众来宾中身份最为贵重，位置就安排在纳兰清言的下首。他入席后，没等纳兰族人与他虚与委蛇一番，他便道：“我知道纳兰清辞回来了。”
纳兰清言拿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一旁的族老却以为对方是来算旧账的，当即开口道：“齐世侄啊，当年确实是纳兰家对不住你，但——”
“停。咱们不提当年。”齐照天抬头打断族老的训话，他臭着张脸，险些没绷住自己严肃的表情。他情绪如此激烈，人们便猜测他恐怕仍对当年旧事耿耿于怀。
但这其实也怨不得齐照天，他不想听那段陈年往事并非心中有怨，而是他实在对这个话题应激性过敏。年少轻狂不慎留下的污点，时至今日还三五不时地被同门拿出来说道说道。随着年岁的增长与性格的日渐成熟，齐照天也逐渐明白自己当年究竟做了什么蠢事，这让他午夜梦回之际时常想回溯时间掐死过去的自己。
然而，很可惜，时间能冲淡一切，却暂时无法冲淡拂雪师姐的传奇。他，齐照天，作为拂雪道君最初扬名事迹中的基石之一。每当人们提起一次拂雪道君的成名事迹，就会同步重复一次齐照天的“恼羞成怒反被折剑”的黑历史。即便在这之后通常会补充一下他在桐冠城内守城的功绩以及与未婚妻握手言和的后续，但一次又一次被迫重温自己愚蠢往事的齐照天有时候真的恨不得让世上人全都失忆。
这位纳兰族老不合时宜的寒暄，彻底打消了齐照天还想跟他们客套两句的念想。传承无极道门年轻一代特有的务实作风，齐照天也面无表情地切入主题：“我此行前来，是代替齐家向纳兰家表示祝贺。同时也代表无极道门，向纳兰家送上天织庆典的贺礼。”
齐照天此话一出，纳兰世家的族人纷纷面面相觑。以无极道门的地位，平日里只有别家上赶着给道门送礼，无极道门则以回礼居多。更何况，一年一度的天织庆典又不是中州姜家百年才举办一次的恒久永乐大典。纪城的天织庆典是纳兰家的祭祖仪式，参加庆典的除了纳兰族人以外就只剩纪城的平民百姓了。纳兰家甚至没有邀请其他世家的宾客，这样一个小小的庆典，哪里就值得无极道门专程前来送礼了？
“原来如此，我谨代表纳兰一族，感谢贵宗美意。”纳兰清言面上不动神色，态度温和有礼地应下。
纳兰清言猜出这份“贺礼”恐怕另有门道，他暗中打了几个手势，示意族中弟子将贺礼带走，不要当众拆开。
“贤弟，我们继续……”纳兰清言举杯，正想转移话题，却见齐照天突然从怀中摸出一张卷轴，平铺在桌面上。
“嗯，不忙事，我来负责唱礼。”齐照天捧着礼单，一挥手，齐家的下人便拦住了想要将贺礼带走的纳兰族人，打开箱子，将贺礼一一捧了出来，“都是一些寻常的玩意儿，不是什么贵重的天材地宝。听说是天经楼和离火宫近些年来研制的新玩意儿，不看礼单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万一要是没说清楚，世兄家里的下人将东西随便搁置就不好了。还是由我来给师兄介绍一番吧。”
纳兰清言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并不接话。身为注重礼仪的世家子弟，遇上齐照天这种愣头青实在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主人家不接话茬、任由场子冷下去的行为往往会让客人感到尴尬，可惜齐照天根本没有那根勾心斗角的弦。他按照纳兰清辞吩咐的那般，让下人将贺礼一一摆出，他自己则站起身充当门童大声唱礼。
不得不说，齐照天这一手属实是乱拳打死老师傅，让在场的世家子弟都很懵。哪有东道主不安排唱礼，来宾还径自宣扬的说法？
来宾们见了这一幕，不由得私下腹诽，心道，莫非这齐家少主还对那告吹的婚事心怀不满，特意在天织庆典上来给纳兰家找不痛快的？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齐照天却熟视无睹，大声道：“离火宫新造织物，禄光千丝锦十匹，雪花纶十匹，飞霞连云绸十匹，晴雨色锦缎十匹——”
齐照天不由分说便开始唱礼，纳兰清言也放下了杯盏，好整以暇准备看看这位世家少爷要整出什么把戏。有能力继任纳兰家主之位，纳兰清言必然不是蠢笨愚昧之人。在绝大部分纳兰族人眼中，这位年轻的家主克己奉公，严于律己。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无极道门若是要拿纳兰家扣押长老一事发难，纳兰清言能找出千百个理由和无极道门周旋。但是无极道门不按常理出牌，这就让纳兰清言感到有些意外。
听见无极道门在天织庆典上送来的贺礼是各种各样的织造物时，不仅纳兰清言心中微讶，席间的宾客也神色古怪。谁不知道纳兰家出品的丝织物天下第一，纳兰治下的江水织造更是统御着近万名织造工匠，每年产出海量的布匹。毫不客气地说，神舟大陆市面上流通近六成的布料都出自纳兰世家，高端市场上纳兰家更是独占鳌头，无人能出其右。无极道门居然在纪城的“天织庆典”上送来自家产出的布匹……这究竟是自取其辱，还是贻笑大方呢？
纳兰族人以及诸位来宾们忍俊不禁的表情，在齐家下人展开第一匹布料时，似风干的蜡般凝固在脸上。
露天的宴席，天光正好，两名齐家下人从箱中取出一匹墨绿色的布料时，不少人都在暗笑这般土气的布料竟也值得齐少主大声炫耀。然而，当布料缓缓展开，阳光恰好洒落在这匹看似平平无奇的布上，那深重如苔藓般的绿忽而便染上了天光的璀璨。
突兀乍现的金光晃得人眼前一花，如流水般潋滟的金光一闪而逝。人们再次凝神望去，便见细腻到令人心颤的光泽在墨绿色的布匹上静谧的流淌。那种近乎铜镜的折光感，即便最好的绣工用上品金丝线细细缝制图案，也做不到折射这样平滑耀眼的光。
而那过于厚重的深绿，在流光的映照下都显得深邃稳重，渲染得分寸恰好。稍微懂行的人都不禁吸气，暗自遐想，自己先前怎会觉得这布料平凡土气，上不得大雅之堂？那分明是含而不露的奢华、锋芒内敛的温雅。如此贵气迷人的布匹，恐怕也只有高门大户的贵族子弟，才能与之相配吧。
爱美是人之天性，一时间，在场的所有宾客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匹“禄光千丝锦”，眼神缠连不去。但齐家下人却和自家少主一样油盐不进，他们仿佛看不见世人对布匹的渴望一般，按部就班地将布料在席间展示了一圈，就动作略显粗暴地将其塞回箱子里……
“住手，你们这些把黄金当粪土的蛮子！”要论对丝织物的爱惜，倒是没多少人能比得上纳兰家。眼见着那打眼一看便珍贵娇嫩的布料即将折出难看的褶子，一位纳兰族人在众人的唏嘘声中一蹦而起，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上前，暴躁但小心地夺过千丝锦，满脸痛心地擦拭方才被折的地方。
“……咦？”女弟子惊诧出声，双臂下意识地抬高。众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却见方才被强行塞进箱子的布料居然没有任何褶皱。看似娇贵的布匹铺在女弟子的双臂上，如山涧溪流被人裁下。她站在那里，捧的不是一匹布，而是一小截遍布苔藓的河川。
“这怎么可能呢？”女弟子匪夷所思地抬头，她是江水织造的管事之一，对布料的了解不比任何人少，“色彩这般饱和，触感如此光滑，这种挺括的面料十分娇贵，手上长茧的绣工随意抚摸都可能破坏它表层的丝质。但这布料光滑细腻，却强韧耐磨，没留下任何褶皱……
“这、这究竟是什么材质？丝、麻、棉……还是说，混织？但是混织也做不到……”
女弟子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上首的纳兰清言发话道：“退下吧。”
“可——”沉浸在思绪中的女弟子还想说些什么，但一抬头，天光晃了眼，她终于回过神来，“……是，是我失礼了。”
女弟子小心翼翼地将布匹卷起，重新放回箱中。当她看到箱中各式各样的丝绸锦缎时，女弟子终于面色微变，唇色发白了起来。
……禄光千丝锦这样精美绝伦的布料，并不只是一匹，甚至不仅仅只是一种。
“没想到无极道门在丝织业上也有如此造诣。”纳兰清言放下杯盏，目光落在齐照天身上，这位从来不将齐家纨绔放在眼里的天之骄子，生平第一次正视他，“离火宫之名，在下也略有耳闻。没想到贵宗会将炼器的技艺用在织造上，制出如此巧夺天工的布料。如此精细的织物，想必工造繁复，耗时日久。实在有心了。”
这话的言下之意便是布料动用了炼器的技艺，难以量产，不过是离火宫器修弟子的炫技之作罢了。
“啊？没有吧？”齐照天绞尽脑汁想了想，不确定地道，“这些织造物是天经楼在研发通讯令牌制材时的衍生产物，通讯令牌的材料最重要的就是能大量制造，降低本钱。这些织造物也是如此，听说离火宫的师兄师姐们叫它们……什么纤维？合成丝线还是融合纤维？哦，对了。令师兄的凡化偃偶还没造出来，倒是离火宫的万华师姐先造出了新式纺织机，据说凡人踩这种纺纱机，一天也能织出十件成衣。纺纱机的图纸也在贺礼清单里，万华师姐说若是能在民间推广，以后平民就不愁没衣服穿了。”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无极道门想要什么？”良久，纳兰清言沉声道。
“什么？”齐照天微微一怔，“没说什么，就是贺礼。纳兰清辞说纳兰家要和无极道门建立密不可分的友好盟契，叫我过来表达一下诚意。不过这么大的事，她不出面不太好吧？所以我才问她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
“哦对了，临行前，掌门师姐还说，她只给清辞批了七天假。要么长老回去，要么她过来坐坐。宗门事务繁忙，让清辞最好别耽误了工作。”
“……”

第295章
正所谓，对付华夏人的折中思维，你若想在屋内开个窗，那你就应该先把房顶掀了。
同理，宋从心深知，当预感到会有人跳脚指责无极道门让利于民、公开知识的行为是在掘世家的根基时，那在推动计划前，自己最好真的有把世家根基掘掉的实力。这就好比前世的某种武器，你可以不用，但你要有。因为这将决定你爱好和平的同时，也能让别人跟你一样爱好和平。
这便是所谓的，老道不仅精通拳脚，商战也略知一二。
真让无极道门去搞垮世家，不是做不到，只是没有这个必要。毕竟让世家垮台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后续还要投入大量的人手管理秩序，让世家治理的土地变得繁荣起来。打下江山后撒手不管，真的全然放手丢给平民治理，那只会诞生新的政权，新的恶（啊磁）党，新的暴君——为民开智并不仅仅只是平民百姓开智，那些站在众生之巅的贵族世家也需要“开智”。不提高民族整体的思想觉悟，那无论改朝换代多少次，世人也只会在轮回中绝望徘徊，永无出头之日。
至少在宋从心看来，这个时代笼罩在无极道门与明尘上仙阴影下的世家贵族已经十分讲究吃相了。幽州夏国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那些贪官污吏玩文字漏洞，暗地中钻空子，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怕的就是仙门会追究此事。以往仙门没能力拔高人族的上限，但却很努力地守住了人族的下限——真把人逼到鱼死网破、无路可走的地步，仙门弟子祓除外道信徒的同时顺手将这些吸血蛭连根拔起也不算触犯仙凡条例。
买卖人口，逼死良民，禁止教化——这些行为都是触犯天景百条的。甭管你人口买卖是为了什么，一旦查到就通通按“外道”处理。说句难听的，外道迫害同族是因为立场不同，但为了个人私利而残害同族，捣毁神舟人口基本盘，这种行为与外道有何区别？
以无极道门的人才储备、物资实力，举全派之力，治理一片州域可谓是绰绰有余。但无极道门本质上是一处修真门派，寻仙问道、教化众生才是本职所在。真舍弃清修跑去搞基建，那就多少有些本末倒置了。因此，诸位长老在商讨过后，得出了“没有彻底剥夺世家权力的必要”这一结果。
当然，前提是这些站在权力顶峰的贵族阶级识时务，就算不能为神舟的进步出一份力，至少不能拖后腿吧？
对此，纳兰清辞第一个提议以纳兰家来“杀鸡儆猴”，身为修真望族，纳兰家的名望实力都摆在那里。若能摆平纳兰家，以纳兰家作为牵头，其余世家选择软着陆的可能性会更大——毕竟硬抗是要付出代价的。世家与世家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用自家玉石去砸无极道门这块铁桶，回头同盟趁自己不备将自己瓜分殆尽怎么办？大部分人的心态都是如此，只要日子还过得下去，就没有鱼死网破的必要。
无极道门的贺礼，便是任其二选一的蜜糖与刀子。
作为贺礼赠送给纳兰家的新型布料采用的是修真版的“合成纤维”，要知道，人造纤维对动植物纤维的打击是全方位碾压的——九州列宿起步阶段，无极道门寻遍九州都没有找到适合大量生产同时物美价廉的灵材，想要平民百姓人手一枚通讯令牌基本是梦里才可能做到的事。为了把通讯令牌的成本打下来，宋从心对离火宫的弟子们提出了“合成金属”的概念，将不同灵材通过炼器的手法分解、提纯、再造，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如此经历了成百上千次的尝试之后……
合成金属没搞出来，合成纤维倒是先一步搞出来了。
这就是为什么最新型的“通讯令牌”却长着一副卷轴的模样了。
宋从心不懂炼器，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出现的原理是什么。就像她身为白玉京城主，在司造科吵架时也插不上话一样。这个世界的土著对技术有自己的看法，想要将另一个世界的科技知识强行套在这个世界是行不通的。继白玉京后，宋从心再次成为了只会拨款的安静甲方，只要离火宫能拿出成果，那就不要计较他们的成果是跟同门互殴八百回合后得出来的还是勾肩搭背其乐融融地讨论出来的。
由纳兰清辞亲手挑选的织造物，本身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炫技。堂堂正正的阳谋，却是纳兰家不敢不接的烫手山芋。
“禄光千丝锦”这种光滑如水缎般的布料展现了人造纤维美观舒适与耐磨抗造的特性；“雪花纶”这种布料洁白如雪，轻盈保暖，胜在物美价廉，产量可观；“飞霞连云绸”灼灼如华的渐变霞色展现的是极其高超的染色技巧，比起传统费时费力的反复浸泡漂染，离火宫出品的药水能做到稳定快速的出品还节省下大量的染料；“晴雨色锦缎”名字平平无奇，实则最为图穷匕见，一匹布料仿照雨过天晴的天空渲染出近十五种不同的青色，这是在展示精湛的调色技巧与染料的多样性……
这些织造物的名字还是为了符合“贺礼”的身份而特意取的，否则这些织造物在离火宫中是被划在“灵材”的范畴里，并拥有“柔韧甲十一”、“染色丙二十三”这样毫不风雅的名字的。再加上能够极大提高布匹产量的新型纺织机，这些足以动摇纳兰家龙头产业的“贺礼”送到族长手中，意思也很简单明了。
要么，纳兰家接受无极道门的友谊，大家从此荣辱与共，同进同退。
要么，无极道门把这些东西拿回去，不管是随手送给凡间的俗家弟子或是往白玉京里一塞，对纳兰家而言都是一场灭顶之灾。
前者与后者的区别在于，纳兰家有足够的缓冲时间，能够调整自己的经营策略，即便日后无法垄断市场，但也不是没有机会执掌龙首；后者，意味着纳兰家不仅要硬抗无极道门的施压，还要防备对纳兰家眼红已久的豺狼虎豹对家族的龙头产业分而食之……闹到这种地步，世家的抱团取暖也跟笑话无异了。
电光火石之间，纳兰清言想到了妹妹放在桌上滚动的琉璃球——缓慢着陆还是粉身碎骨，她确实已经把选择摆在他面前了。
父亲母亲说得很对，妹妹已经有了为己道而战的觉悟，而他还举棋不定，不知前路。
——难怪会输。
纳兰清言是个聪明人，因此做出选择，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天织庆典之上，当纳兰清辞整理仪容后再次与兄长一同出现在堂前，不笑也温地从纳兰清言手中取过线香祭祀先祖时，席间众人面色各异。看着那些摆放在祖庙里的“贺礼”，有人目光躲闪，有人面色铁青，有人惨白如纸，有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但不管堂下众人怀揣着怎样的心思，纳兰清辞只是在堂前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礼。
做完这一切后，她依旧温和地笑着望向自己的兄长，面上并无被拘禁的恼恨，也没有洋洋自得。
祭祖仪式结束后，宾客
们无法忍受堂中逼仄压抑的空气，纷纷告辞离去。有人预感到之后将要到来的清算，迈出门槛的步伐都有几分仓皇的踉跄。
等到人走茶凉、宾客皆散之时，纳兰清辞主动朝兄长伸出了手，道：“要一起出去走走吗？哥哥。”
熟悉而又陌生的称谓，让纳兰清言一时恍惚。自从兄妹二人开始接受继承人教育之后，纳兰清辞对他的称呼便从亲昵的“哥哥”改为了更符合世家礼仪的“兄长”。纳兰清言曾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但直到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固执着、怀念着过去的人或许只有自己，以为一切都不会改变的人也只有自己。
一个称谓的改变或许并不能代表什么，但清辞的存在是鲜活的，时刻都在变化的。他不应该忽视这些变化，就像他不应该只看见庭前零落的残花，却不曾注意枝头每一朵花的怒放。
“……为什么？”
兄妹二人没有携带任何侍卫，就像幼时一样从偏门偷偷离家。踏着皎白的月色，两人的影子在青石小路上拉得很长。
纳兰清辞伸手去摘路边伸展过来的枝叶，拽得树影一阵摇晃：“什么为什么？”
纳兰清言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恨哥哥吗？恨纳兰家吗？”
纳兰清辞摇头失笑，她将薅下来的细长叶子递给兄长，纳兰清言沉默无言地接过，捻在指间，缓缓折叠。
“别难过，哥哥。以前输给你的时候我也没有哭鼻子，现在你也不能哭啊。”纳兰清辞笑道，“我不恨你，也不恨纳兰家。我知道这个世道是这样的，我知道我想走的道是荒谬的。但有朝一日，我看见了希望，为什么我不能去试试呢？”
纳兰清言含住草叶，撕开叶子的纤维，手指灵巧地编织着：“那你大可不必为纳兰家做到这一步。”
“错了，错了。”纳兰清辞摇头，她手背在身后，像幼时一样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头，“哥哥不要以为无极道门留这一分情面是因为我，即便我不是无极道门的弟子，拂雪道君也会这么做的。新型的纺织机与大量物美价廉的原料流入市场，哥哥想必能猜到之后将会出现的动荡吧？”
“织造物价格一落千丈，过渡时期商贾入不敷出，要么开源要么节流，必定会有许多工人失业。”纳兰清言淡然道，他手中的草叶错落交织，一个玲珑袖珍的形状逐渐成型，“新的纺织机若真有如此高效，那日后织造便不再需要这么多的人手了。供需不等，会逼死很多人的，清辞。”
“是啊。我知道。”纳兰清辞平静地回眸，“脆弱如琉璃的不仅是这大厦将倾的世家，也是世家治下的无数平民百姓。九州需要向前迈进，但这辆战车倾轧而过时将会碾死多少蝼蚁？”
纳兰清言闭了闭眼：“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是的。”纳兰清辞微笑，她微微偏首，垂眸望来，“但我很庆幸，高高在上的道君能看见众生的不易。”
纳兰清言微微一怔。
“多少功在千秋、罪在当下的千古一帝，缔造宏图伟业时，能在意脚下发不出惨叫的蝼蚁？”纳兰清辞眼神温柔，隐含笑意，“道君是个无时无刻不在前进的人，有时想要跟上她的脚步都略感吃力。她这样的人，本该目视前方，坚定不移，而不是低头去看脚下的土地。
“但她偏偏低头了，她看见了，所以她在意。让世家来经手此事，不是为了顾及世家的立场亦或是颜面，而是为了让工人在即将到来的巨浪中有一丝喘息的余地。无极道门不是争不起，只是一旦争斗开始，遭罪的只会是无辜百姓。打击江水织造，便是让上万名织造工匠失去养家糊口的立身之本，让无数家庭分崩离析。道君心有不忍，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哪怕花上五年、十年的光阴，让粮食富足，让贸易兴荣，让平民有时间读书习字，去迎接崭新的天地。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哥哥，我追随的就是这样的背影。”
纳兰清言沉默，暮风拂过两人的鬓发，似乎都染上了纳兰清辞话语中滚烫的热意。
兄妹二人再次沉默对望。
不知过了多久，纳兰清言终于妥协般地低头，他将一只小巧精致、活灵活现的草编兔子放在纳兰清辞的手里。
他沉声道。
“随你。”

第296章
高高在上的拂雪道君，对自家长老对自己的高度评价一无所知。
仪典长老缺席的七天里，桌案上的卷宗每多一沓，宋从心就要面无表情地端着茶杯在脑海中尖叫十数秒。然后捏着毛笔想念一下自家长老，再认命地调整心态继续工作。如此循环反复，宋从心感觉自己或许很快就能领悟斩三尸之道，再斩一具分灵出来为自己全年无休地打工。
“人手不够啊……”宋从心捧着茶杯望向窗外。九州列宿让通讯变得便捷，下一步要做的便是提高运输效益。通讯和运输就好比权利中枢延伸出去的手脚与眼睛，这两者的发达意味着中央权力的巩固与稳定。正所谓“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力度取决于中央能否及时完成战况报备、军队调度以及后勤物资运送。古时通讯不发达时还有“天高皇帝远”、“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说法，但到了现代……想独立？不存在的，腿都给你打断。
宋从心深知现阶段要实现大同之治是不现实的，但要让神舟大陆向前迈步，最基本的便是要做到两点——第一，平民百姓劳有所得；第二，人才能够脱颖而出。
但仅仅只是这两点，想要做到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
竟在这个世道里，“公平”并不是天经地义的。
“百姓富足，均寿增长，人口才会兴旺；家有余粮，生活平顺，才能逐步脱产。”深更半夜，宋从心再次窝在自己的“绝密房间”中阴暗地敲打着算盘，“脱产投入学习，社会整体的文化水平拔高就有机会孕育孵化更多的人才。创造允许向上的社会环境，神舟文明才会有显著进展……任何阻碍大陆发展的都是敌人，外敌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还整天内斗……思想改造要尽快改造安排上，把足以引动末世的外道竖起来当靶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抽得动这些无利不早起的世家高层。”
“神舟矿产分布，动植物保护……无极道门从以前就在做了。”宋从心看着张贴在另一处墙面上的地图，这张神舟矿物地图是清汉入驻白玉京后赠予她的礼物，“神舟大陆地大物博，发展至今，人族对大陆的开发还不到一成。许多地方仍是山海异兽的地盘，如何开发，如何挖掘……后续还得拿出个章程来，确保生态环境不会造成大规模的破坏……损坏地脉亦减人和，道门还挺重视这个。”
宋从心思考如何改进后续的计划，就在这时，通讯令牌发出了微弱的荧光。纳兰清辞回禀了此次与纳兰家“谈和”的结果，具体经过并没有细说，只是向掌教报一下平安，并敲定后续的商谈日期与纳兰家合作的诚意。观其字里行间的云淡风轻，也实在无法想象此行中的暗潮汹涌与人心博弈。
不过，虽然纳兰清辞没说，但宋从心知道她调走了离火宫的一批实验布料后就大概猜到她做了些什么。
“清辞也历练出来了啊。”带出班底的好处就是只要理念相同，宋从心不必亲自出手，管理层就能直接将事情摆平了。再过一两年，等新生代弟子在上清界站稳跟脚，那宋从心这个掌门就算暂时离开山门一段时日也不用担心宗门出事。
权力锁进囚笼的好处就在于集体中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只要按规章来办事，就不会出大错。
“纳兰家接受改革了，那就必须给纳兰家一些好处。”想要别人跟自己混，就得让别人知道跟着你能吃上肉。宋从心也不是真的要以强权逼迫所有世家低头吃这个闷亏，而是要让他们明白与其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寸地玩窝里横倒不如一起把基本盘做大做强。
纳兰家的归顺不仅可以“杀鸡儆猴”，也能给其他世家做一个榜样。当反抗所要付出的代价难以承受、接受改革的利润又动人心弦时，自愿改革总比非自愿来得顺当。
有一些事，是宋从心成为掌门后才知道的，比如上清界对元黄天的“不干涉内政下的援助”——或者说“帮扶政策”。这一条例是白纸黑字写在《天景百条》里的，并且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坚持。元黄天毕竟是各大门派的基本盘，元黄天源源不断地为上清界输送新血，上清界也有义务对元黄天进行帮扶回馈。但时过境迁，这原本出自互惠互利签订的条例被有心之人曲解利用的下场，从幽州之乱与夏国的悲剧中便可见一斑。
兴国已经在幽州之乱中证明了自己，几年过去，宋从心发现兴国确实有推动大同之治的觉悟。天承帝与嘉禾公主频繁出入白玉京，甚至还曾带着自家大臣将军蹭过扫盲课。听说嘉禾公主目前在埋头苦读试图考入司育科，而天承帝这个毫无帝皇包袱的人居然在扫盲班上混了个讲师的位置。
对于这两位的行为，宋从心不予置评。但俗话说得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既然大家都是同志，那有什么好东西肯定要第一个想到自己人。
兴国所在的幽州位于神舟大陆最西端，贸易并不繁荣，地段也较为偏僻。但优点则在于，幽州与北地的矿产资源十分丰富，只是缺少开发。若不是这个缘由，宣白凤当年也无法在桐冠城中打造出一队装备齐全的铁骑，甚至还开垦出大片的农地——乱世中，铁器也属于国家管控的军备物资，平民百姓没条件用上铁质农具，大部分用的是木质与石质的农具。容易损坏不说，开垦田地的效率也低。
而与幽州相反，衡州与胥州这两繁华地段就夹在幽州与云州之间。因土地肥沃、气候宜人，经济贸易的发展较为繁荣。想要开发北地与幽州的矿产，第一条试行的商路可以从幽州与北地开始，横穿衡州与胥州，再进入云州。
“幽州南部临近南州，水资源倒是丰沛了不少，记得原本素罗国也是以蚕桑织造为主要商贸的。”宋从心看着地图，她纠结起另一个似乎没多大必要的问题。
“为兴国和纳兰家的商贸牵一条线，这条商路……难道也叫‘丝绸之路’吗？”
……
纳兰家身为名门望族，虽然被迫接受了无极道门的“友谊”，但也没能立刻拉下脸来和无极道门其乐融融地吃到一锅里。不过后续的政治纠纷以及合作细节都由纳兰清辞全权接手，宋从心则在次日的早会上提出了“丝绸之路”的概念。
早会是宋从心成为掌教后才有的会议行事，主要是宗门的管理层齐聚一堂，对宗门事务进行阶段性总结，简单汇报一下下阶段的安排。除了长老以外，部分管事弟子与内门弟子也会出现在早会上。不过宋从心并不打算将早会搞得特别正式，所以偶尔起不来的同门们也能拿着早膳进室内旁听。为了缩减距离感，宋从心还特地让人打造了一张特别大的圆桌，组建了这修真版的“圆桌会议”。
负责商贸这一方面的是掌泉长老，也便是上一代掌泉长老的亲传弟子玉珠。
坐在圆桌一侧的女修仪表端庄、面容严肃，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头皮发紧，正襟危坐。老饕原本打包了一食盒的早膳打算一边听早会一边吃的，但跟这位师姐对上视线，他怵得连食盒都不敢打开，只能不停喝水饱腹。
这位对度量衡有着极其精准敏锐的把控、执掌着宗门财务大权的掌泉长老，听宋从心提出商路的概念后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她利落地从衣袖里掏出一个串着玉珠子的白玉八卦算盘，手指灵巧如飞，噼里啪啦地拨弄着。原本气氛轻松的大堂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玉珠打算盘的声音清晰可闻。
“开辟一条横跨州域的商路，前期投资巨大，若是需要修路，需要人工……，物资……，石料……；若是仅打通商道而不修路，则需要投入研制偃甲机关或培育灵兽的成本，这方面的开支是……；若是动用飞行法器，则灵石消耗……”玉珠手下飞快地拨弄算盘，口中语速飞快但条理分明地报出不同计划的成本报价。众人听得大气不敢喘，唯恐一个失神便会错漏了其中某个重要的数字。会议向来如此，玉珠一旦开口，全场便悄无人声，一股莫名的、隔行如隔山的威慑镇压了所有人发声的欲望。
在数算方面，玉珠便是无冕之王。
其他人被玉珠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宋从心却不会，她甚至觉得玉珠这种老干部的气质倍感亲切。在认真听过玉珠的报价后，宋从心心里估算了一下成本，目光一转便落在了坐在湛玄身边、满脸生无可恋的令沧海身上：“令师弟，你的凡化偃偶研究进展如何了？”
九州列宿筹划步上正轨之后，宋从心和令沧海这两位发起者便逐渐抽手，将后续研发交给究研小组。宋从心是因为忙着处理宗门与九州的各项事务，令沧海则是一头栽进了宋从心小册子里的提到的“烧开水”的技术，一心一意地研究如何将上清界的偃甲技术凡化，无需灵石也能提供给凡人使用。
但这项研究一直都不太顺利，要从中寻求一个平衡之道，令沧海组建的究研小组面对着许多问题与瓶颈。
一直努力在会议上装透明人的令沧海乍一被掌教提名，顿时打了个哆嗦。他迟疑了一瞬，道：“成果是有的，就是……就是跟师姐册子上提到的‘车’不太相同。”
“呃，师姐，你介意这个日行千里的‘车’虽然具备相同功效，但稍微
长得奇形怪状一点吗？”

第297章
宋从心自觉得已经见过大风大浪，再不会为人世的荒唐而生起丝毫的波澜。
但当宋从心看见令沧海的小组成员开着那台据说原定为“能跑山地的车”的“车”来到面前时，宋从心修炼多年的表情管理险些破功。
一众内门弟子和宋从心一起仰头看着面前这台足有小楼高的八爪钢铁巨兽，沉默良久，才有人开口道：“……这是什么？”
“兽型偃偶，原形是山蜘蛛。”令沧海显然也有些牙疼，但想到已经如流水般花出去的究研费以及一旁虎视眈眈的玉珠师姐，他只能勉强打起精神解释道，“最初我们也是依照马车的车厢进行改造，试图创造出不用马匹也能自动行进的车厢。但是我们发现若是不将其改造成飞行法器的情况下，要让车子跑动起来就必须修建平整的路面。可……我们原本的预想不是给凡人用的吗？本来仙门的偃偶精密复杂，造价偏高。结果还跟人间的马车一样需要大路才能跑，那为啥不用马车？吃饱了撑着？”
令沧海的顾虑有一定道理，身为工匠，他知道一件新造代步工具想要在原有的市场上割下半壁江山，价格和性能方面总得有一个拿得出手。
“我们预想的造物是在复杂路况上也能自由行驶、不受天气与地形限制，最好还能翻山越岭、具备一定货运能力。”令沧海双手抱胸，仰头望天，“但这样一来，轮子的限制太大了，组里吵翻了天。后来我们一拍脑门，想着为啥非得用轮子……大道无常，自有造化，我等身为修行天之道的修士，就应该参悟天机，顿悟造化。我们在道藏山上蹲了小半年，最后卸去轮子改换节肢，便有了这架……呃，蛛车。”
“都这样了，就不要执着于‘车’这个名字了吧。”湛玄也仰头看着这庞大的机关巨兽，“象形为车，问题是你这也不像啊。”
“师兄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令沧海道，“所以我们组里喊它‘陆行兽’，师姐您觉得呢？”
“……”宋从心沉默半晌，深沉道，“上路看看吧。”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宋从心虽然注重仪表，本身却是个实用主义者。在她看来，工具的外观都是次要的。这世道不算安稳，陆行兽狰狞的外观可以规避许多不必要的风险。优秀的代步工具，最重要的还是速度、载量以及平衡性。
上清界修行造化之道的器修，他们的灵感来源于天地万象，不像前世工业造物那般四四方方也很正常。
宋从心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她看见这以山蜘蛛为灵感的陆行兽捣腾着八条节肢在近乎垂直的山崖上快速攀爬，遇到中段突出的礁石时还“滋”地一下喷出白色的丝状物黏在另一处山壁上，以一荡一甩的完美抛袭越过障碍时，宋从心眼神还是默默地死了。
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宛如奇行种的偃甲上，正随着偃甲的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发出阵阵惊呼，没有人注意到她微微抽搐的眼角。
“沧海，这不行啊，这玩意儿荡来荡去的，货物不全摔得稀巴烂啊？”有人忍不住出声喊道。
“嗯，初版确实有这个问题。”令沧海深有同感地颔首，语气沧桑道，“别说货物了，人坐在里面都颠得够呛的，基本站着进去横着出来……没办法只能改。后来，我家二长老……啊不，我家的书童参考了民间的一种孩童的玩具不倒翁，将节肢的外壳和内胆给区分开来，装上了滑动的轮轴。你们别看它飞檐走壁、高来高去的，其实内里还是挺稳当的。唯一的缺点就是进去后入口会被锁死，非平地行进的时候不允许探头出来……但这也是为搭乘者的性命着想。”
“那这有点意思啊。”旁观的内门弟子们开始对陆行兽上下其手，一边摸索一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不过这样子走在路上会吓到小孩吧？就不能整得好看点吗？”
“那咋办？在头上画朵花？”
这玩意儿跟车比起来不能说一模一样，那简直就是毫不相干。无怪乎令沧海提起凡化偃偶时，毕竟宋从心给令沧海的册子里是有汽车的雏形的。结果令家工匠组合成的器造小组别说复现现代科技了，简直就是直接跨越了工业时代直奔星际科幻。这架名为“陆行兽”的兽型偃甲不像代步工具，倒像是某种机甲……
宋从心满脸深沉，倒也没一口否决令家的“创意”，而是仔细询问了陆行兽的造价。见掌教师姐没痛斥自己浪费究研费，令沧海如蒙大赦，将陆行兽的研究细节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陆行兽的造价主要昂贵在内胆，考虑到搭载者的安危以及不倒翁的特性，内胆采用的材料比外壳沉重许多。外壳为了保证轻便，采用的反而是轻型材料，单说造价肯定比马车昂贵，但是行进速度和承载量都不是寻常马车能比的。主要损耗是用于支撑主体的八条节肢，这点可以用类似马蹄铁的外壳来减少成本……”
令沧海一边报价，玉珠便站在宋从心身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算盘。宋从心站在庞大的路行者面前，仰头，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令沧海报完各种材料的价格，玉珠便开始计算开辟商路的预算。看着沉默的掌教师姐，令沧海犹豫了片刻，还是凑近道：“师姐，陆行兽虽然是凡化偃偶的尝试，但是我们还是采用了符文作为核心，只不过增加了册子上的核心零件改换能源的损耗。没能完成您的预想，实在辜负了您的厚望。”
宋从心不明所以，她平静地注视着满脸愧疚的令沧海，听他解释了陆行兽的创造思路：令家工匠确实考虑过完全摒弃灵炁能源，改用煤炭与其他燃料作为能源，试图将其彻底“凡化”。但上清界的偃偶技术之所以精湛到能做出各种类人的行为，本质上离不开符箓，这也是为什么符修和器修总是被归为一类。偃偶要完全舍弃符箓是不可能的，令沧海把头发都抓秃后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法阵将燃料产生的能源转化成能运行符文的“灵炁”。
当然，仅靠燃料，要驱动这么庞大的陆行兽还是不够的，所以令沧海又增设了聚灵阵。这一番改造下来，陆行兽变成了一种可以兼容多种能源的半凡化偃甲。最好的能源当然还是灵石，但是燃烧煤炭可以驱动。如果没有足够的燃料半路抛锚了，晒晒太阳其实也不是不能硬撑……
“凡人也可制符，只是没有灵炁便难以驱动。但只要掌握机关术与符文，凡人也能制造陆行兽。”令沧海有些忐忑道，“现阶段只能做到这一步，如果要实现完全放弃灵炁能源的工造，恐怕要重新建立起一套不亚于符文的道统。我们觉得有些这多少有些不值，倒不如利用现有的……师姐觉得呢？”
宋从心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令沧海的话语，心中顿时肃然。换句话说，上清界的符文其实就类似芯片电路，只不过需要用灵炁驱动。而令家在研究了另一个世界的科技册子后将两者融会贯通了一下，不仅学会利用太阳能，甚至还弄出了能源转换插头……
既然符文就能调动灵能，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工业科技？九州列宿的地脉网也是本土化的科技文明！
“做得好。”宋从心摇摇头，严肃道，“你们不必局限于我的观点，因为我时常能在你们身上学到许多。诸位言之有理，开拓新道不代表我们要放弃以往积攒的经验。”
距离较近的几位长老们听了这话，忍不住相视而笑。
宋从心说完，也没在意令沧海的脸色涨红，她注意力全在陆行兽上。在与玉珠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宋从心见玉珠颔首，这才沉声道：“既然如此，试行的商路可以由我宗领头，沿途建立平山海的据点。此次开拓商路，不仅是为了链结三大州域的往来贸易，同时也是为了盘活这条商道上的民生经济。”
在缓冲的时间段里，创造更多的工作岗位，让银钱流动起来，同时也埋点小小的陷阱……
“商道的据点设立钱货交易的驻站，接受以物易物，接受白银黄金，接受各国钱币。”宋从心淡然道，“……也接受玉流光。等商贸繁荣起来后，再考虑铸币。”
对商贸不太敏锐的弟子们还不觉得什么，只觉得五湖四海的钱货都换成统一货币确实比较方便。但在这方面嗅觉异常灵敏的玉珠却觉得哪里不对，她与宋从心短暂对视了一眼。很快，这位面容严肃的年轻长老看自家掌门的眼神渐渐复杂了起来。
……
胥州北部，与衡州相连的要道之上。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聚了不少水洼。阿芙用山石上还算干净的水冲洗脚上的淤泥，用补衣的针将这段时日里磨出的水泡一一挑破。她忍着那股钻心的刺痒，将路边采来的蛇床子嚼碎敷在脚底。
阿芙倚在山岩上暂作歇息，她身旁放着一个巨大的竹兜，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一床褥子、两件打满补丁的衣物、些许干粮、半吊子铜币。她强忍着脚底的痒意，忍得额头都沁出了冷汗，她正想擦拭一下汗水，竹兜却突然一掀，一个小小的脑袋冒了出来，伸着手在她额头上胡乱地抹着。
“干哈子？脏，别闹。”阿芙摁住竹兜的盖子，试图将那小脑袋摁回去，“憨包儿，一会儿还得给你洗手，烦的哦。”
小家伙不肯回去，倔强用脑袋顶着盖子与其角力。阿芙没办法，只得松手坐了回去。瘦巴巴的小娃儿坐在竹兜里眼巴巴地看着她，阿芙用山石上的水洗了洗沾满草药和泥巴的手，从怀里掏出用体温焐热的麦麸饼，将饼子一点点撕碎喂给竹兜里的娃娃。
“汪！”远处传来了一声狗叫，似是发现了什么。阿芙头也不抬  ，扬声道：“福子你别跑太远！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汪——！”福子回应了一声。
因为战火而不得不背井离乡、带着年幼弟弟颠沛流离的阿芙神情平静。她虽有忧愁，面上却并无绝望麻木之色。喂了弟弟阿宁小半个饼子，阿宁将推了推阿芙的手，示意她吃。阿芙也不客气，三两口便将半块饼子吞吃入腹，回头还得赶路，她得留有体力。
阿芙如此平静，倒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坚强，而是阿芙有养活自己、弟弟和一条狗的底气。
将竹兜背起，准备伸手去拿蓑衣和柴刀的阿芙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手，手背上的三叶金印就是她的底气。
前方探路的狗子不肯回来，还在一声接一声嗷呜嗷呜地叫着。阿芙有些烦，喊道：“你嚷嚷啥呢福子？看到啥了？”
顺着狗叫声一路向前，阿芙看见了站在山崖边上的福子，狗子见了她，立刻吐着舌头跑回来，绕着她一圈一圈地转，摇着尾巴。福子咬了咬阿芙的衣角，换做平时，阿芙肯定要给它一巴掌，免得它没轻没重咬坏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但此时的阿芙却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前方，抽不出手来抽它。
远处，沙尘滚滚，轻烟弥散。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河畔行进，上百只八爪的钢铁巨兽排列得整整齐齐，在苍茫大地上匍匐前行。那浩大壮观的声势，让人几疑撞见了妖兽迁移的奇景。
但，真正让阿芙忍不住揉眼睛的是，那些让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巨兽身上，竟用鲜艳的红漆写了几个大字。
——[加入丝织，共辟蓝图。]
——[丝织商队，诚信之选。]

第298章
这支由陆行兽组成的商队名为“丝织”，简单好记，朗朗上口，有利于名声的传诵。
由无极道门治下的平山海组织作为领头，丝织商队的主要目的是开辟一条链结幽州、衡州与胥州三大州域的航路，并在这条路上建立起补给站点——陆行兽的载量与速度无可挑剔，唯一美中不足的就在于燃料的损耗。不在沿途建立补给站点，陆行兽储备的燃料只够行进三天。虽说陆行兽可以日行千里，但神舟大陆的疆域太过辽阔。修士御剑飞行都飞得够呛，陆行兽这种偃甲就算走直线撒丫子狂奔个十来天也跑不出幽州。所以，建立补给驻点是很有必要的。
平山海是拂雪道君建立的后勤组织，主要负责通讯联络、后勤补给、支援施救等任务。
这个组织里的成员来自五湖四海，有无极道门俗家弟子，寻求庇护的商贾，走投无路的流民……他们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聚在一起，追随拂雪道君的背影，学习她的信念。他们观其行止，见其所为，自动自发地拧和在一起，从一盘散沙汇聚成如今这股可观的势力。
而在白玉京开设扫盲班后，平山海的成员也被要求接受义务教育。这些原本就已经懵懂开悟的人，在经历了白玉京“思想品德”课程的洗礼后可谓是脱胎换骨。原本他们只是懵懵懂懂，以一种慕强憧憬的心态跟随着前人做事，但没有信仰与拥有信仰终究还是不同的。
塞黎，便是平山海的成员之一。
“到站了，今晚暂时休憩一晚，明早完成补给后继续上路！”塞黎将扩音石放在嘴边，大声吆喝，“所有人下车走动走动，驿站里有热汤饭食，可以与驿站附近的居民商人进行交易，但不能盲目抬价。任何破坏市场行规的将会登上商队的黑名单，往后跑商一律拒不接待，明白吗？”
塞黎话音刚落，这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商队便传来了响亮的应和。陆行兽背后的门阀打开，延展下梯子来，随队而来的跑商与行夫拾级而下，一边用汗巾擦拭着汗水一边迫不及待地往驿站里跑。陆行兽的行进还算平稳，也留有透气的孔洞以及用以观察外界环境的透明门窗。但陆行兽体量太大，全速奔跑时沙尘四起，透风透气透的也是前一台陆行兽的新鲜尾气。再加上为了节约燃料，商队必须保持匀速前进，不少人已经啃了三天的干粮，颠得打结的肠胃无比思念热汤菜饭。
丝织商队由平山海领头，但陆行兽这种新型运输工具毕竟还没有流传开来，要求商贾们立刻掏钱买下造价不菲的陆行兽是行不通的。因此，丝织商队采用的是加盟的商贸形式，由商队出资买下一百头陆行兽，之后再将载货量出租给感兴趣的商贾。
整天在黄沙中奔波、被人嫌弃一身铜臭的商人可不在乎什么仪表美观。看到陆行兽那庞大狰狞的身躯，商贾们在最初的震撼后便是欣喜若狂。
陆行兽的载量是普通马车的三到四倍，燃料固然较之马匹的草料要高，但往返的时间却大幅度缩水。跑商的利润高，只要能将货物运出去，十倍乃至百倍的利润都不成问题。但这世道不仅有穷凶极恶的山匪，还有埋伏在各处、蛰伏伤人的害兽。有能耐的镖局开价高昂、供不应求，一趟下来能不能赚回本都要看运气。运气好的赚得盆满钵满，运气差的血本无归。丝织商队实力雄浑，背靠大山，看这些狰狞的钢铁巨兽就知道此行稳赚不赔。
为了争夺陆行兽的租赁，商贾可谓是争破了头。家资雄厚的商贾挥挥手便租下十头陆行兽，资金较为拮据的商人也能和别人凑一凑，勉强租下一头。有钱的商贾会派自己的管事跟随商队，自己不受这风餐露宿的苦楚。小商贾便没这种资本了，车上的货物是他们的全副身家，不亲自下场根本放心不下。
塞黎安排驿夫搬运货物、补给燃料时，那些平日里也算得上家境殷实的商贾已经一窝蜂地冲进了驿站。他们不奢求大鱼大肉，只求能有口热汤热饭就好，实在不行就给点热水让他们就着干馍饱腹。然而，当不抱任何期望的商贾们踏入驿站，一股浓烈勾人的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温暖的米香与肉香，让人不自觉地分泌涎水。只见驿站内部摆满了桌椅，不远处的石质平台将大堂隔开，几名身穿浅灰色短打的工人正在内里忙碌着，其中两人正合力端起一个巨大的铁锅往另一口大锅倾倒。
那一看就加入了大量香料，用棒骨熬煮多时的卤汤冲入一块块酱褐色的大肉。茴香与山椒在浓油赤酱的汤水里翻滚，伙夫拿来一个巨大的木勺在锅中搅拌，每拌一下，辛辣刺激的香气便随着升腾的白雾喷薄而出。已经习惯啃干粮、啃得没有世俗欲望的行夫都被这股刺激的香味勾起了食欲，就更别提那些商贾了。
工人见有人入站，还没来得及大声招呼，商人便已经红着眼眶扑了上来，拍着石台大喊大叫：“快！快给我盛一碗，多少钱，你说！”
“别挤，后面的别挤。店家的，来两……不，来五碗你这个什么，是卤味吗？怎么卖，怎么卖？！”
“店家，快快快。我们已经饿了一整天了……”
工人们也是第一天开业，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首批抵达驿站的客人如狼似虎的姿态唬得工人险些把汤锅给砸了，连忙升起挡板挡住那些就差没伸进锅里的手，工人才大喊道：“排队，排队！食堂饭菜以穗币统一结算，大碗卤煮十铜穗币一份，大碗白粥连小菜五铜穗币。旁边的钱庄可以换算货币，换完后再过来排队啊！”
食堂的伙夫一个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这中气十足的喝声一响，险些失去理智的跑商们都冷静了下来。还未成型的队伍迅速转向，商人们快步跑到另一旁的钱庄处换算货币。同样以石台隔断的钱庄内站着一位梳着麻花辫的少女，看到这么多人朝自己涌来，她也气定神闲，毫不怯场。
“诸位！为了方便记账，各地不同的货币可以在我们这里统一兑换穗币。”女孩指了指墙壁上挂着的三枚铅笔的标本，以及下方各种不同货币的换算比例，“一百枚铜穗币换一枚银穗币，一百枚银穗币可换一枚金穗币。请认准  ，以无极道门离火宫特殊合金熔铸而成的穗币正面是麦穗的图案，背面是镰刀和锤子的图案。穗币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彩光，神舟独此一家，不可盗铸，不可仿造，必究！各地平山海驻站皆可兑换。”
“谁管这些啊！快点给我们换，人快饿死了！”商人们大吼，眼都急红了。
女孩被吼也不恼，她自顾自地说完后便手脚麻利地给商人们兑换货币。平日里抠搜到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商人们拿了钱，又急赤白脸地回到食堂买菜打饭。很快，驿站大堂内便响起了唏哩呼噜的咀嚼声。一群平日里还挺注重形象的商人吃得头也不抬，恨不得将碗底都舔干净。
吃饱喝足之后，商人们捧着肚子靠在椅子上，被食欲主宰的大脑终于缓过劲来，重新开始思考了。
不少商人从怀里掏出刚换的穗币，这些穗币不知采用了何种金属，制工精美得堪称艺术品，放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彩色的光晕。别说作为货币了，哪怕是作为装饰品也是好不跌份的。不少商人把玩着这种名为“穗币”的货币，将方才少女所说的话语在心里来回咂摸了一遍，神情便有些不一样了。
塞黎好不容易忙完了工作，满头大汗地步入驿站时，就被一群商贾团团围住了。
“塞黎团长，驻站里的这种货币，是任何交易都通行的吗？”
“贝币，布币也流通吗？都可以换算成这种精美的穗币？”
“第一仙门治下发行的货币，盗铸一定会追究到底？”
塞黎忙得脚不沾地，自己也又累又饿，但在这些商人追问时还是打起精神来，将穗币相关的问题简单交代了一番。
这些货币原本不叫“穗币”，其正式的名称应当是“农工币”。但因为金穗币金灿灿的、看上去十分像稻穗，货币的表面也印有稻穗的图案，所以更大众的说法是“穗币”，简单且好记。正如钱庄那位掌柜所说的一样，平山海治下所有商团都支持穗币交易，这种采用了离火宫冶炼合金制成的穗币成本造价与货币本身的价值是等价的。因为采用了独门的冶炼技术与特殊矿物，这种货币无法被盗铸以及伪造。一旦发现盗铸，平山海也势必追责到底。
塞黎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围在她身边的商贾面色却千变万化。没有人比这些整天与铜臭打交道的人更明白穗币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成本造价与实际价值等同，意味着穗币的价值无需与国家的信用挂钩——乱世中的商人只接受金银和以物易物，是因为某些国家政权倾覆之后，其原本发行的货币也会迅速沦为废纸。当世除了几个实力强盛的国家能发行通用货币以外，民间大部分地方依旧遵循着古老的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为何？因为在国将不复之际，只有物资才是硬通货！更别提有些国家的国君为了囤积物资而大量发放所谓的官方货币，其结果就是物资稀缺，货币贬值，国民经济化作泡影。
国力衰弱的国家根本没有铸币的资格，就算铸币，平民百姓也不会买账。他们宁可囤积米粮，也不会用自己的血汗去换取随时可能变成废纸的货币。
另一方面，采用独门的冶炼技术与特殊金属，盗铸必究。这意味着穗币不会贬值，不会限制流通。只要货币背后的势力不倒台，这种货币就能在市场上屹立不倒。而众所周知，平山海背后站着正道第一仙宗，这世上哪里还有比仙门更稳固不倒的势力？哪里还有比穗币更保值的货币？！
“贝币和布币目前也能进行兑换，但是请诸位谅解，这两种货币的成色不同，实际评估后的价值也不同……”塞黎委婉地说道，“目前为了确保不会有人因为换币而吃亏，穗币的换算价值是偏高的。但以后穗币的价值会根据市场进行调整，就不一定是现在的换算比例了……”
塞黎话音刚落，不少商人又迅速折返回钱庄，将身上零零碎碎的布料、贝币等都换成穗币。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里，织造物和漂亮的海贝也是一种硬通货。但现在有更好的选择，当然是储存精致美观、价值高昂的穗币来得划算。
而当钱庄的掌柜表示穗币兑换限额之时，不少商人都发出了遗憾的叹惋。
成功引导了商人兑换穗币的塞黎功成身退，她在食堂买了一份清粥小菜，用完后便退出了人声鼎沸的大堂。她一面朝驿站外头走去，一面掏出一块板砖形状的令牌与人通话。她压低声音，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简单交代了一番。
“你做得很好，塞黎。目前穗币的流通还是试行，为了不让穗币大范围地冲击贸易市场，作一定限制是有必要的。”
“我明白，布币和贝币贬值之前，必须先调控物资，将盐、粗布、粮食的价格压下来，确保平民都能购买到物美价廉的民用物资。”
织造物是硬通货，为了鼓励耕织，绝大多数国家都有上缴粮食或布帛可以免除徭役的律法。但“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一位技艺精湛的纺织工，一日下来也只能织一匹半。有时贫民为了免除家中徭役，日夜不停地织布，生生熬坏了眼睛。突然贬值的织造物会害死许多人，要控制住这种下坠的趋势，必须让民生物资先行入场。商人们用商品换取穗币，平山海则囤积下大量能用于调控市场的物资。
随丝织商队出行的商贾囤积的货物都是丝绸锦缎、珐琅瓷器之类的贵重商品，却没有人注意到占据载量大头的东家囤积的全是米面油盐以及粗布衣料。
衣食住行，民生之基。
“道阻且长，塞黎。为了百姓。”
“为了百姓。”
塞黎切断了通讯，她抓乱自己的头发，忍不住叹息。以往尚且懵懂，但现在，塞黎明白“为了百姓”并不仅仅只是挂在嘴上的口号而已。柴米油盐这样的琐碎小事却与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越是深入这片大地上温暖的血肉，便越觉得世道的安定要指望君王世家的道德品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塞黎在驿站外寻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樽木质的小人像。小人像一身道袍，手中持剑，背上负琴。尽管没有雕刻五官，但这标志性的装扮也足以看出人像的身份。塞黎将小人像高举，朝着太阳的方向拜了又拜。虽然那位不喜追随者为她立庙塑像，但塞黎已经习惯疲惫无助时从那位的人像中汲取一丝力量。
塞黎在加入平山海之前，是某一个村镇中被选定的山神的新娘。
淫祀邪祭，在这世道中从不罕见。塞黎从小到大接受的教导便是成为山神的新娘，为村子祈求风平雨顺，田地丰产。在村子中，被选为山神新娘是一件很光荣的事，甚至整个家族都会因此而面上有光。十二岁那年，塞黎盛装打扮坐上花轿，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着什么。她满心欢喜，一脸骄傲。
如果不是无极道门铲平了那处魔窟，塞黎想，自己现在恐怕已经是九泉下的一把枯骨。但那时年幼的塞黎不懂这些，她看着金碧辉煌的山神庙在剑光之下毁于一旦，她看着自己的荣光与信仰化为浮土。她忍不住崩溃大哭，甚至当那一袭白衣朝自己走来时，满怀怨恨的塞黎在冲动之下拔出了怀中的小刀，刺向那人的心口。
如果不是后来在山神庙里起出上百具森白的尸骨，如果不是寺庙中的邪僧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阐述自己的罪行，塞黎只怕是会一直困在自己狭隘的怨恨里。不仅是埋在庙中的尸骨，当从邪僧手中搜出的“圣器”、“法器”被一字排开，浑浑噩噩的塞黎才知道自己的头骨、腿骨都早已被人定下，准备制成钵盂与器杖。
根本没有山神的新娘，根本没有虚幻的信仰。她的前半生，只不过被人毒害的大梦一场空。
血淋淋的真相在面前摊开，那段时日里，塞黎几乎废了。她不言不语，一蹶不振。
在此期间，她听见许多人在争吵，有曾经虔诚敬拜她的村民，有那些毁去一切的外来者。有人说她原是山神的新娘，与外道同流
合污；有人说她邪念根深蒂固，早已无药可救；有人说她忘恩负义，胆敢对拂雪真人出手……嘈杂的声音，嘈杂的人。塞黎一度觉得，倒不如一了百了，结束此生。
直到那道白影再次来到自己面前，她单膝跪地，轻抚她的额头：“告诉我，你是如何想的？”
塞黎是如何想的，塞黎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在那句平静的问询里，她眼泪决堤，伏地痛哭。她问她，若山神只是一个谎言，那她自幼背负的使命何解？她要如何做才能使故乡丰饶，让那些愚昧跪伏于地的村民们能够吃饱？
“我是相信自己能做得到才理所当然地被人跪着的，我一直是这么相信的！”
相信自己生来不凡的塞黎，无法接受自己只是被命运戏弄的丑角。
她克制不住地崩溃嚎啕，那人却只是沉默。塞黎以为自己问了一个连仙人都为难的问题。谁曾想，对方长久的沉默后，突然道。
“那你，便去成为故乡的山神，如何？”
塞黎记得，那人朝自己伸出了手，而自己也握住了那只手。再后来，塞黎加入了平山海，不停地学习，跟随那人的脚步。一路走到今天，成为了丝织商队的团长。
平山海中，绝大多数人都和塞黎一样，是从泥潭中挣扎出来的人。
拜完小像，塞黎感觉疲惫的肢体又有了力量。她起身准备返回驿站，眼角的余光随意一扫，却瞥见一个背着半人高竹兜的女孩站在陆行兽旁，牵着一条狗，呆呆地望着驿站所在的方向。塞黎迅速打量女孩的衣着，很快便推断出女孩大概是胥州战乱不得已出逃的平民。丝织商队的商道建设在衡州与胥州的交界处，因为临近边界，这是一处三不管的地带。但平山海有野心，他们不仅要建立驿站，还准备沿着这条商道发展出村庄。
别国战乱，流民溃逃，正是吸纳人口的好时候。想到这，塞黎当即挂上温柔又不失热情的笑容，朝女孩用力招手：“那边的阿妹，要不要进来喝口热水？”
塞黎能主动接手艰苦的开荒任务，必然不是好逸恶劳之辈。但塞黎自己也说不清楚，不知从何时起，他们这些五湖四海聚集而来的人开始以乐观的态度面对世间的一切，热情友善地帮助一切需要帮助的人。
当然，这倒不是因为平山海的成员都是大公无私的圣人。而是被平山海接纳的群体除了追随无极道门的脚步、拥有极高自我追求的弟子以外，绝大部分人都出身于社会的最底层。贵族阶级懂得报团取暖维护自身利益，平民出身的人也明白这世道想要过得好，就必须拥护平山海“人族命运共同体”的信念。
他们知道自己命如草芥，渺小如尘，他们维护自己的唯一方法，便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但，不管出自何种缘由，他们都是认同平山海的观念，愿意为此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
他们会像一颗遗落人间的火种，点燃燎原之火，掀起新的风暴。

第299章
天载子午二十七年，平山海丝织商队正式成立。同年，各方势力入驻白玉京，成立究研小组，并创办了包括农学、工造、医术、商学、艺术、军事、政治等在内的“白玉京格致学府”。学府由各方势力共同创办，并由无极道门掌门拂雪道君担任荣誉校长。
格致学府正式创办之日，拂雪道君受邀为学府刻碑题字。道君以剑为笔，在石碑上刻下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十七字箴言。
这句凝萃了华夏精神的箴言一出，那些原本就准备考入格致学府、毕业后准备在白玉京八大司属谋一份职位的能人异士暂且不提，隐姓埋名藏于白玉京内的文人墨客却是瞬间被绞碎了心肠。因此，当上清界的修士们成群结队地赶来欣赏拂雪道君的剑迹时，他们便瞠目结舌地看着一群凡人面色涨红，神情比他们还要激动。有人当场跪地，泪洒当场；有人摔了面具，转身便朝着报名处而去；还有人魂不守舍地看着石碑上的字，口中喃喃自语……
修士们平日里都讲究“平心静气”，修行修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会在第一时间便赶来观摩拂雪道君剑迹、试图从中参悟一丝剑意的人自认已经是剑痴中的剑痴了，但看见这些状若癫狂的凡人后，他们才恍然惊觉自己还是太淡然了。
这短短十七字的箴言准确无误地戳中了文人的心坎，从未有人将有志之士上下求索的苦行总结得如此精辟。
读书人总爱将“文人风骨”挂在嘴边，平日里也总以“君子品行”约束自己。但究竟何谓“君子”，何谓“风骨”？恐怕绝大多数人的心中并没有一个真切的答案。这个世界因为外道的介入与各种无序信仰的垢染，人心蒙昧，世道昏暗。即便本土修士因为高悬的天剑没将凡人视作蝼蚁草芥来回地碾，但人心纷争也绝不少见。不仅平民百姓匍匐于地，忍辱求生，那些意图为世人发声的人也被一次又一次地打断脊梁，空咽血泪。
如今看到这一行字，但凡有点风骨的学子都经不住心潮澎湃，更别提能进入白玉京的除了他人授予虚叶以外，至少都经过了捕梦那一层的考核筛选——如果不是有迫切改变这世道的愿望，又怎会被缚丝缠缚？而渴望改变的人，看到这句话时又怎能不生出“吾道不孤”的感慨？
原本因本地居民魔化外形而在凡间风评微妙的白玉京，因这一句箴言就此扭转了舆论。
可以说，只要这石碑一日伫立在白玉京中，格致学府在文人心中的地位便无可取代。
“……不过这落款处的‘礼记。大学’为何意啊？”
“嗐，这都不懂。观其字意，就是礼仪载道，大而无私之意，所以格致学府又称‘大学’。”
“原来如此，受教了。我一定努力读书，考上大学！”
有人为此发愤图强，专心研读白玉京免费发放的教材。而另一边厢，第一批考入格致学府的新生已经收到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哥哥，快看啊！农学院的金花云帖，居然是青鸟衔来的！”兴国帝都皇宫之中，兴国大巫、嘉禾公主宣雪暖满脸兴奋地举着一枚精致的丝帛卷轴，“看！农学院甲级金花，出师后能直接进入司育科，太虚宫的藏书秘典无条件对我开放！哥，快夸我！”
刚刚下朝、身上还穿着龙袍的青年闻言放下了手中卷轴，他镇定自若地展开双臂接住了炮弹一样撞入他怀中的妹妹。已经长成青壮的天承帝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因为朝务而疏忽锻炼，不然可真接不住自己每日都在田里干农活的胞妹。他像孩提时一样将宣雪暖高高举起，真心实意地赞美道：“很厉害，不愧是我们的嘉禾公主。”
宣雪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眼角余光瞥见桌上的卷轴，当即喊道：“哥，你也收到金花云帖了，哪个学院的？让我看看！”
宣平沙将宣雪暖放下，等她站稳后才松开搀扶的手。宣雪暖拿起卷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在白玉京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之人，他们之前关于农桑的论作与经验都不在我之下。我能考上，他们应该也能。这样一来，大家以后就是师出同门的同窗了。我看看，哥你考的……呃，考的是政学院——”
宣平沙在一旁坐下，悠闲地抿了一口茶。
宣雪暖眯着眼睛看着金花云帖上的院名，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兄长：“……这不是那个门槛高得吓人，据说只有满腹黑水的坏包才考得上的学院吗？”
宣平沙差点被茶水呛到，他连忙放下茶盏，轻叱道：“你这话说的。这要是不小心传出去了，那可是要得罪人。”
“不是我说的，是我听究研小组其他人说的。”宣雪暖捏着云帖纠结，小声嘀咕道，“我也跟着去听过几节课，但政学院有门槛，不知道筛了多少人下去。还有人上书说什么‘此乃屠龙禁术不可开坛相
授‘，但白玉京没有采纳。我以为哥会和我一样修习商学的……”
考入格致学府的学子除了主修科目以外还能选修其他科目，只要学得进去，白玉京不会限制学子的求学之路。宣雪暖曾在定疆军中担任屯田校尉与押运官，她明白想要国富民强，单靠种田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在主修农学以外，宣雪暖还选修了商学，以此巩固她在军中学到的一切并将其学以致用。
宣平沙又好气又好笑：“是啊，政学院的门槛确实筛下去许多人，但你明明听得懂。”兄妹二人曾在谢军师身旁耳熏目染，本身是具备一定政治素养的。
宣雪暖摇摇头，听得懂是一回事，但学得很吃力也是事实。她觉得自己不是吃这碗饭的，于是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张叔呢？张叔应该也考入大学了吧。”
宣雪暖口中的“张叔”名为“张松”，原定疆军镖旗将军，后接任楚无争辅国大将军之位。这位曾经历过九婴灾变、桐冠沦亡、幽州之乱的将军如今是兴国朝堂最重要的基石之一。天承帝和嘉禾公主自己都跑去白玉京深造了，其麾下的朝堂百官又怎能幸免？兴国朝堂百官人手一片三叶金印。不仅如此，天承帝还另外设立了一月一小考一季一大考的官场规矩。连续三次达不到及格线的就要考虑松松身下萝卜坑的土，考得好的上来，考得差的下去。
当然，官员若是身担要职无法参与科考，公主和陛下也十分通情达理。只要拿出这段时日的实绩计入季榜，表现优异者升官得赏，差强人意者再接再厉。
这项“劝学政策”让无数寒窗苦读多年、终于盼得云开见月明官吏面无人色，但又不敢对此说半个不字。毕竟日理万机的陛下和大巫都勤学不辍，身为臣子总不能说自己忙得过皇帝。言官想举书上谏也丢不起脸面，陛下又不是要大兴土木、酒池肉林，只是想让官员勤学上进。读书，朝堂百官谁不读书？好逸恶劳的声名可不好听！
这样一通棍棒蜜枣下来，整个官场风声鹤唳，无人胆敢结党营私，下朝后也没时间花天酒地。毕竟谁也不知道现在对你笑脸相迎的同僚下属，会不会背着你偷偷学习。
“张叔，你收到金花云帖了吗？”
宣雪暖拉着兄长找到宫门前发呆的张松，面对也算自己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辅国大将军短暂地纠结过后才将怀里揣着的金花云帖递了出去。
这回，宣平沙也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色：“……居然是格物科？”
“张叔你报的不是军事科吗？怎么会入选格物科的！那个比政学院还难考的格物科！”宣雪暖惊道。
“……军事科的云帖我也有收到，但格物科提出了更好的待遇。”张松从怀中掏出另一张金花云帖和一封烫金红封，“格物科的师长还特意寄来了一封信，劝我不要辜负天资，比起打战更应该进修统称为‘格物’的数算、化工和物理。老师说这门学科发展起来后能造福后世千秋万代，但我还在犹豫……”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宣雪暖跳脚，指着张松大声道，“回头我就把你辅国大将军的头衔给撸了！兴国现在修生养息不打战，你给本公主转文职！”
“咳，冷静点，雪暖。”宣平沙立刻摁住了暴躁的妹妹，“张叔，不管你有何顾虑，都可以告诉我和雪暖，我们可以替你排忧解难。格物科的邀请十分难得，我和雪暖都不希望张叔放弃深造的机会。而且正如雪暖所说，如今兴国百废待兴，武官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继续这样下去，朝堂文武官员迟早会出现矛盾争端。为了防范于未然，武官转文职是很有必要的。但冒然提出此事，只怕是会令武将感到惶恐，若是张叔能领头表率，那就再好不过了。”
张松面无表情，他还能说什么？断后路、递梯子、摆事实、剖利弊一气呵成，比起跳脚的镇国公主，满腹黑水的陛下才是把事情做得最绝的。
虽然公主和陛下都把张松当长辈来看，但张松心中依旧恪守着臣子的本分。他原本也没有太过抗拒格物科的邀请，只是听说格物科的究研耗时长且无法中途退出。张松是个责任感很重的人，无论白玉京多么令人向往，他心中侧重的依旧是自己的本职工作。
……
——兴国辅国大将军张松有一个习惯。
散衙之后，张松会换下一身甲胄，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布衣短打，顺着大道前往英泽陵园。
武将散衙约莫是酉时，正是日落西山、残阳向晚的时候。在前往英泽陵园的路上跟街上的老妪买一束尤带水珠的鲜花，又在临街的香火铺中买一捆线香。然后，独自一人前往英泽陵园上香，安安静静在陵园中待到月上柳梢——这是张松一直以来的习惯。
这个习惯究竟是从何而来，何时而起？是为了铭记谁，思念谁？在弥散的香火中，也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张松只是有这样一个习惯。
——兴国监天司监正傅离也有一个习惯。
监天司散衙总会经过天音塔，残阳泼洒在祭坛的台阶上，拂面而来的晚风仿佛都夹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血气。
每当经过这里时，傅离总会忍不住加快脚步。那抹似红非红的霞色总会让人联想到许多东西，譬如一袭秀衣，一地未干的血迹。
时隔多年，她仍然不敢去看，好像多看一眼就会痛起来。
监正乘坐的马车驶过长街，同样也会经过英泽陵园。陵园敞开的大门能让行人轻易窥见园内的景色，正对大门的香炉香火常年不绝。每当马车经过这里时，傅离便会喊停马车。她不会步入园中敬香，也不会像途径此地的平民一样合掌虔拜，她只是在园外静静地看着。
傅离时常会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总是在陵园的石椅上静静的坐着。今日也不例外。
傅离知道他，他却不知道傅离。就像这世上也鲜少有人知晓，明贤公谢军师除了天承帝与嘉禾公主之外，还有两名继承其意志与衣钵的徒弟。
“走吧。”傅离放下车帘，戴着皮质手套的手轻抚摊开在腿上的金花云帖，手指在“格物科”的字迹上一拭而过。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第300章
天载子午二十七年，白玉京创办格致学府，招录第一批学子；平山海丝织商队成立，商路自幽州而始，横穿衡州与胥州的交界处抵达云州；同年，陌州重溟城与吴家、东华山、卫家等势力达成合作，开辟全新的航道，设立海上贸易船署。
天载子午二十八年，胥州大成国战乱初定，越王弑君上位，自封新帝。江山未定，各路起义军仍在民间活跃，烧杀抢掠，强征民兵。百姓失去田地，流离失所，不得不向外奔逃。然而，胥州以南是水文复杂、多沼泽林瘴的南州，地况复杂，人烟稀少。南州拥有神舟大陆之上最广袤辽阔的土地，却也是盘踞着各种山海异兽与妖族的绝境。流离失所的百姓即便南下逃亡会亡于异兽之口，无可奈何之下，摆在流民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东迁，要么北上。
大成国的战火是从中部偏南的方向蔓延开来的，若有人手持这一两年来的局势分布图，便不难看出大成国的流民就像被驱赶的羔羊般不断向外迁移。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但凡能用来饱腹的，无论树皮还是草根都会被塞进嘴里。遍地良田却无人种植，偌大的国家饿殍遍地。
而在这期间，除了流民，还有一批特殊的人群同样北上——闻到风声的商贾、受雇护送的镖局，还有混迹其中、前来投靠平山海的能人异士。
丝织商队的消息之所以能这么快地传播出去，九州列宿功不可没。白玉京逐渐扬名、日渐为人所知的同时，平山海、明月楼、白玉京等地也开始公开发售通讯令牌。经过长达十来年孜孜不倦的钻研，如今通讯令牌的材质终于被压低到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便能负担得
起的地步。
而买得起通讯令牌的商贾在了解到丝织商队情报的同时也打听到加盟丝织商队的条件。为了鼓励商贾加盟，丝织商队也拿出了一系列鼓励政策：加盟要求家底清白、信誉良好，若灾荒时有救荒布施之善举，经由平山海驻地认证，本年可减免商运抽成。
减免商运抽成！各地商贾看到这行字时都烧红了眼，连忙一叠声地嘱咐管事开仓放粮。囤在粮仓里自家都不吃的陈粮哪有即将卖到其他州域的丝绸瓷器珍贵？抬高粮价发灾难财倒是有得赚，但回头估计就得被踢出“家底清白、信誉良好”的清单，再也搭不上平山海这艘大船。目光放长远一点，把这点蝇头小利当做入伙的诚意。看丝织商队这甫一问世便有九州列宿通讯令牌为其广而告之的势头，上了船后还怕以后没得赚？
商家富户开仓放粮，平山海各地驻站有意宣传，镖局受雇领队护送，大量流民宛如活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往北地，被吕川军接纳。
大成国帝都厮杀得正当火热时，内部已经改天换地的吕川军开启城门，分批次将流民引入商道。在丝织商队和平山海诸多工人的安置下于商道附近落脚，他们像蒲公英吹来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荒无疑是艰苦的，但丝织商队囤积了大量物资帮助这些平民度过最初的难关。吕川军拿出了分田承包制度与阶梯式收税的政策，逐一讲解给平民百姓，还开办了扫盲班——开荒的平民对此尚且一知半解，只开心于自家能分得田地，但另一群大隐于市的有志之士却是闻着味就跟过来了。
“某诚心来投，还望主公一见——！”
“……咱这儿不称帝，只有行政司部。来投可以，请出示白玉京扫盲班结业证明，不然先在咱这修完扫盲课。”
“某明白，主公高见。我等确实应当高筑墙，广积粮，缓——”
“住口啊！咱这真的不造反！你们这些谋士到底怎么回事？！”
丝织商队浩浩荡荡地开始组织开荒工作，不过大半年，商道附近的聚落便初具规模。与此同时，大成国帝都的权位争夺也分出了胜负，越王弑君登基，自立新帝。新帝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登基之日便大赦天下，犒劳三军。然而，不等新帝从坐拥万顷江山的洋洋自得中清醒，没过多久，大成国国库空虚、财政赤字便如一记榔头把他敲晕。国内战乱、各地起义，大成境内十室九空，良田无人耕耘。无税可收，自然捉襟见衬。
按理来说，权位更迭，百废待兴，头两年都应该免征赋税，昭显新帝仁慈的同时也让百姓有喘息的余地。但新帝登基前也不过是好战的皇亲国戚，他只知享受民脂民膏，并不懂如何治理。国库空虚，新帝便下令查抄富户，提高税收，还扬言商部治理不当，便提头来见。
如此蛮横之举，打得朝堂措手不及。新帝弑君上位，在朝堂百官看来便是得位不正。只知武力征天下，却不知如何治理天下，这是大成国的悲哀。
但眼下大局已定，百官也只能上奏劝谏。大学士莫曲越众而出，这位在文坛颇具地位、曾公开与咸临文常侯吵得有来有回的贤相一板一眼地为新帝分析国内危情，陈述利弊。然而新帝却无心于此，他满脸不耐，只从莫曲的话中抓住了一个重点。
“你说朕的国民都流向了平山海？！此乃叛国之举！”新帝勃然大怒，“平山海背靠正道第一仙门，好啊！仙门这是终于露出自己的狼子野心，打算插手人间朝政了吗？无极道门此举可是违反了仙凡条例的！”
莫曲沉默，片刻后再次上谏。平山海的成员皆是凡人，虽与无极道门是从属关系，但无极道门只提供物资扶持、知识教化，其他都由平山海自行经营。元黄天为上清界供输新血，上清界在不干预朝政的情况下反哺元黄天，这都是明文写在仙凡条例里的。神舟大陆基本所有国家或多或少都接受过仙门的帮扶，无极道门也好，平山海也好，两方都没有直接插手大成国朝政。接纳流民，帮扶众生，这些都不在“干政”的范畴之内。
而且，说难听点，平民百姓之所以变成流民都是因为国内战乱，地主乡绅趁火打劫。若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平民百姓也不愿意远走他乡。本国逼走的百姓被仙门附属扶持安置，新帝究竟有何颜面指责仙门僭越？！凭你做得稀烂别人做得好？
莫曲板着脸再次上谏，但新帝已经不耐烦听这老古板絮叨一些听不懂的话了。他下令封闭国门，禁止流民外逃，一经发现一律视作“叛国罪”处死，以此杀鸡儆猴；责令商部加大收税力度，尽快填充国库，甚至还将目光落到了京中的富裕人家之上……
天载子午二十九年元月，大成国新帝一意孤行，百官脱帽跪于堂前，却只换来一道罢黜的禁令。
同年，新帝将朝堂换血，宠信奸臣，原大学士莫曲再次举书上谏，被驳回。
同年，新帝封闭国门，禁丝织商队行商，命官兵围堵平山海驻地，勾结世家欲问责平山海僭越之责。莫曲第三次上谏，已经展露出暴君本色的新帝勃然大怒，怒斥莫曲与仙门勾结，以莫须有之罪名将其打入大狱。
同年，新帝在宠臣的“劝说”下对莫大学士“网开一面”，并未满门抄斩，仅剥夺其家产，判其家人流放千里，以示仁义。
同年，新帝派兵遣将镇压各地起义，欲拨兵北上，踏平吕川。
同年，莫曲十名弟子入京觑见，凑齐赎罪金，将莫曲自大狱中救出。莫曲不肯认罪，能书锦绣文章的十指指骨被根根敲碎，罪状书上的十指指印寸寸带血。自狱中脱身，莫曲形容枯槁，白发苍苍，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学子痛心疾首，嚎啕，曰：“夫子何苦？”
莫曲闭目，答曰：“老夫平生最恶西坛奸佞，私以为，为人臣子，自当忠君爱国，绝无二志。可原来，较之谢家奸佞，老夫更恶曲竹。”
同年，京师拨军北上，并未携带粮饷。领头将士满心苍凉，心知此行唯有沿途抢掠，方才有望与吕川一战。
大军出城之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人丁寥落。领军心有不祥之感，临近城门，远望一片白影。近百名文士白衣素缟，手持白帆，旗上仅书一字——“死”。
大军将行，竟见如此不详之相，简直形同恶咒。领军见之，目眦尽裂，待看清白衣领头人的身影时，更是忍不住破口大骂：“莫相，小辈尊你敬你，你竟临场示威，咒我军毙亡？你的文人风骨，你的贤明之志呢？如此张狂之举，与叛国何异？当真其心可诛！”
此时未近冬月，正是秋末时节，大军此时出京，也是算准此时家家户户皆有余粮。
秋末，秋末，天边却不知为何飘起了白雪。
“非也。”莫曲摇头，“此非咒骂之语，实乃吾等之志。”
领军心中不详之意更甚：“何意？”
莫曲不答，举旗高呼：“君子以义死难，与民共殉国殇！”
他话音刚落，反手便拔出腰间长剑，自脖颈抹过。飞溅而出的鲜血溅红白衣缟素，他身后也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拔剑声响。
仰头倒地之时，莫曲看见了领军惊恐的神情与连滚带爬翻身下马的狼狈，他看见高高飘扬的白旗，看见了那仿佛被鲜血染红的“死”字。他知道自己救不了大成国，他知道自己奉献了一辈子的国将要灭亡了。他发不出声，发不出声。所以，若是这一身残骨掷地仍有回响，那便让它落地吧。
天载子午二十九年，大成京都百名文人殉难，血溅白练，逼停大军。万众屏息，无人敢语。迫于情势，新帝不得不调兵折返。
此事传出，天下哗然。口诛笔伐，民心尽丧。
——“常道竹子有节，宁折不弯。意有弯曲，音同屈竹，故不被君子所喜。”
——“然，曲竹无芯，风过如笛。脆鸣如溪，故唤曲竹。”
——天载子午三十年，胥州大成国，亡。

第301章
天载子午三十年，是一个灾年。
去岁冬雪来得早，却是碎雪如絮，不成气象。来年，三月初旱，农民翘首以盼的春雨却迟迟不来。
上清界向各国发出了灾情帖，提醒各国尽快做好应对灾情的准备。凡尘诸国，但凡稍微关心国事的朝堂也纷纷开始运作起来，开始商议如何应对灾年的危机。即便如此，临近五月，神舟中部的降雨依旧远远低于往年。干旱导致农作物大量减产，同时也催生出其他的灾难。
中州，天殷国。
烈日临空，麦苗倒伏，田地间隐隐出现龟裂的纹路。农民蹲在田间翻看作物的状况，提着水桶从田地不远处的水槽中汲水浇灌田地；田间的小路上，半大的孩子赶着鸡鸭快步跑过；年纪再大一点的少年则在院子里做些竹编，或是背着竹筐上山采野草草药；房舍内，吱吱喳喳的机杼声响个不停，从早到晚不曾停歇。放眼望去，这座位于管道附近的村子里无一闲人，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村民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人人面上皆有沉色，却不像其他地方的农民一般心灰如死。
“……干旱，田间发现蝗卵，秋天怕是会生灾……”
“多种些菱芡、芋和豆，蝗虫不爱吃这些……收成后烧一遍地，多翻几遍土，不能让蝗灾散出去。”
“预留出明年的粮食，这段时间，鸡鸭下的蛋不要买卖，尽量孵出来。让孩子不要打鸟，再开几片地，种些应急的粮食……”
“俺觉得还是得先解决水的问题，水车已经汲不上水了，往后别说浇田，怕是各家都不够吃用的……”
村民们或是商议，或是争执，逐一提出应对旱灾的计划。而在村镇之外，临近官道的小市集上人来人往，摆摊的贩夫走卒大多售卖一些蔬菜瓜果、自制干粮。若有货商游侠途经此地，也能下车在茶摊里歇歇脚，海饮一碗浓茶，吃一碗打卤臊子面。
一间供人歇脚的茶摊上，头上扎着汗巾的妇女正卖力地炒着铁锅中的黄豆，撒了粗
盐的豆子被炒得劈啪作响，豆香四溢。站在妇女旁的少女也手脚麻利地将扯好的宽面下锅，沥水捞出后浇上麻辣咸香的臊子与酱卤。将面端上桌后，女孩用披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汗水，临近官道的小市集是镇子除入城卖粮以外唯一的收入来源，将米面制成汤面、馒头、窝窝卖给商贾游侠，会比直接卖粮给官家多几分赚头，毕竟村民也需要入城购置油盐酱醋之类的必需品。
刚招待完两桌客人，少女正想趁机休憩片刻。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刚坐下没多久的少女又只得起身迎了上去。
“客官，下来歇歇脚，来碗面和茶水吧。鸡汤做底的阳春面只要一文，加一勺香喷喷的臊子只要两文，水磨坊磨出来的精白面做的馒头，三文钱就能买两个。”
小姑娘口齿清晰，咬字分明，三言两语便将自家米面的价格味道用料交代得清清楚楚。即便是精打细算的商贾，这一番话停下来也难免生出驻足观望的心思。能在赶路的间隙里吃上一碗热汤面是种奢侈，更别提面汤臊子都用了肉。水磨坊磨出来的精白面更是少见，除了大城镇，不卡嗓子不带米糠的精白面绝对是个罕见物。
“来两碗臊子面，两个馒头。”迎着天光，少女有些看不清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的面容，只能从声音判断出对方是一位同样年纪不大的少女，“阿兄，可以吗？”。
“可以，不要辣。”另一个听上去是少年的声音响起，清冽冽的，在这酷热的天气下像一汪冷泉，沁人心脾。
两人的口音都不像本地人，谈吐温文，语气平静——这点是很难得的，毕竟天气酷热，行路艰难，无论跑商还有游侠，话语都难免夹带几分焦躁烦闷之感。机灵的小吃摊女孩很快便判断出对方若不是身怀高深的内家功法，那便是出身教养良好，养气功底极佳。这样的客人虽然挑剔，但出手也会更加大方。
市集附近有简陋的马房，为旅人的马匹提供水和草料。毕竟人需要休息，马也需要。马夫走过来正想帮客人牵马，却被骑在马上的青衣少年制止了。
“抱歉，青阳性烈，让它自行觅食吧。”翻身下马的少年拽紧缰绳，猛一用力便牵制住了白马欲扬的马蹄。白马长吁一声，似在表达不满。马夫与小吃摊少女这才发现，这匹白马高大威猛，神骏异常，高扬的头颅之上，一双睥睨的眼瞳似有神光。白马猛甩头颅，马蹄烦躁地来回踢踏，但少年紧握缰绳的手却纹丝不动。不一会儿，白马发现挣扎无用，只得吭哧吭哧地安静下来，将脑袋瞥向另一方。
马夫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这匹桀骜不驯的白马原是准备将自己撞出去的。若不是少年及时拉住了马绳，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客人，它会伤人吗？伤人可不能随它乱跑。”马夫心有余悸道。
“……不会。”少年微微一顿，随即用力将马头往回拽，“青阳很通人性，不会随意伤人。对吧？青阳。”
白马被迫拧回头与少年对视，片刻，白马不敌威势，只能憋屈地点了点马首。见白马竟真能听懂人话，马夫顿时面露惊叹。放走了桀骜不驯的白马，一旁的少女将自己骑乘的相对温顺的黑马缰绳递给马夫。小吃摊少女才发现，骑马而来的竟是一对看上去和自己年纪相差无几的兄妹。
同样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少女眉眼秀致，高靴蓝衣，马尾高束。她腰间剜着马鞭，手腕扎着红带，看上去凌厉而又干练。
被少女唤作“阿兄”的少年身着青衫，气质平和，他长相与少女有几分相似，一眼便能看出血缘。清秀好看的五官，黑曜石般的眼，软乎乎的脸颊稚气未退。若不是方才那一手控马的技艺，谁也想不到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世家少年竟有这般不俗的巨力与身手。
“两碗臊子面和两个馒头，一碗不要辣是吗？好咧。”小吃摊家少女的愣神只是一瞬，很快她便扬起恰好好处的笑容，招呼两人入座，“两位这边请，我们这儿有今年新炒的白茶和酸梅汤。盐炒豆子用来下酒再好不过了。”
“这里还有卖酒吗？”青衣少年道，“今年各地干旱，粮食应该不够了。天殷这般富裕，还能匀出粮食来酿酒吗？”
“是去年酿的酒，今年官家发布了告示，无论哪里都不能浪费粮食酿酒了。”少女回到摊子上利落地揉面，一边将面条下锅一边解释道，“私自酿酒是要受刑的，各家各户酿酒也要提前报备，取用的粮食也有限额。这里卖的酒是我们村子里全部的陈酒了，卖完换成银钱，正好可以囤些油盐酱醋。”
“原来如此。你们很有规划，这很好。”
少女莞尔，将面捞上来后放入碗里，淋上辣油与臊子。端上桌时，少女还送了一小碟试吃的盐炒豆子：“两位请慢用。”
这对教养良好的兄妹向她道了谢，少女将面拌开后果断开吃，少年却仿佛有什么心事。他挑起一根裹满酱的面条往嘴里送，没一会儿，少年突然伸手捂住了嘴，飞快地摸过桌上的茶杯将水一饮而尽。正在捣辣子的店家少女见状先是一呆，连忙放下杵子上前询问是不是被烫到嘴了？
还带点婴儿肥的少年显然是被呛到了，他捂着嘴掩盖自己的失态，呛出泪水的眼眸望着店家少女：“……不是说不放辣子吗？”
“我没放啊。”店家少女被看得心弦一颤，但还是奇怪道，“一点辣油都没搁呢。”
坐在少年对面的蓝衣少女默
默地伸过勺子舀了一点少年汤碗里的臊子，尝了尝，道：“没加辣子，是麻椒。”
“有什么不同吗？”少年问道。
“不同。对天殷人来说，麻和辣是两种不同的味道。应该是做肉臊子时加了麻椒留作底味，但确实不算辣味。”
“哦。”少年恹恹地抿了一口茶水，半晌，他仰头对店家道，“抱歉吓到你了。我不会浪费粮食的，请放心。”
店家少女连忙摆手说不是，向来伶牙俐齿的女孩磕巴半天也说不出劝慰的话语，只能面红耳赤地回到小摊前。顶着母亲揶揄的目光，少女打了一碗湃在水里的酸梅汤给客人送上。天殷国人都爱吃辣，食物都是越麻越好，越辣越好。女孩还从未遇见过只是吃了一口臊子便呛红了眼的客人，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深藏不露，能单手控马，却吃不了辣子。店家少女头脑发热，脸颊通红。少女不知道如何用贫瘠的言语形容自己此时内心的感受，但她想到自己很久以前抓住的一只小兔子，小兔子眼睛红红的，皮毛雪白雪白的。
她本是要将它扒皮下锅的，但看着看着，她又忍不住偷偷把它放了。
小吃摊的正对面，蓝衣少女默默地碗移到少年面前，将他碗里的臊子全部舀出。看着少年不停地喝茶，蓝衣少女终是没忍住道：“……师姐，你还好吗？”
“……嘘，别叫我师姐。”此时化名为“柳回舟”的宋从心一边猛灌茶水，一边长叹道，“这已经是第四回了……”
加麻不加辣，加辣不加麻，不加麻和辣，天殷人也能想出各种奇奇怪怪的香料往饭菜里加。
前世正儿八经的口味清淡的南方人，宋从心不想说话。

第302章
化名“柳回舟”的宋从心与化名“柳映雪”的灵希，此次是受邀前来参加天殷国百年一度的恒久永乐大典的。
不过，距离恒久永乐大典还有一段时间，出于某些更深层的考虑，宋从心并没有以真身前往。比起直接与天殷国的高层接触，宋从心更注重姜家治下的民生状况。她和灵希乔装掩饰了一番，化身为柳家兄妹进入中州。两人就像外出游历的世家子弟一样，一边收集情报，一边实地考察中州的风土文化。
“柳回舟”与“柳映雪”的身份是最好的伪装。遥想当年，无极道门精锐弟子奔赴重溟城调查东海归墟事件时，化名“柳青阳”的湛玄师兄曾向初出茅庐的宋从心介绍过内门弟子行走凡尘的身份。身为时常外出除魔的持剑弟子，当时的内门第一人湛玄拥有最完备齐全的俗家身份——“青筠剑客”柳青阳。
在无极道门俗家弟子的用心经营之下，“柳青阳”这个身份不仅家世背景齐全，甚至还有一定的地位和名望。江湖中时不时地便传出“青筠剑客”又挑战了某某泰山北斗，与哪位隐士高人以武会友，或是又协助官府破获了某某大案之类的传闻。而重溟城一行也证明了在外行走有个身份是多么重要，若不是有“青筠剑客”的身份打底，无极道门的弟子还没那么容易混入城中查出姬家掩埋的真相。
这种经得住调查的俗家身份想经营起来是不容易的，宋从心原本也有类似的身份——但鉴于宋从心往往都是冲锋陷阵而非后勤调查，身份基本用一个废一个。久而久之，济世堂给首席准备的身份便都是类似“图南”这样独来独往的游侠，这样就算身份报废也不心疼，不会牵扯到身份背后的“家族谱系”。
经营一个独立的身份和经营一个家族势力所要投入的成本是不同的，但好处也很明显。只要身份不暴露，“柳青阳”这个身份完全可以发展出无数的旁支，其子孙后代也能被拿来大作文章，还比身份难以考究的独行侠来得有说服力——譬如宋从心当年使用的“柳重光”的身份就是临时捏造出来的，但因为有柳青阳的信用作保，柳重光的身份并没有惹人怀疑。
为了尽可能发挥“柳青阳”这个身份的价值，除了此世代生生不息以外，还要做到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因此东海一行后，湛玄师兄的俗家身份被迫“英年早婚”，并在成亲后不久儿女双全。如此过去十余年，再次递交到宋从心和灵希手上的身份便是青筠剑客初露锋芒的儿女——柳回舟与柳映雪。
宋从心目前使用的身份原本是属于湛玄师兄的，而属于她的身份则让给了灵希。
虽然“柳回舟”与“柳映雪”的年岁尚小，好在宋从心和灵希都已经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长时间的缩骨与形容幻化不再是问题。两人打着“外出游历”的名号进入中州，即便是号称律法最为严苛的天殷国也没有发现身份的纰漏。
“很快就要进入边城了。”艰难地吃完一碗面，宋从心和灵希告别了沿街的小市集。宋从心两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口哨，没过一会儿，白马青阳便踢踢踏踏地从林间奔来。一张马脸尽显桀骜不驯与睥睨的本色，但在宋从心朝它伸手时，白马还是气哼哼地低头随她摸。
究竟哪里来的倔脾气？宋从心倍感牙疼却不能说出口。眼前的白马当然不是普通的白马，而是道藏山中收容的山海异兽吉量，“缟身朱鬣，目若黄金，名曰吉量，乘之寿千岁”。宋从心和灵希出门时道藏山的弟子们顺手牵来的，说这马脾性烈，难以驯服还整天想往外跑。金丹期的道藏山主都御使不了它，道藏山弟子便想着掌门或许能令其顺服。宋从心当时也没多想，她外出游历需要坐骑，吉量又确实神骏。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便把吉量带出来了。
只不过，道藏山的御兽弟子大概没和济世堂的经司弟子通过气，以至于闹出了“柳回舟的坐骑跟他爹同名”的笑话。
此时距离宋从心正式继任掌门之位已经过去五年了，各地司务已经步上正轨，中坚管理层也已经被带出来了。确认自己离开一段时日不会出现问题，宋从心这才启程前往中州。虽然有老一辈坐镇的情况下不会出现不可挽回的境况，但宋从心还是在自己的房间中留下安排后事的“遗嘱”。除了一些宗门要务的安排之外，宋从心密室的结界也会在她出事后自行消弭，这些年收集的情报与神舟发展的计划书都在室内，至少能为后来者指引一个方向。
这倒不是因为宋从心已经预知到此行的凶险，而是她习惯做好最坏的打算。
耗时一个月跨越中州的崇山峻岭，宋从心和灵希这才依稀看见坐落在盆地中的烟火人家。徒步跋涉近千里，两人才终于抵达了天殷国边境的第一座城池——“霖城”。
这座因降水充沛而以“霖”为名的城池都出现了干旱的境况，中州的灾情恐怕不容乐观。这一路走来，宋从心且行且看，虽然只是管中窥豹，但她对中州的民生已经有了一个粗略的看法。两人骑着马继续前行，赶在天黑前抵达了城池，出示通关文牒后，宋从心和灵希正式进入了天殷。
霖城市井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可行车马的青石大道，布局整齐的屋舍民宅。贩夫走卒沿街叫卖，市民提着菜篮子赶集，偶有三两孩童手持风车小跑而过，熙熙攘攘，一派市井繁荣、歌舞升平之相。
“霖城作为边境小城，竟也有这般气象。”灵希牵着马，走在宋从心身旁。
“天殷不愧是当世第一强国。”宋从心道，“单从市井民生来看，他国与天殷相比可谓是国力悬殊，无怪乎天殷能在乱世中伫立不倒。”
若不是中州地貌自成天险，天殷国的发展恐怕远不止于此。其他国家还在战乱、饥荒、外道的泥潭中沉浮，天殷却仿佛与世隔绝，颇有太平盛世的气象。这也难怪姜家有和无极道门叫板的底气，能治理好如此广袤的州域，统治者的手段底蕴缺一不可。
不过，宋从心并没有轻易给天殷下定结论。一个国家，一个族群，构成集体的成分往往是复杂多样的，她眼下看见的也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先找间客栈住下吧。”宋从心道。她向街道旁摆摊的老人买了一小袋板栗，顺便问了问路。老人态度友善，热心地为她们指明了方向。
“柳回舟”的长相承其父辈，雅致温文，清秀非常。这副皮囊淡去了宋从心冷冽的气场，让她显得平易近人了不少。反倒是灵希顶着“柳映雪”的皮囊，眉眼雍容，仿若有光，小小年纪便能看出其迫人的气场。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既断绝了有心人的寻衅滋事，又会让路人心生好感。
宋从心之所以同意灵希的同行，也是想让这命途坎坷的师妹能够多走走看看。就像不愿为生存而舍弃自由的吉量，抗争命运的同时不要忘记沿途的风光。
“店家，两间上房，还有两匹马也请给我们安排独立的马房。”两人找到了霖城最好的客栈，以柳家兄妹的身份，去住破落的酒馆反而会招致怀疑的目光。
宋从心观察街景时，灵希已经翻身下马，主动和店家交谈。见店家面露难色，她在桌上放下一片金叶子，道：“我家兄长的马匹性烈，与其他马匹同宿怕是会闹，伤了其他客人的马就不好了。我们可以加钱，让它单独住一处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本想拒绝的掌柜喜笑颜开，道：“好说，好说。”
“另外这些天的伙食给我们单独开小灶。”灵希又放下二两碎银，道，“清淡一些，不要加多余的调料。做得好的有赏。”
“好说，好说！”
宋从心安抚好吉量时，灵希已经拿到了天字房的门钥。看着已经能和店家正常交流、与常人一般无二的灵希，宋从心甚感欣慰。安顿好马匹后，两人准备回房间放置行李。这间涤尘客栈不算奢华，但房间打扫得十分干净。途经大堂时，宋从心还看见几位游侠商贾在堂中用餐。
“对了，客官。两位应当是外来的旅人吧？”掌柜突然想起什么，他提醒道，“城中有宵禁，亥时二更后便不允许外出了，还望两位恪守规矩。”
宋从心与灵希对视一眼，道：“
我们知道了，多谢您的提醒。”
天字房在四楼，宋从心和灵希上楼时，顶楼却正好有人下来。三位身披玄色斗篷的人与宋从心灵希撞了个正着，其中打头的人影身量较为矮小，看上去似乎是少年人。奇怪的是，另外两位看上去是成年人的反而站在少年人的身后。双方打了一个照面，宋从心侧身避让。将将擦肩而过时，领头人的斗篷微微一偏，似乎扭头看了宋从心和灵希一眼。但三人似有要事在身，脚步匆匆，并没有过多驻足。
“……”宋从心和灵希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没有回头，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
以宋从心和灵希的境界，仅观三人轻盈的步态、浑厚悠长的吐息便不难看出那几人皆是身怀内家功夫的高手。三人虽然穿着宽大的斗篷，但宋从心也注意到他们腰间都配备着统一长度的刀刃。这三人吐纳的韵律是一样的，同时还能在天殷国内随意佩刀。也就是说，那三人若不是师出同门的武林人士，很可能就是官府培养的特务。
只是不知道霖城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他们行止如此仓促。

第303章
宵禁，亥时二刻始，五更三点行。除疾病、生育、死葬外，不可通行。
但，有一些人却是例外。
“十三街第七巷第五户……若官府地图没出错的话，十三街已经临近城郊了。没想到关家被贬之后竟落魄至此。”
“很正常。一族三十五口人，流放迁移后病疫、冻饿而死者众，最后在霖城落足的也只剩十二人。分宗别族而去，居住在十三街的应是原关县令一家子。”
“关家抄家流放的罪名是治理不当引发灾民暴动，与此次诡事是否有关？”
“不无可能，但不能轻易下定论。此次报案的是附近村里的农民，关家人莫名失踪。如今一家七口人只剩贫弱的主母与奶娘，其中定有蹊跷。”
三道身披斗篷的黑影在夜色中穿梭，皮靴点地轻盈无痕，行止伴有刀鞘轻撞之声。偶尔掠起的斗篷下，以金线织就四方纹的玄色衣角一晃而过，腰侧隐露的刀鞘刀格上系着一段祥云红绸。外地人或许不甚明了，但若天殷本地人窥见这一抹赤红，只怕会立时勃然色变，闭门不出。
原因无他，天殷以玄色为尊，着金边玄衣、配缙云横刀者，只有天殷刑天司中的玄衣使。
刑天司在天殷司法机构中的地位特殊，皆由世家勋贵弟子担任特使，这些有着显赫家世的名门子弟无论去哪里都通行无阻。明面上，刑天司负责司法监察、刑案追踪，经手的基本都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官场阴私。但对于天殷国的平民百姓而言，玄衣使出动通常代表着某地发生了官府无法解决的大事。
——譬如涉及神鬼通灵、往生死葬的灾厄。
天殷国人敬神拜神，对神鬼之事讳莫如深。而世间诡事大多源自人心之恶，过深的执念与情感会催生阴煞，造成灾祸。玄衣使祓除阴煞，后续难免也要对活人追责。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桩诡案的告破往往也代表周遭的活人要吃挂落。没人愿意卷进这些可怖的灾厄里，自然也就对常年与鬼神打交道的玄衣使敬而远之。
玄衣使也知道自己并不讨喜，平日大多都是在夜间调查行动。他们外罩斗篷，若非必要也不会在民众面前显摆。此次三人前来霖城是为了调查霖城近郊地带的失踪案，根据地方官府报信，霖城这边已有几户人家家中的孩童无故失踪。据报案人的证言来看，这些人都是自行走向山林，随后下落不明。
按理来说，平民出入山林，不慎遭遇野兽或因意外失足而死的不在少数，这类案件根本没必要上报刑天司。但地方官府在统查人口时却发现霖城近郊这片地近年来的人口数不增反减，天殷近年来没有天灾亦无战事，人口锐减并不寻常。官府一开始以为是隐户，而天殷在人口管控方面极其严格，官府县令不得不为此下乡。却不想走访时有村民来告，道这些年来每隔一段时日便有人失踪，村民们甚至找不到尸骨。
“这不寻常，有经验的山民进山的路线都是固定的。他们谨小慎微，会根据脚印、草木、粪便等判断山林附近是否出现野兽。沿途也会做下记号以防迷失，若是失足坠崖或是意外而死，村民们搜山时应该能找到尸骨或衣料残渣之类的线索。”三人中属于青年女子的声音说道。
玄衣使办理正案时会佩戴铁甲面具，以代号相称。玄衣使的办案搜查容易遭人忌恨，隐藏身份是为了避免他人寻仇。
此次被派遣来霖城的玄衣使，代号为“惊飞”、“鹰觉”以及“隐刃”。
“惊飞”是位二十来岁的成年女性，她从肩上停驻的夜鸮脚上取下线报，递给两位同僚观看。“鹰觉”与惊飞年龄相仿，是个气质沉稳可靠的青年。反倒是居于三人首位的“隐刃”，即便沉默寡言、气势逼人，从身量来看也不过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
“线人是否查到第一位受害者？”隐刃翻看线报，问道。他嗓音压得很低，尖锐得宛如名刀出鞘。
“最初的受害者应当是关家，但因为关家是戴罪之身，附近百姓都对关家避之唯恐不及，所以关家究竟是何时出事的也不得而知。”鹰觉展开一张地图，指着其中一处道，“如今关家唯一的幸存者便居住在郊外的庄园中，据说是得了失心疯。仅剩一个忠心耿耿的奶娘还陪在主母身边，靠关家的遗产过活，日子很是拮据。”
“奶娘。也就是说，关家原本有孩子。”
“是，根据调查，关家幺儿在流放的过程中因水土不服夭亡，另外两个孩子则是在霖城中不知所踪。”
“一家七口如今仅剩一个，确实可疑。周遭林野可检查过了？可有关县令的下落？”
“没有。线人走访时才发现关家宅邸已经人去楼空。”
情报支离破碎，但三位玄衣使都没有气馁。隐刃拍板道：“切勿打草惊蛇，先从附近镇民开始查访，查清楚平日与关家往来的人。”
玄衣使经手过许多类似的阴诡奇案，久而久之便也查出了经验来。之所以将关家列为头号嫌疑，是因为关家失踪人数最多，且有充足的犯案动机——关家本是地方官吏，虽算不上名门显贵但也算得上有头有脸。只是数年前若水泛滥，临近若水的县城遭受涝灾，关县令因治理不当导致流民暴动，当地死伤惨重。
天殷没有死刑，关县令一家被判了流放和抄没家产。但在天殷，阶级沦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关家若是为此走上歧途，倒也不算奇怪。
玄衣使首先要排查的便是此案是否牵扯了淫祀邪祭与外道，毕竟许多淫祀邪祭都与血亲相关，这或许就是关家一家七口仅剩主母的缘故。关家主母许是在痛失爱子的打击以及目睹了某些恐怖之事后患上了失心疯，这类事例在玄衣使经手过的案件中层出不穷。不过没有证据，这些便只是揣测。
惊飞与鹰觉核对了情报，语带不满：“这里的衙役什么都没查出来，究竟是干什么吃的？没有事主的口供，也没有搜山的笔录。”
“现在城中正全力应对旱灾以及秋季可能爆发的蝗灾，许是空不出人手来。”鹰觉替当地官府解释了一句，转头看向隐刃“看样子得从最基层的地方查起。”
代号“隐刃”的玄衣使是一位身量矮小的少年，与惊飞鹰觉不同，他的刀并不配在腰间，而是抱在怀中。怪异的是，他的刀刃并无雕花精美的刀镡与古拙大气的刀鞘，而是一个缠满绷带的木匣子。听见鹰觉这般说，隐刃只是默然颔首，半晌，才沉声道：“你们走访邻里，我去山间看看。”
独自一人搜山是十分危险的，但惊飞与鹰觉都没有异议，只是恭敬地应道：“是，刑首。”
三位玄衣使中，身量最为矮小、看上去年龄最幼的少年反而才是领头者。三人很快便分头行动，惊飞与鹰觉去找最初报案的那位事
主，隐刃则孤身一人朝着深林走去。夜间的森林有异兽出没，瘴气深重，危机四伏。胆敢在夜间深入密林，不是无知无畏便是艺高胆大，而显然，隐刃是后者。
他怀抱匣刀，脚尖一点，人便腾空而起，在枝叶树影间快速穿梭。他踩落树梢，枝上叶片只有轻微的振动，仅这一手轻功便已臻化境了。
绝大部分受害者失踪之前，都曾有目击者看见他们朝森林走去。若这些失踪者都已身死，那森林无疑便是一座巨大的坟场，凝聚着阴煞之气。隐刃抱紧怀中的匣刀，人命大过天，即便已经来不及挽救失踪者的性命，但找回受害者的尸骨也是玄衣使的职责所在。
天殷，没有死刑，且每一位逝者都应该拥有葬仪。
隐刃轻功卓绝，但要在一夜间走遍山林无疑是天方夜谭。他顺着城郊村落附近的林地搜寻了一番，并未查到不同寻常的线索。正如惊飞鹰觉分析的那般，山民们靠山吃山，祖祖辈辈已经总结出了独道的经验。隐刃没有发现大型动物的粪便，也没有明显的车辙与脚印，这基本可以排除深林中藏匿着邪道淫祀了。毕竟如果有邪道信徒藏匿在山林中，为了躲避官府的追兵，他们不会自行开垦农田，平日里便需要在周边城镇进行补给。
一两个邪道信徒并不可怕，只要不聚众拜神便不会威胁到官府。但如果不是人祸，莫非是异兽或是阴煞凝成的鬼怪？
搜查了一圈无果，隐刃又在林间清出一片空地，点燃篝火后往里投了一个香包。
香包遇火则燃，很快火焰便化作了青蓝色，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异香。隐刃蹲在一旁的树上耐心地等了后半长夜，期间只有三俩只没有灵智的孤魂飘飘而来。天将亮时，隐刃熄灭了篝火，挖了一个土坑将火堆的残烬尽数填埋。完事后尤嫌不够，在土堆上撒了一些气味刺鼻的香料，还从土里刨了一根小山精出来。
“意外之喜。”隐刃将不停挣扎的小山精揣进兜里。四下无人，他没再压着自己的声音。嗓音清嫩嫩的，带着蓬勃的少年意气。
待下了山，与奔波了一夜的惊飞鹰觉聚首时，隐刃又变回了沉默寡言的样子。
玄衣使夜间查案难免扰民，惊飞与鹰觉走访了几户人家，但这些村民的口供要么颠三倒四要么含糊不清。毕竟眼下正值灾年，大部分人都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寸地，没有太多闲心去管别人的事情。就算有人隐约知道一些什么，但时隔久远，他们已记不清细枝末节，言辞间还会出现矛盾与谬误，根本作不得线索与证据。
忙碌一夜却一无所获，三位玄衣使却没有显露出焦躁的情绪。他们交换情报，将搜查的范围尽可能地缩小，便暂时折返回客栈，准备稍作歇息。
柳家兄妹与三位玄衣使再次在客栈的楼道上狭路相逢时，一切都仿佛昨日重现。不同之处在于，双方的位置竟调换了过来，令人不禁哑语。
双方打了一个照面，表情都很是有些意外。柳家兄妹容貌出众，还是为数不多能掏出银钱居住在天字房中的客人，玄衣使自然对其印象颇深。
三位玄衣使沉默不语，即便并非故意，但三人堵在楼梯口处实在酷似前来讨债的债主。然而不等他们出声，那对兄妹中的兄长却又一次侧身让路，俊雅的面容带着温文的笑意。对上这张平静和善的笑脸，早已习惯被老百姓视作瘟神的玄衣使都有些尴尬无措。惊飞嘴唇微动，想要道谢，但只擅审讯问责的唇舌实在说不出寒暄客套之语。无法，只得选择沉默。
双方再次擦肩而过，隐刃又一次回头看向他们，目光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柳家兄妹下楼走远，本该回房的隐刃却在走廊处驻足回望。
“刑首？”惊飞见其驻足，困惑道。
“你们先回，晚些时候继续调查。”隐刃一捋斗篷，“我去去就回。”

第304章
隐刃年纪虽小，武功却已臻化境，距离入道不过半步之遥。
玄衣使中能够获封“刑首”之名的人也不过二十余名，能佩匣刀者不过十三人。隐刃作为刑天十三人之一，原是在恒久永乐大典来临前镇守京都。但因为霖城这边的灾厄涉及了最敏感的尸弃与死葬，所以隐刃才被派遣到了霖城。
百年一度的大典在即，天殷全国警戒，决不允许有人在这个紧要关头闹出事来。
隐刃已经询问过客栈的掌柜，入驻客栈的两位外来者是一对在外游历的兄妹。按理来说这不算稀奇，但隐刃见过坐镇天殷帝都的那一位。两次与这对兄妹相遇，虽然对方气度温和，但隐刃敏锐如野兽的直觉依旧嗅出了几分不同寻常。
隐刃少年心性，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对兄妹绝非等闲之辈，不知道他们为何选择灾年外出游历，还恰逢天殷百年一度的永乐大典。
永乐大典对于天殷来说可谓是重中之重的要事，决不允许牛鬼蛇神在此生乱。隐刃之所以被调遣外派也是因为京中局势暗潮汹涌，需要一位身份立得住的特使四处奔走，稳定各方。这对兄妹虽然隐藏得很好，吐息气蕴都与常人一般无二。但正是因为他们隐藏得太好，反而显得可疑。毕竟这个年纪又只会些粗浅武功的人，怎可能越过天险来到中州？不是隐刃自夸，而是同龄人中还让他摸不着底，他也只见过这对兄妹了。
更何况，这对兄妹给隐刃的感觉，与玄衣使追随的那位大人很像。隐刃觉得自己有必要查清楚这对兄妹来天殷的真正目的。
通宵达旦对习武之人来说不算太过难熬，隐刃年轻气壮也不觉得两天不睡能让他翻身上墙的动作慢哪怕一刹。但不知道为何，隐刃蹲在房顶往下看时，总觉得那准备步入市集的少年回头朝自己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气息隐匿得近似于无，市集往来者众，气息浑浊驳杂如此，竟也能被注意到吗？
隐刃心中的怀疑更深了。
然而，他跟踪了柳家兄妹大半天，发现他们不是走街串巷便是在市集中与贩夫走卒交谈。那市集中的气味十分熏人，看着就与那里格格不入的柳家兄妹却半点异色都没有。隐刃不敢太过接近，不知道这世家兄妹与菜农聊了什么。等人走远后再上前询问，却发现他们打听的都是一些很寻常的事，譬如菜价，收成之类的。
更可疑了。隐刃是外出游历过的，但他游历时都是到处打听当地知名的武馆镖局，然后上门踢馆子。就算是其他世家子弟在外游学，那也是拜访各地的文人大儒，辩论亦或是寻求一二指点。没有哪户人家的游历是像柳家兄妹这样的，打听平民百姓的收入也就算了，路上有个卖花的老妪崴了脚，柳家少年还掏钱买下了老妪所有的花，帮忙把人背回了家。虽然隐刃自己也会做这种事，但他还是觉得柳家兄妹没有游学游历的样子。
所以，是探子还是眼线？四处询问收成是在踩点？想知道霖城的粮仓储备？隐刃坐在屋顶，双手抱胸。
这一天的跟踪下来，隐刃一无所获。他对柳家兄妹的行为摸不着头脑，但因为没有找到证据，只能暂时搁置在一边。
跟着柳家兄妹回到旅馆，隐刃来不及休憩便又要开始调查了。鹰觉和惊飞白日里休憩了两三个时辰后便再次四处探访，这回还真的查出了一些东西。
关家在迁移到霖城后确实没落，但依照天殷律法，关家抄没家产，唯独女眷登记在册的嫁妆不会去动。除此之外，关家这么多年来还蓄有一笔官府监管的“命金”，这笔钱轻易碰不得。许多人即便走投无路都不会动用这笔钱财，但关家用了。
天殷百姓将这笔钱称为“赊命钱”，这笔钱并不是留给生者用的，而是为了供奉死者。换句话说，用了赊命钱就好比偷祖宗先辈的香火。
惊飞拧眉：“关家原本也算显贵，女眷家世也是门当户对，家底殷实。好生经营一番  ，即便日子比以往拮据，也不至于沦落到揭不开锅的境地，除非……”
惊飞虽然没将话说出口，但鹰觉和隐刃都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语。除非关家对流放判处心有不甘，行差踏错走了旁门左道，孤注一掷的情况下便可能会动用这笔赊命钱。“命金”对天殷国人来说有十分深远的意义，但若是决心违逆，那对“天殷”来说无比重要的命金自然也就不再重要了。
刑天司处理过的阴诡灾厄之中，嫌疑最大的除了幸存者以外便是首个消失的“受害者”。一方面引动灾厄的人往往也是最先接触诡秘的人，另一方面是为了躲避官府的视线借死脱身。惊飞和鹰觉白日里兵分两路，鹰觉去了关家宅邸，惊飞则伪装一番后借机探访了目前居住在郊外的关家主母。那位关家主母已经病得起不了身，瘦骨嶙峋，生活起居都必须仰仗自己年迈的奶娘。而鹰觉则在关家宅邸中发现了一处破败的地下密室。
虽然因为密室被人清理过，鹰觉并没有发现足以作为证据的东西。零碎的线索未成形态，三人对案件却已经有了初步的定论。
“还是要巡林搜山。”当务之急是找到失踪者的下落以及幕后之人的踪影，两者找出其一，顺瓜摸藤下去，这桩诡案便能破了。
隐刃打算再去郊外附近的深林看看，仅仅三个人便想搜寻广袤的森林无疑是天方夜谭。但玄衣使也有自己的手段，他们只需要在特定的地方点燃引魂香，横死或是尸骨未被收殓者大多会变成孤魂野鬼。若能引来一二神智犹存的死难者，要找到尸骨便不算太难。但引魂香也有危险，它散发出的特殊香气会引来妖邪与精怪。冒然点燃引魂香可能会引火上身，以往有不少玄衣使便是因此而命丧当场。
玄衣使并不是世家子弟用来镀金的“闲差”，在这不受无极道门管辖的领土之上，刑天司肩负着“镇守山河”的重担。
夜深人静之时，整理好情报的三位玄衣使再次出门。途经另外两间天字房时，走在前头的隐刃突然停下了脚步。
“刑首？”惊飞困惑道。下一瞬，她便目瞪口呆地看着刑首突然将耳朵贴在房门上，似是在侧耳聆听着什么。
惊飞立时噤声，她记得这两间天字房是先前两次巧遇的一对兄妹的房间。她对那两位礼貌友善的兄妹观感很好，但办案最忌讳掺杂个人私情，惊飞便也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隐刃。只见隐刃先是趴在门上侧耳细听，半晌，他突然探手入怀掏出一枚做工精湛的机关钥插进门锁，竟是要当场开锁擅闯他人卧房。
“千机钥”是玄衣使办案配备的工具之一，形态千变万化，砌入锁扣后便会自行吻合校对，能打开这世上绝大部分的门锁。但以往强行开锁是为了搜查罪证，从未有人用来擅闯无辜民众的卧房。惊飞看着隐刃的动作，一时间满头冷汗。还没等她搜肠刮肚想出劝阻之词时，门锁已经咔地一声，打开了。
轻工卓绝的玄衣少年如一条游鱼般钻入卧房，二话不说便直扑卧室隆起的床榻。
有那么一瞬间，惊飞几乎忍不住尖叫出声。但她的声音卡在嗓子眼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玄衣少年猛地从床榻上拽下一个纤弱的人形来。
惊飞脑海中闪过一连串“无诏擅闯民宅”、“万字自省文书”、“非谏之罪降职获罪”等惨痛后果，她和鹰觉浑身僵硬地站在门外，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勉强回过神来的两人才发现，被隐刃粗暴拎在手上的人形居然一声不吭，四肢软绵绵地下垂，像是死了一样。
惊飞和鹰觉当即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仔细查看。他们以为在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有人悄然被害，却不想凑近一看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做工精细的人偶。
三人面面相觑，隐刃丢下人偶快步走向另一间房，开门后发现这间房里连敷衍搪塞的人偶都没有。床褥叠得十分齐整，一摸褥子，微微的凉。
并非客人起夜或是别的什么，这间房根本就没人住过。
“那对兄妹果然可疑。”隐刃发现天字房内没有呼吸声，这才强行硬闯。
鹰觉则想得更多：“莫非他们与霖城的失踪案有关？”
“不知。”隐刃抱着匣刀，压着嗓子，严酷道，“届时将其逮捕，审讯一番便知。”
“逮捕可以，只须寻个由头。”鹰觉立时冷静道。
“这不是现成的？”惊飞朝着床榻抬了抬下巴，撇嘴，“宵禁犯夜，拘留三日。”
……
“……阿兄，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灵希跟在青衫“少年”的身后，想到临出门前师姐随手塞进被褥中的人偶，这点拙劣的伪装实在不符合师姐一贯缜密慎重的行事作风。
“有问题，但无所谓。”宋从心踩着落落夜色走在小路上，语气从容，“白日里跟踪我们的少年有点意思，他怀里抱着的那把刀怕是有奇诡之处。”
宋从心固然可以施展幻术或是化出分神进行完美的乔装掩饰，但仅仅两面之缘，那少年便虎视眈眈地跟踪了他们一整个白日。这份少年人才有的多疑执拗让宋从心倍感头疼，再加上少年人怀里的匣刀散发着一股阴冷幽邃、难以捉摸的气息。宋从心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不要多此一举，宵禁犯夜事小，回头找个取药的由头交罚金便是了。为此要担一笔暴露身份的风险，不值当。
“看来，天殷的水也深得很。”宋从心在一处矮坡上停步，极目远眺，容色淡淡。
“确实如此。”灵希在宋从心身边站定，半垂的眼帘缓缓睁开。在她的眼中，远处月光照拂的森林各处升起了粗细不一的黑色烟柱。那些黑中泛红的阴煞之气与林障融合
交织，竟好似给森林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衣。这般深重的业力，已经不是一人心念可以凝聚的。
“是地祇？”灵希偏头，道。
“不算。”宋从心摇了摇头，“应当只是五祀中镇守家宅的户神，但沾染了太多怨恚血腥，恐怕已经入魔了。”
神舟大地上的山川湖海皆有灵性，生机充盈之地在岁月的淘洗下会孕育出带有神性的魂灵。这些魂灵有的是庇佑一方、令草木葳蕤的地祇，有的则会被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心牵绊，反生祸端。祂们与领域内的生灵息息相关，受其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浸染，展露出来的面目也不一样。
宋从心曾在北荒山遭遇的山主便是地祇之一。
这些不被常人探知的诡秘也会在暗处滋生福祸，眼下霖城发生的失踪案便是其中的一种。
“要插手吗？”灵希问道。
“不急。”宋从心摇了摇头，“刑天司已经派出了玄衣使，可见是已经察觉到了这里的祸端。这里是中州，我们暂且看看官府如何处理。”

第305章
刑天司查案雷厉风行，当天夜里便再次深入密林。霖城已经许久未有降雨，草木隐有枯黄。但越往深处去，空气便越发阴冷，土地越发湿软泥泞。隐刃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草木，面具下眉头微皱。阴气聚而不散，这可不是什么好的现象。
行至人迹罕至之地，三人便开始感觉到阴冷的寒意。皮靴踩过伏倒的灌木，照明的灯火在笼中摇曳，无端生出几分阴祟的诡谲。
隐刃与鹰觉尚且不觉，惊飞却冷得阵阵发颤。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武功不到家，见两位同伴神色如常，便也只是硬撑着不敢声张。直到惊飞感到四肢僵木、举步维艰之时，她才惊觉情况不对。
“……刑、刑首。”惊飞紧咬的齿关不住打颤，“我……有些不对……”
隐刃与鹰觉猛然回头，只见惊飞紧攥着衣襟，似是有些呼吸困难。她头颅低垂，面具遮挡了她的表情，但额头与肩颈却能看到发力爆起的青筋。惊飞说完，人便像不堪重负般伛偻了下去。鹰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惊飞的身体，肃声道：“惊飞！说清楚哪里不舒服？”
“头、头很重，身上，冷……”惊飞语气艰涩地交代自己身上的异常，她头颅与脖颈剧烈地颤抖，似是在于某种看不见的存在角力：“救……”
惊飞“救”字刚咬下，打头的隐刃突然抽刀向她砍去。刀未出匣，与其说砍倒不如说砸。但刀匣擦过脸侧的瞬间，惊飞的面具破碎爆裂，一声凄厉怨怼的尖叫在惊飞身后响起。鹰觉看见一缕青烟飘散而去，正在角力的惊飞因为脖颈上的力道突然消失而收势不及，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好在鹰觉及时搀住了她。
四肢逐渐回暖，阴冷消退而去，惊飞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脖颈。破碎的面具下露出温婉轻愁的眉眼，匣刀擦过脸颊的一道细线后知后觉地渗出了血。
“那是什么？”鹰觉严肃地望着青烟消散的方向，虽然只是极其短促的一瞬，但他确信自己看见了一个皮肤青紫、神情怨毒狰狞的孩童坐在惊飞的脖颈上。
“……”隐刃没有回答，只是环顾周遭，“升引魂香。”
想到方才那濒死的湿冷感，惊飞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但玄衣使的职责便是解决神诡之事，这样惊悚离奇的遭遇反而证明他们找对了方向。鹰觉掏出火折子准备点燃引魂香，可就在火光升起的瞬间，一股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阴风，呼地一下将火苗吹熄。
鹰觉重复了几次，依旧无法成功点火。萤石制成的笼灯忽明忽灭，呼啸的冷风穿林而过，窸窸窣窣地像谁人的低泣声。
惊飞与鹰觉同时拔刀，三人立刻背对背警戒了起来。阴风卷动林间落叶，风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到最后几乎成了婴孩的尖笑。惊飞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却依旧无法判断笑声传来的方向。她闭眼感受气的流动，鼓噪后怕的思绪沉进水底。她抛却外物杂思，全神贯注地捕捉那一线危险的冷意。
倏地，惊飞猛然睁眼，挥刀下劈。
“脚下！”惊飞一声厉喝，她根本来不及细看，地底蹿出的黑影便被瞬间斩作两段。鹰觉和隐刃同样纵身而起，避开黑影的突袭，几个腾跃便闪至旁侧的树上。鹰觉仓促回首，瞳仁化作一竖，振袖弹指，弩箭爆射而出，眨眼便将三人方才的落脚之地射成了筛子。挥舞抓挠的手臂在扬起的灰尘中散作青烟，附骨之冝的冷意却越发凝重。
鹰觉目力惊人，直觉也远非常人可比。茫茫夜色中，他见林中瘴气凝而不散，青烟似活物般翻腾蛄蛹，心中顿生不安。
“惊飞！”他遵从直觉的判断，大声道，“小心，祂是冲着你来的！”
惊飞本就全身心地警戒，听见这话也不算意外。她缓缓调整呼吸，整个人的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双手握刀与黑暗对峙，在周遭暗影伺机而动的瞬间，迸发的刀气将暗影一刀两断。惊飞挽出凌厉的刀花，织出一片寒光凛凛的利网。灯笼翻倒在地，刀刃折射其光，竟将夜色笼罩的深林照亮了一瞬。
然而，那些诡谲之物不死不灭，斩作青烟后又很快重聚成形。惊飞试图脱身，脚下的土地却变得湿软泥泞。皮靴陷进了泥里，身躯沉重难移。惊飞在应对袭击的间隙里仓促低头，惊悚地看见几只焦黑扭曲的手从土里探出，死死地抓着她的脚踝与斗篷。
“惊飞，抓住绳索！”蹲在树上的鹰觉立刻从腰间摸出钩索缠上树干，将绳索用力抛出。惊飞握住绳索，斩出一片利风逼退脚下的暗影，借力将自己从泥淖中拉出。但就在惊飞腾空而起的瞬间，她头颅猛然后仰，忍不住发出痛叫。头皮传来一阵剧痛，打斗间散落的长发不知被何物揪扯。惊飞心里发了狠，她将横刀咬在口中，一手紧拽绳索，一手拔出腰间小刀，反手用力割断自己的长发。鹰觉也顺势收绳上扯，险险将惊飞从泥潭中拽出。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惊飞脱困后攀在树梢上喘气，她先前所在的地方已经化为一片泽国。鹰觉只看了一眼，冷意便顺着脊梁骨蹿上天灵。无数形如焦炭的手臂在风中摇曳，手臂肢干部分长满了绿色的眼睛，此时正咕噜噜地打着转，阴冷且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他们。而这些手的掌心竟是长着齿牙的嘴巴，吞吐着猩红的舌头。惊飞的断发落在其中，很快便被分而食之，连残渣都没有剩下。
看着这凶险无比的一幕，隐刃抱着匣刀的手微微一紧，却依旧不曾拔出匣中刀刃。
“冷静。”隐刃沉声道，“是迷心之法。”
鹰觉与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对视，只觉得眼前阵阵晕眩，头痛欲裂。但在隐刃点破正身之后，那些诡谲恐怖的手臂再一次散作青烟。鹰觉用力晃了晃脑袋，一手搀扶着喘息不止的惊飞，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囊袋放在鼻下用力一嗅。
一股恶臭冲入鼻腔，呛得鹰觉咳嗽连连。但他没有出声抱怨，而是将囊袋挪到惊飞鼻下，也让她嗅了嗅。
被囊袋中刺激又噎人的恶臭一熏，鹰觉和惊飞很快便摆脱了那种昏昏沉沉的迷离。这次再往下看，土地依旧泥泞，但森然恐怖的鬼手却消失无踪了。
森林寂静如死，连夜间活动的生灵的动静都捕捉不见。唯独遮天蔽日的林木沉默伫立，林间弥漫着青色的诡雾，将周围的环境蒙上了一层云翳。
“好浓的林障。”惊飞披散着参差不齐的头发，攥着衣襟捂住了口鼻，“若是吸入林间瘴气，怕是顷刻间便会失去神智。莫非附近的村民便是遭遇了林障？”
“……”隐刃定定地望着下方的泥沼，半晌，他望向惊飞，道，“你做了什么，为何祂如此针对你？”
惊飞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方才的种种凶险都是冲着惊飞来的。惊飞回想自己进入森林
后的一切行为，并没有发现不妥之处。她正想摇头时，神情却突然一顿：“……今日，我去见了关家主母。”
三人中，隐刃负责搜林，鹰觉调查关家旧址，而惊飞则探望了关家唯一的幸存者。若关家确实与此间诡事有关，那惊飞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也不算奇怪。
“回程。”隐刃果断道，“去关家庄园一趟。”
……
一晚上的跌宕起伏、九死一生，对玄衣使来说却只是寻常。刑天司虽然都是世家子弟，但没有一人是空享民脂民膏的。自刑天司成立以来，每年殉难的玄衣使不在少数。
惊飞拉起斗篷盖住凌乱的尾发，重新换上一张面具，三人便步履匆匆地折返。
此时天边晨光微熹，天色已经蒙蒙亮起，三位心里藏了事的玄衣使都暂时遗忘了犯夜的两名外地人。但俗话说得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抵达关家府邸时，隐刃远远的便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如庭前玉树的少年正在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说着什么，面容清苦的老妪笑得合不拢嘴，面上的每一处褶皱都是舒展的。显然，虽然是两位不速之客，但此间的主人家却很欢迎他们。
“没想到郎君居然对花草这般熟稔，这可不多见啊。”
“您说笑了，只是闲来无事莳花弄草，修身养性罢了。算不上精通，就不在您面前贻笑大方了。”
“哪里的话，老身已经许久不曾与人谈论过这些了……”
老与少之间其乐融融的氛围，因为三位玄衣使的到来而刹那凝滞。看着隐刃等人，老妪面色不好，提着菜篮子的手攥得微微发白。反观柳家兄妹，许是外来者不知玄衣使意味着什么，他们神情自若，回眸望来时甚至有几分好奇的探究。
“……郎君，今天多谢你们出手相帮。请先回吧。”老妪伛偻腰背，压低声音道。
纯澈如水的少年听出了她话语中的艰涩，他回头看着三位一见便知来者不善的玄衣使，道：“这几位是？”
“玄衣使办案，闲人避让。”隐刃出示了玄衣使的令牌，冷声道，“外乡人，尔等犯夜之事，稍后另论。”
少年微微一笑，却是对犯夜之事避而不谈：“原来是玄衣使。几位大人若是不介，在下可略尽绵薄之力。此地有一物我势在必得，实在退让不可。”
玄衣使哪里见过这么“嚣张”的人？惊飞与鹰觉当即便抬手摁上了刀柄。
然而，隐刃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他望着笑意温然的少年，道：“这荒山野岭的，你在此间寻物？”
“不错。”少年颔首，“一件不会说话的宝物。”

第306章
没人知道隐刃与少年打了什么哑谜，但双方似乎在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
少年自报家门，自称“柳回舟”，一旁的少女名为“柳映雪”，两人是一对在外游历的兄妹。玄衣使办案无需与人互通名姓，但隐刃还是报出了自己的代号，并表明自己来此是为了调查关家人口失踪的案子。隐刃并没有提及霖城其他失踪的人口，只说关家失踪的人数过多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惊飞先前已经过来走访了一趟，现在三人又来一趟。老妪唯唯诺诺，嘴上不说，转身低头时面上却有几分掩盖得不是很好的愤懑。
老妪名唤“刘莳花”，关家主母的奶娘兼主管。从关家被贬流放后她还一路追随来到霖城，便可见其对主人家的忠诚。而关家抄家流放、致使关家主母数年来连失三子，要说把关家主母当亲生女儿看待的刘莳花心里一点怨恨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玄衣使要见关家主母，年老体弱的老妪自然无法反抗。但许是柳回舟的维护让她生出了几分胆气，这个苍老的妇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玄衣使大人，我家主母与关家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关家老爷自从贬官流放至此后便日日酗酒，不理家事。主母痛失幺儿却还要拖着病体打点家里，后来又、又接连失去了大少爷和二小姐……她那样要强的一个人，现在已经病得起不来身，整日只会说胡话。我们也早就从城里搬了出来，关家发生了什么，我们当真一无所知……”
隐刃安静地等待老妪说完，但却依旧道：“请让我们见一见关家主母。”
见玄衣使如此油盐不进，老妪只能无奈引路。关家庄园建立在郊外，是关家主母卖掉自己在京中的房产后盘下的。除了这处庭院外，关家主母还置构了几亩农田。显然，比起酗酒度日的关县令，关家主母对于阶级沦落后的生活是有一定规划。只是接连丧子的打击将人摧垮，这才使关家主母患上了失心疯。
隐刃跟在老妪的身后步入室内，分明是白昼，主人家的起居室却黑得半点光都投不进去。隐刃闻到浓烈清苦的药味，层层叠叠的纱幔后，仅着一件单衣的枯瘦女子躺在床上。正如惊飞所说的那般，关家主母瘦得脱形，床褥盖在她身上都仿佛一座要将她压垮的巨山。
关家主母不过三十来岁，头发竟已经白了大半。她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隐有杂声。
那短促粗重的呼吸，听上去就像是阵阵穿堂的冷风吹过千疮百孔的肺部。
见隐刃沉默立在床前，老妪只得上前，轻轻推了推床榻上的女子：“楠娘，醒醒……天亮了。”
老妪小声地诱哄着，就像在哄自己年幼不知事的孩子。她没有唤“夫人”或者“主母”，而是喊女子未出嫁时的闺名。在老妪的殷殷呼唤下，床榻上的女子昏昏沉沉地睁开了双眼。但她并没有注意到房间
中来了一位陌生人，只是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床上，注视着床顶的帐幔，对周遭的一切无动于衷。
隐刃询问了女子一些问题，女子都没有回答。但在老妪将厚重的被褥搬开时，隐刃敏锐地注意到，身穿单薄白衣的女子脖颈上戴着一枚铜制的门钥。
那门钥看上去分量不轻，做工算不上精美，用材更不算昂贵。一枚长满红色锈斑的门钥，就这么挂在病人的脖颈上。
“那枚钥匙是哪里的？”隐刃询问老妪。
老妪看了一眼，道：“是院门的钥匙，主母一直戴着，不肯取下。”
隐刃点点头，他注视着关家主母，面具下的嘴唇微一蠕动，终究还是没有将最伤人的问话说出口。他转身离开了房间，等老妪从房中退出来后，才问道：“关家幺儿的死因已经记录在案，另外两位关家后嗣又是因何而死？”
“……”老妪关上房门，有一瞬的沉默，“二小姐夜间无故外出，下落不明；大少进山为主母采药，一去不回。”
“都没有找到尸骨？”隐刃冷静道。
老妪深吸一口气：“没有。”
隐刃沉默颔首，他检查周围的屋舍，确认没有异常后便回到外院。庭院中了许多草药，显然那位名为“莳花”的老妪精通药理。隐刃在脑海中整理情报线索，步入外院时却看到那对神秘的柳家兄妹正站在药圃旁。柳映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田圃中的草药，柳回舟则站在墙角，仰头望着院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刑首。”安静侍立一旁的鹰觉惊飞上前，隐刃看了一眼柳回舟，惊飞便主动禀报：“那对兄妹就在院子里四处张望，没有其余举动。”
隐刃之所以让鹰觉和惊飞在院子留守，就是为了监视柳家兄妹。看着柳回舟穆如清风的背影，隐刃走上前，将目光投注在他所注视的地方。
庭院旁侧的角落中种着一棵香樟，香樟树能防虫止蛀，本身也是一种上好的药材。这处别院显然已经有一定年岁了，这面墙上的腻子脱落了大半，露出部分灰色的砖石。墙下有一个狗洞，墙高得看不见外头。隐刃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不妥的地方，他不明白青衫少年为何会看得如此专注。
柳回舟在院子中转了一圈，之后便径自走出门去，到院墙的外间又走了一圈。隐刃跟在他身后，关家院墙上有很多乱涂乱画的痕迹，许是关家孩童尚未失踪前打闹留下的。除此之外，那香樟木旁的院墙外头上有许多划痕，像是某种尖锐物来回划动留下的痕迹。
柳回舟绕着院子走到第三圈时，隐刃有些忍不住了，他道：“你发现了什么？”
柳回舟有些讶异地偏头，眉眼含笑：“直接问我吗？我以为你会更相信自己调查出来的结果。”
隐刃抱紧匣刀，深吸一口气：“你知道那些鬼东西，‘不会说话的宝物’。你是在暗示我，霖城的灾厄与那不会说话的宝物有关？”
隐刃知道“不会说话的宝物”是在暗示什么，而他也知道，涉及那些诡物的案件背后无一不是一场生灵涂炭的灾厄。
——缄物。
每一件缄物的诞生都需要支付“代价”，而缄物问世往往也代表着某地汇聚了极其强烈庞大的愿力——或许是一个人的，也或许是许多人的。但不管如何，这些应运而生的诡物都封存着文字的业力，若不妥善处理便可能会引发可怕的后果。对于地方官署而言，且不论缄物有何威能，单单是缄物问世本身就绝非好事。毕竟百姓若是生活安稳、日子平顺，哪里还会蕴生出足以让缄物诞生的愿力与爱憎？
是外道，是淫祀邪祭，是逆党叛臣？又或是别的什么？
“你原本打算怎么做呢？”柳回舟轻叹。
“目前能确定，林中的那个东西拥有一定的神智，而且与关家有关。”隐刃坚定道，“虽然还未查明事情的起因，但既然对方会攻击与关家接触的人群。那我见过关家主母后，那东西或许也会找上我。届时将其斩于刀下，也不失为一种破局之法。”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造成问题的人。
听见隐刃这略带少年心性的话语，柳回舟摇头失笑：“确实。既然如此，你为何迟迟不肯拔刀呢？直接解决问题的源头，便没有刨根究底的必要了。”
“因为我还没查清楚斩却之物的跟脚。”隐刃将匣刀横于胸前，他语气认真，眼神却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君上赐下的斩执刀能斩却尘世一切因果罪愆，但被斩执刀斩杀的灵魂不入神国。师父跟我说过，拔刀出鞘之前一定要看清楚，看清楚自己将要斩却之物的真面目。若不能无愧无悔，那刀刃便不该出鞘。”
隐刃很少这般长篇大论地说话，他甚至忘记伪装自己的嗓音。只有豪情万丈的少年，才说得出这般意气的话语。
“……”柳回舟，不，宋从心平静地注视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的眼睛，道，“这桩诡案，或许比你想象中的更加简单。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此事与外道无关，也不涉及任何逆党。有时候，那些东西‘作恶’并不是因为真的恶，而是因为祂们并无道德、生死的观念。祂们纯白如纸，谁人都可以在其上涂画。”
“祂们？”隐刃困惑道。
“是的，人心与土地紧密相连，命运相系。神明能主宰人，反过来说，人其实也会影响神。”宋从心的眸光在墙壁上尖利的划痕浅浅带过，最后落在庭院的药圃与院门上，“既是天灾，也是人祸。缄物的诞生是因为执念，酝酿出苦涩的祸果也可能是出自善因。”
隐刃没有听懂。根据以往的经验，玄衣使最初的推断是关家县令不甘心阶级的沦落而与邪魔外道勾结，试图献祭血亲换得翻身的机会。而血祭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只能源源不断地献上祭品才能维持住那种镜花水月的繁荣。所以关家出事之后，周边的村镇也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失踪，最后蔓延至全城。这种现象是符合淫祀邪祭的惯例的。
但听眼前人的说法，这桩诡案背后隐藏的真相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得不到切实的答案也无妨，反正隐刃来此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推断。若无意外，今夜那酿造出多起失踪案的罪魁祸首便会找上门来。
“等到夜幕降临，真相便会水落石出了。”

第307章
宋从心和灵希是在集市中遇见老妪刘莳花的。
她们走访各地市集，一来是为了调查天殷国的民生经济与物资储备，二来也是观望无极道门这些年来对天殷造成的影响。云州与中州这两处州域贴得太近，而若是观测清汉天枢星君划定的九州疆域版图便不难看出，云州与中州互成阴阳半鲤，且皆有内海。两块版图合在一起，恰好便是太极。
宋从心也是在得到清汉赠予的地图后才发现这点的，中州山岳与云州丘陵的海拔分化可谓是泾渭分明。这样的地貌若当真是天工雕琢，那不知其背后蕴藏着怎样的深意。宋从心不敢细想，她只是拿着九州版图与天载子午年历反复观摩，越看便越觉得天枢星君的伟大不可斗量。她订下的疆域版图与经纬年历几乎将天下诸事都计算了进去，从四时分化到天衍地动。森罗万象，天地变化，皆在其中。
不愧是和自家师尊一样年逾千岁的存在。宋从心叹息。
修真界中，“千岁”是一道独属大能的门槛，许多位列大能之位的能人异士都逃不过时间的摧折。若没有这些先辈的奋斗与拼搏，宋从心如今想推动自己的计划恐怕没那么容易。若真的活在一个全无是非对错、仅有尊卑之别的时代，那宋从心也只能抱着自己满肚子的不合时宜隐世避居，或是在反抗斗争中死去。
虽然这个异兽遍地走，外道多如狗的世界也算不上美丽，但就像宋从心先前劝谏海民一样，无尽长夜中还有柴禾能被点燃，已经殊为不易。
中州因天险地势之故而与外界隔绝，多年来一直都是自治疆域。天景雅集之上，宋从心经由姜恒常之手与中州建立了联系，更早时包括夷则姑洗在内的弟子也在中州建立据点，发展商路。但这么多年下来，无极道门对中州的影响依旧十分有限，与排外的海民不同，中州百姓对外来者所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疏离与冷漠。
中州的文化氛围十分特殊，这里的人们非常注重家庭、传承、香火，那种偏执的程度甚至让人觉得这里的子民是真的见过死后的神国。
死生葬的昌盛其实也从侧面体现了天殷的国力强盛，毕竟只有文明的土壤才会衍生出葬礼。性命朝不保夕的世道里荒野白骨都无人收殓，一张草席一柸黄土便能埋掉愁苦的一生。更有甚者连一柸黄土都没有，只是乱葬岗里皑皑白骨的其中之一。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这一路走来，虽然只是管中窥豹，但宋从心对天殷治世还是认可的。天殷制定的律法并没有被世家强权践踏，君王并不昏庸贪图享乐，徭役赋税也算合理，平民家中皆有余粮。单从这几点来看，姜家的统治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之所以会注意到刘莳花，是因为宋从心和灵希途经市集药店时正好听见刘莳花与药店掌柜的争辩。刘莳花想卖出一种能治心疾、宁心安神的草药，店家却坚称没有这种草药。两人的争辩引起了宋从心的注意。她喜爱种植，也略通药理，依靠山主的传承，宋从心知道神舟大陆确实有这种植物。但这种植物对土壤的要求十分苛刻，且会随着温度、湿度的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颜色，药性也会随着颜色的变化而出现变动。
“‘欲语还休，欲挽难留’——因为这种植株的特性，所以它有了‘忧离’之名。”
傍晚，宋从心和灵希顶着柳家兄妹的身份和三位玄衣使一起蹲在郊外的一处破庙里。庙里升了篝火，宋从心将自己花大价钱从刘莳花手中买到的忧黎草展示给三名玄衣使看。她见识广博，对各地风土人情都有所了解，从她口中娓娓道来的故事听得三位玄衣使痴心入迷，险些把篝火上烤着的傻狍子给忘了。
若不是沉默不语的灵希出声提醒，鹰觉都没发现自己撒空了一大包碎辣子。
宋从心婉拒了玄衣使分享的烤肉，并
默默地吃起了饼子。
为了避免日后的纷争，宋从心“柳回舟”的身份模仿的是湛玄师兄的性格。虽然不敢保证百分百相似，但有五六成气韵便也足矣。反正等到以后柳回舟再出江湖时也已经是数年之后，完全能以“长大了”、“成熟了”为由来掩盖性格的不同。反倒是灵希“柳映雪”的身份要贴合宋从心的性格，话便少了许多。
“这种花真的能治心疾？”隐刃看着宋从心手中的干花，手指微微一动，似是摁捺好奇想要触碰一下。
“心疾、惊悸、燥郁，虽不能痊愈，却能缓解病情。”柳回舟道，“只是忧黎草难以栽培，在不同的地方种植会酝酿出不同的药性，花卉的颜色也会有所不同。这株忧黎草的花瓣是青蓝色的，这很特别。因为霖城的土壤本不该培养出青蓝色的花卉，其色应更偏藤红色才对。当然，种不出来的可能性更大。”
“你竟然连霖城的土壤都有所研究。”惊飞怪异道，“你当真是出来游学的？”
“增长见识，开拓视野，这怎能不算‘游学’？”柳回舟微笑，游学岂是如此不便之物，“更何况，这本就是我兴趣所致。”
“不同地方的土壤会影响作物……”隐刃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南橘北枳？”
“枳与橘并非同属，只是世人谬误。不过大体是这个意思。”柳回舟点头道，“刘婆说，这些珍贵的草药种籽是关家被判流放时她舍弃了钱粮冒死带出来的。也正是因为她有这一手吃饭的活计，她才能在关家无以为继时奉养主母。虽然主仆有尊卑之别，但刘婆是真心把关家主母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的。否则凭她这一手技艺，离开关家后日子能过得更好。”
隐刃沉默颔首，半晌，他又道：“……霖城种出的忧黎草本应该是藤红色？”
“不错。”柳回舟笑道，“所以我才对此心生好奇，想问问刘婆有什么特别的栽种手法。若能改变土壤，或许就能让作物丰收，让田地增产。”
玄衣使都是世家出身，对耕种之事并不熟稔。但刑天司是个接地气的官署，玄衣使风餐露宿、潜伏调查时也曾饿过肚子，不至于天真到“何不食肉糜”的地步。隐刃记性很好，他回想起自己在药圃中依稀看见的几朵类似的花确实是青蓝色的。因为那颜色稠艳深邃，颇为引人注目，还带点少年心性的隐刃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柳回舟展现出来的神秘与博学都令人钦服。隐刃忍不住追问：“我知道土壤的肥沃会扰动作物的生长，并不是所有土壤都适合种植，平民百姓会轮种，也会利用土肥之类的养料深耕养地。初次得知土肥之物时我还略感呕心，但传闻康城山间有一头异兽死在田地里，因其长相颇为神异，百姓不敢动之。那片田地荒废了一段时日，来年百姓将其残骨砸碎埋入土里深耕，作物竟欣欣向荣。莫不是田地吞食了生灵的生机，哺育给了农作？”
隐刃平日里很少说这么多话，以至于惊飞与鹰觉都忍不住看他。
“这么理解也不差。”中州文化便是如此，柳回舟不知道如何解释土地酸碱度与微生物，只能顺其自然，“万事万物皆有轮回，野兔吃草，猎兽吃兔，猎兽身死化作泥，来年便又生草木。为何腐肉会长出蛆蝇？因其血肉解离，化作养分供给生命。”
柳回舟低头，看着手中的干制忧黎草：“死亡会带来新生，因果轮回，不外如是。”
几人聊着聊着，天色彻底暗了。玄衣使三人选择破庙栖身是不想让那诡物祸及百姓，他们都看出来柳家兄妹身怀绝学。一番问询后，才知道两人竟是青筠剑客柳青阳的儿女。“柳青阳”的名望在衡州地区更为显赫，中州这边也是九州通讯后才略有耳闻。但仅观其子女的风貌，便不难想象那是怎样一位风度翩翩的浊世君子。
鹰觉负责守夜，柳回舟也做足了兄长的做派，劝妹妹柳映雪好生歇息。几人都知道今晚不得安宁，但还是抓紧时间靠在墙边小憩。
柳回舟坐在篝火边翻阅书卷，时不时给火堆添柴。破败的庙宇里，跃动的火光将缠满蛛网的破败神像照得忽明忽灭。
惊飞昨夜受了惊吓，有些心悸难安。柳回舟见她辗转反侧便给她切了脉，随后他将忧黎草切碎后装进一个香囊里。他将香囊递给惊飞，惊飞闻了闻，只觉得糅杂在草药中的花香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苦辣。但没过多久，惊飞抱着佩刀倚在墙壁上沉沉睡去，竟连警戒都忘了。
鹰觉确认惊飞只是睡着了而不是昏过去了，解下斗篷披在惊飞身上，对忧黎草的功效甚是惊叹。
“你们玄衣使平日里都这般辛苦的吗？”小声闲谈时，柳回舟看着惊飞参差不齐的断发，这般问道。
“算不上苦。”鹰觉凝视着篝火，道，“只是敬奉职守，行应为之事。”
“是吗？”柳回舟笑了笑，“那也挺好。”
此后，柳回舟再无回话，只是闭目养神。他安静下来后，窗外呼啸的风声锤得破败的门框吱嘎作响，枝叶摇曳声不绝于耳。鹰觉突然惊觉，周围一直都很空很暗，但不知为何，在柳回舟与人交谈时，旁人不会察觉到这种窒息的观感。柳回舟的气势像一团温和的流水，让处在其笼罩之下的人倍感安然。
若非如此，本身也是训练有素的惊飞怎会在陌生人旁侧沉睡？这位同僚在京中以温婉秀丽闻名，本身却是个能剜肉断发的狠人。
鹰觉仔细打量着柳回舟与柳映雪，试图从细枝末节中推
敲出两人的身份。就在这时，鹰觉突然听到了骤变的风声。
呼啸的夜风变得又尖又利，与昨夜的鬼哭别无二致。鹰觉猛然扭头，便见破庙仅剩半边的门扉外电闪雷鸣，光打雷不下雨，雷光照亮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谁？！”鹰觉拔刀出鞘，直指门扉。倚墙小憩的隐刃与惊飞也瞬间清醒，没等鹰觉进一步问询，隐刃已如脱兔扑出，挥劈下砍。
“砰”的一声巨响，残败的木门爆裂。呼啸的狂风毫无阻塞地涌入寺庙，那尖利的笑声变得无比刺耳。庙里的篝火转瞬熄灭，闪烁的雷光中，庙外幼童的黑影一闪而逝。凝神再看，庙外空无一人。隐刃冲出庙宇，环顾四周，他听得身后同僚倒抽一口冷气，回头却是心中一震。
密密麻麻的血手印，不知何时爬满了庙宇。
伴随着血手印一同蔓延的还有数道混杂着泥浆的水迹，惊雷忽闪而过，在一瞬的光亮中，在场所有人都看见十数道匍匐于地、脊背弯折的类人黑影。但当雷光暗下，那些黑影又消弭无踪，只有地上不断蜿蜒蠕动的水迹在提醒着他们，那些东西正在朝他们匍匐前行。
“那是什么？！”惊飞怒喝，提刀便砍。但她刀锋所过之处竟如入泥潭，沉得收刀不及。
喷涌而出的泥浆溅湿了惊飞的袖摆，她咬牙闭目感受气的流动。再次睁眼，她斩出一片耀眼的刀光，掠起阵阵水花飞溅之声。刀刃好似砍在沉重泥淖之物上，喷溅而出的都是泥浆与水。惊飞心中一沉，她迅速翻身后跃，她低头朝脚底看去，却发现脚底竟陷在泥里。
鹰觉持刀挡在柳回舟与柳映雪的身前，瞳孔竖作一线：“惊飞！别踩在水迹上，脚底土会化作泥淖！”
惊飞同样察觉了这点，她迅速甩出勾爪抓住房梁。这短短几个吐息之间，她竟身形一歪，半个小腿都陷在了泥里。
不断下沉，难以自拔。脚下坚实的土地变成了吞噬活物的害兽。惊飞又惊又怒，她突然反应过来，霖城失踪的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刑首！请出刀！”鹰觉朝惊飞飞扑而去，死死拽住惊飞的手臂，“此等孽物，死亦何辜？！”
电闪雷鸣之间，隐刃抱着匣刀站在不远处，面具下的唇紧紧地抿起。
显然，他心有犹疑。为是否出刀而犹疑。
“刑首！”感觉到那股吸力越来越强，鹰觉禁不住再次催促，眼看着惊飞下半身已经陷入了泥里，他恸声道，“刑首！霖城百余人命，不值这孽物一个死不超生吗？！”
“轰隆”一声。凄厉惨白的雷光之下，隐刃终于抱紧了刀匣。
他的手，握在了刀柄上。

第308章
隐刃握住刀柄的瞬间，他怀中贴满符箓的匣子好似感知到他的心绪，发出震动与嗡鸣。
“咔嚓”一声轻响，木匣龟裂出数道闪烁青芒的纹路。神异的是，那四分五裂的刀匣碎片竟然没有掉落在地，而是悬浮于空。匣内缠绕刀身的白色绸带如有生命般在夜风中狂舞，逼仄压抑的窒息感笼罩四野，好似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在刀匣内睁开了眼眸。
隐刃缓缓抽刀，漆黑的刀身拔出半寸，霎时，尘世灰白如死，世间万籁俱寂。就连屋外惊蛰的雷、鼓噪的风，都在瞬息间失去了声音。
“好了，到此为止。”
黑刃即将出匣的刹那，一双手突然从旁地伸出，摁住了隐刃的肩膀与握刀的手。隐刃面具下的神情大变，他正想出声阻止，斩执刀只有“刑首”能够驭使，旁人触之只会引起反噬。但不等隐刃阻止对方的唐突之举，那双手便以一种平和但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已经出鞘的利刃摁了回去。
刀镡与木匣相触发出轻响，破碎的刀匣还复如初，狂舞的白绸重新紧缚。名刀还鞘，恍惚间却给人以巨兽阖目的错觉。
隐刃猛然扭头对上柳回舟温雅的面容，柳回舟却转身望着庙外凄风萧瑟的原野，淡声道：“映雪。”
柳回舟话音刚落，一路缄默无言的柳映雪突然暴起。她甩出长鞭，隐刃这才发现少女随意系在腰间的“马鞭”竟是一柄冷铁浇铸的蛇腹剑。她剑出如寒芒蛇影，炸出刺耳的破空之音，鞭影凭空击中某种肉眼难见的物事，激起一道尖利的婴啼。柳映雪快步上前，抓住惊飞的另一只手臂，同时反手甩出蛇腹剑，荡开一片冷锐的刀光剑影。这一记甩鞭击退了某种看不见的诡物，周遭突兀出现大片飞溅的泥浆。柳映雪袖中滑出一张纸符，猛地拍在惊飞的背上。
纸符无火自燃，半边身体都陷在泥里的惊飞突然感到松缓。鹰觉立时用力，惊飞也一掌拍地，借力上提。半身泥泞的惊飞终于拔地而起，将鹰觉撞翻在地。两人回头望去，便见泥淖中数条炭黑色的手臂胡乱抓挠，似乎还不死心。
“榴火。”惊飞狼狈起身，拔刀出鞘，她并起二指在刃上抹过，漆黑如子夜的刀身霎时晕上一片猩红的血色。
与此同时，鹰觉与惊飞外露的手腕与脖颈处经络暴起，皮肤染上滚烫的红。那血液沸腾的脉络就像镌刻在体表的纹路，两人同时出刀，一人横砍，一人下劈。虽然难以窥见诡秘之物，但惊飞和鹰觉根据地上的泥浆与水渍判断出诡物的行踪。两人刀锋所过之处带起一道鲜红的刀影，原先一刀下去如同砍入泥浆袋中的迟滞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刀两断的利落。惊飞低头一看，只见半截漆黑碳化的人肋连同手臂在地上跳动，软绵绵的五指如现宰的鲜鱼般痉挛不休。
“是鞣尸。”手持蛇腹剑的柳映雪道，“死在泥沼中的人，尸体不会腐化而是鞣化。脊骨被泥浆压弯压折，肢体变得绵软，就像这样。”
柳映雪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听得人心中发寒。
就在这时，柳回舟突然道：“娃娃，她不想跟你走，你也不能带走她。”
柳回舟从袖袋中取出香包，将忧黎草制成的香花撒在地上。庙外风声飒飒，忧黎草的香气淡入烟尘，散在风中。不知那香气究竟唤醒了什么，疯狂蔓延的血手印与水渍突然慢了下来。半晌，笼罩庙宇的阴暗缓缓收拢，卷着风中残花，逐渐凝成一个矮小幼童的模样。
隐刃只是看了那幼童一眼，便觉得天旋地转。
——他看见了祂。
黑雾凝成的形体，血窟窿一样的眼睛，只穿了一件红肚兜的“孩童”，脖颈上挂着一个坠子，脚踝上系着一个铃铛。
隐刃闭眼，用力甩头。但即便他闭上了眼睛，眼前却好像还能看见窟窿里的血在缓缓流淌。
——那血淌啊淌啊淌……
柳回舟似乎对那“东西”说了什么，但隐刃已经听不到了。
等到隐刃再次回过神来，便发现周围的阴诡之物已经烟消云散。他靠在墙上，像溺水的人般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眼前阵阵发黑，头痛得似有针扎。惊飞和鹰觉半蹲在他身边，焦急地大喊着什么。柳回舟强行掰开他的唇齿，往他嘴里塞了一枚丹药。直到这时，隐刃才后知后觉地尝到嘴里的血味与痛楚。
“……你差点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断了。”柳回舟道，“别动，听我的，调整呼吸。来，呼——吸——”
不知为何，听到眼前人平静的声音，隐刃这才抓到一丝“我还活着”的实感。
险险挽回一条命后，隐刃含着清凉止痛的丹药，满头冷汗地靠在墙角。惊飞与鹰觉守在他身边，发生了争吵。
“刑首为何不拔刀？”鹰觉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孽物不除，不知还要残害多少无辜！方才明明是大好的时机……”
“你冷静点！”惊飞摁住鹰觉的肩膀，这两次夜袭都是冲着她来的，但她却比同僚表现得更为镇定，“刑首轻易不能拔刀，我们还没有摸清孽物的跟脚！”
鹰觉紧咬后槽牙，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向站在一旁的柳映雪道谢，若不是柳映雪横插一手，惊飞恐怕凶多吉少。
隐刃在柳回舟的帮助下缓和了呼吸，心绪稍微平复些许，他才用玄衣使的手语比划道：[惊飞说得对，那并非孽物的跟脚。]
惊飞的目光落在柳家兄妹的身上，这对来头神秘的兄妹显然知道什么，但玄衣使不能偏听偏信，必须进行切实的调查。今夜与诡物又打了一个照面，基本上可以肯定这阴诡之物与关家脱不了干系。逝者的尸骨已经找到，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查明妖邪的跟脚。
“所以，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柳回舟从容道。
缓过劲来的隐刃打了几个手势，惊飞解释道：“我们回关家庄子。”
显然，玄衣使确定破局的关键点就在关家主母的身上。
惊飞两次遇袭，隐刃今夜被害，两人的共通点便是都见过关家主母。白日里隐刃孤身一人入内也是为了留鹰觉进行对比，三人以身作饵，终于锚定了目标。
眼见三人不顾伤势，准备连夜奔袭赶回关家庄。柳回舟叹了一口气，也只得舍命陪君子了。
夜深人静，蝉鸣时分，几人赶到了关家庄外，却忽而听见一阵虚弱的歌声。
隐刃爬上庄园外的树干，朝庄园内眺望。只见一道纤瘦一道伛偻的身影在院中徘徊，纤弱的影子走在前头，伛偻的影子提着灯笼跟在她身后。身穿白衣的女子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走，她仰着头，哼着歌。那是一首以方言唱词的儿歌，隐刃听娘亲唱过。
“天色黑黝黝，月娘梳妆头，晚归的鸟儿，快入梦……”
瘦弱的女子哼着歌，她骨瘦如柴的手臂抬起，似要抚摸谁人的脸颊。片刻又双手环抱，似在拍抚小小的襁褓。
“晚归的鸟儿，快入梦，快入梦……”
关家主母，确实是疯了。隐刃冷静地想到。接连失去三个孩子，足以将一位母亲彻底摧垮。
所以，破局的关键，真的在关家主母身上吗？
隐刃蛰伏不动，就在这时，隐刃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叩，叩。”
关家庄院门的门环突然被人轻轻扣动，但隐刃放眼望去，院外却空无一人。
“叩，叩。”
门环再次扣动，院中唱曲的人安静了下来。隐刃看见提着灯笼的刘婆突然上前拽住了关家主母的衣角，她拦在关家主母身前，似是害怕她开门。
……开门  ？突然间，隐刃想到了关家主母挂在脖颈上的钥匙，那枚锈迹斑斑的门钥，开的究竟是哪里的门？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门环扣动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一场暴虐的疾风骤雨。刘婆抱住关家主母的腰，似要强行把她带进房里，但关家主母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不再唱歌，也不迈步，只是像一樽雕塑站在原地，面对着院门，看不清表情。
隐刃深吸一口气，他终于确定了什么。他翻身跃入关家庄的庭院，在刘婆惊恐的注视中走向关家主母。关家主母面无表情，隐刃也不以为意。他出手如闪电，瞬间摘下了关家主母挂在脖颈上的钥匙。隐刃摘下门钥的瞬间，门外的叩门声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突然凄厉的风与电闪雷鸣。
这一丝异样，更确定了隐刃心中的猜测。他将门钥高高抛起，反手握住了刀柄。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崩裂的木匣，出鞘的利刃，一线寒芒将锈迹斑斑的钥匙一分为二。少年握在手中的并非刀刃，而是一段旭日的流火。
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流火吞没了门钥，“死”的概念悄无声息地降临。与门钥相系的执念被斩断的瞬间，门庭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婴啼。还不能开口说话的孩子以哭声求助自己的母亲，面无表情的关家主母听见哭声，突然浑身一颤。她像一棵伏倒的枯树，双手捂住脸，一点点地弯腰，跪伏在地。
她哆哆嗦嗦地唱道：
“天色黑黝黝……月亮梳妆头……”
晚归的鸟儿……不回头……
不回头……

第309章
关家主母死了。
清晨，刘莳花打开主母卧室的门扉时，便看见一条白绫。不着地的双腿在空中摇晃，瘦得早已脱形。
许是哀莫大过于心死，又或许早已料到了今日。刘莳花没有哭，她捧着药碗呆呆地站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她在主母的床头找到一封遗书，是关家主母写给她的。半生浑噩的关家主母在最后一刻回光返照，却只在纸上写下一个“谢”字。
刘莳花看见主母尸体时没有哭，为主母收殓尸体时也没有哭，但在看见那个“谢”字时却老泪纵横，哭得几近晕厥。
另一边厢，顶着柳回舟壳子的宋从心看着断成两截的灰色门钥，苦笑：“唉。小兄弟，这可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鹰觉和惊飞循着地图去寻找亡者的尸骨，顺便给这一起祸事收尾。所以只有隐刃孤身一人前来，将已经被毁掉的缄物送给柳回舟。
然而，送到宋从心手中的缄物已经损坏，在天书的标注里，这件缄物已经化作灰白。
[缄物：“倦鸟”（已损毁）
箴言：“天色黑黝黝，月娘梳妆头，晚归的鸟儿，快入梦。”
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曾寄托着婴孩的美梦。
铜门深深锁，倦鸟何以归？
封存“巢穴”之咒言，以此缄物封锁的四方空间停兵止戈，神鬼不侵。
一位母亲等待倦鸟归家，两只倦鸟深埋地下。
祂找错了巢穴，这里不是祂的家。]
看见箴言的瞬间，一些模糊的推断与猜想被验证。宋从心在心中叹息。这件缄物是十分难得的圣物，和苦刹一样自成一方领域。只要是被围起来的四方空间都能算是“巢穴”，在巢穴内不可动武致人死伤，各路鬼神也不可进犯。从这件缄物的特性来看，寻常人要将其收容还真不是一件易事。但凡在门钥圈定的领域范围内表现出一丝半点恶意都会被缄物拒之门外。隐刃也是误打误撞，他的目的在于缄物而非刘莳花与关家主母，所以没有触发缄物的自主防御。
但现在，缄物已经损坏。原本锈迹斑斑的铜钥被人夺走了色彩，只剩下一片枯槁的灰白。
[抱歉，刑天司必须以祓除隐患为先。]隐刃不带多少感情地道歉，在纸上写道，[这东西只会带来祸患，柳兄将其带在身边不怕遭遇反噬？]
“并不是所有缄物都会招来祸患。”宋从心叹了一口气，简单给隐刃讲解了一下其中的区别，“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这件缄物的灵性已经‘死’去了。你是如何发现这枚门钥才是阴诡之物的跟脚的呢？”
[我从一开始怀疑的就是关家。一位老妪和一位患有癔症的病弱女子在郊外落户数年，这本就不同寻常。]隐刃笔走龙蛇，他左手持笔，刻意掩盖原有的字迹，但那一手草书依旧风骨俨然，[除非有人在暗中庇佑她们，惊飞与我的遭遇也证明了这一点。我原以为关家为家族昌盛而豢养鬼婴，为此牺牲了后嗣。但寻常小鬼不会有这等能耐，关家奉养的诡物究竟是什么？]
“你把我索要的报酬毁了，现在还问我要情报？”宋从心故作无奈。
[关家主母死了，系自尽。]隐刃不接话，继续写道，[刘莳花乃此案嫌疑人，若无法查明其中的缘由，她将会以“私造厌魅”、“淫祀邪祭”之罪问处。]
宋从心持杯，抿了一口茶水。
隐刃也执笔不动，他坐在靠椅上，脊梁却挺得笔直。即便面具掩盖了真容，也莫名让人感受到一股倔强。
“唉，也罢，你和我来吧。”
宋从心带着隐刃再次前往关家庄，至于她和灵希犯夜之事，刚直不阿的玄衣使选择忘了个精光。事情暂告一段落后，关家庄与关家城中的宅邸被全部封锁，刘莳花也被地方官府带走问话。但刘莳花年岁已大，已经到了“不可上刑”的年纪，再加上关家主母上吊自尽后她心灰意懒，从她口中问不出什么话。
无可奈何之下，玄衣使只能选择曲线救国，调查收录附近村民的口供，隐刃则试探一下柳回舟是否知道一些什么。
“数年前，关家主母因患有癔症而离开关家府邸，与刘婆一同居住在郊外的庄园里。但你先前也亲眼见了，关家主母的癔症并无伤人之举。按理来说，她不应离开城镇在外‘独居’，身边甚至连一个看顾的人都没有，只有刘婆对她不离不弃。”路上，宋从心对隐刃道，“先前我走访市集与村落时收集到不少小道消息。霖城附近的山林鲜少有大型异兽出没，但多年前曾有过野熊伤人的事迹，不过后来被官府集结的村民合力围剿。”
所以？这跟关家的诡事有何干系？隐刃手头没有纸笔，只能以眼神表示问询。
宋从心自顾自地道：“那是一个冬天，猎杀的野熊因太瘦太干，县令只取了一对熊掌，其余的作为报酬分给了附近的青壮。百姓家中平日难见荤腥，即便养了鸡鸭也要用于买卖。那一年难得能分到兽肉，村民们时至今日依旧津津乐道。”
隐刃听得一头雾水，但并没有打断宋从心说话。宋从心也没有立刻解释，她只是需要隐刃明白这个前提罢了。
两人重新回到关家庄，失去主人后，原本充满烟火气的院子也变得萧条。无人照料的药圃长了杂草，宋从心站在正对香樟树的庭院外，抬手抚上布满尖锐划痕的院墙。
“关家主母之所以被打着‘静养’的旗号赶出来，是因为她患有离魂症，也就是夜游。”宋从心平静道，“关家主母带着两个孩子移居此地，但夜游的症状却日益严重。她一开始还强忍着，夜间尽量不睡，内心煎熬时便会蹲在墙角偷偷地哭，一边哭一边抠墙皮。我第一次问起这面墙皮脱落的院墙时，刘婆说，主母从小便有这个习惯，长大了也改不了。”
隐刃一时恍然，难怪关家庄的院墙上有那么多孩童的涂画，靠近香樟树这边的墙角墙皮脱落了大半。
“那一年的冬天，恰好便是村子逮着野熊的时候。”宋从心垂眸看着狗洞边缘的划痕，“熊都有冬眠的习惯，
冬日出没的野熊乃离穴兽。除了外敌入侵、巢穴被毁、入冬储食不足外，熊会在冬日离巢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要哺育后嗣。
“熊是很狡猾的动物，若非万不得已，它不会轻易袭击人族聚落的村庄。这些野兽的报复心和学习能力都很强，它们甚至会模仿人族的行为使人放松警惕。有些野熊会将牛粪堆在头顶，伪装成戴帽子的牧民。它们会两腿直立，像人一样行走、敲门，在夜晚或大雾天里对行人招手，然后……”
柳回舟的语气十分平静，但隐刃却感到一阵汗毛倒竖的凉意。
突然，隐刃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猛然抬头注视着柳回舟的眼睛，不顾舌头的伤势，失声道：“难、难道说……？”
“嗯。”宋从心指着院墙外的划痕，用手比了一个及腰的高度，“母熊一去不回，饥肠辘辘的幼熊自然要外出觅食。关家庄临近树林，那头幼熊循着母熊的气息来到附近，在此徘徊。也就在那时，幼熊听见了关家主母呜咽的哭声。”
幼熊在关家庄外徘徊，它在狗洞外胡乱抓挠，却掏不到洞里的两脚兽。幼熊的体型无法钻入狭小的狗洞，于是它模仿着关家主母的哭声，发出类人的呜咽。
关家主母那时已经心力交瘁，半疯半痴。她为早夭的幼子整日以泪洗面，而在这种境况下……她无意间听见了回应她的呜咽。
“病弱的主母，两个幼童和一位老妪居住在此，为了安全，院墙修得很高，刘婆还特意打造了铜锁。”
关家主母出不了院子，但她相信自己的孩儿回来了。她将此事告知了刘婆，哭着恳求刘婆将钥匙给她。刘婆心知她病入膏肓，却不敢再提死去的关家幺儿，于是刘婆便哄着她，说逝者不能与生者见面，见了便要被冥差抓走。关家主母被劝服了，她不再闹着要开门，而是每天夜里都倚在墙边，对着狗洞说悄悄话。
但某天，关家小女儿起夜，无意间发现母亲蹲在墙角。她胆子奇大，凑上前去倾听，却发现母亲在和病逝的“弟弟”说话。
母亲想见弟弟，小女儿想着弟弟莫不是在外面玩疯了不肯回家？于是，小女儿仗着自己身量矮小钻出了狗洞，要替母亲把不听话的弟弟带回家……
“关家小女儿‘失踪’了，主母自那之后也彻底疯了。”宋从心注视着隐刃的眼睛，缓缓说道。
隐刃沉默半晌，含糊道：“……关家主母，她、知道吗？”
“谁知道呢？”宋从心收回视线，仰头望着高高的院墙，“民间有传言‘遇熊须得装死’，这是山民的经验之谈，因为熊不吃死物。所以熊吃人往往都是从手脚吃起，人被吃掉大半时还活着，还能挣扎求救，还能哭喊……那个夜晚，关家主母迸发的情感，引来了山林初生的神祇。”
纯白如纸的神祇，还未体悟红尘冷暖，第一口饱尝的却是比死更痛楚的怨憎与绝望。
“本该镇守一方的地祇被人心牵绊，降格成为了户神。关家小女儿溢散的魂魄被其吞没同化，这位初生的神祇最终以幼童的模样降生。”
隐刃注视着柳回舟，这位与他年岁相差不大的少年，此时眉眼间却藏着一丝近似神佛的悯然：“被戾气浸染的神祇注定堕落，祂没有生死道德的观念，先后吞噬了关家的血脉。之后波及的范围逐渐扩大，霖城开始有人失踪，而那些失踪的人究竟去了哪里，你们想必也已经有了答案。”
“但，为什么？关家主母，无事……？”隐刃追问道。
宋从心轻叹：“因为祂本身是地祇，身负守护的愿景。祂也并不是想害关家，祂只是本能地亲近关家人，想要……回家。”
那件缄物隔绝了一切害人之物，满身恶戾的地祇守护着关家，却又被自己的权能拒之门外。祂只能在夜里不停地叩门，祈求“母亲”开门，让祂回家。
关家长子并不是因为入林寻药才失踪的，而是因为看见了祂，误以为那是“失踪”的妹妹，所以跟着祂走了。
“祂将土地……化为沼泽。你曾对祂说……惊飞，不跟祂走。”隐刃艰涩道，“祂莫非，以为……把人带入土里，是在，玩耍？”
宋从心没有接话，隐刃的面具掩盖了他通红的眼眶，他深吸了几口气，问道：“你为何……知道？”
宋从心摇了摇头，并不回答，而是转移话题道：“你那天在庙里若是拔刀，斩却的便是那些失踪者残魂糅杂的共体。祂吸纳了太多逝者的残魂，灵体已经不再纯粹了。你拔刀固然可以杀死祂，但那些死去的人也将死不超生。你能找到祂真正的跟脚，断却祂的执念，这很好。”
隐刃觉得心口发堵，有些说不出话。过了好半晌，他才道：“其他失踪者……尸体，找到。那，关家两个孩子的尸体，在哪？”
听见隐刃的问话，宋从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们一直都在院子里。”
“……什么？”隐刃讶然。
“因为三个孩子的母亲，也是另一个母亲的孩子。”宋从心从袖袋中掏出忧黎草的干花，“霖城本不该种出青蓝色的忧黎草，但刘婆不知道。因为她是追随主母一同流放到此地的，京城种出的忧黎草就是青蓝色的。刘婆没在其他地方种过忧黎草，所以她不知道此地土壤培育出的忧黎草应该是藤红色的。”
一位母亲等待倦鸟归家，两只倦鸟深埋地下。孩提一样的神祇便也觉得，人应该“回家”。
宋从心言尽于此，她转身回程。
此时天色向晚，四野无人，徒留隐刃站在田野上，远眺城镇炊烟袅袅。
——天色黑黝黝，月娘梳妆头。
晚归的鸟儿，不回头。

第310章
宋从心当然不是未卜先知，她之所以知道这么多，一部分是自己推测的，一部分则是灵希告诉她的。
返回客栈后，宋从心和灵希相对而坐，谈起关家这桩诡案，最终也唯余叹息罢了。
“你窥探过往之事，不会感到难受吗？”宋从心检查了一下灵希的眼睛，确认师尊和自己的封印都在，灵希能看见的东西十分有限。但在灵希突破金丹后，她刻意催动灵视时还是能看到一些堆叠的重影。在明尘上仙的安排下，灵希加入了暗门，利用自己的这份能力调查出了许多外道尘埋的线索，屡立奇功。
如今的灵希，在无极道门内算是彻底站稳了跟脚，不再是天书命轨中孤立无援的“女主”。
“我没事，师姐。”灵希坐在床榻上，任由师姐检查自己的眼睛，“不用担心，我分得清虚实。”
宋从心揉了揉灵希的额发。
灵希命途坎坷，平日待人疏离，即便在明尘上仙面前都不假辞色，唯独在宋从心面前才会显露几分情绪。
宋从心不知道灵希为何唯独对自己特别，但看着灵希的表情，她偶尔也会想起雪山长乐神殿中遇到的那个孩子。
或许是因为观看天书后的后遗症，继“世人皆欺吾师”之后，宋从心也对天书中的“女主”有种莫名的怜惜。她总觉得灵希像一只漂泊无依的风筝，若不多系几条线将她牵住，一转眼她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看着灵希一点点地走出自己既定的命运，认识书中不认识的友人，结下书中不曾缔结的羁绊。宋从心宽心之余，也有几分“我所做的并非无用之功”的欣慰感。
毕竟明尘上仙太过强大，宋从心无法从师尊身上观察出自己带来的变化。
宋从心再次摸着师妹的脑袋出神，灵希也乖巧被撸。算着时间，师姐也差不多该回神了，灵希才道：“师姐试探出结果了吗？”
“……嗯，情况不算很好。”宋从心回过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提起茶壶给自己冲了一杯茶。
“先前的推断果然没错，那位被称为‘刑首’的玄衣使怀抱的匣刀果然也是一件缄物。”
第一次在楼梯口与玄衣使狭路相逢时，宋从心就注意到了隐刃怀中的物什。那柄匣刀气息诡谲、深不可测，以宋从心如今的境界竟也看不透那物什的来历。为了一探究竟，宋从心暗中提点隐刃，并引导玄衣使深入调查关家诡案。如愿目睹了刀刃出匣之后，宋从心得到了刑天司相关的情报，也摸清了这件匣刀的来历。
天书对斩执刀的标注，让宋从心心中一沉。
[缄物：斩执刀拾之叁
箴言：“幽冥无回，断贪嗔执想。”
濯无何乡水冶炼之利刃，取神树枝干铸其匣身，受封神前，净罪愆，斩因果，断轮回。
冥神骨君御赐神刀，金册陈铭，位列拾之叁。
封存“惩罪”之咒言，被此刀判死之物，三界除名，消弭于天，不入常道。
其思其念则化作流水，聚于无何有之乡。
于天殷子民而言，断却往生，不入神国，此乃十恶之罚。]
宋从心不知何为“无何乡”，但被斩执刀所戮之物将不入轮回，也无法前往骨君的神国。对天殷人而言，这是最重最恶的刑罚。
而“位列拾之叁”，意味着天殷国中这类缄物至少有十三柄。一件缄物都能将一个小国祸祸得底朝天了，天殷国居然有十三件。
斩执刀，加上关家庄中收缴来的铜钥，算下来，她们才刚刚踏入天殷，便遇见了两件缄物。这可不算什么好兆头。
正如宋从心和明月楼主先前猜想的一样，天殷国不仅在私下供奉着留顾神，甚至还在一定程度上驭使骨君的神权伟力。冥神骨君不仅掌有天殷国的实权，甚至还能赐下缄物干涉常世。虽然不知道这种渗透到了何种地步，但显然，冥神骨君的信仰已经如同一棵扎根大地的老树，与这片土地纠缠颇深。
“师姐是想彻底祓除永留民的道统吗？”虽然宋从心神色淡然，但灵希还是隐约察觉她有心事，不禁问道。
“不。永留民的道统已经根深蒂固，想要动摇其根基恐怕需要无比漫长的时光。”宋从心摇了摇头，见灵希似有不解，便耐心地解释道，“冥神骨君的道统严格来说并非外道，而是中州地域衍生出来的文化的一种。祂的存在断绝了神舟大陆的死生轮回，对其子民而言却是王道正统。上清界的决断遏制了留顾神信仰的蔓延，却无法阻止中州子民私下供奉。这一路
走来，你想必也深有所感。”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无论背后掩藏着何种真相，姜家为中州子民缔造了国泰民安的盛世，这是无可否认的。
“就譬如关家诡案，这起惨案背后，究竟何人有罪呢？”
是痛失三子的关家主母，还是掩埋真相不愿让主母再受心伤的刘婆？是被人心牵绊不分善恶的地祇，还是最终揭露一切的刑天司？
谁都没错，不过是天意弄人、造化人心的结果。
若是能够稳定眼下的局势，宋从心已经做好手持九州列宿，和中州进行意识重组、文化洗牌的持久抗战了。
“我不关心那些，我只在意师姐。”灵希垂眸为两人的空杯斟茶，“师姐此行去往中州，所为何事？”
“查清楚中州与白面灵合作的缘由。”宋从心并不瞒着灵希，但真话却不说尽。此次前往中州除了参加恒久永乐大典以外，宋从心还想查清楚灵希身上魔族血脉的来历，看看有没有能够缓解劫浊的办法。同时，调查一下白面灵与永留民合作的最终目的，规避可能到来的天地大劫。
不过，这些没必要说得太过清楚，天塌下来有长辈顶着，灵希背负的已经够多了。
“此间事了，休息两日后便启程吧。”
宋从心和灵希各自回房，宋从心这才将粟米珠中闪烁不停的通讯令牌拿起。与明月楼达成合作后，宋从心重新组建了一个六个人的聊天群。这个聊天群里有宋从心、姬既望、梵缘浅、楚夭、明月楼主以及灵希。梵缘浅已经开始自己的朝圣之旅，楚夭依旧三天两头找不到人。但通讯令牌的便捷还是将这些天南海北、各自忙碌的天骄串联了起来，他们会在群内互通情报，分享趣事，偶尔报备一下自己的行程，让友人知道自己去往何处。
毕竟不管怎么说，大家也是一起吃过饭的交情了。
这个时代的友谊是“车马慢，书信难”，也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即便许久不曾见面的友人，感情也不会因为距离遥远而变得生疏。
聊天群内发话最多的依旧是姬既望，哪怕是看见一条颜色好看的鱼他都要用留影存下来分享。不过近年来海上贸易的推行忙得人不可开交，姬既望旺盛的倾诉欲也从一天上百条减少到一天十几条。不过比起聊天群内的其他人，他还是说话最多的水龙王。
宋从心拿起令牌一看，发现聊天组里还挺热闹。
【梵缘浅】：我已抵达天干山地髓窟，即将进入变神天，届时可能收不到简讯，还请诸位万勿担心。
神舟各地都有能够进入变神天的入口，这些入口大多深埋地下，受地下水、岩浆与魔气的腐蚀而呈现出坑坑洼洼、九曲回环的地质地貌。越往深处去，魔气便越发浓重，大片炽热的岩浆与毒气组成生命的禁地。元黄天的生灵难以跨越这天然的屏障，变神天的魔物害兽也无法从中爬出。
世人认为地下流淌的岩浆是地母的骨髓与血液，所以这些隔绝两界的地窟被称作“地髓窟”。
想要顺利通过地髓窟，金丹是最低的门槛。体内已经自成循环的金丹修士不惧毒气与烈火，但这也不过是最基本的硬性条件。变神天环境险恶，火山地裂，魔物遍地，实力稍有不济便可能被魔物所害。更别提变神天毫无秩序可言，邪修魔修杀人夺宝、弱肉强食之事不在少数。因此，正道规定“道门元婴、佛门自觉阶（罗汉阶）”才被允许独自前往变神天。梵缘浅也是突破自觉阶后，才决心前往变神天。
宋从心不知道梵缘浅对其师哥究竟有何执念，但据说梵缘浅出生自变神天，是被上一代佛子抱回来的。
两代佛子之间或许有很深的因缘，但梵缘浅不说，宋从心也无意追究友人的往事。
【拂雪】：一路平安。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姬既望】：一路平安。我也准备出发前往梧州，商谈一些合作事宜。
【拂雪】：无事吗？
【姬既望】：不过离开一段时日而已，无事。
宋从心与友人聊了几句，就在这时，通讯令牌内突然跃出一串奇怪的简讯。
【楚夭】：！！
“？”宋从心感到困惑，不明白楚夭为何会发这一串乱码。她正想询问一二，却见卷轴上疯狂倾泻下一堆乱七八糟的字符。
【楚夭】：！，！
【姬既望】：？楚道友，你在说什么？
【楚夭】：！
【姬既望】：……看不懂，你是写错字了，还是传讯出问题了？
【梵缘浅】：楚檀越莫不是去了通讯受限的地方？
梵缘浅的话提醒了宋从心，九州列宿和地脉网链结了神舟大陆，但有一些地方还是难以波及的，譬如深海，譬如变神天。如果楚夭去了这些地方，地脉网的信标有一定几率能收到信号，但因星纹的律动不稳，转译过来的文字会出现紊乱。
想到楚夭那个海阔天空任鸟飞的性格以及随时出现在神舟大陆任何地方的洒脱，宋从心有些心神不宁。她当即将楚夭的信号发回中心塔，让人调查楚夭的信号坐标。自己则将通讯卷轴往桌上一铺，提笔开始解析星纹的符号。
约莫半个时辰后，宋从心终于将楚夭紊乱的简讯捋正，但内容却看得她心中一凉。
[救命！谁来救救我！]
[要死了！我不行了，我的火要熄灭了！]
[救命！]
……
[我在变神天，周围雾蒙蒙的，具体方位不明。一群崽种跟疯了一样拼命追杀我，我也不知道自己逃到哪里。]
[我的魂火快燃尽了，很快就要进入沉眠。我会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挚友啊，你们若是找到我，记得把我捞回去！]
楚夭苦中作乐地写下最后的简讯，眼前阵阵发黑。
她粗鲁地擦拭了一把鼻腔眼角不停淌下的血水，血肉模糊的手掌握着短匕，因用力过度，刀柄几乎镶在了肉中。僵木的五指已经无法舒张，轻轻一扯便是万蚁噬心的痛和痒意。看着卷轴上的星纹逐渐黯淡下去，楚夭连忙胡乱将卷轴塞进自己的衣袋里。她不敢在原地停留，挣扎起身，继续向前走。
楚夭心想，这次恐怕是真的栽了。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落得这个下场倒也不算意外。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两米以外已经看不清建筑的轮廓。天上无星无月，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变神天，一切生灵的禁地，魔物与害兽的乐园。
楚夭已经与追在她身后的那批人马纠缠了许久，她不知道自己招惹了哪方势力。或者说她招惹的势力实在太多，她自己都记不得了。这队人马穷追不舍，即便几次三番被楚夭打退，没过多久依旧会集结人马再次追来。他们似乎拥有追踪敌人踪迹的术法，能精准捕捉楚夭的气息，划定她逃亡的路线。
不知道是不是楚夭的错觉，她总觉得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而且这些人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不像是散装组织，倒像是谁家的军队。
敌进我退，敌疲我扰，两面夹击，四面包抄……与这些追兵斗智斗勇到现在，楚夭也已油尽灯枯。
身心俱疲倒还是其次，更要命的是，她的魂火快要熄灭了。
“唔……如果有好好练功，学两手法术就好了。”楚夭用帕子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大雾深处，“不、不对，现在学术法也来不及了……
“唉，如果这阴森森的鬼地方能天降一个美男子……”
楚夭碎碎念地安慰自己，但虚弱与冰冷还是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浓重的迷雾与昏暗的视野让她看不清周遭的建筑，楚夭迈上台阶，台阶两侧陈列着一樽樽肃穆的青铜人像，但楚夭无心去看。她一步步地朝前走去，没有回头。
一阵阴风袭来，拂去浓雾。
台阶两侧耸立的鬼卒铜像，突然整齐划一地转动了眼珠。
祂们一动不动，突出的眼珠却斜晲着艰难爬梯的背影。四下寂静无声，唯余献给死亡的静默  。
长阶的尽头，一座巍峨庄严宫殿隐在浓雾之中，红衣已被鲜血染透的女子一无所知。
她踏上最后的台阶，发出一声长叹；她看见了内殿，以为自己找到了栖身之所。
“好空旷啊。”楚夭步入内殿，她已精疲力竭，无力思考，只想尽快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躺下。
恍惚间，楚夭好似看见殿中摆放着一处“软榻”。几乎没有多想，她直接扑在了“软榻”上。
“咯嚓”一声，楚夭这一扑，并没有结结实实地倒在木板上，反而撞开了“软榻”的顶部，摔得头晕眼花。身下传来丝织物柔软又咯人的触感，扑鼻而来的幽幽檀香。楚夭咽下一口血水，强撑起身抬眸一望。那哪里是软榻？分明是一口棺材。
魂火摇摇欲坠，凄冷噬心吮骨。楚夭一直以为只要“活够本”了，死亡便没什么好畏惧的。
但当死亡真正降临时，她才发现，自己果真是个俗人。该怕的，还是会怕的。
“哎呀呀，让我来看看究竟是哪里来的小倒霉蛋。”楚夭似哭似笑，破罐破摔地将半掩的棺材板掀开，含泪掐着嗓子道，“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咱们前世有缘，所以你这棺椁今日得分我一半——”
楚夭拿腔作调的怪声，在棺材板掀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通体暗红色的丝绸做底，一具莹白如玉的尸骨安静地陈列在棺椁之中。这具尸骨一眼便能看出生前身份显贵，他戴着一张黄金假面，身穿绣着九条金龙的玄色长袍，腰封、鎏冠、佩饰一应俱全。随葬在旁的还有一柄重剑，剑身古朴厚重，遍布篆字，剑柄上系着一颗灿若明月的东珠。
棺主人躺在暗红色的丝绸锦缎之间，手骨交错置于腹前。明明只剩一具白骨，却有种不怒自威的王者气度。
——“咄”，濒临熄灭的魂火猛然拔高了一节。
已经半死不活、油尽灯枯的楚夭突然打挺，她含情脉脉地捧住棺材主人的手骨：“这位郎君～不知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啊？”
“……”殿内安静如死。
“郎君，看看你这手骨，苍劲有力；看看你这腿骨，修长笔直。哎呀，寻常人死后尸骨都会发灰发黄，唯独郎君你与众不同。看看这俊雅的骨相，看看这宛如美玉的骨质，这是不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果然美人在骨不在皮！这话简直就是写来夸赞郎君的！”
“……”
“天啊郎君，只剩一把骨头了都能看出你生前必定风姿绰约，威仪不凡。呜呜，真是恨不相逢未逝时！”
“……”

第311章
收到楚夭的求助简讯后，宋从心一夜未睡。她通宵达旦地破译星纹，联系人手，定位坐标，险些自己回无极道门一趟。
就在宋从心终于摸索出大致坐标，天色也蒙蒙亮时，她突然间又收到了一条楚夭的简讯。宋从心迅速破译了楚夭的简讯，却发现简讯的内容是这样的：
[朋友们，我没事了。我在这阴气森森的鬼地方找到了如意郎君，暂时续了一命。如果你们得空就来找我，没空也不打紧。等我恢复后可以自己打出去，我这次找的郎君很轻，背在背上也不碍事，用包袱皮一兜就能带走。你们放心，只要我心爱的人在我身边，我就是天下无敌！]
对此，聊天群内的回应十分统一：[啊？]
碍于正道魁首的脸面，宋从心忍住了自己爆棚的倾诉欲。但她古井无波的内心罕见地再次泛起惊涛骇浪，不是，既然是阴气森森的鬼地方，你找的究竟是哪门子的如意郎君？！什么叫“如意郎君很轻，包袱皮一兜就能带走”？！友人的择偶范围已经宽泛到这种地步了吗？
宋从心扶住额头，以她十天半个月不休息都安然无事的强大体质，一时竟有些头痛欲裂。
虽然很早以前就知道楚夭修行的道统不太正常，她也时常将“燃烧”之类的词语挂在嘴边，但宋从心一直相信楚夭是心中有谱的。只看楚夭以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本事，想必行事粗中有细，不至于玩脱丢了自己的性命。可这次简讯事情之后，宋从心觉得这位友人根本不是胸有成竹！这种浪里白条只顾自己痛快的行事作风，死到临头还嬉皮笑脸的嘴脸，楚夭该不会是修喜乐之道的吧？！
宋从心能进行对照的样本只有先前抓到的间谍胥千星，对这位下棋下到一半就搅乱棋盘，还反手背刺自己上司的内鬼印象深刻。在钻研过喜乐之道的道统后，宋从心知道修行此道的人要么内心扭曲，要么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楚夭应该不会是这种人吧……？
不，她就是。
宋从心面无表情地分享了楚夭的大致坐标，她身处变神天，地脉网能接收到信息但十分有限。确认楚夭已经脱离危险之后，正准备前往变神天的梵缘浅担下了寻找楚夭的职责。作壁上观看了半天热闹的明月楼主问了一句是否需要帮忙，被婉拒。
明月楼主上一次帮忙的代价，是宋从心在雪山中跌打滚爬，饱受虫子荼毒。这没事可不敢随便请动他老人家。
彻夜未眠的宋从心倍感心累，结果第二天一早，隐刃找上了门来。
看着站在门外、怀抱匣刀的少年，经历了霖城诡事之后，这位涉世未深的玄衣使显然思考了许多。
少年的心太过纯粹，隐刃以往的只专注于自己的武艺，追求一个无愧无悔。但人生在世，黑与白的界限并不分明，世事有时也不会分出是是非非。刀剑皆是凶器，持器者必承其业。隐刃如此年纪便被允许持拿缄物，能被人敬称一声“刑首”，除了本身天赋
惊人以外，宋从心猜到他的身份或许也不简单。
“玄衣使在外不可与人深交，不可私相授受。”隐刃背着手，说话老气横秋，“但再过几年，在下便会卸任刑首。此物赠你，再过些年，我便可与柳兄平辈相交。信物粗陋，望柳兄莫弃……你不会嫌弃的吧？”最后一句，突然从压着嗓子的低沉变成了清嫩嫩的少年音。
宋从心哭笑不得地从隐刃手中接过一枚红线编织的剑穗，剑穗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长命锁：“我会珍惜的。”
隐刃冷酷地颔首，他礼数周全地与柳家兄妹道别后才迆迆然地离开。看着少年写满雀跃的背影，宋从心不由得摇头。
她倒是没想过此行会多出一个忘年交。
玄衣使离开了霖城，宋从心和灵希稍慢一步也重新出发。此时距离恒久永乐大典还有三个月，快马加鞭上京，时候正好。
……
三个月后，天殷国帝都，永乐城。
天殷国起源于若水河岸，帝都选址时也指定了这处平原地带。天殷国沿若水河岸修筑了宏伟的水利工程，大运河直通中州内海。
河岸上巨大的水车昼夜不停地汲水轮转，无数水造磨坊、油坊、织造坊在两岸林立。这里土地肥沃，水丰草茂，一座宏伟壮观的白石城池伫立在辽阔无垠的平原之上，放眼望去，一派欣欣向荣、歌舞升平之相。
为了庆贺即将到来的恒久永乐大典，即便是灾年，天殷帝都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之景。背靠运河，拥有完备的水利工程，永乐城的子民根本无需担忧灾旱。行人往来匆匆，人人面上带笑，受邀来此的宾客都不禁感慨，此城的确无愧“永乐”之名。
“天殷国力着实惊人，不愧是乱世中伫立不倒的中州雄主。单说这水利工造，其他国家便难以望其项背。”
“百年一度的恒久永乐大典，据说许多国人一辈子都等不到一次大典。”
“究竟是什么大典如此庄重？连戍边的定山军都被调反。听说，此次大典，姜家道君还邀请了那一位……”
“那不是谣传吗？掌教出行，无极道门那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嗐，听说是姜道君以友人的名义相邀的，不知是不是空穴来风。”
“什么意思？难道长老阁和姜道君——”
“……嘘，这可不好妄言。那位可不会插手姜家内部的争斗。”
受邀的各家来宾已经提前半个月抵达了京城，他们行走在热闹非凡的街道上，为即将到来的大典争论不休。
就在这时，远处城墙塔楼之上，忽而传来了隆隆的鼓声。
咚，咚，咚。
鼓声如雷，沉闷而又厚重。
咚，咚，咚。鼓声响起的瞬间，永乐城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安静了下来。往来的平民百姓，吆喝买卖的贩夫走卒，茶楼酒馆内悦耳的琵琶，客栈中滔滔不绝的说书声，在鼓声响起的那一刻突然消失了。街道上的子民同时仰头，无论男女老少都在第一时间放下了手中所做的事。他们仰着头，望着城门口。
这诡异而又突兀的一幕，让外来的宾客们瞬间噤声。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周遭肃穆的氛围让他们不敢开口。
咚，咚，咚——很快，紧随鼓声一同响起的，是令大地震颤，万马奔腾的马蹄声。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来宾心慌不已，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轰隆一声巨响，永乐城四方的八个城门同时开启，一支披坚持锐的玄甲军在大街上穿行而过。他们所到之处，平民百姓都自动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是定山军回京？来宾们面面相觑。不等他们想出个所以然来，突然便听见了马蹄声响。不同于来势汹汹的行军战马，这次的动静没那么吓人。
然而，阵仗依旧不小。
外来的宾客们放眼望去，只见一人戎马轻装，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自官道冲出。十数名身着金边玄衣、腰配缙云横刀的玄衣使分作两列，骑马紧随其后。打头那人纵马扬鞭，直奔城门，临近城门处，她猛一拽紧手中缰绳，马蹄在两位牵着马匹的旅人前险险停驻。
“有朋自远方来！”马尾高束的女子双手抱拳，朗声大笑，“拂雪，真是有失远迎了！”
此话一出，原本揣测纷纷的行人顿时炸开了锅。
“……”
另一边厢，连夜洗掉吉量的伪装，牵着马试图低调入城的宋从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与其说是迎接，倒不如说是半道拦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她用力拽紧缰绳，不让觉得自己被挑衅的吉量怒极之下上去给人家的坐骑来一脚，一时间只觉得满心绝望。
“许久不见，姜道君。”宋从心不忍直视，她和灵希已经洗掉了柳家兄妹的伪装，此时展露的是自己的本相。为了不引起旁人的关注，宋从心还特意为自己施加了藏踪匿迹的术法。因为此次是以私人身份受邀，而非以“无极道门掌门”的身份出行，宋从心并没有搞出太大的仪仗。
进城前为了表示礼貌，宋从心以炁引动天象，向城中修士稍稍示意了一下。没想到姜恒常这人不按常理出牌，居然用这么大的阵仗来迎接她。
有些不合时宜地，明尘上仙对姜恒常的评价突然浮现在宋从心的脑海中。她看着姜恒常灿若朝阳的笑脸，顿时咽下一口老血，心想，原来这就是“心中毫无阴霾”的人。
师尊，你真是太一针见血了。
宋从心一肚子腹诽，心累得不想说话。姜恒常却从马背上翻下，大笑着上前来热情地给了她和灵希一人一个拥抱。姜恒常下了马，紧随其后的十数名玄衣使也连忙下马。其中一位身穿华服、个头明显比其他人矮上许多的少年匆匆上前，恭敬端正地朝宋从心和灵希各行一礼。
“这位是拂雪道君，这位是灵希真人。你想必已经听过二位的名号。”姜恒常笑着揽过少年的肩膀，向宋从心和灵希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族侄，姜严。定山王还在京郊大营，暂时回不来，只好让这下一任定山王来见过二位了。”
宋从心和灵希同时低头，便见唇红齿白的少年用那十分耳熟的嗓音清嫩嫩地道：“姜严见过拂雪道君，灵希真人。二位远道而来，我等有失远迎了。”

第312章
“拂雪觉得，天殷如何？”
次日清晨，一身游侠装扮的姜恒常领着姜严敲开了宋从心和灵希的院门，邀请两人把臂同游。
姜恒常是世家子弟，早已习惯万众瞩目的生活，生来便不知“低调”为何物。宋从心在第一天遭遇“兵马相迎”的洗礼后也认清了这一点，姜恒常搞出这么大阵仗并不是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而是认为宋从心值得这种礼节。若不是宋从心进入天殷一事并未广传，人快到时才引动天象作为示意，天殷准备仓促多有不及，原本姜恒常是打算安排一个大军列阵举枪鸣炮的仪典。据她说，这是对标无极道门的“鸣剑礼”。
宋从心听完人都死了。
“走马观花，所得不过浅见。天殷如何，姜道君想必也不在乎外人之言。”
“这话说得没错，但拂雪不同。我想听听拂雪对天殷的看法。”
永乐城的街道上，宋从心与姜恒常并肩而行，灵希和姜严则稍稍落后两人一段距离。两人都知道姜恒常有私事要和宋从心相谈，很知情识趣地没上前打扰。
姜严板着一张嫩脸给灵希介绍天殷的景致，灵希也做出洗耳恭听之态。姜严不知道身边人就是在霖城偶遇的柳家兄妹，灵希也假装不知道眼前嫩得能掐出水的青葱少年就是那位总是压着嗓音说话的刑天司刑首。姜严年纪不过总角之年，头发都还分作两髻扎在耳后，形似两圈山羊角。如姜严这般年纪的世家子弟，不是承欢父母膝下便是在京中招猫逗狗，但姜严却已经爬上刑天司刑首之位，甚至已有带兵的经验了。
天殷国的世家子弟，包括姜恒常在内，行事作风都透着一股江湖侠气。
宋从心远眺永乐城的街景，进入中州时，宋从心曾作出过“天殷国力强盛，他国望尘莫及”的判定，这个念头在步入天殷帝都时变得越发清晰。旁地暂且不说，单是永乐城展现出来的技术水准，就不是那些被战乱拖垮了民生的国家能够相比的。
永乐城外围的居民区规划齐整，街道两侧植有常青树，而这座城市的中心，临近皇宫中枢的地带竟然已经能窥见钢铁建筑的阴影。
沿河两岸的水利工程，堪称宏伟的运河堤坝；用于建筑货载的龙骨水车，冶铁炼金的大型熔炉；随处可见的机关造物，沿街小路甚至能看见精心修剪的花圃。
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一个城市若是有条件经营起城市绿化，那便意味着这座城市已经完成了基本的自给自足与民生布施。天殷立国不过四百余年，彻底统一中州、稳固政权也不过是近两百年来的事，但这样的科技水准以及雄浑国力都足以证明，五毂国这樽庞然大物陨落之时，天殷分得了它绝大部分的遗产。
“国泰民安，治世有方。”宋从心收回了渺远的思绪，平静道，“不错。”
姜恒常笑了一下，那笑容有几分意味不明的促狭：“这些天，因着百年一度的恒久永乐大典，长老阁邀请了各方势力前来观礼。所有来宾见识了天殷盛景后都惊叹不已，直言天殷缔造的盛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苍天有眼，便应该为如此贤主册立封神。可在拂雪这里，却只得了一个‘不错’的评价。”
“……”从心无语！
宋从心一语不发，姜恒常却突然笑出了声，也不知是在笑宋从心的反应还是在笑他人对天殷的评语。她揽着宋从心的肩膀去了街道旁的茶楼，点了几碟精致的小菜作为早膳，之后又邀请宋从心一同观看天殷引以为傲的冶铁工厂。
永乐城的冶铁锻钢工厂位于地底，足有半片山壁那般高大的火炉长燃不息。人穿行期间，仿佛熔炉中渺小微极的蚂蚁。
如此规模的熔炉一旦升火便不能轻易停工，必须源源不断地填充燃料进，否则蒙受的将是巨大的亏损。轮岗的士兵半日一换，推着矿车运输燃料的民夫列作蜿蜒的长队。为了避免火舌燎舔衣物导致误伤，民夫都光着臂膀。他们昼夜不停地转动辘轳，将矿车运往高处，往熔炉内充填燃料。
他们皮肤被汗水浸得油光发亮，又被高温
灼得滚烫。冶铁厂的槽道中流淌的不仅是通红的铁水，还有民夫们的血汗。
“那位是京中最出色的铁匠青铜氏，无需尺量，误差都在毫厘之间。”姜恒常向宋从心介绍厂里的工匠，难以想象以她的身份，居然会对每一位匠人的来历如数家珍，“那位头戴金簪的是世代制金的琉金氏，她打磨的的金饰纤秀华美，传承至今已是第六代手艺；至于那一位，关中机关大家婓氏继承者……”
宋从心安静地听着，并不发表自己的看法。
从清晨到傍晚，姜恒常带着宋从心逛了许多地方，却连城池的十分之一都没走完。
当日头偏西，依照待客之礼应当返程时，姜恒常却在夕阳下驻足，再一次问道：“拂雪觉得，天殷如何？”
姜恒常的笑颜，在微晕的霞光下显得平静而又渺然。
宋从心心中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若不说实话，这位执拗的姜道君恐怕不会放她回去了。
“大权旁落，阶级固化。”宋从心嘴唇微动，“数百年不变不移，与止步不前何异？”
天殷一路走来，宋从心发现天殷国人非常注重家庭、传承、香火。换而言之，天殷国人对“小家”非常重视，对技艺和知识的传承也十分慎重。天殷国人有“积攒财富”的理念，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小小的账本，所有家庭都必须自负盈亏。天灾降临时，其他国家的平民百姓或许会麻木等死，或是等待官府接济。天殷国的平民却习惯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走一步，算百步。
这样好吗？很好。但问题在于，天殷的阶级是固化的。铁匠的孩子依旧是铁匠，屠夫的孩子依旧是屠夫，平民的后代不能当官，除非与贵族进行姻亲或是成为世家的义子。目前天殷朝廷官员的选拔依靠的仍是“举荐制”，由各家推举人才，方可在朝廷任职。
想往上爬千难万难，向下跌落却只是一瞬的事，关家便是如此。
按理来说，这样的制度早该出现土地兼并、侵吞良田之类的恶性事件，王朝寿命急剧缩短，出现“盛极必衰”的征兆。
但诡异的事情就在于，天殷国居然鲜少有贪腐受贿、侵占良田之事。就仿佛所有身居高位的权臣都是道德完人，都甘心于矜矜业业地尽自己的本职去“积攒”财富，而不是寻找捷径一步登天。盛世人口激增，土地产出养不起这么多人口，所以天殷一直没有放弃对外征战，剿灭山海异兽，开荒耕田贫土。战功是天殷为数不多能够晋升阶级的方式，但军权同样牢牢掌握在上层的手中，不会被分薄。
这种现象是有些违背常理的，宋从心还未弄清楚其中的缘由，所以她不愿评价。
百姓们不会活不下去，勤勤恳恳耕种也能家有盈余。贵族世代连襟，纷争纠斗都被控制在上层内部，不会波及平民百姓。这样的国情之下，天殷国缺少活力，却也不会掀起变革的风雨。非要形容的话，那便是整个国度都被滞留在最缓和的时期。
所以，宋从心才说“国泰民安，治世有方”。
那天殷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吗？其实也不然。目前天殷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变”，这个国家遵循着古制与传统，为了稳固而舍弃了进步。天殷不与外界沟通，知识与技术只会在氏族之间流通。世家传承与举荐制的结果便是年轻的君王无法选拔属于自己的人才，无法推行新的政策，国家大权几乎都掌控在长老阁的手中。而天殷国的长老是什么德行？宋从心尚未继任掌教之位前便已经领受过了。
四百年的光阴熬不死一个分神期，但凡间皇朝能经历几个百年的淘洗？
宋从心终于明白，为何当年的人皇要提出“修士不得干涉人政”的提议了。天景百条是上清界修士的仙运与人族气运共同拧和而成的枷锁，这道枷锁沉重到人皇陨落后，单靠上清界一方都无法将其改写。人皇写下这条协议是为了警醒后人，告诫凡人必须自力更生，不可沦为修士圈养的家畜。
修士寻求的超脱之道，那便以世外人论处，有人看着天上青云，有人看着脚下黄土。
人皇有如此远见，谁曾想其直系后人却条条犯禁？天殷国继承了五毂国的遗产，如今还能独占鳌头，但以后呢？
东海重溟解封，西边兴国一统，人间有平山海，世外有白玉京。
九州列宿链结大陆，天地大劫迫在眉睫。此等关头，无论元黄天还是上清界都在寻求转变。
变则通，不变则壅；变则兴，不变则衰；变则生，不变则亡。
“拂雪懂我！”听着宋从心毫不客气的评语，姜恒常却大笑出声，她似乎一直都在笑着，偏偏每一个笑容都是真实的，“外人眼中的盛世之景，在我看来却是啃噬先贤遗骨、恨不得从中吮尽最后一丝骨髓的孽子。不思进取，故步自封，只知仰仗先人遗泽算什么本事？先前我夸赞的那位打铁匠，他父亲比他更有本事，可惜手艺传承到他手上只剩七八成。我曾劝他父亲广收学徒，但老匠人觉得技艺不可外传，即便只有七八成本事，也足以青铜氏在天殷立足。
“对青铜氏而言，确实如此；但对国家而言，这是不幸之事。拂雪你说，天殷像不像这位老铁匠？”
这话太毒了。宋从心并不接话，姜恒常却不放过她：“所以说，头上顶着一群毫无进取之心、只知原地踏步的老不死实在不好办事，你说是不是？”
宋从心：“……”住口，非要算的话你和我都是老不死！
姜恒常说着说着又恍然：“啊，我忘了，拂雪头上也有许多老不死。哈哈，这点上还是明尘上仙看得通透，舍得放权给晚辈！”
宋从心听不下去了。她让灵希和陪逛了一整天的姜严先行回程，自己则拽着姜恒常到远离人烟的荒郊野岭“切磋”了一番。
两位分神期的战斗，即便刻意压制，也将一片山丘削成了平地。
对于宋从心和姜恒常这等境界的修士来说，以武会友，以道鉴心已不再是纸上空谈。一个人的道能从刀光剑影中窥得真意，炁的流转与对招的应变则能看出持器者磊落与否。宋从心师承明尘上仙，剑道砥砺于邪魔外道，她的剑招磊落堂皇，有天光乍破、大海奔涌之相。反观姜恒常，她刀术磨砺于军中，后成道于四方游历。她的刀术大开大合，却兼具各地大家风范。二者轰然相撞时，恰如飓风迎面撞上汹涌的海浪。
宋从心的本意只是“切磋”，一来试探姜恒常的根底，二来是为了抢回谈判的主动权。但打着打着，姜恒常眼中亮起见猎心喜的光芒，宋从心的心情却越发复杂。明尘上仙曾经说过，姜家修行的是“王道之剑”，与无极道门静心苦行的道统不同，王道兼修法儒释道各大流派，姜家子弟想要刀术大成就必须去四方游历。
姜恒常的刀术沉且稳，与她交战与其说是刀剑相争，倒不如说是王土之争。她蚕食，学习，兼并对手的所有，并且越战越强。
刀剑碰撞擦起灼目的星火，迸发的气劲震得两人各退半步。宋从心横剑于身，姜恒常却是用拇指随手擦拭脸颊上被剑风刮擦出来的血痕，朗笑：“爽快，再来！”
宋从心抬头看了看已经彻底黯淡的天空，不为所动地收剑还鞘。姜恒常再次攻上来时，宋从心猛然拍出一掌，以太极巧劲卸去冲力，一把将姜恒常掼到了地上。
姜恒常矜贵的金纹玄衣法袍沾到了土壤，她却哈哈大笑。剑修归剑还鞘便是收战之意。只是掼倒并不足以让姜恒常缴械投降，但她看着暗沉的天幕与高悬的星斗，突然觉得心里畅快极了。姜恒常躺在地上不动，宋从心抚了抚衣袂准备回程时，姜恒常却乘其不备突然扫来一脚。
宋从心成吨重的魁首包袱能在姜恒常这里破功才怪，她面无表情地玉化了自己的腿部，下盘稳如磐石。姜恒常一脚踹上去，竟踹出“当”的一声响。
姜恒常满脸惊叹，宋从心拧眉：“你做什么？”
“你把我掼在地上，礼尚往来，你不应该也躺下吗？”姜恒常诚实道。话音未落，她一把拽住宋从心的手，再次扫出一脚。这回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空气几乎都被震荡出阵阵雷暴。宋从心御气抵御，却难免估势不及，被姜恒常砸在地上时，宋从心后脑触地，摔得她有一瞬的眩晕。
宋从心有些不高兴，她方才对姜恒常动手时用的是巧劲，完全称得上轻拿轻放。但姜恒常的回击可半点都没客气。
宋从心被迫和姜恒常一起躺在地上，看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星。
姜恒常双手支在脑后，随手将一根草茎塞进嘴里，神情悠然：“你穿白衣，我穿黑衣。黑衣耐脏，哈哈，我赢了。”
宋从心端庄正躺，作闭目养神状，即便倒地也要维护自己的魁首包袱。她懒得提醒姜恒常这不过是一个祛尘咒的小事。
姜恒常也不在意宋从心不接话茬，而是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她告诉宋从心，虽然没有和宋从心见过面，但她对她可谓是神交已久。从宋从心初出茅庐、拜在明尘上仙座下之时，姜恒常便已注意到了正道魁首横空出世的继任者。然而，真正引起姜恒常注意的并不是拂雪显赫的声名、祓除魔患的实绩，而是拂雪在天景雅集上与各方势力的对峙，以及之后逐步展露出来的某种理念以及手段。
“姜家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一直都想重现旧日的辉煌，承继‘人族共主’之责。我在族人的絮絮叨叨中长大，后来也一直在追寻自己的王者之道。只是我天生反骨，想着人总要向前看，整天将‘往日辉煌’挂在嘴边有什么意思？只会显得丧家之犬更可怜罢了。再说了，人族繁衍至今，神舟大陆上开拓的领土不知翻了几番。单论中州这片疆域都比曾经的五毂国更加广阔辽大。若论人口与国土，天殷难道还不算青出于蓝胜于蓝？
“族老有自己的坚持，我看得出来，他们拥有某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信仰的执念。哈，一群顺天而为、逆天而行的修士，年纪一大把了还不懂放下我执。他们究竟是舍不得往日的辉煌还是舍不得‘人族共主’的头衔？我走南闯北，上下求索，历经百载都没能找到改变天殷、改变世道的法子。
“直到拂雪横空出世，设立平山海，领头九州列宿，建设白玉京……”
姜恒常抽丝剥茧，将宋从心推行的种种策略背后的目的进行了深入解析。宋从心有些怔忪，她做的这些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能否达成预想中的成果，很多时候她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她推动这些计划背后的目的连师尊都不曾交代过，虽然她觉得师尊心里有数。
但姜恒常能从这些看似只是“兼济天下”的计划看出背后真正的目的，这让宋从心心生诧异的同时，也有几分不知如何用言语形容的微妙。
仅有一面之缘，只靠对方的事迹来了解他人，居然也能成为知音吗？
“若这世上有人能将人族命运拧作一个个体，那她为何不能被称作‘人族共主’？”姜恒常凤眼微睐，“拂雪的道清晰可见，天殷的道却让我看不清来路。”
天景百条需要改写，宋从心在寻求变革之路，姜恒常也在等待改变的契机。她拉拢了定山王一脉，设立了刑天司，授艺予玄衣使。她绕过长老阁，私下与无极道门达成合作，将九州列宿引入天殷。姜恒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借助内力外力改变天殷的现况，而她的手段比宋从心更狠，连软着陆的缓冲机会都没有。
姜恒常和宋从心一样，都是险中求变之人。
姜恒常和宋从心在地上躺了一小会，姜恒常这才拍拍沙尘站了起来，朝宋从心伸出手。宋从心无需借力也能自行站起，但也没有拂了姜恒常的好意。谁知等到两人都起身后，姜恒常突然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了两把锄头，对宋从心道，咱俩既然都把这里夷为平地了，那不如干脆把地给耕了吧。
宋从心默默地看着那把锄头，无言良久。最后，两人还是将附近的狼藉一扫而空，宋从心清理出大块的碎石，将粗壮的草木根茎移除，姜恒常则深耕了田地，翻了两次土。等到宋从心挥手唤出春风化雨诀浇灌田地，夜色已深，姜恒常笑着说明天就调一队兵马过来屯田，速度快些还能赶得上秋收。
宋从心突然觉得，若非世道如此，她或许会给这位姜道君弹一首曲子。
抵达天殷永乐城的第二天，客人就被东道主拉去耕田耕到半宿。宋从心回到自己下榻的住院时，等了大半夜的灵希差点没打算出去找她。
“姜家水深，姜恒常也并非等闲之辈。”虽然修士纤尘不染，但耕了大片田地的宋从心还是跑去洗了个澡，此时正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师妹替自己梳理长发，“她想借助外力打破长老阁的掣肘，此次恒久永乐大典恐怕就是她动手的时候。”
灵希颔首，她赞同师姐的推断，同时也有其他的发现：“师姐，先前我们提到过天殷国的‘赊命钱’。我发现天殷国人口中的一些词句与大众所知的不同。”
“此话何意？”宋从心问道。
“今日我与姜严早归，途经一家葬仪馆，恰好见一户人家戴孝出殡。”灵希语气沉静，她看似呆怔，实际聪慧机敏。姜严虽然也天生早慧，但和灵希相比还是稍逊一筹。他和灵希交涉了一天，不仅没能套出话来，反而被灵希卷走了不少情报。
“那户人家披麻戴孝，面上却不见悲色。有一妇人宽慰逝者家人，却拍着站在一旁的幼童的肩膀，道照顾好逝者的遗体。我心觉古怪，便向姜严多问了几句。此事在天殷并非秘密，姜严便也如实告知。据他所言，在天殷，‘遗体’不仅仅指代逝者的尸体。
“对于天殷国人来说，‘遗体’指代逝者，同时也指代活人——活在阳间的人，是已经逝世的死者留于人世的‘遗体’。”

第313章
以拂雪道君的身份受邀参加天殷国的恒久永乐大典，于情于理，国君都应该出面相见，设宴以待。
然而，自宋从心和灵希抵达天殷之日，姜家那位国君从未在人前露脸，接待宾客之事一力由姜道君操持。虽然宋从心并不在意，姜家的礼遇也做得尽善尽美，但国君不露面一事终究是避不开的问题。无论天殷执掌实权的人是谁，但它明面上地位最高的领袖是姜恒常与其兄长姜胤业。
即便只是做个面子功夫，姜国君也有在宾客面前露面的必要。
关于这一点，感到疑惑的来宾不在少数。来宾明里暗里旁敲侧击，却都被姜家打太极一样推了回去。不仅姜国君没有露面，姜家的族老们也闭门不出，据说是在筹备即将到来的恒久永乐大典，要提前百日进行静修斋戒。姜恒常同样是大典的司仪，她负责的是“奉礼”一环。
所谓“奉礼”，乃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传统，又称“百物朝贺”。古时，各地郡守会向主城献上当地兴盛的代表物，譬如金银玉器、五毂粮食、铜铁造物。这些象征国力强盛的代表物会奉在神坛案头，由司仪择取祭物将其投入火中。古时人们相信，人的魂灵自烈焰而来，火焰有通晓魂灵、沟通上苍的神力。火能驱逐荒野的害兽，能点亮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所以，人族先祖在留予子孙后代的传承中写下火焰的神圣。
人死后，留在人世的生者会焚烧纸钱、纸作的财物，奉礼这一环节的主旨便是将人间百物献给上苍。
其中，最重要的祭物是象征田地丰饶的五毂、象征兵强马壮的青铜造物，以及象征君王贤德的玉器。
前者为祭物，后两者为供物，供奉之物无需焚烧。此次大典，天殷准备的供物是高达百丈的青铜树、问天九鼎以及重宝九龙青玉国玺。
天殷来宾众多，但能让姜家道君亲身相迎的宾客只有拂雪道君一人。之后，姜恒常投身忙碌的大典预备工作中，接待宋从心
和灵希的工作让渡到年岁尚幼的姜严头上。外人见了议论纷纷，宋从心本人却不在意。她和灵希二人在姜严的陪伴下走遍了永乐城，姜严是个生性认真的孩子，即便宋从心的身份地位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但他还是尽责地完成姜恒常交予他的任务。他依照以往天殷皇室接待贵宾的待遇招待拂雪道君及其师妹，但看了一场歌舞后，姜严就被宋从心拎到郊外考校武艺了。
姜严天生武骨，是姜家新生代中资质最为出众的子嗣。年纪轻轻武功便已臻化境，除天赋异禀以外，姜严本身的心性也十分过人。
姜严想稳住世家公子的体面，代替姜道君以东道主的身份招待贵宾，但很接地气的拂雪道君却告诉他不必忙活，有空观看歌舞还不如去演武场比划比划。
姜严觉得这于礼不符，委屈得团团乱转。但被宋从心考校了几次武艺后，姜严便红着脸喊宋从心“老师”。宋从心好奇地观望了一阵，发现姜严这孩子似乎很容易害羞，一害羞就会脸红。他年纪小，脸皮子嫩，又有点婴儿肥，看上去比实际岁数还要小上好几岁。姜严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外貌实在难以服众，因此戴上面具化身玄衣使“隐刃”后，他总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开口说话也会特意压着嗓子，好让自己显得更加成熟。
但只要关系混熟后就会发现，姜严这孩子其实是个话痨。说话语速飞快，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或许是天性早熟，姜严与同龄孩子合不来，成年人又会因为年龄而轻视他。平日里憋得很了，遇到宋从心和灵希后，短短不到半个月，姜严便从世家公子变成了小炮仗，将自己的情报卖得干干净净。
对此，宋从心的良心隐隐作痛。她手里还拿着人家小孩相赠的长命锁呢。
姜严是定山王的养子，父亲是定山王的旧部，母亲是一位玄衣使，血缘上算是姜家旁支。然而，数年前一场战事，姜严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救灾平瘟时身染疫病而亡。临终前，还在襁褓中的姜严被托付给了姜恒常，后被定山王收养，成为了定山王的义子。
姜严生于天殷动荡之时，父母的遗愿是希望他平安健康的长大，哪怕一辈子只是个平凡的孩子。但姜严资质不俗，又不甘心一辈子只当一个承沐父母遗泽的纨绔子。他自幼时便追随姜恒常习武，姜恒常又是个心大的，姜严如此有志气她只会拍手叫好，绝口不提旧部的拳拳爱子之心。定山王无奈，只能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
红绳银锁，是定山王赠予义子的礼物。他告知姜严若有一日有幸遇见可以托付信任之人，便可将其作为友谊的信物。
姜严说起此事时，稚嫩的面容上是掩盖不住的认真之色。柳家兄妹救了他一命，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虽然眼下他不能袒露自己的身份，但终有一日他会对故友坦诚。而对这时的人们来说，只要短暂交心、观念相同，那便是一辈子的友人。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宋从心听罢只觉得良心再次作痛。这回，她甚至觉得兜里的长命锁都变得无比烫手。
经由姜严之口，宋从心也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姜恒常与长老阁之间可谓是积怨已久。改革派与守旧派之间的争斗经年日久，而本应稳坐钓鱼台看双方相斗、玩弄权衡之术的皇帝在其中却没有多少存在感。姜严说君上沉疴日深，很久前便不在人前露面了。
在意识到拂雪道君如传言一般襟怀坦荡，姜严很快便放下了心防。宋从心询问起天殷的风俗人情时，姜严也不吝解答。
在姜严的口中，宋从心得到了“活遗体”与“死生葬”的另一种注解。
天殷注重死生葬，“葬者，藏也，乘生气也”。天殷国人相信死后只是前往另一个世界，阴阳之气蕴养万物，人也是阴阳之气构成的。人之子承继父母的骨血，自然也是父母体内的生气所化。先祖会庇佑子孙后代，两气之间会相互感应。“本骸得气，遗体受荫”，故而子女是父母留在人间的“活遗体”。
阴阳之气会消散于世，尸骨能否被“藏”好将决定子孙后代能蒙受多大的荫蔽。以此衍生出来的仪法，便是死生葬。
这其中有许多门道，活遗体居住宗祠、族地是“阳宅”，逝者长眠的坟地是“阴宅”。阴宅与阳宅之间的气会相互影响，所以死者的坟地要看风水，祖庙的选址也是重中之重。其他地方的人也看重风水香火，但却没有一个地方像天殷这般偏执，甚至出台了相关的律法，设立了专管“阴财命金”的地金署。
在天殷国境内，死生葬仪并不是一种礼仪传统，而是被写进律法里受国家拥护的制度。
“冥神骨君对天殷的影响过于深远，如姜严这样的年轻人即便没听过骨君之名，但只要敬奉这份制度，就是冥神的信徒。”
灵希告知宋从心自己的见解时，宋从心却在思考另一件事。她沉吟道：“灵希，你说，骨君收集子民的灵魂是为了什么？”
真的是为了所谓的长生？宋从心不太相信。
“……师姐，不论是神明还是君王，祂都需要黎庶。”看着自家师姐不自觉出神的表情，灵希在宋从心面前单膝跪地，握住了宋从心放在膝盖上的手。虽然师姐不曾注意，但灵希发现她思考事情时总是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时候的师姐有种远离尘嚣的宁静，却也比其他时候好懂。
灵希以蹲身的姿态仰头望着宋从心，尽
量将语气放平：“信众之于神祇，好比基石之于宫廷。子民越多，为神祇铸造神座的愿力便越强，其神权的拂照范围也越广。师姐，若是天殷国人都不入轮回，而是在死后进入骨君的神国。那长期以往，会有什么结果呢？”
不等宋从心回答，灵希便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拥有灵性的魂灵需要经历漫长的砥砺，虫孑走兽想修成人身也需要机缘与契机。若天殷在神舟大陆上开了一个口子，这些灵魂源源不断地流失，皆被骨君收入囊中。那终有一日，神舟大陆的人族将不复存在。”
灵希拢着宋从心的手，语气加重：“神舟大陆也将不复存在。”
宋从心抿了抿唇，她知道灵希说的是实话。但她还是摸了摸灵希的额发，道：“不要再探寻彼世的秘密了，灵希。你要活在当下。”
自从灵希使用灵视窥探了霖城关家的过去后，她那双本已被封印的眼睛又隐隐有失控的征兆。宋从心不知道灵希是有意放纵，还是中州这片土地与灵希的血脉产生了共鸣，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事。只能说幸亏灵希在彼世遇见的两位老师良心未泯，限制着她探寻异界的脚步。否则灵希越深入彼世的秘密，就越容易在时空中迷失。
宋从心时刻关注着灵希，她知道灵希这段时日有些衰弱。她试图将灵希扶起，叹气：“你最近又看到了什么？”
灵希不肯起身，反而趴在宋从心的腿上，像孩童一样将脑袋搁在手背上，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不想说？”
“不。师姐，你明白……就是什么都没看到。”
宋从心隐有了悟，灵希的眼睛能看见有、有无与无有之物，既过去、现世、彼世三者的视野重合。灵希看不见，也就是意味着天殷在彼世不存在。彼世那四极废、九州裂的境况，天殷国之不复也实属正常。但若是连过去的景象都看不到，莫非是永乐城过去存在的痕迹被某些东西掩盖了？
想要探寻冥神骨君的跟脚，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灵希已经成年，修士也无需睡眠，但宋从心还是像哄孩子一样把她哄回房间睡觉。在师弟师妹面前，宋从心一直都是这样温和又无甚攻击性的样子。人的名树的影，无极道门年轻一代的弟子对前人是高山仰止、景行景止，但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他们都会发现拂雪道君性情宽和，只要不触犯底线，掌门都会耐心纠正弟子的过错。
身居魁首之位，公私分明，恩威并施。
“尊上。”灵希回房后，宋从心独自一人倚在窗边，藏匿在暗处的人影这才现身，单膝跪地施行一礼。
“不必多礼。”宋从心不喜别人跪她，但继任掌教之位后，无极道门年轻一代的弟子都是她的记名弟子。上清界中修习明尘上仙传承道统以及琴剑之道的修士都要喊她一声“老祖”，白玉京建立后，她对天下有布道之恩。若不以尊卑论处，仅以师承论之，宋从心还是得受这一跪的。
“告诉我天殷国内的境况。”
在调查天殷国情报这方面，宋从心用的是最传统也最安全的方法，没有动用地脉网传播情报。一来中州的九州列宿有姜家参与其中，二来还在起步阶段的九州列宿不可过早染上政治权谋。宋从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才以一种不引人瞩目的方式将钉子安插进中州。
这些暗处的筹谋与手段，宋从心并没有动用无极道门的势力。她选择了普通人作为探子。
起初宋从心只是想建立一个类似明月楼的情报门，虽然与明月楼主达成了合作，但总不能所有情报都向楼主伸手。宋从心拥有九州列宿这个明面上的情报网，也需要发展一些暗处的耳目。暗门倒是专精此道，但暗门专司调查外道情报，严防上清界的渗透，侧重点在上清界。而宋从心另起炉灶建立情报门的目的则在于把控天下之势，她心知这世间绝大部分祸事都起源于人心幽微之处。
宋从心调动平山海，组建了情报部门，却没想到响应者众。
宋从心是舍得放权的人，她将情报门的组建交予他人后便不再过问。等到第一批情报交到宋从心手中时，宋从心才错愕地发现那些自愿成为斥候的义士竟是抱着必死的觉悟为她效忠的。普通人易容被抓容易露出马脚，所以他们伪装身份时采用了最决绝的方式。这些探子削薄了面骨，磨掉了指纹，用哑药毁了嗓子，他们甚至抛弃了过往的名姓，连亲族站在自己对面都不肯相认，义无反顾地投身到大业之中。
宋从心一开始得知此事时颇为震怒，以为情报门的管理者逼人就事。但一通排查下来后才发现，这些义士竟然都是自发行事，没人逼迫他们。
查清真相后，宋从心沉默了很久。她在上清界长大，险些忘了这是个“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的时代。
这是一个为报君恩能吞碳漆身、流尽血泪只在恩主仇人的衣袍上划几刀的年代。
凡人没有移山倒海的伟力，但他们迸发出来的狠劲却让宋从心都觉得触目惊心。她一直坚信应当以利驭使下属，却忘了这世道也会有人为义而死。
她不能对那些慷慨赴死的义士们说“这是错的”，若他们付出一切却换来一场说教，那将是何等的痛苦？宋从心所能做的，是利用好他们的牺牲。
宋从心闭了闭眼，全神贯注地聆听线人的情报。
转世至今，宋从心觉得自己也变了许多。
埋在天殷国内的暗桩是三年前布下的，线人带回了十分重要的情报，比姜严口中套出来的情报还要详尽不少。线人告知宋从心，姜国君确实积劳成疾，缠绵病榻多年。目前朝中掌管实权的是姜道君姜恒常，但线人却发现，姜恒常看似与长老阁多有摩擦，但她所做的事基本都是长老们默许的。
“姜道君与长老阁对立，但长老阁并没有将姜道君视作敌手。天殷国的实质掌权者并非姜国君，而是姜家大长老阴氏。”
线人的情报，与明月楼主赠予的情报对上了。姜家长老阁之首，大长老阴守安，一位低调无名的分神期修士。虽然这位姜家大能隐姓埋名，无论上清界还是元黄天都早已没有了他的传闻。但根据明月楼给出的情报，姜家大长老阴守安是天殷国的开国功勋之一，早年追随若水神妃金凫帝，后帮扶金凫帝之独子。他建立了长老阁，定立了天殷最初的律法，可以说是天殷立国的基石。
但这位大能，在如日中天之时急流勇退，辞别繁华，隐于幕后。自那之后，无论是大小仪典还是天景雅集，阴守安都不曾于人前显露行踪。
对于阴守安，即便是明月楼也只能调查出这样简陋久远的情报。
线人陆陆续续又说了很多，譬如天殷各地的粮价略微上涨，疑似灾年不良商贾囤粮；天殷各郡供奉的祭物遭山匪抢夺，定山王奉命带兵平叛，护送其他队伍入京，因此没能及时调兵折返；近年来神舟各地爆发战乱，中州受外界所扰，被姜家镇压的氏族与前朝旧部都有复叛的迹象，刑天司玄衣使授命代天子巡察，镇压叛乱……
“……原来如此。”宋从心思忖道，“辛苦了，这些情报十分重要。”
探子矜首敛眉，面巾遮挡了他大半张面孔。但听了这句平淡的夸赞，自认严刑拷打也能面不改色的青年一时竟难掩动容之色。
“还请尊上指明迷障。”探子再次垂首，他们受命调查天殷国内支离破碎的情报，但他不知道尊上能从这些情报中看出什么。但尊上目光长远，眼界非凡，所能看到的东西必然比他们看见的更为辽广。探子不惜厚颜相求，只有学习归纳这其中的道理，下一次调查情报时才能更加精准稳当。
宋从心不知线人心中所想，但她不吝指教：“姜道君与定山王，意在谋反。”
反？为何要反？天殷的国君是姜道君的双生兄长，这谋反又从何提起？线人先是困惑，很快又恍然：“平叛与巡察是为了掩人耳目？”
“一半真，一半假。至少定山王养子姜严那边是真的，他对此一无所知，真以为是代天巡察。”宋从心翻阅线人递上的情报，将其逐一记下后随手一捻，纸张便在她手中无风自燃，“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姜恒常或许有其他目的，毕竟就目前现况来看，她实在没有谋反的必要。”
“亦或者说……”宋从心斟酌了一下语句，“她准备，反抗什么？在此次恒久永乐大典之上。”
线人也是这么想的，他没有往谋反的方向上去想正是因为姜家道君身居高位，本就没有“谋反”的必要。但道君做出如此决断，必然是有其深意在的。探子心中记下此事，临要告退时，他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尊上，另外还有一事。我等在调查皇室的途中，发现还有另一股势力在调查姜家。这股势力十分强大，且在谍报方面浸淫颇深。为了避免冲突引起天殷警觉，我们只能暂时退避。很抱歉，没能查出对方的来历。”
“不怪你们，当以自保为重。”宋从心摇了摇头。她手头的这支情报组织建立不久，从头到尾都没有借助过无极道门的势力，即便是奉剑者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如此稚嫩的组织，如早春萌芽的绿草，自保尚且不易，没有与任何势力相抗相争的必要。
“此行回去后，你们便正式更名为‘飞芦门’吧。”
郁郁荻花，袅袅芦苇。临水河岸之上，随晚风天光起舞的凄清苇荡。
躬身告退的线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微湿：“……是。谢尊上。”
谍报人是行走长夜的不归人，即便因暴露身份而死，尸骨也不能被认领归乡。他们是路边无人拾捡的遗骨，又被称为“夜不收”。
但现在，他们拥有名字了。
……
线人离开后，宋从心整理手中所有的情报，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飞芦门没有查明另一股谍报组织的来历，但宋从心从线人只言片语的描述中推断出另一股同样调查姜家的势力，恐怕是明月楼。
按理来说，明月楼暗桩众多，眼线遍布四海，宋从心本不该对此感到奇怪。但明月楼动作那么大，大到宋从心手
中这支暂时还不成气候的情报门都察觉出一二动向，便足以证明这次的行动不仅仅只是寻常“暗访”。
“天殷可真是热闹。”宋从心扶额，想到目前不知道身在变神天何方的梵缘浅与楚夭，不由长叹。
在一片暗潮汹涌之中，天殷百年一度的恒久永乐大典，到来了。

第314章
永乐大典之日，天殷京都张灯结彩，城市上空缀满了天灯。据说天灯将昼夜长明，烧足七天七夜，单单燃油的耗费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受邀前来观礼的来宾无不感慨中州雄主的财大气粗，据说为了此次庆典，天殷早在三年前便开始修筑祭坛、星宫与玉瑶台，年前才将将竣工。
天殷钟爱青铜造物，沿街各处都能看见青铜制成的雕塑，屋檐上的镇兽多是鸟禽。最常见的青铜像是人面鸟，这些夜间出没的生物在他国多为不祥之兆，但在天殷却很受欢迎。这个与死亡共舞的国度相信人面鸟是天神派遣至人间的使者，它们穿行夜间是为了镇伏妖邪，不让孽物作恶。
除了青铜塑像，街道上还出现了游神的队伍。城中青壮带着禽鸟制式的青铜假面，手持铜铃，沿着长街踏步起舞，唱着古老悠远的祝歌。天殷百姓平日都说官话，但当人们唱起祝歌时，来宾们才惊讶地发现，天殷国民并没有遗忘过往的语言。若水两岸的方言承继古制，保留了许多上古时期的发音，其中许多模仿飞禽走兽的发音据说是为了与自然沟通。上古时期精通言语的唯有族群中的“巫”，天殷所承继的正是古时传承最悠久的“巫言”。
一位身穿青衫、戴着“水雁”铜面的少女站在鼓车之上，她起唇开嗓。刹那间，空灵的歌声直冲云霄，积聚的阴云洞开一线，洒落金辉。
旧时的巫谣越过千山万水，重重叩击今时人的心扉。
“那位歌者扮演的，应该是若水神妃。”
游神的队伍逐渐远去，来宾们这才回过神来，禁不住窃窃私语。
金凫帝殷扶桑在中州极有名望，但比起那与黄金铜面相系的冰冷称号，民间百姓更习惯称呼她为“若水神妃”。传闻殷扶桑天赋异禀，通鬼神，擅巫言，有踏浪御水、吁气化雨之能。身为大巫的若水神妃以一段预言开启了天殷一统中州的大治时代，人们怀念她，称颂她，时至今日依旧以歌舞传唱她的美名。
来宾们乘坐着天殷皇室派来的车架前往城中心的星宫祭坛，这一路虽是走马观花，却也阅尽了天殷繁华。临到官道，众人远远便看见一株高达百丈的青铜神树，此“树”有干无枝，通体青绿。其树干分岔向各方延展，共分三层，每层的树干上都栖息着三只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的神鸟，总共便是九只。
扶桑无枝木，又称“太阳神树”或“栖日之树”。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居水中。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传说上古十日，扶桑树上本有十只太阳神鸟，但其中一日高悬天际，巡天执日，故而扶桑树上只有九只神鸟。
这般宏伟壮观的造物，即便上清界都不多见，而这株青铜神树竟是凡间工匠打造的。来宾们望着这巧夺天工的青铜造物，感慨的同时也对天殷工匠的技艺赞不绝口。言语交谈间，马车已经行驶到城市中心，同样奇美壮观的星宫与玉瑶台在青铜神树带来的震撼下黯然失色。
足以容纳万人的广场之上，汉白玉修建而成的祭坛立于青铜树下，八方立柱上各有一樽青铜鼎，祭坛的正中央也摆放着一樽——这便是此次大典的供物，青铜九鼎。
来宾们从马车上走下，不约而同地朝上首望去，祭坛两侧的观礼台是天殷国主与贵宾的席位。但比起东道主，众人更想知道那位是否会来。
当那一袭白衣在侍从的引渡下出现在上首时，来宾们发生了一些小小的骚乱。但很快，动静便平息了。只见原先还交头接耳的宾客纷纷正襟危坐，推杯换盏时也显得温和有礼。他们尽量克制自己眼角的余光，却还是止不住频频投去一望。要知道，此时居于上首的是当世活着的传奇。分神期大能虽然少见但不至于稀罕，但年岁不足半百便修成分神、取代明尘上仙成为正道魁首的，仅此一例。
更何况，拂雪道君如今已是神舟大陆上声名最为鼎盛、权势滔天之人。不管是得其青眼还是幸得一二指点，那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惜，观礼台实在太高，从上方往下一望只觉得人头济济，实在看不出个子丑寅卯。宋从心的注意力都在师妹和天殷国的青铜造物之上，她难得将天书从太虚宫中揪了出来，让天书给自己科普天殷的历史与这些青铜造物的来历与意向。
宋从心翻看天书看得入神，但在外人看来，拂雪道君一如传闻中那般孤冷高绝，不与旁人交谈。天殷国阶级分明，下位者恪守本分。上位者不开口，他们便也不敢轻率搭话。只有熟知师姐性情的灵希看着师姐淡然的神情，知道她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灵希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省掉了许多没意义的客套。侍从殷勤地端来茶水，灵希顺手截过。她斟茶的动作娴熟轻巧，不会惊扰了师姐的思考。
宋从心翻看完天书标注的资料，回过神来时，就看见师妹乖巧地坐在自己身旁。
此次天殷之行虽是灵希请求的，但宋从心也抱着带师妹出来见见世面的想法。她将自己从天书中看到的资料分享给灵希，从远古至今，许多史料遗
失在历史的长河中，甚至连天殷皇室都没有记载。宋从心对天殷的历史如数家珍，听得一旁埋头静候的侍从心生震撼。拂雪道君口中陈述的一切，有些连土生土长的天殷国民都不知晓。毕竟时间的长河会淘洗往昔的所有，最终能被打捞上岸的只是寥寥。天殷敬奉先祖，但传承中不慎遗失的知识终究是一种缺憾。
能被遣来侍奉贵客的侍从并非普通侍从，其中有不少也是天殷贵族的旁支子弟。他们听得如痴如醉，偶尔停歇的间隙里，他们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拂雪道君的师尊明尘上仙，除正道魁首的名头以外，似乎还有一个“天下师”的名号。
宋从心没在意旁人怎么想，随着日头逐渐高升，祭典时辰将至。但直到最后一刻，姜国君才姗姗来迟。
姜国君是被人从星宫内抬出来的，他乘坐着八人高抬的御舆，四周支着珠帘以及纱帐。从外看去，只能看见纱帘后坐着一道身穿华服、头戴冕旒的身影。那道人影单薄瘦削，颇有撑不起那一身华服的疲弱之感。几名侍女手捧香炉站在旁侧，扇子轻轻扇动，拂来阵阵清苦的药香。
宋从心朝姜国君望去，却见珠帘后的人影微微一晃。仿佛注意到宋从心的注目一般，那道人影突然倾身，抱手作揖，对宋从心施了一个平礼。
宋从心面上不动声色，也手掐子午诀，回以一个平礼。
两人的这番互动，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因为随着锣鼓喧天，大典正式开始。
铜锣十三声，星宫殿门大开，一群身穿朝服的官员从中步出，手捧各种器物。领头那位趾高气昂的紫袍中年人，宋从心并不陌生。圆胖的体态，弥勒佛般的笑脸，正是曾经代表姜家出席过天景雅集的长老董桀。他手中承托着一个被明黄色丝绸盖住内容物的檀木案，昂首阔步地朝祭坛正中走去。
而另一边厢，自宫门外走来的却是一队身着祥云玄衣的青年人，领头之人正是姜恒常。这位总是衣衫利落的姜家道君换上了华服，挽起了繁复的发髻。这支队伍同样捧着各式各样的器物，然而眼尖的宋从心却发现了两者之间的区别。董桀那一队手捧的大多是金银玉器，姜恒常这一队承托的却是金黄的稻穗、丝绸锦缎亦或是矿物的原石。
姜恒常托举的长案同样被明黄色的丝绢遮掩，只能判断出内容物不大。
两方人马同时在祭坛正中站定，气氛一时间肃穆得针落可闻。
礼官高声念诵祭词，大抵便是感佩上苍，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之类的话语。礼官的唱词刚落，祭坛八方的青铜鼎突然窜起了熊熊烈火。
火焰毫无预兆的燃烧，吓了来宾一跳。礼官却扯着嗓子，高呼道：“起案，解封，敬献神礼——！”
姜恒常与董桀身后的人依序而上，将祭物摆放在祭坛之上。与此同时，礼官站在姜恒常与董桀长老面前，同时掀开了两个木案上的丝绢。
宋从心眸光向下一扫，以她的目力能清楚地看见，董桀所奉木案上摆放着一枚青铜长柄，上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凹槽；姜恒常案上摆放的则是一堆看不出原型的青铜铁片。宋从心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些零碎之物的用途，只见姜恒常突然拿起铜片与青铜长柄，将铜片逐一砌进铜柄的凹槽。
铜片大小不一，凹槽也深浅不一，但姜恒常的动作十分熟练，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她便将这件机关造物拼好。
那竟是一件机关铜钥。
宋从心顿时恍然，将机关秘钥拆解，由两方人马各自保存。只有双方达成合作，将彼此的信物合二为一，才可打开封存之物。这与调动兵马的虎符是一个道理。
姜恒常组装完毕的瞬间，众人只听见机括运转的隆隆声，祭坛中央莲花图样的地砖突然下沉。姜恒常和董桀长老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只是袖手静待。不一会儿，伴随着机括吱嘎之声，地砖再次上浮。当那物件重见天日之时，宋从心清楚地听见席间传来宾客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也不怪来宾们失礼，实在是出现在祭台上的木匣看上去太过诡异。
不知封存多久的匣箱带起滚滚烟尘，箱体破败发黑，已经有碳化的痕迹。但真正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这个木匣上缠着铁索，贴了黄纸。黄纸上画满了深红色的符文，在风中飘来荡去。一眼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木匣中封存着什么怪物，需要以这样极端的方式将其桎梏。
姜恒常拂袖，扫去周遭的灰尘。她看着木匣，眯了眯眼，随即一掌拍出。
砰的一声巨响，贴满黄纸的木匣四分五裂，露出内里的青铜器匣。面对姜恒常的粗暴开箱，董桀隐晦地瞪了她一眼。但碍于祭典，董桀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姜恒常将铜钥对准了器匣的锁钥，那些镶砌在铜柄上的铁片在砌入机关的瞬间吻合扣死。尝试后，咔哒一声，器匣开了。
来宾们虽然有些心悸，但还是好奇地伸长了脖颈，想看看被如此封存的究竟是什么物什。
然而，器匣彻底开启后，祭坛上先是一阵死寂的静默，随即传来董桀的怒吼。
青铜器匣内空无一物。
——天殷重宝九龙青玉国玺，失窃了。

第315章
天殷国百年一度的恒久永乐大典之上，国之重宝九龙青玉国玺失窃。对天殷来说，这是一件足以震动全国的消息。
恒久永乐大典被迫暂停，天殷长老阁与皇室派出大队兵马，封锁帝都，将士们寸土寸地地搜寻，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国玺找出来。
恒久永乐大典持续七日，庆典结束之前若能将国玺追回，那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若国玺无法追回，这不仅是对天殷威信的一次重大打击，也会毁了天殷百年一度的建国大典。想到这，司掌大典的官吏人人面如土色。若是国玺能被追回还好，他们顶多被判一个失察之罪，最重的刑罚不过是罢黜流放；但若是国玺没被追回，他们这些负责大典的官员不仅人头不保，家族恐怕也要为此戴罪。
祭祀仪典本不该出现这样重大的差错，官员们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国玺究竟是怎么丢的？
“九龙青玉国玺是天殷重宝，据说是开国皇帝亲刻的国玺。自元祖逝世后，国玺便被封存在青铜器匣之中，秘钥被拆解成两份，分别落于宗室与长老之手。只有百年一度的建国大典，九龙青玉国玺才会重见天日。”大典出事的当天夜里，灵希带回了相关的情报信息。
天殷封锁全城，扣留了所有来宾的同时在城中大肆搜捕嫌疑人。虽然天殷美其名曰“大典延期，尽东道主之谊”，但看着永乐城外重兵把守的架势，谁都知道这个当口不能去碰姜家的霉头。对于大部分观礼的宾客而言，此事简直是无妄之灾。以天殷封存重宝的手段，这明显是天殷出了内鬼！关他们这些外来者什么事？
然而，不管宾客们心中如何揣测，明面上却不能宣之于口。有些人心中不忿，试图探问宾客中身份地位最高的拂雪道君对此事抱有何种态度。但拂雪道君此行是以姜道君友人的身份受邀前来，居住在姜恒常的府邸中。大典出事之后，拂雪道君当场离席，闭门不出。宾客们无处问询，只能悻悻散去，不甘不愿地接受天殷的安置。
大典出事当天，宋从心在夜里思考这件飞来横祸。没等她理清楚头绪，突然听见外头传来敲窗户的声音。她打开窗户，一身黑衣的姜恒常便抱着酒葫芦跳进了她的房中。
“给，拿稳了。我好不容易才从姜严那小子的严防死守下偷出来的。”姜恒常笑容清朗，白日里突发的祸事并没有为她的笑容增添半点阴霾。宋从心接住了姜恒常抛过来的酒葫芦，姜恒常怀里还抱着另外一只。她打开葫芦木塞仰头灌了一口，浓烈的酒香在房中弥散，熏得人如临幻梦。
“今年是灾年，即便是勋贵世家都不许酿酒，军中更是设下了禁酒令。”姜恒常自
来熟地步入房内，大咧咧地往榻上一坐。她一腿平放，一腿支起，没有拿酒葫芦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仰头又是一口烈酒。从上榻到饮酒，姜恒常一气呵成，那利落的姿态看上去潇洒得要命。不似勋贵子弟，倒像是不知打哪来的江湖浪子。
“若是你订下的禁令，你便应当以身作则。”宋从心说着，却是慢条斯理地拧开了木塞，浅抿了一口酒。
“你说得对！”姜恒常抚掌而叹，大笑着将酒葫芦往前一递，“杜举！”
宋从心平静地与姜恒常碰了碰“杯”，姜恒常饮酒的姿势甚为豪迈，酒水从嘴角落下也只是用袖口一拭。相比之下，宋从心不紧不慢地抿着酒水，愣是将烈酒饮出了清茶的雅致。两人什么话都不说，大半夜相对着喝着闷酒。直到姜恒常倒完最后一滴酒水，她才伸了一个懒腰。
“不是我做的。”姜恒常突然开口，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宋从心动作一顿，垂眸道：“嗯，知道了。”
“准确来说——”姜恒常抓了抓头发，捋着自己的马尾，叹气，“我拿的不是这个。”
“……”宋从心刚为自己怀疑姜恒常而生的心虚顿时散了。
“啊，好烦啊。真是见鬼了。也不知道是谁横插一脚，害得我计划都乱套了。”姜恒常打了一个哈欠，神情百无聊赖地道，“打草惊蛇可不好，我家里那些老顽固可都不是好相与的。关键是没事偷那玩意儿做什么？不能吃不能喝的。”
“九龙青玉国玺……”宋从心晃了晃酒葫芦，语气平静，“天殷为何要以那种方式将其封印？”
“因为那是不属于人间之物。”姜恒常听见酒水晃动之声，忍了又忍，终是没耐住腹中的酒虫，她理直气壮地抢回了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恐其阴阳之气溢散，不得已才使用这种方式将其‘藏’起。那东西邪性得很，活人若是拿的时间久了，会被一点点地吞掉生气。所以我说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偷这玩意儿？”
“与那位相关？”宋从心问道。
“对，与那位相关。”已经喝了一壶，从宋从心手中抢回来的这一壶酒，姜恒常舍不得一口气喝完，便决定细细品尝，“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天殷关于长生的故事？啊，不过你那么博闻广识，又师承天下师，想必对天殷的神话传说是有一定了解的。我想想，应该怎么跟你解释呢……对了，听闻拂雪在雪山有一段奇闻，那你应该知道雪山神女的故事？雪山神女由神化人，舍弃神躯，身化八宝器。这玩意儿与八宝器类似，不过祂是由人成神，舍弃人身，所化之物应被称作‘冥器’。”
——“凡我子民，皆可得我血肉；生无罪愆，魂归无垠净土；百岁一轮，业果铸吾魂身；大道若成，万民同享长生。”
天殷国流传的《长生》传说中，那位君王在离世时立下了如此宏愿。为此，百姓分薄了君王的血肉，只有一具白骨葬入黄土。
宋从心沉声道：“《长生》篇中所说的君王，便是冥神骨君？”
“是的。”姜恒常笑了，颔首道，“你知道这个传说，那就好解释多了。祂离世、或者说，祂升格成神时带走了自己的尸骨，留下的血肉成为了人间的遗泽。神舟大陆遍布天灾，中州能这么安稳离不开他的庇佑。永乐大典的供物必须取用祂血肉所化的宝器，如此才能与祂进行交流。”
所以，九龙青玉国玺的失窃才会让长老如此愤怒。
突然，电光火石间，一些线索在宋从心的脑海中飞快地串联了起来——“凡我子民，皆可得我血肉”指代的是留顾神骨君血肉所化的冥器，天殷国借此镇伏中州地脉，福泽万民；“生无罪愆，魂归无垠净土”指的是玄衣使手中的斩执刀，被判有罪之人的下场是三界除名，死不超生；“百岁一轮，业果铸吾魂身”指代的是恒久永乐大典，天殷需要借此达成与神交流的目的。若是如此……
“恒久永乐大典，真正的目的不仅仅只是为了庆祝天殷建国。”宋从心抬眸，与姜恒常对视，“你们的目的，是为了给祂铸造神身？”
雪山神女抛弃神躯是为了由神化人，冥神骨君舍弃人身，是为了升格为神。
姜恒常唇角扯出一个笑容：“拂雪真聪明，既然如此，拂雪要不要再猜猜如何‘铸神身’？”
姜恒常面上带笑，宋从心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面上无甚表情：“你既然连我跟师妹的对话都一清二楚，想必我们与姜严的谈话也逃不过你的耳目。你引导我往这个方向思考，就是希望我能发现其中的真相——后嗣乃父母体内生气所化，故而形骸互有共鸣。对否，冥神骨君的‘活遗体’？”
所有线索都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正如宋从心推断的那般，姜恒常的确没有谋反的必要。因为她要的不是谋反，而是自救。
宋从心话音刚落，姜恒常便忍不住大笑出声。她总是在笑着，不管面对的是蜜糖还是砒霜，不管将要到来的是末路还是阴谋。
“没错，就是我。要不要提前为我庆贺，祝贺我升格成神？”姜恒常笑着擦去眼角的生理泪水，毫不忌讳地开着自己的玩笑。
宋从心抿了抿唇，她不觉得这个玩笑可笑，自己若是附和着笑两声，恐怕转头就要掉到地狱十八层了。
“正如拂雪推断的一样，恒久永乐大典是为了给祂献上真正的祭物——姜家百年一出的天才，也就是我。”姜恒常语气戏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百年前被献祭的天才是我的族亲，那位兄长惊才绝艳，同样是不足两百岁便修成了分神。不觉得很有趣吗？姜家百年必出一位天才，分神期修士的寿数将近千岁，却没有一位天才能活到寿终正寝的时候。当然，阴阳二气共鸣互生，中州的平稳以及姜家的长生或许都离不开祂的庇佑。作为回报，我族自然有责任反哺于祂。”
姜恒常笑意盈盈，一手托腮：“但是，我不愿。”
姜恒常知道，姜家作为得益者，总要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但她不愿。
“活人的一生却还需要仰仗死人的遗泽，对冢中枯骨敲骨吸髓，刺血济饥。这还是人吗？这与食尸鬼何异？”
姜恒常的言辞总是这般辛辣，她注视着宋从心，带笑的眼中晕满了蓬勃的生机：“我知道拂雪一直都在调查姜家，调查祂。明知此行是请君入瓮的鸿门宴，拂雪还是来了。太极八门，阴阳逆转，置之死地而后生。既然如此，拂雪可要随我一同赌一把？”
宋从心沉默，半晌，她道：“你想怎么做？”
“真正的恒久永乐大典，其实是在仪典开始后的第七日。”姜恒常笑着点了点自己的眉骨，“也就是‘头七’，逝者回魂之日。”
宋从心拧眉。
“这段时日之内，祂的神国会开启，祂会自沉睡中苏醒。百岁一轮，这是我等能进入祂神国的唯一机会。错过这个时机，便须得再等百年。拂雪应当知道，我等不一定还有百年的光阴。所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姜恒常一边说着，一边探手入怀，她从衣袋中掏出一个令人眼熟的木匣。
贴满黄纸的木匣，只有巴掌那么大，其中溢散而出的阴祟不详之气，浓重得几乎要积聚成云。
宋从心看得出来，这个木匣与永乐大典祭坛上出现的器匣相同。只不过永乐大典上器匣装藏的冥器被人盗走，宋从心并没有直观感受到冥器的诡谲。但姜恒常取出的物什，其中缠绕的死的气息竟然比姜严手中的斩执刀还要浓厚，仿佛就是死亡本身。
“冥器是开启祂神国的钥匙，切记不可离身，否则你将迷失在祂的神国之中。”姜恒常抚了抚木匣，神情似笑非笑，“当然，生魂本不可以进入祂的神国。为了不被祂发现，在进入祂的神国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些准备。在此之前——”
姜恒常抬头，朝宋从心身后望去。只听吱呀一声，紧闭的门扉突然开启。神情冷淡的灵希站在门外，一双酝酿着神性的金色眼瞳好似淬染着烈火。
她注视着姜恒常，像盯上了猎物的害兽。
对此，姜恒常只是耸了耸肩，语气无畏道：“我话先说在前头，钥匙只有两把，只能两个人进去。所以，拂雪，你要不要先安慰一下即将被你抛下的小师妹？”
“……”宋从心顿感头疼。

第316章
宋从心没有料到，直面冥神的第一个阻碍，居然是团队内部分歧。
“我已经留下书信，告知部下以及长老和拂雪一同外出巡查失落的冥器。小师妹可以留在这里混淆长老们的视线，也可以住进我的主宅静候消息。一旦情况有变，无需顾及立场，我的部下会不计一切代价将你送离帝京。就暂且安心在我府中做客，如何？”
“不如何，在下没有易门改道之心，当不起阁下一声‘师妹’。姜道君对我师姐如此推崇，还未过问便已将师姐算进了自己的计划。既然如此，何不将此事全权托付到我等手中？不管姜道君所求为何，我等都可给姜道君一个交代。”
“冥器可是我出的，把我撇下不好吧？”
“哪里，这也是为了姜道君的安危着想。我们对骨君的神国一无所知，姜道君身为骨君的活遗体，冒然进入神国岂不是自投罗网？更何况永乐城毕竟是姜道君的领地，比起留书一封加上在下作为质子，将希望寄托在天殷长老不敢轻易和无极道门开战之上，倒不如姜道君自己坐镇京都。”
“阁下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我辈修士，如何能做出将命运生死交托他人手中的蠢事？”
“信任是合作的基石，若姜道君有所隐瞒，那合作本身也不稳妥。我师姐为人纯善，易被人欺之以方。”
“啧啧，纯善我很认可，但易被欺之多少有些小觑拂雪了吧？拂雪上位、不，甚至没上位之前的经略举措我可都看在眼里。”
“那姜道君更应该相信我师姐。”
隔着一张茶案，灵希神情平静，姜恒常面带微笑。宋从心坐在两人中间，往茶壶里倒下火的金银花。
多倒点，多倒点。这一天天的，说话夹枪带棒一定是肝火太旺。
灵希和姜恒常无法达成共识  ，姜恒常虽然不是故意的，但确实忽略了跟在宋从心身后一同前来的小尾巴。她制定计划时没有将灵希考虑在内，只把灵希当做拂雪带出来见世面的晚辈。以她的年纪修为甚至是地位来看，会这么想倒也无可厚非。
但灵希的心理状态不是很健康，平日里看着安静乖巧，实际连明尘上仙都敢顶两句嘴。姜恒常的我行我素与目的不明，在灵希看来就是可能危害师姐的隐患。冥神骨君“活遗体”的身份是一枚地雷，谁知道姜恒常是不是布下一局鸿门宴，只等师姐走进去？
神国毕竟是骨君的领地，姜恒常是冥神骨君的后人，还是此次恒久永乐大典上的祭品。就算姜恒常与骨君不是一伙的，但万一她不幸失手了，师姐的处境就危险了。
“说到底，这是你们姜家的事。拿自家美玉去试河流的深浅，谁会做这么愚蠢的事？”灵希态度依旧斯文有礼，话语却逐渐尖锐刻薄。
姜恒常有闻言，些意外地瞥了灵希一眼，笑道：“你和拂雪还真是不像。我以为平定四海是无极道门上下一致的大愿？”
“师姐说过，一粟米养百种人。这世上容得下师姐这样的道德完人，自然也容得下我这样自私自利的小人。”灵希语气平静，“更何况，姜道君，这话你说了你自己信吗？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你无法容忍长老阁把权天殷数百年，难道就能忍无极道门僭越了？”
姜恒常并不反驳，只是笑而不语。
灵希还想说些什么，坐在一旁安静如山的宋从心却突然抬手，像揉一只皮毛蓬松的小猫般抚了抚灵希的发顶：“师姐不是完人，你也不是小人。但这次，灵希，听话。”
宋从心此行，不仅仅是为了调查中州外道的渗透境况，还有另一重目的，是查清楚灵希身上魔族血脉的来历。
灵希的血脉与将来引发天地大劫的白面灵之主息息相关，查清楚灵希的血脉，也等同于查清楚祸世的诱因。虽然还没找到姬重澜手札中提及的“那个东西”，但冥神骨君显然知道一些什么。姜家与姬家都是五毂国宗室后人，他们上下求索只为成神造神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姜恒常以为她无所求，但实际宋从心有所求。既然双方皆有所求，那合作便只是互相利用。
但宋从心不会向灵希挑明这一点，灵希的人生已经足够沉重了，宋从心不希望她又添负担，也不希望她将自己视作祸世的孽物。
宋从心对姜恒常颔首示意，随即拉着灵希去了卧室内间。她握着灵希的手，劝道：“师姐知道你有能耐，这永乐城根本困不住你。我虽答应与姜恒常同往，但也需要一人留守替我把控后方。眼下国玺失窃，天殷四处排查，我布下的眼线与探子可能会遭遇劫难。若是可以，还请师妹替我看护一二。”
宋从心这话倒不完全是为了找个借口让灵希留下，她确实担心飞芦门探子的安危。飞芦门就像一株还未长成的幼苗，此次飞来横祸，他们身份暴露的可能性很大。宋从心没有拿人命去赌的狠绝，就算暴露身份，宋从心也要将这些探子安全撤出永乐城。
“飞芦
门的设立完全脱离主宗，我不会调动宗门的势力庇佑飞芦门。所以需要一个信得过、能随机应变的人替我坐镇。“宋从心将飞芦门的信物放在了灵希手中，“除此之外，如你先前所说的，长老阁和姜恒常都不得不防……来，我将天殷的局势剖析给你听。”
宋从心刚开口时，灵希就想反驳什么。但当宋从心将自己在天殷的布局一五一十地交代后，灵希也只能沉默。她听得出来，师姐并不是嫌她累赘刻意支开她，而是在托付自己未完成的后手。比起行困兽之斗的姜恒常，始终隐在幕后不曾露面的天殷长老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
“师姐，我们对冥神骨君的神国一无所知，若姜恒常反水，恐怕会锁去你的退路。”灵希说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顾忌。
“这确实是个问题。”宋从心颔首，虽然她已经是分神期修士，但冒然对上神明也只有不到半成的胜率。蟠龙神的特质在于污染以及集群，分化瓦解后，实力也就与九婴相近；姬重澜掀起东海事变时还未登神，为了引动归墟耗费了她大半的气力，之后强行吸纳神胎导致位阶不稳。但，即便如此，一个需要操控海域且位阶不稳的姬重澜还是能将分神修士的姬既望吊着打，宋从心和梵缘浅更不是姬重澜的一合之敌。冥神骨君登神多年，实力必定在姬重澜之上。
但宋从心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自己的困惑或许能在骨君的神国中找到答案。
“但师姐也留有后手，不必担忧。”
苦刹的来历，对绝大部分人而言依旧是一个谜。永留民操控下的白面灵已经脱离了掌控，宋从心推断冥神骨君应当无法干涉苦刹。另一方面，宋从心猜测冥神骨君应该不知道人间事，或者说，他每隔百年才能知道人间发生的大事。借着这个信息差，宋从心潜伏调查会容易许多。
“……”灵希默然不语，她心知师姐的安排十分合理，但还是很不甘心。
“师姐。”最终，灵希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退一步以示妥协，“师姐一定要爱重自己，无论什么要事都比不过师姐的性命。”
嗯嗯嗯。宋从心点头，只要小师妹听话，她什么都能答应。
“师姐你要明白，你所推行的经略之策，是因为师姐在才能顺利推广。师姐若是不在了，现有的经略之策都会废弃，被镇压的魑魅魍魉也会卷土重来。”
宋从心略一思索，依旧点头。对整个世界而言，没有哪个个体是不可或缺的，但眼下神舟确实还需要一个掌舵人。她费尽心思爬上这个位置，当然没打算轻率冒死。
灵希握着宋从心的手，垂着头，眼神凉凉的，没有什么温度：“师姐若是出了事，即便是师尊也阻止不了我让天殷为师姐陪葬。若是将中州翻过来犁一遍。任祂冥神骨君手眼通天，失去国土与信徒后也只能陨为堕神。师姐知道，我做得到的。”
宋从心点……头没能点下去。她悚然一惊，一把掐住灵希的脸颊用力摇晃了两下：“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师妹这念的究竟是哪个剧本的台词？她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些！
宋从心不理解，宋从心大受震撼。但她仔细思考了一番，发现灵希如果狠下心，她确实是能成事的。灵希手中掌控着白面灵这等灭世凶器，真要破罐破摔与之同化，白面灵和永留民的胜负确实是个未知数。但这样做的后果很可能是双方两败俱伤，生灵涂炭。直到祸事恶化到某个临界线，自家“以不变应万变”的师尊便会出手斩杀罪魁祸首，但师尊也可能因为被牵连进庞大的因果中导致走火入魔——这居然和天书的命轨奇妙地对上了！
“别说气话。”看着灵希执拗的眼神，宋从心心中暗叹，“燃一场大火确实痛快，但最后除了灰烬什么都不会留下。”
“随师姐怎么说。但人死后管不得身后洪水滔天，师姐也管不得我。”灵希偏头，一副逆骨天生、桀骜不驯的模样。
宋从心顿感头疼，一向乖巧的师妹居然也到叛逆期。但她觉得自己管不得身后洪水滔天，眼下还是制得住师妹的：“你喜欢你纳兰师姐吗，喜欢毛绒绒的衔蝉师姐吗？”
“……”
“白庆总是找你玩，我见你也不反感他总是带你去老饕那里翻吃的。湛玄师兄先前也指导过你剑术，出门归来还给你带了礼物。还有商和，你跟商和的关系向来不错，先前商和父母带回来的礼物，他万般珍惜却还特意匀出一份送你。”
“……”
“师尊嘴上不说，但他平日里也会让心细的若拙去看看你缺些什么。清仪长老也时常邀你参加茶会，自从见过那枚令牌后，她便一直将你当徒孙护着。还有我山上的类与朏朏，你闲下来总要去摸；那片开得特别好的梦蜉你尤其喜欢，一看就是大半日。莫说你不在意这些。一把火将其焚毁，最后能剩下什么？”
“……师姐。”
“灵希，这世道没有那么好，但也没有那么坏。”宋从心叹气，将笔挺挺站着的师妹拥入怀中，“就像人的一生，固然失去了许多，但也会得到许多。若是觉得难过，便去种一束花，总好过去点一把火。我辈苦行天之道，改逆命数，寻求长生，自是不应轻贱性命。但若师姐有朝一日殉道而死，你也不要难过。”
宋从心感觉后背的衣料一紧，她轻抚灵希紧绷的背脊：“看我走过的路，看我将行的路。我生于世，自会将过往写入山川河土。”
“灵希，有朝一日，你见这人世如见拂雪，你便知我在世上来过。”
……
师姐和姜家道君一同离开了。
灵希独自一人在摆放了三杯残茶的桌案旁静坐良久。直到更深露重，她才站起身，摇晃的座椅向后挪移，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灵希回到自己的屋内，紧闭门窗，过了良久，一道毫不引人注目的影子像水流一样融入蔼蔼暮色。影子所过之处，厚重的夜色便会微弱地波动一下。那波动就像涟漪，即便细看也会错以为是自己眼花。疲惫的更夫举着梆子与锣鼓在街道上走过，口中喊着“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若换做往常，此时已近子夜，寻常人家好梦正酣。但国玺失窃，恒久永乐大典被迫暂停，镇守帝都的玉麟军挨家挨户地搜查可疑人士。更夫走在街上，远远便能听见远处随暮风而来的哭叫。深更半夜听见这样的声响，饶是胆大的青壮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更夫搓了搓发红的鼻子，唾了一口唾沫，用舌头抵住上颌勉强将睡意压下。他继续敲锣打鼓，喊着“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疲惫的更夫没有看见自己身侧的影子像流水般拂动了一下，他与一道人影擦肩而过，距离近到对方带起的风轻轻拂过他的颈项。
更夫觉得有些冷了，耸肩剐蹭了一下汗毛倒竖的脖颈。他吸着鼻子听着似有若无的哭声，想着这个夜晚实在瘆人得慌。
夜色笼罩的永乐城，似乎也不仅仅只有欢声笑语了。主街上的彩灯依旧，人烟却变得无比寂寥。若要说这城中唯一还算得上“热闹”的地方，那大抵便是停留在碎琼湖上的画舫。那画舫每日来去，白昼靠岸，子夜时分则随着若水河川流往远方。但永乐城全境封锁，运河也落下了门闸，画舫只能停留碎琼湖中央，守着一湖泠泠的水光。月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水色如遍地乱琼碎玉，美得如梦似幻。
画舫中传来铮铮的琵琶乐曲，歌者唱着吴侬软语的柔美小调。
灵希踩着粼粼湖光朝画舫走去，金碧辉煌的画舫门窗大开，暮风卷着珠帘起舞。灵希踏上画舫，没有收敛自己的足音，舫中的歌声突然转了调，从清丽悦耳的画眉鸟化作啼血的杜鹃，词意昂然。珠帘后，一道提着灯笼的窈窕身影翩然而至，一只纤细秀美的柔荑拂开珠帘，竟给人以满室生光之感。
一位容貌倾国倾城的绝美女子提着灯笼，站在灯火最为明亮的地方。她抬眸扫来，一眼便瞥见站在甲板上的灵希，顿时露出一个羞惭百花的微笑。
然而，面对这样的人间尤物，灵希却打了个哆嗦，踩在画舫上的脚也下意识地往回一收。
“做什么？”美人敛了笑，顿生冷艳不可逼视的压迫感，一开口竟是温朗好听的青年嗓，“还不进来？站在那儿犯傻。”
灵希诚实道：“叔，我害怕。”
浓妆艳抹、眉间还点着红梅花钿的美人明眸微睐，他手中提着的金柄笼灯往前一扫，重达数十斤的笼灯竟扫出裂空之响。灵希脸色微白，她脚下迅速变换步法，身形快如鬼魅。灵希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即便如此，她也只是险而又险地避过那拂面而来的刀风，一时间难以顾及落足之地。
灵希向后仰倒，她看见了天上皎洁的月亮。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栽进这碎玉般的湖泊中时，一杆金玉制成的长柄突然从旁侧伸出，稳稳地勾住了她的脖领。
灵希像只差点落水的小猫一样被长柄提回了甲板。
“彼世果然神异。”美人优雅地将散落的鬓发抚至耳后，如此美丽的容貌，在灵希看来却跟恶鬼没有两样。
“本座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继承了本座全部衣钵的弟子居然拜入了明尘门下。”
若不说破，恐怕无人能想到这位倾国倾城的美艳女子竟是明月楼主。
灵希叹了一口气。她也有些难以相信，自己心中光辉伟岸、负重前行的可敬长辈现在一天天的穿着各色的女装花枝招展，整天闲得没事就是磕着五香花生看戏听曲，九州列宿通连地脉网后更是抱着通讯令牌不放。
要说灵希和明月楼主相识的经过，那真是说来话长。
在无极道门新任掌教的继位大典之上，灵希与此世的明月楼主初次相遇。她停滞不前的时间从此开始了流转。
但明月楼主生性多疑，即便灵希倒出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情报，槛花依旧不相信她口中彼世的过往。无可奈何之下，灵希只能出示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她展示了自己从两位师长手中学得的所有技艺，包括非武道之外的杂学。
在拜入无极道门之前，灵希有两位来自彼世的师长。“大师傅”教导她封闭内心、隔绝磨损与污染的心法，夯实她的基本功与手上绝学；“二师傅”则教导她千面之术、柔技、刀术、步法。
两位师长有意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大师傅的绝学显然有传承，故而没有深入教习。二师傅
则百无禁忌，只要灵希想学，他什么都教。
灵希通过这些技艺，证明自己与彼世的明月楼主有师徒之实。
对此，明月楼主对彼世的另一位楼主刻薄评价：“本座的弟子怎能不会花鼓戏曲？修吾之道却拜入了明尘门下？”
灵希拜入明尘上仙门下是有多方考虑在里面的，这世上只有明尘上仙能保住她，她也只有在明尘上仙身边才能苟活下去。明月楼主也知道这个道理，但这不妨碍他讥讽彼世的自己。灵希来回穿梭两界已有数年之久，彼世的明月楼主几乎对她倾囊相授。
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灵希与明月楼主之间的师徒关系，就好比宋从心与天枢星君。上清界虽然重视师承，但弟子若有能耐多学几门绝学，也不会有人多加指责。
灵希与明月楼主在此世相逢之后，两人一直都有所联系。灵希会将自己知道的彼世情报告知明月楼主，明月楼主则会在暗中着手布局。两人心照不宣地隐瞒了彼此认识这件事，在无极道门的掌教继位大典之后，宋从心在私底下宴请友人，灵希与明月楼主还刻意装出一副素未谋面的样子。
明月楼主也从灵希的口中得知了彼世宋从心的死。
灵希跟在明月楼主身后步入画舫，外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画舫内却还温暖如春，热闹非凡。
台上蒙眼的歌者唱着思乡的小曲，乐师以琵琶为其伴奏，没有宾客，伶人便难得清闲。他们欣赏着歌舞，用笔墨在画扇上题字作画，还有人挽着袖子聚在一起作行酒令。
桌上摆放着时令的瓜果，瓶中插着香花。天殷国的官兵显然已经搜查过一遍了，画舫内的装饰摆设都有些凌乱。不过碍于画舫背后的主人，天殷不敢做得太过，所以船上并没有财物的损失。
明月楼主目不斜视地越过欢声笑语的大厅，朝画舫上层走去。灵希跟在他身后，但在即将离开的大厅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厅内的笑声有些不同了起来。
明月楼主在和明月楼主不在时，笑声是不一样的。灵希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热闹依旧的前厅。
灵希随着明月楼主拾级而上，这座画舫足足有四层，登上最顶层时，底下的欢声笑语已经细不可闻，变得有些模糊了。
布施清雅的茶室内，明月楼主端坐在贵妃榻上，示意灵希入座：“还算顺利？”
“嗯。”灵希默然颔首，她探手入怀，随即将一个漆黑的木匣放在了桌上，“刑天司用来封印缄物的木匣能隔绝冥器的气息，一旦封入这种特殊的木匣，长老阁也探寻不到踪迹。”
明月楼主颔首，画舫的顶层布下了最高规格的结界，确认气息不会外泄后，楼主这才将木匣打开。
匣盖仅漏出一线，漆黑不详的死气便自内里满溢而出。明月楼主弹指，匣盖便再次阖上。但仅一眼，他也能辨别出匣中存放的乃是真物——那是一件质地斑驳、不似美玉倒似青铜的方章，环绕其上的九条青龙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便要腾空而起。然而九条龙都没有雕刻龙眼，所以龙还是无目之龙。
谁也没想到，这件东西会出现在这里，会出现在最不可能犯案的无极道门弟子手中。
陈放匣中的，分明是不久前天殷恒久永乐大典上失窃的冥器——九龙青玉国玺。

第317章
“九龙青玉国玺中封印的，是冥神骨君的‘心’。”
明月楼主与灵希站在密室内，看着浸泡在琉璃樽中的国玺逐渐褪去表层的铜锈，显露出赤红的内里。
即便是在幽暗的密室中，深蓝色液体内的红光也如有生命般鼓动。想到姜家世世代代的君王一无所知地将此物奉为国宝，甚至还将国玺捧在手中把玩，灵希便忍不住抿唇。她凭借着自己天生神诡的能力将此物从深宫盗出，即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灵希也难以忘记触碰国玺时一瞬粘稠的湿泞感。
明月楼主曾对她说过，她的天赋佐以明月楼的身法技艺，查探情报与获取物件可谓是探囊取物。事实也是如此，灵希在大典开始前便从刑天司中盗出了木匣，之后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取走了封存的国玺。她的能力太过无解，就连一向敏锐的拂雪师姐都不曾发现。
再加上永乐大典上各方势力暗潮汹涌，一滩浑水的情况下，姜家很难查到灵希的头上。
“这件青玉国玺在中州留存的诸多冥器中也算得上最重要的一件，所以被姜家视作传国玉玺，流传至今。”明月楼主道，“它能短暂开启通往神国的门扉，召出骨君麾下的阴灵与冥兵。姜家一统中州的行军之路上，这枚国玺居功甚伟。后来上清界将冥神打作外道，这些冥器才在人间销声匿迹。”
楼主唇角勾起一丝讽笑：“活人于人世挣扎求生，却要仰仗逝者的恩泽庇护。前人尸骨都化作尘土，还得被后人拉来当牛马驭使。一代不如一代，想想可真是悲哀。”
灵希眨了眨眼睛，只当自己没听见这尖酸刻薄的话语。她指着琉璃樽，道：“叔，我不能一起去吗？”
“不能。”明月楼主走到一旁的靠椅上坐下，双腿自然交叠。他一身华服，仍作女子扮相，但举手投足已有不同。
“你身世奇诡，与永留民有千丝万缕的因果。若非万不得已，你不可进入骨君的神国。”明月楼主从桌上拿起折扇把玩，合扇朝灵希一指，“神祇与神祇之间是会互相吞噬的，为了得到更高的位阶与神权，神祇之间的争斗更为残酷。冥神骨君登神的目的尚且不明，但祂不计一切手段也要壮大自己的野心你也看见了。连自己家族的后人都能牺牲，更罔论你？你虽然没有神的位阶，却有神的权能，对这些神祇来说——你，大补。”
被指着鼻子说“大补”的灵希拧了拧眉，只有在信得过的长辈面前，她才会露出情绪的波动：“那师姐岂不是很危险？”
明月楼主眯了眯眼，倒也没有隐瞒小辈的意思：“是，很危险。”
“不能阻止吗？”
“阻止？怎么阻止？你去抱着你师姐的大腿哇哇哭？”明月楼主刺了一句，又叹气道，“这是拂雪的道义，你怎能让修行天之道的人在自己的道途上止步？”
理是这个理，但正值叛逆期的灵希还是忍不住来回踱步，最终淡然道：“叔，你真没用。”
明月楼主：“……”
他冷漠：“哦，你也没用。小废物。”
这对在彼世虽有师徒之缘、今生却习惯互相捅刀子的“师徒”友好地交流了一番，话题才转回正轨。明月楼主假意挥扇掩饰心绪，他并不是一个会被彼世过往牵动心神的性子。彼世是彼世，现世是现世，明月楼主将两者区分得很开。他和灵希的关系也没有好到能够互相打趣的份上，但怎奈何这位明尘的弟子、拂雪的师妹根本就不拿他当外人来看。她态度过于自然，而且不仅是心术功法，这孩子连言行举止都有几分属于他的影子。
明月楼主眼光毒辣，他看得出来，灵希并不是故作姿态刻意讨好于他，而是真的把他当值得信赖的长辈来看。为此，她甚至在某些事上会对明尘拂雪有所隐瞒。这种毫不设防的信任让明月楼主心情复杂。一方面，他有种白捡了一个弟子的无奈，另一方面，他又有怀疑自己不擅教导弟子的心塞。
怎么彼世自己教出来的徒弟也跟阿拆一样没大没小，明明这俩猴在拂雪面前就很乖。
“想前往骨君的神国，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其一是使用冥器，借死气的包裹短暂以逝者的身份前往神国；另一条则是走变神天，据说冥神骨君的神国便位于变神天的中部。那里常年被大雾笼罩，一旦深入便会迷失方向，甚至被鬼卒摄去魂魄。这迷神的鬼雾也是冥神骨君的信徒布施领域时最常用的手段，你应该早有见闻。  ”
“……是，我在幽州夏国已经见识过了。”灵希意有踌躇，“步入鬼雾者，不可见回头路。一路上须得念着心中想见的离人，才不会在雾中迷失。”
“不错。”明月楼主没有询问灵希的离人是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不愿揭开的伤疤与往事，“奔向死亡者，自然没有回头路。但从古至今，会涉过鬼雾步入神国的只有骨君的神使，除此之外前去窥秘者皆有去无回。在不清楚境况前，切莫鲁莽行事。本座会前往神国，你留守现世。记住，你是此局最后的暗子，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显露于人前。”
“是。”谈到正经事时，灵希倒是没有打趣的心思，她认真地应下明月楼主的叮嘱。
“拂雪临行前可有嘱咐过什么？”明月楼主说完，又问道。
“师姐让我庇佑一下永乐城中的眼线，完成她未完的后手。”灵希只说“眼线”没提“飞芦门”，她心中自有分寸，有的事她会隐瞒师姐，有的事则会隐瞒楼主。
好在明月楼主也不在意，他只是思忖道：“看样子拂雪不完全相信本座给出的情报。”
“不，师姐是信的，但师姐也会自己查证。”灵希困惑地瞥了明月楼主一眼，“师姐不一直都这样吗？这样不管是你们任何一人出事，她的布局也不至于满盘皆输。叔你是知道的，师姐不相信人情这玩意儿。师姐是想着万一自己出事，她手下换一个人来跟你索要情报，你真的能忍住不把师姐的棋子扫进自己的兜里？叔你肯定宁愿将师姐的棋局抢过来自己下，都不乐意交给别人。”
灵希想了想，补充道：“彼世你就是这么做的。”
明月楼主：“……”
彼世带出的弟子过于了解自己，这也是令人心梗的原因之一。
明月楼主拿桌上的果仁丢她，他眼下作女子装扮，这随意的一个抛丢便是言语难描的娇媚迷人，看得灵希瞳孔一缩。阴暗的密室里，明月楼主挽着画扇叮嘱灵希之后要做的事，灵希则像反骨被人打折了一样贴在角落，只偶尔发出几声附和。直到明月楼主提及进入神国的“准备”时，灵希才猛然回过神来。
“……以冥器进入神国者，会忘却自己是‘生者’？”
“不，确切来说。神国中的魂灵，都认为自己是‘生者’。他们不认为自己死了，而是认为自己与家人分开了，所以离人村才叫‘离人村’。你想必已经知道天殷活人乃逝者‘活遗体’这一说，阴阳二气互相影响，间有共鸣。你要知道，死魂离体后会忘却一切，因此神国中逝者的记忆与性情都来源于生者对他们的思念。活人拜祭他们，铭记他们，思念他们，愿力如同不断累加的基石，构筑起‘人’的存在。而当人世彻底遗忘逝者，逝者的后人也全部死去，香火断绝，那逝去的人就真逝去了。”
明月楼主解释骨君神国的诡秘，灵希却听得心惊肉跳。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不详的预感，只觉得眼皮直跳。
“也就是说，居于骨君神国的人不一定还是原本的自己，而是被生者的记忆构筑起来的模样。”
“是。使用冥器进入神国，不想被鬼差发现，便只得暂时抹去记忆，伪装成逝者。持有冥器，便可暂时化作‘死魂’。”
“可这不对，这不对，叔。”灵希用力抿唇，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无极道门的同门……不，就算是我们，我们难道真的完全了解师姐吗？”
明月楼主蹙眉，随即想起什么，微微一怔。
“师姐天生宿慧，生而知之。”灵希猛然抬头，望向明月楼主，“但我们对师姐的前世一无所知！世人所知的拂雪道君是师姐的一部分，但绝不是完整的师姐！她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思想与信念，她步上青云也要俯瞰人间的慈悲，她超脱此世的谦卑与愿景……这些究竟来自何处，我们一无所知！
“抹去这些，师姐还会是师姐吗？！”
……
拂雪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醒后，记忆却是一片空白，寻不见半点鸿雁踏雪的影踪。
她睁开眼，神思清明，窗外天光正好，洒落在书桌上，伴着一簇辛夷摇曳的枝影。
拂雪利落地起身，打水洗漱，整装挽发。将自己打理得齐整无比后，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有几分陌生。她驻足凝望片刻，觉得自己好似忘记了什么，但又想不太起来。所幸她不是个纠结的人，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她转身，离开房间，朝一片灿烂的天光走去。
“拂雪，早上好啊！”
拂雪的住宅旁居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妻，看见她出门，年轻的妻子便探头出来，笑容灿烂地高举自己手中热腾腾的烙饼：“你今日要出门吗？要不要尝尝我丈夫烙的饼子，放两张在身上，饿了也能顶一顿饭食。对了，能不能告诉我你腰间的长命锁是在哪配的？以后我和阿竹有了孩子，也想给他打一枚长命锁！”
“姜阿姐。”拂雪平和地回应着，“我已不记得这枚长命锁的来历，你若喜欢，就当我提前为孩子添礼了。”
“哪能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女子莞尔，手脚麻利地将饼子叠好用油纸包起，热情地塞进拂雪的手里，“昨日我和阿竹吵了一晚上孩儿的名字，明明怀都没怀上了。他非要给孩子取个威武的名字，翻遍了书册，说要取一个‘严’字。”
“高峻为严，威也，毅也，敬也。是个不错的字。”拂雪颔首，没有拂了女子的好意，“想必将来是个刚毅坚强的孩子。”
“哈哈，我本来觉得这名字太木讷呆板，听你这么一说倒也不错。”女子爽朗地笑着，笑得眉眼弯弯，“好啦好啦，我就不打扰你了。拂雪你去吧，不过这次要记得回家的路哦，别又迷失在雾里。一定要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不可忘记来时的路，切记，切记啊。”
“是，先前还多谢阿姐相救。”拂雪拧眉，认真地颔首，“我牢记于心。”
——吾道号拂雪，无极道门明尘座下，正道第一仙门掌门。
——吾生于胥州大成国，姓宋，无俗名，自幼拜入山门。
——吾，名拂雪。

第318章
拂雪是被姜家阿姐在大雾中捡回来的。若不是姜家阿姐，拂雪恐怕早已迷失在浓雾中。
姜家阿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拂雪的，她说自己只是惯常在城郭附近走走，心中好似牵挂着什么。这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偶尔，姜家阿姐会拖上自己的爱人阿竹一起去城郭外闲逛。两人就是在那时捡到了拂雪，据姜家阿姐说，当时神情迷茫的拂雪正朝着城门走去，姜家阿姐拉住了她。
“或许是这条长命锁牵引我找到你的呢？”后来，姜家阿姐说笑着提起此事。她对拂雪身上的红绳银锁莫名在意，但拂雪却说不出这条长命锁的来历。
拂雪身上有许多秘密，但姜家阿姐却忽视了这些，就像忽视城外的浓雾一样。
拂雪被姜家阿姐带回了城里，暂时下榻在一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木屋里。姜家阿姐说，旁边的小木屋原本住着一位慈祥的老人，但老人某一天出门后便没再回来。他不会回来了，木屋过一阵子也会被拆掉，所以拂雪可以暂时住进去。
老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会回来？这些，姜家阿姐都没有说。她依旧无忧无虑地微笑着，或许在她心里，这并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于是，老人和木屋的过去，就像笼罩城池的浓雾一般，在迷惘与遗忘中散去。
城市分为“城”与“郭”两部分，城墙有厚厚的两堵。“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城与郭都是市民们能够自由行走的地方。但城墙外面的世界被大雾笼罩，没人知道浓雾中隐藏着什么。百姓们不被允许离开城池，也对城池外
面的世界丝毫不好奇。他们满足于当下平稳安乐的生活，生活中最大的烦恼或许是邻居有点闹腾。
相较之下，城郭中的雾气要稍淡些许，至少一丈之外能看见人影，城内的雾气则更少，只是薄薄的一层，萦绕在行人的脚踝。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拂雪逆着人流往前走，周围喧嚣热闹，但每个人的笑声与交谈都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有些模糊失真的背景音中，拂雪看见路边小贩的摊位上，一只巴掌大小的手炉盖子一掀，喷出了一口灰。青铜制的手炉像是活过来了一半，一边在原地打着转，一边不停地喷着灰，像是被呛到了。摊主见了，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计，连忙跑过去安抚它。他摸了摸手炉的盖顶，拍拍它的耳柄。
就在摊主蹲身的间隙里，一对木屐大摇大摆地从他身边“走”过，明明没有面目，却给人以趾高气昂的观感。它步步远去，所过之处留下一个个灰黑色的印子。
窈窕的女郎撑伞而来，似是觉得人群拥挤，她合上伞将其收了起来。拂雪眼神扫过，却见那遮阳伞的顶端突然睁开了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与她对视。一双充满知性的眼眸出现在非人的器物之上，拂雪先是下意识地觉得违和，随后层层涌上的便是荒谬与不适感。拂雪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拂雪拧眉，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她心中生出几分不详的阴霾，但抬头时，街市又是一片太平盛世的安康和泰。
或许器物与人共舞，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吧。那些许的违和感很快被忽略了过去。拂雪四处张望，她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似乎忘了很多东西，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忘。换一个人身处此地，恐怕很快便会习以为常，然后去地方官府上登记名姓然后居住下来。但拂雪不打算久住，她还记得自己是无极道门的掌门，她有自己未尽的责任与义务。姜家阿姐说她是在城郭附近遇见她的，拂雪便想着去城郭看看。
“女郎，要来一只纸鸢吗？用米浆新糊的，可牢靠可结实了。”
“饴糖！成色漂亮的饴糖，可以搅着吃的饴糖！”
“水饭，新捞的水饭！新捞的水饭镇心凉，半截梢瓜蘸酱欸——！”
拂雪逆着人群，往城郭方向走去。她神情冰冷，与周遭平顺和乐的百姓格格不入。她独自前行，如同一场逆旅。
市井喧嚣声越来越远，雾气越来越浓。忽然，拂雪在城池边缘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了一块碑，刻字的石碑。她下意识地念出石碑上的字，那股似有若无的违和感再次席卷而来。
“永……”拂雪眉头紧锁，“……永久城？”
……
变神天，熔岩大道。
崎岖的山路，峥嵘的地表，长年累月的岩浆倒灌，在通往上界的地髓窟附近铺设出一条毒火流淌的赤红大道。叫不出名字的矿物肆意增生，像大地裸露在外的筋脉与骨骼。它们深扎在坑坑洼洼的黝黑土壤中，像一根根暗红的钉刺。即便土地并非活物，一眼望去却能感受到大地的痛苦。
火山的喷发是有一定规律的，无论想要前往元黄天还是想要下潜至变神天，如果不能在火山喷发前离开，便会湮没在赤色的火海之中。
许多魔修看准了这一点，他们会埋伏潜藏在地髓窟的周围，袭击抢掠自元黄天而来的修士。杀人夺货后，半残的修士往火海里一丢便是尸骨无存。即便上清界借由魂灯追查凶手也只会看见一片赤色的火海，而无从追究凶手的影踪。
在变神天，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这条准则适用于掠食者，也适用于被掠食者。所以，偶尔阴沟里翻船也不算什么大事。
倚在岩石上的魔修嘿嘿冷笑两声，他鼻青脸肿，牙齿脱落了大半，却只能草草混着血沫吞入腹中。他捂着气血凝滞的心口，腰侧被人开了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半边肩膀坍塌了下去，像个扭曲畸形的人偶。他抹着口鼻溢出的血沫，仰头望着远处临于赤焰上的人影。周围遍地皆是魔修的残肢断骸，岩石上的血迹还未干涸。那身穿雪色袈裟的人影却像一道夺目刺眼的光芒，将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照得敞亮。
“阿弥陀佛。”梵缘浅双手合十，眉目悲悯，“阁下，日后还是向善吧。”
“噗，哈哈！”魔修嗤笑出声，他张狂的大笑扯动翻搅纠缠成一团的五脏六腑，他一边笑一边咳血，道，“你这也算佛修吗？你看看周遭，你这也算佛修吗？！”
遍地残骸之中，白衣僧侣不言不语，点缀在发上的白银额饰沾染了岩浆的赤色。她眉目平静，没有被话语动摇。
“我是决计不可能向善的，纯白的佛子。”魔修咧嘴一笑，露出血污垢染的尖利齿牙，“怎么？你要一心劝我向善，将我拘在伏魔塔中每日念经超度？哈哈哈，你们这些佛修，看似慈悲，实际最为顽固执拗。一心想渡世人成佛，一心想让众生为善，但是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要为了满足你们的伪善而被塞进模子里挤压成相似的模样？
“承认吧，佛子。恶道亦是道，这世间的恶人，你们是杀不完，渡不完的。为什么就是不愿承认，有些人生来为恶，就是不会因作恶而痛苦呢——？
“说起来，我见过和你一样的‘善人’，哈哈哈——你知道他是什么下场吗？你知道吗？那位天生天魔五识的魔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心向佛——可惜啊可惜，天生的坏种修不成佛身。身为魔尊之子却被一群秃驴教得脑袋僵木，他被血煞魔尊强行掳回关押在三千浮屠狱中，用无数婴孩的尸骨和鲜血灌溉成魔。哈哈哈，他苦行数百载却未能得道，浮屠狱中短短四十九日便成就无上魔道。他手刃自己的生父，将满城魔修的灵魂囚于狱中磨折——你看，那位学得多好啊？学得多好！”
魔修狂笑着，半晌，他冷下脸唾出一口血沫：“什么渡人成佛、引人向善就是狗屁！那位如今已是新的魔尊了！要论渡化，是不是我们魔修更胜一筹呢？！”
梵缘浅双手合十，身姿岿然不动，但她的衣袂无风自起，如水面漾开的清波。
“阁下不愿放下屠刀。”梵缘浅语气平静。
“放你（文明语）！”魔修冷笑，“你今日不杀我，老子明日就去屠城。为你平添几道业果，也算渡你入魔，如何？”
梵缘浅轻叹，她攥紧缠于手掌上的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浅浅一躬身。
“动手吧。”魔修索然无味地仰头，坦然道。
“我欲前往此地，阁下可否告知方向？”梵缘浅写出挚友提供的坐标，如是询问道。
那魔修原本不欲回答对方的问题的，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魔修已是决心作恶到底，哪会耐烦临死前给人指路？但当梵缘浅仔细阐述了楚夭所在地的方位以及环境后，魔修索然的表情却突然微妙了起来。
“你真要去这里？”
“是，我有一位友人受困其中。”
“哈哈哈，好，好！佛修一直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挂在嘴边。想必行于此道，你也算有殉身的觉悟！”
魔修再次大笑，他告知了梵缘浅楚夭所在的方位，并告诉她那片诡雾笼罩之地的外围是一处挂满银铃的树林。即便在变神天，那里也是绝对的生灵禁地，不知多少魔物修士前赴后继，一去不回。魔修告知梵缘浅情报是不怀好意，梵缘浅却还是耐心地向他道谢。
而后，她了结了魔修的性命。
“冥神骨君的神国，诡雾森林……”梵缘浅叹息，“楚檀越，你究竟如何闯入那等的禁地的？”
……
楚夭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天边为什么会有一轮鲜红的血月，不知道自己身后恢弘的大殿是为了供奉何人。
“郎君。”巍峨宫殿的台阶上，楚夭轻轻倚在一具挺拔骨架的肩膀上，作小鸟依人状，“你看，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天边，赤红的血月如同一弯渐睁的眼眸，冰冷地俯瞰着峥嵘的大地。

第319章
永久城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叆叇的云雾，将所有光影模糊。
拂雪在城郭外的一处茶摊中坐下，茅草棚外飘起了雨丝。细雨砸落在地溅起的水雾纠缠着行人的袖摆，心情也像浸润了水汽般无端沉重了起来。
摊主是为鬓发微白的中年妇女，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围在腰间的汗巾布满了斑驳的指印。一旁的火炉上蒸着热腾腾的高粱饭，妇女在摊子后头提水扫撒，忙得满头大汗。细雨敲打在茅草棚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回响。老旧得包浆的木桌，水泼一遍，粗布擦洗一遍。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来回擦洗，动作十分用力，仿佛桌子上有看不见的污迹。许是还没到开张的时候，中年妇女只在忙碌的间隙里瞥了一眼躲雨的客人，没有给予多余的眼神。
拂雪看着摊子内尚未出炉的饭食，不知道是否该买一碗高粱饭作为提供一隅避雨处的报偿。但拂雪于此地仅是过客，手中没有可以用于交易的钱币。金银之类的财物倒是有不少，但冒然拿出容易招惹祸端。拂雪思忖再三，终究还是没有多此一举。
雨，还在下个不停。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位行人举着荷叶、草帽等遮蔽物匆匆跑来，在草棚下站定。
他们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彼此之间互相认识。他们一边驻足等雨停，一边絮叨着家长里短，或是抱怨雨季，或是说自家的孩子，左不过是这些柴米油盐的小事。
拂雪安静地站在草棚的角落里，仰头数着茅草尖端滑落的雨滴。
茅草棚旁的小屋中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忙碌的妇女放下手中的活计，急匆匆地朝后屋走去。一阵兵荒马乱的捯饬声后，婴儿的啼哭里又多出了几声女童梦呓的低语。许是沉湎睡乡的孩子被雨声吵醒，婴孩扯着嗓子嗷嗷大哭，屋内很快便传来了妇女安慰的轻语。
这本是极其寻
常的一幕，但不知为何，拂雪突然有些在意。她收回凝在水珠上的目光，耳边却突然捕捉到女童稚嫩的嗓音。
“阿姆，乖乖的手不见了。”
“欸，欸……”
“乖乖的脚也不见了。”
“乖，乖乖要乖……”
女童稚嫩地发问，妇女嗫嚅地回应。拂雪回头，她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主人仓促之下没来得及闭合的木门后的景象。
勤劳的中年妇女披着汗巾在狭窄的室内来回走动，她抱着襁褓不停拍抚诱哄。简单得一目了然的家具，一件摆放在桌上的精美瓷器格外吸睛——那是一樽足有半人高的美人瓶。上好的工艺与精美的花纹，昭示着花瓶的身价与这处简陋的茅草屋是多么的不相匹配。但真正让拂雪瞳孔一缩的，是那花瓶上竟“长”着一个女童的头颅。女童像一束花插在花瓶里，脸蛋枕在瓶口处。她肤色苍白如雪，唯独一头长发黑得好似将人一身的精气全数吸走。
这难道是某种精怪吗？拂雪定定地凝视着。她看着妇女哄完了孩子，又抱着襁褓匆匆从屋内跑出来。她一手抱着襁褓，一手去掀炉灶上的木盖。这时，拂雪也看清襁褓内的“孩子”——骨瘦如柴，看上去还没有一只野猫来得丰腴。他蜷缩着四肢团在襁褓里，因过于枯瘦而显得眼睛大得吓人。
同在一片草棚下躲雨的行人对这诡谲的一幕毫不见怪，一位农夫笑着对襁褓中的婴孩道：“大柱，你可是哥哥，要给妹妹做个榜样。不能整天哭鼻子。”
“大柱是饿了，平日里都乖着呢。”妇女从另一个炉灶里捞了一碗米粥，一边用勺子搅拌晾凉，一边跟行人抱怨道，“大柱和乖乖都孝顺，离家后还记得回来。不像幺儿，娶了媳妇儿便去了外地，逢年过节都不知道要回来一趟。这娃儿，真是白养他那么大了！”
行人们善意地哄笑道：“得了，你可就知足吧，谁不知道你家幺儿出息呢？他是上京赶考去的，多了不起啊。虽然你家幺儿没回来，但这不是年年都托人送了信和孝敬？老婶子，你就等着吧。他迟早要把一大家子接到京城里住的，届时你们一家团聚，也算是儿孙满堂了。”
中年妇女口上虽然抱怨，但旁人夸奖她的孩子，观其神色显然也是自豪的：“他有出息是他的本事，大柱和乖乖没幺儿那么有本事，但也是孝顺的孩子。”
妇女一边说着，一边将吹凉的米汤端起凑到婴孩的嘴边。婴孩顾不得其他，只是像只仅剩求生本能的野兽般疯狂地吞咽。屋内的女童还在一声声地问着自己的手脚去了哪儿，妇女和行人却恍若未闻。他们眉飞色舞，眉眼充盈着生活美满的幸福。
这画面一时间竟说不清究竟是温馨还是恐怖。
“咱们以前的日子可没有现在那么好过……”
“是啊，我家幺儿也是家里好起来后才有钱供他读书，刚生大柱的时候啊，恰逢旱灾遭了饥荒，没办法只能把大柱给了别人……还有乖乖，灾年实在养不起，眼见着一家子都要饿死了。没办法，只能将乖乖卖给人牙子。当时那人牙子说乖乖长得好，被一富人家看上，能去当装点门面的贵女……叫什么？嗯，瓶美人……”
“给贵人装点门面，那应当是没吃什么苦……现在孩子回来咯，老婶子你也算苦尽甘来……”
“是极，是极。唉，以前是没办法，但凡有一丝半点的希望，还是想将孩子留在身边。不管是什么模样，有出息或没出息，都是我的孩子……”
妇女低头看着襁褓中不停仰头讨食的婴儿，眉眼慈爱：“不管什么模样，都是我的孩子……”
突然间，拂雪眼前浮薄的光影化作灰白，眉心传来剧痛。她猛地扶住额头，村民们的交谈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雨声。
雨，越下越大。拂雪再次抬起头时，眉头微皱。她回头望了草棚一眼，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便也悄无声息地步入雨中。
拂雪不知走了多久，伫立在城门口的石碑再次出现在她眼前，“永久城”三个字漆上了黑色。拂雪揉了揉眉心，她眼前黑白的光影又一次晃动，这次，“永久城”的漆色变得鲜红，“永久城”三个大字也变成了“永乐城”。黑白与彩色的光影在拂雪眼前不断重叠、闪现、交织，令她头痛欲裂，分不清虚实。
拂雪猛地扶住了石碑，忍受着强烈的晕眩与反胃。视野挤满了斑驳的色块，拂雪强忍着等待晕眩感自行褪去。再抬头时，她发现自己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拂雪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这种微妙的观感，她像是被人从这个世界里“切割”出来了一般。行人、草木、建筑都笼罩着一层虚浮不实的波光。拂雪低头，被雨水打湿的广袖重归干燥，粘在鞋边的泥印也消失无踪。半晌，拂雪想到了什么，她打开姜家阿姐相赠的行囊，里面哪里有香喷喷的烙饼？只有几团黝黑的土壤。
就在这时，拂雪身周泛起了莹绿色的微光，心口处深蓝色的涟漪如水波扩散。她呼出一片白雾，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凉。
伴随着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响，拂雪“清醒”了。
她想起了许多事情，被模糊蒙蔽的常识与理性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躯体。而就在拂雪“清醒”的瞬间，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愧是拂雪，醒来的速度比我预想中的快。”那声音有些意外，却还是笑着调侃，“我还想着，七日已经过去了两日，我是否需要去寻你。”
“姜恒常。”拂雪无声吸气，抚平自己的吐息，她在识海中回应道，“这里究竟是哪里？”
“如你所见，骨君的神国，天殷帝都永乐城的镜中城池——永久城。”姜恒常发出一声轻叹，“这座城市据说建立在永乐城的‘背面’……是的，元黄天的地下是变神天，变神天与元黄天就好比是一张纸的正反两面。你现在看见的天空……不算天空，而是神舟背面的天穹。若要将我们伫立的土地形容成一艘船，那你现在看到的天穹便是‘海底’。只不过骨君的神国被一片浓雾笼罩，你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只有虚浮的天光与灰蒙蒙的雾气。”
“这里的居民呢？”拂雪摊开手心，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命锁。
“骨君的神国，自然都是已逝之人。”姜恒常知无不言，“我的劝诫是，不要深思神国发生的一切。因为逝者的世界是违背常世之理的，鬼魂、阴灵、死者、器物之怪皆在此共存。不要去衡量是非真假，他们早已失去了常性。维系居民残存灵性的只有现世之人的思念与感怀，他们甚至忘却了自己。”
“这里……非常安宁。”拂雪闭了闭眼睛。
“是的，幸福并且安宁。”姜恒常轻笑，听不出这声笑里是否蕴含着讽意，“逝者的记忆会停留在某个时刻，他们再也不用忍受饥寒、困苦，不必经受生老病死，不必煎熬爱恨别离。死后永登极乐，万民共享长生。所谓的永乐与永久——这便是天殷世世代代无数人上下求索的夙愿。”
拂雪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作何回应。
“对了，拂雪。你应该没有吃城里的食物吧？”
“没有。”
“那就好，永久城的居民其实并不食用五毂，他们吃的其实是现世供奉的香火。就算是为了伪装，也不要动城里的食物。”
拂雪应下，她没有提自己险些迷失在大雾里，是姜严赠予的长命锁救了她一命。理性回归后，拂雪不禁开始思考，她道心无一丝动摇，为何会险些迷失自己？而根据姜恒常先前告知自己的情报，她应当会出现在城池的某个地方，并且拥有“身份”才对。
拂雪隐瞒下了这一丝异常。直觉告诉她，此事与姜恒常无关。
“那么，接下来便按照计划分头行动。拂雪，你可得多多保重。”姜恒常语气松缓，“毕竟我们缔结了命契。  ”
这是姜恒常给出的最大诚意。
“我会注意的。”拂雪说着。她抬头极目远眺，一丝洞穿云层的天光照落在她的眼中，浮薄而又虚幻。
——城池的中央，一棵足有千丈高，直抵云层的巨木安静地扎根在云雾缭绕的大地上。
它有干而无枝，根茎盘蜿而屈，通体青绿，叶皆如桑。
拂雪不久前曾见过此树的青铜像——扶桑无枝木，天下之高者，通连地下三泉的栖日神树。
它是如此庞大，如此夺目。即便只是安静地伫立在那里，都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但城池中每日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位居民想过仰头看它。

第320章
【有部分牙齿脱落、令人生理不适的描写。】
一座城市的文化往往埋藏着这座城市最深远的历史与秘密。
拂雪行走在通往城市中心的大道上，自从她脱离了那种幽魂般浑浑噩噩的状态后，她注意到城市中更多隐晦的诡秘。这些一旦被常人“认知”就可能引发疯狂与混乱的异常布满了城池的每一个角落，却又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遮去。拂雪从未见过范围如此广大的异常诡秘，即便是苦刹与长乐神殿，也不如此地多矣。
永久城光怪陆离的景象隐匿在叆叇缥缈的浓雾里。拂雪避开那些长在建筑物上的眼睛，目不斜视地踩在脚感微妙的泥泞土地。她凝神静心，旁若无人地进入了坐忘之境，封闭识海不去思考那些诡秘的阴影。这座城市蛰伏着无数可怖的恶兽，一旦与祂们对视，祂们也会发现她。
祂们会发现城市里出现了能察觉到他们存在的“异类”。
拂雪有丰富的祓魔经验，她与外道交手了许多年，早已经明了这些潜藏在暗处的法则。
她徒步前行，隐匿自己的气息。路上的行人神色匆匆，没有人发现身边多出了一道不属于这里的灵魂。拂雪望着周遭躯体呈现出蒙蒙白翳的逝者，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腕侧。她手上戴着一条简单的红绳手链，老旧红绳编成的盘长结边缘已经有起毛的迹象，双节坠着一颗漆黑的琉璃珠子，看上去一点也不起眼。
但这颗看似破旧的琉璃珠，实际却是一件冥器——冥神骨君的双目之一，在其逝世后被制成了双生系命珠。此时，另一枚珠子在姜恒常的手里。
佩戴“双生系命珠”的两人将结下命契，从此均分阳寿，同担命运。姜恒常拿出这件冥器，除了赋予拂雪进入骨君神国的资格以外，也是展现自己的诚意。
拂雪思忖着，以长老阁看管冥器的缜密程度，即便是姜恒常恐怕也很难将冥器带出。因此很有可能，这件冥器原本就是属于“姜恒常”的。联系上姜家双子的奇诡传闻，那位居于深宫、明明并非修士却存活至今的孤王……拂雪隐约推断出这件冥器的来历。
但冥器如今到了她的手中，被取走冥器的王会有什么下场？拂雪蹙眉，没有深思下去。
姜家埋藏着许多秘密。拂雪抽丝剥茧，思考着自己目前手头掌握的所有情报消息。她注视着远方苍青色的巨木，与天殷国用精湛的冶炼技艺锻造出来的仿品不同，这棵树远比仅作意向的图腾更摄人心魂。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它看上去依旧生机蓬勃。莹绿色的液体在枝干与树皮表层静谧地流淌，仿佛筋脉中的血液。无数游萤环绕树干上下飞舞，延展而出的九段枝干分别伸向不同的方向，好似真有玄鸟会停驻其上。
无怪乎天殷会以青铜来铸造此树，它看上去冰冷、坚硬，高耸入云而不可攀登。
枝干的青绿与游萤的暖黄构成了神圣却也奇诡的一幕，它分明伫立于死亡的国土，却不知为何这般生机勃勃。
这一路走来，拂雪注意到永久城与永乐城一样，到处都是青铜造物。戴着人面鸟的青铜像如同护卫一样坐落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或许是因为青铜的质地形似扶桑木，所以衍生出来的文化也是如此。人面鸟，青铜像……拂雪仰望着高耸入云的扶桑木，总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
城市中心，接近扶桑木的地方，是一座庙。通体漆黑的神庙，庙前摆放着神龛。
林立周遭的图腾，光影错落的壁画，那些往来匆匆的行人在经过神龛时都会下意识地驻足，双手合十参拜。
也只有在这时，拂雪才会意识到，天殷确实是一个拥有信仰的国家。
拂雪观望那些壁画，她看到一些赤裸着上半身、头上缀着鸟羽和树叶的人跪在地上。他们高举双手朝向天空，似乎在向上苍祈求着什么。她看见这些人围绕着一轮赤日跳舞，赤日被朱砂涂抹了与众不同的颜色。然后，拂雪看见了一个人，他站在烈火中，与一具白骨相拥、共舞。
红——壁画中唯一出现的色彩便是红色，红色的太阳，红色的火焰，红色的……绳索。
拂雪偏头望去，红色的绳索横亘了整幅壁画，向深处蔓延。更多的故事隐藏在神庙的内部。她迈步欲往深处去，就在这时，拂雪耳边突然捕捉到异样的喧哗声。
拂雪回头，朝不远处的街道望去，那里不知为何围了一圈的人。
活在这里的人们是浑噩无知的，他们看不见发生在自己身旁的异样，会忽视那些违逆常理的诡秘——他们不会意识到人不能离开城池是怪异的，不会意识到幺儿的年纪不应比长子大，不会意识到“瓶中美人”是达官贵人对人彘的可悲代称……他们不会意识到回到
自己身边的家人都已死去，他们口中远行的离人才是现世的生者。
他们沉浸在一场荒谬虚假的美梦里，梦里不会有悲伤、忧愁、困苦，只有温暖、美好，以及驻留在时光中不变不移的回忆。
永久城中永乐长留，这里不会出现任何“异常”。因此，喧嚣与吵闹吸引了拂雪的注意。
“……红色，怎么会……流血呢？”
“是不是……时候到了？”
“……啊，是这样吗？真可怜，太可怜了……”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被，遗忘了……”
拂雪侧身步入人群，周围群众平静安详的面容上出现了如出一辙的悲悯。
一位约莫二十来岁、黑瘦精壮的男人匍匐在地上，他捂着嘴，口中发出“嗬嗬”的气音。鲜血似溃堤的洪流般源源不断地涌出，这让人看上去像个被戳破的牛皮水囊，咕嘟嘟地往外冒着血水。他的牙齿脱落了下来，掉在地上，男子伸手去捡。但是当他捡起一颗，便会有更多的牙齿落下，一颗接一颗，像滚落在地的珍珠。
不对。拂雪拧眉。
“啊……啊……”男子似乎被不停脱落的牙齿整得有些烦躁，他将手伸进自己的嘴里试图将摇晃的牙齿扒下来。他似乎觉得，这样就能得到解脱。拂雪看着他手指在牙龈上粗暴地刮过，七八颗牙齿成排脱落。但是很快，男子裸露的红肉中又冒出白色，长出新的牙齿。然后，再一次生长，再一次脱落。
生长的疼痛与刺痒让男人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躁动不安，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突如其来的刺痒。他张大嘴巴，将四根手指探入口腔，用力掰扯自己的牙龈。
“等……！”拂雪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像疯了一样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口腔内捣鼓、扣弄。突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不管不顾地用力一扯。随着旁人高低起伏的尖叫，一根带血的铁丝被男人从牙龈中扯出。周围的人作鸟兽散，男人却还继续抽拔那根铁丝。拂雪几近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神色狰狞的男人从牙龈里抽出数丈长的铁丝。
然后，他的动作卡住了。
准确来说，铁丝的抽离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但男人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血肉的解离将人逼至疯狂，身体存有异物的排异感令人焦躁。他下意识地想要将不属于身体的那部分“排斥”出去，他双目赤红，手臂发力。拂雪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这残忍疯狂的情景——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绽裂的红肉，飞溅的血浆，随着男人后仰倒地，一大块森白的骨骼破体而出，软塌塌地垂在下巴处。男子倒在一片血泊里，下半张脸惨不忍睹，上半张脸却还痛苦地转着眼珠。
拂雪感到脊背发凉。她神情僵硬地站在原地，脚下寸步难移。
拂雪见过无数光怪陆离、群魔乱舞的恐怖情景，但没有哪次遭遇会比眼前这一幕更让人感到不适——因为它摧毁了“人”的常理。
就在这时，拂雪突然感受手心一暖，有人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她回头，却见一位身披蓑衣的少女站在自己身后，低掩的帽檐下，拂雪只能看到她紧抿的唇。
“拂雪真人，请随我来！”
少女一口叫破了拂雪的身份，但用的敬称却不是称呼元婴以上修士的“道君”，而是称呼金丹期修士的“真人”。
不等拂雪表态，少女却好似怕她不信，语速飞快地道：“这里很危险！鬼差一会儿就要过来将这人带走了。真人不可停留在这里！请相信，我不会害您……我、我是无极道门的外门弟子，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我叫罗慧！来不及解释了，请您相信我！”
拂雪有一瞬的失神，但在少女恳切的目光里，她没有反抗，顺着她的力道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我记得你，罗慧。”拂雪沉声道。
她一直记得。
“无极道门外门弟子，参与天载子午二十一至二十二年外门大比，于幽州之乱中调查夏国边境离人村，被摄去一魂。”

第321章
“那是名为‘离骨症’的不详病症。”
拂雪被自称“罗慧”的少女带到了一处偏僻隐蔽的居所，一处位于城内的药铺。摆在柜台上的药炉与药秤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正应了墙上挂着的字匾“但愿人间无疾苦，宁愿架上药生尘”。事实上，在一座遍地都是逝者的城池里开设药铺也是一件奇怪的事。不过因为永久城中的百姓都忘记了“死亡”、活在幻梦一样的安乐里，城中的许多建筑都会保留他们在凡尘中的模样，眼前这间药铺显然也是。
罗慧将拂雪引入内间，之后她钻进狭窄的壁橱一番摸索。吱嘎一声，药铺的地板开裂，出现了一条密道。
罗慧将拂雪引入密道，而后打开匣子，取出一颗黯淡的灵石。这枚灵石显然已经快耗尽灵炁了，它的光芒微弱得近似于无。看得出来，它的主人平日里对它定然是小心翼翼，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但今日因为拂雪的到来，它的主人展现出别样的慷慨。
罗慧将灵石砌入灯盏的底座，骤然明亮的光芒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这是一间用于储存食物、药材、杂物的地窖，空气中有挥之不散的苦味。但有人将这处地窖改造成了极其简陋的书房，本该摆放药材的地方塞满了木简、卷轴。罗慧将地窖内唯一的椅子让给了拂雪，自己则坐在一旁的竹榻上。
罗慧向拂雪介绍了方才发生的异况。
“逝者不会死亡，永久城中也没有病痛，没有哀伤。但如果要以另一种方式来定义‘死亡’，那便是生者对逝者的‘遗忘’。
“永久城中的百姓都是驻足于此的魂魄，他们并不以五毂为食粮，而是依靠现世的香火来存续自身。通常凡人死亡后，魂魄会经由引渡步入轮回，同时会逐渐忘却生前的一切。若是因为执念太深而不肯接受引渡，则有可能留在原地，化作阴灵或者厉鬼。
“但，永久城逆转了这种死亡的轮回，祂的信徒逝世后会接受神使的引渡，进入永久城。他们会记住自己生前的一切，同时丧失对变化的感知。他们与时光同在，鲜活得几近不朽。他们活在祂为世人编织的美梦里，这里没饥寒、困苦，离世的亲人都在身边，偶尔能收到远方离人的家书……除了……”
罗慧沉声道：“除了‘遗忘’。这里的人一旦被世人遗忘，或许是香火断绝，或许是时隔久远……总之，一旦被现世遗忘，这里的居民便会患上一种名为‘离骨症’的‘疾病’。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义它，所以以疾病作为代称。就如真人你先前所见的那般……很荒谬也很古怪的异象，那便是患者的骨骼会‘渴望’离开人体。他们的尸躯会骨肉分离，骨骼长出人的本能与智慧。祂们离开人体，飞向‘天空’……所以我们称之为‘离骨症’。”
罗慧语气艰涩地说着，半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祂的神使引渡死者时，会特意庄严地封存逝者的尸体。所以这座城池中行走的人们，应该说是灵魂附着在死尸上——抱歉，这样听起来或许很奇怪。毕竟灵与肉的结合意味着生，但他们又确实早已死去。”
拂雪闭了闭眼睛，虽然罗慧的说辞古怪又缺乏常理，但“常理”在骨君的神国中显然并不通行。
拂雪摁捺下沉重的心绪，语调平静地将当年幽州之乱的前因后果一一说给罗慧听。无极道门试图寻找过罗慧的残魂，遍寻不得后只得将她丧失神智的躯壳封进冰棺里。后来苦刹认主、白玉京建立，拂雪将罗慧的冰棺移入濯世池深处的长梦之间。那里陈放着许多脱离外道掌控、或是灵魂畸变过深的人的冰棺。万民灵思汇聚而成的长梦之水温养着他们的魂魄，拂雪时常会去那里，用映入眼帘的惨况提醒自己外道酿
成的悲剧。
“……原来如此。”罗慧听罢，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低着头，拂雪看不见她的表情：“当初我没有听从旁人的劝诫，贸然行动。结果高估了自己，轻视了敌人，才落得这种结局，我……”
“灾难降临之前，我们都对它一无所知。相比神明的伟力，人本就渺小无比。”拂雪朝罗慧伸出一只手，“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去。”
罗慧猛然抬头，但突然间她又拽住了帽檐，整张脸埋在阴影里：“我……我还能回去？”
“你并未死去，只是一缕游魂被困在了这里。”
“可是，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虽然我无法感知时光的流逝，但应该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罗慧站了起来，她似乎有些激动。但再三深呼吸后，她强自镇定了下来。拂雪看着她，莫名感受到一种浓烈到难以化开的悲哀。
“您知道，外道之所以是外道，就因为祂会令人丧失为人的根本，且这畸变无可逆转。”罗慧苦笑，“真人，迟了，太迟了。我已经被这座城池同化了。如果您能早一些找到我……不，真人，您为何要来？您不该来的，您不该来的……这是我等的宿命，我们最终的归宿，皆是头顶这片无尽的虚空。”
罗慧攥着帽檐的手猛一用力，她的兜帽滑落了下来。拂雪猛然凝眸，这才看清罗慧始终掩盖在帽檐下的真相——少女的上半张脸竟是裸露在外的骸骨，骸骨空洞洞的眼眶处，颜色鲜艳斑驳的花卉与带刺的藤蔓挤满了颅骨。少女面朝拂雪，展露着可怖的形容。她再次开口，声音却好似千重音浪重叠，空灵而又渺远。
这处狭窄的地窖内，一时间仿佛响起了千万人的齐声低语：
“您为何要来？”
“拂雪。”
“你不该来。”
“拂雪拂雪拂雪拂雪……”
“像啊，真的很像啊……”
“我一直想见见你，拂雪……”
“你为何要来？为何要朝‘死亡’走来？”
“回头，现在还能回头……”
“拂雪，拂雪，拂雪……”
罗慧朝拂雪伸出了双手，一瞬间，她惨白青涩的面容发生了改变。
半张妖艳哀戚的眉眼似幻梦一样与罗慧的五官重叠，如山茶花瓣一样艳丽的红唇近在咫尺。一双骨肉匀亭的柔荑环住拂雪的脖颈，在一阵熏人欲醉的香气中，拂雪被人搂进了怀里。拂雪没有反抗，或者说，没来得及反抗。她大半个身子陷入了柔软丰腴的女体，这种感觉有些悚然——就好似母亲想把孩子重新塞回自己的肚子里。
拂雪感觉到一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腰，还有一双手则扶住了她的背与后脑勺。
她下意识后仰，借着地窖内的火光，她看见半张脸绝美如画、半张脸开满鲜花的女子在自己极近的地方。她庞大的、节肢状的下肢铺满了地窖，那娇艳欲滴的红唇一张一翕，空灵渺茫的话语便从她的唇间漏了出来。看见她的一瞬间，拂雪只觉得识海在短暂的空茫后便是剧痛。她退后，女子的六只手臂却不容拒绝地桎梏了她。
被人“抓”在手中的拂雪动弹不得，注视眼前女子的目光却清明冷淡。
“久疏问候，拂雪。”烛光下，那诡谲万分却又奇异美丽的女性开口，吐出空灵的万籁之音，“吾乃一目国国主，永久城司掌万魂阴灵的明夷法王，女丑。”
她矜持颔首，眼眶垂落的花簇轻触拂雪的眉头：“吾一直想见你，拂雪。”
……
[天有十日，扶桑九枝；一日方至，一日方出。]
[上至于天，下通三泉；九日载世，通行三界。]
梵缘浅看着石碑上已经模糊不清的篆字，放眼望去，周围尽是笼罩在诡雾中的断壁颓垣。看得出来，这里曾经有繁荣的城池，却不知为何现在只剩一片萧条的荒野。神舟文明曾经遭受过许多次近乎种族灭绝的量劫，梵缘浅不知这片废墟来自哪个朝代。但仅观这里残存的碑文以及壁画，都能隐约窥见无比漫长的文明以及岁月。
那或许是比神舟大陆现存的任何一个国家都要遥远的文明。但对方毁灭的原因，却不得而知。
梵缘浅双手合十，她捻弄着佛珠安静地感受了片刻，随即选定了一个方向，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这可以说是“随缘”，也可以说是禅修特有的“灵觉”。梵缘浅在寻找楚夭，可是隐隐的，她却有一种自己走在师哥曾经走过的路途上的错觉。
真的是错觉吗？梵缘浅轻阖眼帘。
[第一日，东升旭日，朝生暮死。此轮大日葬于城郊，修庙立碑，以障作目，此为“城隍”。]
梵缘浅经过一处石碑，旁边的壁画上描摹了一具躺在棺椁中的白骨，旁边的刀架上挂着一柄看上去分外沉重的宽剑。人们将他供奉在庙里，还打造了许多人俑铜像、兵马鬼卒环绕在祂的坟冢里。残缺的笔画上有一些类似祥云的图腾，梵缘浅驻足细看，推断这图案并非“祥云”，而是“诡雾”。
“第一日，这里的人们埋葬了尸骨，并将其奉作‘城隍’？”梵缘浅朝废墟的更深处走去，“那名魔修临死前提到，诡雾森林背后是骨君的神国。这‘城隍’指代的莫非是冥神骨君吗？”
梵缘浅再次确认楚夭失踪前最后的信标，她确实是奔往了诡雾森林的方向。
“……天有十日，扶桑九枝。”梵缘浅喃喃道，“‘第一日’、‘此轮大日’……莫非，这扶桑树上，还有其他的大日？”

第322章
梵缘浅行走在越来越浓重的迷雾中，发梢与袖摆都沾染了似有若无的水汽。
这些诡雾十分古怪。梵缘浅捻弄着微微湿润的指腹，这些雾气不知从何而来，但作用绝不仅仅只是掩人耳目。
梵缘浅朝深处走去，氤氲叆叇的雾气中出现了一些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却没能迷惑梵缘浅的眼睛。她没有朝那些扭曲的光影与建筑的轮廓投去多余的眼神，只是脚步不紧不慢地前行。偶尔，她会停下脚步，阖目感知一番，重新择定一个方向。
她越往深处去，周边的光怪陆离的幻影便越发疯狂，越发扭曲。她脚下的土地变得湿软、泥泞，有一些柔软的、干枯的物什轻轻拉拽着她的衣摆。
然而，梵缘浅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她神情平和，眉宇似有悲悯，每一次落足都会带起轻微的水声，然后落足之地便会长出通透无色的金莲。
“阿弥陀佛。”她双手合十，扯紧了缠绕在手上的菩提子，“散。”
一滴水落入湖面，笼罩视野的大雾刹那散去。梵缘浅睁开眼眸，长睫犹带水汽，她听见一声悠远的叹息，那是师父的声音。
——“觉深，故而缘浅。孩子，你是他的因，亦是他的果。”
我知，所以我为因果而来。梵缘浅捻弄菩提，眼前错落的光影逐渐变得清晰。她再次迈步，这一次落足，踩到的却是干燥坚实的土地。
再次展现在梵缘浅眼前的景象，却不再是铭记着久远时光岁月的城池废墟。扑面而来的气浪裹挟着铁锈的腥气，梵缘浅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人间炼狱——遍地的死尸残骸，翻涌流淌的岩浆烈火，远处有一座坍塌倾斜的高塔，冲天而起的怨秽之气已经凝结成肉眼可见的不详与狰狞。
来不及辨别所处之地，梵缘浅便听见了周围疯狂的、失控的、理性全无的嘶喊声。
“那个疯子，那个疯子——！”
“杀了他，杀了他！此子断不能留！”
“可恶啊，明明只差一步，仅有一步之距！”
“不！我才不要死在这里！”一名双目赤红、面部有明显魔纹的魔修转身，跌跌撞撞地朝梵缘浅的方向奔来，“疯了，全都疯了！他们全都疯了！不管是催生出新的鬼王还是灌溉出新的天魔，我们难道还有命在？！我要逃，我要离开，我——”
涕泗横流、神智错乱的魔修朝前方伸手，像是渴望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然而，他的指尖在触碰到梵缘浅衣袂之前便诡异突兀地停住了。
“嘻——！”
一声稚嫩凄厉的尖笑自高塔中传来，梵缘浅眼前的一切瞬息定格。她与近在咫尺的魔修两相对望，从那双饱含恐惧的眼里读出了一丝绝望。
“咔嚓”，干脆利落的一声响，恍然间给人以震耳欲聋的错觉。
飞溅的鲜血擦过梵缘浅的脸庞，滚烫的触感让她神情一怔。她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具已经不再似人的“躯体”砸落在地，缠绕拧和在一起的骨骼与肢体，就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将人握住，拧巾帕一样地拧碎了他的身躯。
躯体气脉已绝，灵魂却还未离体。这名魔修没有立刻死去，来不及收回视线的梵缘浅，正正望着他从眼眶中挤落的眼睛。
不仅只是一人，周围那些被杀意冲昏的头脑的魔修也以同样的惨状迎来了结局。纷争的战场安静如死，只有塔楼中传来的笑声越发尖锐，越发凄厉。
而就在这时，远处烈火与黑雾交织的罅隙里，一道纯粹温暖的金光满溢而出。坍塌了一半却还未完全垮落的塔楼忽而自中央裂开一道金色的纹路，随即，一道白影破封而出。黑雾自坍塌的塔楼中冲天而起，像不依不饶的孩童般与那道白影纠缠不休。白影反手拍出一掌，金光在虚空中凝作巨大的佛掌。
他将黑雾推开，一次又一次。但黑雾执拗疯狂地缠上，一次又一次。
终于，白影似是力竭，自高处陨落。不似赴死，倒似一朵莲华落入凡尘。而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看见那道身影的瞬间，梵缘浅依旧瞳孔一缩。
“师哥……？”
……
当代佛子梵缘浅，出身变神天。身世来历成谜，唯一知道她过去的人只有禅心院净初主持与上一代佛子梵觉深。
梵缘浅与生而知之的拂雪道君不同，她并不记得自己童年的往事。她开悟启蒙得比寻常孩童还要晚，七八岁了依旧是痴痴呆呆的样子。她还在襁褓中时，便被梵觉深带入了禅心院，被净初主持收养。她聆听着千林佛塔袅袅不绝的诵经声，在种满菩提树与娑罗花的塔林中长大。但她恬淡平和的心性，却是与生俱来的。
梵缘浅，是天生无心无念之人。
比起堪破后放下的“无心无念”，梵缘浅更趋向一种天生的残缺。用佛门的话来说，她天生缺少情丝，生来便有佛缘。
幼时的梵缘浅最爱做的事是双手托腮，坐在沙弥院的台阶上，一瞬不瞬地望着满院开得灿烂热烈的娑罗花。娑罗花又名“无忧树”，成簇的花穗似垂挂树梢的烈火，花型远看时又有几分肖似喻示“轮回”的曼珠沙华。轮回洗去前尘，便可归于无忧。那时的梵缘浅会将脸蛋搁在蒲团上，趴在窗沿痴痴地望着。
那时负责照顾小沙弥的比丘都说缘浅是个呆娃娃，看着她坐在檐下一动不动，一坐便是一个午后。比丘会忧心忡忡地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嘀咕着孩子莫不是被野神勾走了一魄，这才总是魂不守舍？若说是有心事，孩子又会有什么心事呢？
梵缘浅不爱说话，寻常孩童一两岁便能开口唤人。梵缘浅却总是缄默无言，好似不愿对这浑浊的人世开口。
她爱看树梢上热烈的花，看它们纷纷扬扬地落下；她爱看檐上黑白的雨燕，看着它们划过檐角落在一人的肩上。
净初师父口中的“师哥”，那时候时常会来看她。沙弥院中这么多孩子，唯独她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师哥不会像好心的比丘一样想尽办法逗她说话，他只会踏着漫天花雨而来，在她身边坐下。她看着院子里的风景，他便也陪她一起看。看着看着，他走入内室抱来软枕，抽出她下巴垫着的蒲团，将软枕塞在她身下。
小小的孩子偏头看他，比丘问她为什么要趴在蒲团上，是不是哪里难受？但梵缘浅那时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实在太重了。
“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雪禅菩提子，等它结果了，我便取细籽来盘磨成珠，给你串串子。”
师哥的语气总是淡淡的，偶尔会有几分轻讽。他话虽不多，但内容却是多变的。他东说一句西说一句，缘浅若是不问，他便随口揭过。
“菩提子就是各种干硬的果核，取其籽研磨成珠，便是佛门最常用的数珠。”缘浅歪头看他，他便也继续说了下去，“雪禅菩提子也是一种果子，又叫阿月混子。熟了果壳会裂开，果子能吃。它的籽种比星月菩提更白，形状也很秀气。而且果子成熟会裂开一条隙，像是在笑，看着很开心。”
他缠绕数珠的手微微举起，短暂的迟疑后还是落在缘浅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而你，也要开心。”
梵缘浅不知道何为开心，但第一次看见成熟的雪禅菩提子时，她也学着那绽开的果籽咧了咧嘴。她用来垫下巴的东西从蒲团变成了软枕，然后变成了师哥的肩膀或者膝盖。师哥亲手种下的雪禅菩提，足足等了十五年才结出像样的果籽。但那一年结出的果籽放在案上，师哥挑挑拣拣，梵缘浅却将果籽砸开了吃。
那一年的数珠没磨成，师哥用木鱼砸了许多果籽，全部喂给了嗷嗷待哺的师弟师妹。
第二年，第三年也是如此。师哥每年都会挑拣一些圆润好看的果籽留下，但距离一百零八颗珠串依旧遥遥无期。
梵缘浅以为，从那之后的每一年都会如此。尝到甜头的小沙弥们会结伴一起，偷偷摸摸去薅禅师树上的果籽，有时禅师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禅师会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提回到蒲团上罚抄诵经。但师弟师妹们薅遍了千林佛塔，都觉得大师哥种的菩提子最好吃。
虽说红颜皮相皆是白骨，但这种争执很难说不是因为师哥的脸。
师哥是无人能够辩驳的好看，好看到见过他的人都纳闷这张脸为什么要长在秃驴的身上。
但偶尔的偶尔，午夜梦回之际，梵缘浅会想起一张不那么好看的脸——形容瘦削、面容枯槁，师哥满脸是泪，似是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以致五官都皱成了一团。他低垂着头颅，看着“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难过。梵缘浅想说师哥别哭，但无论她如何努力张嘴，却都说不出话。
开心果，开心果，浸在苦泪中的开心果。
诡雾拂面而过，梵缘浅回过神。看着高塔陨落的人影，她缩地成寸，义无反顾地朝着坍塌的高塔奔去。
她耳边再次响起了师父的叹息。
——“你是他的因，亦是他的果。”
她用力攥紧手中雪白的菩提珠串，好似攥住了那一丝岌岌可危、脆弱不堪的命运。

第323章
变神天，永久城。
一目国国主兼主祭女丑，拂雪虽不曾与她见面，但两人早就在暗地里交过手。无论是争夺苦刹所有权，还是玄中与胥千星挑起的内乱事件，连同夏国与咸临事件中，一目国的身影都若隐若现。拂雪并不是第一次耳闻女丑之名，但她没想到女丑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女丑竟然是冥神骨君的十殿法王之一，这点也在拂雪的意料之外。
“你说想要见我。”被足有两米多高的女丑攥在手中，拂雪也并不惊慌，她身周迸发出湛蓝色的灵气，女丑的手臂便被无形的力道振开，掌心瞬间覆上了一层冷白的冰霜。重新落足于地的拂雪抬首，语气好似也染上了几分冰凉：“你把罗慧怎么了？”
“吾并没有做什么。”女丑姿态娴雅地收手，她身着缀以金饰的轻纱，垂落的纱衣遮住了她怪异的六臂，诡谲中又无端生出几分神圣的端庄，“罗氏女仅余一魂，本就是残响之躯。吾只是为其提供栖息之所，接纳她成为万灵的一员。若非如此，她这一缕残魂滞留人间，很快便会被阴阳二气冲化。”
女丑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极具穿透力的、仿佛千万人同时发声的魔魅之音。她的遣词用句以及口音也极具古意，听上去好似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你这么做所图为何？”
女丑并不是第一次对拂雪示好，这位理应是敌对阵营的领袖不止一次展露自己立场的微妙。从苦刹之地的刀剑相向到胥千星的临阵反水，一目国与女丑摇摆不定的立场实在让人摸不着底。以无极道门这些年频频掘根的行径来看，女丑身为一目国的国主，她对拂雪的态度本不该如此友善。
“岁月是天神手中最残酷的凿刀，它能使万象日渐细致，也能让物事忘却自己原有的模样。”女丑六臂延展，如起舞般挥动，霎时间，两人已从古朴狭窄的药铺移至一处古意盎然的静室。女丑终于能直起脊梁、舒展自己庞大的身躯，而直到这时，拂雪才看清女丑的全貌。
传闻，女丑亦名“女丑之尸”，常着青衣，挥袖自翳，能驭使北海大蟹。
女丑的身量足有两人余高，站直时几乎可以触及房梁穹顶，这或许是这件静室的房顶格外高挑的原因。她并没有以袖遮面，因为女丑的上半张脸皆是墨绿色的魔纹，艳丽到近乎不详的花簇藤蔓开满了她的眼眶。仅存的下半张脸庞上，依稀能窥见其容色的姣好。她生有六臂，肌肤如雪，拢在金饰与薄纱中的躯体丰腴匀亭，似珠玉一样要在蒙昧中放出光来。但这种怪异的“美丽”却不会让人生出旖旎的遐思，只觉得神圣而又可怖。
她不似人，倒似是一樽白玉雕成的菩萨像。她的下半身也并非人的双腿，自腰部向下，类似甲虫的漆黑盔甲覆盖了她的身躯，并延展出八条类似大蟹的足肢。那尖利冰冷的足肢形似镰刀，拂雪并不怀疑这些足肢能否将猎物撕作两半。
注视着女丑，拂雪莫名想到了与蛰与活女神融为一体的蟠龙神。同样是诡异与神圣拧作一体，那种冥冥暗生的幽微之意总是令人脊背生寒。
拂雪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这里显然还在永久城内，却已经不是罗慧的住处了。此间静室的装饰十分古老，柜上的摆设多为漆器，纹路也多是花鸟走兽的图案。拂雪看见了精美的青铜造物，一面深棕色的木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鸟禽的面具。无论家具还是摆设，都透着一股岁月沧桑的古旧感。
拂雪莫名觉得，这里就是女丑居住的地方。这间静室的氛围与烟火气，与其他地方大不相像。
可这样的发现并没有解答拂雪心中的疑惑，反而让女丑的意图越发模糊了起来。在发现拂雪潜入永久城后，女丑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围剿或是暗中布局。她将立场相悖的敌人带到自己的地盘，态度却好似在招待亲密的挚友，十分坦然地展露出自己生活的一角。
拂雪可不记得自己与女丑有任何私交。
拂雪暗中斟酌之时，女丑却再次开口，从容悠然道：“所谓族群，既是一座完整的山峰，又是无数分离的散沙。时光岁月任意雕琢吾等，有人在原地坚守，有人在雾中迷失，也有人……会一意孤行，背离族群原有的轨迹。”
“你想说，你与你们中的另一些人并非同道？”拂雪问道。
女丑微微颔首，又继续道：“十殿法王之中，地金与已经殉难的龙骨法王主张毁灭无极道门，将正道拉入泥潭；轮转法王在代代相传中断却信念，遁去凡尘，已然背离己道；而五苦法王如舍心性淡漠，不问世事，时至今日依旧在无尽因果中徘徊挣扎；至于宣悲与出山，这二人向来缄默，依旧行走在过往的大道之上；城隍法王仅余一具尸骸，神念错乱，除庇佑城池以外，再不记得其他。”
女丑提及的名号，拂雪对其中几位也算耳熟能详——龙骨法王便是玄中，胥千星曾经提过这个名号；轮转法王是江央，他已投靠明月楼主，与拉则一同隐姓埋名，不知如今身在何方；五苦法王如舍倒是让宋从心倍感意外，她不曾耳闻五苦法王之名，却没想到竟是梵缘浅的师哥，上一任禅心院佛子。
加上女丑敕封的“明夷法王”之位，这是宋从心第一次获知十殿法王具体的名号。
“另外两位呢？”见女丑似乎无意隐瞒，拂雪便也直白问道。
女丑摇了摇头：“主殿之名不可轻语，祂稳坐正殿，并不下场涉足我等纠纷。至于阴荒，他城府极深，图谋似海，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但地金对阴荒向来唯命是从，龙骨法王的权位交接也是由阴荒经手。想来那等主张，阴荒不说倾力而为，但也是默许的。”
果然。拂雪心想，和她先前推断的一样。这些年来和无极道门博弈的势力其实并非某个人，或某个有名有姓的组织。就像一目国人口庞大却良莠不齐，永留民和白面灵之间的隔阂与纠纷一样——那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是一个庞大驳杂的利益群体，他们形同散沙，内部也有争斗，却又在大势中拧作一体，角逐着共同的目的。
一目国，永留民，白面灵，涡流教，天山葬……魔修、外道、邪道、人间权贵、仙门世家……
“有人想杀你，有人觉得你不足为惧，但吾与他们不同，吾等或许能寻求另一条路径。”
女丑朝拂雪张开手臂，她话语温柔了下来，魔魅之音更显空灵。
她说：“吾想向你展现我等的远望与过往的愿景，拂雪，你是天选之子，你本应与吾等同道。
“若非五毂国祚已绝，若非天机被明尘蒙蔽，吾本应在你幼时亲自去接你。”
女丑说这话时，话语泄露出了几分长者的慈祥与真实的哀意。
拂雪心中隐隐有所猜想，却并不声张，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套取更多的情报：“此话何意？”
“来，过来。吾将一切都告知于你。”女丑再次转身舞臂，那面挂满禽鸟面具的墙壁瞬间扭曲，撕裂出一个通往未知的涡流。她朝拂雪伸手，似隔着无尽岁月的古老者对新生的旭日发来的邀请：“你求索至今的真相，神舟的始源与旧日的阴翳，还有那即将到来的量劫与明尘蒙蔽世人的谎言。
“你已有资格在棋盘上落子，拂雪。而吾，将向你揭露一切。”
……
[第一日，东升旭日，朝生暮死。此轮大日葬于城郊，修庙立碑，以障作目，此为“城隍”。]
第一座宫殿的壁画上，身披玄甲的少年君王站在城墙上高举旗帜，城下伫立着千军万马。大日的图腾在君王身后升起，似在喻示着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中间的壁画有所残缺，重重浓雾遮蔽视野。一路向前，便能看见九曲回廊内的最后一幅壁画，描绘着一副棺椁与一轮冰冷的血月。
姜恒常在空旷的大殿中独自前行，长靴踩落时的每一个脚步都会激起空荡的回音。周围的穹顶墙壁会缓慢地收拢、翕合，随着“空空”的脚步声发出细弱的痉挛与震颤——与其说是“宫殿”，倒不如说是某种庞然大物的“腔室”。
姜恒常走在一处血肉浇筑的宫殿里，目光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猩红的墙壁内若隐若现的青紫血管。九曲回转的长廊似黏在骨骼皮层间的经络，部分穹顶形似透明翼膜的地方会透下些许的光。姜恒常已经在这无休无止的长廊与殿宇中行进了许久，却依旧没有看见道路的尽头。寻常人恐怕早已被这可怖的寂静与狰狞诡异的景象逼至疯狂，但姜恒常迈出的脚步依然没有迟滞之意，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悠然的笑。
十绝殿中，光阴没有意义。即便以修士的感知，也无法精确地判断此间流逝的时光。
想要觑见神明之人，必须亲身走过十绝殿堂。祂是执掌死亡的神祇，因此走过十绝殿，便也是经历一次“死亡”。
所谓十绝，乃“心绝、肺绝、肝绝、肾绝、脾绝、胆绝、骨绝、血绝、肉绝、肠绝”此之“十绝”。
姜恒常从鬼差的口中套出话来，从古至今，无数执念尚存的死魂会来到这里，试图寻回往昔不曾留驻的，挽回那些昨日不可追思的。但能真正走过十绝殿的人却寥寥无几，因为生死本就是天地间最大的裂隙。那些执念难改之人，或是屈从于对死的恐惧，或是彻悟于放手与别离。
想
要觑见死亡的神祇，却必须先一步跨越死亡的阴影。
[第二日，赤日临空，旱地千里。此轮大日往复死生，宣悲告丧，殓尸入棺，此为“白衣”。]
第二座宫殿，壁画上描绘的是千里赤土、遍地白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的人间炼狱。居中的壁画则是一位无面女子的阴阳画像，绘着日轮的那半边壁画，女子身披白衣作祈祷状；绘着血月的半边壁画上，同样身穿白衣的女子搂着一具尸骸，好似要与之共舞。
十绝殿中，断壁颓垣与经络血肉纠缠于一体。古老久远的壁画与意蕴深远的图腾比比皆是，姜恒常安静地注视着壁画，她在皇宫身处见过类似的图样。永久城背后的历史比天殷更加古老、更加久远，具体要追溯到何方年代，姜恒常也不甚分明。但姜恒常明白，天殷不同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国家，甚至不同于任何一个群体。
“它并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族群，而是一种……文明。”
哪怕五毂国覆灭，分崩离析，东海重溟也好，幽州咸临也罢，这些残存离散的碎片里都留有一个上古文明不灭的痕迹。对姜恒常而言，若不能触及大树下盘桓蜿蜒的根茎，那治国也无从谈起。世人皆知中州姜家起源于五百年前覆灭的五毂国，但五毂国的背后又暗藏着何等深远的秘密？
姜恒常继续向前走去，忽而，她视野一阵模糊，豆大的汗水滚滚而落。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重重叠叠的光影，忍不住笑了。
“眼视人不直，数出泪，肝绝。”
姜恒常揉了揉眼，感觉甚是新奇：“原来这就是‘老眼昏花’？所谓的经历死亡，其实是经历凡人的生老病死？”
姜恒常笑得有些不以为意，但她明白，这确实能唤醒人们心中最深重的“恐惧”。
十绝殿中，无论凡人还是修士都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却在寂静中鲜明地承受着光阴的磨损。病痛、衰老，如影随形的死亡，自脊髓幽生的孤寂……莫说凡人会为此感到恐惧，那些寿数悠长、不知衰老为何物的修士难道能忍受自己从无所不能沦落到起身都艰难的境地？
爱恨别离，是对生的恐惧；生老病死，是对死的恐惧。
“自吾诞生伊始，便一直在做这毫无希望之事，从生到死。”姜恒常轻哼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箴言，她两指触及布满尘埃的壁画，随着她走过转角，墙上也留下了两道鲜明的指印。
从长廊抵达第三间宫殿，姜恒常看见了第三座石碑与殿内的壁画。
[第三日，天狗食日，生灵涂炭。此轮大日奠定仪法，令死有归，令生有望，此为“黑衣”。]
这次的壁画描绘的是地动水灾，以及暗喻妖魔害兽的永夜。一位身着黑衣的无面青年居于壁画正中，双手摊开，一手持方章，一手持经卷。若是第一座宫殿描绘的是战争，第二座宫殿描绘的是天灾，第三座宫殿描绘的是妖魔……这些，都是神舟大陆的子民必须面对的坎坷以及灾难。
姜恒常抚了抚自己的咽喉，感觉胸闷气短，吐息不畅。但她并不关心自己身体发生的异样，而是大步向前，迈向第四座宫殿。
出乎意料的是，第四座宫殿里，并没有铭文的石碑，只有壁画。
看清壁画时，姜恒常流露出意外的神色。第四座宫殿的壁画与前三座宫殿的壁画有些不同，回廊壁画上不再有匍匐跪地的子民，而是许许多多的人。壁画上有身穿水纹剑徽道袍的修士、有双手合十垂首祷告的僧人，有头戴旈冠的天子，有脸上绘着魔纹的魔修……
而这壁画的正中央，身披玄袍的天子手持一枚棋子，作思虑斟酌状。而棋盘的各处，却有身着不同衣饰的人，与天子背道而驰。
第一座宫殿是战争，第二座宫殿是天灾，第三座宫殿是妖魔，第四座宫殿描绘的纷争则是——
“道统。”
姜恒常莞尔，她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壁画前无字的石碑上。
天殷建国至今，已有四百年的历史，到得姜恒常与姜胤业这一代，恰好是第四次恒久永乐大典。
“兄长，看来，你就是这第四轮大日。”

第324章
踏入神秘的涡流，拂雪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白雾笼罩的空茫蜃影。
雾气如水流弥散，奔腾作幻惑的云海。富丽堂皇的宫殿与宏伟的楼船在浓雾中若隐若现，飞鸟走兽、贩夫走卒的影子穿行而过，就像一场描摹历史的皮影。
“吾听说，拂雪生而知之，幼时曾与长辈争论神舟大陆的形貌。拂雪曾言星海无垠，天外有天，吾等所见之苍穹并非薄暮一片，脚下的扁舟也本应如鸡子般浑圆。对否？”女丑的声音如天外而来，她行于拂雪身侧，引渡她走向远方的云海，“夏虫不可言冰，蟪蛄不知春秋。如今生活在神舟大陆上的子民早已忘记，吾等的故乡本是星海中最美的一颗星。它似珍珠亦似琼玉，若非天地大劫将其毁去，吾等又何必颠沛流离？”
拂雪微微拧眉，缄默不语。好在女丑也无需她做出回应，只是道：“拂雪可曾思忖过，为何神舟大陆的地貌如此神异？为何中州与云州偏偏如此巧合形成阴阳太极？为何众生上下求索只为飞升？为何上古蒙昧未开的始源年代中，会有曾经统治神舟大陆的‘神明’？为何地上的生灵血脉中会流淌着诅咒，为何世间会有难解的诡秘？”
拂雪偏头望向女丑，她确实思考过这些渺茫且无谓的问题。
女丑的话语沧桑而又平静：“神舟，原是一艘驶向星海的船舟。它承载着希望的火种，背离家乡，履行船只远航的使命。”
女丑一手伸出，朝云海一指。霎时间，风云幻变，黑暗降临。
拂雪看见了星海，一望无际的宇宙。她在七曜星塔修行之时曾借天枢星君的助力，以灵视观望此世的天外天。拂雪没有料到的是，这位一目国国主仅也有一手不逊于天枢星君的点星秘术。能随手幻化出寰宇之景，若是对天文星相没有广博独道的体悟，是不可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的。
“一场无可避免的量劫，毁灭了吾等的故土。”
女丑所指之处，一点幽微自暗处而生。一颗璀璨明亮的星辰被黑暗吞没，就像涨潮的海水，决堤的洪灾。不仅只是那颗明亮如珠玉的星辰，就连女丑点化而出的星海也被扩散的幽暗黑雾瞬息吞没。这个“瞬间”对寰宇而言或许很快，也或许很慢，但唯一可以被见证的结果便是灾厄的无从反抗。
没有一颗星辰能令弥散的黑潮止步，也没有一颗星辰能在黑雾中苟延残喘。它们被剥夺了光辉，失去了颜色，在黑潮的吞没下，寰宇无可遏制地步入永恒的死寂。
一切文明与智慧生灵的终末，女丑以人所能掌握的极限描摹了这一切的发生。它并不是灾厄的全貌，但已是蝼蚁所能见证的全部。
“吾等自诩鼎盛的所有，在祂的余威中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女丑再次曲指轻点，“吾等无从选择，只能选择逃离。”
拂雪看见，女丑的指尖，那颗寰宇中最璀璨明亮的星辰在黑潮中四分五裂。它的碎片散作八方，连成形似网格屏障一样的锚点。而让人倍感错愕的是，这颗星辰的绝大部分碎片不退反进，它们像寻死的兽般一头撞进了黑雾的潮水里。弥散的黑雾在碎片爆裂的余波中翻涌，像撞上礁石的海浪般暂缓了冲击。与此同时，一颗微弱的、宛如尘埃般渺小的碎片乘风起势，它像一个跑得跌跌撞撞的孩子，又像破开风浪的一柄利刃。最终，那粒微尘在余波掀起的巨浪中飘然远走。
“拂雪，你看。”女丑向前一指，指着远方那渺小的星斗。
“那，便是神舟。”
……
“相传远古时期，人皇氏便一直肩负着守护神舟、指引人族的使命。
“那时天地蒙昧未开，人们还生活在无光的黑暗
里。后来，天与地分隔开来，浊气下沉，清气上升，便形成了上清界与变神天。而清浊二气相融，生机顿生，便有了欣欣向荣的人间界。远古蛮荒时期，当时生活在神舟大陆上的人并非现在的人族，而是被人族称为‘神’的另一个族群。
“祂们先天便拥有移山填海、改天换地的伟力，祂们拥有展望古今未来的眼界与智慧。祂们是上古时期，最先接触‘天之道’的族群。”
楚夭翻过手中老旧的竹简，将上面铭刻的史记译作白话，当做小故事讲给“旁人”听。“旁人”没有回应，她也不以为意。即便自娱自乐，她也十分快活开心。
“修行天之道者，能感悟玄奥神妙的天机。神明预言了神舟千百年后的量劫，黑潮的阴翳仍在身后如影随形……然而，‘神舟’已经搁浅，无法继续远行。啊，这一段有点模糊不清，黑潮是什么？不太明白……我看看……嗯，为了族群的存续，神明将修行之法传授给各族，并将对天道的求索铭刻在各族的血脉里。祂们纵容神舟万灵的生杀掠夺，将世间愿力纳为己用。那时天地为熔炉，众生为炼狱，除得道飞升者可逃出生天，万民皆为蝼蚁，万民皆为柴薪……呜哇……”
楚夭咋舌，若这古怪的竹简里记载的都是真的。那无怪乎后来的人皇要与正道魁首订下天景百条之约。
“神明立下最初的道基——‘登天者贵，落足者卑’。神明相信只有得道飞升之人才能自量劫中脱身，延续神舟的命脉。而那些无缘仙道之人，终有一日会化作寰宇的尘埃……欸？这个故事有点眼熟，原来中州流传的神鬼奇闻背后是这种传说吗？所以‘人族本是飞鸟’是一个隐喻？‘人应当往天空飞去’……是指飞升？”
楚夭忍不住轻咬自己的拇指，随着九州列宿的通行，她能获悉的情报也远非过去可比。她记得拂雪曾经在共有的话题组里提到过中州的奇闻异录，询问他们是否知道这些故事的来历。但是这类神神鬼鬼的传闻向来众说纷纭，楚夭只是道听途说，怕混淆友人的耳目，便没有多提。
“后来……燧人举火，仓颉造字，人皇率领万民高举反叛之旗……这是一场惨烈的神战，万民愿力的反噬令高座上的神明陨落神坛，少数神明则舍弃神位走向凡尘。
“后历经数百年的抗战……诸神陨落，人族几度断绝传承。也就在那时，高天之上残存的神明预言量劫将至，举族离开神舟。祂们登上建木得以飞升，遁入虚空超脱三界。祂们断绝了通往虚空的路径，而留在人间的神明或是战死，或陨为堕神，或是绞入神舟地脉化为灵。
“此战中，唯一幸存的‘妙殊善法长乐之主’也被迫舍弃神躯，步入无明轮回……
“自此，应被称作‘神启年代’的‘蛮古年代’，就此落下了帷幕。”
楚夭读得十分入神，此时她身处荒无人烟的野地，与外界联系不上，又不知如何离开这里。更何况，她不知道那批追杀她的人是否还在附近徘徊，只能暂时留在这座疑似某位天子的陵墓里。百无聊赖之下，翻阅这些堆放在墓室深处的经史书卷是楚夭唯一的消遣。
“蛮古年代过去后，人皇氏取代了神明的统治，成为了人族的领导者。人皇指代人族共主，同时也指代一个部落族群。
“人皇氏肩负着指引人族前进的使命，此族的传承并不依靠血脉或者宗祀，而是以智慧、人心以及道义为承。他们天生早慧，生而知之，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远见与学识。人们称呼智者为‘巫’，称王者为‘皇’，这便是人族大巫与人皇最初的来历……”
“呜哇。”楚夭忍不住捂住嘴唇，她偏头蹭了蹭与自己背对背的“旁人”，心中嘀咕一句“郎君有点硌人”，自言自语道，“人皇氏的传承与氐人有些相似，祂们为文字赋予灵性，将其作为传承。而一部分灵性更高之人，则拥有宿慧，生而知之……天啊，拂雪难道是人皇氏一族的吗？”
楚夭想了想，站起身来，动作温柔地将仅剩一具骨架的郎君扶到靠椅上。自己则重新回到塞满经卷的宝库里，翻找关于“人皇氏”的记载。
“咳咳，找到了找到了。”扬起的灰尘迷了楚夭的脸。她一边掩鼻咳嗽一边小心地扫去书册上的灰尘，她屏息将书册带出了宝库，这才将其摊开细细阅读。
“神舟几经变迁，几度沉沦……人皇氏也无被屠戮，灭族……啊，原来五毂国九卿九贤世家都可算是人皇氏族，后来五毂国灭，其族人也散于神舟大陆各地……”
楚夭翻看着这本厚厚的名册：“……姬氏，原是九卿氏族之一；宣氏，九贤巫贤之后人；即墨氏，九贤氏族巫医一脉后人……”
楚夭咋舌，一个氏族传承发展千百余年，无论被如何打压屠戮都不曾断却，不以血脉而以道义传承至今，那是何等崇高伟大的信念？
“殷氏，九卿氏族之首……后于中州江氏联姻，立国‘天殷’，并作‘姜氏’。”

第325章
所谓“巫”者，以舞降神、通连天地之人；所谓“皇”者，日出照世、煌煌如灯之人。
旧的秩序崩溃，新的秩序诞生，神启时代落下帷幕之后，人皇氏族接手了下一个时代的传承。他们聚拢神舟大陆上散落的民众，将不同部落的人整合交融。经历了百代更迭，逐渐衍化出了“人族共主”的概念。
“吾等相信遵循相同的指引，相同的信念，族群便会团结一心，亲密无间。人皇氏率领族群反抗了神明，驱逐了神明，便也理应承担起引导众生的责任。先祖创造文字用以智识传承，而后将诡秘与巫术的力量刻进人族的血脉，确保族群每一代都有生而知之的智者诞生。这份力量的传承与氐人织梦相似，唯有被选中者才知晓传承。”
“你认为我拥有人皇氏的传承？”拂雪看着走在前方的女丑，如此反问。
“是的。吾亦心感困惑，为何在你幼年时吾不曾感知到你的降生。曾经，那些拥有血脉传承的孩子降生于世，人皇氏族的族人都会感知到新生儿的存在。从而先人一步找到他们，将他们保护起来……但，后来五毂国灭、传承断绝，天机越发不可捉摸。许是天道为了庇佑你，不许任何人窥探你的神异，吾才没能寻到你的踪影。”
女丑似乎笃信这一点，以至于她“注视”着拂雪的时候，任何人都能窥见她不加掩饰的悲伤：“毕竟，你还记得‘故乡’的模样，不是吗？”
拂雪陷入了沉默，直觉告诉她女丑似乎误解了什么。事实上，拂雪并不记得自己“生而知之”，但幼年时与外门长老的争论又似乎历历在目。拂雪揉了揉眉心，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莫非真的像女丑所说的那样，她是所谓的天选之人，带着人皇氏的传承而生，所以识海里天生就塞满了源自上古的火种？
拂雪心中隐隐觉得有些违和，她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但她确实忘记了什么，无法拿出反驳的证据，只能暂时将这种不适归咎于眼下双方的立场之分。
“文字传承智识，记忆传承巫术。”拂雪沉声道，“然而五毂国灭后，人间文字尚存，巫术的传承却断绝了。”
“这便是吾想要告知你的另一重真相，拂雪。”女丑转身，向拂雪微微张开六臂。她的模样令人联想到如意轮观音，亦或是一些外道神龛中看似圣洁实则邪性的神像。可她的血肉是滚烫的、有温度的，甚至比饱受寒咒折磨的拂雪更加温暖。
“人皇氏的传承是为了守护一个久远的秘密，人族先祖为了这个秘密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即便世事变迁、神舟几度沉沦，即便敌人碾碎吾等每一寸脊骨、吃掉吾等所有的血肉，即便历史与真相被时光扭曲篡改，吾等也始终没有忘却……先祖传承下来的责任和使命。”
女丑说这话时，与其说是尝试劝服拂雪，倒不如说是某种近乎偏执的呢喃。
“你们的使命，究竟是什么？”拂雪望着女丑那张说不上究竟是怪异还是美丽的面孔，平静地询问道。
“还记得吾先前提及的，神明离开神舟时留下的箴言吗？”女丑道，“即便人皇氏推翻了高天之上的暴政，也并不意味着神舟的灾厄能被一并抹消。人皇氏在登上曾经只有神明才能踞坐的高位时，被迫承载的，却是另一种绝望。”
女丑朝拂雪伸出一只手，摊开，掌中躺着一片浮动的小舟。
“正如你先前看到的那般，神舟是星海间搁浅的孤舟，已经无法再次远航。但祂的阴影却在寰宇间日渐扩张，终有一日将会吃掉所有的星辰以及太阳。”
女丑打散了脚下的星海，再回首，两人已伫立在一处幽暗的石窟中。这座石窟的山壁被人尽数掏空，挖出一个个方块状的隔层。
每个隔层中间都摆放着一块木牌，拂雪匆匆一瞥，木牌上似是写了谁人的名讳，下方则是生卒年。这整整一面山壁，陈列的竟全是牌位。
除了牌位以外，石窟仅有一条直通内里的石道，两侧皆是半人深的沟渠。沟渠内整整齐齐地罗列了无数青铜人像，这些人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年纪最大的已及耄耋，年纪小的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这些人像栩栩如生，千人千面。一眼望去便知并非陪葬的人俑，而是用于纪念的丰碑。
“人皇氏继承了神明遗落的真相，也终于明白为何神明会立下‘登天者贵，落足者卑’的道基。究其根本，是因为修士能超脱三界、跳出五行，终有一日能依靠自身的力量走向茫茫星海，而留在地上的生灵却已无法拥有未来。旧日的神明——或者说，蛮古时代的‘修真者’，祂们唯一能做出的抉择便是放弃绝大部分长出双腿、无法自行飞翔的鸟雀，倾天下之力催生出更多能延续族群的火种。拂雪，若是你，面对这样绝望的局面，你会做出何种选择呢？”
拂雪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冗长的石道。石壁上的千年不熄的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往深处走去，便发现石窟的形制酷似陵墓。
女丑并没有在意，只是自顾自道：“这里是人皇氏族的陵墓，从古至今，那些为苍生付出一切的英烈，最终都沉睡在这里。”
女丑走向其中一面山壁，她庞大畸形的身躯扭曲了烛光，拂雪看见石质的龛盒中伫立着一樽少女模样的青铜人像。那少女头戴冕旒，身着缀以稻穗、黄黍、高粱、桑麻、菽麦图样的长衣。她目视前方，微微仰头，似在与某种看不见的物事对峙。她身边，一樽与她年岁相差不大的少年铜像手持长拐，半遮面容的长袍迤逦及地。
“拂雪已经见证过苦刹的过往，或许曾在幸存之人的口中听过这两个孩子的名讳？”女丑一只手轻轻搭在铜像的肩上。
拂雪拧眉，她看着两樽铜像，心中隐约有一个猜测。
“人皇氏并没有坐以待毙，但当时的人们经历了神启年代的混乱与暴政，正处于百废待兴、苦盼和平的黎明。而涉及天机的隐秘，冒然布告天下只会引发动乱。所以，就像神明将飞升的渴望铭刻在世人的血脉里，人皇氏也通过巫咒与秘术，将当年自神明手中得来的真相传承至今。”
女丑轻轻抚摸着两樽铜像，擦拭上方并不存在的尘影。她“目光”落在空处，嗓音渺渺无依。
“在天机尚未被蒙蔽的时代，吾感知到他们的降生，奉命将他们带回部族悉心教导……最后，也是由吾为他们戴上了沉重的冠冕。”
——“五毂国末代君王启山明，及其胞弟，末代大巫启山赤。”
拂雪猛然抬头，她下意识地回首望去，看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漫长石道。她突然明白，为何人皇陵里仅有牌位以及铜像，而没有棺椁衣冢了。
人皇启山明，大巫启山赤，在连山氏族叛党勾结外道侵略五毂国时，以国祚与灵魂为代价阻止了外道的血祭，庇佑帝都众生。这一对末代的人皇与大巫当时年仅十二岁，却落得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下场。拂雪推断一目国与五毂国深有渊源，却没想到一目国主祭女丑竟曾是人皇与大巫的师长。
“……原来如此，你出身五毂国九卿九贤氏族。”拂雪轻阖眼帘，再睁开时，眼神依旧清明，“既然如此，尔等为何与白面灵同流合污？”
这是拂雪一直没能想明白的一点，永留民的信仰若是起源于五毂国，冥神骨君也是五毂国的遗民，为何他们要选择与毁灭五毂国的白面灵合作？
“因为吾等已时日无多。”女丑放在铜像肩膀上的手倏地收紧，她似在忍耐某些岩浆般滚烫灼人的情绪，微微拱起的脊梁止不住的颤抖，“吾等已时日无多……所以一切爱憎都必须为众生让路。为了神舟与族群的延续，那时至今日仍在我血脉中流淌的愤怒又算得了什么？当以大局为重，当以众生为重——他们……是这么说的。”
拂雪看着她的背影，淡声道：“但你并不这么想。”
永留民内部的分歧，有人选择与外道同流合污，有人则对此嗤之以鼻。至此，拂雪终于理清了棋局上的杂乱无章的线头，当年苦刹内部的势力争斗也逐渐变得清晰。当年明面上与正道相争的魔修是隶属女丑这一派，魔佛如舍不知因何缘故与女丑联手，但这合作显然十分有限。在梵缘浅插手后，魔佛如舍选择了作壁上观，没有插手两派的争斗。但在魔修落败之后，突然出现的、袭击拂雪的白面灵一行，则属
于永留民中的另一股势力。
这两股势力虽然同属冥神骨君，但显然分歧巨大，貌合神离。
“……”女丑低垂着头颅，并未立时接话。她手指温柔地抚摸着铜像的面颊，半晌，她才缓声道：“吾等在寻求让凡人也能像修士一样超脱三界、跳出五行的方法，吾等不愿遵循‘登天者贵，落足者卑’的道基，吾等希望万民都能插上羽翼飞上天际，从此脱离人世的苦海，拥获逍遥与长生。”
拂雪的心重重一沉，某种可怕的猜测变成了现实。她被迫囫囵吞下一块寒冰，令其沉甸甸地坠入腹里。
“……离骨症——永久城里那些被世人彻底遗忘、脱离轮回之人，他们最终……变成了什么？”
……
永久城，十绝殿。
“……这可真是——”姜恒常叹出一口气，她挑起被汗水打湿糊在脸侧的鬓发，露出一张遍布皱纹的面孔，“该说壮观，还是该说……惨烈？”
姜恒常扶住一边的墙壁，勉强支撑着自己这具垂垂老矣、像没上油的偃甲般吱嘎作响的躯体。她不知道自己在十绝殿中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在一点点地老去。姜恒常从健步如飞、拔刀便可斩却苍穹的分神期修士，逐渐变成走路都略有艰难的老妪。这种缓慢衰老的过程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但姜恒常却只觉得新奇。
姜恒常用留影石记录下自己衰老的样子，留存起来作为纪念。她继续向前走去，本以为展露在眼前的依旧是重重回廊与宫殿壁画的情景。却不想，这次费力推开宫殿的大门，展露在她面前的却是另一方天地。
这间“宫殿”比先前经过的宫殿都要更加破败，几乎已经丧失了建筑的雏形。破损浮起的砖石让人无从落脚，些许暗沉冰蓝的晶簇像幽灵一样长满了每一处裂隙，散发着冰白的雾气。或许是因为重新拥有了凡人之躯，姜恒常久违地感到了锥心刺骨的冷意。
但姜恒常忍不住发出感慨的，是血肉与建筑纠缠的穹顶密密麻麻垂挂下青白虫茧——每只茧约莫有七八岁的孩童大小，被略显粘稠的丝质吊挂在穹顶。地上破败掀起的石板间零落着许多已经剖开的虫茧，虫茧内流淌出的冰蓝水液，一部分已经结成了晶簇，一部分则渗入了泥土。
姜恒常眨了眨已经模糊不清的眼睛，试图走近看得更清楚一点。然而，已经老朽破败的骨骼不听使唤，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的姜恒常身躯顿时歪斜。
“哎哟，我的老腰啊。”姜恒常很快便接受了自己眼下的身份，甚至自得其乐地说出了符合自己“年龄”的抱怨。她颤颤巍巍地站稳，探手入怀摸出一块打磨圆滑的晶片。她眯着眼睛看着绊倒自己的那一团“浆糊”，将晶片凑到眼前。
瞬间清晰的视野，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双被痛苦与绝望填满的眼。一个已经看不出人样的男人仰躺在地上，下颌脱臼般地大张，鼻梁以下血肉模糊。他的腹部被人剖开，躯体不断痉挛起伏，就像有什么活物藏在男子的这具皮囊之下，挣扎着想要“破茧而出”。
男人显然十分痛苦，痛苦到恨不得立时死去。但他动弹不得，又没有一个路过的好心人愿意让他解脱。虽然男子仍然“活着”，但他眼中那份属于人的知性正在飞速地消磨。姜恒常听见男子的胸腔肚腹内传来越发激烈的“砰砰”声，好似有一只幼兽在冲撞困缚自己的卵壳。
姜恒常站在原地，没有冒然上前。她后退一步，只听得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最后几乎连缀成一片咚咚的鼓声。
然后，在姜恒常的注视下，随着皮囊最后一次剧烈且不自然地凸起，“噗哧”，那东西终于破体而出。
“嘶沙”、“嘶沙”，节肢蠕动的窸窣不绝于耳；“咔嚓”、“咔嚓”，关节摆动发出的微小摩擦声。
从男子身体里爬出来的东西并没有狰狞可怖的“面孔”，甚至称得上孱弱。姜恒常没有眨眼，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活物，穷尽人族现今所有的认知都无法为其赋予一个正确的名字——那是一段骨缝里还夹杂着血肉与神经的鲜红脊骨，四肢的骨骼已被摒弃，取而代之的是用以支撑的胸腔肋骨。这从人体内爬出来的“怪物”形同一只骨骼构成的爬虫，过长的脊椎像某种兽类的长尾拖在身后。
没有血肉，没有器官，仅有一段白骨。这只从人体内挣出的怪物对站在一旁的姜恒常熟视无睹，只是奋力挖掘着身下的血肉，剥离出更多的白骨。
姜恒常注视着眼前恐怖森然的情景，面上却无甚表情。她看着这只骨骼聚成的怪物缓缓升空，在触碰到穹顶时，与建筑拧和在一起的翼膜分泌出纯白的乳浆，连黏成丝状，进而将白骨怪物包裹。姜恒常看见周遭的血肉翕合了一瞬，似本能的吞咽亦或是别的什么。
丝状物将挣扎不休的白骨怪物缠绕，透过翼膜照落的黯淡天光，尚且透明的茧房中还能窥见甩动的脊骨。但很快，随着茧房越来越厚，那孱弱的白骨怪物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待那一个完整的茧成型之时，姜恒常终于知道，这座宫殿悬挂在穹顶上的肉茧是何物了。
虽然听起来十分匪夷所思，但眼前这座宫殿确实在“帮助”白骨怪物结茧。
姜恒常面上浮现出几分莫名的神色：“它们最终会变成什么呢？”
“成为能够适应一切恶劣环境，不食五毂，无谓冷热，超脱三界的生灵。”
姜恒常喃喃自语之时，宫殿对面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道低沉威严的呵斥。姜恒常抬头望去，横跨一整座宫殿，一名拄着拐杖却让人分辨不清年龄的中年男子自宫殿更深处的阴影走来。他衣袂当风，步履从容，稳稳几步路便可见他身上旧时的风流。中年男子本不应踩出如此沉重的脚步，以他的修为更不应拄拐。但拐杖与脚步声一样，都是为了向旁人宣告他的到来。
听了中年男子的话语，姜恒常却突然笑了出来。她朝着中年男子摆了摆手，遍布皱纹的脸上裂开一个顽童似的笑容。
“贵安啊，大长老～”姜恒常毫无阴霾地嬉笑，“您今日依旧老而不死呢。”
“咄”的一声轻响，拐杖重重地拄落在地。自黑暗中缓步踱出的中年男子身量高挑，眉目威仪，除鬓角微微霜白以外，他身上几乎寻不到岁月的痕迹。如今已然垂垂老矣的姜恒常与中年男子对峙，乍一眼看过去，姜恒常反倒更肖似男子的长辈。
事实如此，面对姜恒常的调侃，中年男子也毫不客气地嘲讽了回去：“你现在看上去可比老夫更像老不死。”
短短几句话的间隙，姜恒常的眼角又添皱纹几许。她不以为意，笑眯眯地抚了抚自己麻皮褶皱的老脸：“红颜美丑俱是白骨，何必在意这些？倒是大长老您，我如今应该如何称呼您呢？阴长老，大长老？还是冥神骨君座下的第一神使，永久城的阴荒法王呢？”
被姜恒常喊破身份的中年男子，正是天殷长老阁首座，姜家大长老阴守安。
“你知道得不少，平白没的做这么多的无用功。”阴守安将龙头拐杖拄在身前，双手交叠握于龙头，沉声道，“所以，你究竟想做什么？招惹了一堆牛鬼蛇神，将帝都上下搅得不得安生。这便是你的破局之道？老夫还以为你有何种能耐，却没想到是勾结外敌搅乱局势，好趁机浑水摸鱼。”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不过是邀请天下贵客一同前来参与天殷盛事，昭显我国国力，怎么就成了勾结外敌了？”姜恒常负手而立，面上笑容未变，让人难以辨别她真实的情绪，“再说了，恒久永乐大典是觑见神君的最好时机。我已走过十绝殿，难道还不能证明我觑见的诚意？”
“不，你并没有通过十绝殿的考验。”阴守安吐字稳沉持重，每一个咬字都显得从容，“求生之人，如何向死？无论你走多久，你只会在十绝殿中徘徊。就算你跨越了死亡，你最后抵达的也不会是神君所在彼岸。你只会抵达老夫这里，阴荒神殿——老夫想，这应该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姜恒常收起了面上轻慢的笑，她唇角笑弧淡淡，爽快地颔首道：“果然瞒不过您老。那您不妨再猜猜，我究竟为何而来？”
“姜恒常。”阴守安语气平静地喊了她的全名，他注视着姜恒常的目光里也彻底敛去了最后一丝温存之意，“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你聪明得有些过了火。老夫说过，你与你兄长之一会成为神君的‘活遗体’。你有求生之心，神君宽容，令你能在人世享有生者的岁月。胤业是神君择定的活遗体，你究竟还有何不知足？”
姜恒常闻言，却是目光了然地环顾四周。须臾，她的目光落在了阴守安来时的方向，带着一分笃定：“看来，兄长果然在永久城里。”
“你想破坏恒久永乐大典？”阴守安问道。
“不。长老，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姜恒常笑着打断了阴守安的责问，她摊开双手，在原地转了一圈，“让我猜猜，阴长老。永乐城和永久城如此相似，甚至连城镇的布局都一般无二。它们一者坐落于元黄天，一者位于变神天，就像一体两面的镜像，又或是一魂共生的双子。从很久以前，我与兄长便在思考，为何天殷国的君王必须是双子？为了让修士将寿命让渡给身为凡人的君王，好让姜家的国土长治久安？但，真相果真如此吗？”
姜恒常站定在原地，偏头微笑：“每隔百年，双生子中的其中一人会被择选成为神君的‘活遗体’。接受恒久永乐大典的洗礼，接受神君的降身。在这之后，一魂共生的双子一人留在人间，一人留在骨君的神国里。一来加固了神君对国土的影响，二来元黄天与变神天会构筑起生死的桥梁，自可将国土之上的子民尽数引渡。
“尔等便是借此桥梁，将中州子民剥离出神舟大陆的生死轮回，将他们引渡神国。”
“……”阴守安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姜恒常，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人间君王的身上牵系着无数百姓的愿力以及因果，从一开始，你们选定的‘活遗体’就是兄长而不是我。而在百年后，另一对双生子恰好长成之时，尔等便可依靠冥器双生系命珠与并蒂阴阳刀将我杀之，兄长便能得到我身为修士的移山填海之能与无尽寿数。
“到那时，他会成为真正的‘活遗体’，成为神君行走世间的人俑，成为扶桑无枝木上栖息的第四轮大日——”
姜恒常转过身，面对着阴守安，微笑：“天殷建国四百年，每百年一次永乐大典，如今恰好是第四次轮回——到得数之极时，神君大业铸成，祂的伟力将扩散至神舟大陆的每一寸角落。神舟万灵从此再不必经受轮回之苦，他们将在骨君的神国中得享长生，无忧无虑，直至——”
姜恒常的目光向上一挑，扫过地上男子残存的血肉，望向穹顶密密麻麻的虫茧。
“直至在神国中完成蜕变——从人，褪生成你口中所谓的，不死不灭的怪物。”
……
——“神啊，神州陆沉，君应何为？”
——“神啊，灾劫将至，君应何为？”
……
——“你若有的，人亦当有；你所背负的，人亦当背负。”
数百年前，戴着黄金假面的少年君王站在人皇氏历代的陵墓前。他手中宽剑如火炎流淌，他的大道如旭日般光明璀璨。他手持一柄上决浮云、下绝地纪的天子之剑。在距离天光最近、大道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他驻足，回首，自苍天陨落。
“我欲超脱生死，证得无上大道；
我欲摆脱劫浊，不入量劫之苦。
我欲长生逍遥，安享自在无忧；
我欲大同天下，红尘再无疾苦。”
人皇氏传承断绝，预言自己即将诞下传承之人的金凫帝，最终只诞下一名并无神异的男婴。承载着人皇氏最后希望的金凫帝无法接受传承的火种自此熄灭，在诞下男婴后咳血三日，倒毙而亡。背负着“神胎”之名诞生的男婴，从此失去了自己的本面，只能戴着金凫帝的黄金假面踞于高座，成为“王”的象征。
可最终，也正是这平凡且生无神异的幼王终结了乱世，翻开了历史的新篇。
世人称其为“永恒的王”，称其为“不落的金日”，却鲜少有人知晓，王并非预言中“生而知之、天生宿慧”的神胎。但他一如金凫帝所预言的那般，统一中州，教化万民，身化大日，普照尘世。
最后的最后，少年君王在人皇陵前跪地立誓，他必将庇佑万民，绝不让落足者散于泥尘。
祂是天殷的玄鸟，是扶桑无枝木上的大日。
“吾自幼无名，为庇护万民而生。如此，吾将以誓言为号——吾名，姜佑。”

第326章
拂雪想起了苦刹，她第一次与一目国发生的碰撞，是苦刹双子塔上遭遇的两名魔修，鬼蜮与蛊雕。
这两名以妖魔为名的魔修，拂雪原以为是一目国内的某种代号。但直到鬼蜮与蛊雕二人在自己面前展露出狰狞的妖魔相，拂雪才真正警惕起“一目国”这隐在暗处的势力。拂雪不知道一目国究竟是如何将修士与妖魔融为一体的，但蛊雕与鬼蜮在妖魔化前仍能保持人的常性——这点与夏国地宫中搜查到的线索不谋而合。显然，夏国地宫中鲜血淋漓的成果已被撷取，并衍化成更庞大可怖的阴影。
“你们想将妖魔与人融为一体，从而让无力修行的凡人也能登天的途径。”拂雪闭了闭眼睛，“我曾与一目国出生的魔修交过手，他们确实强大，拥有近乎不死的身躯。但变成那种模样，还能被称之为‘人’吗？”
显露出妖魔相后，蛊雕与鬼蜮明显失去了常性。他们疯狂而又嗜血，仅剩妖魔走兽般全然失控的本能。拂雪无法将两只“畜生”视作自己的同类。
“你见过？啊，是了，吾想起来了。拂雪确实见过，不过那只是吾等无尝试中诞生的劣等品。”女丑回过身来，“望”向拂雪，语气依旧温和动人，“拂雪，你莫要生气，且听吾一一道来。你可知，古时天神造世间万物时，号称‘万灵之长’的人族其实与林间的飞禽走兽并无任何不同。蠃鳞毛羽昆，此为‘五虫’。鳞虫龙为长，鱼类属；羽虫凤凰为长，众鸟属；裸虫人为长，无属；毛虫虎为长，狼熊属；介虫龟为长，鳖蚌属。
“后来，人族拥有了神智，在灵性的指引中开始了漫长的生长——就像田地五毂孕育出优良的苗种，族群也是如此。吾等遵循天道之衡量，经历优胜劣汰，唯独耐寒耐旱、丰盈饱满的籽种才能留到来年。然后，再一次落土生根，茁壮成长。这，便是族群生长进化的本质。”
女丑摊开六臂，向拂雪展露自己庞大而非人的身躯。神圣皎白的躯体在光线黯淡的陵墓中依旧有光，白瓷珠玉般盈润的轮廓，她身上的每一寸都如此完美无瑕。如果说，蛊雕与鬼蜮的妖魔相好似一团蠕动恶臭的血肉，那眼前的女丑便是神祇最为之自豪的造物。
“一次又一次的淘汰，一次又一次的筛选。吾等无法违抗天道的伟力，但即便是渺小的虫豸也有自己应对灾厄的方法。”
女丑一手摁在心口，微微向前倾身。她放低了身段，即便没有面目，依旧能感受到她的字字恳切，句句真诚。
“若大地已经无法令吾等存续，吾等便要拼命地长出翅膀，乘着风飞向天空。田地间的麦穗或许会垂下头颅，但自土地里破土而出时，它们的每一片枝叶都必定朝向苍穹。拂雪，你看着吾。你是吾等先辈留存的火种，你是指引着这片大地前进的领袖，你应当站在吾等这边，而不是——”
女丑轻抚拂雪的脸颊，话语瞬息冰冷。
“而不是朝向那断绝世人登天之路、以冠冕堂皇之言将世人困于牢笼的罪人。”
……
变神天，十绝殿。
“在蛮古时代，被称作‘神明’的族群传承下来的道统之中，人族仅需两百年便可修成仙身，破开虚空，超脱三界。”
长拐拄地，随着中年男子迈出的脚步磕出不紧不慢的响声。年岁渐长，浮躁的人心也不得不慢下来，逐步变得从容。
阴守安踏上长长的台阶，没有回头去看跟在自己身后的晚辈。他笔挺的脊梁就似手中的拐，古板而又傲慢，丝毫不畏惧姜恒常随时可能在背后给他来上一刀。而事实上姜恒常也做不到，在死亡的国度里如何杀死一个人？杀死执掌死亡的神明座下的神使？
“在人皇氏传承至今的道统中，最初的人族修至分神便可得道飞升。换而言之，你与老夫此时本该破开虚空，自此超脱凡尘。但——”阴守安的拐杖重重一杵，在台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有一人，混淆了此世天机，掩盖了此方天道。他将尘世化作牢笼，将本该展翅高飞的鸟儿训化成走地的山鸡。他已目睹了高天之外的无上绝景，却不允许后人窥探和他一样的风景。这是何等的有己无人、寡恩薄义？”
即便阴守安没有明说，但姜恒常对阴守安恨之入骨的人也心知肚明。她并未被阴守安的言语牵动心绪，只是坦然直白地道：“大长老说的是明尘上仙？此话又从说起？明尘上仙身为天道之下第一人，又曾是正道魁首。他破除了各大世家敝帚自珍的局面，无私向世人传授自己的道统。但凡受过他恩泽之人，都称赞他无愧‘天下师’之名。虽说千年过去，时至今日依旧无人能触及明尘上仙所在的高度，但要说明尘上仙所授道统有瑕，这是否有些过于尖刻了？”
“哼。”阴守安冷嗤一声，“你不必在此使如此拙劣的激将之计。你是我姜家的后嗣，想知道真相，老夫也不吝言语。好叫你知道，明尘那厮广传道统，是因为只有他的道统成为世人都认可的‘正道’，他才能彻底断绝世人的登天之路。当他身居说一不二的正道魁首之位，有着‘天道之下第一人’的冠冕，谁又敢质疑他的道统不够纯粹、不是正统？你们这些被谎言蒙蔽的小辈自然难以想象世上有如此卑劣之人，但真相便是如此。”
阴守安站在比姜恒常高出数截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尽头的大殿，语气沧凉：“这世间已无登仙之道，吾等也再未感受到传承中提及的天道牵引。
“传说，修行上古仙
法的修士，两百年便可铸就仙身，感获天道的指引。届时，修士将脱离神州大地，向无垠寰宇飞去。从此超脱三界，跳出轮回百劫。可如今，千百年来，你可曾听闻神舟再现登仙天途？你可曾见过那煌煌天道的接引？”
“路行坎坷，大道维艰，成道者寡而失道者众。这不足为奇。”姜恒常笑了笑，她眼角的皱纹深深褶起，“我听长老所言，明尘上仙仿佛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位无所不能的鬼神。明尘上仙若真的能混淆天机、蒙蔽天道，他又何须在凡尘磋磨千年之久？”
“小辈无知，才道老夫危言耸听。”阴守安平静道，“尔等出生太晚，只知明尘隐世避居，澹泊无为，却不知当年他曾是何等灼人眼球的天之骄子。这神舟大陆辰星无数，却没有一颗星辰能夺其光辉。老夫且问你，你可知明尘为何是‘天道之下第一人’？仅仅只是因为修为？”
姜恒常认真地思忖了片刻：“明尘上仙对尘世有传业授道之恩，且有镇守九州、匡扶正道之功绩。受人敬仰也无可厚非。”
“天枢对人世没有传业授道之恩？东华山掌教没有镇守九州之功？明月楼那疯子虽不着调，但谁敢说他没有匡扶世道之德？”阴守安冷嘲热讽，反问道，“而他们同为大乘期修士，同为半步真仙之境，可他们所行之道与无极道门不同。世间大道三千，分衍无数，谁敢自恃己身道统至高无上？谁敢说明尘的道就凌驾于众生？”
“……确实如此。”姜恒常轻叹，“天枢星君参悟灵觉之道，东华山掌教修天人一心，明月楼主走人间极情……更罔论这世上除修行天之道的修士以外，禅修佛修魔修分庭抗礼，各持一道。若说明尘上仙的剑道高于其他道途，那未免太过傲慢了。”
道无尊卑，达者为先。同为距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的大乘期修士，为何正道会默许明尘上仙“天道之下第一人”的地位呢？
“痴儿，你还未明白？”阴守安踩上最后一截台阶，缓缓转过身来，“修为至分神之上，境界差距将模糊得无可分辨。到得这等境界，修士与修士之间的区别只在于对天道、对天机的感知深刻于否。这便是分神修士被称作‘大能’的缘由，他们的道途已经铺陈在脚下，天光触手可及。无人能够置喙，无人能够动摇。
“但，即便是大乘期修士，在直面明尘时依旧渺茫，就像一滴水直面百川归流的汪洋。你可知这是为何？
“——因为，明尘根本就不是大乘修士。”
姜恒常猛然抬头，突兀撞入了阴守安冰冷阴戾的眼眸。那些积沉的郁气在黯色中凝聚，浑浊如涡流。
“他是旧时的回音，是末法最后的天骄。大乘根本不是他的瓶颈，早在数百年前，他便已飞升成仙，去往天外。
“可这超脱凡尘的真仙，最后放弃了无上的天途，重新回到了人间来。你说，他去往天外时，究竟看见了什么？感悟了什么？”
阴守安在长阶的尽头站定，双手交握于拐头之上，一张严肃中正的面容上扯出一丝凉薄的讽笑。
“——无极主殿之上居于高座的，真的还是曾经的‘明尘’吗？”

第327章
对于拂雪而言，女丑所说的一切都是荒谬的。
“明尘封锁了神舟的天穹，不再允许世人飞升。”
一边是授业传道的师长，一边是非人模样的永留民信众。拂雪并非偏听偏信之人，但仅是蛊惑人心的言语也无法动摇她的心智。
“师尊从未引导世人对他盲从，更不曾将己身道途凌驾众生之上。”拂雪摇了摇头，“阁下，我并非闭目塞听、固执己见之人，我会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身经历。若当真如你所说，师尊意图断绝人世的道统，他能做的远比我们眼下看见的要多得多。”
千年前那个属于先辈的时代，拂雪并没有亲身经历过。她无从体会曾经横扫四海八荒的“天剑”之威，无法对部分人的恐惧与憎恶感同身受。甚至拜在明尘上仙座下，拂雪都未曾见过师尊与人动手。但拂雪生在这个年代，她蒙承过正道第一仙宗的庇佑，亲眼见证世人习以为常的不公分出了是非黑白。如今，她坐在曾经属于明尘的高位之上，看着曾经映在明尘眼中的风景。比起伫立众生之巅的自得，拂雪最先感受到的却是如履薄冰的艰难。
拂雪深知言语的重量，以正道魁首的名望以及地位，明尘轻飘飘的一句话语都会被世人奉为圭臬，随意一个情态的表露都会成为他人党同伐异的令旗。而这一路走来，比起干涉以及训诫，拂雪在师尊身上感受到更多的是注视以及引导。师尊从不试图将自己的弟子变作另一个他。
“对最为亲近的弟子尚且如此，我很难想象师尊会做出你口中那等卑劣之事。而若是我眼拙愚笨，想必阁下也不会站在我面前了。”拂雪道。
“吾明白，拂雪有自己的道。”女丑近乎爱怜地抬手，似宽和的长辈般轻抚拂雪的鬓角，“但吾之言语绝无半分虚假，吾可与天地、先祖乃至吾神起誓，神舟的天穹被明尘封锁。自他之后，神舟再无人登天飞升。吾等被困在这绝望的囚笼里，只能等待神舟倾覆之日的到来。他或许是在天外天中看到了什么，或许是出于好心，或许是出于善意——但，拂雪，吾等岂能故步自封，坐以待毙呢？”
“所以你们试图干涉族群的进化，像孕育苗种一样孕育出可以飞往寰宇的生灵。”拂雪凝视着女丑诡谲美丽的面孔，面上看不出分毫喜怒，“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冥神骨君的神力是远远不够的。祂是执掌死亡的神明，不可能催生出脱离神舟大地的生命。你们选择与白面灵合作，是为了借用外道的神力？”
“这是阴荒做出的决策，吾并不赞许。”提及此事时，女丑温和的语气都冰冷了几许。她默然片刻，似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直到将那翻涌而上的郁怒压下，她才再次温和地开口：“吾等做了许多尝试，付出了许多努力。拂雪，神舟的使命是扬帆远航，但它如今已经搁浅在遍布礁岩的海岸。族群若不能飞升，吾等又该何去何从呢？”
女丑嗓音哀婉，虽是魔魅之音却有着打动人心的诚意：“黑潮湮没了吾等最初的故乡，仅剩这一叶扁舟也不知还能漂泊多久。人族需要自救，吾等希望族群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得救。难道在你看来，这样是错的吗？”
拂雪有些难以置信的，虽然已经失去了人族该有的形体，但她依旧能从女丑的身上窥见代表文明的礼仪与品行。女丑身上显然还留存着人的常性。
但——真的如此吗？
“族群自救，确实无错。”拂雪后退了一步，她看着女丑庞大畸形的身躯，想到一目国的魔修与永久城中浑噩无知的子民，“但我再问一遍，阁下。你当真觉得，这样还能被称之为‘人’吗？”
“为什么不呢？”女丑两手相合，十指指尖相触，“吾知道拂雪在担忧什么，拂雪担忧吾等扭曲了人的形体，便也会失去人的常性。但拂雪也看到了，吾等与外道的信众不同，吾等还留存着自我的意志，留存着自我的感情。吾等会哭会笑，亦有人的七情六欲。改变的只是吾等的形体，而身为人的内核并未被扭曲。不是吗？”
女丑的言语极具蛊惑力：“吾等族群只是舍弃一个孱弱无能的形躯，向着更强大也更适合寰宇的姿态发展。就像修士捶磨自己的躯体，让自身摆脱对外物的依赖。这世间一切寻仙问道之人，本也是为了摆脱会被生老病死纠缠的凡胎，成就超脱三界的无上仙躯。你看，吾等的目的是一致的，只不过太多的凡人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到这一点。所以吾等帮助他们超脱形骸，寻求出世之道。其中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点破茧的痛楚，一些人世无谓的枷锁……”
“我不这样觉得，阁下。”拂雪摇头，打断了女丑的话语，“一个人若生来便没有眼睛，他便无法感受光，也看不见尘世的风景；一个人若生来便没有唇舌，他不会明白酸甜苦辣，更无法体会食物之美。同样的，若一个人的生命能被不断捏造，任由他人心意雕琢成面目全非的样子——那他同样也不会明白生命的可贵。这些在你看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的代价，随时间岁月积聚的后果，便是扭曲‘人’本身的存在。”
拂雪抬头，仰望着垂首凝视着她的女丑：“就像现在的你，人族曾经的巫。在你眼里，这世间万物当真还与过往相同吗？我虽无缘感受人皇时代的灿烂与辉煌，但我也从历史的只言片语中感受过五毂国司政者们的伟大与慈悲。
“曾经的九卿九贤部族亲若一家，不问出身，不问尊卑，但凡有才之人皆可成为家国的栋梁。他们不依靠血脉传承，反以道义人心为祀；他们劝课农桑，视民众食粮为国之道基；他们团结各大部族，与妖魔害兽争夺生存之地；他们提出了‘大同天下’的理念，立下了‘人族一体’的誓言。
“曾经的人皇氏与上清界签订了天景百条之约，不是因为忌惮上界，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后人能够凭借自身的力量，立足神舟大地。”
女丑似是一怔，拂雪轻吸一口气，垂下眼帘盖住眼底的思绪。
“那时的人皇与大巫会为了如今你眼中的籽种而弯腰，抚遍田间的每一寸禾苗。”拂雪每一个字句都咬得用力，“那时的五毂国遍布理想的光辉，即便它已经陨落，祂的残响依旧在神舟大地上回荡，在人族的血脉中鼓噪。若非神舟曾有过一个以五毂为名的国家，这世间众生不会知道自己生来便能站着而非跪着，我也绝无可能在这片土地上践行自己的道。
“可如今，在你的眼中，族群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而是能被篡改培育的禾苗、能随意择捡的籽种。你称呼失败者为‘劣等品’，将人分作三六九等。你们将活在人世的人视作‘活遗体’，你们傲慢地等待他们走完自己的碌碌一生，奔赴死亡然后成为你们口中‘更强大的生命’。你们无所顾忌地掀起战乱，铲平眼中刺与肉中钉，将无数生命投入残酷的培育中，只因骨君的神国能接纳他们的死灵。夏国和咸临的百姓，在你们眼里不过是倒在黎明前必要的牺牲品。  ”
拂雪抬头，再次注视着女丑的面容。这位已经失去双眸的先贤，已经看不见疾苦的人间。
“你会哭会笑，仍有七情六欲，但你为人的本质已经扭曲，你却依旧无知无觉。你会为启山明与启山赤的魂飞魄散而悲痛，但这片峥嵘大地上的死亡却再无法激起你的怜悯。与蛮古时代的神明相比，尔等有何不同？”拂雪摇头，“很抱歉，女丑阁下，你与我并非同道之人。”
拂雪说完，琴匣已经悬空出现在她身旁。她言尽于此，道不同不相为谋，终究还是要兵戟相向。
要想办法将罗慧的魂魄带走。拂雪心想，失策，应该找回罗慧魂魄后再大打出手。
“……”然而，女丑并没有要和拂雪大打出手的打算，她只是怔怔地“注视”着眼前人，气息有一瞬的不稳。
但很快，那一丝不稳的气息很快便被掩盖了过去。快得拂雪几乎要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抱歉。”出乎意料的是，女丑并未因拂雪的话语而恼怒，反而屈身朝拂雪恭行了一礼，“吾遣词用句不当，姿态也过于傲慢。吾只是试图以言语向拂雪传递吾等的意志，却不料弄巧成拙。只是，拂雪啊——”
女丑长叹，她的叹息如万千魂灵同时发出啼鸣，悠长而又悲哀。
“吾等没有得选。”
黑潮迟早会蔓延而至，神舟的量劫已经迫在眉睫。世事便是如此令人无奈，若有得选，她也不愿向害死自己学生的凶手低头。
女丑的家国与亲族都埋葬在五百年前的那场大灾里，她的学生与同道之人都落得尸骨无存的结局。她憎恨外道，憎恨白面灵，这种恨意更甚自己的性命。但她偏生有一个拯救苍生的愿景，与天下大势相比，她的性命与爱憎又轻如鸿羽，不值一提。
“众生皆为柴薪，吾亦如是。”女丑六臂十指相触，莹白的肌肤在晦暗中仿若有光，她看上去像极了庙里慈悲的观音，“拂雪，你若觉得这一切都是错的，那吾等应该作何选择？你拥有人皇氏的传承，应当比吾等拥有更深邃的远见。但即便是蛮古时期近乎无所不能的神明，祂们也不知如何应对将到的灾劫。人皇氏穷尽百代上下求索，依旧无法破解此局。除了飞升成仙，抛弃搁浅的神舟，寻觅全新的家园——吾等没有得选。”
拂雪垂眸，她知道女丑所言非虚。若神舟当真变成天书记载的那般，被某种外来的神力所笼罩覆盖，最终神舟会沦为阴阳倒逆、生死不复的人间炼狱。这并非“预言”亦或是“恐吓”，在师妹灵希所告知的情报中，数百年后的彼世显然就迎来了这样的结局。
拂雪沉默，她无法给女丑一个确凿的答复。众生的命运也不该悬于她的唇齿。
“……”见拂雪沉默，女丑却突然低低地笑了，“你跟她真的很像，拂雪。”
女丑回身，抬起手来轻抚身后头戴旈冠的人皇铜像：“这孩子虽然年纪稚嫩，但跟你真的很像。她是人皇氏最后一任人皇，她曾对先祖钦定的天景百条提出过诸多非议。她说，‘死板的条文使人族分离’；她说，‘人族不变则亡矣’。她总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眼中永远有光。她曾牵着胞弟的手站在吾面前，斗志昂扬地宣告自己将在下一届天景雅集上重新修订天景百条。她说人族不仅仅要吃饱，知识是好的，所以子民都应该拥有……可惜，她修订了天景百条，却没能等到下一届的雅集。”
人皇氏末帝启山明，在位期不足两年，死时年仅十四岁。
“所以，在看见你时，吾很高兴。”女丑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她眼眶中长出的花簇娇艳的摇曳，一行血泪却突然顺着她的脸颊淌至颌间，“看着你，就像看见那个孩子……不，看见吾王还活在世上。她在时，金色的麦浪总在天光下熠熠生辉。吾知道她早已魂飞魄散，连轮回转世都没有。但拂雪，吾看着你时，总忍不住想念……”
拂雪缄默，她心中有浅浅的了悟。所谓的人皇氏传承虚无缥缈，生而知之更无佐证可言，但女丑对她的善意实在超过了立场与阵营的界限。如今想来，一目国的国主岂是心慈手软之人？女丑对拂雪屡屡网开一面，不过是在她身上窥见了故人的形影，看见了一生的意难解。
“吾劝不住你，只能告知你吾知晓的一切，阻止你向死而行。”情绪的溃堤只是一瞬，很快，女丑又重新露出了从容的笑颜，“拂雪前来中州，不惜深入险境，想来是为了查明此地的真相与跟在你身旁的孩子的血脉？这些，吾都可告知于你。”
“果然，你们一直都在暗中注视着灵希。”拂雪道。
“确切来说，那孩子从来都不曾逃离吾主的耳目。只是不知她受何人指点，竟晓得跨越州域朝云州而去，并向明尘寻求庇护。呵，这一招，愚蠢，却也高明。”女丑文雅道，“她身上背负的血脉，会唤起人心的恶念。拂雪既然已经查到了幽州以及雪山，想来对这孩子身上的异况略有了解。吾不知拂雪为何庇佑于她，但她本身是个祸因与恶源。她的魔族血脉非常孱弱，欲壮大己身，会引动他人的恶念并将之化为己用。而随着其年岁渐长，她身上这股血脉‘进食’本能会越发强烈。”
听了女丑的话语，拂雪这才恍然。她犹记得雪山之上与大妮初次相遇，乃至后来的重逢，与灵希对视时她总有一瞬的违和与戾气袭上心间。无极道门本是修道清净之地，哪怕是外门，
灵希也不至于因为寡言少语而引得周遭严词相向。原是因为她的血脉有异，才致使她无论走到哪里都形影孤孑。
而对于灵希而言，自幼便遭遇他人无端的恶意，言语与辩解多有惨白。时日渐长，她便与人世逐渐脱离。
“地金与龙骨一直关注着那个孩子，并在适当的时机略作推手，好引导她走向‘正途’。”女丑笑容不变，但话语隐有讥讽，“吾不曾与白面灵有所往来，因此不知这孩子有何遭遇。但她的诞生应是在天载子午六年初，吾记得，夏国发生的暴乱使得龙骨与地金大动干戈，让吾看了一处荒唐的好戏。当时参与此事的信众有数人叛逃，其中一位还是地金发展的香主。地金本欲处决叛徒，却不想当时咸临恰好与夏国开战，战乱混淆了踪迹，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天载子午六年，宣白凤与谢秀衣初至边境。
“据说那位香主带走了一件重要的物什，这才引得地金勃然大怒。后来吾知晓，地金仍未放弃人皇氏的传承，他想再现人皇氏的‘天命’。”再次提及传承，女丑的语气却很是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要紧之事，“不过这也难怪，天殷的立足之基是金凫帝的预言，但金凫帝最终诞下的神胎却并非双子。姜家数百年来始终不曾有后人承继人皇印与天巫印，久而久之，他们便认定这对印记代表着人皇氏代天统民的天命，取回印记便是取回天命。实在是愚昧顽执，可悲至极。”
拂雪问道：“若人皇印与天巫印并非天命，那它究竟是什么？”
“传承，人皇氏一族传承予后人的火种。”女丑发出一声叹息，“它们可以很重要，也可以不重要。金凫帝当年预知神胎的降生，指代的便是人皇氏的传承。但五毂国国祚已灭，天机混淆难测。金凫帝作出的并非预言，而是当时殷氏一族复国的愿景。可天殷将这段预言奉为圭臬，舍本逐末，反将传承的印记视作天授神权。”
“……你之岁数，较之天殷更为古老。你是五毂国的巫，可你却不认五毂国的天命？”
“不，正因为吾乃五毂的巫，吾才知晓九卿九贤氏族是如何看待那两枚印记的。”女丑摇头失笑，“五毂国，从始至终皆是以人为本。在吾看来，当时坐在王位上，被沉甸甸的王冠与黄金假面压得东倒西歪的少年便足以为王。吾不求天下遵从一主，只要祂治国有方，爱民如子，那祂便是‘王’。”
“你口中所说的，乃冥神骨君？”
“不错。”女丑颔首，“只可惜，天殷皇室顽执入骨，看不见吾王所为，只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天命。祂总是很孤独，从生到死，皆是孑然一人。”
拂雪沉吟，她心中隐有一个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如果被带走的东西确实很‘重要’，我不信尔等会善罢甘休。”
女丑又笑了，她道：“拂雪实在聪敏，但这点权斗博弈，实在没有必要脏了你的耳。不错，当年之事是吾在其中插了一手，也是吾抹去了你身边那孩子以及那位香主的行踪。吾命人摧毁了夏国的成果，令他们功亏一篑。”
果然。拂雪不止一次觉得永留民内部势力混乱，感情冥神骨君座下的十殿法王也人心不齐。
“被带走的，是一对双生子。”女丑容色淡淡，“为了所谓的天命，天殷皇室早已疯执。他们进行了许多惨无人道的尝试，夏国不过是其中的一桩，不算罕见。至于拂雪身边那孩子的诞生，她……是个意外。地金想要的是能够作为神祇容器的双生子，却不想最终诞生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胎儿。”
“幽州之乱，并不是尔等的第一次尝试。”
“不错，雪山的蛰，东海的涡流，中州的永乐大典……此中，目的有四。其一，吾等欲寻得能令族群与寰宇虚空同化之法，故而有‘涡流’的诞生；其二，吾等欲寻求族群团结一心，摒弃私欲之法，故而有‘蛰群’的诞生；其三，吾等欲链结人世与神国，令神舟众生脱离轮回，故而有‘双子’的诞生。”
女丑张开六臂，似要拥抱无尽的虚空。
“最后，吾等需要族群破开枷锁，飞向苍穹，故而有‘予翅’的筹谋。”
果然。拂雪心中高悬的巨石终于落地，从一开始，她就步入了这避无可避的阴谋之中。
五毂国的遗民想要举族飞升，便要创造出“能适应一切极端环境、能在虚空中生存”的类神物种。他们需要这个物种拥有“超脱三界、不在五行”的能力，因此借助了白面灵的伟力，从而诞生了灵希；他们需要这个物种“团结一心，摒弃私欲”，所以才有了以集群为生的蛰，改造并施予人类长生不老的躯体；他们需要这个物种“与虚空同化”，最终达成脱离神舟、奔向寰宇的目的，所以这个族群需要能抵抗灵性污染，并与之“同化”的能力。
而在这个转变族群的过程中，他们需要构筑现世与骨君神国的桥梁，在神舟覆灭前尽可能地榨取神舟残余的养分。为了吸纳众生的灵魂、汲取万民的愿力，他们需要一魂共体的“双生子”，将神舟的气运化为己用。让这艘搁浅的船只在下一次族群的远行前沥尽最后一滴血。
“吾等没有得选，拂雪。”
女丑又一次重复。
她抬手，轻轻撩动萦绕身侧的白雾，道：“看到这些雾了吗？拂雪。这些雾气并非吾主神权所化，而是神舟船舱之下漫进来的‘水’。”
一艘搁浅的轮船沉沦在即时，船上的生灵除了狼狈奔走，又能做什么？
“这些雾气源自虚空，会扰乱常世的因果。在这片雾海中，光阴与空间都不再拥有意义。吾主以自身领域笼罩这片雾海，将其拘束于一地。但吾等心知，人族迟早要面对这片雾海。不擅水者，便只得溺毙其中。因此，吾主只能选择令人族的魂灵缓慢与其同化。”
永久城内的种种异象，一切阴阳倒逆、六宸颠倒之恶果，皆与这片雾海相系。
“若人族的魂灵能与这片虚空雾海同化，吾等族群便可像当年的神明一样脱离神舟，遁入虚空，求得存续之法。
“而祂给予众生的慈悲，便是愿世人能在大地上度过完满一生，至少在面对如此绝望的真相前，懂得人为何为人。”

第328章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梵缘浅在茫茫雾海中穿行，追逐着那沉沦虚幻的影。她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却始终触之不及。穿过指隙的雾令人形影离散，踩在脚下的湿重水汽迸生出金灿的莲华。周围的一切都恍若雾海中的泡影，转瞬便会烟消云散。人行于其间，便有如坠幻梦之感。
而在这片虚幻不实的雾海中，梵缘浅看见了师哥。一身纯白袈裟，紧闭双目的师哥。
这世上所有见过梵觉深之人，大多会在感叹他当年惊才绝艳的风华后叹惋他终是不敌天命的磋磨，心中向佛却身坠魔道。他自号魔尊，改名如舍，他对曾经的同门避而不见，却与外道魔修同流合污。但在梵缘浅的眼中，师哥就是师哥，一个从始至终都不曾改变过的人，其余外物，皆为虚妄。
梵缘浅看见了梵觉深，看见了师哥。与苦刹之地的仓促一见大不相同，她看见了师哥最后一次离开禅心院时的模样。
“我与一桩旧事因缘未了。”师哥这么说着，抚了抚梵缘浅的发顶。临别时，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额饰别在她的发上。
白银制成的细链在天光下灿然生光，眉眼慈悲的佛子双手合十，面带微笑。她不在意身外之物，但师哥赠予的物什总归是不同的。她问他何时归来？他却只是沉默，并不回话。师哥这一走，便是百年光阴匆匆流逝。但她记得临别之际，他身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袈裟。
“师哥。”梵缘浅呼唤远处的人影，“师哥——”
然而，梵觉深双目紧闭，好似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在与灰雾
纠为一体的火海中，他悬空而坐，身形不动如钟。闪烁金光的梵文环绕在他身周，令一切污秽不洁不可近身。梵缘浅看到那诡异的黑雾不依不饶地缠身而上，却在触及梵文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笑。婴孩的啼鸣太过刺耳，刺耳到让人分不清祂究竟是哭还是在笑。
梵缘浅同时也注意到，黑雾在触及梵文的瞬间，那部分影触像被火燎舔翅膀的飞蛾般散作烟尘，紧随其后响起的便是一声尖锐刺耳的笑声。
看着眼前这一幕，梵缘浅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难受。这种难受毫无缘由，像心里最柔软隐秘的部分被人冒犯地触碰了一下。
梵缘浅缓下了脚步，她发现身处这片雾海，她与师哥之间的距离始终不远不近。看似咫尺之距，却又似有天涯之远。如今呈现在她面前的情景恐怕也是如此，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只不过这是一段发生在过去的往事。现在之人无法触碰到过去之人，所以她只能站在这咫尺天涯之地，当一个沉默的看客。
若我所见所闻皆有因缘，一切如梦幻泡影。那佛让我见证这些，究竟是因为什么？
黑雾越发浓重，与烈火交织的阴煞不祥之气将天空都熏染出腥秽的艳色。婴孩凄厉的笑声在这片时空中涤荡，打坐入定的觉深佛子却不为所动。灿金色的梵文盘旋环绕，在烈火与诡雾间隔离出方寸的净土。梵缘浅看着他，看着师哥。隔着茫茫雾海，她站在烈火与诡雾之间，看着被梵文环绕的师哥。
尘垢污泥中生出的莲华，那白衣僧人像极了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台佛子。
师哥当年经历了什么，遭遇了什么？梵缘浅虽不甚明了，却也并非一无所知。她虽如莲藕般空洞无心，却生来便有一双洞悉世事的慧目。她知师哥心中有结，故而难以成佛。而师哥的心结与她有很深因果，所以她便将渡他航登视作此生应行之路。
师父总是摸着她的脑袋，叹息着喊她“痴儿”。可梵缘浅知道，因果从来都是相互的，她是师哥的因，亦是他的果。那师哥定然也是她的因，也是她的果。
烈焰与黑雾弥散盘桓，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看着被梵文环绕、阖目静坐的师哥，梵缘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触碰了梵文的构筑的结界。
“滋”的一声轻响，梵缘浅的指尖泛起气雾，随即而来的便是锥心刺骨的痛楚。
梵缘浅神情微怔，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灼伤泛黑的手指，点点黑雾溢散而出——这分明，与那阴煞不洁的鬼雾一样。
……
变神天，十绝殿。
登上最后一节台阶，迈入阴荒法王的大殿。走至这一步时，姜恒常已经衰老得腰背伛偻，想要站直都难。平日里，她总是玩世不恭，对着姜家长老一口一句“老不死的”。而此时，她与貌如中年的阴守安站在一起，看上去反而像是阴守安的长辈了。
阴荒大殿中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摆设，没有人气，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一处住人的府邸。然而对于姜恒常而言，这反而只是寻常。毕竟在她的记忆中，阴大长老一直都是这副模样。他没有物欲，没有外求，虽然身居高位，日子却过得和修苦谛之道的僧人没有多大的差别。姜恒常时常觉得，阴大长老就像一件从古墓里挖掘出来的古董，冥顽不化，固执己见。即便将古董刷洗干净放在阳光下晾晒，他身上的每一寸裂纹依旧是古老而阴暗的。
但换一句话来说，姜恒常也很钦佩他。若不是立场有别，与天争命，她大概是不介意三天两头将这位长辈放在轮椅上推出去晒晒的。
阴守安不知道姜恒常在想什么失礼的事，但他也早已习惯了这后生不着调的样子。阴守安看着姜恒常长大，这位姜家新生代的奇才天生胆大，心性豁达。她从不为外物所累，也不让他人的祸事折损自己的心境。她像一汪流动的活水，潺潺不绝，不染尘埃。
这种过人的心性，让姜恒常在修行之路上毫无瓶颈、一日千里，但也让负责教导她的师长们颇为头疼。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胆大包天的晚辈会不会在某天闹出惊天动地的事来。
就譬如此次的恒久永乐大典，知晓国玺失窃、大典被迫中断时，阴守安的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天殷建国四百年，百岁铸一魂身，算下来，兄长便是第四轮大日。”姜恒常亦步亦趋地跟在阴守安身后，年迈老朽的膝盖骨让她像没上油的偃甲般行止艰涩，但她苍老嘶哑的话语依旧是轻快的，“九为数之极，扶桑无枝木一日照世，九日栖枝。也就是说，我们的老祖宗本是打算耗费九百年的光阴，铸成九具魂身？好将天殷的福泽普照神舟的每一处版图。那成为大日后会变成什么？十殿法王又分别是什么人呢？”
“哼。”阴守安不欲回答姜恒常的套话，径自加快了脚步。
然而，姜家道君惯来是个没脸没皮的社交恐怖分子，她能在见面不久便将威震四海的拂雪道君掀翻在地，诚挚邀请正道魁首帮自己耕地翻土。对姜家大长老阴守安，她自然不会客气。阴守安走出没两步便险些趔趄，他沉着脸回头，便看见垂垂老矣的姜恒常一脚踩在他衣摆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长老您别急嘛，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心浮气躁的。您老不跟我说清楚，回头我自己查可就不好说了哦。”
“……姜恒常，别以为老夫不会杀你。”阴守安拐杖重重一杵，语气平静，“姜家不差你一个‘天才’，只是因为你拥有姜家的血脉，老夫才对你网开一面。”
“嗯嗯嗯。”姜恒常眯着眼，松弛起褶的皮肤挤占了她的五官，浑浊的眼珠也不像往常那般明亮，“所以，十殿法王都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诸如“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之类的可以形容眼前这位姜家后辈的俗语在阴守安识海中一闪而过。但最终，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阴守安本着“不能被这么气死”的执念，整个人迅速平静了下来。
“十殿法王之位随因果轮转，必要时我等皆为柴薪。主殿正席之位如你所想，乃吾王‘幽冥法王’。”
阴守安敲下手中的拐杖，杖头直指前方。姜恒常已经老眼昏花到看不清数丈以外的事物了，此时只能眯起眼睛，朝阴守安所指的方向细看。
姜恒常迈开脚步，越过阴守安。直到距离拉近，她才发现阴荒大殿中倒也并非空无一物，殿堂正对大门的方向立着一面浮雕壁画。以这面浮雕壁画为中心，大殿周遭竖立着九面光影错落的浮雕墙。正中央的壁画上，一位身着玄色龙袍、面戴黄金假面的青年背对画面凌空而立。他广袖翻飞，墨发飞舞，周遭是一片叆叇的云海。一只庞大狰狞、形似无数尸骸凝聚而成的骨龙盘桓于祂身周，忠心耿耿地拥护着自己的君王。
姜恒常微微眯眼。十殿法王的首位便是留顾神本人，倒也不算太过意外。
只是不知道雕刻这面浮雕墙的人究竟是何人，也不知道墙上的青年是否是冥神骨君的正身。若是，永留民的神使究竟要如何觑见代表死亡的神？
不等姜恒常想出一个所以然来，阴守安已是悠悠道：“二殿阴荒法王，司掌阴司地火；三殿地金法王，司掌往生阴财。”
“噢，果然。正殿是咱们的老祖宗，其下就是天殷长老阁的长老了。”姜恒常摸了摸下巴，对此并不感到意外，“董桀长老管地金署啊？也对，不知底细的，只看他胖墩墩笑眯眯的样子，看上去确实挺和气生财的。”
阴守安半阖眼帘，对姜恒常的戏谑之语充耳不闻，他权当这位晚辈的话语是拂面清风，左耳进右耳出便够了。
“五苦法王如舍，司掌无何乡门；明夷法王女丑，司掌阴灵万魂；龙骨法王玄中，已殁，司掌魂骨身造；轮转法王江央，叛出，司掌永劫苦役。”
阴守安提及的几个名姓，姜恒常略有耳闻。他们大多与拂雪相关，在打听拂雪相关的情报时，她难免也会听闻一
二。如今得知真相，心中了然的同时也不免感慨，这盘棋局不知始于何时。但当年阴差阳错踏入棋局的人，究竟是如何从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走到今日能与持棋者博弈的地步？实在令人唏嘘感慨。
但，姜恒常真正想要知道的，并不是这些。好在，阴守安并没有想过要对她隐瞒。
“宣悲法王白衣，司掌生者告丧；出山法王黑衣，司掌逝者送葬。
“以及，城隍法王骨君，司掌定国安邦。”
姜恒常眼角的余光在其余浮雕墙上一掠而过，她回过身，道：“所以，城隍法王是祂的第一轮大日，白衣与黑衣则分别是第二轮与第三轮的大日？世人所知的‘留顾神’与‘骨君’皆非祂的正身，而是替他行走人世的人俑与傀儡？”
“不错。”阴守安颔首，并没有否定姜恒常的推测，“事实上，吾王的神号，从始至终都是‘冥神’。只是世人敬神畏神，不敢直呼其名，最初天殷的子民以祂下葬时的模样称祂为‘骨君’。祂为人时的形躯，血肉散作冥器，尸骸葬入城郊，化为镇守神国的城隍。后来，白衣与黑衣行走人世，施予布道，抚慰亡灵。世人为其送葬告慰之举动容，感佩于冥神对轮回劫苦的悲悯，便又有了‘留顾神’之名。”
姜恒常定定地注视着阴守安，半晌，才语气轻快道：“那若是我与兄长完成祭祀仪典，我们应当继承哪个名号？”
“谁知道，或许是‘明夷’。”阴守安负手，道，“执灯照世，施道九夷。若不是无极道门的拂雪横空出世，你本应是此世代最夺目耀眼的天之骄子。这点上，你兄长做得很好，他在天殷一统中州后殚精竭虑，稳固江山。天殷有此盛况，他可谓是功不可没。可惜，胤业终究只是肉体凡胎之身。”
姜恒常发出一声轻笑。
说到这，阴守安板着脸，道：“姜恒常，老夫知道你不愿与胤业共享寿数，更不愿与他半分江山。但事关我族千年基业，你不可任性令我族筹谋功亏一篑。吾王既然已经赦免了你，日后姜家自会为吾王另寻魂躯。此次恒久永乐大典后，你与胤业的命契就此终结，你不必再将仅有血肉之躯的凡人视作命门软肋。你自由了。”
“自由啊。”姜恒常食指摩挲着下巴，语气玩味，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起来确实不错。但好歹兄妹一场，我还是不忍心他沦为人俑的。”
“除非吾王神降，否则他与寻常无异。”阴守安语气冷淡，“能为吾王铸造魂身，这是姜家后嗣的荣幸。胤业从此也不必困囿京城，他能像你一样，以修士的通天伟力行走人世，再不会受缠绵病榻之苦。你应当为胤业感到高兴。”
谈话的间隙中，阴守安与姜恒常已经步入了阴荒大殿的内室。与外殿相比，这里显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许是为了照顾病人，殿中不再是单调的蒲团以及茶几，而是摆放上了舒适柔软的床榻、纱帘、香炉。清苦的药香在室内氤氲，隔着朦胧的纱帘，姜恒常看见了躺在床榻上的人影。
恒久永乐大典之前，姜恒常提出要最后见一眼自己的兄长。如她所说的那般，好歹兄妹一场，总该临行话别。
“去吧。”阴守安语气平静，他并不担心姜恒常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什么把戏。
姜恒常与姜胤业同胞双生，但姜胤业因先天不足，自幼缠绵病榻。他虽勤勉好学，城府颇深，但终究还是被孱弱的凡胎拖累。从小到大，姜胤业这条命几乎都是靠双生系命珠吊着的。也正是因此，姜恒常从小便被不断鞭策，几乎没有停下来喘息的余地。她必须不断变强，不断提高修为，才能将自身寿数分予兄长。大概也是这个原因，这对双生兄妹间的关系向来不睦。阴守安看人的眼光毒辣，他知道姜恒常修行的是王者之道，而为王者，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
生在帝王世家，又哪有那么多手足亲情可言？
已经白发苍苍的姜恒常走上前，轻轻撩起床帐。床榻上，面容惨白、与姜恒常足有七八分相似的青年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姜家人眉目俊雅，姜恒常本身的样貌便倾向飒爽英气。她左眼眼角有一颗泪痣，而躺在床榻上的青年右眼眼角有一颗泪痣。仿佛老天爷都希望世人能一眼看出来，这两人是一对双生子。
青年在药香中沉沉睡去，呼吸时缓时重。姜恒常对兄长的呼吸并不陌生，幼年时，她路还不怎么会走，便会时常匍匐在榻上，将耳朵贴在兄长的心口。她听着他的心跳，嗅着他的吐息。无数个夜里，姜恒常都疑心那微弱的心跳会突然停止，这个与自己命魂相系的人会突然死去。
姜恒常在床沿坐下，垂首时灰白的鬓发垂至胸前。苍老让她锋芒逼人的锐利淡去了几许，眼角的泪痣在已经褶皱斑驳的面容上也变得不再起眼。她没有多少惊扰病人好眠的心理包袱，爽快地伸手拍了拍兄长的脸，将人晃悠了两下：“喂喂，哥，醒醒。”
许是青年对视线较为敏感，亦或是他本就难得好眠。姜恒常没晃两下，青年便悠悠转醒。
与眼中常含笑意、明丽飒爽的姜恒常不同，姜胤业睁开双眸时，仿佛天上的星子坠入了他的眼底。他眉眼萦绕着疲惫以及虚弱，惨白如纸的面容更挤不出丝毫的血色。但在看见老态龙钟的姜恒常时，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难以想象一个缠绵病榻的病患、一位身居高位的君王，此时笑起来却比春风更加温暖。
“你来啦？”姜胤业问道。
“对，我来了。”姜恒常答道。
双生子的默契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姜胤业没有问姜恒常为何衰老成这般模样，姜恒常也没有问他是否知道自己将要被制成人俑。
“扶我起来。”姜胤业抬手，置于胞妹的掌心之中。他艰难地从床榻上坐起，撩起纱帘，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阴大长老。
“劳您费心了，长老。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永乐大典了。”

第329章
姜胤业患有先天不足之症，医师曾断言他活不过成年。
与胞妹姜恒常缔结的命契，硬生生将姜胤业的寿命延长了百余年。然而，寿数的延长不代表着身体状况的好转，姜胤业始终病痛缠身，汤药不断。不凑巧的是，这对兄妹降生在中洲战火平息后的百废待兴的时代。偌大的天殷在经年战乱下千疮百孔，放眼望去可谓是满目疮痍。
打下了国土并不意味着真正拥有这片国土，后续的治理与维系都需要统治者煞费苦心。这数十年间，姜胤业勤勉不辍，姜恒常代天子巡游。兄妹两人花费了数十年的时光，才勉强将支离破碎的国土拧和在一起，也让依靠战争夺下的“中州雄主”名号成为了众人心中的“中洲共主”。这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苦心维系着摇摇欲坠的江山的君王却偶然发现，在姜家一众长老的眼中，整个姜家、乃至偌大的天殷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
“百岁铸一魂身，天殷立世至今，恰好已经四百年整。”姜胤业在姜恒常的搀扶下坐直起身，一件素色的单衣披在他瘦削的肩膀上，竟有病骨难支之感，“大长老，这四百年间，天殷皇室代代勤勉，朝臣上下一心。不断朝外扩张版图，不断对外发动征战，不断整合已有的国土。即便明眼人都能看出，天殷治世的国力已登临顶峰，能容纳的国土也已趋近饱和。但您依旧告诉我等后辈，这是为了救济苍生，是为了再现昔日辉煌，是为了将受苦受难的平民百姓从乱世中解放——”
这冠冕堂皇的话语让说话的人忍不住想笑，于是他笑呛了几声，止不住地轻咳。
“我们曾对此深信不疑，哪怕面对足以摧毁一切的兽潮天灾，我们也不曾畏怖胆怯。但，如果天殷真的像您所说的那般肩负着救世的使命，如果姜家真的能像预言一样再次成为人族共主……那，面对逐渐固步自封、
日渐衰弱的国情，您为何对此视而不见呢？”
“你是在质疑老夫？”阴守安古怪地瞥了姜胤业一眼，似在看一个贪婪且不知足的孩子，“老夫对姜家的忠诚，世人有目共睹。若非忠于君上，老夫何必鞍前马后，作那万千筹谋？你若不信，老夫可在此立下道心毒誓，老夫对君上之忠诚，日月为明，天地可鉴，绝无半分私欲与虚假。”
“朕，自然不会怀疑阴长老的忠诚。”姜胤业语气微沉，换了一个自称，“但，长老忠诚的‘君上’，真的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吗？”
阴守安拄着拐杖，沉着脸看着他不说话。
“长老若是觉得为难，那朕不妨再换一个说法。”姜胤业轻轻一笑，“阴大长老，身为天殷国的开国元勋、以金丹修士之身辅佐当时尚且年少的帝王经国治世、人称‘定国之柱’的您，以及站在您背后的庞大的群体——尔等心中所虔诚信仰、甘愿奉之为神的那位‘君王’，真的……是冥神骨君吗？”
……
“……为什么，传说故事中的‘王’没有名姓，还总是戴着一张人面鸟的黄金面具呢？”
楚夭趴在棺椁边上，眼神痴迷地凝望着棺椁中的白骨——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且荒唐至极，但楚夭知道，自己如今确确实实地沉溺在令人手足无措的爱河里。哪怕棺椁中的只是一句没有血肉的白骨，哪怕她口中的“爱人”根本不会回应她。但在这短短几日的间隙里，楚夭不厌其烦地翻找着书库中的藏书，踏遍这处墓室的每一个角落，从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与不为人知的细节中拼凑出“爱人”的生平。
她本不该是这么有耐性的人，但沉沦情海之人总会做出违背常理之事。毕竟情爱本身，就是一种令人难以从容的鸠毒。
楚夭知道，这种一厢情愿的情感并不符合世俗规划的道理，它甚至不能被称之为“爱”。但楚夭并不在乎，从始至终，她的痴心入骨都是一场属于自己的独舞。观赏者、沉浸者、起舞者皆是自身，唯有赤脚立足于刀刃，感受着那剜心刮肉般的痛楚，她才会有活着的实感。
她总是爱得很深，爱得很真，但最后抽身离去时又绝情得好似跟沉沦情爱的并非同一人。正因为她钟情独舞，所以世人才称她为“魔人”、“妖女”。
对楚夭而言，情爱更似粮食，她需要吞噬爱才能苟活于世。
——至于这混沌的爱究竟是出自他人还是己身，那并不重要。
就像此时此刻，清醒自知与执迷不悟在楚夭身上交织。她拾捡着残骨拼凑一个已逝之人的音容，极尽爱怜地抚摸着棺椁中的白骨。隔着难以触碰的时光间隙，楚夭仿佛看见了久远年代中的那位孤独的“王”——他承载着世人的祈愿而生，却并无预言中无上的伟力；他自出生起便担负着王冠之重，人间山河的命运离奇地悬在他的掌中；他以人面鸟的假面掩盖真容，世人不知他的性别容貌，于是记载中的他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仿佛是一个“王”的象征，而不是清晰分明的某个人。
他会感到孤独吗，他会对此新生怨愤吗？楚夭不知，她踮起脚尖，赤裸着双足在冰冷的大殿中起舞。她的神情漫不经心，甩袖也漫不经心，但恍惚间，冰冷的大殿在那一抹艳色的裙摆下好似重回了往日。绚烂的色彩涂染了死寂般的灰白，楚夭倾身，旋转，与往昔错落的光影擦肩而过。她回首，“看见”一位戴着黄金假面的少年居于殿中的龙椅。他微微侧头，支在扶手上的手撑着脑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
尽管是臆想出来的幻象，楚夭依旧为他而动容。她收敛了漫不经心的情态，迈步时，脚踝上的银铃轻轻一响。
佐银铃为乐，楚夭旋身起舞。她指如拈花，袖如流云，朝上首遥遥一拜。
少女的裙摆像绽放的花簇，她的舞姿似孔雀又似铃鹿，模仿的是林间生灵最原始自然的野性之姿。楚夭的舞步古老而又庄严，比起取悦他人的歌舞，她的舞蹈更接近祈神的巫乐。古时的巫与天地通灵、为民祈雨求福时便会以身作桥梁，迎风起舞。
楚夭的巫乐，是小时候被迫学的。在那暗无天日的窑洞中，唯有于烈焰中起舞而面不改色者，方可为“圣女”。
楚夭不知道正统的巫乐是否是这样的，好在她也没有非得学习正统的想法。她曾亲眼目睹过那些在火焰中扭曲畸形、狂乱挥舞的肢体，她曾听见过少女在烈焰中的惨叫与哭泣。她最先从那些人手中学会的，是“美丽”——违逆人类本性，在极度的痛苦中依旧鲜妍怒放的美丽。
人生本就是一场刀尖上的起舞，烈焰中的欢行。
殿堂的石柱如逆行的灰影，与楚夭错身而过。她“看见”坐在书库桌椅旁的少年，他戴着人面鸟的假面，偏头望向窗外。旧时的天光照亮了少年沉静的眼瞳，流云奔涌如水流，飞鸟划过澄蓝的天空。她“看见”站在书架前翻阅卷轴的少年，玄色的长袍迤逦及地，抬起的手臂自垂落的衣摆中露出半截手腕。与略显单薄的背影相比，他的手修长有力，遍布常年习剑持笔的老茧。他思索着，思索着神舟大地的未来以及过去。
她看见书卷中“勤勉不辍，无一日懈怠”的少年君王挥斥八极；她“看见”他平静地接受了那些堪称荒唐粗暴扭曲他人生的愿景；她“看见”他在院中演剑，其剑意熠熠煌煌，清正如旭日东升；她“看见”他居于高座而下方万民跪拜，广袖上金线绣成的龙袍几乎要与龙椅融为一体。
她“看见”了向死的生，“看见”了求生的死。
时代的潮流如滚滚江水，推搡着人们趔趄前进。
“郎君，我是如此地为你着迷。”楚夭痴迷地伸手，轻抚那些挂在墙壁上的各类人面鸟的面具。
“一生戴着面具的你，从来都不曾做过自己。没有名姓，茕茕孑立。”
楚夭轻轻一笑：“无怪乎……我会义无反顾地爱上你。”
……
“姜家真正的‘王’，亦或者说那背后穿行始终的真正意志，不是冥神骨君，而是那位早已远去的金凫帝。”
姜胤业咳得胸腔震颤，险些连坐都坐不稳当，但他依旧笑着，眼眸温柔如星：“诸位奉行金凫帝的预言，不断推衍阴阳双生子的天命，就连高踞龙椅上的天子不过是你们手中的王棋。当然，或许连你们自己，都是那伟大愿景之下燃烧的柴薪。你们不在乎王位上的究竟是何人，你们参拜的、忠诚的，都只是祂戴在面上的黄金面具。
“所以，你们同样不在乎姜家，不在乎天殷。在你们看来，偌大的天殷，也不过是地下神国留存在神舟大陆上的‘活遗体’。
“我说得对吗？阴大长老。”

第330章
“……你从小就很聪明，非比寻常的聪明。”
面对姜胤业的质问，阴守安的态度却堪称平静：“和恒常这大咧咧的丫头不同，你总能发现那些常人不会注意到的幽微之处。为王者，不为他人言语所惑是一件好事。但有的时候，不要去深究隐秘才能过得快活。知道得太多，对你，对天殷，都没有好处。”
“但我实在很好奇，阴长老。”姜胤业款款一笑，“金凫帝究竟为你们许下了怎样的愿景，才让你们不惜耗费数百年的光阴、舍弃天殷的盛景去追寻一个渺茫的未来？”
“尔等小辈，与我等之间横亘着一眼望不见底的沟壑。老夫从不指望你们能够理解，更无意白费口舌。”阴守安并没有中姜胤业的话术，而是半带自嘲半带讥讽道，“与其说是我们追随她，不如说是那个苦难的年代造就了我们。是吾王告诉了我们生命的意义，是她率领吾等自蒙昧绝望中开辟出一条路来。”
阴守安从不奢求他人能够理解，他生于何等绝望的时代。
与那每一寸
国土都回荡着理想之诗、闪烁着麦穗光辉的人皇时代不同，五毂国崩塌后的那段岁月称得上神舟的至暗时刻。上清界新生代弟子死伤惨重，不少大能因此道心受损，不得不闭关静修。更有甚者不顾元黄天的态度而擅自篡改了天景百条的制约，不允许门下弟子再涉尘世。随着寿数的差异与天景百条的制约，两界之间的隔阂越演越深。在那片遍布天灾与兽潮的苦难大地之上，凡人如匍匐行进的蚂蚁。他们一次次地重建家园，又一次次地目睹家园的倾毁，除了麻木承受，他们别无选择。
但那时，天光虽然蒙昧，人心却是光明敞亮的。
金凫帝殷扶桑，她是人皇氏的血脉，是五毂国遗民。但她从不将这些在世人看来高贵无比的身份挂在口头，她率领着子民游说各方势力的领袖，将离散的黄沙拧作绳索。阴守安还记得自己被测出仙骨、即将前往上清界的那天，他们的王领了一大帮乡民，捧着鲜花绸缎而来，为他铺了一条锦绣之路。
“好好修行，早日学有所成咧！”本该金尊玉贵、却硬生生将自己晒成小麦色的王女咧嘴笑着。那时的殷扶桑还未成为部落的领袖，但却已经是乡民认可的王者。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拍他的肩膀，拍得砰砰作响。看着王与乡民们的笑脸，阴守安却莫名难受。他哽咽着，说待自己学有所成，一定会回到故乡。
王说，回来做什么？穷乡僻壤的，能出去是好事啊。若能得道飞升，你便能逃离先祖所说的未来了。
他说，不，我要回来，一定会回来。你不要嫌弃我，也不要赶我走。我和你们流淌着同样的血，这里永远是我的故乡。
王笑了笑，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她说，你不用回来，但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后来，一场洪水摧毁了他的家，部落不得不再次开始迁移。散轶于神舟大陆的五毂国遗民都在寻找求生之法，但这片大地上有太多试图将他们摧毁的风雨。九卿九贤氏族分崩离析，巫祝一脉的弟子对尘世灰心，隐入山林不问世事；巫贤的子民向北向西而去，试图在苦寒之地寻求一线生机；姬家则率领着子弟前往东海，因忠诚与念旧而立下了“不可忘祖自立”的誓言……阴守安再次回归部族时，为了求生，殷式已经与若水江氏并作一族，共称“姜氏”。
那时的殷扶桑已经继承了部族领袖的地位，因常年戴着人面鸟的假面，又有呼风唤雨之能，故而被世人称作“金凫帝”。她褪去了年少的稚嫩，不再肆无忌惮地大笑，黄金假面掩盖了她的喜怒与神情。她的变化令人感到惶恐，但再次相逢时的拥抱与脊背上传来的沉重的力道，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姜家打出了五毂国遗族的旗号，吸引了许多有才之人的投靠，女丑便是那时候出山而来的。金凫帝做出预言，发动战争，世人钻研诡秘，推行大计。那时的姜家看似鲜花着锦，实际有烈火烹油之相。所有人都破釜沉舟，义无反顾地投身烈火，只为了将火焰的余光延长哪怕只是一息。
“我们时间已无多，无论如何都要为后人铺路。”
她话音沉沉地这般说着，不知为何，阴守安却突然读懂了王从未向他人言明的恐惧。
五毂国传承已绝，王是承载那个秘密的最后的传人。她并不能肯定人皇氏的传承还能重临大地，而后世之人如果无法得到传承，他们如何应对高天之外的威胁与神舟倾覆的劫难？王无扪心自问，漫长的岁月是否会令人族麻痹大意，最终失去对天地的敬畏之情？神舟大陆的神明已经遁入虚空，人皇氏既然断绝了神明为世人选择的路，自然有引领世人开拓新途的职责。无论如何，长夜将临之际，她不能熄灭世人最后的炬火。
王要为后人铺路，却并不放心将未来交给后人。
而后来，“神胎”的降世也肯定了阴守安的推断。预言是假的，他们的王咳血而死。她用一种堪称惨烈的方式，将“传承”死死刻入后人的骨髓，在痛意中流淌。
神启年代过后是人皇年代，那人皇年代之后呢？
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是天地万物俱熔炉的“燃烧时代”。
“吾王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你看，尔等不就以为自己已经跨越了天堑与苦难？”阴守安注视着眼前的姜家后嗣，就像看着两个调皮任性不懂事的孩子，“若是神舟倾覆，天殷自然也不复存在。我等不可沉湎于当下，而忘记即将到来的量劫。无论你们如何评判，老夫都忠于姜家，忠于吾王。”
“看来，想让长老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了？”姜胤业依旧微笑着，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奇怪。
“回心转意，哈。”阴守安嗤笑，“人族固执己见，修士更是如此。老夫所做之事便是我等所行之道，你们这些年纪尚小的晚辈都做不到放弃自己的道，又何必在老夫这样年岁比你们还大几轮的老顽固身上白费功夫？说吧，你们究竟有什么计划，还要继续垂死挣扎？入了永久城还想脱身，那是万万不能的。”
阴守安之所以有心情与两位晚辈耍嘴皮子，也已是笃定他们再也无法离开。
“若你们以为引入外力，将拂雪道君带来这里便能逆转一切，那便大错特错了。”阴守安握紧了拐杖，”
老夫承认，明尘上仙这位横空出世的弟子确实有神异之处，但很可惜，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这么多的柴薪，这么多年的血，若是就此止步，我等又有何颜面去见那些殉难的同道？
“你们如今质疑的、抗拒的一切，是我们燃烧骨血，熬尽最后一丝心力留存的火种。你们不曾经历过这些，不曾见过那个燃烧的时代。你们没有见过为与虚空‘同化’而扭曲畸形的子民，没有看见为了留存人之常性而以身殉道的女丑，没有目睹过那些蜕变后飞往苍穹的生命……你们不曾见过这些，所以不明白‘代价’的沉重。甚至，你们之所以能在人世享受为人的一生，都是因为我等在此镇守，将虚空渗入的潮水拒之门外。”
阴守安这般说着，脚下蔓延出黑沉沉的诡雾。他朝着兄妹二人再次抬手，发问：“老夫再问一遍，尔等可愿为吾王之大计献出己身，为众生作柴？”
这个问题，阴守安不需要第二个回答。一旦他们否决，阴守安便会将他们绞杀于此。即便是姜家的后嗣，也不能阻止潮水的奔涌。
“所以，你看得见脚下垫筑的白骨，看得见一路行来的血路，却从来没有去看活在世上的人，看不见他们所追寻的生。”受阴守安的威势所压，姜胤业咳嗽不止，姜恒常娴熟地掏出巾帕逝去他唇角渗出的血水，让他倚在榻上，“你的眼里只有冢中的枯骨，而没有挣扎求存的活人。因为不信任后人，所以你们想替众生做出选择。”
姜恒常一边说着，一边迈步朝阴守安走来。她用衰老的身躯挡在兄长面前，眼中笑意不改。
“那身为后人，我也在此告诉您我们的选择——生者的未来，不需要死者去争取。同样的，冢中枯骨也别妄想攥夺生者的未来。”
阴守安闭了闭眼。他言尽于此，再说下去，半句也多。
“既然如此——”阴守安沉沉叹气，他注视着眼前微笑的老妪，目光掠过她望向半隐纱帘后的姜胤业。他胸有成竹，却仍有疑窦未解。
“你不可能战胜我，姜恒常。”阴守安直呼其名，“以这副躯壳，自保尚且不易，更罔论要护住你的兄长。姜恒常，你既然来到这里，便意味着你并非向死之人。你不至于如此天真，以为仅凭自己一人，便能阻止恒久永乐大典。”
“当然，我从不曾小觑您，长老。”姜恒常讶异道，“是您教导我们的，必要时，利用一切可以被利用的力量。您就是太过在意冢中的枯骨，看不见活着的人。所以您忘了，试图跨越那些苦难，新仇旧恨打算一笔清算的，绝不止我们兄妹俩。”
“……女丑已经阻拦了拂雪，定山王也不足为虑，你的计谋早已败露。”
“不，不，不。”姜恒常摇摇头，问道，“您老自己也说了，为了施行计划，‘代价’是十分沉重的。为了让姜家的双生子能统合阴阳二炁，你们想必也煞费苦心，做过许多尝试吧？那，那些被抛入火堆的柴薪中，是否有人的面孔能被您记住呢？”
姜恒常话音未落，阴守安便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如猫儿般轻灵无声，却刻意向殿中人宣告自己的到来。
伴随着利刃出鞘的声响，一段染血的红绸，映照着凄美的刀光。
来者身穿一身黑色的劲装，从阴影中步出。他迈出的每一步都给人带来强大的压迫感，森然如雪山中离群的孤狼。
“您说是吗？明月楼主，槛花阁下。”

第331章
没有人知道明月楼主的来历。
对上清界而言，明月楼主的身世来历比如今横空出世的正道魁首还要神秘。世人知道的只有一些被明月楼坦然放在明面上的情报，譬如明月楼主出身元黄天，无门无派，其一手缔造的情报门起势于市井街头。他最初为世人所知，是清汉的星君在天景雅集前寄出邀约的信笺，这才让世人知晓天地间又多了一位大能。
而在此期间，明月楼主就像拢在雾霭中的镜花，水中触碰不及的明月，他的身世境界都是一团迷雾。直到当时还坐拥着“天下第一情报门”头衔的天机百闻阁与明月楼爆发冲突，百闻阁三阁主为震慑明月楼而杀害其下门徒近百人，以此告诫明月楼不要越界暗查别宗隐私。那场争斗爆发之初，没有人在意明月楼这个起源于微末的势力。天机百闻阁在上清界盘亘日久，根系庞大，其下还坐拥两位分神期、数十位元婴。相比之下，门徒多为凡人的明月楼实在没有一争之地。
但那场道统利益之争最后落下帷幕，是明月楼为天下献上了一场“戏曲”。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天机百闻阁百般掩藏的秘密在各地传唱，哪怕是市井街头都能听见各大世家秘而不宣的丑闻。即便被揭了遮羞布的门派氏族再三禁止，甚至不惜灭口屠戮，尘世各处依旧回荡着明月楼的声音。然而，这些流窜在街头巷角的传闻只是戏曲的前奏，其后发生的一切才是这场戏曲的正剧。
那段时间，上清界可谓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天机百闻阁与明月楼的争斗波及了方方面面。而与天机百闻阁相比，明月楼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复仇”。层出不穷的谍报，自杀式的袭击，在天机百闻阁与明月楼争斗中插了一脚的宗门世家人人自危，其门下弟子在外游历，随时都可能遭受不明的突袭。不论是路旁的乞丐、酒楼的歌女，还是匆匆跑过街头的孩童，挎着菜篮路过的老妪……明月楼门徒恨不得拼尽所有，只为从敌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哪怕势单力薄，哪怕微如蝼蚁。
尽管此事源于道统之争，但明月楼展现出来的狠戾与锱铢必较也让整个上清界眉头紧锁。那时的明月楼一度被贬作“魔道”，那“不疯魔不成活”的极情道统传扬世间时，投往无极道门扬言要将此道统以邪魔外道论处的信笺更是纷扬如雪。直到自诩出师有名的天机百闻阁阁主携门徒意图覆灭明月楼时，明月楼最好的角才将将登场。
这场道统之争最后落下帷幕，是天机百闻阁向清汉与无极道门发出行天令，收到求援的各派各家赶到天机百闻阁的本营时，这出戏才正好收场。
一袭红衣，一把血扇，明月楼主为世人献上倾世一舞——以天机百闻阁这庞然大物的陨落为曲乐，两位分神修士一道消一兵解，筹谋了先计的三阁主被敲断了全身的骨头悬于梁上。断壁颓垣之中，唯有一身红衣的明月楼主轻歌曼舞，清丽如杜鹃啼血的唱腔在百闻阁的废墟上经久不散。
自那之后，“亦正亦邪”、“喜怒无常”便成了明月楼主的代名词。时至今日，依旧有不少人在私底下暗骂他是一个戏疯子。
后来，无极道门与清汉确认其修为境界位列大乘期、距离登仙仅有一步之遥，那些攸关明月楼道统的争执声才日益微小。明月楼主整肃情报行业，为众生低谷中最混乱最无家可归的人们提供了栖息之所；在正道抗击外道、祓除毒瘤之际提供了关键情报，他的功绩与地位才逐渐被上清界认可。
然而，明月楼主手中把控的情报门终究是不少人的一块心病，想要抓住他把柄的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但这么些年过去，明月楼主的身影依旧神秘。
阴守安从未将明月楼主的“过去”放在眼里，于他而言，明月楼主值得在意的只有情报与大乘期的修为境界。这些年来，始终如局外人般作壁上观的明月楼主也鲜少与姜家起冲突。因此，阴守安想不明白明月楼主为何要来淌这趟浑水？莫非传闻中明月楼主将拂雪道君引为知己之事并非子虚乌有？
这里是骨君的神国，阴守安是骨君的神使，但当明月楼主的威势倾轧而来时，阴守安依旧感受到了心脏骤停的窒息。“咚”，枯木拐杖重重拄落于地，阴守安脚底的暗影瞬间化作毒蛇袭向不远处那看似瘦弱的身影。整座阴荒大殿的影子都瞬间“活”了过来，张牙舞爪，朝猎物猛刺而去。然而那道闲庭信步的身影并不惶急，错落的光影分化出十数道残像的虚影。脚步声清晰未停，炸开的地板与迸裂的碎石并没能阻止他的前进。
若非绽裂的刀光将漫天蠕动的影触四分五裂，阴守安恐怕要怀疑自己耳目迟钝以致招招失守。那人一步步朝阴守安走来，纵无言语，也具备着极大的压迫力。
“明月楼主，我等本应井水不犯河水，你这又是何故？”阴守安问道。
明月楼主不答，阴守安只捕捉到一声轻笑。下一秒，眼前的光影扭曲，一张瓷白的面具近在咫尺之距。
“砰”的一声巨响，拐杖与刀鞘相击，炸开震耳欲聋的气爆。隔着这一瞬的吐息，阴守安也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绘有红梅图样的陶瓷面具掩盖了明月楼主的面容，但他鬓发微扬，根根银丝清晰可见。显然，这位不速之客同样走过了十绝殿。但许是大乘期修士的寿命近乎无尽，他并未如姜恒常那般衰老。
刀鞘的佯攻被挡下，阴影席卷而来。明月楼主一记鞭腿重击阴守安的腕部，顺势斩出一刀。
凄美的刀光如幽邃中的昙花一绽，血雾也应声在阴守安的肩膀上“绽放”。明月楼主并未倾尽全力，力道也控制得毫不过火。与其他动起手来便堪称毁天灭地的大能不同，明月楼主的攻势收放自如，一招一式皆奔命门而去。他的刀光细腻到能将灯笼里的火烛寂而不熄，落在人身上自然不会错费半分气力。
精准，狠绝，一击毙命。染血的红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水中晕开的胭脂般柔柔地映在人的眼里。
阴守安拧眉，身形爆退，双手平推而出。奔涌的阴影如潮水般将大殿湮没，盘旋成一个个择人而噬的漩涡。他感觉不到明月楼主的气息，他就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阴守安闭上眼，让汹涌的暗潮代替自己的眼睛。下一秒，他猛然举拐，全凭本能地挡下了险险吻上他脖颈的一击。
凶杀利器，却无法让人感觉到半分的杀意。与其说是杀人，倒不如说是起舞。
阴柔刁钻的刀光飞溢如线，自眉心、脖颈、心肺等命门温柔地吻来。铁拐与利刃相击，金铁声未起，下一刀已至。铁锈的腥气直冲喉嗓，阴守安拧眉，再次出拐，杖头触及刀身迸出飞溅的墨迹。明月楼主的攻势微微一顿，他手中的刀刃迅速灰白，刹那漫上斑斑的锈迹。
“不速之客，实在蛮横无礼。”
阴守安借此与明月楼主拉开距离，身上深可入骨的刀痕溢散出漆黑的雾气。随着铁拐重重杵落在地，这个始终从容不迫的老者终于流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老态。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明月楼主，被赋予了“死亡”的刀刃在短短几个吐息间便土崩瓦解，碎作铁屑。陪伴多年的袖刀零落尘土并没有让明月楼主心生动摇，他挽住刀柄上的红绸，慢条斯理地将其缠在指尖。
阴守安是弈棋者，并非凶狠好斗之人。更何况他对明月楼主所为亦是倍感费解。
“老夫不记得座下曾招惹过你，明月楼主。”
“本座只是寻仇，无意叙旧。”戴着瓷白面具的明月楼主开口，他曾经引人一掷千金的嗓音同样沾染了岁月的痕迹，如陈酿的美酒般醉人无比，“贵人多忘事，本座也早就习以为常。天机百闻阁阁主对本座的门徒动手时尚且不会去记蝼蚁的容貌，阴大长老这样地位尊崇之人，又怎会记得两百年前随手撒出的籽种？”
两百年前，这个特定的期限让阴守安心中一沉。
就如同涡流教暗中收容难民进行造神实验一样，永留民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背后自然也经过了成百上千次的尝试。东海涡流教，北地雪山，幽州夏国……这些不过是庞大筹谋计划中的一环而已。数百年来，阴守安也不记得麾下究竟经历了多少次尝试，有些能得出结果，有些则不能。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停下来缅怀每一根柴薪，能做的不过是竭尽所能地朝这片天地的熔炉里投入可以燃烧的事物，确保火种长燃不熄。
但阴守安依旧难以相信，不过两百年间，一个能被随意摆布命运的实验品竟能成长到这般地步。虽是冷嘲热讽，但明月楼主的话语也可谓是一语中的。阴守安确实不记得两百年前发生的事了，即便还记得什么，他也只会恼怒麾下没有斩草除根而已。
“楼主若不介意，不妨同老夫说说。”阴守安叹出一口气，话语沧桑几许，“人族自诩万物之灵长，但野兽尚且懂得报团取暖，人族却分崩离析，无法团结一心。老夫治下也是人口庞杂，良莠不齐，想要把控族群这辆庞大战车的缰绳已经殊为不易。但楼主若想讨回一个公道，老夫事后定会予你一个交代，如何？”
明月楼主暗中挑眉。阴守安不愧是曾经佐政王侧的帝师，不仅能屈能伸，还能三言两语便将前尘往事撇得一干二净。
“本座的公道，不需要别人施予。”明月楼主微微一笑，既然阴守安摆出了谈和的架势，他也无所谓套出更多的情报，“但本座也实在好奇，尔等真的知道自己种下的籽种酝酿出了怎样的后果？明尘座下的那位小弟子，也是你们的人吧？”
“……”阴守安心知与明月楼主这样的人精谈话，一句话都要转出八百个心眼子，“那孩子血脉有异，诞生也不过是偶然。地金确实向我提起过，但一枚失控的棋子并不值得我等放在心上。更何况，她已经受到了明尘的庇佑。这周天寰宇之间，谁又能与天道之下第一人为敌呢？”
“是吗？”明月楼主淡淡一笑，“但在本座看来，那孩子分明是你们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吧？
“这些年来，你们一直都在注视着她，看着她在磨损中艰难求生，看着她在人性中徘徊挣扎。本座早听闻阴长老善谋善弈，所以本座想，白面灵的失控在阴大长老的意料之外，但是否也在筹谋之中呢？那孩子能远跨千里奔赴无极道门，是否也是诸位计划的一环？”
“楼主未免太高估老夫了。”阴守安拄起拐杖，肩膀上的刀伤在黑雾中弥和，发出滋滋的声响，“这世间无人能算无遗漏，就像老夫也未曾想过燃烧的柴薪还能节外生枝，酝酿出别样的恶果。如你所见，我等曾经确实尝试过掌控白面灵这份无主的力量，毕竟任由这些失去神祇的不死幽灵肆虐凡尘，倒不如将其牢牢掌控在手中。但自从神明的容器诞生之后，那孩子已是真正的白面灵之主，白面灵也全然失控。”
阴守安说到这，深吸了一口气：“我等五毂国遗民，与外道有血海深仇。若这世间有法子能将这些不死的幽灵彻底祓除，老夫定是恨不得将他们除之而后快的。但以往我们做不到，那些幽灵就像根深在大陆上毒瘤。除了将其掌控于手、桎梏牢笼以外，老夫也别无选择。”
阴守安的话语恳切，眼中似有暗火在烧。他的话语是真的，愤怒是真的。若不是明月楼主从灵希口中得知了彼世的隐秘，他恐怕也会半信半疑。
“是吗？”明月楼主微微一笑，他话音一转，突然道，“我听阴长老不止一次提起过，‘我等时日已无多’。”
阴守安眼神一沉。
“神舟这艘远航的船只已经破了一个窟窿，虚空的潮水涌入，扭曲污染了此世的因果。”明月楼主敛了笑，语气冷淡道，“你们从这些雾里发现了什么？虚空本不应有如此深重的污染，甚至致使神明堕落。与其他神明一同逃往虚空、仅留下一丝神念的大壑为何会陨为堕神，甚至其神念亦被诛毁殆尽？”
阴守安并不开口接话，他睁着一双阴戾的眼，死死地盯着明月楼主。
“蛮古时期的神明，真的逃离了神舟吗？”明月楼主闭了闭眼，他整合那些从灵希、拂雪口中得来的情报，将所有线索拧和于一体，最终触及那最为沉重可怖的真相“我等时日已无多——因为你们发现，并非灾厄仍在追逐神舟，而是神舟早已身处灾厄之中。”
神舟已经将要沉没。
“神启年代的神明传承下修行的道统，并为人族铭刻下飞向天空的执念。离开神舟时，祂们并为断绝道统，只是举族登天，遁往虚空。既然如此，祂们为何要封锁虚空，断绝后人之路？有没有一种可能，恰恰是祂们封锁了虚空，神舟才侥幸逃过一劫呢？”
明月楼主睁开眼，眸光平静地注视着阴守安：“你们时日已无多，因为你们自知已经无力等待一个又一个的百年。从你们推行予翅计划至今，已经过去了四百年。但在尔等的预想里，完成这项计划还需五百年。你们等不起，神舟也等不起。所以你们试图借助一点外力——”
话语戛然而止，明月楼主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时间，大殿安静如死。
“你……”始终从容不迫的阴守安，直到此时才终于流露出几分异样的情绪，他不动声色地咬住后槽牙，竭力令话语平静，“你知道的比老夫预想的要多，很敏锐，也很大胆。但既然你已经猜到了真相，为何还要阻止我们前进？”
阴守安心如火炽，他不明白，为何大难将至，人族却依旧分离？
“我们的答案，亦是你们的答案——曾经的人皇氏为何要违逆登天的命运，高举反抗神明的叛旗？”明月楼主平静道，“这世间万物自有其命运，没有人可以代替他人做出选择，更没有人能担负他人的生命。若滋养大树的养料源于不义，那糜烂腐垢的创口自会长出反抗的枝桠。”
——“譬如我，譬如拂雪，譬如姜家，譬如灵希。”
明月楼主话音刚落，殿内缓慢流淌的暗影瞬时奔涌，化作万千手臂朝一旁床榻上的姜胤业抓去。阴守安已经不欲再与他们辩驳，他只想立刻带着冥神的人俑离开这里。待得恒久永乐大典结束，冥神的神权更近一步。等到虚空的潮水漫上大陆，众生无路可走，自会选择他们早已铺就的天途。
“你们想让灵希杀死明尘。”这是明月楼主来此的另一个目的，“你们笃定她拥有杀死明尘的实力。为什么？”
明月楼主甩出系在腕上的红绸，柔软的丝绸在空中震出裂空之响，竟有金铁切磨之音。凄美如胭脂晕染的刀光切裂了影触。阴守安没有回答明月楼主的话，借影触牵制住明月楼主的间隙，他瞬间来到床榻之前，五指成爪，朝姜胤业抓去。
指风荡开纱帘，瞬间将其撕裂。单薄瘦削的青年被阴守毫不收敛的气势压得呼吸凝滞，面色青白，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但面对扑面而来的攻势，青年却淡淡地笑了。
下一秒，一双苍老年迈的手抚过青年的鬓角，站在青年身后的人手中握着一把刀。
“动手，恒常。”
那把刀，毫不犹豫地洞穿了青年的心脏。
……
变神天，永久城。
拂雪抬头，穷极目力仰望眼前这棵伫立在永久城中的神树。它撑天立地，枝干占地比宫殿还要辽阔几许。人站在树下，被衬托得微小如蝼蚁。
“所以，你还是执意前行。”
庞大的阴影笼罩着拂雪，女丑的话语温柔得像一位慈祥的母亲。
“我没有选择，就好比你们。”拂雪收回仰望神树的视线，回头，望向身后的女丑，“我们都有彼此的道路，有绝对无法退让的理由。若真的如你所言，神舟沉没在即，天外天的虚空也已被黑潮污染。事关族群的存续，这已经不再是我一人的问题。我需要一个答案，尔等也是如此。你无法给我一个回答，那我只能去见你们的神。”
女丑静静地注视着拂雪，半晌，她庞大的身躯缓缓朝拂雪靠近。薄纱与金饰摩擦出窸窣的声响，她抬手，轻轻抚上拂雪的眼睛。
拂雪不懂女丑莫名的亲昵，她眨了眨眼，却没有躲避女丑的“视线”。女丑已经目不能视，虽然道途不同，但拂雪并不在意她将自己视作某种慰藉。
“想要觐见祂，除了十绝殿，便只能走无何乡。”女丑摁着拂雪的肩膀，将自己知道的都告知于她，“所谓十绝殿，实则是令执念难断之人彻悟之地，即便能见到祂，也只能见到祂的人俑或是神像。求生之人不会见到祂，大抵会见到阴荒或是地金；求死之人会见到祂，但却是作为祂活遗体的宣悲或者出山。只有走无何乡一途，你才能见到真正的祂。祂身处神舟最低谷，变神天位于神舟的背面，天空与大地倒转。所以你向天空而去，实则是朝深渊而往。”
“祂位于众生低谷。”拂雪极目远眺，“师尊位于众生之巅。祂们实则都是流放了自己，守护着神舟，是吗？”
“其他人或许不将祂视之为王，但于吾而言，祂便是吾王。”女丑松开了拂雪，她站在拂雪身侧，与她比肩而立，话语平淡却也释然，“吾不信明尘，但吾信你。仔细想想，吾其实并没有真正见过那位魁首人神的模样。你心中慧剑高悬，不为外
物所扰，那吾也相信你的判断。”
“你们时日已无多。”拂雪又问道，“倘若已经无法等待下一个百年，你们原本想做什么？”
“你应该知道，那个孩子和不死的幽灵一样是不死不灭的。”女丑道，“已经没有时间等待族群缓慢的蜕变，吾等唯有积聚实力奋手一搏。那孩子是阴荒棋局中的王棋，唯独只有她才能手刃明尘，令人神陨落。阴荒与地金在暗中推动一切，即便她不自行拜入无极道门，龙骨本也会想办法将她送到明尘的身边。他们会拨动命运的丝弦，一次又一次地让她陷入绝望。当她的人性被消磨殆尽、彻底对人世失望时，她便会成为‘祂’，成为神。”
“你们如何肯定，灵希失去自我后不会残害众生？”
“因为明尘会阻止祂，无论如何都会。”女丑沉声道，“与苦刹那具分身不同，那孩子作为容器的资质更完美也更强大。百年前明尘斩杀了祂的分身，定然不会再让祂为祸凡尘。无论这场胜负是否有结果，明尘的陨落都是阴荒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祂就像深海中的云游鲲，一旦陨落，万物皆生。”
“这不公平。”拂雪沉默良久，纵有千言万语，也哽在喉口。
“是的，这不公平。”女丑赞同拂雪的话语，“吾等不知明尘为何会放弃飞升转而回到神舟，但虚空已被污染渗透，阴荒笃定明尘已经面目非昨。吾等也曾猜测，曾经锋芒毕露的天剑选择避世。若不是为了精进修为，便是为了减少灵魂的磨损。他已是登天之人，闭关又有何用？他定然遭受了灵性的污染，无论是浅是深。”
拂雪摇头：“他庇佑神舟，受其庇佑之人却要负他。”
“拂雪，若有路可走，吾等也绝不会选择这样一条残忍的荆棘路。”女丑语气温柔，“然而，这等求生之举在绝境面前已无对错是非之分。明尘是破镜的天人，神舟走投无路时，他的陨落会为众生带来一线的生机。这很卑劣，也很可耻。但烈焰焚身之时，熔炉中又有谁能独善其身？吾等不能，明尘亦是如此。”
女丑的话语残酷而又鲜血淋漓，一瞬的缄默后，女丑又道：“更何况，此事，明尘自己恐怕也是心知肚明的。”
拂雪微微一怔。
“不，应该说，明尘上仙与吾王，都已经有了大劫到来时殉道的觉悟。”女丑摇摇头，更正了自己言语中的谬误，“和阴荒他们不同，在祂们那等境界的天人看来，神舟众生的命运只能交由众生自己选择。明尘上仙不曾阻止吾王传道，吾王亦不曾动摇正道的道统。或许在数百年前，祂们之间便有了一种秘而不宣的默契。在祂们看来，仅凭一人乃至一方势力都无法真正拯救神舟。是以吾王将神力赐予后人，任由他们施道；而明尘在数百年后，等来了你的降生。”
“我？”拂雪拧眉，一时不解。
“是的，拂雪。你是明尘的希望。”女丑软和了语调，字字温文，“这一盘天地的棋局，若吾等持黑，正道便是持白。吾等不知你的智慧从何而来，但你确实让神舟大陆窥见了另一种可能。你的道立足于众生，在这短短十数年间让吾等看见了凡人的潜能。拂雪，若明尘的道止步于此，那你便是他的传承。”
拂雪垂下眼帘，陷入深思。她心中有一丝难言的隐痛，像心口被剜去了一小块血肉。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动，拂雪无意识地攥住胸前的龙鳞，却不知不安源于何处。
她轻吸一口气：“何为无何乡？”
“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女丑道，“一切空无无所有的归处，众生一切爱憎与冥思最终流往的地方，既为‘无何乡’。那里是一片茫茫雾海，无何乡的‘海底’便是天外苍穹，也即是虚空。吾王以自身神域笼罩众生低谷，汇聚众生冥思铸造抵御潮水的岸堤——拂雪也曾这么做过，不是吗？”
听闻女丑的描述，拂雪也隐有所悟。白玉京聚众生冥思温养庇佑人魂，无极主殿以文明为誓锚定众生，冥神骨君所做的也是如此。
“无何乡原为冥觉海，但后来汇聚神国的魂魄越来越多，那里便成了众生最后的归宿。它既是众生得以新生的故乡，亦是汇聚一切记忆的往生乐土。”女丑这般说着，言辞却几多悲愁，“数百年来，吾王一直驻留于彼岸，守望奔赴新生的神舟众生。即便是吾等神使也再未见过祂的真容，或许诚如祂所言，求生之人不见冥神。吾等上下求索，只为延续族群命脉，自然无法觐见于祂。而这漫长的岁月中，祂始终对吾等缄默不语。有时吾也会想，这一切是否错了……”
永留民内部并不团结，骨君的神使也各有各的执念。女丑问过他们的神明，但神明却不再回应。
拂雪望着撑天拄地的扶桑无枝木，与白玉京中的建木相比，这棵树也不遑多让。也唯有在打量这棵苍天大树时，拂雪才发现城中凝而不散的灰雾确实自天际而来。倒灌而下的烟瀑似天河之水，于此聚出一片壮观的云海。
而今，她要登上这棵神树，前往众生低谷。
“既然求生之人不见冥神，那我又该如何见祂？”
“拂雪与他人不同，他人问神是为己身执念，而拂雪问神所为众生。更何况，拂雪是明尘上仙道的延续。祂定会见你，但你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女丑并没有编造一个温和的谎言，神若无所不能，众生又何苦在熔炉中举步维艰，“祂升格为神后，吾等便再未面见神颜。祂究竟如何看待即将倾覆的神舟？如何看待这片大地上苦苦挣扎的黎民百姓？这些吾等都不得而知。拂雪，你须得知晓，此行或许十死无生。”
“我知。”拂雪淡然道，“自踏入永久城伊始，我心中始终有不详之感萦绕不去。我不止一次觉得，我或许会止步于此。”
拂雪说得轻描淡写，女丑却顿感心惊：“……拂雪，这又是何苦？”
修士到得分神期，已经能感悟天机，得悉天命。他们突生的预感并非是因为自身多疑，而是一种命运的提醒。
“我也不知，阁下。”拂雪银白的雪发在雾气中飘荡，她眼中有万般思绪，却唯独没有恐惧，“说来也是可笑，曾几何时，我最恐惧的便是早已书定的某种命运。在那个既定的结局里，好人得不到善的结局，还要被世人指指点点，备受非议。我排斥所谓的命运，甚至对并未犯下任何恶事的师妹心生恐惧。我反抗命运，却也相信命运，像只偷油的小老鼠一样狼狈地伪装自己，只为窃得一线的生机。很可笑，不是吗？”
女丑没料到拂雪竟会这般形容自己，她顿感错愕的同时，亦觉痛心：“……你怎会这般贬低自己？”
“这并非贬低，而是实情。”拂雪回首，唇角勾起平静的笑意，“魔窟之下白骨一具——那本是我的结局。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是无数人磕磕绊绊地牵着我的手，以缄默无言的接力，支持我砥砺前行。我曾无想过放弃，无累得想停步歇息，我也曾在他人的闲言碎语中质疑自己，人的劣性根在我身上同样展露无遗。
“你说我是师尊的希望，是他道的延续——是，也不是。但我相信，这人世间没有拂雪，也终会出现一个奇迹。”
拂雪垂手，她越过女丑，向前迈步，朝远处的扶桑无枝木走去。
“所以我也相信，纵使我道消身殒，众生的路仍会延续。”
——你们不信后人，我信。

第332章
变神天。
惊雷撕破长空，震耳欲聋的雷鸣唤醒了梵缘浅离散的神智。她抬头，看着头顶越发混沌蒙昧的天空。
天穹的尽头被人捅破了一个窟窿，灰黑色的雾霭自九天倾泻而下，似伤口中源源不断渗出的血污。梵缘浅收回自己凝望天空的视线，再次低头时却发现自己被佛光灼伤的手指已经恢复如常，一切仿佛
只是她的幻梦。但梵缘浅从不被幻象迷惑，她很确定，那糜烂的灼伤曾经存在过。
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被师哥的佛光灼伤呢？
佛门佛子被出自本宗的祓魔佛光所伤，这听起来像一个拙劣荒唐的玩笑。换一个人处于梵缘浅眼下的境况，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将这异况归咎于诡雾带来的幻象。
梵缘浅双手合十，闭目感受周围的气流。虽然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这笼罩变神天的诡雾似乎会扰乱现世的时空。诡雾并不仅仅只是唤来过往的残像，而是将真实的因果糅杂成一团无解的乱麻。在这里遭遇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梵缘浅正在以现世之身经历过往之事。
一旦她出手干涉过去的因果，命运的脉络也会被搅动。最终会引向怎样的结局，谁也说不清楚。
梵缘浅的直觉告诉她，最好尽快脱离这些诡雾。她在因果中越是深入，她与过去的联系便会越发紧密。在这个纠缠的过程中，她很可能会失去自己本来的面目，沦为“过往”的一部分。届时，一切与她有关因果都会被改写，人世间将再无“梵缘浅”此人的存在。
直觉不断波动识海中名为警惕的心弦，梵缘浅却没有退怯。
烈火与翻涌而上的云雾淹没了她的视野，待云雾消散之际，梵缘浅又一次看见了梵觉深。
“师哥……”熟悉的称谓衔在嘴边，还未出口，却被一阵劲风拂乱了声线。梵缘浅下意识后仰避开直袭面门的一掌，下一秒刚猛苍劲的伏魔拳正中她的心腹。即便梵缘浅护体劲气已入臻境，这一式同样炉火纯青的穿壁裂山拳依旧重伤了她的脏腑。她呕出一口血，身上瞬间漾开一层浅淡的佛光。与梵觉深璀璨得近乎刺目的金光相比，梵缘浅的光芒如同熹微的朝阳。两道金光轰然相撞，炸裂的气浪将周遭云雾席卷一散。
梵缘浅后撤数步，掩住唇角渗出的血水。对方这一击全无留手，若非梵缘浅主修的功法是以护体为主的《菩提明镜台》，恐怕已经毙命在他的掌下。她看着雾海中走出的人影，这次出现在眼前的师哥与记忆中的大为不同。烟雾烈火中显形的青年形如困兽，一段厚厚的锦缎遮掩在眼部，斑驳的血污将锦缎染得看不出原有的颜色。即便如此，锦缎的缝隙中依旧有殷红的血迹缓慢泅染。他眼耳口鼻皆有血水渗出，看上去殊为可怖。
梵缘浅被方才突如其来的攻击重伤了内府，但梵觉深看上去并不比她好到哪去，甚至比她更显狼狈。
梵缘浅张了张口，想问师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破空而来的拳风逼得她不得不再次退避，那熟悉而又陌生的人似是发了狂，不管不顾地朝她发起攻势。与梵缘浅主修功法不同，上一代禅心院佛子主修《神罗金刚掌》与《如来禅心诀》。他一招一式刚猛苍劲，如风撼松涛，无丝毫笨重。乍然面对师哥全无留手的攻势，梵缘浅一瞬的窒息后又迅速冷静了下来。她招架着师哥的攻势，思考破局之法。
梵觉深精于祓魔之道，但又绝不仅止于此。上一代禅心院佛子曾走遍千山塔林，阅尽佛门馆藏。他将自己对佛法的见地与功法融会贯通，可谓是变化万千，形意具足。一时间，梵缘浅虽能看出其中精妙，却难以拆解出应对之法。
更何况梵缘浅看得出来，师哥已有入魔之相。
“师哥。”梵缘浅运气于喉，真言置于舌尖，试图以此唤回梵觉深的神智，“师哥，醒来。”
梵觉深恍若未闻，拳掌如风，尽数砸在梵缘浅身周环绕的梵文之上。金光泛起层层涟漪，铜皮铁骨与护体劲气相撞炸裂出隆隆声响。梵缘浅看见血水溅落在师哥清隽瘦削的脸颊上，他没被锦缎包裹的半张脸上尽是狠戾。他拳掌血肉模糊，指骨已经断裂，但他却没有就此收手。
梵觉深听不见，看不见，也感知不到。他不知道眼前之人是师妹缘浅，却欲将眼前的“死敌”毙于掌下。
在这样下去只怕是会两败俱伤，梵缘浅心平气和地想着。在梵觉深又一次袭近时，她突然散去了身周的护体劲气，同样拍出一式神罗金刚掌，与梵觉深轰然相撞。
两道和而不同的金芒炸开音爆，梵缘浅的右臂瞬间筋骨俱断。在没有护体劲气的加持下，梵觉深狂猛刚烈的气劲瞬间废掉了她的一条手臂。通体青紫的手臂软绵绵地垂落，袈裟的袖摆也在方才的一击中碎作布条。梵缘浅呕出一口血水，在阵阵发黑的眩晕中向后倒去。她看见师哥狠戾的神情忽而凝滞，窜入体内的气劲让梵觉深后退了一步，而也正是这一步，他混沌蒙昧的神智分辨出这股气劲的来路。
梵缘浅看见师哥朝她伸出的手，他慌乱得像个无措的孩子。她想安慰他无事，想告诉他凝神定气，莫要入魔。她想说的很多很多，但破碎的脏腑与被血水堵住的喉咙，不允许她开口。不知为何，眼前师哥狼狈的脸似乎与童年时的梦重叠在一起了。
梦里的他也是如此，哭得满脸是泪，哭得那么狼狈。
梦里的她也想开口说话，但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开口。她看着他，就像沉在若水中的鬼魂注视着彼岸的生人。
师哥，你我之间未解的缘结究竟是什么？为何师父说我是你的因亦是你的果？梵缘浅闭上眼，倒在了茫茫雾海之中。
……
沉在水中的魂灵被人从温暖的血肉中剥
离，死亡后便是又一次新生。
梵缘浅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再次睁眼，她发现自己躺在布满青苔的砖石上。有点点水滴自高处砸落，凉凉地落在她的眉宇间。
梵缘浅起身环顾四周，那诡异的烈火与雾海都消散无踪。她所处的地方不再是燃烧的高塔，而是一处阴暗潮湿的地牢。周围一片灰暗，只有石墙上的两枚油灯散发着微弱的灯光。梵缘浅还没从方才濒死的痛楚中回过神来，恍惚间，鼻腔却捕捉到了十分浓郁的血腥味。
血腥味是从地牢深处传来的。
梵缘浅低头，看着自己垂落的右臂与破损的袖摆。五脏六腑的剧痛与喉咙口翻涌的腥气都提醒着她，方才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从第一次触碰佛光被灼伤到如今遭受重创，她身上的伤势越发鲜明，所出的景象也越发清晰。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脱离了幻境，相反，这代表着她正越陷越深，在因果中缠缚不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
佛门佛子的朝圣之旅自古皆有不同。此番临行前，梵缘浅曾在千林佛塔中参拜诸相，请示诸相给予自己一些的指引。诸相只引用佛经，赠予她一句箴言。
若诸相所见便是她此时经历的一切，那她过分深入往昔的因果，是否也是一种顽执不醒呢？
梵缘浅下意识想要合十，却忽而意识到右臂已经无法受力。她摇头，捻了捻挂在脖颈上的雪禅菩提。
盘腿打坐略加歇息，待伤势有所好转，梵缘浅便再次起身朝地牢深处走去。她越是往前走，鼻腔内的血腥味便越重。到最后，那股血味几乎凝作胶质，无孔不入地慎入人的毛孔。梵缘浅屏息运气，浅淡的佛光再次亮起，将一切阴煞不洁的气息隔绝于外。她往深处走，阴影追逐着她的脚步，似要吞没她身上的光明。
忽而，梵缘浅的脚步顿住了。她听见一声又细又尖的笑声在自己耳边响起。
“手……”
“抱抱我……”
那声音似哭似笑，似孩童稚弱的低鸣。梵缘浅停步静待片刻，那声音却逐渐远去，直到再无生息。
梵缘浅心中隐隐有所预感，她正在经历师哥某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她转过最后一处拐角，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此地的灯光大盛，映入眼帘的场景却令人触目惊心。
高悬穹顶的枷锁与囚具，四面八方垂落的铁链收拢聚于一人身上，沉重的木枷卡着那人的脖颈与手，令他只能以垂首的姿势屈辱的跪伏于地。煌煌火烛在墙上摇曳着错落的鬼影，即便那人低垂着头颅看不见面目，即便那一身袈裟已经残破得看不出原有的样子，梵缘浅依旧能一眼认出，那是她的师哥。
身戴木枷的梵觉深位于地牢深处，被人半挂半吊地囚禁于此。他下半身浸在一片黑色的湖泊中，浓烈的铁锈腥气昭示着“水”的不同寻常。
隔着玄铁制成的栅栏，现世的梵缘浅站在牢外，望着被囚于往昔中的梵觉深。
她低喃：“……师哥。”
无心无念、连恐惧与憎恶都感受不到的佛子，看着眼前这一幕，却依旧没有憎恨以及愤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望着，像一樽被掏空的无心人偶。
但在那诡谲的隐秘中，人偶体内有一幽微之处，被凉风轻柔地触碰。
——她突然感到些许，疼痛。

第333章
梵缘浅又一次听见了那尖利的婴啼。
与第一次与第二次相比，这次的声音越发清晰，就仿佛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存在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步靠近。
人对过去的干预能做到哪一步，过去的师哥又是否能发现她的踪影？梵缘浅并不清楚。但先前在燃烧高塔中见到的猩红鬼雾以及婴啼，显然就来自魔修口中的“鬼王”。若进入变神天时遇见的魔修没有撒谎，梵缘浅推断那鬼王就是师哥放不下的心魔。
梵觉深是天魔之体，其父是已经陨落的血煞魔尊。
对于魔修而言，天魔之体不仅是天生的魔道魁首，其本身更是一块大补的血肉。要知道魔修修命，踏上修行之路只为了长生不死，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掠夺足以延续自己生命的养分。若非饱含灵炁的上清界与元黄天并不适合魔修修行，正道与魔道早该掀起一场争夺地盘与资源的战争了。
但上清天与元黄天不适合魔修修行，不代表魔修不觊觎那片广袤富饶的土地。只是魔道内部并不团结，讲究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变神天并没有发展出足以与上界抗衡的势力。而人间正道昌盛，神舟大陆有各方大能坐镇，这才让魔道修士无从下手。可以说，魔道苦正道久矣。
五百年前，五毂国分崩离析，正道死伤惨重。而在这之后，天魔之体梵觉深的诞生，对魔道而言就像一个天赐的良机。
他们用尽百般手段，只为逼迫梵觉深入魔。一旦梵觉深成就天魔之体，他将在极短的时间内突破至大乘期。这样一来，魔道便有了能和上界抗衡的实力，乱作一盘散沙的变神天也会被聚作一体。他们筹谋已久，等待已久，却没想到佛门从中横插一脚，致使计划功亏一篑。
这数百年来，魔道从未放弃引梵觉深入魔。他们相信人性本恶，再纯善的羔羊也有阴暗虚伪的一面，他们等待着佛子坠入泥潭的那天。
梵缘浅时常思考师父留下的箴言，师父不止一次提及她与师哥之间的因缘。这是否意味着她能解开这错综复杂的因果，助师哥逃离这座名为“天魔之体”的无望中天？
梵缘浅在监狱中徘徊，试图寻找到更多破解谜题的线索。玄石打造的囚牢坚不可摧，迷宫般的甬道蜿蜒曲折，随处可见的刑具与血迹昭示着此地残酷的过往。在此期间，梵缘浅也遇见了几名掩盖了真实面容的魔修，她刻意站在他们不远处，却没有人发现她。
笼罩冥神骨君神国的诡雾，果然不同寻常。梵缘浅心想。她现在分明身处在过去，但这里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有宛若幻境。她分明驻足于此，却不为他人所知。就好像一个已经完成的故事，即便她切身经历着其中的一环，却无法改变书中任何一个文字。
她的名字同样也不会出现在书里。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梵缘浅并没有心生气馁。她负面情绪浅薄得近似于无，即便面对这样残酷的情景，她也能冷静地思考应对的方式。
耳边又一次捕捉到似远似近的哭声，石壁上的灯火拉拽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梵缘浅望了一眼地牢深处，转身隐没在地道的阴影里。
“啧，这崽种真是个硬骨头，都这样了还不肯入魔，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坚持什么……”
“佛门道门那些老不死的，整天指着我们鼻子骂歪门邪道。哼，要我们来说，正道那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念，强迫他人向善的举措，难道不比我们邪性……？”
两名披着黑斗篷的魔修提着油灯，拖拽着沉重的蛇皮口袋，朝地牢深处走去。他们显然地位不高，否则也不会被安排来做打杂的活计。
但很快，两名魔修的交谈中提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事情。
“说真的，这小子真的是预言中的那位魔尊吗？”
“谁知道呢？但大道无情，自有轮转。天魔之体的出现或许就喻示着我等能破封而出，重临大地的那一天吧。”
“凭什么正道修士就能占据那么广袤肥沃的领土，不用遭受流毒烈火的侵蚀……呸，这（文明语）的命运真是不公。他们还有闲心和羸弱的凡人玩过家家的游戏，嗤，等到我们再临神舟，哪里由得凡人造次？”
“真不知道魔尊大人在想些什么……据说，那边那位要创立一个教派，成为我等在元黄天与上清界的据点，好像叫、叫——”
“一目，留一目以注苍生。”
“对对，就叫‘一目国’。（文明语）的，他们还真喜欢整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听说还要在变神天这地界里建国……究竟是图什么？”
“嘘，别在背后对那些人嚼舌……中部那地界前阵子不是出了一些异象吗？不知什么缘故冒出了大片诡雾，擅自闯进去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那些人只怕是和……有牵系，你自己找死，可别连累了我。”
两名魔修压低着音量，骂骂咧咧地行走在地道里。他们身后，梵缘浅自阴影中步出，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
清晰可闻的脚步声在地牢中回荡，其中一名魔修掂了掂背上的蛇皮口袋：“这次送来的量不算多啊，不是说要加大力度吗？”
“哪里来的那么多养料，这方圆千里能搜刮的都搜刮了。不够数的还得到上面去凑，听说好几队人马被正道发现了……啧，死得可惨了，连兵解转生都没有。”
“……天魔之体真不愧是天魔之体，这么庞大的阴煞之气往体内灌，寻常人不死也疯了。”
魔修啧啧称奇，梵缘浅心中生出几分不适的怪异。当听见两人的脚步停下时，她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往两人所在的方向望去。
机杼运转的吱嘎声震耳欲聋，轰然洞开的石门卷起阵阵沙尘。随着石门大开，出现在梵缘浅眼前的是一处宽广空荡的窑洞，穹顶的钟乳石根根竖立，嶙峋清奇。窑洞的穹顶似有些许冷光照落，但那山壁、石笋、穹顶整体都呈现出一种深得发黑的红色。那种红色并非人为渲染上去的，而是经历了长年累月的熏染，最终形成的颜色。
浓烈的铁锈腥气再次拂面而来。梵缘浅凝神望去，窑洞内是一座庞大到足以容纳千人的池塘，凿挖的沟渠纵横连里，石壁上与地面都贴满了繁复邪祟的符箓。
沟渠中，猩红粘稠的液体缓慢地流淌，它们仿佛活物一样涌动，时不时绽开些许饱含腥气的血泡。
两名魔修走到沟渠旁解下身上的蛇皮口袋，梵缘浅这才发现蛇皮口袋中有殷红的液体缓缓渗出来。她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但即便是仓促的一瞥，那些稚嫩幼小的残碎肢体依旧映入佛子的眼帘。随着重物落入水中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梵缘浅数着数，默默地数着数。
她紧闭双眼，嘴唇微微翕动。熟稔于心的佛号就悬于唇齿，但无论如何都发不了声。
梵缘浅又一次感到了疼痛，细细麻麻的痛楚自心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这样的人间惨剧，这样的血腥杀戮，任何一
位有情的生灵都会对此感到愤怒、悲伤、痛苦。然而，梵缘浅感受不到。她就像一樽生来无垢的神像，是无心莲藕塑成的泥佛。爱憎于她而言是过眼而不入心，尘世的种种都无法在她心中留下半点灼痕。
梵缘浅心知众生皆苦，便是诸天神佛亦无法救渡世上所有人，唯有指引众生自渡。
但那躺在蛇皮口袋里的婴孩，那沉入血色沟渠内的万千尸骸，他们又该如何将自己打捞起来？
梵缘浅感到铭心刻骨的悲哀。
“……啧。”这一方血池，即便是胡作非为的魔修见了都心生胆寒，他忍不住骂道，“真是造孽啊，也都怪那佛子非要硬犟，否则哪里会做到这种地步？那小子若早点入我魔道，魔尊又怎会杀这么多人？若是死者有灵，那所有报应都应该遭在他头上……！”
——“嘻。”梵缘浅又一次听见了那诡异的笑声。
但很显然，这次听见笑声不仅是她。两名魔修似乎也听见了这一声婴啼，他们站在血池边环顾四周，面面相觑。
“……你听见了什么声吗？就那种，小孩的……”
“……嘘，别瞎说。这里哪有那种东西，这法阵会搅碎所有死魂，将他们压得永世不得翻身。生前反抗不得，死后更反抗不得。”
“可我真的听到了……你肯定也听到了。”
“……成了，做完就快走吧，别待在这邪门儿的地方。”
梵缘浅缓缓睁开眼睛，她正有些奇怪这次的婴啼为何只漏出一声笑音。依照前几次的规律，祂……应该距离自己更近了。
梵缘浅正思忖着“幻境”中的规律，突然间，她耳畔莫名一痒。她本以为远去的婴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前所未有的清晰。
“帮帮我。”似是哭嚎，似是哀戚，“帮帮我们——”
我应该如何做？这个念头在梵缘浅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下一秒，她突然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她莫名其妙地上前一步，伸出尚且完好的左手。
她的手触碰到了其中一名魔修的手背，随即重重一推。
伴随着一声惊慌失措的惨叫，落水声唤醒了梵缘浅的神智。另一名魔修猛然回头，大喊着“谁”并朝她攻了过来。但梵缘浅只是轻轻拍出一掌，重重烙上魔修的心口。借着穹顶照落的一丝冷光，梵缘浅在魔修死不瞑目的双眼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一道漆黑带血的鬼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第334章
嗒、嗒、嗒。
梵缘浅在囚牢中快步穿行。
她试图摆脱那道纠缠在自己背后的声音，笼罩着她的阴影从最初似远似近、似哭似笑的婴啼声逐渐转化成千魂俱泣。祂们低声哭诉着自己的不幸，然而因为灵魂被阵法搅碎，灵性残缺，那些破碎的词语根本无法串联成能被理解的字句。
那些嘈杂细碎的语句进入人的耳朵，只会像轮刀一样绞碎人的理智。佛门深谙此道，所以梵缘浅并不会尝试去理解这些字句的含义。
梵缘浅在濒死的魔修眼中发现了祂，祂便也发现了梵缘浅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梵缘浅不知道自己是否在那片诡雾中陷得更深，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回到现世。在这段错乱的因果线中，常人若是沦落于这样混乱的时空罅隙，只怕很快便会混淆一切，不分虚实。但梵缘浅从不迷失，感性也无法磨损她的神智。她行走于此，形同一樽独行世外、不受时空所缚的神佛。
这处地下囚牢内部是一座庞大的迷宫，地道内的机关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解构重组。若不熟悉地宫运转的规律，人很容易踩中陷阱，或是在迷宫中迷失道路。地宫内里看守薄弱，除了已经化作白骨的两位魔修，梵缘浅再没有遇见活人。显然，掌权者有十全的把握，笃定被囚者即便挣脱桎梏也无法逃脱。
这里白骨如山，夜鬼吟哦。无数鲜活的生命葬送于此，浮屠炼狱不过如是。但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地宫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雕刻的壁画竟是佛门的三千佛陀。从过去到达未来，又从未来回到过去，由过去佛、现在佛与未来佛构成的三千浮屠之景，缀连着怒目的罗汉与慈悲的菩萨。即便是在佛门，这等规模的壁画也称得上宏伟壮丽。然而，梵缘浅无法从那些壁画的线条中感受到工匠的敬畏，有的只是恶意的亵渎与浓浓的讥嘲。
眉眼慈悲的佛陀旁观着惨剧的上演，血污垢染了无尘的莲台，抓挠的指印斑驳于圣洁的袈裟。
此间便是三千浮屠狱，众生之坟冢。
这是梵缘浅不曾经历过的梵觉深的过去，而她此时正走着他曾经走过的路。
梵缘浅不知道师哥经历这一切时是否恨过，怨过？她再一次见到了梵觉深，在地牢深处，浸泡在血池中的梵觉深。
天魔之体之所以有“天魔”之名，是因为这种道体根骨强健，愈合能力几乎能与妖魔匹敌。历代逢世而出的天魔之体几乎都是先天的体修，他们生来便能萃取魔气不断锤炼筋骨。成势后一身铜皮铁骨，无需借助外物便可自成一柄神兵利器。梵觉深天魔之体尚未觉醒前便已经显露出卓越的根骨资质，他无需像其他佛门弟子一样花费至少六十年的时间打熬
根骨，那些晦涩玄奥的佛门功法与他而言也毫无瓶颈，修行水到渠成。
梵觉深之所以年纪轻轻便学尽塔林馆藏，与他本身的体质脱不开干系。这本是一件幸事，但在这浮屠炼狱中，这种幸运又成了一种不幸。
梵缘浅注视着跪在血池中的师哥，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没有动。她看见穹顶垂落的锁链穿透了他的脊背，又从他的锁骨中穿出。锁链表面闪烁着幽绿的寒芒，被施加了咒术以及腐毒，这么做是为了抑制天魔之体那堪称恐怖的自愈速度。甚至，为了封闭他过人的五感，梵觉深被人刺瞎了双目、敲聋了耳朵。这些对常人而言不可逆转的伤害，对天魔之体却可以留待时间缓慢弥和。
大概也是因此，刽子手们并不将他伤残附带的痛苦当做一回事。
安静如死的地宫中，梵缘浅在梵觉深身旁跪坐。她能看见血水从他耳窍与眼窝中渗出，却无法从那张熟悉的面孔中捕捉到冷漠以外的情感。他似是进入了禅定，又似乎不是。梵缘浅伸手想要触碰他，但在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骤然升起的梵文佛光便会灼伤她的手指。
梵缘浅尝试了，均以失败告终。她无法触碰师哥，而他也看不见、听不见、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四十九日。梵缘浅闭了闭眼，她不会忘记，师哥在这处地宫中被折磨了整整四十九日。
而现在，师哥五感俱废，并不知道加诸在自己身上的除了酷刑以外还有什么；他全力抵抗着魔气与阴煞之炁的侵蚀，不知道自己身上已被堆砌起皑皑的白骨，累累血债。
师哥是因为亲眼目睹了浮屠炼狱中的惨况，才心生动摇进而步入魔道吗？梵缘浅不知道。她相信师哥的佛念不会易改，但师哥后来确实不再纳灵炁入体了。
佛门道统特殊，得成正果者并不飞升，而是升入佛国。对佛门而言，弟子只要不易心改念，他物皆是外法，不必过多苛求。这便是上清界断定梵觉深已经堕魔，佛门弟子却认为他并没有入魔的缘故。他心中向佛，他便是佛。至于纳魔气入体、天魔之身，那都是不应界定他的身外之物。
梵缘浅收回被佛光烧灼得血肉模糊的手，她起身，最后回首看了一眼师哥。
四十九日，她必须想办法助师哥逃离这个囚笼。
她身在此处，便已是此间的因果。她应当顺心而为，做自己本心认定的应为之事。若因认定眼前的一切皆是过去之事而选择作壁上观，那便是违背了本心，最终也将招致恶果。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她会出现在这里，本身便是命运的一环。
梵缘浅不擅谋略，她行走人世依靠的是本心坚定，不为外物而动摇。净初主持也曾说过，她生来便有一双能堪破虚实痴妄、不会迷失方向的眼睛。
梵缘浅不知道自己能在此地驻留多久，她只是选择在有限的时间内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短短十数日里，她踏遍了三千浮屠狱的每一寸角落，强行记住了所有机关的运作。大概是因为死亡在变神天中稀松平常，两名魔修的惨死并没有引起上方的瞩目。次日前来投放养料的人换了一批，梵缘浅如同幽灵一样跟在他们身后，记住了他们行进的规律以及时辰。以防万一，梵缘浅接连几日都在观察地宫内来来往往的魔修，确认地道变化的规律不会在一定的周期后再次变更。
但她如何将这变化的规律传递给师哥？梵缘浅一时没有头绪。她又一次伸手触碰师哥的手背，却再度被佛光灼伤了指尖。
——“嘻嘻。”
梵缘浅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血肉模糊的两根手指冒出漆黑的血雾。梵缘浅探索地宫期间，那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的嬉笑与婴啼也越来越近。
从最初好似自天外传来的距离，到近日的身后一射之地。
那些细碎的呓语越发清晰，梵缘浅知道，祂正在一步步地接近自己。
——“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呢？”
祂的话语逐渐变得有条理，甚至开始表露出交谈的意愿。
——“……帮帮我，也帮帮你自己。”
梵缘浅不为所动，她注视着梵觉深，兀自思考着破局的契机。
梵缘浅心细如发，十数天的观察下来，她发现师哥的护体佛光似乎有逐渐微弱的架势。她手上的伤痕从最初的血肉模糊到现在的点点焦痕便是证据。
血煞魔尊为了催化梵觉深的天魔之体，不惜屠城造业，堆砌出十方血池。血池中酝酿的阴煞之炁无时不刻、无孔不入地侵蚀着梵觉深的心智。正如那两名魔修所说的那般，常人沦落至此非死即疯，他能坚持至今已经实属不易。但人力终有穷极之时，梵觉深已是强弩之末。
梵缘浅熟悉师哥的性情，她知道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与其被磋磨至死，倒不如在临死前放手一拼。
梵缘浅要等待的，便是那个契机。
说起来，梵缘浅仍有一事想不明白。她的师哥梵觉深，向来是禅心院中最审慎、最狡猾的人。师父与院中的罗汉长老们都曾说过师哥思虑过多，在教导小沙弥时，师哥也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防人之心不可无”。师父曾经摸着梵缘浅的脑袋，告诉她师哥幼时颠沛流离，在外吃了许多苦。院中的老僧说师哥“思虑过多”，却从不指责他“心思不净”。师哥教导院中沙弥时，老僧们也闭目的闭目，禅定的禅定，没人说过半句不是。
梵缘浅想不明白，如此谨慎小心的师哥，究竟为何会沦落至此？
——“揭开，揭开……”
——“帮帮我……”
——“揭开，帮帮我，揭开……”
梵缘浅继续在地宫中穿行，将越发嘈杂破碎的呓语抛在脑后。她等待着最后的时机到来，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走过复杂的迷宫。直至将所有路线都牢记于心，梵缘浅也再次来到了封印血池的地牢前。而这次，她在地牢外听见了陌生的争论声。
“……血池被污染了，纯粹的阴煞之气里夹杂了别的什么。看来你的下属阳奉阴违，为了凑数而偷工减料啊。”
“绝无可能。所有的祭品都是本座亲自过目的，事关变神天百年大计，怎会有人胆敢造次？”
“哼，这可说不准。毕竟这世上蠢货从不少见。”
梵缘浅听见了粘稠的水声，借着石门后绰绰的光影，她看见两道衣着华贵的身影在在血池旁，其中一人隔空拨开水流，在池水中搅动。很快，两具仅剩白骨的尸骸便被人从血池里打捞了上来。随着残骨支离破碎的声响，两具尸骨被重重地甩在地上，一股阴冷迫人的气息弥散开来。
“堂堂魔尊，居然管不好自己的手下。”其中一道身量魁梧、体态宽实的人影恶声恶气，指着地上残骨，道，“不管他们是想不开自己找死，还是其他势力派来破釜沉舟扰乱大计的棋子。阁下既然已经发誓这里里里外外被打造得宛如铁桶，那就不应再发生这样荒唐的事。更别提这两具尸体已经被腐蚀成了白骨，不知沉在池子里多长时日。而你，妄自尊大，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另一道较为颀长清瘦的人影面色阴沉，他同样位高权重、说一不二，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指责：“董桀，你说话给我放尊重一点。本座不是你的下属，你没资格对本座颐指气使。先前下人确实上报过有两名魔修失踪，以私自潜逃论处。没想到竟是死了，尸骨还沉入了阴血池。”
梵缘浅微微一怔，被唤作“魔尊”之人应当便是活跃在这个时代的血煞魔尊，同时也是缔造了师哥一生不幸的血缘之父。但梵缘浅没有想到的是，驻足于这人间炼狱与魔尊相谈之人，竟然是上清界正道大能之一，中州天殷长老阁次席，董桀。
梵缘浅无需多想，都能猜到这则消息一经传出，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只取七岁以下的稚童之血，汇聚出至纯的阴煞之气。为了浮屠狱里的十方血池，我等可是费了不少功夫。”董桀语气低沉阴戾，让人难以想象这是那位心宽体胖、时常笑脸迎人的姜家二长老，“是阁下信誓旦旦在吾主神前拍板，道自己定能成事。如今出了这般纰漏，在酿成大错前，阁下还是想想应该如何向吾主解释。”
“不过是一方血池。”血煞魔尊不以为意，他所修行的功法本就需要鲜血为助，为此他在变神天内建城，豢养了许多人牲，“若是不够，再杀一批便是了。”
血煞魔尊不以为意，董桀话里话外特意提起“那人”，他心中多有不快。但不快也无济于事，自那人登神之后，祂的名姓便不再是能被人轻率提起了。
不过是一毛头小子，借了外道之法登临神位，居然就爬到他们的头上作威作福。血煞魔尊越想面色便越发不好，偏生董桀还在一旁叫嚣：“这岂是血池垢染一事那么简单？血煞魔尊，当麦子上出现啮齿的咬痕，你就该意识到地里进了一窝田鼠。你的手下里摆明混入了不干不净的人，意图扰乱我们的计划。对方潜伏已久，甚至已经深入腹地，而你却对此一无所知。我说过，若那禅心院的佛子真是那么硬的骨头，指望他幡然醒悟站至你们这一方，倒不如将他炼成人俑。”
“不行。”血煞魔尊一口回绝了董桀的提议，“本座筹谋百年的大计，岂能退而求其次？！”
“哈？筹谋百年的大计？”董桀讥讽道，“阁下所谓的大计，就是一时失察让怀有天魔之体的母体逃往元黄天，导致天魔之体阴差阳错拜入佛门，被那群冥顽不化的秃驴教成了更冥顽不化的榆木脑子。阁下甚至是在禅心院佛子声名远扬后才得知他的行踪，这也算得上筹谋已久？”
被董桀几次三番地嘲讽，血煞魔尊还能忍下这口气那也不会修行魔道了：“虎毒尚且不食子，本座跟你们这些毫不犹豫将子嗣制成人俑的外道不同。魔修不过是顺从人性之恶，人心之欲。但恶人都尚有几分舔犊之情，你们却连人的常性都泯灭殆尽。本座不需要别人来指点本座，请回吧，董长老。”
血煞魔尊话音刚落，董桀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笑了起来：“夏虫不可言冰，蟪蛄不知春秋。尔等鼠辈怎懂吾主慈悲，为天下谋？阁下所谓的舔犊之情就是掳走佛子收养的孤儿迫他入局，逼他亲赴血煞大阵束手就缚？哈，什么虎毒尚且不食子，阁下只怕是担心将人制
成人俑后便白费了那一身血肉。怎么？恶虎是想择日噬子，还是想夺舍其身？倒也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此地又没有无极道门的修士。”
董桀这话刺痛了血煞魔尊，他身为分神期魔修却被迫屈居变神天这等恶劣的地界，说一千道一万，最根本的原因还是畏惧那柄高悬天际、熠熠煌煌的道剑。平日里血煞魔尊座下，“明尘上仙”与“无极道门”都是禁忌之语。此时董桀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脸皮撕下丢到脚底下踩，血煞魔尊能忍住这口气才怪。
沉重如有千钧重的石门轰然炸裂，碎石自四面八方爆射开来。梵缘浅闪身避让，运气抵挡席卷而来的气浪。她不慎泄露了一丝气息，在这座气息驳杂浑浊的地宫里毫不起眼。但下一秒，董桀的历喝却从滚滚烟尘中传来：“竖子何人？！藏头露尾的，给我滚出来！”
他话音未落，大日流火自晦暗的地宫中横扫出炽烈的气浪，一双庞大的火掌猛然朝梵缘浅抓来。一时间，梵缘浅在狭窄的甬道中进退维艰。避无可避之下，她只能直面分神大能的含怒一击。她并掌为刀，笔直斩出一道掌风。她在气势汹汹的流火中斩出一线裂隙，不退反进。她穿过流火，残破的袈裟被烈焰点燃。
“何人胆敢造次？”血煞魔尊怒斥，他猛一跺脚，霎时整座地宫地动山摇。阴煞之气在他掌中汇聚，血池中涌动的血水飞窜而起，化作狰狞的血刃环绕在他身周。那双浑浊如血浆的红眸里没有倒映出梵缘浅的身影，但血煞魔尊似乎能隐约感觉到他人的气息。血色的镰刀朝梵缘浅所在的方向猛挥而下，与此同时，魔尊曲指一弹。悬浮在半空中的血滴瞬间化作尖锐的暗器，如芒针般朝四面八方爆射开去。
梵缘浅不动如钟，在血刃扫来时倒飞而起，整个人倒挂于洞窟的穹顶。然而下一秒，流火铺遍了洞窟的每一寸角落，爆射开来的血针洞穿了梵缘浅的躯体。血针钻入人体，阴煞之气飞窜，她被巨大的力道击飞十数丈，难以自控地自穹顶坠落。她重伤未愈，又同时遭遇两名分神期的夹击，自是应对不能。
“噗通”一声，梵缘浅重重地摔进了血池里。
血煞魔尊并没打算善罢甘休，莫名出现在这里的“贼子”显然令他颜面尽失。一时间，满池血水盘旋奔涌，粘稠腥甜的液体化作尖刀、化作利刃，腐骨蚀髓的血池也成了磨盘绞轮，要将猎物绞杀其中。剧烈的疼痛湮没了梵缘浅的神智，她费力睁眼，眼前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猩红。
梵缘浅没有思考的余裕，她不知道究竟是境界的差异，还是她与过去的因果再次加深？又或是血池中捞出的两具尸骨让“梵缘浅”出现在了往昔的故事里？她感到疼痛，真实而又剜心刮骨的疼痛。她似是要溶解在这一方血池里，血肉一点点地离她而去。再过不久，她便会像那两名魔修一样，仅剩白骨一具。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自上方传来。只是隔着水流，那声音听得并不分明。
盘剥绞杀的血刃戛然而止，行刑的刽子手似乎被其他事物吸引了注意力。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已经化作血人的梵缘浅却失去气力，沉沉地坠入池底。
她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牛皮水囊，阴煞之气源源不断地灌入她的身体。
冥冥之中，她又一次听见了似哭似笑的婴啼。
——“帮帮我。”
那声音近在咫尺，就在她耳边。
——“令我诞生于世，偿还一切不公。”
许多许多的血，许多许多的痛。模糊不清的视野中，梵缘浅看见许多模糊的人影朝自己伸出了手。似是渴望救赎，又或者只是想抓住一线光束。她与祂们相对而望，却又矛盾地与祂们同在。一时间，梵缘浅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施救之人，还是求救之人。亦或，二者皆是。
她坠入了池底，意识溃散之际，无意识伸出的手却抓住了贴在池底的一张符箓。
——“揭开它……”
——“帮帮我，揭开它……”
——“揭开它，允许我，诞生。”
在梵缘浅攥住那张符箓的瞬间，那双无垢无尘的眼眸里有红光一闪而逝。
她攥住了符箓，手指捏得很紧。
……
“你可有名字？”蹲在茅草棚外的白衣僧人单膝跪地，一手撩起破旧的雨帘，在瓢泼大雨中朝自己投来视线，“没有名字吗？”
她不答，只是蜷缩起瘦弱的身体，沾满泥泞的脚丫子不安地来回踩动。她怕不慎弄脏僧人身上的白衣，转而招致一顿毒打。她将脸埋在膝盖上，破旧的衣物与被雨水打湿的茅草散发着一股湿漉霉朽的气息。村里人都说，她肯定活不过这个梅雨季。
想到这，女孩侧着头朝外望去。雨还在下个不停，但眼前戴着面具的僧侣替她破旧的草棚遮挡了风雨。他坐在她的茅草棚前，不知为何，尘世都变得莫名的安静。
女孩并不畏惧死亡，或者说，她根本还没到能明白死亡的年纪。她只知道冷、饿、痛，那双懵懵懂懂的眼睛里只盛得下一场梅雨。
难得的并不吵闹的雨，女孩趴在茅草堆中熟睡。她年纪实在太小，手脚都还软绵绵的，蜷起身窝在草堆中时便像雏鸟，似乎能被人两手捧起。
自父母离
她而去后，她难得睡得那么安心。那一袭白衣就像梅雨季里难得的白云，阿爷说，看见白云，就有难得的好天气。
她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却发现“白云”还在。他背对着她，仰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他也在等雨停吧，毕竟只有晴天，白云才能飘到天上去。女孩揉了揉眼睛，搓着自己扁扁的肚子。她想了想，拨开自己身下的茅草，从草堆里摸出了一个小坛子。
打开坛子，里面是一颗颗炒熟的黄豆。女孩用自己小小的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用小米牙磨着豆子。她看着坐在草棚边上的“白云”，想了想，又从坛子里抓了一把。
“给你。”女孩将手递到僧人的面前。不知出神还是禅定的僧人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摊开手，便见女孩在他的掌心里放了几颗干瘪的黄豆。
看着女孩爬回草棚，珍而重之地将坛子收起。僧人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女孩不明所以，她指着坛子，咬字口齿不清，“豆子，咸咸的，豆子。”
坛子里确实是一把豆子，撒了些许粗盐，炒熟炒干。僧人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女孩要给自己一把豆子。
“阿爷说，吃、吃完豆子，我就要死啦。”女孩拍拍肚子，“一天，吃一小把。阿爷说，用手，抓一把。坛子吃完，就乖乖睡了。饿了，也不用起来。”
僧人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他收拢五指，攥住那一小把黄豆：“……那你为何要分我一把？”
“你是不是，要回天上去了？”女孩仰头望着草棚外漏下的一线天光，“路，很远，要吃饱，才行。你去天上，就，不会下雨。”
白衣僧侣没有抬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中裹着青盐的黄豆。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哑声道：“……还是会下雨的，我没有办法让雨停。”
“那也，没关系。”女孩歪了歪头，“你在，就很安静。”
……
梵缘浅回过神来，她心神恍惚，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浸在水中的泡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里并没有一小把黄豆，有的只有一张写满阴祟恶咒的符纸。这张不知镇压了何物的符纸被人粗暴的揭下，仅剩半张残符如同活物般在她指间挣扎。梵缘浅手指轻轻一捻，那符纸便无风自燃。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啸烟消云散。
梵缘浅站在血池旁，身上的袈裟被鲜血垢染。而她身后，干涸的沟渠裸露出大片的白骨，汇聚阴煞之气的血水已被尽数吸干。
梵缘浅回头，环顾四周。那些贴满石壁的符箓已被尽数摧毁，地上铺满了符纸燃烧后的飞灰。血池上空萦绕不散的阴煞消失无踪，池子里的白骨也少了几分诡谲的凄冷。窑洞里空荡荡的，好似经历过一轮法事与超度。
她在无意间放出了鬼物吗？梵缘浅有些忧虑地看着自己的手。
不等梵缘浅理清楚头绪，忽而间，地宫再次颤动。巨大的动静让松垮的土石窸窣滚落，断裂的钟乳石砸出砰砰的碎响。
想到突然离去的血煞魔尊与董桀长老，梵缘浅猜测浮屠狱中出了事。而能在这等关头让他们转身离去的，除师哥以外不作第二人想。梵缘浅毫不犹豫地迈开步伐，朝动静传来的方向奔去。有那么一瞬间，梵缘浅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天地间无处不可去。
强大的力量使人迷醉，梵缘浅却无心品味。与力量相挟而来的是五脏六腑中传来的痛楚，梵缘浅抹了一把鼻腔内渗出的血。她眼耳口鼻都在渗血，洁白的袈裟也已被血水浸透。眼前的光影模糊重叠，梵缘浅勉力睁开双眼，她捕捉到了远处战至一团的师哥与血煞魔尊。
董桀不在此处，梵缘浅探知周围的气息，却再没有发现第四人的存在。血煞魔尊气势迫人，战力的天平几乎毫无疑虑地朝一方倒去。正如梵缘浅猜测的那般，梵觉深在穷途末路时选择了放手一搏。较之梵缘浅的狼狈，他眼下也好不到哪去。他五感俱废，手筋脚筋都被人挑断，眼下与血煞魔尊的战斗几乎全凭天魔之体的强韧与自愈。
他无法判断眼前的敌人究竟是何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抹杀拦在路上的一切。
而这，正中梵缘浅的下怀。
梵觉深与血煞魔尊纠斗得难舍难分之时，梵缘浅突然从血煞魔尊背后跃起，全力一掌击向他的后心。梵缘浅本想为师哥争取脱身的余地，却不想这一掌拍出，竟在血煞魔尊的胸腔内撞出“空”的一声重响。血煞魔尊没料到突遭重创，口中喷出一蓬血雾，眼中有血渗出。
他神情扭曲，眼神难以置信，他想要回头，想要不顾一切地碾死背刺他的虫子。可惜的是，梵觉深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大能过招，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就在血煞魔尊露出破绽的刹那，金光灿烈的佛掌毫不留情地拍碎了他的脑袋。
梵觉深杀意尽显的掌风拂过梵缘浅的面门，逼得她呼吸一窒。血煞魔尊的尸体掉落在地，丹田处飘出一抹猩红的魂体。梵缘浅正想出手拦住血煞魔尊的魂魄，却不想地道中的暗影突然奔涌。无数黯色的手自地底伸出，如狼似虎地抓住血煞魔尊逃窜的魂魄。分神期魔修的神魂只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惨叫，瞬息间便被四分五裂。
那究竟是什么？梵缘浅只来得及匆匆一瞥。但很快，她便没有余裕分心顾及其他了。
眼睛覆着一层白绸的梵觉深再次杀了上来，他的喘息粗重到似要将肺腑从咽喉翻出。梵缘浅狼狈果断地就地翻滚，这才险险避开那拍碎血煞魔尊脑壳的一击。她不敢停下脚步，即便浑身骨骼都在哀嚎，她也连滚带爬地站起，义无反顾地朝着娴熟于心的出口奔去。
师哥。额头渗出的血液模糊了梵缘浅的眼睛。她且战且逃，始终与师哥保持着极其危险的近身距离。
我带你回去。梵缘浅放出杀气，一招一式都奔着梵觉深的命门袭去，她迫他不断地反击，逼他不断地跟上自己。
三千浮屠狱在分神期修士的战斗中崩塌溃堤，翻倒的灯油点燃了地道中的尸骸。熊熊烈焰中，梵缘浅听见了凄厉的惨叫，听见了狼狈的奔逃。她不断地向上跑去，向着天光所在的地方。她的手被师哥拧断，心脉遭到了重创。她引着他不断前进，终于——
“那个疯子，那个疯子——！”
“杀了他，杀了他！此子断不能留！”
“可恶啊，明明只差一步，仅有一步之距！”
从地宫中逃出，摧垮伫立其上的高塔。梵缘浅站在倾斜的塔楼之巅，身周是熊熊燃烧的烈火，魔修如吞象的蚁群，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师哥。”
金色的佛光斩裂了高塔，巨大的佛掌兜头朝她罩来。高塔在此倾塌，白衣僧人自高处陨落，似一朵佛国飘落的莲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梵缘浅也自塔楼上一跃而下，再次湮没在诡雾中时，梵缘浅用尽全力，拥抱了自己的师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转瞬消散。”

第335章
梵觉深遇见那个孩子时，正逢人间梅雨季。
彼时，他学有所成，被允许下山历练。佛门佛子在进入千林佛塔前都须得往人世走一遭，完成自己的朝圣之旅。梵觉深自幼拜入佛门，俗缘已断，本不该受尘世牵扯。但临行前，主持给了他一块玉牌，上书一个“天拾壹”的编号。
“在你拜入山门前，有一个女人连夜登上山门，将此物递交给了俺。她嘱托俺，过不久会有一个孩童上山求佛。望俺怜悯，能收留那孩子在院里作一沙弥。门内的比丘欲留她，她却说自己还有俗事未了。她留下这个牌子，说孩子将来若是成才，
便将此物交托于他；若他一辈子不成才，便将此物敲碎掩埋。“梵觉深年纪轻轻便证得自觉阶，自然算不上“不成才”，主持遵照女子的嘱托，将玉佩交还给他，“是否要查探玉牌中的旧事，一切都在于你。”
净初主持宽大粗糙的手盘着他光秃秃的颅顶，有些莫名的痒意：“无论如何，菩提林荫之下，皆有你的一席之地。”
净初主持是个粗人，平日里稳得如同老钟坐定，对弟子也难得温情。梵觉深被盘得有些难为情，毕竟当年他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而已。他从师父手中接过玉牌，与禅心院内的大小和尚作别。下山的那一路上，光是甩掉腿上、背上、头上的小沙弥都花费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把圆头圆脑的师弟师妹扒拉下来，日头都已斜斜向西。
梵觉深对“母亲”有一些印象，自他知事开始，他便一直随那女人颠沛流离。在梵觉深的记忆中，那个女人是被坎坷与苦难摧毁了心智的苦命人。她患有癔症，心智不宁，时常自言自语。清醒时，她会对孩子露出慈母的一面，会摸着他的脸温柔地唤他小名；失常时，她又会对孩子非打即骂，狂躁的言行伴随着崩溃的哭啼。梵觉深不止一次被女人抛弃，但当她恢复神智时，她又会急匆匆地跑回来抱着他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也好在她总是将他抛在无人之地，否则哪怕她回头来寻，大概也只能找到火堆旁的白骨一具。
梵觉深并不怪她，这片天地的熔炉要摧毁一个人实在太过容易。哪怕哪一天真的被女人抛下，他也只得认命。
然而，当那一天真的到来之时，梵觉深迷茫之余又有几分苦涩的不甘心。女人把他抛在一处还算平和的村镇里，形影又一次消失在夜色里。梵觉深数着数，以往女人在天色大亮时便会回来寻他。但那一日直到日上三竿，他都再未见到她的身影。
梵觉深等了三日，这才彻底死了心。在无比漫长的折磨后，女人终于选择放弃了这个拖油瓶。无助徘徊时，他听村民们说越过山后便是禅宗的塔林。佛陀慈悲，对镇民们多有照拂，邪魔外道也不敢在佛门附近造次，这才让镇民们在乱世中过上了相对安宁的好日子。他心想，既然如此，慈悲的佛陀能否予他一线生机？
凭借着一口堵在心头的郁气，年仅七八岁的梵觉深带着所剩无几的干粮翻山越岭。他登上了禅心院的山门，饿倒在佛门前，醒来时便躺在沙弥院的软铺里。院内的比丘说他是被净初主持发现并抱回来的。虽不知他的过去，但若他在红尘中无有归宿，不妨便留下在佛前作添香的小沙弥。
无处可去的梵觉深自是一口答应。
禅心院内的生活十分平静，外界的风风雨雨吹不进被菩提树庇佑的林荫。随着时日渐长，记忆中母亲的身影也随着流水年华逐渐淡去。她是美是丑，是年轻亦或老迈？梵觉深都已记不清了。他本以为自己对她无恨，便也不会在意。却不想触碰到那枚玉牌与玉牌背后的往事时，他还是会感到一丝隐秘的痛苦的。
若是心有牵挂，便是俗缘未了，他自当往红尘中走一遭。
梵觉深告别了师友，在一个烟雨朦胧的晚秋下了山。
南州雨水丰沛，四季皆有降雨。他从一个雨季走到另一个雨季，顺着玉牌的线索一路摸索下去。却不想，他的尘缘与被母亲掩埋的过往，在这条路上逐渐变得狰狞。
梵觉深找到了女人口中的“故土”，却发现那里早已被人屠戮，仅余一座荒凉的废墟。那个女人在抛下他后并没有过上好的生活，而是惨死在魔门的手中。她一路留下了带血的线索，苦苦指引他探索自己的身世。当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时，梵觉深站在瓢泼大雨中，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冷。
母亲留下的玉佩指向的线索并不是他红尘的归宿，而是一条鲜血淋漓的复仇之路。她盼望他能成才，可以亲自为她报仇雪恨；而他若是不能成才，她便要将他毁去，免作他人嫁衣。她将他送往天下第一佛宗，这其中或许有几分慈母心肠，但更多的，是因为佛门功法能压制魔道。那个应该被他称为“母亲”的人并不确定他的体内一定会酝酿出恶果，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失常时施加在他身上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
她记得她曾经失控地掐住孩童的脖颈，直到孩童面皮发紫。她孤零零地呆坐了一整个长夜，但第二天，那个孩子依旧怯生生地爬起，小声地喊她“母亲”。
那个女人心中想的是，万一，万一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宁可让他被锁入伏魔塔的深处、死在正道的围剿之下，也绝不想让那人如愿。
他是世人眼中的“天魔之体”，生来便百业加身、血债累累。若他生来是魔，世人眼里是魔，那他求索的佛果是否也是镜中花，水中月？
探寻真相的过程中，过往的因果罪愆如毒蛇般紧咬不放。魔门最终还是发现了他的身份，并对他穷追不舍。那条属于佛子的朝圣之路上，梵觉深杀了许多的人，有因为他在一处村庄暂时歇脚便屠了全村人的；有为了故意激怒他而犯下滔天恶业的；有为了引他入魔而布局设伏的……蚂蟥与血蛭蜂拥而来。梵觉深不知历代佛子行走人间时走过了怎样的路，但大抵没有人的路会似他一般鲜血遍布。无论他如何恪守本心，那一路走来再回首时，又怎能不心生恍惚？
又是一个雨季，风尘仆仆的梵觉深在一处破庙附近歇了脚。他不愿回宗门，担忧会为同门招来祸患。哪怕菩提树下是他唯一的林荫，他也不愿回去。他宿在一处残破的佛庙里，他又一次失去了归宿。坍塌了大半边房顶的破庙早已失去了遮风避雨的功能，那场梅雨季缠绵不休，阻了行人的去路。
他拖着沉重疲惫的脚步走进庙里，却在破庙的角落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草棚，以及草棚里幼小的孩子。
头发如同枯草的女孩像一只幼弱的雏鸟，在茅草堆成的窝里睡得香甜。梵觉深本以为是附近的村民谁家走丢的小孩，但却不是。位于河流上游的村庄遭了马贼，死尸无人收殓。恰逢梅雨季，雨水渗入腥秽的土壤，将死亡冲下乐河流，附近的村子便爆发了一场疫病。
女孩家中已经没人了，自顾不暇的村民们也顾不上一个三岁的孩子。女孩的阿爷在大限将至前将女孩送入了庙里，用茅草在庙中为她搭了一个小小的雨棚。他用家里所剩无几的米粮与别家换了满满一坛的豆子。用盐细细地炒了，装在一个坛子里塞在茅草堆下。阿爷对女孩说，一天吃一把，手能抓起来的一把。吃完后就乖乖睡了，饿了也不用起来，继续睡下去，很快就不饿了。
女孩很听阿爷的话，她哪里都不去，就窝在这个小小的雨棚里。她抱着那坛子黄豆，一天只吃一小把。梵觉深找到她时，坛子已经快空了。
坛子快空了，女孩却还是给他抓了一小把黄豆。
牙牙学语的女孩说不清自己的名字，梵觉深索性便叫她“阿豆”。阿豆是个糊涂的孩子，迷迷糊糊的，连死亡与睡觉都分不清楚。梵觉深背着她往附近的村子里走了一遭，才从村民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她的故事。民间的孩子容易早夭，为她搭雨棚、炒黄豆的家人甚至没来得及为她取个名字。
梵觉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若是抛下这个孩子，她恐怕很快就会死。若是以往外出游历，捡到孤儿左不过是寻一殷实人家或善幼院，将孩子托付给他人。但眼下境况不同，魔门中人像疯狗一样穷追不舍。凡是与他有过交集的人都会遭遇不幸，他若是放手，这只幼弱的雏鸟便会无枝可依，凄惨无比地摔进雨季的泥里。
该死的人应死，想活的人凭什么不能活？当年被抛下的他梗着心头一口气，不就是因为不甘心？
梵觉深不甘心，他不甘心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的指尖白白逝去。他把女孩带在自己身边，想着找到一个能庇佑她
的大宗门时再把她托付出去。女孩满身跳蚤，他剃光了她的头发，这下她看上去和禅心院里的小沙弥没有两样了。手短脚短的孩子坐在他肩膀上，晃着脚丫，小秃驴抱着大秃驴的脑袋，就这么狼狈地上路了。
那一年的雨季，小小孩子举着斗笠坐在他的肩上，他刻意将蓑衣拉高。后来凡尘便传出了雨天里出没的蓑衣怪人的奇谈，据说怪人身量九尺，头大如钟，还有着魁梧如山的背影。他们隐姓埋名躲在一处江南小镇里，听乞丐们说得头头是道。他掰了半块饼子给她，见小孩敲着破碗，叮叮当当地学着乞丐儿唱莲花落。
“马贼过村梳如篦，雨水浊汤腐骨熬。夜磨晚来窃米粮，失足跌亡毋米缸。
“麻绳能将脏腑勒，瘟神悬绫梁上吊。凡尘一曲莲花落，唱罢生平晓奈何。”
这一走，便是足足两年。
阿豆总会说一些令人发笑的童言童语，旅途总会经过一些破旧的佛庙。每到这时候，梵觉深会捋起袖子扫撒寺庙，阿豆也会拿着笤帚跟他一起打扫。小孩拖着装落叶的布袋在庙外来回地走，一边捡一边漏，偏偏她还认真得不愿回头。梵觉深懒得抬眼，只是自顾自地打扫。
等小孩玩累了，他才随手一笤帚卷起微风，将零散的落叶扫作一团。阿豆回过神来，会把两手支得老高。她将布袋的口子撑开，眼巴巴地看着落叶一片片地往布袋里钻。
阿豆总是喜欢盘他的脑袋，就像院里的老和尚总喜欢盘小沙弥一样。每次上日课时，梵觉深都觉得讲坛下方光溜溜的脑袋跟芋头似的。
第一次剃度后，阿豆也再没有留发。她和他一样晃着光秃秃的脑袋，不知是嫌打理长发麻烦，还是单纯在学他。
阿豆不爱说话，若不是初识时听她说了几句话，梵觉深恐怕会以为她是个小哑巴。她不爱说话，却有一些小性子。最初梵觉深照顾不好孩子，总会在无意间惹到她。不开心时，阿豆总爱走在他身后，悄悄踩他布鞋的后跟，害得他鞋跟总是夹在脚底下。梵觉深觉得这样不好，便告诉她，若是不想说，那便写下来吧。于是，阿豆再使小性子时，梵觉深就会在她身前蹲下，摊开手，掌心朝上，耐心地等她在他掌中涂涂画画。
最初，阿豆不识字，在他掌中涂画的便是方块或是圆的形状。方块是桂花糕，圆的是糖葫芦，买来给她，她就开心地原谅了他。
后来，阿豆识字了。在他掌中写的便是市井街头学来的骂人的话。她写着写着自己生气了，反手就会给他掌心一巴掌，然后把自己疼得泪眼汪汪。
某日，梵觉深蹲在桥头上给阿豆打捞莲蓬时，看着阿豆举着莲叶在原地打转。她迈着步子踩着水花嗒嗒地跑远，没一会儿又小跑回来，牛犊一样扑在他背上盘了盘他的脑袋，然后又举着荷叶嗒嗒地跑远。如此往复如是。梵觉深不知道她这种幼稚的行为有什么意义，但人生在世，也不是什么事都非得有个意义不可。
心里这么想着，他却忽而一怔。梵觉深突然意识到，与阿豆同行的这两年，他竟没再去想自己的身世过往。
梵觉深始终没有找到能托付阿豆的宗门，因为他发现阿豆是个有佛缘的孩子。跟在他身边耳熏目染也好，天资聪颖也罢，阿豆学东西很慢，但待尘世始终有一份思无邪的心肠。人挣扎于俗世因果，难免会自苦自伤。但那些难熬的苦厄与放不下的牵缠，最后都会在稚子无垢的眼眸中尽数烟消云散。
梵觉深教阿豆佛门的功法，阿豆则教了他与尘世和解的方法。在这点上，阿豆活得通透极了。
他心中难解的怨愤与不甘，被一双幼小的手缓慢地抚平了。
昔年小小的孩童稍稍长大，却也没有长得很大。他举着荷叶牵着她的手，在又一个雨季中慢悠悠地走过桥头。他牵着她的手，她走在他的前头。
梵觉深第一次萌生收徒的念想，但他自己尚且困囿魔障，怎好对他人指手画脚。于是时隔多年，梵觉深背着阿豆灰头土脸地回了山，被老和尚们拿着棍棒劈头盖脸地一顿打。他跪在庙里将自己的身世一一道来，阿豆也乖巧地跟他一起跪着。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挨打，佛前的檀香又实在催人入梦。她一边听和尚念叨一边点头，点着点着，人就头朝下埋在蒲团里，以五体投地的姿势酣酣地睡了。
阿豆实是一个有佛缘的孩子。
他对老和尚们说起天魔之体时，老和尚们的眉头不动一下。净初主持摸着阿豆的脑袋，摸着摸着，他却突然叹了一口气出来。
师父什么都没说，但梵觉深知道他为何叹气——阿豆天生慧根，有大光明相。与他的天魔之体恰好相反，阿豆是个天生修禅的好苗子。
这世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天魔之体的诞生必会催动与之相对的因果。阿豆是他的因，也是他的果。梵觉深不知道上苍为他们二人书定的是何种结局，但命运促使他们相遇，是否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梵觉深想，若有朝一日他心魔深种，面目非昨。阿豆能结束他的痛苦，他能成就阿豆的正果，这样倒也不错。
这样的结局，他或许就不会心有不甘了。
院里的老和尚看不透阿豆的因果，师父也说师徒缘分未至。莫非阿豆还有俗缘未尽？梵觉深不知。他带着阿豆继续在人间行走，等待着那一日的到来。
他教导阿豆伏魔的功法，甚至将自己唯一的弱点悄然融杂在她演武的习惯中。天魔之体若真如传闻中那般强大，甚至让魔门有底气与正道一较高下。此时的他借阿豆之手杀死那个来日可能堕落的自己，这是否也能算是一种自渡？
梵觉深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那苛责众生的命运会又一次将他愚弄。
他的生身之父，那个问鼎魔界的尊主竟不顾天剑之威亲涉凡尘。他掳走了阿豆，迫他不得不前往变神天，斩断往昔与今日的枷锁。
他料想血煞魔尊要引他入魔，定会将那孩子视作他唯一的软肋拿捏在手。明知是一场鸿门宴，梵觉深也只得亲赴。
他踏遍血煞魔尊的领土，杀得脚下白骨连里，流血漂橹。但阿豆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初识的那场梅雨季，任他走遍全世界都找不到她的背影。
将血煞魔尊的得力干将斩杀当场时，他问他，那孩子在哪？
魔修齐力将他封入血煞大阵时，他问他，那孩子在哪？
三千浮屠狱中，他在熔炉中挣扎，不断自问那孩子在哪？
他被刺瞎了双目，敲聋了耳朵，被铁链穿过肩骨囚于地牢的日日夜夜，他依旧在问。他看不见也听不见，阴秽的血煞之气却无孔不入。血煞魔尊试图污染他的道体，迫他转修魔道。那一刻，梵觉深想到了自己的生母，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竟和她有了共情之处。即便玉石俱焚，道消身殒，他也不愿让他得逞。又一次，多年前那口不甘的郁气又一次堵在他的心口。他封心禅定，以佛光与阴煞之气相抗，在魔气近身时一次又一次地将其推开。
佛光焚灼一切阴秽不详之物，魔尊缔造的浮屠炼狱里鬼魂日夜悲哭。
梵觉深五感俱废，一片黑暗中，他能感觉到似有幽微自暗处挣出。
梵觉深不止一次感受到阴煞之气缠绕上他的手指，随即被护体的佛光烧灼。那阴煞之气始终徘徊于他身侧，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触碰他的手指。万千死魂在他身周盘旋环绕，似无数地狱中挣扎的手拉拽着他的袖摆，邀他于炼狱中一道沉沦。
梵觉深不愿低头。
在那暗无天日的四十九日之中，梵觉深一次又一次地撕裂自己的伤口，混淆魔门对天魔之体愈合力的判断。他暗中积聚气力，等待契机破封而出。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亦无法感知外物。他唯一能做的，唯有杀。
铺天盖地的杀气与恶意拂面而来，梵觉深在黑暗中与敌人厮杀。他不知前方的敌人是谁，更不知究竟谁在拦他。那时的梵
觉深已是强弩之末，他想着与其死在这里，任由天魔之体的血肉被一众魔修分食殆尽，倒不如临死前多拉几个死有余辜之人垫背。
他在阴煞之气中浸染太久，神智如紧绷欲断的琴弦，已走至穷途末路。
佛魔仅在他一念之间。
那一场令天地黯然失色的大战倾颓了魔门的高塔，血煞魔尊被发狂的佛子击毙掌下。一片凄风血雨中，梵觉深感觉到那股纠缠自己多日的阴煞之气再次席卷而来。他发狠点燃自己的神魂，意图以佛光净化此间的不净。但就在那时，他一拳击出，却与另一道熟悉的拳风轰然相撞。
一瞬间，梵觉深怔住了。
他看不见，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他不知眼前人是谁，不知她身在何方，但这套拳法是他教的，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人更熟悉这套被他改过的拳法。一时间，梵觉深如坠冰窑。
“……阿豆，是你吗？”
梵觉深伸手向前，四下摸索。但是没有，没有那个孩子的行踪。他悬于一线的理智找回了些许的清明，他再次询问自己，那孩子在哪？
或许，他心中早已有了一个答案，但绝望让他不敢深想。吊着那一线的理智，梵觉深催发天魔之体的弥和之能，一点点地找回自己的五感。他眼耳口鼻皆有血水淌出，像个厉鬼一样抓来了奔逃的魔修，哑声质问他，那孩子在哪？
那魔修自知性命不保，竟是在极度的恐惧中破罐破摔地大笑。
“那孩子在哪，那孩子能在哪？你们这些正道修士真是好笑，凭什么觉得我们一定会跟你们玩弯弯绕绕的那一套？！祂不是在你身边吗？祂一直都在你身边啊！你看不见吗？你听不见吗？你感觉不到吗？在那血煞大阵里，在那浑浊的血池里，那小沙弥被带回来的第一天就被投入了阵法，成了大阵的第一个牺牲品啊！
“你泡在那孩子的血肉里四十九日，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不知是谁撕掉了大阵阵法中央的镇魂符，让那些死魂聚在一起化为了鬼王。真不愧是禅心院千年一遇的佛子啊，你破封而出的那道佛光多么耀眼，照得此地邪恚尽散。你听不见那孩子的哭声吗？真是奇了怪哉，那鬼王看上去竟还留有神智，一路引着你破阵而出。若非如此，你早该在浮屠狱中力竭而亡，成为我等的盘中餐哈哈！是你杀了祂，是你亲手杀了祂！”他说着说着，又痛哭流涕，破口大骂，“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梵觉深一掌击碎了魔修的颅骨，看着那一坨脑浆迸裂的浊物砸在地上。染血的手捂住脸颊，他以为自己会怒吼出声，但张了张嘴，他却发不出声响。
他想起了炼狱中煎熬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一次又一次缠绕上他手指的阴煞。
他想起了被佛光烧灼后依旧不依不饶近身的魔障，明明寻常死魂都知道疼痛避让。
他想起了那铺天盖地的恶意，想起了一路的通行无阻，想起了破封而出时唤醒他神智的那一拳一掌。
“嗬……”脏腑内的血水翻涌而上，梵觉深在剧痛中匍匐跪地。他目眦尽裂，口中不断涌出血水。他感到痛，前所未有的痛。被刺瞎双目、废掉筋脉时都不曾如此疼痛。
一瞬间，一直被阻隔在体表之外的魔气打破了桎梏，水到渠成一般。漆黑的魔纹爬上他的面颊，像罪恶的藤蔓般蜿蜒至他的眼角。正如血煞魔尊所言，天魔之体果真得天独厚。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他在一刹那间便走完了其余魔修千百年的苦行，一跃晋升大乘，自此问鼎天下。
这人世，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啊。

第336章
变神天位于神舟的背面，因此飞向变神天的天空，就是通往神舟地底的深渊。
然而，位于寰宇之中，人类又要如何以自己浅薄的认知去定义深渊与苍穹？众生之巅与众生低谷之外，都是无人能知的茫茫宇宙。
拂雪徒步行走在青铜铸就的天梯上，身周雾色越浓。视野的可见度越来越低，修士敏锐的五感也无法分辨周围的情景。从最初能隐约窥见天梯蜿蜒的轨迹，到现在迈出的每一步都要反复斟酌思虑。时间的流逝在雾海中失去了意义。
修士移山倒海、缩地成寸的本事无法在这里派上用场，扑面而来的气息让人发自本能地胆颤。但拂雪有些意外地发现，除了源自求生本能的不安以外，她心中竟生不出丝毫的恐惧。她原本是这么悍不畏死的人吗？不，与其说是悍不畏死，倒不如说是心无留念。这是为何？
若并不贪生，最初的我又为何要寻求长生？有些不合时宜的，拂雪思考了这样的问题。思绪像流水一样滑过识海，她情不自禁地推衍自己的一生。从无极道门的外门弟子，到侥幸得到天地之书的机缘，到拜入明尘上仙座下的种种。莫名的，拂雪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也成了一本书，正被雾海轻柔地翻动。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这条天梯似乎没有尽头。雾海吞没了尘世的所有，终于，当拂雪彻底看不见下一步的台阶时，她依照女丑叮嘱的那般闭上了眼睛。
水泡上浮的声音在耳蜗中鼓噪，脚下的凭依之地消失无踪。拂雪感觉自己的身体化作了雪花，随风起舞，亦或是随着蒸腾向高处升华。
在一瞬间，她散作了泡影，穿过云海又重新凝聚。
再次睁开眼时，拂雪在一阵剧烈的眩晕中先行确认自己的四肢健在。她看见自己踩在一片黑色的滩涂之上，砂砾染着潮湿的水汽。她调整自己的呼吸，待那种怪异的解离感逐渐消散后，这才抬头环顾周围的风景。她耳边能捕捉到汹涌的海潮声，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几疑身坠幻梦。
黑色、白色、灰色——此方世界仅由这三色构成。
她看见了一片灰色的海，海水的颜色并非记忆中深沉的蔚蓝，而是呈现出一种灰白的质地。这片渺渺茫茫的灰海上空笼罩着浓重的云雾，海是灰白的，雾是灰白的，就好似大海中的水皆由雾气凝聚而成。她脚下的黑色砂砾蜿蜒出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海岸，海水一次次地扑向她的脚踝，给误入此地的旅人一个仓促的拥抱。
海水没过脚踝时，拂雪感到了彻骨的寒冷。那种冷意与镌刻在她神魂深处的寒咒相似——一种喻示死亡的冰冷。
与处处诡谲但又透着人间烟火气的永久城相比，这片晦暗无色的滩涂更像死者的归宿之地。
【无何有之乡】
【“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
原为三界众生一切冥思与记忆的归宿，始称“冥觉海”；后因永留民视死亡如归乡，故又称“无何乡”。
冥神骨君执掌的领域，在与虚空渗透而来的炁相融后，三千世界的残余在此沉淀，积聚成海。
一切众生之喜怒、爱憎、悲欢、情愁、离合、哀绝皆沉于海，沉淀死亡，昭示新生。
永留民于神国重获新生，祂们在完成蜕变后将会遵循本能飞向天空，循着扶桑无枝木，终抵无何有之乡。
冥神之正身匿于雾海，祂在此间沉睡，等待着既定之日的到来。】
拂雪翻看着天书的注解。
为了杜绝可能爆发的灵性污染，拂雪在进入骨君的神国前便暂时封禁了自身与苦刹天书的链结。但许是因为她对真相的探寻已经太过深入，也或许是天书认为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天书开放了绝大部分诡秘的资料权限。关于“无何有之乡”的注解，短短几行字，拂雪却看了一遍又一遍。
在先前与女丑的谈话中可知，冥神骨君为人时的尸骸被葬在永久城郊外的神殿里，神躯则沉眠于无何乡。身为执掌死亡的神明，骨君的神躯无法现于人世，仅是观测都可能造成不亚于外神降临的灵性污染。因此，祂行走人世时用的是永留民献祭的“活遗体”。
目前，冥神
骨君的活遗体共有三具，三具活遗体分别是永久城的城隍法王、宣悲法王与出山法王。除此以外，女丑也提过十殿法王中的“龙骨法王”是为了替骨君豢养龙骨而设立的。拂雪并不明白何为“豢养龙骨”，女丑也没有深入解释。但这一定程度上解答了拂雪对玄中道人身上某些异样的困惑。
拂雪与玄中道人交过手，玄中道人表现出来的心性与他的剑术不符。据女丑所言，龙骨法王的权位更迭十分频繁。与其他法王尊位相比，龙骨法王更像是一个随时能被取代的傀儡尊位。明面上龙骨法王司掌永劫苦役，专门惩处那些生前罪大恶极之辈。但实则龙骨法王的尊位不过一介虚衔，它真正的职责是“豢养龙骨”——为冥神豢养龙骨之人将继承冥神骨君生前的一切，包括祂分神期的修为、不俗的天资武骨以及自成一道的剑术。
也直到此时，拂雪才恍然大悟。为何玄中道人表现出来的心境与其剑技不符？为何他分明心魔丛生却依旧能问鼎大能之境？以及为何在执法堂前的那一场审判，师尊分明已经废掉了玄中道人的丹田内府，他却依旧能像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般逃逸。
分神期是修士的一个分水岭，修成分神期的修士已经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途，是足以问鼎青云的存在。这也是玄中道人混入正道也没有引起怀疑的原因，毕竟质疑天之道上的基石与质疑天道无疑。而与玄中道人同位阶的修士也不会对其他道途的行者指手画脚，这才导致了天书记载中那一轮众生的惨剧。
无论女丑还是其他法王都没有将“龙骨法王”视作同袍，这也难怪胥千星敢临阵反水，落井下石了。
不过“豢养龙骨”究竟是何意？拂雪沿着无何乡的海岸前行，踩在泥泞的滩涂上，留下一串蜿蜒的足迹。她俯身抓捻了一捧砂砾，稍一搓弄，砂砾便化作飞灰散去。拂雪翻看天书，但天书对这些黑色砂砾的注解十分简短，简短又让人心生不适。
【灵性残余】
【经历冥觉海的冲刷淘洗最终积聚下来的残余。
祂们在生命的尽头衍化为另一种存在，舍弃人之根本，从此只为存续而存续。
灵性被族群视作累赘而抛弃，最终成为砂砾一样的残余。此物没有任何意义。】
拂雪站起身，神情有些凝重地回头望去。如果天书的记载所言非虚，那这一望无际的滩涂都是人族灵性的残余。
拂雪远眺笼罩在迷雾中的大海，不知应该如何寻见骨君的形影。女丑只告知拂雪进入无何乡的秘法，但如何面见骨君，她也不得其法。
我或许需要一叶渡海的小舟。拂雪看着茫茫雾海，心中生出这样一个念头。她正想从粟米珠中掏出渡海的法器，却见远方雾海深处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点。那黑点逐渐靠近，被潮水缓缓地送到了岸边。拂雪凝神细看，才发现那竟是一艘小船。船上无人，但横在船头的竹竿却一杆一杆地撑动着。
船只在拂雪面前靠岸，并放下了舢板。拂雪定定地看了半晌，良久，才迈步登上了小船。
拂雪在船的另一头坐下，收起舢板，竹竿便再次撑动了起来。那细细的一根竹竿根本不足以搅动潮汐与海浪，但拂雪只见那细杆往水里一杵，船只便像浮毛般飘出了老远。逆着海潮，船只一头撞进了茫茫雾海中，没过一会儿，拂雪便看不见黑色的河岸了。
“吱嘎、吱嘎”，海潮声与摆渡声在耳畔交织。拂雪偏头望向雾海深处，她不知道这艘小船要将自己带往何方，也不知这片雾海是否有所谓的彼岸。
思绪游离之际，拂雪却突然听见了异样的声响，像是鱼群破水而出又砸落海面。她凝神望去，小舟周围果然飞溅出寸许的水花，一些白影追逐着小舟，如鱼跃般翻动着海浪。拂雪眯了眯眼，她伸出食指凌空一点，一道破水而出的白影立时便被定格在了半空。这回，拂雪终于看清了白影的本相。
——那竟是一只白骨状的怪物。
这怪物长着一颗比常人略小一些的头颅，下方连缀着一段完整的脊骨与环形的肋骨。骨骼上的神经与血管清晰可见，但除了头颅与颈椎这一部分，其他部分的骨骼都被舍弃。这些怪物的身上附着一层灰白的“纱衣”，不仔细看只会将其与周围的浓雾化作一体。那形似鱼鳍的纱衣，却让拂雪想到雪山中大怖救渡度母身上那层溶解的皮。
心跳错漏了一拍，拂雪瞬间站起。那白骨状的游鱼挣脱桎梏，重新落入水中。虽然已经亲眼见过患有离骨症之人的惨状，也从女丑的口中得知永留民的未来。但真正亲眼见到那所谓的“禾苗最终的形态”，拂雪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些怪物与“人”挂钩。
她喃喃道：“丧失本面，灵性全无，存续又有何意？”
[存续本就是族群的意义。]
一道低沉的声音接过了拂雪的话语，拂雪猛然扭头，却见船的另一头上不知何时伫立着一道颀长的人影。漆黑的长袍像墨水一样淌了一地，祂的面容掩藏在兜帽之下，看得并不分明。祂手中握着竹竿，有一下没一下地撑渡着舟船。船只破开水浪，跃动的骨鱼也自觉避开了小舟航行的轨迹。
看见那道人影的瞬间，拂雪瞳孔放大，无数灰白的画面像万花筒一样在她眼前绽放。
她看见自己被人贯穿了心口，飞溅而出的鲜血模糊了视角；她看见一线血痕吻过颈项，天旋地转中她的头颅落在了地上；她看见狰狞的巨兽朝她张开血盆大口，距离近道她能闻见涎水的腐臭；她看见自己从空中坠落，脚下是赤红滚烫的岩浆；她看见镜中鬓发霜白、垂垂老矣的自己；她看见魔窟鬼窑中万千鬼手分薄自己的血肉……那一瞬间，拂雪看见了自己无数种的“死亡”。窒息与绝望像汹涌的海水，刹那便将她湮没了。
但就在拂雪险些溺毙的瞬间，一道明光自她眉心亮起，重聚她离散的神智。待眼前斑驳的色块恢复如常，拂雪忍不住冷汗津津地后退了一步——她的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前，她的剑正悬于自己的脖颈之间。方才一刹那的间隙里，摧垮人心的绝望让人近乎本能地追寻着死亡。
[明尘的心守誓言。]那道人影依旧不紧不慢地撑着船，声音模糊而又遥远，[……吾想起来了，吾在他人的记忆中见过你。你是拂雪。]
祂没说“明尘的徒弟”亦或是“正道魁首”。于祂而言，拂雪就是拂雪。
拂雪稳住了心神，就像第一次直面姬既望的容貌一样，只要扛过第一次冲击，便会自然生出抗性。即便如此，死亡的恐惧总是令人心有余悸。拂雪低垂着眼帘，尽量不去看那道黑色的人影：“我应该如何称呼您？”
[世人口中，吾有千般面目，亦有千般名号。他们以自我的意识来塑造吾，称谓便只是形的虚名。]人影偏了偏头，道，[你若询问的是吾当下之形，那你可称呼吾为“姜佑”。]
“姜佑。”
[吾在。你呢？你希望他人唤你“拂雪”，还是他名？]
“……您唤我‘拂雪’便好。”拂雪有些诧异，身为神祇，姜佑的态度实在太过平易近人了。
拂雪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她深知与这等诡秘的存在接触时再如何小心慎重都不为过。
拂雪调整自己的吐息，再次抬眼，她凝视着那道摆渡的人影：“……这并非您的正身？”
[你想见吾正身之形？]姜佑偏了偏头，祂的轮廓并不凝实，身周呈现出浮雾的形态，[此身乃吾之意识倒映在河床上的影子，虽虚浮不实，却留存着吾之常性。你来此若是心有困惑，亦或是想向吾祈愿，见此身远比见正身来得稳妥。想必你也明白这是为何。]
拂雪抿唇，她当然明白。仅仅只是倒影便有如此可怕的污染性，若是冥神的正身，恐怕不是拂雪能轻易抵挡的。
[吾知道你的来意。]姜佑依旧不紧不慢地撑渡，祂开口说话时，天地都变得无比寂静，[但你真的准备好向吾发问了吗  ？]
拂雪拧眉。她应当如何向冥神发问——是质问祂为何纵容永留民残害神舟众生？问祂为何选择将人族转化成不人不鬼的白骨怪物？还是要问他如何看待神舟大陆的未来？众生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灾劫？这一路上复杂混乱的思绪在拂雪识海中成结，她发现，许多问题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她又何必多问？
质问是没有意义的。永留民有自己的理念，而灾厄已经迫在眉睫。单凭言语便想击碎这股传承千年的愿景，无疑是荒唐可笑的。
[看来，这一路的见闻已经使你得出了答案。]见拂雪沉默不语，原本停下动作等待她回答的姜佑又重新摇动起了杆子，祂慢悠悠道，[没有冒然发问，你很聪明，也很谨慎。自吾登神至今，吾已经厌倦了人们总是在神前询问。缘何？应何？对现况感到不满，对未来感到绝望的不仅仅只是一两人。如你这般对眼前所见感到愤怒的，亦有之。明尘便曾同吾说过，“舍弃人身，背离故土，即便真的逃出这无望的中天，也不过是无根的浮萍，将死的枯木”。]
[吾知道，你承自明尘的道，自是不会认同吾的路。但缘何？应何？这些无谓的发问不会有任何结果。若对这一切感到不满，你应当告知吾另外的答案，而不是寻求吾的解答。]姜佑缓缓转过身来，面对拂雪，[吾曾感到愤怒，因为吾也曾向明尘发问。他是尘世的先行者，亦是众生的领路人。但他只告诉吾这条路是错的，却不告诉吾灾劫将至时族群存续的方式。行至绝处，人自会寻求出路。即便人神，也不可干涉。]
“……”拂雪注视着姜佑，没有开口。
姜佑站在船头，拂雪站在船尾。两人遥遥相望，似一杆衡量命运的天秤。
[所以，拂雪。你究竟为何来此？]姜佑问道。
“……”拂雪轻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来给您一个答复。”
若千百年来，人总是向神寻求一个答案。那她今日来此，便是以人之身给神一个答复。
拂雪话音刚落，四周翻涌的雾气停滞了一瞬，拂雪感觉到姜佑似乎在笑。
[你会死在这里，拂雪。]然而，姜佑给予的回应却堪称残酷，[毫无疑问，你若回到人间，必将成为吾等最大的敌人。人皇氏千百年来的筹谋会在你手中付之一炬，所以吾不会让你回到人间。除非你能跨越吾，跨越吾身后千千万万人的上下求索。否则，你将死在这里，即便明尘也无法将你从“死亡”中救赎。]
执掌死生葬仪的神明，既有敬重生命的温柔，亦有循序生死的残酷。
电光火石间，《长生》的故事与这一路走来的见闻在拂雪识海中一闪而过，她抓住了一瞬灵感的花火。
白骨飞鱼破水而出，遁入雾海，飞向高处。
“……您是人造的神明。”七弦琴悬于身前，拂雪一手已经摁上了琴弦，“‘冥神’与其他神明不同。在‘冥神’的传说故事里，并不是神明在指引人族前进，而是人族联手缔造了神明。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灾劫，人们亲手塑造了您——‘万民为身，我自为神’。您并不回应子民，只是选择担负。承天之祜，垢国之辱，所以冥神才总是以‘君王’之身莅临于世。您是众生意志的聚合体，您……亦是一种众生道。”
[不错，吾乃过往之人所行之道。]
姜佑的形影越发虚浮，祂下半身几乎全部化作了诡谲的黑雾：[吾之子民，选择了这条不被你与明尘认可的道途。人皇氏立世之言，民意即为天意。吾生于此，便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做出的抉择。他们选择抛弃良知，放逐灵性，令一切爱憎情愁归于乡土。他们以灵智的辉光织起这片沧海，拒虚空污流于神舟之外。]
姜佑的言语令人心弦震颤，拂雪摁住了琴弦，握住了自己的剑。
[吾是旧时代的遗音，是人皇意志最后的传人，是由人亲手浇铸的人神——吾便是你将要跨越的存在。]
姜佑抬起一只手，一柄剑身宛若流火的重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拂面而来的滚烫气息点燃了茫茫雾海，直面姜佑的威势，拂雪才明白玄中道人的剑技是何等拙劣的模仿。祂只是站在那里，都仿佛一轮燃烧到极致的太阳。而渺小的凡人，要如何招架大日的辉芒？
祂横剑而立，剑尖直指拂雪。
[让吾见证你的道。]
……
变神天，阴荒大殿。
威仪俨然的大殿坍塌，穹顶倾颓，满地狼藉。一片荒芜之中，身穿黑色劲装的刀客单膝跪地，双手紧握的红绸袖刀将一人牢牢地钉死在地面上。
阴守安口中不断涌出血水，惯来注重仪态的老者却无心整装。他用尽全力的偏头，目光死死地注视着半掩纱帘的床榻：“……你、你们……”
用来安置体弱君王的床榻此时已被鲜血浸染，半掩的珠玉纱帘上沾染着点点血渍。勉力端坐的青年已如断线的傀儡般仰倒，他恰好倒在女子的怀中。而女子手中持着一柄短刃，刃身尽数没入了青年的心口。她分明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但观其神情，却又仿佛有温情涌动。
阴守安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姜恒常居然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了姜胤业，杀死自己的胞兄。
“为什么……？”他咳出一口血水，不顾刀客随时便能将他四分五裂。他想不明白这本该顺遂的棋局中为何会出现如此
荒诞的意外？
“眼熟这把短刀吗？冥神骨君的冥器之一，并蒂阴阳刀。”姜恒常缓缓松开手，露出刀柄上相缠的并蒂莲的图案，抬手抚上青年苍白的面容，“双生子持此刃杀死自己的半身，便能继承自己半身的所有，记忆、情感、能力……就仿佛将一个分裂成两半的魂魄重新捏合为一个整体。若非楼主慷慨相赠的情报，我与兄长恐怕还被蒙在鼓里。您说，若我先一步夺走骨君的人俑，祂会降罪于我吗？”
“荒、唐——！”阴守安瞠大了眼眸，胸腔剧烈地起伏。他大声叱骂，血水却将他的喉咙淤堵。他奋力挣起身，死死钉穿他心口的刀刃却反扎得更深。即将献给神主的祭品就此死去，阴守安恨不得活撕了这荒唐的后生：“你这个疯子，姜恒常！既定的祭品没有献上，如何保天殷国泰民安？一旦祂动怒降罪天殷，你拿自己的命去填都不足以弥补灾祸！为什么，姜胤业这个病秧子对你来说明明是个累赘，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长老。”姜恒常缓缓抽刀，她神情如常，眼神也看不出半分弑兄而生的阴霾，“从小到大，兄长的命脉需要依靠我来延续，你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兄妹之间亲缘淡薄，恨不得对方身死，免做自己的累赘。”她说着，将短刀横于自己身前，拇指轻轻拭过上面的并蒂阴阳花。
“但很可惜，长老。你将时世作局，视众生为棋，却还是错漏了人心。兄长不曾嫉恨我，我亦不曾怨恨兄长。”
姜恒常话音刚落，她苍老枯朽的面容一点点地舒展开来，脱落的牙齿再次生长，面颊逐渐回归丰盈。她轻阖双眼，再次睁眼时，浑浊的眼珠子明亮如昔，一点光亮在她眼中升起。她唇角微微勾起，扯出一个温暖柔和的笑靥。只是那笑容不似没心没肺的姜恒常，倒酷似那位缠绵病榻却温文如故的君主。几乎是在一瞬间，姜恒常衰弱的气息便步步攀升。水到渠成一般，她的境界很快便突破了原有的分神之境，直抵炼虚合道的合体期。
她再次开口，嗓音雌雄莫辨，似两道灵魂在同一具躯壳内发声：
“冢中枯骨便回归坟冢，生者的未来不需要死者去争取。
“我行天子之剑，修王者之道，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
姜恒常眼中金芒闪烁，姜胤业的躯体在她怀中化作齑粉。她缓缓起身，拔刀出鞘，刀尖直指下首，刃上寒芒映着她漠然的眼睛。
“此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匡诸侯，天下服矣！”

第337章
无何乡是一片灰茫茫的雾海，黑白灰皆为其色。身处其间，眼中便会逐渐沾染上这枯寂的死色。
但是，当姜佑拔剑的刹那，灰白一片的死界便突然“活”了过来。雾海被大日的余晖点燃，金色像滴入水中的墨水，瞬间蔓延浸润了整片海洋。拂雪站在小舟上仰头，金色的海洋，赤红的天幕。魂灵于此徘徊游荡，万千骨鱼破水而出，循着天光溯游而上。
赤色会让人想到鲜血、危险以及死亡，但赤色也是生命的颜色，在一切生灵的血管中奔涌流淌。
永恒且死寂的海掀起惊涛骇浪，金色的浪潮冲刷着灵性残余筑成的海岸。
姜佑便是此间唯一的太阳。
一瞬间的风起云涌，怒海生涛。万千死灵齐声吟哦，绮丽古老的歌谣在天地间回荡。在神祇逐步攀升的恐怖威势之下，拂雪不退反进。她在摇摇欲坠的扁舟上展开琴匣，二指并起抵于唇边。狂风吹拂她的发与衣角，冗长的咒言自唇间溢出，在吐息间化作符文显现。
她身周溢散起灵力升腾的白雾，湛蓝的灵蕴飞舞盘旋。随着一声“起”，十数把灵剑自匣中飞出，一分二，二分四，分化千千万万。
拂雪剑域生成的刹那，一个浪头冲来拍碎了她脚下的小舟。失去立足之地的拂雪腾空而起，几个鹬鸟飞渡掠过水面。茫茫雾海中没有礁石，也没有可以落足的地点。她踩落水面，于虚空中平平踩出一步。霎时，庞大的阴阳八卦阵法自她脚下生成，在金色的汪洋中斫出一隅净土。水面上漾开一层微弱的涟漪，汹涌的浪潮在她脚下平息。灵光湛湛的飞剑环绕在她身周，与那被万千骨鱼拥护的大日分庭抗礼。
[《太上无极归元经》吗……？]姜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渺远得似一声叹息，[也好，便让吾来见识一下，你承继明尘的道。]
姜佑话音刚落，金红流火幻化的重剑便自高空斩落。拂雪御剑招架，扬袖流风回雪，指尖绽放出凌冽的剑芒。然而，当这试探性的一击短兵交接时，拂雪却突然心中一沉。
太重了。姜佑的剑太重了。
与姬重澜密不透风、层层涌来的重水剑意不同，与玄中浮华不实、空有形而无意的伪日不同，姜佑的剑又沉又重——沉得仿若泰山倾颓，重似江山悬于刃上。与这沉重炽热的陨日相比，拂雪的剑意就似日出时迎阳飞舞的雪花。
剑气消散融化，拂雪不得不临阵变势。脚下的八卦阵瞬时流转，自巽风卦转自坎水卦。霜雪化作重水，顷刻缠覆而上。姜家的《混天大日决》是这世间少有的至刚至烈心法，而拂雪的重水剑意却将“缠”字诀发挥到了极致。她一连斩出七十二剑，剑气化作游走的苍龙。自深海中悟得的剑意如万顷重水与高天之上的陨日轰然相撞，爆开的气浪横扫千里，将周遭涤荡一空。盘桓的骨鱼在气浪下湮灭成灰，仅余几缕青烟渺渺。
焚山煮海都不足以形容这一剑的锋芒。
姜佑的玄袍被热浪拂动，拂雪在大日炸裂的光芒中阖眼。但双方都没有犹豫，再次乘势而上。姜佑手腕翻转，足有一人高的大剑重重砸落，剑风卷起狂暴的风浪。拂雪脚尖顺时轮转，八卦变坎为艮，由水化山。盘桓的飞剑解离重构，聚作屏障。一时间，山峦平地而起，拒大日于天外。其变转之圆融，足以令人拍案叫好。但见阵势变攻为守，黑袍下雾影却发出一声轻笑。
[守……非应对之良策啊。]
姜佑话音刚落，抡起的重剑以万钧之势斩下。席卷的飓风荡平千山，守势在绝对的力量下无疑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姜佑不认为明尘的弟子会判断不出这点，祂也意外为何拂雪会转攻为守。不过这是生死对决，姜佑并无指点后人的心思。行差踏错便是死，想必她也早有觉悟乐。
姜佑踏入破碎的剑阵，却见伫立在八卦阴阳鱼中的女子平静地抬眸。她面上并无出错招后的慌乱，焦尾琴悬停于空，她摁于琴弦上的手缓缓一勾。
坎为水，艮为山。兑为，泽！
风云化雨，仅在一刹。
阴阳八卦再次流转，被风暴撕碎的剑阵在空中炸开万千冰花。足以封冻空间的冰雪让雾海的涌动都为之静止，“守”势在一刹那间化作“困”势。
苍穹龟裂出冰晶的裂纹，剑风织就出密集的罗网。拂雪拨动琴弦，如惊雷般爆射而出。她身法变化万千，速度快到眼里仅剩重重残影。兑卦又化震卦，八方剑气如万钧雷霆贯落而下。姜佑倒提大剑旋身横扫，困束祂的冰花便砰然爆炸。祂以不变应万变，回首，拂雪却已经出现在祂身后。
刺耳无比的金铁声在咫尺之距炸响，纤细的琴剑与厚重的大剑相切。剑刃迸裂的火花中，姜佑看见女子冰冷的眉眼，不由得发出一声轻笑。
[被发现了啊——]
姜佑话音未落，横劈而来的掌剑砍断了雾影的“脖颈”。然而，玄袍之下空无一物，仅有一道人形的灰雾散而复聚。这道人形的雾影不过是冥神骨君留在河床上的倒影，祂以“姜佑”自居，留存着冥神骨君所剩无几的人性。但祂依旧不是人，更不是切实存在的事物。祂只是一道浮薄的幻影。
刀剑再如何锋锐，也无法“杀死”一道幻影。唯独两兵相争之时，那刃上切磨的触感是真实的。
[你很聪明。]重新凝聚的雾影语带笑意，[你发现了，这柄剑才是“姜佑”的实体。]
重剑猛然一震，强横的气劲自交界处荡至拂雪的虎口。两剑错分一瞬，顷刻又再次碰撞。拂雪璇腕下挡，重剑沉重的力道让她不得不双手持剑，用力到手臂青筋暴起。即便如此，与流火大剑切磨的琴剑依旧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而近距离接触姜佑的剑气，流火燎舔着发丝，拂雪感觉自己正在融化。
姜佑的天子之剑，与姜恒常不一样。
姜恒常的剑是越尽千山的罡风，酷烈有之，意却潇洒。姜佑的剑却已经跨越了形意的门槛，不再是单纯的形似意似。可以说，祂就是江山，祂就是大日。
拂雪不是没有对抗重剑修士的经验，但重剑苍劲刚猛，起势自然就会显得笨重。只需暂避锋芒，破其守势，自然能将敌手折于剑下。但姜佑的形只是虚影，这柄势如天日的重剑才是“姜佑”的正身。雾影不死不灭，摧毁那道影子没有任何意义。“姜佑”不是河床的阴影，祂是高悬天际的大日。
所以，拂雪没有选择避让，而是兵行险着，选择了对自己最为不利的正面交接。
[勇气可嘉。]姜佑语气中的激赏并无作假，毕竟即便发现了分灵的正身，又有几人敢于直面太阳的辉光？
[形意万千，变势圆融，你之剑技已达通明之境。]手中剑因角力而发出细碎颤抖的声响，但与拂雪相比，姜佑明显更加游刃有余。祂并未运用冥神骨君的权能，正如祂的名讳所昭示的，祂倾力的只有属于“姜佑”的所有。即便如此，祂依旧称得上拂雪遭遇的最可怕的几位对手之一。
[但，这远远不够。拂雪。]
浑厚的钟鸣漾开层层音浪，拂雪手中抵抗的力道忽而卸去。她看见剑刃折裂的碎光，却听不见剑身崩裂的声音。温热的液体自耳窍涌出，拂雪全凭本能地抬手，一记翻山掌重击而出。但这一式不为进攻，而是借力爆退。她身如离弦之箭，在短短一瞬间内变化了三种步法——鹰盘步旋身拉距，穿云步劈开逆风，阴阳化生步拉扯出道道泼墨的留影。拂雪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直至再次站定，拂雪面色苍白，一缕鬓发与半截袖摆已被焚作灰烬。
琴剑崩毁碎裂，耳垂渗出温热的血。那钟鸣原是重剑发出的剑鸣。拂雪没有伸手擦拭，她聚气凝冰，凭空造剑。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判断局势，拂雪横剑格挡，惊险地架住袭
来的重剑。无须灵活多变的身法，无须变幻莫测的剑技，姜佑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泰山将倾。祂抡剑，旋舞，沉重的大剑在他手中腾转自如。拂雪一次次地黏身，游走，拼刀，却像水与礁石，寸步难移，分毫难犯。
无何乡的雾海被剑气撕裂，刀剑铮铮之声响彻不绝。然而面对姜佑狂风骤雨般的攻势，拂雪一时间竟只能狼狈招架，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抗。
太重了。拂雪咬牙抵住齿缝间的血水，硬扛姜佑扫来的剑锋。她握剑的手无法自控地颤抖，肌肉不住痉挛。她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应敌之策，顺势点爆剑阵，以此一阻姜佑的攻势。她强行拉开转圜的余地，但不等她再次进攻，那流火环绕的影子却突然气势一变。
[吾看不见你的道。]姜佑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字里行间却再无笑意，只剩阴邃幽深的冷意，[这是明尘的道，不是你的道。]
什么……意思？拂雪微微一怔。
她全神贯注，不敢半分轻忽。但姜佑话音刚落，下一秒，突然迸发的剑气自她肩膀斩至腰腹。
“咔擦”一声脆响，拂雪听见了金石碎裂的声音，金石玉骨同样无法抗衡涤荡千山的剑势。她嗅见浓烈的血香，玉石碎裂的纹路自肩膀蔓延上脖颈与脸庞。
拂雪眼前一片猩红，大片斑驳的色块挤满了视野。她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地脱力倒下。但她想，不能，不能就这么结束……持剑的手指松开又立刻握紧，姜佑再次袭身而上时，拂雪再次举剑格挡。但螳臂当车，于事无补。反转的剑柄重击拂雪的手肘，咔擦，她持剑的手骨应声而断。
[吾说过，你会死在这里。]
重剑再次扬起，毫不留情地砸落。与其说这是一场决斗，倒不如说是单方面的施虐以及碾压。姜佑凌空而立，虚空拾级而下。玄袍下的诡雾越发浓重，与之相对的，他声音中属人的知性飞快地剥离。海面波澜不兴，但却像风雨欲来前最后的平静。
拂雪从空中陨落。她左手反折，身体几乎被拦腰斩断。白衣与发被血泅染。
“咳。”拂雪呕出一口浑浊发黑的血水，在即将坠落汪洋之时，她挥出一片浮冰，狼狈地砸落在冰面。她试图站起，反折的手臂却违背了主人的心意。姜佑的影子缓缓降落，祂身后的天穹裂开一线猩红，隐在雾海中的龙瞳注视着匍匐于地、每一次喘息都必须竭尽全力的剑修。
过于用力的吐息牵动肺腑的伤口。她大口大口地喘息，汗珠滚滚而落。
站起来。拂雪，站起来。
[你将死去。]
姜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起威胁，这更像是一句宣判。刑堂法官拍下了惊堂木，事情便再无转圜。
拂雪噙着满口鲜血，痛得浑身发颤。但她还是咽下血沫，一字一句地道。
“……阁下，我的道不在这里。”
经此一战，拂雪终于确定，自己应当是忘记了什么。她回首，看不见自己的来路。但她却如此相信，自己的道还留存在这世上。
姜佑指尖亮起一丝幽邃的光，拂雪胸前也漾开层层蔚蓝的水浪。她用唯一完好的左手握住自己的剑，勉力自地上站起。鲜血从她的额角流下，淌过垢满血污的嘴角。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狼狈极了。但出乎意料，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拂雪的心仍是平静的。
她反问道：“……您呢？您的道，真的在此间吗？”
……
变神天，阴荒大殿。
“现在，我应当唤你‘姜胤业’，还是‘姜恒常’呢？”
重归寂静的大殿中，明月楼主回头，望向不远处归刀还鞘的玄衣女子。他的袖刀仍然握在手上，没有暂敛锋芒的打算。
“还是唤我‘姜恒常’吧，毕竟我们已经做出决定，让‘姜胤业’死去了。”姜恒常回眸一笑，她随手掸了掸染血的袖摆，往日洒脱的笑容中掺杂了几分别样的味道。
“……”明月楼主沉默地注视着她，面具下的眼瞳深邃莫测，他问道，“与血亲融为一体，究竟是什么感觉？”
“楼主，我们兄妹二人的经历或许不能成为您的参照。”姜恒常优雅一笑，“若要我等以言语形容，那便是——‘完满’。我们拥有了彼此的所有，回忆、感情、忧惧、信念、彻悟……我们从此心意相通，再不会有分歧与陌路。姜胤业能看见姜恒常曾经踏过的山川湖海，姜恒常也终于能与缠绵病榻的姜胤业感同身受。我们再不残缺，再不孤孑。从彼此的半身融合为一个完整的个体，这，便是我们的答案。”
“匪夷所思，且难以想象。”明月楼主嗤笑，并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他回头，望着断壁颓垣间龟裂的地坑，一滩浑浊的死水聚在坑底。那些死水涌动着青绿的油墨，仔细望去时却发现其上有无数双眼睛死死地望着他们。那些眼睛似有万千思绪，似哀似愁，似怨似恨。祂们粘稠地流转，如活物般灵动自如。
很难想象，这一滩诡谲阴祟的死水，在不久前还是一位看上去十分体面的老人。
无论斩断多少次，杀死多少次，冥神骨君的神使依旧会死而复生。但随着神力的侵染，外道的信徒也逐渐显露出已经被扭曲的灵魂本质。
“祂还活着？”
“显然。没有人能在骨君的神国里杀死神使。”
“即便已经扭曲成这种样子？”
“当然，即便已经被扭曲成这种样子。很不可思议吧？执掌死亡的神明，却真真切切地亵渎了‘死’。”
姜恒常轻轻一笑：“剥夺逝者的尊严，扭曲死亡的本质，一切只为了让族群以面目全非的样子扭曲地‘活着’。以死的权能去谋夺生的未来——向死的生，向生的死。这种空洞虚无又没有意义的事，那位冥神却坚守了一辈子。”
明月楼主没有接话，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抛给姜恒常，道：“即便姜胤业已死，但生意就是生意。想必你不会忘记？”
“怎么会呢？全天下人都知道楼主最重视等价交易。”姜恒常接住那一方印章，正是恒久永乐大典上失踪的九龙青玉国玺。姜恒常没有当场检验货物的真伪，毕竟生意人最讲诚信。她双手合十将国玺收入怀中，捋下手腕上一串以红线相缠的珠子，墨黑色的珠子似一颗悲哀的眼珠。
“交易到此为止。”明月楼主收下红绳珠链。
姜恒常忍不住笑了，她心想，这人果真是个戏疯子。
“楼主，您最初踏上道途的因果与祂分不开干系。修行天之道的人却不求长生，只寻那凡尘生老病死的彻悟。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相矛盾的空无？”
明月楼主没有回答，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殿外走去。
“自吾诞生伊始，便一直在做这毫无希望之事，从生到死。”姜恒常也并不在意，她无需明月楼主的回应，轻哼着姜家流传至今的箴言。这世上所有修士都是走在道途上的独行者，无人能够理解，无人能够共情。那些外人看来愚昧的、无意义的，或许恰恰便是他们道的诠释。
“我所言对否？阴长老？”
庞大的阴影在姜恒常身后升起，她偏头，眼中带着平静的笑意。
暗影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眼球同时转动，不断分泌粘液的同时将目光锁死在姜恒常的身上。
[沙……沙沙……]怪物发出了沙哑的低鸣，在一阵吞痰般的含糊嘶鸣后，终于吐露出能被辨明的语句，[没有……意义……]
[棋局已成……挣扎，毫无……意义……]
[无人能懂，吾王的慈悲……吾王之伟业……终将……]
“我知道。以死图生，祂已经远去，但祂的道依旧留存于神州大地。”姜恒常手腕翻转，缓缓把玩着九龙青玉国玺，“九州作局，山河为棋。此局，才将将开始。”
仙与魔，生与死，过去与现在，神舟的未来究竟落在谁人手中，到底还未成定数。
“中州……入局。  ”

第338章
明月楼不断往天殷增派情报人员，并在本地设立暗桩，细说起来已经有数十年了。
但针对天殷与姜家的调查，却几乎可以说是从明月楼创立之初便已开始布局铺陈。槛花从未放弃过对自己过往的追寻，他在雪山中对拂雪所说的也并非全是话术与谎言。
槛花的前半生被囚禁在一个“双生”的噩梦里，他自嘲自己是笼槛中的鲜花，故而有了“槛花”之名。
他追寻自己的往昔，溯源自己的故地。为此他走遍了神舟，创立了明月楼，从刀口舔血的刺客变成了情报贩子。
最初，拉扯一把那些红尘里跌打滚爬的苦命人不过是无心之举。后来他身边的人越聚越多，追随的势力也越来越多。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为了不让一时的善举酿出恶果，明月楼主不得不出手立下灰色地带的规矩。那些大人物们看不见的、阳光照不进的市井小巷，却是明月楼主停留驻足最久的地方。
容纳阴影的巷子不需要太过刺眼的光明，那些地方只需要一盏灯、一线月，能将夜晚稍稍照亮便足够了。
后来，随着到手的情报越发详尽，一同到来的还有各方势力的瞩目与恶意。明月楼主起初并不挂心，直到上界的天机百闻阁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那些追随他的凡人，他这才无穷无尽的寻觅中回神，将目光投向距离凡尘十分遥远的仙界。他是在那时才意识到两界之间沉疴日重的隐患，仙凡之间的隔阂一如天堑。诚然，慑于明尘上仙的威望，上界修士并不敢随意残害凡人。但若涉及利益与道统之争，修士多的是委婉且不沾己身因果的手段。
明尘上仙这位正道魁首以剑杀出来的太平世道正在垮塌，正在崩毁。只需一点点诱因，便会野火燎原。
天机百闻阁与明月楼放在明面上的争斗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藏在暗处不可宣之于口的隐秘呢？
在调查自己身世的过程中，明月楼主探访了雪山、大燕、中州等地。“阴阳双生”的意向在神舟大陆上并不罕有，从远古流传至今的神话已经将双子化作了一种文明的符号。明月楼主要解开自己身上宿命的节，就势必对神话中隐藏的秘密刨根问底。而他对此的调查越是深入，就越是触碰到幕后诡秘的核心。
从拂雪口中得到一目国探子的情报时，明月楼主的心绪没有太大的波动。因为他对这桩陈年诡案已经有了初步的断定，拂雪的情报只是帮他确定了某种猜想而已。拂雪不知道的是，在那件诡案发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放任自己沉浸在胞妹的感官世界里。他模仿琉璃的所作所为，反复推敲琉璃的想法与情感。最终，他顺瓜摸藤地找到了红楼背后掩藏的秘密。
兰因与琉璃的悲剧，起源于姜家的实验。这桩诡案没有太多深刻的因缘，只是因为选中的恰好是一对双子而已。
琉璃本该杀死兰因，就像姜恒常杀死姜胤业。姜家的预想中，双子的灵魂本该得到完满，而不是像他们这般割裂而又分离。
红楼的那段岁月里，兰因被红楼楼主传授了逆转的武功刀术，琉璃则被传授了喜乐之道的邪祟功法。但正如兰因在武功上的进境令人忌惮，琉璃也很快成长到了失控的境地。擅长玩弄人心的红楼之主没有以身犯险的打算，而是选择用计谋离间这对双生——这件事做来并不困难。阴阳双生就像一个古老的诅咒，有姜恒常与姜胤业这样勠力同心、共感共情的双生子，自然也会有兰因琉璃这样背道而驰、针尖麦芒的双子。
红楼之主唯一错算的，是琉璃对自我的执着。“得到双生的一切”——对琉璃而言是诅咒而非诱饵。
比起兰因，琉璃更渴望得到红楼之主的一切。
红楼之主递出的缄物，正是姜家藏纳的冥神冥器，并蒂阴阳刀。被这件缄物杀死的人，其存在会从世上彻底抹除。或者说，被杀者将会被持刀者完全取代。但冥器通常用于死生葬的祭器，每一件冥器都代表着一种仪式，使用须得慎而重之。并蒂阴阳刃作用于双生的仪式，其中若是掺杂了第三人会有怎样的后果？谁都无法预知。
兰因成为明月楼主之后，那桩陈年诡案也成为了一枚砝码，从此被束之高阁。直到拂雪揭开了真相的帷幕，它才被摆上了赌桌。
为了涉足中州这片属于冥神骨君的禁脔之地，拂雪选择了与姜恒常合作。而明月楼主则绕开了层层枷锁，找到了藏于深宫中的姜胤业。他以双子诡案这枚砝码，换取了姜家埋藏的最古老的隐秘。这位沉疴日重的君王欲为自己，为胞妹，为天殷寻求一个出路。而他，需要来自对手内部的助力来打破即将到来的困局。
明月楼与姜胤业达成了合作，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的合作心照不宣，却唯独在“引拂雪道君入局”一事上产生了分歧。
“祂想见她。”姜胤业说这话时已经起不来身了，他的寝室内常年燃着药香，药力会通过吐息与皮肤将其浸染。姜胤业常年饱受药物折磨的脾胃已经无法用药，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苟延残喘：“身为正道魁首，拂雪道君不可能置身事外。而祂想见她，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破局之法。”
不可阻止求道者寻求自己的道。明月楼主这般劝诫灵希，但他何尝不知这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祂闭目塞听，只聆听逝者的悲愿，不再注视生者的人间。我等必须发声，必须呐喊，必须让祂听见。”
向死求生，为生而死——虽然践行的方式不同，但冥神骨君的道义竟也在姜家后人身上昭显。这是否也是一种可悲的宿命？
大抵也是在那时，天殷的君王就已经做出了某种抉择。他日益减少自己在臣民面前露脸的机会，仅在幕后操盘一切。天殷明面的大小事宜则全部由姜恒常接手，“君王”在天殷几乎不存在一般。他这么做只为了在姜恒常杀死姜胤业后，二人的身份能以最快的速度融为一个整体，让天殷尽可能平稳地度过让渡期。毕竟，他们将要面对的对手，并不会给他们留下太多喘息的余地。
“姜家修行的是天子剑。”
何为天子剑呢？以山河为局，以国土为疆，以兵马为指，以律令作无回之兵。正如灵希所说的那般，冥神骨君与其说是一位神祇，倒不如说是一位君王。而一位君王，国土与臣民是铸成祂王座的基石。祂的道不会在逝者的彼岸，祂的道在人间，祂的道在神舟大地之上。
“祂想见她，因为拂雪是明尘的继任者，是这片大地生者之道的见证者。她将觐见真正的神明，成为链结生与死的桥梁。”姜胤业如是说道。
明月楼主知道，世人眼中的拂雪就是这样。她横空出世，带着无人知晓却注定沉重的使命。她是一块基石，一种象征，一个符号，唯独不是一位有血有肉的人。
明月楼主无意指责，也从未心生怨怼。因为他知道，在踏上这条众生路时，拂雪对这一切都已心知肚明，但她接受了。
从姜恒常手中拿过报酬，明月楼主却并没有折返，而是朝着十绝殿的更深处走去。他佩戴了面具，不想对不必要的人强撑笑脸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他不想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老去。走过十绝殿，觐见神明，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祭礼。而向神祈愿，付出代价也是必然的事情。
这么想来，他也是在向死求生，为生而死——就像他最初踏上仙途的因缘是永留民一次傲慢的尝试。他的道源于冥神，他所做的一切也如冥神一般空洞且没有意义。
明月楼主低头，与攥在掌中的手链对视。那是一只悲哀的眼睛，仅仅只是注视都会让凡人陷入疯魔。但握着这件缄物时，明月楼主却感到一丝心安。
至少这一次，他能真正将命运攥在手里。
明月楼主继续朝长廊深处走去，两鬓垂下的散发已被汗水打湿。死亡的阴影越发浓重，穹顶翼膜透下来的光都开始变得黯淡。有些不合时宜的，明月楼主回想起自己的过往，想起无极道门掌教继位大典上的那次偶遇，想起从灵希口中得知的彼世的故事。
如果世人在知晓“拂雪”之名前，先一步记得她是“宋从心”就好了。明月楼主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在拂雪之名前，她分明是个会在字里行间偷藏一些促狭玩笑之言的妙人，会在他玩弄话术与官腔时面无表情地后仰；会在看到行止浮夸的人时沉默绕路；会在别人吹捧她时垂眸掩盖自己的尴尬与拘谨。她会恐惧，会害怕，但这些真切的情绪呈现在脸上时却往往是镇定的冰冷。
她钟爱乐曲，喜欢花草，能喝得下最苦的苦丁茶，也会在糕点盒中挑拣最甜的点心。她并不永远都是明智的，土豆块与鸡肉炖一起时她也会夹错，错估形式时她也会狼狈。雪山中他以血引渡蛰时，她看起来似乎想打人。被噩梦魇住时，她也会发出睡毛了一样的呜咽与低喃声。
她是这样的，宋从心是这样的。
明月楼主停下了脚步。
穿过又一重长廊，他踏入了更为黑暗幽微的空间。两侧岩壁上突然亮起了烛灯，照亮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肩而过的狭路。
这条狭路并不漫长，大概也就是寺院院门到主院那么远地距离。明月楼主抬头望去，他看见狭路尽头处幽幽暗暗的灯火，一处通体漆黑的庙宇，一樽掩在红漆门后的神龛。神龛上镶着一个徽记，环形的肋骨包裹着一颗肉心——那是冥神骨君的标记。
一个身披袈裟的人影跪坐在神龛前，背对着明月楼主。
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明月楼主面具下的眉头不自觉地拧起。他出声道：“为何会是你？”
那道人影并不回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起身，拂去袈裟上的尘埃。他双手合十，对神龛遥遥一拜。
“走过十绝殿，我应该见到的是祂。或是祂倒映在河床上的影子，或是祂的人俑。”明月楼主的嗓音发哑，语气却依旧平静，“为何出现在这里的会是你？你们佛门超脱无常因果，洞悉过去与未来。敢问你们究竟在时光的尽头中窥见了什么？可否为我解惑？如舍大师。”
那人影拜过神龛后  ，半晌，缓缓转过身来。他没戴面具，一张魔魅的天魔之颜与周遭幽诡的暗影相互辉映。
“祂不在这里，祂们已不在这里。”魔佛如舍，永久城的五苦法王，亦或是上一代禅心院佛子，梵缘浅的师哥。这位士人眼中亦正亦邪、非魔非佛的人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藏在阴影中，半边脸在烛光下温和地垂眸：“你来迟了一步。”
……
哗啦，哗啦。
汹涌澎湃的海潮，推搡拍打着漂泊无依的浮冰碎雪。很快，海水便将冰雪吞吃殆尽了。
金色的海洋重归静谧，灰白与黑重新主宰了一切。天际不停飘零的落雪，裹挟呼啸着凄冷的风。似一首不甘的悲歌，纷扬着神像碎裂时的粉屑。
一柄贯穿天地、搅动潮汐的巨剑伫立于灰海之间，万千阴影幻化的长矛击碎了冰雪。直到剑阵中的最后一柄灵剑化作齑粉，直到最后一丝反抗也被拧碎。那一袭殷红的衣角在风中飘扬，成了灰与白之间唯一的颜色。
姜佑，或者说，冥神负手而立，凌空悬于海面。祂面前残碎的浮冰上匍匐着一个血人，倒插的断剑撑着她握剑的手，但她十指的骨骼已经寸寸崩裂。
无极道门的法衣已经吮不进哪怕只是一滴的鲜血，殷红的血珠从指尖、衣摆、发丝上滴落。
她的皮肤发黑发紫，流淌而出的鲜血都已失去了活人该有的温度。龟裂的纹路密密麻麻，从指尖蔓延至脖颈，看上去像一件濒临破碎的瓷器。
她垂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抵死顽抗，仍是无用之举。]
天穹上裂开的红痕越挣越大，如今已经成了一只半阖的眼瞳。那只冰冷的眼瞳注视着浮冰上的血人，悲悯有之，哀戚有之，却无丝毫动摇之意。
[你说得对，吾的道不在此地。]雾影抬手，指尖凝着一线黑芒，[但很可惜，但很可惜，在见证吾道之前，你的脚步只能停在这里。]
执掌死亡的神明下达了最后的宣判，拂雪胸前的龙鳞漾开灵光，似要阻挡死亡之力的侵染。
但下一秒，爆开的血花在她胸前绽放，已经无力支撑躯体的女修向后仰倒，坠入身后灰色的海洋。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她战斗至最后，毫无保留。
她沉入了深海。

第339章
东海，重溟城。
姬既望呕出一口血水，低头看着自己衣衫破损、敞露在外的前襟。残破的衣物遮蔽不了胸前的肌肤，露出胸口正中不断渗血的创口。创口并不算大，乍一眼望去仿佛一颗长在血肉中的鸽血红。创口周围绘就着血的符咒，将氐人脆弱的命脉护在繁复的符阵中。
姬既望抬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女子。祂身穿白衣，头上佩戴着层层薄纱。姬既望看不见女子的脸，只看到半截苍白如瓷的下巴。
祂手中平举着一盏精美的骨瓷灯，幽绿的萤火在她身周盘旋飞舞，撩动着纹有环骨肉心图样的斗篷下摆。祂没有呼吸，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生灵该有的气味。
哪怕是一具尸体呢？尸体也是有气味的。但眼前的女子没有，什么都没有。祂空洞洞的，像一具掏空了血肉的人俑。
而就在一个吐息前，女子的手狠辣无比地洞穿了姬既望的胸口。
命门被破，姬既望感到锥心刺骨的疼痛以及虚弱。但他并没有立刻丧失战斗能力，而是迅速反击切断了女子的脖颈。他与敌人拉开身距，看着那颗头颅自项上滑落。然而，女子断口处没有鲜血，头颅也没有滚入尘埃。它被女子伸出的手稳稳地接住了。
胸口正中的逆鳞是氐人的命脉，一旦遭遇重创便会成为俎上鱼肉。短暂的惊疑后，姬既望很快便明白了自己没有丧失战斗能力的缘由。
当年东海一别，友人咬破指尖在他胸前画下符咒。他不解其意，追问过符咒的用意，那人却没有过多解释。挚友自创的符咒，以姬既望承自姬重澜的学识也只能依稀辨出是一个防护的咒阵。那画下咒阵的血散发着与友人信物相似的香气，姬既望原以为这是一道保护的屏障、一个祝福的象征。
但当命门被破的瞬间，姬既望终于知道当年挚友随手画下的符咒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感觉到心口处的气息逐渐微弱，那远方传来的心跳也一点点地消失。强烈的不安与将要失去的恐惧凌迟着理智，他猜想她遭遇了不测。他试图捕捉她的气息，催促她呼唤祂的名字，但她没有。
而就在姬既望关心则乱、心神失守之时，没有任何气息的白袍女子避开了耳目，突袭了姬既望的命门。
“你……”姬既望缓缓抬头，唇齿间獠牙生长，瞳孔化作兽类的竖瞳，“该死——！”
缚丝铺天盖地，织出虚妄幽暗的天。姬既望簪起的银发无风自动，如月华流照般纷扬飞舞。大月的虚影自海祇身后浮现，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显露出非人的诡谲。
姬既望抬手，纹刻着潮汐苍浪的折扇在他掌中具现。在他挥劈下砍的瞬间，扇子化作长刀，万顷波涛化作明月皎皎。
重溟城内，渔船乘着风浪，循着登塔的指引返回港口。百姓们仰头望着阴沉的天空，看着不断上涨的海水，
听着咆哮如雷的海风。海民们训练有素地回收渔获，将船只驶入港口，用缰绳与铁链拴住；采珠人戴着皮革面罩，纵身一跃潜入深海，将消息带往正在重建的前哨岗；就连年幼的孩童都奔波街巷，大声提醒着外来的行商。
人们倾尽全力应对将要发生的灾难，但若自高处俯瞰下望，便能发现与步履匆匆的海民不同。各地镇守的重溟巡卫正逆着人流，如归海的川流般朝东海而往。
重溟城司政署的文官匆忙收拾被风拂乱的文书，人们抬头望向窗外，便知风雨欲来。
海祇震怒，东海潮生。
……
日月山，七曜星塔。
星塔的最深处，天枢星君负手而立。她面前悬立着目前神舟最庞大的星图列阵，衍天仪经年不息地轮转，推断着脚下这片扁舟未来的走向。
繁复深奥的星文链结成奇妙的韵律，庞大且错综复杂的情报堆积出无数种可能性。道行不深的人只消一眼便会迷失在这宏伟壮观的星图中，或是神念涣散，或是直接疯掉。而这，却仅仅只是无垠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天枢全神贯注，星文的迭代衍算在她半阖的眼眸中飞快地流淌。这片大地上发生的一切变化都逃不过清汉的记录以及衍算。因此，当身后响起脚步声时，天枢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长叹。
“明尘与姜佑的棋局，注定要分出胜负。”天枢星君背对着来者，似是没有嗅到随门口洞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但尔等妄自尊大，连本尊都不放在眼里。将手伸向神舟，意图将众生化作局中棋，是不是有些过于狂妄了？”
身着玄色长袍的青年屹立不动，长袍下摆随风狂舞，似一面绘着环骨肉心的令旗。来者双目蒙着黑纱，仅露出半截苍白得不似人的下巴。祂右手平平举起，摊开的掌心中悬浮着一枚方章、一副经卷。而在祂身后，身着黑袍的永留民谦恭以待，祂们拥护着青年，如拥戴着自己的神明。
鲜血垢染了长阶，长袍沾染了污血。无需回头去看，这些亵渎生者的信徒能来到天枢面前，本就是一场劫难。
玄袍青年微微颔首，站在祂身后的一位信徒便越众而出，道：“天枢星君，吾等只是前来助您一臂之力。”
天枢发出一声嗤笑，她执拗地看完了衍天仪中的最后一笔。她回头，眸中幽微玄奥的星文之力尚未消散，与其对峙的永留民不得不低头，避开那双一眼便能摧毁祂残存神智的眼睛：“笑话，本尊所行之道，岂容邪魔外道指手画脚？尔等今日胆敢犯禁，想必已经做好埋骨于此的打算？”
大乘期修士的怒焰令人战栗，哪怕是早已将生死与灵魂都奉献给神明的外道信徒，在此等威势下依旧忍不住屏息。几乎是天枢话音刚落的瞬间，十数名衣上染血的永留民便躯体崩解。连一声惨叫痛呼都来不及发出，便散作齑粉随风而去。
站在最前方的玄袍青年八方不动，祂无喜无悲，甚至都没有回头。其余永留民也是如此，祂们谦卑恭顺地垂首，如束手就戮的羊羔。面对同伴的“死”，祂们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最开始发话的永留民再次开口，话语连颤抖都没有：“若是此举能令您消气，我等自然任您处置。还请您以大局为重。”
永留民话音刚落，祂身后的同袍便齐齐抱拳前推，躬身作揖：“请星君以大局为重，吾等将助您得道飞升！”
祂们同时发声，整齐划一得如出一人之口。祂们声势震天，阶下满地鲜血。
“请星君，飞升——！”
……
上清界，九宸山，无极道门。
自古以来，剑冢乃无极道门身陨弟子的埋骨之地。道门弟子以身作剑，护佑九州山河，那些半道崩殂的英杰沉眠之所便是“剑冢”。
剑冢之上有一浮空岛屿，坐落着镇守剑冢的塔楼长明宫。长明宫归属于司仪长老座下，司生灭葬仪。平日里，长明宫内则供奉着无极道门内所有弟子的命牌以及魂灯。
命牌与魂灯能最直观地体现在外游历的弟子的状态，故司仪弟子通常两人为一组，七日为一轮值。他们负责扫撒宫殿以及检阅命牌魂灯，若门中弟子出事，宗门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发觉。扫撒与检阅的劳务都很繁琐，但没有人会心生抱怨。自从通讯令牌普及开后，无极道门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长明宫的活计已经算是难得清闲的了。
司仪长老座下的记名弟子悬音，看着自己手中擦拭的命牌，微微有些出神。
“师姐，偏殿我已经扫撒完了，命牌也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殿门外传来一声吆喝，很快，另一位年纪尚幼的弟子提着木桶跨过门槛，擦了一把汗，“好无聊啊师姐，你平时都是这样在殿里待七天吗？真的哪里都不去吗？”
悬音闻言，无奈地放下命牌，抬手给靠过来的师弟闻冬一个响亮的脑瓜崩：“你这泼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悬音所言非虚，对司仪弟子而言，她们宁可日复一日地做这些琐碎烦闷的工作。要知道，这十几年来的日子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美梦。刚入门的弟子甚至还会偶尔抱怨无趣，但在长明宫，还有什么是比“无事发生”更好的事呢？
司仪一脉的弟子大多性情随和，修行的也是平心之道。但早些年间，司仪弟子最大的噩梦无异于陈放在殿中的命牌开裂，魂灯骤熄——这意味着无极道门将有一位与他们生死与共的袍泽即将远去。他们的魂灯与命牌会从长明殿内撤出，他们的剑会埋葬在长明宫下方的剑冢里。
漫天灯火长明，对悬音而言就是再好不过的愿景。
不理会抱着脑门儿在地上装模作样的师弟，悬音结束了一天的扫撒以及检阅，便催促着师弟去偏殿“守灯”。长明宫内活计确实枯燥乏味，负责守灯的弟子既不能入睡也不能打坐修行。是以悬音在轮值时总会跟新来的弟子提点两句，让他们带一些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书籍或新奇玩意儿。
将师弟闻冬赶去偏殿，耳提面命让他不要打盹入睡，悬音自己则守在正殿里。正殿内供奉的是掌门、长老、各大分宗以及内门入室以上的弟子。这些人大多是仙门的中流砥柱，天下间能伤到他们的人寥寥无几，悬音自然无需过多忧烦。她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正殿更让她感到心安。
自从有了通讯令牌之后，守灯这件事倒也不算太过难熬。悬音摇头失笑，闻冬很听话，估计不会打盹，但看令牌看得昏天黑地还是有可能的。她得注意着些，回头去偏殿看一看。
悬音看着正殿案首上的香炉，见香火快要燃尽了，便起身取来三支檀香点燃。她持香站在案前，正要敬拜。“平安康顺”之类的词，她在此间已经说过千遍万遍了。
然而，就在此时，“咔嚓”一声。悬音险些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她表情空白了一瞬，下一秒便背生冷汗。她抬头惶惶四望，却见悬于正殿正中的那盏魂灯，突然开始摇晃。
那、那是——！悬音张口想要尖叫，但她却发不出声。她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被她咬得咯咯作响。她不顾一切地扑到案前，撞翻了香炉，发出一声巨响。檀香折断在脚下，可她却无暇顾及。悬音的手在抖，她从案上翻找出一个木盒，哆哆嗦嗦地将它打开。
“……师姐！我听到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你、你没事吧？”
闻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但传入悬音耳中却只剩阵阵嗡鸣。她跪在地上，捧着那个装着命牌的木盒。噩梦，在这一刻成真了。
“师姐……”闻冬察觉到殿内的气氛不对，此时天色已暗，长明宫却无需点灯，因为殿内灯火长明。他一抬头，同样看见了那盏将熄未熄的魂灯。
正殿，居中，第一盏。
察觉到这个事实的瞬间，巨大的恐惧扼住了闻冬的心脏。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嘴，避免自己忍不住叫出声来。他年纪太小，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一时间只能瘫坐在地上，竟不知如何是好。
“……你在这守着。”悬音开口说道，她嗓音哑得吓人，从地上站起时好似散了魂，“守着，这盏灯。”
悬音指着那盏如同风中残烛、渐渐熄灭的魂灯，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殿，朝着塔楼最高处奔去。
守灯人的最后一项职责——鸣钟。
丧钟响起时，便是一把名剑的陨落，一位英灵的远行。
悬音跌跌撞撞爬上了塔楼的顶端，或许夜色太黑，而她跑得太急。她狠狠地摔了一跤，摔散了发髻，双手擦破了一层皮。但悬音感觉不到痛，她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地朝着钟槌走去。泪水糊满了她的眼眶，她咬着牙，将钟槌高高举起。
咚——
鸣钟三声，身陨；鸣钟六声，魂灭；鸣钟九声，斯人不复矣。
咚——
扩音阵将丧钟的悲鸣传遍无极道门，不知其意的弟子尚且懵懂，曾闻钟鸣的弟子却近乎失态地站起。
咚——
“掌教……”眼泪夺眶而出，悬音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嘶喊，“身陨！”

第340章
还未整理成册的书页从掌中滑落，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少楼主？”捧着案宗的花旦心中一惊，看着不久前被楼主带到四大花旦前、亲口宣布为“少楼主”的女孩。
四大花旦是明月楼中仅次正旦青衣的核心人员，平日坐镇九州各大据点。她们本身都是极其优秀的情报探子，对明月楼主的忠诚毋庸置疑。
尽管对灵希的身份有诸多疑虑，但没有人会质疑楼主的决定。而在楼主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灵希接手了明月楼大大小小的事宜。在明月楼这些仅从蛛丝马迹便能剖析出他人经历与过去的人精眼里，灵希的行事作风与谋略手段都有楼主的影子。虽然略显稚嫩，但这孩子明显是楼主一手雕琢出来的璞玉。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明月楼对于灵希“少楼主”的身份便不再心存疑虑，只在私底下猜测楼主不知何时收了一位徒弟。
绿沈是负责坐镇中州的花旦，天殷局势暗潮汹涌，楼主临行前将绿沈调入天殷辅佐灵希。绿沈为人审慎，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她发现这位年轻的少楼主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与时常面带笑容、心思难猜的楼主不同，少楼主是真的没有多少情绪。即便有，也相当平淡。
绿沈不知道少楼主经历了什么，才会担负着一身与年纪不符的沧桑。
因此，这也是绿沈第一次在少楼主
身上看见明显动摇的模样。
“……”灵希目光直视着远方，瞳孔却没有聚焦。在绿沈担忧的注视下，灵希没有回应，也没有去看散落满地的情报。她脚步不稳地转身，一步一晃地走入内室。绿沈抿唇，想要开口询问，但看着那失魂落魄的背影，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灵希拖着泥泞的脚步横穿内室，走向一旁的盥洗台。期间撞倒了椅子，她也恍若不知。直到一捧沾着香露的冷水泼在脸上，灵希猛地打了一个寒颤。瞬间，眼泪如决堤的洪流般滚滚而落，喉咙挤出一丝空气拉扯脏腑的悲鸣。
硬挺的脊梁似被打断般伏倒，她大口大口地喘息，攥着衣襟的手暴起青筋。时隔多年，那口腥辣呛喉的苦酒，又一次灌进了她的嘴里。
……师姐……师姐一定是出事了……
没有由头，没有根据，只是修士偶然的灵光一现。但灵希与常人不同，寻常修士或许要修炼至分神期才能触碰到一线天机，灵希却生来便能与灵共舞。那些疯狂的、无法悉知的灵觉像海浪般日夜不歇地冲刷着理智的岸堤。
这些灵觉曾经让灵希痛苦不已，但拜入明尘上仙门下后，她已经逐步学会控制这些澎湃的灵觉，将之化作自己的力量。
滚烫的泪水与冷水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嘴角的苦涩咸淡。
掬起一捧冷水，粗鲁地甩在自己的脸上。灵希看见了铜镜中自己的脸，属于异人的眼瞳已经彻底化作了金色，灿烂却也冰冷地镶砌在眼眶。
灵希抚上铜镜，昏暗的室内，镜中只有这双金瞳格外明亮。
“去找。”灵希没有回头，她注视着自己逐渐尖利的指甲，冷冷道，“就算把中州翻过来犁一遍，也要给我找到她。”
模糊的铜镜中，灵希身后不知何时跪满了无面的幽灵。她话音刚落，白色幽灵便恭敬地垂首，身影一闪，消失在灵希身后。
指甲划破铜镜，带起刺耳的磋磨声。几道狰狞的爪痕横亘在灵希脸上，似撕裂的疤痕。
……
中州，天殷，长老阁。
“发动对云州的扩疆战争，并建立州域郡县。”身着金边玄衣、腰配缙云横刀的玄衣使立于殿中，与高踞上首的十数道黑影分庭抗礼，“诸位长老，我希望你们只是在开一个拙劣的玩笑。碍于《天景百条》之约，上清界并不会干涉人间战事，但云州说到底也是无极道门治下的州域。天殷此举，无异于是对第一仙门宣战。”
珩云，刑天司玄衣使刑首，持斩执刀十三人众。在授封御赐缄物的十三席中，珩云年纪最大。在前几席殉道之后，珩云成为了十三人众的首席。
虽说首席肩负着交涉与谈判的义
务，但此次长老阁宣召商议的决策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珩云不明白长老阁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策。中州的疆域已经足够辽阔，比起开疆扩土更应注重民生发展。更何况今年还是灾年，不想办法应对天灾而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发动战争？若说长老阁此举是为了将国内的矛盾转向国外，那也完全没有必要。
天殷的国力足以应对此次的灾难，各地虽有一些散兵游勇意图挑起民反，但定山王已经率兵前往各地平叛。珩云想不到任何发动战争的理由。
“……”高座之上，面容隐在暗影中的长老开口，嗓音苍老嘶哑，“身为臣下，你不应置喙王的裁断。”
“恕我不能苟同。”珩云抬手抚上刀柄，“刑天司只遵君上敕命。长老阁下，您又有什么资格在此大放厥词，称我为‘臣下’？”
最先发话的长老沉默了片刻，良久，才道：“你说……君上？”
“刑天司与玄甲铁骑，只遵君上敕令。”珩云抬头，道，“天殷，只遵唯一的王。”
掷地有声的话语，死寂一样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上首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看来，我们都被后辈摆了一道啊。”
阴惨惨的话语，令人不禁脊背生寒。珩云抬头望去，便见坐在阴影中的人影转动着拇指上的金戒，粗胖的肢节一下下地叩击着手背，似敲打着算盘。
“不必继续这无意义的谈话了，诸位长老。”那人从暗处站起，摊开手朝众人示意，“吾王大业将成，何必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不过是一些粉饰太平的脸面功夫，吾王何须废铜烂铁装点祂的宫殿？百万不死不灭的阴兵，只待一声令下便可踏平九州。五百年前的惨案历历在目，明尘难道还以为现在的上清界依旧与他一条心吗？更何况鬼王与魔尊双双问世时，上清界也自身难保。”
那隐在暗处的眼珠缓缓一转，浑浊且饱含恶意的目光锁住了珩云。
“能成为吾王大业的柴薪是他们的荣幸，何必与这些蝼蚁白费口舌？”
“刑天司，全杀了便是。”
……
“轰隆”。
打过更的后半夜，雷霆撕裂长空，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身披斗篷的少年飞奔过长街，翻腾的披风下，金纹玄衣时隐时现。他飞快地奔跑着，用尽全身的气力，头也不回。
快点，再快点。姜严紧咬后槽牙，将内功催发到极致，踏过水坑时只掠起雨花点点，如一只淋湿尾羽的雨燕。他明明没有留下任何足迹，但身后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不断逼近。走投无路之下，姜严不得不翻身躲进一处小巷，跳进了一户没有燃灯的平民家里。
他这么做会给这户平民带来杀身之祸。倒在桌下的姜严捂住口鼻，护在胸前的火漆卷轴被攥得很紧。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必须将这封密信——传递出去！
轰隆，一瞬间的电闪雷鸣，雷光照亮了窗外模糊扭曲的诡影。那烙印在纸窗上的影子实在很难形容为“人形”，姜严不知道祂们究竟是以什么来判定自己的行踪的。他只能以龟息之法将自己的心跳吐息降至最低，躺在阴暗的桌底，如一具僵硬的尸体。
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刷了姜严的气息，掩盖了他的足迹。这让他侥幸之下逃过一劫，但城门已被封锁，姜严不知应该如何在这些诡物的追捕下离京。
城门已闭，唯一能离开京城的渠道便是顺着若水的支流从闸门离去。但若水水流湍急，没有船只，就算姜严武骨天生，也会在江水中溺毙。
果然还是应该从城门处杀出去吗？姜严平静地思索着，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窗外的影子逐渐远去。
那些诡影逐渐远去，姜严却依旧没有动弹。他依旧躺在桌底，安静地等待、调息。
“咚。”
糊窗的油纸突然出现一张狰狞的鬼脸，窗外明明没有人，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脸贴在了窗上。祂蠕动着，挣动着，试图破开那一层薄薄的纸窗。
姜严双眼紧闭，手摸上了腰间的刀柄。一旦诡物破窗而入，哪怕违背刑首的誓约，他也只能将其斩于刀下。
然而，姜严并没有听见纸窗洞破的声音。木质的窗户被狂风敲打得喀啦作响，“蓬”，似纸张被火点燃。须臾，姜严听见一声凄厉的风啸，分不清究竟是风漏过窗缝挤出的声响，还是诡物濒死前的惨叫。姜严偏头，看见些许还未燃烧殆尽的黄纸飘落在地上，上面零星的火花仍在燃烧。
这是什么？姜严伸手捻了一簇残灰。朱砂与黄纸，这是符箓。
稍微有一些家底的平民百姓，平日里会去观里庙里祈求一些符箓，大多都是祈求平安的保家符。这些符箓会贴在门窗上，据说能祛除邪物。但没有修炼出灵力的凡人写出的符箓只有浅浅的愿力，大多只能求个心安。而能瞬间焚灭邪物的符箓大多价格不菲，而且没有一些门路是求不到的。
姜严从桌底下翻身而出，探头往窗户望去。劣质的窗框已经变形，风雨呼呼地往房间里灌。他伸手抹过窗沿，指腹上残留着一层飞灰，更多的则被大雨冲走了。
那无论如何都杀不死、灭不掉的诡物，确实灰飞烟灭了。
这户平民家中……怎会有这样强大的符箓？姜严扭头，看见室内墙壁上竟挂着一面八卦镜，八卦轮盘正缓缓转动着。
他莫非是情急之下，闯入了哪位天师的家中？姜严摇了摇头，虽然疑点重重，但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探究这些，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谁？”突然，姜严感受到了人的气息，就在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出来。”
大概是这房子的住民吧，但家中存有这样强大的法器与符箓，姜严很难将其视作一般的国民。他并没有松开刀柄，正当他想继续逼问时，门开了。
出乎姜严的意料，步入室内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这是一对看上去出身寻常的平民夫妻，即便富裕如天殷，居住在京城内的平民依旧需要做大量的苦力才能维持生计。两人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粗糙黝黑，面上似乎还有一些疮病。伛偻的腰背与枯草般的发，无论怎么看都是生活拮据的贫民。
他们提着油灯，进入房间。关上门扉，望向姜严。
这对夫妻的模样扮相无懈可击，但在他们抬头的瞬间，只这一眼，姜严就能肯定这对夫妻绝对不是普通的平民。
平民不会有这样的眼睛，这种因为心怀信念而无穷无尽燃烧的眼睛。
“姜小王爷。”中年男子喊出了姜严的身份，他嗓音嘶哑难听，仿佛吞过碳石砂砾，“我们，能助您离京。”
“你们是谁，为何知道我的身份？”姜严警惕道。
“这并不重要，姜小王爷。”中年女子开口，“您要将京中密报传递给定山王，我们则需要九州知道天殷即将沦陷的消息。不过是各取所需。”
“至少报上名号。”姜严咬牙，“否则我信不过你们。”
“……”两人沉默了一瞬，良久，才道。
“飞芦门。我等是河岸飞芦，本不值一提。”

第341章
姜严不曾听闻过飞芦门的名号，但眼下急病乱投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必须尝试。
那对可疑的中年夫妻将他藏在地窖里，让他换下那一身可疑的玄衣使服饰。姜严留在身上的只剩不能离身的剑匣、一封密信以及证明自己身份的令符，其他东西不是被中年夫妻砸得稀碎就是被烧得一干二净。天蒙蒙未亮时，姜严被名为“艾二娘”的中年女子塞进了一个沾满碳粉的破旧布袋里，被甩上了一辆老旧的马车。艾二娘的“丈夫”董三则坐在院子的门槛上，背影像一根沉默的竹竿。等艾二娘将马车的隔层甲板盖上，董三才拿起铁铲，将煤炭装袋后往车上摊。
这对中年夫妻与街上的平民没有任何不同，无论样貌还是言行都透着拘谨与小家子气。但从昨夜的谈判到行动为止，这对夫妻表现出来的胆大与果决却让姜严倍感心惊。这样一群训练有素的探子出现在天殷帝都里，姜严实在无法不多想。但眼下有求于人，只得将咬在嘴边的质问强行咽下。
姜严屏息趴在马车的隔层里，任由董三将煤炭一袋一袋地往他身上堆。将近五石重的无烟碳压在身上，即便是武骨天生的姜严都有些难以撑持，但姜严趴在车底愣是没吭一声。马车底部留有排水的空洞，姜严可以借助这些孔洞呼吸，运转内力护持自己的脏腑，躲避巡卫搜查的耳目。
艾二娘将牛粪与稻草糊在车轮上掩盖气味，用厚厚的油纸与麻绳将木炭捆上。外头细雨绵绵，这对中年夫妻却要出门卖炭。
这么一大车的煤炭，定会被巡卫拦下来搜查。而现在永乐城里到底有多少长老的人？姜严闭了闭眼，心中没有答案。
刑首十三人众已有五人出事，首席珩云被长老阁传召后便一去不返。姜严因为年纪小不被长老放在眼里，这才在下属的掩护下逃过一劫。昨夜一场惊变掀起的血腥气还在鼻尖萦绕不散，姜严却没有时间感到悲伤。他怀中藏着姜道君失踪前留下的令信，他不知道密信的内容，但他必须将情报送到养父定山王的手上。
目前天殷的疮毒还未挑破，脓浆还未流到明面上来。但姜严心知这只是假象，僭越者已经决意打破秩序以及规章。战争一旦掀起，无论缘由都必定生灵涂炭。
姜严只能祈祷，祈祷高座之上的腐骨还在意那层岌岌可危的遮羞布，祈祷祂们还愿意披着人皮假装自己是人。
马车轮子咕噜噜，驶进了车道。不出所料，车子很快被拦了下来，巡卫要求搜查。但天上下着雨，炭若是被水淋湿就不好烧了。
姜严听见董三谄媚讨好的解释，道这一车好碳要运往河上的画舫，是船上的贵人订的。若一定要检查，不如让他将车马驭使到能避雨的地方吧。
姜严心知，若是在能避雨的地方真的“搜查”出什么，那两名巡卫大抵也不会有好下场。不过这个提议很快就被驳回了，官兵们粗鲁地掀开粗布与油纸，检查马车上的货物。他们用入装碳的布袋，在董三心疼的呼声中来回翻搅。
或许是因为雨水与粪臭令人不耐，再加上这车货物并没有出城，只是城内通行的话并没有严查的必要。粗略的搜查后，官兵很快就放行了。
马车再一次开始颠簸，轮轴震动之声传至底板。姜严悬在喉咙的心却没有全然放下。
停靠运河的画舫，姜严隐约有印象。中州天殷深受死生葬文化的熏陶，衍生出的风土人情也端正严肃。天殷百姓重劳作，重律法，平日街道上无有声嚣，百姓也鲜少谈笑。但就在这样一个肃穆的国度里，运河上的画舫却灯火长明、歌舞不断。在姜严尚未受封刑首、仍跟在姜道君身边学习刀术的日子里，他曾不止一次在夜间经过港口，听着远方传来的歌声与欢笑。画舫上的人，仿佛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
这群名为“飞芦门”的探子，莫非和画舫上的人有所勾结吗？姜严胡思乱想着，直到外头传来卸货的声音。董三在和人谈话，清丽婉转的嗓音一听就是画舫上的人。他们说了一些姜严听不懂的话，话中还频频提到“坊主”。姜严不明白其中的暗喻，但他知道哪怕是酒楼里稍有姿色的伶人，都不会站在散发着恶臭的马车边与卖炭翁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道声音隐去了。董三打开了隔层，道：“姜小王爷，请出来吧。”
姜严从布袋中起身，抖落发上的煤灰。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大概正位于画舫底部的船舱，周围摆放着许多木桶以及杂物，还有一些似是用于酿造的瓶瓶罐罐。
姜严拿不准眼下的情况，只能板着脸道：“京城戒严，这艘画舫是出不去的。”
永乐城运河上的画舫往返已有十数年了，它一直大咧咧地行驶在护城河上，不惧一切打量窥探的目光。但足有四层楼高的画舫太过显眼，只要哨塔上的卫兵眼睛没瞎都能发现画舫的行踪。帝都哨塔上配有巨弩以及火炮，戒严期擅自离京者格杀勿论。另一方面，姜严也担心此举会打草惊蛇，让长老阁不管不顾地发动叛乱。
董三并不吭声，只是从箱子里翻出斗笠和蓑衣，披在姜严身上。又不知从哪里翻出黑漆漆的碳粉，抹在他的脸、脖颈以及手上。
这连番折腾下来，金尊玉贵的姜小王爷都成了灰头土脸的农家小伙。董三告诉他会有人来找他，之后便拉着马车径自下了画舫。
姜严开始怀疑自己莫不是误上了贼船。
直到画舫开始航行，雨越下越大，甲板上传来叮叮淙淙的乐曲声，唱着朦胧烟雨的诗情画意。姜严等得心急如焚时，紧闭的船舱外终于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
一艘蒙着破油布的渔船，靠在富丽堂皇的画舫旁叫卖捕捞上来的河鲜。身披蓑衣的老翁与船上的伙夫讨价还价，无人发现舢板下，老翁的孙女将一个灰扑扑的少年偷偷带上了渔船。
“你是董三的线人吗？”姜严忍不住问道。
“董三是谁？”不过
及笄之年的渔女穿着鼠灰色的短打，油亮的长发扎成一条发辫，“不，你不要告诉我。我不知道董三是谁，也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接到命令要将你送出京城，其他的，我一无所知。你不必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
“你不知道？”姜严注视着渔女的眼睛，和董三与艾二娘一样，这些人眼中有不一样的光明，“你不怕死吗？”
“没有人不怕死。”被渔翁唤作“阿菀”的少女回答道，“所以你不要告诉我，我宁愿一无所知。”
阿菀的话没头没尾，但姜严不知为何却听懂了。董三与艾二娘，画舫上的人与眼前的渔女和渔翁，这三伙人彼此之间或许并不相识。他们以某种隐蔽的方式传递着情报，为某个不为外人理解的信念而倾尽所有。明明行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却又相见而不识。因为人都怕死，所以只要一无所知，直面死亡时才不会屈从于求生的意志。
姜严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紧，他看得出来这些古怪的探子并不是从小培养出来的死士。但他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信念，才能让人不顾一切献身至此？
“你们要闯官道吗？”临近分岔的支流时，姜严看着远处的城墙，困惑道。
“不，我们不走官道。”阿菀从船舱内抱出一根粗壮的竹子，用力将它推到水中，“我们走大坝。”
姜严猛然扭头，永乐城中的运河是若水的支流。除了供船只通行的官道外，还有一处依地势修建而成的高低大坝，为潮汛期泄洪所用。今年是灾年，河水并未入汛，昨夜久违地开始下雨。现在雨势蒙蒙，视野受限，城墙上巡逻的卫兵只把守渡口，大抵不会想到会有人冒险去闯大坝。
“上来。”阿菀脱下草鞋纵身一跃，竟就这样稳稳地站在了毛竹上，“你是习武之人，应该能站得稳？”
姜严自然可以，他学着阿菀的模样立在毛竹的另一头，看着阿菀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竿，在水中轻轻一划。
毛竹破开水流，漾起轻微的涟漪。独竹顺着水流前行，速度竟不比轻舟慢上几许。
两人的身影没入朦胧的雨幕，姜严突然意识到眼下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雨水掩盖了他的气息，模糊了他的行踪，坠在他身后紧咬不放的鬣狗失去了方向。只要能顺利出城，纵使长老在城内有一手遮天的本事，祂们的阴影必定还无法笼罩九州。
“只是……这场雨来得实在蹊跷。”姜严扶住过于宽大而摇摇欲坠的斗笠，伸手接住浑浊的雨滴，“阴气成云，聚而化雨……”
姜严收拢五指，将雨滴攥在手心。天殷虽因举荐制而致朝政大权大多掌控在长老阁的手里，
但军政大权一直把控在君王的手中。姜严想不明白，长老阁究竟为何要叛？他们又到底有何底气掀起反叛？
“小心。”一直沉默无言的阿菀突然开口，“要出城了。”
平缓的水流逐渐变得湍急，开始泛起白色的水花。但阿菀依旧站得很稳，手中平平划动着竹竿。
姜严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着雨滴砸落溅起涟漪……突然，他猛然抬首。
“……不对劲。”姜严抱紧怀中的匣刀，喊道，“快划！”
阿菀被姜严这一声喊话吓了一跳，险些失去平衡栽入水中。然而，慌乱只是一瞬，阿菀很快便蹲身稳住了重心。不等姜严再次催促，她大力甩杆往水里一戳，毛竹如划开水流的利剑般飘出老远。直到这时，阿菀才发现河水表面竟像沸腾的水般冒着气泡，密密麻麻，仿佛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迅速上浮——
“哗啦。”
毛竹撞上了第一层堆石坝，顿时打横撞入湍急的水流，不受控地顺流而下。姜严脚尖在毛竹上猛力一踏，一手抱着刀匣一手揽过险些栽入河里的阿菀，脚背顶起毛竹用力甩出。毛竹越过堆石坝再次落入水中，再次成为姜严的落足点。勉强站稳并扶住阿菀后，姜严神色凝重地回头。
庞大的阴影破水而出，带起成串滚落的水珠。阴暗飘雨的天幕下，一具身披玄黑盔甲、手持重型鬼面斧的亡骸骑着亡灵骨马，在若水河上缓缓升起。
尸骸十分完整，以姜严的经验能看出尸骸入棺前曾被人精心收殓过。失水的皮囊仍紧紧包裹着亡者的尸骨，而没有被土里的虫豸分食。那皮包骨头的姿态依稀可见逝者生前的音容，若是以往，姜严看见这样的尸体会心生感慨。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具亡骸如一个森然恐怖的梦魇，于人世悄然降临。
“那是什么？！”阿菀越过姜严的肩膀，同样目睹了这诡谲的一幕。
“……阴兵。”姜严喃喃道，“传说，骨君的神国位于神舟大陆的背面，是亡灵与逝者的故土。据说骨君的神国与天殷互为镜影，照映流传至今的双生奇闻……那里有与永乐城相对的永久城，与若水河相对的弱水河……有……与生对立的一切的死。”
姜严终于明白，为何正值灾年的天殷会突然下一场雨了。
“阴气成云，聚而化雨……”姜严咬住舌尖，忍住话语中的颤意，“借水通幽，是祂们想要归来……”
长老不是打算反叛，而是准备向九州宣战！无怪乎他们不在乎君王手中的权柄，反而借机拿刑天司开刀！
“走！”姜严低喝一声，夺过阿菀手中的竹竿往堆石坝上一撑，朝着大坝的第二道峡口俯冲而下。
“咔”的一声轻响，伫立在水面上的阴兵突然抬头，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了幽绿的磷火，祂“活”了过来。
阴兵骑乘的白骨马扬蹄踏浪，生前直至死亡都在战斗的阴灵抡起巨斧，猛然砸下。堆石坝顶部炸开大片龟裂的纹路，湍急的水流裹挟着碎石滑落。阴兵收回巨斧，磷火幽幽的眼瞳在瞬息明灭后牢牢地锁住了姜严的背影。
阴兵是战争中身亡的战士，祂们神魂浑噩，意识还停留在战场上被血火浸染的那一刻。祂们不知自己已经死去，只知道要用手中的武器去捍卫一切、摧毁一切。即便血液早已流干，祂们也要继续战斗。
阴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毫不犹豫地举起斧头追击逃窜的“敌寇”。
即便乘着水势漂流而下，双方的距离依旧迅速拉近。眼见要被追上，姜严咬牙将比自己高了一头的阿菀扛起。半人高的碎石被河水掀卷砸落，姜严将阿菀护在身前硬扛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少年口鼻出血也来不及擦拭，他只是死死地注视着前方，等待着转瞬即逝的契机。
巨斧轰然砸落的瞬间，姜严腾空跃起。毛竹在巨斧下四分五裂，少年却如飞鸟般自峡口扑出，似要奔向无垠的天空。
永乐城运河大坝的闸门共有七道，以层层叠叠的堆石坝作为缓冲，峡口两侧的高低落差将近百丈。
神智混沌的阴兵不知停歇，冲出了峡口，瞬间便被万顷江流裹挟卷入其中。而飞鸟一样的少年冲出了水流，却在短暂滞空后气力不继，如断翼的鸟儿般飞速坠落。
姜严最后能做的，只是用最后一丝气力与阿菀调换了身位，让自己垫在了下头。
坠落的那一瞬间，阿菀看见了少年茫然无措的眼，他并未做好身死的准备。毕竟，他才不过十二三岁。
死里逃生的两人自高处坠落，重重跌入若水的下游。
……
姜严以为自己会死。濒死之际，他想的是死期能否宽缓些许，他必须将密信送出。
他重重坠入了冰冷的江河，但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来袭。他朝水底沉去，却有一人抱着他的腋下，不停地将他向上托举。
“哗啦。”破水而出的瞬间，雨丝在眼皮上敲打。姜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看见大坝峡口倾泻而下的水瀑，看见灰雨蒙蒙的天。一双有力地臂膀环着他的腋下，让他的眼耳口鼻正好能浮出水面。不一会儿，他就被人拖上了岸，阿菀气喘吁吁地跪在他身边。
姜严有些懵，犹带婴儿肥的脸颊满是碎石的划痕，他很是不解：“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们居然无事？”
阿菀呕出呛在气管里的水，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她倒出香囊里的内容物，是熟悉的黄纸残渣与燃尽的余灰。
姜严见状，却更加不解：“你们……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符箓？”这样规格的护身符，没点道行的修士可纂不出。
阿菀摇摇头，不愿多言。她掀开姜严残破的布衣，检查少年血肉模糊的脊背。两人眼下还未完全脱险，城内的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姜严受了很严重的内伤，阿菀挫伤了脚踝。简单检查过姜严的伤势后，阿菀小心翼翼地将姜严背起，一瘸一拐地朝树林深处走去。
“我不能停下……”姜严吐出血沫，勉力调息，但疲惫与伤重还是一点点侵蚀他的理智，“要、要尽快……”
永乐城内已经出现了阴兵，情报拖延一时，便可能让无数人丧命。
“咳……”眼泪夺眶而出，与雨水混在一起，姜严抿唇，不愿承认自己此时无助得像个孩子，“我、不能……”
阿菀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沉默无言地前行。她没有说任何安慰亦或是规劝的话语，那不过只是白费口舌而已。临行前，阿翁已经为她打好了棺材，缝好了寿衣。而她则取了自己平日里最爱的绢花放在棺里。毕竟她不知道，自己的遗体还能不能回去。
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重如泰山，逾越他们的生命。
嗒，嗒。
突然响起的马蹄声让阿菀心中一惊，她仓皇回首，以为那阴兵又一次捕捉到他们的行迹。却不想蒙蒙烟雨中，一匹缟身朱鬣、神骏非常的马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宛如拨云见日一般，这匹突然出现的骏马有着黄金一般灿烂的眼睛。祂背着行囊，嘴里嚼着苜蓿，灵性的眸子在两个狼狈的人身上来回打量，歪头似是好奇。阿菀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这匹骏马的主人。反倒是白马在灌木丛中来回踩踏了一下，竟是突然伸过头来，往阿菀怀里一拱。
阿菀背着姜严，一时闪躲不急。怀中的香囊被拱了出来，骏马叼着香囊，气哼哼地喷了一口气。
“……马儿。”阿菀心中隐约有个猜测，这个猜测让她顿感心悸。她话语颤抖着，以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希冀祈求一个奇迹：“你、你能帮帮我们吗？”
神骏的白马，又或者说，被拂雪道君放养的吉量神兽。祂与阿菀沉默对视，在桀骜不驯的叛逆与被秋后算账之间挣扎良久……
最终，吉量还是选择了低头。

第342章
上清界，无极道门。
平日里鲜花着锦、万灵生光的太素山，短短一夜间便萧凉了下来。
道场与修士的命脉紧密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长明宫的丧钟响彻九宸山时，太素山上群兽奔走，草木枯萎凋零。类与朏朏彻夜不宁地尖啸，其动静甚至惊动了奉剑者。然而没等几位奉剑者搞清楚来龙去脉，太素山上的护山大阵便崩溃瓦解，散作漫天雪花。
“那是……”
重塑根骨后已经能勉强行走的宋时来看着飘零的飞雪，即便对上清界的一切还不算熟悉，突如其来的异况也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眼下发生的一切，明显是某种不详的征兆。而这种不详的预感在“掌教身陨”的讯息自令牌传来后变成了现实，半夏因过于悲痛而当场晕厥。宋时来则愣怔地看着令牌，一时间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无极道门乱作一团，即便不离山，宋时来也能从令牌混乱驳杂的消息中感受到时局的动荡。他在自己的居所中枯坐了一夜，次日天色一亮，仪典长老纳兰清辞与持剑长老便带着几名内门弟子登上了太素山。宋时来看着纳兰长老与几名内门弟子明显泛红的眼眶，没有多说什么便交出了自己的通行令牌。
太素山从不拒绝外人探访，但出于对掌教的敬重，哪怕是与掌教关系最为亲密的纳兰长老都只止步于会客厅外。而位于道场更深处的起居所，除掌教师出同脉的灵希真人外，只有四位奉剑者拥有通行令牌。当然，平日里奉剑者并不会冒然前往掌教的起居室，通行令牌只是为了防止意外。
宋时来没有想到，“意外”会如此突兀地到来。
“太素山的护山大阵……自行解开了。”宋时来听见纳兰长老的低喃，“这不同寻常，护山大阵的运转基于符文以及基座灵石。即便……”她哽了一下，某个无法倾吐的词句在舌尖上打着转，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纳兰长老良久无言，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持剑长老将话头接了下去：“即便发生不幸之事……护山大阵应当会如常运转，除非山主离开前设下了某种制约。”
与长老同行的内门弟子尽皆沉默，而尽管长老之间的交谈语意模糊，心性聪敏的宋时来依旧听出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深意——掌教身陨后，长老们第一时间登上太素山进行搜查，这意味着无极道门对造成“掌教身陨”的灾厄知之甚少。另一方面，掌教离山时特意解除了护山大阵的制约，意味着掌教很可能也知道此行凶险。
……但在这个前提之下，宗门内却无人知晓其中的内情。难道掌教的一切行动都出于自身，而没有向宗门任何人交流报备过吗？
宋时来不愿肯定这个荒谬又不可思议的猜想，但
当一行人踏入掌教的居所时，整座道场的护法结界尽数缄默，一路通行无阻。庭院内曾经繁茂的花草因庇佑者的离去而隐见枯黄。宋时来用通行令牌打开了起居室的门扉，看清里面的场景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掌教的起居室摆设齐整，纤尘不染。一切都收拾得非常妥帖，就仿佛从来都没有人住过一样。
掌教平日里不喜侍从近身，还未继任掌教时常年奔波在外，鲜少返回居所。但自从继任掌教之位后，拂雪道君勤勉不辍，四年来从未离山。宋时来不知道掌教会如何布置自己的居所，但他知道长期驻留的居所绝不应该是如此没有人气的模样。
“连这里都……”
宋时来来不及分辨身后颤抖的低泣究竟源自于谁，一身黑衣的持剑长老已经越过他朝室内走去。这位年轻的持剑长老在房间内环顾一圈，最后径直向书架走去。
若是掌教试图给留下什么线索，书架大概是最显眼的地方。然而，和收拾得规矩齐整的房间一样，起居室书架也打理得十分规整，只有零星几本道门经书与九州山河录摆放其上。除此以外，屋内没有任何私人物品。这间起居室之所以给人一种“毫无人气”的印象也是因为缺乏屋主个人的喜好。这里没有任何属于拂雪道君的痕迹，哪怕说这是供给客人暂住的居所也并不奇怪。
湛玄翻阅了书架上的书籍，确认书页崭新且内容没有任何注脚。其他内门弟子也顾不得失礼，在房间四处寻找线索。结果不出意料，众人一无所获。
“清辞师妹。”湛玄叹息，他合上书，语气沉沉道，“拜托你了。”
“是。”纳兰清辞颔首，她在同门的注视下走至房间正中，闭上眼，以灵识感受四周，“四灵啊，聆听吾之祷言，助我破封迷翳——”
纳兰清辞十指交错并拢，微合的掌中浮现出点点明光。四灵的虚影在她身后浮现，随着她口中倾吐出冗长的咒文，掌中汇聚的光也越来越明亮。就在潮水般的光芒即将吞没周遭时，纳兰清辞猛然合掌。一圈光晕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漾开，在短短数息间涤荡了整座太素山。
破封，显明。纳兰清辞念出了最后的短咒，再次睁开眼，眼前的起居室已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
“果然，自此地伊始，便是小洞天的秘境之内了。”湛玄注视着墙壁上浮现出来的符文，嗓音透着不自觉的喑哑，“修士归寂后用以传承试炼与道统的洞天秘术……即便是分神期修士也要花费数年的功夫，师妹她……”
持剑长老的意思是，掌教在数年前便已经开始筹谋规划自己的身后事？宋时来愣怔地注视着墙上的符文，心想，这怎么可能呢？拂雪道君年轻有为是上清界人尽皆知的事，她未及百岁便已身居分神之境，寿数已越千年。她是正道第一仙门的掌门，声势名望无人可比，她强大明智，身边又有这么多的拥护者——
纳兰清辞沿着墙壁浮现的纹路划下了符咒。
……她究竟，为何会在如此意气风发的年岁里，书定自己的死亡呢？
湛然的清光中，隐藏的门扉朝探秘者洞开。
“传道秘境”——宋时来曾经在半夏口中听过这个词汇，据说此世大能修士若在飞升前陨落，便会将毕生心血与道统封存在洞天秘境中传授于后人。因为对于大部分修士而言，“道消身殒”中的身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道消。道是修士一生所行之路的体现，道犹在，志长存。而若是道统就此消失，也就意味着此人在世上留下的痕迹消弭无踪。为了避免这样的祸事，修士会在身死前布下传道秘境，以试炼择捡称心如意的后人，以此将自身道统传承于世。
自白玉京降世之后，许多不为人知的无名道统被陆续寻回，宋时来也曾在白玉京内经历过秘境传承。那些先辈留下的秘境都极富特色，有人在其中捏造了一座宏伟的迷宫，有人在其中建立了一处门派，也有人在秘境中留下重重试炼，或是掬一方生前最为眷恋的景色。
但无论哪种，光怪陆离与言语难形的壮丽是宋时来对仙界秘境唯一的印象。
然而，拂雪道君，第一仙门掌门，当世的正道魁首。她留给人世的传道秘境，竟然只是一间书房。
没有宏伟壮丽的山河奇景，没有遍地灵宝的洞天福地，只是一间灯光昏暗的书房。环形墙壁被高至穹顶的书架侵占，密密麻麻的书籍卷轴按序排布其上。而在这被书页填满的房屋中，仅有一张书桌划分出些许的空白。书桌上亮着一盏灯，那一豆的灯光仅能照亮桌椅间的方寸之地。但不知为何，这样昏暗的环境并不令人感到幽森。那一豆灯火注视得久了，反而会让人感到些许静谧温柔的暖。
同行的内门弟子画出照明咒，然而符咒成型，却无法在这处秘境中升起一丝的光亮。
此地唯一的光源就是桌上的那一豆烛火，它伫立在桌面上，安静地燃烧。
灯火常明不暗，不知灯芯以何物为燃料。但在修士捏造的秘境中，这盏灯或许也是秘境的一部分，存在的使命便是照亮一方。
被烛火照亮的方寸之地，一面正对着书桌的巨大的石板，镶砌在石板上的原木贴着九州的地图，钉满了图像以及各色的字条。宋时来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窥探，但仅仅只是仓促下的一瞥，那石板上简短精炼的字句以及密密麻麻的红线都看得人遍体生寒。
“……书架上的书籍，看不清上面的字。”纳兰清辞走到一旁的书柜前，仔细地打量柜上的藏书，“这些书也是秘境的一部分，想要翻阅就必须完成某种制约或是通过试炼。”
听了纳兰清辞的话，站在书桌前的湛玄若有所思，定定地注视着那一盏细瘦的灯火。半晌，他突然伸手拿起灯盏，往旁边书柜上一照。
突然，一道平静清冷的女声在所有人的耳畔响起。
——“……序号三七，收录幽州秘闻《雪山蛰灾与天山葬》。天载子午二十四年，我于幽州雪山经历了蛰灾一案，案情相关记载收录于此层一至三号隔层，留影石收录于四号柜七十三格。我将乌巴拉寨供奉多年的魔物封存于大阵之内，但蛰群并未完全消亡。若有一日我不幸殉道，蛰或将破封而出，卷土重来。雪山蛰灾一案，于庞大的北地而言不过是一隅的缩影，大山深处还潜伏着许多远古的奥秘。北地淫祀邪祭已成气象，甚至不少恶道被冠以国教之名……”
“师姐！”
“掌教！”
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包括纳兰清辞在内的几名弟子都忍不住喊出了声。他们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声音的主人却无动于衷。随着女声缓慢清晰的解说，众人眼中的狂喜也渐渐冷却。他们意识到，这道总是令人倍感安心的声音，不过是故人掠过水面时留下的波光碎影。
得到希望又被残忍打碎，落差拉拽着血肉模糊的伤口。一位弟子忍不住背过身去，以袖掩面。
湛玄提着灯，沉默无言地听完了女声阐述的所有。等到声音消失，他才在一次挪动脚步，将灯光照到了另一边的柜子上。
——“序号二，收录中州秘闻《永留民》。我重新排序，将此案划为前列，因为我怀疑中州与我所知的天命、我追查至今的白面灵之主有千丝万缕的牵系。此事牵连甚广，吾师明尘、师妹灵希、九州大陆乃至我自身的命运都绞入一座庞大的血肉织机。此案相关记载囊括序号二一《东海归墟灾变》、序号三七《雪山蛰灾与天山葬》、序号十八《幽州之乱与桐冠之灾》、序号五《五毂国旧案与神州陆沉》……”
——“序号三，收录幽州秘闻《造神》。此案经年久远，横跨幽州大夏国、陌州重溟城、中州天殷等地。相关记载囊括序号二《永留民》、序号四《白面灵》、序号三七……；关联人物档案，二号《灵希》、三号《姬既望》、十号《留顾神》、十七号《姬重澜》、二十号《女丑》……”
——“序号四，收录九州秘闻《白面灵》，此外道组织掩藏在永留民身后，但其庞大的阴影依旧不可忽视。白面灵虽失其主，然其对神舟大陆造成的破坏与影响时至今日依旧弥留。虽将其稍稍滞后，但我对天命最终的解读仍有疑虑……此案相关记载囊括序号十九《苦刹灾劫》，序号五……”
一桩桩，一件件。灯光所照之处，那令人落泪的女声寂静如死的书房内一次又一次地响起。她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冷静，半字不提自己，而是在大厦将倾之际竭尽所能地为后人留下情报信息。
她将自己化作一盏灯，她就是那盏昏暗且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的灯。她指引着他们，要在这无尽的诡秘与阴谋中摸索出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径。
持剑长老停住了脚步，他垂下持灯的手，让烛光自文宗上隐去。
言简理尽的女声逐渐声息，周遭重归寂静。
然而，在这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仿佛错觉一般，宋时来听见了这世上最绝望的声音。
他听见即将冲破喉咙的恸哭被强行压下、最终只挤出声声颤音的呵气；
他听见人的手捂在口鼻间，拼命用力才摁住的哽咽与抽吸；
他听见眼泪滑落破碎在地，五指紧攥到指甲开裂滴血的淅淅沥沥……
他恍惚间听见了许多，但又仿佛全是他的幻惑。宋时来平静麻木地抬手，直到指腹触及湿冷的凉意，他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满脸泪水。
这间阴暗狭小的书房，几乎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书籍以及经卷，能供人休憩的地方只有那张小小的桌椅。在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中，掌教便是这般伏案劳形，抽丝剥茧般地梳理着情报，独自一人思考。传道秘境是修士一生的写照，拂雪道君的秘境里却没有她的琴，没有她的剑。只有这万卷书文，与书桌上微小的烛光。
那万卷书文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身上，身后是灯火都无法照亮的黑暗。无法与任何人共享，也无法与任何人分担。
甚至连她死去，都无人知晓她陨落何方。
“咔嗒”，灯盏归位发出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持剑长老背对着同门，无人看清他的神情。
但就在灯盏归位的瞬间，湛玄的手还未来得及移开，琉璃盏内的烛火却突然晃动了一下。
一道虚幻的身影出现在桌前，“她”的手同样摁着灯盏。
“序号一……”垂首坐在桌案前的女子脊梁笔挺，身影却虚浮如烟。“她”的手与湛玄的手重叠在一起，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并无实体。
众人看着那道背影，一时间竟忘
了呼吸。
她突兀地出现，似一场一触即碎的幻梦，又好似将要远行的故人一瞬的回首。
“序号一，《天命》。我将陈述我的往事，告知我所知晓的一切。尽管，我虽称呼它为‘天命’，但我并不认为它不可逾越。更甚于，我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抗争它，跨越它，否定它。”
“她”缓缓抬首，一字一句道。
“而已经走到这里，已经举起灯盏，已经知晓真相的……我的袍泽，我的同门。
“请抛下一切和平的幻想，直面即将到来的，战争。”

第343章
神龛前燃起一支烛火，明月楼主与前代佛子梵觉深隔着一张桌案相对而坐。
“那么，阁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因何执迷而需神明解惑？”梵觉深盘腿正坐，半垂的眼帘显得他眉目慈悲，无害而又温和。
“你非神明，如何解惑？”明月楼主轻嘲，“还是说，身为冥神骨君的神使，魔佛阁下却怀有不臣之心？若阁下意图将冥神取而代之，在下倒不介意出一臂之力。”
面对明月楼主尖锐的嘲讽，梵觉深不为所动。他捻弄着腕上缠绕的佛珠，似烛光在陋室中裁剪出来的影子：“这世间推动人之意念的无形之物，无非七情六欲、痴心我执。阁下并非凡夫俗子，自不会为俗物执迷。既然如此，阁下所欲堪破的，无非我执。”
明月楼主闻言想笑，与梵觉深端庄的坐姿相比，明月楼主的坐姿散漫随意至极。他还想再刺眼前的佛像几句，一开口喉咙涌出的却是浓重的铁锈腥气。
明月楼主随意拭去唇角的血迹，曾艳惊四座的千金嗓如今只剩喑哑的破锣音：“如舍，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不必在此打哑谜。你说祂们已经不在此地，我来迟一步……那便意味着祂终于剑指神舟了。如若我这些年来的调查无误，人皇氏的后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族群的存续，祂绝无可能放弃大地上的生命。天子之剑出鞘，神舟大陆将化作生灵的血肉磨盘，世间再无一隅安宁之地。”
明月楼主掩在面具后的眸光稍利：“以本座对你的了解，袖手旁观、坐看生灵涂炭，非你所行之道。”
梵觉深、姜恒常与明月楼主几乎是同时期出现的大能修士。三人虽然性情各异，鲜有往来，但对同一时期的行道者多少还是有所了解的。与如今上清界对梵觉深的知之甚少或褒贬不一不同，明月楼主从不小觑看似与世无争的佛门的眼界。佛门一直坚信梵觉深不曾堕魔，明月楼主相信佛门如此笃定定有缘由。
再则，身为与佛门、魔道因缘极深的极情道修士，这三重道途素来有“佛魔一念，一念既为人间”的说法。明月楼主调查过禅心院，又曾见证过拂雪等人在苦刹一地的见闻。依据种种线索，明月楼主可以断定“前代佛子梵觉深并未堕魔”一事并不是禅心院的光头和尚被教养之恩糊瞎了眼，而是事实如此。
梵觉深确实没有易门改道，这位前代佛子只是走上了以杀止伐、以恶法见性、以魔道证佛心的道途了。
明月楼主不知道佛门有何谋算，但梵觉深成为冥神骨君的神使、又公然站在魔道阵营背后的目的值得推敲。
“阿弥陀佛。”梵觉深双手合十，八方不动，“阁下想知道什么？”
“你们接下来的打算。”明月楼主轻叩桌案，“姜胤业……哦不，现在应该叫‘姜恒常’了。她曾告诉过我，长老阁并不在意天殷地上的基业，在她与长老阁斗法的这些年，长老阁逐步退出军权的角逐。她原以为长老阁是以退为进，致使国主不得不在朝政方面做出让步，但眼下看来并非如此，那些人不是以退为进，而是并不在乎。除非他们手中拥有价值更高昂的筹码，否则我想不到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中州的传说很有意思，历史藏在故事背后的隐喻里，隐喻又昭示着古老的预言。”明月楼主道，“而信徒往往比无信者更为执拗，对预言也更加深信不疑。所以冥神这位‘君王’君临天下之日，祂的百万兵马是否会与祂一同临世？”
许是明月楼主已经得出了答案，又或许付出巨大代价来到此地的人有资格得知真相。梵觉深道：“永留民已向神舟宣战，祂之人俑，城隍将率领百万阴兵重临天下，以中州为轴侵吞四方；黑衣出山去往了日月山，欲逼迫天枢星君飞升借此打破明尘对神舟的封锁；白衣宣悲本该前往东华山攻占建木，为日后的族群飞升铺路。但不知为何，宣悲出棺后没有前往东华山，反而往东海的方向去了。”
“果然。”梵觉深所说的一切，将明月楼主收集至今的散碎情报拼接成图，“神舟沉没在即，祂时间已无多。所以祂想榨干神舟的灵炁，将地上的生灵尽数转化为自己的眷属。祂要打破明尘对神舟的封锁，无论天枢星君是否能成功飞升。天枢星君若飞升成功，这意味着明尘的封锁并非不可突破；反之，若是飞升失败，祂可以此为缘由向明尘发难，动摇乃至毁灭明尘传下的道统——一个不允许世人飞升的道统，自然不配成为天下人的领袖。”
明月楼主挑了挑眉：“但明尘上仙、无极道门乃至天下正道都不可能束手待毙。”
“是矣  。“梵觉深颔首，“阴荒乃王佐之才，擅谋擅弈。他从不曾小觑正道魁首，所以他为明尘、为正道准备了数枚暗棋。”
明月楼主轻笑，一手平举指向梵觉深：“魔尊。”
“鬼王。”他侧首，看向梵觉深身后深不可测的黑暗。
“以及，白面灵之主。”
明月楼主随意地往后一仰，将桌案往前一推：“真是好大的阵仗。”
即便排除已经胎死腹中的大壑与雪山蛰神，永留民埋下的暗棋至少还有三枚。魔尊与鬼王问世，仙魔之争避无可避，上清界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恐怕便无从插手凡尘的战争；此时借势迫与明尘上仙同为千岁大能的天枢星君飞升，无论成功于否都有了动摇正道道统根基的机会；明尘上仙若是没有作壁上观而是选择拔剑入世，那永留民与白面灵自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人神拖入泥潭，不计一切代价将其化作神舟的养分……
“何至于此？”明月楼主思忖。
“因为祂曾是这世上最绝望的人。”梵觉深终于抬眼，平静地诉说着，“祂尚为人时曾登上九宸山，向人神寻求救世之法；祂曾统合万民的智慧，为神舟求解一条生路。祂说：‘自吾诞生伊始，便一直在做这毫无希望之事，从生到死’。”
“何等空洞虚无的道。”明月楼主拨弄着案上的灯烛，又笑。
“阁下一路追寻至此，不也是空洞虚无之人？”形同庙中泥像、只为世人解惑的活佛，直到这时才流露出几分鲜活，“祂是执掌死亡的神祇，阁下欲超脱生死，便须得超脱祂之权能。这世间有摆脱生死轮回、无常因果之法，那便是飞升。”
明月楼主垂首看着自己的掌心，他已经逐渐老去，修长有力的手爬上了斑驳刺眼的斑印。那颗红线相系的眼珠子躺在他手中，仿佛下一瞬就会渗出泪来。
世人寻求飞升，所为的无非便是“跳出三界、不入轮回”的长生逍遥。但明月楼主的极情道却要吃尽人生八苦，所行所求皆背道而驰。梵觉深的讽刺不无道理，明月楼主来此，除了寻求一个答案外也是想看看自己是否能在生死关头堪破七情，超脱生死，突破大乘的瓶颈。
“你也不遑多让。”
言之有理是一回事，被人逞口舌之快是另一回事。
“最后一个问题。”明月楼主闭了闭眼，又睁开，“你，或者说……佛门究竟做了什么？”
听此问话，梵觉深终于笑了：“对阁下而言，何为因果？”
道门修今生，佛门修来世。佛门的经义之道离不开因果轮回，可以说，参悟无常因果便是佛修、禅修毕生的功课。
“于我而言，因果是线。”明月楼主道，“错综复杂、缠连交织的线，一根线头或许会分出无数旁支，又或许会在某个节点打上死结。看似无解的结或许有轻易顺开的节点，看似易解的线头又或许纠缠着庞大的乱线。无数线头缠绕于一起，互成因果，互成劫数。我觉悟不深，只觉大抵如是也。”
“于因果一道，阁下已有彻悟。”梵觉深不说对，也不说不对，毕竟无人能为无形之物作出详尽的注解，“但对于世间绝大多数人而言，因果是一条长而笔直的线。线的这头到另一头，流逝的是光阴与岁月。光阴一去不回，埋下因便会得到果。种花便得花，种豆便得豆，循环往复，不过如是也。”
明月楼主忍不住嗤笑：“若缠缚众生的命运是如此纯粹之物，人世又何来百般苦楚，万般奈何？”
梵觉深颔首。他不再回话，而是抬手虚虚轻点桌案，只见桌案上有一点绿意萌出，如一颗尚未破壳的籽种。
“于我等而言，因果便似莲华。”梵觉深轻叩桌案，那籽种便没入了案几，“一颗莲种，落在地里或许会发芽，或许不会；它落在岸上，或许会失水干瘪，也或许不会。我将它种进池子，它或许会破壳而出，也或许不会。此时，这颗种籽落在哪里是因，而诸如其余种种，皆是命定之果。”
梵觉深曲指轻叩桌案，昏暗的烛火下，桌案化作了一池碧水，莲子落入了池塘。在两人的见证下，短短几个吐息间，那一点绿意破壳而出，于淤泥中生根发芽，长出中通外直的枝干与含苞待放的花。
“我欲得莲子与花，选了一池碧水，种下一朵莲华。它落在适合它生长的土壤上，我祓除了殃害它的病害，驱赶了顽皮的走兽鸟雀，荫蔽了会将它摧折的风雨。它得以茁壮无忧地成长，生得亭亭玉立，将要绽放。”梵觉深伸出一根手指，轻点莲花的花苞，“但无论它是否开放，莲华都已长出了莲子。无论它开不开花，莲子都在那里。”
梵觉深收回手，平静地注视着池塘中的莲花：“此时，花是因，莲子是果。花开花败，莲子都在。而它是否开花，却再不由我。”
“种下善因不一定得道善果，而得恶果却未必有恶因。”明月楼主道，“最终决定是否开花的，是莲华一念。”
“不错，一念。”梵觉深再次颔首，“莲花是否开花，在它一念。”
他合掌，闭目：“于佛门而言，因果便是无常，时间便是无常。横纵三世，过去、当下、未来。即便种下一切之因，也只能静待一念之果。”
“而这一念，是众生一念，生死一念，善恶一念，亦是佛魔一念。”

第344章
梵缘浅行于虚妄之间，徒步涉过光阴的河。
她身旁与之同行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沌中有无数走马灯一闪而过，光影如旋转飞逝的画片，在灰暗处明明灭灭。
时间、空间的天道法则在此混淆。一切有、有无、无有之物皆在此处重叠，形意驳杂，光怪陆离。
梵缘浅看见一颗种子，它还未破壳便干瘪枯死，下一刻又忽而萌芽，粲然开花；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短短几个吐息间变成了行将就木的老者；几个眨眼的间隙，老者又重回青壮，却在盛年间战死沙场；一个芳华正茂的少女，梵缘浅看见她权倾朝野，也看见她在幼年时遭奸人所害，溺毙荷塘。
无数男女老少的面孔重重叠叠，于此上映着荒诞怪异的离合悲欢。
若凡人身临此境，这些光影只消一眼便会让人失心疯狂。但落在梵缘浅眼中，却是雁过无痕、雪落无声，不垢半分尘。
梵缘浅有意深入雾海，摸清这些灰雾的本质。
“这片雾海中的水，能扰乱天道时序的法则，能混淆人世的无常因果……”梵缘浅掬起一捧灰雾，看着灰雾从指隙间淌下，“但冥神是执掌死亡的神祇，祂之道义虽然有损神舟生死轮回之道，却依旧在神舟天道的笼罩之下。混淆天道、改逆因果……这不是冥神的权能。
“有什么东西——”
梵缘浅缓缓抬头，望着混沌蒙昧的天：“有什么东西，将神舟的天道……污染了？”
这突兀又无甚根据的猜测，让梵缘浅心中愣怔。她记得自己步入了骨君的神国，闯入了被魔修视作生灵禁地的诡雾森林。拂雪说楚夭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这片森林里，而她阴差阳错之下还得到了一些与师哥有关的情报信息。但闯入诡雾后，梵缘浅才发现此间因果错乱，时序倒逆。她无意间回到了过去，干涉了师哥的因果。
但说她究竟改变了什么？那也没有。她看见师哥依旧成了魔修，手刃血煞魔尊后将其座下的城池化作浮屠炼狱。师哥犯下滔天杀孽，无数魔修惨死在师哥手中。这些魔修身陨后甚至没能兵解超脱。师哥将满城魔修的魂魄囚于三千浮屠狱中，令其日日夜夜受死魂的恨火烧灼。
她释放了魔修口中的“鬼王”，引渡师哥自狱中逃生……但该死的人依旧死去，该负的业依旧负在肩上。冥冥之中，一切都与既定的命运相契相合。
梵缘浅无意置喙师哥的抉择，她明白，师哥已经走上了一条与她截然不同的生杀之路。
“若因果的缘结不在过去，那在何处？”梵缘浅双手合十，低垂眉眼的模样像极了庙中的神佛，“不在未来，只在当下。”
梵缘浅这一辈的佛门弟子是被梵觉深带大的，佛门经义向来高深晦涩，难以付之于言语。在梵缘浅的记忆里，师父就没少唉声叹气，说师哥天纵奇才，为人通透，路子却邪。不过净初主持自己原也是乡野悍匪出身，皈依佛门后也没学成正统僧人的行事风度，便也随弟子去了。
梵缘浅对师哥道的了解不够深刻，但她知道师哥对无常因果的参悟——他不为自己过去做出的抉择自苦，亦不让未来的自己悔恨今时的自我。如此纵横三世之间，无愧于心，无愧于己，便始终是本来面目。
梵缘浅双手合十，她未能逆改师哥的过去，那便是因缘如此。此番奇遇，她所作所为皆发乎本心。无论何种结局，她都不应心怀愧悔。
梵缘浅朝更深的黑暗中走去，冥冥中，她感觉自己一直寻找的答案或许就在不远处。
师父常说，她与师哥互为因果。后来师哥离开塔林，销声匿迹。传闻师哥身堕魔道时，梵缘浅曾想过，若师哥为俗世过往泥足深陷，她是否能渡他成佛？
可是，师哥虽纳魔炁，但向佛之心未改，无需她为之引渡。师父的话语，究竟蕴藏着怎样的深意呢？
梵缘浅停住了脚步。
她下半身淌在如雾如露的“水”中，周围是光怪陆离的幻影。比夜色更深邃的黑暗中，梵缘浅双眼轻阖。
她双手合十，八方不动，就连袈裟与长发都停止了摇摆的弧度。
她的吐息心跳，也在一瞬间变得近似于无。
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阴影。或许是因为黑暗蒙蔽了人的感知，又或许是渺小的蝼蚁从始至终都没察觉到祂就在前方不远处。梵缘浅走了很久很久，但当她终于察觉到“祂”的存在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走过的漫漫长路不过是神前桌案的一尺之路。
——那是一樽观音像。
庞大如山峦，生有千手千臂的观音像，祂盘腿端坐在莲台之上，真容匿于茫茫雾海之中。梵缘浅看不清祂的面容，但祂看见了她，祂注视着她，祂在她察觉到前一直死死地盯着她——观音本该清圣无暇的神像上，成千上万双眼睛正滴溜溜地转动着，一瞬不瞬地俯瞰神前案上的蝼蚁。
那些眼睛中蕴藏着万千思绪，好奇、欣悦、怨恨、恶意、贪婪、暴戾、疯狂……
众生千面，千面千相。
梵缘浅垂首，长达数息的缄默后，她才缓缓抬眸。
再次睁开眼睛时，梵缘浅忽而有了极其诡异的视角——“她”的视野突然变得很
高很高，以至于被“她”俯瞰的人变得无比渺小。“她”看见了“自己”，一个渺小如尘的人影。梵缘浅仰着头，祂垂着首，祂们互相对视，眼中却又奇诡无比地倒映着鲜明的彼此。
祂高踞莲台，没于雾海，而那小小的人类，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
梵缘浅又一次听见了婴孩似哭似笑的悲泣，她曾以为那是跟在自己身后的鬼物发出的声音。那声音从身后一射之地逐渐接近，到后来近在咫尺，在她耳边响起。
但当婴啼声再次出现时，梵缘浅才发现自己错了。她的感官蒙蔽了她，那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口中传来的。
祂们的遗骸浸泡在泥泞的血肉里，于死亡中迎来了新生；祂们在她体内生根发芽，生出一千双手，一千双眼，一千张面庞；祂们借她的喉骨发声，借她的血肉哀嚎。世间一切不被允许的生与一切劫数下的死，都在“她”体内趋于圆满。
——她即是祂，祂们即是她。
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孤阴不长，独阳不生。梵觉深乃天魔之体，身具天魔法相；梵缘浅天生慧根，有大光明相。
——可佛与魔，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原来如此。”梵缘浅浅笑，“师哥行于魔道，却有佛心；我行于佛道，却无本心。我欲渡师哥，实乃师哥渡我。”
她仰头注视着眼前的千手千面观音像，开口的瞬间，万重声浪响彻雾海，如千人共声。
“我，才是红尘的劫数；我，才是命定的天魔。”
……
“所以，若将鬼王类比神祇，你剥离了鬼王的魂灵，封印了鬼王的法身。而佛门那群秃驴竟也随了你的意，将鬼王视作佛子养大？”明月楼主道。
“非也。”梵觉深双手合十，“鬼王因世间恶念而诞，缘浅则为枉死众生之识。眼耳舌鼻身为人之五识，于五识而起分别，知善恶，知美丑，知香臭，既为第六识；于第六识而生取舍，知善行善，知恶行恶，始生贪嗔痴怨，则为第七识；于第七识而诞业因，尽藏众生七情六欲、智识记忆，则为第八识。”
明月楼主颔首，与佛门打交道多年，他对佛门经义也略知一二：“鬼王应劫而生，梵缘浅则是被剥离出来的第八识。当第八识觉悟本有面目，祂或许成佛，也或许入魔。佛门已施救渡之举，但成佛成魔仍在一念之间，非你们所能掌控。第八识就好比那颗莲华的籽种，祂念起念灭，皆是无常。”
梵觉深阖目，并不过多言语。他看上去又像是坐蜡的泥像了。
“所以，梵缘浅才是天魔，你仍是这一代的佛子？”
“非也。”梵觉深道。
明月楼主蹙眉：“梵净初已辞别常世，鬼王应劫而生，佛子亦当如此。你不是佛子，那佛子在哪？”
佛子在哪？明月楼主的问话掷地有声，震得神前烛火不住明灭。
烛光照于梵觉深眼睫，打下点点细碎的光斑，似一滴欲坠不坠的泪珠。
他说：“众生皆苦。”
他说：“佛子，与众生同在。”
……
赤色的血月高悬天穹，如一只浓雾中的兽瞳。
“你们君王这一生，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吗？”
楚夭双手被反剪身后，披头散发跪立殿中，周遭的暗影将她团团围住。大殿高座之上，一位手持拐杖的老者气得浑身颤抖，隐在斗篷之下的眼瞳几乎要喷出焚毁一切的毒火：“住口，妖女！虽然不知道你究竟用了何种奸邪的手段闯入圣地，但等到仪式完成，老夫必拿你的头颅为吾王奠基！”
老者重重敲了两下拐杖，心里恨得发狂。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人能越过诡雾森林，避开阴兵的搜查追捕，闯进了永留民的圣地！
闯入圣地也就算了，这妖女居然还擅自开棺，惊扰了他们老祖的安息！
老者身旁的几位黑袍人跪在棺椁旁，或哭天抢地，或痛心疾首地向棺中枯骨忏悔，哭喊着“卑劣的妖女玷污了我们的祖宗”、“恕我等救驾来迟，让老祖受此屈辱”、“儿孙不孝，妖女丧尽天良”、“怎会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之类的话……
外道信徒本以为自己的道德底线已位于众生低谷，直到他们遇见了楚夭。
怎会有人上赶着给人当孙子啊？尽管有些不合时宜，但楚夭还是忍不住走神。她郎君逝世前分明是个美青年，但辈分似乎出乎意料的高。
拄着拐杖的老者是这群外道信徒的领头人，此时捂着心口摇摇欲坠，看上去像是下一刻便要驾鹤西去的模样。
老者浑浊的眼珠在楚夭身上来回扫荡，目光如炬般残忍地切割着人类的躯体，似要将这副皮囊扒皮抽筋，从中掘出隐藏的秘密。城隍法王的神庙位于永久城周外，被大片错乱时序的诡雾笼罩。没有人比老者更明白这些诡雾的可怖之处，若非手持冥器，就连冥神神使都会迷失在茫茫雾海中，在错乱的时空中扭曲疯执，彻底丧失自我。
永久城内的雾已是神主炼化后的成果，但城郭以外的诡雾可都未经炼化，满溢着虚空深处最原始的污浊。
这种连神主都不得不慎之又慎的虚空流毒，眼前的妖女不知道是何来历，竟能穿过那片诡雾。
老者命令阴兵将楚夭拿下后已经搜过她的储物袋与粟米珠，但都没有发现冥器。老者也看出来楚夭并非能撕裂空间裂隙的分神期修士，本身只是个以武入道的野路子，实力恐怕也就金丹元婴期。老者没能找出对方僭越冥神权能的奥秘，冥神神域被蝼蚁冒犯又不是一件可以轻忽的事情。
反复斟酌权衡利弊后，老者决定在查出真相前暂且留这妖女一命。他必须确保正道……不，确保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僭越冥神的神权。即便有，也不可落于他人之手。
责令阴兵控制了楚夭后，老者便将这只蝼蚁抛之脑后，全神贯注地准备开棺起灵的仪式。他们要召唤冥神的人俑城隍法王，由城隍法王率领百万阴兵君临神舟。在正道反应过来前，他们必须尽快控制住局势，尽可能占据上风。如此紧要关头，老者实在无心分神去顾虑一只爬虫。
老者站在神殿正中，命门徒奉上祭物，绘就庞大繁复的法阵。他一丝不苟地举行着庄严的仪式，古老的咒文如流水般自口中诵出。
仪式十分冗长，且分毫不能出错。冥神人俑众多，但唯独城隍法王性情暴躁，神智全无。是以比起宣悲法王与出山法王，城隍法王的召唤仪式最为严苛。即便老者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套仪式下来也汗湿了衣襟。最后一段祭文从口中吐出时，他忍不住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天地并况，芸芸众庶，歌敬灵祇，告慰先祖……于此，宣名——”
老者略微提气，“城隍”二字咬在口中，正待庄严宣出。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清亮明媚的声线却突然抢先一步，高呼。
“姜佑！”
老者提起的一口气没能顺下去，等意识到发生什么时，他顿时发出一声惨叫，两眼一翻，轰然倒地。

第345章
上清界，九宸山。
上清界与变神天战争的号角，最初起鸣于元黄天。
负责九州列宿中枢塔星文对接的灵修最先发现中州星塔断联，中州地域庞大，在姜家与无极道门达成合作后，中州初步铺设星锚一百二十七枚，建立区域星塔十二座。长明宫鸣钟后不久，中州十二座星塔有七座遭到毁灭性打击，中枢星塔恒久闪烁的九州星图尽半数黯淡了下去。
敌方显然有备而来，在短时间内精准控制了与中枢对接的区域星塔。星图上属于中州的地图板块尽数缄默，七座星塔的晖光同时消失。负责监察的弟子没忍住锤烂了桌椅，这意味着守护七座星塔的道门弟子全部遇害，负责镇守的俗家弟子也没能幸免于难。
数十年没有响起的丧钟扯断了众弟子识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掌教身陨之事更是一夜间便将仙门干燥的空气点燃。若非长明宫内属于掌教的魂灯还飘摇不定地亮着，无极道门恐怕已经出现弟子走火入魔的乱相。而后，已经归隐的太上长老们迅速出山稳定局面，但也有些压不住宗门内汹涌疯狂的浪潮。
无极道门新生代弟子已经独当一面，手中的权力与眼线遍布九州。他们动用手头所有的资源，迅速锁定中州的星锚。掌教与灵希真人前往中州参加天殷恒久永乐大典，如今掌教陨落，星塔被毁，灵希真人下落不明，天殷绝无可能在这件事上置身事外。
事情尚未明朗，少数弟子还能勉强冷静分析局势，绝大部分弟子却已经红着眼睛喊出要让天殷付出代价的话来。
“七座星塔同时沦陷，近乎同一时间的精准打击，说天殷内部没有内鬼，谁信？！恒久永乐大典就是一个骗局，掌教定是遭了姜家的毒手！”
“星图半数缄默，半数！于公于私我宗都应该立刻封锁中州，向天殷姜家问责！”
“和中州开战！这些畜生怎能在折辱掌门后不付出任何代价！”
“你们冷静点！事态还未明朗，不要轻易定论！一个个的修心都修到狗肚子里了吗？！”
“我冷静你个，修到你肚子里了！”
“……别动手！你们能不能拿出十分之一的教养假装自己还是正道弟子！我……三清的！别动手！”
“够了！当务之急是找到掌教和灵希真人，哪、哪怕只是残魂！你们现在在这里闹内讧有什么意思！”
“有为而有所不为，不为则我道心不净！”
“天殷信奉的冥神本就是外道孽障，仙门顾及天殷百姓不敢轻举妄动，但内里的污糟谁不知道？！这些年来多少仙门弟子前赴后继化为柴薪填外道的无底坑？为了众多百姓，我们忍了又忍，让了又让！但明知是错的却放任一切，这究竟算什么道？！”
短短一日内，无极道门内被拳头砸碎的桌椅不计其数，一切情绪都像喷薄欲出的火山。
世人苦明尘上仙久矣。
在天剑悬世的年代里，不知多少被明尘阴云笼罩的世家宗族在背地里悄声暗骂，道明尘这年逾千岁的大能还不飞升，徒留在人间作威作福。他们恨得咬牙切齿，但实际上，若非明尘传下道统、镇压世道，神舟大陆恐怕会更加动荡。
明尘上仙与人皇氏框定了秩序，规划了律法，守住了人族的底线。更重要的是，他约束了这世上最强大也最难以限制的群体——仙门。
大道无情，天地混沌，世人上下求索，只知长生逍遥，却不知如何攀登。仙门是完全独立于家国之外的势力，修士本身又都拥有滔天的武力。这样一个危险的群体不加以约束，任其随心所欲，最终造成的恶果便是祸害苍生。修士并非全然的善，也并非全然的恶，一个毫无约束的强大群体只会像剪子一样肆意修剪人世的枝桠，任凭心意将世道裁剪成自己满意的样子。天道不会为世人划分是非黑白，不会亲自告知世人正邪善恶。会这么做的，只有人本身。
无极道门自古便以武德充沛著称，在戴上“第一仙门”的旈冠时也一同担负着守望苍生的重任。要御使这样一辆庞大的战车，手中把持的缰绳轻不得，重不得。过重易折傲骨，过轻迷失方向。这些生来便立于青云之上的天骄一旦失控，仙门便会化作弱肉强食的原始森林与残酷血腥的斗兽场。
明尘这一代的先行者们，并没有坐视仙门变成如今一目国的局势。世外苦行与清规戒律消磨了这群天之骄子的浮躁，却为他们留存了人之一生最珍贵罕有的少年意气。
仙门此代弟子正当年少，年少且热血未凉。
他们不知道究竟何种灾难夺走了他们敬爱的掌门，但他们知道，魁首陨落的方向定有邪祟与不公滋长。
无极道门的弟子并不畏惧战斗，也不畏惧死亡。长生逍遥固然痛快，但四海清平天地浩然，才是无极道门上下一心的道。
目前宗门内的弟子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查。主战派的声浪暂时被太上长老压制了下去，较为理智的另一派弟子基本是如今实权的内门长老。
持剑长老湛玄与仪典长老纳兰清辞站在同一战线，在稳定局势后便前往掌教道场太素山调查情报；佐世长老梁修临危受命，暂代代掌门一职，将掌教遇害的消息压在可控范围之内，暂不对外声张；持剑与执法一脉的弟子已经集结，在最短的时间内拉起一支修为均在金丹期以上的战力。
这支三天便能割据一州的队伍只待持剑长老一声令下，便可化作最锋锐无匹的尖刀，将敌人的斩于剑下。
宗门内澎湃的怒焰没有压抑太久，很快纳兰清辞与湛玄便从太素山上归来，下令封锁太素山。内门八大长老迅速划分好职务，掌泉长老玉珠、诲明长老平心与佐世长老梁修留守，湛玄与纳兰清辞负剑前往中州。外派弟子收到指令紧急回调，宗门各地星塔增派援手，各
大分宗进入备战状态，发布友宗联合调令……一条又一条的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布下去，无极道门这座盘踞在神舟大陆上的庞然大物以最快的速度运作了起来。
任何人都能悲痛欲绝，任何人都能心生恐慌，但年轻一代的顶梁柱们不能。
然而，这支整装待发的持剑弟子还未走出宗门，便撞见了群山。
领队的湛玄迈下台阶，却突然被天光晃了晃眼。待他凝神细看，才发现那是剑刃反射的雪光。
湛玄停住了脚步，抬手，身后随行的弟子同时停步。换下日常常穿的黑衣、身着内门长老服饰的湛玄缓步上前，越众而出。
山门前，另外两支由更年长一辈的内门弟子组成的队伍正端正肃立，这支队伍中的弟子全部佩剑。那晃了湛玄一眼的光亮，便是自某位弟子的剑格上迸发出来的。
湛玄不动声色地打量，这支队伍中有不少眼熟的面孔，大部分人湛玄曾经都要唤一声师姐师兄。这些比当代弟子年长许多的内门弟子，有些已经自成一派，有些已经成为了分宗的长老或者掌门，有些则已经不问世事闭关潜修。但如今，他们站在这里，神情肃穆，一如鼎盛之年。
故人容颜未改，岁月却像拍打礁石的河水，将沧桑镌刻在他们眉宇之间。
年轻一代的弟子与年长一辈的弟子狭路相逢，彼此相视，看上去没有不同，但分明又有所不同。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人，湛玄也并不陌生——无极道门已经隐退的三位太上长老，清仪太上，纯钧太上，以及职务已经转交门下弟子、却还未完全卸任的执法长老明德太上。湛玄率先看向自己的师父，这个平日里行事洒脱、偶尔有些顽童风范的长者负手而立，眼神没有瞥向他，面上也看不出情绪。倒是相对而立的清仪道人与明德上仙原本似在谈话，但在湛玄一行人接近时，她们短暂沉默，随即转眸朝他们望来。
湛玄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只觉得两位太上的眼神透着一丝古怪。
明德上人如往常般不苟言笑，仅用一根乌木簪束发。这位铁面无私的太上长老曾是宗门内最令人恐惧的存在，她执掌宗门戒律，框定天下正法。许多少不知事触犯了清规的弟子都被这位长老罚过。明尘上仙那一代人的位序里，明德上人位列三席。她本身是渡劫期大能，距离大乘仅有一步之遥。
明德上人积威甚重，站在远处便如一座巍峨的山。相较之下，清仪上人就像山涧流水，不笑也温，自成风雅。
“卸剑。”清仪道人开口，语气温然，“你们留守宗门，就此止步吧。”
湛玄顿住脚步：“……什么？”
“此次中州之行，由本座率队前往。”清仪道人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却自有威仪，“中州水深，背后牵扯了太多权系密事。你们根基尚浅，不要为此折了自己的前程。湛玄，将你们查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本座。”
“没有小辈顶在前头打生打死，前辈反而独善其身的道理。”清仪道人轻瞥湛玄身后的队伍，她的眼神分量很重，透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所以，卸剑吧。”
湛玄没有接话，而是转头去看明德上人与自己的师尊。然而两位比清仪道人更年长的太上长老只是肃穆而立，没有阻止清仪道人宣话。
湛玄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师父喝醉时谈及的往事，他们那一代人中，年纪最小的古今道人入门前，宗门内年纪最小的是清仪道人。
那时明尘上仙已经继任掌教，老一辈陆续隐世或闭了死关。身为大师兄的明尘上仙与几位同门年龄相差过大，率领宗门抵御了足以令道统断绝的灾难。在那个人与害兽争夺生存空间的时代里，长辈们四处奔波，人手不足。这些性格各异的内门亲传被集中教养，磨合过程堪称灾难。
纯钧和明德先后入门，年龄相差不大，又都以脾性刚直著称；后入门的经司长老应华阳是个桀骜不驯的混世魔王，还没膝盖高就敢蹬鼻子上脸爬到诲明长老背上把师兄当牛马；佐世长老性格焉儿坏，面上笑眯眯的，转头就下死手将人坑得不明不白……还有一些令湛玄感到陌生的名讳，则已经隐没在历史的长河了。
在内门天骄三天两头打得头破血流的相处中，几位亲传在最张狂肆意的年纪里，被烦不胜烦的老一辈塞了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孩。
那便是清仪道人。
据师父自己的说法，清仪道人是被一群心性未成的师兄师姐们七手八脚带大的。古今道人没吃过的苦，清仪道人都替他受过了。大抵也是如此，这位本该备受宠爱的小师妹长成了如今颇具威仪的模样。即便清仪道人从不发火，说话轻言慢语，可她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同门低下头来。
很难说清仪道人后来专攻礼法，其中是不是有一点治治同门的私心在。但哪怕清仪长老是宗门内最温和可亲的人，也无人胆敢小觑她。
这并不合理。湛玄闭了闭眼。无极道门已经完成了权位更迭，上一辈先行者交接的不仅是权力，还有镇守九州的职责。
自拂雪继任掌教以来，曾经的八大内门长老陆续卸任，权柄移交下一代弟子。四年来，无论是明尘上仙还是太上长老都没有对拂雪治下的政权变动多言半句，哪怕拂雪废除了部分上代订立的规则。就连那些被打压得喘不过气的世家贵族，也没有人不识相地跑到太上长老面前哭诉，因为仙门权位更迭意味着老一辈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年长者功成身退，追求自己的青云大道，将命运交还众生。
两代人之间流淌的，是传承，也是信任。
湛玄不明白，清仪太上为何收回了这份信任。
“恕我不能认同，太上。”湛玄语气沉沉，“掌教……确实留下了一些重要的情报，但这些情报都有着极高的污染性。这也是掌教没有将之公布于众的缘由。您曾教导我们，手握青锋，必承其业障；肩担山河，须知其分量。从继任这个位置开始，直面风暴与即将到来的灾难便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我们不会推诿自己本该承担的责任。”
湛玄平静道：“我本以为，太上您和我们之间是有默契的。”
站在湛玄身后的纳兰清辞没有开口，她只是上前一步，与师兄比肩而立，以沉默对抗自己的师长。
纳兰清辞与湛玄已经粗略审查过拂雪师姐留下的情报，正如湛玄所言，这些情报污染性极高。某个词汇、某个名讳一旦被人记住，就会在人的识海中如瘟疫般扩散。拂雪师姐留下的传道秘境不仅是一个传送情报的渠道，还是一个能隔绝污染的结界。唯有在灯火的映照下，他们才能安全无虞地翻阅那些高污染的情报。而当他们离开传道秘境后，那些情报中具备污染性的字眼会被模糊，但观阅者会记住那些庞大且充满威胁的存在。
拂雪师姐早已预料到自己的身死，她留下的是希望，火种，以及最后的保护伞。
拂雪道君生而知之，且怀揣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天命。这在上清界并不是秘密。她留下的遗言被听晓后，湛玄遣开了跟随的内门弟子，最终只有纳兰清辞与湛玄聆听了拂雪留下的“天命”。纳兰清辞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一切，那个四极废九州裂的未来里，灵希真人堕魔，明尘上仙消隐，无极道门名存实亡，门中弟子十不存一。天道秩序崩毁，上清界道统断绝，仙与魔的战争甚至打崩了一半神舟大陆，殃害众生无数，令暗处窥伺的外道有了可乘之机。
在拂雪师姐的阐述里，她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只因她身怀这样的天命，便注定成为战争最先倒下的哨兵。
纳
兰清辞无法想象那样的未来，也不明白神舟大陆的局势为何会如此急转直下。明明在师姐的指引下，世道在一点点地变好，他们分明已经看见了触手可及的未来。
……她不明白，就像她同样不明白，如此沉重的天命为何会压在师姐一人身上。
纳兰清辞抬头，万千思绪沉在她的眼中，昭示着决绝的孤勇。
明德上仙微微一怔，似被这眼神触动，她突然侧首望向师妹。
这对师徒，还真是一模一样的眼神啊。
……
更早之前，明德上仙在整顿好手头的事务后马不停蹄地前往栖霞峰。
漫山遍野的海棠花树下，明德上仙看见师妹端坐檐下，扫榻相迎。她仰头望着海棠花，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姐。”清仪道人唤她，“已有之事，后必有之。所谓轮回，有时实在残酷。”
明德上仙沉默，她知道清仪道人在说什么。拂雪一去不回，且又与中州姜家有莫大的牵扯。这多像当年五毂国的旧事重演？
“师妹……”
“自白玉京诞世，苦刹为世人所晓后，拂雪曾拜访过我。”清仪道人用花枝扫去茶盘上的茶水，撩袖为明德上仙斟了一杯茶，“拂雪什么都没说，只是赠予了我一块能前往苦刹的玉牌。我明白她的意思，但那枚玉牌被我锁在箱子底。我不敢去想，不敢去看。”
明德上仙沉默。五毂国旧案，是多少人心中淌血、至今未愈的伤？
“许多孩子都葬在那里。我听他们那的老人说，旧时纷争不歇，生者与天争命。苦刹的每一寸土都浸染过他们的血，埋着他们的骨。”清仪道人用杯盖撇去茶沫，却只是将茶盏捧在手中，没有喝，“绿图身陨后，她散去自己一身血肉，为永安城内的幸存者留存最后的生机。听说，苦刹的其他疆域内荒芜到生不出一草一木，遍地皆是外神的流毒。唯独永安，永安城地下还能挖出干净的水源，岩壁上长着小小的光苔，人们还能培育菌子为食。”
“我去见了她，带回了那些黯淡的光苔。我去看了建木，那孩子嚷嚷了无要把建木种出来。”
“她能将建木的种子封在高黎的剑中，意味着她本可以兵解。她选择走向死，是为了换取所有人的生。”
清仪道人浅吸一口气，纷飞的落花中，她轻阖眼帘。
“有时候我也会想，她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是因为没有选择。”
“师妹。”明德上仙抿了一口茶水，将茶盏放下，杯盏与茶盘相触，发出轻响，“我等不应小觑后辈的觉悟。”
“我知道。”一瓣海棠花轻轻落下，落入清仪道人手捧的茶盏，在碧色的茶汤中漾开涟漪，“但是，师姐，你知道我的。我所行之道并非通天之途，我只求己心不为红尘而苦。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的弟子不要那么伟大，不要如此拥有觉悟。我希望她们保护好自己，待自己如宝如珠。”
一滴泪划过清仪道人的脸庞，坠入海棠，落入茶汤。
“因为无法坐视尘世的苦难，所以她们的善注定她们走上这样一条路。绿图也好，拂雪也好，我总是在想，她们是不是没有选择？”
“……”明德上人彻底受不住，她偏过头，无奈道，“你想怎么做？”
清仪道人放下茶盏，明德上仙听见了衣袖摩挲出的窸窸窣窣。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安静地等待身旁的人呼吸逐渐平复。
“如果命运没有给‘她们’选择。”清仪道人的声音有些冷，却很稳，“那我来做‘她们’的选择。”
……
明德上仙回过神，看着同样倔强的一对师徒眼中燃烧的暗火。她有些无奈，也有些心疼。
清仪说得没错，拂雪身陨一事背后牵扯到中州，内里必定有更深更危险的阴谋。五百年前，天剑威仪下的无极道门堪称如日中天，权势较之以往更盛。那时，内门长老们看重的亲传弟子已逐渐长成，新生代弟子也可独当一面。不出意外的话，无极道门本该在那时迎来一次权位更迭。
可是没有如果，一次令人痛心疾首的灾厄断绝了无极道门传承的炬火。清仪的亲传弟子绿图，以及明德上仙的亲传若浅都折在那场大战里。
明德的心足够冷硬，她能接受弟子为理想、为大道而死。但清仪不同。
清仪平淡如水，温默不言。迟钝如明德也是在某天踏上栖霞峰，看见漫山遍野的垂丝海棠时，才恍然惊觉师妹未能释然的隐痛。
清仪并不是打压晚辈，否决晚辈。诚如她所言，她想给他们一个选择。
这五百年的每一个午夜梦回里，清仪心有不甘的一种选择。
那么。明德上仙平静地望向年轻一代的弟子，心想，你们会选哪一条路呢？

第346章
两代人间的对峙，终结于突然炸响的警报。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分配到宗门最新通讯卷轴的弟子身上亮起灵光。年轻一代的弟子面色微变，顾不得失礼当即翻出了卷轴。同样是传讯灵光，信号与信号之间也有所不同  。此时内门弟子收到的传讯信号便是最严重的一种——由州域星塔拉响的危情警报，经由布置在星塔内部的结界搅动地脉，将情报直接传向整个地脉网。这种特殊的传讯方式会摧毁星塔内部用来稳定地脉与转化星文的符阵。所以如果不是情况危及，镇守星塔的人绝不会出此下策。
火矢点燃了燧台的烽火，宛如燎原一般，火光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九州列宿覆盖的每一个地方。
通讯卷轴上，是一段模糊不清的留影。
冲天的炮火声与纷乱的厮杀声震荡着耳膜，一道稳健有力的声音从中传来：“这里是中州西部龙衔关，我是天殷定山王姜卫……请各地势力注意……中州爆发天甲级外道入侵灾变，兼有大范围群体性意识偏移与认知篡改……情况危急……
“天殷长老阁叛变，天殷帝都永乐城沦陷，内部情报断绝……我方收到玄衣使冒死带出了道君的密信，长老阁有意召请冥神降世，复生阴兵征伐九州……外道疑似勾结变神天魔道势力，中州各地遭到魔修自杀式袭击。我们擒拿了活口，拷问……敌方意图定点突袭，分化切割仙门势力……请各宗警戒，立刻备战……
“我军将竭尽所能，将阴兵阻拦在中州境内，为各方争取时间……请各宗……上清界……派遣……支援……”
留影不长，画面也十分不稳定，但其中传递的讯息却令人闻之色变，骇人至极。
中州天殷本就由长老阁、皇室以及宗室三方鼎立，如今其中一方竟与外道勾结，背叛人族，这是何等可怖的事情！
继重溟城主姬重澜叛族之后，又有一方正道势力与外道同流合污，甚至在世人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发展出如此庞大的势力。
天殷长老阁叛变，与掌门师姐身陨究竟有何关联？纳兰清辞看完留影，脑海飞速整理定山王的情报。师姐身陨一事与姜家脱不开干系，定山王是否掺和其中暂且不论。但定山王在恒久永乐大典期间没有折返回京，反而驻守中州西部，其中大有问题。定山王提到长老阁叛乱，京城已被封锁，玄衣使冒死送出密信……姜道君很可能早就发现了天殷内部的黑暗与腐败，她邀请师姐前往中州本就是一场局！
是鸿门宴，还是借刀杀人的连环计？纳兰清辞攥紧五指，用力将掌心掐出血疤，借一点疼痛令自己冷静。她仔细回想师姐留下的情报，天殷是一个君主强权且极其排外的国家，革新派的姜道君与传统派的长老阁政见不一。但两方人马无论如何内斗，在天殷独立性和自主权上都有不可违背的原则与底线。代表天殷宗室的定山王主动与长老阁割席，是在宣告天殷正统并未与外道同流合污。中州局势一定是恶化到了某种程度，定山王才会选择向外求助。
定山王的情报可信。纳兰清辞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下来，缓慢调整自己的呼吸。
中州诡事迷雾重重，但其中定有破局的契机。
姜道君提前留下密信并与长老阁割席，证明她对长老阁叛族一事并非一无所知。她防范于未然的后手，一来是借此祓除天殷内部的病灶沉疴，二来是杜绝无极道门因长老阁叛族一事干涉天殷政权。定山王有鸣钟之功，又在最关键的时刻与正道站在同一战线，此举是为了将天殷皇室与长老阁彻底割裂。
姜道君不可能不明白，正道魁首的陨落是给了无极道门名正言顺插手中州的理由。自冥神骨君被上清界定义为“外道”后，姜家与上清界的关系便坠入了冰点。正道仙门碍于中州庞大的人口数与文化根基不敢轻举妄动，但一旦有机会，正道势必会大刀阔斧地削弱姜家的影响力，铲除冥神的毒瘤。
为了重创无极道门而做出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姜道君不可能做。这位道君邀请掌门参加恒久永乐大典很可能是为了与掌教达成某种合作，她察觉到掌教继任后带起的新风。姜道君想借师姐之手铲除长老阁，师姐则借此向天殷施加影响力，同时也是为了查明冥神骨君背后的阴谋以及灵希师妹身上的异况，从而对抗“天命”。
……掌教早已预料到此行凶险，却偏向虎山行。她这么做是因为……？
“即刻前往中州。”纳兰清辞晃神的当口，清仪道人已果断下达了命令，“你们留守宗门。传本座敕令，发布聚云帖与歼邪肃正令，命各地分宗与友宗集结，全面封锁中州。”
“不可！”纳兰清辞下意识拔高了声音，回神后却顿时背生冷汗，“师尊，眼下不可大范围抽调仙门中坚战力。中州永留民胆敢召集阴兵，摧毁区域星塔，这是开战的信号。不同于以往外道引发的灾变，这是一场针对神舟的战争。遭到外道入侵恐怕不仅只是中州，若仙门大范围集结，外道肯定留有后手！”
“……”清仪道人蹙眉，时间紧迫，她只能长话短说，“天甲级外道入侵事件，我宗不可坐视不管。”
“是的，但……”纳兰清辞攥了攥汗湿的手，语速飞快，“我宗应该与定山王接洽，他们手中肯定掌控着更多外道的情报……”
“清辞。”清仪道人打断了纳兰清辞的话语，她语气平静，“拂雪是因为姜道君的邀请，才前往中州的。”
那个道号一出，所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清仪道人注重礼仪，除举止外更重谈吐。证据尚未确凿之前，她并不会给人轻易定罪。但同样的，在局势明了前，她不会交付自己的信任。
纳兰清辞抿唇，她明白师尊的未竟之语。谁也无法保证天殷不是在自导自演，无论定山王与姜道君是何立场，清仪道人都已不再信任姜家人。她宁可调度无极道门六成以上的中坚战力，以绝对的强权逼迫统治一州的霸主低头，也不愿重蹈覆辙，让五百年前的悲剧再次上演。
“外道术法奇诡，生灭皆不循常理。要想破局，还需从姜家本族人入手。”纳兰清辞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稳地将自己的推测逐一阐述，“——师姐早已料到了这点，并留下许多相关情报。师尊，这不仅是外道入侵，魔门也搅进了局势里。敌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歼灭我宗精锐。一旦我宗大规模集结，无极道门本宗另说，但各地守备定然空虚。魔修若趁势入侵，分别击破。留守仙门的弟子……必定死伤惨重。”
“……你待如何？”
“当然不能坐视不管。但比起全境封锁，我们应当与定山王接洽。”纳兰清辞语速飞快道，“我们的优势在于情报，九州列宿能以最快的速度将讯息传达。外道先手摧毁中州七座星塔，显然也是意识到情报方面的威胁。我们需要派遣增员，维持住地脉网。只要掌控好情报渠道，哪怕阴兵大军压境也能掌握祂们的动向。
“如今敌暗我明，先机已失，决不能自乱阵脚！”
“……”清仪道人没有立刻回话，她平缓气息，斟酌语句，“相信玩弄权术之辈，是我们曾经犯下的大过。五百年前，仙门轻信人间弄臣，低估了人性之恶。最终造成的后果是传承断代，伤筋动骨。五百年后的今日，拂雪应邀前往中州，沉寂多年的丧钟再次响彻九宸山。如此鲜血淋漓的代价面前，岂能复循覆车之轨？”
衣着素雅的清仪道人站在明德与纯钧上人之间，隐隐把控着全场。
“清辞，这不足以说服我。”
“师尊。”纳兰清辞抬头，望向自己的师长，“师姐的棋局还未结束。”
清仪道人一怔。
纳兰清辞咬牙，一瞬间，师姐编织的情报网在她识海中构建起一局棋盘。她代替师姐站在棋手的位置，将从棋盒中取棋落子。
而坐在棋盘另一头的棋手把玩着棋子，从容不迫，诡诈隐现冰山一角。
“如果师姐身陨与天殷叛乱有关，幕后之人定能推断出我宗的反应。祂动摇我宗的主心骨，试图扰乱我们的判断。我们不能按照他们的路数去走，那只会陷入更深的泥淖。稳定住情报优势，撤离百姓，遏制污染，建立高墙……我们能做的有很多。”
很久以前便独自一人背负天命的师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与那绝望的命运相抗。
她必须摁捺愤怒，利用好师姐留下的棋子。
“我们应似尖刀，哪里蔓延腐毒，便从哪里将其切断；我们应似星锚，钉死神舟大地，不让外道有隙可撬！”
纳兰清辞话音刚落，通讯卷轴再次炸响了州域警报。
“陌州，告急……重溟城主遇刺……”
“梧州，告急……魔修侵入东华山……”
“日月山星塔缄默，事况有变，请上宗指示……”
一道又一道的噩耗传来，似在应验最糟糕的推断。
“师尊！我和湛玄师兄一直辅佐师姐身侧。只有我们知道师姐留下的后手，也只有我们知道师姐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危机刻不容缓，纳兰清辞大声道，“师姐料到此行凶险，但她没有为此怯步！她相信我们能打赢这场战役，也相信我们能利用好她留下的情报讯息。我需要前往中州与定山王接洽，才能把控好局势！”
“师尊！请您相信我们！”
清仪一阵恍惚，她低喃：“即便……你们或许会死？”
清仪知道灾劫将至，如果局势正如清辞推断的那般，中州必定是最危险的龙潭虎穴。清仪察觉到这点倒不是因为定山王，而是因为拂雪身陨一事传开后，明德与纯钧道人第一时间前往了明尘上仙太初山……如今宗门上下吵成了一锅粥，上一代掌门依旧无声无息。清仪知道这是为什么。身为曾经执掌长明宫的仪典长老，她知道剑冢最深处的大阵已然开启。纯钧师兄也好，明德师姐也罢，他们替明尘师兄守护着一个残酷的秘密。
千年来，师兄已经为尘世做了太多，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一切尘埃落定前，天剑不再出鞘，这也是清仪选择站出来的原因。
清仪都已经做好了此行无法归来的准备，更何况是年轻一代的弟子。
清仪注视着小弟子的眼睛，仿佛心魔一般，她恍惚间似乎看见另外两道和而不同的身影，与纳兰清辞重叠在一起。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踏遍九州，寻遍山海。问天不应，问地不语。
游子何时归矣？
……
“咔嚓。”
在一片难熬的沉寂中，突如其来的异响打破了僵局。
众人扭头望去，却见湛玄解开了腰间的佩绳，将佩剑卸下。
“师兄？”纳兰清辞惊疑。
湛玄
并不言语，只是兀自将佩剑解下，径直朝山门走去。
“咔嗒。”
湛玄将佩剑放在无极道门纂字的石碑前，回头，平静地望向自己的师长。
“我卸剑于此，剑冢之内，为我留个位置。”
湛玄说完，却是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无极道门的长老法袍被山间罡风拂起，勾勒着青年清瘦笔挺的背影。
一时间，山门前只能听见狂风呼啸的声音。
“……”站在湛玄身后的宵和梗着脖颈，不敢去看自家师父的表情。眼见着师兄将要走远，他连忙七手八脚地卸下自己的佩剑，三步并作两步地将佩剑拍在了石碑上：“我、我也是！剑冢里给我留个风水好的位置，离掌教和大师兄近点就更好了，有事没事我还能串个门！”
宵和说完，也埋头冲出了山门，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然而，下一秒，有人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俺也一样，俺也一样。对了，先卸剑的是不是可以先选位置？……那我要选距离掌教最近的位置！”
“……起开！轮得到你？”
“挺好，不虚此生，亦是逍遥。”
“无愧己心，无愧己道。”
“……不是，谁把本命剑留下了？这是真想死啊？”
“用重剑的能不能挪一挪，太占位了。”
“……我符修跟你们这群剑修拼了。”
一道又一道的身影经过石碑，卸剑后头也不回。
——就仿佛，此行并非十死无生之路，而是通往青云的天途。

第347章
“回去吧。”
女丑持起自己的枯木权杖，空洞洞的眼眶“望”着远处金波翻涌的云海：“吾答应过拂雪，无论事成与否，都会允你还阳。”
罗慧，八年前因幽州之乱而被永留民摄去一魂的无极道门外门弟子。这八年来幸得女丑相救，罗慧才没被骨君神国中的诡雾同化，也没有与那些患有离骨症的死魂一样蜕变成“骨鱼”。尽管女丑保下她的目的并不单纯，罗慧也知道自己在女丑眼中最大的价值是无极道门弟子的身份。再多一些，便是因为拂雪真人在意她。
女丑因血肉畸变而失去了双目，她执掌的万千阴灵都是她的耳目。
跟在女丑身边的这段岁月里，罗慧借女丑的“眼”见证了这些本该敌对的“外道”所做的一切。这个群体看似疯狂愚执，却也狡诈奸猾、计谋深远。
在罗慧前半生接受的教导与认知里，外道是被扭曲了人性的恶种，是仅剩一张人皮的野兽。而事实也是如此，罗慧这八年来见过的外道数不胜数，他们大多都没有人类该有的样子。
但其中仍有一部分，或者说，女丑治下的信徒与其他外道略有不同。罗慧不愿承认，她居然在一群背弃人族的叛徒眼中看见了信仰的痕迹。
她见过疯疯癫癫、神智全无的信徒，在某一刻却如赴火飞蛾般慨然献出自己的头颅。
她见过那些被世人千夫所指的墙头草，奔波游走各国朝堂却是在寻求救世之策。
她见过那些活不下去的苦命人在黑暗中绝望地摸索，女丑如斯残酷，但也确实为他们指明了一条生路……
在这片天光拂照不到的大地之下，上清界大能竭力粉饰的天空剥离了美好的假面，敞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
罗慧崩溃过，否认过，拒绝相信过。
但，无论她对此报以何种态度，女丑都不对此加以置评。拂雪道君说得不错，女丑身上有着蛮古大巫特有的慈爱与残酷。一方面，她能为了族群倾尽所有，哪怕活成这般面目全非的模样；另一方面，她也能毫不犹豫地将生灵推上度量的天秤，只为换取族群存续的毫厘之息。
大抵在这位先贤生活的年代里，即便是孩子也没能拥有太多被人呵护的权利。她是将雏鹰推下山崖的老鹰，将幼狮丢出巢穴的母狮。她像铭刻族群历史的碑石，风吹雨打，亦篡改不了石上的字字句句。
罗慧形影飘摇，低喃：“您认为，我们还有存续的希望吗？”
再一次见到曾经最为憧憬的拂雪真人，直面女丑与拂雪真人之间的理念之争。罗慧在迷茫中绝望，又在绝望中迷茫。
她不明白拂雪真人明明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知道了真相，为何心中仍有希望？
拂雪真人并不是被师长蒙在鼓里的稚子，也没有天真到认定局势一定会变好。但她义无反顾奔向深渊的背影，像噩梦一样死死烙印在罗慧的眼里。
“你不相信拂雪吗？”
大概是因为将要分离，一直扮演残酷长辈的女丑生出了几分为后辈解惑的柔软。
“因为我不明白……”罗慧呢喃，“我不明白真人的底气是什么……是什么让她有勇气，去面对更庞大的绝望？”
罗慧不认为永留民奉之为神的存在会与人讲道理。
罗慧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女丑似乎笑了一下：“拂雪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从很多年前便开始调查吾等。自她扬名伊始，玄中那厮疯魔了一样翻找她的过去，甚至想对她已经断却的俗缘动手……然而，他查来查去也没能找到蹊跷之处，还累得自己在明尘面前暴露，失去了最后的佑身符。拂雪这孩子啊，仿佛天命在身一般，从一开始就没被吾等布下的障眼法蒙蔽耳目。她是一支见血封喉的流矢，一击即中，正当靶心。”
女丑依旧相信，拂雪是被人皇氏族选中的孩子。
她六只手臂缓缓并拢，十指相扣：“……当然，这其中肯定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但也不必深究。拂雪见过姬重澜，见过雪山的度母，她经历过重溟归墟，也封印过天山蛰群。她能拼凑这些榫卯，得出真相与答案。
“她看清了吾王的本质，人造神祇是族群意志的结合体。与天生神座的神祇不同，由人成神的神祇拥有一丝微不足道的人性。但那一丝微茫就如海洋中的一滴水，无处不在，却也无处可寻。
“这场战争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个体的意愿而发生改变，没有转圜与回头的余地。即便拂雪面见了‘他’，也绝无可能仅凭言语便改变族群。
“但，你还记得吾等最初的目的吗？”
女丑反问得突然，罗慧愣怔了一瞬：“……育种，培苗……救世？”
“是啊，吾等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女丑叹笑，“育种培苗，是为了探寻族群衍化成为强大个体的可能。吾等并非寻死，而是求生。在这个优胜劣汰的残酷过程中，人族的灵性被视作糟粕亦或不得不割舍的代价而被族群放弃。拂雪不赞同这点，她便需要证明灵性能为族群带来更多的可能性。他们争夺的是族群未来的主导权，退不得，怯不得。
“地上的活人需要一场战争夺回主宰命运的权力，拂雪则尝试撞开那一缕人性的契机。”
旧时代的人皇已经陨落，正道魁首便是当世引领众生的星。
她站在这个位置，身上自然担负着众生的愿力。她是唯一能将希望带入大海、冲垮绝望岸堤的存在。
“……您说，祂想见她。”罗慧喃喃道，“那莫非，神……不，‘他’其实是希望能有人打败族群的吗？”
“谁知道呢？若后人能跨越吾等的遗体，便意味着后人能比吾等走出更远的距离。”女丑浅笑，些许物竞天择的非人兽性渗出了话语，“好了，孩子，知道这些已经够了，再多的，对你有害无利。回到人间，回到上清界，将这八年来的见闻如数告知地上的稚子。告诉他们拂雪做出的选择，告诉他们这场博弈的起因。”
“我……”罗慧还想说些什么，但女丑往她眉心一点，她便感受到灵魂深处传来的牵引。
罗慧大声道：“阁下，阁下！无论如何，这八年……受您照拂。但您这般作为与背叛永留民无异，您不怕祂问责您吗？”
女丑轻笑，鬓角散落的花枝拂动着她哀艳的面庞。
久远的时光中，她曾看见戴着面具的少年君王
回首，偷偷撩起面具的一角，朝她露出一个笑。
——孩子，可怜的孩子。
温柔的、绝望的；坚强的、悲哀的孩子。
她低语：“恰恰相反，这是吾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
中州，天殷，龙衔关。
“快，全军压进！不能让敌人攻进来！”
“西边增派人手，将蜡油桶推下去！西边这边的阴兵全是骨灰陶，火烧就能将其粉尘化。快——！”
“香火卒没有实体，不要纠缠，不要纠缠！不要吸入祂们的香灰，且战且退！阴兵没有理智，把祂们全部引到土坑里，灌水！”
“骷髅兵上重矛，重矛！开战车把祂们撞碎！不要用刀剑，祂们没有肉身弱点！该死，减少武器的损耗！”
中州西部龙衔关，临近中州内海，西接云州，南连南州。中州内海通连若水，流域直抵南海，此间群岭交错，自成天险，乃兵家必争之地。无极道门与中州达成合作时，第一座星塔的选址不在天殷帝都，而是龙衔关。也正是因为这座星塔守卫森严，定山军才能在外道动手前夺得星塔的掌控权。
然而，在定山王点爆星阵、向九州发出警报不久，大量阴兵从地下翻起，向龙衔关发动了猛攻。
定山军临危不乱，训练有素，但架不住阴兵不畏死伤，不眠不休。这和定山军以往遇到的敌手不同，敌方不仅有源源不断的兵力补充，且大军后方还有外道与魔修在暗中操盘。祂们不定时对龙衔关发动斩首战术，或是驭使大型害兽攻城，搅乱定山军的战阵。短短三天，两军交战不下数十回合，驻城军死伤惨重。
“骷髅兵，白骨为体，无血无肉，不知伤痛……多为先锋兵，登墙速度极快。”一位身披甲胄的将士依靠着城墙，额头缠着绷带，一边用牙咬着布带包扎伤口，一边拿着凿刀往木板上刻字，“弱点是……抗冲击力弱，战车炮火重矛都能将其击碎，一昼夜间无法复活。
“骨灰陶，骨灰凝聚而成的人俑，有具体形貌。坚硬难摧，多为重甲兵。弱点是火，行进速度慢，火焚后急速脆化，风化……复生条件暂且不知。”
“香灰卒，香火烟灰凝成的鬼怪，无肉身实体。香灰卒散发的迷烟能惑人心智，令人惧怖丛生。不要靠近，一旦近身立即扬尘将其搅散，下雨此怪无法凝聚……”
城门外炮火连天，披坚持锐的阴兵前赴后继。将士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放下凿刀往城外望去。
三昼夜过去，黑压压的亡灵大军依旧没有退去的迹象。将士几乎能想象这支军队践踏九州山河、民不聊生的惨况。要知道，天殷已是当世最强的国家，若天殷也难以抵挡，其他国家的军队更不是阴兵的一合之敌。
“该死的……”中年将士咬牙，“不对，该活的……也不对。唉，真是可恶，哪有老祖宗活过来打孙子的道理……”
中年将士又坐了回去，准备在下一轮攻势开始前稍作休憩。然而他屁股还没沾地，整个人便突然火烧火燎地跳起。幅度过大的动作牵动伤口，让这位老兵眼前一黑。但他顾不得太多，当即三步并作两步朝远处准备出城的尖刀营冲了过去。他一把拽住其中一个士兵的手臂，用力将他从队伍中拽了出来。
“你疯了吗你？！”老兵狠狠的给了士兵后脑勺一巴掌，力道重得毫不留情，“说了多少次，你不许参战，不许参战！听不进军令吗？”
“我伤已经好了！”布帛挡着脸的士兵开口，竟是略带稚嫩的少年音，这让尖刀营的士兵们顿感诧异，“我常年跟这些邪物打交道，最清楚应该如何对付他们。让我近身细看，才能找到更多的弱点！我武功已至臻境，祂们杀不死我。放开我，让我去！”
“狗屎的！”一身痞气的老兵不听少年的解释，一拳便朝小兵面门砸去。小兵一个后腰下仰避过老兵的攻势，两手拽着老兵胳膊一用力，下身便倒翻而起。他两腿干净利落地交叉往老兵脖子一绞，顿时便让老兵两眼翻白，喘不上气。
“好！”尖刀营的士兵们见这一手，立刻放下武器鼓掌叫好。老兵被绞得动弹不得，面皮紫涨，虎目圆睁。欢呼雀跃的士兵发现被擒绞的老兵乃自己上头的刘校尉，顿时闭嘴拿起武器，灰溜溜地小跑离去。
“等、等等！你们把我带上啊！”无名小兵灵活如猴，松开刘校尉后便扑腾着要跟上队伍。刘校尉一个鹰爪扣住了小兵的脑袋，强行将人转了过来：“不许去！姜严，都什么时候了？！你武功已臻化境，敌人难道不知？你小子敢冒头，下一场斩首战术针对的就是你！你是从永乐城出来的线索和人证。如果你死了，天殷就再也洗不清身上的污名！届时我等将成为九州之敌，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会被人戳脊梁骨！现在谁都能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唯独你不行，明白吗？！”
姜严被刘校尉铁钳一样的五指扣着脑壳，疼得龇牙咧嘴：“可、可是我军死伤惨重，那些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阿兄阿姐——！”
“没有可是！”刘校尉忍无可忍，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遵守军令，士兵！”
军令如山，姜严顿时闭嘴。他眼眶发红，满眼都是不甘心。
姜严被刘校尉丢回了后方营地，临走前，刘校尉命人看住姜严，警告道：“下次再擅自出战，不等将军下令，老夫都直接以军法治你！”
姜严摔在地上滚了两滚，同样被看管在营地里的阿菀被突然滚进帐篷的姜严吓了一跳。不等她出声询问，姜严却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军帐的窗口旁往外张望。
“无极道门的援兵怎么还不到……”少年哽着嗓子，声音闷闷的，“不是说修士缩地成寸，日行千里的吗？”
阿菀端坐一旁，倒是不觉焦虑。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更多的无须她来操心：“道门乱世必出，只要收到求援，不会不应。”
姜严没有说话，他心知此劫与天殷高层的某些大人物脱不开干系。正道仙门固然善义，但仙门是否相信定山军的说辞，谁也说不定。
一天熬过一天，姜严心如火煎。他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却不被长辈允许。
不，不可气馁。姜严摇摇头，摸了摸刀匣上的剑穗。他身上的东西在离京时卸得一干二净，唯独这枚来自忘年交的剑穗因为被顺手系在刀匣上，所以没被舍弃。离京这一路来，姜严好运不断。虽不解其因，但姜严觉得自己冥冥中许是沾了柳家兄妹的运道。
无极道门的弟子，会不会和柳家兄妹一样呢？
姜严正想得出神，窗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哗声。他连忙扑到窗边向外望去，此时正值白昼，但远方的天空却突然划过上百道流星。
“是仙门！是无极道门的援军！”

第348章
军帐外人声熙攘，被禁足的姜严却不被允许离开军帐。
刘校尉下达的是军令，军令如山。自己冒然违反军令只会让负责看管他的将士牵连受罚。无可奈何之下，姜严只能在军帐内急得团团乱转。
阿菀性格冷淡，从帝都到龙衔关这一路来的生死与共，也让她早就看清了这位小王爷的本性。见姜严急得小脸通红，便放下手中的碾槽，道：“无极道门弟子前来支援，肯定先紧着前方的战场。等到敌兵退去了，王爷率兵回城。届时，王爷一定会宣我和小王爷过去的。”
“我何尝不知此理？”姜严叹了口气，背着手冷静了下来。他走到阿菀身边盘腿坐下，抓起一旁配好的草药丢进研钵，哐哐便是一阵捣。阿菀见状，便将身旁的药堆分过去大半。她没觉得身份尊贵的小王爷捣药有哪里不好，小王爷乃习武之人，手上劲足，药捣得又快又好。
阿菀和姜严是重要的证人，批给两人的军帐相当宽敞，眼下却堆满了草药箩筐。阿菀自幼跟阿爷相依为命，会制一些简单的伤药。后来又跟画舫上
的妙人们学了一手，能调一些宁心静气的香。定山王发现阿菀调制的香能缓解直面香火卒的士兵们的惧怖之症，便让军医开了仓库批下一批草药，让阿菀尽力制香。
这三天来，龙衔关外炮火连天，阿菀也忙得衣不解带。好在还有个被禁足的小王爷能做帮手，阿菀配好药后还能在后头眯一觉。
阿菀所言不差，无极道门弟子甫一降落龙衔关便立时拔剑上了战场。赫赫剑光与万钧雷霆扫得蒙昧的天光都为之一湛，幕后操盘之人见势不好，立刻收兵远遁，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无极道门拥有丰富的抗击外道的经验，在大部队前来龙衔关前已经分了两队人出去，拿着星盘掐着八卦便朝着敌人后方摸去。
幕后操控阴兵魔修出身一目国，也是第一次直面正道第一仙门的手段。他们没想到修行天之道的正道人士竟也奸猾如此，大意之下被仙门包了饺子。一部分魔修破釜沉舟，直接兵解，留下了十几具死尸；另一部分魔修则被封身锁魂，无极道门也没将人押回龙衔关，而是选择就地审问。
“不必押解回龙衔关，这些魔修身上保不齐还藏着什么邪法恶咒，敌人或许打着将这批枉死鬼送入龙衔关的打算。龙衔关为兵家重地，更应谨慎。留一二活口押解回宗，其余分开审问，留影为证。务必盘问出操控阴兵之法，背后牵系之人，以及他们更深一层的目的。审问结束，搜魂。证词不一者，杀。”
意图混淆证词的魔修：“……”
不是，你们真的是正道修士吗？疑心病那么重就算了，怎么杀心也那么重啊？！
原本束手待毙的魔修们顿时奋起反抗，无极道门弟子连斩数人，果然从其中三人的腹中剖出一窝魔物的卵。之后分开审讯，几名魔修口中的证词皆有不同，强行搜魂也只能读出一些虚假的记忆。若要往深处挖，这些魔修便痛极哀嚎，魂飞魄散。无极道门弟子见状，立刻明白这些魔修的神魂都被人动了手脚。
双方第一回合交手，都没占着便宜。道门收了魔物的卵，带回宗加以研究。
侥幸没被审讯的几名魔修看着仙门的一系列举动，吓得两股战战。见仙门弟子归剑还鞘，整备准备离开，还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却不想，领头弟子御剑凌空，临行回首。俯瞰而下的眼神冷冽如冰，一隙飞光自其指尖迸出，正中几名魔修的天灵。
魔修一声没吭便栽倒在地，周围弟子同时掐诀，澄净的阳火瞬间焚毁了这些魔修浑浊的灵魂与躯体。待到尸骨成灰，他们才转身离去。
无极道门武德充沛，但门中弟子修身养性，皆知藏锋之理。可眼下，他们谨慎，却不再藏锋。
因为教会他们谨慎的那个人，命牌已经碎了。
……
姜严在军帐中捣了大半天的药，等到天色向晚时，刘校尉才亲自过来将他和阿菀领出去。
刘校尉用军令压人时，即便是姜严也得老实。但一出了军帐，他又忍不住绕着刘校尉转了转，问道：“刘叔，无极道门那边来的是谁，是谁？”
“嘘，是无极道门的仪典长老与持剑长老。”刘校尉端着一张威严的脸，将姜严忍不住蹦跶的脑袋往下摁，“老实点，一会儿别在堂前胡闹。你是没看见无极道门那持剑队列……啧啧，那纪律，比我们定山军也不差哪了。还有那两位长老，一位短短两个时辰内便把控了龙衔关的各个渡口，清剿了外头的阴兵还摸到了操盘的走狗。另一位带人在城里走了一圈，那些整天叫着让天殷给个说法的世家屁都不敢放一个。那些小道长替我们打点上上下下，还带了不少物资伤药……哎哟，真不愧是第一仙门。”
刘校尉一边说一边忍不住重拍姜严的肩膀，显然已经被无极道门的一系列举措收买了。
听刘校尉这么说，姜严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无论如何，无极道门是愿意相信天殷并不是所有人都与外道同流合污的，这就足够了。
刘校尉这个大老粗手上没轻没重，但姜严底盘稳扎如树，也就随长辈去了。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姜严又甩开刘校尉的手，一溜烟地回到阿菀身边。
姜严还未查出“飞芦门”的来历，但他和阿菀之间也算是有着过命的交情。担心阿菀一会儿见到仙门弟子会紧张，姜严低声道：“第一仙门纪律严明，对外姿态强硬，难免会有些压迫感。但正道弟子为人清正，还是拂雪道君座下。我与拂雪道君曾有过一面之缘，道君虽有天人之颜，但本身是个极好相与的人。你别怕，凡事据实相告即可，不要隐瞒或画蛇添足。仙门弟子心如明镜，手中还多得是鉴谎的手段。添油加醋，反而不美了。”
阿菀知道姜严年纪虽小却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她面无表情地听着。姜严说自己见过拂雪道君时，阿菀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姜严以为阿菀有哪里不明白，便侧着脑袋将耳朵凑过去，“要对口供吗？”
阿菀和姜严一路从京城逃离，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将密信送入龙衔关，功劳可全数归功于那匹奇异的神骏。如今那匹神骏被定山军仔细照顾着，同
样作为证据之一。姜严强调的“据实相告”指的便是这匹神骏，虽然不知这匹骏马的来历，但若是隐瞒了这点，定山军的嫌疑就更难洗清了。
实际上，姜严和那匹名为“青阳”的吉量马是见过的。但见面那天，姜严的注意力全在拂雪道君身上，唯恐接待不好外宾。而拂雪道君所在之处，人们的目光往往很难移到旁地事物之上。哪怕姜严这样热爱兵器与骏马的少年将士，回忆起昨日来，也没对拂雪道君身边的白马有多少印象。
阿菀看着姜严认真的嫩脸，问道：“你觉得道君如何？”
“拂雪道君吗？”姜严想了想，倒没有冒然答话，“相处时间太短，我也不好过多评价。但我平日里因年纪之故，多少会被长者轻视。但那位道君位高权重，却一直认真听我说话。道君入京之前，臣下献计大摆宴席，敬献歌舞。那位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席，席间滴酒不沾。有位歌者太过紧张，开嗓起调时音有些颤了。世人皆知那位可是琴剑双修，哪会听不出来？当时太乐署的官吏脸都绿了。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本该重罚。可那位离席时，却随手给那面色惨白的歌者折了朵花。”
“能被那位赐花，足以令那歌者名扬天下。太乐署以为道君看中那位歌者，喜不自胜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送人，第二天便又大肆操办了宴席。”
“可那天，道君没去，反而带我去了演武场。”
姜严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魁首之名清白如雪，果真名不虚传。我拙嘴笨舌，说不明白，但总感觉里面有什么门道？”
阿菀听得入神，也没对此过多评价。对姜严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她也只是心中一叹。
“简而言之！”眼见着快到目的地了，姜严拍板总结道，“那位是很好的人，她治下的无极道门，门风定然清正。所以你不用怕。”
“嗯。”阿菀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小王爷这么想，便足够了。”
……
后来，姜严回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宽慰阿菀的话语，都觉得自己怕不是傻。
接见无极道门弟子的地方是军中最大的幄帐，既谋划决策之所。阴兵暂时退去后，率领一支大部队游走支援三方城门的定山王也终于得以回返。姜严知道无极道门此番前来除支援外，也是为了兴师问罪。毕竟长老阁与天殷同出一脉，皇室无论如何都没法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因此刚一靠近议事幄帐，姜严便嗅见风声鹤唳的气息。
战事稍歇，军营里搬运货资的，安置伤员的，人声嘈杂得堪比菜场。但议事军帐附近却悄无人声，安静得针落可闻。
姜严打眼一看，除了身披甲胄的定山军，幄帐外还站了几名身着蓝白道袍、气质不俗的仙家弟子。他们一手摁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垂眸阖目似在养神。但姜严毫不怀疑，周围一旦有风吹草动，这些仙门弟子拔剑的速度不会比雷霆慢上多少。
守在军帐外的侍卫撩起帘幕，报备后示意刘校尉一行入内。甫一进入幄帐，姜严便觉得帐内分外亮堂。蓝白道袍的仙门弟子与将士一同分立两侧，幄帐正中的桌案旁站着两方人马。其中一方正是姜严的养父定山王姜卫，另一方则是两位衣着较之其他仙门弟子更为华丽、气势也更加强大迫人的修士了。
姜严和阿菀进幄帐前，帐中气氛几近凝滞，显然双方的交谈不太顺利。见两人进来，气氛有所缓和，定山王开口向两位介绍道：“这位便是阿菀姑娘，以及冒死送来密信的玄衣使，我的养子，姜严。”
姜严拱手作揖，正待说些什么时，站在他身侧的阿菀却突然径直朝两位修士走去。
“停下。”分立两侧的将士立时出声制止，仙门弟子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姜严一时间有些懵了，回过神后，他急忙上前想拉住阿菀。阿菀却视若无睹，径自在无极道门两位长老面前跪下，低头道：“令信已至，‘菀’幸不辱命。”
帐中又是一寂。
好半晌，众人才听无极道门的持剑长老开口问道：“何人令信？”
“灵希真人。”阿菀面无表情，一板一眼道，“令信封于识海深处，见水纹剑徽方显。在此之前，‘菀’亦对令信一无所知。”
无极道门弟子闻言，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定山军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什么仙门独有的法术，心中正生感慨。却不知，这等秘术并非仙门所有。相反，无极道门弟子不久前才在外道身上见识过相似的手段。
定山王也没想到那看似并不显山露水的阿菀姑娘竟与无极道门有所牵系，还与那位拂雪道君的同脉师妹有关。
湛玄沉默注视着阿菀，缓缓吐字道：“她在哪？”
阿菀缄默不语，只是抬手捋起额发，露出天灵。

第349章
令信封存于识海，只有施展搜魂术方可查阅令信。
搜魂术这一术法涉及神魂，在上清界惯来是被列为“禁术”一列的。这项术法能强行搜查他人识海，将对方生平记忆与心中所想一览无遗。除迈不过人伦道德这关外，搜魂术本身施展起来也有极高的风险。但凡施术者技艺不精或心怀歹念，便可能伤及神魂，轻者离魂失忆，重者丧失七情。而强行读取他人的记忆想法，难免会触及人性阴暗的一面。这对遵循道法自然的仙门来说，是不尊重人心的行为。
因此，搜魂术被列为禁术，除卫道弟子镇伏外道时可以施用以外，其余修士禁止学习、传播、刻录。即便是无极道门，除长老以外，也只有正式戴上卫道冠的持剑弟子可以修习搜魂术。但每次施展搜魂术都必须以留影石刻录为证，还要上交一份施术者与受术者的证词笔录。
但，上清界对搜魂术的管辖都严格如此，更何况是那些能对人神魂动手脚的术法呢？
纳兰清辞唇色微白，藏在广袖下的手攥了又攥。湛玄却神色如常，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你可知搜魂的风险？”
“是。”阿菀低头，捋着额发的手却没有松开。
实际上，阿菀不仅仅是谍报人员，还是飞芦门精挑细选的死士。
当然，这一点，飞芦门最顶头的那位是不知道的。毕竟飞芦门中知道那位真实身份的人屈指可数，但几乎所有门徒都知道自己追随的是个从不觉得凡民命贱的主。
飞芦门建立之初，有密探吞炭漆身深入虎穴，飞芦门便经历过一次那位的震怒。后来事情调查清楚，上头也没有斥责发落。但自那之后，飞芦门内有了充沛的后勤补给、用以伪装或自保的道具，甚至像阿菀这样领了死命的探子，还会受配一张佑命符。
佑命符碎了，意味着探子当下的身份不可再用。无论俗世还是组织内部，阿菀的身份已经是个死人。她会从明面转入暗面，成为另一种影子。
菀，返魂草，夜牵牛。这不是名字，而是代号。飞芦门的门徒都以微末植株为名，组织建立时间短，阿菀能替自己挣得一个代号，本身实力不俗。
正如湛玄所说的，这种传讯方式风险大、不道德，但同时它也是最稳当、最隐秘的。即便是传信的探子也不知密信的存在，唯独在触发预先设下的暗示时才会记起令信的存在。阿菀被下达的暗示是“水纹剑徽”，这是无极道门的标志。
在见到水纹剑徽前，哪怕严刑拷问、施咒搜魂，也无法从阿菀的识海挖掘出令信的内容。
而遇见水纹剑徽后，这世间谁能害她？
阿菀不再多言，从她身处龙衔关的那一刻开始，她的使命就已经结束。湛玄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还是抬手，二指虚点阿菀的天灵。
属于阿菀此人的记忆与情感如流水般淌过指尖，出于尊重，湛玄并未细看。他着重翻找阿菀最近一段时日的记忆，没过多久，他便“看到”了。
阿菀的这段记忆模糊不清，似乎特意被人扭曲过光影。湛玄只看到一间昏暗的房间，窗户大敞，呼啸着风雨。
一道人影在窗边负手而立，背对着“她”述说着什么。
“来、来找我……”她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湛玄还是轻易认出了灵希的声音，“若水河畔……永乐城山郊……系红色丝巾的树……”
浮薄的人影转过身，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咒符。
“来——来见我……”
此时恰好一道雷霆撕裂长空，电光照亮了窗边的人影。湛玄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对上一双非人的金瞳。
……
“师兄……？”纳兰清辞轻唤。
湛玄用力闭了闭眼，勉力摁捺一瞬的惊悚。那种被顶尖掠食者盯上的惊悸像钻进骨髓里的虫，源自人族的本能而非其他。湛玄调整呼吸，很快便平复了惊悸。
他收手，一旁的无极道门弟子连忙上前搀扶住眩晕的阿菀。湛玄还是内门弟子时便经常代替持剑长老祓魔，对刑讯所用的禁术把控力极高。是以阿菀并未伤及神魂，只会恍惚几日。弟子将阿菀带下去后，湛玄才扭头看向纳兰清辞。
纳兰清辞和湛玄交换了一个视线，一时沉默。但下一瞬，她回过头，对定山王道：“我们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定山王知道拂雪道君携师妹灵希真人去参加了恒久永乐大典，也知道自己效忠的君王准备与拂雪道君进行一场交易。但他不知魁首身陨、灵希失踪之事，所以即便好奇令信的内容，眼下还是顺着纳兰清辞先行解决天殷的问题。
纳兰清辞与定山王核对了姜严与阿菀出逃的路线。依照姜严的证词来看，两人摆脱了阴兵的追杀，侥幸遇到一匹神异的骏马。阿菀从骏马的包裹里翻出了伤药以及许多可用物资。两人借着这匹日行千里的神骏，一路摆脱敌人的追杀，最终将姜道君留下的密信与长老阁叛变的情报送抵龙衔关。
这个说辞……不亲眼见到人证物证，难免有些扯淡。很难让人不怀疑定山王是不是想让姜严立个报信的功劳，却又舍不得牺牲养子，所以才演了这么一出。
但事实比话本更赋戏剧性，定山王命人将吉量马牵过来时，无极道门弟子可谓是大跌眼镜。
“青阳！”一位在万藏山当过值的弟子一把搂住马头，青阳被搂得难受，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师兄，是掌教离山时带的吉量马！”
掌教和灵希离山，用来伪装身份的名录走的是济世堂。因为柳家兄妹是湛玄俗家身份的延伸，济世堂的弟子特意知会了湛玄一声，好歹让他知道掌教和灵希即将成为他的儿。而托“青阳”这个大不孝名字的福，湛玄也被门下弟子嘻嘻哈哈地通知了“师兄你知道你儿女给自己的马取了爹的名吗”。
“青阳。”抱着马脖子的弟子哑声道，“你知道掌教和灵希师姐去哪了吗？”
青阳被箍得难受，祂本就桀骜不驯，当即就想给这冒犯自己的臭小子来一口。然而，吉量是通人性的灵兽，看着弟子说着说着便通红的眼眶，到底还是没有啃掉对方脑门上的头发。青阳甩着马头，扬蹄长吁。此时，搀扶着阿菀的两名弟子从帐中走出，青阳突然伸长了脖子，往阿菀的方向一甩。
精通御兽术的弟子连忙上前，施术与青阳建立联系。物种的不同让双方无法言语交流，但领悟简单的示意却仍轻而易举。
读出青阳示意的弟子神情古怪，断开联系后，他走到一旁静待的湛玄和纳兰清辞身旁，低声絮语。
“……”湛玄听完了弟子的简述，望向纳兰清辞，“我去见她。”
“师兄……！”纳兰清辞拧眉，忍住了未竟之语。两人相对沉默，但心中沉甸甸坠着的是同一桩心事——虽然宗门弟子绝口不提，身为长老的纳兰清辞和湛玄也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但始终有一丝疑虑在众人心头萦绕不散。灵希是人妖魔三族混血，血脉不稳，极易失控。即便掌教给予了这位同脉师妹全无保留的信任，但明尘上仙对这位弟子的管控约束也被众人看在眼里。掌教身陨、灵希失踪一事在宗门内传开，无人开口提及，众人刻意回避。但哪怕是纳兰清辞和湛玄，都曾想过一个可能。
——灵希……是不是失控了？
用“失控”而非“背叛”这样的字眼，已是无极道门弟子最后的温柔。这也是宋从心不遗余力扩宽灵希社交圈后的成果，灵希不再像《倾恋》书中那般立场狭隘、孤立无援。对于已经濒临易燃易爆点、不肯放过任何线索的无极道门而言，这份信任弥足珍贵。
如果灵希失控，或被外道利用，她无疑便是一柄距离掌教最近、同时也伤她最深的利刃。
而纳兰清辞与湛玄是唯二知道掌教所知“天命”的人，他们会思虑更多。
“我必须去。”湛玄将自己的持剑长老令递给纳兰清辞，道，“灵希师妹是唯一知道掌教去向、同时与幕后黑暗牵系甚重之人。这封令信，或许是她在求救，也或许是想传递某种隐晦的线索……但无论背后藏着怎样的祸因，我都必须去见她。”
“如若七天后我没有与你联系……灵希，从此按‘叛宗’论处。”
“师兄！”纳兰清辞忍不住开口，“你至少等分宗调度更多的战力！”
湛玄摇头：“不，兵贵神速。师妹以令信的方式隐藏自己的位置，肯定是有另一伙人在找她。她情况不对，我必须赶在其他人之前。你留在龙衔关，协助定山王防守边境  。如你先前所说的，我们必须整备所有的情报。现在，我将调度令给你。清辞，你能完成接下来的布局吗？”
纳兰清辞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持剑长老拥有无极道门最高等级的调度令，危难时甚至能调动无极道门本宗、分宗、盟军将近三分之二的战力。换而言之，湛玄实际上是将九州各地的调度权限移交给了纳兰清辞。加上清仪、明德、纯钧三位太上也将自己的调度权力给了两位晚辈。可以说，如今纳兰清辞手中把控着无极道门可以调度的全部战力。
拂雪掌教身陨，纳兰清辞便是代掌门无疑。
“……我可以。”纳兰清辞深吸一口气，语气沉沉道，“我会暂时驻守龙衔关，查清阴兵的行进轨迹与召唤条件，并将情报传递至九州各地。同时，我会安排调集全部人手，以各地星塔为锚点，搭建能收留民众的安全点与军事驻地。三位太上已经率队分别前往东海、建木以及日月山。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师兄，一旦查明真相，请务必回讯。”
“我明白。”湛玄远眺灰蒙阴暗的天空，如此沉重的氛围下，他却浅笑了一下，“幸好我们来了龙衔关。”
纳兰清辞闻言，也忍不住轻叹。确实如此，若真如清仪道人所说的那般封锁中州全境，这最后一丝线索或许会从指隙间散去。
话已至此，清辞也不再多劝。她注视湛玄领着一队弟子奔赴险境，将腰间的佩剑横于身前，弹指作礼。
“师兄，愿此行，长风无阻，山海皆平。”

第350章
轰隆隆的雷雨，佐着涨势惊人的河水，一次又一次地扑咬着河畔的黑泥。
灵希自湍急的河流中打捞出自己沉重的魂灵，再次从梦中惊醒。说“惊醒”或许有些词不达意，毕竟灵希也不知道以眼下的境况，自己是否还能拥有睡眠这样奢侈的东西。她或许是力竭昏迷，也或许是又一次沉沦于虚妄的幻境。
呼啸的山风拂动灵希的衣袂，带起大片残渣与灰烬。浮动的灰烬被风带离了灵希身周无雨的领域，很快便被山雨冲刷成条条泥泞的溪。
雷劫引动的地火焚毁了一片林地，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浇灭了火，仅剩一片枯枝朽木。灵希倚靠着光秃秃的树干闭目养神，对天上咆哮的雷霆置若罔闻。
梦醒后，灵希偏头，望着山下灰蒙蒙的城，望着这场灰蒙蒙的雨。
恍惚间，眼前这一幕与彼世那人辞世时的情景，一点点地重合了。
只是她离世的那天，哪怕灵希在心中骂了千遍万遍，天公也没有为她下一场哀悼的雨。真正下雨的是母亲和妹妹被杀的那天，山间飘来的一场细雨，也是这般灰蒙蒙的。
灵希尝试打坐入定，但神魂没能神游太虚，反而想起了一段快要忘却的记忆——她想起自己因外门纠纷而被湛玄带往太初山，面见明尘上仙的那天。
早在两人相遇之前，灵希已经从外界捕获了许多与明尘上仙相关的情报，也从彼世的她口中得到过“世上最好的人”的评价。但当明尘二指抵住她的喉咙时，灵希触碰到他指尖封喉的冰冷，以及微不可查却能轻易将她灵魂碾碎的杀意。
也就在那个瞬间，灵希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明尘和她，其实是一样的。
灵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自己无法真正死去。无论是被人砸破脑袋还是尝试自尽，她都会在一段时间后再次睁开眼睛。师姐一直在暗中调查她的身世，无论查到什么都不会隐瞒灵希。因此灵希也知道，自己并非纯粹的人族，而是被外道拼拼凑凑、缝补堆积起来的神祇容器。
但是，灵希在明尘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并不是说明尘也是妖魔的混血，而是这个行走人世的明尘本质上也是一个“容器”。明尘展露出杀意的刹那，灵希感觉自己真的会死。祂们这类容器，迎接死亡的方式不是肉体的毁灭，而是同类的吞噬。如果明尘选择吞噬她，那灵希或许真的会死去。
想明白这点，灵希的心跳有一瞬的失速。但很快，她的心跳平复了下来。狂喜与遗憾同时塞满了灵希的胸腔，因为她知道，眼前的同类不会吞噬她。
但是，即便不能赋予她永恒的死亡，无极道门也多的是封印诡物的手段。
直到灵希掏出那块令牌前，明尘的杀意如封死昆虫的树胶，令人窒息，却也无处可逃。看见令牌后，明尘长久地沉默着，随后问了几个问题。能答的，灵希都答了，包括彼世，包括自己，包括“她”。
“她告诉我，一旦我失控，唯有当世最强者能制止我。所以我必须来无极道门，拜入魁首门下，只有这样，才不会有更多的人因我而死。”说这话时的灵希，眼神是空洞洞的，“她曾说过，你是我的师长，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她相信你，比谁都相信，所以她才为我指明前路，让我来到你的面前。”
“你拥有道德，拥有底线，拥有善。”明尘一针见血地点明，“但这本不是你该拥有的。”
“是，曾有一度，人世的所有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我来无极道门，是因为她还牵着我的手、拉拽着我的生命。她想让我活，不愿让我死。比起这具驱壳，她更在乎躯壳内的人性。她仍在期待着，所以我也要不择一切手段地活下去。”
不知道她哪一句话打动了明尘，人神终于抬头，注视着她：“……做到这一步，你想要什么？”
“我要四海清平，天下安定。”灵希望着明尘，她说这话时，心里木木的，没意识到自己已是满脸濡湿，挂满了泪水，“我不知道她生于何处，也不知道她何时降生。但我要她活在太平盛世，活在她偶尔跟我提起的、那个世无饥馑、天下大同的时代。”
“我要她以及那些像她一样的人，不再成为九宸山上无字的孤坟。”
她会降生在一个平安的年代，再不会经历战乱与饥馑的苦。
她或许会拜入仙门，也或许不会。她或许仍会成为无极道门的掌门，也或许一辈子都只是一名普通的弟子。
她能开怀大笑，能跟友人打闹。她或许会和彼世一样，与一个活得很拧巴又心绪深藏的人成为挚友。但和彼世不同，他们不用再为尘世奔波，不必与天争命。或许终有一日，另一位师长抛出的石子，也能在她平静无波的心湖中激起些许涟漪。
她会有幸福安定的一生。
“我是因为她而活下来的生命……”灵希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所以——”
梦中，她回答明尘的话语，在识海中漾开空洞洞的回音。
……
湛玄领着一支小队轻装简从抵达天殷帝都，他本以为小队会遭遇伏击与拦阻，却没想到一路行来水静无波。
抵达天殷帝都后，湛玄也没有冒然暴露行踪，而是派人粗略查探了一下永乐城内的境况。然而弟子带回来的情报十分诡谲，在这场明显不正常的灰雨中，永乐城内毫无人烟。进出的城门紧闭，城中百姓也闭门不出，街上安静得连狗叫声都没有。
持剑弟子担心打草惊蛇，没有冒然行动，他们驭使觅奇鼠潜入一户百姓家中，却发现他们一家四口睡在一张草席上，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特意摆好的。
“还活着吗？”湛玄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还活着，但……很奇怪。他们吐息、心脉都很正常，三魂六魄俱在，但就是沉睡不起。长老，这样庞大的城池一朝停摆，并不是小事。”
湛玄当然明白，城池的运作与平民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百姓们是昏睡而不是死亡，他们的身体需要水和食物，亦或是其他的供养。而现在，一座百万人口数的城池停摆，百姓不吃不喝地昏睡却还未死去。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为他们提供养分，并强制他们陷入沉睡？
“永乐城与方圆千里的星塔星锚都被摧毁，我们暂时无法调查到城内的具体情报。”
持剑弟子配备的通讯令牌与大众使用的令牌不同，这些专门为特殊情况打造的通讯令牌采用了九州列宿的前身究研组的成果。与其说是令牌，不如说是一种特殊的传音法器。在九州列宿的改良基础上，这匹造价高昂的特殊令牌拥有小型可移动星锚的通讯效果。即便星塔与星锚被敌人摧毁，令牌在一定范围内依旧能互相传讯。
“保持联络，发现不对即刻撤离。其余弟子，随我入山。”
湛玄带着弟子入山，要在巍峨群山间寻找一棵系着红丝巾的树并不容易。在将近三个时辰的搜查后，一名弟子在某座山上发现了红色。
“周围有看见其他人吗？”
“没有。也没有大型野兽或行军经过的痕迹。”
湛玄赶到了红丝巾所在的地点，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埋伏或藏人的痕迹。不过，这也代表不了什么。
湛玄望着那棵系了红丝巾的树，普普通通，与周围的树没有任何不同。红丝巾看上去也是街头随意扯的一匹布上裁下的一角，没有暗藏的文字也没有记号。检查完周围的一切后，湛玄思忖良久，抬手，在树上画下了令信中灵希凭空划出的那个符号。
符号落成的瞬间，天边雷鸣大作。
众人的视野被闪电照亮的瞬间，一道白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树下。
看见白影的瞬间，所有弟子面色惊变。他们拔剑出鞘，还未有所动作，湛玄却突然抬手制止了他们。
白色的幽灵捧着一个敞开的木盒，木盒中盛放着三枚留影石与十几张玉简。幽灵仿佛看不见周围严阵以待的弟子一般，径自朝湛玄走去，将木盒递出。
“……这是何物？”湛玄谨慎地发问。
“是我从天殷长老口中拷问出的留影，以及我在姜家宝库中查到的情报。”
一道雌雄莫辨、喑哑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另一道身影拖拽着某种重物，自树后缓缓步出。
看见那道身影的瞬间，众人鸦雀无声。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灵希。
但与同门相逢，持剑弟子不觉惊喜，心中只感错愕。
灵希身穿无极道门的法衣，浅色的道袍上尽是已经干涸结块的血迹。灵希单手提着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身穿华服的男子低垂着头颅，像一袋沉重泥泞的河沙。他逶迤于地，尊严全无，下半身与膝盖全部拖在被雨水浸润的泥土里。
灵希抬手一甩，男子便像一条死兽般砸在众人跟前。湛玄仓促一瞥，便认出来此人竟是天殷长老之一，曾出席过天景雅集、有“笑面阎罗”之称的董桀。
无极道门已经确定了天殷长老阁的叛族之罪，一经抓捕皆应处以极刑。但姜家二长老董桀是分神期修士，本身实力不容小觑。灵希随掌教离山时修为不过金丹，可如今软泥一样倒在地上的人却是董桀。一位持剑弟子发现，这位专修指法的体修大能，坚硬如铁的十指竟被人齐根削断。
但，真正让众弟子面色惊变的却不是董桀的下场，而是灵希此时的模样。
众人不知眼前的人是否还能被称之为“人”——身穿无极道门弟子服饰的少女在抛物时露出的左手不再是“手”，而是几节漆黑细长的昆虫节肢。那双曾经显露出非人血脉的金瞳已然兽化，尖锐的光在瞳仁中逼作一竖。一层宛如灰翳、半透明的薄膜覆盖在她的眼球上，形成毫无焦距的琉璃光泽。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灵希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她的皮囊呈现出花朵凋零后的枯色，体表龟裂出细密可怖的纹路。
她站在那里，不像人，倒像是一只还未蜕壳的茧。
看着这样的灵希，众弟子一时间竟吐不出任何字眼。
然而灵希并不在意他们的答复，她指着地上的董桀，依旧用那粗粝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道：“董桀，天殷长老阁二长老，冥神骨君座下十大法王中的地金法王，司往生阴财。天殷长老阁中，负责布局的是大长老阴守安，负责施行的则多是董桀。他知道很多，你们可以带他回去审问。骨君的神使虽是不死不灭之身，但董桀的常性已被碾碎，你们不必担心他会说谎。”
灵希吐字缓慢，但瘆人的气息还是从她的唇齿与字隙间流淌。
“我封锁了永乐城，并让城池陷入沉睡。但这持续不了多久，如果能撤离，你们尽快将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若水即将成为骨君的战场。他们通过若水召集阴兵，届时若水两岸都不再是安全之所。你们需要通知若水流经的区域，以及与之相邻的国家。否则待到阴兵压境时，一切便后悔晚矣。”
“姜家与长老阁，留在京城内的并不多。董桀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其余的，我已尽皆抹杀。”
“你不打算回宗。”湛玄敏锐察觉到灵希的言外之意。
灵希停声，没有接话，只是用那双恐怖的眼睛注视着他。
湛玄道：“掌教身陨，长明宫鸣钟三声。”
“我知。”灵希语气冰冷地回答。
“她去了哪？发生了什么？”
“姜家道君姜恒常邀请师姐参加恒久永乐大典本就另有居心，她察觉到天殷长老阁已经失控，便想借外力剔除天殷内部的腐肉。师姐与姜恒常达成了合作，借冥器之能进入了骨
君的神国。如你所见，天殷所图甚大，且经营日久。冥神骨君的神国位于神舟背面，与天殷帝都永乐城形成镜影。”
“据董桀的口证，永留民以名衔接阴阳两界，令愿力与气运纵错交织。姜家历代君王皆是冥神的活遗体，永乐城对映下方的永久城，若水则对映变神天的弱水。”
“而今，他们耗费十数代人的大计，即将完成。”灵希冷笑，“师姐欲查明此事，不惜深入险境。恒久永乐大典的第七日，冥神骨君将自地底苏生，神国也会彻底封闭。如今已是最后一日，师姐没有回来，姜恒常也没有，我便知道出事了。”
灵希说完，复归沉默。一旁戴着无面的白影安静地站在灵希身后，双方两两对峙，似有无形的沟壑。
山间飘雨，凉风习习。
“你……”湛玄吐出一口气，他敛去近乎审问的严厉，轻声道，“随师兄回宗。”
灵希一顿，半晌，却是缓缓摇头：“不。我还有未竟之事。”
“不管什么事，都交给师兄师姐。我让人带你回宗，去见明尘太上。”湛玄主动上前，在灵希面前驻足。
灵希胸腔震动了一瞬，似轻笑出声。她身上尖锐的冷意一点点地融去，淋成一场凄凉的苦雨。
“我不回去，师兄。”灵希摇头，这般唤他，“冥神骨君的神国封闭在即，寻常手段无法进入被诡雾笼罩的神国。那些诡雾是虚空的水，是此世之外的流毒。只有我能渡过虚空，进入冥神的地界，将师姐……带回人间。”
灵希的话语令众弟子不禁抬头，湛玄却品到一丝不详的意味：“……你想做什么？”
“师兄，把我所说的一切带回无极道门。”灵希不再回答，只是转身朝深林走去，“告诉师尊，我若因此丧失本面，请他不必留手。”
“等等！”湛玄快步上前想抓住灵希，但她的身影却像雾一样散在了风里。
“师妹，珍重己身，切勿犯险！”
……
灵希站在山巅，俯瞰着无极道门一行人在搜寻无果后离去的背影。她身后，白色的幽灵如拱卫君王般如影随形。
“师姐……”灵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异化程度不深的右手还保留着人的指节，她伸出手，站在身后的幽灵便恭敬地奉上了无极道门的弟子佩剑。
昔年，站在明尘上仙面前的女孩低头看着掌心时，到底说了什么呢？
“我因她而生。”
灵希将佩剑横于脖颈，畸变的双手握住了拜师的剑。
“也将为她而死。”
利刃划过颈项，如破开一枚枯萎的茧。有灵的宝剑发出尖锐的嗡鸣，大片绚烂的金红从灵希的皮囊中喷薄而出。
那张属于人族灵希的皮囊瞬间萎靡，像一樽石像般重重倒地。那些围在灵希身旁的幽灵跪伏于地，将无面死死地抵入尘埃里。
“刺啦”，一根节肢破壳而出，混着金红黏腻的血。一股强大恐怖的气息席卷山林，引起天边暴怒的雷鸣。
最先破体而出的是漆黑的肢节，随后是细密的鳞片、刺毛，以及纤长的触须。
最后挣脱出躯体的是一双湿淋淋收拢在身后，蔓延出十数米的庞大翅羽。
祂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嗡鸣，横扫四方暴雨，似在向尘世宣告祂降生于此的消息。
来自天外的魔物，幽神。虚空是祂襁褓，星海是祂的故乡。
祂将跨越沧海，涉过虚空，飞往星辰所在的方向。

第351章
变神天，十绝殿。
“是时候了。”白衣僧人俯身，吹灭了案上的烛火。他并掌起身，没有回头。
“短短数日熬干千年元寿，阁下，此事若不能成，你即便兵解转生也无济于事。”
修士突破分神期后便有了可越千年的寿数，千年也成了修仙路上仅次于飞升的天堑。有修士渡劫失败或遭人杀害，只要魂魄不灭，还是有机会兵解转生的。但兵解转生的前提是寿元未尽，若是寿元尽了，那即便兵解转生，也不过是回光返照、昙花一现。
盘坐在蒲团上的青年没有说话，他高束的墨发尽染霜白，隐隐散发着油尽灯枯的气息。
昏暗的大殿内，唯独高座上的神龛还焕发着隐秘的幽微。明月楼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枚被他攥在掌心的珠子已经和他的血肉长到了一起，黏腻的浆液从指缝中不断渗出，筋脉与血管朝五指与小臂漫去。乍一看，他的掌心好像生出了一只非人的眼睛。
明月楼主平静地注视着这只眼睛，他已经听到死亡朝自己走来的足音。
“双生系命珠本就是一对的冥器，一方身死，另一方也无法独活。”梵觉深语气平静，他不询问明月楼主冥器的来历，也不问他究竟将另一颗珠子赠予了何人，“此处界域与冥器皆是冥神伟力的体现。阁下手持冥器走过十绝殿，得以窥见真正的死。但若阁下于红尘还有未竟之事，此时回头虽为时已晚，但好歹只对不起自个儿。”
前代佛子除了佛理，其余时候说话都很难听。
两人同为两百年前问世的英才，恩怨由来已久。虽说仙门情谊淡薄，但梵觉深与明月楼主皆是入世悟心之人。明月楼主在与拂雪道君相遇前是个十足邪性的人物，他会因为一个人的故事有珍藏的价值而寥添笔墨，然后作壁上观看人为角逐自己心中的道义而死。他助小人，扶侠士，看人间离合悲欢，书红尘恩怨情仇。但他这般作为，总有人看不惯的时候。禅心院佛子梵觉深在外游历时搅过几次明月楼的棋局，渡了几位痴绝城看好的痴人。两派因此结下了不大不小的仇怨。
禅心院觉得明月楼戏弄人心之举好比熔炉添薪，明月楼觉得禅心院渡人皈依是把绝代佳人剔成秃驴。
“你若心中这般舍得，也不会行杀伐之道，得如舍之名。半步的疯子嘲笑一介俗世的痴人，又是何苦来哉？”明月楼主嗓音低哑，闲懒地扶着桌案站了起来，“走吧，修士得道飞升是往天外而去，那若沉入众生低谷，是否也和飞升相似呢？”
明月楼主终究是不信命的。
他深知想要把控自己的命运，就必须将真相握在自己的手里。而那让明尘上仙缄口不言、令冥神骨君偏执成魔的真相，就在天外。
以人世七情为鉴，涉过尘世的长河，淌过时年的流水。
他欲放手一搏，跨越生死，得道升仙。
……
梵缘浅盘腿凌于虚空，与茫茫雾海中庞大的鬼佛相对而坐。
“吾是空心莲，汝是泥身佛。”梵缘浅阖目浅笑，与鬼佛论道，“汝是吾之前身，吾乃汝之藏识。汝即是吾，吾即是汝。唯有二者合一，方可甄于圆满。”
“此具泥泞肉身，乃万千枉死魂灵所化。”千手千眼千面的鬼佛发出了万人齐吟之声，“尘世恶业造就此身，熔炉磋磨得此孽果。吾降生之日，既为众生之劫。然，造化万千，必留一线。大光明佛子阿豆因缘而生，受人世善念所度，亦造人心恶念所害。其魂融于此身，与万千怨灵同在。”
“鬼王问世，本应回以尘世万千恶念。然佛子梵觉深以身入魔，行杀伐之道，代鬼王偿还孽；他舍佛门佛位，以如舍之名乱无常因果；后封印鬼王肉身，剥离纯净藏识，取……一枚莲种落入潭水，得空心莲，便是汝。”
梵缘浅双手合十，垂眸不言。
然而，鬼佛与她同心共识，知她所思：“梵缘浅乃佛子阿豆一线善念，非其正身。汝与阿豆，恰似此身与汝，是也，非也，皆非确凿之言。”
鬼佛垂首：“禅心院两代佛子，一人魂归此身，一人身担报业。祂们与吾同在。”
——与众生同在。
鬼佛的言语无悲无喜，自幽微中生出无尽庄严之意。
“受众生之苦，承众生之悲，担众生之孽，全众生之业。”
“而今，汝来到吾之身前。汝乃佛子阿豆残魂所化  ，受禅心院与觉深佛子殷殷教诲。善恶佛魔，皆在汝一念之间。”
“原来如此。”得知一切真相之后，梵缘浅依旧平静，她回头，望向远方的雾海，“这片雾海孕育了你，来自神舟之外的虚空之水，将一切有、有无、无有之物融聚于此。我穿过诡雾森林，因缘际会下步入了自己的因果。我回到过去，本以为能改变自己与师哥的命运，到头来却反而应了命中的劫数。”
梵缘浅注定会重走一遍师哥走过的路，她会追逐梵觉深过往的脚步。哪怕友人没有出事，她依旧会走向骨君的神国，走向这片虚空的诡雾。
“当我步入雾海，错综复杂的命运重叠交织。我允诺了你了生，你见证了我的死。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梵缘浅身上泛起金灿的佛光，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终在梵缘浅心口处聚作一团。
梵缘浅托着那一小团光晕，仰头望向鬼佛。
鬼佛缄默不语，祂的头颅掉了下来，被长满眼睛的四双手臂接住。与其狰狞的法相不同，鬼佛眉眼悲悯慈和，竟与梵缘浅一般无二。
石山一样庞大的四臂缓缓移动，将那枚鬼魅与圣洁共存的头颅递至梵缘浅身前。祂身上生有一千只水墨般流动的眼，但这颗头颅上的眼眸却是阖上的。
“汝可杀吾，令此身造化消散于无。天给养的，回归于天；地哺育的，回归于地。然人心之恶如无妄轮回，今有之事，后必有之。此身乃无死无灭之躯，一度轮转，一度生灭，吾将恒久与众生同在。汝若决意毁之，此后必将走上修罗之道。以杀止伐，以死肃正，同此身此恶纠缠至万世寂灭。”
那一千只活灵活现、仿佛承载着万千情绪的眼，突然变得空洞了起来。
“然，汝若不忍杀之，愿渡化此身，汝也将与吾等恒久同在。百年千年，乃至万万年后，尘世化为净土，地狱开出花簇，凡尘众生因汝一念晓悟正觉。代价，则是世上再无梵缘浅之名。汝将成为阿赖耶识，与尘世再无因果。”
是换得世间一时安宁，还是寻求一个渺茫光明的未来？
梵缘浅只是浅笑，摇头：“这是觉深师哥和阿豆的道，非我之道。”
“昔年入门第一课，师哥便告诉过我等。”梵缘浅垂眸浅笑，注视着自己掌心的光，“佛法，无边。”
水珠落入池塘的清音，金色的涟漪自梵缘浅脚底漾开，向四周拂照而去。
“前人所为之事，后人应行之更远。我已亲身涉足这段往事，见证了师哥与阿豆的决意。前人心中宏伟的愿景，我愿为之筑基。”
话音刚落，佛门最深奥的轮回之理于缘浅眼中显现，她掌中托举的金光在极致的绚烂中化作一面形似莲花的梵轮。就在梵轮成型的刹那，梵缘浅猛然并掌，无数庞大繁复的金轮于她身后显现。梵轮焕发的佛光普照八方天地，竟在混沌的雾海中搅起澎湃的潮汐。
咔嗒。鬼佛紧闭的双眼，裂开了一线的罅隙。
“汝欲设新法，重铸神舟轮回往生之基。”祂开口，道，“汝做不到。”
咔擦。梵缘浅面上浮现出蜡样的质感，被金光笼罩的地方都呈现出金器的光泽。她注视着鬼佛的佛首，神情依旧平静。
“今时之法，亦为旧日所立。何必画地为牢，作茧自缚。”梵缘浅默念佛号，立下大宏愿。
“愿我得菩提时，世间轮回有道，死生成序，一切无有归宿者，皆得恒常安宁之所；
“愿我得菩提时，一切智光遍照法界，众生觉悟本有佛者，邪祟不侵，世间常保清净光明；”
梵缘浅许下两大宏愿，一为重铸神舟轮回六道，二令智光拂照三界。
许下两大宏愿，梵缘浅已浑身蜡化，仅剩五官眉眼。
“愿我得菩提时，苦海有崖，死难有边，愿取善者，得舟一片。”
古往今来，无数佛陀许下过更为宏大的愿景，或愿世人百病皆消，或愿红尘再无疾苦。
缘浅展望不了那样的未来，但她相信众生能觉悟自我之佛性。所以她只愿世间一切向善之人，能于苦海中得舟一片，航登彼岸。
然而，下一瞬，梵缘浅蜡化的法身碎出裂纹，并以极快的速度向全身蔓延。她许下的第一宏愿是对抗冥神骨君的信仰，第二个宏愿是抗争虚空漫入神舟的污染。要与那样庞大的洪流相抗，即便散去一身功德，也是远远不够的。
但梵缘浅神情平静，任由裂纹爬上她的鬓角。须臾，金玉碎裂声炸响，梵缘浅半身破碎，散作金粒，飘向远方的虚空雾海。
与其正对的佛首，也缓慢且艰难地睁开了一半的眼瞳。
“汝将死。”鬼佛道。
“我知。”缘浅微笑。
“何苦？”鬼佛又问。
缘浅仰头，她上半身同样破碎，仅剩一颗头颅，却仍平静道。
“我亦，与众生同在。”
人生如白马过隙，忽然而已。
一抹绿意爬上佛首，在漆黑狰狞的佛顶开出一朵花。梵缘浅为那朵花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哪怕这条通天的金阶，她仅是其中的一节。但此后，世间一切觉悟佛性之人，都能自她的智光中了悟轮回之理。
梵缘浅形体破碎，师哥相赠的雪禅菩提无处凭依，沉沉坠入雾海。
……
“……”
“……生。”
“缘浅，醒来。”
“醒来。”
“醒来！”
“阿弥陀佛——”
梵缘浅猛然睁开双眼，神智如回光返照般清明。
祂看见上百名修行闭口禅的法师静坐高坛，朝祂虚空一指，一个“生”字如梵音天来，掀起金波万丈；
祂听见遍布九州各地的庙宇同时鸣钟，不分派别不分信仰，三万八千余众盘腿而坐，齐念佛号；
祂听见远方传来的纶音，禅心院千林佛塔中的诵经声在耳边涤荡，每一声都在呼唤祂的名。
她睁开了眼，祂睁开了眼。
“一切众生，十方如来。”
祂凌于虚空，千臂如树，万花盛开。绿意自祂脚下蔓延，佛光普照虚空雾海。
祂居于十二莲台之上，梵轮自身后徐徐展开。
就在这时，一缕界域之外的天光洞破黑暗，似照进无边炼狱的光。
祂抬头，看见一只通体深邃幽蓝、拖尾如银河星海的蝴蝶翩翩而来。

第352章
日月山，七曜星塔。
神舟洞天福地之一，昔年众仙云聚的日月山，如今已是废墟一片。拔地参天的峰峦被削平了一片，依山环林而造的法阵也被毁去。斗术厮杀残留的烈火在山中肆虐，但山林间却听不见鸟雀走兽之声，仅余望哨岗中的一口古钟不撞自鸣，声声荡涤天地。
断壁颓垣之间，两道人影分庭抗礼，一人立在断裂的梁柱上，一人踩着残破的衍天仪。
漆黑黏腻、似蛛丝又似浆糊的流体封锁了空间，如缠缚猎物的罗网般将人锁在里面。天枢星君压下喉咙深处翻涌的铁腥气，她踩在梁柱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手持经卷与方章的男子。一高一低，一者仰望一者俯视，但猎物与猎人的身份却是盅中颠来倒去的骰子，还未揭开时谁也不知大小其数。
冥神骨君座下的十大法王之一，出山法王，黑衣。其人俑乃百年前奠定仪法、框定中州天下的天殷君主。
天殷历史上最具存在感的几位君主中，不同于最初建立天殷、一统中州的冥神骨君；也不同于苦熬一代子民、硬生生将天殷扶成当世最强国的宣悲法王；出山法王生前最大的功绩，在于文教。这位曾是游侠的君王划定了天殷境内的山川河流，推行大疫火葬，整合古今一切农时作物的种植经验，考察了天殷不同地方的气候与土壤。祂召集能人文官，将这些被时人归结为“经验”的模糊知识整合在一起，成就了当世罕有的《与民全书》。
这位君王被制成人俑后，尘世忘记了他的名字，他生前
承载的愿力以及功绩在冥神伟力的显现，化作了两件缄物。
【九州山河图】
缄物：“山河”
箴言：“方寸成理，咫尺成矩，山河锦绣乾坤定，四海天下宁。”
昔年，天殷君王率兵征伐黑岩崖山，当地百姓遭妖兽鼠王布疫，千里良田无栗粟，山岭只见离人骨。
人鬼尸棺夜同屋，血泪腌透千丈土。君王分阴阳，定水土，奠仪法，行火葬，人间始得方圆，终得规章。
其分化山河、决断阴阳之举，得此缄物。
【九州山河图】
缄物：“经纬”
箴言：“地舆为纲，言礼为纪，经纬相错始成文，天地日月清。”
昔年，天殷君王统筹万民，经略中州之地。彼时人与天相争，与妖魔相争，天灾人祸，岁岁不绝。
君王召集天下能人异士，集古今四时之道，裁地舆作农事纲要，整合成书，与民教化。
其教化万民、大兴文教之举，得此缄物。
一件能瞬间改变地貌的方章，一卷落子成阵的经纬之书。
“本座到底还是小觑了你的疯执。”天枢星君布下的阵法皆被毁去，她身周，宛如活物的黑水层层包裹，似要结茧般地向上攀附，“你竟不惜汲取虚空之外而来的力量，也要证明明尘是错的。”
天枢星君修行灵觉之道，精通天文地舆，所以也擅卜筮、阵法、符箓之道。此时她看着面前这具人俑，心知永留民袭杀清汉一事是蓄谋已久。为此，祂们甚至不惜触碰虚空之外的污染，为天枢星君量身打造了这样一具处处克制她的人俑。幕后之人如此不计代价、不择手段的筹谋，得天枢星君一句“疯执”的评价也毫不为过。
黑水盘旋环绕，缠缚四肢，贯穿皮肉。天枢星君看着自己手臂青筋暴起，点点黑红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她阖目感受片刻，眼中带着淡淡的了然。这便是永留民敢于迫她飞升的底气，若她自愿飞升，那自然最好；她若不愿，人俑会将虚空之力灌入她的筋脉，污染改造她的躯体。
想要抵抗这种几乎不可逆转的虚空污染，天枢星君唯有突破自身瓶颈、飞升成仙一路可走。而若她宁死也要固守与明尘立下的契约，那她依旧会“飞升成仙”。但之后飞升的个体还能不能被称作是“天枢星君”？那就不在永留民顾虑的范围之内了。祂们想要的只是一个既定的结果，其余的都不重要。
在这盘棋局中，与明尘同为千年大能的天枢星君是一枚探路棋子。祂们想试探的，是能否打破被明尘封锁的九重云天。
“本座修行灵觉之道，坐忘时常与诸天星辰同游。”知道对方的目的，天枢反而越发平静，甚至有耐心劝诫起来，“因本座修行此道，所以更清楚明尘的顾虑并非顽执。明尘从未阻止过你，也从未拒绝过世人对力量与未知的追寻。但寰宇深处的隐秘是深不见底的崖洞，即便用力抛出石子，也永远等不到回声。”
星海无垠，世人上下求索皆是为了探求无尽之天。行于此道必须慎而重之，切不可为追寻力量而丧失底线。这是天枢星君向世人传道受业时总会提及的第一课。
天枢星君见过太多沉迷星海以致迷失自我的人，就连她座下最清醒自知的弟子天权，寰宇也曾残忍地将可怖的种子种进求知者的眼。正是因为见过太多太多，所以在明尘告知她世外的真相时，天枢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意外。
“如果这便是你寻求的答案。”天枢叹息，“那实在令人感到遗憾。”
身为先行者，天枢本该保有老一辈的从容。但遗憾二字脱口而出，天枢竟真的感到一阵莫名的伤悲。
或许是因为天枢曾亲身经历过人族辉煌的岁月，也或许是她见证了人皇氏的末路，又或许是因为，她曾像期待拂雪一般对人皇氏族最后的余晖有过期待。
但无论如何，世事没有如果。
“……”黑衣人俑无动于衷，只是沉默。
黑红色的纹路爬上了脖颈，天枢星君闭上眼，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你不会成功的，姜佑。”
禁忌的名讳出口的瞬间，人俑突然抬头。天枢星君身上燃起幽蓝色的火焰。人俑立刻张开经纬之书，黑水也迅速缠缚成茧。人俑的速度极快，但天枢星君的速度比祂更快。玄奥神异的符文自天枢星君的额头浮现，霎时间，朗朗白日黯淡了下来，夜幕悄然无声地降临。
“你困不住本座，姜佑。”天枢星君眉间的字符收缩凝聚，她身后，万千符文逐一显现。这些星文字体不一，形意不一。但每个符文都奇妙生动，仿佛铭记着跌宕起伏的人生，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情。
“改变地貌，封锁空间，将我等立足之地化为囚牢。但很可惜，我等灵修，生来便是属天的生命。”
天枢星君眉间的符文化作一点寒星，脱离躯体。刹那间，万千符文化作万千星辰，如溯流而上的鱼群，朝高天飞去。
——火解。
人俑落子成阵，山峦拔地而起。但永夜降临，星河倒转。开盅的骰子终于揭晓，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也就此逆转。
庞大的封印阵以天枢星君的仙躯为枢心展开，深红的符文瞬间蔓延至人俑脚底。无需借用缄物，无需依靠地貌，清汉门徒会将自己的一生写在天上，每一位门徒都拥有独一无二的星名。身为天君帝星，天枢无需借势成阵，这寰宇群星，皆为她指尖之棋。
天载子午三十年，清汉元祖天枢星君，火解。
……
苦刹，白玉京。
天权跪在太虚宫下方的长梦之间，下半身几乎都淌进了濯世池里。她十指交握，作祈祷状，但发白的指节与惨白的容色，都透露出她此时的焦虑与心神不宁。
直到，白玉京内下起了一场流星雨。这本是神异绮丽的景象，但白玉京内的居民与求学者都已习惯了城内的频出的奇景。所以，众人只是驻足欣赏，不以为奇。
“师尊！”天权感知到师尊与门徒们的神魂在池中显现，一时间顾不得仪态，蹒跚小跑着扑至天枢星君面前，“师尊！”
“为师无事。”天枢星君舍弃肉身，折损大半修为，此时仅剩神魂立于池中，却依旧洒脱地摆手，“早已算中命里该有一劫，如今应验了倒也松快。仙家各派，佛门诸寺皆为世人百般筹谋。本座废他一具人俑，也算出一份力。只是这回，欠拂雪的人情大了。”
如果不是有白玉京这等驻足之地，要寻到能将被杀害的门徒魂灵收容起来的灵宝可不容易。
天枢星君不以为意，天权却难受得紧：“师尊以身犯险，万一、万一……”
“总要有人去做的，为师还没死，自然要替你们这些小辈担点事。”天枢星君仰头望天，白玉京与神州的天穹并非一处，但她望向天空的心情却始终不变，“祂，果然还是触碰了禁忌。果然，明尘所言非虚，神舟之外的虚空已被污染。曾经踏上建木遁去虚空的古修士，恐怕都不曾真正逃离。”
天权抚了抚心口，勉力冷静下来：“但，祂若已经明了了真相，为何还默许永留民推动全族飞升之举？”
“因为祂想证明，明尘是错的。这不难理解，是困兽之斗放手一搏，还是束手待毙沉入海里？即便是为师，虽不曾质疑明尘，但总要自己亲眼见证，才算明晰。”天枢星君轻笑，“祂与众生下棋，输赢却并不要紧。族群能在争斗中闯出破局之道，这才是祂真正想要的。所以祂将伟力赋予信众，任他们筹谋施为，期间不曾过问一句。但依为师之见，此局，祂是要输了。”
“师尊怎这般肯定？”
“当然。”天枢星君笑了笑，“直到那厮打碎为师的衍天仪前，为师都在算呢。”
——算这熔炉的烽火，如何焚尽既定的命。

第353章
变神天，城隍大殿。
空荡的大殿死寂一片，但比起原本肃穆的庄严，如今神殿内可谓是狼藉一片。破碎的石棺，伏倒的信众，晕厥在地的祭司，以及地上残破的法阵与满堂纷飞的符纸。
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将作阵的符纸卷至穹顶。纸张左摇右摆地落下时，像擦拭一样缓缓地“擦”出了一个幽邃的影子。
一道颀长清瘦的人影，凭空出现在大殿高悬的王座前。祂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有些唐突，又好像原本就站在那儿。
王座与祂，像一卷墨色已陈的画。从亘古至今，不移不变。
看到那道人影的瞬间，神色癫狂的外道信众俯身叩拜，五体投地。大殿两侧的鬼卒石像也齐齐垂首，拧动头颅的声音整齐划一。整座大殿静得仗马寒蝉，只剩符纸与经幡翻腾的窸窣之音。
殿中，众人跪伏一地，只有楚夭与那道人影依旧站立。这本该是极其森然诡谲的情景，但楚夭望着那道影子，却忽而霞飞双颊，心跳不已。
楚夭看着黑影转过身来，那具曾令她一见倾心的莹白骨架裹了一层黑红的薄雾。那薄雾如活物般蠕动着，像一身淋漓湿泞的血肉。祂身披九龙袍，容戴黄金面，燃烧着深蓝魂火的眼眶一寸一寸地扫过殿宇。仅仅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瞥视，大殿内的空气便好似被祂掠夺一空。被祂目光扫过的信徒，都克制不住身体本能的战栗。
楚夭捂住心口，如此寂静的环境下，她却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泵血的声音。
楚夭本不应该如此惊慌，毕竟她已经无品尝过这种突然降临的心悸。她以为自己有所长进，总有一天能在心上人面前从容地展现自己的魅力。但当它再次降临时，楚夭才悲哀地发现自己依旧会为此束手束脚，近乎狼狈地捧出自己柔软易碎的心。
她无措地轻唤：“姜郎……”
“君、君上！”楚夭话音未落，一道下定必死决意的声音便昂扬地盖过了她的轻语，“请君上恕罪，我等无意惊扰您凡身的安眠！阴荒殿主筹谋数百年，我等信众前赴后继，视死如归。如今大计将成，只待落子将军！谁、谁知这邪道妖女竟闯过无相法域，擅入神殿，惊扰您的安眠！我等护驾来迟，请、请君上降罪……！”
信众悲愤齐呼：“请君上降罪！”
请罪的声浪一落，戴着黄金面的骨架便转头望向了楚夭，眼眶魂火幽幽：[你是何人？]
“我、我？”楚夭十指绞紧，脸蛋红得滴血，“小、小女子名楚夭，双木楚，蕨草夭，芳龄……呃，永远十八，尚未婚配……”
谁问你这个！俯跪于地的信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几乎要悲愤地呐喊出声。这邪门的妖女死到临头居然还敢调戏祂们君上！
[你只身穿越了吾之法域，没有迷失方向，没有步入疯狂，甚至一路抵达了
吾的长眠之地。]冥神骨君，亦或者说“姜佑”眼眶中的魂火一盛，却又很快回落，[……原来如此，你身负吾之血肉，受吾遗泽庇佑。是以虽非神使，却依旧有穿行无相法域之能。]
“啊？”楚夭放下了交握的双手，捂着自己的腹部，茫然地呢喃道，“……身、身负血肉？我我没有吧？姜郎，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此话一出，永留民哽在喉口的那蓬血终究还是喷了。
一位老者悲愤欲绝地大喊：“冥器！君上的血肉化作了一百零八件冥器，妖女！你竟偷盗了君上留予天殷的遗泽！”
“我没有，你们休要血口喷人！”楚夭瞠大了眼眸，大声反驳道，“我还觉得奇怪呢，一群神神叨叨的魔修把姑奶……把我绑到了变神天！要不是我机灵，趁着大雾逃跑，差点就被那群杂碎下油锅了！结果一跑到雾里就突然冒出一群人追杀我，要不是我因祸得福遇见了姜郎，我非得把你们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你擅闯我族圣殿，不追杀你追杀谁！永留民们纷纷怒视楚夭，如果目光能杀人，楚夭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不过话虽如此，但在场的永留民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数百年来，为了推行大计，祂们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君上生前留下的血肉遗泽，如今天殷也仅剩四十来件，其中大半还分散在中州各地，用以镇压地脉，护佑山河。其余冥器，要么耗尽了神力化为只有象征意义的国宝，要么在战事中损毁亦或是流落在外。君上说这妖女手中存着冥器，必然不会是假的。但流落到妖女手中的冥器究竟是哪一件？永留民心里也没有底。
眼见着两方还要在辩，姜佑抬手向下一压。场中嘈杂的喧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姜佑的声音，在所有人识海深处响起：[你如何知道吾之名姓？]
“姜佑”是冥神真名，但知道这个名讳的人却寥寥无几。五百年对神舟大地而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足够人间改天换地。而在姜佑升格成为神祇后，祂的名姓也被尘世遗忘，或是因忌讳而不敢提起。世人用自己所能理解的方式为祂封号，以自己的认知来塑造神明。久而久之，连信众也忘记了君王之名。
更何况，“姜佑”这个名字，世间知道的人本就少之又少，敢于提起的更不足五指之数。这其中，大多都是姜佑生前的旧识。
但，姜佑并不记得自己生前曾见过这位奇怪的女子。
臣民们表现得如此悲愤，大殿内还残留着血色的法阵。姜佑只需一眼，便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信众们施展的仪式本是为了召唤祂尚为人时的枯骨制成的人俑“骨君”，但不知为何仪式发生了意外，被召唤来的不是能驭使百万阴兵的城隍法王，而是姜佑。
姜佑，乃冥神所剩无几的人性残余。祂不像其他人俑一样拥有通天的伟力，与那些被永留民舍弃的灵性残余一样，姜佑是“无用”的。
世人渴慕的是神祇的伟力，而不是一位无能为力的君王。
“……”楚夭抬头，望着站在王座前的姜佑，先前顾左右而言他的心虚瞬间敛得彻底，“我，读完了你生前留下的万卷书，书卷尾端有你留下的印……”
“撒谎！”不等楚夭说完，一名信众便呵斥道，“君上神力之宏伟，岂是凡夫俗子参悟得透的？！你若翻阅了库藏中的万卷书，你怎么还能留有神智与人形！”
受位格限制，人族无法理解神祇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想。故而神祇留下的一切文字、图案以及印痕都带有强烈的污染性。换而言之，神祇流传人世的经义，本身便是其道的具现。境界不够之人，稍加翻阅便会被其玄妙深奥篡夺心神。轻者神魂受损，疯执成魔；重则形骸俱灭，万念成灰。
曾经的姬重澜，便是因为翻阅了海祇大壑流传下来的经义，这才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被深海的涡流拖入了无底之渊。
而如今，这妖女竟敢大放厥词，扬言自己翻完了冥神流传于世的书卷。
信众认定妖女定是在向君上献媚，谁知楚夭却抬头，眼神怪异地打量了祂们一眼：“……你们难道没翻过吗？难怪这些书都在库藏里落了灰。这些书是姜郎生前誊抄撰写的，都与国政、农桑、教民、军法、天文、地质相关，且其上都有朱砂作批。我虽只是囫囵吞枣，但也知道这些藏书对后人大有用处。我原先还想着这里是姜郎的皇陵，你们怎么还将这般珍贵的藏书用来随葬。若要使文字经年不腐，应当将其流传于世才对啊？”
大殿一片死寂，徒留楚夭困惑的质问漾出空荡荡的回音。
俯跪于地的信众汗湿了衣襟，姜佑却没有其余的反应。祂只是缓缓颔首，表明自己已知前因，随后道：[是以，你为何唤吾至此？]
姜佑这么问，楚夭瞬间便回过神。她再次羞赧地绞紧了十指，喃喃道：“我……我想见你。”
[见我，又如何？]
“我想告诉你，我心慕于你。”楚夭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再抬首，春光十里都不及她眼中的水光粼粼，“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
“……”这回，再没有人开口打断楚夭的话语，所有永留民都将自己的头颅深深地伏低了
下去。
陷入热恋的人都不讲道理。楚夭不顾场中信众的心情，大胆且热恋地表达自己的爱。于是她看见，高座上的白骨人听了她的话，颅骨忽而往一侧微微一偏——一具没有血肉的白骨当然看不出喜怒，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莫名让人看出几分困惑与难解。
太可爱了！楚夭热血上涌，只觉得心上人……哦不，心上骨的一举一动都如此扣人心弦。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吾竟已不懂人心了。]半晌，姜佑如此道。
“很难理解吗？”楚夭纳闷道，“那……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姜郎生前所在的时代，这样的诗应当时有传唱吧？”
[吾知，你见我，心中全无敬畏，仅有欢喜。但吾实不懂你一腔欢喜，何以投注于冢中枯骨。]
“不是冢中枯骨，是姜佑，我心慕姜佑。”楚夭认真道，“你贵为君王，下葬时的衣着饰物无一不精无一不美，但那是臣子为你换上的。你真正随身的仅有一柄重剑，一副被我一撞就掀开的薄棺。你为自己取名为‘佑’，但天殷却无人知晓你的名姓，只称呼你为‘王’。哪怕是养育你、辅佐你的臣子，也从来不会呼唤那个你为自己取的名字。从生到死，你都戴着那张黄金假面，成为世人心中的一个象征，成为黎民苍生理想的君王。”
“我翻看了你留下的万卷书，书上没有记载任何与你相关的功绩，字里行间都是你穷尽一生为黎民寻找的出路。你曾登上了九宸山，拜见当时的魁首明尘掌教，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也曾放纵你的子民，任由他们推行将你奉上神位的疯狂计划。哪怕时至今日，身为神祇的你，通天的伟力依旧在为‘人’所用。”
“姜佑。”楚夭抬眸，毫不避讳地注视着枯骨，“你，爱着世人。穷尽一切，偏执成魔。”
[……]姜佑不语，只是沉默着，与楚夭对视。
“我能感受到你那疯狂的、不计一切代价的爱意。哪怕舍弃尊严与自我，你也爱着‘人’。”楚夭阖眼，似在感受着在大殿内起舞时，那萦绕在自己身旁的火，“我生来便会被这样浓烈偏执的感情所吸引，所以我心慕你，心慕姜佑。我心慕那个为黎民苍生写下万卷书的少年，心慕那个拔剑既为旭日东升的剑仙，心慕那个不见真颜的无面君王，也心慕为求世人生而只身向死的神。”
“姜佑，我心慕你。”楚夭睁眼，面上轻慢尽去，只余近乎虔诚的真心，“我翻你的书，是为了从字里行间拼凑一个你。冢中枯骨又如何？爱人的血肉在我心间生芽，我见枯骨，只觉得白骨中要开出花。千刀万剐，分薄血肉，你会痛吗？你会流泪吗？没能继承人皇氏的传承，却践行着人皇应有的责任。当你为自己取名为‘佑’时，是不是已经找到自己的路，不在意所谓的‘人皇氏天命’了？你居于神座之上，但实际被你奉之为神的，是人。对吗？”
永留民注视楚夭的眼神不再是憎恶，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楚夭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一切，那些她从书里看到的，亦或是她从过往感受到的。楚夭不爱看书也不关心世事，但身坠爱河时，“爱人”便是她眼中唯一鲜亮的色彩。
“跟我走，好吗？”楚夭苦苦地哀求着，“哪怕只有这具人俑也好，请不要将姜佑视作应被剔去的残余。让‘姜佑’作为一个人活着。我知道你曾在书封的内侧画过山海的地图，一笔朱批横纵九州四海——你定是想要亲身踏足大地，亲眼去见这人间的。”
楚夭迈步，向王座前的君王走去。她伸出手，仰着头，满怀希冀道：“我陪你去，好吗？”
[……]姜佑眼中魂火幽幽，深深地注视着楚夭。
良久，祂道：[不。]
[吾将应子民诉求，离去，换城隍至此。]姜佑的话语残忍且直白，[你现在可以离开。吾令祂们不再对你出手。]
原本死死盯着楚夭的信众再次低头，以此掩盖自己面上近乎失态的惊骇。冥神自升格后从来只制定仪法、回应祈求，但祂从未向信众下达过明确的指令！
“为什么？”楚夭拧眉，她缓缓收回手，却不禁露出几分被刺伤的情态，“你不相信我？”
[邯郸梦枕，华胥酒瓯。人世情爱，过眼云烟尔。]姜佑眼中的魂火明灭不定，祂平静道，[无人能阻吾行于此道，拂雪如此，你亦然。]
姜佑的头颅低了下去，眼眶内的魂火也熄灭了。
楚夭抖了抖嘴唇，一时间说不出话。
“……你见到了拂雪。”楚夭仰头望着殿堂的穹顶，近乎失神地呢喃。她不以事实论据，仅以全然的灵性与对心慕之人的感触，推衍出双星相撞时唯一的可能。
“无人能阻你的路，无人能令你止步，除非你摔得粉身碎骨。”楚夭僵直的眼珠回落，死死地钉在白骨上。
“所以……你见到她，定然会杀了她。是吗？”
无人回应楚夭的诘问。
骨君垂落的头颅缓缓抬起，但与先前深邃幽蓝的魂火不同，这次掠过眼眶的是一抹近似浓痰的猩红。
咔嗒。神殿之外，诡雾笼罩的森林里传来阵阵异响，窸窣声不绝于耳。须臾，一只骨手破土而出，却带出一具遍布浮土苔藓的甲胄。一具，两具，三具，随葬皇陵的人俑于冢中复活。祂们扭曲着肢体站起，沙土自骨骼与甲胄的罅隙中簌簌滑落，扬起滚滚烟尘。
祂们眼眶空洞，神智全无，却又在某一刻如聆纶音般，拖动着沉重的步伐向神殿移行。祂们自四面八方而来，似将起的围剿，又似无言的朝圣。
城隍自王座之上起身，血光作祂神瞳，戾气擂如惊鼓。祂朝大殿外聚来的阴兵大军走去，如信徒祈愿的那般，祂将唤来腥风血雨，洗涤人间的不洁。
然而，一道纤细轻盈的身影，却突然拦在了骨君面前。
“姜郎。”楚夭望着骨君，一滴欲坠不坠的泪挂在她的眼睫上，端得是凄然万般，“你怎能轻视我的爱？”
“妖女！”正为城隍法王的降临狂喜的信众闻言，忍不住破口大骂，“君上慈悲，饶你一命。尔不识相退避，还想做什么？！”
楚夭充耳不闻，只是捂着自己的心口。她一口一口地汲取着空气，但每一次吐息都像软刀般凌迟着她的心。于是那坠在眼睫上的泪狼狈滑落，掺进她痛到语不成句的低吟中：“……人世情爱，过眼云烟尔。但是，姜郎啊，你可曾见过我的心……？”
楚夭松开紧攥胸口衣物的手，些许光亮漏出她的指缝。定睛一看，楚夭手里，竟托着一支约莫二指长、通透晶莹的火烛。
【九州山河图】
缄物：空无琉璃烛
一滴燃烧千年的人蜡的眼泪。
两节三世轮回皆亡于母胎的婴儿的指骨。
三两磨得细细的长生天的花蕊，掺入神祇心头血，便成此烛。
“烬灭光琉璃，扶诸世人苦。”
喜乐之道大祸主琉璃光世尊传于后世的邪物之一，光世派镇宗之宝。后被末代圣女炼化入体，光世派亦因此覆灭。
封存“贪婪”之咒言，从身上任取一物献祭，从而获取渴望之物。
欲望、思念、记忆、情愁、寿命，甚至身体、皮肤、血肉、脏器，皆可为其燃料。
楚夭幼年时，被无知的父母与村民献给了一个宣扬“大喜乐、大自在、大欲天”的邪道教派，与其他同样作为祭品的女孩一起参加所谓的“圣女择捡”。
光世派的信众相信，只有“十六岁以下，身着华服于刀尖起舞、烈火焚身亦笑颜如初”的女孩才能得到开山元祖的传承，成为光世派的圣女。为此，他们不惜坑蒙拐骗，乃至强行绑架，将所有他们认为“有资质”的女孩带到琉璃光世尊的圆寂之所，迫她们接受世尊的择捡以及传道。
在那形如炼狱的崖洞中，有人在刀山上失足跌落，有人在火海中生生焚死……女孩的惨叫恸哭与圣乐随奏，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被献祭的上百名女孩中，只有楚夭遍体鳞伤、
体无完肤地闯进墓室，从一具玉化的白骨手中，夺得了这件邪祟的缄物。火烛融进她的掌心，渗进她的皮肉。当她捧着圣物归来时，那些疯执的信众狂喜下拜，甘愿尊她为主。
他们在笑，再无人哭。但那时的楚夭高举火烛，点燃的却是覆灭光世教的火。
这件被污染的冥器，本是一件邪物。
得此缄物，必将走上一条不断献祭自我的不归路。而当一个人燃尽所有时，比死亡更可怖的寂灭便会悄然而至。
楚夭从光世派信徒临死前的话语中得知，空无琉璃烛是开山元祖琉璃光世尊的法器，与之成配的还有一柄形似并蒂莲的刀。并蒂刀可夺人所有，琉璃烛则焚烧所有，只要持有并蒂刀不断夺人命数，便可借琉璃烛走上无尽大道。只要燃料源源不断，物主甚至能以凡人之身，比肩天神。
抓住缄物的瞬间，贪婪与渴求如洪水一般汹涌。楚夭渴望更多，贪求更多，缄物因此认主。
楚夭奉上的第一份祭物，是自己入教前，对邻家阿哥那小小的、不值一提的钦慕。
楚夭本以为思慕之情燃尽时，她便会断情绝爱，再不会为他人心动。但当她又一次坠入爱河时，她才发现自己原是个天生多情的人。
她是如此情痴，爱得真诚且不管不顾。情到深处，她也会绞尽脑汁、不择一切手段来延续心中的爱火。只是人世真情，无一桩抵得过贪欲的磋磨。
尽管如此，无论世人如何谩骂，无论他人如何看她，楚夭知道自己每一次动情都竭尽全力，无半分轻慢之意。
人世情爱，如过眼云烟。可她的云烟，却让缄物长燃不熄。
“你走不得。”楚夭身上燃起了熊熊烈火，澄净纯粹、色如琉璃的烈火。她双目一片空白，漆黑的符纹在短短几个吐息间漫至全身。霎时，地动山摇，大地龟裂，永留民惊骇欲绝地发现，从那妖女身上迸发出来的气势竟如天人化境，隐隐能与城隍法王分庭抗礼！
“极情，乃我之道。”楚夭艰涩地扯了扯嘴角，“便让这为郎君而燃的烈火，令郎君止步于此。如何？”

第354章
元黄天，丝织商路。
自幽州兴国为始，横贯胥州与衡州的交界线，经由云州主干商道衔接中州——丝织商队在平山海的扶持下兴起不过四年，便已经织出了一张笼罩半座神舟大陆的商业网。丝织商队在这条开拓的路径上建立了小型城邦，广收流民，开垦荒土，并构建了独立完善的经济管理体系。
若说四年前还有人轻看丝织商队，认为这条商路不过是上界帮扶各国的义举。但当信用稳固的穗币与各式各样物美价廉的商品步入千家万户时，各大州域的国主们这才回味过来，开始警惕、正视这条商路带来的影响力。
但四年时间，已经足够丝织商队站稳跟脚。流离失所的难民如蒲公英种籽般落地生根，白花花的银钱则撬动了各国商户背后的利益网。它带动了商路周边的民生经济，盘活了因连年战乱死气沉沉的商道，甚至灾荒年间被各国视作疫病传染源的流民都安置接纳。
这样一个建立在三不管地带、不属于任何国家又有极强后勤能力的组织，即便各国有所忌惮，也阻止不了下面的人往自己碗里捞油水。皇室成员与本国贵族都用着丝织商队流通的货物呢，要开口下令禁商，别说民间的商人们答不答应，恐怕朝堂都要吵翻天了去。
管又管不得，弃又弃不得。即便有目光长远之人看出了这条“潜龙”的可怖，眼下也只能随波逐流，任软刀子割肉。
依靠给各方输血，丝织商队的影响力日渐扩大。随着上界拉响的危情警报，神舟各地陆续进入了战备状态。丝织商队承接了协助各方构筑防线，以及向中州输送物资的重担。整条航道运转起来时，便成了一条吞噬人口的钢铁巨兽。物资运转、防线建设，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
“好，午时到，收工！”
林夷收起勘测地脉的罗盘，振臂一呼。周围的工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大声吆喝以示回应。
工人们用汗巾擦拭汗水，整齐有序地排好队交还工具。他们有说有笑地朝不远处的白石建筑走去，眼中明亮有光。这其中还有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做点拾捡碎石的杂活。听见“收工”，这些孩子们一个个跑得飞快，递还竹篓后便埋头往营地里扎，嘴里还叽叽咕咕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暂时在驿站歇脚的商贾坐在树荫下打着蒲扇，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古怪。他仰头看着天上毒辣的太阳，在如此烈日下劳作，换做其他地方别说有说有笑了，那些农户或奴隶连吭气都有气无力的。管事的即便将鞭子抽折了，也不定能让他们勤快些许。
然而，在丝织航道上，这些工人看上去黝黑精壮，双手也是做惯苦力活特有的粗糙，可精气神就是和别处的不一样。
商贾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有股“活气”。思来想去，也只有“像个人”堪为形容了。
林夷清点完工具，是最后一个踏进驿站食堂的。食堂内坐满了人，大人孩子都埋头吃得狼吞虎咽。身穿白布裙、负责分发盒饭的厨娘看了他一眼，从一旁的箩筐里拿了一个木盒塞给林夷，道：“堂里已经没位置了，林大师不妨去后院稍歇。辛苦了。”
林夷环顾四周，见确实没有空位，便也从善如流地提着木盒往后走。后院比较狭窄，聚集的多是只能做些手工活的老人小孩，倒是比前院清净。
“嘿，后生！”正当林夷准备找个角落享用自己的午餐时，一个邋里邋遢、坐在角落里的老人突然跳起来朝他挥手，“这边，这边！”
看到那笑出一口豁牙的老人，林夷恨不得扭头就走。但对方比他没脸没皮，老人提溜着黏在屁股上的板凳、捧着盒饭便蹭了过来。他将吃了一半的盒饭塞给林夷，又抢过林夷的盒饭打开，看到里头的饭菜时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嚯，酱鸭腿，头彩啊！我就说那婆子偏心你们这些后生，好料都留给你们，只给老头子我吃边角料！”
“得了吧，这还算边角料？”林夷看着盒饭里被啃了一半的红烧肉，顿觉无语，“张婆一天要张罗几百人的饭菜，哪有空针对您？明明是您刚来时装疯卖傻，白吃白喝了大半个月。结果被张婆发现您不仅半夜偷吃，手脚还利落得很，这才被张婆和纪委骂得狗血淋头的。”
老人只当没听见，坐下后便运筷如飞，夹走林夷盒饭里的鸭腿，只给人家剩几块寒酸的碎肉。他将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拨了两筷子给林夷，之后便拿着鸭腿美滋滋地啃了起来。林夷倒也不嫌弃，拿回自己的盒饭后便大口开扒。大锅饭菜算不上精致，但胜在荤素皆有、油盐俱足。主食还是新型机关造物捣出的大米饭。对干苦力活的民工而言，这重油重盐的盒饭胜过世间一切珍馐，所以每一次都会将盒饭吃得粒米不剩。
林夷扒了一口肉菜，听见墙外头传来商贾们的闲言碎语。他心里安逸地想，丝织航道确实古怪。毕竟这世间没有哪个地方会全无尊卑贵贱，给难民发房发粮。要知道，平民百姓被官家拉去服劳役还得自备干粮，更别说吃上这样的热乎饭了。
……也就是那位的治下，才有这样秩序古怪、全无尊卑的地方。
林夷和老人蹲在院门旁扒饭，看着饱腹的工人们三两成群地吆喝着，再次往工地走去。民工一日的活计与工薪当日结算，不幸受伤还有劳务补偿。以往正午时分日头太毒，工人们会有一个时辰的休憩时间。但眼下正是危急时刻，丝织商队便添了一项“午时补贴”，许多勤劳肯干的民工冲着这份补贴都愿意加点赶趟。
坐在院门旁极目远眺，甚至还能看见远处开垦的梯田以及牧场。青砖瓦房错落期间，正应了那句“阡陌交通，屋舍俨然”。
“这可真是大好的光景啊。”老人三两下便啃光了鸭腿，还用力吮吸了两下骨髓，随手将油渍抹在自己的衣服上，“真想不到，老头子我走南闯北大半辈子，竟能亲眼见这世外桃源平地而起。只盼这光景能长长久久，而不是烈火烹油之相啊。”
林夷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后才咽下。他已经习惯老人时不时说出一些惊人之语，普通老赖可没有这般眼力，也说不出这样有深意的话。
“眼下是烈火烹油，全靠无极道门在上面压着。但再过几年，就不一定了。”林夷努了努嘴，示意老人去看每一位民工的手背，“我们都知道丝织商队是平山海的分支之一，现在负责领事的也都是平山海训导出来的干部。丝织商队根基是浅，但最早投靠的一批镇民已经能读写两千个字，算百以内的加减了。前阵子不是还有人宣扬自己是某国的世家子弟，血统贵重，当为士人领头云云……结果跟几位干部一比，简直跟屁事不干净吃干饭的饭桶一样……”
“万民开智啊。”老人扒完了盒饭里的最后一粒米，舔了舔嘴唇，“俺们这些百姓，开智后就没那么好管咯。知是非，懂好歹。有了廉耻，便有了自尊。知道人应该活成什么样子，就不愿回泥地里当虫子。谁要把他们往泥地里踩，他们就要将那人拉下来。”
“可不是？”每一位民工的手背上都闪烁着三叶金印的辉光，不分男女老少，“扫盲识字与思想品德并行，甚至还统一了文字。于教化育人一事，再没能比这做得更绝了。平山海收归民心，丝织商队统一货币，白玉京兼并文字……啧，再过几年，您老再看，究竟是谁烈火烹油，被架在火上烤呢？”
老人哈哈大笑，抚掌而叹：“后生，你有这眼界，又有真本事。怎么不往高处去，反而跟俺们一起在这儿刨土？”
“青云之上的风景，我又不是没见过。”林夷将饭盒盖上，伸了个懒腰，“您老别看我在这里只是个勘测地脉风水的，我可也曾有过一段堪称传奇的经历咧。小子以前也和那些上界仙君们一同并肩作战，祓除恶兽。就连那正道第一仙宗，小子我也差一点就进去了。”
老人吭哧吭哧地笑着，咧着嘴牙齿漏风：“你若是上界仙尊，那老头子当年也是鲜衣怒马的王侯。”
“嘿，您可别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就连当世魁首，那位拂雪仙尊，我也差点成了人家师弟呢。”
“嚯，口气真大。那为啥没成呢？门槛太高，人家看不上你？”
“不，我自己跑了。”林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十指交握背在脑后，“青云之上的
风景虽好，但天空太高太远，看得人心里发颤。直到今天，我依旧觉得无极道门为自己赋予的使命太过棘手。我只是一介俗人，撞仙缘也只是为了碰碰运气。比起天上群星，小子我更愿当野外肆意生长的杂草。”
林夷随口感慨，老人却撮牙花，不解风情道：“田里长草可不好，长了就得拔掉。”
“欸，小子我就是个隐喻。您吃了我的鸭腿还埋汰人。”林夷摇头失笑，“总之，我非君子，只是一个小人。站在志向高远的君子之间，小子还是会自惭形秽的。”
“可后生你还是来到这里，帮助这里的平民百姓。”老人见林夷掏出水葫芦，立刻翻了个茶缸出来，试图蹭一杯食堂特意为重体力劳动者准备的凉茶，“君子如风，小人如草，风往哪边吹，草往哪边倒。小人也有小人的眼见，若把持权柄之人是为君子，小人为牟己利，便得一心向好。相反，若上位者立身不正，小人自然向恶伏倒。”
“哎呀哎呀，您老说得真不错。”林夷十分上道，跟斟酒似的给老人的茶缸满上，自己只剩薄薄一层底，仰头便一饮而尽了，“这杂草啊，长在田间会跟稻米争抢，生在平原却能肥了牛羊。可见杂草是好是坏，端看它长在哪，如何长。”
林夷放下葫芦，一手托腮，望着远方的目光平静悠然。
“更何况，杂草也愿见青山常在。而今草木新绿，人间正好。”
和老人插科打诨了一晌，林夷起身拍掉衣服上的浮尘。他衣衫落拓，姿态却很潇洒：“好了，小子要去劳作了。您老可别偷懒啊，竹篓编不下去了就去帮着弹棉花。‘能者多劳，多劳多得’，不想吃寡淡的救济餐的话，张婆分发的活计还是要做完的。总抢小子的饭菜也不是回事。”
林夷顺手带走了老人的饭盒，一同拿去清洗。不归还饭盒的扣一顿餐补，这也是规矩。
老人见林夷走远，伸手拿起脚边已经劈好的竹条，一边弯折一边嘀咕：“……俺以前可都是白吃白喝，随手帮主人家解决点小问题就能被奉为座上宾的。”
老人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灵活无比。他指节粗大，满手老茧，但十指翻飞时却轻盈细腻如振翅的蝴蝶。打方底，围篓身，封篓口，老人手上的速度快到只能看见道道残影。精致的竹篓竹筐在他手中成型，鼓鼓囊囊的布袋也很快干瘪了下去。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老人便做完了手头的活计。他打着哈欠将竹篓堆在一旁，借着午后稍减的阳光小睡了一会儿。
待得天光斜斜向西，出工的人已经整队，准备归家。普通百姓通常一天只吃两顿，早上一顿，晚上一顿。但在丝织航道，驿站的食堂却包早上与午时两顿饭。晚间工程队收工，从领队手里结算一天的薪水，便可以直接用薪水购买驿站中的商品货物。许多民工揣着穗币眼带喜色地走进驿站，没一会儿便扛着米袋、提着油盐酱醋走了出来。他们与还在进行收尾工作的后勤队打招呼，迈着稳健欢快的步伐归家。
驿站内吵吵嚷嚷的，吵醒了蹲在后院门口酣睡的老人。他打了个哈欠，起身抻了个懒腰。
老人将编好的竹篓竹筐一一叠好，背着竹筐拎着麻袋走进了驿站。
驿站大堂，一位面容严肃、发丝规规整整梳起的老妪正在检查后勤组提交的手工活。她目光如炬，三两下便能挑出那些粗糙敷衍的劣质手工，让人生不起半点偷奸耍滑的念头。如若有人提交的成品不合格数超过一定比例，就会被剥夺独立接活的资格，需要跟老妪身边的学徒重新学习手艺。
老人提着麻袋竹筐走过去时，老妪的目光精准无比地锁在他身上。对这个曾在驿站里骗吃骗喝了大半个月的老赖，张婆可谓是印象深刻。她着重检查了老人的成品，确认挑不出半点毛病后，这才让学徒将老人的工分记下，从布袋里清点出几枚穗币。
“还说不是针对老头子我……”老人嘀嘀咕咕地接过穗币，在张婆严厉的目光中打着摆子往外走。生性严谨的张婆见他那副模样，拧了拧眉，但到底没说什么。
虽然食堂不管晚饭，但有了穗币和工分，便能去食堂点菜。老人摇头晃脑地步入食堂，点了两个自己最爱的鸭腿，就这样一手一个，啃得满嘴流油地离开了驿站。
“浊酒一瓮，诗文一瓮；白银一瓮，粪土一瓮。”
老人走着走着，不知怎的竟走出了航道的边界线。他步子摇摇晃晃，路线七扭八拐。看上去没个正型，但一眨眼便远去数里。
“高门贵户独一瓮，荒山白骨也一瓮。”
老人步履悠然，意态闲懒，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方漆黑的天幕突然现出了铺天盖地的阴翳。他缩地成寸，山河飞逝成影。很快，老人便对上了十数道举着幡旗的黑影。这些煞气惊人的影子急速前行，怨秽之气几乎要凝作实体渗出来。而他们的目标，正是位于大道枢纽之处的丝织航道。
老人吮了吮鸭骨头。那幕后操盘之人显然是个知事的，深谙打蛇要打在七寸上的道理。无极道门本身是块咬不动的秤砣，但治下的凡人却很脆弱。
可偏偏这些个体脆弱的凡人，
却成了定山的基石。无极道门这些年扶持起来的新兴势力，再过几年就要长成隐天蔽日的大鳄了。
算计很好，夜袭航道——只可惜那腥臭的魔气，数百公里外便熏到老人家的鼻子了。
……
说到这位爱吃鸭腿的老人，那也有一段堪称传奇的往事。时至今日，人间还处处流传着他的佚闻趣事。
老人生于烟花柳巷，生母是谁也不知，被舍在粪土池旁，让个倒夜香的老妇捡到了。老妇见孩子面色青白，口鼻堵着秽物，应是活不成了。她想着这一看就是被人溺死的胎儿着实可怜，等咽气后挖个小土坑埋了，也算抚慰了这稚嫩的灵魂。
却不想，老妇挖开婴孩的气窍后，婴孩竟喘了气，从阎王手下逃过一劫。只是不知是天生的还是气窍堵塞时间过长，白白净净的娃儿就这么傻了。
傻孩儿咧着嘴对老妇笑，唤起了老妇的恻隐之心，便将他养在身旁，唤他“痴儿”。
痴儿跌跌撞撞地长大，挨过打，受过辱，被人踩在泥里来回践踏。但他太傻了，总是乐呵呵地笑着。直到有一天，一群带刀的官兵闯进老妇家里，拿着画像对痴儿看了又看。他们强行带走了痴儿，老妇恸哭欲阻时，推搡间被官兵抹了脖子。
痴儿呆呆傻傻，看着老妇倒下。哇地一声，终于哭了。
痴儿不痴了，他被带进了官家，周围的人七嘴八舌，说他是某位郡王寻花问柳的遗腹子。说他生母阴毒，倒了避子汤想怀上天家之子，而后威胁不成，竟把孩子生生溺死。本来，官家也没把这外室子放在心上。谁知几年后的一场瘟疫，正当年华的郡王竟就这么没了。最是宠溺小儿子的太后为此哭瞎了眼睛。没奈何，官家派人多家查访，来回搜寻，这才发现当年本该被溺死的外室子居然活了下来。虽是个痴儿，却和郡王生得一般眉目俊朗。
痴儿便痴儿，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能哄太后开怀，这便够了。
他活得像只逗人开心的猴。
痴儿被封了候，被强塞了一位妻。唯一要做的事便是入宫耍宝，逗太后开怀。他长得好，又整天乐呵呵的，倒也有过一段幸福的日子。那时，妻子抱着襁褓依偎在他怀里，唱着听不懂调子的歌。妻子说他这水晶一样人儿，和她这个黑心肝的人真是不搭。痴儿便想，可傻子和顶顶聪明的人，那也不搭啊。
如此过了几年太平日子，然后城破了，国亡了。叛军杀入皇城，顶顶聪明的妻子命人打折了他的腿，把他丢在破庙里。她蹲下身看他，满头珠翠，笑中带泪。她说，夫君，我知你不是真的痴儍，但日后你便真当个傻子吧。我要改嫁了，嫁了叛军的军官，咱们的女儿才能不被充奴，且我自己，也不甘心当阶下囚的。
顶顶聪明的人说完，走了。痴儿倒在泥水里一整晚，又傻了。
他将聪明人缝在他破布衣里的碎银子拿来打水漂，伤腿救治不及时，瘸了。他混在流民的队伍里，吃过观音土，睡过乱葬岗。他不修边幅，邋里邋遢，却又整日没心没肺地快活。这般又过了十数年，某一日，他敲着破碗走过一座荒山，看见路边一座坟冢。石碑上写着聪明人的名字，下方却书着：[南荣风之妻]。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与墓碑相对而坐。咧嘴笑了笑，眼中含泪。
他在聪明人的坟前悟了道。
痴儿在他人眼中傻了一辈子，取名也好，封号也罢，都择了一个与“疯”同音的“风”字。儿时的长街，人们嬉笑着喊他“疯猴”，后来高堂金阙，官人半是轻慢半带鄙夷地喊他“风候”。别人笑他傻，他笑别人瞎，只有那顶顶聪明的人会点着他的心口，说他是“心如赤子，随性如风”。
但痴儿也好，疯猴也罢；傻子也好，聪明的也罢。这十丈软红，万千情仇，最终也不过黄土一瓮。
他仰天大笑，扬长而去，自那后，逢人提起，他便说自己是“疯猴”。
……
“咄。”
硬物破空爆开利响，一道黑影连吭声都不及便倒了下去。魔修立时止步，警惕环顾四周，但下一瞬，又一位黑影仰面倒了下去。
天空之上的阴翳逐渐吞没月亮，明月最后洒下的一缕清辉，恰好照在黑影的身上。魔修凝神细看，却忽而悚然。
那正中同僚天灵、扎穿颅骨的物事并非某种神兵利器，而是一段仅有食指粗细的禽类肉骨。
上面，甚至还反射着点点涎水以及油光。

第355章
宋从心醒来时，比眼睛更先感受到外界的，是一阵令人昏昏沉沉的暖。
周围很安静，但又夹杂着许多细碎的声音。宋从心听见被隔在窗外的风声，炉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干柴，炉上的陶壶咕嘟咕嘟的水声，以及——平缓稳重的翻书声。
这些声音在一瞬间构成了宋从心对外界的印象，她能想象，自己正躺在一个安静的房间内，窗外狂风大作，屋里却很温暖。风声惊扰不了屋子的主人，但宋从心这位不速之客却霸占了房间里唯一的床。没办法，屋子的主人只能坐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翻看着书卷，甚至还颇有雅趣地在屋里点了一支香。
宋从心茫茫然的，有些回不过神来。她试图整理自己离散的思绪，但很快，翻书声停了，屋子的主人发现她醒了。
宽厚温暖的手抚上宋从心的额头，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语气是温和亲切的：“醒了吗？”
即便如此，多年的警戒意识还是让宋从心瞬间清醒。她挺身坐起，飞快地环顾四周，与她潜意识推断的一样，她身处一间古朴老旧的房屋。房屋内的家具不多，提炼不出太多的线索。窗外也灰蒙蒙的，看不清任何事物。
宋从心很快收回了视线，转而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瞳。她定定地注视着眼前人，语气不确定地道：“你、你是……”
站在宋从心面前的是一位外表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的女子，但观其神态气韵，便知她的实际年纪远远不止于此。
身为一名修士，女子身上已经出现了灵力衰弱的征兆。她两鬓斑白，唇色淡薄，眼尾甚至长出了些许细纹。然而，她一双眼睛温暖明亮，沉淀着铅华尽去、宠辱不惊的平和。此时她面带浅笑地站在那里，一身静水流深的温默不语。
她比宋从心矮了半个头，身姿单薄消瘦，眉眼五官与气质都有微妙的不同。
若说宋从心是匣藏秋水的不世名刀，那眼前人便是晨间湖面的渺渺轻烟。
——然而，宋从心照了那么多年的镜子，不至于认不出自己的长相。虽然年长了些，但这分明是没有伐经洗髓、重锻根骨前的自己。
眼下，宋从心坐着，女子站着，两人沉默对峙了许久。好一会儿后，温和的女子突然敛去笑容，像是被剥离了假面般，流露出点点局促的表情。
她轻咳，小声嗫嚅：“……奇变偶不变？”
宋从心：“……符号看象限？”
“我去！”女子端庄优雅的面具瞬间端不住了，她一个后仰倒回椅子上，猛拍了一下扶手，“我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但差别太大了实在不敢认。我还想着你会不是原本的那个‘我’，不然怎么生得一副生人不近、高岭之花的模样？不是，姐妹，你这是遭了啥？修仙修着修着就没人性了？”
对方的言辞十分混乱，但宋从心却能明白她的意思。她沉寂多年的心湖同样惊涛骇浪，不得不用力抿唇，道：“先不说这个，能不能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怎么说呢，实在有些复杂，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女子用力揉了揉眉心，又道，“我本来是在这里等彼世的有缘人的，但没想到这有缘人竟然是我自个儿……？不对，这不是巧合，里面肯定有问题……”
女子又锤了一下扶手，扬声道：“天书，我知道你在听，你给我出来！”
“……”
房间内静悄悄的，除了风声、柴火燃烧声，没有
任何其他的回应。
眼见着女子要恼羞成怒了，宋从心连忙转移话题：“你知道天书？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应该是天书的空境内？我记得——”
宋从心话语一顿，她拧眉，不太确定道：“……我记得，我应该已经死了。”
宋从心想起了一切，想起自己在骨君神国中的见闻以及遭遇。她没想到冥神骨君居然有这等蒙蔽意识的权能，要知道她是分神期修士，寻常外道篡改天机的秘法对分神期修士都不起作用。或许正如女丑所说的那般，神祇的位格赋予了冥神更宽阔深厚的意识海，祂已经一定程度上接触并解析了一部分源自神舟之外的诡秘。
宋从心直面了冥神骨君残留的“影子”，为证己道而对神祇发起了挑战，最终不敌落败。其实战斗到后来，宋从心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基本全凭本能抵死顽抗。而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见姜佑朝自己走来，抬起的指尖凝聚着一点黑芒——她在玄衣使姜严佩戴的斩执刀上感受过相似的力量，森然而又冰冷，那是“死亡”。
对于这个结果，宋从心虽心有不甘，但也在预料之内。她与姜佑之间是立场之别、道统之争，无关是非，不死不休。
换做是她，宋从心也不会心慈手软。
“确实如此。”女子颔首，肯定了宋从心的猜测，“毕竟抵达这里的条件之一，便是发现世界的真相并接触到虚空——这本身就只有飞升之人才能做到。不过据我了解，与外道牵扯过深之人或许会提前推开诡秘的大门，如此便也有一定机缘抵达此处。只是这样一来，这位有缘人多半是处于命悬一线的境地，因为虚空的污染不是谁都能承受得来的。被天书标记，愿意为神舟奔波，深入探索外道的秘密，并接触虚空——这样苛刻的条件。咳，我本来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宋从心愣愣地望着女子，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女子浅笑，道，“我是彼世之人，用我们能理解的话来说，平行世界的同位体？不过同位体之间的经历选择不同，便可能产生微妙的差别。在我的世界中，我是无极道门二十七代掌门人，仪典长老清仪道人座下弟子，俗名宋从心，道号清平。”
“……”宋从心沉默，心中缓慢咀嚼消化着对方透露的信息。好半晌，才道：“我是无极道门二十一代掌门人，前任掌教明尘上仙座下首徒，道号拂雪。”
宋从心的目光一直落在眼前人的脸上，她注意到自己说道“明尘首徒”时，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宋从心话音刚落，突然，她身上焕发出一阵朦胧温暖的晖光。无数墨字从她身体中奔涌而出，她的过往如白驹过隙般飞逝而过，上演着离合悲欢。最终，这些金光闪烁的墨字在清平抬起的手掌上盘旋凝聚，化作一枚古朴的卷轴。
卷轴落入清平掌中，鎏金的“拂雪”二字凭空显现，在空中泛起涟漪层层。
宋从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清平神色不变，似是寻常，便也不动声色。
清平握着卷轴，闭目感受了一番。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眉眼一弯，“哇”了一声。
“你居然已经做了这么多……”清平笑了，她的笑容让宋从心感到了一丝真切的陌生，“不错，不错。太好了，局势比我预想中的要好得多。”
宋从心看着她的笑容，微微有些出神。为了维持正道魁首的包袱，宋从心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了。她能在清平身上感受到熟悉的内核，但在细节上，她们之间又确实有明显的不同。宋从心咀嚼着这份陌生，却对清平的身份有了一些实感。这样看来，眼前人确实像走上了另一条路上、拥有别样人生的自己了。
清平翻阅着拂雪的人生，她一边看一边笑。笑着笑着，却突然落下泪来。
清平落泪是毫无征兆、安静无声的。她唇角的笑弧甚至都没有变过，但眼泪已夺眶而出。
“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提前知道灾难将至……”她深吸一口气，吐字像闷在胸腔里，“或许，或许……”
清平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心中的千般遗憾，万般奈何，最终只化为两个“或许”。
宋从心看着清平，再一次的，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就像灵希对她倾诉往事、揭露自己过去的冰山一角时，她无力将情绪付诸苍白的言语，如今也是一样的。
然而，不等宋从心搜肠刮肚地斟酌出安慰的言辞，清平便摇了摇头，道：“也罢，想这些对走在前面的人来说可真是失礼。”
清平抬头，对宋从心笑了笑。那些悲恸与伤怀就像晴空下的阴霾，不能在她的眼中留下任何的痕迹。
“让我想想，我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清平合掌，那枚镌刻着拂雪名姓的卷轴便消失在她的掌心。
“先从我自身的经历说起吧，毕竟我已经翻阅了你的一生。公平起见，我也应该将自己的故事说予你听。”清平说着，却忽而莞尔，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怀念的事情，“啊，抱歉。我的友人很在乎这点，总是把类似的话挂在嘴边。相处时间久了，我也沾上了他的口癖。”
宋从心听了这话，心底有些微妙，她有一个猜测，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清平手指敲了敲扶手，一张圆木桌出现在两人中间，她敲了敲桌面，又出现两杯氤氲热气的茶水。她抬手，示意宋从心喝茶。两人有太多话要说，无论彼世还是此世，都注定这不会是一个轻易结束的话题。
清平开始讲述彼世的故事，正如宋从心从《倾恋》驳杂纷乱的信息流中理出来的线索一样，彼世遍地皆是意难平。清平和最初的宋从心一样，只是无极道门内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她有天赋，但不拔尖；有济世之心，但无毅力。她在无极道门一众前辈的照拂下，怡然自得地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她卡着内门最后的时限拜入了内门，在拾捡仪式上接过了清仪道人递来的桃枝，成为了仪典长老座下的入室弟子。
“……后来，神舟各地魔患丛生，内门弟子死伤惨重。在其位谋其职，我在后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直到我成为仪典长老，直到我成为……掌门。”
清平没有说得太清楚，但宋从心不难想象彼世的惨况——新生一代的弟子接连战死，这天地间的炉火甚至烧到大能的身上。清平一个既无功绩、本身也不拔尖冒头的内门弟子是如何成为内门八大长老乃至掌门的？那自然是因为走在她前头的人，都不在了。
与此世不同，彼世的权位更迭不是日月新天，而是黑暗中不断填入的柴薪。
明尘上仙与清平之间，足足隔着六位掌门。
第二十六代掌门在位甚至只有三年，清平忘不了那位道号“临碣”的师兄让她离山、自己与其他弟子死守宗门时，轻拍她肩膀宣布由她继任掌教之位的模样。
清平不去想那些太过遥远的事，也不去思考自己究竟能走多远。她只是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再回首时便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已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成了为众生引路的持旗者。她不能胆怯，不能退缩，因为她身后是更多比她还要茫然、比她还要稚嫩的脸。
“我带着残余的年轻弟子离开了九宸山，隐姓埋名，游说各方。神舟境况逐渐恶化，大地灾厄丛生。我与明月楼达成了合作，在各地建立了幸存者堡垒与日落城。”
虽然清平轻描淡写，对这其中的坎坷一笔带过。但她做成这些，中间却间隔着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时光。
“在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的世界里，人族唯一所求的只有存续。其余更多的，都不过是空想以及奢望。而当年神舟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同门与先辈都经历了什么？也都是我后来在漫长的时光中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你已经与灵希相遇，见证了虚空的诡秘，那你大抵也能推断出，彼世究竟走向了何种结局。”
宋从心端着茶杯，没喝，只是任由热气模糊了自己的眉眼：“……彼世，成为了长乐神殿？”
“不错。六宸颠倒，死生序乱。已死之物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人族被迫与不存此世之物共存。你见过灵希生不如死的痛苦，而彼世遍地都是这样的生不如死。”清平容色淡淡，抿了一口茶水，“为了人族的存续，为了绝境中的希望，在日落城建立后，我又一次回到了九宸山。我为同门收殓了尸骨，以无极道门掌教的身份，打开了剑冢禁地内历代飞升者闭死关的‘死门’。”
“……你去见了师……明尘上仙？”宋从心一愣，问道。
宋从心这般说着，却见清平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神情。她们本质是同一个人，是以宋从心能感觉到清平不平静的心绪。
“你果然看了我留在天书中的‘线索’。”清平话语一转，“是的，我在剑冢内找到了抵抗虚空污染、令人族存续的法门。我以此为基石建设了日落城与各大卫星城的防护法阵，但——这不是重点。拂雪，我可以告诉你，你看见的那本书，是浮于表面的描述，但记载的却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原来《倾恋》出自你手？”宋从心呼吸一滞，“那你为何要将‘线索’伪装成这样一个故事？”
“因为我无法将天机传向彼世。”清平摇了摇头，“你如今看到的《倾恋》，已经是我修改过上百遍，不断扭曲，不断改写，逐步试探两界底线后的成果。一旦我书写真实亦或是提到一星半点与外道相关的情报，那些文字便会被曲解成无法被人理解、甚至蕴藏着灵性污染的剧毒。”
宋从心揉了揉眉心，觉得有点头疼：“那也不能写得这么离谱……”
“不算离谱，毕竟都是我的世界里发生过的事。”清平勾唇一笑，“我的友人略微加以润色，但大抵走向是相似的。”
“包括师徒恋？”宋从心匪夷所思。
“……”清平笑容淡了，她苦笑，“我不知。因为我不曾接触过那位‘明尘唯一的弟子’，知晓她名姓时她已成为了宗门的叛徒。我只是在很多年后，借她的视角，记载并重现了当年隐藏在平和下的暗潮汹涌。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在时空的罅隙间遇见了灵希……我不愿对她痛苦的过往表以庆幸，但她于我而言，就像一个奇迹。
“从彼世穿梭而来的灵希，眼中火光未绝，未曾对人世心死。我从她口中知晓了彼世，知道你们的世界还未走到分崩离析的地步。
“于是，她成了我摸索过往的基石，也成为了我传递希望的火种。”
清平垂眸，苦笑。她流不出眼泪，便也只能苦笑。
“所以，我多么遗憾。曾经，我为何不去了解她的故事，不去与她相识？”
清平生前，只隔着
人群，远远见过那位掌教首徒的背影。
她甚至，不曾对彼世的灵希道过一声“初见”。

第356章
清平的一生，步步皆是意难平。
她似乎总是迟了一步，又迟了一步。所以，她才会在寿元将近时亲笔下了《倾恋》这本书。
“文字会被扭曲，真相会被掩埋。只有将过去包装成这种我自己看了都会笑的话本，我才能借灵希之手，将这本书带往彼世。”清平敲了敲桌面，封面书着《倾世虐恋之明尘上仙的掌心花》的书籍便落在了桌上，“我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曾经亲眼见过、经历过的。但当它们落于纸面、却并未被天道扭曲时，我才知道自己过往的记忆是何等的浮薄可笑。那些我曾听见的、看见的，竟没有一处是真的。”
“所以，在彼世，永留民的阴谋得逞了。”宋从心冷静地推演彼世的局势，“玄中身为三百岁内突破分神期的大能修士，在无极道门青黄不接之时确实拔尖。九婴灾变事件后，玄中在各大修真世家的支持下登上了持剑长老之位，无极道门从内部开始瓦解。诸如湛玄师兄这样掌有实权的内门弟子，在外道的布局谋算中接连身陨。长老们或是心灰意冷、或是引咎离职，玄中与修真世家的话语权日渐坐大……正所谓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宗门风气败坏恐怕也就十来年的岁月。”
“是啊，连正道魁首爱上唯一的弟子这样离谱的传闻，居然都有人信了。”清平忍不住笑了，“当然，这期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但我并不能将它们写出来。正道与外道的纠纷也并没有像书里一样呈现出一面倒的局势。当年，玄中对掌教首徒出手的结果，是他被明尘上仙亲手废了持剑长老之位，最后不知所踪——如果不是身为分神期大能的玄中落得这个下场，师徒恋的传闻还不至于甚嚣尘上。”
宋从心拧眉，只觉得心里一揪：“灵希呢？”
“她叛出了宗门，后来也确实站在了魔道一方，成为了魔道尊者。”清平语气平静，“但如今，你应该也明白，仙魔之战背后牵连甚广，不会因任何人的意愿有所回转。而在最后的最后，“灵希”也确实死在了“明尘上仙”的剑下，这是整个上清界公认的事实。”
宋从心沉默，良久，才道：“如果书是你写的。那恶毒迂腐的大师姐是怎么回事？”
“？”清平抬头，眼神困惑，“什么恶毒大师姐？”
“就这本书里，揭发师徒不伦之恋、最后被魔尊丢下魔窟的恶毒大师姐‘宋从心’。”宋从心冷静道，“你是有什么心事吗？给自己立这么一个身份？”
宋从心有些心绪难平。毕竟就算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法忘记自己第一次翻看《倾恋》时那种晴天霹雳的感觉。如今听说这本书居然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亲手写的，那书中为师徒恋一事拍板定性、在关键时刻做了一把最恶推手的人必然不是彼世自己。但这样一来，她这些年来的担惊受怕又算什么？算她自己吓自己？
然而，清平的反应却出乎宋从心的意料。只见她莫名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没写恶毒大师姐啊，倒泼师徒恋脏水的不是玄中提拔的弟子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书籍翻看了起来。此地是清平的传道秘境，她只需神识一扫，便将《倾恋》一书翻阅完毕。那双温和如水的眼眸，瞬间可怕了起来。
“天书。”清平合上书籍，食指轻叩桌面，心平气和道，“出来。”
与先前半带玩笑的嬉闹不同，清平此时虽是笑着，宋从心却有种莫名的压力。这样敛而不发、一个眼神便能让周遭噤若寒蝉的威慑力，宋从心只在盛怒的清仪道人身上见过。要知道清仪道人平日里看着心素如简、淡入春风，但真正发起火来时连明尘与明德两位上仙都得暂避锋芒，就更不提其他长老了。
房间内又一次陷入了死寂，但这次在短短三个吐息之后，烛火突然有一瞬的明灭。
宋从心抬头，只见屋内亮起了星星点点的萤火。金色的光粒似星辰剥落的碎屑，打着卷地盘旋凝聚，在地上缓缓堆砌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人影逐渐凝实，幻化出眉眼围观。祂从金光中走出，神色冷淡，广袖长衣。纵使不言，亦有形韵。
“……”然而，在看清那道人影的瞬间，宋从心像是被人夺走了声带一般，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清平，她似是习以为常般地伸手拧住了对方的小脸。祂皱眉，神情略有不满地后仰。于是清平两只手都捏了上去，固定住祂的脑袋，不让祂退避。
清平捏着眼前人的脸蛋，面上似笑非笑，语气却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天书，说，是不是你捣的鬼？”
身量矮小、化形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天书扒拉着清平蹂躏祂脸蛋的手，语气冷然：“哼，我观察了她许久，实是个惫懒怠惰的性子。我若不给她添一把火，她能那么快振作起来，为自己、为天下筹谋以后？以你的性子，如若不是与自身的命轨相系，恐怕更倾向于偷偷将情报泄漏给其他人，自己就作壁上观当个闲散人吧。”
“……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呢？”清平嘴角一滞，但神色仍有不忿，“而且我是让你去彼世寻找有大机缘、大毅力在身的气运之子。如果不是灵希自顾不暇，你其实认她为主也没问题的。上清界天骄众多，你怎么就偏偏找上我？而且你就这么恨我？非得给我安排一个不得好死的丑角？想不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天书。”
天书拍掉了清平的手，顶着两坨腮红，很是不满地撩了撩眼皮。宋从心莫名觉得，若祂还是本体，此时恐怕书页已经抽上去了。
“……”清平和天书插科打诨了好一会儿，宋从心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指着天书的人形，道，“祂、祂……”
“咳。”清平伸手环住天书的两腋，将人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天书虽满脸不耐，但终究还是没有拒绝。祂耷拉着眉眼，四肢低垂，像一只被人强行锁住的液体猫。
“你既然是彼世的我，那取名的癖好大抵也是相同的。如你所见，这是天书——本体是天阶缄物，名‘天物万藏’。”清平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天书的脸蛋，“这张脸很神奇吧？第一次见的时候我都惊了。要不是这张淬了毒的小嘴和猫狗路过都要挨一脚的烂脾气，我都以为是那位兵解重来了。”
宋从心表情一片空白，唇舌组织不了任何的语言。她看着清平对着那张脸又戳又揉，心想你怎么敢的？那可是天道之下第一人的脸啊！
没错。与宋从心相伴数十年之久的天书，居然与明尘上仙长得一模一样。
“我不是明尘。”天书抬起眼皮睨了宋从心一眼，态度倒是比面对清平时好上几许，“我是他道消身殒时因势而生的缄物，是他遗留在人间的最后残响。但我虽有他一缕残魂，却与他并非一人。你不必这般看我。”
“……残魂。”宋从心喉咙一哽，“所以彼世的师尊终究还是……可，残魂幻化的缄物，难道不能算兵解吗？”
“不是这样的。”天书摇头，拍开清平的手，耐心解释，语气甚至有几分温柔，“与寻常兵解不同，我并非他的命魂，只是大树掉下来的一枚种子。我蒙受他的遗泽滋养得以在大地上生根，就像深海中那座建立在鲲骨上的重溟城。我并没有继承他的记忆、情感乃至信念。不过是一枚种籽，以他的灵魂为胚芽，以他的血肉为养分。但来年，我长成了另一棵树，难道还能说我是昔时的旧人？”
天书用心解释自己与明尘的不同，不仅是宋从心，清平也淡去了笑容：“天书确实不是明尘上仙。非要说的话，祂是因明尘上仙身陨、天机混沌时，以明尘上仙的死为代价而诞生
的缄物……天阶缄物，命价却在诞生时尽数偿清，所以祂是一件无需付出代价便可使用的圣物。”
一件铭记着人族文明的传承、担负教化众生之责的圣物。
“难怪……”宋从心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忍下心头漫上的隐痛，“难怪……明明师尊才是最好的选择，但天书还是另选宿主。祂因师尊之死而诞生于世，与师尊相遇，便乱了因果。师尊大抵也算到了我身负的机缘与他有关，这才让我对自己的机缘三缄其口。”
“不止如此。”清平抚了抚天书的脑袋，宋从心莫名从她的动作中读到了几分慈爱，“明尘上仙已经触碰到了天道，更甚是虚空之外。他早在千年前便已飞升，却不知为何重新回到故乡来。但据我所知，明尘眼中所见之物，亦会被某种不可知的存在察觉。所以，天书若是暴露在明尘上仙面前，祂不一定会被抹除，但《倾恋》这本暗藏天机的书就没那么好传递了。”
宋从心看了清平怀里的孩子一眼，道：“天书……就是你重回九宸山时得到的，能抵御虚空污染、让人族存续的法门吗？”
“是，也不是。”清平莞尔，“明尘上仙留下来的传承并无天书，祂的诞生是一个明尘都没有料想到的意外。如你所见，祂本该待在剑冢里，等待死门重启的那天。但偏偏祂生来便是有灵之物，还承载了明尘上仙的一部分魂灵，长出了形貌以及七窍。我重启死门已是数百年后，这期间天书自己跑出了剑冢，在人间到处流浪。祂生来无善恶之念，只遵从本能去收集、记录神舟的文明与道统。为此，祂不择手段，惹了不少事，也塑造了不少传奇人物。直到——”
“直到我选了一个二愣子当宿主。”天书面无表情地接过了清平的话头，言语怨气森森，“方衡那个榆木脑袋的死老头——”
“啪”的一声，清平一巴掌糊在了天书的嘴巴上，将脏话拍了回去。她捂着天书的嘴，淡定道：“嗯，就是这样。天书游历红尘时，选过几次人品不怎么样的宿主，被人捧着惯着。耳熏目染之下，路子有点歪了，还干过噬主之事。不过这也怪不了祂，毕竟祂降生时已是末法之世。人间秩序崩毁，道德沦丧。若不是祂对明尘上仙心怀敬畏，恐怕我找到祂时，祂已经被世道染成了邪物。”
“方衡是追随我一同离开九宸山的外门弟子，内门弟子……除了年纪小的，其他大多都死在守山门那一战了。”清平并不对这段旧事过多着墨，“方衡有治世之才，后来便成了日落城分城的管理者。某日，他不远万里联系上我，道自己寻得了一件或可为众生带来转机的灵物。他……当时寿元也将尽了，本可以依托这份机缘改天换命，但他没有，而是选择将天书交予了我。”
“天书前几任宿主，都是相当棘手的人物。方衡不放心天书，担心祂又去人间生事，便将祂约束在身边悉心教导，试图掰正祂偏激的路子。”清平作回想之态，“说起来，天书前几任宿主中，最出名的当属一位姓宋的邪修。他靠着天书修上了分神期，也曾名噪一时。听说其人性情乖戾，开创一派法门，自称某某大帝，跟永留民打得你死我活。不过当时我忙着建城，没过多关注。等收到相关情报时，听说他已经步入虚空雾海，下落不明了。”
“……”宋从心也作沉思状，她总觉得这个调调有点耳熟。
所以彼世中除了《倾世虐恋之明尘上仙的掌心花》以外，还有一本类似《X帝傲天》的故事是吗？
人生，果然各自有各自的传说。
“天书是人族文明的炬火。但可惜的是，彼世已经淹成了苦难的海洋。上清界的道统自绝于众生，凡人存续已是不易，更罔论要在人间重立仙家道统。”清平叹了口气，揉了揉天书的脸蛋，“此后数百年，天书一直跟在我身侧。那时，神舟大陆的文明几乎倒退回了远古蛮荒的时代。我开始誊抄人族失落的文明与历史，开始查找推论当年的真相。然后，我遇见了从你们世界穿梭而来的灵希……”
之后发生的一切，便和灵希口中描述的一样。清平与其友人对灵希倾囊相授，教导她如何挣破宿命的茧。
最后，他们将彼世文明岌岌可危的火焰，传递到了灵希的手上。
“原来如此。”宋从心消化着庞大的信息潮，心情有些复杂，“灵希所说的那位助她良多的无极道门长老，是你。那个教导她诸多外道情报、谍报技巧的人，是明月楼主。”当初听灵希描述彼世时，她竟直接绕开了正确的答案。
“不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宋从心不知道传道秘境能维持多久，只能追问自己最挂心的问题，“那个让人族抵御虚空污染、得以延续的法门，究竟是什么？”
宋从心说着说着便从床榻上起身，双手撑在桌上。清平见状，只能无奈一笑：“这个问题其实不应该由我来回答。当你有直面真相以及承载这一切的决心时，去寻明尘上仙。他应该会告知你这场博弈背后的答案。但……我想，这一路走来，你心中应该隐有明悟了。”
清平拍了拍天书的肩膀，天书从她腿上跳了下来。清平站起身，广袖一拂。霎时，茶桌、床榻、炉火，雪窗，构成秘境的一切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清平手腕翻转，那枚写着“拂雪”之名的卷轴便再次出现。她将卷轴往远处一扔，卷轴没入虚空，泛起一片金色的涟漪。
涟漪映在宋从心的眼中，就像一颗石子落入湖水。
宋从心以为涟漪会很快平复，但却没有。一片空白的空间中，金色的水波一层一层地漾开。然后一圈、两圈、三圈……石子惊动了湖底的潮汐，从深处传来了激荡的回音。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盛，从点点微末的涟漪化作澎湃的光潮。
金色的潮水奔涌而来，宋从心忍不住眯眼。然而清平却突然上前一步，猛一振袖。哗的一声，潮汐被击碎成万千水花，水珠悬停于空，化作一个个鎏金墨字。
“……”
宋从心一时愣怔。
她看见了许多人的名字，有无极道门长老与弟子的，有平山海组织的，有丝织商队、明月楼、重溟城、飞芦门……更甚至，还有一些她从未听闻、也不知身份的名字。
这些鎏金墨字的光芒有的耀眼，有的黯淡。但成千上万的墨字悬浮在清平身后，金光便灿如旭日，硬生生将这片空白的空间染作了宣纸。清平站在“拂雪”的名字前，回首向宋从心望来。她唇角笑意浅淡，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块岁月不侵、风雨难蚀的碑石。
“拂雪之名，已与这么多人的命运相系。”清平仰头，望着那些名字，“这些人，你或许听过、见过，也或许对此一无所知。但你的出现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他们才会出现在这里。这是你所行的路，是你将行的道，他们锚定着神舟，锚定着‘拂雪’的名字。”
“……”宋从心收回自己的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清平身上，她语气沉沉道，“无极主殿的……心守誓言。”
“不错。”清平负手而立，轻笑，“在彼世，无极道门仅余火种。我打开了剑冢的死门，继承了无极主殿的心守之誓。而后数百年，我以此身，铭记神舟，铭记华夏，铭记继往开来的文明，铭记大地上挣扎求存的灵魂。此誓承自无极道门，却不仅仅只是无极道门。所以，相较无极主殿之名，世人给了我另一个名字。”
“人字碑。”宋从心喃喃，“你是人字碑。”
雪山神女临终时提起的，唯一真实的变数。
——铭记人族余晖的，碑石。

第357章
【本章有部分令人不适的描写，慎入。】
“所以，永留民与白面灵寻找的，能阻止祂降临的缄物，是天书。”
宋从心愣怔了许久。最终，她艰难移动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清平身边的天书身上。
“准确来说，是天书，与我。”清平俯身，轻笑着点了点天书的鼻子，“你我本不是此世之人，是命轨之外的变数，是大道遁去的一。彼世，我已身死道消，灵魂化作碑石。而今我留存于天书之内，得一安身之所，便是为了将彼世留存的火种传递给现世之人。”
承载天之道的万藏书，与铭刻人族文明的人字碑，从一开始就来到了宋从心的身边。祂们的降临没有引动天机，却惊动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失去神明的白面灵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在神舟大陆上开始了漫无目的寻找。永留民套在白面灵脖颈上的绳索开始松懈，灵希也因此有了挣脱命运的契机。
这其中种种，既是巧合，也是宿命。
然而，宋从心听罢，却是面色苍白地抿唇，道：“我应该做什么？”
虽说两个世界的命轨已经有了不同的发展，但彼世的惨况还是超出了宋从心的想象。她一直想规避书中所写的未来，但越是接近真相，便越是为阴影背后的深暗感到绝望。宋从心从不觉得只凭自己的力量便能拯救天下，她只是遵从自己的本心，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但眼下，她忍不住质疑，自己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多？
从身死到再次睁开眼睛，宋从心便感到一种啃噬骨髓的倦意。死亡是一把残忍的刻刀，凿得灵魂坑洼不平。正是因为竭尽全力地活过，所以才如此身心俱疲。
但她还是站在原地，像磐石，像高山，像世间一切的牢坚不移。
她问另一个自己，我应该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你应该做什么？”清平眸光温和地注视着宋从心，“你不是一直都在做吗？”
宋从心微微一怔。
“自你与天书相遇之日起，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救世之举。”清平笑了，“人族这个广泛的群体也好，那些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人也罢，你真诚地对待每一个炽热的灵魂，尽自己所能地热爱大地上的生命。这多么的不容易？玄中的阴谋没有得逞，无极道门年轻一代的弟子成长了起来，东海的海民仍有归宿，咸临的将士们最终都回到了故土……你创立了太虚宫、平山海、丝织商队、飞芦门……雪山神女无须亲手葬送自己的孩子，明尘上仙唯一的弟子也没有对尘世绝望……”
清平伸手拥抱了拂雪，她拍抚着拂雪的脊背，身上泛起微弱的光芒。
“冥神有句话其实说得不错，众生自会寻找自己的出路。你只需稍稍拂去脊梁上的积雪，生命依旧如竹笔挺。”
“去向人神寻求真相，去向冥神证明己道，去与众生携手，共度劫难。去将你亲历的一切，刻在石碑之上。”
“所以，拂雪。”清平身上金光大盛，灿烂得似要将宋从心拥进一片晨曦，“你的路还未竟，你的道还未消隐。回去，回到你的人间，回到众生中去。”
宋从心感觉身体一轻，四肢由实化虚，似要乘风而去。与之相对的，清平站在光中，却沉沉地坠了下去。
“等等！”宋从心预感到自己将要离开，她心中困惑未解，反手握住了清平的手，焦急道，“你还没有告诉我！如果灵希堕魔的根源是对人世绝望，那师尊堕魔的根源是什么？我要怎么做，才能改变书里的命运？！”
清平仰头，注视着另一个自己。她眸光温暖，映着盛大的光明。
她说：“不要被故事的表相蒙蔽，相信自己的心。仔细思考，书中的明尘，真的是明尘吗？”
清平的话语让宋从心感到茫然，但很快，她便来不及思考了。
从脚底刮来的飓风，将蒲公英的籽种卷上了天空。宋从心与清平紧握的手被迫松开，两人的指尖在一瞬的相扣后抽离。那些环绕在清平身周的墨字化作流水，金色的光潮裹挟着宋从心，托举着她、拉拽着她，像千千万万双手，带着她向高处飞去。
清平的身体溢散成无数光点，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形影。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宋从心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上升，还是清平正在下坠。亦或者，二者皆有。她们就像两个世界中的星辰，划过彼此的天空，短暂交错了一瞬。
只不过一颗是长庚，一颗是陨星。
在彻底融入那片天光之时，宋从心回首，忍不住瞠大了眼睛。
她看见两座“神舟”，一艘神舟被数不尽的金色丝线吊起，像一条网在渔网中的鱼；而另一艘神舟残破不堪，地域崩塌了大半，一道环绕着血黑色雾气的骨龙盘桓着船。只消一眼，宋从心便感觉双目烧灼。她还待细看，却忽而眼前一黑，意识停摆。
……
清平正在坠落。
她目送着宋从心的身影渐渐远去，一同离开的还有所有的光与声音。她的形影逐渐虚浮，能感觉到穿膛而过的风与世界休寂的沉静。
“清平”为人的所有正在一点点地消失，清平本人却十分平静。她本就是已死之人，不过是依靠着人字碑的心守誓言与天书才留存下一缕魂念。而今，她已经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使命，将文明的火种传递了下去。执念已了，灵魂也将回归混沌。对此，清平心中有万般不甘、百般难舍，却唯独没有悔意。
封存进天书的这段岁月里，天书苦心孤诣地维系着她的传道秘境。那燃烧着窄窄火炉的小房子，是她在日落城内的居所。古朴，老旧，却最让她感到安心。
但清平多是沉眠，极少清醒。
彼世的她，修行的是清仪道人不为尘世而苦的道，可最终还是没有抽离执念的囚牢。她试过看淡人间离合、荣辱悲欢，但最终还是一头扎进这十丈软红，与熔炉众生一同煎熬。她看不开，放不下，所以修为最终止步于元婴，并在短短数百年间熬干了阳寿。修士会在寿元将近时呈现出衰老之态，清平外表不过三十余岁，便已鬓发霜白。
她不是老了，她是累了。而现在，她要永远地睡过去了。
在另一个世界中，她热爱的一切都将迎来不同的命运。如此，足矣。
清平在无光的黑暗中落地，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她的四肢与发尾摔成了大片金色的光粒，光又很快在黑暗中消弭。清平的躯体正在瓦解，灵魂散作浮光的砂砾。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着，自己似乎挺怕疼的。好在灵魂消散并不会感到痛楚，只是有点冷，有点萧条的孤寂。
像，像什么呢？哦，像故乡的冬天。南方没有暖气，冬天的风总是阴湿湿的冷，穿再多的衣服都有种萧瑟悲凉的错觉。
噗，这时候还能想些有的没的，真不愧是我。清平忍不住笑了。她躺在地上，偏头，正要阖上眼睛。
“嗒，嗒。”
黑暗中，突然传来了近乎无声的足音。脚步声逐渐接近，似乎被黑暗中唯一的光所吸引。在看清光源的瞬间，脚步声微微一顿。随即，便是破空而来的风。
唯一仅剩的头颅被人捧起，清平心里“嗳”了一声。她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惊痛的眼睛。
“……”
清平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挚友掌心的暖意驱散了灵魂崩解的寒意。
她说：“你好啊，兰因。”
……
宋从心在一阵剧痛中清醒，她感觉自己被封入了沉重的水泥里，就连呼吸都扯得脏腑发出阵阵哀鸣。
好痛。宋从心意识不清，只对疼痛与窒息有本能的求生反应。她的感官接受不到外界的信息，但冰冷与黑暗却让她意识到自己沉在水里。环绕在她身周的水很重，重逾千钧。她试图上浮自救，却控制不住身体一点点地往更深处沉去。
身体似已死的枯木，四肢百骸传来蚁嗜的痛苦。宋从心咳出一口血水，缓缓睁开了眼睛。视野内一片漆黑，只有重重灰蒙的阴影。宋从心努力动了动手指，想看一眼自己的手。但她的意识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清醒的灵魂被塞进一具已
死的身躯。无论再如何挣扎，都不过是束缚在躯壳中的幽灵。
……莫非，是回光返照吗？宋从心茫然地想着。她眼中的世界皆由黑白灰三色组成，就连她吐出的血水，也只在重水中晕开一蓬灰雾。
不。宋从心咬牙，齿缝溢出血水。她还有未竟之事，怎么……能在这里结束？！
就在这时，一点萤火般的微光飘入了宋从心的视野，轻轻吻在她的眉间。那一点烧灼的热意，瞬间唤醒了宋从心浑噩的神魂。她猛然睁开眼睛，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神智回笼的刹那，残破的肺腑自生清气，将泥浆一样沉重的水从气管中挤了出去。宋从心只觉得浑身都疼，更可怕的是，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腐朽的力量在侵蚀自己的身体。那是冥神的权能，是死亡的威力，被判死的存在便如这片灰蒙蒙的海，没有色彩，也没有生机。
但想要得到重回人间的权力，宋从心必须夺回自己的身体。
剧烈的疼痛冲击着宋从心的理智，偏偏她的意识无比的清明。这让她无法昏厥过去，只能生生忍受着这股痛苦。宋从心哆嗦着流泪，拼命转动脑筋，她催动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将筋脉中的死气聚在一起。若能操控筋脉中的死气，或许能将它们赶出自己的身躯。
宋从心痛得冷汗津津，她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发现自己身上浮出越来越多的光粒。
宋从心一直在下沉，仿佛要沉到地心。周围的水也不是普通的海水，其质粘稠，重若千钧。女丑曾说过，骨君的神国建立在神舟背面，地势与中州天殷相对成镜。其中，与中州若水河相对的河流名曰“弱水”，“其力不能胜芥”，鹅毛不浮，芦花沉底。
但弱水，却是孕育永留民的摇篮。
就在宋从心几乎要绝望时，一群骨鱼游过宋从心的躯体。
祂们是放弃了人类的姿态，舍弃了人族的灵性，为适应虚空高度污染的环境而蜕变出来的物种。藉由冥神骨君的神力，曾为人族的祂们在死后得以用另一种姿态长存。宋从心挪动艰涩的眼珠，注视着这些诡谲却又绮丽的“生命”。突然，宋从心想起了自己在永久城中经历的一切，那个牙齿不断生长、脱落，试图解决祸根却将下颌骨整个抽出的男子；那些环绕在姜佑身周，仅剩一根脊骨、拢着薄薄一层皮肤的骨鱼……几乎是刹那之间，宋从心便意识到为何自己分明已经死去，却又奇异地“弥留”至今。
“冥神骨君执掌死的权能，却亵渎了‘死’。”宋从心仰头，望着万顷重水上灰蒙蒙的天，“祂，祂们、想……将我变成永留民？！”
混账！宋从心呕出一大蓬血水，疯狂地挣扎了起来。无极主殿的心守誓约能让她神智不堕，但身体若是异化成那般模样，她还不如以人的姿态去死。感受着那蔓延至身体各处的死气，宋从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全部的灵力都灌入废弃的丹田。
宋从心的丹田与寻常修士不同，对寻常修士而言堪称致命的丹田破碎并不会让她沦为一个废人。因为她身体里，藏着一棵无根树。
在这近乎绝望的境地里，宋从心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催生自己体内的无根树，令树须蔓至全身，取代筋脉与骨骼，连黏起破碎的血肉与经络。随后，她催动雪山神女的力量与冥神的死气相撞，这让她的筋脉寸寸断裂，血水与黑雾从遍布皮肤的裂纹中溢出。不过短短几个吐息之间，宋从心便成了一个血人。
但那些在她躯壳中肆虐的死气，却被强行逼至了一处。
宋从心将冥神的死气融入了自己的脊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躯体似乎酝酿出了一个想要挣破皮囊的怪物。宋从心看不见自己的脊骨寸寸突起，顶着皮囊，似要破体而出。
下一秒，宋从心反手捏住了自己的后颈，毫不犹豫地折断了自己的颈骨。
“呃……”
宋从心疼得浑身发颤。对修士而言，灵根与道骨是长生之基，是决定他们能否踏上青云路的基石。
但宋从心却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抽出了自己的脊椎骨！

第358章
青绿的枝桠取代骨骼，树须蔓生成经络，山主与雪山神女的力量相互交织，自躯壳内生出透明的脏腑。
宋从心在剧痛中蜷缩着身体，捂着胸膛内新生的肉心。她拥着一段漆黑的脊骨，在弱水之渊迎接一场残酷的蜕生。
到了这一步，疼痛反而是所有感知中最不值一提的小事。身体某一部分的缺失与解离、重构与生长带来的异物感令人作呕。就像头盖骨被人掀开，软质的大脑突兀地接触了一场凛冽的寒风；又或者站在深渊的悬崖边，三分之二的脚已经探出，身体倾斜在往下倒的一瞬。
在生与死的边界，理性与感性都被悬至顶点。可宋从心等待了许久，命运却迟迟未能下落。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失衡的体感中失去了意义。突然，沉在灰色弱水中的人吐出一口血沫，惨白如纸的面容浮上一丝诡谲的红。她僵直的肢体舒张，挣扎摆动的幅度变大。她在水中旋转，像一只将要溺毙深
海的鲸。
我应该向上。宋从心伸出手，但连鸿毛与芦花都无法浮起的弱水压在她的头顶。似姜佑的剑，挤压着她肺腑中所剩无几的空气。
我要向上。宋从心舌尖抵住上颚，将涌至喉咙的血水吞咽入腹。她无神的眼注视着冰冷的灰海，幻觉一般，她的指尖似乎触碰到一豆温暖的光。
不对。几乎是立刻，宋从心涣散的眼瞳努力聚焦。不对，不对。那并不是幻觉。
确实，有光。
一点金色的暖光，照亮了已死之人空洞的眼眸。这些细小微弱的光，在冰冷的灰海中带来了些许弥足珍贵的暖。很快，越来越多的光点聚集了过来。祂们环绕着宋从心旋转，金色的光粒拖出流星一样的尾巴。光在水中晕染，蔓延，扩散，逐渐拉出流线型的身躯，幻化成一尾尾的鱼。
鱼群蜂拥而上，衔住宋从心的衣角，用身体顶着她的身体，阻止她继续向下沉溺。祂们或是托举着她的四肢，或是啄咬着她体表的裂隙，缝缝补补，似要将她重新拼起。
宋从心的肢体开始回暖，肺腑生出气息。一丝银白掠过她的眼睛，耳畔错觉般地传来了铃铛的清鸣。
众生愿力幻化而成的鱼群托举着她向上游去，祂们一直游，一直游，直到灰海烧成了灿烂炽烈的金。
穿过漫长的死亡，涉过冰冷的灰海。哗啦，宋从心破水而出，从世界的尽头回到人间。
上涌的情绪糅杂着泪水夺眶而出，宋从心找回了一些活着的实感。她望着茫茫大海，仍记得这里是无何乡。但她不知自己沉睡了多久，这里竟改换了一片天地。
笼罩在无何乡上空的灰雾染上了不详的猩红，深得发黑的雾气像活物一样氤氲翻涌。极目远眺，血色雾海中升起一丛丛尖锐的黑色礁石，高耸得像刺向云巅的山。它们隐天蔽日，穷尽目力也看不到顶点。相比之下，宋从心渺小如尘。她在水中沉浮，甚至寻不到一处栖身的落脚点。
无何乡内为何出现这样巍峨的礁岩？宋从心茫然地思考着。
托举围绕着宋从心的小鱼分出一小股，钻入宋从心的粟米珠。宋从心的法衣被鲜血浸透，粟米珠上的禁制也在战斗中损毁。因此，鱼儿没费多少力气便从粟米珠中叼出了一条长长的数珠。宋从心仓促间瞥了一眼，发现那是一串古朴老旧的菩提子。
不等宋从心回想菩提子的来历，鱼儿已将菩提子抛出。那串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佛门数珠落在水面，化作一叶扁舟。弱水鹅毛不浮、芦花沉底，但这艘扁舟却立得稳稳当当，是将要溺死者的浮木。鱼群挨挨挤挤地涌来，协力将还没回神的宋从心拥上了扁舟。
被蛄蛹着推上小舟的宋从心有点懵，她仰躺在扁舟上咳水，下意识捞了一把身上金色的“被子”。鱼儿像流水一样滑过她的指缝，丝滑无比地顺着船沿回到水中。捻弄手指，残留在掌中的没有濡湿的水汽，只有干燥的暖意。宋从心挣扎起身，看见金色正以身下的扁舟为轴心，以极快的速度向周围蔓延开去。
对于这片海里的原住民而言，金色的鱼群无疑是蹬鼻子上脸的外来者。骨鱼群破水而出，挥舞着肤色薄纱朝扁舟飞来。然而，金色的鱼群也不甘示弱，祂们腾空而起，带着太阳般的暖意。两股鱼群相撞纠缠，抱团旋舞，意图以浩大的声势吓退彼此。
被鱼群环绕的小舟摇摇晃晃，却始终不曾歪斜倾倒。宋从心仰头，黑白与灰的世界中，突兀出现的金色就像一盏指路的灯。
宋从心感受到了风。
光与热吸引了某种高天之上盘桓的存在，祂挥动翅羽，便凭空卷起了飓风。宋从心下意识扶住了船沿，抬头，看见天空出现了一抹蓝色。
那是……？宋从心眯起眼眸，有些不太确定。那是一只……蝴蝶？
形似蝴蝶的庞然大物从高天飞来，带着星河一样灿烂的拖尾。等到距离近了，宋从心才发现祂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庞大，展开翅羽时堪比挂帆的桅杆。如此庞大的身躯，祂看上去却轻盈灵动。那对华美至极的翅羽展开时简直像裁剪下来的一片夜空，深邃的幽蓝中沉睡着一整片宏伟的宇宙。
祂翩然落下，节肢轻触小舟的船沿。扁舟上下浮动了一下，却没有因多出的重量倾斜。
任何常见的事物一旦发生超出常理的改变，都会带来认知被打破的诡谲。然而，宋从心看着眼前美丽的生灵，心中却生不出多少恐惧。
她望着祂澄金色的复眼，看着祂抬起一段节肢，似乎想触碰她的脸。
电光火石间，没有任何证据、完全凭借本能的，宋从心哑声喊出了祂的名讳。
“灵希。”
……
那是一段被封印的记忆。
“灵希，灵希。灵希——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记忆中鬓发微白的女人靠着一棵老树，偏头询问着。那时，祂属人的那部分灵魂还没有后来那般磨损严重，还能勉强辨识她模糊的面孔。
祂对人的五官形貌毫无认知，但祂知道她笑起来一定暖过比三冬的太阳。
“无所谓喜不喜欢。”祂听见人类的自己在说话，“名字于我而言没有意义，它存在便是为了让他人呼唤的。但我不在意他们，所以他们如何呼唤我也随他们的心意。我只要知道他们喊某个名讳时是在指代我就够了。”
祂偶尔会说出这样不那么像“人”的话，带着一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坦诚。随着血脉的成长，祂眼中的世界会逐渐褪色，就像祂渐渐认不出她的面容，忘记她霜白的发与长满老茧的手。祂能抓在手里的东西不多，它们还像沙子一样每时每刻都从指缝中溜走。而祂自己偶尔也会想，何必非要将沙子留住？
“是吗？”祂感觉女人摸了摸祂的头，“但是文字是有力量的，它们会在不经意间塑造你的意识，干扰你的自我认知。名字，它代表着你在世上立足的身份，代表着你在别人眼中的样子。我希望你至少有一个自己认可、并且愿意被人铭记的名字。它会像船锚一样，在某些时候让你想起自己的样子。”
“师……老师，我听不太懂。”祂摇头，靠在女人的肩上，“但你认为我需要，那我可以拥有一个名字。”
“你喜欢‘王大妮’这个名字吗？”
“王大妮，是母亲王大花为自己孩子取的名字。”祂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吊诡，不像人，倒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王大妮是平山村的小孩，王大花的女儿，王二妮的姐姐。但她被村人砸破了脑袋，死在一场灰蒙蒙的山雨中。”
“……”女人沉默，“那，‘灵希’呢？你喜欢‘灵希’吗？”
“‘灵希’是那群跪拜我的人献给我的名字。它是一页空白的纸，因为现在没有人呼唤过‘灵希’的名字。祂们只会跪在地上沉默无言地注视着我，我名义上的‘养父母’也不例外。祂们要么称呼我为‘大人’、‘神主’，要么当我不存在。‘灵希’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也未曾在世间提笔落字。”
祂话语一顿，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语气软了下来：“但，你刚刚呼唤了它。你是世间第一个呼唤这个名字的人，它拥有了指代，拥有了意义。这都是你赋予的。所以我想，我应该会喜欢这个名字。”
“咦？”女人没在意祂的态度，只是有些诧异，“我没呼唤过你的名字吗？”
祂不满：“你以前总是唤我‘孩子’，你也从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哈哈，原谅我，孩子。你的人生不应该多我一笔仓促的墨渍。”女人笑着，用力揉了揉祂的脑袋，温声道，“我记载的故事已经临近尾声，此世的神舟无法留下你的名字。但，在这一切落幕前，我想送你一份礼物。如果你认可‘灵希’这个名字，那便由我来替你铭记。”
“替我铭记？”
“是啊，我来替你铭记。”女人握住了灵希的手，姿势像在捧狸奴的爪子。她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可当她再次开口，吐出的却是自亘古而来的庄严宣誓。
“以人之名义起誓。
“即便高山被海洋吞没，太阳烧干每一段江河……”
祂注视着女人的眼眸，握着她的手；祂看见自己的视野突兀跃升，拔高至无垠宇宙；祂看见神舟大陆变得渺小无比，众生都在祂脚下匍匐。
可祂却仿佛被蛊惑了一般，祂听见自己不由自主地开口，天外来音与女人的宣誓重叠成了二重奏。
“即便死亡与光阴将我们分割，记忆被流水冲刷成苍白的砂砾……”
“我亦与你同在。直至跨越虚空，飞渡苍穹。
“你我，定会再次相逢。”
……
尖锐冰冷的节肢即将触碰到那人的瞬间，诡谲美丽的魔物烟消云散。属于人的手指触碰到掌心的温暖，选择飞向天空的生灵又一次落在了地上。
宋从心握住了灵希的手，往复无常的命运扣上了最后一截环扣。
清湛的灵光如初生的朝阳，瞬息涤荡四方。漆黑的骨鱼在天光中消融，散作粉尘奔向天空。死寂一片的弱水河翻起巨浪，金色的潮汐簇拥着另一轮太阳。
此间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隐在血雾后的存在。苍穹之上裂开两轮血月，似滴血的眼眸，冰冷地俯瞰下方。
【九州山河图】
[缄物：天物万藏
箴言：“两仪育森罗，天地包万象。”
世间曾有人神，罗织天地，构结万识。其取万民之愿力抵御劫浊，择文明之火种照彻长空，于族群哀亡之际挽大厦将倾。
自三千死灭量劫中，于万念中蕴生出一粒籽种，依智识而生血肉。
人神已然远去，文明薪火相传。他为众生所做的最后一事，便是将命运归还众生。
封存“存续”之咒言，一切道统奠基之石，一切智识存续之所。
[缄物：人字碑
箴言：“古今，天地，日月，阴阳，山河，鬼神，一切众生。”
世间飞鸟走兽、艸木鱼虫皆为天地所生，人非天地之贵种，无妖族之强横，无魔族之长生。
然，人族因灵觉而生智，因互助而成势，因信念而坚守，因明德而牺牲。
此间造化，落笔书文。火种不绝，文明长存。
封存“铭记”之咒言，众生古今求索之道，众生往来传承之火。

第359章
人世潮涨潮汐，一切有、有无、无有之物，最终都将归于无何乡。
无何乡中，天道秩序下运转的自然规则都失去了意义。这里没有时间、空间、生死的概念，只有灰色的潮水来来去去，淘洗着河岸灵性的残余。
姜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此守望了多久，祂只是站在河岸的礁石
上，数着扑至脚边的潮涨潮汐。
河水一起一落为一息，潜至深处的骨鱼二度跃出水面为一时，卷着永留民褪生物的河水将礁石染黑为一旬，弱水河在某一日被灵性点燃为一个百年。祂数着潮涨潮汐，祂总是数着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这种试图为无意义之物重新赋予意义的行为，本身也可笑得没有任何意义。
祂在河岸上守望，守望着那些受尽苦楚的灵魂于此重生，守望着无何乡的流水将灵魂洗涤。同样的，祂也在等待着，等待着自己所剩无几的人性随同子民一起葬入归墟，等待着“姜佑”的所有都被扫进城隍殿的故纸堆里。
祂一直在等，一直在等，即便等待对祂而言也失去了所有意义。祂不知道自己在岸上守望了多久，只是某个瞬间不经意地低头，祂发现“姜佑”已被河水冲刷成一块千疮百孔的礁石，只留下一道烙印在河床上的浮薄剪影。那时，祂便知道，“姜佑”快要消失了。
“姜佑”消失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好，毕竟灵性剔除是整个族群做出的决定。尽管不知为何，作为最先踏上这条道途的先行者，“姜佑”的意识在弱水中淘洗了千万遍却仍有残余。但神祇不会否决自己的道，不会质疑自己将行的路。“姜佑”却只能看着自己曾经热爱的一切在盛大的燃烧后，变成泡在水里的、冷冰冰的东西。
所以，“姜佑”理应消失，阻碍族群进化的一切都应该消失。对此，“姜佑”没有任何异议。
那些身为人才会有的痛苦与欢欣只会拖慢族群前进的脚步。当那些冗杂却不可控的灵性被剔除出笨重泥泞的躯体，立足大地的生命便会摆脱枷锁，长出翅羽，朝着广袤辽阔的天空飞去。而没有那些时而锐似尖刀、时而柔如静水的感情，祂便不会再为人性一瞬的壮丽裹足不前，“姜佑”也不会再为世事痛苦熬煎。
所以，那一天尽快到来吧。祂如是道。
所以，那一天尽快到来吧。姜佑如是道。
在君王的默许与族群的推动之下，那一天逐步临近。拂雪的到来是一个意外，但无疑也是一个奇迹——至少，对姜佑而言。
然而，这绚烂却也短暂的烟火未能动摇族群的意志。姜佑亲手掐灭了长夜最后的火光，斩落了晨昏最明亮的星。他扼死她  ，就像扼死自己对人世最后的贪求与念想，不给自己留下丝毫的余地。
拂雪死后，河床上的影子开始崩解、融化。那个被河水淘洗了无的灵魂终于选择了放弃。
祂沉入无垠的弱水里，开始积聚破茧的力气。无何乡是祂应允信众的乡土，也是孕育祂神躯的茧房。祂将在此迎来最后的蜕生，以无上的伟力破开封锁的天道。祂的子民会随祂一道飞升，从此遁入虚空，开始一段漫长到看不见终点的苦行。
茫茫宇宙之中，族群或许有朝一日能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也或许会被无垠的星海与黑潮吞没。但无论结局是什么，在祂尸骨碾作齑粉之前，祂都将指引族群前进。
然而，就在祂阖眼等待破茧时，光与热惊扰了祂的沉眠。金色似晨时熹微的天光，在孕育祂的腔室中扩散。祂对此并不感到陌生，那是众生汇聚的愿力，是灵性特有的晖光。姜佑生前是肩担山河的君王，死后是承载万民愿景的神祇。曾经，他身上的灵性之光澎湃而又辉煌，拔剑时仅凭自身便能点亮弱水河江。
茧房内突然升起的灵性潮汐招来了冥神的警惕，族群即将飞升，任何变数都应当被抹杀。
然而，就在这时，祂听见神魂深处传来了姜佑似悲似喜的叹息：[……还活着啊。]
仿佛强行压抑着什么、带着战栗与疲惫的尾音，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搅和在一起，以至于每一个字句都像是从咽喉中生生抠出来的。
[还活着啊。]祂突然拔高了声音，龙吟在弱水河上回荡，带着神祇自身都无法理解的亢奋与欢喜。
那欢喜令人作呕，那欢喜令人垂泪，高悬天际的红月淌下血水。祂俯瞰着江河，俯瞰着跨越死亡的生灵。
[你还活着啊，拂雪。]
祂叹息着，发出如泣如诉的歌吟。
……
宋从心握住灵希双手的瞬间，还没来得及说上一言半语，灵希便突然拽过她的手臂，抱着她腾空而起。
“哗啦”，水底蹿出一道庞大的黑影，猛然下砸，瞬间便将两人栖身的小舟碾得支离破碎。宋从心回首，只见翻涌的河水飞溅百丈，金色与灰色搅和成一团，胡乱涂抹在视野里。灵希脚下漾开涟漪，连踩十数个登天步稳住重心，自虚空划开一片立足之地。
借此，宋从心终于看清了水中摆动的蛇影——那是由尖锐骨刺环成的蛇形骨架。袒露在水面上的只是冰山一角，更庞大的阴影还埋藏在深水之下。
几乎是瞬间，宋从心乱成一团浆糊的大脑回想起在清平传道秘境中窥见的光景——萦绕着深红血雾的骨龙盘桓着破碎的神舟。她与清平错身而过的瞬间，两座神舟也曾短暂地交叠。而后一个世界升起，一个世界沉没。只可惜一切都发生得太过仓促，宋从心甚至来不及为之叹息亦或哀悼。
“那是冥神的本体。”宋从心晃神之际，灵希沉声说出了与她相近的推断，“祂的正身沉在弱水河底，整个神国乃至变神天都伫立在祂的龙骨之上。数百年来，永留民寻找了无数信徒为祂豢养龙骨，玄中不过是其中之一。祂正身庞大到难以衡量，不知蔓延出几千万里之远。彼世的祂自弱水蜕生，破开了封锁的天道。祂成功带领族群飞升，却也让巨大的灾厄倒灌神舟，将故土化作一片炼狱景象。”
“几可媲美神舟？”
“是的，几可媲美神舟。而且，祂无时无刻不在生长。”
宋从心心中一沉。最初踏足无何乡时，姜佑便曾对她说过见姜佑远比见其正身更为稳妥。她原本还有些不解其意，却没想到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冥神的本体。
宋从心推开灵希的手，勉力将意识从死亡的痛苦中抽离。她活动僵木的肢体，将自己的脊骨握在手里充作武器。陪伴她多年的琴早在先前的战斗中毁去，好在脊骨上粘连的血肉与人体组织都被弱水洗去，只剩一段莹白如玉的道骨。因此，即便是注意力都倾注在她身上的灵希，都没意识到师姐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宋从心盯着水中起伏的龙骨，又抬头望向雾中的“礁岩”。她的表情像被冻住了，吐字带着冰寒的水汽。
“祂有弱点吗？”
“没有。”灵希站在宋从心身侧，以一个随时能保护她的姿态，“姜家的‘天才’之名并非空穴来风、子虚乌有。祂从未放弃过对虚空的探索，多年来汲取虚空之力，已是这片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祂若飞升，即便明尘也未必能阻止得了祂。”
灵希说的都是实话，但宋从心心里很清楚，有时候“阻止不了”并不能代表什么。
不过死战罢了。
河流的水势汹涌湍急，水中的庞然大物时隐时现。远处传来地动的震感，隐在雾中的礁岩缓慢移动。尖锐的环形骨刺从水中升起，带起连串的水滴。宋从心无法不为此感到震撼，因为直到祂“活”过来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眼中的礁岩与山，不过是冥神龙身上的一根骨刺而已。
突然，宋从心仰头望着天上淌血的月亮。一瞬间的汗毛倒竖后，她迅速平静了下来。
“祂在注视着我们。”宋从心身上升腾起白雾。道统之争，不存任何妄想。宋从心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剑锋所指的方向。
“是。”灵希垂首，她重获人形，幽神的蝶翼化作长衣披在她的身上，裁剪的星河遮挡了她莫测的脸庞，“祂正值蜕生的关键时刻，若不乘势击败祂。等到祂飞升，一切便无可挽回了。”
灵希并不畏战，宋从心却不答。她背对灵希上前一步，却突然道：“灵希，你为何来此？”
灵希本欲追随的脚步一顿。
宋从心不顾一切踏足无何乡是为了向冥神证明生者的道。那灵希呢？不惜舍弃为人的自己、涉过虚空也要抵达此地的灵希，究竟是为了什么？
灵希愣怔的间隙，天上竖作线状的兽瞳红光一炽，黑日自龙口喷吐而出。宋从心来不及多言其他，立刻拔剑斩出一道雪亮的剑光！
漆黑的太阳与剑风相撞，切磨声刺耳得令人短暂失聪。下一秒，绽裂的白芒扭曲光影，塌缩的空间吞没周遭。巨大的冲击将弱水炸起千层巨浪，苍穹被剑光与黑日撕作两半。祂昂首发出隆隆长啸，庞大的神躯直立而起，几乎要唤醒人族铭刻在本能中对巨物的恐惧。狰狞的骨龙于雾中现出龙首，枯枝角冠下缀着两弯猩红的月轮。
容不得犹豫退避，宋从心顶着风压侵身而上。她腾空跃起，反手斩出铺天的剑芒。其剑风所过之处，山河倾，风雨歇，天地为之寂然。
宏大的剑光如倾盆暴雨，炸出震耳欲聋的铮铮剑鸣。浓雾织就的帷幕四分五裂，剑气纵横交错，于漆黑的龙骨上炸开大片霜色的冰花。巨龙仰首低昂，逶迤的龙尾如山倾塌，重重砸入弱水。滔天的浮沫白浪之中，猩红的兽瞳锁定那微末如尘的身影，跃动着雀跃疯执的火光。
有哪里不一样了。烟尘与水雾相撞，下了一场突兀的雨。一人一龙隔空对峙，渺小的人类直面了与天地齐身的伟大存在，眼中却无一丝迷茫与犹疑。
没有老练莫测的步法，没有变势圆融的剑技。无极道门授予的技艺融进了她的骨里，却再找不到一丝雕琢的痕迹。
她的剑纯粹而又干净，她的道坚定且磐石不移。
[不错。]喑哑沧桑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与汹涌澎湃的河水相互呼应，[不错。这才是……足以承载众生的剑。]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浮薄的人影自雾中走出。年少的君王面戴黄金假面，单手提着赤色的巨剑。他身周浮动叆叇的云雾凝作实体，垂坠化作玄色的龙袍。他与骨龙并肩而立，凌驾雾海之上。巨龙垂下狰狞的头颅，盘桓拱卫在姜佑身侧。骨鱼破水而出，似万民眷恋神舟般追随着的龙骨。此间堆砌神躯的如山尸骸，便是奉神的王座。
若姜恒常身在此处，她定能认出这便是阴荒大殿浮雕壁画上描摹的“幽冥法王”。
[上前来。]居高临下的无面君王伸手，以一个邀请的姿态，[上前。]
[领受，天恩。]
轰隆。
低昂的龙吟于天地间回荡，尘霾笼罩的苍穹忽而洞开一隙天光。那束光照在姜佑的身上，照在环绕他盘旋飞舞的骨鱼之上。霎时间，注视着这一幕的宋从心与灵希同时生出了一种预感。即便此世已有近千年无人飞升，即便得道成仙几乎成了一个久远的神话，但在这一刻，修行天之道的修士都能感觉到，某种天外而来的引力随光照落了下来。无形的台阶自脚下铺陈，金光铸就通天的大道，只待熔炉中的蝼蚁向上攀登。
“这是……”灵希不住呢喃，“引渡天光……？”
千年前的人皇时代，修行天之道的修士顿悟己道、得成正果时，上苍便会投下引渡飞升的天光。这意味着修士所行的道途得到天道的认可，大地孕养的生灵得以褪去沉重的泥胎，奔向浩瀚的星海。然而，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大道无心无情，无形无名，不分善恶清浊，不问是非因果。这世间一切为存续天地、存续族群而立的道统，皆被纳入广袤无垠的河川。
而今，天道认可了姜佑的道。
“师姐！”
迎着呼啸而来的狂风，立于天穹之上姜佑举剑下砍。骨龙随他俯冲而下，发出浑厚如钟的长啸。这一剑如贯虹长日，带着焚山煮海的锋芒。龙骨横扫而来，袭尘卷浪。那人影衣衫褴褛，单薄得好似一瞬便会被碾入尘埃之中。然而，须臾，冲天而起的冰凌冶作长锋，渺小的人影不退反进，凶狠无比地与陨日战至一处！
金铁铮鸣乍起，重剑与骨剑角力。两剑短暂相触又猛然分离，随即再次凶恶地碰撞在一起。
宋从心身后，灵希飞掠而至，一掌截停了横扫而来的龙骨。她低声怒喝，双臂青筋暴起。虚无的空间在她的掌中扭曲，竟被生生撕出一道裂隙。横扫而来的龙骨没入裂隙，随着灵希双掌一合，裂隙像怪物的巨口，坚硬的骸骨被无形的手拧作柔软的织物。庞大的龙骨寸寸折裂，破碎声不绝于耳。
灵希这一手过于吊诡，反激起敌人的凶性。骨龙长啸嘶鸣，甩尾卷起滔天巨浪。灵希猛然仰首，冰冷的神性于金瞳中流淌。她像被触怒的害兽，与嘶吼的骨龙缠斗在一起。没有理智，没有技巧，只有生物最原始的本能与血腥残忍的厮斗。
冥神为引领族群跋涉虚空而生，拥有天地间最纯粹强大的躯体，不死不灭，恒常永生。数百年来，祂汲取虚空之力，已可三界穿行。然而，另一位神祇的容器显然更精于此道，灵希身影虚实交替，非人的利爪一划便是灿烂的星河，并掌一拧便是空间的塌缩。她独自一人力抗巨龙的攻势，硬是
与其打得难分难舍。
灵希缠住冥神本体的间隙，另一边厢，宋从心与姜佑也打得如火如荼。姜佑全无留手，每一记重剑的挥砍都带着足以开山分海的力量，似要将一切阻拦之物碾作齑粉。然而，与先前以缠斗、困束、防御的战斗不同，宋从心的剑变了。她不顾伤势，不畏疼痛，拔剑仅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杀。
若不能将对方斩于剑下，吾道何存？！姜佑在宋从心的眼中读出了与自己相似的决然。
连绵不断的铿锵声中，火花四溅，刀光剑影，弱水河面突现上百道纠斗的残影。容不得思考，容不得踌躇，但凡失神便会顷刻毙于对方剑下。进退，黏身，转圜，姜佑所过之处，弱水的黑灰自他脚下蔓延，却又很快被宋从心脚下的金光湮没。
黑与白以弱水为纸，泼墨山水，工笔描摹。循环往复之间，两人足下铺陈出九州壮美的山河。
[很好。]
砰的一声巨响，赤红的巨剑中心裂出一隙纹路，宋从心也险些被姜佑斩下头颅。两人短暂拉开距离，宋从心捂住脖颈上几乎要将她砍作两段的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与治愈的绿光交融。她的血一滴滴地落入河中，水中的金光不住荡漾、躁动。
[这便是你的道。]浮薄的人影望向天空，[或者说，这便是尔等的道。]
[后继者啊。告诉吾，尔等将如何存续神舟？]
姜佑的质问在天地间回荡，霎时间，光影洞穿雾海，因果自往昔而来。
数百年前，年少的君王孤身一人登上九宸山，叩问庇佑众生的人神；数百年前，伫立王座前的神祇俯首，询问浩浩荡荡的民众。
祂问：人神啊，神舟陆沉，君应何为？
祂问：万民啊，灾劫将至，君应何为？
王是世人眼中的神，但在君王眼中，子民是凌驾自身的神。祂守望百姓的祈愿，遵循万民的抉择。王若有的，人亦当有；王背负的，人亦背负。
[是以，这便是吾所行之道。]姜佑拔地而起，不断升空。天光照落在祂身上，骨龙盘桓于身。祂之血肉分薄于民，万民骸骨铸其神身。祂将率领族群超脱生死，冲破无妄无望的中天。若族群从此无有归宿，开始漫无边际的漂流，那祂便去成为子民的神舟。
[吾，即是众生。]
姜佑话音刚落，霎时间，天光大盛，金梯铺陈。盘旋飞舞的骨鱼长出鳞羽，蜕变成似鱼似鸟、神异诡谲的物种。
然而，姜佑并未飞升。他驻足天光之下，质问拂雪，质问灵希，质问天下苍生。
天幕漾起金色的涟漪，一粒莲种落入水中，于三息间生茎开花。千手千眼千面的佛陀自莲中托生，千臂托举森罗万象，千眼证睹万般造化，千面演绎七情喜哀。
祂自天外而来，照亮了这一方死寂的雾海。祂伸出手臂托起一只水中的骨鱼，那畸形扭曲的生灵温驯地伏在祂的掌中，化作一朵金色的莲华。祂将莲华放入水中，鹅毛不浮的若水河上便燃起了一盏微小的河灯。河灯的光芒如此微末，如此渺茫，但它照亮了自己，照亮了周围翻覆的水浪。
[觉悟本我，众生自渡。]祂并掌合十，道，[吾，与众生同在。]
霎时，又是一道天光照落，两道凝实的光柱各距一方，喻示着两种和而不同的道途。
铮然一声轻响，琴音越遍千山。宋从心往前平平迈出一步。霎时，三界九州于她足下显现，金色的鱼群跃水而出，化作横纵四海的丝弦。
宋从心横剑而立，平静地仰望着佛陀与神明。她眼中倒映着整个世界，拔剑弄弦，四海齐鸣，九州共音。
她说：“我在，众生犹在。”
最后一道光柱落下，落在渺小坚毅的人族身上。
“我，自众生而来。”

第360章
中州，天殷。
“水势又涨了，再这样下去，阴兵犯禁前，今年的收成全毁了。”
天上的雨下个不停，天殷治水官员顶着花白的头发，不顾仙门弟子的劝阻依旧赶到一线勘测水位。永乐城解咒后，主张撤离民众的仙门弟子与主张据城而守的官员在仓促的争执后达成了共识。仙门召集中州所能调动的人手前来协助永乐城构筑防线，天殷则承诺一旦仙门判断局势不利，官员将倾力协助仙门撤离城中百姓。
天甲级外道入侵事件是足以令文明崩溃的量劫，不会有人对此心存侥幸。
“阴兵，说白了也是兵。咱们跟人抢，跟野兽抢，跟贼老天抢，一直都这么过来的。”驻城的老将站在城墙上，举着千里镜观测若水河岸。雨水敲得甲胄沙沙作响，阴冷沿着甲胄的间隙往骨缝里钻。老将伤病一身，一到雨天骨头便如蚁啃般的疼，但要将这场攸关生死的战争交给年轻人，她又有些放心不下。
“都统，虎贲、狼骑、长水三军已集结完毕。大坝已经降下，护城大阵开启。若水中段、南城门皆出现小股阴兵，唐将军已率游骑前往围剿。”
“东城门已经封死，战车与火炮营已就位待命。”
“全城进入战备状态。”
城墙上，湛玄俯瞰着城池内的景象。自城池苏醒伊始，驻城的军队便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战略与部署，情报与军令有条不紊地传递至各处。身为持剑长老，湛玄平日里也管理着无极道门麾下势力的统筹调度。他很清楚，永乐城如此迅速的战备反应以及物资调度需要多么庞大的事前准备。恐怕至少在一年前，天殷便开始为这场可能到来的战役排兵演练。其间投注的人力物力，仅是粗算便令人咋舌不已。
这确实是天殷的存亡之战。迈出这一步，究竟是去腐生肌、破而后立，还是国土倾颓、繁华散去？哪怕天殷在这次战役中活了下来，日后如何面对各方问责，如何与其他势力重新建交也是一个难以跨越的难题。是以，那敢于走出这一步的人，定然有破釜沉舟的果决与勇气。
“神鬼之事，听你们仙家弟子的。但打战之事，还得听俺们这些跑马的。”负责调度军队的吕都统放下千里镜，捋了一把湿透的白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豁达地舒展，“据城而守，总比散作流民冲击四周城镇来得稳妥。人命毕竟是与土地是绑在一起的。即便仙门神通广大，要安置永乐城内的万户人家也相当棘手。再不济，也能为各方争取一些时间。”
“只怕到时候来不及撤离。”宵和盘腿坐在墙沿下，腿上铺着羊皮纸制成的地图。天边飘来的雨丝在触及宵和的瞬间便被蒸发成雾，一眼望去，人好似披了一层缥缈的烟缕。站在宵和身侧的湛玄也是如此，让吕都统看得很是新奇。但除了这点“土不著足，纤尘不染”的异象外，两位俊秀的小道长看上去倒是和自己的孙儿一般年纪。
“那便且战且退，城破，则上山。中州多峰峦窑洞，城中百姓祖辈皆是山民。所谓狡兔有三窑，若无熟知山路的百姓引路，外来者极容易在山间迷路。”吕都统抱着头盔蹲下，伸指在地图上一划，“河流一重，城墙一重，山峦一重。山洞每年都会囤储新粮，密林是最好的屏障。大山吃人，祂们越不过大山。”
雨越下越大。
密集的雨丝编织出灰蒙的天幕，三丈以外人畜不分。水浪澎湃，河流湍急，江面如沸水般咕嘟嘟地冒着泡。
玄甲士兵站在城墙上，如静立的木桩。昔日繁华的城池一朝静默，满城风雨潇潇。
呼啸的风雨声中，湛玄听见吕都统的自言自语。
“传说金凫帝，也即是若水神妃踏江而来之日，也是这么一个风雨交加的时节。据传，她有鬼神之能，能踏浪御水，停云化雨。”
老人仰头望天，话语似有不解：“那时的人们尚且相信人定胜天，敢于僭越神权。可为何如今，人却反而跪在地上，祈求神的垂怜？”
轰隆。雷霆撕裂长空，无人应答她的话语。
湛玄垂眸。金凫帝——人皇氏最后的传人，天殷道业的奠基者，也是永留民的。彼时的人，敢以蝼蚁之身谋夺天命神权。但数百年过去，人皇氏的信念与永留民的初心皆被扭曲，反而成了一切祸事的根源。
“苦海有舟千山渡，红尘有路万径出。”宵和一个纵身跳上城墙，蹲身，像猴儿一样拍了拍城墙上的石砖，“若非万法不可得，何必跪天祈神佛？”
吕都统听他这般说，也不恼，反而笑眯眯道：“有道理，那可如何是好？”
“所以，要让更多的人有路可走啊。”宵和身为持剑弟子，数十年来走南闯北，踏遍山海，见过万般无奈，“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有能耐的多做一点，没能耐的便顾着点自个儿。但只要有人做了，就不会是无用功。”
吕都统听罢，便笑，似要说世外来的道长天真：“可腐败往往来自内部，总有人践踏你的心血，迫圣人坠入尘埃。这又当如何？”
宵和无奈地睨了老人一眼，两人看似一老一少，实际年龄相仿：“错的是人心，怎会是公理呢？”
轰隆。又是一道闪电。尘世亮如白昼，照亮了一张张风吹雨蚀的脸。
吕都统哈哈大笑，她身旁的将士也忍不住笑。凡人在笑，修士也在笑。
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湛玄开口，道：“尔等筹谋了多久？”
“……谁知道？”吕都统笑咳了两下，她年岁已大，凉寒蚀骨，这一战打完，她应是没多少时日了，“五十年，六十年？两三代人？记不清咯。祖父传给俺父，俺父没了传给俺娘，俺娘没了便轮到了姐，到后头便是俺了。”
宵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扭头，望向师兄。
“道长，你害不害怕？”一位披坚持锐的将士玩笑道。
“怕什么？”
“因为，俺们可都是谋逆的叛军啊。”
谋逆？天殷守城的将士是叛军？宵和下意识地抬首，却听见远方的烽火台上传来了浑厚的鼓声。鼓声远远绵延开来，依照一定的次序，烽火台逐一亮起。然而奇怪的是，眼下大雨滂沱，烽火台本该无法燃烟举火。但当永乐城内的二十八座烽火台连成一线，震耳欲聋的机杼声响彻全城，三十六处神坛依次升起庞大的青铜神树。
宵和才发现，整座城池，竟是一个阵。
初次步入永乐城时，宵和便曾好奇过天殷随处可见的青铜造物以及漆器。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身为中州雄主、又是以死生葬为信仰的国度，天殷在锻造技艺上堪称登峰造极。而此时，错觉一般，宵和好像听见了雀鸟振翅的声音。
雀鸟的翎羽无法切裂雨幕，破空时也不会割出凄厉的嗡鸣。然而，当群鸟升空，隐天蔽日。祂们遵循奇妙的韵律于城池上空盘桓，其肃杀压
迫之感，竟有摧城之相。
“天殷耗费几代人建成的天罡地煞阵，二十八座阵基，三十六处阵眼。每处阵眼皆有九只悬黎浮石制成的玄鸟，每只玄鸟镌刻仙禁百条，能织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吕都统嗓音沙哑，却笑意犹存，“此阵所在之处，自成一位通晓天地玄法的渡劫期修士。如何？”
宵和瞠目。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天殷准备的后手似乎并不是单纯为了抵御外敌亦或是对抗妖兽。
“不错。”湛玄转身，神色冷淡，目光如炬，“天殷长老阁皆为冥神信众，能在祂们眼皮底下成势，确与‘谋逆’无异。你们很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并甘愿用凡人短暂的一生去熬一个自己或许无法见证的终局。”
吕都统忍不住咳嗽，疾病与贫寒一样难以掩盖：“冶炼技艺，总有损耗。熔炉一旦升起便不可轻灭，而为了打造献给冥神的祭器，匠人总要千百万次地尝试。锻造如此，练兵如此，筑城如此。有些匠人，技艺精湛却碌碌一生；有些将士，从年少力壮熬成了耄耋老人；有些文人，倾尽才谋才能落一子入局中……”
“与他们相比，俺们至少是好运的。”
吕都统幸运，却也不那么幸运。比起那些穷尽一生也无法窥得光明的先行者，吕都统有幸看见棋局得成，却也是天色将明前倒下的最后一批人。
“既然是谋逆。”湛玄又道，“那‘叛王’何在？”
“……她说，”吕都统叹息，平静道，“她将跨越死亡，走过三千弱水。自神国，还归故土来。”
湛玄不再言语，他回头，继续凝望着湍急的江流。
忽而，他纵身而起，自城墙上一跃而下。宵和心中一惊，也跟着师兄跳了下去。两人穿过厚重的雨幕，踩着湿泞的河泥。宵和以为师兄发现了敌人，因为师兄的气息有一瞬的不稳。运转自如的护体劲气凝滞，雨水刹那濡湿了法衣。
然而，当两人奔至若水河岸，湛玄却突然拔剑，直指一道涉水而来的人影。
宵和一时间被风雨迷了眼。
宵和曾无见过师兄拔剑，持剑弟子皆知，湛玄师兄修的是即便在剑道中也称得上凶煞的死生之剑。此剑凭断生死，出鞘无悔，若无背负杀生业报的决意便难证道果。不过，旁人只看湛玄平日里
对同门温和可亲的模样，恐怕很难想象这人沾染杀戮的情景。
纯钧道人那样一个性烈之人，却从未说过弟子端方有余、锋芒不足。
此时此刻，寂然无声、毫无杀意的剑直指一人眉宇。天地潇肃的风雨，都为此三缄其口。
宵和以为是敌人，也拔出了自己的剑。但当他看清那道人影时，却发现来者狼狈到了极点。对方戴着一张金色的假面，破损严重的玄衣浸满了水，像布袋一样臃肿地下垂。四周无光，天色黝黑，但那人涉过河水的每一步都在水中漾开深深浅浅的痕迹。她捂着心口，痛得直不起身，震耳欲聋的暴雨与江流，竟都盖不住她粗沉的喘息。
有些不合时宜的，宵和想到了天殷金凫帝的传说。但眼前人与其说是踏江而来的神人，倒不如说是跋涉过死亡的鬼魂。
“姜恒常。”湛玄点破了眼前人的身份。宵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师兄的死生寂然之剑，此刻竟好似有哀鸣之声。
那人闻声抬首，唯一没被假面盖住的唇角轻轻上扬着，仿佛天倾之事在她面前，也不过清风一拂。
“你跨越死亡，涉过三千弱水，自神国还归故土来。”湛玄声色喑哑，复述着预言般的话语，喉中挤出的一字一句却沉得生疼，“……那，拂雪呢？”
雨声越发惶急。对峙的双方却沉默不语。
宵和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终于理清了一切。
天殷起源于人皇氏的信念，追随着金凫帝，膜拜着无面的神祇。人间有血有肉的君王，反成了神祇的遗体。
——姜恒常是“叛王”，造的是冥神的反。
活人与死人博弈，中州局势与之后一应的变化都在“姜恒常”的计划之内。拂雪师姐受邀至此，是棋局中的至关重要的一环。对此，师姐知也或许不知。但为了掌控中州的局势、打破数百年来正道无法干涉天殷的僵局，师姐随姜恒常一同入局。可如今，姜恒常自神国归来，师姐却生死未卜。
如纳兰师妹所言，师姐的棋局未分胜负。恐怕师姐在将自己作为一枚险棋掷出时便已算到，无论她是否身死，正道从此都有了干涉天殷的理由。
宵和忍不住咬住后槽牙。
可是，师姐啊，这不值得。若希望这等无形之物拥有实体，那便是你的模样。
局面一时僵持，湛玄立于河岸之上，姜恒常淌在河水之中。水珠顺着剑刃滴落，姜恒常毫不怀疑，若不给出一个说法，这柄剑下一刻便会将她的头颅斩下。
但她仍旧笑着，心情甚至有几分愉快。她反问道：“你们听不见吗？”
湛玄没有接话。他向天殷的叛王索要一个答案，不容许拒绝以及转圜。
“我与拂雪，是宿敌，亦是知音。”谁知，姜恒常却答非所问，自说自话，“相隔万里，素未谋面，我与她却是神交已久。我知她推行的政策背后远大的筹谋，她对中州局势一知半解，却依旧默契地与我同入局中。我知她日后定会成为天殷的心腹大患，她也知我要利用她铲除冥神的毒瘤。但我以阳谋迫她入局，她应了；我邀以死换取未来，她也应了。”
姜恒常话音微顿。因为湛玄的剑尖抵在她的眉间，带出了一滴血珠。
姜恒常别开脸，看着容色冰冷的湛玄与难掩愤怒的宵和。她微笑，再一次问道：“所以，你们真的听不见吗？”
宵和愤怒，忍不住想大声质问。湛玄却先一步开口，道：“听见什么？”
“她的琴音啊。”姜恒常向后一仰，倒入冰冷的河江，“拂雪的琴音，分明在神舟大陆的每一寸土地上奔涌着。”
……
长夜未尽，天光未晓。
那一天，大地上的生灵都听见了不知何处响起的琴音。
天殷守城的将士们低头，看着自己遍布疤痕老茧的手，点点金光自他们的掌心凝聚，如荧烛般飞起。
田野上，背着沉重的沙袋、憋红了黝黑的脸的农民淌着泥水，连夜垒砌着粗糙的水坝。忽而，他们心口一暖，有光上浮，却被错认为是冻麻的幻觉。
茅草屋中，算着家中所剩无几的粮食，看着怀中饿得嗷嗷直哭的孩子，女人只能再次咬破伤痕累累的十指，将血填入稚嫩的口中。
龙衔关外，与将士们并肩而战的仙门弟子回首，雪洗的眼眸映着硝烟与尸首，未凉的热血奔腾着苦痛的江流。
丝织商道上，运送物资的航道与天争命，不眠不休的领航者喊破了喉咙。工人的汗水滚入尘沙，点缀着脚印与车辙，蜿蜒至道路的尽头。
东海，海民扬起鱼叉与刀枪，构成一堵又一堵的人墙。他们怒吼着与死灵附体的亡海者厮杀，推拒着非人之物聚成的海浪。一涨一退，如海浪与沙滩。
白玉京，天枢星君率领着清汉门徒构筑起庞大的星阵，日夜轮转，护佑着群星的灵魂。
东华山，闭关多年的东华掌教步出了静室，迤逦及地的长发于秽土生花。她望着被火海包围的山林与建木，冗长的沉寂后，她开口，唱出独属山鬼的歌。
九宸山，无极道门，留守宗门的弟子殚精竭虑，把控星塔，构连九州。琴音响起时，不少弟子将此错当成是思念的幻梦。
直到年纪渐大、协助佐世长老处理文书的商和抬头，他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发烫的心口，像是确认什么一般捏紧了耳朵。
“……是，掌教的琴声……？”
……
她弹奏着三界六道，弹奏着四海九州。
“姜佑，如果你听不见生者的声音，那便由我来奏给你听。”
金色的鱼群拥簇着白影，将弱水彻底焚作灿烂的金。宋从心融在一片盛大的光明中，飞扬的鬓发以极快的速度化作朽寂的灰白。她燃烧精血，燃烧寿命，不求后路，只是竭尽全力地出剑。琴音郎朗，大道煌煌。她的每一剑都奏着大地上的生灵，每一剑皆是她所行之道的显现。
终于，赤红的巨剑被脊骨击碎，龟裂的纹路蔓至剑身各处。迟迟不愿飞升的神祇被自众生而来的人神斩落，如陨日一般，沉沉坠入大地。
灵性的余烬扬起滚滚尘埃，烟尘散去后，河床上的影子仰面倒地，宋从心单膝跪地，脊骨笔直没入姜佑的心口。她捂着口鼻，眼角耳窍不住渗血。
姜佑缄默不语，祂抬手，握住了她滚烫的脊骨，握住了她的剑。
时隔数百年，那些姜佑所热爱的灿烈之物，终于又一次落在他的掌间。

第361章
烈火燃烧不熄，金色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地没过姜佑，挨挨挤挤地亲吻着他的指尖。
骨龙庞大的身躯如山倾般沉入若水，掀起层层浮沫的水浪。被虚空伟力绞断的残骸散落各处，远望似一片嶙峋的暗礁。滚滚烟尘卷着未凉的火残，循着洞破天幕的光柱盘璇飞扬。满目疮痍的战场，慈悲的佛陀阖目，不再言语。灵希则自高天落下，快步涉过若水与滩涂。她踩着灵性的残余，一步一步走到宋从心的身旁。
“师姐……”灵希粗喘着，面色惨白如纸。几缕鬓发垂落而下，湿漉漉地黏在脸侧。
灵希唤了一声，随即陷入了沉默。她望着师姐的背影，那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染红。直到现在，师姐也在不停地流血。
师姐的血滴落在那道浮薄的影子上，滴落在重剑龟裂的纹路上，凄艳的红折射着金色的光。
[……吾，不会消亡。]姜佑仰躺在黑色的滩涂上，黄金面具下只有灰蒙蒙的雾影，并没有人应有的面容与五官。
[死亡为吾司职，自登神之日起，‘死’之常道便已自吾身剥离。除非你捣毁吾之神座，屠戮吾之子民。否则，只要大地上的苦难未尽，百年后，吾仍会自若水重生。]
“无所谓，姜佑。无所谓。”宋从心拇指拭过唇角的血迹，血污垢在面上，看上去狼狈不已，“无论你复生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击败你，超越你。”
[吾不老不死，与日月同寿。]姜佑微微偏头，明明没有五官，他的视线却仿佛落在宋从心枯白的鬓发上，[但你不愿飞升，便终究只是熔炉中人。你会衰老，会疲惫，会受伤，会心灰。终有一日，你会被风雨磨折，再也举不动自己的剑。而吾将恒常永存，定格至此。届时，你如何阻止？]
“我不知，姜佑。”宋从心调整自己的吐息，竭力自地上站起，“未来之事，我无从定论。但姜佑，你听见了。”
[……]姜佑有一瞬的沉默，[是的，吾听见了。]
“你能听见活在这片大地上的生灵发出的声音。”宋从心目光沉沉，“那你便应当知晓，世人还未放弃对明日的希冀。他们仍在探索神舟，仍在建设故土，仍在拼尽全力地走向下一个天明。他们或许高尚，或许卑劣；或许通达，或许愚昧。但那些有血有肉的人，怎能留下几颗干瘪的砂砾，变成一只仅存本能的骨鱼？”
[……]姜佑平静道，[吾承认，灵性确有其可贵之处。但拂雪，你并未告知吾，你将如何应对将要到来的灾劫。]
“今日如何，明日如何，无人知晓。但不前进，我们便永远驻留原地。”宋从心闭了闭眼，“最初踏上这条道途时，我也从未想过今天。我并无万全的计策去面对天外的量劫，只能刀上磨，事上练。我只知道，世人尚未放弃，便没有人能替他们放弃。”
姜佑沉默，良久，却是低笑出声。玄袍下灰影越发缥缈，丝丝缕缕的烟雾抚上宋从心的眉眼。
他说：“拂雪，你听。”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乍响，宋从心下意识抬头，望向虚空。
混沌无光的天幕尽头，传来了某种物什破碎的声音。姜佑猛一振袖，笼罩若水河岸的雾气瞬间散去，众人得以看清雾海后真实的情景——漆黑的天幕遍布裂隙，从中透出许多明暗不定的光点。晃眼望去，令人头皮发麻，惊栗顿起。浓稠不详的黑水自缝隙间缓缓渗出，其中闪烁的光点，竟似一堆挤在一起、疯狂窥伺的眼珠。
黑水如墨般滴落，晕在汹涌的若水河里。于广袤的江流而言，那一滴墨清白无色，不值一提。但不知为何，宋从心却感受到极其危险的气息。
破碎声接连响起，越来越多的裂隙蔓延开去，宋从心的不安也越来越重。她好似变成了鱼缸里的一条鱼，而现在，鱼儿的栖身之地破碎在即。
姜佑的语气却依旧平静：[虽非你我之愿，道统之争也无可避免。但正如尔等所见，神舟已不堪重负，大厦将倾。]
姜佑坐起身，不顾钉死在他身上的脊骨剑撕裂他的身躯。他猛然扼住宋从心的脖颈，知识的洪流瞬间灌入宋从心的天灵。
“师姐！”灵希面色惊变。她冲上前想撕开姜佑的手，但双方神识相连，灵希唯恐自己一时不慎便令师姐神魂湮灭。
“呃……！”宋从心反应不慢，立刻抬手掐住了姜佑的“手”。但影子没有形体，她只抓住一股水流。
大量的知识掺杂着冰冷的绝望涌入宋从心的识海。尽管姜佑有意收敛，但执掌死亡的神祇哪怕泄露出一星半点的思绪，对常人而言也是毁灭性的精神污染。宋从心不得不凝神于眉，竭力顽抗。若姜佑当真将自己升格后的认知灌输于她，即便她能苟活下来，“宋从心”这个意志恐怕也将不复存在。
然而，姜佑并没有这么做。
虚空，污染，黑潮，天外的灾厄，人皇氏的预言……四百年来的筹谋，千百年来的坚守。那些已知的、未知的信息灌入宋从心的识海，如无数冰冷审视的眼瞳。
他递予宋从心的，是姜佑为人的所有。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宋从心死死掐着姜佑的手，手背青筋暴起。在神魂将要撕裂的剧痛中，她额间金光突现。彼世的记忆奔涌而来，与姜佑的神识两相冲撞。那些铭刻在人字碑上的名字，那些黑暗时代中摸索前行的人——究竟是何等宏大的愿景，才对得起这些人的一生？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宋从心吐出一口冷雾，嘴唇不自知地颤抖，“……我想，我仍然，会去人间筑一座城。”
识海深处的人字碑金光大绽，心守誓言推拒着外来的污染。永留民的意志被属于人的灵性裹挟，两相交错，似携手跳了一场和而不同的舞蹈。
宋从心无法预知未来，她当然会衰老，会疲惫，会受伤，会心灰。但她目睹了彼世的自己，即便没有天书，清平依旧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那个长夜。清平铭记了拂雪的名字，拂雪见证了清平的一生。她知她，她亦知她。她们知道自己无论踏上何种道途，最终都会做出一样的抉择。
——相信人，爱着人。
即便剖开这个族群自私的血肉，见过人心鲜血淋漓的毒瘤。她依旧相信，人性的光辉能点亮天空。
所以，她仍会去人间，筑一座城。
姜佑松开了手。
污染被人字碑清退，知识被天书承载。宋从心向后仰倒，被快步上前的灵希扶住。姜佑拔出没入他心口的脊骨剑，片刻的沉默后，将其放入宋从心的手中。
[那些已经燃烧的生命，已经付出代价的魂灵，又将何去何从？]姜佑起身，望向浩浩荡荡的若水，似在询问，又好似在自言自语。
弱水河畔，千手千眼千面的佛陀睁眼，开口便是梵音天来：[吾将驻足于此，传智光于万世。苦业不尽，誓不成佛。]
宋从心怔然抬首，却见那千面佛陀的手中捧着一颗佛首。那熟悉的眉眼，分明是故人的模样。宋从心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灵希突然上前一步，像宋从心
先前对她所做的那般，错身挡在了师姐身前。
[吾记得你，灵希。]姜佑说出了灵希的名字，[你是吾之子民恶意的产物，为寻求天剑陨落之法，祂们创造了你。你本是‘祂’的容器，集人、妖、魔三族血脉与劫浊于一体。你以人性之恶为食粮，却意外生出了人的灵智。灵希，你为何来此？]
你为何来此？宋从心不久前便问过灵希相同的问题。
“……我将前往虚空。”灵希抬头，注视着姜佑，“我会成为神舟最后的防线，为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争取时间。”
宋从心闻言一震，她下意识扯住了灵希的长衣，却被灵希反握住了手。
灵希没有回头。兰因叔说得不错，就像她无法阻止师姐奔赴大义，她的道途也注定只能一人行走。灵希从不畏惧死亡，亦不恐惧孤单。但她害怕自己这一回首，便会像走下神坛的明尘一样，再不能将自己铸进无血无泪的神像之中。
灵希此话一出，灰影便转动头颅。姜佑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灵希的身上，好似这具非人的陶俑突然有了值得他瞩目的光亮。
[因恶意而生的灾厄之子，最终却选择站在人族这一边吗？]姜佑问道，[从人世流水中淘洗出的记忆里，吾知道尘世吝于给予你善。你生来便携灾厄而生，又以人心恶意为食，最后却要为守护这样的族群牺牲至此。灵希，这值得吗？]
“我相信师姐。”灵希冷冷道，“冥神，你也不必多言其他。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不同面孔的人。正因为比任何人都了解人心之恶，所以我才敢如此承诺。若一个族群必须完美无缺、纯粹美好才有存续的价值，那我不会说这样的话。毕竟生存本就是狼狈至极的摸爬滚打，活得不够体面从容，也没有办法。
“认清人族的本质，去守护一个并不完美的种族。这，便是我做出的选择。”
灵希深吸一口气：“所以。”
[所以？]
“你应当给我师姐，筑一座城的时间。”灵希认真道，“我能为她争取改变命运的时间。”
姜佑闻言，轻笑。他俯身拾起自己的残损的重剑，道：[不。]
灵希瞬间警惕了起来，她斟酌着是否要抢先出手，却听姜佑道：[吾决定，择你作为吾之遗体。]
姜佑这般说着，不等灵希回答，他突然并掌。姜佑灵魂所化的重剑在他掌中崩裂，剑身碎作万千流火。他出手，速度快如闪电，烈火如枪贯穿了灵希的胸膛。宋从心骇然色变，拔剑欲斩。刹那间，姜佑与灵希错身而过，摁住了宋从心握剑的手。仅这一瞬的阻隔，奔涌的烈焰便完全融入灵希的躯体之中。
灵希捂着心口单膝跪地，喉中如拉风箱般不住地喘息。她听见师姐急唤她的名字，抬首，稠艳的金瞳竟涌出一线猩红。
几乎只是须臾，灵希便堕仙成魔。
宋从心反手拔剑砍向姜佑，黄金假面一分为二。断成两截的面具滚落在地，姜佑形影虚浮一瞬，却仍不动不摇地站着：[她不可飞升，从此只能留在人间。]
“为何？！”宋从心压着嗓音，几乎忍不住愤怒的战栗。
[她将成为吾的眼睛，成为吾活在人间的遗体。]姜佑消亡在即，在这一缕人性将要泯灭的最后一刻，他做出了一个影响族群的决定，[她将留在你的身侧，见证你的道，见证你的人间。而若有一日，你背弃了自己的道途，她也将成为吾之道基，成为吾出鞘的利剑。]
姜佑偏头，望着雾海深处破碎的天空。那缓缓渗入的黑水中，有几只蝴蝶自幽微而生，其形态虚实交替，宛然如梦。
一只微小的灵蝶落在姜佑的额间，穿越虚实的光影，他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看着金色的苇荡，阳光洒落下来，像一丛丛静谧燃烧的火。他喜欢站在若水河岸上，远眺对岸的田野。
站在芦苇丛中，他仿佛也在燃烧。
皮肤黝黑、笑起来时一口白牙鲜亮的女子小跑而来，往他鬓间簪了一支雀鸟的翎羽。他记得她，擅长育虫的苗巫，她发现并培育了蛰，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能让族群齐心协力的方法。后来，她留下了粗略的“集群”筹划，她的后人带着她的遗志，走向了雪山。
那个坐在河边总是紧拧眉头、显得忧心忡忡的中年男子，甩着半天也钓不上一条鱼的竹竿。这是负责布局落子的阴守安。他所有师长中，阴守安最为严格。他时常将谏言与规矩挂在嘴边，却又在苗巫偷偷摸摸抱他出去玩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阴守安不能看他的脸，一见便拂袖而去。他也不知道转身时，背对他的师长是何种神情。
抱着一柄长刀倚在树下、睡得七晕八素的男孩，是他童年的护卫以及玩伴。后来请命前往东海，客死他乡。他记得那道寡言的影子并不是擅长权谋之人，每次阴守安授课，他都要困得东倒西歪。姜佑不知他在东海经历了什么，遭遇了什么。那样一个不擅权谋的人，最后竟用一记毒计将氐人困死深海。
稻田中那位扎着红色丝巾，唱着古老巫祝之歌的女人是谁？她温柔地笑着，俯身接过孩童递来的野花。那花后来长在她的眼眶里，
她也再不能于田间起舞。啊，他想起来了……那是为了推行“予翅”计划，而不惜畸变自身的女丑。
姜佑看见许多身影从自己身旁走过，融入那片凄清的苇荡。
苇絮飘扬而起，被太阳点燃。
若要燃烧珍爱之物方可换取一线的光与热，那当族群跨越生死、抵达彼岸之时，他所爱的一切又在哪里呢？
[自吾诞生伊始，便一直在做这毫无希望之事，从生到死。]
[拂雪。]姜佑凌虚御空，将要飞往高处时，却蓦然回首，[吾将向你，让步存续。]
宋从心撑起灵希的身体，闻言，便是一怔。
姜佑话音刚落，霎时间地动山摇，天倾地覆。
震耳欲聋的巨响自脚下传来，浓雾散去，宋从心看见了永久城，看见了逝者的神国。
青铜巨木贯穿天地，十绝殿内的九曲回廊寸寸崩落，覆有翼膜的“建筑”拔地而起，竟是一段庞大狰狞的龙骨。随着巨龙的游动，繁华诡谲的神国坍塌倾毁，浮土与碎石因失重而悬于天际之间。沉浸在桃源乡中的黎民茫然抬首，随着国土的崩塌，化作一颗颗上浮的光点。
城池崩溃瓦解，独城池正中的青铜巨树伫立不倒。如神话传说一般，巨龙席卷着烟尘砂砾，顺着巨树而上。
但与得道飞升的神话不同的是，祂穿过城池的废墟，奔赴的却是众生的低谷。
那通天彻地的巨龙，远远望去好似一段笔挺的脊骨。
[诸君，请随吾一道。]
姜佑的话语自天际传来，霎时，万千骨鱼离水而出，振翅高飞。祂们盘旋群聚，追随着巨龙投射下的暗影。祂们拥护在龙骨之侧，似骸骨长出了鳞与血肉。祂们随同君王奔赴虚空，看似飞往苍穹，实则潜入深底。可此举并非是为了打破囚笼，而是将自身填入虚空，以脊骨之身承载起残破的神舟。
[船的使命是驶向远方。]
姜佑在虚空裂隙前驻足，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搁浅的神舟。
他怎会不爱这片大地上滚烫的血肉？
[吾来作神舟之脊骨，吾来助未来——扬帆起航。]

第362章
神国崩毁，地域倾塌。
落足点崩坏之际，一双金色的佛掌托住了宋从心与灵希。慈悲的佛陀垂眸，朝灵希吹出一口气。
险些被引动劫浊的灵希借这一口生气缓过劲来，她勉力站起，将不断溢散的魔气收敛入体。宋从心眼睁睁地看着她仅有金丹期的修为不断暴涨，从炼气化神境连跨两个大境界，直接步入炼虚合道的大乘期。但宋从心并不为师妹的修为提升而感到高兴，反而是灵希宽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吾送尔等离开此地。]佛陀说道。
宋从心从未能改变灵希命运的悲愤中回神，她转头望向千手千眼千面的佛陀，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属于梵缘浅的痕迹：“……那你呢？”
佛陀微笑不语，祂声音似从远方传来，千人万声，宜男宜女：[吾立下三大宏愿，一愿神舟死生有序，二愿智光遍照三界，三愿苦业有尽时也。如今冥神之国崩毁，尚未转化的魂灵无所凭依。吾将在此引渡众魂，助祂们重入轮回。]
“可是……”宋从心下意识想要阻止，话语却又止在舌根。宋从心自己就是坚定行于大道的人，她知道再多的劝阻之语对她们而言皆是枉然。但想到从此将与友人分隔两界，友人再也不能以人类之身行走人间，宋从心难免伤怀。
[去吧。]佛陀轻声劝诫，祂自汹涌澎湃的若水中舀出一叶破损的扁舟，掌心一拂，扁舟便复原如初，[吾已窥得楚檀越所在，加之神国中的生者，吾将送他们一并离开。]
宋从心扶着灵希登上小舟，佛掌轻轻一推，小舟便摇摇摆摆地飘远。
[去吧，吾友。]佛陀含笑并掌，[你的道在人间，日后虽无法同行。但你我殊途同归，此心同在。]
由净初主持赠予的佛珠幻化而成的小舟，不仅能在鸿毛不浮的若水中载人，还能在虚空中行船。宋从心知道友人心意已决，只能目送友人停在原地。远处是混沌无光的虚空，脚下是正在分崩离析的城池。茫茫若水中，佛陀于莲台静坐，似要入定到地老天荒。唯独佛陀怀中的佛首，那属于友人的眉眼仍在微笑。
就在小舟将要行远之时，远方却有一道影子飞驰而来。宋从心凝神望去，却见一身着白色袈裟的禅修踏水而来。他每行一步便从手中扯下一颗菩提子丢于水中，菩提入水成莲。他一路行来，遍地生花。宋从心认出来者的身份，但她还来不及叫破，梵觉深便纵身一跃，飞至佛陀的莲台上。
“阿弥陀佛。”
梵觉深并掌，默念佛号。他身后幻化出巨大的法相，那同样是一樽佛陀。然而这樽佛像却通体青黑，身披烈焰。此法身有六臂三面，从不同角度望去皆是正颜。三面分别为怒目面、威严面、哭泣面，六臂分别持有利剑、宝弓、金索、金轮、钺斧、金刚杵等法器。与一旁通身智光的金佛相比，梵觉深法身一现，便是滔天恶煞之气。
禅修之中能成法身者无一不是醒觉者，堪比道门大能。但，即便宋从心不通佛法，她也能从这樽法身的恶相中判断出梵觉深修行的绝非慈怀之道。
梵觉深与梵缘浅这对师兄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苦刹之行，梵觉深也没有伤害梵缘浅的意图。是以见佛首只是注视着来人，没有其他动作，宋从心便没有出手。可下一秒，梵觉深身后的恶佛却突然抬手，一把抓住梵缘浅的佛首，生生将佛首的一只眼睛挖了出来。
宋从心的心脏瞬间蹦到了嗓子眼上。但梵觉深一击得手便迅速撤退，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将挖出的金光塞进了那物什中。
做完这一切后，梵觉深一托一甩，那物什便远远地朝宋从心飘来。宋从心连忙扶着灵希坐下，伸手去接。
入手温软，皮毛水滑——宋从心低头一看，团在怀里的竟是一只额生金纹的白色幼兽。
“我取佛首一目，附在这谛听幼崽身上，劳你将她带回人间。”
梵觉深的声音远远传来，他驻足于若水，身后青黑的恶佛与千面金佛相对而立：“此兽人间已绝，女丑令其再现。但许是秘法所致，虽有躯壳却无灵智。纳神佛一魂，许是命也。谛听能辨万物，擅听人心。缘浅的道不应止步于此，她需遍行人间，观众生之业。你可将她放归山林，也可将她送回禅院。”
“……”宋从心抱紧了怀中酣眠的幼兽，问道，“觉深佛子，不与我等一道？”
“不了。”梵觉深微微一笑，他面容掩盖在半张面具之下，却仍粲然生光，“我行杀戮之道，代偿众生之业。我与缘浅同守这若水河岸，定不让恶鬼为祸人间。”
宋从心望着一青一金的两樽佛陀，神国中溢散的魂灵失去归宿，循光向无何乡而来。众魂渺渺无依，佛子与他们同在。
宋从心沉默良久，朝若水河岸深行一礼。
随后，她转身，朝人间而去。
……
扁舟划过星空，将一切纷争抛诸脑后。轻舟所过之处，空间泛起金色的涟漪。
宋从心坐在船头，闭目入定。灵希在另一头调整吐息，巩固自己尚不稳定的境界。经历了一场险死还生的恶战，两人都狼狈至极。宋从心虽在清平的帮助下还阳，但三火不稳，残骨支离。相较之下，灵希受冥神给养，稳定境界后便脱胎换骨，登临顶峰。她身周的气息深如渊海，竟有融于天地之相。
一切尘埃落定，未来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但至少此时此刻，她们能享受这一段来之不易的平静。
察觉到灵希收功，宋从心也睁开了眼眸。
“……师姐。”灵希喃喃轻唤。
灵希入魔后，魔气于她眉间聚作魔印，凝成一块黑色的结晶。一旦她催动魔气，魔纹就会爬满体表，令世人知晓这是被天道所弃的魔修。除此以外，灵希的发尾沾染了不详的血色，纯粹的金瞳也化作更为滚烫的金红。她看
上去，与天书记载中的魔尊一般无二了。
宋从心注视着灵希，她用舌尖抵着上颚，摁捺着舌根泛上的苦意。
“师姐……我没事。”灵希起身，踩着摇晃的小舟，走到宋从心的身前，“你看，我还是人，还有体温。没有变成别的什么东西。”灵希单膝跪地，一边说着，一边捉起宋从心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一如既往，在触碰到师妹的瞬间，寒咒无声消弭，指尖只余一丝弥足珍贵的暖。
宋从心五指收拢，攥住了灵希的手。
“啊对了，我掌握了祂的权能，或许能为师姐压制寒咒。”灵希自顾自地说话，似要借此抚慰师姐的不安，“冥神虽说择我为遗体，但我并未成为祂的人俑。相反，我继承了冥神绝大部分的权能，必能在接下来的战局发挥优势。构成冥神之躯的族群已承认了师姐的道统，并向师姐让步存续……这一战，我们已占据先机。”
“你……”宋从心深吸一口气，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下心口的郁气，沉声道，“你随我回宗。”
“……”灵希握着宋从心的手，沉默半晌，却是摇头，“师姐，我还不能走。”
“骨君的神国已毁，但永留民仍在大地上肆虐，变神天的妖魔邪祟，依旧觊觎着元黄天与上清界。”灵希起身，目眺远方，“我继承了冥神的权能，便也担负着祂的责任。这片混乱无序之地没有王法，没有桎梏。我会成为此地的尊主，于此设下法理，令他们遵守我的规矩。否则，这百死不僵的虫孑，迟早变成神舟的心腹大患。”
“我其实……是有些庆幸的。”高天的狂风卷着灵希的衣摆，将她自言自语模糊淡去，“我并未走向命定的终局，仍能以人身丈量这片大地。这般看来，冥神择我作活遗体的举措固然残忍，但于我而言，竟好似一种救赎之道。”
风，掀开了灵希的帽纱，露出她重获人身后褪去拟身的真颜。
她回头，浅笑。
“至少，我能留在人间，等师姐去筑一座城。”
宋从心愣怔，她注视着灵希的笑脸。一些细碎模糊的记忆袭上心间，她忍不住站起身，捧住了灵希的脸。
宋从心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可她却顾不得这些。
姜佑曾经说过，灵希是永留民恶意的产物，是外道的信徒为寻求天剑陨落之法而创造的非人之物。若当真如她猜测的那般，灵希本是幽州夏国地宫内起出的神胎，混杂了三青兽与幽神的血脉。那人族呢？灵希属于人族那方的血脉又自何来？
灵希并不是自然孕生诞下的婴孩，她三族血脉相互砥砺，形成了极其微妙的平衡。以永留民那群疯子的偏执与对神躯的苛刻，他们真的会寻来常人的血，用以缔造这具足以弑杀人神的“神之容器”吗？
夏国与咸临的沉沦大计是齐头并进的，夏国的外道钻研神造之躯，咸临的外道谋夺苦刹之地。而数百年前，明尘上仙孤身一人步入苦刹，斩灭神祇分身，夺走神祇一杆枝桠……面对那样恐怖的存在，师尊是否也付出了代价？
过往的碎片纷至杳来，拼凑出完整的脉络。宋从心近乎心碎地抚过灵希的眉眼，嘴唇翕动。
……
清平的话语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不要被故事的表相蒙蔽，相信自己的心。”
——“仔细思考，书中的明尘，真的是明尘吗？”
……
昔年，身为外门弟子的灵希第一次面见掌门。她点破了当世第一人的秘密，明尘也在滔天杀意中询问她的本心。
“我要她以及那些像她一样的人，不再成为九宸山上无字的孤坟！”灵希的话语几乎是从灵魂深处吼出来的，她麻木地流泪，一字一句，“我……我是因为她而活下来的生命。所以，我因她而生，也将为她而死！我知这世道容不得我，若我真有为祸苍生的一天，你来杀我啊！这世上只有你做得到！”
然而，然而。
“若真有那么一天。”一身白衣的明尘回首，在听见她这番话后，人神敛去了所有杀意，久久沉吟，“你虽为神祇容器，却生出了人的魂灵。你行于正道，亦有恶念杀心。这大多是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人们所赋予你的，人世塑造了你的人心。孩子，我可以向你许诺，若你选择成为人，这世道未必容不下你。
“从今往后，你拜我为师，习我的剑，承我的道。
“我来为你，找到人世的位置。”
……
宋从心将灵希拥入怀中，《倾恋》书中最后的谜团，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原来，天书中那位堕仙成魔、从此自封剑冢的‘明尘上仙’……
“是你啊，灵希……”

第363章
彼世的清平与明尘上仙唯一的弟子并不相识，她记载的只是普罗大众看到的故事。
彼世，明尘上仙唯一的弟子遭人迫害，叛出宗门。数年后，她再次现于人间，却已是问鼎魔界的尊主，统帅变神天百万妖邪。至此，独身世外的上清界被迫卷入仙魔大战。在知晓魔尊身份后，各宗派遣代表前往九宸山，欲向明尘问责。不曾想，明尘早已离开了九宸山，即便长老也不知他的去向。
而在此之前，经历了玄中失踪以及九婴灾变等一系列事件，上清界对无极道门的不信任已经到了难以遏制的地步。这使得接下来的抗战中，各大宗门各自为政，不再听从无极道门的指挥调度。神舟大陆各地爆发战火，一些弱势的宗门甚至被屠戮了满门。但在此等危机关头，身负山河之重的正道魁首却不知所踪。
矛盾一步步激发，内部分裂日渐严重。就在上清界诘问无极道门魁首何在时，变神天的攻势突然收缩，各地的妖魔大军分崩离析。被魔修操纵的妖魔害兽失控噬主，胜利的天平毫无预兆地向正道倾斜。在仙门的乘胜追击中，魔修溃不成军，一败涂地。至此，险些打崩半座神舟的仙魔大战才暂时告一段落。
但之后发生的一切，才是噩梦的开始。
从前线传来的战报，魔界大军溃败的缘由是魔尊的死亡——明尘上仙手刃了自己唯一的弟子。但经历了如此惨烈的一战，上清界并不感激无极道门，反而怨恨明尘上仙纵容妖魔混血，令其为祸苍生。尽管明尘大义灭亲，但终究功不抵过。持剑长老玄中失踪一案被旧事重提，明尘对其弟子有包庇不伦之情的流言甚嚣尘上。
而就在这风口浪尖之时，“明尘”自变神天归来。书中提到，“明尘”是一路从变神天杀上上清界的。“他”这一路走来，血流漂橹，伏尸百万。不论妖魔、外道，邪修还是魔修，一切阻挡“他”的人，最后都惨死在“明尘”剑下。
这场疯狂且不顾一切的杀戮，让上清界一众大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明尘”归宗之日，各宗大能亲眼见证了明尘身后滔天的血煞与魔气，其势如乌云蔽日，镇得全场无人能语。“明尘”没有多言其他，只是反手将剑掷向山门，轰然切断了下山之路。“他”一双血瞳扫视全场，原先咄咄逼人的各总代表竟无法开口发声。
“明尘”就这般伫立山门，阖目静待。但直至太阳落山，也无人敢越雷池一步。最终，明尘拂袖而去，无极道门封锁山门，不再过问世事。
“不负天下，只负一人”，是书中的“明尘”步入剑冢前留给尘世的最后一语。正因为《倾恋》的结尾出现了这样一句话，整本书的基调才会偏移。毕竟对明尘上仙而言，在手刃徒弟后说出这般言语，已经能证明他用情至深、痛极恨极。
而也正是因为这个结尾，即便宋从心发现书中多有春秋笔法，猜到故事暗藏玄机，但也一直对书中的“师徒恋”持保守态度。宋从心甚至怀疑过自己不通情爱所以品不出字间缱绻，也没想过彼世的自己玩了一手瞒天过海的把戏。
明尘上仙并未对众生失望，灵希也没有屈从于自己的命运。从始至终，人未变，道未移。
但因为那飘落众生的皑皑白雪，彼世最终还是走向了那样的结局。
“兰因叔曾对我说，彼世的神舟败了。但我想，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不会这么说的。”行于虚空的小舟上，灵希乘风而起，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她心中却很平静，“她大概会说，文明若有一丝火种尚存，那便终有一日能重新点燃。她不会将此视作失败，生存本身也不是一场战争。生存，只是忍耐。”
“……她叫清平。”宋从心站在船头，握着灵希的手，“望海晏河清，望盛世太平。她道号清平。”
灵希将这个道号念了两遍，颔首：“我记住了。”
“我会在剑冢里立一块碑。”宋从心道，“来年的春天，你随我一道，去见她一面。”
“……好。我记住了。”
……
灵希留在了变神天，宋从心回到了人界。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宗亦或是联系同门，反而变换了一副样貌，混入人群之中。
宋从心先是去了永乐城，临近弱水河畔的永乐城是抗战的第一线。冥神骨君远去天外，但这并不意味着战争会随着祂的离去而停下来。相反，那些失去绳索牵制的信众只会更加疯狂，如同只知争夺地盘的鬣狗般肆无忌惮。
宋从心并没有冒然进入城池，只是在外围观望。蚁群一样的人流在建筑物间穿梭，仙门弟子则抱剑驻守在城池各处。他们像榫卯一样契合，在外力下拧作了坚实的房梁。从军队与后勤的调度便可得知，姜恒常已经回到了天殷。宋从心不知道她是否得偿所愿，但她隐隐有所预感，日后的博弈，姜恒常必持一棋。
宋从心离开了永久城，一路向西，经过了龙衔关。与永乐城的风雨欲来不同，龙衔关已在战火中深耕数日之久。即便阴兵稍退，魔修也暂停了攻势，但破败的城楼与萧条的战场也能看出恶战的痕迹。宋从心经过城墙，恰好看见一名无极道门的弟子仰躺在城墙上。大概是连日鏖战让这些仙门弟子没了维持风采的心力，他灰头土脸地躺在武器架旁睡得人事不省。一旁的将士靠着城墙休憩，掰着麦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位将士登上城楼，看见睡在地上的那抹白色，又环顾了周遭一片静默揶揄的眼神。她无奈地解下自己的披风，走上前给那名弟子披衣。但或许是披风被风扰动，亦或是仙门弟子恰好做了一个噩梦，只见他突然一跃而起，扑至城墙边，眯眼环顾一周。他显然还没清醒，披风糊在身前也没有在意。确认周围安全、并没有敌人来犯后，这名弟子才迷迷糊糊地转身，抱着披风重新倒了回去。
这下子可没人敢动他了，周围休息的将士都勉力挪动肢体，为这位殚精竭虑的小仙长让出一片空地。
宋从心没有去惊扰什么，她只是路过。龙衔关如今是无极道门在中州的驻地，纳兰清辞的一切布局都从这里开始。她本就是宋从心钦定的继任者之一，将后手之事留给她，宋从心很放心。
离开龙衔关后，宋从心落在地上，一转身，便成了平平无奇的“图南”。
宋从心踏上了丝织航道，丝织商会的管理者是从宋从心手里走出来的一期与二期弟子。这些弟子并不知道导师的身份，但他们都经历过最基本的品德教育，并通过了天书幻境的考验——这或许是修真带来的便利之一。宋从心可以不被任何人察觉地为人们编造一个幻境，幻境是假的，但深处其中的人喜怒哀乐是真的，他们面对诱惑的反应也是真的。这些弟子离开前，宋从心送了所有人一场黄粱美梦，既是告诫，也是出师礼。
站在新芽萌蘖的田野间，宋从心仰头望天。尽管身处无极道门，但她时常觉得，她的道反而在那些最平凡的人之间。
经历了漫长痛苦的死亡，重新回到人间。看着青山绿水，宋从心一时无言。
“嘿。”庞大的陆行兽在航道驿站前休憩，一位叼着包子的女子注意到站在田地旁的图南，扬声喊道，“阿妹哦，下一站去不去哝？！”
宋从心回神，看着这名坐在陆行兽头顶晃着脚丫的女子。她走近，仰头道：“要收钱吗？”
女子啃完手里的包子，拍了拍手：“一般来说是倍要的，但我瞅你顺眼，就不收你钱了。”
宋从心爬上了陆行兽，很自然地坐进了内舱。
内舱被打理得很干净，存放货物的地方和人住的地方被隔开了。宋从心有些意外的是这头陆行兽的内部安装了净化、控温以及透光的符文板。要知道，普通商贾花钱租聘陆行兽都是为了赚更多，顶了天安装一个换气的符文，其他的便不再多求了。但这头陆行兽的内腔被布置得十分温馨，减少了货物存放的空间，增大了供人活动的范围。停行后才能打开的窗板下还用盒子种了一小排绿植，宋从心扫了一眼，发现是一种散发香气、有提神醒脑功效的香草。
内室除了驾驶座外还有一张小榻，不绣大红牡丹反而绣了一堆猫猫狗狗的被子引人注目。更内里则有一个小小的隔间，装着储水的
木桶，可以吃用可以洗漱。墙上则挂着一些精致的小物件，或是辟邪的八卦镜，或是出入平安的护身符——佛门道门皆有之，主打一个信仰灵活。
这头冷冰冰的陆行兽，竟被经营得像一个温馨的小家。走到哪就可以在哪里停下，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你平时会随便招呼人上来？不怕人劫财？”宋从心好心提醒。
“哼。那些小赤佬。”女子不屑道，“我才不会随便邀人，寿头活孙不敢拦我。姑娘我手段多着呢，不劳你操心。倒是你，站在路边发什么呆？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哩，弗要在这时候想不开嘛。”
宋从心看着女子隐含担忧的眼神，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知道是图南的长相太衰，还是她方才的神情让人误解了什么，女子以为她想轻生。
“只是有些想家了。”宋从心将话题扯开，她注意到女子咬字悠扬，顿挫有度，吴侬软语的发音显然不是本地人，“你怎么跑到离故乡这么远的地方？”
“想到处看看嘛。”女子十分开朗，即便皮肤被风吹日晒折腾得有些粗糙，但依稀可见眉眼姣好。
或许是“想家”的话题触动了女子，接下来一夜的行程里，女子娓娓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女子名山椿，本是一位伶人。因性情孤傲，不事权贵，年纪大了被戏台班子的新花旦挤了位置。后来，她接受了一位经常听她唱戏的商贾的求婚，跟在他身边学着操持生计。她脑子灵活，想法大胆，擅长抓住契机。这一点，后来也救了她的命——饥荒年间，面对着冲破城门的灾民，她的丈夫为了减轻辎重，在一袋能助他东山再起的珠宝与山椿间选择了前者。山椿被推下了疾行的马车，摔断了一条腿。但她足够机敏，拖着残腿找到了平山海安插在民间的驻点。
“亏得我平时喜欢到处逛，不然还不知道那药店有来头哩。然后啊，我求老大夫带我走，我说我识字，懂算术，会唱曲儿，总能派上用场的。”山椿一拍甲板，咬牙笑道，“我比那袋子破烂有用多哩！这个老龟，我（神舟文明语）（南州文明语）……！”
宋从心听了一耳朵粗鄙的脏话，虽然不解其意，但也没觉得奇怪。这个年代的伶人是下九流的职业，精通市井街头的浑话也是寻常。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部分时候都是山椿在说，宋从心听着。第二天，两人抵达了下一站，临别前，山椿掏钱买了一壶温酒，和几块洁白如雪的白糖糕。
“快尝尝，这可是细粮。”山椿睨着眼微笑，她笑起来很有韵味，上挑的眼尾好似钩子一样，“弗知怎的，我见你就觉得欢喜，这算不算‘一见如故’？诗人辞别时总要有绿柳和温酒，这附近没有柳树，温酒也凑合。但驿站里的白糖糕啊，你可真得尝尝。软东东的，甜味味的，跟现在的好日子一样。”
宋从心抿了一口温酒，尝了一口白糖糕。正如山椿所言，白糖糕米香浓郁，香韧柔软，嚼起来甜入心坎。
“给。”宋从心临走前送了山椿一枚桃木牌，“车费和饭钱。在仙门求的符，能保平安，别丢了。”
“这么好的东西？你不自己留着？”山椿接过桃木牌，好奇地摆弄。
“用不着，给你了。”宋从心转身，头也不回地挥手。
“祝你年年岁岁，都能吃上白糖糕。”
……
宋从心去了南州，一处临近千林佛塔的小镇。
小镇不算偏僻，却远离政治中心，别有一番宁静悠闲的味道。宋从心踏入小镇，远远就听见学院传来的读书声。
这座名为“秀水”的村镇恰如其名，百步一桥，水网交错。青砖瓦房，流水潺潺，两岸的花树摇曳生光。诗文中的“小桥流水人家”在此具象化，宋从心有些怀念地看着这座小镇，想着日后来这里养老似乎也不错——尽管她知道，秀水镇其实是痴绝城门人晚年隐居的地方。
“快跑快跑！江姐姐要吃人了！”
“江姐姐要吃人了！”
宋从心站在桥上看水，突然间，两个捏着风车的小孩从巷角尖笑跑过。宋从心下意识望过去，便见巷角处又冲出一道人影。身手敏捷的女子饿虎扑食般逮住了调皮的小孩，两手托着孩子的腋下将其抱起。小孩也不畏惧，依旧尖声大笑，离地的两条腿蹬来蹬去，似是把女子的胳膊当秋千了。
女子一个蹲身，将小孩摁在自己的膝盖上，抡起手臂啪啪就是一顿揍。
“病刚好就乱跑，褂子也不穿，鞋子也不穿！”女子的声音略显喑哑，但宋从心却突然被钉住了脚，“一个个闹腾的！回头给你们开苦苦的药丸子，一天三顿！”
俩小孩原本一个被摁着揍，一个在一旁锤打女子的肩膀。皮实的孩童被打了屁股也没哭嚎，但一听说要吃药丸子，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女子将俩小孩轮流摁在膝盖上抽，完事了拎着小孩的脖领子往回走。她穿着一身玉兰短褂，脚下踩着软布鞋，乌油油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她长大了许多，也健康了许多。因为奔跑而充血泛红的脸颊丰盈有肉，面部表情也生动了许多。即便板着一张脸，也能看出她的眼神是灵动的、鲜活的。
宋从心就站在桥上，静静地看着她。
她知道这孩子改了名字，在白玉京修过巫言与医术，现在是秀水镇的一名医师。明月楼每个月都会将她的生活简况递给无极道门，一开始巨细无遗，被宋从心敲打了几回后，监视的眼线便放宽了许多。明月楼门徒与楼主一样都是人精，他们最初接到的命令是“监视”。但在察觉到宋从心对监视目标有利益之外的感情后，他们便巧妙地将“监视”变为了“照拂”。递给宋从心的简报也不再癫到连午后吃了几块点心都要记录，反而多了许多她日常生活中的趣事。
女子拎着两个孩童，途经桥梁时，明明宋从心已经施加了令人忽视自己的术法，她却好似心有所感般地回头。
“你们自个儿回去，要乖乖的。不然我让阿兄来治你们。”女子将俩小孩放下，将手上挎着的褂子草鞋给小孩穿上，道，“听见了吗？”
女子口中的“阿兄”对小孩的威慑力极大，两个原本还敢蹬鼻子上脸的孩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女子推了他们一把，他们便手叠着手，听话地回去了。
看着两个小孩远去，女子转身，望向宋从心。
她站在原地，与宋从心隔桥相望。突然，她小跑了过来，扶着石栏杆，道：“你好。我叫江仙，你叫什么名字？”
宋从心的衣摆被风扬起，她现出面容，却不是图南的模样。
“你好，江仙。”她微笑。
“很高兴见到你。我是，拂雪。”

第364章
如今改名为“江仙”的拉则，与兄长江央住在一栋拥有花圃的小院里。
当然，江央本身并不姓江，其名字实为“妙音”之意。但或许是为了让江央记住自己罪恶的过往，也或许是楼主懒得取名，直接取了同音。神眷后人摇身一变，从北地子民变成了南州土著。哪怕江央拉则的眉眼是北地人特有的深邃，但明月楼多的是楼主的狂信徒——就算楼主指着田里的蛤（服了）蟆说青蛙，这群门徒也会连夜把所有蛤（真服了）蟆都漆成绿的。这般众口铄金之下，没有人怀疑过江家兄妹的出身，连拉则都以为自己是土生土长的秀水人。
拉则到路边要了两份青团，宋从心付了钱。那钱币金灿灿的，像麦穗一样漂亮。拉则忍不住要了一枚，拿在手里翻看。
“这是穗币，主要在大陆中部流通。南州疆域广阔，多河流山川。行路艰难，故而穗币还未在南州普及。但它很漂亮，又比寻常货币保值，外来的商贾会很乐意以此易物。”宋从心掏出一袋穗币递给拉则，“在镇上用有些显眼，但它和白玉京的货币是共通的。”
“你知道白玉京，你也在那里修学吗？你还去过大陆中部？”拉则不断提问，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中部会不会很远，要怎么去呢？”
“确实不算近。”宋从心颔首，“南州与中部隔着十万大山，密林与妖兽是天然的屏障。千百年来，南州因地势而未能与其他州域建立联系。加上风土人情和语言的差异，即便商贾投机，也难以通行。不过陌州水路已经开通，港口也在修建。再过些年，白玉京官话普及，人们对南州的了解也会越来越多。”
宋从心语速不快，尘世的一切被她娓娓道来。无论拉则好奇什么、疑惑什么，宋从心都能给出答案。那些常人眼中难以跨越的山与海，仿佛只是稍稍拂动她衣角的尘埃。
不管两人再如何放慢脚步，道路都有尽时。临近岔路，拉则便预感到离别的到来。
“我该去哪里找你？我们还会见面吗？”拉则比划着手背上的三叶金印，“你会去白玉京吗？我可以去白玉京找你。”
“一年。如若我还在世，便会再来见你。如若不来，便莫要再等了。”
“为什么？你要去做危险的事吗？”
“我不知。正因不知，所以无法承诺。”
“一定要去吗？”
“是的。一定要去。”宋从心笑叹，“他在等我。我是一定要去见他的。”
拉则不再说话了。宋从心知道她明白了，毕竟拉则一直是个通透的孩子。她给拉则买了一串糖葫芦，拍了拍她的脑袋。转身，便在天光中消匿了。
拉则举着糖葫芦站在摊子前，目光有些收不回来。她似乎也曾目睹过这样的背影，在一座高高的山上。
“江姐儿，今日不用坐堂啊？回得真早。”卖糖葫芦的老翁乐呵呵地笑着，“怎的今天舍得买海棠果串了？不是说要攒钱，日后出去游学吗？”
“又不是花我的钱。”拉则下意识反驳，回过神来，收回了延向那人足迹的视线，“……安翁，你猜谁给我买的糖葫芦？”
“嚯。谁啊？”安翁乐呵呵地打着蒲扇，手里还捏着方才从另一人手里接过的钱，“该不会是江哥儿吧？但快到饭点了，江哥儿不是不让你在外面吃零嘴么？不过吃串糖葫芦也不碍事，生津开胃！嗯……是你左姨还是三娘啊？不过三娘那抠门的，你是帮她跑腿了吗？”
“……”拉则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接话。她咬了一口糖葫芦，把糖壳嚼得嘎吱作响。
“是山一样的人，头发白白的，好似积了雪。”
……
宋从心上了山，去了千林佛塔。
千林佛塔，南州佛门圣地，人间禅宗香火最旺盛的地方。这里是无数得道高僧觉悟圆满时的归隐之处，也是佛门觉者开坛授道的讲坛。
佛门道统未兴前，千林佛塔是一片荒山，山中白骨累累。许多年前一宗不知起源的战役，两军对垒不惜放火烧山，烧死了敌军，也烧死了山民。之后百年，此地草木不荫。后有四名苦行僧途经此地，见山中阴气盛极，便生了渡化之心。
四位僧人在山中结庐而居，开垦荒地，引水成渠。他们收殓了山中残骨，用五十年种了满山的无忧树。后来，僧人收徒授业，于此圆寂。许多前来悼念的禅修见证了荒山成林的壮举，有的将四僧的故事带往了远方，有的则留在了这里——“慈心化千林，万树生菩提”，禅心院自此而兴。
禅心院山门台阶共有三千阶，走到半山腰时，能听见远方传来郎朗的诵经声。宋从心放眼望去，一座又一座竹笋式的尖塔林立山间，与周围树林融为一体。山路上，年长的摩尼扛着石砖，领着一群背着竹筐的小沙弥。他们走过的石阶上布满了凹下的脚印，汗水湿透了僧人的衣襟。
在讲究“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佛门，僧人劳作的同时也打熬根骨。日日流淌的汗水，最终成就一身铁骨铜皮。形如千林的佛塔，也是僧侣们一石一砖堆砌起来的。
宋从心登上最后一节台阶，看见一位阖目静立的僧侣。他穿着棕灰色的短衣，双手合十，站姿如松。阳光漏过枝叶，洒在一排石佛之上。若不细看，恐怕会将这年轻的僧人错认成一尊石像。宋从心没有隐藏自己，僧人似有所感，缓缓睁开了眼睛。
对于修行因果轮回之道的禅修，宋从心看不见他们眼中的光景。眼前人似乎在等她。只见这位年轻的伽蓝僧上前，对宋从心行了一个敬礼。
“……”宋从心沉默。半晌，她才拢袖，从怀中抱出一只独角的雪兽。
小兽乖巧地趴在宋从心怀里，四肢蜷缩在肚皮下。祂酣睡着，脊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此时恰有一片无忧花瓣飘落，落在小兽的鼻尖。祂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睁开一双琉璃色的眼睛。小兽抬头，迷迷瞪瞪地与僧人对视。半晌，祂打了个哈欠，将脑袋也埋进了肚子里。
僧人抿唇，宋从心不知如何形容他的神情。许是天光晃人，光斑落在成排的石像面上也似眼泪。僧人小心翼翼地抱过雪兽，再次俯身行礼。
宋从心摇头，没有多言其他。她转身离去，踏着一路飞扬的娑罗花。
……
宋从心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但她从未现身，更多时候只是远远看一眼。
宋从心回到了云州，去了自己儿时常去的小镇。无极道门在镇上开设了慈幼院，宋从心小时候是在那里长大的。与其他州域相比，云州受道门文化影响较深。本地的官员并不过多干涉百姓的生活，多以帮扶引导为主。是以云州地广人稀，无为而治，颇有几分桃源乡里之感。
丝织商队的足迹铺至云州后，惯来平和的云州也被注入了活水。宋从心走在小镇上，看
着语言不通的商贾与本地居民比手画脚，争论一匹布的价格。天殷的战火尚未蔓延到云州，百姓们一如既往地生活。无极道门的强大深入民心，那对着布匹爱不释手的老妪，面上的每一寸皱纹都是舒展的。
“铛铛铛”，三声锣响，吸引了宋从心的目光。只见街道上，一群小孩围着一个挂满脸子的小摊。一位穿着黑色长袍、脸带鬼面的老者跳着怪异的舞蹈，他手持一枚黄符，走罡按诀，吞云吐雾，看得孩童们纷纷拍手叫好。宋从心见了，忍不住皱眉——倒不是见不得他人在云州扮鬼，而是老者的面具竟有几分永留民的式样。
宋从心站在人群外观摩了一阵，心中疑虑稍缓。老者不通术法，面具上的纹路也错漏百出。似乎是曾经见过永留民的纹样后，仅凭记忆绘制下来的。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宋从心等到人群散去后，走上前与坐在木凳上休憩的老者对话。
“这图样，是您自己画的吗？”宋从心指着那张黑色环骨样式的面具。
“可不是，俺们贫苦人家，哪里请得起人哟。”老人憨厚一笑，他头发花白，笑起来满口黄牙。缺了两颗，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令人印象深刻。
“脸子能卖给我吗？”宋从心抚摸着黑面，比了个手势，“我能出这个价。”
“哎哟那哪成啊？这可是俺老人家吃饭的伙计。”老人一拍大腿，道，“娃儿，你若要请傩，俺二话不说！但要俺的脸子，那可不中啦。俺的脸子都是开过光的，庙里上过香，摆过案。借了各路鬼神的脸子为凡人驱鬼逐疫，怎能为了阿堵物将脸子卖了呢？这鬼神要是怪罪下来，殃及娃儿你，俺心里可过不去啊！”
宋从心也不强求，反而和老人攀谈了起来：“我只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样式，有些见猎心喜罢了。您是跳傩舞的？是在哪里见过这样式吗？”
老人灌了一口麦茶，见宋从心往他彩盆里丢了两个银角子，顿时眉开眼笑，侃侃而谈。他说自己去过许多地方，每到一处地就得去问问当地人的信仰，并在掷过杯筊后才能开始画脸子。乡间鬼神法力有限，只能庇佑一方。以当地人的信仰为脸子，人们才更加心安。有一日，他跟着镖局途经一处坟岗，夜半时分，众人都睡下了。他起夜，往林里走时，却见一队披麻戴孝的葬仪从林间穿过。这支队伍出现得过于蹊跷，且像一阵风，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俺当时看得入神，一心想着脸子要怎么画。再回过神来时，天不知怎的就亮了。”老人憨笑，“没怪俺的惊扰之罪，想必是位温和的神哩！”
“……”宋从心几乎忍不住叹气了。她从老人的摊位上抽了一张空白的黄符，随笔成咒后折起，塞进一个小小的香囊。
“您是福大命大。”宋从心将香囊丢给老人，又取出一袋子银钱，在老人家眼前用力晃了晃，“以后脸子不能乱画，听见了吗？”
“啊、啊这……”老人家的眼珠子随着钱袋子一左一右，嘴里巴巴道，“使得，使得！俺、俺也快跳不动哩！这些年，来请傩的人家也少啦，俺也觉得该安定下来哩！”
“您打算怎么安定呢？”宋从心将钱袋子压在掌下。这笔钱，足够老人家买一处房子，安享晚年了。
“开个馆子，教娃儿傩戏吧。”老人搓着手，咧嘴笑道，“请傩的人少了，其实也是好事。这门手艺传下去，日后祈万家幅，求万家安。”
“毕竟，人有难，方有傩啊。”
……
宋从心暂缓了脚步，在小镇里蹲了几天。确定这糟心的老爷子收摊后真的美滋滋地跑去找房子，这才回到九宸山。
宋从心的回归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没有回自己的道场，而是去了剑冢。
宋从心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能否意识清醒地回来——如果直面师尊口中“令飞升之人疯狂”的真相会让她万劫不复，那无极道门掌教最完美的结局还是战死中州。这样一来，她可以带着秘密永远缄默，无极道门也能藉由她的死在与天殷的博弈中占据上风。
想到这，宋从心忍不住摇头。她终于还是变成了一个会权衡利益的政治生物。
宋从心安排得很好。然而，事与愿违。她甫一踏入剑冢，便看见阵前两道气势磅礴的身影。她转身想跑，也已经来不及了。守山大阵爆出激烈的剑鸣，沉重的威压崩山裂地。宋从心与冥神一战熬干了精血，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剑阵席卷而来，宋从心差点被碾进土里。好不容易狼狈躲过，两道身影便瞬息而至，将她的退路全部封死。
“拂雪！”
纯钧道人看见宋从心的瞬间，震惊得险些没握住自己的剑。他嘴唇颤抖，眼眶泛红。可不等他回神，明德上仙已经挥手停下剑阵，快步上前给了宋从心一个用力的拥抱。这位不苟言笑的前任执法长老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宋从心感受着脊背传来的力度，一时有些仲怔。
“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就好！”纯钧道人老泪滂沱，看上去衰老了不少，“我看看，我看看……唉！唉！怎么憔悴成这般模
样，还有这白发，这白发……”
宋从心被抱得快闭过气去，瘦削的脸蛋又被纯钧道人捧着揉了又揉，像个被揉圆戳扁的包子。听着纯钧道人心痛的惊呼，明德上仙松开怀抱，捋起宋从心花白的鬓发，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两位长辈像是要确定宋从心一切都好，对着她一顿拍拍摸摸，拍得宋从心憋着的一口气都散了。
“我没事……”宋从心话一出口，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哑得不像样，连忙稳住声音，道：“冥神已殁，期间种种，我已整理成册，收录在白玉京中。之后还望……”
“别操心以后了，唉哟……！”纯钧道人没挤过明德上仙，只能急得团团转，“先带你去古今师弟那边看看，我记得他各家兼修，也擅杏林！先让他看看有无大碍！”
纯钧道人只是唠叨，明德上仙却直接上手了。眼见着自己要被扛起，宋从心连忙摁住明德上仙的手臂：“不，太上，我是来见师尊的……！”
明德上仙和纯钧道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在剑冢遇见两位太上长老实属意外，但宋从心很快冷静了下来：“我没有告诉其他人我回来的消息。我知道师尊闭了死关，但我欲向师尊寻求一个答案。若我无法平安归来，还望二位替我隐瞒。中州战事未歇，上清界不能再生动荡。”
“……你！”纯钧道人抚了抚心口，只觉得自己要被这些后辈气出个好歹，“拂雪，你将将死里逃生，怎这般不惜命，又要往火坑里跳？！你可有想过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心情？你们这些后辈若不爱惜己身，就是在毁我们的道心啊！”
宋从心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明德上仙倒是比纯钧道人冷静，她摁着宋从心的肩膀，耐心道：“拂雪，你听我说。只要你还活着，明尘师兄就不会出事。只要他不出事，事情就不会走到最糟糕的地步。所谓真相，也不是非得揭得明明白白不可。你好好活着，便已经胜过许多事了。”
“太上……”宋从心叹息，“师尊步入禁地，剑冢升起大阵，宗门内除师尊外最强的两位长老镇守于此——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师尊是上清界的道统之基，是正道魁首，他不能出事。否则，上清界无数因他而生的道统将自绝于众生，人心动荡，浩劫将至。”
明尘上仙一旦失控，明德上仙与纯钧道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斩杀，哪怕同归于尽。而明尘上仙接受了这一切，所以步入了剑冢。
“可是，除了那些显赫的名头外，他还是我的师尊。”
宋从心抬头，注视着两位太上。她眼神毫无犹疑，令纯钧一阵恍惚。
“我既然接手了师尊的位置，他担负的，我亦将负之。我不能让他独自对抗天命，不能坐视他将自己封入神像。我要告诉师尊，弟子在这。”
宋从心攥拳，敲了敲自己的心口。当年那个说着“我心未静，道未明”的孩子，如今已是撑天的支柱。
“……”明德上仙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握，“看来，你心意已决？”
“是。”宋从心目眺远方，望向剑冢深处。
不算久远的过去中，叼着笔杆的女孩翘着脚，在窗前高高扬起一份粗糙的计划书。
——“看！天书，正道魁首是如何养成的？”
俱往矣。她阖目。
“毕竟，我是正道魁首。”

第365章
“灵希入门那年，在外门大比中于离人村内被摄去一魂的弟子苏醒了。她交代了很多事，说自己曾流落到冥神的疆域，并受到明夷法王的庇护。根据她给出的情报，我们大致推断出此次祸患的起因。但这名弟子言谈间神智不稳，立场有所波动。目前她由执法堂弟子看管照顾，恐怕要修养数年才能康复。”
“清汉、重溟城、东华山皆遭到外道与魔门的袭击。宗门尽可能派出了援手，其中清汉死伤惨重，天枢星君封印了一具半神人俑，不得不火解脱身。重溟城城主同样遭遇了人俑的袭击，那具人俑似有操控亡灵的权能。镇压在海底的死者走上了海岸，我前去支援时被告知重溟城主将人俑拖入了东海。不知道那位城主做了什么，三日后，海潮稍歇，亡海者的数量有所减少。我让持剑弟子留守并留下分魂，若有不妥，之后也能迅速施以援手。”
“我和纯钧已将调度令转交给纳兰清辞，她如今率领弟子坐镇龙衔关，身兼代掌门之位。我前往日月山时，双方交战已毕。清仪去了东华山，那边战况更为焦灼。入侵的妖魔全然丧失理智，只为玉石俱焚。所幸地脉网传讯及时，东华山又常年警戒，这才没让外道得手。只是此战同样伤亡惨重，魔门断了东华山的灵脉，污染了灵秀的水土。危急关头，东华山掌门魅破关而出，她现出本体罗织了残破的地脉。东华山经此一战，元气大伤。清仪擅祈禳之道，便留在东华山帮忙善后了。”
明德上仙与纯钧道人将这段时日的战况逐一告知。宋从心虽亲眼见过，但还是藉由两
位太上长老才补足了视角。
“战况……还在预料之内。”宋从心说着，心脏却沉沉发坠，“天枢星君早已算到此劫，她先前向我索要了白玉京的长梦之间作为锚点，想来已有破局之法。至于东华山，我虽想过外道会对建木下手，却没想到如此鱼死网破……”
东华山掌门魅，修天人一心之道。这位掌门身份特殊，为东华山长寿古树所化。因其本体恰好与建木伴生，天地送了一场造化，魅才得以修成仙身。这位合体期大能闭关已久，若非此次灾劫危及建木，魅恐怕不会再过问人世。而今，魅一身修为反哺天地，想要重塑人身可谓是难如登天了。
灵希堕仙成魔，天枢星君火解，东华山掌门遭劫，佛门两位佛子都留在了变神天。唯一让宋从心感到宽慰的，是姬既望的龙鳞还在她心口处稳定地散发着光与热。她留在友人身上的庇佑替他抵挡了一次呼啸而来的死亡，龟裂破碎的纹路仍留在宋从心胸口正中央。
然而，即便如此，代价还是太惨重了。
宋从心不语，明德上仙和纯钧道人对视了一眼，道：“拂雪，东华山与清汉作为正道仙宗，本就有镇守山河之责。世间有万般苦难，非你之过。”
“我明白。”宋从心深吸一口气。她沉默片刻，重整思绪：“海洋是重溟城主的领域，应是无恙。罗慧的安危是我与明夷法王的交易之一。她能平安归来，证明女丑没有食言。依我之见，罗慧神魂沦落变神天数年之久，能留存理智实属不易。她确实有立场动摇之嫌，这般安置并无不妥。”
“接下来的战事是一场漫长的对垒，即便被斩断了后路，外道也不会轻易退却。”宋从心抬头，注视两位长老，“另外，灵希师妹为救我舍弃人身，受骨君传道，今已入魔。她留在变神天，欲整顿妖魔乱相。禅心院两位佛子为世人发下宏愿，驻足无何乡。日后与变神天的接触需把握分寸，相互扶持，亦要警惕。”
灵希身为妖魔混血一事是过了明路的，无极道门为此准备了许多后手。对此，灵希也心知肚明。
“灵希那孩子，还好吗？”纯钧道人问道。
“她选了一条坎坷艰难的路。”
“拂雪怎么看？”明德垂眸，这位执法数百年的长老，将公义的秤递到宋从心的手上，“整个无极道门都相信你的判断。”
“我相信灵希，但我不能替天下人做抉择。”宋从心阖眼。
灵希会留在变神天，整顿妖魔二族，成为变神天的尊主。她会走上一条血火浇筑的不归路，成为族群的领袖，成为背负责任的人。宋从心从不小看灵希的觉悟，但纯粹的暴力与仇恨无法引领族群走向文明。终有一日，在个人情感与羁绊之外，灵希会多出一个不容拒绝的身份立场，名为“魔界尊主”。
“我希望她不管走出多远，都能记得，她是我的师妹。
“永远。”
宋从心望向剑冢深处。
“若我无法归来，便让湛玄师兄和清辞带着掌门令前往白玉京。若我为祸苍生，也恳请两位不要留手。”
宋从心真心希望两位太上不要留手。她见过被外道污染的人，回来后做了好几个晚上的噩梦。如果真的沦落到那种境地，求个速死便是她唯一的心愿了。
交代完后事，宋从心与两位太上告别。
虽然是身陨弟子的埋骨地，但剑冢并不荒凉。道藏山为剑冢专门培育了一种花树，名曰“十愿花”。
卦算中，九为数之极，得一则圆满。剑冢里埋着太多遗憾，人世间有太多的不完满。所以后来者在这里种下十愿花，祈求英灵未了的心愿得以成环。
十愿花岁岁长青，花开如雨。不同时节开出的花，颜色各有不同。此时开的花，灿烂热烈，稠艳如血。
明德与纯钧看着拂雪步入剑冢，飘落的花瓣模糊了她的背影。明德突然觉得，不能让这孩子就这么走了。
“拂雪，清仪已经两次送走自己的弟子。”明德扬声道，“不要让她的心再碎一次。”
宋从心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踩着一地的花，一地的血，她步入剑冢。
……
穿过封锁外围的剑阵，没入结界，灵炁于身周漾开水色的波纹，拂面而来的风糅杂着春天的暖意。
剑冢内是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
映入眼帘的并非昏暗压抑的坟场，而是一处山花烂漫的原野。蔚蓝如洗的天空，青苔如毯，湿润的空气沁人心脾。
宋从心感受了一下空气中充盈的灵炁，此地说是洞天福地也不为过。
大小不一的石碑在阳光下林立，成千上万柄断剑倒插在石座上。刀山剑树一词，在此成为具象。
埋葬在这里的，有被宿主温养多年、而今黯淡无光的本命剑；有仅作象征意义、铭刻着水纹剑徽的出师礼；有系着绸缎与铃铛、挥舞时轻若无物的软剑；有重逾山峦、傲然伫立于悬崖之上的崇锋。与这些残剑相伴的石碑，有的刻了详尽的文字，有些则只有伶仃的名号。
更有甚者，一块巨石，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宋从心在巨石前驻足。石碑铭刻了七百年前于南疆边陲一战中陨落的弟子。彼时，人族仍在和妖兽争夺生存的领地，东海氐人，南州恶螭，幽北诸怀，无一不是人族大患。那段岁月里，南州诞生了一位妖王，为蛟之从属，蜃妖。祂吞没千里江山，豢养人族万万数，吁气化楼台城郭，令身处其中的凡人朝生暮死，寒暑不知。为斩此妖，无极道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海市蜃楼的消散，虚实一刹的颠倒，当时参战的弟子也随着大妖的陨落化为了泡沫。
那些弟子的尸骨难以收殓，断剑无处可寻。他们的名字被刻在一处，从此骨血相连。
宋从心静立良久，继续前行。她眼观四方，过往种种，顺着细枝末节镌刻眼底。
嶙峋的石碑并不孤独，某柄断剑座下种着凡间的花。那不是上清界的植株，被人特意从人间寻来，殷殷种在石座之下。想来剑主生前一定很钟爱这种粉紫色的小花。因为系在剑上的陈旧剑穗，便是这种花的模样。
某柄锈蚀的重剑上，挂着几个烧得歪歪扭扭的瓷瓶。略微倾斜的瓶口，还能滴出香醇的酒酿。
某个坟冢摆放贡品的碗碟里，装着灵田中收来的新粮。齐根切断的秸秆沾着泥土，被手帕细致地裹了，像花束一样倚在石碑上。
有擅长偃甲之道的弟子造了一个吹箫的小人，坐在某座石碑前，风一吹，便有清亮悦耳的箫声与松林为伴。
翻开花丛，灌木里有几只藤编的小鼠。它们挤在草窝前，仰着头，豆大的眼珠似有惊恐。
某柄断剑旁，一段红绸，一支金钗。一柄灵光犹在的对剑静静地躺在石座下。剑下一封婚书，纸张已经泛黄。
宋从心一路走，一路看。
十愿花纷扬如雨，铺就了一条往生路。
然而修士没有来生，留给生者的只有过往被岁月不断消磨的痛苦。
宋从心没有急着去见师尊，而是在山间寻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料，刻了一座小小的碑。石碑上书“清平”二字。宋从心咬破手指，为这两字涂朱。
而后，宋从心将石碑立在一棵花树下，与它相对而坐。
宋从心立碑的选址并不偏僻，但也不是剑冢的中心。非要说的话，因为这棵花树开得格外灿烈，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我依稀记得，以前的我，很喜欢在树荫下打盹。偶尔……”宋从心对着石碑自语，“偶尔，跟长老要个通行令，下山买些吃的？应该是的，毕竟外门弟子无令不得离山……我跟一丘长老说过，如果到了年龄还考不进内门，以后就接他的班当外门长老。那时我总是揣着长老令下山，到街上走走，顺便买点、嗯……”
宋从心沉默良久，抿了抿唇。
“……抱歉，我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以前喜欢什么了。”
宋从心望着石碑，风拂动她的衣摆与发。阳光令人困顿，花瓣淋漓一身。
拂雪与清平，参商一瞬，皆是匆匆。
“不同的人生经历会将人雕琢成不同的形状。但我想，有些东西是无论光阴几度淘洗也不会轻易改变的。”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对人这种物种的坚韧感到诧异。毕竟每当我回首过去，这么长的一段路，我甚至没有再走一遍的勇气。”
“不知是心脏开始变得冷硬，还是我已经能做到太上忘情，我似乎很难再对外界心生悲喜。但——”
宋从心随手拨弄了一下花丛，露出藏匿其中、正在啃食果子的藤编小鼠。她食指轻推小鼠的嘴筒子，小鼠顺着力道仰头，带动短胖的手，看上去像是战战兢兢地献上自己手里的果子。那憨态可掬又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宋从心眉宇的冷峭淡去些许。她阖眼，似要在融融春光中睡去。
“但这些最平凡微末的东西，仍会让我感到温暖。所以我想，你应该也会喜欢。”
彼世的无极道门已成废墟，剑冢荒芜破败无人打理。如果她是清平，她会想和自己爱的人们葬在一个春和景明的花季。
“做一个好梦，清平。”
宋从心起身，落在她身上的十愿花如雨雾般纷扬而下。她手指拂过石碑，轻轻一带，似与谁错身而过，又好似要为谁拂去满身尘埃。
宋从心朝着剑冢更深处走去。与收容了万千山海异兽的道藏山一样，剑冢是一处独立开辟的小洞天，疆域广袤，自成一界。
剑冢深处埋藏着无极道门最大的秘密，每一位大能寿数将近亦或濒临飞升时，都会步入剑冢深处闭关。对无极道门弟子而言，剑冢是半道崩殂的先辈与同袍最终的长眠之所。但唯有宗门历代长老与掌门知道，剑冢其实是无极道门的传道秘境。
世间一切因无极道门而生的道统，都可以在剑冢这里寻到归属与来历。哪怕无极道门死绝，只要后世有人步入此境，便能从中感悟天机。
古往今来，无数大能于此飞升，在剑冢深处构筑了一条通天的道途。依照先辈所想，后人能够遵循他们的道路走出更远。一代又一代的飞升者，将踏出一条光辉万丈的青云路。这样一来，后人追随先辈的脚步飞升时，便不必再为前路的未知心生忧患、魔惘丛生。
宋从心走向群山，循着地脉的牵引，在山脉的胎心中，她看见了一面蓝冰凝成的湖。
光滑如镜的水面倒映着山林的剪影，幽邃与静谧是掩藏危险的纱帘。湖泊深不见底，蓝得似一只稠艳、悲哀的眼。这面摄人心魄的湖水与山光景色，是无极道门十大绝景之一的“天门”。但能真正深入剑冢目睹这方奇景的人却少之又少，宋从心登上掌教之位至今，也是第一次窥见这方景色。
宋从心走向这面湖，遍过河岸的兰草，附身掬起一捧冰冷的水流。若有不知情者在此，只会觉得此地风景奇隽，而不知其中隐秘。
宋从心淌入湖水，任水流没过头顶。穿过水草丰美的浅水区，潜至幽暗无光的水域。
天门的水质极其纯净，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驳杂浑浊的炁。宋从心闭眼感受了一下四方灵炁汇聚的方向，在混沌中摸寻不断变化的涡眼。这一步，即便是已经半步飞升的宋从心依旧花费了不少功夫。确定涡眼的位置后，宋从心手掐剑指，催动灵力画下灵符。
“空。”
开启天门的灵符是无极道门的不传之秘。每落下一笔，灵炁便如潮汐般汹涌积聚；每收束一划，周遭山谷便涤荡出空灵的回音。
然而，宋从心却无心在意外界的异变，全神贯注书写灵符。最后一笔落成的瞬间，狂烈的气浪横扫天际，云层叠作层层鱼鳞。天门静谧的湖水开始旋转、涌动，本就幽邃的蓝色越来越深，最后完全变成了黑色。若有人站在高处俯瞰，便会发现，那深邃忧愁的蓝眼睛在这一刻化作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湖心传来巨大的吸力，宋从心放松肢体，任由暗流将自己卷走。
之后，便是无尽的下潜。
体感时间被无限模糊，冰冷与黑暗有一瞬间让宋从心产生自己仍在弱水中的错觉。死亡的扈从还未来得及纠缠，下一刻便被轻描淡写地拂去了。
宋从心破水而出，天与地霎时倒转。
宋从心出水的瞬间，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依旧被过于浓郁的灵炁“呛”了一下。剑冢横亘于灵脉，本身灵炁丰沛，但这里的灵炁却比外界浓郁百倍不止。积聚的灵炁液化成雾，将视野染成一片朦胧胧的白。短暂的眩晕与上下逆转的错乱淡去，看清一切时，宋从心忍不住屏息。
锁链，铺天盖地的锁链。
仿佛赤红岩浆浇铸而成的锁链纵横交织，从八方横侧出峰崖的山间延出，死死锁住一柄悬于天际之上的庞然大物——那是一柄金红为色的巨剑，长约有千仞，宽约百丈，耸立云中，一眼望不见尽头。剑身奔涌着炽热的流火，被万千锁链牢牢捆缚。符文书成的仙禁绕剑盘旋，密密麻麻的黄符贴满了铁索。风一吹，符箓猎猎作响。
然而，即便这柄剑明显是被封印的状态，不断渗出的威压却依旧令人胆寒。
锋锐的剑芒盘剥群山，将大地与山削成环形的陨石坑状。狂猛暴烈的剑气在天地间涤荡，将平和的五行原炁搅得狂躁不安。
五行是维序万物的原质，这柄剑仅靠余威便让万物有溃散之相。宋从心不敢想象，这柄剑一旦挣脱束缚，斩落而下，又是怎样一副炼狱景象？
“……”宋从心踩在水面上，仰头，愣怔地望着悬剑所指的方向。
赤红的巨剑悬于天地之间，剑刃朝下，剑尖一点雪亮的锋芒。
那一点锋芒之下，一道缥缈的白影正盘腿入定，身周溢散
着雾状的灵炁。粗如巨蟒的铁索环绕着他，两头形如虎的狴犴兽首死死地咬在他的肩膀上。
“……师尊。”
宋从心无意识地呢喃。

第366章
宋从心发出的声音很小，恐怕还不及罡风吹动黄符时的窸窣声。
然而，这声呼唤甫一出口，那远在天涯、似乎已经不会再为人世回首的人便仿佛从梦中惊醒。他抬眸，遥遥向朝宋从心望来。
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宋从心脚步一顿，较之欣喜更先到来的是无措与茫然。拜入明尘门下至今，宋从心从未见过师尊如此冰冷漠然的目光。
脱离世俗的神祇无悲无喜地注视着大地上的生命。世间一切潮起潮涌，兴亡盛衰，都成了他脚下的云烟，衣上的尘埃。
他又成了一座无血无泪的神像。
宋从心呆愣在原地，与那双眼睛隔空对视。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卡住脖子的大鹅，表情大概也蠢得不行。但短短几个吐息的间隙，那双眼中非人的神性冰消雪融，一些更温暖也更有人情味的东西翻涌而上。
明尘目光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子，随即收势起身，从高天落下。
短暂的愣怔后，宋从心猛然回神。她不再踟蹰，纵身飞向陨坑。只是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险些丧命在外的心虚，越是靠近陨坑，宋从心心情便越发沉重。来时她分明已经打好了腹稿，想好该以什么态度去面对师尊。但真正来到明尘面前时，宋从心却觉得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看见了明尘，明尘也看见了她。甫一落地，明尘便快步向她走来。然而，束缚明尘的锁链不是摆设。咬在他肩膀上的两只狴犴兽首眼瞳亮起青光，齿关猛然咬合。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宋从心却幻觉般听见利齿洞穿血肉时的声音。
咔嚓。
宋从心瞳孔猛然放大。
明尘停住了脚步，他身周的锁链绷得笔直。兽首相扣之处，大片殷红濡湿了白衣。明尘拽住锁链，手臂发力，意图强行挣脱枷锁。然而，短暂的斟酌后，明尘放弃了这个打算。他站在原地，朝弟子所在的方向敞开了怀抱。
肢体是无声的语言。
那一瞬间，宋从心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站立不稳地从陨坑上滚下。她忘了自己可以缩步成寸，也忘了自己是半步飞升的大能。肢体像是退化了一般，只能遵循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她像暴雨天归巢的倦鸟，拼命拼命地挣动翅膀。明明已经飞得很高很高，却又在这一刻从天上落下，仓皇地扑入师长的怀抱。
明尘拥抱了自己的弟子，拥抱了一只飞跃风暴的小鸟。
“……，……！”宋从心听见师尊倾吐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那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如今早已失传。宋从心仰头，想听清楚师尊究竟说了什么，却被明尘摁住了后脑。无惧伤痛的人神，在这一刻露出了近乎疼痛的表情。他略微施力，好似要在空洞的胸腔内安回一颗鲜血淋漓的心。
“……回来就好。”明尘低语，宋从心半是灰白半是雪银的发丝从他指缝漏出，雪皑皑的凉，“回来就好，拂雪。”
他嗓音哑得语不成句，埋在师尊怀中的宋从心听见了沉重的心跳，鼓声隆隆，似悲似叹。她张了张嘴，想说些宽慰话，打结的舌头却捋不出流畅的语句。她想说，师尊，我没事；师尊，这没什么大不了；师尊，那些神舟大陆已经过去的，再不会成为世人的阻碍；师尊，我来替你分担责任，我来完成你的希冀……
宋从心想了很多很多，却偏偏一句都说不出口。模模糊糊间，她想起长老们看见她时，一双双沧桑的眼眸总会亮起些许光明。为什么先行者看见朝气蓬勃的孩子会心生欢喜？如今，她也有些感同身受了。因为这条路道阻且长，他们看不见道路的尽头，却甘心成为台阶的石料。人会疲惫，人会受伤，但抗争却是生命永恒不变的主调。是以在火种传递给后继者的那一刻，那些横亘在生命中的人，那些遍沥过往的血泪与汗，才算没有被辜负了。
宋从心感到窒息，后知后觉的酸涩与疼痛漫上心脏。她紧紧地回抱师尊，像一块挤压到极致的海绵，终于干巴巴地挤出一滴泪来。
这一滴泪仿佛打开了泪腺的闸门，麻木的心脏再次泵出悲苦的泪水。她的悲哀连带着她的喜怒一同活了过来。
她想起晴朗的午后，想起漏过树叶的阳光，想起布满青苔的鹅卵石小道，想起某家面馆鲜掉眉毛的面汤；她想起自己喜欢面食和牛肉，来到这个世界后却很少吃到；想起自己讨厌虫子，讨厌疼痛，讨厌不听话的小崽子躲在她衣柜里吃臭豆腐……她想起鲜活的、快乐的自己，也想起悲伤的、无能为力的过去……
淌过无何乡的苦水，涉过荆棘遍布的天途。宋从心循着一点微弱的光芒，再一次攀上了彼岸。
“师妹说她要去整顿变神天，不跟我回来了……她找到了自己的道，却和我所知的天命一样。是不是有些东西，终究是我无法改变的……？
“彼世太过惨烈，死了好多人。短短百年间，掌门都更迭到二十七
代了。我见到了她，师尊。她拜在仪典长老门下，道号‘清平’。清平，承了一个‘清’字呢。师长愿意从道号中择一字给弟子，定是对她有很高的期望吧？……可是，她最后还是走上了和我一样的道，没能堪破红尘，归于世外。她走的时候，头发熬得花白花白的……
“她长什么样？她爱笑，头发原是黑的。比我矮一些，也比我瘦……她不用剑，修符箓和阵法。知道我拜在师尊门下时，她很惊讶……她跟彼世的灵希并不相识，也没说过话。她说，她很遗憾，如果她能在生前多去了解一些……就好了。
“我，战胜了姜佑。他……殉了自己的道。冥神的本体几逾神舟，不知多少白骨堆砌而来的……后来，那些尸骨都填入了星海，在黑火中熔成一段龙骨，托举着神舟大陆。我无法与姜佑和解，他却似乎能理解我。可理解我，他仍要杀我。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祂究竟是人性多一些，还是扭曲更多一些……
“缘浅留在了变神天，上一任佛子也是。那地方究竟有什么好？一个两个都要留在那里……
“……不。
“或许，正是因为那里不好，所以他们才要留下。”
宋从心的话语支离破碎，基本上是想到哪便说到哪。情绪的失控只是一刹，她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她能做得很好。
和以往每次历练归来一样，宋从心将此行的见闻娓娓道来。她说起那些人心纷争，那些情非得已。
她对这片大地上的不公感到愤怒，胸膛中的火焰燃烧至今，只剩一捧冰冷的余烬。于是她将灰烬捞起，填入心的壁垒。
宋从心看着桎梏明尘的狴犴兽首——无极道门十二星宫伏魔塔的镇塔神兽，除大奸大恶、草菅人命之辈，执法堂轻易不会动用这样的刑具。这种刑具落在师尊身上，宋从心只觉得心里发堵。她欲解开枷锁，明尘却攥住了她的手。
“……你的命牌碎裂，神魂不稳。而今归来，精血枯竭，耗寿近半。”明尘容色淡淡，“可你刚回宗门，便一刻不停地赶来这里。明德纯钧镇守在外，却依旧没能阻止你。拂雪，你来此，是抱着再次赴死的决意。”
宋从心抿唇，并不反驳：“……我欲向您寻求真相。但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后来成了堕神。”
师尊曾说过，那些去往天外的人最后都疯了。而中州神话中提及的那位质问人神的君王，宋从心也见证了祂故事的终章。
“拂雪。你已经坚定了自己的道，不再因外物而动摇。”宽厚的手掌落在头顶，明尘揉了揉弟子的发，“既然如此，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
宋从心摇头，她将明尘的手从头上摘下，托在掌中：“不，师尊。我如今已经站在您曾经的位置上，您所担负的，亦是我要担负的。两位太上阻拦我时，我也是这么说的。我与您同行，沿着您来时的路行走至今。或许在您看来有些不自量力，但弟子想为师尊分担些许。”
所谓真相与秘密，若是被第二人知晓，分量自会减轻。
宋从心注视着眼前人。至少，这一世，他不会再带着秘密孤身远走。
“你知道，它并不会摧垮为师。”明尘想摸弟子的脑袋。但两手都被握着，只能像爪子被捏的猫一样安静下来。
“弟子知晓。”宋从心颔首，随即又犟，“但师尊，拂雪踏上这条道途不过短短数十年，若没有同门相伴，也难免心生孤寂。那您呢？您走过比弟子更长的路，见过更多的风景，也经历过更多的砥砺。那些岁月赋予您的沉积，是瑰宝，也是辎重。何不容我取走少许？”
“哪怕只是一片雪花？”
“是，哪怕只是一片雪花。”
明尘浅笑。弟子的真心炽烈如火，有一整个严寒的冬天死在她的眼眸里。
“好，一切如拂雪所愿。”明尘抬手，抚上宋从心的眼睛，“闭上眼睛，不必害怕。为师发誓，你永远不会成为姜佑。
“即便污浊如影随形，你灵魂的归宿只会在为师这里。”
……
强烈的失重感来袭，宋从心本能反应，却发现自己调动不了灵炁。
起初，她以为自己正在下坠，但一种怪异的扭曲感令她眩晕。她感受不到风，感受不到炁，甚至感受不到大地的引力。她甚至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在下坠还是上升，又或这二者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一瞬间的浑噩不亚于无何乡水中的蜕变，宋从心恶心得肠胃险些打结。
但很快，非人的怪异感褪去，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她落在地上，悬在嗓子眼上的心脏也重新落回肋骨之间。
宋从心记着师尊的叮嘱，没有擅自睁开眼。
“还好吗？”亲切的问话。
“不太好。”诚实的回答。
宋从心感觉脑袋被摸了摸，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她调整自己的呼吸，直到听见应允，才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一片模糊，几乎全被朦胧的白雾所占领。然而宋从心来不及观察周围的环境，只怔然地望着面前的人影。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腰间佩剑，意气风发，见宋从心不说话，他并指点在她的天灵上，指尖漾起涟漪，“初开天门确实会有错逆之感，更何况你险死还生，神魂不稳。静心，默守灵台，净念正神。”
宋从心眉间一凉，顿时回过神来。她喃喃道：“师尊？”
“是为师。”看上去年轻许多也鲜活许多的明尘微微偏头，似是反应过来弟子为何是这般情态。他眼神淡然，言语却很温柔：“莫慌，拂雪。你平日见到是为师留在人世的‘壳’，而你如今见到的是为师的魂。我之躯壳被外物所染，为免神魂污浊，固将其二分。现下站在你面前的，是千年前飞升的我。”
千年前的明尘，少年天骄，一身傲骨。因不满各大世家敝帚自珍，将仙法道统视作密不外传的禁术，便一人一剑打遍上界仙宗，自立道统，广传于众。他行走人世，阅尽沧桑，看遍疾苦。他与当时的人皇携手并进，荡涤天下，祓除诸恶。二者率领众生开辟生存之地，却又在盛时立下天景百条之约，将人族的命运还予众生。
而后，明尘归于世外，作那镇守山河的基石，也成了悬于正魔两道颅顶的天剑。
他曾是世人高举追随的煌煌圣火，名传四海，声冠九州。
而今，这样一个已经成为神话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却是一个笑起来干净温柔的少年。
与千年后尽数沉淀下来的温和不同，少时的明尘有着身为战士的傲气。他如同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即便敛于鞘中也散发着阵阵锐意。但那犹带稚气的眉眼，略显清瘦的身形，若非一双淡然悲悯的眼睛，宋从心都要疑心这是哪位长老新收的徒弟。
“……”宋从心语塞，满头白发的她和眼前人站在一起，一时分不清究竟谁才是年长者，“师尊变小了，徒儿却是老了。”
“又说胡话。”少年明尘和宋从心一般高，闻言抬手摁住弟子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你在师尊这里永远都是小孩子。”
宋从心忍住薅一把师尊脑袋的冲动，斟酌明尘方才的话语：“……弟子有许多困惑，师尊。”
“嗯，为师知道。”明尘牵起宋从心的手，迈步往前，道，“不急。你所困惑不解的，为师会一一说与你听。”
宋从心随师尊一同步入云中，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脚下也轻飘得没有落地的实感。忽而，明尘抬袖一拂，云开雾散。一缕天光照落在身，显出脚下云石为阶的天途。宋从心踏上台阶，极目远眺，宏伟巍峨的仙宫在云间若隐若现。它们似乎距离自己很远，又仿佛触手可及。这种虚浮不实之感，令人隐隐感到扭曲。
宋从心对那仙宫的建筑样式并不陌生，那是无极道门特有的琳琅玉质。九宸山灵炁充沛，采来筑房的山石随着岁月的洗涤会呈现出青玉的质地。是以道门建筑无需雕梁画栋，简素即是至雅。耸立云间的仙宫，
雄伟壮丽的云海，触手可及的苍穹，一切的一切，就仿佛……这里便是修真者求索一生的尽头。
……不对。宋从心并未被奇景所迷，她阖眼，摒弃眼耳口鼻的感知，以心观世。
再次睁眼，宋从心眼前所见天翻地覆。
金丝，数之不尽的金丝。
细入毫芒的金丝自四面八方而来，穿行云间，奔涌如河。宋从心面色发白，她“看见”浩瀚无垠的宇宙，千万光年外的一场塌缩将星辰湮埋；无穷无尽的金丝织成了天幕，远处的仙宫却扭曲成一片混沌的黯色。连光芒都被吞没的黑暗里，任何物质都会扭曲湮灭。那是黑洞，是深渊，是涡流，是看一眼都将万劫不复的死灭。
初入此地所见的渺茫云烟，竟是蒙住凡胎肉眼、避免她被某种诡谲感知刺伤的纱帘。
宋从心瞬间收回神识，只觉寒毛倒竖。
“嗯？”明尘回首，“天枢竟已替你开过心眼了吗？哼，多事。”
“……”宋从心呆滞，以为自己听错了。
“莫要强开心眼，此处已是天外，距离虚空仅有一线之遥。”明尘没有太多师长的架子，也不觉得自己对天枢的不满有何不妥，“天枢修行灵觉之道，此道钻研越深，便越是与诡秘疯狂相伴。她自己是朝闻道夕可死矣，却不体谅别家长辈的忧虑心切。”
“天外？”宋从心沉吟，“相传，无极道门每一代的修真者都会归隐剑冢，藉由禁地中的天门羽化登仙。世人皆传第一仙宗有登仙秘法，实则禁地内是宗门先贤为后来者开辟的险途。先贤飞升时，会将毕生所得存于此，故而天门也是宗门的传道秘境。”
若这个传说是真的，那无极道门的先贤确实高瞻远瞩。他们将宗门的道统封存在天外，即便宗门遭遇灭门之灾，火种也能流传下来。
“是，也不是。”明尘缓缓道，“此地确实是宗门的传教秘境，但在更久远的从前，它被称作‘无极’。”
——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
“我们所处的人世与混沌虚空之间有一层界，这层界便是‘无极’。古时，修真者神游太虚，亦或观星士夜瞻天象，便是以神魂之身入无极之野。寻常修士想要触碰一线灵光都须要漫长的索悟，但先贤却敢于耗费数代人的心血于无极开辟道场。于当世而言，确实堪称壮举。
“然而。”
当。一声厚重的钟鸣响起。
几乎是一错眼的间隙，那看似遥不可及的仙宫便近在眼前。宋从心看见成千上万道透明的影子从身旁走过，向着远方的殿宇，如跃龙门的鲤鱼。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负匣，有人持剑。他们都穿着无极道门的服饰，衣摆上的水纹剑徽各有不同。内门弟子，长老，掌门。更有甚者，他们的服饰熟悉而又陌生，似有如今无极道门宗服的痕迹，又在细节与样式上有微妙的不同——那份不同源自朝代的变更。他们与宋从心不是同个时代的人。
“那是无极道门历代的求道者。”明尘驻足不前，看着那些泛着金光的人影，直到他们逐渐消失，“古时的修真者仅能以神魂窥得无极之景，而能以肉身飞升至此的修士便已脱胎凡骨，成就仙身。他们本可以在此观摩先贤留下的道义，参悟先贤留下的天机，从而彻底蜕生，洞破虚空。”
本可以？宋从心咽下心中的震撼，望向师尊。
明尘神色平静。
“我是无极道门第二十代门徒，师从七仙之一的道衍散人。他飞升前夕，曾唤为师至其座下，拉着我的手，忠言苦口，谆谆告诫。
“他说，徒儿，为师知道你天赋过人。再过些年，你修为必将与为师齐身。然，而师弟师妹年岁尚小，宗门须有挑梁者。你且代为师照拂宗门百年，可否？
“百年不长，我应下此事。师尊了结了最后一桩心事，次日便步入了剑冢。临别前，他说，徒儿，为师知道你必然是自我之后的第二位飞升者，世人皆不及你。为师会在你将行的道路上留下刻语，助你大道显明。你飞升后，切记要去天门内察看，切记，切记。”
三声切记，哀哀慈心。
这是宋从心第一次听师尊说起自己的往事。平日里，都是她在说，明尘在听。
明尘活了太久，熬死了故人，熬走了时代。就连曾经不愿忘怀的一切，都已被扫进故纸堆里。然而千年过去，明尘仍记得师长飞升前的殷殷教诲，记得道衍散人紧蹙的眉头，放不下的话语。他也曾有把酒言欢的挚友、并肩而立的同门、憧憬仰望的师尊。他也曾是这片大地上踟蹰独行的稚子，被人牵着手走过最初坎坷不平的路。
宋从心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明尘已牵着她来到殿前。他先她一步，推开了那扇尘封的殿门。
“故而，为师飞升之时，循着师长的教诲，推开了这扇门。”
殿门缓缓开启，它没有任何分量，却让人恍惚听见了时光轧过的声音。宋从心突然意识到，她正在经历师尊当年经历过的，见证他曾经见证的。
然而，随着殿门洞开，宋从心瞳孔
放大。
空荡荡的大殿中，没有人影，没有摆设。八方支柱，正殿灰墙，只有一行用剑纂下的古言，霸道无比地烙印进观者的眼眶。
明尘的语气依旧平淡。
“殿中确有师尊留下的刻语。”
短短九字，触目惊心。
[吾徒明尘，其自戕于此。]

第367章
[本章有大量疯狂、猎奇、掉san的描写，不喜慎入。]
宋从心无法想象，当年推开殿门的师尊看到这一行字，究竟是什么心情。
师长留予徒弟的最后一句诫语，竟是一句命他自裁的使令。
宋从心下意识攥紧了明尘的手，像是要将他锚定般牢牢地抓住，怕眼前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也怕他只是一抹旧日的幻影。察觉到弟子的不安，明尘收回视线，另一手覆上弟子的手背，安抚似的轻拍。他仍是沉静平和的，好像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将他击垮。
“拂雪，无事。都已经过去了。”少年明尘弯眸笑叹，眼中竟有几分狡黠，“为师之后又活了千年，自然是没有顺师长之意的。你看，为师是暖的。”
明尘用手背贴了贴宋从心的脸颊，但这调皮的举动并没有抚平弟子紧蹙的眉头。明尘遗憾收手，平静地将故事续了下去：“当年为师看到这行字，确实心感诧异。但哪怕只是一瞬，为师都没想过要遵从这句刻语。你要知道，师长虽是引领徒弟前行的先驱，但这并不代表盲从与愚信。为师如此，愿你也是。”
“徒儿明白。”宋从心缓缓吸气，她艰涩地转头，再次将目光投入殿中，“天外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师祖留下如此绝望的刻语？”
道衍散人当然不是包藏祸心，亦或是嫉妒自己的徒弟才留下这么一句近乎诅咒的恶语。联系先前种种，宋从心推断道衍散人大抵是飞升至此，却发现了天外的异象。他试图寻找破局的契机，好为后人开辟生路。但最终，他失败了。万念俱灰之际，道衍散人唯一能留给后人的，只剩这一句刻语。
“永久城一行，女丑曾告诉弟子，自千年伊始，世间已无人飞升。”宋从心仔细端详墙上的剑痕，道衍散人落下的每一笔都是刚烈果决的，没有犹疑，没有颤抖，“她试图以此动摇弟子的立场，将永留民的失道归咎于无可奈何。神舟倾覆在即，修士却无法以登仙之法逃离此世。三界被迫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天地众生皆是熔炉中的蝼蚁。永留民中除了为人皇氏使命奔波的那批人外，另有人数可观的一批信徒，是为了飞升。”
譬如玄中。
“弟子若没有猜错，‘已无法飞升’是永留民用以渗透上清界的底牌。玄中叛变不过是沉疴日久后的一次病喘。在这之前，应当有更多人在暗中倒向了外道。”宋从心抿唇，只看清平留下的天书，会错以为明尘因不理世事而导致上清界风气败坏。但数百年来，外道怎么可能从不对上清界进行腐蚀？恐怕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已有不少仙门弟子因此遭劫，或被清理门户，或因贪婪魂骨皆消。而能经手这些，在不造成恐慌的情况下抚平一切波澜的人，只有明尘。
明尘微笑不语，他眼神柔和，似在鼓励她说下去。
宋从心嗓子发涩，她想，自己或许还不够决断。至少，她暂时还无法想象自己对同门拔剑的情景。
“但我相信师尊，无法飞升或许另有缘由。而姜佑……祂遁入虚空前，曾将祂对虚空的钻研成果留给了我。”姜佑将力量传承给了灵希，却将知识留给了宋从心，祂让灵希成为督促拂雪不可行差踏错的眼，却将延续道路的希望留给了拂雪，“上古时期的修真者，两百年便可习得大乘，得以领受天恩。他们传下道统，择捡出拥有灵根的道体，并立下登天者贵落足者卑的铁律。这是因为神舟本就是延续族群的巢，他们必须挑选培养出能在天外存活下去的个体，这是族群先行者的使命。
“后来，人皇氏推翻了上古神明的统治，成为众生的领袖，便也不得不接过这份责任——为族群谋求一条生路。人皇氏不愿放弃没有灵根的凡人，便选择了化全为一的路径。若人皇氏的计划得成，从此族群上下只会发出相同的声音。族群中的每一个个体都将摒弃私欲，彼此之间再无分歧。祂们共享知识、情感、生命，为族群和团体的利益奉献所有，且不会为此生出冗杂的感情。”
宋从心抬手，掌中出现一条骨龙的虚影。灰鱼是骨龙的血肉，骨龙是灰鱼的巢穴。祂们盘旋，滑出宋从心的掌心。
宋从心抬手一指，时间的指针被她隔空拨动。无形的时光加诸在骨龙与灰鱼身上，肉眼可见的变化如一页页翻过的书。
灰鱼不断生长，不断死亡，其鳞与灰落在骨龙身上，令其表层的白垩质越垢越厚。而灰鱼也在千万年的光阴中长出红蓝两色的神经触须，诞生灵智，开始思考。
祂们散于星海，不断拓荒，其中无数的个体遭遇危险，破灭消亡。但祂们获知的讯息、学到的知识会流回族群，成为集体的养料。
而为了生存与探索，祂们的形态也在不断变化。漫长的时光中，灰鱼先是长出骨骼质地的尖刺与外甲，后来因无法进行精细的操作，外甲之下又长出柔软透明的触肢，里面密密麻麻长满了神经触须。祂们不需要视力，所以没有眼睛；不需要落地，所以没有双腿。祂们通过触须感知外界的一切，衍生出一套以信息素为主的语言。祂们没有交媾与繁衍的概念，因为只要不断吞噬、获取养分，族群就能源源不断地分裂出孢子的个体。
祂们在星海中，也遭遇过毁灭式的打击。但极端特化的生长力与舍弃一切情感的理性，族群存活了下来。
“绮丽的族群。”明尘如此评价，他眼中既无厌憎，也无欣赏之意，“祂们有名字吗？”
宋从心沉默良久，道：“天书将其命名为‘白垩种’。祂们会忘记了神舟的历史，少数几个字符被视作进化的标志。”
自从天书脱离宿体，宋从心不能再随意调度天书的能力。但从清平手中接过火种后，宋从心与天书签订了另一份契约，人字碑也被封进了太虚宫里。宋从心拥有了“追时衍化”与“解读”的能力。她能解构世间万物，拨动时间的前进与逆转，从而推衍一颗种籽的无数种可能。
“天道认可了姜佑，因为这也是族群的出路之一。”宋从心苦笑，“哪怕再也不能以‘人’的形态存在，但祂们确实是宇宙的一种可能性。”
明尘静静地注视着她：“你认可吗？”
“无论我认不认可，这种可能性都切实地存在。所以，我能理解，师尊为何无法阻止姜佑。”宋从心十指收拢，绮丽的光影消弭无踪，“神舟搁浅，湮灭一切的黑潮已近在眼前。古神明遁入虚空，封死退路，实则是为了将黑潮阻挡在无极外面。世人无法飞升，因为灾厄盘亘于外，等待着吞噬我们的一切。”
这是宋从心基于自己查证的一切得出的结论。
“不，拂雪。世人难以飞升，确实是为师所为。”明尘轻笑，他负手而立，望向那铭刻九字的墙面，“当年，为师登临至此，大道煌煌，触手可及。即便师长留下的这句刻语，我也不甘心滞足不前。为师和你一样，摸索过这九字的每一个笔划，感受其中的剑意，推断师长刻下这行字的心境。最终，我将目光投向天外。”
明尘朝宋从心伸出手，他拳头攥起，缓缓松开，露出一颗——
“……石头？”
“嗯。是石头。”
宋从心盯着不管怎么看都跟路边捡来的没两样的石头，眼神略有茫然。
“言语再如何精辟，传递间也常有谬误。所以还是亲眼所见，方显真实。”明尘将石头拢回，淡然道，“更何况，文字是文明的结晶，而有些东西本就是文明之敌。所以无法用言辞阐述，也算合乎情理。”
宋从心敏锐察觉到师尊话语中的冷意：“师尊平日多有缄口，莫非……？”
“语言于为师而言，确实有特殊的意义。”明尘牵着宋从心走出大殿，话语一转，“不过有时候词不达意，或是对无关之人白费口舌，也实在劳心。”
宋从心：“……”
懂了，师尊还是不想长嘴。
宋从心跟在明尘身后，顺着云梯走向高处。直到两人在天穹之下站定，明尘才拿起那枚石子。
“为师记得，拂雪曾链结过灵希的神魂，分享过她的五感。”明尘颔首示意，“此法，也对为师试一次吧。”
没关系吗？宋从心依言闭上了眼睛，催动明觉之神的权能，搭建共感的桥梁。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要么宋从心强到能完全掌控对方，要么对方对自己全心信赖、毫无防备。与另一人共享感官就好比持刀去刺对方的眼睛，而那人要忍住躲避反抗的本能反应。
宋从心的灵触刺入明尘的天灵，她相信师尊能忍住反击的本能，却没想到建立共感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再次睁眼，宋从心“看见”了自己。
“为师将耳目借予你。”明尘道，“以此作为屏障，无论你看见什么，感受到什么，灵魂都不受污染侵蚀。但，拂雪，你须得明了，有时崩毁并非来自外界的污染，而是来自内心理念的破裂。固守灵台清明，保持正念与怀疑。不要让那些东西动摇你，夺走你，明白吗？”
宋从心心弦紧绷，郑重颔首。她终于要触及那个危险的秘密——那个令人皇氏、姜佑都为之疯执的秘密。
唰。石子被高高抛起，宋从心的视野也随之升高。重力消失，烟云消散，平平无奇的石子径直冲入混沌与黑暗。它不断上升，上升，亦或是不断下坠，下坠……
时间与空间的感知被无限拉长，诡谲的错逆感再次来袭。石子穿过云层，升入星海。宇宙万籁俱寂，落入其中的物什永远也听不见触底的回音。宋从心有一种自己变成这颗石子的错觉，魂魄几乎要陷进黑暗的涡流里。突然，石子撞进一片粘稠的“水域”，天幕像湖面般泛起吊诡的涟漪。
天外怎会有水？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抹去。
不要思考，不要求证，不要推理。宋从心警告自己。她所见的一切都将违背常理，违背认知。她只需要见证，如此而已。
……
石子没入黑水。
石子仍在上升。
石子开始剧烈地震颤，青灰色的表层龟裂出殷红的裂缝。红光在裂隙间闪烁，一臌一胀，似泵血的脏器在搏动。
然后，诡异的事发生了。
“……”
“……”
“……嘻。”
石子突然“嬉笑”出声。
它剧烈地颤动，像个疯狂摇摆脑袋的人  。尖锐的笑声撕心裂肺地外涌，笑声越来越凄厉，裂纹越来越大，下一秒——
石子“吐”了。
青灰色的外壳爆开，却没有遵循常理碎作粉尘。石子内里喷溅出花一样娇嫩柔软的肉瓣，层层叠叠，挨挨挤挤。肉花淋漓着鲜血与蛋清状的黏液，裙边肉一层一层地翻起。倏地，一只遍布血丝的眼睛从肉花中翻出，密密麻麻的猩红瞳仁在眼球内疯狂震动，碰出一片咯咯的响声。
它转动眼珠，与宋从心“看”了个对眼。
……
“回神。”
明尘一声低喝，宋从心的意识瞬间从九霄云外被拽了回来。天旋地转之间，宋从心推开明尘搀扶的手，猛地扶住一旁的石柱。她手臂用力到青筋暴起，坚硬的石柱在她掌中寸寸崩裂。她大口大口地喘息，拼命摁下反胃与烧心，固守灵台，凝神调息。如此重复三个大周天后，那几乎烙印在她识海中的猩红眼瞳才一点点地淡去。
彻底冷静下来时，宋从心已经汗湿了背心。她忍着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痛，尽可能体面地站直身体。诡秘之物只消抵挡一次，便能从此生出抗性。
“……死物，变成了活物。”宋从心嗓音干哑，摁着眉心的手极其用力，“并非寄生，也非同化……石子，就是石子。它只是……忘了自己是……石子？”
宋从心的话语颠三倒四，连她自己都理不出头绪。然而，明尘却仿佛能听懂她的意思。他颔首，道：“不错，石子‘疯’了。”
并非寄生，也并非同化，石子只是“忘记”了自己是石子，“忘记”了自己是死物。
石子的存在被覆盖，被扭曲，从没有思想的死物，拧成了一朵血色的肉花。异变是石子疯掉的那一瞬，但石子意识到自己“疯狂”的时候，它还是石子吗？
哈。宋从心突然想起师尊以前对飞升者的评价，她几乎要被这回旋镖一样的“笑话”逗乐了。她终于明白，为何姜佑对神舟的未来如此绝望，为何永留民选择舍弃灵性的死亡。静谧的死亡比灵性的疯狂更加可怕，与之相比，无知无觉的死竟也是一种永恒的解脱了。
“……那就是黑潮。”
“不错，那就是黑潮。”
宋从心沉默。明尘却缓声道：“当年，为师虽不愿止步于此，但也心知师长留下这九字定有缘由。为师没有冒然前往虚空，而是寻遍天门，踏遍无极之野，意图将这九字的真相拼凑。或许正如师长所言，天命眷顾于我。为师是幸运的，我最终……发现了历代先贤，留下的遗书。”
明尘垂眸，面上露出几分悲色。
“拂雪可还记得，天枢所行的灵觉之道曾有传世一言：先祖将对后世的诫语书写于天？”
宋从心怔怔地望着明尘。突然，她猛然回首，环顾四周。
“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明尘振袖一拂，宏伟的天宫褪去颜色，黑暗如潮水汹涌。然而，宋从心的视野却并不晦暗，因为有零碎微弱的光，点亮了她的眼睛。
黑暗笼罩四野，天上没有明月。有月亮的夜晚，星辰的光往往不值一提。
可就在宋从心回首的刹那，星光耀冠寰宇，灿烂恢弘的银河横亘无极之野。那最初踏入天门时看见的虚影再次出现，一个又一个泛着金光的透明影子自两人身旁走过。只是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似乎对宋从心与明尘的存在有所察觉。他们回首望着他们，虚浮的光影与两个切切实实存在的人，隔着生死与无尽的岁月。人影如波光般模糊，可这一刻，宋从心似乎能依稀分辨出他们的眉眼——有人神情严肃，有人眉目含笑，有人豁然于睫，有人难掩留恋。
他们并没有真正看见宋从心和明尘，但他们知道千千万万年后，后继者会循着他们的来时路，再一次奔赴高天。
一位剑修拔剑出鞘，剑尖直指苍穹；一位女修矜首作揖，朝他们行了平礼；一位老者越众而出，拍了拍他们的肩……
短暂的告别后，他们同时仰头，目眺虚空。纵身远去，一往无前。
古往今来的寻真者，在天地间升起一场倒逆的流星雨。
灵魂灿烂地燃烧，拥抱天空与大地。他们不断上升，似要挑战极限般无休无止，直到他们的光芒在某一刻停下，凝作信标。一颗又一颗金色的钉子，洞穿天幕，跨越黑水。肉眼可见的，信标点亮的位置越来越远，每一颗星辰都能比前一颗陨星走出更远。他们没能跨越那道天堑，但他们的光芒钉入黑暗，亘古不变。
它们原本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唯有至暗之刻方显明。
“并非千年伊始，世间便无人飞升。”明尘站在宋从心身旁，同样仰头望天，“而是恐怕自人族文明诞生之初，便没有人得以飞升。先贤燃烧灵魂，锚定天幕，他们毕生的道果凝聚成不被黑潮侵蚀的星辰。这是一个从上古时期便流传下来的法阵，一代又一代的飞升者不以言语沟通，仅凭对天机的摸索与感悟，将这份责任代代传承。他们以灵魂为燃料，稳固了此世的天道。若有一日，法阵得以圆满，即便黑潮倒灌，人世也能有一线生机留存。”
明尘抬手，朝天外一指：“而那一枚星辰，是为师的师尊。”
宋从心偏头，望向明尘。他轻阖眼帘，眉眼平和：“与为师相比，他是不幸的。他登临至此，大阵已将要完成。可就差最后两笔，一笔是他，一笔是为师。而最后一笔是阵眼，阵眼便位于天门。他决心以身殉道，完成这庇佑神舟大地的法阵。可他不知为师会作何选择，故而在殿中留下那九字刻语。”
那并非使令，而是祈求。
吾徒明尘，为天下苍生，自戕于此吧。
宋从心微微瞠目，她想到彼世，永留民打破桎梏，神舟化作炼狱。但与今日所见的黑潮相比，彼世确实仍有生机留存。
“……师尊，是如何看待师妹的呢？”宋从心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已知道，灵希的诞生有一份属于为师的因果。”提起另一名弟子，明尘的态度依旧温和，“当初收她为徒，一来是因为她心中向善，二来虽是外道之祸，但为师也应为她一生的苦难负责。昔年，为师斩杀白面灵之主，为保住一城之人的性命，冒险将其分枝炼化。许是此举令外道窥见可乘之机，也让失去神主的幽灵疯执入心。灵希的诞生是个意外，但或许也是转机。如若她愿意站在人这一边，为师自会为其留下安身之地。”
“怎么了？”明尘问道，“为何这般表情，拂雪？”
宋从心难掩伤悲，她将彼世明尘和灵希的结局娓娓道来。明尘认真聆听，神色却并无意外。
“为师与姜佑，皆已作出抉择。此身，应为尘世之柴薪。”明尘重新将目光投注天外，“为师选择站在人这一方，但若世人选择放弃，为师亦当向世人让渡存续。”
彼世，道衍散人留下的刻语，历经千年，终成恶咒。
“可是师尊，千年前你分明不愿认命。”
“不错，千年前的为师，不愿认命。”明尘轻笑，他眸光温柔，晕着岁月也消磨不去的暖意，“为师为这漫天星辰的壮丽所动容，但天光之下，为师不由得思考起一个问题——修真者燃烧灵魂可抵御黑水，他们毕生的道果能将天道锚定。若是如此，那凡人呢？那熔炉中的芸芸众生呢？”
站在乾坤之下的明尘，于黑潮的灭顶之灾中领悟自身的渺小。他回望人间，却看见了田地里青青的野草。
明尘伸手，他掌心金光大盛，万千金丝奔涌如河，汇成江海。金丝罗织天幕，散去八方。恍惚间，宋从心发现这番情景，自己似曾相识。
——天枢星君第一次带她感悟天象，清平临别时两方错落的神舟，以及沉在无何乡水底、被众生托举的那一瞬。
“于是，为师构结万识，罗织天地，将人世万千灵思编成抵御侵蚀的网。”
金线晕开的光芒中，眉目温和的少年宛如神祇，粲然一如东升的朝阳。
“姜佑所选的道途是与黑潮同化，以此获得在灾厄中存续的力量。但早在千年前，为师便已见证了另一种可能。”
宋从心注视着明尘掌心温暖的金光：“智慧，与灵性。”
宋从心终于了悟了一切。
为什么清平说她一直在做的都是救世之举，为什么仙门如此执着于令众生开悟，为什么外道会不断搅动乱世试图断绝文明的传承。若说黑潮的性质是“扭曲”，那智慧生命的灵性便是与其相抗的对立。天书与人字碑的存在将人族的文明锚定，令外道无法将其扭曲，所以白面灵才会不顾一切地寻找“那个东西”。
而文字、语言、图腾，这些文明的载体被赋予了与祂对抗的力量——缄物，自此而生。
“……师尊借众生灵思稳固天道。天道越发厚重，飞升便越发艰难。修士的寿命绵延，却再无人得以领受天光。并非飞升大道已经断裂，而是天机太过沉厚。飞升本是天道择捡能在寰宇星海中存活下去的个体，可如今人族无法在黑潮中生还，天道自是不允飞升。”
“确实如此，不过，也并非绝对。”明尘摇头，“在你之前，有另一人飞升至此。亦向为师寻求了答案。”
“谁？”
“明月楼主。”
宋从心有些意外，但又不是太过意外。
“明月楼主是位有魄力的人。”明尘老神在在，“他询问为师，黑潮起源于何处？可有办法将其根除？”
宋从心：“……”好，不愧是楼主。
在一众想着修船或是弃船而逃的人中，抽干大海又何尝不是一种解决之道呢？
不过，这确实也是宋从心所在意的：“黑潮会覆盖、扭曲常世的天道，它与师妹身后的那位神祇息息相关。白面灵之主，祂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宋从心最初接触白面灵，是在九婴灾变之中。但更深入了解祂的存在，却是在苦刹之地与姬重澜留下的手札里。
祂的存在，即便只是在氐人覆灭的文明中残存只言片语，也足够令人恐惧。姬重澜仅仅是翻阅与祂相关的经义，便被祂所污染。而祂随意抛出用以进食的胃囊，给神舟留下了至今难弥的创伤。师尊道体受其侵染，灵希一生的颠沛流离、坎坷磨难，也全都拜祂所赐。
甚至，宋从心见过诸多神祇，雪山神女、大壑、冥神……却没有任何一位神祇的位格能与其相当。
氐人的书籍中这般记载祂：“神主三千之念，尽诛皆若一瞬。”
大壑有三千分身，其本体身在虚空。但祂绞杀大壑，仅需一瞬。
这是怎样可怖的存在？
“祂，没有人知道祂是怎样的存在，只知道祂生于寰宇的岁月远比神舟更为漫长。”
明尘给宋从心讲述了一个可怖的神话。
“神舟大陆上处处都有与祂
相关的传说，古时的修真者与观星士也曾留下与祂相关的记载。修行因果轮回之道的佛门曾唤祂‘尸陀林’，因为祂降生的姿态是一棵树。若是生于大海，那便是一棵肉质的珊瑚；若是生于天穹，便是一棵倒挂云霄的金枝；若是生于大地，那便是一棵矿石砌成的铁木。
“然而，没有人见过祂真正的本体，祂的分灵就像祂随意探入蚁巢的树枝。即便如此，神舟历史经历过的文明断续之灾，基本都与其有关。佛门曾言，祂的本体极其庞大，为千个千无量。祂一闭眼既为一恒河沙时，一长梦是一涅槃寂静时。祂并非善与恶的生灵，而是一种鸿蒙宇宙的伟力。
“然而，从未有人真正见过。”
明尘和宋从心站在天门的云台之上，望云海沉浮，观乾坤虚妄。
广袤无垠的神舟，就在两人脚下。
“四百年前，姜佑曾独自一人登上九宸山，欲为子民寻求一个答案。”明尘道，“然而他想要的，亦是无极道门上下求索千万年而不得的。为师无法应答。之后，姜佑同为师论道三日，终是不得和解。他忿然离去，从此拒仙门于国土之外，以自己的誓言卫佑凡民。但也因此，上清界与元黄天越发割裂。”
“为师曾问过他三个问题。如今，为师同样问你三个问题。”
“其一，拂雪，你认为于文明而言，何为首要的？”
“……”宋从心沉默，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答，“存续。”
“哦？”明尘似是有些意外，但语气仍是平和的，“拂雪。你的回答，与姜佑是一样的。”
“……我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千千万万次。”宋从心摇头，吃力地牵了牵唇角，“我想过回答信念、理想、意志、家国……但我看着那些在地里刨食的难民，灾荒年间，掘遍了山上的每一寸土，舔尽了地里每一颗粟。草根、树叶、泥土、蛇鼠……但凡能入口的、吃不死的，全都一点点掰碎了填进嘴里。有时，生命很轻，轻得一场天灾便是千千万万条人命散作烟云。有时，生命又很重，重得一位老人为了让孙儿多活几日，拖着病体耕完地，却在夜里向山林走去。
“活着，是我生平感受过的最有力量的字眼。它缄默无声，却又振聋发聩。
“而生命，唯有活着，才能衍生出我所希冀的一切。”
明尘阖眼，微笑。他不置可否，又问道：“其二，拂雪，何为人？”
“非善非恶，本性混沌者，万物灵长者。”宋从心极目远眺，苍山洱海，青山巍峨，蚁群一样的人流蜿蜒在大地之上，“姜佑女丑之流，以自身的意愿定义‘人’。他们认为好的，留存；认为不好的，摒弃。但我所见的人之本者，譬如灵希。一生跌宕，从善从恶，因其混沌，故而为人。”
“但师尊，拂雪不是神。”宋从心的鬓发被风拂起，“我无法定义人，或许能定义的，只有人本身。”
“拂雪，姜佑同样是将选择交付众生。但众生做出的选择，未必是向善的道途。”师徒二人伫立众生之巅，乾坤在上，俯瞰凡尘，“他以为凡人无法主宰命运，是因为没有力量。是以他将血肉分薄众生，将力量赐予凡人。他同样相信人，相信众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可最终，你见证了他的结局。”
“我明白。师尊，这是否是第三个问题？”
“不错。”
“我从不小觑人心之恶。”宋从心话语沧桑，眼中却有坚定的光亮，“人族是一个奇怪的族群，若无强大的外力施压，便会永无止境的内斗，致使纷争不休。授予力量而放任欲望滋长，最终只会招致恶果。若这世间应有两柄剑，一柄向外，一柄对内。
“我相信人，相信人保护家园的本能，相信人性晦暗处仍有光的诞生。
“何为善恶，何为对错？何为存续，何为取舍？这片大地的历史自会教予众生。”
理想并非虚妄天真的空谈，而是见过深渊依旧向光的勇敢。
明尘望着天穹，千年来，他第一次感到一束不再渺茫的天光，照临于身。
“为师曾立誓，愿为世人于此坚守千年。”
明尘从不觉得苦，但也一度觉得或许自己的道将要止步于此。
“但如今，为师想，再为拂雪的愿景坚守千年，也未尝不可。”
许我见一眼，你眼中的盛世山河。
【第五卷正道魁首。永久篇弦动平四海，剑出天下惊】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