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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我竟是宿敌白月光
作者：蒋牧童
内容简介
 永宁王谢灵瑜乃是大周皇朝开天辟地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王爷。 她谨小慎微度日，从不参与朝政党争。 却还是在新帝登基后，落得一个终身圈禁的下场。 当她看向自己昔日枕边人，如今新帝亲妹昭阳公主的准驸马问道：为什么？ 世人眼中芝兰玉树的温雅公子裴靖安，低头看着她说：殿下，泛舟湖上，从来非我所愿。你有这样的地位，不争，便是错。 谢灵瑜看着他，忽地笑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便不是良配，她只求安稳度日，他却心系权势。 于是，在裴靖安与昭阳公主成亲当日，谢灵瑜等来一杯鸩酒。 再睁开眼时，谢灵瑜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 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永宁王殿下。 好，既然前世不争是错。 那这一世，她便一争到底，只求个痛痛快快！ 谢灵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找到萧晏行，此人就是前世辅助新帝登基的最大功臣。 只是，当谢灵瑜看着雨中一身布衣的萧晏行，对方毫无前世大权在握的权臣风采，身体周遭的血水混着雨水流淌了一地，映进他眸底的一片死寂。 穿着华服的少女手持油纸伞，缓缓蹲在他身前，轻笑道：你若忠心，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谢灵瑜以为她跟萧晏行的关系，就跟前世新帝与他那般。 直到宫里要给谢灵瑜指婚，萧晏行将她圈在床帏，近乎疯狂道：殿下说过，会给我一个机会。 谢灵瑜： 可她说的，不是这种机会啊。 * 萧晏行这一生最难以忘怀的时刻，便是那年上元花灯节，那抹比明月更皎洁的身姿。 他以为那道身影犹如皎月般，不可触摸，无法靠近。 也正如他所想，那人从未将他看在眼底。 新晋驸马裴靖安有公主相助，本以为就此走上通天大道，却不想一朝受人陷害，下了天牢。 当他看着黑暗尽头缓缓出现的人，惊俱道：为什么？ 来人正是萧晏行，可裴靖安自问与他无冤无仇。 萧晏行垂眸看向手腕，腕口隐隐露出一截陈旧而精美的发带，他低声说：背叛她的人，都该死。 裴靖安目疵欲裂，就听萧晏行再次透着疯狂的低语：你是，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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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时至深秋，萧瑟之意渐浓，昨夜一场急雨，整个长安都被笼罩在一层未散去的潮湿水汽之中。
湫隘破败的院落内，地上堆满了枯黄枝叶，无人打扫。
廊下两个小婢子熟视无睹坐着，自顾自地闲聊着。
“听说叛军在河间郡大败了，也不知这回圣人会赏赐萧晏行大人什么呢，要不是萧大人只怕这叛军要一路打到长安，可真够吓人的，”梳着双丫髻的婢女，双手托腮一脸心驰神往。
旁边与她穿着一式青碧衣裳的婢女，手里拿着笤帚，眼带戏谑：“我听闻这位萧大人至今还未婚配，怎么你难不成还想去他宅邸当差？”
先开口的小婢子一脸不服：“圣人那般宠幸萧大人，待他回长安，必会被赏赐宅邸奴仆，咱们也未尝没机会。昭阳公主与驸马即将大婚，圣人不就赏赐仆役数百……”
她还未说完，就见对面婢女一把扔了手里的笤帚，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你不要命了，”捂嘴的婢女眼睛滴溜溜朝着身后厢房看去，露出警告眼神。
说话的婢女这才意识到什么，当下缩了缩身子，不敢再说下去。
咦，她们怎么不说了？
此刻房中躺在床榻上的女子缓缓睁开眼睛，有些惋惜想到。
谢灵瑜本是被冻醒的，她醒来时，房中空无一人。
只有屋外两个聊得正欢的小婢子。
自新皇登基，她被圈禁在此，已有五个月。
她已有太久未曾了解过外面的光景，这两个不规矩的小婢子所说的话，对她而言是那样新鲜。
以至于她都不忍出声惊扰，任由她们一直闲聊下去。
过了会儿，谢灵瑜伸手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手掌压着床沿，似用尽全身气力，勉强坐起，披散着的长发跟着垂落到雪白中衣前襟，明显干枯泛黄的发尾，早已经没了当初养尊处优时柔软浓黑如锦缎般的光泽。
谢灵瑜垂眸望着自己的长发时，房门被推开。
“殿下，您怎么起来了，”随着吱呀一声推门声，映月推门而入，看着坐在床榻边的谢灵瑜，急忙走了过来。
谢灵瑜看向她，轻声道：“不是早说了，莫要再唤我殿下。”
这一句话，叫原本还有些欢喜的映月，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
此时谢灵瑜站起，映月顾不得伤神，赶紧上前扶住她。
直到谢灵瑜在梳妆镜坐下，与简陋破败的厢房相比，这面螺钿镶嵌铜镜华贵的格格不入，不仅是鎏金所制，镜面更是光滑到能清晰可见，显然是宫中贵人方能用的物件。
她安静坐着，打量着镜中的人影。
铜镜内披散着长发的女子，一张原本生得极美的鹅蛋脸，却因过于消瘦，下颌显得格外削尖，唇色干枯，脸色亦显得苍白。
唯有那双乌黑瞳孔里泛着冷冷清光，依旧还残存着曾经属于上位者的清贵。
永宁王谢灵瑜，大周皇朝开天辟地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王爷。
作为皇室女，她身份之尊贵，古来今来未曾有过。
而谢灵瑜命运最大的转折，要从十年前说起，那时她父王先永宁王还在世，她也只是王府里一个矜贵而快乐的小姑娘。
那年是嘉明十五年，她父王在一场刺杀中，以身替先皇挡剑，剑身淬毒，即便太医院全力救治，依然无法救回他的性命。
父王弥留之际，拉着先皇之手，承言膝下只有一女，待他死后，不愿让旁人承嗣，恳求先皇立幼女谢灵瑜为永宁王，若不如此，他便死不能瞑目。
此言一出，周围不管是太后还是宫人婢女，皆是大惊。
古往今来，翻遍史书，从未曾见过有哪一位皇室宗亲女被封为亲王。
若是按着惯例，先永宁王去世之后，圣人感念其救驾之功，册封谢灵瑜为公主，再过继一位宗室子弟继承永宁王王爵之位，这才既彰显了圣上怜爱，又顾全了大局。
偏偏她父王，一生浪荡不羁，我行我素惯了。
临终之际，更是不惧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这样的请求。
她父王与先皇虽不是一母同胞，但自小被养在太后膝下，与先皇兄弟情义深厚，先皇登基之后，对他更是十分宠信宽宥。
如今眼看着为自己挡剑而即将身死的幼弟，先皇悲痛欲绝之下，不管是出于愧疚还是怜惜，终是当场下旨，允谢灵瑜继承永宁王之位。
只是这一切的尊贵，都随着新皇登基，她被圈禁那一刻消失殆尽。
“昭阳与裴靖安大婚是在半月后吗？”
谢灵瑜看着镜子里得自己，嘴角微弯轻声问道。
身后的映月一下跪在地上：“殿下，您切莫太过伤怀。”
裴靖安，新皇亲妹妹昭阳公主的准驸马。
而在半年之前，他的身份还是谢灵瑜的王夫。
*
几日后，院中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不时有兵甲碰撞的声响。
谢灵瑜坐在方桌旁的椅子上，坦然望着紧闭着的房门，直到房门被推开，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口。
圈禁半年，这是谢灵瑜被关在此处后，第一次与外人相见。
她抬眸望向眼前丰神俊朗的男子，黑眸淡然而冷清，竟无一丝波澜。
半年之前，先皇病重，太子之位悬空未立，几位王爷虎视眈眈，满朝风雨欲来，最后出乎所有人预料得是，一向不显山露水的六王爷谢陵竟在大位之争中胜出。
但他登上帝位刚满月余，四王爷谢琮突然从长安消失，待朝堂得知消息时，他已经遣返自己的封地，举起清君侧的旗号反了。
谢灵瑜就是在这期间被圈禁，罪名是协助谢琮逃跑，形同造反。
证据是一封从王府书房中搜出的密信，坐实她与四王爷谢琮私下勾结，暗中助他逃离长安，最终导致谢琮起兵谋反。
曾经谢灵瑜不明白，为何新皇登基独独对她下手。
直到昭阳公主与裴靖安大婚的消息传来，她才恍然大悟  。
原来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扫清她这个障碍而已。
此刻谢灵瑜看向自己昔日枕边人，如今新帝亲妹昭阳公主的准驸马问道：“为什么？”
时至今日，哪怕早已经看清楚，她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句。
对面的男子往前走了几步，原本逆着光的面孔此刻渐渐被看清，依旧是那样清雅俊逸的模样，与谢灵瑜记忆中的脸丝毫未见。
世人眼中芝兰玉树的温雅公子裴靖安，低头看着她说：“殿下，泛舟湖上，从来非我所愿。你有这样的地位，不争，便是错。”
谢灵瑜看着他，忽地笑了。
裴靖安出身簪缨世家，本人更是丰神俊逸的少年郎，才华横溢，在二十弱冠之龄进士及第，乃是整个上京闺秀眼中最完美的夫婿人选。
而且他祖父更是忠心不二的纯臣，只效忠圣人。
当年先皇指婚她与裴靖安，对这桩婚事，谢灵瑜是满意的。
她身份使然，从不愿牵扯朝政之中，她以为裴靖安亦是他祖父那样的人。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便不是良配，她只求安稳度日，他却心系权势。
“殿下，如若你真有先皇密旨在手，你可知这足以让你万劫不复，所以臣恳请殿下将密旨交出。”
裴靖安看着她，声音微凝。
这几日长安城内，忽起一谣言，说永宁王谢灵瑜手中有一道先皇密旨。
虽无人知这密旨内容是何，但在叛军起乱的关口，不得不让人多想。
“万劫不复，”谢灵瑜声音极轻地将这四个字缓缓重复了一遍，她抬眼视线落在他那张脸上，声音冷而脆：“我如今之境况，与万劫不复又有何异？”
裴靖安面对着她疏冷至极的黑眸，终还是喊道：“阿瑜。”
听到这两个字，谢灵瑜原本平静的表情瞬间有了些许扭曲，她与裴靖安也曾琴瑟和鸣，私底下他称呼她，皆是这样亲密的小字。
如今再听到他这般叫，她心底只剩下焚之不禁的恶心与厌恶。
“裴驸马，自重。”
谢灵瑜一字一句回道。
裴靖安闻言，眼睫微垂，瞧不出心中所想。
直到他再次开口：“陛下对你并非有赶尽杀绝之心，只是你是女子，亲王之位本不过就是先帝一念之差，如今只要你愿意交出密旨，待我与公主大婚之后，我便可请公主代为向陛下求情，定可保你性命无虞。”
“所以我还要承你们的情？”谢灵瑜冷言讽道。
说来也是可笑，栽赃陷害是他们，如今要扮作宽厚仁慈的亦是他们。
只可惜她居然到现在才看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
她乃是皇室血脉，又顶着这样尊贵的身份，偏偏她居然一直没有勘透父皇临终前执意要让先皇封为她为王的道理。
父王是不信任何人，他想让她有一份自保的能力。
可是一直以来，她谨小慎微度日，从不参与党政朝争。
以为这般不争，便能保全自身。
却不知，旁人想要动她时，她全然无力招架。
若是她是个实权亲王，新皇又怎敢在外有叛乱之际，毫不留情面的这般对她，无非就是觉得她一个女子占着王位，朝中无人会替她求情。
“你走吧，”谢灵瑜不再与他废话，因为她已经知晓了她想知道的。
裴靖安没想到她会毫不留情下逐客令，：“殿下，现在不是你意气之争的时候，若是你真的有先皇密旨，还请拿出来，以熄叛军之气焰，让百姓免遭战乱之苦。”
谢灵瑜好笑的望着他：“若是你的陛下真想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他何不退位让贤。”
裴靖安身形大震，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谢灵瑜。
他随后朝门外看出，只见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就站在那里。
“阿瑜，不要妄言，你可此话乃是欺君犯上，”裴靖安神情里终于露出焦急。
谢灵瑜手掌撑着木椅扶手，缓缓站起身，她冷眼望着裴靖安：“那是你的君，而非我的。”
这个新帝，她可从未叩拜过。
裴靖安沉默了许久，似是下定决心，低声道：“陛下曾言先永安王乃是救先皇而死，不忍让他后继无人。半月前，永安王太妃上书陛下，想要过继一名嗣子。”
“阿瑜，你真的要及早替自己打算。”
母妃……
谢灵瑜只觉心中强绷着的一根弦，砰地一下断了。
若说裴靖安的背叛，是因为他野心。
为何连母妃也毫不留情地舍弃她，父王去世之后，她以为她们母女相依为命。
她被圈禁时，唯一惦念的便是母妃，怕她思虑太甚，怕她忧心太过。
可到头来，这竟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琴瑟和鸣是假的，母慈子孝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大难临头，她不过便是所有人都可随手丢弃的。
谢灵瑜明明站在原地未动，可顷刻间却觉得天旋地转，那双清冷而高贵的黑眸头一次失了神采，心头茫然四顾，发现天地间竟无一丝值得她留念的。
*
景云元年十月初六，新皇登基半年，监军大都督萧晏行在河间郡大胜后，与文安郡围剿叛军余孽，反王谢琮垂死挣扎。
同日，长安城内昭阳公主与驸马裴靖安大婚，借大胜之际，陛下大肆封赏。
只是外面发生的这一切，都与谢灵瑜再无瓜葛。
她抬眸望向面前的一行人，就在一刻钟前，这个冷清又败落的圈禁小院，再次迎来外人。
为首之人，谢灵瑜见过。
便是那日与裴靖安一同前来的太监。
太监上前朝谢灵瑜恭恭敬敬行礼：“奴婢杨贺，拜见殿下。”
谢灵瑜视线扫过他身后之人，一个端着托盘，上面有一壶酒与一只精致华美的酒杯，她淡然问道：“这是陛下赐我的酒吗？”
鸩酒，素来是给犯了错的皇室宗亲一个体面的死法。
杨贺微微抬头，见谢灵瑜神色坦然，全然无一丝惊惶惧怕，都不由暗暗赞了声。
不愧是以女子之身，位列亲王之位的人，这般清贵气度便是非常人所不能及。
“殿下，陛下说只要您愿意回头是岸，交出密旨，他会对您网开一面，让您重享尊荣，”杨贺恭恭敬敬说道。
谢灵瑜起身，走了两步越过杨贺，抬手端起那只酒杯。
此刻杯中已盛着酒。
生路？
不过都是诓骗她的手段罢了。
她若再信，便是死，也是活活蠢死的。
待杨贺惊惶抬头时，谢灵瑜已将杯中鸩酒，一饮而尽。
砰地一声脆响，杯盏落地，瓷片碎的四分五裂。
谢灵瑜垂眸看着杨贺：“回去告诉你的陛下，那道密旨会在他最不想看见的时候出现。”
杨贺震惊，忍不住急问道：“难不成您已经交给了反王叛军？”
谢灵瑜却并不回答，反而朝着窗边的小榻走去，她伸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窗棂，一方小小的碧空出现在她眼帘。
天色一碧如洗，是这秋日里难得的清朗。
一丝丝微凉的风吹拂而入，撩起她发鬓间的一缕碎发。
“殿下，您为何要一意孤行，您可知您这么做，便是大周皇朝的罪人，”杨贺竟没想到谢灵瑜这般决绝，还未等他问出密旨何在，竟一口饮了鸩酒。
陛下此番派他前来，最重要的还是问出密旨下落。
他本是想着先威逼利诱，若是不成，再对这位殿下行刑逼供。
这样未受过苦的贵人，如何能熬得住大刑。
谁知，谢灵瑜竟连死都不怕，直接喝下了鸩酒。
不管此刻杨贺如何焦急逼问，谢灵瑜再未看他一眼，她只安静望着从窗户里露出的小小天空，随口几声咳嗽，她嘴角溢出鲜血，直到嘴唇被血色彻底染红。
其实，从来没有什么密旨。
一切不过是她的垂死想要自保的手段罢了，只是如今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至于这道所谓的密旨，会带来什么影响。
她乌黑眼瞳里的光彩渐渐开始涣散，感觉听觉一步步被侵蚀，吵闹的质问声开始消失，余光的人影也逐渐模糊，周围被大团大团黑影晕眩所包围。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谢灵瑜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第2章 那这一世，她便一争到底，……
天际处晨光浮动，泛着灿金色的朝阳倾泻而下，青翠山峰被笼罩在晨光之下，而坐落在山下的华丽行宫，也被晓光悄然唤醒了生机。
上华宫外的廊下，穿着相同样式青绿罗衫裙的婢女站在外殿，安静候着。
不远处有正在洒扫的宫人，动作轻而无声，将昨夜被风吹落的枝叶全都打扫了干净。
而院中站着一个穿着太医官服的男子，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药箱的宫人，三人神色恭敬站在，也似在等候什么。
直到殿门打开，一个贴身侍婢模样的清秀女子，足下无声地悄然出现。
待走到太医面前，对方盈盈一行礼：“曹太医久等，殿下已经醒了，还请大人入内。”
“姑娘客气了，”即便对方只是个婢女，曹太医也未托大，而是客气回道。
待一行人入了殿内，迎面就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初闻淡然，余味却有种绵长清心之感，因曹太医日常出入宫闱，一闻便知这就是近年在整个长安内都千金难求的荼芜香。
此香乃是异域贡品，闻之虽淡，但香浸入地，山石生香。
因此这香料又有个‘千金尽’的外号，只要这香一点燃，便千金散尽。
此刻整个殿内，便燃着这香料，可见此间主人的矜贵。
曹太医跟着前面的婢女，一路走到床榻前，虽外层厚实的帷幔被勾起，但依旧还有一层轻绡纱挡着，只隐隐绰绰看见一道轻卧着的身影。
“微臣拜见殿下，”曹太医自知规矩，恭恭敬敬请安，并不多看一眼。
纱帐内，传来一个略带着一丝沙哑的轻妙声音：“赐座。”
婢女端来矮凳，待放好之后，曹太医坐定，就见一只莹白纤细的皓腕悄然探出，婢女将早早准备好的云丝帕搭在手腕关节上，只是这帕子虽白亮，跟这只手腕的肌肤比起来，又少一种脂玉般入骨清透。
曹太医自不敢有什么想法，而是认认真真开始请脉。
只是他手指刚一探上去，心头又有一丝震撼。
三日前，上华宫传来消息，永宁王殿下急病，圣人与太后皆担心不已，命金吾卫连夜护送曹太医前来诊脉。
虽然上华宫也有随行医官，但肯定比不上太医院。
曹太医乃是日常为皇上请平安脉的医官，医术自是不用说。
可那日他一探永宁王脉搏，心头大骇，脉搏所显示迹象乃是大凶。
他本想连夜回禀圣上，可是谁人不知道这位殿下在圣上心中的位置非同寻常。
于是曹太医只得先硬着头皮用药，不想，第二日这位殿下的脉象缓和了。
待到了今日再问脉，竟已然趋于康复。
短短三日，这位殿下的身子便恢复到如今地步，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曹太医，我的脉象如何？”纱帐内女子的嗓音再次响起。
曹太医立即起身，面露喜色道：“回禀殿下，您的脉象较之前两日已是大安迹象，想来是殿下平日里身子康健，又有洪福齐天，如今已无大碍。只是病去如抽丝，殿下大病来得突然，还得仔细调理将养，切不可大意。”
此刻躺在床榻上的谢灵瑜，听到帐外太医所说的话，忽地一笑。
“洪福齐天，”她玩味般地将这四个低声重复了遍。
本以为生路已绝，却突然重活了过来。
她确实可算得上是洪福齐天。
三日前，谢灵瑜在昏昏沉沉中醒来时，就见身侧一切已然与喝下鸩酒前的那个小院截然不同，华丽巍峨的宫殿，满室精致堂皇的摆件，还有身边一张张熟悉的脸孔。
初始她以为自己是魂魄未散，执念太过，才梦见过去种种。
可经过这三日，即便再骇然再难以置信，谢灵瑜也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真的重活一世，回到了过去。
她不再是被圈禁在破坏小院里，绝望赴死的人。
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永宁王殿下。
*
曹太医问脉结束后，便先行告退。
没一会儿，殿外廊下早就等着的婢女们，手捧着各式各样的洗漱物件鱼贯而入，鎏金铜盆，漱口香盏，云丝帕，缠丝玳瑁梳，剔漆香盒。
八名婢女排成两行，行进有序进入殿内后，站定等候。
“殿下，现下要起身吗？”帐外一个极轻柔的声音，叫回了正在出神的谢灵瑜。
谢灵瑜看着帐外的人，如今她的贴身婢女还并不是映画，而是春熙。
她也是自小便在谢灵瑜身边伺候的，只是后来嫁了人，便成了掌事娘子。
“起吧，”谢灵瑜淡然道。
纱帐左右被同时拉起，谢灵瑜起身下了榻，好在这几日温养，她身体确实大好，不再是先前光是坐着，就要站不稳的虚弱模样。
待洗漱之后，谢灵瑜在殿阁内的梳妆台前坐好。
梳妆台上的这架瑞兽葡萄纹菱花镜，镜面光可鉴人，清楚照着眼前人。
镜中的少女虽病了几日，但并不见憔悴，如凝脂白玉般的脸颊上，虽粉黛未施，国色天姿依旧不掩，待眼睫轻抬，眼波流转，犹如芙蓉清水，不胜矜贵。
身后正在替她梳头的婢子，瞧见这一幕，乍然一愣。
显然是有些看呆了。
伺候殿下的婢子，其实时常会如此，即便时常瞧见殿下这张美如仙娥的脸，还时不时会被惊艳的出神。
其实就连谢灵瑜自己都在端详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毕竟上一次在铜镜中见到时，她整个人憔悴又泛着隐隐死气。
“殿下，昨日圣人又派人送了好些药材补品过来，光是千年老山参便有两支，”春熙在一旁说道：“您一生病，圣人就这般挂心，便是宫里的公主只怕都不及您呢。”
谢灵瑜并未回话，只是抬手，勾起一缕散落着的长发。
身后梳头婢子见她这般，立即停下梳发的动作，生怕勾住她的发丝。
她手指上缠着的这缕长发乌黑发亮，散发着丝缎般的光泽，可见平日里呵护保养的有多精心。
“公主？”谢灵瑜低声说道。
春熙一怔，赶紧请罪道：“殿下恕罪，是婢子妄言。”
谢灵瑜嘴角轻扬，这还是她这几日来，头一回露出这般舒心的笑意。
她并未训斥春熙，而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先前她并不明白昭阳为何那般对她，毕竟她们乃是堂姐妹，并非死敌。
只因一个裴靖安，昭阳就要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未免太过荒唐。
如今看来，这冰冻只怕非一日之寒。
她父王为了救皇帝而死，她的这位皇伯爷自来对她是宠爱有加，这份宠爱甚至逆了祖制，让她以女子之身被封王。
因此她不管是宠爱还是待遇，都远胜于皇上的那几位公主。
旁的公主倒也还好，偏偏昭阳公主与她年岁相仿。
两人难免被拿来比较。
昭阳只怕一直在嫉恨着她。
可前世的谢灵瑜一直谨慎小心，要不然也不会在十五岁及笄之前，一直独居与长安之外的上华宫。
这是皇伯爷赏赐给父王的避暑行宫。
她远离宫廷纷扰，独居于此，就是不想让那些个自认忠心不二的御史拿着错处。
时至今日，朝堂之上依旧有立女子为亲王，与祖制不合，与天下不容的声音。
与她而言，王爷身份是尊荣，亦是枷锁。
偏偏还有人因此这般嫉恨她，恨不得将她打入十八般地狱。
当初谢灵瑜被圈禁时，突然有一日有人送来了一座铜镜，华贵的跟那个简陋小院格格不入，开始她并不知这铜镜何意。
直到她从那个清晰的镜面里，看着自己一点点变得苍白干枯，如同一朵精心娇养着的花慢慢变得枯萎衰败。
那样的过程清楚而漫长，不亚于一次心理上的凌迟。
后来她才知，那个铜镜就是昭阳公主命人送来的。
果然，女人在折磨女人这件事上，总是能玩出别出心裁的花样。
“拿笔墨纸砚来，”谢灵瑜忽地扬眉说道。
春熙一怔，有些不解：“殿下，现在要用？”
这不是正梳着头呢。
谢灵瑜淡道：“现在。”
春熙虽不解，但还是立即转头吩咐人去准备。
待她转头，瞧着梳头婢女重新为谢灵瑜梳妆，而谢灵瑜脸上露出的点点
笑意，虽觉得有些不解，却还是按捺了下来。
待纸笔备好，梳头婢子也正好替谢灵瑜挽好了发髻。
“殿下，要不您先用早膳吧，方才曹太医不就说，您的身子需得好生将养，”春熙又出言劝道。
谢灵瑜走到桌前坐下，提笔边写边道：“不急。”
待她洋洋洒洒写完了一页，这才抬起头，春熙有些好奇，却也没敢多嘴。
“待会让人将这封信递到宫里，呈给圣人，”谢灵瑜说道。
春熙有些惊讶：“殿下这是给写给圣人的吗？”
谢灵瑜抬手轻撑着下颌，淡然道：“我病了一场，皇伯爷如此挂心，我本就该亲书一封向他老人家谢恩。”
春熙闻言，脸上登时露出喜色：“殿下今个怎么想通了，先前殿下还说不可总是打扰圣人和太后，旁人可是求也求不到圣人的垂怜关怀。”
其实春熙说的还算委婉，要是搁旁人，只怕私底下都要骂谢灵瑜一句傻。
她的尊荣都是依仗着圣恩，如今她却偏要将圣恩往外推。
可不就是愚蠢透顶了。
从前她战战兢兢，她小心谨慎，最后还是落得那样的下场。
好，既然前世不争是错。
那这一世，她便一争到底，只求个痛痛快快！

第3章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是永宁王……
一旦想通这一层，谢灵瑜心头如卸下了大石，轻松许多。
这一轻松，她也觉得有些饿了。
这几日她处于病中，几乎都是以汤药流食吊着，没吃什么东西。
“传早膳吧，”谢灵瑜吩咐道。
春熙一听，忍不住露出喜色，殿下主动叫膳，大概身子是真的好转了。
这都知道饿了。
谢灵瑜靠在美人榻，看着面前的菱形花窗，忽地开口：“把窗子开了透透气，殿内闷得慌。”
春熙惊讶：“殿下，外面虽未起风，但到底还二月，您这身子还……”
谢灵瑜朝她又瞥了一眼，眼神倒不是说多凌厉，却叫春熙心头一颤。
是以她不敢多言，走过去将花窗半支了起来。
今日确实未起风但刚过二月，外头依旧冷得厉害，幸亏殿内地龙烧得热腾，即便开了窗也并不觉得冷。
“要不奴婢去将年前圣人新赐下的白狐皮披肩拿过来，”春熙还是不放心。
正说话间，殿门又被打开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您怎么得就起身了，不是说了让您躺在床上好生将养着，”人还未到跟前，话却已至。
谢灵瑜抬眸，就见一个满身穿金戴银的妇人到了跟前，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提着红木雕花食盒。
“春熙你也是，女郎正病着呢，你也不多劝劝，哎哟，怎么还开了花窗。”
这妇人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谢灵瑜看着她上下翻动的嘴唇子，单手托着腮，竟不觉看得笑了起来。
“女郎，您这是怎么了？怎地这般看老奴，”花嬷嬷这般絮叨半天，才惊觉谢灵瑜眼神不对劲，那股子似笑非笑的模样，好像擎等着看笑话似的。
谢灵瑜还真不是专门看笑话，只是乍见故人，有种荒唐感。
这位花嬷嬷并非她乳母，而是几年前她到上华宫别居时，母妃特地派给她的管事嬷嬷。
她突然离开王府，独自住到上华宫，颇有些举目无亲的孤寂。
花嬷嬷更是趁机对她百般讨好。
谢灵瑜自然渐渐信重了她，却不知这人一开始便是母妃放在她身边的耳目。
最重要的是，前世除了从她书房中搜出那封密信，还有一个人证。
那人便是花嬷嬷。
她是谢灵瑜身边经年侍奉的老人儿，她出来作证，足可坐实谢灵瑜的叛乱之罪。
如今再见她这般殷勤讨好自己，谢灵瑜可不就想发笑。
“老奴特地让人做了份参汤，”花嬷嬷将食盒打开，献宝似的将里面的小碗端了出来：“您还是趁热喝了。”
春熙瞧着碗里的山参，忽地说道：“这参该不会是圣人昨个刚赏赐的吧？”
“你这小丫头倒是好眼力见，”花嬷嬷语气还挺松快。
春熙一撇嘴：“圣人赐的山参，殿下还未瞧见呢，倒是叫您先给炖了。”
花嬷嬷朝她横了一眼：“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惦记着咱们女郎身子，虽说圣人赐的山参精贵，可再精贵能比得过女郎的身子吗？”
春熙气的咬唇，只恨自己是生不出这样狡辩的口舌。
都是伺候殿下的人，她岂会不知这个花嬷嬷的做派，摆谱摆的比什么都大。
就说这山参，春熙敢拿脑袋保证，花嬷嬷让人给殿下做参汤的时候，自己肯定早已经喝过了，她干这事儿可不是一回两回了。
还美其名曰，替殿下试毒。
啊呸。
“春熙，端来，”谢灵瑜突然开口。
两人这才意识她们竟在谢灵瑜面前拌嘴，于是纷纷闭嘴不敢再说话，春熙赶紧从花嬷嬷手里端过汤盏，手指贴着碗壁试了试温热，这才小心翼翼递给谢灵瑜。
谢灵瑜安静喝了几口参汤，其余众人皆不敢言语。
她虽不说话，但脑子里却没停下来。
其实底下人什么德性，还得看主子。
谢灵瑜性子虽淡，却不是刻薄的主子，甚至有些过分纵容。
她是怕授人以柄，传出什么苛责家仆的名声，无端也生出是非。
况且花嬷嬷在她面前一贯的讨好逢迎，又是她母妃亲自给她的人，她便是冲着母妃的面儿，都多给了三分薄面。
只是有些人天生就不知进退，三分薄面能让她开起染坊。
上华宫统共只谢灵瑜一个主子，花嬷嬷在这里颇有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意思。
直到窗外传来隐隐吵闹声，谢灵瑜抬头，从菱花窗半敞着的窗缝里，有人影似闯进了院中，只是很快便被守在殿外的其他婢女拦了下来。
两相纠缠之间，来人奋力挣扎，发出呜咽作响的声音。
“何人在外？”谢灵瑜微微抬高了声音。
殿外之人听到她的声音，心气一振，竟挣脱其他婢女的拖拽，高声喊道：“殿下，婢子月桃有冤屈，求殿下为婢子做主。”
此刻殿内的几人神色各异，春熙自是惊讶，没想到是谁敢这般大胆。
而花嬷嬷听着这声音，立即道：“也不知是哪个不动规矩的，竟敢跑到这里来撒野，待老奴去料理了她。”
谢灵瑜见她这么急切，反而来了兴致。
她弯唇淡笑了声：“既然她胆敢闯到这里来，不如就听听她有何冤屈。”
说着，谢灵瑜已然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谢灵瑜到门口，瞧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子，模样倒是有几分清秀姿色，一瞧见她出现，婢子抬头双眼含泪中透着悲愤。
谢灵瑜垂眸：“你要我做什么主？”
这个婢子往前爬了几步，跪伏在地：“殿下，上华宫主事薛贵因强纳婢子不成，竟派人将婢子父亲的腿打断，意图想要逼迫婢子全家屈服。”
不等谢灵瑜开口，旁边的花嬷嬷怒呵道：“放肆，你一个小小婢子不好生当差，还不顾女郎还在病中，这般强闯到内殿来，如今竟敢开口污蔑主事，这上华宫里还有一点规矩吗？”
“来人，将这婢子给我拖下去。”
她一开口，两旁的婢女当下起身，几人合力便要将月桃拖下去。
“殿下，婢子乃是您的人，即便有错也理应由殿下定夺，”月桃心知自己若真被拖走下场可想而知，于是她不顾一切挣扎，又急又快的喊道。
花嬷嬷一听这话，更来气了：“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婢子，把她嘴堵上。”
一个婢女当下拿出帕子，要捂住月桃的嘴。
此刻月桃双手被死死钳住，眼看着帕子要捂到嘴上，眼底终究露出绝望。
谢灵瑜冷眼看着这一切，不由想到原来自己从前竟这般软弱。
花嬷嬷一个奴仆，摆的谱竟比她还大。
这些婢子一听吩咐，便当着她的面，二话不说动手了。
“慢着。”
一道清冷女声，突然响起。
这一句飘然而至的两个字，让月桃眼中一下重新有了光。
“放开她，”谢灵瑜望向左右还抓着月桃的婢女，吩咐道：“让她继续说。”
“殿下，我知
道薛贵他手脚不干净，他倒卖上阳宫中物件，因为他同婢子说，若是嫁给他日后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他年纪与婢子爹爹相仿，又生性好色，婢子岂能委身与他。”
她这么一说，花嬷嬷当下就急了：“女郎，这个婢子这般没规矩，您可不能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谢灵瑜长眉微扬，轻飘飘抛下一句：“派人前往薛贵搜查，一查便可分辨是非。”
“春熙，你去上华宫参军处传我的话，让他带一队护卫，立即搜查薛贵住处。”
这话一出，别说花嬷嬷，便是春熙都惊呆了。
谁不知这位殿下虽身份尊贵，却性子过分宽宥，即便上华宫真有人犯事，多半是大事化小，轻拿轻放了事，何曾见过殿下这般雷厉风行。
春熙走后，花嬷嬷还要再说话，谢灵瑜却率先抬手。
她望着花嬷嬷：“嬷嬷无需多言，我既派人去查，便是打算不冤枉一个好人。”
“也不放过一个恶人。”
花嬷嬷神色顿时大变。
*
不到半个时辰，春熙赶了回来，回禀说护卫搜查完了薛贵的住处，并且将人一并带了回来。
正好谢灵瑜刚用过早膳，她轻松站起来，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殿外廊檐下。
谢灵瑜出来，瞧见院中跪着的人。
一旁的参军上前：“殿下，这是在薛贵住处搜到的账册，还请殿下过目。”
谢灵瑜伸手接了过来，修长漂亮的指尖随意翻了几页。
直到她轻笑了声：“胆子倒是挺大。”
谢灵瑜这是被气笑的，她算是知道自己这个上华宫，全然就是个漏勺。
这账册上头记载的，全都是薛贵贪墨的证据，从药材到衣料，从瓷器用具到茶饼香料，就没有他不敢伸手的东西。
“殿下，小人冤枉啊，小人也不知这等东西如何会出现在住处，”薛贵此刻还在嘴硬，他忽地抬起头，指着月桃：“定是这个婢子勾引我不成，这般诬陷小人。”
花嬷嬷此刻也终于逮着机会，再次开口说：“女郎，薛主事一向忠心耿耿，你万万不可冤枉这样的忠仆。若是这般，岂不会叫旁人非议女郎，说女郎不辨是非，到时候对女郎名声有碍啊。”
俗话说，仆大欺主，她倒真是见识到了。
谢灵瑜这会儿，竟生出一丝荒唐。
前世她落得那般下场，如今看来，也不是全然怪别人。
她自己便是个糊涂蛋，一心想着要个好名声，生怕别人觉得她这个王位坐的不正，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被花嬷嬷这等人彻底拿捏了心思。
却不明白，只要她是个女子，这非议就永远不会消失。
与其怕这怕那，倒不如彻底让别人畏惧她，再也不敢说出一个字。
谢灵瑜捏着手里账册，微垂下了眼睫。
花嬷嬷见状，还以为谢灵瑜又心软了呢，她就知道眼前这位岂会轻易换了性子，还不是她多说两句，便不敢多做惩处。
她心底暗松一口气，却听谢灵瑜语调平淡道：“将薛贵拖到院中杖打三十，生死不计。”
或是还在病中，谢灵瑜声音并不大，听起来更是轻而软，偏偏这字眼中却充斥着生杀予夺的凌冽。
一下震慑住了满院里所有人。
而原本还叫嚷着冤枉的薛贵，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一下瘫软在地。
待他回神，绝望喊道：“阿姐，救我，你救救我。”
这话他是朝着花嬷嬷喊的。
他与花嬷嬷是沾着亲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在上华宫如此大胆，什么都敢沾手。
一旁的参军可不管这些沾亲带故的事，既然得了令，他挥挥手直接让护卫上前，先是捂着薛贵的嘴，再将人往外拖了出去。
“女郎，”花嬷嬷这下真慌了，想要开口求情。
谢灵瑜目光漫不经心扫了过来，那双天生半含秋水的双眸，此刻眸中不再水光涟漪，反而是如同凝结了薄冰似的，居高临下的望过来，有种疏离的冷漠。
“嬷嬷，错了。”
花嬷嬷不知她要说什么，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就见谢灵瑜直勾勾盯着她：“嬷嬷乃是王府旧人，最知礼仪规矩，怎么称呼本王时，反倒不知尊卑了。”
本王。
这是谢灵瑜自醒来，第一次这般自称。
花嬷嬷从来不与其他婢子一般，称呼谢灵瑜殿下，总是一口一个女郎，说好听是为表亲近，实则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与旁人不同。
若她当真是打小照顾谢灵瑜长大的乳母，谢灵瑜自不会计较，还会恭敬待她。
偏偏这个花嬷嬷是个仗势欺人的恶仆，谢灵瑜不想再纵容她。
花嬷嬷在谢灵瑜的目光下，畏惧到竟不由自主地扑通跪伏在地：“殿下，饶命。”
她一跪下，院外又响起板子打在人身上的闷响。
一声接一声，如同打在院内所有人的心头。
所有婢子居然不约而同齐齐跪下，高声呼道：“殿下息怒。”
谢灵瑜站在廊檐下的台阶前，眼神平静看着这一幕，心头如同被投下石子，泛起激荡的涟漪，久久无法停歇。
这竟是两世以来，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是永宁王，而非一个傀儡。

第4章 这样一个人，她想要。……
冷风呼啸而过，院子里肃静到落针可闻，唯有外面传来沉闷打击声，伴随着痛苦哀求喊声，只是渐渐哀求声越来越小，最后变得毫无声息。
只剩下护卫沉静而冷漠的数数声：“二十二、二十三……”
满院婢子听着这声音，如同夺命锁魂，哪怕是跪在地上都在瑟瑟发抖。
谢灵瑜安静站着，听了半晌，突然开口：“嬷嬷。”
依旧是轻软平淡的语调，只是这次听在花嬷嬷耳畔，犹如雷鸣而至，不敢有丝毫怠慢。
花嬷嬷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恭谨道：“老奴在。”
“方才我听薛贵唤你阿姐？”
花嬷嬷趴在地上，以头点地：“殿下明察，老奴跟那个天杀的薛贵毫无干系，是他随意攀扯老奴。殿下待老奴这般好，老奴岂敢做出那等狼心狗肺之事。”
谢灵瑜垂眸，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模样，却没有丝毫恻隐之心。
只是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
谢灵瑜看着满院子跪着的婢子：“薛贵身为上阳宫管事，行欺男霸女之事，歹毒至极，待他杖责结束后，不论生死，永远驱逐出上阳宫。至于他私盗行宫物件中饱私囊，罪证确凿。本王知此事并非他一人所为，但他乃是首恶，传令下去，凡有愿自首者，归还赃物或者钱财，既往不咎。”
众人一听这话，虽不敢抬头，却多少心底松了一口气。
“只是若有胆敢再犯者，下场与薛贵无异。”
谢灵瑜声线里，终于还是染上了一丝冷厉，落在众人耳畔，脊背不禁出了一层薄汗。
待到了晚膳时分，被派去重新清点上阳宫造册物件的听荷回来了。
她不禁咋舌：“殿下果然是厉害，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抓出这么多家贼。”
许是薛贵的惨状，让所有人都不敢抱有侥幸心理。
他虽然挨过了三十板子，但据说刚被拖至家中，人就不行了。
况且谢灵瑜手里还有薛贵的账册，谁还敢抱有侥幸心理。
好在她说了，只罚首恶。
于是但凡牵扯进去的，都纷纷拿出自己偷的赃物或是返还了赃款。
“殿下您是没瞧见那阵势，偷什么的都有，这帮人还东西回来时，库房前头堆了好些，邱主薄写了一下午，险些手都要写麻了。”
“看来战果颇为丰收，”谢灵瑜若有所思。
听荷瞧着她还有心打趣，不由好气道：“殿下，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生气？
经历了生死，这点儿小事儿哪儿值得她生气了。
谢灵瑜淡道：“若是一人犯错，还是他的罪责。如今这么多人犯错，可见是我平时里太过纵容，他们有错我也有错。”
“殿下怎么能把错揽在自己身上，殿下宽宥乃是对奴婢好，是那些人不知好歹。”
春熙头一个不赞同。
听荷跟着点头：“就是，殿**恤婢子，哪怕犯了错的都从未严惩，这才叫那些人渐渐肥了胆，如何能怪得了殿下。”
待说完后，听荷小声道：
“殿下，听说花嬷嬷还了东西回去之后，就发了高热。”
“叫了大夫吗？”谢灵瑜问道。
听荷摇头：“没人敢给她叫。”
虽然谢灵瑜没有追究到底，但谁都瞧得出来，花嬷嬷牵扯其中至深，说不准哪天就东窗事发，现在谁还跟她有瓜葛，更不会给她请大夫。
谢灵瑜语气平淡：“请个大夫看看吧。”
身后两个婢子对视了一眼，春熙柔声说：“殿下当真是菩萨心肠。”
谢灵瑜以手托腮：“到底是阿娘赏赐我的人，总不能让她死了。”
她可不是什么好心肠，只不过花嬷嬷日后还有点儿用处罢了。
*
次日一早，曹太医再次前来为谢灵瑜请脉，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短短几日内，这位的脉象能恢复到如此地步。
再仔细问过，谢灵瑜喝的也都是他开的汤药。
曹太医一边垂眸一边心头暗想，难不成他医术已经精进到如此地步。
简直是妙手回春呐。
把曹太医送走后，谢灵瑜用完早膳，就见听荷进来：“殿下，贺兰参军回来了。”
“贺兰放？”谢灵瑜闻言，神色一怔。
倒也不怪她惊讶，只因前世她被圈禁之前，贺兰放已成为名动大周的边境战神，他孤身闯入敌军阵中取敌将首级，千里奔袭直取北戎王庭的辉煌战绩，传遍天下。
只是谁都不知，在这位少年将军本是出身永宁王府。
乃是王府的录事参军。
在贺兰放名动天下，人人都想与他结交之时，谢灵瑜反而将他拒之千里。
她不仅明令王府中人，不许讨论永宁王府与贺兰放的这层关系，更是拒见贺兰放。
只因她生怕被外人非议，她与手握兵权的重臣结交。
谢灵瑜如今再想想，如若她不是那么决绝，即便是看在贺兰放曾是她家臣的份上，新皇都不敢这般随意圈禁她。
“让他进来，”谢灵瑜即刻说着。
贺兰放很快入了殿阁内，他一身银灰色圆领团花袍，但行走间板正笔直，虽年纪并不大，但颇有军士的英气。
“末将贺兰放，见过殿下。昨日宵禁末将未及时赶回，还请殿下恕罪。”
谢灵瑜借机认真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问道：“你两地奔波甚是辛苦，本王岂会怪罪你。”
前几日谢灵瑜病重，便是贺兰放回长安回禀。
这才替她请回了曹太医。
这两日他也是长安与上阳宫之间，来回奔波。
贺兰放在听到此话，猛地抬头，一双黑眸直勾勾朝谢灵瑜看了过来，眼底不觉流露出惊讶之色。
谢灵瑜被他这么瞧着，不仅未心虚，反而噙着笑意望了回去。
不得不说，贺兰放确实是将才，不过一个细枝末节的变化，就让他一下察觉。
从前的谢灵瑜，绝不会自称本王。
但现在规矩得改改了，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永宁王，是名副其实的。
好在贺兰放收敛眼底惊讶，迅速回道：“此次殿下生病，太妃甚是担心，还让末将带回了上好的补药。”
闻言，谢灵瑜不高不低嗯了声，叫人压根猜不透她的心情。
站在原地的贺兰放，思忖半晌，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还有之前殿下让末将问的事情，太妃也有了回复。”
“哦？”谢灵瑜带着探究的微微一扬眉，似乎对答案很感兴趣。
天知道，她压根就忘记，自己曾经让贺兰放问了什么。
毕竟她重回到了很多年前，这几天又病重，脑子昏昏沉沉，前尘往事很多都记忆模糊，又哪还记得这种小事。
但贺兰放没有怀疑，沉声说道：“太妃让殿下莫要着急，如今还不是回长安的好时机。”
这下倒是让谢灵瑜有了些许印象。
原来她在病前，曾让贺兰放回王府，询问母妃关于她何时能回长安。
不是好时机？
谢灵瑜有些自嘲地问道：“何时才是太妃口中的好时机？”
贺兰放脸色微变，自是听出谢灵瑜话语里的不赞同，其实上阳宫的很多人又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他们跟殿下一般如同被困在这偏僻寂寥的一隅。
思来想去，贺兰放再次开口：“末将虽未问，却见王府中近日甚为繁忙。”
“王府有大事？”谢灵瑜这回是真诧异，贺兰放不至于突然说出这么一句。
“府中正在准备章小娘子的及笄之宴。”
章小娘子？
章含凝。
谢灵瑜差点儿要忘记这号人物。
说起来章含凝，真论起来应是谢灵瑜的表姐，她的生母本是永安太妃韩氏的庶出妹妹。她父母双亡，便来到长安投奔母亲娘家。
永安太妃出身南阳韩氏，虽比不得最顶级的门阀世家，却也不容小觑。
韩家自然不会对这个小小孤女不管不顾。
可谁也没想到章含凝刚在韩家住下没多久，便入了永安王太妃的眼。
此刻谢灵瑜因继承王爵，实在太惹朝臣非议，假借身子不好避居上华宫。
是以旁人皆言，太妃韩氏思女太过心切，才会将章含凝接回王府长居。
可只有谢灵瑜才知，母妃对章含凝的看重，可不是因为她。
毕竟在前世，连她都曾疑惑过，为何母妃会对章含凝那般好，好到超过所有人，甚至是她。
章含凝的婚事是母妃亲自订下的，世家大族的嫡子。
出嫁之时，她的嫁妆极尽丰厚。
要知章含凝当年到长安时，身上只有一个小包袱。
这些嫁妆都是王府所出，如果只是这般也就算了，后来章含凝夫家出事，母妃更是逼她向圣人求情。
大有她若是不求情，便要断了她们的母女情分的意思。
只是谢灵瑜向来谨慎，从不参与朝堂之事，自然不会为一个章含凝破例。
母女两人自此闹的面不和心不和，裴靖安甚至还为此劝过她，何必为外人与自己阿娘闹的这般不快。
后来章含凝和离，母妃又将她接回王府。
或许这也是为何在她出事后，母妃不想着救她，反而要过继嗣子。
换个听话的儿子，总比她这个不受控制的女儿要来的好吧。
如今看来，一切从来都是有迹可循的。
她病重到需太医署派人来诊治，母妃都不曾亲自前来，反而整个王府上下居然在忙着章含凝的及笄之事。
何等讽刺。
谢灵瑜想到这些时，神色平静的近乎木然。
殿阁内安静地有些过分，春熙和听荷两个婢子对视了一眼，心底都有种替殿下暗暗恼火的意思。
两人甚至私底下偷偷说过，殿下这病只怕便是被气出来的。
今年新春，太后本想召殿下回长安团圆，谁知却被太妃一封信堵了回来，让殿下要耐得住性子，莫要张扬。
谁知转头长安便传来消息，不仅是新年宫中大宴，甚至是上元节花灯会，太妃都是携了这位章小娘子一同前往。
殿下虽不说，但她们作婢子的却看在眼中。
年少的女郎独自一人，住在孤寂偏远之地不说，阿娘却把别的小娘子捧在手心里当宝贝，即便殿下心胸再宽广，也受不住这样的事情。
“春熙，听荷，你们二人先退下。”
两人闻言，立即回道：“是，殿下。”
待她们退出殿外后，殿内只剩下贺兰放一人。
谢灵瑜此时身形早已坐直，修长而纤细的手指搭在茶盏上，一点点摩挲，许久，她似下定决心般：“贺兰放，本王有一事，需要你去办。”
本来这件事她想要找旁人去做，毕竟上阳宫人多眼杂，不知是谁都可能是眼线。
但上阳宫地处偏僻，她即便想收买江湖豪客，都没有上好的门路。
但贺兰放此人，她却有些了解。
况且方才他说出府中之事，便说明他并非母妃之人。
“请殿下吩咐，末将万死不辞。”贺兰放立即单膝跪地，朗声说道。
谢灵瑜扬唇浅笑：“万死倒不至于，本王只要你去找一人。”
贺兰放确实没想到，竟是这么简单一件事。
直到谢灵瑜说：“沧郡人士，萧晏行。”
果然，贺兰放露出些许迷茫的神色，他以为殿下让他所找之人，乃是名满天下的大人物，但这个名字他从未曾听说过。
谢灵瑜也并不奇怪他的迷惑。
这世上之人此时大多数都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在不久的将来，
这个名字将会响彻整个大周。
萧晏行初入官场便声名远播，很快更是年纪轻轻手握重权。
最重要的是，在下一次皇权交替过程中，他抢占先机，助六王爷谢陵登上宝座，更是亲自带兵出征平叛，横扫叛军。
谢灵瑜被囚禁之时，都曾听闻过关于他的事迹。
算起来他是帮助六王谢陵登基，是害得她被圈禁的帮凶。
也可以说是她的敌人。
可有时候敌人也能成为帮手。
这样一个人，她想要。

第5章 你若忠心，我便给你一个机……
入了二月，虽春寒料峭，上阳宫内有些树枝上已冒了新芽，瞧着郁郁葱葱，看起来整个殿宇内都充满生机。
这几日，在曹太医的精心调理下，谢灵瑜身体彻底康复。
于是她让人备了一份厚礼，赏赐给了曹太医，客客气气将人送回了长安。
待人一走，她立即吩咐春熙，开始收拾规整行李。
春熙还有些奇怪：“殿下是想要出门？”
谢灵瑜长居上阳宫几年，除了偶尔去附近一家佛寺礼佛，从未外出过，毕竟她这样的身份，一旦离宫都会引人注意。
“怎么，还真想一辈子都住在这上阳宫里，这几年你伴我左右，也是好久没回长安了吧，”谢灵瑜放下手里的账册。
她这两日将上阳宫里的账册要了过来，虽然她这样的人，不必为庶务烦劳。
王府中本就有长史书吏，替她处理这些。
但上辈子谢灵瑜便是吃了太不通庶务的亏，明明身份尊贵，最后却连是谁害自己的都不知道。
她书房能被人放出那样的信件，可见她的身边被人插了暗子。
前两日她之所以杀一个薛贵，就是为了儆猴。
当然这样还不够，她身边的人还得细细筛选，在回长安之后，都得务必做到，密不透风这四个字。
“殿下要回长安？”春熙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又惊又喜，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但随即她有些小心翼翼道：“可是太妃那边，不是未曾松口。”
那日贺兰放的回话，春熙可是亲耳听到。
他说太妃觉得如今还不是殿下回长安的好时机。
谢灵瑜神色没有丝毫波动，淡声道：“阿娘顾虑太多罢了，我继任永宁王之位已有经年，想来朝中已经渐渐接受。”
前世其实她回长安之后，朝中倒确实没什么非议。
毕竟木已成舟，总不能让圣人朝令夕改再撤了她的王位。
既然连最大的阻碍都不存在，她又何必一直避居上阳宫。
“殿下说的是，婢子这就命人收拾东西，”春熙大喜过望。
谢灵瑜又叮嘱了句：“此事除了你和听荷之外，不必叫旁人知道。”
春熙立即明白她的意思，郑重道：“殿下放心，我让人收拾东西的时候，只说殿下是去佛寺小住几日。”
“看住花嬷嬷。”
谢灵瑜不冷不淡道。
春熙露出狡黠笑容：“放心吧，今日本来花嬷嬷还想来见殿下，被婢子叫人挡了回去。她这几日正病着呢，岂能近殿下的身，将病气过给您。”
况且花嬷嬷是谁的人，春熙也是心知肚明。
她知道谢灵瑜让自己低调行事，也是免得叫回长安的消息被传回王府。
去岁年底太后想让谢灵瑜回宫，却被太妃一纸密信拦了下来的事情，可再也不能够发生了。
看来这个花嬷嬷的病，直到她们回长安之前，都别想好了。
春熙正暗暗下定决心时，有婢子进来通传，说贺兰参军求见。
谢灵瑜一听，立即道：“将人请进来。”
想到对方可能是来汇报机密之事，谢灵瑜便让春熙先行退下。
果然，贺兰放一入内，对她行礼之后说道：“殿下，末将已查到萧晏行的行踪。”
“这么快？”谢灵瑜确实惊讶。
贺兰放解释说：“殿下说过他乃是今次科举举子，再过一月便是春闱会试，举子皆会亲至长安参加春闱。末将派人在长安寻找萧晏行此人，发现并没有。便一路沿着长安到仓郡的驿站，果然在一处驿站发现了他的踪迹。”
谢灵瑜不仅暗暗拍手，果然，她将此事交给贺兰放没有错。
他可谓是有勇有谋，这般大海捞针般的寻人，竟也让他寻到了。
毕竟谢灵瑜给他的命令，是在春闱之前，务必将人找到。
因为她知道，萧晏行在春闱之中必会大放光彩，那么她在春闱后再想要招揽他，便是难上加难。
到时候长安那些勋贵门阀，肯定会不乏有人对他递出橄榄枝。
她身为女子，想要招揽谋士培养自己的势力，天生就落入下风。
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她就是要在萧晏行微末之时，想尽办法让他成为自己的人。
*
官道上马车一路疾驰，因道路还算平坦，并不算过分颠簸。
只是不多时，外面传来滴滴答答的雨落声，雨点打在马车车壁周围，只感觉周遭都被这雨声包裹，清泠而不疾不徐。
不知行驶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随行的贺兰放开口说：“殿……女郎，就是这处驿站，昨夜他便是在此处落脚。”
马车车帘被掀起一角，露出一个精致曼妙的下巴，谢灵瑜的声音传了出来：“去看看，他可还在。”
“是，之前我已派人留守在此处，一旦他有动静，我的人都会知晓。”
说完，贺兰放翻身下马，朝着驿站走了过去。
过了会儿，马车外再次传来动静，是贺兰放去而复返。
“女郎，我派在这里的护卫说，他们刚走了两刻钟，应该是前往长安去了，”贺兰放顿了下，又道：“但护卫说，好像还有另外一批人也在跟着他们。”
谢灵瑜扫了他一眼：“另外一批人？”
贺兰放：“因为护卫孤身一人，不敢暴露自己，因此并未探查到对方身份。”
谢灵瑜想也不想：“我们即刻追上去。”
贺兰放应道。
好在贺兰放生性谨慎，他之前是派了两名护卫留守这里，如今这里只有一人等着他们到来，另外一人是跟上了萧晏行。
而且一路上他们也约定了联络暗号。
只是今日突然落雨，一路上雨水冲刷山木青草，暗号也并不好寻。
好在去往长安的官道只有一条，马车一路往前飞奔，所到之处溅起大片水花，贺兰放带着护卫骑马跟在左右。
雨势越来越大，掩盖了车轮与马蹄声，也掩住了前方的声音。
直到他们快到了近处，贺兰放忽地抬手，吼道：“停下。”
包括赶车车夫在内，齐齐勒住缰绳。
“发生什么事了？”谢灵瑜掀起车帘，几丝飘雨落在她脸颊上。
她刚问完，便瞧见了不远处混乱的状况，几个一袭黑衣的人，正围着一辆马车，马车上的人驱赶着马车想要逃脱。
就在此时，其中一名黑衣人手持长刀，一刀砍在马脖颈，雨幕中马连最后一丝嘶鸣都未能叫出来，一下子歪倒了下去。
连带着马车失去重心，往一旁翻倒。
原本团团围着马车的黑衣人，纷纷往后退了一步，避免被马车压倒。
而马车上驾车的人，在此刻一跃而下。
因为隔得有些远又下着雨，并不能认清那是不是萧晏行。
只是他势单力薄，还未等站稳，黑衣人已将人围住，对方一拳打在他心窝上，他整个人连连退后几步。
可这只是开始，黑衣人趁他未站稳，对着胸口飞踢一脚，男人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往后飞了好几丈远，直到撞到一棵树才跌趴在地上。
他手掌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不想一口淤血猛地喷出。
飞溅的鲜血与雨水，迅速融入地上的泥水中。
“跑什么，老子今天不是来要你的命，”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脚踏在了男人的后背，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羞辱，黑衣人一边说话，鞋子一边踩着男人的后背，想要将他整个人狠狠踩进泥坑里碾碎折辱。
偏偏男人清瘦的身躯却如松竹，虽被踩着却并未被彻底折断。
为首黑衣服狞笑了声：“骨头倒是挺硬，你这条命我不要，但是你这只手却有人要。  ”
男人猛地抬头，想要挣扎，却被其他黑衣人上前按住。
这次他犹如困兽般，却被人死死钳住手脚，挣脱不得。
为首黑衣人得意举起手中长刀，铮铮寒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冰冷。
这道刀光，隔着老远，却仿佛折射进了谢灵瑜的心底。
这种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自己命运的绝望，她何尝不是亲生体会过。
她面对那杯新皇赐下的鸩酒时，心底也是这般吧。
天地之间，无人能来救她。
谢灵瑜心头被掀起巨大激荡，眼看着长刀落下，她高声道：“贺兰放，救人。”
清泠的声音，在雨声中竟异常脆响。
一众黑衣人转身回头，这才发现在他们打斗间，居然有一行人悄然到了附近。
为首黑衣人见贺兰放策马冲了过来，长刀再次狠厉斩了下来，锋利刀刃眼看着要齐齐斩下男人一臂。
来不及了吗？
谢灵瑜心底落下一丝轻叹。
可是变故就在这一瞬间，突然一个人影从他们所在的那棵大树上窜了下来，人影同样手握长刀，一个巧妙格挡，直接将为首黑衣人的长刀荡开。
贺兰放也带着护卫在此刻赶到，双方迅速战成一团。
这些黑衣人身手敏捷又利落，在人数上却吃了亏，况且还有贺兰放这样的高手在，只见贺兰放一手长剑犹如游龙，似能斩破雨幕，也迅速将对方打的连连后退。
谢灵瑜看着黑衣人倒下两个后，抬手拿起车厢内的油纸伞。
待她撑伞走下马车，一旁守在旁边的护卫低声道：“殿下，这些匪徒还未尽数伏诛，还请您在马车休息。”
刀剑无眼，这是怕伤着谢灵瑜。
“无妨，”谢灵瑜语调轻松，因为此刻黑衣人已开始逃命。
她撑着伞一步步朝着那棵树走去，此时树底下的人狼狈虚弱地躺在泥水中，眼睫微闭着，整个人一动不动趴伏着，如同随时都会死去。
直到她踏着泥水而来，脚底溅起的水渍声，似是惊动了地上的人。
男人眼睑颤了又颤，终于半睁开，水珠挂在眼睫上，欲落未落，他的黑眸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那双原本精美的鞋子，可惜此刻鞋子周遭都溅上了泥点。
当他用尽全力抬头，就看见一道纤细身影映入眼帘，一阵冷风拂过，吹起她衣袂翻飞，衣襟上的彩绦荡起，伴随着微妙而清脆的环佩声，雨雾四起，模模糊糊的视线下，如同神女飘然而至。
两人四目相对，谢灵瑜终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萧晏行，她此行的目标。
只是，当谢灵瑜看着雨中一身布衣的萧晏行，对方毫无前世大权在握的权臣风采，身体周遭的血水混着雨水流淌了一地，映进他眸底的一片死寂。
这不由让谢灵瑜再次回想起，前世与这位权臣的几面之缘。
在还是皇伯爷临朝时，萧晏行便是年纪轻轻手握重权，谢灵瑜自然不会与他结交，恨不得越是远离越好。
那时长安城内，谁人不知萧晏行的大名，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偏偏紫袍加身，端的方正冷淡，这般招蜂引蝶的一张脸，却从无关风月。
小娘子们谈起他时，当真是又爱又恨。
即便谢灵瑜生来不喜谈论风月之事，偶尔宫宴里，时不时会听到这个名字。
况且到了她被圈禁时，这位萧大人更是权势滔天，不仅扶持新皇登基，更是亲自领兵平叛。
如今再看着眼前萧晏行如此惨烈狼狈，谢灵瑜生不出一丝嘲讽。
只道命运无常罢了。
此时，贺兰放赶了过来，低声道：“殿下，歹人已被我们尽数抓住。”
“你想要处置他们吗？”谢灵瑜望着萧晏行，低声问。
萧晏行微抬眼睑，乌黑瞳孔深沉如渊，眼底勾勒着谢灵瑜纤细鲜妍的身姿，他这般死死盯着谢灵瑜，却始终是沉默不语。
贺兰放见他眼神如此放肆，正要上前教训。
不想，穿着华服的少女手持油纸伞，缓缓蹲在萧晏行身前，轻笑道：“你若忠心，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说罢，萧晏行头顶的雨水突然不再落下。
他微仰起头，看着头顶上方少女为他遮挡着的一寸小小天地。

第6章 莫非她是看上了这张脸。……
大雨滂沱，官道旁的这片树林里，早已是一片狼藉，先前被杀的黑衣人鲜血流了一地，被雨水冲刷着不断往四周蔓延，一地淡淡胭红色，显得格外肃杀可怖。
此时被生擒的黑衣人齐齐整整跪趴在地上，听着谢灵瑜所说的话，俱是心惊胆战。
难道这个看起来身份尊贵的小女郎竟要将对他们的生杀之权，交给躺在地上被他们追杀之人？
这无异于是将他们逼上一条死路。
方才还嚣张的要斩断萧晏行手臂的黑衣匪首，开口求饶道：“女郎高抬贵手，饶我等一命，我等愿拿这条贱命永远效忠女郎。”
这话倒是让萧晏行有了些许反应，他眼珠微转，朝着黑衣匪首看去。
只是眼底却异常冷漠平静。
反倒是谢灵瑜原本淡笑的嘴角，骤然冷了下来，淡淡吐出两个字：“鼓噪。”
此话一出，身后的贺兰放反手握着长刀刀柄，直接砸在了黑衣匪首的嘴上，登时匪首满嘴鲜血直流，剧烈咳嗽后，居然直接吐出了几颗牙。
谢灵瑜望着眼前垂眸沉默的萧晏行，声音轻柔：“我可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她想要的，只有未来的权臣萧晏行。
谢灵瑜撑着伞挡在萧晏行的头顶，见他始终不说话，也不着急，只噙着笑等着他。
一面雷霆，一面雨露，在她身上融合的那样浑然天成。
哪怕此刻并不知她的身份，也明白她应是那种天生的贵人。
萧晏行此时靠着树干，在听到这句话时，只微微抬起眼睑，已用尽他所有气力。
少女的乌黑长发高高挽着，黑眸似被这铺天盖地的大雨染上了一层薄雾，长睫闪动，眸中春光涟漪微荡，她安静看着萧晏行，这双过分漂亮的眼睛，出乎意料的干净坦荡。
她直白的给出了自己的条件，只看他愿不愿意上钩。
“好。”
一声极轻极低的声音，似从他的喉咙中挤出，干哑生涩却又带着清晰的肯定。
他的回答叫谢灵瑜瞬间展颜一笑，本就容颜盛丽的少女，此刻眼底像是洇着满天晨光，被乌云遮蔽的天地似乎都在这一刻亮堂了起来。
萧晏行看着她绽放的笑容，突然心动一松，没来由的放松，让他一下昏死了过去。
他突然歪头倒下去，让谢灵瑜也吓了一跳。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还有温热呼吸，这才松了一口气。
“贺兰放，立即将他抬上马车，”谢灵瑜即刻开口吩咐。
贺兰放望着地上浑身泥污，脏的连脸都快看不清的男人，忍不住劝道：“女郎，此人浑身脏污，不宜与您同乘一车。”
“救人要紧，”谢灵瑜毫不在意。
贺兰放见状，也不再多嘴，挥挥手示意护卫将人抬起来，送到谢灵瑜的马车上。
等谢灵瑜起身时，瞧见贺兰放身边站着的人，她一眼认出他就是先前从树上突然窜出，保住萧晏行一条手臂的人。
贺兰放见她视线落在这人身上，主动说道：“女郎，这便是我先前派在驿站守候的人，他之前一路尾随，因为孤身一人这才藏在树上，伺机而动。”
谢灵瑜岂会听不出，贺兰放这是在替这个护卫说话。
方才谁都瞧出来，谢灵瑜十分看重萧晏行。
贺兰放这是怕谢灵瑜怪罪护卫，没有一开始就救下萧晏行。
“不错，你孤身一人，却懂得审时度势，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谢灵瑜心情颇为不错，当众便道：“待回去后，赏一年俸禄，擢升一级。”
这个护卫当即跪下：“谢过殿……”
他话还没说完，贺兰放一脚踢在了他屁股上。
等他回头，这才瞧见旁边有一群黑衣歹人，护卫也是个机敏的，知道殿下身份不能泄露，立即闭嘴。
至于他们这般机锋，全都落进了黑衣匪首的眼中。
他不禁心底露出绝望之情，实在不知自己究竟是招惹了什么样的人。
明明当初他接下这一单时，事主说过这个目标无权无势，
身边顶多就是有仆人管家，极易下手。
可如今，竟是如同捅破了天似的。
*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这么久，依旧未曾停歇，二月里倒春寒的依旧厉害，空气里寒冷凝结成丝般，从四面八方的罅隙里想要缠入殿阁之内。
好在内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摆在一旁的铜鼎衔鹤香炉内正升起袅袅烟雾，淡淡如白纱，一股清淡又宁神的香气萦绕在整个殿内。
躺在床上的男人面色苍白如纸，原本平静的表情，突然眉心微蹙。
似在入了梦，久久无法清醒。
萧晏行确实是在做梦，但他又分不清，因为这梦境是那样清晰。
他看见自己一身绯红官袍，行走在长而宽阔的步道上，抬头看见的是不远处的错落有致的殿阁楼宇，他竟一下认出了这里是大明宫。
长安的心脏，整个大周核心所在。
可是为何他会在这里？
他不明白，可梦中的他一路朝前走去，显然是受了召见。
直到他行至掖池附近，一直阴沉沉的天际忽地落下大雨，他身上淋了大雨只得先找一处躲雨，幸亏附近有一处千步长廊。
待他入内，绯色官袍上雨珠滚落，显得颇为狼狈。
萧晏行看着他自己垂头打理着官袍，此时千步廊另一头传来响动，待他抬眸，就见一行人从不远处而来，为首少女乌发挽成高髻，明明没看清楚她的脸，却下意识觉得那应该是个神女般的人。
更匪夷所思的是，在那个女子出现时，他心脏竟不可控制的加速。
仿佛他是极欣喜她的出现。
这是谁？
不知是梦中的缘故，还是为何，他始终瞧不见她的脸。
直到有个婢子走到他面前，轻笑着问：“大人可是没有雨具？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说着，婢子将手中油纸伞递到他手中。
待他接过油纸伞，不多时少女带着众人离开，她转身时，手臂上半挽着红密织金线帔帛，随风飘动，宛如荡在雨幕中的赤霞，直荡入他的心头。
可是他只能这般遥遥看着，无法靠近她。
一股巨大而孤寂的酸涩在他心尖肆意蔓延，直至少女身影彻底消失，萧晏行才忍不住低声唤了句：“殿下。”
殿下是谁，为何他会脱口喊出这两个字。
萧晏行不懂这梦里的一切，明明看起来是他，却又不像是他。
而此时心口的酸涩，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甚至变成了疼痛，从胸口开始，蔓延到五脏六腑，连带着整个人都难受的要呼吸不过来似的。
噹！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一声轻鸣，似唤醒了床榻上的人。
随着急促的呼吸，萧晏行猛地睁开眼睛。
他一眼就看见头顶天水碧轻纱帐，精致而繁复的刺绣纹路，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清淡却极好闻的味道，他身上更是盖着厚实又温暖的锦被。
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他警惕的转动视线，眼睛里却一下映入了一张脸。
少女趴在他的床榻边，脸颊枕着她自己的手臂，脂玉般白皙细腻的肌肤被枕的稍稍翻红，却不显狼狈，反而多了一丝少女的俏皮。
她眼睛轻闭着，应是正在浅眠。
萧晏行一下想起了事发时的经过，这是救了他的那个少女。
他正盯着对方，突然感觉到一丝微妙，再定睛看去，他搭在锦被上的右手手背贴着少女的发鬓，那种微微酥麻的感觉在他苏醒之后，不断从手背传递到心头。
大概是趴着睡的有些不舒服，小姑娘脑袋微动了下，脸颊竟一下贴在他指骨。
那一刹那，他指尖犹如陷入一团软软腻腻的嫩豆腐里面，那种滑腻至极的触感似一下砸进了心尖上，叫他触不及防。
饶是萧晏行这般深沉的性子，此刻也不免眉心一跳。
他迅速抽回自己手掌，只是他动作幅度太大，一下惊醒了本就浅眠的少女。
谢灵瑜醒来时，眼底带着几分惺忪，只是她抬眸瞧见床上醒着的萧晏行，不由惊喜：“你醒了。”
倒还挺顽强。
上阳宫的医官说他内伤颇为严重，不知何时会醒。
没想到不过一晚而已，他就醒了。
“来人，”谢灵瑜唤了一声，门口即刻有人进来，她又吩咐说：“准备一些汤食，再将先前温着的药端过来。”
萧晏行沉默地看着她所做的一切。
“放心，你的那个侍从我也一并救了，不过他伤的也不轻，如今也在养伤，这几日你若有事，便使唤这几个婢子好了。”
谢灵瑜指了指站着的几个婢子。
萧晏行看着这些婢子，皆是同样穿着打扮，从刚才进门便看得出平日里规矩礼仪皆有进退，非一般大户人家能养出来的婢子。
“多谢，”萧晏行终于开口，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因在泥水中滚了一地，被抬回来时，整个人都瞧不清本来面目，如今梳洗过后，倒是叫人眼前一新。
一身雪白中衣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挺拔瘦削，苍白如纸般的面色，让他看起来更加病弱，可天生过于清俊好看的五官，让这份病弱里却又透着孤傲清冷，让他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似峻岭、似渊海，让人觉得猜不透看不穿。
哪怕谢灵瑜前世见多识广，也不免多看了两眼。
果然是能牵动长安小娘子们的心房的郎君啊，这张脸值得。
许是盯着人家看了许久，谢灵瑜轻咳了一声，随意找了个借口说：“先前追杀你的那些人，我也一并带回来了。”
“不过你放心，”谢灵瑜眼睛轻眨，淡笑道：“我没有审问他们，我把他们留给你了。”
既是要收买人心，就干脆好事做到底。
她并非是不好奇追杀萧晏行的人，是谁派来的。
毕竟萧晏行如今并非朝中重臣，应该是还没惹到什么厉害的仇家。
萧晏行微垂着眼睫，眼瞳里笼着嘲讽之意，他岂会听不出少女话语里的笼络，只是他不明白这个看起来身份尊贵的少女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想起她方才一个劲盯着自己看，萧晏行冷漠地抿直了嘴角。
莫非她是看上了这张脸。
若真是如此，他是决计不会让她得逞。

第7章 果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小殿下……
殿阁内烧着地龙，门窗紧闭着，即便外面落着雨，依旧显得有些闷堵。此刻并未婢子随伺左右，整个殿阁显得格外空旷。
一时无话，两人之间陷入了微妙的安静。
“在下萧晏行，沧郡人士，路上突遭匪徒，承蒙女郎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原本垂眸的萧晏行，此刻缓缓提起头，柔顺长发落在耳畔，倒是叫他身上的冷淡去了几分，让他看起来有些纯良温顺。
特别是说出这番话，显得温和有礼。
听着他自报姓名，而且还说的是真名，倒是让谢灵瑜松了一口气。
可见萧晏行心底对她虽也有戒心，但好歹还是记挂着这份救命之恩的。
她不打算让萧晏行察觉到，自己是事先派人去找他。
谢灵瑜抬起浓长睫羽，轻闪了下，淡笑道：“我叫谢灵瑜。”
萧晏行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眼眸猛地微张，惊讶之色溢于言表，最后竟不觉脱口道：“殿下。”
他轻唤着殿下二字，竟与梦中那样相似。
梦中人，竟成了眼前人？
他这般喊出口，也让谢灵瑜微微一怔愣。
眼前的少女，托腮轻笑：“原来我竟是这般有名，只是听到我的名讳便知我是谁了吗？”
她说起这话来，有种若有所思的娇憨。
“永宁王殿下之名，在整个大周只怕都是无人不晓。”
萧晏行喉结微滚，掩住心底的惊涛骇浪。
这话倒不是萧晏行吹捧谢灵瑜，毕竟古往今来，眼前这位也是头一份，以女子之身登上亲王之位。
当年圣人赐封谢灵瑜时，可谓天下震动。
不知有多少号称闲云野鹤的大儒，都跳出来反对，直言女子不可为王。
但好在圣人自登基后，看似性子温和，却始终大权在握，更是一言九鼎。他既在弟弟临终前答应，便不会反悔，于是哪怕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依旧选择册封了谢灵瑜。
百姓们也从未听说过有
女王爷，自然也是议论纷纷。
是以永宁王谢灵瑜的名声，传遍天下，竟比圣人的皇子公主们还要有名。
好在时间久了，众人议论的便也少了。
只当是本朝出的这么一件惊天稀罕事儿罢了。
好在谢灵瑜生性低调，从未惹出什么大麻烦，渐渐的就连当初反对最激烈的那些迂腐古板大儒，都慢慢接受了这件事情。
只是萧晏行心底，不免一寸寸凝重了下来。
先前不知她身份时，尚还在猜测她救自己的目的，如今发现她竟是这般尊贵的身份，更加不知她为何要救他这么一无所有的狼狈之人。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可被她所图的？
身份、地位她皆有，难不成还真因为他这张脸？
谢灵瑜嘴角翘起，似笑非笑道：“可我瞧你好似有些惊讶，是因为我让你失望了。”
“殿下说笑，萧某不敢如此想，”萧晏行立即说道，只是他开口略有些急，牵动着身上的伤势，竟不自觉轻咳了两声。
谢灵瑜撇嘴：“你不必如此着急，我说笑而已。毕竟旁人总觉得我这个王爷合该长个三头六臂才对。”
眼前少女娇憨的语气，莫名让人放下戒备之心。
正好在此刻，殿内再次被推开，一个长相清丽的婢子端着一个大红色描金托盘，上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青瓷冰纹碗。
坐在床上的萧晏行视线抬起，正好看见不远处圆桌上摆着形形色色瓶子，看起来是药瓶。
显然那些都是为他准备的。
“药来了，你先喝药吧，”谢灵瑜抬手准备接过托盘上的药碗。
端药的是听荷，赶紧小声提醒：“殿下小心烫。”
谢灵瑜手指触到药碗，被烫的往后缩了下，让对面萧晏行不由蹙了下眉心。
听荷赶紧将碗放在旁边，焦急问道：“殿下手指怎么样？可有烫伤？”
“无碍，”谢灵瑜神色淡然，看起来确实无妨。
听荷请罪道：“都怪婢子，将药弄得太烫了。”
萧晏行视线落在她的袖口，谢灵瑜的手指已被她藏了起来。
“你等药凉了再喝吧，喝完多休息，医官说你需要静养，短时间内不宜走动，免得牵动伤口，”谢灵瑜说完后，直接站了起来：“我便不打扰你了。”
萧晏行微微颔首：“殿下慢走，恕我不能起身相送。”
谢灵瑜原本正转身，却突然停下脚步。
待她从腰间取下一只荷包，走到床榻边抬手塞给萧晏行：“这个，等喝完药再打开。”
瞬间，萧晏行眸底一闪而过的凝重，捏住手掌心里的荷包。
莫非这个荷包，就是跟她救他的目的有关。
她早早露出企图也好，他也能尽早应对。
在他思虑间，少女轻柔的脚步声已经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殿阁门口。
待萧晏行喝完药，屏退身边婢子，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才拿出那个荷包。
荷包上还沾染着谢灵瑜身上的气息。
一股甜软少女香，瞬间萦绕在他鼻息间。
直到萧晏行打开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几颗圆滚滚包着油纸的硬块在他手掌心滚了滚。
萧晏行修长手指一点点打开油纸，露出里面的糖粒。
这是小娘子喜欢的小零嘴儿。
他盯着糖块看了许久，直到伸手将糖块放进嘴里。
舌尖瞬间被一丝丝甜味侵袭。
这甜味，似是在嘲笑他的杞人忧天。
她虽身份尊贵，也不过是个喜欢随身带糖的小娘子罢了。
*
一夜过后，雨后初晴，整个上阳宫被昨日的大雨冲刷过后，有种焕然一新的水灵，琉璃瓦上浮动着碎金般晨晖，显得光灿夺目。
谢灵瑜正坐在梳妆台前，神色惫懒的由着身后的婢女梳着乌发，偶尔打着个哈欠。
昨日她又是救人，又是守着对方，实在有些疲累。
这一夜好眠，总算勉强叫脸色不至于太过难看。
听荷进来的时候，谢灵瑜刚漱口完，准备叫人传早膳。
她瞧见听荷，立即问道：“不是让你守在那边的。”
听荷有些无奈解释：“殿下，那位郎君性子实在是倔强，他压根不要婢子们伺候。就连喝水，都要自个起身倒，险些摔倒加重伤势。”
谢灵瑜倒是没想到，会是这般局面。
她问：“为何会如此？”
“郎君只说，不习惯婢子伺候，”听荷也不敢委屈，只能实话实说。
她可是谢灵瑜身边的贴身婢子，在上阳宫也是有些脸面的，没想到竟被一个外来的郎君这般嫌弃。
听荷又道：“这位郎君确实是生得一副好皮相，可婢子们又岂会对他做什么非分之举。”
谢灵瑜闻言，差点儿失笑。
可是想想萧晏行那张脸，这话倒也不算危言耸听。
正巧端着参茶进来的春熙，听到这话，忙轻斥道：“当着殿下的面，胡说什么呢。”
虽然春熙与听荷同为贴身婢子，但春熙年长些，两人之间更以她为首。
听荷这才察觉失言，大周虽然民风开放，但殿下到底是年轻小女郎。
“走吧，去瞧瞧，”谢灵瑜起身。
春熙一听，连忙劝阻：“殿下，你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还是先把参汤喝了吧，再用些早膳，您的身子也要好好将养呢。”
谢灵瑜自个的身子也是刚好，况且她如今可是极宝贝自己的这条小命。
她坐下一边喝着参汤，一边吩咐听荷：“这样吧，你先找个侍从去照顾他，再将医官请过去，再给他把把脉。”
待听荷走后，春熙这才说道：“这位郎君倒是好运，得殿下相救。”
谢灵瑜正喝着参汤，闻言勾了勾嘴角。
她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救人可是带着目的。
这边听荷先是叫人去请医官，又接着亲自去挑了个机灵的仆从，一来二去，她带人过去时，反而比医官去的还要晚。
医官刚给萧晏行把脉，他道：“郎君到底是少年人，身骨本就康健，昨日受了那样重的伤被抬回来，今日竟已能起身了。”
原来萧晏行昨日被黑衣匪首打伤，已是伤及肺腑，成了内伤。
谢灵瑜他们又快马将他带回上阳宫，即便马车再宽阔舒适，但一路上颠簸。
到了上阳宫时，萧晏行已然是进气少出气多，一张被泥水沾污的脸，竟也能瞧出苍白如纸。
“多谢先生妙手回春，”萧晏行淡声道。
他虽生性多疑，从不轻易信重旁人，但眼前这个医者，却无关其他，自己这条命确实要多谢他。
医官摆手：“郎君言重了，谢我做什么，要谢就谢谢殿下吧。要不是殿下用圣人赏赐的千年人参给你吊着一口气，只怕你郎君都坚持不到上阳宫。”
待医官起身走到外间，他正要低头写方子，却伸手将听荷招了个过去。
他问道：“女使，不知昨日人参可还有，若是还有给郎君再熬些参汤，配着汤药服用最好。”
听荷险些气笑，轻声道：“大人也知那是圣人所赐的千年人参，若不是先前殿下病重，圣人特地派人送来，这样精贵的东西，上阳宫也是不多见的。”
“重伤之后最是需要补气，气血补足，方能身子痊愈的快。”
医官长吁短叹。
“有。”突然一个轻软的少女声音响起。
两人抬头，瞧着谢灵瑜踏门而入，显然是听见了他们方才说的话。
“先生只管开方子便是，”谢灵瑜声音虽软，但是底气却足。
待医官离开后，谢灵瑜这才转身进了里间。
萧晏行早已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在听到脚步声，微微侧首，就瞧见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走近。
她身上裹着一件极精美华贵的白狐裘衣，毛绒绒领口围着她精致娇媚的小脸，额头贴着花钿，这般的打扮比起昨日少了几分少女稚气，越发显得姝色无双。
比之昨日大雨里的那一抹惊艳清冷，如今更雍容的似人间富贵花。
“见过殿下，请殿下恕我不能起身行礼，”萧晏行抬眼看向谢灵瑜，轻声说道。
谢灵瑜直言说道：“那你还是最好不要起身，免得伤势再加重，反而是自己白白遭罪。”
萧晏行眸色微微一沉，他知定是女使将他今早的事情，告诉了谢灵瑜。
他如今为人所救，确实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既然用不惯
女使，这几日便由外面的侍从伺候你，你这几日伤重，需得好生休养，“谢灵瑜说着，就看见萧晏行眼神不明的盯着她。
她不由好笑地反问：“郎君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你想我亲自照顾你？”
本以为她会冷声训斥他的不服从，再趁机敲打他一番，叫他认清当下形势，甚至还会让提点他要铭记她对他的恩情。
这种高高在上的贵人，不都是这般恩威并重。
更何况还是这样的救命之恩。
可是，她都没有。
“殿下戏言，萧晏行人微位卑岂敢如此妄想，”萧晏行微微垂眸，端端正正坐在床榻之上，看起来无比温良无害。
可是前世，哪怕不涉朝堂的谢灵瑜，可都曾听闻这位萧大人冷硬的手段和谋略。
谢灵瑜可不会将眼前这人，简单看作是一个温顺少年。
没一会儿，侍从将煎好的药端了过来。
谢灵瑜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将一碗药喝完。
待殿内再次剩下他们二人，萧晏行眼角低垂着，突然轻声开口问：“殿下曾说过，要我忠心，不知殿下想要我怎样忠心？”
谢灵瑜倒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还以为他这样的性子都是要谋定而动，又或是这是他的试探。
他这样的人，又岂会因为一次救命之恩，便全然信重她。
其实她自从活过来之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前世是因为这个身份丢了性命，还是因为裴靖安，其实也未可说。
但她总该让害过自己的人，付出代价吧。
“郎君觉得，何为忠心”少女柔软的嗓音，缓缓响起。
萧晏行应声抬起头，四目相对，他仔仔细细看着谢灵瑜那双乌黑水亮眼眸，秋波横生，波光潋滟，却又干净剔透。
半晌，他勾了下唇角：“还望殿下指教。”
他并非是喜欢承旁人恩情的人，既然那日应承，便该做到。
自从醒后，萧晏行就在思考这件事，这位小殿下这样的身份地位，身边更是有数不清的人愿意为她所用，她救他定然是别有图谋。
若这位小殿下，当真是想要利用他去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做便是。
全当还了她的救命之恩。
到时便是各不相欠。
偏偏此时谢灵瑜抬脚一步，离他床榻边更近，她微微前倾，脸颊离他竟是在咫尺之遥，瞬息间那股清甜幽软的少女香再次袭来。
与他枕边放着的那只荷包上的味道是一般无二的。
“对我而言便是，”谢灵瑜微歪着头，似是认真在思忖着这个问题，直到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永远站在谢灵瑜身边。”
只是如此？
萧晏行未曾想到，居然会听到一个如此天真稚气的回答。
他心道，果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小殿下。

第8章 她清清楚楚看到了他逆骨刺……
殿内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只余两道轻而细微的呼吸声。
谢灵瑜瞳孔里倒映着眼前这张清俊至极的脸，即便他掩藏着的好，她还是从他眼底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错愕，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说。
其实她早已想过，萧晏行这种心思深沉警敏之人，最警惕的便是同类人。
她虽然身份尊贵，但论起谋略心思，未必比的过萧晏行。
倒不如干脆换条路来走。
比起一个心思深沉的女王爷，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天真小殿下，反而更容易取信。
好在谢灵瑜也并不是全然都是在装模作样。
前世的她，何尝不就是个有着一种这样天真幼稚的想法，以为只要守着自己的本分，便可以安稳度日。
殊不知大浪滔天时，江面上的每一条船都不会独善其身。
而她上辈子就是被掀翻的那条破船。
“殿下何等尊贵，我这等微末身份岂敢站在殿下身侧，”许久，萧晏行徐徐开口。
谢灵瑜挑眉，可不等她细想，萧晏行又再次开口。
“但殿下只要吩咐一声，愿为殿下驱策，以报殿下救命深恩，”他声音如密林里流淌的冷泉，入耳幽沉，却又清冷悦耳，说出话的更是没来由让人信服。
饶是谢灵瑜历经两世，见过无数人中龙凤。
也不得不承认，萧晏行这般的人物，天生一颗九曲玲珑心，不说旁的，即便如今他还未入仕，说话便已经是滴水不漏。
不过谢灵瑜反而对这个回答，甚为满意。
他若一口应承，谢灵瑜反倒会怀疑，他不是会轻信别人的性子，谢灵瑜未尝不是如此。
况且她还经历过那样的背叛。
如今天地之大，在她眼中也只分成了可利用和不可用之人。
眼前的萧晏行便是可用之人，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收拢他。
“好了，你也该休息休息了，我便不多打扰，”谢灵瑜往后退了两步，瞬时拉开了她与萧晏行之间的距离。
少女身上甜软气息，也随之在周围淡了些。
她欲要走，萧晏行却还有话说：“殿下。”
他将她喊住了。
“我此番入长安，本是为了今科春闱，那日我所乘马车上，俱是我这些年来潜心治学所用之书籍，不知殿下救我回来之时，可有瞧见马车上的物件？”
谢灵瑜笑了下：“放心，马车上的行李，我一并让人带了回来。”
萧晏行这次是似彻底松了口气，读书人最要命的便是自己私藏的书籍。
为了赴长安赶考，他是将自己所有私藏一并带上。
不过谢灵瑜随即将笑意敛去：“不过还有一事，你的侍从和车夫虽一并被救了回来，但是车夫伤势太重，已经去了。”
这是谢灵瑜到这里之前，被回禀的消息。
萧晏行闻言，沉默了许久。
“截杀你们的歹徒，已被尽数关了起来，待你身体好了，可随时审问他们。”
谢灵瑜温声宽慰了几句。
萧晏行抬眸：“我想现在就见。”
“不可。”
谢灵瑜想也不想的拒绝，但她还是软着语气解释：“你现在虽能起身，但还是不宜走动，即便要审问他们，也得待你自己身体康健。”
“殿下，我虽非医者，却也知郁结于心，药石无医，还望殿下成全，”萧晏行抬头看过来时，脸色尤为苍白，偏生得一双好看的眼睛，似轻易能蛊惑的人软了心肠。
何况他又说：“不会很久，给我一刻钟便好。”
谢灵瑜反而有些惊讶，一刻钟够审什么？
思量再三，她点头同意道：“你不宜走动，我让人用步辇送你过去。”
不等萧晏行开口，她抿了下唇又说：“你若不同意，此事作罢。”
只是这回萧晏行眼睫微垂，全然的乖顺，一副任由她做主的服从。
反倒是谢灵瑜，生出一点自己好像上钩了似的感觉。
好在她也没多想，唤了人进来，让刚被选来的那个侍从伺候萧晏行更衣，又命听荷让人去准备步辇。
听荷一脸惊愕：“殿下，这步辇是为郎君准备的吗？”
虽然这里是上阳宫，不比太极宫的规矩森严，但是整个上阳宫中能乘坐步辇的人，也唯有谢灵瑜一人。
旁人何曾有过这等殊荣。
先前听荷还不明白，为何殿下会突然救回这么一位郎君，可思及萧晏行那张神姿秀朗的好皮相，这会儿似乎有点儿明白了。
谢灵瑜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虽不至冰冷，却吓得听荷赶紧噤声。
她赶紧转身出去，让人准备步辇，哪还敢多问一句。
*
上阳宫内，有一处专门惩罚犯错宫人的地牢，只是自打谢灵瑜入住之后，她性子虽淡，但从未苛责过宫人，即便偶尔做错事的，也只是小惩大诫。
因此这处地牢很久之前便已荒废。
没想到这次反而派上了用场，关押这些截杀萧晏行的歹徒。
贺兰放收到殿下派人传来的消息，早早在院门口等着了，不一会儿瞧见有人乘步辇而来，待到了近处，瞧清楚步辇上的人，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竟是那日救回的萧晏行。
上阳宫能乘步辇的唯有王爷一人，如今他能乘，定是殿下授意。
待萧晏行下辇，贺兰放主动上前：“见过郎君，殿下吩咐我在此处等候郎君。”
“大人客气了，”萧晏行声音虚弱。
贺兰放抬头看他，心底的疑惑更甚，只见萧晏行一张
脸苍白惨淡，连一丝血色都瞧不见，行进间脚下虚浮，似是强撑着才没让自己倒下。
“犯人就在内，郎君身子不适，不如由我代为审问，”贺兰放轻声道。
他此番并非是邀功，只是出于好意。
萧晏行缓缓牵唇笑了下：“还请大人带路。”
这是婉拒了贺兰放的意思。
既如此，贺兰放也不多言，反正殿下给的吩咐也是让他在此处候着。
待萧晏行与贺兰放入内，就见门口有一处延伸往下的台阶，内里黑洞洞的，如同一个张开的深渊大口，只待人吞噬被关押到这里的人。
两人拾阶而下，往前走了几步，瞧见隐隐火光。
里面太暗，即便是白日，也只能点着火把。
待到了关押人犯的地方，只见还活着的几个歹徒，此刻皆跪在地上，嘴上被塞着污脏的麻布，手上绑着绳索。
在瞧清楚来人，几个歹徒尤其是原先领头的，挣扎的尤为厉害，眼底俱是绝望。
“自从他们被关在此处，除了吃饭外，嘴上都是塞着麻布，所以绝无串供可能性，”贺兰放说道。
这么做，也是方便之后审问出幕后真凶。
毕竟这些人身手可不像是普通的路匪，反而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若真是刺客，说明他们是直冲着萧晏行这个人来的。
这不由叫贺兰放也有些好奇，身侧这位郎君可是殿下命他去寻的，偏偏他在入长安的路上又遇到刺客，这可不是个单纯的应试举人。
听到贺兰放的话，几个歹徒虽被堵住了嘴，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似在求饶。
萧晏行神色平静地看向贺兰放：“大人，可否给我单独一刻钟时间。”
“单独？”贺兰放惊讶：“郎君是要单独审问他们？”
“殿下允我一刻钟时间，”萧晏行声音轻缓，并不盛气，似只是在好言商量。
但贺兰放知道，他搬出殿下便是心意已决。
既如此，贺兰放自然无话可说，他抬手挥了挥，示意周围护卫立即撤出地牢。
萧晏行静静站在那里，油灯昏黄的光线侧落在他的脸颊上，明明四周无风，灯光却摇摇曳曳，让他处于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犹如一道色调浓稠旖旎的画卷。
让人不由侧目。
贺兰放收回视线后，便带人离开。
他并未叮嘱什么，这位萧郎君瞧着便是聪明人，应该不会解开这些绑匪，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出了地牢，贺兰放带人在外守着。
只等里面传出丝毫动静，便立马领人冲进去。
只是还未到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许是地牢内回音之顾，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看见一道素白身影出现，衣袂轻飘，似无风自荡。
待身影一点点从暗影里走出，贺兰放猛地瞪大双眼。
只因走出地牢的萧晏行的衣袍上溅了一身血迹，那股子刚喷洒出来的新鲜血腥气瞬间在四周蔓延，似钻进在场所有人的鼻尖。
贺兰放盯着萧晏行，发现他脸上也被溅上了零星血迹。
殷红鲜血反而衬托的他脸色，越发苍白。
待他客气抬起双手行礼，温声道：“后续之事，还要劳烦大人料理。”
饶是贺兰放这般行伍之人，此刻背脊都生出一层白毛汗。
他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眼前人给他的压迫感太过强烈可怖。
不等他说话，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众人下意识回头。
门口处，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形倚光而立，众人在看见她的瞬间，包括贺兰放在内，都齐齐跪下。
就这样谢灵瑜遥遥看着，在场唯一还站着的人。
少年郎一身素袍，本是干净温雅的清风朗月之姿，可是他身上、脸上沾着的鲜血在金光下刺眼浓烈，偏偏他浑身毫无一丝戾气，眼睛里更是似有清冷雾气环绕，显得干净纯粹，有种大病未愈的脆弱无助。
“谢殿下成全，”他朝她看来，眼瞳似被浓墨浸染，压抑着的情绪似在这一刻不经意溢出，笑意却又那样温和惑人。
说罢，他忽地一头载倒，重重摔在地上。
可见撑到现在，他早已经是强弩之末。
谢灵瑜上前，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神色异常复杂。
虽然早知他并非温顺之人，一张好看的皮囊惯擅伪装。
可是此刻，她清清楚楚看到了他逆骨刺了出来。
这也清楚让谢灵瑜明白，她想要收服眼前这个人，是何等困难。
前世连裴靖安都能背叛她，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万一又是一次引狼入室呢。
她沉默了许久，淡声开口：“将他带回院中，传医官救治。”
待护卫将人抬走之后，谢灵瑜抬脚走入地牢台阶，一旁的贺兰放连忙劝说道：“殿下，地下污秽，还是让末将处理吧。”
谢灵瑜并未停下，贺兰放只能跟在她身侧。
直到两人走到原本拘禁着歹徒的地方，只见陈尸满地，浓烈的血腥气在幽闭的环境里刺鼻的令人作呕。
在这昏暗的环境里，一切显得异常血腥可怖。
贺兰放上前查看尸体的情况，只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复又抬起头：“殿下，皆是一刀刺入心脏毙命，未有挣扎。”
不知为何，谢灵瑜瞧着满地尸首，居然又松了一口气。
萧晏行并未虐杀他们，都是一刀了结。
她想起萧晏行要见这帮歹人前，是因她说了车夫身亡之事。
可见他杀人，并非全然为了泄愤。
谢灵瑜轻笑出声，她倒替他先辩解了起来。

第9章 来一个金屋藏君
过了七八日，谢灵瑜都未再见过萧晏行，不过每日都有人将他身体状况回禀给她。她知道他伤势恢复的一切正常，如今已在日日温书，准备春闱。
这日，谢灵瑜听了春熙禀告的事情，思虑片刻，起身去了偏殿。
那是萧晏行暂居的地方。
待她到了门口，外面候着的人齐齐行礼，于是她入了门内，正好与坐在书案后的人四目相对。
萧晏行一身浅色细布圆领袍，虽素淡至极，偏生出一股子仙风道骨的出尘。
“拜见殿下，”他温顺作手立礼。
谢灵瑜免了他的礼，顺势看了眼他案桌上的书，是一本《为政》，是论语篇二，乃属于四书五经之列，确实与科举有关。
“郎君住在上阳宫，可还习惯？”谢灵瑜忽地问道。
萧晏行似是也没想到，谢灵瑜脱口问出的是这句话，他温和一笑：“钟灵毓秀之所，能得住此地，是我的福气。”
“我阿耶故去之后，我承袭永宁王爵位，引得天下震动。”
谢灵瑜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画，淡然开口。
只是她信口一说，却让萧晏行心头微颤，不明白这位小殿下为何会提及旧事。
谢灵瑜却并不看他，只继续说道：“因而我阿娘为了保住我的爵位，亦或是为了降低我在朝中的存在，刻意找了僧人说我不宜在长安居住，让我迁居上阳宫，以此来避开天下悠悠之口。”
这应算得上是王府密辛，可此刻被谢灵瑜信口说来。
萧晏行虽不解，为何她要跟自己说这些，却还是耐心听着。
“你若是我，若想回长安，该如何是好？”谢灵瑜终于偏头，朝他看了过来，少女清润漂亮的杏眸里，藏着一股少女般的天真。
似乎她真的在认真向他讨教这个问题。
萧晏行眼睫微落，似在认真思考，该给予怎样的答案。
与其是寻求答案，倒不如说这是个考验。
半晌，他抬眸望向谢灵瑜：“殿下继承王爵经年，天下早已经从震惊到如今的接受，况且此事本就是圣人应允，只要圣人无反悔之意，殿下无需在意旁人。”
“殿下既想回长安，择一吉日，低调启程便可。”
听到这个回答，谢灵瑜似是极满意，脸上露出灿然烂漫的笑意。
她望着萧晏行说：“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亦是如此想法。”
待她笑意更盛之时，又慢悠悠再次开口。
“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明日一起去长安吧。”
这次，萧晏行彻彻底底愣住在原地  。
却不知是因为明日去长安这个消息震惊，还是因为我们二字。
*
风清日朗，晨晖犹如洒金般落在漫山遍野，整个上阳宫都迎来了新的一天。
谢灵瑜早早醒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要回长安的缘故。
自打重新来过，她竟还未见到那些个故人们，倒是颇有些想念。
待她洗漱后，正准备用早膳，没想到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谁在外面？”谢灵瑜皱眉。
自从她上次立威杖打薛贵之后，她这殿阁内可没人再敢这么大呼小叫吵吵闹闹了。
外面一个小婢子进来回道：“殿下，是花嬷嬷求见。”
花嬷嬷？
这么过去了，谢灵瑜差点儿都要忘记她了。
她被吓得病了之后，一直被医官诊断为身体还未康复，始终都在休养。
“花嬷嬷不是正病着呢，怎么会过来，”谢灵瑜不冷不淡道。
可是外面花嬷嬷显然已经急不可耐，高声喊道：“殿下，老奴求见。”
谢灵瑜本想让人直接将她拖走，不欲搭理，谁知外面的人又喊了起来。
一旁的听荷问道：“殿下，可要婢子带人堵了她的嘴，将她拖走。”
要是以前，听荷可不敢说这种话，毕竟花嬷嬷是太妃派来的。
可如今她们都瞧出了，谢灵瑜对花嬷嬷的厌恶。
“我倒要看看，她想说些什么，”谢灵瑜起身，径直走到门外。
花嬷嬷正跪在廊下，正要张口呼喊，看见谢灵瑜出现在眼前，声音陡然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似的。
“殿下饶命，老奴这般大喊大叫没了规矩，也实在是不得已的，”花嬷嬷这会儿把忠仆的模样倒是表演的十成十的像。
谢灵瑜竟也有性子，淡然问道：“不知嬷嬷因何故，这般失态？”
花嬷嬷这下反倒是被问住了，她露出为难之色，可是左思右想最后咬牙道：“殿下可是要去长安？”
谢灵瑜看着对方，神色平静。
见她竟这般淡然之后，花嬷嬷似被鼓励，一股脑说道：“殿下，太妃可是千叮咛万嘱咐，您不可轻易回长安，如今您这么连消息都不透一声，就要这么回去了。”
“我若透了消息，如今还能回长安吗？”
她垂眸轻嘲地看向花嬷嬷。
只怕她行李都还未收拾，王府里就会一封一封来信，阻止她回去。
花嬷嬷震惊抬头，似乎没想到谢灵瑜会这般回答，她实在不明白为何谢灵瑜如同换了个人似的。
这些日子她被死死关在自己住处，压根近不了殿下的身。
因为薛贵的事情，谁都不敢与她再走近。
原本她如鱼得水的上阳宫，一下成了关押她的牢笼，她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在她还是有些人脉，昨夜竟让她悄悄得知，殿下让人准备好几辆马车，今日要出行，本来车夫也不知要前往何处。
直到刚才有个车夫叫人偷偷来给她递消息，竟是要去往长安。
花嬷嬷又想到自己留在殿下身边的人说，这些日子春熙和听荷一直在带着婢女们收拾行囊，说是要去礼佛。
明明现在要去的是长安。
她一想到，殿下要悄悄回长安，居然一点都没透露消息给她。
这岂不是要将她永远留在上阳宫。
花嬷嬷这下是真真慌了，以至于还没考虑好怎么应对，就这般慌不择路的闯到这里。
谢灵瑜朝着身侧的听荷看了眼，小姑娘这会儿倒是机敏，当即呵斥：“花嬷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窥探殿下的行踪。”
听荷这一声呵斥，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还不等花嬷嬷求饶，听到头顶上殿下的声音再次响起。
“将贺兰放叫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将我的行踪随意泄露，”谢灵瑜声音冷漠。
花嬷嬷的心这下彻底凉了。
待贺兰放来了之后，谢灵瑜也不废话，直接让他去查，是谁泄露了消息。
即便今日不启程回长安，她也要抓住泄密之人。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她上一世便是吃了这样的大亏，连身边的人都管不好，才让人将通敌的信件放在她书房里都不自知。
最后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
因此谢灵瑜不想重蹈覆辙，定要让自己的身边围成铁板一块，她才放心。
此刻萧晏行院子里，他的随从清丰从外头回来，有些奇怪道：“不是说好了卯时二刻出发。”
萧晏行用完早膳，又还在看书。
清丰走到跟前：“郎君，我瞧着外头好些护卫行色匆匆，好像还有人挨了板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闻言，萧晏行缓缓从书本中抬起头，一双冷漠的眼落在清丰身上，声线清冷如霜：“我嘱咐你的话，都忘了？”
清丰瞧着他这般模样，连忙解释说：“我岂敢忘了郎君的嘱咐，只是不小心撞见的。”
之前清丰受伤，在床上躺了好久，才能起身。
便是如今，他伤势也未彻底好。
“这里是上阳宫，咱们需得小心谨慎，”这话清丰可是记得牢牢的，不过他又说：“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那日救我们的竟是这位永宁王殿下。”
大概是永宁王谢灵瑜实在是太过传奇，清丰甚是好奇。
只可惜自打他能下床后，还未见过这位殿下。
“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吗？”萧晏行并不想讨论上阳宫的家事。
“方才我出门就是让护卫，将行李搬到马车了，”清丰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说道：“郎君，幕后之人派人在长安外面截杀我们，若是被他们发现我们进了长安，我怕他们还会再次下手。”
萧晏行依旧看着书，头都未抬：“下手？那就看他们有多大胆子，敢到王府刺杀我。”
清丰讶然道：“郎君要到王府住？”
这下他倒是全明白，为何郎君这般淡然，全然不怕再有后续刺杀。
永宁王府那可是亲王府邸，深宅大院守卫森严，只怕飞进去一只鸟雀，都要被搜查从何处飞来的，自然就是最安全的居所。
“如此甚好，”清丰放心说道，但他随即疑惑：“这位王爷为何对郎君这般好？”
清丰狐疑的看向萧晏行，在瞧着自家郎君这张好看到无可挑剔的脸，眼神里慌张中又带着一丝明悟。
这位王爷不仅救了郎君，全力医治，连用的药都是顶顶好的，莫不是真的看上了少主？
如今还要将他们带回王府……
清丰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郎君，虽说咱们能借着永宁王府庇护一二，可是万一到时候这位小殿下不放人，您该如何是好？”
萧晏行抬头，长眉微拧：“为何不放人？”
清丰知道郎君对男女之事，从无兴致，完全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可他支吾了半天，只来了句：“我不敢说。”
萧晏行冷淡扫了他一眼，竟也完全没问下去。
清丰知道自家郎君性子沉稳，但没想到他竟连这个都能忍住不问，不过不问也好，他确实是不敢把自己的猜想说出口。
他怕的是，万一这位永宁王殿下当真看上了郎君的脸，来一个金屋藏君。

第10章 本王在此，谁敢放肆。……
卯时过半，外头终于有护卫来请萧晏行，说是马车已经准备妥当，即刻可以启程。
萧晏行带着清丰，跟着护卫一路来到了外面。
说是低调启程，确实是够低调，只见门口停着三辆马车，护卫也不过十几人。
若是寻常富贵人家，这样的排场倒也足够。
可对于堂堂亲王之尊的谢灵瑜来说，可谓是低调至极。
此时为首的那辆马车车帘，被悄然掀开。
萧晏行抬眼望过去，只见青色车帘被一只纤纤素手勾起，半隐在车里的少女露出精致细巧的下巴，微微张合的唇瓣淡红如枝上桃花，柔嫩软润，美得叫人呼吸一窒。
他抬手行礼：“见过殿下。”
一旁的清丰反倒傻愣愣站在原地，他本心心念念想要见识这位名满大周的永宁王。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大有名头的人物，竟是个犹如九霄仙子般的绝色少女。
“见过王爷殿下，”清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慌慌张张跟着行礼。
谢灵瑜看着车外的人：“方才处理了一
些琐事，耽误了些时辰，让郎君久等了。
“殿下处理事情要紧，”萧晏行随口一带而过，并不打探上阳宫家事。
偏偏谢灵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竟有人私下窥探我的行踪，提前知晓了我们要回长安。”
竟是这件事，萧晏行心底闪过一丝惊讶。
谢灵瑜嘴角微掀，露出一丝笑意：“不过郎君放心，我已经将他们都处理了。”
都处理了？
清丰在一旁听着这句话，心底正嘀咕着，结果他余光正扫过一处台阶，发现上面竟好像有一处新鲜血迹。
这处血迹，萧晏行也顺势扫到了，只是他面沉如水，浑然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谢灵瑜倒也不是故意要立威。
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人，完全捉摸不透，他就像是一团水，看似清澈见底，实则内里暗潮汹涌，想要轻易用手握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今日之事确属意外，她也没想到花嬷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因为薛贵的事情，她的地位一落千丈，但到底还没彻底失势，竟能将她回长安的动向打探的一清二楚。
好在贺兰放手脚够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一切都彻查清楚。
连泄漏的车夫都找了出来。
在换了泄密的车夫之后，谢灵瑜还是决定即刻回长安。
从上阳宫回长安，一日车程便已足够。
待车马入了城门口，日落西山，天空泛着浓郁的橘赤色笼罩着整座宏伟繁华的都城，城内纵横交错的主干道大街，将整个都城划分为上百个星罗棋布的坊市。
马车在大街上行驶，旁边喧闹而沸腾的人声不断传入，不时更是有扑鼻的香味疯狂涌入。
坐在一旁伺候的春熙和听荷，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由咽了咽口水。
她们久在上阳宫，虽然行宫华丽，却失了烟火气。
街面上这般繁华又热闹的叫卖声，实在勾着她们的心。
反倒是最该激动的谢灵瑜，反而异常冷静，毕竟她被圈禁了半年，比谁都向往这样自由又热闹的气息。
她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马蹄声，还有孩童欢快的嬉闹。
突然一股格外香的味道传来，谢灵瑜本不在意，不料马车里面居然响起咕噜咕噜声。
谢灵瑜抬头，就见听荷涨红脸辩解：“奴婢一点都不饿。”
“那就是被这香味勾出了馋虫，”谢灵瑜一本正经说道。
听荷听得更是羞到不敢抬头，但谢灵瑜此时已经掀开车帘，瞧见路边有一个卖古楼子的摊位，焦黄香脆的饼子上面铺满了芝麻，里面裹着羊肉，新鲜出炉的更是面脆油香，咬上一口满嘴生津。
谢灵瑜叫停马车，转头对听荷说：“去吧，买几块尝尝鲜，顺便也给后面车里的萧郎君送两块。”
听荷一听这话，可顾不得再羞涩，提着裙摆便下了马车。
惹得春熙都捂嘴直笑。
这家摊子生意颇好，听荷费了好一阵功夫才买到，她先是从车窗里递给春熙，这才又转身去了后面那辆马车，将另外的古楼子送给了萧晏行他们。
只是她送完东西，正要走回马车，突然身后传来响亮的喝呵声。
路上行人纷纷往两旁躲闪。
听荷双手捧着古楼子，正要循声回头望去。
春熙见状，赶紧喊道：“听荷小心。”
只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在前头开道，身后跟着一辆极其宽阔华丽的马车，为首的侍卫到了跟前，急急勒住缰绳，连带着后面的马车也跟着停下。
听荷手里的古楼子也掉在了地上，她一脸心疼的去捡。
谁知马车的车帘被掀开，里面一个婢子模样的人看了过来，瞧着前面听荷一脸倨傲道：“何人挡道，还不赶紧让开。”
听荷刚捡起古楼子，听到有人呵斥自己，当下反驳：“是你家护卫横冲直闯，将我手里的饼子撞掉了。”
那婢子上下瞧了听荷一眼，竟从车里直接洒下一把铜钱。
“现在可以让开了吧。”
听荷乃是谢灵瑜身边的贴身婢子，在上阳宫也是人人恭敬的体面人儿，何等被人这么下过脸，竟把她当成路边乞儿似的，一把铜钱就扔了下来。
这可把听荷气坏了，当即要上前理论。
谁知最前头骑马的护卫直接勒着缰绳，马发出嘶鸣声，吓得听荷往旁边一退让，护卫立即护着那辆马车扬长而去。
谢灵瑜在车内，看着对方马车离开。
此时贺兰放也护送着听荷回来：“女郎，末将护卫不力。”
“你是不是认出了那辆马车的主人，”谢灵瑜开口问道。
贺兰放沉默，他确实认出来了，所以才没在第一时间出手。
谢灵瑜倒也不在意：“也好，咱们低调回府，不宜声张。”
待听荷上了马车，倒也没受伤，就是被气着了：“也不知是谁家马车，竟敢这般放肆。”
“算了，没受伤就好，”春熙将手里的古楼子递给她：“你那块掉在地上了，都沾着泥呢，吃我这块吧。”
被这么一闹腾，听荷也闷闷不乐。
倒是谢灵瑜始终没说话。
虽然中途有这么个小插曲，但一行人还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位于胜业坊的永宁王府。因为这乃是亲王府邸，因此王府大门是可朝着坊外临街开门。
又因为先永宁王深受圣人宠幸，王府之大便是在长安也出了名，足足占了半个坊。
“总算是到家了，”春熙心底都有振奋。
这些年不仅谢灵瑜长居上阳宫，她们同样也远离爷娘，伺候在谢灵瑜身边，除了偶尔的书信外，竟也许久未能与爷娘见面。
待马车停在王府正门口，贺兰放提前过来请示：“殿下，要从哪个门入府？”
谢灵瑜作为王府之主，回府自然应该是走正门，但是此番他们是低调回来，要是走偏门也说得过去。
她透过车帘，看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宽阔大门。
上一次见到这扇大门，还是那日她被押送着带离，前往圈禁别苑。
“走正门。”
谢灵瑜清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贺兰放应声称是，立即走向王府正门，准备敲门让人开门。
就在此时，身后宽阔大街上再次传来响亮马蹄声，一个响亮的喝道声：“此乃王府重地，无关人等，速速离去。”
听荷掀开车辆，瞧见说话之人，一眼认出，就是之前在车上冲撞了她的人。
她不由气恼：“冤家路窄，居然又是这帮人。”
可是这会儿三辆马车结结实实的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要让开道的意思。
“王府重地，无关人等速速离去。”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护卫，又一次高声喝道。
这下听荷可忍不了了，怒斥说：“谁是无关人等呢，王府重地又岂容你这般高声喧哗。”
这句话可是惹恼身后那辆车里的人，果然车帘掀开，先前那个倨傲的婢子再次出现。
“又是你。”
“又是你。”
听荷与她隔空相望，两人心头俱是一厌。
“殿下，容婢子下去理论一番，”听荷没想到，这都在家门口了，还要吃闷亏。
谢灵瑜似笑非笑的望着她，虽没说话，却是微抬下巴。
这下听荷得了令，速速下了车。
那个倨傲婢子居然也在此刻下车，她朝着这三辆马车看了眼，只见车身上没有一丝标志，也并不是奢华宽阔，看起来只是普通富户人家的马车而已。
于是她毫不客气看着听荷说：“这可是永宁王府，容不得你这等人放肆，赶紧把道让开。”
听荷一听这话，立即乐了：“你也知这是永宁王府，又岂是你放肆的地儿。”
此时后面马车里传来一个低柔声音：“小蛮，你好生让这位小娘子将路让开。”
应是个年轻小娘子。
小蛮立即朝马车应了声，转头看着听荷，得意说道：“这可是我们娘子的家，你们还不赶紧让开。”
“你家？”听荷如同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个小蛮见她居然还敢笑，转头看着骑在马上的护卫：“高大哥，此人蛮横不讲理，又赖在王府门口不走，她若是还不赶紧离开，你速速将她送去见金吾卫。”
长安街道上日常便有金吾卫巡逻守卫。
护卫听闻，立即下马，竟当真要将听荷扭送去金吾卫。
此时第二辆马车上的清
丰，瞧着外头的架势，低声说：“郎君，这该不会要打起来吧。”
萧晏行沉默地望着前方，从正前方的车帘缝隙里，正好能看见前面那辆马车。
那里坐着谢灵瑜。
此时谢灵瑜这边的护卫见状，直接围在听荷身边。
对方的高护卫见状，竟当即拔出腰间长刀：“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显然对方这是在王府门口，自家地盘，丝毫不将对面的人放在眼里，居然一言不合就拔出了刀。
同样，围在听荷身边的护卫，也齐刷刷拔出刀。
此时听荷也未曾想到事态竟如此严重，瞧着两边泛着寒光的刀刃，虽腿软的厉害，却未退后一步。
“还不让开，休怪我出手无情，”高护卫怒道。
就在此时，马车上里终于响起一道清冷又极具气势的女子声音。
“本王在此，谁敢放肆。”
这声音如同平地一道惊雷，虽并不算很大，却响彻在场所有人的耳畔。
这世间能自称本王二字的女子……
对面包括高护卫在内的所有护卫，齐齐愣住。
谢灵瑜端坐在车内，听着马车外刀剑落地时发出的清脆响声，身后那辆马车里也有女子身影匆匆下来，随即所有人齐齐跪地。
没有人会在永宁王府门口假冒永宁王，那就只意味着。
这座王府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第11章 母亲，我回来了
宽阔的街道上，刮起一阵冷风，直吹的跪在地上所有人后背冰冷，可是无人敢抬头，更是不敢去偷瞄为首的那架马车。
贺兰放回来的时候，看着自己手下护卫，齐齐拿着长刀。
刀刃寒光立现，直刺如人心底。
“永宁王殿下尊驾在此，还不把刀都给我收了。”
贺兰放朝着护卫，厉声呵斥。
只是跟着他来的这些护卫，谁不知道马车里坐着的是谢灵瑜，这话贺兰放是说给对面的这些人听得。
对面跪着的，哪怕本来心底还抱着一丝万一的侥幸。
在听到这句话时，心也彻底凉了半截。
更别说，王府大门发出微微低沉的启动声，出来的几个奴仆用力将门推开。
王府正门寻常是绝不开启，除非遇到婚丧嫁娶或者圣人将旨这等大事。
还有就是家主归家。
“殿下，正门已开，恭迎殿下回府，”贺兰放在马车外单膝跪地。
这次连围在听荷身边的护卫，也一并跪地。
所有人齐声吼道：“恭迎殿下回府。”
所谓低调回府，那是指回来之前，如今既到了家门口，合该让所有人都知道，永宁王殿下回来了。
一直安静的马车也在此时有了动静，只见一个婢子模样的人，率先推开车门。
随后在马车下放了脚凳。
最后一丝昏黄早已消失在天际，一轮明月高挂在天际，月光倾泻而下洒落一片清冷银辉，落在地上如同一层薄薄冷霜，一只比银霜还要白的手掌，勾起帘子，从车内缓缓走出。
她身上裹着一件毛色极纯粹的白狐毛披风，柔软的不夹杂一丝丝杂色。
冷风轻拂，少女精致发鬓上垂着的红色绸带随风飘荡，一双明眸淡淡扫过在场所有人，明明众人皆无敢抬头窥视她，却也能感受到这股清冷又隐隐带着压迫的实现。
“都起身吧，”一道清泠的少女音响起。
跪了一地的众人终于敢起来，也不知是谁偷偷抬眸，朝着月色下的少女望去，她一身并非多雍容盛丽的妆扮，相反极清淡，可是天生的雪肤花貌，如画般的眉眼，早有了一段天然去雕饰的绝色。
明明是这样盛极的容色，可满身清贵气度，让人不敢心生旖旎。
“这位殿下，好厉害的气势，”清丰躲在车内，声音极低的嘀咕道。
萧晏行朝着月辉下的少女看去，银光落在她的乌黑发鬓间，清冷至极的矜贵身影落在他眼底，脑海中竟突然闪过几个清晰的画面。
城楼上少女微微低头，发丝与衣袂齐飞，宛如九天仙女。
可这画面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萧晏行错愕的握紧手掌，黑眸死死盯着车边站着的少女，可是对方只遥遥站立，并未朝他看过来，更没有对他施加一丁点影响。
就像那日他醒来之前，那个清楚到如同真正发生过的梦境。
那一声熟悉而隐含着压抑的殿下。
谢灵瑜侧首看了眼第二辆马车，那里坐着萧晏行，好在即使有骚乱，他也并未下车。
她转头吩咐贺兰放：“待会你赶马车入府，本王要先去拜见太妃。”
“是，殿下，”贺兰放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谢灵瑜这是要让他好生照看萧晏行，别让旁人接近。
“走吧，”谢灵瑜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却听身后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喊道：“殿下。”
谢灵瑜脚步轻顿，却没有回身。
身后人正想要上前两步，侍卫一下挡在她身前，不许她靠近谢灵瑜。
“莫要误会，我只是想要向殿下请罪，”说话之人急急解释说：“我的婢子无状，冲撞了殿下的车驾，还望殿下……”
不等她说完，谢灵瑜径直抬脚，头也不回的入了王府。
竟是一点儿也不想听对方辩解的意思。
可是即便她这么下脸子，身后的女子也不敢有丝毫怨言，反而是站在她身边那个叫小蛮的婢子，此刻已被吓得满眼含泪，腿脚发软。
待谢灵瑜的身影入了王府正门，小蛮才颤着声说：“娘子，救我。”
章含凝站在原地，涂着精致蔻丹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她自入王府以来，早已经习惯了所有人众星捧月般的奉承和伺候，已全然忘记了曾经那个一身落魄的到长安投奔的自己。
方才谢灵瑜出现的那一瞬，她才惊觉人与人之间的天堑之别。
她在对方面前，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生怕惊扰。
“娘子，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小蛮见她不说话，急急问道。
章含凝被她的声音叫回了思绪，这才仿佛大梦初醒，她轻声说：“我们也该去回去见姨母了。”
她并未看着小蛮，倒是像自言自语。
只是当章含凝走到正门门口时，就瞧见看守大门的门房，颇为为难道：“小娘子，这正门是殿下走的，还请小娘子从侧门入府。”
平常章含凝也都是侧门出入，就连她的姨母作为王府太妃，也同样如此。
她从不觉得有何不妥，可是此刻听到门房的一句话，如同在她面皮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可偏偏她还只能强忍着，轻笑道：“是我僭越了。”
*
谢灵瑜入了王府，一路朝着母亲院中走去，偶尔遇到家中仆从，乍然瞧见这么一个如此绝色又陌生的小娘子出现在王府，居然纷纷惊呆了。
连谢灵瑜自己都觉得好笑，没想到她作为永宁王府的主人，回了自己家，反倒家中奴仆纷纷不认识。
春熙与听荷二人，皆走在她身后。
听荷似是实在忍不住，低声道：“这府里的仆从奴婢，一个个竟是如此没规矩，瞧见殿下眼睛直勾勾盯着看，竟跟不认识似的。”
春熙扯了下她的袖口：“许是天黑，殿下又久未归府，他们未认出也情有可原。”
她这是怕殿下听着，心底不悦，赶紧找补。
听荷又想起先前在门口遇到的事情，不由说道：“方才下车的那个婢子，竟说咱们王府是她家小娘子的家，她算是哪门子的主子。”
想起自己被那个小婢子羞辱，听荷当真是越想越气。
倒不是全因为她自个，她身为殿下的婢子，被这么折辱，不就是在打殿下的脸。
这次连春熙都不说话了。
其实吵到后面，春熙也猜出来那位小娘子的身份。
无非就是太妃娘家的那个外甥女，那位叫章含凝的小娘子。
之前她们在上阳宫，只是听闻太妃甚是喜欢这位小娘子，将对方带在身边出入皇宫宴会，宛如亲生女，还以为夸张呢。
现在瞧着那她通身的做派，出入这么多护卫开道，连身边的婢子都那样倨傲。
可见太妃确实是疼爱她。
简直是将她当成亲生女一般养着。
这么一想到，春熙忍不住抬头看着前面谢灵瑜的背影，不由心疼自家殿下。
太妃对一个外甥女都这般好，居然忍心让殿下，待在上阳宫那么久。
要是殿下一直不回来，这王府莫非是真要被鸠占鹊巢了。
待她们到了太妃的院子前面，没想到从侧门入府的章含凝也恰恰赶到了，侧门反倒离太妃的院子更近些，章含凝心底又存着事儿，紧走慢走，总算先赶到一步。
只是她正要抬脚入院内，突然瞧见谢灵瑜，她轻声喊了声：“殿下。”
随后章含凝乖觉的往后退了一步，将路让给了谢灵瑜。
谢灵瑜也没与她多说一句，径直入内。
此时太妃院子里的灯火通明，廊下挂着的宫灯在夜风下，轻轻摇曳，窗棂里透出的灯光有种暖绒绒的安宁。
谢灵瑜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似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前世她那般决绝喝下那杯鸩酒，未必不是因为母亲的决定。
在她被圈禁之时，她的母亲没有拼命地去救她，居然是想要过继别人，继承她父亲拼死为她留下来的王爵之位。
廊下婢子瞧着院门外走进来的人，忙不迭进去禀告：“太妃，小娘子回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嬷嬷模样的人满脸喜色的迎了出来，边走边笑着说：“小娘子可算回来了，太妃就等着你一起用晚膳呢，你若是一直不回来，太妃怕是连饭都用得不香。”
对方笑着说话迎了上来，可是在她看清楚来人时，瞬间满脸的惊骇错愕。
反倒是谢灵瑜轻笑了声：“嬷嬷，是不认得我了吗？”
“殿下，”陈嬷嬷失声喊道，她是太妃身边的老人，可以说是自幼瞧着谢灵瑜长大的，虽然过去了几年，殿下早已长成如花少女模样，可她还是一眼认出。
谢灵瑜朝正房的方向看去：“母亲可是在房中，我归家来向她请安了。”
陈嬷嬷这会儿才想起来，收敛自己的表情，哪怕心中依旧满腹惊骇，还是忙不迭换了副表情：“太妃正在房中歇息呢。”
在她们一进门，原本坐在罗汉榻上的妇人抬头，笑着喊了句：“含凝。”
只是她的目光在触及谢灵瑜的视线时，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
反而是谢灵瑜在她满眼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中，扬起灿烂笑容：“母亲，我回来了。”

第12章 连本王尚且要守的规矩，……
上房内烛光明亮，恍如白昼，姿容绝色的少女站在灯下，眉眼带笑，眼波流转，说不出的清丽鲜妍。
韩太妃看着眼前的少女，坐在榻上，足足愣了几瞬，一句话都说不出。
反倒是对面的陈嬷嬷，赶紧笑着打圆场说：“太妃，是咱们小殿下回来了，您定是高兴坏了吧。”
被陈嬷嬷这么一声喊，韩太妃才恍如隔世般回过神，只是却下意识问道：“你怎么会回来了？”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婢子嬷嬷脸上，都有种不知该如何是好。
站在后面的春熙和听荷二人，更是眼底同时露出不忿。
皆是没想到，太妃第一句说的竟是这样的话。
反倒是谢灵瑜看着韩太妃，神色平静的全然没觉得一丝意外，甚至她还能轻笑着开口解释说：“母亲，此次病重让我深觉自己独居上阳宫，陪伴母亲的时日甚少，又恐日后不能承欢母亲膝下。”
这话说出来，又是让在场所有听者，深觉惶然。
韩太妃更是皱眉，低声说道：“你年纪尚幼，怎能说出如此丧气话。”
只是她口吻实在有些生硬，实让人看不出来是对女儿的关心，反倒更像是责备似的。
以至于陈嬷嬷忙不迭小心翼翼开口：“殿下，太妃实在是关心您。先前您大病太妃虽不得前往，却也一日恨不得派三回人去询问您的病情。那位曹太医回宫之后，太妃更是亲自去了太后殿里，询问了您的病情。”
陈嬷嬷转圜的话，让韩太妃也一下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这句太过生硬。
“你是阿娘唯一的孩子，阿娘听着你说这样的话，心底如何能不着急，”韩太妃这会儿声音软和了下来。
谢灵瑜这才慢悠悠道：“母亲恕罪，是女儿不懂事，让您担忧。”
只是被谢灵瑜这样的一句话打岔，韩太妃也只能放弃继续追问，她怎么会突然回长安这件事。
要是再问，就显得韩太妃没有一颗慈母心了。
可见有时候，先发制人确实管用。
谢灵瑜在母亲发难前，直接将自己这次病重的事情搬了出来，更是让她偷偷回长安的理由站在了纯孝这头。
也是彻底断绝，母亲再次将她送回上阳宫的机会。
虽然如今谢灵瑜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果然，韩太妃在听到她说这些后，竟如同接受了般，柔声说：“你回来也好，其实我本想着待你身体康复后，便让人接你回府。”
谢灵瑜险些失笑了，她竟不知道原来母亲心底还是想让她回来的。
毕竟前些日，贺兰放给她带回来的回复还是，太妃觉得如今不是她回长安的好时机。
“多谢母亲惦念，如今女儿回来了，也好日日陪伴在母亲身边尽孝。”
谢灵瑜的性子其实是不耐烦这般虚与委蛇，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好歹也要花费些心思。
陈嬷嬷见她们这会儿母慈女孝，忍不住笑道：“太妃，殿下突然回来，肯定还未用过晚膳，不如赶紧叫人传膳，殿下奔波了一日回长安，想必早累坏了。”
韩太妃被这么一提醒后，方回过神，立即吩咐人准备晚膳。
谢灵瑜冷眼旁观着，有些事情未曾细想，如今置身事外，方才察觉出不对劲。
比起她母妃，反倒是陈嬷嬷事事妥帖。
只可惜她从前，一直未曾看透。
此时韩太妃瞧着屋子里，还站着的众人，这才想起来说：“快别站着了，先坐下歇息会儿吧。”
谢灵瑜随意走过去，在韩太妃身边坐了下来。
仿佛寻常她就合该坐在那个位置。
身后的章含凝瞧着自己平日里坐的位置，被人占了去，不敢有丝毫怨言，只垂着头在下首的地方坐下。
此时，韩太妃这才瞧着章含凝，一脸温和说到：“瑜儿，想来你还没见过含凝吧，这是你姨母家的表姐，如今住在府上。”
谢灵瑜一双琉璃般晶莹剔透的黑眸，终于清冷冷落在章含凝身上。
这还是她头一次，认真打量对方。
虽然前世早已经见过无数次，可是这次确实也算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说来也是好笑，相比她这个亲生女儿，反而章含凝长得更像是韩太妃，明明她母亲只是韩太妃庶出的妹妹而已。
韩太妃能成为永宁王妃，并不是因为姿容如何出众，而是她出身南阳韩氏。
高门贵女，自带雍容气质，即便如今成了孀居的太妃，也并不显年纪，瞧着也是个被岁月沉淀的美人。
倒是章含凝虽模样上，像了几分韩太妃，却因出身大大不同，并不大气从容。
此时她坐在下首，被谢灵瑜这么看了两眼，更是满身局促。
“方才已经见过了，”谢灵瑜如珠似玉的声音响起。
韩太妃这下想起，她们刚才是一起进了屋内，故而笑着问：“可是刚才入院时遇见了，可见你们姐妹之间，倒也有缘。”
此刻站在旁边伺候着的听荷，愣是忍不住嘴角抽抽。
她都恨不得替自家殿下撇清关系。
什么人呐，太妃也敢让她与殿下称姐妹。
话音刚落，原本端坐着的章含凝，突然起身跪在了地上。
她身形一动，肩膀上搭着长长帔帛随之飘荡，继而跟随着她跪下的身姿，拖曳在地上，看起来有股惹人垂怜的柔弱。
“还请姨母和殿下恕罪。”章含凝声音带着微微哽咽。
韩太妃被她这举动，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忍不住关切问道：“含凝，这是怎么了？好端端为何要跪下。”
“方才在街上，遇到殿下时，我身边的婢子并不知殿下身份，竟冲撞了殿下，是我管束婢子不力，还请姨母与殿下责罚。”
韩太妃听罢，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笑意：“我当是什么事儿呢，你自来长安后，未曾和瑜儿见过面，就算街上碰见不认得，也是不足为奇的。”
这话过分明显的偏袒，让章含凝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
先前她还生怕，因为亲生女儿回来了，姨母就会不再在意她这个半路出现的外甥女。
“好了，起来吧，咱们一家在一起，可不兴动不动就下跪。”
韩太妃朝着身边的婢子示意，让对方去将章含凝扶起。
婢子刚准备走过去，忽然一直安静的谢灵瑜，抬起漠然垂着的眼睫，落在了跪着的章含凝身上，一字一句说道：“不止如此吧。”
她语气并非诘问，可无形中有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压迫感。
连太妃身边那个婢子都停住脚步，不知这会儿该不该上前去扶起章含凝。
“不止如此？”韩太妃有些疑惑。
谢灵瑜这样的身份，自然不会亲自开口。
她微微抬手，做了个示意的动作，身后的听荷便一下明白。
听荷往前一步，朝着韩太妃福身行礼：“给太妃请安，婢子是服侍在殿下身边的听荷。今日之事，乃是婢子亲身所经历。”
于是听荷就将她在大街上险些被章含凝的车队撞倒，对方更是一把铜钱扔下来折辱她。待在王府大门再次相遇时，态度更是嚣张跋扈，几句不和就让要将她扭送金吾卫。
最后更是闹到双方护卫拔了刀子。
听荷虽然格外气恼，但跟韩太妃回禀时，却是一五一十没有丝毫添油加醋。
“太妃，都是婢子瞎了眼，没有认出殿下的车驾，冲撞了殿下，还请太妃责罚，”小蛮早已经被吓得腿软，不等听荷说完，已经跪下求饶。
章含凝瞧她这般模样，忙说道：“姨母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随意出门，要处罚便惩处我好了。”
一听这话，韩太妃立马露出心疼的表情：“你何错之有，今日你出门本也是我应允的。”
这话听着显然是为章含凝开脱。
果不其然，韩太妃转头看着谢灵瑜，柔声说：“你阿姊再过月余便要及笄，是阿娘让她出门去看看钗环首饰。好了，你第一日归家，不要为这些事情不开心。既是你阿姊的婢子，就交给她管教好了，况且也只是两个婢子吵架而已。”
在韩太妃看来，顶多就是小蛮与听荷吵了几句嘴而已。
倒也不值得这样兴师动众的。
听荷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她可是殿下的婢女，小蛮这般羞辱她就是在打殿下的脸面，太妃居然还能如此轻轻放过。
太妃怎会如此偏袒这个章小娘子呢。
谢灵瑜神色由始至终的平静，仿佛并未感受到太妃的偏心。
又或是，她对于这种偏心，早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是见怪不怪。
前世她确实是不懂，因为母亲总跟她说，章含凝身世凄楚，不过是无父无母的小孤女罢了，待日后也顶多是给一份丰厚的陪嫁，将她嫁出去便是。
而她才是王府真正的主人，她应该待人以宽。
自然是要厚待这位客居在王府里的表姐。
谢灵瑜确实如韩太妃希望的那般，处处大度，毕竟她早已经拥有了这世间女子能拥有的最尊贵地位，她确实不该跟一个小小的章含凝计较。
可就是因为她的处处退让，处处不计较，最后落得她与母亲关系冷淡。
她的母亲却一昧向着章含凝。
她没在韩太妃身上享受到的那些温情脉脉，全都被章含凝抢走了。
见谢灵瑜始终不松口，未让章含凝起身，韩太妃脸色也稍稍有些不虞：“我知道这个婢子今日冲撞你，着实是不应该……”
“母亲。”谢灵瑜忽然开口喊了声。
韩太妃的话被打断的突然，只能茫然看向谢灵瑜。
少女极薄的脊背端坐着，偏头朝跪着的人扫了眼，这才慢条斯理说道：“母亲，今日她冲撞了我才是不碍事，毕竟她是客居在我们王府里的婢子，即便要惩处她，也是关起门的事情。”
客居二字，她说得很平淡，并未刻意强调。
如同随口一带而过。
跪着的章含凝却一下死死抓紧自己的手心，她之所以主动认错，就是想借着太妃对她一贯的怜爱，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在王府住了这么久，她知道太妃一定会为她说话。
可是客居二字，还是刺中了她心底最深的忧俱。
她再如何受太妃喜欢，也不过是客居在这里的一个外人罢了。
“如若今日换了旁的勋贵世家，她也这般跋扈嚣张，旁人是不是会觉得我永宁王府行事都是如此？”谢灵瑜看向韩太妃，轻声说道：“母亲该不会忘了当初为何要送我去上阳宫了吧？时至今日，御史台那些御史都在等着我们永宁王府犯错呢。”
韩太妃被她这番话，震得愣在了榻上。
她如何会忘记，当初谢灵瑜继承王位时，朝中反对之声如潮水。
也正是为了保全王位，她才让谢灵瑜隐居上阳宫，低调行事。
于是谢灵瑜守着低调二字，在上阳宫一日又一日的枯待着。
谢灵瑜眼睫微垂，掩住了眼底的一丝讥讽。
如今她早已经不是那个一心想要渴望得到母亲垂怜的天真少女，以为只要自己一直退让，母亲也会明白她的付出，愿意温柔待她。
直到她缓缓转头，看向地下跪着的小蛮。
“永宁王府是留你不得。”
章含凝没想到，谢灵瑜一回来便如此雷霆手段，直接将她身边婢子逐出王府，她哀求的看向韩太妃。
可是没等韩太妃说话，谢灵瑜再次开口。
少女声音极轻而冷：“连本王尚且要守的规矩，岂能让人轻易坏了。”

第13章 这位小殿下似乎过分信任……
冷风徐徐吹过，夜凉如水，头顶之上月朗星稀，一片又一片清辉落在屋檐房顶之上，如同覆上了一层浅浅的薄霜。
萧晏行站在院中，安静望着头顶。
这里便是长安。
自入了城后，萧晏行便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人声鼎沸，商贾叫卖，稚童玩闹，那样热闹而繁华的场景，都在告诉他，他到了长安。
只不过他未曾想过，一入长安，便进了永宁王府。
因为谢灵瑜临走之时的吩咐，贺兰放不敢怠慢他。
在将马车停好之后，贺兰放便亲自带着萧晏行到前院歇息，不过他也不敢将萧晏行安排到主院，只能暂时找了个偏院安置他。
好在虽然谢灵瑜久不在王府中，王府前院早没了主人居住。
但婢子们也不敢惫懒，依旧将院子打理的干净整洁。
他们都还没用晚膳，贺兰放去让人，给他们准备膳食。
是以萧晏行才能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他一身墨色圆领长袍长身玉立，勒着的蹀躞带将他腰身收束的格外劲窄，冷风过院，袍角衣袂翻飞，有种遗世独立的清冷仙人之姿。
直到一盏忽明忽暗的宫灯，从远处逐渐靠近。
宫灯内的烛火被风吹的摇摇曳曳，似随时能熄灭，却又倔强的带着持灯人，一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少女，黑眸眼瞳在月色清辉下，如同蒙了一层浅浅水雾，格外晶亮，以至于他能清楚分辨她眼底淡淡笑意。
谢灵瑜确实在笑，她提着灯看着萧晏行。
少女促狭的声音随之响起：“郎君是在等我？”
这一瞬，萧晏行脸上浮过一丝实在难以置信的荒唐感，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这般说。
可是他这般难得生动的表情，却取悦了谢灵瑜。
她身上笑意更甚，仿佛是寻得一件有趣的事情，终于可以借机开怀大笑。
正巧此时，贺兰放拎着食盒赶了回来。
谢灵瑜吩咐过，让萧晏行秘密入府，因此食盒是由贺兰放亲自拿过来。
他一出现瞧见谢灵瑜，立即说道：“见过殿下。”
谢灵瑜朝他手上的食盒看了一眼。
贺兰放解释道：“萧郎君还未用晚膳，末将去膳房给他拿了些了膳食。”
原来不是在等她啊。
谢灵瑜听完，脸上没有一丝尴尬。
她反而略歪了下头：“原来郎君不曾用膳，正巧我也是，不如一起吃吧。”
闻言，萧晏行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
先前这位小殿下，分明入府去拜见她的母亲了，母女相逢何至于连一顿饭都未留她吃。
“殿下，身份尊贵如何能屈尊，”萧晏行口中淡淡说了句。
谢灵瑜眨了眨眼，
看向萧晏行：“你是在嫌弃我永宁王府的膳食？”
这话当真把萧晏行噎住。
他原意本是谢灵瑜身份尊贵，不该屈尊与他一块用膳，却被她硬生生曲解为，他觉得这膳食不够好。
萧晏行淡声说：“并非此意。”
“那就一起吧。”谢灵瑜态度随和，似丝毫不介意。
一旁的贺兰放提着食盒，目瞪口呆了半天。
倒是谢灵瑜突然扭头问道：“可拿了酒过来？”
“未曾，”贺兰放回道。
“去拿壶酒来，今夜月色不错，理当小酌两杯，”谢灵瑜似乎兴致不错。
只是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婢子，脸上纷纷流露出些许担忧。
偏偏又不能出言劝阻。
最后贺兰放将食盒交给春熙拿着，重新去膳房替谢灵瑜拿酒。
谢灵瑜入了房内，瞧见清丰正在里间收拾东西，她看了眼：“此处居所好像小了些，不如我让人重新收拾个院子。”
“此处甚好，殿下不必费心，”萧晏行婉言谢绝。
谢灵瑜想了下点头：“此处是离主院最近的一个院子，你住这儿，正好离我近。”
春熙和听荷两人正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膳食端出来放在桌上，听到殿下这话，两人下意识朝对方看了眼。
她们都知殿下对这位郎君另眼相看，可也没想到，会到如此程度。
萧晏行有种莫名被堵住的感觉。
就好像他天生不该拒绝这位殿下，因为她总有法子叫他无话可说。
不一会儿，春熙她们将膳食在窗边桌上摆好，屋内早已生好了炭火，暖和得跟入了春似的，是以窗扇半敞着，也不觉得冷。
待贺兰放将酒拿了过来，谢灵瑜挥挥手：“好了，不用你们伺候了，都去用膳吧。”
“殿下，婢子不饿，”听荷哪儿敢这般离开。
毕竟殿下身边，可不能没人伺候。
倒是春熙瞧着谢灵瑜的眼神，轻扯了下听荷的衣袖，最后竟将她拉了出去。
两人到了外头，听荷轻声怨怪：“何故将我拉出来，殿下身边岂能无人伺候。”
春熙到底是比她年长，伸手戳了下她的额头：“你这呆子，没瞧出来殿下是故意支开我们。”
“故意？”听荷不明。
春熙朝里面看了眼，压低声音：“殿下只怕是想与萧郎君独处。”
啊？
听荷正要回头朝那边窗棂看去，却被春熙一把扯住走出了院落。
*
待四下寂静，只有他们两人坐在窗边，一丝冷风吹入屋内，谢灵瑜伸手拿起酒杯，给自己面前的杯子里面。
清亮的酒在天青色杯子里，烛光落在上面，轻轻摇曳。
她抬头将酒壶，递给对面的萧晏行。
对方沉默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只是萧晏行刚把酒倒进杯中，对面的少女已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咳咳咳。
一连串不可控制的咳嗽声，从谢灵瑜的口中溢出，本是欺霜赛雪的脸颊瞬间泛起薄薄红晕，犹如春日里绽放的嫩桃花瓣，绯红鲜活的可爱。
萧晏行见状，犹豫片刻，还是劝说：“殿下若是不善饮酒，可以慢酌。”
谢灵瑜手指轻轻捏着杯壁，在灯火下酒杯轻转，莹润指尖晶莹剔透，她垂眸望着杯子，上一次她喝的酒是一杯鸩酒。
那天也是如此，她仰头喝下，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少女似陷入了沉思之中，萧晏行并未打搅她，只是垂眸安静坐在对面。
直到谢灵瑜抬头望向他，手掌托腮：“还未曾问过，你可有表字？”
萧晏行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抬起眼睫，却一眼瞧见对面少女，托腮的那只首手臂宽松袖口轻轻滑落，露出手腕那一截如凝脂白玉似的肌肤，在灯光上更是莹白的晃眼。
他微微抿了下唇，才徐徐说道：“家中长辈赐了表字，辞安。”
“辞安，”谢灵瑜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语调又缓又慢，似细细品尝过了，这才慢条斯理说：“以后我便唤你辞安。”
并非没人唤过萧晏行表字，但是少女过分清甜的嗓音，似给这两个字上了一层蜜。
萧晏行落下眼睫：“殿下若是愿意，只管这般叫就好。”
谢灵瑜又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
这次，连萧晏行都瞧出这位小殿下，哪怕从始至终言笑晏晏，可心底却是心事重重。
只不过这样的贵人心事，他又何必去窥探。
反而会惹来无端猜测。
萧晏行自打定心思，在春闱之前要利用永宁王府，在长安低调行事，自然不会去犯不改犯的忌讳。
说是两人对饮，倒不如说是谢灵瑜自斟自饮。
萧晏行不过喝了两杯，她已是四五杯喝下，脸颊上的红晕越来越重。
“你说人为何会偏心，”谢灵瑜脑袋微歪看着他。
此刻在四周摇曳的灯光下，少女杏眼里被如同蒙上一层水光，眼底泛着天真又懵懂。
萧晏行怔愣了下，声线平和道：“五指尚有长短不一，何况乎人心，自有高低偏爱之分。”
谢灵瑜闻言，忽地笑了：“也是，这世间本就有许多叫人想不通的事情，比如为何会有人那般偏心外人呢。”
这话意有所指。
萧晏行依旧没有追问，有些话本就不该是他追问。
可眼前的少女，方才还天真剔透的一双眼睛，此刻似藏着说不出的委屈，水光在眼角渐渐凝聚，似摇摇欲坠。
谢灵瑜深吸了口气，似要缓解心头情绪。
可是脑海中，方才在母亲院中发生的事情，再次浮现出来。
当她要将章含凝的婢子赶出王府，不等章含凝露出委屈表情，韩太妃头一个开始发难，她震怒的看着谢灵瑜：“你这是要做什么，回府第一日，便要搅得这个家不得安宁吗？婢子犯错责罚便是，何至于要将人赶出府去。”
其实到这里也就罢了，真正叫谢灵瑜发笑的，是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将含凝身边的婢子赶出府中，让她日后在王府如何自处。”
说到底，韩太妃并不在乎一个婢子，她所在意的是谢灵瑜将章含凝婢子逐出府外，这是踩了章含凝的脸面。
她怕章含凝日后在王府这些仆从跟前，抬不起头来。
常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如今瞧着，韩太妃在意章含凝这般深，谢灵瑜倒成了外人一般。
只不过若是从前，谢灵瑜为了想要博得她的欢心，或许会退让一番。
但如今她对于得到这样虚无缥缈的关怀，早已经没了期待。
既是回了王府，就该叫所有人知道，这座王府真正的主人是谁。
因此直到最后她也是决断到底，未曾改口。
韩太妃见她这般强势，竟也不知该如何转圜，最后竟气到当场下了逐客令，说忽然头疼欲裂，不留她用膳，让谢灵瑜早些回去歇息。
明明是几年未见的亲生女儿，居然都比不上一个外人。
前世谢灵瑜未曾相通的，如今依旧无法看破。
只是庆幸的是，如今她是早早看透了这点，倒也不至于生出那么多无端的期待。
“我长居上阳宫中，旁人都说我母妃是因思念我过度，才会将一个外人接回府中陪伴左右，可是如今我回来了，她为何还是这般偏爱旁人呢。”
少女原本清泠的声线里，透着一丝酒后的醉酣。
她似乎已经有些醉了，竟不知不觉将心底的委屈都说了出来。
说完，她又自言自语般：“你会不会觉得，我过分计较这些？”
只是这份少女的委屈，让萧晏行有些陌生的过分。
即便他足智近妖，有算无遗策之本事，也想不到对面之人漏夜前来，竟是因为这事。
“殿下身份尊贵，合该万千宠爱于一身。”
萧晏行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女，眼底似带着温和的安抚。
谢灵瑜听着这句话后，漂亮的杏眼忽闪了两下，勾起粉嫩唇瓣：“辞安，你真好。”
不过是一句并不算走心的宽慰，竟叫她打心底里高兴似的。
连萧晏行都被这过分好看的笑颜，直直戳到了心头。
*
待春熙她们用膳回来，瞧着时间准备先回院中候着，以免殿下要她们伺候。
结果她们刚到院中，竟看见萧晏行到了门口，看见她们脸上似松了一口气，说道：“殿下醉了，还请两位扶殿下回去歇息。”
春熙闻言，赶
紧带着听荷进了房中。
她们看着谢灵瑜安静伏在桌上，似是睡熟了般。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为难。
“听荷，你与我一起扶着殿下，”春熙吩咐道。
可是她们刚上前，想要一左一右将谢灵瑜扶起，可是沉睡的少女似被打破了香甜美梦，烦躁得不行，挥着手臂将两人打开。
春熙无法，只得小声唤道：“殿下，奴婢扶您回去歇息吧。”
可是谢灵瑜却并未回应。
倒是站在一旁的萧晏行见状，问道：“府中应有步舆，不如叫人抬来，将殿下送回院中。”
春熙为难：“倒也可以，只是这半夜叫人过来，明日说不准太妃便知晓了。”
旁的也就算了，萧郎君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年轻郎君在此，要是被人知晓，殿下深更半夜在此与这般俊俏年轻郎君饮酒，岂不会流传出什么非议。
况且今日殿下还与太妃有了些许争执。
春熙怕明天太妃会借故发难。
“殿下，”春熙又喊了声，她小声说：“咱们该回去了，要不婢子让人抬了步舆便好。”
这次谢灵瑜似是听到了，她懵懵懂懂的睁开眼睛，只是眼皮似千斤重般，最后只嘟囔留下句：“辞安送我便好。”
辞安？
春熙和听荷瞬间将视线对准了，此刻房中唯一的男子。
只是连作为当事人的萧晏行也忍不住意外。
这位小殿下似乎过分信任他了点。
“萧郎君，要不，”春熙见殿下如此吩咐，思来想去居然也觉得这法子不错，她低声说：“劳烦您背殿下回去。”
萧晏行垂眸望着趴伏在桌上的少女，睡的香甜安静，全然没有一丝防备。
待片刻后，他蹲下身，任由两个婢子将人扶到他的背上。
谢灵瑜似是感觉到这温暖又宽厚肩背所带来的安全感，竟是一下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就这样，萧晏行背着谢灵瑜一步步，回到了她的院中。
好在听荷提前返回，命令院中仆从都不许出来。
是以他们一路到了谢灵瑜的寝阁里，都无人撞见。
待春熙和听荷麻利的给谢灵瑜卸了钗环，又打了水踢她擦了面，这次悄悄退了出去。
外间响起春熙的声音：“萧郎君，殿下已经睡下，您也早些回去安置吧。”
他一直在外间等着，直等到谢灵瑜安静睡下，这才离开。
“这萧郎君倒是格外关心殿下，”过了会儿，听荷的声音响起。
春熙轻笑：“那是自然，殿下待他以诚，他合该回报。”
“好了，今夜我来守夜，你也早些回去歇息，”春熙低声又说了句。
没一会儿，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但此刻，床上安静闭着眼睛的少女，突然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头顶的帷幔，在无边的黑暗中，这双眼睛澄澈清明，竟无一丝醉意。
在收服萧晏行这件事上，谢灵瑜与前世的新皇比起来，有着天然劣势。
她没有执掌天下这样的宏图伟业，足够让他心动。
前世新皇靠晓之以理收服他，那么她便动之以情。

第14章 我本以为殿下是想招您当……
清晨，不同于往常的虫鸣鸟雀畅快叫声，此刻四下静悄悄，唯有晨起的风呼呼作响。
谢灵瑜睁开眼睛时，望着头顶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帷幔，愣了那么一瞬，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如今已不在上阳宫，而是返回长安。
这里是永宁王府。
是她的家。
“春熙，”谢灵瑜习惯性的喊了一声名字。
在外面早已经候着的春熙，听着声音，第一时间入了内，她与听荷两人一人一侧的将轻纱帐收拢起来，挂在床头的铜挂钩上。
待她们齐齐看向床榻，竟不由屏住呼吸般。
榻上的少女乌黑鬓发如丝缎光泽，霜雪般香腮微微泛红，浓密眼睫轻颤，眼底里依旧有刚睡醒未曾褪去的浅浅困意，有种用言语无法描绘的妩媚娇态。
即便她们两人时常对着殿下，还是时不时会因为这张脸被惊艳。
谢灵瑜此刻起身坐了起来，她起身时，长发在肩上滑落，露出修长脖颈，自带一段风流韵味似的，两个婢子都没再说话，生怕打搅这幅美人初醒图。
“殿下，现在要起了吗？”春熙回过神，赶紧问道。
谢灵瑜：“什么时辰了？”
春熙说了个时辰，谢灵瑜有些惊到，忍不住蹙眉：“怎么会这般迟，我给母妃请安岂不是要迟了。”
“殿下不必着急，太妃早上就派人来说过，殿下昨日奔波劳累了一天，今日不必去请安。”
春熙安慰她。
谢灵瑜闻言，脸上随即露出笑意：“倒也是，母亲这会儿也不想瞧见我吧。”
毕竟她刚一回府，可就落了她最宠爱的章小娘子的面子。
听荷在一旁默不作声到现在，这下可算找到开口机会：“殿下，可莫要错怪了太妃，今个一早太妃派人传话的时候，还亲自选了八个婢女送了过来。”
谢灵瑜挑眉。
“想来是太妃知道咱们这次回来的匆忙，殿下身边只有我和春熙姐姐两人，怕伺候的人手不够，怠慢了殿下。可见太妃心中，还是最挂念殿下。”
谢灵瑜：“母亲送来的人呢？”
“在外头候着呢，奴婢这就让她们去准备，伺候殿下洗漱。”听荷忙不迭道。
谢灵瑜有些奇怪：“怎么在外面候着？”
如今时辰尚早，又是二月中旬，正是倒春寒最厉害的时候。
听荷解释：“先前人送过来的时候，奴婢也让她们先到屋内候着，可是她们都说在廊下就好，不敢打搅殿下歇息，想来是王府里的规矩。”
其实听荷方才出去，瞧见门口杵着八个婢女，她也险些吓了一跳。
待细问之后，说是太妃知道殿下昨日回长安，身边只带两个贴身侍女，怕伺候的人手不足，便急急的精挑细选了八个婢女，送过来伺候。
她见外面有些冷，本是好意喊她们入内候着，没想到一个个倒是挺有规矩，并不敢僭越。
见状，她只好回了屋内。
她跟春熙倒是小声嘀咕过这事儿，昨个殿下一回府，便发落了章小娘子身边的婢女。
可见一晚上的功夫，只怕传遍了整个王府。
如今府里的仆从婢女们，都是不仅知道了殿下回府，更是知道现在谁才是府里说了算的人。
“好了，去准备吧，”谢灵瑜淡淡吩咐。
没一会儿，婢女们端着各式各样的瓷盏铜盆入内，进出之间，脚步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一个个端的是仪态大方，可见平时规矩调教的确实是好。
贴身伺候谢灵瑜的事情，自然还是春熙和听荷两人在做。
只是在谢灵瑜坐在铜镜前面梳头时，她忽而来了兴致似得：“是谁人选了你们过来伺候？”
“回殿下，是太妃身边的陈嬷嬷，”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婢女回话。
谢灵瑜嘴角微扬，露出个清淡笑容。
这位陈嬷嬷昨日便一直在母亲与她之间打圆场，可见这府上倒也不乏聪明人。
待春熙拿来衣裳打算给谢灵瑜换上，她瞧了眼摇头：“这套太素雅，换一身。”
“待会我要入宫给太后请安。”
春熙有些惊讶：“殿下今日就要进宫？”
“先前我病重，圣人和太后都是牵挂在心，如今我回了长安，自然是应该头一时间入宫向他们请安，”谢灵瑜想了想：“今年太后赏赐的跳脱可带回来了？”
她们低调回长安，行囊自然是精简又精简。
好在春熙笑言：“殿下放心，这是太后今岁新赏的，奴婢想着您回长安后，定要入宫给太后和圣人请安，早放在了行囊内。”
春熙做事一向这般妥帖。
待梳妆打扮好了之后，早膳也正好送了过来。
谢灵瑜用完早膳，便前往韩太妃院中。
待进了上房，韩太妃依旧坐在昨日的那张罗汉榻上歇息，只是身边陪坐着章含凝，两人正亲亲热热的说笑着，显然昨日之事，倒是一点没影响韩太妃待她的心。
倒是章含凝瞧见谢灵瑜过来，急急站了起来行礼：“见过殿下。”
“章小娘子，”谢灵瑜客气回了句。
她冷眼看了眼站在章含凝身侧的那个婢
女，已经不是昨日那个叫小蛮的。
韩太妃听着谢灵瑜这般冷淡的称呼，心下又有些不悦：“我先前不是说过，这是你姨母家的阿姊，你们在家里姐妹相称便是。”
谢灵瑜没回复韩太妃这番话，只是似笑非笑看着章含凝。
章含凝虽微垂着眸，依旧能感觉到一股带着压迫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于是她思来想去还是开口：“姨母，礼不可废，殿下乃是金尊玉贵，我岂能斗胆让她唤阿姊。”
韩太妃见她战战兢兢，似是真的不敢。
又想起早些时候，陈嬷嬷劝说自己的话，还是强忍了下来。
“母妃，今次我回长安，还未曾向圣人和太后请安，所以我想今日入宫，”谢灵瑜言简意赅的秉明来意。
反倒韩太妃被她的雷厉风行给吓了一跳：“今日便要入宫？”
“母妃昨日不是说头疼欲裂，儿臣不舍母妃劳累，今日我独自入宫便好。”
谢灵瑜身为正一品亲王，进宫只要递个牌子便好。
韩太妃这个头疼欲裂是昨晚随口找的理由，哪成想今天就被堵在这里了。
谢灵瑜入宫，她若是不跟着，太后难免会有些意见。
这些年因为她将谢灵瑜留在了上阳宫，太后时常会暗暗提点她。
“母妃好好休息，儿臣先离开了。”
谢灵瑜压根不给韩太妃转圜的机会，直接就告退。
等她一走，韩太妃这回是真气头疼了，连跟章含凝说话的心思都没了。
瞧着韩太妃神色不虞，章含凝也聪明的告退离开。
“她心底定是怨极了我，”韩太妃一下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放在旁边，满脸不悦：“你瞧她从昨日回来开始，便对我百般挑剔。我叫她往东，她便一个劲儿往西，不过是与含凝姐妹相称这等小事，她竟一点都不愿低头。”
旁边的陈嬷嬷听着，心底那个着急哟。
她上前替韩太妃按了按额头，韩太妃有头疾倒也不全是虚张声势。
先前章含凝为了讨好韩太妃，可是费劲心思跟人学了一手，她竟也不藏私，还教给了陈嬷嬷，说什么她不能时时陪伴在韩太妃身边，若是太妃头疼，陈嬷嬷也可以替太妃按压缓解。
不得不说，她这般大度不藏私，确实更讨得太妃欢心。
也让陈嬷嬷有些另眼相看。
可是这种另眼相看，也只是建立在谢灵瑜未回来。
如今小殿下归府，还是肉眼可见的不喜章含凝，陈嬷嬷可是拎得清楚的。
“您是殿下的阿娘，殿下岂会怨恨你，不过是小女儿心性，瞧着您身边有了章小娘子，这是想要您也更垂怜她一番呢。”
陈嬷嬷轻声细语的劝道。
其实这番话，昨晚陈嬷嬷便跟韩太妃说过了。
本来以为今早给殿下送去八个婢女，不仅能体现太妃对殿下的拳拳之心，也能缓和一下母女之间的紧张气氛。
不曾想，殿下一番话竟又惹恼了太妃。
“含凝如何能与她比呢，没了爷娘，如今也只能依靠我这个姑母，她又何必放下身份跟含凝计较呢，”韩太妃这会儿反而觉得，是谢灵瑜过分计较。
陈嬷嬷也没想到，怎么太妃在章小娘子这件事上，这么钻牛角尖呢。
“可是如此一来的话，殿下岂不是更不喜章小娘子，与您的初衷也是违背了的，”陈嬷嬷想来想去，还是耐心劝说。
她作为韩太妃身边的人，可不愿意太妃与殿下母女离心。
这下倒是戳中了韩太妃的心里，一时她竟也沉默了下来。
*
谢灵瑜出了院子，并未立即离开，反而是返回前院，去了萧晏行的院子里。
待到了院内，萧晏行果然早已起来了，手里捧着书卷正在读书。
“郎君可真是用功，”谢灵瑜真心实意的赞了一句。
萧晏行看着她一身华服盛装，额头上贴着精细花钿，唇上鲜艳润泽的口脂，将她本是清冷雅丽的长相映衬的雍容华贵起来，与他这些日子里瞧见她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放下书卷：“殿下谬赞了。”
谢灵瑜：“王府内有一处藏书阁，我阿耶在世时，曾豪言要收尽天下藏书，只可惜……”
说到此处，她脸上露出一丝明显失落。
即便距离那场刺杀，已经过去很多年，可是谢灵瑜依旧无法轻易释怀。
若是可以选择，她不愿当什么劳什子王爷。
她只想做阿耶的小阿瑜。
“殿下，”萧晏行并非那等善安慰人的性子，这会儿竟要绞尽脑汁，想要说点安慰眼前的小殿下。
谢灵瑜：“那里藏书也并不少，你若是有兴致，我可以让人带你去。”
萧晏行没想到她会对自己这般不藏私，高门大户的藏书，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得见。
“我知你此番入长安是为了春闱，我自是希望郎君能得偿所愿，金榜题名。”
谢灵瑜似担心他会拒绝，竟又多说了两句。
萧晏行：“殿下好意，我岂能不领。”
“那就好，你今日便在家中看书，我要入宫去给圣人和太后请安，估计要到昏时之后才会回府，”谢灵瑜一双黑眸笑盈盈看着他。
她这般细心叮嘱，倒是萧晏行从未想过的。
待叮嘱过后，谢灵瑜也没再多言，离去准备入宫。
只是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一直在萧晏行身边伺候的清丰，这下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少主，我觉得这位小殿下好像有些不对劲。”
萧晏行挑起眼尾，语调淡然：“何来不对劲？”
“我本以为殿下是想招您当王夫，”清丰疑惑道：“如今看来，竟好似想要栽培您。”
萧晏行原本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一下淡了下去。

第15章 前世杀了我的人。
马车行驶在宽阔的大街上，一路朝着长安城内最核心奔去，还未到到宫门口，远远看着前方恢宏高大的宫墙，以及恢宏庞大的建筑群。
待到了光顺门，马车被宫门口禁军拦下。
在对方让出示腰牌时，骑着马陪侍在身侧的贺兰放，立即拿出腰牌：“马车上是永宁王殿下。”
禁军刚接过他的腰牌，立马齐刷刷下跪。
“恭请永宁王殿下金安。”
只是众人下跪行礼之时，心头也不免嘀咕，这位殿下一直隐居在长安城外的离宫，怎么突然回了长安。
不过饶是心底再嘀咕，该放行的还是得放行。
“殿下此番进宫是所为何事？”禁军还是硬着头皮发问。
他刚才也趁机查看了贺兰放的腰牌，确实是永宁王府。
马车上的车帘被掀开，谢灵瑜看向对方：“自是向圣人和太后请安。”
虽然无人敢抬头直视这位永宁王殿下，可耳畔听着这道清泠如泉韵般的声音，自带一股子贵人的气韵，实在是好听的有些过分。
因为王府马车并不能入内，因此谢灵瑜下了车，由内侍带着她前往太后寝宫。
好在谢灵瑜身份尊贵，便是在宫中也可乘辇。
内侍本是要让人为她准备步辇，却被谢灵瑜拒绝。
她这么久初入内殿，理应低调。
“本王甚久未在宫中，不如你带着本王领略一下如今内苑景致，”谢灵瑜神色淡然。
小内侍当然不敢怠慢这位殿下，领着谢灵瑜前往太后所居住的兴庆殿，而这一路正好要路过太液池，这里是引入活水入宫内形成湖泊。
深宫内苑之中亭台楼阁临立，巨大的宫殿鳞次栉比，显得格外恢宏壮阔。
谢灵瑜虽然久居上阳宫，但是与大明宫相比，便如稚童面对九尺壮汉。
况且这可是圣人所在之地，自然更是庄严肃穆。
一路行至兴庆殿，谢灵瑜所见之处，皆有往昔的影子。
阿耶还在世时，她入宫如家常便饭似的，太后更是喜欢她，时常要留她宫中小住几日。那时候她是矜贵受宠的小娘子，未来的小郡主。
待到了年岁，阿耶就会向圣人替她请封。
可谁能想到，一场刺杀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她从一个未来的小郡主，居然变成了从未有过的女王爷。
只是她这个女王爷的位置还未坐稳，就被阿娘说动，前往上阳宫避居。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好在大明宫内未曾大兴土木，她竟还识得曾经走过的路。
到了兴庆殿门口，内侍立即进去，求人通传。
自然通传之人，听说是永宁王求见时，还愣神的想了下，哪位永宁王。
但好在谢灵瑜在殿外并未等候多久，就见里头有急匆匆的脚步，待抬眼看过去，便见一个嬷嬷模样的妇人赶到这里。
“殿下，”对方一瞧见谢灵瑜，竟激动的眼角含泪。
谢灵瑜轻笑喊道：“高嬷嬷，许久未见。”
瞧着自己曾经照顾过的小殿下，这般笑盈盈的看着自己，高嬷嬷这下眼泪当真要落下来。
不怪她激动，谢灵瑜幼时经常被太后留在宫中小住，那时候就是眼前的高嬷嬷照顾着自己，即便后来她长大，每次来太后殿内，高嬷嬷都是殷勤的照顾着她。
“殿下快些进去吧，太后方才一听说竟是您在殿外求见，激动的都失手打落了一只琉璃盏，”高嬷嬷殷切述说着方才殿内的状况。
可不就是，内侍进来通传，说是永宁王爷求见。
一开始太后并未激动，只当是永宁王太妃又入宫请安。
等缓过神来，太后还未开口问，本拿在手里的琉璃盏一下掉落，碎的四分五裂不说，她老人家更是激动的就站了起来，险些踩到地上的碎琉璃片。
就在高嬷嬷陪着谢灵瑜往正殿走，一道又一道的通禀声响起。
谢灵瑜刚走到正殿门口，还未来得及跨过地栿，一抬眼就看见几个宫女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人过来，定睛一看竟是太后。
“孙女拜见太后，”谢灵瑜上前一步，直接跪拜在地。
太后瞧着她一见面行如此大礼，这一颗心哟，跟被狠狠搓揉了一遍似的，竟等不及叫旁边的宫人将谢灵瑜扶起来，直奔过来，居然亲自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我的儿，”太后是真心疼了，上上下下打量着谢灵瑜。
昔日离开长安时，还尚是个稚嫩的小女童模样，如今归来长成这般风仪万千的矜贵少女，瞧着这张陌生又带着熟悉的脸蛋，太后根本舍不得挪开眼睛。
谢灵瑜伸手握住太后的手掌：“孙女不孝，让祖母担忧。”
太后眼角泪盈盈，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与韩太妃截然不同的态度，让谢灵瑜心头有种既感动又些许荒唐。
她知太后一直疼爱她，前世太后还在时，便是处处为她打算。
当年她与裴靖安的婚事，便是太后精挑细选的，只是再挑选又如何，还不是抵不过人心易变。
而在新皇登基之前，太后已经逝世。
如若不然，谢灵瑜也不至于这般轻易就被圈禁。
“祖母，我扶您到那边先坐下吧，”谢灵瑜瞧着太后神色似有些激动，怕她上了年岁骤然遇到大惊大喜之事，会引发身体不适。
太后拉着谢灵瑜一块坐到了殿内靠窗的贵妃榻上，宫女们很快端上来了茶饮。
不过谢灵瑜忙着回太后的话，竟也一时顾不上喝了。
“先前你病重，曹太医回来之后说，你身子已是大好了，”太后似乎还不放心，如今见着她本人，当然不会放过询问的机会。
谢灵瑜眼睫轻眨，一双秋水涟漪的黑眸水润润的看向太后。
“祖母放心，我早已好了，要不然也不会回来长安。”
太后倒是被她方才那笑意晃了眼似的，姿容出众的少女，眼波流转间竟是一股风流韵态，又有一点还未彻底褪去的稚嫩，就跟春日里将将要盛开的花骨朵般，说不出的娇艳美丽。
不得不说，上了年纪的妇人实在是喜欢这样颜色鲜艳的小娘子。
更别提这个小娘子还是自己家里的。
“这次回来，你可不许再回劳什子的上阳宫，”太后正色。
谢灵瑜被太后口吻逗笑。
却不想太后幽幽一叹：“你阿娘说好听点是胆小，怕惹事儿，说难听点便是愚朽，哪有将你这么小个的孩子扔在那么远地方的道理。若不是想着你阿耶……”
提到先永宁王，太后戛然而止，显然也知自己失言了。
谢灵瑜竟有些想不起来，前世她初回长安的场景了，那时候应该是她快要及笄，碍于实在拖不下去了，要不然她的及笄之礼也要耽搁，阿娘这才允了她回长安。
而那时候入宫，也是阿娘带着她。
早早通禀了太后，老人家一早便等着，也是极亲近的，却又不像现在这般。
如今想来，太后那会子也是顾忌韩太妃。
虽说以太后之尊，并不需要瞧韩太妃的脸色，但是自打先永宁王为救圣人，替圣人挡了那致命一剑，这救命之恩自然是记在了圣人和太后心中。
对于谢灵瑜和韩太妃这对孤儿寡母，自然是百般恩宠。
这些年来，光是赏赐给永宁王府的东西，便是比圣人的亲儿子还要丰厚。
太后自然也不愿责备韩太妃，生怕落得一个苛待的名声。
而且也明白韩太妃不愿意谢灵瑜树大招风，觉得她是一心想要保护谢灵瑜。
这才勉强同意让谢灵瑜留在上阳宫。
至于韩太妃找的那个借口，也不过是为了堵住外人的口罢了。
“祖母，我既回来，自然是不走了，”谢灵瑜挽着太后的手臂：“往后我会时时入宫来叨扰您。”
听到谢灵瑜如此说，太后岂有不开心的道理。
正说着话，高嬷嬷领着宫人过来，原来她方才去给谢灵瑜准备茶点，只是端过来时，实在是让人侧目。
“也不知殿下如今口味可是变了，老奴还是按着原先殿下爱吃的准备了些，”高嬷嬷边指挥着宫女将茶点摆在长案上，一边对着谢灵瑜说道。
谢灵瑜瞧了一眼这快要摆了满满一桌的糕点，着实有些惊讶。
而且确实都是她原先爱吃的。
也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了韩太妃，从昨晚回王府到今早，她倒是没吃上一口自己阿娘屋子里的东西。
今早她去韩太妃院中秉明要入宫一事，她的阿娘都没想起来问一句，可用过早膳了。
这些念头只是在谢灵瑜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已收敛好心神，温软回应：“嬷嬷费心了，我的口味您还是拿捏的这般精准。”
高嬷嬷瞬间笑得脸上皱纹，都深了几分。
谢灵瑜虽早膳用了些，但如今见太后笑盈盈瞧着自己，自然是要给面子，一口气吃了好几块糕点。
长辈大抵都喜欢好胃口的小辈儿，而且太后看惯了那些小鸟吃食似的贵女，见谢灵瑜这般吃东西，简直是满心满眼的喜爱。
正在此刻，又有宫人入内禀告：“启禀太后，昭阳公主求见。”
谢灵瑜正捏着点心，一双含笑黑眸瞬间滞了下来。
“殿下，”站在身侧的高嬷嬷轻唤了声。
谢灵瑜回过神，却一眼瞧见本被自己捏在手里的糕点，居然直接被捏碎了。
糕点的碎渣掉落在桌上，也沾了她一手。
谢灵瑜神色如常地轻笑了下：“这一激动，竟把糕点都捏碎了。”
高嬷嬷满脸甚是理解：“殿下也是有些年头没见过四公主了吧。”
待谢灵瑜将手指擦拭干净，就见殿门口出现一道身影，黄色窄袖短襦，绿色曳地长裙，配上极鲜艳的赤色半臂，浓艳又强烈的色彩，正是时下最为流行的小娘子穿搭。
昭阳公主欢欢喜喜的进来给太后请安，却不想一眼瞧见太后身侧坐着的那个小娘子。
怎么说呢，哪怕她自负美貌，可是在瞧见对方的瞬间，还是愣住。
对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眼底带着盈盈笑意，便都叫人觉得，她清丽慑人的容色只让这满室生光。
“给祖母请安，”昭阳公主盈盈一拜。
太后叫她起身后，笑着指向谢灵瑜：“你瞧瞧这个小娘子可眼熟？”
昭阳公主本就余光一直在偷瞄谢灵瑜，见太后如是说，将视线落在她脸上，看了许久确实觉得眼熟，只是总是想不起来是谁。
“祖母，您就别跟我卖关子了，快告诉我这位国色天香的小娘子，究竟是谁？”
昭阳公主撒娇般说道。
太后这才笑说：“这是你灵瑜妹妹呀，以前你们经常一处玩。”
圣人膝下拢共四位公主，前面的两位公主年长些，四公主又年纪太小，唯有三公主谢挽与谢灵瑜年岁相仿，谢灵瑜从前常入宫，便是与昭阳公主一处。
她虽是亲王之女，但昭阳公主生母
身份低微，又非出身世家阀门，反而不如谢灵瑜受宠。
后来谢灵瑜继承亲王之位，便是在位份上也直接越过公主，与圣人的那些儿子们平起平坐。
而听到太后这番话的昭阳公主，神色极震惊看向谢灵瑜。
她虽未说话，谢灵瑜却看出了她眼底的意思。
——你竟回来了。
这反应竟与韩太妃如出一辙。
谢灵瑜望着自己的这位堂姐，眼神平静而无悲无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直到谢灵瑜脸上泛起清浅而温柔笑意，直直看着昭阳公主：“许久未见，昭阳公主。”
前世杀了我的人。
我的仇人。

第16章 当真有种软玉温香扑满怀……
这一声昭阳公主，倒是把对面的人喊回了神。
虽是养在深宫里的公主，谢挽却也全非毫无心眼的模样，她当即抬手拉住谢灵瑜的手腕：“阿瑜，你怎跟阿姐如此生疏了。”
饶是谢灵瑜心底早已有了百般建设，却险些还是因为这一声阿瑜破了功。
前世她与裴靖安最后一次见面，他也是脱口这般唤她。
此刻有种逃不过的宿命荒唐。
好在谢灵瑜回长安前，便明白自己早晚会与这些人碰上面。
如今她第一个见到的便是谢挽。
“许是因为她这么久没回长安，”没等谢灵瑜回答，太后倒是先替她找补了。
谢挽立即含笑道：“祖母说的也是，不过也不打紧，咱们慢慢重新熟识起来。”
“三公主说得对，”谢灵瑜嘴角轻扬。
这一声阿姐，她实是叫不出来。
谢挽也没有强求，只问道：“阿瑜何时回长安的，怎得我们都没得着消息呢。”
谢灵瑜看着她关切的模样：“昨日傍晚时才回王府，因着太晚便没能第一时间进宫给圣人和太后请安。”
她这话说的实在是漂亮，太后满眼慈爱的望着她：“你呀，还是这般有心。”
“往后就还在长安住着？”谢挽又追问了句。
太后这回又笑着先说了：“你放心，这次回来她可走不了了，日后你们姐妹在一处的日子多着呢。”
谢挽露出欣喜姿态：“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正愁着无人作伴呢。”
太后却一下戳穿道：“你不是时常出宫去六郎府上，正好往后有什么小娘子们的宴会，你也将灵瑜带上，她初回长安也是没什么玩伴。”
这下谢挽彻底笑不出来了。
她是圣人的公主，哪家小娘子见着她，不是要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贵主。
不管出席什么宴会，她都是最受人瞩目的存在，无人敢忽视她这颗圣人的明珠。
现如今谢灵瑜突然回长安，这可是在长安这个不大不小的勋贵圈子里，投下了一颗巨石。
谢灵瑜一眼瞧出了谢挽眼底的犹豫，她本是不喜欢搀和那些小贵女们的圈子，无甚意思，可此刻反而来了兴致。
“那就多谢三公主了，”她客客气气的谢过。
被她这般谢了，谢挽想不答应都不行。
太后更是乐见她们之间和和美美，这会儿笑得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待过了会儿，谢灵瑜向太后秉明道：“祖母，我此番进宫本是想向圣人谢恩，不知祖母可让内侍去通传一声。”
“你要见二郎，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况且你虽不在长安，但是圣人与我的心是一样的，时时刻刻的惦念着你，”太后自然是万分同意。
圣人在兄弟中排行二，太后作为亲母，一直如此称呼。
太后派人去寻圣人如今在何处，让人把谢灵瑜入宫的消息禀告了过去。
大约过了两刻钟，内侍不仅回来了，竟还带回了圣人身边的内常侍。
内常侍手里抱着拂尘，恭恭敬敬给太后请安后，开口说道：“回太后，圣人如今正在两仪殿中，宣永宁王殿下即刻前往。”
“这会儿二郎应是在处理政务，不得闲过来，倒是巴巴的叫你过去，可见他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你，”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太后了然于胸的说道。
谢灵瑜起身：“孙女先行告退。”
太后：“也好，你先去见了二郎，让他也瞧瞧。”
谢灵瑜走了之后，便有谢挽陪着太后说话，只是她明显没了平日里那么欢快。
从太后的兴庆殿到两仪殿，尚有一段距离。
谢灵瑜本打算走过去，没想到刚出了殿门口，就瞧见一副步辇停在门口。
跟着谢灵瑜一起出来的内常侍，脸上挂着笑：“殿下，这兴庆殿与两仪殿之间有些距离，圣人特吩咐奴婢准备步辇，免得累着殿下。”
谢灵瑜嘴角轻勾，露出一丝笑意：“有劳内侍。”
“殿下这可真是折煞奴婢了，”内常侍赶紧伺候着谢灵瑜坐上了步辇。
这一路直到两仪殿，就瞧见宽阔而宏伟的中庭，汉白玉雕的石阶，远远看去一层又一层，在灿烂光线下，显得格外壮阔。
两仪殿乃是圣人与朝臣商议国事之地，寻常后宫女眷也不可轻易到此。
待到了殿门口，谢灵瑜站在门外长廊上，等着内常侍进去通禀。
也没让她等太久，内常侍就匆匆返回，显然是要领着她入内。
谢灵瑜跟着内常侍入了殿内，一直走到偏殿圣人起居之处，这才是总算瞧见一袭明黄龙袍加身的圣人。
不得不说，谢灵瑜这样好容色确实是家传而来的。
眼前的圣人虽年过五旬，可是身姿依旧挺拔，相貌更是能瞧出年轻时的不凡，看起来既威严又相貌堂堂。
此刻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女，竟有些晃神。
先永宁王谢重润乃是谢氏皇族里，出了名的好相貌，年轻之时也是名动长安的俊美儿郎。
只可惜圣人未能瞧着他跟自己一起白了发的模样。
谢灵瑜一直都知道自己肖似父亲，此刻圣人看向她略有些怔愣的神色，更是证明了这点。
于是她缓缓跪下，叩头郑重道：“臣谢灵瑜，给圣人请安。”
原本还坐着的圣人，竟一下站了起来，绕过长案桌直接将谢灵瑜扶了起来，他盯着眼前的小姑娘竟有些恍惚道：“一晃眼，七郎的小阿瑜竟长这般大了。”
谢灵瑜的父亲在兄弟之间行七，是以圣人一直唤他七郎。
这一声七郎，让眼前少女微抿着嘴角，连神色一下露出了种说不出的委屈感，清润的眼睛里微微泛红，隐隐有水光闪烁着。
直到她轻颤着声线：“皇伯爷。”
这一声皇伯爷，彻底让圣人露出畅快笑意。
“这才像话，方才你这一声圣人，竟是叫朕十分陌生呐，”圣上笑了笑。
为君者向来高深莫测，方能让臣下不能轻易揣度，但又不得不冥思苦想。作为御极这么多年的圣人，早熟悉了君临天下的手段，甚少会这般直抒己见。
就连宠爱都不会让人轻易瞧出半分。
但他对谢灵瑜的偏爱，却是有目共睹。
如今这一句话，更是能体现，他对她一片爱护之情。
可见先永宁王去世之后，圣人当真是将谢灵瑜当做自己的女儿般疼爱。
谢灵瑜此刻也收敛了方才的疏离，露出羞赧笑意：“毕竟我已快十五，岂能一直跟皇伯爷撒娇。”
“你这样年纪的小娘子，才正是撒娇的年纪。”圣人大笑了几声，转念开口：“你的生辰是在七月吧。”
谢灵瑜倒是真有些惊诧：“圣人竟连这个都记得？”
圣人闻言，脸上露出说不出的感慨，似怀念又似乎感伤：“那是因为七郎还在的时候，每年到了七月都忙的不可开交，又要给你选生辰礼物又要给你办生辰宴。”
他这么一说，连谢灵瑜都一下想起了那些事情。
阿耶虽然是位高权重的亲王，可是他性子里也有几分孩子气，特别是对待谢灵瑜，他总是想尽办法收罗各种好吃好玩的逗她开心。
每年她生辰的时候，整个王府都格外热闹。
府里的家仆奴婢都开心极了，因为会有大笔的赏赐下来。
谁都知道她是阿耶的掌上明珠，是王府里最为矜贵娇气的小娘子。
“你放心，虽然七郎不在了，可是皇伯爷定
会让你的笄礼风风光光，不会让你受一丝委屈，“圣人语气格外温和。
“一直以来皇伯爷待我都是宽厚有加，灵瑜从未受过一丝委屈，这次在上阳宫病重，若不是得皇伯爷赏赐的千年人参，只怕我的身体也不会如此快的康复。”
她这样的话，虽有奉承之意，但偏偏还就说进了圣人的心底。
天下谁人不知道，先永宁王是为了救圣人而去世，若是传出谢灵瑜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岂不是表示他这个圣人不念旧情。
岂不是会让臣工和百姓万民失望。
圣人可是一直标榜着自己贤德圣明，心中所愿便是跟历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帝王，一争个高低。
岂会在这件事上污了自己的圣明。
要不然当年他也不会力排众议，非要封谢灵瑜为永宁王。
在他做下这个决定之后，就意味着他对谢灵瑜的恩宠从今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后面又说了些家常话，谢灵瑜这才告退。
待她走出两仪殿，嘴角轻轻扬起。
方才她那句快到十五，可不是随口说出。
男人加冠便可出入仕途，她身为永宁王，行了笄礼之后，自然也可以有理由。
虽然身为女子，参与朝政乃是古今罕见之事。
可是她连王爷都当了，又岂知不努力一番，未必不能达成心愿。
她不会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萧晏行的身上，等着他大权在握，成为自己的依靠。
这一世，她不要在龟缩在自己的壳里。
她要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谢灵瑜离开两仪殿后，并未立刻出宫回府，而是再次前往兴庆殿陪伴太后。
谢灵瑜在宫里一直待到黄昏时刻，晨钟暮鼓响起才离开，她回府之时，圣人和太后的赏赐也一并带上，竟是一车都装不下。
待她浩浩荡荡回府，不消片刻，整个府中都知晓，殿下在宫中得了极丰富的赏赐。
谢灵瑜派了春熙前往韩太妃院中，告知一声自己回来了。
随后她返回院中，只是在路过偏院时，正巧看见一个洒扫婢女从里面出来。
“郎君可在院中？”谢灵瑜问道。
婢女赶紧行礼：“回殿下，郎君去了藏书阁。”
谢灵瑜挥挥手，示意婢女可以离开。
她本想直接回自己的院子，想了片刻，还是转移了方向。
待她到了藏书阁，瞧着清丰正在门口候着，对方瞧见她正要行礼，却不想被谢灵瑜抬手按了下去，更是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不要出声。
谢灵瑜抬手轻轻推开藏书阁的门，阁内才是由八间正房打通，打开房门的瞬间，瞧见里面摆放着一排又一排极其高大的清漆书架，藏书整整齐齐而列。
上万册的藏书尽数在这里，感觉连空气中都氤氲着清淡的墨香味。
谢灵瑜瞧了一眼，居然没有发现萧晏行。
于是她轻手轻脚穿过书架，终于在一扇窗的旁边，看见萧晏行捧着一本书，垂眸认真看着，碎金般的日光从打开的窗棂间漏了进来，洒落在他乌黑发鬓和眼睫上，有一种无辜又纯粹的惊艳感。
谢灵瑜心底突然升起一丝意动，想要抬手拍他的肩膀。
谁知正垂着头，看似全神贯注在看书的男人：“殿下从宫中回来了。”
他轻轻落落的一声招呼，反倒让谢灵瑜惊住了。
“你怎么会知道是我？”谢灵瑜饶有兴致。
萧晏行此刻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女，正要说话，却听到窗外响起另外一道陌生的女声：“殿下可是在藏书阁内，含凝前来拜见。”
她怎么来了？
谢灵瑜心中一激灵，又瞧见眼前的男人似要说话，她上前一步竟直接抬手捂住他的嘴，想要让他别说话。
萧晏行黑眸猛地一缩，待片刻后，他微垂着眼睫，瞧见眼前少女繁复又精致的袖边，因为抬手的举动滑落下去，露出半截如同剥了壳的荔枝般细腻的肌肤，白到近乎透明。
而此刻他的鼻息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甜软少女香。
当真有种软玉温香扑满怀的错觉。

第17章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藏书阁内，谢灵瑜认真侧耳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只是对方在喊了一声，便安静了下来，似乎在等待她的回话。
谢灵瑜这才慢悠悠转过头，看着眼前被她捂住了嘴的男人。
萧晏行一双如琉璃般的黑眸，微垂着落在她脸上，眼瞳里似涌起道不明得情绪，似有浓雾隐藏，让人瞧不分明。
“郎君，先别开口，”谢灵瑜压低声音。
萧晏行似要给她答复，微微点头，只是他不动还不要紧，因为谢灵瑜的手掌是虚搭在他的脸颊上，手掌心与他的嘴唇还有一点距离。
他一点头，谢灵瑜突然感受到自己掌心有一股温软的触觉。
待细究片刻，后知后觉的谢灵瑜才察觉，是萧晏行的嘴唇触到了她的掌心。
即便她并不是什么懵懵懂懂的少女，可是这样突如其来的肌肤贴近，还是让谢灵瑜心头产生无端悸动，即便她强令自己冷静，脸颊上依旧不可避免般的泛起红晕。
她脸颊过于白皙，以至于红晕出现的瞬间，清清楚楚映在了萧晏行。
这一下，比方才他嘴唇碰上时，让他心头震荡的越发厉害。
四下无人说话时，周遭更是静谧的厉害，唯有藏在胸腔之下的心脏跃动更甚了些。
谢灵瑜轻捂住着萧晏行嘴唇的手掌，也收缩了回来。
犹如被烙印烫了下似的。
“殿下，我奉太妃之令，来给殿下送些东西，”藏书阁外章含凝的声音再次响起。
谢灵瑜眼底一下冷了下来，心中升起莫名的情绪。
若不是她突然来扰，自己也不会这般惊慌失措。
谢灵瑜低声道：“郎君在此处等我，我去处理外面的人。”
说完，她转身离去，挽在臂上的长长帔帛在半空中挽出漂亮的弧线，随着她的身姿飘荡着，煞是潇洒利落。
只是萧晏行想起她方才这句话，嘴线微抿，竟只觉得好笑。
她这话听着，竟好像他们是在这藏书阁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险些被人抓住，现下她要去料理后续。
萧晏行随手将手里的书合上，安静站在原地，等着谢灵瑜怎么处理外面的人。
果然谢灵瑜开门，走出藏书阁。
章含凝站在藏书阁庭院中庭，一瞧见门打开，立即盈盈跪拜：“给殿下请安。”
“章小娘子免礼，”谢灵瑜微微颔首，语气冷静而听不出一丝情绪。
章含凝身后还跟着几个婢女，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彩绘锦盒，这大概就是她所说的，太妃让她来送的东西。
“殿下，”章含凝思来想去，还是大胆抬头，只是刚触及谢灵瑜的眼睛，她便如遭雷击般，猛地垂下头。
倒也不是谢灵瑜的眼神如何冷淡，只是谢灵瑜从回府开始，给她带来的震撼太大。
平日里她在永宁王府，处处受人吹捧，谁敢对她不恭敬。
可是谢灵瑜一回来，将她的婢女驱逐出府中，她不仅连一句怨言都不能有，甚至还要亲自过来讨好对方。
章含凝扬起温柔笑容：“小女是受太妃之命，特来为殿下送些用具，太妃知殿下回长安匆忙，定有许多用的惯的家什未能带回来，所以特特挑选了这些。”
“母妃费心了，”谢灵瑜声音如珠似玉般的清冷。
只是她这般冷淡，倒没让章含凝更加惧怕，反而有那么点窃喜。
这位殿下怕是天生性子如此，并非是讨厌自己。
不管她心底对谢灵瑜是何种想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让这位殿下厌恶自己，于是她越发放低姿态：“殿下，虽说冲撞您一事，您宽厚大度未曾迁怒我，但是我还是想向殿下请罪，还忘殿下宽恕我。”
对于她这套说辞，谢灵瑜其实耳朵里都听出了老茧。
前世是这般，今生又是。
毕竟从前她每每这般低声下气之后，阿娘都会心疼的不行，甚至有些直言让谢灵瑜对她敬重些。
曾经谢灵瑜也确实按照韩太妃的要求，始终称呼章含凝为阿姐。
可这一声
阿姐，实非出自她真心。
谢灵瑜站在高阶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章含凝，喜怒平淡：“既然太妃喜欢你，你便恪守本分侍奉好太妃便是。本王这里，你无需多心，少花点心思就好。”
即便是要送东西，章含凝大可直接将东西送至她的院落即可，又何必巴巴的跟着春熙一同到了藏书阁，无非就是想要刺探她身边之事。
对于这种自作聪明的办法，谢灵瑜是不会给她留一点情面。
这下当真吓到了章含凝，她扑通一下跪下：“殿下，小女绝无窥视之意。”
“如此甚好，”谢灵瑜勾了勾嘴角，正要转身重新回藏书阁。
但她刚转了个尖的脚，突然顿住，身体微侧着砍向章含凝：“以后非本王准许，不得踏入前院半步。”
至于她，当然不会准许这件事。
章含凝伏跪在地上，压根不敢抬头。
等谢灵瑜重新进入藏书阁中，萧晏行依旧安静站在书架之间，身姿挺拔瘦削，一身并不显赫的布衣，素不染尘，隐隐透着一股清傲孤寂。
“辞安会觉得我太过不近人情吗？”谢灵瑜忽而饶有兴致问道。
萧晏行看着眼前少女精致的面容，她眼眸晶亮，似真的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此处是永宁王府，一切规矩应殿下而定，应殿下而动，殿下就是这里的天，”他的声线平和而冷淡，却一字一句皆站在她的这边。
——我要你永远站在谢灵瑜身边。
那日她故作天真的话，却叫他字字句句入了心。
*
进宫给圣人请安过后，谢灵瑜便在府中歇息了两日，主要是规整她的院子。这次回府，她并未再住从前的后院，那是她年少时就住的地方。
好在韩太妃哪怕再离谱，也没敢让章含凝住进那个院子。
至于如今，她是王府主人，理应住在前院。
原本前院是她父王所住的地方，经年未曾有人住过，好在府中仆从不敢懈怠，院子从来都是干净利落。
这两日，她让人开了王府库房，从里面搬了不少东西出来。
“真是岂有此理，哪有让一个外人当家管事的道理，”听荷一边端着锦盒，一边嘀咕。
春熙无奈，这话她都听了两日了。
没想到这个小娘子，竟还气愤着呢。
春熙宽慰她：“你就当她是太妃身边的管事女使，况且咱们想要的，不都全拿来了。”
原来是谢灵瑜不在府中时，府中库房钥匙，一应都是在韩太妃那处。
这次谢灵瑜派春熙她们开库房，春熙去请钥匙，这才知道，如今章含凝跟着陈嬷嬷一起管着府里库房。
这是何等荣宠啊。
陈嬷嬷那是王府里的经年老人，太妃身边最得力的人，库房她管着没什么毛病。
可是章含凝才入府几年，又没像陈嬷嬷哪样卖了身契给王府，居然也能让她保管库房钥匙。
听荷不服气：“可是我们每次拿东西，都要请她过来开库房，弄得好像是从她手上讨东西似得，凭什么。”
她们连着两日都开了库房，每次都是章含凝拿了钥匙过去，替她们开的门。
要说听荷生气也情有可原，在上阳宫时，她与春熙是谢灵瑜身边的贴身婢女，殿下不管是贵重珠宝首饰还是库房钥匙，都是由她们两人保管。
她们一向当家作主惯了，现在连开个库房，都要让别人来，自然有低人一头的感觉。
“行了，你没瞧出来，”春熙不由说道：“殿下自有决断。”
听荷想了想：“也是，我瞧殿下也不喜那位。”
“所以你这张嘴，待会可别在殿下面前说个没完，这些事情殿下心中都有数。”
听荷当即听话：“都听春熙姐姐的。”
她们刚回院中时，就见屋子里婢女们正在忙碌，春熙奇道“这是怎么了？”
“我待会要出府一趟，你们二人谁想与我去？”谢灵瑜问道。
听荷瞬间瞪大眼睛，满脸期待。
倒是春熙颇为沉稳的问了声：“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崇仁坊，方才萧郎君遣人来与我说，想出府去一趟崇仁坊，正巧我在府中也无事，打算一并过去瞧瞧热闹。”
听荷傻乎乎的问：“什么热闹？”
谢灵瑜心情颇好，手里拿着的团扇在她脑袋上敲了下：“马上三月便是会试，如今各地举子纷纷到了长安，来得早的，只怕过完除夕就到了，毕竟需得在长安适应一番。至于他们到了长安，多半会居住在崇仁坊。”
“为何是崇仁坊？”这次是春熙发问。
她们两个年纪尚小时，就跟着谢灵瑜去了上阳宫，对长安城内诸事都不甚了解。
“这里离尚书省不太远，而且又有诸多进奏院在，因此每次科举春闱，数千应举之人都会云集在附近，久而久之这里也每到春闱，便会格外热闹。”
谢灵瑜倒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
听她这么说，不管是春熙还是听荷都颇为所动，哪有小娘子不爱热闹的。
但春熙思来想去，低声说：“殿下还是带听荷去吧，奴婢刚把这些物件取回来，正要布置呢，不如这次就让听荷伺候您去，下回你若是再出门，换奴婢伺候可好。”
不愧是年纪更长些的，瞬间安排的妥妥当当。
“可惜府中没有适合我穿的男装，”谢灵瑜淡然说了声。
春熙边给她梳妆边道：“殿下若是想要男装，待明日奴婢便让人来给殿下量体裁衣。”
“到时候你与听荷也一人裁制两套，这样日后出门也会方便些，”谢灵瑜随口吩咐。
待梳妆打扮妥当，谢灵瑜领着听荷一起出门。
两人到了乘车出门之处，正巧碰上萧晏行带着清丰也到了此处。
四目相对时，相较于谢灵瑜眸中含笑点点，萧晏行眼底尽是诧异。
他思量再三，还是开口：“殿下也要出门？”
“郎君不是要去崇仁坊，”谢灵瑜轻笑，眨了眨眼：“正巧我在府中无事，不如与郎君一道去。”
一旁的听荷听着两人对话，这才察觉一件事。
那就是殿下居然不是跟人家萧郎君约好的。
萧晏行垂着眼，思量片刻，这才开口道：“殿下想要去崇仁坊，我自是不该阻止，只是殿下乃是千金之躯，崇仁坊内虽多有应举考子，但也鱼龙混杂，不如殿下多带些护卫以防万一。”
“护卫带几人便好，让他们远远跟在我们后面，咱们低调行事，自是不会有事。”
谢灵瑜倒是不甚在意，毕竟坊内有巡街之人，哪怕真敢有闹事之人，她的护卫稍挡片刻，就能等到坊内巡街赶到。
见劝阻她不得，萧晏行倒没再继续。
确实像她所说的那样，这里是天子脚下，特别是崇仁坊靠近皇城附近，几乎无人敢在此地闹事。
他们只要低调行事就好了。
“郎君可是要去见见别的应试举子？”上车后，谢灵瑜主动问道。
这次她与萧晏行同乘一车。
两人对面而坐，身侧还跟着听荷和清丰二人，所以同乘一辆马车，倒也不算什么多越矩之事。
萧晏行颔首：“长安如今有很多外地应试举子，我虽不才，也想见识见识。”
谢灵瑜很赞同的点头。
“我与郎君一样的想法，”谢灵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才慢悠悠说：“况且我还可以正好借此机会，招贤纳士一番。”
招贤纳士。
萧晏行鸦黑的长睫猛地抬起朝她看去，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着。
只是他虽没问出口，谢灵瑜似乎也瞧出他的神色，笑道：“我知来应试之人皆有金榜题名的志向，只不过也并非人人都能高中，若是未能考出，被我瞧上不也是一件幸事。”
“古有孟尝君食客三千，本王不多说，门客三十倒也能养得起。”
萧晏行此刻脸上的神色越发平淡，连眼神都近乎没有任何情绪，只开口回道：“那就祝殿下得偿所愿。”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第18章 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开春将至，春和日暖，整个长安都处于一种蓬勃越发的状态。
碧空之上云蒸霞蔚，风和日暖，如碎金般的灿烂日辉凌空倾泻而下，长安一百零八座坊市尽数被笼
罩在其中，房屋瓦舍都被染上浅浅淡金色。
大街上早就充斥着各种行人车马，喧闹起伏的人声，一如谢灵瑜回长安那日。
一派繁华盛世之景。
自出门之后，谢灵瑜一路听着外面的动静，偶尔与萧晏行说两句，倒也过得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崇仁坊这处。
崇仁坊的东南与长安东市相邻，因此不少马车从那边缓缓而来。
或是不断前往东南方向。
因着坊内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马车甚为不方便，因此到了坊内时，谢灵瑜她们便直接下了马车。
她下车时，头上便已戴上了帷帽，帽檐四周垂着一圈白色网状面纱，而边缘则缀着一圈流苏，风吹拂而过，流苏缀着面纱轻轻晃动，却始终未让面纱掀起一角。
只是少女曼妙又婀娜的身姿，在下马车的那一瞬，便吸引了街边不少人的注意。
随后下车的萧晏行，不着痕迹的挡在谢灵瑜的身前。
在坊曲内，有着各种各样的铺子，买什么的都有，听荷虽走在谢灵瑜身边，两只眼却跟不够用似得，恨不得眼观四方耳听八面。
虽说这些街边上卖的东西，肯定比不上王府所用器具的精致。
但小娘子天性使然，就是爱瞧热闹。
几人一路走着，身后远远跟着几个彪形大汉，显然都是乔装打扮之后的永宁王府护卫，谁也不敢轻易让这位小殿下这样走在街头。
可是谢灵瑜兴致来了，旁人自然也劝不住。
“韩不缺馄饨，”正巧走到一家食肆门口，谢灵瑜瞧着门口硕大匾额上写着这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显然是食肆掌柜专门找人定制的。
而且这家铺子站在门口，都能瞧见内里搭着的桌板后面，热气腾腾的大锅。
有个刚吃完的食客，相伴走了出来。
谢灵瑜开口道：“两位，不知这馄饨铺为何叫这个名字？这可是掌柜的名讳？”
“小娘子一瞧就不是咱们崇仁坊的人吧，”对面之人，瞧着这样一个婀娜多姿的小娘子主动搭话，即便瞧不真切她的脸，也是毫不在意，反而殷殷笑道。
谢灵瑜客气：“倒是叫您说中了。”
对方说：“这韩确实是掌柜姓氏，至于不缺乃是说的他家馄饨从不缺斤少两，一碗十二只，皮薄馅大，童叟无欺。所以这家也是我们崇仁坊最为有名的食肆，小娘子若是有兴致，尽可尝尝。”
“多谢多谢，”谢灵瑜笑道。
对方说完，也便与同伴携手离开。
反倒是萧晏行自她说话时，便忍不住诧异，只因为谢灵瑜表现的太过寻常，当真像一个闲暇出来游玩的乐天小娘子。
竟叫人丝毫瞧不出异样。
只怕方才那人也不敢相信，他刚才竟与这大周朝唯一的女王爷说了话。
“走吧，既然人家说好吃，咱们也试试，”谢灵瑜确实跃跃欲试。
她率先进了食肆内，穿着青袍的店小二立即上前招呼：“四位，请这边上座。”
他们坐下之后，店小二立即取来干净碗碟杯子，又给他们各自倒了水。
听荷本不敢与谢灵瑜同坐的，却被殿下强行拉着坐下。
待他们要了四碗馄饨，店小二让他们稍等片刻，又去招呼别的客人，听荷这才悄声道：“女郎，奴婢瞧着这食肆并不十分洁净，你若是想吃馄饨，待回府之后，奴婢立马吩咐厨房的人去做。”
最重要的是，谁知道这家铺子的东西是哪儿来的。
她可不敢叫谢灵瑜吃这些东西。
反倒是谢灵瑜丝毫不介意，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她确实不在意，前世她一心做个不让皇伯爷丢脸的亲王，恪守本分从无越矩之处，平日里别说上街，便是出门都是鲜少的。
更别提坐在这样的食肆里，这般大快朵颐。
规矩她守了太多，结果到了最后，也还是丢了自己的命。
倒不如这次活的肆意些，一日看尽长安花。
没等谢灵瑜开口，店外又走进来几个文人打扮的食客，被店小二引着坐到了隔壁那一桌，听荷这才没继续劝说下去。
这些食客身上一股子酒味之外，还有浓浓的脂粉味，倒不是说刺鼻，只能说有些熏人。
“郑兄，钱兄，待会你们可要一块去丰乐楼凑凑热闹，我听闻今日可是有好些个今科厉害人物到场呢，”其中一个带帽男子如是说道。
他对面嘴上有两撇胡子的男子轻嗤一声：“再厉害又如何，便是科举过了，也不是还得像咱们一样等着授官。”
“确实如此，也幸亏有平康坊的这些小娘子们陪着打发时间。”
第三人开口说完，引起三人纷纷笑了起来。
听荷奇怪道：“平康坊的小娘子怎么了？”
她声音虽小，可是他们这桌的人却尽数听到。
对面清丰羞涩的垂下头，他可不像听荷这般，什么都不懂。
“平康坊乃是妓院聚集之地，他们说的小娘子应是妓院里的妓子，”谢灵瑜神色如常解释。
对面原本正端着水杯，准备饮一口的萧晏行，手掌突然顿住。
清丰更是目瞪口呆看着这位小殿下，这些话别说从她口中说出来，只怕是叫她听着了，都是污了她的耳朵吧。
可是谢灵瑜却又没有丝毫扭捏羞涩之态，一副再自然不过的模样。
听荷却是羞死了，垂着头压根不敢抬起来。
此刻旁边三人依旧在说话，戴帽子男子：“要我说丰乐楼也就是盛名之下而已，都是借着应试举子的名头，大肆宣扬自己的酒楼罢了。”
“可不就是，举子们在酒肆之类谈论诗词歌赋本是风雅，如今却被丰乐楼弄成了比赛一般，实在是俗气得很。”
店小二正好端着四碗馄饨过来。
谢灵瑜抓着他放盘子的功夫，问道：“丰乐楼是什么热闹？”
“小娘子也想去丰乐楼瞧热闹啊？那正好今天赶巧了，待会好像就有一场比赛，据说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比赛？”谢灵瑜突然想了起来。
前世她也有所耳闻过，崇仁坊内有一家客店，极其有名连着三科状元都在这里住过。
因此每到春闱之际，这家客店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
如今想来，大概就是这家丰乐楼了吧，只是如今这家店还未曾那般名声大噪。
虽说科举考试，考的重要，但是最后乃是殿试。
圣人亲自点状元，自然也少不得当科主考官的青睐，因此有名气的举子在殿试那可是极为有利的。
这就跟长相英俊潇洒的举子，极容易被点为探花是一个道理。
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她朝着萧晏行看了过去，本以为他会对这事儿感兴趣，没想到他居然丝毫不在意的模样。
这家馄饨确实是好吃，只是谢灵瑜出门前用了些膳食，并不是很饿。
她尝了两口，便放下了勺子。
没一会儿其他人吃完，众人便起身走出食肆。
只是在街上闲走了一会儿，谢灵瑜先开口了。
“郎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谢灵瑜跟在萧晏行身侧，淡声笑道。
萧晏行侧头看着戴着帷帽的少女，她的声音从面纱下传来，他微掀嘴角：“殿……女郎，我也是头一回来长安。”
谢灵瑜听出他声音里的意思，这是说他也并不知这里有什么。
这她可就不太信了。
其实她早就萧晏行此人心思重的很，现下她对他虽然有救命之恩，但以他的性子也决计不会任何事情，都对她和盘托出。
只可惜砸谢灵瑜一向喜欢逆其道而行。
正巧遇上一家烤古楼子的铺子，远远就闻着那样浓烈的香味，谢灵瑜抬起纤纤素手指使道：“听荷，上次你买的那家味道倒是不错，不知这家如何，你去买两块来尝尝。”
听荷领命，立即要过去。
“清丰，你与听荷一道过去，街上人多眼杂，”谢灵瑜又转头吩咐。
清丰朝萧晏行看了眼，对方微微颔首。
于是两人被支使走了之后，萧晏行看着眼前始终戴着帷帽的少女，此刻突然她抬手将头上戴着的帷帽一把掀开。
吵杂而喧闹的街道上，似乎有那么一瞬安静的错觉。
少女摘下了帷帽后，漫天碎金般的灿烂光华落在她乌黑亮泽的发鬓间，琼鼻樱唇，星眸雪腮，着实是一张让人实在无可挑剔的绝色容颜。
哪怕她只是安静站在这街道上，亦犹如落入人世间的九天仙娥。
而往常她那双总是噙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清淡淡看着萧晏行。
她不笑时，身上自有一股清贵气势乍然迸发。
“郎君，
我待你如何？“她淡淡而问。
萧晏行微抿着唇：“女郎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些天更是予我有优待，此间种种，萧辞安一丝都未敢忘却。”
原本淡着神情的谢灵瑜，险些要笑了。
萧辞安啊萧辞安，没想到你竟也有这样嘴甜的时候。
“那既是这样，你又为何对我遮遮掩掩，”谢灵瑜直言。
萧晏行眼底露出些许疑惑表情，反而直接发问：“女郎指的是何事？”
谢灵瑜慢悠悠道：“你敢说你今日出门，只是想会会长安城内的举子？”
这下倒是轮到萧晏行沉默。
“你可是要来想租赁宅子，”谢灵瑜扬眉笑问。
这下倒是让萧晏行彻底愣住了，他安静望着眼前少女，头一次发现这位小殿下即便真的不谙世事，竟是猜中了他的心思。
可见她内慧于心，压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少女。
“我知郎君心中抱负，必是要金榜题名，我永宁王府门客的身份确实是委屈了郎君，所以我也从未向郎君提过此事，因为我想让郎君在朝堂之上大展宏图。”
方才萧晏行对于丰乐楼之事毫无兴致，可见他压根不是冲着什么扬名长安而来的。
似没想到她心底真正的想法，竟是如此。
萧晏行彻底有些怔住。
她好像一直以来，确实是这般赤忱待他，从未有过手段和心机。
更无利用一说。
萧晏行这才徐徐道来：“我并非不愿跟殿下坦诚，只是无颜说起，殿下救命之恩还未曾报答。”
谢灵瑜像是抓到他的把柄似得，微扬起嘴角：“那你便答应我一件事。”
“女郎尽管吩咐，”萧晏行毫不犹豫。
本就是救命之恩，他没什么不可以答应的。
“崇仁坊虽离胜业坊不算远，但毕竟不算方便，这样吧，你若是真想要租赁院子，就租赁在胜业坊如何，这样咱们日后还能常常见面。”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露出温软笑颜，这笑容足可消冰融雪。
萧晏行眼底的怔愣还未彻底褪去，差点儿又被陷入迷惑。
就这个要求而已？
他还以为她终于要让他做些什么事情，结果竟是这样。
正巧此时，不远处一个长相高鼻深眸，满脸络腮大胡子的人，一路狂奔而来，萧晏行眼疾手快将谢灵瑜一把拉到身边。
他单手握着她的腰肢，将她护的是牢牢的。
偏偏此刻，少女突然抬起右脚，轻轻一勾，原本狂奔的大汉一下摔趴在地上。
可是谢灵瑜眼睛一点没瞧向大汉，反而直勾勾盯着萧晏行，悠悠道：“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只是这话，竟不知是对谁说的。

第19章 既是不认识，那就不必理……
地上躺着的大汉被摔的晕头转向，正骂骂咧咧的起来，想要寻找将自己绊倒的罪魁祸首，可他抬头，刚瞧见路边那个清丽绝伦的身姿，身后冲过来几个人，齐齐朝他扑过去。
如同叠罗汉似的，这个大汉再次被扑倒在地。
上面几个人全都压在他身上，如同千斤重担，压得他直叫唤。
“大人，大人，咱们抓住他了，”压在最上头的人，兴奋冲着身后喊去。
而此时后面也有一人匆匆赶来，他一张白皙的脸颊冒着热汗，还不停的喘息，显然刚才也是一路奔跑而至。
“拔悉密，你跑什么？”对方垂眸，居然临下的看着地上的大汉。
周围人本来正在看热闹，结果一听这名字，瞬间明白了。
准又是回鹘人闯祸了。
大周如今对外一向采取比较开明的政策，周边诸多藩国纷纷与大周交好，这些年来长安的大街小巷，经常能看到异域长相和穿着的藩客。
这其中最让人头疼的，就属回鹘人了。
因为他们不仅人数众多，而且极喜欢在民间放高利贷，若是还不上，只怕要落得一个典妻卖女的下场，是以回鹘人在长安的名声极差。
不仅百姓不喜他们，官员也十分头疼。
大周为了表明自己天朝上国的姿态，礼遇这些藩国子民，若是本国百姓与这些藩客有了矛盾，断案之时也会偏袒对方。
这些回鹘人正是仗着这样的优待，在长安城内惹事生非。
“柳大人，你这突然一群人追我，我还以为是仇家寻仇，”这个叫拔悉密的回鹘人，舔着脸说道。
这位柳大人微勾了下唇：“你也知自己仇家多，那为何平日里不积德行善些呢。”
一旁听着的谢灵瑜险些要笑出声。
这位大人瞧着长相，十分温润清秀，没想到嘴倒是挺毒的。
只是当柳大人抬起脸时，谢灵瑜一下愣住。
她说方才第一眼瞧对方时，怎么会觉得对方十分眼熟，因为她确实认识此人。
因为对方在前世早已成为了赫赫有名，若说萧晏行是独掌权柄，说一不二的权臣，那么御史大夫柳郗便是不畏权贵，刚正不阿的直臣。
他虽出身不显赫，但是入朝为官之后，靠着自己得秉公执法、清傲廉洁，不仅得了圣人青睐，更是深受百姓敬仰。
谢灵瑜曾在宫宴中见过对方几次，也跟萧晏行一般，从未有过深交。
不过这位柳大人倒是跟萧晏行一样，一直不曾婚配。
不管是朝中官员还是百姓，对这两位那可是说起来便是没完没了。
他们也时常被一起提及。
但真要论起来，谢灵瑜看着眼前的柳大人，觉得这位真论起容貌，确实是不如萧晏行，他长相有种过于清秀的阴柔，有些许男生女相之感，好在通身气质高洁孤直，并不会让人敢轻视他。
拔悉密喊冤道：“大人，小的干得就是得罪人的买卖，实在也是没法子。”
“少废话，我来找你，你应该知道是所为何事，”柳郗沉下脸。
“大人别说，小的怎么会知道呢，”拔悉密还在糊弄。
柳郗：“我问你，两日前被你强行带走的吴家女儿，如今被卖到何处了？”
拔悉密许是没想到，柳郗居然是因为这件事而来，可是他眼珠一转，还是否认：“大人说什么呢，什么吴家女儿，我可没见过。”
“你还敢撒谎，难道吴家二老见到的是鬼吗？”
拔悉密大概知道是狡辩不了，干脆梗着脖子不说话。
此刻站在路边瞧热闹的行人，见他这般跋扈嚣张，一个个全都义愤填膺起来。
一个老丈微怒道：“这些回鹘人成日里没干一件好事，这次又抢走好人家的女儿，也不知这小娘子如今被卖到何处了，爷娘不得在家哭死。”
人群中传来一声冷笑：“还不是仗着官府给他们优待。”
这话倒是引起许多人的不满。
“跟他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将他关起来拷问，看他还说不说。”
眼看着街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柳郗也深知此处不是问话之地，他挥挥手：“将人带回大理寺，我亲自审问。”
拔悉密岂非不知道大理寺是何等地方，进去还能有好果子吃。
他立即嚷嚷道：“我是回鹘人，可不归你们的大理寺管。我看你们谁敢把我怎么样。”
对方这样嚣张的气焰，一下点燃路边行人的怒火。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都在冲着他指指点点。
直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我来。”
众人纷纷转头，一眼瞧见说话的小娘子，这不看倒还好，待看清楚后，竟有人倒吸一口气，实在是再也没见过比这位容色还要绝丽的小娘子了。
只是现在这样好容色的小娘子，缓缓上前，盯着拔悉密的眼睛，突然喊了声：“贺兰放。”
很快，人群中有一个身形极高挑英武的男子出现，他身穿锦袍，腰悬长刀，气势甚是逼人，可他一走到小娘子身边，立即恭恭敬敬行礼：“女郎。”
“把他的腿给我打断，”谢灵瑜原本清软的声线异常冰冷。
站在她身侧的萧晏行，听着少女淡漠的声音，心头竟有种莫名的感觉。
好似这才配得上她骄矜尊贵的身份。
“如果他还不说的话，那就将他的另外一条腿打断，要是再不说就再打断一条胳
膊，要还是嘴硬到如此地步，就接着敲断他最后一条胳膊。”
谢灵瑜垂眸看着依旧还被压在地上的拔悉密，声音格外清冷淡漠。
贺兰放上前，柳郗所带来的大理寺衙差还压在拔悉密身上，这些回鹘人天生高大勇猛，几个衙差才堪堪将他压制住。
“这位郎君，此事与你们无……”柳郗见状，上前想要阻止。
这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柳郗就瞧见对方从怀中一块令牌，再仔细查看，上面赫然写着‘永宁’二字，而且看令牌制式规格，乃是亲王府所有。
永宁王。
柳郗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三个字。
待他再看向路边站立的少女，一身华服，周围站着几个同样魁梧英挺的护卫，看气势非寻常人家所能有的。
少女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但是柳郗终究还是没有揭穿少女的身份。
贺兰放沉声道：“这位大人，不管什么后果，自会由我们承担。”
柳郗正色：“郎君，我知你们也是瞧不惯此人行径，但国有国法，拔悉密之罪理应由大理寺审问之后裁定，而非这般授以私刑。”
不愧是以刚正不阿闻名的柳郗，即便如今寂寂无名，依旧秉持着他的行事准则。
这倒让谢灵瑜颇为赏识。
就在柳郗说话间，原本一直被压制着的拔悉密，竟趁着压在他身上的人松懈，突然一个暴起，当真让他掀翻了压制，犹如狡兔般往前窜。
“贺兰放，”谢灵瑜冷声喊道。
不用她喊，贺兰放早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追上拔悉密。
只不过这次又有一只脚伸了出来，谢灵瑜定睛一看，居然是始终站在她身边的萧晏行。
不得不说，他这腿可比自己长多了，这么一伸出来，直接将拔悉密绊了个结结实实。
贺兰放也正好追了上来，伸手抓住拔悉密的后颈衣裳，将人拽住后，他抵住对方的背，以自己为支撑，居然硬生生将拔悉密摔了出去。
这样俊秀的功夫，当场就引起一番喝彩声。
这番变故皆在眨眼间，不管是从拔悉密逃跑，还是这个高大魁梧的回鹘人直接被一个过肩摔在地上，这次他挣扎了半天，也没站起来。
“吴家小娘子在何处？”贺兰放弯腰问道。
拔悉密还在叫唤，突然贺兰放一脚踩在他膝盖上，瞬间他腿的姿势一下变了，他当真卸了对方的腿。
于是整个街道上响起了拔悉密的叫唤声，贺兰放垂眸看着对方：“吴家小娘子在何处？”
这次他脚上穿着的黑色靴子，已经踩在了拔悉密的另外一条腿上。
“我说，我说，”拔悉密这回是真的确认，自己遇到狠角色了。
往常他也不是没被带到府衙里面，但因为他是回鹘人，衙门里的那些衙役还不敢真的对他如何。
可是这次，他刚开始狡辩呢，一条腿就先被废了。
他此刻疼的眼泪鼻涕，尽数落了下来。
再去看路边那个身姿曼妙的小娘子，那哪里是仙娥，简直是地狱判官。
见拔悉密被如此惩治，更是吓得打算直接招供，人群中瞬间爆发响亮喝彩声。
“就该让这些回鹘人知道知道厉害。”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当真是侠肝义胆，义薄云天。”
“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干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柳郗挥挥手，让手下衙役赶紧将人抬走。
随后他走到谢灵瑜身边，还未等他开口，反倒是谢灵瑜先说道：“我知柳大人向来秉公执法，我的护卫伤人确实不合法度，若是需要他一同前往大理寺，他这就跟随大人前去。”
谢灵瑜说这番话，其实便是有恃无恐。
贺兰放可不是白身之人，他乃是堂堂六品参将，别说只是打断对方一条腿，便是再大的事情，也可全身而退。
柳郗未曾想到，这位殿下竟如此通情达理。
不过又想到她这般出手，也是为了问出吴家小娘子的下落，并非同那些走马斗鸡的勋贵纨绔子弟一般胡作非为。
因此柳郗对这位殿下，并无恶感。
“女郎本也是仗义出手，但碍于礼法，确实需要你府中这位护卫一同前往大理寺，”柳郗后退一步，冲着她深深一行礼。
连谢灵瑜都能看出来，他这突如其来的行礼，是对她，而不是对永宁王这个身份。
忽然谢灵瑜觉得，这位柳大人好像并非传闻中那般迂直。
他守法度，却也有本心。
待柳郗走后，谢灵瑜正要转身，却瞧见身侧的萧晏行正盯着自己，她登时言笑晏晏：“辞安为何这般瞧我，可是觉得我今日太过出风头了。”
她故意叫了萧晏行的表字。
只是萧晏行却沉默地勾了下唇。
不得不说，这位小殿下似乎总是能出乎他的意料，她出身高贵，却并未过分自傲，遇事聪慧果敢，最重要的是她竟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不曾有的，一颗柔软而善良的心。
曾经他以为她救自己，是别有目的。
时至今日，他瞧见她连一个连姓氏都不曾知道的人，才知她是一向如此。
谢灵瑜见他迟迟不回答，正欲开口，却无意中瞟见街道斜对面，站着的一行人，其中站在中间的那个高大男子，容貌温雅清俊，脸上携着淡淡笑意，即便远远瞧着，也依旧是让人如沐春风，当真是一个芝兰玉树的贵公子。
对方正巧与谢灵瑜的眼神交汇，许是瞧见她方才的仗义出手，这位郎君冲着她微微颔首一笑。
这比春风还叫人沉醉的笑容，当真不知要迷倒长安多少小娘子。
也包括曾经的谢灵瑜。
萧晏行此刻也察觉到谢灵瑜目光所凝之处，他看着对面那个眉眼间尽是温和的男子，对方也在看谢灵瑜。
“女郎，认识此人？”萧晏行徐徐开口。
许久，谢灵瑜扯了下嘴角，冷漠道：“从未。”
裴靖安，我们终究还是相见了。
突然，原本站在谢灵瑜身侧的男人，突然转身挡住了她，将她的身体彻彻底底笼在了他宽阔身形里，叫对面的人彻底无法看见谢灵瑜。
裴靖安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少女被身边男子挡住，那男子虽只着一身布衣，却依旧挡不住周身的无双风姿，与那个容色鲜妍的少女站在一处时，当真有种无双璧人的感觉。
只是不知为何，他也不认识这两人，心底却无端惆怅了些许。
反倒是萧晏行挡住裴靖安的视线后，微垂着眼眸望着面前的少女，眼尾上扬勾起似笑非笑，淡然道：“既是不认识，那就不必理会无关人等。”

第20章 辞安，我总归是只希望你……
喧闹的街道上，容色绝丽的小少女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终究露出浅浅笑意，似乎是被安慰到了一般。
“好，我们走吧，”谢灵瑜微歪着头，淡然一笑。
她并没有再看向对面，而是主动拉起萧晏行的袖口，准备往前走。
被她这么牵住的萧晏行，如同被施了话本里所说的定形咒般，站在原地。
反倒是谢灵瑜没拽动他之后，朝萧晏行看了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失礼。
她松开手，淡淡解释：“郎君不要误会。”
只是说了这几个字，谢灵瑜便直接朝前走去，不过她面上冷淡，心底却吃不住的诧异，她怎么就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口。
但好在不管是她还是萧晏行，都十分默契的继续往前。
谁都没再继续留意，斜对面的裴靖安。
因为出了这样的变故，贺兰放又去往了大理寺，几个护卫都跟在谢灵瑜身后，不敢再远远跟着，生怕会遭遇什么变故。
众人顺着街道一路往前，方才在离开馄饨铺子之前，谢灵瑜问了店小二，丰乐楼就在这条街上，只要沿街走，瞧见一家最大的酒楼便是了。
一炷香后，谢灵瑜终于瞧见了丰乐楼硕大而醒目的招牌。
而且丰乐楼确实是热闹，远远瞧着不断有穿着打扮十分像文人模样的人，从酒楼内进进出出。
待到了酒楼门口，店小二立马迎了上来。
他一瞧见这么一行人，为首戴着帷帽瞧不清楚长相的小娘子，但身姿无比纤细
曼妙，以及她身侧不管是身段还是这样一张脸都叫人挑不出丝毫瑕疵的郎君。
至于身后跟着的婢女护卫什么的，各个瞧着都不简单。
这只怕是勋贵世家的小娘子和郎君，出来看热闹呢。
能在丰乐楼做店小二的，谁不是长了一副火眼金睛。
“几位客官，楼上雅座请，”不等谢灵瑜吩咐，店小二直接开口，更是直接将他们要往楼上雅间引。
谢灵瑜轻笑了声，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雅间。
只是路过一楼大堂，正好瞧着店内中庭，摆着一个如同擂台般的地方，上面不仅摆着屏风，还有两张案桌以及文房四宝等物件，不过最奇怪的是，案桌上竟还有两口十分精致又小的钟摆在上面。
此刻正有两人在高台之上，分别端坐在案桌后面的胡椅上。
谢灵瑜以前从未来过丰乐楼，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地方。
她颇为好奇地问道：“这台上比试的是什么内容？”
“今个比较简单，比的是帖经，小娘子应该知道帖经吧，这乃是科举之中的第一场考试，考的便是诸位举子们对于经书的熟悉程度，”不愧是丰乐楼的店小二，说起这些与科举有关的内容竟也能头头是道。
谢灵瑜身为亲王，到底还是跟寻常小娘子不一样。
她知道科举会试分为三科，这一科是‘帖经’，主要便是考查经书内容，裁纸为帖，每帖空三字，考生可根据上文或者下文，默写空出的部分。
这一科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不难是因为科举这些经书，到了举子这个阶段，早已经该熟烂于心。
至于不简单的原因，也跟当科的出题主考官有关。
每次会试朝廷都会钦点一位德高望重的官员，作为这一科的主考官，自然每次主考官不一样，性子也就不一样。
有些主考官性格稳重，出题偏于四平八稳，考的内容自然也就不算太难。
而有些考官则喜欢剑走偏锋，专挑经书里偏僻的地方来出。
曾经有一届会试，主考官出的帖经，竟无一考生得到满分。
要知道这些死记硬背的地方，对于某些天生聪慧的人来说，是信手拈来。
这天下之大，聪慧之人从来不缺少，更别提科举考试本就是聚集了天下英才，能将这些英才彻底难住，对于主考官来说，也不失为一种快事。
众人一边上了木质台阶，一边听着店小二的话。
特别是谢灵瑜对于台上的比试，颇为感兴趣，继续问道：“那他们是如何比试的？”
“我们丰乐楼会在前一天在门口贴上第二日要比试的内容与时辰，若是有兴致的举子们皆可来参加，待到了之后，大家开始抽签，两两一组，败者淘汰，胜者继续，直至决出这场比试的最后胜者。”
这法子确实是不错。
“你们几日比试一场？”谢灵瑜又问。
此刻店小二已将他们领到了雅间，他笑道：“五日一场。”
五日一场，难怪他们在馄饨店遇到了那几个人说，今日有热闹可瞧呢。
谢灵瑜和萧晏行坐下，其他人不敢与他们同坐，于是谢灵瑜让店小二在隔壁再开一个雅间给她的护卫。
“这位小娘子，不是小的不愿意，而是我们这丰乐楼今日的雅间都被人提前包下了，您这间啊，还是赶巧了，有一位客人临时有事无法前来。”
店小二一脸歉意道。
可见这丰乐楼的生意确实是火爆。
“楼下大堂可还有位置？”谢灵瑜又问了句。
此时一个护卫立即开口：“有劳女郎费心，只是贺兰大人临走前，曾严令我等一定要护卫在女郎左右。”
贺兰放许是了解谢灵瑜的性子，竟提前吩咐了下来。
既是如此，谢灵瑜倒也不再多言。
她虽是王爷，但是管这帮护卫，确实是贺兰放的事情。
此刻楼下传来叮当作响的声音，一旁的听荷好奇的探头去看，看了半晌，突然下来传来响亮的喝彩声。
显然是有人赢了。
“谁赢了？”谢灵瑜笑问。
听荷立即说道：“是一位穿着蓝袍的郎君赢了，他们二人一起抢着去敲案桌上的钟，赢了的人可以答题。”
谢灵瑜一下明白了这比试的规矩，两两一组，以敲钟抢答。
谁率先敲响，谁便可以答题。
这样一来，观赏性便直线上升，难怪她进入酒楼，就瞧见整个一楼大堂都被占的满满当当，座无虚席的。
只怕这里面也不仅仅是都是应试举子，更有不少前来看热闹的。
“女郎，我觉得他们这个比试弄得好热闹呀，”听荷在上阳宫待了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样的热闹，简直兴奋的不得了。
谢灵瑜轻笑：“那不然呢，你以为这家掌柜当真是做善事，拿自家的酒楼给这些举子们当做扬名立万的戏台子，不就是因为他也想借机让自己的酒楼也在整个长安闻名。”
听荷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原来如此，不过这个掌柜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也实在是厉害。”
谢灵瑜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确实，要不然你以为这酒楼的宾客满堂是如何来的，现如今长安城内最受瞩目的头一等大事，便是三月的科举会试。而这些应试举子，更是各大酒楼客舍极力想要招揽的人，毕竟若是能出一个状元，这些地方也跟着会成名。”
虽说科举之人，敬鬼神而远之。
可是整个大周佛教盛行，寻常人都有烧香拜佛的习性，每逢遇到大事，都会到寺庙中求上一签，自然许多人都信玄学。
若是一个酒楼或者客舍里能出了一个状元，那么下一届科举，这家酒楼或是客舍定会成为举子们趋之若鹜的存在。
待店小二将他们点的茶点端了上来，谢灵瑜一边吃着茶点，一边好整以暇的看着楼下的比试。
不得不说，这举子之间也是有高低之分的。
有些人肉眼可见，便是上台来凑数的，一道题出来，他抓耳挠腮了半天，始终不敢敲钟，而有人则是十分的胸有成竹，只是略略一思索，便立马敲响面前小钟。
整个酒楼都在关注一楼中庭，但凡有表现出众者，看热闹的人也是不吝啬自己的鼓掌。
突然谢灵瑜有些好奇转头，看向萧晏行：“郎君若是下场，胜算当如何？”
说起来她还真想不起来，萧晏行在科举会试中的成绩，毕竟她对他并不关心，况且她参加的那些宫宴，即便有女眷提及他，也多半讨论的是他完美无瑕的长相，或是不近女色的传闻。
毕竟女眷并不关心朝堂之上的事情。
至多都会说一声，萧晏行深受圣人宠信，颇有些权倾朝野的味道。
至于改朝换代，到了新皇这里，她是阶下囚，他是护佑新皇登基的重臣，这次是彻彻底底的权倾天下，更是以文臣之身行督军之职，赶赴平乱。
她偶尔能听到的一两句关于他，也都是歌颂他的丰功伟绩。
或许对于他来说，科举会试排名并不重要。
况且按照他今年要下场来说，他的排名应该并不高，因为裴靖安乃是这一科的状元，后来他又被圣人钦点，成为她的王夫。
可以说裴靖安乃是这一科，在前期最为出风头之人。
反倒萧晏行乃是后发制人。
萧晏行轻勾了下嘴角，似是在思考在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反倒站在他身后的清丰，迫不及待道：“女郎，我家郎君可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上一届会试，十通四便可过关，我们郎君做了此卷，可是十通十。”
所谓十通四，便是十题只要做对四题，便可过关。
而这也说明当届帖经较难，因此所要求的才会这么低，一般来说都是要求十通五，有些过于简单的还会要求十通六。
上届会试要求如此之低，可见帖经这一科着实有些难。
但就算如此之难，萧晏行依旧能十通十。
可见他确实如清丰说的那般，过目不忘，聪慧过人。
“没想到辞安竟如此厉害，”谢灵瑜很是给了面子夸赞。
清丰颇为骄傲  ：“那是自然，况且我们郎君可是沧郡的解元，连先生都说他若是沉着冷静应试，会元便未尝不可能。”
“清丰，”萧晏行冷眼朝他看去；“话如此多，不如让你下场与旁人比试比试。”
清丰被训斥了声，也不敢说话。
反倒谢灵瑜轻笑了声，淡然砍向萧晏行：“辞安是不想让我知道，你这般厉害吗？”
读书人讲究自谦，不过萧晏行内里如何，表面依旧是读书人的秉性。
只是偏偏谢灵瑜一副促狭的模样，似是在故意逗弄她一般。
萧晏行只得淡声道：“会试乃是汇集天下英才，我之前也不过是沧郡的解元而已，岂敢妄自尊大，觉得会元也是我唾手可得之物。”
好在谢灵瑜并未在纠缠在这个问题。
因为一楼中庭的又一轮比试结束，双方分出胜负之后下场。
待稍作歇息，另外一组再次上了高台，准备下一轮比试。
不得不说，这样的比试倒还真的颇为有趣，考验的不仅是举子们对于经书的掌握程度，竟还有考验临场反应能力。
比如这刚上台的一位，谢灵瑜看他脸色发白，手掌拿着帖经，都开始颤抖。
着实是太过紧张。
果不其然，这上台之后，压根没有什么能力回答问题。
“如此怯懦，若是为官上朝，当着圣人的面也这般，岂不是要御前失仪，”谢灵瑜摇摇头。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楼下的比试接近尾声。
正巧在此刻，三楼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后门口响起敲门声，贺兰放声音响起：“女郎，属下回来了。”
“进来吧，”谢灵瑜应了声。
待贺兰放入内之后，立即拱手行礼：“女郎，大理寺那位柳大人正在楼下，想要求见。”
“他想见我？”谢灵瑜倒是有些惊讶。
贺兰放解释：“方才我随他们一同回大理寺的途中，那个回鹘人交代了他将那位吴家小娘子卖去了何处，因此属下也一同前往将吴家小娘子救了出来，只是人救出之后，送回她家中，她阿爷死活想要来磕头叩谢女郎的救命之恩。”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却是未曾想到，竟还有这么一件事。
她半晌回过神：“所以你将人带了过来？”
“女郎恕罪，属下实在拗不过对方，”贺兰放面露惭愧。
只是这吴家小娘子的爷娘实在是激动，一个劲给他磕头，贺兰放虽在下手打断回鹘人腿的时候，确实能做到眼也不眨。
可是面对这样的百姓，反倒有些于心不忍。
况且他知道殿下为何这么多年，一直居住在上阳宫，不就是为了防止悠悠之口。
若是殿下贤名能够远播，也必是一件益事。
况且他们当众打了人，若是被有心人告发到御史台，万一那些爱挑刺的御史，真的要弹劾殿下，也可让这对夫妇做证，殿下所行之事，皆是情有可原。
思来想去，贺兰放这才将人带了回来。
谢灵瑜见他神色变幻，虽不知他心底想法，却知道贺兰放并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既是如此，你将人带上来吧，知恩图报，这对夫妇品性倒是不错。”
于是贺兰放再次折返楼下，将人带了上来。
柳郗依旧是先前的常服打扮，并未穿着官袍，而他身边跟着身材矮小，微驼着背的中年男子，最寻常长安百姓的装束。
对方一进门，倒也不用人教，直接跪下来磕头。
“多谢贵人救了小女，吴大给贵人磕头了，”说话间，他砰砰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声音之大，让在雅间里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谢灵瑜坐在上首，垂眸看向他，神色平静：“好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你若谢应谢你身边的这位柳大人，是他抓住了那个回鹘人。”
此刻她收敛了先跟与萧晏行在一起轻松的姿态，神色冷淡时，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清贵。
吴大赶紧说：“方才柳大人将小女送回家中时，小人已磕头谢过。是柳大人说幸得一位小贵人帮忙，这才顺利将小女救出。小的因此央求柳大人，将小人带过来，想向小贵人谢恩。”
谢灵瑜垂眸：“我瞧你谈吐倒是不错，为何会与那帮回鹘人扯上关系。”
平常人岂敢跟那帮回鹘人打交道，毕竟回鹘人在长安名声极差，聚众抱团，爱放贷，能跟他们打交道的，不是赌徒便是有不良习性者。
“小贵人明见，我家娘子先前病重一场，我也是实在无法，才跟回鹘人借了利贷，我本是给了抵押物，也说定了要还的银钱，后来我好不容易凑到钱，这帮回鹘人竟说不够，将我要还的钱翻了一番。”
“因我还不上，他们便直接将小女抢走，说是要将她卖进平康坊那等地方。”
平康坊里妓院密布，很多卖身的良家女最后都是沦落到了此处。
“幸亏我家附近有一位先生，颇有些学识，说大理寺的柳大人为人公正贤明，也会替我等这些平头老百姓主持公道，我便大着胆子在大理寺蹲了两天，昨日总算守到了柳大人。”
谢灵瑜抬头朝柳郗看了眼，这个吴大昨日刚蹲到他，他今日便把那个回鹘人抓了。
这等办事效率，在长安大小官僚之中，只怕也是名列前茅。
难怪他前世之时，能有这般大的名气。
此时一旁的柳郗冲着谢灵瑜拱手：“回小贵人，这位吴大所说，确实属实，因此我第一时间带人寻了这些回鹘人，想要救回吴家小娘子。”
既然对方不是因为赌债，也不是因为不良习性，才致使自己女儿被抢走。
谢灵瑜倒也觉得，自己这件事闲事，管的确实值得。
于是谢灵瑜冲着听荷看了眼，示意她赏赐对方。
好在听荷跟在她身边甚久，一下便明白她的意思，立即从荷包中掏出一把银钱，走过去递给吴大：“这是我们女郎赏你的。”
“这……”吴大看着听荷手里的金子，一下吓蒙了，赶紧在再次磕头在地上：“这如何能使得，我本是来给小贵人谢恩，如何能再要小贵人的赏赐。”
谢灵瑜精致的脸上，情绪始终平静不显，整个人显得高贵而凌然。
这让萧晏行突然发现，原来她并非是对所有人都会那样露出灿烂娇媚的笑意。
她的笑容好像更多的只给了他。
他坐在谢灵瑜身侧，明明只是安静瞧着，她处理眼前之事。
脑海中的思绪，竟百转千折。
“既是赏给你，便收下吧，你娘子病重，你愿意借了高利贷都要给她看病，可见是重情之人，日后唯愿你们一家过好日子，切莫再沾惹上那些回鹘人。”
见吴大还不敢接，柳郗开口：“既是小贵人赏赐的，你便收下吧。”
吴大这才抬起双手，颤颤抖抖的接过听荷手里的赏钱，这可都是金子。
他哪里见识过。
“多谢小贵人，多谢小贵人，我们一家定不会再招惹那些回鹘人，也不会忘记小贵人的恩典。”
随后，柳郗便要带着谢过恩的吴大离开。
只是谢灵瑜开口道：“柳大人，我有一事想要请教，不知大人可否留下喝杯茶。”
柳郗站在原地，朝她看过去，思虑片刻，他躬身道：“谢过小贵人，尊敬不如从命。”
于是谢灵瑜便让贺兰放，将吴大送出去。
待他们离开，谢灵瑜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柳大人不必拘束，先坐吧。”
结果她刚一说完，柳郗掀开长袍一角，利落下跪冲着谢灵瑜行礼道：“下官柳郗，见过殿下。”
“不愧是柳大人，想必你方才就已猜出本王身份，”谢灵瑜声音极轻，此刻雅间原本敞开的，能看到一楼中庭的窗户也被关上。
因此她的声音并不会被传出去。
柳郗正色：“殿下白
龙鱼服，下官自不敢声张。”
“既是如此，咱们也不必如此拘束礼节，今日我只是出门游玩的小娘子，你是我遇见的为民伸冤的好官员。”
谢灵瑜语调轻松，倒是不至于让雅间气氛太过严肃。
柳郗这才起身，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随后谢灵瑜问道：“如今在长安内，这些回鹘人是不是一直在惹是生非？”
“殿下明鉴，大周身为上国，对这些藩国一向开明包容，更是处处给藩客优待，以至于养大了一些人的胃口，竟让他们行事肆无忌惮起来，如此行径并非孤例，早已经是比比皆是。”
提到这些，柳郗十分有自己的说法。
谢灵瑜颔首，正要再开口，就听雅间再次响起敲门之声。
是店家小二过来更换茶水。
待对方进来后，谢灵瑜瞧了眼，并非刚才带他们上楼的那个店小二，不过这家店如此之大，店内仆从多也是自然。
不管是谢灵瑜还是柳郗，都十分默契地住口。
待店小二更换桌上茶盏时，竟一不小心打翻了杯子，里面未喝完的茶水，居然一下全翻倒在了萧晏行身上，他浅灰色圆领袍上面瞬间被染上了明显的茶渍。
清丰当即恼火道：“你是如何干活的，竟将茶水尽数泼在了我们郎君身上。”
谢灵瑜掏出香帕递了过去，“先擦擦吧。”
“出门时，你可有给郎君带了衣裳？”她转头询问清丰。
这下清丰倒是尴尬的张了张嘴，这才低声说道：“未曾。”
“这条街上或是附近，应该有估衣铺，你依照着郎君的身量，看看能不能买一套衣裳回来？”谢灵瑜有条不紊吩咐。
店小二也是吓迷糊了，这会儿瞧着萧晏行衣裳上那明显的茶渍，也知自己闯祸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客官恕罪，客官恕罪。”
显然是怕极了。
萧晏行垂眸望着自己身上的衣裳，这店小二倒是会倒，竟是直接倒了他腹部靠下的位置，颇有些尴尬，他起身站了起来：“你们这里可有能处理这茶渍的地方，先带我过去。”
“有有，”店小二忙不迭点头。
萧晏行背着身子，微侧着头看向谢灵瑜：“女郎，我衣裳污浊有碍观瞻，先去别处收拾一番。”
方才他站起来的时候，谢灵瑜朝他身上瞄了眼，便迅速收回视线。
这茶渍该说不说，泼的地方确实尴尬。
谢灵瑜十分理解的点头，萧晏行起身离开，清丰也跟着出门，显然是要去买换用衣裳。
*
唯唯诺诺的店小二，将萧晏行一路领到了一个雅间，待推门后，两人进入其中。
只见店小二轻轻移动了屋内摆件，一道暗门突然被打开。
两人先后步入其中。
待进入密室，店小二神色一凌，全然没了方才的唯诺：“属下见过少主。”
萧晏行负手而立，斜睨向他：“倒也不错，竟这么快就找到我的行踪。”
店小二闻言，岂敢真觉得萧晏行是在夸赞他，当即单膝跪地，不禁后背被激出一阵冷汗，更是吞了吞嗓子才开口道：“属下等人无能，办事不利，让少主半路遭袭。”
萧晏行赶赴长安，行踪本是隐秘，却突然被人追杀。
可见定是身边之人泄密。
“所以你们现在可找出问题所在？”萧晏行语调漫不经心。
可是他越这般冷静，店小二心头就发惊慌。
这位少主虽然一直未曾现身长安，但是却始终掌握着一切。
店小二迅速答复道：“属下等人已查到这次杀手为何方组织，我们定会追查到幕后真凶。”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萧晏行突然慢悠悠吟诵了这句话。
店小二怔住，似有些不知他突然提及这句话为何意。
“十日，我入长安十日了。”
萧晏行面无表情地垂眸，凝视着跪在面前的人。
店小二瞬间汗如雨下：“属下无能。”
“当年三千卫势力之大，可辅当今圣人登基，如今传承至我手中，竟连一个幕后之人，居然都迟迟都未找出来。”
三千卫之名，便是取自三千越甲可吞吴。
萧晏行此话犹如当头棒喝，当跪在地上的人，再无半分侥幸。
“折剑，滚去跟风月使领罚，这也是最后一次，”萧晏行语气平淡，可是每个字都恍如有泰山压顶，直将跪着的折剑压的喘不过气来。
折剑应道：“是，属下即刻会去领罪。”
萧晏行转身，看了眼密室里悬挂着的一幅画，他神色轻松：“不过你有句话倒是未曾说错，你们确实无能，因为我已经知道是何人泄密。”
折剑瞬间抬起头，直直朝他看过去。
可是随即想到，这般乃是僭越，又迅速垂下头。
萧晏行似乎也并不想卖关子：“是随我一起入长安的马车夫薛伯。”
折剑脸上登时闪过一丝杀意：“此人现在何处，属下立即将他处死。”
萧晏行如点墨般的黑瞳，清淡淡落在他身上，脸上露出莞尔笑意，这才不紧不慢道：“他自是死了，连那些刺客也一并都死了。”
这也是那日，他在上阳宫中，将所有刺杀他的人都杀了的原因。
这些人极可能知晓薛伯身份。
不过他们刺杀他，并非为他真实身份，但不管是否有这个万一可能性，萧晏行都不允许存在。
因此他一并将那些人，都送去见了阎王。
萧晏行嘴角微掀，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只因他想起谢灵瑜，她竟以为他杀那些刺客，是为了给车夫薛伯报仇。
当真是个天真又不谙世事的小殿下。
“少主英明，都是属下等人蠢钝，”折剑再次说道。
萧晏行并不想听到这些车轱辘话，他说：“如今我住在永宁王府，极为安全，待会试结束之前，找出幕后之人。”
“是，属下定不辱使命，”折剑掷地有声道。
萧晏行面无表情，声线更是冷到极致：“你名为折剑，可切莫当真折了剑。”
折剑瞬间想起，少主方才亲口说出的那句这是最后一次。
若有再有下次，他便会从名为折剑，变成名副其实的折剑。
*
待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谢灵瑜抬头，就瞧见萧晏行换了一身长袍，腰间系着皮革蹀躞，显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出挑，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之姿。
便是一旁的柳郗，也不由多看了对方几眼。
毕竟这等长相和身姿都如此完美无瑕的男子，便是整个长安都挑不出一二。
“柳大人，方才我的请求，您应该没问题吧，”谢灵瑜收回视线，十分轻快地说道。
柳郗正色：“柳某资质愚钝，当年也不过是会试二甲而已，算不上出众，若是说相互指教倒还可以，万万不敢担上指导之名。”
谢灵瑜单手托着下巴：“柳大人太过自谦了，你既能金榜题名，便已胜过万万举子。”
“我们郎君可就要拜托你了。”
萧晏行此刻刚在原先的位置上落下，便听到这句话。
待他抬头，就看见柳郗一脸震惊地朝着谢灵瑜和他看过来，显然是有些迷惑，竟有些敲不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似的。
谢灵瑜却不管，反而扭头对萧晏行说道：“方才你虽不在，但我已为你请了一位名师，柳大人乃是上一届科举的二甲十二名，当年他中榜之时也不过年方二十。”
萧晏行有些怔住，他竟没想到，谢灵瑜让柳郗留下，竟是为了这件事。
她是为了自己会试一事，在求柳郗？
这件事所带来的巨大冲击，竟叫从来能谋善断的萧晏行，竟就这样怔在当场。
她何等尊贵身份，为何要为自己做到这般程度。
萧晏行并非善于被所谓情绪所左右之人，此刻他却被如同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竟有些看不清楚眼前的少女。
或许，他心中隐隐看
清了，却又不愿承认。
柳郗说道：“殿下和萧郎君若是不弃，下官便斗胆与郎君说说上一届我的亲身体会。”
“听君一席话，如读十年书，若是有柳大人倾囊相授，辞安想必也可以在这一届科举大放异彩。”
既如此说定，柳郗便说今日时间不凑巧，待过几日相邀。
谢灵瑜自然不会强求，毕竟人家也得回去好好准备一番。
很快，柳郗便提出告辞，这次谢灵瑜照旧让人送他们下去。
她正好也将听荷他们支使了出去。
待雅间只剩下他们二人，谢灵瑜歉意地看向萧晏行，轻声说道：“方才你应该也能感觉到了，这位柳大人似乎误会了你我之间的关系。”
“殿下不必担忧，下次见到柳大人，我定会与他解释清楚。”
男子清润的声音在雅间响起。
谢灵瑜却轻笑着摇头：“我若是不想让他误会，方才就不会如此说了。”
萧晏行鸦羽般的眼睫颤了下，似不太理解她是何意。
“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这位柳大人藏私，若是让他以为你我是那等关系，他为了让我替他办事，也定会全力以赴指导你。有这么一位上届进士倾囊相授，对你定会有益处。”
萧晏行极力抿着嘴角，最后才声音极轻地说道：“殿下答应了他何事？”
“放心，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柳郗觉得如今大周对于这些藩客太过纵容，他曾几次上书却都因为位卑言轻，从未被人采纳过。他说我是他认识身份最为尊贵的人，也是最能接近圣人的人。”
萧晏行当即蹙眉：“他希望你向圣人进言？”
可是连他都知道，谢灵瑜的身份尴尬，并不适合参与朝堂之事。
“难道殿下已经答应了？”萧晏行心底也有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此刻，谢灵瑜眼底泛着浅浅笑意，似并不在意，直到她乌黑瞳孔里闪过灼灼光热，直勾勾盯着萧晏行，柔软的声音有种莫名的坚定。
“辞安，我总归是只希望你好的。”
明明并不是多露骨的一句话，却一下将他心绪掀的天翻地覆。
她就在坐在他身侧，清妍绝丽的脸颊噙着浅淡笑意，可眼底流露着如同曜日般夺目而炙热的赤诚，她全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更是没有丝毫顾忌。
她就这样全心全意，想要为他搭上一座登天梯。
竟只是因为这么一句。
——辞安，我总归是只希望你好的。
这一瞬，萧晏行才发现这世间最厉害的并非刀剑利器，而是不知不觉间便悄然缠绕上来的这份柔软，如同密密麻麻的丝线般，将人心缠绕成蝉茧的模样。
连他自己都不知，这之后会孵化出何等怪物。

第21章 你瞧，这不就来了。……
天色渐晚，黄昏朝霞布满天际，将整个长安都染上了一层暧昧的赤橘色，霞光落在每一个行色匆匆想要归家的身影上。
马车到了王府，停在了指定地方，谢灵瑜这才下车。
随后萧晏行也下了车，走在她身边。
谢灵瑜转头看向身侧的男子：“今日这一趟，倒是收获颇丰。”
“殿下说的是，还要谢过殿下特意为我寻得那位名师，”萧晏行声线清缓。
谢灵瑜倒是不太在意，随口道：“如今离会试的时间所剩无几，我请柳郗也不过是想让他聊一些可能会遇到的状况，真正要靠的还是辞安你这十几年来的勤奋刻苦。”
读书一事，本就不是能速成的。
纵观这些科举会试之人，谁不是四五岁开蒙，苦读几十年，这才有了金榜题名的机会。
况且科举也不过是萧晏行进入朝堂的一个法子罢了。
不管他今科考了多少名次，都不会影响他未来在朝堂上举重若轻的地位。
两人一起朝着前院走了过去，只是这一幕却被角落一个婢女瞧见。
这个婢女抱着手里的东西，压根不敢动，直到谢灵瑜一行人身影彻底消失，她才敢从树后面悄悄走出来。
待她左右看了一眼，迅速抱着手里的东西，一路疾行。
直到她来到后院里的一处院落，院门口赫然挂着‘潋芳院’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婢女一入内，正在院中的小婢子瞧见她，纷纷恭敬喊道：“梧桐姐姐。”
这个叫梧桐的婢女，一路走到门口，挑起门帘进了屋内。
“东西拿回来了？”屋内原本正坐着的小娘子，瞧见自己的婢女回来，满脸喜色。
毕竟这件首饰，可是太妃特地送给她的，极为贵重。
这个潋芳院内的小娘子，自然就是章含凝。
在谢灵瑜这位小殿下未回来之前，她一直住在此处，使奴唤婢，宛如这座王府真正的千金大小姐。
直到谢灵瑜回来，几次在对方手里吃了亏之后，章含凝心头一直惴惴不安。
毕竟她生怕对方会将自己赶走。
这些日子里，她是绞尽脑汁的讨好韩太妃，好在韩太妃一向吃她这套，而且不知为何，谢灵瑜除了来请安之外，其实与韩太妃的关系并不算亲近。
好在也正是因为这样，才给了章含凝更好的机会。
这不韩太妃也明显觉得她受了委屈，竟又让人在东市订了一套首饰，说是要给她笄礼上所用的。
想当初章含凝不过几个箱笼，几乎是身无长物的来了长安。
现如今再瞧瞧，她住着的院子以及这屋子里所有的摆件，又有哪一样不是价值不菲，若是拿到东市全都能卖出个好价格。
梧桐将手里精致的盒子，捧给了章含凝。
章含凝立马迫不及待的打开盒子，看着里面金光灿灿的首饰，细细打量了许久，都舍不得盖上盒子。
她失了爷娘之后，家里的那点祖产也被阿耶的族人抢走。
正是因如此，她才想这种情况，想起了阿娘在长安的娘家，虽说阿娘只是个庶女，但她出身名门，当初也是她阿耶科举高中后，才能求娶到了阿娘。
她来了长安之后，方知从前的自己是何等井底之蛙。
长安的富贵简直要迷花了她的眼，可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她阿娘的陪嫁嬷嬷，告诉了她一个秘密，她才彻底翻了身。
“梧桐，你阿娘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了些？”章含凝突然想起来般，抬头朝她看去。
梧桐原本正在出神，此刻被她这么一问，方回过神：“回小娘子，我阿娘早好些了，还要多亏小娘子送的药。”
这个梧桐便是她母亲陪嫁嬷嬷的女儿，当初就是他们一家三口，护送着章含凝回长安。
自从小满离开王府之后，章含凝身边实在没有合用的人，只能让梧桐入府。
好在韩太妃心疼她没能留住自己的丫鬟，也是同意了。
“小满在你家中，还习惯吗？”章含凝幽幽问道。
梧桐听到这个，脸色有些犹豫，许久才轻声说道：“前两日我回家时，小满姐姐还问我，何时能回王府呢。”
梧桐家并不在胜业坊，只因为这附近租赁房子实在是有些贵。
可就算她们租在了那些平头百姓聚集的坊内，价格昂贵不说，房子更是远远比不上王府这等宽敞富丽。
小满是章含凝身边的贴身婢女，这两年早习惯了跟着章含凝享用的这一切。
平日里她也就是伺候伺候章含凝，再使唤使唤其他婢女。
要不然也不会叫她养成那等颐指气使的性子，正正撞上了谢灵瑜，触到了霉头，连章含凝想要保她，都保不下来呢。
章含凝微微叹了口气：“她可是开罪了殿下，我如何敢将她接回来呢。”
听到殿下这两个字，梧桐咬着唇，一副想要开口又不知该如何说起的表情。
最后还是章含凝瞧出她的犹犹豫豫，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儿想要说？”
梧桐看了屋内其他伺候着的婢女，章含凝一下便明白，她想要说的事情，只怕不适合这么多人听到，于是她挥挥手：“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待其他婢女全都屏退，梧桐才小声道：“方才我去替小娘子你拿东西时，谁知正巧遇到殿下回府，我就瞧见她
与一个郎君很是亲密，两人一处说说笑笑，朝着前院走去。”
“你没瞧错？”章含凝也露出震惊表情。
梧桐：“这等事情，奴婢怎敢胡说。”
章含凝沉默了许久，却突然想起那日她受太妃之命，去往前院给谢灵瑜送东西，当时她确实可以直接将东西送到谢灵瑜院子里。
但是听说她在藏书阁，章含凝还是想要见见这位小殿下。
毕竟如今她在府中的地位，与先前相比，早已是天差地别，众人都能瞧得出来谢灵瑜并不喜欢她。
她当然想要努力，让谢灵瑜最起码不那么厌恶她。
况且章含凝也知自己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压谢灵瑜一头，哪怕韩太妃再喜欢她也不行。
毕竟这位可是永宁王啊。
“你可瞧清楚那个郎君长得什么模样？”章含凝追问。
梧桐没回话，但脸颊竟不自不觉红了起来，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奴婢这辈子都未曾见过，这般俊秀出众的郎君。”
章含凝瞧着她含羞带怯的模样，一下怔住。
只是瞧了几眼而已，便让她这样了？
“当真有这般好看？”章含凝疑惑。
梧桐以为她是不信，赶紧说道：“当真如此，奴婢可不敢有一句虚言，方才我瞧着他与殿下站在一处时，两人登对的不得了。”
此刻梧桐脑海中浮现起那位郎君的模样，一双黑眸虽有些冷淡，垂眸看向小殿下时，却带着些许如温和，一袭圆领蓝袍让他看起来格外挺拔修长，有种长身玉立的俊逸，最叫人惊艳的自然是他那张全然挑不出一丝丝瑕疵的长相。
在梧桐瞧见他的那一瞬，都在想这世间竟有长得这般模样的郎君。
章含凝听着她的细细描述之后，好半晌才轻声说道：“果然有些人，天生便是老天爷的宠儿，得了这世间所有一切好的，便是身边的郎君都是天底下第一出众的。”
不得不说，她当真是嫉妒谢灵瑜，她不仅天生尊贵，更是拥有这世间所有。
许久，章含凝似下定决心般，对梧桐招了招手，示意对方附耳过来。
待梧桐凑近，章含凝在她耳畔叮咛了许久。
“当真要如此？”梧桐听罢，眼底闪过震惊。
章含凝微咬银牙：“这是一个机会。”
*
几日后，谢灵瑜刚从藏书阁内寻回一本颇为有趣的异域游记，于是她靠在罗汉榻上安静看书，院中的婢女们也是安静的各自忙碌着。
直到春熙匆匆赶回院中，神色焦急。
“殿下，奴婢有要事禀告，”她走到谢灵瑜身前，急急说道。
谢灵瑜捧着手里书卷，连头都没抬，语气温和道：“说吧。”
“方才奴婢才听说，这两日府中竟有一个流言，说您在前院偷偷藏了一个郎君，”春熙有些气急，实在是不敢相信，这府里居然有敢如此败坏殿下声誉之事。
谢灵瑜信手翻了一页，她正看到精彩之处呢，这里讲述的是此书作者在吐蕃国所遇到的一件奇事，这人笔锋老练，短短数语间就将那种诡异氛围拉到了极致。
待她想起来，这才慢悠悠回道：“哦，我知道了。”
春熙震惊：“殿下怎得一点也不生气，这若是传到外头，岂不是败坏您的名声。”
“这流言说的是我在前院藏了一名郎君，论起来倒也不算胡说八道，”谢灵瑜语调轻松，言语间压根没把这个当回事。
春熙眨了眨眼，这一下也愣住了。
因为她也想起了偏院住的那位萧郎君，若是流言指的是萧郎君的话，好像确实是没说错。
可是下一瞬，春熙赶紧说：“便当真有这么一回事，府里也不可胡乱传这等闲话吧，殿下的事情岂容他人置喙。”
不得不说，春熙在护主这方面，当真是忠心不二。
大有殿下就算做了，你们这些人也不说的霸道。
这回谢灵瑜倒是抬起头，慢悠悠朝春熙看过来，轻笑了声：“其实此事，昨日我便知晓了，贺兰放早已禀告了我。”
贺兰放乃是府中的护卫，有些事情哪怕只有风吹草动，他也能立即知晓。
自然流言一出现，她就第一时间知晓了。
“那太好了，殿下既是知道，就该惩治那些乱嚼舌根之人，”春熙大松一口气。
谢灵瑜却突然抬起手指，轻摇了两下：“惩治几个嚼舌根的仆妇有什么意思。”
这又是何意？
春熙有些不明白谢灵瑜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谢灵瑜说：“所以我让贺兰放又加了把火，让这个流言在府中流传的更广了些，要不然此刻你还不知晓呢。”
毕竟这等传闻，若是连春熙都知晓，也就意味着整个王府差不多都知道了。
这峰回路转的回答，彻底让春熙的脑子无法顺畅思考。
“殿下为何要如此做？”春熙这回全然跟个稚子似的，有无数问题在她脑海中转悠。
谢灵瑜倒也不介意跟她说清楚，她直接将手里的书放下：“萧郎君住在前院已有些时日，他身边伺候的人，也是我精挑细选的，前院按理说应该密不透风。偏偏还有此等流言传了出来，可见是有人想要借此达成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
谢灵瑜淡然摇头：“我也不知，所以我将这池水搅和的更浑浊，这样藏在底下的妖怪，才能浮上水面。”
这下春熙算是彻底明白了。
随后她说：“殿下心中可有什么想法了？”
“大概有了吧，只等此人自己撞上来。”
就在此时，门外有婢女喊道：“殿下，章小娘子前来求见。”
瞬间，谢灵瑜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笑意，她冲着春熙淡声道：“你瞧，这不就来了。”

第22章 我待郎君从未半分僭越之……
暖阁内一阵清幽淡然的冷香味弥漫着，仔细一看这股子冷香，便是从角落放着的鎏金飞鹤香炉里散发出来的，轻轻袅袅的淡灰色烟雾弥漫而出。
整个屋子内并没有时下长安喜欢的富丽堂皇摆设，反而清淡雅致，有种出尘而不染的清贵感。
章含凝入了暖阁，第一感觉便是如此。
她并不敢抬头四处乱看，只能安静跟着身前的婢女。
待前面婢女开口：“殿下，章小娘子求见。”
章含凝这会儿赶紧行礼：“小女章含凝，见过殿下。”
“给小娘子看座吧，”上首谢灵瑜如冷玉似的清冷声音响起。
章含凝：“谢殿下。”
待她坐下后，谢灵瑜慢悠悠问道：“不知道小娘子此番前来是所为何事？”
这不紧不慢的语调，叫章含凝心底颇为忐忑，只是眼看着人都已经坐在此处，已然是没有了退路，她即便再犹豫也还是下定决心。
章含凝正要张嘴，突然原本歪靠着榻上的谢灵瑜直起身，似笑非笑的看向她：“还记得上次，我与你说过的话吧。”
——以后非本王准许，不得踏入前院半步。
谢灵瑜这句话，自然印刻在章含凝心头。
她立即从座位上起身，居然直接跪在了地上：“殿下明鉴，小女实在是极重要的事情禀告，这才不顾殿下警告，斗胆前来。”
“哦，”谢灵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趣，似乎对于她所说的极重要的事情十分看重。
章含凝抬起头：“殿下，小女要说之事，极为重要，可否请殿下屏退左右。”
谢灵瑜黑眸落在她身上，眼底里如同淬着寒霜，幽幽冷冷不仅让人有种胆战心惊的惧怕，可是下一秒，她抬起手臂轻挥了两下：“除了春熙之外，其他人都先下去。”
章含凝心底松了一口气，她知道春熙是谢灵瑜身边的贴身婢女。
只留下春熙，说明殿
下还是愿意听这件很重要的事情。
婢女们退了出去之后，章含凝不再犹豫：“殿下，因着太妃信任，这大半年来，我在王府中也帮忙料理些府中事务，因此消息不免比旁人灵通些。”
谢灵瑜手臂轻搁在榻上，单手撑着小巧下巴，当真是专注在听她说话。
甚至都没计较章含凝预先说的这些废话。
好在章含凝在铺垫完这些后，倒是直奔正题。
“是以这两日我在府中听到一个极荒唐的传言，”章含凝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说下去，直到她说：“说殿下在前院中藏了一位郎君，还说……”
章含凝微咬着唇瓣，似乎不敢继续说下去。
反倒是谢灵瑜好心鼓励：“说吧，本王恕你无罪。”
“说这位郎君与殿下举止亲密，”章含凝说到此处，突然以头点地：“殿下明鉴，在我听到此传闻时，已第一时间想要阻止流言传播，只是小女能力低微，并不能查到流言是从何处而起，更是不敢大张旗鼓探查，生怕让流言流传的越发不可收拾。”
“是以我思来想去，只能来禀明殿下。”
章含凝说的言辞恳切，全然一副是为了谢灵瑜着想的模样。
以至于谢灵瑜听完。嘴角微扬，噙着点点笑意：“这般说来，我倒是要谢谢小娘子，如此替我遮掩，又如此替我着想。”
章含凝正色道：“此等不实流言，有损殿下名声，含凝虽人微言轻，也想要第一时间替殿下做些事情。”
“其实倒也不算是不实，前院确实住着一位郎君，”谢灵瑜突然慢悠悠说道。
此刻还一脸正色的章含凝，突然愣住。
她本以为谢灵瑜会断然否认，毕竟作为还未成婚的小娘子，哪有不看重自己名声的。
只可惜她低估了谢灵瑜。
“本王作为圣人亲封的永宁王，养上几个门客，不足为奇吧，”谢灵瑜倒没有动怒，依旧是慢悠悠的语调。
章含凝脸上立即露出欣慰，赶紧说道：“原来是如此，倒是我小心之人，竟也被这等流言蒙蔽，只生怕会损害殿下的名誉，所以才会这般着急。”
此刻，谢灵瑜突然起身，她慢慢走到章含凝面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章含凝被这一下弄得，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
她知道谢灵瑜并不喜欢自己，但因为她自己是寄居在王府，不得不用尽全力想要讨好谢灵瑜。
“原来小娘子待我的心，竟如此真诚，”谢灵瑜声音极温柔。
章含凝当真是没想到，自己这一招居然真的奏效了，心下欣喜若狂，可是脸上却不敢显露出来。
之前她在听到梧桐回禀时，心底就闪过一个念头。
觉得此次乃是她的机会，说不定还能一举扭转谢灵瑜对她的看法。
确实，这件事就是她让梧桐在府中散播，当然她也吩咐了梧桐定要小心，不能让人抓住把柄，为了防止被查到流言源头何来，她特地让这个流言在府里暗暗流传了好几日。
这样即便想要查，也定然查不出来，谁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本来一切都照着她的计划而来，她还想着等再一日，便来见谢灵瑜，向她禀告这件事，以此作为她表明忠心的契机。
毕竟她本就无心跟谢灵瑜争个高下，便是让她跟在这位殿下身后，她也没什么可委屈的。
章含凝倒也想要自视甚高，可是曾经一路到长安的艰辛，让她不得不忘记自己的骄傲，想尽办法让眼前的这位殿下能够接受自己。
可谁知事情从昨天开始不对劲，她发现流言传播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就连太妃院子里，都有婢女在议论。
于是章含凝再不敢耽搁，若是真让韩太妃知晓，再质问谢灵瑜，她不就失去了这次表忠心的机会，因此今早她迫不得已的来了谢灵瑜的院子。
“我一向敬重殿下，只是碍于身份卑微，又先前冲撞了殿下，一直无法得以与殿下亲近，如今得知此事，我是如何都不愿看到殿下的清誉受损。”
谢灵瑜似也被她感动，微微叹了一口气：“看来先前，当真是我对小娘子误会太深，如今看来，阿娘说的倒是，府中能有个人陪伴着我，也是一件好事。”
章含凝眼眸里闪过惊喜，却又不敢表现太过明显。
“是我不好，未能管束身边婢女，放纵她那样的无理行径，若不是殿下及时出手管束，只怕日后她当真会给王府惹来非议。”
谢灵瑜轻笑：“既是过去的事情，日后咱们便都不要提及了。”
“谨遵殿下吩咐，”章含凝露出喜色。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氛围全然没了先前的冷漠，当然便是冷漠，也是谢灵瑜单方面对章含凝。
如今谢灵瑜如同被融化了似的，对她是格外的和颜悦色。
当然章含凝觉得这可能也是谢灵瑜拉拢她的手段，毕竟她口中说着那位郎君乃是个门客，却也不敢让太妃知晓。
要不然太妃定不会留这个郎君在府中。
大周虽说民风开放，也有过公主在府中养面首的传闻，可是谢灵瑜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哪怕身份上再尊贵，总不能越过礼法道德。
在章含凝准备告辞时，谢灵瑜还特地让春熙准备了一份厚礼，送她离开。
春熙将人送到院门口后，章含凝便道：“小娘子还是请回吧，殿下身边也需要你呢，我便不耽误小娘子时间了。”
说着，她微微一行礼，便带着婢女梧桐离开。
本来春熙也不打算送太远，况且她心底还存着事儿，也未再客气，急匆匆就回了院内。她一路疾走带着小跑，总算是赶回了谢灵瑜身边。
谁知殿下居然又拿起原先看的那本书，竟是又接着看了下去。
“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您竟还有心思看书，”春熙是着急不已。
谢灵瑜轻笑：“你一向沉稳，什么时候跟听荷似的，竟这般着急忙慌了。”
今日听荷告假，出府回了她自己家中。
是以春熙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要不是方才她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她甚至都要怀疑，殿下这是怎么了。
“殿下，难道您没看出来，这个所谓流言定与章小娘子有关，”春熙斩钉截铁道。
谢灵瑜朝她看了眼，颇为欣慰点头：“还不错，倒也不是笨小娘子。”
春熙震惊。
“难道殿下您是故意的？”春熙不太确定的试探。
谢灵瑜轻笑出声：“只有将这池水搅浑，方能让藏在底下的妖怪浮出水面，只是如今我倒是想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比起从前的退避，如今谢灵瑜有种坐在岸边的自如。
她冷眼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耍着花招，兴致来了，她甚至不介意陪上对方演上这么一回，但是不管对方怎么挣扎，都不会逃脱她的手掌心。
这种掌控的感觉，着实是不错。
谢灵瑜差点儿就要食髓知味了。
*
夜幕降临，清丰站在案桌边磨墨，桌后的萧晏行提笔在纸上不知写着什么，只是他笔触不顿，显然早已经成竹在胸。
房中安静的有些过分，只有墨锭在砚台里，轻轻研磨发出的沙沙声。
许久，萧晏行将手中墨笔放下，双手将纸张轻轻捧起，修长的手指指骨分明，他垂眸看着纸上内容，似在沉思。
直到他将手里纸张放下，清丰这才开口：“郎君，要我现在传膳吗？”
“暂时不用，”萧晏行淡然回应。
清丰赶紧说道：“郎君，便是再用功读书，也需得用膳，要不然身体可怎么吃得消。”
萧晏行抬头，乌沉沉的眸子朝他看过来，如同无形黑色山峰般直挺挺压了过来，让清丰心底有些畏惧，这才想起来自家郎君可是极不喜欢有人呱噪的。
清丰：“是我多嘴了。”
没一会儿，萧晏行抬手又要拿起面前墨笔，谁知外面传来动静，他抬眸看过去，清丰立即道：“我去瞧瞧。”
等他走到门口，就瞧见廊下站着的少女。
“殿下，”清丰一见来人，赶紧行礼。
原本坐在案桌后面的萧晏行，听到这两个字，原本要拿笔的手顿住，下一刻他手掌撑着案桌，直接站了起来。
“郎君可在？”
廊下少女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传了进来。
原本还站在桌后的人，被这声音引的抬眸看了过去，却并未立即走过去。
反而是清丰回道：“自然是在的，我们郎君这几日一直在院中读书呢。”
“难怪我这几日都没见着他。”
也不知是何故，这一句话落在他耳畔里，尽数是少女特有的娇憨。
此刻谢灵瑜抬脚迈入了屋中，书房本就与正堂连接着，她一入内，就看见站在桌后的男人，周围明亮的烛光落映在他的脸上，扑面而来的公子如玉。
只是这玉乃是冷玉，清凌凌的透着些许微寒。
谢灵瑜慢悠悠走到书案前，饶有兴致的垂眸看向桌上摆着的纸张，上面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可见是他刚写完不久。
“郎君这一手，当真是好字，”谢灵瑜盯着看了半晌，不由感慨。
萧晏行收敛心绪，若无其事地垂眸，低声道：“殿下谬赞，不过是拙作罢了。”
谢灵瑜知他这是自谦，便也没纠结。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在院中读书，一直也不敢来打扰，不过今日特地带了几道菜，想让郎君帮我品鉴一番。”
萧晏行抬头，看见跟着她一起来的婢女春熙手里，提着的食盒。
“恭敬不如从命。”
待两人落座之后，春熙和清丰两人将食盒内的佳肴摆了出来。
萧晏行瞧了一眼后，眼底里就落了些许惊讶：“这是沧郡菜？”
“这可是我找遍全长安的厨子，才找到一个据说能做一手地道沧郡佳肴的厨子，所以郎君来试试，看看这个厨子有没有骗我。”
面对少女这样的盛情，萧晏行自然不会拒绝。
他尝了一口，轻轻吐出几个字：“确实地道。”
“那就太好了，”谢灵瑜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意，手指尖抬起指了指面前精致盏碟：“既是如此，那就多吃点。”
萧晏行唇角含笑，只是眼睫微垂着覆盖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大概能想到她欢天喜地，到处寻找会做沧郡菜的厨子，费劲心思想让他尝尝家乡的菜。
只可惜他并非真正的沧郡人，尝不出她这样的心思。
“我有一事，要向郎君请罪，”突然对面的谢灵瑜轻声开口。
咋萧晏行看向她，眼瞳里一片淡然，似专心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谢灵瑜干脆开口：“这些日子王府里曾流传一个流言，说我在前院藏了一个郎君，并且我与这位郎君之间……”
到底还是少女，谢灵瑜眼瞳闪过一丝尴尬，这才硬着头皮：“乃是涉及风月。”
她到底没把情郎二字说出口。
“我本该立即消除这样的谣言，还郎君清白，只是因着某些缘由，反而流言并未停歇，实在是让郎君的清誉跟着我一起受损。”
萧晏行眼尾轻轻挑起，倒也说不清楚，他眼角间藏着究竟是什么情绪。
反倒是谢灵瑜下定决心般：“不过郎君请放心，我日后一定会澄清此事。”
“天地可表，日月可鉴，我待郎君从未半分僭越之心。”
似乎生怕他不信，谢灵瑜竟是毫不犹豫的保证。
只是萧晏行看着少女轻启的唇瓣，一张一合，待她全部说完，他心头竟好似突然从坠入了悬崖般。
方才还因这一手沧郡菜升起的情绪，此刻荡然无存。
原来，只是他多想了。

第23章 我若胜了他，殿下会开心……
入了三月，草长莺飞，整个长安被春色笼罩，每到春日里，乐游原上更是人潮如织，毕竟这里景色秀丽绝美，又临近碧波荡漾的曲江池。
虽说她这些天，未曾参加过勋贵人家的宴会。
但她回来的消息，也传遍了长安勋贵门阀之间。
对于她这样一位从未有过的女王爷，不少人曾经都是持着观望态度，众所周知她的爵位是由先永宁王一条命换来的。
圣人不顾朝堂反对，强行册封她。
好在这位小殿下也深谙圭角不露的道理，一直隐居上阳宫，这些年倒也相安无事。
连那些爱挑刺的御史，都把这位小殿下忘在脑后。
只是这几日，正好流传着一个消息，那便是这位小殿下竟当街让自己的护卫，将一个回鹘人的腿打断了。
大周对于这些藩客一向优待，即便本国百姓与藩客有了争执，一般偏袒的也都是藩客。
时间久了，自然便有些天怒人怨。
但是有些御史可不管缘由，一听闻这个消息，当即写了折子弹劾。
只不过这些折子都被圣人留中不发。
谢灵瑜在府上待了几日，估摸着外面消息传的也差不多，便又再次入宫。
她照旧先去拜见了太后，她老人家一瞧见谢灵瑜，便拉着她的手：“没良心的小东西，皇祖母不是早与你说过，多进宫来陪陪皇祖母。”
“祖母，我这不是来了嘛，”谢灵瑜笑着靠在太后身边。
连太后宫中不少经年伺候的老人儿，这会儿都震惊，要说太后虽慈爱，但也并非那等能任人这般肆意靠近的，印象中便是公主们都极少这般。
可见太后对这位小殿下确实是喜欢至极。
在陪太后用了午膳，谢灵瑜这才前往两仪殿，太后心疼她要走许久，依旧赐了步辇。
待进入两仪殿后，圣人这回并未坐在上次的书案上，而是坐在殿内的胡床上，正在独自对弈。
显然棋盘已到了末尾，看起来他下了很久。
“给圣人请安，”谢灵瑜恭敬叩拜。
圣人转头看向她，立即指使内侍将她扶起：“不是与你说过，与皇伯爷不需要这般生分。”
“我自是愿意亲近圣人，只是礼不可废，”谢灵瑜可不是那等仗着圣人宠爱，便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的人。
正所谓进退有度，方能细水长流。
圣人的宠爱并非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若是她当真做了让圣人无法容忍的事情，圣人即便不会对她做什么，也会渐渐厌弃了她。
就如同她从醒来之后，便明确认识到的。
她最大的依仗，并非身上这个亲王的爵位，而是圣人的宠爱。
失了圣人宠爱，新皇不是即刻便将她这个王爷圈禁，朝中甚至无人愿意替她说话。
谢灵瑜起身，主动朝着圣人走了两步，低头看着棋盘上的棋子。
圣人见她一直盯着，轻笑道：“坐下，陪朕下一盘。”
“那我可以执黑吗？”谢灵瑜主动问道。
圣人倒是没想到，她刚才还说礼不可废，这会儿倒是顺杆子了，他不由又笑了声：“你倒是会选，这黑棋形势大好，你这是要将朕的军。”
谢灵瑜垂眸，眨了眨眼睛：“还不是皇伯爷您棋力太厉害，我阿耶都下不过您，我若是真跟您认真下棋，岂不是自讨没趣。”
“坐下，让你执黑，”圣人似乎很包容她。
谢灵瑜谢过之后，当真坐下。
她坐下后，便开始认真思考该下哪一手，毕竟黑子虽然局势大好，却并未彻底奠定胜局。
若是一着不慎，依旧会被翻盘。
一刻钟后，圣人颇为吃惊的看着面前的少女：“朕竟是不知你的棋力，如此之好。”
“是皇伯爷您给我打下了这般好的基石，我不过是蹭了您的局势。”
谢灵瑜可一点都不敢贪功。
但她的棋力确实并非是一个少女的，毕竟前世时，裴靖安乃是长安城内出了名的围棋高手，他们两人时常在家对
弈，谢灵瑜的棋力可以说是在他的影响上才会大涨。
如今她能跟圣人下这么久，还不落下风，可见厉害。
不过圣人到底是几十年的下棋功力，即便黑子有优势，她最后还是捉襟见肘，落了下风。
待她败了之后，圣人十分傲然道：“输了的人，收拾棋子。”
谢灵瑜乖巧将黑白子，一一收拢在棋盒里。
直到她收拾完，内侍才支使宫女将棋盘端了下去。
“皇伯爷，我有一事要跟你告罪，”谢灵瑜思虑片刻，还是如实说道。
圣人轻轻掀眼，一股子自内而外的威严便压了过来，谢灵瑜并没有再卖乖，正色道：“前几日我去崇仁坊闲逛游玩，不巧遇到一个回鹘人犯事儿。”
她顿了下，圣人双手合拢，微靠着旁边的扶手。
“所犯何事？”到底圣人还是给了她面子，主动开口问了。
“他放了高利贷，强行把一个良家小娘子抢走，大理寺的人抓住他的时候，他态度甚为嚣张蛮横，还拒不告知那个小娘子被他卖到了何处，于是我便让人将他的腿当街打断了。”
圣人在她说完，视线落在她身上，平和却又透着威压。
难怪说有些举子在殿试时，发挥失常，天颜本就威利，连她这等从小被圣人看着长大的人，都不敢在圣人面前掉以轻心，更何况是那些头一回面圣的。
“就是如此？”许久，圣人平缓的声音响起。
谢灵瑜立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后跪在地上：“皇伯爷，阿瑜虽年纪尚幼，未涉朝堂，但是我们大周乃是天朝上国，理应是八方藩国来拜贺，我们确实秉持着开明宽容的态度对待这些藩国子民，可是又岂能让这些异国子民凌驾于子我们大周子民之上。”
“那日我看着那个藩客如此蛮横，确实是存着杀鸡儆猴的心思，想让其他藩客看看他的下场，想让他们日后行事收敛几分。”
圣人朝她看了许久，才轻缓道：“好了，你这动不动下跪，竟是何时养成的。”
旁边正候着内侍一听这话，何其聪明，赶紧上前将谢灵瑜扶了起来：“殿下，别跪着了，圣人心疼您呢。”
待谢灵瑜重新在对面坐好，圣人竟幽幽叹了一口气：“还记得你年幼时，随你阿耶入宫，胆大妄为，谁也不服，见了朕更是要这要那，是一点也不怕。”
不得不先永宁王在宠孩子这方面，大概是真的独步长安。
谢灵瑜听到这些，竟恍然觉得这些关于阿耶的事情，竟是几世之前的事情似得，太过遥远和漫长，连她的性子都从原先的跳脱倔强，渐渐变成了后来的小心谨慎。
“阿瑜是长大了，该懂得礼节，”谢灵瑜开口，只是冷玉般的声音里竟染上了几分哽咽。
若是可以，她何曾不想一直在阿耶的呵护下长大。
“方才你说打断那个回鹘人的腿，朕居然有些开心，”圣人坐直了身体，望着眼前的小少女，脸上又是那种陷入了回忆里的怅然若失。
“因为在朕的印象里，你幼时便是如此，若不是那样的变故，你阿耶也会把你养成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娘子。”
谢灵瑜强忍着心中酸意，却还是未曾忍住。
其实在被圈禁之时，她便曾做梦梦到阿耶，可是她发现她竟连阿耶的长相都快要忘记了，她只记得梦中阿耶悲伤的看着她，似在心疼她的处境。
明明他已经留给了她生存下去的最大依仗，他让他唯一的女儿，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尊贵最特别的人，可是她却没用到压根保护不了自己。
前世她从未主动表示与圣人的亲近，因此也从未听过圣人说这些话。
可是此刻，她似再也忍不住，眼眶中积蓄着盈盈泪珠，却又拼命强忍着，只让水珠在眼角氤氲，始终没有滴落一颗。
此刻圣人见她这般，声音也不由软和下来：“倒是朕叫你伤心了。”
谢灵瑜微微摇头：“与圣人无关，是我自己突然想我阿耶了。”
故人已逝，只徒留生者伤心。
想到那个全心全意跟着自己的七郎，想起为了护着自己挡剑身亡的七郎，便是圣人这般情绪从不轻易显露在外的人，此刻心头不免余悲不止。
“阿瑜放心，你说的这些个回鹘人，确实是蛮狠狂妄，朕也听闻过不少关于他们的事情，只是考虑回鹘，一直对这些人宽宥有加。却不想此等藩民不仅未曾念及圣恩浩荡，竟依旧死性不改。”
谢灵瑜闻言，便明白圣人这次是只怕是要彻底敲打一番这些藩客了。
她当即福身行礼：“阿瑜代长安百姓，谢皇伯爷恩典。”
“本就是朕的子民，何谈谢字。”
等谢灵瑜走出两仪殿，这才察觉自己后背有些发凉，原来不知何时，衣衫上出了一层薄汗，风一吹竟透着无边凉意。
如今想想，这竟是她两世来，第一次插手朝堂之事。
虽说过程并非她预想那般，但好在意外顺利。
圣人既是如此说，便一定会对回鹘人出手，只怕日后这些回鹘人在长安的日子并不会再好过了。
她答应了柳郗之事，也算是做到了。
只是再回府的路上，谢灵瑜一直未说话，始终在思考着，这次她是靠着圣人念起了她阿耶，才顺利达成目的。
可是这个办法可一不可二，并非次次都能管用。
若是想要影响朝堂，她得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能光明正大涉足朝政。
从回长安开始，谢灵瑜就默默等待这个时机，却未曾等到。
好在她也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有些事情急不得，需得慢慢抓住契机，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
一转身，还剩几日便是会试第一场，谢灵瑜特地去了萧晏行院中，这些日子为了让他专心读书，她都不曾过来打扰。
只是不时会派婢女过来问问清丰，可有什么短缺的。
“这是我给郎君准备的衣裳，上面特地绣的桂树枝纹，预祝郎君蟾宫折桂，”谢灵瑜指了指婢女手中端着的托盘，上面便是放着衣裳。
衣裳布料并非多华贵的绸缎，反而是萧晏行爱穿的细棉布，轻柔如云，虽不华丽但穿在萧晏行身上自带一身清贵出尘。
萧晏行视线落在托盘上，只不过是一身布衣而已，就如同上次沧郡菜一般，是她待人好的手段而已，并非是对他这个人的别有看法。
可是纵然这么想着，萧晏行心头难挡的想法，依旧被荡了起来。
谢灵瑜见他不说话，也未在意，只关切问道：“郎君，你可还有旁的需要，若是有尽管说出来，毕竟如今会试才是头等大事，切莫与我生分。”
“殿下放心，若是有所求，我定不会隐瞒。”
萧晏行双手微抬，冲着她恭敬行礼。
谢灵瑜见他这般客气，心底不免有所惋惜，这位郎君还是心思太过深沉，总是跟她不得亲近。
见她脸上明显闪过的失望，萧晏行黑如髓玉般的瞳仁微微一缩，下一刻竟有声音脱口：“倒有一事，确实想让殿下帮忙。”
“何事？”谢灵瑜好奇问道。
一个时辰后，头戴着帷帽的谢灵瑜从马车下来，一抬头便瞧见不远处的贡院大门。
这便是几日之后春闱的考场所在。
只不过他们今日所来的地方并非贡院，而是离这里不远处的一家墨斋，据说是柳郗推荐给他的，而且这家也卖着统一制式的考篮。
为了防止作弊，所有应试举子都得使用统一制式的考篮，篮子内可放笔墨砚台，清水以及食物，毕竟每次考试都是一整日。
这些考篮乃是草编而制，但异常结实，不像竹编或者木编制品容易在上面刻字藏私。
也是杜绝作弊的一个小小手段。
待买完东西，两人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去往贡院附近的一家茶楼。
据说这里也是举子们极喜欢来的地方。
“要我说今科会试榜首，非裴靖安裴四郎莫属。”
谢灵瑜刚踏入店内，就听到大堂内一个文人穿着的男子在那里大放厥词。
倒是他旁边同伴摇头：“我觉得春闱还
未开始，倒也无法如此笃定”
“裴四郎不仅文采出众，又是芝兰玉树的俊秀郎君，又出身河东裴氏这样的高门大户，更何况他先前在丰乐楼不过是小试牛刀，便让一众人心服口服，我实在是想不出何人能比裴四郎更能摘得头名，又有谁能比这裴四郎更配得上这头名。”
这么一说，周围纷纷议论起来，只是讨论的名字都是裴四郎。
一旁的听荷咋舌道：“看来这位裴四郎，定是个极厉害的人物，春闱还未开始呢，各个都觉得他该头名。”
清丰朝自家郎君瞧了一眼，在他看来什么裴家四郎，都比不上自家郎君。
原本还想着入茶楼内歇息的谢灵瑜，当场脸色微沉，像是在有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最终她抿直唇线：“这家茶楼聒噪的很，我们还是换一家吧。”
她这么说，萧晏行自然没有意见。
萧晏行虽不爱言辞，但揣度人心从来都是他最擅长的，从谢灵瑜方才顿住脚步，到她听到裴靖安这几个字开始变了脸色，都一一落在了他的眼底。
即便她并未多说，但是他瞧得出来，似是这个名字勾起了她的情绪。
几人重新出了茶楼，只是今日风大的厉害，谢灵瑜刚一出门，迎头一阵大风，她头上戴着的帷帽，竟忽然被刮的飞起。
听荷着急的正要去抓，就见那个帷幔顺着风，居然一下刮飞到了对面过来的男子怀里。
对面也是一行而来，只是此人乃是为首之人，站在最前方。
好巧不巧，这帷帽就飞到了他怀中，他抬手一接，瞬时将帷帽接住。
谢灵瑜望着对方一步步靠近，心头大震。
直到对方到了她跟前，那张总是让人觉得满面春风的俊秀面容，此刻再次扬起温和笑容：“小娘子，你的帷帽。”
裴靖安将他手里的帷帽递了过来。
谢灵瑜却没有伸手接过，反而望着他这张脸。
其实这并非她活过来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上次在街头的匆匆一瞥，便已见过。
此刻她未戴着帷帽，露出一张绝丽脱俗的脸，处处精致柔婉，即便是再挑剔的目光都挑不出一丝丝瑕疵，哪怕她只是安静站在这里，大风吹起她衣衫，长长帔帛在她臂弯间飞舞，宛如从九玄天而下的神女，美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屏住呼吸。
这样的绝色，见过一次自是难忘。
裴靖安一眼便认出，这是那日街头惊艳一瞥的少女。
他实在没想到，今日又在这里能偶遇对方。
哪怕他并非什么狂放孟浪的轻浮子，却也被这风吹的心头摇曳，竟有种他们或许有些许天生的缘分。
“在下裴靖安，小娘子这是你的帷幔，”裴靖安再次开口，这次他竟还自我介绍了一番。
只不过听到这个名字，连一旁始终冷眼看着他的萧晏行，眼底都闪过一丝惊讶。
似在疑惑，原来这人就是裴靖安。
谢灵瑜望着这张脸，心底有种说不出的讥讽。
世人皆道河东裴氏何等高门大户，清贵之家，这样的世家养育出来的二郎也理当是出尘高洁之辈，因此谁人不夸一声她有一个好夫婿呢。
可也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她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听荷，”谢灵瑜如清脆冷玉石般的声线。
听荷赶紧上前，接过裴靖安手里的帷帽，待谢过一声后，她将帷帽递到谢灵瑜面前：“女郎，奴婢将帷帽拿回来了，奴婢给您戴上吧。”
“不用了，”谢灵瑜垂眸望着她手里的帷帽，轻声说：“扔了吧。”
这一句扔了吧，叫对面站在裴靖安身后的人有些躁动，显然是没想到这长安城内，居然能有当众打脸裴靖安的人。
倒也不能怪人家多想，而是谢灵瑜口中的嫌恶，以及脸上流露出的冷漠，太过明显。
果然裴靖安身后一个小娘子走了出来：“你这人是何意，我四兄好心好意捡了你的帷帽，你为何要这般说扔掉，真是好不识好歹。”
谢灵瑜自然认识她，裴靖安的亲妹妹裴云音。
对方向来娇惯，便是谢灵瑜也曾吃过她的脾气，只不过那时她为了一家和睦，从来都是宽和包容了她。
这一声质问，倒让谢灵瑜抬眸看向了她。
数息后，她冷笑了声回道：“因为它脏了。”
只是被裴靖安的手拿过的东西，她都不会想要。
因为她嫌弃它脏了。
“你这人，你这人，”裴云音早已习惯了所有小娘子看向她四兄含羞带怯的目光，也一直享受着那些小娘子因为想要接近她四兄，对她吹捧讨好的行径。
如今突然被这么一挂落，她居然连吵架都不会。
倒是谢灵瑜在说完这句话后，便打算直接离开。
她何等身份，岂会跟对方在街头骂街。
她毫不犹豫离开后，裴靖安也并未阻止，只是默然看着她袅袅纤细的身姿渐渐远去。
这一路回府，马车内安静的有些过分。
萧晏行向来话少，谢灵瑜更是没什么心思说话。
待到了府里，两人下车后，谢灵瑜打算回院中，可是她还刚抬脚，就听到身侧的男人忽而开口：“殿下很厌恶方才那个人？”
谢灵瑜转头看向他，没想到他竟会如此问。
还以为他这样谨慎自持的性子，绝不会多问的呢。
“算是吧，”谢灵瑜淡淡说道。
萧晏行看着她：“为何？”
为何？
谢灵瑜一下露出一丝苦笑，这个故事太漫长也太过荒唐，即便说给眼前的人听，他大概也不敢相信吧。
半晌，谢灵瑜轻声道：“大概是瞧不惯他沽名钓誉的样子吧，明明都在丰乐楼下了场想要扬名，却又装作一副云淡风轻，视名利如浮云的模样，真够虚伪的。”
“这样的人，也配扬名长安。”
谢灵瑜不禁冷笑。
随后她抬头看向萧晏行：“我觉得郎君这样的，日后才会名扬长安。”
“我若胜了他，殿下会开心吗？”
突然萧晏行轻声问道。
谢灵瑜愣了片刻，这才明白他所谓的胜了，大概是在春闱之中赢过裴靖安。
她毫不犹豫道：“那我便祝郎君旗开得胜。”

第24章 今日有人想要唱什么大戏……
暮春起风，大的能吹乱发鬓间的乌丝，却吹不散谢灵瑜脸上微微的燥热感，脑海中却依旧回荡着方才他所说的那句话。
我若胜了他，殿下会开心吗？
虽说她予了答案，可是待离开后，清风拂过，反而犹如心底有一簇小小的火星子，硬生生被吹了起来，一点点变大，后知后觉的宛如燎原般。
连她一向波澜不惊的内心，都被猛地掀起了涟漪，久久无法停歇。
直到与萧晏行分开，她心头始终还在想这件事。
直到谢灵瑜抿了下唇，突然露出些许轻笑。
“听荷，你说萧郎君如今待我，是不是交心了许多？”谢灵瑜问道。
走在她身后的听荷闻言，想了下：“那是自然，殿下待郎君那般好，他要是还跟殿下生分，岂不是白眼狼。”
听荷是她的婢女，天然站在谢灵瑜的立场。
谢灵瑜知她并未理解自己的意思，也不再多说，只是心情却愉悦了许多。
毕竟对于她而言，裴靖安此人在她心底与死了无异，但是萧晏行才是她最需要拉拢的人。况且与他同处这些日子里，她发现对方并非一味冷漠。
“殿下，这个帷帽真的要扔掉吗？”听荷手里还拿着她先前的帷帽。
谢灵瑜撇了一眼：“烧了。”
听荷未曾想到，殿下居然比刚才还要决绝。
虽说此事不是她该问的，但她还是忍不住：“殿下是不喜欢那位裴
四郎？”
“沽名钓誉之人，本王为何要喜欢，”谢灵瑜冷笑。
听荷愣了下：“殿下之前认识裴四郎？”
她日日跟在谢灵瑜身边，知道殿下从上阳宫刚回长安没多久，而且都未曾参加过长安任何一家勋贵人家的宴会，应该没有机会接触那位裴四郎啊。
“并不认识，”谢灵瑜唇线抿的微直。
或许她真正想要的，便是从未认识。
可是往事不可追，既是造成了她所有的折磨和痛苦，那便应该用尽所有偿还回来。
待回了院子，春熙一瞧见她们，便迎上来：“殿下，方才您不在的时候，太妃派人过来了。”
“何事？”谢灵瑜态度冷淡。
春熙听罢，也是格外无奈。
若是她的想法，自然是希望殿下能与太妃亲近，这天底下哪有母女是有隔夜仇的，况且殿下这般冷落太妃，岂不是让一个外人钻了空子。
可她只是个婢女而已，岂敢左右殿下的想法。
“太妃说过两日，便是韩夫人的寿宴，特邀了殿下与太妃去赴宴，”春熙说道。
谢灵瑜愣了下：“韩夫人？”
她是想问哪位韩夫人。
春熙小声提醒：“您的舅母韩夫人。”
谢灵瑜这才意识到，倒也不能怪她，她离开长安许久，未曾与这些勋贵世家打交道，便是她的舅父舅母一家也是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她对这个并不是十分感兴趣，只是随口说道：“既是舅母邀请，那边去吧。”
“殿下若是去，还需得准备一份礼物，”春熙作为贴身婢女，这会儿就是应尽到提醒之责。
谢灵瑜：“回头你去库房里挑选一件吧。”
不过随后她又道：“去我的私库里取，不用去问章含凝要钥匙。”
“是，奴婢晓得，”春熙点头。
自从谢灵瑜回了长安之后，便派贺兰放前往上阳宫，将她这些年在上阳宫积攒着的物件都拉了回来，说起来也不少呢。
毕竟不管圣人还是太后，都怜惜她独自一人隐居上阳宫，逢年过节便会赏赐不少东西。
她私库里的宝贝，可是不少呢。
说来也巧，韩夫人的寿宴正好在春闱前两日，倒也不怕误了春闱的时辰。
这日一大清早，她便是与韩太妃以及章含凝一起前往韩家府上。
如今她舅父官拜工部侍郎，一家住在离胜业坊不远的宣平坊，马车过去不到半个时辰，来往极是方便。
因为是为了舅母庆寿，谢灵瑜并不像往常那般穿的清冷，特地穿了一身粉色襦裙，比春日里正绽放的桃花瓣还要鲜妍粉嫩。
这次替她梳妆打扮的婢女，大概觉得今日是殿下多年之后，头一回在长安亮相，连额头上贴着的花钿都精细又繁复。
因此当韩太妃瞧见她，都忍不住夸赞了句：“今日穿的倒是鲜嫩，你是年少小娘子，合该这般鲜鲜嫩嫩的打扮起来。”
“阿娘说的是，”谢灵瑜客气陪了一句。
待到了要上马车时，谢灵瑜独自登上了亲王规制的马车，这辆马车平日里她并未乘过，毕竟太过显眼，但是今日却不一样。
她是去往韩府赴宴，理应隆重。
章含凝目送着她登上马车，这才扶着韩太妃登上了之后的马车，按理女眷之中，本是太妃尊贵，马车理应排在第一。
可是谢灵瑜虽是女子，却又是王爷，是以这次反而是她的马车排在了前面。
等到了韩府，门口候着的人，一瞧马车上的标志便赶紧进去叫人。
待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内门的婢女已经候着了。
第一辆马车停下，婢女福身行礼，只是余光里就瞥见一个纤细飘逸的身姿，从马车上下来，本以为马车上是韩太妃的婢女一下愣住。
好在这个婢女是被韩夫人特地派在此处的，提前便得知今日永宁王殿下也会一同前来。
怕不是这位就是永宁王殿下。
虽说殿下幼时经常会来韩府玩耍，但毕竟已经多年未曾踏足。
以这个年轻婢女的年纪，她入府伺候的时候，都未曾见过谢灵瑜。
待谢灵瑜下车后，婢女急急迎上去行礼：“见过殿下。”
谢灵瑜免了对方的礼，婢女又给后面下车的韩太妃和章含凝见礼，这才将她们引往前厅。
前厅里正是今日的寿宴主人公韩夫人，关于这位韩夫人，谢灵瑜自然是有印象的，她为人温和，脸上总是挂着温柔笑容，是位极容易相处的。
幼时，谢灵瑜时常会来韩府，韩夫人待她自是极好的。
韩夫人这远远一瞧见她们，便迎了上来，待看清楚谢灵瑜后，声音竟有几分哽咽：“哎哟，这若是在路上遇见，我可不敢与殿下相认。”
“给舅母请安，”谢灵瑜主动向韩夫人行礼。
韩夫人倒是没想到，连忙伸手搀扶：“我岂能受殿下之礼。”
谢灵瑜微微一笑：“舅母乃是我的长辈，受我见面礼本就是应该的。”
韩夫人瞧着她沉稳又知礼的模样，心头不禁感慨，这些日子长安城内传什么的都有，自然更多是对这位殿下的好奇。
先前她也犹豫，是否要请这位小殿下，毕竟她们也是有些年岁未曾见了。
谢灵瑜年少的时候，虽然经常出入韩府，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贵为亲王，也说不准肯不肯赏脸给她这个舅母。
但不请的话，又似乎不好。
韩夫人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下了帖子，邀请谢灵瑜与韩太妃母女一同前来。
自然章含凝也在受邀之中。
虽然章含凝的母亲并非是韩大人的嫡亲妹妹，但好歹是韩家人，当初章含凝前来投奔之时，韩夫人可是一点没瞧不起她是上门来的穷亲戚，当即便决定收留她在家中。
正是韩夫人这份大气公正的处事方式，这才坐稳了韩家宗妇的身份。
如今见小殿下依旧待自己这般亲近，韩夫人面上笑得别提多开心了。
“阿离，”韩夫人冲着后面喊了一声，没一会儿一个身材高挑的小娘子出现，直接朝这边走了过来。
“先前不是还一口一个阿瑜妹妹念叨，怎如今反倒躲了起来。”
谢灵瑜看向面前的小娘子，头一回露出欢快笑意，说起来即便是她前世也是交际十分简单，并无多少什么闺中蜜友。
她表姐韩稚离倒是能算得上这个，两人关系确实是要好的。
“阿姐，”谢灵瑜主动唤了声。
韩稚离被她这么一声，似有些叫愣，好半晌才道：“我竟还没被王爷唤过阿姐，今个倒是过了一把瘾。”
她这话实在是促狭极了，连韩夫人都似受不了的说道：“你这孩子。”
“既是如此，今日你便负责招待殿下，若是有半分不妥当，我唯你是问，”韩夫人拧着眉，故意对韩稚离说道。
谢灵瑜主动说：“舅母唤我阿瑜便好。”
韩夫人笑了笑，却没接这话茬，她虽然欣喜谢灵瑜待自己还似从前那般亲近，却也不会真的逾越了礼节。
“阿娘，我先带殿下去往别处逛逛，她许久未能来我家，肯定都快不记得了，”韩稚离似受不了她们这般客气。
韩夫人颔首：“那你们一起去玩吧。”
章含凝却忽然开口：“我便不去了吧，殿下与阿姐许久未能相见，定有许多话要说，让她们说说亲近话。”
她这么主动退让，倒是趁了韩稚离的心。
韩稚离当即拉着谢灵瑜离开，韩夫人在后面也只能无奈和韩太妃说笑。
好在都是一家人，韩太妃也早已习惯自己侄女的秉性，并未往心里去。
谢灵瑜被拉走之后，一路上韩稚离不住朝她看去，弄的谢灵瑜颇觉得好笑，最后还是她主动说道：“阿姐为何总是这般看我？”
“自是在看，这样绝色的小娘子竟是我的妹妹，当真是新鲜。”
韩稚离幽幽一叹，竟说出这样的话。
这下连身后跟着的婢女，都忍不住低头轻笑了起来。
谢灵瑜眼睑微微上扬，本就漂亮灵动的一
双星眸，此刻水光潋滟，漂亮的仿佛有无边山水藏在她的眉宇间，灵动又秀美。
“阿姐既是喜欢，便多瞧几眼，”谢灵瑜声音如山中清泉之韵，清清泠泠别提多悦耳。
她并不是炫耀，却有种气定神闲的漫不经心，一字一句都透着从容清雅。
反而将韩稚离故意逗弄她的话，浅浅淡淡的推了回去。
韩稚离这张嘴在长安小贵女之间，也是出了名的，可是无人敢轻易招惹她。
没想到今日被这么轻飘飘挡了回来。
她简直是，喜欢死自己这个小殿下妹妹了。
“果然，这世上能治我的，还是阿瑜啊，”韩稚离一句话，瞬间将两人的关系拉的亲近了。
谢灵瑜本无兄弟姊妹，于是韩家这边的郎君小娘子，便是她的阿兄阿姐。
幼年时，她也总与韩稚离一起玩，如今倒是有了儿时的感觉。
于是韩稚离干脆将她引入花园，此时韩家的花园早不是她离开长安时的模样，倒是如她前世见过的重新修缮时的一模一样。
园子里栽种着大片翠竹还有各种稀罕花木，时值早春，虽说枝头还未有鲜花绽放，但是枝桠上的青翠之色早已显露了出来，一派郁郁葱葱的勃勃生机之景。
花园中有一处三层小楼，乃是韩家新立的观景阁。
只不过今日这里并未招待客人，韩稚离便将谢灵瑜带到了楼上，又命婢女去准备茶饮点心，她要与殿下边吃边聊。
“你都不知，如今长安城内多少人对你好奇着呢，”韩稚离一上来，便与她论起了长安的这些事儿。
身为当事人的谢灵瑜态度淡然：“是好奇我三颗头，还是六只手臂吗？”
韩稚离露出目瞪口呆的神色，随即笑了出声。
“你可别说，只怕有些人当真是这么认为，可谁又能想到我们永宁王殿下既无三头六臂，还是个国色天香的绝色小娘子。”
倒也不是韩稚离故意要吹捧谢灵瑜，实在是眼前的人，在她方才第一眼瞧见时，容色之盛，让她都有些不敢直视。
两人又聊了许多，不过大多都是韩稚离在说话，她讲长安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讲时常与自己一处玩耍小娘子之间的趣事。
谢灵瑜安静听着，并没有觉得不耐烦。
说着说着，倒是又聊到了章含凝的身上。
韩稚离：“我都不知为何姑母会那般喜欢她，我这个亲侄女都被她比了下去。”
“大概是她有些地方，入了阿娘的心吧，”谢灵瑜态度冷淡。
韩稚离见她这般，不由说道：“放心，她原本再受姑母喜欢又如何，你才是永宁王殿下，只有旁人奉承你的道理。”
谢灵瑜并不欲多聊章含凝，随意找了个借口：“我方才进来时，瞧着窗外是一片湖泊，以前倒是未曾见过。”
“这是花园修缮之后，我阿耶特地请人挖到池塘，引了活水入府，据说这是学了江南那边的法子，”韩稚离见她感兴趣，便引她到窗外。
没想到两人站在窗边聊了一会儿，正瞧见一群小娘子从不远处娉娉婷婷结伴而来，五颜六色的衣裳凑在一处，甚是花团锦簇，瞧着比外面的春日还要明媚。
章含凝似也在其中，只是不知为何，走着走着，众人停了下来。
此刻一个为首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小娘子，扭头不知对章含凝说了些什么，章含凝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两步。
对方不依不饶又追了过去，她们本就离开池边近。
章含凝抬手触到对方的手掌，神色略有些楚楚可怜，似在解释什么，但没想到下一刻她似受到什么推力，整个人往后倒去，一头栽进了身后的池塘。
“哎呀，”韩稚离瞧着有人落水，一下急了，转身就喊婢女：“快下去叫人救人。”
谢灵瑜站在窗口。冷眼看着池塘内扑棱的人影，渐渐她似挣扎不动，连双手挥舞出来的水花都渐渐下了。
“阿瑜，我们也下去看看吧，”韩稚离回头焦急喊她。
谢灵瑜这才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淡然跟着她的脚步。
“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待下楼时，韩稚离瞧她的神色，有些惊讶。
谢灵瑜安慰她道：“放心吧，今日不会有人出事。”
因为方才分明是章含凝，故意落水的。
谢灵瑜倒是想瞧瞧，今日有人想要唱什么大戏呢。

第25章 我敢保证，下场凄楚的一……
花园内早已是一片混乱，掉进水里的人在拼命挣扎，站在岸边的人失声尖叫，还有婢女仆妇匆匆赶来。
直到有拿着长杆的仆妇赶到，将杆子递到水里的章含凝手中，她用力抓住，几个仆妇合众人之力才将人拉了上来。
一拉上来的章含凝浑身瑟瑟发抖，三月虽已至春日，却依旧有些凉。
“你这人怎如此不小心，就自己落水了，”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这会儿脸上虽有慌乱，但是嘴上倒是一刻也不相让。
说着，她还朝着周围的小娘子们瞧去，似是找支持般问道：“你们也方才也瞧见了吧，我可是碰也没碰到她，她就这般落水了。”
“是啊，我方才也没瞧见五娘碰她呢，许是章小娘子自个落水的吧。”
“我也瞧见章小娘子刚才脚下一滑，自己摔了下去。”
这些穿着华丽富贵的小娘子们，这会儿七嘴八舌，你一句话我一句的开始替鹅黄少女开脱。
谢灵瑜赶到时，便瞧见裴云音居高临下的看着章含凝，满脸冷嘲热讽。
显然章含凝这招苦肉计，是一丁点也没奏效。
不过谢灵瑜倒是有些奇怪了，原来这个穿着鹅黄色的少女居然是裴云音，并非是因为对方出现在此处而奇怪，而是她好奇这两人究竟有什么瓜葛。
方才分明是瞧见了她们二人发生了争执，这才引起了这个‘意外’。
“好了，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扶章小娘子下去更衣，”韩稚离作为此间主人，匆匆赶来自然是要善后的，她赶紧指挥仆妇将人带走。
随后她又扭头吩咐婢女：“再让厨房熬一碗浓浓的姜汤，给小娘子喝下去，这样的天落水可别冻病着了。”
仆妇匆匆带着章含凝离开，裴云音这才慢悠悠看向韩稚离，只是在看到她身边的谢灵瑜时，神色陡然变了，当即冷哼：“居然是你。”
“是我，小娘子有何指教？”谢灵瑜淡淡回了她一句。
裴云音冷笑：“指教倒是谈不上，不过是瞧见有些人故作清高罢了。”
众人朝她们看了看，实不明白为何这两人是何时有了恩怨，竟惹得裴家五娘如此这般恼火。
韩稚离听了这话，正要开口教训她，却被谢灵瑜伸手按住。
这是不想让自己暴露她的身份？
虽说韩稚离不明白谢灵瑜为何如此，却还是极配合的没有开口。
“你瞧不上我，也瞧不上方才那位章小娘子，所以才故意将她推落到水中？”谢灵瑜故意如此说道。
裴云音如同被人踩了脚尾巴的狸猫似的，当即炸毛跳了起来：“谁说是我将她推到池塘中的，分明是她自己摔进去的，在场诸位可都瞧见了。”
小娘子们纷纷点头，显然在章含凝和裴云音之间，即便是个傻子，也该明白选谁。
谢灵瑜淡淡朝她睨了一眼：“可方才我在楼上分明瞧见，你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争执，你恼羞成怒动了手。”
她确实是故意想要激怒裴云音，毕竟她也想知道她与章含凝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能惹得章含凝这么冷的天，不顾自己的身体和危险，故意落到水里。
“不过是说了两句嘴而已，何至于说是动手，”裴云音也并不傻，这会儿可是一口咬死。
谢灵瑜：“裴小娘子这般左顾而言他，可是心底有鬼。”
“我心底有鬼？”裴云音被她这么一而再
再而三的刺激，突然轻轻一笑，脸上的薄怒一瞬间转成了讥笑：“你这般帮着章含凝，该不会与她是一家吧。”
见谢灵瑜没有回话，裴云音这下彻底开怀了。
她微微翘起嘴角，幽幽叹了一口气，故作无奈道：“我本是章小娘子好，这才没说出来的，既然你非要追问，那我只能实话实说了。”
“你们这位章小娘子意图勾引我阿兄，被我发现，她自己大概是恼羞成怒，觉得无颜活在这个世界上，方这般想不开自己掉进湖里了吧。”
此刻谢灵瑜脸上头一次出现震惊的神色。
章含凝竟喜欢着裴靖安？
这犹如天大笑话一般的事情，谢灵瑜发现自己居然前世毫无察觉。
“口说无凭，你真当你阿兄是什么万人迷呢，”这会儿韩稚离也不悦了起来，说到底章含凝也是与她们沾亲带故，她便是再不喜欢，也容不得外人这般说她。
虽说大周民风开放，小娘子喜欢俊俏郎君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的。
但是说出去总归是不太好听的，况且裴云音还用了勾引二字。
这样的指控，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来说，太过严重。
裴云音本就是对自己这个阿兄骄傲至极，此刻听到韩稚离这般说，本是气急攻心，可是当她看向对面的谢灵瑜时，突然轻蔑一笑：“我阿兄是不是万人迷，我是不知。不过你倒是可以问问你身边这人，她上次在大街上故意将帷帽吹落到我阿兄怀里，趁着我阿兄还帷帽之际，还故意引起我阿兄的注意。”
其他不明所以的小娘子，此刻纷纷看向谢灵瑜。
大概是没想到，瞧着如此清冷高贵的小娘子，竟也做这种事情。
还不是跟她们也差不多。
这些小娘子能这般捧着裴云音，多少都是对裴靖安有些意思的，毕竟那样芝兰玉树的郎君，便是勋贵世家里也是罕见的。
若是能嫁给这样的如意郎君，谁又愿意随意找个只能靠着家族荫庇的纨绔子弟呢。
“你放肆，”韩稚离气急，实在没想到裴云音居然能胡扯到把谢灵瑜都扯进来。
裴云音露出无辜表情：“韩阿姐，你别生气嘛。”
谢灵瑜一双漂亮的眼睛，冷淡落在她脸上，如冷玉般的声线响起时，有种冰冷彻骨的感觉：“我倒是好气号称河东望族的裴氏，到底是如何教导自家小娘子，竟胡言乱语到如此地步。”
裴云音翻了个白眼，正要反驳，却又听对面这个漂亮的过分又冷漠的过分的女子，再次开了口。
“本王倒是不介意，亲自登门拜访左仆射，看看裴家家教是不是当真如此。”
“你也配见我阿爷？”裴云音这会儿竟是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可是她刚说完，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地一声。
对方方才自称什么来着？
本王？
此刻她浑身血液如同停止流动，脑海中只充斥着那一声冰冷又清贵至极的声音。
她说本王？
“永宁王殿下在此，还不速速行礼，”韩稚离适时的开口，一声冷呵。
于是这一个个小娘子齐齐福身，无人敢抬头。
即便是在花园中，可是除了旁边池塘里被冷风吹起的轻轻涟漪声，空气似乎都在这一瞬凝滞，众人虽只是福身并未跪地，但这般保持着相同姿势，也累的实在够呛。
但谁也不敢有所抱怨。
谁能想到这样如仙子般的小娘子，居然是当朝亲王。
虽然长安勋贵人家如今私底下都对这位殿下好奇不已，但是永宁王自回了长安，便一直低调不已，从未在公开场合上出现，是以无人知晓她的长相。
这才有了如此乌龙。
谢灵瑜往前轻踏了一步，靠近此刻也还在福身行礼的裴云音：“你不知本王身份，言语冲撞，本王不会惩处你。”
她确实不屑于去为难一个闺阁小娘子，若是对付，她也只会找裴靖安算账。
只不过她可不想背上莫名的黑锅。
“你觉得以本王的身份，需要故意引起你阿兄的注意吗？”
谢灵瑜下颚线因嘴角的冷漠，而绷成一道纤细的弧度。
裴云音声音颤抖：“殿下恕罪，是小女言行无状。”
“想必你一定好奇，我为何那日要那般对你阿兄吧？”反而是谢灵瑜似乎挺有耐心，放佛想要解释裴云音心底的好奇。
说起来裴云音还确实疑惑，毕竟她阿兄的性子本就如温玉般，即便小娘子不会心生爱慕，但也不会对她阿兄生出什么恶感。
端方如玉的君子，谁会不喜欢呢。
“那是因为你阿兄，不过尔尔。”
谢灵瑜冷淡的声音响彻每一个人的耳畔，众人脸上都露出微微惊讶，这怕是裴家四郎头一回受到如此贬低的评价。
可是对方是永宁王，她的话便是尊口玉言。
谁又敢反驳呢。
*
“裴家这个五娘，因着年纪小，又是个嫡出女，一向有些骄纵，只是没想到她今次竟如此过分，不过口角而已，便将人推落了池塘。”
韩稚离走在身侧有些无奈开口。
此时谢灵瑜与她二人，已经离开了花园。
方才她评价完裴靖安之后，便让那群小娘子先离开了，一众人忙不迭就走了，裴云音是一脸茫然的被拉走了。
瞧的出来，谢灵瑜的那句话对她打击颇大。
正巧，韩稚离身边的婢女回来了，韩稚离瞧着她问道：“不是让你去看着章含凝的？”
“小娘子，方才太妃也不知怎么得了消息，已经带人赶了过去，如今章小娘子身边有太妃的人伺候着，奴婢左右瞧着无事，便赶了回来与您复命呢。”
韩稚离点头，不过她听着此话，拧了下眉心：“阿瑜，你说我们要过去瞧瞧吗？”
按理说，应该是要去的。
谢灵瑜嗯了声：“还是去瞧瞧吧。”
待两人到了章含凝休息的厢房，刚靠近就听到里面的声音：“含凝，你尽管与姨母说，究竟是谁将你推落水的，姨母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姨母真的不关旁人的事情，一切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谢灵瑜冷淡听着，率先进了厢房。
韩太妃一瞧她们二人来了，立即问道：“阿离，我听说含凝方才在花园落水，你们也在场，可有瞧见是谁欺负你妹妹？”
韩稚离对章含凝本就一般，她倒不是瞧不上章含凝出身，而是替谢灵瑜不值得。
她自小便与谢灵瑜在一处长大，喜欢这个妹妹，偏偏谢灵瑜承袭王爵之后，被送到什么上阳宫避居，韩稚离虽未与她见面，但是书信往来还是有的。
后来章含凝突然出现，姑母跟疯了般地宠爱她。
就连韩稚离都被排在了章含凝后面，韩稚离一想到这些关心宠爱，本该属于谢灵瑜，如何还能对章含凝喜欢得起来。
“姑母，我瞧着方才是裴家五娘与含凝发生了争执，当时我与阿瑜正在观景阁楼上，只远远瞧见她们站在池塘边上说话，要说具体缘由，您还是得问含凝。”
韩稚离作为主人家，确实有照顾客人的责任。
是以她如实说了，但至于裴云音说的那些原因，她出于好心还是没当场说出来。
不管裴云音说的对错与否，总归是对章含凝名声不利的。
韩太妃见状，倒也没再继续追究。
之后宴会之上，章含凝不知是因为落水，还是太过丢脸，也没有出现。
谢灵瑜只当没瞧见，至于章含凝故意落水一事，她总觉得对方不至于为了陷害一个裴云音，就将自己置于如此地步。
不过她也不在意，不管章含凝想做什么，若是要涉及到她，她自有一千一万个法子，让对方知晓什么叫做知难而退。
次日，谢灵瑜本想着去寺庙里请个符，保佑萧晏行此次春闱一帆风顺。
虽说她从前并不信鬼神，可是在经历了两世之后，她竟相信这世间真的有如此奇妙境遇，鬼神之说并非一无是处。
不过她还未来得及出门，太妃派人来她院中，说是请她过去，有要事相商。
谢灵瑜心底虽有些预感，但还是坦然前往韩太妃院中。
果然，她到了时，章含凝也已经在了。
“阿瑜，阿娘今日叫你过来，是因着昨夜我思来想去一晚，不得安眠，”韩太妃眼底确实有些青黑，看起来是没有休息好。
谢灵瑜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片澄澈，似没有怀疑韩太妃话中有什么深意，只轻声说：“阿娘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如我让人去太医署，请了太医回来，给阿娘瞧瞧身子。”
“无妨，只是我一想到含凝昨日所受折辱，心底不免有些伤心，她母亲是我的亲姐姐，去的又这样早，她孤身一人来了长安，我本该照顾她的，没想到竟让她受了这样的委屈”
谢灵瑜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若是不经意看，似是在嘲讽般。
“所以我思来想去，当今唯有一个法子。”
谢灵瑜依旧未开口，但是她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笑意，一副我愿意洗耳恭听的表情。
韩太妃见她神色，似也没什么抗拒，终是下定决心开口。
“我决定收养含凝，为我义女。”
不再是单纯投靠的姨母与外甥女的关系，而是收养章含凝。
谢灵瑜轻眨了眨眼睛：“阿娘是在与我商量，还是通知与我？”
韩太妃似是没预料到她这个问题，想了片刻，还是说道：“自是与你商量。”
“我、不、同、意。”
谢灵瑜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楚。
她每说一个字，对面章含凝的脸色便白了一分，可见她是事先得知韩太妃这个想法。
韩太妃被她这样强硬反驳，当即也冷下了脸。
谢灵瑜忽地笑了起来：“阿娘还记得我身上的王位是如何来的吗？是阿耶拿命换来的，您如今要收养章含凝，日后是不是还要替她请封个乡君。”
这话竟是戳到了韩太妃心底，她居然不说话了。
谢灵瑜没想到自己，居然还真的预料到了，当即失望至极。
“阿娘，永宁王府不是您说了算的，我才是永宁王，所以此事绝无可能。”
韩太妃也登时被惹怒，气道：“你这是要忤逆我吗？”
“如果阿娘觉得我反对就是忤逆你，你便当是吧。”谢灵瑜此刻连一句软和话都不想再与韩太妃说了。
她不知道章含凝究竟给韩太妃吃了什么迷魂药，让她如此全心全意为一个外人铺路。
但她决不允许，她阿耶拿命换回来的东西，被旁人玷污。
“你当以为我是治不了你了吗？你若是如此，我便入宫让太后和圣人知道你这般忤逆亲娘，”韩太妃思来想去，只觉得唯有此法子才能治得住谢灵瑜。
谢灵瑜已彻底失望，也不再保留什么。
她嘴角轻扯：“您觉得要是让圣人和太后知晓，因为一个外人让我们母女离心生分至此，您觉得她还有命可以活吗？”
此话一说，韩太妃心头大骇。
谢灵瑜脸上尽是冷漠：“我敢保证，不管是圣人还是太后都不会责备我，下场凄楚的一定是章含凝。”
待她站起来，看向韩太妃，眼底闪过一丝残忍。
“您若是不信，尽管试试。”

第26章 我愿殿下一生顺遂。
韩太妃虽说中年丧夫，但身份反而更尊贵，从王妃成为了太妃，顺风顺水了半辈子，几乎无人敢忤逆她，更从来没人敢如此冷漠又残忍的对她如此说话。
可是如今，眼前的少女一字一句都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这也是头一回，韩太妃第一次感受到，眼前站着的并非只是她的女儿。
而是是永宁王谢灵瑜。
“殿下，求殿下不要责备太妃，含凝从未有此奢望，”章含凝似乎刚反应过来一般，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几步跪爬到了谢灵瑜面前。
谢灵瑜垂眸看着眼前这张楚楚可怜的脸，此刻才明白，为何昨日她会自己落水。
不是因为跟裴云音的争执，更不是什么可笑的勾引不成羞愧难当，她是为了博得韩太妃的可怜，才会如此行事。
刻意营造因为她是个孤女，出门在外便会随意受人欺辱。
惹得韩太妃心生怜惜，便想出了这么一个收养她的主意。
谢灵瑜冷眼盯着章含凝，始终一言不发。
章含凝其实打心底就怵她，她来长安之后，也在众多贵女之中打交道，便是连圣人的公主也不是未曾见过，可是她从未见过谢灵瑜这样的女子。
她看似温和而清贵，可是骨子里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纵然她有百般手段，也在谢灵瑜面前施展不开来。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对你有了几分好脸色，你便心生了妄念？”
谢灵瑜微微弯腰，靠近跪在地上的章含凝。
章含凝此刻浑身都在颤抖，她将头垂得更低，声音更是带着明显惧意：“小女不敢，请殿下明鉴。”
从章含凝散步她的流言开始，谢灵瑜便故意装作接纳她的模样。
就是想要看看，她到底要干嘛。
如今看来她的野心，比自己想的还要大。
正因谢灵瑜对她主动和宽厚，让她觉得自己已经渐渐取得了谢灵瑜的信任，在韩家寿宴上，她或许就是故意让裴云音误会自己，设计两人争执，再故意让自己落水。
最后引起韩太妃怜惜，达成她真正的目的。
不是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客居在永宁王府，而是以被韩太妃收养的养女，彻彻底底在永宁王府占据着一席之地。
她若真是成功被韩太妃收养，哪怕谢灵瑜都要对她客客气气。
毕竟日后她们的身份，不是王爷与客人，而是真正的姐妹相称。
好计谋，好手段。
连谢灵瑜在今日得知她真正的目的，才发现她可真是能隐忍，也足够草蛇灰线，伏延千里。
步步为营，若不是她有前世的记忆，可能真的就会被她骗了过去。
最后谢灵瑜靠近她的耳畔：“你是自己掉进水里的吧。”
章含凝眼底露出大骇。
“我都看见了。”
谢灵瑜声音极轻极淡，却冷若冰霜，将她所有的计谋所有的谋划，都彻底粉碎。
待说完这句话，谢灵瑜直接抬头看向韩太妃：“阿娘，你若是真心为这位章娘子好，那就不要再试图替她争取，逾越了她身份的东西。”
“还有，从今日开始库房这些重地的钥匙，也让她一并交出来。我的永宁王府还没落魄到需要让一个外人替我管家。”
这一句句，一字字，宛如巴掌般狠狠打在了韩太妃和章含凝的脸上。
从前谢灵瑜忍着，是觉得即便她对韩太妃心寒了，但她到底是自己的生母，理应有一份体面。
现在看来，有些体面还是能不给就不给了。
人心这种东西，太过贪婪，也会太过得寸进尺。
说完这些后，谢灵瑜冲着呆坐在罗汉榻上的韩太妃，微微一行礼，便转身离开，她臂弯上披着的浅草色的帔帛在她转身时，飘荡在半空中。
随后不带一丝留念的，她的身影走出了正房。
身后春熙和听荷二人都陪伴在左右，两人默不作声，一直到回了院中，谢灵瑜突然开口：“让人准备马车，我要出府。”
“殿下要出门？”听荷诧异。
谢灵瑜声音淡然：“马上便是萧郎君考试，我见他一直在闭关读书，未曾出门，我想替他去求个护身符，祝他此次春闱能高中。”
听荷这下真震惊了。
方才在太妃院中，听到她想要收养章含凝的时候，别说谢灵瑜了，连她这么个婢女都气得要命，好在殿下没有手软，坚决反对了。
本以为殿下要气得茶饭不思，未曾想转头就要去给
寺庙里求符。
也好。
正好出门散散心，也能让心情舒畅。
待听荷出去准备，谢灵瑜看着春熙：“正好你留在府中，我有事吩咐你。”
“殿下有何事要让奴婢去做？”春熙立即问道。
谢灵瑜：“今日我与太妃之间的争执，若是在府中传播，无须阻止，只管让人宣扬出去便是。”
方才韩太妃与自己说起此事时，并未屏退左右，身边有不少婢女。
若是真有人在府中嚼舌根，谢灵瑜倒也不打算阻止。
她就是要让阖府上下，明明白白的知道她的态度，清楚这座王府真正能做主的人是谁。
“殿下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春熙砸瞬间明白了过来。
*
夜色降临，头顶月辉清明，王府内烛光影影绰绰，花园里的石柱里也点燃上了光亮，驱散四周的黑暗。
清丰提了食盒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萧晏行依旧在伏案读书。
这些日子里，清丰从未见过郎君如此努力，哪怕从前在书院里读书，旁人头悬梁锥刺股，郎君轻轻松松便能胜过所有人。
连书院里的先生都说，郎君天资聪颖，乃是不世出的奇才。
这样天生聪慧的人，若是再拼命用功读书，只怕那些地才们当真要折戟了。
“郎君，吃点东西吧，”清丰蹑手蹑脚走了过来，小声提醒了句。
萧晏行仿若未闻，只低头盯着手里的书卷，偶尔会落笔在纸上写下东西。
清丰无法，只得将食盒里的东西，先取出来，等着郎君看完书再过来吃。
不过这次还好，没一会儿萧晏行便停笔，起身走了过来，抬起手臂准备净手。
清丰赶紧把铜壶拎了过来，将鎏金铜盆里倒好干净的清水。
待他替萧晏行挽好袖口，突然想起什么，轻声说：“郎君，方才我出去拿东西，听说了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萧晏行双手沉入水盆，他手指上并未沾染墨迹，修长又白皙的手掌骨节分明，在清水的浸泡下，更是漂亮的发光般。
他轻睨了清丰一眼：“我与你说什么，你记得吗？”
“不得私下打探王府机密，”清丰赶紧说道。
但他赶紧说：“这并非是我非要打探，而是整个王府里都传遍了，况且还跟那位小殿下有关呢，郎君你不想知道？”
萧晏行手指轻轻捏着另一只手的手掌，似认真在净手。
直到他抬起双手，取过清丰手里捧着的白布，将手指间的水珠一点点擦干净，才轻启薄唇：“说吧，是何事。”
清丰心底拼命憋着笑意，他就知道，郎君听到小殿下三个字，肯定忍不住不问。
于是他赶紧开口说：“听闻小殿下的母亲韩太妃，居然想要收养那位住在府里的章小娘子，便是咱们头一回入长安时，在府门口遇到的那位小娘子。”
“结果小殿下大怒，与太妃之间发生了争执，听说太妃还威胁要入宫请圣人和太后，降小殿下一个忤逆母妃的罪名呢。”
萧晏行本是安静听着，渐渐他沉稳的眉心，一点点拧了起来。
那双乌沉沉的黑眸里也起了一层冰霜，凝结起来时，让原本正说到兴头上的清丰，瞬间倍感压力，简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了。
“好在小殿下也不是吃素的，说太妃若是敢进宫，她保证圣人和太后不仅不会怪她，还会怪罪章小娘子让她们母女离心，说不定会赐死章小娘子。”
“结果还真把太妃给吓住了，再不敢提此话了。”
清丰方才听到的时候，心底都不住感慨。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天家为了皇位争斗个你死我活，本以为永宁王府就这么一位小殿下，不至于有什么争斗，居然也让人碰上了。
“如今府里都在议论不已，说韩太妃实在太过偏心，若是真收养那位小娘子，岂不是让小殿下白白多了个阿姐，以后不得处处退让，受尽委屈。”
别说清丰也是打心底里为谢灵瑜抱不平。
这位殿下不管是对他家郎君还是对他，可都是处处宽厚优越，人心都是肉长的，清丰自然无条件站在小殿下这边。
“殿下如何何在？”萧晏行开口，只是声音里糅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清丰轻叹：“听府里人说，殿下与太妃发生争执之后，便即刻出了府，也不知道是不是进宫去了，说不准这会儿她先去跟太后告状了呢。”
“这样也好，先发制人。”
清丰为自己这个想法，满意的点了点头。
萧晏行握在手里的白布，本是为了擦干手掌，可此时他手掌抑制不住地握紧白布，手指更是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筋骨立现。
他想起总是言笑晏晏的小少女，手托雪腮，眨着眼睛跟他说着漫无边际的话，却也会在气急之时，说出要赐死某个人。
或许她当真是受了委屈，才会这般气急吧。
“郎君，您还是先用膳吧，”清丰见他站在原地出神，忍不住提醒。
可是他话音刚落，萧晏行却已走出了屋内，来到廊下，清丰赶紧追出来，疑惑问道：“郎君这是要去哪儿？”
萧晏行抬眸望着头顶清辉，原本心底的涟漪，似被轻轻安抚。
这一刻的心情，竟与那日她在茶楼外面撞到裴靖安生气时别无二致，不想见她露出愠怒的表情，那张脸合该眉宇轻快，乌黑杏眼里的笑意如水般溢出，而不是承受这些。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位小殿下的情绪，居然能这般轻松牵动他的情绪。
“郎君。”
萧晏行出神时，忽听到一道轻软的声音。
他本以为是错觉，待抬眸时，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姿在月色下，漫步而来，她臂弯上的帔帛本应垂在脚边，可是此刻夜风拂过，飘带荡在她的身上。
陡然出现在院中的少女，就这样踩着清浅月光，一步步向他走来。
她眼尾微微上翘着，还未走到跟前，眼波便犹如潋滟春光在其中荡开，直到跟前时，她轻笑着说道：“郎君怎么站在此处？”
这句话带着袅袅轻软气，一点点回荡在他耳畔。
让原本犹如在现实中和梦境中相互拉扯的他，被她这么轻轻一拽，扯回了当下，真的是她出现了。
“殿下，”他轻声喊了一句。
谢灵瑜倒也没说旁的，只是从荷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枚符箓，递了过来：“这是我今日去玄清道观，特地为郎君求来的。听闻此观的文曲星最为灵验，我可是特地请观主亲自赐福的。”
谢灵瑜芊芊素手里，捏着那枚她特地求取而来的明黄符箓。
萧晏行垂眸望着，呼吸竟是屏住般，原本心底早已经平息的涟漪，此刻也因为她的一番话，渐渐掀起了惊涛骇浪，如今这些巨大的浪涛，不住澎湃着，几乎要将他溺毙于其中。
“殿下今日去为我求取的？”他声音似有些凝滞。
谢灵瑜并不知，连他都知道了府中发生的事情，只当寻常道：“虽说郎君有真才实学，并非要靠神佛，只是求个心安罢了。”
“我只希望郎君春闱顺遂。”
这一刻，萧晏行心底的浪涛将他彻底挟裹在其中，那些看得清看不清的，都在这一刻被破开，内心最深刻的那一刻彻彻底底地被看了个清楚。
许久，他轻声说：“我愿殿下一生顺遂。”

第27章 那位裴四郎，该看见的都……
三月整个长安头一等受瞩目的大事，便是今科春闱，苦读多年的举子们都盼着能够一朝金榜题名，天下闻名，从此入庙堂，走上光耀门楣的康庄大道。
一大清早，数不清的马车和人往贡院涌去。
还未到贡院那条街，前头马车便已堵的有些挤不动，
清丰坐在马车上，焦急的看着前面。
“怎么不走了？”他掀开车帘，问了一声车夫。
车夫也十分无奈：“今日乃是春闱第一日，来应考的人实在是太多，马车都将大街堵住了，不是我不想走，是前面都不动啊。”
“亏得咱们还提前这般久出来，”清丰有些焦急：“若是迟到，听说连贡院考场都不会让进。”
就在清丰念念叨叨的时候，一直安静的萧晏行：“车夫，停下。”
车夫赶紧勒住缰绳，让原本龟速前行的马车，停了下来，随后萧晏行拎起手边的考篮，掀开车帘，直接下了马车。
清丰赶紧跟上：“郎君，咱们这是要走过去吗？”
“此处离贡院已是不远了，走过去也不过两刻钟，”萧晏行一向是准备充足的性子，长安舆图他不仅看过，更是烂熟于心。
因此从这里到贡院的脚程，他心底一清二楚。
清丰赶紧伸手拎过他手里的考篮：“我待会又不用考试，这个考篮让我来拎吧，郎君还是留着力气专心考试。”
此等小事，萧晏行自然不会和他争执。
两人沿着大街而走，果然一路上全都是马车牛车还有驴车，应试举子来自全国各地，自然家境各有不同，富贵的举子便坐马车，家境一般的则乘牛车驴车，若是再没钱的，便靠两条腿走。
萧晏行一身布衣，又是步行，在旁人看来便是那等家境贫寒的穷困举子。
好在他并未在意旁人目光，一路朝着贡院赶去。
到了贡院门口，陆陆续续而来的举子，早已经聚集了，整条街上早已经车水马龙，连不远处的街面上的铺子都趁着辰光微亮，便打开了店门做生意。
春闱考试乃是从卯正开始，所有考生都需要在这个时辰之前赶到考场。
在经历简单的搜身之后，考生可带着笔墨砚台、清水和食物入场。
到了贡院门口，萧晏行便接过清丰手里的考篮：“待会我入了场，你便折返回去找车夫，先行回府就好，不必在贡院外面等我。”
“那怎么能行，”清丰赶紧说道。
萧晏行神色淡然：“考试乃是酉时结束，你申时再从府里过来，也是一样的。”
清丰：“郎君考试这般辛苦，我不过是在外面等上半日而已，郎君就别担心我了，赶紧入考场吧。”
见他如此，萧晏行自然也没有多言。
就在他打算入贡院，突然后面生出几分骚扰，旁边的声音也陡然大了起来。
“那是裴四郎吗？”
“应该是吧，好大阵仗，不愧是河东裴氏。”
“听闻今科他可是名列前茅，只怕状元之位非他莫属了。”
“我说兄台，咱们也是应试举子，你怎么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如今考试还未开始，状元之位人人都可争。”
左右议论之声不断，萧晏行微微回首，看见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裴靖安。
他左右看着好几人，显然都是裴家前来送考之人。
还有一个头戴帷帽的少女，显然便是那日茶楼外面，遇见的与谢灵瑜争执的少女。
萧晏行眼尾轻扬，原本淡然的表情，眨眼间勾出骇人的冷漠。
裴靖安还在与身旁的人说话，只是他似有感觉般，抬眸望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只是裴靖安远远瞧过来，温和如水的神色似有了片刻凝滞，反而萧晏行勾着唇，有一股抹不去的戾气乍然升起。
随后萧晏行嘴角微松，率先转身，朝着贡院大门走去。
前方正有举子陆续在排队，到了此处，不管身份如何，皆是一视同仁。
排队、验身，拿取考试号牌。
没一会儿，萧晏行感觉身侧有人靠近，余光撇过去，竟是裴靖安在不知不觉中追了上来，对方就排在他隔壁那个队伍。
“在下裴靖安，还未问过兄台贵姓，”突然裴靖安主动开口。
他们身后几人朝他们两人看去，毕竟裴靖安一身华服，又是长安出了名的大才子，如今居然主动跟一个布衣举子打招呼。
不过待这些举子瞧清楚这位布衣举子的长相，纷纷心底倒吸一口气。
按理说男子不像女子那般在乎容颜，即便男子聚在一起，也是以诗词才学分个高下。
但万事不怕中庸，最怕的便是太过特别。
就好比眼前这位布衣郎君，一身浅灰色布衣衬得他身形挺拔瘦削，站在人群中颇有种鹤立鸡群的修长，更别说身上透着这股孤傲清冷的气度，眉眼如同笼着早春未散尽的寒气，尤其是那双乌黑瞳仁深邃又格外冷清，似藏起无边的阴影，隐隐约约让人无法看透。
这样长得俊美又无可挑剔的郎君，之前竟是从未见过。
毕竟好些举子从去年岁末，便到了长安备考。
有些才华出众的举子，一入长安没多久，便早早扬名。
像这般长相如此无可挑剔的举子，那更不可能默默无闻啊。
毕竟殿试乃是面见圣人，都说历来都有点最英俊的郎君为探花的传统，所以长相也并非完全无可取之处。
更别说还有榜下捉婿的传统，一旦成了进士，那么便是前途一片光明。
萧晏行朝他看去，一双黑瞳深邃如渊海，冷淡的表情压根看不出任何情绪，直到他微偏头，语气清淡：“待放榜之时，你便能知晓了。”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瞠目。
大概也是无人敢相信，此人居然能如此跟裴靖安这么说话。
可此时正好轮到萧晏行搜身，他不再看向裴靖安，没有犹豫径直向前。
裴靖安站在身后，望着前方的男子，眼前不由想起那个少女。
前几日云音在外参加宴会回来，偷偷摸摸来寻他，刚一张嘴便哭了出来，待他着急询问，才知她在宴会上，遇到了永宁王殿下。
“是那位殿下？”裴靖安心底有些诧异，但一想到云音今日参加的宴会乃是韩府，是永宁王母亲的娘家，遇到这位倒也不奇怪。
裴靖安见她哭的厉害，还轻笑着安慰：“你不是说，你一直想见见那位殿下。”
毕竟是古往今来，从未出现过的女亲王。
即便是他，都有那么一丝好奇。
裴云音轻吸着鼻尖：“可是我也将那位殿下得罪了，阿兄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呀？”裴靖安被她这样的话，说得云里雾里，却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裴云音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泪珠，这才小声说：“你还记得那个在茶楼外面，帷帽被吹落你怀里的女郎吗？”
裴靖安心头震动，声音都有一丝颤意：“你是说那位女郎，是永宁王殿下？”
看着裴云音默默点了两下头，他心中再无侥幸之意。
连他都不知，心底是庆幸多些，还是失望多些。
那个曾两次在街头有幸遇见的少女，让他惊鸿一瞥便在心底落下无法忘记烙印的少女，居然便是赫赫有名的永宁王殿下。
他曾经一直想要知晓她的身份，可是知晓之后，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是寻常女子，他尚能去争取一二。
可那是永宁王殿下，身份那样尊贵，即便他是河东裴氏的嫡子，也并非能随意高攀。
况且。
那日他将帷帽递给对方时，竟察觉对方似厌恶他。
连裴靖安都不知，自己何时在少女心头落下了不好的印象。
可即便是这样，他竟依旧还是忍不住想要再次见到那个清冷而矜贵的少女。
自然他也对这个总跟她在一起的男人，产生了不可避免的嫉妒。
只是见到谢灵瑜两次，她便都是跟眼前这个男人在一起，他们是何等关系，又为何看起来那般亲近。
可是这样一个身着布衣，连马车都乘坐不起的人，能配得上哪样高高在上的永宁王殿下吗？
岂不是可笑。
*
酉时，当第一科考试便是‘帖经’，便是谢灵瑜那日在丰乐楼瞧见的比试，只不过春闱的帖经考试可不是一个小小茶楼那般简单的。
当贡院里考试结束的鼓声响起时，贡院外面等待着的人，都纷纷抬头望向大门。
过了片刻，陆陆续续开始有考生从里面走出来。
这一科虽说并不难，但照样是考态百异，不说别的，有人昂头阔步走出，有人是垂眉耷眼，有人则是边走边摇头还
喃喃自语，更有甚者，刚一瞧见在外等待的同伴或家人，整个人腿一软，险些摔倒。
萧晏行刚步出大门，紧紧盯着大门口的清丰一下冲了过来。
“郎君，郎君，我来拿，”清丰赶紧将他手里的考篮接了过去。
待清丰引着他前往马车所停的地方，萧晏行上了马车，便瞧见坐在车内，单手托着头，安静而柔和，身侧车帘被微风吹起，黄昏泛黄的光晕落在她的发鬓上，呈现出一种毛绒绒的暖意。
她整个人像是被晒足了太阳的狸奴儿，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柔媚。
“郎君，”在瞧见他出现的瞬间，谢灵瑜坐直了身体，眼尾上扬，笑意一点点从眼尾开始，在脸颊上蔓延，直至连眼底都是。
她这样的反应也成功让萧晏行原本冷漠的嘴角，泛松了些。
不与她在一块时，他时常都是冷淡而漠不关心的。
旁人旁事，都与他毫无瓜葛的冰冷。
唯有她出现的瞬间，他才愿意给出些许情绪反应，这一点小小的变化，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
“给你，我掐准了时间，让人骑马去东市买的，”谢灵瑜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来。
萧晏行低头一看，是那日他们刚入长安时，吃的古楼子，烤的表皮焦香的面饼里面包裹着的羊肉香味也弥漫了出来。
他手指接过来，透过从指尖传递过来的热度，依旧还滚烫着呢。
她确实是很费心。
待他坐下，却迟迟不吃，谢灵瑜还诧异：“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吗？”
“很喜欢，”萧晏行摇了下头，嗓音微哑地解释：“古楼子虽美味，但味道未免刺鼻，我与女郎同乘一车。”
谢灵瑜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怕自己在车里，味道太大熏着自己。
她随手将马车车窗打开：“这般开着窗子，便不会有太大味道了。”
萧晏行微靠坐着，一日考试下来，其实对他而言并不算太过疲倦，反而此情此景，让他眉眼放松地舒展开来，犹如雨后汲取了漫天甘霖的枝叶，从身心都有一种彻底的释放。
于是他也没再继续客气，低头咬了一口。
待他吃完这一口，才抬头朝谢灵瑜望去：“我此科考的还算顺利。”
“我来此处，可不是想问你这个，”谢灵瑜立即说道，她顿了下，轻笑了声：“我就是觉得，若是考完试之后，有一点美食填饱口腹，想必你也会不那么疲倦吧。”
她不是关心他的考试，只是关心他而已。
许久，萧晏行从喉咙中低而轻地嗯了一声，旋即道：“我知道，殿下只是关心我。”
谢灵瑜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因为贡院考试结束，所有考生都是一起离开，是以马车又如今早那般堵了起来，马车一点点往前挪动，慢的连前方的马都不停甩着尾巴。
就在此刻，谢灵瑜侧后面那道被开着的车窗外面，出现了一辆也十分豪华的马车。
正巧，那辆马车也开了半扇窗，显然在幽闭的贡院里待了一整日，即便上了马车之后，也忍不住想要开窗透透气。
而另外一辆车内的裴靖安，就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侧坐着少女，露出小半张如霜似雪的脸颊，乌黑发鬓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泛着毛绒绒的光泽，她手指似调皮的缠着帔帛的一角，轻轻搭在自己修长脖颈上。
即便只能瞧见她的侧脸，却还是能看得出来，此刻她在浅浅含笑。
正与对面的男子在说着话，两人不知在说了什么。
突然男子俯身靠了过去，他抬手在少女雪白脸颊上轻轻勾弄了下，少女微怔了下，可是被掩在手指后面的耳垂，却肉眼可见的泛着红晕。
裴靖安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急促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滔天的嫉妒是从何而升起来。
就好像他总觉得他与她之间，合该是有缘分的，站到别的男子站在她身侧，他便会抑制不住的嫉妒。
明明他见这位殿下，才不过三次而已。
这莫名的嫉妒和占有欲，让他自己都措手不及。
可是很快，旁边的那条道路似被疏通了，对面原本并行的马车，速度突然加快了，在马车离去之时，对面车内的男人突然抬起头，似有意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只是他的眼神一闪而过，在两辆车的交汇间，已被错过。
而此时马车内，谢灵瑜眨了眨眼，紧张的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郎君，我脸上还沾着飞絮吗？”
“已经没了，”萧晏行随口说道。
谢灵瑜见他坐下也松了一口气，方才她正坐着，萧晏行突然站起来，还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个什么东西，她仔细问过，才知她脸上沾染了一点飞絮。
今日她出门未带婢女，连脸上沾了东西，都不曾发现。
“当真没有了，一点也没有了。”
萧晏行似保证般问轻柔说道，脸上更是泛起淡淡笑意。
谢灵瑜这才放了心。
至于萧晏行抬眸，朝着车窗外看去，心情甚为愉悦。
那位裴四郎，该看见的都看了吧。

第28章 今科会试第一，沧郡萧晏……
连着三场考试，最后一科便是策问，也是春闱中最为重要最难的一科，这一科考的乃是治国安邦和时政事务的对策。
毕竟所有举子来参加春闱，考取功名，便是为了入朝为官。
如果只是一味的死读书，对治国之策毫无自己的理解和见地，在策问文章这一科，只怕最后也只会是平平。
这一科乃是最重要的，即便前面两门发挥平平，若是此科能一举写出让人拍案叫绝的惊世文章，也能突出重围，进入春闱的泥金榜。
谢灵瑜每次早上都未送萧晏行，皆是傍晚考试结束时才出现。
如此直到考试结束，只待主考官携所有阅卷官批阅完试卷，决定出春闱名次，而春闱发放的榜帖以泥金为墨，是以也被称为泥金榜。
在考完之后，谢灵瑜本想让萧晏行休息两日。
不想第二日的时候，萧晏行便来寻她。
“殿下，我想出府去看看宅子，”萧晏行倒是直抒来意，并未跟她打马虎。
谢灵瑜并未奇怪，毕竟一旦春闱放榜，便会有人上门报喜，同榜贡士也会相互来往送礼，萧晏行如今一直暂居在永宁王府，确实是不方便。
“郎君，能先跟我去一个地方吗？”谢灵瑜轻声问道。
萧晏行颔首，却立即退出了房中，在门外院中等候，这是给谢灵瑜梳妆打扮的时间。
好在谢灵瑜晨起时，虽简单梳妆打扮过，不多时她便出现在门口。
待萧晏行抬头看过来时，见少女一身浅草绿的襦裙，跟以往清冷淡雅的打扮不同，梳着略显俏皮可爱的斜髻，插戴着长流苏金饰，走动间流苏轻摆，整个人如同春日里挂在枝头轻盈而饱满的馥香花蕾。
“走吧，”谢灵瑜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两人携手出了院门，一直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胜业坊的街道上往前，并未出坊门，而是一路往里，并不算太长，马车在巷内停下，连萧晏行眼底都散过一丝惊讶。
这就到了？
两人下了马车，萧晏行抬头看着眼前的院落门，仰头看了眼，院门上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匾额。
谢灵瑜站在他的身侧，他抬起手搭在门上，白皙修长手掌轻轻一用力，院门被推开。
院内景色一瞬落入眼底，干净宽阔，雅致清幽，院角那棵桂花树正泛着浅浅嫩绿色，还未到花苞盛放的季节。
谢灵瑜率先走入院内，萧晏行跟着她一起。
她并未去正房那些地方，而是缓步走向院子里深处，沿着幽幽小径直走到后院门，谢灵瑜这次并未动，而是指了指那道后门。
萧晏行照着她的手指方向，推开后门，一道极窄的小巷便在眼前。
而巷子对面是一道极高的围墙，未看全貌便有种对面庭院深深的感觉，直到他看向不远处的那道后门。
曾经看过的地形图，一点点在他脑海中闪过全貌，如同渐渐显露的经络脉搏。
“这是永宁王府的侧门？”萧晏行低声开口。
他瞬间扭头看向身旁的少女，眼前这双清澈澄净的杏眼里，影影约约倒映着的自己。
这一瞬，他确实被惊讶了。
谢灵瑜仰头，长睫轻扬带着几分笑意：“我不是说过，我希望辞安你能依旧住在胜业坊，对我而言，长安之大，却没什么亲故。”
“辞安，我希望你能伴我身侧。”
少女清淡的声音其实并无旖旎，反而是一种浅浅淡淡的怅然，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离开长安太久，在最该呼朋引伴的年纪，却困守在一隅。
她没什么亲故，连一个萧辞安都舍不得放手。
萧晏行垂眸，视线追寻着她的眼睛，在再次看见她眼底自己的身影时，一道极低极低的气音从喉浅浅而出。
“如殿下所愿，我不会离开。”
谢灵瑜在听到这个满意的答案，眼睫轻掩，眼底原本的澄澈被轻轻盖住，转而变成被莫名深沉的情绪笼罩。
她当然不可能放手萧晏行，既已决定收拢这个人。
自然是要将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能长长久久的安心。
谢灵瑜知自己手段不算光明磊落，可是她从未害萧晏行之心，只是希望对方能有朝一日为自己所用而已。
她不过也是为了自保而已。
又何错之有呢。
*
放榜这日，还是很快到来了，有些举子在考完试之后，在平康坊中醉生梦死了好几日，直到这日才懵懵懂懂想起放榜，沐浴焚香之后，都还掩不住身上的一股子酒味，便匆匆赶到贡院门口。
这样的热闹，谢灵瑜前世也不曾凑过，今生自然不会错过。
没想到韩稚离昨日送了信过来，说是想来府上拜访。
谢灵瑜干脆回信与她，想不想明日一起看贡院放榜。
韩稚离哪凑过这样的热闹，当即让人急急送了回信过来，自然她爷娘那边，也是以谢灵瑜为借口。
一早贡院门口，便挤满了人，倒也不全是举子。
还有不少来凑热闹的，上至满头白发的老翁下到扎着总角的稚童，竟全都来了。
自然穿着花枝招展的小娘子们，也有不少，有些是家中有兄长下场考试，有些则是为了情郎而来，还有不少则是存着相看的心思。
毕竟榜下捉婿之事，可是有不少的。
不说那些早已经娶妻生子才中榜的举子，能年少高中的各个都是才华横溢之辈，自然也是郎婿的好人选。
大周民风开放得很，二嫁之女比比皆是，年轻小娘子们也不兴扭扭捏捏那套。
谢灵瑜到了贡院门口，瞧着这么多人，也是有些愣住。
好在贺兰放不是没有准备，他本人跟在谢灵瑜身侧，随侍保护她不说，在人群中也都有永宁王府的护卫，绝对不会让谢灵瑜陷入险境。
因为今日人多，谢灵瑜并未与萧晏行一同前来。
她到了之后，就瞧见不远处一身布衣的萧晏行，他立于人群之中，明明是最朴素简单的布衣，却让他身段看起来格外修长，长身玉立，如苍山松柏，风姿无双，更别提那张俊朗深邃的脸颊，眉眼冷漠，如霜雪而做的玲珑剔透人儿似得，有种生人勿进的冷然。
明是一身布衣，却因为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反而有种天然的清贵。
让不少正在偷瞄他的小娘子里，莫名生出了一种世间男子也莫过于此的怅然。
“阿瑜，阿瑜，”韩稚离的声音传来，她带着婢女和仆从，一路穿过人群，总算到了谢灵瑜身边。
韩稚离的到来，让谢灵瑜收回了看向对面的视线。
“好热闹啊，居然这么多人，我阿娘早上还不想让我来呢，幸亏我搬出你了，”韩稚离边说着边朝四周望去：“要不然这样的热闹，我可就错过了。”
只是她说着话时，尾音竟不自觉上杨旖旎了起来。
“阿瑜，”韩稚离伸手扯了扯谢灵瑜的袖口。
谢灵瑜徐徐道：“怎么了？”
韩稚离眼睛如小鹿乱撞般转来转去，声音都一下细绵了几分，没了方才的飒爽：“你瞧见对面那个郎君了吗？”
“对面？”谢灵瑜不疑有他，朝着看了过去。
不想她与萧晏行的眼神，正好四目相对。
方才她并未喊对方，看来他也是刚看到自己。
韩稚离脸颊微红：“就是那个穿着布衣的郎君，这世上竟能有长成这般模样的郎君，而且他方才好像……”
顿了下，她才小声贴着谢灵瑜耳畔说：“他是不是还在看我呢。”
谢灵瑜：“……”
此刻她望着萧晏行，眨了眨眼睛，对方勾起嘴角，露出微微笑意。
韩稚离正好又偷偷朝那边看了眼，一把抓住谢灵瑜的手腕：“阿瑜，他是不是还冲着我笑呢。”
谢灵瑜：“……”
就在她不知该说什么，才能阻止韩稚离的胡思乱想之际，贡院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此刻穿着官服的两位大人出现，人群中出现一片哗然，犹如火星子迸溅到了油锅里似的，有种要沸腾的感觉。
随后两行金吾卫随后出列，齐齐整整的挡在了张贴泥金榜的影壁前，随后其中一位大人捧着手中泥金榜走到影壁前，另一位帮忙拉开。
在一阵忙碌之后，泥金榜在影壁上被贴的整整齐齐。
众人想要涌上前，但是金吾卫手持长枪，整肃威严的模样，又让众人不敢上前。
待其中一位大人转身高声喊道：“诸位，这便是今科春闱榜帖，本官在此先行祝贺高中举子，愿诸君日后前途无量，大展宏图。”
说罢，这两位大人离开了。
而金吾卫也将原本挡着的路一下让开，不过他们也并未离开，而是留在四周，显然这是预防出现什么骚扰。
“阿瑜，咱们也过去瞧瞧，”韩稚离见众人都往前挤，忍不住说道。
贺兰放在一旁，开口劝阻：“女郎，如今人多拥挤，不如您先稍等片刻。”
韩稚离赶紧点头：“也对也对，你可是千金之躯，还是别去挤了。你要是被人挤着了，我回家之后阿耶非得打折我的腿。”
谢灵瑜本也是想看看萧晏行的名次，早看迟看，她都不在意。
“哎哎，那好像是裴家人吧，裴四郎和裴云音都来了，”韩稚离突然又拉着谢灵瑜的袖口，指了指另外一处。
果然好几个仆从挡在身前，中间一个娇俏的小娘子站在高大郎君身侧。
确实是裴家兄妹。
韩稚离撇嘴：“裴四郎竟亲自来看榜，他该不会是足够自信能取得榜首会元吧。”
“阿姐也不喜欢他？”谢灵瑜听出韩稚离口中不满。
韩稚离：“倒也不是不喜欢，只不过你知道的，我上回瞧着裴家那位小娘子实在是有些骄纵，不过也是仗着家世还有这么一个名满长安的阿兄罢了。”
“我这么爱看热闹的，当然是看看裴大才子马失前蹄的模样。最好能有个人，抢了他的这个头名，让裴家人也瞧瞧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贺兰放吃惊地望着韩稚离，实在有些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娘子，而且人家也不怕说出口。
实在有种坦坦荡荡的无耻感。
直到前方突然有一个人高声喊道：“今科会试第一，沧郡萧晏行。”
“萧晏行是谁？”
“竟不是裴四郎吗？”
“我早就说了，裴靖安只不过是其名在外而已，并不算如何，这不连榜首都不是。”
瞬间，所有人似乎都在讨论，这个横空出世的名字。
韩稚离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我何时说话这般灵验了。”
谢灵瑜眨了眨眼，还未察觉，笑意已从眉梢开始蔓延，原本清冷的一张脸此刻犹如绽放了似的，鲜妍动人的容光直将满长安
的明媚春光都比了下去。
“走吧，”谢灵瑜抬手拉住她，朝着对面走去。
韩稚离：“去哪儿？”
“去找那位榜首郎君。”谢灵瑜如清泉似的声音，此刻灵动的过分。
此时裴靖安也正好往前走来，周围人群中的纷纷议论，在他耳畔匆匆而过，一句都未落进来，只有最开始那句会试第一，一直在他耳畔回荡。
他自负盛才，祖父乃是当今左仆射，官居宰辅。
自他开蒙以来，所有人都在夸赞他天资聪慧，定是未来的状元之材。
一个小小沧郡而来的举子，如何能胜得过他这个名满长安之人。
他倒要看看，这个沧郡举子究竟是何人。
其实裴靖安从来都不是外人看到的那般温雅如淡泊名利的世家公子，他若是真的淡泊名利，今日也不会长安人人都知晓裴家四郎的名字。
他温雅的外表之下，是满腹的野心。
他要以才气入朝堂，在庙堂之上大展宏图，他未来成就必不会在祖父之下，他要让裴家的门楣在他手中长长久久的光耀下去。
当他快走到那道贴着泥金榜的影壁前，突然眼前出现一道身影。
是那个总是出现在永宁王殿下身边的男人。
对方似也瞧见了他，双方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一个清雅温润一个冷淡清贵。
直到对面的男人突然勾唇笑了下，那双乌沉的黑眸如缀着碎光，待开口时，声音一字一顿，“先前不是还未曾告诉裴君，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明明极清淡，可是暗底下却藏着莫名的阴鸷。
待他眉梢眼尾的笑意尽数敛尽，抬手指向影壁方向，明明是极淡的眼神落在裴靖安身上，却让裴靖安觉得有种他血肉在这种眼神下都要被尽数剔除的危险。
“沧郡萧晏行。”

第29章 殿下，我未曾婚配，也不……
萧晏行话音落下，裴靖安只觉得一股鲜血直冲发顶，四下明明那般喧闹吵杂，可是他却连呼吸都险些忘记。
直到他忽地开始呼吸急促，喘着粗气，连眼神都失去了往日的清雅，外表那副永远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模样，险些都要维持不住。
倒也不怪裴靖安一时失态，他岂会听不出对方口中的挑衅之意。
而更多的是因为他自己心底的狼狈不堪，导致的恼羞成怒。
他以为自己对那位殿下，无端冒出来的非分之想隐藏的极好，可眼前之人的短短一句话，便将他的侥幸彻底击碎。
对方从来都是知道的，甚至那日在马车上，他抬手去抚殿下的脸颊，也是故意的。
裴靖安死死盯着对面的人，许久才从唇齿之中，如同碾碎似得吐出一句话：“我记住你了。”
萧晏行淡漠垂眸，望着对面犹如困兽般的男人，明明这一局已经输了，却还是强逞着想要维持那点子体面的模样，他无所谓的轻弯了嘴角，上前一步，声音微压低：“裴君定要记住今日。”
因为今日你是如何输在我手中，日后也会是同样如此。
你要熟悉这种输的滋味。
萧晏行并非是喜欢口舌之争的人，对他而言，谋定而动，方才正道。
如今会这般逞强斗狠，也只不过是为了让一个人开心罢了。
“辞安，”不远处一个声音传来，明明周围的声音嘈杂极了，他却在这些纷乱又交错的声音里，敏锐捕捉到了那个清泠又灵动的声音。
他回首看过去，就见谢灵瑜拉着一个陌生的小娘子一路穿梭人群而来。
只是在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前站着的人时，她原本满脸的笑意，在这一瞬间犹如被尽数褪去的潮水，从脸上消失的干干净净。
原本萧晏行的站姿是挡住了对面的裴靖安，是以谢灵瑜走到近处，喊了他一声后，萧晏行转身，这才将对面的人露了出来。
不说萧晏行天生便会分辨人心，对那些情绪更是能察之毫厘。
况且谢灵瑜的反应太过明显。
她的情绪，被另外一个人轻易牵动着。
不管是厌恶也罢，讨厌也好。
那个人出现时，她都会表现的不同以往。
可是也在这一刻，他骨子里隐藏着的阴鸷刺破了那层伪装的皮囊，澎湃而汹涌的倾泻而出，凭什么，明明是他赢了。
她说过，只要他赢了便会开心。
为何她现在不笑呢。
于是在重重叠叠的人声中，萧晏行望向谢灵瑜：“女郎，你方才听到了吗？”
他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不同于寻常的淡漠冷静，而是一种罕见的强势入侵，势必要将她眼睛中倒映着另一道身影彻底驱赶而出。
“我答应你的，做到了。”
他唇线抿直，低低沉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却又清楚落进谢灵瑜的耳畔。
因看到裴靖安而片刻失神的谢灵瑜，终于被这句话勾了回来。
片刻，她立即意识到，萧晏行所说之话的意思。
她长睫轻扬，漂亮而亮润的杏眸看向他时，闪过流光溢彩：“我一直都是相信郎君的。”
两人之间的气场太过炙热，有种旁人闯不进去的感觉。
连一旁的韩稚离，都有些吃惊的分别看向他们，毕竟这个郎君她可眼熟的很，不就是方才她以为一直盯着自己看的郎君。
“原来这个郎君刚才一直看的人，不是我，”突然韩稚离后知后觉地说了一声。
只是她本以为自己是自言自语，却不想这句话脱口而出，引得周围几个人都看向她。
包括对面的裴靖安。
此刻裴靖安本也是一直看着谢灵瑜，却在听到这句话，诧异地看向韩稚离。
“韩娘子，”裴靖安一直以为所受的良好教养，让他在极怒之下，依旧维持着翩翩君子的风度。
他本也想向谢灵瑜打招呼，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四郎也来看榜了，想必你一定会高中的，”韩稚离回了礼之后，还是说了句讨喜话。
她看热闹归看热闹，如今会元都不是裴靖安的，瞧着他好似也大受打击的模样。
韩稚离倒也没多讨厌对方，自然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说两句好话也没错。
谢灵瑜并不想跟裴靖安有什么瓜葛，找到萧晏行，她便想要先行离开。
“这位小娘子，”裴靖安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谢灵瑜朝他看了过去，神色早没了方才的失控，只原地安静站着。
“先前舍妹在韩府寿宴上回去之后，与我说开罪了您，我本想带她登门谢罪，却又怕叨扰，如今见面裴暮朝代舍妹请罪。”
暮朝。
谢灵瑜唇齿间无声念着这两个字，心底除了嫌恶之外，竟再也一丝涟漪。
如同曾经他唤自己阿瑜那样，她也是那样亲昵的唤者他暮朝。
谢灵瑜站在原地，长睫微颤后，轻轻抬了起来，她那双眼眸里盈盈水光尽数消失，只剩下居高临下的骄矜：“那想来你妹妹也已告诉你，我并未打算惩罚她，要不然那日在韩府我便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永宁王亲口说出的话，自然一言九鼎。
“所以不必跟我请什么罪，日后多管束管束她便好，”谢灵瑜神色冷漠。
那日她确实瞧得分明，是章含凝自己故意落水，裴云音虽有些仗势欺人，但是她也蒙受了不白之冤，所以谢灵瑜压根就没打算动裴云音。
她从来都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冤有头债有主。
她身上的债，是有人该还。
但不是那个裴家小娘子，而是眼前的裴靖安。
“原来您就是沧郡萧晏行，”此时旁边突然插入一个略显颤抖的声音。
萧晏行转头，瞧见一个身穿华袍的矮胖男子，对方腰间缠着的蹀躞因为
他的大肚子顶着，显得格外可笑。
“郎君莫慌，我乃是城中百济堂的东家徐胜，今日本只是来贡院来凑热闹，没想到居然能得见此次春闱的会元，实在是三生有幸。”
对方一副文绉绉的模样。
萧晏行不知对方来意，在对方说完，并未立即回应。
好在对方说起话也是滔滔不绝：“萧郎君不仅才华出众，竟还长得如此俊朗，当真是少年英才，让人心驰神往。”
这位徐掌柜眼看着要夸不停，萧晏行正要开口，却听对方突然认真问道：“不知郎君家中可有婚配？我家有一嫡出小娘子，年方十五，正是花容月貌，与郎君甚为般配。”
此言一出，别说萧晏行怔住，连一旁的谢灵瑜都傻眼了。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这便是传说中的榜下捉婿？
只是回过神，她又觉得有些皓腕，偏头望向萧晏行，想要等着他如何回应，毕竟一向清冷自持的男人，大概也会对这样的事情有些束手无策吧。
而站在一旁的裴靖安，也同样似看热闹在瞧着萧晏行。
尤其是在看见谢灵瑜并未阻止，他心想便隐约猜测，或许这两人并非是那样的关系。
堂堂永宁王的婚事，岂是一个小小沧郡举子能高攀的。
也对，这种商户门第的乘龙快婿，才是这个沧郡举子的好去处才是。
连裴靖安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心思如此浅窄狭隘。
可此刻他心头也升起了几分畅快。
“多谢徐掌柜盛意，我并无此打算，”萧晏行知道周围的人都在看自己，包括她，于是声线格外冷漠。
待说完这话，萧晏行竟不顾众目睽睽，抬手直接拉着谢灵瑜的手腕。
明明是隔着宽大长袖，可她伶仃纤细的手腕，被他牢牢握在手心里，透过层层叠叠的布料还有细密精致的花纹，有滚烫的热源在其中来回传递。
即便大周民风再开放，他们这般形同牵手般的举止，依旧引来不少人侧目。
谢灵瑜心头被错愕所笼罩，以至于她被拉着走出许久，这才想起挣扎。
只是她抬手甩了下，竟未将他的手掌直接甩开。
是以，她声线格外冷清地喊了声：“萧辞安。”
她这一道清冷又疏离的声音，传到他的耳畔，一下便让萧晏行停住了脚步，同时也松开了她的手腕。
“是我放肆，还望女郎降罪，”萧晏行对着她深深一鞠礼。
谢灵瑜被他的行径给气笑了，不由分说拉着她离开的人是他，如今这般客客气气的向她请罪的也是他。
真当她是人人都能拿捏的软柿子。
“你真当我不敢降罪与你？”谢灵瑜冷声问道。
萧晏行仰着头，循着她的视线，那双俊朗到无可挑剔的脸微微一摇头，声音有种清清浅浅地蛊惑：“萧辞安从未如此想过。”
“那好，”谢灵瑜颔首，她脸上依旧有薄怒：“我问你方才为何要这般？”
不过是个榜下捉婿而已，他既无意，又何必要生如此大的气。
好似竟连她在内，都将她得罪了似得。
许久，萧晏行低声说：“因为殿下与旁人，一起在看我。”
谢灵瑜原本故作冷漠的神色，在此时也染上了几分疑惑，似乎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和谁一起看他了？
等她想起来，方才旁边还有裴靖安时，谢灵瑜这才回过神：“你是觉得我与别人一起等着看你笑话？”
她当即又绷住了脸，这会儿可不是佯装动怒，是真的有些薄怒。
谢灵瑜抬头看向他：“你居然如此想，当真是叫我失望，你与我是何等关系，又岂是旁人能比得了的。”
她又怎么会跟裴靖安一起去看他的笑话呢。
你与我是何等关系。
这样一句话在他耳畔，犹如炸开了般，天地万物都在这一刻静默。
“是我错了，”萧晏行这次是真真切切的赔罪。
谢灵瑜见他这般，自然也不忍心多加责备，只当他是一时失态吧。
毕竟他这般清冷又疏淡的性子，被人当街拦着，要追问亲事确实会难免无法招架，看来这郎君太优秀了，也是个大难题。
这不，连榜下捉婿这样的事情，都被她赶上了。
“那先前殿下看着我，也只是因为好奇吗？”
突然萧晏行再次开口了，只不过先前那个清冷疏淡的布衣公子消失了，他声音柔和的像是春日里的风，温柔中带着几分微暖。
谢灵瑜不疑有他，轻轻的点头。
这次萧晏行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带着轻柔而缱绻，轻轻在她耳畔响起。
“殿下，我未曾婚配，也不曾有婚约。”

第30章 容貌太盛，有时候也是一……
直到两日后，春闱的结果还被整个长安的人津津乐道，本以为长安翩翩公子裴靖安能顺利夺魁，却偏偏突然杀出一个沧郡出身的萧晏行。
众人自然好奇这位萧郎君，不管是上门报喜还是拜访的人则是络绎不绝。
关于这位郎君的种种传闻，自然也是在整个长安传的沸沸扬扬。
其中说的最多的便是，没想到这位郎君不仅年少，今岁也不过是弱冠之龄，却能力压来自五湖四海的举子，一举夺魁，成为今科会元。
当然萧晏行能在短短数日，扬名整个长安，还有另外一点也格外重要。
那便是但凡见过他的人都说，这位郎君长了一张能让世间女子为之倾倒的模样。
这传言本还有人觉得夸大，可是在见到他本人之后，也是信之不疑。
这日韩稚离来了永宁王府，自打谢灵瑜上回去了韩府之后，她是隔三差五便想来找谢灵瑜。
“要不是我阿娘阻碍，我昨日便来了，”韩稚离坐下后，一边说着一边抱怨道。
谢灵瑜带着几分疑惑：“舅母为何阻拦你来王府？”
韩稚离生怕她误会，赶紧解释说：“我阿娘说我性子太跳脱，怕我给你添麻烦呢。”
“阿姐性子如此开朗又风趣，我甚是喜欢，从不会觉得是添麻烦，”谢灵瑜认真说道。
不管是前世还是如今，她与韩稚离从来都是亲密的关系。
她唯一能说说话的人，只怕也仅有韩稚离。
毕竟前世她回长安的时间更晚，直到快及笄时才回来，而且待笄礼之后，圣人便开始给她挑选王夫。
后来选中了裴靖安，也让谢灵瑜成为长安很多贵女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位长安多少小娘子的梦中情郎，却成为了她的王夫。
谁又不羡慕又嫉恨她呢。
虽然无人敢为难谢灵瑜，但也没人会亲近她。
“还是我的殿下最善解人意，”韩稚离伸手搂着谢灵瑜的手臂。
谢灵瑜身体微僵，其实她并不算特别习惯这般亲密的接触，对她而言，这有些过分亲近了些。
幸好婢女们端上来了茶饮果子，谢灵瑜招呼她吃东西。
“这茶真香，”韩稚离喝了一口，不禁夸赞道。
谢灵瑜眨了眨眼：“阿姐若喜欢，待会带一包回去。”
韩稚离赶紧摆手：“你未免也太实诚了，我不过是夸一句，你便要把茶送给我，若是我再夸你一句首饰漂亮，你是不是也要送给我。”
谢灵瑜微歪了下头，发鬓上插着的缠枝牡丹发簪上缀着的流苏，轻轻摇晃。
“阿姐觉得我身上戴的哪样首饰漂亮啊？”谢灵瑜淡笑问道。
韩稚离这才发现，是她自己上了套。
“对了，先前那日没来得及问你呢，”韩稚离立马转移话题，正好她也憋着一肚子的话呢。
谢灵瑜望着她，轻轻抬眉，似在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韩稚离却
先抬手屏退左右婢女：“你们先下去吧，我跟殿下说几句体己话。”
谢灵瑜身边的婢女，并未立即离开。
还是她开口道：“都下去吧，我与阿姐聊天无妨。”
“你这些婢女倒是忠心的很，”韩稚离感慨道。
“阿姐想问我什么？”
原本还要说婢女问题的韩稚离，一下被拉回了原本目的：“我想问怎么会跟那位萧郎君认识的？而且我瞧着你们似很是熟识。”
要不是怕冒犯谢灵瑜，韩稚离恨不得问她，为何萧晏行那日会将她拉走。
毕竟那个掌柜搞那么一出榜下捉婿戏码的时候，她也是在场的。
眼睁睁看着萧晏行竟将谢灵瑜拉走了。
谢灵瑜对于她的疑惑，倒也没觉得惊讶，毕竟那日韩稚离亲眼所见，以她的性子确实是藏不住话，跑来追问自己了。
“我与萧郎君是在我回长安的路上相识，当时他偶遇劫匪，我正好路过救了他，”谢灵瑜隐瞒了一点真相。
有些事情半真半假，才会更加让人相信。
韩稚离瞪大双眸：“长安城外居然还有劫匪，何人如此大胆，阿瑜你没事吧？”
谢灵瑜心头微微一热，实在没想到韩稚离居然会在这时候还会关心她，她轻轻摇头：“我自然没事，当时我身边带了不少护卫，顺手将萧郎君救了下来。”
“你们这不就是话本子上的故事，”韩稚离猛地双手一拍。
谢灵瑜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话本子？”
韩稚离：“只不过嘛，有些颠倒过来了，都说英雄救美，如今是你这个貌美的小娘子救了他那个郎君，倒也算是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谢灵瑜单手托着下巴，淡然看着她越说越离谱：“阿姐，你说这些未免太夸张了些，我与萧郎君可不是什么才子佳人。”
“虽说萧郎君身份嘛，确实是低了点，想当你的王夫实在是太过高攀了，”韩稚离十分了然的点头。
谢灵瑜何等身份，当朝一品女亲王。
头一份的尊宠和荣耀，还深得圣人和太后的宠爱。
给她选王夫，只怕拿出来的规格要比公主选驸马还要隆重呢，长安城内有名有姓的世家郎君，只怕都要被列画在册，再被送到她的面前，由她亲自选出一位。
这些郎君不仅得出身百年簪缨世家，还都得品性才貌皆全。
要不然连被挑选的资格都没有。
谢灵瑜摇头：“阿姐，这些话你都别跟旁人说，萧郎君日后是要入朝为官的，他不该与我牵扯太深。”
韩稚离愣了下：“当然了，这点道理阿姐难道还能不知道，所以我才将婢女都遣了出去。”
谢灵瑜从未想过，要将萧晏行占为己有。
对她而言，从她救萧晏行的那一刻开始，就是希望他能走上从前的道路，成为权掌一方的权臣。
她可以借萧晏行之手，在未来的大位之争中，抢占先机。
“过些日子，便是殿试，到时候也不知圣人会不会点萧郎君为状元，”韩稚离突然问道。
谢灵瑜：“殿试自有圣人决断，我们只需等着结果便是。”
韩稚离眼神飞快闪烁：“但是阿瑜你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消息吧。”
“我？”谢灵瑜勾了勾嘴角：“为何可以？”
“每次殿试不仅圣人在大殿内，还有王公大臣，你是永宁王为何不可以入殿，”韩稚离脱口说道。
谢灵瑜眼神微闪：“我虽是亲王，但从不涉朝政。”
韩稚离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阿瑜，你别介意，阿姐总是这般说话没个顾忌。”
“不过阿姐说的也对，我虽不涉及朝堂，但确实能比旁人早一些知晓，”谢灵瑜微微凝眉，竟是想到什么好法子似的。
韩稚离：“你打算如何？”
谢灵瑜轻轻挑眉：“暂时保密。”
这着实把韩稚离气了个不轻，她来王府本就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好奇，没成想居然又有另外一个好奇将她吊住了。
*
春闱的热闹劲儿还未彻底散去，所有榜上有名之人，已经开始准备殿试。
毕竟这才是真正确定前三甲名次的考核，只有走到殿试这一步，才能真正被称为天子门生。
因为要面见圣人，所有人都有统一制式的服侍，还专门学习了面圣礼仪，以免有人殿前失仪，还未入朝为官便先得罪了圣人。
在殿试前一晚，萧晏行依旧还在看书，他虽然胸有成竹却也不缺勤奋。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待他抬头，便瞧见房门被推开，清丰低声说道：“郎君，是殿下来了。”
萧晏行放下手中书籍，站了起来，就瞧见门口出线一道白色身影。
少女穿着一件白色披风，整个人显得格外轻盈纤细，宛如从天而落的月宫仙子，让人连呼吸都不由放缓，生怕惊扰了她，让她随时会飘然离去。
“殿下，怎么来了，”萧晏行见她此时前来，还以为有要事。
谢灵瑜笑问：“难道我无事，便不能来拜访辞安吗？”
萧晏行嘴角轻勾：“殿下知晓，我并非此意。”
谢灵瑜也并未再继续逗弄他，只是几步走到他的书案前，轻声问道：“夜深了，辞安还在读书，明日便是殿试了，你今夜该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殿下说的是，”萧晏行温声回应。
谢灵瑜也没有再寒暄，直接拿出一个香囊，递给萧晏行：“这是安神香囊，郎君可悬于腰间。”
萧晏行伸手去接，只是当他的手指尖捏住香囊一角时，谢灵瑜却并未松手。
她倾身靠近萧晏行，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圣人素有头疾，此香对凝神静气有异效。”
萧晏行眼瞳猛地一缩，显然他明白了谢灵瑜说的意思。
圣人有头疾，此香对头疾有奇效，他明日将香囊悬挂于腰间，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毕竟殿试之时，圣人兴致来时，会在考生之间来回巡视。
若是站在萧晏行身边，他身上悬挂的香囊，会让圣人闻之心旷神怡，到时候圣人便会对他心生好感。
只能说这个法子虽然几率很低，但不可谓不是一种尝试。
毕竟裴靖安在长安名声太盛，他祖父又是当朝宰辅，圣人只怕早就听闻过他。
而萧晏行不过是在春闱后，才在长安有了名气。
殿试的名次是由圣人亲自选定，有时候写得文章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在短短一场殿试内，入了圣人的心。
这也是为何探花，总是钦点被那一科长相最为俊秀的举子。
才华有时候或许还要仔细辨别，长相可就是显而易见了。
谢灵瑜轻轻松开手指，萧晏行将香囊稳稳的拿在手指尖，他便听到对面的少女轻轻一声叹息；“所以说容貌太盛，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萧晏行眼底划过一丝迷惑，似乎并不理解她为何此时说这个。
直到谢灵瑜低低笑了声：“我是怕皇伯爷因为你的长相，忽视你的才华，直接将你钦点为探花。”
萧晏行这才明白，她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
谢灵瑜离开后，他并未耽搁太久，便如她所说那样早早歇息，为明日殿试养精蓄锐。
从净室回来，萧晏行将那枚香囊在枕边放着，不得不说，香囊里的味道确实清新淡雅，有种闻之疲倦尽消的惬意感。
伴着这清雅的味道，他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梦里的场景居然再次清晰了起来，在他睁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坐在一处酒楼里面。
他一人独坐在雅间，身侧的窗户是打开着的。
徐徐清风从窗外不断吹了起来，他却一杯又一杯地接着喝着酒。
不多时，隔壁一阵喧闹的声音响起。
“要我说圣人当真是宠爱这位殿下，大婚排场竟比几位皇子还要隆重。”
“可不就是，我方才过来的路上，一路红绸漫天，真真是富贵滔天。”
“说来说去还是更羡慕那裴家四郎，竟然能娶的如此美人不说，还有这等泼天的富贵等着。”
“要我说，娶这位殿下可比尚公主
更为尊荣，毕竟公主的子嗣也是要承袭夫家爵位，这位殿下可是有堂堂亲王之位，可给子嗣承袭。”
他们在说什么？
殿下？亲王之位？还有裴四郎？
这些字眼，每一个字萧晏行都是听得懂，却又无法理解。
他们说的是哪位殿下？
可是整个大周，整个长安城内，又有哪位亲王殿下是能够嫁人的？
荒唐。
简直是荒唐至极。
殿下那般厌恶裴靖安，怎么可能会嫁给他呢。
萧晏行起身，想要让隔壁雅间的人闭嘴，可是他刚站起来，突然整个人一沉，连眼前的画面也为之一变。
此刻他站在大街上，前方忽地有极热闹的吹拉弹唱的声音响起，待他抬头，就看见满目红色，红的刺眼，红的夺目。
似乎连天际都要被这样的红，染了颜色。
迎亲的队伍有种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而在队伍前方的是身穿红色婚服的男人，他骑在高头大马上，仰着头上露出含蓄又温润笑意。
那是裴靖安，穿着大红婚服的裴靖安。
萧晏行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男子，直到对方骑着马越过他，队伍也从他眼前走过。
许久，他回头望过去，发现迎接队伍在前面不远处停下。
他跟随着无数看热闹的百姓，在人流之中，他缓缓走到那个府门口。
当抬眸的那一瞬，他看着府门口牌匾上斗大的四个字，突然心口一窒。
——永宁王府。
他似不敢相信地望着那四个字，可是不管他看多少遍，上面的字都未曾变过，而周围披风挂彩的装饰，也在分毫不容质疑的告诉他，这里正在举行着一场隆重而盛大的婚礼。
萧晏行盯着那道熟悉的大门，直到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胸口放佛有千斤重，连呼吸都快要凝滞。
突然，黑夜之中，躺在床上的人猛地坐了起来。
梦境之中的一切骤然消失，只剩下眼前无边无际的漆黑，在原本躺在床榻上的人如同濒临窒息的人，在绝望之中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让自己彻底醒了过来。
萧晏行坐在床上，鼻息粗重，额头上密布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却没有抬手去擦拭。
因为他脑海中依旧还在回荡着，梦里那样真实又清晰的场景。
他居然，梦见了殿下和裴靖安成亲了。

第31章 未曾想，她竟是从未了解……
暖春四月，整个长安和风日暖，呈现一派和乐融融的春日祥和。
天光微微亮起时，太极宫外面便有浩浩荡荡一行人，穿着统一制式的服侍站在宫门口，鸦雀无声地在等着。
直到宫门大开，微弱天光从里面漏了出来，所有人抬眸看向门后巨大而恢宏的建筑群。
为首的人抬起头时，看着眼前这条长而宽阔的步道，不仅陷入了深思之中，因为眼前的场景他在梦中曾经梦见过。
萧晏行作为今科春闱头名，自是要排在头排。
而他身侧站着的便是第二名裴靖安。
两人身量皆修长出挑，站在第一排带领众人，皆有种鹤立鸡群的出众感。
待时辰到了，所有人鱼贯而入，穿过长而壮阔的丹墀，一步步走到今日殿试所在的大殿太极殿。
巨大而宽阔的殿阁内，乃是平日群臣上朝所在。
现下殿内摆放着一百张书案，整齐划一的排列着，从远及近，看起来场面格外壮观。
所有人入内，在萧晏行的带领下，向殿内龙椅所在之处的嘉明帝行礼。
“平身吧，”嘉明帝平淡而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整个大殿仿佛自带回音效果，即便端坐于上首，嘉明帝的声音也让每个人都清晰听到。
众人明白，这是圣人准许他们抬头。
于是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望向殿上龙椅之上的圣人。
得见天颜这事，本就无上荣耀。
大周幅员辽阔百姓数以万计，能够面见圣人的，也不过是长安城内这些勋贵门阀，以及朝廷官员，而寒门学子能成为进士更是难上加难。
是以寒门学子走到殿试这一步，便已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诸位乃是今科上榜之人，理应各个德才兼备，乃是我大周未来之不可或缺之栋梁，”圣人坐在龙椅上，声音缓缓响起。
萧晏行本在认真听着圣人之言，谁知他目光微偏，落在了站在圣人身边的那个小内侍身上。
无他，这个小内侍着实是长得太过漂亮了些。
戴着内侍的帽子，露出一张白皙莹润的脸，天生一双水波盈盈的星眸，哪怕隔得极远，似乎也能看见她眼底的春水涟漪。
即便沉稳如萧晏行，眼瞳都冷不丁猛缩，露出惊讶之色。
此刻站在圣人身边的谢灵瑜，也悄然抬起头，朝着萧晏行看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她突然轻轻眨了眨眼。
少女灵动俏皮的模样，瞬间让整个原本恢宏又沉肃的大殿，多了几分光彩。
一瞬间，萧晏行嘴角也跟着微不可查的轻轻翘起，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与她有着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小秘密。
眼神之间的对撞，眉宇之间的流转，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随后所有人依次在大殿内的书桌后坐下，案桌上早已经备妥了笔墨纸砚，桌面上铺着上好的纸张，在一声令下之后，今次殿试正式开始。
所有考生在沉思了今次考题之后，很快大殿内响起簌簌声响。
是毛笔笔尖落在纸张上，那种细润又轻柔的声音，本来一个人写字并不会有多大的声音，可是一百个人同时落笔，那种沙沙作响的声音凝聚在一起，颇为震撼。
此时站在圣人身边的谢灵瑜，眼神落在萧晏行身上，见他垂眸执笔，落笔流畅，显然是文思泉涌，这才稍稍放下心。
待她挺直腰背，在大殿两侧轻轻扫了一圈。
此番殿试不仅有圣人，两侧还坐着不少朝中大臣，至于殿下的几位皇子自然也在座。
二皇子齐王作为最为年长的皇子，也一直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他也是在朝中势力最为大的皇子，此刻他神色倨傲的望着大殿中埋头作答的考生，似乎是在挑挑拣拣。
这些人日后入了朝堂，虽说官位低微，但也是不小的势力。
坐在他身侧的是四皇子安王和六皇子信王谢陵，五皇子因为天生腿脚不便，一般不怎么会出席这样的活动。
此刻看着这两位坐在一块，谢灵瑜颇有种荒唐之感。
毕竟前世这两位可是为了皇位，反目成仇斗得你死我活。
谁也没想到信王谢陵会杀出重围，成为最后荣登大宝的人，毕竟这位殿下看似低调不争，似乎对大位并不感兴趣。
可在他登基之后，杀兄弟圈禁谢灵瑜，一样样一桩桩，莫不都透露着铁血手腕。
谢灵瑜冷眼望着自己这位堂兄，帝位之争，本就血腥，她哪怕再不被牵扯其中，最后依旧逃过漩涡，深陷其中。
原本垂首安静坐着的谢陵，似感觉到一道目光，他轻轻抬头，循着感觉看过来。
不想与谢灵瑜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谢陵在看见这个小内侍，先是一怔，随后眼底同样出现惊讶。
显然他认出了谢灵瑜。
虽然他也许多年未见谢灵瑜，但是这个小内侍太过貌美，一瞧便是个小娘子。
能出现在圣人身边的小内侍还是小娘子假扮的，除了谢灵瑜之外，不做他想了。
谢灵瑜被他这般抓住了，也不害怕，反而冲着谢陵弯起唇角轻轻笑了下。
如今再次见到对方，这个真正杀了她的人，她居然能笑得出来。
如果这些她都能忍受下去  ，又怎么会输呢。
谢陵也没想到她会冲着自己笑，于是他颔首点了下，算是回应。
至于谢灵瑜之所以会出现太极殿内，自然是入宫求了圣人。
她本想跟几位皇子那般，坐在大殿内观看殿试。
可是她虽有亲王之位，却从未涉及朝堂。不过假扮成小内侍就不一样了，圣人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喜欢看热闹罢了。
居然也没怎么考虑，便答应了她的要求。
圣人允了她穿着内侍的衣服，假扮成小内侍站在自己身边。
殿试时间乃是一个时辰，圣人坐在龙椅之上倒还好说，只是苦了站在一旁的谢灵瑜，她虽竭力隐忍，站到一半还是有些支撑不住。
她乃是养尊处优的小殿下，何曾站过这么长时间。
在谢灵瑜又一次轻轻抬腿时，圣人脑袋微转，朝她瞥了一眼。
她赶紧重新垂手，安静在一旁站好。
不想圣人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谢灵瑜作为御前的小内侍，自然也是要跟上的。于是她跟着圣人一步步走下金阶，来到了大殿正中央考生桌案前。
为首正中央的便是萧晏行，只见他垂首写字，毛笔笔尖流畅的在纸张上挥舞。
圣人走到他身边，还未细看他所写的内容，便被这一手好字所惊艳。
本朝对书法素来讲究，就连圣人自己都习得一手好书法，自然对写得一手好字的人格外高看一眼。
圣人被他这一手字所吸引，干脆站在他身侧欣赏起来了他的文章。
待圣人看了会儿，竟忍不住点了点头，可见萧晏行所写的策问竟真的入了他的心。而且他站在此处，只觉得周围萦绕着一股淡雅清新的味道，只觉得让人心旷神怡，眼看着圣人眉宇间越发舒展。
待他仔细看了看正在写字的萧晏行，只觉得这个少年郎眉宇间透着一股俊逸非凡的冷淡，初看只是觉得他这张脸实在是生得无可挑剔，再仔细看时，突然圣人愣住了。
这样一张脸，竟让他无端觉得熟悉，那种熟悉直直刺入他的心头。
原本还因为那股淡香心平气和的圣人，突然间皱紧了眉头。
随后他竟是拔腿转身，直接回到了龙椅之上，圣人这点心绪的变化来得实在太快，连跟随在他身后的谢灵瑜都未能发现。
她不知为何圣人突然离去，但是想到圣人只看了萧晏行一人的策问，心中升起一点欣喜。
说不定是皇伯爷觉得，状元之位已定呢。
显然这个想法，并不是她一个人。
不少朝臣在圣人转身后，都将目光落在了萧晏行身上，在他们心中，同样是觉得圣人心中瞩目的状元，只怕就是此人了。
而坐在萧晏行隔壁的裴靖安，此刻紧紧握着手中笔，心底却是千头万绪。
虽然他却暗暗下定决心，殿试绝不会再输给此人。
真正能够确定状元的乃是殿试，他定会全力以赴。
可这一刻，在圣人只在萧晏行身边逗留之后，裴靖安即便再沉得住气，心底还是忐忑了起来，生怕圣人心中已有确定的状元人选。
一个时辰对围观之人来说，确实时间漫长。
但当内侍敲响铜罗，铛地一声鸣响回荡在大殿上，所有人都放下笔。
早已经准备好的小内侍，依次从第一排开始逐个收起考卷，随后所有考生起身面朝圣人谢恩，这才跟随引路内侍依次离开。
殿试的考官只有圣人，他是决定今日所有人命运的人。
谢灵瑜跟随圣人回了内殿，圣人挨个看考卷，她则坐在一旁安静待着。
“朕便说这热闹可不好看，你还偏不信，”圣人低头看着面前的考卷时，谢灵瑜动作轻柔的捶着自己的腿，不想却听到圣人埋头说的这句话。
谢灵瑜也不敢反驳，只笑道：“皇伯爷说的是，下回再不看了。”
好在圣人专心靠着面前的诸多考卷，并未在说她。
谢灵瑜也没再说话，更不会自作聪明的替萧晏行说话。
直到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圣人竟将百份考卷皆通看了一遍，这些人的名次在他心目中也大概有了些大概。
随后他传了礼部尚书以及右仆射入殿，显然是为了决定最后的名次。
因为有外臣在，谢灵瑜先行避让。
又是过了两刻钟，圣人决定召所有人入殿内问话，显然这是要最后考核这些考生。
“裴靖安上前觐见，”随着内侍一声尖锐而细长的声音响起，殿内出现小小的骚动。
一般来说，圣人第一个问话的，基本是会试头名。
也是他心目中的状元人选。
会试头名是萧晏行，方才圣人又只在他身边逗留过，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状元已是他囊中之物，没想到到了此时又有了转机。
同样站在圣人身侧的谢灵瑜，也忍不住睁大双眸，似是不解。
在裴靖安竭力抑制唇边笑容后，他缓缓向前几步，神态自若的朝着上首圣人：“学子裴靖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首嘉明帝声音格外温和：“起身吧。”
随后圣人问了几句关于他所写策问的问题，好在裴靖安成竹在胸，对答也是如流，又兼之他神采斐然，颇有一股子世家郎君的风华。
待圣人问完之后，也不由夸赞了一句：“不愧是河东裴氏的郎君。”
这一句夸赞，可着实是高。
既是赞许了裴靖安，也是对河东裴氏的期许，夸赞只有这样的世家门阀才能培养出如此出众的郎君，这是对整个裴氏的肯定。
读书人虽说读圣贤书，是要报效朝堂，敬忠圣人，却也是为了广大门楣。
随后圣人又宣了其他几个人，皆是会试榜上的前几名，唯有萧晏行一人，迟迟未被召见。
好在站在最前列的萧晏行始终神色如一，既未失落也未惶恐，只安静垂首，倒是有种无悲无喜的淡然镇定。
光是这份坦然自持的心性，也确实让人高看了一眼。
直到内侍终于喊道：“萧晏行上前觐见。”
萧晏行安安稳稳的从队列而出，恭敬向上首圣人行礼之后，就听龙椅上的圣人突然说：“你抬起头来。”
这句话是圣人未对其他诸多考生说的。
萧晏行缓缓抬起头，圣人此刻仔仔细细端量着他，萧晏行身穿跟其他人一样的衣裳，却因为身量修长，有种不同于旁人的潇洒玉立。
他眼瞳眼神极深，有着不同于一般少年郎的沉稳冷静，眉眼间如山川湖水浸润过，干净之中又透着几分欲要出鞘的锐利之气，这是独属于少年郎心性的锋利。
也正是这份锋利之感，让圣人觉得熟悉。
让他想起那个曾经铮铮锐意的少年，他说定会辅佐他登上帝位。
圣人专心打量着眼前之人，却又一言不发，这样古怪的场景，连站在一旁的谢灵瑜都忍不住蹙眉。
“圣人，”一旁内侍总管不得不提醒一声。
原本正打量出神的圣人，这才醒过神，谁知他竟是抬手轻摆：“好了，你退下吧。”
谢灵瑜闻言，即便神色收敛的再好，眼底依旧流出错愕。
这殿内站着的其他人，更是如此。
众人也想不明白，为何圣人明明将人都宣到跟前了，居然一句话都未。
如果说方才未能第一个宣萧晏行，倒也好解释，最后一个宣也算是看重了。但是宣而不问，这又是为何呢。
一时间，谁也猜不透圣人心思，便是连这状元郎最后的人选，也没人敢猜测了。
好在最后的‘唱第’仪式，很快便到来。
所有人肃穆站于大殿之上，礼部尚书亲自捧着盖着御印的卷轴，开始宣布本次殿试的最终结果。
“嘉明十五年，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随着这句话说完，所有人呼吸都轻了几分，因为接下来便是宣布状元。
“第一甲第一名，萧晏行，赐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一名，萧晏行，赐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一名，萧晏行，赐进士及第。”
随着礼部尚书连唱三遍，状元之位花落萧晏行。
此时鸿胪寺官员上
前，引萧晏行出列，跪在第一排正中央。
随后礼部尚书再次宣读榜眼，乃是一名叫赵璋的举子，他会试名次乃是第五，未曾想自己竟被点为榜眼，一时间也流露出欣喜之色。
随后他同样被引出跪在了萧晏行的左侧边。
“第一甲第三名，裴靖安，赐进士及第。”
谢灵瑜面无表情的听着这个名次，心底没有一丝波澜，果然如前世那般，裴靖安再次成为了探花郎。
只不过这次萧晏行成为了状元，他这个探花可不会再独享所有目光了。
接下来的二甲和三甲，都是只宣读了第一名的名字，并且未被引出列。
待宣读结束之后，便是萧晏行作为状元带领所有人向圣人谢恩。
圣人在殿试尘埃落定之后，似乎也心情颇好，抬手道：“众卿平身吧。”
众人这才浩浩荡荡再次站起身，只是唯有第一排中间之人，一直跪在地上，未与其他人一般站起来。
谢灵瑜望着依旧跪着的萧晏行，突然额角猛烈跳跃，她似乎发现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应该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她一直未能想起来的事情。
为何前世萧晏行有着同样的才华，未能在会试之中崭露头角。
还有在他赴长安时，刺杀他的人究竟是为何而来，毕竟他只是一个入长安赶考的普通举子而已，除非这个举子身上藏着什么不普通的秘密。
“萧卿，是有何事吗？”圣人垂眸看着面前的少年郎，似乎并不意外。
此刻萧晏行以头叩地，清冷的声音遽然拔高，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回圣人，臣下要状告江南道官员贪腐成风，相互包庇，致使去岁江南道河堤松垮，造成江南道洪涝成灾，黎明百姓流离失所，民怨沸腾。”
此言一出，整个太极殿内竟鸦雀无声。
谁能敢想到，在如此重要的殿试之后，圣人钦点的状元郎，居然当庭告御状。
圣人原本还露出微笑的神色，早已经凝结成了冰冷，他低头看着面前跪着的年轻人：“江南道官员成千，你要告何人，你有证据吗？”
“我有。”
一声掷地有声的回答，彻底让太极殿沸腾。
“江南道湖州刺史王源书，嘉明十三年贪污朝廷所拨治河银钱……”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竟开始一句句背出他所指认的贪官污吏，他清冷的声线一点点传入所有人的耳畔，让为官着震惊惶恐，让同考者惊讶钦佩。
嘉明十五年，殿试唱第，圣人钦点状元萧晏行，当庭告御状，朝野震惊。
史称‘状元御案’。
*
伴随着滚滚春雷，滂沱大雨从天而降，天地之间如同被蒙上一层朦胧的轻纱，压根看不清楚原本的面目，所及之处，皆是雾蒙蒙一片。
明明清晨之时，还是那般春光明媚，转眼间便下着这般大的雨。
“殿下，”一个极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灵瑜转身望向对方，轻声说道：“雨太大了，本王想待雨停再离开。”
“奴婢不敢催促殿下，只是瞧殿下一直站在窗外，雨急风大，殿下身上都沾染了不少雨水，奴婢是怕殿下受凉，”小内侍赶紧解释。
谢灵瑜望着窗外雾蒙蒙的一片，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内侍常服，确实被雨水打湿了。
可是她一点都不在意，脑海中响起的依旧是上午所发生之事。
萧晏行当庭告了御状，不仅引得圣人震怒，更是朝野震惊。
自然作为仁政治国的嘉明帝，自然不会对这样的状告弃之不理，他当庭受理了此案，并表示定会一查到底，绝不允许任何一个蛀虫坑害百姓。
若是这般，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是在圣人说完这番话后，便看向萧晏行，声音冷而硬：“你乃是朕所钦点状元郎，一心为黎明百姓请福，确实有为臣之本，为臣之道，朕心甚慰。”
站在身侧的谢灵瑜，听闻此言，不仅没有心中松动，还越发被提紧。
“但你搅乱殿试，无视君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罚你受四十廷杖，你可有怨言？”
萧晏行始终叩头在地，但他声音清润朗艳：“无怨。”
“行了，去换状元服把，待游街归来，再行四十廷杖。”
圣人说完，直接挥了挥手。
只是圣人这一番话，又让众人迷惑了，一般来说廷杖四十，要真遇上宫内那些黑了心肝的内侍，不死也是残废了。
不管哪朝哪代官员都不得有身疾，一旦残废，就意味着自己的官场之路也到了头。
圣人这四十廷杖罚的不可谓不重啊。
但却又让他先去游街，再回来受刑，这到底是想网开一面，还是不想呢。
就在谢灵瑜脑海中依旧还在回忆，先前大殿中的事情时，突然她竟是听到了远远有重物落地的脆响声，远远传来，显得格外悠远。
谢灵瑜立即朝着偏殿门外看去，她低声问：“何人在觐见圣人？”
小内侍垂着头，他本不该回答的，但是他瞧着眼前这位小殿下，身上穿着与自己同样的内侍常服，连方才大总管都说，圣人实在是宠爱这位小殿下，居然让她假扮内侍，混进了殿试之中。
可见圣人确实是宠爱小殿下吧。
思来想去，小内侍还是一咬牙决定卖一个好给这位小殿下，他声音压的极低：“是齐王殿下。”
二皇子？
谢灵瑜有些惊讶，随后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前世二皇子好像就是因为贪污案被牵扯，从而被圣人所厌弃。
只是那个案子是在几年后，而不是今年。
该不会这次萧晏行所说的江南道贪污一事，就是跟二皇子有牵扯吧。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声音消失了，谢灵瑜抬脚正要出门，就瞧见二皇子匆匆而出，只是他走了几步，突然顿住脚，往身后看了一眼。
谢灵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处，竟是圣人身边的内侍大总管田则忠。
田则忠并未看着二皇子，但是他站在殿门口，突然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这一幕，看似二皇子是在回望圣人所在之地，与田则忠并无关系。
可是谢灵瑜轻蹙着眉宇，只觉得有些地方实在奇怪。
但二皇子的身影很快匆匆离开，消失在大殿内。
过了不知多久，谢灵瑜终于瞥见了一行身影，在雨幕之中匆匆而来。
她定睛看去，瞧着为首那道红色身影，是萧晏行。
他身上穿着的是御赐的状元服，他是回来受刑的。
在雨幕之中，萧晏行轻轻抬眸，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看去，但谢灵瑜却退后一步，将自己藏在殿内，未让他看见自己。
说实话，如今她对萧晏行的心情也是格外复杂。
他谋划此事，绝非一朝一夕间。
谢灵瑜以为他们之间，总该有些信任。
未曾想，她竟是从未了解过他。
好一个当庭告御状的状元萧晏行。

第32章 当真是疯的厉害。……
两仪殿乃是皇上接见朝中肱骨之臣和宗室散亲的地方，属内朝之中，不像先前的太极殿那般隆重严肃。
大雨湍急而下，顺着廊上飞檐垂挂而下，犹如天然织成的雨珠水幕帘，漂亮而清透，在空气中蒸腾起巨大的水雾，将远远近近的宫殿都遮掩成朦朦胧胧的一片。
萧晏行来时手持油纸伞，原本身边的小内侍是要替他打伞，却被他一句戴罪之身推拒了。
如今他重新来到殿前，恭敬站在殿外。
“罪臣萧晏行前来领廷杖，还请向圣人通禀。”
跟在他身边的小内侍立马应了声，随后躬身进了殿内，他脚上的水渍在殿内的金砖上落下一片一片印迹。
谢灵瑜站在偏殿内，眼看着一个浑身淋湿了大半的小内侍，从殿外一路疾步入内。
显然是方才领着萧晏行到两仪殿的内侍。
她依旧站在门口
，并未走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小内侍重新走了出来，跟着出来的还有另外一个穿着内监服侍的人，看着身份更高些。
“这是要去行刑了吗？”谢灵瑜突然自言自语了声。
一直守在她身侧小内侍，低声道：“许是如此吧。”
谢灵瑜扭头看着身边的小内侍，饶有兴趣问道：“倒是忘了问你的名字？”
“奴婢贱名李朝恩，不敢污了殿下耳朵，”小内侍躬身回道。
谢灵瑜反倒有些惊讶：“倒是好名字。”
小内侍脸上扬着笑意：“谢殿下夸赞，也不枉费奴婢叫了这个名字。”
宫里的小内侍实在是够机灵，他们也是最知道谁才是受圣人宠爱，被圣人看重的。
好比眼前这位殿下，只怕比后宫的公主，在圣人心目中的份量都要重些。
因此能来伺候小殿下，对他们而言，那也是福分。
“方才出去的那位内侍是谁？”谢灵瑜似是闲聊，淡淡问道。
李朝恩说：“那是圣人身边得用的何公公。”
谢灵瑜自然认识那个内侍是何安，乃是圣人身边的另一位大内侍，与田则忠两人分庭抗礼。
想到方才二皇子和田则忠颇为隐秘的交流，谢灵瑜倒是觉得，若是行刑由何公公监督，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最起码还能对他手下留情。
“这位何公公我听闻为人颇为和善，”谢灵瑜淡然问道。
李朝恩赶紧点头：“殿下听得不错，何公公一直对我们这些小内侍都颇为照顾，性子实在是好。”
“说起来他与田公公都与奴婢是同乡，”李朝恩有意讨好谢灵瑜，不由多说了两句。
谢灵瑜猛地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李朝恩被她突变的神色也弄的有些不知所措，竟被吓得一下跪在地上：“殿下恕罪，是奴婢多嘴了。”
“你把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谢灵瑜微弯腰，盯着他的眼睛。
李朝恩低声说：“奴婢说何公公与田公公乃是同乡，此事是奴婢妄议，还请殿下恕罪。”
谢灵瑜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本王并非责备你，只是有些好奇，先前好像并未听人说过此事而已。”
“此事确实不为人道，只是奴婢也出身怀州，这才略通一二。何公公本是怀州人士，只是年少时离了怀州，这才不为人知。”
李朝恩小声说道。
谢灵瑜垂眸，打量着眼前的小内侍，心底一片冷肃，一个小内侍不仅主动向她投好，竟还将这样重要的事情告诉她了。
“既是同乡的话，两位公公之间岂不是应该惺惺相惜，”谢灵瑜声音不急不缓，直到她轻声说：“但我听闻似乎并非如此。”
李朝恩依旧跪在地上：“殿下，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也未必是虚。”
谢灵瑜此刻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是在教导本王吗？”她居高临下望着对方，声音听起来如同在冷冰泉里浸润过，每一个字都透着森森寒气。
跪在地上的李朝恩也不知为何，这位小殿下居然突然翻脸。
他立马摇头：“奴婢不敢，是奴婢妄言。”
说着，他竟伸手要扇自己的脸，不想谢灵瑜眼疾手快，直接拽住他的手掌，低声说道：“这里是两仪殿，你是圣人身边的内侍，你这般自轻，旁人会觉得本王未将圣人放在眼中。”
李朝恩立马停了下来。
谁知谢灵瑜伸手将他轻轻扶了起来，边扶边笑着望着他：“不过你今日对本王说的这些，本王都会记在心底。”
显然这是承了小内侍的情。
李朝恩原本确实是存着自己的心思，只是他本以为这位小殿下看起来似乎有些天真，毕竟之前她来两仪殿拜见陛下时，李朝恩曾经在圣人身边伺候。
故而他才会觉得，这位殿下是容易被人拿捏的性子。
可是没想到他说了这些话后，她竟陡然变了脸，压根让他揣摩不到她的想法。
是以李朝恩才发现是自己太过傲慢，竟觉得这样一位殿下，会被自己轻易拿住。
谢灵瑜此刻也在心底，琢磨李朝恩对自己说的这番话用意。
他一个内侍，不可能无缘无故告诉她，两个大内监之间的秘闻，至于这个秘密的真实度，谢灵瑜却是相信。
其实不管什么事情，都有传承。
好比瓷器，越窑的青瓷邢窑的白瓷，这些地方传承瓷器技术，乃是经过几十年上百年的沉淀积累，形成了一方的特色。
而说来也好笑，内侍竟也如此。
一般来说宫内掌管着内侍省的内监大宦官的出身地，很容易影响这些内侍的来源，因为内侍本是无根之人，却又偏偏心底又在意，因此很多大宦官都喜欢提拔自己的同乡。
因此内侍省的大官宦在位时，他老家的内侍来源便会激增。
于是这些大宦就会提拔自己的老乡，形成乡党集团。
这只怕也是田则忠与何安二人，出身同乡的缘由。
可是这又与她有何关系呢，这个李朝恩为何会在这时候巴巴的跟她说这些呢。
外面的大雨依旧还在下，铺天盖地的雨水落下的声音，似要掩盖外面一切的声音，包括此刻正在进行的廷杖。
——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也未必为虚。
田则忠和何安两人皆是圣人身边的大宦，他们又是同乡，所以两人一直分庭抗礼。可这若只是他们想让人看见的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圣人彻底相信他们。
毕竟内侍之间的平衡也极其重要，分庭抗礼的内侍总好过联手的两人。
不好。
谢灵瑜心头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随后她疾步走出大殿。
不远处开阔中庭有影影绰绰的人影，两名手持廷杖的内侍站在大雨中，板子在半空中挥舞着，不时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
那是在数数：“二十四、二十五……”
谢灵瑜一直沿着廊下往前，直到来到行刑人群的前方，被压在长条凳上的人，双手抱着胸前长凳，整个人安静的有些过分，直到廷杖的击打再次落下，他的脊背因为下意识的反应挺直，但他的头始终垂着。
“殿下，”李朝恩一路跟着谢灵瑜出来，眼看着这位殿下走到廊檐边缘，大雨已经落到了她发丝和衣襟上，被吓得赶紧轻唤了声，想要阻止她走出廊檐。
这一廊檐下传来的殿下，通过雨幕，落到长凳上的男人耳畔。
原本垂着头的人，忽地拼尽了全力般往上抬头，朝着长廊看了过来。
隔着雨幕，他和谢灵瑜四目相对。
谢灵瑜望着长凳上底下流了一地的殷红血水，短短时间，竟已将人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混合着雨水，看起来煞是可怖。
这让她想起了，初见萧晏行的那次，他也是这般狼狈，犹如被人踩进了万丈深渊。
如今他亦是如此。
可为何，她的心境却有了如此大的变化，有种巨大的悲伤几乎将她要淹没。
但萧晏行望向她时，是那样安静。
明明雨幕那么大，周围水汽早把人影都掩盖的模模糊糊，她压根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但莫名觉得他眼底定然没有丝毫祈求。
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祈求她去救他。
大概他冷淡黑瞳底下皆是淡然平静，因为早在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了自己的下场吧。
可越是这样，谢灵瑜心底越有种说不出的气恼。
气恼自己无法对他撒手不管，更做不到见死不救，更气恼的是她此刻心头竟隐隐作痛。
“李朝恩，给本王伞，”谢灵瑜低声说了一句。
李朝恩手里正好从方才殿门口拿了一把油纸伞，他听到这话，立即撑开伞：“我给殿下撑伞。”
可是他话音刚落，谢灵瑜一把将他
手中伞拿了过来，她撑着油纸伞走出长廊，留下一句话，朝着对面行刑处走去。
她说：“不许跟过来。”
原本抬脚要跟上的李朝恩，一下顿住脚步。
此时廷杖还在继续，行刑太监口中大声念叨着：“二十七。”
“殿下，外面雨大您怎么出来了，您身娇体贵还是赶紧先回殿内吧，”原本正在监刑的何安，一扭头露出惊讶之色，赶紧迎了上来。
只是他一脚踩在地上的血水里，淡淡血色的雨水飞溅而起，落在谢灵瑜裙摆。
谢灵瑜垂眸看着长凳上的人，声音有些缥缈地问道：“你们这是要把人打死了吗？”
“殿下，这是圣人吩咐下来的四十廷杖，奴婢们只是听从圣人的旨意，哪敢管朝堂上的事儿，”何安嘴上说的恭敬好听，其实并未将这位殿下放在眼底。
况且他口中说自己不敢管朝堂上的事儿，不也是在提醒谢灵瑜，她身为一个女子也不该过问这些。
谢灵瑜偏头垂眸看向长条凳上的人，此刻他已经重新垂下头。
方才抬头与她对视的那一瞬，似已用尽了他全部气力。
此刻即便她就站在眼前，他也无力抬头看她。
大雨落在了萧晏行的身上，将他的视线都模糊了，他没有力气抬手抹掉眼前的雨珠，只能看见咫尺之处，她精致绣鞋上镶嵌着明珠，只是明珠也沾染了淡淡血水。
“圣人是吩咐是四十廷杖，但圣人也让这位状元郎去游街了，该不会你是要明日让整个长安都听闻状元郎的死讯吗？”谢灵瑜的声音格外淡漠。
何安岂会听不出这位殿下的维护之意，只是他并未明白，这位殿下为何突然要保这个状元郎。
不过再细细一想，这位状元郎的长相，倒也不那么奇怪。
小娘子喜欢俊俏郎君，心生怜爱。
这位小殿下即便身份再尊贵，只怕也就是寻常小娘子的心态。
“殿下这可真是折煞奴婢，廷杖四十乃是圣人在太极殿宣布的，殿下想必也亲耳听到了，本来四十廷杖便不是小数目，能不能撑得过去得看状元郎自己的福气了，奴婢可不敢做这个主。”
何安脸上依旧习惯性地挂着谦卑笑意。
谢灵瑜突然幽幽一叹，低声问道：“我听闻宫中廷杖向来有门道，何公公当真要如此吗？”
她站的离何安最近，说得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
何安依旧微弓着腰身，不过这次倒是笑道：“殿下若是当真要为这位状元郎求情，不如亲自求了圣人，或有一丝转圜余地呢。”
“我前脚去求了圣人，你后脚便将余下的板子打完，本王即便求来了旨意又有何用呢。”
谢灵瑜声音极轻地说道。
这会何安没接谢灵瑜的话，显然他确实打算把这四十廷杖打到底了。
看来萧晏行这次太极殿当场告御状，确实有人想要他死。
何安见谢灵瑜不说话，轻声道：“若殿下没有旁的吩咐，奴婢便让他们接着打了。”
他这是赌谢灵瑜不会为一个小小的状元郎，在此大吵大闹，失了体面，更不会跟他彻底撕破脸面。
毕竟谁会愿意轻易得罪，圣人身边的得用宦官呢。
偏偏谢灵瑜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处处小心谨慎，生怕惹火上身的永宁王。
她目光扫向何安，轻声说：“何公公，你应该知道本王身子不好吧。”
何安怔住，不明白这位殿下忽然提起这个干嘛，但他又想起二月时，上阳宫突然传来消息，说永宁王殿下身子不好，圣人当即派了给自己诊治的曹太医前往。
若不是怕太过兴师动众惹人瞩目，圣人恨不得摆驾前往上阳宫。
何安作为嘉明帝的贴身太监，自然对此事一清二楚，他当时心底还暗暗想着，这位殿下在圣人心中的受宠程度只怕比旁人想的还要厉害。
忽然一阵冷风刮过，带着密密斜织的雨丝扑面而来。
谢灵瑜手中撑着的油纸伞，突然脱手而出，在风中滚了好几圈，彻底飞远。
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瞬间大雨将她彻底淋湿，一张原本白皙晶莹的脸在凉彻透骨的雨丝中白的吓人。
这一幕来的太过突然，何安都未能反应及时。
她直勾勾盯着何安：“永宁王殿下路遇此处，撞见廷杖行刑场面，一时受惊昏倒过去，你只得停下廷杖，让人传太医。”
说罢，她纤细而单薄的身姿在漫天的大雨中，犹如一张薄薄纸片，轻飘飘摔落在地上。
她倒下去时，周围水花四溅。
有些水珠就那样直直，溅落到了萧晏行的脸颊上。
他茫然抬头，看着摔倒在长凳不远处的身影，原本骄矜尊贵的少女，此刻双眸紧闭，漫天大雨落在了她的身上，这一幕死死地烙印在他的眼底。
“殿下。”一直从未出声的人，突然低声嘶吼地喊了声。
此刻何安竟如梦方醒般，立即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来人，快将殿下扶回殿内。”
原本长凳两旁的行刑内侍，一下扔掉手中廷杖。
很快，众人七手八脚将谢灵瑜带回了殿中。
自然此事，也在极快传到了圣人耳中，他一路赶到偏殿，就瞧见站在门口的何安，怒而问道：“这究竟怎么回事，阿瑜怎么会忽然昏倒？”
何安扑通跪在地上：“回圣人，永宁王殿下路遇此处，撞见廷杖行刑场面，一时受惊昏倒过去，奴婢只得停下廷杖，让人传太医。”
一字一句，竟与方才谢灵瑜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阿瑜自小便未见过这些，她身子骨又不好，你们到底将人打成什么样了，”连一向稳如泰山的圣人，都不免有些失了态。
萧晏行那张让他觉得太过熟悉的脸，他七郎唯一的女儿。
一时间，圣人心头千头万绪。
“圣人恕罪，奴婢只是按着寻常廷杖行刑，未曾想竟惊吓到了永宁王殿下，”何安这会儿哪敢给自己开罪。
忽然嘉明帝转头看向何安：“那小子如何在哪里？”
何安愣了下，方才永宁王一摔倒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旁的，立即命人先将这位殿下送回殿内，哪还管得上那个状元郎。
此时嘉明帝垂眸盯着何安：“还不把人一并抬回殿内。”
“是，奴婢这就去办，”何安哪敢说旁的，连滚带爬到了殿外，赶紧叫了人去抬依旧还在雨里的萧晏行。
只是不知何时，他已从长凳上摔了下来，早就昏了过去。
一时间，谁都忘记了那还未打完的廷杖。
*
屋内烛光微亮，轻轻浅浅的在帷幔之外洒落着，周围不再是铺天盖地的雨水，反而幽静的有些过分，空气中也没了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而是清润又安神的幽香，萦绕在鼻间让人心平气和。
疼。
钻心的疼。
萧晏行醒来时，明明思绪还是昏昏沉沉，可是更快到达脑海的，是宛如钻心的痛楚，密密实实地覆盖在整个后背。
当他颤抖着睁开眼睑时，那股从后背传来的疼痛更加清晰。
嘶，当他想要挪动身体时，忽地旁边传来一道清润声音。
“太医说你伤势严重，尤其是内伤伤及肺腑，短时间内必须静养，断断不可起身，要不然必会落下病根。”
这个熟悉的嗓音，让萧晏行的头不由朝着旁边看去。
他脸上浮起乍然流露出惊喜：“殿下。”
这般外放的情绪，在他脸上其实极难瞧见。
萧晏行当真是没想到，这次谢灵瑜依旧还会在这里。
这不由让他想起，在她第一次救了他的时候，少女也是这般躺在他的床榻旁，柔软而毛绒绒的鬓发贴着他的手臂，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如今似乎还能回忆起来。
只是这次谢灵瑜并未再在他的榻边，她坐在椅子上，远远地凝望着他。
“圣人已为你派了太医署的医官诊治，你只需要好好配合治疗，想必半月内便能再行走，”谢灵瑜的声音格外清冷，有种疏离而淡然的清贵感。
其实萧晏行一直听过她这样的声音，每次当她面对自己不喜之人时，她便是这便。
清傲又骄矜，连声线都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永宁王殿下。
对他，她从来都是如少女般的甜软声线，连说话间仿佛都含着蜜糖似得。
“殿下，可是气我未与你商议殿上告御状之事，”萧晏行眼眸看向她。
谢灵瑜嘴角扯出一丝弧度：“郎君乃是状元之才，所想所思之事，自有自己的谋划，自然不必事事告知本王。”
头一回，她在萧晏行面前自称了本王二字。
字字句句之间，似要彻底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
这些话本该让萧晏行心头发寒，让他难受不已，就像是先前在两仪殿前，看着她忽然在自己面前倒下，其实他什么都明白，那不过是她为了救自己，刻意制造的混乱。
谁人不知圣人最是疼爱她，她当众昏倒，谁还顾得上再去杖打一个小小的状元郎。
她为他做的，他都懂得。
可是在听到她这番话之后，他心底的那些忐忑、担忧反而一下烟消云散了，她置气般的话竟让他觉得，她还是在意他的。
否则她今夜不会来，她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萧晏行躺在床榻之上，眼睫微抬，朝着她的方向看来，那双本该清冷的黑眸，此时不知是染上了房内昏黄灯光，还是为何，抬眸流转间，竟有种勾人心魄的柔软。
谢灵瑜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像是突然被融化了似的，连眼底的那份冷淡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特别是此刻，他因为后背伤势，整个人只能趴在床榻上，脸颊贴着柔软枕头，雪白中衣的领口并未被系紧，就那样松松地搭着，露出瘦削而修长的脖颈线，此刻有种天然一段的风流姿态。
越是平日里这样清冷的男人，此刻流露出的姿态，越发吸引人。
谢灵瑜竟忍不住微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而并非他要勾引什么。
直到床榻上的萧晏行，声音清浅响起：“殿下不是要我赢过他，如今整个长安只会记得我这个金殿之上告御状的状元郎，谁还会在意何人是探花呢。”
原本轻闭着眼睛的谢灵瑜，猛地朝他看去。
此刻明明房中未有风，但烛火摇曳，摇摇晃晃的光影落在他的脸颊，让他整个人处于半明半昧的姿态。
明明他是那样安静躺在那里，可是说的话却让人心血翻腾。
他以自己的命为赌注，赌自己金殿御状会一举成功。
当真是疯的厉害。
谢灵瑜望着他，脑海中竟只余下这句话回荡着。

第33章 这些所有的亲密，是她放……
“殿下，殿下，”身侧传来的轻唤声，让坐在窗棂边一直出神的谢灵瑜似有了反应。
她回头看着叫自己的春熙：“何事？”
春熙小声说：“殿下新做的夏衫到了，奴婢伺候您试穿一下吧，若是不合身也好让绣娘赶紧改过，回头您入宫也好穿给太后瞧瞧，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呢。”
如今到了六月，已是夏初的节气。
贵人们穿衣本就讲究，一过了立夏，夏衫便早早备妥要换上了，更别说谢灵瑜这样的身份，先头一个月，绣娘们早开始准备今年份的衫裙。
谢灵瑜本就早做了夏衫，但是江南又新进贡了时新料子，太后立马赏赐给了谢灵瑜。
她本对这些穿衣打扮并不热衷，但身份在那儿，穿的寒酸了，反倒是丢了她自己的脸。况且太后赏赐的，祖母一片慈爱，她自然更该打扮起来。
于是平日里再惫懒的谢灵瑜，这会儿都起身，任由春熙和听荷两人，伺候她更衣。
待穿戴完毕，春熙盯着谢灵瑜的腰肢，眨了眨眼：“好像腰身竟是宽松了几分。”
一旁制衫的绣娘也在旁边候着，毕竟衣裳若是有不合适的地方，她需得重新量体裁衣，调整衣裳尺寸。
“奴婢便是按着上回替殿下量的尺寸，制作的衣裳，”她一听这话，有些急了。
谢灵瑜低头瞧着自己的腰身，夏衫本就轻薄，不像冬装那般穿着便多了几分厚重，此刻看来她腰肢显得越发纤细不盈一握，整个人都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不关你的事，许是我这些时日消瘦了些，”谢灵瑜淡声道。
春熙在一旁幽幽叹了声：“奴婢瞧着也是，殿下这些时日，饭食用得都不香，先前衣裳穿着都宽松了些，奴婢还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谢灵瑜见她这幅痛心疾首的模样，不由好笑：“不盈一握楚宫腰，旁人羡慕我还来不及呢，你这倒是什么神色。”
春熙无奈说道：“奴婢是担忧殿下身子。”
“不过是天热了些，略有些苦夏，”谢灵瑜神色清冷，并无太多情绪。
绣娘赶紧又替她重新量了尺寸，又将带来的衣裳，全都带了回去。
待人走后，谢灵瑜重新坐在窗棂边，安静捧着手中书卷。
这一坐便又是小半日的天光，来往的婢女皆不敢轻易打扰她。
直到到了晌午之后，突然春熙过来说：“殿下，宫里来人了。”
“宫里？”谢灵瑜又有些奇怪，却还是让人进来。
原来是太后身边的内侍，说是太后明日召殿下入宫。
谢灵瑜颔首，让春熙打赏了来传旨的小内侍，便让人将他送出了府。
这边春熙一下忙碌了起来：“得赶紧让绣娘连夜修改衣衫，明日殿下正好穿着太后赏赐的布料制成的夏衫入宫，太后瞧了肯定高兴。”
谢灵瑜倒是不以为意：“不必在意，反正下次宫宴还是有机会。”
次日，谢灵瑜早早便醒了，唤了婢女进来，伺候自己洗漱。
待梳妆打扮之后，她又略用了些早点，这才出门前往宫中。
永宁王府位于胜业坊，本就是靠近皇城，她上了马车，闭目养神了两刻钟，便感觉到马车停下。
到了宫门口，太后早就是派了内侍前来候着，连步撵都一并备好。
谢灵瑜刚下了马车，便坐上步撵，前往太后殿内。
待她到了太后殿内时，刚至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如莺雀般娇俏活泼的声音，倒是听得人心情舒畅。
等她入内时，瞧见一个容貌极妩媚艳丽的女子，正坐在太后下首，也不知说了什么，倒是将太后逗得笑了起来。
“阿瑜给太后请安，”谢灵瑜朝着上首太后恭敬行礼。
待她朝那个妩媚女子瞧出，对方倒是主动开口道：“这边是永宁王殿下，说来殿下回长安，我竟是还从未有缘见过殿下呢。”
太后主动说道：“阿瑜，这是燕贤妃。”
“见过燕贤妃娘娘，”谢灵瑜淡淡行礼。
她自然认得对方，只不过回长安后，她在宫中只出入圣人和太后宫中，未曾参加过宫宴，本不该见过这位圣人的宠妃。
这位燕贤妃生得实在是貌美，入宫不过两年，便靠着圣人恩宠，一跃成为一宫之主。
皇后因为皇长子早逝，又身体不好，一直以来都是深入简出。
因此宫中诸多事宜，都是燕贤妃帮忙打理。
“先前燕贤妃操持过昭阳的笄礼，哀家便将她也叫了过来，一并帮忙准备你的笄礼，”太后叫谢灵瑜坐在身侧后，竟主动说起燕贤妃今日在此得的目的。
谢灵瑜微怔，倒是没想到，她轻声说道：“阿瑜何德何能，竟劳烦贤妃娘娘。”
“殿下可千万别这般折煞我了，得太后信重，能接二连三将这般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本就是我的荣宠，”燕贤妃倒是将姿态放得极低。
昭阳公主比谢灵瑜年长，她的笄礼乃是去岁便办的。
那时皇后正好生了一场大病，便由燕贤妃代为筹备，不过到了笄礼时，正中首席依旧还是皇后。
如今谢灵瑜的笄礼，同样交给燕贤妃筹备，也是太后的意思。
一回生二回熟，这样才不至于出了差错。
聊了些之后，燕贤妃主动告辞，倒先显得会看眼色。
只是燕贤妃回了自己的寝殿之时，她立马让侍女替自己捏了捏脖颈：“这差事儿还真是不好办呐。”
她身边的贴身侍女不甚了解的说道：“娘娘何等金尊玉贵，又何必要费心替永宁王办笄礼，况且永宁王太妃还在呢，何不让太妃筹备。”
“你个蠢货，是没瞧出来太后这是表达对太妃的不
满呢，“燕贤妃轻哼。
侍女低声说道：“便是因为王府里寄居的那个孤女？”
说来这事儿，最近在长安闹的也是有些沸沸扬扬。
永宁王殿下隐居上阳宫的时候，韩太妃领了个自己外甥女回府，当时众人都觉得她这是思女心切，所以才会待这个外甥女如此之好。
结果四月时，韩太妃在永宁王府替章含凝举办笄礼，倒是邀了不少贵客。
虽说章含凝毫无家世可言，但韩太妃的面子，却无人敢不给，因此凡邀请的贵夫人尽数到场，场面也甚为热闹气派。
未承想，待观礼时，众人一直未瞧见谢灵瑜出现。
本以为这位殿下是来得稍晚些，结果韩太妃让人去催，竟得来一句，殿下偶感风寒，不便出席。
于是在永宁王府举办的笄礼，堂堂永宁王居然未出席。
一时，众人都不禁心底犯起了嘀咕。
这位殿下只怕是不喜府上客居的章小娘子。
转念一想，倒也能理解，谁能受得住自己的亲娘看重别人更甚过自己呢。
也正是这件事没多久，太后便将谢灵瑜和韩太妃一并召进宫中，提及谢灵瑜的笄礼，说是她身份贵重又特殊，笄礼章程既无法按照公主的章程来走，又跟皇子冠礼不一样。
所以圣人特别着礼部和宗正寺，单独给谢灵瑜拟定了一份笄礼章程。
女亲王的笄礼，这也是大周朝的头一着。
未有先例，自然便没有可供参考，好在圣人和太后皆重视，早早命礼部和宗正寺开始准备起来了。
甚至连笄礼也早早被定下，安排在了太极殿。
太极殿本就是皇帝登基，以及册封皇后、太子以及诸亲王和公主典礼的所在地，谢灵瑜的及笄之礼放在此地举办，也是透露着圣人对她的宠爱。
“不仅是太后，便是圣人也觉得永宁王受了委屈，一个及笄之礼便能放在太极殿举办，当真是金贵的很呐，”燕贤妃酸溜溜说道。
身侧婢女小声说道：“所以娘娘是想趁机拉拢永宁王吗？”
“拉拢，”燕贤妃唇边轻轻转过这两个字，忽然她轻笑了声：“我家六郎如今也二十，正是到了娶妻的时候。”
婢女不解，为何娘娘突然提起自己的亲弟弟燕六郎，但听着她说到六郎要娶亲，婢女忽地低声说：“娘娘，是想让六郎娶这位殿下？”
燕贤妃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蔻丹，轻笑了声：“一个女子为亲王，你想想若是娶了她，未来这爵位是落到何人手里？”
娶她可比娶公主，都要来的尊荣。
毕竟公主之位是不可能传给子嗣的，顶多就是公主受宠，能够隐蔽自己的子女。
谢灵瑜的爵位是要传承给子嗣，这也就意味着谁娶了她，谁的子嗣便是未来的亲王殿下。
她的亲弟弟若是能娶了谢灵瑜，未来大周朝便会出现一个姓燕的异姓王。
如此一想，燕贤妃对谢灵瑜的那颗心，简直瞬间滚烫了起来。
恨不能即刻便向圣人进言，撮合她家六郎与这位永宁王殿下。
*
至于谢灵瑜自是不知道燕贤妃打的主意，她陪着太后说了许久的话后，太后又赏赐了她一些珠宝首饰，样样瞧着都是十分精贵。
谢灵瑜：“我每次一入宫，祖母便赏赐我这些东西。”
“你这样漂亮的年轻小娘子，正是花一般的时候，也正该打扮，”太后和蔼的看着面前的谢灵瑜。
谢灵瑜知道自己是推拒不了，只能收下太后的赏赐。
她在宫中陪着太后用膳，一直到黄昏时刻，才堪堪离开。
因着每次入宫，谢灵瑜都会给圣人请安，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待到了两仪殿后，谢灵瑜前往殿内，给圣人请安。
刚到殿门口，正巧碰上了何安。
“殿下，”何安瞧着这位小殿下迎头过来，赶紧躬身行礼。
谢灵瑜看着对方，神色如常，柔声道：“何公公，我向给皇伯爷请安，烦请通传一声。”
“殿下稍待片刻，奴婢这就给你通传，”何安的声调别提多恭敬呢。
如今他对这位小殿下，当真是心情复杂的很呐，说起来上回她非要保那个状元郎，可是偏偏又给了他一个台阶。
她在雨中昏倒值钱，竟主动给了他借口，让他能够回禀圣人。
要不然就照着圣人对她的宠爱，那日里就连是他，也别想讨着好。
毕竟他何安便是再是圣人身边的贴身内侍，也比不上人家金尊玉贵的小殿下。
因此谢灵瑜不仅救了人，竟还让何安承了她一份情。
如今何安瞧着她，自是恭恭敬敬，不敢有一丝怠慢。
很快，谢灵瑜入内给圣人请安，因为她并无什么重要的事情，待说了几句话后，她也不敢太过打搅圣人，便起身告辞。
因着谢灵瑜的马车早已在奉化门外等着，步撵沿着宫道，朝着奉化门而去。
这一路上，步撵所到之处，有宫人路过时，皆是停下行礼。
直到到了一处拐角，步撵还未至，便听到几句不大不小的训斥声。
“这些典籍甚为重要，不过是叫你们搬运而已，竟也能打翻，回头你们自去领罚吧，”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宫人抬着步撵已到了跟前，刚转过弯，就听到一个清润声音响起。
“大人，此事若是责罚，我受领便可。”
那样熟悉而又清冷的声线，连那股子疏离淡漠的味道，都不曾改变一丝。
接近两个月未曾听到的声音，此刻乍然在耳畔响起，谢灵瑜竟下意识地抬头朝前方看了过去。
只见宫道上散落着不少书籍经书，而一旁还倒着一口箱子。
显然是搬运时不甚弄坏了箱子，里面的书散落了下来。
宫道上站着的男人，迎着夕阳而立，身上深青色官袍在落日霞光照映下，也被染上了几分昏红，这一抹红色甚至落在了他的眼尾，本是清冷淡漠的一双眼眸，似潋滟着淡淡桃花般色泽，眉间眼底依旧是那样引人。
“永宁王殿下尊驾在此，两位大人请避让。”
领头的内侍瞧着此处的几人，当即说道。
站在前方的两人乃是身穿官袍，其余之人则是宫里的内侍，因此说两位大人，倒也没喊错。
那个面生的官员，一听这话，当即在宫道上跪了下来。
这人品阶不高，遇到谢灵瑜下跪行礼，亦是常礼。
而后，那道玉立着的身影也在这声音中，安静跪了下去，只是他跪得笔直，在步撵还未到跟前的时候，他甚至缓缓抬起头，朝着步撵上的少女看了过来。
谢灵瑜坐在步撵上，似丝毫未感觉到这道灼热的视线，她安静目视着前方。
连一丝余光，都未曾给道旁跪着的人。
就这样，很快步撵与道旁的男子擦肩而过，步撵上坐着的少女背影那样纤细，只一眼而已，他便觉得她似比之前要消瘦了几分。
霞光落在了她的发鬓之上，乌黑发丝被染上一层绒绒红光，微风吹佛着她鬓边的流苏，垂落着的流苏发出清脆珠玉之声。
可是她始终看着前方，未曾回头。
“你不要命了，”待步撵走远了之后，身侧同样穿着深青色官袍的男人忍不住怒道。
萧晏行转头望着对方，眉眼之中的缱绻似还未彻底散去，竟不似平常那样冷淡。
“方才过去的那可是永宁王殿下，你一个正九品的校书郎，遇到这位殿下理应行跪拜叩首礼，你方才那般抬头直视殿下，已是大不敬。”
身侧吴大人气急败坏说道。
萧晏行听着这些话，脑海中却不由想起在曾经，她趴在他床榻边等他醒来，她坐在他的前面与他一同用膳。
他腰间依旧还悬挂着这枚香囊，是她亲手送的。
甚至他还曾拉过她的衣袖，带着她离开。
若说大不敬，他早已经该千刀万剐。
这些所有的亲密，是她放纵允许的。
萧晏行望着前方这条长而幽深的宫道，远远的仿佛看不到尽头，那架
抬着她的步撵也早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
如今，她将这一切都收回了。

第34章 一道清润而熟悉的气息缠……
夕阳西下，半空中的晚霞将整个太极宫笼罩在一片灿烂而浓烈的赤橘之中，原本肃穆而恢宏的建筑有种流光溢彩的华丽璀璨。
谢灵瑜在下了步撵时，回首望了一眼来时的宫道。
其实早已过了几个宫门，压根看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马车早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谢灵瑜上了马车后，身边伺候的听荷也跟着上来，在她身旁坐下，不住朝她看了好几眼。
谢灵瑜安静坐着，似乎完全没瞧见她的目光。
还是听荷自己憋不住地问道：“殿下，方才宫道旁边的那人好像是萧郎君。”
“嗯，”谢灵瑜神色冷淡。
她怎么会没认出来呢，甚至还未瞧见他人时，谢灵瑜已经听出了他的声音。
两个月未见，她才发现自己对他的声音，竟还是那般熟悉。
“我方才瞧着萧郎君那般，真的是有些难过，”听荷见谢灵瑜这般淡然，还是忍不住替萧晏行委屈了起来。
谢灵瑜总算扭头，朝她看了一眼。
“你难过什么？”谢灵瑜淡声问道。
听荷憋在心头的话，这下可总算是说出来了：“郎君这般有才华，好不容易考了状元，却又因为为民请命，被圣人厌弃，堂堂一个状元竟只封了个九品官。”
“住嘴，你这是置喙圣人的决定吗？”谢灵瑜看了她一眼，当即呵斥。
听荷极少见殿下这般急言令色，被吓得赶紧说道：“奴婢僭越，殿下恕罪。”
谢灵瑜并未再呵斥她，只是陷入了些许沉默。
若说这两个月整个长安最出名的人物，必然是新科状元萧晏行。
弱冠之龄摘得状元头衔，本就是能被唤上一句少年英才，偏偏他又在自己最风光的殿试这一天，竟选择了当场告御状。
不说朝野震惊，便是传到民间，连百姓都被震撼了。
前一日还打马游街，引得长安无数小娘子争相扔花的状元郎，随后便被传出消息，他因告了御状，被廷杖四十。
就连本该是状元最为出风头的曲江宴，他都未能参加。
可即便他人未出现在曲江宴上，宴会上所有人口口相传的仍然是他的名字，不管是榜眼还是探花裴靖安，都无人在意。
所有人都在讨论那个，未能出现在曲江宴上的男子。
后来萧晏行伤势痊愈之后，榜眼和探花早已经被圣人封了官，榜眼赵璋乃是正七品的太学四门博士，这个位置倒也只能说寻常。
但是探花裴靖安则被圣人封为了殿中侍御史，这个位置乃是在圣人身边，掌纠察朝仪以及管理宫门内务，虽然官职并不高，只有从七品，但胜在离圣人近。
这个位置也算是圣人的贴身近臣了。
说起来比榜眼的那个七品的四门博士，更加让人看重。
其实众人都知道，论起才华裴靖安自然比榜眼要出众，只不过榜眼长相并不算英俊，因此圣人便将裴靖安点为了探花。
或许是出于弥补裴靖安的目的，因此在封官之上，裴靖安的殿中侍御史明显比榜眼的要更前途些。
只不过比起同科的这两位，萧晏行相较之下可就显得一落千丈了。
在他伤势痊愈之后，圣人虽也给他封了官，却只是个正九品的崇文馆校书郎，他作为状元，所授官职却远远低于榜眼和探花，不免让人觉得，是不是圣人厌弃了他。
虽然他殿试告御状之举，是为民请愿，但此举亦是在冒犯圣人。
殿试乃是天子亲临的考试，由天子亲自选出的状元，却当众做出此举，实乃让圣人颜面无存。
圣人亲自受理了贪污一案，但也决计不会让萧晏行轻松过关。
不过在这个正九品的校书郎封官出来后，朝野上下也都在猜测圣人心思。
这个官职确实是低了，但是崇文馆校书郎这个官职却又非一般人能够胜任，这个官职历来被认为是文士起家之良选。
据说这个官职，非科举佼佼者以及品性高洁者不可授。
可见圣人心中对萧晏行，只怕是又看重但又想给他些许教训，故意压压他。
况且崇文馆乃是宫中皇子读书之处，后来圣人为了显示洪恩，但凡皇亲国戚或是宰相散官一品以上之人，才能入内读书。
崇文馆内又汇聚了皇宫藏书，只怕这世上最珍贵的书籍都可在此处找到。
萧晏行在此处校理书籍，也是圣人有意磋磨他的性子。
可惜。
谢灵瑜想到此处，不由轻笑了声。
若萧晏行的性子能被轻易磋磨改变，只怕他也不会是那个萧晏行了。
她不就是那个可笑的例子。
她施之以恩惠，以为便能轻松拿捏住他，让他臣服于自己。殊不知萧晏行心中自有成算，他从不会被任何人轻易影响。
随着马车的行驶，坐在车内的谢灵瑜伴随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忍不住又回想了那个夜晚。
她与萧晏行见面的最后一晚。
当谢灵瑜听到他所说的那句话时，心头不可谓不震动。
他竟是为了要赢裴靖安，才会这般疯成这样的吗？
竟还是为了她？
若谢灵瑜是寻常女子，倒是真要感动，他居然将自己的话，这般放在心头。
偏偏她在经历一次生死之后，又岂会被这样的话，轻易所打动呢。
那日她坐在椅子上听完这句话后，终于起身走到床边，她轻轻坐在床榻旁坐下，垂眸望着眼前的男子，萧晏行眉眼舒展时，黑眸里笼着的水光，朦胧一层似有烛火摇曳，有种迷惑人心的乖顺。
谢灵瑜却知道这样的乖顺，也不过都是假的而已。
她望着萧晏行的眼睛：“打郎君准备入长安，便已经想好了要为民请命告御状了吧，只是这御状如何告，郎君心中也一直在思虑吧。”
告的太轻的话，圣人说不定会轻轻掀过，毕竟圣人向来喜欢平衡朝野。
因此他也一直在考虑，该如何让这件事闹的最大，让圣人不得不使用雷霆手段，惩处那些贪官污吏，还百姓一个青天白日。
或许是谢灵瑜的某句话给了他契机，或许他一开始就打算在殿试上如此做。
但不管如何，他真正的目的都是告御状。
打败裴靖安，只不过是他顺手而做的一件事。
“郎君这个理由，我听了其实是有些开心的，”谢灵瑜声音很轻，还带着几分甜软，似乎当真被打动了。
可是当她眼波流转间，眼底的缱绻瞬间如同被冰封，只余下冷淡。
“在郎君心中，本王或许有些份量，但远没有这般重要。”
*
过了些时日，便是六月宫中太后寿宴，圣人近日会在太液池畔设宴，不仅朝中群臣参加，便是内外命妇也皆要入宫为太后庆祝。
谢灵瑜自是也要为太后祝寿，连寿礼都早早备妥了。
不过消停了些许时日的韩太妃，又将她寻了过去，当然也是为了这次寿宴。
“太后千秋，往年礼物都是我准备的，今年你可有备好？”韩太妃这次说话倒是极温和，跟谢灵瑜也是有商有量的。
听得旁边随侍的陈嬷嬷，都一脸欣慰表情。
只道太妃总算是想明白了，跟殿下就该这么软和着来。
这位小殿下显然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先前太妃想利用自己长辈的身份，硬压谢灵瑜想让她妥协，结果反而被谢灵瑜反将一军。
特别是上回章含凝的笄礼，她人明明就在府中前院，却愣是不来观礼。
现在弄得整个长安如今都知道，永宁王殿下极其不
喜客居的这位章小娘子。
韩太妃之所以大办章含凝的笄礼，是为了给她涨声势。毕竟小女娘嫁人还是得看家世门第，章含凝无父无母，便等于没有门第可傍身。
她自然是够不着那些高门大户的郎君，可让她嫁的太低，韩太妃也是舍不得的。
因此韩太妃这才想着，通过笄礼让整个长安世家圈子，都知晓章含凝背后站着的是永宁王，日后她要是议亲，顶级门阀世家够不着，略低些的倒也能够一够。
现在好了，太妃花费了那样大精力和财力操办的笄礼，被谢灵瑜轻描淡写的一个举动，彻底弄砸了。
先前那些世家贵女们设宴，还会给面子发帖给章含凝。
如今是全然不顾忌了，已是好些日子没收到这些贵女们的邀请了。
谢灵瑜并不知晓这里头的弯弯曲曲，只当韩太妃今日心情不错，她自然也是好声好气应和道：“阿娘之前辛苦了，今年祖母的生辰礼物我已经选好了。”
“那便好，”韩太妃颔首点头，但很快她脸上闪过犹豫之色，似乎思量再三，还是说道：“此番给太后祝寿，我们永宁王府本就人丁单薄，若是只我们母女去的话，未免太过冷清，我想着不如带上含凝一起。”
“先前她也参加过宫宴，太后也甚为喜欢她。”
韩太妃似乎怕谢灵瑜不同意，还特地强调了这句。
谢灵瑜如今再听到这些，心底是毫无波澜。
她安静抬眸看向了韩太妃，倒是颇为认真问道：“母妃，为何非要带着章小娘子一同前往？”
这话倒把韩太妃问住了，她微怔了下，随即道：“含凝本就是客居在我们府上，若是连这样的宴会都不将她带上，岂不是叫外人说闲话，还以为我们永宁王府薄待她呢。”
这话竟又拐弯抹角到了谢灵瑜身上，显然韩太妃还是怪她不来章含凝笄礼的行为。
“此番乃是太后寿宴，能受邀之人莫不都是勋贵世家，或是朝中官员，便是朝臣也只有正五品以上方有赴宴的资格，”谢灵瑜嘴角微勾，“章小娘子既非勋贵出身，又无父兄在朝中为官，母妃您即便带她赴宴，也不过是让旁人对她指指点点罢了。”
“强扭的瓜不甜，硬凑的不是买卖，这个道理母妃应该比我懂。”
谢灵瑜三言两语直将韩太妃心底的火又撩了起来。
不过韩太妃这次倒是真没敢发火，如今谢灵瑜拒绝她，早已经是无所顾忌。
她若是一昧偏心章含凝，只怕是章含凝真没好果子吃了。
韩太妃如今这叫一个投鼠忌器。
反倒是谢灵瑜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不仅一点没为韩太妃的偏心生气，反而有种心头颇为舒畅的快意。
原来想说什么便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顾忌旁人眼光，竟是如此痛快。
到了太后寿宴这日，虽说赴的是晚宴，但这次宴会乃是谢灵瑜回长安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如此大场合露面。
先前她虽然也去了韩府，但是韩夫人的宴会岂能与太后相比较。
是以从一大清早开始，婢女们便忙活开了，各种珠宝首饰是早早被端出来摆着，衣裳则是早早做好了好几身，只等着这日谢灵瑜来选择。
反倒是谢灵瑜颇为淡然，看了一卷书，直到未时才开始更衣梳妆。
她向来不喜长安时下流行的浓艳富贵的打扮，先前绣娘来给她裁衣倒是推荐了不少时下流行的样式，她本不愿选，但想到是给太后贺寿，理应打扮的富贵喜庆。
于是她也难得选了一件花卉纹刺绣赤缇色齐胸襦裙，外搭一条筠雾色缠枝帔帛，松松挽在手臂间，如竹间乍起的轻雾，显得缥缈又仙气十足，倒是略中和了她这一身华丽浓郁的装扮。
为了配合这一身华丽打扮，几个婢女更是在她的妆容和发鬓上下足了功夫。
少女本就肤白胜雪，唇粉如樱，如今细细上了妆，妆容精致妩媚，发鬓高耸，两侧缀着繁复的流苏金饰，左侧发鬓间插着一朵精致的牡丹绒花，旁边则是一柄鎏金镶玉花树钗。
“殿下今日定能艳冠群芳，”听荷在后面瞧着打扮好的谢灵瑜，忍不住感慨。
谢灵瑜微勾了下嘴角，有些无奈：“只是累得慌罢了。”
听荷说道：“奴婢们都没敢给殿下戴太多首饰呢，不信待会入宫了，您仔细瞧瞧，哪家小娘子不是争奇斗艳，满头珠翠。”
这话谢灵瑜倒是相信，她前世参加过那样多宴会，不管是宫中妃嫔也好，宫外的贵夫人们也好，各个都是精致华丽，满头珠翠。
这次设宴是在太液池旁，因此永宁王府的马车，便是前往太和门。
她与韩太妃依旧是一人一辆马车，倒是生分的一如既往。
此番是在蓬莱殿设宴，正是初夏时分，此刻整个御花园早已经树木滴翠、百花争艳，更有引活水而入的清泉潺流，她们入宫时早已天际渐暗，在昏暗的光线下，周围依旧高阁临立，长廊蜿蜒，好一派恢宏又婀娜的气派。
“永宁王殿下、永宁王妃到，”随着内侍细长而嘹亮的声音响起。
原本殿内殿外早已经到了，正聊在兴头上的人，纷纷回头，朝着大殿门口看去。
为了避暑，大殿内的门窗皆被打开，太液池上吹来的凉风徐徐，也吹得迈入大殿内的少女手臂上挽着的帔帛轻扬，衣袂翻飞，如同原本应该被墙壁上画着的绝美飞天仙女，被吹得鲜活了起来，陡然从画璧上飘落了下来。
永宁王殿下。
谁又会想到被如此称呼的人，竟是一位如此绝美卓绝的少女。
因为大周民风开放，今日又是太后寿宴，因此圣人为了陪伴太后，便男女同宴，并未分开设席。
此刻太后和圣人还有皇后都还未到，因而众人才能这般松快说话。
“殿下今日当真是美丽卓绝，方才我乍一见，还以为是画中仙女活了呢，”燕贤妃头一个迎了上来，极是亲热说道。
因着这位燕贤妃帮忙准备她的笄礼，谢灵瑜自然也不会太过冷淡，颔首回道：“贤妃娘娘过赞了，本王当不得如此称呼。”
本王二字一出口，在场不少人神色又有些变化。
虽说知道这位殿下是一回事，但是真遇上了心头也不由有种别扭感。
毕竟这可是一位实实在在的亲王。
燕贤妃又对韩太妃笑言：“先前殿下入宫，我虽从未见过，却一眼猜出了她的身份，只因殿下与太妃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些。”
韩太妃闻言一愣，倒也不冷不淡寒暄了两句。
反而是谢灵瑜被她这句话逗笑了，这位燕贤妃着实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要真论像，她倒是不如章含凝那般像母妃。
她们还未落座，便听外面再次声音，这回是圣人携手太后和皇后一并到了，众人赶紧起身，迎接贵人们。
待一通行礼之后，众人这才回到座位上。
谢灵瑜坐在下首靠近太后的位置，她倒是与公主们一起坐，宫廷内留下的公主不多，年长的就是昭阳公主。
但对方被安排在了谢灵瑜的左手边，反而是谢灵瑜更靠近太后。
这个位置的安排，又落在了许多人眼底。
若她只是亲王之女，座次是永远不可能超越公主，可她乃是亲王，亲王品级在公主之上。
随后宴会开始，殿中的祝寿节目开始，宫人们也开始穿梭在殿内，给各个座位上的人准备上菜。
谢灵瑜安静观赏着殿中舞姬曼妙的舞姿，却不想目光乍然瞥见对面大殿角落，一道熟悉而挺拔的身影，即便他坐在那里，也比旁人要显眼出许多。
因而谢灵瑜才能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便瞧见了他。
只是对面男人本就望着她的方向，如今她的目光落了过去。
瞬间，两人四目相对，视线碰撞在了一起。
萧晏行。
谢灵瑜未曾想到，这个寿宴上居然有他。
毕竟这样品级的宴会，朝臣之中也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方能出席。
他是正九品的品级，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呢。
“妹妹是在看什么呢？”突然她隔壁座位上的昭阳公主，见她一直盯着大殿角落，轻声问道。
谢灵瑜淡然道：“自是在看舞姬跳舞，不愧是宫里的乐伎，当真是舞姿曼妙动人。”
昭阳公
主见她神色如常，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下：“我还以为妹妹是在奇怪，裴四郎为何会在这里？”
“裴四郎？”谢灵瑜不解她为何提到裴靖安。
待她如醒神般，朝着大殿角落再次看去，这才发现萧晏行隔壁座位坐着的竟是裴靖安，只是方才她眼神只给了萧晏行，完全没看到隔壁之人。
昭阳公主见她当真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这才慢悠悠笑道：“说来也是父皇的恩典，准了今科科举前三甲，来参加祖母寿宴。”
难怪。
她还奇怪道，为何萧晏行一个正九品会有机会参加。
既是如此，她目光便也没再看向萧晏行。
宴过半巡之后，谢灵瑜喝了一口面前新上的茶饮，刚开始还不觉得，后来竟只觉得有些晕眩。
刚开始她还觉得或许是自己酒量不好。
方才圣人领着众人向太后贺寿，谢灵瑜跟着一起连饮了三杯。
后来她又单独向太后敬酒。
她本就酒量极浅，大概是这会儿后劲上来了。
可是渐渐她发觉自己晕眩的越发厉害，一时间，她以手撑着额头，似不舒服极了。
“殿下，你怎么了？”身后伺候着的春熙，轻声问道。
谢灵瑜摇头：“无妨。”
但是一旁燕贤妃瞧见，不由关切地说道：“殿下可是贪杯饮醉了？不如先扶她去偏殿小憩片刻吧。”
此时太后也朝这边看了过来，问道：“阿瑜怎么了？”
“殿下许是太开心，方才又一片孝心地向您敬酒，这会儿似有些醉了，”燕贤妃笑道。
太后赶紧道：“既是如此，便扶着她先下去歇息歇息。”
很快，便有宫人过来，春熙将她扶了起来，前往偏殿。
因着今日人多，所以特别设置了几处偏殿专门给人休息所用。春熙小心翼翼扶着她，一路来到偏殿，将她安置在软塌之上，周围弥漫着淡雅清和的熏香味道。
“这位姐姐，能替我打些热水来吗？”春熙客气问道。
宫女轻笑：“小娘子客气了，我这就去打水。”
待宫女离开之后，春熙安静在旁边守着。
而谢灵瑜的手指不知何时，悄然将头上簪着的那支鎏金镶玉花树钗拔了下来，握在手中。
偏殿外不远，两人正隐在一处角落。
身穿宫女服侍的女子低声说：“六郎，娘娘说了这次您一定要把握机会。要不然只怕就要被那位裴四郎捷足先登了。”
男子冷哼：“怎么哪儿哪儿都有这个裴靖安。”
“娘娘说这次殿下之所以，让科举三甲来参加宴会，其实就是想让太后见见这位裴四郎，圣人心中属意的人选是这位。”
若是单独宣一个裴靖安参加宴会，实在太过显眼。
因而圣人干脆准许前三甲皆来赴宴。
倒是掩盖了圣人和太后真正的意思，也不会引人注目。
“放心吧，这次我定会将那个小娘子手到擒来的。”
男人一想到方才在大殿中，见到的绝丽少女，心头早就火热一片。
他哪儿还需要眼前这个小宫女来提醒。
“娘娘还说，切切不可伤害那位殿下。”宫女模样的人再次叮嘱。
没一会儿，殿门再次被推开，先前的宫女端着铜盆回来，里面是半盆温热又干净的清水，春熙见状，走过去说道：“多谢姐姐，交给我吧。”
她正伸手去端，突然嗡地一声闷响，是铜盆落在了地上的声音。
幸亏这个殿阁内铺着的是波斯特供的地毯，铜盆只发出闷响声，但是打翻之后，水泼洒了出来，宫女半身都溅湿了。
“对不起，都是我手脚太笨重了，”宫女当即哭丧着脸说道。
春熙有些愣住，不由无奈：“如今怎么办？”
宫女：“还请小娘子去帮我寻一件能更换的衣裳，要不然我这个样子，实在是无法见人。”
“我？”春熙有些傻眼。
可是她看向对方的裙摆确实湿透了，宫女眼泪汪汪：“小娘子，你救救我吧，若是被管事发现我犯了如此大错，定是要挨一顿板子的。”
春熙虽说沉稳，但也年纪小，不忍心见这些。
况且深宫内院之中，又哪里会有什么歹人出现呢。
“你在这里照料一下殿下，我去帮你取衣裳，”春熙抿嘴，下定决心说道。
宫女破涕为笑，便告诉了她取衣裳的地方。
待春熙离开之后，没一会儿殿门再次被打开，传来一道陌生而沉重的脚步声，直到脚步一点点靠近。
“小娘子，”突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此刻朝里面侧躺着的少女，握紧手里的花树钗，而钗头已狠狠刺进了她自己的手心，剧烈而刺骨的疼痛，刺激的她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就连原本无力的手脚，在这种剧痛的都恢复了些许气力。
她不禁泛着冷笑，若是说刚开始她还觉得头晕是因为醉酒，那么之后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毕竟她又不是没有喝过酒，醉酒与现在的身体反应并不是那般像。
在被扶到偏殿，她心中便生出警惕。
只是一直未提醒春熙，也是想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布局，到底又想要干嘛。
毕竟她这次即便是躲了过去，下次说不定对方还会再出手。
干脆将计就计，看看对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在对方眼看着要逼近时，谢灵瑜手中的花树钗眼看要出手，转身刺向对方，突然间身后的殿门再次砰地一声响起。
不等谢灵瑜转头，就见身后那个陌生男子发出惊呼：“何人？”
但这句话说完，只听一声闷响，似巨大的击打声，随后是身体重重摔在地毯上的闷响声音。
而后谢灵瑜的身体就感觉到，一道清润而熟悉的气息缠绕了上来。
“殿下。”
萧晏行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谢灵瑜心头一松，手掌心里的花树钗掉落在地上，钗头染着殷殷鲜血。

第35章 臣愿终身不嫁，以入朝堂……
萧晏行垂眸望着地上的金树钗，发钗的末端上的血迹在摇曳烛火红的红的刺眼，瞬间他的心脏有种被烫到了的感觉。
“殿下，你受伤了？”萧晏行单膝跪在谢灵瑜的面前，伸手去拉她的手掌。
她掌心张开，原本雪白而柔软的手掌心，赫然有两个血肉模糊的血洞，是她用金树钗的钗端用力扎自己手掌心弄出来的，此时鲜血还在流淌。
萧晏行盯着她手心，他眼尾眉梢的冷淡此刻都尽数消退，取而代之的铺天盖地的怒火，眼眶通红，直到他从怀中掏出帕子，轻轻缠在谢灵瑜的手掌心。
只是他刚把帕子系好，整个人似忍受不住般，猛地站起来，转身往身走去。
显然他是要去找那个还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陌生男人算账。
“萧辞安。”谢灵瑜开口喊他。
只是这一开口，她的声音绵软而又有妩媚，只听得萧晏行额角直跳。
但他还是立马回头，继而又再次跪在她面前：“我送殿下离开这里吧。”
待她走后，他便可以下手了。
虽然这里是皇宫，但他可以有好几种方法，让对方消失的无影无踪。
即便在皇宫无法下手，只要对方离开宫里，他一样可以找到机会。
这人，定然是活不下去了。
谢灵瑜垂眸看着眼前的男人，视线落在他乌沉的黑瞳里，轻声说：“不用，去帮我把金钗捡回来。”
萧晏行看着地上的金钗，抬手捡起，将发钗尾端的血迹轻轻擦拭掉。
他这才小心翼翼准备递过去。
只是他刚递到半空，突然低声说：“我替殿下重新簪上吧。”
他手掌朝着她的发鬓抬了过去，少女柔软而黑亮的发丝已近在咫尺，连她发丝间氤氲着清冷气息，都那般诱人而清润。
“我还有旁的用处，”谢灵瑜轻轻抬起手，搭在他的手指尖。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抬手动作，她做起来也格外的吃力，虽然她强行
用金钗刺伤自己，以痛觉换来自己的清醒，但是身体的反应还在持续。
谢灵瑜手指轻轻拽了下他手里的发钗，但是力气太小，竟没有拽动。
“殿下要干什么？”萧晏行看着她，没有松手：“不要因为这种人，再伤害自己。”
他低头望着她，声音柔的似在祈求着。
谢灵瑜微叹了一口气：“我如今浑身发软，连说句话都费劲，你就不要再与我争了。”
果然，萧晏行手掌一松，金钗再次落在了谢灵瑜的手掌心。
她抬眸望着软塌前面不远处的地上，那里躺着的男人，此刻对方躺着的方向正好对着她，谢灵瑜清楚瞧见了他的脸。
“燕昇，”谢灵瑜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居然是燕贤妃的亲弟弟。
谢灵瑜想起方才在殿上时，她状况不对劲，也是燕贤妃第一时间发现。
也是她让宫女，带着谢灵瑜到此处偏殿歇息。
原来幕后之人居然是她。
谢灵瑜眼睫轻垂，忽地轻笑了下：“你说他来此处为何？”
萧晏行厌恶地看了对方一眼，他这样聪明的人，岂会猜不出燕昇的动机。可是这种话说出来，不免会污了谢灵瑜的耳朵。
“不管他今晚因何而来，他既来了，就不该活。”
萧晏行声线冷漠，此刻望向燕昇的黑瞳，冷而锋利，如同看着一个已死之人。
谢灵瑜望向此刻丝毫不掩饰自己戾气的萧晏行，那些隐藏在他骨血里的东西，在此刻显然已经张牙舞爪的露了出来。
“我先护送殿下离开此处，”萧晏行旧话重提。
谢灵瑜轻轻摇头，盯着地上躺着的人：“我突然发现，他好像还有点儿用处。”
说着，她准备站起来，可是手掌撑着软塌时，却还是有种使不上劲儿的无力感。
想到春熙她们可能很快就会回来，谢灵瑜不由有些急了，她拿起手中的金钗，对准自己的手臂，准备再次扎下去。
她身边没有能解开身上药劲儿的东西，只能用这个最蠢笨的法子。
用疼痛刺激自己，让自己恢复一些。
但是她手掌还没刺下去，一旁的萧晏行已经抬手握紧她的手腕，“殿下这是做什么？”
“我自有打算，”谢灵瑜轻声道。
萧晏行盯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殿下，交给我。”
谢灵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方才他说燕昇来了，就不该活了。
他是要替她，手上染上鲜血。
虽然谢灵瑜曾经见过他杀人时候的模样，明明表面是冰山，但是底下却又如同汹涌的火山，藏在骨血的阴鸷会刺破皮囊而出。
“我心中自有打算，你先离开这里，在外面守着，待会听到我的声音，你可以冲进来，”谢灵瑜迅速说道。
萧晏行见她心中似乎真的打算，竟也没有再劝说。
对他而行，护着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才是此刻最应该做的。
很快，萧晏行从怀中掏出一个极小的瓶子，他打开瓶口，将瓶子递到谢灵瑜的鼻尖下面，一股刺鼻而怪异的味道，顺着鼻腔一股脑涌入了她的脑海。
谢灵瑜从未闻过这种味道，似乎连描述都无法精准。
可是在转息间，她感觉自己身体那股子绵软劲儿，似乎被抽离了，手脚不再像方才那般，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这是什么？”谢灵瑜惊讶。
萧晏行匆匆解释：“一种解药，对于江湖上流传着的蒙汗药有效果，我虽不知殿下所中是何等药，但是想来这个应该能缓解殿下的症状。”
谢灵瑜这下真觉得，自己手脚有了力气。
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她手掌能够抬起来，也能握紧手中金钗。
“方才你离开席间，肯定有人看见，所以待会听到我的动静，你可以冲进来，正好也帮我做个见证，”谢灵瑜下巴微抬起，睨了地上的人一眼。
对方既然给她下套，她也不介意将计就计一次。
*
即便萧晏行不放心，却还是按照谢灵瑜所说的那般，离开了殿内。
随后谢灵瑜缓缓起身，走到燕昇的旁边，她伸手扯起对方的领口，只可惜手上的力气到底还是没有恢复，于是她干脆让对方继续躺着，甩手抽了上去。
啪啪两声脆响，燕昇脸颊两边瞬间红了起来。
结果他居然还没醒过来。
可见萧晏行下手竟如此重，直接将他打的昏了过去。
谢灵瑜嘴角轻扬，拿起手里的的金钗，对准他的手背狠狠扎了过去。
她连对自己都下得了狠手，又何况是别人呢。
剧烈的痛楚让原本地上昏迷着的人，一下有了反应，对方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就看见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微垂着头，冷漠地看着他。
下一秒，少女再次抬起手中的发钗，又一次狠狠又不留情面地扎进他的手背。
燕昇好歹也是养尊处优的郎君，在家中奴仆无数，在外又因为姐姐是圣人宠妃，从来都是被人追捧着的，何曾遭遇过这样的事情。
他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背，竟下意识抬手怒道：“你这毒妇。”
待他一巴掌狠狠甩在了谢灵瑜脸颊上，燕昇这才回过神，意识到什么。
但他这一张打的太用力，少女本就是吹弹可破的脸颊上当即露出鲜明的掌印，甚至连嘴角一下都破了，流出丝丝血迹。
燕昇瞬间如同被吓傻了一般，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又望着谢灵瑜。
“殿下……”
谢灵瑜淡然望着他，突然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一秒，谢灵瑜突然开始喊道：“来人，来人。”
少女清润如泉韵般的声音，从殿阁内传出，在幽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里虽是偏殿，但也有伺候的宫女内侍。
很快，便有人听到这处动静，匆匆往这边赶。
燕昇见她这么大喊，哪怕再蠢笨，也知道事情要败露了，他本想伸手捂住谢灵瑜的嘴，但转念又觉得应该先逃跑。
可是他慌里慌张往门外窜去，在殿门被他拉开的瞬间，他看到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这身影格外眼熟，似乎就是方才打昏他的那个人影。
燕昇还来不及细想，对方抬起一脚，直接踹到他的胸口上，于是燕昇整个人如同一枚风筝般，竟被直直踹飞出去了好远。
直到倒在地上，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半晌都没站起来。
待萧晏行赶到谢灵瑜身边，在看见她脸上的掌印的时候，眼底的戾气瞬间汹涌而至，眼眶更是被逼的通红。
如果说先前他只是戾气迸发，此刻他已经压不住心头澎湃着杀意。
他从未如此，想要杀一个人。
但还未等他行动，殿门口已有宫女内侍赶到，众人看着眼前一幕，原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看着躺在地上呻吟的燕家六郎，再看着脸上有明显掌印的谢灵瑜，这些人心头大骇。
偏殿的骚乱，还是迅速传到了蓬莱殿。
当圣人和太后携手而来时，谢灵瑜坐在殿内，微垂着头。
“阿瑜，”太后一踏入殿内，看见她坐着，忍不住喊了声。
方才内侍来通禀，说永宁王殿下在偏殿出事了，因为圣人与太后坐的极近，自然也听到了，圣人本来自己来处理，但是太后却跟着一块来了。
因为是谢灵瑜出事，自然也有让此事，传给了韩太妃。
而燕贤妃也跟了过来，她是心中有鬼，见圣人和太后离开，一下也慌了，在圣人未传召她的时候，居然自己跟了过来。
谢灵瑜抬起头，望着太后：“皇祖母。”
原本她垂着脸颊的时候，太后并未瞧清楚，如今她一抬头，圣人和太后皆是瞧见她脸上明显的掌印。
“何人，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掌掴你，”太后只瞧了一眼，险些昏过去。
眼看着太后这般激动，圣人都生怕她气坏了，赶紧伸手将她扶着往上首坐下。
“皇祖母，”谢灵瑜跪在太后腿边，眼泪簌簌落下。
她本就生得美，如今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让人心生垂怜。
此刻燕昇跪在一旁，双腿发抖，连开口说话都不会了，似乎完全被吓傻了。
哪怕不要旁人说，他都知道自己这下犯下的乃是死罪。
掌掴当朝亲王，哪怕这位是个女亲王。
圣人看着这满屋子的宫女内侍，怒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永宁王只是在歇息，怎么还出这样的事情。”
“阿瑜，你没事吧，”韩太妃这会儿瞧着她如此，也升起了慈母之心。
她也不用谢灵瑜提醒了，跪在圣人的面前：“陛下，阿瑜入宫是为了给太后贺寿，何至于遭这样的折磨，你可要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韩太妃不提还好，提到这个，圣人脸面更是挂不住了。
人家为什么会变成孤儿寡母，还不是自己丈夫和阿耶为了救驾，替他赴死了。
圣人环视一圈，却瞧见两个郎君在此处，他看了一眼燕昇和萧晏行，忍不住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陛下，微臣有事启奏，但还望陛下屏退左右。”
萧晏行低声说道。
圣人闻言，便知这其中内情，只怕不为外人道。
于是他将宫女内侍都屏退，只留下他们几个当事人，以及太后和韩太妃以及始终一言不发的燕贤妃。
“陛下，微臣在殿中饮酒过多，便出来透气，不想路遇此处时，听到有人尖叫便前来查看，开门之后，发现此人意欲对永宁王殿下不轨，被殿下识破之后，更是意图逃跑。”
听到意欲不轨二字，太后和韩太妃都看向谢灵瑜。
韩太妃更是一副要昏倒的模样，她再看着谢灵瑜的领口，见衣领尚还完整，忍不住道：“阿瑜，你没事吧？”
“母妃放心，此人刚入内殿，便被我察觉，我用头上所簪的金钗刺伤了他。”
谢灵瑜轻轻抚着自己的脸颊；“这巴掌也是因为我刺伤了他，他恼羞成怒打向了我。”
“简直是胆大包天，死不足惜，”圣人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燕贤妃闻言，终于扑通跪下：“陛下，还望陛下明察，六郎绝无此意，他许是喝多了酒，不甚走错了地方。”
这会儿才如梦初醒的燕昇，也不住磕头求饶：“陛下饶命，我绝无冒犯殿下的意思，我方才吃酒醉的厉害，是不甚走错。”
“你的意思是，本王冤枉了你？”谢灵瑜冷眼看着他。
她眼神冷而锐利，直看得燕昇不敢抬头。
圣人心中已有了定夺，也懒得再瞧这个糟心的东西，立即召了外面的禁军入内，将燕昇直接押入大牢，等着审问。
燕贤妃忙不迭磕头求着圣人饶命，可是她不哭还好，这么一出声，圣人视线落在她身上：“他今日所行之事，你当真一点不知道？”
这一问，让燕贤妃哑口无言。
圣人挥挥手：“将贤妃押回寝宫，非召不得出。”
这是打算先囚禁，再细细审问了。
两人很快就被拖走了，丝毫不费什么力气。
可是谢灵瑜心头却一丝快意都没有，因为她真正的战役是在此刻。
“阿瑜，让你受委屈了，”太后瞧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少女，伸手想要将她扶起来。
谢灵瑜此刻却跪着朝向了圣人方向：“求圣人褫夺我永宁王封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就连韩太妃都震惊地瞪大双眸，似是不敢相信她所说的话。
圣人皱起眉宇：“阿瑜何出此言？”
“圣人，此番燕昇对我行如此不轨之举，无非就是因为我乃永宁王，他意图以此逼迫我嫁给他，可见我在此人心中，不过是手捧明珠的无能之人，他想要设计我便能设计我。”
这话她说的，实在叫圣人都无法反驳。
燕昇与谢灵瑜从未相识，即便今日宴会上真的对她一见钟情，但也不至于敢如此行事，除非是有更大的利益驱使着他这么干。
谢灵瑜的亲王爵位，便是这个最大的诱惑。
一旦娶了他，不管是谁的子嗣，都能继承这个王位，成为异姓王。
这个诱惑太大了，其实不少勋贵世家在谢灵瑜回长安后都在蠢蠢欲动，只不过无人敢随意出手，如今倒是有一个燕家先坐不住了。
“是他起了歹毒心肠，如何能怪得了你呢，”太后倒是先安抚她：“这样的话，你可万万不能再说。”
太后心疼她厉害，并未训斥，也是温和劝慰。
圣人颔首：“燕氏行事不端，你放心，皇伯爷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一句燕氏，俨然是将整个燕家都算了进去。
“皇伯爷，只有千年做贼，岂有千年防贼的道理，我一想到往后便要时时刻刻警惕这样的人，便心中生寒，”谢灵瑜眼底含泪，似悲愤道：“如若日后都要如此防备，我倒不如今日以死明志，决计不让这样的小人得逞。”
说着，她竟直直站起朝着一旁的立柱，狠狠撞了过去。
众人也未曾想到，还在说话间，谢灵瑜居然说撞就撞，竟连一丝缓和都没有。
而一直安静立于一旁，还未曾离开的萧晏行，突然向前扑过去，一把将人拽住，两人齐齐滚落在地上，可是萧晏行的手掌始终护着谢灵瑜的额头，未曾松开。
“阿瑜，”这下太后和韩太妃都坐不住了，扑了过来。
特别是韩太妃虽然平日里跟她关系冷淡，但是关键时刻，瞧着谢灵瑜竟是要撞柱以明志，吓得魂飞魄散之余，眼泪更是如雨下：“王爷早早便走了，怎么连你也要舍了阿娘而去，你若是出了事，倒不如阿娘陪你一起。”
“阿瑜，何至于如此，”太后也握着她的手。
这下连圣人失神的坐在椅子上，方才谢灵瑜扑向立柱那样决然的表情，竟让他一下想起了当年七郎也是那般，在刺客出现时，决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你是朕亲封的永宁王，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圣人轻叹了声，低声宽慰道：“朕知你所忧之事，你放心，对于你的婚事皇伯爷自有决断，绝对不会让无耻小人得逞。”
这话并非是谢灵瑜所想要的结果。
“皇伯爷，阿瑜之所以不敢忝居亲王之位，是因为不管是几位阿兄还是王叔，都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偏偏只有我自承王爵以来却从未为皇伯爷排忧解难。”
谢灵瑜眼瞳微微一缩，赌上心头所有的勇气，冲着圣人重重磕头。
“臣愿终身不嫁，以入朝堂，披肝沥胆甘报皇恩。”

第36章 郎君，日后可要多多照……
晨曦破晓，天际被一片灿烂金色辉光染亮，原本沉睡着恢宏都城在晨光之中，迎来了又一个平和又繁华的清晨。
院落内穿着统一样式淡雅襦裙的婢女，端着各式各样的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而正房内，容色绝丽娇妍的少女，正张开双臂，由着身边婢女替她穿上了宽大的绯红官袍，这样赤丽的颜色穿在她身上，衬得她面庞越发清丽，更有种油然而生的清贵气度。
谢灵瑜望着铜镜中，穿着绯红官袍的自己，嘴角轻扬露出笑意。
“殿下，您这般穿可当真是俊俏，”身侧的听荷忍不住说道。
正在给谢灵瑜系腰带的春熙，手中忙着也开口说道：“奴婢也觉得，可真是俊俏极了，这要是走在路上，小娘子们指不定将您认成哪家小郎君呢。”
此刻房中的其他婢女，也纷纷朝着谢灵瑜看了过来。
不得不说，殿下穿上这样一身服帖又板正的官袍，又在这样盛极的容貌衬托下，确实像个俊俏的小郎君。
因为谢灵瑜
要戴官帽，因此乌黑发丝被挽成男子发髻，没有戴一点钗环。
“殿下，您真的不要奴婢们跟着伺候吗？”春熙还是不死心的说道。
谢灵瑜轻笑：“你见过哪位大人去衙门，身边还戴着貌美小娘子的。”
这话将春熙和听荷都逗笑了，但是两人心中还是有些难受。
她们两人习惯了跟在谢灵瑜身边。
如今谢灵瑜每日要去官衙，她们都无法跟在身边，实在是难受的厉害。
待用了早膳，谢灵瑜前往韩太妃院中，毕竟今日是她正式前往官衙的第一日，还是得向韩太妃辞行。
“母妃，儿臣待会便要去官署了，”谢灵瑜进门后，恭敬冲着韩太妃行礼。
韩太妃瞧着她一身绯红官袍，神色格外复杂，可是此事也不是她能管得了的，毕竟是圣人亲口准许的。
“你既有心，到了官署之后切不可妄自尊大，要敬重上峰，也要礼待下属，”韩太妃轻声叮嘱了几句。
谢灵瑜倒是没想到她会如此说，也算是有心。
于是她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儿臣谨遵母妃教导。”
因为上衙的时间快到了，因此谢灵瑜并未再与韩太妃多说，这便起身离开，前往府门口。
门外马车早已经等候多时，贺兰放站在一旁。
“本王说了，你不必跟着我一同前往的，”谢灵瑜瞧着他颇有些无奈。
毕竟贺兰放也有官职在身，好歹是正七品的王府参军，跟在自己身边跑前跑后，倒像是侍从。
“王爷身份贵重，如今去了官署未能带上婢女，不如让卑职随侍在殿下身边，为殿下鞍前马后，”贺兰放丝毫不在意，他的职责本就是保护王爷。
如今王爷在何处，他就该在何处。
谢灵瑜想了想，点头道：“既是如此，那你便跟着吧。”
她初入官场，什么都不熟悉，确实需要身边有人跟着。
待谢灵瑜上了马车之后，贺兰放骑着马跟在车旁，马车立即朝着朱雀门方向驶去。
这便是她所要前往的鸿胪寺官衙所在。
不错，谢灵瑜如今便是鸿胪寺少卿。
端坐在马车内的谢灵瑜，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官袍，方才侍女在身边，她未能仔细瞧着，如今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官袍细滑的缎子，不禁心中生出万般感慨。
这也让她不由回想起了那日的场景。
她在燕贤妃设计的阴谋诡计之下，转化为自己的机会。
请圣人给她机会，入朝堂为官，而不是如此这般受困于女子身份，只能被这般小人如此算计。
不过在听到她说终身不嫁，太后当即变了脸色：“岂能胡说，你如今才多大，怎能轻言此话。”
对于她要入朝为官，太后反倒无太大反应。
只怕是觉得圣人并不会答应。
反而是圣人瞧着谢灵瑜脸上如此决绝坚定的神色，沉声问道：“这是你心中所愿？”
“皇伯爷，这是我心中所愿，”谢灵瑜肯定点头。
太后和韩太妃一听此话，纷纷露出焦急之色，难不成圣人还真的要答应她这个荒唐的请求？
这古往今来，哪有女子为官的。
可是转念一想，古往今来又哪有女子为王的。
如今天下唯一的女亲王，不就此处。
如若这件事发生在谢灵瑜身上，似乎也并不是那般难以接受。
“此事朕会考虑，但是你也要答应朕一件事，终身不嫁这样的话，以后切莫再说，”圣人神色严肃看向谢灵瑜，几乎是语重心长的叮嘱说：“你是七郎留存在这个世间的唯一血脉，你若是不成亲，七郎岂不是要无后嗣留存。”
断子绝孙这四个字太重，圣人绝不可能让这件事发生。
当初若不是想着要保护谢重润唯一的血脉，他也不会这般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谢灵瑜封为亲王。
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谢灵瑜，终身不嫁人呢。
“不过你若是不想嫁人，日后招王夫也可。”
圣人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些重，口吻有些轻松的安抚。
而在半月之前，圣人将她召至宫中，亲口说道：“燕氏全族已尽数下狱，你受到的委屈，皇伯爷自是替你讨了回来。”
圣人让人审问了燕昇，此人不过是个草包，岂能抵得过严刑伺候，没打两下便什么都招供了。
他将此事是燕贤妃主谋说的清清楚楚，圣人即便宠爱燕贤妃，也不可能再独留她。
于是燕贤妃被褫夺妃位，打入冷宫。
至于燕氏一族，圣人则是交给了大理寺，不得不说，这些勋贵世家底下多的是龌蹉，压根禁不住细查。
况且燕氏这几年来，仰仗着燕贤妃的受宠，行事一直张狂。
这些自然有人暗暗踩了几脚。
谢灵瑜丝毫不在意燕氏的下场，因为在前世的时候，皇权斗争中，燕氏最后也没什么好下场。如今只不过是燕贤妃的贪婪和自以为是，提前了几年罢了。
燕贤妃并不愚蠢，她只是太过低估了谢灵瑜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
以为自己让燕昇做出这样的事情，让谢灵瑜与燕昇之间即便生米不能煮成熟饭，但碍于小娘子的清白以及皇室颜面，她再在一旁劝说助力，圣人定会同意将谢灵瑜许配给燕昇。
但是不管是谢灵瑜还是圣人，都从未将一个小小的燕昇放在眼中。
“阿瑜谢过皇伯爷，”谢灵瑜口中称谢，但是心底却分外紧张。
之前圣人说会考虑她入朝为官之事，谢灵瑜猜想此时圣人心中只怕有了定论。
她生怕会得来一个，她并不想要的结果。
“至于你先前说的，朕思来想去，你既有心倒也不妨一试，”圣人沉声说道。
谢灵瑜满脸喜色抬头看向圣人，似乎不敢想象自己孤注一掷的举动，居然真的成功了。
“永宁王谢灵瑜接旨。”
突然坐在上首的圣人看着她，声音忽地肃然凌冽。
谢灵瑜立即下跪。
“朕封你为从四品鸿胪寺少卿，掌藩国、朝会仪节之事，大周乃天朝上国，八方藩国来朝，鸿胪寺掌诸藩国供奉一事，关乎大周国威脸面，望卿重之珍之。”
谢灵瑜额头抵地，听着圣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每一个字落在她的耳畔，都让她浑身止不住想要颤抖，但她克制住了这种激动。
待圣人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臣谢灵瑜叩谢皇恩。”
*
鸿胪寺官署在朱雀门内，是在皇城的南面，离胜业坊有些距离。
不过谢灵瑜出门的早，马车快到门口时，周围喧闹的声音越发浓厚，毕竟即便是官署附近也有往来商贩，街道上更是热闹非凡。
待马车停下后，贺兰放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鸿胪寺官署到了。”
谢灵瑜抬手正了正自己的官帽，这才起身下了马车。
待她下车后，贺兰放也从马背翻身而下，走到她身侧。
谢灵瑜转头看着他，含笑提醒；“往后在外面，不必唤我殿下。”
贺兰放眼底露出一丝诧异，正想要说一声礼不可废。
就见身侧少女轻甩了官袍宽袖，极其潇洒而自然说道：“称呼我大人便可。”
贺兰放愣了一瞬，随后他低声应道：“是，大人。”
很好。  ：
谢灵瑜很满意他的随机应变。
此时鸿胪寺官署大门洞开，谢灵瑜也不耽搁，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而门口站着的守卫，瞧见这么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女子，缓步走过来，脸上倒是没有一丝讶异，反而是十分有眼色的冲着她行礼。
显然圣人早已经在朝堂上，宣布了此事。
永宁王谢灵瑜称为新任的鸿胪寺少卿，大周第一位女官。
此举一出，朝野上下自然是哗然，可是不管御史如何反对，圣人都不予以搭理。
倒是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们，各个都不吭声，毕竟圣人连一个正一品的亲王之位都给了，区区一个鸿胪寺少卿而已，不至于这般大惊小怪。
是以这件事在长安沸沸扬扬的几天，只是多了个茶余饭后的话题而已。
居然还真没什么人反对。
反正这位小王爷，本就属于异类，似乎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即便荒唐，也有种理所当然的荒唐。
只是谢灵瑜此刻刚踏过门槛，还未走两步，就见对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又匆匆忙忙赶来。
“殿下，”为首之人几乎是一路带着小跑赶赴而来。
谢灵瑜望着对方身上所着官服，便已经猜测到对方身份，未等对方站定，她双手抬起行礼道：“见过寺卿大人。”
这会儿刚赶到她面前的鸿胪寺卿曹务实，吓得险些要往后蹦，生怕受了她这个礼。
“殿下怎么对我行礼，”曹务实抬手虚虚擦了额头上压根不存在的汗。
谢灵瑜轻笑道：“大人乃是我的上官，我行礼本也是应该的。”
曹务实，鸿胪寺卿，他这名字起的倒是好，只怕是期许他为人务实。
偏偏人不如其名，谢灵瑜只不过稍稍一打听，便知道这位曹大人乃是出了名的泥鳅，滑不留手，一问三不知不说，主动的便是一个和稀泥。
此刻曹务实露出尴尬之色：“殿下身份贵重，乃是天潢贵胄，能来这鸿胪寺，本就是我们鸿胪寺的福分，下官一个区区从三品，怎能受殿下的礼。”
“大人，圣人既封为我少卿，此处便无永宁王，所以以后咱们还是以官职相称。”
这会儿曹务实哪儿还敢再推脱了，他尴尬一笑：“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少卿大人，初来乍到鸿胪寺，不如由我来给少卿大人引荐一番，我们官署的各位大人，”曹务实姿态那叫低到一个诚恳。
谢灵瑜知道对这种老油条来说，这已经是让步，便也没再过分逼迫。
想让对方把自己当成一般官员来看待，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有劳寺卿大人。”
曹务实这下当真是后背冒冷汗，特别是谢灵瑜越谦卑，他越是得小心翼翼。
此时他身后诸人，早已经在旁边依次站定。
于是曹务实做了个请的姿势，谢灵瑜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第一位官员面前，她微微抬头，仰望着对方那张俊逸而清冷到无可挑剔的一张面孔，随后她嘴角微勾，露出一抹笑意。
曹务实瞧见她唇边这丝笑意，当真是立马抬头挺胸，心中暗暗佩服自己。
得亏他把这位排在了第一，瞧瞧，瞧瞧，光是看着这么一张脸，殿下的心情只怕都要好上几分。
于是曹务实也不敢耽误，立即介绍道：“少卿大人，这位便是我们鸿胪寺丞，萧晏行萧大人。”
对方垂眸，黑瞳与谢灵瑜的眸子正正撞在半空中。
此刻他不再是先前九品官的青色官袍，而是同谢灵瑜一般都是绯红色。
大周六品以上官员的袍服，皆是这样的绯红。
这样的绯红在清晨特有的灿金光线照射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浓郁的赤色反射在他俊逸的五官上，连眼尾都染上了几分潋滟淡红。
明明是同样的官服，穿在他身上便是那般修长别致，衬得他整个人格外长身玉立。
萧晏行抬手行礼，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抬起来时，手背上细微的骨头轻轻凸起，有种说不出的别致与好看。
“见过少卿大人。”
他微微颔首时，声音如雪山之巅化开的冰雪，有种特有的清冽之润，在耳畔响起时，更是如同天籁般，叫人忍不住想要听他说起更多的话。
但此刻，他们两人站在鸿胪寺官署的大门口，彼此望着对方。
也不过是这一声淡淡问候。
谢灵瑜轻笑：“我知萧大人，今科的状元，如今鸿胪寺有萧大人这样的栋梁之才，当真是如虎添翼。”
曹务实没想到她会这般说，但是诧异之下，当即称赞叫好道：“少卿大人说的是，萧大人也是刚入我们鸿胪寺，我们这鸿胪寺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道，短短时间内，竟能接二连三的有您和萧大人这样的栋梁之才的到来。”
谢灵瑜挑眉，露出一丝轻笑。
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运道，不过是在圣人赐封她为鸿胪寺少卿之后，便出口将萧晏行要了过来。
她的理由倒也充分，萧晏行这才有救她之功，便请圣人给他一个恩典。
圣人自然不会不同意，十分爽利答应。
于是趁着众人不注意，谢灵瑜冲着萧晏行轻眨了眨眼，似在传达一句话。
郎君，日后可要多多照应了。

第37章 我愿为长阶，助殿下入青……
鸿胪寺说重要自是重要，毕竟事关大周国威和脸面，但自然是比不上吏部和兵部这样六部，它与光禄寺、太常寺等其他八个官署，并称九寺。
“少卿大人，这是两位录事，”曹务实一一为谢灵瑜介绍，如今鸿胪寺的这些官员。
两人给谢灵瑜行礼之后，她也回了一礼，惹得这两人激动的简直是不知如何是好。
毕竟录事只有正九品，他们之前见过最大品级的官，便是鸿胪寺这位寺卿大人曹务实了。
如今突然来了一位一品王爷，瞧着还是这般亲和好说话的。
曹务实见自己带来的这些官员，都介绍的差不多，忍不住说道：“少卿大人，我再跟您稍微介绍一下鸿胪寺。”
“有劳寺卿大人了，”谢灵瑜颔首。
谢灵瑜朝着院落看了眼，淡然道：“大人，不如我们边走边聊，这样我还能顺便参观一下鸿胪寺官署。”
“自是可以，”曹务实赶紧点头。
于是他们两人为首，带着一群人从廊下浩浩荡荡开始往院子里走。
不得不说，曹务实此人虽然不务实，但是为人圆滑又细致，他边走开始边给谢灵瑜介绍。
曹务实哪儿敢称辛苦：“鸿胪寺官署下设典客署、司仪署还有礼宾院，典客署主要负责的便是藩国之事务，凡是藩国来长安觐见圣人，皆由我们鸿胪寺负责迎送接待，辩其高下之等，享宴之数。”
谢灵瑜边听着边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辩其高下之等，无非就是因为各个藩国的国力不同，国力稍微强盛的藩国所受的接待自然便是规格要高些，毕竟这些所敬献的朝贡之物，也会更加贵重些。
“自然这些藩国所敬献的朝贡之物，也会呈给我们鸿胪寺，待本寺估定价值之后，再定出回赐礼物。”
曹务实这句话，倒是让谢灵瑜来了些许兴趣，她本以为鸿胪寺是个清水衙门呢。
可是单单这一条，就大有可为啊。
“藩国的朝贡之物，由鸿胪寺来估定价格的话，鸿胪寺又是依据什么来估定的呢，”谢灵瑜确实感兴趣。
她前世从未涉及朝政之事，这些六部九寺，她也只知其名，很多时候他们具体负责事宜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
曹务实一见她问的这么细致，便知道这位小殿下可并非来此玩玩。
他也不敢打马虎眼，恭敬回道：“是根据长安市面上的价格，来确定一个大致范围。毕竟东西两市商贸繁华，所贩卖物品，各个藩国皆有涉猎。”
大周民风开放，贸易流通更是前所未有的宏大，不少异国藩客冒着各种危险，将本国物品拉到长安售卖，这样价格上能高上许多。
因此藩国所敬献的贡品，确实能够通过长安市面价格，估算个大概。
不过这个大概，也有可变通的范围，多一点少一点，只怕都在鸿胪寺的一念之间。
当然谢灵瑜并未追究这点，如若鸿胪寺真的有做什么，只能说这也是官场的一点规则。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谁都懂。
随后曹务实又向谢灵瑜介绍了司仪署：“此署是掌凶事仪式及丧葬之事，长安之中若有勋爵或者三品以上官员去世，鸿胪寺不仅要前往祭奠，还要提供丧仪用具。”
礼宾院则是专门接待外藩使团的。
待一一介绍这些后，曹务实见谢灵瑜一脸认真的模样：“少卿大人，如今鸿胪寺便是这般情况，大人若是有不懂的，可随时来询问我。”
“也可询问其他人，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愿意为大人排忧解难。”
曹务实言辞恳恳，一副他才是谢灵瑜下官的模样。
“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好像有几个院子未曾过去瞧瞧，我想再逛逛可以吗？”谢灵瑜一脸轻松。
曹务实：“自是可以，少
卿大人想怎么逛便怎么逛。”
谢灵瑜却转口说道：“不过大家手头皆有在忙之事吧，寺卿大人不如派一位大人陪我逛逛，其他人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该说不说，众人心头有松了一口气的，也有些失望的。
倒是曹务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倒是想自己陪着，可是殿下都说让他派一个人陪着，显然是不想让他陪着。
结果他巡视了一圈，最后还是将视线落在了萧晏行身上。
倒也不是他偏爱，而是看来看去，还是这位新科状元郎实在能拿得出手，不说这容貌之盛便远远碾压了其他人，便是他的身形也是修长玉立，站在一众大人中间，那叫一个挺拔惹眼。
他若是跟殿下站在一处，还真别说，确实是般配。
曹务实都觉得，自己要是派别人陪着谢灵瑜，只怕是污了这位殿下的眼睛。
得，这等好事还是让俊俏郎君来吧。
“不如就让萧寺丞陪着少卿大人，”曹务实小心翼翼询问，眼睛偷瞄谢灵瑜的神色，若是这位殿下流露出一丝丝不悦神色，他立马换人。
但谢灵瑜始终神色淡然，只轻声说了句：“那便有劳萧寺丞。”
“萧寺丞，你陪着少卿大人在院中好好逛逛，”曹务实一张脸，笑得花枝乱颤。
其他人离开之后，谢灵瑜缓缓走在前面，萧晏行跟在她身侧。
他偏头望着她，一向清冷黑眸中，竟升起灼灼光华。
“萧寺丞来了这几日，可还习惯？”
反倒是谢灵瑜主动开口，只不过她一开口，那种生分疏离的态度格外明显。
萧晏行虽已习惯如今她的态度，却还是心头犹如被狠狠掐住，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都是不顺畅的，明明两人近在咫尺，却犹如被一堵无比厚实的障碍，死死堵住，由不得他前进半分。
那日他救她，并非为了求回报，也不敢让她轻易原谅自己。
毕竟确实是他隐瞒在先，他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身份，却又无耻的希望能够继续那般亲昵而熟稔的留在她身边。
却不想，一切被揭穿之后，她离开的毫不拖泥带水。
还真不愧是她，看似温软到不得了，但心中自有决断，一旦她决定的事情，任谁都轻易改变不得。
“很是习惯，”萧晏行声音轻柔回应。
两人之间又是片刻沉默，萧晏行这才轻声说：“还未曾谢过殿下，让我到了鸿胪寺。”
她虽未说，但萧晏行肯定此事定是她的手笔。
说实话，初接到圣旨的时候，他心中确实欣喜的，他以为这是殿下愿意重新接纳他的开始。
但如今看来，倒是他多想了。
果然谢灵瑜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向他，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
“你是状元郎，正九品的校书郎本就是委屈你了，这是圣人给你的一点小小惩处罢了，只要你安静熬过一段时间，圣人自会重新重用与你。”
谢灵瑜眼睫微抬，漂亮黑眸落在他身上。
“如今将你调入鸿胪寺，不过是我还了你救我的情分。”
萧晏行心头瞬间被这句话搅弄的翻天覆地，一时之间，他恨不得收回自己先前的庆幸，本以为她将自己调入鸿胪寺，是存着原谅他的想法。
未曾想，她只是想要偿还他之前救她的恩情。
“说到恩情，殿下与我有救命之恩，我还未曾能还予殿下，”萧晏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他直勾勾盯着谢灵瑜：“我愿在殿下身边，随时供殿下驱使。”
他说着这句话时，甚至还有浅浅的尾音，字字句句都想要勾的人心软。
萧晏行其实并不擅长示弱，他从来都是清冷如雪山，冷淡又疏离，但是如今他被冷待的两个月，竟发现他好似无法忍受这一切。
在她第一次救下他时，他明明还是抱着那样深刻的警惕和怀疑。
偏偏她就那样一点点的靠近他，不经意地待他好，在他深陷宫闱，以为自己要被彻底打废的时候，也是她毫不犹豫来救他了。
那日在廷杖之下，他抬头看着大雨滂沱中，持伞而至的少女时，心头那种油然而迸发的欣喜是藏不住的。
他承认从不知何时开始，他对这位殿下，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所以他才会无法忍受旁人看着她时的目光，才会想要赢过旁人，想要让她的情绪不再被无关紧要的人轻易牵绊住。
这两个月犹如漫长的修行，他看似平静的在养伤，接受圣人的旨意前往崇文馆，可是心头的情绪却每天每刻都在积攒着，犹如漫天飘落的鹅毛大雪般，层层叠叠的堆积在心头，无法清理，不可融化。
直到那些堆叠的情绪豁然将他心头堵住的墙压倒，才叫人看清楚。
他想要的，是她只看向他一个人。
连萧晏行自己心底都不禁冷笑，他当真觉得是疯了。
他藏着那么多的秘密，又怎敢轻易去靠近她。
又岂敢轻言心动。
可是在大殿瞧见她离开席面上，萧晏行还是忍不住起身，想要寻找一丝能与她见面说话的机会，而不是像那日在宫道上，她决然离去。
燕昇做出那等事情呢，他的怒意更是让他恨不得当场杀了对方，即便那是在皇宫之中。
如今她将他调到身边的话，即便是未曾原谅，却又让他有了一丝期冀。
“好。”
突然对面响起一道淡然的声音。
萧晏行豁然抬头，朝着对面绯红官袍的少女看去，似是吃惊到有些不敢相信。
谢灵瑜淡声说：“我让你来鸿胪寺，本就是要用你。毕竟我初入朝堂，身边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
萧晏行原本轻蹙的眉宇，在这句话里徐徐展开。
“自然我也会帮你平步青云。”
谢灵瑜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片骤然安静的气氛，显然她这话说的太过明白，他们之间从此只有提携利益瓜葛，再无其他。
那些与他饮酒吐露心事，为他专门找家乡厨子，以及深夜前来只为送一个香囊助他在殿试上成功的缠缠绕绕，往后是决计不会再有了。
她说的太过清楚明白。
萧晏行似一句辩解之话都说不出，只能这般默默受着。
他垂落着的宽大衣袖，将紧紧攥着的手掌掩住，直到他手指突然轻轻一松，犹如有个决口悄然裂开，像是一种即将要孤注一掷的讯号。
待萧晏行抬眼，与对面少女四目相对，深邃如渊海的眼瞳此刻里面所有暗藏着都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干净澄澈，他声线也清润的过分。
“我愿为长阶，助殿下入青云。”
早在那晚她说出愿终身不嫁，入朝堂时，他便看出了殿下的心愿，只怕并非甘做一个富贵闲人。
她既有鸿鹄之志，他甘愿成为她的青云阶。
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留在她的身边，徐徐图之，未必不能水到渠成。

第38章 今日我便带诸位，一解往……
谢灵瑜逛了一圈鸿胪寺的官衙，不得不说，官衙确实不算小，而且屋舍瞧着维护的更是极好，不仅看着新，更是颇为气派。
可见在脸面这件事上，朝廷还是颇为重视。
毕竟很多藩客来到长安之后，都是要与鸿胪寺打招呼，因而鸿胪寺的官衙如何都得修建的宽阔气派。
于是萧晏行带着她往院内走去，直到来到一间房屋前。
“少卿大人，这便是您的值房，”萧晏行指了指这间屋子。
这里有四五间屋子连在一起，一条长廊连接着这些房屋，不时能听到隔壁说话的声音，显然那是鸿胪寺的其他官员。
谢灵瑜看了眼隔壁，问道：“你的值房在哪里？”
“就在殿下的隔壁这间屋子，若是殿下需要我，随时遣人来唤我，”萧晏行抬起手指，朝着隔壁的那间值房。
她作为少卿乃是单独值房，萧晏行便不是，他与另外几人乃是共同一间值房。
谢灵瑜若有所思：“你与旁人
共用一间值房？”
见她这般问，萧晏行低声道：“鸿胪寺虽比不上六部那般人多众多，但如今在在册的官吏人数也有两百一十二，是以除了寺卿和少卿两位大人之外，其余众人皆是共用值房。”
简而言之便是，僧多粥少，人多房少。
“少卿大人，先进去看看值房，”萧晏行低声说道。
谢灵瑜抬脚迈进房中，发现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案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房中的鎏金仙阁四角香炉里，正冒着淡淡轻烟，整个房里弥漫着一丝清润淡雅的味道。
谢灵瑜轻嗅了下房中幽香，低声问道：“这是什么香？”
这香的味道，与她给萧晏行的那个香囊颇有些相似，但细细闻过，却又发现并不一样。
萧晏行见她感兴趣，轻笑了声：“这是根据殿下给我的那个香囊调制而成的香料，闻之亦可以安神，若是殿下公务繁忙之际，这味香料也可帮殿下养神。”
“你居然还会调制香料？”
谢灵瑜倒是有些惊讶。
萧晏行并没有自居功劳：“以前在山院读书时，先生喜欢调制香料，我便跟着学了些皮毛，殿下可先用着，若是不喜，我再调制旁的。”
此时谢灵瑜转头看着房中的摆设，这才发现有许多，竟与她在王府里的颇为相似。
“这个值房里的摆件，是谁选的？”谢灵瑜有些明知故问道。
这次萧晏行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偏头视线落在她娇美的脸庞上：“殿下可还喜欢？”
“甚得我意。”
谢灵瑜并未打马虎眼，给了个极为不错的评价。
萧晏行：“那倒是没有浪费我的心思。”
果然。
谢灵瑜微微抿着唇，这才轻轻压住时刻想要上翘的嘴角。
*
谢灵瑜刚在值房里坐下没多久，就有几个小吏捧着卷宗过来，为首之人恭敬道：“少卿大人，小的来给您送卷宗。”
“进来吧，”谢灵瑜沉声说道。
小吏们排着队依次走入房中，谢灵瑜看着他们手里捧着的卷宗，淡然问道：“这些是什么卷宗？”
为首小吏躬身回道：“回少卿大人，这是鸿胪寺这几年来接待藩国使团的记录，上面有详细的接待流程以及规格，以及一些关于长安藩客管理的卷宗。”
谢灵瑜点了点面前的书桌：“不错，本官正想要找这些卷宗，你们准备好了。”
“小的们可不敢居功，”小吏赶紧解释说道：“是萧大人说少卿大人想必会用到，他昨个便让小的们早早准备好了。”
谢灵瑜陷入沉思，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打着圈。
显然不管是值房的布置，还是这些卷宗，萧晏行在她来之前，便早已经准备妥当了这一切。
可见他这人心细如发，要想真的收拢一个人时，简直是无微不至。
待小吏们将书卷放在案桌上，立马退出了她的值房。
谢灵瑜将卷宗拿了过来，开始仔细观阅，果然这些卷宗上面记载的都是这几年藩国派出的使臣团出使大周的记录。
上面详细记载了使臣团的情况，以及入了大周之后衣食住行。
这些使臣团乃是代表着藩国国主出访，因此鸿胪寺有专门负责这些使团的馆舍，而且就在鸿胪寺官署的隔壁，占地面积自然是不用说，极其弘大，一次性更可接纳上百人之多。
谢灵瑜看得入神时，贺兰放提着热水走了进来。
因为她身边没有婢女伺候，因此想要喝茶水，都得贺兰放亲自去要。
“这是早上春熙交给我的茶饼，但是卑职泡茶的功夫应该不如春熙姑娘，”贺兰放有些尴尬解释。
谢灵瑜无所谓笑了下：“无妨，你的手应该是拿刀拿弓箭的，泡茶确实是为难你了。”
不过贺兰放还是努力尝试，待他将茶饮端给谢灵瑜，她正认真看着案卷。
这一看便直到晌午用膳之时了，此时已是八月末了，天气早没了先前那般炎热。
谢灵瑜的午膳乃是王府送过来的，精致的食盒被春熙提进来的时候，谢灵瑜还有些惊讶：“怎得是你亲自送来？”
春熙一身仆从装束，长发被布带挽着，乍然瞧着就是个俊俏小厮。
“奴婢也想瞧瞧殿下是在何处办公，”春熙赶紧在旁边的圆桌上，将食盒大开，里面装扮精致的佳肴，被一一端了出来。
谢灵瑜其实并不算太饿，但是春熙眼巴巴看着她，仿佛她不多吃两口，便是浪费了她特地送来。
等她用完膳之后，谢灵瑜也不打算留人，直接说：“好了，我吃完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春熙立马站了起来，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殿下，您瞧我这一身打扮怎么样？”
“不错，待会走在街上，肯定有漂亮小娘子偷看你，”谢灵瑜心情不错，还愿意跟春熙说句玩笑话。
春熙趁热打铁：“既然我这身打扮不错，殿下便让我跟着您吧，我瞧着您这里也需要个贴身侍从，不然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毕竟贺兰大人并不是干这些琐碎事情的人。”
这话还真是没说错。
贺兰放乃是未来在边境大放光彩的人，虽然他如今的时机还未到，但一个小小的鸿胪寺确实淹没了他。
这端茶倒水的事情，确实不应该让他来做。
“此事我会在考虑考虑，”谢灵瑜没有一口气把话说死。
因此春熙离开的时候，还颇为欢天喜地。
日落斜阳，从打开的窗棂能清楚的感受到头顶那轮骄阳，一点点转移着方向，光线也在此时进入了西晒。
谢灵瑜听着隔壁时不时传来的声音，还是站了起来。
待她走到旁边的值房，一眼瞧见这间值房确实比她的那间稍微大些，但是里面摆着好几张案桌，虽然众人都是低头在处理公文，但偶尔也会交流两句。
也不知是谁在此刻正好抬起了头，看见站在门口的绯袍少女。
对方颤抖着声音问道：“少……少卿大人。”
此话一出，房中众人立马抬头朝着门口看了过来，在瞧见谢灵瑜时，众人纷纷起身。
“见过少卿大人，”大家异口同声的请安。
谢灵瑜踱步走了进来，微微抬起手，含笑道：“不必多礼，我也不过是听着此处热闹，便过来瞧瞧。”
“大人，可是我们吵着您了？”有个人诚惶诚恐的问道。
谢灵瑜摇头：“并非如此，只是我有一事，想与诸位同僚大人们商议。”
她这话说的实在太过客气了，弄得众人还真有种心脏蹦蹦跳跳的忐忑不安。
“少卿大人，请尽管吩咐，”这次开口的是萧晏行。
谢灵瑜看着对方站在上首的案桌后面，嘴角笑意越盛：“我乃是头一次来鸿胪寺，与诸位同僚们并不熟悉，因此我今日在平康坊的红袖楼设宴，还望诸位大人赏脸。”
啊？
啊啊？
众人听着这话，简直犹如耳畔响起了平地一声惊雷，他们面面相觑地望着彼此，在察觉到对方同样疑惑的神色时，他们居然还通过此事，发现自己当真没有听错。
长安谁人不知道，平康坊乃是长安城内妓院林立之地，在这里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美人，或环肥燕瘦，或技艺出众，或舞姿曼妙，因而引得长安城中无数风流郎君在此处流连忘返，恨不能时时刻刻都沉浸在这些花团锦簇之中。
特别是今年科举刚过，颇有些才子佳人的妙事传出，平康坊越发喧闹繁华。
如今这位小殿下居然说在平康坊设宴，这岂不是邀他们去喝花酒？
虽说大周官吏之间，宴请之时邀美人相伴，乃是实在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同僚之间最为熟悉的方式，也是一起喝花酒。
这几乎算是一个官场默认的准则，但凡有升调之令的人，都会这般宴请同僚。
可那些都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何曾有女子设宴邀请大家过去喝酒。
也对。
之前也未曾有过女子为官  ，反正这位小殿下干什么，都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既是少卿大人宴请，下官自是要上门讨一杯酒水喝了。”
另外一位少丞郭征，是头一个回应的。
鸿胪寺一共下设两位少丞，相较于萧晏行这个刚来了半个月不到的少丞，郭征俨然是鸿胪寺的老人儿，自然两人哪怕官职相同，但郭征地位还是更在萧晏行之上。
他也是这间屋子里，除了谢灵瑜之外，地位最高之人。
郭征头一个带头，余下倒也都好说了，众人见状纷纷附和，希望能参加饮宴。
待一干人等都表态完了，谢灵瑜抬眸朝着始终未说话的萧晏行看了过去。
萧晏行神色还算如常，不过眼瞳里的情绪可说是复杂了，他遥遥望向谢灵瑜时，两人四目相对，谢灵瑜眼底没有丝毫示弱，反而笑盈盈望着他。
“下官也想向少卿大人，讨一杯酒水。”
最终萧晏行清冷的声线响起。
谢灵瑜神色愉悦：“那如此，我们便说定了。”
她话音刚落，走廊上传来一连串急促跑动的脚步，直到那个脚步从门口直接迈了进来，急匆匆吼道：“大人，大人不好了，国子监又打起来了。”
谢灵瑜回头望着来人，面露惊讶：“国子监为何会打起来？”
报信之人瞧着眼前的少女，居然穿着少卿官袍，不由想起官署里的那个传闻。毕竟早上曹务实带着人到门口，去接谢灵瑜的时候，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资格。
好在这人虽然没见过谢灵瑜，但是却一眼猜出了她的身份。
“回少卿大人，是因为藩国的那些学子又与国子监的本国学子闹起来了，这次聚集了数百人，规模比之前都要大，只怕这次是真不会善了。”
藩国学子？
谢灵瑜想起先前自己所看的卷宗，上面清楚的记载着，各大藩国为了学习中原文化，特地将自己的很多贵族子弟，送到了大周来读书。
据记载，这些学子最多的时候，人数规模达到了八千多人。
虽如今藩国学子稍微少了些，但数量依旧众多。
谢灵瑜听他这么说，情况如此紧急，当即说道：“既是如此，咱们立即前往国子监。”
可她说完，身后居然没人附和，这可跟他们方才的表现截然不同。
“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谢灵瑜干脆看向郭征，询问为何众人都不动。
郭征心底苦笑了声，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这个时候呢。
但一想要是这位殿下，当真要带着众人去管这件事，只怕还真得要中了别人的计谋。
郭征想了许久，还是如实说道：“殿下，您是有所不知，这些藩国学子一直深受皇恩，他们在大周时读书的花费，乃是我们鸿胪寺全权负责。”
这个案卷中，也有讲过。
谢灵瑜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我在案卷中看过，可是有什么问题？”
“问题便是，时间长了这些藩国学子便开始惹是生非，如今他们已经惹了许多事情，但是每每都仗着自己人多势众，连大理寺都不敢过分约束这些人。”
谢灵瑜挑眉：“这些藩国学子，竟如此嚣张？”
她这句话犹如点燃了所有委屈。
以至于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的吐槽。
“大人，您是有所不知，咱们大周以礼相待，可是有些蛮夷之人当真是不可教化，先前他们闹事，咱们过去管束，没想到他们居然趁乱打伤了我们的人。”
“隔壁的常大人不就被打断了肋骨，在家中躺了好几个月。”
“还有礼宾院的那位王大人，不过是屋舍未能安排妥当，也是被打的满脸青紫，结果那个藩客不过关了几个月，就又被放出来了。”
谢灵瑜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这才发现这些藩客在长安所行之事，确实罄竹难书。
至于鸿胪寺完全就是个夹在中间的沙包，百姓骂他们只对这些藩客谄媚讨好，藩客又嫌弃鸿胪寺给他们的待遇不够好。
好端端的一个鸿胪寺，居然里外不是人。
谢灵瑜听了半晌，幽幽叹道：“诸位大人，确实是受了委屈。”
“少卿大人，所以此事咱们即便要管，也等他们闹完了再管，要不然只怕我们也讨不了好，”有一个极其为难的提醒。
谢灵瑜好奇问道：“可是他们这般打架闹事，当真无人能管吗？”
郭征苦笑：“倒也不是无人管，只是我们鸿胪寺的兵丁实在太少，哪儿能管得了这上百人的打架闹事。”
“所以诸位是想要这些人，永远骑在我们鸿胪寺的头上吗？”
谢灵瑜环视了一圈，神色微冷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可是我们就算想管也管不了，之前我们也想着杀鸡儆猴，想要请金吾卫那边出动抓人，可是金吾卫却不允，我们鸿胪寺这些人，压根无法威慑他们。”
谢灵瑜淡淡一笑：“那不如，今日我便带诸位，一解往日冤气。”
众人眼巴巴望着她，不知这位殿下想做什么。
只见谢灵瑜从腰间摘下一块令牌，直接扔给身侧站着的贺兰放：“拿我的令牌去金吾卫，让他们即刻派人前往国子监。”
“永宁王殿下深陷国子监，传金吾卫速去护驾，不得耽误。”
贺兰放拿着令牌：“是，殿下。”
待贺兰放离开之后，谢灵瑜淡笑望着面前一众下属：“诸位，我们现在就启程前往国子监吧。”
说完，她转身潇洒离去。
众人望着这道纤细而玲珑的身影，竟隐隐有些激动。
鸿胪寺再也不是夹气包。
从今天开始，他们鸿胪寺站起来了。

第39章 亦是大周永宁王殿下。
一众人刚出了值房的门，就见曹务实匆匆忙忙赶了过来，看着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模样，不仅有些傻眼。
不得不说，一个官衙什么风气，主要还是这个官衙职务最高的上官决定的。
比如鸿胪寺，寺卿曹务实性子圆滑，爱和稀泥，能不得罪人那是绝对不会出头。
之前鸿胪寺处处受那些藩客的掣肘，其实也跟他有关。
至于有些官衙的上官，性子强硬，能在圣人面前说得上话的，连带着整个衙门的人走出去，都脚下生风。
“少卿大人，这是要去干嘛？”曹务实瞧着他们这副模样，还真有点儿被吓到。
瞧着竟是像要去干架。
谢灵瑜微微一笑：“方才有人来回禀，说国子监有人闹事，是那些外藩学子与大周学子闹腾了起来，所以我正准备带人去处理。”
曹务实一听，脑袋险些要炸了：“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谢灵瑜闻言，轻轻挑眉：“为何不可？这些藩客应该隶属我们鸿胪寺管理吧？”
这话谢灵瑜说的还真是有理有据，因为大周对于这些藩国派来的学生格外优待，他们被派到长安来学习，不仅是国子监，还有国子监所属的各大学馆。
甚至鸿胪寺还会给这些外藩学子提供钱粮，供他们在长安生活。
所以鸿胪寺有管理这些人的责任和权利。
“少卿大人有所不知，”曹务实面露些许尴尬，但又不得不劝说道：“这些藩客着实有些蛮不讲理，他们人数众多，我是怕少卿大人受伤，那可是万万不行的。”
先前鸿胪寺官员被打伤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呢。
曹务实又怎么敢让谢灵瑜涉险其中，要是谢灵瑜第一日到鸿胪寺，便传
出受伤，他这颗脑袋只怕真的只能提着去见圣人了。
如今整个长安谁人不知道，圣人最是宠爱这位殿下了。
连女子入朝为官的事情，圣人都准允了。
“人数众多？”谢灵瑜听到这几个字，犹如听到什么大笑话。
她正色看着曹务实：“大人，我翻阅卷宗这些外藩学子在长安确实有不少人，如今登记在册的便有八千人之多。您可知道，若是不加强对这些人的管理，他们闯下的祸事，只会越来越多。”
曹务实被她这话说的，一时也有些语塞。
“可是，咱们鸿胪寺就这么些人，少卿大人冒然过去，万一那些藩客不长眼冲撞了您，我怕鸿胪寺的人护不住少卿大人，”曹务实还是尽心尽力劝说。
谢灵瑜淡然道：“这个大人就不必担心，方才我已让我的护卫前往金吾卫，让他们立马派人前来，控制这等小场面金吾卫应该是手到擒来。”
曹务实一听谢灵瑜居然调动了金吾卫，转念一想，以这位殿下的身份，倒也说得过去。
“要不我也陪少卿大人一起去，”曹务实十分低姿态的说道。
谢灵瑜倒没想到，这位曹大人能顺杆子爬的如此之快，不过她也没什么理由阻止对方。
她微微颔首：“大人若是愿意前往主持大局，我自是万分高兴。”
于是鸿胪寺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谢灵瑜的马车已在官衙门口等着，众人各自上了马车之后，谢灵瑜看着萧晏行站在一旁，这才发现他竟无马车，低声问道：“萧大人不如跟我同乘一辆车，我正好也有些事情要询问。”
“是，少卿大人，”萧晏行颔首回礼。
他们两人的口吻极是正大光明，因此旁人也没太在意。
毕竟谢灵瑜都能来鸿胪寺当官了，所谓的男女之防在她这儿，基本就可以不存在。
这位殿下大概是整个长安里，最为自由的小娘子了。
待上了马车之后，萧晏行看着端坐着的少女，轻声说道：“待会殿下切要保重自身。”
“怎么，你也担心我受伤？”谢灵瑜略带几分好笑问道。
怎么一个两个，倒是将她当成稚童似的，若是国子监那边当真乱的厉害，她又不傻，岂会直愣愣的冲上去呢。
萧晏行朝她看了过去，浓密的长睫克制不住颤了两下，这才低声说道：“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他低低的尾音，伴随着几分余韵，在马车内轻轻回荡着。
我担心你，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待她脑海中将这两句话轻轻连在一起，心底的涟漪不经意再次荡开。
一时间，她反而沉默了。
她的情绪波动还是来得有些明显，连萧晏行都感觉到了，于是在这份沉默里，他眉眼唇角弯起一点弧度，那点开心又不敢太过明显。
可见她虽放出那样的狠话，却又不是对他完全无动于衷。
*
国子监位于上安门外的务本坊，此处靠近皇城边，在坊内占地足足有半坊之多，因此他们一入务本坊，没多久便到了国子监的大门。
国子监上的匾额还是本朝太宗御赐的，如今一瞧依旧恢宏大气。
众人下了马车之后，直奔着大门而去。
正巧国子监门房上也站着人，瞧见一行穿着官袍之人，差点儿哭天喊地：“各位大人，你们可算来了，乱了乱了，全都乱套了。”
“怎么回事？”谢灵瑜走到他跟前，低头问道。
门房刚要给她行礼，但在瞧清楚这竟是个穿着官袍的女子时，当真被吓了一跳，好在这个门房虽无官职，但好歹也是在国子监，对于朝中大事也多多少少知晓。
朝中上下唯一能着官袍的，便是那位永宁王殿下。
圣人特准了她入朝为官，整个长安都议论纷纷，这件事也更是大家茶余饭后讨论的焦点。
如今眼前这位，只怕就是那位永宁王殿下吧。
“大人问你话呢，为何不回答？”见门房迟迟不回答，身后鸿胪寺一个官员赶紧斥了句。
门房这才赶紧回道：“老奴也不知道，只知道今日两拨人也不知为何便吵了起来，如今还在里面动了手。”
“国子祭酒，还有诸位大人呢？”谢灵瑜又问道。
门房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说道：“祭酒大人方才想要去劝阻学子们，结果也不知从哪儿扔过来的砚台砸到了额头，竟砸破了脑袋，流了好多血。如今其他大人们，只能等着援兵。”
待他瞧着谢灵瑜他们才来了这么点人，不由叹道：“大人，你们这点人只怕劝不住这些学子。”
“无妨，待会金吾卫便会到了，我们在此等候便好。”
谢灵瑜神色淡然。
鸿胪寺众人见她居然没有硬闯进去，心底不由松了一口气。
大家虽说热血上头的，跑过来处理国子监的混乱，可是到了门口，一听这次连祭酒都被打了，方才心底升起的豪情万丈，这下全都不作数了。
谢灵瑜回头瞧见这些大人脸上放心的表情，不由有些好笑：“诸位大人，该不会觉得我会拿你们的性命开玩笑吧。”
“当然没有。”
“少卿大人何出此言。”
“正是正是。”
众人你一言我不语的否认，谢灵瑜听着他们言不由衷的话，倒也没戳穿，只是淡淡笑了下，负立在门口，轻声道：“我既说今日是带诸位洗刷往日委屈，自然不会拿诸位大人的性命开玩笑，今日必不会让任何一位大人受伤。”
听到她如此说，大家这才彻底放心，明白小殿下也是深思熟虑的。
就在他们站在门口时，只见有几个人竟冲到了这边，跑在最前面的人瞧见门口有人，高声喊道：“救命，救命啊。”
他身后跟着的那人凶神恶煞，手里竟还拿着一根棍子，追着就要打。
谢灵瑜看着两人的打扮，很快就分辨了出来，跑在前面的乃是大周学子，跟在后面的那人穿着异族服装，显然是个外藩学子。
“救命，”这个大周学子显然也被打的不轻，脸上都磕破了，嘴角也在流血。
身后追赶之人，瞧见他连番喊救命，干脆大声嘲笑：“你们这些懦夫，不是说我们只有蛮力，今日老子便让你知道厉害。”
他举起棍子就挥舞了下来，谢灵瑜皱眉，下意识喊道：“贺兰放救人。”
可是她喊完之后，这才发现贺兰放竟不在她身边，她不由皱眉，可是忽然间，身侧有道身影突然上前，先是扶住了逃跑的学子，另外一只手竟直接抓住了那根挥下来的木棍。
外藩人瞧着眼前身形高挑但又有些清瘦的男人，似乎不敢相信对方轻易抓住了他的木棍，于是这个外藩人用力想要抽回木棍，却纹丝不动。
萧晏行抬眸冷漠望着对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间抬脚，正正踹在了对方胸口。
又是一脚，将人直挺挺踹着往后飞倒了出去。
那晚在偏殿里的记忆，一下回到了谢灵瑜的心头，她突然明白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忽略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萧晏行的身手似乎并不简单？
虽然他这两次都未露出真正的身手，但是他太过凌厉，就连这个人高马大的异族大汉在他手里，都走不过一招似的。
当真只是巧合？
还是他真的身手不凡？
此时异族大汉趴在地上，半天都没站起来，显然他也小看了眼前的男人，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凌厉。
待对方缓和了过来，满满撑着爬起来，指着萧晏行：“方才老子一时失手，你且给我等着。”
说着，他摸向前方掉落在地上的棍棒，爬起来挥舞着冲向萧晏行。
谢灵瑜转头看向萧晏行，还是没忍住喊了句：“小心。”
没等萧晏行出手，突然一阵轰隆声从远及近，而马蹄声也跟着越来越近，随后一道破空之声响起，凌厉的箭矢从远处凌空射来，一下射中了行凶藩客的手臂。
这个外藩人手中的棍棒当即掉落，随后他抱着手臂，发出杀猪般的喊叫声。
谢灵瑜回头望过去，就见一个身穿金吾卫郎将服饰的人立于马上，他手中持着一把弓，而他身后的那匹马上的人是贺兰放。
随后两人匆匆下马跑了过来，这个金吾卫中郎将一瞧见谢灵瑜，立马单膝跪地：“末将金吾卫中郎将薛齐延见过永宁王殿下。”
“薛郎将起身吧，今日我身上穿着的是鸿胪寺少卿的官服，可当不得郎将行此大礼，”谢灵瑜声线清泠，脸上并未挂着一贯有的笑意，反而看起来有种疏离的清贵感。
薛齐延年纪看着并不算大，但却能担得起金吾卫中郎将一职，可
见出身必定不低。
对于这样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弟，将姿态摆的太低，会让对方轻视自己。
谢灵瑜自然不会犯这等愚蠢的错误。
“谢少卿大人，”薛齐延听到此话，也不敢再称呼殿下，而是唤了一声少卿。
待他刚刚站起来，谢灵瑜立即发问：“薛郎将，我若是记得没错的话，金吾卫一向是有巡查街道，警戒长安之职吧。”
因为长安设有宵禁，因此金吾卫便会一直在街道上巡查，白日里也同样是如此。
“回少卿大人，确实如此，”薛齐延知道她想要责问什么事情，也并不敢辩解，只是埋头认下了。
谢灵瑜见他态度倒是不错，声音也不由轻缓了下来：“今日国子监大乱之事，影响必不会小，只怕明日便会有御史上奏启禀殿下，到时候不管是负责管理藩客的鸿胪寺，还是负责管理长安治安的金吾卫，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所以我觉得，如今唯有我们联手力挽狂澜，将此次动乱尽快平息，才能保住在圣人面前的颜面。”
薛齐延知道谢灵瑜此话不假，当即说道：“是，末将立刻带人进去。”
身后数百人的金吾卫，早已经蓄势待发。
薛齐延挥挥手，所有金吾卫立马往大门里冲入国子监，薛齐延看着谢灵瑜：“大人，末将先行入内平乱。”
谢灵瑜淡淡点头，只不过在薛齐延进去之后，她笑了下：“走吧，我们也进去看看，今日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在作乱呢。”
“大人，里面现在只怕更乱了，”萧晏行上前低声说道。
谢灵瑜睨了他一眼，心想她自然知道危险，只不过她如今趁乱进去，不过是想试探试探他罢了。
于是谢灵瑜未再开口，反而直接走了进去。
萧晏行见劝不动她，干脆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边，生怕她碰到刚才的外藩人。
不得不说，往日里书香之处的国子监，今日不闻读书声，竟只剩下打斗和喧嚣声。
他们走进去没多久，正好来到国子监一处极为宽大弘大的中庭，看起来像是平日里会举行大典的地方。
此时这里早已经乱成一团，几人混站打成一处，也有一对一单挑的，反正战况是极为激烈，但又并不算如何惨烈。
大概是因为众人并未使用刀剑之类的凶器，即便过分的，也多是随手拿了砚台或者不知从何处找到的石头，相互乱扔。
反而是谢灵瑜看着此处的混乱，有种哭笑不得的滑稽。
所谓的混乱竟是如此，果然都是一帮没用的书生。
谢灵瑜眼看着金吾卫等人拿着长枪，逼退一个又一个混战人群，原本这般打架斗殴便是一时血气上头，如今真家伙上场，这些读书人又岂有不怕金吾卫的道理。
大周这边的学子倒是匆忙，瞧见金吾卫出现，其实很多人便选择停手。
这些外藩学子可没那么多顾忌，只怕是在长安嚣张跋扈惯了，居然还敢在金吾卫面前动手，于是便吃了长枪狠狠一击。
幸亏金吾卫未曾下死手，只是以枪身打人。
还别说，短短两刻钟时间内，居然真让薛齐延平定了骚乱。
谢灵瑜都还未来得及找到机会，试探一下萧晏行的身手。
“薛大人，你问问这次领头惹事的人是谁？”谢灵瑜见广场上两拨人分开，这才慢悠悠走了过去。
薛齐延颔首：“是，少卿大人。”
此时蹲在外藩学子队伍前排的一个男人，盯着谢灵瑜看着，眼神充满垂涎的火热：“没想到你们大周居然让个小娘们当官。”
众人被他这么一喊话，纷纷朝着谢灵瑜看了过来。
包括大周这边的学子亦是如此。
这些国子监的学子自诩是天子骄子，日后若是考中进士便可入朝为官，况且即便未能中进士，国子监学子亦可被推荐入朝堂。
这些人望着身着官袍的谢灵瑜，一时间心头神色复杂。
他们从来未曾觉得女子是跟他们可以平起平坐的，即便是在他们各自的家族之中，他们也享受着比家中姐妹更多的尊荣。
现如今却有一个女子，身穿官袍，清冷而高贵的站在他们面前。
就连这个外藩嘲讽出的这句话，竟也有人觉得对方说的言之有理。
此事虽未到牝鸡司晨的地步，但也实在是阴阳颠倒，不可为也。
“你这样的小娘子，可不该穿这一身衣裳啊，”这个外藩人眼神更加露骨的在谢灵瑜的身上打量，那种令人作呕的眼神在场所有人都能猜测他的意思。
谢灵瑜眼瞳微缩，原本还略带着笑意的脸颊，彻底冷了下来。
就在她准备喊贺兰放的时候，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萧晏行，突然伸手近处一个金吾卫所佩戴的长刀，刀身被抽出所发出的利刃出鞘声，显得格外锋利。
随后他直接一个箭步，已到了那个外藩人的面前。
下一秒，他单手转动刀柄，长刀在他手中微转，变成了他手掌反手握刀柄。
刀柄狠狠击在那个外藩人嘴上的时候，对方都未来得及反应。
坚实的刀柄一下下打在对方脸上，满嘴鲜血直流，竟还有牙齿在这样猛烈击打之下，被直接打断脱落到了嘴里。
这个外藩人似乎挣扎着想要吐出来。
可是萧晏行另外一只手，却一下扣住了那人的脖子，让他仰着头，竟是嘴里的血水和着脱落的牙齿一下都被吞进了腹中。
待他松手时，那个外藩人跪在地上开始作呕。
但是萧晏行却并未放过他，他一脚踩在那人的头上，将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对方正要挣扎，就见他手里长刀，已经抵在了外藩人的脖颈。
“你若是再动的话，我这把刀可就握不住了。”
此时刀尖已经刺破了对方脖颈上的皮肤，他顷刻间展现的狠辣阴鸷，确实是一下吓唬住了对方，外藩人实在无法赌他不敢，立马停止了挣扎。
见他不再动了，萧晏行这才冷眼望着脚下踩着的人。
他此刻声线刻意放大，让这个中庭里站着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听到：“现在睁大你的狗眼看好了，站在你面前的大人，乃是鸿胪寺少卿大人。”
待萧晏行轻顿了数秒钟了，清润声音再次响起：“亦是大周永宁王殿下。”

第40章 生财有道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这句清冷而坚锐的话，掷地有声地冲荡在众人耳畔。
也包括地上正躺着的外藩人。
他脸颊被压在地上，眼睛盯着不远处的谢灵瑜似有些惊恐，或许他们外藩人对于朝堂之事没有那么关心，自然不像大周子民这般对谢灵瑜之事，知晓的一清二楚。
但是在听到永宁王这三个字，他便是再傻也知道今日是撞上了铁板。
谢灵瑜也没想到萧晏行会如此悍然出手，连她一时都有些迷惑，因为萧晏行出手很快，要说身手她还真得看不出深浅，就像那日在皇宫里也是。
她那时候躺在软塌上，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燕昇被人打晕在地上。
压根还没看见他出手的过程呢。
方才也是如此，谢灵瑜只见他拎着刀柄打在对方嘴上，从捏住对方脖子让他把牙齿咽下去，整个过程格外凌厉而流畅而已。
不过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谢灵瑜缓缓走到这个外藩人身边，微垂着眼眸：“现在本王问你话，你可以说了吧？”
外藩人听着这句话，似乎傻眼了。
毕竟他也是头一遭听到一个小娘子自称本王，那种冲击感让他第一时间没能开口。
萧晏行见他不回话，也是未曾客气，一脚踩在他的脸上，脚掌狠狠搓揉着。
巨大的痛楚让外藩人瞬间醒过神，他大吼道：“我说我说。”
“你们今日为何在此斗殴打架？”谢灵瑜直接问道。
外藩人说：“还不是那些
大周人，天天欺辱我们，瞧不起我们这些藩国而来的，我们今日便是要给他们一个好看。”
这话可是让对面同样蹲成一片的大周学子，瞬间义愤填膺了起来。
“你们这些外藩人，仗着朝廷对你们的优待，还不是处处猖狂嚣张。”
“就是，咱们哪儿欺辱你们。”
“一个个无知莽夫，居然也能入我大周国子监，简直是世风日下。”
这边外藩人听着大周学子的痛斥声，一下子也同仇敌忾了起来。
要不是金吾卫的众多将士手持长枪站在一旁，只怕这些人又要混战成一团。
“够了，”谢灵瑜高声呵斥。
原本吵杂的广场一下被她这一声呵斥，压制的鸦雀无声。
倒也不是谢灵瑜的声音有多凌厉，相反她的声音还略显娇俏，只不过刚才看到那个被打之人的惨状之后，这些人也生怕自己今天也被打的满地找牙都无能为力。
毕竟牙齿得先吐出来，他们才能找到。
方才那个外藩人被打碎了牙，还硬生生给吞了下去。
这场面虽然不算太血腥，但是震慑力过分足了。
于是她一开口，谁也不敢再对骂了。
“你们有一句倒是说的对了，此乃大周国子监，你们身为国子监学生，竟在此打架斗殴，本王定会彻查到底，”谢灵瑜环视了一圈，冷冷吐出最后几个字：“法亦可责众。”
或许是先前两帮人几次弄出摩擦，最后都不了了之。
于是这些人的胆子越来越大，这次居然闹出这等事情。
“好了，现在谁若是能告诉我，最开始为何斗殴，本王倒是考虑给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谢灵瑜极为聪明，上来就分化了众人。
这些人若是打定主意，谁也不说，她或许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但是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的话，还真会有上钩的人。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有作为率先站出来的那个人。
直到被萧晏行踩在脚下的人，喊道：“我知道，我知道。”
“哦，你可不能为了邀功骗我，”谢灵瑜慢悠悠望向他，语气轻松而透着一丝危险：“要不然本王会十分震怒。”
外藩人连连摇头：“殿下，我绝对不会骗您的，绝对不会。”
“那行，今日为何会打起来？”谢灵瑜再次问道。
外藩人想了想，似有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道：“是前几日我们在平康坊喝酒时，与国子监那些大周学子正巧撞上，结果那些人仗着家中富贵，硬生生抢走原本陪我们喝酒的小娘子。”
谢灵瑜深吸一口气，她本是想着追根溯源，一次性解决两边的矛盾。
如今发现这帮人竟是为了平康坊的小娘子争风吃醋，一时间简直是嘲讽至极。
“不管是你们这些外藩学子在长安读书，还是大周学生，皆有朝廷发放钱粮，结果你们不思进取也就罢了，居然为了争风吃醋在国子监大打出手。”
谢灵瑜厌恶的望向这些人：“当真是把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
一个个被她骂的，自然不敢反驳。
就在中庭一片鸦雀无声时，旁边又传来一行急匆匆的脚步声。
谢灵瑜回头的时候，嘴角轻轻扬起，居然瞧见了一个熟人。
“柳大人，”谢灵瑜主动打招呼。
原来来人正是之前，谢灵瑜在街头遇到的大理寺少卿柳郗，对方当时在街头追捕放高利贷强抢民女的回鹘人，她路见不平抬脚相助了一下。
随后谢灵瑜请他传授些科举秘诀给萧晏行，而谢灵瑜则替他在圣人面前，提一提关于回鹘人之事。
虽说圣人当时答应会重视此事，但大周对这些外藩的政策，乃是早早定好的。
一时半会，并不能改变什么。
柳郗在看见谢灵瑜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也未太过惊讶。
毕竟永宁王殿下成为鸿胪寺少卿之事，早在朝中传遍了，今日国子监闹事的就有这些外藩人，鸿胪寺的人出现在此处，确实是理所当然。
“见过殿下，”柳郗低声说道。
谢灵瑜望着眼前这位柳大人，这才有些发现，对方穿上官袍之后的身形，竟与她有些相似，相较于男子来说，这位柳大人有些过分纤细瘦弱了些。
而且对方的长相也是那种女子的柔和秀气，好在胜在气质端正清雅。
谢灵瑜心中微微感慨后，低声道：“柳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今日我在此处乃是鸿胪寺的少卿，与柳大人便是平级。”
她说这话的时候，对面跪在地上的那个外藩人，险些要哭出来了。
这位殿下，方才跟他说话的时候，可没这么好的性子。
柳郗轻笑：“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谢灵瑜正好指了指一旁蹲着的一众人：“正好，柳大人你来了，判案这种事情乃是你们大理寺拿手的，这些人在国子监聚众闹事，你把他们带回去，让他们仔仔细细的交代今日所犯何事。”
“还有国子祭酒大人，也被人砸伤了，一定要抓住首犯。”
虽然当时场面混乱，但是再混乱肯定也还是有人证。
柳郗倒是没想到这位殿下如此强硬，居然一点儿也不和稀泥，毕竟之前鸿胪寺整个官署在长安都是出了名的和稀泥。
如今这般，反倒是让柳郗有些诧异。
“大人，是要将这些人都带回去吗？”柳郗低声问道。
谢灵瑜轻笑：“是啊，全部带回去，而且在他们交代清楚之前，不许放人。”
柳郗愣住，随后诚恳表示：“可是殿下，只怕我们大理寺牢房没有这么大的地方。”
这里少说也有数百人，这全都扔进大理寺的大牢内，还别说真的没有那么多地方。
谢灵瑜低声道：“柳大人，借一步说话。”
于是他们两人往旁边走了两步，萧晏行看着谢灵瑜与柳郗站在一起，姿势亲密，似乎对柳郗毫不设防。
虽然柳郗在科举上确实毫不藏私的教授了他许多，但是看到眼前这一幕，萧晏行心头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情绪，一直在翻腾着。
“殿下，这些人我们大理寺只怕真的无法全部接手，”柳郗还是先开口说了句。
谢灵瑜轻笑了声：“我知道。”
柳郗愣住，她既然知道，又为何非要将这些人全都带走呢。
“这些国子监的学生里面，只怕大部分都是长安勋贵世家的郎君，”谢灵瑜朝他看了过去。
柳郗眨了眨眼，就差问一句然后呢？
谢灵瑜压着声音说道：“我方才说了，交代清楚之前，不许放人，若是他们早早的交代清楚又能主动上交罚金，自然可以放人？”
“罚金？”柳郗彻底愣住了。
谢灵瑜慢悠悠说道：“国子监乃是大周最高学府，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结果这帮人居然敢在这里闹事，不是应该罚吗？”
柳郗傻眼问道：“那该如何罚？”
况且这些可都是勋贵子弟，当真会有人主动认罚吗？
他们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如何能罚得动这些人。
“今日之事闹的太大了，而且又有我在场，这些勋贵世家瞧着自
己的郎君被抓了进去，肯定着急救人，但他们也知道这件事会传到圣人耳中。”
“所以他们必然会干干脆脆的认罚，以表示一个良好的态度。”
柳郗这下算是明白了这位殿下的意思。
他们确实可以不逼迫这些勋贵，因为对方会因为担心惊动圣人而主动认罚。
“若是大人怕他们不主动认罚的话，便将今日之事稍微夸大些，不过我想即便不夸张，应该也足够了，毕竟这次连国子祭酒大人都被惩罚了。”
柳郗点了点头。
但随后她立即说道：“殿下为何要帮我们大理寺做这样的事情？”
谢灵瑜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柳大人，我这可不是单纯的帮你们大理寺。”
“此处呢，最起码有一两百人闹事，今日金吾卫出动，不能让他们白跑，所以你们大理寺收纳的罚金，有一部分得交给金吾卫。”
谢灵瑜说到这里，顿了下，略带些许笑意轻声说：“另外属于外藩人的那部分罚金，自然是交给我们鸿胪寺。”
这些外藩学子，可是没人敢小瞧，毕竟能到大周来的，在各自藩国也都是勋贵之后，各个腰缠万贯的很，要不然也不会在平康坊肆意玩乐，还争风吃醋。
一想到他们鸿胪寺的钱粮，都是发给他们的，谢灵瑜心头便有十分不爽。
况且谢灵瑜今日查看了鸿胪寺的卷宗，发现鸿胪寺这两年日子也不好过，户部几次减少了给鸿胪寺拨的款项。
也就是曹务实这个和稀泥的，不敢闹腾忍了下来。
连带着牵累鸿胪寺所有人跟着一块遭罪。
谢灵瑜到了这里第一日，没想到就找到了这么一个生财之道。
正好，这些外藩学子平日里拿了鸿胪寺那么多钱粮，如今都给她吐出来吧。

第41章 让我去吗？
柳郗着实没想到，自己出来一趟，居然还讨来了一件这么好的事情。
人让他们大理寺带走，确实是有凭有据的，毕竟这些人在国子监闹事，还闹得这么沸沸扬扬。最为让这些勋贵们投鼠忌器的，便是有谢灵瑜亲自在场。
这样他们便不敢把自家郎君，强行从大理寺带走。
便只能乖乖交出罚金。
至于那些外藩人，就更好办了，要是不交罚金的话，先把一群人关个几天。反正这些人都是养尊处优的主儿，压根受不了这样的委屈。
“殿下，当真是好主意，”这次柳郗真情实意说道。
谢灵瑜微笑着点头：“好说好说。”
不过柳郗又有些好奇：“殿下在来之前，便想好这么做了吗？”
要是这样的话，这位小殿下的手段可就太厉害了些，人还未到，便已经想好了后招。
谢灵瑜偏头望向他，淡然而无辜道：“倒也不是，随机应变罢了。”
柳郗虽然是个清正廉洁又一心向着公义的好官，但也不代表他不通时务，这件事对大理寺也是有好处的，毕竟哪个官署都是靠着朝廷拨款维系着，要是能突然发一笔横财，谁会不愿意呢。
况且这件事情，谢灵瑜完全可以不带大理寺。
毕竟金吾卫的人就在此处，金吾卫也有专门关押犯人的牢房，只要把这些人关住，不怕他们家里不乖乖缴纳罚金。
而那样便是金吾卫和鸿胪寺得力，大理寺则是白跑一趟而已。
“既然殿下如此说，我便将人带回去了，”柳郗双手抱拳，十分恭敬说道。
谢灵瑜倒是好心问了句：“大理寺卿那边，你应该能说服他吧。”
这件事确实还是有存在着风险的，这么多勋贵郎君，保不准就有哪家混不吝的，见大理寺抓了人要闹上一闹。
柳郗微微一笑，轻声回应：“殿下放心，我们寺卿大人可不是好相与的性子。”
谢灵瑜怔了片刻之后，忽地笑了起来，想想也是，大理寺这样的地方，要是寺卿也如曹务实这般和稀泥，只怕不出几日，整个大理寺都得完蛋。
可见她的选择确实正确，这件事就该交给大理寺来管。
不过她心底倒是有些佩服皇伯爷，他任用这些官员，可见是真真切切花了心思的。
大理寺这样的地方，便该性子强作风更是强硬的寺卿，而鸿胪寺倒确实需要曹务实这种爱和稀泥的，要不然那些外藩使节团出访，脾气差点儿的只怕立刻便能打起来。
既然两人商量好了，便一同携手重新走了回来。
谢灵瑜看向不远处的金吾卫中郎将薛齐延，轻声喊了句：“中郎将。”
“大人，”薛齐延走到她身边，拱手行礼：“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我是想麻烦你将这些人帮忙押送至大理寺监牢，”谢灵瑜语气十分客气。
薛齐延当即回道：“不敢称麻烦，大人吩咐便是。”
他倒是个聪明人，一直口中称呼的都是大人二字。
待薛齐延走回去的时候，高声呵令押送所有闹事之人，前往大理寺的时候，这下不仅两边的人都着急了起来。
可是金吾卫岂会任由他们喧嚣，几次呵斥之后，瞧着眼前这一杆杆长枪，还真没人再干说话了。
萧晏行见她走了回来，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走到她身边：“殿下，当真要让大理寺的人带走他们？”
谢灵瑜神色轻松，故意朝着他的方向，轻靠了下，似耳语般压低声音：“待会上了马车，再与你细说缘由。”
她这样略显亲昵的一句话，让萧晏行方才心底荡起的淡淡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可见她并非要避开他。
很快，金吾卫和大理寺的人押送着人离开，柳郗和薛齐延二人向谢灵瑜告辞离开，谢灵瑜淡淡抬手，与这两位告辞。
一场原本因为争风吃醋引发的闹事儿，便这么被顺利解决。
谢灵瑜站在原地，冷眼望着这些被押送走的闹事学子，嘴角勾起浅浅弧度。
一旁的萧晏行偏头看着戴着官帽的少女，她丝毫不像是个初入朝堂的人，相反来鸿胪寺第一日，便遇到这等大事，她不仅没有分毫慌乱，反而格外沉稳。
可见她确实有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地方。
等萧晏行和谢灵瑜重新上马车，启程返回鸿胪寺，她这才缓缓开口：“你方才是不是想知道，我与大理寺的那位柳大人商议了什么？”
“是，”萧晏行一把清清冷冷如凉风拂过的嗓音，在车内低低沉沉的响起时，哪怕只是一个字而已，也在耳畔轻轻缠绕着似的。
谢灵瑜眼睫轻眨，似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嘴硬，说任由我处置呢。”
萧晏行却直勾勾盯着她的脸颊，因为两人坐的很近，少女白皙胜雪似的脸颊上，极为细小而轻软的小绒毛，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感觉到她身上那份未曾褪去的少女稚气。
就仿佛此刻在他眼前的，不是永宁王殿下，不是少卿大人。
而是少女谢灵瑜。
“我想知道殿下是如何处置的，”萧晏行认认真真回应她。
也不知为何，谢灵瑜每次听到他轻唤殿下二字的时候，总觉得与旁人不同，连语调里仿佛都多了点缱绻的味道。
谢灵瑜醒过神时，见他始终直勾勾盯着自己，眉眼含笑，似乎丝毫不意外她的走神。
她轻声哼了下，转移话题道：“那行，我便告诉你。”
于是谢灵瑜把自己方才的计划，告诉了萧晏行，反正等大理寺来送罚金的时候，整个鸿胪寺的人都会知晓。
只不过她将话说完，萧晏行竟许久未开口。
“辞安是觉得我此举不妥当？”谢灵瑜望着他，眨了眨眼睛。
要说朝堂之上的事情，她还真不敢小瞧萧晏行，毕竟他才是日后真正能做到以寒门出身，权倾朝野的人，即便是现在他还在蛰伏，但一个人的谋略和聪慧，并非一天能够练成。
只怕如今萧晏行的城府，都能轻松让她上当。
毕竟先前她可从未想过，他会在殿试发难。
这
阵子光是因为他的这个御状，便已经有好些贪官污吏下了狱，光是他手中能掌握一份证据，就可见他的厉害。
之前他可还只是个普通的书生而已。
“我在想，若是方才让我处置此事，我竟想不到比殿下这个法子更好的主意，”萧晏行望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
谢灵瑜听着这话，初初还不觉得如何，可是回过神，心头有种异样汹涌的澎湃袭来。
那种感觉，着实让谢灵瑜陌生。
她从小到大可是从不缺人奉承的，大概是因为她知道萧晏行并不屑奉承。
他所言乃是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谢灵瑜知道自己入朝为官，不知道有多少人擎等着看她的笑话。
想要看着她无法处理官衙事务，不能融入这一抬眼便全都是男子的朝堂，她是朝堂里的异类，亦是整个大周的异类。
早在她成为永宁王殿下的时候，便有人盼着期望着，想要看见她跌落。
这大概也是前世，她被新皇圈禁之后，无人求情的原因吧。
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只是她身为女子却得到了太多，那个本不该属于她的亲王之位。
所以即便只是她这个人，便是折磨旁人的存在。
而萧晏行是头一个能给她如此肯定的人。
他好像从来都如此。
*
傍晚时分，也是到了下值的时候，虽说今日处理了国子监之事，颇为疲累，但是一想到待会要去红袖楼饮酒消遣，众人的疲倦仿佛也在无形中悄然消失。
谢灵瑜照例邀请了萧晏行，与她同乘马车。
此时她已经换了一身寻常男子的衣袍，头戴黑色帽子，俨然就是个异常俊俏漂亮的小郎君。
就这般，马车一路直奔着平康坊而去。
待马车停下时，谢灵瑜听着外面喧闹的声音，率先缓步走了下来。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一派繁华气派又透着丝丝靡靡气息的地方，不由笑道：“平康坊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说来，这还是她头一回来平康坊呢。
从前她自持身份，岂会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况且这里又多是烟花之地，多的是自觉是风流才子或是达官贵人往来于期间。
不过就跟这长安之内，有贫贱贵富之分，平康坊亦是如此。
平康坊的妓子也分为三曲，最为低贱的一曲，乃是破落妓子卖身卖艺的地方，她们的客人也都是商贩平民百姓，给的银钱也是最少的。
至于中曲便是谢灵瑜眼前这片街面上的亭台楼馆，这里的女子便是身上有出众的技艺和容貌，来往的客人也都是长安城内的风流才子和那些世家勋贵的郎君，每日每日莺歌燕舞，门庭若市，极是热闹。
至于南曲，那倒是有些说法了，因为南曲的小娘子人数其实并不多。
因为这里所招待的客人也极为少，非达官贵人不可出入。
南曲讲究的便是客人重质不重量。
谢灵瑜今日请客的这家红袖楼，便是中曲里面顶顶好的一家，不说旁的，这里最为出名的便是里面的胡姬舞。
待他们入内后，谢灵瑜一眼瞧见中庭里的舞台上，正在扭动着纤细曼妙腰肢的胡姬舞娘，在悠扬婉转的乐曲声中，她们开始旋转着身体，每一次的旋转都精妙的踩在了点上。
“辞安，你觉得她们跳的如何？”谢灵瑜见周围男子看得目不转睛，不由笑着打趣问向旁边的男子。
却不想身侧萧晏行偏头看着她，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回答，突然周围的胡琴声突然变得激昂，原本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舞娘环视了周围一眼，竟从舞台上飘然而下。
妩媚娇柔的舞娘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却并不包括萧晏行。
“我……”
萧晏行正要回答，就瞥见一个婀娜曼妙的身姿飘然而至，竟似要靠近谢灵瑜，他想也不想抬手一把将谢灵瑜拉了过来。
只是他拉的太过急切，谢灵瑜一下撞进他的怀中。
他想也不想喊道：“殿下小心。”
说着，他便抱着谢灵瑜往后急急退了好几步，待他抬眸时，就见对面的舞娘一脸尴尬地端着手中酒杯：“小女子只是想给郎君，献上一杯酒。”
“头一回来红袖楼吧，人家胡姬是瞧上你小子了。”
突然中庭不远处传来一个略带酸味的调侃声。
谢灵瑜还靠在他怀中，心脏正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砰砰直跳，方才她也跟萧晏行一般，还以为是什么刺客。
没想到就是个瞧上了萧晏行的胡姬小娘子。
她似笑非笑抬眸看向胡姬，这才慢悠悠又望着萧晏行：“辞安，人家给你献酒呢。”
不想，萧晏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瞳，突然问：“殿下，希望我饮她的酒吗？”
谢灵瑜怔住。
可眼前的男人却这次却不想轻易放过她似的，又问了一句：“让我去吗？”

第42章 她似乎，有些过分在意萧……
大堂内，靡靡丝乐依旧还在回响着，层层叠叠的帷幔轻纱随着打开的门窗，轻轻飘荡着，纸醉金迷的氛围在这一刻到底了极致。
偏偏谢灵瑜却无法被这样的场面所吸引，她所有的目光和情绪，都被眼前男人所吸引着，他黑色瞳孔直勾勾盯着自己，清冷的声线却又有种莫名的柔软。
谢灵瑜轻抿了下唇，本来已到嘴边的那句话，却莫名咽了回去。
她本想让萧晏行自己做主。
可是这一刻她却改变了主意，谢灵瑜伸出手径直拿过胡姬手里的酒杯，在对方的惊诧下，她一饮而尽。
“小娘子的酒，当真是甜呐，”谢灵瑜水亮黑眸望着胡姬，笑盈盈说道。
甚至在说到最后时，微拖着腔调，有种调戏的暧昧。
胡姬舞娘望着眼前的人，一张娇俏清丽的连，即便未施粉黛，可是容貌太过夺目，哪怕只是眼波微微流转，都能叫人看得酥麻了半个身子似得。
其实胡姬一眼就瞧出来，眼前穿着男装的人其实是个小娘子。
可是她接过自己酒杯的时候，胡姬还是心脏砰砰直跳。
胡姬回过神，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回话，她冲着谢灵瑜妩媚一笑：“郎君喜欢便好。”
既然是来这里玩的客人，胡姬自然不会自作聪明的去戳穿人家的身份，便顺着谢灵瑜的话，乖顺的应了一句。
谢灵瑜将酒杯递还给她之后，随手从腰包里拿出一块东西，扔给胡姬。
“赏你了。”
胡姬一抬手，轻巧将东西接到了手里，待她低头看见手里的金子，瞬间喜上眉梢，忙是福身：“谢过郎君。”
反而是一旁的萧晏行，看着她随手抛金子时潇洒又利落的动作，当真像个在锦绣堆里打滚过来的浪荡小公子。
只是这位浪荡小公子回头看向萧晏行，轻眨了眨眼睛，瞬间又灵动俏皮。
“好了，咱们赶紧去饮酒吧，”谢灵瑜见旁人早早便入了雅间，对萧晏行赶紧说道。
于是他们齐齐朝着方才几位同僚前往的地方，一起走了过去。
今日连曹务实都赏脸来参加饮宴，他们入了雅间之后，楼里的鸨母早早迎了上来，轻笑着说道；“几位爷，今儿是想听曲儿还是跳舞呢？”
“难道我们不能两个都选？”谢灵瑜正好入内，听到鸨母这句话，顺口说了句。
鸨母一回头，瞧见进来的小郎君，当即愣住了。
能在这个平康坊操持着这么大一份家业的人，眼光毒辣的很，瞧见谢灵瑜的一瞬间，就认出了她是个穿着男装的小娘子。
只是容貌这等盛丽的小娘子，说句大不敬的话，别说她这个中曲妓馆里无人能出其右，便是她见过的那些南曲里号称头牌的小娘子，跟眼前这位的容貌比起来，那都得自惭形秽。
“让唱曲儿的和跳舞的小娘子，都过来吧，”谢灵瑜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倒也没太在意。
她这一身男装，基本是糊弄不了什么人。
特别是这种经验老道的老鸨。
反正谢灵瑜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从她准备入朝堂开始，旁人对她的看法和态度，早已经不是谢灵瑜在意的了。
若她真的在意的话，便会像其他小娘子那般，藏在深闺之中，而不是出来抛头露面。
此时鸨母回过神，马上
咧嘴笑着应道：“小郎君既是全都要，那我便叫小娘子们过来。”
“我先让婢女们给各位郎君端来上等美酒和下酒菜，”鸨母又说了声，这才轻飘飘转身，还别说这位鸨母虽然不再年轻，但依旧腰肢纤细，风韵犹存。
待她出了门，便同身边的婢女说道：“也是奇了怪了，这么一个容貌绝色的小娘子，怎么跟大老爷们在逛妓馆啊。”
“许是来开开眼界的吧，先前也不是没有小娘子女扮男装来咱们这里。”
婢女反倒不太在意。
鸨母抬手就在她脑门上狠狠敲了下：“说你是个没脑子的，你还真得不叫我失望，你是没瞧见方才跟她一起来的人吗？”
婢女眨了眨眼，那些人怎么了？
不就是一帮男子？
鸨母恨铁不成钢，还得亏她处处将婢女带在身边，结果她竟一点都没学到自己的眼力。
“先前想的那些长见识的小娘子，你想想她们身边跟的是什么人？都是年轻的郎君，应该是家中的兄长拗不过她们，便带着来瞧瞧。”
鸨母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再瞧瞧方才那些人，年纪可都不小了，与那位女郎相比，都不是一辈儿的人了，你觉得哪家长辈会带自家小娘子来这等地方。”
婢女被这么一提醒，瞬间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对啊，哪家小女郎会与长辈一块逛青楼的。
“阿母，你瞧着这位是什么身份？”婢女也越发好奇了。
鸨母边下楼去叫人，边沉吟道：“我方才瞧着那些男子，感觉他们应该是当官的，而且那么一群人，瞧着像是一个官衙里的人出来宴饮。”
“官衙里的人？”婢女也默念了这句话，还不解地说：“难道还有女子也能在官衙的？”
这句话犹如迎头一棒，狠狠敲打在了鸨母头上。
她这下变成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有些震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说着，她竟提着襦裙的下摆，便往前疾走。
身后的婢女险些都跟不上她，只得小跑跟在后面问道：“您知道什么了？该不会您已经猜出那位小女郎的身份了吧？”
鸨母见她如此这般大呼小叫的模样，当即转头呵斥：“闭上你的嘴。”
婢女一下愣住，但还当真乖乖闭上了嘴。
待鸨母将一行姑娘喊了过来，郑重叮嘱道：“今个你们要伺候的乃是大人物，谁要是敢给老娘出了茬子，回头我必要给她好看，严惩不贷。”
“阿母，到底是什么人呀，惹得你这般大惊小怪，”手中抱着琵琶的小娘子，一副鸨母大惊小怪似得。
鸨母本就心中忐忑不安，这会儿听着这话，气不到一处，指着她鼻尖骂道：“小蹄子，老娘的话你非要不听是吧，回头便叫你好看。”
周围众人这下不敢再笑嘻嘻，都有些害怕，毕竟对于她们来说，鸨母一向都是和颜悦色，许久未曾对着她们这般如此严厉斥责，一个个当即噤若寒蝉。
“阿母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脾气，”突然一个娉娉婷婷的身影出线，连带着这把柔媚无骨的声音，直酥的人身子都要麻了。
听着这个声音，盛怒的鸨母都瞬间变了一副柔和的面孔：“云畔，你来的正好，今日来的可是贵客，旁人作陪我都不放心，你可得给我把贵客陪好了。”
来人正是这个红袖楼里的头牌，云畔姑娘，不仅人长得美，舞技一绝，就连诗词都叫让一些自称是才子的郎君自愧不如，来这个红袖楼的男人里，一半都是冲着云畔而来的。
但真正能见到云畔的，也少之又少。
毕竟这位小娘子也是生性高傲，据说一般的客人是别想轻易请动她入席。
“是什么样的贵客，叫阿母都这般兴师动众，”云畔倒是说了跟方才小娘子差不多的话。
可是鸨母的态度明显温和许多：“你随我过来。”
待她们两人走到一旁，鸨母压低声音说道：“你应该知道那位女王爷吧？”
云畔原本妩媚的脸颊瞬间露出震惊：“难道是那位来了我们红袖楼？”
“应该是的，我方才领着他们一行人去了雅席，有位小女郎是作男子打扮的，我便瞧着不对劲，所以猜测是这位小殿下。”
云畔听罢，微微点头：“好，既是如此，我便替阿母去好生招待这位小殿下。”
鸨母生怕谢灵瑜那边久等，召集好了人之后，匆匆带着一群莺莺燕燕，往雅席走了过去。
待推开门，她笑着说道：“叫各位郎君久等了。”
接着，先是一行乐姬入了内，在对面坐下后，拨弄乐曲，清越琵琶，铮铮古琴，悠扬胡琴，每个人手中弹奏着不同乐器，却又声音融洽而和谐。
伴随着美妙的音乐声，一行舞姬从门外鱼贯而入。
她们脸上都轻遮着面纱，身上的衣衫更是轻薄中带着些许透明，那种若隐若现的纱料搭在肩膀上，香肩白皙，而腰肢更是纤细曼妙，扭动间更是娇俏妩媚。
众人本以为这已是极品，却不想突然门外又有一道身影飘然而至，只是她方一出现，所有舞姬便围了过去，将她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谢灵瑜坐在上首，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也跟旁人一样，都在期待着最后出现的那个舞姬。
直到方才渐渐和缓的乐器奏鸣声，突然变得鼓点急促了起来，所有舞姬如同花瓣似的往四周散开，而一直藏在里面的绿裙舞姬，也在这一刻飞跃而出。
她肩上披着彩帔，上半身的衣衫略有些短，只能堪堪遮住若隐若现的腰肢，因为随着她的舞动，一截犹如上等羊脂凝成的腰肢露出了出来，随着她舞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腰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汗，仿佛是真的羊脂在轻轻融化。
有人光是看着眼前这一幕，都看直了眼睛。
直到这个舞姬，轻轻曼步上前，肩上的彩色皮帔帛朝着前方一甩，堪堪落到了谢灵瑜面前，待她淡淡抬起头的时候，舞姬又将帔帛一点点往后抽。
众人瞧着这舞姬居然独独挑中了谢灵瑜，一时间心头也是五味杂陈。
不得不说，小殿下女扮男装的时候，确实瞧着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可见这些妓馆里的小娘子各个也爱俊俏郎君，但是她居然一眼选中了身为女郎的谢灵瑜，这实在是叫在场的一众郎子汗颜呐。
于是有人忍不住打趣身侧的萧晏行：“萧大人，这屋子里就你和少卿大人两位年轻俊俏的，你可是被少卿大人比了下去。”
这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倒是引得其他人会心一笑。
想来也是，连萧晏行这等容貌的郎君，都被比了下去，他们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萧晏行原本微垂着眼睫，似对场上的舞蹈并不感兴趣，此刻闻言，便光明正大抬头看向谢灵瑜的方向：“少卿大人，本就风姿无双。”
谢灵瑜听到这话，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此时为首的舞娘从旁边婢女手中接过一杯酒，如同飘动般上前，媚眼如丝冲着谢灵瑜：“郎君对云畔的这支舞，可还满意？”
谢灵瑜望着她的纤纤素手，轻笑了下：“原来小娘子叫云畔，倒是个飘然如仙的好名字，与娘子的舞姿甚为般配。”
云畔微怔了下，她方才一入内，也是头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个女郎。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女郎，面对自己如此妩媚撩拨的舞姿，还有献上的这杯酒，居然会如此坦然大方。
“多谢郎君夸奖，”云畔柔柔一笑，将酒杯再次递了上来。
谢灵瑜接过之后，抬头饮下，笑道：“这杯也甜。”
云畔听到有些惊讶：“郎君还喝过旁的小娘子献的酒？”
“楼下的胡姬，”谢灵瑜轻笑着解释。
云畔略带委屈的撇嘴：“原来我竟不是第一个。”
她这般妩媚的长相，连委屈都多了几分令人怜惜的楚楚可怜。
“可是云畔的酒也依旧很甜，”谢灵瑜很好脾气的说道。
两人这般你来我往的说话，让旁边的人都看傻眼了，本来鸿胪寺这些人，还生怕跟谢灵瑜一起来逛秦楼楚馆，容易生出尴尬。
谁能想到这位小殿下，竟是比他们这些男人还要如鱼得水呢。
鸨母见云畔
居然能将这位小殿下，哄得如此开怀，当即心生喜悦，连忙招呼旁的舞姬赶紧坐下来陪侍各位大人。
一时间，整个雅席是莺歌燕舞，云香鬓影，好不热闹。
谢灵瑜端起手中酒杯，就见余光瞥见一个长相秀美的少女坐到了萧晏行身旁，许是坐在了这样一个如此容貌清俊的郎君身旁，小娘子脸上满是娇羞。
待她轻轻倒了一杯酒之后，也是跟旁的舞姬一般，举起酒杯要凑到萧晏行唇边。
可是他脑袋轻轻往后，清冷的脸颊上倒并无什么厌恶之色，只不过神情极为冷淡罢了：“我不善饮酒，你还是放下吧。”
小娘子没想到他会如此冷淡，心下瞬间忐忑不安。
她问：“郎君可是不喜欢我？”
萧晏行长而浓密的眼睫轻动了下，眉眼里那股清冷孤傲有种肆无忌惮的刺破而出，只见他手指轻搭在面前的矮桌，这才缓缓开口：“我与你素不相识，自是谈不上喜欢与否。”
这下当真把眼前这个舞姬听傻眼了。
“那怎么办？”舞姬半晌呆愣愣地坐在这里，而后她轻咬着唇：“需要奴退下吗？”
这次萧晏行却开口说：“无妨，你坐在此处便好。”
这会儿周围人身边都坐着一个貌美的小娘子，众人已经开始行酒令玩乐了起来，萧晏行性子虽然清冷，却并非不通事务，他知道自己这般已是不合群了。
倒不如让旁边的舞姬，安静坐在这里。
而上首，谢灵瑜一边跟云畔咬着耳朵，眼睛还不时朝着一旁看去。
就见那个小娘子居然端着酒杯，凑到萧晏行唇边。
“郎君不专心，”云畔染着夺目蔻丹的手指，一下抵住了谢灵瑜的唇瓣，这过分亲昵的举动一下让谢灵瑜心生不悦，她当即拂开了云畔。
其实她本可更温和些的，但是心头一股突然袭上心头的恼意，让她竟是没克制住。
云畔本是逗弄这个小女郎，却没想到一下让她生气，当即就要起身恕罪：“郎君恕罪。”
谢灵瑜一把直接拉住她的手腕，让她重新坐下，低声说：“无妨，我只是不习惯有人突然这般靠近我。”
此时她余光瞥见萧晏行躲开了那个舞姬的喂酒，心底的那股恼意，一下退散了不少。
连带着对云畔，都和颜悦色了不少。
过了会儿，云畔又小心翼翼陪着说笑了几句，这才发现端倪，一方面自然是她茶颜悦色的功夫极为到位，另一方面则是这位小殿下的眼神太过明显。
她分明是时不时的朝着左边那个方向看去。
而那里坐着的，则是一位容貌乃是云畔见过郎君之中最为出众的，有种公子世无双的遗世独立感，明明是这样浮华靡靡的妓馆之中，这样的声色都未在他身上染上一份堕落。
反而越发衬托的他清冷孤洁，让人有种只敢远远欣赏的卑微感。
说起来，大概也就是只有这样的郎君，才能配得上眼前这位尊贵至极的女郎吧。
“郎君，怎么一直看着旁人呢，是旁边的妹妹竟比我还生得美吗？”云畔故意说道。
谢灵瑜随口说道：“她自是不能与你相比。”
但此时，萧晏行突然站了起来，竟是往门外走去。
谢灵瑜强忍着才叫住了他的冲动，依旧与云畔低头说话，只是这次她明显心不在焉了，就在她心中犹豫，要不要去寻萧晏行。
一旁的云畔竟笑着说：“郎君，可是想去寻那位出去的郎君了？”
原本还端着酒杯轻轻摇晃的谢灵瑜，瞬间停下手指间的动作，她看向云畔，脸上浅浅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满眼的清冷，那种一瞬间垂下的眼角，让云畔胆战心惊。
她正想着是不是自己又说错话了。
就见眼前的小女郎抬头看向她，清冷又绝丽的脸庞，带着淡淡疑惑：“我看起来很在意吗？”
云畔怔住。
其实连谢灵瑜都微微怔住，因为她在这一瞬间，感觉有一层什么东西被轻轻捅破。
她似乎，有些过分在意萧晏行了。

第43章 为何要如此逼迫我的人？……
萧晏行出了房中之后，屋子里那股缭绕着的香味依旧未能淡去，耳畔莺歌燕语之声也绵绵不绝，果然这样的地方他还是不喜。
在书院读书的时候，也有同窗会相邀前往秦楼楚馆。
但他绝对不会一同前往。
今日谢灵瑜相邀，他想也不想便答应了，只是瞧着她一杯接一杯喝那些女子敬上的酒，他心底倒不是不悦，只是有些担忧她的酒量。
毕竟他们一起饮酒时，她不过几杯而已，便已经喝醉了。
只是有旁人在，他不便暴露他们熟悉的关系。
待到了楼下，萧晏行看了一眼旁边，他出来乃是另有之事。
虽然他从未来过这个红袖楼，却很熟悉一般，在这里沿着楼梯下楼，直接走到了后院，那里的小院落里，有着不同的厢房。
萧晏行看着门口上挂着的牌子，径直推开了其中一间门。
很快，有一道身影从帘子后面出现。
便是之前在丰乐楼里，与他见过面的执剑。
“少主，”执剑瞧见萧晏行时，立即出现行礼。
其实萧晏行在得知谢灵瑜要来红袖楼时，还有些意外，因为此处跟丰乐楼一样，都是三千卫在京城里的产业，包括一些钱庄赌场，全都是如此。
这也是萧晏行能收集那么多，关于江南道湖州刺史王源书证据的原因，在巨大的财力和关系网之下，任何证据都会轻易获得。
而这些证据，也成为了他进阶的天梯。
“自从殿试御状之后，我身边一直被人监视，所以迟迟未能与你们联系，”萧晏行看着他，低声说：“目前王源书已经被关在了天牢之内，但是圣人却迟迟未能下定决心，可见他对二皇子还未能决断。”
执剑点头：“毕竟是皇子，皇帝再怎么样都会偏袒的。”
这个王源书也不过是萧晏行投石问路的一颗棋子罢了，他殿试上说的是要告王源书，但仔细调查，便会发现此人背后便是齐王谢羲。
“既已开始，便没有输的道理，”萧晏行面色微冷。
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便是齐王谢羲。
“少主放心，咱们手里掌握着的罪证，足可以扳倒齐王，”折剑颇为自信的说道。
萧晏行转头看向他，“你以为朝堂之上，证据便是万能的吗？”
折剑愣住。
“天下之事，朝堂之上，所有事情都不过在龙椅上那个人的一念之间罢了，他叫人生便可生，他让人死便谁也活不得，这便是真正至高无上的权利。”
也正是这样的权利，让人追逐，不惜残害曾经追随他至忠的人。
萧晏行不信因果报应，若是这世间真的有，那早就该应验了。
“所以他若是想要保住齐王，便是再来十个王源书，都无济于事，”萧晏行冷冽说道。
折剑惭愧低头：“属下愚钝了。”
萧晏行轻摇了摇头：“好了，我也不便出来久留，齐王的罪证自是还要收集，即便他不死，也要让他大位无望。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子来说，大位无望时，才是他最疯狂的时候。”
有时候并不需要置人于死地，让他得不到最想要的，逼他发疯，才是真正的将他逼上绝路。
如今齐王未至绝路，圣人也还未彻底打算放弃他。
所以他要做的，便是亲手将他推上绝路，逼他发疯。
“齐王此人，贪婪至极，任由王源书在江南道祸害那么多百姓，如今王源书既已经伏法，他应该得到如此的下场，”折剑愤恨说道。
即便他是三千卫的人，却还是生有一副侠骨柔肠。
况且他们所行之事，本就是正义的，不管用尽什么手段，都应该朝着那条路走下去。
折剑轻声道：“先前属下听闻少主在殿试所行之事，也被吓了一跳。少主为了江南道百姓，险些折损了自己”
萧晏行从来不在乎什么手段，若是可以，他会利用一切可以手段。
包括殿试之上，那般疯狂而危险的试探。
他也在试探圣人，毕竟这件事一旦未能如他所愿，他将来的仕途便可能是一蹶不振。
本来他已被贬值九品校书郎，但没想到谢灵瑜会横空出现。
竟将他拉了出来。
萧晏行并不怕待在最底下，可那个少女的出现，却总让他意外，一次又一次。
不管是她第一次救他，还是她这一次又救了他。
因为此地也并不十分安全，萧晏行交代完，便迅速离开。
待他出了门之后，沿着小路往回走，便瞧见前方一行人匆匆要过，本来双方也并未擦肩，只是互相看了眼。
但萧晏行在瞧清楚为首之人时，眼瞳微缩，眼底乍然露出意外。
连他这般淡然的性子，都挡不住这般惊讶，可见对方确实非一般人。
他本想迅速闪到一旁去的，但是对方也正巧看见了他，居然还直接开口喊了出声：“萧大人。”
萧晏行站住脚步，似借着月色，仔细辨别了几分，才低声道：“齐王殿下。”
“看来萧大人对本王并无什么尊重之意，竟是不认得本王似的，”齐王谢羲居然径直走了过来。
他虽是圣人的第二子，但是圣人长子早亡，他这个次子也犹如长子一般。
这也是如今朝堂之上有要立他为太子呼声的原因，毕竟皇后无子，立嫡立长，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之下，便应该立长子。
是以齐王在朝中一向十分高调，招贤纳士，收拢朝中官员。
这次江南道的湖州刺史王源书便是他在地方上的一大布局，以王源书为首，掌握整个江南道，那可是天下最为繁华的地段，相当于是握住了一个钱袋子。
争夺储位，便是要要手段有手段，要财力有财力。
因为有了财力，才能更好的收买人心，天下不爱的财的清高之人自然有，但更多的便是喜欢钱财的俗人。
齐王没少靠着钱财拉拢人心，他一个毫无战功只有亲王封赏的王爷，为何会这般有钱，其实早就有问题。
只不过连圣人都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连御史台那帮自命不凡的，都没人敢冲出来状告跟齐王有关的人与事。
萧晏行在殿试上的御状，便是这几年来的头一桩。
再加上他呈上来的证据确凿，在天下悠悠众口之下，齐王连王源书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萧晏行感觉到齐王口中的不善，也明白他为何来势汹汹，既然当初选择要走这条路，他自然是想过自己的下场。
他自是无所畏惧。
“微臣岂敢对殿下有丝毫不敬，殿下乃是人中龙凤，微臣只是不敢相信能跟殿下逛同一间秦楼楚馆，”萧晏行神色淡然而不失恭敬说道。
齐王望着萧晏行，冷笑一声：“竟没想到，萧状元也是这般巧言令色之人。”
这是在讽刺萧晏行，在殿试之上，也是这么逞口舌之利，才敢那般告御状。
其实早在殿试那一日，齐王就恨不得除萧晏行而后快，甚至不惜动用了自己在宫中的眼线，可是没想到最后居然还是功亏一篑。
“微臣不敢。”萧晏行再次恭敬行礼。
齐王冷笑望着他：“竟是不敢，为何不对本王下跪。”
其实朝中六品以上官员，见到一品亲王行礼便可，并不需要下跪。
齐王此举，意图是在羞辱萧晏行。
在听完这句话时，萧晏行微微抬头看向对方，显然齐王在方才叫住他那一刻时，便准备好了要羞辱他。
*
此刻雅席之中，谢灵瑜放下手中杯盏，轻轻抬起手，揉在眉心，少女斜坐在胡床上，又因为身着男子衣衫，有种潇洒的落拓感。
云畔心中微微忐忑，生怕又是自己说错了话。
毕竟她方才已经惹恼了一次谢灵瑜。
可是她眼前的这位小殿下，在问完这句话后，似乎有些沉入了自己的情绪，并未搭理她，一时间云畔也只能安静坐在一旁。
直到谢灵瑜起身，往外走了过去，一气呵成。
一旁坐在的云畔居然连话都没来得及说。
待她出了门，瞧见守在外面的仆从，问道：“方才出去的那位郎君，去了哪里？”
“那位郎君去了后面的院落，许是有急，”仆从格外委婉的说道。
人有三急嘛，在此饮酒，难免会有如此。
谢灵瑜心中稍稍安定，慢悠悠沿着楼梯，朝着楼下走去，随后步入红袖楼这个后院，说起来此处还颇大，有一块不小的地儿乃是堆砌着精致花草的花园，而后面则是院落，显然更为隐秘。
许是给更喜欢安静的客人准备的。
谢灵瑜正在想，该怎么去找萧晏行的时候，就见不远处有动静，她急匆匆走了过去。
而此时齐王望着眼前男子，冷笑道：“怎么，萧大人，本王让你跪下，你竟是不听吗？”
他是打定主意，要折辱萧晏行。
萧晏行嘴角突然扬起轻轻笑意，竟是撩起长袍下摆，直接便要跪下。
可是他膝盖刚只弯了弧度，突然手臂被人狠狠抓住。
待转头间，他与谢灵瑜的黑眸直直撞上。
这红袖楼的廊下周围挂着的大红帷幔重重叠叠落下，悬挂着灯笼里烛火都被这样耀眼的赤红，染上了一层红，映照在他的脸颊上，他清冷的眉眼被映照的近乎旖丽，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谢灵瑜看着眼前的人，心头陡然升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心疼。
她转头望向齐王：“二兄，为何要如此逼迫我的人？”

第44章 因为我不想让旁人惦记殿……
眼前突然出现的人，让在场的人俱是一惊，其中也包括本就知道她在此处的萧晏行，眼底也闪过惊讶。
齐王谢羲望着她，忽地一笑：“灵瑜，你怎么会在此处？”
“二兄，”谢灵瑜这才轻轻松开，拉住萧晏行的手臂，冲着对面的齐王恭敬行礼，回道：“今日乃是我去鸿胪寺的第一日，因此特地在此，设宴招待鸿胪寺诸位同僚。”
听闻这话，齐王还是没忍住轻嗤笑了声。
显然他对谢灵瑜入朝为官一事，颇是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个女子，父皇封了她王位本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如今居然还让她做官。
“灵瑜，不是二兄要有意教导你，你一个小娘子出入这种地方到底还是对名声有损，若以后选王夫的话，只怕也会有碍，”齐王一副好心好意劝说的模样。
谢灵瑜听着他这暗藏讥讽的话，没有丝毫恼意，反而柔声说道：“二兄教训的是，我阿耶早逝，如今聆听二兄只言片语，竟叫我受益匪浅。若是让圣人知道，二兄也这般关心我，他一定会很开心吧。”
齐王一听这话，脸上藏不住的得意，一下僵住了。
他素来与谢灵瑜没什么接触，这几回在宫中见面之后，也不过觉得是个清清冷冷话不算多的小女郎，没想到竟也如此的伶牙俐齿。
谁不知道圣人宠爱谢灵瑜，只怕他们这些个儿子都要往后排。
毕竟齐王若是做了错事，圣人照旧会劈头盖脸的一通骂，若是这小丫头真到圣人跟前搬弄一通，只怕圣人当天便要将他
宣入宫中训斥。
其实这些日子齐王的日子明显不好过，敛财的渠道没了不说，朝中原本不少看好他的大臣也开始疏远了他。
尤其是老四安王，这段时间也是频频动作，父王甚至还给他一部分的禁军掌管权，兵权一直是齐王这么多年来所追求的，可是圣人从未让他沾过手。
如今居然让老四先拿到了手里。
即便身边的那些幕僚都劝说他在特殊时期，一定要沉得住，但是一向顺风顺水的齐王，如何能忍受得了被安王追赶，在他心目中那个位置，一向都是他的。
“灵瑜说笑了，二兄不过是怕旁人非议，”齐王倒是主动往回找补。
谢灵瑜并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反而主动问道：“二兄，萧大人乃是我鸿胪寺的人，我不知你今日为何要这般，但希望二兄看在我的面子上，往后对我的人网开一面。”
她问的不是萧晏行为何得罪齐王，因为她也知道缘由。
无非就是因为殿试时，萧晏行所告之人，乃是齐王在地方上的势力，如今这股势力被连根拔起，让齐王实力大损，他如何能不恨萧晏行呢。
“本王如何会跟一个小小的鸿胪寺丞计较呢，”齐王一副你可冤枉我了的模样。
谢灵瑜闻言，突然眨了眨眼好奇道：“对了，还未能来得及问二兄，今日为何在此处呢，这红袖楼也不过是中曲的青楼，只怕是配不上二兄这般尊贵的身份吧。”
齐王似被戳中了什么隐秘似的，连忙说道：“不过是听闻这里的胡姬舞娘跳舞别有些风趣，便过来瞧瞧。你也知道本王素来喜欢这些新鲜玩意。”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什么将二兄吸引到此处呢，”谢灵瑜故意有所指的说道。
果不其然，齐王本来兴匆匆找萧晏行的麻烦，这会儿也顾不上旁的，直接说道：“既无事的话，本王便先走一步，灵瑜也切不可太晚回府，免得叫太妃担心。”
“谢二兄关心，”谢灵瑜微笑应对。
很快，齐王便带着一众随从离开了此处，而且瞧着他们所走之路，也并非是正门，只怕是从后门离开了。
待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谢灵瑜轻声说道：“齐王对你可真关心，我这个少卿他都不知道，居然还能记得你是鸿胪寺丞。”
不远处的红袖楼主楼内，笙箫之声不绝于耳，而他们站在此处，却有屏障将这些声音都隔绝了似的，这屏障之中只余下他们两人。
若是能一直都只有他们两人，该多好呢。
萧晏行微偏头看着身边的少女，眼底在周围红光之下，不禁染上了几分柔软。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谢灵瑜转头却见他只盯着自己看，并未回答，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
萧晏行这才轻柔而缓慢道：“听到了，殿下是在提醒我，齐王已经盯上我了。”
谢灵瑜满意点头：“知道就好。”
萧晏行眼眸深邃，俯身靠近望着她，眼角以一种极浅的弧度微微上翘，唇线轻扬，声音里蕴藏着灼热：“殿下说我是你的人？”
谢灵瑜本想说解释，他是鸿胪寺的人，但转念一想，他们之间早就不止鸿胪寺这一层关系，又何必欲盖弥彰。
“不然呢，早在我救你的时候，你我便无可斩断了，”谢灵瑜仰头，视线落在他的眉眼上，她似乎打算用这种方式，将两人的关系落入另外一层。
在方才她意识到自己对萧晏行有多在意的时候，心头的震颤，也不是一点点。
可是在方才齐王说出那句，选王夫时，此时又在谢灵瑜心头划过时，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从来她都未曾想过，以这层关系将萧晏行绑在自己身边，因为关系一旦沾染上了感情这两个字，便再也无法变得纯粹。
在经历了裴靖安的背叛之后，她似乎再也无法，轻易相信自己的枕边人。
因为这样一个人所带来的伤害，太过锥心刺骨。
若是让萧晏行当她的王夫，她可愿意？
毕竟联姻从来都是能将两个人捆绑在一起的最好办法。
答案此时，已经在她心头浮起了。
她不愿！
*
三日之后，鸿胪寺内迎来一位罕见的客人，这人便是大理寺卿柳郗，对方不仅人过来了，还带来了一口箱子。
对方带来的衙役，将箱子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只留下柳郗和谢灵瑜两人。
“殿下，这便是那些学子所交的罚金，”柳郗打开箱子，里面的金子有那么一瞬间还真晃到了她的眼睛。
永宁王府自然是不差钱，但谢灵瑜也不会没事，便拿着一箱金子在自己眼前。
谢灵瑜也有些诧异：“不过才三日，居然这么快？”
柳郗低声道：“明日便是大朝会，也是殿下第一次上朝的日子，我听闻这几日御史台连连上书给圣人，提及此次国子监的动乱，只怕明日的大朝会上，他们同样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所以这帮人赶紧将罚金交了上来，便是指望本王在明日的大朝会上，替这些参与动乱的世家子弟美言呢，”谢灵瑜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
谢灵瑜既然敢拿这份钱，自会担了这份责。
谢灵瑜颔首：“你回去告诉他们，若是明日御史台当真发难，本王必有应对。”
次日，大周朝的惯例时，初一十五举行大朝会，文武百官依品阶班立。其实寻常早上也有常朝，只不过谢灵瑜刚入鸿胪寺，圣人免了她这一个月的常朝。
不过这大朝会她可是非得参加不可了。
一早，她便穿上了鸿胪寺卿的官袍，本来她该有亲王礼服，但是她今日乃是以鸿胪寺少卿的身份上朝，自然就没穿亲王朝服。
没多久，她赶到宫门口，下了车时，正好遇见不少也赶来上朝的臣工。
众人瞧见她，立马纷纷行礼。
谢灵瑜一一回礼之后，便前往队列之中，因为臣工必须在宫门口依品阶班立，她如今官职乃是鸿胪寺少卿，位列从三品。
不管旁人如何听说这位殿下的事情都好，如今瞧见她出现，心底不免有些复杂。
大周朝第一个女亲王，也是第一个能入朝为官，还能参加大朝会的女官员，这等殊荣和特别，如何不让人对她侧目呢。
可是谢灵瑜站在队伍之中后，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也未曾搭理周围不断打量过来的眼神。
时辰刚到，伴随悠远而恢宏的鼓乐之声，礼官出现在最前方，开始引领文武百官依品级前往太极殿。
早已经分班排列的文武百官，便整齐有序的依次疾步而行，前往太极殿。
对于在朝中数年甚至十几年的人来说，这样的场面早已经不陌生，可是对于头一次参加朝会的谢灵瑜而言，却有种从心头升起的颤栗。
她真的一步步在改变自己的人生。
一个她前世从未体验过，甚至想都不敢想的全新而充满刺激的人生。
待她随着众人在宏伟的太极殿内站定，心中又有种别样的感觉，毕竟上一次她出现在太极殿中，还是以一个小内侍的身份，偷偷看今年的殿试。
没想到这么快，她便不用那样偷偷摸摸，而是这么光明正大站在此处。
不过大朝会开始之后，自是有些无聊，毕竟都是四方奏对，但谢灵瑜还是提着耳朵，听取各方的奏对。
却迟迟未能听到她想要听得。
直到一个身穿绿色官袍的人出列，声音极为洪亮说道：“启禀陛下，微臣御史台监察御史左鸿有事启奏。”
“奏。”站在台阶旁的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左鸿朗声道：“三日前，国子监发生一场由全体监生所参与的动乱，国子监作为大周最高学府，不仅学舍被破坏殆尽，便是连国子监祭酒大人都身受重伤，微臣肯定陛下严惩这些犯事监生。”
此时原本还算安静的大殿内，忽地嗡嗡作响，显然不少人正
在跟自己身边之人说话。
于是原本站在一旁纠察文武百官朝会仪态的纠仪御史，立即咳嗽三声，以作提醒，虽然提醒之后声音确实是小了，但还有些人在交头接耳私聊。
“况且此次动乱之中还涉及藩客，大周乃是礼仪之邦，万国之主，国子监监生本应是代表我们大周学子的脸面，却因一时激愤，而失了大义，着实是叫人痛心疾首。况且这次动乱并非是第一次发现，便是在三番两次的纵容之下，才会酿成如此大祸。”
“微臣再次恳切陛下，对参与者严惩不贷，革除其监生之身份。”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大殿，再次议论纷纷。
也不怪大家激动，国子监乃是大周最高学府，能入国子监者本就是家族荣耀，若真是因为一次打架，被革除了身份，实在是丢尽颜面。
至于为什么大家都会激动，也是因为国子监很多监生都是朝中世家子弟，这些监生的父辈兄长如今大多数都站在这个大殿内，牵扯太广，当然会引发议论。
况且这个监察御史，为了能引起圣人的关注，更是将此事无比夸大。
恨不得让人觉得，若不处罚这些监生，简直是天理难容。
此时已经有人忍不住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就在此时，队列之中果然有个人缓步而出，站在了中间空出来的地方。
“启禀陛下，鸿胪寺少卿谢灵瑜有事启奏。”
一个清泠而柔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
此时就连站在最前方的几位亲王以及朝中宰辅都不由回头，看向站在那里的少女，她身穿绯红色官袍，即便身姿纤细，却格外挺拔，如同在风中依旧坚韧而立的翠竹。
“奏。”内侍的声音照常响起。
谢灵瑜朗声而道：“启禀陛下，此次国子监打架之事确实影响甚大，但是微臣当日便前往，并且与金吾卫、大理寺联合处置此事，当日所有参与打架者，皆被关入大理寺监牢等候问询处理。”
谢灵瑜一个打架二字，便将这件事的性质从方才那位御史口中的不可饶恕的重罪，变成了大理寺便可以处理的普通案件。
“也正如这位监察御史所言，此事不仅涉及大周监生，也有藩国派往大周国子监的监生，若是只严惩大周监生的话，是否有失偏颇？两方本就对彼此充满怨气，如此这般的话，岂不是让国子监之后永无宁日？”
“可若是也如此处理藩国监生，那么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纷争，毕竟这会引起诸多留在长安的藩客恐慌，毕竟我们大周对这些藩客的态度，一向都是宽容开明。同样这个消息传回各个藩国，是否会引起藩国对大周的猜疑？”
众人一听，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处理大周监生的话，就得处理这些藩国监生，要不然两方处理不公，日后只怕会产生更多的矛盾。
“据微臣所知，大理寺已经处罚了所有参与打架的监生，此事既已有了结果，依微臣愚见，便不该再扩大影响，以免让双方矛盾越发加剧。”
左鸿忍不住看向谢灵瑜，不服气说道：“依照殿下之言，这些监生犯了如此大错，便只能轻轻放过了。”
谢灵瑜望向对方，不紧不慢提醒道：“左大人，今日我是鸿胪寺少卿的身份上朝，你称呼我一声少卿大人便可。”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竟叫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被缓和。
虽说朝会严肃，但是两方政见不同，在朝会上吵起来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众人本以为这位小殿下，只怕是斗不过这个监察御史，没想到她上来不仅没有丝毫畏惧，还轻轻松松拨了回去。
一时间，不少人满意的点头。
“至于说轻松放过，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一直端坐在龙椅之上，未曾开口的圣人，终于缓缓开口：“你先说来听听。”
谢灵瑜恭敬道：“因为此番打架之事，国子监的校舍确实有大面积损坏，当然也需要大批徭役修补，不如便让此次所有参与者服徭役，共同修复被破坏的校舍。”
“孟子有言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既然国子监诸多监生都是我大周未来的栋梁之才，如此这般锤炼一番，对他们也身心有益吧。况且我想经过此次徭役之后，这些打架者若是再有冲动之时，必也要好好想想这次所服劳作之辛苦。”
谢灵瑜说完，整个大殿竟有种鸦雀无声的安静。
一时间，不管是想要找茬的监察御史，还是想要维护自家子侄的诸位大人，都直接陷入了沉默。
反倒是上首坐着的圣人，居然轻笑了起来：“朕以为，爱卿这个办法甚好。”
圣人这句话，倒是一下将所有人都拉了回来。
一时间，整个太极殿中异口同声响起：“陛下英明。”
*
两日后，鸿胪寺内所有人站在中庭，皆有些疑惑。
“萧大人，你知道我们为何突然被喊到此处？”旁边另外一位寺丞，低声问萧晏行。
萧晏行淡然道：“许是寺卿大人有事吩咐吧。”
原来在一刻钟之前，鸿胪寺上下所有官员以及小吏都被喊到此处集中，但是又未提前公布是所为何事，所以大家议论纷纷。
不过很快寺卿曹务实和少卿谢灵瑜携手出现。
“好了，我知道大家都想知道，此次有何事发生让你们在此处集合，不过呢，这件事并非本官功劳，所以我便让少卿大人来讲给你们听。”
此时大家也注意到，跟着两位大人一同前来的，还有几个仆役，他们两人一组，手中抬着巨大的木箱子。
在谢灵瑜说话间，箱子已经被放下，但是那种沉闷砸在地上的声音，也让人众人明白，这里面定然是装着极沉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众人纷纷好奇地朝着那几口箱子看去。
谢灵瑜挥挥手：“打开吧。”
于是几个仆役合力将箱盖打开，瞬间，里面堆积满满的铜钱露了出来，好几个箱子，里面装着的全都是一吊又一吊的铜钱。
许多人何曾见过，这么多钱放在一起，连呼吸都不免加重了几分。
谢灵瑜倒是很满意大家这般惊讶的反应，片刻后，她才说道：“诸位，这笔银钱乃是先前国子监斗殴时，犯事监生所交纳的罚金，因陛下顾念我们鸿胪寺在此次事件中，反应迅速，处置妥当，特嘉奖于整个鸿胪寺。”
竟是陛下的赏赐，鸿胪寺这么个冷门官衙，何曾有过这么风光的时候。
“我知先前官衙经费紧张，大家有时连俸禄都无法全数拿到，所以这笔银钱寺卿大人与我商议之后，决定按照品级，分发给鸿胪寺所有人。”
这话说完，整个中庭先是安静一瞬，随后犹如炸开了锅般。
谁能想到还有这等好事儿呢。
想到这位小殿下，不过来了鸿胪寺半个月都不到，不仅带着他们出了先前的冤枉气，居然还特地给他们所有人发赏银。
因为之前罚金之事，谢灵瑜只跟柳郗商议，连曹务实这个寺卿都不知道。
她是怕事有不成的话，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如今事定，一切都按照她所设想的结果而去，倒是显得万事顺遂。
谢灵瑜看着底下开心不已的众人，她轻笑道：“待会账房会在此处设案桌，大家只需要画押按手印，便可领取自己那一份银钱。”
一想到马上就能领到钱，所有人更是开心不已。
谢灵瑜也并未多言，直接让账房的人过来干活了。
她正准备离开，便瞧见萧晏行朝着自己走来，她望着对方：“怎么了？”
“只是想恭喜殿下一声，”萧晏行轻声道。
从此谢灵瑜不仅仅是在鸿胪寺站稳了脚跟，只怕整个人鸿胪寺都会唯她马首是瞻。
谢灵瑜嘴角泛起点点笑意：“说来我还未谢过你给我出的那个徭役的
主意呢。”
原来那日在大殿上，谢灵瑜所提的那个徭役之事，便是萧晏行所想，因为他觉得御史台那边一定会攻击交纳罚金之事，惩处太过轻飘飘。
对于这些世家子弟来说，交纳银钱是最轻松的。
所以萧晏行便想到了这个修复校舍的徭役，让所有犯事之人都去参加，倒是能直接堵住那些御史的嘴。
果不其然，陛下认同了谢灵瑜的提议。
“说起来只怕日后，那些国子监监生各个都要惦记我了，”谢灵瑜哼笑了声。
但是语气里充满了得意。
让这些人畏惧她，总比轻视她好。
“如此说来，我倒是有些后悔给殿下出这样的主意。”萧晏行竟是如此说道。
“为何？”谢灵瑜不解。
反倒是是她话音落下，萧晏行眼睫猛地朝上掀起，眼瞳直勾勾落在谢灵瑜的眉宇间，随后，他居然靠近了半分，声音中带着微微撩人“因为我不想让旁人惦记殿下。”

第45章 她怎还会险些有个莫名其……
不远处鸿胪寺的其他人正在欢天喜地等着领取赏银，而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有人正在步步紧逼，似乎想要破开那道总是时不时对他竖起的无形坚壁。
谢灵瑜在恍惚间的错愕后，视线落在他清冷而莫名充满诱惑的脸颊上，一字一顿道：“我说的惦记，乃是记恨之意。”
明明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态度，却避而不谈。
萧晏行唇边笑意却荡开的弧度更为浓烈，挺拔的身躯倒是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浓长眼睫轻颤了下，这才轻声说：“可是殿下这样好的人，又有谁会记恨。”
此刻日光正好，落在他一张原本清冷的脸，明明他那张素冷的脸从未变过，竟活生生被映照出了一种热烈浓稠的感觉。
那种从骨子里散发的热烈，是因为眼前的少女而升起的。
谢灵瑜仰头望着他，两人四目相撞间，她不禁微微屏住呼吸。
“萧大人，那个，轮到你了，”不远处另外一位鸿胪寺丞高声喊了句。
这句话倒是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暗潮涌动的气氛。
“去吧，别让大家久等了，”谢灵瑜嘴唇翕动，轻声说道。
萧晏行这才转身离开，谢灵瑜站在原地，安静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有些事情并非她不愿意，而是现在的她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去做。
倒不如什么都不要去回应，免得伤人伤己。
九月重阳节一过，整个长安都变得凉爽了起来，而谢灵瑜的及笄之礼也快要到了，原本笄礼是要交给燕贤妃来办，谁知她居心叵测，弄得家族被流放，自己更是深陷冷宫。
不过经过此事之后，太后也生怕再生出什么差池，直接让身边的高嬷嬷操办此事。
整个及笄观礼会在太极殿内举办，这是圣人给的殊荣。
光是及笄所穿的礼服，谢灵瑜都被量了三回尺寸，虽说前世也经历过这么一遭，不过那回她的及笄礼是在王府里举办的。
圣人倒也提过让她在太极殿内举办，但是谢灵瑜和韩太妃都觉得，太过兴师动众。
她更是亲自求了圣人，让她在府中举办。
如今谢灵瑜之所以不退拒，是因为这乃是圣人的赏赐，况且本来亲王和公主的赐封之礼，本就可以在太极殿中举办，她既是亲封的王爷，又有何不可呢。
倒是韩太妃这回倒是没有阻止她，大概是因为她这些日子，正在给章含凝说亲，似乎有些不顺利。
“我听说太妃先是看中了崔家的郎君，结果人家转头订亲，据说这回又瞧出了一个卢家郎君，”韩稚离一边咬着果子，一边说道。
谢灵瑜今日好不容易休沐，就听到这丫头在这里念念叨叨。
“原来你平日里在府中，都是这般四处打听的？”谢灵瑜斜睨了她一眼揶揄说道。
韩稚离笑了起来：“说真的，我还真不是故意打探的，是因为太妃托我阿娘去提亲，说真的，哪有女方这般上杆子的。我阿娘实在碍于姑母的面子，不好意思拒绝，谁知转头就被人家男方那边给拒绝了。”
谢灵瑜倒是不太在意这些，她的身份犯不着跟章含凝计较。
况且她的世界与后宅这些女子本就不一样。
“我早与母妃说过，不要妄求那些不切实际的，”谢灵瑜摇头。
韩稚离突然想起什么，低声说：“不过说起来，我阿娘最近正着急给我阿兄说亲呢，应该是怕姑母在外头寻不着好的，忽然来一个亲上加亲。”
韩家嫡子这样的身份，怎么也不可能去娶一个毫无家世的孤女。
即便对方是自己的亲表妹，那也并非是一门好亲事。
“本来我阿耶还说想让阿兄在国子监里好生读书，”韩稚离正说着，但是突然提到的国子监二字，如同一下戳中了什么，竟忽地停下。
谢灵瑜转头看了过去，神色也有些讶异：“阿兄也在国子监？”
韩稚离口中所说的阿兄，乃是她嫡亲的哥哥，在家中排行老五，人称韩五郎。
先前谢灵瑜去韩府的时候，倒确实未曾见过这位兄长，想来那时候就在国子监读书呢。
“该不会……”谢灵瑜眼底闪过一丝怪异。
韩稚离抿嘴，有些丢脸的点头：“是你想的那般。”
“阿兄是被阿耶亲自去大理寺领了回来的，回来当晚就生生挨了一顿打，阿耶说他从来都没这么丢脸过，说下回都没脸见殿下了。”
倒也不必如此。
谢灵瑜倒没想到，自己抓了一帮国子监的监生，居然还把表兄也抓了进去，她有些尴尬道：“阿兄那日没瞧见我吗？”
她倒也不是什么全然不顾亲情的刚正不阿之人，若是当场瞧见阿兄的话，定会让柳郗将人悄悄放了的。
反正那么多人呢，多一个也瞧不出来，少一个也发现不了。
韩稚离虽然觉得自己兄长这次也很丢脸，但是却还是有些没忍住笑意：“阿兄说他瞧见殿下了，只是他往人群后面躲了，说生怕被你看见，要不然的话更加丢脸了。”
谢灵瑜也被逗笑了，轻声道：“若是觉得丢脸的话，阿兄应当谨言慎行。”
“谁说不是呢，阿耶还问他为何打架呢，他居然说也不知缘由，只因是与那些外藩人打架，便一时气愤出去帮忙了，你说他傻不傻呀。”
韩稚离数落起自己的兄长，也是毫不客气。
谢灵瑜也是略有些傻眼，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理由。
“之后徭役，阿兄该不会也去了吧？”谢灵瑜想起这件事，倒是有些尴尬。
她确实是不想到，整治这些国子监监生，连自己表兄也一块整治了。
韩稚离点头：“去了呀，阿娘本来还心疼阿兄，想要让家中奴仆代替呢，但是阿耶说不许，要让阿兄长点教训。”
其实这样也好，长了教训，下回确实不会再这般莽撞出头。
不过提到这件事，韩稚离话头是彻底被挑起：“说起来，现在整个京城风头最盛的女郎便是你了，我这些日子不知被下了多少请帖，邀我出去参加宴席呢。不知道多少人明着暗地里跟我打听你呢。”
“打听我做什么？”谢灵瑜失笑。
韩稚离：“你如今可是整个大周唯一的女官，阿瑜，当官是什么感觉？”
谢灵瑜认真想了想：“刚开始时，倒也什么都不会，心底有些发憷，也怕自己做不好，倒不是怕自己丢脸，是怕会让人觉得果然女子不过如此。”
这样的话让韩稚离也愣住，她作为女子，头顶天空也不过就是自家院子这般大。
连她这样的贵女都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成日里
只能为生计奔波的女子。
“后来慢慢学，便发现那些文书、公务，我也可以处理的得心应手，上了朝会，我也可以神色自如向圣人奏对，这些事情并非只有那些男子可以做，只要女子有了机会，便也能像我这般。”
谢灵瑜脸上中闪过无比认真的神态。
韩稚离望着她，突然说道：“阿瑜，我觉得你倒是成熟得如同我的阿姐。”
谢灵瑜眨了眨眼：“若是你愿意，也不妨这般叫。”
说起来她心里的年龄，还真不比韩稚离小呢。
“好呀，你竟想着要当我的阿姐，反了天了，”韩稚离故意哼了声。
谢灵瑜赶紧挡开她的手臂，轻笑道：“阿姐饶命，是我的错。”
只可惜韩稚离打定主意这次要折腾她，许久之后，她气喘吁吁停下手，这才说道：“阿瑜，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谢灵瑜明白她的意思，无非是觉得她身份尊贵，似乎活得潇洒又肆无忌惮。
可是谁也不知道，她这份潇洒，乃是因为她死过一回。
*
及笄礼是定在了九月十六日。
此日，诸事大吉。
这天清早，谢灵瑜早早边入了宫，韩太妃自然是陪同在侧，这次她十分自觉的压根没提带章含凝的事情。
其实自打那日偏殿，谢灵瑜当着她的面儿，要撞柱之后，她对谢灵瑜的态度便温和了太多。
今日所需要穿的礼服早早就备在宫中，谢灵瑜到了太极殿附近的偏殿，这是专门给她今日更衣休息之处。
太后生怕有人误闯，不仅在外面派了禁军看护，殿门口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内侍和宫女，只怕是连只蚂蚁想要爬起来，都要被人审查一番。
今日不仅太后和皇后会来观礼，便是连圣人也会亲临。
倒是及笄之礼的正宾，反而让谢灵瑜有些惊讶，竟是安国公夫人崔老夫人，崔氏乃是四大姓之一，安国府更是顶顶的勋贵世家。
本来这些倒也罢了，主要是这位老夫人在长安德高望重，据说好些年都没给人做正宾。
去年昭阳公主及笄的时候，请的正宾都不如这位夫人身份尊贵。
谢灵瑜穿上华丽又繁复的礼服之后，整个人都险些走不动路，外面典礼又还未开始，只能先行坐下等着。
旁边韩太妃陪着她，两人竟一时无言。
于是谢灵瑜想了想说道：“说起来，我还未曾谢过阿娘，这次替我请到了崔老夫人当正宾。”
她本以为是太后请来的这位老夫人，可是太后却说人是韩太妃亲自请的。
“阿娘替你做这些，何须一声谢，”韩太妃听得出她的生分。
她竟也是随口找了句话说：“况且旁人请崔老夫人难，咱们却是不难，毕竟当年你阿耶险些把你许配给崔家那位嫡长孙……”
韩太妃不知是瞧着谢灵瑜这般盛装打扮，突然想到了亡夫先永宁王，一时间有些伤心，竟顺口说出了这句话。
只是这话还未说完，她自个便先停下了。
谢灵瑜眨了眨眼，似不解，毕竟她前世可从未听说过此事。
崔家嫡长孙？
那是何人？
她怎还会险些有个莫名其妙的未婚夫呢。

第46章 与我而言，这便足够了。……
“阿耶为何想把我许配给崔家嫡长孙？”
谢灵瑜到底还是没忍住心底好奇，问了出来。
她阿耶去世时，她不过九岁，但那时候已经有些记事了，可是从未听过跟安国公府有关系的事情。
甚至她前世也是，她及笄之后，圣人和太后亲自为她选定了裴靖安。
从来也没听说过那位崔家嫡长孙。
韩太妃这会儿自知失言，略显尴尬的笑了声：“方才瞧着你这一身打扮，心中甚为欣慰，便不禁想起了你阿耶，依照他疼爱你的程度，今日这样的日子，他应该是天底下最为你开心的人了。”
显然韩太妃并不想多聊此事。
但是谢灵瑜却来了兴致般：“阿耶与安国公府有故吗？”
“都是陈年往事了，你阿耶去世之后，我们跟安国公府来往的便也少了，要不是你这次及笄，我倒也不好意思劳烦崔老夫人。”
谢灵瑜：“安国公府是出身清河崔氏吗？”
“不错，长安四大姓崔氏排第一，安国公府便是崔氏的主支，身份自然是旁支不一样的，今日来的这位崔老夫人在长安名望也极高，你虽是亲王之尊，但待会见了老夫人也要切记礼数周到。”
“谨记阿娘教诲，”谢灵瑜颔首。
待要快到了，谢灵瑜便乘坐步撵前往太极殿，韩太妃也是乘撵与她同行，身后宫女内侍浩浩荡荡一群人。
此刻太极殿内，观礼的宾客早已经到齐了，长安城内有品级的诰命夫人几乎悉数到齐。
不仅如此，最中央之处所坐席位乃是圣人所在，此时圣人已经在此。
而他两侧则分坐着太后和皇后。
至于今日的及笄礼的正宾崔老夫人，也早早就在了，她看起来精神矍铄，虽上了年纪，可是脸上皱纹却没那么明显，一张脸饱满而又贵气，瞧着便是出身勋贵世家的贵夫人。
随着时辰到了，谢灵瑜缓缓踏入太极殿内，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容貌清丽绝伦的少女，穿着华贵而繁复的礼服，出现在众人面前。
因着是及笄之礼，平日里喜好清雅的少女，也被盛装打扮，粉面朱唇，妆容更是细致到了眉梢，眉心贴着的花钿都是未曾见过的繁复花纹，而乌黑发丝犹如缎子般，轻轻挽着。
她身姿较一般女子要略高些，这样繁复的礼服穿在身上，不仅未压了她半分，反而尽显她清贵华丽之态，一步一步缓缓走来，脚上的高头履上垂着拇指大的珍珠，每一步都轻颤着，犹如晨起鲜花上滚动着的露珠。
这一刻，谢灵瑜的容光之盛，犹如照亮了整个太极殿。
即便此刻殿内坐着满长安的贵夫人和娇俏小娘子，她的容貌依旧能让其他人黯然失色。
谢灵瑜一步步走到殿内，太后眼底满是开心。
直到圣人宣布：“及笄之礼，正式开始。”
原本站在一旁的崔老夫人走到谢灵瑜身边，谢灵瑜缓缓行了一礼，倒是让崔老夫人有些意外。
虽说争个仪式十分繁琐，但是众人一边瞧着谢灵瑜，偶尔说上一两句话，倒也没那么难熬。
毕竟有人还是头一回见这位永宁王殿下。
大名鼎鼎的女亲王，前段时间更是得了圣人的特别破例，让她入朝为官，这样一个简直是活着的传奇人物，如何能叫人不好奇呢。
况且前些日子，这些贵夫人家里的郎君，还栽在了她手里。
不得不说，如今贵夫人们再瞧谢灵瑜，那当真是又敬又怕了。
先不说娶她回来当儿媳妇这件事，虽然诱惑极大，但是危险也太大，燕贤妃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
虽然燕贤妃那是咎由自取，可是落得家族被抄没，自己更是被终身囚禁于冷宫这样的下场，如何能不叫人害怕。
反正现在是没人再敢对谢灵瑜动什么歪心思。
要不然就掂量掂量，全家脖子上的脑袋结不结实吧。
可是这位小殿下总该有成亲吧，即便是招了王夫，只要能生下孩子，永宁王这个爵位便是自家子孙的，这种诱惑确实够大。
这也是在场不少贵夫人，为何对谢灵瑜如此这般心情复杂的原因。
谢灵瑜可不不知道这些人心中的想法，只安静坐在位置上，任由崔老夫人替她重新梳了发髻，不过高髻太过复杂，还是交由专门的梳头宫女。
谢灵瑜这次笄礼上所用到的发冠以及钗环，都是由圣人和太后亲自赐下。
光是一顶纯金打造的冠饰，上面缀着最为明白的宝石，整个看起来熠熠生辉，由崔老夫人亲自加冠在谢灵瑜的发髻之上。
虽说她是亲王，但笄礼的礼仪还是参照公主，只不过又比公主的略隆重几分。
整个过程因为礼节繁琐，一直持续了许久，连谢灵瑜都感觉到殿内观礼众人，从一开始兴奋不已的窃窃私语，变得沉默而安静。
终于等到笄礼结束了，谢灵瑜起身时，还特地扶着身侧春熙的手臂。
实在是太久了，她的腿脚都麻木的没有知觉。
可即便是如此这样，她还是极为恭敬的向圣人，太后以及皇后行礼
叩谢。
等候了大半日，礼成之后，后面还有赏赐的宴席，不过圣人便没有再参加，起身离开。而太后因为年事已高，将谢灵瑜叫到身边说了几句，也起身离开。
反倒是皇后娘娘极为给面子，留了下来，继续主持宴会。
大概是因为谢灵瑜的关系，燕贤妃这个曾经嚣张到不可一世的宠妃，落得一个被终身关押在冷宫的下场，皇后如今看谢灵也是极为满意。
这次及笄之礼上，皇后赏赐的金簪，也只比太后的稍微差点。
圣人走后，整个大殿内也不由轻松了些许。
众人没了先前那般拘束，不时跟身侧的人说说话聊天，倒也轻松自在。
谢灵瑜则是起身去换了一套更为轻便的礼服，一袭绛红色满织牡丹齐胸襦裙，一条色彩大胆的帔帛被随意披在胸臂间，她本就修长俏丽，行走起来更是犹如敦煌壁画上的飞仙优雅而飘逸。
之前宫宴上，有些见过谢灵瑜的人，便已被她的容姿所惊艳。
这次笄礼所参加的命妇更多，瞧见这位名动整个长安的小殿下，这才发现传闻中对于她的身份地位以及入朝为官之事，所提甚多，但是对于这位小殿下的容貌，反而提及甚少。
本以为是不值一提的，却没想到她竟有着这样一副容光慑人的美貌。
谢灵瑜来到崔老夫人面前，这才轻声说道：“方才笄礼间，未能向老夫人请安，今日能得老夫人前来做正宾，灵瑜万分感激。”
她的姿态和口吻都极低，却没让人觉得卑微，反而是谦和有礼。
这不禁让崔老夫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温和了许多：“殿下如此客气，倒是老身有些不敢当。”
谢灵瑜自然又宽慰了老人家好几句，这才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阿瑜，恭喜你，”坐在她近处的昭阳公主，主动跟她招呼道。
谢灵瑜含笑：“谢谢公主。”
本来两人也是相安无事，可是没过一会儿，昭阳公主居然将裴云音叫到了身边：“阿音，许久未见，方才便想叫你到我身边来坐了。”
“我阿娘还说不许我打搅公主呢，”裴云音跟昭阳公主撒娇般说道。
昭阳公主瞧着一旁的谢灵瑜，柔声说道：“阿瑜，想来你和阿音还不认识吧，这位便是裴家二娘子。”
裴云音先前因为在韩府的事情，早就被谢灵瑜吓破了胆子。
本来这次她都不想入宫来参加谢灵瑜的及笄之礼，偏偏昭阳公主又给她下了帖子，说是她久未出宫，让她趁着这次笄礼入宫。
裴云音思来想去，也只能随着阿娘一起入宫。
“见过几次，”谢灵瑜神色冷淡回应。
昭阳公主没想到她会神态这么冷淡，心底竟不由生出了几分窃喜，只是她面上不显，反而继续说道：“阿音性子活泼有趣，与我甚是投缘。”
谢灵瑜依旧是那种作壁上观的冷淡表情，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公主喜欢便好。”
她这样的态度，不禁让昭阳公主对于听到的那个传闻有些怀疑。
先前她去阿兄家中时，曾无意中听他和阿嫂提起，陛下似乎是打算将裴靖安赐婚给永宁王。
那日她终于得空从宫中去了六兄府上，六皇子信王乃是她同母胞兄，他们的生母出身低微，又不得盛宠。
只是有一副好生养的身子，不过是得了几回圣宠，居然能生下他们兄妹二人。
可惜她母妃早早去世，留下他们兄妹孤苦无依。
当初六兄还未封王，未出宫开府的时候，他们兄妹的日子极为难捱，也是靠着相互扶持，这才在宫中熬了下来。
好在六兄被封为信王，又娶了王妃之后，连带着昭阳公主也在宫里有了些声音。
她早已经举办过及笄之礼，按理父皇应该开始给她选驸马。
其实她早已经跟六兄私底下透露过，她中意的是那位名满长安的裴靖安裴四郎，不是单单因为他的名声，而是因为那样温雅清贵的男子，如何能不让人心动。
六兄虽未明言，却也说过，会替她向父皇求指婚。
只是那日她本是无意中听到兄嫂所说的话。
“殿下，你是说圣人打算将裴四郎赐婚给永宁王？”信王妃惊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昭阳公主那时因为疲倦，便在信王妃的房中小憩了片刻。
大概是以为她睡着了，信王妃这才说出此话。
信王谢陵轻应了声，低声道：“只怕父王确实有这个意思，之前太后寿宴那日，本该只有正五品官员，才有资格参加宴席，但是圣人却偏偏又传了今科状元榜眼和探花三人。”
“旁人肯定都以为，是圣人给的恩赐，其实圣人真正想要传召的是裴靖安，是想让太后亲眼瞧瞧这个裴家四郎。”
信王妃那日也参加了太后寿宴，不禁感慨：“原来如此。”
可是随后她朝着里间瞧了一眼之后，这才低声说：“方才昭阳说吹了点风，有些头疼，我便让她到了里间休息了会儿，咱们说话小声些。”
“可是昭阳不是与你说过，她也中意那位裴四郎。”
信王妃倒是能理解昭阳公主的选择，长安这些个未曾婚配的郎君里面，家世、样貌、学识样样都能排得上的，也就是这位裴四郎了。
况且小娘子哪有不爱俏郎君的。
“圣人当真要将裴四郎指给永宁王？”信王妃叹了口气：“二娘心中只怕失望了，要我说圣人对那位未免也太宠爱了些，竟什么好的都愿意给她。”
谢陵朝她看了眼，低声说：“虽是自家，但也需谨言。”
“我只是心疼二娘，明明是她先瞧上的驸马，”信王妃口吻很是无奈。
信王谢陵沉默了许久，这才说道：“即便父皇不将裴四郎指给永宁王，他也一定不会将裴四郎指给昭阳。”
“为何？”信王妃不解。
同样在屋中躺着的昭阳公主，也是不解，可是屋外的阿兄并未再开口解释。
即便她很想起身去问个清楚，可是她还是忍住了。
自小在皇宫中的经历，让她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越是想要的东西，越不能表现出现，要不然旁人就会盯上，会想要抢走你喜欢的。
即便是对自己的亲阿兄，昭阳公主也会把最深的秘密藏在心底。
若是阿兄不替她去争取的话，她便自己主动去争取。
她才是大周的公主，凭什么她不能得到她想要的。
她合该得到所有她想要拥有的。
“公主，”一旁的裴云音见昭阳公主似陷入了沉思般，竟许久没有说话，忍不住低声喊了句。
昭阳公主回神，笑了下：“没事，阿音，你尝尝这道菜。”
随后她亲亲热热给裴云音夹了一道菜，裴云音自是万分感激，两人倒当真是一副闺中密友的好姿态。
谢灵瑜坐在一旁，对她们之间的举动，全然当做是没瞧见。
若是前世的话，她还只当昭阳公主确实是喜欢裴云音这个人，如今看来昭阳公主很久之前，就已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她只怕早就中意裴靖安这个人。
不过她可真够隐忍的，居然能一直忍到新皇登基，她彻底翻盘成功。
毕竟最后，昭阳公主不仅得到了裴靖安这个人，还彻底将自己这个眼中钉铲除，对她而言，或许后来的裴靖安早已经不是年少时喜欢的如意郎君。
那不过是年少时，未能得到的一个物件，在大权在握之后，她想要拿走就拿走了。
谢灵瑜轻轻端起桌子上的酒杯，浅饮了一口。
今日宴席上的酒都是给命妇喝的，因而都不是什么烈酒，多是一些味道清冽的果酒，只是伴随着果香味入口，她却品出了百般滋味。
在入了朝堂后，她看得自然会比昭阳公主长远。
这一世，即便她拒绝了圣人的指婚，不再让裴靖安当她的王夫，圣人也绝对不会将裴靖安指婚给昭阳公主当驸马。
要是怪的话，就只怪昭
阳公主有六皇子这么个兄长。
虽然六皇子如今还未露出争储之心，可是他毕竟是圣人成年且健康的儿子，五皇子因为腿脚问题，早早退出储位之争。
二皇子齐王、四皇子安王皆是有机会的人，那么六皇子信王即便如此看似云淡风轻，又未尝不是在积蓄力量呢。
裴靖安的祖父乃是左仆射，居宰辅之位，更是从不站队的纯臣。
裴相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孙子去娶六皇子的亲妹妹呢。
若是两方联姻，裴家便会自动站队六皇子。
这也是为何前世，裴家愿意让裴靖安娶谢灵瑜的原因，她虽是亲王，却从不涉及朝臣，身份尊贵，又不会带来麻烦。
这样的人，如何不是一个完美的联姻对象呢。
说到底，她和裴靖安从一开始，便不是一对爱侣。
只是她错被那些曾经自认为琴瑟和鸣的岁月，迷惑了自己的心。
*
谢灵瑜从宫里回到府中时，整个人有些疲倦，因而换了外衫，便去歇息了，还特地叮嘱道：“不许叫我，我今个可累得够呛。”
“不叫不叫，殿下愿意睡到什么时候，便睡到什么时候。”
春熙笑着应道。
她今日忙着及笄，确实累得够呛，这一觉睡的甜香甜香，待眼皮再次睁开的时候，便透过窗子未关严实的缝隙，瞧见了外面的天都黑了。
谢灵瑜这一觉睡的略有些神清气爽，唤了声：“来人呐。”
“殿下醒了，”春熙从外面走了进来，她身后的婢女，赶紧将内室的灯点亮了。
谢灵瑜边起身边说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酉时过半了，殿下醒的时间正好够叫晚膳呢，”春熙边说边伺候她穿衣裳，只不过穿到一半时，倒是突然想了起来；“不过方才萧郎君派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谢灵瑜惊讶：“他为何送信？”
春熙摇头：“奴婢也不知，应该是清丰送来的，门房上认识他，便直接送到了院内，是奴婢接手的，全程没有旁人碰过。”
“快拿来给我瞧瞧，”谢灵瑜说道。
于是春熙让旁边的奴婢接着伺候穿衣，自己转身去拿信封，因为是萧晏行送来的信，春熙生怕被人瞧见，还特地锁上了。
毕竟这位郎君与殿下关系实在是有些亲密，连她们这些身边的婢女，都猜不透这两位的关系。
因而对于他的信，春熙也格外上心。
谢灵瑜撕开信封之后，将里面信纸拿了出来，薄薄一张。
“酉时门外，静候佳人。”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才着急忙慌吩咐：“春熙，快给我换一身能出门的衣裳。”
“还有头发，也得重梳。”
春熙见她这般着急，也赶紧叫了的别的婢女赶紧过来帮忙，所以有人帮谢灵瑜梳头，有人替她重新上妆，即便是这般快速，也还是两刻钟才妥当。
待谢灵瑜推开王府的后门，也就是那道与萧晏行所住小院相邻的那道门时，她本以为迟了这般久，他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可是当眼帘之中，映入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时，她竟也没有丝毫意外。
就如同她心底始终这般期待着。
“我来迟了，”谢灵瑜望着眼前的人，他修长如青竹般的身姿也因为她的出现，缓缓朝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可是在听到这句话时，他唇边勾起浅浅笑意，清冷的声线也莫名柔软了几分：“无妨。”
谢灵瑜心底有些内疚，毕竟算算时间，他已经在此处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下回我若是未能及时出现，你不妨先回去，”谢灵瑜还是说道。
“没关系，我想殿下看见我的信，便第一时间赶来了吧，”萧晏行漆黑的眼瞳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声音如同被门外悬挂的那站暖色灯笼染了层热意：“与我而言，这便足够了。”
不管他等多久也没关系，只要她看见自己的信，第一时间赶来便好。
*
谢灵瑜上了马车，这才发现自己竟没问，两人这是要去何方。
不过赶车的是清丰，身侧陪着她的是萧晏行，而她居然连一个婢女都没带。
这让坐在车上的谢灵瑜，都忍不住陷入了沉思之中，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她居然这么信任萧晏行了。
对他不设防到这种地步了。
可是如今她人已经坐在这里，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过马车一路疾行，居然来到了一个极热闹的坊市，直到马车停下，谢灵瑜下车看着眼前的酒楼，这才诧异转头：“我们是来吃饭的？”
“女郎不喜欢？”萧晏行轻声问。
谢灵瑜摇头：“那倒也没有。”
待两人一道上了三楼，进了雅间，谢灵瑜这才发现这个雅间倒是有些意思，因为雅间外面竟有个露台，站在这里能俯瞰整个坊市。
而这间酒楼旁边便是长安著名的护城河所延伸至城内的支流，不远处还架着木桥，人流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此时虽已夜幕降临，但尚且到宵禁，依旧热闹非凡。
萧晏行点了几道据说是这家酒楼的拿手好菜，便让店小二退了出去。
好在上菜很快，谢灵瑜兴致不错，多吃了几口。
王府的厨子虽然手艺出众，但是家里的饭菜吃多，偶尔也会想要换换口味，尝尝外面的味道。
待用完膳之后，萧晏行又道：“听闻这里有一种茶，是从西域而来，不如女郎和我一起尝尝。”
“好呀，”谢灵瑜点头。
不过趁着店小二将吃过的饭食撤了下去，在等待上茶时，她起身走到外面。
谢灵瑜站在雅间的露台之上，晚风忽起，她身上的帔帛也随风飘扬，身姿纤细而玲珑的少女，如此站着的时候，竟恍如从九天而落的飞仙。
特别是桥上有人远远看着她，竟看得忘记了走路。
空气里晚风似乎都有些调皮了起来，轻柔的拂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萧晏行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唇瓣轻扬，那道发丝在晚风中轻舞着，他竟生出了一丝妄念，想要伸手替她挽起那缕调皮的发丝。
可是他的手掌刚想要轻轻抬起，突然谢灵瑜望着远处，惊讶道：“那是什么？”
随着她说的话，萧晏行也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原本干净而平静的黝黑水面上，突然闪过无数密密麻麻的光点，待仔细看去，那竟是一盏又一盏，飘在河面上的河灯。
只是河灯的数量太多，竟生生将河道都照亮了。
周围的百姓似乎也没想到，今夜会撞到有人放河灯，而且这河灯还不是一盏两盏，是无数次飘荡在河道上，随着河流缓缓向前漂浮着。
于是那些河灯从远处开始渐渐飘到了谢灵瑜的眼前，酒楼对面的河道上，也很快聚集了很多河灯。
“殿下，”身侧许久未出声的男人，突然开口喊她。
谢灵瑜转头，也不知为何，她心底噗通噗通开始剧烈狂跳。
那种不可抑制的剧烈颤动感觉，放佛是昭示着什么。
萧晏行骤然靠近了些许，甚至连他那股清冷淡香都已经萦绕在她耳畔，楼下河道上被点燃的无数河灯聚起的光束，似乎落在了他们两人的侧脸上。
“我还未祝贺殿下及笄呢。”萧晏行字字句句，说得极其缓慢。
谢灵瑜心脏如同漏了一拍，她下意识问：“这河灯是你准备的？”
“都说河灯可祈福，如今我明灯，唯有一个心愿。”
萧晏行神色从未有过的执拗和认真，连呼吸之中都带上了虔诚般：“只愿殿下青鸾起，入云霄。”

第47章 愿她诸事顺意，愿她平安……
河面上一盏盏点亮的河灯，犹如在暗夜之中盛开着的花，晶莹剔透而散发着柔软昏黄的光线，将原本漆黑的河面都映照的格外亮。
很多人发现了这一场景，都惊呆了。
于是原本不少在酒楼里的人也跑了出去，而原本走在路上的
人，也到了河边，众人这满条河道上顺流而下的河灯，犹如地上的繁星般，与头顶的天上之星遥遥相对，亮的直逼人心。
谢灵瑜站在楼上，看着这一幕，耳畔依旧回荡着萧晏行方才所说的话。
这一刻连风都温柔到过分。
似乎将她的心，都吹的软化了。
先前心底想过的那些话，说过的那些，似乎在此时都要被吹散了。
如若这一世，当真有这样一个人，愿意助她直上青云，她可能为他逗留呢？
“殿下，不必为我忧心，我知殿下有鸿鹄之志，我亦愿陪在殿下身边。”
萧晏行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他似乎明白谢灵瑜心底所想。
他从不打算得寸进尺，竟是只要呆在她身边就好了。
谢灵瑜望着整条河道上依旧源源不绝的河灯，轻声开口道：“这般好看的河灯，陪我一起欣赏吧。”
此时不少人都站在沿河岸边，看着底下的河灯。
直到有个孩子惊喜喊道：“阿娘，这河灯上面好像还写着字呢。”
小童稚嫩的声音，逗笑了周围的人。
他阿娘解释说：“放河灯乃是为了祈福，这里面所写的，定是放灯之人所祈求的心愿。”
谢灵瑜一直站在楼上，听着楼下孩童所说的话，都忍不住想要问问，他究竟在河灯上写了什么？
只是她本以为源头河灯总有停下的时候，却不想依旧源源不绝，河面上始终有河灯漂流而下，让她在好奇河灯上写着什么的同时，又不禁好奇究竟有多少河灯。
不过有些事情，问的太过明白，反而没了那份韵味。
谢灵瑜站在楼上，安静欣赏着这场为她而燃起的万千河灯。
待许久，楼下看热闹的人散去了，虽然源头那边没有新的河灯出现，但是因为今夜的风也停下了，河面上平静无波，很多河灯便未再一直顺流而下，反而留在了河面上。
眼看着夜深，谢灵瑜也终于准备回府了。
因着她是从侧门出府，因而她依旧打算从侧门回去。
自从她将萧晏行安排住在此处之后，这个侧门便被她下令封了，全府上下除了她之外，并不允许旁人出入。
是以谢灵瑜更是让贺兰放，派了最为忠心的护卫在此处守着。
待她进了府中，萧晏行这才转身离开。
谢灵瑜望着给自己开门的护卫，突然问道：“方才我离开府中，你们可有在暗中跟随？”
开门的护卫立马跪地：“殿下恕罪，属下等人僭越了，但是殿下身份尊贵，属下不敢让殿下孤身无人守护。”
“是贺兰放让你们这么干的吧，”谢灵瑜神色淡然。
两个护卫皆是垂着头，单膝跪在她面前，许久，其中一人才开口说：“确实是贺兰大人吩咐的，但是殿下若是要责罚，请责罚属下。”
“跟着我的又不是你们，吩咐跟着我的也不是你们，本王为何要责罚你们，”谢灵瑜语气平淡，显然是并未太过在意：“况且本王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岂会不知你们的忠心。”
谢灵瑜想了片刻，吩咐回话之人：“待会你去找方才暗地保护我的侍卫，告诉他，我要一盏河灯，他应该知道怎么拿到。拿到之后，立即送到我院中。”
虽然谢灵瑜的吩咐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殿下既是如此吩咐，他们去做便是。
在谢灵瑜离开之后，护卫立即去寻暗地保护谢灵瑜的护卫。
既然殿下已经平安回府，他们定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于是这个护卫去找了人之后，传达了谢灵瑜的命令，方才跟着出去的护卫对视了一眼，居然一下就明白了。
“我骑马去取，应该很快能回来。”
而谢灵瑜回了院中，春熙和听荷纷纷松了一口气。
听荷忍不住说道：“殿下，您下回出门也把我们带上吧，省得我们在府里担惊受怕的。”
谢灵瑜突然离开府里，她们这些婢女是一个都没有带上。
“你们是怕我出门去玩，没带上你们吧，”谢灵瑜避重就轻笑了声。
她们两个婢女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于是春熙说道：“殿下也累了吧，要不奴婢先将您的钗环卸了，让人准备热水给您舒缓舒缓。”
谢灵瑜却摆手：“不急，待会的。”
随后她拿了本书看了起来，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春熙和听荷对视了眼，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殿下向来心中极有主意，压根不会被人轻易劝说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有小婢女来回话，说是院外来了个护卫，要给殿下送东西。
谢灵瑜原本半躺在软塌上，立马坐了起来：“让他进来。”
没一会儿，婢女领着侍卫入了正房。
谢灵瑜早已经坐在待客的地方，对方进来后立马单膝跪地行礼道：“见过殿下，这是殿下要的河灯。”
春熙很有眼色的上前，接过了侍卫手里的河灯，准备呈给谢灵瑜。
只是她刚一拿到手里面，才发现这河灯居然是湿的。
怎么殿下还让人去取了一盏，已经在河里放过的河灯呀。
春熙虽然心底藏不住的好奇，却还是将河灯交给了谢灵瑜。
谢灵瑜低头看着手中河灯，一眼就认出，这确实是方才在河里放着的河灯，于是她轻笑了声：“做的不错，辛苦了。”
“属下惶恐，”侍卫赶紧说道。
春熙上前给了他赏赐之后，谢灵瑜便让人先离开了。
待人之后，谢灵瑜坐在椅子上，认真看着手里的河灯，其实她刚拿到时，也被沾了一手的河水，可是她却没有丝毫介意。
直到她将河灯轻轻拨开，这是一盏别致的莲花灯，而灯里面确实有字。
那应该是贴在灯壁上的纸条，好在并未被河水浸染，因而字体没有被水化开，反而清楚能瞧见。
——诸事顺意，平安康乐。
虽然只有短短八个字，却是她眼熟的字迹，是属于萧晏行的字迹。
突然间，谢灵瑜抬手将河灯放下，竟直接站了起来，朝着门外急急走了出去。
身后的婢女们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阻拦她。
谢灵瑜一路疾走，最后竟拎起裙摆追了出去，直到她看到那个方才离开侍卫的背影，这才喊道：“站住。”
侍卫听到身后有人喊话，下意识回头，在瞧清楚来人时，吓得直接单膝跪下。
“殿下。”
对方脸上掩不住的惶恐之意，毕竟他已经将河灯交给殿下，可是殿下居然还追出来了，该不会是何处出了差池。
谢灵瑜也感觉到对方的惊慌失措，在她稍稍平息呼吸后，这才轻声开口问道：“方才你去取河灯，可有瞧见别的河灯里是否有字。”
原来竟是问这个。
侍卫心底微微松了口气，这才低声说道：“因为河灯是放在水面上，属下确实挑选了一番，因而瞧见河灯内都是有字的，而且依属下方才所见，河灯里的字应该都是一样的八个字。”
这个侍卫是方才跟着谢灵瑜出门的人，是以知道殿下是跟谁一同出门。
方才这些河灯放了整条河上都是，再加上殿下又命他去取。
大概也是猜测到了，这满条河的河灯是为谁而放。
他顿了片刻，还是开口回道：“诸事顺意，平安康乐。”
果然如此。
谢灵瑜心中竟有什么东西落了地的感觉。
不止是一盏河灯里写了字，是每一盏河灯里，那条长而宽阔的河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犹如星辰般繁多的河灯里，都是他亲自写下的祈愿，是他为她所许的祈愿。
愿她诸事顺意，愿她平安康乐。
*
谢灵
瑜先前要准备及笄之礼，是以跟寺卿曹务实告假了好几日，当然曹务实不可能也不敢不允她的假。
甚至曹务实还怕她累着，非要放她半个月的假。
谢灵瑜虽然身份尊贵，但既入了鸿胪寺也不好太过特别，是以在笄礼结束之后，便立马重回了府衙。
自然每个人瞧见她，嘴里都是说不完的恭贺。
毕竟笄礼对于官宦世家的小娘子，也同样重要，及笄之后便意味着这个小娘子可以开始说亲事了。
是以笄礼也相当于是一个正式而隆重的宣告仪式。
所以每家小娘子笄礼之后，都会早就相看好的人家迫不及待的上门提亲。
一个圈子里的官员之间，也会相互推荐你家的好郎君，我家贤惠的小娘子，相互之间联姻更是常有的事情。
但是！
谢灵瑜及笄之后，众人瞧见除了讨喜的话，可谁也不敢多嘴一句。
毕竟这位殿下的婚事，只怕除了圣人和太后之外，谁敢插手呢。
之前燕贤妃倒是想要插手，可是她的下场众人是有目共睹的。
是以谁敢再对小殿下的婚事说三道四，是嫌命长了。
虽然大家也很想知道，这样一位特别又特殊的女王爷，未来究竟会挑选一个什么样的王夫。
这几日谢灵瑜没来，还是积攒了不少公文。
因为临近圣人的寿辰，不少藩国都开始准备派遣使团，前来大周想要为圣人庆贺，而今年尤为特殊的是，一向与大周有边境摩擦的北纥人，居然也要派遣使团来大周。
虽然在几年前，北纥在与大周的边境大战之中兵败，不仅赔款更是被派了质子留在大周。
可是经过这几年的休养生息，北纥的狼子野心再次显露了出来。
特别是在边境城镇，大周的百姓频频被这些北纥人骚扰抢掠。
若是大周严厉声讨，北纥那边也不过是扔出几个替死鬼谢罪罢了，朝中许多大臣都明白，只怕两方之间，迟早还有一战。
是以这次北纥人突然要求派遣使团，来给圣人贺寿，朝中反对之声不断。
如今北纥人的文书已经呈交上来，原本这事儿应该是曹务实这个寺卿来处理，他这个老滑头偏偏让人把文书送到了谢灵瑜的案桌。
这摆明是让谢灵瑜来处理此事。
只怕是因为上次在大朝会上，谢灵瑜独自应对了御史的刁难，这才让曹务实如今这般肆无忌惮的赖上她了。
谢灵瑜可也不是什么好性子，不是什么锅都愿意背的。
她当即拿上文书，准备前往曹务实的值房，去找他理论此事。
正好在穿过中间其他大人共用的值房时，正巧听到里面在聊天，她本也没想到偷听，只是房门敞着，声音自然而然的从里面传了出来。
“如今这些小郎君的手段，当真是了不得，我家夫人这两日还同我抱怨呢，说昨日也不知哪个小郎君为了哄小娘子开心，居然在城东的河里，放了满满的河灯，据说那数量多的，是把整条河都占上了，是数也数不过来。”
旁边有个声音问道：“你怎知这河灯是郎君为小娘子放的？”
“哎，你还别说，这话我也同样问了我家夫人，”最先开口的大人笑着回道：“我家夫人就说了，满满一河的河灯，若不是为了哄小娘子，谁有那样子的闲工夫呢。”
“这倒也是。”
“咱们年轻时候，可不曾有这样厉害的招式。”
谢灵瑜站在走廊上，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是该直接假装没听见走过去，还是再站在这里听一会儿呢。
她自个都不知，原来此事已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热议之事。
不过想想也是，那样一条河的河灯，许多人都瞧见了，也算是长安城内突然出现的一件新奇事儿，讨论的人多了也是正常。
就在谢灵瑜胡思乱想之际，突然门口出现一道修长挺拔的绯红身影。
谢灵瑜下意识的抬头，正好与对方的眼神撞上。
两人四目相对之际，竟也说不出谁眼底里的惊讶更多一些。
谢灵瑜没想到的是，萧晏行此刻居然就在值房里，他听到旁人讨论这件事，竟不会觉得有些许尴尬吗？
而萧晏行惊讶的大概就是，这位小殿下居然此刻站在这里。
两人望着彼此，就在谁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时，谢灵瑜竟灵机一动，率先说了句：“我什么也没听到。”
这不打自招的承认，一时让气氛越发沉默。
半晌，萧晏行唇角微勾，轻笑了声：“殿下说未听到，那便是未听。”
谢灵瑜：“……”

第48章 这人可真会顺杆子呀。……
谢灵瑜沉默了片刻，竟点了点头，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萧晏行站在原地看着少女急匆匆的脚步，突然嘴角扬了起来，不禁露出了笑意。
而这边谢灵瑜拿着文书，一路走到曹务实的值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心头的恼火却还是有些未散去。
之前在大朝会上那么机敏又聪明的永宁王殿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嘴巴还是脑子被狸猫儿叼走了吗？
谢灵瑜心底忍不住吐槽了自己方才，竟说出了那句话。
“少卿大人，”就在谢灵瑜站在曹务实值房门口，还在懊悔方才的事情时，正巧房门被打开，曹务实的随从走了出来，正好瞧见谢灵瑜。
对方赶紧恭敬问道：“您是来找大人的吗？”
谢灵瑜脸上瞬间换了一本正经的表情，轻笑着说道：“是啊，我来寻寺卿有些事情。”
“大人正在值房内呢，您赶紧请进来吧，”随从满脸恭敬。
谢灵瑜轻笑：“还是劳烦你先进去通传一声吧。”
随从：“不必不必，大人先前就吩咐过，若是少卿大人前来，不必通传直接进来便好。所以还请您随小的，一起入内吧。”
不得不说，曹务实此人虽然不抗事，但自有一套官场生存法则。
原本谢灵瑜拿着文书，乃是来找曹务实算账的，可人家这般客气又周全的话，反倒让谢灵瑜心底的恼怒泄去了三分。
不过她也不是能被这三两句好话，随便糊弄过去的人。
跟着随从进去之后，曹务实此时正坐在椅子上，端着茶饮悠闲喝茶呢，他一抬头瞧着进来的人，赶紧将茶杯放下，站起身迎了上来。
“少卿大人怎么来了？你若有事，派人来跟我说一声便是了。”
曹务实虽然嘴上叫着少卿大人，但是完全还是将谢灵瑜当成永宁王在对待，丝毫不敢拿一丝上官的架子。
谢灵瑜双手举起行礼：“见过寺卿。”
曹务实也不敢抬手扶起她，毕竟对面是个女郎，只能口吻越发恭敬道：“少卿大人快免礼，快快免礼。”
“今日前来寻大人，乃是因为有一件公务实在是拿不定主意，还请大人给个决断，”谢灵瑜也不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曹务实满脸堆笑：“在这鸿胪寺，少卿大人的话便如我所说一般，少卿大人的意思便也是我的意思，所以不管什么公务，您无需跟我商议，自己全权决定便可。”
老狐狸，老滑头。
谢灵瑜要是真因为他这句话感动的话，那可真就是被骗着卖了，都活该替旁人数钱。
让她全权决定，也是让她全权背锅是吧。
谢灵瑜一边笑着说：“下官毕竟只是个少卿而已，鸿胪寺之事还是得寺卿您决定，况且这件文书，只怕我一人也无法决定吧。”
为了防止这个老狐狸，还拿一堆毫无用处的好话来堵她，谢灵瑜当即就把手里文书展开给他看了。
“北纥派遣使团来大周之事，只怕不是我这个少卿能够定夺的吧。”
曹务实心底其实已经隐隐猜测到，这位殿下是为何而来的，如今她直接说出口，他也是避无可避，只能无奈表明：“殿下，此事我也是实在无可奈何啊，旁的藩国的使团来大周，我一个人便可以签下同意文书。”
“偏偏这个北纥，三个月之前他们的骑兵才刚在边境，杀害我们十几名老百姓，当时您还未来鸿胪寺，此事乃是我亲自前去边境谈判，北纥人竟只同意赔偿三十头羊，我们一个老百姓在他们眼中，竟只值不到三头羊。”
曹务实虽然是老狐狸，却也不是没有责任心。
此事乃是他当时亲自参与，对那些狂妄嚣张的北纥人，他自也没什么好感。
恨不得立即回绝他们派遣使团的要求。
“幸亏当时边境军民一心，大家义愤填膺，更有人直接抓住了落单的北纥骑兵当场斩杀，这才震慑住了北纥人，是以这次很多人都怀疑北纥派遣使团，是别有用心，倒也不能怪有这种猜测的人。”
曹务实说了这么多，谢灵瑜直接问道：“所以寺卿大人也觉得，北纥使团不该被允许来大周对吧。”
她这话太过决断，斩钉截铁到让曹务实都有些措手不及。
“倒…倒也不是这般，”曹务实赶紧找补说：“我只是觉得，北纥使团如若要来大周，不管是前来的人员规格，还是所携带之物，都必须经过严格甄别和检查。”
谢灵瑜点头：“看来寺卿大人，心底还是同意让北纥使团前来大周。”
曹务实这下是彻底愣住。
都说他是滑不溜手的人物，可是他这下突然发现，自己的脖颈被人狠狠捏住了。
这位小殿下完全把他拿捏了。
“殿下，要不此事我们再行商议商议，”曹务实赶紧说道。
谢灵瑜这才露出些许轻笑：“此事我想到时候必是要圣人定夺，所以大人最好还是跟我说些实话，我心底也好有个数，这样才能与大人共进退。”
“殿下要跟我共进退？”曹务实这下真被惊住了。
谢灵瑜倒也不是随便给他画饼，在这件事上，她确实也拿不定主意，真正能决定的还得是圣人，但是他们鸿胪寺得做好准备工作，这样不至于圣人问起来时，竟什么解决的办法都没有。
谢灵瑜认真看着他：“我如今既是鸿胪寺的少卿，在有关鸿胪寺的事务上，我想我和大人理应保持一致。”
自然不是所有衙门都是铁板一块，有人的地方便有斗争。
特别是六部那样的地方，尚书和侍郎都可能是分属不同势力，两方能斗得你死我活，幸而鸿胪寺并非是吏部那等炙手可热的官衙，人人都恨不得往里面挤，故而鸿胪寺的人事倒也还算简单。
而且谢灵瑜虽然身份尊贵，却也没有夺权的心思。
不过她要是真想夺权，估计曹务实也是双手奉上，没有一丝丝抵抗的心思。
“殿下能这般想，那可真是太好了，”曹务实感激涕零。
谢灵瑜望着他，微微一笑：“寺卿大人又叫错了，您应该叫少卿。”
曹务实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连连说道：“对对，少卿大人，其实关于北纥使团，我是这般想的，当时北纥人在我们的谈判之下，确实足额赔偿了边境百姓。两方关系不宜再恶化下去。”
“但是这些草原上的人，实在又是冥顽不灵，傲慢嚣张的厉害，所以我们对待他们使团，一定不能态度太过温和，要不然他们可就会没完没了的找事儿。”
曹务实这会儿是真正的说了实话，简直是把自己跟那些北纥人打交道的情况，全都如实告诉了谢灵瑜。
谢灵瑜听了许久，心底都不禁感慨。
即便是曹务实这般看起来圆滑又无用的人，可是实际上也还是有真本事在，要不然他也不会稳坐鸿胪寺卿这个正三品的位置。
官场之道，她要学的还多着呢。
*
最终在朝会之上，圣人还是决定了同意北纥使团入周。
于是谢灵瑜当场便回禀了，之前鸿胪寺商议的一系列措施，尤其是对待北纥使团的种种要求，限制对方的车马人数，检验对方所携带的每一件物品。
这些要求也会随着大周文书，一并被翻译成北纥文字，传入北纥王庭。
若是对方同意这些要求，大周便会同意对方的使团进入长安。
在谢灵瑜说出这些时，满朝文武倒是无一不赞同的，毕竟北纥人之前那般嚣张，趁机给他们一些苛刻的要求，压一压他们的嚣张气焰，也是有十分的必要。
鸿胪寺一时间，倒是出了些风头。
连圣人都不由多夸赞几句，赞鸿胪寺思虑妥当，行事周全而稳妥。
这可是圣人在朝会之上，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儿夸出口的，即便谢灵瑜还算稳重，面色不显，但是曹务实当场走路都要飘了许多。
整个鸿胪寺上下，更是有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畅快，各个是走路都带起了风。
反倒是谢灵瑜拉着萧晏行，反复推敲这次要发往北纥王庭的文书。
“你居然还会北纥文字，”谢灵瑜眼看着萧晏行持笔，笔尖在眼前的文书之上，一字一字落下，是完全不同于大周的文字。
萧晏行：“我书院有位先生，曾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于是他便游览群山大川，最后甚至还前往了西域诸国，他天分极其高，语言天赋更是一绝，我的北纥语言和文字都是他教的。”
“那你的语言天赋，岂不也是一绝，”谢灵瑜坐在对面，双手托腮安静望着他。
萧晏行原本正低头写字，突然抬起头朝她看了过来。
窗棂上柔和的秋光，轻轻落了进来，照在少女柔软的发鬓上，她此刻穿着官袍却并未戴官帽，竖起的长发上只简单插着一份碧玉簪，显得灵动而清丽。
谢灵瑜原本双手托腮，宽大的官袍从手臂上滑落，露出些许莹白晶莹的肌肤，她自己还未知，萧晏行只扫了一眼便匆匆别开眼眸。
“殿下是在夸我？”萧晏行含笑发问。
谢灵瑜一愣。
可是未等她回答，萧晏行又是低低一笑，轻声说道：“我是真的很开心。”
这下谢灵瑜当真是否认也不是了，只觉得心思有种说不出的酥麻之余，又忍不住懊恼的在想。
哼。
这人可真会顺杆子呀。

第49章 上回我来此时，还饮了她……
秋日里清爽温柔的微风，从半敞着的窗外吹拂了进来，少女脸上的诧异和沉默，似乎在交替，连带着眼睫颤动的频率都有种说不出妩媚俏皮。
“殿下，若是觉得我理解错了，也可以指点出来，”萧晏行沉润的声线再次响起。
伴随着清风，他的嗓音有种格外迷人的味道。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你都这般说了，我还能指点什么呢。”
“原来殿下不是想要夸我，”萧晏行眼瞳微深，声音似有一种带着喟叹般的缱绻，听得竟叫人有人心疼到不忍心。
谢灵瑜只得立马含糊说道：“我本非那个意思。”
萧晏行含笑抬眸，直勾勾盯着她，那双过分漆黑的眼瞳如同漩涡般，只是看着就要将人引入其中般，而他也裹着浅浅笑意说道：“我便谢过殿下的夸赞。”
他这么反复，如同捉弄她似得，偏偏他神色还有种叫人无法拒绝的真挚。
谢灵瑜也发现，自己好像玩弄嘴皮子都不如他来得利索。
这人不是平日里瞧着格外清冷的嘛。
正在此时，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有人喊道：“少卿大人，小的有事要回禀。”
原本坐在位置上的萧晏行，也顺势站了起来。
他主动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打开：“进来吧，少卿大人刚处理完公务。”
“谢萧大人，”来回禀的人赶紧急行几步，走了进来，回禀道：“少卿大人，平康坊内有命案发生，大理寺那边派人过来了。”
谢灵瑜一愣：“平康坊有命案发生，为何大理寺会派人来我们鸿胪寺问话？”
“因为被害人之人，一个
是回鹘派遣到大周的使者，另一位是胡姬舞娘，皆是外藩之人，所以大理寺希望我们能够提供这两人的身份信息。”
说话之人，乃是鸿胪寺典客，官职不高只有九品。
谢灵瑜有些惊讶：“回鹘使者？可是半月前刚入长安的那批人？”
因为圣人的寿辰在即，因而各个藩国都有派使者团入长安，而有些与大周关系良好的，则是早早派人前来。
毕竟对于使节团来说，长安乃是天下最为繁华的都城，能早一日来领略长安风光，也是人生幸事。
况且回鹘跟北纥的情况还不一样。
北纥与大周关系不睦，两方边境时差发生摩擦，谁都知道早晚会撕破脸皮。
但是回鹘则是与大周关系十分融洽，甚至大周一部分的战马，都是以茶叶和绢丝跟回鹘人做交易，交换而来的。
而之前那场大周与北纥的战争里，回鹘便是提供了战马。
因而北纥大败之后，回鹘在西域诸国的影响力空前提高了许多，而且大周与西域诸国之间想要交流，也必须假道回鹘。
因而大周与回鹘之间，修建了很多驿站。
这也是回鹘使团，比别的藩国更早入长安的原因，因为两国之间本就驿站繁多，交通便利，自然要比旁的地方方便许多。
“正是那批使团里的一员，方才听大理寺的人说，只怕官职还不低，因为回鹘使团其他人第一时间赶了过去，正在跟大理寺要交代呢。”
谢灵瑜皱眉：“回鹘人在长安本就人多势众，这若是处置不好，只怕圣人都要面上无光。”
“那批使团的文书资料，是我亲手处理的，我去找来，”一旁的萧晏行听到这句话，毫不犹豫说道。
谢灵瑜点头。
“大理寺的人呢？还在外面吗？”谢灵瑜看向典客。
对方赶紧应道：“他还在等着资料呢。”
谢灵瑜；“前面带路。”
她这是要亲自去见对方，典客也没想到谢灵瑜会如此重视，赶紧转身前面带路。
大理寺来人此刻正在官衙大堂坐着，仆役端了茶饮上来，他正端起来喝了两口，不想就瞧见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在正门口出现。
这人恍惚间还以为瞧见了自家的少卿大人呢。
毕竟大理寺少卿柳郗在长安除了是出了名的公正无私铁面判官之外，亦是一名清秀出众的郎君，还曾有人戏言，柳大人一身好楚腰。
不过这话也无人当着柳郗的面儿说。
柳大人可当真会翻脸无情。
待此人瞧清楚走进来穿着的绯红官袍的人，赫然是一个是少女，手里的茶盏险些洒在地上，他赶紧放下，起身恭敬说到：“下官大理寺丞，拜见殿下。”
“不必多礼，”谢灵瑜阻止了他要叩拜的姿势，直接说道：“本官乃是鸿胪寺少卿，你称呼一声少卿便可。”
“是，少卿大人，”大理寺丞这下是真的诚惶诚恐。
虽然如今这位永宁王殿下，早已经声名冠绝整个长安，只怕连几岁稚童都熟知这位殿下的英名，但见着真人，还真是头一回。
谢灵瑜直接问道：“那个遇害的回鹘人，确实是回鹘使团里的人吗？”
“回大人，柳大人正是因为不确定，所以才命下官前来拿使团资料，前去确认此人身份，但是当时与此人一同前往平康坊的，还有使团中的其他人，这几人都声称自己是使团里的人，让我们柳大人立马捉拿凶犯。”
谢灵瑜闻言点了点头，眉宇却轻轻皱起。
而此时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轻而平缓，谢灵瑜都有些诧异，她居然一下便听出了萧晏行的脚步声。
“少卿大人，我已将文书取了过来，”萧晏行将手中文书拿了过来，让谢灵瑜过目之后。
大理寺丞见到文书，立马欣喜道：“大人，我即刻便拿着文书，去向我们柳少卿回话。”
谢灵瑜沉默站在原地，并未立即回复。
反而是萧晏行轻声说道：“鸿胪寺亦有规定，文书不得交给除了鸿胪寺之外的人保管。”
“这……”大理寺丞听到这话有些着急，却又不敢当面催促，只得缓声说道：“少卿大人，此事事关重大，毕竟可能涉及到回鹘使节团，若是不能尽快破案，只怕使节团会将就此事面圣，到时候不管是鸿胪寺还是大理寺，只怕都脱不了干系。倒不如我们通力合作，依旧如上次处理国子监之事。”
谢灵瑜闻言，倒是轻笑出声。
少女眸光微动，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这番话应该是你们柳大人，教你说的吧。”
倒不是她不觉得这位大理寺丞说不出这样的话，而是对方应该不敢。
谁都知道谢灵瑜什么身份，没人敢把锅随便往她身上扣的。
柳郗无非就是想要借着上次国子监之事，提醒谢灵瑜，唯有通力合作才能尽快解决问题。
也罢。
上次柳郗卖了她一个人情，让鸿胪寺可是吃了个盆满钵满的。
“少卿大人，虽然鸿胪寺的文书不能交给外人保管，不如我带着文书亲自去平康坊一趟，也好能助大理寺破案。”
萧晏行当即说道，他与柳郗亦是有交情，自然不会为难对方。
谢灵瑜点头：“也好，文书由我们鸿胪寺亲自护送过去，便是寺卿大人也不会有异议。”
萧晏行正要转头，让大理寺这人立马与自己一同前往。
谁知身侧的少女再次悠悠开口道：“我与你一同去。”
*
两人依旧同乘马车而至，到了地方还没下车呢，一旁骑马跟着的大理寺丞指着前方的楼阁，说道：“少卿大人，案发之地便是前面的红袖楼。”
方才不管是她还是萧晏行，都没有问出事的地方。
毕竟破案之事，不归他们管。
但两人都没想到，这个出事的地方，居然是红袖楼。
他们之前都曾经到访过过的妓馆，只能说人生何处不相逢，总能莫名的地方又兜兜转转的重聚在一起。
于是他们马车停在楼前，两人携手下车。
此时整个红袖楼早已经没了，上次他们来时的奢靡之风，动人而欢快的乐曲声不再，整个宽阔又奢华的大堂，显得空荡荡的。
案发正好是上午，那会儿就连过夜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而红袖楼这样的地方，一般都是夜幕降临，花灯初上之后才会彻底被点燃那份喧闹，毕竟美人与美酒，还是在夜晚的时候享用，更有滋味。
两人入内的时候，楼里还未离开的客人，以及所有仆役和舞娘，以及妓子们都被集中在大堂。
“何时放我们离开？”
“就是，我们是花银子来消遣的，竟遇到这样的晦气事儿。”
谢灵瑜刚一入内，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抱怨之声，显然是在此消遣的客人也被连累了。
一旁的鸨母只得柔声安慰道：“各位大爷切勿着急，大理寺的官爷查探清楚了，定会放你们离开的。”
而此时大理寺丞一入内，立即问道：“柳大人呢？”
“大人还在楼上呢。”
大理寺丞立马要带谢灵瑜他们上楼，却被回话的人拦住：“少卿吩咐过，外人不得入内。”
“瞎了你的狗眼了，这位是鸿胪寺的少卿大人，”大理寺丞也没想到，自己大理寺居然还有这么不长眼的东西呢，自己亲自带过来的人居然都要拦。
于是他刻意说出了鸿胪寺少卿这几个人，提醒对方。
好在这人还总不算蠢到家，一听到这个名号，再仔细瞧了瞧谢灵瑜，不难看出她女子的身份，一下赶紧请罪：“小的有眼无珠。”
“好了，我们先上楼吧，”谢灵瑜直接打断他的话，是不想让他当众点出自己的身份。
大理寺丞也生怕再被蠢货拖累，带着谢灵瑜和萧晏行直接上了楼。
因为昨晚这个回鹘使团的人，是留在红袖楼里过夜的，所以他所住的地方，便是二楼的一间房间。
上了二楼，门口就有人把手，而一入内便看见一道身影站在里面。
柳郗听到动静，回过身，却没想到会同时看到谢灵瑜和萧晏行两人。
“来给你送文书，”谢灵瑜直接说道  。
柳郗眼皮都被惊的不知觉眨了眨：“微臣惶恐，竟劳烦大人亲自来送文书。”
谢灵瑜淡然：“无妨，我们同为少卿，你当得起。”
文书是一直被萧晏行拿在手中的，随后他交给了柳郗，说道：“此人的画像体貌特征，都写在了文书之类，所以大人可以依照这些，确认他的身份。”
原来这些使团出访大周，为了防止刺客或者图谋不轨者混入。
他们每个人的画像，以及身上的体貌特征都会被一一登记在册，待到了长安之后，鸿胪寺也会一一对应比照，严查每一个人之后，才会将他们放行。
毕竟使节团中有些人是要面见圣人，若是真的让刺客混入，鸿胪寺也是难辞其咎。
因此此人出事之后，大理寺第一时间来要文书，确认这人的身份。
也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好了，我会让仵作为这人验身，不如先请少卿到楼下稍等片刻，待我们对照完文书上的体貌特征，确认无误之后，便会将文书送还给殿下。”
柳郗十分客气说道。
谢灵瑜也不想耽误人家查案，正要颔首，却一眼瞥见，不远处床上躺着的人。
被杀的两人，都是暴毙在床榻之上的。
两人都是仰面而亡，因而很容易看见两人的长相。
谢灵瑜朝着床畔走了两步，垂眸望着床上的两人。
柳郗也走了过来，忍不住问道：“殿下是对这个回鹘人有印象吗？”
此人刚入长安就被杀了，可见身上必定背着什么秘密，或是招惹了什么事情，要不然也不会招了此祸。
若是谢灵瑜当真对他有印象，只怕对破案亦有帮助。
谢灵瑜却摇头，下一刻她轻声说：“我认识这个胡姬。”
萧晏行此时也望了过来，因为这个胡姬死时，衣衫并不算完整，他不看乃是对死者的尊重，可是听到谢灵瑜说认识的时候，他下意识转头看了过来。
即便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个微不足惜的胡姬，比不上另外那个死去的回鹘使者尊贵，可是对她而言，她更惋惜的是一个妙龄少女的无辜死去。
“上回我来此时，还饮了她的一杯酒。”
谢灵瑜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惋惜。

第50章 萧晏行，他好大的力气啊……
这个舞娘便是上次谢灵瑜在红袖楼举办宴饮时，她和萧晏行两人进门时遇到的胡姬，端着酒杯而来的曼妙少女，如今竟冷冰冰的躺在床榻之上。
岂能不叫人感慨世事无常呢。
萧晏行在谢灵瑜说话的时候，其实也认出了这个胡姬。
他虽未曾喝下胡姬少女杯中的酒，却不厌恶对方，他并非全然铁石心肠之人，见这样一个无辜胡姬横遭此祸，自然也不会无动于衷。
“柳大人，我看他们身上并未外伤，反而是脸色发青，应该是中毒而亡的吧，”萧晏行扫了两人一眼之后，开口问道。
柳郗点头：“不错，应该是中毒，我们也第一时间控制了红袖楼里的所有人。他们说昨晚这个房间里并未听到什么激烈的打斗之声，而且在子时之后，这个胡姬还又让人准备一壶酒。”
谢灵瑜问：“酒呢？”
“仵作来了之后，第一时间银针试过，”柳郗沉着脸，微微摇头：“无毒。”
此时正好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身上背着箱子，瞧见屋子多了几个人，虽不知官职姓名，低头行礼；“小的给各位大人请安。”
“这位就是我们大理寺的仵作薛九，”柳郗随口说道。
柳郗一心都在破案之上，直接扬起手中文书：“鸿胪寺将文书送了过来，你即刻过来检查此人身上的特征，确定他的身份。”
“是，大人，”薛九也不废话，直接上前准备扒开回鹘使者的衣服。
柳郗见状，立即说道：“我们都先出去吧，李长山你在此处陪仵作一起，务必将此人身份确认准确。”
李长山便是方才去鸿胪寺索取文书的大理寺丞。
因为要确认回鹘使者身上的特征，定会将他衣物撩起，所以谢灵瑜确实不适合再待在房中。
“幸亏少卿大人特地跑一趟了，”柳郗将人引到门外，边走边说道。
谢灵瑜摇头：“倒也不辛苦，毕竟回鹘使者初入长安就被杀害，只怕很快此事就会传到圣人耳中。我想不管怎么样，此事鸿胪寺不可能坐视不理。”
毕竟死的是个外藩人，要是一般藩客倒也罢了。
偏偏还是个回鹘刚派来长安的使者。
“大人今日还是骑马过来的吗？”突然柳郗又问了句。
谢灵瑜微怔，却笑了下：“柳大人忘了，我一般都是乘马车的。”
她这样的身份，确实很少骑马。况且她平常前往衙门，都是身穿官袍，穿着官袍的女子太过显眼了，任谁看了她一眼，都能即刻猜测到她的身份。
虽然现在贺兰放并未再跟在谢灵瑜身边，但是王府护卫依旧在秘密保护她。
别看她寻常乘坐马车，只带着车夫，但是身后却一直有护卫不远不近的坠着保护她。
“倒是我记岔了，”柳郗脸上似有些许歉意，随后说道：“待会仵作检验过被害之人身上的体貌特征，彻底确认这人的身份，文书便会交还给鸿胪寺，所以还请两位在此处等待片刻吧。”
“无妨，既然来了，我们便不怕等待。”
谢灵瑜本来就是想看看这件事，该如何发展。
此时，一旁站着的萧晏行，突然抬眸朝着窗外看去，他轻声问道：“大人来了这么久，楼里全都搜索过了吗？”
柳郗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神色淡然道：“自是如此，不过在有人发现死了人，到报官这段时间内，还是有人离开。”
“不过好在第一时间发现有命案的时候，正好有一队巡视的金吾卫路过，因此他们第一时间控制了红袖楼。当时离开的人应该是极少的，而且这里的客人几乎都是熟客，特别是发现命案的那个时辰，几乎都是留在此处过夜的客人。”
“鸨母对这些人都很熟悉，即便有离开的人，我们也能在之后将人传召回大理寺问询。”
萧晏行听罢，原本清冷的眉宇突然露出清浅笑意，连眼角的弧度都柔和了几分：“是我僭越了，柳大人乃是断案行罚的高手。”
柳郗默了一瞬，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跟萧晏行的接触，说起来要比谢灵瑜要多的很。
毕竟之前谢灵瑜曾经亲自请他，指导萧晏行的科举之道，但是不管他跟萧晏行接触多久，他都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人。
而且萧晏行初初给人的感觉，是冷如寒冰，可是真的接触了之后，你会发现他并非像坚冰那样冰冷而不知变通，相反柳郗觉得他这人，更是一汪水。
看似透明无波，却又深不可测。
就像柳郗从未想过，他居然会当庭告御状，毕竟这般看似疯狂又冲动的行径，实不该是他做的。
可是偏偏他就这般行事了。
反倒是对于身份更为尊贵的谢灵瑜，柳郗觉得这位小殿下并非是好拿捏，而是她心中自有一套行事准则，只要你去顺从或者遵守她的规则，跟这位小殿下相处会十分愉悦。
就像是上次国子监之事，谢灵瑜处置的，确实让柳郗刮目相看。
实在不像是个刚入朝堂的人，能有的老辣手段。
“无妨，萧大人有好奇也是人之常情，”柳郗倒是主动替他打了圆场。
就在此时，楼下突然又吵嚷了起来。
只不过这次声音里夹杂着什么奇怪的语言，听起来并非是大周国人在说话。
“是回鹘人在说话，”萧晏行见谢灵瑜脸上露出些许惊讶，凑到她耳畔低声说道。
只是他凑的有些近，温热的气息悠悠落在了她的耳畔，细密的触感登时撩起皮肤上些许的颤栗，连带着心头一点点酥麻凝集而成。
谢灵瑜轻咳了声，脸上
依旧维持着那股子云淡风轻的味道。
眼看着楼下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大理寺其他人似乎也有些压不住，柳郗便道：“少卿大人，我先下去看看是何情况。”
“我跟你一起，”谢灵瑜反正站在二楼也无事，便干脆跟着一起下楼。
待下楼后，她一眼就瞧见几个回鹘人情绪激动的站在一处。
柳郗趁机低声说；“这几人便是昨晚跟楼上那个使者一起来的，他们都留在此处过夜，结果那个使者被害了。”
这个使者身份不低，在整个回鹘使团中也身份极为重要。
如今这几个人应该有他的仆从还有下属，只怕是不敢就这么回使团的馆舍，毕竟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人，这会儿居然突然没了。
这些人是怕被使团的最高使臣责备，这才非在这里闹腾。
“怎么回事？”柳郗问了一旁的大理寺其他人。
有人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了半晌还是说道：“方才这人大概是认出了鸿胪寺的少卿大人，便闹着要见少卿大人。”
“见我？”谢灵瑜有些惊讶。
此时那个闹着要见谢灵瑜的回鹘人，作势要往这边冲，萧晏行立即一个闪身，直接将谢灵瑜挡在了身后。
不过好在这个回鹘人并非要不敬，他冲到跟前，急切道：“永宁王殿下，我们的使者在你们大周遇害，你们一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放肆，既然知道你是在跟永宁王殿下说法，岂敢如此不敬。”
萧晏行此刻全然没了跟谢灵瑜在一起时的温柔清冷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怒自威的的锋利，犹如一道利刃狠狠劈开了，他居高临下俯瞰着对方时，让人感觉到上位者那种冷厉的压迫感。
这个回鹘人倒也不是全然没有眼色，当即说道：“王爷恕罪，小人并非是要冒犯您，而是拔野古大人遇害，定是北纥人所为，我认为应该严查所有在长安的北纥人。”
谢灵瑜有些惊讶，这怎么还又牵扯到了北纥。
她转头朝柳郗看了一眼，对方福至心灵的靠近解释道：“这些回鹘人认为，北纥如今与大周关系紧张，有意在长安杀害回鹘使者，挑拨大周和回鹘的关系，坐收渔翁之利。”
“这个坐收渔翁之利，也是他亲口说的。”
柳郗想了下，又主动替对方说道，显得好似不想抢对方功劳。
谢灵瑜倒有些惊讶：“没想到他对大周文化倒是如此精通。”
“回殿下，我年少时曾在大周的国子监学习过几年，”这人回话道。
谢灵瑜心底倒是了然了，难怪会说出如此的话，她说：“难怪你的大周话说的如此地道，竟是在国子监待过。”
这个回鹘人倒也罢了，其他大周人听着国子监这个三字从谢灵瑜口中轻描淡写说出，心情那叫一个复杂的。
毕竟这位永宁王殿下才刚刚整顿过国子监。
“殿下，还请您一定要为了我们回鹘做主，”这个回鹘人急切请求道。
谢灵瑜面色冷静，望着对方不急不缓：“你既是知道本王的身份，便该明白此事不管是鸿胪寺还是大理寺，都格外重视。大理寺已在全力缉拿真凶，你们在此大吵大闹，不会有任何帮助，倒不如趁早回到鸿胪寺给你们安排的馆舍歇息。”
“那里有护卫看守，我想定要比这个红袖楼安全许多。”
谢灵瑜这话听起来是规劝，但也不乏是警告。
毕竟现在谁也不知道凶手究竟是冲着这个使者来的，还是冲着整个回鹘使团来的，若是真冲着破坏大周和回鹘关系，说不准凶手想要杀的人，不止这一个。
虽然这些回鹘人也想着替自己的同伴报仇，但真的涉及到自己的性命，谁也不敢真的拿来开玩笑。
这个回鹘人听着这话，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竟直接下跪：“小的明白，多谢殿下提醒。”
随后他与其他回鹘人解释了一通，原本还要闹腾的人，这下是坚决不闹腾了，竟还提出要离开红袖楼，回他们目前暂住的馆舍。
“待楼上仵作对死者身份检验无误之后，便会放你们离开。”
柳郗当即表态道。
好在楼上仵作并未花费太多时间，也就是查验那个使者的面容和体貌特征，此人应是中毒而亡的，所以容貌上除了脸色稍显铁青的难看之外，并无太大的差别。
两刻钟之后，仵作和大理寺丞两人从房中走了出来。
大理寺丞李长山说道：“大人，经过检验之后，此人确实就是回鹘使者拔野古。”
其实大家心底基本都能确定了的，如今也不过是走个流程，彻底盖个死章。
“文书既已用完，便还交给鸿胪寺，此番殿下能亲自前来，微臣感激不尽，”柳郗亲自拿过李长山手里的文书，转交给了谢灵瑜。
谢灵瑜抬起手正要去接，在半空中顿了下，抬眸望着眼前的柳郗，低声说道：“你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即便我方才勉强将这些回鹘人安抚住了，但是如今死了一个回鹘使者，确实是一件大事。想必传到圣人耳中，也不过就是一两日的时间。”
“但是御史台那边一向耳聪目明，使团刚入长安，便死了一个人。他们定会向圣人告御状。况且上次御史台在我们手里吃了亏，我不会觉得他们这次会放过大理寺。到时候圣人震怒之下，只怕会给大理寺一个时限，那时候你们大理寺一定会很被动。”
柳郗沉默地听着，却明白谢灵瑜此话不假。
虽然使者被杀，鸿胪寺也脱不了关系，可是鸿胪寺毕竟只是负责招待使团，这些使团又并非是在鸿胪寺所安排的馆舍内出事。
断案一事则不归鸿胪寺所管辖，圣人即便是问责，也只会问责负责长安刑案的大理寺。
况且谢灵瑜深受圣人宠爱，一个回鹘使者而已，圣人绝不会将错怪在她身上。
若真要找一个背锅的，那确实是大理寺无疑了。
“谢殿下好意，我们大理寺一定会全力破案。”
*
在确定死者身份之后，柳郗便命人放了回鹘使团的其他人离开，自然这也引起了楼里其他客人的不满。
“为何咱们大周人就不能离开？”
“就是，不过是死了个回鹘人罢了，谁知道他做了什么。”
“说不定是这些回鹘人内讧呢，故意栽赃给我们。”
眼看着怨声载道，柳郗回头望着这群人，声音冷厉：“这些回鹘人即便这栋红袖楼，也是回到鸿胪寺所安排的馆舍，那里有专门的侍卫看守。即便他们当中真的有犯人，他们绝无随意出逃的可能性。”
“可是你们不同，一旦放你们离开，若是有人想要逃跑，本官再想要捉拿，只怕就难了。所以想要尽早离开，就最好有证据能证明你们的清白。”
这一招确实有够厉害，原本还抱怨不断的人群，一下安静了下来。
柳郗环视了一圈，淡声说：“从现在开始，文书会给你们做笔录，谁愿意第一个上前。”
“我。”
“我来我来。”
“我可以证明我昨晚跟春娘没出过房门。”
一个个这会儿倒是全都打算招了。
谢灵瑜见他们这么配合，笑道：“眼下应该没我们什么事了，那我们便告辞了。”
“今日还是要多谢少卿大人，”柳郗再次行礼道谢。
“柳大人实在是客气，咱们同为九寺的同僚，理应同心同德，相互帮助，”谢灵瑜抬手之后，潇洒还了一个礼。
身穿官袍的少女，如今已经深谙这些官场之道，行事之间自带着一股完全不同于那些男人的敏捷聪。
谢灵瑜也不打算打扰柳郗继续查案，毕竟这红袖楼满屋子的人都等着他们一一
甄别呢，只怕没有一日的功夫，都不能完事。
于是她和萧晏行直接告辞离开，正好马车就停在外面。
在谢灵瑜出来之后，不远处的车夫眼尖的瞧见，立即将马车赶了过来，停在门口之后，谢灵瑜先行上车。
萧晏行在踏上马车的踏凳时，突然顿了下。
他脚上穿着的黑色长靴，轻轻踩在了凳子上，眼睫轻轻往下一扫。
车夫见他停住，不由问道：“萧大人，怎么了？”
因为萧晏行好几次都是坐着谢灵瑜的马车，因而车夫早就已经认识萧晏行，知道这位年轻俊俏的郎君，与自家殿下关系甚好。
至于两人关系乃是何等好，便不是他一个车夫该过问的了。
“无妨，只是瞧着这踏凳竟好似有些脏了，”萧晏行轻声开口，略显清冷的音色说出来的话，并非责备反而让人心悦诚服。
车夫低头看了眼，当即道：“是小的做事不力，还请大人恕罪。”
“你是少卿大人的车夫，况且这只不过是小事而已，待会擦干净便好了，”萧晏行声线平缓而无波，含着冷淡的风韵。
很快，萧晏行上了马车，谢灵瑜见他在外面耽误了一会儿，还特地问道：“是有何事？”
“无事，只是踏凳上有些污脏，我让车夫擦了擦，殿下不会怪我多事吧？”萧晏行垂眸看着她，嘴角轻扬，明明很正经的说话，却又有种勾人心弦的意味。
谢灵瑜坐在马车的靠椅上，特地清了下嗓音：“不过小事而已，我岂会怪你。”
“那就好，”萧晏行回应之际，马车也随着动了起来。
马车车轴滚动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这些匀速发出的声响，谢灵瑜的声音在马车里响起：“辞安，你说究竟是谁会对回鹘使者下手？是冲着使团来得，还是这个使者本人惹了什么事情？”
“殿下当真想要知道？”
萧晏行突然脸上闪过神秘莫测的笑意。
谢灵瑜微怔之后，下意识反问：“难不成你不想知道？”
“我自然也想要知道，”萧晏行点了点头。
只是当他抬起头时，那双漆黑瞳仁里迸发出惊人的光亮，而随后他一个抬手动作之后，一柄闪着森冷寒光的匕首，突然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
谢灵瑜望着这把近在咫尺的匕首，而此刻车内只有这一把匕首。
只要他想，这把匕首随时可以插进谢灵瑜的脖颈。
萧晏行望着谢灵瑜，嘴角扬起，此时他脸上哪种干净又清冷的模样彻底消失，一种森冷而锋利从他眼尾开始蔓延。
谢灵瑜与他四目相对，眼神冷静而淡然。
明明刀锋就在眼前，她心底却没有一丝惧怕和担忧，就如同她是那般相信，萧晏行绝对不会伤害她。
直到他说：“不如我们来问问他。”
谢灵瑜怔住，可是萧晏行此刻已经直接在车内半站了起来。
因为车厢的高度并不足以让他整个人站起，可是他也并非要站起，谢灵瑜只见眼前闪过一道逼人的寒光，随后那把锋利的刀刃，直直插进了马车的地板上。
而随着刀刃穿透马车地板，一道痛呼声，从车底沉闷的传了过来。
马车下面有人！！！
可是谢灵瑜看着眼前这一幕，望着被刀刃直直穿透的地板，脑海之中竟余下一个反应。
萧晏行，他好大的力气啊。

第51章 对我而言，唯有殿下的安……
谢灵瑜低头看着马车地板，震惊的瞪大双眸，但是除了这一身闷响之外，车厢下面似乎再也声音。
“殿下，别动。”
萧晏行一把握住想要起身查看的谢灵瑜的手掌，示意她在车内坐好。
随后萧晏行反应很快的推开马车车窗，朝着马车后方看去。
果然在驰骋而过的马车后面，有一道身影在路上滚了一圈之后，迅速起身。
萧晏行见状，也不再犹豫，直接说道：“殿下留在车内，切莫下车。”
说着，他直接迈出车厢，从赶车的车夫身旁，直接一跃而下。
吓得正在赶车的车夫，赶紧勒住缰绳，可是马车停下的时候，萧晏行早已经朝着那个窄巷追了过去。
谢灵瑜此刻也趴在了车窗，看着一身绯红官袍的人，衣袂翻飞，整个人敏捷而迅速。
而跟着萧晏行之后，还有另外几道身影。
显然是一直保护谢灵瑜的护卫，他们一直暗中跟在后面，但因为保持着一段距离，因而并不清楚马车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如今眼看着萧晏行在追人，他们立马也出现了。
谢灵瑜见状，立即喊道：“保护萧大人，本王要活的。”
但很快又有两个护卫急急赶到马车旁边，谢灵瑜微拧着眉，有些薄怒道：“不是让你们去追人，为何还不快去。”
“殿下，这或许是调虎离山之计，已有人跟着萧大人去追人了，属下等人需得保护殿下安危，”护卫立即回应道。
谢灵瑜原本焦急如焚的心，一下沉了下来。
难怪方才萧晏行下车的时候，特地叮嘱了一句，让她在马车内，切莫下车。
他知道身后始终有护卫跟随着。
哪怕他自己去追人，只要动静一闹腾起来，必定有护卫会过来保护她。
可是他怎么办？
谢灵瑜从未见过萧晏行真正出手，她只是心底猜测对方或身手不凡，但如果他就真的只是身形比一般人灵活而已。
去追刺客的话，岂不是会处于危险之中。
万一那个刺客狗急跳墙了呢？
谢灵瑜坐在马车内，想要下车查看，却又明白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好好待在马车内等待。
“去，带着本王的令牌，去请金吾卫过来，就说本王遇刺，让他们速速关闭平康坊坊门，全坊搜查刺客。”
谢灵瑜思来想去之后，摘下自己的亲王令牌，便要交给车外的护卫。
可是她令牌正要递出去，突然护卫朝着旁边喊了一声：“殿下，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
居然这么快就抓到了刺客？
谢灵瑜从窗口朝着后面看去，只见那道窄巷口，确实出现了几道身影，只是场面却与谢灵瑜想的全然不一样，并非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只见萧晏行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并肩而行，萧晏行的身形在人群本已是极显眼的存在，便是谢灵瑜见过满朝文武，能跟萧晏行身量齐肩的郎君，那是少之又少，几乎没有。
但是这个人却瞧着比萧晏行还稍微高一些。
这么高大一个人，竟是方才藏在她马车底下的那个人？
还有为何萧晏行会和这个人，气氛这般融洽？
就在谢灵瑜满脑子里都被塞满了疑惑时，萧晏行和那个人走到跟前，谢灵瑜瞧了一眼对方的长相，便认出对方并非是大周。
“殿下，是一场误会，”萧晏行嘴角含笑。
他清俊到宛如被精雕细琢过的五官，这般柔和又清朗的笑意之下，有种让人不设防的信任，就连瞳孔里都似缀着一层星光，亮的有些灼人。
光风霁月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心生好感。
连谢灵瑜都忍不住望着对方，就听萧晏行解释说：“这位乃是北纥的怀恩王子。”
北戎王子？
谢灵瑜这些日子正在处理北纥使团的事情，允许使团来长安的文书，还在鸿胪寺她的值房内摆着呢，这怎么还有一个北戎王子。
突然，电光火石之间，谢灵瑜突然意识到了对方是谁。
在上一场大周和北纥的战争之中，北纥大败，王庭向大周朝廷投降之后，不仅赔偿了许多牛羊，更是亲自将可汗的幼子送到了长安，成为了质子。
只怕就是眼前这位北纥王子。
谢灵瑜前世之时，只是听闻这位北纥王子，毕竟那时候她都是作为女眷，出席的宫中宴会，女眷宴会多半是在后宫之内。
这位北纥王子虽贵为可汗之子，却在长安为质。
待遇并不会十分好。
即便圣人偶尔会开恩，允他参加宫宴，他也只会跟文武百官见面，并不会见到宫中女眷。
谢灵瑜这居然也是第一次见到对方。
“怀恩王子，”谢灵瑜轻声喊了他的名字。
不想对方咧嘴笑道：“永宁王殿下，我可是一直听闻您的大名，竟还是头一次见面，没想到您不仅是一位尊贵的殿下，还是一个国色天香的绝世美人。”
他的言语有些轻挑，惹得在场的护卫，纷纷怒目而视。
怀恩王子似乎也意识到，这里乃是大周，这般言语会被误认为是调戏小娘子。
他当即道：“我对殿下并无不敬之意，只不过乍然瞧见殿下恍如神女之姿，一时口无遮拦，还请殿下恕罪。”
谢灵瑜冷眼望着对方，直接问道：“你为何会躲在本王马车下面？”
她懒得跟这个怀恩王子废话，开门见山问了出来。
怀恩倒也没想到这位殿下如此性急，不由讪讪笑道：“殿下，可容我找个安静之处，还跟您细细道来。”
谢灵瑜冷漠以对，却不想旁边的萧晏行却说：“殿下，不如让怀恩王子与我们同乘一车，我们找个安静之处，也好将误会解释清楚。”
“萧大人果然是明辨是非之人，难怪方才我一开口，你便信了我。”
怀恩似乎也没想到萧晏行会替自己说话。
谢灵瑜虽然面上竭力忍耐，不想露出丝毫不对劲，但是心底却震惊不已。
她可是比任何人都知道，萧晏行这个人是多么多疑之人。
即便是她也是花费了这么久的时间，才让他这般信重自己。
这个怀恩究竟有什么了不得魅力，竟让他只见了一面而已，就信了对方漏洞百出的鬼话。如今居然还邀请这个人，一同乘坐马车。
“殿下，此地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先上马车吧，”萧晏行抬眸，与谢灵瑜四目相对。
望着他深邃而漆黑的瞳仁，谢灵瑜心头竟无比信任。
就如同先前，她看着他拿着一把匕首，就在离自己脖颈近在咫尺的距离，却也丝毫不怀疑，他会对她做出任何一丝伤害的行为。
“好吧，你们先上车来，”谢灵瑜颔首。
一旁的几个护卫显然都想劝阻，让谢灵瑜不要允准这么危险的人上了她的马车。
可是萧晏行却已经带着怀恩王子，上了谢灵瑜的马车。
待马车重新启动时，怀恩说道：“我如今所住的居所，乃是在太平坊，是圣人赐予的宅子。我虽为质子，但是圣人待我一向宽厚。”
“我听说王子如今也是在国子监读书？”突然，萧晏行开口问道。
怀恩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突然有一丝凝滞，他看向身侧坐着的男人，有些惊讶：“没想到萧大人对我的事情，居然这么了如指掌。”
“不过是上次国子监闹出那样大的事情，我奉命处理此事时，无意中在国子监监生的名单上，看见了王子的名字而已。”
萧晏行声线清润而不急不缓，有种徐徐道来的冷月清风感。
只是怀恩却笑了：“不过也是圣人的恩典罢了。”
怀恩身为质子来到长安，不管是住所还是所去之地，都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他如今所住的太平坊离鸿胪寺并不算远，离皇宫亦是如此，而且他的行踪从始至终都有人监控着，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都会有人一一向圣人回禀。
不过他来长安这么久了，又始终没有任何异动，这两年的监视才略微松懈了些。
至于国子监确实也是圣人的恩典，无非是怕他在长安无事可做。
干脆将他扔进了国子监，让他学点圣贤道理。
原本应该是草原上飞驰着的雄鹰，如今却被折断了翅膀，只能被困在长安这一片小小的天地之中，没有幅员辽阔的草地，亦没有望之让人生出畏惧的雪山。
“上次国子监闹事，你并未参加？”突然谢灵瑜问道。
她没想到这个怀恩王子居然也是在国子监读书，反倒是萧晏行却在翻读监生名录的时候，知道了这个消息。
怀恩笑道：“圣人待我如此宽厚，我岂能狼心狗肺，随意参加这等事情。”
谢灵瑜：“那你为何又要躲在我的马车之下？”
她又急又快的追问了一句，似乎是不打算给怀恩思考的空间。
怀恩只能无奈解释说：“昨夜我本也是在红袖楼里买醉，又留宿在那里。结果我一早起来的时候，听说居然有人死了，而且还是个回鹘使者。”
“你也知道我们北纥和回鹘人乃是死对头，若是被他们知晓我在这里，又死了个回鹘使者，到时候岂不是会怀疑到我身上，说不准还会挑起两方矛盾。”
“所以我思量许久，情急之下只能先躲起来，正好殿下你的马车来了，我便趁机躲在了马车下面。”
听到他这么说完，谢灵瑜再次陷入沉默。
“殿下，你不信我吗？”怀恩脸上带着无奈，可是谢灵瑜始终没有说话。
于是怀恩只能再次看向萧晏行，无奈说道：“萧大人，你应该是信我的吧。”
这倒不是他自信，毕竟从萧晏行方才对他和善的举动看来，他应该确实是信的。
果然，萧晏行嘴角轻轻扬起，又是方才那种让人不设防的清润笑意。
“我不信，”只听萧晏行冷淡的声音在马车里响起。
瞬间，谢灵瑜和怀恩两人齐齐朝他望去。
“你不信？”怀恩震惊地看着他，竟似不敢置信：“你不信为何会邀我上马车？”
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眼前的影子竟开始出现摇晃，渐渐出现了重叠，眼皮更是以下沉得要睁不开。
“我不这般说的话，你又怎会轻易上车呢。”
萧晏行的声轻而飘忽，仿佛贴着怀恩的耳畔，却又好似遥远的如同在天际。
“况且我所用之药，寻常人不过几秒钟便会倒下，你是第一个在一刻钟内还能如此清醒的人，你让我如此不怀疑你。”
萧晏行冷眼望着怀恩，声线再也不是方才那般和善温润。
下一秒，怀恩高大的身躯如同小山般，直挺挺的朝着对面倒了过去。
他整个人一下摔倒在马车里，砰的一声闷响，恍如一头牛倒下。
谢灵瑜震惊望着这一幕，这才缓缓朝萧晏行看去，半晌，她眨了眨眼：“我竟不知道，你这般会骗人。”
其实她知道萧晏行挺会骗人，但没想到他能变脸功夫竟如此了得。
任谁当场看了，都会震惊的吧。
萧晏行从上车开始，便刻意坐在了谢灵瑜和怀恩之间，此刻怀恩倒下，他却看也未看，反而转头看向谢灵瑜，声音清隽：“方才我追上他之时，他表明身份，还说愿意前往大理寺配合调查。”
“此人躲在殿下马车之下，行迹实在诡异。我绝对不会在没问清楚的情况，将他放走。”
萧晏行的意思很明确，方才大理寺将整个红袖楼都围住了，却还是让怀恩有机会躲在了她车下，说明大理寺定有人跟怀恩有牵扯。
所以他才会那般假意信任怀恩的话，将对方引至马车之上。
“对我而言，唯有殿下的安危最重要。”
萧晏行直勾勾看着她，声音里热气弥漫，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意味。
在她面前这般行事，他又岂会不知，这说不定会让她心生惧怕和警惕，毕竟一个如此善变又这般善耍诡计之人，总会让人觉得害怕。
可是他并非是不担心，这会改变她对自己的看法。
而是对他而言，她的安危才紧要。
哪怕将他整个人剖开，他依旧还会这般选择。

第52章 大理寺少卿柳郗。
漆黑房间里，安静的有些过分，以至于当昏昏沉沉的怀恩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自己眼睛
被人蒙上了。
可是当他眨了两下眼睛，并未感觉到脸上有布条的束缚，这才发现是房中没有一丝光亮，黑的有些过分，以至于他睁开眼睛之后，也看不见一丝丝东西。
直到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屋子中的黑暗，努力想要看清楚房中的摆设。
突然，黑暗中一道火光乍然亮起。
怀恩下意识闭上眼睛，但是眼皮之下还是迅速有不受控制的眼泪泛出。
“醒了，”一道沉润悦耳的声线在房中响起。
怀恩强忍着眼睛的不适，睁开眼睛看了过去，就见火光背后，那张过分俊秀的眉眼，在火光的映照，波光潋滟，有种被渲染到极致的浓墨重彩感，这样的容貌在光影衬托里，实在太过惊心动魄。
他望着这样妖异而诡魅的萧晏行，忍不住咽了咽喉咙：“我乃是北纥质子，你想对我做什么？”
可是对面的萧晏行并未理会他，反而慢慢起身，用火折子点燃了房中的灯火。
瞬间，原本黑暗的房间变得格外明亮。
这下怀恩看清楚了房中的摆件，只见对面居然就是一个特别大的水桶，只见里面盛满饿了水。
“我自然不会对你做什么，只要你告诉我，为何会在殿下的马车下面。”
萧晏行语气格外平缓，似乎只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怀恩大概觉得他语气并不严重，心下有些放松：“要不你先将我放开，我自是好好与你说的。”
“要不然，不管你问我什么，我都不会回答。”
怀恩心下也是觉得，萧晏行至多是吓唬吓唬他，并不会真的拿他怎么下。
于是这会儿，他还真有那么点有恃无恐。
萧晏行垂眸看着他摆出的这副模样，也不恼火，只是走到那只大木桶旁边，低头看着里面波光粼粼的水面，声线格外和缓：“据说人的死法之中，溺水而亡是最为痛苦的，因为在你死之前，水流会进入你的胸腔之中，挤压你的肺脉，活生生让你窒息而死。”
“你想干嘛？”怀恩听到这话，横眉怒对道。
可是萧晏行却抬起手掌，修长的手指沿着木桶边缘，轻轻划过了半圈，原本轻缓的声线里染上了几分危险的味道：“北纥怀恩王子，因为在大周为质子，终日里惶惶不安，最后因酗酒落水溺亡而死。”
他平淡的口吻里，安静的在叙说着一个活人的生平，最后又判了这个人死亡的结局。
而这个活生生的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睁着眼睛瞪着他。
这诡异的画面，在安静的房间里，越发有些可怖。
怀恩回过神，怒道：“你怎么敢这么做？杀了我，你就不怕引来北纥的报复，破坏两国之间如今和平的关系吗？”
“你今日藏在殿下的马车下，又有谁看见了呢？”
萧晏行直勾勾看着他，嘴角轻轻勾起。
怀恩怔住，是啊，他藏在谢灵瑜的马车之下，本就是偷偷摸摸的行径，今日他逃跑的路上，也没有引起旁人太大的注意。
“况且如今北纥你的父王虽然依旧还是可汗，但是你的兄长们早已经成为了你父亲的左膀右臂，他当真还会记得你这个年幼被送来为质的儿子吗？”
“你觉得你会重要到，让你的父亲为了你而跟大周开战吗？”
萧晏行的口吻依旧那般清冷疏淡，但是说出的每个字都犹如化身利刃，狠狠扎进了怀恩的心头，有时候实话才是最伤人的利器。
怀恩却还是嘴硬道：“你当真以为你们能只手遮天吗？我若是死了，大理寺一定会彻查到底，到时候你也别想跑。你那个殿下，她身份尊贵，你们的皇帝自然舍不得动她，可你不过是个小官而已，让你给我偿命，我想这并不难。”
显然怀恩并不愚蠢，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那不然，”萧晏行抬眸望着他，轻飘飘说道：“不如我们试试看。”
这下怀恩彻底说不出话了，因为他知道这个眼前看起来清冷俊雅的男人，完全就是个疯子，他肯定会干得出来的。
在房中再次陷入良久的安静之后，怀恩舔了舔嘴唇。
“我方才已经说过，我对你那位永宁王殿下绝无恶意，我也不过是瞧着你们的马车停下红袖楼前，想着借你们的马车离开，谁知就被你发现。你若是不抓住我，我顶多就是在半途，就会脱离马车离开。”
萧晏行沉默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明明没再说话，但是他那双眼睛似乎天生就带着嘲讽，仿佛在说你可以接着编。
“老子真没再编造故……”怀恩张嘴正要骂道，突然对面凌空急射过来一样东西，他还没反应过来，东西已经落入他口中。
是一个微微发苦的药丸，他刚想要吐出来，可是药丸便已经在他口中化了。
等他连忙往外吐了几口，对面萧晏行轻笑：“别费劲了，这个药丸入口即化。”
“老……”怀恩刚张嘴要骂，却见对面的人又轻轻抬起手臂，这次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怀恩下意识的闭嘴。
对面萧晏行却不紧不慢说道：“你既已吃了一颗药丸，我便是再给你第二颗，也不过是同样的作用而已。”
“何必怕呢。”
这又轻又淡的四个字，简直比刚才那个眼神的嘲讽力还要足。
怀恩气道：“你要么直接杀了老子，别跟我玩这套阴的，你们大周人一贯便是耍阴谋诡计。”
萧晏行漫不经心道：“我其实并非想要杀你，只要你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好。”
怀恩却沉默不语。
于是萧晏行只当他是同意了，直接开口发问。
“今日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
怀恩冷笑：“你该不会觉得是我杀了他们两个吧？我早就说过，我是怕引起误会，才会躲起来，毕竟那群回鹘人死了个使者，说不准就会想把脏水泼在我身上。”
“那好，这个回答我姑且信你。”
怀恩傻眼般的望着他，不是，怎么又怎么轻松相信他了？
刚才他费劲口舌说的话，对方不信，现在他随口说的话，这就信了？
这下子连怀恩都快要抓狂了。
但这也是萧晏行想要达到的目的，他掀起眼皮：“是谁放了你？”
“什么谁放了我，”怀恩有些不明白，但是当他看向萧晏行时，突然意识到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这次萧晏行不再站在远处，而是慢悠悠的走到他面前。
“我换个问法，”萧晏行轻轻弯腰，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道：“大理寺谁与你有勾结？”
“笑话，若大理寺的人与我有勾结，我岂还会被你抓住，我堂堂正正的走出红袖楼的大门就好了，何必要躲在你们马车下面。”
怀恩反口讥笑道。
萧晏行挑着眉笑了起来，眉眼舒展之间，有种贵公子般的从容潇洒：“红袖楼命案之时，先是金吾卫接管了整个红袖楼，待大理寺到来之后，定会全楼搜查一遍，如果没有大理寺的人包庇你，你决计不可能躲过所有人的视线，撑到我们的马车到来。”
谢灵瑜他们到的时候，整个红袖楼都被大理寺搜了一遍，不管是来潇洒的客人还是楼里的妓子奴仆，都被全部集中在了大堂里。
怎么可能一个怀恩，会被藏起来呢。
除非是有人刻意放了他一马。
“那你可太小看我了，”怀恩嗤笑，可是他刚说，突然腹部中犹如刀绞般疼痛。
没一会儿，他整个人汗如雨下，脸色更是瞬间苍白。
萧晏行垂眸看着终于发作的药效，低声说道：“滋味不太好受吧，你先在此慢慢受过，待想好了怎么跟我说，我便再来看你。”
随后他不顾身后怀恩凶狠的咒骂之声，推门而出，径直离去。
而待他出了门，便看见站在廊下的谢灵瑜。
两人并未作声，携手往前走去。
直到他们走到外面的一座亭台时，谢灵瑜迈步上了亭台，这里地势
偏高，加之亭台又是建立在假山旁边，站在这里便能看见院外的场景。
只见不远处有一片院落灯火通明，显然是住了很多人。
“那就是回鹘使团目前所居住的馆舍，”谢灵瑜语气轻松。
此时从他们所站着的亭台，还能看见那片院落里始终有人在进进出出，显然今日使者被杀之事，也让整个回鹘使团无法平静。
“谁能想到，我们会把一个涉及到这桩命案的北纥质子，就藏在回鹘使团的隔壁呢。”
原来这里便是鸿胪寺用来招待外藩使团的众多馆舍。
这些馆舍平时也有很多是空着的，因而今天他们抓到怀恩之后，便在思考该将他关押在何处犯了难。
王府倒是地方足够大，但是人多眼杂。
哪怕谢灵瑜将前院看守的再严格，但是这么多人总有可能会走漏风声。
至于萧晏行家中更不行，若是被人发现，他便是百口莫辩。
最后她和萧晏行居然不约而同想到的，便是鸿胪寺空闲着的馆舍，平日里这地方没人来，除非有使团来长安，才会有人入住。
倒是真成了藏人的好地方。
“我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人。”
谢灵瑜看着萧晏行，神色淡然，方才萧晏行审问怀恩的所有过程，她都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她还未开口，突然不远处有一个人急行而来。
定睛一看，是她身边的护卫，但是之前跟着她的马车返回了家中。
“殿下，方才有人来王府中要见您，被属下挡了回去，”护卫轻声说道。
谢灵瑜转头看着萧晏行：“看来是发现怀恩不见了，迫不及待找上门来了。”
“来人是谁？”她神色淡然道。
护卫回道：“大理寺少卿柳郗。”

第53章 我只知道你会保护我便好……
天际弦月高挂，银色月辉犹如水银泻地般，笼罩着整个都城，还未到宵禁时分，偶尔能听到远远传来的鼓声。秋夜里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微微凉爽的冷，吹的站在亭台里的人衣袂翻飞。
“果然是他。”
谢灵瑜站在原地，绯红衣袍被夜风吹得荡起一层袍角。
大理寺去了红袖楼的人里面，以柳郗为尊，他又非平庸无能之辈，怎么可能任由手下人在自己眼前窝藏可能涉案的人。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包庇怀恩的那个人就是柳郗本人。
“殿下也早就在怀疑他了？”萧晏行看得出来，方才谢灵瑜说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应该说的就是柳郗。
谢灵瑜点头：“柳郗一向不是多话之人，可是他今日太着急了，居然问我是不是坐马车来的。我一开始确实没再在意，但是在看到怀恩藏在马车下面，我便立即意识到，柳郗那句话并非是问给我的。”
“他只是想要告诉怀恩，我们的马车就在红袖楼门口。而且躲在我的马车里离开，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搜查。”
只不过萧晏行太过警醒，一上马车就发觉到了不对劲。
“你们是怎么回复柳郗的？”谢灵瑜问来的那个侍卫。
侍卫立即说道：“便是按照殿下之前吩咐的，在柳大人上门来拜访殿下时，便让门房进去通报，随后告诉门房，殿下正在太妃院中用膳，不得闲见客。”
方才谢灵瑜也并未想到，柳郗会直接找上王府。
但她做事一向稳妥，绝对不会没有备用方案，所以当她让车夫直接回了王府，也是迷惑有心之人。
制造一种她如今正在王府里的假象。
果然柳郗找上门了。
“好了，你先下去吧，本王知道了，”谢灵瑜言简意赅。
护卫也迅速离开，不再打扰他们。
“我倒是没想到，柳大人居然这么沉不住气，”待侍卫走远之后，谢灵瑜淡声道。
萧晏行神色倒是极为淡然，似乎丝毫没有因为这个人是柳郗而惊讶，反而他说道：“或许是因为他并不心虚呢。”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在包庇怀恩？”
萧晏行嘴角微扬，轻轻摇了摇头：“怀恩能藏在我们马车里，必是有他帮忙，我的意思是或许这位柳大人有他的原因，而他能立马来找殿下，只怕这个缘由是愿意告诉殿下的。”
谢灵瑜眼底微不可闻的闪烁了下，随后她轻笑了声：“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回去听听柳郗的原因？”
“此事听凭殿下处置。”
萧晏行从不随意干涉她的决断，在他看来，谢灵瑜并非是初入朝堂什么都不懂的人，他可以偶尔说两句，但从不会对她的决定指手画脚。
谢灵瑜原本有些冷淡的眉眼，突然在一瞬间展颜笑开。
“那好，我们打道回府，听听这位柳大人想要说些什么呢。”
不过两人边往外走，谢灵瑜倒是想起一件事般，转头看着他：“不过今天多亏辞安你察觉，要不然还真的被怀恩跑了。”
“殿下，我只是发觉马车上的痕迹，有些不对劲，”萧晏行并未掩藏自己的发现。
谢灵瑜轻笑：“无妨，我只知道你会保护我便好。”
对于她毫不掩饰的信任，萧晏行微怔了瞬，却还是眉眼松泛笑了起来。
*
两人乃是乘坐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回到了萧晏行家中，推门之后，待在家里的清丰听着动静立马回来了。
他本来日常也是跟着萧晏行去鸿胪寺，毕竟每个人大人身边都会带个随侍。
但是今日萧晏行跟着谢灵瑜出门后，便再也回府衙。
最后清丰无法，只能自个先回来了家中。
没想到一直等到现在，才等到萧晏行回到家里，结果他刚一出门，就瞧见两道绯红色身影在院中闪过，然后两人谁也没搭理他，直奔着后门而去。
不是。
有没有稍微理会他一下？
最后清丰眼睁睁看着他们从后门离开，穿过那道小巷，敲响了王府的侧门。
这里一直有专门的侍卫候着。
谢灵瑜带着萧晏行进来后，直奔着自己的院落，婢女们此时正在院中，瞧见他们携手而来，谢灵瑜也顾不上解释，直接说道：“给我更衣。”
“你先此处坐会儿，”谢灵瑜入了内室时，不忘转头对萧晏行说道。
随后婢女赶紧为他端来茶饮，他只是安坐在椅子上，安静回顾着今日之事，一个回鹘使者被杀的案子，居然牵扯出了一个北纥质子还有大理寺少卿。
关键是这两人还疑似有些勾结。
这桩案子瞧着本不复杂，但如今看来好像却又复杂了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旁人也不敢上前打扰，而屋内的婢女正在全力给谢灵瑜更衣。
直到身后有动静再次响起，萧晏行回头看了过去，只见一道浅蓝色身影飘然而至，谢灵瑜穿了一身淡蓝色襦裙，裙身的颜色显得格外干净，犹如干净而纯粹的淡蓝的天空之色，裙身上是以银线织成了精致刺绣图案，她身姿轻盈而灵动，裙摆在在她走动间犹如水波般荡漾，在半空中银光闪烁。
这段时间，谢灵瑜与他见面时，多是着官袍。
绯红官袍虽也有炙热浓烈的耀眼，但是这样一身清泠淡雅的襦裙，也有种恍如仙子的风雅。
“好了，我们去见柳郗吧。”
萧晏行站起来时，不着痕迹的将目光收回，轻声说道：“殿下是我要一起前往吗？”
“你是担心柳郗瞧见你是吧，”谢灵瑜笑道：“方才我不就是站在屋外，听着你审问怀恩，我们永宁王府一间能偷听的密室还是可以找得到的。”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外，萧晏行这次脸上真的闪过惊讶。
他没想到，谢灵瑜居然连这个都愿意告诉他。
毕竟这样的密室，对于她来说，也属于王府的绝密。
她当真对他已经不设防，到如此地步了。
这样的信任，让萧晏行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自是开心的，因为她愿意跟他分享这样的秘密，却又有一丝惶然，怕自己让她失望。
在殿试之后的冷落，萧晏行从未对谢灵瑜有过一丝的怨恨。
他只是怨恨自己未能让谢灵瑜安心。
他自己就是生性多疑，绝对不会轻易相信旁人的性子，自然知道信任这种东西，有多难能可贵，一旦给予就不会被轻易收回。
萧晏行嘴角含着浅浅笑意，一路跟着谢灵瑜前往了书房。
此时柳郗就被人引到了正厅等候，虽然门房告
诉他，殿下此刻正在陪太妃用膳，但柳郗依旧想要求见。
突然一个护卫模样的人来到他跟前。
“贺兰大人，”柳郗抬头，认出了对方是贺兰放。
贺兰放：“柳大人，殿下听闻你在此处等候，便早早陪太妃用完膳，已在书房恭候大人，还请你随我前来。”
“多谢贺兰大人。”柳郗立即起身，道了声谢谢之后，便跟着贺兰放。
两人一路上并未多聊，一直来到书房门口。
贺兰放在门外敲门：“殿下，柳大人前来拜访。”
“进来吧。”少女轻柔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于是贺兰放推门，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待柳郗踏入房中，贺兰放这才跟着进来。
柳郗瞧着身后跟着入门的贺兰放，知道对方乃是谢灵瑜的心腹，也并未多说什么。毕竟他之前虽与永宁王有过合作，但关系并未亲近到，他能单独求见对方的程度。
“不知柳大人这么晚，前来拜访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谢灵瑜坐在书房案桌后面的高椅之上。
少女的姿态松弛而沉稳，嘴角噙着盈盈笑意，房间中没有丝毫沉重。
可是柳郗正要拱手行礼至极，却撩开袍子，突然跪在地上：“下官前来求见殿下，是想向殿下告罪。”
“告罪？本王不知柳大人何罪之有，”谢灵瑜故作惊讶问道。
不得不说，她如今表情早已经用的是炉火纯青，寻常人压根瞧不出她神态里的异样，况且柳郗压根就没有抬头，只是听着她声线里的惊讶之情。
不过柳郗在来之前，早已经想好了后果。
所以在拜见谢灵瑜的时候，他也不再有什么隐瞒，毕竟他如今确实不知道怀恩的死活。
“今日殿下从红袖楼离去之时，下官让一人藏在了殿下的马车之下，下官深知此举乃是犯上，殿下若是要惩处，下官绝无异言。”
说着，柳郗直起腰背，竟直接将他头顶上戴着的官帽直接取了下来。
放在自己的旁边。
他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是在表明，谢灵瑜要是愿意放过怀恩的话，他愿意请辞大理寺少卿这个官职。
“一个北纥质子而已，也值得柳大人你用这顶乌纱帽来换吗？”
谢灵瑜倒是没想到，柳郗对怀恩倒是这般情深义重的。
居然愿意用自己来换怀恩，毕竟以柳郗这样的年纪，能够官居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那可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柳郗在听到这句话，瞬间抬头看向殿下：“这么说来，怀恩当真在殿下手中？”
“不如柳大人先跟我说说，你为何要帮这个怀恩吧？”
谢灵瑜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是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柳郗似乎心底松了一口气，大概他也知道，谢灵瑜并非心狠手辣之人，怀恩若是真得落到这个小殿下手中，哪怕真的受了点皮肉之苦，但是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
“因为昨晚与怀恩在红袖楼的人，是我。”
许久，柳郗终于低声开口说道。
谢灵瑜听了这话，倒也没太诧异，心道你与他去喝花酒而已，至于这般藏着掖着，弄得这么兴师动众。
直到谢灵瑜突然想到某些坊间传闻，突然惊讶道：“难不成你与那位怀恩王子是……”
她将话头说了一半，又戛然而止了。
只是她这半遮半掩的态度，也让柳郗震惊。
良久，他反而比谢灵瑜还要震惊的反问：“难不成殿下怀疑，我与怀恩是那等关系？”
不是吗？
谢灵瑜心底微微狐疑。

第54章 我一个都不选。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不知该说什么的尴尬境地，就连站在后面的贺兰放，都忍不住低下头，想要清清喉咙，却又觉得不太妥当，还是忍住。
就连此刻藏在书房后面暗房里，听到这番对话的萧晏行都忍不住想要扶额。
小殿下有时候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不过谢灵瑜这会儿倒是反应过来了，故作淡定道：“柳大人莫慌，倒是本王有些失言了。”
“还望殿下莫要误会，我跟怀恩王子实非那等关系。”
谢灵瑜开门见山道：“既如此的话，你也不过是去喝个花酒而已，何必这般大费周章，让怀恩藏在本王的马车之下。”
柳郗沉默了片刻，这才轻声说道：“殿下说的是，下官确实不是单单去喝花酒。”
对于他这么痛快的承认，谢灵瑜反而有些意外。
“自打今年年初开始，长安城内的高利贷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下官本以为是回鹘人作乱，毕竟他们一直是整个长安城内最大的利贷群体，扰的民不聊生。只是下官在追查这件事的时候，却意外与怀恩王子相识。”
谢灵瑜的视线在他身上落了落，却并未再开口，反而是安静继续听着。
“他因为生计之事，又在长安市井里混迹，也从事起了高利贷这一行当，只不过他一向低调，不像那些回鹘人那般张狂。”
这句话倒是让谢灵瑜听得不由发笑了起来。
合着他们大周的高利贷行当，居然是被回鹘人和北纥人把持着呢。
“怀恩告诉我，从去年年末开始便有大批银钱流入，只是这些银钱将整个行当都炒热了起来，弄得不少人走上了借贷之路，最后卖妻卖女。”
谢灵瑜这下倒是明白了，柳郗和怀恩之间的关系。
“所以如此说来，怀恩王子确实跟你有关，只不过他是你的线人而已，”谢灵瑜说着这话时，指尖轻轻拂过面前的茶盏杯口。
这样的话，倒确实能说得通。
柳郗点头：“确实可以这么说，因为怀恩王子的身份特殊，下官与他接触也一直小心谨慎。况且他在长安城内，从事高利贷涉及敛财，若是传了出去，对他自身也有害。所以他当初答应帮下官的理由之一，也是为了封住下官的口。”
怀恩的身份特殊，他是北纥留在大周长安的质子。
但是一个质子却敢在长安，刀口舔血的敛财，不知是该说他不怕死，还是说他能能折腾呢。
这件事大概是无意中被柳郗查到了，于是两人之间达成了一个共识。
怀恩帮柳郗的忙，去调查长安城内高利贷行当为何突然这般异常，而柳郗则是绑住怀恩保守住了这个秘密。
两人这也算是互帮互助，相互牵制对方。
“我本以为柳大人是铁面无私，眼底容不得一丝沙子，没想到居然也会这般行事，”谢灵瑜淡然说道，她的声线原本还有几分甜软，但是自从入了朝堂开始，便连那一点温软都丢掉，那种清泠透骨的质感弥漫，犹如叮泠泉韵。
柳郗闻言，以头磕地：“下官自知处事不妥，望殿下责罚。”
“这次回鹘使者之死，跟你所调查的高利贷行当异常有关系吗？”谢灵瑜问道。
有些事情，一些小事儿看似子渺小，但是却能掀起巨大的波浪。
虽然柳郗一直未曾透露她究竟在调查什么，但是这件事只怕并非只是一个高利贷行当异常的问题，要不然她一个大理寺的少卿，何必追查大半年呢。
“在两个月前，整个高利贷行当的银钱一下迅速流出，这么一大笔钱流向何处，又准备做什么，下官也一直在调查此事。”
一大笔银钱？
谢灵瑜沉默了许久，因为她不由想起了一件事。
那就是二皇子齐王出事的时间，应该是在几年之后吧。
前世的时候，二皇子本是朝中呼声最高的一位皇子，但是圣人却迟迟未立太子，于是便有人开始拥护四皇子安王。
也就是新皇登基之后，那位叛逃出长安，回到自己封地举兵造反的。
不得不说，安王的声势起来之后，齐王与安王之间的储位之争，越发的激烈，连累朝中大臣都不得开始站队。
但是后来齐王不知因何，惹怒了圣人  。
最后竟被贬为了庶人。
当时都说齐王是有密谋叛乱之嫌，甚至还屡次暗杀安王这个亲弟弟，这才惹恼了圣人。
当然齐王被废除也是两三年之后的事情，毕竟那时谢灵瑜已经跟裴靖安大婚了。所以如今眼前这件事，未必就是跟齐王有关系。
“既是一大笔银钱流出，确实应该仔细查验，”谢灵瑜低声说道。
柳郗见她竟赞同自己的决定，心下知道自己大概说服了谢灵瑜，他抿了下唇开口说：“殿下或许觉得下官是在狡辩，但是怀恩王子对殿下绝无谋害之心，他之所以会躲在殿下车内，也只是为了离开红袖楼。”
“那你又如何确定，怀恩跟这桩凶案无关呢？”
柳郗立即正色道：“下官之所以确定，是因为昨日离开房间之后，便让人盯着怀恩，此人告诉我怀恩整个晚上都未离开房间。”
原来柳郗对怀恩也并非全然信任，他每次离开之后，都会让人盯着怀恩。
是想摸清楚他更多的底细。
“柳大人不愧是柳大人，果然心细，所以你的人全程都盯着怀恩，”谢灵瑜这下是察觉到了柳郗这人的可怕。
这位柳大人表面上给人的感觉，便是铁面无私，不屑用阴谋诡计。
但是他该有的手段，是一个都不会少。
“既是如此，本王这次便信你，但是柳大人你要好自为之，使者被杀一事瞒不住多久的，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特别是你现在还浪费了半日在本王身上，只怕回头待圣人追问起来，你可没办法回复。”
柳郗再次磕头谢恩：“多谢殿下，下官定会全力追查此事。”
谢灵瑜既然都这样说了，也直接说道：“好了，你先回去吧，一个时辰之后，怀恩必会回他自己府上。”
她这是打算放人了。
闻言，柳郗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
在他再次谢恩之后，这才缓缓站起来。
贺兰放带走将人领走之后，谢灵瑜坐在位置上，却还在想柳郗说的那笔银钱之事。
她之所以会立即怀疑到齐王身上，是因为坊间曾经流传，齐王就是因为养了大量私兵，而且还私造箭镞兵器，被人所告发之后，惹来了圣人的震怒。
而不管是养这些私兵还是制造兵器，都需要的是大量银钱。
当初萧晏行状告御状的时候，便是状告江南道湖州刺史王源书大肆敛财，吞没朝廷拨下的赈灾款，这个人是齐王安插在江南道的心腹，在朝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利用王源书在江南道大肆敛财，要是这个高利贷之事又跟他有关的话。
齐王便是长安也肆无忌惮的在敛财，他身为一品亲王，圣人亲生儿子，不说亲王的赏赐和俸禄，早已经足够他府上开销，圣人日常也会赏赐。
他这般不要命的敛财，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那个答案早已经呼之欲出了，谢灵瑜明白自己只怕已经快要涉及到了最要命的那个问题，储位之争。
她前世倒是远离了储位之争，可是新皇登基之后，她不仅没有从龙之功。
反而因为抢了新皇妹妹最想要的郎君，成了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最后落得一个贬为庶人，终身圈禁的下场。
如今让她在圣人的这几个儿子里面选，说实话她还真选不出来，二皇子为人骄横，为了一己之私，让手底下人不顾百姓死活，肆意敛财。
此等做派之人，若是当真让他登上皇位，他们谢氏皇朝的天下，只怕也要走到了尽头。
至于四皇子安王看着倒是个好的，但是实在有够蠢。
明明在齐王被贬之后，他局势一片大好，可是前世居然让六皇子信王抢先一步登上了帝王。
后来即便是新皇登基之后，他逃回封地造反，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最后还不是兵败如山倒。
六皇子，也就是如今的信王谢陵，对方倒是个善谋略，能厚积而薄发的主儿，可是他与谢灵瑜才是真正有着杀身之仇的。
那一杯毒酒是谢陵赐给她，虽然他是为了昭阳公主。
但是这个恨，谢灵瑜决计不会和解。
此时，身后一道暗门被推开的声音，轻柔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谢灵瑜却并未转头，反倒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
直到许久，她突然开口问道：“辞安，圣人的几位皇子，你觉得如何。”
这是谢灵瑜第一次主动问及这个问题。
萧晏行脸上并无惊讶之色。
甚至他能猜测到谢灵瑜为何突然会提及这件事，只怕是因为她因为方才柳郗说的那件事，怀疑到了朝中的某位皇子身上。
毕竟想要登上皇位，需得有钱有势。
特别是银钱，一大笔银钱，足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
打造兵器，豢养私兵，收买朝臣，甚至是收买圣人身边的人。
“齐王莽撞嚣张无勇无谋，安王无成大事的谋略，信王深不可测。”
谢灵瑜猛地转头看向萧晏行，这是她第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他对于这几个皇子的评价，只是她从未想过，萧晏行对六皇子的评价居然如此之高。
信王深不可测。
所以前世就是因为这位信王的深不可测，才吸引了他吗？
“殿下呢？”萧晏行竟是如此胆大的回问了这句。
谢灵瑜手指指尖轻轻抵着自己的额角，微微歪着头，朝着他看了过去，眼底泛着完全不一样的涟漪，连嘴角都轻扬了起来：“我啊。”
她似喟叹般的顿了下。
许久之后，她轻笑着说道：“我一个都不选。”

第55章 因为这是裴靖安的笔迹。……
深夜，萧晏行从王府侧门重新返回家中时，清丰正坐在正堂，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困的不行。
只是在听到脚步声，清丰立马睁开眼睛。
“郎君，你可算回来了，”清丰声音里有一丝委屈。
萧晏行看着他，却立即说道：“让折剑来见我。”
清丰有些愣住了，下意识反问：“现在吗？”
萧晏行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漠而淡然，吓得清丰原本的瞌睡，彻底消失不见了，他赶紧点头道：“是，我这就去办。”
随后清丰悄然出了门。
只是他并未走远，而是到了门口，将一盏上面绘画着鲤鱼的灯笼，挂在院门口。
这盏灯便是一个暗号。
只要挂在门外，自会有人将消息传递出去。
“郎君，突然召见折剑过来，会不会太过危险？”清丰有些担忧。
萧晏行冷哼了声，倒并未说话。
不过清丰很少瞧见自家郎君这般生气的模样，可见这次折剑只怕真的不好过了。
其实清丰和折剑两人自幼就跟在萧晏行的身边，只是清丰在明处，日日跟在萧晏行身边，当他的贴身侍从。
而折剑因为武功更好，为人也更加机敏，便是入了三千卫。
成为了暗处那个。
一直以来，萧晏行便是通过折剑，掌控着三千卫，好在这么多年三千卫一直都在折服，休养生息。
半个时辰之后，房门再次被推开，一身劲衣的折剑在清丰的带领之下，悄然进来。
此刻两人朝着这边走来，就看见萧晏行正在书桌后面看书，他身上穿着一身即将就寝的单衣，乌黑长发被一根竹簪轻轻束着。
乍然一看，倒像个与世无争的翩翩公子。
“见过少主，”折剑站定后，立即恭敬行礼。
萧晏行抬头，朝他看过来；“你应该知道我为何叫你过来吧？”
折剑立即说道：“属下知道，定是因为今日红袖楼的凶杀案。”
倒也不是太蠢。
萧晏行心底的怒气，总算是消了一些。
“此事涉及到回鹘使者，我要你立即追查真凶，红袖楼乃是三千卫的据点之一，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杀了人，你们竟一丁点都没察觉。”
折剑立即单膝跪地：“少主，命案发生之后，金吾卫先是封锁了红袖楼，大理寺又接着接管了，属下未能第一时间接触到楼内之人。但是方才属下来之前，已经重新排查了此事。”
“好，你既已排查，可有眉目。”
萧晏行微掀起眼皮朝他看了过去。
折剑羞愧低头：“并未，那个回鹘使者也是第一次来红袖楼，楼里的人对他的了解甚少。”
“愚昧。”萧晏行冷然低
斥了声：“你怎知他们被杀，一定是与回鹘使者有关。”
折剑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解之意。
回鹘使者被杀，却跟回鹘使者无关？
“回鹘使者身份地位皆高，所以自然很多人都下意识以为，这两人被杀，定是因为他的缘由，但是万一不是呢，”萧晏行说最后几个字时，声线从原本的清冷陡然被压低了几分。
折剑这下意识到他的意思：“少主的意思，他们被杀也可能是因为那个胡姬舞娘的关系吗？”
“对，今日我入了房内，见到了死去的回鹘使者和胡姬，而从他们表面看来，那个胡姬的中毒程度要深过回鹘使者，也就是说杀人者，是一定要的是这个胡姬舞娘的命。”
萧晏行对药理有几分研究，要不然今天也不会在说话间，让怀恩中了招。
因此他今日一入现场，便发现了不对劲。
“只是这也是我的猜测，所以你现在全力从这个胡姬身上入手，查她这些日子有何异常，她的异常大概就是她丧命的原因。”
这也是萧晏行深夜将折剑找来的原因。
并非是为了训斥他，毕竟有些事后的训斥并无什么用处，倒不如亡羊补牢，尽快找出真相。
回鹘使者之死，不仅大理寺会承担责任，只怕鸿胪寺都得担上干系。
萧晏行这么做也是为了谢灵瑜。
“还有一事，也需要你立马去调查，”萧晏行立即将这大半年来，长安城内的高利贷异动说了一遍。
“银钱之事看似普通，但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三千卫手中掌握着长安坊市内的几处赌坊，赌坊一向与高利贷是密不可分的，所以你要查便可从赌坊入手。”
两件事都是头等重要的事情，萧晏行连夜将折剑召唤而至。
便是要他马不停蹄的探查。
“或许这两件事，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萧晏行放下手中拿着的书卷，声线干净而清澈。
他或有私心，但他的私心抵不过大义。
*
翌日清晨时分，街面上早早便来来往往，人声鼎沸，马车从街道上行驶而过，一路直奔着鸿胪寺。
待到了门口，停下后，车外响起一道声音。
“殿下，鸿胪寺到了。”
谢灵瑜睁开眼睛，起身从马车上走了下去，随后直奔着鸿胪寺的大门口。
谁知刚到了门口没多久，曹务实急急匆匆迎了上来，他低声说道：“殿下，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寺卿大人别急，发生何事了？”谢灵瑜见状，连连安慰道。
曹务实赶紧压低声音：“昨日里回鹘使者，在平康坊的红袖楼里出事了，你说说这可如何是好啊。”
谢灵瑜原本吊着的一颗心，突然扑通一下落了下来。
方才她见曹务实这么四平八稳的人，都如此着急，还当真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呢。
“原来竟是这事。”谢灵瑜语气平淡，本是想要安慰曹务实两句。
谁知他反而长吁短叹：“我的殿下哎，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回鹘使者入了长安，他们的住所乃是我们鸿胪寺安排的，他们的安危自然也与我们鸿胪寺息息相关。如今竟死了人，你说让我们如何是好。”
“寺卿大人，这些使团的人长了腿脚，自个非要跑去平康坊寻欢作乐，如今出了事，也实非咱们所乐见的，只能说这位使者大人命中或许是该有此劫。”
曹务实见谢灵瑜不仅没有丝毫慌张，反而处处透着淡然冷静。
这下他实在是打心底，忍不住敬佩说道：“殿下，您不愧是龙子凤孙，天潢贵胄，这份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的气度，便是让微臣好生敬佩。”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最后还是说道：“其实我不惊讶，是因为我昨日便知晓了此事。”
“昨日？”曹务实愣住。
谢灵瑜见他这般震惊，如实说道：“昨日命案发生，大理寺少卿柳大人便派人来要回鹘使团的文书，是为了验证这个回鹘使者的身份。只是我们鸿胪寺的文书，一向不能被外人保管，所以我便带着萧大人一起去了红袖楼。”
“毕竟回鹘使者之事，也与咱们鸿胪寺息息相关。当时未能及时禀告大人，是我之错。”
曹务实虽然还处于傻眼之中，但还是赶紧摇头：“少卿大人哪里的好，自是正事要紧，如今看来，少卿大人昨日已经处置妥当了。”
“如今大理寺正在全力追查真凶，不过我觉得此事，虽然圣人如今还不知道，但是易早不易迟，大人还是想想，该如何向圣人回禀。要不然御史台那边的御史，一纸折子上告到圣人面前的时候，咱们可就被动了。”
曹务实对于这种事情，确实是能躲就躲着。
但是他也知道，这么大的事情，躲是无用的。
况且如今他身边这不是还有一个大靠山呢，他说道：“我立马写折子，向圣人上书此事，以免御史台率先发难。”
“也好，”谢灵瑜点头。
不过她随后便叫人过来，让人传了一封书信给柳郗，告诉了她一声，曹务实要将此事禀告给圣人。
昨日柳郗深夜能来拜访自己，将自己手里藏着的都掀开给她看了。
谢灵瑜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提前告知大理寺一声，也是免得到时候只有他们是被动的，被御史台打了个措手不及。
待傍晚，谢灵瑜下衙准备回家时，她正要上马车，突然一个手里捏着糖葫芦的男童跑了过来，车夫因为先前之事，早已经换成了身手极好的侍卫。
侍卫当即便挡在了谢灵瑜面前。
但是男童抬手将手里一张纸，扬起来，一脸甜笑道：“姐姐，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谁？”谢灵瑜并未立即接过，反而是弯腰看着男童，轻笑着问道。
男童摇头：“我看不见他的脸，他带了个面具。”
谢灵瑜这下才慢悠悠接过纸条，又饶有兴趣的问：“所以你这个糖葫芦，是那个人给的吗？”
男童登时睁大圆溜溜的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她居然一猜就中。
“下次陌生人给的东西，可不能乱吃，万一这个糖葫芦里面有坏东西呢，”谢灵瑜微眯着眼睛，故意吓唬道。
这下原本还美滋滋舔着糖葫芦的男童，一下愣住，也不敢再舔了。
谢灵瑜抬手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枚碎金，轻笑着说：“好了，这个给你，不过要答应姐姐，下次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再乱吃了。”
虽然男童年岁尚小，却也并非不识货的，一眼就认出这个姐姐给的是金子。
他也不敢伸手拿，但是眼中泛着渴望。
“拿着吧，不过可千万不能让旁人看见，赶紧跑回去交给阿娘，”谢灵瑜将碎金塞进他的小手，低声说道。
男童这下紧紧握住，赶紧点头。
待小男孩走后，谢灵瑜便看见不远处，有一道人影远远跟了上去。
这是暗中保护她的侍卫。
谢灵瑜这才打开手里的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使者之死，御史台明日发难，小心。”
她站在原地，看着纸条上的字迹，许久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因为这是裴靖安的笔迹。
她与他前世夫妻，对他的字迹早已经熟悉的深入骨髓，一眼便认了出来。

第56章 微臣必将殿下挡的严严实……
萧晏行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便看见门口站着的谢灵瑜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远远看着好似一张纸条。
他立即警觉的朝着四周看了一眼，谢灵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纸条。
想也不用想，必是有人给她送来的。
待他几步走了过去，就见谢灵瑜正要将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但是她余光微瞥，瞧见身侧的来人，手里的动作稍缓。
“先上马车吧，”谢灵瑜见他过来，直接说道。
待两人上了马车坐下后，谢灵瑜这才将手里的纸条递给萧晏行。
萧晏行心底虽也想知，她手里的纸条究竟写
了什么，却没想到她会这般主动，连他问都不曾问一句，她直接将纸条递了过来。
待他接过看了眼，有些诧异：“这是有人送给殿下的？”
谢灵瑜声线有些冷淡：“嗯，让一个稚童送给我的，藏头露尾，却又想要交好与我。”
听着她的语气，萧晏行：“殿下已经猜到是谁了？”
谢灵瑜并未立即作答，但是她沉默的态度，却让萧晏行明白，她确实知道对方的身份。
萧晏行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纸张乃是最普通的纸，长安市面上随处便能看到，他又看了看墨迹的颜色，虽然都是黑色的墨汁，但是不同墨汁的味道以及墨迹深浅都有区别。
但是墨汁的味道和颜色也都是最普通。
可见写纸条的人，心思缜密，绝对不想要在这种最容易出错的事情，落下把柄，被人追查到踪迹。
但是为何殿下会立马知道对方的身份？
萧晏行沉默了会，突然说道：“是笔迹吗？”
他低头盯着字条上的笔迹，这人字体甚有风骨，绝非一般人，萧晏行看了两眼，并不认得此人的笔迹，但是上面写着御史台三个字，却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裴靖安。”直到他将这个名字从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念出。
谢灵瑜抬起眼瞳，那双本就圆润灵动的黑眸，此时带着浅浅笑意：“辞安，果然厉害。”
见她直接承认，萧晏行心头反而有种不受控制般的下坠。
他并未因为自己猜出了纸条是裴靖安送来的，而露出一丝开心，相反他黑眸里反而掀起了涟漪，那片涟漪正在不断的涌动，直至要变成狂风骤雨。
殿下为何，一看见对方的笔迹，就能认出来？
她明明跟裴靖安并不熟识，甚至还十分厌弃着对方。
但是她又对他那样熟悉，熟悉的一眼就能认出那个人的笔迹。
“不管他为何送这张字条，我并不会承他的情，”谢灵瑜平淡的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里都透着决绝二字。
可是她的厌恶，并且让萧晏行欣喜，反而有种被排挤在外的难受。
一直以来，他都想知道谢灵瑜与裴靖安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何一向宽和冷静的殿下，每每提到与他相关的事情，都会这般失态呢。
萧晏行：“御史台三番两次针对鸿胪寺，只怕是冲着殿下来的。”
他坐的离谢灵瑜有些近，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的时候，每一个气音都清晰可辨，连尾音里所带着的微热气息，都让她耳垂不自觉的开始发痒。
她似是忍受不住般，脑袋微转，看着车窗之外：“我知道，无非就是御史台的老顽固，觉得我身为女子不该参与朝政，想要把这口锅扣在我的身上，让我趁早滚蛋。”
谢灵瑜说的有些粗俗，却一言道尽了事实。
如今她能在鸿胪寺，无非是因为圣人的权威太重，旁人不敢轻易反驳。
当初圣人能将她封为亲王，如今又能排除异己让她成为鸿胪寺少卿，但若是她自己做的不好，搞砸了政务，弄得被贬官或者直接被罢免，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裴靖安之所以写这样的纸条过来，只怕就是因为，这次御史台又是冲着她来的吧。
上次国子监之事，御史台目的还没那么明显。
但是谢灵瑜不仅狠狠反驳了御史台，打了对面的脸面，更是让圣人接受了她当初禀告的处罚决定，圣人事后更是赏赐了整个鸿胪寺。
如今鸿胪寺因为她的缘故，也被朝堂上下盯着。
谢灵瑜自己，更是有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无他缘由，只因她是女子而已。
可是那又如何呢，她现在已经是永宁王，已经是鸿胪寺少卿，她不在意，亦不会后退半分。
*
大朝会虽然有些无聊，但是除了病重到实在下不来床的，无一人敢轻易请假。队列之中更是不乏白发苍苍的老大人，一个个颤颤巍巍的，居然也能撑得过整个大朝会。
谢灵瑜安静站着，面上瞧不出丝毫异常，长长眼睫微垂着，犹如安静蛰伏着的蝶翼。
只待有异动，便会振翅而起。
终于一个陌生中又透着几分的熟悉的声音响起：“启禀陛下，微臣御史台监察御史左鸿有事启奏。”
左鸿？
谢灵瑜轻笑了声，又是他啊。
上次国子监出事的时候，便是他上奏圣人，这次御史台居然又让他出来打头，这是明摆着上次失了脸面之后，这次再次出来接着打擂台了。
谢灵瑜微微抬起眼睫，朝着对方看了过去。
在内侍一声‘奏’的尖锐声响，左鸿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微臣所奏之事，乃是事关我大周国威脸面，臣要状告鸿胪寺严重失职，竟让前不久刚入长安的回鹘使者意外身亡，如今事发几日，更是还未找到真凶。若是此事传到回鹘，必让回鹘之人以为我长安之都处处草菅人命，民不聊生。”
听到这话，站在谢灵瑜不远处的曹务实，腿脚都在不住的颤抖。
至于站在队列几近末尾的萧晏行，却抬头看向了谢灵瑜，他在期待小殿下的反击。
曹务实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在上朝之前，他已跟谢灵瑜通过气。
但是此时谢灵瑜却依旧站在队列之中，并未说话。
“圣人万寿之节在即，回鹘使团乃是为了庆贺万寿而来，结果使者却遭到此等意外，鸿胪寺作为接待外藩使团的官衙，有着无可逃避的责任，乃是首当其冲。”
谢灵瑜见他的厥词放的差不多了，便也走出队里，来到中间空旷通道。
“启禀陛下，微臣谢灵瑜也有事启奏。”
待内侍同样声音允准之后，谢灵瑜这才不紧不慢说道：“回鹘使者在平康坊内身亡，实属意外，我们鸿胪寺心中亦是万分悲痛，所以在第一时间内，微臣便配合大理寺捉拿真凶。此事大理寺少卿柳大人亦可作证。”
“殿……，”左鸿正要发作，却突然想起上次他喊错谢灵瑜的称谓，被对方当庭发作。
他顿住之后，说道：“少卿大人此言，只怕有推卸责任之嫌吧。”
“或许左大人是在御史台待的太久，对于咱们鸿胪寺和大理寺的职责有些不明白。”
“《通典》卷二十六有言，“郊庙行礼赞导九宾。鸿，声也；胪，传也。所以传声赞导，故曰鸿胪。鸿胪寺的职责确实是负责接待外藩使团，是以今年万寿节之际，鸿胪寺上下二十一二人，已接待了外藩使团共四百三十人，藩客一百三十五人。”
这条就是在反驳左鸿那条首当其冲的话。
谢灵瑜就差没在他脸上骂一句了。
发声凶杀案，要负责的大理寺才是第一，何时轮得着他们鸿胪寺查案了。
甚至她还不忘言语中稍微卖惨一番，整个鸿胪寺统共就这么点人，今年光是招待的外藩使团人数，就是他们整个鸿胪寺的两倍了。
“左
大人，术业有专攻，即便你这般关心回鹘使者之死，我也不会着急忙慌的让你去查案，毕竟你我皆是外行。”
谢灵瑜嘴唇微勾，不乏讥讽。
不得不说，她这么一番言语下来，左鸿当真是气得跳脚，却又毫无办法。
此时大理寺少卿柳郗，也及时出列：“启禀陛下，自事发之后，整个大理寺已在全力捉拿真凶，微臣也在奏折之中，向陛下陈述过此事。”
“不错，朕早已经看过你的奏折，”圣人微微颔首。
他目光在柳郗和谢灵瑜之间扫了一圈：“回鹘使者命丧长安一事，确实事关重大，鸿胪寺即刻修书一封，向回鹘可汗言明此事由来。”
“大理寺追查真凶，刻不容缓。”
在圣人的两句话之中，众人也一下明白了。
御史台这会是又踢到了铁板了，他们确实是想要通过这件事找鸿胪寺的麻烦，甚至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真正想要攻讦的乃是谢灵瑜。
但是圣人对于永宁王殿下的维护之意，也是十分明显呐。
直接点名查案之事，在大理寺。
并非是鸿胪寺的责任。
左鸿这会儿心底虽然不服气，但是脸上却是一丁点都不敢显露出来，毕竟他若是露出来了，便是对圣人的不满。
待朝会散会之后，谢灵瑜随着人潮往后离去。
因为是散朝，所以到了门口时，队伍早已经七零八落，内侍们也是习以为常，任由各位大人找相熟的人闲聊。
谢灵瑜左右看了两眼，本是想要找萧晏行，一同返回鸿胪寺。
却不想在人潮之中，她的目光正好与裴靖安对上。
两人四目相对时，裴靖安脸上露出浅浅笑意，自上月开始，他因被晋升为从六品的监察御史，也得以能参加大朝会。
大周官员，从六品以上皆可参加大朝会。
谢灵瑜不由想起那张纸条，嘴角正要冷笑，但对方正要颔首。
突然，她面前横挡着一道宽阔而绯红的身影，只见对方轻轻一拱手；“少卿大人，可是有公务要交予我。”
谢灵瑜抬头望着突然出现的萧晏行，原本心底的不悦，突然烟消云散。
裴靖安那些自以为是的眼神交汇，顷刻间，全被萧晏行挡了正着。
“确实有一事。”谢灵瑜义正言辞点头。
萧晏行做出洗耳恭听的严谨姿态，就听少女清甜的声音压低了说道：“你挡在我身边，我不想瞧见不想见的人。”
这声音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但是萧晏行心底一下松快。
“好，微臣必将殿下挡的严严实实。”
不叫任何人觊觎。

第57章 殿下选夫婿（补了180……
待到了鸿胪寺府衙，诸位刚从大朝会上回来的大人，那叫一个抬头挺胸，都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御史台什么地方，那可是谁听到了，都得抖三抖的地方。
但凡被御史台盯上的，最起码要被扒掉一层皮。
可谁能想到，这两次御史台告状都牵扯到了鸿胪寺，但是鸿胪寺居然能够全身而退，甚至圣人明显还在维护鸿胪寺。
“多亏了少卿大人，咱们鸿胪寺这次才能没被圣人怪罪，”曹务实摸了一把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众人一听，连曹务实都开始吹捧了，那叫一个争先恐后。
“寺卿说的是，幸亏有少卿大人在，鸿胪寺这才免于被牵累。”
“可不就是，这些御史台之人，往日那般盛气凌人，仗着陛下圣明，广开言路，便肆无忌惮的打压其他府衙。”
谢灵瑜眼看着众人声讨之声要起，忍不住轻笑道：“各位大人，陛下明察秋毫，自是知晓此事与我们鸿胪寺无关，这才未曾怪罪鸿胪寺，与我干系不大。”
众人知道是永宁王殿下自谦了，但也不好吹捧太过，毕竟这位殿下向来不喜这些。
待又客气了几句，众人这才散开。
午后，谢灵瑜刚歇息后，就听门口又敲击之声，一道清冷声音响起：“少卿大人，下官有事求见。”
“进来吧，”谢灵瑜含笑说道。
她听出了是萧晏行的声音。
待萧晏行进门，手中拿着文书，待他走到案桌边，这才递给了谢灵瑜：“殿下，这是圣人言明，要让鸿胪寺写给回鹘国的文书。”
谢灵瑜伸手接了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刚开始她还是匆匆扫过，但是越看越觉得感慨：“真不愧是今科状元郎，文采斐然，竟还写得这般快，从大朝会回来到现在，也不过两个时辰吧。”
“我是用一个时辰写完的，”萧晏行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带着黑色官帽的少女，肤白胜雪，浓密长睫上染着一缕光，似欲振翅般，待微微抬起时，露出眼睫下面湿润又莹亮的黑眸。
而此刻这双漂亮的杏眼，也因为他的话抬起了头，露出浅浅笑意。
谢灵瑜随后果然露出笑容：“所以我说，不愧是辞安。”
这次不是今科状元，而是轻唤的一声辞安。
“圣人不过朝会上刚吩咐下来，你这会儿便写好了，”谢灵瑜当真是被他这般迅速惊讶到了。
萧晏行也毫不掩饰：“我写完了，殿下便可松快些。”
谢灵瑜也未曾想到他会这般说，眼底的笑意犹如潮涌般溢出后，轻声说道：“你一直这般厉害，只怕日后你便是能高升，我都舍不得放你离开。”
鸿胪寺只是萧晏行暂时待着的地方而已，以他的才华和能力，圣人不会对他置之不理。
之前他太极殿之上，告了御状后，圣人虽然只封了他一个九品官，但那也是崇文馆的校书郎，非科举前列者不得被授予，非品行高洁者不可。
“殿下只管让我待在你身边就好，”萧晏行低声说道。
这次谢灵瑜却缓缓摇头：“你非池中物，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只是你暂时待着的地方，迟早你是要离开这里，振翅而上。”
“况且你之前写的那份给北纥的国书，不卑不亢，文采亦是斐然，我亲自呈交给陛下的，还没等我夸赞，陛下就问了这份文书是由谁起，得知是你之后，陛下可是亲口说了一句。”
谢灵瑜还特地卖了个关子，顿了下。
萧晏行也不催促，安静望着她，似乎在等她接着往下说。
“陛下说，你真不愧他钦点的状元郎。”
可见圣人心中对他还是印象极为深刻，在朝为官虽说真才实学是极重要的，但是能不能让陛下看重才是最为重要的。
圣人的一句话，足可以让一个人上青云入深渊。
“我更喜欢殿下方才夸我的那句。”
萧晏行低声回应道。
谢灵瑜闻言，抬头朝着窗外看去，此时廊外并无旁人，静悄悄一片。
“这种话日后不可再说，”谢灵瑜压低声音，微微露出些许警告。
萧晏行明白她的意思，圣人之言乃是天威，岂能触犯天威呢。
“我知，所以这样的话我只会说给殿下听。”
这种几近赤裸的心迹，直白之中又透着滚烫的热忱，只是耳朵光听着而已，便已经止不住的发热，心底也在微微颤鸣。
*
正巧过了两日，到了休沐日，谢灵瑜因为许久未见太后，便要入宫拜见太后。
更巧的是，头一天晚上韩太妃便派人到她院中，说是明日休沐想带着她进宫。
于是两人一大清早，便入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方一瞧见谢灵瑜，便是上下打量，眉宇间皱着的就没松开过：“我瞧着是不是瘦了许多呢，定是公务繁忙所致吧。”
谢灵瑜伸手捏了下自己的脸颊，故意挤了肉肉：“瘦了吗？我怎么觉得我竟还有些胖了，平日里连饭食都能多吃两碗了。”
太后可不信她这胡言乱语，笑着说：“你竟还能多吃两碗？你便是吃上两碗，我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待会我陪祖母
您用膳，您就能瞧见了我所言非虚，“谢灵瑜声音软绵绵的说道。
其实平日里她在鸿胪寺的时候，虽然见人都是三分笑脸，但也绝非是这般甜糯软呢的声线，只是今天进宫是为了哄太后开心的，她可不介意当一日天真无邪的小殿下。
太后被她这么一哄，确实是心花怒放了。
“殿下一来，太后脸上这笑，可是一直未停下来过，”太后身边的高嬷嬷说道。
她倒也不是全然奉承，谢灵瑜一来，太后确实是开心的太过明显。
待说笑了一段时间，太后朝着韩太妃看去，说道：“先前我与你说的事情，你可曾考虑过了？”
谢灵瑜朝着太后和韩太妃两人看了眼，显然是不知道她们打的是什么机锋。
好在韩太妃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是有关于你的婚事，先前太后说相看中了几家，也让人做了这些郎君的画像卷轴，只是我觉得此乃你的终身大事，怎么着也得让你自个亲自过目。”
谢灵瑜当下便是震惊。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原本只是进宫给太后请安，合着竟是来参加鸿门宴了。
“我怎么未曾听说过此事，”谢灵瑜神色尴尬。
太后轻笑了下，说道：“你如今笄礼已成了，确实是该挑选王夫了。”
谢灵瑜急中生智：“可是昭阳公主不是还未出降，我年幼与她，怎么该也是昭阳公主先挑选驸马吧。”
最好是昭阳先选，要是把裴靖安选走了，那便是万事大吉了。
“知道你尊敬阿姐，不过你放心吧，昭阳的婚事你皇伯爷心中已有成算，只怕过些日子你们便能瞧见圣旨公布了。”
谢灵瑜确实是好奇，因为前世昭阳公主确实是嫁人的，嫁的乃是范阳卢氏嫡支三房的幼子，这样的郎君家世显赫，又因为是幼子，家族又不需要他顶门立户，能够尚公主那也是极其荣光的一件好事。
于是谢灵瑜问道：“不知道皇伯爷给昭阳公主，指的是哪一家的郎君？”
韩太妃忍不住朝她瞧了一眼，似乎是想要制止她。
毕竟哪有小娘子这般主动打探旁人婚事的，可是一想到如今她都能入朝为官了，问问这等小事儿确实也没什么出奇的。
太后也是如此，压根没有训斥她，反而笑着说道：“你们乃是自家人，便是说了也不妨碍，乃是范阳卢氏的七郎，我也敲过这个郎君的画像，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
谢灵瑜听到这个消息，不能说是意料之中，但心底还是有一种急速下坠的感觉。
果然是卢家七郎。
这人便是昭阳公主前世的夫君。
谢灵瑜之所以觉得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她发现不管小事如何变动，重来一次之后，很多事情还会依照着原先的轨迹发生。
她用力改变着自己的命运，可是其他人的命运却未曾改编。
当命运的洪流来袭时，她这样的螳臂当车，真的会有逆天改命的机会吗？
“原来是范阳卢氏，这可是百年簪缨世家了，更是长安四大姓，若是驸马出自卢家的话倒也是不辱没了公主的身份，确实是一桩极其般配的婚事。”
韩太妃在一旁笑着说了几句吉利的话。
太后颔首：“圣人为了昭阳的婚事，也是煞费苦心。”
确实是煞费苦心。
这个卢七郎虽然是范阳卢氏的嫡支，但是他们这一支乃是卢老太爷续弦所娶的夫人所出的，与如今的卢氏家主并非是同母兄弟。
虽然都是亲兄弟，但是异母同胞的差距可是甚明显的。
况且听说这位续弦老夫人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没少挤兑如今的家主，因此虽然同样是嫡出，但是境况却不相同，如今的关系也不能算是亲厚。
所以即便这位卢七郎尚了公主，也不会将整个卢氏绑在六皇子这架马车上。
圣人既想为自己的女儿谋一桩好婚事，又生怕儿子会因为女儿的这桩好婚事得了更大的好处，于是挑来选去，总算是选定了卢家这样的。
以前谢灵瑜是真的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如今她竟发现，若她是处于皇伯爷这样的位置，也定会将卢七郎指给昭阳公主。
“阿瑜放心，这次给你选的这些郎君，可不是什么你昭阳阿姐选剩下来的，”太后见谢灵瑜一直没说话，还特地笑着说了句。
谢灵瑜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连忙说道：“阿瑜不敢这么想。”
太后说道：“长安传承百年的簪缨世家，可是有不少家呢，咱们皇室的女郎合该选上最好的郎君，你昭阳阿姐的婚事既已定下来了，如今你的也该定了。”
“正好先前礼部那边让人准备了画像，今个你在，便也好生瞧瞧。”
说着，太后竟当真让人抱了一堆画像上来。
可见她老人家是早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只等着她往里头钻呢。
谢灵瑜则是忍不住朝着一旁的韩太妃瞧了一眼，可是韩太妃竟未瞧出她的意思，只说道：“你便依太后所言，瞧上几眼。如今长安的小娘子成亲前，都要跟夫君见上几面，以免盲婚哑嫁之后，两人婚后相看生厌。”
大周民风还算开放，如今即便是贵族娘子成亲，也确实如韩太妃所说的一样。
待宫女抱来了画像，太后倒是叫人将最上头的一张画像，递给了谢灵瑜。
“这位郎君，我与你皇伯爷倒是都十分满意，你也来瞧瞧。”
谢灵瑜伸手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卷轴，不知为何她心底似有一个感觉，只要打开这个卷轴，她将面对的是最不愿意瞧见的。
可是不管是太后，还是身侧她的母妃，都在盯着她。
最终谢灵瑜还是轻轻打开了画卷，而眼前所见的是一张二十左右的俊秀郎君，身穿天水碧色圆领长袍，头戴玉冠，身材修长如青竹，更是姿容俊美，乃是一瞧便如芝兰玉树的温雅贵公子。
“竟是裴家四郎。”韩太妃一瞧画像，忍不住轻呼出声。
她这下倒是真信了方才太后所说的那句话，谢灵瑜未来夫婿的人选，可不是昭阳公主挑剩下来的郎君，毕竟这位裴四郎乃是当朝宰相嫡孙，更是今科的探花郎。
多少长安城内的小娘子，为他神魂颠倒呢。
这样的人物配谢灵瑜，确实堪称般配。
太后也瞧出了韩太妃脸上的满意欣喜之意，不由说道：“阿瑜与昭阳一般，都是哀家的亲孙女，她们择婿哀家和圣人都不会厚此薄彼的。”
裴相乃是纯臣，他的孙子自然不能娶昭阳公主。
但是谢灵瑜就不一样了，即便如今她在朝为官，但是她身后无旁人，只有她自己。
说起来她也是圣人的纯臣，与裴家颇为相得益彰，若是结为姻亲，也只会更加忠于圣人而已，并不会成为朝中某位皇子的党派。
不管是谢灵瑜还是昭阳，即便她们手里拿到了十几副郎君画像又如何。
从一开始，她们的婚事也早被定下了。
昭阳未能改变，她就能改变了吗？
谢灵瑜低头看着画像中的男子，裴靖安拥有一双温润的眼睛，她似隔空与这双眼睛再次交汇。
所以他是因为知道这桩婚事的安排，才会提前写下纸条来通知她。
借机讨好她，想要成全这桩婚事。
裴靖安的画像既然会出现在此处，可见裴家对于这桩婚事，也是乐享其成的。
可是谢灵瑜眼底却露出寒光，她紧紧握着卷轴。
做梦。
即便昭阳无法改变，她亦不会就此作罢，坦然接受。
她绝不会踏上同一条不归路。
于是谢灵瑜故作娇羞道：“皇祖母，虽说裴四郎甚好，但是我还未曾瞧见旁人的画像呢。”
太后笑道：“好，你看，你再好好看看。”
为了方便她相看，太后命人将这些画像全都挂了起来，没一会儿，屋子里便挂满了这些长安俊秀郎君的画像。
谢灵瑜起身，随意转了一圈，不得不说，皇伯爷确实没亏待她。
长安城内叫得上名字的俊秀郎君，只怕都被一网打尽了。
只是她忽然想起了萧晏行。
他若不是出身寒门，只怕画像也会被挂在这里吧。
突然，谢灵瑜的眼睛被一个人的画像吸引，倒也不怪她，只是这人的模样竟跟萧晏行有几分像，她原本还以为是她忽然想到了萧晏行，意外看走了眼睛呢。
可是她仔细瞧了瞧之后，觉得还是有几分像。
但这人的样貌自是远远不如萧晏行罢了。
“崔休，清河崔氏长房嫡长子。”
谢灵瑜
忍不住转头问道：“阿娘，这个清河崔氏长子，便是上次笄礼上作我主宾的那位老夫人的本家吧。”
韩太妃因为坐的远，只瞧见画像，并未看见画像上面所写的生平小字。
于是她起身揍了过来，瞧了两眼这才确定道：“不只是本家，这位应该便是崔老夫人的嫡孙。”
谢灵瑜忽然想起韩太妃那日脱口而出的话。
她有些惊讶道：“这位崔休该不会就是，那个差点与我有了婚约的郎君吧？”
韩太妃一时间脸色有些尴尬。
而一旁的太后闻言，忍不住问道：“什么婚约，哀家怎么未曾听说过。”
她回头望着崔休的画像，嘴角轻轻勾起。
谢灵瑜听着太后发问，便知道自己目的达到了。

第58章 差远了
韩太妃见太后发问，自是不想说实话，但话又到这里了，又不敢随意欺瞒太后，她只得如实说道：“只不过是七郎还在时，偶尔提及的而已，那日阿瑜笄礼时，因为是崔老夫人作为正宾，我心头一时感怀，便不小心提及了陈年往事。”
太后这才明白，为何谢灵瑜会有此一说。
不过她随即想到什么，淡淡道：“既是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谢灵瑜一瞧太后的样子竟好像不太想要提及这件事，她心底还有些惊讶，按理说崔氏乃是长安四大姓，论起来比裴家更有底蕴。
怎么太后对裴靖安满意不已，反倒对崔家却是一副往事无需再提的态度。
“这个崔休，我瞧着倒也不错，”谢灵瑜突然轻笑了声，淡然说道。
太后见她如此说，好奇道：“阿瑜竟喜欢这个崔氏的郎君？”
“皇祖母，不过是一张画像而已，哪里便能称得上是喜欢或是不喜欢了，不过瞧着有几分面善，看着叫人不生厌而已，”谢灵瑜走回太后身边，挽着袖子撒娇。
太后颔首倒是也赞同：“确实，这个崔氏郎君模样倒也俊秀，只不过他比之裴家四郎，却是有些声名不显。况且裴家四郎还是个探花，才华横溢，这样的郎君才堪堪配得上我们阿瑜。”
谢灵瑜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怎么，阿瑜是对裴四郎不满意？”太后没想到她居然会犹豫，毕竟裴靖安在长安实在是有名，出了名的芝兰玉树的贵公子。
就连太后这般久居深宫的人，都对他有所耳闻。
谢灵瑜笑了下：“裴四郎在长安确实是声名远播，我听闻这长安城内爱慕他的小娘子，只怕从东城门一直排到回鹘国呢。”
她这一句话说的实在是逗趣，不仅太后被逗笑了，就连殿内站着的内侍宫女，各个都垂着头，生怕露出一丁点笑声。
“你当着太后的面儿，怎可如此胡说，”韩太妃忍不住低斥了声。
谢灵瑜笑了下：“我不过也是实话实说罢了，长安城内倾慕裴四郎的人确实很多，所以我若真选了这位，只怕多少小娘子要将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便是昭阳公主，不也是如此这般。
恨她入骨，竟能一直等到自己的亲哥哥登基之后，再对她下手。
“你是永宁王，你若是选了，旁人岂敢又岂能说些什么，你若是担心这个，”一向在她面前温和宽厚的太后眼神中，也透露了几分峥嵘：“放心，皇祖母在呢。”
这一声皇祖母在呢，险些让谢灵瑜眼眶落泪。
是啊，她前世不就是被皇伯爷和皇祖母保护的太好，以至于到了最后，明明乃是身居亲王之位，却毫无自保的能力。
她知道太后是为了自己好，但是这次她不能再一味的躲在旁人身后。
“皇祖母，既是给儿臣自己选夫婿，我觉得此事急不得，毕竟这乃是终身大事，要不您将这些画卷，让我带回去慢慢瞧，总得细细看过吧。”
她这么说的时候，韩太妃心底竟是连一丝涟漪都没掀起来。
以前韩太妃或许还能说出一句，她一个女郎不该如此不知含蓄。
如今谢灵瑜做什么，韩太妃也只能听之任之。
便是连她要招王夫这么重要的一件事，韩太妃也只觉得，即便是太后和圣人心中有合适的人选，最后只怕这个王夫是谁，也只能由谢灵瑜自己来定夺。
待陪太后用了午膳，又前往御花园闲暇了半日。
在日落时分，谢灵瑜这才和韩太妃一块打道回府，只是在马车上，韩太妃倒是有意问起：“我瞧着你今日似乎对裴四郎颇为不满意？说起来他可是出了名的俊秀郎君。”
显然在韩太妃看来，这个裴靖安确实是搁良配之选。
“就因为他有才名，我便得选他吗？”谢灵瑜轻笑了声，淡然说道：“若说到才华横溢，今科状元岂不是压了他一头。我若是要寻个天下第一的才子，不如找选这位状元郎好了。”
虽然说着这话时，谢灵瑜神色看似平静，可是心底却有涟漪而起。
“胡说，”韩太妃当即训斥了声：“这个状元郎定然是寒门出身，岂能与你相配。若他真的家世不俗，今日这些画像之中，便该有他的。”
谢灵瑜哼笑了声：“那他也不过是只差了家世罢了。”
论起长相，便是被旁人称赞的裴靖安，也只能被萧晏行比了下去。
至于说起才华，年轻才俊之中，谁能比得过状元呢。
今日这些画像中的人，许多不过就是托了祖上蒙荫罢了。
“你与这个状元郎相熟？”韩太妃一下察觉到谢灵瑜话中的不对劲。
谢灵瑜方才意识到，自己与韩太妃说了太多些，于是她随口说道：“认识，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母妃莫要往心里去。”
“至于这个裴家，我不妨与母妃说了实话，我确实不甚满意。”
她这么直白的说法，反而引起了韩太妃的兴趣，韩太妃忍不住追问道：“为何？你对裴家会有这般不满？”
“倒也不是不满，只不过是瞧着他们所谓的家风也不过如此罢了。”
于是谢灵瑜便望向韩太妃说道：“母妃应该还记得先前舅母生辰，您带着我和章小娘子前去韩家，那日她落水之事，确实是与裴家五娘子有关。这位裴家五娘子乃是裴四郎的嫡亲妹妹，我瞧着她甚是骄纵。”
“虽说我这样的身份，无人敢给我脸色瞧，但是若是日后要与这样的小姑子相处，我定然是不喜的，倒不如一开始便不要与裴家结亲。”
韩太妃自然还记得这件事，当日她还追问章含凝缘何落水。
但是章含凝不管她怎么追问，都是摇头说不关旁人的事情。
如今看来，她应该是心中畏惧那个裴家小娘子，这才不敢说实话。
“没想到裴家在长安素来有诗礼传家的美名，教养出来的小娘子竟会如此骄纵，”韩太妃自还是会心疼章含凝受委屈，一想到如此，心底与裴家结亲的意思，也不由淡了几分。
虽然谢灵瑜确实是不需要看小姑子眼前，可是这样的亲戚，便是相处着也容易让人心烦。
谢灵瑜这才淡声道：“此事也不过是我与母妃您私底下说了而已，裴家教养之事，自有他自家去操心。这位裴小娘子性情如此，早晚会露馅了，咱们也无需多事。”
她这是提点韩太妃，不必在外说关于裴云音的事情。
当然韩太妃这样的身份，确实不必与一个小娘子计较，谢灵瑜也是怕她偏袒章含凝。
“不过是个小娘子，你都懒得与她计较，我自是更不会了。”
韩太妃露出些许高傲的不屑。
待回了院中，跟着她入宫的春熙带人捧着画卷回来，迎着出来的听荷，瞧着这些卷轴不由吃惊道：“太后今日怎么赏赐了殿下如此的画，难不成都是什么稀世珍宝？”
谢灵瑜每次入宫回来，太后都会赏赐许多。
听荷瞧着这一幅幅画卷，自然也以为这是赏赐的名画。
“不是，”春熙赶紧冲着她淡淡摇头。
待盛着这些画卷的托盘，被放在桌上之后，听荷便拿起画卷打开瞧了一眼，谁知一下看见画上的陌生郎君，当下便涨红了脸问道：“这怎么还是个郎君啊？”
“这是太后赏赐给殿下的画卷，只不过是用来给殿下选王夫的。”
春熙压低声音说道。
听荷这才明白过来，她低头看着托盘上的十几副画卷，忍不住说：“这些全都是？”
春熙点头。
但是下
一刻，听荷微微蹙着眉心，幽幽叹气道：“可是萧郎君怎么办呀？”
在她看来，殿下跟萧郎君才是郎才女貌的，这些日子她们也早已知晓萧郎君也在鸿胪寺内当差，这般朝夕相处，岂不是又跟之前萧郎君住在府中的日子一样了。
“什么萧郎君怎么办呀？”
随着这一声反问，谢灵瑜走了进来，她因为去了一趟别处，便让春熙先将画卷送了过来。
这一进门，她就听到听荷的这句话，她还又问道：“辞安怎么了？可是我不在府中时，他又让人送了信过来？”
也只有她们两个贴身的侍女才知晓，虽然萧晏行搬出了王府。
但如今他就住在王府的附近。
甚至府里有一道侧门，是专门用来传递他与殿下书信的。
听荷赶紧摇头：“未曾。”
“那你方才说什么呢？”谢灵瑜奇怪道。
听荷哪儿说实话啊，这岂不是背后编排主子呢，她思来想去时，就听一旁的春熙替她找补说道：“是她打开这幅画卷，瞧着这位郎君姿容出众，便忍不住想起了萧郎君，毕竟萧郎君乃是婢子们见过的最俊美的郎君。”
谢灵瑜慢悠悠走到听荷身侧，看了眼她手里的画卷。
是一个陌生的王氏郎君。
这位的身份也是格外显赫了，乃是出身琅琊王氏。
谢灵瑜垂眸打量了对方之后，嘴角微撇：“差远了。”

第59章 我信殿下会护着我
谢灵瑜并未将选王夫这件事放在心上，反正现在画像也被她拿了回来，回头只要找个借口，说是慢慢挑选。
她虽然不知该选谁，但是她却知道自己最不该选谁。
只要她不选裴靖安便好。
反正如今她年岁还算小，便是搪塞两句，太后和皇伯爷也不至于太过催促。
所以当春熙问起，这些画像要放在何处的时候，谢灵瑜挥挥手：“找个地方塞进来吧。”
眼不见为净。
她刚刚入朝为官，正是该一心为公，何至于被儿女情长拖累。
随后这件事也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反而几日之后，回鹘使者被杀一案，突然有了长足进展，原来是使者身上一件物品，突然出现在了西市，竟是有人拿出来典卖。
于是大理寺顺着这条线，一直查了下去。
竟当真抓住了两个嫌疑人。
据他们交代的是，当日他们在平康坊里转悠，只是苦于囊中羞涩，就瞧见回鹘使者带着一行人进入了红袖楼。
他们一瞧便是刚来长安的肥羊，所以这两人便盯住了这个回鹘使者。
并在半夜时，进入房中用毒药杀死了两人。
从而偷走了回鹘使者身上的东西，这几日正好倒手卖了，就被大理寺抓住了。
“竟是这般简单？”谢灵瑜听到此事时，竟有些不敢置信。
轰动整个长安的回鹘使者被杀，居然就是因为两个小混混见财起意了。
一旁的萧晏行突然开口问道：“他们可有交代，是怎么混入红袖楼？又怎么摸到回鹘使者房间？”
来给他们讲述案子进展的乃是鸿胪寺的另外一位寺丞郭征。
只不过他对于此事，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萧晏行一句话，就把他问的哑口无言了。
郭征只得无奈说道：“我也只是听说罢了，具体审问之事，还得问过大理寺。”
“既是大理寺都还未定案呢，为何此事会传的整个长安都沸沸扬扬？”
一旁的谢灵瑜冷不丁开口问道。
郭征这下当真是有些后悔了，早知道自己就该收敛点，不该在值房里讨论这个案子。
现在倒好了，就因为他自己没管住嘴巴，当众讨论此事。
正巧就被路过的谢灵瑜听到，她便让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复述了一遍。
现下郭征也是被追问的，后脊背一直冒冷汗，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卿大人是觉得此事有蹊跷？”幸好有人插了一句嘴。
谢灵瑜神色倒是未见太过激动，只是淡然道：“倒也不是，只是此事与鸿胪寺也多少有些关系，毕竟案子若是了解的话，我们还得再修书一封，送递回鹘国。”
“若是这般草草结案，我怕回鹘那边不会轻易放过。”
众人点头称是。
正在众人还要继续聊此事时，突然值房外面有人匆匆赶来，一入门瞧见谢灵瑜在此，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少卿大人，府衙来了宫中内侍，还请您过去。”
宫中来人？
上一回宫里头来人，还是因为鸿胪寺得了圣人的赏赐。
这两日曹务实因为身体不适，病休在家中休养，所以宫中来人的话，便是让如今鸿胪寺的最高官员谢灵瑜前来接旨。
所以一众人跟着谢灵瑜，匆匆忙忙来到了前厅。
没想到谢灵瑜刚入了官衙正堂，瞧见来了的内侍，倒也不陌生。
乃是先前萧晏行被杖打那日，跟着伺候谢灵瑜的那个内侍李朝恩。
不过瞧着他身上的这一身内侍衣裳，倒是比之前的华贵了些，显然是这段时间内，他有了不错的机缘，得了圣人或是其他大监的赏识，平步青云了啊。
“见过永宁王殿下，”李朝恩瞧见她，倒是忙不迭的行礼。
“公公免礼，”谢灵瑜视线落在他身上，露出一丝客气笑意：“公公可是来传旨的？”
李朝恩轻轻颔首，一脸笑意倒也不是多谄媚，但也瞧得出来恭维：“还请殿下听旨。”
于是谢灵瑜当即跪下，其他跟在她身侧，也纷纷跪地。
“宣大理寺少卿谢灵瑜，寺丞萧晏行，即刻入宫。”
这道旨意一宣，众人心头止不住的诧异，自然也包括谢灵瑜。
圣人宣她入宫不奇怪，而奇怪的便是居然连萧晏行都一并宣了，让他们两人一起入宫？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但是谢灵瑜也来得及多想，只得先谢恩。
“臣谢灵瑜遵旨。”
“臣萧晏行遵旨。”
待谢灵瑜重新站了起来之后，李朝恩又上前一步，微微躬着腰身：“殿下，还请您和萧大人即刻随我入宫吧。”
随后几人走出官衙，原本李朝恩是带了马车过来的，只不过谢灵瑜最后还是坐了自己的马车。
自然萧晏行也坐在她的车内。
待马车启动，谢灵瑜轻轻掀起车帘的一角。
李朝恩是带着圣旨出宫的，自然有宫内禁军随在左右，好在此时禁军并未在她的马车左右。
于是她放下车帘，又朝萧晏行身侧坐了坐。
“你说，”谢灵瑜边说边扭过头，可是她扭头时，萧晏行正好也转过头，她的额头居然正好擦着他的嘴唇。
本是想着两人坐的近，方便秘密交流。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挪动的距离太近。
原本两人心底都还是想着这次入宫之事，可是这一瞬，所有思绪都纷飞而去，有一股莫名的躁动在心底啪嗒啪嗒振鸣了起来。
周围的气温也在急速攀升，鼻尖所溢出的气息更是滚烫。
她垂着头时，官袍的领口露出一截细嫩柔软的肌肤，萧晏行目光微垂，就瞧见那段肌肤蜿蜒而下，哪怕是被官袍裹的严严实实，却又让人引起无数遐想。
少女自从入了朝堂之后，原先身上那股子香甜绵软的味道便被彻底换了。
变成了如今身上的那股清冷矜贵的冷香。
可是越是这样的清冷高贵，反而越发撩拨人，是那种明知她是上位者  ，却也想要将她采撷在手中，那种反复的拉扯一直在折磨着他。
“殿下要说什么？”萧晏行在自己心头要爆发之际，还是强忍着问出了口。
可是他脑海中的理智还在被持续燃烧着。
谢灵瑜感觉两人之间，靠的实在是太近了，她想要往后坐，可是刚要动时，马车也不知是碾到了石头，还是路上有坑洼之处，竟突然震动了下。
她因为措手不及的缘故，身体往旁边就要歪倒过去。
下一刻，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臂突然勾住了她的腰身，随后更是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带回了他的面前，竟如同直接扣在他的怀里一般。
两道绯红的身影瞬间纠缠在了一处，宽大的官袍下摆交缠在一起，竟有些分辨不清。
这下马车内，越发沉默。
唯有两道越来越明显的喘息声，不住回响着。
“殿下，没事吧，”萧晏行微微偏头，嘴唇就在她耳垂边，给人一种耳鬓厮磨般的亲热。
谢灵瑜惊魂未定之余，突然听到马车外面车夫的声音响起：“殿下，方才路上有一道水坑，属下未能及时避让，您没事吧。”
显然这个坑洼还不小，车夫生怕被怪罪，赶紧先请罪。
可是偏偏此刻谢灵瑜还靠在萧晏行的怀中，虽然还有车门挡住，外面压根无人能看见里面的动静，可是却还是有种被人窥视的无措感。
她居然就这么呆呆靠在萧晏行怀中，不敢动弹了。
待过了许久，谢灵瑜如同清醒过来般，轻轻推开身前的男人，往旁边挪了挪。
至于萧晏行被推开时，居然是十分乖觉的顺从，被推开也丝毫不反抗。
“我方才是想说，你可猜到圣人此番召我们入宫，是所为何事？”
谢灵瑜在心底拼命深吸了两口气，故作不经意的说道。
萧晏行低语道：“我想是因为回鹘使者之事吧。”
“我也是如此想的。”
谢灵瑜点头，虽然她想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脸颊上的余热还未彻底退散，就连开口时，语气里都有种散不开的鼻音，如同在撒娇般。
她这一张嘴倒也不要紧，但却被自己实实在在的吓了一跳。
“殿下是担心圣人突然召我之事？”萧晏行见她又满脸懊悔的不说话了，主动开口，似乎是想要消散她心头的尴尬。
谢灵瑜这才缓缓皱眉，她确实是担心此事。
毕竟萧晏行乃是六品的鸿胪寺丞，官职低不说，又不是那种能随侍圣人身边的御史官，突然被召见，定是有蹊跷。
“事有蹊跷，必生反常。”
谢灵瑜淡淡说道。
萧晏行转头看着她的侧脸，此时她还是不愿拿正脸瞧他，于是他看着她柔美白皙的脸颊，轻声说道：“殿下放心，待会面圣，我定会随机应变。”
谢灵瑜倒是被他这句话，弄得笑了。
他若是真的会随机应变，当初殿试之时就不会那样孤注一掷了。
谢灵瑜于是转回头，不想正好与他的黑眸对视，半晌，她嘴角轻轻掀起：“你可不许再惹皇伯爷不高兴了，先前殿试你那般做便是让他颜面扫地。他罚你是应该的。”
“这次不管是因何事，你只管乖乖服帖。”
她这口吻，并非是陛下与臣子，反倒是像一家子的感觉。
这其中的亲昵感，让萧晏行的心一下被抚慰了。
“反正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谢灵瑜似乎为了给他吃定心丸，郑重其事说道。
只是她刚说完，方感觉这话似乎有有些歧义了。
偏偏不等她解释，萧晏行抬眸朝她看来，眼底有种散不去的蛊惑般：“我信殿下会护着我。”

第60章 谁会在乎那个所谓真正的……
两仪殿是圣人日常处理政务之处，又因为在禁宫内，平日里只有少许重臣才可以频繁出入其中。
谢灵瑜先前几次出入两仪殿，是以永宁王的身份，特来给圣人请安。
可是今日她乃是以鸿胪寺少卿的身份，蒙圣人召见。
两人在内侍李朝恩的带领之下，来到殿外，等待片刻之后，进去通禀的李朝恩重新返回，含笑道：“两位大人，还请随我入内，觐见陛下。”
待两人入内，皆是垂着眸，面见圣人时，非得许可不得抬头。
但即便不能抬头，谢灵瑜也感觉到殿内坐了不少旁人。
两人给圣人请安之后，只听御座之后的圣人沉声说道：“免礼，起身吧。”
“谢圣人，”谢灵瑜缓缓站起来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周围坐着的人。
没想到不仅几位宰辅在，就连几位皇子也坐在殿内，待她站起身时，余光居然还瞧见了最后排的大理寺卿以及少卿柳郗。
简直有种三堂会审的感觉。
“不知圣人召见，所为何事？”等了半晌，谢灵瑜见周围也没人说话，只能硬着头皮，向上首的圣人福身。
嘉明帝淡声道：“大理寺说说吧。”
此话一出，柳郗垂眸率先站了出来：“是陛下。”
“回少卿大人，自从回鹘使者被害之后，我们大理寺便全力追查真凶，终于在前几日有了重大进展，一个人拿着一枚玉佩前往西市的典当行进行售卖。而这枚玉佩正是回鹘使者被害时，身上被盗走的那枚。”
“我们大理寺早已经将玉佩式样，画了下来，也分发给了整个长安的典当行。”
“这家典当行在收到这枚玉佩之后，假意与对方谈价格，稳住对方之后，便立马派人前往大理寺报信。于是我们便抓住了这两人，在经过审问之后，他们招认了杀害回鹘使者的事实。”
谢灵瑜听着柳郗所说的话，竟是与先前在鸿胪寺听到的闲聊一样。
看来是这件事要盖棺定论了，所以陛下这才将他们鸿胪寺的人召入宫内。
因为曹务实这几日告病不在官衙内，所以圣人这才召了她入宫，可是为何又要召见萧晏行呢？
不过圣人此刻却看着萧晏行，突然问道：“萧卿，朕听闻先前回复给北纥人和回鹘人的文书都是你起草，可见你是对这两国文字，颇为精通？”
萧晏行似乎也没想到圣人会主动询问自己，他躬身道：“回圣人，文书确实是微臣起草，只不过在微臣起草之后，也有鸿胪寺其他同僚一并帮忙修改完善。至于北纥和回鹘两国文字，微臣确实略微精通。”
他这话说的实在是有些谦虚了。
既然能起草文书了，又岂会只是略微精通呢。
“那好，朕这里有一封信，你正好读给在场诸卿听听。”
说着，内侍便将圣人案桌上的书信，双手捧着走过来递给了萧晏行，待萧晏行打开之后，双眼迅速扫过信纸。
他虽然面上不显，但是心底却有些震惊。
这竟是回鹘国主亲自写给圣人的信。
他之所以震惊，就是因为一般来说，这样的文书是要先递交给鸿胪寺，待鸿胪寺翻译成大周文字之后，再呈现给圣人。
但是他在鸿胪寺这些日子，是绝对没有见过这封信。
萧晏行自然也不会怀疑是谢灵瑜私藏了这封信，毕竟她没有理由这么做。
如今也只有一个说法。
那便是回鹘国主乃是通过秘密通道，将此信递交给了圣人。
“是，陛下，”萧晏行双手捧着信纸，点头称是。
随后他缓缓盯着信纸，脑海中迅速将这些纸上的回鹘文字翻译成了大周文字，当众宣读，他读的有些慢，但众人也不会催促。
甚至在座的众人，也对他的语言能力感到吃惊。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已，他便迅速能将纸上内容翻译成大周语言，从而当众诵读出来。
可见他对回鹘文字，绝非仅仅是略微精通。
至于萧晏行是谁，在场所有人自然无一不清楚。
自圣人登基以来，萧晏行是头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况且他殿试那一告状，更是惊天动地。
如今被他告了御状的人，早已经被杀头抄家。
他虽然被圣人贬为了九品官，但是又迅速被调任到鸿胪寺。
如今看来，圣人这是知人善用，发挥他的所长呢。
不过随着萧晏行诵读这封信，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封信乃是回鹘国国主所写，竟是为了自己的小舅子伸冤。
说来也是倒霉，原来这次
被杀害的回鹘使者乃是国主宠妃的亲弟弟。
国主派自己的这位小舅子来大周，一来自然是为了见识繁华盛丽的长安，二来也是为了给对方铺路，出使大周归来之后，便会安排重要职位。
现在倒是好了，还没等荣耀归故里，反倒命丧大周了。
消息一传回回鹘国之后，这位宠妃是哭的死去活来，因此回鹘国主无奈，再次修书一封，务必让大周抓住真凶，让他这位可怜小舅子能够得到安息。
旁人听了，估计也只是觉得倒霉。
毕竟这个使者要是身份没这么贵重的话，大理寺如今的证据，确实是可以结案了。
但是谢灵瑜却听得眉心微蹙，因为她跟萧晏行想到一处了，这封信她从未见过。
绝不是通过鸿胪寺递交给圣人的。
可见应该是回鹘使团的人，也修书给了回鹘国主，说不准信中还指责了鸿胪寺没有恪尽职守，保护他们回鹘使团。
所以这位国主这封书信，居然通过别的秘密通道，呈现给了圣人。
虽然别人不知道，但无异于是在谢灵瑜脸上狠狠掌掴了一巴掌。
自从她成了鸿胪寺少卿开始，大小事务几乎都是她一力说了算的，曹务实这个寺卿压根就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边缘化。
他那么怕承认责任的人，恨不得事事都要请教谢灵瑜。
如今这封密信倒了圣人手里，便如同明晃晃在说她的失责。
“回鹘国主亲自修书一封，要求大周彻查此事，如今你们大理寺调查出的这个结果，可否能服众？你们觉得以如此理由回复给回鹘国，他们可会相信？”
在萧晏行将信读完之后，众人沉默之际，圣人冷不丁的开口问了一句。
这话更是犹如在诘问大理寺，所以大理寺卿方谷海当即起身，跪地喊道：“微臣惶恐，还请圣人降罪。”
柳郗则是跪在他身后。
这倒是让几位宰辅都面面相觑，为首的左仆射裴正严，便是裴靖安的祖父。
思虑再三，这位裴相缓缓说道：“回禀陛下，若是事实当真如此，即便回鹘那边无法接受，我们也只能如实告知。总不能弄虚作假，让一条人命枉送。”
不愧是相爷说出的话啊。
谢灵瑜虽然并非是头一回跟这位裴相接触，毕竟前世她作为对方的孙媳妇，还是见过不少次的，但是每次谢灵瑜也只觉得，这是一位和蔼宽容的长辈而已。
如今在朝堂上，与对方相遇的时候，感觉便全然不同。
他看似是在主持公道，实际上却是在劝说嘉明帝，不管真相如何，便以如今大理寺所查的真相为真，让回鹘人接受。
“父皇，儿臣以为裴相所言甚是，回鹘使者初入长安，分不清财不外露的道理，被这样的小毛贼盯上，也不是没可能的，”二皇子齐王赶紧开口附和。
只是他语气里的那种，掩不住的窃喜，却让殿内的每个人都察觉。
就连谢灵瑜都在心底里，不由暗暗骂了一声。
蠢货。
倒是一旁的四皇子安王轻笑了声：“二兄，臣弟怎么觉得，你是想如此草草了结呢。”
“你休得胡言，在圣人面前信口雌黄的诬陷本王，”齐王如同被踩了尾巴似的，安王不过是说了一句而已，他便这般紧张反驳。
安王见他越是如此，心底越是觉得有事。
于是他也顾不得有可能会开罪裴相，故意唱反调说道：“父皇，此事乃是事关大周与回鹘之间的关系，回鹘使者本就命丧长安，我们确实是应该捉拿真正的元凶，给回鹘国主一个交代。”
他特地将‘真正的元凶’这几个字，咬了有些重。
“父皇，此事已过去半月有余，再过几日，便是您万寿之节，北纥使团不日也将要抵达长安，这是十数年以来，北纥第一次派遣使团前往长安。儿臣以为回鹘使者被杀一事，应该低调处理。”
“至于如今这个元凶，谁又能说他们不是真正的元凶呢。”
齐王这会儿倒是跟找回了脑子般，居然把圣人的万寿节还有北纥使团拉出来扯大旗。
一旁的右仆射郑辕，倒也开口劝说道：“圣人，臣以为此事确实该低调处理，如今大理寺抓人，已在整个人长安传开，又审问出了真正的结果。即便使者被两个蟊贼所杀，确实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但事实若如此，回鹘国主也只能节哀顺变。”
齐王一听，左右仆射两位宰辅居然都赞同他的话，一时间更是喜从眉梢来。
这还是他入朝以来，头一回得到两位宰辅的一致认同呢。
谢灵瑜瞧着齐王脸上露出的得意笑容，心底再次暗骂了一句蠢。
两位宰辅为何会认同他的话，无非就是觉得不过是死了个国主宠妃的弟弟而已，如今既然已经找到了凶手，不过这两人是真凶还是背锅的，反正有了交代便好。
不必再大张旗鼓，去找什么真正的元凶。
谁会在乎那个所谓真正的凶手呢。
只要有交代便好。
可是谢灵瑜却莫名想起，那个床榻上的胡姬少女，那样鲜活而年轻的生命，无人在意她，旁人所关心的也不过是这个回鹘使者。

第61章 只要是瞧见殿下，我便心……
两仪殿外，汉白玉阶雄伟壮阔，站在高阶之上，低头俯瞰着眼前的宫城，殿内层峦叠嶂，飞檐高墙，琉璃瓦上折射着淡金色的璀璨光泽。
迎面吹来的风，仿佛从深远而悠长的宫墙夹道而来，吹起每个人官袍的袍角。
谢灵瑜从两仪殿走出来的时候，迎头吹来的冷风，都吹不散她脑海中不知何时升腾起来的无名火。
偏偏此刻一道走出来的二皇子齐王，转头看向身侧的自己兄弟，还有众人。
他倒是先假模假样对大理寺卿方谷海说道：“方寺卿，你们大理寺这次是真的辛苦了，查案断案还是你们是内行。如今你们既找到了真凶，也是好给回鹘国一个交代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方谷海连忙行礼：“殿下言重了，大理寺查案乃是分内之事。”
原来先前在殿内时，虽然圣人也诘问大理寺，毕竟光凭两个小蟊贼应该不会轻易杀死回鹘使者。
但是两位宰辅的话却说服了圣人。
所以在两位宰辅的支持之下，齐王自是乘胜追击。
圣人虽然收到了回鹘国主的那封密信，可是也确实如两位宰辅所说那样，若真正事实如此，也只能告知回鹘国主。
至于真相如何，还真的是大理寺说了算。
如今大理寺抓到了人，只要给出两份完美无缺的口供。
即便回鹘国主的宠妃再闹腾，依旧只能接受现实。
“好了，圣人说了让你们尽快审判那两个蟊贼，给他们录下口供之后，交给鸿胪寺，翻译给回鹘国主。”
齐王这会儿倒是有心情，在此处指指点点了。
一旁的安王本就瞧不惯他颐指气使的模样，如今更见他这般得意嚣张，更是觉得心情不顺畅，一甩袖子便道：“诸位，本王先走一步。”
“四弟方才不是颇为见地，怎么这会儿不多说两句了，就这般急匆匆要走了。”
齐王也是个得理不饶人，居然还要非拉着安王再拉扯几句。
安王最厌烦的便是
他这幅模样：“二兄这么愿意说的话，便多说几句，我先走了。”
待不等旁人说话，他径直离开。
“这个四弟，还是如此这般沉不住气，难怪父皇不敢将大事交于他，”齐王这会儿倒是不介意当着别人的面儿，狠狠踩上安王一脚。
恨不得给安王扣上一个心浮气躁，不堪大用的帽子。
一旁的信王闻言，淡声开口道：“几位大人慢走，本王还要去看望昭阳公主，便不与大家一道出宫了。”
齐王颔首：“本王也是许久未见昭阳那丫头，六弟代我问声好。”
信王微笑点头：“二兄好意，我一定带到。”
只不过待信王要走的时候，齐王倒是跟上前低声说了句：“你也劝说劝说昭阳，勿要使小性子，平白惹了父皇生气。”
“二兄，昭阳一向懂事听话，岂敢惹父皇生气，还请二兄慎言。”
此时谢陵看着齐王，原本温和的神色一下变得严厉起来。
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小，仔细分辨的话，还是能听得出来。
众人虽然未曾朝着那个方向看去，但是耳朵都听到他们所说的话。
齐王连续被两个弟弟当众落了面子，这会儿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只是信王谢陵可不给他一点发作的机会，稍稍行礼之后，立马转身离开。
待信王离开之后，站在后面的柳郗，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
谢陵修长的身姿阔步离开，他身侧跟着的内侍，都极难跟上他的步伐。
需得这么一路小跑。
淡金色的光线落在了他的蟒袍之上，上面亲王服饰上的四爪蟠龙，越发熠熠生辉。
不过他正出神之时，谢灵瑜突然看着他问道：“柳大人，我还未曾问过你，这个案子的事情呢？”
“少卿大人，可是有什么疑惑？”柳郗恍惚间回神，轻笑道。
谢灵瑜说道：“那日的胡姬少女不知在长安，还有亲人吗？”
柳郗微怔，半晌他摇了摇头：“不曾有，据说她是跟着胡商的马队一块到了长安，后来被卖到了红袖楼，所以她的尸体最后是被红袖楼领了回去。”
“居然是这样的，”谢灵瑜微微叹了一口气。
其实关于这个胡姬少女的死，她一直未能忘记，毕竟对于谢灵瑜而言，这才是一条鲜活而美丽的生命。
她曾经接过少女递过来的酒水，那时候胡姬少女心中只怕未曾想过，未来自己悲惨的命运。
而如今更悲惨的是，这桩案子最后只怕是要草草结案了。
即便跟着她一起死去的人是回鹘使者又如何。
连圣人都默认可以结案的时候，大理寺只怕不会再多生是非。
“好了，不过是个胡人，要我说，阿瑜你既是入朝为官，也得学会什么叫做顾全大局，岂能沉溺与这些小事，”齐王见谢灵瑜居然追问的是一个胡姬，心底不由嗤笑。
到底是个小女郎啊。
即便入朝为官，也还是这般沉溺与细枝末节。
不得不说，齐王这张嘴倒是未曾发现，竟这般惹人厌。
一张嘴说的居然全都是旁人不愿意听的。
谢灵瑜方才瞧着安王和信王急匆匆离开，只觉得好笑而已。
如今到了她自己的身上，则是气不打一处来，原本心底憋着的无名火，这会儿眼看着就要火冒三丈，即将爆发出来了。
一旁的萧晏行突然恭敬道：“回齐王，少卿大人一向怜悯民生，瞧见胡姬少女出事，自是心生悲悯。”
齐王当即横眉：“我与永宁王说话，也是你一个鸿胪寺少丞能轻易插嘴的。”
“二兄，萧大人乃是我的同僚，他了解我的性子，不过是替我说了一句话而已，何至于让二兄这般生气，”谢灵瑜这会儿倒是耐下性子，解释了一番。
她是怕齐王随意发作萧晏行。
齐王眼看着在此耽误太久，也无所谓什么口角，朝萧晏行瞧了眼，突然笑眯眯望着谢灵瑜说道：“阿瑜，可别怪二兄没提醒你，你这样的小女郎身份尊贵，不知有多少有心之人，想要接近你呢。你年纪虽小，但也要懂得识人。”
随后他往前一步，靠近谢灵瑜。
一旁的方谷海幸亏早早拉着柳郗站在了一旁，所以齐王在她的耳畔低声说：“父皇和太后给你选的那些，才是好郎君。至于有些出身卑贱之人，你可要小心了。”
在卑贱这两个字，落到谢灵瑜的耳畔时，她心头原本压抑着的怒火，瞬间翻腾。
如同呈现燎原之势般，浩浩荡荡将她心底的冷静都烧了个干净。
“二兄之言，我不敢苟同。”
谢灵瑜一字一顿，奋力反击了回去。
*
那边信王谢陵离开之后，身后的内侍低声问道：“殿下，当真是要去见公主？”
毕竟这次谢陵入宫，是被圣人召见，讨论政务的。
“去瞧瞧吧，也不知她这几日怎么样了，”谢陵有些无奈，低低摇头。
待他到了昭阳公主居住的殿阁，守在门口的内侍瞧见他过来，竟生出了不小的惊喜，不过谢陵也未让内侍通报，直接走进院中。
刚走到殿门口，就听到一个略带哭腔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公主，您便吃上一口吧。”
“不吃不吃，便让本宫饿死好了，”里面昭阳气急的声音传了出来。
待谢陵有些无奈的入内，边走边开口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殿下，”满殿的宫女瞧见谢陵，也跟门口的小内侍一样，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
昭阳公主瞧见谢陵出现时，居然未曾像从前那般开心的扑上来，反而是将头往旁边一扭，竟是直接转过头，不看谢陵。
“是谁惹了挽挽生气了？”谢陵宠溺地看着眼前的昭阳公主。
他们的母妃早逝之后，谢陵便对这个妹妹甚为宠爱。
昭阳公主本还不愿跟他说话，可是强忍着之后，又觉得心中委屈无处诉说，干脆转过头一股脑说道：“阿兄，你根本就是在骗我。你说我不能嫁给四郎，是因为裴家乃是纯臣，不愿跟皇室结亲。”
谢陵知道自己的妹妹中意裴四郎裴靖安。
本以为妹妹在选了驸马之后，会将心思放在新驸马的身上，没想到这会儿竟还想着裴靖安呢。
“可是为何谢灵瑜选王夫，四郎便能在其中呢？”昭阳公主本就因为选了一个不中意的王夫，心中不情不愿，如今得知这件事，所有的委屈都一并爆发了出来。
“父皇和太后为何那般偏心，凭什么什么好的都要给谢灵瑜？”
昭阳公主此时说到伤心处，竟直接抬手，将面前的摆件瓷器，全都推倒在地上。
噼里啪啦的一通脆响声。
谢陵见她竟敢当着这么宫人的面，这般抱怨圣人和太后，当即呵斥道：“住口。”
随后他立即屏退左右，这才对昭阳公主说道：“亏得你还是自小便在宫里长大，竟不知谨言慎行四个字。”
“我知道又如何？我待父皇还不够恭敬吗？我待太后还不够奉承吗？可是他们如何待我的？我那般喜欢四郎，嫁给他便是我唯一的心愿。可是父皇却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满足我。”
昭阳泪如雨下，边哭边恨道：“他们非但不让四郎娶我，竟还想让他成为谢灵瑜的王夫，我不服，凭什么。”
见昭阳公主如此委屈难过，谢陵原本火冒三丈也一下被浇灭。
“阿兄知道，此事确实是委屈你了，”谢陵坐在她对面，柔声说道。
昭阳摇头恨道：“阿兄你根本就不知，明明我才是父皇的女儿，我才是大周的公主。可是凭什么她谢灵瑜就能踩在我的头上，就因为她死了爹吗？”
谢陵见她越说越生气，竟连这般粗鄙之话都脱口而出。
他也没想到，原来昭阳对于谢灵瑜的厌恶，竟到了如此地步。
“是，就是因为先永宁王是为了救父皇而死，所以不管是父皇还是太后，他们都得优待谢灵瑜，”谢陵抬起手掌，搭在她的手臂上，似
乎是想让她冷静下来。
“父皇和太后是要做给天下人看的，在他们心目中，谢灵瑜如何能跟你比呢。”
昭阳公主颓败般一笑：“可是即便是做样子，她样样皆如意，我样样皆不如意，得不到为想要的，我这个公主呢却反而什么都没有。”
“那个卢家七郎，长如同黑熊般粗鄙，我连多瞧一眼都觉得碍眼。”
谢陵有些无奈：“卢七郎哪有你说的这般不堪入目，你是不喜他而已，便处处瞧着他不顺眼。如今婚事既已定下，你不如撇下成见。”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昭阳余下的所有委屈。
“我为何要委屈自己，我就是不喜欢他，就是不中意他，”昭阳哭喊着说道。
谢陵见她这般，心底也是怜惜不已，最后只能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说道：“阿兄答应你，有朝一日定会让你得偿所愿。”
这句话如同施了仙法般，竟让昭阳一下安静下来。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眼前的兄长，瞬间明白了他方才所说那句话的意思。
世人都说她的阿兄出身卑微，毫无争位的实力。
可是她却知他胸怀远大。
“好，我等着阿兄。”
*
等齐王和大理寺的人都离开，谢灵瑜和萧晏行沿着宫道，也慢慢朝着宫门口走去。
只是走着走着，谢灵瑜突然发现这条宫道甚为熟悉，竟是那日她与还是校书郎的萧晏行，在此处相遇的那条宫道。
“殿下可还记得这里？”萧晏行突然低声开口问道。
谢灵瑜望着前方的那个拐角，就是在那里，她坐着的辇架而来，遇到了书籍洒落满地的萧晏行。
“自然记得。”
两人正好走到墙角转弯处，萧晏行望着他原先站着的地方，忽地一笑道：“那日我没想到竟能遇到殿下，我心底甚是欢喜。”
谢灵瑜没想到他会这般直白，沉默了半晌，才小声说道：“可是我未曾瞧你一眼，也不曾跟你说一句话。”
“那样也欢喜。”
谢灵瑜彻底怔住，竟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待她站住时，萧晏行也跟着一起站定，他转过头望着眼前的少女，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只要是瞧见殿下，我便心中欢喜。”

第62章 知我者，辞安也。
震惊整个长安的回鹘使者被杀一案，最终还是由大理寺顺利破案，抓住了见财起意的凶徒，还两位亡者公道。
自然这两个人是必不能活得成的。
圣人亲自发了话，既是人命官司便该人命偿还。
眼看着北纥使团已经在路上，只怕还有数十日便能抵达长安，所以朝野上下也是都希望趁早了解此案。
反正抓到了人可以有个交待了。
于是不仅大理寺有得忙，鸿胪寺同样如此。
他们一方面得做好准备迎接北纥使团，另一方便则是需要将回鹘使者一案详细成文书，送往回鹘国，给他们一个交代。
曹务实在知道回鹘国主，居然跳过鸿胪寺，秘密给圣人传了消息。
也是吓得够呛。
毕竟圣人拿出来的信是只有一封，但是私底下回鹘国主究竟写了几封信，又在信上说了什么内容，那可就不知道了。
所以这几天他派人去回鹘使团所居住的地方，越发勤快。
就连平日里的补给，也是给的充足。
生怕自己一个不尽心，对方又是递了小话到圣人面前。
“好了，寺卿大人，这件事我们定会上心，圣人也未曾责怪我们鸿胪寺，”今日谢灵瑜和萧晏行正带着人起草文书，曹务实不放心又过来瞧了好几遍。
还得谢灵瑜不停安慰他。
好在曹务实被她这么一安慰，倒是心里安稳了不少。
只是过了两日，谢灵瑜见大理寺那边结案文书迟迟未能送过来，没有结案文书，他们便无法译成回鹘文字，再送回给回鹘国。
所以这日一早刚到了衙门，谢灵瑜便准备派人去跑一趟大理寺。
谁知道她刚提及，倒是有人摇头叹道：“少卿大人，估计这几日大理寺是没时间送什么文书了。”
“怎么了？”谢灵瑜奇怪。
说话之人奇道：“大人未曾听说？”
“听说什么？”谢灵瑜愈发的满头雾水。
说话的是个鸿胪的典客令，他神秘说道：“这几日长安城内发生了一桩奇案。”
说到奇案，大家瞬间都来了兴趣。
“什么案子？”
典客令低声说道：“有人跳河。”
跳河？
这算什么稀罕事儿。
“是连续有人跳河，连着三个早上了，都有人从城内河中捞出几具尸体，结果大理寺拉回去一检验，全都是溺水而亡，身上一丁点伤都找不到，全都是跳河淹死的。”
一旁的萧晏行问道：“几具尸体？这几个人是个关系？”
典客令一听他这个问题，恨不得当场鼓掌：“萧大人，我觉得您还真是厉害，一下就问到了关键问题，说不定您更适合去大理寺。”
不过瞧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典客令也不再光奉承萧晏行。
“这个案子奇就奇在，这些人的关系上面，因为这些人都是一家子。”
众人这下确实被震惊了。
有人问道：“一家子？为何会一家子一起跳河？这遇到什么难处了，至于这般全家走上绝路吗？”
“谁说不是呢，而且是连续三天，全家人一起跳河。”
谢灵瑜反问：“为何此案，我未曾听说过。”
典客令讪讪一笑，低声说道：“大概是因为此事过于诡谲，所以出了事之后，坊间不断有传闻，说是有邪祟在长安城内作乱。”
邪祟作乱？
“荒唐，”谢灵瑜当即斥责这样的言论。
典客令一见她急言令色，登时拥护道：“谁说不是呢，下官也觉得这样的传闻荒唐至极，天子脚下，岂能轻言怪力乱神。”
谢灵瑜淡声：“只怕是巧合吧。”
“就是就是。”
“我瞧着也是巧合，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谢灵瑜还是说道：“虽说大理寺事忙，我们不好去打扰，但是回鹘使者一案也事关重大，还需要尽快拿到文书。”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进来，说道：“少卿大人，大理寺有人来求见。”
这还真是巧了啊。
“将人带过来吧，”谢灵瑜吩咐道。
没一会儿大理寺的人来了，这会儿倒是个寻常跑腿小吏，一瞧见谢灵瑜便跪地说道：“见过少卿大人。”
“可是柳少卿让你送文书过来的，”谢灵瑜开门见山问道。
这人脸上露出讪然之色，随后极无奈道：“柳大人是派小人来向少卿大人，借阅一份文书。”
听着这话，谢灵瑜有种不祥的预感，从脑中升腾而已。
那种熟悉的发毛感，让她后背都不由有些发寒。
“所为何事？”她沉声问道。
小吏缓缓说道：“今日一清早，有人在河中打捞起几具尸体，柳大人带人过去之后发现，竟是一个胡商携妻小跳河。所以柳大人派小人来寻这位胡商的文书资料。”
长安虽然是能够包容百族的繁华都城，但是每个人外藩人入长安，都要在鸿胪寺登记造册，他们居所的变更，也都由鸿胪寺这边管理。
毕竟很多胡人在未曾置办房产之前，鸿胪寺这便还要给他们发放钱财米粮。
虽然数量不算多，但有总比无好。
是以很多胡商虽然腰缠万贯，但宁愿租赁房屋，也要贪图这点好处。
上次大理寺派人来取文书，是因为死了个回鹘使者，牵扯重大。
可是这次死了个胡商，身份上定然是不及回鹘使者尊贵的，但是柳郗再次派人过来，又要取文书。
谢灵瑜轻笑：“好，不过胡商众多，你还是需得先告诉我，死了个人名唤什么，家住何处，我才能让人去拿文书。”
“此人乃是个粟特人，名唤安克结。”
谢灵瑜：“你们柳大人倒是厉
害，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连名字都查了出来。”
随后她转身回了后面值房，直接将萧晏行叫了出来。
待她将这件事告诉萧晏行之后，他第一反应便是：“应该是柳大人想见殿下。”
“我也是这般想的，”谢灵瑜轻轻点头，不由扬唇笑起：“辞安与我想法一致，我方才一听到这个，便觉得是柳郗在找借口想要见我。”
毕竟永宁王府人多眼杂，说不定她家大门口，便有有心之人盯着。
柳郗不会轻易前往来永宁王。
自从上一次在府中深入谈过之后，谢灵瑜与柳郗便只在宫中见过一次面，但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他们也什么话都没聊。
“好，我现在便过去，”谢灵瑜从来不是犹犹豫豫的性子。
既是连萧晏行都如此这样说，可见她猜测方向是对的。
萧晏行望着她，黑眸里荡起浅浅涟漪：“上次便是我陪着殿下一同前往，这次我便也陪着殿下一起去。”
*
崇化坊的居民这几日过的都不顺心，原先他们坊市既靠近繁华热闹的西市，又临近环长安的河道，住在此处可谓是极其方便。
可是就在这几日，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背运。
连续四天，都有人在坊外的那条河跳河身亡，头一日的时候大家还唏嘘不已，只叹世事无常，盼着这些走上绝路的人，能够早登极乐。
可等这种事情，连着几天发生的时候，崇化坊的人彻底坐不住了。
旁边几个坊市都已经开始议论纷纷，说是崇华坊内沾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这才惹上这样的怪事。
谢灵瑜的马车到了崇华坊附近时，就闻到了扑鼻的烧东西味道。待她掀开车帘，瞧着地上落满了白色纸钱，还有旁边烧着东西，显然是有人在做丧事。
马车在河边停下的时候，长长的沿岸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谢灵瑜下车之后，突然有些后悔，来之前未曾将这一声官袍换下。
她本想在人群之中询问一番，但是自己这一身绯红的官袍，着实是有些显眼了。
“下次再出门，记得提醒我换官袍。”
谢灵瑜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萧晏行偏头看向她，轻笑着问道：“殿下可是想询问附近的居民？”
“知我者，辞安也。”谢灵瑜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萧晏行便猜测到了自己的用意。
不过后悔也无用，于是她大步走向守卫所在处，为了防止居民围观太近，破坏了现场，所以此时大理寺早已经将人拦在了外面。
而靠近湖边的地方，有几块特别显眼的白布，底下有着明显起伏。
显然那下面盖着的便是尸体。
于是谢灵瑜走了过去，她和萧晏行的一身官袍太过显眼，刚走过去时，人群便如同潮水般，自从往两旁分开，给他们留出了一条道。
而人群之中在看清楚谢灵瑜的长相之后，便惊讶道：“居然是个女郎。”
这一句话还未完全说完，便被身侧的人捂住了嘴。
整个长安能够身穿一身绯红官袍的女郎，除了永宁王谢灵瑜之外，还有谁人呢。
谢灵瑜只得再次感慨，自己这一身确实有些招眼了。
但她也不在意，径直朝着柳郗的方向走了过去。
此时柳郗正站在岸边，而河上还有几艘船，船上的人都穿着大理寺的官服，对着水里便是一阵捞，显然是在打捞什么东西。
“怎么是还有尸身没有捞上来吗？”谢灵瑜走近问道。
柳郗本是站着出神，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即刻转身。
他微微躬身行礼：“见过少卿大人。”
“柳大人实在是客气了，”谢灵瑜也立即回礼。
待萧晏行也行礼之后，柳郗这才轻声说道：“这次又是麻烦殿下跑一趟了。”
“能够见识这样的长安奇案，不麻烦”谢灵瑜神色淡然。
柳郗不奇怪这点，这个案子几日来在整个长安，都传的沸沸扬扬，谢灵瑜听说了也不奇怪了。
“今日跳河之人，又皆是一家人？”
谢灵瑜转头看着不远处的白布，上面有明显的水渍。
柳郗点头：“是，又是一家人。”
“之前已经发生了好几次类似事件了，大理寺可查出什么？”谢灵瑜倒也藏着掖着，柳郗既然想法设法请她过来，她该问便问。
“这些人都是溺亡而死，身上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被胁迫的痕迹，所有证据都充分证明，他们都是自愿跳河的。”
谢灵瑜问：“今日死去的这个胡商一家也是？”
“是。”
随后他们之间陷入了沉默，显然连续发生这样的事情，谁的心理也不好受。
“这几户人家身上，有什么共同的特点吗？”
一旁始终安静的萧晏行，突然发问。
柳郗朝他看了过来，淡声一笑：“有。”
谢灵瑜和萧晏行纷纷朝着他看了过去，直到柳郗说：“殿下，可还记得我先前说过，长安高利贷异常之事？”
谢灵瑜点头：“自然记得。”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柳郗才跟怀恩认识，并且亲自上门愿意为怀恩担保。
谢灵瑜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想法，她再次望向白布之处，问道：“难道他们都是借高利贷者？”
因为高利贷被逼的倾家荡产，最后家破人亡。
但此刻柳郗的声音也同样响起。
“前面死去的三户人家，都是放贷者。”
谢灵瑜震惊。
放贷者？
只听闻借高利贷被逼死的，这些放贷者怎么还被逼死了。
“我想今日这一家，也不会例外。”柳郗看着那些白布，声音轻而飘渺。

第63章 你就宠着这位小殿下吧。……
谢灵瑜望着不远处湖面上的几艘小船，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在打捞什么呢？”
“还差一个。”
柳郗意味深长的回道。
谢灵瑜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还差一个？”
“前几日也是这样？”倒是一旁的萧晏行，望着湖面上乍然吹起的冷风，吹皱了一池秋水。
柳郗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朝着谢灵瑜看过来，脸上写着认真：“殿下，要不你考虑考虑将辞安交给我，我保管一年之内，必能让他成为名满长安的断案高手。”
他一向是不苟言笑的模样，这次倒是说起了不相干的话。
小船上的人还在矜矜业业的打捞着，沉着湖底的东西倒是有不少，破衣裳烂草鞋，今日雾气还重，天色更是阴沉，特别是站在这个湖边，没一会儿肩头的衣料都被沾染了些许潮湿。
谢灵瑜偏头看向萧晏行时，发现他浓密的眼睫上，不知何时缀着一棵极小的水珠，盈盈挂在他的睫毛上，他偏偏朝着谢灵瑜也望了过来，那颗水珠在睫羽上摇摇欲坠。
这一下让谢灵瑜的心也有些被融化的感觉。
“那可不行，”明知道柳郗只是在说笑，这是打趣的话，但她却拒绝的毫不犹豫。
她可舍不得。
这种情绪来的猛烈却又自然。
没一会儿，一艘小船往回划了过来，上面的人朝着按岸边三人行礼，这才对柳郗说道：“大人，未曾再发现旁的尸体。”
“看来确实是没有了，”柳郗没有意外。
这时他才轻声解释说道：“先前三户一起跳河的人家也是，我们查访了他们家中详细人口，都发现少了一个人。”
“是什么人？”谢灵瑜对于这个案子是越来越好奇了。
柳郗摇头，轻声说：“身份不固定，有户人家是缺了个儿子，有户是少个孙子，还有一户也是一个儿子。”
谢灵瑜这下明白，柳郗为何又要去鸿胪寺要这户胡商的资料了。
因为这些外藩人在长安不管是娶妻生子，都是要到鸿胪寺登记的，因为普通衙门是不管理藩客，所以他们的身份名帖，都是鸿胪寺来发放。
谢灵瑜不过也有些好奇：“不过我们鸿胪寺的资料  ，还未送过来，你是怎么知道这家又少了一个人。”
柳郗并不意外这个问题，相反他露出一丝苦笑：“殿下以为，在经历这三个案子之后，我们会没有防备吗？其实我们这几天也一直在寻找有异常的人家，比如跟这三家有联系的。正好这个胡商便是其中之一，只是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们也会自杀了。”
长安城内出现这样的怪异奇案，即便案子本身没什么奇特的，但是连续几天都同样发生，不免有人传那些子虚乌有的。
就连邪祟作乱，这种传闻都在长安百姓之间悄然传播了起来。
这不几天内，长安城中本就是香火旺盛的各个寺庙，如今更是香客拥挤，求神拜佛的不再少数，寺庙里的平安符这下都被抢的一干二净。
“你去过这个胡商家中吗？”这回轮到萧晏行提问了。
柳郗摇头。
谢灵瑜扬起手中的文书：“正好，这里有胡商的地址，咱们可以一并过去瞧瞧。”
随后谢灵瑜将文书递给了柳郗。
而此时柳郗将仵作叫了过来，让他对照着文书上的特征，找一找这个胡商家里究竟是少了谁。
因为跳河之人乃是昨晚刚跳的河，一夜过来，也就是脸色苍白，并未被泡发。
仵作还是能轻易分辨这些人的。
没一会儿，仵作让人掀开白布，一一对照着特征，很快便确定了死者身份。
“回大人，根据鸿胪寺的这份文书，这个胡商家中应该是他的长子安孝礼失踪了，”仵作极为肯定的说道。
谢灵瑜想着方才柳郗的话，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你发没发现，这几户人家失踪的都是郎君。”
确实，不管是前面的三户人家，还是今日集体跳河自尽的这个胡商一家，失踪的家族成员都是郎君。
谢灵瑜忍不住手指捏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模样。
“按理说，这样一家子跳河的，定是遇到什么绝望之事，觉得是再也无法翻身，所以才会全家一起走上这样的不归路。”
谢灵瑜边想着边说道。
她分析的确实很到位，而更有默契的是，当她说完，萧晏行竟接上了她的话：“但是这几户人家，又相继有一个家族成员失踪，未在一起自杀的行列之中，并且这几个人都是男子，倒是想给家族留下火种般，看着又不像是对未来完全绝望的模样。”
若不是此刻场合不太对，旁边又有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谢灵瑜险些要给萧晏行击掌，只因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心中所想。
这份默契，倒是让她有些惊讶。
连她自己都未曾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只要说出一句话，萧晏行便能猜出她心中所想。
其实上位者挺忌讳这般的。
就像是圣人，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又什么都不说，只让那些臣下去猜测。
但是大臣们确实也在揣度圣人的心思，却又害怕被圣人看出来，他们确实猜到了。
可是在谢灵瑜，旁人她不知道，但如果是萧晏行猜中了她的心思，她非但不会生气，反而会觉得，她与他合该这般默契。
柳郗颔首，低声说道：“这确实是这个案子的怪异违和之处，我想若是咱们能找到这几个人失踪的原因，我觉得便是破案了。”
“事不宜迟，还是赶紧去胡商家中一探究竟吧。”
谢灵瑜积极的提议道。
柳郗也赞同她这个想法，便命人赶紧把地上的尸身抬回大理寺，伴随着一个个担架被抬起，柳郗再次忍不住感慨：“希望明日别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要不然大理寺的停尸房都没有位置了。”
谢灵瑜咋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他。
待众人准备离去的时候，谢灵瑜看着不远处的纸钱说道：“今日有人在此出殡吗？”
“是第一日死去的那户人家，”柳郗同样看着地上飘落着的白色纸钱，随着一阵风起，有几张纸钱被吹的飘了起来，在空中打着轻飘飘的旋儿。
谢灵瑜有些疑惑，按照长安丧事的标准，即便是普通人家发丧，也要停满七日。
为何这家三日便发丧了。
“这户人家可谓是家徒四壁，还是好不容易找到有些关系的人，我们大理寺凑了钱，给这家发了丧，棺木昂贵，又是临时定制的，所以三日便发丧了。”
谢灵瑜看着一旁解释的柳郗：“该不会是柳大人你出的银钱吧？”
这个所谓的大理寺凑钱，听着确实挺虚的。
“我出了大半吧，”柳郗轻笑：“左右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像其他同僚那般上有老下有小。况且先前国子监那件事，大理寺也拿了不少银钱，分到我手中的也不少。”
柳郗乐善好施的名号，谢灵瑜在前世就没少听说。
特别是这位柳大人，一不娶妻二不纳妾，家中据说只有两三仆从，活的如同苦行僧一般，偏偏他这人还乐善好施的很，不少穷困人都受过他的帮助。
所以其实柳郗官运倒是不差的，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便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掌刑狱之罚。
后来新皇登基之后，她更是直升为刑部尚书，是除了萧晏行之外，最为年轻的六部尚书，年纪轻轻便掌握六部之一，可谓是厉害至极。
待几人走过去，准备乘车前往胡商家中。
谢灵瑜突然朝着萧晏行身侧偏了偏，低声问道：“辞安，你可觉得有什么不太妥当的？”
“倒也没什么旁的不妥当的，只是殿下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事情？”谢灵瑜长眉微拧，一张雪白又柔美的脸庞，轻轻蹙着峨眉时，有种惹人怜惜的感觉。
连萧晏行说话的声线，都不觉带上了丝丝宠溺：“殿下忘了，我们只是来送文书的。”
啊，对，送文书。
谢灵瑜这才记起来，他们本来只是来送文书的，但是现在反倒真成了大理寺的人一般，还想要跟着一块去死者家中探访呢。
于是在犹豫间，谢灵瑜满脸不舍的问道：“此等奇案，难道你就不好奇？”
“好奇，”萧晏行乖巧点头，随后他看向谢灵瑜诚心说道：“所以请殿下带我，见识见识这样的奇案。”
谢灵瑜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话，当即抿唇轻笑。
“是你说的，那我便是因为，想要带你见识见识的。”
萧晏行看着眼前少女柔软的脸颊，眉眼越是热烈，语调越发温柔：“是，殿下都是为了我。”
此刻柳郗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车驾旁边，见他们还在身后，便稍微等了等。
待谢灵瑜走过来，便听她笑着说道：“柳大人，那我们便跟你一道去胡商家中了，辞安实在是对这个奇案好奇的很。”
柳郗被她这番话说的微怔，若不是理智尚存，他倒是想反问一句。
难道不是殿下您看起来更加好奇吗？
可是不等他发问，萧晏行已主动说道：“麻烦柳大人了，确实是我比较好奇。”
呃。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望着眼前心甘情愿的萧晏行，淡淡叹了口气。
行吧。
你就宠着这位小殿下吧。

第64章 他们很缺钱。
怀远坊，据称当初给此坊取名之时，便是取自‘怀柔远夷’之意，顾名思义便是教化安抚远道而来的外藩人。
这里当初之所以建立，便是为了安置胡人。
而且选址也格外有讲究，临近西市，方便胡商做买卖。
毕竟很多远道而来的胡人，皆是以经商为生，他们将西域诸国的货品运输到长安，因为这些货品稀少又很罕见，即便有些价值并不算高，却也能卖出极为昂贵的价格。
向来西市的繁华，也跟这些胡商有着密切的关系。
因此大周朝廷为了安顿好这些外藩商人，不让他们闹出事端，特地让他们聚集在怀远坊以及弘化坊，当然后来有些胡商也渐渐开始跟长安百姓混居。
一行人来到怀远坊，安克结在鸿胪寺文书上所登记的房产。
根据鸿胪寺规定，这些外藩商人一旦在大周置办产业，便会取消给予他们的银钱补贴，虽然这些补贴并不算特别多，但是聊胜于无。
因此很多混的一般的胡商，是决计不会轻易购买房产。
他们宁愿在长安租房，都不愿自己置办。
而当谢灵瑜他们下车站在院子门口时，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大门，随口说道：“看来这个胡商应该颇有实力。”
柳郗下车走了过来，瞧着眼前的宅子点了点头。
“确实是。”
就在他们几人准备上前推开的时候，正巧里面居然反而有人开了门，走出来几个人，为首之人乃是矮胖男子，大腹便便看起来十分富态。
只是谢灵瑜抬眼看过去时，竟觉得此人有些实在有些眼熟。
但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对方。
“萧大人，”谁知这个矮胖男子，居然一眼认出了萧晏行，并且极为热情上前打招呼。
谢灵瑜看向萧晏行时，见他眼底倒不似自己这般惊讶。
“你认识的人？”因为两人站的极近，谢灵瑜低声问了一句。
萧晏行正要轻声回答她，不想这个矮胖男子却率先说道：“萧大人，你可还记得草民？百济堂徐胜呀，先前您在会试的时候，力压群雄，一举夺魁，草民就是在放榜当日有幸见过你。”
他说的这番话，不仅奉承了萧晏行，还直接说明了在何时见过他。
甚至还主动表明了身份。
这是避免萧晏行忘记他的名字，出现些许尴尬。
“徐掌柜，别来无恙，”萧晏行本是清冷的性子，但并非不近人情，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对方这般客气上前攀谈，他自然不会太过冷漠。
所以在回应的时候，他脸上还露出淡淡笑意。
徐胜瞧着萧晏行这般温和客气，脸上当即出现感动不已的表情。
而一旁的谢灵瑜也终于在此时此刻，想起了这人究竟是谁。
不就是会试放榜之日，在榜下捉婿的那个掌柜的，不得不说他眼光倒是好，一眼便挑中了萧晏行。
“后来萧大人高中状元，打马游街的时候，草民携小女还仰视过大人的英姿，不得不说，大人不愧是少年英才，在会试放榜之时，我便知道大人绝非等闲人物。连中三元的郎君，可真是当世罕有。”
不愧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物，夸起人来，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好了，徐掌柜，你现在别忙着跟萧大人叙旧，”柳郗听了半天，也算是听明白了怎么回事，便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直接问道：“此处应该是胡商安克结的宅子，为何徐掌柜你会在这里？”
徐胜瞧着他们一行人都身穿官袍，特别是柳郗身上也是一身绯袍。
“回大人，这宅子如今已经抵押给我了啊，我今早是来收房的，”徐胜如实说道。
他看着众人的表情，小心翼翼问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萧晏行说道：“这个宅子的前主人安克结一家，今日死了。”
这下可当真是把徐胜唬住了。
他原本红润富态的脸色，一下刷的如同白纸般，整个人更是不自觉颤抖：“别别别，这事儿可真与我无关，这宅子我买下的时候，花的可是真金白银。”
徐胜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只怕都下跪求饶了。
“各位大人，我们百济堂乃是药材铺子，我平日里行的乃是济世救人的事情，岂敢轻易害人性命，岂敢行这等杀人的勾当。”
原本萧晏行便是故意说安克结一家死了，而不是直接说他们自杀。
就是想要诈诈眼前的这位徐掌柜。
现在瞧见他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便也知道此事定然与他无关。
于是萧晏行扬起唇角，露出温和笑意，这样俊美无俦的郎君这般温柔浅笑时，直叫人如沐春风，自然也轻轻安抚住了徐掌柜。
而后他淡声说道：“徐掌柜莫要着急，此事自然与你无关，安克结一家乃是自杀身亡。”
“原来是自杀，”徐胜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是没等他这口气松完，他猛地瞪大眼睛：“全…全家一起自杀？这岂不是跟前几日那些诡案一样。”
“诡案？”谢灵瑜被这两个字吸引了。
徐胜本就是个善言语的，如今乍然听到这么冲击的事情，恨不得一股脑倒了出来：“这几日不是一直有人跳河自杀，都说是有邪祟作怪，传的那叫一个沸沸扬扬。”
谢灵瑜还以为什么，不在意回道：“胡扯。”
徐胜本来注意力一直盯在萧晏行身上，此时才发现他身侧一直站着的谢灵瑜，他自然也一眼认出这是女郎，还笑着说道：“当真是稀罕，竟还有女郎穿着官袍呢。”
他本是不过脑的一句话，可是他说完之后，原本刚恢复了些许的脸色，再次煞白。
“永宁王殿下，”徐胜啪的一下跪在地上。
谢灵瑜倒没想到会把他吓成这样，笑道：“无妨，女郎当官确实稀罕，只不过你是头一个说出来的而已。”
徐胜只差没给自己几个耳光。
“好了，徐掌柜起身吧，正好咱们想要进这座宅子瞧瞧，”谢灵瑜自然不会怪罪他，知道他无非就是无心之失罢了。
如今能够将功赎罪，徐胜忙不迭从地上站了起来，微弓着腰身，十分恭敬道：“几位大人请，草民这就带几位大人瞧瞧这座宅子。”
于是几人迈过门槛后，入了园子。
“这是一套三进的院子，而且在整个怀远坊的位置都不错，据说当初买的时候，也是不便宜的，”徐胜边走边介绍说道。
柳郗边四处张望边问道：“这座宅子卖给你的时候，多少银钱。”
按理说这般私人的事情，徐胜本是不愿交代的。
但是现在，他哪还有的挑剔。
他当即果断回答道：“四千贯。”
四千贯？
谢灵瑜打小便出生在王府，后来又住在上阳宫，也就是后来替萧晏行租赁过宅子，还是派人去办妥的，她自个对这些俗物还真不是太清楚。
况且各个坊市的价格也各不相同，临近皇城的坊市，那都是有市无价。
人人都想住在这样的坊市，可是单单只怕银钱必是不能够的，还得要有尊贵的身份，四大姓之所以在长安备受尊敬，不就是他们每一家都是百年门阀，当得上一个贵字。
“这个价格倒算是便宜，”一旁对于经济民生十分精通的柳郗给了评价。
徐胜讪讪一笑，在他瞧见这几位大人之前，还觉得自己这是捡着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占着大便宜了。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大便宜，分明就是大麻烦啊。
徐胜无奈解释说：“据说是前任主家卖的急，所以在价格上稍微退让了些，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接手。”
众人一听，便也明白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了。
待众人进入正堂时，登时都有些傻眼。
当然不包括先前已经进来过一趟的徐胜。
徐胜见这几位大人都露出惊讶之色，当即愤愤不平说道：“各位大人，你们也评评理吧，哪有这样的道理，即便我买的是这座宅子，可是也不能连一件家具都不给留吧。幸亏这墙皮还在，我瞧着搬家具的人是恨不得将墙皮都铲走。”
家徒四壁。
谢灵瑜先前只在书
本上学过这个成语。
她生在富贵之乡，即便前世曾经遭遇过圈禁，住过的地方再破烂，可是也不至于真正倒了家徒四壁的程度。
而眼前这个偌大的厅堂，别说一张椅子，便是连一条椅子腿都没有。
于是众人接着往别处看去，徐胜一边走一边抱怨道：“各位大人，其实别处也没什么好看的，除了房子他们不能铲着带走，其余能带走的，全都一件不落的都带走了。”
徐胜确实没夸张，他们去往别处，亦是如此。
最后连谢灵瑜忍不住感慨道：“这座宅子若不是房屋保存的还好，瞧着倒是像是被人打劫过了一般。”
“可不就是，说起来我这桩买卖还亏本了呢，虽然宅子确实便宜，可是要弄这么一套家具的话，也要花上不少银钱呢。”
谢灵瑜看着身侧的两人，问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萧晏行轻声回了句：“他们很缺钱。”
何止是缺钱，是极度非常缺钱。
缺钱到不仅出手了宅子，还将宅子里所有能带走能搬走的家伙事，都卖掉了。

第65章 那份与萧晏行的相似，也……
三人站在庭院之中，周围的风呼啸而至时，不知为何，有股子阴冷入骨的感觉。
谢灵瑜突然转身看向一旁的徐胜，问道：“你先前买这座宅子的时候，没有过来瞧上一眼吗？”
这样一座宅子的买卖，不可能连一眼都不瞧，便立马来下定了吧。
徐胜无奈道：“肯定是看了啊，我就是瞧着这宅子好，上次来的时候，里头的家具那叫一个齐全，压根没有像这般空空荡荡的。”
“看来在此处是找不到什么线索了，”柳郗神色倒是平静。
大概是因为这几日，他瞧得多了见得多了，倒是对这件事接受的格外迅速和坦然。
反倒是徐胜有些急了，他说：“几位大人，那我这个损失，你们瞧该怎么办？”
萧晏行望着他，问道：“若是徐掌柜方才未能在大门口遇见我们，是会前往府衙报官吗？”
报官？
那当然不会了。
他们这些商户其实不怕跟地痞流氓打交道，怕的恰巧便是官府，毕竟官府一声令下，不管有错没错，都能各打三十大板。
况且当初买这座宅子的时候，徐胜出的银钱可比市面上少上不少呢。
这万一要是被查出来，官府要是判定交易不成立，他到时候不仅银钱拿不出来，连宅子都守不住。
“哎，人死如灯灭，算了，我也不好跟逝者追究，”徐胜讪讪笑了两声。
待几人一路走向府门外，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不远处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随后众人抬头，就见不远处一行队列齐齐朝着这边小跑而来。
为首之人骑着高头骏马，策马疾驰。
众人不约而同在门口站定，心头都隐隐约约觉得，应该对方是冲着这个宅子来的。
果不其然，为首骑马之人是最先抵达的，对方翻身下马，姿势极是潇洒利落，一瞧便是善于骑马之人。
而他身上那一身装扮，谢灵瑜倒是挺熟悉的。
那是金吾卫的戎装。
待身后一整队金吾卫抵达时，这人也上前，他倒是十分客气，上来便抱拳自报家门道：“在下金吾卫中郎将崔休，见过几位大人。”
崔休。
谢灵瑜这时才看清楚对方的模样，这个先前只在画像中见过的男子，如今倒是活生生的站在了她的面前。
正因为如此，她仔细端量着对方的模样时，才发现他比画像上长得倒是要好看几分。
甚至眉眼之间，那份与萧晏行的相似，也显得格外明显。
就连柳郗在看到这个崔休的相貌时，第一瞬间的反应竟是转头朝着萧晏行看去。
也正因为大家光顾着打量崔休的模样，居然没有人第一时间回应他。
“鸿胪寺少卿，谢灵瑜，”倒是此时谢灵瑜主动开口，打断了这份沉默。
崔休其实在下马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谢灵瑜。
穿着官袍的小女郎，整个长安甚至整个大周，都是不作他想的。
定然便是永宁王谢灵瑜。
“见过少卿大人，”崔休倒是个有眼色的，见谢灵瑜如此自称，便也不出奇，反而主动称呼了一声少卿大人。
回过神的柳郗也回礼道：“大理寺少卿柳郗，见过崔大人。”
“柳大人，”崔休还礼。
待最后，崔休抬起头看向最后那个绯袍男子，对方身姿修长玉立，在他缓缓抬起头的瞬间，即便是崔休这般一向眼高于顶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人长了一张实在是招惹的脸。
他眉眼间如同笼罩清冷薄雾，特别是那双是琉璃般乌黑的眼瞳，仿佛是雾气在眼中凝结成水珠，润的发亮，而本就清俊五官在这双黑眸的映衬下，容色越发盛人。
这样的男子，不管身在何处，都是能第一眼吸引所有人目光的。
“在下鸿胪寺丞萧晏行。”
他开口时，声音如同雪山之巅被融化后流淌而下的冷泉，带着清泠微冷的质感。
但是萧晏行礼时，却丝毫不含糊，恭敬而客气。
毕竟崔休乃是正四品的中郎将，官职可是要高于他的。
只是崔休却未立即回礼，反而出神般的盯着他的脸。
先前他自然听说过这个萧晏行，一介寒门子弟却力压长安众多门阀子弟，成为状元，又在殿试上冒着杀头的危险，当庭告御状。
只不过崔休是武官，一直不曾有缘见过。
即便是参加大朝会的时候，殿内数百朝臣，上朝时候大家按着文官武将的队列各自站着，散了朝之后，也只会跟自己相熟的臣工攀谈几句而已。
今日见到萧晏行时，崔休惊诧的发现一件事。
那就是对方居然跟他长得有几分相似。
崔休作为清河崔氏嫡支这一房的长孙，出身世家高门，年纪轻轻又早早称为金吾卫中郎将，该有的他都有了。
就连容貌，他都一直自诩堪比那个名满长安的裴靖安裴四郎。
只是他生性低调，不像裴靖安那般招摇罢了。
可是今天瞧见萧晏行的长相，只怕两人又有几分相像，崔休心中依旧有个清楚的认知。
对方容貌远远胜过他。
“崔大人，”谢灵瑜见崔休迟迟未让萧晏行免礼，还以为他是故意为难，不免提醒了一声。
崔休这才回过神，连连说道：“萧大人免礼。”
待双方都见过礼之后，崔休这才抬头看着这座宅邸的大门口，客气问道：“不知几位大人在此处，可是有公务？”
“今日有一家人跳河，经查询便是此间宅邸的主人，”柳郗解释道。
崔休略有些震惊：“跳河？这家宅邸的主人？”
众人见他这般惊讶，都忍不住看向他，于是崔休主动解释道：“是这样，我们金吾卫在巡逻的时候，抓到几个人正在运送一批家具，便上前询问了一番，谁知这些人一问便心虚的胡言乱语。于是金吾卫便将他们扣押，这才知道原来这批家具，乃是他们是在此处偷的。”
谢灵瑜立即追问：“他们亲口承认了？”
“对，进了我们金吾卫的人，自然不敢说假话，”崔休这句话说的颇为傲气。
不过金吾卫本就有着巡逻视察的职责，在街上遇到可疑人物盘查一番，也确实合乎情理。
柳郗倒是问：“崔大人，不知这帮人现在在何处，我们可以去见见吗？”
“自是可以，盗窃案件本就属于大理寺的职责范围之内，若不是在此处遇到柳大人，待回头我也是要将人交给大理寺处置的。”
崔休缓缓道来，倒是有种有理有据的沉稳。
“那好，我便现在跟着崔大人前往金吾卫，”柳郗闻言，倒也没跟他客气。
崔休颔首：“那便辛苦柳大人跑上这一趟了。”
这时徐胜在一旁当真是着急廖火，本来大理寺就让人怵的，如今又来了一个金吾卫，谁敢多说一句话啊。
可是他刚才也听得清清楚楚，自己宅子里丢的那批家具，就被金吾卫扣押着呢。
“萧大人，”思来想去，这位徐掌柜觉得自己还是跟萧晏行最为熟悉，要是说在场之人谁和他有那么点交情，大概便是当初在榜下被他一眼相中的萧大人了。
萧晏行侧眸看着他：“徐掌柜，还有何事吗？”
徐胜赶紧说道：“您瞧，这宅子如今我已经接手了，这帮人偷的那便是我家里的东西呀，不知在案子调查清楚之后，可否将我家中之物归还呀。”
在场其他人自然听到他这番话。
不过徐胜说话的时候，口吻小心翼翼。
柳郗当即表态：“徐掌柜，你放心，待查证之后，若是没有其他问题，你的家具自然是会归还给你的。”
“柳大人，我也并不着急住这个宅子，你们慢慢查，慢慢来，”徐胜听到了这话，还不是各种好听的话往上堆。
随后柳郗看向谢灵瑜，突然说道：“少卿大人，既然在此处，不如一起吧。  ”
“我们也一起？”谢灵瑜有些惊讶。
柳郗说：“少卿和萧大人对断案都有独道了解，更何况此事涉及胡商，本也是在鸿胪寺的职责范围之内，还请少卿大人拨冗前往。”
其实谢灵瑜确实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这样一个处处透着诡谲的案子。
总让人觉得背后是藏着什么大阴谋。
“确实，胡商一家都属于外藩来客，确实是鸿胪寺职责，那我们便陪着柳大人走上一遭，”谢灵瑜见柳郗将话说的这么漂亮，她自然也是客气的礼尚往来。
随后几人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
而原本翻身上马的崔休，便瞧着谢灵瑜和萧晏行两人携手走向道路旁停着的一辆马车，随后谢灵瑜率先踏着脚凳走上了马车。
少女即便穿着宽阔肥大的官袍，可是腰间勒着的蹀躞带，却勾勒的她腰肢纤细。
微风拂过，官袍下摆被轻轻吹拂着一角。
崔休眼中看着少女的背影，脑海中却回荡着的是她绝丽的容貌，如珠似玉般的花容月貌，即便未施粉黛，却也因为正值青春年少，脸颊饱满而柔软的像是春日里枝头正盛放着的花苞，娇妍欲滴。
这位永宁王的美貌，长安城中也早有传闻。
崔休在朝会上曾经刻意远远瞧过，自然那也是在他的画像被礼部录下，呈送给圣人和太后的事情之后。
若谢灵瑜只是一位公主，以他清河崔氏长房嫡孙的身份，自然不会上赶子去尚主。
偏偏这位殿下，可是一位实打实的亲王。
若是未来能有一位清河崔氏的子孙，继承永宁王王爵之位，
这样的殊荣，别说清河崔氏，便是裴家不也一样动心。
虽然迟迟未能等来这位殿下选婿的结果，崔休没想到会在此处与殿下相遇，倒是像是上天安排好了似的。
只是这份被安排好的缘分，还未等他来得及窃喜。
崔休便眼睁睁看着，谢灵瑜和萧晏行居然准备同乘一辆马车离去。
大周民风确实是开放不错，可是同乘马车这样的事情，还是显示这两人关系应该是极为亲近的。
此时谢灵瑜已经率先进入了马车内，而站在马车外的萧晏行，则是微提着官袍下摆，踏上脚凳准备上马车。
只是在他踏出去第一步的时候，他忽地回头，竟精确的看向崔休的方向。
两人四目相对。
方才人多之时，他们眼底对于彼此的打量和好奇，都被掩饰的极好。
萧晏行冷眼看着崔休，那双琉璃般干净的漆黑瞳仁里，只余下冷淡。
随后他转过头，毫不犹豫的进了马车。
*
金吾卫府衙一向是平民百姓最为惧怕的长安府衙之一，毕竟被抓到此处的，定是犯了错的。
长安实行的乃是宵禁制度，当然便会有胆大妄为到胆敢犯禁之人。
也有犯了旁的事情，被抓到金吾卫的。
谢灵瑜他们在官衙门口，倒是感受到了跟鸿胪寺完全不一样的肃穆威严，就连门口站着岗哨，都是金吾卫官兵。
待他们在崔休的带领之下，见到了犯事的几个人。
人瞧着倒还行，并不是那种受了严刑拷打的模样。
只不过一个个被带过来的时候，瞧着出现的三位穿着官袍之人，心底还是战战兢兢的。
崔休望向为首之人，呵斥道：“李达，这几位大人是来提审你，你速速将自己先前交代的事情，立即再交代一遍。”
这个叫李达的人，早就被吓破了胆子。
崔休话音刚落，他便一下跪在了地上哭号道：“大人，小的方才早已经交代的清清楚楚了，这些东西真不是小人偷来的。是那个胡商安克结欠了我的银钱，他倒好，跑的无影无踪，听说还把宅子都卖了，卷了银钱跑了。我也是没办法，这才去他府中拉走了家具。”
原来家具是这人拉走的。
谢灵瑜这下是解答了心中的疑惑，毕竟安克结把宅子低价卖出，都是悄无声息的。
为何还要大张旗鼓的带走家具，一旦这般张罗，左右邻居肯定会察觉出问题。
“据我所知，安克结乃是颇有些家底的胡商，要不然也不会在长安置办上这么大一个宅子，他为何会欠你的银钱呢？”谢灵瑜问道。
她这么问也是有理由的，因为这个李大身上所穿的衣裳，并非是昂贵的绫罗绸缎。
而只是精细的棉麻布而已，这样的布料顶多是稍微有些家资的人穿的。
安克结可是十分有家底的胡商，又在长安买了这么大一座宅子，又岂会欠李达这么一个看起来并不是豪富之人的银钱呢。
李达赶紧解释道：“回大人，小的可不敢撒谎，小的身上还有安克结给我立下的字据呢。但现在已经被这位大人拿走了。”
他眼睛小心翼翼看向崔休。
崔休听他这么一说后，反倒被提醒了。
他偏头看向谢灵瑜说道：“殿下，李达的字据确实在我这里。”
随后他走到谢灵瑜身侧，将字据呈上，便顺势在谢灵瑜身边站定。
谢灵瑜自然没有在意他的举动，而是低头看了字据。
上面倒确实写着安克结的名字，而且还盖了私章。
“柳大人，你看看，”谢灵瑜正要抬手将字据递给柳郗，这才发现自己左右两侧都占满了人。
方才她低头看字据的时候，萧晏行也一并看了。
所以谢灵瑜才想着先递给柳郗。
柳郗接过字条后，扫了一眼：“安克结借了你三百贯？”
“对，真情白银的三百贯，”李达说起这个时候，眼泪都险些要下来了。
显然还是心疼银两。
谢灵瑜轻飘飘说道：“你拉走的那一宅子的家具，只怕都不止三百贯吧。”
李达这下子彻底傻眼了。
原本还哭号着卖惨呢，这下眼眶里的那点硬挤下来的水，这下全都被吓得缩了回去。
“还不如实说来，究竟他为何会借你的银钱？”谢灵瑜冷眼望着对方。
李达见状，求助般的看向崔休：“我先前都与中郎将大人说过了，安克结借了我的银钱跑了，我才一时不忿，趁着他宅子无人，上门去拉了家具回来。”
先前崔休不过吓唬两三下，这些人便什么都交代了。
况且李达还把手里的收据都交了出来，于是他便觉得自己是问清楚。
可没想到此刻谢灵瑜却一句也不信这人的话，显然她是觉得自己先前询问的不够，崔休品味出这层意思之后，站在一旁神色不自觉沉了下来。
因为这无异于是狠狠扇了心高气傲的崔休一个耳光。
“回大人，当真是如此，”李达战战兢兢说道。
只是他突然抬起头，猛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先前他被吓得够呛，一直未曾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眼前穿着官袍的人居然是个妙龄女郎。
天底下只有一个女郎能着官袍，出入这样的府衙。
“您是王爷？”李达直愣愣的问道。
崔休此刻怒呵出声：“既是知道殿下身份，岂敢抬头直视殿下。”
李达被这么呵斥之后，才猛地醒过神，他以头磕地，额头死死压在地面上，不敢再抬起头。
“你既知晓本王身份，便也应该明白，本王若是想让你开口，你断然没有拒绝的可能性，”谢灵瑜上前一步，压低的声音在有些阴暗的牢房回荡着。
直到她忽地轻笑下：“还是你想受过牢狱酷刑之后，再跟本王说呢。”
“王爷
恕罪，王爷恕罪，“李达不过是个升斗小民，今日之前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就是自己坊市内的坊正。
他连县衙的县老爷都从未见过。
如今这一下见到当朝正一品亲王，如何不吓得双股颤颤。
李达忙道：“王爷，小人一直说的都是实话，那个安克结确实是借了小人的钱。”
但是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声音明显顿住。
过了会儿，他才小声说道：“但是他说他有一笔特别赚钱的生意，急需要用钱，便向我着急周转，以每月利息三分半给我。”
他说完这话之后，谢灵瑜眨了下眼，有些没懂这利息该如何计算。
实在也不怪她，她都是本朝最年轻最有钱的王爷，岂会跟这些放贷的打招呼。
但一旁的萧晏行朝她看了看，突然开口说道：“本朝《杂令》中有明文规定，诸公私以财物出举者，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积日虽多，不过一本一利。”
“所谓一本一利，便是利息不得超过你所出借的本金。”
谢灵瑜这下瞬间明白了，大周律例对于放贷者有着明文规定，所贷利息不得超过三分，但是这个李达吓成这样才敢说实话，说明他是明知故犯，这才不敢说出实话的。
李达赶紧摆手说：“大人，那个安克结确实之前每月有给我利息，但给我的利息绝对未到本金那么多。”
“明知故犯，”谢灵瑜望着他，故意说道：“萧大人，跟他说说，犯此令者是什么下场。”
萧晏行：“但凡有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则是坐赃论罪，止杖一百。”
李达这下当真是被吓得涕泪横流，不停磕头：“王爷饶命，饶命呐。”
平常人被打一百杖，岂还有活命的可能性。
至于李达所犯之事的轻重，岂不就是谢灵瑜的一念之间。
所以他求饶的也比方才更加激烈。
谢灵瑜这才淡然道：“要想活命，倒也还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跟大理寺的柳少卿，一五一十的交代这件事的所在。”
“顺便告诉你一声，安克结一家今日已于湖中发现，全家溺水身亡。你若是不交代清楚，即便本王前脚放了你，只怕后脚你的尸身也会在护城湖里找到。”
李达这下再次抬头，双目眦裂。
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
谢灵瑜满意点头，有畏惧便好，有些人盯准了银子，是宁为财死。
知道怕的，嘴巴都挺好撬开。
谢灵瑜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也收手不问了。
她之所以不在此处审问，是因为发现这个李达所提到了高利贷的事情，倒是与先前柳郗所追查的高利贷异常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高利贷之事乃是柳郗私底下追查的，自然不宜大肆渲染。
旁边还有一个外人崔休，谢灵瑜自然是想让柳郗把人带回大理寺，慢慢审问。
此时柳郗终于开口道：“待会我便带你回大理寺，你若是实话实说，便像永宁王殿下说的这般，还能保住你这条小命。”
“好好好，我跟大人回去。”
待几人走出来时，崔休突然看着谢灵瑜，轻声说道：“未曾想，殿下竟这般会审问。”
“这种人又非亡命之徒，吓唬吓唬，便什么都能倒出来了。”
谢灵瑜也没给自己揽功劳。
崔休正还想跟她多说两句时，谢灵瑜已经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萧晏行：“辞安，你竟连杂令都这般滚瓜烂熟。”
“不过是闲来看过，”萧晏行淡笑回应。
谢灵瑜忍不住说道：“难怪先前柳大人跟我要人，说我若是把你交给他，你定会成为断案高手。你该不会连律例都能熟背吧。”
毕竟连这种杂令，他都能信手拈来。
“殿下若是现在愿意的话，倒也不算迟。”
柳郗在一旁老神在在说道。
于是在崔休的视线注视之下，穿着官袍的少女，双手背在身后俏皮而又灵动的摇头，笑着说道：“那不行，辞安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可舍不得。”
明明是一句听起来，十分场面的话。
崔休却莫名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第66章 不过能与辞安有几分相似……
待出了门，两人重新上了马车之后，马车朝着鸿胪寺的方向行驶而去。
只是马车内，却无人说话。
反而是萧晏行看向谢灵瑜的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辞安若是有话，直说便好，”谢灵瑜偏头看着他，轻笑问道。
萧晏行那双乌黑晶亮的眼瞳看过来时，眸底如同缀着星星点点的碎光，那些光最后凝聚成漩涡般，似要将人吸了进去。
“殿下，跟那位崔大人熟识吗？”
谢灵瑜听到这句话，倒是笑了下：“当然不熟，初次见面罢了。”
虽然她已经见过崔休的画像，但是见到崔休本人，却还是第一次。
不得不说，他的长相比画像中看起来，更俊秀一些，也看起来更像些萧晏行。
此刻谢灵瑜见萧晏行主动问起这个人，忍不住打趣道：“辞安，你也对他有兴致吗？是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有几分像你。”
“不过嘛，也就是几分罢了，”谢灵瑜故意拖着腔调说道：“不过能与辞安有几分相似，也是他的福分。”
萧晏行没想到她会这么肆无忌惮的偏袒自己。
半晌，他轻声说：“崔大人乃是清河崔氏出身，百年门阀世家，又岂是我这等身份能相比较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谢灵瑜的。
谢灵瑜抿了抿唇，随后以一种极认真的口吻说道：“清河崔氏又如何，我还是谢氏皇族之人呢，况且谢氏未成皇族之前，也在崔氏之上。所以身份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并不觉得崔休有何处能胜过你，反而是你，辞安，你可是压过那些所谓世家门阀子弟，成为状元的人。你的才华和能力，都远远超过那些只靠家族蒙荫的人。”
闻言，萧晏行似被她的话说服了，脸上原本轻轻蹙着眉心，也渐渐舒展。
见他这般，突然谢灵瑜用肩膀轻轻撞了下他的肩头，萧晏行似被惊到了，转头盯着眼前的少女，就见她表情狡黠而灵动：“你是故意这般说的吧。”
少女似是要戳穿他的心思。
可是萧晏行眼眸下的笑意落在她脸上时，轻轻点了点头。
他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这样一个看着清冷而疏离的男人，本以为他是孤傲而冷漠的，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可是偏偏他又丝毫不掩饰的表露出，他是在意这种被她肯定的感觉。
这样的独特，很难不让人心头，升起涟漪。
那种让人嘴角压也压不住的感觉，十分美妙。
*
鸿胪寺内，自从他们回来之后，萧晏行便被其他大人围住了。
谢灵瑜是在单独的值房内，除非她来这个公共值房，否则谁敢专门跑去对她问东问西的。于是萧晏行这个跟他们待在同一个值房的人，便跑不掉了。
虽然他平日清冷寡言，但谁都知道这位萧大人并不难相处。
于是一个个都围着他问东问西呢。
“萧大人，当真是又一户人家集体跳河了？”
萧晏行淡然点头，这个消息不算什么紧要的秘密，毕竟今天上午那会儿，河边那块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只怕如今又是传得整个长安，都沸沸扬扬。
“这事
儿可真够邪乎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有人问道。
萧晏行摇头：“我并不知缘由，此案已经由大理寺彻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过后，自然也是讨论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等着这个大理寺，将案件厘清，诏告天下吧。
夜晚过后，萧晏行乘坐马车回到府中。
其实偶尔外出之外，他会乘坐谢灵瑜的马车，每日上值下值，他从未与谢灵瑜同时进进出出。
说到底殿下依旧是未曾婚配的女郎。
待萧晏行在家中用过晚膳，他和清丰两人并未在家中开火，而是清丰在坊内一家食肆订了佳肴，每日清丰都会前去拿。
这个院子离永宁王府实在是太近了，萧晏行不放心找嘴不严的人。
就连打扫卫生的婢女，都是谢灵瑜院子里的。
每次都是春熙或者听荷亲自带人过来。
好在每次打扫时，都是趁着萧晏行不在的时候，所以婢女们也并不知此处是何人居住。
“郎君，今日听荷又带人来打扫院落，”清丰低声禀告道。
萧晏行颔首：“我知道了。”
清丰却站在他面前，并未退下，原本正低头查看文书的萧晏行，抬头望着他：“怎么，还有别的事情吗？”
只是清丰一脸犹犹豫豫，竟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何事？”萧晏行瞥了他一眼，神色冷淡问道。
清丰听到郎君又问了一声，终于下定决心：“郎君，听说圣人和太后打算给永宁王殿下选王夫了。”
啪。
萧晏行手中原本整握着的一支狼毫，竟应声折断。
清丰看着这支被轻易折断的墨笔，居然觉得自己脖颈一阵发凉，他拼命强忍着才忍住去摸自己后脖子的冲动。
因为这一刻，他感觉郎君更想折断的，乃是自己的脖颈。
“是听荷告诉你的？”萧晏行声线清透而冷厉，哪怕只是开口，便让人感觉刺骨之意。
清丰岂敢有隐瞒，忙不迭道：“是听荷不小心说漏了嘴，她说前些时日，殿下入宫之后便带回来了十几副画像，一打开都是年轻俊朗男子的画像，这才知道原来是宫里的贵人们，打算给殿下选夫婿了。”
谢灵瑜过了及笄之礼后，本就应该谈及婚事。
只是她从来与旁的小娘子是不一样的。
她的身份注定，她不可能像旁人那般平平淡淡。
但即便她入了朝堂，不管是圣人还是太后，都是希望她能够嫁人，而不是真的像自己所说的那样，终身不嫁。
“听荷说漏嘴之后，也曾懊恼不已，还命我绝对不能告诉郎君。”
清丰语气里也透着无可奈何。
毕竟他自己也挺为难的，一边是对听荷的保证，因为他当时确实答应不告诉郎君，可是另一边郎君才是他的少主，旁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自家郎君对那位小殿下的心思。
要是真让旁人捷足先登，成为了王夫，清丰才会懊悔不已。
在他看来，唯有自家郎君，才是与永宁王殿下，最为般配的人。
萧晏行面无表情问道：“听荷还说了什么？”
清丰见自家郎君脸色如此可怕，心底一时忐忑，也不知自己说出这番话，是好还是不好，但是他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听荷说了，殿下对那些画像并不敢兴趣，画像带回来之后，便命人立马扔进了柜子中，之后便再未打开看过。”
清丰自然是想宽慰郎君，让他别太着急。
虽然宫里的贵人们，是有这样的意思。
但听荷说来，殿下似乎对此并无甚兴趣。
“画像之中都有何人？”萧晏行问出这句话时，拳心捏紧，似用尽了全身气力。
清丰面露尴尬：“听荷只透露了一两个，旁的她也没有多说。”
“是谁？”
此时房中点燃的灯火突然摇晃着，在暖黄色的烛火笼罩之下，摇曳着的灯芯发出噼啪的几声脆响，院外打更人敲响的鸣罗声音，传到院子这边，早已经沉闷而遥远。
清丰艰难的吞咽了下口水，这才小心翼翼说道：“据说有裴家的裴四郎。”
裴靖安。
果然有他。
其实方才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萧晏行便迅速将朝中世家门阀的青年才俊都在脑海中巡视了一遍。
能够入选永宁王王夫的名单，第一便是要家世显赫。
只怕得是门阀世家的郎君，才勉强配得上入选这样的名单。
这些郎君即便名满长安又如何，不管在外面被多少小娘子爱慕着，可是到了谢灵瑜这里，也不过是十几副画像之一而已，他们才是被挑选的那个。
即便是裴靖安这样的人，也不意外。
“还有呢？”他轻声问道。
清丰想了想，眼底居然闪过了一丝于心不忍：“听说还有清河崔氏的嫡长孙。”
“崔休。”
萧晏行冷静的复述出这个人的名字。
难怪从今日见面时，那个崔休便表露出了对殿下与众不同的兴趣，是因为他早知道自己的画像被献给了殿下。
他该不会觉得，自己有可能成为殿下的王夫吧。
而萧晏行脑海中又想起谢灵瑜，在马车中所说的那句话，她说她和崔休乃是初次见面。
殿下，你骗我。
萧晏行神色露出一丝阴鸷，已经许久未有这样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
可是他转念又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谢灵瑜大概真的未曾见过崔休。
她只不过是见过了崔休的画像而已。
“少主，您的身份并不比这位低什么，毕竟您才是真正的……”
“闭嘴。”
萧晏行突然一声暴呵，让清丰被吓得一下闭上嘴。
他也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实在是僭越了。
郎君虽然性子冷淡，但是对他一向算得上是和颜悦色，几时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而萧晏行此刻坐在椅子上，垂眸望着眼前的文书，即便他身为状元郎又如何，与这些屹立百年的世家门阀比起来，依旧是寒门出身。
他甚至连被挑选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念头，在萧晏行的脑海中闪过时，他心头却又莫名升起另外一个疯狂又执拗的念头。
若是这些被挑选的人，都消失了呢。
“你去联系折剑，告诉他，我要这份名单上所有人的名字。”
清丰有些震惊：“殿下，是让折剑去王府偷画像吗？”
萧晏行漠然抬起头，语速却极快说道：“准备这些画像的，定然是礼部之人。而画画像的乃是宫廷画师，折剑可以从礼部和画师这两个方向入手。”
这下当真是清丰瞠目结舌了。
短短几瞬间，郎君便能从何处获取消息都想好了。
“是，我这就去联系折剑。”
萧晏行皱眉：“还有之前，让折剑查的事情，他是否有了消息，让他尽快。”
清丰赶紧应了声。
这次胡商之事，居然当真是跟高利贷有关系，可见柳郗之前所查的方向是对的，只是他人单力薄，又怕大理寺也有人牵扯，不敢太过深入。
*
过了几日，长安倒是未再出现这般集体跳河的事情，不过这里头大概也有金吾卫的一份功劳在。
因为临近圣人万寿节，又有北纥使团即将抵达长安。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发生这样诡谲的案子，闹得人心惶惶，岂不是在打圣人的脸面。
因而在护城河边，金吾卫是日夜不停的派人巡逻。
而整个长安的宵禁也比以往严格了不少。
所以这几日，不时有夜晚犯禁的醉汉被抓进了金吾卫之中。
谢灵瑜趁着午膳时，便带着萧晏行一起去了一家离鸿胪寺不远的酒肆，两人直奔着楼上雅间，待推门而入，便瞧见熟悉的面孔。
柳郗原本正在饮茶，即便已至深秋时节，他居然还热的满头大汗的模样。
“殿下，萧大人，”柳郗见人进来，连忙放下茶盏，赶紧起身。
谢灵瑜打量着他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柳大人，何时竟叫你如此着急。”
他们是被柳郗派来的人请来的，来人说柳大人晌午在此处静候，于是谢灵瑜和萧晏行便一块来了。
“殿下，只怕这次真的要出事了。”
柳郗声音沉重道。
谢灵瑜被他这么一说，当场吓了一跳，立即反问道：“究竟是何事，让柳大人你这般担忧，你尽管说来，你找我过来，也是为了商议的吧。”
柳郗点头，随后也不再说旁的，直奔主题。
“那日我将李达带回大理寺之后，便即刻审问他，这才知道他之所以这么着急忙慌的去安克结家中偷运这些家
私，是因为他知道安克结所借的银钱，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这几日我一直在私底下偷偷调查，安克结究竟借了多少人的银钱。”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结果我竟发现，安克结所借银钱竟多达几十户人家。”
谢灵瑜震惊道：“为何会这般？”
朝廷一向对高利贷是打压很严重的，但依旧架不住有人铤而走险。
“安克结乃是周围出了名的胡商，都知他家资富有，况且又有大宅子，还有城外田庄，”柳郗轻声说：“况且就李达说，安克结名气极好，给的利息不仅高，而且能够每个月都很准时，因而时间久了，周围的人便一户拉一户，借钱给他。”
“据说借钱给他最多的一户，高达一千贯。”
“而且据说他还声称可以利用藩客的身份，在长安城外买到便宜的田地和庄子，因此也有不少人将银钱交给他。”
一旁的萧晏行突然问道：“这些人家加起来所借给他的银钱，大概有多少？”
“这几日我探访的差不多了，每户所借的银钱大概也算了出来，约莫在七八万贯左右，”柳郗说道。
谢灵瑜当场惊讶道：“多少？七八万贯？”
随后她似意识到柳郗方才说的要出事的原因，她问：“那些跳河的前几户人家呢？也是跟安克结同样的情况吗？”
一个安克结所借银钱便有七八万贯这么多，那么若是其他几户也是同样的情况。
那岂不是其中所涉及的音量，有几十万贯这么多。
要知道朝廷每年国库所收的银钱不过也才三四百万贯而已，当然还有纳粟、丝绸、布棉等实物，但是真正所收的银钱便只有三四百万贯。
这么四户人家，便涉及到了几十万贯的银钱。
那么就是只有这四户人家吗？
未跳河的是不是还有这样的人，正在做着这些事情。
况且这四户前后脚跳河，显然都是相识的，听柳郗所言，他们每个月利息都给的很高很准时，这才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老百姓加入这个骗局。
“我想他们所设的骗局，应该是这样的，”此时萧晏行缓缓说道：“他们最开始吸纳第一波人的银钱，靠着给的利息高又准时，很快便吸纳到了第二波人借钱给他们。于是他们便第二波人的银钱，去支付第一波和第二波人的利息。”
“就这样周而复始，一直用新吸纳人的银钱，去维持之前人的利息。”
萧晏行缓缓说来的时候，对面的柳郗和谢灵瑜都彻底沉默了。
显然他迅速厘清了这个骗局的逻辑，如此简单的骗局，居然能骗到上百户的人家。
只能说贪心不足的时候，蛇都能足以吞噬大象。
柳郗苦笑：“如今我都不敢大张旗鼓查案。”
“大人是怕雪山崩塌。”
萧晏行看着他，轻声说道。
柳郗忍不住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是，我怕一旦戳破了这个骗局之后，会引发长安的骚乱，毕竟到底有多少人涉及其中，我们都不知道。”
谢灵瑜突然想起柳郗，那次深夜拜访自己时，所说的那句话。
“柳大人，你还记得吗？那日你和我说，去年岁末的时候，有大批银钱流入高利贷行当，将整个行当都炒热了，但是自从两个月前，突然这批银钱消失不见了。”
谢灵瑜深吸一口气：“会不会当初炒热这个行当的钱，便是安克结这些人的背后之人，他利用这些被骗来的银钱，再投放到高利贷，赚来利息。直到两个月前，这笔钱突然消失了，是不是他拿着这些银钱彻底跑了？”
一切异常的轨迹，如今看来，都有了影踪。
两个月前，这笔银钱消失之后，安克结这些人一开始还能够勉强支撑着，但是撑到后面，便实在撑不住了。
安克结那处宅子即便卖了，也不过是三千贯而已。
他的家资肯定不够偿还这七八万贯的欠银，与他同样境况的，还有其他三户人家。
一旦这件事被爆出来，他们四户所犯的便是重罪，抄家流放都是轻的，就像萧晏行所说的那样，杖打一百，便是活生生将人打死。
不管是前路还是后路，都是断头路。
于是他们在绝望中，选择了自尽了断。
“这样一个庞大而漫长的骗局，并非是一个普通人能够布下，”萧晏行一点点剖析着争个案子的脉络，就像是原本已经一棵树的树根，突然被挖掘而露出。
此刻这根树根地下，乃是盘根次节的。
“首先这个人必须十分有身份有地位，这样才能笼络一批像安克结这样的富商，利用他们对外吸纳一批银钱，甚至在出事之后，安克结这些人也觉得自己无法逃脱，甚至连报官的念头都没有。因为此人权势极大，连官府都管不了。”
谢灵瑜听到此处，突然轻笑了声：“我怎么觉得，这样的身份地位，本王倒是挺符合呢。”
她与萧晏行和柳郗都甚为熟络，早已不会在他们面前自称本王二字。
而她之所以会说这样一句话，其实是在暗示他们两人。
能够在长安有如此大权势，堪称能够一手遮天的，其实并不算多。
她的那几位堂兄，只怕便是了。
圣人的儿子，堂堂一品亲王，这样身份和地位，若当真有他们其中之一牵扯在里面，还真有可能布下这个局。
只不过这么一大批银钱，他们会用到什么地方呢？
而自古以来，只有一件事才是最需要花钱的。
带兵打仗！
一个皇子岂会需要带兵打仗呢。
除非他……
谋上叛乱。

第67章 这有何难，本王去！……
“若背后真的手眼通天，柳大人，你还敢继续查下去吗？”
谢灵瑜看着对面清瘦而温文的柳郗，说实话，这位柳大人并不高大威武，反而有些瘦弱，但偏偏他给人的感觉，从来都是坚定而执拗。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能够在大理寺有如此威望。
柳郗抬起眼眸，果然那双眼睛里，透着一如既往的坚定：“当然，此事早已牵涉太多人，没有人可以轻易捂住，难道殿下以为那些人为何愿意跳河自杀？”
谢灵瑜一下安静了下来。
“那些人是以自己的命来呐喊，想要将这件事捅破天，殿下，这二十一条人命鲜血淋漓，你觉得这件事应该被轻拿轻放吗？”
柳郗认真看向谢灵瑜，郑重说道。
其实关于这个所谓的诡谲案件，真正的剖开血肉去看，就是一群被逼上绝路的人，不得不用最血腥最惹眼的方式，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只有所有人好奇，他们为何会这样做，那么才有人会追查背后的原因。
虽然柳郗如今还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的自杀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最起码他们的死，也绝对跟这个高利贷有干系。
现如今，能够追查下去的人，便是他自己了。
谢灵瑜轻声说道：“柳大人，前路必然凶险。”
柳郗颔首：“下官明白。”
他过来告诉谢灵瑜这件事，并非是为了让这位殿下帮助自己，而是因为他之前因为怀恩之事，亲自求上了永宁王府，如今事情有进展，自是也应该让殿下知晓。
永宁王身份尊贵，不管是查案还是旁的，都不该如此涉险。
毕竟这件事如果真的涉及到圣人的某一位皇子，只怕她也会为难。
是以柳郗便把这句话，当成是谢灵瑜对自己的交代。
“但是我愿意陪你，一起去走这条路。”
谢灵瑜见他如此这般说道，突然微歪了歪脑袋，俏皮而灵动说道。
“殿下，”柳郗失声喊道。
“柳大人，你肯定也会好奇，我身为永宁王为何想要蹚这趟浑水，”谢灵瑜瞧着柳郗惊诧的目光，反而是轻笑反问了柳郗。
这确实是让他太过意外，他本以为永宁王殿下会想要置身事外，不管事情的结果如何，对她都没有任何妨碍，更不会有什么益处。
可是她居然愿意为他提供庇护。
她问：“你又为何愿意一查到底，为民伸冤呢？”
“下官乃是大理寺少卿，这是下官的分内之事，”柳郗说道，他并未给自己戴上什么高帽，只是安静陈述了一个事实。
谢灵瑜抬眸看向他：“你瞧这世间并非只有权力争斗，利益互换，你想要为民请命，我又何尝不想还一份公道给世间呢。”
“我身为女子，既是入朝
为官，难道不该有这样的心气吗？”
若是最开始，谢灵瑜入朝为官更多的是为了自己，为了自保，为了得到那份权势。
可是权势从来都不是坏的，若有朝一日她能掌权，必不会只用来攻讦宿敌。
她想要做更多的事情，为全天的百姓。
柳郗此时缓缓起身，冲着谢灵瑜鞠躬行礼，郑重说道：“殿下有这般的心气，乃是百姓之福。”
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反而让谢灵瑜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好了，不必给我扣这般高的帽子，你我之间更是不必如此客气。”
柳郗这时候才缓缓坐下。
谢灵瑜转头看向萧晏行，她没有发问，只是那双乌亮浑圆的黑瞳，直勾勾盯着他，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又仿佛在说什么。
萧晏行似心中有所感应般，轻笑着回应道：“我也愿意陪着殿下，一起去走这条路。”
“那好，我们先从何处查起？”
谢灵瑜直截了当问道。
柳郗愣了下，实在未曾想这位小殿下能如此雷厉风行，不过他又想起处遇之时，这位小殿下不也是在大街上见义勇为，一脚将那个回鹘人绊倒了。
从来永宁王殿下都未曾改变过。
只是柳郗拿着看那些高高在上贵人们的眼光，来审视这位殿下，却发现这位殿下从来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根据我目前查到的线索来看，他们这群人应该隶属于同一个组织，有人牵线带头，根据怀恩给我的消息，说是他以前曾经在一家赌场里，碰到这个安克结。但是据我的调查，安克结并非嗜赌之人，他应该不是去赌博的。”
谢灵瑜好奇：“怀恩也认识这个安克结？”
“在长安高利贷圈子里，回鹘人最多，所以他们也最为强势，说一不二，占据了绝大部分的资源，但是也有例外，比如怀恩这样并非回鹘人的外藩人，所以他之前也见过安克结几次。”
柳郗边解释边说道：“他说安克结在外的名声不错，而且出手大方，据他自己所说，他是因为手中正好有荼芜香这条线，想要大批收购荼芜香，这才不断对外借钱。”
荼芜香，乃是贡品香料，即便有少量能流入民间，也极其昂贵。
此香在长安素来有‘千金尽’的名声。
因为只要这个香料一点燃，便是千金散去，这才有了‘千金尽’的名字。
谢灵瑜不管是在上阳宫，还是回到永宁王府之后，日常用的都是这种香料，她的自然全都是宫里赏赐的。
可是荼芜香一向以量少而著称，要不然也不会价值千金。
若谁真的手上能掌握着这条香料线，确实是不亚于掌握着一条黄金矿脉，难怪会有人愿意将钱借给他，而且安克结给利息及时又高。
因而难怪会有人，一次又一次上当信任他的谎言。
谢灵瑜还是不死心的问道：“荼芜香乃是贡品，安克结不过是个外藩商人，他说掌握荼芜香，便当真有人相信？”
“殿下，若是人被钱财所蒙蔽双眼的事情，是根本分辨不出这样的骗局。”
萧晏行在一旁，淡然说道。
“况且安克结也并非完全拿不出荼芜香，据说他曾经当众拿出不少的荼芜香，这才彻底让人信服，从来让很多人相信了他的骗局，”柳郗进一步解释道。
谢灵瑜有些惊讶：“他居然有不少荼芜香？”
她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轻声说道：“其实宫中赏赐贡品，肯定都是登记在册的，荼芜香这种东西，每年都有定例，赏赐给了谁，都记载的清清楚楚。”
若是能查到皇宫内库的账册，便能知道荼芜香，到底给了谁。
“但是这也很容易大草景色，平白无故开始查荼芜香，”萧晏行低声提醒。
谢灵瑜点头：“确实，况且据我所知，圣人和太后并不喜好这种香料，所以这种香料一般都是赏赐给小辈儿，比如几位亲王还有公主。”
萧晏行和柳郗纷纷点头，他们也能想到。
“以及我。”
谢灵瑜冲着自己指了指，突然笑了声。
她淡然解释道：“我一向喜欢此香，因为此香味淡而雅致，因而圣人每年都会赏赐给我。”
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因而她也未曾在意过。
“所以殿下是得到之人里面，份额最多的吗？”柳郗突然问道。
谢灵瑜愣神了下：“这我倒是从未询问过，毕竟我之前一直居住在上阳宫，从未回过长安。但是以圣人对我的宠爱，我若喜欢的，他定会大量赏赐。”
谢灵瑜这时候倒也不谦虚了，毕竟圣人宠爱她乃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所以若是有个人手中突然宣称有大量荼芜香，有没有可能是从殿下手中流出去的？”
柳郗缓缓说出这句话。
还没等谢灵瑜说话，一旁的萧晏行皱眉：“你是怀疑，有人是想趁机陷害殿下？”
萧晏行并未斥责柳郗言语的荒唐，因为他一下便听出了柳郗的言下之意。
谢灵瑜态度坦荡，此事不可能与她有关。
而且时间上也不相符，柳郗摸到这个案子的最初，是从去年年末开始，高利贷行业的不正常，那时候柳郗也并未查到安克结这些人。
要不是安克结这些人突然自爆，只怕他还在没什么头绪的查案呢。
毕竟这种骗局，只要银钱供应得上，便可源源不断的吸引更多被骗的人。
在外人看来，甚至这就是普通的高利贷借贷关系而已。
“想来只是我多想了，殿下年岁还小，不可能设下这样的骗局，况且殿下先前也并未入朝为官，谁又会想着将殿下拉入局内，”柳郗自嘲的笑了声：“自从入了大理寺之后，我便不管看待什么事情，都从阴谋的角度考虑。”
他也是文官出身，还是科举入仕的。
当年一起同科进士里面，自有成日里清闲又高雅的人，反而是他忙忙碌碌，整天都离不开刑狱二字，看谁都是脱不开阴谋。
“正是因为柳大人你这般，才会是最先发现这个案子源头的人。”
这次萧晏行真心实意的说道。
谢灵瑜听了半晌，突然问道：“你方才说怀恩是在一家赌坊遇见了安克结，而他平日里并不好赌，所以你的意思是，怀疑安克结是去那个赌坊见什么重要的人？”
“对，我和怀恩都有这个怀疑。”柳郗点头。
谢灵瑜当机立断道：“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事不宜迟，我们立马去查查这个赌坊。”
“只怕不行，”柳郗苦笑了声。
谢灵瑜好奇：“怎么不行？”
“这种赌坊明查肯定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的，本该是由我去暗查的，”柳郗此时突然露出些许尴尬：“但是之前这个赌坊发生了一件案子，我带人封锁了三日。”
“如今这家赌坊上上下下，只怕都认识我这张脸。”
谢灵瑜和萧晏行同时都沉默了下来，大概能想到当时的场面吧，毕竟柳大人破案的时候，乃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别说这家赌坊上上下下都认识他的脸，只怕他化成灰，赌坊里的人都能认识了吧。
“是哪家赌坊？”谢灵瑜追问道。
柳郗说道：“永兴坊的极乐楼，这个赌坊乃是整个长安最大的赌坊，三教九流极多，所以我正在考虑找个能信得过的生面孔  ，悄悄潜伏入内后，再行探查。”
这名字取的，倒是毫不含糊。
只是谢灵瑜未曾注意的是，在柳郗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坐在她身侧的萧晏行，眼底闪过了一丝惊讶以及错愕。
随后谢灵瑜抬手一挥，笑着说道：“这有何难，本王去！”

第68章 这可不就是一对正浓煞旁……
“不可。”
“不可。”
两个异口同声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萧晏行和柳郗看向对方，但柳郗还是很识趣的闭嘴，将说话的机会给了萧晏行。
萧晏行看向谢灵瑜，劝说道：“殿下，你是千金之躯，赌坊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实在太过人多眼杂了，你不应该涉险。”
“红袖楼那等地方不也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我不是照样来去。”
谢灵瑜丝毫不在意。
她淡然道：“放心吧，到时候我会让侍卫们暗中跟着，绝对不会有失。况且……”
说到此处时，谢灵瑜故意停顿了下，想要卖个关子。
萧晏行认真看着她，乌黑眼瞳里流露出了些许认真和执拗，但又很给她面子的捧场问道：“愿闻殿下良策。”
谢灵瑜眉眼含笑，眼波盈盈，灵动又狡黠从她黑眸之中几乎要溢出，少女在这样盈盈笑意之下，慢悠悠说道：“若是真遇到什么危险，我便大喊一声亮明身份，我倒要看看，谁胆敢在长安城内这样的天子脚下，公然行刺亲王。”
这一下萧晏行和柳郗都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
说到底，谢灵瑜这是打算不讲武德了。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去探查？”柳郗想了想，似乎也接受了。
毕竟这件事确实是需要信得过的人，但是不管是他还是怀恩，在极乐楼那边都是老面孔了，怀恩是因为本身便涉及这个行业。
高利贷这个圈子是相互不打听别人的事情，要是坏了规矩，以后可就难混了。
他不能主动去打听安克结的事情，况且这段时间安克结的事情，闹腾的沸沸扬扬，谁要是主动打听，定然会被幕后之人发现。
如今想要查这个案子，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打草惊蛇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晚。”
谢灵瑜一向是雷厉风行的性子，既是准备前往，也就不挑日子了。
*
华灯初上，一架马车行驶在路上，一路直奔坊市大门而去。
马车到了永兴坊之后，又是疾驰，原本还安静的地方，竟渐渐热闹了起来，直到外面传来吆喝忽悠的声音。
直到车夫勒住缰绳，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还未等车上的人下来时，旁边这座灯火通明的楼宇，便有人匆匆赶到马车身侧，也不说话没吆喝，只是笑着站在一旁安静候着。
这倒是让车夫有些刮目相看。
此刻马车的车门打开，一道身影弯腰而出，只是在踩上脚凳的那一刻，原本弯腰的男人此时直起身，修长的身形瞬间被舒展般，宽肩窄腰的劲瘦身姿如同挺拔的青竹。
倒是让原本侍立在一旁的小厮，不由看得有些怔住。
这个小厮乃是极乐楼的人，在此处迎来送往，若是有乘坐马车而来的贵客，他便上前迎奉，本来他日常在此地，也是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的。
毕竟极乐楼乃是长安第一大赌坊，不少王公贵族都会来此处消遣。
只不过这些贵人们，所走的通道与一般人不一样罢了。
此时小厮看着眼前的郎君，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如同被净化过了般，平常瞧惯了那些出入赌坊的肥头大耳赌客，或是跟烂泥一般的赌鬼，乍然瞧见这么一个清冷淡雅的郎君，当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更别提这位郎君连长相，都是独一份的俊美无俦，让人完全挑不出一点瑕疵的五官。
“郎君，几位？”小厮赶紧上前。
但是他说完话，就见这位郎君，站在马车下转身朝着车内，只见他抬起一只手臂，而原本打开的车门，此时也有一只纤纤素手伸了出来。
那样一只手出现的瞬间，便吸引了周遭的视线，柔滑雪白的晶莹肌肤在皎洁月辉的映照下，竟并非全然是清冷，反而让人忍不住有种口干舌燥之感，心头不由升起几分旖旎。
待少女的手掌落在男子手上时，让人万众期待般的出现了。
一个梳着高髻的少女，垂着头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色调极浓烈的红装，手臂间挽着的帔帛，在夜风的吹拂下，扬扬飘起。
原本极乐楼的门口来来往往不少人，此刻好些人竟是仿佛忘记自己原本想要干什么，居然停留在原地，眼巴巴的望着这个依旧垂着头的少女，渴望能看见这样身姿绝美的少女真实的容颜。
终于原本低头下车的少女，在踏下脚凳时，终于轻轻扬起下巴。
少女的容颜便这般一清二楚的展露在众人面前，原本只是想象中的绝色，这下清清楚楚撞到每个人的心头，精致而小巧的一张脸，琼鼻秀眉，清丽却又透着丝丝妩媚，不管是站在哪个角度看过来，都挑不出一丝瑕疵的完美无缺。
而此时少女抬起头，仰望着眼前的楼宇之上挂着匾额，娇俏一笑：“这便是极乐楼？”
她天生一双如同含着春水的眼眸，此时笑得微微弯起时，只让人觉得半个身子都酥麻，明明这笑也不是冲着他们的。
原本在萧晏行下车时，还尚且能上前搭话的极乐楼小厮，此时居然只傻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就连少女额头贴着的那个带着细碎金光的花钿，都教人看得入迷。
世间竟真有这样的绝色。
“两位，”萧晏行见小厮一直盯着谢灵瑜看，眼眸微沉，刻意提高声音提醒。
小厮总算被他这句话喊的回神，讪讪笑了下：“两位贵客，里面请，里面请。”
他们两人都是头一回来，所以他们安静跟着小厮往里走。
此时小厮边走边笑问道：“两位贵客，是头一回来极乐楼吗？”
“你如何看出来的？”萧晏行反问。
小厮轻笑：“郎君别瞧小人不起眼，但是在这极乐楼里待久了，倒是有几分过目不忘的本事，所以对常来极乐楼的客人，都有几分眼熟。两位贵客这样的好相貌，若是来过，小的定然会记得。”
小厮本意是想吹捧两人，毕竟他也不是完全说假话。
这么相貌如此绝配出众的两位，别说同时出现，便是只出现过一位，他定然也会记得。
人总是对于过于美好的事务，有着最为深刻的印象。
但是他话音刚落，谢灵瑜和萧晏行同时对视了一眼。
他们两人在一处久了，竟如同真的生出了心有灵犀般，在这一刻甚至都看清楚了对方眼中的想法。
这个小厮若是没有吹嘘的话，安克结来极乐楼里，他定然会有印象。
甚至安克结在楼里，是与谁见面的，说不准他都清楚呢。
有时候知晓秘密的不一定全都是大人物，那些不起眼的总是被忽略的小人物，反而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总是能探寻到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大秘密。
此时他们在小厮的带领下，已经来到了大厅中堂。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一幕的时候，即便是打小便见惯了富丽堂皇场面的谢灵瑜，都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
整个极乐楼的中庭，极其宽阔极其大，而整栋楼内都是以金色和红色为主要色调，巨大的柱子上金光四射，而周围更是燃烧着上百根红烛，将整个大厅照的金碧辉煌。
最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台子，一个穿着红衣半露着臂膀的少女，正站在台子前方，她手中拿着长长的一根杆子模样的东西，正好此时骰盅落地，随着打开的瞬间，胜负一分。
少女的手中的长杆也伸了出去，赢者通吃，输家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的银钱尽数被杆子推走。
整个大厅巨大的吆喝声还有鼓乐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放佛忘记了外面的烦恼忧愁，只沉浸在眼前这个极乐世界。
“两位贵客，这里中庭乃是所有人都可以玩的地方，”小厮见这两位乃是头一次来，便极其有耐心的细致解释说道：“因而也比较吵嚷。”
小厮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至于二楼和三楼，便有雅间，供给一些喜欢清静的有实力客人。”
谢灵瑜倒是一下明白了，不就是跟平康坊那些妓馆是一个道理。
有钱的贵客，可以享受更好的。
“还有一种乃是后院客人，”小厮似乎有意炫耀，又或
者是试探。
毕竟他在外面迎来送往惯了，早就练成一双好眼力，他怎么瞧着眼前的两位客人不是普通客人。
“后院客人是何意？”谢灵瑜好奇。
小厮似有些惊讶她的抢问，在他看来，这位小娘子应该是郎君带过来的，瞧着气度倒像是个正室。
许是哪家刚成婚的年轻小夫妻，因着好奇过来瞧瞧热闹。
这种情况极乐楼也不是没见过的。
不过谢灵瑜还是一眼看出了小厮眼底的诧异，她迅速挽着萧晏行的手臂，竟是撒娇般的摇了摇他的手臂：“郎君，人家多嘴问一句，你不会生气吧。”
“你若是好奇，尽管问便是了。”
萧晏行竟也格外配合。
谢灵瑜正在心底暗暗夸他一句机智呢，却不想他竟是抬起手掌，伸手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下，随后轻笑了声说道：“反正我拿你没什么办法。”
你瞧，这可不就是一对正浓煞旁人的小夫妻。

第69章 或许只是因为老天爷，非……
只是这个举动，没让对面的小厮惊讶，却险些让谢灵瑜惊讶的维持不住表情。
毕竟她深谙萧晏行的性子，知道他并非是这般浪荡风流，只是没想到平日里孤高冷淡的萧郎君，竟也会有这样一面。
因而虽然知道自己来此处是为了正经事，谢灵瑜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再逗弄他一番，伸手挽着他的手臂，轻轻娇笑，这才悠悠说道：“我便知道郎君心中有我，待我最好了。”
她娇俏而又灵动的模样，在大厅数百盏烛光照耀之下，宛如仙子般，直看得旁边小厮再次愣住。
“你想去哪里玩呢？”萧晏行却没像谢灵瑜想的那般僵硬，反而偏头笑盈盈看着她。
两人一唱一和，倒是将年轻又爱玩的小夫妻形象，弄得深入人心。
一旁的小厮自然也没有任何怀疑，只是安静在一旁等着。
谢灵瑜眼睛转了一圈，看向大厅中央最为显眼的桌子，笑着说道：“不如咱们就去玩那个，我觉得比较有意思。”
萧晏行抬头看过去，就见那张台面周围挤满了人，确实是热闹。
不过这个热闹或许也是因为那个穿着红衣的异族少女，漂亮而白皙的肌肤半露在烛光之中，她也丝毫不扭捏，大大方方任由所有目光肆无忌惮的落在她身上。
长安乃是西域诸国心目中的盛世繁华之地，因而不少外藩人都会想方设法前往长安，他们到来时，也带来了许多漂亮而活泼的西域少女。
西域诸国民风比之大周，更为开放，所以很多酒肆赌坊乃是妓馆，都是让这些漂亮又热情的西域少女作为吸引人眼球的第一选择。
谢灵瑜不由想起红袖楼里，那个惨死的少女。
她当初也是在在中庭里跳舞，吸引着来楼里饮酒的客人。
“好，我们就去玩那个，”萧晏行回应道。
谢灵瑜此时悄然松开了他的手臂，毕竟方才只是为了逗弄他而已，如今这个小厮看起来对他们的关系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了。
待她走到桌旁，就见众人正在聚精会神盯着对面掷骰子的人，此人身上穿着店内统一样式的衣裳，不言不语，手中拿着骰盅，只听那个红衣少女笑着望着周围：“买大买小，买定离手。”
谢灵瑜站在一旁安静看了会儿，其实规矩倒是很简单。
台面上有大小两个不同的选择，众人下定，决定是买大还是买小，若是骰子开出来，显示是大，自然便是买大的人赢了，显然出是买小，便是买小的人这局胜了。
只是看了两轮下来，谢灵瑜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低头看向身侧那个赌坊小厮，问道：“这个摇骰盅的人，是不是有些问题？”
小厮一怔，讪讪笑道：“小娘子何出此言呐？”
“这人似乎不会说话，”谢灵瑜若有所思道。
这下倒是让小厮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他点头应道：“小娘子当真是好眼力，他确实是天聋天哑之人。”
天聋天哑之人，说的便是天生的聋哑，既不会说话也听到声音。
“不过我们这个赌坊，所有摇骰盅的人都是天聋天哑之人，”小厮倒是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说道。
谢灵瑜好奇问道：“为何会这般安排？”
“是因为据说厉害的庄家，光靠着一双耳朵，就能够做到听声辨大小，所以我们极乐楼的掌柜，为了保证在极乐楼里公平，特地找了这些天聋天哑之人，过来摇骰盅，这样不管是大还是小，那可就是靠老天爷了。”
小厮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显然是对于自家掌柜的如此行事的钦佩。
谢灵瑜微扬了扬眉，倒是轻笑了起来：“你们掌柜的，倒是个人物，竟能想到这样的噱头。”
说起来一个赌坊赚银钱，自然不可能是靠中庭的这几张台面，只怕楼上以及后院那些大主顾，才是他们赚银钱的真正来源。
但是这个掌柜偏偏又想出如此办法，作为极乐楼的噱头，长安城内那么多家赌坊，为何极乐楼独独成为第一赌坊。
不就是冲着这个所谓的公平公正而来的。
对于这些天聋天哑之人，大家自然会觉得这样的人定然是无法作假的。
谢灵瑜眼睛落在了那个红衣少女身上，轻笑了声：“好，我也来试试看。”
小厮见她上桌了，便笑道：“既是如此，郎君和小娘子便留在此处玩玩，小的先行告退。”
“告退什么，待会我说不定还想去二楼长长见识呢，”谢灵瑜看着他，轻笑道：“你便留在此处吧，若是我今晚赢了银钱，必好好打赏你。”
只不过这会儿谢灵瑜发现，话好似都是自己说的，于是她又娇滴滴的看向萧晏行：“郎君，你说这事可还行？”
“只要你喜欢的，便都好。”
萧晏行依旧是那副宠溺的模样，俨然一副任由她玩任由她闹腾的样子。
小厮笑了声：“可是小人若是不回去，只怕管事的会责罚。”
萧晏行转头看向他，神色冷淡道：“你现在便去与管事说，我们今晚便由你伺候了。”
正好将小厮打发走了之后，谢灵瑜赶紧依偎在他身边，低声说道：“郎君你方才听到他说的没有？”
“过目不忘？”萧晏行的嘴唇同样也靠近她的耳畔。
两人虽然举止亲昵，但是看起来更像是小夫妻之间说的悄悄话般，因而并未引起旁人的侧目。
谢灵瑜轻轻点了点头，继续用几乎轻到只能由他听到的气声说道：“他若是真的过目不忘的话，会不会记得安克结，甚至是对跟他在这里见面的人有所印象？”
一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性之后，谢灵瑜心底倒是有些火热。
忍不住心想，说不定此番前来还真得会有所收获呢。
不一会儿那个小厮便返回了此处，笑着说道：“小人已经跟管事请示过了，今晚便有小的伺候两位贵客。”
“甚好，”萧晏行颔首，似乎很满意他的识趣。
随后他扭头看着身侧谢灵瑜，指了指旁边的台面：“方才不是说想要玩这个的？不如现在便你便试试手气。”
“好呀，”谢灵瑜点头  。
于是谢灵瑜随意指了指桌面上的那个大字，笑道：“这把我便买大。”
她话音刚落，一锭金子便哐当砸在了台面上，在桌上滚了两下，稳稳落在大那个圆圈之中，众人低头看着这锭金子倒是一下呼吸都沉重了似的。
随着红衣少女开始催促，原本不少犹豫不决的人，居然开始下小了。
萧晏行低头靠近她的耳垂，轻声说道：“看来不少人都想要赢走我们的金子呐。”
原来买大小的规矩，便是赢家通吃。
若是这次是买小的人赢了，那么萧晏行扔下的这枚金子便会成为输掉的赌资，供给这边赢家分配。
自然大家都想要分的这枚金子。
毕竟若是买大的人赢了，即便其他人跟着买了大，收益也是远远不如买小的。
来赌坊的人，可不就是想着能够天降横财，以小博大，一夜暴富。
自然这些赌徒们，都是不介意搏一把的。
当然萧晏行也不怕输赢，他今晚和谢灵瑜来此，便是为了查案打探消息的。
于是很快，摇骰盅的人都开始了，此起彼伏的大和小的叫唤声，当真是把现场的气氛都顶到极致了。
直到骰盅被压在桌子上，这个天聋天哑人伸手拿起上面的盖子。
在所有人火热的视线之下，骰子的点数郝然便是大。
“我赢了。”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倒是没想到今晚自己的手气居然如此之好。
随后谢灵瑜又连续玩了几把，一开始还有人想要赢下她的银钱，可是几轮下来之后，众人竟发现这个绝色小娘子不仅容貌无双，就连这手气都有些无双。
因为她居然连赢了五把。
众人一开始还想要赢她的钱，之后干脆跟着她一块下了。
以至于又赢了两把之后，谢灵瑜都不得不凑近萧晏行低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萧晏行轻轻嗯了声：“哪里不对劲？”
“我这手气，似乎好得有些过分了。”
萧晏行正要轻笑，就听谢灵瑜慢悠悠说道：“要不是我头一回来这个赌坊，我只怕是要觉得这个赌坊老板该不会是在刻意讨好我。”
因为她是永宁王，所以才会让她一直赢下去。
可是她这次乃是微服而来，即便是一个过分美貌的小娘子，又谁会轻易跟永宁王联系在一起呢。
“或许只是因为老天爷，非要站在你这边呢。”
两人站在台子旁边，只是谢灵瑜在前，萧晏行站在她的身后，两人正好有些身高差，从对面望过来，竟是谢灵瑜整个人都被萧晏行圈在怀中似的。
而此刻萧晏行因为凑近她耳畔说话，嘴唇贴了过来。
虽然还有一点距离，可是看起来两个人便是那样亲昵无比。
“四郎，你瞧什么呢？”
此时楼上一个男子走到栏杆处，拍了拍正靠在栏杆边的另外一人，笑着问道。
而此人抬起头时，谢灵瑜也正好从萧晏行的怀中浅笑着扬起了脸颊，这一仰脸间，她视线正好落在了二楼的围栏处。
她与裴靖安的目光就是在这样的不经意间撞上。
她为何会在此处？
他为何会在此处？
两人心头俱是大震！
但是谢灵瑜却还是维持着表面平和，装似无意的将目光落了下来，随后微微转头，贴在萧晏行的胸口，低声说道：“别抬头，裴靖安在二楼。”
萧晏行耳畔听到这句话，神色如常，只轻笑着问道：“还想要继续吗？”
谢灵瑜心神还在被楼上的裴靖安所影响着，意乱心烦之际，却听到他清冷淡然的声线在耳畔响起，犹如雪上之上吹佛而下的清风，将她心底的烦扰轻松浇灭。
“当然，”谢灵瑜轻笑，随后伸手拿起面前的碎金，要扔过去下注。
可是萧晏行的手臂也在此刻抬了起来，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附耳在她耳畔低声道：“你想要下注大还是小？”
谢灵瑜此时强忍着不去看二楼的冲动，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随口应了句：“还是郎君来选吧。”
萧晏行自然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敷衍，而在红衣少女最后催促下注的声音里，只见他伸手握住谢灵瑜的手掌，一把将面前的银钱全都推了出去。
“全围。”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竟有些不敢置信般。
谢灵瑜甚少玩过这种赌坊里的赌博方式，毕竟对于达官贵人来说，这般围在赌台上来回吆喝的方式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因而六博、投壶这类温雅的方式，才被众多贵人们所喜欢。
谢灵瑜这也是头一回来赌坊，只能地上问道：“全围是何意？”
“意思便是，我投注的是骰盅里的所有骰子都是相同点数，若是我赢了，不管下注大还是小，我们通吃。”萧晏行的声音轻缓而淡然的在她耳畔响起。
可是他声音太过冷静，都掩饰不住他举止的疯狂。
谢灵瑜虽然不在乎钱财，他们面前的银钱也不过都是方才赢回来的，但是这种孤注一掷的下注方式，有种肆无忌惮的疯性，就如同那日他在上阳宫内的地牢里，杀光了所有刺杀他的歹徒，也如同他在太极殿上，不管不顾的告御状。
或许是他长久以来表现出来的温顺和乖觉，让谢灵瑜生出了几分懈怠，忘记了他从来都只是个善解人意的郎君。
他骨子里的疯性从未被驯服，只是被他隐藏了起来而已。
他这般疯狂，似乎也点燃了周遭那些赌徒的狂热。
这些人双眼通红的盯着眼前的银钱，萧晏行下注太大，而且他既未下注大，也未下注小，还是选择概率最低的全围，意思便是要通吃下了大小的所有人。
但是一旦他失败了，这里下注大小的人，也会分得他面前的那些银钱。
瞬间这张赌桌成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许多人双眸顶着那个摇着骰盅之人，随着他双手上下摇动骰盅，直到骰盅重重落在了桌面上，所有人目光齐齐盯着那人。
直到他伸手打开骰盅，三枚骰子，骰面上齐刷刷的六颗朱红点。
这一瞬间，居然周围都恍如窒息般的安静了下来。
但是在安静的片刻之后，便是巨大的躁动声。
“这当真被他们下对了？”
“这定然是有诈吧，怎会如此巧合呢。”
“就是，我瞧着这两人到现在一次都没输过。”
“可是这可是极乐楼，你瞧摇骰盅的又是天聋天哑之人，岂能跟他们串通好，只能说他们今日手气当真是好。”
这一把结束后，谢灵瑜便痛快笑道；“玩累了，我想歇息会儿。”
“两位贵客，小人带二位前往雅间休息。”旁边的小厮算是极其机灵，赶紧上前应了一声。
随后都不用他们吩咐，小厮便让人赶紧拿来托盘，把桌上的银钱都盘中。
金银堆着满满一盘，居然还没放得下。
随后又有人拿来另外一只托盘，足足两只托盘这才将他们赢下来的银钱尽数装走，这简直叫周围人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四郎，我说你不是一直都说，不可让旁人瞧见你出入赌坊，怎么这会儿反倒自己站在这里了，”二楼栏杆旁，站在旁边的人如此笑着说道  。
裴靖安被身侧好友如此提醒了一句，依旧没有收回视线，目光还是牢牢盯着对面离开的少女，这次对方并未从他们这边的楼梯上来，而是去往了对面。
极乐楼不愧是长安城内的第一赌坊，旁边有专门留给歇息的雅间，主打一个玩累了也能歇着的道理。
待实在看不清楚人影了，裴靖安这才回过神，低声说道：“此处我确实不宜久待，我也该回去了。”
虽说朝堂之上对于官员出入秦楼楚馆这些地方，没有什么太过严厉的规定，但是赌坊这样的地方，却还是有的。
只不过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无人举报，即便有官员出入赌坊，大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裴靖安乃是御史台的御史，如此明目张胆的违反这条规矩，确实不合时宜。
因而他身侧好友笑道：“我就说你何时改了性子，竟也愿意到赌坊来玩。果然还是待不惯对吧，也好，我与你一道回去。”
“不用，今日乃是你做东，你便留在此处陪旁人，我先回去了。”
裴靖安摇头拒绝道。
见他坚持，又正好他们先前的那个雅间内，又有人出来叫他们，今日他们约了人在此处斗蛐蛐，这玩的可比楼下那些骰子文雅多了，乃是他们这些王公贵族子弟的乐趣。
没一会儿此人入内之后，就见裴靖安望着谢灵瑜离开的地方，思量了许久，他也顺着下了楼。
而在后院某处的房间里，一个管事推门而入。
他看着眼前貌美而妖艳的女子，恭敬道：“掌柜的，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人送到了那位贵人身边。”
女子转头看着他妩媚轻笑：“做得好。”
*
此时谢灵瑜和萧晏行被带到了雅间歇息，原来这个极乐楼旁边还有一座小楼，是专供累了的赌客歇息的，当然最重要的是供给那些赢了大钱的赌客。
所以进了这个极乐楼，便别想一分钱不花的离开。
两人入内之后，谢灵瑜朝着萧晏行看了一眼，便伸手拿起托盘里最大的一锭碎金，转身递给身侧一同进来的小厮，笑着说道：“今夜有亏有你在，我与郎君方能这般赢钱。”
“多谢贵人赏赐，多谢贵人，”小厮瞧着赏钱，岂有推拒的道理，满口道谢。
谢灵瑜倒也没着急，只是吩咐他弄些上好的酒水佳肴。
小厮轻笑着应承了一句：“贵人放心，小的早就让人备妥了。”
“你倒是个机灵的，在门口迎来送往着实是有些委屈了，我瞧着你应该在店内接待客人才是，”谢灵瑜慢悠悠说道。
她并未直接询问消息，倒是跟闲聊般，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
小厮赶紧说道：“贵人说笑了，其实像贵人这般大方，直接赏赐金子的，也实属少见。”
“少见？那就是以前也见过？”谢灵瑜笑眯眯问道。
小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确实有一位胡商，也赏赐过小人金子，不过可没这般大……”
胡商？
谢灵瑜迅速与萧晏行对视了一眼，她心脏更是噗通噗通剧烈加速。
有种实在不敢相信这么凑巧的感觉。
毕竟长安城内胡商如此大，未必就是她要寻的那个。
于是她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郎君，这下可就好了，今夜赢的这些银钱也算是能小小弥补些你的损失。毕竟谁能想到那个胡商安克结会突然出事，亏得你与他做买卖，押了好些货款在他那里。”
萧晏行瞧着她装模作样的做戏，竟能忍着笑意，认真哄道：“你放心，此事虽是你牵线的，但不过就是些银两罢了，也不必这般放在心中。”
他们说到这里时，小厮脸上的笑意早已经没了。
“怎么了？”谢灵瑜故作惊讶看向小厮。
果然对方犹犹豫豫，却还是没忍住问道：“两位所说的胡商安克结，可是前几日全家投湖自尽那个。”
谢灵瑜心头咯噔一下。
就是那种只不过随后一抓，居然就抓到了头彩的感觉。
竟当真如此凑巧？
果然，这个小厮吃惊说道：“先前赏赐小的金子的，也是这位胡商。”
说罢他还幽幽叹了一口气：“当真是好人不长命。”
这话说的不管是谢灵瑜还是萧晏行都不由沉默了。
特别是谢灵瑜想起柳郗说过的话，这个安克结可是骗了不少人，这话要是让那些被他骗了的人听到，只怕才是要真正气死。
好人二字，可轮不到这种人。

第70章 在谢灵瑜面前的时候，他……
无巧不成书。
这天地下当真是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吗？
谢灵瑜回过神来，竟觉得这件事巧合的有些过分。
她来极乐楼暗访确实是想查找跟安克结相关的事情，这边倒好，她还没进极乐楼呢，只是门口随意抓的一个小厮，居然就是跟安克结有牵扯之人。
这就如同有人张开一张网子，专等着她往里面钻呢。
一时间，谢灵瑜忍不住朝着镂空雕花窗上望了过去，屋内屋外俱燃着通亮的灯火，一旦有人靠近，影子便会清晰映照在窗纸上面。
因而她知道外面并无偷听窥视之人，只不过是她心中有所挂碍罢了。
谢灵瑜沉默之际，倒是萧晏行看向小厮，微皱起眉头道：“这个安克结可是时常来此赌钱？这才将万贯家财输了去的？”
小厮见他有些气恼，赶紧说道：“贵人勿恼，这位也并非是时常过来，只是偶尔而已。”
“偶尔？我怎么听说他就是时常在此烂赌，才落得如此下场，”此时谢灵瑜回过神，便与萧晏行一唱一和起来。
小厮见状，只能又解释道：“先前小人不是说过，那些时常来的客人，小人全都能记住。那位安老爷还真不是常来。只是偶尔与人一道而来罢了。”
谢灵瑜此时转头看了一眼萧晏行，两人都从彼此眼神之中看出了问题。
偶尔与人一道？
显然这人便是安克结来赌场要见的人。
于是萧晏行当即露出了兴致，他冲着小厮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过来，小厮自然不敢有迟疑，赶紧弯腰上前。
只听萧晏行压低声音说道：“你可听说过坊间的那个传闻？”
小厮瞪大眼睛，似乎并不理解。
“这个安克结骗了许多人的银钱，让他的儿子安孝礼带走了，我便是被骗的其中之一，如果能找到这个安孝礼的话，不仅我的银钱能被追回来，便是许多被骗的人也同样会被追回来。”
“客官，”小厮这下有些瞠目，实在没想到，对方会与自己说这些。
可是下一秒，萧晏行指了指摆在桌子上其中一个托盘，淡然说道：“你若是能给我提供些线索，这个盘子今夜你便可以端走。”
小厮看着眼前的盘子，险些连腿都站不稳了。
先前他帮忙将这些银钱装在盘子里的时候，也只是羡慕这两位贵人的好手气，只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便能赢下这么多银钱。
可是现在这些银钱，居然有一半可以是他的了。
小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依旧觉得口干舌燥，嗓子里仿佛有东西在冒烟，一直往他心里头烧。
“贵人，并非不是小的不想要这些银钱，”小厮为难至极的表示：“而是小人对那位安老爷确实不甚了解，他来的次数不算多，而且每次都是在雅间。”
萧晏行此时慢慢坐直了身体，往后靠了过来，同时也拉开了他和小厮之间的距离。
他手掌放在桌子上，手指扣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
而沿着他那只漂亮而修长的手掌看过去，旁边便是两只被放满了银钱的托盘。
天堂人间，一念之差。
“那你便好好想想，平常他来极乐楼都是与什么人见面，只要你能想出来，这盘银钱便是你的了。”
这下小厮也不用他提醒，自然是绞尽脑汁的开始思考。
“这位安老爷先前来的时候，他都是坐在二楼的雅间，要说与什么人见面，”小厮低声说道：“小的还真不知道，毕竟小的都是在门口迎来送往。”
谢灵瑜问道：“你们这里可有专放高利贷的人？”
小厮讪讪笑道：“您也知道，我们这个赌坊里时常有人赌的连裤子都快要当了，却还是想要借钱翻一把身呢。所以那些放高利贷的人，常年在咱们这里包了雅间，专门做这些生意，而且他们也会引一些外地来的富商过来赌钱。”
这些都是赌坊惯常的手法，倒是不怎么出奇。
但是小厮说到这里，却眼睛莫名亮了下，他说：“不过我最后一次见这位安老爷的时候，便是他赏赐给我金子的时候。只是他并不是在楼里给我的，而是在外面。”
“那日，天刚蒙蒙亮呢，我在赌坊里待了一夜，正好与人换值往家走，却被一人拦着了，不想便是那位安老爷，当时他身边也无旁人，整个人强撑着精神，瞧着好似熬了整整一夜。因着小人先前在极乐楼见过这位安老爷，因而当即便认了出来。”
谢灵瑜当即追问道：“他是不是想要询问你什么？”
“他只问了我一句话，姜九这些时日可曾出现。”
姜九？
在听到这个名字出现，谢灵瑜心底微微松一口气，毕竟好歹有些线索了。
“这个姜九是何人？”萧晏行淡声问道。
“乃是这两年在长安城内里刚起来的放贷人，据说手里大把的银钱，把持长安城内一半的高利贷，自然另外一半乃被那些回鹘人所把持着。”
小厮虽然只是个在极乐楼迎来送往的，但是赌坊跟高利贷瓜葛太深，因而他们这些对于这个行当比旁人了解的也更加多。
萧晏行又问：“之前安克结来极乐楼的时候，可曾与这个姜九见过面呢？”
“从未。”小厮极其肯定的回道。
谢灵瑜瞬间挑眉，只是她悄悄依偎在萧晏行身边，只当一个安静的美娘子，毕竟这种事情自然得是郎君做主，岂有她问来问去的道理。
所以她安静听着萧晏行继续发问：“你为何这般肯定？”
小厮这会儿倒是露出那么点得意的表情：“贵人，您先前刚入大厅的时候，小的不就给您说过了，在极乐楼的客人有三种，一种乃是在大堂赌桌上玩的客人，另外一种便是二三楼雅间的客人，最后一种则是后院客人。”
“你的意思是，这个姜九是个后院客人？”
萧晏行缓缓说道。
先前小厮说过安克结每次来这里，都是坐在二三楼包间的，而若是姜九是个后院客人的话，两人倒确实没有机会见面。
小厮说道：“而且我们后院的这些客人，身份都不一般，所以每一位能入后院的，必是经过掌柜亲自认定。那位安老爷没有资格，必然是进不去的。”
谢灵瑜心底轻嗤了声。
不过是个赌坊而已，倒是真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了。
也不知道她这个永宁王到此处，能不能入了他们极乐楼的后院。
“你不是说姜九不过是个放高利贷的，看来你们这个所谓的后院客人，只怕也没甚稀奇的，”谢灵瑜故作骄纵的说道。
小厮露出尴尬神色，只说道：“这后院客人如何规定，小的自然是不清楚的，但是小的清楚的便是，这位安老爷之前从未跟姜九有过接触。所以他问起的时候，小的这才印象十分深刻。”
“姜九此时在何处呢？”萧晏行不紧不慢问道。
小厮再次露出无奈表情：“这个姜九已经两个多月未曾出现了，据说这些时日也没人再见过。”
不过他说完之后，就见对面的郎君神色始终如常，倒是让小厮挺佩服的，可见贵人气度便是沉稳。
“两个多月未曾出现了？没人报官吗？”谢灵瑜眨了眨眼睛。
小厮笑了下，低声说道：“听说是出了长安，去了外地，人家自家都不报官，外人自然是管不着的。况且我瞧着只怕有许多人，倒是希望他这一去便不回来呢。”
谢灵瑜这次倒是懒得问了。
因为想想便知道了，这人乃是个放高利贷的，他若是失踪了，只怕旁人拍手叫好还来不及呢，毕竟这样便用不着还银钱了。
见问的差不多了，萧晏行微抬了抬下巴：“好了，你先下去吧。”
小厮讪讪笑了两声，只是他正要转身之际，萧晏行突然喊住了他：“你还没带走你的银钱呢。”
这下小厮停住了脚步，虽然先前贵人确实说过赏赐。
可是在赌坊的客人，言而无信乃是时有发声的事情，这位贵客让他退下的时候，小厮心底说不失望是假的。
但他再次被叫住的时候，一颗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而现在这颗心随时能蹦出来般。
“若是旁人问你，关于安克结的时候，你会怎么说？”待小厮走过来准备弯腰端起那盘银钱的时候，萧晏行侧眸看向他。
小厮当即表态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错，”萧晏行的声音淡而骄矜，在小厮瞪大的双眸之后，他轻描淡写道：“他若是给了银钱，你可以告诉他。”
这个小厮一下愣住，随即有种懂了，但又没怎么懂的感觉。
等这个小厮彻底离开之后，谢灵瑜这才慢慢起身，在雅间内来回走了两圈。
“你觉得这件事是个巧合吗？”
谢灵瑜看向萧晏行，很认真的问道。
萧晏行随即站了起来，慢悠悠的走到她的身侧，扬起嘴唇，轻声一笑：“那边要看殿下如何想了。”
谢灵瑜抬头看着他：“我只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第一，这确实是个巧合，我们一来极乐楼暗访，便正巧碰到了一个了解安克结的小厮，他也正好帮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那么这就意味着……”
萧晏行似也跟她学上了似的，居然刻意顿了下，想要卖卖关子。
谢灵瑜：“意味着什么？”
“连老天爷都是站在殿下这头的。”
在他说轻描淡写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谢灵瑜竟也扑哧一声轻笑了起来，倒也不是被气笑的，反而是被逗笑的。
“那第二种呢？”她这会儿也不着急了，悠闲问道。
萧晏行倒是收敛起了方才戏谑，他这人一认真的时候，那双黑眸便如同渡上了一层碎光，看起来深邃而又浓郁，有种直要将人吸进去的诱惑感。
难怪都说认真起来的郎君，才是真的迷人。
“第二种便是，有人刻意安排。”
谢灵瑜这下皱起了眉头，她说道：“可是我们要暗访极乐楼的时候，只有你我和柳郗三人知道，即便今日我回府重新梳妆换了身衣裳，但我身边两个贴身的侍婢都不知道，我们要来的是极乐楼。”
为何有人会提前安排呢。
萧晏行淡然解释道：“因为人不一定只是为了我们准备的。”
谢灵瑜这下倒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顺着他的话说道：“你是说有人知道，会有人要来极乐楼查案，所以便提前将这个小厮摆在了门口，不管是谁能问到这个小厮都好，但只要有人问了就行。”
“难怪，我们竟会这么巧，遇到这么一个有过目不忘本事的小厮，甚至他还是与安克结有过接触，可以给我们提供线索的小厮。”
谢灵瑜微微拧眉：“这个案子乃是柳郗一手查出来的，但是却有人提前布置了，可见他们大理寺也未必是密不透风的。”
“殿下，或许问题并不是出在大理寺。”
萧晏行垂眸看着她，轻声说道：“长安城内连续四日出现有人跳湖自杀，你以为这个案子只有大理寺在关注吗？刑部、甚至是御史台，只怕都在盯着呢。”
“裴靖安。”
谢灵瑜轻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只不过她喊出来的时候，对面萧晏行的脸色不由沉下去了几分。
但是谢灵瑜却显然沉浸在查案这件事上，她说：“我就说难怪今日他会出现极乐楼呢，这可不像是他的性子。”
“殿下对他似乎，一直很熟识，”萧晏行声线清冷的有些过分，看似好像不经意的一问而已，可是真正心头早已经被火烧毒了般，密密麻麻燎烤着。
谢灵瑜见他这般问，竟忍不住轻笑出声：“我待他如何，辞安你不是最清楚。”
萧晏行这次却格外沉默了。
因为他再次想起了宫里的赐婚，他比谁都清楚，比起安国公府里的那个崔休，裴家四郎才是更适合成为永宁王王夫的人。
裴相乃是朝堂之上，出了名不偏不倚，忠正决断之人，他一心只忠于圣人，从未参与这些党政朝争，
即便如今几位皇子在朝堂之上斗法的厉害，但谁也没想过要去拉拢裴相。
无非就是觉得，只怕就算是拉拢，也只是无用功罢了。
谢灵瑜如今身上不仅有了爵位，更是入了朝堂，即便鸿胪寺并非格外重要的地方，但是圣人未来想要怎么擢升这位小殿下，是谁也猜不透的。
但如果谢灵瑜能够与裴氏联姻的话，那么他们便会成为最忠诚于圣人的一股势力。
“是我多虑了，”末了，萧晏行掩去眼底的那份阴鸷，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而松弛。
在谢灵瑜面前的时候，他总是这般温和而无害的。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一步步与他靠的越来越近。
“你觉得这个姜九，如今会身在何处？”谢灵瑜倒是好奇此人。
萧晏行倒也不怕扫了她的兴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死了。”
啊？
谢灵瑜眼睛转了转，倒也没太过意外之色。
两个多月不见人影了，但是家人也不报官，反而说是人去了外地，可见这件事确实是有些蹊跷。
但她还是说道：“不过咱们这趟也不算白来，我觉得或许线索还真的在这个姜九的身上。”
*
谢灵瑜回去之后，也没耽搁，让贺兰放亲自跑了一趟。
因为他身上有官职，又有她的腰牌，连夜送了一封信到柳郗的府上。
柳郗家位于大理寺不远处的一处宅院，一进的宅院，跟他这个大理寺少卿的身份比起来，倒是有些辱没了。
过来开门的是一个侍从，瞧见贺兰放倒也不奇怪。
他打了个哈欠说道：“大人已经睡下了，若是有事，明日再来吧。”
贺兰放直接说道：“我姓贺兰，还请通传一声，乃是重要之事。”
侍从想了想，竟有些无可奈何，还当真回头去请示了。
没一会他重新回来，领着贺兰放入了府门，直接进了中堂，这个宅院从外面看着便有些小，待到了里面，自然便是更加简陋了。
就连贺兰放这般不在意居所之人，都忍不住心底暗暗感慨一声，这竟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的家，这位柳大人当真是两袖清风。
柳郗方才一听侍从说贺兰二字，便猜测到了对方是谁。
毕竟他跟谢灵瑜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自然知道她王府之中有个贺兰参将，乃是极得她的信重。
此人能深夜来访，定然是殿下有事情。
柳郗想着今夜乃是殿下与萧大人两人暗访极乐楼，难不成他们这么快便有了结果。
待贺兰放将书信递给他时，柳郗急急忙忙拆开。
只是让他吃惊的是，整张纸上只有两个字。
姜九。
柳郗深入调查高利贷行业已有一段时间了，他岂会没听过姜九这个名字，只是此人在两个半月之前，突然声称家中有事，竟突然从长安消失了。
两个半月，柳郗一下犹如雷击般，他竟恨不得当场给自己来一把。
亏得他先前在茶楼，还跟殿下说过，安克结背后之人乃是两个月之前突然消失的。
而这个姜九则是两个半月之前消失的，他跟安克结并非时常见面，因而对方失踪了半个月之后，安克结才发现了这件事。
“贺兰大人，麻烦您回去之后，回禀殿下，柳郗谢过殿下，定然不会辜负殿下期望。”
柳郗恭敬冲着他行礼。
贺兰放赶紧行礼：“柳大人客气了，末将定然带到。”
直到贺兰放重新回到王府，将柳郗的话带到，谢灵瑜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会儿已是夜深了，她也懒得再折腾，赶紧让人伺候自己洗漱。
春熙和听荷两人一边伺候她，听荷忍不住在旁边感慨；“殿下如今当真是个大忙人了，竟连这般夜深了，还要处理公务。”
春熙也点头：“殿下便是再忙，也要顾忌自己的身子。”
谢灵瑜边打着哈欠边笑了声，反问她们：“那你们觉得，我是现在这般好呢，还是从前好？”
从前？
那便是在上阳宫的时候了吧。
听荷轻声说道：“殿下若是不提起来，奴婢险些都要忘记在上阳宫里的日子，那般漫长又寂寥，竟也不知如何熬下来的。”
谢灵瑜一向待她们宽厚，因而听荷胆子也大，有些话也只有她敢说。
随后她笑着问道：“殿下，可还记得花嬷嬷？”
被她这么一提醒之后，谢灵瑜这才想起来这个人，当初被她扔在了上阳宫，如今竟连她的名字都险些记不得了。
“从前奴婢只觉得花嬷嬷一手遮天，甚是讨厌，可是如今殿下的眼中岂还瞧得见这些后宅琐碎之事呢。”
听荷如是说道。
被她这么一提醒，谢灵瑜也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甚至她还想到一个至今还住在永宁王府，却已经被她忘记的人，章含凝。
曾经她即便贵为亲王，也不免关注这些后宅阴私琐碎。
可现在她的眼界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开阔。
她早已经看见外面更辽阔的天地了。

第71章 这个资格，萧晏行从未有……
因着昨夜去了一趟赌坊，谢灵瑜清晨醒的有些迟。
又想着今日鸿胪寺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便又多睡了一会儿，毕竟她好歹也是少卿大人，除了寺卿之外，也无人盯着她何时到衙门。
“殿下，要不我们也跟着你一起去衙门吧，”早上起床的时候，听荷小声说道。
谢灵瑜斜睨了她一眼：“你们一起？”
听荷赶紧：“轮流，我和春熙姐姐轮流伺候殿下，我们也穿男装，扮作侍从。”
此时春熙轻声说道：“殿下，我与听荷的男装已经做好了。”
谢灵瑜本以为她们两个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居然连衣裳都做好了。
“殿下，你这般早出晚归的，身边也没个端茶倒水的人，反倒让奴婢们成日里在府中歇着，坐享清福了，岂有这样的道理。”
听荷边伺候她穿衣边说道，一副大有你若是不带我走，誓不罢休的架势。
谢灵瑜倒也不是不想带她们，只得提醒说道：“我可提前说了，鸿胪寺里基本都是男子，就连烧水的厨丁都是，所以你们若是真要跟我去，成日里只能跟男子打交道。”
听荷：“这有何妨，殿下不怕，咱们自然也不怕。”
“我不怕是因为我不在乎日后嫁不嫁人，我不带你们一起，是怕影响你们，”谢灵瑜口吻十分温和。
听荷和春熙听罢，这才明白殿下的良苦用心。
只是春熙轻声说道：“殿下为何不在乎嫁不嫁人，圣人和太后给殿下准备的那些小像，殿下也是再也没瞧过，回来就让奴婢们收了起来。”
“嫁人有什么好的，”谢灵瑜轻嗤了声。
对于她而言，嫁人带给她的回忆，实在太不美好了。
即便曾经或许有那么几分甜蜜，可是随着她饮下那杯毒酒，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她从不像其他女子那般，如此期待着嫁人。
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与朝堂之上，做些实在的事情来的更加痛快畅意。
听荷嘴巴反应的最快：“殿下既然都觉得嫁人不好，我以后就陪着殿下，也不嫁人。”
对她而言，这倒不是假话。
即便如今大周民风再开放，但是小娘子嫁人之后，还是免不了操持家里的大小琐事，
处处都要受人掣肘。
倒不如就留在殿下的身边伺候，毕竟殿下性子这般好，她们也逍遥又自在。
谢灵瑜可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面，只是笑着说道：“我若是留你在身边太久了，日后只怕你都要怨怪我，耽误你找个好郎君。”
“才不会呢，再好的郎君也不如殿下，”听荷倒是个甜嘴的。
见状，谢灵瑜倒也不好拂了她们的一片心意，轻笑道：“行吧，今日你和春熙谁跟着去府衙，你们先商议好了。”
春熙当即大气表示；“要不是听荷这么会说话，殿下也不会如此快的松口，我瞧着今日便让她跟着殿下去府衙。”
听荷也不退让，冲着春熙恭恭敬敬行礼：“谢谢春熙阿姐。”
于是谢灵瑜收拾妥当，又用了早膳之后，便直奔着府衙而去。
鸿胪寺要说事务繁忙的话，确实也繁忙，毕竟再过几日便是圣人的万寿节，除了即将到达长安的北纥使团之外，其他此番来贺寿的外藩使团，早已经尽数到了长安。
这些使团里的人初来长安后，并不习惯长安的宵禁制度，于是不时有人在平康坊中违反了宵禁被抓。
每每都得要鸿胪寺的人，前往一起去领人。
这不谢灵瑜刚到鸿胪寺的府衙门口，就瞧见寺丞郭征正在院内来回晃悠，他一抬头看见谢灵瑜，便犹如找到了救星般，扑了过来，不过到了跟前他急急停住。
郭征一边行礼一边带着庆幸的腔调：“大人，您可算来了。”
“说吧，又有谁被金吾卫抓了，”谢灵瑜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意外。
听荷跟在自家殿下身边，瞧着殿下这般沉稳冷静的处理公务的模样，一颗心那就一个狂蹦乱跳，只觉得殿下如此这般，实在太过英气逼人。
郭征无奈说道：“是大月国的使团，金吾卫那边不放人呢。”
谢灵瑜转头看着他，忍不住皱眉：“为何不放人，先前我不是已经跟金吾卫说好了，你们去领人便好，难不成还要我这个鸿胪寺少卿回回都要亲自去领人吗？”
哪怕她不是永宁王的身份，鸿胪寺少卿这么一个正四品的官职，也不至于落得天天跑腿的下场。
郭征赶紧解释道：“殿下息怒，并非是下官不想去领人，而是这次事情有点儿大。金吾卫那边坚决不放人呐。”
“怎么大了？”谢灵瑜问道。
郭征：“这个外藩人据说当场拔出了匕首，刺伤了金吾卫中郎将。”
谢灵瑜这下倒是挑眉，不由问道：“金吾卫中郎将为何会被轻易刺伤？”
这下郭征可就更加为难了。
见谢灵瑜一直盯着他，他这才小声说道：“听崔大人的下属说，崔大人是因为殿下的缘故，待这些外藩人特别客气，本来也不想抓他们，只是想把他们送回鸿胪寺的驿馆，没想到这人却突然暴起，拔出匕首刺伤了崔大人的手臂。幸亏崔大人身手矫健，这才没刺中要害。”
“所以金吾卫那边甚是恼火，觉得这些外藩人猖獗，坚决不放人了。”
这一番话听下来，谢灵瑜神色如常。
只是她半晌却一言不发，弄得郭征心中忐忑不安。
直到谢灵瑜微微偏头看了过来，这才不紧不慢问道：“崔大人是因为殿下的缘故，这是何话？”
郭征小心赔笑道：“此话是崔大人的下属说的，他们说殿下主管鸿胪寺，崔中郎将特别吩咐过，这段时日对这些外藩使臣定要客气些，不能让殿下为难。”
此时一身绯红官袍，头戴着官帽的萧晏行正好出现，他踏步而来，就这么正好了郭征的这句话。
谢灵瑜反倒被逗笑了，她淡然道：“崔中郎将如此说的话，本官岂不是还承他的情。”
郭征也不敢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小声说道：“大月国使臣一大清早便来了，正坐在内堂等着大人。”
“现在倒是知道着急了，先前我便与他们说过，来了长安便要守长安的规矩。这里可不是他们的老家，这些污糟事儿，本王还得跟给他们处理几次。”
说着，谢灵瑜抬脚往里面走，正好看见萧晏行，直接说道：“辞安也一道来吧。”
萧晏行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待会不如让我去将人接出来，殿下身份尊贵，不必为这些人一遍又一遍的跑。”
谢灵瑜哼了声，淡然道：“你没听到方才郭征的话，崔休都把话放出去了，说他是为了本王，这才对这些外藩使者如此客气。”
这话萧晏行当然也听到了，所以心底这才会愈发不痛快。
一个裴靖安，殿下确实是表露出了厌恶。
但是这个崔休，不仅出身好，更重要的是殿下从未曾对他表露过，跟裴靖安一样的厌恶。
谢灵瑜到了内堂之后，就瞧见里面一身外藩人打扮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只是在听到脚步声响起，对方抬头看了过来，便赶紧把手中的茶盏放了下去。
“殿下，”大月国使臣用一口别扭的官话，向谢灵瑜行礼。
虽然头一次见到这位殿下时，这个大月国使臣也十分惊讶大周居然有女子为官，但是在听到身边译者告诉他，这位女郎不仅当官，更是个亲王，乃是圣人最为宠爱的人。
因而使臣也不敢妄自尊大，一瞧见她出现，即刻便起身。
谢灵瑜不客气的看着他，直接说道：“本官不是早已经跟你们说过，既是来了大周，便要谨守大周律法，先前几次你们使团的人违反宵禁，我已是既往不咎，但是如今你们使团的人刺伤大周朝廷命官，此事定不可善了。”
大月国使臣其实也懂一些大周话，此刻他边听神色边凝重了下来。
随后他恭敬低头道：“还请殿下恕罪，我之后定然会约束他们的行为。但是现在，还请殿下救他们出来。”
谢灵瑜冷漠看着他：“若是在你们大月国，有人胆敢伤害你们的官员，该当何罪？”
“鞭刑，流放，”大月国使臣见她如此强硬，无奈应答道。
谢灵瑜：“既然如此，那这次便也依照着我们大周的律法而来吧。”
“启禀大人，金吾卫中郎将前来求见，”只听外面突然传来侍从的禀告声。
堂内众人神色都是一惊，似乎没想到这时候崔休会出现。
谢灵瑜同样如此，她也来不及思索，只是说道：“速速将崔大人请过来吧。”
很快，崔休出现在门口，谢灵瑜看着他身上穿着便服，并不是上次见面时的金吾卫戎装，便心底有了些数。
“见过少卿大人，”崔休上前。
谢灵瑜颔首：“崔大人免礼。”
她上下打量，轻声说道：“我听闻崔大人昨天夜里遇袭了？”
“少卿大人言重了，并不是遇袭，只不过是醉酒之人的无心之失罢了。倒是让殿下费心了，正好我也将人给殿下送来。”
“人？”谢灵瑜吃惊。
崔休解释道：“昨夜在平康坊内遇到两个大月国的使者醉酒，因为怕引起骚扰，我们金吾卫便将人请了过去，先前跟大人早已说过，只要鸿胪寺来领人的话，我们便放人。不曾想今日有些误会，金吾卫未能及时放人，所以末将便让人亲自送来了。”
先前因为确实有过几次这种事情，谢灵瑜亲自去领了人。
所以崔休便与她商定过，下次鸿胪寺派个人过来，将人领走便是。
谁知这次崔休因为这个大月使者受了伤之后，便回去包扎伤口歇息，未在金吾卫值守，所以他的属下见鸿胪寺来领人，因为他受伤之事，不免迁怒了鸿胪寺，居然没让鸿胪寺把人领了回去。
亏得崔休今日不放心，临时非要回金吾卫，这才发现此事。
他也是个果决的，一刻也不耽误，便把人亲自领了过来，送还给鸿胪寺。
“崔大人昨夜受伤了？”谢灵瑜视线落在了他的手臂上，方才郭征说了对方手臂受伤了，但是对方衣服穿得齐整，谢灵瑜并未看出来伤在何处。
崔休微微颔首：“多谢大人挂念，只是一点小伤而已，并无大碍。”
随后他侧了下身体，让身后的两个人露了出来，那两个惹事的大月使者，昨天夜里仗着酒劲倒是耀武扬威的，如今酒醒之后，见自己身处牢房之中，又迟迟无人来救，倒是知道害怕了。
此时他们看见大月使臣的身影就在此处，原本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这应该是要放了他们。
“那就是说，崔大人昨天夜里，确实被这两人所伤，”谢灵瑜转头看着这两人，神色冷漠而淡然：“那么这两个人，便不可放。”
此话一说，不仅崔休诧异，连
旁边的郭征以及大月使臣都惊诧不已。
唯一神色没有一丝变化的倒是萧晏行，方才他听到谢灵瑜对大月使臣说了那番话，便知道殿下的性子，不可能轻易妥协。
虽然殿下身为女子，看似柔软而无害，但是她内心之坚韧，远远超过大多男子。
况且她一向有自己的原则和主见，并不会被轻易改变。
“殿下，”一旁的大月国使臣，赶紧求饶道：“还请殿下恕罪，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那两个人此刻见自己的上官这般着急，即便听不懂大周话，也知道这次只怕无法善了。
这两人倒也机敏，一下便跪了下来。
谢灵瑜眼底如同淬着寒光，冰冷而坚决，没有一丝心软的摇动。
直到崔休上前，低声说道：“殿下，圣人的万寿节即将到来，这批大月国使者都是为了圣人祝寿而来，我觉得还是不宜将此事闹得太大。”
“他们伤了你，”谢灵瑜倒是没想到崔休居然主动求情，她淡然问道：“你竟还愿求情？”
崔休抬头，一双黑眸期望般的看向谢灵瑜，声音不由放柔：“我不愿殿下为难。”
这句话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郭征不由睁大了双眸，眼底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而他转头正想跟身边的人使眼色，让他注意这一幕时，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的就是萧晏行。
只见这位平日里在府衙总是清冷而淡然的萧大人，此刻也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
瞧瞧，果然热闹大家都爱看呐。
郭征心底如此想到。
谢灵瑜并未感受到崔休心中的柔情，只公事公办说道：“崔大人若是考虑这个，那倒不必，本王不会为难。毕竟触犯大周律法者，不该被轻易放过。”
崔休没想到自己撞上一堵不软不硬的墙。
但他也未曾丧气，还是温言道：“大人，我只是觉得鸿胪寺如今要接待众多使团，何必要浪费时间在这点小事上。况且大周律法中也有言明，若是当事者不追究，他们是可以从轻处罚的。”
谢灵瑜见他执意不追究，自然也没有再坚持，只是问道：“你想如何惩处他们？”
“不如便罚没他们一笔银钱，让他们在再也不敢有下次。”
崔休直勾勾看着谢灵瑜，眼底的笑意渐起，似有种跟谢灵瑜说不出道不明的默契。
狠狠的罚没一笔银钱。
这不就是当初谢灵瑜惩罚那帮国子监闹事学子时，所使出的手段，如今崔休直接拿过来用了，既是缓和了今日的事态，又是拉近了自己跟谢灵瑜的关系。
此刻谢灵瑜听着他的话，没有立刻说话。
萧晏行安静望着眼前的少女，面上过分安静，心底却犹如被利刃扎入。
崔休这般肆无忌惮的向谢灵瑜示好，他岂会看不出来。
便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了。
可是他却没有一丝资格去谢灵瑜去拒绝，毕竟崔休才是那个上了小像的人，他有被殿下选择的资格。
这个资格，萧晏行从未有过。

第72章 清河崔氏，招他为婿？……
“既然崔大人不愿意再追究，那么就按照崔大人的意思来吧。”
终于谢灵瑜神色淡然的说出这番话，在场众人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对于鸿胪寺的人来说，这些外藩人可真的被关在金吾卫，最后按照大周律法判刑，只怕也会引起两国之间的纷争问题。
毕竟这些人好歹也是来给圣人祝寿的，突然被判了刑，传出去当真是不好听。
大月使臣闻言，当即行礼道：“多谢殿下。”
那两个人这会儿也赶紧给谢灵瑜磕头，谢灵瑜看着使臣，冷声提醒道：“昨夜之事，没有下一次。长安乃是天子脚下，金吾卫更是肩负着守护长安之责任，胆敢再有冒犯金吾卫者，必不可轻易饶恕。”
使臣岂敢有一丁点反驳的，连忙说道：“殿下放心，这次将人带回去之后，小臣必严格约束他们，必定不会再让他们惹乱生事。”
谢灵瑜听着他别扭的口音，说着文绉绉的大周官话，冷嗤了声，随即挥挥手。
这是示意他将人带走。
大月使臣也不敢留在这里讨人嫌了，赶紧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待他们走后，崔休也是上前，轻声说道：“既是如此，末将也不多打扰殿下了。”
“崔大人既是受伤了，便不敢如此辛劳，今日也多谢崔大人了，”谢灵瑜声音倒是放软了些许，毕竟对方受伤之际，居然还想着鸿胪寺的事情。
崔休摇头轻笑：“能为殿下排忧解难，乃是末将福分。”
先前谢灵瑜正恼火这帮大月国的使者，实在是不听话，盛怒之下，也没怎么在意崔休的口吻，如今听到他这番话，竟没来由的皱起眉。
倒也不是她自视甚高，而是崔休话语之间的亲昵讨好意味，实在是太浓了些。
“崔大人说笑了，你是金吾卫，是为圣人排忧解难，”谢灵瑜不仅没有接下他过于明显的亲近，反而一句话清清淡淡直接将人推拒了。
果然崔休在听到这句话时，眼底露出一抹尴尬。
随后他见谢灵瑜态度如此冷淡，自然也无法再说些什么，便道：“既然事情已经妥善处置，末将也不便多打扰殿下。”
“慢走，”谢灵瑜喊了一声：“郭寺丞，替我送送崔大人。”
郭征闻言，赶紧上前：“是，少卿大人。”
崔休这次也没有推脱，只是笑着对崔休说道：“麻烦郭寺丞了。”
“不麻烦不麻烦，”郭征恭敬领着崔休，一路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两人走在前面，而崔休带来的那些人则是跟在后面，待快到府衙门口时，崔休突然状似乎无意的闲聊道：“郭寺丞与萧大人同为鸿胪寺寺丞，应该甚为熟悉吧。”
“萧大人与我同在一个值房，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确实还算熟悉，”郭征一脸憨直，似乎并未意识到崔休想要问什么。
崔休轻笑：“萧大人一朝扬名长安，真乃是年少有为。”
郭征跟着点头：“确实确实。”
“那不知萧大人可有婚配，或是在家乡可有婚约之类的，”崔休再次开口问道。
这下郭征有些傻眼了，他似乎没想到崔休会问这个，只得无奈说道：“我只知道萧大人在长安乃是孤身一人，身边似乎只有从家乡带来的小厮，也从未听说过他有妻室。毕竟萧大人年岁尚轻，应该未曾娶亲。”
“至于婚约嘛，倒是未与萧大人聊的这么深入。”
崔休见状，爽朗的笑了两声，这才解释道：“郭大人不要误会，我并非要刻意打听萧大人私事，只是……”
他刻意顿了顿，似乎是要卖关子。
待郭征一脸好奇的看向他的时候，崔休这才凑近他的身边，低声说道：“郭大人，你也知我们清河崔氏，族人甚多，自有待嫁的妙龄小娘子，萧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家中长辈自是甚为关心。”
原来竟是这样。
郭征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理解理解。”
随后他心中暗自有些羡慕，毕竟说都知道萧晏行出身寒门，虽然是萧氏，却跟世家大族并无关系。
如今居然能被清河崔氏看上了，不得不说，这状元郎的名头确实是好用。
“萧大人此人可是极为洁身自好的，您也知道，他自打成为状元郎之后，没少被那些个小娘子爱慕，但是下官可从未听说过他这方面的传闻。”
崔休笑道：“既是郭大人说的，我自是相信。”
“不过我瞧着萧大人平常总跟着殿下进进出出，应该是甚得殿下青眼吧，”崔休又轻声说道。
郭征重重点头：“若说整个鸿胪寺，殿下最信重之人，确实是非萧大人莫属了。所以有殿下在，萧大人日后的仕途只怕也能青云直上。”
这话倒不是郭征吹嘘，而是整个鸿胪寺的人都肉眼可见的。
平日里，谢灵瑜只要出门办差事，身边带着的必然便是萧晏行。
他们两人一道进进出出，鸿胪寺其他人都已经习惯了。
此刻崔休和郭征也走到了鸿胪寺府衙门口，崔休今日手臂受伤，不宜骑马，所以门口停着的乃是一辆马车。
清河崔氏的族徽绘制在马车最显眼之处，离老远都能瞧见。
况且这辆马车虽然低调，但是从马车所雕刻图案的精细程度，也能瞧得出这内里的奢华清贵。
郭征不
由再次羡慕起了萧晏行。
若是真能被清河崔氏看中，这位出身寒门的状元郎，只怕就能一飞冲天了。
“此事尚未有定论，还请郭大人定要帮我保密。”
崔休临走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的叮嘱两句。
郭征立即正色道：“崔大人请放心，这其中的道理，我都明白。我也不是那等轻浮孟浪之人，婚姻大事定然不会四处宣扬的。”
崔休听见，这才拱手道别，转身上了马车。
待郭征往回走的时候，正好撞见了萧晏行，只是他神色凝重，似有心事般。
“辞安，”郭征极其亲热的喊了一声。
萧晏行停住脚步，郭征神神秘秘冲着他笑了下，虽然想起方才崔休所说的话，可是向着他是当事人，也不算是外人，便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我可要在此，提前说一句恭喜了。”
“恭喜？”萧晏行神色清冷的看着他，那双浓墨般的黑眸，轻眨了下，犹如碎光在里面泛滥，但却又淬着寒气：“喜从何来？”
郭征见他这般，似乎完全不知。
他还是忍不住多嘴说道：“我知你性情高洁，定然不喜攀龙附凤，但是世家大族底蕴深厚，若是能娶的一位世家出身的贤妻，当真是夫复何求。”
虽然他说的没头没尾，但是萧晏行却一下听明白了。
他似笑非笑看着郭征，轻声说道：“该不会是方才那位清河崔氏郎君，跟郭大人说了什么吧。”
郭征觉得自己答应了崔休，也提醒萧晏行够多了，便赶紧说道：“你既意会，那为兄也就不便多言了。”
说着，他不等萧晏行再询问，脚底一抹油，赶紧溜了。
萧晏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他这般聪明的人，岂会猜不出崔休会跟郭征说什么呢。
无非就是借着清河崔氏有长辈看中他，想要招揽他为婿，所以来打探他如今是否有妻妾，或者是可有婚约作配。
招他为婿？
清河崔氏吗？
萧晏行原本微微勾起的嘴角，渐渐上扬，露出一个极为清晰而又明显的嘲讽笑意。
若这是真的，当真是滑天下之稽。
荒谬至极！！！
*
此刻原本坐在马车里的崔休，突然睁开眼睛，他立即开口说道：“不去金吾卫府衙了，现在调头回家。”
坐在车厢外面的车夫，听到里面郎君的吩咐，没有一丝犹豫，立即勒紧缰绳。
随后马车在前面的路口调转了方向。
清河崔氏的嫡支乃是安国公府，崔休不仅是崔氏嫡出，更是安国公府的嫡长孙，历任安国公都手握兵权。
如今的安国公府乃是崔休的祖父，因着年事已高，早已经卸下铠甲。
但是他并未将安国公的位置，传给崔休的父亲。
深知崔休的父亲崔知仲，也并不是安国公世子，不过没人怀疑安国公的位置早晚会传给他的父亲。
毕竟崔知仲乃是安国公唯一的嫡出子，如今也高居兵部尚书之位。
在崔休看来，安国公传给他的父亲乃是早晚的事情。
此刻他匆忙返回家中，是知道今日乃是父亲休沐，此时他定然在自己的书房之中。所以他下了马车之后，便直奔父亲书房。
果然崔知仲正在书房里，崔休入内之后，他抬头看了过来。
“你昨夜受伤了，今个一早又何必出门，”崔知仲见他入内，倒是先关心的问了句。
崔休虽然叮嘱身边的人，不许将他受伤之事告诉母亲，但是他一点都不诧异父亲知晓此事，反而问道：“阿娘还不知道吧？”
“你阿娘若是知道，府上如今岂会如此平静。”
崔氏嫡支的子息并不繁盛，老国公只有一个嫡出子，崔知仲也不例外，他只有崔休一个嫡子，旁的乃是庶出，自然都不如崔休受重视。
他受伤的消息要是被他娘亲知道了，就会被祖母知道。
到时候整个府上都会兴师动众。
“父亲，我有一事想要与您商议。”崔休赶紧说道。
崔知仲抬头看着他，微微颔首。
崔休：“你应该知道今科状元萧晏行吧。”
原本还在淡然看书的崔知仲，突然握紧手中拿着的书，但是他却神色淡然问道：“为何突然提及此人？”
“我想可否将此人招入崔氏，在崔氏族中找个庶出娘子，与此人婚配。”
崔休此举倒也是简单明了，乃是彻底断绝了萧晏行对于永宁王殿下的非分之想。毕竟以他的身份，想要做永宁王的王夫是绝无可能的。
既然天上月，他够不着，倒不如给他一块能够尝得到的馅饼。
清河崔氏的小娘子配他这样的身份，即便是庶出，也乃是下嫁。
对他来说，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说不定，他识时务的话，还真的会这么选择。
可是未等崔休阐明缘由，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崔知仲，竟一把将手中的书重重摔在了桌子上，狠狠怒斥道。
“荒谬！！”

第73章 斩草除根，永远都是最有……
崔休被这一声呵斥，弄得当下怔在原地。
他是崔知仲的嫡长子，整个安国公府上最受重视的人，从小到大，不仅是祖母和母亲疼爱他，便是身为父辈的崔知仲也甚少对他这般严厉呵斥。
随后他心底便想着，大概是父亲知道这个萧晏行乃是出身寒门。
应该是嫌弃对方的身份卑微，连清河崔氏的庶出小娘子都配不上吧。
“父亲，还请儿子一言，”崔休还想解释缘由，争取崔知仲的同意。
崔知仲却瞬间抬起手臂，制止他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此事绝无可能。”
崔休未曾想到父亲居然如此决绝，他还是不死心，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说道：“父亲，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娶永宁王殿下。”
崔知仲抬起头看着他：“这与永宁王殿下有何关系？”
“这个萧晏行如今乃是大理寺丞，日日跟在殿下身侧，虽说他出身卑微，但倒是长了一副好样貌，先前我与殿下相遇，我几次向她示好，她都不予理睬，反而对这个萧晏行诸多维护。”
崔休担忧的看着崔知仲，低声说道：“我们都知圣人素来宠爱殿下，万一殿下便是那般不在意门第观念的任性脾气的话，这般年轻的郎君与女郎成日在一起，岂会不日久生情。”
这时候崔知仲才知道崔休，为何要这般安排。
他沉吟了半天，这才缓缓说道：“你这招是想釜底抽薪，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但是崔知仲抬头看着崔休，
不紧不慢说道：“那你可曾想过，就算你有此想法，对方便一定会按照你的想法行事吗？”
“父亲，你今日为何这般说？”崔休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崔知仲，实在有些奇怪：“您不是一直教导儿子，说事在人为。既然我有此想法，便定然有让他屈服的法子。”
崔知仲沉默了片刻，心底闪过的却是另外一道身影。
“崔氏女绝对不可与其联姻，”崔知仲半晌，只扔下这么一句。
崔休皱眉，不明白自己都话说的这么清楚，为何父亲还是不同意。
“父亲，儿子并非一时想法，而是觉得此事确实大有可为，”崔休还是想要说服崔知仲。
但是在此刻崔知仲，却抬头看着他问道：“你以为你的对手只有一个萧晏行吗？永宁王何等身份，一旦娶了她之后，便是子孙后代平白多了一个亲王爵位。裴家那位名满长安的四郎，此番也在永宁王的择婿名单之中。”
崔休自然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他不以为然轻嗤了声：“裴家一向标榜自家乃是清贵纯臣，如今遇到这样的好事儿，倒是忙不迭的搀和了，可笑至极。”
崔知仲看着他这般义愤填膺的模样，只是淡然笑道：“不必待裴家如此介怀，说不准日后咱们与裴氏还要多多打交道呢。”
“打交道？”崔休知道自家与裴氏并无什么太过深厚的交情。
顶多也就是两家都在长安之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罢了。
崔知仲安抚他：“虽说我们是希望你能娶永宁王，但此事既要看圣意，也要看殿下自己的意思，先前你祖父便与我说过，其实他并不赞同我们崔家参与这次殿下择婿。”
“为何？”
崔知仲意味深长道：“树大招风。”
崔休听到这四个字，倒是一下安静了下来。确实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有些时候荣耀太过，不仅会招揽来艳羡，更会招揽祸端。
崔氏本就有了安国公的爵位，贵为一等公爵世家。
不出意外，崔休未来会是安国公，若他再娶了谢灵瑜，那么他们两人便是国公与亲王，到时候放眼整个长安，甚至是整个大周朝，只怕也只有圣人与皇后这样的夫妻，才能压过他们。
那样的煊赫权势实在太过耀眼。
“可是您不是说过，此次机会乃是百年难得，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位女王爷，便是连史书都找不到，”崔休早已经认定了此事，又岂想轻言放弃。
崔知仲含笑：“我不过是想提醒您，不必为了此事与裴氏交恶。毕竟成为永宁王王夫一事，你只能尽力博得殿下的青睐，切莫不可剑走偏锋。燕贤妃一族的下场，你应该清楚吧。”
当初燕贤妃是何等受圣人宠爱，燕氏一族也跟着荣宠满门。
可是那样的新贵，楼塌却也不过是一瞬之间而已。
虽然一开始缘由众人并不知晓，但是这个世界并非真的有不透风的墙壁，特别是清河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消息自然也比一般人要灵通。
他们也就知道燕氏为何会覆灭，正是因为燕氏贪心不足，意图对永宁王殿下不轨，从来达到成为殿下王夫的目的。
这个前车之鉴也让众多世家都明白，这位殿下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娘子。
若是谁敢对她行这样的不轨之事，她便是玉石俱焚，也是在所不惜的。
况且以圣人对她的宠爱，到最后的结果，大概就是永宁王那块玉不会碎，但是胆敢对她图谋不轨的石头，定然会被彻底碾碎。
崔休颔首：“放心，您早已对我千叮咛万嘱咐，我岂有不谨慎的道理。我待殿下一向谨小慎微，从不敢有一丝不敬。”
“如此甚好。”
见崔休还是欲言又止，崔知仲倒是直接把话说开了：“你以为你法子便能奏效？若是有永宁王殿下这样的贵女日日在身旁，你以为那个萧大人还会看得上寻常女子吗？”
“你这想法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厢情愿。”
崔休这下是真的被说服了，确实，连他这样身份的人，都无法抵抗娶永宁王这个诱惑。
那个萧晏行如果就是个胆大妄为到极致的，他一心奉承殿下，说不定还真能让他走通这条路。
“那该如何是好？”崔休低声说道：“或者父亲想想法子，将他从鸿胪寺调出。”
崔知仲抬眸看着眼前的儿子，都说崔休的性子肖似他祖父，也就是老国公。
如此看来，就连骨子里的这份仁厚，似乎都像了些。
“你能想到的法子，只有这些吗？”崔知仲看着崔休，沉声问道。
崔休神色莫名僵住。
而在他这神色怔楞的时刻，崔知仲冷漠的声音响起：“斩草除根，永远都是最有效的法子。”
*
谢灵瑜这几天倒是忙得有些脚不沾地。
这不等外面天都黑了，这才总算想起来下值。
听荷这两天跟在她身边，还别说倒也帮了不少忙，端茶倒水不说，就连谢灵瑜让她帮忙去取个卷宗，她一开始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好在她跟那些扭捏小女郎不一样，长了嘴巴会问。
不过几日的功夫，她便摸清楚了鸿胪寺的库房在何处，放卷宗的地方又在何处。
“殿下，要不要奴婢再给你添点茶水，”听荷见谢灵瑜伸了个懒腰，她赶紧上前。
谢灵瑜摆手：“不用，你这一日又是点心又是茶水，当真是把我喂饱了，也辛苦你了。”
听荷心疼的看着谢灵瑜说道：“殿下这一日才是忙呢，奴婢瞧着您拿着一支笔，埋头就写，简直一刻钟都不能停歇。”
末了，她还语重心长的叹了声：“原来当官这么累的。”
“那你以为当官是来玩的，”谢灵瑜好笑的看着她。
听荷：“先前奴婢不知道，如今知道了，殿下可真是太辛苦了。”
她见谢灵瑜在伸懒腰，赶紧走了过来，伸手替谢灵瑜开始揉捏肩膀，不得不说，听荷这一手伺候人的手艺，当真是一点都没生疏。
谢灵瑜享受着她的服侍，也忍不住感慨：“这一日你可帮了我不少忙，早知道你这般有用，应该早些将你带过来。”
听荷被她这么一夸赞，当真是心花怒放。
她这下就更加卖力的使出浑身解数了，笑着说道：“日后奴婢就多多给殿下打下手，殿下有什么要吩咐的，只管让奴婢去做。”
“行，少不了你的，”谢灵瑜笑了起来。
待按摩结束之后，谢灵瑜起身便要带着听荷回府。
不想此时，门口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进来，”谢灵瑜开口喊道，其实虽然门口敲门之人，并未出声，但是谢灵瑜却从敲门的节奏之中听出了对方身份。
萧晏行进来的时候，就见谢灵瑜站在案桌旁，一脸笑意的望着自己。
“殿下，”他恭敬行礼。
谢灵瑜懒懒散散说道：“好了，听荷又不是外人，你不用与我行这样的虚礼了。”
萧晏行上前两步，轻声说道：“我方才收到消息，柳大人今晚约我们见面。”
“还是那个茶楼？”谢灵瑜低声问道。
萧晏行颔首。
谢灵瑜轻声：“那好，咱们即刻出发。”
随后两人便前后脚离开，好在这处茶楼就在鸿胪寺的附近，谢灵瑜觉得马车太过显眼，干脆带着听荷，徒步走到了茶楼。
上了熟悉的房间，推门而入时，看见里面的人，险些都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殿下留步，”里面怀恩见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牌子，赶紧开口。
谢灵瑜这才缓步走了进来；“柳大人呢？”
怀恩见只有她和一个未曾见过的侍女，赶紧说道：“柳大人未能前来，特让我来见殿下。”
她刚入了雅间不久，萧晏行也随后赶到了。
他瞧见怀恩，倒是没有一丝意外。
怀恩见人到齐了，又瞧了一眼听荷，谢灵瑜正要开口，听荷却十分机敏说道：“殿下，我到现在守着。”
说着，她便转身出了门。
“好了，你现在可以直接说了，柳大人呢？”谢灵瑜直接明了问道。
怀恩苦笑一声：“柳大人受伤了，所以无法前来  ，只有我能过来跟两位大人见面。”
“受伤？”萧晏行闻言，微微皱眉问道：“是因为查案吗？”
怀恩点头：“那个姜九确实有问题，柳大人这几日一直在查他，没想到就被人盯上了，昨夜柳大人回家的路上遇袭了。”
“遇袭？”谢灵瑜更加吃惊，她说道：“为何此事我不曾听闻，大理寺少卿在长安城内遇袭，可不是小事儿。”
按理说今日这个消息，怎么也该传的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但谢灵瑜并未听到一丝关于此事的消息。
“对方当时确实有能力杀柳大人，好在对方并未杀他，只是伤了他。我想这些人是想要警告他，不要再继续查这个案子了。”
谢灵瑜脸上闪过一丝薄怒：“当真是嚣张，真以为长安城内无人能制住他们了吗？”
怀恩：“现在敌人在暗处，柳大人在明处，他的一举一动已然被盯住了。所以不管他想要怎么查，对方一定能赶在他之前销毁证据。”
本来姜九这条线索，便是谢灵瑜给柳郗的。
但是因为这个姜九这个人确实有问题，所以一旦有人去查姜九，就会被幕后主使的人盯上，可对方显然又不想将此事真的曝光出来。
萧晏行此时却突然问道：“柳大人伤的严重吗？”
怀恩说道：“还好，只是伤在腿上不能行走，需要卧床静养。这也是为何柳大人会托付我，来见两位大人的原因。”
“不对，”萧晏行却在此刻淡淡点头。
谢灵瑜和怀恩齐齐看向他，说道：“这有可能是对方的缓兵之计。”
他们两人显然未能理解萧晏行所说的意思，于是谢灵瑜问道：“缓兵之计？缓什么兵？”
“既然姜九这人确实有问题，但是他目前已经失踪了，只怕是凶多吉少，柳大人如今去查他的话，若是没找出什么线索，这帮人确实可以杀了柳大人，但是柳大人毕竟是大理寺少卿，一旦他遇害，圣人定然会雷霆震怒，全力追查此案。
“但是现在他们只是伤了柳郗，并且伤的还是腿，让他不能下床行走，这样就不能出门查案，自然也就拖延了他查案的进展。”
谢灵瑜仔细想了想之后，这才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这帮人并非是单纯的警告柳郗，他们更想拖住柳郗，让他不继续调查下去。”
“说不定是柳郗已经快要查到了真相了。”
谢灵瑜突然有些兴奋说道。
毕竟要不是柳郗快查到真相了，这些人也不会如此召集，甚至还有些狗急跳墙的意味，连刺杀柳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了出来。
谢灵瑜当即看向怀恩问道：“柳大人可有向你透露，他查到了什么？”
“有，”怀恩点头，他说：“红袖楼，阿洛。”
谢灵瑜听到红袖楼这三个字，自然是耳熟的，毕竟自己不仅去过，那里还发生过命案，甚至她跟怀恩见面，也是起源于红袖楼。
萧晏行也在一旁皱眉，又是红袖楼。
“阿洛是何人？”谢灵瑜有些不解的问道。
怀恩却说：“殿下想必也是认识她的。”
谢灵瑜见他这时候，居然还想着要卖关子，当即是有些无语，正要命他有话直说。
可是怀恩却轻轻吐出一句话：“那个被杀的胡姬少女，正是姜九的秘密情人。”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她脑海中再次浮现起，那个腰肢纤细而灵活的少女，她翩翩起舞一路而来，端着一只酒杯甜甜的向人敬酒。
可最后却死在了一个回鹘使者的床榻之上。
就连大理寺最后结案，也是因为几个小混混对那个回鹘使者见财起意，这才杀了他们。
但这一刻，谢灵瑜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回鹘使者，才是被牵累的。”
她猛然看向眼前的两个人，声音有些激动地说道，而她突然发现所有的事情，似乎一下都有了解释。
“当时凶手真正想要杀的人，是胡姬少女阿洛。”
因为她是姜九的秘密情人。

第74章 殿下，这是要护着我？……
“你们可还记得，当初那个回鹘使者死的时候，大理寺的仵作明明检验的便是两人死于中毒，而且那个毒非常罕见。如果那几人只是临时起意盯上了回鹘使者，那么他们又上哪儿去弄罕见毒药。难不成这几个人会随身携带？”
谢灵瑜一口气说完之后，冷冷嗤笑一声：“这样的毒药，罕见程度堪比荼芜香，价值只怕并不比荼芜香少。若是那几个混混当真有这样珍贵稀有的毒药，又何必去杀人劫财呢。”
怀恩那日也在红袖楼，对于发生了什么事情，自然是清楚的。
至于后面大理寺破案之后，整个长安都讨论了许久，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坐在谢灵瑜身侧的萧晏行，此时缓缓转头看向她，似提醒般轻声说道：“殿下可还记得那日，仵作还曾经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数秒后，清冷如雪山泉水般的声线流淌般响起：“那个胡姬少女中毒程度是比回鹘使者深的，现在看来，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这个胡姬少女。”
这么细节的线索，确实很容易忽略。
毕竟只不过是中毒深浅的程度而已，但是现在看来，这些线索都一直在。
“他们要杀这个叫阿洛的少女，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姜九的秘密情人吧，”谢灵瑜沉吟道：“或许是因为她掌握了什么证据。”
这才会被杀人灭口。
谢灵瑜嘴角微扬，略带嘲讽的弧度：“说不准当时这些人下手的时候，并不知道那个回鹘使者的身份，只以为他是个来妓馆寻欢作乐的普通外藩人。”
结果这些人也没有想到，这个回鹘人居然是个出使大周的回鹘使者。
“殿下猜测的应该八九不离十，”萧晏行颔首同意谢灵瑜的说法，只是他冷静补充了几句：“不过这个回鹘使者的身份，其实也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混淆视线。”
谢灵瑜轻轻说出这四个字。
随后她看向萧晏行，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尽是默契的笑意。
显然他们如今居然已经到了，对方说一而自己知十的地步了。
正因为回鹘使者身份贵重，所以当初命案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将视线放在回鹘使者身上，以至于让幕后之人有了可趁之机，甩出了几个替死鬼，掩盖了他们真正想要杀的人。
倒是因为这个轰动整个长安的自杀案子，一点点理清了线索，居然让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回鹘使者凶杀案的真相。
怀恩闻言，着急问道：“问题是现在这帮人在暗处，我们压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柳大人那边，他们这次没杀他，应该是有所顾忌的，所以我们暂时不必担心。”
听到谢灵瑜这么说之后，怀恩这才稍微被安抚了些。
他与柳郗之间，早已经不是单纯的相互利用关系，因而柳郗出事，他比谁都要担心。
“但是我们也得尽快行动，这帮人应该也一定在清理这件事的所有线索，我们必须抢在他们清除所有痕迹之前，找出证据，”谢灵瑜神色有些凝重起来。
几人相互通传了消息之后，怀恩就先行离开了一步。
毕竟他是北纥留在大周的质子，身份上还是不能与谢灵瑜走的太过亲近，要是被有心人看到的话，谢灵瑜也少不得要走理由解释一通。
只是怀恩离开之后，谢灵瑜并未立即离开。
她坐在雅间里，施施然拿起桌上的茶壶，竟亲自替萧晏行斟了一杯茶水，萧晏行正要伸手接过，却被谢灵瑜避开了下。
眉眼精致的少女安静坐着，昳丽而自带几分春情乍放的妩媚，明明她身上还穿着端庄严肃的官袍呢，可是少女绝美的容颜又岂是这一身衣裳能轻易遮掩住了。
“方才怀恩在，有一事我没说，”谢灵瑜抬头看着萧晏行。
他微微颔首：“殿下未说，我也不曾提起。”
谢灵瑜放下手中的茶盏，手掌轻轻托着腮，竟有一丝怅然：“自我阿耶离世之后，皇伯爷一直对我疼爱有加。我总是希望他能事事顺心，天下太平安乐。”
“可有些事情，便犹如脓疮般，殿下戳破之后，反而让圣人更加安心。”
谢灵瑜倏然凑近了眼前的人，低声说：“应该是他吧。”
萧晏行原本清冷的视线抬起看向她，透着几分肯定：“有些巧合并非只是巧合。”
两人虽然打的都是谜语，可是谁都清楚自己说的是谁。
便是那日，他们在红袖楼里，撞见的二皇子齐王。
从极乐楼到红袖楼，而出现在红袖楼内的齐王，当真会是一个巧合吗？
谢灵瑜觉得不是。
况且她前一世便清楚的知道，齐王到最后确实未曾登上帝位，甚至还被圣人贬为庶民，流放锦州。
只是在她印象之中，这件事是发生在几年之后。
可是如今看来，一切又好像有迹可循。
因为在这一世产生了一个变数。
谢灵瑜抬头看着眼前的萧晏行，从她那日决定救下萧晏行开始，似乎有些事情就在悄然改变。
他成为了状元，他在太极殿上告御状，彻底摧毁齐王在地方上的钱袋子。
这才让齐王狗急跳墙，想出了这样的办法敛财。
萧晏行见谢灵瑜这般盯着自己，
轻声问道：“殿下何故这般看我？”
“如果真的是齐王的话，这次让我来。”
谢灵瑜看着萧晏行，轻声说道。
萧晏行微怔了下，谢灵瑜低声说道：“圣人即便再宽容仁厚，可是齐王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一旦事情被揭发出来，圣人势必要处置齐王。”
“可是圣人心底又岂会不怨怪揭发之人。”
之前太极殿的御状，萧晏行便被贬去当了一个小小的九品校书郎。
如果这次，齐王确实涉及此事，只怕根本不是敛财这种小事，所以到时候势必整个朝堂都会动荡。
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牵涉到萧晏行。
要不然圣人的雷霆震怒，说不定就会波及到他身上。
萧晏行望着谢灵瑜，突然很认真地反问：“殿下，这是要护着我？”
“是。”
少女眼底的光华灼灼发亮，似要一路烧到他心底最深处。
*
跟怀恩通了消息第二日一大清早，谢灵瑜便亲自去放置卷宗的库房里寻东西。她本是要找这个红袖楼少女阿洛的卷宗。
毕竟这个胡姬少女也是外藩人，在鸿胪寺必有卷宗留下。
但是她找来找去，都没找到这个少女的卷宗。
可她记得上次她也是亲自过来找，还吩咐过库房值守，这个少女的卷宗涉及到回鹘使者，一定要好生看管。
“之前回鹘使者的卷宗，如今放置在何处？”谢灵瑜找不到，干脆把库房值守喊了过来。
值守人一听，赶紧说道：“因着先前有位大人也拿了看过，小人便又放在旁处了。”
随后值守立马去找了，拿来给谢灵瑜。
谢灵瑜翻了翻卷宗，发现不仅有回鹘使者，而且也有那个胡姬少女，待她轻轻翻阅时，发现胡姬少女的相关卷宗，虽然很简单，但上面被翻出了明显的折痕。
她边翻边状似不在意的说道：“回鹘使者案确实事关重大，弄得整个鸿胪寺人仰马翻。”
“少卿大人说的是，郭大人也是这么说，小人见他来拿这卷宗还挺奇怪，想着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他还这么上心呢。”
谢灵瑜转头看着库房值守，突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随后她轻声说道：“你倒是个聪明人。”
值守依旧是那副憨憨厚厚，似没听懂谢灵瑜的话般，笑着说道：“小人只是个看守库房的，能得少卿大人一句话，当真是三生有幸。”
谢灵瑜拿着卷宗，便离开了。
随后她返回自己的值房，便让听荷立马去请来萧晏行。
“我想到一个办法了。”
在萧晏行刚进入她的值房时，谢灵瑜便有些兴奋的说道。
萧晏行微怔，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兴奋，并且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随后谢灵瑜将方才在库房时，那个值守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又翻开那个少女阿洛的卷宗，指了指上面留下的痕迹：“你看这个卷宗我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未有这些明显痕迹。可见拿到此卷宗的人，定然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殿下是怀疑郭征？”萧晏行低声说道。
谢灵瑜轻笑；“郭征未必知道什么，但很可能是有人利用他拿到鸿胪寺的卷宗，想要彻底调查这个胡姬少女阿洛的背景。”
“他将卷宗交给对方，可能也并不会知道对方要找的是什么。”
萧晏行点头，谢灵瑜分析的情况，应该是真的。
“所以我们即便真的逼问郭征，他可能什么都说不出来，甚至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此时萧晏行突然意识到方才谢灵瑜说的那句话意思，他轻声说道：“殿下方才说，想到一个办法，是不是想要利用郭征钓出幕后之人。”
谢灵瑜激动到直接去扯他的袖子，开心说道：“我就知道，辞安与我心有灵犀。”

第75章 看来辞安你这个鱼饵，下……
鸿胪寺库房内，值守正懒洋洋坐着，平日里卷宗库房没什么人的时候，值守也是这般闲来无事的。
他正坐在椅子上低头打瞌睡时，突然听到脚步声进来。
吓得一下惊醒，赶紧抬起头。
“大人，”值守瞧见来人，赶紧揉了揉朦朦胧胧的眼睛，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谁知来人见状，温和笑道：“不必这般紧张，我也不过是来拿一份卷宗。”
值守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憨憨一笑：“郭大人，您真是的，要什么卷宗派人来说吩咐一声，小的立马拿过去了。”
“有些东西还是我自己寻的方便，”郭征笑了下。
随后他摆摆手直接走入了库房，值守站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依旧一副恭敬的模样。
直到过了会儿，郭征突然从里面喊了一声，值守赶紧走过去。
郭征笑着说：“这卷宗库房到底还是你比较熟悉，不如你帮我找吧。”
于是值守人按照他的要求，开始去找他要的东西。
只是就在值守寻找时，一旁的郭征似闲暇般随处看了看，突然说道：“这份卷宗这两日是有人看过吗？我怎么记得上次不是放在这个位置的。”
值守回头看着他手里拿着的卷宗，正是回鹘使者的卷宗。
“确实有人看过，”值守含含糊糊回应了句。
郭征眼底闪过一丝惊惶，却还是迅速收敛，故作随意问道：“这个回鹘使者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怎么还有人来看卷宗。”
值守笑道：“估计也只是好奇吧”
此时郭征心脏放佛被狠狠揪住，只怕狠狠质问值守，但却又怕目的太明显，反而更加引起怀疑，他只能小心翼翼说道：“我先前跟你说过的话，你没忘记吧。”
“当然，大人您拿走这份卷宗的事情，小人可从未没跟旁人说过，”值守格外憨厚诚恳的模样，让郭征的心也不由松了几分。
郭征似满意，笑着说道：“鸿胪寺有个九品常客的位置，正好空缺了少来，你也知我在寺卿大人面前还是有些脸面的，这次定然会为你全力争取。”
在鸿胪寺卷宗库房里当值守的，也就是个小吏而已，跟官这个字完全沾不上边。
若当真能成了九品常客，那也是祖坟冒青烟了。
“多谢大人，”值守说着就要跪下去。
郭征眼疾手快将他扶住，小声说道：“不可这般张扬。”
值守赶紧点头。
此时郭征左右看了一眼，这才轻声问道：“这次是谁来看了这份卷宗？”
值守心底似乎还有为难的模样，脸上犹疑不定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般小声开口：“是少卿大人。”
郭征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脸上似乎没有什么意外。
甚至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感。
他越发和颜悦色的看向眼前的值守，又问了句：“除了这份卷宗之外，少卿大人可还有看旁的卷宗吗？”
值守倒是立即摇头：“并无。”
郭征这下不说话了，他陷入沉思之中，显然也是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这个案子早已经完结了，甚至鸿胪寺还亲自写了回函，向回鹘国交代了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但是没想到少卿大人却又在这时候突然来库房重新查询这份卷宗。
想起自己身后之人，一直叮嘱自己，要时刻盯紧永宁王。
郭征心底也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有时候上了贼船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个贼
船有多差，甚至还心中颇有些得意，自己能攀上这根高枝。
毕竟他在鸿胪寺丞这个位置上，一待也是三年了。
每年吏部审核，他至多也就是中上的评价而已。
他背后无人，在官场之上寸步都不得进。
如今只不过是让他打探些许消息，对方便保证至少也会给他一个上州长史，虽说是个地方官，但是他身边有几位外放出去的挚友，来信之中倒是提及不少到了地方的好处。
毕竟长安城内贵人太多，皇族勋贵，世家门阀，各个都高高在上。
“你确定吗？”郭征还是不死心的又多问了一句。
值守很肯定的点头：“每次调阅卷宗都是要登记在册的，少卿大人调阅的这两份卷宗，便登记在册了。”
郭征猛地看向值守，但是对方嘿嘿一笑，反而主动安慰。
“大人放心吧，您上次调阅这份卷宗，我未曾登记。”
值守递给了郭征一个，我办事您尽管放心的安慰眼神。
可是郭征却还是似乎还是想问关于谢灵瑜的事情，值守见状也不含糊，直接转身去往自己的书桌，将那本登记册拿了过来。
他递给郭征时，恭敬笑道：“大人请过目。”
郭征这会儿也不推脱，赶紧低头查阅，果然上面有谢灵瑜调阅卷宗的记录。
确实是只有两份。
一份乃是回鹘使者的卷宗，另外一份则是这个胡姬少女阿洛。
鸿胪寺本就是严格管理这些外藩来客的地方，所以即便只是一个在妓馆内跳舞的卑微少女，在这里都能有一份完整的人生记录档案。
从她踏入长安的那一刻，便被认真记录着。
她来着何处，跟着谁一起而来，都登记过了。
所以想要查这个胡姬少女，从鸿胪寺的这份卷宗入手，确实是最好的。
但是郭征看到这里时，心底微微松懈，殿下也只调阅了这两份卷宗而已，可见她应该并不是找到了什么新证据。
可就在他准备放下手里的登记册，突然却瞧见下面还有一个名字。
萧晏行。
当然萧晏行来卷宗库房调阅任何卷宗，都可能是因为公务上的事情，毕竟他也是鸿胪寺丞。
郭征却明白这位萧大人与永宁王殿下，关系甚密。
于是他低头看了看萧晏行调阅的卷宗，是一个叫赤珠的胡姬少女。
“这个赤珠的卷宗可还在？”郭征指了指册子，抬头问值守。
值守凑过来看了眼，说道：“在呢，也是凑巧了，萧大人半个时辰前还了回来。我这就去给您找过来。”
郭征颔首，站在原地看着值守前去找卷宗。
虽然这可能只是个误会，毕竟萧晏行调阅卷宗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事情，但也可能是他们两人太过谨慎，分别调阅不同的卷宗，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怀疑。
要不然这两人先后调阅这几份卷宗，总不能只是一句巧合而已吧。
很快值守返回，手里捧着卷宗重新来到了郭征身边：“就是这份。”
郭征接了过来，迅速翻阅了一遍。
只不过又是一个三年前不远千里来到长安，只为谋生的普通胡姬少女罢了，并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三年前？
郭征只觉得这个时间，似曾相似罢了。
随后郭征捧着手里的卷宗，迅速走到先前的立柜旁边，他迅速从上面拿出回鹘使者一案中，那个死去胡姬少女阿洛的卷宗。
他翻开阿洛的资料，上面清楚而明白写着。
阿洛三年前跟随胡商车队前来长安，随后被卖入红袖楼。
而这个叫赤珠的少女卷宗上则是同样这般写着。
赤珠三年前跟随胡商车队来到长安，随后被卖入赌坊极乐楼。
因为卷宗上并未写明阿洛是跟随哪个胡商车队前来长安，所以当初郭征倒是想要找这个车队，但是因为已是三年前的事情，经手数人，他又不敢大张旗鼓的调查，这才作罢了。
随后郭征仔仔细细对比着两份卷宗，终于他发现了一个极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在这两个少女的身体特征描述上，居然记载着一个极其相似的图腾，虽然两人一个是纹在了手臂上，一个是纹在了胸口处。
郭征在鸿胪寺待了这么多年，知道西域有些部落或者家族，喜欢将图腾纹在身上。
这两个少女身上都纹着相似的图腾，就更加确定她们确实有关系。
郭征万万没想到，自己苦苦寻觅的答案，居然从萧晏行调阅的这份卷宗里找到了。
之前他背后的人给他的任务，便是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找到这个胡姬少女阿洛在长安可有什么关心极亲密的人。
郭征根据鸿胪寺上的卷宗倒是找到了她的居所。
但是调查出来的结果，都未让背后的人满意。
可没想到，他苦苦找寻的这个答案，居然是殿下和萧晏行先发现的。
或许这个叫赤珠的少女，便是背后之人想要找寻的。
郭征这下如释重负般，只觉得自己总算可以有了个交代。
随后他急匆匆放下手里的卷宗，又稍微安抚那个值守几句之后，便离开卷宗库房。
而在库房不远处，有两个人正站在角落，安静望着里面的动静。
在看见郭征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时，谢灵瑜嘴角轻扬起。
“看来辞安你这个鱼饵，下的甚好啊。”
萧晏行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声线明明犹如从雪山融化而来的冷泉般，清冷之中却又透着几分淡然：“还是殿下的主意甚好。”
*
两日前。
谢灵瑜在决定钓鱼之时，却陷入了困扰之中。
她轻声说道：“我们若是要设局的话，定要一击必中，因为如果对方没能上钩的话，反而会起了疑心，而且到时候他们会肯定我们手中并无绝对性的证据，要不然也不会这般设计他们。”
一旦失败的话，他们就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彻底打草惊蛇。
萧晏行点头：“殿下担心的是，所以我必须把这个鱼饵下的完美无瑕。”
说着，两人竟不约而同的看向手中卷宗，郭征一直在翻阅这个卷宗就是想从上面找到证据吧。
但是这份卷宗，不管是谢灵瑜还是萧晏行都眼睛看过了很多遍。
甚至过目不忘如萧晏行，早已经这两份卷宗的内容都背上了。
“看起来这份卷宗，并没有什么线索，”谢灵瑜望着手里的卷宗，脸上倒也没什么失望。
因为卷宗上她找不到线索，就意味着郭征也找不到线索。
这是她可以利用的。
就在谢灵瑜看着眼前的卷宗开始出神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伸了过来，随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卷宗上点了点，谢灵瑜的视线被他的手指吸引着，看向了那行字。
嘉明十七年，跟随胡商车队前来长安，后被卖入平康坊红袖楼。
“三年前来的长安，是跟随胡商团队而来的，你的意思是或许在这个胡商团队里，有她可以托付之人，如果她手中真的有姜九的什么证据，那么必然会交给此人。”
这个胡姬少女阿洛会被这么大费周章的刺杀，想必肯定是威胁到了幕后之人。
说不定就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秘密。
而且根据郭征还在调查这个阿洛来看，她应该确实掌握着什么证据。
谢灵瑜倒是有些振奋：“那我们就从这个胡商车队来查。”
萧晏行却轻轻摇头：“根据鸿胪寺的登记来看，每年胡商车队来往长安，足有千余次，每个月便能达到数百次。”
“先不说车队数量太多，如果要一一排查的话，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我们时间上便不够充裕。其次便是要调阅三年前所有的胡商车队，势必会大张旗鼓，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他分析这两点之后，谢灵瑜点头赞同。
“不过好处便是，我们排查不了，郭征同样应该也排查不了。”
这倒也是。
郭征连查看这两份卷宗都是偷偷摸摸的，怎么可能敢大规模的排查胡商车队。
“所以这点我们就可以利用。”
萧晏行突然轻笑了声。
谢灵瑜却有些不解：“该怎么利用？”
“虽然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少女阿洛身边，到底存不存在这么一个能托付秘密的生死好友，但如今死无对证，所以我们来制造这么一个人。”
谢灵瑜随即立即明白了：“你是说我们伪造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萧晏行点头。
这个法子确实符合谢灵瑜之前说的钓鱼，毕竟得给出鱼饵之后，她想要钓的鱼才会真正的上钩，要不然没人傻乎乎的去咬空钩子。
“去哪儿找这样一个人呢？”谢灵瑜自言自语道。
这个少女阿洛身边的人，想必早已经被各种排
查过了一遍，毕竟他们一开始弄错了凶杀案的真正方向。
但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却没弄错，在大理寺还傻乎乎的追查刺杀回鹘使者真凶的时候，幕后主使早已经把胡姬阿洛身边的人都查了一遍。
不过想必他们确实没找到自己想要的。
“我倒是有一个人选。”
谢灵瑜抬起浓密的眼睫，少女滚圆而漂亮的黑眸里透着兴趣，萧晏行自然也没有再卖关子，直接说道：“殿下可还记得，我们在极乐楼的时候，他们大堂最大那张赌桌上的那个胡姬少女。”
谢灵瑜当然记得，那个少女穿着明媚而有些暴露的红色衫裙，手臂上带着串珠摇铃，每当一盘结束之后，她便会拿着手中形如马球杆模样的长杆，将桌上的银钱迅速按照下注的输赢，迅速推给客人们。
每次她挥动手中长杆的时候，手臂上的摇铃便会响起清脆悦耳的声音。
让人宛如听到了西域之外的沙漠驼铃，悠扬的脆响。
“她年龄与阿洛相仿，最重要的是。”
萧晏行顿了片刻，轻声说道：“她极有可能真的与阿洛有关系。”
谢灵瑜这下彻底傻眼。
“辞安，你这是什么意思？”谢灵瑜声音有些颤抖，这次她是真的听不懂。
甚至她还努力回忆起那次见到那个赌坊少女时的场景，可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晏行见她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唇边扬起更加明显的笑意，将先前胡姬阿洛的卷宗往前谢灵瑜面前推了推。
就像之前大理寺来找鸿胪寺要回鹘使者卷宗，是因为卷宗内有他的画像，还记录着他本人身上的明显特征，比如脸上有痦子，或者是身体上刻有纹身。
这些西域外藩之人，可没有大周这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
因而他们很多男子身上都会纹有图案。
“你看这里，说这个阿洛肩膀内则纹有这样的图案。”
谢灵瑜低头看着萧晏行指着的地方，果然卷宗上面在描述身体特征的地方，画着一个极其陌生类似图腾的图案。
“殿下在鸿胪寺这么久，应该也清楚这些外藩人，特别是有些游牧民族，他们信仰不同，会有祖传的图腾作为信仰的标识。所以这些部落里的男人身上，往往会纹有这样的图腾。”
谢灵瑜轻声说：“我知道，北纥人就是如此，他们那些士兵身上都会纹着同样纹身。”
“那个赌坊少女身上也有类似的纹身，方才我在卷宗上看到这个图案的时候，便一下想到了。”
谢灵瑜认真回想那日的情况，却依旧没有丝毫印象。
她有些无奈叹道：“看来那日我光忙着赌钱了，是一丝也未曾察觉。”
萧晏行此时声音莫名放软了几分，如同轻哄般说道：“是殿下查到了姜九，这才引出这条真正的线索。”
谢灵瑜本就不是怨怼的性子，她望着萧晏行：“那个赌坊里的小厮说自己是什么过目不忘，我看你才是真正的过目不忘。”
她不仅未曾生气，语气中反而有种与荣有焉的感觉。
“这么看来，这个赌坊胡姬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先不管她们到底有没有关系，她待着的这个极乐楼便是姜九寻常最频繁待着的地方。她与胡姬阿洛之间的联系便已经有了。”
谢灵瑜越想越发觉得，这确实是个绝妙的人选。
毕竟都不需要他们强行联系，只要幕后之人知道这个极乐楼的胡姬少女，只怕便会信了大半。
“可是，”谢灵终许久轻声说道：“此事只怕会让这个赌坊少女陷入危险。”
萧晏行望着眼前的少女，与初次相遇时，她已经成长了许多。
她早已经不是那个被养在深宫之中，天真而不谙世事的小殿下了。
她入了朝堂，见识了许多尔虞我诈和不折手段，可是最让他动容的是，不管经历再多，眼前这个出身高贵的少女，依旧还保存着一颗柔软而善良的心。
即便是在准备设下陷阱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一个无辜的人。
即便那个人是个卑微的胡姬少女，身份与她犹如云泥之别。
但是她依旧看见了对方。
而不是像那些所谓的贵人们，看待寻常百姓宛如蝼蚁，根本不会在意这个蝼蚁的死活。
“放心，我们只是利用她设局，我答应殿下，一定会保护好她。”
谢灵瑜望着他，突然轻笑：“这话应该我来说吧。”
“况且待事成之后，我们可以给她一笔钱，让她脱离如今的生活，回到自己的家乡。毕竟这些胡姬少女，很多都是被迫来到长安的。”
萧晏行似是为了宽慰她，竟替这个胡姬少女的后路都想好了。
谢灵瑜眼瞳里这才露出些许轻松。
“是啊，事后给她一笔丰厚的银钱，让她自由的生活。”
于是他们迅速了解到了这个赌坊少女名叫赤珠，而他们也在鸿胪寺的库房之中，找到了赤珠的卷宗。
让他们意外又不意外的是，这个赤珠卷宗上面确实有相同的图腾。
只不过她是五年前来到长安的。
为了郭征更加信服，谢灵瑜干脆修改了卷宗年份这个部分，这样才能彻底坐实两人之间的关系。
在他们做好万全准备之后，谢灵瑜便派听荷出马。
这个小娘子这些时日里在鸿胪寺也是混了个脸熟了，而且她性子活泼，众人都知她大大咧咧，所以她无意中说出谢灵瑜这几日正在调阅的卷宗，实在是太过合情合理了。
果不其然，听荷完美完成了任务。
郭征在得知谢灵瑜最近居然又重新调阅回鹘使者的卷宗之后，急急忙忙来打探消息，可是他也不想想，他不过是个鸿胪寺的六品寺丞而已。
这个库房值守怎么可能被他收买，而不是被谢灵瑜收买呢。
于是在值守的引导之下，郭征应该是看到了萧晏行调阅的那份卷宗。
也亏得谢灵瑜和萧晏行两人在鸿胪寺，一向是成双成对的出出进进，谁都知道萧大人乃是殿下的人。
所以萧晏行调阅的卷宗，便也可能是谢灵瑜想要看的。
如今眼看着郭征急匆匆离去的模样，两人都知道自己的鱼饵下成功了。
鱼就要上钩了。
“我想幕后主使如果不想夜长梦多的话，只怕会今晚就动手。”
在郭征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的时候，萧晏行偏头看着谢灵瑜。
谢灵瑜微勾着嘴角：“最好是。”

第76章 寒刀出鞘，当是如此！……
深夜，街道上的打更声刚过，在脆响声之后显得格外安静，这种嘹亮而刺耳的声音在深夜之中，传的格外悠远。
谢灵瑜坐在雅间内，听着外面沸沸扬扬的阵阵笙歌。
丝丝靡靡的声音不断从楼下飘了上来，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
“辞安，你说他们会怎么动手？”谢灵瑜忍不住问道。
原本他们是想安排一个意外，让那个胡姬少女赤珠留在自己的住所，但是这样又显得太过明显，像是专门铺开了一张网等着别人钻进去呢。
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退这些人。
所以谢灵瑜他们干脆没有设计意外，今日这个胡姬赤珠依旧在楼下，如往常那般在中央那张桌子旁边招呼客人。
“这里这么多人，他们应该不会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萧晏行
轻声说道。
谢灵瑜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随后她缓缓说道：“可是这个胡姬，白日里也住在赌坊里的后罩房，身边都是人，要想杀她应该很难避人耳目。”
“所以就要看看他们手段高不高明了，”萧晏行神色淡然。
只是他看向谢灵瑜，还是忍不住哄道：“若是待会真有刺客，殿下不论如何，都要留在雅间，一切都交给我。”
今夜谢灵瑜和萧晏行特地乔装打扮了一番，再次来到了极乐楼。
特别是谢灵瑜的穿着打扮，跟上次来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甚至在门口又遇到了上次那个侍从，只是对方虽然号称记性很好，能记得来过这里的客人，但是也并未认出她和萧晏行。
可见他们两人乔装的还是颇为成功。
谢灵瑜见他还是不放心，低声说道：“我为何坚持要来极乐楼，缘由也跟你说过了。”
萧晏行今日并非是那等清冷贵公子的打扮，上唇贴了胡须，显得多了几分成熟稳重，而且整个人收敛着的锋芒也乍然迸发般，浑身上下都有种外放着的锐利。
只是他漆黑眼瞳看向谢灵瑜时，还是蕴染着温和：“我知殿下是担心今日事发，引来巡街金吾卫，到时候没有殿下坐镇的话，只怕我和贺兰放无法收场。”
长安实施宵禁，虽说三品以上官员可无视宵禁。
但是深夜在街道里使刀械斗乃是重罪，况且谁又知道金吾卫到底是不是铁板一块，有没有被渗透了，万一金吾卫当中也有他们的人话，到时候萧晏行和贺兰放他们都危险了。
如果有她亲自在场的话，即便是捅到了圣人面前，谢灵瑜也有信心能护住自己的人。
他们特地选了一个雅间是能够看到楼下中庭的，此时中庭依旧一切正常。
谢灵瑜没敢派太多人到赌坊内，毕竟赌坊里一下子出现太多生面孔，也会引起赌坊的怀疑。
一旦赌坊内有异常举动的话，也可能会打草惊蛇。
倒是谢灵瑜很快被楼下的一幕所吸引，只见一个极貌美而妖艳的女子出现在中庭之中，她宛如春日里的艳蝶般翩然出现，而她的出现果然也引起了不少赌客的侧目。
原本一心只盯着赌桌上骰盅的赌鬼，居然也舍得挪开视线，看向这个貌美女子。
“檀娘，”谢灵瑜轻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萧晏行同样看着这个貌美女子，却神色毫无一丝波澜。
对面的谢灵瑜好整以暇的手掌抵着下巴，倒是露出几分好奇：“长安城内关于这位檀娘子的传闻很多，毕竟她以女子之身成为了这里的掌柜，手握这么大一座极乐楼，谁都知道她不简单。偏偏还没有知道她背后，究竟是谁。”
“不过我想整个长安最好奇的还是，她如今究竟芳龄几何吧。传言说她如今已四十有余，只是实在驻龄有术，所以看起来如同稚嫩少女般。”
大概没有女子会对于这种传闻不感兴趣的，即便是谢灵瑜这样的性子。
拥有绝色容颜的女子，谁不想让自己永葆容颜呢。
谢灵瑜盯着这个檀娘左看右看，若说她是稚嫩少女确实是夸张了些，毕竟对方风韵妩媚而妖艳，一看便知是属于成熟女娘的风姿。
但是光看她这张脸，至于双十有余的花信年华，怎么瞧也不可能是传闻中的四十有余。
“传闻之所以是传闻，多半都是些夸大其词之言，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萧晏行眼瞳里泛着些许笑意。
谢灵瑜却还是不死心般：“若是有机会，我倒是想要向她请教一番，她的驻颜之术。”
萧晏行却摇头道：“殿下何必多此一举。”
眼看着谢灵瑜的嘴巴微微嘟起，似撒娇般的嘟囔道：“怎么，我作为小娘子，对这种驻颜之术感兴趣，便是多此一举吗？”
不会是她寻常官袍穿多了，萧晏行早已不把她当小女郎看待了吧。
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我的意思是，”萧晏行眼睫微垂，眼神犹如两片轻而柔软的羽毛落在她的身上，缱绻而温柔：“殿下容颜之盛，无需如此费心。”
这还是萧晏行头一次如此直白的夸赞谢灵瑜。
这让一向淡然的谢灵瑜，都不由有种别样的情绪从后脊背一直窜到天灵盖，那种像是被挠到心底的感觉，又酥又麻的，让她连眼神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最后干脆撇了头，只是她耳垂微微泛起的红晕，一下泄露了她心底的感觉。
随着夜越来越深时，整个赌坊非但没有安静，反而有种越来越热闹的感觉。
谢灵瑜安静看着，倒也没一直问。
直到她微微嗅了下，有些奇怪喊道：“怎么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着火了，着火了，”突然也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喊声传了过来，这一下原本热闹的中庭，有了瞬间的安静。
原本还沉浸其中的赌徒，这下也知道惜命，就要往外跑。
只是有些人还不忘伸手去搂面前的银钱，但是又不小心抓到了隔壁旁人的银钱，两人居然还争吵厮打了起来。
此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急匆匆来到檀娘的身边：“掌柜的，后院着火了。”
“后院为何会着火？”檀娘皱眉，正想着这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好在她身为极乐楼的掌柜，也不是吃素的，遇到这种事情并未慌张，只是立即吩咐道：“赶紧组织人去提水灭火，快去。”
“是，”管事应了句，便朝着后院重新跑了过去。
檀娘在中庭喊道：“诸位莫慌，还请先到外面稍等片刻，我们立即便能灭火。”
但此时已经有浓烟开始飘了过来，众人哪还有心思听她说话。
有些人拿好自己的银钱之后，便赶紧往外跑。
此时也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句：“不好了，烧过来了，火从后院烧过来了。大家快跑啊，要不然一个都跑不掉了。”
这一句话将本就紧张的气氛，一下如同点燃了般。
原本还在观望的赌徒，这会儿也不管不顾的往外跑了出去。
从二楼和三楼不断有人往下跑。
萧晏行此时站了起来，抓住她的手掌：“殿下，我们也该离开了。”
两人出了雅间，瞬间走廊一路往楼梯走去时，谢灵瑜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个胡姬少女，她猜想这个大火只怕就是刺客弄出来的，看来他们是真的打算在今日动手。
“不好，她要跑出去了。”
谢灵瑜眼看着那个胡姬少女赤珠也跟着人群似乎要往外面跑。
这么多人一起跑出去，人多杂乱，拥挤不堪，特别还是跑到外面街道上的话，要是有个人在暗地里使用强弩，只怕一箭便能当场射杀这个赤珠。
“快，”谢灵瑜反手用力抓住萧晏行，拽着他就要往前跑。
但是萧晏行却一直警惕的看着左右，毕竟此时这里实在是太过混乱了，若是当真有刺客，从暗处突然闪了出来的话，只怕真会伤及殿下。
谢灵瑜眼看着赤珠随着人群，跑到了外面，这下越发焦急了。
幸亏她今日穿了男装，行走十分方便，谢灵瑜疾步跟了上去。
待刚到街道时，众人惊魂未定，有人忍不住吐槽道：“老子手气正好着呢，怎么就一下着火了。”
“就是，我刚才连赢了三把，眼看着运势起来了。”
就在这些赌徒你一言我一语多嘴时，人群中突然有好几个打扮十分普通不起眼的人，竟不约而同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在他们即将汇聚到一起时，这些人手中竟似有寒光闪过。
正巧跟着跑出大门口的谢灵瑜，站在台阶之上，巡视着人群想要找出赤珠，没想到正好让她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正挤开众人朝着赤珠走了过来。
“赤珠小心，”谢灵瑜也顾不得旁的，大吼一声。
那个叫赤珠的胡姬少女，莫名听到有人喊自己，正要回头，结果正好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居然举着一把短匕冲着自己冲了过来。
赤珠
当场被吓得尖叫出声，而周围一帮赌徒，也瞧见这一幕。
瞬间所有人如同潮水般，朝着四面八方散开。
反而让赤珠一个人留在街道的中央，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的匕首，快要刺中自己的身体。
但是随着叮当一声脆响，赤珠睁开眼睛，看着一个高大男子挡在自己的面前。
他手中同样是一把短匕首。
贺兰放盯着刺客，冷笑一声：“就等着你们呢。”
虽然先前因为他也要进入赌坊内，所以不能携带长刀，只有一把短匕首被藏在了靴子之中。不过这几个刺客同样也是如此，他们要进入赌坊，只有短匕。
很快，王府护卫从四周跑了过来，当场将赤珠围在左右。
没想到黑暗之中，居然听到叮当作响的声音。
谢灵瑜再抬头看去，只见一行黑衣人手提长刀，从夜幕之中冲了过来。
顷刻间原本处于优势的王府护卫，眼看着被长刀黑衣人和原本持短匕的刺客团团围住，随后那些短匕刺客迅速拿到了长刀，开始向着护卫们冲杀过去。
好几个王府护卫，在打斗之中中了刀。
但好在谢灵瑜他们也并非全然没有准备，随着一声尖锐长啸声，一辆马车自远处而来，车夫到了近处，便直接把一柄长刀扔了过来：“大人，接刀。”
贺兰放当即腾空抓起长刀，瞬间他便犹如换了一个人般，迅速的厮杀起来。
随后车夫将所有护卫的武器都扔了过来，王府侍卫本就是精英，如今即便是死战也不落下风。
谢灵瑜站在台阶之上，眼睁睁看着对面街道上厮杀成一片。
可是她渐渐发现，王府侍卫竟慢慢处于下风。
原来是他们一心要保护那个胡姬少女赤珠，所有人将人赤珠围成一圈。
这样的举动却是影响了他们的行动，他们无法进攻，只能在被动防守。
谢灵瑜眼看着侍卫越来越落下风，不由气恼道：“金吾卫是死了吗？今夜此处打成这样，他们居然还不知道。”
“看来金吾卫也被拖住了，”萧晏行低声说道。
谢灵瑜咬着嘴唇，她低声说：“还好我们先说准备妥当，说好这里只要打起来，便立马派人前往金吾卫。只盼着他们能撑久一些。”
虽然王府侍卫有三百名之多，但是谢灵瑜也不可能尽数带出来。
反而她只带了二十几名护卫，只想着此乃长安，对方即便是嚣张也定然不敢太过。
“这些人当真不要命了吗？”
当谢灵瑜眼看着刺客之中，有人顶着被护卫刺伤的危险，也朝着包围圈中间的赤珠厮杀过去，当下有些怔住。
反而是萧晏行在一旁，声音极轻的说：“这些人应该是死士。”
所谓死士者，便是为主子而生，为主子而死。
压根不会在乎自己的性命。
“啊，”少女赤珠的痛呼声响起，即便她被重重保护着，却还是有死士，宁愿顶着被长刀刺穿的危险，也挥刀向她砍了过去。
终于还是砍到了她手臂，瞬间她手臂上鲜血直流。
而眼看着街道上，不断倒下去的尸体越来越多。
突然一道强劲的破空之声响起，萧晏行冲着厮杀人群喊道：“有弓弩。”
这一声提醒，本是让王府侍卫小心，可是所有人却在这一句话，反而朝着赤珠靠了过去，更有人直接将赤珠的脑袋按了下去。
而弩箭也如流星般急射而来，谢灵瑜眼睁睁看着一个护卫，为了保护赤珠，替她挡住了弩箭。
那根弩箭直直插中他的脖子。
鲜血瞬间喷溅而出，周遭其他人的身上，都沾染上了这名侍卫的鲜血。
可是没有人来得及悲伤，众人开始已经开始迎接第二轮弩箭的攻击，而且那些死士也在一直攻击侍卫。
“殿下，您躲在此处，不要动，”萧晏行转头看着谢灵瑜，轻声叮嘱道。
谢灵瑜望着他，忍不住喊道：“辞安。”
但是萧晏行只是冲着她轻笑了下，便冲向了街道上，他身形极快，弯腰捡起一把长刀之后，他整个人气势一下变了。
若说之前他更像是清冷高贵的世家公子，可是如今他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弓，磅礴气势在一瞬间迸发而出，整个人气势凌厉而杀伐。
随后他加入了混战之中，长刀在他手中宛如游龙，一刀刀劈向那些死士。
谢灵瑜站在原地，望着那样杀伐凌冽的身影。
她脑海中只回荡了一句话。
寒刀出鞘，当是如此！

第77章 今夜谁都别想离开此地
萧晏行在加入战局的那一刻起，一切瞬间出现了逆转，原本还处于下风的王府侍卫们，早已经岌岌可危，但是萧晏行的长刀所到之处，宛如利刃割草，轻松而肆意。
不多时，好几个死士眼看着失去了战斗力。
谢灵瑜心中大定，躲在赌坊的门口处，安静看着场上的局势。
她并无武功，自然杀不了这些人，但是这种时候不分散大家的注意力，便是在稳定军心。
果然萧晏行一出现之后，那些人也发现了他的棘手，迅速围了上来。
而此时不知趴在哪座房顶上的弓弩手，眼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就要破坏他们的好事儿，毫不犹豫射出了第二发弩箭。
只是破空之声响起的时候，萧晏行竟似会听声辨位般，他直接举起长刀，直接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弩箭。
叮的一声，箭头撞击在刀刃上。
萧晏行面色沉稳，没有丝毫变动，在箭头被撞击落地之后，他更是再次提刀杀了出去，刀光剑影之中，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却格外灵动飘逸。
连谢灵瑜这个并不会武功的人，都能轻易看出来，他的武功只怕远胜于这里的所有人。
先前在皇宫内，他从燕贤妃弟弟手中救下自己的时候，谢灵瑜就曾经怀疑过他的身手。
可是她却又有些不明白，为何萧晏行要掩藏。
毕竟当初他被自己救下的时候，可是被一群刺客追杀，险些身亡。
如果自己当时没出现的话，他也会如今天这般，暴露自己的身手吗？
还是说当时他就故意隐瞒身手，也想要钓鱼？
不管是因为什么，谢灵瑜倒是能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她这个意外咬上了他鱼钩的人，应该也出乎他的意料吧。
虽然萧晏行一直对她隐瞒他的身手，但谢灵瑜此时心中倒未曾有太大的波动，反而有靴子终于落地的感觉，心底的怀疑终于在今日彻底得到了证实。
只是她似乎也没有立场责备他的隐瞒，毕竟从一开始，她的心思也并不纯正。
他们两人从最开始的试探，渐渐开始成为最信任对方的人。
今夜她会带萧晏行来，便是因为她信他。
而他在这样危机的关头，愿意暴露自己的身手，去帮她的亲卫，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定然不会责备他。
明明两人从未问过对方，却又在最紧要的关头，愿意这样信任对方。
死士眼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居然打破了他们的计划，他们这边受伤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应是领头之人，当即挥手让人缠住萧晏行，其他人则还是继续刺杀赤珠。
今夜谁都没有回头路，包括这帮死士。
此时埋伏在房顶上的弓弩手再次开始射击，护卫们不敢躲开，只能尽力将赤珠护着。
谢灵瑜看着远处的街道，此时金吾卫依旧还有踪影。
而外面厮杀成一团时，赌坊后院也始终没有安静下来，赌坊的护卫和家仆开始提水去浇灭大火，可也是邪门了，晚上正好起了东风。
冷风吹过时，让火舌越发凌厉，似要吞没这里的一切。
“掌柜的，”管事原本正指挥众人救火，见掌柜檀娘突然出现。
檀娘见火势居然不见被扑灭，反而越发的大，不由冷脸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管事看了一眼左右，低声说道：“掌柜的，只怕不是意外。这最开始着火的地方，被人加了桐油，所以火势起来的特别快，而且
不好扑灭。”
毕竟周围的建筑都是木质，木料遇火易染，想要轻易扑灭压根不可能。
檀娘看着火势，突然发现马上要烧到的便是她自己的住所。
她日常便是住在这赌坊的后院，时时刻刻看守着赌坊。
下一秒，她忽然神色一变，轻声喊道：“不好。”
突如其来的着火本就奇怪，可是想到她房中所藏之物，檀娘再也顾不得了。
待她一路疾跑，来到自己的住所，还好火并未烧到这里。
她急切的跑进房中，随后来到床榻边，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的机关，她轻轻一压，只见床头地方，竟弹出一个暗格。
一个精致的盒子便出现在暗格里。
檀娘伸手拿了出来，随后打开盒子，见里面账簿完好无损，心中大定。
随即她立马把账簿重新放回盒里，但是这次她却犹豫了。毕竟再放回暗格内并不妥当，万一火烧过来的话，肯定会将这个房子里所有一切都烧了。
于是檀娘便赶紧拿着盒子起身，之后她走到一旁的梳妆台。
檀娘作为极乐楼的掌柜，珠宝首饰自是应有尽有，而且极尽奢华。
她将一些名贵的珠宝放在盒子里，随后又拿了一把铜锁，将眼前的盒子锁住。
等她走出房门时，后院的烟雾已经越来越大了。
她正准备离开此处，突然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对方手中持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是专门在等他。
只是他始终站在阴影之中，漆黑夜幕让檀娘看不清他的脸。
只觉得这身影有些过分眼熟了些。
待那道黑影慢慢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远处巨大的火光撩亮了半边天，也终于照在了这个人的脸上。
“折剑，”檀娘轻声喊出对方的名字。
少年折剑眨了眨眼，笑着看向檀娘，轻声问道：“风花使，这是要去往何处呢。”
檀娘听到他这么称呼自己，当即沉下脸：“此处并非机密之地，你如此称呼，当真不怕犯了规矩。”
“掌柜的，这是打算去往何处呢？”
折剑似乎格外的知错能改，被檀娘一斥责，立马改了称呼。
可是他这样乖顺的模样，却并未让檀娘有丝毫松懈。
反而她一脸警惕望着对方：“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不是说过，极乐楼人多眼杂，无事你不可轻易入内。”
“那我自然便是有事了，”折剑说这句话时，话语中有几分戏谑。
随后他手中长剑一转，他握着剑柄，以还在鞘内的剑尖指向檀娘：“我来是想向掌柜的要一样东西。”
檀娘见状，怒斥道：“放肆。”
她乃是三千卫的风花使，地位自是在折剑之上。
“若我说我是奉少主之命，特来要你手中的东西呢。”
折剑没有一丝胆怯，反而好整以暇望着檀娘。
“胡说，你竟敢假借少主之名，少主今日明明是要抓……”檀娘原本怒急的口吻，却是越说越低声了，到最后居然没了声音。
她余下所有的话，都噎在喉咙间。
萧晏行给她的命令确实是，他今夜要在此布局，抓到这次自杀案所涉及的真正幕后主使，这个主使利用姜九肆意敛财，现在吞没了十数百户的百姓钱财。
少主说赤珠便是设局吊出幕后之人的鱼饵，让她务必要看好赤珠。
果不其然，方才她看着少主还有那位小殿下一并追着赤珠到了赌坊外面的街道，在她返回内院时，只怕外面已经打了起来。
所以方才她看见大火快烧到这里时，这才会慌忙跑过来。
压根不像平时那般小心翼翼。
“少主确实是要钓出幕后真凶，不过少主也顺手钓出了内贼。”
折剑如今说这话时，已经毫不遮掩。
檀娘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她问：“你什么意思？”
折剑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檀娘还嘴硬，他剑尖冲着她手里的匣子点了点：“不如你先把手中的盒子交给我。”
檀娘冷笑一声：“怎么你何时干这等打家劫舍的勾当了？”
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匣子，里面发出了叮叮当当的轻微撞击声，像是珠宝首饰撞击的声音，显然她是想要证明她手中的匣子里只有珠宝。
折剑看着她手里匣子，突然笑道：“那里面应该装的就是姜九的账簿吧。”
这一句肯定的话，犹如一道闪电般劈进了檀娘的脑海。
她不明白自己是哪里露馅，居然让少主怀疑到了自己。
明明少主怀疑手里有账簿的人，应该是那个赤珠，要不然也不会用她来钓幕后主使。
当然檀娘是想看到萧晏行成功的。
毕竟少主可是在太极殿上告了御状而全身而退的人，他的手段确实了得，上来便断了二皇子的一只手臂。
这次若真的让少主再次抓到二皇子的把柄，只怕以少主的手段真的会将二皇子打入万劫地狱之中。
至于姜九的这本账簿，她则是另有用途，不打算献给萧晏行。
刺客折剑似乎也觉得自己说了太多话，浪费了许多时间，直接提剑冲了上来。
不想檀娘在有些身法，迅速避开之后。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尖锐的哨声在黑夜中响起时，即便整个赌坊早已经乱成一团，却依旧还是被人听到了。
很快十几个护卫从四周冲了过来，待他们赶到时，檀娘已经眼看着要被折剑拿下。
虽然檀娘乃是三千卫的风花使，但她掌管的乃是生财之道。
即便她身怀功夫，但跟折剑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
几乎是几招之间就被折剑压制的几乎无法抵抗，幸亏这些护卫及时赶到，两方杀成一团。
可是这些寻常护卫，即便是檀娘花了大价钱培养的，又如何能挡得住折剑这样的高手。
眼看着护卫们一个个倒在了折剑的手下，檀娘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后院客人出入的小门此时空无一人，平日里安排看守的人不知是因为大火被吓跑了，还是跑去提水救火了。
檀娘抱着手里的箱子，只要她的侍卫拖住折剑，她便能逃离。
狡兔三窟，她这样的人岂会只有极乐楼这么一个地方。
早在很久之前，她便在永兴坊内置办了自己的另外一个藏身地，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这次檀娘很轻易的逃了出来，她只听到不远处的街道上，厮杀声震天。
应该是少主正在对付幕后之人派来的死士吧。
一开始檀娘是全心全意帮萧晏行钓鱼，毕竟让少主抓住幕后主使，对她来说也是大功一件。
现在她的心思却起了变化，只盼着幕后之人派来的死士能给力些。
最好能将少主和那个小殿下都斩杀在当场。
到时候圣人必然是雷霆震怒，一定会彻底追查到底，到时候幕后之人就再也藏不住了。
而她自己也可以逃脱三千卫的责罚。
随着她离极乐楼越来越远，她心中越来越安定。
想来折剑和少主都被绊住了手脚，至于少主为何只是派折剑来抓自己，檀娘却也不意外。
毕竟她才是那个在长安经营多年的人，少主入长安还未有一年，三千卫的人半数都是她的手下，少主只怕是不敢用这些人，怕提前走漏了风声，让她有所察觉。
可是少主也不想想，折剑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即便再厉害，也难以
抵得过四手。
檀娘带着这份庆幸终于赶到了自己准备的安全居所，这里平日里只有一个天聋天哑之人帮她偶尔清扫住所。
而这个天聋天哑之人并不是极乐楼的人。
檀娘这些年用惯了这样的人，这些天缺之人才让她觉得安全。
当她进入院落之后，便迅速反手关上院门，随后步入了这个极普通的民居。
拢共三间房子，推开正房的门，她伸手要去摸放在老位置的火折子，可是半天都没摸到。
难不成是这次那个仆人清扫这里时，放错了位置。
但随后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从她脑海中升起，檀娘转身就要往外跑。
可是一道黑影从房上梁檐飘下，他手中的粉末也随之飘洒了下来，一道奇异的幽香在空气里散发着，檀娘伸手想要捂住自己的鼻息。
身后之人却迅攻上来，檀娘只能一手抱着匣子，一手被迫反击，压根来不及捂住口鼻。
甚至檀娘想要掏出屋内的时候，都被对方死死缠住。
那股奇异香味一直往她鼻息间钻，很快，她的头越来越昏沉，越来越重。
直到她看着眼前的黑影，只觉得天旋地转时，整个人往后一旁狠狠的倒了过去。
那道黑影也趁机轻巧的从她手中夺走了匣子，而一道轻快的少年音响起：“少主果然计谋深远，让我在此处逮你，可真是轻而易举。”
檀娘在昏迷之前，脑海中只剩下了可笑。
原来这里并不是她的狡兔三窟，而是等她自动钻入内的牢笼
*
在檀娘离开之时，街道上厮杀的萧晏行，在一群人的围攻之下，攻势依旧凌厉。只是让他有些头疼的是，屋顶上的弓弩手实在太不好对付了，他可以凭借迅敏的身法，挡下弓弩。
所以弓弩手在发现完全射不中他之后，就再也没尝试过。
弓弩手将目标重新对准了赤珠，侍卫为了保护赤珠拿刀挡下弓弩时，死士便会立即挥手砍向那个护卫，最短时间内杀伤对方。
几次下来之后，护卫再次出现了伤亡。
只是死士这边也不是全无损失，在他们围攻赤珠包围圈时，萧晏行便挥刀砍向了死士。
街道上的厮杀声在寂静黑夜之中，尤其清晰而狠厉。
那种长刀砍在皮肉上的声音，那种刀刀见血的凶狠，是谢灵瑜从未见过的场面。
她生在皇家，乃是天生的贵人，岂会轻易见到这样凶残的场面。
即便前一世她被杀，都只是死于鸠毒。
虽然死前那份痛苦和折磨是真实的，但是并不血腥恐怖，远远不如眼前的血色场面。
谢灵瑜望着这一切，心中愤怒的近乎离奇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为了一己私欲，将所有人都当做可以铲除的棋子。
这样的人若是真的让他登上皇位的话，谢灵瑜并不觉得自己的下场会比前世好到哪里。
终于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气势如虹的朝着这边赶了过来。
“金吾卫来了。”萧晏行提起长刀，冷笑一声：“今日谁都别想离开此地。”
这话自是说给那些死士听的，这些人确实视死如归，当局势完全不利于他们的时候，他们居然打算玉石俱焚，竟是再次不要命的冲向了赤珠，还想刺杀这个目标。
谢灵瑜眼看着这些死士死的越来越多，那个躲在暗处的弓弩手也再未出手，只怕是早已经逃跑。
终于在剩下最后两人时，这两人身上脸上全都是血，眼看也是穷途末路。
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举刀要自杀。
“留下活口。”
谢灵瑜忍不住走到台阶处，大喊了一声。
周围护卫当即举刀去挡对方，但还是晚了一步，鲜血喷溅而出。
谢灵瑜皱眉，没想到这一晚上居然一个活口都未留下。
可就在此时一道破空声再次响起，侍卫想要举刀去挡时，却发现弓弩射来的方向跟先前那个弓弩手完全不一样。
“殿下，小心。”不远处的萧晏行突然吼道。
现场竟还有第二个弓弩手，一直隐忍未出手。
直到谢灵瑜见局势被控制之后走出来，这个弓弩手才悍然出手。
这个弓弩手的目标，是谢灵瑜。
眼看着那道利箭犹如闪电般，急射而来，即便谢灵瑜在听到萧晏行的提醒时，竟也要来不及般，那道她熟悉的身影扑了过来，死死将她抱在怀中。
谢灵瑜整个人被压倒在地上时，突然听到了一个奇异的声音。
是那种利刃扎进血肉之中的刺骨之声。
“辞安。”她小声喊道。
可是身上压着她的男人并未立即回应。
她不敢挣扎，只能安静躺在地上。
终于抱住她的人，轻轻动了下，他的嘴唇轻轻贴着她的耳垂，一丝距离都没有，仿佛是轻柔的吮吻，又似无意识的触碰。
“殿下，别怕，我没事。”

第78章 胆敢负隅顽抗者，格杀勿……
“你真的没事儿，”谢灵瑜还是忍不住紧张的问道。
这次萧晏行低低笑了声，似哄道：“真的没事，殿下不必为我忧心。”
他的声音镇定而淡然，谢灵瑜心头轻松了一口气，只以为刚才利箭刺入是她的错觉。
谢灵瑜虽然被他压在怀中，可是这一刻不管周围声音多么嘈杂。
她突然想要抱抱眼前这个男人。
在最危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冲向自己，以身体为盾挡在她的身前，历经两世，这是第一次有人将她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还要重要。
她悄悄伸手，环住他的腰身。
宽阔温厚，即便他方才还锋利如剑，但他亦是盾，是她最坚定的盾。
“辞安，”谢灵瑜抱住他时，再次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句。
少女本就对他敞开了大半的心房，此时彻底因为他而柔软下来。
可是当她喊完他的名字，突然感觉手心有些潮湿，待她将手指收回，张开在半空时，从他肩膀的缝隙里，她清楚看见自己手掌上红艳而刺目的鲜血。
在赌坊大门口悬挂着的灯笼照耀下，掌心上的血刺入她眼帘。
“你受伤了，”谢灵瑜声音有些颤抖。
此时一旁侍卫终于冲了过来，将萧晏行扶了起来，可是他刚站了起来，便挣扎着冲谢灵瑜微微鞠躬：“下官方才救人心切，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谢灵瑜心下又急却又有些恼火，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讲究这些虚礼。
可不等她说话，旁边突然一道急切的步伐，竟是金吾卫的人到了。
“末将崔休，见过永宁王殿下，”崔休到了跟前，这才发现这个穿着男装的人居然是谢灵瑜，他心中大骇，来不及多问只得先行礼。
谢灵瑜此时突然才明白，为何萧晏行刚才要这般。
他是瞧见了金吾卫的众人赶到了，他这么压在谢灵瑜的身上，实在是有损谢灵瑜的清誉，所以这才会不顾自己的伤情，强行向她请罪。
这是为了做给金吾卫这帮人看的。
而这时候谢灵瑜也看见了萧晏行身上的伤势，弩箭上的箭头还是狠狠扎进了他的后背，那支箭的尾羽在轻颤着。
“快，立即去请太医，立即去，”谢灵瑜看着他的伤势吼道。
一旁的贺兰放立即领命：“是，殿下，末将这就去请太医。”
谢灵瑜想起什么，立即伸手从自己的袖口中拿起一块腰牌，扔给贺兰放：“带着我的腰牌去，快马加鞭立马去请。”
贺兰放接过腰牌，环顾了一圈，正好看到崔休骑来的马。
他双手一合：“中郎将大人，借您的马一用。”
崔休即便心中是不愿的，但是当着谢灵瑜的面儿，他岂敢说出一个字。
于是贺兰放骑上了崔休的马，立即离开了赌坊。
谢灵瑜眼看着萧晏行脸色越来越白，立马说道：“赶紧将人抬到赌坊内歇息。”
在他们经历过一场恶战的时候，赌坊内的大火也被扑灭了，即便天际一片漆黑，依旧能借着门口的灯笼，看见头顶一股浓浓黑烟从后院燃起。
所以此时让萧晏行去赌坊里面休息，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反而是若强行让他乘坐马车，回到府里的话，只怕会让他的伤势更加恶化。
随后王府护卫干脆直接拆了极乐楼的大门，准备让他平躺在上面。
在这个期间，谢灵瑜转头看着崔休：“今日如此大动静，金吾卫身为宵禁巡逻，为何迟迟未赶到。”
“殿下恕罪，是乃前面发生意外，将金吾卫的注意力吸引。”
崔休立马解释道。
谢灵瑜冷眼看着他，冷笑一声：“你最好祈求你这样的借口，圣人也能够相信。”
崔休脸色一白，实在是不敢再辩驳了。
但是随后谢灵瑜立马又说道：“方才在屋顶上有两个弓弩手，未能伏诛，我要你现在带人，立马封锁整个永兴坊，迅速追捕这两个人。”
虽然街道上的这些刺客都死了，但是谢灵瑜却没忘记，还有两个活口。
那就是房顶上一直埋伏着弓弩手。
特别是第二个弓弩手，他利用所有人都以为只有一个弓弩手的错误认知，在最后谢灵瑜松懈的时候悍然出手，要不是萧晏行以身挡箭，谢灵瑜只怕当真会性命不保。
她自责自己最后时刻的松懈，为了留下活
口，突然着急出声。
却让那个弓弩手抓住了这样的机会。
“殿下，此时还在宵禁时刻，这般全坊搜捕，只怕会引起骚扰。不如等到明天开坊，让人守在坊市各个出入口。”
崔休却在这种时候找起了借口。、
显然他是觉得萧晏行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六品官罢了，他受伤了就要兴师动众的全坊搜捕，实在是没有必要。
谢灵瑜冷眼望向他：“崔大人，刺杀当朝亲王是何罪？”
“死罪。”崔休立即说道。
谢灵瑜：“既是死罪，你还让这两个人等到天明逃脱了吗？”
“末将不敢。”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着的，可是崔休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深夜出现在此处？”
谢灵瑜神色越来越冷漠，她岂会看不出崔休的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原因，本王自会向圣人陈情。”
“崔中郎将，”谢灵瑜在喊他名字时，几乎是一字一字，每个字都咬的特别重，“你要做的就是，现在立刻带人全坊搜捕，不要再让本王说第二遍了。”
崔休知道自己是拖延不得了。
虽然他心中只盼着，太医最好能够来的晚一些。
最好让那个姓萧的能够死在此处。
但此刻他只能按照谢灵瑜所说的去做，要不然他在这位殿下心目中的印象，必是再也好不了了。
即便在这种时候，崔休还是不愿和谢灵瑜公然对抗。
“是，殿下，末将这就带人全坊搜捕。”
谢灵瑜望着他，那双总是漂亮而莹润的乌黑瞳仁，此时犹如被冰封了千年般冷而刺骨：“本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胆敢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谢灵瑜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唇齿间的寒意足可以冰冻一切。
不管是谁伤了萧晏行，她都要让对方付出一切代价，不管对方是谁，何等身份！
*
“殿下。”
门口的侍卫见谢灵瑜出现，立马向她行礼。
谢灵瑜并未回应，因为她太着急要见萧晏行了，推开门时，她就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
她抬头看过去，就见萧晏行正怕在床榻上。
他身侧则是王府的侍卫，两人正在看守他，只是低声呼唤他，防止他陷入昏迷之中。
“萧大人。”
“萧大人。”
伴随着这一声声萧大人，谢灵瑜走到他的床榻边，此时他的眼皮已经垂下了下来，显然快要闭上了眼睛。
“殿下，萧大人这样只怕……”侍卫为难的开口。
谢灵瑜半跪在他床边，低声喊了句：“辞安。”
少女这两个字明明那么轻柔，却带着巨大力量般，一下灌注到萧晏行心头，竟让他强撑着再次睁开了眼睛。
连一旁两个护卫都忍不住有些惊讶。
但谁也不敢多言。
“殿下，”萧晏行望着她，他漆黑眼瞳里本是极朗润的清亮，可此时他眼底却像是被蒙住了一层雾气，雾蒙蒙的，眼瞳也渐渐在发散。
这是他的生机在逐渐流逝。
谢灵瑜望着眼前的人，那种痛极到心头的感觉，袭上心头。
因为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那个在绝望之中，喝下鸩酒的自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不是也这般。
如果这一次是自己的杀机，那么替她挡下的萧晏行，会不会遭遇她前世那般的结局。
但是下一刻，谢灵瑜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侍卫：“去，找到极乐楼的管事，让他立马去寻一根人参过来，年岁越久的越好。”
“就跟他们说，这是本王借的，明日必双倍奉还。”
侍卫：“是，殿下。”
谢灵瑜知道在太医未赶到的这段时间内，让萧晏行保持清醒，乃是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她迅速问道：“辞安，你先别睡，你陪我聊聊天吧。”
“殿下想要聊什么，”萧晏行也明白自己这时候不能闭上眼睛，努力开口道。
谢灵瑜冥思苦想，突然说道：“我还从未听你说过，你的父母？”
前世萧晏行的家世一直不为外人道，旁人只说他是出身卑微，但是父母亲族却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仿佛横空出世般。
萧晏行微垂着的眼睫，再次颤抖。
许久，他轻声说：“我母亲是个极美的女子。”
“你呢，是不是很像她？”谢灵瑜一下来了兴趣。
萧晏行低笑了声，却似又带着一丝苦笑：“我像她的不算多，反倒是像我父亲更多一些。”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那岂不是说你阿耶的长相也极其俊美。”
她这一句话，一下夸赞了两个人。
即便萧晏行身负重伤，都不由被她这个特别的观点逗笑了。
毕竟他本就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说他像父亲，便是他父亲长相也应该极英俊。
萧晏行轻轻颔首，却神色有些淡然：“可以这么说吧。”

第79章 辞安，这样你就不会冷了……
“他们如今都在你的家乡吗？”谢灵瑜继续问道。
可是这次萧晏行却没有回答她，因为方才他回答谢灵瑜的那几句话，似乎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辞安，辞安，”谢灵瑜连声喊了好几句。
但这次萧晏行却像是真的累了般，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其实一开始从他拎刀加入厮杀，他便吸引了那些死士的围攻，他以一抵十，挡过一轮又一轮的厮杀攻击，却又在最后时刻替谢灵瑜挡了这一箭。
他的身体早已经到了极限，所以才会在受伤之后，会显得这么虚弱。
好在此时，被谢灵瑜派去找人参的侍卫也赶了回来，侍卫将人参呈过来之后说道：“这是赌坊的管事帮忙拿的，他说掌柜的此刻并不在赌坊内，所以他自己做主拿了一根千年人参过来。”
谢灵瑜心底松了一口气，极乐楼不愧是长安第一赌坊。
有些赌鬼杀红了眼后，会将家中值钱的东西直接拿过来作为赌注，极乐楼都是来者不拒的，甚至给出的价格比市面上有些当铺还要公道许多。
因而还真有很多烂赌鬼，宁愿直接把贵重物品拿到极乐楼来置换。
极乐楼的库房里只怕是藏了许多好宝贝呢。
谢灵瑜当即让侍卫将人参切片，随后放进萧晏行口中，让他含着等待太医。
“辞安，别睡，”谢灵瑜靠近他的耳畔，声音带着微微祈求。
这样柔软而清泠的声音，似牵住他灵魂般，让即将陷入昏昏沉沉之中的萧晏行，在迷茫黑暗之中似看到了一丝微蒙光亮。
见他眼皮再次颤了颤，谢灵瑜心底有种劫后余生的窃喜。
他还有些许神智。
可是这一瞬间的动静却转瞬即逝，谢灵瑜再次喊他时，他却没有丝毫动静，可是她抬手握住他落在床榻边的手掌，握上去的那一刻她才发现他的手掌好冷好冷。
谢灵瑜握住他的手之后，竟将他的手举起，让他的掌心轻轻贴着她的脸颊。
“辞安，这样你就不会冷了吧，”谢灵瑜低声问道。
一旁两个侍卫望着殿下待萧大人这般亲昵的举动，竟是不约而同垂下头，不约而同垂下了头，竟是不敢去看谢灵瑜的举动。
此时萧晏行的气息已经越
来越微弱，这让谢灵瑜不由看向他背上的箭。
谢灵瑜虽然不懂医术，却也知道若是中箭的话，不可立即拔出，除非是医者。
现在她得等到太医前来。
总算门外响起了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当房门被撞开的时候，贺兰放几乎是拖着太医跑了进来，太医身上的医药箱被他自己死死拽着，要不然险些要掉了。
“参见……”太医刚要行礼。
却被谢灵瑜一下打断：“快来看看他，他中箭了。”
好在太医也知道事态紧急，这时候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他赶紧上前几步，半跪在床榻上，正要伸手去捏萧晏行的脉象，却发现他的手掌正被谢灵瑜握在手中。
谢灵瑜将手腕递了过来，太医赶紧搭了上来。
只是这一搭脉，当即眉心蹙起，显然脉象实在是凶险的很。
“殿下，当务之急，是需要将这位郎君后背的这支箭拔了出来，”太医把过脉象之后，抬头看着谢灵瑜说道。
“好，有劳太医了。”
谢灵瑜点头。
于是众人上前帮忙，因为箭是插在萧晏行背上，并不能脱了他的衣服，于是一旁的贺兰放拿出匕首，直接将萧晏行的衣裳割破。
很快，他上半身便光裸着，宽阔的后背上清晰而有力肌肉线条，竟是让人有些意外。
毕竟萧晏行乃是文官，谁又能想到他清贵高冷的一张脸下面，居然是这么一副让人血脉偾张的好身材。
谢灵瑜站在一旁，也没人敢提让她回避的事情。
太医看着箭头周围的伤口，轻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个箭头上没有淬过毒。”
箭头流出来的鲜血都是鲜红色的，确实没有中毒迹象。
要不是萧晏行在大战一场之后力竭，也不至于会陷入昏迷的状况。
很快，太医从医药箱内拿出几个瓶子，以及干净雪白的棉布，他将瓶中粉末倒在棉布之上，郑重说道：“待会我拔出箭头之后，他的伤口势必会再次出现血崩之象，所以要第一时间将棉布覆在他的伤口。还有我拔箭的时候，必会疼痛万分，还请你们按住他的手脚防止他挣扎之际，伤口崩裂的更加厉害。”
不说旁边的贺兰放和侍卫纷纷点头，就连谢灵瑜都忍不住点头。
随后太医将干净棉布往旁边一递，示意有人帮他先拿一下。
不等侍卫伸手，谢灵瑜已经率先接了过去。
随后她说道：“你们帮忙按住他的手脚，让太医拔箭。”
她说着这话时，眼眸微垂，眼底的心疼铺天盖地的溢出，无法隐藏一丝一毫。
紧接着众人到位，按住了他的腿脚，太医上前轻轻握住萧晏行后背上的箭尾，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太医的双手。
“还请诸位按住了，我现在便要拔箭了。”
太医提醒一声。
紧接着他低声道：“拔。”
众人双手跟着这个声音用力，而原本安静躺在床上的萧晏行，也因为拔箭的剧痛，身体下意识般挣扎着，连头都忍不住抬起。
若不是侍卫及时用力，险些便让他挣脱。
而伴随着这支箭被拔出，还有一道喷溅而出的血迹，谢灵瑜因为站的近，鲜血竟直接溅到了她的半张脸。
少女嫩白如雪的肌肤上面，被溅着点点鲜血血迹。
这模样宛如是雪中红梅，雪白之上泛着嫣红，有种嗜血而疯狂的美。
“殿下，”一旁的侍卫惊觉，正要松开萧晏行，想要替她递上干净棉布擦拭。
不想谢灵瑜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血迹，呵斥一声道：“按好他。”
侍卫赶紧又低头按住萧晏行的手。
太医这时候从谢灵瑜手中接过棉布，赶紧按在了萧晏行的后背，果不其然，他被疼的身体再次有了下意识的反应，但是这次他的身体很快便不再挣扎了。
谢灵瑜垂眸望过去，果然萧晏行在剧烈的疼痛之中，反而清醒了过来。
只不过他的眼神依旧雾蒙蒙一片。
“辞安，很快就会好了，你会没事的，”谢灵瑜靠近他的脸，低声说道。
明明只是他的表字而已，便是鸿胪寺的同仁时常也会称呼。
可此刻谢灵瑜喊出这两个字时，声音缱绻而缠绵。
即便房中还有其他人，这一刻她也毫不遮掩自己对于萧晏行的心思。或许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够放纵自己的感情。
不知是因为药物起了作用，还是谢灵瑜的安抚有了效果。
萧晏行脸上强忍着的痛楚也渐渐消失了。
但是很快棉布上被血迹浸润了，透到了棉布的另外一端，于是太医让人将他扶着坐了起来，谢灵瑜让他轻轻靠在自己的肩头。
很快，太医用长长的布条将沾了药粉的棉布固定在了他的后背。
处理好这一切之后，太医低声说道：“如今微臣已经暂时处理好了郎君的伤口，但是他这箭伤来势汹汹，只怕郎君今夜还会出现发热的症状，所以微臣先开一副药，若是发热的话，立即煎上一副，让郎君喝下。”
太医立马写好了药方，谢灵瑜看了一眼，看向贺兰放：“这些寻常药材，王府之中便有库存，你立即回去取来，顺便再取来两支人参。先前辞安情况凶险，我便让人在赌坊库房内取了一支人参。”
“本王当时便说了，到时候必定双倍奉还。”
“是，末将即刻前往。”
贺兰放不敢有误，赶紧去了。
随后谢灵瑜转头看着一旁的太医，开口说道：“太医，既然你说今夜凶险，那本王便要劳烦你留在此处一夜，以免他的伤势反复。”
谢灵瑜虽然声音格外的温和，但是话语之中却是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殿下吩咐，微臣岂敢不从，这劳烦二字实在是折煞了微臣。”
这个太医知道自己既然深夜都能被拖过来，今夜走不成也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很坦然的接受了这件事。
随后谢灵瑜便让护卫去极乐楼找一间干净舒适的房间，让太医休息。
待侍卫领着太医离开之后，房中终于只剩下她和躺在床上的萧晏行两人。
她安静坐在床榻边缘，乍然松懈了下来之后，脑海中回荡着是一遍又一遍萧晏行扑到自己的面前，替她挡住这一箭的画面。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是将她的性命放在了自己前面。
前世她未曾等到这个人，可是现在他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这段时间被她深埋在心底的矛盾、念想和一切复杂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尽数涌现上了心头。
谢灵瑜垂眸望着眼前的人，眼睫轻眨间，似有晶莹泪光闪烁。
先前在人前时，她不可以落下一点泪。
作为女郎，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流泪，可是今夜在这里，她是永宁王谢灵瑜。
只有在此时，只剩下萧晏行和她的时候，她喉咙才会一遍又一遍发紧，那种说不出的暖意和感动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团团围住了。
即便这时候萧晏行什么都不能说，但她明白他的心意便好。
就在谢灵瑜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时，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殿下，末将崔休求见。”
谢灵瑜抬手，轻轻擦拭掉眼睫上晶莹的泪珠，随后起身走向门口，而在她打开的那一瞬间，崔
休看到的是一张沉稳而冷静的脸，即便那张脸是属于少女的精致与绝美，但她周遭清贵气质，让崔休不敢抬头多看她。
“方才我们的人已经发现了刺客踪迹，正在包围贼人。”
谢灵瑜没想到短短一个时辰，他们居然已经有了线索。
她分外满意的看着崔休：“看来崔中郎将确实存着将功赎罪的心。”
崔休心下一梗，可是却没有反驳之力。
毕竟金吾卫确实担任着巡逻职责，有人夜犯宵禁他们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出现，实在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今就算真的抓住刺客，也没有功劳可言，顶多算是将功赎罪了。
“殿下此时已至深夜，不如末将派人护送殿下回府，刺客之事末将定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交代，”崔休双手抱拳，格外真诚的说道。
谢灵瑜听着这话，饶有兴致的看向崔休。
其实在金吾卫没有立马出现的时候，谢灵瑜心中便猜测，或者金吾卫之中也有幕后主使的人，在配合他们今晚的刺杀行动。
所以金吾卫才会迟迟未出现。
一开始她瞧见崔休，便已是怀疑他了，要不然也不会在崔休派人去抓捕的时候，她会让王府侍卫一起跟随。
其实就是想让王府侍卫监督崔休，让他找不到机会杀人灭口。
毕竟那两个弓弩手能逃脱倒是什么都好说，若是没有逃脱的话，这个世界上总有法子能让活人开口的。
但是崔休居然中途回来讨好自己了，并未亲自前往抓捕现场。
可见在他心目中，那两个刺客并非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要不然他也不会如此淡然了。
“不必，”谢灵瑜想也不想拒绝道，她看着崔休直接说道：“今夜发生之事，想必待天亮之后，不管是宫里的圣人还是长安内成的勋贵朝臣，都会得到消息。”
“当然，御史台也会得到消息，到时候不知是本王深夜出现在极乐楼会被参一本，还是金吾卫巡视不力导致永宁王被刺杀这事儿，会被参一本。”
崔休这下脸色是真的不好了。
他并非愚钝蠢笨之人，谢灵瑜所说之事确实都是事实。
御史台那帮人成天的盯着朝臣，不管是谁犯了错，都会挨点炮。
“所以崔中郎将，你于其在这里想着送本王回府，不如尽快去抓住那两个刺客，这样待天明之时，本王会第一时间入宫，向圣人禀明此事。”
崔休心底暗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今日是彻底被眼前这位小殿下拿捏住了。
他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今晚没能抓到那两个逃跑的刺客，只怕这位小殿下当真会到圣人面前告状。
“是，殿下吩咐，末将不敢不从。”
崔休再次双手抱拳，这便转身离开了。
谢灵瑜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始终冷漠着，她之所以这么着急催促崔休，也是因为她手上并无什么实质的证据能够指控幕后之人。
毕竟方才在极乐楼门口，那些死士不是被杀便是自己自尽而亡。
唯有那两个弓弩手才是突破口。
即便崔休抓不到两个活口，但是拿到他们手中所持的武器也可以。
她猜测那两个弓弩手所用的弓弩，必然不可能是军中正规制的，甚至极有可能是私铸的。
私铸弓弩，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
待天快亮了的时候，谢灵瑜一直守在萧晏行身边，他额头上搭着湿润的毛巾，果然在夜半的时候，他发起了高热。
谢灵瑜让人给他煎了一副药之后，亲自喂他喝下。
她也便趴在他床边，半梦半醒的眯了会儿。
这会儿她迷迷糊糊间，只听到外面再次传来敲门声，贺兰放的声音响起。
“殿下，金吾卫那边抓到了两个弓弩手，”贺兰放的声音在外面传来。
谢灵瑜猛地睁开眼睛，她第一反应便是去看萧晏行的状况，见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是呼吸平稳，看起来应该是熟睡了，这才放下心来。
待她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贺兰放正站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之后，他低声说道：“那两人被抓到了。”
“活着吗？”谢灵瑜平静问道。
贺兰放摇头：“被抓之前，两人皆服毒自尽了。”
对于这个结果，谢灵瑜没有丝毫意外，不过活着的人她可以审问，而死了的人她也可以利用。
“看好萧大人，从现在开始除我之外，不要让任何人出入这个房间。”
谢灵瑜转头吩咐门口守着的护卫。
之后她便带着贺兰放朝着外面走去：“这两人的尸体，现在何处？”
“还在原地，我已派人严加看管，即便是金吾卫的人想要靠近，我们的人也不会让他们拿走任何证据。”贺兰放低声说道。
这也是他紧急回来请谢灵瑜的原因，若是她不在场的话，王府侍卫还真的扛不住金吾卫的人太久。
这时候必须得谢灵瑜亲自坐镇。
两人到了门口之后，门外已有马匹等着，好在谢灵瑜昨夜是穿的男装，因而十分方便骑马。
她直接翻身上马，贺兰放见状，赶紧上了另外一匹马。
他前头带路，两人迅速赶往发现凶手的地点，此时已有一堆人在等待了，待谢灵瑜到了之后，迅速下马，原本围着的人迅速分开。
不远处正在看热闹的路人，望着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的人。
“那瞧着身形倒像是个小娘子。”
“可不就是。”
“该不会是那位永宁王殿下吧。”
此时宵禁已经解除，街道上早早出门赶工的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崔休此刻正站在两个弓弩手身边，这两人躺在地上，显然是早已经死绝。
“他们的弓弩呢？”谢灵瑜一眼望着周围空空的，立马问道。
崔休低声道：“金吾卫正在全力搜查，但是只怕他们已经摧毁了弓弩。”
谢灵瑜冷笑：“不可能，弓弩乃是精铁所制，极难摧毁。当时他们正在逃命，情况紧急，只怕是将弓弩顺手扔掉或者藏了起来。”
她环顾了四周一圈，这里都是民居，这两人若是随便找一处院子扔了。
院子的主人未必敢声张，况且弓弩价值不菲，要是扔到那种缺钱贪财的人家，只怕胆子大的还敢偷偷藏了起来。
“传本王命令，昨夜有两名歹徒持弓弩作案，如今犯案者已伏诛，但凶器尚未找到，凡有找到凶器者，赏三十金。”
她的声音清冷而骄矜，有种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但她所说的内容，足以让周围所有的百姓都打个头破血流，只要找到两支弓弩，便能得到赏金三十。
“大人，若是找到两支弓弩，是否能得赏金六十？”
人群中一个男人大着胆子问道。
一旁的金吾卫之人，当即呵斥道：“放肆。”
永宁王殿下何等身份，岂是这些人能轻易询问的。
偏偏谢灵瑜循着声音看了过去，不怒反而轻笑了声：“你若是有本事找到两支弓弩，六十金自是可以赏赐给你。”
“本王一诺千金。”
少女的声音融合在这样的话里，并不敢让在场任何人轻视，反而所有围观者都在兴奋。
六十金呐。
寻常百姓岂能轻易见到金子，如今一下暴富的机会，便在眼前了。
“若是诸位在坊市内，看见面生的可疑者，也可以尽管来回禀。但凡查出嫌疑者，本王皆有赏赐。”
谢灵瑜怀疑这些死士在坊内，必有负责他们逃跑的共犯。
说不定共犯此刻还活着。
“金吾卫众将士亦是如此，谁能找到两支弩箭或是共犯，本王同样会照例赏赐。”
谢灵瑜也没有厚此薄彼，不论是谁找到弓弩，她都会赏赐。
虽然金吾卫之中，有崔休这样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公子，可是绝大多说军士都是寒门出身，囊中羞涩的很。
对于这种能得到赏赐的机会，他们当然也不想要错过。
于是在谢灵瑜的重赏之下，永兴坊内这个消息迅速传来，原本赶着上工的人，这会儿也匆匆忙忙回家，动员全家开始搜索自家院子。
只盼着这两个歹人一时蠢笨，直接将弓弩扔进了自己家房子内。
还别说，不到半个时辰，真有一个人回报，说自家的柴房内发现了一支弓弩。
待弓弩被送了过来后，谢灵瑜迅速让人拿出之前弓弩手在昨夜射出的箭来对比，这样的弓弩一般都是配备特制的箭。
所以当箭被安在弓弩上，很完美的契合。
可见这支弓弩确实是这两个弓弩手扔掉的那
支。
崔休走过来望着谢灵瑜手里拿着的弓弩，见他这么盯着看了半天，谢灵瑜偏头看着他问道：“崔大人，你可见过这样制式的弓弩？”
崔休摇头：“末将在军中，从未见过这样制式的弓弩。”
“所以这支应该是私铸的弓弩对吧，”谢灵瑜不紧不慢问道。
崔休缓缓点头。
这时候他也终于反应过来，为何永宁王殿下当时一定要抓到这两个弓弩手，并且还是生死不论，她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这两支弓弩吧。
不知是上天护佑，还是这两人确实太过匆忙，没想到另外一把弓弩居然很快也找到了。
竟是在一处民居的井内。
据说是主人家早上去打水，因为家中为了方便，便在井边悬了一个木桶。
按理说平时不打水时，木桶都是放在边上的。
但是昨晚不知为何，木桶被放置在了井内，深夜弓弩手随便找了一口井将弓弩扔了下去，没想到弓弩居然正好挂在了木桶上面。
早晨主人拎起木桶上系着的绳索时，准备打水的时候，察觉木桶的重量不对劲。
于是这个主人家便将木桶拎了上来，想要瞧瞧终究。
就这么发现了第二支弓弩。
谢灵瑜望着眼前这两支制式一模一样的弓弩，再不怀疑这两支便是她要找的。
“好了，崔大人，咱们也应该一起入宫面见圣人了，”谢灵瑜知道这个时辰已经不早了，虽然今日没有大朝会，但是圣人也会在两仪殿内处理军国政务。
到时候要接见六部官员，只怕没有时间。
崔休似乎还在犹疑不定，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拖进了一个巨大的局内，他作为金吾卫中郎将，自然明白私自铸造兵器是什么罪名，况且还是弓弩这种重兵器。
永宁王殿下究竟想要干什么，他压根就不清楚，更是不敢轻易接招。
可是如今让他跟着一起进宫面圣，他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崔大人放心，本王不会让你做什么，只是让你如实回禀昨夜发生的事情，以证实本王所言并非假话，包括这两支弓弩作为物证。”
谢灵瑜倒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她知道崔休这样的人，万分谨慎，不可能直接站队。
况且她也不需要他站队。
于是在谢灵瑜的坚持之下，崔休只得随她一道入宫面圣。
入宫之前，谢灵瑜手中的两支弓弩，乃是凶器，禁军面生惊讶，当即说道：“此乃凶器，非圣人恩准，不得携带入宫。”
“你即刻去太极宫禀告，就说永宁王昨夜在永兴坊内遇刺，特来向圣人禀告详情，”谢灵瑜淡声回道。
宫门禁军闻言，忍不住朝着这位殿下抬头望了过来。
大概是实在想不到，这位殿下遇刺还能这般淡然。
“是，殿下。”禁军赶紧回道。
于是谢灵瑜就在宫门口内等待了两刻钟，待禁军回来时，跟着一同前来的还有圣人身边的内侍何安。
“殿下，圣人听闻您遇刺，心中万分焦急，特命奴前来迎接殿下。”
何安瞧见谢灵瑜时，脸上流露出的担忧倒似不是作假。
可是谢灵瑜心底却淡嗤了声，她可没忘记对方是如何杖打萧晏行的，这其中只怕便有二皇子的手笔在内。
何安跟二皇子是何等关系，她没有证据。
但是圣人如若彻查的话，只怕他也落不着好。
虽说她心底是这般想着的，但是面上却依旧客气，轻笑道：“让圣人忧心了，我并无大碍，只是昨夜突逢此事，怕圣人得到消息后，忧心至极，便即刻入宫来面见圣人。”
何安看着一旁崔休手中拿着的弓弩，说道：“这便是刺客所用的凶器？”
“确实，因为有事需要向圣人秉明，是以要携带这两支弓弩入内，”谢灵瑜倒是实话实说。
何安倒是没什么异样，只是依旧客气道：“圣人知晓了此事，特地让奴才来迎接殿下入内。这两支弓弩，崔大人捧着也累了，不如交给内侍吧。”
崔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朝谢灵瑜看了过去。
在谢灵瑜缓缓点头时，崔休这才将弓弩奉了过去。
之后一行人朝着两仪殿而去，甚至何安还带了一副辇驾而来，是圣人心疼谢灵瑜，特地吩咐何安准备的。
谢灵瑜自然不会推却圣人的荣宠，径直登上了辇驾。
到了两仪殿，何安亲自进去请示圣人之后，便赶紧回来迎了他们两人入内。
这次圣人并未坐在御座之上，而是站在殿内，在谢灵瑜入内时，他竟径直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谢灵瑜一番，这才松了一口气。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嘉明帝望着眼前的谢灵瑜，脸上居然是庆幸。
这样的神色别说崔休从未见过，就连一旁在圣人身边伺候了这么久的何安以及一干两仪殿内侍，都从未见过。
“灵瑜任性，让皇伯爷担忧了，”谢灵瑜当即跪下，情真意切的向圣人请罪。
圣人这次居然没有直接扶起她，反而是望着她，良久又是叹了一口气道：“你阿耶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若是出事，待朕百年之后，又有何颜面去见你阿耶。”
这话一说，殿内所有人齐刷刷跪地，口中高呼：“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明帝嘴角掀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都说帝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可是古往今来又有哪个帝王真正能做到万岁呢。
“好了，起来吧，”嘉明帝这会儿亲自弯腰，将谢灵瑜扶了起来。
而在这几句话之间，站在身后的崔休，突然意识到，永宁王殿下受圣人的宠爱，只怕比朝野上下所有人的认知之中还要深上许多。
这会儿，嘉明帝才蹙眉问道：“你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永兴坊那等地方？”
永兴坊并非是贵人聚集之地，又因为长安第一赌坊极乐楼所在，那边也聚集了大大小小的赌坊，可谓是鱼龙混杂。
谢灵瑜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圣人，想必之前长安城内的几桩奇案，您应该有所耳闻吧便是几户人家集体跳湖自尽，长安城内谣传乃是妖鬼作祟。”
嘉明帝点头：“此等离奇案件，朕早已经明令大理寺彻查，以免人心惶惶。”
谢灵瑜于是便将这个案子的缘由，一一道来。
从大理寺少卿柳郗发现了这个案子，其实乃是借贷所导致，而所跳河的几家更是牵扯身后及百余户的银钱，如今这一笔巨大的银钱早已经不知所踪，更不知被用在何处。
待柳郗找到了姜九这个关键人物，却突然遭遇刺杀。
于是谢灵瑜接下柳郗的重担，开始查起了这个案子。
“我知自己并非大理寺之人，查案并非我的份内之事，可是皇伯爷当初力排众议，让我入朝为官，如今有人胆敢在长安之内谋划这样大的一个阴谋，我实无法坐视不理。”
嘉明帝听到这话，心头自是又感动又担忧。
虽说这话有吹捧之嫌，但是谢灵瑜口吻真诚，况且她本身一切也确实乃是圣人所赐，说一句她是圣人的人，丝毫也不为过。
“昨夜便是我设计钓出幕后之人，故意散布了找到姜九账册的消息，果然幕后之人心急如焚，居然直接派出了刺客刺杀。我本想活捉这些刺客，可是这些刺客乃是悍不畏死的死士，在无法完成刺杀任务之后，居然当场选择了自杀。”
嘉明帝闻言，脸色越来越铁青。
在长安城内，天子脚下，居然有人养了这样一批悍不畏死的死士。
待说到此处时，谢灵瑜突然指了指一旁的内侍：“当时现场还有弓弩手，两个弓弩手逃走之后，被金吾卫追击，也选择了自杀。这是他们故意丢弃的弓弩，也被我们寻回。”
内侍虽然手捧着弓弩，却不敢将这样的利器，拿到嘉明帝面前。
还是嘉明帝抬手，小内侍这才敢慢慢上前，随后嘉明帝亲手拿起弓弩，仔细端量了半晌，竟笑了一声，开口赞道：“好一把弓弩。”
这一声称赞实在是让人胆战心惊。
这样制造精良的弓弩，竟出现在死士手中，这幕后之人究竟是存着何等心思。
光是想想，便让人不寒而栗。
此时谢灵瑜再次跪地，低声道：“灵瑜无能，竟没能抓到幕后真凶，查明案情。”
这时，崔休朝着她看了过去，这一刻他心底居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长安场内能有这样大手笔的人，其实并不难猜。
连他完全不涉及这个案子的人，此时脑海中都有几个名字出现。
无非便是圣人的那几位儿子，甚至可以精确到某一位  。
但是谢灵瑜这时候偏偏说她无能，未能查清案子，也就是她从一开始是冲着跳河案查的，并不打算查背后的谋逆案。
如今她更是将自己撇开，只丢个引线给圣人。
毕竟万一查下去，牵扯到圣人的某位儿子的话，只怕也会伤了圣人对于谢灵瑜的宠爱。
是她执意要查这个案子，让圣人为难。
可是现在她说自己没有查清，便是交给圣人决断。
这余下，这件事是圣人大张旗鼓的彻查，还是捂住不查，都由圣人决定。
崔休头一回发现，原来当真有女郎聪慧到如此地步，能够将如此娴熟的处理朝堂阴谋，竟连他都自愧不如。
突然间，他觉得若是他当真娶了这位殿下，只怕被彻底玩弄也是未可知。

第80章 殿下能喂我吗？
嘉明帝站在原地，手中依旧握着那把弓弩，神色依旧铁青，身为帝王他怎会不知私铸**危害性。
前朝有个国公，为着陪葬有排面，私自给自己打造了三百副兵甲。
被人告发私藏兵甲之后，全家抄家流放。
朝廷对于这种重量级的杀伤性武器，一向严格管控，特别是弓弩和盔甲之类。
嘉明帝端量着手中弓弩，一眼便瞧出这样的弓弩绝非是粗制滥造之物，相反制作精良，两支弓弩从外表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区别。
说明制作**人，已经开始量产这种弓弩。
在长安城内，居然有人私自铸造弓弩，甚至还已经形成了规模。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嘉明帝即便再是贤明帝王，也绝对不允许这般挑战他天子权势的人存在。
而在他听到谢灵瑜这番话时，偏头看了过来。
虽然之前他确实力排众议，让谢灵瑜入了朝堂。
可嘉明帝只当是满足小娘子的异想天开，他从未曾想将她培养成一股能左右朝堂局势的势力。
可是如今谢灵瑜的表现却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才入朝短短时间，她处理政务的能力都让人颇为惊讶，先前国子监的事情处理的妥当又利落。
就连这个跳河自杀案，也能迅速厘清事实，找出真相。
更重要的是，她并未借机逼迫圣人，相反只是将案子呈了上来，至于该处置出什么结果，全然是看圣人自己的想法。
即便嘉明帝当了这么多年帝王，但也非全然是为所欲为。
很多时候，他想要做的事情，也会遭到宰辅朝臣的反对。
甚至他为了体会自己的贤明，还会退步，接受臣工们的反对。
他知道自己正在日渐衰老，而他这些年轻力强的儿子，都在虎视眈眈的盯着他这个位置，不管明面上是表现了出来野心，还是暗地里藏起来的觊觎。
圣人虽不至于已到了力不从心的年纪，但是也不得不开始提防着这些狼子野心的儿子。
如今谢灵瑜便是那个，能对抗他这些儿子们的合适人选。
她身份尊贵却也只能依附自己，唯一能忠心的便只有他这个圣人。
况且阿瑜表现出来的，也恰好是他需要的忠诚。
“你并非大理寺的人，能将案子厘清到如此程度，已是不易，朕又岂会责备你，”圣人再次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当谢灵瑜站起来的时候，嘉明帝垂眸望着她，满眼欣慰：“阿瑜当真是长大了，如今已可以替皇伯爷分忧解难了。”
“阿瑜不敢担皇伯爷如此夸赞，但是能为皇伯爷分忧，乃是阿瑜的福分。”
谢灵瑜在圣人面前，一向是嘴甜人乖会说话。
要不然再大的恩情，也不至于让圣人一次又一次为她坏了祖宗家法。
“此事事关重大，朕会处理，但是你们二人切不可声张，”嘉明帝这会儿朝着崔休看了一眼。
谢灵瑜是查案的人，她若是要声张，早就闹腾的整个长安都知晓了。
圣人这时在点的自然便是崔休。
崔休立马单膝跪地：“金吾卫誓死效忠的只有陛下，微臣亦是如此。”
“不愧是安国公府的子孙，”嘉明帝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于是没一会儿，圣人便让他们两人先行退下。
两人出了两仪殿的门之后，谢灵瑜转头淡然看着崔休：“此番有劳崔中郎将了。”
“殿下客气了，此乃是末将分内之事，”崔休自然是受宠若惊。
两人朝着宫门外走去，谢灵瑜心中还是惦挂着萧晏行，召集回极乐楼探望他，走的有些着急。
崔休生怕被她落下似的，也是快走几步，跟了上来。
只是在两人快走到宫门口时，便在狭长的宫道上，与一个身穿绯袍的男子迎面而撞。
“裴大人，”这次居然还是崔休主动开口招呼对方。
裴靖安也没想到会在宫中遇到谢灵瑜和崔休，他们二人，一个是鸿胪寺少卿，一个金吾卫中郎将，按理说应该没有什么交集，为何此时会在这里携手而来。
而且看样子，他们应该是刚去面见圣人归来。
裴靖安见对方居然主动跟自己打招呼，自是十分客气回礼：“见过殿下。”
他先是恭敬给谢灵瑜行礼了。
毕竟谢灵瑜身份尊贵，不是崔休可比的，按着礼数来说，他确实应该先给谢灵瑜行礼。
随后他才向崔休颔首示意：“崔中郎将。”
崔休对于他这个先后顺序没什么意见，只是笑着说道：“裴大人可是要去面圣？我与殿下方才面圣回来。”
谢灵瑜原本面无表情，甚至都没看向裴靖安。
但是她在听到崔休这番话的时候，心底竟不禁嗤笑了声。
这位崔中郎将表面上是个英勇果敢的武将，没想到说起话来，倒是颇为几分耐人寻味的味道。
只不过她虽然确实不喜欢裴靖安，但是她也不打算给崔休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崔中郎将，你我公务既已结束了，我便不打扰你跟裴大人寒暄，先走一步了。”
说完，她一甩衣袖，干脆利落的径直离去。
丝毫不给崔休一丁点反应的时间。
原本心中还有些许苦闷郁结的裴靖安，看到这一幕，居然没忍住，竟当场笑了起来。
他本是苦闷，原来殿下不耐烦的竟只有自己。
之前礼部给他绘制了小像，他知道是供给永宁王选王夫的，况且裴家在朝中人脉深厚，这次永宁王选夫的大概人选，裴靖安是一清二楚的。
知道自己面临的最大竞争对手，裴靖安也是十分清楚。
所以方才看见崔休跟谢灵瑜一起出现时，他心底还是有几分紧张，不知是不是殿下对崔休有所青睐呢。
可是这下见殿下毫不留情的离开，裴靖安居然当场轻笑出声。
连一丁点掩盖的意思都没有。
“崔中郎将，看来殿下真的很忙，没空陪你做戏，”裴靖安淡声说道。
崔休这会儿被戳穿了，心底虽然有些恼羞成怒了，却是不敢表露出来分毫。
毕竟他胆敢表露一丁点儿，就是对谢灵瑜的不恭敬。
他相信眼前这位看似光风霁月的裴四郎，会毫不犹豫向
殿下告状，以便铲除自己这个潜在的情敌。
不过有一点，他和裴靖安倒是挺有默契的。
那就是他们两个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成为王夫的最大竞争对手。
两人不管是家世还是相貌能力，都颇为旗鼓相当。
“裴大人不必说这话激我，我与殿下最起码还有些接触，殿下待裴大人如何，”崔休轻笑了声，随口说道。
裴靖安原本让人如沐春风的一张脸，果然是当即沉了下来。
显然这确实是他的痛楚。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这般遭殿下的厌恶，明明他什么都未曾做过。
不过他也不甘示弱，淡然提醒道：“崔中郎将，常言道，鹬蚌之争渔翁得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别到最后，为旁人做了嫁衣。”
只是他自己说完，也没什么幸灾乐祸的表情。
毕竟他跟崔休面临着同样一个问题。
那就是殿下身边的那个男人。
崔休和裴靖安脑海中，不约而同浮起了那道清冷而高大身影，甚至是那样一张好皮相，便是连他们两个自己都自愧不如。
若说这位殿下当真有自己的偏爱，只怕便是那个人。
一时间，裴靖安也没了什么跟崔休打嘴仗的心思，他潦草的抬起手行礼，淡声说道：“我还要去面见圣人，便不跟崔中郎将闲聊了，告辞。”
裴靖安说完之后，也是一抬腿便离开了。
崔休站在原地，再抬头朝前面望过去的时候，谢灵瑜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她确实很着急离开了。
当然裴靖安不知道殿下要去哪里，崔休却是清楚的。
只怕这位殿下如今回的并不是永宁王府，而是极乐楼。
*
谢灵瑜赶回极乐楼的时候，门口还是被王府侍卫看管着。
据说极乐楼的掌柜，昨晚在大火之中消失，至今下落不明。
谢灵瑜当时忙着让人去找刺客，自然没空搭理此事，这会儿她回到极乐楼，下马正要往楼里走，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高呼。
“殿下。”
谢灵瑜刚转身，一旁的王府侍卫也已经冲了上去，显然是要拿下如此放肆高呼殿下的人。
但是谢灵瑜看到对方时，立即急忙叫停护卫：“住手。”
清丰一脸委屈望着谢灵瑜，说道：“殿下，是我。”
“你过来吧，”谢灵瑜自然不会怀疑他什么。
但是未曾见过清丰的王府侍卫，则是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只等这人要是胆敢作乱的话，便一举拿下。
“殿下，我家郎君呢，我见郎君一夜未归，便去王府询问，却不想听说殿下正在永兴坊，我心想我家郎君总是跟随在殿下身侧，殿下应该知道他的下落吧。”
谢灵瑜倒是有几分不敢看向清丰，只得轻声说：“清丰，你家郎君受伤了。”
“啊？”清丰诧异惊呼。
“你先别担忧，昨晚太医已经替他医治过了，应该没什么大碍。”谢灵瑜安慰道。
但是清丰还是十分担忧，谢灵瑜也不多话，直接带着他入内。
两人到了房间，门口护卫十分尽职，一直未让外人进入。
待谢灵瑜推门而入，还没走到床边，就看见原本安静躺在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她有些惊喜的上前，半坐在他榻边，轻笑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萧晏行轻声回道。
清丰这会儿一脸委屈的望着自家郎君，担心的要命，可是自家郎君从他进来开始，眼神连一下都未曾落在他脸上。
满心满眼，都只有这位小殿下。
“药喝了吗？”谢灵瑜又问道。
萧晏行轻眨了眨眼睛：“还未曾。”
谢灵瑜赶紧吩咐一旁的清丰：“你出去跟侍卫说一声，赶紧将太医开的药，再煎一副送过来。”
“是，殿下，”清丰也不是那等不懂事的，赶紧出门去了。  ：
他这一离开，萧晏行便想翻个身子，因为他一直趴躺在床上。
谢灵瑜见此情形，赶紧按住了他的手臂，轻声说道：“你伤口在背后，不宜剧烈动作，容易扯动伤口。”
萧晏行这才安静躺着。
“殿下去哪儿了？”萧晏行仰头看着她。
谢灵瑜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眸，直被看得心都快要融化了，这是她头一次见到萧晏行这般虚弱的模样，连整个人都变得格外柔软。
似乎在她面前，他可以放下一切戒备，变得乖顺。
谢灵瑜解释：“昨夜那般大的动静，我今早入宫面圣，将此事回禀给圣人。”
“殿下可有提及幕后主使？”萧晏行问道。
谢灵瑜摇头：“这个问题我们先前讨论过，在没拿到证据指向二皇子时，便不要提及幕后之人。所以我只是将这个案子还有那些物证都交给了圣人，我想以圣人的身份，想要查谁是幕后主使，乃是轻而易举之事。”
见她如此说，萧晏行这才缓缓垂下眼睫。
谢灵瑜怕他伤神，便道：“你先好生休息，不要去想这些，交给我来处理好了。待你伤口好些，我便带你回家。”
在听到最后‘回家’这两个字时，萧晏行嘴角轻轻翘起。
显然这两个字轻易哄到了他。
待半个时辰后，清丰端着汤碗过来，打算亲自去喂自家郎君，就瞥见郎君朝他看了一眼，似乎是使了个眼色。
这是何意？
清丰心中诧异，待他再看向谢灵瑜时，竟是意外领会到了自家郎君的意思。
郎君这是想要殿下喂他？
还正巧谢灵瑜伸手过来，要端走清丰手里的汤药碗，清丰瞬时交了出去，便找了个借口说道：“郎君每回吃药，素喜欢来几粒蜜饯，要不我先出去找找。”
谢灵瑜闻着手里药碗里传来的刺鼻气味，倒也没怀疑。
待她在床边坐好，萧晏行此时也坐了起来，只是他格外虚弱的抬了下手，竟是如此费劲，末了他轻抬眼睫，望向谢灵瑜，有种分外的楚楚可怜感：“殿下能喂我吗？”

第81章 是我想要殿下的怜惜。……
萧晏行突如其来的示弱，迅速在谢灵瑜心底掀起了巨大的涟漪，更是让她有种受用不比的感觉。毕竟不管何等身份的小娘子，在面对心仪之人的示好时，不可能全然做到无动于衷。
况且萧晏行还是为了救谢灵瑜而受伤的，谢灵瑜又怎么可能没有触动呢。
她低头望着手里的汤碗，嘴角轻轻扬了起来，手里的汤勺已经不停在汤碗里来回转动，直到她举起汤勺轻轻递了过去。
萧晏行低头凑了上来，原本有些苍白的嘴唇沾上汤勺边缘。
白瓷汤勺纹理细腻，可是比起他瓷白的肌肤居然有种不相上下的感觉。
他喝着汤药时，突然眼睫轻轻抬起，朝着谢灵瑜看了过来，黑眸伴随着羽睫的颤动，直勾入魂魄般，谢灵瑜这般从容淡定的性子，居然也乍然在心底生出了几分羞涩。
她当即撇开头，避开了跟他的眼神交汇。
可是她此时还举着汤勺，所以她刚转过头后，就听到对面的人低声说道：“殿下，我喝完了。”
萧晏行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虚弱感，但是谢灵瑜却又觉得在他声线里听出了几分笑意。
似乎他就是故意这样的。
但谢灵瑜转过头，看着汤勺里的药汁，确实被喝了一口不剩。
于是她重新用汤勺又舀了一勺汤药，再喂他嘴边，这次萧晏行故技重施时，谢灵瑜不再躲避，而是直接回望着他。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对视，谢灵瑜漂亮的杏眼故作镇定的模样，透着几分有趣，但是她这双眼睛实在太过漂亮了，眼尾俏皮而自然的上翘，微眨间即便未曾故作娇态，却依旧有种春水潋滟的感觉。
一时间，反倒是萧晏行呆住了。
“为何不喝药？”谢灵瑜见他始终盯着自己，未有动作，终于忍不住问道。
萧晏行似被她这句话惊醒了梦中人般，恍然之后，轻声说道：“殿下应该从未喂过旁人喝药吧？”
谢灵瑜怔住。
她应该说没有的，可是偏偏从前的记忆，她从未忘却过。
曾经她也喂裴靖安喝药，但是好在这一世时，那些记忆始终只是记忆而已，终究未称为现实。
谢灵瑜从来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性子，既然这一世未曾发生，她只活这一世。
那就是从未有过。
“从未有过。”
谢灵瑜望着萧晏行，终究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萧晏行这般聪明的人，岂会看不出来谢灵瑜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是经过思考的。
按理说这种事情，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偏偏她却还要思考，可见其中定然有什么缘由。
可这一刻，在听到她肯定的回答之后，萧晏行什么缘由都不想去追究。
既然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给别人喂药，他便信。
“我信殿下，”萧晏行同样回望着谢灵瑜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碗汤药总算是被喂完了，谢灵瑜看着空空的碗，又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忍不住说道：“这都多久了，清丰居然还未回来。不是说了，是去给你寻蜜饯。”
良药苦口，这道理是没假。
但是这次太医开的良药，着实也太苦口了些。
谢灵瑜光是闻着都觉得苦涩到难以下咽，偏偏萧晏行还都喝完了。
“无妨，”萧晏行闻言，还出声安慰她。
谢灵瑜却不明所以说道：“应该等他找到蜜饯之后，我再给你喂药的。”
见她始终把关注放在汤药的苦涩之上，萧晏行终究还是忍不住，他轻笑道：“殿下，难道还看不出来？”
“看出来什么？”谢灵瑜反问。
见她满脸的疑惑时，萧晏行倒是有种全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难不成他做了这么多，殿下都未曾感受到一丝他的心意吗？
但偏偏他不说话的时候，谢灵瑜脑海中放佛有一道闪电猛地劈下，劈开了她脑海中的混沌和迷雾，也劈开了她一直在回避的事实。
清丰是故意避开的，他在给萧晏行创造机会？
这下她竟有种恍悟到想要笑的感觉。
“所以清丰是故意借口去找蜜饯，就是想让我给你喂药？”
谢灵瑜直勾勾看着他，故意问道。
方才萧晏行在她喂药的时候，故意抬眼看过来，所以这次谢灵瑜也直白的反问，也算是一点小小的反击。
“不是他想，”萧晏行并未因为自己被戳穿，而露出一丝羞赧，反而越发直白的望着她，那双乌黑而澄亮的黑眸里，清晰的倒映着她纤细的身影。
“是我想要殿下的怜惜。”
*
“郎君，”清丰重新进来的时候，已是谢灵瑜回王府休息，所以他趁机入内。
萧晏行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在清丰推门进来时，其实他就已经醒了，只是等清丰唤他时，他才睁开了眼睛。
清丰一脸担忧的望着他：“郎君，昨日实在是太过凶险了，您不应该亲自以身犯险的。”
萧晏行丝毫不在意，一脸平淡道：“连殿下这样的身份，都亲自涉险，何况我呢。”
清丰撇嘴，满肚子的话，得，这下全都被堵了回去。
但他还是有些无奈道：“但是这也太危险了，这箭上幸亏未淬毒，要不然你这次只怕是真危险了。”
“好了，”萧晏行不予多聊，他朝门口瞥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问道：“让你办得事情，如何了？”
清丰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您放心吧，东西已经到手了。”
“果然像您所想的那样，折剑出现之后，檀娘迅速逃到那个她早就准备好的小院内藏身，我在那处守株待兔，成功擒住她了。”
好在先前谢灵瑜离开时，觉得王府侍卫太过辛苦，便让昨日的人先撤了。
如今是金吾卫守在了极乐楼门口，所以这间房门外并没有侍卫再守着。
他们之所以压低声音说话，也是一贯谨慎的性子使然罢了。
“账本如今已经到手了，”清丰左右看了一眼，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本账册。
萧晏行都被他的大胆举动，震惊了些许。
毕竟这本账册如今只怕牵动了长安大部分官员的心，没想到清丰居然敢这么堂而皇之的带在身上。
清丰有些无奈说道：“昨日殿下因为您中箭的事情，大发雷霆，让金吾卫守住了所有坊门，所有进出坊门的人都被搜身，永兴坊根本就出不去了。”
“而且金吾卫还在挨家挨户的问话，所以我让折剑躲在那个小院里，我自己带着账本出来了，毕竟我知道您和殿下带着很多王府侍卫都在极乐楼呢，我是您的贴身仆从，不少王府侍卫都是脸熟我的。”
清丰生怕萧晏行斥责他鲁莽，所以赶紧解释缘由。
原本萧晏行的计划，自然是他这边顺利拿下刺客，谢灵瑜拿着柳郗的证据进宫面圣，即便没有幕后主使，但是可以让圣人知道，长安正隐藏着这么一股可怕的势力。
没想到效果过于好了，这些刺客里居然还有人带了弓弩。
如今铁证如山，圣人怎么想，已经由不得幕后之人了。
“不错，这次是你急中生智了。”
清丰点头：“倒是折剑那边，我临走时，他说要是真有金吾卫搜屋，他便杀了檀娘再自杀。”
萧晏行皱眉。
好在清丰赶紧说道：“不过现在应该是没事了，早上金吾卫全坊搜人，是为了找那两个弓弩手，如今殿下将人找到了，金吾卫也就撤了。要不然一直封闭坊内，也弄的人心惶惶的。”
“未到成仁时，岂可轻易言死。”
萧晏行眸色微沉，低声说出这句话。
清丰见他脸色这般凝重，：“少主放心，我定会守在少主身边的。”
萧晏行沉默了会儿，知道这时候不是教训清丰的时候，于是他伸手拿过清丰手里的账册，从第一页开始仔细翻阅了起来。
他一条条认真看了下去，清丰也不敢打扰。
好在他先前进门时，随手关上了房门，倒也不怕有别人打扰郎君。
清丰知道自家郎君的本事，打小便是早慧小郎君，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是以郎君不管是读书还是习武，早已经是做到事事精通。
只不过他为了自己文官的身份，从不在外人面前动武罢了。
就连长安城外遇袭那次也是，他看出那帮杀手并不想要他的命，所以一直没有动手。本来他是想要钓出幕后的主使，但是没想到，却突然遇到了永宁王殿下。
连清丰这个旁观者，都觉得自家郎君和殿下，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要不然老天爷怎么会安排殿下救下少主，让他们两个人从此相遇呢。
“好大的野心，”终于在萧晏行翻完这本账册之后，他轻吐了这句话。
因为这本账册之上，涉及的官员之多，确实让人咋舌。
连一些他都曾怀疑过的人，居然都在这本账册上面。
清丰好奇问道：“殿下这是什么账册？”
萧晏行朝他轻瞥了眼，清丰立即意识到，这不是他应该问的问题。
倒是萧
晏行陷入了沉思，姜九这本所谓的账册确实存在，是他猜测的，能拿到确实是意外之喜。
至于账册，并不是二皇子敛财的证据，而是他收买朝臣的证据。
没想到这个姜九居然有这样的好本事，手里藏着的是这本致命证据。
难怪二皇子宁愿派死士，都要杀了他们下的鱼饵，因为二皇子应该是知道有这本账册，只是他也不清楚究竟在谁的手里。
“少主，你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檀娘的？”
清丰倒是对这个问题比较好奇。
萧晏行：“一开始。”
清丰震惊。
“知道我入长安的人，不过就是风花使和风月使，还有折剑这几人罢了。我既然会遇袭，必是有内鬼。”

第82章 他为我挡箭是为了报恩？……
清丰即便知道自家少主一向聪慧，几乎算无遗策，但是没猜到，原来少主居然从很早开始就已经怀疑檀娘了。
“可这不是有三个人，少主是如何认定檀娘的？”
清丰还是好奇不已。
不过他随后立即说道：“我并非是要怀疑折剑。”
毕竟折剑乃是他自小相伴长大的兄弟，他肯定不会怀疑折剑，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少主是怎么排除其他人，一下认定檀娘有问题。
“红袖楼和极乐楼明面上虽然没有关系，但实际上都是三千卫的产业，而且这种涉及三教九流的产业，大部分都是檀娘负责。”
萧晏行语气淡然。
折剑点头，但随即突然想到：“可是少主，不是因为那几个跳河自杀案，才牵扯出了极乐楼，您说从一开始就怀疑檀娘……”
“所以我才说是怀疑，”萧晏行轻瞥了折剑一眼，似乎在遗憾了他的笨。
折剑这次才是真真正正的恍然大悟。
“最初回鹘使者被害案，我便让折剑追查同时被害的少女阿洛，毕竟她身上的疑点反而更大，果不其然，查到她与姜九这个人的关系。但当时姜九已经是失踪，加上自杀案还未发生，所以我也并未彻底确定檀娘的嫌疑。”
直到跳河自杀案的出现，他才彻底清楚这个姜九背后，牵扯到多大的问题。
毕竟银钱能够收买官员，能够铸造兵。
到最后也就并不是简单的银钱关系，而是因为银钱而可能会牵扯出的谋逆大案。
折剑此时却有一点不明白，他说道：“少主，我有一点不明白，先前你便是通过檀娘，让她派人把姜九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殿下，这次钓出这些死士，也是因为檀娘的全力配合。可见她心中应该是想对付真正的幕后主使二皇子的。但是她手中又有姜九的账册，她完全可以将账册交给您，这样就能轻而易举的铲除二皇子了。”
“甚至这样她还会这么快暴露自己背叛您的事实”
檀娘这颇为矛盾的做法，确实有些让折剑有些无法捉摸。
“因为她想要留下那本账册。”萧晏行微垂着眼睫，眼底闪过一丝嘲意了。
折剑一怔。
萧晏行淡然解释道：“那本账册确实是二皇子的命门，但同时也是朝中许多官员的命门，若是二皇子齐王倒了，她拿着这本账册便可以肆无忌惮威胁这本账册上写着的所有名字。”
毕竟到那时候齐王已经成为罪人，谁又敢跟他有所牵扯呢。
只要拿着这本账册，这上面所写的名字，都会轻而易举被威胁到。
到时候整个朝堂大半官员，便会臣服于这个拿着账册的人。
折剑自然不蠢笨，转眼也是彻底想通了，低声说道：“少主，檀娘是想收服这些官员吗？可是她这么做，是为了谁啊。”
萧晏行轻嗤了声；“反正不是为了三千卫。”
折剑脸上露出些许无奈。
“至于她为了谁，我想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
谢灵瑜回了王府之后，原本绷着的一股劲儿还强撑着，如今却险些要松懈，坐在马车上的时候，便忍不住眯了会儿眼睛。
方才到了府门口的时候，车夫在外面左叫右叫，就是不见她回应，也是险些吓得半死。待掀开车帘，这才发现是她自己睡着了。
等谢灵瑜走到自己院子门口，边打着哈欠边走入正房。
全然没有注意周围安静的要命。
“春熙、听荷，快替我更衣，我要马上躺在床上歇息，”谢灵瑜边跨入门内，边喊道。
谁知她一抬眼就看见正厅的椅子上坐着的人，当即失声道：“母妃。”
韩太妃在瞧见她的瞬间，竟直接站了起来，迎了上来，左看右看打量了一圈，瞧着她浑身上下都是好好的，这才似彻底松了一口气。
“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在忧心忡忡卸下心头的时候，韩太妃终于彻底有时间跟她算账了。
谢灵瑜大概也猜测到，为何韩太妃会这么说。
毕竟长安城虽然十分大，但是有些消息不过半日，便可能传遍全城，比如永宁王昨日在极乐楼遇刺。
这样大的消息，只怕如今整个长安，大大小小的府邸都收到了消息。
谢灵瑜方才又先去了一趟皇宫，之后又返回了极乐楼，这么一来二去的时间，足够让韩太妃收到风声了。
毕竟永宁王府又不是位于深山老林，没道理别家都已经知晓的消息，反而她自己府上没人知道。
“母妃，是谁跑到你跟前说这些的，”谢灵瑜有些心虚问道。
韩太妃冷笑一声：“你放心，如今府上谁敢搬弄你永宁王的是非，是你舅父听到消息，吓得要死，赶紧派人来问我，你遇刺有没有受伤。若不是你舅父太过关心你，我如今竟还全然被蒙在骨里呢。”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忍不住低声说道：“那便多谢舅父关心。”
随即她见韩太妃又要瞪眼，赶紧扯开话题；“对了，我如今毫发无损平安归来，舅父还不知道呢吧，不如母妃你赶紧派人，向舅父报平安吧。”
“为了避免让舅父更加担心，还请母妃速速派人吧。”
谢灵瑜又催促了一遍。
韩太妃哼了声：“如今你倒是知道你舅父担心了。”
突然谢灵瑜抬手捂了下额头，低声说道：“我这头。”
“怎么回事？”韩太妃见她突然这般，也有些紧张，赶紧喊道：“春熙听荷，还不赶紧扶着你们殿下坐下。”
一旁的春熙和听荷，在谢灵瑜没回来的时候，早已经被训斥了半天。
毕竟她们身为殿下的贴身侍婢，居然没有随侍身边，殿下在外面被刺杀，她们两个反而在府上躲清闲呢。
要不是谢灵瑜回来的还算及时，只怕她们两个今日这一顿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
“昨夜一夜未睡，清早又进宫给皇伯爷秉明昨日所发生之事，折腾了一夜，方才突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
谢灵瑜苦笑了一声，轻轻解释道。
韩太妃仔细看了看她脸色，确实是不够好。
又想起她方才一进门，便让春熙听荷两人伺候她更衣，她要马上上床歇息。
可见她确实是累了。
韩太妃原本一肚子的话想要与她说，如今却是再不能够了。
她微叹了一声：“好了，母妃知你一夜辛苦，只怕也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但是你要知你身份尊贵，比不得寻常人，不管发生何事，你都不可再轻易涉险。”
“否则，”韩太妃说到此处，低声道：“你便是想要了母妃的命。”
谢灵瑜听到这话，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自然知道自己对于韩太妃很重要，毕竟不管她们再怎么样，她都是韩太妃如今的依仗。
可是母妃不知道的是，其实她并不是她唯一的依仗。
毕竟前世的时候，韩太妃主动向新皇请求过继谢氏皇族的子侄，想让这人继承永宁王府的爵位。
一旦失去了她，母妃也是可以迅速找到替代品的。
谢灵瑜突然又想起了萧晏行，想到他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瞬间。
都说这个世间上，唯有阿娘才是最爱孩子的。
可是昨夜同样的情况出现在她和韩太妃之间的话，她却无法肯定韩太妃会为自己挡去那一箭吗？
这世间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的，似乎唯有萧晏行了。
或许在他真正挡箭之前，谢灵瑜也从不相信。
但是现在，他当真那般做了。
他将她的性命，看得比他自己的还要重要。
直到谢灵瑜躺在床上时，脑海中还是在不断回想着此事，以至于萧晏行的身影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梦境之中。
待她重新醒来时，第一时间便是让春熙和听荷给自己洗漱更衣。
“殿下，外面天都要黑了，”春熙听她吩咐，要准备出门的衣裳  ，忍不住提醒了句。
谢灵瑜怔了下：“竟已经这么晚了吗？”
“那你们快些，我可是说好要陪他用膳的，”谢灵瑜有些懊悔，她应该之前便吩咐一声，让她们早些叫醒自己。
“殿下要陪用膳？”听荷有些好奇。
春熙也是忍不住瞧了谢灵瑜好几眼，显然是不清楚是谁让殿下这么惦记。
谢灵瑜一脸无奈望着她们：“自然是辞安。”
她们这才恍然。
可是谢灵瑜下一秒便又轻声说道：“昨夜若不是有辞安，只怕我今日便是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春熙当即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谢灵瑜长叹一声，这才缓缓说道：“昨夜我们本是去查案，却引来一群死士，辞安最后为了保护，舍身为了我挡了弓弩手射出的一箭。他如今还重伤躺在极乐楼呢。”
这一下身侧两个侍女，皆是异口同声的惊呼。
谢灵瑜也不知自己此刻心头是什么感觉，但她就是觉得，想要与人说说这些。
春熙和听荷既是她身边的侍女，又都是小女娘，应是能明白她的心情。
“我便知道，萧郎君便是那等知恩图报的人，当初殿下将她救了回来，他如今也是报答了殿下的救命之恩。”
听荷感动说道。
谢灵瑜微愣了下，许久才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他为我挡箭是为了报恩？”
此时谢灵瑜脑海之中，也犹如被重重一击。
她以为萧晏行救她，是因为心中有她。
却全然忘记了还有还恩这个可能。

第83章 殿下想要的，总归会有的……
“别胡说，”一旁的春熙见谢灵瑜陷入沉思的模样，眼疾口快的反驳了听荷的话。
随后她看着谢灵瑜，低声哄说道：“殿下，听荷不懂事，是胡说的，您别往心里去。我觉得萧郎君为殿下挡箭，并非只是出于报恩。”
春熙虽说心中想萧晏行定是爱慕殿下，才会为了救殿下，不惜以身挡箭。
但殿下毕竟还是尚未婚配的小娘子，这些情爱之事，岂能由她一个侍婢开口，这要是传到太妃耳中，定然是不能轻饶了她。
所以春熙也不敢将话说的太过明白，只能这般委婉说道。
此时听荷也反应过来，连忙道“殿下，奴婢嘴笨，尽说些傻话。”
谢灵瑜见她们两个往回找补，也一时被逗笑了，反正不管萧晏行是因何缘由救她，他为了她不惜以身挡箭，那都是真真切切的。
“快给我换衣裳吧，我要早些过去，”谢灵瑜素来不是纠结的性子，迅速便收拾好了心情。
春熙随后去拿了一趟衣裳过来，只是她捧着一套男装过来的时候，谢灵瑜看了一眼，随口道：“换一套。”
“殿下可是不喜欢这颜色，”春熙轻声问道。
她知道谢灵瑜去的是极乐楼，便想着男装到底还是更方便一些。
谢灵瑜摇头，吩咐道：“换一套女装。”
春熙这才明白殿下的意思，赶紧应了声，便匆匆又离开，准备女装。
而此时留在谢灵瑜身边的听荷，见殿下主动要求穿女装，替她梳头之际，询问道：“不如今日我给殿下化一个时下长安正流行的桃花妆。”
谢灵瑜如今成日里在鸿胪寺忙碌着，哪有心思钻研长安流行什么妆容。
但是听荷乃是她的贴身侍婢，还是在这上面稍微费了点心思。
谢灵瑜闻言：“你会化此妆？”
“殿下这可就是小瞧奴婢了，旁的小娘子身边侍女会的妆容，奴婢也定然会，”听荷这会儿不服输的劲儿倒是涌上心头了。
不过她也是瞧着谢灵瑜此刻要穿女装，这才献策的。
毕竟她也瞧出来，殿下是为了去见萧郎君，这才想要仔细打扮一番的。
待春熙捧着一套粉色襦裙回来的时候，就见坐在镜前的少女，乌黑长发依旧披散在肩膀上，如雪般肌肤上敷着浅粉色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犹如早春枝头上颤巍巍半开着的桃花，漆黑又晶莹的黑眸如缀着露珠，泛着盈盈水光。
“殿下今日当真是好看极了，”春熙忍不住感慨道。
她将手里捧的衣裳朝前递过去：“而且这般鲜妍粉嫩的妆容，与这身衣裳更是相衬。”
听荷回头看了眼：“确实，没想到咱们今日都想到一处了。”
随后听荷招呼春熙，赶紧过来帮忙，她帮忙挽起谢灵瑜的黑发，两人一通忙碌之后，本就姿容出众的少女，越发漂亮的不可方物。
就连她自己抬头看向铜镜里时，都有些怔住。
“殿下平日里忙于公务，都没时间好生妆扮，如今便是这般细细一打扮，是不是连您自己都瞧呆了，”听荷见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这般看着，不由打趣道。
谢灵瑜涂着鲜艳口脂的嘴唇，微微翘起：“手艺确实没退步。”
“对了，先前吩咐厨房煲好的汤，赶紧去准备好，我要带走。”
谢灵瑜先前上床休息前，便吩咐了让厨房煲上一盅汤，如今她要走了，自然是要带上的。
春熙：“殿下放心，先前我去取衣服的时候，已经吩咐旁人去厨房取了。”
谢灵瑜见她如此机敏，自然是没什么不放心的。
很快，煲汤被用食盒提了回来，听荷主动请缨道：“殿下，这食盒也太重了些，不如让奴婢来拎着。”
“行吧，”谢灵瑜颔首，便让她拎上食盒赶紧跟上。
很快两人便上了马车，直奔极乐楼。
一路上马车自然是畅通无阻，待到了极乐楼附近，便有金吾卫开始严查，但是马车上悬挂着永宁王府的标志，也就无人敢阻拦。
直到马车在极乐楼门口停下后，车门掀开，一个拎着食盒的少女先下车。
金吾卫见是个婢女，正要上前查问，不想少女往后一转，抬起手朝着车门抬手，显然是准备迎接马车里更为重要的人物。
正巧此时一阵清风吹过，刚弯腰走出马车的少女衣裙被微风轻轻吹起。
身穿盛装华服的少女，在暮色之中缓缓抬起头，门口灯笼上艳红色的光晕落在她乌黑润泽的乌发上，她淡淡抬眸间，竟连时间都在这一刻被暂缓了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少女的容貌上，只被美的忘记了呼吸般。
“永宁王殿下在此，”听荷见这些金吾卫，犹如看呆了，不由开口呵声提醒。
这倒是一下将所有人都醒过神似得。
金吾卫众人这才齐齐行礼：“见过永宁王殿下。”
谢灵瑜此时下了马车，微抬手示意他们起身，便急匆匆进了极乐楼。
萧晏行依旧还在原先那间房内，谢灵瑜不需要旁人引领，便直奔着他所在的房间，待到了门口时，此时门口已经没了之前的守卫。
因而谢灵瑜到了门口，倒是先驻足，正要开口。
突然原本紧闭着的房门，一下从里面打开。
清丰看着门口的谢灵瑜一脸惊讶，似是有些难以置信。
因为他的惊讶太过明显，谢灵瑜不由问道：“为何见着我，这般惊讶？”
“殿下莫怪，是方才郎君突然听到门外脚步声，说是殿下来了，特吩咐我来开门，我本还有些不信，却不想郎君当真是连殿下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清丰赶紧解释了他这般惊讶的缘由。
听到这里，别说清丰惊讶，就连谢灵瑜和身侧的听荷都是如此。
不过谢灵瑜也没耽误，抬脚便朝着房内走了进去。
谢灵瑜走进房中时，房内早已点上了满室通亮的烛火，因为开着房门，回廊里的穿堂风吹进室内，吹的烛光摇曳，浅浅淡淡落映在眼前少女明艳绝伦的面容上。
待她侧头看向床上的男人时，少女眼睛微眨了眨，长睫轻轻扑簌着，眉梢眼角被轻铺着淡粉的胭脂，是素日里极难见到她这般明艳妩媚的一面，宛如春日里盛放的桃花幻化成了人世间最灵动娇艳的精灵。
刹那间，满室生春。
此时萧晏行并未躺在床上，他已经在床上坐好了，他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中衣，整个人经过一天的恢复，脸色倒是比昨夜刚受伤时，好上太多。
就连原本惨白的唇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此时他偏头看着眼前这道纤细柔媚的身影，心弦早已经被叩紧，只捎有人轻轻一拨弄，便能生出无数旖旎乐曲。
此时谢灵瑜与他四目相对，见他这般盯着自己，并不说话。
末了，她先温和开口道：“辞安，你可用了晚膳？”
萧晏行轻轻摇头，“还未曾。”
待他说完这句话时，有意顿了下，才又轻声道：“我不是与殿下约定好了。”
先前谢灵瑜确实说过，会过来陪他一起
用膳。
他这是明明白白的在告诉谢灵瑜，自己在等她。
这时身后不管是清丰还是听荷，听着萧晏行的话，岂还敢这般没有眼力见的留在此地，清丰赶紧找借口说道：“先前极乐楼厨房也说做了些饭食，不如小的去拿来给殿下和郎君一同用膳。”
听荷赶紧应道：“不如我也一起去帮忙。”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忙不迭的离开了。
萧晏行见他们走了，仰头看着谢灵瑜不由一笑：“殿下，为何站的那般远？”
说着，他抬手轻轻拍了下身侧的床缘。
“殿下，过来。”
虽然他的话听起来是在要求，但是声线听起来缱绻温柔，嘴角微微勾着，有种别样的乖顺感。
谢灵瑜慢慢走到床边，顺着坐了下来。
待她坐下之后，萧晏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心底的愉悦犹如汹涌而来的潮涌，压根无法压抑住一丁点。
他平日里时时跟谢灵瑜在一起，自然清楚眼前的少女如今是怎样的盛装打扮。
明明是来探望病人，却有种女为悦己者容的感觉，光是这个认知便足可以让萧晏行心底的这份愉悦，久久无法消散。
见他只是安静看着自己，始终不说话，反倒是谢灵瑜先忍不住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温柔问道。
萧晏行如琉璃般剔透的黑眸轻轻落在她的脸上，低声说：“我觉得我已经好多了，我想回家去。”
“不行，”谢灵瑜想也不想的拒绝。
或许她也是感觉到自己的口吻太过强硬，低声解释道：“太医说过，你现在的伤势不宜走动，需得卧床静养，以免背后的伤口再次裂开。”
“明日呢？”萧晏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商量道。
谢灵瑜反倒有些不解了：“你家中应该没有什么要是吧，又只有一个清丰，他如今也留在此处陪你。”
萧晏行此时微抿了抿嘴角，唇线被扯出单薄的弧线：“我不想让你这么来回奔波。”
谢灵瑜没想到，这时候他首先考虑的，还是她。
“胜业坊离这里并不算远，何来奔波之说。”
萧晏行闻言，这才不说话了。
见他这般，谢灵瑜倒是有些于心不忍了，她说：“明日，明日太医再来给你请脉的时候，我便问问他，你可否能乘马车。”
要是萧晏行的身体真的能乘坐马车，回家去倒也好。
毕竟他那个小院，就在永宁王府旁边，谢灵瑜时时都能看见他。
“对了，我让府里的厨房给你煲了汤，你先喝一点，”谢灵瑜这会儿终于想起自己带来的汤，赶紧说道。
谢灵瑜起身去打开食盒，待盛了一碗汤端过来之后。
她刚要递给萧晏行，突然想起之前萧晏行手臂不能动作的模样，她试探的问道：“要不，
萧晏行望着少女的眼睛：“求之不得。”
对于他这么直白的话，谢灵瑜自然也是一愣，可是更多的还是心底的开心。
*
次日，谢灵瑜问过太医之后，得知萧晏行的伤势恢复的很好，如今伤口已有愈合的趋势，只要不是长途奔波，乘坐马车到胜业坊这段小小距离，确实不在话下。
于是谢灵瑜再没什么犹豫，立马让人准备舒适的马车带萧晏行回府。
待回了院中，谢灵瑜早就让人春熙带人过来，将床铺被卧都收拾了一遍，所有寝具都是从王府库房里特意找出来的，全都舒适又温暖。
“你躺上去试试，”谢灵瑜瞧着赞新的被卧，赶紧说道。
萧晏行坐在床上，瞧着眼前的小女郎满脸邀功的模样，忍不住哄道：“殿下安排的，自然是最好的。”
谢灵瑜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他这般会哄人。
一句话而已，便已让她心花怒放。
随后谢灵瑜说道：“鸿胪寺那边，我已经替你与寺卿大人告假了，他知你受伤本是想亲自上门来探望，但是我想着你需要静养，便替你回绝了。”
“殿下做主便好，”萧晏行对此并无异样。
只是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醒：“这段时日，殿下出入王府之外，定要带上足够的护卫，我怕有些人狗急跳墙。”
他自然指的是二皇子齐王。
毕竟谢灵瑜已经快要抓住了他的命门，对方说不定会狗急跳墙，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派人刺杀她。
谢灵瑜却有些无奈摇头，她说：“我本以为圣人会发难齐王，但是今日朝会，我被刺杀之事，圣人也只是提点大理寺尽快追查真凶。”
颇有些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意思。
朝会之后，齐王竟还公然过来与她打了招呼，言语之间，皆是冷嘲热讽。
显然齐王原本确实是提心吊胆，但是没想到父皇竟全然没有追究他的意思，可见父皇心中定然是看重他，这才有意要保住他。
毕竟连长安城内发生亲王被刺杀之事，都能被圣人轻轻掀过。
若说先前齐王还有些心惊胆战，生怕自己真的有证据被谢灵瑜抓住。
但是如今，他倒开始肆无忌惮。
“显然圣人并不想处置二皇子，到底这是他的亲儿子，”谢灵瑜神色平淡。
她虽然不会因为这件事，去逼迫圣人，但是她仍然希望圣人能够秉公处置，毕竟二皇子敛财死了多少人。
如今看来回鹘使者之死，多半也与他有关系。
只要是挡住了他的路，不管是谁，他显然都不会放过。
这样的人，如何能够成为明君。
谢灵瑜虽然不想要谢陵登基，但是二皇子这种所作所为，也并非是盛世明君。
萧晏行看着她眼底的落寞，轻声道：“或许圣人不处置，并非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手中并无决定性的证据。毕竟那日夜里，只有一地尸体和两把弓弩，这些并不能彻底给齐王定罪。”
“圣人那般手段，若是想要证据，只怕早就找到了。”
谢灵瑜轻叹了一口气。
萧晏行听着她幽幽的叹息声，见她鬓边长发落下，忍不住想要伸手勾起这缕发丝，可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萧晏行似保证又似安慰般轻声说道：“殿下想要的，总归会有的。”

第84章 可本王就是厌恶你至极。……
谢灵瑜以为他是故意在哄自己，语气也不由轻松了起来。
“辞安说的，我便信，”谢灵瑜含笑点头。
毕竟根据前世的记忆，齐王即便现在没有事儿，之后也不会一帆风顺，论手段智谋，他绝非信王谢陵的对手。
前世谢陵可是作为新帝登基，出乎很多人意料，可见他一直是私底下培养势力。
不过她也没打算一直聊这个问题，叮嘱道：“好了，这些伤神的事情，你便不要再想了。反正我想圣人自有决断，我也相信天理昭昭。”
谢灵瑜这一句天理昭昭，倒不是听天由命的意思。
而是她相信以齐王这样的心性，早晚定还是会出事的。
“殿下亦要如此，”萧晏行见她的神色，知道她并非全然是强颜欢笑。
因为外面天色也晚了，谢灵瑜便没有多留。
很快她便从侧门返回了王府。
在他走后没多久，萧晏行便从床榻上起身，清丰拿来一套外出衣裳，还是忍不住劝说：“少主，您身体还未彻底康复，不如等几日吧，反正现在檀娘在我们手里，不怕她跑了。”
“檀娘手里掌着三千卫那样多的秘密，岂能耽误。”
萧晏行想也不想，直接接过他手里的外衫，抬手给自己换上。
随后清丰赶紧上前伺候他穿衣，只是等衣服穿好之后，萧晏行说道：“待会你留在家中，以免殿下万一突发奇想派人来送些什么东西。”
清丰点头，待将萧晏行送到门口，他还是说道：“少主，你可得要小心些。”
萧晏行微微颔首，便直接出了院门。
他特地
穿了一件黑色圆领长袍，就连衣裳上的花纹都是绣着暗纹，在沉沉黑夜之中，他这一身险些要跟夜色融为一体。
只见他一路疾行，终于来到了一处颇为安静的小院。
这便是他偶尔与折剑见面的地方。
今日他即便顶着箭伤也要到此的原因，便是要来见一个人。
在扣响院门之后，里面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打开了。
折剑赶紧将人迎了进来，这才打量向萧晏行，关切询问道：“少主，我听说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并不碍事，”萧晏行不欲多言。
折剑虽然心底担忧，却也知道萧晏行乃是擅忍耐的性子，绝不会对自己的伤势多说什么，一想到这里，他对于檀娘便是越发憎恶了。
“人就在里面呢，”折剑冲着厢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萧晏行闻言，直接抬脚朝着厢房走了过去，果然待他入内时，便看见椅子上正绑着一个人，嘴里还被塞了一块布，堵的严严实实，是一丁点声响都发不出。
“我想少主今晚要来，便没再给她下药。”
先前折剑看管檀娘的时候，都是下了药，让她一直保持昏昏沉沉的状况，后来将人从檀娘自己的小院转移到此处的时候，也是如此。
檀娘一路上昏昏沉沉，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此地的。
而如今她一恢复意识，先是看见折剑，中间几次使了眼色给折剑，想让他听自己一言。可是折剑完全就是个榆木脑袋，压根不搭理她。
以至于檀娘一肚子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的计策，通通都使不出来了。
所以此刻当她看见萧晏行的时候，她心底只剩下绝望。
她知道自己的什么小伎俩，在这位少主面前都是全然使不出来的。
萧晏行盯着檀娘看了两眼之后，抬手挥了挥，一旁折剑立即上前，将她嘴里塞着的布条扯开，檀娘猛地大喘了一口气。
她嘴里这般长时间塞着布条，还是十分难受，有种呼吸都不够的感觉。
“少主，”待她稍微恢复些，便立马抬头看向萧晏行，几乎是一刻都不停顿的说道：“我知我私藏这本账册没有及时交给您，是有自己的私心，但是我绝对没有背叛三千卫，更是从未将三千卫的秘密泄露给旁人。”
折剑听着这些话，心底嗤笑了声，不由偏头朝自家少主看了过去。
这等借口，别说少主，便是他都不会相信一个字。
“我自是相信你未曾泄露过三千卫的秘密，”不想萧晏行看向檀娘时，居然语气如此温和说道。
檀娘瞪大双眼，竟没想出自己的话，少主当真是信了。
以至于她一时间愣住，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
“但是你所说的私藏账本，只怕并非只是私心那么简单吧，”萧晏行黑眸有种清透的冷静，以至于不管他说什么话都显得格外淡然镇定。
檀娘确实在他的逼问之下，陷入了沉默了。
“你身为三千卫的风花使，手里掌握着的银钱不计其数，所以你不是为了钱，”萧晏行冷淡的扫了她一眼。
原本想要说是为了银钱的檀娘，还未张嘴，借口便已经被堵了回去。
“你身为女子又无官身，自然也不可能是为了权势。”
萧晏行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挑了下眼尾，瞳仁里的碎光犹如凝结成刺，扎的檀娘不敢轻易动弹。
不为钱，不为权。
这世间能打动一个人的东西，其实无非就是三样，钱、权、以及情。
“所以你是为了朝中某位大人吧，你想借用这本账册，让他彻底掌握朝堂之上很多人的把柄。”
萧晏行似乎在玩弄一个猎物，一点点剥开她的那点伪装，直击痛处。
“檀娘，我本以为你是聪慧女子，没想到竟也如此愚蠢。为了一个男子，落得如今的的地步。”
萧晏行眼底终于露出了彻底冷酷淡漠。
檀娘在听到这句话时，原本垂着的脸，竟高高仰起。
她看向萧晏行，突然短促笑了声，随后挑衅似的问道：“难道人人都要学少主这般面冷心硬吗？为了试探我手中的账本，竟亲自设局让那位殿下深入险境，您可当真是一点都不在意那位殿下的安危啊。”
这两日檀娘虽然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迷之中，但是折剑也会让用膳。
在仅有的清醒时间里，其实她也早就想清楚了萧晏行的布局。
表面上萧晏行看似是联合她，利用赌坊里的少女赤珠，钓出幕后之人派出死士。可是萧晏行实际上又以此试探出了自己。
毕竟赌坊内大火，檀娘没有细想，便立即回去保护账本。
未尝不是因为她也被萧晏行迷惑了，以为自己的这位少主真正目的是为了引诱出齐王出手，可是他更想要的，只怕是她自己手里的账册。
可是萧晏行这场戏做的实在是逼真，当日不仅他自己亲自来了，就连谢灵瑜都来了。
檀娘虽然不清楚萧晏行与谢灵瑜之间真正的关系，可是女子在情爱之上，总是有独具一格的通透。
从萧晏行第一次带着那位小殿下前来极乐坊时，檀娘便在暗处观察过二人。
当一个人喜欢另外一个人时，嘴巴可以说谎，身体可以说谎。
但是眼睛断然说不了谎。
即便是萧晏行这般喜怒不轻露的人，当他不经意看向身侧少女的眼神，便让檀娘看得一清二楚。
况且坊间也并非全然没有关于他们二人的传闻。
永宁王殿下谢灵瑜在长安颇有声名，身边又总是跟着这么一位容颜出众的郎君，一来二去，早就有传闻两人关系匪浅。
所以此时檀娘便是破罐子破摔般，干脆嘲讽起了萧晏行的冷漠无情。
她既看出了萧晏行对于那位小殿下有情，可是萧晏行还不是毫不犹豫以这位小殿下为诱饵，不仅让檀娘自己上钩了，也让齐王出手了。
可谓是一箭双雕。
“我这般愚蠢，自是比不得少主的手段和决心。您可以为了得到账册，拿这位殿下的命来赌。”
旁边的折剑见檀娘到了如此地步，竟还敢挑衅少主，当即呵斥：“你住口。”
檀娘却不甘示弱的仰起头：“怎么，少主既是做了，又岂怕我说呢。”
此刻萧晏行微垂着头，修长身形在檀娘跟前犹如稳稳屹立着的山脉，哪怕只是站在原地什么都未做，都带来了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你以为我绕开殿下拿到这本账册，是想要吞为己有？”
萧晏行沉着声音，有些嘲讽的反问。
不过任谁都会这么想，更何况是檀娘。她自己便是完全绕开了三千卫，隐瞒了账本的存在，企图将这个账本给她心中之人。
所以她自然会下意识认为，萧晏行故意误导谢灵瑜，而自己渔翁得利拿到账册。
“殿下身为女子，却能入朝堂，全因她仰仗着的是圣人宠爱。可是这本账册乃是齐王的罪证，谁将这本账册呈给圣人，便是逼着他亲手处置了自己的儿子。到时候必然会让圣人对献账本的人心生介怀。”
“你以为我会亲手断绝，圣人对殿下的这份偏宠吗？”
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是谢灵瑜从小到大，所受的皆是君王的偏爱。
萧晏行并非是喜欢长篇大论的人，更不是那等喜欢解释缘由的性子，可是此刻他却丝毫不介意的将自己心中所想，一点点剖开给檀娘看了。
檀娘震惊的望着他，似乎也没想到他竟会出于这样的原因。
这样一个看似冷漠清贵的男人，却能够这么般小心翼翼为了一个女子打算。
“这本账册当然会在该出现在圣人面前的时候，以最合适的方式出现。”
萧晏行的声音此刻格外凉薄冷硬。
可是他脑海中却回荡着谢灵瑜的身影，因为这是他先前答应过她的。
他说过，殿下想要的，总归会有的。
他知道谢灵瑜想要真相大白，想要让幕后真凶齐王付出代价，他自然会让这一切都实现。
“至于让殿下陷入险境，”萧晏行冷眼望着檀娘，声音冰冷至极道；“我的命在，殿下就绝不会有危险。”
以赤珠为诱饵让齐王出手，确实是他定下的计策。
但是他也曾力劝谢灵瑜留在王府，只是这位小殿下从来都是极有主见的性子，萧晏行见劝不住，也就没再费什么力气。
因为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他活着，定会护佑好谢灵瑜。
他也做到了这点，在那支弩箭射过来的时候，他以身挡箭。
萧晏行承认，他就是有故意的成分。
萧晏行在用自己的命赌！
他就是要殿下记住，让殿下怜惜他，心疼他，彻底无法忘记他！
“可惜了，”萧晏行突然看着檀娘，神色中有种形容不出的冷冽残忍。
这样的神色让檀娘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咬着牙反问；“少主可惜什么？可惜我背叛了您吗？”
萧晏行眼底泛起阴翳，声音异常冷冽：“你听了我的秘密，还要怎么活下去。”
檀娘瞪大双眸，心底的最后一丝希冀，也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
这几日谢灵瑜一直在家中歇息，并未前往鸿胪寺。
毕竟她刚经历了一场刺杀，此时长安城内颇有些暗潮汹涌的感觉，所以为了避免被有些人探查消息，谢灵瑜特地留在王府里。
只是这日下午，韩太妃特地派人过来请她到院中。
“太后宣我入宫？”谢灵瑜到了韩太妃院内，刚进门没多久，就听到这个消息。
韩太妃沉着脸色，显然从谢灵瑜遇刺之后，她这颗心就没轻松过：“只怕是太后知道了你被刺杀的事，这才特地宣你入宫。”
谢灵瑜皱眉：“是谁这般大胆，竟到太后跟前嚼舌根。”
韩太妃朝她看了过去：“你以为太后久居深宫，便是眼盲耳聋之人吗？”
谢灵瑜眨了眨眼，倒是没想到韩太妃居然会这般大胆，这般说太后娘娘。但是她也明白韩太妃的意思，无非就是知晓太后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即便圣人有意拦着此事不让太后知晓，但是太后想要知道，依旧还是会知道。
“好，明日我与母妃进宫便好了，”谢灵瑜丝毫没将这件事放在心头。
毕竟对于她而言，太后一向待她宽厚又温和，明日她稍微哄哄老人家便是了，反正太后也是因为担忧她，才会宣她入宫的。
在谢灵瑜离开之后，韩太妃身边的陈嬷嬷，颇有些忧心忡忡的问道：“太妃，何不跟殿下说实话呢，若是殿下的性子知晓此事，只怕会气恼吧。”
“我若是说了，她万一倔性子上来，拒不入宫，回头岂不是惹恼了太后，如今她这般张扬，人人都盯着她。若是连太后都恼怒了她，这该如何是好，”韩太妃这才是真正的担忧呢。
陈嬷嬷点头，不过此时突然笑了下：“太妃如今跟殿下关系，倒是和缓了许多，您这般担忧殿下，她定会能感受到太后心意。”
其实陈嬷嬷更想说的是，韩太妃如今倒是知道开始谢灵瑜。
反倒是对章含凝没了刚开始的那份子上心。
毕竟还是亲生母女，又岂会去关心别人家的孩子，而不关心自己的呢。
谢灵瑜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只是回去之后，吩咐春熙和听荷准备好衣裳，明日她要入宫。
第二日，谢灵瑜清早便起身，还特地到韩太妃院中用了些许早膳，两人便即刻进宫。
果然入宫之后，刚到了兴庆宫内，便有人立即替她们通传。
等到一进去，太后一看见谢灵瑜立马便走了过来，竟是直接拽着她的手：“我这几日听说了你遇刺之事，便心惊胆战的很。”
谢灵瑜自然是立马请罪：“是孙女不好，又叫祖母担忧了。”
“我是担心你，一个小娘子竟是遭了如此大的罪，”太后心疼说道。
谢灵瑜知道太后是心疼自己，但是又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怎么偏偏要提到小娘子这三个字，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只是柔声安稳太后。
太后叹道：“我先前便与圣人说过，你是小娘子，这般出入朝堂，终归不是长久之事。”
谢灵瑜心底有点意料之中的感觉，果然方才太后那句小娘子，便是在铺垫。
她这是打算劝说自己，辞了官职？？
谢灵瑜面上依旧是笑着，但是心底已经开始疯狂盘算，正想着该怎么说服太后。
就听太后柔声道：“之前让你带回去的那些小像，你看得如何，可有中意的郎君？”
这一下谢灵瑜算是彻底明白，太后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么多小像呢，我总是要好好看，才能挑选出来，”谢灵瑜立马便搪塞了起来。
太后很温和的点头：“我知那些郎君都是青年才俊，确实不好挑选，你若是挑花了眼，不如让祖母帮你。”
谢灵瑜心下一惊，没想到太后会直接这般说。
她这是打算直接给自己赐婚？
“祖母，”谢灵瑜低声喊了一句。
太后却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此事我与圣人也商议过了，都说成家立业，那些个郎君在朝中当官，也未曾耽误过自己的婚事。若是你因为公务繁忙，而耽误了婚事，我瞧着这个官当的也没什么意思。”
虽然太后话说的很温和，但是不管是谢灵瑜还是韩太妃，都听出了太后的言下之意。
那就是谢灵瑜若是不同意赐婚的话，那么这官也就别当了。
一旁的韩太妃朝谢灵瑜看了眼，自然是希望她态度温和些，千万不能得罪了太后。
“祖母，我笄礼才过去多久，我年岁还小着呢，就不能再缓缓吗？”谢灵瑜不会傻到正面拒绝太后，还是撒娇卖乖，希望能改变太后的心思。
可是太后这次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抬手朝着谢灵瑜的额头，轻轻一点。
“我便知你这个小机灵鬼，定然不会轻易就范的。也正好，之前那些小像都是死物，你瞧不上也是情有可原。”
什么意思？
谢灵瑜愣住了，有点儿不明白太后说的这个小像是死物的意思。
难不成太后还要变个活物到她面前？
谢灵瑜眼睛在此刻瞪大，但与此同此，门外便有小内侍匆匆入内，低声说道：“禀太后，左相夫人求见。”
左相夫人？
谢灵瑜脑海中转了一圈，立马明白了这个小内侍说的左相，应该便是左仆射裴正严的夫人，那不就是裴靖安的祖母。
她对于这位老夫人可谓是并不陌生，毕竟前世谢灵瑜也是当过这位老夫人几年的孙媳妇，知道这位老夫人在裴府乃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不过好在谢灵瑜身份尊贵，倒也没人敢给她摆什么祖母婆婆或者婆婆的架子。
不管是这位裴老夫人还是裴靖安的母亲，都无人敢磋磨她。
正在她出神之际，小内侍已经领着人入了内殿。
只听一道略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拜见太后娘娘。”
谢灵瑜也顺势转头看了过去，却不想还看见了站在裴老夫人身边的那道修长身影，今日他并未穿官袍，而是一身俊逸儒雅的浅蓝色圆领长袍，腰间束着蹀躞带，上面皮质银扣，闪着浅亮光泽。
裴靖安居然陪着裴老夫人出现在此处。
谢灵瑜一下明白太后先前那句话的意思，她确实觉得小像
是死物，所以谢灵瑜才会一个都看不上画像上那些郎君。
所以现在她让一个大活人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只是对方居然又是裴靖安。
谢灵瑜只觉得有种命运兜兜转转，与她又开了个弥天大玩笑。
“微臣裴靖安，拜见太后，”裴靖安朝着上首太后恭敬行礼。
太后一脸满意的看着眼前的裴靖安，当真不愧是名满长安的裴四郎，这等出众的长相气质，倒是确实与谢灵瑜相配。
待裴靖安站直之后，便又转向一旁坐着的韩太妃和谢灵瑜：“见过太妃，见过殿下。”
“裴大人免礼，”韩太妃也是态度温和。
她虽然对裴靖安了解不多，却也知道这位乃是整个长安贵夫人心目中满意的女婿，也是众多小娘子中意的人。
谢灵瑜则是一脸淡漠的望着裴靖安，并未说话。
反正韩太妃已经让他免礼了，她便是不说话，也无可指摘。
太后给陪裴老妇人赐了座，便转头对谢灵瑜说道：“我与裴老夫人聊的皆是家常，你在此处坐着，只怕也无聊的很，不如去逛逛御花园。”
谢灵瑜自然是巴不得离开此处，可是还没等她开心。
就听太后又对裴靖安说道：“四郎也一道去吧，正好过几日便是圣人生辰，御花园这阵子张灯结彩，景致倒也不错。”
“谢太后隆恩，”裴靖安起身，极是恭敬说道。
太后这是有意让他们两人一道去逛御花园，是为了给他们制造相处的机会。
谢灵瑜自然不会当众反驳太后的用意，于是她便直接起身，走了出去，裴靖安跟在身后。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
裴靖安似乎瞧出了谢灵瑜心头的不喜，并没有跟上来，反而是安静落在她身后一步左右的位置。
太后所在的宫殿，本就是后宫之中地理位置最为优越的。
离御花园也并不远，走了没多久，便隐隐看见。
偶尔路上遇到往来的宫人，这些宫女内侍也是急忙给谢灵瑜请安，待谢灵瑜离开之后，宫女内侍这才偷偷瞧着跟在谢灵瑜身后的裴靖安。
这般长相般配的郎君和女郎，携手出现在后宫，自是会引起大家的注意。
谢灵瑜早就习惯旁人诧异的目光，特别是自打她成为鸿胪寺少卿之后，每次她穿着官袍外出时，总会能瞧见有人盯着她的官袍，那种惊讶又不敢置信的目光。
突然此刻，一直走在身后的裴靖安，上前一步来到谢灵瑜身侧，偏头看着她，似酝酿了许久开口说道：“之前惊闻殿下被刺杀之事，一直十分担忧殿下……”
“担忧本王？”谢灵瑜还没听完他的话，便开口打断，她冷笑了声：“本王与你有何关系，要你来担忧本王。”
裴靖安似乎已经习惯了谢灵瑜对他的冷言冷语，这时候居然淡笑着开口说道：“殿下自是与我没有关系，是我情不自禁的担忧殿下。”
“太后的意思我明白，但是你不必有任何妄想，因为本王决计不会同意。”
谢灵瑜懒得跟他费太多口舌，直接便断了他的幻想。
只是这次裴靖安却没有一丝担忧，反而轻声说道：“殿下不必回绝的这般快，我想殿下并非是那等只痴迷于情爱的小娘子。殿下有宏图壮志，我才是那个能够帮助殿下实现的人。”
他这番话倒是让谢灵瑜来了几分兴致，她笑望着裴靖安：“哦，你说可以帮我，你倒是说说看，打算怎么帮本王？”
见谢灵瑜似乎对于自己的提议很感兴趣，裴靖安心底自是大喜。
先前他瞧见谢灵瑜与崔休走在一处时，心底已是嫉妒不已。
他生怕在与崔休的竞争之中，落得下风。
“我们裴家乃是纯臣，只忠于圣人，殿下深受圣人隆恩，我想殿下也是对圣人绝无二心的，”裴靖安低声说道。
而最后他更是神秘说了一句：“况且我们裴氏并无爵位。”
其实他这就是在提醒谢灵瑜，崔家未必像他们裴家这般，对圣人忠心不二。
况且今日为何太后召的他，而不是崔休，只怕这其中也有圣人的考量。
清河崔氏本就有安国公府的爵位，若是再让崔休迎娶谢灵瑜，到时候崔家便可手握安国公和永宁王这两个爵位，除了圣人之外，就连几位皇子只怕都压不住这样的滔天权势。
是以圣人绝对是不想让崔氏和谢灵瑜联姻。
反倒是裴家，乃是清贵世家，身上并无爵位。
谢灵瑜即便跟裴氏联姻，也只有一个永宁王爵位。
毕竟裴相再能干，迟早也是要告老，退下这个左仆射位置，但是爵位却是能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又有哪个帝王能够看着自己身边，有这样权势滔天的联姻。
谢灵瑜似笑非笑的望着裴靖安，若是前世，她听到这番话，或许当真是信了。
可是如今裴家的所谓纯臣，不过就是他们道貌岸然的伪装罢了。
或许从很久之前，他们裴家便跟信王就有了联系。
否则裴靖安便是再讨人喜欢，又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从永宁王的王夫成为昭阳公主的驸马呢。
“你说的很好，”谢灵瑜温和看着裴靖安。
裴靖安仰头看着眼前的小殿下，以为自己的话终于打动了她。
末了，谢灵瑜却突然讥讽的望着他一笑：“可本王就是厌恶你至极。”
这短短几个人，犹如一把尖利的刀，狠狠扎进裴靖安的心头。
他竟不知，原来深秋是这般冰凉，凉得让人刺骨发寒。

第85章 殿下说过，会给我一个机……
御花园内。
谢灵瑜慢悠悠走在园内，因为圣人的寿辰在即，御花园里确实张灯结彩，往来不少宫人忙忙碌碌，俨然是在为着寿辰做准备。
这次裴靖安走在谢灵瑜的身后，再没试图跟在她身侧。
毕竟谢灵瑜既已讲话说的如此决绝，让他连一丝挣扎的余地似乎都没有了。
况且裴靖安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温雅随和，实则他这样的世家子弟，从小到大又被那么多人追捧着，也是心高气傲之辈，岂能受得了谢灵瑜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
若不是谢灵瑜身份尊贵，容不得他撒野，只怕他这会儿恨不得转身离去。
此时反而是谢灵瑜不着急回兴庆宫，她慢悠悠漫步在御花园里，不用转头去看就知道裴靖安的脸色有多难看。
但是越是这样，谢灵瑜心情越是不错。
毕竟她曾经所遭受的，岂是这样一句话的反击就能弥补的。
谢灵瑜在御花园逛了一圈，便觉得没什么意思，正打算要回去兴庆宫，便瞧见不远处有一行人出现。
她定睛一看，倒也是老熟人。
果不其然，对方在瞧见他们之后，便直奔而来。
“阿瑜，倒是巧了，竟在此处遇到你，”昭阳公主走到跟前，脸上挂着些许惊讶。
谢灵瑜心底只觉得好笑，是没想到呢，还是这位公主刻意来巧遇的。
“我倒是觉得不巧呢，”谢灵瑜望着昭阳公主故意说道，但是在瞧见昭阳公主脸色有些变化之后，她才慢悠悠道：“我是说御花园便是这处景致最为漂亮，
公主来逛御花园，必然会逛到此地，自然就会相遇了。”
虽然她的话，听起来是在替昭阳公主说话，但句句都意有所指。
昭阳公主脸色微微变幻，但她本意也不是冲着谢灵瑜而来的，此时她朝着裴靖安看了一眼，声音莫名温柔了几分：“四郎。”
这一句四郎，当真是叫的缠绵悱恻。
谢灵瑜此时觉得好笑之余，也不由觉得前世的自己也实在是过分笨了些。
昭阳公主对裴靖安的心思这般明显，她前世居然没有一丁点的察觉。
毕竟他们也曾在各种宴会上，与昭阳公主打过交道，哪怕她稍微警觉些，都能瞧得出来，昭阳对于裴靖安的心思。
只可惜，她当真是没有察觉到。
或许是有了曾经的教训，如今她再看这一切时，竟发现一切都那样清晰明了。
“见过公主，”裴靖安客气行礼。
昭阳公主见状，急急说道：“四郎快快免礼。”
哟，这就心疼上了。
谢灵瑜只觉得当真是有些好笑，这位公主只怕是忘了，她可是已经许配了人家的。
谢灵瑜心底倒是有些同情，卢家的那位郎君，也不知昭阳公主可曾像对裴靖安这般，甜甜冲着卢家那位喊上一句七郎呢。
“先前皇伯爷赐婚公主，我还未曾当面道一声恭喜呢，”谢灵瑜看着昭阳公主，突然说道。
这句话可是让昭阳公主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起来。
显然她并不想要让谢灵瑜提及这件事。
谢灵瑜这辈子自然不会再要裴靖安，她说这句话只是单纯想让昭阳公主心底不好受罢了。
虽然这法子是幼稚了些。
可是瞧着昭阳公主的脸色，谢灵瑜瞬间觉得，虽然幼稚却好用的很。
“多谢阿瑜，”昭阳公主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在宫女来回禀，裴靖安此刻居然在逛御花园的时候，原本正在殿内歇息的昭阳公主，立马让人给自己盛装打扮，又急匆匆赶到了御花园。
自从父皇给她赐婚之后，阿兄便再不允许她轻易出宫。
六兄似乎是觉得，这样便能让她忘记裴靖安。
可是有的人，越是得不到，心中越是惦念到无法忘记。
裴靖安便是这样的存在，而昭阳公主也是那个越是得不到，越是惦念的人。
所以在得知他居然在御花园里时，昭阳公主毫不犹豫的赶了过来。
只是在赶来之后，看到他与谢灵瑜站在一处，她这才意识到一件事，那便是原来父皇真的打算给他们二人赐婚。
毕竟在父皇给她赐婚之前，也曾安排她见过那个卢家七郎。
此刻昭阳公主心中既欣喜能够见到裴靖安，却也痛苦，她要嫁给别人，而他也会娶别人的这个事实。
为何她贵为公主，却还是无法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谢灵瑜见昭阳公主来了，自然不想留下来，干脆说道：“这御花园我也能逛的差不多了，便不打扰公主的雅兴。”
她要走，裴靖安定是要跟着一同。
昭阳公主见自己还未跟裴靖安说上几句话，他便要走了，一时情急之下，喊住了谢灵瑜：“阿瑜，可是要回兴庆宫？”
谢灵瑜岂会瞧不出她的心思，只怕是想跟他们一道。
她朝裴靖安看了一眼，倒是有些好奇，他对于这位公主的心思究竟是知晓还是不知晓呢。
按理说裴靖安并非愚笨之人，昭阳公主看他的眼神，已是这般明显。
他应该并不会不知吧。
可此刻瞧他的神色，一副宠辱不惊的冷静模样，似乎是并不知道的，又或者应该是装作不知道吧。
反正昭阳公主如今已经被指婚给旁人，裴靖安自然不会沾惹上她这个麻烦。
毕竟如今能做主的还是嘉明帝，并非是后来登基的新皇。
突然，谢灵瑜又对这个男人的冷漠自私有了多一层的了解。
就连他对自己表现出的感觉，又能有几分是真的呢。
多半还是因为她的身份。
“出来这么久了，自是要回去了，免得皇祖母担忧，”谢灵瑜淡然说道。
昭阳公主立即笑了起来：“我正巧也要去给祖母请安，不如我们一道吧。”
谢灵瑜似笑非笑：“那确实又凑巧了。”
这次连裴靖安都听出了她口吻里的意味深长，抬头朝她看过来，似乎不知道这两位贵人之间，似乎有些他不知道的纠葛。
但他很聪明的什么都没问，依旧是假装不知道。
随后三人一道朝着兴庆宫走了回去，只不过这次昭阳公主路上故作轻松询问道：“云音近日可好，我许久未曾出宫，一直不能与她得见，甚是思念。”
小娘子的心思似乎都藏在了最后四个字上。
甚是思念。
其实是她对裴靖安的思念。
裴靖安自然是不可能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只是恭敬回应说：“舍妹在家中倒是一如既往，只是也念叨着公主。”
“云音在你跟前念叨我？”昭阳公主声音里的雀跃，一下格外明显。
这样的变化，别说谢灵瑜了，连裴靖安都能感觉到了。
他立马垂着头，避开了昭阳公主投过来的目光，只是轻声说道：“是舍妹说起时，我无意中听到，还请公主莫要怪罪，微臣并非是要窥探公主。”
昭阳公主见他说的这般小心翼翼，心底泛着酸涩，却还是强装作镇定：“无妨，本宫岂会怪罪你，你也是无心。况且云音念叨我，说明她心底也是念着我的。”
待她说完，裴靖安只是淡淡回了句：“谢公主谅解。”
之后，昭阳公主也并不敢找什么话题，毕竟此刻谢灵瑜就在身侧。
她的那些小心思，终究还是无法摆上台面，只能深深藏在心底。
三人一道回了兴庆宫时，太后瞧见，瞬间笑道：“三娘可是在门口遇到了他们？”
这一声三娘，喊的便是昭阳公主。
谢灵瑜却笑着开口说道：“祖母，您这回可就猜错了，我们是在御花园跟公主遇到的。”
“原来是如此，”太后并未觉得不对劲。
只不过此时有昭阳公主在，太后便不太好再说关于裴靖安与谢灵瑜的事情。
坐了小半日，裴老夫人便起身告辞，因为裴靖安到底是外臣，太后便没有强留他们在兴庆宫用膳，临走时，太后又赏赐了裴老夫人许多。
这其中倒是颇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谢灵瑜不曾有感觉，昭阳公主却是有些坐立难安。
毕竟今日这样的流程，竟是跟她与卢七郎被赐婚前是如此相似，那日也是卢老夫人带着卢七郎入宫，临走时，太后也是这般赏赐了卢老夫人。
一想到，圣人会给谢灵瑜和裴靖安赐婚，昭阳公主心底的酸涩，再次要溢出。
只不过谢灵瑜并不知，短短时间内，昭阳公主已想了这么多。
谢灵瑜她们倒是在兴庆宫留到用了午膳，一直待到傍晚时分，这才告辞回了王府。
路上，韩太妃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位裴家四郎如何？”
“母妃昨日是不是便已经知晓，太后今天会召见裴家那两位，”谢灵瑜冷眼看着韩太妃，低声问道。
韩太妃被她这么一逼问，自然有些心虚。
“我是知晓，但我不提前告诉你，是怕你这倔性子上来，开罪了太后，毕竟太后也是为了你好。”
谢灵瑜突然笑了声：“所以母妃，你也是知晓，我是不喜裴靖安的。”
韩太妃确实是不能理解，她无奈问道：“裴家四郎，名满长安，多少小娘子求都求不到郎君，你为何偏偏要拒绝。”
“此人必不可能成为我的王夫，所以母妃也不必再问缘由。”
谢灵瑜语气决绝到，没有一丝丝转圜的余地。
突然韩太妃竟是问道：“你心中可是有了中意的郎君？”
韩太妃也并非全然什么都不懂，毕竟她曾经也是小娘子，也曾喜欢上过不该喜欢的人。以至于即便嫁人之后，也曾午夜梦回间，还是会想起那人。
她的丈夫谢重润也是名满长安的俊秀郎君，身份贵重，容貌更是出众至极，可他对自己从来都只是尔尔。
他的心在更为辽阔的地方，从未在她的身上。
也正是如此，韩太妃才会偶尔会想着，若是她年少时，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即便没有如今的泼天富贵，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是以当听到谢灵瑜如此决绝的口吻之后，她便猜测，或许谢灵瑜心中已由所属。
谢灵瑜沉默以对。
但是她的沉默，反倒是另外一种承认。
是以韩太妃并未再追问。
只是在马车到了府里停下时，韩太妃在下车之前，突然低声说道：“阿瑜，我想
你也知道，你的身份贵重，不同于常人。你的婚事，别说你自己了，只怕连我都是做不了主的。”
韩太妃这是在提醒她，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母妃提醒的是，”谢灵瑜声音冰冷回道。
只是在韩太妃走后，谢灵瑜在马车里坐了许久。
*
谢灵瑜回到院中时，只觉得疲倦不已，一旁的听荷小声问道：“殿下，待会是在院中用膳，还是去隔壁？”
这个隔壁，便是指的萧晏行的小院。
毕竟这几日里，她每天的晚膳都是送到了隔壁，与他一起用膳。
就连她身边的侍女，都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谢灵瑜此刻却只觉疲倦，随意摇了摇头：“不用，你将晚膳给他送过去吧，我今晚就不过去了。”
“是，”听荷得了吩咐，便赶紧去准备。
随后谢灵瑜便坐在梳妆镜前，让人给自己卸了钗环。
她盯着眼前镜子里的自己，脑海中却是乱糟糟的，显然在太后和圣人的心中，裴靖安确实是她心目中最为合适的王夫人选。
裴家乃是世家门阀，裴靖安的祖父又位列人臣，他更是名满长安的贵公子。
可偏偏谢灵瑜却对这个人，早已经厌恶至极。
更是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直到韩太妃那句，你心中可是有了中意的郎君，再次在她脑海中浮现，谢灵瑜猛地一摇头，只是她忘了侍女正在给她卸钗环，一下扯到了她的鬓发。
“嘶，”谢灵瑜忍不住轻呼了声，显然是被扯痛了。
“奴婢该死，”正在伺候她的侍女，被吓得立即跪地。
谢灵瑜垂眸，明明眼睛看的是婢女，可是脑海中想的依旧是旁的。
直到她猛地站起身，竟一言不发转身，走向门外。
侍女们自然不敢过问她要干什么，只能在身后默默看着她离开，直到谢灵瑜走到门口，正巧撞上送完晚膳回来的听荷。
听荷瞧见她，立即说道：“殿下，我已将晚膳送到郎君那里，你这是要去干嘛？”
谢灵瑜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着侧门的方向走去。
等她一路来到萧晏行的小院，一推门，便看见清丰正将食盒从内室提了出来，他一脸无奈，似乎是里面的人拒绝了用膳。
“殿……”清丰一抬头看见她出现，正要叫人，便瞧见谢灵瑜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于是清丰闭上了嘴，指了指内室，似乎是在说萧晏行就在里面。
谢灵瑜蹑手蹑脚入内，便看见趴伏在床榻上的身影。因为萧晏行乃是后背受伤，因而这段时间内，他便总是这般趴伏着。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姿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乖顺。
此刻他轻闭着眼睛，雪白中衣规整而整洁，只是露出的那一小截冷白细腻的脖颈，起伏着的喉结有种别样的感觉，她盯着看了几眼，居然忍不住做出了吞咽的动作，似乎若是不这样的话，她便想要轻轻咬上去。
这荒谬又不合规矩的想法，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待她走近时，萧晏行似乎还没醒。
谢灵瑜嘴角轻轻扬起，继续悄悄走上去，直到来到他身侧，她轻轻伏在他身体的上空，然后慢慢弯腰，一点点朝他倾身靠近，直到她的嘴唇快要抵到他的耳垂。
他侧趴在床榻上，正好她温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落到他的耳廓。
这样的温热似羽毛，又似发丝般，软软又轻慢的撩拨着他。
终于他眼睫似是有些受不住的轻颤着，谢灵瑜盯着他的眼睫，突然心底的那些不快，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而萧晏行的眼睛也在此时慢慢睁开，点墨般的清润黑瞳里，是一种纯粹淡然的剔透，那种冷静到极致的干净。
“殿下，不是说今日不来了，”他轻声问道。
谢灵瑜闻言，反而笑得更加开心：“生气了？”
萧晏行这样的反应，似乎当真取悦了他。
于是她似诱哄般解释道：“今日是太后宣我入宫，让辞安久等了。”
“殿下此番入宫，是为何事？”萧晏行眼神平静的看着她。
谢灵瑜没想到她会这般问，怔愣之余，只得轻轻眨眼，心底自然是想着该怎么说。她确实可以撒谎，但是对她而言，她并不想欺骗萧晏行。
可是她的沉默落在萧晏行眼底，却又成了另外一种意味。
她是在刻意隐瞒吗？
其实萧晏行知晓太后突然宣谢灵瑜入宫，是为了何事，因为她还未回府时，消息便已经从宫里传了过来。
——永宁王殿下与裴四郎同游御花园，太后意欲为二人赐婚。
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犹如利箭狠狠扎在他的心头。
他用尽一切手段，不惜拿自己的命来赌，难道最后竟还要输给裴靖安？
这个念头光是在他脑海中出现，他整个人便几欲发狂。
偏偏此时谢灵瑜压根还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她眼底泛着浅浅笑意，故意戏弄道：“不过是大半日未见而已，辞安便这般挂念我吗？”
她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单纯的靠近他，在一个近到几乎能让为所欲为的距离，肆无忌惮的冲着他笑，却全然不知道眼前之人的理智已在崩断的边缘。
他心底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想要彻底占据她的野心，犹如蔓延的烈火，焚烧着一切，可眼前的少女杏微睁，晶莹剔透的眼瞳里透着一种无辜又纯情的诱人。
“辞安，”见他始终盯着自己，一直不说话，谢灵瑜又是疑惑的低呼了声。
伴着这一声缱绻而缠绵的轻呼，萧晏行心头也传来一声清晰而明了的断裂声，那是他的理智和所有都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抬手直接拉住少女的手腕，原本两人的距离就很近，被他一拉，谢灵瑜整个人直接趴在了她的身上。
待她反应过来，便要起身。
萧晏行以为她是抗拒跟自己的靠近，心底的阴鸷再次爆发，竟全所未有的僵硬，直接双手环住她的腰身，直接将人翻身压在怀中。
谢灵瑜整个人就这样，被他圈在他的身体和床围之间。
待她仰头望着他，有些震惊却还是忍不住关切道：“你的伤口不要紧吧？”
太医一直叮嘱，他的伤势虽在后背，但也要好生休养，以免再次崩溃流血，毕竟那只箭当时射出的伤口极其深。
可是萧晏行此时压根不想关心自己的伤口。
他眼底，心底只有她！
他低头看着身底下的少女，低声说：“殿下今日进宫，可是因为太后打算给你赐婚？”
谢灵瑜星眸微睁，似乎没想到他居然已经知道了。
她微抿着唇，正想要安抚他。
可是下一秒，萧晏行一向冷淡黑眸，此时微微泛红，他近乎疯狂道：“殿下说过，会给我一个机会。”
这一句话，瞬间将谢灵瑜拉回了初见的那日，周围大雨滂沱。
她撑着伞为狼狈的男人，挡住大雨倾袭。
谢灵瑜：“……”
可是那时候她说的，不是这种机会啊。

第86章 你可愿一世都站在我身侧……
床笫之间，两人身体轻叠着，两人衣衫纠缠着，谢灵瑜长长的羽睫轻轻垂落着，只来得及掩饰住眼中的不知所措。
可是她并非全然没有感觉的。
即便她对待感情之事再迟钝，可是有些事情，她也懂得的。不说他看向自己时，那些与看旁人截然不同的眼神，带着温热的缠绵，即便什么都不说，也能让人感受到。
是以当萧晏行在此时问出这样的话时，她惊讶的也只是自己的话被会错意，而并非是惊讶他会说这样的话。
反而在听到他这样直白的话，谢灵瑜心中却有种理所当然。
他可以用自己的命来救她，中意她喜欢她，更是在情理之中。
这次轮到她不再说话了，萧晏行手臂撑着自己的身体，并未压在她的
身上，只是将她圈在床榻和他的身体之间，让她没有丝毫逃避的余地。
“辞安，”突然谢灵瑜眼睫轻眨了了两下，接着缓缓抬起，这一瞬间，少女晶莹澄澈的眼瞳撞入他的眼底，直到她轻软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可是喜欢我？”
萧晏行直勾勾盯着她，方才他那句话的意思，其实已经够直白的了。
但是此刻她既是问了，他没有丝毫要抵挡的意思，明明依旧是那道熟悉的清冷声线，此刻却又宛如化成了一腔春水般：“是。”
这一声‘是’，瞬间便在彼此心间都掀了惊涛骇浪，直撞的两人都激荡不已，无法安宁。
早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升起了欲念，想要拥有眼前的少女，让她成为自己的。那种蓬勃的独占欲，在一日又一日里积攒着力量，终于到了此刻，彻底压倒了一切。
“我很欢喜。”
原本两人之间的安静，突然被这道轻软的声音打破了。
萧晏行凝眸望着眼前的人，少女脸颊微仰，鼻梁精巧而挺立，俏丽清雅的容貌不管在何时都是那样容光盛人，宛如满长安的盛丽都藏在了她的眉宇之间。
可是让他恍然的，却是她方才说出口的那句话。
短短四个字。
我、很、欢、喜。
你喜欢我，我很欢喜。
这样的回应，足以让人发狂。
萧晏行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点点靠近她，双手收紧握着她的腰身，随即谢灵瑜鼻息间都充斥着他身上的味道，清雅的淡香之中夹着的微末苦涩的药香味。
可是他握着她腰身的手掌，越来越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她的身体里。
明明话是谢灵瑜说的，她也能大概想到，她说完这句话，便是最直白的回应，大概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应，可她还是克制不住的紧张。
少女的心脏早在胸膛扑通乱跳，眼睫扑簌的频率也变快了，甚至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可是映在她眼底的是，眼前越来越靠近的男人。
终于两道呼吸交缠在了一处。
“阿瑜，”突然萧晏行喉咙间如同被挤出来了这两个字。
曾经谢灵瑜并不喜欢这两个字，只因前世有人也曾这般叫过她，可是这一刻她却突然释然了，有错的并未阿瑜二字，有错的是那个人。
如今当萧晏行这般唤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颤抖。
谢灵瑜这次没有再躲闪，抬起眼睫朝他看了过来，终于他的脸已近到咫尺，他微偏着头，见状，谢灵瑜眼睫再次剧烈颤抖着，最终还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举动，宛如无声的邀请。
当略有些冰凉又极柔软的触感贴到她的唇瓣时，谢灵瑜落在身体两侧的手掌，不由紧紧攥住，浑身血液瞬间直冲头顶，让她一下子晕头转向，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开始，萧晏行似乎也怕唐突了她。
可是谢灵瑜并未推拒，她这样乖巧而安静的闭眼，乖顺的不得了。
这反而让萧晏行不敢再进一步，眼前的少女是那样尊贵而非凡，她之所以此刻会这般乖顺，是因为她心底也有他。
正是因为如此，萧晏行在最初的放纵之后，便不敢再轻慢她。
他的唇只是轻轻少女如同娇软花瓣的嘴唇上轻轻吻过，便拉开了些许距离。
谢灵瑜也感觉到了他的离开，便睁开眼睛，朝他看了过去。
只是当她睁开眼睛时，那双总是如同含着春水的眼眸，此时更是湿漉漉的，朝他看过来时，宛如秋水在他心头一层层跌荡而来，让他越发有些难忍。
最终他只能无奈轻笑：“殿下，不能再这般看着我了。”
说着，他竟抬手轻轻覆住她的眼睛。
那双如氤氲着水汽的黑瞳，终于不再看着他了。
可是谢灵瑜有些过分绵软的声线，却再次响起：“为何？”
“我怕自己会忍不住。”
萧晏行这次反而直言不讳了。
此时他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微痒，嫣然是少女的眼睫在颤动时，轻轻挠到了他的手掌心，伴随着这样酥麻，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要忍住呢。”
她的口吻有种纯然的天真，可是说的话却是像引诱。
明明是最纯情的少女，却顷刻间化身诱人的妖精，以最天真的模样诱惑着他，让他彻底放弃心底的抵抗，臣服于她。
在这样的气氛下，这一句话如同落进滚烫油锅里的清水，瞬间火星四溅，所有的忍耐都被焚烧殆尽。
当萧晏行挪开自己的手掌时，直勾勾盯着谢灵瑜。
这次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伏身再次吻了上来，他柔软的唇瓣凑近时，并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浅尝辄止，在唇瓣紧贴着的时候，他轻轻辗转碾揉着，含含糊糊的吮着她的唇。
谢灵瑜原本紧握着的手掌，一下就松开了。
她抬起手掌，似无助般在半空中抓了下，最终抓住了他的衣衫。
他中衣的下摆被她紧紧攥在手里，随着他这个吻的轻重，她的手掌也松松紧紧，直到他尝试着抵入她的唇舌间。
这一场本该是浅尝辄止的亲吻，彻底变得无法收拾。
那种想要独占她的念头，随着每一寸的深入，在心底越发浓烈。
半晌，待这个浓长而热烈的缠绵结束时，房间内早已经黑透了，周围更是安静的有些过分，只剩下两人尚且彻底平复的气息。
萧晏行下了床榻，先是点亮了房内的油灯，这才拎起一旁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端了过来。
待他递到谢灵瑜面前时，她伸手接过，然后一口气喝完。
她竟也不知道，原来接吻竟能让人如此的口干舌燥。
“还要喝吗？”萧晏行见她将杯中的茶水都喝了个干净，低声开口问道。
谢灵瑜摇了摇头。
随后萧晏行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又转身返回桌旁，再次拿起茶壶又在茶杯里倒了热水，接着他将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下去。
他这本只是个简单的喝水动作，却一下又让谢灵瑜面红耳赤。
那只茶杯本是她刚才喝过的，他便这般直接又用了。
谢灵瑜两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可是转念间，她一想到比起同喝一只茶杯更亲密的事情，她与萧晏行都已经做过了，她如今若是再追究这个，倒是显得有些矫情了。
“殿下用过晚膳了吗？”萧晏行重新返回她身旁。
谢灵瑜此时已经在床边坐好了，萧晏行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就见她缓缓站起来，直勾勾盯着他，轻笑着说道：“现在是讨论晚膳的时候吗？”
萧晏行本是怕她饿着，没想到她反而不接茬。
于是他微微颔首，便直接问道：“那我想问，方才我问殿下的问题，殿下打算如何回答？”
虽然两人之间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可是他还是想要听到谢灵瑜亲口的回答。
谢灵瑜微抿着唇，嘴角的笑意却一点点蔓开。
“今日太后宣我入宫，又召见了裴靖安，我想圣人和太后确实有意指婚我和他，”谢灵瑜看着他，轻声说：“虽然我还未直接回绝圣人和太后，但是这桩指婚，不会成功。”
明明已经听到想要的答案，萧晏行却盯着她，似乎还想要听到更多。
“辞安。”
此时，谢灵瑜突然郑重其事喊了他的名字，虽然并不是那种缱绻缠绵的口吻，却透着莫名的认真执拗，她问：“你可愿一世都站在我身侧，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这世间甜言蜜语良多，情话动人亦是繁多。
可她所求的并不多，唯有这四个字。
此时两人四目相对，萧晏行深邃眼眸望着她，声音亦是同样郑重：“我会一世都在阿瑜身侧，不离不弃。”
听着他的话，谢灵瑜嘴角轻轻扬起：“好。”
*
“殿下，今日心情瞧着甚好，”一清早，春熙来叫醒殿下时，便发现她从床榻上坐起来的时候，嘴角便是上扬的。
一直到现在更衣、梳妆，嘴角几乎都未放下。
谢灵瑜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么明显，她不禁反问：“我看起来心情很好吗？”
另一边的听荷点
头：“对，殿下一直在笑，看起来心情非常好。”
谢灵瑜顺着窗棂看了一眼外面，此时秋高气爽，天空泛着漂亮的蓝，云彩也是一团一团，赤金色光线早已经铺满了整个院落。
“大概是今日天气颇好，瞧着便让人心情愉悦。”
谢灵瑜随口说道。
春熙和听荷二人闻言，不约而同的抬头朝着窗外看去，确实是不错。
谢灵瑜今日要去鸿胪寺，毕竟歇息了好几日，也该回去了。
待她要上马车时，一旁的贺兰放低声说道：“殿下，这几日在我们府门外的人，始终未撤。”
“那就让他们继续盯着吧，”谢灵瑜冷笑。
这位齐王殿下大概是准备彻底跟谢灵瑜撕破脸，他还是怀疑谢灵瑜拿到那本账册，是以这些时日始终派人监视在永宁王府周围。
谢灵瑜自然不害怕他的这点小动作。
反正他再这般猖獗下去，也是自寻死路。
到了鸿胪寺之后，众人瞧见谢灵瑜，那叫一个担忧不已，纷纷上前关心。
自然要属鸿胪寺卿曹务实最为激动：“没想到堂堂天子脚下，竟有这般猖狂之辈，居然敢当街行刺殿下。不将这些人扒皮示众，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殿下，您应该多休养些时日的，鸿胪寺的这些政务交给我们来办便是了。”
鸿胪寺其他人站在一旁，听着寺卿大人的一番话，是边点头边心中感慨。
不愧是堂堂寺卿大人，连马屁都拍的独具一格。
谢灵瑜微微一笑，轻声道：“多谢寺卿大人的关心，其实我并未受伤，所以没有什么大碍。倒是萧大人为了保护我，中了一箭，只怕他需要休养些时日。”
“尽管休养，让萧大人安心放心的休养，不管他休养多少时日都可以，毕竟他是为了保护殿下才受了这样重的伤。”
曹务实只差拍胸口保证了。
其余人自然又是一阵羡慕，不过羡慕之余也是佩服。
毕竟萧大人能够用命替殿下挡箭，泼天的富贵也合该是人家的。
众人说话间，谢灵瑜环顾了一圈，淡声说道：“郭大人怎么不在？”
“殿下有所不知，郭大人这几日也病了，好几日没来府衙了，”曹务实见她询问，赶紧回道。
其实曹务实心底也有些无奈。
这段时日正好是各国使团抵达长安的高峰期，毕竟圣人寿辰马上就要举行了。结果鸿胪寺的几位顶梁柱，居然接二连三的告假了。
谢灵瑜和萧晏行这两位本就府衙内，负责各个使团的，结果都告假了。
这件事只能由曹务实亲自负责。
没想到这几日又雪上加霜，另外一位少丞郭征也突然病倒了。
本来曹务实这个泥做的性子，都有些生气，以为郭征是找借口偷懒。没想到他派人去郭征家中探病，派去的人回来就说确实是病重的厉害，连床都下不了了。
谢灵瑜嘴角微勾，心底冷哼了声。
只怕这个郭征是被吓着了吧。
虽然他本意不是想要害谢灵瑜，但是他将消息传递给了旁人，导致了刺杀事件的发生。
所以在得知谢灵瑜被刺杀没多久，郭征就病倒了。
他生怕这件事查到他的头上。
可是偏偏一直没有查到他的身上，他每日既庆幸自己躲过了一日，又害怕自己明日躲不过去，于是这样提心吊打之下，他自己反倒是先病倒了。
谢灵瑜此时并未打算动郭征。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能够左右大局的人。
真正的幕后真凶，此刻都还未落网呢。
不过谢灵瑜回到自己的值房之后，却又在思考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该怎么打消圣人和太后给自己指婚的念头。
她虽然是可以直接回绝，但到底有些生硬。
片刻，她微眯着眼，若是能寻到裴靖安的错处便是更好了。
*
傍晚时分，是府衙下值的时刻，众人在处理好手中政务时，便离开了。裴靖安一向是御史台走的最晚的人。
他本就是勤勉的性子，这日也是外面黑透了，这才返回府上。
如同平常那般，他上了马车之后，便闭上眼睛养神。
但是在马车转弯时，他身体微微朝旁边倾倒时，裴靖安伸手撑在了坐垫上，但是这次他的手掌却感觉到了坐垫似乎有东西。
随后他掀开坐垫，就看见下面居然摆着一个锦布包裹。
有人进过他的马车！
裴靖安心头一惊，因为这个锦布包裹是他绝对没见过的。
他小心翼翼伸手去拿，但是又怕会有什么暗器，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裴靖安重新将坐垫放回原处，但是心底又一直盘算。
直到马车到了府里，外面车夫恭敬道：“四郎，到家了。”
“今日你吃饭是在何处？”裴靖安坐在马车内，突然问外面的车夫。
车夫虽然心底有点奇怪，却还是如实说道：“如往常一般，在御史台的后厨房用的。”
裴靖安知道能给自己赶车的马夫，自然是裴家世代家奴，况且这个东西若真是马夫放的，只怕这时候他早已经潜逃了。
又岂会像往常一般，赶着马车回府。
这个包裹大概就是有人，趁着马夫去吃饭的时候，偷偷藏在了他的马车里。
御史台并不是什么重兵把守的重要之地，日常往来的闲杂人等也是不少，更别说他们的马车都是停在一处的。
能够接触他马车的人，应该有不少。
“好了，你先下去吧，”裴靖安说道。
马夫闻言，就更加奇怪了，但是他也没说话，赶紧像裴靖安吩咐的那般，先行告退了。
待裴靖安掀开车帘，看着马夫什么都不懂的就离开了。
而且马夫走向的方向并不是出府的。
随后裴靖安深吸一口气，放下车帘，这次他重新弯腰站起，再次掀开坐垫，这次他伸手去拿起了，也如同他所想的那般，这就只是个单纯的包裹，并没有什么暗器。
之后裴靖安拿着包裹下了马车。
因为四下并无人，此时又是在自己的府里，裴靖安直接打开包裹。
方才他拿到包裹的第一感觉，便觉得这是一本书。
果不其然，当他打开后，包裹里果然是一本书。
只是这书面上什么都没有写，裴靖安顺手翻开第一页。
当他看到上面记录的文字，瞬间犹如五雷轰顶。随后他急速翻阅着后面的内容，越看越是心惊胆战。
裴正严的书房乃是整个裴府，最为严肃隆重之地。
寻常人别说在此处喧哗嬉闹，便是连打个喷嚏，都要掂量两下。
可此时却有一道身影，急速而来，他这一路步履都不带停缓，待到了书房门口，门口的守卫正要拦着他，却不想被他一把推开。
守卫震惊的看着对方的举动，似乎不敢相信。
这是一向沉稳的四郎所为。
“祖父，”裴靖安推开书房的门时，几乎是失声喊道。
裴正严此时确实在房中，他正在查看文书，听着声音抬头，正想着谁胆敢在他的书房之中如此胆大喧哗，却不像映入眼帘的却是裴靖安。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可是裴靖安此刻也顾不上，裴正严意不意外了。
他直接将书房的门反锁，便直奔裴正严所在的书桌。
裴正严见他如此莽莽撞撞的模样，自然是不悦，正要出口训斥，可是裴靖安已经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直接放在他的面前。
“请您先看看这个。”裴靖安也来不及解释了。
裴正严皱着眉头，却还是伸手将手里的册子拿了起来，在他翻开第一页时，瞬间也犹如五雷轰顶。
“这个你是从何处得来得？”裴正严急怒道。
裴靖安深吸一口气，如实回道：“是有人将这个册子放在了我的马车里。”
裴正严再次震惊，末了，幽幽叹气。
“这可不是什么烫手的山芋，这是烫手的火盆。”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自己拿着的时候，手掌都在颤抖。
因为这个册子，上面记载着的，居然就是二皇子齐王笼络收买朝臣的证据。

第87章 只是若这样的话，他与殿……
原本就肃静的书房，此时更是一片死寂，便是连裴正严这样的官场老狐狸，在这种时候居然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靖安还是免不得开口先问道：“祖父，现在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裴正严皱着眉头，竟跟着反问了一句。
这一下连裴靖安都不由有些傻眼，毕竟在他的心目中，祖父一向是足智多谋掌控全局的睿智模样，他从未见过祖父都这般仓皇失措的模样。
裴正严突然转头看向他：“你说这本账册，是有人放在你的马车之中，你的马车都有什么人接触？替你赶车的那个车夫有没有问
题？”
裴靖安赶紧解释道：“祖父，替我赶车的车夫方才就送我回来了，他是我们家积年的老仆，方才我也派人去盯着他，若是有异常举动，立即就会被拿下。”
裴正严总算满意的点了点头。
毕竟他处置的还算妥当。
“但我觉得车夫应该并无什么问题，毕竟我的马车是停在御史台，看管并不严格，应该会有让外人接触的机会，若是车夫的话，他放完东西应该会潜逃才是，又何必自投罗网随我一道回府。”
此时裴正严望着他，眼底尽是严肃：“你既知御史台看管不严格，便该让你的车夫时时刻刻盯着马车，若不然今日别人能给你塞这么一本账册，明日便能在你的马车上放一把凶器。到时候你该如何自辨。”
其实裴靖安也知道这次是自己疏忽大意了。
可是如今这个烫手山芋，已经到了他的手上，他不管是留下还是扔出来，总得想出一个对策出来，才算妥当。
“对方既然选择将账册交给，定是想让我呈给圣人，可是祖父我该交给圣人吗？”
裴靖安有些迟疑说道。
从拿到这本账册，他便有些不知所措了。
身为御史，他自有监察百官的职责，即便齐王是圣人之子，也合该受制于律法，况且此等大规模行贿朝堂官员，亦有结党营私之嫌。
这可是犯了帝王大忌！！
“之前永宁王遇刺一案，朝堂便已是沸沸扬扬，不少官员私底下便猜测此事乃是齐王所为，但又不知为何齐王会突然对永宁王下手。毕竟永宁王虽贵为亲王，但只是一介女流，与齐王并不涉大位之争。”
此时裴正严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账册，低声说道：“如今看来，只怕便是这本账册惹的祸。”
裴靖安方才并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还牵扯到谢灵瑜。
虽然之前谢灵瑜在御花园明确拒绝了他，但是他心头却始终存着一丝念想，不愿轻易放弃。
毕竟只要圣人愿意赐婚，便是谢灵瑜也无法拒绝。
如今听到这个账本，竟是跟谢灵瑜遇刺之事有关系，他这一颗心瞬间便无法平静。
“祖父，既是如此，我觉得这本便由我秘密献给圣人，”裴靖安下定决心说道。
裴正严望着他，竟一眼看穿了裴靖安的心思，他说：“你可是想要借这本账册，在圣人面前立功，好让圣人赐婚你和永宁王殿下。”
裴靖安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心思，早已被祖父摸透。
他干脆说道：“让我和永宁王殿下成婚，不是一直以来祖父您想要看见的。如今正好有这样一个机会，让我在圣人面前立功，我自是不愿放弃。”
“愚蠢。”裴正严呵斥。
同时他眼底流露出了些许失望，但裴正严还是耐着性子说道：“确实这是你的一个立功机会，但你可知你此番要告发的乃是圣人的亲生儿子。一旦罪名成立，齐王的下场最好也是被贬为庶民，驱逐出长安。若是还有旁的罪证，说不定圣人还会亲手赐死他。”
“你，”裴正严此刻死死盯着裴靖安，声音凝重道：“是在逼着圣人处置他的亲生儿子。”
这下裴靖安当真是被吓到了。
“帝王之心虽然深不可测，但帝王终究也是血肉之躯，圣人到时确实不会怪罪你，甚至还会赏赐与你，但是你和永宁王的婚事却也是再无可能性了。”
裴靖安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果，他猛地握紧拳头：“这或许只是祖父您的揣测呢，圣人本就有意指婚与我和殿下，要不然太后也不会宣我入宫。若是我将这本账册献给圣人，便表明我对圣人的忠心不二，圣人又岂会反悔我和殿下的婚事。”
即便知道裴正严经验老道，对于朝堂之事，一向看的通透，裴靖安还是不愿相信。
裴正严没想到，一向听话的裴靖安，居然在这种时候犯浑了。
他冷眼看着裴靖安，怒道：“你若是圣人，你会愿意看见一个让自己亲手处置了自己儿子的人，成为侄女婿吗？”
“可是这本账册是齐王的罪证，齐王之罪在他自己，而并非我之错。”
裴靖安忍不住低声辩解。
裴正严冷漠看着他：“可是在圣人心中，献上账册的人是你。”
在片刻寂静之后，裴靖安居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问道：“若是按照祖父的说法，这本账册我岂不是该当没发现过。”
“暮朝，裴家这么多子孙，即便你并非长子，但我待你也是最为看重，便是因为你聪慧又沉稳，可是你看看你今日所言，句句皆是荒唐。”
裴正严带着失望的口吻，还是刺激到了裴靖安。
他有些受不了般的望向裴正严，低声反问：“祖父不是期望我与殿下成婚的？”
“你若是能娶到永宁王，我自是乐见其成，但是如今局势，已不是你能决定的了，”裴正严也不想逼迫他太过，毕竟他对裴靖安的期望和看重也不是一朝一夕，又怎么会因为几句话便要放弃他呢。
裴正严再次耐下性子，毕竟他是朝堂上的老狐狸，很多事情一眼便能看清楚本质。
而裴靖安还是太过年轻和稚嫩，会被眼前的好处迷住了眼睛。
“这个有心人既然把账册送到你手里，你以为你交给圣人便无事发生了，”裴正严哼笑了声，显然是在笑裴靖安太过年轻。
裴正严说道：“你便能确定此人送来的是原本账册，即便是原本，对方难道就不会保留一本。回头你若是不呈给圣人，这个人有心人自然还会有别的法子让圣人看见。毕竟对方能把账册这么悄无声息的放入你的马车里，手段也是不凡。”
“到时候圣人一旦彻查下来，你私自瞒下这本账册之事，只怕也终究是纸保不住火。到时候你以为圣人怪罪的，只会是你一人而已吗？”
听到祖父这般掰开揉碎了分析局势，裴靖安瞬间便明白，这本账册他确实是藏不住。
“我明白您的意思，”裴靖安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到时候圣人不仅会怀疑，也一并会怀疑您，怀疑我们整个裴家已不是纯臣，早已经成为了齐王的党羽。”
毕竟若不是这样，裴靖安没有要瞒下这本账册的理由。
想到这里，裴靖安心底早已经绝望。
因为他也发现，如今自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便是将这本账册交给圣人。
齐王之罪，皆由圣人裁夺。
只是若这样的话，他与殿下便再无可能。
“既如此的话，你趁早将这本账册交给圣人吧，”裴正严淡然开口。
说着，他将手中的账册重新递给了裴靖安。
方才裴靖安刚拿到这本账册的时候，便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
这一刻，他更是重新接过的勇气，都险些要丢失了。
这本账册一旦交上去，他与殿下的缘分，只怕当真要断绝了。
“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与永宁王的婚事便是不成，这也是你的一个机会，毕竟刚正不阿也是朝堂之上的立身之道。”
裴正严这是在提醒裴靖安，利用这本账
册，坐实在圣人面前立下刚正不阿的纯臣形象。
即便他不能娶到谢灵瑜，走这条捷径，但也可以从此平步青云。
*
嘉明二十年，十月二十二。
还有六日便是圣人的生辰，一直传言要来长安给圣人祝寿的北纥使团，也终于要在今日入京。
为了这一日，谢灵瑜也准备了许久。
原本还有萧晏行和郭征帮她，可是如今鸿胪寺的两位寺丞，各有各的原因，皆不能来鸿胪寺当值，因而谢灵瑜这些日子只能自己先劳累了些。
好在北纥使团入长安之后，短时间内便再无使团来长安。
毕竟其他周边小国岂敢如此倨傲，怠慢嘉明帝的寿辰，自是早早派了各自的使臣入长安，所以也就只剩下一个北纥使团，直到如今方才慢悠悠到了长安门外。
之后便是嘉明帝的寿辰，到时候鸿胪寺也会安排各个使团，入宫为圣人庆生。
可是她刚起床，正在梳妆呢，突然听荷从外面急急进来，低声说道：“殿下，贺兰大人求见。”
“贺兰放？”谢灵瑜有些惊讶，“这般早求见？可是有什么急事。”
正好谢灵瑜今日要穿官袍，乌黑长发并未梳女式发髻，而是挽成了男子发髻，准备待会戴上官帽。
于是她直接站起来：“让贺兰放进来。”
贺兰放并非是鲁莽之人，若非真的有急事，他也不会如此早便来她的院子。
正好谢灵瑜身上的官袍也穿好了，她也只是没有戴上帽子，便直接走到正厅，准备召见贺兰放。
果不其然，贺兰放急匆匆入内，单膝下跪行礼道：“末将贺兰放有要事禀告殿下，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谢灵瑜毫不犹豫挥挥手，便是连春熙和听荷都未留下。
直接让身侧所有婢女，全都退了出去了。
待正厅的门被关上，众人离开之后，贺兰放便急道：“殿下，出事了。昨夜圣人突然发兵围住了齐王府，连夜搜查之后，据说在齐王府上连夜搜出大量金银之外，以及弓弩和甲杖等军器。”
谢灵瑜闻言，猛地瞪大眼瞳。
果然，还是来了。

第88章 好看吗？（补了1300……
“齐王如今何在？”
谢灵瑜沉默了半晌，低声问道。
贺兰放轻声道：“禁军控制齐王府之后，便开始阖府上下开始搜查，但是齐王府中养有上千府兵，说禁军乃是假传圣旨，拒不相信圣人会无故围住齐王。于是齐王府兵意图护卫齐王冲出王府，觐见圣人，禁军当场镇压，据说厮杀声响彻整个安兴坊。”
齐王府乃是位于安兴坊内，此乃离皇宫最近的坊市。
便是永宁王府的所在的胜业坊，都不如安兴坊离皇宫近。
当年圣人赏赐齐王府宅时，也是对这个名义上的长子，用尽了偏爱。
可是天家父子，皇子年幼时，尚且有点寻常人家的父慈子孝，可是一旦皇子成人长大之后，伴随着皇子进入朝堂，被封为亲王，所有的一切都会渐渐的不一样。
这些皇子身边会聚集着谋士拥趸，闻风而来已有所图的朝臣，这些人哪怕会逐渐影响圣人与皇子之间的关系，让皇子开始觊觎大位，让圣人开始猜忌自己的亲生儿子。
直至最后，最终父子相残。
不管是皇子起兵造反，还是帝王先一步下手，将自己的儿子贬为庶民，亦或者直接赐死。
历朝历代，说来说去的都是同一个故事罢了。
嘉明帝自己便是在兄弟相争之中，赢到最后的那个人。
待他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之后，他自然会开始提防这些皇子，一旦皇子有异动，只怕便会在萌芽之中便铲除。
况且这次齐王可不仅仅只是怀疑这么简单了，齐王大肆敛财，招揽朝臣，在朝中结党营私。
等等，不对。
“圣人为何突然动手？刺杀我之事已过去许久，圣人既然当时没有彻底追究，便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再发难。难不成是有什么新的证据出现？”谢灵瑜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毕竟先前她将弓弩交给圣人的时候，圣人看起来便是准备暂且按下此事。
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况且嘉明帝自己的寿辰在即，周边藩国早早便派遣入长安贺寿，此刻动手确实是不妥，只怕会让这些藩国看了笑话。
父子相残这种事情，不管放在何处，都是不光彩的事情。
贺兰放无奈摇头：“目前的消息并不明确，只知道现在整个齐王府依旧还被禁军包围，据说齐王今早便押解入了皇宫，王府其他人如今还暂扣在府里。至于昨晚反抗的那些府兵，除了已经伏诛的，其余尽数都入了天牢。”
如今煊赫一个齐王府，败落下来，也不过便是一夜的功夫。
齐王这样的结局，不禁让谢灵瑜想到了自己。
前世她也是如此，在帝王权利交迭的过程之中，以为明哲保身便能保全自己保全整个王府，可是最后还不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落得一个身死的下场。
只不过比起之前的她来，齐王如今的下场倒是有点儿罪有应得的意味。
“看来今日，我是去不得鸿胪寺了，”谢灵瑜轻声说道。
贺兰放赶紧说道：“如今风头正是正紧的时候，谁也揣测不出圣人的心思，殿下莫不是先告假几日，暂避府中，以免殃及池鱼。”
虽然贺兰放是个武将，但也深谙朝堂之道。
昨夜事情一出，如今不仅整个朝堂乃是风声鹤唳，便是长安城内只怕都是山雨欲来的架势，只怕今日整个长安的世家勋贵都要告假在家中，轻易不敢出门了。
此时，谢灵瑜突然轻笑了起来。
贺兰放有些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望向她，低声问道：“殿下，为何这般笑？”
“我只是在想，比起我来，另外两位王爷，只怕更是头疼吧。”
不用谢灵瑜明说，贺兰放也知道，她指的的乃是四皇子安王以及六皇子信王，虽然五皇子也还在，但是他自幼腿脚不便，早已是大位无望之人。
因而朝中的这些纷纷扰扰与五皇子是没有关系的。
反倒是四皇子安王，之前一直跟齐王争锋相对，虽说竞争对手一下倒了，他确实值得开心，但是会不会连累他自己，只怕他也说不清楚。
毕竟安王为了对抗齐王，也在自己身边拉拢一帮朝臣。
结党营私这四个字，齐王担得住，安王也脱不了干系。
“立马派人去鸿胪寺，便说我病了，今日无法迎接北纥使团，”谢灵瑜琢磨了会儿，如此吩咐贺兰放。
贺兰放点了点头，便领命准备告退。
但是他还离开，谢灵瑜却再次叫住他说道：“等等。”
贺兰放停住脚步。
“这样吧，你亲自去见鸿胪寺曹务实，告诉他今日北纥使团不宜入长安，让他们在城外驿站再暂住两日，待时机到了  ，自会迎请使团入长安，为圣人贺寿。”
谢灵瑜说到此处，心底也不由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皇伯爷是否还有心情庆祝他自己的生辰。
毕竟在生辰前夕，亲手处置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任谁来说，心情都不会好吧。
其他使团也就罢了，毕竟早已经入了长安，但是北纥使团对大周的来意不明，虽然表面上说是来贺寿，但什么心思只怕他们自己才会知晓。
所以此时绝不能让北纥使团入长安。
贺兰放立即应道：“殿下吩咐的是，末将领命。”
“还有，你吩咐王府侍卫看守王府各处门房，非我明令不得外出，”谢灵瑜声音透着一丝明令：“胆敢犯禁者，家法处置。”
贺兰放毫不迟疑道：“是。”
待贺兰放离开之后，谢灵瑜召唤春熙和听荷入内。
“替我重新梳头更衣，”谢灵瑜说道。
春熙和听荷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先前贺兰大人来的匆匆，方才离去时，她们瞧着贺兰放的脸色也并不好，只怕是真的发生了大事。
听荷有些不懂：“殿下不去衙门了吗？”
春熙不由有些心疼，她还当真是嘴快，一丁点都不藏着掖着了。
谢灵瑜淡然道：“不去了，替我重新梳妆吧。”
她这么吩咐了，侍女自然不敢怠慢。
谢灵瑜寻常在家的时候，是从来不着男装，所以侍女重新为她梳妆，自然是梳的少女发髻，乌黑长发挽成温婉柔媚的发髻，鬓发间插着一朵粉色芍药，这浓浓深秋之中，在她身上竟绽放出了一丝春华。
重新梳妆之后，谢灵瑜便立马前往侧门。
这里长年便守着两个侍卫，见到谢灵瑜过来，也一如既往。
在谢灵瑜立马到了萧晏行院中的时候，正好碰上清丰出门，他瞧见谢灵瑜有些惊讶道：“殿下今日怎么未去府衙？”
“我正好找辞安有点儿事，他醒了吧，”谢灵瑜问道。
清丰点头：“郎君刚醒，正在屋内，我去通传一声吧。”
“不必，”谢灵瑜拦住他，便直接走了进去。
清丰站在原地，看着她直接进了屋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提醒郎君，毕竟这几日他也察觉出了些许端倪。
毕竟他跟在萧晏行身边这么久，郎君是什么模样，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可是上次他伺候两位用膳的时候，发现不仅自家郎君一直给殿下夹菜，殿下也是不停给郎君夹菜，而且吃饭之时，两人目光对视上时，那种眼底流露出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虽然清丰未曾经历过男女之情，可是有些事情，哪怕没经历过，也能看得懂。
只是郎君既然不明说，他也不敢多问。
这万一是他会错意，郎君岂不是有些尴尬。
他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谢灵瑜已经到了萧晏行的寝卧，她推开房门的同时，喊了一声：“辞安。”
自然她本意是想给萧晏行一个惊喜。
毕竟她这些时日，白日里都没空见萧晏行，只能晚上回来时才能见到他。
到底正是情浓的时候，不管是谢灵瑜还是萧晏行，都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怅然。
于是她这般突然来袭的话，只怕萧晏行心底也会开心吧。
只是当谢灵瑜抬头朝房内看去的时候，只见寝卧之内，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站在正中央，他手中拿着一件纯白色的中衣，赤着上半身，于是流畅而肌体鲜明的胸膛便被这么直白而清晰的映入谢灵瑜的眼前。
她直勾勾盯着萧晏行的胸口，眼睛眨了眨眼，居然没有立即闭上眼睛。
反倒是原本正在更衣的萧晏行，因为被她这么一喊，搅乱了思绪，居然当下反应也是朝着她看了过来。
就这样，两人望着彼此。
只是这次并未四目相对。
因为萧晏行看着的是谢灵瑜，而谢灵瑜看着的则是他的胸口，从结实饱满的胸口一点点往下挪动着，腹部的肌肉线条更加鲜明。
一、二、三、四、五、六。
谢灵瑜在心底默默数了这下，这才彻底确定，原来萧晏行穿着衣服的时候，看着单薄，但是脱了衣裳，竟是如此肌理分明。
他居然真的有六块腹肌。
“殿下，”萧晏行见她还盯着自己看，终于有些无奈开口。
谢灵瑜应道：“嗯。”
他淡笑着问道：“好看吗？”
谢灵瑜此时正盯着出神呢，随口一答：“好看呀。”
待她醒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什么，待她慢慢抬头，对上了萧晏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轻声道：“要不我先到外间等你，你将衣裳穿上。”
说着，她便要转身离开。
但身后的萧晏行却喊住她：“殿下稍等，我这便穿戴好了。”
谢灵瑜微垂着眼睫，只听对面有衣裳在半空中扬起的声音，随后一阵微微的衣裳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在穿中衣。
“殿下，”没一会儿，对面的萧晏行轻声喊了句。
谢灵瑜下意识抬头看他看去，但在抬眸的瞬间，心底又想着他方才裸着上身的模样，好在这次映入眼帘的，是他整整齐齐穿着中衣的模样，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有种纯良无辜的感觉。
这倒是让谢灵瑜更有种，方才是她占了便宜。
“今日为何没去鸿胪寺？”萧晏行慢慢走到她面前，低声问道。
谢灵瑜这时候当然也想起来了自己此番过来的正经事，她立即说道：“出事了。”
萧晏行闻言，神色瞬间没了方才的戏谑，他微敛着眉：“出了什么事？”
“昨日圣人派兵包围了齐王府，齐王认为这些禁军乃是假传圣旨，他率兵冲出王府，意欲入宫求见圣人。”
萧晏行这下脸上眼底的最后一分笑意也收了。
“这种时候，殿下确实应该待在府中，”萧晏行立刻明白了为何，今日谢灵瑜未去鸿胪寺。
这种时候，长安世家勋贵只怕都躲在府中不敢出门，谢灵瑜这等身份更不应该外出。
谢灵瑜轻声说道：“方才是贺兰放将这个消息告诉我，所以我让他出门一趟，去鸿胪寺告了一趟假，又暂缓了北纥使团入长安的时间。”
之前每日谢灵瑜都会过来跟萧晏行一道用晚膳。
因而鸿胪寺发生什么事情，他也是一清二楚，自然也就知道今日谢灵瑜本是应该迎接北纥使团入长安。
“眼前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萧晏行颔首，赞同谢灵瑜的做法。
“如今听闻齐王被押解入宫，只怕圣人不久便会召集宰辅重臣入宫商议此事，”谢灵瑜轻声说道。
虽然齐王的结局，谁都可以预见。
但此刻并还未到最绝望的时候。
萧晏行见她说起这些时，神色并不是预想之中的兴奋，毕竟她追查了这么久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当初刺杀她的幕后真凶，也终于得到了如此下场。
她应该开心的吧。
“阿瑜，”萧晏行看着她，他本就是那样好的皮相，如今眼尾轻轻上挑，声音不轻不重的自带一股缠绵韵味喊着她的名字。
直到他低声问：“你似乎并不是想象的那般开心？”
谢灵瑜闻言，呼吸微顿。
明明现在正是说起正经事的时候，可是被他这么一喊，她的心似乎便有些乱了。
而在他问出这句话时，这一刻所有柔软都争先恐后闯了出来。
他娓娓道来的声音，低沉干净，轻轻抚平了她心底泛起的那些毛边，那种因为齐王突如其来下场而带来的感同身受的难受，似乎一下找到了倾诉的欲望。
“都说我们谢氏皇族尊贵无比，可是你看即便身为帝王之子，
亲王之尊，一夜之间所有的一切都会尽数灰飞烟灭。”
谢灵瑜的声音尽量平缓，克制那声音之下带来的颤抖。
如今齐王的下场，倒是与前世差不多。
那么她的下场呢？
萧晏行望着眼前不知为何恐惧的少女，但又在她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头绪，那种物伤其类的感觉，让她感受到了恐惧。
毕竟朝堂波谲云诡，天上地下，当真是转瞬之间。
“不管发生什么，我定会守护在你的身侧。”
萧晏行伸手将少女抱在怀中，此刻她不止是尊贵的永宁王殿下，更是他要拿命守护一辈子的人。

第89章 我有了殿下，才是比什么……
谢灵瑜伸手抱着萧晏行的腰身，感受着他身体传递过来的温热，本就是深秋的日子，周遭寒冷四起，特别是在一大清早还听到这样的消息，她的身体始终都有种浸在冰水里的感觉。
萧晏行穿着单薄的中衣，抱着谢灵瑜时，这才发现她身上如同披着一层冰霜般。
他这才发现谢灵瑜的状况，确实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得偿所愿。
“齐王有这样的下场，是他罪有应得，”谢灵瑜抱着萧晏行，低声说道。
萧晏行听出她声音里的苍凉，他忍不住伸手抚着她的后背，似乎是想要温热一点她的身体，这般轻柔而温软的举动，让谢灵瑜越发想要依赖他。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出事的时候，她脑海中第一个人想到的人就是萧晏行。
她渴望看见他，想要听到他的声音。
那种明明很清冷却意外让人心底无比安稳的声线，在她耳畔响起的时候，她一颗原本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渐渐重新恢复了往常的频率，不再过快，也没有那么强烈。
“辞安，有你在真好，”谢灵瑜将脸颊埋在他的胸口，低声说道。
这句话犹如一点火星，扔进了干燥的草原上，瞬间燎起漫天的大火。
直烧的萧晏行心头滚烫滚烫。
他双手微微收紧，将谢灵瑜抱的更紧，紧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怀抱之中，那种肆无忌惮的占有欲，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汹涌而澎湃的溢出。
萧晏行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想要将眼前的这个人，融于自己的骨血。
在他年少时，知晓关于父亲母亲的故事时，当时已学过天地君亲师的他，还并不能理解那种跨越一切的感情，究竟是多炙热的灼烧着，才能承载着这一切。
但是如今他似乎渐渐明白了。
萧晏行微微松开怀中的人，只是这并不是为了推开她，而是他低头凑近她的额头，她今日额头上并未贴着花钿，略有些冰凉的嘴唇碰到了她的额头。
少女的额头肌肤细腻而柔软，周遭还泛着甜美的少女馨香。
待他短暂停留后，便沿着鼻尖一点点蔓延而下，转眼间便来到她的唇瓣，虽然之前已经有过亲密的接触，可那时候到底还是夜晚。
此时乃是白日之间，哪怕谢灵瑜此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可是眼皮之外似乎还晃着一片浅浅的幽影，她感觉到一片难言的痒意，于是谢灵瑜忍不住睁开眼睛，便瞧见近在眼前的睫毛，男人浓长而密的眼睫犹如成片的鸦羽，轻触在她的皮肤之上。
原来这就是那阵痒意的由来。
她睁开眼睛的动静，也让萧晏行瞧着了眼底。
他嘴角微扬，竟没有丝毫犹豫，直勾勾的咬了上来，但是别看他来势汹汹，在咬上谢灵瑜嘴唇的那一刻，便只是温柔的吓唬而已。
他轻吮吻着她的唇，细腻而柔和的，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可是眼前的少女，不就是这世间最为珍贵的珍宝。
谢灵瑜也因为沉浸在这个绵长的吻之中，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两人之间早已经有一团灼热的火烧了起来，她原本有些冷白的肌肤也渐渐被染上肉眼可见的红晕。
这个吻逐渐激烈了起来，原本还小心翼翼的试探，开始放肆。
彼此的呼吸在交缠之中变得极为浓重。
悠悠天地间，唯有他们之间，才是至亲至密。
*
“殿下，”房门外传来极轻的声音，居然是春熙。
似乎没听到里面的回应，外面的人也不知该不该再喊一声，就在犹犹豫豫之间，房门突然从里面拉开。
一身浅蓝色圆领宝花纹织锦长袍的萧晏行，出现在门口。
春熙在撞上他的眼神时，整个人一下愣住。
这些时日萧晏行一直在休养之中，自然都是一些简单的家居长袍，这还是这么多天春熙第一次见到他如此隆重穿着。
“郎君，身子是大好了？”春熙见他长身玉立，站在身前自然是有些开心。
毕竟萧晏行是为了自家殿下才受伤的，当初她和听荷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那也是又感动又担忧。
感动自是有人为了救自家殿下，不惜豁出性命。
至于这担忧就是怕萧晏行万一真有了个三长两短，自家殿下岂不是要伤心欲绝。
好在如今瞧见萧晏行如此，看来是彻底好了。
“多谢春熙姑娘关心，我已安好，”萧晏行温声回道。
春熙一听，吓得连连道：“郎君唤我春熙便好，婢子担不得郎君这般称呼。”
不管是春熙还是听荷，其实心底已经隐隐把萧晏行看成了未来王夫。
虽然先前太妃居然还带着殿下入宫，去跟那位裴家四郎见面，但是她们都知道，自家殿下心中是一丁点都瞧不上那位裴四郎的。
“春熙，”此时谢灵瑜终于也从房内走了出来。
春熙眨了眨眼睛，只当完全不知道殿下这么久在房内做什么，神色如常说道：“殿下，太妃方才着人来请您呢，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把人支开了，这才悄悄来请您。”
谢灵瑜微微抿嘴，似乎有些不自然。
“母妃来找我？说了是什么事情吗？”谢灵瑜问道。
春熙回道：“应该是为了殿下封闭府门，下令不许阖府上下，不许出府的事情。”
应该是有人因为不能出府，便去请示了韩太妃。
韩太妃得知此事，便立即派人来询问谢灵瑜。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谢灵瑜颔首：“正好我也要去将这件事告知母妃。”
随后她走出房门，只是离开之前，转头看着萧晏行，柔声叮嘱道：“太医说了，你这次箭伤虽然好的很快，但是还是不宜太过剧烈行动。”
“我定会谨记殿下关心，”萧晏行颔首。
两人倒是有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但却因为这般装模作样的，反倒是让原本站在一旁的春熙想要笑。
好在她拼命忍住，这才没有当场露出痕迹。
只是当两人返回王府的时候，在前往韩太妃院中的路上，谢灵瑜突然转头看着春熙，直接问道：“方才我与辞安说话时，为何你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
“啊？殿下看见了？”春熙眨了眨眼睛。
谢灵瑜勾起嘴角，露出危险的神色。
春熙不像听荷那般是个鬼精灵，她性子素来沉稳，这才统揽谢灵瑜院子里的大小事务，是以她还真不太会撒谎，谢灵瑜这么一问，她当场就露馅。
见谢灵瑜始终盯着自己，春熙终于无奈说实话：“奴婢是觉得，殿下那般跟萧郎君说话，未免太生分了些。”
“生分？”谢灵瑜面无表情问道：“如何生分？”
春熙小心翼翼朝她瞥了一眼，心一横说道：“就是那种故作不熟悉的生分。”
谢灵瑜：“……”
“殿下恕罪，”见谢灵瑜的脸色，春熙赶紧讨饶。
偏偏谢灵瑜还真没什么理由惩罚她，毕竟她方才的那般举动，确实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好在她们一路疾行，很快便到了韩太妃的院子。
待谢灵瑜入内时，便看见章含凝正陪在韩太妃的身侧，自从谢灵瑜成了鸿胪寺少卿之后，日日要去府衙上值，在府里的时间大大减少，她跟章含陵几乎没什么碰面的机会。
“给殿下请安，”章含陵看见谢灵瑜的时候，倒也乖觉，立马起身请安。
韩太妃一看见她，便急急问道：“阿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你让人看守王府各处的门，不许人进出。”
这种举动太过反常，便是韩太妃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所以她这才急急的让人去请谢灵瑜。
如今看见谢灵瑜出现了，她这颗心总算有那么一丁点安稳。
“你们都先下去吧，”谢灵瑜直接开口赶人。
众多侍奉的婢女闻言，立即福身谢恩，随后便鱼贯而出。而站在韩太妃一旁的章含
陵还是有些依依不舍，竟是想要留下来。
但是谢灵瑜冷眼朝她瞥了下，章含陵便被吓的压根不敢再有心思。
待所有外人都退了出去，韩太妃这才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昨夜皇伯爷派兵围住了齐王府，派去的禁军与齐王府的府兵发生激烈交锋，随后禁军在齐王府内搜到大量私自铸造的兵器。”
谢灵瑜望着韩太妃，迅速说道。
即便韩太妃心中已经猜测到，或许是长安城内或者是皇宫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谢灵瑜才出下这样的命令，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居然是齐王。
“齐王如今怎么样了？”韩太妃颤抖着嘴唇问道。
谢灵瑜面无表情道：“被押解入宫，最好的结局便是他被贬为庶民，留得一条性命。”
韩太妃身体微晃了晃，而谢灵瑜更为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差的结局便是，他被圣人亲自赐死。”
天家父子相残之事，古往今来便不少见，到了大周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竟然是齐王，”韩太妃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有些有气无力说道：“我还以为圣人最为看重他，他乃是下一任的太子人选。”
谢灵瑜有些好笑的望着韩太妃：“为何他会太子人选？就因为他是圣人目前的长子。”
不得不说，她这位阿娘倒是当真对朝堂之事一丁点都不懂。
“倘若年长便能成为太子，当年也就不会是皇伯爷登基了，”谢灵瑜略带嘲讽说道。
韩太妃也是没想到，谢灵瑜居然胆敢这么妄言。
她当即呵斥道：“住嘴，隔墙有耳，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是母妃的院子，若是真有耳朵，”谢灵瑜轻哼了声，并未言明。
但是这次韩太妃没再继续说话。
许久，她叹了一口气说道：“也不知这件事会如何收场，齐王到底是圣人的亲生儿子。”
虽然韩太妃在乍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格外震惊。
但是震惊之余，她倒是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感觉了。
毕竟永宁王府跟齐王府素来没什么交情，顶多也就是宫宴的时候，韩太妃跟齐王妃能说两句话。
“说来齐王妃倒是个好性子的，如今竟是受了齐王的拖累，也不知往后会如何，”韩太妃幽幽叹了一口气。
谢灵瑜反而格外冷淡：“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但是随后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时候，她出事了，永宁王府反而什么事情都没有，也不知是新皇刻意网开一面，还是觉得王府只剩下韩太妃一人，没有什么大碍，干脆轻轻放过了。
韩太妃突然看向谢灵瑜，说道：“我思来想去，待这件事过去之后，你找个理由还是跟圣人辞官了吧。”
“为何？”谢灵瑜不冷不淡反问。
韩太妃皱眉说道：“你本就是这般尊贵的身份，又何必去牵扯到朝堂之上的是是非非，你看齐王如今的下场，不就是贪心太过惹的祸。”
贪心太过？
谢灵瑜听着这几个字，忽地嗤笑出声。
“您是觉得若我老老实实，什么都不过问，什么都不去管，便能逃过这些是是非非？”谢灵瑜脑海之中，只觉得荒唐二字闪过。
确实前世，她就是遵循着韩太妃的教导，什么都不去过问，只安心做好自己的永宁王，生怕沾惹一丁点是非。
可是她得到的结局呢，不过也跟齐王一般而已。
既然什么都不做也是错，那就意味着如今她什么都可以做。
谢灵瑜低声说道：“母妃可听过无妄之灾这四个字，你又岂知我什么都不做，就真的能如您所愿那般平平安安。”
“倘若母妃当真不想让我牵扯这些，那么我就更不该接受圣人和太后的指婚，毕竟那些小像上的郎君各个不是出身清流名门便是勋贵世家，这些郎君身后的家族牵扯甚广，一旦我跟其中的某位郎君联姻，他的家族必然与我有所牵扯。”
闻言，韩太妃当真是要气不打一处来。
她怒道：“你别以为我不知你想做什么，你不想跟这些世家勋贵出身的郎君结亲也就罢了，难道就非要去选那些个寒门出身之人，难道他就不会居心不良，有意接近你吗？”
谢灵瑜看着韩太妃，忽地又笑了。
她说：“看来母妃对我身边之事，已是一清二楚。”
只怕是自从那日从皇宫回来之后，谢灵瑜直接跟韩太妃挑明，自己已经心有所属，韩太妃便开始派人调查。
其实谢灵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她跟萧晏行处处亲近，便是鸿胪寺的众人只怕早已经看在眼底，只是碍于殿下的威名，无人敢在背后嚼舌根罢了。
“不错，他确实出身寒门，并非长安这些勋贵世家出身，但是他也不是这些长安这些勋贵公子哥能比的。”
韩太妃没想到，被她挑破之后，谢灵瑜是一丁点都不害怕。
她甚至直勾勾看着韩太妃，轻声说：“他叫萧晏行，是沧郡人士，更是本朝第一位连中三元出身的状元郎。”
“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他。”
即便大周朝民风开放，可是也未曾有未曾婚配的小娘子，胆敢在长辈面前，如此直白而明了的表达自己的感情。
但是这一刻，谢灵瑜没什么想要隐瞒的。
“母妃，之前有句话你说错了，我的婚事您确实不能做主，但是我自己可以做主，我不愿嫁的人，我不会嫁。我想要嫁的人，谁也挡不住。”
这一刻韩太妃看着她眼底的坚决，似是彻底被震撼。
竟愣在当场，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谢灵瑜似语气缓和，柔声说道：“您若是不介意，日后我可以带他来见你。”
这一下，韩太妃只觉得有一股血直冲脑门。
她这个女儿，是懂得如何气人的。
*
一夜之间，皇家变了天，整个长安也跟着风雨欲来。
圣人在次日将几位宰辅还有重臣都宣入宫内，显然是为了商议如何处置齐王之事。
几位朝臣在进宫之前，互相碰面，倒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言。
有人向左仆射裴正严看了一眼，显然是想要说话，但是却被裴正严一个眼风扫了回去，瞬间便把又噎了回去。
随后众人前往两仪殿，这两日圣人一直都在此处。
待群臣入了殿内，众人瞧见圣人模样，当下心底一惊。
之前都说圣人正值壮年，这还真不是随口说说的，毕竟谢氏皇族出了名的好颜色，不论男女模样皆是出众，更别说填入后宫的，还皆是美人。
这么一代代传承下来，长相这块属实是出众。
圣人虽年近五旬，但一向身体康健，黑发乌亮，不见一丝华发。
可是此番再看圣人的模样，不说眼底和脸上那股子褪不去的疲倦，便是鬓边的华发也看得人心惊肉跳。
可见齐王之事，对圣人亦是有影响。
原本众人心中还以为此番齐王，定然是要完蛋，但是瞧着圣人这般模样，只怕还是于心不忍更多一些。
不过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毕竟这些人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怎会不知朝堂之上的凶险。
“数日前，有人呈了齐王罪证给朕，朕自是不愿意相信，可是调查之下，桩桩件件皆是心惊胆战，是以才会夜围齐王府，果不其然，齐王竟抗旨不尊，”嘉明帝虽然鬓边生出了白发，但说起这件事时，他声音冷漠而淡然。
全然不是一个父亲在提到自己儿子的时候，那种舍不得和怜惜。
果然，圣人虽然心中不舍，但当这个儿子真的威胁到自己的帝位的时候，他还是会当断则断，绝对不会拖泥带水。
这便是帝王心胸，帝王意志吧。
“如今齐王之案，诸位爱卿认为该如何处理此事？”嘉明帝环视着众人。
这会儿群臣端坐在下面，忍不住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但谁也不敢开口。
自然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集到了裴正严身上。
左仆射裴正严说起来乃是群臣之首，既然圣人问话了，这头一个开口回答的便应该是他了。
果然，裴正严坐在下首，眉毛紧锁着，突然他起身恭敬道：“启禀圣人，老臣以为齐王之事虽涉及朝政，亦是陛下的家事。该当如何处置，臣等不敢多加干涉，应依照陛下之心意。”
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是让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愧是历经两朝的元老肱骨，在处理这件事上面，当真是圆滑的可以。
毕竟谁敢在这件事上指手画脚，干预圣人的决策。
这岂不是逼着圣人处置自己的亲生儿子。
待又说了一会儿之后，圣人似有些疲倦，便直接让众人退下。
但是最后却又道：“裴相留下。”
于是所有人都离开，只有裴正严一人留了下来。
只是待内殿只余下他们二人的时候，裴正严突然双膝跪地，朝着上首的嘉明帝叩首道：“老臣有罪。”
嘉明帝面无表情的望着他：“裴相何罪之有？”
“数日之前，老臣之孙裴靖安忽然在马车之中，偶得一本账册，他翻阅之后，知道兹事体大，便立马秉明了老臣。”
此刻嘉明帝终于从椅子上起身，他缓缓走了过来。
只是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地上的地毯上，从波斯而来的地毯乃是进贡之物，绵软又厚实，以至于走在上面的每一步，都是那样的落地无声。
裴正严额头触底，整个人弓着腰，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只是他到底是上了年岁的人，这般的姿势对于他来说，也是极难的。
没一会儿，他的身体就开始微微颤抖。
“所以是裴卿让他把这本账册，交给朕的，”嘉明帝的声音没了方才其他朝臣在时，那种冷静淡然的威严感。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透着些许疲倦。
“老臣初见账册时，心中亦是惶然，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藏下账册，虽全了圣人与齐王殿下的父子之情，却也辜负了圣人这些年对老臣，对裴家的深恩。”
裴正严依旧头磕在地上。
终于一双手将裴正严慢慢扶了起来，随即面前的嘉明帝轻声说道：“朕岂会不知裴相的心情，便是朕也是深思熟虑了许久，才不得不痛下决定。”
“朕知四郎一直深有裴相之风，此番便是如此，当初朕让他入御史台，倒也是没错。”
裴正严闻言，颤抖声音说道：“殿下厚爱，乃是暮朝之幸。”
“齐王之案，朕已决定让大理寺、刑部还有御史台三法司联合审理，毕竟那本账册上的内容，裴相应该也都知晓吧。”
嘉明帝意味深长的说道。
裴正严此刻听到这话，刚想要跪下，却被嘉明帝稳稳握住了双臂。
“还有，朕打算升裴靖安为御史台中丞，”嘉明帝望着眼前的裴正严说道。
此时裴正严低声说道：“陛下，万万不可，暮朝入朝堂不到一年，岂能担任如此重职，还请陛下三思。”
“朕早就说过年少有为者，不拘一格，暮朝在御史台一向出众，如今又破了如此大案，一个正四品的御史中丞，自是担得住。”
嘉明帝淡然几句话，便将裴正严的婉拒，尽数都挡了回去。
如今裴正严也只能应下，毕竟圣人既然如此说，便是下定决心。
虽说年纪轻轻便成了正四品的御史中丞，实乃罕见，但对于裴靖安而言，未必全都是好事儿。
毕竟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随后圣人朝裴正严看了眼，笑着说：“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乃是圣贤之道。暮朝这般年少有为之辈，理应有一位贤良淑德的世家小娘子相配。裴相可要好生为他挑选一番，待你选中之后，朕可为他们赐婚。”
赐婚乃是荣耀，裴正严当即道：“老臣替暮朝谢主隆恩。”
君臣这会儿倒是相谈甚欢，也是冲淡了齐王之事，带来的紧张。
只是待回到府中，不等裴正严让人去找裴靖安，他便已经到了书房。
“祖父，圣人召你们入宫，可是为了商议如何处置齐王？”裴靖安迫不及待问道。
裴正严说道：“那本账册牵扯的太大，圣人决定三法司会审。”
这倒是出乎裴靖安的意料之外，随即他皱眉道：“可是那上面牵扯的朝臣那么多，圣人当真是不怕引起朝堂震荡？”
“震荡？若是担心，圣人便不会这般大张旗鼓的肃清齐王府，如今他便是要让那些人害怕，如今圣人还正值壮年，这些朝臣就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这些皇子堂而皇之的勾勾搭搭，圣人这就是在敲山震虎。”
裴正严无奈道：“毕竟圣人还有好几个儿子时，他这是在警告自己的儿子，也是在警告朝堂上那些心怀不轨者老实些。”
反正不管如何，这次只怕当真要迎来迎来一轮大清洗。
“若是这些皇子当真能及时收手，也是另外一种的保全吧，”裴正严不愧是在嘉明帝身边这么多年的老臣，几乎是将圣人的心思摸得十之八九。
裴靖安沉默不语。
“还有，圣人打算升你为御史中丞，”裴正严看着裴靖安缓缓说道。
裴靖安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眸：“御史中丞？”
御史台在大周乃是负责监察事务，凡朝中大小事务或者官员品德言行，皆有风闻奏事之责。但是自从先帝起，御史台便设置了台狱，但凡发生重大案件，可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法司会审。
如今齐王之案牵扯之广，涉案人员身份之贵重，确实到了联合会审的地步。
而御史台的主官乃是御史大夫，御史中丞乃是副之，这样官职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如今圣人却让裴靖安一个不到一年的人，成为御史中丞。
“圣人若是任我为御史中丞，只怕所有人便立马便明白，此次齐王之案我定有发挥重要作用，”裴靖安立即说道。
裴正严看着他还未被这个官职迷花了眼睛，倒是颇为满意。
他说道：“我已代你向陛下推辞过，但是陛下已下定决心。事情既已如此，你便不要再多虑了。”
裴靖安没想到，祖父推辞了，圣人都没有接受。
“还有，”裴正严望着裴靖安，这次倒是有些语重心长：“圣人让我为你选一个贤良淑德的小娘子，早日成婚。”
裴靖安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不解道：“祖父，这是何意？”
裴正严见状，也不打马虎眼，直截了当道：“这意思便是，你与永宁王殿下的婚事再无可能了，你便不要再想此事了。”
果然如此。
裴靖安脸上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圣人给了他一个官职，便是让他彻底打消跟殿下联姻的念头。
即便之前裴正严已经提醒过他，可是这一刻，裴靖安还是被巨大的痛楚淹没。
*
三日之后。
裴靖安任命下来，在这个风雨飘摇之际，他却突然被任命为御史中丞，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而萧晏行自然是比旁人要早些得知这个消息。
三千卫在朝堂上探查消息的能力，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比的。
清丰看着自家郎君低头浅笑，无奈说道：“少主，若是这本账册是你献给圣人的，如今这个御史中丞的位置，只怕便是由你来坐。”
萧晏行原本正在看书，此时扬起书，直接冲着他脑门来了一下。
随后萧晏行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你懂什么。”
清丰摸着脑门，无辜问：“难道不是吗？”
“我有了殿下，才是比什么都重要，”萧晏行淡然轻笑。
他轻轻一出手，便铲除最大的竞争对手，已然足够了。

第90章 下次瞧见我和未来王夫在……
“御史中丞？”
谢灵瑜是跟朝臣一起收到这个消息的，自然也是吃惊无比，毕竟裴靖安入官场不
到一年，这样的升任速度，便是历朝历代也是罕见的。
当然有些昏庸君王，任命朝臣全凭自己的心意，让自己的宠臣执掌大权，那也是有不少的。
但是嘉明帝并非是那等昏聩无能的帝王，嘉明年间，官员任职都是按部就班的模式。
谢灵瑜这般，一上任便是正四品鸿胪寺少卿的，那也是因为她乃是皇族之人，身上更还有一个正一品的亲王爵位。
少卿这个官职对她来说，便是练练手而已。
没有人谁会觉得，谢灵瑜配不上一个鸿胪寺少卿的位置。
但是裴靖安不过是刚入朝堂不到一年的探花，却在短短时间内，称为了四品的御史中丞，这样飞升般的跃迁速度，必然是机缘在其中。
“皇伯爷为何在这种时候，给裴靖安升迁？还是御史中丞，如今齐王的案子尚且开始正式审理，难不成皇伯爷有意让裴靖安来审理这个案子？”
谢灵瑜坐在对面，单手撑着下巴。
萧晏行坐在她对面，顺手将刚切下来的梨子，用银叉戳了一块，递到了谢灵瑜的唇边，谢灵瑜愣了下，似乎没想到萧晏行会这么做。
可是萧晏行却神色正常，淡然看着她。
似乎这是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弄得谢灵瑜都有些自我反省，似乎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
于是她一边这般想着，一边垂头，咬住了他递过来银叉上的梨，汁水瞬间充盈到了唇齿间，甜蜜的汁液填满了舌尖。
“好甜呐，”谢灵瑜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梨子。
萧晏行低声笑道：“喜欢便多吃些。”
谢灵瑜点头，此时萧晏行又送了一块到谢灵瑜嘴边，在她咬住的时候，淡然说道：“毕竟这也是王府送过来的。”
“啊？”谢灵瑜愣了下，她怎么不知道王府还有这种梨子呢。
萧晏行察觉到她眼底的诧异，这才慢悠悠解释道：“听荷送来的，王府的梨子。”
“这丫头，”谢灵瑜低声笑了下，故意说道：“怎么还吃里扒外上了，我在府里怎么没吃上这梨子，反倒在这儿吃着了。”
萧晏行抬眸望向她，眸色深邃而幽沉，弄得谢灵瑜以为自己故意戏弄他的话，被他当了真。
谢灵瑜自然也是怕他误会，立即便要解释。
谁知还没等她张嘴，萧晏行忽地又笑了起来，慢悠悠再次戳了一块梨子，只是这次他送到自己唇边，慢悠悠说道：“因为听荷知道，如今殿下最心疼的人是我。”
其实谢灵瑜压根也没瞒着两个侍女，她跟萧晏行的关系。
况且春熙又是个细心的，跟着谢灵瑜来了两趟，立马就察觉到了如今谢灵瑜与萧晏行之间的关系与之前不同了。
倒也不是两人之间，如何亲密，只是眼神和姿态间有了微妙的不同。
才
谢灵瑜听他说的这般直白，耳垂一红，赶紧转移话题道：“我们还是聊聊裴靖安吧。”
只是她说完，萧晏行登时挑眉，有些不敢置信道：“殿下，现在是要跟我聊别的男人？”
谢灵瑜有种被抓住把柄的无奈，她说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聊聊齐王这个案子，皇伯爷究竟是什么想法，为何风口浪尖之上，突然升任了裴靖安。”
“我想是因为他，在这个案子里面起到了重要作用吧。”
谢灵瑜眨了眨迷茫的大眼睛，实在是有些不明白，什么叫做裴靖安起到重要作用。
“或许他是给了关键证据给圣人，因而圣人才会作为赏赐，升了他的官职，”萧晏行声音清淡解释道。
“关键证据？”谢灵瑜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突然望向萧晏行：“难不成真的有账本，而这本账本落到了裴靖安的手里？所以他交给了皇伯爷。”
此时谢灵瑜猛地站了起来，在萧晏行身侧来回踱步：“原来真的有账本，也真是因为这个账本，皇伯爷才会下定决心对齐王下手。这必然是因为这个证据，让圣人觉得齐王已有反心，再也容忍不得了。”
要不然谢灵瑜被刺杀的时候，以圣人来说，不难猜出这必是跟他某个儿子有关。
所以即便他那么宠爱谢灵瑜，却还只是让大理寺追查此事，显得并不十分重视。
可是他本打算包庇的人，却在这种时候，突然被他派人拿下。
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人已经危及到了他的皇权，威胁到了他的皇位。
所以他必须得出手了。
谢灵瑜想到这里，不禁陷入了沉思了。
一直以来，圣人都是以一副对她宠爱有加的姿态，这恍然之间却让人察觉，原来他的宠爱也是有比较的。
在自己的亲儿子面前，她这个深受宠爱的侄女，也只能退居其次。
当然在圣人的皇位之前，即便是亲儿子，也是可以立即舍弃的。
谢灵瑜站在原地，神色渐渐冷淡了下来。
萧晏行抬头朝她看了过来，在察觉她的不对劲之后，他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掌，微微一用力，谢灵瑜整个人一歪，竟直接被他拽到了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
虽然两人之前也曾经有过亲密接触，可是这般姿态，却是从未有过的。
谢灵瑜眼巴巴的看着萧晏行，灵动而水润的黑瞳扑簌扑簌，潋滟水光在她的眼眸里仿佛要涌动而出，连萧晏行都不自觉的滑动着喉结。
那种想要亲吻她的冲动，在心底反复翻腾着。
怕唐突了她，可是又觉得他们本就是这般亲密的关系。
“你这般盯着我干嘛？”最后还是谢灵瑜主动问道。
萧晏行轻笑了声，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选择了直接做。
他偏头吻了上来的时候，谢灵瑜原本还在笑，但是柔软的嘴唇含住她唇瓣时，她一下怔住了。
但是这个吻太温柔了，温柔的甚至有些太舒服了。
谢灵瑜并不是冰山，片刻之余，便已倾倒在了这样的温柔之下。
待这个漫长而绵密的吻结束时，谢灵瑜趴在萧晏行的肩膀上，小口小口喘着气，萧晏行嘴唇贴着她的耳畔，呼吸也有些重的问道：“阿瑜，你是不是心底极难受？”
“啊？”谢灵瑜有些诧异的直起身子。
待她看向萧晏行时，就见他抬手抚了她的鬓角，也不知那里是否有碎发，但这般温柔的举动，险些又让谢灵瑜忘记了正事。
“你怎么知道我心底难过？”谢灵瑜问道。
萧晏行说道：“按理说你被刺杀一事，以圣人平日里对你的宠爱绝不该是如此动静，不说封闭长安一百多座坊市，便是严查各坊门和城门也是应该有的阵仗。可是我听清丰这几日回来说，你刺杀之事除了那些茶余饭后闲聊几句话，长安城中并无太大的动静。”
谢灵瑜沉默，原来所有人都已看在了眼底了。
皇伯爷对她的宠爱，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并非雪中送炭。
“如今圣人突然对齐王发难，大概也并非是因为你被刺杀之事，只是因为齐王有了反意，圣人觉得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萧晏行这般直白又清楚的分析，让谢灵瑜想要回避，都无法做到。
谢灵瑜望着他，微翘起嘴角：“辞安，这是在可怜我吗？”
“不是。”萧晏行直直望着她。
萧晏行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不管旁人如何，我会将你放在这里的第一位。”
他抬起手指，指向自己胸口之处。
那里是心房的位置。
他是明确告诉谢灵瑜，不管外人如何，在他这里，她是他心底的第一位。
“一直吗？”谢灵瑜轻声说道。
萧晏行微微颔首，其实他并非是擅长甜言蜜语的人，毕竟他从前也从未跟女子交往过密，谢灵瑜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她在那个大雨滂沱之日，就这般持伞而来。
在相互之间，最初的试探、猜疑还有防备之后，她还是那样肆无忌惮的闯进了他的心底，这一闯入便如扎根般，再无想要离开的可能性了。
“永远，直到它停止跳动。”
萧晏行以这样亲密的姿态，说着世间最为缱绻的情话。
“萧辞安，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谢灵瑜坐在他腿上，直勾勾盯上他的眼睛问道。
萧晏行嘴角微微勾起，颔首点头，他自然是不会反悔的。
谢灵瑜却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好生打量了一番，但是她又迟迟不动作，似乎是在等他发问。
于是萧晏行十分好脾气的问道：“殿下，是想要做什么？”
“我想盖个印章，独属于谢灵瑜跟萧辞安的私印。”
见她眼眸狡黠的说着这句话，萧晏行只觉得有些好笑，他问道：“殿下想要怎么盖？”
谢灵瑜轻轻摇头：“还没想好，不过今天先勉强盖一个。”
说着，她低头亲在他的唇上。
眼看着又是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突然门外传来听荷的声音：“殿下，宫中来人……”
只是听荷说这话时，就瞧着面前的房门突然被一阵风吹开了，许是方才并未关严实。于是此刻房中的两个人都抬起头。
听荷也跟着抬眸看了过去，虽然他们两人的嘴唇是分开了。
但是谢灵瑜此刻依旧还做在萧晏行的腿上。
于是听荷脸上有种惊慌失措的表情，眼看着她支支吾吾说道：“殿下，奴婢知错。”
说着，她转身就要跑，却听房内的谢灵瑜喊住了她：“你说宫里来人怎么了？”
听荷只得硬着头皮，站在门口，微垂着头说道：“宫里来人，宣您入宫。”
原来是这样。
谢灵瑜慢悠悠起身，待走到门口时，她偏头看着听荷，突然开口道。
“下次瞧见我和未来王夫在一起，不必这般慌慌张张。”

第91章 我认定你了。
未来王夫？
此话一出之后，别说站在面前的听荷惊讶不已，
便是连萧晏行自己都怔愣的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他安静看着谢灵瑜，眼底充满了一种未知的迷惑，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两个字。
但是谢灵瑜却没再说话，转身就要走。
她刚转过身，手腕却已被抓住了，她回过头看着萧晏行，只见他这时看的却是听荷：“你先回府，我跟殿下还有几句话要说。”
听荷方才听到这般冲击的话，这会儿满脑子也有些晕晕乎乎的。
她还是忙不迭的点头，低头便走了。
待人走之后，院中空落落的，清丰也不知去了何处，似乎并不在。
于是整个院落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萧晏行盯着眼前的少女，轻声反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谢灵瑜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只是刚才那一句话，虽然不是戏言，但是当时说出时，倒不觉得羞涩，但是如今让她再重新说一遍，倒是有点儿难以启齿。
“你不说已经听到了，”谢灵瑜明知故问道。
知道她在装傻，萧晏行却偏偏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他微低头，嘴角含笑：“可是我想听殿下，再说一遍。”
他说的分外直白，压根不给谢灵瑜一丝一毫逃避的机会。
谢灵瑜望着他，正想要小小警告他一番，但是没想到她还未说话呢，萧晏行却如同有了感应般，直接将人抱进怀中。
“殿下，我是你的未来王夫，对吧。”
他如同索要认同般，再次开口问道。
谢灵瑜轻轻嗯了一声：“是啊，我认定你了。”
*
待谢灵瑜匆忙回了王府，便瞧见来宣他的，竟是之前熟悉的人，那个小内侍李朝恩，便是之前萧晏行参加殿试那一日，侍奉谢灵瑜的小太监。
李朝恩冲着谢灵瑜行礼：“殿下，圣人宣您入宫。”
“此刻？”谢灵瑜低声问道。
其实她更想要问的是，是何事？
但是李朝恩并非一人，他旁边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内侍，只怕她若是真敢李朝恩什么事情，对方便会立马禀告给圣人。
李朝恩恭敬道：“圣人宣您即刻入宫。”
谢灵瑜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淡然道：“既是入宫见圣人，只怕乃是政务，不如让我先去换一身官袍如何。”
今日她本是休沐在家中，所以并未穿官袍。
李朝恩愣住，正想要说什么，谢灵瑜却再次开口：“放心，并不会耽误很久，一刻钟便好。”
说着，她转身入了内室。
待春熙上前给她卸掉钗环首饰之类，谢灵瑜低声说道：“待会我出门之后，你便即刻去太妃院中，若是我到天黑之前还未回来，便请她……”
本来谢灵瑜想说，请太妃速速进宫去见太后。
毕竟她也不知道圣人此时突然宣她入宫为何，谢灵瑜自认从未做过什么能惹圣人不快的事情，但是帝王之心深似海，雷霆雨露虽皆是君恩。
但是这雷霆之怒，能不受还是不要受吧。
可是她这句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见她不说话了，春熙反而急了：“殿下，我去太妃院中做什么？您要我让我请太妃去干嘛？”
“算了吧。”
谢灵瑜望着铜镜的自己，少女姣好而绝美的容颜似被笼罩一层淡淡的阴云。
春熙听到这句话，瞬间更急了：“为何算了？”
“我又未曾做错事，圣人只怕只是单纯宣我入宫。”谢灵瑜思来想去，确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
况且她要是真的像齐王那般，犯下滔天大罪，只怕下场也是跟他一样。
圣人压根不会宣她入宫，只会派兵围了整个永宁王府。
果然，一刻钟后，谢灵瑜出现在了门口。
先前李朝恩与另外一个小太监，便是站在院中传旨，如今他们依旧在院中恭候。
待听到动静，李朝恩微微抬头，他望着朝着自己走来的少女。
不知为何，竟有种惊艳之感。
先前还一身襦裙，云鬓钗环的少女，此刻身穿赤红色官袍，头戴黑色官帽，一张小脸明净而皎洁，周身有种凌然不可侵的清贵之感。
“走吧，”谢灵瑜越过李朝恩，淡然吩咐道。
李朝恩不敢有误，赶紧便转身跟上。
待谢灵瑜到了两仪殿，便由李朝恩先入殿禀告，自己站在殿外等候。
此时整个两仪殿虽然如她之前来过的每一次那样安静，但是这一次的安静却又明显不同以往，有种说不出的死寂。
齐王之罪，虽然还未宣判，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即便他不死，也会被贬低为庶人。
嘉明帝并非是暴虐的帝王，相反他贤明有德，在朝堂之上这么多年来，很好的维持着各方的平衡，从未让某一方独大。
因而众人虽知嘉明帝尚算宽厚，但是这么多年来，并不敢随意糊弄。
可是齐王这次，算是彻底踩到了帝王最无法忍受的底线。
便是作为仁慈的帝王，仁爱的父亲，他也没有打算放过自己这个儿子。
“殿下，圣人请您进去。”李朝恩蹑手蹑脚走了出来，低声说道。
谢灵瑜立马便入了殿内，这间殿阁乃是嘉明帝最为喜欢的，平常他便是在此处召见重臣，处理各种繁杂政务。
“拜见圣人，”谢灵瑜一入内，马上恭敬行礼。
这次嘉明帝并未像往常那样，立马让她平身。
谢灵瑜自然是不敢抬头，于是她便双手举在身前，恭恭敬敬等候着。
“阿瑜平身吧，”总算嘉明帝这会儿开口了。
谢灵瑜立即直起身体，目光也总算敢递到上首，虽然几日不见，但是嘉明帝确实跟谢灵瑜上一次见他时，格外不一样。
他身上那种沉稳如渊的气场，似乎被抽取了一些，鬓边的白发，让人觉得原来帝王也又老，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只是这种力不从心，仿佛只是谢灵瑜的错觉。
因为下一刻嘉明帝从窝着的状态，变成直起身体，他凝望着谢灵瑜，低声说道：“我听闻，之前几日北纥使团便要入城，是被你叫停，不许他们入城的？”
谢灵瑜没想到嘉明帝问的是这件事，她立即恭敬道：“确有此事。”
那日原本北纥使团是要入长安城，但是在前一夜的时候，嘉明帝突然派兵围住了齐王府，引得人心惶惶，谢灵瑜便立马派人去通知，暂缓北纥使团入城之事。
毕竟北纥和大周关系虽然表面上还算平和，但实际上是早已经暗潮涌动了。
齐王之事乃属于大周内政，亦是家丑，哪有被外人看了去的道理。
至于这几日，因为事情还未正式平息，她也便没有放对方入城。
大不了到嘉明帝寿辰的前一日，放他们入城也不迟。
“为何？”
当谢灵瑜听到从上首传来的这淡淡的三个字时，心头确实有种无
可奈何，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处于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吧。
虽然齐王已被下狱，但是到底是圣人的亲生儿子。
圣人这会儿只怕心底亦有悲痛，谁又敢轻易去面对一个正在受伤的真龙。
她沉默了会儿，正打算开口，却听到上首又传来了一句话。
“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谢灵瑜猛地跪在地上，低声道：“皇伯爷，阿瑜并不敢有此想法。”
可是这次上首未再传来声音，但是没一会儿，谢灵瑜看到一双绣着龙纹的靴子，缓缓朝她走了过来，待她的手臂被轻轻托起。
谢灵瑜被嘉明帝亲自扶了起来。
她有些不明所以的抬头，毕竟方才她还以为嘉明帝这般说话，乃是为了训斥她。
“阿瑜，没想到最考虑朕脸面的，竟是你了，”嘉明帝望着谢灵瑜，语气中居然自带着一股明显的自嘲。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也是没想到嘉明帝居然会这么说话。
“皇伯爷，”她轻唤了一句。
嘉明帝松开扶着她的手臂，往旁边走了两步，转身望着墙壁上挂着的画，突然指着说道：“你可知这幅画的由来？”
谢灵瑜低声说：“阿瑜并不知。”
“是你阿耶特地为我寻来的，他知我最喜欢的便是这幅画，但是前朝覆灭时，此画流落民间再无踪迹，”嘉明帝淡淡说道。
谢灵瑜也转头朝着那幅画看去，原来这竟是父亲苦苦寻来的。
“不过你阿耶寻回来之后，却在上面擅自题写了一幅字，待他送给朕的时候，实在是将朕气坏了，”嘉明帝此时说起这些往事时，眼底泛起浅浅的欢喜。
那些与永宁王这个幼帝在一起的日子，似乎很让他开心。
谢灵瑜好奇：“阿耶题了何字，惹得皇伯爷这般不开心。”
嘉明帝摇了摇头，只是这次他却没说，反而看着她，轻声说道：“先前你被刺杀之事，是皇伯爷对不住你，未能及时捉拿真凶。”
谢灵瑜愣了下，立即说道：“此事与皇伯爷无关，况且捉拿真凶也需要时日。”
“不必替他遮掩了。”
嘉明帝淡然说道。
谢灵瑜知道圣人口中这个他，说的乃是齐王。
“齐王之错与圣人无关，还望圣人不要太过动怒，龙体要紧，”谢灵瑜半晌，也只能这般避重就轻说道。
嘉明帝笑了声：“子不教父之过，齐王之罪，朕如何能撇清。”
谢灵瑜这次只能沉默，并不敢再说什么。
好在嘉明帝找她来，也并非只为这一件事。
“这几日北纥使团被拦在城外，听闻一直十分不满，更是口出狂言称我大周没有待客之道，明日你便会率鸿胪寺众人，将他们迎进长安。”
嘉明帝望着她，脸上浮起郑重的神色。
“此番众藩国入长安贺寿，皆由你负责，我大周气度，万万不可丢！”
谢灵瑜双手行礼，同样郑重有力道：“是，臣谢灵瑜定不辱使命！”

第92章 大周永宁王殿下在此（补……
长安城门，一向繁华而热闹的明德门，今日却格外的与众不同。寻常百姓还未靠近城门口，便已经被四周穿着盔甲的士兵拦住了去路。
“今日明德门不得出入，”两个士兵用长矛交叉搭着，其中一个士兵严肃道。
这些出入城门的都是寻常老百姓，岂敢惹这些兵丁，听到这话，更是连一句询问都没有，转头就走了。
不过也有不信邪的，自然便是自持身份贵重的。
只见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朝着城门驶了过来之后，同样被眼前的士兵拦住了。
不过士兵瞧了眼马车，语气倒是比方才缓和了些：“今日明德门寻常人不得进出，还请绕道其他城门。”
只是驾车的车夫也是个世家的奴仆，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瞧见被拦住，不仅不害怕，反而怒道：“寻常人？你可知车上是何人？”
“不管是何日，今日城门封锁，任何人没有永宁王殿下手谕，都不得随意进出！”
士兵见这个车夫居然如此不识趣，当即冷下了脸。
此时车内的人倒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忍不住掀开了车帘。
“云音，既是此处城门不能走，便让车夫去往别的城门吧，”此时掀开车帘的少女正盯着外面，她身侧坐着的贵夫人见状，忍不住开口说道。
原来这辆马车居然是裴家的马车。
裴云音陪着她的阿娘一早准备去城外上香，不想她们一直走的明德门今日居然不通，方才士兵和马车的对话，因为声音都不小，所以她们自然全都听到了。
“永宁王便可如此大排场吗？竟敢封锁整座城门，”裴云音原先还只是有几分好奇而已，如今听到居然跟谢灵瑜有关系，有种气不到一处来的别扭。
毕竟她可没少在这位殿下手里吃亏。
谁知她话刚说完，一旁的裴夫人便开口训斥道：“云音，不可胡言乱语。”
裴云音也并非是那种胆大妄为到肆无忌惮的性子，被阿娘这般训斥，立马就知道自己确实是说错话了。
于是她紧紧闭着嘴，显然是不敢再抱怨什么了。
“既然此处不通，便从其他门离开吧，”车里的裴夫人朝着一旁的侍奉的女使看了一眼，女使赶紧拔高声音吩咐。
车夫本来也就是仗着自家老太爷乃是当朝宰辅的显赫门第，强撑着场面罢了，并不敢真的跟这些手持长矛，全身盔甲齐整的士兵争执什么。
因而一听到吩咐之后，车夫便立马调转马车，准备此处。
但也正在此时，从远处街道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马蹄声，很多原本好奇明德门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百姓，并未离开，反而留在了此处围观。
毕竟这些士兵只是将明德门的主干道沿途封锁，旁边这些四通八达的路，倒是并未管束起来。
于是此时不少百姓站在士兵后面，有些焦急的朝着远处看去。
果然伴随着马蹄声和脚步声，一道鲜红的身影首当其冲的出现了，她骑在一匹纯白色的马背之上，白马红衣，窈窕而绝丽的身姿从深秋微暖的晨光里轻驰而来，微风吹起她勒着缰绳的宽袍袖口，漫天灿烂的金色光辉落在她的身上，那一抹赤红更加耀眼夺目。
马背上的少女并未盛装，相反她一袭赤红官袍，头戴官帽，神色淡然而冷静，那双明亮的黑眸遥看着远方城门的方向。
可是在场诸人，盯着这道身影，险些都看呆了。
别说是如今长安城内，便是整个天下都知道，大周有一位女王爷，而且这位王爷如今还入朝为官，可是她所在的乃是鸿胪寺，寻常都是跟外藩人打交道。
别说还真没多少长安百姓，见过这位永宁王殿下的尊容。
当然传闻听过的还是不少，都说这位殿下倾国倾城，但是许多人都未曾亲眼见过，只以为是有些人为了吹捧这位殿下，特地夸大其实。
可是当这一刻，街道两侧的人看着这位骑在马背上的少女，当真是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哪怕只是骑在马上，
什么都不曾做，满长安的秋色都黯然失色。
况且别说这些寻常的百姓了，便是此刻听到动静之后，再次抬起窗帘的裴云音，望着缓缓而来的谢灵瑜，都有种说不出的惊艳。
她们这样的世家少女，虽说并未被束缚的太过厉害。
可是这世间女子，谁能潇洒自由及得过谢灵瑜的一小半呢。
难怪那些少女们的宴会上，每每提到这位殿下时，所有人眼底都流露出艳羡。
谢灵瑜并不知这些围观者心底的想法，她只是有些忍不住想要往身后望去，但是又知道此刻周围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还是强忍着了。
只因她身后骑马跟随的人里面，便有萧晏行。
原本他身体还未这么快好，虽然后背的箭伤确实已经开始痊愈了，但是萧晏行毕竟还是需要休养。
谢灵瑜原本并不打算，让他这么快便重回鸿胪寺。
但是萧晏行在听到，圣人要将这次接待整个北纥使团的任务，都交给她的时候，便坚持要跟随者她一同到城门口。
虽然之前谢灵瑜也是准备迎接北纥使团入长安，但那时候她是要跟曹务实一起。
如今身为鸿胪寺主官的曹务实并未出现在这里。
不过她这位老狐狸上官，对于圣人的这个决定，不仅没有半分不悦，甚至还在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差点拍手称好。
毕竟北纥与大周关系一向是表面和平，私底下暗潮汹涌。
况且这次北纥使团据说带队而来的，乃是他们的二王子，关于这位二王子的情报，便是对方勇猛无比，据说是北纥出了名的善战者。
谢灵瑜当初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心底暗笑了一声。
这无非就是在说，这人是个莽夫。
文人跟莽夫打交道，估计还真的会有理说不清。
所以曹务实能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到谢灵瑜的手上，他心底指不定多开心呢。
双方见面，只怕一开始肯定会你来我往，暗暗交锋。
这也是萧晏行一定要跟随的原因。
这个二王子是个莽夫，若是他当真要鲁莽行事，谢灵瑜只怕还真的要在她手里吃亏呢。
毕竟之前也有外藩使团来长安，初来乍到，便要比试一番。
当时鸿胪寺的人也不知对方深浅，本是拒绝的，却耐不住对方一直挑衅，况且对方派出来的人瞧着也并不是如何厉害的模样，因而便同意了。
谁知这一比试，不说输的凄惨，那个参与比试的险些有性命之忧。
不过好在这次圣人也知道，北纥使团是来势汹汹，特地给了谢灵瑜全权处置权，甚至还允许她调动金吾卫，与她一道迎接北纥使团。
当谢灵瑜拿到调兵权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这位皇伯爷这次居然是真的对自己内疚了。
毕竟不管是齐王还是其他几位王爷，圣人都从不会让他们染指兵权。
不过谢灵瑜也明白，那是因为自己女子的身份，只怕圣人也觉得她即便拿着兵权，也折腾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不得不说，正是这种放心，才让谢灵瑜一步步走到现在。
于是在准备让北纥使团入长安之前，谢灵瑜便将能调动的金吾卫，尽数都调动了过来，更是特地向圣人请求，封闭明德门半日。
理由自然也是十分充足，她要让整个北纥使团瞧瞧，什么叫做大国威严！
因为只是封锁半日而已，并不会引起百姓的恐慌，圣人欣然应允。
一大清早，金吾卫便与城防一起，彻底封锁明德门以及整条街道，金吾卫负责封锁街道，以方便北纥使团入城之后，不会被寻常人干扰。
整条街便是整齐划一的金吾卫士兵，穿着庄严威武的铠甲，手持长矛，三尺一人，密集而整齐的站着。
待谢灵瑜骑马到了城门口，此时城门并未像往常那般打开，而是紧闭着。
“参见永宁王殿下。”城门守将上前，单膝跪地。
谢灵瑜骑在马背上，微垂着双眸，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北纥使团到了吗？”
“回殿下，北纥使团还有一刻钟即将抵达明德门，”守将低声说道。
谢灵瑜颔首，安静等待着。
待一刻钟之后，从城门上匆匆下来一个士兵，他原本是想向守将禀告，可是瞧见城门通道内，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女子，一下怔住。
“回王爷，北纥使团已到城外。”
这个守城士兵说起话时，声音都是颤抖的，大概是因为从未跟谢灵瑜这样的大人物说过话。
谢灵瑜并未在意他的慌张，只是淡声道：“本王知晓了，起身吧。”
士兵随即起身退到一旁，谢灵瑜转头对着旁边的城门守将说道：“开城门。”
“是，”守将立即应道，随后他高喊一声：“开城门。”
而一直站在旁边的士兵随即喊道：“开城门。”
于是指令便一声又一声的传递而出，直到谢灵瑜终于听到一声巨大的声响，那响声又很闷，像是挪动着巨大而沉重的东西。
接着她看着眼前严丝合缝的城门，出现了一道光线。
随后那道光线越来越大，慢慢变成了一道光门，这是城门在缓缓打开。
毕竟这是整个长安都城的城门，具有巨大的防御作用，所以光是城门便有几百斤之重。
谢灵瑜此时自然也瞧见了对面出线的车队，居然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个北纥使团居然如此兴师动众，不仅出动了自家的二王子，居然还有这么多这么多车队。
在谢灵瑜准备策马上前时，她微侧着头，朝着身后扫了一眼。
萧晏行此刻也骑在马背之上，就在她身后微微落后半个马身，只是谢灵瑜没想到自己望过去时，正巧撞上了萧晏行投过来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都在让对方安心。
他们这样不着痕迹的举动，自然没有引起太多的人注意，但依旧还是落到了有心人眼中。
崔休同样骑马跟在谢灵瑜的身后，他乃是正四品的金吾卫中郎将，官职上自是比萧晏行高，于是他骑马是走在谢灵瑜的左边。
金吾卫今日被调动到明德门执行守卫任务，他更是主动请缨，护卫永宁王殿下。
可是除了最开始，谢灵瑜对他说了一句今日有劳了之外，她便再未望过他一眼。
如今见谢灵瑜竟主动转头看着萧晏行，他心底自是升起一股子嫉妒。
待谢灵瑜回过头，策马上前时，身后两人都同样策马跟上。
只是崔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朝一旁的萧晏行看了过去，似乎对于他的目光，对方也极为敏锐，几乎很快便察觉到了。
萧晏行望过来时，崔休知晓自己此刻应该露出笑意。
可是他心底无论如何，都无法对着对方笑出来。
于是两人安静而冷漠的看了一眼对面，竟不约而同的别开目光。
当谢灵瑜率领众人到了城门前停下，对面的车队也在缓步而来，崔休和萧晏行两人都在谢灵瑜停下之后，分别下了马。
如今只有谢灵瑜一人还骑在马背上，所有官员都站在她的身后。
晨光落在少女的身姿上时，并未因为这过于窈窕而纤细的身姿，便让人心生怠慢，相反她腰背笔直，端坐与马背上面，宛如从天而降的神女，从
容而淡定。
“大周永宁王殿下在此，还请北纥使团使者上前觐见。”
终于在对面车队停下之后，萧晏行上前一步，朗声喊道。
果然对面没一会儿，出现一个中年人，对方上前，笑着说道：“北纥使团使者，参见大周永宁王殿下。”
谢灵瑜垂眸望着对方，中年人这会儿也刚刚抬头，居然瞧见是一个极为貌美的少女。
这不仅让他想起，在来长安之前，便曾经听闻过，大周的皇帝封了自己弟弟的女儿为亲王。
一个女子居然成了王爷，这样的事情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北纥若是大汗敢如此做，只怕连汗位都保不住了。
“我们二王子说了，他长途奔波极为劳顿，还请永宁王殿下到前面一见。”
显然对方也不想主动上前觐见谢灵瑜。
毕竟这个二王子自持是北纥可汗的儿子，岂会将一个女子放在眼中。
“二王子既是远道而来，千里已走过，何必还在乎这几步呢。”
不用谢灵瑜开口，萧晏行立马便驳斥了对方的提议。
于是一场看不见的硝烟，立马在此刻弥漫了起来。
北纥使者当即说道：“正是二王子已行千里，为了体现大周朝的诚意，还是应请大周的永宁王殿下上前迎接才是。”
显然，不管是谢灵瑜还是对面的二王子，都不想要输给对方。
都想让对方上前来拜见自己。
这一场无形的拉锯战，显然在双方还未见面的这一刻，便已经开始了。
于是北纥使者笑而不语的站在对面，他不打算回去禀告，显然是在下马车的时候，便已经跟那位二王子商量好了对策。
他想要拖延时间，让谢灵瑜低头认输！
毕竟这么多人在此处看着，这般一直站在城门口，丢脸的乃是大周。
“使者的大周话说的极为地道，”突然一旁的萧晏行看着对方，竟闲话家常了一句。
北纥使者淡笑道：“我年轻时曾来长安游学，并在你们的国子监读过书。”
“既是国子监学生，方才见到永宁王殿下时，为何不跪拜？”萧晏行原本和煦的神色，陡然变得凌厉了起来。
北纥使者随即说道：“我行的乃是北纥礼仪。”
可是他话音还未落，突然膝盖下方一下剧痛，他猛地单膝跪地，因他本站在谢灵瑜的马前，这一跪地便是正正好好的跪向了谢灵瑜。
“北纥使者向大周永宁王殿下行跪拜礼，以示尊敬。”
萧晏行朗声喊道。
这一道声音自然也传到了对面的北纥使团阵营，一时间，那些使团内的人望着自家跪拜的使者，颇有些议论纷纷。
还原本行驶在最前方的那辆马车，也即刻有了动静。
果然一个身形极为高大的男子，从马车内走了出来，他一下马车便看见跪地的使者，拔腿便往这边走来。
谢灵瑜嘴角扬起，朝着一旁的萧晏行看了过去。
两人相视一笑。
萧晏行不过是小小试探，对方这位二王子便沉不住气的露面了，还真是如传言般那样，是个莽夫。

第93章 原来与喜欢的人，在同一……
谢灵瑜坐在马背上，望着对面气势汹汹而来的高猛壮汉，心头却没有丝毫畏惧担忧，反而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等待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
毕竟草原之上的莽汉，即便长得再高壮又如何呢。
若是不通谋略，最后也不过是贻笑大方。
果然，当二王子在听到北纥使臣居然当众给大周的永宁王行跪拜之礼时，他便忍不住掀开了马车车帘，待再看到使臣确实跪在对方的马前，当即便被气得不打一处来。
于是先前商量好的什么策略便都忘记了，他直接火冒三丈的赶了过来。
只是待快走到跟前时，二王子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只是如今他人已经出现，显然是没办法再回头。
一时间，二王子似乎也陷入了两难的局面。
因而他看向北纥使臣的脸色，越发难看。
反而是谢灵瑜在看见二王子的脚步慢了下来，也丝毫不着急，众目睽睽之下，这位二王子既已出了马车，总不至于再回头走过去吧。
果不其然，虽然二王子的步履慢了下来，但是他仍然是朝着谢灵瑜的方向而来。
所有人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谢灵瑜的马前。
“你便是大周永宁王？”待二王子走到跟前，看清楚谢灵瑜的容貌，还是被惊讶的直接问了出来。
虽然他在北纥时，便听说过大周有一个女子被他们的皇帝封为了王爷。
但他没想到，这个女子竟是如此年轻而貌美。
她的肌肤是那样皎洁而白皙，不同于草原上风吹日晒的女子，她并未着妆，但是眉梢眼角却天生泛着淡淡嫣红，像是春日里即将颤颤绽放的花苞，天生自带着一股明艳不可方物的美。
二王子即便早已经有了妻妾，却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少女。
她宛如神女般，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夺走了他的言语。
直到谢灵瑜垂眸望着他，淡然开口道：“本王便是大周永宁王。”
只是在说完这句话后，谢灵瑜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同样也走到了二王子的面前。
对方的目光始终露骨而直接的盯着谢灵瑜，终于半晌后，二王子猛地笑道：“能让殿下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倒是本王子的福分。”
二王子将特地二字咬的极重，似乎想要在言语上，再找回面子，打压谢灵瑜。
但是谢灵瑜嘴角微掀，淡然表示：“二王子奉北纥可汗之命，特来长安为圣人贺寿请安，本王迎接王子本是应该，毕竟其他藩国使团，皆是如此。”
大周乃是天朝上国，诸国来贺，北纥的待遇不过是同其他藩国并无二致。
要是论起嘴上的功夫，谢灵瑜可不会输给这位冲动的二王子。
果然在二王子在听到谢灵瑜，居然将北纥比作大周的那些藩国属地，神色上立马露出不悦的表情。
毕竟北纥之前虽然战败，但是除了送了质子到了长安，但是狼子野心其实从未彻底死去。
“说来一事不明，还请殿下赐教，”突然二王子看着谢灵瑜，文绉绉的说道。
谢灵瑜见他如此，心头虽然并未放松，但是整个人却表现的极为淡然：“不知二王子不明的是何事？”
二王子那双宛如苍鹰般锐利的眼睛，再次直勾勾望着谢灵瑜，但是语气却有种轻挑：“在我们北纥，女人可都是要被保护的，怎么大周是没有男人了吗？竟让殿下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如此抛头露面，还这样辛劳。”
他是为了给谢灵瑜下马威，因而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格外洪亮。
站在谢灵瑜身后的鸿胪寺众人以及金吾卫，全都听到了，一瞬间各个脸上都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显然这句话是在贬低大周的男子。
谢灵瑜早就猜测到，自己女子的身份，早晚会被做文章。
因而在二王子说出这句话时，她连一丝意外都不曾流露出。
她只是似笑非笑的望着二王子，淡然说道：“二王子应该有十年未曾见过你的幼弟了吧，此番入长安，倒是可以与令弟，一续手足之情。”
“你……”二王子也没想到谢灵瑜居然堂而皇之的说这件事。
怀恩王子之所以会在长安，皆是因为十年前，大周和北纥那一场杖，北纥溃败，不得不向大周臣服，并且派出了北纥可汗幼子作为质子，前往长安。
这一场杖的胜负，早已是天下皆知。
而如今依旧留在长安的怀恩，便是那个见证者。
“至于本王身为女子，却能封王出入朝堂，那大概是因为，不仅大周的男子比你们北纥的男子强，大周的女子也比你们北纥的女子要强。”
两国之间的争锋，虽然不是在嘴上。
但是既然别人嘴上挑衅了过来，谢灵瑜自然也不会含糊的忍耐下去。
至于其他台面下的手段，便更是要看谁的国力强盛了。
眼看着这位二王子脸色已是越来越不好看，谢灵瑜也知道来者是客的道理，不至于将人逼迫的太过分，于是她轻笑着说道：“二王子，不如我们先入城，之后再闲话家常。”
她主动给了台阶，二王子自然也便顺杆下来了。
毕竟两人的几句交锋之间，谢灵瑜皆是占了上风。
看来这个大周的永宁王虽为女子，但确实不可小觑。
于是他颔首之后，冲着一旁的使臣狠狠看了一眼，便转身回了马车。待使臣跟着他上了马车之后，就见二王子横刀立马的坐着，使臣哪儿敢落座，一下便跪了下来。
二王子瞧见他此刻跪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的骨头倒是软的很。”
使臣知道二王子是讽刺自己给大周王爷跪下来的事情，他赶紧喊冤道：“王子，并非我要给那个大周王爷下跪，而是有人方才暗算了小人，以暗器打中了我的膝盖，迫使我跪下。”
二王子闻言，这才皱眉缓缓道：“竟有此事？”
“小人不敢狡辩，但此事乃是千真万确，”使臣当即以北纥所信仰的神明起誓。
要知道整个北纥都信奉神明，无人敢在起誓之时撒谎。
因而二王子也知道，这件事只怕确实如使臣所说的那般，是对方有人暗算他。
二王子眉心微拧：“看来对方确实是要给我们下马威。”
先前在入城之前，二王子便与使臣商议过，大周突然推迟他们入长安的时间，让他们在驿站多住了几日，便是为了给他们北纥使团一个下马威。
因而他们必须要在进城
的时候，扳回一城。
只是二王子本打算是让大周这次的主官，亲自上来迎奉自己，没想到因为使臣下跪之事，他竟没忍住，下了马车。
“王子，待过两日便要面见大周的皇帝，这样的一时之争，切不可再这位皇帝陛下面前出现，毕竟您临行之前，可汗叮嘱之事，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使臣其实心底也要有些后悔，同意了先前二王子的要求。
毕竟北纥可汗对于自己这个儿子也算颇为了解，知道他冲动易怒，所以在任命北纥使臣时，特地寻了一个熟悉大周，并且性子稳重的人。
自然也是想要，这人能在二王子冲动的时候，能够劝住二王子。
二王子冷哼了声：“此事乃是父王千叮咛万嘱咐，我自是记得。”
见他这么说，使臣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二王子还没有被这样的意气之争所影响。
待北纥使团之后，站在街道两旁的百姓看着车队，这才明白为何今日要封城门。
毕竟圣人的万寿节即将到来，各国使团早已经入了长安。
这些时日，便是街道上的那些长相与中原人迥异的外藩人，又比以前也明显多了起来。
倒是很多商户对这些人极为喜欢，毕竟这些使团成员极喜欢大周的货物，出手又大方，经常大量大量的采买。
倒是谢灵瑜这边，一路护送着北纥使团的车队，到了鸿胪寺馆舍。
这里是专门负责接待外藩人的地方，建筑规模极为庞大，一次可接待几百人的使团，先前到达的藩国使臣，也是被安排在此处。
因为北纥来访使团的规模最为庞大，之前在文书之中已经写清楚了此番来长安的人数，所以馆舍都是早就安排好了。
馆舍此时不仅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更是被收拾的利利索索。
当二王子一众人入了馆舍，也被眼前建筑的规模微微震撼住了，毕竟长安的建筑与北纥实不一样，北纥部落习惯居住在帐篷之中，便是连可汗也是住在王帐内。
“二王子，此处便是你们在长安时居住的馆舍，”谢灵瑜此番换了一副温和的面容。
二王子亦是如此，他单手行礼：“多谢王爷的安排。”
谢灵瑜笑着说道：“我想王子此番前来，定然是带了不少随从，是以馆舍便交给王子的人负责，我们大周仆役在这段时间内，也不会出入其中。”
二王子听到这句话，反而怔了下。
显然他也没想到，谢灵瑜竟然如此大气，将整个馆舍都交给他们，居然不安排人盯着此处。
此时二王子倒是真心实意了几分：“王爷费心了。”
待客气几句之后，谢灵瑜便率众离开。
到了门外之后，崔休回头看了一眼馆舍，低声询问道：“殿下，当真不需要派人看着这帮北纥人吗？”
崔休乃是出身安国公府，崔家乃是世代武将，手掌兵权。
当年崔老太爷虽未亲自上战场，但是在后方出谋划策，自也是宛如亲历。
因而崔休在自家祖父的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不可能对北纥人有什么好脸色，所以当北纥使团进入长安，他第一反应便是不放心，怕这些北纥人在长安内捣乱。
“你想怎么盯着？”谢灵瑜有些好奇地转头看向他。
崔休：“殿下放心，金吾卫之中也有盯梢的好手，只要殿下您同意，我可以即刻派出人手，盯着此处，让这些北纥人不敢在长安轻举妄动。”
谢灵瑜淡笑了声：“崔中郎将，这倒是个好想法。”
“殿下是不反对？”崔休反而因为她的干脆，有些诧异。
毕竟方才谢灵瑜可是明确说了，不会派出任何仆役在馆舍内，他还以为殿下是太过高风亮节了，以至于才会对这些北纥人如此放心。
谢灵瑜看了他一眼：“本王确实说了，不会派仆役给他们，但是并未应承不会派人盯着他们。”
北纥人在长安也有经商者，这些商人表面上只是商人，但实际上未曾不是北纥王庭派到长安来的探子。
虽然鸿胪寺长年对于藩客都有监管，可那些都是明面上的。
旁的不说，那位北纥的怀恩王子，一个落魄质子居然都能在长安放起了利贷，只怕他手里也网罗了一批人。
谢灵瑜当然更不会小觑这个初入长安的北纥使团。
原本她也打算派王府护卫，来此处监视，如今崔休自告奋勇接下这个任务，谢灵瑜当然不会拒绝。
“原来如此，殿下请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崔休心底大喜。
在他看来，这可是接近谢灵瑜的好法子。
毕竟金吾卫和鸿胪寺日常并无往来，他即便想要接近谢灵瑜，有所表现，也一直没有好办法，可是如今谢灵瑜主动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定然要好生表现一番，这样才能让殿下对他刮目相看。
因而在崔休告辞离去时，他满脸悦色。
一旁始终未曾说话的萧晏行，安静听着他们两人说话，也未曾插嘴。
等到谢灵瑜回到鸿胪寺，已快近晌午。
她一路走向自己的值房，而身后的萧晏行安静跟着，等走到她值房门口，萧晏行这才开口说道：“下官有要紧之事，想要向殿下禀告。”
“既是如此，萧大人入内详谈吧，”谢灵瑜推开值房的门。
待她走到里面时，因为她早上是直接前往城门口迎人，并未来府衙，因而值房里的窗户也未曾打开。
她的值房若是她不在，寻常无人敢随意进出。
萧晏行走在她身后，在谢灵瑜头也不回的走向桌边时，他站在门口回身关上了房门。
谢灵瑜将头上的官帽摘下来，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虽然如今已是深秋，天气早已经冷了下来，但是从早上开始便没消停过的行程，还是让她累的额角出了一层微薄的汗水。
少女摘下官帽之后，露出一张皎洁白皙的小脸，她回头望着刚关上门的萧晏行，长睫扑闪，眉梢眼角晕着浅浅笑意，微勾着眼尾，明艳而妩媚。
“不知萧大人有何要紧的事情，非要现在跟本王禀告呢？”
谢灵瑜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戏弄。
萧晏行走到她跟前，竟不是谢灵瑜想的那般，他端端正正的双手合十行礼，语气恭敬道：“启禀殿下，下官要禀告的乃是……”
谢灵瑜见他如此郑重其事，还以为他当真是有要事，随即便收起了她脸上的漫不经心，也变得格外认真。
直到萧晏行抬头，朝她直勾勾看过来。
“下官有些吃味了。”
直到他慢悠悠说出这句话，谢灵瑜脸上的郑重瞬间凝住。
不是？
他要禀告的是什么？
这时萧晏行往前一步，他伸手直接搂着谢灵瑜的腰肢，两人瞬间没了方才的距离，他下颚角微微一偏，凑近她的耳垂。
“那个崔休，对殿下还是贼心未死。”
“贼心未死？”谢灵瑜轻笑了下。
没想到萧晏行接下来的话，反倒让谢灵瑜更加震惊。
“意图盗取旁人之物者，是为贼。”
谢灵瑜诧异：“他意图盗取什么？”
萧晏行身体微微往后拉开了些许，但并未松开搂着谢灵瑜的腰身，反而只是让自己的眼睛盯着她。
“他想要偷走的，是殿下的青睐和偏爱，可是这些已经属于我了。”
崔休妄想靠近谢灵瑜，得到她的心，成为王夫。可是如今她的这份青睐和偏爱是属于他的，崔休想要偷走他的东西，萧晏行称呼他一句贼，倒也贴切。
谢灵瑜诧异的，半晌皆是沉默。
以至于萧晏行在她的沉默下，竟抬手捏住她的耳垂，似小小惩罚般轻捏了下，他反问道：“怎么，殿下不赞同我的话吗？”
谢灵瑜嘴角扬起，她只是未曾想到，这样的话会从萧晏行口中说出来。
可是在她嘴角勾起时，萧晏行的唇也靠近吻了上来。
在轻轻吻住她嘴唇的同时，屋外突然响起几道清晰的脚步上，以及伴随着的交谈。
“你们是没瞧见，今早城门
口殿下那般英明神武的模样，几句话便让那个北纥二王子哑口无言。”
“可不就是，还有城门口那些封锁街道两侧的金吾卫，咱们鸿胪寺何时这般风光过。”
只是在快要靠近谢灵瑜值房门口时，这些声音才被压低。
可是谢灵瑜站在屋内，一边承受着萧晏行犹如狂风骤雨般密集的吻，一边听着外面传来的交谈声，那种被拉扯着的羞耻感，从心底升起。
心脏更是剧烈狂跳着，如同随时都要从胸腔蹦出。
即便外面的脚步声消失，她的一颗心也未曾缓和下来。
原来与喜欢的人，在同一个衙门竟是这般刺激。

第94章 这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
等候了多时的圣人寿辰日，终于还是到来了。
整个长安也早已经陷入了热闹之中，那些远道而来的胡商团队，也趁着这个时间赶到了长安，趁机推出了各个藩国琳琅满目的特色商品。
“殿下，”床帘外面的春熙，轻声唤了一句。
但是里面一向警醒的人，此时却并没有立即回应。
春熙还想要再唤一声，但是一旁的听荷，却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说道：“要不待会再叫殿下吧。”
“可是今日殿下还要进宫与诸位朝臣为殿下贺寿，”春熙低声说道。
今日乃是圣人寿辰，按照惯例，文武百官都要到太极殿内向圣人贺寿，随后各方藩国使团也会入殿，向圣人呈献上他们从自己国家远道带来的贡品。
待到了晚上时，圣人会在御花园内大宴群臣，到时候不仅有前朝臣工，便是长安城内的勋贵世家的女眷们也会入宫，到时候太后以及皇后会携后宫嫔妃们一同出席宴会。
到时候不仅有盛大的舞姬群舞，还有各种稀罕的民间表演，这将是一场能够比拟除夕夜盛宴的最为恢宏壮阔的宴会。
帘外两人正压低声音讨论，要不要将谢灵瑜唤醒时，突然纱帐内有了动静。
隔着纱帘，两人瞧见里面原本安静躺着的人，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反倒把原本正在聊天的两人吓得闭上了嘴。
“殿下，您醒了，”春熙回过神，赶紧小声询问。
纱帐内的身影未曾说话，只是她伸手拨开了纱帐的缝隙，春熙和听荷见状，两人赶紧一左一右的，将纱帐从左右两边挂了起来。
“更衣，”谢灵瑜此时也已经掀开被子，直接双脚搭在了床边。
随后春熙开始召唤其余婢女，众人赶紧将她的衣裳拿了出来，今日谢灵瑜要穿的并非是鸿胪寺少卿的官袍，而是永宁王的亲王服。
她作为圣人的亲侄，将随着一众谢氏皇族的人，一道向圣人贺寿。
今日她不再只是鸿胪寺少卿谢灵瑜，而是永宁王谢灵瑜。
“我要先行入宫，随后你们两人跟在太妃身边，同她一道入宫，待今晚宫宴时，你们再随身侍奉我便好，”谢灵瑜穿好衣服之后，随口说道。
春熙赶紧点头：“殿下放心，奴婢们已将您今夜宫宴上要穿的衣裳准备妥当了。”
谢灵瑜微微颔首。
她白日里与文武百官一道为圣人贺寿，自然要穿官袍。但是待晚上的夜宴，她要陪坐在太后附近，自然要穿女装。
太后其实一直对她身为女子做官，有些反对，但是既然圣人同意了，她也只能作罢。
这些时日因着齐王之事，太后心情一直十分低落。
谢灵瑜自然也不想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给太后再添堵了，倒不如穿上女装，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陪在她老人家身边，让太后也能在圣人寿辰之时开怀几分。
待交代清楚，谢灵瑜匆匆用了些早膳，便即刻入宫。
齐王被下狱之后，圣人便将朝会一推再推，群臣也明白圣人心中只怕不痛快，是以也不敢催促，这些时日六部九寺的政务也是能自己解决便自己解决。
一个个也是生怕此时惹到了圣人，触了霉头。
今日乃是圣人寿辰的正经日子，文武百官和各藩国使团入宫朝贺是必不可少的。
待文武百官入了太极殿，众人安静在殿内站着。
今次谢灵瑜站在了几位皇子的身后，周围站着的全都是谢氏皇族之人，最前头的乃是圣人的几个人儿子，因着齐王还被关在大牢里面，四皇子安王便成了领头之人。
就连尚未成年的七皇子今日也来了，他许是年纪小，虽然是这般严肃的场合，却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
他偷偷调头往后看时，正好被谢灵瑜抓了个正着。
两人眼睛对上时，七皇子本是要被吓得转过头，但是他大概也是头一回见到女子身穿亲王服，还堂而皇之的站在男人堆里，不免又朝着谢灵瑜多看了几眼。
七皇子如今不过才几岁，他正巧是出生在先永宁王被刺杀的那年。
因而谢灵瑜被送到上阳宫之后，未曾回过长安，她与这位小堂弟见面也是甚少。
待她回长安之后，即便入宫也不过是远远的见过两回，只知道这位小堂弟也算是圣人的老来得子，虽然生母位份不高，但是他也还算受尽宠爱。
她见七皇子一直好奇的打量着自己，干脆冲着他眨了下眼睛。
果不其然，原本七皇子还满眼的好奇，被她这么一眨眼，瞬间吓得扭转过了头。
等七皇子再次转头，又朝着谢灵瑜看过来时，突然一声尖锐而高亢的声音响起：“圣人到。”
这下七皇子再不敢回头，赶紧站好。
嘉明帝身着帝王冕服，出现在大殿内，随后朝着正上首的龙座上走去。
待他坐下后，太极殿内所有人皆开口山呼万岁。
等到嘉明帝叫起时，谢灵瑜借机偷看了一眼上首的人。
圣人今日的状况明显要比那日谢灵瑜见到时要好上了许多，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妙手良方，便是连鬓边之前明显斑白的发丝，如今都重新归于乌黑发亮。
大约也正是这样，这才显得圣人气色好上了许多。
不过谢灵瑜心底竟有些同情皇伯爷，即便身为圣人，自己生辰这般重要的日子，还不是得硬挺着来接受所谓的天下朝贺。
待文武百官朝贺之后，便是诸多藩国贺寿。
于是中间让开了一条宽敞通道，随着内侍的声音，诸多藩国依次进入朝堂，开始向圣人朝贺，并且献上本国国主所特地准备的贡品。
这样繁复而纷杂的礼节，寻常也是见不到。
谢灵瑜虽然是头一回见到，但是她本就是鸿胪寺官员，这些藩国进献的礼物，旁人或许还能听个新鲜，她却是一丁点新鲜感都没有。
因为她比谁都知道，这些藩国使臣要进献的是什么。
便是这些贡品，在被呈献到太极殿上之前，也被鸿胪寺以及宫内守卫反复查验过。
就是怕有人趁机在贡品盒子内暗藏机关，刺杀圣人。
所以在藩国进献的时候，她趁机朝着对面看了过去。
此时大周文武百官皆是相对而立，中间宽敞的通道则是留给了正在进献礼物的西凉国使臣，这位使臣正在用流利的大周话向圣人问安。
谢灵瑜则是借机朝着萧晏行所站的地方看了过去。
果不其
然，当她的目光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正看着她。
两人隔着茫茫的人潮，四目相对。
只是明明他们两人相隔甚远，但是她脑海中却想起了那日在鸿胪寺的值房内，他抱着她的画面，那种只有天知地知他知我知的隐秘，让她的心不由向他靠的更近。
即便如今在这大殿之上，群臣环伺，可当他看过来时，谢灵瑜的心便是鲜活的。
终归她不会像皇伯爷这样，成为那样无边孤寂的寡人。
她身侧终究是有他陪伴着的。
因着北纥使团人数最多，他们也是最后到的长安，因而北纥使团也是最后出现在大殿内。
当二王子率领北纥使团向圣人行礼时，谢灵瑜紧紧盯着对方。
虽然在这位二王子入宫之前，谢灵瑜已经明里暗里警告过他，见了圣人务必要恭敬，要不然圣人可不会任由他试探。
好在二王子虽然看起来冲动莽撞，却又并非完全没脑子。
此刻他也如前面的使团那般，在恭贺圣人寿辰之后，便呈献上了北纥可汗的礼物，圣人自然让人收下后，温言客气了几句，双方你来我往，倒也显得宾客皆欢。
待前朝宴会结束之后，群臣被安排在几处偏殿内休息，众人还要接着参加今晚的御花园宴会，此刻自然是不得离宫的。
不过谢灵瑜却先行告辞，前往了太后的宫内。
等她到了太后宫内，就听着里面极为热闹，待一瞧，不仅几位公主在此处，就连先前在前殿的七皇子，此刻也过来了。
听着他的话，似乎是在给太后讲述太极殿内方才发生的事情。
“祖母，那些个外藩人见着阿耶，各个都恭敬老实的不得了，而且他们还称呼阿耶为天可汗，”小少年的声音充满了童真，惹得太后开怀不已。
九重宫阙在这一日敞开了层层宫门，而从天南海北而来的各藩国使臣，穿上精致华贵的本国服饰，一同聚集在太极殿中向圣人朝贺。
这样的盛世风光，光是想想便教人心驰神往。
众人见这些时日郁郁寡欢的太后，如此开心的笑了起来。
也不由跟着开心。
“阿瑜阿姐也来了，祖母你若是不信，便可问问阿姐，瞧瞧我所说的可有半句虚言，”七皇子见谢灵瑜来了，如同找到了了自己的帮手，赶紧如此说道。
太后被他这么着急的神色，再次逗的一笑，随后她安抚道：“祖母自是信你的，信你。”
“前朝的宴会可是散了？”太后瞧见谢灵瑜，问道。
谢灵瑜颔首：“圣人已经回去歇息了，朝臣们也被安排在偏殿歇息，待晚上再参加盛宴。”
之所以朝臣还要参加晚宴，自是因为晚宴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御花园内搭建了专门用于表演舞乐的戏台子，到时候不仅有传说中的十部乐出现，这十部乐都是以乐舞风格发源地直接命名，比如最受大家欢迎的龟兹伎、西凉伎。
其实圣人本人更喜欢的还是中原汉族的舞乐，但是因为此番众多藩国来朝贺他的寿辰，自然也要在宴会上表演这些舞乐，以表示大周与诸藩国的友好。
*
深秋的夜幕总是降临的更早些，刚过酉时，天色便全然黑了下来。
到了掌灯时分，御花园并不像往常那般安静，反而格外的热闹，因着圣人恩准群臣入宫贺寿，三品以上的官员更是可携带家眷，还有皇室宗亲、勋贵世家，一个宴会聚集了几百人，便是比之除夕大宴也是不遑多让的。
鸿胪寺的官员更是尽数入宫，只因各藩国使团也在宫内，众人需要照拂这些使团。
自然也带着一点监视的意思了。
数来数去北纥使团乃是最是难缠的，于是萧晏行便主动请缨，亲自盯着对方。
谢灵瑜知道这个任务确实是辛苦，但是交给旁人，她也不放心，倒不如交给萧晏行。
因着太后迟迟未前往御花园，谢灵瑜虽然心底惦记御花园那边的情况，也只能安心等着。直到差不多到了时辰，有内侍来请太后移驾御花园，谢灵瑜这才跟随前往。
当太后一行人到了御花园时，宴会上已经几乎坐满了。
众人纷纷起身，朝着太后一行行礼。
只是待内侍叫了起身时，众人抬头朝着太后看过去时，竟第一时间都被陪伴在太后身侧的少女吸引了注意力。
此时谢灵瑜已经全然换了一身装扮，一身赤红色襦裙，眉心一朵绽放着的花钿，花蕊乃是一粒点缀着珍珠，眉梢眼角乃是桃红色胭脂浅浅晕开，宛如有桃花瓣在眼角绽放着。
待御花园满园的烛光笼过来时，她娇艳欲滴的妆容，与这华贵盛丽的景象是那般相称，妍丽明媚，美的叫人不敢直视。
此时满园的华贵，似都敛聚在她的眉梢眼角。
而坐在使团席面上的北纥二王子默古，遥遥望着那个明艳妩媚的少女，从瞧见她的第一眼起，他便知道这位大周永宁王的美貌。
但是一直以来，谢灵瑜与他相见时，都是身穿官袍，清贵而板正。
而如今眼前这个身穿女装的少女，褪去了满身的板正，宛如一株正在盛放着牡丹花，纤秾合度，浓香馥郁，容光绝色，叫人看得根本挪不开眼睛。
“当真是仙人之姿，”默古轻挑的淡语了一句。
一旁的北纥使臣闻言，不由暗暗头疼，这位二王子倒是有着所有男人的通病好色，况且如此美色当前，还请这位二王子可切莫别把持不住。
坐在不远处的萧晏行朝着二王子看了一眼，他自然察觉到了对方看着谢灵瑜露骨的眼神。
这种露骨着实让他有些不悦。
但很快圣人也来到了宴会上，瞬间整个御花园沸腾了起来，周遭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向圣人跪拜请安。
四处早已经点亮的宫灯，早将整个御花园照的华光溢彩，假山凉亭间都挂满了各色宫灯，即便是黑夜却依旧亮如白昼。
嘉明帝在一声声山呼之间，走到了宴会上首。
随后整个宴会开场了。
待美酒佳肴端上来的时候，舞台中央的舞乐也开始了，一开始还是舒缓优雅的舞乐，直到一个胡人舞娘登台，当一曲胡旋舞开始，回雪飘飖转蓬舞，舞娘柔软的身姿不停旋转，仿佛不知疲倦。
一开始众人还压抑着开心，待到胡旋女伴随着鼓点，越转越快时，整个氛围直接推到高点。
也正是在胡旋女一曲终了，众人还在觉得意犹未尽时，突然北纥二王子默古站了起来，他双手合十向圣人说道：“陛下，我一直听闻长安城内角抵盛行，是以特地从北纥带来了几名力士，想和大周的高手切磋一番。”
圣人正在兴头上，未曾细想，便笑着应道：“好。”
角抵又名摔跤，乃是整个长安城内跟马球齐名的，而且不仅民间喜欢，便是皇宫内也十分盛行，宫内有一处内园，便是专门举办角抵比赛。
而且在宫内，每逢元宵和七月十五的中元节，都会举行角抵比赛。
圣人会携群臣还有宫内妃嫔共同欣赏这项活动，是以当二王子提出比赛时，圣人并未在意，甚至还欣然应允。
毕竟这个比赛在皇宫内苑，确实经常
举行。
但是在默古说话间，谢灵瑜猛地转头看向对方，因为这件事二王子从未与她提及，之前他可从未说过带了什么角抵力士。
随即她朝着萧晏行看了过去，他轻轻摇头。
显然在此之前，萧晏行也并不知其打算。
于是谢灵瑜从宴席上起身，而萧晏行也跟着站了起来，直到两人来到偏僻处碰头。
“这个二王子想要做什么？”谢灵瑜皱眉。
萧晏行直言道：“终究是来者不善。”
谢灵瑜有些无奈说道：“但如今圣人既已经应允比赛，只怕我们也阻止不了，只能见机行事了。”
萧晏行颔首：“殿下莫要担心，大周擅角抵众多，便是内园里也高手不少。”
“但愿如此吧。”谢灵瑜轻声说道。
随后两人返回宴席，只是在即将要回座时，谢灵瑜将萧晏行拉住，两人站在角落处，看着此时已经上场的力士，便开口说道：“我们先在此处看看。”
于是两人并肩站在此处，望着舞台上的两个力士。
此时台上的舞姬和乐工都已经撤离，偌大舞台空空如也，都留给了两人对战。
大周群臣对于这样的比赛并不陌生，而且此番参赛的又是一个号称常万胜的力士，他乃是内园里最为出众的力士，从外号上便可看出他擅长多胜。
随着开始的鼓点敲响，两个力士在场上相互试探。
之后常万胜仗着自己的步伐轻巧矫健，率先发动了攻击，只是当他触及到对方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劲，对面这个北纥力士，不管是从身高还是外形上，其实跟自己差不多，可是当他抓到对方的时候，仿佛抓到了万丈高山，竟丝毫挪移不动对方。
待他诧异抬头，便瞧见对方眼眶边缘泛着不正常的血红，随着嘿嘿一声笑，对方反手抓住他的胳膊，竟是要硬生生掰断般。
常万胜赶紧往后退，但是他这一退后，却又给对方机会。
直到对方猛地抱住他，将他整个人压倒在地。
随后北纥力士不断压制着对方，靠着一次又一次的摔跤，将对方压倒在地。
原本台下的众人，还准备看一场你来我往，最后由大周力士取胜的畅快比赛，可是舞台上的状况，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大周最厉害的力士，面对北纥力士，居然轻而易举被击败。
这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溃败。
“怎么回事？”
“这个北纥人竟如此厉害？”
而此刻原本干脆答应比赛的圣人，在看到如此场景时，脸上自然也不好看。
反而是北纥二王子见状，居然还起身，故意装模作样说道：“陛下，没想到我们北纥力士，竟赢得如此轻易。不过我想大概是因为大周力士未曾准备妥当，不如咱们再比一场。”
只是这次他说完，圣人可没有像刚才那般轻易答应。
若说圣人方才还不在意一个北纥跳梁，轻易的答应了比赛。
但是如今圣人只怕也能看明白了，对方这是有备而来，是故意要给大周下马威。
“陛下若是不愿，倒也无妨，胜负乃是常事，”二王子笑呵呵的望着圣人，显然这是在故意挑衅激将。
此刻站在旁边的谢灵瑜低声说道：“我想皇伯爷必会答应下来的。”
毕竟御花园内不仅有大周朝臣，还有各藩国的使臣，谁会看不出来北纥人是在故意挑衅，但若嘉明帝不答应下来，反而会让人觉得是大周畏惧了输，怕了北纥。
“二王子说的是，胜负自是常事，既然你要比，那便再比试一番。”
末了，嘉明帝还是点头答应。
谢灵瑜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但又明白皇伯爷的决定，这种事情既已经被架了上来，再想下去，可就不容易了。
第二场开始的时间，倒是比之前慢，想来是因为大周这边在选人方面，颇为费了一番功夫。
毕竟输掉第一场，还可以说是大意了。
这要是再输第二场的话，别说圣人脸上无光，只怕这北纥人的气焰要更加嚣张了。
于是当第二场开始的时候，这次的大周力士再上场，便谨慎了许多，跟对方周旋了半天，两人这才缠斗在一处。
可是摔跤毕竟较量的是力量，即便是可以用擒拿的方法扭断对方的手脚，可是在绝对力量面前，很多招式是一丁点都施展不开。
所以当第二场失败，再次来临的时候，嘉明帝脸色已是铁青。
“这比赛当真是精彩至极，只是没想到我们北纥力士，竟又赢了这第二场，”刺耳的掌声伴随着二王子默古的声音响了起来。
原本喧闹的御花园，早已经不知在何时安静了下来。
以至于二王子的鼓掌和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陛下，都说大周的勇士天下无敌，如今看来，似乎传闻并不可尽信，”二王子默古此时的话，更加的肆无忌惮。
一旁的安王闻言，立即开口斥责道：“默古王子，你们不过是赢了两场小小的角抵比赛，便如此妄言，实在是太过张狂了些吧。”
谁知默古似乎在等待着他这句话，当即说道：“好，安王殿下既是如此说，咱们便再比上几个回合。”
“我这里有五个力士，方才两位已经赢了。剩下的三位，只要你们大周力士赢下了一场，我便算你们大周赢。”
此言一出，别说安王怒极拍案而起，便是上首的圣人眼底都流露出怒色。
这些北纥显然是有备而来，可他们这般张狂，也是为了激大周应下剩余的三场比赛。
“我想皇伯爷会应下接下来的比赛，”谢灵瑜看着周围群情激愤的模样，便知道默古一言一行都是在激怒在场的人，让大周应下比赛。
可是这些北纥人又为何会如此自信？
他们的力士即便再厉害，也是人啊，是人就会输。
他们为何这般确定，自己的力士不会输呢。
“好，”直到上首的嘉明帝缓缓开口。
众人心头莫名有些沉重，他们也知道圣人应下乃是无奈之举，但是现下大周力士真的能赢吗？
原本欢声笑语不断的宴会，被笼罩上了一层乌云。
所有人脸色都难看的要命，连强颜欢笑都实在无法了。
待第三场比赛开始时，别说看比赛的人了，就连上场的大周力士脸上都有一种视死如归，可是即便他再强撑着，但是心理上的巨大压力还有对面实力上的碾压，还是让他在一炷香之内，输掉了比赛。
连输三场，这已经不是简单一句大意了，能糊弄过去的。
此时各藩国使团的席面上，也时不时传来小声嘀咕。
虽说一个角抵比赛，确实不能代表什么，但是连输三场，这无疑是大周这个天朝上国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了。
如今大周能不能打回这巴掌，就看剩下来的两场比赛了。
只是在第四场比赛开始之前时，萧晏行突然转头看着谢灵瑜低声说道：“殿下先在此处看着，我去去便来。”
谢灵瑜见他这般说，也并未阻拦。
不管他是想法子也好，还是做什么也好，若是真的能找到解决的办法，那自然是最好的。
只是在第四场比赛输掉时，萧晏行都未曾出现。
而且第四名力士似乎因为前三场输掉的压力，上场之后，根本没撑多久，最后居然被北纥力士折断了手臂，最后连舞台都下不去。
甚至还是让护卫抬了下去的。
只有最后一场了，若是连第五场都输掉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了。
只怕这会是嘉明帝此生都不愿回想的一个寿辰了。
因而第五场的比赛迟迟未曾开始，以至于二王子默古笑着开口道：“陛下，既然已经比过了四场了，我想胜负已分，不如便到此为止，还是不要扰了陛下寿辰。”
瞧着他这般盛气凌人的模样，别说朝臣激愤，便是嘉明帝这般深沉的帝王性子，眼底都露出怒色，恨不得以眼神为箭，将这个跳梁小丑凌迟处死。
挑衅了一番，如今倒还说什么别搅了寿宴。
嘉明帝这个寿辰，要是这般的结局，只怕他心底恨不得是不过也罢了。
“陛下，微臣萧晏行自请与北纥力士比试一场。”
突然一个清冷朗然的声音，自花园一侧传来。
待所有人循声望了过去，只见一道修长身姿自阴影之处，缓缓走了出来，他身穿赤红色官袍，被这园中灯光映照在他的身影上，满身清冷淡雅，尽数展现。
啊？
这般清冷优雅风姿的人，要与这些疯子般的北纥力士比试？
便是站在一旁的谢灵瑜，此刻也不由吃惊的瞪大双眸。

第95章 殿下请放心，下官定不辱……
众人见状，自是一片哗然。
毕竟萧晏行也并非无名之辈，这位可是在殿试之中，当场告御状的主，名声在百官之中还是颇为响亮的。
可这位是个文官呀。
虽说确实也有文官擅长角抵，但是萧晏行此前从未显露出自己擅长这方面，如今乍然提出要下场比试，任谁都没办法对他放心吧。
“萧爱卿，愿下场一试？”便是连嘉明帝都有些狐疑。
不过他又能理解萧晏行的心情，毕竟任谁见了北纥小儿如此挑衅，都会心生一股血气，想要亲手打败他们，彻底扬眉吐气一番。
前面大周那些个常胜力士，都已经连败了四场。
一个从未下场比试过的人，突然说要代表大周比试，便是连嘉明帝都无法下定决心。
毕竟这一局若是再不胜，大周的颜面可就彻底丢尽了。
虽然现在这连绵也已经丢了不少。
“回陛下，臣愿竭尽所能赢
下此局，“萧晏行双手交握，冲着嘉明帝行礼。
此言一出，席间原本还小小的议论声瞬间嗡嗡作响，在大周力士已经连输四局的局面之下，他居然说要赢下这最后一局？
要知道北纥二王子已经夸下海口，宣称只要大周赢了一场，便是大周赢了。
虽然很多人已经瞧出，只怕北纥人在这其中定是使了什么手段。
但对方使的手段，也并无证据。
若是现在空口白眼的质问，反而更有种输不起的无理取闹。
在这些议论声中，谢灵瑜已经一路来到自己的席位间，她的座位离圣人并不远，而且恰好萧晏行此刻站着的地方，正是她的席面对面。
她望着萧晏行，微蹙着眉心。
谢灵瑜自然知道萧晏行并非是冲动鲁莽之人，他如此行事，定然是有他的理由。
况且旁人未曾见过萧晏行的身手也就罢了，那日在极乐楼外他只身杀入杀入那些刺客当中，以一人之力挡住那么多刺客。
若不是最后为了救她，以身为她挡箭，他压根不会受伤。
谢灵瑜担心便是担心他的身体，若是他此时身体状况良好，她当然不会拦着他。
但他的箭伤才刚刚好转，并未彻底痊愈。
若真的跟这个北纥力士比试，只怕会让旧伤崩裂。
“既如此，爱卿便放手一试吧，”嘉明帝显然也觉得目前的情况，不会更差了，还当真打算死马当成活马医，让萧晏行下场一试。
众人闻言，这下议论声更加沸腾。
此时谢灵瑜突然开口道：“启禀陛下，我瞧萧寺丞所穿官袍并不适合角抵比试，不如让萧大人先换易于行动的衣裳，再来比试一番。”
随后谢灵瑜望着不远处的北纥二王子默古：“我想二王子这点时间，还是等得及的吧。”
默古笑道：“殿下尽管带着您这个手下去换衣裳，我们的力士随时可以上场。”
虽然谢灵瑜极不喜欢默古将萧晏行称为她的手下，但现在并不是纠缠此事的时候。
此时萧晏行已经先行离开，前去换衣裳。
众人在等候之时，自然也是讨论这件事。
谢灵瑜左右看了一眼，悄悄从席面上退了出去。
韩太妃瞧着这一幕，心底无奈，却又无法阻止。人家郎君去换衣裳，她跟着一块倒是叫什么事情呢。
不过好在谢灵瑜的离开，并未惊动太多人。
待她问了内侍，萧晏行前往何处时，她即刻追了过去。
没想到待她找到萧晏行更衣的地方时，居然看见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
六皇子信王谢陵此时正站在殿外，似乎也在等待萧晏行更衣。
“阿瑜来了，”谢陵瞧见谢灵瑜似乎没有丝毫惊讶，而且在瞧见她脸上的惊讶之色后，他还淡笑着解释：“我猜想萧大人入宫，应该并未带上备用的衣裳。正好我这里有一套合适的衣裳，便特地送了过来。”
“有劳信王殿下了，”谢灵瑜客气道。
谢陵轻笑：“举手之劳而已。”
谢灵瑜便安静站在一旁，想要等着萧晏行从里面出来，问个究竟，他是不是已经想到对策，对付最后一个北纥力士。
她相信萧晏行定是想到了对策，才会主动出手。
要不然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如此行事。
“阿瑜，似乎与我很生分，”突然一旁的谢陵淡然开口道。
谢灵瑜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她抬眸看了过去，淡淡反问道：“信王何以见得？”
谢陵挑眉：“阿瑜不是应该称呼我一声六兄吗？”
对方的这一句话，让谢灵瑜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就像在见过昭阳公主，她绝不会喊对方阿姐一般，她待信王自也是客气而疏离，她是决计不会叫一个前世杀了她的人为兄长。
就在谢灵瑜沉默之际，一旁的殿门被打开，换了一身银白色劲装的萧晏行出现在眼前。
谢灵瑜甚少见他如此打扮，竟有些恍然。
“给二位殿下请安，”萧晏行瞧见门口的两人，心下猜测了他们的来意，却还是客客气气的请安。
谢灵瑜干脆直接说道：“萧寺丞，我毕竟是你的直属上官，你既是主动请战下场，想必心中已是有了万全之策吧？”
“回殿下，下官是有计策，但称不上是万全之策，”萧晏行恭敬回答。
因为谢陵就在身侧，谢灵瑜满肚子的话，如今也是问不出来了。
最后她只能轻声说道：“萧寺丞先前受了箭伤，还未彻底痊愈，待会上了场，万一力有不逮，也并非是你之过。”
萧晏行自然明白，她是担心自己的身体。
“殿下请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听到他这般坚决的口吻，谢灵瑜心底才是更加担心呢。
*
终于萧晏行换了一身利落劲装归来，只不过先前的力士们比试时，都是上半身赤裸，他一身劲装齐齐整整。
台上两人在开始的鼓声敲响之后，也如之前的比试那般，相互试探着对方。
两人围着舞台，慢慢挪动着步伐，谁也没有先动手。
直到对面的北纥力士似乎不打算再这么试探下去，他扑上前来，似乎要抓住萧晏行的手臂，对于寻常的力士来说，萧晏行的身形高挑而修长，其实并不适合角抵比试。
毕竟这样的摔跤比试，下盘要稳，所以很多力士个子并不算高。
而且力士的身材都是那种极其粗壮有力的，萧晏行身姿修长而潇洒，并非是寻常力士的身量，在这些力士眼中，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就能折断他的胳膊。
所以这个力士直接扑了上来，想要以力降人，直接扭断萧晏行的胳膊。
但是当他扑过去时，只觉得眼前一道身影晃过，翻飞的衣袂在一闪而过。
北纥力士直接扑了个空。
萧晏行已经甩开他，到达了舞台的另外一方。
原本还以为这只是他的侥幸，随后力士再次试探着蓄力，想要直接擒住萧晏行，但是当他再次试图扑过去时，萧晏行又是身法极灵活的躲避。
于是两人一来二去，连一个回合的贴身近战都没有打上。
之后宴会上的所有人，就看着萧晏行宛如遛狗般的，将这个北纥力士遛的团团转。
直到坐在席上的二王子默古冷哼一声：“怎么，大周的人只会逃跑不成，竟不敢与我们力士正面比试。”
“在我们大周有一句，上兵伐谋，萧大人不过遛了几圈你们的力士而已，并未破坏规则吧，”谢灵瑜当即毫不客气的回击。
其实到这里，她几乎猜测到了萧晏行的办法。
他身法迅捷利落，若是想要遛着这个北纥力士，对方确实是压根连他的袍角都摸不到，但是这也并非是取胜之道啊。
辞安，你打算怎么赢？
谢灵瑜望着场上的那道修长身影，心底默默问道。

第96章 他拿命来搏，一个虚无缥……
场上的两人还在持续的追逐之中，北纥力士确实如谢灵瑜想的那般，连袍角都没摸到下萧晏行。
两
人在台上几乎处于一种你追我赶的状况。
但是一开始是这样，众人倒也还戏谑的看待，毕竟消耗对手的体力，也是一种策略。
但这种状态足足持续快两炷香的时候之后，众人心底到底还是有些嘀咕的。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坐在一旁的默古心底也越发召集。
见萧晏行在台子上一直处于躲避状况的时候，二王子默古还是忍不了，他朝身侧的两个侍卫看了两眼。
只见有个护卫怒吼道：“躲躲闪闪算什么大丈夫，不敢跟我们北纥力士正面对决，就赶紧滚下来。”
“就是，滚下来，你们大周是没人了吗？竟让这种胆小鬼窝囊废上台。”
这两人一唱一和，声音极大，生怕在场的大周百官听不到似的。
而坐在上首的嘉明帝，自然也听到了这番话，他虽然也明白萧晏行大概是为了耗尽北纥力士的气力。
可是角抵比试，本就是比拼的是双方的力量，是为了展现力量。
当然比试的时候，也确实会加入策略，毕竟没有策略光有蛮力也并非真正的取胜之道。但不管什么策略，像萧晏行这般，一昧的躲避，确实有些让人脸上无光。
“放肆，圣人面前岂容你们叫嚣，”不等谢灵瑜说话，信王谢陵倒是先开口了。
默古见状，轻声笑道：“信王殿下莫怪，是我这两个护卫没规矩。”
随后默古转头看着那两个护卫呵斥道：“听到没，这是在大周，在皇帝陛下面前岂容你们这般说话，还不速速退下。”
谁知其中一个护卫，闻言之后，居然直接单膝跪地。
“王子，你便是斥责属下，属下也要进言，在我们部落里，比试岂有这样一味逃避闪躲的，这不是真正的勇士，是懦夫，是胆小鬼。”
这一番话说下来，大周众人的脸色也实在是不好看。
只怕萧晏行要是再这般逃避闪躲下去，即便最后耗尽了对方气力赢了比试，只怕也是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
但就在此时，原本一直在周旋的萧晏行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北纥力士此时双眼已经通红，他死死盯着萧晏行，似乎已经受够了被对方这般遛狗般的耍的团团转，他此时恨不得彻底撕碎萧晏行。
“懦夫，你不跑了吗？好，现在轮到我撕碎你了，”对方恶狠狠的盯着萧晏行。
可当他说完时，却发现对面的人不仅未露出害怕的神色，反而扬唇淡淡笑了起来。
此人莫不是失心疯不成？
北纥力士心底一犹疑。
但此刻这个比武台宛如战场般，战机转瞬出现，当这个北纥力士出现一丝走神的时候，萧晏行眼底露出一抹冷意。
就是现在！
萧晏行竟直奔着北纥力士而去，整个人身轻如燕般的一跃而起，北纥力士见状，以为他是要踢向自己的胸口，立即后退并举起双手格挡。
但随后一幕，将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只见萧晏行竟直接双膝直接压在了对方的肩膀上，随后他举起手掌，对准对方的头顶，手掌狠狠往下拍了过去。
原本还在剧烈挣扎，想要摆脱他的北纥力士，在这一掌之后宛如被施了定身咒般。
直到他整个人直挺挺的往旁边倒去。
萧晏行也一个翻身往后，干净利落的落在了不远处。
当众人再次看向那个倒下去的北纥力士时，只见他七窍流血，双目圆睁，一动也不动的样子，竟好似气绝而死了。
“你做了什么？”二王子默古看到这一幕，震惊地望着萧晏行。
萧晏行垂眸望着对面的力士了一眼，这才淡声道：“比武场上，生死不论。”
话是如此说，但是一掌将人打死，这也实在太可怖了。
默古这时也顾不得旁的，他自然看见方才萧晏行冲着北纥力士头顶上拍下去的那一掌，于是他直接冲着他身侧的护卫说道：“去检查他的头顶。”
护卫自然明白默古的意思，这是怀疑萧晏行对力士头顶动了手脚。
毕竟若是以银针或者其他暗器，以掌拍入头顶，确实可能瞬间让人毙命。
于是护卫赶紧上前，仔细摸索北纥力士的头顶，可是无论他怎么在头顶摸来摸去，都未摸到任何暗器留下来的痕迹。
见护卫半天都未找到证据，默古便等不及的上前，一脚踹开护卫，低头仔细查验北纥力士的头顶。
可是他自己半天也没查验出什么结果。
“二王子可是觉得我用暗器杀了这位北纥力士？”倒是一旁的萧晏行见状，不紧不慢这开口说道。
默古抬头，狠狠望着他。
萧晏行淡然一笑，双手背负在身后：“二王子若是觉得自己查验的不够彻底，我愿奏请圣人，将此人的头发剃个干净，让二王子看个清楚。”
他这般说的自信，连默古都有些拿不准。
难不成真的是眼前之人，一掌便将他们北纥力士拍死了。
“好，我大周文臣都能有这般胆识和身手，一招制敌，”只见一旁的信王谢陵突然拍手称道。
他这么一说，倒是将整个场上的气氛带动了起来。
毕竟萧晏行从一直躲闪逃避，到突然暴起出手，一招打死这个北纥力士，这其中转变的太快，许多人感觉自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场面上的局势就完全被逆转了。
他们甚至都不太明白，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爱卿不愧是我大周文武双全的好男儿，”此时嘉明帝坐在上首，也是极其满意的看着萧晏行。
不管萧晏行是怎么赢的，但是现在他赢了。
那便是彻底挽回了大周的颜面。
可嘉明帝刚夸完这句话，萧晏行却突然跪地：“陛下，臣乃是胜之不武。”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惊讶望着他。
上首的嘉明帝同样是疑惑的皱眉：“萧卿，此言何意？”
“启禀陛下，臣能一掌将这个北纥力士毙命，并非是臣功夫了得，而是因为此人服用了药石，而药石之力耗尽之后，他本就已是垂死之人。”
萧晏行双手抱拳，恭敬回道。
本以为萧晏行方才那一句胜之不武，已经够石破天惊的，那么如今这一句话便叫在场所有人更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一般。
“服用药石，这人服用了何种药石？”嘉明帝立即问道。
萧晏行：“回陛下，微臣身在鸿胪寺，日常便与许多域外之国打交道，也听闻了不少外邦的传言。相传在西域有一种药石，服用之，可以让人在瞬间激发身体潜能，便是普通人也能成为力能扛鼎的壮士。”
“但是服用此药者，轻则沦为废人，重则当场暴毙，因服用此药的后果甚为严重，是以此药后来便被西域诸国慢慢禁用，成为了禁药。”
默古听到这里，怒哼了声：“你打死我们北纥勇士不说，如今无凭无据，竟还敢随意污蔑我们北纥勇士。”
“无凭无据？”萧晏行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默古：“陛下可传召太医院医官来查验此人，即便他如今身死，但是服用此等大凶之药，一验便知。”
默古当即冷笑：“你们大周的太医院，自是向着你说话。”
萧晏行淡然：“我知二王子必是不会承认，所以我将这几位都请了回来。”
哪几位？
众人满腹好奇的左看右看。
直到萧晏行冲着嘉明帝行礼道：“还请陛下，允准这几位证人上前。”
嘉明帝自然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自然便同意了，萧晏行回头冲着不远处喊了声：“柳大人，陛下请你带证人上前呢。”
话音刚落，大理寺少卿柳郗便出现在众人眼前，而跟在她身后的乃是几个禁卫军，只见这些禁卫军，两两一组，拖着一个人。
待这些人慢慢走到跟前，便有人认出来禁卫军中间拖着的，竟是先前大杀四方威武到不可一世的那四个北纥力士。
“默古王子，你知晓这些人服用禁药之后，会让旁人瞧出他们的不对劲，便以这些人比试已结束不便再留在皇宫中为由，紧急要将
他们送出宫，“萧晏行似笑非笑盯着默古，“只是你没想到，我会对西域禁药有所了解，发现了这些人乃是服药之后，方才显得如此神勇。”
默古没想到自己早早做了准备，将这些比试结束之后的北纥力士都送走，没想到居然被他们中途截住，居然又带了回来。
此刻宴席上的朝臣还有女眷望着这些北纥力士，早已经议论声不停。
更是有皇室宗亲，当即不服气的嚷嚷了起来。
“我就说咱们大周力士角抵比试，怎么可能如此不堪一击，原来竟是有人作弊。”
“为了赢下比试，竟使出如此手段，真叫人不齿。”
“如此行径，宛如跳梁小丑。”
先前二王子默古故意指使自己的护卫，贬低萧晏行在比试台上的躲闪行为，可是没想到这么快便风水轮流转，原本嚣张跋扈的北纥力士如今一个个都成了蔫了的斗鸡般，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但在此刻一直未曾说话的默古王子，指着萧晏行怒道：“是你，定是你从中使了手段，我们北纥力士离开的时候，明明还是好好的。只怕是你派人给他们下了药，故意陷害我们北纥力士。”
他这般反咬一口的行径，登时惹怒了在场的大周众多官员。
原本众人就因为先前几场比试，被北纥力士轻松打败而气恼，可是没想到如今真相大白，竟是这些北纥人动用了下作的手段。
这下子群臣可谓是腰杆挺直了，特别是那些个平日里就爱引经据典，嘴皮子功夫了得的文臣，方才比武场上他们是没派上用场，但现在可是找到了自己的战场了。
若不是嘉明帝还坐在上首，一个个恨不得跳起来羞辱无耻北纥人。
倒是萧晏行格外淡然，他望着默古说道：“这些人在宫门口被拦下时，可是由王子的侍卫亲自在身侧看管，当时他们便已是这般模样了，当时宫门口也有众多禁卫军在侧，即便我们大周的人想要下药，只怕也逃不过王子您派去的侍卫之眼。”
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萧晏行不可能一一封口。
默古这下当真是被噎的说不出话。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定下的完全计策，居然会被一个小小的大周官员识破。
明明只差一局了，他便能当众让在场的大周皇帝和百官颜面扫地。
他们自诩大周是天朝上国，却连一个角抵比试都一场赢不了。
可是现在，只差一局！
他只差这一局，就差点儿做到了。
当默古再次看向萧晏行时，眼神里的充满了怨毒，恨不得将萧晏行斩杀在当场，可是当萧晏行望过来时，他眼底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淡淡挑眉，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好了，不过是一场角抵比试而已，何至于这般呢，”此时上首的嘉明帝原本一直沉着的脸色，也赫然露出了笑意。
显然现在嘉明帝站在胜利者的角度来说，看清了对方跳梁小丑行径，倒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毕竟这可是他自己的宴会，犯不着为了一个北纥二王子，扫了所有人的兴致。
“二王子，朕瞧你这些力士似乎病的有些厉害，不如朕宣了太医，给他们医治一番，”嘉明帝似笑非笑的望着二王子默古。
默古自然不会让大周的太医接触这些力士，虽然现在已经跟坐实了他们服药差不多，但是他总还是要为北纥保留一丝颜面。
“谢陛下，但是我们北纥使团此行带了医者，我想北纥的医者更了解他们的身体状况，还请陛下恩准小王告退，”默古单手搭在胸口，低头说道。
这是他们北纥人的行礼方式。
对于他这般无礼拒绝圣人，宴席上又传来不满的声音。
倒是嘉明帝如今看着这个默古，倒也宽和的没有计较：“既然如此，二王子便带他们回去早些诊治，毕竟都是力士，若没了一身好功夫，着实有些可惜。”
站在一旁的谢灵瑜，听着上首皇伯爷如此说，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皇伯爷倒是知道怎么揶揄这个默古。
待北纥使团退下之后，嘉明帝看着萧晏行，早已经是满脸的激赏：“这场角抵比试，萧爱卿应记头功。”
此时萧晏行闻言，立即对着上首的嘉明帝行礼道：“陛下，方才微臣说自己胜之不武，是因为论起角抵实力来说，我并不比前面四位大周力士高明，这几位力士身经百战，此番输也并非是输在实力上，而是输在旁人的阴谋诡计。”
“如今反而是因为我看破了对方的计谋，这才获胜，所以与大周的其他四位力士比起来，我乃是胜之不武。”
萧晏行这一番话，更是替圣人挽回了前面四场比试输掉的颜面。
并非大周力士不敌，而是对方使了手段。
嘉明帝听罢，他望着萧晏行，眼底更是满意：“爱卿自谦了，你能在如此不利局面之下，短短时间内识破对方的诡计，如此力挽狂澜，当真是有勇有谋。”
随后嘉明帝便是大手一挥，说道：“赏鸿胪寺少卿萧晏行，黄金千两。”
待赏赐完他之后嘉明帝又道：“至于其他四位力士，萧爱卿所言在理，他们失利并非是实力不足，乃是对方奸诈狡猾。”
于是圣人同样厚赏了这四个力士，当然赏赐力度是远远不如萧晏行。
待萧晏行退下之后，谢灵瑜便迫不及待找到了他。
他看着跑向自己的少女，低声说道：“让殿下担心了吧。”
“我知道你定有破解之法，”谢灵瑜直勾勾望着他。
但当她瞧见他鬓边早已经被汗湿时，还是心疼说道：“你既知道北纥那些力士服药了，你为何不把破解之法告诉最后上场的那个大周力士，这样反倒是省得你带伤上场。”
说来说去，谢灵瑜还是心疼他。
他背后的箭伤本就未彻底痊愈呢，如今这一场比试，她怕他旧伤再度复发。
“我若是不搏命，怎能让陛下对我另眼相看。”
萧晏行淡然笑了声。
谢灵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当即有些好笑：“你便这般想讨好圣人？”
“是。”
萧晏行深深点头。
只是这次他望着谢灵瑜，轻声说道：“这样我才有机会，让圣人将他宠爱的永宁王殿下指婚与我。”
他拿命来搏，一个虚无缥缈的娶她的机会。

第97章 欠了她的，总该是要还回……
谢灵瑜原本还以为他如此搏命，是为了在皇伯爷面前表现，为自己的官途做打算。毕竟前世他年纪轻轻之时，便已经位列权臣，深受圣人的赏识和重视。
以至于在诸多皇子的大位之争中，他甚至可以有巨大的影响力，助力六皇子谢陵称为新皇。
若是萧晏行想要在圣人面前博得名声，谢灵瑜乐见其成。
甚至从一开始，她对他目的不纯，便是因为想要拉拢他这个前世的权臣。
如今他虽还未到达前世的地位，但也只是在蛰伏阶段而已。
可现在当听到他亲口说出，他如此做是为了想要求娶自己，谢灵瑜心中不无震撼。
因为他将她排在了比他自己还要靠前的位置。
在经历了前世的那么多背叛之后，谢灵瑜原本对待一切都抱着小心翼翼的怀疑，生怕踏错一步，会再次落得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下场，最后只能生死也任由他人主宰。
但在和萧晏行的相处之中，她一步步被他吸引，向着他靠近。
她本不愿再涉及风月，一切情念也恨不得断绝到底。
偏偏那夜萧晏行奋不顾身的保护她，以身为她挡箭，他拿自己的命挡在她面前，护她周全，这一切让谢灵瑜感动不已。
谢灵瑜本就对他有情义，在那种情况下，自是情难自禁。
而这次也是如此，她本以为萧晏行是为了自己的官途而如此搏命，可他却是为了她。
“其实你不必这般，拿自己的命去搏，”谢灵瑜看着他，声音没来由的柔软。
但是下一刻谢灵瑜轻声说：“我
可以求皇伯爷，为我们指婚。”
其实对于她而言，她的王夫并不需要身份过于高贵，圣人心中只怕也是如此想的，毕竟她以女子之身继承王位，若是再找个权势滔天的夫家，两方联姻太过煊赫。
只不过她这位皇伯爷太过爱自己的脸面，她阿耶是为了救圣人而亡。
圣人是怕随便给她指了个人家，世人会议论他薄情寡义，只怕史书都要记上一笔。
一心想要成为明君，让盛世临朝的嘉明帝，如何肯忍受这样的污点贴在他自己的身上。
所以谢灵瑜的婚事之上，他甚至比对昭阳公主还要上心。
他给昭阳公主指婚的夫婿，乃是华而不实，那位卢家七郎出身虽然高贵，但也就是姓氏高贵，本人并不算出众别说，便是他那一支也并未执掌卢家。
倒是圣人给她选的未来王夫，不管是裴靖安还是崔休，都是本人出众身份又高贵。
不过倒也不是圣人不心疼昭阳公主这个女儿，说到底昭阳公主还是被六皇子所拖累了，虽然如今六皇子未显露出要争取大位的野心，但他毕竟是圣人仅有的几位成年皇子。
六皇子也是站在离皇位最近的人，哪怕现在低调行事，圣人对他依旧有防备之心。
反倒是谢灵瑜，她身为女子又乃是圣人子侄，并无竞争皇位之力，圣人在她的婚事之上，自然可以让步，指给她一个显赫的王夫，也未尝不可。
萧晏行闻言，淡笑看着她：“殿下对我就这般没有信心？”
谢灵瑜张了张唇，自然是想表示没有。
但随后萧晏行轻声说道：“殿下不必如此，我先前上台时，也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谢灵瑜皱眉，还以为他安慰自己，便道：“那些北纥力士所服的药，只怕也是你的猜测吧，若是你没猜对的话，该如何是好？”
“这药还并非是我的猜测，”萧晏行笃定的笑道。
谢灵瑜惊讶：“难不成你还真的是从鸿胪寺的藏书阁里看到的？”
虽然方才萧晏行对圣人说，他之所以猜测这些北纥力士服用了禁药，乃是因为他身处鸿胪寺，了解这些域外之国的许多隐秘。
但谢灵瑜却从未在鸿胪寺藏书里看到这些，况且萧晏行若是真的知道这种隐秘，只怕也会和她说起，可她从未听他提及过。
“我便知此事瞒不住殿下，我确实不是从鸿胪寺得知的，”萧晏行看着她，笑意温柔的解释道：“乃是有人亲自告诉我。”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这宫里还有何人有这等见识？”
毕竟若是连他们鸿胪寺的人，都不知这些外邦隐秘，只怕宫里更无人知晓吧。
“是殿下你忘记了一个人。”萧晏行笑着提醒道。
谢灵瑜此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
……
半个时辰之前，当北纥力士连续三次大败大周力士的时候，萧晏行便知此事绝对不简单，况且他也是身负武功之人，从北纥力士的身法以及他们的表现来看，萧晏行便立马察觉出了他们的不对劲。
不过估计那时候在场武将都能看出这些人的不对劲，但是众人碍于颜面，无人敢说罢了。
若当时大周力士赢了倒也罢，连输三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随意开口指责对方不对劲，反而显得是他们大周输不起。
是以当时萧晏行才会立马离开。
而他离开之后，也并未去旁处，而是寻到了怀恩王子。
这位北纥小王子在长安沦为质子之后，在北纥使团到了长安之后，据说他曾经找到馆舍，但是据说离开的时候，乃是神色震怒。
自然这些消息都是金吾卫盯梢北纥人馆舍处，得来的情报。
那位金吾卫中郎将为了接近谢灵瑜，自是拿着这些消息找上门来，亲自向谢灵瑜禀告。
而萧晏行自然也得知了此事。
所以在察觉这些北纥力士不对劲的时候，萧晏行在想到对策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怀恩王子。
他作为北纥王子，应该多少知道些内幕。
待他将怀恩从席上引出时，对方听到他来意时，只冷冷哼了声：“萧大人未免是说笑了，难道我北纥力士赢了三场角抵比试，还非得使诈用手段吗？”
“这些北纥力士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如此轻松取胜，我想怀恩王子应该比我清楚吧，”萧晏行对于他的否认反而有些庆幸。
因为在说此事时，怀恩的眼神闪烁，显然他确实知情。
萧晏行虽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但神色依旧如常淡然，他本就是心性沉稳之辈，轻易不会将情绪外露。
“我不知萧大人此言何意。”
怀恩冷哼了声，似乎便想要转身离开。
萧晏行看着对方如此模样，倒也不是很着急，他只是淡然问道：“怀恩王子，难道便想眼睁睁看着你这位二哥挫败大周，在你们的可汗面前立下汗马功劳吗？”
果然，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怀恩，突然顿住了脚步了。
萧晏行见对方停下，便知道自己说中了对方的心事。
“我想这位二王子千里迢迢带着这几个力士从北纥而来，应该早已经在北纥可汗面前夸下过海口，此番前来大周，必能挫败我大周锐气，让圣人面上无光。”
萧晏行声音清冷淡然。
怀恩果然这一番话之下，重新转过头看向了萧晏行。
他脸上露出讥讽笑意：“萧大人，当真不愧是大周的状元之才，你虽与我那位二哥并不熟悉，但是短短接触之下，没想到你便已经将他的心性看得一清二楚。”
“好大喜功，不自量力。”
怀恩此时也是毫无掩饰，自己对于这位二王子的厌恶。
按理说独在异乡这么多年之后，乍然看到从自己家乡远道而来的亲人，怀恩不应该是如此这般态度。
但是默古的做法，却是实实在在的让怀恩震怒。
那日他在北纥使团到了长安城之后，便迫不及待的找上门去，本以为这么多年未见，再次见到自己的亲人，即便对方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最起码也还会有一丝的亲情所在。
可是那一天他进入馆舍之后，默古足足将他晾了半个时辰，从姗姗来迟。
在见他时，怀恩迫不及待问起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的事情，可是没想到默古却讥讽的说道，只要他老老实实的待在长安，她们自然会在北纥无事。
提到留在长安，怀恩自是想知父王对于自己的安排。
“如今我在大周作为质子已经十年之久，难道父王还不准备让我回去吗？”怀恩轻声问道。
默古看着他，讥讽道：“都说长安乃是富贵繁华之地，你在此处享尽富贵，又何必非要回草原苦寒之地呢。”
怀恩没想到他居然能如此冷嘲热讽。
所以当即他也是没好脸色的回道：“二王子若是觉得长安富贵繁华，不如便让你留在此处，让我回去北纥。”
默古本就不是那种能忍让的性子，听见他这么反击，当场冷笑：“我来之前，父王从未提及你的事情，想来父王此事无关紧要。”
怀恩没想到自己兴匆匆而来，得到的却是这么一个让人绝望的回答。
虽然他也怀疑，此话乃是默古一人之言，并非他的父亲北纥可汗所说的，可是他身在千里之外的长安，长达十年之久，当再次见到自己的亲人时，却得来这样的冷嘲热讽，这如何让怀恩不心生痛苦和绝望。
他这十年来的背井离乡，在这一刻都没了意义。
怀恩一直觉得自己的忍耐和付出是有价值的，他是为了自己的亲人和族人，才千里迢迢子从北纥而来，在长安以质子的身份生活了下去。
但是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都是虚无缥缈的。
他抬头环顾着当时厅堂里的那些护卫和侍从，哪怕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一句话也好，可是在默古说完之后，没人敢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这也是为何那日，怀恩满腹期待的上门，最后却盛怒而归的原因。
此时怀恩陷入沉思之中，萧晏行却恰到好处打断他的思绪，淡然说道：“既是如此，怀恩王子你更应该帮我才是。”
“帮你？”怀恩朝着他看了过来。
萧晏行微勾唇角，淡然问道：“难道怀恩王子，你就不想要看你这位二哥丢尽颜面？”
怀恩沉默。
“若是此番真的让他计谋得逞的话，我想若是他回去北纥之后，你的父王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吧，”萧晏行的语气虽然一如既往的淡然，但是这一次却有着让怀恩都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虽然怀恩那日回到家中之后，想明白为何默古会对自己如此态度。
无非就是怕他重回北纥，参与到可汗之位的竞争之中。
这世上有权势的地方，便有人斗争。
大周皇室之中，这些皇子们明争暗斗，北
纥草原之上，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许久，怀恩终于开口：“我想默古给这几个力士应该是服用了一种药石，此等药石可在短时间激发一个人的力量，即便是一个普通人都能轻松举起数百斤巨石。只不过这样的药服下后，服药之人非死即废。默古根本就是让这几个北纥力士，以死搏命。”
闻言，萧晏行眼中闪过一丝恍悟。
难怪这个默古王子会如此自信的提出，这次角抵比试。
原来他确实是带着必胜的把握。
“你说服药之后非死即废，那么服药之后多久开始发作呢？”萧晏行问道。
怀恩既然已经开口了，自然也是知无不言：“应该是很快，这种药物在北纥早已经是禁药，因为当初角抵比试时，很多贵族用这种药物给自己的力士服用，后来导致大量力士成为废人。因而当初北纥因为此药，掀起了极大的风波。”
那些北纥贵族为了能让自己的力士，赢得角抵比试，压根不把这些力士当人。
随意给这些力士服用这种药石，以至于力士死伤太过惨重。
后来北纥可汗直接下旨销毁这种药石，此药更是成为禁药。
因为当年此事闹得实在太过严重，便是尚且年幼的怀恩，都知晓此事。
所以在方才比试的时候，当北纥力士赢下第一场时，他便立即联想到这种药石。
本来他作为北纥人，见到北纥力士连续赢下比试，本该高兴的。可是当他看到默古那张兴奋又得意的脸时，他心中反而是愤恨更多一些。
所以当萧晏行找到他时，几乎没怎么花费功夫，便已经说服了他。
确实，让默古丢脸，便是让整个北纥使团丢脸。
但是怀恩已经不想再看到默古得意洋洋的模样，倒不如借这位萧大人的手，搓杀默古的锐气。
于是他毫不犹豫说道：“服用这种药石之后，发作很快，我想此时默古应该正在想办法，将这些比试过的力士送出皇宫。”
听到怀恩王子如此说，萧晏行心底立马便有了计策。
只是他自然不会启用宫里三千卫的人，去阻拦默古送这些力士出皇宫，所以思来想去，他倒是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难怪我说为何最后，会是柳大人亲自带着这些北纥力士回来，”谢灵瑜在听完萧晏行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出来之后，这才有些恍然大悟。
萧晏行轻笑：“是我请柳大人出面的，他乃是大理寺少卿，赶到宫门口拦下这几个力士，还是能做到的。”
谢灵瑜这时候轻哼了声：“柳郗确实是能拦下，但若是我的话，岂不是更加轻而易举。”
“先前找到怀恩之前，我也并非有十足把握，”萧晏行低声解释，倒是有哄她的意思。
“况且，”萧晏行说了这两字后，似刻意停顿了下。
谢灵瑜见他这般，好奇追问道：“况且什么？”
“指婚这种事情，还是留给我来努力。”
萧晏行见她这般追问，似是达到目的般，轻笑着缓缓说道。
谢灵瑜不禁轻笑：“那好，我便等郎君上门提亲。”
此时，宴会还并未散场，谢灵瑜知道自己也不便在此久留，因为她瞧见圣人身边的内侍正带着太医匆匆而来。
“看来皇伯爷真的对你这次表现颇为满意，还亲自为你宣了太医，”谢灵瑜望着不远处的一行人低声说道。
萧晏行回头看了眼，淡声道：“此处人多眼杂，殿下还是先回席吧。”
谢灵瑜知道萧晏行是担忧她的名声，毕竟她避开众人，偷偷来找萧晏行，此处又是僻静处，被旁人瞧见他们两人静悄悄在此处，只怕还真的会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
于是谢灵瑜轻轻点头：“我先回去了。”
反正圣人亲自派人去传了太医过来，定是要为萧晏行诊治的，所以她也不用担心他的身上的伤势，太医得了圣人的旨意，自然是什么好药都会用在萧晏行身上。
谢灵瑜便安心返回宴席。
*
此时宴会上的歌舞再次开始了，这本就是圣人的寿宴，虽说被二王子默古的角抵比试差点儿破坏了气氛，但是最后大周转败为胜，不仅保住了圣人的脸面，还让北纥狠狠丢了脸，便是此刻上首圣人的神色都轻松愉悦。
谢灵瑜回到宴会上时，虽然她来去动静都很小，但是刻意关注她的人，还是注意到了。
裴靖安这一晚上，眼睁睁看着萧晏行力挽狂澜挫败北纥使团的阴谋，心头始终有一股无法磨灭的厌烦。
自从他向圣人献上了那本账册之后，他被升为御史中丞，让所有人侧目。
可是只有他知道，自己因此而失去了什么。
此生他只怕与殿下再无关系了。
他望着远处那个空空的座位，方才萧晏行离去之后，原本安静坐在位置上的谢灵瑜便悄然离开，不用想，她应该是去寻对方了。
虽然谢灵瑜从未在他跟前承认什么，可是他却能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亲密。
不说当初在马车上，他看见的那一幕，也足以证明。
便是谢灵瑜进入鸿胪寺之时，萧晏行立即从一个九品校书郎被升任为六品的鸿胪寺丞，只怕也是与殿下有关吧。
一想到这里，裴靖安心头的苦闷更是无法消散。
他握着手中酒杯，仰头狠狠将酒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只是他不知的是，当他因为谢灵瑜与萧晏行之事苦闷的时候，远处一双眼睛也在安静望着他。
昭阳公主虽然出身尊贵，可是自打出身之后，她的生母并不算受宠。
后来母亲早亡，她与自己兄长六皇子相依为命。
待兄长成年封王，在外开设王府，她偶尔能借机去王府做客，这才有了些许松快的时光。
也正因为在这些出宫的日子，她偶遇了裴靖安。
深宫内院里长大的女郎，本就未曾见过多少外男，偏偏一遇见便是在长安城内里都无人不知的少年郎，他出身高贵又生得那般好看，更是有早慧之名，才华横溢。
昭阳公主即便再高傲，也到底是个少女。
她如何能不喜欢这样的少年人呢。
从前她年纪还小，尚且到婚配之事，自然不敢向父皇寻求嫁给裴靖安的事情。
本以为待她及笄之后，她便有这样
的机会。
但她万万没想到，兄长竟会成为她和裴靖安之间的阻碍，父皇不会将她推给裴靖安的，这无疑是将整个裴家绑在了兄长的船上。
这样的道理，她在得知的时候，无比绝望。
因为这意味着，她迟早会眼睁睁看着裴靖安娶旁的女子。
这种想法光是在她心头，便已经钻心挖骨。
或许是因为昭阳公主自小便养成了这样的性子，当她看见旁的公主得到了自己没有赏赐，心头便会生出嫉妒，之后不管是她耍手段拿到手中还是用旁的法子，她总是能得逞。
久而久之，昭阳公主想要的总能得到。
所以当她自己的终身大事，居然不能按照她的心意来完成的时候，可想而知，昭阳公主心底有多嫉恨。
嫉妒那个未来能够嫁给裴靖安的女人。
而恨意她并不敢对着圣人，也舍不得去恨她的六兄，最后这恨意居然落在了她的未来夫婿卢七郎身上。
之前她与这个卢七郎见过两次面，但是每一次昭阳公主都表现出不假辞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
自然卢七郎不敢有意见，还以为这位公主是生性高贵呢。
此刻昭阳公主望着远处席位上的裴靖安，她虽坐在后宫女眷的席面这边，但是早早便找到了裴靖安的所在。
这一晚上，她压根一眼都没看自己那位的未婚夫婿，反而始终目光紧紧盯着裴靖安。
就连方才几场比试，昭阳公主都只是偶尔扫了几眼而已。
只不过当萧晏行上场的时候，昭阳公主这才发现裴靖安居然显得有些激动。
虽然他神色如常，但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对方。
昭阳公主自问对裴靖安还算了解，之前不管何时见裴靖安，他都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淡然清贵的模样，何曾见过他这般神色。
而之后，她更是看到裴靖安的目光始终盯着谢灵瑜。
又想到了之前的传闻，都说父皇有意将裴靖安指婚给谢灵瑜。
其实她何尝看不出来谢灵瑜并无此意，可是这却让昭阳公主更加愤恨，明明是她求而不得的，偏偏谢灵瑜却从来不当一回事。
这不禁让昭阳公主想起自己年幼时，谢灵瑜即便只是王爷之女，在皇宫内的受宠程度却比她们这些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约是因为她是永宁王唯一的掌上明珠。
谢灵瑜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便感觉到一道刺目的眼神。
等她抬眸看过去，就见一直未见的昭阳公主，居然直勾勾朝她看过来。
于是她冷眼看了过去，虽然不知道这位公主又在想什么，但是谢灵瑜却知道，对方定然不是什么善意的念头。
不过如今她可是一点都不怕这位公主。
对方若是真敢使什么手段，谢灵瑜定然不会顾忌什么。
欠了她的，总该是要还回来。

第98章 若是这匹骏马是赠给情郎……
圣人寿宴之上，北纥使团突然发难，要求比试角抵，但是没想到大周力士连输四场，最一场时，眼看大周要大败而归，突然有一人奋勇站了出来。
此刻茶楼正中央，一个说书先生站在台上，一把折扇，一个惊堂木，直说的天花乱坠，口干舌燥，待端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时，都有人按捺不住，急忙催促起。
“是何人奋勇站了出来啊？”这人大概是头一回听这个故事，急切的不行。
而此刻坐在二楼的一个打扮格外曼妙清贵的少女，正单手托腮望着对面的男子，微微一歪头时，顾盼间自带一股恰到好处的狡黠又灵动的气韵。
她额头间的淡粉色的花钿，精致又娇俏，此时眉眼略微弯起，展颜淡笑地问道：“对啊，究竟是何人这般奋勇站了出来呢？”
她这个口吻里自带着一股促狭的味道，惹得站在她和男人身后的婢女和侍从都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但是站着的两人皆是仆从，自然不敢像坐着的清贵少女那般肆意调笑对面的人。
“好了，殿下就不必这般戏弄我了，”萧晏行看着对面的少女，微微有些无奈。
显然此刻坐在此处的便是谢灵瑜和萧晏行。
而茶楼大堂内那个说书先生所讲的，便是圣人寿宴那日所发生的事情。
虽说此事乃是发生在宫中，但是那日宫里参加宴会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不说满朝文武，便是这些百官女眷也入了宫，还有那些侍卫宫女和内侍，当时在场的人即便没有上千人，只怕也差不多少。
大周和北纥角抵比试这件事，自然也就被传了出来。
况且这场比试，大周先输后胜，还挫败了北纥使团的阴谋，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所以从宴会的第二日开始，这件事就在长安城内传开。
后来也不知是哪个胆大的说书人，居然将这件事当成故事在茶楼光明正大说起。
这种涉及两国比试，过程又这般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的，当真是不管是男女老少，皆是十分爱听。
因而第一个说书人所在的那家茶楼，当时便爆满。
整个茶楼那叫一座难求。
别家茶楼瞧见这般情形，自然眼热的厉害，于是也赶紧找了嘴皮子利索的说书人有样学样，毕竟这个故事谁都能说。
最后造成的结果便是，整个长安城内的茶楼内，说书人都在讲大周北纥比试的这个故事。
自然作为在故事里，力挽狂澜挽救大周颜面的鸿胪寺丞萧晏行大人，成为了人人称颂的对象。
最叫人称奇的是，这位大人原本竟还是文官。
更是今科的状元郎。
文能当状元，武能直取北纥力士，这一下子萧晏行在整个长安的风头简直是一时无两了。
别说坊间这些小娘子们听到他的名字，都娇羞不已。
便是那些世家贵族的小娘子们，每每提及他时，都是一副未语先羞的模样。
毕竟这些小娘子当日可是在圣人宴会上面，亲眼瞧见萧晏行是如何一掌击败北纥力士，更是亲自掀开了北纥使团的阴谋，还了前面比试的四位大周力士的名声。
要不然那几位大周力士，只怕事后会羞愧的恨不得一头撞死不可。
原本这些都是坊间的事情，谢灵瑜并未在意。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因为萧晏行并未婚配，虽说他出身寒门，但是有如此文采学识以及身手，即便是寒门出身，也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这段时间，居然有不少人或直截了当或拐弯抹角的，想让萧晏行成为自家的乘龙快婿。
甚至还有人直接托了鸿胪寺卿曹务实，直接向萧晏行说媒。
谢灵瑜那日听到时，着实是没忍住，当场在一旁冷笑出声了。
自然也吓得曹务实有些不知所措，压根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小殿下。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惹得谢灵瑜不快，萧晏行便趁着两人休沐，特地带谢灵瑜来坊市游玩一番，这段时间虽然圣人寿宴已过，但是从各个藩国远道而来的商队可并未离开。
不提那些稀奇古怪的外藩珍宝，便是美酒美食，都足以让人眼花缭乱。
谢灵瑜自打重回一世，还从未如此轻松惬意过。
几人在坊市内一番游玩之后，便寻了一家颇为有名的茶楼，没想到一入内坐下，正巧赶上说书先生在神采飞扬的描述圣人寿宴的那段精彩的比试。
这位说书先生要提到萧晏行之前，刻意喝了一口茶，制造悬念。
这也正好给谢灵瑜一点时间，让她戏弄萧晏行。
“我岂敢戏弄萧大人，如今萧大人可是风靡整个长安，”谢灵瑜轻笑，还故意略带酸意说道：“就连尚书家的小娘子都想要与你结亲呢。”
此番托曹务实来提亲的，还确实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礼部尚书乃是朝中二品大员，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竟是应允将家中嫡女嫁给萧晏行，不得不说，这桩婚事还确实是桩天大的好事儿。
萧晏行抬眸朝着对面的少女看了过去，她虽然笑眯眯的说着此话，但话语
里的揶揄酸涩，还是按捺不住。
“可我心底只有一人，”萧晏行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
此刻站在两人的身后的听荷和清丰，听到这话，都露出震惊。
虽说这两位的关系对这两个贴身婢女和侍从来说，早已经不是秘密，但是一贯这般清冷淡漠的萧晏行，居然也会如此直白而露骨的表露自己的心迹，着实是叫他们吃惊不已。
他们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相撞，竟又不约而同的避开。
哎，当事人都不曾害羞，倒是弄得他们两个贴身侍从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
谢灵瑜当然也知，这些事情并非萧晏行本意。
她轻笑说道：“辞安这般受欢迎，我其实反倒有些开心。”
欢喜？
萧晏行眼底带着淡笑问道：“殿下欢喜在何处？”
谢灵瑜这下子可理直气壮了，她微扬起下巴：“这自是表明本王眼光实在是好。”
她理直气壮的小模样，着实逗笑了萧晏行。
*
“圣人要冬狩？”
谢灵瑜有些惊讶，更惊讶的是这个消息她居然是从曹务实处听来的。
原本曹务实是想向谢灵瑜打探消息，不成想谢灵瑜似一脸茫然，竟丝毫不知情的模样，这反而让他有些惊讶。
谢灵瑜淡然看向曹务实：“只怕是圣人目前只跟几位大人透露过消息，我不过是鸿胪寺的少卿，自然圣人不曾向我透露。只是不知曹大人的消息，又是从何处而来的？”
曹务实心下越发忐忑，只得小心翼翼说道：“是礼部尚书大人透露过微臣的。”
谢灵瑜闻言，这下倒是有些明白了。
其实先前礼部尚书拉拢萧晏行，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也是看中了他在圣人宴会上大放异彩，即便圣人当时只是赏赐了金银财宝，但是众人都知这位有勇有谋的萧大人，未来前途必是不可限量。
但是有些消息，早已经在私底下传开。
据说圣人手中有一本关于齐王的罪证账册，上面有他勾结朝中官员的证据，如今齐王倒是下狱了，但是朝中文武百官，却是一丁点事情都没有。
以至于很多人对于这本账册是否存在，还是存怀疑态度。
当然跟齐王无关的官员，自然是不在乎。
但是那些曾经跟齐王相交甚密，甚至私底下有利益往来的人，只怕这些时日里应该是日日心惊胆战，生怕第二天一醒来，便发现自己也阖府满门被围，落得跟齐王一样的下场。
毕竟圣人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拿下，还会在乎这些官员的一家老小的死活。
若是真有人犯了事，如今只怕是寝食难安。
只怕这位如今宛如热锅上蚂蚁的礼部尚书，便是其中之一吧。
谢灵瑜见状，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寺卿大人，冬狩本就是仲冬季节要举行的，虽说有消息并不出奇，但是若圣人还未亲口宣布，便有私底下传播，难免不妥。”
“对对对，窥视圣人乃是大罪，”曹务实都不用谢灵瑜多说什么，胆子都快被吓破了。
自然谢灵瑜看着自己眼前这位曹大人，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她本来只是想提醒对方，但是她刚说了两句，曹务实差点儿便将自己吓死了。
正好此时，外面有人来急报。
“少卿大人，外面来了宫里之人，”门外的人禀告道。
这句话差点儿吓得曹务实从椅子上滑落下来，他差点儿当场跳脚道：“我可不曾窥伺圣人行踪。”
冬狩之事其实每年都会举行，毕竟这已经成为了每年的重要活动，更是早已被纳入了五礼。
每年冬狩都是由圣人亲自带队，毕竟大周骑射之风盛行。
况且每次的冬狩也是一场军事演练，从大臣随驾，禁军护卫，都要经过精密谋划，每年冬狩都会持续好几天。
况且长安如此多的少年郎，特别是那些世家贵族子弟，打小便是打着马球，这样的狩猎活动又岂肯落入人后。
所以每年冬狩之时，不管是世家贵族子弟还是那些武将们，都铆足了劲儿射杀猎物，想要在圣人面前摘得头筹。
之前先永宁王还在世的时候，谢灵瑜倒是跟着一块去过好几次。
只是当时她还年幼，骑着温顺的母马，被阿耶牵着逛几圈。
有时候连圣人都看不下去，便让阿耶不许再给她牵马，定要让他参加狩猎。
只是每每到那时候，阿耶都百般推脱。
谢灵瑜曾经以为是因为阿耶不擅长骑射，这才不想下场。
但是后来才知道，阿耶年少时乃是闻名长安的马球好手，但凡他所在马球队便是难逢敌手，曾经最肆意张扬的五陵少年，后来倒宁愿为自己的小女郎牵马。
可惜谢灵瑜始终不知这其中缘故。
如今阿耶早已经离世，这些年她住在上阳宫内，更是再未参加过冬狩。
“曹大人先别担心，圣人派人宣我入宫，未必是因为此事，”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的看着曹务实，淡淡说道：“要不然圣人宣的大概就是大人了。”
这安慰的话，还不如不说呢。
曹务实听完之后，腿肚子更加颤抖，险些站不住。
待谢灵瑜出去之后，这才发现不远处萧晏行也从自己的值房走了出来，显然这次入宫居然也有他的份儿。
“殿下，萧大人，圣人特命奴婢宣两位入宫，”内侍一瞧见两人，丝毫不敢托大，赶紧恭敬说道。
若是一般官员，这些宫内的圣人贴身内侍，倒是还能摆摆谱。
但是如今面对的乃是永宁王殿下，谁敢不要命的摆那样的谱儿。
于是两人一同乘坐谢灵瑜的马车，一同前往皇宫。
上车之后，谢灵瑜微微沉吟：“你说圣人宣你我，是为了何事？”
按理说若是因为鸿胪寺的事情，更应该宣的是曹务实和谢灵瑜，毕竟曹务实才是鸿胪寺卿。
但是如今宣她和萧晏行，难不成是因为私事？
“难不成有人将你我之事，禀告给了圣人？”谢灵瑜转头看着萧晏行。
萧晏行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倒是微微怔了下。
但此时谢灵瑜脸上已经悦色上了眼底，似乎反而开心不已的模样。
萧晏行不由笑道：“我怎么瞧着殿下，反而希望有人告密呢？”
谢灵瑜眼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不仅不介意，反而直接笑吟吟说道：“那岂不是正好，反倒省了我的口舌，我正好求皇伯爷，为我们赐婚。”
这么一句话，直叫萧晏行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算是发现了，眼前的殿下全然不似女子那般娇羞，在提及自己的婚事之时，她是一丁点扭捏之情都没有，当真是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
虽是谢灵瑜是这般说着，但是两人前往两仪殿时，还是神色肃穆，不敢有一丝懈怠。
待到了两仪殿时，谢灵瑜和萧晏行在内侍的带领下，入了殿内。
只不过没想到这次也像上次那般，还有其他几位大人在，可见要商讨的并非是什么私事，只怕还是政事。
这处谢灵瑜之前来过许多次，反而是萧晏行来的并不算多。
两人向圣人行礼之后，便被赐座。
“今次召你们过来，是因为北纥使团之事，”嘉明帝倒也不含糊，开门见山。
北纥使团？
谢灵瑜眨了眨眼，低声说道：“北纥使团又有何事？自打那日陛下寿宴之后，那个默古王子丢尽颜面，不是已经低调了许多时日。”
“确实，但是日前他突然派人送来一份文书，向朕言明，想要参加我们大周今年的冬狩，”嘉明帝倒也不是对这件事头疼，似乎是有其他顾虑。
谢灵瑜皱眉：“冬狩？他们为何会想要突然参加？”
虽说各个藩国使团入长安的目的，是为了向圣人祝寿，但是如今寿宴结束了，倒也没有使团立即离开。
毕竟长安确实乃是天下第一繁华富贵之地，即便是各个藩国的中心城市比之长安，只怕连十分之一的繁华都
不及。
是以这些使团依旧逗留在长安，也是常见的。
况且如今即将入冬，冬季赶路本就诸多不便，很多使团只怕存着的打算便是待来年开春再赶回母国。
北纥使团自然也在其中。
“先前北纥时常扰乱我大周边境，此番二王子带领使团来访，是存着和谈之心，”对面的裴正严此时开口解释道。
谢灵瑜险些要被逗笑了，她望向上首的圣人：“陛下，先前您寿宴时，那位默古王子公然挑衅，更是存心捣乱，若不是萧大人机敏又事先听过关于禁药的传闻，只怕便会让那个默古的阴谋得逞。”
“北纥使团若是真的带着和谈之意而来，便不会如此行事。”
谢灵瑜说的十分直白，可见她并不相信北纥使团此番和谈之意。
“我认为殿下之意，甚有道理，”反倒是右仆射郑辕，此时开口附和了谢灵瑜。
朝堂一直传闻，左右两位仆射大人政见时常不和。
不过谢灵瑜倒是觉得，这两位不和才会让她的皇伯爷更加安心些，这要是两位宰辅一心，只怕是圣人的意见，他们都能左右几分了。
此时裴正严看向上首嘉明帝：“陛下，先前二王子默古陈书言明，服用禁药一事乃是北纥使臣私自行事，如今他已经惩罚北纥使臣。可见他们已经释放出诚意。”
“裴仆射，北纥小惩大诫的小伎俩，您该不会如此轻易便上了当吧，”郑辕望着裴正严，当即笑了下。
不想裴正严眼睛朝他看过来，正色道：“郑大人以为陛下瞧不出北纥的伎俩，陛下为何还愿忍耐默古那般跳梁小丑行程，全因陛下想要保全边境百姓，还边境安宁。战事一旦开始，遭受涂炭的必是边境百姓。”
一个小小的北纥使团，便让这位裴大人将边境安宁都扯了出来。
谢灵瑜可不觉得，大周对这个北纥使团宽厚些，便能让北纥人在边境彻底老实下来。
“难不成让北纥使团参加冬狩，便能让他们彻底臣服吗？”
谢灵瑜看着对面的裴正严，淡然说道。
一旁坐着的安王此时也嗤笑了声：“我倒是觉得永宁王所言不错，这些茹毛饮血的草原蛮人，岂会如此轻易便臣服。”
“如今北纥使团已经见到了陛下的宽厚，自然也应该让他们看见我们大周军士之威武，这才能让他们心生敬畏，不敢肆意侵犯我们边境。”
裴正严如此认真说道。
这番话倒是一下说服了众人。
虽然不知北纥使团为何执意想要参加冬狩，但无非就是两个可能性，一是为了窥视大周军队，毕竟冬狩时，圣人将率先禁卫军出行，整个冬狩宛如一场计划周密的军事行动。
所以北纥使团若是想要窥视大周军队的构成，以及士兵的骑射实力，确实参加冬狩是一个好办法。
这第二嘛，或许还是为了找回先前丢失的颜面。
之前的角抵比试，北纥使团不仅输了，而且还是输的颜面尽失，所以默古想要挽回颜面也不失一个机会。
毕竟北纥部落生活在草原之上，都说他们的男人打小便长在马背上，还未学会走路，便先学会了骑马。
这说法虽然有些夸张，但是北纥骑兵之强势，乃是有目共睹的。
要不然大周边境也不会时常被北纥人滋扰，只因为他们不仅全民皆兵，更是各个骑射了得。
所以在骑射这一块，即便他们不用药石，也有赢过大周将士的信心。
毕竟每年圣人都会赏赐当年冬狩所获得猎物最多之人，如果这次这个第一乃是北纥之人，只怕整个大周会再次陷入颜面无光的局势。
“萧爱卿，”突然上首嘉明帝看向一直未曾开口说话的萧晏行。
萧晏行立即回道：“臣在。”
“你骑射功夫如何？可还擅长？”嘉明帝似对这件事十分感兴趣。
萧晏行略一思量，低声说道：“回陛下，微臣的骑射不敢言擅长，只能说是略通。”
嘉明帝笑道：“略通？好，这次冬狩你便伴驾随行。”
众人纷纷看向萧晏行，先前还有人在好奇，为何圣人会将他宣来。
如今看来，应该是上次在宴会上，他挫败了北纥使团，深得圣人的赏赐，所以这次被北纥使团再次提出这等要求之后，圣人倒是第一个便想到的就是他。
“陛下，既然北纥使团此番想加入冬狩，不如咱们便邀所有还留在长安的使团，都加入此次冬狩，要不然也会显得厚此薄彼。”
谢灵瑜借机提议道。
嘉明帝点头，显然这个提议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谢灵瑜笑道：“毕竟北纥使团大败而归的场面，也需要跟多的见证人。”
她轻松的语气惹得嘉明帝爽朗一笑：“此话甚合朕意。”
众人早就知道永宁王深受帝宠，但是圣人如此这般直白不掩饰的偏爱，还是惹得众人心底震撼不已。
既这件事商议结束，圣人便让他们都先退下。
众人告退之后，一一往外走去。
待到了外面，右仆射郑辕走到一位大人身侧，低声问道：“崔大人方才为何一言不发？毕竟冬狩也跟你们兵部有些关系。”
此时一直微垂着头的这人，才缓缓抬起头。
此人便是兵部尚书崔知仲。
“诸位所提之建议，都颇为中肯，我自是没什么意见，”崔知仲回道。
郑辕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这时正好谢灵瑜与萧晏行走在他们身侧不远处，他扫了一眼这两人，突然有些奇怪的咦了一声。
只不过几人离的太近，他便没有多言。
直到谢灵瑜和萧晏行一路走远，这位右仆射大人这才慢悠悠说道：“先前倒是不觉得，方才近距离瞧见这位萧大人，竟发现一件奇特之事。”
听到萧大人三个字，崔知仲立即抬头：“有何奇特？”
“你不觉得这位萧大人，格外像一个人，”郑辕故作神秘说道。
崔知仲心头大震，却还是维持表面平静：“何人？”
郑辕朝他看了一眼：“崔兄应该比我更了解吧？”
崔知仲平日里跟郑辕关系不错，可是此刻见他这般故意卖关子，早已经不耐烦了，恨不得立刻甩袖子离开。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若是怒急离去，反而会显得更加心虚。
“不知，”最后崔知仲还是冷冷说道。
郑辕似乎也瞧出他神色之下的不悦，笑道：“我是觉得这位萧大人倒是与崔大人家的郎君长相颇有几分相似。”
“犬子？”崔知仲微怔，心底竟松了一口气。
可是随后他心底又生出一丝说不出的苦涩，枉费他已经活了这么一把年纪，竟还怕从旁人口中听到他自己那个了不起的兄长名讳。
即便对方已经在长安城内消失了快二十年。
他竟还是怕对方会回来。
“自然这位萧大人的出身可比不上崔中郎将高贵，”郑辕见崔知仲又陷入沉默，还以为他是不悦自己拿萧晏行和崔休相提并论。
清河崔氏出身如此之高贵，自然看不上寒门子弟。
只是当郑辕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崔知仲脸上倒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不如他的儿子出身高贵吗？
即便在旁人看来是如此，可是崔知仲却在这一刻没有应声。
郑辕倒也不是说刻意讨好崔知仲，毕竟两人同为朝中重臣，他倒是有几分羡慕崔知仲，是因为他有个适龄的儿子。
眼看着永宁王这位殿下，已是到了适婚的年龄。
长安城内但凡年龄相仿合适的，谁家没被画过小像，供这位殿下挑选。
只可惜这位郑大人家中，并无适婚的郎君。
于是他压低声音说道：“此番有北纥人搅局，这次冬狩陛下定是异常重视。若是有哪位郎君能够在冬狩之中，力压群雄拔得头筹，只怕当真要入了圣人的眼。”
“你瞧那位萧大人，论身份他哪有资格参加今日的议事，偏偏陛下将他宣来，不就是因为寿宴之时，他表现实在是出众，替殿下挽回了颜面。”
崔知仲点头，但是他抬眸看向郑辕，倒是有几分好奇问道：“郑大人，为何对此事如此热心？”
“你我一向交好，若是崔休贤侄能够凭此事入了圣人的眼，只怕他与永宁王殿下的那桩婚事亦是水到渠成了吧。”
“郑兄说笑了，殿下的婚事全凭圣人指婚，我们无非只是被挑选的份，”崔知仲淡淡说道，似乎并不因为郑大人的话而心动。
郑辕见他这般，轻笑了声：“怎么崔贤弟还信不过我？”
“自然不是，”崔知仲摇了摇头。
随后郑辕便压低声音说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妨多说一句，那位萧大人虽说出身卑微，但是如今在长安城内风头一时无两。”
待他抬头朝着谢灵瑜和萧晏行离去的方向，似笑非笑说道：“况且这般俊俏的郎君，可是架不住小娘子喜欢。”
这话说到现在，已是有了几分露骨。
郑
辕抬抬手：“好了，我那边还有些许政事未处理，便不跟崔贤弟多说了。”
崔知仲客气的与对方道别之后，这才缓缓朝外走去。
他同样看着萧晏行离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一直以来，他都是远远地看着对方，这是第一次他如此近的看着他。
像，真像啊。
在安国公府里，所有人都说国公爷和老夫人最宠爱便是崔休，是因为崔休乃是嫡子又自幼聪慧。
可是他却知道并非如此。
他的儿子竟长的并不十分像他，反而有几分肖像他那个惊才绝艳的兄长。
崔知节。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滚过时，崔知仲才知道，原来他从未忘记过兄长给自己带来的压力，即便在兄长消失二十年后，光是提到他的名字，那种被压的喘不过气的感觉，就会再次袭来。
明明他比谁都知道，兄长再也不会回来了。
因为他早已经死了。
*
冬狩消息一传来，不说这些世家郎君各个兴奋不已，便是连女眷都开心不已。因为这次圣人竟准许女眷随行参加。
虽说圣人寻常的围猎之中，倒是有后宫妃嫔以及公主随行。
但是冬狩这还是头一回有如此恩典。
一时间，众人不是忙着置办适合骑射的衣裳，便是开始准备弓箭，自然也有人临时准备购买骏马。
只是养马非一时之事，有时候千里马反而不如自己配合良久的坐骑。
王府后院便有一处专门供打马球的马场，马球乃是长安城内贵族们最为喜爱的运动，便是有些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也能翻身上马，潇洒挥杆。
“殿下带我来此处，是要考验我的骑术？”萧晏行没想到，自己会被谢灵瑜拉到马球场过来。
虽然王府里寻常没什么人打马球，毕竟谢灵瑜日日要去衙门，跟寻常小娘子可不一样。
但马球场却没有丝毫荒废，反而被打理的极好。
“我虽见过辞安你的身手，说起来还确实不曾见过你的骑术，”虽然谢灵瑜本意并非如此，但是听到他这么一说时，谢灵瑜故意问道。
萧晏行轻笑：“只希望到时候不要让殿下失望。”
谢灵瑜直接拉着他的手，：“何必等到冬狩，今日便先让我瞧瞧。”
待她将萧晏行拉到空地上时，只见谢灵瑜将手指压在唇瓣边，随后一声明亮口哨声响起，这一幕倒是让萧晏行有些未曾想到。
谢灵瑜轻笑：“我跟着训马师学会这一招时，我身边的嬷嬷便说此举实在不雅，失了高门贵女该有的清贵端庄。”
“可是我反倒是觉得殿下这般，更加肆意潇洒。”
萧晏行望着她，直言道。
谢灵瑜如今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敢干的永宁王，她的人生早已经在失去那一次之后，彻底的逆转。
肆意而为，随性而活。
如今她反而是这个世间最为洒脱的女郎。
就在此刻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扬起，两人都回头看去，就见不远处尘土轻扬，一匹黑色毛发乌黑到发亮的骏马朝着他们奔跑而来。
萧晏行望着这一匹骏马，可是不曾想，这匹马身后竟还跟着另外一匹。
那是一匹浑身雪白，白到通体没有一丝杂毛的感觉。
这两匹马就这般一前一后，直奔着他们而来。
待两匹马到了近处时，谢灵瑜又是一声短促口哨，两匹马便直冲着她而来，只是很乖觉的到了她的跟前便停下。
“我知道冬狩在即，临时驯马自是来不及，正好府里有两匹马正适合。”
谢灵瑜上前伸手抚了抚马，这才将他们到此的理由说了出来。
待谢灵瑜转头，看着对面的萧晏行，轻笑着问道：“都说宝剑赠英雄，今日我是骏马赠英雄。”
“要不要一起试试我们的马。”
谢灵瑜微微歪着头，灵动而狡黠的说道。
萧晏行便站在她的对面，许久，他都没有动。
就在谢灵瑜以为他要拒绝时，毕竟他从未想要借助她的身份得到什么。
但是萧晏行缓缓朝着她走了过来，他望着她轻声道：“殿下若说这匹是要赠给英雄，我只怕是受之有愧。”
“那你如何才会受之无愧？”
萧晏行朝她靠近，两人距离被一点点缩短，直到他微微弯腰，望着她说道：“若是这匹骏马是赠给情郎，我便是受之无愧。”
因为我便是殿下的情郎啊。

第99章 殿下天生便该占尽先机，……
冬日里呼啸而过的冷风，带着这句话直直灌入了谢灵瑜的耳畔。
——若是这匹骏马是赠给情郎，我便是受之无愧。
情郎这两个字，缠绕在耳畔，带着无限温柔。
“殿下，是这样吗？”对面的萧晏行微微靠近，他温热的气息从迎面而来，让谢灵瑜陷入些许沉迷之中。
直到她抬头望向他，声音勇敢而坚定道：“好，那便是宝马赠情郎。”
她亲口回应的这句情郎，也让萧晏行不禁扬起嘴唇。
“这匹马可有名字？”萧晏行问道。
谢灵瑜摇头：“不曾，这乃是从西域而来的宝马，先前皇伯爷赏赐给我，便一直养在别苑里，我也未曾骑过，马夫自是不敢随意取名。”
长安城内打马球格外盛行，特别是这些勋贵世家，不管是郎君还是娇滴滴的小女娘，都是打马球的好手。
便是谢灵瑜在上阳宫的时候，为了打发枯燥无趣的生活，也格外喜欢打马球。
甚至因为身边没有足够的女娘一起打球，谢灵瑜都是跟上阳宫的侍卫一起打球。
为此上阳宫的那位嬷嬷，还一直进言，觉得她的行为不合规矩。
谢灵瑜一直循规蹈矩的厉害，唯有这件事，她却一直坚持。
如今她要随圣人一同围猎，骑术自然不在话下。
还真要得益于她这唯一的小任性。
“不如殿下帮它取个名字，”萧晏行望着谢灵瑜，温柔说道。
反倒是谢灵瑜脸上露出些许不解：“如今它是你的马了，你让我来取名？”
“自然该是殿下来取，因为这样我才会更欢喜，”萧晏行似乎天生就知道怎么对付谢灵瑜，一句话便说服了她。
谢灵瑜微微沉吟，当真琢磨了起来。
待片刻之后，她抬头看着萧晏行，认真说道：“乘云而奔，踏破九霄，是为奔霄。”
“奔霄，”萧晏行轻轻默念着这两个字，眸底泛起一抹浅浅笑意，他抬手抚摸乌黑骏马的：“殿下取的名，当真是好。”
只是随后他看向另外一侧的那匹纯白色骏马，就跟他这匹黑马一样，那匹白马身上没有一丝丝杂毛，有种皮光水滑的感觉。
毛色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似是被铺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这匹马想必是殿下的爱驹吧，”萧晏行问道。
谢灵瑜含笑点头，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侧的马说道：“这是我阿耶送予我的。”
见她提到先永宁王，萧晏行便察觉出她口吻里的失落，只是谢灵瑜却反而望着自己身侧的白马，似是陷入了回
忆之中：“那时候它才是一点点的小马驹，阿耶说要我亲手养大它，到时候我可以骑着它，跟着阿耶一起围猎打马球。”
说到此处时，谢灵瑜脸上那种强忍着的表情再次出现。
“只可惜，我的小马还未长大，我还能骑上它跟着阿耶一起去围猎打马球，阿耶便遇刺了。”
“殿下，”萧晏行望向她，轻轻呼唤了声。
反倒是谢灵瑜迅速敛起眼底的伤感，转头笑着看向萧晏行：“辞安，你可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洗耳恭听，”萧晏行轻笑。
“它名唤逐羽，”谢灵瑜伸手拍着马背，柔软说道。
萧晏行微微一怔，望着眼前的逐羽，又想起先前谢灵瑜给他这匹马取的名字，他轻轻开口念道：“逐羽、奔霄。”
便是连名字都有着一目了然的登对感。
他也是这一刻才明白，为何谢灵瑜会取这样的名字，只怕她也是为了让这两匹马看起来更加登对。
“不如你骑上奔霄，在马场里跑上几圈，”谢灵瑜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他识破了，干脆岔开了话题。
“好。”
萧晏行点头应道。
随后他利落的翻身上马，待他坐直之后，双腿夹着马腹，直接策马奔驰了起来，虽然此处是王府的马场，但也依旧格外宽阔。
马蹄声响起的同时，尘土飞扬，而谢灵瑜眼底映着的身影，也已经疾驰而去。
萧晏行今日本就穿着一身黑色银丝暗纹劲装，此刻他微微俯身策马，即便骏马全力疾奔，整个人在马背上身形稳而不乱，自带着一股子潇洒的味道。
谢灵瑜也是骑马的好手，因而看了一会儿，便知道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萧晏行的骑术定然是不差的。
待他骑了几圈，便在谢灵瑜身边停下，他微低着头轻笑问道：“殿下，要不要跟我一起策马？”
“好呀，”谢灵瑜也是没有废话，在应下之后，顷刻间翻身上马。
只是在她坐在马背上后，望向身侧的萧晏行，主动说道：“要比赛吗？”
“如何比？”萧晏行感兴趣的问道。
谢灵瑜微抬下巴：“绕场一圈，看看谁能先回到这里。”
这比试的便是策马的速度，萧晏行眸中清清淡淡，只有在看向谢灵瑜时才露出一丝笑意，他本就清冷的脸颊上甚少看到这样柔和的神色，也只有与谢灵瑜在一起时，他才会彻底放松自己。
“好，那便来比试。”
于是两人策马并肩，将两匹马的马头并排到相同的位置。
“由殿下来喊开始吧，”萧晏行主动说道。
其实这是他主动在让着谢灵瑜，毕竟拥有喊开始权利的那个人，才会有更充足的反应时间。
但是谢灵瑜并未在意，更不会生气。
反而笑着应允。
待她双手勒紧缰绳，目视前方，雪白而秀美的脸颊微微紧绷着，晶莹而漂亮的黑眸里更是蕴着认真和执着，直到她唇瓣微张：“准备。”
她刻意顿了一下，似乎给了萧晏行准备的时间。
果然身侧的男人也微微俯身弯下腰，这样的姿势才能在策马飞奔时候，稳定住自己的身形。
“开始。”
随着少女清悦的声音响起，两匹骏马飞奔而出。
一黑一白，齐头并进。
谢灵瑜双眸死死盯着前方，也只有余光偶尔会瞥到身侧的人，两人的差距压根是肉眼分辨不出来的。
但是马场乃是一个环绕着，他们很快遇到了拐弯处。
谢灵瑜骑着逐羽在内侧，所以待穿过这个弯道时，她轻松将萧晏行甩开了半个马身，但是当两人再次进入直道比试的时候，萧晏行竟一下又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于是在之后的转弯处和直道里都是这般，谢灵瑜甩开他，萧晏行再慢慢追上来。
所以两人一直没有拉开太大差距，但是谢灵瑜又始终保持着微微领先，直到回到原本的位置，谢灵瑜也保持着领先的距离。
“殿下，你赢了，”两人越过原点之后，都不由自主的放慢了速度。
谢灵瑜看向他，认真说道：“若不是你故意让我在内侧，我绝无赢你的道理。”
原来一开始，萧晏行便刻意将自己的马牵到了外侧，是为了让她占据有利的位置，得到拐弯时的便利。
“辞安，你这算是故意在让我吗？”谢灵瑜故意问道。
萧晏行似乎并不紧张谢灵瑜的质问，他偏头看过来，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透着温柔：“殿下乃是贵胄，天生便该占尽先机，在我这里亦是如此。”
谢灵瑜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个答案。
甚至这个缘由，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他的偏爱，也是这般肆无忌惮。
*
冬狩之日很快便来到，还在这之前，圣人亲自宣布，今年的冬狩不仅会有大周的文武百官参加，更是邀请还留在长安城内的各藩国使团参加。
闻言，自然又是满朝震惊。
当然圣人为了鼓励此番冬狩，更是加倍了今年的赏赐，更是金口玉言表明凡取得狩猎头名者，不论身份，必有重赏。
圣人说的是不论身份，当然也包括这些外藩使团之人。
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刺激大周将士，让他们用心准备，不至于在狩猎之时翻车。
毕竟先前角抵比试时，这些北纥人耍了手段。
但之前有萧晏行为大周破局，挽回了整个大周的脸面。
但是这次狩猎，北纥人确实是劲敌，毕竟他们从小就长在马背上，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被父亲背在背上，开始骑马了。
虽然圣人的后宫此番并未随行，但是昭阳公主却在狩猎名单之中，而且据说她还求了圣人，想要邀请平日里玩的好的贵女同行。
或许是因为在昭阳公主婚事上略有亏欠，在这种事情上，圣人便允了昭阳公主的请求。
因而长安城内里的贵女们好是一阵激动，都想要被选上围猎名单。
即便只是为了陪着公主殿下，但能够见识到这样盛大的场面，那也是无憾的。
谢灵瑜自然是不会关心这些小事儿，毕竟她有自己的政务要忙。
圣人大手一挥，允许所有外藩使团都参与这次围猎。
但是圣人一句话的事情，底下之人便要忙断了手。光是这些外藩使团的营地安排便是不能马虎的。
这次冬狩一共有三日，乃是在骊山附近的围场里，当日来回是不可能的。
圣人可以入驻骊山附近的行宫，但是文武百官自然得扎帐篷了。
而这些外藩使团也是，都得有自己的营帐。
这些营帐安排在何地自然就是讲究了。
这次负责冬狩的乃是羽林卫和金吾卫，这些南衙十六卫乃是保卫京畿重地的禁卫军，素来高傲的很。
这次他们直接将整个外藩使团，都划分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之地。
曹务实一瞧见这地方，便是头疼的很。
毕竟这些外藩使团乃是受邀参加冬狩的，这般划分岂不是轻视之举，万一这些外藩人闹起来，显得大周慢待了他们。
这要是搁在以前，这位一向如泥鳅般滑不留手的曹大人，肯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是现在，这位曹大人倒是学聪明了，知道借势了。
所以一直在出发之前，谢灵瑜都在讨论这些外藩使团的驻扎地，既不能离圣人的行宫太近，但也不能太过偏僻，让人觉得大周在慢待他们。
不管是羽林卫还是金吾卫的大将军皆不是好相与之人，倒是崔休作为中郎将一直替他们说话，从中斡旋。
大概是因为崔休乃是安国公府的嫡孙，老国公便是手握兵权的重臣。
现如今虽然解甲归家了，但是崔家在军中影响力不减。
更别说崔休的父亲崔知仲乃是堂堂兵部尚书，执掌六部之一，所以即便是这些羽林卫和金吾卫的大将军们再高傲，都不得不对崔休高看一眼。
况且谢灵瑜这位殿下，亲自来游说，最后倒是将这些外藩使团都安置妥当。
待冬狩之日，谢灵瑜便带上府中近卫，毕竟围猎并非是单打独斗的事情。皇室众人所带的随行都有几十人之多，特别是几位殿下，这次是铆足了劲儿，准备给那个北纥二王子一个下马威。
毕竟之前破局的人是萧晏行，四皇子一直深深懊悔，自己未能揽下这个风头。
便是一向表现的不争不抢的六皇子，在冬狩上也不想再这么蛰伏下去，毕竟大周尚武之风盛行，骑射乃是贵族子弟的基本。
若是连这个优点都没有，如何能入了圣人的眼。
“殿下，今日不骑马？”谢灵瑜带着听荷上了马车的时候，小丫头倒是一副傻眼的模样。
谢灵瑜轻笑：“明日才是冬狩的正日子，我要留着力气明天再使，今日便先养精蓄锐。”
听荷闻言，当即捧场：“殿下这个想法当真是好，咱们养精蓄锐，待明日博个头彩。”
谢灵瑜转头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听荷见她这样的举动，傻乎乎愣着，半晌才小心翼翼问道：“殿下，这是作甚？”
“我瞧着你怕不是烧迷糊了，那么多人，你居然让我博这个头彩，”谢灵瑜故意说道。
谁知听荷却不以为然，笑嘻嘻说道：“殿下您可别欺负小婢我不懂，我可是专门跟清丰打听过了，他说围猎之所以是围猎，便是要先烧火将猎物往一处赶，随后再由圣人带着朝臣们围猎。”
“既是如此，到时候殿下您多带几个护卫，我瞧着贺兰大人这些日子一直在苦练骑射，定是想要替殿下您争气。”
谢灵瑜好笑的望着小丫头：“没想到你倒是懂得不少。”
“殿下您都带我来冬狩了，奴婢定是要打探清楚的，”听荷理所当然的说道。
待冬狩的队伍出发，圣人的銮驾自是在最前方，而身后便是诸位亲王贵胄，谢灵瑜的马车便跟着信王的车队后面。
虽说便是皇家之内，这些皇亲贵胄也是按资排辈，圣人的儿子自然是最尊贵的，剩下的便是圣人还在世的兄弟以及堂兄弟们，只不过这些人都不及谢灵瑜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
因而谢灵瑜作为永宁王便被排在了信王之后，任谁看了都是独一份的恩宠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时，沿途都是长安城的百姓围观，毕竟一年一度的冬狩，本就是盛会，若是谁能在冬狩里拔得头筹，坊间也会名声大噪。
近些年，边关除了和北纥时常有摩擦之外，大周并未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
因而这些围场狩猎便成了这些将士们，一展风采的地方了。
只怕此番有份参与围猎的将士，各个都摩拳擦掌。更别提这次还有外藩使团参与，特别是北纥人，只怕早就成了众矢之的。
二王子默古先前在角抵比试时的嚣张气焰，那可是惹怒了很多人。
只怕不少人便等着这次，要教训此人呢。
虽说是在骊山附近，但是这么浩浩荡荡的队伍赶路，还是走到了日落时分，待带了营地之时，夕阳落在不远处的山峦之上，原本就被冬日染上了一层孤寂的群山，此刻反而有了几分生机勃勃的盎然。
“殿下，圣人身边的内侍来了，”原本谢灵瑜正在帐内休息，突然听到外面这么一句话。
随后谢灵瑜立即起身，她走到帐内的矮桌旁坐下，沉声道：“让他进来。”
待贺兰放领着人入内觐见的时候，谢灵瑜便发现又是李朝恩。
这个小内侍如今似乎在圣人面前有了些恩宠，想必先前那位何力大宦的倒台，倒是让陛下对于原本身边的人没那么信任了。
连何力这样的人都会被收买的话，又还谁是忠诚的。
“参见殿下，”李朝恩行礼道。
谢灵瑜轻笑：“李公公这次前来，可是陛下有旨意？”
“陛下是特地派奴婢来劝殿下，骊宫安静，不如殿下到宫内休息，也好在这大账之中受苦，”李朝恩轻声细语说道。
因着冬日里寒冷无比，特别是前几日刚落了第一场雪。
至今山中还有些许地方的雪，未曾完全融化呢。
谢灵瑜淡然一笑：“李公公，你代我谢过皇伯爷的好意，此番既是来围猎，本王便也想体会体会这安营扎寨的意趣。”
李朝恩露出些许古怪的表情。
“李公公，怎么了？”谢灵瑜问道。
见他脸上的神色，谢灵瑜自然想要多问一句。
李朝恩低声说道：“先前圣人派奴婢来时，便说过只怕奴婢过来也是白跑一趟。”
圣人大概知道谢灵瑜并不会跟着去行宫，但还是忍不住派李朝恩又过来跑了一趟。
这一下，反倒是让谢灵瑜有些许不好意思。
“倒是我任性，让皇伯爷担忧了。”
谢灵瑜颇有些自责。
李朝恩轻笑：“陛下本也是心疼殿下，不过临来之前，陛下还特意叮嘱奴婢，若是殿下不愿，切不可强求。”
谢灵瑜一直都知道，圣人对她的偏宠。
在这一刻，她心底自是说不出的感动。
待她抬眸看着李朝恩笑道：“那你便回去跟皇伯爷说，阿瑜明日定不会让他失望。”

第100章 围场逐鹿，请诸君请跟……
待李朝恩走之后，谢灵瑜便顺势起身了。
一旁伺候着的听荷赶紧跟上：“殿下，你要去哪里？”
“你说呢，”谢灵瑜朝她看了一眼，似乎是故意卖关子。
听荷一向是个机敏的性子，当即笑嘻嘻说道：“殿下该不会是要去找郎君吧？”
先前听荷还会称呼萧晏行一声萧郎君，如今倒是连姓氏都省却了，似乎这样才能体现萧晏行这位未来永宁王夫独一份的亲昵。
只是听荷似乎想要劝说谢灵瑜，毕竟这里比不上王府，营地里人多眼杂的。
“我乃鸿胪寺少卿，如今去寻鸿胪寺的人乃是为了府衙之事，有何不可呢？”谢灵瑜理所当然的说道。
听荷当即服气的冲着谢灵瑜竖起大拇指：“殿下当真是深谋远虑。”
即便谢灵瑜听惯了这丫头的吹捧，此刻也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当她们掀开营帐的门帘，朝外走出去时，迎面一阵冷风。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依旧还挂在天际处还不愿彻底离去，谢灵瑜抬头望着整片营房之地，这才发现众人都在井然有序的忙碌着。
不远处负责整个营地守卫的禁卫军，正守在各自的岗哨位上。
原本亲自守在帐外的贺兰放，见她走出帐外，立马跟了上来。
虽然谢灵瑜在听荷面前，是毫不遮掩，但是贺兰放并不知道她和萧晏行之间如今的关系，她自然是不会带着贺兰放去找萧晏行吧。
“本王只是随便逛逛，你便不必跟着了，”谢灵瑜随意摆了摆手。
哪知贺兰放格外认真提醒道：“殿下，这里虽然是此次冬狩的营地，四周也都被封锁，但是为了防止闲杂人等冲撞了殿下，末将还是跟在殿下身后吧。”
“殿下请安心，末将会远远跟着殿下，定然不会打扰。”
一旁的听荷，见这位贺兰大人油盐不进的模样，险些要被逗笑了。
她知道有些话，殿下没办法明说，于是她轻咳了一声，低声说道：“贺兰大人，其实呢，殿下是因为公务，要去找萧大人，您就不必跟着了。”
听荷特地将萧大人这几个字咬重了，就是为了提醒贺兰放。
谁知这位贺兰大人，听罢之后，居然极认真道：“那可真是正好，属下正巧知晓鸿胪驻地所在之处，不如我带着殿下过去，会更加便利。”
对面的谢灵瑜心底倒是只有淡淡的好笑。
反而是劝了半天的听荷傻眼了，她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但是对面又是王府侍卫统领，身份自是比她尊贵，所以她即便心中微微恼火，却还是耐着性子，轻声说道：“贺兰大人，其实殿下的意思是，她有公务要与萧大人单独商议，不想被人打搅。”
贺兰放听完这句话，直勾勾看向听荷，似是带着一种微微诧异：“听荷姑娘，不是也要跟着殿下？”
他倒还真不是有意挑衅，只是当真有几分不明白听荷的意思。
两人之间有种对牛弹琴的好笑。
于是最后还是谢灵瑜淡然开口道：“本王是要去找萧大人私会，所以你们二人都不必跟着。”
“殿下，”贺兰放本来听到谢灵瑜不许他们跟着，竟是嘴巴比脑子还快，还想劝说。
但是在他喊完之后，脑海中突然蹦出两个字。
私会？
等等，私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眼看着贺兰放愣在原地，听荷忍不住露出笑意，可算有人跟她一般吃惊，毕竟那天她听到殿下说未来王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色。
“好了，这个营地里面，敢冒犯本王的人，应该还不存在吧，”谢灵瑜说完，转身便自己走了。
这次不管是贺兰放还是听荷，皆未跟上来。
待谢灵瑜渐渐走远了，贺兰放这才转头看向听荷，低声问道：“私会，是那个意思吗？”
他语气之中还带着一点点战战兢兢，似乎生怕误会了谢灵瑜。
听荷虽然此刻特别想要，却还是绷着一张脸，淡然点头：“嗯，应该是贺兰大人想的那个意思。”
贺兰放眨了眨眼睛，似乎还在消化这个消息。
倒是听荷抬手轻轻扶了扶鬓边的碎发，轻笑说道：“不说殿下当初救了萧大人，便是两人这般郎才女貌，甚是相配，贺兰大人不必这般诧异。”
啊？
如果说方才谢灵瑜给了他当头一棒，现在听荷这话，更是叫他震惊。
虽说大周民风开放，但现在已经做到了，可以这般光明正大的程度了吗？
“大人，殿下从来都不是那等扭扭捏捏的小娘子啊，”听荷这次收敛了心底的好笑，格外认真说道。
贺兰放一下便明白了。
他虽是殿下的侍卫统领，却也不免脱俗的以看待寻常小娘子的眼光，去看待这位永宁王殿下。
毕竟若是其他那几位王爷，若是说起喜欢哪个小娘子，只怕旁人都觉得是这个小娘子的荣幸。
而不是像谢灵瑜这般，即便坦坦荡荡的说出来，旁人却只觉得她过于胆大妄为。
但是这位殿下，天生便该有胆大妄为的权利。
此刻谢灵瑜已经走到了鸿胪寺的营地附近，倒也不难找，周围这么多看守的禁卫军，多问两句倒是立马就知道了。
“少卿大人，”正巧她刚走到附近，就碰到鸿胪寺的一位官员。
其实其他六部九寺这等文官府衙，只怕加起来随驾的人，都不如一个鸿胪寺。
其他府衙来的都是主官，毕竟围猎乃是武将的主场，文官虽然不少人都会骑马，但是要真论起来骑射，还是不如武将。
所以此番随驾冬狩的，还是以武将为主。
鸿胪寺之所以连六品小官员都来，倒也是托了那些外藩使团的福。
毕竟这些外藩使团一直都是鸿胪寺负责接待，因而他们来参加冬狩，鸿胪寺大大小小官员也得一同随行。
“萧大人在吗？将他叫出来，我有一些事情需要交代他，”谢灵瑜淡然说道。
此人一听这话，赶紧说道：“是，少卿大人，下官这便去寻萧大人。”
于是这人一刻都不敢耽误，赶紧往回跑。
约莫等了半刻钟，便瞧见不远处萧晏行的身影出现，他今日未穿官袍，而是一套适合骑射的劲装，腰身紧束着，整个人被衬托的越发挺拔。
“殿下，”萧晏行到了跟前的时候，直接冲着谢灵瑜弯腰行礼。
一旁的另外一个官员，赶紧讨好笑道：“少卿大人，萧大人来了。”
“麻烦你了，”谢灵瑜微微颔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对方倒也挺机敏，赶紧回道：“大人实在是折煞下官了。”
随后这人便告退离开了。
只是他临走之前，谢灵瑜开口说道：“萧大人，你可知我唤你过来，所为何事？”
果然殿下是有要事才寻萧大人的，果然萧大人才是殿下的心腹啊。
这个鸿胪寺官员，边羡慕的想着边往里面走。
“下官不知，还请殿下明示，”萧晏行依旧恭敬回道。
谢灵瑜目光在四下轻轻巡视了下，确定了四周确实没有旁人，这才慢悠悠说道：“自然是因为，我想见辞安。”
少女清悦的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甜蜜，伴随着拂过的晚风，轻轻传到对面男人的耳畔。
“好了，陪我走走吧，”谢灵瑜转头说道。
随后萧晏行跟了上来，两人朝着不远处的走去，此处乃是一个开阔地，远远便能望着不远处的层峦叠嶂。
“殿下，”突然身侧的萧晏行开口。
谢灵瑜转头，就见他抬手指着一个方向，他说：“你可知那里是何处？”
谢灵瑜只知道这附近乃是骊山，圣人的行宫便在不远处，但是萧晏行所指着的方向，她还真是不知是何处。
“什么地方？”谢灵瑜好奇问道。
萧晏行转头看着她，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般轻易忘了，片刻后，他淡然道：“那便是我和殿下，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原来是那里。
明明过去的时间并不算太久，但是谢灵瑜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连她曾经为何要救萧晏行的目的，都在这么长久的相处之中，被慢慢冲淡了。
如今的她是真心喜欢眼前这个男人，而曾经的她只想要利用对方。
突然谢灵瑜心中升起一股冲动，她想要告诉萧晏行真相。
她甚至有种莫名的自信，觉得他并不会因为她曾经的目的而责怪她，甚至他应该还会理解她。
只是她不知道该从何提起，毕竟她所经历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那些曾经的过往，她该如何坦白呢。
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这般惊世骇俗之事，寻常人只怕十分难轻易接受。
“没想到竟是在那个方向，我与辞安想见，宛如昨日之事，”谢灵瑜还是忍不住感慨出声。
萧晏行转头看着谢灵瑜，轻声说：“可是我与殿下的未来，还有很长。”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们的身上，是那种温柔。
*
待第二日便是正式冬狩，谢灵瑜早早起床，听荷将带来的骑射服装替她穿上，乌黑长发更是什么首饰都没有，只用一顶玉冠束发。
“殿下这般穿，倒是将那些个郎君都比下去了，”听荷夸赞道。
谢灵瑜轻笑，叮嘱道：“待会围猎，你不需要跟着，便在帐内好生休息吧。”
听荷忧心忡忡说道：“殿下这会儿竟还关心奴婢呢，殿下才是需得小心，虽说周围都有侍卫们跟着，但是殿下乃是千金之躯，万一那些野兽不长眼，冲撞了殿下。”
“好了，好了，你这丫头何时也学得这般聒噪，”谢灵瑜轻笑。
她正好伸手拿起挂着的弓箭，做出一个拉弓的动作：“若是有野兽来，那也是正好，本王正好可以试试这弓箭可还趁手。”
待谢灵瑜到了皇帐附近，果然陛下今日也是一身骑射戎装。
圣人年轻时本就是出了名的好颜色，如今虽然上了年纪，但是并未如一般男子那般大腹便便，整个人依旧挺拔，站在皇帐前，威严依旧。
“见过圣人，”谢灵瑜到了跟前，轻笑着见礼。
嘉明帝抬头望着眼前的少女，她乌黑长发束起，干净利落的垂在脑后，整个人一身戎装，手臂上戴着银色护腕，整个人被这一身戎装冲淡了身上柔媚，显得格外英气勃勃。
谢灵瑜本就肖像父亲，平日里她一身女子装扮，倒也罢了，如今她这般束发马尾，当真是像极了先永宁王。
“好好好，”圣人盯着她，连连说个三好。
谢灵瑜自然不明白，圣人这三个好字是何意，但好在她也并未表现出来。
“你阿耶一向是围猎的好手，先前他还在时，可是拿过不少朕的头彩，你今日好生表现，到时候朕自有重赏，”圣人看着谢灵瑜，温和说道。
谢灵瑜立马开心应道：“是，阿瑜定好好表现，不让皇伯爷失望。”
旁边候着的几位王爷和朝臣，听着圣人如此温和的口吻，心底说不羡慕倒是假的。
特别是圣人的这几位皇子，因着二皇子的事情，圣人如今对于这些还没有犯大错的儿子也是不冷不热的。
据说自打二皇子被下了天牢之后，圣人再未单独召见过几位皇子。
即便是见面，也都是有朝臣在场。
眼看着自己被圣人如此冷待，谢灵瑜却能被陛下这般偏宠，说不羡慕自是假的。
果不其然，谢灵瑜退下之后，一旁的安王望着她，突然感慨道：“今日这头彩，只怕是
要被阿瑜拿下了。”
“安王殿下这般说，未免是太抬举我了，在场这么多骑射好手，便是轮也轮不到我吧，”谢灵瑜客气回道。
安王朝她睨了一眼，竟突然凑近：“阿瑜上次来围猎时，年岁尚小，又是跟着永宁王叔，自是不知这围猎其中的门道。”
“哦，看来安王殿下是了解的很，”谢灵瑜轻笑。
安王似乎有意交好与她，低声说道：“别安王殿下这般叫了，咱们本就是兄妹，阿瑜不妨唤我一声四兄。”
谢灵瑜对于安王倒是没什么恶感，只知道他前世的下场也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同样是被新皇逼得穷途末路，最后举起清君侧的反旗，但是也败的差不多了。
“还请四兄解惑，”谢灵瑜轻笑。
安王倒也没卖关子，轻笑着说：“其实围猎之事都是大同小异的，先派出人在围猎地寻找兽群的下落，然后管围将军便会带人将兽群活动的区域包围，再逐步缩小包围圈，将兽群驱赶到一处。”
这些事情，谢灵瑜自然不需要他告知，都是大家知道的。
“重要的便来了，”安王见她听到现在，也没露出不耐烦，倒是有些赞赏他这个堂妹的沉得住气，他低声说：“管围将军自是直到何处兽群最多，到时候他会按照圣人的意思，亲自安排亲卫给当年圣人心目中的头彩人选带队。”
谢灵瑜不禁挑眉。
看来这围猎之中的门道，还确实是挺多。
“看来四兄先前也是圣人心目中的头彩人选啊，”谢灵瑜轻笑。
毕竟他若不是的话，又岂会知晓这样的内幕消息呢。
只不过安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些其实是一种潜规则，先前齐王还在的时候，他次次都要出风头，安王自然有心想要跟他相争。
所以他确实刻意交好过管围将军，这才知道这条潜规则。
当然不管是他还是齐王，都未曾得到过圣人的暗示。
好在他心底也并未失望，毕竟只要齐王和他都没有，那么便意味着他们两人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依旧未能分出胜负。
如今只怕是更不可能了。
毕竟齐王下狱之后，他未能像自己派系所期望的那样，迅速成为圣人面前最佳的太子人选，相反圣人似乎有意疏远他们这些成年皇子。
便是连腿脚不便的五皇子，都许久未能单独觐见圣人了。
倒是谢灵瑜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不过安王倒是颇能理解圣人的心思，谢灵瑜并非皇子，又只是个小女郎，即便有亲王之名，也掀不起大风浪。
甚至安王觉得，若是他能在圣人的位置上，也会对谢灵瑜偏宠。
“所以我是觉得，待会只怕阿瑜会由亲卫带领，率先寻到兽群，”安王轻笑。
谢灵瑜低声说道：“今年不同往日，还有外藩使团也参与了此次围猎，我们通力合作，才能维护圣人和大周的脸面。况且我也并不在意这头筹之名。”
安王当即大喜：“好，阿瑜能这么想是最好的。不管如何，咱们不能叫那些北纥人抢了头彩。”
谢灵瑜当然乐得当个好人，她并无争得头彩的意思，所以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能率先找到兽群，便是让给安王又如何呢。
好在很快，群臣到齐，外藩使团也前来。
默古王子带着自己的护卫，当仁不让的站在了外藩使团的最前方，谢灵瑜瞧着他身边的那些护卫，各个身强体壮，身后背着长弓，看起来确实是骑猎的好手。
只怕今天所有人都打算铆足了劲头，大干一场。
圣人自是在围猎开始之前，准备了一番话，是为了鼓励众多将士，今日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本领，不拘官位品爵，凡是拔得头筹者，皆有重赏。
待圣人一番话说完之后，闻者各个都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扑进围猎地。
“好了，今年不同往日，朕只等着诸君凯旋，”嘉明帝轻笑说道。
往年圣人都会亲自下场围猎，毕竟每年的冬狩围猎，都是由圣人最先射猎，之后才是王公贵族，文官武将们集体下场射猎。
或许是因为今年外藩使团在此，嘉明帝自此身份，自然不会跟这些人同场围猎。
是以他只需要端坐在皇帐内，等待今年的头筹者。
随后众人开始去牵自己的马，以及围猎时需要带着的东西，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猎犬和鹰鹘了。
谢灵瑜虽然之前并未参加过围猎，但是这些东西，永宁王府还是有养着的。
待她回来牵着马时，贺兰放早就带着护卫，将猎犬放出。
而旁边还有一个笼子，只是上面蒙着布。
谢灵瑜指着笼子：“这是什么？”
“回殿下，这乃是猞猁，”拎着笼子的侍卫，立马回道：“猞猁的前腿短，后退又长，极是灵敏轻捷，很擅长扑杀兔子野鸡还有鹿等动物，是以近年来围猎，都会带着它们。”
谢灵瑜微微颔首，而身侧的侍卫们便井然有序的准备着。
没一会儿贺兰放过来，双手抱拳：“启禀殿下，侍卫队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准备出发。虽然此番是我们第一次护卫殿下围猎，但是属下等定竭尽所能，不让殿下丢脸。”
“属下等定竭尽所能，不让殿下丢脸。”
谢灵瑜未曾想过，原来他们心中竟是这般想法。
原来是这些侍卫也知道，不少人看低殿下只是个小女郎，等着看谢灵瑜这次围猎时闹出笑话，是以在冬狩之前，王府护卫队便在贺兰放的带领下，不断合训操练，便是想要在冬狩之时，一鸣惊人，为谢灵瑜拿下头筹。
她怔在原地半晌，这才缓缓抬起头：“倒是本王险些要辜负大家的心意。”
原本她并不在意头筹，但是既然她的亲卫队，为了她已是这般苦练，她若是不拿这个头筹，反而是辜负了这些人。
于是她轻声说道：“围场逐鹿，请诸君请跟我一道！”
“是，”亲卫队的所有人，奋力吼道。
不远处正在准备的其他人侍卫，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但是谢灵瑜也没有再废话，翻身上马，逐羽仰着头打了个一个响亮的喷嚏，惹得谢灵瑜轻轻俯身，伸手抚摸着它的马鬓，轻笑道：“小家伙，你也很兴奋吧，今日便靠你了。”
待所有人陆续准备好了之后，便牵着马带着狩猎的鹰犬，再次集合。
没一会儿，只见有一队轻骑从不远处的树林里鱼贯而出。
领头之人下了马之后，迅速向嘉明帝禀告：“启禀陛下，围场已经准备妥当，围猎随时可以出发。”
嘉明帝满意的点头：“好，那边开始吧。”
谢灵瑜环视了一圈兴奋的人群，只见不远处外藩使团所在的方阵，同样骑在棕色高头大马的默古王子，他的肩膀上正站着一只鹰鹘，个头极大，毛色油光发亮，却又不会显得过分膘壮。
可见应该是平日里喂养的极好，那双鹰眼更是有种犀利的感觉。
“默古肩膀上的那只鹰鹘，只怕便是传说中的海东青吧，”谢灵瑜低声说道。
站在她马匹身侧的便是先前的安王。
安王转头看了一眼：“应该便是了，阿瑜倒真是好眼力见。”
“四兄，”谢灵瑜突然郑重的转头，看着对方。
安王见她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只觉得心头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只听谢灵瑜缓缓说道：“先前我说自己并不在意头筹之名，倒是说错了。”
安王一怔。
“我的亲卫队为了此番冬狩，早已经合训操练了数月，我自是也不能拖了他们的后退，所以今日围场，咱们各凭本事维护大周颜面吧。”
谢灵瑜轻声笑了下，便再次翻身骑上了马。
安王一怔，便瞧见谢灵瑜拍马离去。
而她身后的亲卫队或骑马或一路小跑跟上，不管是马蹄声还是脚步声都整齐划一，格外有力。
在嘉明帝这声开始之下，瞬间千军万马齐齐奔向围猎之地，所有人开始从不同方向，寻找兽群。
谢灵瑜率着众人冲入了才围猎场地，很快便进入了树林之中。
虽然此时早已经是冬日了，周围草木枯黄，但是并非所有草木都凋零，有些杂草虽已枯黄，但是堆集在地上，将周围都掩盖住了。
树林中偶尔传来鸟叫之声，但更多的还是马蹄印。
“怎么样，是这个方向吗？”谢灵瑜勒住缰绳，四下望了望。
一旁的侍卫点头道：“先前那位管围将军身边的人，便是跟属下说，猎物目前多半都集中于东南角的方向。所以我们只要沿着东南方向，便可最快速的找到猎物。”
“好，那大家就继续前进，”谢灵瑜点头。
随后她抬头望了眼，不远处的一棵树。
很快，一众人朝着东南方向的密林前进，此处的密林也跟别处一样，都是越深入树木植被便会长得越发茂盛，有些草木甚至没过了马匹的小腿。
“不对劲，”突然骑马走在谢灵瑜侧边的贺兰放突然说道。
众人齐齐望
向贺兰放，但他却看向谢灵瑜，进言道：“殿下，我们这一路走了快一刻钟，按理说这么远的距离，应该会遇到猎物，但是至今都没看见任何猎物。”
其实谢灵瑜方才心底也有些嘀咕，毕竟对于她来说，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围猎。
“不是都说围猎的猎物会被先赶到一个极小的范围，或许是因为我们还未靠近那个包围圈？”谢灵瑜双手勒着缰绳，缓缓说道。
毕竟这乃是圣人亲自主持的冬狩，谁若是敢在这里捣乱，只怕当真是不要命了。
于是众人便再次前进。
只是当他们走了没多久，突然头顶上一道极其锐利的鸣叫声，众人都被这一声音吸引，当即抬头朝着天空看了过去，只见碧蓝色的天空之上有一只极大的鹰鹘飞过。
当这只鹰鹘全部张开翅膀时，看起来竟快赶上了一个成年郎君张开手臂。
“好大一只鹰，”也不知是谁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倒是谢灵瑜皱着眉头，看向这只雄鹰。
“殿下，这只鹰鹘应该便是方才默古王子肩膀上的那只海东青了吧，”一旁的贺兰放低声说道。
谢灵瑜点头：“看来这帮北纥人即便不知猎物的具体方向，但是靠着海东青，看来他们也会迅速找到猎物，我们必须要加紧了。”
“是，”所有齐齐应声。
于是谢灵瑜便立马策马往前，而牵着猎犬的护卫紧跟在两侧。
终于在又往前几公里之后，前面护卫签着的猎犬终于有了反应，不停的冲着前方狂吠，而有一个眼尖的护卫，立即吼道：“前方有猎物。”
谢灵瑜也看见一团灰色的东西，极其迅速的往前窜出去。
“应该是獐子，”又有一人喊道。
于是众人开始超前方合围，谢灵瑜更是已经将原本背在身后的弓箭，立即拿在了手中，更是将一支箭搭在了弦上。
待猎狗奔向前方，去追逐藏在草丛之中的獐子。
等到猎狗嗅着味道靠近之后，獐子终于躲藏不住，猛地扑了出来。
谢灵瑜也趁机朝着那一团灰影射出一箭，弓箭带着破空的呼啸声笔直的冲了出去之后，原本还在奔跑着灰影，被狠狠的扎在了地上。
随着谢灵瑜一箭命中之后，周围侍卫队竟是安静的可怕。
终于也不知是哪个机敏的突然喊道：“殿下，好箭法。”
谢灵瑜轻轻笑了起来，先前她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箭法，只怕就连她身边的这些护卫们，都不知道她箭法超凡。
随后有人立即上前将被猎杀的獐子提了回来，此时众人这才发现，谢灵瑜的箭竟是直接射中了獐子的脖颈，甚至连血都留出多少，这只獐子便已经死透了。
“我听闻最出众的老猎户打猎，才会一箭射中獐子的脖颈，目的便是为了让完整保留獐子皮。”
众人不由抬头看向谢灵瑜，显然都震惊，这位殿下竟有这样的手法。
谢灵瑜轻笑，她虽然未曾像萧晏行那般，掩饰了自己绝顶的功法身手，但是她在射箭这一件事上，倒是确实是藏了一手。
这要是说起来她的师傅，还真的是一个猎户。
谢灵瑜居住在上阳宫之时，冬日里也曾经因为实在无聊，便在上阳宫周围的林子里骑马，这处乃是上阳宫的属地，平常无人敢闯进来。
但是偏偏有一次谢灵瑜便遇到一个身手极其好的猎人，因为追着一头鹿，误闯入了上阳宫附近的树林。
对方一箭射中那只鹿的脖颈，瞬间让那只鹿倒下。
谢灵瑜当即对那个人的箭法有了兴致，自然她也知道为了低调，便是连那位长年爱盯着她的花嬷嬷，都不知她在偷偷练习箭法。
曾经她深信旁人的话，以为低调才能守住自己的一切。
如今她方才明白，这一切都得靠自己去争取。
“咱们既已拿下了开门彩，现在便是去争头彩的时候了。”
谢灵瑜双腿轻轻夹在马腹之上，指着前方说道。
“儿郎们，去吧。”
谢灵瑜一声喝到，众人齐齐听令，竟四散开来，在周围寻找猎物。
而不远处，有两个穿着禁卫军衣服的人，正找到一处洞穴门口，其中一人转头看着身侧人，低声问道：“你这法子当真有用吗？”
“你放心吧，黑熊这玩意虽说冬眠，但是也并非一直不出洞穴，这东西乃是黑熊最为喜欢的，只要放在它洞穴之外，定然能引诱到它。一旦它吃下，到时候便可顺理成章了。”
另外一人听着同伴如此说，点头道：“那好，你尽快吧，以免咱们被人发现。”
于是一人赶紧走到一处洞穴外面，将手中的东西放了下去。
很快，有一股弥漫着异香的味道渐渐传了出来。
两人更是极快的朝着不远处跑去，躲在一棵树后面观察着这处洞穴。
只是过去许久，洞穴里面都没有动静。
其中一人有些担忧的转头看向同伴：“你先前有试过此种法子？”
“都跟你说了，这种异香定能引诱到黑熊，而且它吃完也定会发狂，”放东西的人不耐烦的说道。
只是提问的那人，听到这话之后，依旧还是这幅将信将疑的态度。
直到随着一声声特别古怪的沙沙声传来之后，那人又问同伴：“你可听到有什么动静吗？”
“什么动静？”放东西的人正要不耐烦，毕竟他一直被质疑也很烦躁。
谁成想，当他刚说完，就看见不远处的枯草之中，似乎有东西在游动着，以一种极其迅速又诡异的方式。
这下他同伴险些蹦起来：“蛇、蛇。”
放东西之人正要训斥他，让同伴不要这般大惊小怪，可是当他低头时，便看见有一条蛇沿着自己穿着的靴子游了过去。
而当他再定睛看去时，竟有许多蛇，从四面八方而来。
“你这东西，竟还招蛇？”
他同伴险些要被吓坏了，但是站在原地又不敢随意动弹，似乎生怕要惊动这些蛇。
但是越来越多的蛇，从四面八方而来。
而此刻他们一直等待着的洞穴，似乎也有了动静。
“怎么办，咱们好像要办杂了，”其中那人紧急问放东西同伴，毕竟他对于这种传说中
的秘药，并不感兴趣。
“慌什么，只要那头黑熊也出来，到时候咱们主子便赢定了。”
而更远的一处，只见一头海东青盘旋在天空之上，竟又折返飞了回来。
待这只海东青飞回来时，默古抬头扔给了它一块肉。
“王子，看来最终猎物所在之处，还真得就在东南方向，我先前瞧着那位永宁王殿下，便也是朝着那个方向而去的。”
默古身边的那位使臣，低声说道。
默古冷笑了声：“那好，咱们便去会会那位小殿下。”
说着他眼底露出一抹狞笑。

第101章 他不会看到她凄惨的……
树林之中，呼啸声响起之后，惊得不少原本躲藏起来的猎物，纷纷露头四下奔跑，于是骑在白色骏马上的长发少女，便开始搭箭拉弓。
伴随着箭矢破空的利啸之声响起，一只鹿应声倒下。
很快，有侍卫跑了过去，有人将箭拔了出来之后，便把这只鹿放到了马背之上。
而此时除了少女骑着的那匹白色骏马之外，其他人骑着的马背上，都已经挂着不少猎物，显然这些猎物是为了带回大营用作比试。
“殿下的箭法竟到了箭无虚发的地步，”正在收拾猎物的一个侍卫低声说道。
另外一人望着他，也跟着点头：“确实，本来还以为咱们练了这么久的箭法，总该能派上用场了，没想到居然没多大用处。”
虽然圣人到时候只会选一个人，作为今年冬狩的头筹者。
但是这些王公贵族子弟，哪一个来围猎身边不是跟着一堆的人，是以最后头筹者的猎物也并非是一个人射杀的，倒是更像是集体的围猎成果。
当然最终围猎猎物的多少，也更能体现这个头筹者作为上位者的领导和手腕。
谢灵瑜此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猎物，不过半个时辰而已，这些侍卫的马背上便已经有了一头鹿还有一头獐子，更有十只野鸡以及七八头的兔子，战利品不可谓不丰厚。
这其中最大的鹿和獐子都是谢灵瑜亲手射杀的。
方才他们为了围捕这头鹿，更是追了快有一刻钟了。
这里更是已经彻底深入了围猎场的最深处，只是这一路以来他们倒是没跟旁人遇到。
谢灵瑜拎着弓箭，骑在马背上，只是在路过一棵树时，突然拿出匕首，随手在上面划上了几道。
待她带着亲卫们继续围捕猎物，没想到这次竟又发现了几只山鸡，谢灵瑜正要笑着挥挥手，突然听到一声啸声，悠长而尖锐。
“是狼，”谢灵瑜骑在马背上，立马喊道。
随后众人迅速合拢，围在她的马匹周围，显然是怕真的有狼出现，会攻击到她。
毕竟狼这种动物，一直都是群居的，很少会有孤狼出现，若是这里真的出现了狼的话，只怕也是群狼。
果不其然，不过一瞬，一个站在北角上的侍卫吼道：“是狼群。”
众人顺着他的吼叫声看了过去，就见还真群狼出现，谢灵瑜骑在马背上看得自然是远，随意一扫后说道：“群狼大概有十几头，弓箭手准备。”
于是骑在马背上的弓箭手纷纷将箭头上弦，瞄准群狼。
谢灵瑜自己同样也是如此，她将箭头对准群狼时，开始慢慢的瞄准，站在最前方的那只狼，应该是群狼的头领，个头极大，此刻瞧见人群更是毫无畏色，带着野兽特有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谢灵瑜一点点的拉开弓弦，在弓即将被拉满时，她正要开口。
可是未等她开口，突然一支从远处传来的利箭直奔着狼群而去，只是这样尖锐的破空声也引起了狼群的警惕，为首那头狼王竟朝着旁边窜了过去。
但是这头狼虽然依靠着自己的警敏逃过一劫，但是身后的一只狼却遭了秧。
立即被射杀在了当场。
瞬间狼群如同被激怒了一般，竟是直奔着谢灵瑜他们而来。
谢灵瑜并未来得及喊射箭，此时也不得不仓促吼道：“弓箭手射箭，其余人长刀迎战。”
此番围猎，她的亲卫队之中有人骑马，自然也有人步行，因而此刻这些站在地上的亲卫，当即举起长刀准备迎接狼群。
可是当谢灵瑜的第一支箭正要射出去的时候，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阵轰隆的声音，竟是群马飞奔而来时，形成的巨大响动之声。
“这些狼，我们要了，”伴随着一声嚣张的声音。
谢灵瑜抬头望过去，竟发现对方居然是默古王子，他带着自己的亲卫队一路飞奔而来，骑在马背上的人，各个举着弓箭对准了狼群。
见有人来抢夺猎物，谢灵瑜和亲卫队自然也不甘示弱。
一时间，在狭窄的空间之中，发狂的狼群，漫天飞舞的箭矢，竟说不出这场面是叫人觉得震撼，还是叫人觉得震惊。
随后双方面对飞扑而来的狼群，谁也没有选择退步，更是悍不畏死的往前冲。
谢灵瑜骑着马背上，冷眼望着此刻手中握着弯刀的默古，此人如今并未穿着北纥贵族所穿的华服，也是一身骑射的劲装打扮，只是再怎么打扮，也一眼便能瞧出跟大周人的区别。
况且他手中的那柄弯刀，更是北纥人善用的武器。
此刻贺兰放也是顾不得旁的，直接将自己的长刀握在了手中，只等对方要是敢有一分异动，他手中这柄长刀也定然不会客气，今日便饮血饮个够。
“二王子随时闯入旁人的围猎场地之中，只怕是不妥当吧。”
谢灵瑜望着对面，毫不客气的开始下了逐客令。
但是默古听到她这番话，非但没有生气，居然还当即大笑了起来：“殿下既是鸿胪寺少卿，便该了解我们北纥的规矩，在我们北纥强者为尊，不管是谁，只要射杀了猎物，那么那只猎物就是属于他的。”
“若是待会我的手下杀了这些狼，那么它们就是我的战利品了。”
默古说着这话时，眼睛肆无忌惮的盯着谢灵瑜。
不管何时见这位永宁王殿下，她当真都是这般貌美，少女细腻而柔软的肌肤被斑驳的光线照射着时，宛如最上等的羊脂凝玉般，想要捧在手心里细细的抚摸感受。
原本默古便因为打猎之事，心血沸腾，如今再瞧着眼前的绝色佳人，只恨不得立即将对方占为己有。
即便先前北纥使臣一再对他说过，这位永宁王殿下身份并不简单，对待她时，不能像那些公主一般。
但默古却还是觉得，这样的绝色佳人理应被放在他的帐内，日日夜夜等待着他回来。
而不是出入这劳什子的大周朝堂，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只是他这样露骨的眼神，落在旁人眼中，特别是谢灵瑜的亲卫眼中，那便是肆无忌惮的挑衅了。
因而此刻还围在谢灵瑜身侧的亲卫，各个都怒目圆睁的望着默古。
而不远处捕杀群狼的行动，还未曾停下来。
不管是谢灵瑜的亲卫，还是默古带来的人，双方之间竟是有默契般的在猎杀群狼，想要压倒过对方。
只是当场上只剩下最后一匹狼，也就是先前的那个狼王时。
此时狼王已经被众人从四面八方围住，不管是哪个方向，都有人围堵着，甚至是谢灵瑜亲卫和默古手下，从两边合成一个夹围的形式。
“现在猎杀了多少头狼？”默古问道。
不远处一个手下立马回道：“回王子，目前猎杀了六头狼。”
谢灵瑜转头看着自己的亲卫，不等她问，这个亲卫便极为轻声的回应道：“回殿下，我们也射杀了六头狼。”
“永宁王殿下，有兴趣跟我比试一场吗？”
此时双方离的距离并不算远，默古自然听到了她侍卫所说之话了。
谢灵瑜冷着一张脸，并未立即回答他的这句话。
显然她并没有这个打算。
但是默古此时得到了这样好的机会，又岂会轻易放弃呢，他挑衅的望向谢灵瑜：“这次冬狩时，陛下便曾经放言，不管是谁取得冬狩头筹，便得到赏赐。若是我得到了赏赐，只怕你们大周的勇士都各个脸上无光吧。”
这会儿谢灵瑜倒是突然轻笑了起来，她望着默古慢悠悠说道：“说来，我生平倒是极少佩服人，但是王子确实叫我钦佩不已。”
默古也没想到，一向对他疏离冷淡的谢灵瑜，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当即心头火热的说道：“没想到，殿下竟对我有这般赏识。”
“赏识倒是谈不上，”谢灵瑜轻轻掀起嘴角，再次不紧不慢说道：“只是钦佩默古王子这天上地下独一份的自信倒是当真是无人可挡。”
谢灵瑜这句话，立马便引起这边她的亲卫哄笑。
显然是人都能听出谢灵瑜的言下之意，这是在嘲讽默古的脸皮太厚，说话更是这般的大言不惭。
“既然殿下如此说，那不如来跟我比一场，若是谁能射杀这最后一头狼，那么手中的另外六头狼也一并作为赌注交给对方。”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没想到默古居然会愿意放弃已经到手的猎物。
而当她再次抬眸看向不远处默古所带来的手下时，只见他们马匹上都绑着满满的猎物，甚至有两匹马的马背上都背着一头被射杀的鹿。
显然默古的猎物目前确实是比谢灵瑜这一方多的。
若是她能够赢回这六头狼，那么她的猎物数自然是不用再担心了。
“好，既是如此，本王倒是愿意跟王子比上一场，”谢灵瑜闻言，这回倒是一丁点都不再犹豫了。
默古见谢灵瑜应下此事，脸上露出笑意。
只是他又开口说：“若是这般叫人围着，咱们射杀，并无甚可比的。”
“王子想要怎么比？”谢灵瑜明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提出刁钻的要求，但是她如今既然已经答应下来比试，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露怯了。
默古说道：“不如让我们各自的侍卫都让开，放这头狼离开，我们再骑马猎杀，若是谁能够射杀，便可得到所有的猎物。”
果然如此。
谢灵瑜并没有意外他这个要求，显然这是北纥人更为擅长的打猎方式。
这种打猎方式，对于骑射的要求自是更加高了，骑在疾驰飞奔的马背上的人，需要松开缰绳，双手持着长弓，对准同样是在移动之中的猎物。
这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但是此刻身侧贺兰放突然开口说道：“默古王子，你年岁比殿下长上许多，骑射的功夫自也是比殿下要上许多年，这般比试，只怕是有违公平吧。”
没想到一直沉默寡言的贺兰放，此时居然也如此的机智。
说起来这个默古确实要比谢灵瑜年长了十来岁，谢灵瑜如今乃是年方十五的少女，默古比她大上这么多岁，只怕是学会骑射的时间，都要比谢灵瑜的年岁长了。
“原本默古王子身为男子，与殿下比试本就是占尽了便宜，如今王子与这年岁之上又是占尽先机，待会便是让王子胜了，难道王子脸上便有光吗？”
虽说先前谢灵瑜便在诧异，贺兰放这次竟是如此这般的善辩，倒是有点儿不符合他这个武将的身份了。
但是他所说的，却也正是谢灵瑜所想的。
谢灵瑜愿意比试是不假，但是若要谢灵瑜在如此不利的情况答应比试，那便是她傻了。
“我与殿下比试，轮得到你插嘴吗？”默古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亲卫，竟也敢如此的责问自己，想也不想的便出口训斥。
谢灵瑜却轻笑了声，淡淡提醒说：“王子倒也不必这般着急，毕竟我这位亲卫所言，也并无不实之处。”
“那这么说来，殿下也觉得比试不公平？”默古望向谢灵瑜。
谢灵瑜却反问道：“那依照王子看来，你我之间的比试公平吗？”
这回默古还真的沉默了。
即便他脸皮再厚，也不敢如此厚颜无耻的说，他强拉着一个女郎比试乃是公平之举。
“那不如这样吧，王子一支箭，本王两支箭，不管是谁射杀了猎物，都算赢。”谢灵瑜似乎很贴心的主动提出了解决办法。
不过她又补充说道：“当然，若是我们谁也未能射杀猎物，便算作和局，各自拿着自己先前猎杀的战利品离开便是。”
“殿下倒是不必担心，小王的箭还从未空过。”
默古王子傲然说道。
既然双方定下了比试的规矩之后，便立马勒住了缰绳，谢灵瑜将自己的箭袋拿了出来，将里面的箭悉数拿了下来，只留下了两支箭。
而对面的默古也同样如此，箭袋之中只留下了一支箭。
待双方将马并排到同一位置的时候，不远处一直围着的包围圈也在此刻慢慢散开了，所有人都往后退开，不约而同的打开了合围的口子，让那头剩下的狼王逃出生天。
而在狼王窜出去的同时，两人更是不约而同的勒紧缰绳。
不得不说，即便全力以赴的骑着逐羽，谢灵瑜在一开始便落在了默古的身后，对方可是号称长在了马背上的民族。
这样的围猎对于他们来说，乃是家常便饭之事。
但是谢灵瑜也依靠着逐羽，死死的咬住了对方。
前面的狼王一直在死命的逃窜着，可是先前这头狼与其他人搏斗时，便耗尽了不少气力，没过多久，狼王逃窜的速度便降了下来。
看起来似乎有些跑不动了。
也正是趁着这个机会，默古立马从箭袋中拿出唯一的一支箭，对准了前面还在逃跑的狼王。
而侧后方的谢灵瑜看到默古的动作，自然也是从箭袋中拿出了自己的一支箭。
只是当她拉开弓的时候，对准的方向似乎并不是正前方。
眼看着那头狼越来越跑不动，默古便心知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他立即拉紧弓弦，将自己手中唯一的箭射了出去。
可是他射出时，谢灵瑜的箭也跟着射了出去。
只是确实像先前所瞧见的那般，她的箭并不是对准前方的狼王。
而是对准了默古的箭。
当默古的箭划破空气急射而出时，谢灵瑜的箭紧随着其后。
她的箭头自然是赶不上默古的箭头，但是她对准的恰恰便是箭尾部分，当她射出的那支箭的箭头碰到了默古的箭尾时，原本笔直而出的箭，竟被这小小的一碰，改变了原本既定的轨迹。
当默古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双眼怒睁，心底更是咯噔了下。
他射出过无数次箭，如今即便他的箭还未落下，他却也知道，这支箭此番是什么都射不中了。
果不其然，箭飞出去没多久之后，并未射中那头狼王。
而是直接插进了草地之中，尾羽乱颤。
“默古王子，承让了，”谢灵瑜此时带着第二支箭径直越过了默古的马匹，朝着前方飞奔而去，继续去追逐那头狼王了。
只是谢灵瑜在往前追时，嘴角轻轻掀起。
“蠢货。”
先前她之所以要求默古一支箭，而她自己两支箭时，便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只要她将自己的箭对准默古的箭，一箭换一箭。
如今默古已经无箭可用，她却还有一支箭。
因为先前追逐狼王时，早已经将狼王追的筋疲力尽，所以谢灵瑜再次拉弓射杀时，一切便变得格外顺理成章。
当那头狼王倒在前方时，一直骑在马背上的谢灵瑜也终于勒住缰绳。
随后她翻身下了马，慢悠悠朝着前方自己的猎物走了过去。
她的箭依旧是射中了狼王的脖子。
谢灵瑜低头看了自己的猎物，倒也并未立即动手，反正她的护卫马上就要到来了，于是她安心站在原地等候着。
只是在她等待之际，便打算弯腰，将自己的箭从狼王脖子上拔下来。
毕竟她身上已经一支箭都没有了，还是得留下一支，以防万一。
只是当她弯腰拔箭时，远处一头如同小山般雄壮而滚圆的东西，正以极其快的速度直奔着她而来。
“殿下，小心身后，”只听身后一道嘶吼着的提醒。
谢灵瑜未曾细想这个声音，便已经转头看向身后，便见不远处一只黑熊正朝着她冲了过来，那黑熊明明身体格外的壮硕，但是行动却又异常敏捷。
似乎眨眼间便能跑到谢灵瑜的跟前。
于是谢灵瑜想也不想，取下背在肩头的弓箭，直接将刚取下来的箭，搭在弓弦之上，冲着黑熊便急射而去。
只是黑熊的速度实在是迅捷，又因为忽然改变了奔跑的轨迹，竟一下避开了要害处。
谢灵瑜射出去的那支箭，只射中了黑熊的肩膀。
这样的举动不仅没有阻止黑熊扑过来举动，反而是越发激怒了它。
让它更加凶狠而迅猛的朝着谢灵
瑜扑来。
谢灵瑜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转身便要逃跑，只是她刚拔腿，却不想她忘记了地上还横躺着一只狼王，于是她一下便被地上狼王的尸体绊倒了。
谢灵瑜趴在地上，下意识看向身后。
原本那头黑熊还在不远处，此刻已是到了近处。
黑熊张开大嘴嘶吼着，谢灵瑜只感觉有股说不出的腥臭味萦绕在周围，眼看着她便要成为这头巨大黑熊的口中餐了。
没想到她这一世的死法，竟是更加憋屈。
只愿萧晏行不要看到她这幅凄惨的模样。
谢灵瑜在熊口靠近时，居然还生出了这个莫名好笑的念头。
她本想要在这临死的关头，闭上眼睛，不愿面对自己最后的结局。
可是在她还未闭上时，突然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道身影明明是那般清瘦，可是此刻在她眼前却如同山峦般巍峨，屹立不拔的挡在了她的身前。
萧晏行手持长刀，狠狠的砍向了黑熊。
原本黑熊那只巨大的熊掌也拍向了谢灵瑜，可是却在最后一秒，硬生生被萧晏行一刀斩下。
黑熊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之声，竟一下往后滚了好几圈。
萧晏行死死盯着黑熊，并未回头，口中却说道：“阿瑜，你先躲开，此兽由我来对付。”
他不会看到她凄惨的模样了，因为他来救她了。

第102章 若要报答，当以身相许……
谢灵瑜因为萧晏行及时阻挡在身前，也终于有了机会从地上爬了起身，她伸手握住自己身上还背着的弓箭，方才的那一箭，她已经射了出去。
如今她身上连一支箭都没有。
谢灵瑜知道自己留在此处，也只是拖萧晏行的后腿。
毕竟现在他不仅要想着怎么跟黑熊搏斗，心里还一直惦记着自己。
于是她往后退了几步，又扭头朝着周围看了过去，可是没想到她的亲卫们都未跟上，她跟默古的马都是最好的千里良驹，全力追逐那头狼王时，便将亲卫都甩在了后面。
但好在不远处，一匹乌黑发亮的骏马就站在那里。
那是萧晏行的奔霄。
即便离的有些距离，谢灵瑜却还是一眼看见了，马侧边上挂着箭袋，里面露出几支箭，于是她立马冲了过去，去取奔霄背上的箭袋。
待她刚将箭袋拿了下来，就听到身后又出现了一次嘶吼。
是那种野兽发狂时的吼叫，嘶吼声震彻整个森林。
谢灵瑜回头看过去，就看见那只黑熊正扑向萧晏行，虽然它的一只熊掌已经被萧晏行刺伤，但是这反而越发刺激了这头黑熊。
野兽在发狂的时候，并无法像人那般拥有理智。
况且便是人也无法时时刻刻，保证自己能够清醒。
萧晏行往后退了几步，但是黑熊另外一只巨大熊掌再次挥了上来，它的利爪被长长的毛发掩住，却丝毫不影响利爪的锋利。
即便萧晏行及时往旁边闪躲，但是他肩膀上的皮甲，还是瞬间被撕开。
熊爪上沾染着新鲜的血液，黑熊还是抓伤了萧晏行。
方才萧晏行能够出其不意的一刀刺穿黑熊的熊掌，也是因为黑熊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谢灵瑜的身上，所以才给他机会。
如今黑熊不管是速度还是个头体重，都远远超过他。
萧晏行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也只能尽量避开直接的正面力量对抗。
毕竟一个人想要跟一头黑熊比试力量，那是不理智的。
待他举起长刀，再次对准黑熊已经受伤的那只熊掌，毕竟方才那一刀刺穿了黑熊的熊掌之后，如今黑熊也在承受着疼痛，一直攻击黑熊的伤处，有利于打退这头黑熊。
但是这头黑熊竟是显得格外亢奋般，丝毫不畏惧眼前铮亮的长刀。
它挥舞着巨大的熊掌，再次朝着萧晏行扑了过来，而只要萧晏行被它扑倒在地上，顷刻间便能丧失行动力，被这头黑熊咬断脖子。
毕竟野兽吃人的事情，时常便有在坊间流传的。
谢灵瑜此时已经将箭搭在了弓上，对准了不远处的战场。
可是萧晏行和黑熊一直在缠斗，黑熊身为野兽竟也有种悍不畏死的疯狂，萧晏行握着手中长刀，身形极其敏捷，若不是仗着他自己的身法，这要是换做寻常人，只怕早已经丧生在熊爪之下了。
萧晏行手持长刀，高挑身影在黑熊衬托之下，越发显得瘦削。
此刻他也没有再任何留手，竟转守势为攻势，凌厉而凶狠的挥舞着长刀，每一招都冲着黑熊巨大的身体。
虽然黑熊的皮毛是黑色，即便有鲜血流出，也瞧不出清楚。
但是每当萧晏行刺中黑熊的身体时，它便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嘶嚎声。
一人一熊，竟缠斗到现在。
谢灵瑜的箭一直在瞄准黑熊，但是它始终是在移动，而最重要的是，萧晏行也在她的箭矢之下，谢灵瑜心中有了畏惧，生怕会误伤到他。
她也还记得，那个曾经一直教她箭法的猎户曾经说过。
——殿下，当你的箭射出时，你一定要做到心中没有杂念。
可是现在她心目中岂止是有杂念，她握着箭的手，都在一直颤抖着。
而那头黑熊也从未见过如此难缠的对手，因为即便是在这片巨大的围猎地里，它也从来都是站在最顶端的猎物。
从来只有它撕咬断别的猎物脖子。
它如今这般受伤，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于是黑熊在发狂之下，竟连萧晏行挥舞过来长刀这次都不再避开，黑熊也不知是在跟萧晏行的打斗之中，学聪明了还是如何，它居然直接用两只熊掌狠狠的抓住了长刀。
萧晏行的长刀骤然被熊掌抓牢之后，他用尽全力，居然没有抽回。
一人一熊，居然出线了短暂的对峙。
也正是在这时候，不远处始终在观察战场的谢灵瑜大吼一声：“辞安，让开。”
瞬间萧晏行竟闪电般的松开了自己的长刀，弯腰朝着一边滚了过去，而身后破空之声也在他放弃长刀的那一刻响起。
谢灵瑜手掌不再颤抖，她牢牢的握着自己的弓箭，松开右手。
箭矢锐啸之声，直冲着黑熊而去。
而箭矢一下狠狠的扎进了黑熊的眼珠里，原本已经扔掉长刀，准备再次朝着萧晏行扑过去的黑熊，再次陷入了发狂的状态。
萧晏行从方才滚出去的瞬间，便几步跑向身侧一块大树。
他身形极其鬼魅，竟是借着树干，直接飞掠到了树冠之上。
而底下的那头黑熊正在满地打滚的发疯，谢灵瑜这一箭是真真伤到了他。
此时谢灵瑜也翻身骑上了奔霄，直接策马到了萧晏行所在的那棵大树之下，但是马匹靠近的动静，又再次吸引了黑熊的注意力。
“阿瑜，不可过来，”萧晏行站在树上喊道。
可是谢灵瑜已经骑马而来，于是当谢灵瑜骑着奔霄靠近时，萧晏行也不再犹豫，直接一跃而下，跃上马背。
“我们走，”谢灵瑜骑在前面，双手拉紧缰绳，一刻也不犹豫。
但是黑熊似是还不想轻易放过这两个伤害了自己的人，居然在奔霄越过他们的时候，直接追了上来。
黑熊在身后狂追而来，受伤的那只眼睛里的箭头已经被折断，但是鲜血直流。
它张着血盆大口，几次险些要一口咬到奔霄的屁股。
但是奔霄在谢灵瑜的全力驱策之下，四条马腿更是狂奔而跑。
终于身后那种浓重而疯狂的野兽嘶吼声，渐渐被拉开了。
显然是黑熊渐渐跟不上了奔霄的速度。
不过也是，奔霄本就
是千里马，况且那头黑熊又受伤极为严重，强撑不了多久。
但是谢灵瑜也不敢耽搁，一口气跑了很远，只怕快要跑到树林的另一端尽头时，她这才敢慢慢降低速度。
身后的萧晏行也始终紧紧抱着她的腰肢，未曾说话打扰。
待谢灵瑜驱策着奔霄往前，突然听到一旁的萧晏行，低声说道：“殿下，往南边的方向。”
“去哪里做什么？”
谢灵瑜有些不解。
萧晏行低声说道：“那边应该有水源，我们到那边先休整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谢灵瑜立马了然，赶紧拉着缰绳，让奔霄朝着南边的方向走去，果然在驱马走了一刻钟之后，谢灵瑜听到了哗啦啦的水流之声。
随后两人来到树林的尽头，发现了一条宽阔而流动着的长河。
“这里竟还没开始结冰，”谢灵瑜忍不住欣喜道。
她本以为现在已是冬日了，他们还是砸掉河面上冰块，方才能取水。
看来竟是不用。
很快，谢灵瑜勒住了缰绳，让奔霄停了下来，两人这便从马背上跃下。
只是她一下马，也顾不上将奔霄拴在树上，便转头开始查看萧晏行的伤势。
因为萧晏行的身形高挑，她都看不清他的伤势，干脆直接将他按着坐在了河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边。
萧晏行被她这么按着，也没有反抗。
反而嘴角始终笑盈盈的模样。
原本她离的远，只是看见他肩膀上的皮甲被黑熊的熊爪撕裂，但是当她近距离查看时，这才发现萧晏行的肩膀上的伤口竟是那样深，险些深可见骨。
“这个熊爪竟如此锋利，”谢灵瑜见状，心疼说道。
萧晏行偏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伤势，竟丝毫不在意的安慰道：“殿下不必担心，伤势并不算严重。”
“你这话拿着哄三岁稚童还差不多，”谢灵瑜毫不客气的戳穿他。
即便他身手再好，但都是血肉之躯，被熊爪如此抓伤，怎么可能会不疼呢。
谢灵瑜忧心忡忡说道：“我虽不懂医术，但也听说过，被野兽抓伤之后，需得立即处理伤口，要不然受伤之人只怕有被野兽同化发疯的危险。”
这话倒也不是危言耸听。
之前谢灵瑜跟随那个猎物学习箭法之时，对方便一直叮嘱，若是可以，出外打猎的时候，不仅要带上伤药，还要带上烈酒。
因为若是被动物抓伤或者咬伤的话，第一时间便可用烈酒喷在伤口之上。
谢灵瑜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逐羽这家伙竟自己跑了……”
先前黑熊出现时，她逃过一劫之后，回头再去找逐羽，竟发现它竟不知何时离开了，许是因为黑熊的突然出现，让它害怕吧。
毕竟有些动物之间乃是天生便存在畏惧感。
谢灵瑜倒是谨记着那位猎户师傅的教诲，她出来围猎之前，马背上便带着一壶烈酒。
只可惜逐羽如今消失不见，她的烈酒也跟着不见了。
“殿下可是需要什么？”萧晏行看着她，淡声问道。
谢灵瑜说道：“我先前在马背上装了一壶烈酒，我听说处理这种动物抓伤，需要用到烈酒。”
萧晏行脸上倒是有几分意外，俊逸的脸庞上带着几分笑意：“殿下倒是懂的极多。”
只是当他刚说完，突然谢灵瑜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嘴唇。
“以后私底下不要殿下、殿下的这般叫着，”谢灵瑜清澈晶润的双眸，轻轻看着他的眼睛，她眸底有水光潋动，有种说不出的少女妩媚温柔荡漾在这双漂亮的眼睛里。
直到她轻声说：“你唤我阿瑜。”
“阿瑜，”萧晏行丰神俊朗的面容，虽然笑意极其清浅，但是声音却是极致的温柔。
两人四目相对，周围原本呼啸的冷风，都似乎下意识安静了下来。
只有汩汩的流水之声，在他们耳畔轻轻的荡漾着。
但是很快，萧晏行突然站起身，谢灵瑜倒也眼疾手快，直接将人按住重新坐在了大石块上面，她直接说道：“你若是要什么事情要去做，只管跟我说便是，你现在受伤了。”
萧晏行不以为意道：“我方才便说了，这点小伤并不碍事。”
听到他这么说，谢灵瑜不仅没有被安慰道，反而心头越发的难受。
谢灵瑜轻声叹道：“你又一次以身犯险，来救我了。”
若不是因为她急于跟默古分出身份，孤身追逐那头狼王，也不会因为落单遇到那头大黑熊。
方才她的亲卫在的话，众人合力，定然可以狩猎那头黑熊。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萧晏行孤身一人来救她，又为了她受了这样的伤。
“你可是瞧见了我给你留的标记，”谢灵瑜低声问道。
萧晏行点头：“我是顺着殿下的标记一路走过来的。”
谢灵瑜倒是有些奇怪了，她问道：“你没有遇到我的亲卫吗？”
萧晏行摇头。
“按理说我是顺着沿路给你留下的标记，你若是一路寻过来，应该会遇到贺兰放他们，难道是他们走岔了路吗？”谢灵瑜有些奇怪。
但是她也并未太在意，反正这个围场到处都有重兵把守。
只怕没人敢在这里随意惹出什么事端。
毕竟这里不仅有人，还有翻脸不认人的猎物，今日他们遇到的那只大黑熊便是个教训。
“你方才起身，是想做什么？”谢灵瑜发现自己扯远了，赶紧又问起了先前的事情。
萧晏行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轻声说道：“你不是说我的肩膀需要烈酒处理伤口，我便是想去马背上拿来我的酒壶。”
谢灵瑜脸上瞬间露出笑意：“你居然也带了酒，怎么不早说呢。”
说着，她立马起身，走向一旁正在低头吃草的奔霄。
谢灵瑜在奔霄马背上的行囊袋里，很快找到了一只皮酒壶，她笑着抚了抚奔霄的鬓毛，认真夸赞道：“还是你靠谱呀。”
很快谢灵瑜拿着酒壶走了回来。
“幸亏你也带了烈酒，”谢灵瑜庆幸的说道。
但是当她拧开酒壶的时候，便有些为难了。
见她突然顿住，萧晏行也忍不住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这般烈酒直接倒在伤口上的话，只怕你会疼的厉害吧，”谢灵瑜眼底露出心疼。
方才她瞧着萧晏行肩膀上的伤口，还不是那种浅浅的小伤口，熊爪极其锋利，爪尖落下的地方，皮肉已经成了血洞，而后面更是被抓的模糊一片。
萧晏行安稳道：“放心，我忍得住。”
谢灵瑜又有些犹豫，她说：“我听闻太医院有能够让人止痛的药物，不如我们先返回营地，让太医来处理伤口。”
但是随后她又立马摇起了头：“不行，这里离大营足足有十几里地，回去只怕也要一个时辰了，你的伤口需得马上处理。”
她一个人把话说完之后，便见萧晏行始终安静看着她。
“怎么了？”谢灵瑜有些诧异。
萧晏行抬起眼帘：“一向冷静又果断的永宁王殿下，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犹豫不决。”
谢灵瑜怔住，她承认她刚才确实是犹豫不决了。
“因为你在意我，所以才会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
萧晏行仿佛抓到了谢灵瑜的小小把柄似得，说起来的时候，连口吻里都带着小小的傲娇。
谢灵瑜瞪大眼睛，实在是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想。
可是转念一想的话，她方才犹豫不决好像确实也因为如此。
因为在乎，所以会失去平日里冷静果决。
“既如此我们还是先在此处，用烈酒将你的伤口先处理了吧，”说着谢灵瑜先放下手中的酒壶，竟朝着萧晏行
伸手，开始要扒开他的衣衫。
饶是如此淡然处变不惊的萧晏行，在这一瞬，也有了几分说不出的慌乱。
“这是要做什么？”萧晏行眼眸低垂，忍不住低声问道。
谢灵瑜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当然是替你把衣衫先脱下。”
萧晏行深吸一口气。
但是眼前的少女又是笑盈盈的解释说道：“冬日冰冷里，你若是穿着衣裳，到时候酒水淋湿衣服，反而会更加冷。”
如此说着，谢灵瑜灵机一动道：“你稍等一会儿。”
说着，她也顾不上脱萧晏行的衣服，便又跑开了。
不过这次她并未跑远，而是跑到不远处的树林里，竟是开始拾捡起来干燥的树枝，没一会儿她手中抱着慢慢一捆树枝，重新走了回来。
“我先将火生起来，这样待会你脱下衣裳的时候，也不会冷。”
萧晏行见她这般忙前忙后，也没顾得上阻止，只是安静坐在大石块上面，看着她开始堆柴火，准备生火。
谢灵瑜身上的火折子倒是没有丢开，很快她便拿出了火折子。
只是当她用火折子慢慢去点柴火的时候，并未像她预想的那般，很快便生起了一团火，甚至树枝始终未被点着。
谢灵瑜面露微微差异：“奇怪了，为何生不起来火呢？明明柴都是干的呀。”
方才谢灵瑜还是特地左挑右选的呢。
她虽然打小并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就连前世被圈禁之时，她也只不过是被关在一个小院子里，不见天日罢了。
确实是吃不好穿不暖，但是也没人强逼着她做过这些。
反倒是萧晏行在一旁看了会儿，这才慢悠悠的上前，他轻轻接过谢灵瑜手中的火折子轻声说：“需得用火折子去点燃容易烧的东西，然后再去引燃柴火。”
随后他从穿着黑色长靴边缘拔出了一把匕首。
他用匕首割断了身上锦炮的一块布料，又弯腰将眼前的这一堆柴火重新摆了摆，随后他重新打起了火折子，并用火折子点燃了手里的布料，随后他将布料扔在了火堆上。
之后他拿出来先前的酒壶，喝了一口之后，直接喷在那团已经燃烧起来的布团上面。
原本已经烧起来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随后火势开始蔓延，把下面的柴火也带着烧了起来。
这一连串的举动，着实是让谢灵瑜看得是目瞪口呆的。
半晌，她轻声说道：“难怪先前我那位猎手师傅曾经说过，打猎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一壶烈酒，没想到这烈酒当真是有用。”
“确实，打猎之人除了马和弓箭之外，要带着的一定是烈酒，受伤的时候可以处理伤口，点不起柴火的时候，这样的酒也能帮忙，而且这样的冬日里，喝上几口烈酒，也能暖暖身子。”
萧晏行轻声回道。
谢灵瑜偏头看着他：“辞安不愧是辞安，文成武功，便是连打猎之事上都如此在行。”
“多谢小娘子如此夸赞，”萧晏行竟冲着她浅浅一行礼。
原本谢灵瑜是故意逗弄他的，不想反倒是自己被逗弄了。
随后她直接走了过来，抬手再次去解他的衣裳：“好了，火既然已经生了起来，咱们还是赶紧处理你的伤口吧。”
“阿瑜，”萧晏行这会儿竟还是有些羞赧。
毕竟两人男女有别，即便早已经心意相通，这般宽衣解带，倒也让他一时有些无奈。
他轻轻握住谢灵瑜的双手，却听谢灵瑜眨着无辜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他，轻声反问说：“辞安，是不愿我帮你？”
少女柔软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委屈。
这样无辜的表情再加上这样微带委屈的声线，瞬间让萧晏行心底所有的抵抗，都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了。
于是他轻轻松开了，原本握住谢灵瑜手腕的双手。
这让谢灵瑜得以轻松的解开了萧晏行的衣服，只是当萧晏行的胸口露出来时，谢灵瑜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你身上为何会伤的这般严重，”谢灵瑜忍不住颤声问道。
只见萧晏行右边胸膛靠近肩膀的地方，竟有一圈乌紫，显然是被熊掌拍在胸口，这才会留下这般严重的淤血痕迹。
原本谢灵瑜瞧着他跟黑熊相争时，似乎只有肩膀这一处受伤了。
若不是她亲自替他解开了衣裳，只怕都不会相信他身上竟还有这样严重的伤势。
随后谢灵瑜迅速起身，她看向萧晏行的后背。
果不其然，他的后背上也有伤痕，显然都是被黑熊熊掌拍到了。
“若是我亲眼瞧见，只怕你连这个都不会同我说吧，”谢灵瑜微微抿着唇瓣，虽然并未责备，但心底仍然是不好受。
即便他身手再好，但是独自一人对抗一头完全激怒到发狂的黑熊，还是会免不了受伤。
不过谢灵瑜也并未再多质问，而是拿起酒壶，认真准备给萧晏行处理伤口。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只是当谢灵瑜将烈酒洒在他的伤口上时，即便擅长忍耐如萧晏行却还是克制不住身体的反应。
谢灵瑜眼睁睁看着他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拳头，狠狠握紧。
一时，他手臂上青筋迸起，每一条脉络都是那样清晰。
“好了好了，很快就好了，”谢灵瑜不停安抚诱哄道。
只是她微垂着眼眸时，余光竟是不自觉瞥到了萧晏行的身体。
此时萧晏行半露着上半身，原本身上的衣裳此刻已经被解开堆积到了腰腹间，而腰腹间的肌肉线条是那般的分明，一块又一块，饱满而充满精瘦的力量感。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竟是忍不住盯着看了许久。
却不想，她低头的动作也吸引了萧晏行，他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过去。
只是他低头看完，再抬头时，正好与谢灵瑜的视线撞上。
一时，谢灵瑜原本还以为自己隐秘的动作，此刻全然都已经暴露了。
“啊，那个，”她咬着唇，居然吱吱呜呜了起来，压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只是她一走神，突然发现自己原本轻轻洒在伤口上的酒壶，竟不知何时被她拿的倾斜着，瞬间壶里的液体流了出来，竟是一下倒在了萧晏行的胸口。
谢灵瑜发现之后，她赶紧伸手去擦。
她洁白修长的手指尖触到他的胸口后，便想着沿着胸膛将洒落的酒水擦干净。
“对不起，是不小心了，”谢灵瑜口中说着道歉。
但是下一秒，她突然手指又顿珠了。
因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人家的胸口摸来摸去的。
谢灵瑜咬着唇，竟是瓮声瓮气的说道：“是我唐突了。”
萧晏行本以为她会一直这般胆大呢，没想到这会儿又宛如娇滴滴的小娘子般  ，散发着凝脂般白皙光泽的雪白脸颊，这会儿竟是飞也般飘起了浅浅红晕。
这般模样反倒是越发的惹人心醉。
“可我喜欢阿瑜这样的唐突，”萧晏行突然倾身，靠近了过来。
两人之间原本就挨着的极近，此刻萧晏行身体往前时，连彼此的呼吸都要轻轻落在了对方的脸颊之上。
少女身上萦绕着熟悉幽香，一点点扑入他的鼻息间。
两人也并非没有亲密接触过，先前在萧晏行的房中，便是更为肆无忌惮的接触都是有的。
可是这里乃是围场之地，随时都可能会有人找过来。
毕竟谢灵瑜身份这般尊贵又不容有失。
于是他强行克制了自己，往后微微拉开距离，低声问道：“伤势是处理好了吗？要不我还是先穿上衣服，免得待会有人寻找过来。”
“哦，处理好了，”谢灵瑜这才回过神，赶紧回应道。
随后萧晏行便在她的面前，开始重新穿上自己的衣裳，这会儿谢灵瑜倒是知道避嫌了一般，竟轻轻转开了脑袋。
萧晏行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着眼前的小女郎这般欲盖弥彰的模样。
他不仅嘴角又轻轻撩了起来。
突然他发出一声‘嘶’的痛呼声，惹得谢灵瑜赶紧转头看向他，急急问道：“怎么了？”
“没事，方才我穿衣裳时，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并无大碍，”萧晏行云淡风气说道。
谢灵瑜这下可不乐意：“怎么会没有大事呢，你既是不好穿衣裳，为何不让我帮忙呢，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言的。”
随后谢灵瑜主动上前，替他重新系上衣裳。
“阿瑜现在敢看我了？”只是在谢灵瑜替他系上扣子之时，萧晏行突然轻声问道。
“我何时不敢看你了？”
谢灵瑜竟是当即否认了。
萧晏行轻笑：“方才。”
“你这人，”谢灵瑜居然还真得有些着急了，此时她已他系上了最后一粒扣子，这才说道：“竟也不知给旁人留点面子。”
谢灵瑜撒娇的口吻，终究还是让萧晏行心软。
“好，是我的错。”
只是随后萧晏行伸手握住谢灵瑜的手腕，将她轻轻拉到了大石块上坐下；“自从到了湖边，你便忙来忙去，不如先坐下歇息一会儿。我想王府亲卫，肯定会很快寻到这里。”
这会儿贺兰放只怕带着亲卫，快要把整个围场都翻了过来吧。
毕竟谢灵瑜突然消失。
但是他们两人竟谁也没提到要回去的事情。
并非是故意想要让旁人召集，只是当他们两人坐在石头上时，望着眼前的青山碧水，午后并不算热烈的阳光，轻轻笼罩在他们身上时，有种冬日里特有的绒绒暖意。
眼前的河水还在流淌着，水声潺潺，无端让人心中安宁。
即便安静坐在这里，什么话都不说，两人也没有一丝厌烦，反而是期望着这一刻能够被静静的留住。
只愿在这一刻，看尽云卷云舒，听遍河流清越。
这样美好又宁静的片刻，宛如梦境中的美好。
天地间再无旁人，只有她和他，还有这样的山川美景。
也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突然似有马蹄声渐渐靠近，谢灵瑜依旧还坐在大石头上，只是身侧的萧晏行却安静战了起来。
谢灵瑜明白他的意思，她与他的关系毕竟尚且公开，更未受到圣人亲自赐婚。
所以在人前时，她是永宁王殿下，而他只是鸿胪寺一个小小的寺丞。
可是这一刻谢灵瑜却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她也不知为何，心底竟升起了没来由的逆反之心，似乎想要让任何人都看见。
萧晏行乃是谢灵瑜中意之人，他理应站在她的身边。
“阿瑜，我一定会光明正大的站在你的身边。”
萧晏行竟仿佛知道她心底所想一般，居然弯腰轻轻哄道。
在他说罢之后，谢灵瑜轻轻松开了他的衣袖。
那好，便让他们都等待着那一日。
随后马蹄声渐近，轰隆之声宛如千军万马袭来一般，待策马跑在最前方的人待了近处时，自然不敢直接将马骑到谢灵瑜面前。
所以对方几乎是从还在疾驰的马背上跳了下来之后，赶紧跑到了谢灵瑜面前。
“殿下，您没事吧？”
饶是一向沉稳的贺兰放这会儿，也是面无人色的模样。
谢灵瑜见状，竟还有几分奇怪，笑着问道：“我自然是无事，怎么这般惊慌失措的。”
贺兰放这会儿竟也不顾礼节，偷着打量了谢灵瑜一番，见谢灵瑜这般全须全尾的好好坐着，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属下等人在来寻殿下的路上，与一头黑熊相遇了。”
“你们也遇到了那头黑熊，”谢灵瑜点了点头，随后她问道：“可有人受伤？”
“有几个护卫被黑熊抓伤，但好在我们合力，总算是将那头黑熊拿下。”
贺兰放解释道。
谢灵瑜满意点头，先前她带着萧晏行骑马逃跑的时候，可就在惦记着那头黑熊了，毕竟她骑马追逐那头狼王时，默古也在附近。
若是他的亲卫先赶到的话，他们很可能会遇到那头黑熊。
这些北纥人一向惯常打猎，又配合无间，说不准还真让他们先抓住了那头黑熊。
“对了，你们瞧见默古王子了吗？我先前为了躲避那头黑熊，未能将那头狼王的尸身捡回来，但是比试结果可是本王赢了，他得他的战利品交给我了。”
谢灵瑜一脸轻松又得意的模样。
只是听到她这么说时，反而贺兰放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明的情绪。
“怎么了？”谢灵瑜见状，立马追问道。
贺兰放这才轻声说道：“默古王子也被黑熊袭击了。”
谢灵瑜瞬间瞪大双眸，很快她压低声音问道：“死了吗？”
只是她这话问完，贺兰放的眼睛瞪的比她还大了，似乎未能想到殿下说话居然这般直白。
但他赶紧摇头：“并未有生命危险，但是也受了不轻的伤。”
谢灵瑜虽然没有细问，但也大概猜到了，默古跟她相隔距离并不算远，她和萧晏行跟黑熊搏斗的场景，所以他还远远的看着呢。
只是他们在弄伤了黑熊之后，策马逃跑了。
只怕这个默古是想要黄雀在后，趁着黑熊受伤之时，趁机拿下这头猎物。
这样一来，即便他损失了先前的六头狼，但是有这么大一头黑熊在的话，只怕他这个头筹也是十拿九稳了。
只可惜黑熊即便受伤了，反扑也极为凶猛。
竟是直接弄伤了默古。
“既是如此，这岂不是好事儿，你为何这般神色慌张的，”谢灵瑜还是有些奇怪。
贺兰放如今见她安全，便也如实说了起来：“是因为我们在抓到黑熊的时候，发现那附近便有狼王的尸体，而且黑熊身上还有殿下的箭。但是我们并未在附近瞧见殿下，便一路去寻找。”
“谁知有护卫发现了黑熊洞穴，而且我们在附近搜查时，竟发现了新鲜的人骨。”
谢灵瑜皱眉：“人骨？”
“对，之后我们又发现了一些残留的衣裳，这才勉强认出应该是禁卫军，而且那里应该有两个人。”
谢灵瑜这下就奇怪了，她问道：“为何两个禁卫军会单独出现在黑熊的洞穴？”
“属下等人又在黑熊洞穴里找到了一块极大生肉，上面残存着一种特殊的香气，幸好我们亲卫之中有人闻出了这种味道，说这是一种引诱野兽的东西，有些猎人为了诱捕猛兽，便会在诱饵上面撒上这种东西。”
“这两人只怕出现在那里，便是为了诱捕那头黑熊。毕竟黑熊这种野兽，每每到了冬日里，都是会躲在自己的巢穴里面，轻易不会出来的。”
“而且估计那诱饵上，还加了不少能迷倒黑熊的东西，只可惜黑熊确实被他们引诱了出来，却不想那头黑熊却并未吃掉那块诱饵，反而是直接抓到了躲在不远处的这两个人，将他们直接撕碎生吃了。”
恶熊吃人之事并不罕见。
先前谢灵瑜还住在上阳宫时，有一阵便有山上黑熊下山袭击附近村民的事情发生了，后来在那头恶熊连续吃了好几个人之后，终于有村民忍无可忍，组织了猎熊队，进山狩猎那头恶熊了。
此时谢灵瑜也才反应过来，为何方才贺兰放的脸色会那般难看。
“你先前一直未曾找到，是以为我已经命丧那头黑熊口中了？”
谢灵瑜有些好笑的问道。
贺兰放立马说道：“末将不敢。”
但是谢灵瑜抬头看着他的身后，此时跟着贺兰放一起过来的人，都站在不远处等候着，而这些人之中，只有一部分是
谢灵瑜自己的亲卫。
而更多的则是禁卫军。
只怕是贺兰放迟迟找不到谢灵瑜，又真怕她命丧黑熊口中，便让人去寻了禁卫军过来。
自然负责守卫围场的禁卫军，听到永宁王殿下不知所踪，而她所失踪的地方还有黑熊出没，只怕也是被吓了个半死。
毕竟这位殿下要是真有三长两短，圣人定然会雷霆大怒的。
“先前萧大人过来时，似乎未曾看见你们？”谢灵瑜随口问了句。
贺兰放还以为谢灵瑜是在责问，立马担心跪地道：“回禀殿下，先前您出发追逐狼王之后，我们便紧随其后，只是我们突然遭遇了许多蛇，马匹和步行亲卫都遭遇了蛇的攻击，所以是我先命亲卫们先四散开来，以免被蛇袭击。”
谢灵瑜这才彻底明白，为何她自己的亲卫迟迟未能跟上来。
只是这围场好生奇怪，怎么又是黑熊又是蛇的。
但是她想到那两个命丧熊口的人，猜测着该不会他们所放的东西，既能引诱黑熊也能引诱蛇吧。
“属下保护殿下不力，还请殿下责罚。”
贺兰放自责说道。
谢灵瑜轻笑了声，倒也未曾在意。
只是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晏行，淡然说道：“你若是真要谢，不如便谢谢萧郎君吧，若不是他的话，只怕今日本王当真也要命丧熊口了。”
萧晏行闻言，微微一怔。
可谢灵瑜却冲着他轻轻笑了下，即便暂时还不能与他光明正大在一起。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谢灵瑜安静望着他，轻轻说道。
只是她眼底流露出的情绪，却是还有另外一句话未曾说出口。
若要报答，当以身相许。

第103章 他不想让任何事情，玷……
“都是一帮蠢材，这么多人看守围场，竟一头黑熊都看不住，要尔等何用，”怒斥之声从大帐内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此刻帐内来回话之人，早已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至于陪坐在两侧的官员，此刻也垂着头，无一人敢抬眸直视圣颜。
嘉明帝年轻时便素来沉稳，并非喜怒易躁之人，如今上了年纪更是修身养性，一言一行，从不轻易动喜怒。
便是之前处理齐王之事时候，面对亲生儿子意图谋反，他也只是思虑了短短几日之后，就使出雷霆手段，让齐王立马拿下了。
甚至在如何处理齐王这件事上，他也并未流露出太多情绪。
一切按照大周律例，绝不徇私枉法。
因而嘉明帝在众多朝臣心目中，乃是喜怒不形于色权掌天下的帝王，如今他这般暴怒而呵骂旁人，更是好些年未曾发生的事情。
自然众人也知道，只怕是这次发生的事情，实在是严重。
便是让圣人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都动怒到如此程度。
而不远处，有几个人正躲在角落，瞧着不远处来来往往的兵士，以及越来越凝重的气氛，正在偷偷议论。
“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氛围怎么会如此肃杀凝重？”
有一个瞧着是宫女模样的人，忍不住问道。
另外一个内侍模样的人左右看了一眼，低声说道：“听闻是永宁王殿下出事了。”
“永宁王殿下？”站着帐篷后的几人齐刷刷转头看着这个内侍。
内侍赶紧小声说道：“我也是先前去收拾大帐内的茶具出来之后，听到一个路过的将军说，先前永宁王在围猎途中，孤身一人偶遇黑熊之后失踪了。”
这下几人都传是呼吸陡然加重。
“为何围场之中还有黑熊？”另外一个宫女忍不住问道。
内侍朝她看了一眼，嗤笑了声：“你这话说的反倒是好笑，围场之中有黑熊有何稀奇的，豺狼虎豹哪个没有，去岁圣人还亲自猎杀过一头黑熊呢。”
见其他人不说话了，这个内侍才是轻声说道：“这件事最奇怪的，就是奇怪在，这位殿下为何独自一人遇到黑熊，身边跟着的侍卫都去何处了呢。”
一瞬间，其他几个人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阴谋。
但是这个内侍又道：“不过圣人之所以这么盛怒，是因为这次受伤的还有北纥二王子。”
旁边的小内侍倒是立马说道：“这个北纥二王子惯是盛气凌人，先前又以阴谋诡计想要赢过我们大周，我瞧着他受伤了倒是个好事儿。”
“你懂什么，”一直说话的内侍瞪了他一眼，说道：“此番围猎，圣人之所以准许这些外藩人参加，不就是想要大周将士光明正大赢过这些人，可是如今围猎这才第一日，这个北纥二王子就受伤了，传出去莫不是还要以为是我们大周怕输，故意耍手段让他受伤呢。”
他这么一说，竟是让其他几人都沉默了。
还确实是这个道理。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如今永宁王殿下生死未卜。”
……
“什么？殿下不见了？”此时听荷手中的杯盏落在地上，但是帐篷内铺着一层软软的地毡，杯盏滚了两圈，居然没有摔破。
对面的护卫瞧见她模样，赶紧安慰说道：“贺兰大人已经派人回来求援，想来圣人定会派出大队人马寻找殿下的。”
听荷那还能坐得住，恨不得自己亲自去寻找。
此时整个大营内，关于永宁王失踪的消息，几乎都快传遍了。
而这个时辰，也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的赶了回来，显然消息不断被传了出去，于是干脆有人提前返回营地。
但圣人此刻在极怒之下，自是有大批人马被派出去寻找谢灵瑜。
这位永宁王殿下，要当真在围场出了什么事情，只怕永宁王府的那些护卫，以及今日在场的禁卫军，是决计没有好日子过的。
众人心惊胆战准备出发之际，只见远处的树林里，再次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待众人抬头望过去，就见一队极为庞大的队伍，正朝着营地这里赶来，而为首的两人，骑着一黑一白两匹马，皆是浑身纯色，毛色在阳光照耀下，有种皮光水滑的润泽感。
远远看去，便知道这两匹马乃是千里良驹。
“这是永宁王殿下？”为首一名将军远远望着骑在白马上的人。
毕竟对方身量比之身边的男子，要小上许多，即便是远远看着，也知道这乃是一名女子。
虽然这次圣人也带了公主出行，但是这是围猎的第一日，女眷们并未下场。
所以骑在白马上那人的身影，一瞧便是永宁王殿下。
“快，赶紧去回禀圣人，永宁王殿下平安归来，”待对面的人快要走到近处了，为首将军彻底看清楚马背上的人模样时，立即吩咐身边的人。
谢灵瑜也是返程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遇到黑熊失踪的事情，竟也被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待她下了马，瞧见对面禁卫军的大队人马，还有些傻眼。
特别是对面的郎将，赶紧上前：“见过永宁王殿下。”
“大家这般兴师动众，该不会是要去寻我？”谢灵瑜瞧着对面整装待发的士兵，忍不住问了一句。
郎将回道：“回殿下，末将正奉了圣人之命，准备前往围场寻找殿下。”
谢灵瑜脸上流露出些许尴尬，如此看来，她为了跟默古比试甩开了自己的护卫，确实是有些不谨慎了。
她本也是觉得，这是围场，周围这么多护卫看守。
料谁都不敢在这里谋划什么。
但是偏偏她就是忘了，有些人便是这般胆大妄为之人。
竟敢利用药去诱捕黑熊，这倒也罢了，居然还引出了那么多本应该在冬眠的蛇虫，弄到最后连累她的侍卫们人仰马翻的，未能及时跟上她，这才让她独自遇到黑熊。
只是惹出这么一堆事，最初惹事的那两人也早已经命丧黑熊之口了。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圣人正在帐内等您呢，”此时一个身穿内监服侍的人走了刮来，见着她声音更是激动。
谢灵瑜见到此人，倒是微微颔首：“田公公。”
此人便是圣人身边的田则忠，先前他与另外一名大监何力，皆是圣人的得用内侍，深受圣宠，只是两人暗地里却是斗的不可开交。
只是先前何力受齐王一案牵累，据说他的名字也在齐王的那本账册上。
他收受了齐王的贿赂，竟是将圣人的消息偷偷透露给齐王。
这对于圣人来说，乃是头等大忌。
自然何力此人是留不得了。
所以齐王这个主犯如今还在天牢里，但是何力此人却是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正所谓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阉人。
不过也正因为何力落地这般下场，以往那般荣宠在身的田则忠如今也是再不负从前，便是从前那等微末朝臣，他瞧不上的，如今他也明白了自己这等人与别人的差距了。
毕竟如今涉及齐王一案的朝廷命官，如今虽也有被收押的，但是像何力那样突然人间蒸发的却是没有的。
这样的朝臣即便是犯了谋逆了大案，也要等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慢慢理清案子之后，依照罪证一一判处刑期。
田则忠本就对这位永宁王殿下客气，如今更是不敢大意。
刚才圣人在大殿内，发了那样大的火，可都是为了眼前的这位啊。
待谢灵瑜进了皇帐之中，就见宽大而隆重的黄帐之内，早已经有许多人在其中坐着，这自然有随着圣人前来围猎的朝臣，有些文臣年岁大了，自也是得了圣人的准许，并未下场围猎。
只是帐内的气氛可是十分凝重，众人更是微垂着头，似乎十分怕直视圣颜。
“圣人恕罪，微臣回来了，”谢灵瑜倒也是个聪明的，即便进来之前田则忠未来得及给她透露什么。
可是她一瞧这情形，居然也猜了个大概。
估计是因为她的失踪，这才惹得圣人震怒吧。
原本正在怒头上的嘉明帝，这会儿瞧见活生生的谢灵瑜出现在眼前，心底竟也生出了松了一口气的庆幸。
谢灵瑜倘若真的出事，他不说不知要跟太后和谢太妃交代。
便是将来九泉之下，他也怕无颜去见七郎。
“你何罪之有，”嘉明帝看向她时，缓缓说道。
只是嘉明帝这一开口，语气里的温和只怕是快要溢了出来。
这叫方才听着嘉明帝发火的众多朝臣，当真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冰火两重天。Z
不过大家也都是庆幸，永宁王殿下没有什么大碍，要不然的话，只怕今日当真是无法善了。
谢灵瑜赶紧说道：“启禀圣人，自是因为微臣让圣人忧心了。”
嘉明帝朝她看了一眼后，竟慢悠悠说道：“你既是知道朕担忧便好。”
“是微臣莽撞，”谢灵瑜再次说道。
谢灵瑜心念一转，赶紧解释说道：“先前是微臣莽撞，与北纥默古王子在围场偶遇之后，竟一时冲动与他约定了比试，谁能够率先射杀狼王。所以我为了能够赢下比试，这才甩开了我身边的护卫，孤身追击狼王。只是不想在追上狼王之后，竟又遇到了那只黑熊。”
她简单将前因后果讲了之后，嘉明帝心头也是微微松动。
因为这听起来，并非是有人刻意设下陷阱，故意要猎杀谢灵瑜。
确实是更像是一桩意外了。
“阿瑜，你又是如何熊口脱险的？”此时坐在一旁的安王，似好气般问道。
这会儿安王和信王都坐在帐内，原来是圣人在得知谢灵瑜出事之后，便即刻派人将他们二人寻了回来。
说法嘛，自然是永宁王出事，圣人担忧两位殿下也出现意外。
但究竟是真的担忧他们两人也出了意外，还是生怕围场里的意外是跟他们有关，那便是在圣人自己心目中的想法，旁人不得而知了。
“是有人救了我，”谢灵瑜说道。
“何人？”安王追问道。
只是他刚问完，就见众人朝他看了过来，就连上首的嘉明帝都神色莫测的看着他，安王心底一咯噔，自是知道自己表现的太心急了。
“还请父皇恕罪，儿臣是瞧见阿瑜能够平安回来，心头实在是激动难耐，一时之下这才如此僭越，”安王起身之后，冲着嘉明帝行礼。
嘉明帝在此，他却擅自开口追问谢灵瑜，这确实是太过僭越了。
只是此刻圣人看着他，原本脸上之前的盛怒是早已经寻不着踪迹，反倒是神色敛起，那般让人不敢轻易试探的帝王威严，自是再次出现。
所以当安王请罪之后，嘉明帝看着他，只淡声说道：“你倒是有心了。”
“永宁王能平安归来，乃是大幸之事，所以依儿臣看来，救下永宁王的人理应重赏，”安王这会儿倒也不心虚，居然顺着圣人这句话，继续说了下来。
谢灵瑜本就想要为萧晏行请功，毕竟他救下自己，并非单单是救下了自己喜欢的人这般简单。
这其中自是应该有一份他的功劳。
只不过这件事由她来提，倒是显得她有些心急了。
但是没想到这位安王殿下，居然还真是在她要瞌睡之际，正巧递上枕头。
谢灵瑜毫不犹豫说道：“圣人，此番救我之人，便是鸿胪寺丞萧晏行。”
她说完之后，帐内倒是出现了几分安静。
“没想到竟是这位萧大人，”安王今日似乎话格外多，但是他说着竟忽地一笑：“不过若是这位萧大人的话，他能打死一头黑熊，倒也是不让人意外。毕竟先前那个北纥力士便是服了药石，还不是照样被他一拳打死。”
安王这番话，倒是又让众人想起了先前萧晏行在比试之时，展露出来的武功之高。
要说是他救了永宁王，大家还真的会相信。
直到圣人问道：“你说他救你，是他杀了那头黑熊吗？”
谢灵瑜当即摇头道：“回圣人，黑熊体型之巨，力气之大，并非一个小小的北纥力士能敌，萧大人只是在利用现场地形打伤了那头黑熊，随后便骑马带着我一路逃命，这才摆脱了黑熊。”
“至于这头黑熊被猎杀，乃是我府中护卫所为，他们在寻找我的路上，也遇到了这头黑熊。”
嘉明帝点头。
随后他抬眸看向帐外：“萧爱卿此番可是在大帐之外？”
“回圣人，正是，”谢灵瑜率先回道。
“宣。”
随着圣人一句话，自是有内侍再次到了大帐之外，去宣萧晏行入内。
没一会儿一身皮甲猎装的萧晏行，跟随内侍入了大帐，他站在离谢灵瑜一步之余，冲着圣人行礼请安。
“萧爱卿，此番你再救永宁王，又是立下了一大功，”嘉明帝望着下首的萧晏行，慢悠悠说道。
只是这一份淡然之中，竟藏着有种刻意的压抑。
待萧晏行开口道：“启禀圣人，殿下既是微臣的上官，又身份如此尊贵，此乃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妄称功劳。”
嘉明帝听着他的声音，竟也有几分怅然。
这世上事，当真是玄妙，不仅连长相这般相似，便是连声音之中都有种微妙相像的。
不过圣人这句再救永宁王，倒是引起了众人的侧目。
这件事倒也不算是秘密，便是在齐王之案发生之前，长安城内发生了另一桩命案，便是永宁王在极乐楼赌坊遇刺之事了。
当时在长安自也是轰动至极，毕竟堂堂一品亲王都能被当街刺杀。
那些刺客当真是嚣张。
倒是后来发生了齐王之案后，朝堂上的这些老狐狸们倒是渐渐的品出了味，这两件大案的时间实在是太过相近了，实不难让人多想。
如今想来，当初应该是永宁王追查到了什么证据，这才惹得齐王悍然出手。
便是在长安城内，都要除之而后快。
而他这般行径也实在是太过嚣张，又加之种种，最终引起了圣人不得不亲自派人，包围镇压了齐王府。
这么一想，圣人对于永宁王殿下的宠爱，绝非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先前你救下永宁王时，因为深受重伤，朕便并未来得及赏赐与你，之后你立下奇功，力挫北纥人的阴谋，如今你更是再次救下永宁王，如此种种，若是不提，岂不是朕赏罚不分。”
显然嘉明帝这是准备重赏萧晏行。
此刻身为被救之人的谢灵瑜，反倒是比萧晏行心底还要开心。
要不是此刻帐内还有旁人在此，谢灵瑜倒是不介意直接跟圣人请求，替她和萧晏行两人赐婚便好。
她知道若是以家世身份来论，萧晏行在旁人看来，身份上自是配不上她。
可是谢灵瑜乃是出身谢氏皇族，若论家族来说，这世间可是再没有比谢氏皇族还要尊贵的身份了。
至于说到身份，她乃是大周永宁王，在女子之中更是天下独一份的尊贵。
她自不可能找到一个身份上跟她完全匹配的郎君。
倒不如随心所欲，找一个她自己喜欢的便好。
只是她心底正美滋滋的想着，不想身
侧的萧晏行已经抬手开口说道：“回圣人，微臣救殿下，不求任何赏赐。”
她便知道的。
谢灵瑜心底的美梦正做着，却被这道声音打断，有种戛然而止的感觉。
可是她却也明白萧晏行的意思，他救她乃是因为，她是他喜欢之人，他乃是心甘情愿，并不会以此求得任何赏赐。
萧晏行自不是那般完全纯厚良善之辈，他也有工于心计的一面。
可是他并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登阶石。
他不想让任何事情，玷污了这份真心。

第104章 我想许是小狸猫跑了过……
“你倒是有一番赤忱之心，”嘉明帝望着对面站着的人，修长而挺拔的身形站在光影之中，面容被微微模糊了，恍惚之间，他似真的见到了故人。
一时间，陈年过往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那些似被早已经遗忘的事情，竟一点点又在脑海中回想起。
嘉明帝自认早已经是孤家寡人，早年间未成为帝王时，那些岁月似乎早已经消散，曾经张扬肆意的五陵少年，也不再被记得。
或许是因为他周遭那些重要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
如今他身边早已经没了当年的故人。
以至于在这一刻，嘉明帝望着眼前这道熟悉至极的身形，便仿佛是看见了曾经的归人归来了。
一时间，他竟是看得呆，看得失了神。
而萧晏行说完话之后，上首的嘉明帝迟迟未说话，安王算是胆子大的，悄悄朝上首看了一眼，只是没想到当他见嘉明帝居然是盯着萧晏行出神时，不由有些震惊。
毕竟圣人看着对方的眼神，是那种透着复杂的情绪。
这让安王也不由有些好奇的再次看向萧晏行。
对于萧晏行，他倒并不是没有想过拉拢，毕竟此人如此年少便成为转状元郎，先前又大挫北纥人的阴谋，瞧着父皇之后定然也会他重用的。
但是对方毕竟是鸿胪寺的人，算起来便是谢灵瑜的人。
况且安王只是那么稍微一调查，便查出来此人与谢灵瑜关系匪浅。
这般年轻又登对的郎君和小女郎，如此朝夕相处，若是说真的生了情愫，也不是什么不能让人理解的事情。
谢灵瑜如今已过了及笄，圣人迟早是要为她指婚的。
只是以圣人宠爱她的这个劲儿，也不知会不会接受让她找一个身份家世如此卑微的王夫。
此刻圣人突如其来的沉默，自然也让其他人察觉到了。
但是众人无一人敢出声提醒。
便是谢灵瑜在发现圣人竟盯着萧晏行发呆时，也是有些吃惊。
而她的缘由，却跟别人不一样。
是因为她发觉圣人此刻望着萧晏行的眼神，竟是那种先前他望着自己时偶尔会流露出来的，带着些许怅然的眷念，似是直抵心头的怀念。
人一旦老了，便容易怀念起从前。
这是圣人亲口对她说过的，他甚至会直言不讳，在看到她时偶尔会如同看到了父王。
那么在看到萧晏行时，圣人究竟又瞧见了谁？
突然皇帐外面传来了响动声，这声响将陷入沉思之中圣人惊醒，随后他抬眸望着外面，微微皱眉。
倒是一旁的田则忠十分机敏，垂眸弯腰，直接出去查看了。
片刻后，田则忠回来低声说道：“圣人，是去给默古王子诊治的太医回来了。”
“宣他入内，”嘉明帝沉声开口。
不一会儿，田则忠便将太医领了进来，谢灵瑜和萧晏行知道圣人是要问话，便往旁边站了站，只是两人这么一站，便成了并肩之势。
“默古王子伤势如何？”嘉明帝问道。
虽然圣人也并不喜欢这个嚣张又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异族王子，但是对方毕竟是借着为他贺寿的名头来的长安，若是在这里重伤不治的话，传出去乃是对大周名声有碍。
甚至北纥人还会以此为借口，借机挑起战端纷争。
虽然大周并不畏惧北纥，但是一旦打仗，便是劳民伤财之事。
太医此时已经跪在地上行礼，便顺势回道：“启禀陛下，现在默古王子伤势已经稳定了下来，他身上有几处黑熊熊爪抓伤的伤口，瞧着血肉模糊，但是并无大碍。只要休养些时日，我想王子必能康复。”
不说其他人，便是嘉明帝心头也松快了些。
“太医署定要全力救治默古王子，不管用什么精贵药材，只要对伤势有益便可，”嘉明帝神色倒是没那么沉重了，反倒是给了太医一个特权。
“遵旨，微臣定全力救治默古王子。”
待太医离开之后，圣人似也有些疲倦了，本来围猎乃是盛世，谁知第一日便出了这样大的纰漏。
他朝着萧晏行看了一眼，淡淡说道：“你虽谦逊不居功自傲，但是朕也并非是那等赏罚不分之人，今日你救永宁王之功便先暂记着，待回长安之后，必有重赏。”
萧晏行这时自不能再推脱了，于是他也恭敬谢恩。
待两人离开大帐之后，自是一前一后，只是走了两步，突然谢灵瑜顿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萧晏行，似乎有话想要说。
可是她看了几眼，竟不知道为何又忍了下去。
只是两人刚走出去没多久，却不想对面却出现一人，疾步走来。
“殿下，”原本谢灵瑜微垂着头，似是在沉思，自是没注意对面的来人，直到对方轻声呼唤，她这才慢悠悠的抬起头。
只见裴靖安穿着一身猎装，肩上还背着长弓，腰间的箭袋都未摘下。
显然这是刚下了马，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裴大人，”谢灵瑜神色淡然的打了声招呼。
反倒是裴靖安此刻，居然不顾尊卑般，上上下下将谢灵瑜仔细打量了一遍，似乎是要看清楚她有没有受伤。
但是他这般肆无忌惮的打量，自然也惹恼了谢灵瑜。
“放肆，”她冷下脸，厉声呵斥了一句。
裴靖安倒也个乖觉的，在听到谢灵瑜的呵斥声之后，竟冲着谢灵瑜行礼道：“还请殿下恕罪，只是下官听闻殿下偶遇黑熊，一时担忧，竟没了分寸。”
原本裴靖安似也要对谢灵瑜死心的，毕竟不管是圣人还是父亲，都说过他与殿下缘分已尽，但不知道为何，他心头却始终放不下。
情根为何深种，便是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
他只晓得，他的目光总会追逐她而去，竟像是他天生便该如此。
而唯一不同的是，她应该回应他的眼神。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总是冷冷的望向他。
“裴大人，你我并无私交，你的担忧本王心领了，但是切记，不可有下次，”谢灵瑜延伸依旧冷漠而决绝，竟没有留一丝余地。
便是一旁的萧晏行，原本因为裴靖安这般肆无忌惮的眼神而升起的懊恼，此刻也因为谢灵瑜冷淡的态度而烟消云散了。
“好了，我们先回去吧，”谢灵瑜转头看着萧晏行，低声说道。
她心
底一直担心着萧晏行身上的伤势，自然不想因为一个裴靖安被如此耽误了。
“是，殿下，”裴靖安站在她身侧，含笑回应。
随后两人并肩，竟朝着谢灵瑜的帐篷而走去。
裴靖安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脸上表情竟是平静的有些过分，仿佛方才被训斥的那个人并非是他自己。
而不远处一道身影，则是远远的看着他们三人。
虽然并未听清楚他们三人说的话，但只是看着似乎便能猜到了。
直到这道身影缓缓走上前，开口喊道：“裴大人。”
裴靖安犹如被唤醒般，转过身望着来人，只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他行礼道：“见过信王殿下。”
谢陵望着裴靖安，轻轻笑道：“没想到裴大人也这么早围猎回来。”
“下官本就是文官，围猎乃是武将天下，我便不跟着凑热闹了，”裴靖安轻声回道。
谢陵闻言，忽地笑了起来：“裴大人这就谦虚了，谁人不知裴大人乃是文武全才，当年乐游原上一场马球赛，惊艳整个长安。”
裴靖安嘴角轻扬着，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这才缓缓说道：“殿下谬赞了。”
谢陵方才瞧着他这般神色，便已猜测到他对谢灵瑜的心思。
不过这样也好，昭阳那丫头到底应该死心了。
要不然她若是一直对裴靖安这般心心念念，日后便是嫁给卢家那个郎君，也是不会幸福的。
两人私交并不深，这里又是在圣人的皇帐附近，所以两人说了两句，便各自离开。
而此时，谢灵瑜正带着萧晏行往她的帐篷走去。
“我还是先回去吧，”谁知与她并肩而行的萧晏行，却突然开口如此说道。
谢灵瑜眉头轻皱：“你身上还有伤势，我方才已遣人去寻了太医过来，你的伤口需要好生让太医瞧瞧。”
“我知道，但是不妨太医到我的住所，替我看病好了，殿下的帐篷若是让我进去，只怕会传来闲言碎语，”萧晏行轻声说道。
虽说大周民风开放，小娘子成亲之前也并无太大拘束，但总还是有些规矩。
小女郎的帐篷若是让他这么一个外男随意出入，旁人瞧见了，定然会传出闲言碎语。
萧晏行越是喜欢谢灵瑜，就越是要为她的名声考虑。
“没想到，你倒是比我还要守这些陈规墨矩，”谢灵瑜笑了起来。
萧晏行知她一向胆大，更是肆意，竟是从不在乎外人的眼光。
谢灵瑜却摇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帐篷是什么样子的，好几个人住一顶帐篷，虽说只有三日，你当真能忍住？”
萧晏行身份不比谢灵瑜，她身为亲王，不仅可以单独享用一顶帐篷，帐篷的规格和大小也是仅次于圣人的。
便是她的亲卫所用的帐篷，也是不差的。
反倒是萧晏行，他乃是跟随鸿胪寺同僚一道前来，自然也是住在一起。
平日里都是养尊处优的人，这同处一个帐篷，不说旁的，便是睡觉时的习性都是千奇百怪的，光是打呼之声便是此起彼伏的。
谢灵瑜虽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是也料想他与旁人一道住在帐篷之中，肯定多有不便。
如今他受了不轻的伤，谢灵瑜更不可能放他回去了。
“你且与我来，我可不会让你受了委屈，”谢灵瑜望着他，斩钉截铁说道。
萧晏行听着眼前小女郎如此霸气的气势，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片刻间，他便已经投降了。
谢灵瑜所住的帐篷，本就离皇帐不远，两人快走到帐前，就见原本站在帐篷外的一道纤细身影，竟飞也般的跑了过来。
待对方到了跟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喊道：“殿下，您总算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谢灵瑜瞧着听荷，一双眼睛此刻已经肿的如同核桃般，眼泪更是扑簌扑簌往下落，瞧着好不可怜的模样。
可是听荷望着她，只一个劲说道：“殿下，您可算是平安回来了。”
谢灵瑜这下倒是明白了，许是方才她失踪时，消息传了回来。
这小丫头是个胆子小的人，一下便被吓得六神无主了。
谢灵瑜这会儿还得耐着性子，安稳她说道：“好了，别哭，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
她左右看了一眼，又突然想起来问道：“太医还未到吗？”
“您受伤了吗？奴婢这次过来的时候，还带了府里最上好的药，”听荷眼泪倒是一下子顿珠了，她盯着谢灵瑜左看右看，不过倒是未曾瞧出来。
先前谢灵瑜忙着打猎，身上和发丝确实是有些凌乱，但是明显伤口却是没有的。
听荷没瞧见她身上的伤口，一颗心没有落下来，反倒是被提的更高了，她赶紧问道：“殿下，难道您是受了内伤？”
这可如何是好，有时候内伤比外伤还要命呢。
谢灵瑜微微摇头，透着些许无奈：“不是我，是辞安受伤了。”
听荷这会儿张了张嘴巴，这才响起转头看向萧晏行，忙不迭问道：“郎君，你哪里受伤了，奴婢这就给您去寻药。”
“先不忙着找药，你先去弄一盆热水，”谢灵瑜吩咐道。
随后谢灵瑜将不远处的一个护卫召了过来：“你去萧大人所住的营地，将他这次带来的行礼搬过来，若是有人问起来，便说萧大人身受重伤，留在我这里养伤。”
这会儿萧晏行倒也再说不出半个不字了。
就在此时，贺兰放领着一个太医匆匆赶了过来，谢灵瑜瞧见太医，赶紧说道：“太医，还请您替萧大人速速诊治。”
“殿下请放心，下官来之前，圣人已叮嘱过，不管萧大人所用何药，都是允准的，”太医瞧见谢灵瑜如此着急的模样，立即低声解释说道。
谢灵瑜这下反倒是有些怔住。
“圣人是如此吩咐的？”谢灵瑜问道。
先前她和萧晏行都未曾在陛下面前，提到过萧晏行受伤之事。
谢灵瑜转头看着萧晏行的肩膀，那里被熊爪挠过，皮甲早已经被抓破不说，皮肉更是模糊一片，想来是方才面见陛下的时候，他瞧见的。
“太医，先请吧，”谢灵瑜做了个请的手势，倒是让太医颇为受宠若惊。
待一行人进了谢灵瑜的帐篷内，萧晏行坐下之后，太医便上前查看了他的伤势，开口问道：“萧大人，你的伤口似乎有被处理过。”
“这乃是黑熊抓伤，所以殿下便用烈酒，为我清洗了伤口，”萧晏行如实说道。
太医瞧着此刻已经有些发白的血肉，即便他身为医者，此刻听到这一番话，也有种忍不住想要倒吸一口凉气的感觉。
“伤口被黑熊抓伤，这般血肉模糊一片，竟用烈酒清醒……”
太医还是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谢灵瑜闻言，立马问道：“怎么了，难道这种处理方式不对吗？”
太医见她神色凝重，赶紧解释：“回殿下，这种处理方式倒并非不对，只是如此大的伤口，这般直接洒以烈酒清醒，下官只是觉得萧大人心性当真非寻常人可比。”
谢灵瑜还是怔住。
但是太医却解释说：“因为这样的痛，堪比刮骨疗伤，定是痛到极点的。”
听到这里，谢灵瑜忍不住朝着萧晏行看了过去，心头涌起一股又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难怪先前她洒上烈酒之时，他痛的几乎无法忍耐。
此时萧晏行偏头看她，竟轻轻摇了下头，仿佛是在安稳她，自己并不碍事。
“还请太医为萧大人好生医治，”谢灵瑜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情绪，这才缓缓说道。
太医正在查看萧晏行的伤口，听到这话，立即诚惶诚恐说道：“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竭尽所能。”
只是随后太医抬手，摸到了萧晏行的胸口，似乎是要准备解开他的衣服。
但太医的手还未彻底触碰到，便突然顿住了。
半晌，他小声又颇有些为难的说道：“殿下，下官现在要为萧大人解开衣裳，检查一
下他身体，似乎还有其他伤处。”
“好，你解开吧，”谢灵瑜坦然点头。
她这么坦荡荡的话，反倒是让太医愣住了。
随后太医又十分暗示的说道：“下官真的要解开了。”
谢灵瑜这才露出恍然的表情，太医见状，还以为她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准备离开了。
毕竟殿下再如何也是个年轻小女郎，若是在她面前直接解开一个男子的衣裳，确实是有些不妥当。
但是太医又不敢当众说，让谢灵瑜现在离开的话。
“对了，我先前在树林里为萧大人处理伤口时，已经看过他身上，确实还有几处其他伤口，太医你快瞧瞧，有没有伤及脏器或者肋骨。”
谢灵瑜有些着急的说道。
太医一听这话，得，原来殿下早已经解开过这位萧大人的衣裳了。
所以这下太医也没什么好说的，直接解开萧晏行的衣裳。
果不其然，太医瞧见萧晏行身上的伤势，特别是胸口淤青早已经成了血紫色一片，看起来格外可怖。
太医皱眉说道：“此处淤血淤积，需得施以金针，方能让淤血散开。”
“还请太医替我施针，”萧晏行轻轻颔首。
好在这位太医本就是太医署的金针手，便是圣人便时常会让他施针，治疗头疾之病。所以谢灵瑜自也是相信这位太医。
没一会儿，太医便将自己所带来的金针拿了出来。
在经过反复炙烤金针之后，太医便开始为萧晏行施针了。
待半个时辰之后，太医为萧晏行施针之后，又开了药方，这才起身告辞离开。
谢灵瑜让身侧贺兰放，亲自将太医送了回去。
萧晏行坐在床榻边，正低头要穿上自己的衣服，但是谢灵瑜却突然握住他的手掌，让他一时无法系起衣裳。
“现在还疼吗？”谢灵瑜盯着他胸口的淤血。
其实不仅仅是胸口，他腰腹处也有伤痕，肩膀上自然是最为严重的，方才太医为他敷上最上等的金疮药之后，便为他包扎了伤口。
此时他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前也是刚施针。
“殿下别听太医方才说的话，许是我与旁人不一样，我对痛一向格外迟钝，所以先前你替我洒烈酒的时候，我并未感觉到有多疼。”
萧晏行乌黑眼瞳望着她时，似有碎光浮动，如星辰般温柔而润泽。
谢灵瑜忽地一笑：“你还真当我是三岁孩童哄呢。”
太医都说了这样的痛楚，非常人能够忍受，他之所以能忍下来，是因为他心性坚忍，更是因为他是为了救她而受的伤，思及她的话，他定然什么都愿意忍耐。
“我自然不是……”萧晏行正要解释。
可是下一瞬，他的话被吞回了口中。
因为谢灵瑜倾身吻了过来，她的唇轻轻贴着他的唇，一双大眼睛竟也忘记了闭上，眨了几下，这才恍然大悟般的紧紧闭住了。
只是她贴上来的唇瓣，是那样柔软，软的让他忘记了所有一切。
大帐内此刻只有他们两人，谢灵瑜在冲动吻了上来之后，整个人便如同被架在了火上炙烤，心头压根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是又知道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
以至于当她将手掌忽然紧紧握住，准备下一步动作时，一张宽大而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她的后脑勺。
两人本就已经贴的很近，可是这只手却还是将她轻轻的往前带了几分。
这一下他们连身体都紧紧贴合在了一处。
随后萧晏行轻轻辗转着唇瓣，一瞬间，那种暗藏在心底，久久未能体会到的滋味，再次从心底悄然升起。
唇舌相依的那一刻，谢灵瑜只觉得心头都在颤动着。
他轻轻勾弄挑逗着她，并不是戏耍，而是一点点辗转勾引。
渐渐的，原本安静的大帐内，响起来暧昧到叫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是唇舌相缠的水啧声，更是他们之间情动的证明。
这个吻悠长而缠绵至极，悠长到谢灵瑜只觉得仿佛有一个时辰那般久。
而缠绵到让她的心魂，都在这一刻震颤了。
许久过来，谢灵瑜轻轻靠在他未受伤的另一侧肩膀，轻声说道：“辞安，谢谢你一次又一次救我。”
谁知她刚说完，萧晏行竟直接抬起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
“若你当真想要谢我，便不许再跟我说这两个字了。”
萧晏行望着谢灵瑜，极其认真的说道。
谢灵瑜被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逗笑了，随后她点头，认真说道：“好，那便听萧大人的。”
萧晏行这才露出些许笑意。
过了一会儿，门外帐篷响起一个侍卫的声音：“殿下，属下已将萧大人的行礼取了过来。”
“送进来吧，”谢灵瑜吩咐了一声。
随后侍卫掀开帐篷，便走了进来。
待侍卫将萧晏行行礼放下之后，便赶紧退了出去。
谢灵瑜起身走了过去，从行礼里面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便递给他：“好了，您先换衣裳吧，正好我要出去一趟。”
萧晏行接过衣裳，谢灵瑜便起身离开。
只是她这次还真的是有事儿。
待她重新返回圣人的帐篷，求见陛下的时候，田则忠匆匆走了出来。
“殿下，圣人让您进去，”田则忠恭敬说道。
谢灵瑜竟还有几分诧异，随后她走了进去。
“皇伯爷，”谢灵瑜一入帐内，见圣人已经换下了先前的那身猎装，倒是换了一套轻便的衣裳。
嘉明帝抬头朝她看了一眼，淡淡说道：“怎么回去，也未换一身舒服的衣裳。”
谢灵瑜这才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一直忙着料理萧晏行的事情，竟完全顾不上自己。
“可是有事儿而来？”嘉明帝倒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问道。
谢灵瑜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呢。
没想到嘉明帝正好问了，她直接开口说道：“皇伯爷，先前萧大人为了救我受了这样重的伤势，我瞧着他如今所住的帐篷，乃是与鸿胪寺其他官员一道，便想着给他换个舒服地方。”
“我还以为你要直接求情送他回长安呢，”嘉明帝朝她看了一眼，轻笑着说道。
谢灵瑜瞬间瞪大了眼睛，当即说道：“回长安自是不会的，冬狩乃是一年一道的盛会，我想萧大人也不愿意错过。况且他乃是鸿胪寺官员，众多外藩使团还在此，他有职责所在，定然也不会离开的。”
嘉明帝点了点头，竟开口陈赞道：“不错，我观他是个严谨守职之人。”
谢灵瑜心中微微诧异，是在诧异没想到萧晏行竟早已经入了圣人的眼。
但很快这点诧异也消失殆尽了。
萧晏行乃是圣人亲自点的状元郎，但是这位状元郎偏偏在自己即将青云直上的时候，在太极殿上当庭告了御状。
这也是他一个堂堂状元郎，一开始只被封了个九品校书郎的原因。
后来萧晏行去了鸿胪寺，跟在她身侧。
一直到后面，处理北纥使团之事。
他能入了圣人的眼里，谢灵瑜一丁点都不奇怪。
毕竟前世的时候，他便是圣人最为宠幸的臣子，年轻轻轻便已经官拜中书侍郎，乃是制定国策，草拟诏令，掌一国之权。
如今他所升迁之路，虽说早已经跟前世是南辕北辙。
但是对于他而言，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掩盖他。
如今他再次被圣人所看见，只怕被重用更是指日可待之事。
“所以还请皇伯爷看在他救我的份上，允他搬到我的大帐旁边居住，”谢灵瑜趁机说道。
嘉明帝瞧着她，心底当真是暗暗摇头。
到底还是小娘子心性，是一丁点都藏不住。
“既是如此，朕便允了吧，要不然倒是显得朕不近人情，”嘉明帝故意说道。
谢灵瑜当真正色道：“谁若是敢这般非议皇伯爷，我可是要翻脸的，皇伯爷体恤朝臣乃是所有人共瞩的。”
嘉明帝知道她这是故意拍自己马屁呢。
“好了，好了，朕既允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嘉明帝知道她这会儿，
只怕早已经是归心似箭了，自然是不会再留她。
待谢灵瑜回来之后，便命人在她的大帐旁边，赶紧又搭了一顶帐篷。
规格自是小了许多，乃是先前侍卫们所住帐篷备用的，但是这顶帐篷乃是给萧晏行一个人住的，倒也不会太过简陋。
等帐篷搭好之后，萧晏行便移居到了旁边。
“接下来的两日里，辞安你便安心住在此处养伤，放心，我已跟圣人请示过了，”谢灵瑜叮嘱说道。
萧晏行想了想，轻声说道：“阿瑜费心了。”
谢灵瑜轻轻看着他，原本正想要恼火他跟自己这般生疏，可是在听到这句阿瑜的时候，便知道他并非是真的生疏。
“我已让听荷给你煎药了，你先躺在休息一会儿，”谢灵瑜伸手拽着他的衣袖，让他坐下。
先前在她的帐篷内，因为他是坐在她的床榻上疗伤的，所以只是安静坐着，坚决没有躺下。
不管谢灵瑜怎么劝说，他都没躺下。
这下倒是好了，谢灵瑜牵着他的衣袖走过来时，他也不反驳，让他躺下便当真乖乖躺下了。
反正两人的帐篷就在一处，谢灵瑜压根不着急离开。
她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垂眸望着他。
萧晏行本也只是躺下而已，并未真的睡觉，于是两人便这般四目相对，竟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片刻后，萧晏行拍了拍身侧的床榻，轻声问道：“阿瑜，要不要躺一会儿？”
谢灵瑜想了下，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方才她倒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早已经不是先前围猎时所穿的一身猎装了。
她还在思考着呢，只觉得自己手腕上多了一道温热，再望过去，是萧晏行正握着她的手腕呢。
下一秒，萧晏行轻轻一动力，谢灵瑜整个人便朝着他胸口趴了过去。
只是她刚想到他身上的伤势，岂敢真的压在他身上。
所以她只能顺势，靠在他未受伤的那一处肩膀。
两人依偎在一处之后，依旧是那样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或许是此刻真的没有想要说的话，又或许是因为想要说的太多了，倒不如干脆就停在在这安静的片刻。
谢灵瑜的脸颊却更贴近他的胸口，此刻她听着那样沉闷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的响起。
是萧晏行稳重而有力的心跳。
这样的声音在这一刻，带给了她无比的宁静和安定。
那些曾经的过往在他的抚慰之下，似乎一点点消散了。
待听荷端着药过来时，就瞧见萧晏行坐在床榻边，而他床上此刻安静躺着的正是谢灵瑜。
“郎君，”听荷蹑手蹑脚的将药碗端了过来。
萧晏行接了过去之后，倒也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听荷方才煎药时，光是闻着这个味道，都几欲作呕。
如今她瞧着萧晏行这般痛快喝药，都不禁心生佩服。
待他喝完之后，听荷瞧着床榻上的殿下，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
只是她走出帐篷之后，瞧见不远处一个侍卫，她招招手将对方唤了过来：“从现在开始，便麻烦你守着这个帐篷，不许外人入内，打搅萧大人歇息。”
“听荷姑娘放心，先前殿下也是如此吩咐的。”
侍卫客气回应。
……
不知过了多久，当谢灵瑜醒来时，周围早已经是漆黑一片。
帐篷外面也是格外安静，瞧着竟似已至夜深。
“醒了，”一道幽幽的声音，在她的身畔响起。
谢灵瑜猛地回头，正想要问他，怎么也在这里时，她这才想起来这里是何处，这是萧晏行所住的帐篷，这也是他的床榻。
自己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人。
“我睡了多久，”谢灵瑜只觉得这一觉睡的格外漫长和香甜。
原本身上因为围猎而产生的疲倦，在一觉醒来，是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还好，只有两个时辰，”萧晏行轻声说道。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只有两个时辰吗？
她轻声说道：“我在此处睡了两个时辰，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萧晏行问道。
谢灵瑜幽幽叹了一口气：“旁人岂不是觉得，我在帐内跟你幽会了两个时辰。”
这下，黑暗之中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显然萧晏行也被谢灵瑜这一句话说的是哑口无言了。
于是黑暗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闷笑声，只是这笑意原本还是压抑着，但是随着笑声的延长，压抑感渐渐消失，反而有种肆无忌惮的感觉。
“我便知道，你又要被我吓住了，”谢灵瑜似乎有些得意。
萧晏行轻轻摇了摇头，竟精准的伸手刮到了谢灵瑜的鼻尖，轻轻说道：“阿瑜，当真是调皮。”
“这样的黑，你竟也瞧见我？”谢灵瑜实在是好奇。
毕竟帐篷内并未点燃油灯，但是萧晏行却十分精准的触碰到了她的鼻尖。
“不管阿瑜你身在何处，我都会看见你。”
萧晏行轻声说道。
谢灵瑜软软哼了声，轻声说道：“又故意咋戏弄我。”
不过她也没跟萧晏行玩闹太久，而是又是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萧晏行问道。
谢灵瑜：“我在想怎么偷偷的溜回我自己的帐篷。”
“我还以为阿瑜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呢，”萧晏行强压着笑意，也极为淡然的说道。
谢灵瑜嘴巴瞬间翘了起来。
“好，我先出去引开护卫，然后你再偷偷溜出帐篷。”
萧晏行倒也没一直戏弄她，反而是给她出主意。
谢灵瑜好气：“你怎么引开护卫？”
萧晏行却也没有细说，只是轻声说道：“殿下信我便好。”
行吧。
谢灵瑜也没再犹豫，她干脆利落穿上了鞋子。
为了防止自己的身影被映照在帐篷上面，她都没让萧晏行点燃油灯，于是两人便这般蹑手蹑脚的来到帐篷门口。
果然先前谢灵瑜吩咐守在门口的侍卫，此刻已经换了两个人。
看起来应该是轮换过了一次。
这样她倒是更松了一口气，毕竟看着她走进帐篷的，乃是先前的两个侍卫。
如今她若是能悄悄溜回去的话，那便是没人知道她在萧晏行的帐篷内待了这么久。
“待会你真的能确定引开他们两个？”谢灵瑜问道。
她有些担忧说道：“他们可是贺兰放精心调教过的，当真会被轻易引开吗？”
萧晏行转头朝她看去，低声笑道：“我若是成功了，阿瑜打算如何？”
“什么如何？”
只听黑暗里男人清润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笑意：“当然是如何赏我？”
这还要赏你？？
谢灵瑜当真是要被震惊到了。
但是见他这般郑重其事的说了，谢灵瑜问道：“那你想如何？”
这句话刚一说完，谢灵瑜便感觉对面的人陡然靠近，随后她的唇瓣再次被精准的吻住，瞬间，夜色之中暧昧丛生。
“这个赏，我先领了。”
待萧晏行松开谢灵瑜时，在她耳畔轻声说道。
随后他
掀开帐篷，径直走了出去，只是一开始，他并未走向那两个侍卫，倒是像闲逛一般，只是慢悠悠路过时，倒是十分客气说道：“两位深夜守护，辛苦了。”
“萧大人言重了，”其中一个护卫客气回道。
突然一个极为尖锐的冲击声响起，萧晏行转头望向那处，急声道：“什么人？”
随后他朝着发出声音的那一边跑了过去，两个侍卫见状，哪有不跟上的道理。
待他们一跟过去，谢灵瑜赶紧掀开帐篷，往自己的帐篷冲了过去。
这天底下故意引开自己的护卫，只怕当真只有她一个人吧。
好在两个护卫还当真被萧晏行引过去了。
等她进了帐篷，还在急喘气的时候，就听到外面萧晏行的声音再次响起：“倒是我紧张了，我想许是小狸猫跑了过去吧。”
只是他刻意咬重了狸猫这两个字，听得帐篷内的谢灵瑜，一阵面红耳赤。

第105章 因为我一直在等着殿下……
围猎一共进行三日，只是没想到第一日便出了那样的事情，虽然扫了圣人的兴致，但是围猎却还是得继续进行下去。
至于那两个人去引诱黑熊的人，虽然命丧熊口，但是圣人却还是派人去查找证据。
自然这事儿，便是指派了大理寺。
是以原本留守在长安的大理寺少卿柳郗，便被连夜召至围场。
谢灵瑜第二日来给圣人请安的时候，倒是瞧见了柳郗。
“参见皇伯爷，”谢灵瑜轻声说道。
圣人朝她温和看了一眼，这才慢悠悠问道：“阿瑜，你既是来了，便也听听吧。”
此时柳郗站在大帐之内，恭敬说道：“启禀陛下，先前微臣已经带人去查看过现场，那头黑熊应该是确实是被一种专门引诱野兽的药物所吸引，应该是有人专门将这种东西放在黑熊洞穴。”
“只是这两人没想到的是，黑熊受诱之后，攻击力反而莫名大增。”
谢灵瑜站在一旁，安静听着柳郗的话。
这些事情先前贺兰放在找到她的时候，便已经跟她说过了。
只是当时她更关心的是萧晏行的安危，毕竟他为了救自己受了不轻的伤，所以她当时一心想着便是先带着萧晏行回营地。
自然也没有去管两个居然胆敢，以身犯险引诱黑熊的禁卫军。
但是她没有多管，圣人却不可能不多想。
齐王谋逆大案尚未彻底定罪，一年一度的冬狩围猎上，居然也出了如此意外。
如今圣人对于这些年轻力强的儿子们，早已经是防备多过信任。
是以当出事的一瞬间，他第一想法便是，又是谁在图谋着什么。
这也是他第一时间将大理寺的人招至围场的原因，圣人想要找出幕后之人。
“这两人的身份可有查清，还有他们受何人指使？”
坐在上首的圣人，看着对面的柳郗冷然问道。
柳郗低头回道：“启禀圣人，微臣已经询问过诸位将军，发现左羽林卫之中，有两人失踪彻夜未归，而且从黑熊吃人的现场，发现那两人残留的衣裳，也正是羽林卫所穿戎装，是以这两人身份目前已经被确认，乃是左羽林卫。”
闻言，嘉明帝微微皱着眉头。
大周长安的禁卫军分为南北衙，南衙乃是宫外诸军，拱卫长安，而北衙乃是宫内禁军，羽林卫便属于宫内禁军，这些本该是圣人亲卫。
但是圣人亲自管辖的南衙禁卫的人，却莫名出现在黑熊洞穴，还引诱黑熊出洞。
只可惜这两人自作自受，命丧黑熊之口，但是他们两人此举到底是何目的，圣人定然是要一查到底的。
要不然连他身边的禁卫军，居然都有图谋不轨之嫌。
“左羽林卫乃是北衙禁卫军，若是大肆彻查，只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测和混乱，”谢灵瑜在一旁听着，低声出言道。
毕竟圣人若是彻查自己的禁卫军，岂不是在大张旗鼓的告知旁人，禁卫军被人安插了眼线。
这对于圣人来说，当然也是面上无光。
嘉明帝听到这话时，眼底微闪，显然谢灵瑜所说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那依照永宁王之间，此事应当如何？”嘉明帝看着谢灵瑜问道。
他问的乃是永宁王，而并非鸿胪寺少卿谢灵瑜。
谢灵瑜即刻上前一步，低声说道：“陛下，此事本就是涉及微臣，自是由微臣去查最为妥当。当然柳大人乃是大理寺出了名的断案高手，若是能得柳大人的协助，我想此事定然能事半功倍。”
听到谢灵瑜主动请缨，圣人原本阴沉到可怕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些。
但是旋即他看向站在另一旁的柳郗：“柳卿，朕命你随同永宁王彻查此案，定要查出究竟是何人指使他们，又为何目的。”
柳郗当即领命道：“是，陛下，微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永宁王殿下彻查此案。”
片刻后，嘉明帝这才挥挥手，淡声道：“好了，既是如此，你们便先下去吧。”
谢灵瑜便与身侧柳郗，一道准备离开。
谁知她刚转身，还未迈步出去，忽然身后的嘉明帝突然开口喊道：“永宁王留下。”
谢灵瑜当即顿住脚步。
柳郗自是不敢停留，便赶紧离开。
待柳郗走之后，嘉明帝抬头望着谢灵瑜，倒也是未曾立马开口。
倒是谢灵瑜也不着急，只安静垂首，等待着嘉明帝的吩咐。
许久嘉明帝这才低声轻叹了句，淡然道：“阿瑜到底是长大了，已能为皇伯爷分忧了。”
“此乃阿瑜的分内之事，若是能为皇伯爷分担一星半点，亦是阿瑜的荣幸，”谢灵瑜轻声说道。
若说嘉明帝年轻时，自是贤明宽厚的君主。
但是当帝王逐渐迈入年迈，本就多疑的性子只会变本加厉，况且这种突然出现的不受他控制的事情，更是宛如触碰到他的逆鳞。
特别这次居然还牵扯到了左羽林卫，涉及兵权，更是犯了嘉明帝的大忌讳。
不管这件事背后主谋是谁，嘉明帝势必要彻查到底。
如今只怕这两位跟随而来的王爷，都已经在嘉明帝心中被怀疑了一遍。
随后谢灵瑜低头，安心候着。
嘉明帝将她留下来，应该不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嘉靖帝开口说：“阿瑜，此乃朕之贴身信物，你拿到此物，可调动羽林卫，对你查案亦有便利。”
谢灵瑜这时候心底，才彻底闪过震惊。
显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圣人居然会将一部分调兵权交给她。
齐王以迅雷不及掩耳被圣人拿下之后，别说圣人对于这几个儿子不信任，便是这些成年皇子心目中对于圣人的信任也没多少。
只怕几位王爷心底早已经自危了。
谢灵瑜不禁想起了信王谢陵，前世的时候，这位可是安然躲过了圣人的疑心，最后成功登上帝位。
可是如今因为谢灵瑜插手，齐王图谋被彻底揭发，圣人更是雷霆手段拿下齐王。
圣人对于这些儿子，更是早已经怀疑多过信任。
反倒是谢灵瑜算是渔翁得利，越发的受到了圣人的宠幸和信重。
甚至如今，谢灵瑜还可以依靠着这次查案，调遣羽林卫。
一直以来，她都在追求自保，想要让自己更加强大，而如今这一切都在按照她所希冀的那般。
待谢灵瑜离开皇帐的时候，心头的激动还是久久无法平复。
只是谢灵瑜走出去没多久，倒是又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柳郗便站在不远处，瞧着应该是在等她。
谢灵瑜在看见柳郗的时候，还忍不住笑了声：“柳大人，想不到，您查案子竟还查到了围场。”
柳郗冲她恭敬行礼：“殿下说笑了，此番查案乃是殿下主导，下官听从殿下调遣便是了。”
谢灵瑜点头：“柳大人一向是断案的高手，是以这个案子还是要多多仰仗柳大人。”
两人这般客气，倒是让谢灵瑜摇头。
“先前我几次与柳大人查案，也是配合默契，这次我想咱们定然也会如此。”
柳郗轻笑了声，微微点头：“自是如此。”
“那不知道柳大人打算是从何处查起呢？”谢灵瑜问道。
柳郗说：“自是从这两人的身边查起，下官想要先搜查他们的住所。毕竟这两人定然不会是平白无故的去引诱黑熊，定是有人指使他们如此做的。所以去搜查他们的住所，或许能找到一星半点的证据。”
“好，既是如此，柳大人便尽快从这两人开始查，毕竟如今你已经知晓他们的身份，”谢灵瑜倒是对于柳郗所说的，并没有疑惑。
柳郗颔首，行礼道：“下官便不再逗留在围场，尽快返回长安。”
“好，”谢灵瑜自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但是随后她问道：“柳大人先前是如何来的围场？”
“圣人传召，骑马而来，”柳郗如实说道。
谢灵瑜想了想，还是说：“我还是派两名亲卫，护送柳大人返
回长安吧。”
“殿下请放心，”柳郗正要推脱，但是突然不远处出现一个人。
对方一身戎装，但是看起来却是格外的闲庭信步，有种明明身在围场，却自带一股潇洒矜贵的气韵。
“柳大人，”信王谢陵走到跟前时，倒是有些好奇的看着对方。
柳郗神色未变，只是冲着谢陵恭敬行礼道：“见过信王殿下。”
谢陵打量着柳郗了几眼，却是并未多说什么，反而是朝着谢灵瑜看了几眼，关心说道：“阿瑜，昨日你受到那般的惊吓，不如今日便留在营地里好生休息。”
谢灵瑜轻笑：“多谢信王殿下关心。”
此前谢陵还会纠正谢灵瑜的称呼，如今他倒似也习惯了，并未再多说什么。
“二位殿下，下官还要返回长安城中，这便告辞了，”柳郗冲着两人行礼，口中说出了告辞的话。
谢陵颔首：“柳大人既是有要事在身，本王自是不多耽搁你了。”
只是待柳郗离开之后，谢灵瑜原本要离开，但是突然转头看向谢陵，有些好奇的说道：“信王殿下，您方才说柳大人有要事在身，您是怎么猜出来，他有要事的。”
谢陵微垂着眼睛，朝她看了两眼，忽地笑了起来。
“阿瑜，你这是在打趣六兄吗？”谢陵好笑的望着她。
谢灵瑜忍不住挑眉。
谢陵这才好整以暇说道：“柳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并未在此番冬狩随行名单之中，但是他却突然出现在此处，想来定是圣人急召他而来。可见圣人一定是有要事交代他。”
这一番解释，确实是合情合理。
只是，谢陵在说完这番话的时候，突然靠近谢灵瑜低声说：“方才阿瑜也在皇帐之中，想必定然知道圣人交代了何等要事给柳大人吧。”
谢灵瑜眸底深处，泛起淡淡冷光。
果然，谢陵说这么多，无非还是想从她这处打探消息。
昨日黑熊之事，到底是冲着谁来的，如今都没有一个定论，圣人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此番随行官员众多，便是能查案的也并非只有大理寺，但是圣人偏偏将柳郗从长安召见而来，不就因为柳郗远在长安，是绝对没有牵扯到这件事的局外人。
两人靠的极近，谢灵瑜皱着眉头，显然心中早已经不悦。
但是就在她准备反击时，突然一个娇俏之中略带几分疑惑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六兄。”
谢灵瑜和谢陵同时抬起眼睛，看向了不远处，就见昭阳公主穿着一身赤红色猎装，明艳如火般的冲着这边而来。
只是在昭阳公主快到他们跟前的时候，谢陵又含笑低声说道：“方才我不过是戏言，我想阿瑜不至于把这几句当真吧。”
戏言？
谢灵瑜心底冷哼，究竟是不是戏言，他自己心底最是清楚。
现在一句戏言，倒全都推脱的一干二净了。
不过谢灵瑜也没那般愚蠢，拿着他一句话便去圣人面前告黑状。
此刻昭阳公主已经到了跟前，眼底更是疑惑不已的扫视着眼前这两人。
“六兄，你怎么会跟阿瑜在此处呢？”昭阳公主忍不住看着他们两人。
谢陵淡笑道：“不过是凑巧跟阿瑜遇见，说了两句话而已。”
虽然谢陵如此解释，但是昭阳公主瞧着他们两人，心中还是有种疑惑不已。
但是谢灵瑜却不想再多说什么，特别当看到他们兄妹站在一处时，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激荡，既是厌恶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胆寒。
毕竟任谁面对曾经赐死自己的元凶，都无法做到平静。
临死之前，毒药入腹那种钻心的疼痛，谢灵瑜至今没有一刻敢忘记。
“我先告辞了，”谢灵瑜匆匆说完这句话，便率先离开了。
待她走远了之后，昭阳公主这才连厌恶都掩饰的说道：“阿兄，你瞧她那般清高的模样，若不是父皇看来永宁王叔的面子上，她凭什么在我们面前这般如此倨傲。”
“你既知父皇是看在永宁王叔的份上，便也该对她客气些，”谢陵望着昭阳公主，一脸淡然说道。
昭阳公主明明是寻求赞同的，没想到反倒又被教训了一句。
“怎么父皇这般偏宠她，阿兄你也处处为她说话，”昭阳公主不悦说道。
信王见她如此生气，这才缓缓安抚道：“永宁王叔是为了救圣人，这才遇刺身亡，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就因为如此，父皇才待偏爱她。你如何争得过一个死人呢。”
昭阳公主听着这话之后，气的身体往旁边一扭。
“道理虽是这般，可是我一想到她一个王爷之女，却处处压过我这个皇女，你让我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呢，”昭阳公主自是越想越生气。
谢陵其实一向也很疼爱她。
见她如此不高兴，便说道：“好了，你昨日不是吵着要进围场，今日你便多带些侍卫一道，也一道去围猎。”
昭阳公主闻言，眼睛霍地睁大，随后她轻声说道：“阿兄，你能邀请四郎一道吗？”
谢陵见她居然在这个关口，居然提到的还是裴靖安，他不禁皱眉说道：“昭阳，父皇为你赐婚的乃是卢家七郎，虽然圣旨还未下，但也不过是等着来年春日里的黄道吉日罢了。”
随后他望着昭阳公主，认真规劝道：“昭阳，你如今该邀请一起围猎的人，应该是卢七郎。”
“我早就与阿兄说过了，我不喜欢那个卢家七郎，他那般平庸无能，为何我堂堂公主要嫁给这样一个人，”昭阳公主望向谢陵时，眼底尽是委屈。
谢陵自然是知道是为何，便是连昭阳公主自己都知道是为何。
圣人不可能给她寻一个强有力的夫家，防的自然便是信王谢陵。
毕竟姻亲所带来的势力，一向是世家之间最为常见的事情。
谢陵知道此话虽然早已经老生常谈，却还是忍不住安慰昭阳公主：“阿兄不是跟你说过，阿兄与你保证，你不会一直退让，一直这般受委屈。”
“早晚有一日，该属于你的荣光，阿兄都会给你。”
*
谢灵瑜回到营帐附近的时候，便习惯性的朝着萧晏行的营帐走去。
待她走到跟前时，便瞧见站在门前正在看守的护卫。
虽然这两个护卫早已经不是昨晚那两人，但是谢灵瑜瞧见他们的时候，还是不由心底微微羞赧，毕竟昨晚她与萧晏行那般举动，着实是像一对偷偷幽会的小情人。
不过不应该说是像，应该就是吧。
“萧大人起身了吗？”谢灵瑜压低声音问道。
其中一个护卫赶紧说道：“启禀殿下，萧大人已经起身了，方才太医也过来给萧大人请了脉。”
谢灵瑜满意的点头，这个太医倒是机敏。
待她正要掀开帘帐入内，却想起先前她误入房中，瞧见萧晏行换衣的那一幕。
虽说她倒是大饱了眼福，但是到底有些逾越了。
就在她站在门口，正想要开口时，突然眼前的帐门被直接掀开。
萧晏行出现在门口，垂眸望着眼前的少女，脸上笑意温柔：“殿下来了，怎么不进来？”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之后，倒是真的跟着他进去了。
只是她走进去之后，谢灵瑜在帐内走了两步，突然有些好奇的望着萧晏行：“你怎知门口是我？”
不过谢灵瑜突然想起，自己在门口与护卫说了话。
想必他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只是他并未立刻回答谢灵瑜，反而是慢悠悠朝她走来。
待他一步步靠近，直到两人身体紧紧贴着，他才弯腰贴着她的鼻尖，低声说道：“因为我一直在等着殿下。”

第106章 挡在她面前的人，都应……
一百零六章
“辞安，”谢灵瑜闻言，先是忽地笑了声，随后她抬头朝着眼前的人看了过去，声音极低极低道：“你如今怎得如此黏人呢？”
这话轻的有点儿黏腻，每个字宛如都裹着浓稠而香甜的蜜。
谢灵瑜心底没来由的软了下来，而就在一刻钟之前，她面对的还是自己的生死大敌，即便如今信王和昭阳公主并不能对她做什么，可是每次面对他们二人时，谢灵瑜心底既又恨又有怨。
但也有惧，那种藏在骨髓缝隙里，平日里压根无法察觉。
可是当那两人出现的时候，那种惧意便会油然升起。
可究其来说，她真正恐惧的并非是那两人，而是命运。
她怕自己不管如何反抗，依旧逃不开那些命运。
齐王倒台的时间虽与前世有所不同，可是对于他的结局来说，却并没有不同。
“怎么了？”当柔软的身体扑到他怀中的时候，萧晏行心中有些许惊讶，毕竟他极少能瞧见谢灵瑜如此示弱的姿态。
萧晏行轻轻拥住眼前的少女，伸手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少女身形虽比寻常小娘子要高挑些，但身姿纤细，特别是腰肢细如柳枝，时常给他一种一只手便可以轻轻掐住的感觉。
谢灵瑜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道：“没什么，便是想要抱抱你。”
“嗯。”
萧晏行并未再多问，只是轻轻拥住她，让他温热的身体一点点给她传递着温度。
谢灵瑜在这样的温暖之下，心底那种对于未来命运的畏惧，逐渐消散而去。
因为如今她可以彻底相信，即便未来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萧晏行定然会保护她，便如他现在这般一次又一次的护着她。
许久之后，谢灵瑜轻轻靠在他怀中，有些念念不舍说道：“围猎还未结束，我昨日可未曾受伤，今日理当继续。”
“殿下是舍不得我？”萧晏行自是察觉到她口中的不舍。
谢灵瑜从他怀中抬起头，望着眼前的人，他今日并未再穿着猎装，一身黑色圆领长袍，衬得他整个人身形瘦削而挺拔，身上那股子清冷傲然的味道，也只有在与她在一处的时候，才会略微退散些许而已。
况且萧晏行还长着一副任谁看来都清俊绝伦的容貌，深邃的轮廓，便是连脸颊线条都处处透着干净利落，如今眉宇舒展时，倒是冲淡了他身上的那份锐利之感。
“嗯，我舍不得丢下辞安。”
谢灵瑜说这句话的时候，口吻里透着乖顺，简直叫人心软的一塌糊涂。
萧晏行眼尾轻扬，淡然道：“既是舍不得，我便陪殿下一同围猎。”
谢灵瑜瞬间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狸猫般，险些便要跳脚。
“荒唐，你岂能如此胡闹，你身上还带着伤呢。”
萧晏行朝她看了过来，虽然并未说话，但是眼神之中却仿佛在说，不是殿下说舍不得自己的。
谢灵瑜赶紧抬起手表示：“我自己去围猎便好，你乖乖在大帐内歇息。”
只是她这般说了之后，萧晏行微微颔首：“看来殿下如今是又能舍得我了。”
“萧、辞、安，”谢灵瑜一字一顿的唤着他的名字，有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
他这是纯心与她作对是吧。
可是她说完这三个字，萧晏行却又伸手抱了抱她：“殿下要开怀。”
他虽是清冷的性子，开怀与他而言，并不重要。
但是看起来这般倨傲又清冷的男子，却愿意用这样小手段去逗弄眼前的小女郎，心中唯愿的便是她能忘却她心底的烦恼。
原本谢灵瑜是想要离开，却又突然想起圣人交给自己的事情。
她不禁暗笑自己，竟是被信王和昭阳公主两人影响到，连这般重要的事情，都险些要忘记了。
“方才我去面见圣人时，瞧见了柳大人。”谢灵瑜说道。
萧晏行反问道：“大理寺少卿柳郗柳大人？”
“正是。”
但是对于柳郗出现在这里，萧晏行脸上反倒没什么意外，他开口说道：“昨日有人故意引诱在黑熊洞穴之外引诱黑熊，不管他们是想要诱猎黑熊，还是希望让黑熊伤人，圣人定然是要彻查到底的。”
“但是那两人也并非是混进围场的人，而是禁卫军里面的人，所以圣人只怕对禁卫军也有所怀疑，所以干脆急召了大理寺少卿来彻查此案。”
谢灵瑜倒是不奇怪，他能够把圣人的心思揣摩的如此透彻。
毕竟萧晏行一向足智多谋，他也最是擅长步步为营，因而对于圣人这般心思深沉的人，他反倒更能揣摩猜透。
“圣人本意是这般，”谢灵瑜看着他，嘴角轻扬：“但是最后是由我来彻查。因为我同圣人说，此案不宜大张旗鼓。”
毕竟若是让大理寺去查羽林卫，自是会引起诸多揣测。
如今齐王之案尚未了结，若是这次黑熊之事再查出来又有皇子牵扯其中，别说圣人了，便是整个皇室只怕都面上无光。
历朝历代，最容易朝野震荡的向来便是大位之争。
为了能够让自己支持的皇子上位，各方势力角逐争斗，到最后都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谢灵瑜之所以主动请缨接手这件事，倒不是真的为皇室脸面。
而是为了让圣人更加信重她。
随后谢灵瑜拿出了先前圣人给她的令牌，她这会儿才有机会低头细细瞧着这枚令牌，拿着此令牌者，便可调动羽林卫。
这可是一部分兵权。
“圣人将此物交给我，言明在我彻查此案期间，可以调任羽林卫。”
谢灵瑜低头盯着令牌的同时，低声说道。
但是她说完之后，萧晏行却并未作答。
待好一会儿，谢灵瑜见他始终未说话，便抬头看向他，却见他此刻也盯着谢灵瑜手中的令牌。
“可是我此举有失妥当？”谢灵瑜问道。
萧晏行却在看着她手中令牌，突然笑了声，悠悠道：“难怪。”
谢灵瑜微怔，却并未听懂萧晏行此话何意。
她倒也是从不藏着掖着，既是没懂，便直接追问道：“难怪什么？”
“难怪圣人会给你主动请缨要彻查之后，会给你这样一枚令牌。”
正是因为萧晏行这句话，让谢灵瑜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圣人真正的用意。毕竟她本以为圣人给自己这么一个令牌，是为了查案方便。
但是如今看来，似乎并非这么简单。
“殿下觉得，黑熊之案圣人为何定要这般彻查清楚？”萧晏行耐着性子问道。
谢灵瑜微微沉吟，显然她也在想这件事真正的深意。
要说黑熊之案倒当真是可大可小，若是朝着最为阴谋的想法，自然便是有人意图惹怒黑熊，暗害他人。
但是即便以药为引，但是黑熊到底乃是畜生，并不会真正受人所控制。
要不然这头黑熊也不会第一个吃掉的便是惹怒他们的人。
况且身死那两人真正的目的为何，只怕唯有幕后之人方能知晓。
至于圣人真正在意的，自然也不是那头早已经实在谢灵瑜护卫手中的那头黑熊。
“圣人真正在意的，是死掉的这两个人的身份，他们乃是羽林卫，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甚至是受人指使做着不该做的事情。因为羽林卫乃是北衙内卫，是圣人的禁卫军。”
谢灵瑜眉宇一点点舒展，先前未曾想通的事情，此刻却已是豁然开朗。
“所以圣人真正想要殿下做的，并非是彻查黑熊之事。”
萧晏行漆黑深邃的黑眸之中，碎光微闪，宛如被骄阳所照射着的琉璃珠，璀璨而动人之中又透着清醒。
谢灵瑜再次抬头看向他。
就见萧晏行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圣人是要殿下，肃清羽林卫。”
*
密林之中，原本骑在马上的人正勒着缰绳，慢悠悠的朝着前面走去，有种闲庭信步的感觉，丝毫没有围猎的那种紧张感。
“殿下，”直到前方去收拾猎物的护卫，将刚被射杀的一只山鸡捡了回来，前来请功。
谢灵瑜这才被唤回了意识。
随后她淡笑着环顾着周围的护卫，朗声道：“昨日虽有意外发生，但是冬狩围猎胜负未分，本王自是要力争头彩到底。毕竟昨日诸君可是连黑熊都能猎杀，乃是所有围猎者之中收获最大的。”
这也是谢灵瑜今日还非要继续参加围猎的原因。
她并不是为了自己出风头，而是为了身边这帮一直王府护卫。
“若不是殿下和萧大人先前已经射伤黑熊，我们也不能如此这般轻易的猎杀那头黑熊，”一旁的贺兰放轻声说道。
谢灵瑜转头朝他睨了一眼，轻笑出声。
“好了，猎杀黑熊，我永宁王府诸多勇士乃是首功，所以大家切莫松懈。”
好在之后谢灵瑜也没再去想别的事情，毕竟围猎之中容不得丝毫马虎，自是应该全神贯注了。
待谢灵瑜率领一众护卫围猎，因为围猎本就是包围圈越来越小。
以至于待到了午后，在包围圈继续缩小之后，原本分散在围场四处的猎物开始被逐渐往中心地带赶，于是参与围猎的人也开始往中心包围圈。
以至于当谢灵瑜射杀一只兔子的时候，不想却也有一人从远处张弓搭箭。
当两支箭几乎是前后脚，射在了那
只灰色野兔身上。
因为昨日北纥二王子默古也是这般，横空杀出来的，因而当这一箭出现的时候，倒是周围的护卫瞬间护在谢灵瑜的马前，生怕对面出现的又是不速之客。
待对面策马之人渐渐靠近之后，谢灵瑜微眯着眼睛，望向对方。
“无意冲撞殿下，还请殿下恕罪，”裴靖安策马过来时，松开勒住缰绳的双手，做出行礼的举动。
谢灵瑜望着对方，神色漠然，片刻后她垂眸望向地上那只野兔。
裴靖安见状，立即朗声说道：“这只野兔乃是殿下先射杀的，自然应该归属于殿下。”
不管是他刻意讨好还是有意承让，谢灵瑜都没打算客气，她冲着地上灰色野兔微抬了抬下巴，便有一个亲卫立马上前，将野兔捡起来带了回来。
谢灵瑜确定了猎物的归属之后，也不废话，直接开口道：“我们走。”
显然她并不愿打理裴靖安。
至于裴靖安，他骑在马背上，瞧着谢灵瑜待自己的冷漠，竟是早已经习以为常般，只是当他看向谢灵瑜时，心头却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就好像他和谢灵瑜本不该如此。
“四郎，”突然一声娇俏的呼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马蹄踏响声越发靠近。
还未来得及离开的谢灵瑜，自然也听出来这个声音的是何人了。
昭阳公主从远处便瞧见这道银白色的身影，先前出发的时候，她便早在人群中瞧见了，今日裴靖安穿着的乃是一袭银色猎装，他本就长相出众，如今瞧着当真是面如冠玉，出众的叫人挪不开眼睛。
是以当昭阳公主远远瞧见这一道银白色身影时，便再也顾不得其他，便纵马赶来。
“见过昭阳公主，”裴靖安瞧见来人竟是昭阳公主，第一反应便是恭敬请安。
偏偏昭阳公主瞧见他与自己这般生分，心底虽然瞧见他开心，却也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偏生她还未说话呢，就瞧见一旁的谢灵瑜。
先前昭阳公主光顾着看这一道银白身影，并未注意到旁边骑马的是谁，自然在瞧见谢灵瑜时，她竟有些失态追问道：“你们是一直在一起打猎的吗？”
谢灵瑜勒着缰绳，冷淡朝她看了一眼，压根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反倒是裴靖安脸上露出些许尴尬，正要开口解释，就见一队人马急匆匆朝着这边赶来，显然是昭阳公主的护卫紧随而来了。
只是当为首之人到了跟前时，急切关心问道：“公主，您没事吧。”
谢灵瑜朝着对方看去，倒是轻嗤的一声笑了起来。
原来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昭阳公主的未来驸马卢显，那位传闻中的卢家七郎。
此人虽说才干和学问都是平平，长相倒是有几分俊秀，只是这几分俊秀到了裴靖安这等长安城内出了名的俊俏郎君旁边，便宛如萤火之光与日月争辉般，瞬间便被比较了下去。
“公主，您怎么样了？”卢显见昭阳公主未回话，又关切的问了一句。
只是若当真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管他如何表现，都是错的。
说的每一个字，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尽数都错了。
昭阳公主望着眼前的卢显，又瞧着对面的裴靖安，这般云泥之别，如何让她能够忍受得了呢。
她从出身开始便是公主，即便幼时不算受宠，但也并未被亏待过。
以她这样的公主之尊，合该是这世间的郎君任由她挑选才是。
可是如今呢。
她想要的永远得不到了，但是她不想要的，却偏偏硬要塞给她，更是赶都赶不走。
“你瞧着本宫像是有事的模样吗？”昭阳公主冷眼望着卢显。
卢显见公主眼底浮起怒气，自是当场请罪：“还请公主恕罪，微臣也只是担忧公主。”
可是他刚说完，昭阳公主便毫不客气说道：“本宫不是已经说过，你不要再跟着本宫了。”
此刻若不是裴靖安就在边上，昭阳公主还顾念着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不想让裴靖安留下一个她乃是跋扈不讲道理之人的印象，她恨不得立马将卢显赶走。
她这般毫不客气，卢显心中自也是十分尴尬。
他们两人如今虽然还未正式成婚，赐婚旨意也还未下达，但是圣人早已经定下了这桩婚事。
因而卢显才会这般鞍前马后的，跟在昭阳公主的身边，只盼着能够婚前与公主多多培养感情，待婚后方能做到夫妻琴瑟和鸣。
况且围场一起打猎之事，便是连信王殿下，都愿意促成他们。
所以卢显才会这般殷切的跟前跟后。
可谁成想，公主竟是这般厌恶与他。
一时间卢显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况且此刻还有外人在呢。
谢灵瑜倒是把这些都尽收眼底了，她倒是挺同情这位卢七郎的，毕竟前世这位也是个早逝的命，要不然昭阳公主如何胆敢直接抢走裴靖安。
不过堂堂大周朝公主，二嫁不新鲜，但是嫁给自己堂妹的王夫，那可就新鲜过头了。
前世谢灵瑜若是说遗憾，未能在昭阳公主这般发疯的时候，听听长安城内是如何讨论这位公主的疯狂行径，倒确实也算是一桩遗憾。
而现如今，谢灵瑜热闹也看够了，自然便开口道：“诸位慢聊，本王这便去继续打猎了。”
卢七郎见状，赶紧说道：“方才倒是还未曾向殿下请安，还望殿下恕罪。”
“卢大人不必这般客气，请安更是不必了，”谢灵瑜轻笑了声。
她虽未言明，但是众人倒是都听出了她的意思，无非就是卢显如今虽然身份不够，但跟昭阳公主成亲之后，他便是大周驸马。
况且昭阳公主乃是谢灵瑜的堂姐，卢显按照名分上，未来便是谢灵瑜未来的堂姐夫。
这请安确实是可以免了的。
只是即便谢灵瑜说的如此隐晦，却依旧还是惹怒了昭阳公主。
她甚至忍不住朝着裴靖安瞧了过去，想要解释一番，可是众人面前，她又该如何解释呢。
如今昭阳公主诸多郁闷，尽数积攒在心头。
可是谢灵瑜却完全没有继续闲聊下去的打算，既是告辞的话说过，她便直接带着护卫离开了此处。
她一走，昭阳公主心头郁闷倒是散了不少，
随后她极其热切的望着裴靖安：“四郎，你怎会孤身一人呢？”
“回公主，方才为了追一只野兔，太过心急便不小心落了单，”裴靖安如实说道，口吻自是生疏而又恭谨。
昭阳公主一听，心头一动，急急说道：“既是如此，不如四郎你与我们一道围猎。”
“多谢公主，但是微臣还是不打扰您与卢大人了，”裴靖安客气推脱。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让昭阳公主心头宛如被刀割般。
即便之前她还有诸多借口，可是如今裴靖安这一句话，却宛如打碎了她还残存着的一丝丝幻想。
当裴靖安也开口告辞时，昭阳公主未出声挽留。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她的眼前。
便宛如她那点可笑的，让人一眼便能看透的幻想，彻底的消失。
“公主，要不咱们也还是继续打猎吧，”一旁的卢显倒是十分安分，直到裴靖安的身影彻底消失了，这才小声开口提醒。
昭阳公主转头，安静望着卢显。
她这般过分的安静，反倒是比方才肆意开口训斥他，还让卢显不安。
直到卢显小声问：“公主，您这是瞧什么呢？”
他刚说完，昭阳公主却忽地露出了笑容，一时间卢显竟有些看呆了。
因为这是昭阳公主，头一回在他面前，露出这般灿烂笑容。
“你都看出来了吧，”突然昭阳公主望着他问道。
卢显下意识反问：“看出来什么？”
但是当他问完之后，他神色便有些僵住，显然他这才意识到昭阳公主所问的是什么。
她应该在问，自己看出来，公主喜欢的乃是那位名满长安的裴靖安裴四郎。
说实话，卢显自知自己确实是不如那位裴四郎出众，样貌才情确实都不如，但是他也知道陛下只怕是不会将公主指婚给裴靖安的。
这点浅显的道理，只怕世人都能懂的。
只是他当然也不能说出口，他只是讪讪笑道：“公主，微臣日后定会好生努力的。”
可是他说的这句话，却并未得到昭阳公主的任何回应。
昭阳公主只是安静策马往前，而她脑海中始终环绕着一个念头。
你既是知道，为何不能自己消失呢。
挡在她面前的人，都应该消失才是啊。

第107章 那些可怖的过往，我会……
谢灵瑜带着护卫回营地时，夕阳西下，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漂亮的赤红色，所有马背上都放着丰盛的猎物。
她骑在逐羽的马背上，晃悠悠的朝着营地走去。
身后的护卫们，虽然并没有大声说笑，但是各个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笑意。
直到谢灵瑜骑马出了密林，想要回到营地时，却发现营地附近却是一队又一队的人马，行色匆匆。
只是这些人去往的乃是另外一个方向，因此谢灵瑜只是远远的看着这些禁卫军匆匆而过的模样。
但是隐隐之间，却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一想到这里，谢灵瑜原本悠然回营地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她轻轻夹紧马腹，策马准备赶回去，但是当逐羽的速度刚跑起来，不远处一个骑着黑色高头大马的身影正冲着她的方向急急而来。
谢灵瑜勒住缰绳之后，对面飞驰而来，转眼便到了她的眼前。
“辞安，你为何不待在帐内？”谢灵瑜在萧晏行靠近时，皱着眉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朝着他的肩头看了过去，因为昨日太医特意叮嘱过，萧晏行肩膀上被黑熊抓到的地方，深可见骨，是以这段时间别说骑马了，便是连一丁点重物都不要拿。
要不然这会影响他伤势的恢复。
她自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可是谁成想这会儿居然就看见他策马而来。
可是萧晏行在看见她的时候，脸上却是有种明显松了一口气。
谢灵瑜自是十分敏锐的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她压低声音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萧晏行并非是一意孤行的性子，若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只怕他也不会这般神色匆匆，着急忙慌的过来。
对面的萧晏行因为还骑在马上，两人之间有些距离，他只能点头。
谢灵瑜当即便要下马，但是此时先前禁卫军一直前往的那个方向，忽然又有了动静，谢灵瑜抬头看了过去。
就见一大队禁卫军浩浩荡荡而来，而待那队人越走越近时，谢灵瑜这才发现为首之人，竟是信王和昭阳公主，不过他们二人本就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这般一同出现，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只是谢灵瑜将视线落在后面的时候，却发现中间有几个人似乎抬着什么。
“先前有人来禀告，围场上有人意外坠马。”
萧晏行压低声音，对谢灵瑜说道。
谢灵瑜瞬间瞪大双眸，但她也是在这一刻明白，为何萧晏行会如此紧张。
想来是回来禀告之人并未说清楚，究竟是谁出了事情。
又或者是萧晏行如今身份并不高，因而他得到消息的时候，也只是听了只言片语而已，所以他才会不顾自己的伤势，急匆匆找了出来。
他是想要亲眼确认，她是平安着的。
“放心，我如今不是好好在此呢，”谢灵瑜抬头看向萧晏行，眉眼见浮起浅浅的温柔，柔声安慰道。
但是说完这句话后，她又说道：“我们现在过去看看。”
“好，”萧晏行点头。
随后两人策马直奔着营地飞奔而去，身后的护卫们也紧急跟了上来，众人虽然什么都不知晓，但是也敏锐的察觉到应该是今日围猎又出事了。
待他们到了营地上时，信王和昭阳公主也正好回来了。
只是信王率先下马之后，便立马走向昭阳公主的马前面，伸手将她扶了下来。
待谢灵瑜赶到时候，便听到昭阳公主低低的啜泣之声，竟是在哭。
她正疑惑的看向昭阳公主，既是有人意外坠马，为何昭阳公主会这般模样？
不等她细想，便瞧见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赶了过来，只听对方一路扑向身后的士兵，大喊道：“七郎，七郎。”
谢灵瑜抬头看过去，就见那几个士兵抬着担架，此刻被放了下来。
而那人扑了上去之后，一把掀开了盖在了担架上的布，随后露出了下面一张早已经没了生气，甚至还有些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一张脸。
可是谢灵瑜还是一眼认出了已经破碎的脸。
是卢显卢七郎。
而此时扑在卢显身上悲痛欲绝的人，自然便是卢显的父亲卢大人。
“七郎，七郎你醒醒，醒醒，你这般为父如何与你阿娘交代啊，”老卢大人此刻趴在幼子身上，声音凄厉而悲楚。
原本信王正扶着昭阳公主，此刻见状，他缓缓走过去，低声道：“卢大人，还请节哀顺变啊。”
信王谢陵不说话还好，此时他刚一开口，卢大人便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昭阳公主，悲痛问道：“公主殿下，还请您如实告诉我，七郎究竟是为何出事？”
此话一说，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那边昭阳公主低低的啜泣声，也在这一刻一下顿住了。
谢陵眼底闪过一丝恼火，却还是赖着性子，低声劝说道：“卢大人，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属是意外，七郎是因为马惊之后，不甚落马被踩踏，这才出了意外的。”
这言下之意自然就是，这些都是意外。
自然是与任何人都无关的。
卢大人此刻却痛苦道：“我家七郎骑射虽不说百步穿杨，但也是自小便学的，为何会坠马而亡，为何会这般。”
“昭阳她也受了不少的惊吓，我寻到他们的时候，她还一直惊魂未定，不如待会我让护卫亲口告诉你，事情的原委，”谢陵低声说道。
谁知信王这话刚说完，原本站着的昭阳公主，竟摇摇欲坠，一下昏倒瘫软在了地上。
见状，信王再也顾不得其他，赶忙上前一把抱起昭阳公主，大吼喊道：“太医，快宣太医。”
顷刻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然昏倒的昭阳公主吸引。
信王抱着昭阳公主，径直离开之后，身侧护卫有人赶紧去找太医，有人跟了上去，而留下来的人都是不相干的禁卫军，并非是跟随昭阳公主和卢显一起去打猎的亲卫。
一时间，老卢大人茫然四顾，竟找到一个可以询问真相的人。
谢灵瑜站在一旁，眼睛始终望着地上的那副担架。
先前她还在密林之中，遇到这个年轻的郎君，她与卢显自是不相熟的，更是没有什么私交，先前也不过就是说了两句话而已。
可是这一刻，她却被一种巨大的情绪包裹着。
有一种叫做兔死狐悲的感觉，在她心头久久萦绕着，始终无法离去。
因为此刻躺在地上的卢显，俨然便是前世的谢灵瑜。
前世她是挡在昭阳公主和裴靖安中间的那个人，所以她必须死。
如今呢，圣人赐婚昭阳公主和卢显，昭阳公主并不愿嫁给这个人，所以卢显也落地一个莫名身死的下场。
虽然谢灵瑜此刻没有一丁点证据，证明卢显的死跟昭阳公主有关。
但是她却清楚，她心底的猜想就是对的。
要不然几个时辰之前还活的好好的一个人，为何便突然出现了这样的意外呢，这当真只是一个意外吗？
“殿下，”一旁的萧晏行见谢灵瑜一直盯着担架上，卢七郎早已经没了平日里的模样，脸上更是血肉模糊。
所以他还是轻唤了一声，想让谢灵瑜彻底回过神。
可是谢灵瑜却并未回头，她的眼睛只是那
般望着卢七郎的尸身，整个人宛如入定般，对于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没了感觉。
而此时圣人身边的内侍田则忠，也终于出现了。
他身后带着几个人，瞧着卢大人还趴伏在卢七郎的尸身上痛苦哀嚎，田则忠上前几步，低声说道：“卢大人，圣人听闻此事，心中已是悲痛，特派老奴前来宽慰您。”
虽然卢大人确实万分伤心，可是田则忠到底是身份不一样。
他抬头看向田则忠，倒是有了些许旁的反应。
“还有，圣人说此事发生的太过意外，倒不好让七郎的尸身这般留着，特恩准您带着七郎先行返回长安，”田则忠又低声说了一句。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卢大人的嘴唇颤抖了又颤抖。
最后在场众人只听他声音悲痛道：“老臣谢主隆恩。”
“卢大人，节哀顺变，”田则忠虽说是个阉人，并无后代子嗣，但是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情，向来都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这一向冷静稳重的朝臣，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如乡野村夫般悲愤大哭。
此时，对面又有一人缓缓而来。
而不知何时回过神的谢灵瑜，在看见这人的时候，眼睛竟如同活了过来，轻轻眨了眨，随后她缓缓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萧晏行见状，便要跟上她。
但是却听到谢灵瑜淡淡说道：“不必跟着我。”
就这样，萧晏行的脚步一下子顿住，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朝着对面那个同样高挑挺拔的身姿缓缓走过去。
裴靖安没想到，自己围猎过来之后，看到的竟是这般凄楚的场面。
卢大人趴伏在自己幼子身上，悲痛欲绝的哀嚎着。
而他自己也是还处于震惊之中，毕竟几个时辰之前，他还瞧见了活生生的卢显，如今看见的却只是卢显的尸身。
可更让他震惊的却是，他看见原本站在对面的谢灵瑜，居然朝着他走了过来。
这是从来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这位殿下不知为何原因，竟一直以来都是避他如蛇蝎，不管哪一次见到他时，她都始终是冷淡而疏离的态度。
“殿下，”裴靖安看着谢灵瑜，主动开口道。
谢灵瑜望着他，声音很轻的喊了声：“裴暮朝。”
裴靖安一瞬间宛如雷击般，因为谢灵瑜喊的乃是他的表字，暮朝。
这是他的祖父亲自为他赐名的表字。
原来她竟也知道的。
暮朝。
这两个字，前世的谢灵瑜不知叫过了多少次，欢喜时唤过，娇嗔时唤过，伤心时唤过，难过时亦如此轻声唤过。
而如今这却是她第一次如此喊他。
裴靖安望着眼前的谢灵瑜，感觉到了她不一样，可是他却又说不出口。
“你可知你不杀伯仁，伯仁却为你而死。”
谢灵瑜冷眼望着他，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宛如带着诅咒般，直直扎入了裴靖安的心头。
甚至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裴靖安竟一下明白了谢灵瑜的意思，他脸色登时变得煞白，张开嘴想要解释，可是到了嘴边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靖安并非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相反他没少遇到小娘子的主动示好，那些爱慕的缠绵的眼神，他一眼便能瞧出来，只不过他从未回应过罢了。
因为他心中心心念念的小女郎，反而从未将他看在眼底。
她满心满眼，都是另外一个人。
所以昭阳公主待他的心思，裴靖安并非是不知，只是故作不知罢了。
甚至为了让公主死心，他从来都是避免与公主过多接触，好在后来圣人亲自为公主指婚，定下了昭阳公主与卢家七郎的婚事。
裴靖安忐忑的心思，这才缓缓放下了。
毕竟是圣人指婚，卢家七郎自也是不错的郎君，他本以为昭阳公主会慢慢放下对他的心意，毕竟年轻小娘子的爱慕，来的快去的也快。
可是眼前的这一幕，却是在亲口告诉他，公主的爱慕从未消失。
而此刻田则忠此时已经转头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几个禁卫军将原本盖着的布，重新盖住了卢七郎的脸，便抬起了担架。
卢大人颤颤站在一旁，田则忠又赶紧让身边小太监上前扶住他。
“卢大人，你若是一直这般悲痛过度，七郎便是走的也不安心，”田则忠上前，轻声叮嘱着。
很快，卢大人便跟着卢七郎的担架，慢慢离开。
显然田则忠已经安排好了车马，准备将他们送回长安。
谁能想到，这么一场寻常的冬狩围猎，竟是叫他们父子天人永隔呢。
待卢大人离开之后，众人倒也敢立马离去，毕竟谢灵瑜还在场，并未走呢。
只是谢灵瑜从看到卢显尸身那一刻起，便一直是这般失了魂的模样。
萧晏行站在对面，望着她走向裴靖安，望着她跟裴靖安不知说了什么，望着他们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之中。
一时间，他竟是有种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
这世上谢灵瑜居然有可以跟裴靖安说，却而无法对他说的话。
但是在卢大人离开之后，谢灵瑜环顾四周，竟什么都未说，缓缓朝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了回去。
裴靖安看着她，正想要跟过去，可是对面的萧晏行却已经快步跟了上去。
而另外一边，信王抱着昭阳公主一路回到了她自己的帐篷内，很快太医便被宣了过来。
随后信王急切道：“太医，你快给公主看看。”
“是，王爷，”太医自是一点也不敢耽搁，赶紧上前给昭阳公主把脉。
咦？
太医这不把脉还不要紧，一把脉倒是满头误会。
毕竟方才他被催促而来的时候，听到情况乃是公主昏倒，乃是十万火急的情况。
可是当他替昭阳公主请脉的时候，却发现公主的脉搏强劲有力，并未什么明显的急症啊，而当太医悄悄打量着昭阳公主，却见公主紧紧
闭着的眼皮，竟有眼球滚动的明显痕迹。
显然昭阳公主并非真的昏迷。
“太医，卢七郎坠马一事，让昭阳受了不小的惊吓，她忽地昏倒，应该是受惊过度吧，”而此刻站在太医身后的信王缓缓说出这句话。
太医心底一咯噔，能在太医署混到如今的太医，哪一个不是人精呢。
毕竟他们日日夜夜要伺候的，都是这些贵人。
但凡一个不慎，只怕便是要人头落地的。
“回王爷，下官给公主把脉之后，发现公主确实是惊厥之症，确实是惊吓过度之后，才会这般突然昏倒，”太医收回自己把脉的手，起身之后，转头朝着信王如此说道。
谢陵忧心忡忡道：“既是如此，劳烦太医您尽快开药。”
太医哪儿说别的呀，他赶忙道：“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去开药，让公主安神压惊。”
自然开完药之后，太医便赶着去配药了。
好在每次冬狩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一应准备却是齐全的。
毕竟这么多贵人同时参加围猎，难免会有人受伤，所以太医院一早就备妥了所有会需要的药材。
待太医离开之后，公主身边的人都还留在帐篷内伺候着。
“你们都先出去吧，”突然谢陵开口吩咐道。
公主贴身的侍女相互对视了一眼，正在犹豫间，却听谢陵突然又道：“本王让你们出去，是没听到吗？”
虽然谢陵的声音并未拔高，甚至还是压低着嗓音。
只是他隐忍者的怒气，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昭阳公主身边的宫女们，经年伺候着公主，对这位信王殿下自然也是熟悉的很，毕竟信王乃是昭阳公主的同胞兄长。
平日里信王最是温和，便是待她们这些宫女们，都是和颜悦色。
这些宫女自是从未见过谢陵发火。
如今谢陵这般，宫女们哪还敢逗留，一个个赶紧离开了帐篷。
随后谢陵又朗声喊了一句，将此时正站在外面的贴身侍卫喊了进来，他冷声吩咐：“从现在开始，你守在帐篷外面，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一个人靠近帐篷。”
“是，王爷，”贴身侍卫立即应道。
随后待这人出去之后，偌大的帐篷内，只剩下信王和昭阳公主两个人。
信王缓缓坐在了方才太医把脉的那个位置上，他冷眼望着眼前正躺着的人，一言不发，时间仿佛在这个大帐内凝滞了。
可是他越是这样一言不发，躺在床上的人反而动静越大。
原本还紧紧闭着的眼睛，此刻眼皮上不时浮现了眼睛转来转去的滚动痕迹。
“还不睁开眼睛吗？”终于谢陵望着眼前的人，淡声问道。
终于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但是昭阳公主在睁开的瞬间，眼底有种小心翼翼的惧怕感。
因为她深知自己这个同胞哥哥，并非是眼前的看到的那般温和。
她印象之中记得六兄生气最可怕的一次，便是她年幼时，有个嬷嬷仗着自己有些资历，又瞧见他们生母早逝，在宫中没有倚靠，竟敢拿乔慢待与她。
那次六兄其实并未大吵大闹，他也是这般冷眼望着那个嬷嬷。
只是他眼底的怒意，足可以杀死那人。
而没过多久，那个嬷嬷便意外坠入宫中的深井里死了。
这样的意外在宫中并不算太过陌生，即便有人来查，也不过是随意查查便罢了。
没人会真的想去寻找真相。
“六兄，”一向有些傲气的昭阳公主，此时一开口，声音里便是止不住的发虚。
谢陵垂眸望着她，冷淡道：“你为何如此害怕？”
昭阳公主慢慢坐了起来，望着谢陵，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
“六兄，我并不是真的想让他死的，”昭阳公主轻轻张嘴解释道，此时她连声音都染上了身体所带来的颤抖。
谢陵微闭了闭眼睛，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最后他耐着性子说道：“你尚未想好，便如此仓惶动手，你可知事情一旦暴露的话，即便你是公主，朝臣也一定会联名上书，要求父皇严惩你的。到时候你要如何？”
原来在与裴靖安在林中相逢之后，昭阳公主自是察觉到了裴靖安的疏离。
虽然一直以来，裴靖安都未曾对她表露过一星半点的示好，但是她总觉得今日裴靖安看向她的眼神都与往常不一样了。
她心目中一直以来残存着的幻想，彻底被打碎了。
而身侧跟着的却又是她一直想要甩开，却怎么也甩不开的卢显。
她本就是尊贵的公主，却偏偏要在最重要的终身大事之上，委屈了自己。
那些曾经压抑着的念头，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突然昭阳公主想起一次出宫参加宴会时，曾经有个小娘子哀叹过，说自己的一位堂兄因不慎摔断了腿，成了残废之后，竟惨遭了原本已经说亲的小娘子家退婚。
虽说退婚听起来是不好听，但是这家倒也是真心为了自己小娘子的未来着想。
于是昭阳公主心底的那个念头便越来越强烈。
若是卢显此刻摔断了腿，还成为了残废的话，还怎么做自己的驸马呢。
便是父皇再狠心，也不会将自己指婚给他了吧。
所以昭阳公主便故意让护卫落在后面，自己带着卢显两人去登高，而在高处的时候，她伸手将卢显推了下去。
只是她没想到，当自己找到卢显的时候，他竟还清醒着。
甚至卢显看到昭阳公主的第一句，竟是问道：“公主，你为何要这般害我。”
所以昭阳公主第一反应便是，拿起身边的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当谢陵带着侍卫找到他们的时候，看到眼前的场景，他心中也唯有震惊。
可是震惊之后，他也只能帮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妹妹善后。
幸好当初为了昭阳公主的安危，跟在她身边的护卫，都是信王府的亲卫，是以他让人去处理了卢显的尸身，让他看起来是因为坠马之后，被踩踏而死。
特别是为了掩盖昭阳公主砸在他头上的伤口，卢显的脸更是面无全非。
当昭阳公主再次看到他的尸身，看到他那张被毁的支离破碎的脸，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待一切处理妥当之后，谢陵这才派人回来报信，有人意外坠马。
如今她说并不是故意想要让他死，也不过是事后的借口罢了。
“我只是不想嫁给他罢了，”昭阳公主似是为了安慰自己般，她说：“我想假装失手将他推下去，这样他摔断了腿，父皇便是再狠心，也不会将我嫁给他了。”
昭阳说着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可谁知，谁知……”
她望着自己这双此时早已经干净的双手，喃喃摇头。
谁知卢显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是质问她为何要害他。
从那一刻起，便注定他活不下来了。
是他逼着自己动手的，是他自己太蠢了，为何要说出口呢。
昭阳公主此刻心底不住的给自己找借口，她乃是骄傲的公主，自是不屑后宫争斗，那些后宫女人斗来斗去之时，她便只要高高在上的瞧着便罢了。
是以她的这双手从来都是干净的，她从未害过人，更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亲自动手杀人。
“你若是不想嫁给他，你告诉阿兄，阿兄自有法子。”
谢陵眼底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气恼神色。
但是这句话却猛然戳中了昭阳，她有些怨恨的看向谢陵，几乎是怒喊道：“难道我没有告诉阿兄吗？可是你却一直让我忍耐着。可是每次他一靠近我，我便几欲作呕，我一想到将来要嫁给这样一个人，我便不甘心。”
“我是公主，我是天生的金枝玉叶，为何我不能嫁给我自己想要嫁给的人，为何我连自己的婚事都要受尽委屈。”
当昭阳公主将自己心底深处，全想说出口的话，都一股脑说完之后。
她一直惨白的脸色，忽地露出笑意，有种让人胆怯的渗人。
“阿兄你先前一直不帮我，我只好自己帮自己了。”
所以她亲自动手，让卢七郎彻底消失了。
如今父皇再也不会逼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了。
她是公主，她是金枝玉叶，她合该得到一切，她想要的。
谢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竟偏激到如此地步。
一时间，他甚至都不知该如何劝说她。
“昭阳，你可知便是没有卢七郎，也会有旁人，但那个人都不会裴靖安，”谢陵耐着性子说道。
他自然不想要看到昭阳，这般一步步偏激下去。
今日之事他可以为昭阳遮掩，一个卢七郎死了也便死了。
若是她还是无法嫁给裴靖安呢。
谢陵低声哄劝道：“况且那个裴靖安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罢了，本王瞧着并无太多出众之处。”
“难道阿兄你就不想跟裴家联姻吗？他的祖父乃是左仆射，若是有他相助，阿兄你在大位之争上面，定然会赢过安王。”
昭阳公主此时似乎也冷静下来，反而竭力劝说谢陵。
但是谢陵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口无遮拦，居然敢直接提到皇位之争。
“荒唐，朝堂之事岂是你能轻易插手的，你若是再这般一意孤行下去，到时候便是连我都保不住你，”谢陵直勾勾盯着昭阳公主。
昭阳抿嘴不说话。
但是谢陵知道她是并未听进去，于是他压低声音说道：“父皇临朝之后，确实未曾让公主与西域诸国和亲，但是你若是当真要这般肆意妄为，将祸越闯越大，到时候只怕父皇为了堵住朝臣的悠悠众口，不介意让你成为成为第一个和亲的公主。”
昭阳公主睁大眼睛。
“况且你以为那个北纥二王子默古，留在长安迟迟未离开，到底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昭阳公主心底这才彻底生出了几分畏惧。
若是谢陵说旁的，她倒是还会倔强到底。
可若是真的让她和亲，她倒不如现在便一头撞死。
原本她心头的那些念想，也在此刻渐渐冷静了下来。
见昭阳公主不再说话，谢陵也知道不能一味逼迫，他低声哄劝道：“你且耐心等着，阿兄跟你保证，若是有朝一日我真的得偿所愿，我也定然让你得偿所愿。”
“到时候，不管是谁挡在你们之间，我也定会帮你除掉那个人。”
*
谢灵瑜一路宛如游魂般，朝着自己的大帐走去，待走到自己的帐前，正好碰到正在门口的听荷，她几乎是盼了大半日，才把殿下盼了回来。
况且方才又有人说什么坠马，因为消息也不明确，萧大人还急的亲自去寻殿下。
如今看到谢灵瑜平安归来，身上更是没有一处受伤的地方，听荷欢快迎了上去：“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奴婢这就给你烧热水。”
只是她说完，谢灵瑜却恍若未闻般，径直朝着自己的帐篷走了进去。
听荷眨了眨眼睛，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她看见身后跟随而来的萧晏行，赶紧上前轻声询问道：“萧大人，殿下这是怎么了？”
可萧晏行却朝着她轻轻摇头，只是淡声吩咐道：“你先去给殿下准备热水吧。”
听荷也不敢多问，只是赶紧点头：“是，奴婢马上去准备。”
说着，她便去准备热水了。
而萧晏行站在大帐门口，却站了许久，才轻轻掀开帐门，慢慢走了进去。
此时谢灵瑜站在大帐的空地上，既未坐下也未说话，便只是那般安静站着。
“阿瑜，”萧晏行终于走上前去，他轻轻握着她的肩膀，半强迫地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他说：“你看着我。”
在听到这句话时，谢灵瑜早已经不知飘远到何处的心魂，竟是宛如有了锚点般，竟一点点被重新在拉了回来。
当她的眼睛一点点聚焦，看着眼前的男人。
终于她仿佛重新回到了这里。
“辞安，”谢灵瑜轻轻低唤出声。
这两个字宛如给了她莫大的力量般，让她原本空洞的内心，再次一点点被充盈了起来。
萧晏行见她总算不像先前那般，他这才极其轻声的劝哄道：“不管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说。”
其实他看得出来，谢灵瑜之所以如此失神，便是因为卢七郎的意外。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她与卢七郎并无太多交集，为何会对卢七郎的死会有这么大的触动呢。
还有先前，她为何要去找裴靖安，并且与他说了什么呢。
虽然他从不知谢灵瑜与裴靖安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谢灵瑜对于裴靖安之事也确实会发反应比旁人更大一些。
但是谢灵瑜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来看，她对裴靖安甚为厌恶。
所以她主动走向裴靖安，这本就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萧晏行一向观察甚微，旁人之事他都算无遗策，更何况是谢灵瑜之事，她这点太过反常的举动，绝非寻常。
谢灵瑜自然也知道自己表现的太过反常。
只是她不知该从何说起，说卢七郎的死不只是个意外那么简单吗？
可是她连一丁点证据都没有，所说的不过都是空口白牙。
“阿瑜，你是否是觉得卢七郎并非意外？”萧晏行柔声问道。
谢灵瑜猛地抬头望着他，乌黑而盈润的瞳仁里满是震惊：“你也是这般觉得？”
萧晏行摇头：“我并不知此事，但是我从你的表情里猜到的。”
随后，谢灵瑜苦笑一声。
显然她今日表现的确实太过失常，他这般聪明之人，又岂会猜不到呢。
“我虽无真凭实据，但是我相信卢七郎之死，与昭阳绝对脱不了干系，”谢灵瑜斩钉截铁的说道。
而话匣子一旦打开，谢灵瑜似乎也不想关上。
“你肯定要问，我为何会这般说是吧，因为她压根不想嫁给卢七郎，她喜欢的乃是裴靖安，如今裴靖安尚且婚配，她怎么会如此心甘情愿嫁给旁人呢。”
况且就算裴靖安有了婚配，昭阳不也还是使出一切手段，诬陷她，圈禁她，然后再抢走裴靖安。
昭阳压根不在乎悠悠之口，要不然她会那般肆无忌惮的嫁给自己堂妹的王夫。
“她还是真是跟从前一模一样，只要谁挡在她和裴靖安之间，她便不会不顾一切让那个人消失。”
曾经的谢灵瑜是这般。
如今的卢七郎自然也逃不了。
谢灵瑜本以为今生她逃过了跟裴靖安的婚事，与昭阳之间便不会再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可是此刻她才发现，命运之所以是命运，便是有着不可撼动的力量。
该发生的事情似乎从来都会发生，只是或早或迟。
从前一模一样？
萧晏行极为敏锐，谢灵瑜一开口，他便察觉到了最为重要的一点。
他轻声说过：“你的意思是，昭阳公主从前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在听到萧晏行这样一个清冷的人，却用这般温柔的声线细细地哄着她的时候，谢灵瑜连灵魂都在呐喊，她想要告诉他，是，她做过。
昭阳曾经就是这般对待她的，夺走她的一切，只因她是昭阳和裴靖安之间的那个阻碍。
可是她知道，这一切一旦说出口，便是太过惊世骇俗。
连她自己都时常觉得，那些过往恍如黄粱一梦。
有时候她甚至会分不清，那真的是她的前世，还只是做了一场冗长而恐怖的怪梦。
况且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让萧晏行知道，她和裴靖安有过那样一段过去。
他们曾经是夫妻，从少年一路走来。
她和裴靖安之间的关系，曾经比现在她和萧晏行还要更加亲密无间。
这样的一段过去，是她难以启齿的耻辱，她会带着这个秘密直到永远。
因为这段过去，让她厌恶，让她恶心。
她更不会想要让萧晏行知道，即便她知道，若是当真告诉她，他也定然只会心疼自己，而不会对曾经有一丝的芥蒂。
她就是这般相信着他，并且毫不怀疑。
似乎查到谢灵瑜再次的沉默，萧晏行也并未再追问。
但是他又能感觉到，谢灵瑜心头似乎隐隐在惧怕着什么。
这一刻，他没有选择去追问，而是直接伸手将谢灵瑜揽在了怀中，他宽厚而温暖的手掌，一手搂着她的腰身，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脖颈。
这般亲昵而温柔的姿势，给了她无尽的温暖。
“阿瑜，”他轻柔的唤着她的名字，清冷的声线里有着一种特别而又让人忍不住着迷的质感，宛如雪山之巅流淌而下的清泉，却又染上了几分春日暖流，明明旁人看起来是冷的，但是对于谢灵瑜而言，却是那样温暖。
“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我保证，永远都不会再发生了。”
那些
可怖的过往，我会亲自为你驱散。

第108章 因为我是属于殿下的，……
一场原本应该扬大周国威的冬狩，竟接二连三出事，甚至如今连昭阳公主的准驸马都命丧围场。
原本众人还积极争这个头筹，如今倒也有些意兴阑珊。
是以第三日早上，当众人再次集结的时候，圣人直接宣布谢灵瑜所率领的永宁王府护卫队成为此次冬狩的头筹者。
毕竟第一日的时候，谢灵瑜不仅狩猎了狼群，贺兰放还带领众人猎杀了黑熊。
不管是从射杀的种类还是数量，谢灵瑜都是当之无愧的头筹。
“今次永宁王这个头筹，合该是当之无愧，”圣人自是十分赞赏，倒是忍不住当众夸赞了谢灵瑜。
谢灵瑜自也是要为自己王府护卫们请功：“圣人，此番微臣能猎得如此多猎物，少不得是靠府上这些英勇的护卫，若是说功劳，他们才是头功。先前惹事的那头黑熊，亦是王府参将贺兰放率众猎杀。”
“朕既是要赏你，自会赏你府上的这些护卫，如此瞧着各个倒确实是英勇不凡。”
原本王府诸多护卫就站在谢灵瑜的身后，听到殿下主动为他们，在圣人面前请功，自是各个心中无比激动。
毕竟历年来围猎的头筹都由主子拿的，哪有护卫跟着一块受赏的道理。
过去那些拿了头筹的人，自个在圣人面前邀功都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让这些低微的侍卫来分摊了这份荣耀。
可在这一刻，谢灵瑜却丝毫没有为自己邀功，反而是处处提到了王府护卫。
一时间，众人心底既是激荡又是深受感动。
众人赶紧跪地齐声道：“谢陛下圣恩。”
随后圣人也嘉奖了其余旁人，毕竟除了谢灵瑜这个头筹，自也有旁人在此次冬狩围猎之中表现不错的人，所以圣人自是一一奖励了下去。
最后连安王和信王等皇室公亲都得了赏赐。
这一通赏赐下去，倒也稍微扫清了一些这几日意外所带来的低迷之情。
之后圣人便命令开始拔营回长安，整个营地瞬间有条不紊的忙碌了起来。
谢灵瑜自是第一时间找到了萧晏行，他今日也早早起身，只是他并未跟谢灵瑜站在一处，毕竟他并不是永宁王府的人。
所以他自然是与鸿胪寺的人站在一处。
此时萧晏行正站在鸿胪寺卿曹务实的身侧，曹务实似乎是在交代他什么事情，谢灵瑜走近之后，主动开口道：“寺卿大人。”
“殿下，还未来得及恭喜您拔得头筹呢，”曹务实赶紧回道。
谢灵瑜含笑：“大人客气了。”
“辞安，你这次为了救本王，伤势还未养好，如今要回长安自也是不能骑马，不如你便乘坐本王的马车一道回去，”谢灵瑜望着萧晏行，温声说道。
萧晏行在围场内，在黑熊口下救下谢灵瑜之事，早已经传遍了大营。
况且他突然从鸿胪寺众人的营帐搬走，也是得了谢灵瑜的照顾，让他住在了单独的帐篷之内。
是以回长安时，乘坐马车之事，在旁人看来也颇为顺理成章。
这不萧晏行还没回话，曹务实自己倒是先开口说道：“辞安，你便不要推脱了，你还是养伤要紧。待回了长安，你也不必立即回鸿胪寺当值，还是先在家中好生歇息。”
“寺卿大人如此体恤下属，当真是我等的福分，”谢灵瑜温和说道。
她本就心疼萧晏行受伤，若是曹务实此番不主动提出来，她定然也要跟对方提出，让萧晏行在家中休养到他伤势好了之后。
没想到他们这位寺卿大人，倒确实是很务实。
曹务实听到谢灵瑜，登时诚惶诚恐道：“殿下，你说这样的话，当真是折煞我了。”
“虽说我在此处是永宁王，但到了鸿胪寺，您确实是我的上官，有如此宽厚体恤的上官，确实是我们的福气，”谢灵瑜这会儿自然不吝啬，对于曹务实的溢美之词。
不过众人都在忙着准备返回长安之事，他们自然也没有聊太久。
待返回长安时，谢灵瑜便与萧晏行一道坐着马车。
冬日里的夜幕来的总是更早些，等整个冬狩队伍回到长安时，夜幕早已经降临，各个坊市早没了白日里的热闹。
不过长安城内的守卫，早已经知晓圣人今日归来，早早准备妥当。
一众禁卫军以及随行王公大臣，乃是恭迎圣驾回到宫内，这才得以归家。
谢灵瑜与萧晏行两人回到王府时，原本谢灵瑜是想陪着萧晏行一道回他家中，毕竟他身上的伤势，还需要清丰好生照顾。
她便想着多交代清丰几句。
只是没想到到了府里，韩太妃竟早早派人等着。
“母妃要见我？”谢灵瑜坐在马车内，并未掀开车帘。
来人是韩太妃身边的贴身婢女，极其恭敬回道：“回殿下，太妃知晓殿下今日回来，便早早派奴婢在此等候。”
“你先回去回禀太后，本王随后便到，”谢灵瑜随口打发了对方。
待婢女走后，谢灵瑜这才和萧晏行一道下了马车。
“我虽不能跟你一道回去，但是你也要好生用膳，还有你的伤药，我会让听荷交给清丰，让他好生伺候着，”谢灵瑜心底还是有些不放心。
萧晏行知她性子向来是不拘小节，如今这般絮絮叨叨，全然小女娘姿态，显然是因为过于在意他了。
这种在意，自是让他心中格外受用。
“好，我都记住了，殿下别担心我，”萧晏行乖乖点头。
他这般清冷高贵的长相，偏偏又露出乖顺的表情，有种矛盾又和谐的感觉，惹得谢灵瑜忍不住想要抱抱他。
只可惜周围还有旁人在，她到底也不能彻底放纵自己。
谢灵瑜只得低低许诺：“待母妃这边事了，我便去寻你。”
“好，我等殿下。”萧晏行轻抬眼眸望着她，在黑夜之中，他乌黑的眼底仿佛被洒上了细细的碎光。
谢灵瑜轻轻颔首，两人便这般相视而笑，这才转身离开。
*
自打谢灵瑜入了朝堂之后，给韩太妃请安的次数便屈指可数。
待她入内时，瞧着韩太妃一人坐在榻上，并无章含凝的身影。
自打那次谢灵瑜威胁过韩太妃之后，她倒甚少再把章含凝引到了她的眼前，应该是生怕让她更加厌恶章含凝。
以至于谢灵瑜有时候都会忘记，府上还有这个人。
如今瞧着韩太妃身边，也并无她，谢灵瑜心情自又是轻松了些。倒不是章含凝给她带来什么压力，只是不用看见自己厌烦之人，这种感觉还挺不错。
“见过母妃，”谢灵瑜上前行礼。
韩太妃瞧着她，倒是打量了好几眼，这才轻声说道：“好了，起身吧，你也奔波劳累了一整日了。”
随后谢灵瑜便坐了下来。
“这次冬狩围猎，你辛苦了，”待她坐下后，韩太妃打量着她的神色轻声说道。
谢灵瑜摇头：“儿臣并不累。”
韩太妃随后又关切道：“你这一路上回来，应该还未来得及用膳吧，不如我先让人传了膳食，让你先吃些东西。”
谢灵瑜嘴角微掀，倒是不想再跟韩太妃这般拐弯抹角下去，直接问道：“母妃让人守在门口等着儿臣，想必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要询问儿臣吧。”
韩太妃本倒是真的关心她，怕她没用晚膳饿着。
但显然她也感觉谢灵瑜对于她的冷淡，母女两人这般疏远冷淡，倒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韩太妃眉头正皱起，就瞧见对面的陈嬷嬷正对着她，拼命使眼色。
陈嬷嬷乃是她贴身伺候的嬷嬷，倒是一直劝说自己要与唯一的女儿处好关系。
可韩太妃一片拳拳之心，早已经给了章含凝，等轮到谢灵瑜的时候，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个卢家七郎，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太妃开口问道。
谢灵瑜忍不住皱眉，问道：“母妃，为何关心卢七郎之事？”
“卢七郎乃是昭阳公主的未来夫婿，虽说婚事还会彻底定下，但圣人已经让礼部和宗正寺着手准备，结果一个冬狩，他竟身亡，可是围场出了什么大事儿？”韩太妃忍不住问道。
谢灵瑜没想到，韩太妃足不出户，竟还关心这样的事情。
她淡然道：“母妃放心吧，应该是意外。”
韩太妃怎么可能放心，自打昨日卢七郎的事情传回来之后，她便一夜未眠，生怕围场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今日也不过是小憩片刻，便早早派人去府门口等着。
好在谢灵瑜全须全尾的好好回府了。
“冬狩到底还是危险，”韩太妃小声嘀咕着，正想要劝说谢灵瑜下次少参加这般危险的事情。
可是对面的谢灵瑜却突然神色古怪抬头。
韩太妃瞧见，倒是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反而开口问道：“怎么了？”
谢灵瑜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章含凝如今所议亲的那家，可是卢家？”
她这么说，韩太妃也微微愣住。
随后韩太妃也是颇为奇怪：“我以为你平日里公务繁忙，不曾关心过含凝，没想到你竟也知道。”
“原本是不知道的，这不是母妃您巴巴的将儿臣叫过来，打探卢家之事，”谢灵瑜原本闲坐的心情都没有。
难怪韩太妃会如此关心卢家之事，大概是怕卢七郎之死涉及什么阴谋，会牵累到整个卢家，说不准也会拖累章含凝的那位未来夫婿。
当然章含凝所议婚之人，大概必不可能是卢家嫡支之人。
毕竟四大姓之人的卢氏嫡出，身份之上可是够得着尚公主。
韩太妃原本心底并非如此想的，可是此刻被谢灵瑜这般冷淡堵了一句，竟忘记反驳。
而谢灵瑜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她冲着韩太妃行礼：“母妃，儿臣奔波一日着实有些劳累，便先行告退。”
她既已如此说，韩太妃自然无法挽留。
待谢灵瑜走了之后，韩太妃愣愣坐在原地。
一旁的陈嬷嬷上前劝道：“太妃，您方才为何不跟殿下说清楚，您派人在门口候着殿下，是担忧殿下的安危。”
“你以为她会信吗？”韩太妃幽幽说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与谢灵瑜之间的冰冻又何止是三尺呢。
陈嬷嬷柔声道：“您乃是殿下的生母，对殿下本就是一片慈爱之心，你若是说清楚了，殿下又岂会不理解呢。”
“算了，她想怎么想便由着她怎么想吧，”韩太妃似也心灰意冷般。
而此时离开的谢灵瑜，原本正打算回自己院中，可是想了想，还是抬脚走向了侧门之处，这里早已经变成了她和萧晏行的秘密通道。
……
“郎君，您别动，让我来拿，”屋内传来清丰大呼小叫的声音。
原本已经抬起手的萧晏行，朝着清丰瞥了一眼，淡然说道：“我只是受伤，并非是残废了。”
清丰登时认真说道；“郎君，先前你后背受伤也是在这一侧，如今肩膀又被抓伤，先前太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说让您一定好生休养。”
虽说清丰确实挺畏惧自家这位少主，但是他也觉得自己乃是一片忠心，这会儿少不得要良言苦口。
这句话他不敢说，但他觉得自家郎君自打遇到了这位永宁王殿下，好像一直在受伤。
不说他们第一次相遇之时，便是因为萧晏行被人刺杀。
那时候萧晏行因为不知是何人派来的杀手，便没有暴露身手，想要看看到最后时刻，会不会有幕后真凶出现。
可是没想到谢灵瑜突然出现，救下了她。
之后便是极乐楼一战，二皇子派出那么多杀手来对付他们，自家郎君本是身手无敌，横扫千军亦不在话下，可是最后为了救殿下，还是受伤了。
如今一个冬狩围猎，去的时候还是好好一个人。
回来之后，萧晏行居然又带了一身伤回来。
“虽说您为救殿下，乃是情有可原，但是您也要顾念着自己的身子啊。”
清丰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
“聒噪。”
萧晏行冷眼扫了他一眼。
“我倒是觉得，清丰此话甚对。”
突然门口传来一道朗然的声音。
萧晏行抬头看过去时，就见门口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冷风吹起她的衣摆，有种飘然欲仙的洒脱仙气。
“殿下，”清丰吓得赶紧叫了一声。
谢灵瑜缓缓走进来，朝着清丰看了眼后，竟有些无奈：“我竟有些愧对于你了，清丰，将你家郎君带出去，竟未能完好无缺的带回来，让他落得一身伤。”
清丰哪儿敢真的责怪她，赶紧冲着她行礼道：“殿下当真是折煞清丰了。”
谢灵瑜一来，清丰自然也不敢在房中逗留了。
待房中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萧晏行轻车熟路的伸出手，一把握住谢灵瑜的手腕，直接将她整个人拉到自己的怀中。
“你方才为何要说愧对清丰？况且……”萧晏行说到这里时，刻意顿了下。
谢灵瑜见他竟是问的此事，不由一笑：“自是因为让你受伤一事。”
不过随后谢灵瑜眨了眨眼睛，轻笑问道：“况且什么？”
萧晏行见她主动问了，自是慢悠悠接着往下说道：“况且你即便要愧对，也不该是清丰。”
“那应该是谁？”谢灵瑜嘴角一点点翘起。
她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自然是你自己了。”萧晏行含笑说道。
谢灵瑜本以为她会从他口中，听到他的名字，毕竟受伤之事，她最愧对的总该是他，是她一次又一次将他拉入了险境。
此番反倒谢灵瑜有些不理解了，她轻蹙着鼻尖问道：“为何是我自己？”
“因为我是属于殿下的，也只属于殿下。”
萧晏行将她抱在怀中，声音轻而坚韧。

第109章 好小子，跟我抢人是吧……
大雪飘飞，整个长安城内一夜之间变得银装素裹，目光所及之处，皆被大雪所覆盖，白茫茫一片，天地都变得格外干净纯粹。
正因为外面下着大雪，坊市上的人都不如平日里那般多。
许多人应该正在家中赏雪观景。
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行驶而来，车轴压在路面的积雪上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而随后马车终于在一家酒楼前面停下。
待马车停稳之后，车夫赶紧在旁边摆好车凳。
随后一道挺拔而高挑的身影，掀开厚实的车帘从马车缓缓而下，待他下车之后，便转身看着车上。
果不其然，又一道身影出现了。
只是此人身披着纯白色狐皮披风，头上还带着风帽，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了。
站在车下的男子轻轻抬起手，而围着白狐披风的人，也悄然抬起头，搭在他的手腕。
而这双手白皙的竟不输她身上所传的狐裘，纤细又修长的手指，更是宛如用羊脂玉精雕细琢而来的。
此刻楼内的店小二赶紧迎了上来：“二位客官，楼上正好有空着的雅座。”
“带路，”高挑的男子淡声说道，他的声音好听确实是好听，只是这其中所透着的清冷，竟是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凉上几分。
店小二在此处迎来送往，有些人的身份当真是一眼就能瞧出来。
只怕眼前这两位便是白龙鱼服。
之后店小二也不多言，直接将两人带到了楼上最为精致的雅间，而那个穿着狐裘的女郎，在入了雅间之后，便摘下头上的风帽。
原本正要询问这两位客官，想要喝点什么的店小二，在看见对面容貌的瞬间，竟一下失去了声音般，竟只直勾勾望着眼前的少女。
身上还披着狐裘的少女，有着一张欺霜赛雪般的白皙脸颊，容色清绝，在她摘下风帽的瞬间便宛如明珠在黑夜之中乍然绽放出的光华，美的让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所有人眼底都只剩下这张宛如月中仙子般的绝色容颜。
美，实在是太美了。
“上一桌店里的招牌菜便可，好了，你先出去吧，”萧晏行看着店小二的失神，明知道对方只是摄于谢灵瑜绝色容颜，并非是真的要唐突，但他心底还是有几分不悦。
店小二闻言，赶紧点头：“是，客官。”
之后他便转身走出了店里。
谢灵瑜这会儿倒是有些好奇的走向了门口，此时一楼的中庭内，并无在说书，显然是因为今日大雪，店内人太少的缘故。
“我们上回来此处时，楼下还
正在比试帖经呢，“谢灵瑜有些感慨道。
原来他们两人此处所在的，便是丰乐楼。
只不过这次他们重返故地，可不是为了怀旧。
“好了，殿下还是先进来歇着吧，外面冷，”萧晏行直接伸手，将人拉进了雅间内。
萧晏行直接将谢灵瑜的手掌，握在了手心中，她本就天生畏寒，此时虽然穿着这般暖和，但是手掌却并不温暖，反而有些凉的吓人。
谢灵瑜的手掌被他温暖的手心包裹着，她舒服的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辞安，你的手心好暖，”谢灵瑜娇娇的说道。
萧晏行极喜欢她这般模样，乖巧之时没有一点锋利，这一刻她只是谢灵瑜，而非那个杀伐果断的永宁王。
“是殿下的手太凉了，”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掌。
当真是柔弱无骨，握在手心里，有种柔软的细腻。
谢灵瑜轻笑：“那能有什么法子呢，谁让我天生便这般畏寒。”
正在两人说话间，突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侧耳倾听过去，嫣然是有人朝着他们这个雅间走了过来。
于是谢灵瑜便悄悄收回了自己的手。
果不其然，在她收回之后，雅间门外便响起了声音。
萧晏行亲自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
外面也同样沾着两个人，一个身形高大而显眼，另一个却只到他的肩膀处，看起来格外清瘦。
“两位，请吧，”萧晏行将两人请了进来。
待这两人入内之后，纷纷朝着坐着的谢灵瑜行礼：“见过殿下。”
“好了，柳大人，此处并非官衙，无需这般行礼，”谢灵瑜淡然冲着其中一人说道。
而随后她笑着望向另外的那个高大之人：“怀恩王子，上次御花园比试，还未曾来得及谢过你的帮忙呢。”
怀恩朝身侧的萧晏行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道：“我不过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萧大人而已，他能赢并非是因为我的消息，而是因为他的身手。”
“况且殿下几次让默古吃亏，应当是我要谢谢殿下才是。”
怀恩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于默古王子的恨意，毕竟当一个人满怀希望的期盼着家乡来人，而最后家乡所来之人，却又亲手打碎了他所有的希冀，他心底的恨自然也是可以被理解的。
况且谢灵瑜身为皇室宗亲，早就看惯了天家父子相残，兄弟相争的戏码。
北纥王室同室操戈的戏码，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谢灵瑜轻轻点头：“这倒也是。”
对于萧晏行，她可是向来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反倒是怀恩对于她这般爽快的认证，有点儿怔在原地。
柳郗此时也开口解释说道：“殿下，这次查案怀恩王子也帮忙甚多，毕竟您一直说要秘密调查，所以我未曾动用大理寺的人手。”
此事先前柳郗也已经传信给谢灵瑜知晓。
况且先前二皇子那件事，怀恩便已经被牵扯进来，如今他们再次借用怀恩，私底下调查羽林卫之事，倒也情有可原。
“好了，两位，也都别站着了，坐下来再说吧，”谢灵瑜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柳郗和怀恩两人也并未再推辞，在对面坐了下来。
“殿下，下官有负您的所托，调查了羽林卫那两个人这么久，都未能找到他们身上的疑点，更是未能找到他们幕后之人，”柳郗一坐下，便开口说道。
原来谢灵瑜之所以在此处约见柳郗，乃是因为先前圣人所交代之事。
务必要查出，围场上那两个羽林卫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要知道羽林卫乃是隶属于北衙六卫，乃是皇家禁军，更是直属于圣人的禁卫军，如今羽林卫之中居然出了内贼，这无异于是扎在圣人心头的一根刺。
圣人是必须要将这根刺拔除的。
所以羽林卫必须要被肃清，这样圣人才能够安心。
圣人之所以将这件事交给谢灵瑜，自然是出于信任她，更是因为谢氏皇族宗亲之中，离皇位最为远的便是她这个女王爷。
她为亲王，本已是圣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强行册封的。
她的权势地位，都是仰赖着圣人。
这一点圣人明白，谢灵瑜自己也明白，所以圣人让她当这把肃清羽林卫的刀，最为合适。
此刻听到柳郗这般说，谢灵瑜没有丝毫意外，她淡然道：“哪有这般容易，便让我们查到的。”
见柳郗没有说话，谢灵瑜还轻笑着安慰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呀，柳大人。”
“殿下此言有理，”柳郗微微颔首。
他自己本就是大理寺少卿，自然知道查案并不是容易之事，所以他也确实没有太过着急。
反倒是一旁的怀恩开口说道：“我让人私底下调查这两人，他们并无赌博等不良癖好，便是去平康坊的次数，也与旁人无异。而且两人出身都一般，近期也并无有大笔银钱进出的记录。”
有些事情，她和柳郗确实都不方便出面调查。
反倒是怀恩在长安里，一贯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因而有些事情，他去查手到擒来，而谢灵瑜和柳郗去查，反而会适得其反。
这也是当初谢灵瑜并不反对柳郗，将此事透露给怀恩的原因。
因为她知道怀恩心中，也必然有所求。
她并不怕怀恩没有要求，相反，他若是真的什么都不求，反而让谢灵瑜不安心。
“看来从这两个人身上当真是查不出什么了，”谢灵瑜手指搭在身侧的茶桌上，纤细指尖轻轻敲击着。
她也并未气恼，想当初二皇子之事，她调查起来不也千难万难。
可是如今呢，齐王害人害己，终究还是被正法。
“殿下，您打算接下来怎么办？”柳郗询问道。
谢灵瑜却转头朝着窗外瞧了一眼，此时雅间的窗户乃是关着的，只是透过厚实的窗纸只隐隐约约瞧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一切。
“快要过年了，”谢灵瑜轻声说了一句。
众人一时有些奇怪，毕竟她这句话实在是有些没头没尾，完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反而是一旁到现在都未说话的萧晏行，突然说道：“殿下是想要将此事拖下去，先麻痹对方，让对方觉得我们实在是查不出什么要放弃了。”
谢灵瑜转头朝着萧晏行看去，轻眨了眨眼睛，狡黠笑道：“知我者，辞安也。”
这句话她说过许多遍，可是每一次听到时，萧晏行脸上都会绽放笑意。
他们明明并未相识多久，可是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所以我们现在要改变方法，柳大人你开始在明面上调查此事，而且要让旁人知道是你在调查此事，这样躲藏在羽林卫之内的人，必然会有所警惕。”
谢灵瑜淡然说道：“毕竟这两人在围场之事，整个羽林卫都知晓，若是圣人不查，反而会显得不正常。倒不如你与我分工，你在明面上调查，而我在暗地里。”
柳郗颔首：“微臣明白殿下的意思，待过一阵子，我便撤回自己的人手。”
“引蛇出洞的法子，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你们只需要配合我行动便好，”谢灵瑜一点儿也不担心，毕竟常在河边走，岂有不湿鞋的道理。
藏在羽林卫内的这个内贼，要么就一辈子不要动弹，要不然她定有法子让对方露出马脚。
“是，下官到时定然全力配合殿下。”柳郗认真说道。
待商议完此事之后，谢灵瑜看向怀恩，淡然道：“怀恩，说说看你这般帮本王，所求为何？”
“殿下，我想回家。”
怀恩直勾勾望着谢灵瑜，直接说道。
一时间，整个雅间都安静了下来。
回家。
那个在草原之上，虽然远不如这样繁华而热闹的天下第一都城长安，却始终让他心心念念，午夜梦回之时，永
远萦绕在心头的家。
从怀恩来到长安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一刻不想着回去。
本以为这次父王派出使团来到长安，他定然有了回家的机会。
可是默古却一下击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见谢灵瑜始终没有说话，怀恩急切说道：“殿下，若我回到北纥，我定然会竭尽全力劝说我的父王，交好大周。”
谢灵瑜听到这里，忽地一笑：“怀恩，这是希望我效法吕不韦吗？”
怀恩愣住，他并非是大周人，对于这些历史典故自是不熟悉。
况且他来了大周之后，虽然圣人特地给了他恩赐，让他入国子监学习，但是他却从未安生读过一日的书。
或许这也是他为了自保的手段之一。
毕竟一个游手好闲招猫逗狗的质子，可远远比一个奋发图强安心读书的质子，来得让人安心呐。
谢灵瑜此时慢慢站了起来，笑着解释说道：“吕不韦本是春秋战国时期，赵国的一名商人，但是他结识在邯郸城中为质子的公子子楚，之后他便助子楚回到秦国，更是让子楚成为了秦国国君，也就是后世尊称秦庄襄王。”
“可是吕不韦之所以愿意这般相助子楚，乃是因为子楚登基之后，不仅拜他为秦国宰相，更是封他文信侯，食洛阳十万户。”
待说完这些之后，谢灵瑜微眯着眼眸，淡然望着怀恩，轻声说道：“本王乃是大周永宁王，在大周早已经位极人臣，怀恩王子若非你先前曾几次助我，今日你连在此与我说这些的资格都没有。”
怀恩目瞪口呆的听着这个典故，这才明白谢灵瑜所说何意。
他渐渐涨红了脸颊，倒是有种无地自容的味道。
显然他也明白，自己手中的筹码太少，连利诱谢灵瑜的资格都没有。
“怀恩王子，你若是说回到北纥之后，劝说你的父王交好大周，这种话对我来说，毫无用处，”谢灵瑜直言不讳。
一旁的柳郗始终安静听着，虽是他带来怀恩来见殿下，但是有些事情他却一句话都不能求情。
怀恩抬头看着谢灵瑜，突然问道：“那么殿下想要的是什么？”
谢灵瑜看着他，但笑不语，只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可是怀恩却迟迟未说话。
倒是最后谢灵瑜，开口点拨道：“若是此刻在我面前说话的，乃是质子怀恩，自然你毫无跟本王讨价还价的资格。”
“可是如果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乃是北纥未来的可汗，我自会高看。”
怀恩猛地握紧拳头，低声说道：“殿下，我只是想要回家。”
“可是你的家，并非世外桃源，”谢灵瑜此刻眼底带上了几分同情。
若是怀恩连这个都看不透，那么他所谓的回家，最后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他的梦乡，从来都不是他想象之中的那般模样。
北纥王庭的争斗，从来都不会少，甚至他们北纥人没有礼教规矩，有的只是强者为王，那种赤裸裸的犹如野兽般的争斗，反而比大周皇室的争斗更为赤裸血腥。
怀恩抬头望着谢灵瑜：“可是殿下，就能确定我一定有资格成为北纥可汗吗？”
“自然是不能确定，但是我可以不吝效法一次吕不韦，在你身上下注，助你成为北纥可汗，”谢灵瑜直言不讳说道。
怀恩再次陷入了沉默了。
原本他只是想要回家，从未想过北纥可汗之位。
可是如今谢灵瑜所说的话，却让他不得不去正视那个问题。
他所心心念念的家乡，确实不是世外桃源，相反那里所充斥着争斗，从来不少于长安，他的兄弟们为了得到父王的可汗之位，相互给彼此使绊子，甚至不惜血腥厮杀。
“你不妨回去好好想想，毕竟你若是想回去，真正能决定此事的，只有圣人，若我真要帮你，也需要从长计议，”谢灵瑜也没有将话说的彻底。
毕竟即便她当真想要效法吕不韦，说到底还是要问过圣人。
只是她素来在圣人面前得脸，怀恩来求她，确实是希望最大。
怀恩知道谢灵瑜字字句句，所言皆真。
只是在最后他还是忍不住看向谢灵瑜，轻声问道：“方才殿下也说了，您乃是大周永宁王，已是位极人臣，我手中并无殿下想要的任何东西，我也无法帮到殿下。”
谢灵瑜却不置可否：“怀恩王子手中确实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但是怀恩可汗手中却有我想要的。”
怀恩：“殿下想要什么？”
谢灵瑜这次直勾勾望着他，眼神坚韧而明亮，她轻声说道：“倘若你真的能成为北纥可汗，本王要你保证，在你有生之年，北纥绝不越过大周边境半步。”
屋外雪落依旧，但少女温润的声音却那样坚定。
*
年关将至，坊市上早已经售卖各种年货，便是宫内也开始各种准备。
自打围场回来之后，昭阳公主便一直避居在自己殿中，从未踏出半步，先前还听说大病了一场，只是圣人派了太医前去医治，竟自己未曾前去探望。
谢灵瑜这日前去太后宫中，不知是因为天气寒冷，还是太后心中存着事情，整个人显得意兴阑珊。
不过想来也是，太后本已是养尊处优的地位，但是齐王一案，再加上昭阳公主未婚夫婿出了事情，孙辈们接二连三的出事，确实让太后有些伤怀。
只是齐王一事牵涉谋反，太后自不会多说什么。
但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孙辈，齐王虽排行为二，但是圣人长子去世的太早，齐王便早已经是实际上的皇长子。
如今这样一个自己看着的长孙，在关在大牢之中，生死难料。
越是这样阖家团圆的年关，越是会让太后伤怀。
所以谢灵瑜借着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机会，一直逗着太后开怀，虽说效果并不太明显，但是太后倒是颇为给她面子。
“有阿瑜来陪太后，太后连用膳都比平常香了几分，”一旁的高嬷嬷讨好的说道。
谢灵瑜冲着太后眨了眨眼睛，撒娇般说道：“皇祖母，这可是真的？”
“真的真的，哀家一瞧见阿瑜，便觉得这糕点都瞧着比寻常可口了几分，”太后竟是如此给面子，竟顺着高嬷嬷的话说了下去。
谢灵瑜趁机又夹了一块糕点，放到太后面前的碟中，笑道：“既是如此，皇祖母便再看在阿瑜的面子上，再吃上一块。”
“好，”太后轻笑，当真夹起面前的糕点尝了一口。
待用完膳之后，谢灵瑜便扶着太后在殿中散步消食，只是走了几步之后，太后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皇祖母这是怎么了？”谢灵瑜柔声问道。
太后望着不远处袅袅升起轻烟的香炉，淡声道：“无妨，只是想着倘若旁人也能如你这般，乖巧陪伴在哀家身侧该有多好。”
谢灵瑜知道太后，约莫是想到齐王或是昭阳公主。
“这般天寒地冻的，”太后又低低说了一声。
只是太后未曾说完，谢灵瑜自然也当没有听到。
虽说太后待齐王乃是一片爱护之心，但是谢灵瑜却对齐王没有一分好感，毕竟他逼死了那么多人，又害得长安许多百姓家破人亡，这样的人未能登基，才是长安百姓之福，天下百姓之福。
至于昭阳公主，说到底这件事也是她自找的。
虽然卢七郎意外身亡一事，圣人未曾交给谢灵瑜调查，但是谢灵瑜知道，圣人不可能全然当此事是意外。
即便信王处置的再妥当，但是圣人心中只怕也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要不然也不至于昭阳公主大病一场，圣人都全然不顾父女之情，连看都不去看她。
想必昭阳公主对于卢七郎动手，已是彻底惹恼了圣人。
毕竟这桩赐婚乃是圣意，她这般做便是公然违抗皇命。
如今圣人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其实已经是在维护这个女儿了。
况且卢家在长安之后，竟再未大吵大闹着要彻查此事，如果没有嘉明帝的授意，只怕单凭信王一个人，是压不住卢氏这样一个百年大族。
之后太后似有些倦了，想要午憩，谢灵瑜便告辞回府。
只是她出宫时，路过御花园时，就瞧见一堆宫女内侍宛如没头苍蝇似得，似乎都在找什么，其中一个小宫女更是险些撞到谢灵瑜。
“奴婢该死，殿下恕罪，恕罪，”谢灵瑜还未出声，小宫女自个倒是被吓了个半死，她跪在地上，拼命的求饶。
谢灵瑜并未责怪她，而是环视了周围一圈，淡声问道：“你们这是在找什么呢？”
小宫女此时被吓得瑟瑟发抖，半晌都不敢说话。
还是听荷实在忍不住，问道：“殿下问你话呢，你们这是找什么？”
此时旁边一个看起来是管事的内侍，颤颤巍巍的上前，回话道：“回禀永宁王殿下，奴婢们正在寻找七皇子。”
“七皇子？”谢灵瑜惊讶，她环顾了一圈倒是确实没看见小七的人影。
她皱眉道：“难不成七皇子还在御花园丢了？”
这个内侍此时早已经腿肚发颤，他带着哭腔道：“奴才随七皇子到此处玩耍，可是一转眼便寻不到七皇子的人影，如今奴才等人已经找了一刻钟。”
谢灵瑜望着这个御花园，确实还挺大的，他们这么几个人，要想把御花园翻一遍，还真挺难的。
随后谢灵瑜突然抬头朝着不远处看去，惊讶说道：“咦，那是什么？”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但是不远处不过都是一些假山假石罢了，还有便是冬日里盛放着的梅花，其余哪还有一丁点旁的东西。
但是谢灵瑜却疑惑道：“你们都没瞧见那东西吗？”
“回殿下，奴才们并未瞧见。”
面前站着的这个内侍，老老实实的回道。
连站在谢灵瑜身边的听荷，都一脸疑惑的问道：“殿下，您瞧见什么了？”
“就是那个东西啊，奇怪，为何御花园会有这个呢，”谢灵瑜大声的自言自语道。
她越是这般说，旁边的宫女内侍们便越发好奇，众人交头接耳都在问对方，有没有瞧见永宁王殿下所说的那个东西。
“殿下，究竟是什么？”听荷再次问道。
其余宫女内侍并非是她身边伺候的人，自然不敢直接问她。
倒是听荷没有这样的顾虑，她盯着御花园瞧了半天，左看右看，就是没找到殿下口中所说的那个东西。
谢灵瑜轻笑：“就是那个，小小一团，很会躲很会藏的东西啊。”
她越是这么说，众人越发好奇。
就在此时，突然一团小小的身影旁边不远处的角落突然窜了出来，一下跑到谢灵瑜面前，仰头望着她，脸上万分好奇问道：“阿姐，究竟是什么东西，你快与我说说。”
内侍宫女定睛一瞧，这突然窜了出来的小人儿，可不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七皇子。
众人脸上都是大喜过望的神色。
谢灵瑜低头看着眼前满脸好奇的小东西，她不由轻声一笑，随后她抬手在小家伙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下，笑着说道：“我说的便是你这个小小一团，很会躲很会藏的小东西呀。”
七皇子这才回过神，大喊道：“阿瑜姐姐，你竟骗我。”
谢灵瑜反而得意望着他，笑着说道：“可不就把你这么个小家伙骗出来了。”
本来七皇子还满心好奇，谢灵瑜所说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没想到她竟只是为了骗自己。
一时间他脸上充满了失望。
谢灵瑜见状，也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阿姐也并非是有意要骗你的，只是你这般藏起来，惹得内侍和宫女一通乱找，若是叫圣人知道了，定然要责备你调皮的。”
谁知七皇子听到这话之后，脸上露出是委屈的神色。
“这是怎么了？”谢灵瑜低头看着他，温声哄劝道。
七皇子这才轻声说道：“阿姐，我就是想要让父皇责备我。”
谢灵瑜一怔，显然是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这般说。
倒是七皇子自己小声解释：“我若是藏起来，旁人找不到的话，定然会禀告父皇，这样父皇才会派人来找我，待找到我的时候，我才会能见到父皇。”
所以即便冒着被圣人责备的风险，他也还是想要见到圣人。
长于深宫之中的皇子，想要见自己的阿耶一面，也是这般千难万难。
只是谢灵瑜听到这里时，心绪竟一时难平，几欲落下泪来。
她慌忙站直了身体，偏头朝着另一边看了过去。
“阿姐，你怎么了？”七皇子瞧见她这般动作，满脸疑惑的问道。
谢灵瑜深吸了几口气，缓下了眼底的那股泪意，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竟轻易就被触碰到了心底的伤痕。
对于七皇子而言，他见不到自己的阿耶时，只要任性的藏起来，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是对于谢灵瑜而言，不管她做什么，今生今世她都无法再见到自己的阿耶。
她的阿耶早已经不在了。
不管她任何也好，听话也好，阿耶都不会瞧见了。
“小七，你便这般想要见圣人吗？”谢灵瑜情绪缓和之后，这才低头看向七皇子。
七皇子闻言，狠狠点头：“我想要见阿耶，想要告诉他，这段时间师傅们教了我什么书。”
说到此处的时候，他低下头，声音几乎轻的让人听不到：“先前父皇还时常考问我的功课，可是这几个月我已经很少能见到父皇了。”
七皇子乃是圣人登基十几年才有了幼子，他本就与上面的几位皇子年纪相差甚远。
齐王家中的长子都与七皇子年纪相
仿了，或许正因为如此，圣人对于这个幼子还是有几分偏爱的。
虽说崇文馆乃是太子读书的地方，但是圣人特地选了儒学大家亲自教导他。
自然没人觉得圣人会立七皇子为太子，只是都觉得着乃是圣人给幼子的一点偏爱罢了。
七皇子之前被圣人考问功课的时候，还有些畏惧，可是如今圣人突然不见他了，小家伙倒是又惦记起来了父皇。
“你这是想让圣人考问你功课？”谢灵瑜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件事，她不由笑了起来。
毕竟这位七皇子调皮的事情，在宫里可是众多周知的。
谁知七皇子却低声说道：“先前我去给皇祖母请安，知晓父皇这段时日心绪不佳，我就是想让父皇知晓，我这些时日有好好听师傅们的话，认真读书。”
“我想让父皇开怀些。”小家伙似乎也知自己说的话颇为幼稚，这会儿说话的声音更是越来越低。
反倒是谢灵瑜听到他这般，不仅没有笑他，反而忍不住伸手捏了下他的脸颊。
七皇子何曾被旁人这般对待过，当即捂着自己的脸颊，一脸想怒又不敢怒的看向谢灵瑜。
倒是谢灵瑜轻声哄劝道：“阿姐是觉得小七当真是懂事了，竟这般为圣人着想，若是圣人知晓你的心意，定然会开怀的。”
七皇子倒也是个好哄的，一下就被逗笑了。
“阿姐，我是不是耽误你出宫了，”这会儿七皇子才想起来问道。
谢灵瑜摇了摇头，脸上却有些若有所思。
七皇子这会儿倒是一下懂事了，认真说道：“阿姐，我知道你如今政务肯定繁忙，我便不打搅你了，你赶紧去忙你的事情吧。”
谢灵瑜再次被他逗笑，瞧着他雪白粉嫩的小脸，再次忍不住搓揉了两下。
“你这会儿倒是懂事了。”
不得不说，谢氏皇族之人各个都是天生的好样貌，谢灵瑜这般绝色容貌不说，便是眼前的七皇子也是粉雕玉琢的精致可爱，他年纪尚幼，还未褪去稚气，脸颊上的肉软软嫩嫩，让人瞧着便忍不住想要动手捏一捏。
谢灵瑜方才便是没忍住，上手捏了好几下。
如今瞧见他又这般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谢灵瑜心底也不由一软，她问道：“你可当真是想念圣人？”
“自是如此，”七皇子点头。
谢灵瑜轻笑：“那好吧，我正要去两仪殿内，向圣人回禀一些事情，你与我一道过去。不过事先说好了，一路上你可要好好听我的话。”
“阿姐，”七皇子立即喜笑颜开，随即重重点头。
但是谢灵瑜又生怕圣人真的政务繁忙，无暇召见七皇子，便事先提前说道：“但是我也是去求见圣人，并无把握真的见到圣人，毕竟你也知道年关将近，圣人定是更加繁忙。”
七皇子立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认真说道：“阿姐放心，便是见不着父皇，我也绝不失望。”
“到时候可不许哭鼻子，”谢灵瑜故意逗他。
七皇子也宛如被踩了尾巴般，立即说道：“阿姐小瞧人，我才不会哭鼻子。”
两人这样一番话，自是被身侧的内侍宫女所听到，尤其是七皇子身侧的内侍。虽说永宁王殿下带七皇子去见圣人，乃是好事儿。
可倘若七皇子突然这般跑去求见圣人，惹恼了圣人，到时候圣人怪罪下来，也只会责罚他们这些奴才。
“七皇子，先前皇后娘娘不是说过，让你好生读书，不要随意打搅圣人，”一旁的内侍低声说道。
谢灵瑜闻言，冷眼看着内侍：“若是皇后娘娘怪罪，你便说是本王领着七皇子去面圣的，到时候本王自会去请罪。”
她这般一说，内侍还哪敢阻拦半分。
于是原本还不开心到要躲起来的七皇子，转眼便跟在谢灵瑜身侧，跟着她一起朝着两仪殿走去。
一路上，七皇子倒是对谢灵瑜所在的鸿胪寺颇为感兴趣。
“阿姐，我听说你们鸿胪寺之中，都是能人异士，”七皇子兴奋说道。
谢灵瑜轻笑：“这些你都知晓。”
七皇子用力点头：“先前父皇的万寿节，北纥使团使出阴谋诡计想要赢了我们大周力士，多亏了阿姐你们鸿胪寺的那位寺丞萧大人。”
谢灵瑜没想到他倒是对萧晏行印象深刻，她嘴角一扬，轻笑着说道：“你觉得萧大人如何？”
“自是处处都好，我听闻他还是一位状元郎，没想到连身手都这般好，”说到此处时，七皇子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对谢灵瑜说道：“而且我觉得这位萧大人长得也实在是好得很。”
谢灵瑜猛地转头看向七皇子，险些把七皇子吓了一跳。
小家伙还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支支吾吾道：“阿姐，我说错了吗？”
谢灵瑜又没忍住自己的手，直接上手捏着他的脸颊：“好小子，你眼光倒是好得很。”
“原来阿姐也是如此想的，”七皇子狡黠笑了起来。
谢灵瑜压根也打算掩饰对于萧晏行的称赞，她直接说道：“不仅我如此想，长安城内许多人都是如此想。”
“况且萧大人可不止是学问好，身手好，他还会外藩语言，更是知晓很多异族趣闻，当真是知古通今的一个人。”
两人边走边聊，竟很快便到了两仪殿外面。
待谢灵瑜秉明来意时，小内侍立马入内通传，没一会儿，圣人身边的贴身宦官田则忠便主动迎了出来。
若是旁人来了，田则忠还不至这般讨好，但是谢灵瑜每次来两仪殿，他必是要次次迎奉。
待他出来瞧见携手站立的两人，不仅有些惊讶，但他还是迅速行礼道：“给两位殿下请安，圣人正在殿内处理政务，还请两位殿下稍候片刻。”
谢灵瑜颔首：“有劳田公公。”
田则忠哪儿敢在他们二人面前拿乔，他赶紧又说道：“外面风大，两位殿下不如先到殿内候着，省得在外面一直吹着冷风。”
谢灵瑜考虑七皇子年纪小，便没有拒绝。
待等了一刻钟后，便有人来通传，圣人召见两位殿下。
七皇子瞬间挺直了腰背，显然是许久未见圣人，心中到底是有些紧张，谢灵瑜冲着他轻笑了下，示意他别这般紧张，毕竟圣人到底也是七皇子的父皇。
随后两人入了内殿，觐见嘉明帝。
嘉明帝瞧见他们一道过来，其实心底倒是跟田则忠一般奇怪，只是他轻笑着问道：“怎么今日你们两人凑到一处了？”
“回皇伯爷，今日阿瑜入宫向太后请安，待离开路过御花园时，正巧遇见了七弟，与他聊了几句，才知他心念圣人。于是阿瑜便自作主张的将七弟一同带来两仪殿，还望皇伯爷宽恕阿瑜的自作主张。”
见谢灵瑜如此说道，一旁的七皇子也立马乖巧说道：“父皇，是儿臣许久未见父皇想念的紧，央求着阿姐带我来求见父皇的。”
圣人听到他这般说，眼底竟是微微闪烁。
他望着七皇子，许久之后才轻声问道：“你想念父皇了？”
“是啊，先前父皇时常考问儿臣功课，可是儿臣却不知珍惜，如今儿臣又新学了几本书，还等着父皇考问呢，”七皇子说着说着，头便低了下来。
圣人这段时日，自是因为齐王之事，心力交瘁。
况且这段时间又添上了昭阳公主之事，对于他的这些皇子公主们，嘉明帝本已是失望至极，不说七皇子，便是安王和信王等成年皇子，这段时间他都未曾再私底下召见。
如今听到幼子如此天真的话，即便再铁石心肠，此刻圣人心头也是百感交集。
嘉明帝抬手道：“润儿，到父皇身边来。”
七皇子名唤谢润。
谢润慢慢走到嘉明帝身边，随后嘉明帝轻声询问他这段时间，又读了哪几本书，七皇子自是一一作答。
随后嘉明帝当真考问了一番，没想到七皇子当真是对答如流。
一时间，嘉明帝这段时间心底的阴霾，竟也被如此懂事听话幼子的行为所驱散。
“你今日表现甚好，跟父皇说说，想要些什么？”嘉明帝将他拉到身侧，温和问道。
谢润当真偏头认真思考，半晌他突然问道：“父皇，我可以要一个新的师傅吗？”
“新的师傅？”嘉明帝有些惊讶，随后他有些严肃道：“可是现如今的师傅教导的不够好？”
七皇子赶紧摆手：“自然不是，父皇为儿臣选的师傅们，自是天下最好的。”
嘉明帝闻言，这才神色略松。
七皇子轻声说道：“只是几位师傅乃是当世大儒，教导儿臣的都是书本上的知识，今日儿臣突然得知一人，不仅文武双全，博闻强识，便是连异域之事都通晓几分。”
此时正安静坐在一旁饮茶的谢灵瑜，突然眉心跳了跳。
倒是嘉明帝颇感兴趣的问道：“哦，吾儿口中的这等奇才，乃是何人？”
“鸿胪寺丞  ，萧晏行大人。“七皇子语气欢快说道。
要不是谢灵瑜心中已经有所准备，只怕嘴里喝着的茶，当真要喷出来了。
好小子，跟我抢人是吧。

第110章 少主究竟是不想，还是……
显然七皇子的话，不仅出乎谢灵瑜的意料，同样也出乎嘉明帝的所料，他本以为七皇子即便不选个当世大儒，也会选个德高望重之人。
倒不是说萧晏行没有真才实学，他既能如此年轻便登临状元之位，便是因为才华过于出众，嘉明帝这才力排众议。
要不然一般状元之才的人选，都是有些年岁的，这样才能服众。
谢灵瑜见嘉明帝迟迟未说话，突然心底也生出了几分担忧。
虽说七皇子年岁尚幼，并未涉及大位之争，但是他突然提出让萧晏行当自己的师傅，难免会让嘉明帝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撺掇。
而偏偏是今日自己带七皇子，前来两仪殿，圣人岂不是便是要怀疑她。
谢灵瑜这下倒是真有些头疼了。
不过就在她正想着该如何解释此事时，嘉明帝倒是先开口问了：“你为何想要萧爱卿当你的师傅？”
“父皇，先前您万寿宴上，萧大人以一己之力挫败了北纥使团的阴谋，儿臣便被他的智谋和功夫深深折服，况且方才儿臣与阿姐交谈，发现阿姐身在鸿胪寺，通晓藩国异事。儿臣自出生后便在深宫之中，却也对天下向往，想要多听听我大周是如何教化四夷。”
七皇子谢润虽然年纪小，但是说起话来，却有种头头是道的稳重。
嘉明帝听到他这个理由，原本有些严肃的神色倒是露出了些许满意，他点了点头赞道：“你能如此想，当真是长大了，虽居深宫，却想要通晓天下事，不被一叶蔽目。”
七皇子脸上瞬间露出粲然笑意，到底还是小孩子，被圣人夸赞了几句，脸上神色便藏不住了。
不过他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圣人反倒更加放心。
自打齐王谋反事发之后，圣人对于自己成年的皇子早已经戒备十足。
就连七皇子这段时间，未能见到圣人，说起来也是被自己的几位兄长牵累的。
“不过朕瞧你，多半是为了新奇，让萧爱卿给你讲那些外藩逸闻趣事吧，”嘉明帝此刻看着七皇子，倒是有点儿戳破他小心思的意思。
谢润眨了眨眼睛，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儿臣心底的这点小心思，果然逃不过父皇。”
嘉明帝此刻靠在椅背，淡笑出声。
谢润见他心情如此之好，赶紧问道：“父皇，您可是同意了儿臣的请求。”
“吾儿既如此好学，朕岂能忍心拒绝，”嘉明帝睨了他一眼，淡笑点头。
谢润再次行一大礼：“儿臣多谢父皇。”
待嘉明帝又关切了谢润一番，便让他先行回自己宫中，倒是将谢灵瑜留了下来。
只是谢灵瑜这时，才有空澄清道：“圣人，先前微臣确实是跟七皇子聊了些关于鸿胪寺之事，却没想到七皇子竟对外藩之事，如此感兴趣。”
谢灵瑜倒也不是想要推脱，但是她确实从未鼓动过七皇子。
只不过是在他对鸿胪寺的事情感兴趣时，多聊了几句而已。
谁能想到，他竟如此突发奇想，让萧晏行入宫给他当师傅啊。
“按理来说状元本就该入翰林院，担任经筵讲官，为皇子们讲解经义，”嘉明帝朝着谢灵瑜看了眼，淡然表示道：“萧晏行既是有才学，为皇子讲课并无不妥。”
圣人此话虽说并未直接安慰谢灵瑜，让她别多想，却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萧晏行既有才学，那给七皇子授课也并非是不可之事。
谢灵瑜心底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如今圣人心中对于争位之事，其实十分介怀。
她如今全然都是靠着圣宠才能走到现在，若是让圣人对自己心生芥蒂，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圣人，还有一事，微臣想要禀告，”谢灵瑜见圣人并未疑心自己，便干脆禀告另外一件事，也正好借机转移圣人的注意。
果然嘉明帝看向她，颔首道：“何事？”
谢灵瑜立即便将羽林卫一事说了出来：“大理寺少卿柳大人，私底下查过围场出事的那两个亲卫周围之人，但并未不妥。而且如今他们既已身死，那么幕后之人定然也将跟这两人的联系处理的差不多。”
嘉明帝听到这里，淡然开口：“你的意思是，这件事线索已断，便再也查不下去了。”
“若是还一味只调查这两人，微臣以为确实没有太大用处，”谢灵瑜如实说道。
但是嘉明帝瞧着她一副笃定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好奇：“但朕瞧阿瑜你这般，倒是有几分把握，可是已想到旁的法子。”
“回陛下，确实如此，”谢灵瑜不敢隐瞒。
她郑重说道：“虽说这两人已经被黑熊所杀，但是我想羽林卫之中藏着的人却还在，所以微臣已请柳大人加大调查力度，让所有人都知道大理寺正在调查此事。”
此时嘉明帝朝她睨了眼，虽未说话，但是谢灵瑜却顷刻间明白了圣人眼底含义。
“此举确实有可能会打草惊蛇，迫使藏在羽林卫的内贼不敢再轻举妄动，但是马上便是年节，到时候大理寺的调查也会慢慢停止，待所有人都以为大理寺放弃调查此案时，正是微臣下鱼饵之时。”
嘉明帝这时才慢悠悠开口：“你这是打算玩一手欲擒故纵。”
谢灵瑜自是拍马屁道：“陛下圣明。”
“既是如此，你便去做吧，朕既是将此案交给你，便不在乎你用什么手段，”嘉明帝原本淡然的双眸，突然微微眯了起来，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后，一字一句道：“朕要的是结果。”
羽林卫乃是圣人亲卫，如今已经有人将手伸进了羽林卫，这对圣人来说，无疑是如鲠在喉。
“是，微臣必不负圣人所望，”谢灵瑜见圣人对此并无反对，自是大喜过望。
不过待说完这句话之后，谢灵瑜轻轻抬头，唤了声：“皇伯爷。”
嘉明帝见状，嘴角微一抽，似有些忍无可忍般：“说吧，又有何事求我。”
“我知左羽林卫大将军李作安乃是您的心腹，一直以来对您都是忠心耿耿，因此此番彻查羽林卫内贼，还需要大将军的帮助，”谢灵瑜小心翼翼说道。
“朕不是给了你信物，见此物如见朕。”
嘉明帝淡然说道。
谢灵瑜本就是为了得圣人一句话，毕竟对于大将军来说，羽林卫乃是他的底盘，不管是大理寺还是谢灵瑜要把手伸进羽林卫，都是对他的一种挑衅。
如今谢灵瑜得了圣人的口谕，自然是不担心对方不配合了。
待谢灵瑜出宫之后，在院中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之后，便立马前去寻找萧晏行。只是刚进了院中，正要去正房找萧晏行，便瞧见不远处院门打开了，就见清丰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进来。
“殿下，”清丰瞧见谢灵瑜立马请安。
谢灵瑜瞧着他手中东西，便转头对身边的听荷说道：“去帮帮清丰。”
听荷和清丰早已经熟悉了，此刻立马上前，直接便要伸手去接清丰手里的东西：“来，我帮你拿点。”
清丰赶紧说道：“没事，我自己拿得动，便不耐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听荷见他这般说，瞬间被逗笑了。
而此时她已经伸手去接了清丰手里的东西，但是清丰往后避开，两人你来我往间，突然清风手中拎的东西摔落在地，而原本包裹的完好的东西，也从里面滚了出来。
谢灵瑜看了过去，发现竟有几块糕点滚落了出来。
“这是丰乐楼的糕点？”谢灵瑜瞧了一眼，倒是有些惊讶。
倒也不怪她眼尖，实在是她前几日刚去过丰乐楼，正好点了这道点心，当时店小二还跟她吹嘘，这道点心整个长安只丰乐楼独一家才有的。
此时点心盒子已经倾倒在地，盖子似露未露，从清丰的视线里，竟隐隐能瞧见盒盖下面的一角书页。
“都怪小的粗手笨脚，本还想让殿下尝尝，”清丰竟直接跪在地上，拾捡起点心。
谢灵瑜有些惊讶，淡笑安慰道：“不过是几块点心罢了，再去买便是了，你何至于这般跪在地上。”
听荷见状，不等谢灵瑜吩咐，主动弯腰帮他去捡。
她见盒子上的盖子半掩着，清丰竟是捡起糕点，直接往盒子里塞，她不由道：“你这般弄，盒子里面那些未掉在地上的糕点，岂不是也不能吃了。”
说着，她便要伸手去掀开盒盖，还无奈摇头道：“平时瞧着你挺麻利的，怎么今日这般马虎。”
“不用，还是我自己来好了，”谁知清丰一把掐住听荷的手腕。
大约是他用了力气，听荷被疼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哎哎，松手，”听荷见自己都这般了，他竟还没松手，忍不住脱口说道。
清丰这才猛地松开手。
听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这才发现手腕上，郝然有几个手指印。
她不由惊讶道：“我说你怎的这般大手劲呢。”
“对不起，都是我唐突了，”清丰一个劲道歉。
听荷无奈摇头：“算了，还是先收拾东西吧。”
眼看着她又要伸手去掀开盒盖，清丰心底焦急万分。
他正要第二次出手阻止，却不想此时正房门口，突然出现一道清冷声音：“阿瑜。”
“你怎么出来了，”谢灵瑜原本正瞧着旁边两人抢着收拾糕点，谁知就听到萧晏行的声音，转头时便瞧见他一身单薄的站在门口。
谢灵瑜边说边走了过去。
萧晏行在看见她时，眼底笑意瞬间淹没了，因为瞳色过于浓墨而显得冷漠的眼眸，连屋子外面的冰冷都被他的笑意融化了几分。
这样缱绻而温柔的眼神，自然也让谢灵瑜心软了几分。
若不是此刻有旁人在身侧，只怕她便已经抱住了萧晏行。
谢灵瑜往前走了几步，仔仔细细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这才说道：“你怎么也不穿的厚实些再出来。”
萧晏行抿了下唇，淡声解释说：“听到你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出来了。”
这句话显然是取悦了谢灵瑜。
但是她还是迅速拉着萧晏行的衣袖，将人往屋子里拽：“那也不行，你我日日相见，不差这一时半刻，你的身体还尚未彻底大好呢。”
此时，萧晏行冲着不远处的清丰看了一眼，说道：“清丰，去准备些旁的茶点。”
“是，郎君，”清丰迅速将地上的几块点心扔进盒子里，拿起自己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便匆匆朝着小厨房那边走了过去。
待两人进了房中之后，地龙正烧着，整个屋子里都热乎乎的。
谢灵瑜这才微微安心下来。
“刚从宫里回来？”萧晏行将她拉着坐下后，轻声问道。
谢灵瑜点头：“是啊，刚从宫里回来，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我说了，你可不许太惊讶。”
她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萧晏行轻轻含笑：“洗耳恭听。”
“圣人即将会任命你为七皇子的侍读讲师，”随后谢灵瑜便将宫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他。
谢灵瑜说完后，有些歉意道：“我实在没想到，七皇子会突然跟圣人提出这般的要求。”
“这是好事，你何须愧疚，”萧晏行瞧出了她眼底的歉意。
谢灵瑜这才露出些许笑意：“我是怕你不喜出入宫廷。”
毕竟皇宫带给萧晏行的并非都是好的记忆。
“七皇子乃是圣人亲子，能给七皇子讲课乃是许多当世大儒才有资格，如今七皇子指定我为侍讲，无非是因为他对于异域外藩好奇而已。”
萧晏行浓密眼睫微垂着，但随后他突然抬起直勾勾朝着谢灵瑜看来。
“圣人可有说过，要将我调离鸿胪寺？”他似乎屏住了呼吸般，紧紧盯着谢灵瑜。
谢灵瑜这下也有些傻眼，这个问题她也未曾想过。
她摇头：“这个圣人倒是未曾说过。”
“即便要给七皇子侍讲，我也还是想留在鸿胪寺，”萧晏行乌黑眼瞳此时变得格外柔和，宛如轻羽般落在谢灵瑜身上。
“还是留在殿下的身边。”
*
待谢灵瑜离去时，外面早已经漆黑，而萧晏行也坐在自己日常所住的书桌旁，似是在聚集回神的看着手中的一卷书。
直到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清丰从外面慢慢走了进来。
他垂眸弯腰，手中捧着一本书。
“少主，这是这一年来三千卫在各地的账簿，”清丰低声说道。
萧晏行却仿若未闻，只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清丰双手将书朝前方举着，整个人头深深低着，但是萧晏行不说话，他丝毫不敢动，只这般举着手中账册。
待房中烛火摇曳，油灯之中的灯油被一点点耗尽。
“你与折剑自幼便开始习武，数九寒冬一日不曾松懈，当初舞剑是何等凌厉，如今竟连一个小小的食盒都拎不动了？”萧晏行瞧着他举着账册的双手，即便如此看了一刻钟，也丝毫没有颤抖。
他眸底的冷色，却没有一丝消散：“从何时开始，你竟敢大意至此？”
萧晏行说的便是清丰今日失手将糕点盒子摔在地上的事情，若是寻常糕点盒子也就罢了，偏偏这乃是他从丰乐楼拿回来的糕点盒子。
这盒子里装着的乃是折剑送过来的三千卫各地账册。
“你可知一旦我们的身份暴露，所面临的是什么？”萧晏行看向清丰，冷漠说道。
清丰扑通一下，便跪在地上。
“请少主责罚。”
“凡三千卫余孽，杀无赦。”
萧晏行垂眸望着清丰，声音冰冷。
正是因为这一句话，曾经何等厉害的三千卫被大肆屠戮清新，凡是三千卫属众暴露着，不问缘由，皆可当场斩杀。
正是因为嘉明帝这般大肆清洗三千卫，这个曾经为嘉明帝登基，立下不世之功的情报组织才会被彻底隐秘。
所余三千卫残众，早已经秘密潜藏了起来，从不会以三千卫身份示人。
不过三千卫如今虽在暗中行事，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在大周各地早已经遍布各种产业，更是拥有富可敌国的巨额财富。
甚至三千卫的生意早已经遍布西域各国。
毕竟在西域各国，没人在乎他们是不是三千卫。
虽然上一次那般大肆清洗三千卫，早已经是在十几年前，但是这道圣旨却从未撤回，即便是如此，但凡
有三千卫者被抓住，必是面临斩杀的局面。
因而萧晏行虽是如今的三千卫少主，但是除了折剑之外，从未有人见过他真容。
谁也没想到，被朝廷秘密追杀的三千卫少主，居然敢深入虎穴，入朝为官。
“想当初少主打算入长安时，便是要拉拢皇子，辅佐其登基，从而为我们的父兄昭雪，可是如今齐王已倒，安王和信王之间，少主究竟打算如何抉择？”
清丰竟突然出口问道。
萧晏行望着他，淡声说：“这话是你想问的，还是折剑想问的？”
“自从檀娘身死之后，折剑蒙少主看重，已成为新一任的风月使，执掌长安以及全国各地产业，他从不质问少主，”清丰立即回道。
“你的意思是，这是你想问的？”萧晏行声音比方才更淡了。
只是这声线之中，却透着莫名的危险。
他素来在清丰和折剑面前，便是积威甚重。
“属下也不敢质疑少主，只是那些含冤的冤魂等待太久了，”折剑突然轻声说道。
这时，萧晏行突然意识到今日清丰如此反常的原因。
今日是他父亲的忌日。
以清丰的年纪，三千卫成立之时，他也不过刚出生而已。
是以他并非最初的三千卫属众，他的父亲才是。
只是清丰的父亲便死在了当年的那场清洗之中，甚至到死时，他们身上所背负着的罪名都是叛臣逆党。
说他们是含冤枉死，也并无不妥。
这些年来，不仅萧晏行在背负着三千卫前行，便是清丰也同样如此。
他们一日都不敢松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重返长安，让曾经被掩盖的罪孽，彻底大白于天下。
清丰此刻却突然抬头看向萧晏行，低声问道：“少主，是连殿下都无法信任吗？”
谢灵瑜与萧晏行之间种种，清丰自是看在眼中。
萧晏行凝眸望着他，清丰再次低下头，他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却还是强撑着问道：“少主，您几次三番救了殿下的性命，殿下与您更是早已经生死相许，若是您能拉拢……”
“住口。”萧晏行呵斥道。
萧晏行冷然望着清丰：“你若是胆敢再说出这样的话，我定不会轻饶。”
清丰垂眸，知道萧晏行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他既如此说，便是定然能如此做。
即便知道清丰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自己，但他还是无法纵容他。
“殿下一身荣辱，皆系于嘉明帝之身，我不会将她拉入局，利用她，更不会让她夹在我与皇帝之间为难，”萧晏行声音冷硬而坚定。
他毫不介意自己深入虎穴，更是不怕以身作饵。
但是他绝不会去利用谢灵瑜。
萧晏行比谁都看得清楚，谢灵瑜如今一身荣宠，都是靠着圣人。
他拉谢灵瑜入局，便是让她站在嘉明帝的对立面。
这对于谢灵瑜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可是清丰却在这一刻，还未放过他般，他轻声说道：“少主究竟是不想，还是不敢？”
倘若有一日，谢灵瑜当真发现，萧晏行乃是嘉明帝口中该当杀无赦的三千卫，她究竟是会选择保护萧晏行，还是为了自己的荣宠，彻底放弃他。
今日他心底所有的犹豫，究竟是不想还是不敢呢。
此时此刻清丰的这句话，宛如一把利刃，狠狠扎在了萧晏行的心头。
那些彷徨犹豫，被彻底剖开之后，竟是源自于他的胆怯。
他不敢去赌。
世间之人，究竟是会选情爱还是难敌荣宠的诱惑。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日，谢灵瑜当真会弃了帝王荣宠，选择他吗？
“滚出去。”
萧晏行的声音在房中如寒冰利刃般炸开，周遭瞬间宛如冰封。
清丰自知今日自己太过放肆，他起身缓缓走到外面院中，竟直挺挺跪了下来。
萧晏行站在书桌旁，房中暖而微黄的烛光，将他的身影照映在窗纸之上，清瘦而挺拔的身姿明明是在屋内，却有种料峭的孤寂。
“阿瑜。”
直到许久，屋内响起一声轻轻的低唤。

第111章 这一次，皎月向他而来……
转眼间，便快到各部封印的日子，自先帝开始，便有元旦要放假七日的诏令，初一前后三日加起来共七日的休息。
所以放假的前一日，便是各大府衙封印的时候了。
只见左羽林卫的驻地府衙，有一个人朝着不远处慢慢驶离的马车吐了一口吐沫，冷哼道：“不过是个大理寺的狗而已，竟也敢到咱们羽林卫耀武扬威。”
羽林卫乃是圣人亲卫，之前更是隐隐有长安十二卫之首的气势，自然能入羽林卫的，很多人更是出身世家勋贵。
便是连不少普通禁卫军，哪怕如今家中已经落魄，但却有一个了不得的姓氏。
因此羽林卫一向是眼高于顶，压根瞧不上旁人。
可是这段时间里，整个羽林卫却险些成为长安南北衙的大笑话。
无他，正是因为那两个在围场出事的羽林卫。
在冬狩这样的大场合，两个羽林卫突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甚至还主动下药引诱黑熊。
若说他们只是走错了路，那便是羽林卫纪律不够严明，竟连两个人都约束不住。
而如今要是一口被查出他们是被人指使，羽林卫丢脸便就更大了。
羽林卫何等地方，乃是圣人的亲卫，居然被人安插了内贼，这简直是打了整个羽林卫上上下下的脸，日后不说旁人，便是圣人还能全心全意信任他们吗？
只怕圣人都不敢让他们护卫大明宫了。
毕竟之前虽然只是在围场出事，也并未伤及龙体，但是谁又能保证，下次出事不是在大明宫，不会发生刺杀之事呢。
“算了，让他们查吧，查干净了，咱们羽林卫才能清清白白，”倒是旁边的同伴，挺不以为意的。
“咱们大将军何等人物，这次竟能忍受这些大理寺的人骑在头上，”先前骂人的军士低声说了句。
旁边的同伴左右看了一句，这才压低声音说：“哎，大将军这不也是为了做给旁人看的，不然你以为大理寺哪来的胆子敢查羽林卫，还不是奉了旨意。”
说到奉了旨意这话时，此人双手抱拳冲着头顶示意。
对面的人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大理寺查了这么久，谁能不知道他们是奉了圣人的旨意，只不过查来查去，他们倒是也没查出什么东西。
“我瞧他们一心想要立功，如今什么都未查出来，看怎么交代，”吐唾沫之人，幸灾乐祸的说了一句。
而此时羽林卫的府衙内，只见一个宽敞而明亮的值房内，穿着常服的人，正站在房中，看着背后墙壁上所挂着一幅画，乃是猛虎下山图。
没一会儿，几个人鱼贯而入，也不知是约好的，还是凑巧。
“你们来了，”盯着墙壁上画作的人，微微转头看向他们。
“见过大将军，”众人齐声道。
原来此人便是左羽林卫大将军李作安，嘉明帝未登基之时，李作安便是他的亲信，待嘉明帝登基之后，李作安便也跟着一路扶摇直上。
如今更是官拜左羽林卫大将军，不仅是圣人最为信重之人，更是权势滔天。
而这几个人，倒也不是外人，乃是左羽林卫的两位将军和三位中郎将。
算起来这几位乃是整个左羽林卫真正的核心人物。
“大将军，大理寺这些人三天两头来羽林卫搜查，到底是把我们羽林卫当成什么了，”其中站在前方右手边的一个高大而身材壮硕的男人，心直口快的说道。
李作安朝他看了一眼，吓得原本还想嚷嚷的对方一下闭嘴了。
“郑将军，此番羽林卫出事，大理寺前来彻查此案，乃是合情合理之事，”李作安口吻平静。
这位郑将军名为郑回，乃是两位羽林卫将军之一。
只是他跟旁人不同，性子鲁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乃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
旁人没敢问出口的话，他皆能直接说出口。
不过这也跟他是李作安的嫡系有关系，李作安对他总是比旁人多了几分宽宥。
“可是这些日子，大理寺三五不时的就来咱们这里一趟，不说外面那些什么右羽林卫，金吾卫在看着呢，便是咱们自己底下的兄弟也有些人心惶惶，觉得是圣人不再信任咱们左羽林卫了。”
李作安登时皱眉，呵止道：“郑将军，慎言。”
其实郑回说别人倒也罢了，但是他直接明言圣人，便是大不敬。
“是卑职妄言了，”郑回倒是也回过神，赶紧请罪。
他虽然性子鲁直，但并非是真的蠢笨。
李作安环视了众人一圈，这才缓缓说道：“明日开始便是各大府衙封印，到时候大理寺必也不会再来，先前我便已经跟大理寺卿言明，他们若是这般一直查不出什么线索，我们羽林卫也不必再配合。既然如今他们确实未曾查出问题，可见我们羽林卫并
无问题。”
“大将军您的意思是，之后大理寺便不会再来了？”后排站着的一位中郎将轻声问道。
李作安微微颔首，众人神色一松。
倒不是他们心虚，而是因为大理寺这般左查右查，实在是有损左羽林卫威信，这阵子他们出入平康坊，都不敢说自己是左羽林卫的人了。
“果然还是大将军威武，”当即便有人吹捧出声了。
“咱们左羽林卫在大将军的带领下，一向对圣人忠心耿耿，岂有怀疑咱们的道理。”
“正是，正是。”
此时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都在吹捧李作安。
“好了，既然无事，大家便下值早些回去把，”李作安挥挥手。
只是众人离去时，他抬头朝着这些人看去，神色莫测。
*
谢灵瑜自然也知道大理寺最后一日去左羽林卫的事情，不过她也并未在意，这些时日她倒是在忙着另外一件事，圣人竟将今年搭建鳌山灯之事交给了她。
搭建鳌山乃是工部之事，本就是工部全权负责，只是每年圣人都会指定一个监工之人，待上元节鳌山灯亮，万民同庆时，圣人龙心大悦，自会赏赐百工。
所以这个监工之人，便是圣人找个由头给功劳的。
往年这个好差事，都是落在了皇室几位亲王郡王身上，今年落在了谢灵瑜身上，说来也有种理所当然。
虽说鳌山灯如今便开始搭建，但是真正亮灯也是到等到上元节。
上元佳节，到时候整个长安城内都会被灯海覆盖，到时候各色各样的彩灯，种类繁多，璀璨夺目，而这其中便会以鳌山灯最为夺目。
今年鳌山灯便是搭建在望仙门外，之所以选在此处，自是因为到时候圣人可以携文武百官和皇宫内眷登临城楼，与长安百姓一同观赏鳌山灯。
而作为上元节最有看点的鳌山灯，之所以这般受重视，也是因为鳌山灯有为万民祈福的吉祥寓意，而到那一日圣人亲临城门上，与万民同乐时，更是彰显了江山永固，与民同乐的盛世气象。
嘉明帝治下的大周，这些年来国力确实是强盛，是以长安才会吸引这么多外藩使团前来朝贺。
自然这一幕也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之人瞧瞧，大周如此强盛，与大周为敌，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不过这一层含义，嘉明帝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光是从今年鳌山灯的制作乃是历年来最高，便能看出来了，他这是在震慑有心之人。
而这个有心之人当然指的便是，迟迟未返程的北纥使团。
是以谢灵瑜得了圣人的旨意，望仙门早早就被封禁了。
这段时间内，除了工部的搭建鳌山灯的工匠们之外，便只有望仙门守卫能够靠近此处了。
毕竟鳌山灯要等到上元节才能够真正亮相，要是早早被旁人看了去，到了上元节那一日岂不是没了新鲜感。
谢灵瑜头一回承接这般的重担，自然要力图做到尽善尽美。
所以这段时间，谢灵瑜在鸿胪寺的事情便有些松懈，但好在萧晏行伤势恢复的很快，他这人似乎也闲不得，伤刚好便回了府衙。
所有衙门到了年节之前，都有些忙碌，但是鸿胪寺忙的格外离谱些。
元正大朝会时，不仅是文武百官群贺，外藩使团更是不会拉下。
那些还留在长安城内的外藩使团，在元正大朝会上是需要向大周皇帝陛下，献上新的一年祝福和贺礼。
是以这些使团要呈现的礼物，要先经过鸿胪寺查验，确认无误之后，紧接着封存在一起，待元正大朝会那日，再由各国使团敬献。
因为谢灵瑜要忙着监工鳌山灯，这些事情便有一部分被萧晏行接手。
正巧这日乃是封印的这一日，众人都喜气洋洋的回家了，萧晏行正巧是跟鸿胪寺几位大人一块出了衙门的。
他的马车此刻就停在外面，清丰坐在前面驾车。
待萧晏行弯腰上了马车，刚一掀开帘子，便有一张巧笑倩兮的绝丽脸蛋这撞入他的眼帘，少女穿着一件满绣花鸟鱼枝湛蓝色宽袖上襦，手臂处挽着一条赤红色帔帛，整个人被这样明艳而浓烈的色彩衬托的雍容华贵，明艳动人。
明明马车内里狭窄而憋仄，又只悬挂着一盏小小的宫灯，灯光落在少女的脸上，她略一眨眼时候，眼波流动，便是连车内都比方才都亮堂了几分。
“殿下，你怎么来了，”萧晏行语气难得染上几分欢悦。
连带着清冷的声线，都比平日里更加动人了些许。
谢灵瑜翘起嘴角，开口说道：“清丰，可以走了。”
她这一开口，竟也不是对着萧晏行，而是跟车外的清丰说话。
萧晏行在她身侧坐下后，这才望着她问道：“殿下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清丰可是你的人，难不成你还怕我把你怎么样？”谢灵瑜轻笑说道。
萧晏行轻轻摇头：“自是不担心。”
“既然如此，那就先别问，”谢灵瑜倒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待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因为如今乃是冬日，车窗都是遮挡的严严实实，是以萧晏行还真不知道如今到了何处。
不过他知道他们先是经过了几个热闹的坊市，因为马车外面的声音熙熙攘攘。
但是随后马车所经过之地，越来越安静。
“我们这是要入宫？”突然萧晏行开口问道。
谢灵瑜有些震惊朝他看了过去，不敢置信问道：“你明明坐在车内，为何会知道我们到了何处？”
虽然谢灵瑜知道萧晏行过目不忘的本领，但是这般坐在车里，完全没瞧着窗外，他竟也能知晓他们的目的地，还是让谢灵瑜震惊。
“是外面太安静了，如今年节将近，长安大小坊市都极其热闹，能找到一个如此僻静之处，自是不容易，况且我前几日刚入宫给七皇子讲课，当时马车外的声音便也如此，在经过热闹繁华之地后，乍然安静了下来。”
并非皇宫乃是什么偏僻之地，而是寻常人不得轻易靠近皇宫。
而能够出入宫闱的人，都是一些自持身份的朝臣，又岂会无缘无故的大声喧哗。
两人这般一边闲聊着一边说着话，马车竟也不知不觉停下。
不过这次倒是被人拦住。
但是外面的清丰在出示了腰牌之后，也被迅速放行。
待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再次停了下来，显然这次是真的到了目的地。
于是萧晏行率先起身，准备下马车。
可当萧晏行掀开车帘的瞬间，却被外面的场景所震慑，他竟是忘记下车，只是朝着不远处看了过去。
就在不远处，只见一大片精巧夺目，金碧相射，锦绣交辉的巨大鳌山灯矗立着，而此刻那耀眼的鳌山灯海里的灯彩交叠，宛如银星连天。
在回过神之后，萧晏行迅速下了马车，这才抬手去扶谢灵瑜。
而谢灵瑜钻出马车的那一刻，明知会看到什么，却同样被眼前这一幕所震撼。
“殿下要带我来看的，是鳌山灯？”萧晏行站在她身侧，声音轻而有些飘忽。
此时周围并没什么人影，这气势恢宏而夺目的鳌山灯似乎只为他们两人而亮。
谢灵瑜同样望着远处的灯群，轻声说：“今日是今年的鳌山灯头一次点灯，我便想着跟辞安一起来看。”
每年鳌山灯制成之后，都会先点一次灯，自然是为了确定整体效果。
避免到了上元节时，再出现什么差池。
要是真在那日出错的话，别说工部那些人，便是谢灵瑜这个监工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在确定第一次点灯的日子之后，谢灵瑜便想着要带上萧晏行来看。
虽说到上元佳节时，她和萧晏行也都会看到这个鳌山灯，可是那时她会随着圣人登上城楼观灯，而以萧晏行的身份，会很难得到同圣人一道登城楼的殊荣。
因此她想今日与他一道，共赏此景。
待两人慢慢朝着鳌山灯走去，明亮的灯火将周围照的如同白昼，因为谢灵瑜事先吩咐过，所以这个时候的鳌山灯周围并无旁人，就连侍卫都被撤离远远
的。
当他们走到灯下时，璀璨光线落在他们的周围，流光溢彩在两人身上浮动着，本就容貌出众的两人，此刻更是宛如身在仙境之中的天上仙人一般。
萧晏行偏头看着身侧的少女，此刻她正站在灯下，仰头望着头顶的鳌山灯。
她神色恬静而淡然，摇曳的灯光朦朦胧胧笼在她脸上。
灯下看美人，本就比寻常更加入目三分。
两人往着灯棚内里走去时，待身影在灯下影影绰绰时，突然萧晏行只感觉到自己的手掌一热，待他低头时，便看见自己的手被谢灵瑜握住了。
“殿下，小心，”萧晏行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此处乃是望仙门外，虽说此处近日已被封闭，但是远处还是站着城门守卫。
谢灵瑜转头望着他，眨眼轻笑：“所以我今日特地穿了宽袖。”
确实，此刻谢灵瑜穿着的宽袖垂落在手背上，早已经把她的手掌覆盖住了，因此若真有人在旁边匆匆看一眼，还以为他们两人只是站的太近，衣袖挨在了一起。
却不想这衣袖之下，是一双正紧紧握着的手掌。
“我已经好久没瞧过这般漂亮的鳌山灯了，”谢灵瑜仰头，还是忍不住感慨。
萧晏行一时也有些沉默，因为他亦如此。
自他背负起三千卫的千斤重担之后，他的人生便再与欢乐嬉戏无关。
即便是除夕之夜，他也是简简单单一餐饭食之后，便入书房通宵读书，旁人的守岁是阖家人热热闹闹的守岁，他的守岁都只跟书本有关。
“辞安，你自幼便父母双亡，想必每一年的除夕都过的极清冷吧，”谢灵瑜转头看着他，轻声问道。
萧晏行独身入长安之后，并无家世背景，父母亲族助力。
他轻轻点头。
谢灵瑜脸上并无怜爱，反而是同病相怜般叹了口气：“我也是这般。”
在阿耶去世之后，她便被送到了上阳宫，即便每年过节时，上阳宫里也张灯结彩的热闹，可是抬头望去，周围只有侍婢嬷嬷，没有阿耶没有阿娘，便是从前的皇伯爷和太后祖母都再难瞧见了。
因而当谢灵瑜从上阳宫回来之后，她很快便接受了圣人赐婚。
她其实也想有一人能够陪着她，一起热热闹闹的度过除夕守岁，在上元节时登高观灯，享着人世间最简单的快乐。
她本以为裴靖安是这样的人，而他们成婚后，她确实没有再孤单守岁。
可是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风一吹，所有一切便都破碎了。
“还好，从此我们有彼此相伴，”谢灵瑜转头看着萧晏行，脸上洋溢着浅浅笑意。
上一世她选错了，这一世她不会再错下去了。
谢灵瑜此时慢慢转过身体，她松开萧晏行的手，面对面望着他，轻声说道：“萧辞安，你永远都不会背离我的对吧。”
“不会。”萧晏行望着她，一时眼底竟浮起说不出的复杂。
许久，他轻轻抬起手，摸了摸眼前少女乌黑而柔软的发鬓，沉而坚定的开口。
“绝不会。”
不管他背负的责任是什么，他都绝不会背离她。
*
一年一度的年节，乃是大周所有百姓都最为期待的，便是连一向勤政的圣人，都在这几日歇息了。
除夕之夜，谢灵瑜乃是跟着韩太妃，入宫配着太后守岁。
自然母女两人也得了太后的恩准，留宿宫中。
而正好第二日便是元正大朝会，谢灵瑜便让听荷将朝服带上了，第二日一早便穿着朝服上朝去了。
好在大朝会依旧是一副恢宏壮丽，万国来贺的盛世气象。
便是连许久未见的北纥二王子默古，给圣人敬献礼物的时候，都比寻常老实了几分。
显然被黑熊所伤，未能拿下冬狩的头筹，让他颜面大失。
先前的那些傲气倒也被去除了好几分，反而对嘉明帝恭敬了起来。
待谢灵瑜下朝后，便回了永宁王府之中。
虽然今日元正，谢灵瑜早上并未在家中，但是她已经吩咐了王府长史拿了厚厚的赏钱，打赏了阖府上下。
虽说这些奴婢侍从，都是卖身到了王府的，但是一年到头也辛苦了。
或许是新年所有地方都热热闹闹的，便显得日子过的格外快，转眼间便到了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
这一日整个长安更是热闹非凡，因为圣人每一年都会准许取消上元节的宵禁。
整个长安在这一夜，彻底灯火不绝，街头巷尾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便是连平日里难得出门一次的人，都会在这一夜出门同庆。
更别说河里的花灯了，据说每一年百姓所放的河灯，多到能将河道堵塞。
虽说夸张之嫌，但是也侧面说明了上元节的热闹。
萧晏行本是喜静的日子，往年上元节时，他会让清丰还有折剑出门游玩，他依旧还是如同往常一般读书。
可是今年却不同以往，虽然谢灵瑜要随圣人一道登临望仙城楼，观赏今年的鳌山灯，但是在观灯之后，她便会出宫来寻他。
他们已约定好，一起游玩，共赏长安花灯。
曾经他们都心无牵挂，便是在这样万家团圆的节日里，都清冷孤寂，但是这一年却尤为不同。
连萧晏行自己都没想到，在上元节的前一日，他竟是满怀着期骥陷入梦乡之中的。
是以往常只是浅眠的他，在这一夜竟睡的格外香沉。
而在极深极沉的梦乡之中，周遭的一切渐渐变得格外真实起来。
就如同他曾经做过的那几个古怪梦境一般，这一次他又行走在了一片繁华而璀璨的灯影之下，乍然看去，便是在上元节之时。
萧晏行走在街道之上，周围是摩肩擦踵的人群。
有些人脸上还戴着古怪又意趣的面具，这也是上元节的传统，而更多的人都是不停的游览观赏着周围的彩灯。
“这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去看鳌山灯吧，前头就是了，”一旁一个声音响起。
萧晏行听到鳌山灯这三个字，竟也跟着前面人的脚步，朝着走了过去。
显然很多人都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大家都想要去看鳌山灯。
瞧着周围人着急的模样，萧晏行心底不觉好笑，他不必着急，因为阿瑜已经带他看过了鳌山灯，只有她和他两人的鳌山灯。
可是当走着走着时，他竟发觉有些不对劲。
因为众人所去的方向，并非是皇宫的望仙门，反倒是另一个方向的九仙门。
错了，错了。
你们都走错了。
萧晏行想要提醒这些走错路的人，告诉他们今年的鳌山灯并未设立在九仙门外，而是望仙门，可是偏偏他竟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甚至连他自己的脚步都在朝着九仙门而去。
在人潮涌动之中，他也终于抵达了九仙门，而让他震惊的是，九仙门外当真有一座富丽堂皇，气势恢宏的鳌山灯。
只是这座鳌山灯虽然依旧光华璀璨，但是却与殿下同他一起看的那一座并不相同。
每一年的鳌山灯的
设计和建造，都是由工部的能工巧匠负责的。
自然每一年的鳌山灯都不一样。
这一刻，萧晏行心底在有种恍然的感觉，原来这并非是今年的鳌山灯，可是为何他偏偏会梦到这个，这个梦境却又那样的真实。
萧晏行望着眼前这一切，忍不住皱眉。
可是周围都是百姓，没人回答他，他也更是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周围的百姓都沉浸在喜悦和兴奋之中，所有人都对着眼前这座巨大而夺目的鳌山灯赞叹不已，显然这一年才能见到一会儿的鳌山灯，大家赞美都来不及呢，又岂会怀疑什么呢。
此刻唯有萧晏行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之中，脸上既没有喜悦也无兴奋。
直到人群中传来骚动，而萧晏行随着这骚动声抬起头，竟是圣人携群臣和皇宫内眷一起登上了九仙门的城楼上观灯。
瞬间，周围全都是山呼万岁的声音。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萧晏行并未跟着一起，因为他的目光正死死的盯着城楼之上，在那些达官贵人之中，似乎在搜索着什么，他努力去找，拼命去找。
直到突然一个瞬间，他整个人神魂震动。
因为他看到那抹比明月更皎洁的身姿，而他心底在巨大的震颤之后，竟是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此刻从他心底不可控制的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感觉城楼上的那道身影犹如皎月般，不可触摸，无法靠近。
那道身影离他那般远，让他一世都无法轻易的靠近。
不对，不对。
还是不对。
明明他已与阿瑜约定好了，待她陪圣人观灯之后，便会同他一道，赏尽长安花灯。
他心底怎会升出这般荒谬的感觉呢。
她虽清丽出尘如皎月，但也是他可以触碰，可以拥入怀中的皎月。
可就在此刻，萧晏行突然看到另一道身影靠近谢灵瑜，明明离的极远，可他却能清楚瞧见那人附耳在她耳畔轻声说话。
她偏头看向对方，似也在回应对方。
明明离的这么远，他无法看清楚他们脸上的表情，可是他却莫名觉得，他们两人此刻脸上应当是幸福的表情。
“永宁王殿下与裴四郎，当真是伉俪情深。”
突然身侧一个陌生人，望着城楼上，发出感慨道。
永宁王殿下和裴四郎？
哪一个永宁王，哪一个裴四郎？
萧晏行只觉得这一切着实是荒唐至极。
可是耳畔，那些百姓的声音，却不断的传来。
“自从三年前圣人赐婚，两位便恩爱有加，如今站在一起更是如此登对。”
“可不就是，当真是宛如仙人之姿。”
听到这里的时候，萧晏行只觉得胸口宛如被千斤巨石沉沉压住，有种绝望痛苦的情绪在心底一点点蔓延，直至将他心房都占满，胸口那种沉闷到痛苦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
渐渐，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眼前的一切骤然一黑，而原本安静的房间中，突然传来沉重而清晰的呼吸声，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床榻上的人猛然坐起，整个人直愣愣望着前方。
萧晏行的意识渐渐回魂之时，他转头看着四周，虽然房中并无灯光，依旧是漆黑一片。
但他还是认出了，这是他自己的卧房。
他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盖着的锦被，还有身上穿着的白色中衣。
显然方才所瞧见的那些，皆是梦境。
可是他整个人的颤抖，却还是隐隐无法控制般，甚至连心底都还残存着莫名的慌张，因为梦境里的一幕幕依旧那般清晰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就连梦里那些路人所说的每一句话，他居然都还记得。
思及至此，萧晏行竟莫名发出一声嗤笑声。
荒谬。
不说旁的，阿瑜那般厌恶裴靖安，又岂会容忍与他结为夫妻。
谢灵瑜虽表面看起来温和易相处，但是他与她相处这般久，也早已经明白，她性子实则极其刚烈，认定的事情是决计不会轻易改变的。
所以梦中的这一切，简直就是荒唐至极。
绝对不可能发生。
但连萧晏行都无法否认的是，这并非他第一次陷入这般真实到可怕的梦境。
之前也曾经有过几次，每次都是他都梦到谢灵瑜，而在他的梦境之中，似乎是他对谢灵瑜求而不得，他只能远远望着这位尊贵的永宁王殿下。
而裴靖安才是那个，能够陪伴在她身边的人。
这样的梦境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便是连萧晏行都无法以一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来打发了事，毕竟对于他而言，他可从不曾将谢灵瑜和裴靖安联系在一起。
这岂不是荒谬。
如今想来，他所做的这些梦境，竟有些像全都真实发生过的。
但却又不是在如今发生的。
便是连从不信神鬼之道的萧晏行，在这一刻都不得不去想，难道真的有所谓的前世今生？他所梦到的一切，都是前世所发生之事。
这一梦醒之后，萧晏行便再无睡意。
于是他起身离开卧室，来到书房之中，只是他将书拿在手中，眼睛虽盯着但是却无一字入心。
待天蒙蒙亮时，清丰起身之后，突然瞧见坐在书房中的萧晏行，也险些被吓了一跳。
“郎君，您是早就醒了，还是一夜未睡啊？”清丰小声问道。
不过他随后发现自己问了傻话，昨晚明明是他伺候郎君上床安置的啊。
清丰赶紧说道：“我去给您准备些早餐吧。”
“不必，”萧晏行阻止他之后，便起身站了起来，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清丰有些诧异了：“郎君，这么早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原本快已经走到门口的萧晏行，还当真被这句话说的停住了脚步。
是啊，这么早，他这是要去往何处。
原本他是想从侧门前往永宁王府，去谢灵瑜的院中寻她，可是他去了又该说些什么，难道把自己这个荒谬至极的梦境，说给阿瑜听吗？
萧晏行这才发现，自己的心神竟这般轻易被搅乱。
或许是太过在意她了。
“去准备些早膳吧，”萧晏行低声说道。
清丰赶紧上前，笑着应了声。
入夜，天刚黑了之后，整个长安城内期待已久的上元花灯节，似乎才是真正的开始。一路上，马车早已经是堵的水泄不通，以至于很多人被堵的久了，干脆弃车步行。
萧晏行便也是如此，今夜他并未带着清丰，而是让清丰自己去玩了。
估摸着，他也去寻折剑了。
依旧是通往皇宫的路上，而这一次汹涌的人潮所涌动的方向，是望仙门。
萧晏行跟随着人群，朝着望仙门而去。
终于他看到了矗立在远处，那座熟悉的鳌山灯，这是由谢灵瑜亲自监工而制成的鳌山灯，与梦境之中那座鳌山灯并不一样。
这一刻萧晏行的心头，才有种彻底踏实的感觉。
待圣人携群臣出现在望仙门城楼上时，周围是同样山呼海啸般的‘陛下万岁’的称颂声，而萧晏行朝着城楼上望去时，这一次他很轻易便找到了谢灵瑜的身影。
因为她并未站在角落，这一次她就站在圣人的身侧，那般万众瞩目。
待过了一个时辰后，圣人离开了城楼，而萧晏行也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等他走到一个地方时，便是安静站在那里，不管周围人潮如何涌动，人来人往，他自是巍然不动。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纤细身影从远处而来。
“辞安。”
灯火阑珊下，萧晏行抬头望去，就见城楼上那道皎洁身姿，正慢慢朝他走来。
这一次，皎月向他而来。

第112章 这天下当真除了谢灵……
谢灵瑜走到跟前的时候，见萧晏行这般直勾勾的望着自己，不由笑道：“怎么了？”
上元节整个长安都被灯火照得亮如白昼，即便萧晏行站在角落旁，不远处的光线照射过来，落在他的眼底，灼灼发亮。
“殿下，今夜很漂亮，”萧晏行看着她，声音无比轻柔。
谢灵瑜微微掀起嘴角，没有哪个小女郎被夸赞之后，即便再沉得住气，这会儿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辞安，你今晚也很不一样。”
萧晏行轻笑：“哪里不一样？”
“很特别，”谢灵瑜淡笑了起来，随后顿了下，才慢悠悠说道：“特别嘴甜。”
瞬间，萧晏行心头还残留着的那丁点怅然，也在这一刻被荡清。
不管梦中如何，这一刻，殿下就站在他的面前，是他能看得见，够得着的存在。
“走吧，我们也去瞧瞧今夜的花灯，”谢灵瑜语气欢快说道。
难得这般热闹的节庆，连她的心情都被感染的轻松而愉悦，那些烦心事儿更是想都不愿再想。
今夜整个长安坊市都没有宵禁，不仅东西两市热闹至极，像平康坊这样灯红酒绿之处，更是热闹的不得了，据说还有艺伎会在今晚登台献舞。
这也是平康坊这十来年才掀起的一个传统。
毕竟平康坊有这么多的妓馆，彼此之间争奇斗艳，自然想要将别家踩在脚底下，自己独占鳌头。
自然最开始是谁想出这个法子，早已经有些远久的不得而知了。
但是在上元花灯节，身穿单薄舞裙的舞姬，一支曼妙而灵动的西域胡旋舞，在那一夜惊艳了无数围观着。
因而第二年，便有别家开始争相效仿。
后来因为太多家妓馆要在外头搭建台子，让自家花魁一展风头，甚至还有相互打架斗殴争抢地盘的，闹得是不可开交。
也不知是谁出了面，遏制这种趋势，干脆搭一个舞台，让众多花魁上台献艺。
而后来更是有豪客为了追捧自己喜欢的花魁娘子，更是朝台上扔金银首饰，一时间众人便争相攀比了起来。
不得不说，平康坊这些妓馆倒是也有些本事，竟联合起来，对外宣称这般往台上扔金银首饰实在是有些不够雅致，借着献艺乃是在上元节举办的，便干脆让各位捧场的豪客购买花灯，在花魁娘子献艺时，悬挂于舞台之上。
每盏花灯自是被定价不菲，最重要的是花灯
被悬挂起来，得以能让所有人都瞧见。
哪位花魁娘子得的花灯多，哪位得的少，一目了然。
这样一来，这登台献艺竟也成了比试。
而在上元节这一夜，得了最多灯笼的花魁娘子，自是能够一夜之间名燥整个长安，在这一年内，便是整个平康坊最红的妓子。
不管是长安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还是那些一掷千金的豪客，都会想要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是以平康坊的妓子们，都将上元节这一夜，视作自己扬名立万的好时机。
不过谢灵瑜本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偏偏平康坊的这场献艺极为隆重，因而吸引了众多人前去围观，是以上元节的小贩摆摊也都爱往平康坊。
一来二去，平日里本就热闹的平康坊，竟成了整个上元节最为热闹的地方。
便是连东西二市，都不及这里。
是以谢灵瑜想要体验最热闹的上元节，还真非平康坊。
“走吧，咱们今夜也凑凑热闹，”谢灵瑜拉着萧晏行上了不远处的马车。
她朝着萧晏行走来时，她的马车便停在不远处呢。
虽说这一夜街道上到处都是人，但此时圣人已经从城门离去，是以这会儿的人流倒是比之前要少上许多。
况且虽然今夜圣人开恩免了宵禁，但是也有不少人在看完鳌山灯之后，便打道回府了。
倒是满街上拎着花灯的，多半是年轻郎君和小娘子。
往日里不敢与心上人相约的，这会儿都是光明正大的机会。
若是有胆子大的，戴上了面具之后，竟还有敢当街拉着手的。
谢灵瑜从马车下来的时候，就瞧见一对男女走了过去，两人脸上俱是戴着面具，男子大着胆子的拉住小娘子的手，虽然两人衣袖堆叠在一起，掩盖住了双方的手掌，但是任谁瞧了，都知他们在牵手。
况且放眼望去，街面上还不止这一对。
只能说大周民风开放包容，对于这些年轻的郎君与小娘子的约束，也并那般严厉。
“殿下，”萧晏行下车后，见谢灵瑜盯着不远处瞧个不停，低低唤了一声。
谢灵瑜回头看着他：“辞安，我们去那个摊位吧。”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只见那个摊位上悬挂着灯笼，而摊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竟也不知她是瞧上了面具还是看上了灯笼。
萧晏行点头应道：“好。”
说着，两人便朝着摊位走去。
“两位客官，来瞧瞧花灯还有面具，都是时下长安城内最时新的花灯和面具，”摊主瞧见来了客人，一边招呼先前的客人，一边冲着他们吆喝，倒也是忙而不乱。
“你喜欢哪个面具？”萧晏行转头看向身侧的谢灵瑜。
谢灵瑜低头环视了一圈，随后瞧见被摊主端正挂起来的两个面具，比起其他面具古朴而粗犷的风格，这两个面具似是以工笔而画，红白绘金的主色调，宛如妩媚又勾人的狐狸。
她伸手朝着那两只面具指了过去，笑道：“这两个面具倒是不错。”
“这位小娘子当真是好眼光，这面具乃是我特意请了画师绘制而成，你瞧瞧这样的画工，是不是格外精致，”摊贩一听谢灵瑜如此说，便赶紧吹捧。
萧晏行倒也不含糊，直接问道：“这两个面具多少银钱？”
摊贩正要说时，一旁突然有个小娘子的声音响起：“五郎，你瞧这面具可好看？”
说着，说话小娘子的手也指着悬挂着面具。
“你若喜欢，我便买了，”旁边一个男子的声音回道。
“我便知五郎待我最好。”
好一对郎情妾意啊，只可惜他们瞧上的是谢灵瑜喜欢的面具。
只是不等那个五郎开口，原本站着的萧晏行已掏出一枚碎金，直接扔到了老板的怀中，随后萧晏行伸手取下那两个面具。
旁边的男子一瞧，立即怒道：“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还硬抢呢。”
“就是，”一旁的小娘子赶紧为自己这位小情郎附和了声。
不过连谢灵瑜都没想到，萧晏行会这般眼疾手快，竟一下将面具拿到手了。
他淡然朝着对面的两人看了眼，清冷道：“先来后到的道理，两位应是不用我教了吧。”
摊主此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金子，哪里还有不愿意的，他赶紧打圆场说道：“两位贵人，要不您再瞧瞧我这小摊上，可还有旁的面具入眼的。”
哪知那个女子不知是故意试探身边的郎君，还是性子就是这般刁蛮，指着萧晏行手上的面具便说道：“五郎，我一路瞧过来，就只有这两个面具还能入眼，你快帮我要回来。”
“好好好，你先别着急，”这个五郎被她扯着袖子撒娇，立马满口保证。
随后这个五郎倨傲的抬眸看向萧晏行，似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萧晏行一贯都是清雅素淡的打扮，全身上下最贵重的便是腰间所悬挂着的一枚极温润的玉佩了。
“开个价吧，”待这般打量过后，五郎傲慢开口。
萧晏行竟看也没朝她，只是抬手将其中一个面具轻轻覆在谢灵瑜的脸上，随后他抬手不紧不慢替她将面具上的带子系了起来。
他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在灯光下慢条斯理的动作着，周围朦胧的灯光让这一幕变得格外温柔而动人。
便是连对面的那个小娘子都有些看呆了。
待萧晏行替谢灵瑜戴上面具之后，低头看了眼，轻声说道：“真漂亮。”
而在面具之后的少女，嘴角忍不住抬了起来。
她小声问：“真的？”
“真的，很漂亮很适合阿瑜，”萧晏行点头。
瞧着他们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反倒是对面的五郎受不了，抬手指着萧晏行便怒道：“我给你个机会，让你开价，你别不知好歹……”
他这句话刚说完，突然他的手腕就被对面的萧晏行一把抓住，五郎想要挣脱，没想到竟丝毫用处没有，反而他赶紧自己的手臂竟好像开始发麻，要不是紧咬着牙关，只怕就要痛呼出声了。
“今夜我不想坏了她的兴致，所以赶紧滚。”
萧晏行反扣着对方的手腕，靠近他的耳畔，淡声说道。
这个五郎本还不服气，可是手腕里上传来的痛楚越来越厉害，对方似乎直接扣住了自己的什么筋脉，最后他竟是吃不住般，彻底痛呼出声。
见对方还没放手，他赶紧点头：“好好好。”
这下萧晏行才淡然松开他的手腕，随后五郎赶紧拉住他身边的小娘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灵瑜站在原地笑盈盈这一幕，萧晏行出手轻松处理了这人。
随后她伸手去拿他手里面具，待她踮起脚尖时，对面的男人极其配合的弯腰，随后谢灵瑜便将手里的面具覆在了他的脸上，也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替他系上了面具。
待谢灵瑜系好面具，看着对面的萧晏行，轻声
说：“也很适合辞安。”
随后她主动伸手牵住了萧晏行的手掌，就这样，他们两人戴着面具，走在汹涌的人潮之中。
任对面人来人来，汹涌而至，却无一人知道，眼前这个戴着精致狐狸面具的小女郎，便是当今永宁王殿下。
这一刻，她宛如所有长安城内的小女郎般，悠然而欢快的享受着上元节的喧嚣热闹。
最重要的是，这次陪伴在她身边的，是她喜欢之人。
*
待两人一路往前，没一会儿便瞧见前方拥挤的人群，这才知道，原来前面便是此番各个花魁娘子们表演的地方了。
鼓乐声从前面传了过来，两人随着人群一路往前。
只是没想到，待了到了舞台不远处，便再无法上前了。
原来前面被人护院牢牢看管着，不许看热闹的人靠近，不过兴许是为了让众人能够看得清楚，舞台倒是搭建的格外高。
而舞台两旁则是观看的雅间，据说这些雅间都是千金难求的。
以谢灵瑜的身份，她若是想要，自也可以。
只不过她来到此处，只是为了跟萧晏行一起感受上元节的气氛，如今即便如其他百姓一般，站在台下观看，对她而言，也是别有一番意趣。
况且今夜宫中上元节宴会的时候，宫中也有歌舞表演，要说献艺，只怕还是宫中的伶人们技艺更胜一筹。
是以她对台上的表演，只是淡淡的。
无非就是来瞧着个热闹了。
“即将上台的乃是莳花馆的云容娘子，”台上一人高声喊道。
待众人拍手之后，就见台上一个身穿极其单薄的女子，翩然而至，这样的寒冬腊月里，她竟穿着一层轻薄单纱，胸口露出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明明离的极远，却让人有种暗香在寒风中流动的感觉。
谢灵瑜挑眉，心底都不禁感慨，这些花魁娘子当真是厉害。
这样冷的天里，敢穿成这般翩翩起舞。
不过她这会儿也明白了，为何舞台周围，放着好些个暖炉，大概是生怕这些花魁娘子会冻坏了身子，是以放在旁边能暖和一点就暖和一点吧。
一曲终了，这位云容娘子居然得了十二盏花灯。
“倒是个厉害的小娘子，”谢灵瑜夸赞了声。
待她转头看向萧晏行，笑着问道：“辞安，你觉得这位小娘子跳的如何？”
萧晏行摇头：“没瞧见。”
“你没瞧见？”谢灵瑜惊讶，明明前方便是舞台，献艺的花魁娘子在上面可是跳的热火朝天的。
萧晏行语气淡然道：“方才光顾着看阿瑜了，自是瞧不见旁的人。”
谢灵瑜这才知道，方才花魁娘子在上面跳舞时，他竟当真一眼没看，而是转头看着她了。
而她之所以没感觉到，大概是因为萧晏行脸上戴着面具的缘故，即便他偏头顶着她，大部分的目光也被面具所阻挡，平日里那种灼灼发亮的眼神，方才才不够明显。
谢灵瑜正要笑着说话，突然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眼眸一缩。
她死死的盯着，萧晏行身后不远处的两个人。
那个男子身形高大，穿着倒也普通方领锦袍，身上没有一丁点特别的地方，而他身侧站着的女子亦是穿着普通的衣裳，甚至还有些老旧。
倒不是说她的衣裳多老旧，而是那种款式，并非是时下长安时兴的，反倒是像好些年以前的。
只是谢灵瑜看着的并非是她的衣裳，而是她头上戴着的一个木簪。
女子身形清瘦而板正，一般来说，女子姿势多柔媚而飘逸，寻常极少有女子即便只是站在那里，能如眼前这个女子这样板正的。
这两人本也是在热闹，只是一曲终了，他们或许也没什么兴趣，便转身出了人群。
谢灵瑜竟顾不上说什么，抓着萧晏行的手，便一路追了上去。
“怎么了？”萧晏行见她这般急匆匆的。
谢灵瑜说道：“瞧见前面那个穿着蓝色长袍还有鹅黄色衫裙的女子了吗？”
萧晏行抬头朝前方看去，就见不远处确实有一对男女，一个穿着蓝色长袍一个穿着鹅黄色衫裙，只是两人一路往前似要离开此处。
谢灵瑜虽然跟了上去，却又怕被发现，因而并不敢跟的太近。
而当她瞧见前方的那个女子回头时，便赶紧拉着萧晏行躲到旁边摊位前面，假装看着摊位上的东西。
摊位小贩自是百般热情的推荐他们。
但谢灵瑜全然没有心思，待她转头再看向前方时，竟发现原本跟着的两人，俨然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谢灵瑜正想要超前追上几步，却又怕他们并未彻底离开，而是躲在角落里。
说不定正在盯着，有没有在追踪他们。
虽然谢灵瑜脸上也戴着面具，但是一个人身形是不会改变的，若真是她所想的那人，对方定然会认出她的。
“殿下，究竟怎么了？”萧晏行轻声问道。
谢灵瑜抬起头朝他看去，许久，她轻声说道：“我方才好像瞧见柳大人了。”
萧晏行心底闪过一丝诧异，却又摇头道：“那男子身形并非柳大人，他比柳大人……”
可是说到此处时，萧晏行突然顿住了。
方才那个蓝袍男子的身形确实比柳郗高很多，谢灵瑜便是再眼拙，也不可能把对方认成柳郗的。
所以她说的瞧见柳大人，并非是指的那个男子。
而是那个男子身侧，那个鹅黄色衫裙的女子。
饶是萧晏行神色再镇定，这时也不免有些荒唐，整个长安都赫赫有名的铁面判官柳郗，竟是一个女子？
可是。
这怎么可能呢。
不说旁的，柳郗乃是科举出身，科举考试甚为严格，是要过验身一关的。
这天下当真除了谢灵瑜之外，还有女子在朝为官？

第113章 对我而言，他就是柳容……
此时长街上面人潮涌动，来来往往的无数身影，早已经将先前的两人淹没在人海之中了，再也瞧不见了。
萧晏行看了一眼四周，低声说道：“此处不宜说话。”
谢灵瑜明白。
待两人走到一处旁边的一处僻静之地，并且两人并未靠墙站，怕的便是周围有人靠近，毕竟他们要说的事情，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了。
但是萧晏行一向对谢灵瑜深信不疑，是以便是她再荒唐的话，他都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殿下可是能确定？”
“不能。”
萧晏行心底明白，毕竟方才那两人脸上也带着面具，谢灵瑜并未看见他们的脸，自然也不可能确定。
定然是谢灵瑜发现了什么。
“可是那个女子身上有什么古怪？”萧晏行又问道。
谢灵瑜此时心中还处于翻天覆地的震撼，听到这话时，心底倒是有种说不出的苦笑感：“辞安，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还真是让萧晏行猜对了，谢灵瑜是发现了对方身上的古怪。
此时谢灵瑜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话。
“是她头上戴着的那根发簪，跟柳郗的一模一样。”
萧晏行这下倒是有些不解了，不过是一支发簪而已，这世上发簪何多，便是有一样的，也并不足为奇。
“辞安，你乃是男子，自是对这些发簪首饰不够关心。但是我见柳郗次数颇多，每次只要他着便服来见我时，头上都会插着那支发簪，可见那支发簪并非寻常之物。”
此时因为谢灵瑜的话，萧晏行才慢慢回忆与柳郗见面时的场景。
柳郗此人亦是出身贫寒，对穿着打扮之上，确实没有特别之处。
“况且最重要的是，你瞧这街上，”谢灵瑜望着眼前的满街灯火，衣香鬓影，“今夜乃是上元节，多少女子都是要跟情郎出门游玩，哪个不是打扮的花枝招展，可是方才那个女子头上并无太多首饰不说，偏偏还簪着那样一根古朴的木簪。”
“可见这根木簪对她来说，十分重要。”
谢灵瑜这一番话，萧晏行点了点头，确实十分有道理。
而说到此处时，谢灵瑜抬头看着他：“而且你知道女子何时，才会时时刻刻戴着同一根木簪吗？”
“何时？”萧晏行若说对旁的还有些研究，女子心事他确实不如谢灵瑜懂得多。
“当那根木簪，是她喜欢之人所送之时，她必会时时戴着。”
只是说完这句话，谢灵瑜遥遥望着远处的灯火阑珊。
倘若她今夜所猜测的都是对的，那么柳郗便当真是个女子了。
此事若是为真，这对于整个大周朝堂而言，都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虽然如今朝堂之上，已经有一个身为鸿胪寺少卿的谢灵瑜，但是她乃是圣人亲自的永宁王，即便如此，当初她不管是被封为亲王时，还是后来入朝堂成为鸿胪寺少卿时，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要不是圣人强压，一意如此，只怕谢灵瑜也并不能有今日。
况且柳郗还是科举出身，倘若他当真是女子，又牵扯到科举舞弊，毕竟他都能过了验身这一关了。
谢灵瑜
想到此处，更是心乱如麻。
她一直对柳郗十分欣赏，自是不愿意看见这种局面。
况且别说是她，便是连圣人都一直很器重柳郗，要不然羽林卫一案，他不可能交给柳郗和谢灵瑜两人去查。
“殿下，先别着急，毕竟你并未瞧见那个女子的真容，”萧晏行安慰道。
萧晏行点头：“如今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但是经此一事之后，谢灵瑜原本涌满胸腔的开心也去掉了一半，脑海中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件事，也没了什么游玩的兴致。
即便萧晏行陪在她身边，可是她走在路上，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几次都险些被旁人所撞到。
“殿下，不如我们先回去吧，”萧晏行瞧着她实在没什么继续游玩的兴致，便开口提醒说道。
谢灵瑜这会儿回过神，朝他看了过去，有些诧异道：“难道你不想游玩了吗？”
“我瞧着您这般，应该是没心情了吧。”
谢灵瑜瞬间便有些歉意：“对不起，辞安，是我扰了这个上元夜。”
如今虽已至夜深之时，可是整个上元节依旧热闹非凡，甚至不远处还有人在表演吐火，大口一张对着面前的火把，下一秒整个火把腾地燃起了巨大的火焰。
这惹得周围众人开始不断开始拍手称赞。
“阿瑜，我们并非只有这一个上元夜，”萧晏行微微垂眸望着她，轻笑着说道：“况且与你在一起时，每一日对我而言，都如同这上元夜。”
谢灵瑜未曾想到，萧晏行竟这般会安慰自己。
眼前原本如此清冷疏离之人，如今竟也如同雪山之巅被融化的泉水，轻而柔缓的流淌在她的周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站在她这一侧。
待两人上了马车，准备打道回府之后，谢灵瑜依旧未曾展颜。
等到她到了萧晏行的小院，院中自是乌漆嘛黑，萧晏行解释道：“今夜乃是上元夜，我便让清丰也去玩了，想必他此时还在坊市上，并未回来。”
好在方才他们在街上游玩的时候，买了花灯，此刻便提在谢灵瑜的手中。
入了房内之后，萧晏行点燃房中的灯，瞬间四周大亮。
谢灵瑜将手中花灯放在一旁的桌上，却并未在椅子上坐下来，随后她慢慢在房中踱步，显然还是在思考柳郗之事。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要是不验证一番，只怕是如何都不能平息的。
“辞安，我想……”谢灵瑜看着萧晏行正要说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居然又咽了回去。
倒是萧晏行替他说了出来：“殿下，你可是想要试探柳大人一番。”
谢灵瑜到底是对柳郗还是心存爱才之心，是以她才这般左右为难的很。
毕竟一旦真的试探，若他当真不是上元节自己所遇见的女子，那自是万事大吉。
可是倘若他真的是那个人呢？
谢灵瑜要如何处置这个惊天大案，这件事一旦处置不好，她便如同是火中取栗，对她而言也是灭顶之灾。
毕竟柳郗若真的是女子，他混入朝堂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况且他如今还是大理寺少卿，在他手里过了的案子，不止多少。
他更是有铁面判官的威名，这个名字便意味着他断案时公正严明，只是这公正严明的背后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长安城内有些权贵世家，只怕早就恨透了柳郗。
只可惜柳郗一直深受圣人的信重，他一不贪墨，二不结党，寻常事情压根扳不倒他。
如今一旦这事是真的，日后若真的泄漏天机，别说那些言官会疯了一般上书弹劾他，便是那些先前被他得罪了的权贵世家，也定会趁机落井下石。
到时候柳郗是断断不可能有生路的。
谢灵瑜此时不仅有些头疼，因为这件事竟是前世她从未遇见过的。
毕竟前世她并未深入朝堂，对于这位柳大人的印象，也仅仅是他乃是铁面判官，后来官至大理寺卿，身为这么年轻的九卿之一，他自也算是年轻有为。
便是到了新帝登基的时候，柳郗也从未传出过他是女儿身的传言。
谢灵瑜只觉得冥冥之中，她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只怕也改变了其他的命数。
该不会，柳郗便是被改变的其他命数？
谢灵瑜想到这里时，原本就犹豫不定的情绪，如今越发飘忽。
她自是不愿意伤害柳郗半分的。
况且真正说来，柳郗在朝为官从未对百姓做过一件错事，若只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女子，便要被杀头，谢灵瑜无论如何都不愿害他。
“殿下，心底还犹豫？”萧晏行见她迟迟不说话，便开了口。
谢灵瑜轻轻点头。
许久，她轻叹了一口气：“我不愿意害了柳大人。”
萧晏行思忖了说道：“殿下若是心中有疑惑，不妨探个究竟，不管结果如何，殿下只管放在心头便好。”
谢灵瑜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怀疑了，便不妨去查证一番。
好在上元节没过多久，长安城内竟又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整个长安再次被一片冰雪所覆盖了。
于是谢灵瑜便干脆在别庄设宴邀请柳郗前来，还让他一并带上怀恩。
自然是以商量羽林卫之事为理由。
要不然一般的宴会邀请，以柳郗的性子，只怕并不会参加。
这处别苑平日里谢灵瑜极少前来，毕竟她也公务繁忙。
倒是如今沾了柳郗的福，反而有了理由前来。
而设宴的便是在别苑湖边的亭台之上，只是这个凉亭并非是那种四面通风的，反而门窗皆有，屋内更是燃着温热的火炉，让人一入内，便周遭宛如入了温泉。
谢灵瑜特地让人准备了新鲜的肉，更是找了西域的厨子，以西域特有的作料烘烤。
就这般，待柳郗和怀恩到了的时候，便被婢女引至亭台内。
“柳大人，怀恩王子，”谢灵瑜笑着招呼他们。
柳郗倒是恭敬行礼：“见过殿下。”
谢灵瑜轻笑：“今日来者皆友，不拘泥与这些俗礼。”
“还是要多谢殿下邀请，”柳郗却还是客气说道。
谢灵瑜不由无奈摇头，但是她随后打趣道：“若要说谢的话，我还是要多谢你啊，毕竟柳大人你是出了名的不喜宴饮之人，今日能与你还有怀恩王子在此饮酒，乃是一大幸事。”
此时说话间，谢灵瑜目光不经意的落在了柳郗的头上。
只见柳郗并未戴着帽子，依旧如先前谢灵瑜私底下见到他那般，是以一根木簪束着自己的乌黑长发。
那根古朴而简单的发簪，牢牢簪在他的发间。
谢灵瑜眼前的画面却宛如走马灯般，急速的旋转流动，那日上元节时瞧见的画面，竟当真在她的脑海中慢慢浮现。
那个身姿挺拔的女子，穿着样式老旧的裙装，
头上戴着一根古朴而简单的木簪。
而那根木簪，当真与柳郗眼前所瞧见的一模一样。
突然间，谢灵瑜眼瞳微缩，死死盯着柳郗木簪上的一道白色痕迹。
“殿下，怎么了？”柳郗瞧着谢灵瑜死死盯着自己，竟出神般，忍不住轻唤了声。
谢灵瑜恍然回过神，轻笑着说道：“只是瞧着柳大人多日未见，竟是消减了几分似的，过年这般的佳节，大人难不成还在忙着公务不成？”
不等柳郗回答，一旁的怀恩立即道：“殿下当真是厉害，柳大人过年都还在大理寺里看卷宗呢，若不是我前往他家中，只怕他过年吃的菜肴，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柳郗却并未在意，淡然笑了下：“殿下别听怀恩的夸张之言，臣下只是家中并无亲族长辈，又无妻小，闲来无事，这才会留值大理寺，以免有什么要紧事情。”
听到这里，谢灵瑜突然问道：“柳大人婚约可有定下？”
“未曾，”柳郗摇头。
谢灵瑜倒是有些惋惜的摇头：“柳大人这般年轻俊杰，想必说媒之人，怕不是要踏破家中门槛了。”
柳郗：“殿下取笑了。”
此时谢灵瑜又想起一事，自然便是柳郗一直不曾娶妻的事情。
寻常郎君二十弱冠之后，家中便会忙活着开始给他们娶妻了，谢灵瑜虽然没有亲兄长，但是谢氏皇族的那些叔伯兄弟倒是有不少。
便是圣人膝下的这几位皇子也是如此，娶了王妃之后，便开始出宫开府。
但是前世柳郗却一直不曾娶妻。
当然他前世时，之所以未曾这般惹人注意，还有一个原因便是。
谢灵瑜忍不住朝着旁边的萧晏行看着，那便是这位萧大人前世竟也从不曾娶妻。
若说一个人不娶妻生子，倒确实是个异类。
倘若再来一位呢。
而且这两位到了后来，还都是位高权重之人，他们娶妻生子与否，除了亲族长辈之外，旁人自是没什么理由插手的。
偏偏这两位还都不是长安人士，又都是寒门出身，在长安还真无能管束住他们的叔伯长辈，因而婚事倒是一再被耽搁了下来。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萧晏行虽然现在还没婚约，但是谢灵瑜却是迟早要去求皇伯爷，为他们两人赐婚的。
“不知柳大人中意什么样的女子，我倒是愿意为大人撮合一二，”谢灵瑜笑着说道。
柳郗当即有些惶恐的模样说道：“下官身份卑微，岂敢劳烦殿下。”
“柳大人实在是不必与我客气，”谢灵瑜倒是并未再逼迫。
“殿下，还是请两位先坐下来聊吧，”一旁的萧晏行开口说道。
随后她便请了两人坐下，几人在围炉旁边坐下之后，柳郗问道：“殿下说羽林卫之事，可是有下一步的打算了。”
“呃，”谢灵瑜眨了眨眼睛。
随后她无奈叹了一口气，竟当场举起面前酒杯，露出可怜的表情：“我以此酒赔罪，其实今日我找两位前来，并非是因为什么羽林卫之事。”
柳郗和怀恩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谢灵瑜趁机解释道：“昨日大雪过后，我瞧着雪景甚好，便想着与三两好友，在这雪景之中设宴围炉，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只可惜你们也知，我素来与朝臣并无牵涉，身边除了辞安之后，思来想去，还能被称为朋友的，竟只有两位了。毕竟先前两位曾多次助我，在我心中，早已经将两位当成是我自己的至交好友了。”
谢灵瑜也曾经想过，随便找个羽林卫的借口。
但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
因为柳郗此人太过警觉了，她不想让对方怀疑自己。
谢灵瑜此举虽然是为了试探柳郗，但是她并无害柳郗的心，也不想让柳郗察觉自己对她的怀疑了。
此刻怀恩突然朗然笑了起来：“殿下若是早说，我便把我的酒带来了。”
他这话算是一扫了略有些严肃的气氛。
谢灵瑜当即笑道：“王子不必客气，今日好酒管够。”
“殿下既然已经将我当做朋友，何必还叫王子呢，只管叫我怀恩便好。”
而此刻同样旁边坐着的柳郗，抬头看着谢灵瑜，轻声说道：“殿下唤下官，容钧便可。”
谢灵瑜知道柳郗表字容钧，只是先前两人之间交往，都是一些公事公办的味道。
反倒是这一刻，反而有种惺惺相惜了。
“那就还望容钧和怀恩，海涵我今日欺骗之过错，”说着，谢灵瑜便双手将酒杯递到自己嘴边，一饮而下。
一旁的萧晏行都未能来得及开口替她，只能在她一杯喝完之后，低声说道：“殿下，酒还是要慢饮。”
“我并未怪罪殿下，反而要谢谢殿下，愿引柳某为知己，”柳郗竟也将手中酒杯捧起，一饮而尽。
反倒是一旁的怀恩，低头看着面前的酒盏，突然道：“这样的酒盏太小，给我拿碗来。”
一旁的侍女赶紧去取了一个碗盏过来，放在了怀恩面前。
他自己倒了一碗之后，笑着说道：“我还是喜欢我们草原上的喝酒方式。”
怀恩虽然在长安的年岁快要比在北纥草原上要久了，但是对他而言，不管他学了多少大周的礼仪，多么会说大周话，便是举手投足间，与大周人早已无二致。
可是对于他而言，他心底所怀念，依旧是那个水丰草美的草原。
随后，怀恩便一口气将碗里的酒喝下。
待他们三人喝完之后，竟下意识都朝着一旁的萧晏行看去。
“我这杯酒，便敬今日外面如此美的雪景，让我们能够在此相聚，”萧晏行端着酒杯说完之后，也是一口喝完了杯中之酒。
一人一杯酒饮下后，席间的气氛还当真与先前大不相同。
先前他们是以案子的名义在此相聚，可是现在他们却是以知己之名。
于是就这般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微醺，特别是柳郗和谢灵瑜脸上都微微泛红，显然两人都不胜酒力。
倒是萧晏行面前的酒盏，不知何时，已被换成了跟怀恩一样的碗。
他本还是一副清冷贵公子的打扮，此刻却端着碗与怀恩一起大口喝酒，反倒是身上有种连谢灵瑜都从未见过的豪气干云。
那种清雅与豪气在同一个人身上融合的矛盾，反而越发吸引人。
况且连怀恩都未曾想到，一个大周人居然酒量还这般好。
倒是此时柳郗举着杯子，再次冲着谢灵瑜举起，他轻声说道：“若说我最敬佩殿下的一点，便是殿下虽身为女子，却敢为人先，入了朝堂，不为权势，一心为民。”
“我哪有容钧你说的这般厉害，”谢灵瑜轻笑了下。
可是一想温和的柳郗，却在这一刻迸发出异样的坚定，他直勾勾望着谢灵瑜轻声说：“殿下有，殿下不仅有这般厉害，殿下还让全天下的人都瞧见，女子亦能为官为民。”
说到这里时，柳郗便未再开口，他仰头将酒喝下。
谢灵瑜轻轻捏着手中酒杯，也未再说旁的，只是陪着将这杯酒喝了下去。
待结束时，谢灵瑜特地叫来了护卫，吩咐他们暗中护送柳郗还有怀恩回府。
等人彻底离开之后，谢灵瑜则是走出了原本的暖阁，来到了外面的凉亭，这个凉亭便是四面透风的夏凉亭，此刻冷风从四面八风而来，吹在谢灵瑜的脸上，原本燥热的脸颊，也在此刻被降了些许温度。
“阿瑜，不可这般站在外面吹风，”萧晏行从身后出现，将手里拿着的狐裘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谢灵瑜望着远处，突然来了兴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首诗还真是应了眼前如此美的雪景啊。”
“你今日饮的可不止是一杯了，”萧晏行声线格外温柔，似在诱哄她。
谢灵瑜轻笑了声，轻轻靠在他的怀中，许久她低声说：“真的一模一样。”
而且今日她仔细瞧着柳郗头上戴着的那根发簪，发现上面有一道白色的痕迹，应该并非是原先的雕刻，而是一道划痕。
偏偏那日上元节，满街的花灯将原本的黑夜都照亮的如同白昼。
谢灵瑜看着那个女子头上戴着的木簪，也隐隐约约有一道白色，原本她以为是木簪上所雕刻的图案纹路，如今看来却是一道划痕。
同样位置，同样白色的痕迹。
还有柳郗今日所说的那番话，她想柳郗并非只是对她一个人说的吧。
或许她更是在对自己说的。
萧晏行自然知道她所说的一模一样是什么意思，他微吹着眼睑，视线落在怀中的少女身上，声音清冷而耐心：“其实不管是柳大人是什么身份，对我们而言，他是柳大人便好了。”
这话的意思便是，不管是柳郗是郎君也好，是小娘子也罢，只有他是人人称赞的柳大人时，才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
况且柳郗此人，为人为官从无半分差错。
谢灵瑜对柳郗只有爱才之心，从无谋害之意。
“也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今我与容钧联手彻查羽林卫，对我而言，他就是柳容钧，再无旁的
身份了，“谢灵瑜倒也迅速厘清了重点。
既然前世柳郗一直未曾出事，便说明他只是柳大人。
她又何必去自寻烦恼呢。
“倒是我庸人自扰了。”
*
转眼间，到了三月之后，冰消雪融之后，大地回春。
这几个月要说大事，倒是并无，唯一便是齐王一案被彻查之后，齐王竟出乎意料的保住了一条性命。
倒也无他，大概是因为齐王虽有谋反之心，却并无谋反之实。
因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大概是因为二月时，太后突然生了一场大病，不说谢灵瑜入宫侍疾，便是连圣人都不假于人手，陪伴在太后左右。
在太后在病重的时候，曾拉着圣人的手，说她自己曾经白发人送黑发人，乃是伤心欲绝，如今实在不忍心，再看着圣人也如此这般。
太后所说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便是当年先永宁王之死的事情。
当时谢灵瑜便站在一旁，她心中却并不赞同太后所言，可是老人家已是这般病重，她又如何能说什么。
当初她阿耶乃是为了救圣人而身亡，齐王犯的可是意图谋反的死罪。
何以太后竟将齐王与她的阿耶相提并论。
可是正因为太后在病中的这般求情，竟当真让圣人心软了。或许是圣人本就子嗣不够多，不忍眼睁睁的杀掉自己这个长子。
最后在赐从犯自尽之后，反而是齐王这个主谋，居然被判了贬为庶民，流放睦州。
睦州离长安路途遥远，此一去，便是再无回长安的可能性。
只是这个处置，只怕有人并不满。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深。
可圣人既如此决定了，又有何人敢真的再敢说什么，难不成当真逼迫圣人去杀了亲子，若是真的这般做了，圣人可能为了江山社稷痛下杀手。
但是齐王死了之后，只怕下一个死的，便是那个上书去逼迫圣人的人了。
于是轰动天下的齐王谋反一案，便以齐王被贬为庶民而结束了。
谢灵瑜望着眼前这个结果，不算满意，却也明白齐王此生再无可能。
可是她真正要对付的人，从来都不是齐王。
如今齐王一走，安王和信王便是圣人唯二两个成年的皇子，即便还有一个七皇子，可是他年岁太小，朝堂之上也从无人将他看作是争储之人。
倒是这段时间内，萧晏行时常出入宫闱，为七皇子讲课。
他倒是对七皇子一直夸赞不已，七皇子不仅敏慧好学，而且性子温和，便是待身边的内侍宫女都十分宽容仁和，年纪虽小，却极有御下的手段。
谢灵瑜听着萧晏行如此夸赞他，便笑着说道：“难得听你这般夸赞旁人。”
“阿瑜是觉得我平常不善言辞？”萧晏行坐在她对面，正在执白子准备落子，但是却在听到这句话时，抬头朝她看了过来。
两人也是难得闲来无事，便手谈一局。
谢灵瑜摇头：“自然不是。”
不过她随口双手托腮，轻声说道：“我听闻刑部尚书家中丁忧，如今已上折子给圣人，估计过段时间，便要还乡了。”
丁忧这种事情，即便是官至尚书都免不掉。
毕竟历朝历代都是百善孝为先，丁忧素来都是考校官员品行的一个衡量标准。
“殿下对刑部感兴趣？”萧晏行淡然说道。
谢灵瑜哼了声：“别装。”
果不其然，下一秒萧晏行抬头看向她，有些无奈：“我觉得鸿胪寺甚好，想要在此处历练三年。”
其实萧晏行不过入朝不过一年而已，六品的鸿胪寺丞与他而言，并不算屈就。
在鸿胪寺历练三年，也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但是眼看着如今的裴靖安，竟一飞冲天，不知为何入了圣人的眼，如今早已经是正五品的御史中丞，反而官职比萧晏行这个状元倒是先了一步。
谢灵瑜自然是不愿让萧晏行受这样的委屈。
“先前你大败北纥使团，力挫他们的阴谋，皇伯爷本就该赏赐你，况且你先后两次救了我，为我挡箭，这样的功劳皇伯爷必是都记在心中，只等着你再建一功，只怕便要擢升你的官职。”
还别说，谢灵瑜如今还真的是将圣人的心思，猜测的八九不离十的。
“殿下想让我去刑部？”萧晏行问道。
谢灵瑜摇头：“倒也不是非要去刑部不可，只是觉得辞安你如今只当个大理寺丞，着实是有些可惜了。”
“我倒是并不觉得，圣人会让我去刑部，”萧晏行开口说道。
谢灵瑜瞬间来了兴致，问道：“何以见得。”
“柳郗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亦已坐了三年之久，只怕圣人会让柳郗进入刑部，”萧晏行淡然说道。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震惊道：“可是柳郗如今只是大理寺少卿，圣人自不会让他任刑部尚书，只怕原本刑部的一位侍郎要升上去，而空缺出来的侍郎之位，倒确实适合柳郗。”
“而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同样也会空下来。”
说到这里时，谢灵瑜朝着萧晏行望去，就见他轻轻点头：“我想我的位置便在这里。”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他手里的白子也瞬时落下。
“我赢了，阿瑜。”
谢灵瑜此时再低头朝着棋盘看了过去，就见在萧晏行落子之后，自己确实是大势已去了，方才她一边下棋一边分心跟他聊天，不知不觉间竟落入了他的陷阱而不得知。
“你……”谢灵瑜一脸震惊的望着他。
萧晏行轻轻笑了声，提醒说道：“殿下一心二用，倒也输的不算冤枉。”
谢灵瑜气的当季哼了声，气恼道：“不玩了，你这人怎得还这般认真呢。”
说着她便起身要走，却不想萧
晏行伸手一拽，便抓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整个人拉的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手臂环着她的腰身，轻笑道：“阿瑜怎么还生气了？”
“你下棋还要跟我耍计谋，”谢灵瑜指控说道。
萧晏行微微挑眉，但是随即口吻极其真诚说道：“倒是我的错，还望阿瑜原谅我这一回。”
谢灵瑜倒也不是真的跟他生气，只是每次下棋，她都是输多赢少。
她实在是有点儿面上无光罢了。
“只是我每次之所以下棋这般全力以赴，也是因为我没有赢下阿瑜的把握，是以才能这种小手段都用上了，”萧晏行盯着她，慢悠悠说道。
这回轮到谢灵瑜挑眉了，她笑道：“你还没有必胜的把握。”
“面对你，我从未有过。”
不得不说，真诚倒还真是永远的必杀技。
“不过说起来，这次刑部尚书丁忧，倒确实是我们的机会，”萧晏行开口说道。
谢灵瑜瞬间好奇：“什么机会？”
萧晏行：“殿下不是还在发愁羽林卫之事，如今大理寺已经不再前往羽林卫调查了，表面自是已经放弃查这个案子。我想隐藏在羽林卫之中的那人，应该也开始松懈了吧。”
谢灵瑜点头，她确实是在等待这个机会。
“刑部尚书丁忧，位置会落在哪位侍郎手中，其实朝中都在观望，据我所知刑部右侍郎陆明早已经是安王之人，倒是刑部左侍郎未曾瞧见跟哪位殿下走的近，但我想信王定然在拉拢他，要不然真的让右侍郎成为尚书，只怕整个刑部都会落在安王手里。”
如今信王虽然还维持着那股子不争的模样，但是任谁都知道，他和安王早晚都有一争。
原本朝堂之上，有齐王、安王还有信王三位皇子，彼此相互牵制，倒是能维持整体局面的平衡。
如今齐王已经彻底出局，原本三选一的局面，成了如今的二选一。
买定离手，是从龙之功还是跟错人，显然很多朝臣都在观看。
反而如今的局势，比起先前齐王还在的时候，更加的暗流涌动。
谢灵瑜猜想只怕连圣人自己都没想到，原本藏在水面下的夺嫡之争，如今已经隐隐露出了冰山一角。
“可是这又关羽林卫什么事情？”谢灵瑜还是不够明白。
萧晏行朝着谢灵运看了过去，笑着提醒说：“难道你忘了羽林卫大将军李作安是何人了，这可是圣人的心腹，倘若从他这里露出一丁点消息呢？我想这人定然会有所动作的吧。”
先前谢灵瑜便已经将怀疑范围，锁定到了五个人身上。
自然便是除了羽林卫李作安这个大将军之外的，其余两位将军还有三位中郎将了。
毕竟李作安乃是圣人的心腹，如果连他都不可靠的话，这个左羽林卫倒也不必查了。
之前谢灵瑜倒是可以派人盯着这五位，但是耗时长不说，还有被发现的危险，一旦打草惊蛇，下一次再想让蛇上当，可就没那么轻易了。
“如今殿下只需要做一件事了，”萧晏行笑着说道。
谢灵瑜点头：“让那位倨傲的李大将军，全力配合我。”
因为先前都是大理寺前往左羽林卫查案，但是整个左羽林卫上下都格外排斥，这位大将军自然也不例外，况且他身份尊贵，便是柳郗也拿他没什么法子。
萧晏行望着谢灵瑜头疼的模样，反倒一点也不担心：“说不定殿下亲自出手对付这位李大将军，反而会轻而易举呢。”
“我知道此人的风评，对圣人忠心耿耿，但是连几位皇子的帐都不买，”谢灵瑜有些无奈的说道。
不过他对那几位皇子冷眼相待，才是能让圣人继续相信他吧。
于是这日李作安的大将军府，有管事的来通禀，说门口来了位年轻小郎君求见。
“可说了是何人？”李作安甚为头疼。
但是没想到管家摇头，李作安极其不耐烦的还以为又是什么求上门要当门客的，当即挥挥手：“若是不说，便直接将人打发走吧。”
管事一听，赶紧呈上一个信物，李作安看到此物，当即神色大震。
随即他赶紧说：“快快快，快将人请到我的书房里来。”
管事一听，便知道自己这趟来对了，也不敢耽搁，赶紧就转身去门口请人了。
没一会儿，一个身上披着一件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随着管事一路而来，而此时李作安早已经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直到门口再次响起敲门声，李作安一刻都不敢耽搁，赶紧上前。
待他开门，就见管事身后站着的那个包裹严格之人。
只是这人还未掀开帽兜，就见李作安抬抬手，将管事赶走了。
“李大将军，想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啊，”待帽兜被取下之后，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自帽兜里露出。
原来是谢灵瑜乔装打扮之后，来见李作安了。
李作安当即单膝跪地：“末将李作安，给永宁王爷请安。”
“好了，好了，李叔叔，你这是要折煞我呀，”谢灵瑜赶紧上前，伸手扶起来了李作安。
李作安轻声道：“给小王爷请安，岂有什么折煞。”
谢灵瑜听到这里时，心底亦是说不出的滋味。
“其实在今日来之前，我心底亦又无把握，”谢灵瑜看着李作安苦笑了声。
李作安仰头，低声说道：“殿下，这是何意？”
“李叔叔幼时曾经亲手教我射箭，只是父王已去了，曾经的一切恍如隔梦，”谢灵瑜脸上倒是真的伤感。
李作安当即说道：“即便王爷已去，但是我已不会忘记当初王爷的提携深恩。”
谢灵瑜这会儿心底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世人都知李作安乃是圣人的心腹，但是极少有人知道，他当初正是因为先永宁王的提携，才入了圣人的眼。

第114章 殿下，你希望是谁？……
李作安这番话，虽然没有完全打消谢灵瑜心底疑虑，但是对于她而言，也已经足够了。毕竟她今夜前来目的，对于李作安来说，也并非全然无用。
“李叔叔，或许能猜到我今夜前来，所为何事吗？”
谢灵瑜看向李作安，轻笑着问道。
李作安微微顿了片刻之后，低声问道：“可是因为先前围场之事？”
本来李作安可以一句末将愚钝，来搪塞谢灵瑜，但是他并未这么做，因此谢灵瑜心底自然更加安心了些。
既然李作安没跟她装傻，她直接开门见山说道：“对，先前围场那两个左羽林卫兵士，搅乱围场，险些破坏整个冬狩，圣人自是震怒不已，李叔叔应该都知晓吧。”
“左羽林卫辜负了圣人期望，末将罪该万死，”李作安心底自是惭愧不已。
此时她听到他如此说，自是轻声安稳说道：“羽林卫一向被称为是天子近卫，李叔叔你更是圣人所信任和倚重的肱骨之臣，如今羽林卫出了这样之事，乃是内部不明，我想李叔叔你也想要肃清整个左羽林卫吧。”
听到这里时，李作安突然反应过来般：“所以圣人如今是命殿下来彻查此案？”
谢灵瑜：“先前圣人派人大理寺彻查此事，但是大理寺无功而返。”
大理寺没能查出来，便派谢灵瑜来查。
谢灵瑜淡然，并未否认。
她自然不会告诉李作安，从一开始圣人便派的是她彻查此案，大理寺都只是协同她查案而已。
“如今殿下来查案，羽林卫上下自当是竭尽全力配合殿下，”李作安如今这个态度，可谓是跟当初对待大理寺是完全天壤之别。
但是谢灵瑜要的，可不仅仅是配合。
“先前大理寺查案之时早已经打草惊蛇，幕后之人蛰伏，我想该销毁的证据此人定然也销毁的差不多，寻常查案手段，我想定然是找不出此人，”谢灵瑜淡淡说道。
李作安：“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左羽林卫李叔叔您之下，还有两位将军，三位中郎将，”谢灵瑜说着这话时，眼睛直直看向对面的李作安，竟是直接问道：“这五位之中，您最怀疑谁？”
谢灵瑜也是懒得不想再跟李作安兜圈子了，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李作安大概也是没想到，这位殿下是如此不按照常理出牌，此时不是应该你来我往，大家一团机锋之后，才能循循渐进的说出真正用意。
“殿下，”李作安即便心中当真存着对先永宁王的敬意，可是谢灵瑜这个问题对于他而言，还是太过直白。
谢灵瑜此时往前走了两步，表情淡然：“李叔叔，虽然圣人如今对您依旧信重，但出事的毕竟是您麾下的左羽林卫，所以您如今不是在我查案，而是在帮您自己。”
其实李作安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呢，他微微苦笑：“殿下，您说的是，此人蛰伏在我羽林卫，意图不明，若是不找出此人，我亦是寝食难安。”
李作安又何尝不知道，谢灵瑜并非是在刻意
吓唬他呢。
那两个犯事之人虽然只是士兵，并非羽林卫重要人物，但是问题就出在羽林卫，若是不查清楚，李作安这个大将军也是脸面无光。
但是很快，他忍不住说道：“殿下，并非是我要为羽林卫开脱，但是那两人虽是羽林卫的人，但不代表收买他们的人定是羽林卫的人，倘若他们是被外人所收买呢。”
“若当真如此，自是皆大欢喜，但是李叔叔有一件事，你弄错了，”谢灵瑜看着他，直言不讳说道。
李作安轻声道：“不知道是何事，还望殿下指点。”
谢灵瑜淡然一笑；“其实圣人并不在乎这两个人究竟是被谁指使，甚至也不在乎他们想要做什么，圣人真正在乎的是左羽林卫，对于圣人的忠诚。”
左羽林卫身为皇城禁军圣人亲卫，乃是何等重要。
倘若真的有人在羽林卫安插自己的人手，一步步蚕食收买羽林卫，到时候一旦时机成熟，便可直接发动宫廷政变。
这可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前朝本就有这样的例子。
因此圣人是绝对不可能任由旁人在羽林卫之中，安插内奸收买人心，况且会做这样事情的人，只怕逃不过便是如今的几位皇子。
毕竟一旦事成，一个天大的从龙拥力之功，便可拜将封侯。
这样的诱惑不可谓不大，要不然朝堂之中也不会不断被几个皇子拉拢。
“我明白了，”李作安身为羽林卫大将军，瞬间便懂了谢灵瑜的意思，自然他后背也是一阵发凉。
于是这次他再不保留，直接说道：“殿下，正如你所说，先前大理寺来调查时，并未发现嫌疑，我亦如此，毕竟他们都是跟随我多年的部下，我一直都相信他们对圣人的忠心，定是不敢谋害圣人。”
显然李作安如今是认为，围场之事乃是冲着圣人。
但是谢灵瑜倒不是这么想的，那两人不过是让一头熊发疯而已，圣人身边那么多护卫，又岂会拿不下一头黑熊。
至于对方的目的，谢灵瑜猜测或许是跟自己有关。
毕竟那头黑熊是出现在了，自己打猎的路上。
他们这些人打猎的路线，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为的就是避免箭头无眼，万一在打猎路线上相撞，无意中射中旁人的话，便是了不得的事情。
毕竟参加冬狩的，不是皇亲国戚，便是朝中重臣。
刀箭无眼，这若是当真被有人被射中，简直是不堪设想。
因而谢灵瑜私底下便推测，这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但是她也没想明白，对方究竟有什么图谋。
好在她并未纠结于此等事情，毕竟如今她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既是如此，不如咱们便扔下鱼饵，看看究竟能不能在羽林卫内钓出大鱼，”谢灵瑜如此说道。
李作安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好奇问道：“不知殿下要放下什么鱼饵呢？”
“最近整个朝堂最关心的，只怕便是刑部尚书之争，但是圣人一直未曾泄露口风，虽说如今还是风平浪静，但私底下早已经暗潮汹涌，各方势力都在四处打探此事。”
李作安瞬间明白过来：“殿下是打算以我之口，透露消息，若是羽林卫当真有内鬼，得知这样的消息，定然会有所异动。”
“李叔叔你是圣人最为倚重之人，若是消息从你这里泄露，可信度自然是极高的。到时候我派人严密监视这几位大人的动向，若是当真有内鬼，我想到时候肯定有人会忍不住有异动的。”
李作安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就这般试上一试，若是没有这人，倒是皆大欢。但倘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我也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左羽林卫乃是圣人亲卫，倘若几位将军和中郎将之中，当真有人暗地里投靠了哪位皇子，这无异于是将李作安架在了火上烤。
对于这个人，李作安可是一点没有顾忌，甚至想要亲手挖他出来。
“不过殿下打算怎么下鱼饵呢”
李作安先前还是客气话，如今倒是当真打算全然配合谢灵瑜。
谢灵瑜轻笑：“几日之后，晋州刺史郑育致便会抵达长安附近，他乃是出身荥阳郑氏，名门望族又深受皇恩，升任他为刑部尚书，倒是比那两位刑部侍郎更加名正言顺。”
“殿下此话当真？”连李作安都震惊了。
毕竟圣人从未跟他透露过，关于刑部尚书之事，是以他便以为谢灵瑜秘密知晓了此事。
哪知谢灵瑜撇嘴一笑：“自是假的。”
李作安立即说道：“若是传出这个消息，岂不是有假传圣旨之嫌。”
“这个消息确实是假，但何来假传圣旨，”谢灵瑜毫不在意说道。
一想到这位殿下乃是奉旨办差，李作安心底倒是也没那么慌张了，反而是有些明白谢灵瑜此刻的有恃无恐源于何处了。
想必殿下是有了圣人的首肯了。
“既如此，这五人之中，李叔叔您最信任的是哪位？”
谢灵瑜转头看着李作安。
显然她是在回答李作安那个如何下鱼饵的问题。
既选不出最怀疑的人，那便选出最信任的人。
*
平康坊，兰香阁。
一处雅间内，正是衣香鬓影，莺歌燕舞热闹之时，几个身穿华服的男人身边都有美娇娘相伴不说，还有舞娘在雅间中央跳舞，反正正是热闹。
“好好好，”待一曲舞罢，众人登时拍手称好。
其中有人瞧着如此热闹，更是笑着招呼说道：“诸位，今日佳人在侧，美酒管够。”
坐在他对面的人，倒是笑道：“今日难得老韦做东，两位大人岂不可跟他客气啊。”
“正是正是，两位大人今日能前来，当真是给足了属下面子，”韦谦郑重说道，随后他举起酒杯：“我便再敬两位大人一杯。”
如果李作安此刻在这里，便是能认出来，雅间内的四人俱是他左羽林卫之人。
而这间雅间正对面的房中，一个身穿华服的少年，手里轻轻捏着酒杯，看向对面的人轻笑道：“将军王植、郑回，中郎将徐志谦，韦琮，没想到今日小小一个兰香阁，竟能将左羽林卫的几位聚集的这般齐整。”
除了作为大将军的李作安，余下便只有今日当值的武元式未能前来。
能算得上左羽林卫的核心人员，如今都在对面雅间了。
“这不是正中殿下下怀，”对面的萧晏行轻笑了声。
对面这个俊美无俦‘少年’，自然便是穿着男装的谢灵瑜，她今晚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处，自然也是因为对面这场宴会。
三日前李作安便突然派给将军郑回一个任务，自然这个秘密任务在李作安的巧妙安排
之下，‘一不小心’被其余四位知晓了。
在鱼饵放下去三日，倒是都风平浪静。
可能也是因为郑回将军，一直在左羽林卫府衙内出没，因而一直无人打探消息。
而今日郑回秘密点兵，让人准备明日出城。
虽然他做的足够隐秘了，但是落在有心人眼中，还是掩藏不住。
毕竟带羽林卫出城，需要调兵令，即便遮掩了，但是还是会被人发现。
这不，今晚他便被三名中郎将之一的韦莱邀请，前来平康坊吃酒，自然郑回并未拒绝，没想到除了韦莱自己之外，其余两位也都来了。
除了今日当值的武元敬之外，这四位竟悉数到齐了。
其实左羽林卫的武将并未只有这几位，但是能算得上核心的，自然是四品中郎将以上，那两位皇子当真要在羽林卫拉拢自己人，也只会在这五位当中选择一位。
至于李作安绝对信任的这位郑回将军，性子虽然鲁直了些，但是对于李作安乃是忠心不二。
是以当谢灵瑜让李作安选出一位最为信任，他自是选的郑回。
不过李作安也没有将他们的全盘计划，都告诉郑回。
他只是吩咐郑回，三日后出城迎接晋州刺史郑育致，务必要保护好这位大人，因为他即将升任刑部尚书。
郑回对于李作安亲自吩咐的事情，自然是深信不疑。
而此时外面已至深夜，雅间内的几人早已经酒过三巡，饮酒作乐了两个时辰，众人即便没有酩酊大醉，但也有几分醉意。
便是平日里酒量最好的郑回，此时都有醉意。
当外面刮了大风时，郑回酒意上头，红着脸说道：“竟是起了风，该不会待会还要下雨吧？”
“下雨何愁，正好有软玉温香相伴，”一旁的韦琮笑着说道。
但是郑回却摇了摇头，慢慢起身，竟有些晃悠：“不行，我得回去了。”
作为今夜做东的韦琮慌忙劝说：“大人，这还未曾尽兴，怎得便要走了呢。”
“尽兴了尽兴了，我今夜甚是尽兴，”郑回粗着嗓子笑呵呵说道。
一旁的王植因与郑回乃是同列将军，两人官职相当，说话自然不必像韦琮那般小心翼翼，他也说道：“老郑，不如今日留下，一枕美人臂。”
这是让郑回留下来过夜，来平康坊这等地方喝花酒，怎么可能光喝酒呢。
倒是郑回摆了摆手：“今夜确实不可，明日我还要出城，实难从命了。”
其余三人在听到这话时，竟纷纷抬起头。
显然郑回确实有些醉意了，连警惕都没有了。
另一位中郎将徐志谦赶紧起身，朝着郑回扶了过去：“大人，要不还是末将送您出去吧。”
“不必，你留在此处继续陪王将军喝酒吧，”郑回大咧咧说道。
说着他拍了拍徐志谦肩膀。
“看来老郑明日当真有要事，那咱们也不好挽留了，毕竟人家最得大将军看重，”王植低头喝了口酒，神色有些莫测，听着口吻竟有些酸溜溜。
郑回朝着他瞧了一眼，他虽然性子鲁直，但并不蠢笨。
如今一瞧，便知王植大概是瞧着他受了大将军的器重，心中有些愤愤，要是搁平日里郑回自然是不会当回事，但是今日他朝着王植走了过去。
他竟一把揽住王植肩膀，低声说道：“你我二人，皆受大将军器重，何必这般生分。”
王植朝他看了一眼，并未说话。
郑回竟重重拍了自己胸口两下，又压低声音说道：“句句肺腑之言，绝无假话。”
“好了，既是大将军交代的要事，你便早些回去把，”王植淡淡说了句。
郑回轻嗤了声，笑道：“哪有什么要事，不过是让我去城外迎接晋州刺史入城而已。”
“晋州刺史？”王植有些奇怪。
毕竟一个晋州刺史，为何还要他这个羽林卫将军巴巴出城迎接。
郑回神神秘秘一笑，原本揽着王植的手臂，双手抱拳冲着上方：“自是因为这位大人，不日便要升任……”
说到这里，郑回突然顿住，他似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
于是他收住口之后，转移话题道：“既如此，我便先走一步，下次我做东，到时候大家一定赏面子。”
他这么说，众人自然不可能再挽留。
只是待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其余三人似也没多少兴致似的，都匆匆离去。
谢灵瑜站在楼上雅间窗边，看着楼下一辆辆马车，纷纷离去。
而没一会儿，从黑夜之中便有几道身影，跟随在马车之后，尾随而去。
“咱们之所以非要编造一个晋州刺史，升任刑部尚书的假消息，便是因为这个消息太过出人意料，只怕会打乱目前这个看似平静的局面，所以得了消息的人定然会在第一时间内有所行动，不管是他自己亲自传递消息，还是派人前去，只要我们盯紧了，他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为了能够盯紧这三人，谢灵瑜已经将永宁王府内，身手最好的护卫都派了出来。
毕竟此时乃是深夜，大街上行人罕见，马车更是几乎没有。
所以想要追踪这几人，便只能不能骑马，更不能乘坐马车，只能以脚力跟随。
好在马车速度并不算特别快，又是在坊市内穿梭，身形快的人当真能勉强跟上。
至于为了以防万一，谢灵瑜更是派人守在了安王和信王的府门口，若是当真有人直接去这两个王府通风报信，倒是最好了。
她派的人倒是可以守株待兔。
不过这种法子也不是十分管用，万一此人选择让旁人代自己传递任务呢，所以真正重要的还是跟上对方的马车，看看这辆马车究竟是回家还是去往什么旁的地方。
“殿下，你希望是谁？”突然一旁的萧晏行盯着谢灵瑜轻声问道。
谢灵瑜望着窗外，许久她淡声说：“信王。”
她希望今夜被她抓住把柄之人，是信王。
因为一旦被证实在羽林卫安插眼线，信王在圣人心中的印象，定然会一落千丈。

第115章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
一百一十五章
“外面风大，还是别站在窗边了，”萧晏行伸手拉住谢灵瑜的手掌，将她整个人往旁边拉了拉。
他并未问谢灵瑜缘由，因为什么原因对他来说，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谢灵瑜想要的是什么。
外面三月里的夜风呼啸而至，但是谢灵瑜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意，对于她而言，如今她并非是孤军奋斗的，即便面对信王这个未来的最大赢家，她也有勇气去面对。
对方虽然现在还未对她露出屠刀，但是谢灵瑜不能将所有期望，放在对方的身上。
“好了，如今夜深我们也该回去了，不管今夜结果如何，明日自有分晓，”萧晏行微垂着眼睛，望着谢灵瑜。
谢灵瑜点了点头，如今隔壁雅间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他们自然也是不需要再在此处等着。
于是她便跟萧晏行两人也纷纷出了门，待到了楼下，门外的马车也等着。
次日，谢灵瑜起床之后，待梳洗完毕便匆匆来到了书房。
而贺兰放一早便在此处等着她，萧晏行也在。
“怎么样？”谢灵瑜忍不住问道。
贺兰放摇头：“昨日我们派出去的人，跟着其余三人，王植将军和徐志谦中郎将皆是乘坐马车回府，一夜未出。直到今早他们出门前往羽林卫衙门，倒是并无异常。”
谢灵瑜一听，立马问道：“还有一人呢？”
昨日一共四人，郑回乃是他们下的鱼饵，这几日他也一直被人盯着，并无问题，况且李作安对此人绝对信任。
是以谢灵瑜的心思，便放在了余下三人身上。
“还有一人，乃是中郎将韦琮  ，此人昨夜确实未曾回自己府上，但是他所去的乃是崇义坊内的一处私宅，从我们之前的调查来看，这处私宅乃是韦琮安置自己外室所在。韦琮妻子悍嫉，容不得家中妾室，因而韦琮便将自己的外室安置在此处。”
谢灵瑜之前便派人将这几位调查了一遍，自然也将他们的基本情况都摸清楚了。
韦琮这个外室已经有好几年了。
此时听到贺兰放这么说，谢灵瑜问道：“有没有可能这个外室，便是韦琮传递消息之人？”
“属下也正是考虑这点，已经让人盯着这个外室，”贺兰放说道。
谢灵瑜露出满意的笑容：“果然贺兰将军，一向让我放心。”
萧晏行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觉得目前这件事极为妥当。
而谢灵瑜之所以对羽林卫之事如此上心，也是因为前世皇位继承时，四皇子安王一直不服新皇登基上位，认为他乃是在先皇驾崩当日，控制了皇宫，第一时间隐瞒圣人驾崩的消息，最后得以矫诏登基。
如今她慢慢回想起来，自是与安王是一样的想法。
倘若信王当真是矫诏登基，那么他一定是得到宫廷禁卫军的帮助，要不然他无法控制整个皇宫。
只可惜谢灵瑜前世对于这些事情，没有丝毫的关心。
况且新皇登基没多久，安王便逃离长安，谢灵瑜被诬陷与他勾结，被圈禁在一处荒凉破落小院，直到她死都未在踏出那个院落半步。
所以她并不知道新皇后来大肆封赏了哪些人，除了偶尔从那些伺候她的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
但那些人谈到的也不过是权势如日中天的萧晏行。
羽林卫最后究竟有没有人被封赏，她还当真不知晓。
可目前看来，原来从这时候开始信王的手，只怕便已经伸到了南衙六卫之中。
倒也不是说她没有怀疑过安王，但是安王此人表面花团锦簇，但是实际上却完全争不过信王。
信王当初即便真的是矫诏登基，可是他成功了。
况且后来安王起兵谋反，还被萧晏行领兵镇压了。
所以有胆子拉拢左羽林卫的人，谢灵瑜心中一直怀疑的是信王，而并非是安王，也正是因为基于前世种种。
“好，继续监控韦琮这个外室，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异动。”
谢灵瑜吩咐道。
随后她与萧晏行便前往鸿胪寺继续当值，在路上时，谢灵瑜跟萧晏行聊起七皇子，她笑着说道：“先前我入宫，在太后处遇到了七皇子，你都不知道他对你有多崇拜和夸赞。”
自从之前七皇子在圣人面前，求了萧晏行为他讲课之后，萧晏行每隔五日便会进宫一次，为七皇子授业。
没想到七皇子对于他十分喜欢，言语之间，更是透着崇敬。
“这还不是因为阿瑜帮我美言了，”萧晏行笑着看着她。
谢灵瑜却毫不犹豫的摇头：“自然不是了，还是因为你有真才实学，所以七皇子才会如此崇敬你，圣人一向对皇子们的课业十分重视，如今皇子之中尚能留在宫中读书的，只有七皇子一人了，圣人恨不得网罗当世大儒，都为七皇子授业讲经，但是独独你，是七皇子自己求来的。”
“辞安，你从来不是池中物，我一直都相信有朝一日，你定然一飞冲天，整个大周都会知晓萧辞安的盛名。”
萧晏行眼底含着笑意看向谢灵瑜：“殿下这是怎么了，今日无端端竟对我说这些。”
谢灵瑜之所以会说这些，无非也还是因为信王。
前世信王登基之后，对萧晏行委以重任，让他彻底位极人臣，而在萧晏行领兵镇压安王叛乱之中，这种权势盛威更是到了极致。
可是偏偏这一世，谢灵瑜强行改变了他的命运。
如今他已跟她一起，站在了信王的对立面。
究竟他们能不能彻底逆天行事，其实谢灵瑜心中并无必胜的谋算。
若是此生她依旧没有胜算，那么到她失败的那日，萧晏行必也会遭受她的牵累，说起来是她改变了他的命运。
“倘若我们真的与信王为敌，你会担心吗？”谢灵瑜并未对他有所隐瞒。
左羽林卫之事倘若真的是信王谋划，那么谢灵瑜必会向圣人告发他，断他臂膀，折他羽翼，但是围场这件事说到底并不会彻底断绝信王生路。
“不会，”萧晏行淡然看着谢灵瑜，待他手掌轻轻覆在谢灵瑜的手背上，轻声说：“我也不会让殿下你担心的。”
不管对方是谁，都不会。
谁知谢灵瑜到了鸿胪寺没多久，贺兰放竟又派人来报信。
“韦琮的那个外室，突然出门了，”谢灵瑜惊喜的看着萧晏行。
看来，还真有人急不可耐了。
谢灵瑜盯着手中纸条，纸条上所写韦琮外室柳娘目前正在东市一间估衣铺，随即她一拍桌子：“走，咱们也去东市。”
待一辆马车到了东市之后，停在了一家首饰店门口。
随后从上面走下来两人，男子身形高挑挺拔，宛如修长青竹，舒展而有种飘逸的俊美，而他身侧的女子穿着精美而华丽的衫裙，手臂上挽着的帔巾有种流光溢彩的美丽。
来人自然便是谢灵瑜和萧晏行。
原本谢灵瑜并不用亲自前来，但是如今对方有了异动，她倒是有些坐不住。
她干脆过来一探究竟。
为了掩人耳目，她脸上戴着面纱将面容遮住了，毕竟她这样的长相，瞧过的人自是都会留下极其深厚的印象。
两人所在的首饰店，其实离那家估衣铺只有几步之遥。
就在估衣铺的旁边不远处。
而永宁王府的护卫便也在附近监视，只不过对方并未发现谢灵瑜。
待谢灵瑜入了首饰铺，瞧了瞧店内所卖的东西，确实是有些精致，但是跟宫内御造的东西，自然还是比不上。
谢灵瑜日常所用，皆是世间最好，自然对于这些首饰也不过是随意瞧瞧。
“两位客官，小店刚从扬州进了一批最好的货物，要不要拿过来给两位瞧瞧，”店内掌柜瞧着他们两人的打扮穿着，心中便有了些数，自然一上来便是推荐最上等的好东西。
谢灵瑜正要说不必，谁知旁边的萧晏行却道：“拿来瞧瞧。”
掌柜的自是满脸堆笑，赶紧让店小二将店内新进的那批好货拿上来。
没一会儿，两个店小二端着托盘上来，上面铺着暗红色布料，也不知是什么材质，但最主要的还是上面摆着的首饰。
精美打造的首饰摆放在这样暗红布料上，却反而被衬托的越发流光溢彩，光华璀璨的让人险些挪不开眼睛。
便是见惯了富贵的谢灵瑜，都不由被吸引了，忍不住盯着看了会儿。
“小娘子，这可是扬州手艺最好的师傅花费了三年，才打造了这么一件精品，若是寻常人来，我断然是不会轻易端出来的，但是一瞧小娘子与郎君如此风姿，便知两位定是贵人，是以唯有这样品质的首饰，才能配得上小娘子。”
谢灵瑜虽说确实多瞧了两眼，但也并不为所动。
今日若是她自己来了，买了也就买了，但是她跟萧晏行一起。
倒不是她嫌弃萧晏行，而是鸿胪寺一年的年俸就那么点，平日里连个孝敬都没有，只怕萧晏行如今还是囊中羞涩的很呐。
因而谢灵瑜连价格问也不问，只淡然笑道：“倒是多谢掌柜了，但是我瞧着这首饰虽美，却与我并不相衬。”
总而言之便是一句，婉拒了。
掌柜张了张嘴巴，因为谢灵瑜戴着面纱，他虽未瞧见谢灵瑜的面容，但是露在面纱之外，这般灵动清润的黑眸，美的让人侧目，这样的首饰又岂会与她不配呢。
于是他似有些不服气般的看向萧晏行：“郎君，小娘子如此国色天香之人，才是与我这漫
天华最为相配的。”
“此物名为漫天华？”萧晏行问道。
掌柜见他这般问，赶紧道：“正是，这个冠子名为漫天华。”
“甚好，”萧晏行点头，待他转头看向谢灵瑜，似在打量她与这个金冠的相衬程度，随后他轻笑了声：“确实相配。”
谢灵瑜刚眨了下眼睛，便听到他转头对掌柜说道：“既如此，便将这个冠子包起来。”
“辞安，”谢灵瑜赶紧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
可是萧晏行却淡笑着说：“殿下不是也喜欢。”
谢灵瑜：“我何曾说过喜欢。”
萧晏行嘴角轻轻扬起，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冷：“可是方才，你瞧了好几眼。”
谢灵瑜张了张嘴，她看了几眼，他便要买来送给她？
虽说她从小便是在富贵窝里长大，这人世间最好的，她早已经瞧惯了，一个扬州首饰匠人三年打造的金冠，也不过是能让她多瞧几眼，并不会让她多喜欢。
但是真正让她欢喜的，却是他说出的这句话。
谢灵瑜本还想跟掌柜的讲价，毕竟先前他们连价钱都未曾问过，萧晏行便要了。
一直到两人离开首饰铺，谢灵瑜都还有些没缓过神。
“殿下怎么了？”萧晏行见她一直一言不发，轻声问道。
谢灵瑜轻声说道：“没什么。”
就好像你以为你喜欢的郎君，乃是一穷二白的小可怜，但是突然间，他出手大方，竟好似也没那般穷。
“我虽出身不显，但是爷娘离去之前，也为我留了些许防身的东西，所以阿瑜不必为我担忧，”萧晏行自是明白她心中担心什么事情。
毕竟先前他们查过的利贷一案，甚是让人触目惊心。
况且在长安生活本就不易，不少底层官员甚至都是靠着借贷过日子的，特别是那些出身寒门的官员，本就没有丰厚的家底，入了朝堂之后，反而更加入不敷出。
“那我今日岂不是花了你防身的东西，”他这么说，谢灵瑜反而更加担忧了。
萧晏行抬头看着她，竟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悠悠说道：“所以殿下日后可要对我负责任。”
谢灵瑜：“……”
她这是为了一个冠子，把自己彻底卖了出去。
只是他们出了门之后，便立马去了不远处的一间茶楼，在二楼要了一个雅间。
没一会儿，便有人前来叩门。
“殿下，韦琮外室沅娘如今还在那家估衣铺未曾离开，”来人回禀道。
他们几人跟随沅娘一路到了东市，如今一人还在外面继续盯着，但是另外一人则是上楼来回禀此事。
谢灵瑜点了点头，她将雅间的窗子半推开，先前他们特地选了这个雅间，便是为了能盯着对面的估衣铺。
“她进去多久了？”谢灵瑜问道。
护卫回道：“已经半个时辰。”
“估衣铺的前后门可都有人守着？”谢灵瑜这是怕有人从后门进入。
护卫点头：“贺兰大人在得知沅娘出门之后，便立马又在增派人手到了此处，估衣铺的前后门皆有我们的人守着，但是后门并无人出入，而前面从沅娘进去之后，只有三个小娘子出入，但是她们乃是结伴同行。”
结伴同行，也就不大可能是单独来传递消息的。
谢灵瑜淡然点头，但是没一会儿，她朝着窗外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谢灵瑜走了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瞧了过去。
谢灵瑜指着不远处的两人，又对身后的护卫说道：“你过来瞧瞧，那两人可也是王府护卫？”
于是这个护卫上前，顺着谢灵瑜所指着的方向瞧了过去，也有些惊讶道：“正是，这两人也是王府护卫。”
永宁王府的两个护卫，却突然出现在此处。
而且瞧着他们两人，似乎也在盯着什么。
而这时站在谢灵瑜身边的护卫，突然恍然大悟道：“回殿下，这两人也跟属下一样，正在执行监视任务，只是他们被贺兰大人派去监控的乃是另外一位中郎将武元敬。”
“当真？”谢灵瑜瞬间惊讶。
谢灵瑜让贺兰放派人监控左羽林卫的这五个人，自然王府麾下护卫尽数都是贺兰放调动，所以具体是谁去监控谁，谢灵瑜也并不知道。
毕竟她只需要知道结果便是了。
“贺兰放此刻在何处？”谢灵瑜问道。
护卫道：“贺兰大人也在不远处。”
先前贺兰放得了消息之后，便也赶到了东市附近，只是他怕太多人在估衣铺附近聚集，万一打草惊蛇，所以他并未出现在此处。
“去将贺兰放找来，定要秘密行事。”
随后护卫离开，谢灵瑜盯着不远处的两人，他们正站在一个摊贩前，挑挑选选，跟街道上其他寻常人一般。
若不是谢灵瑜对于王府护卫颇为熟悉，只怕还真认不出他们两人。
一刻钟之后，贺兰放到了。
“你瞧瞧那两人，可是你派去监视武元敬的两人，”谢灵瑜指着那两个，此刻已经转移到一个馄饨摊坐着的护卫。
“正是，”贺兰放一眼认出了。
监视武元敬的两个护卫，如今也到了东市，而且瞧着他们两人已经还在监视这个武元敬。只是他们一直未来得及跟贺兰放通报消息。
不过这倒也不怪他们，昨日武元敬在左羽林卫当值，做羽林卫负责宿卫北门。
因而他一整夜都不可能离开半分。
所以谢灵瑜一开始并未怀疑他，自是选择重点监控其余几人。
特别是那个提出一起去平康坊的韦琮，最有嫌疑。
况且之前在围场内出事的那两人，也正是韦琮的麾下。
这般怎么看，他的嫌疑都是最大的。
毕竟他极有可能是趁着郑回酒醉之际，打探消息。
可是如今看来，事情反倒是好像出现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尤其是这个韦琮身边的外室，今日出门来到东市，而武元敬也跟着来了东市。
但是目前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想。
这会儿对面的估衣铺总算是有了动静，只见一个女子从门口走出，她一出现，旁边的护卫立即说道：“殿下，此女便是韦琮的外室沅娘。”
只瞧着这个沅娘头上戴着帷帽，小心翼翼左右瞧了两眼。
“她头上戴着帷帽，你们如何确定的？”谢灵瑜问道。
护卫解释道：“此女走路与一般小娘子甚为不同，应该是平康坊出身，而且她身形与我们先前瞧见的沅娘也是一无二致。”
虽说确实有乔装打扮，但是脸可以改变，身形却不太好变。
特别是走路的姿势，更是深入骨髓的东西，一般人压根不会变。
况且这个沅娘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监视，所以戴着帷帽对于她而言，已经算是遮掩了，她又怎么可能还想着去变化身形和走路姿势。
没一会儿，他们便在楼上雅间，瞧着沅娘走进不远处的另外一间茶楼。
而一直坐在馄饨摊上的两人，则是一直盯着那间茶楼。
只是他们并未对沅娘的出现，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但是这倒也说得通，因为监视武元敬的和监视沅娘的本就是府中的两拨护卫，若不是谢灵瑜无意中发现这两人十分眼熟，只怕也发现不了这其中的纠葛。
不过等这两批监视的人回去，向贺兰放禀告时，定然会回禀这些人日常去了什么地方。
东市，便是他们交集的地方。
贺兰放若是细心，倒也会发现，但如果不够细心，这个线索只怕便会无视。
“想办法去将那两个护卫叫回来，”谢灵瑜说道。
那两人一直坐在馄饨摊上，武元敬可不比沅娘，他出身行伍，警惕心比一般人可高多了。
很快，两个护卫回来了。
“你们是一直在监视武元敬吗？”谢灵瑜直接问道。
其中一个护卫赶紧回道：“回殿下，正是，属下是从今早开始监视武元敬，原本他下值回了府，但是他回府没多久之后，便又出了门，只是他平日里都是骑马，偏偏今日出门乘坐的乃是马车。”
“待他到了东市下了马车之后，便已经变成了回鹘人打扮，属下觉得事有蹊跷，便一直盯着他。”
武元敬今日乘车，应该是为了方便在马车上更衣。
毕竟他从自己府上出门的时候，定然还是正常大周穿着，要不然定然会引起家中奴仆的奇怪。
因为坐了马车，便方便更衣。
说来今天谢灵瑜从鸿胪寺来到东市时，便是先在马车上更换了一套女装。
说起来，她倒是十分能理解武元敬乘坐马车的缘由。
“他进了那个茶楼之后，可有什么奇怪之处？你们仔细想想。”谢灵瑜直接问道。
两个护卫对视了一眼，半晌没有说话，显然是在仔细想奇怪之处。
没一会儿，突然一个护卫说道：“武元敬进了茶楼，我们害怕被他发现有人跟踪，毕竟这位乃是行伍出身，我们若是跟的太近只怕会让他察觉，所以我们一直在楼下等着。”
“他进去没多久之后，二楼最右边的一个雅间上的窗户突然打开了，我抬头瞧了一眼，发现那个窗口突然摆了一盆红色的花。”
“但是方才我再抬头看时，发现那个雅间的窗口已经被关上了。”
谢灵瑜突然说道：“方才有一个穿着绿色罗裙的女子出现，你们两人可有瞧见？”
“瞧见了，”两人点头。
他们是为了监视武元敬，自然也会注意茶楼来来往往的人，毕竟武元敬来这个茶楼约莫是为了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或者是要见什么人。
因此每一个进出茶楼的人，他们都会打量几眼。
“那你们再仔细想想，这个窗户关上是在这个女子出现之前，还是她出现之后，”谢灵瑜问道。
两个护卫再次陷入冥思苦想，但好在他们本来就是为了监视武元敬。
因而他们十分在意武元敬周围发生的事情。
“先前我抬头瞥了一眼，发现雅间内有人将窗户关上，瞧完这一眼时，我便转头正好瞧见那个穿绿裙的女子出现，所以应该是在她出现时，窗户也关上了。”
谢灵瑜这下倒是有几分确定了，看来武元敬来东市所见的人，正是这位沅娘。
也是，谁能想到左羽林卫一位中郎将的外室，竟与另外一位中郎将还有牵扯呢。
“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谢灵瑜轻笑了声。
如今既是有了猜测，她倒也不急了。
一个时辰之后，沅娘的身影总算是姗姗出现。
而她上了马车离开之后，原本盯着武元敬的两个护卫，则是得了谢灵瑜的明令，再次跟了上去。
这般交替轮转监视，倒不会让对方起疑，毕竟身边若是一直跟着两个有些眼熟的面孔，即便是傻子，只怕也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沅娘离开之后，武元敬也出现了。
随后他也上了一辆马车，悄然离去了。
“跟上他，现在他去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都必须回来通禀，”谢灵瑜淡淡一笑。
看来这次她下的鱼饵，还真的要钓到鱼了。
*
夜晚，永宁王府书房内，谢灵瑜和萧晏行一直在下棋，房中除了偶尔落子的清脆响声，安静的有些过分。
直到门外传来贺兰放求见的声音，显然他回府之后，便直奔谢灵瑜书房而来。
“看来你们这次当真有了收获，”谢灵瑜笑着说道。
贺兰放笑道：“托殿下的福，我们这次确实有所收获。”
“说吧，都查出来什么了，”谢灵瑜问道。
贺兰放便说：“这个武元敬离开东市之后，也并未回家，不过此人倒确实是个厉害人物，他坐了马车到了太平坊之后，便弃了马车选择骑马。”
“随后他骑马在太平坊内兜了两圈，幸亏这次我们派出去的人手足够多，这才没有跟丢他。之后他去了崇寿坊的一处私宅。在那个宅子内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这才离开。”
“那个宅子所住之人，属下也已经打探清楚了。”
终于到了要揭晓秘密的时候了，不知为何，谢灵瑜心头竟还有一丝丝紧张。
“你从何打探的？”倒是一旁萧晏行问道。
毕竟一个宅子便能将主人打探清楚，短短半日的功夫，这实在是有些太过迅速。
贺兰放轻笑了下：“先前殿下您说过，有事儿可以找大理寺的柳郗大人。大理寺寻常查案，这些登记在册的事情，他们去查最为便利，而且还不会引起旁人怀疑。”
“不错，你倒是会变通，”谢灵瑜笑了声。
这个案子当初圣人便让柳郗全权配合自己，自然柳郗也不会推辞。
“所以此间宅院主人是谁？”
谢灵瑜郑重问道。
“何道存，”贺兰放说道。
谢灵瑜仔细想了一下这个名字，却发现全然没有一丁点的印象。
还是身侧的萧晏行说道：“此人应该并非是长安官员吧。”
他一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况且萧晏行手中还有三千卫的暗探消息来源，因此对于长安这些官员，不说了如指掌，便也到了掌握的十有八九的程度。
贺兰放赶紧说道：“确实，此人并非是长安官员，但是他乃是嘉明十七年的进士，只是一直在长安等待候补，至今并未授官。”
大周科举制度便是如此，寻常人都以为中了进士之后，便是鲤鱼跃龙门，一飞冲天。但是中了进士之后，并非是立即授官的，而是会进入吏部的候补官员名单，等待授官。
这个何道存便也是这样，大概是因为他出身寒门，而且当初中进士时名次也不够高，因而一直在等待授官的机会。
谢灵瑜略有些疑惑的说道：“一个等待授官的人，为何会跟武元敬这么一个左羽林卫中郎将有联系，他如今可是拜入了谁的门下？”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殿下的慧眼，”贺兰放由衷敬佩道。
“这个何道存如今便是信王殿下的幕僚。”
在听到这句话时，谢灵瑜下意识朝萧晏行看了一眼，显然她昨晚所期望的事情，倒是真的在今日实现了。
谢陵一向为人谨慎，寻常决计不会轻易出手。
但是一出手时，往往便是一击必胜。
从他前世登基开始便是，不显山露水的信王殿下，居然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如今谢灵瑜终于，抓住了他的把柄。
果然，他所有的淡泊都是掩藏而已，他对于皇位的觊觎从未消失，也不是突然才出现的，从始至终他都在争储这个局中，只不过他掩藏的比安王和齐王更好而已。
贺兰放离开之后，萧晏行看着她：“你打算如何跟圣人回禀？”
显然，萧晏行也知道，他们如今并无实际证据。
“我没有任何证据，贸然指控一个皇子，即便是圣人再宠爱我，也不可能尽信我，”谢灵瑜慢条斯理说道。
萧晏行：“不如从这个何道存入手，他只是个幕僚而已，家中戒备应该并不森严。若是能找出他与信王的书信往来，或许真的能找出证据。”
“你是说潜入何道存家中？”谢灵瑜忍不住想了下，觉得这不失是个法子。
萧晏行点头。
谢灵瑜琢磨了会儿，轻声说道：“派谁去呢，贺兰放吗？”
毕竟这件事乃是机密，特别还涉及信王，如今她与信王表面依旧平和，尚且真正的对立，她自然也不会暴露自己的目的。
“殿下忘了一个人？”萧晏行突然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抬头看向他。
谢灵瑜微微诧异：“谁？”
萧晏行淡然道：“我。”
“不可，”谢灵瑜想也不想的拒绝。
反倒是萧晏行诧异：“为何不可？”
谢灵瑜立马轻声说道：“你为了我屡屡身处险境，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再去以身犯险，绝对不可。”
那夜赌坊极乐楼外，若不是他以身挡箭，她绝对会命丧当场。
围场亦是，当黑熊袭击她时，又是他救下了她。
一次又一次，萧晏行总是为了她而受伤，所以这种事情，谢灵瑜不想让他去。
“倒也不是我自夸，若是论起身手，只怕便是连贺兰放都不是我的对手，所以若是我去都有危险的话，只怕旁人去更会打草惊蛇，”萧晏行认劝说她。
谢灵瑜却还是冷着一张俏脸，并不打算应下。
“况且我要夜探的又不是武元敬的府上，这个何道存不过是个王府幕僚，只怕家中除了奴婢之外，连看家的护卫都没有。”
谢灵瑜这时才微微叹了一口气：“话虽是如此，但是……”
“还是说殿下不相信我的身手？”萧晏行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
谢灵瑜眼看着他连激将法，都用上了，自然
也不再劝说了。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谢灵瑜问道。
萧晏行一下笑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夜如何？”
谢灵瑜瞬间瞪大双眸，行动力这么强的吗？
但萧晏行说的也没错，择日不如撞日，倒不如就是今晚。
“方才贺兰放不是也说过，这个何道存今夜去见了信王，而随后他回去了自己宅邸并未再外出。说不定信王会交给他书信，让他转交给武元敬，”萧晏行说道。
谢灵瑜明白，还确实有这个可能性。
于是这下连她自己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好，那就今夜，我陪你一同前去，”谢灵瑜说道。
萧晏行叮嘱道：“好，殿下在外面等我。”
他并未阻止谢灵瑜，而是叮嘱了一番。
“殿下便在此处捎带片刻，我回去换一身衣裳，”萧晏行向来果决，更是说做便做的性子。
谢灵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装扮，立马表示：“好，我也回去换一身衣裳。”
只是等她回了院落，倒是有些后悔，她居然连一身夜行衣都没有。
好在她让听荷给自己找了一件藏蓝色长袍，这样深的颜色，在黑夜之中与黑色无异。
等她与萧晏行再次汇合时，没想到就瞧见萧晏行一身黑衣，不过他这身倒也并非是所谓的夜行衣，而是一身黑色长袍，便是连上面所绣的暗纹都有些瞧不出。
“走吧，我们去往崇寿坊也需要半个时辰。”
萧晏行伸手牵住两匹马的缰绳，而马的嘴上被套上了嘴套，这是为了防止马出声。
随后谢灵瑜和萧晏行两人，便一人一骑，从王府直奔而出。
自然这个时辰早已经到了宵禁时刻，只是宵禁从来都只是对于平民百姓的，大周凡是三品以上官员，都不受宵禁约束。
自然谢灵瑜也不用，只是她深夜乃是秘密行事。
所以他们在遇到一队巡夜的金吾卫时，谢灵瑜瞧着带头之人并非崔休，心下还松了一口气，毕竟对方是认识自己的。
“何人胆敢犯禁，”金吾卫举起长枪，阻止他们前行。
谢灵瑜立马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扔了过去：“奉大将军之命办差。”
待为首金吾卫武侯低头查看了一眼手中的腰牌，倒是瞬间笑了起来：“原来是羽林卫的兄弟，失敬了。”
随后对方将腰牌交给自己，便放行让开了道路。
谢灵瑜与萧晏行也不客气，直接策马离去。
只是在走远之后，萧晏行才转头看向谢灵瑜，笑着说道：“殿下居然还有羽林卫的腰牌？”
要知道羽林卫乃是皇城禁卫军，腰牌甚至能够叩开宫门，所以一向很严格。
谢灵瑜轻笑：“先前跟李大将军要的，毕竟我查案也方便些，没想到今夜正好用上。”
待两人全力驱策，前往崇寿坊。
虽然贺兰放将何道存宅邸所在已经事先告知了谢灵瑜，但是毕竟深夜前来，又是第一次前来，两人还是还找了许久。
最后反而是谢灵瑜利用深夜鹧鸪哨声，唤来了派在此处监视何道存的护卫。
这才弄清楚对方宅邸所在。
待萧晏行将缰绳交给谢灵瑜，看向一旁的两个护卫：“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们今夜只有一个任务。”
“保护好殿下。”
原本谢灵瑜还胸有成竹，但是听到这句话时，她却不顾身侧还有护卫，突然伸手拉着萧晏行的手，她望着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只要你安全回来。”

第116章 这样的人，我大周天下……
谢灵瑜这么一番担忧，其实还真有点儿杞人忧天，何道存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
萧晏行如此身手，亲自夜探他的宅子，不说万无一失，把握也是十之八九。
谢灵瑜如此担忧他，无非便是出于关心则乱罢了。
事不宜迟，萧晏行让谢灵瑜留在原地后，便离开了此处，直奔何道存宅邸。待他到了院外，便从怀中掏出黑色面巾，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瞳，若不是眸中还泛着亮光，
眼前的院落乃是个两进的，围墙对于萧晏行来说，便如土堆，轻松便能翻越而过。
至于他为何能够偏要亲自出手，自然也是有所依仗。
三千卫常年在暗中行事，对于行暗哨打探一事，又十分在行，毕竟当年三千卫便是以此起家。
因而三千卫之中有好些种，能让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沉睡的迷药。
是以萧晏行亲自出手，自然是有把握。
待萧晏行挪动房顶瓦片，听到底下传来的打鼾声，可见此处上房确实有人，待迷药入了房中，又静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原先响亮而匀速的鼾声，竟消失了。
可见原本房中睡着的人，现在应该是陷入了昏迷。
片刻后，萧晏行以手击打屋檐上的瓦片，发出清脆响动声，但是底下房中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三千卫所出的迷药，自是不会有丝毫差错。
但萧晏行素来谨慎，即便面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亦会小心待之。
等确定房中彻底没了动静，萧晏行从房顶一跃而下，随后闪身来到门前，果然房门是被从里面关上的。
萧晏行并未强行从大门进去，虽然撬开房门对他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待他左右试了试，发现竟有一扇窗虽然关着，但并未关严实。
他轻松便打开窗户，翻身而入。
萧晏行入内之后，并未立即点燃火折子，而是等着眼睛适应房中的黑暗，这才发现他竟这般凑巧的进入了书房。
一般来说，书房对于读书人而言，都是重地。
很多想要隐藏的东西，都会被藏在书房之中。
萧晏行再不犹豫，直接在书房内，开始搜查了起来，他并未去翻书架上的那些书，而是转动着书架还有博古架上的摆件，想要找找暗格之类的东西。
在他搜查的过程之中，谢灵瑜正站在长而幽深的暗巷内，看着对面不远处。
而她身边牵着的逐羽和奔霄，似乎也知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此刻安安静静站在她的身侧，并未发出声响。
待萧晏行从一个暗格之中，取出了一个小匣子时，他便知道自己今日来对了地方。
这个何道存家中，果然有秘密。
等他打开匣子，瞧见匣子里面竟是一封密信。
随后萧晏行便将匣子放在桌上，点燃火折子，迅速开始查看这些密信，只是越看他越觉得心惊。
这些密信之中，并无何道存与武元敬的书信。
萧晏行借着眼前微弱的火光，看着手里的书信，简直是越看越心惊。
……
不知等了多久，谢灵瑜只记得悠长
而刺耳的梆子声在深夜之中响起了一次，终于一旁的侍卫突然说：“大人回来了。”
谢灵瑜朝着对面看去，就见一道修长黑影，在黑夜之中渐渐浮现而出。
很快，那道黑影朝着谢灵瑜所在的巷道而来了。
直到萧晏行彻底站在自己的面前，谢灵瑜心底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走吧，我们先回府，”萧晏行低声说道。
谢灵瑜点头，随后她看着身侧两个侍卫，低声吩咐道：“你们继续守在此处，若是明天何道存有异动，立即来回禀。”
随后谢灵瑜和萧晏行两人翻身上马，连夜赶回王府。
到了府里书房，谢灵瑜这才问道：“辞安，你在何道存家中，可有收获？”
“有，我现在写给殿下看，”萧晏行随即说道。
写下来？
谢灵瑜有些诧异。
但是萧晏行已经在书桌前坐下，正好书桌上摆着空白的纸张，谢灵瑜趁势便给他研磨，而萧晏行则是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谢灵瑜边磨墨边看着萧晏行所写的内容，只是随着萧晏行在纸上所写内容越来越多，她的神色也渐渐凝重了起来。
没想到何道存家中所藏着的密信，居然都是他与地方官员的书信往来。
看来这位信王表面上闲云野鹤般的闲散王爷，实际上却一直在韬光养晦，大肆招揽地方上的官员。
信王并未像齐王那般，在长安内招揽六部九卿官员，这也是避免了让自己成为众人瞩目的靶子，毕竟至今为止圣人也并未表露出要立太子的心愿。
枪打出头鸟，如今齐王这个出头鸟是被打了出去。
而且不同于齐王在地方招揽官员，是为了给自己大肆敛财，信王则更为隐秘，这些密信上所写的都是信王会在适当时机，让这些地方官员调入长安，进入大周的权利核心。
毕竟不管地方官员在地方上权势如何显赫，可是真正的想要进入权利核心，就必须进入长安。
而这些官员即便离开地方，但他也有自己提拔倚重的人，依旧留在地方。
就这样慢慢形成一个巨大的关系网，宛如严密的蜘蛛网，神不知鬼不觉的悄然覆盖在大周朝堂之内。
不得不说，信王确实比齐王聪明太多了。
他并未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大肆招揽自己的党羽，也并未竭泽而渔，利用这些地方官员替自己大肆敛财。
反而是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法子，只要慢慢经营，早晚会有羽翼丰满那一日。
这也是为何前世，信王谢陵能够最终登上皇位的原因吧。
朝堂内外早已经充斥着各种跟他有关系的官员，他不笑到最后，谁又能笑到最后呢。
待写到最后一封信时，谢灵瑜发现萧晏行神色越发难看。
“王源书，这个名字甚为熟悉，”谢灵瑜瞧见信内出现的一个名字，随口说了一句。
没想到这句话似是戳中了萧晏行般，他竟是笔锋一顿，瞬间原本干净的纸张上面，出现了豆大的墨渍。
“江南道，湖州刺史王源书，”萧晏行一字一顿说完。
谢灵瑜虽然记忆没有萧晏行这么好，无法做到过目不忘，但是这个名字又是实在熟悉，于是她努力回想，直到她突然道：“太极殿。”
太极殿上，圣人新点的今科状元，当庭告御状，可谓是石破天惊。
作为那日在场的人，谢灵瑜自然对于这件事有着极其深刻的印象，只是当时她满眼满脑关注的都是萧晏行，反而对于他所告之人，印象没那么深了。
以至于在看到王源书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这才并未立刻反应过来。
等萧晏行将这封提到王源书的信写完之后，递给了谢灵瑜，让她从头至尾又读了一遍，谢灵瑜这才发现此信竟是何道存与一个地方官员在书信中所写，王源书一事亦有他们的推波助澜。
王源书贪污朝廷所拨款的治河银钱，此人早已经知晓，甚至早早回禀给了信王。
但是在何道存的书信里，信王的意思却是让此人放纵王源书。
最触目惊心的便是，原来其中有一截河道，竟是他们派人前去刻意破坏的，目的便是为了死更多的人，让王源书的罪证看起来罄竹难书，最终通过告倒他，来达到拖齐王下水的目的。
“畜生，”谢灵瑜在看到这里时，手指忍不住握紧，手里抓着的纸张边缘已被握得皱巴巴。
谢灵瑜此刻心头鼓胀的难受，血液直冲头顶直撞她的四肢百骸都难受的要命。
这天下是谢氏皇族的天下，可是最后戕害百姓的，也是谢氏皇族之人。
人道不公，枉死的百姓何以慰藉！
“权势皇位当真便如此重要吗？重要到让这些人将百姓之命，当成蝼蚁一般，千里之外，轻飘飘一页纸，便能定了这些无辜百姓的生死，”谢灵瑜握着手中的纸，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
原本轻飘飘的一页纸，此刻拿在她手中，却那样沉那样重。
上面布满了鲜血，写满了冤魂。
萧晏行看着眼前情绪陡然激动的少女，却并不觉意外，不管是当初红袖楼无辜枉死的胡姬少女，还是后来那些因为利贷被骗得倾家荡产，最后走投无路的百姓，谢灵瑜从来都是这般站在那些无辜者的立场，替他们着想。
她虽身为皇族，贵为亲王，却从无一刻像那些手中沾满无辜百姓血的人那样，轻视过任何一个人。
“这样的人，我大周天下岂能交于他手。”
谢灵瑜紧紧握着手里的这页纸，最终坚决的说道。
若是先前她是因与谢陵的前世旧恨，而想要阻止他登基，可如今她却是深深认识到，谢陵即便登基也绝非仁君。
*
这封书信乃是萧晏行看了何道存家中所藏书信，而默写下来，得益于他过目不忘的超绝本事。
自然这样的信是不可能作为罪证。
最重要的还是要拿到何道存家中的那封原版书信，这样才能作为罪证，指证信王。
“可是一旦你去拿到书信，何道存便会立刻发现自己的秘密暴露了，他定然会逃离长安，”谢灵瑜微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我想光是几封信还并不能拉信王下马，若真的想要一击必胜，何道存这个人证是万万不能少了的。”
此时已经站了起来的萧晏行，清冷干净的眼瞳看向谢灵瑜，轻声说道：“殿下是想要人赃俱获？”
谢灵瑜点头，她眼底早已经染上寒霜，同样清冷剔透：“齐王之案刚了结，若是单单几封信，圣人定然不会轻易处置了信王。”
这话萧晏行倒是信的。
“先前我殿上状告王源书，圣人虽将王源书一干人等拿下，却并未牵扯到齐王，可见圣人亦有护犊之心。”
谢灵瑜听到这里时，心底也不由苦笑了声。
她一切荣宠皆源自于圣人，她心底亦是敬重圣人至深，甚至对她而言，圣人是阿耶去世之后，她唯一仰望又依赖着的长辈。
圣人在她心中自是宽厚仁德的明君，可是越是深入朝堂，她越能发现这世间从来便是人无完人。
便是号称是圣人的嘉明帝，亦是如此。
为何王源书一案案发时，嘉明帝愿意保下齐王。
那是因为齐王敛财，坑害的乃是无辜百姓，并未触及到圣人的权柄，自然对他来言，这是可以原谅的错误。
可是后来齐王为何又被下狱了，是因为嘉明帝发现齐王竟有了谋反的念头，大肆敛财，私铸兵器，桩桩件件都是冲着帝位而去的。
嘉明帝自然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念头都不可以，更别说已经有了实际的行动。
所以即便身为帝王，全天下的百姓都是他的子民，可是也不过是他心底权衡利弊的工具而已。
这种失望一旦出现，便无法抑制。
圣明之君，不该是如此的。
“殿下若是想要将此事闹大，亦是有法子，”萧晏行淡然说道。
谢灵瑜朝他看去，萧晏行轻笑着说：“不如咱们便双管齐下。”
双管齐下？
萧晏行：“何道存所住乃是平民区，想来定然有陈年旧案，到时候我们只需要迅速报官，只说此人涉及陈年旧案，让大理寺去搜查何道存家中，他所藏信封之处，我早已经知晓，让柳大人带人直奔黄龙便可。”
“至于另一边我们便可以将此案泄露御史台的那些炮仗们，信王御下不严，门下幕僚涉及案子，再加上大理寺此时已经将何道存拿下，即便大理寺不敢伸张何道存究竟犯了什么案子，而圣人也想要隐瞒，但是有御史台的宣扬，众人定然也会想要知晓，此人究竟犯了什么事情。”
说到此处时，萧晏行微笑着望向谢灵瑜；“况且还有安王呢。”
信王虎视眈眈的看着皇位的同时，他自然还有别的竞争对手。
谢灵瑜沉吟了下，低声说道：“最重要的是，我们一旦让何道存进入圣人的眼中，便是彻底粉碎了信王如今的伪装，他所谓的淡泊名利，所谓的无心皇位，全都是装出来的。到时候圣人对于他的警惕，只会多余曾经的齐王和如今的安王。”
这样一个心机如此深沉的儿子，圣人即便想要包庇，又如何还会
信任呢。
到时候圣人会一步步提防着他，让信王日后的夺嫡之路，越发的举步维艰。
“好，既是如此，咱们便事不宜迟，”谢灵瑜此时心头激荡，恨不得从这一刻便开始行动起来。
反而是萧晏行按住了她，低声说道：“殿下，你先瞧瞧外面。”
谢灵瑜朝着外面看了过去，只见外面一片漆黑，她眨了眨眼睛，又转头看向萧晏行：“怎么了？”
“夜深了，即便再多筹划，也要先去安歇明日再说，”萧晏行说着话时，他的声音虽然清冷，却又透着无害，待他伸手轻轻捏在谢灵瑜的脸颊。
“阿瑜该去乖乖歇息了。”
萧晏行说这句话时，声音里的最后一丝清冷都散尽，只剩下柔和。
*
次日清晨，谢灵瑜醒来的时候，只瞧着纱帐外已是天光大亮，于是她便叫人，来伺候自己洗漱。
等问了时辰时，她才发现昨夜睡的太晚，不成想这一夜竟是日上三竿了。
这会儿竟已快到了巳时。
这对她来说，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可见昨夜一场夜探，还是耗费了她大量精力。
随后谢灵瑜换了身衣裳，早膳已在外间摆好了。
她刚要落座，却听闻外面有婢女来回禀：“殿下，贺兰大人前来求见。”
一听到是贺兰放来了，谢灵瑜立马让人传了他进来。
只是当贺兰放进来的时候，他脸色却是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谢灵瑜让侍女们都出去之后，急忙问道。
贺兰放立即说道：“殿下，何道存不见了。”
谢灵瑜原本还悠然坐在桌旁，准备享用早膳，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瞬间站了起来：“怎么回事？不是有护卫在他家门外盯着的？”
况且这两个护卫，谢灵瑜昨天夜里还见着了，她和萧晏行离开时，两人都还在继续盯着何道存。
“今天早上我派两人前往何道存家中，准备与昨夜守在何家外面的护卫轮换，可谁知到了那里时，却并未发现他们的踪迹。随后这两个护卫便四处寻找，总算是找到了先前两名护卫留下的标记，竟是一路出城而去了。”
谢灵瑜心头大惊，一大清早便出城？
难不成是昨晚萧晏行夜探何道存家里出了问题？让对方发现了端倪，以至于一大清早便出城潜逃了？
“你们可有跟着标记一路追出城？”谢灵瑜问道。
贺兰放点头，他说：“两个护卫跟着标记一路追到城外，但是在城外一片密林处，标记反而没有了。而且他们在那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
“可有发现我们的人？”谢灵瑜沉着声音问道。
贺兰放摇了摇头，许久他又低声说：“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现场有打斗痕迹，却又没有发现那两个护卫的踪迹，要么是他们拼死逃走了，要么便是他们丧失了战斗力，被带走何道存的人同样带走了。
“何道存家中情况如何？”谢灵瑜还是存着万一说道。
贺兰放：“属下不敢打草惊蛇，怕还有人潜伏在何家附近，便先行回来禀告殿下。”
谢灵瑜点头，确实该如此。
先前贺兰放派人去监视何道存时，为了避免暴露，早已经吩咐监视护卫更换了衣裳，便是连武器都没有王府标识。
若是那两个护卫逃走了，只怕他们还能守住秘密。
但若是他们被活捉了，在重刑之下，估计是守不住自己的秘密。
谢灵瑜一时间，也有些心神不宁。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变故竟来的这么快。
随后她连早膳都顾不得用，便立马前往萧晏行家中，待将何道存逃走之事告诉他时，萧晏行心底也是震惊。
自然他也是怀疑是自己昨晚夜探何家，打草惊蛇了。
以至于让何道存连夜逃走。
但是他沉思了片刻，突然望向谢灵瑜说道：“武元敬。”
谢灵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何道存可以逃走，但是跟何道存有了接触武元敬是万万逃不走的，那么……
危险！
……
马蹄飞扬，早上喧闹的长安城内只见有两匹骏马，一前一后疾驰而去，来往的过路人十分乖觉的在马蹄声的提醒下，赶紧往两边避让。
谢灵瑜一马当先，直奔着武元敬府上。
自打怀疑上武元敬之后，谢灵瑜也早已经派人去武府盯着了。
虽然监视他的护卫，并未传来武府有异动的消息，但是也并不代表一切都还是正常的。
待她刚过了坊门，直奔着武家而去。
“要见我们家主？”门房打开府门，瞧见门口站着的这两位年轻人，一脸狐疑的说道。
这次谢灵瑜直接问道：“你们家主今日可有去左羽林卫？”
门房瞧着眼看极是英俊貌美的小郎君，只见对方衣着华贵，气度更是清贵不凡，况且问话时，自然而然的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的气势。
“不知小郎君贵姓，不如我先去回禀家主，”门房客客气气说道。
谢灵瑜直勾勾盯着这个门房：“永宁王要见你家家主，前头带路。”
门房一听此言，下意识朝着身侧的萧晏行看去，但是随后他立即想到这位名满长安的永宁王殿下，乃是一名女子。
他便瞬间明白，原来眼前这位便是永宁王。
门房这下哪里看推脱，他刚将挡住的门口闪开，谢灵瑜便已经抬脚入内。
她知道自己这般闯到武家，确实不够稳妥。
但是如今事情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情况，若是她能及时赶到，救下武元敬。
就在他们朝着武元敬书房走去时，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凄厉喊声：“不好了，不好了……”
谢灵瑜和萧晏行听到这样的声音之后，拔脚便朝着前方跑去。
就见一个女子惊慌失措的从院中跑了出来，瞧着乃是侍婢模样，她整个人脸色煞白，竟是被吓得惊魂失措，嘴里只不停念叨：“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回事？”谢灵瑜抓住她的肩膀，试着问道。
侍女回头指着书房，脸色煞白：“家主，家主他死了。”
虽然心底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是谢灵瑜在听到这句话时，还是脑袋里嗡地一声，心底只剩下一句话。
她还是来晚了。
她松开侍女之后，便和萧晏行直接冲进了书房，而此刻书房内的那张桌子上，武元敬竟是趴在桌子。
他们两人慢慢走近之后，便看见武元敬此刻脸颊偏着，不知是方才那个侍女所弄，还是他原本便是这般。
只见他整张脸泛着一种异常的铁青，一看便能瞧出来，他应该是服用了剧毒。
待萧晏行伸手探了探了他的鼻息，冲着谢灵瑜轻轻摇头。
“死了。”
谢灵瑜叹了一口气，随后低头看着对方，却突然咦了声：“辞安，你看看他身子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此时武元敬半个身子是压在桌子上的，但是还露出一角纸页。
随后萧晏行轻轻将人扶起，谢灵瑜趁势抽出被他压在身下的那张纸。
等谢灵瑜看清楚眼前纸上所写内容时，她整个人瞬间倒吸了一口气，因为这张纸上所写之字，竟是用血写上的。
触目惊心的血字，印在谢灵瑜眼前，直到她慢慢开口读道。
“罪臣武元敬被三千卫余孽所利用，窥视圣人，辜负皇恩，余心难安，今求一死，以谢圣人。”
当谢灵瑜读完纸上所写内容时，对面的萧晏行也已放下武元敬尸身，缓缓转头朝她看来。
两人四目相对之时，谢灵瑜轻轻吐出几字。
“三千卫。”

第117章 婚约（加了一千字，一……
初春日里即便朗日当空，依旧还有种乍暖还寒的感受，门口几步一排，守卫森严，而屋子内以布蒙面的仵作，正在小心翼翼检查着屋内的一切事务。
柳郗双手轻拿着的一张纸，上面原本应该鲜艳的红色字样，如今竟慢慢褪色，变
成了铁锈色般暗沉，但是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三千卫，”柳郗低声念叨了一句。
一旁原本正盯着里面仵作的谢灵瑜，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转头看向柳郗，低声问道：“容钧，你可知晓这个三千卫？”
柳郗见状，抬头看向她，竟反倒比她还要惊讶：“殿下，不知三千卫？”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一头雾水，她无辜说道：“我只知羽林卫、金吾卫、千牛卫，领军卫，未曾听说过三千卫。”
待她左右慢慢看了一眼，刻意压低声音说道：“难不成这个三千卫，是什么暗卫？”
是圣人手底下的秘密暗卫吗？
但是谢灵瑜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劲，因为这个武元敬在临死前，可是手书血书一封，言明自己可是受三千卫蛊惑，所以这个三千卫定然不是什么圣人的暗卫。
要不然武元敬必也不会这么说。
如今照着武元敬这封血书看来，这个三千卫倒像是包藏祸心的秘密组织。
只是谢灵瑜思来想去，没想到前世的自己，竟也从未听说过。
可见这个三千卫的消息，必然是被圣人秘密封锁的，寻常人压根不得而知。
“殿下，圣人曾下令销毁跟三千卫相关的所有记载，凡三千卫相关都是直呈圣人，”柳郗低声说道：“所以我们大理寺这边，也并未有三千卫相关卷宗。”
谢灵瑜朝他看去，知道柳郗能跟自己说这番话，已经是看来他们素来交好的份上了。
见周围并无旁人在，柳郗便又开口说道：“不过有一句话，倒是流传颇广。”
“什么话？”谢灵瑜露出几分好奇。
“凡三千卫者，杀无赦。”
柳郗略显平淡的口吻，如今却也因为这句话而被染上了几分冷冽肃杀。
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萧晏行，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嘴角轻轻翘起，似听到什么天大笑话般。
只是这笑意未曾加深，院门口再次传来异动。
谢灵瑜抬头看过去，便瞧见李作安带人前来，身后一队羽林卫，声势煊赫，抬眼看去让人心生胆怯之感。
只是李作安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见过殿下，”李作安走到谢灵瑜跟前，匆匆行礼。
萧晏行和柳郗自然是冲着李作安行礼，而李作安抬脚正欲朝着里面走去，显然是想要去看看武元敬的尸身，却不想谢灵瑜伸手挡了下，朝着房内指了指；“大将军，大理寺的仵作正在里面搜查，为了避免破坏现场，我们暂时都退到外面了。”
谢灵瑜虽然未直接阻止他，但是连她这么一位亲王之尊，都退到外面，李作安这么一个大将军，岂能抢在她前面进入呢。
被她这么一提醒，李作安自然也明白了什么意思。
他冷然道：“末将便也跟殿下一般，在外面等着吧。”
但是随后他还是有些忍不住，他直接说道：“殿下，还请进一步说话。”
这个面子谢灵瑜自然不可能再拂了他，她随着李作安往旁边走了两步，李作安低声说道：“殿下，您不是在在追查内鬼，又怎会闹出人命？”
谢灵瑜自然也明白李作安的意思，在他的治下，他的中郎将突然死了，他这个大将军实在是有些难辞其咎。
是以李作安来质问，也无可厚非。
谢灵瑜也只能实话实说道：“大概便是我追查的方向对了，逼得对方狗急跳墙，只能杀武元敬灭口。”
李作安沉默了下，自然他也明白谢灵瑜所言是对的。
只是羽林卫去岁冬狩上，刚惹出事端，刚平息了不到半年，突然间一个中郎将死在了家中，若是被圣人知晓，只会怪责他这个大将军。
“现场可留下什么证据，殿下，咱们可要加紧寻找真凶，这样才能给圣人一个交代，”李作安无奈提醒道。
如今他算是跟谢灵瑜绑在一条船上了。
谢灵瑜见他这般愁苦，低声说道：“证据嘛，倒是有血书一封。”
“血书在何处？可否让末将一看，”李作安赶紧说道。
谢灵瑜当即转身朝着柳郗走去，伸手从柳郗手里将血书拿了回来之后，便递给了李作安，让他看个究竟。
只不过李作安在拿到血书之后，只不过刚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震在当场，显然他也是惊讶于血书的内容了。
倒是谢灵瑜的第一反应便是，李作安定然也知晓三千卫内幕。
要不然他不会这么震惊，显然武元敬的自杀与三千卫有关，实在是超过了他的认知，连李作安这般掌控了羽林卫十几年的大将军，都控制不住的情绪。
“殿下，此事已不是你我能单独调查的了，需得立即秉明圣人，”李作安在看完血书之后，毫不犹豫说道。
谢灵瑜这下比他惊讶了，她劝说道：“大将军，如今还未知这封血书真假呢，万一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呢，牵扯三千卫进来搅乱局面。”
当然，从一开始谢灵瑜就不相信，这个武元敬是死于自杀，更不相信他是因为跟这个三千卫有关系才会自杀的。
毕竟这个局是她设下的，她清楚的知道跟武元敬有关系的人是信王谢陵。
只是如今何道存失踪，武元敬自杀，能够指控信王的两人，一夜之间，失踪的失踪，死的死，所有线索都在这里断了。
谢灵瑜若是贸然指控谢陵的话，难免会让人觉得她居心叵测。
她自然也不可能冒着这样的危险。
“殿下，你年岁尚轻，并不知道其中的内里，”李作安朝着谢灵瑜看了一眼。
这一次谢灵瑜却看懂他眼底的情绪，竟是同情和怜悯。
李作安以这般复杂的眼神看向了她。
但是李作安随即口吻坚定道：“殿下，还请您一并跟我入宫，向圣人秉明此事。”
谢灵瑜见他这么郑重其事，也没有再推拒。
毕竟死的可不是什么小人物，死的是羽林卫中郎将，这可是拱卫皇城所在的核心卫队，如今出了事情，确实应该第一时间秉明圣人。
就在谢灵瑜准备跟着他离开时，李作安却突然又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方才瞧过这封血书的人，还有谁？”
他是亲眼瞧见谢灵瑜从柳郗手中，拿回这封血书的。
可见这位大理寺少卿，是瞧见这封血书的。
谢灵瑜随即朝着另一边看去，萧晏行和柳郗都站在那里，她只能如实说道：“还有柳大人和萧大人这两位。”
“那就请两位，同我们一道入宫面圣吧，”李作安毫不犹豫说道。
既然他如此说了，三人只得跟上了。
若说这几个人当中，真正对于三千卫一无所知的，竟只剩下谢灵瑜。
只是此时，谢灵瑜并不知晓。
她到了府门外，牵上自己的马时，趁机对身侧萧晏行说道：“辞安，此事与你并无太大干系，你只是随
我一道查案的，所以待会到了圣人跟前，你不用说话，一切交给我来说便好。”
萧晏行轻轻点头。
谢灵瑜无奈叹了一口气：“你我二人对三千卫一无所知，较之其余两位，难免有些被动。不过放心，一切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圣人素来宠爱她，况且彻查羽林卫一案，也是圣人亲自交给她的。
如今武元敬自杀身亡，也算是自爆，他便是当初的那个内鬼。
算起来她可是完成了圣人交代下来的事情，要真论起来，圣人还需要赏赐她才是呢。
此时谢灵瑜一心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并未发现身侧萧晏行的异常，因为他在听到谢灵瑜方才说出的这句话时，整个人亦是神魂大震。
一直以来萧晏行都对谢灵瑜隐瞒了这个，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
他可以欺骗自己，他是为了整个三千卫着想，而并非是不信任谢灵瑜。
可是真正却是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倘若真的有一天，真相大白，他暴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他便是被圣人杀无赦的三千卫少主，谢灵瑜还能始终如一的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出这样一句话。
——一切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此刻看着眼前全然不知真相，却一心想要保护他的谢灵瑜，萧晏行内心又何尝没有受尽折磨呢。
“辞安，”此时已经翻身上马的谢灵瑜，瞧着依旧还站在原地，似乎在发呆的萧晏行，轻唤了一声。
萧晏行恍惚之间，抬眸朝她看了过去。
只见穿着长袍的少女高坐在马背上，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原本就瓷白的脸颊，此刻更是被染上一层金黄，显得更加细腻而柔媚，散发着一种凝脂般的光泽，实在是漂亮的不可方物。
即便没有满头珠翠，即便没有盛装华服，可是眼前少女却依旧是美的让人不忍眨眼。
而眼前的少女又再次轻声开口：“辞安，快来。”
这一声轻唤之后，萧晏行翻身上马，随后与她一道策马，朝着皇宫而去。
*
朗日风清，巍峨而壮阔的宫阙森严屹立，长而幽深的宫道，一直蔓延着，远处的宫殿已经近在咫尺间，四角飞檐上即便什么都没有挂，却总有种无风自响的感觉。
一众人顶着拂面而来的清风，从白玉阶上慢慢拾阶而上。
瞧着这完全风马不相及的四位，一道前来求见圣人，便是田则忠这般见多识广的人物，这会儿都觉得稀罕的要命。
“几位大人还请稍等，”田则忠客气说道。
此时谢灵瑜与李作安两人站在前方，萧晏行和柳郗则是站在后面，田则忠瞧了两眼，也不敢多想。
毕竟这会儿圣人正在跟三省的几位大人，正在商量大事呢。
因着圣人这边所商议之事，迟迟未有决断，是以田则忠又亲自引着几位到旁边的廊屋歇息片刻。
即便是李作安这位大将军也就算了，要是累着谢灵瑜，田则忠都不敢想圣人回头会如何训斥他。
好在半个时辰之后，田则忠便前来通禀，圣人传他们几位前去觐见。
四人纷纷站了起来后，谢灵瑜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先前早上匆忙出门，连官袍都未曾穿上，如今来面圣，倒是显得有些御前失仪了。
虽是这么想着，谢灵瑜却还是跟着田则忠，一路朝着内殿走了进去。
两仪殿内长年都是同一种味道，据说这乃是圣人年轻时，亲自所制的香料，普天之下也只有圣人可用。
此刻殿内摆放着的鎏金龙首铜炉，正从龙首之中慢慢朝着外面喷出一缕轻烟，烟雾笔直而袅袅的上升，有种宁静而致远的感觉。
众人叩见圣人之后，就听到前方传来叫起的声音。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上首的圣人盯着几个人。
羽林卫中郎将自杀在府上，这么大的事情，嘉明帝又岂会没收到消息，只不过方才几位宰相所谈的军政大事，更为重要罢了。
所以圣人这才未能第一时间召见他们。
听到圣人如此询问，李作安头一个单膝跪地，他请罪道：“末将执掌羽林卫，却不想麾下竟出了如此之事，失察之罪，还请圣人责罚。”
这次圣人朝他看了一眼，竟未曾像先前任何时候那般，立即将他叫起。
于是堂堂左羽林卫大将军，圣人一向信重的心腹，便这般跪在两仪殿内。
“永宁王，你来说说，”圣人此时不再看向李作安，反而朝着谢灵瑜看去。
随后谢灵瑜便赶紧行礼，将她如何设局调查此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自然她也不忘替李作安求情说道：“彻查左羽林卫时，大将军居功至伟，还请圣人明鉴。”
谢灵瑜说完之后，偷偷朝着上首瞧了一眼，见圣人神色似缓和了不少。
“圣人，武元敬之死，事有蹊跷，这乃是武元敬自杀现场之中，所留下的血书，”谢灵瑜见状，便继续说道。
随后她更是像现场发现的血书，呈现了出来。
一旁的田则忠赶紧小碎步上前，小心翼翼的将谢灵瑜手中折好的纸张，拿了出来，随后呈给了上首的圣人。
嘉明帝在拿到血书时，慢慢打开了血书。
可是这不打开还不要紧，一打开之后，当第一行字映入他的眼帘时，一向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改色的帝王，却在这一刻彻底失了神态。
他竟直接将案桌上的摆件，直接扫落在了地上。
这一举动显然是惊呆了在场所有人，于是瞬间满殿宫女内侍，纷纷跪了下来，便是连谢灵瑜还有萧晏行和柳郗三人，也一并跪下了。
众人俯首在地，无一人敢直视眼前盛怒的帝王。
也不知是恍惚，还是真的，跪在离圣人最近的谢灵瑜，似乎听到一句咬牙切齿的：“三千卫。”
只是这声音实在是太过缥缈了，转瞬即逝，恍若未曾出现般。
随后嘉明帝轻轻挥手，田则忠立即明白了过来，他赶紧起身，带着一干宫女内侍退出了内殿。
显然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便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听的了。
而盛怒之后的圣人，他猛地看着李作安，神色全所未有的冷冽：“朕将左羽林卫交给你，可是这等逆臣贼子已经到了你眼皮子底下，你竟还毫无察觉。”
“末将罪该万死。”李作安丝毫不敢为自己辩解，直接请罪道。
“罪该万死，”嘉明帝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随后一声冷笑，怒斥道：“你这颗脑袋要死便只能砍上一次，朕要你万死有何用。”
嘉明帝这般冷漠的斥责，是谢灵瑜自入了朝堂之后，从未曾见过的。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在她眼中她的皇伯爷始终是待她温和的，如沐春风般的存在，即便她不管天下之大不韪，执意要以女子之身进入朝堂，但皇伯爷竟也同意了。
如今盛怒的帝王，是谢灵瑜头一回见到。
当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着手指，也彻底明白，帝王一怒，雷霆万丈。
“永宁王，”突然上首的圣人，轻声唤道。
谢灵瑜低头应道：“臣在。”
圣人此时口吻虽然依旧冷硬，但是在对上谢灵瑜，却没有方才对李作安雷霆震怒的感觉，他开口说道：“这次彻查左羽林卫，你功不可没。”
“此事并非微臣一人之功，”谢灵瑜低声说道。
她自然不会居功，毕竟这件事确实有李作安的功劳，自然也有大理寺的功劳。
但是圣人却不这么想，随后上首陷入沉默之中，随后许久之后，他低声说道：“朕赐你实封三百户，遥领扬州大都督。”
此话一出，整个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窒了那么一瞬。
本朝对于亲王实封，一向是严之又严，便是连如今圣人的几个儿子都不曾有这样的待遇，更别说这个遥领扬州大都督。
虽然这是一个虚衔，但是齐王先前还在的时候，便一心想要这个虚衔。
无他，扬州乃是天下第一富庶之地，盛名也仅次于长安。
在本朝能够遥领扬州大都督这个虚衔的，除了权臣之外，便是太子了。
但圣人至今未曾立下太子人选，因而这个扬州大都督的虚衔便是一直空缺着的，便是朝中众臣都一直以为，圣人之所以一直留着这个位置，是为了赏赐给未来太子。
可如今这个众多皇子都虎视眈眈的东西，竟这般轻飘飘的落在了谢灵瑜的手中。
便是她自己都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
但是在她回过神之后，她立即叩首道：“微臣为圣人分忧乃是份内之事，实不敢受如此赏赐。”
还别说，谢灵瑜这会儿也有些恍然。
她入朝堂是为想要获得权势，让自己有自保之力。
如今权势已近在咫尺了，虽然这个扬州大都督只是个虚衔，但是一旦她受了，日后定然还会更加受到圣人的重用了。
这乃是朝野公认之事，谢灵瑜又岂会不知呢。
只是她自己都没想到，这样泼天的富贵，居然来的这么快。
不过谢灵瑜也并未被眼前泼天富贵，给迷花了眼睛。
圣人这般突如其来的赏赐，反而让她心底越发的明白了一件事。
看来先前柳郗所说的都是真的，三千卫之事，圣人竟是忌惮如此之深。
先前朝堂之上，并无人明面上讨论过三千卫，况且连大理寺这等地方都不曾有三千卫的卷宗，可见圣人对这个秘密组织，竟是忌惮如此之深。
谢灵瑜此刻都不由有些好奇，这个三千卫究竟是什么，为何圣人这般忌惮呢。
只是这份好奇，她可不敢当面问出来。
“你一直以来，办差甚为妥当，朕既是赏赐给你，便是你受得住这份赏赐，”圣人这下倒是有点儿语重心长的意思。
嘉明帝都如此说了，谢灵瑜岂敢再继续拿乔。
她再次叩拜，谢恩道：“微臣谢主隆恩，日后定肝脑涂地，以谢圣恩。”
“还有一事，朕要交给你，”嘉明帝垂眸看着手中始终握着的这份血书，字字句句，宛如泣血，映在他的眼瞳之中，竟也有一片血色。
“三千卫意图颠覆朝纲，朕曾清剿此等逆臣贼子，但如今其死灰复燃，”嘉明帝说到这里时，再次看向手中的那封血书，以血写成的三千卫几个字，此刻异常的刺眼。
而此时一直跪在地上的萧晏行，在听到意图颠覆朝纲时，险些要冷笑出声。
若不
是他极力忍耐着，当真要失态。
嘉明帝如何敢这般道貌岸然的说出这样一番话，三千卫为何成立，又是为谁而成立，他敢向世人言明吗？
可是此时上首的嘉明帝，却已经看向谢灵瑜。
“朕命你彻查三千卫之事，务必将长安之中与三千卫有所牵连者，尽数查出，”圣人的声音越发冷漠。
直到他微眯着眼眸，说出最后一句话：“凡三千卫者，杀无赦。”
在场其余四人，听到这句话时，竟无一人心中感到意外。
即便是谢灵瑜也是如此，毕竟先前她已经从柳郗口中，明确的知晓了圣人对于三千卫的态度，如今圣人当真说了这句话，也不过是心底悬着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而已。
至于萧晏行则更不会意外了，三千卫如今这般藏头露尾，隐藏至深，不也正是因为嘉明帝这般赶尽杀绝的态度。
从一开始，他都未曾对嘉明帝抱有一丝期望。
只是。
萧晏行微抬眼眸，看着跪在自己身前少女的后背，纤细的身姿如今却越发让人忽视了，他的殿下终究还是一步步走向了手握权势之路。
只是殿下的这条路，终究是要和他的路对立了吗？
饶是心智坚韧的萧晏行，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都有种迷茫之感。
当初在来长安之前，他心志如此坚定，势要为三千卫正名，洗刷这么多年来压在三千卫身上那些罪名，让真相大白于世间。
可他从未想过，他会遇到谢灵瑜，更没有想到他会谢灵瑜这般情深至此。
如今殿下在皇帝的推波助澜之下，俨然已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倘若有朝一日，她当真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她真的会对自己杀无赦吗？
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萧晏行微闭了闭眼睛。
待圣人说完这些之后，俨然已是累极了。
他挥挥手，示意几人退下。
众人跪安之后，正准备离开内殿，谁知嘉明帝却突然说道：“萧爱卿，你留下。”
谢灵瑜瞬间震惊的转头看向萧晏行，似是不明白为何此刻圣人单单要将他留下，但是她也并不敢多问，只跟跟随李作安和柳郗一道离开两仪殿。
而被留下的萧晏行，则是神色淡然的站在原地。
“你心底可是好奇，朕为何单单将你留下，”嘉明帝朝他看来，声音之中有着几分盛怒之后的疲倦。
萧晏行低声道：“微臣惶恐，不敢妄自揣度圣意。”
嘉明帝倒是被他的话逗笑了般，一声短促笑声自上首响起之后，他说道：“自朕点了你为前科状元之后，你倒是一直让朕有些意外。”
“微臣太极殿上失仪，得圣人不弃，微臣一直铭感圣恩浩荡，”萧晏行的声音有种不急不缓的淡然自若。
即便口中说着的都是奉承嘉明帝之言，却没有一丝谄媚之感。
反倒是让人觉得有几分赤诚。
嘉明帝突然说道：“你可知朕这般待你，又是为何？”
只是他这样一句话，确实让萧晏行有些出乎意料的感觉。
“微臣不知，”萧晏行如实说道。
随后上首又一道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抬起头来。”
不可直视圣人，这是一直以来为官者都秉持着的一个准则，萧晏行自然也不意外，所以方才他一直都是微垂着头回话。
如今嘉明帝突然开口让他抬起头，萧晏行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收敛好眼底神色，慢慢抬起头。
可是眼前这张脸，却还是让嘉明帝陷入了过去的时光般，这份感觉先前只有在他面对谢灵瑜时，才会有的。
所有人都说了，谢灵瑜肖像先永宁王。
他的好七郎。
“因为你肖像朕的一位故人，”嘉明帝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只是嘉明帝刚说完这句话之后，萧晏行眼底瞬间多了几分惶恐之色，嘉明帝突然微微叹了一口气。
竟是不像了。
毕竟那个人出身显赫，一生肆意洒脱，向来便宛如朝阳般，拥着万丈光芒。
即便他如今贵为九五之尊，当回响起那人时，心底竟也余下艳羡。
毕竟在嘉明帝称为帝王之前时，他也不过是皇宫内院里，一个并不算受宠的皇子，反倒是那人，即便是当初最受宠的太子殿下，也想要拉拢交好于他。
可偏偏为何他会选择自己呢。
大约也是因为七郎的缘故吧，因为他与七郎一见如故，他是七郎的至交好友，所以他们一道打马长安，肆意张扬。
“是微臣之幸，”萧晏行的回话，直接将嘉明帝拉回了现实。
此刻他视线突然落在了萧晏行的腰间，先前在太极殿，他第一次见到萧晏行时，便注意到他腰间所佩戴着的这块玉佩。
只是离的有些远，只是觉得眼熟而已。
如今他再不犹豫，直接说道：“将你腰间玉佩，取给朕瞧瞧。”
萧晏行垂眸朝着自己腰间看了过去，随后他将玉佩轻轻摘下，捧在双手之中，慢慢上前朝着上首走了过去，待他弓着腰身，走到嘉明帝的案桌旁时，这才停下脚步。
他将双手递了上前，随后嘉明帝伸手从他手中取到那枚玉佩。
一步之遥。
如今四下无人，而他就站在离嘉明帝一步之遥的地方。
即便冷静如萧晏行，在这一刻也不免心神摇曳，此刻只要他动手，即便这个两仪殿内还有暗卫在保护着嘉明帝，但他也有把握，在一瞬之间，击杀嘉明帝。
他可以完成真正的弑君。
可是，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中闪过一瞬，便彻底消失。
因为他知道谢灵瑜此刻一定还在两仪殿外面，她一定在等着他。
如果他杀了嘉明帝，定然也不会活着走出这座皇城。到时候谢灵瑜该怎么办，他不忍心看到她脸上会出现的绝望和痛苦。
而此时嘉明帝全然不知萧晏行心中所想，他只是将对方呈上来的玉佩，反复摩挲查看了一番，果然眼前这枚玉佩，只是有些相似而已。
不管是玉的质地，还是所雕刻的图案，都跟他送给那人之物，并不一致。
“你是沧郡人士？”嘉明帝一边看着手中玉佩一边问道。
萧晏行应道：“回陛下，微臣祖辈皆出身沧郡，除了一位曾经来长安参加科举落第的曾祖父之外，微臣乃是家族之中，第一个考中科举之人。”
他所说的，与嘉明帝派人去查的并无二致。
沧郡萧氏，并非是名门望族，说起来不过是个寒门而已，往上数几辈，别说做官的人了，便是来过长安的，都屈指可数。
但是萧晏行自幼便有慧名，是以去沧郡调查的人，回来便禀明，他的身份再明白不过，便是自小到大的经历，都格外清晰明了。
是以萧晏行与那人长相肖像，大概也只是凑巧。
毕竟天下之大，有两个长得像的人，也并无奇特。
说到底，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而想通了这一关节之后，连嘉明帝此刻都不由笑话自己，活到了这般年纪，竟还在期骥着什么。
“先前你立下种种功劳，并非是朕不赏，”嘉明帝望着萧晏行说道。
萧晏行立马垂首：“微臣所做，皆是份内之事，岂敢讨赏。”
“你与永宁王所说的话，倒是一样，”嘉明帝意味深长的看向萧晏行。
萧晏行：“微臣跟在殿下身侧，见殿下日夜为圣人分忧，自是该效法殿下，一心报效圣恩。”
嘉明帝此刻伸手，将玉佩递还给了萧晏行。
“放心，对于你朕自有安排，”说完这句话后，嘉明帝便将玉佩还给了圣人。
等萧晏行出了两仪殿，便瞧见不远处来回踱步的人，只见她不时抬头朝着两仪殿店门口看过来，自然在萧晏行出来时，她立马便察觉了。
“辞安，”谢灵瑜立马快步迎了上来。
她上下打量这萧晏行，似是担忧之际，但瞧见他完好无缺的出来，她又明显松了一口气  。
“你没事吧，”她小声说道。
萧晏行轻轻摇头。
谢灵瑜也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她拉着萧晏行便一路往宫外走去，自然在路上，关于两仪殿内圣人对他说的话，他也并未隐瞒。
萧晏行如实说道：“陛下将我留下，只是说我肖像他的一位故人而已。虽然我并不知是谁，但想来此人曾经对陛下甚为重要吧。”
是啊，不管他们之间结局如何，好歹曾经重要过。
可是谢灵瑜在听到这句话时，突然怔住，许久，她轻声说：“或许我知道皇伯爷口中所说的那位故人是谁了。”
*
永宁王府，书房中。
眼前的这幅画卷被这么挂了起来，谢灵瑜和萧晏行两人站在对面，他们安静看着这一副，画中一共有三个人，最左边的坐在八角亭台的栏杆上的人，对方手中持着一根鱼竿，似是在钓鱼。
而他身后的亭子里面，则坐着两个人。
这是一副工笔画，画师技艺极其高超，竟将三人神态都画的分毫毕现。
谢灵瑜伸手指了指坐在栏杆上的人说道：“这便是我阿耶。”
随后她又指了指亭子里，坐在左侧的那个人说道：“想来这人你也能认出来吧，这是皇伯爷。”
这幅画自然画的乃是先永宁王和嘉明帝年轻的时候。
之后谢灵瑜指向余下的最后一人：“此人，应该便是圣人说的那个，与你长相肖似的故人。”
萧晏行望着眼前的画中人，一时间，他竟看呆了。
“此人应该是曾经的安国公世子，崔知节，”谢灵瑜轻声说道。
许久，萧晏行转头看向谢灵瑜，轻声说：“先前殿下为何不与我说？”
谢灵瑜眨了眨眼睛，许久，她有些别扭道：“我说了，你可不许吃飞醋。”
这句话说的萧晏行更加不明所以。
吃飞醋？这又是何意？
“先前我母妃无意中说漏嘴，说在我未出生之前，我阿耶便与这位安国公世子交好，甚至还想要将我许配给他的嫡长子。”
谢灵瑜似怕萧晏行误会，赶紧说道：“但是后来这位世子爷亡故，他的嫡长子似乎也一并亡故了，所以此事也不了了之。”
“所以我并无婚约在身的。”谢灵瑜认真解释说道。
可是这一番话，落在萧晏行耳畔，却彻底震碎了他一般。
他怔怔的看着谢灵瑜，一时间，竟连言语都无法形容他心中所有的感想。
恍若命运与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可是兜兜转转，他们依旧相逢了。

第118章 即便贵为皇子，他却还……
深夜，信王府的前院书房里的灯火依旧亮着白昼，自然这并非是偶然，而是时常如此这般，在书房里伺候的人更是早已经习以为常。
而此时书房之中，坐在上首的信王谢陵正垂眸，听着对面坐着的幕僚滔滔不绝。
“此次若不是殿下反应及时，提前处理了武元敬，只怕还真的要被永宁王抓到殿下插手内卫的把柄，”对面的一个老者，有些后怕又庆幸的说道。
此人姓魏，乃是信王府的长史。
而魏长史刚说完，对面坐着的短须男子，却摇头惋惜道：“武元敬乃是左羽林卫的中郎将，这可是殿下好不容易才收拢的人，本来有他在左羽林卫做内应，咱们对……”
这个短须中年男子姓薛，跟魏长史不同，他并无官职在身，但也是谢陵的幕僚。
这两人如今能在此处，便是说明他们都是谢陵最为信重的人。
但即便如此，在说到此处时，薛先生还是意有所指的说道：“对那里掌握也能更深一些，如今这般自断手臂，实在是损失太大了。”
薛先生口中的那个地方，自然便是皇宫。
左羽林卫作为皇宫禁卫军，一直宿卫北门，从上到下都是圣人最为信任的人，乃是真正的铁板一块，能撬动这个武元敬，也是谢陵这几年来徐徐图之，好不容易抓住了武元敬的把柄，威逼利诱之下，这才成功拿下此人。
“是本王鲁莽，当初冬狩之时，便不该让武元敬搀和起来，”谢陵虽身居上位，但是却并不吝啬正视自身的问题。
牵一发而动全身，谢陵如今倒是真正感受到了。
魏长史见谢陵这般说，赶紧劝慰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此番虽然损失了武元敬，但没有牵累到殿下，已是万万幸。”
身为王府长史，这位魏长史一向谨小慎微，因而说出这番话并不奇怪。
倒是对面的薛先生，他乃是没有官身的幕僚，行事便是有些激进，他此番还不忘惋惜道：“只可惜留给我们应对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从殿下收到宫内传出来的消息，到判断出武元敬这边的消息或许是有人设下的陷阱，不过只有几个时辰。”
“若是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将武元敬之死引到安王身上，方是上上策。”
原来在得到武元敬送来的消息，左羽林卫奉命去迎接晋州刺史郑育致，此人才是圣人心中所瞩的新任刑部尚书。
谢陵心中虽然震惊，却也并未怀疑这个消息，反而选择相信。
毕竟根据武元敬所说的，左羽林卫将军郑回已经出城，前去迎接。
但是无巧不成书，在何道存带来了武元敬的消息没多久，宫内便也传了消息出来，竟也是跟刑部尚书的消息有关。
宫内所传消息乃是，圣人已让人草拟圣旨，升任刑部左侍郎黄正伦为刑部尚书。
这个传递消息之人就在圣人身边，因而对于他的消息，谢陵素来是深信不疑。
但一时间，两份完全相佐的消息同时出现了。
谢陵在分辨这两份消息真假之余，便不禁怀疑为何左羽林卫会在这时候出现这样一份假消息。
该不会这是谁特地给他设下的圈套，目的自然是冲着做左羽林卫的，毕竟消息是从左羽林卫传递出来的。
信王之所以会这样怀疑，自然也是因为冬狩一事之后，圣人派大理寺彻查左羽林卫。
虽说并未查出什么，最后此案看似不了了之，大理寺似乎也放弃了。
但是说到底，这件事还是埋在余灰之下的火星子，一旦有东风吹起，只怕便会燃起燎原大火。
所以在两个消息相冲突时，谢陵第一时间怀疑的便是左羽林卫所传消息有蹊跷。
谢陵素来是谨慎的性子，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于是他当机立断，派出护卫前去何道存宅邸，准备先行将他转移。
这样自然是可以切断了谢陵和武元敬之间的联系，毕竟谢陵从未亲自接见过武元敬，都是通过何道存传递消息。
而且他与武元敬更是从无书信往来。
左羽林卫太
过重要了，即便是谢陵都不敢有一丝差池。
一旦被圣人发现他与左羽林卫的人有所牵扯，只怕圣人即刻便会怀疑他，谢陵这么久以来闲散淡泊的伪装，也会彻底被撕开。
到时候不仅仅是他失去圣人信任的问题，有甚者圣人还会即刻将他逐出长安，遣返回他自己的封地。
那时他便是真正的彻底远离皇位。
而他派去的护卫去接应何道存的时候，何道存带走自己与地方官员密信，突然发现自己装有密信的盒子，竟被打开过了。
原来何道存这人也是十分机敏，虽然他将密信藏的十分严密，但终归还是不放心。
是以每次他都会在锁头处，系着一根发丝。
发丝细而易断，他每次打开匣子之前，都会细细检查。
这次信王护卫来带他离开，何道存除了这个匣子便什么都没带走，但当他拿出匣子，细细打量了一番，竟发现匣子上的发丝断了。
他便彻底明白自己，自己的匣子被人动过。
谢陵原本也只是怀疑何道存被人盯上，这下算是彻底坐实。
待收到护卫传回来的消息之后，谢陵即便心底再惋惜，也还是毫不犹豫选择灭口武元敬。只要此人一死，他将手伸进羽林卫之事，便再无人证。
他到底也是皇子，若是想要告发他，必须得拿出真凭实据。
如今两个人证，一个人被他送出长安，一个被他灭口。
这件事谢灵瑜可以说处理的格外干净利落。
至于谢陵派人处理武元敬时，为何让他所写血书，自认是三千卫之人，而非安王之人，自也是谨慎考虑过的。
“圣人因为齐王之事，如今对我们几个皇子早已经持有戒备怀疑之心，我若是将武元敬之死引到安王身上，反而会弄巧成拙，到时候只怕父皇第一个怀疑之人便是我。”
武元敬之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不管是魏长史还是薛先生，事先都未曾收到消息。
待他们知道此事时，武元敬之死已经传遍了整个朝堂。
自然那封信也是信王让人安排的，未曾跟任何人商议过。
这会儿薛先生这才正色道：“王爷所言正是，是小人莽撞了，一心只想着眼前利益，却未能考虑到这般妥当。”
谢陵淡然一笑，他抬眸看了过来：“先生不必自责，此番太过突然，永宁王这一番举动确实让本王措手不及，连武元敬都被她查了出来。好在父皇素来厌恶三千卫至深，将武元敬之死牵扯到三千卫身上，三千卫可无处自辩。”
确实，这也是谢陵如此行事的原因。
圣人对三千卫的态度，素来都是凡三千卫者，杀无赦。
武元敬之死若是栽赃给安王，他可是长了嘴会喊冤的，但是栽赃给三千卫，这些躲在阴沟里的人又岂敢跑到明处给自己喊冤呢。
死无对证，三千卫对于圣人来说，便如同死人无疑。
“说来这次永宁王在圣人面前，倒是了大功一件，”薛先生微皱着眉头说道：“圣人竟将扬州大都督一职，交给了永宁王殿下。”
原本谢陵也并不知道盯上何道存和武元敬的人是谁，但是后来送何道存离开长安的护卫，半路上突然发现有人跟踪，于是这些护卫与跟踪之人打斗，最终以谢陵派去的护卫人多势众，拿下了对方两个人。
虽然那两人悍不畏死，什么都没说，但是说来也巧，谢陵派去的护卫中，便有人认出这两人。
是当初在冬狩时，跟随在永宁王身边的护卫。
还有便是武元敬被杀之后，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便是谢灵瑜。
这两件事便足以说明，盯着何道存和武元敬的人便是永宁王谢灵瑜。
“殿下，扬州大都督虽说只是虚衔，但是圣人如今却让永宁王遥领，而并非赏给您和安王，可见圣人心中对太子之位，依旧还未确定，如今永宁王这般受圣人宠爱，咱们何不试着拉拢她一番。”
倒是魏长史借着薛先生的话，说了下来。
两人这般你一言我一语，确实让谢陵陷入了沉思。
但是许久，他轻轻摇头道：“你们以为我未曾对永宁王示好过，只是她似乎一直对本王颇有些偏见。”
谢陵几次与永宁王接下来，便察觉到他这个堂妹，似乎对他有很深的成见。
原先谢陵以为是因为裴靖安的缘故，毕竟昭阳公主喜欢裴靖安，并非是什么秘密，稍稍一了解，便都能知晓。
而圣人曾经属意让裴靖安成为谢灵瑜的王夫，只是随着谢灵瑜在朝堂上越来越有权势，她的婚事反而被耽误了下来。
如今不管是圣人还是谢灵瑜自己，似乎都没有早早选定王夫的想法。
两个小娘子为了裴靖安，心中有了些许龌蹉，自也是有可能的。
谢灵瑜因为昭阳之事，迁怒与他，倒是说得过去。
毕竟谢陵自认是从未得罪过这位堂妹，他哪里还知道这其中有前尘往事的纠葛。
“先前小人不知殿下大义，多次拒绝了殿下招揽，可是殿下不仅不怪罪小人，更是多次亲自登门拜访，连小人这等微末之人，殿下都能如此礼贤下士。永宁王身份如此尊贵，又在圣人面前这般得宠，自是有些傲气，能与这位殿下化干戈为玉帛，方是上上策。”
对面的薛先生，在听到信王这番话，倒是委婉的劝说了一番。
如今是信王需要跟谢灵瑜化解，而不是谢灵瑜需要信王。
“先生之意是永宁王让本王自断一臂，本王还要向她屈膝求饶？”如果说先前谢陵提及谢灵瑜时，口吻尚且冷静，但此刻他却有种说不出的冷漠。
显然谢灵瑜这次让他实实在在吃了一个大亏，让他亲自下令杀了武元敬。
几乎是断了他羽林卫里这么久以来的努力。
其实这倒也还好，真正让谢陵动怒的，却是薛先生的另外一句话。
——永宁王身份如此尊贵，又在圣人面前这般得宠。
谢陵生母出身卑微，虽说育有两子，可直到去世时也不过是个三品婕妤罢了。而其他生有皇子的妃嫔，都位列妃位之尊。
就连先前设计谢灵瑜的燕贤妃，未曾生育过皇子，都只因圣人宠爱，而位列四妃。
先前昭阳便曾与他抱怨过，圣人待她和谢灵瑜的不公。
她喜欢裴靖安，想要他成为自己的驸马。
可连谢陵都知道，圣人不会答应的，毕竟裴靖安祖父乃是左仆射，裴家在朝中影响甚深，父皇不会让他身边平添这么大的助力。
便是他自己都觉得，若是站在父皇的立场来说，他也会这般做。
可是人到底不是只重利益得失的，他也是人，自会有感情。
自幼他和昭阳没有母族庇护，在深宫中本就比旁人艰难些。
如今他已然开府成为亲王，却依旧举步维艰，甚至还要在旁人断了他臂膀的时候，还要笑脸相迎，屈膝讨饶。
谢陵也有自己身为皇子的尊严，他可以向不顾尊卑，对幕僚三顾茅庐，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即便不归顺与他，也永远不会踩到他的头上。
可对于谢灵瑜，他却没了这份气定神闲和宽宏大量。
因为他深刻明白，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父皇宠爱谢灵瑜是远胜于他的。
即便贵为皇子，他却还是位居谢灵瑜之下。
便是扬州大都督这个虚衔，从来都是赏赐给太子或者是下一任太子的人选，如今圣人却出乎所有人意料，赐给了谢灵瑜。
不管圣人想要传递什么，如今朝堂上下，便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圣人对她的宠爱。
此刻魏薛二人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没想到殿下会突然间发火。
谢陵虽贵为皇子，但是一向对身边的人，特别是幕僚们尊敬有加，极少见他这般冷言怒语。
薛先生赶紧解释道：“殿下莫要生气，这只是小人的一点拙见。”
“我并非责备先生，而是先生有所不知，只怕永宁王早已经视本王为眼中钉，本王虽不知其中缘由，本王如今即便朝她
主动屈膝求和，她也未必会瞧得上。况且本王手里，并无她能看得上的东西。”
谢陵能够招揽这些幕僚，拉拢朝堂里的官员，或是利诱或是威逼，总有法子。
但是对于谢灵瑜，他却并无稳操胜券的把握，因为他想不出自己如何能够说服她。
谢陵有的，她都有。
甚至谢陵自己没有的，她都有。
她乃是亲王之尊，身份地位圣人的宠爱，样样都不输给他。
甚至连一个从龙之功，谢陵都不敢许诺给她。
谢灵瑜身份尊贵本就是亲王，已然位极人臣，从龙之功与她而言，本就无用。
况且她深受圣人宠爱，谢陵岂敢在她面前暴露一点自己的野心。
岂不是将自己的把柄送到她手中。
她可是随时都有向圣人告密的嫌疑。
“人生在世，谁人没有欲望呢，这位永宁王殿下也乃是红尘之人，必也逃不脱这一点，”倒是裴先生颇有深意说道。
在场对于谢灵瑜最为了解的自然是信王，他这是在提醒信王，攻心为上。
此刻谢陵听着这句话，倒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许久之后，他眉头忽地一松，似是想到什么重要的东西。
*
“什么，那个匣子上竟有一根黑发，是你特地弄断了的，”谢灵瑜一脸震惊的看向萧晏行。
萧晏行微微颔首，他眼底涌起自责：“我本是借着这个，稍微惊动一下何道存。虽说有打草惊蛇之疑，但是正因为草被打了，才能看得出来蛇下一步会往何处游走。”
他本想着借着此事，让何道存慌了手脚。
毕竟之前在极乐楼一案里，他便是如此对待檀娘子。
利用极乐楼里的混乱，让檀娘子主动暴露账本所在之地。
何道存在匣子上所做的小动作，他又岂会轻易上当，萧晏行自然也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会选择将匣子上的那根头发弄断。
要不然他便是从自己头发上再扯出一根，重新放在匣子里，何道存也不会发现。
“如果按照你原本的计划，何道存在打开匣子时，定然会向信王禀告，以商量应对之策，但是那日何道存是从自己家中，直奔城外而去，看起来应该是信王安排他离开长安。”
谢灵瑜在听到萧晏行的话之后，却慢慢分析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殿下的意思是，这中间出了什么变故，让信王直接安排何道存离开长安，”萧晏行此时说这番话，也并不是为自己推脱。
谢灵瑜神色淡然道：“武元敬可是羽林卫中郎将，信王将他拉拢到自己麾下，想必是大费周章，他又岂会因为一根头发便灭口武元敬呢。”
萧晏行点头。
但很快，他轻声问道：“那两个护卫还未回来吗？”
从何道存失踪的那天到今日，已经过去足足三日了，这两个护卫至今未归，显然已是凶多吉少了。
提到这两人，谢灵瑜神色也有些黯然，她低声说：“我已经让贺兰放处理了。”
若是人真的回不来了，总要给他们家人一个交代。
不管是银钱还是日后照拂，永宁王府自是都会做到的。
“所以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了，”谢灵瑜望着萧晏行，她当然知道为何萧晏行会主动提及发丝之事，显然他是将这两个护卫失踪揽在了自己身上。
谢灵瑜目光坚定说道：“因为我会让真正的元凶，付出代价。”
何道存失踪必是跟信王有关，永宁王府里的侍卫都是经过贺兰放亲自操练的，各个身手不凡，能够将他们拿下的，必然也不会寻常人。
“三千卫呢？殿下打算如何跟圣人交代？”突然萧晏行问道。
谢灵瑜眨了眨眼，回过神有些不太在意道：“你我皆知，武元敬乃是死于信王之手，三千卫不过是他的替罪羊罢了。他也就只是欺负三千卫之人，一旦露头便会被圣人赶尽杀绝，所以无法替自己伸冤。”
“连圣人掌天下权柄，都尚且无法将三千卫斩草除根，我又何德何能。”
谢灵瑜对于三千卫之事，倒是十分看得开，甚至还打算糊弄着蒙混过关。
见她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倒是让萧晏行心底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预想之中最坏的情况，并未出现。
次日，正好赶上是谢灵瑜的休沐之日，她本就准备入宫向太后请安。
而且今日正巧的便是，萧晏行入宫给七皇子授课的日子，虽然昨日谢灵瑜并未提前跟他说起此事。
所以在更衣时，谢灵瑜难得耐着性子，给自己挑选了衣裳。
连春熙和听荷两人都瞧了出来，春熙都忍不住说道：“殿下今日心情，好似格外好。”
“这么容易瞧出来？”谢灵瑜瞧着摆在面前的衣裳，仔细打量一番。
春熙说：“平日里哪里能瞧得见殿下这般耐着性子的挑选衣裳，往常去鸿胪寺的时候，殿下也是一身官袍，这些衣裳自打裁制出来，便一直被收着，殿下一次都没穿过。”
“殿下这般开心，奴婢们也跟着开心呢。”
听荷这个惯会嘴甜的，这下可得意了。
谢灵瑜笑着说道：“倒是我暴殄天物了，将这般漂亮的衣衫束之高阁，好好好，从今日开始本王一日换上一身，日日都让你们瞧个开心。”
待入宫之后，谢灵瑜如往常那般，直奔太后宫中。
太后念叨着一些老生常谈的话，自然便是她的婚事。
老人家不就是这般，总觉得小娘子不该在朝堂里面蹉跎自己的大好时光，就该早些嫁人。
即便大周民风再开放，但女子为官，都是前所未有的。
不说太后这般，便是民间亦是如此。
若是以前的谢灵瑜，自然生怕自己树大招风，无端惹来祸事。
可如今的谢灵瑜却早已经明白，这世间的道理千千万，但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方才是真正的道理。
她此刻正在掌握着自己，甚至她已经开始可以掌握旁人的命运。
虽然谢灵瑜并未彻底享受这样的改变。
但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她是一日便不想过了。
所以谢灵瑜自是转移话题，主动提道：“听闻昭阳公主自去岁卢家七郎发生意外之后，便一直不曾出宫，可见公主心底必是十分伤怀。”
“是啊，昭阳也是个可怜见的，这不前些时日裴家五娘入宫陪了她几日，那日她们两人一块来给我请安，我瞧着她神色倒是好了许多。”
太后也是满脸心疼，毕竟昭阳公主也是她的亲孙女。
可怜？
谢灵瑜想到那位身死的卢七郎，还有伏在他尸身上痛哭的卢大人，真正可怜的应该是卢家人罢了。
昭阳不过是不想嫁给卢七郎，便敢对人家痛下杀手。
亏得卢氏还是长安四大姓之一，这般的高门世家，昭阳说杀便杀了，倒真有些她前世对付自己的决绝。
不过陪着太后说了一番话，谢灵瑜便主动提出道：“皇祖母，我也许久未曾见到小七了，不如我就借着您的点心，讨一份人情。”
“你们姐弟情深自是好的，去吧，他前些日子也跟我念叨着你呢，还说要去永宁王府做客，我自是没同意，你平日里这般忙，哪还有功夫跟他一块闲闹。”
谢灵瑜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自然是再不犹豫，赶紧去瞧瞧七皇子了。
只是待她走出去太后的寝宫，前往皇子读书的崇文殿的途中，竟遇到了一个让她也意想不到的人。
当她抬头看见宫道上的信王时，她便知道对方是专门在等她的。
*
但是谢灵瑜并未在意，只是在路过他时，自然的行礼，便准备擦肩而过。
“永宁王，”谢陵率先开口喊住了她。
这次倒不是往常那般看似亲近的阿瑜，而是一句永宁王殿下。
他这般叫了，谢灵瑜反倒没那般厌恶。
“见过信王殿下，”她也是淡然的还了一礼。
谢陵见状，主动问道：“我有一事想要与你聊聊，不知永宁
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灵瑜微不可闻的挑了挑眉尾，但她还是毫不犹豫指了指身侧听荷手中拎着的食盒，委婉笑道：“还真是不巧了，太后命我前往崇文殿给七皇子送点心，太后说了点心要趁热吃。”
这意思便是再明确不过的拒绝了。
信王当然听得出来，可是他神色未变，只是让开原本挡在她面前的身体，淡然表示道：“那好，你先给小七送点心，我在此处恭候你。”
谢灵瑜并未将他的话当真，堂堂信王岂会当真做小伏低到这般地步。
随后她直接带着听荷离开了。
待到了崇文殿，就瞧见门口站着两个内侍，四周更是安静的鸦雀无声。
唯独她走近之后，隐隐约约听到殿内，有人声传出，显然是里面还在上课。
随后谢灵瑜便压低声音问守在门口的小内侍：“七郎课上了多久，何时能下课了？”
“回殿下，这会子便差不多到了歇息的时辰了，只是萧大人还未曾叫小人入内伺候，”小内侍也不敢隐瞒，压低声音说道。
原来是萧晏行授课时，颇为严格，压根不允许七皇子身边的内侍在旁伺候。
因此内侍宫人们都是在门口候着，只有里面喊人了，他们才会入内。
如今虽然到了下课歇息的时辰，但是萧晏行未曾发话，他们也只好守着。
虽然谢灵瑜对信王是一通什么点心趁热吃的借口，但是此刻到了这里，她反而一丁点也不着急了，也不入殿内，跟外面守着的小内侍一样，安安稳稳在殿门外守着。
直到殿内传来动静，是门被打开了。
一脸冷静沉稳的萧晏行，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神色到底还是没彻底掩饰好，喜悦早已经是溢于言表，连微微翘起的眼尾，都透着几分悦色。
“参见殿下，”虽然心底惊喜，但是礼不可废，萧晏行还是当着众人的面，恭敬行礼。
谢灵瑜则是假模假样的回道：“萧大人，你我乃是鸿胪寺同僚，日日朝夕相处，你何必这般生分呢。”
“就是，先生，你与阿姐都这般熟识了，何必如此客气来客气去的，”原本在殿内的七皇子此时也走了过来，附和了谢灵瑜。
七皇子说完这句话后，则也是一脸欣喜的望着谢灵瑜：“阿姐，我前几日还跟皇祖母说，想出宫找你去玩，结果你今日便入宫来了，可见咱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呢。”
“嘴巴这么甜，该不会是已经闻到我从皇祖母宫中，给你带的点心香味了吧，”谢灵瑜本就喜欢七皇子，如今见他还如此会说话，自是更是喜欢不已了。
七皇子瞧着她身边侍女手里拎着的食盒，转头便对萧晏行说道：“先生，这下子咱们可就有口福了，我皇祖母宫中做甜心的厨子，那可是皇宫里的最好的，是我父皇特地孝敬皇祖母的。”
“最有口福的还是你这个小馋猫，我带来的可全都是你喜欢的，”说话间谢灵瑜已经走进了殿内。
很快，三人坐下后，听荷带着几个太后殿内跟过来的宫女，将点心摆在桌上，也给三人准备了茶汤。
“上完课之后，能够吃上一口皇祖母宫里的点心，当真是人生一大幸事，”七皇子咬了一口手里拿着的点心，由衷感慨道。
谢灵瑜又是被他逗笑了，抬手就捏了捏他的脸颊肉：“我说你什么时候说话，这般老气横秋了，还人生一大幸事，你不过才七岁，你的人生才刚起个头罢了。”
七皇子被掐了脸颊，也丝毫不生气，反而满足的一口将手里甜心吃完。
“你们方才上了什么课？”谢灵瑜有些好奇。
七皇子抢先说道：“先生这几节课都在给跟讲与大周接壤的这几个藩国。”
谢灵瑜看向萧晏行，他微微颔首：“殿下贵为皇子，自是与寻常应试举子要读的书不一样，应试举子们要熟知经义，这样才能应对科举考试的种种。”
“但是殿下不必参加科举，他更应该放眼整个大周，以及与大周接壤的藩国，了解这些藩国的风土人情，这样日后若是需要跟这些藩国打交道时，才能够巧妙周旋。”
在听完萧晏行的这一番解释之后，谢灵瑜确实有些明白了。
他并非是将七皇子当成普通的学子来上课，他要让七皇子不仅要了解大周，更要了解大周周围的一切。
这一想，谢灵瑜心惊之余，竟还生出了几分担忧。
但是七皇子在此，她并未直言，反而是转头看向他，笑着问道：“七郎，你可喜欢萧大人上的课？”
“自是喜欢，先生上课不仅有趣，而且还是十分新奇，我与旁人聊起时，他们可不曾知道先生教的这些。先前父皇考校我功课的时候，便夸赞过我如今长进了许多，十分博闻强识。”
见七皇子这么说，谢灵瑜倒是有了理由，她趁机看着萧晏行问道：“圣人可知晓你给七皇子上的课是什么样的内容？”
“自是知晓的，我在上课之前便上折与圣人详呈了此事，”萧晏行安抚着看着她。
他自然明白谢灵瑜的顾虑，他所教的内容与旁的侍讲们并不一样，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会说他意图不轨。
因为他教给七皇子的，乃是帝王之术。

第119章 这个世间最为尊贵的地……
放眼整个天下，以天下为题，让七皇子深入了解学习，这何尝不是一种帝王术。
谢灵瑜知道萧晏行此举实在是大胆，难怪他上课之时从不让内侍在旁听讲，毕竟这些内侍也未必都是完全可靠的。
但是若无嘉明帝点头的话，萧晏行也并不会教导他这些。
“阿姐，你别担心，先生教我这些，我从未对旁人说起过，我想要学这些，无非是因为我想要更加了解父皇御下的大周，还有那些异域外藩的风土人情。”
七皇子望着谢灵瑜，笑着说道。
一时间，连谢灵瑜都被他的话说怔住了。
生在皇家的孩子，注定会比旁人要早慧懂事，这种早慧大部分都是被迫的，被这样的深宫内院的尔虞我诈所逼迫着的。
七皇子虽然年纪尚幼，却一眼看出了谢灵瑜的担忧。
甚至还这般出言宽慰她。
“若是将来我长大了，我也想游览四方，领略我大周的如画江山，”七皇子一脸神往的说道。
他从出生开始便被约束在这个深宫之中，却还是掩饰不住，对外面大千世界的向往，所以他才会主动求圣人，让萧晏行成为他的先生。
萧晏行不同于其他儒学大家，教的都是四书五经，礼仪孝悌。
他教的乃是书本经义里不曾有的东西。
“阿姐不担心，你有此志向自是极少的，阿姐只会衷心祝愿你心想事成，”谢灵瑜轻笑着说道。
这世间之人有千万，并非每个人都喜欢勾心斗角，这般恣意纵情山水，也不失潇洒。
即便七皇子日后真的只想要当一个闲散王爷，对他而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毕竟这也曾经是谢灵瑜的心愿。
她一直想要成为一个闲散王爷，不问朝政，不牵扯那些权力斗争。
但事与愿违，如今她主动入了朝堂，早已经身不由己。
七皇子开心的点头，谢灵瑜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道：“好了，别光顾着说话了，多吃点心，我可是特地挑了全都是你喜欢的。”
但是七皇子却主动指着一盘枣泥糕：“阿姐，这个不是我爱吃的。”
谢灵瑜和：“……”
她当然知道了，这不是他爱吃的，因为这是萧晏行爱吃的。
“既然你不爱吃，便让萧大人多吃点吧，”谢灵瑜一本正经说道。
谁知七皇子居然十分愧疚，赶紧摆手说道：“怎么让先生吃我不爱吃的呢，我作为学生，应该将自己喜欢的东西给先生。”
谢
灵瑜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倒是萧晏行看着他，低声说道：“殿下，这世间并非所有人喜好都相似，甲之蜜糖亦可能是彼之砒霜，所以御下亦是如此，不是将您喜欢的东西赏赐给旁人，他便会欢喜。而是要将他喜欢的东西赏赐给他，方是赏赐有加。”
七皇子拿着手中的碟子，那上面正摆放着透花糍，酸甜可口的味道，正是稚童最为喜欢的，但是并非萧晏行所喜欢的口味。
但是原本愣住的七皇子倒是恍然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先生是说赏赐别人东西，得赏赐他喜欢的，而不是赏赐我喜欢的。就比如这道透花糍，乃是我喜欢的点心。所以我若是请先生品用点心，应该将先生喜欢的枣泥糕给您。”
说着，七皇子将透花糍放下，主动将装有枣泥糕的盘子端了起来，放在萧晏行面前。
而放下之后，他抬头朝着谢灵瑜看了一眼，说道：“阿姐肯定想要问我，为何知道先生喜欢这道枣泥糕了吧？”
“你又猜到了？”谢灵瑜笑了起来。
七皇子微挺着小胸膛，有些骄傲道：“阿姐可别见将我看作是愚笨之人，阿姐带了这些点心来，基本都是我爱吃的，唯独这道枣泥糕不是，甚至还是我讨厌的。阿姐这样细心的人，定然不会弄错了，所以这道糕点自不是为我准备的。”
他说到这里时，一脸期待被夸赞的表情看向谢灵瑜。
果然谢灵瑜也没吝啬，端起那盘透花糍，直接放在他面前：“这盘透花糍就给如此聪慧又机灵的七郎吧。”
“谢谢阿姐，”七皇子大方受领了。
一时三人之间倒是分外和谐，至于七皇子倒是真心喜欢谢灵瑜，不单单是因为上次谢灵瑜带他去见圣人。
如今宫内本就只剩下他一个年幼皇子，除了平日里陪他读书的伴读，并无同龄人。
至于上头的兄长和阿姐们，各个都早已经成家立业，自己更是早生有子嗣，对他这么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又能有几分兄弟情谊呢。
便是唯一尚未出嫁的昭阳公主，她有同父同母的兄长信王，平日里也是跟信王最为亲热，况且两人之间差着年岁，她正值得成亲的年岁，又岂会在意这么一个关系并不算亲厚的弟弟呢。
所以当谢灵瑜之前主动向他伸出援手时，七皇子便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阿姐。
况且谢灵瑜身份同样尊贵，她压根不需要利用七皇子来获取什么。
自然这份真心，便变得更加难能可贵了。
待点心用完之后，因为今日七皇子的课程，还未全部结束，是以谢灵瑜便打算先行离开。
见她起身，萧晏行也跟着起身。
三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谢灵瑜便让他们留步。
“我还是再送送殿下吧，”萧晏行却主动开口。
这次七皇子居然没有硬要跟上，反而是乖乖与谢灵瑜告别，自然谢灵瑜也给了他一颗蜜枣：“你若是用功读书，待端午节时，阿姐便带你去逛乐游原。”
如今已快到四月，离端午不过也就剩下月余而已。
七皇子瞬间雀跃起来，小脑袋瓜子一转，瞬间说道：“如今离端午节还有三十九日，阿姐你可要说话算数。”
“我既是夸下了口，自是会说话算数，不过你也要用功，回头我会跟各位先生们询问一番的，”谢灵瑜认真说道。
七皇子本就是听话又懂事的，压根不担心这一点，直接放言：“您就等着那日，到宫里来接我吧。”
他年纪小，几乎未曾出过宫，偌大的皇宫便是他所有天地。
如今谢灵瑜这个允诺，几乎能让他期待到端午。
他当然会好生读书，让谢灵瑜实现诺言。
随后七皇子并未再跟出殿外，显然他似乎也看清了一些事情，毕竟阿姐连先生喜欢吃的枣泥糕都记得一清二楚呢。
“殿下今日入宫来看太后，”萧晏行陪着谢灵瑜沿着台阶慢慢而下。
“是啊，来拜见太后，顺便看看七皇子，”谢灵瑜故意说道。
萧晏行转头看着她，眼底里闪过一丝期望的光亮。
谢灵瑜扬起红润而娇艳的唇瓣，她主动问道：“今日我打扮的如何？”
说着这话时，她双手轻轻张开，手臂上挂着的帔帛鲜艳而华美，清风吹拂而过，帔帛朝着他的方向飘了过去，而上面沾染着的丝丝缕缕香气，是她身上惯常染的香，清淡而怡人，萦绕鼻尖，经久不散。
萧晏行望着眼前清丽绝妍的少女，柔声道：“自是格外漂亮。”
谢灵瑜平日里都是素雅清丽的打扮，况且又时时穿着官袍，这般华贵明艳的打扮，在他印象之中，还是上次的上元节。
“女为悦己者容，难道还不够明白吗？”
少女笑意盈盈的望着他，眉宇间坦荡而自若，她的喜欢从来不避讳向他直言。
*
回太后宫殿的路上，谢灵瑜还沉浸在愉悦的心情之中，只可惜在走到半路时，在那个熟悉的地方，谢灵瑜再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还真不愧是前世，最终登上帝位之人。
信王谢陵当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
谢灵瑜以为自己先前的拒绝足够落脸了，可是没想到信王还当真在此处等到，她送完点心回来。
“看来永宁王的点心已经送完了，七郎应该极喜欢吧，他素来都说太后殿中的点心乃是最好吃的，”信王看着听荷手里拎着的食盒，淡淡一笑。
虽然谢灵瑜跟信王早已经暗暗争锋了起来，但是这里是皇宫，他们也并未彻底撕破脸。
所以谢灵瑜毫不犹豫说道：“不知信王找我何事呢？”
“前方便有一方凉亭，我让人在那里备上了茶汤，”谢陵指了指不远处。
他既然开口了，谢灵瑜也没有不从的。
随后两人到了凉亭，果然亭子内摆放着上好的果点茶汤，能在宫中随意支使得动宫人，看来这位表面闲云野鹤的信王，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待谢灵瑜坐下之后，信王挥挥手，原本站在亭子内的宫女侍从纷纷离开。
他抬眸朝着依旧还站在谢灵瑜身后的听荷，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却并未开口。
“听荷，你也先下去，”谢灵瑜声音冷淡吩咐。
在听到她吩咐之后，听荷这才福身称是，随后也像其他宫女那般，远远站着。
如今这个凉亭四周透光，唯有轻纱被淡风吹起，显然周围是藏不住任何一个人的。
十分适合两人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氛围。
“阿瑜，你我之间似乎有不小的误会，”信王抬头看向谢灵瑜，倒是也没含糊，居然直接挑破了两人之间的紧张氛围。
谢灵瑜轻笑，装傻道：“信王何出此言？”
不过她这么兜圈子的回应，显然并未让谢陵满意。
他直接望着谢灵瑜问道：“我可是曾做过什么，让你介怀之事？”
虽然先前谢陵也曾经有过这般疑惑，但都是委婉的，并未这般直接。
“王爷说笑了，”谢灵瑜依旧是这般滑不留手的模样。
但是谢陵既然能主动来找谢灵瑜，便是心中已打定了主意，所以他只是淡淡一笑：“既是说笑，那想必阿瑜心中待我亦是没有成见。”
谢灵瑜原本含笑的唇瓣，瞬间凝滞。
没有成见？
那自是不可能。
那种死亡的感觉是她真真切切的体会过，她如何能忘记，如何能没有成见，不管是信王还是昭阳公主，都是让她身死的罪魁祸首。
“前尘往事不管是凑巧还是旁的，我只想日后请永宁王帮我一个忙，”谢陵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极轻缓的说道，似乎是为了避免激怒谢灵瑜似的。
反倒是谢灵瑜格外轻松，似乎对于谢陵所说的帮忙二字，提及了些许兴趣。
毕竟她也想要知道，堂堂信王这般郑重其事来寻
她的目的究竟为何。
“不知信王殿下，想让我帮的忙是什么？”这是头一次谢灵瑜没有回避他的话。
因为她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信王一身矜贵装扮，即便此刻他所用的是帮忙这样的字眼，却没有折损他身上的一丝矜贵，即便再闲云野鹤又如何，他终究还是圣人的儿子。
“隔岸观火，”信王一字一顿说出这四个字。
谢灵瑜眼睫微抬，眼底露出几分诧异，但是旋即她却立即领略了他话中深意。
隔岸观火，谢陵是希望自己日后在他和安王之间的皇位争斗之中，做到隔岸观火，他似乎明白拉拢谢灵瑜颇难，但是让她谁也不偏帮，似乎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毕竟真正聪明的人，是不会想要轻易牵扯到皇位之争当中。
谢灵瑜此时也细细品味着这四个字，最后嘴角噙着浅浅笑意，轻声说道：“隔岸观火。”
只是她说出这四个字时，语气之中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这四个字，说出来何其容易，甚至前世的她也是这般的。
当年皇位之争同样激烈，圣人至死都未曾立下太子，以至于在圣人薨逝时，信王拿出继位诏书时，并不能完全服众。
可不管朝堂之中如何争论，谢灵瑜从未参与过。
她一直觉得，大位之争与她无关，她当真做到了隔岸观火。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天这把火会烧到自己的身上。
不就是因为她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当绝对的权势降临时，即便她贵为亲王，也只能接受被圈禁鸩酒毒杀的下场。
今生即便她不打算嫁给裴靖安，但是未来也难保不会有旁的事情，让眼前这位前世的胜利者，找自己的麻烦。
毕竟如今她跟谢陵的梁子已然接下，她彻底毁了他在左羽林卫这般重要的布局，他当真愿意还就此退让？
即便此刻他真的退让了，让谢灵瑜感到的也并不是安心，而是危险。
就像是从这一刻开始，她头上便悬着一柄剑。
倘若这一世谢陵再次成功，他难道就不会秋后算账吗？
谢灵瑜不可能再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曾经亲手杀过自己的人手里。
她不信他！！！
“阿瑜，先别着着急拒绝我，毕竟我都说了，我是想要请你帮忙，既是帮忙又岂会没有赠礼呢，”信王望着对面谢灵瑜神色渐渐凝重的模样，却也没有着急。
谢灵瑜挑眉：“赠礼？”
“对，而且我想你一定会有兴致想要知道，”信王斩钉截铁说道。
谢灵瑜可不相信，自己会有什么，想要从信王手里得到的。
“我知道阿瑜你如今位列亲王之位，寻常的东西你自然也是瞧不上的，况且父皇还这般宠爱你，连扬州大都督一职都赏赐给了你，这般厚赏我自是不可能拿得出来。”
谢灵瑜皱着眉头，听着信王的这番话。
显然他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些，于是她也没有打算对方，而是耐着性子等待。
果不其然，谢陵微顿了顿，这才慢条斯理说道：“可纵然你拥有一切，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自己的杀父仇人究竟是谁，不想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吗？”
在听到这话时，谢灵瑜即便心中有所准备，却还是被震惊的瞪大双眸。
“不可能，我阿耶当初被刺杀之后，圣人便立即抓到刺客，并且将他们一网打尽，而涉及此事的楚王削爵赐死，甚至长安之内与楚王有所勾结的人，都已经被圣人一并抄家夺爵，一并处死。”
谢灵瑜冷眼望着他，头一次出现了情绪这般剧烈起伏。
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她从未怀疑过这件事。腌
“刺客自然是死了，但是真正的幕后真凶却依旧还逍遥法外，”信王望向谢灵瑜时，格外微妙的停顿了下，这才轻声说：“至于楚王，他不过是被顺手除掉的人罢了。”
楚王说起来乃是谢灵瑜他们的亲叔叔，因为他与圣人还有先永宁王乃是亲兄弟。
当初圣人在先永宁王帮助下，争夺了皇位，自然是大肆清洗了其他亲兄弟，先太子余党更是被杀的人头滚滚。
自然朝中也有不少怨言，是以圣人便未再对其余兄弟下手，只是让他们都回到封地。
后来圣人遇刺，先永宁王替他当下了这一剑身死，圣人震怒，虽然行刺杀任务的刺客在未能完成任务之后，便服毒自尽。
但是圣人还是查出了，这些刺客竟是远在河东的楚王派入长安，刺杀圣人的。
自然长安城内，也有人跟楚王勾结。
于是这一次圣人再次清洗整个长安，原先先太子所留下的势力，这次是真真正正在世间消散了。
跟着一起消散的，自然还有那些不臣之心。
不管是那些高门世家还是前朝留下来的余孽，都已经不敢再轻易生出什么心思。
朝堂上下所有人都看见了，如今高坐在庙堂之上的这位圣人，虽然表面看似宽厚温和，但却也拥有着雷霆手段。
帝王一怒，浮尸千里。
而此时谢灵瑜也从信王的话里，得知了一件事。
或许当年，楚王本就是无辜的，只不过是圣人借着先永宁王之死，赐死了对方。
就连当初在长安城内，所谓勾结楚王的势力，或许也并非全都涉及刺杀，只不过是被圣人顺手除掉了，而这一切自然是为了让朝堂之上，再无敢反对他的声音。
毕竟原先几大世家在朝堂之上的势力，可是纵横交错，根深蒂固的。
几大世家相互结为姻亲，甚至以嫁娶这几大姓氏之外的人为耻，即便谢氏身为皇族，却依旧难与这几大世家联姻。
这般傲慢又同气连枝，早已经形成了一个对抗皇权的巨大势力。
而此番刺杀之事，便成了导火索。
让圣人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彻底清洗那些冥顽不灵的氏族。
如今看来，现在朝堂之上左仆射裴正严，中书令高承宁，门下省侍中赵本仁，这几位位及人臣的，都不是出自那几大世家。
圣人确实是在实实在在的打压那几大世家的存在，甚至他做的还颇为成功。
虽然谢灵瑜在短短时间内，便弄清楚了信王所说这些话的意思。
可对于她来说，这件事依旧极具冲击性。
原本她以为圣人之所以封她为永宁王，是为了实现对她阿耶的承诺，更是因为对于阿耶的愧疚。
但是偏偏这一切都是处于利益的考量。
圣人为何偏偏要封她为永宁王，是因为他需要全天下都知道，他对于失去先永宁王这个弟弟是多么的痛苦和在意，以至于他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强行封谢灵瑜为新任永宁王。
正因为他太过痛心，所以他要不顾一切找出刺杀的真凶，以祭奠先永宁王的在天之灵。
没人会再劝阻和责备圣人，因为他是为了兄弟情谊，是为了死去的永宁王。
过于正当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她阿耶活着的时候，要为圣人挡剑，死后还要成为圣人清洗世家贵族的那把刀。
当真是物尽其用，连死亡都可以被利用上。
这一刻，突然谢灵瑜觉得自己身上的王位，来的是那般正当。
这并非是圣人心疼自己，而赐予她的。
这是一场真正的交易，以她阿耶的命和被利用的一干二净的死亡为代价，圣人这才给了她这样远胜于所有女子的尊荣。
甚至在这一刻，她甚至都害怕听到，信王口中的那个幕后真凶。
这样一场刺杀，最后得到所有好处的，不正是如今高高在上的那位。
一时间，原本吹拂在谢灵瑜身上的那股清风，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刺骨的寒冷。
“你，”谢灵瑜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问什么。
显然信王也看
出了她心中的犹豫，一时间他竟由衷感叹道：“阿瑜，不得不说，你当真是给了我惊喜，你虽是女子，但是眼光之敏锐，洞察之细致却丝毫不输那些老辣朝臣。”
“我不过是说了短短几句话而已，你却已经大概猜测到了当年刺杀一案的真相。”
终于谢灵瑜还是下定决心说道；“你说真凶尚还在逍遥法外，是什么意思，真凶究竟是谁？”
只是信王在她的质问之下，并未着急回答，而是微微转头，看向了谢灵瑜搭在桌上的手掌，纤细而匀称的白皙手掌，此刻却在止不住的颤抖着。
显然她心中对于即将要听到的答案，有种既期待又害怕的感觉。
这也是信王第一次瞧见，在自己面前谢灵瑜没了那份气定神闲的姿态。
可见他今日所透露之事，确实是让她十分震惊。
“你是不是很害怕听到我要说出的答案，”信王望着她，忽地问道。
谢灵瑜嘴唇微微紧抿着，一言不发望着他，颇有种你有什么废话就赶紧说的倔强，她也知道自己如今说太多，反而会越发泄露她真正的情绪。
对于信王这个人，她一向十分戒备。
她是不可能让信王，了解自己心底真正的想法。
见谢灵瑜并未上自己的当，只是冷眼望着他，信王倒也不着急了。
只是两人在这种无声的对峙之中，谢灵瑜却突然起身，一时信王抬头望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要离开。
谢灵瑜此时倒是心头没了那么多念头，她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淡然，只是冷静提醒道：“殿下，你说这是你给我的赠礼，但是我想如果只是到这个程度而已，确实不足以打动我。”
她竟险些被信王牵着鼻子走了。
显然信王也看出来，她确实是太过在意她阿耶遇刺的真相，想要以拿捏她。
但是谢灵瑜却偏偏不想让他如愿。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一堵完全不透风的墙，若是信王都能查出当年的真相，为何她就不能呢，她并非是非要承信王这个情。
“三千卫。”
突然信王站了起来，同时他也看着谢灵瑜说出了这几个。
谢灵瑜原本微垂着的长睫，在这几个字响起时，振翅颤抖着，随后她原本冷静的眼神再次直射向信王。
随后她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第一反应，她自然是不相信的。
因为武元敬之死，谢陵便是让人栽赃给了三千卫。
如今他这是想要在她面前故技重施吗？
这是笃定了三千卫处境艰难，一旦露面便会被不论罪行，一律处死，所以压根不能给自己喊冤。
显然谢灵瑜这冷漠的神色，也让信王反应过来。
“你以为我是在栽赃？”信王挑眉。
谢灵瑜呵笑：“王爷又不是未曾做过此事。”
显然，两人这下是彻底撕开了先前还勉强维持的虚假和平。
“但在此事上，我字字属实。”信王语气坚定说道。
见谢灵瑜似还是不愿相信，信王再次解释道：“我既如此说，自然是有证据。”
听到他有证据，谢灵瑜的神色倒是不再那么冷漠。
“只是这宫里并不方便，如果阿瑜不介意，三日之后，我府中会举办一场宴会，到时候会广邀长安勋贵世家，便是连四兄那边，我亦会全力邀请，”信王说着这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谢灵瑜：“到时候还望请阿瑜不吝上门赐教。”
显然，这是信王发给谢灵瑜的明确信号。
三日之后，她上门之后，他会给她看证据。
而从此之后，不管谢灵瑜是自愿还是不愿，她都会被迫成为信王这条船上的人了。
说的是隔岸观火，但是谁又真正能做到隔岸观火。
况且若是谢灵瑜在羽林卫这个案子上，对信王高抬一手，那么对信王而言，她就是已经在偏帮了。
一旦他们两人有所牵扯，难道信王便不会让人透露给安王吗？
到时候安王只会认为她已然和信王联手。
当初武元敬被拉下水的时候，大概也是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牵连这么深，最后甚至落得一个身死的下场。
谢灵瑜对于这一切看的都太过透彻了。
朝堂之上，要么如柳郗那般，做到真正的纯臣，一心只效忠与圣人。
一旦你有所求，被拉水，到时候只会泥足深陷。
“好了，叨扰阿瑜这般久，我便不多打扰了，”信王说完该说的，缓缓一行礼，便从容离开。
但是在他即将走出凉亭时，谢灵瑜却突然叫住他。
她说：“信王殿下。”
信王驻足站定后，回头朝她看了过来。
“那两个失踪了好些时日的侍卫，不止还有机会回来吗？”谢灵瑜直勾勾看着他，她说：“我想给他们家人一个交代。”
即便知道希望渺茫，谢灵瑜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信王听到这番话，竟微微一笑，随后他翘起嘴角，轻声说道：“忠于职守，乃是护卫本职。至于旁的，阿瑜不必过分介怀。”
谢灵瑜在听到这句话残忍到接近于无耻的话，只是站在原地，冷眼望着对方。
但是信王并未立即离开，随后他轻声说：“或许你可以派人去乱葬岗瞧瞧。”
此话说完之后，信王便彻底转身离开。
谢灵瑜望着他的背影，明明此时已到了春日，冬日里的严寒早已经消融，可是她却感觉自己依旧如同在冰窖内一般。
显然谢陵全然没有把两条人命当回事。
他说忠于职守，乃是那两个护卫的本职，所以即便身死，也没什么可说的。
或许在信王看来，他主动断送了一个左羽林卫中郎将武元敬，可要比那两个无名小卒护卫要重要的多。
连武元敬之死，他都不怪罪谢灵瑜。
谢灵瑜又有什么资格，跟他追究两个护卫之死呢。
况且最后他还主动那两个护卫的尸首所在，在谢陵看来，这一定是对于她的拉拢和交好吧，人虽然是他杀了，但是这尸体还回来，这应该是一个人情吧。
谢灵瑜想到这里时，突然笑了起来。
她身体不住的颤抖着，越笑越大声，随后她抬头望向周围，近处的亭台楼阁，远处鳞次栉比的巍峨宫殿，这个世间最为尊贵的地方，究竟养育出了一群怎样的怪物。
笑到最后时，谢灵瑜眼角突然掉下一滴泪。
这滴泪干净而晶莹，如水般剔透。
*
待谢灵瑜回到王府之后，即刻换了一身干净而利落的男装，随后她立马让人将贺兰放传唤了过来。
待贺兰放来了之后，谢灵瑜也不耽搁，直接说道：“点一队人马，即刻跟我前往乱葬岗。”
“乱葬岗？”贺兰放一听，赶紧说道：“这等污糟晦气之地，殿下岂能轻易涉足。殿下有何事要办，交代给属下便是。”
谢灵瑜听到他这么说，一时间，竟是生出了无言以对的羞愧感。
许久，她轻声说：“我得去亲自去接他们回来。”
他们？
贺兰放又是一头雾水，显然他一时间并不知殿下口中所说的他们是谁。
可是当看到谢灵瑜脸上悲痛的神色时，贺兰放突然意识道，谢灵瑜口中所说的他们是谁，便是先前因为追踪何道存而失踪的两个王府护卫。
虽然这段时间，贺兰放一直未曾放弃寻找这两人的踪迹。
但却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今想明白之后，再联想到乱葬岗这几个字，贺兰放便瞬间明白这两人的下场。
只怕早已是身归黄土。
虽如此，贺兰放却还是忍着悲痛，想要继续劝说，可是不等他开口，谢灵瑜已经再次开口吩咐道：“去准备吧，我们即刻前往。”
看着殿下这般坚定的目光，贺兰放知道，自己只怕是劝不住殿下的。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随后他便转身前去准备。
不到一刻钟，护卫们便已经整装待发。
贺兰放甚至特地让人准备马车，是为了以防找到尸身后，能让两位兄弟乘马而归，甚至他还让人带上了麻布。
他虽是武将，但素来心思缜密又细心。
谢灵瑜翻身上了逐羽的马背之后，双腿轻轻夹紧马腹，随后逐羽开始加速往前奔跑，身后一队护卫骑马紧紧跟上。
就这样一行人，穿过坊市街道，直奔着乱葬岗而去。
乱葬岗。
顾名思义，便是死后没有银钱下葬的人，尸身随意被丢弃的地方。
虽然谢灵瑜心底对于这个地方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当她真正到了地方时，还是被迎面而来的那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气味，弄得几欲作呕。
但是谢灵瑜却还是强忍着，丝毫没有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谁知她忍住了，反而有人却没有忍住。
随她而来的护卫之中，竟也有人受不住这样的气味，直接呕吐了出来。
此时谢灵瑜已经下了马，这里并不适合马进入，所以谢灵瑜便将逐羽留在了外面，其他护卫
亦是如此。
他们一行人徒步走到这里，望着眼前这一片巨大而空旷之地，依旧还是被震惊了。
乱葬岗最初的由来，估计已经没人记得了。
但是之后之所以渐渐形成这般模样，大概是因为没钱下葬的人家，都知道有这样一片地方，于是便将尸身抬过来埋在此处。
一开始尚且还有人用木板，请识字之人写上逝者姓名。
也算是一个坟头了。
但是白事本就是晦气事儿，请人写墓碑也要花银钱，后来便有人家只是一口薄棺材，草草下葬，上面叠了几块砖头或是弄些旁的记号，也算是让后人有个去处寻寻。
再穷的揭不开锅的那种，便是一个草席卷起尸身，找一块空地埋了下去。
有些挖坟的人收了一丁点银钱，自然也不怎么讲究，坟坑挖的极其浅，几场大雨一冲刷，竟将土里埋着的尸身给冲了出来。
至于最惨的，自然便是那些无家可归的乞儿。
死了之后，别说是草席裹身了，只怕连自己身上穿着那一层布，都要被人脱了下去，随后尸身被官府草草扔到乱葬岗，用一层薄土覆盖在身上，也就算是死后重归黄土了。
谢灵瑜听到眼前之人，絮絮叨叨跟自己说着这么多，竟愣在原地。
这人说完时，扑通跪在地上：“贵人，小的乃是附近义庄的守夜人，先前只是瞧着您带着这么一队人浩浩荡荡的过来，实在心头好奇，所以这才悄悄到了跟前偷看的。”
原来谢灵瑜他们一行人，到了乱葬岗之后，发现这地方实在是大。
甚至他们连那两个护卫的尸身被埋在何处都不知道，难不成还真要将这个乱葬岗一寸寸翻过来不成。
结果谢灵瑜也正在发愁的时候，护卫们居然在附近发现一个鬼鬼祟祟之人。
此人被抓过来之后，瞧着这一行人，即便再没脑子，也知道定然是长安来的不好相与的贵人。
特别是眼前这位过分好看的小娘子。
虽然小娘子穿着一身男装，但是守夜人也并不眼瞎，还是认出她乃是个绝色小娘子。
不过相较于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反倒是这位矜贵的小娘子，竟格外的好说话，也没有责打他，竟是温和的让他介绍一下眼前这片乱葬岗。
于是便有了方才的那些话。
“看起来你对这片乱葬岗，应该是格外熟悉的，”谢灵瑜温和的低头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人。
守夜人赶紧点头：“自是熟悉的很，小人在此处已有二十年。”
“所以这里何处何时，新埋了尸体，你应该也是一清二楚吧，”谢灵瑜瞧着依旧还是一副温和的模样。
守夜人抬起头，正要冲着她讨好的笑一下。
可谁知谢灵瑜却突然冷下脸：“说，我们要找的那两个人被埋在何处。”
在谢灵瑜冷声开口的同时，贺兰放腰间所挎着的长刀，也陡然出鞘，雪亮刀片在守夜人眼前一晃而过，随后搭在了他的脖颈上。
守夜人哪能想到，先前还和颜悦色的小娘子，说翻脸就翻脸。
他哆哆嗦嗦的还想要狡辩。
可是谢灵瑜却伸手指着他腰间，说道：“将他腰间佩戴的香囊，解下来给我。”
一个护卫上前，直接伸手将守夜人腰间所佩戴的香囊扯了下来，随后护卫呈到谢灵瑜面前，她伸手拿起手里的香囊。
“这个香囊做工精细，用料也颇为考究，显然并不是你本来所有的。”
谢灵瑜打量了一番香囊之后，这才又朝着守夜人看去。
这时候守夜人哪还敢有半分侥幸，这样的贵人便是当场杀了他，只怕也无人敢替他喊一句冤。
守夜人这下开始一个劲的磕头求饶：“贵人饶命，饶命呐，是小人猪油蒙了心，瞧着那两人身上有些好东西，便一时起了贪念，将他们身上的东西，都拿了去。”
他还不忘给自己辩解：“我还以为他们是被仇杀之后，随意丢在此处的无主之人。”
谢灵瑜冷漠望着他，而一旁的护卫早已经气愤不已。
显然这人连逝者之物都盗取，实在是可恶。
贺兰放握着手里的刀，冷声道：“殿下，该如何处置此人？”
“除了香囊之外，你还拿了什么？”谢灵瑜问道。
守夜人赶紧如实说道：“他们身上还有些银钱，我也拿走了，其余旁的我便再未碰了。”
“你不是说连乞丐的衣裳都要被剥了去，”谢灵瑜似乎不太相信。
守夜人赶紧解释说道：“那两人身上的衣裳都坏了，而且沾染了不少血，这等不祥衣裳我也是不能要的。”
这句话显然也是触怒了贺兰放，他握着的长刀，猛然朝着守夜人的脖子皮肤更近了几分。
疼的守夜人哎哟喊叫出声。
谢灵瑜话也问得差不多，直接说道：“好了，你带我们过去吧。”
随后守夜人小心翼翼从地上站了起来，在前头带路，随后一行人跟在他身后，待走到一处看起来是空地的地方时，他指了指地面说道：“就是这里。”
谢灵瑜看了一眼眼前的这块空地，表面一层乃是新翻出来的泥土。
随后护卫便用自己腰间所佩的长刀作为工具，开始掘开表面的泥土，或许是因为这个守夜人之前翻过一次，没过多久，众人便瞧见混在泥土里的一片衣角。
待两个护卫尸身全都被挖掘出来之后，谢灵瑜看着眼前的尸身，一言不发。
“武霄、段良嗣。”
谢灵瑜看了许久，终于才低声开口。
“对不起，这么久才将你们找回来，你们应该等了很久吧，”她轻声说道。
此刻夕阳西下，赤红色的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残阳如血，亦如在场所有人此刻心头的悲愤那样刺骨。
“我带你们回家。”
直到许久，谢灵瑜微带着哽咽，说出这句话。
随后贺兰放上前，以白布覆在他们的尸身上，随后护卫将他们带了回去。
而当谢灵瑜再次翻身上马时，谢灵瑜迎着即将消失在天际的夕阳，朝着长安缓缓而去，这次她脑海中一个念头，越发的坚定。

第120章 在这滂沱的大雨之中，……
安善坊位于长安南市，多是平民百姓所居住之地，而这里更是因为历史原因，聚集了不少军护，而当坊内突然出现一行陌生的队伍时，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行高头大马行走在街道上，气势恢宏而又威风。
只是往坊市里继续走，一直走到一处巷口处，一旁的贺兰放低声说道：“殿下，正是此处。”
先前两名护卫失踪的时候，贺兰放便亲自来到两人家中。
只是如今是护送两人的遗体回来，这个中滋味自是不同的。
待众人齐齐下马之后，随后便有护卫走到马车后面，将担架从里面抬了出来，上面蒙着白布，虽然被盖的整整齐齐，但是从白布之下依稀能看出是人。
直到众人将担架抬着巷口入内，因为周围房屋的扩建，巷弄显得蜿蜒曲折。
待走到深处时，倒是有一片开阔地，而附近也是好几处聚集在一起的民居。
这里也正是几处军户人家的住处所在，此刻因为外面的动静，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探出头。
待担架被安置在空地时，谢灵瑜便让人去请这两个护卫的家人。
很快，便有两处民房被敲响了门，随后有人从里面匆匆出门，赶了过来。
“二郎，我的二郎啊，”远远便听着几处哭喊声响起，紧接着便有几个人跑了过来，自是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瞧着应该是一家人。
此时白布上已经被掀开了一块，这些人瞧见了其中一张脸，登时全都扑上去号啕痛哭。
“殿下，这是段良嗣的家人。”
贺兰放又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一句。
谢灵瑜瞧着他们扑在段良嗣遗体周围，便也明白了。
而相较于围在段良嗣遗体周围痛哭着的段家人，另外一边放着的担架旁边空落落，并无一人，谢灵瑜忍不住问道：“武霄的家人呢？”
贺兰放本要回答，可就在此时，一道带着哭腔的少女声响起：“阿兄。”
随后一个拎着提篮的少女，从远处飞奔而来，待她走到近处，低头看着担架上一张熟悉却惨白到没有一丝丝血色的面孔，手里的提篮掉落，里面装着的果蔬滚落的到处都是。
“阿兄，”随后少女扑在武霄的遗体上，唉声痛苦。
谢灵瑜这会儿也察觉到不对劲，她低声问道：“武霄家中没有旁人了吗？”
“武霄家中父母早已经去世，他父亲乃是军户出身，因而他才能够入了王府，而他家中如今也余下这么一个小娘子，先前我来过的时候，便托了周围邻居好生照顾她。”
贺兰放上一次亲自来过一趟，所以对于两人家中的情况也是一清二楚。
谢灵瑜瞧着眼前的少女，心底浮现起说不出的怜惜。
特别是少女俯趴着的时候，竟让她忍不住想起当年阿耶被刺杀时，她也是这般趴在阿耶的床榻边，拽着他的衣袖，哀哀痛哭。
可是不管她的哭声多么的悲痛，却都无法阻止阿耶最后闭上了眼睛。
谢灵瑜走过去，弯腰蹲在她身侧，拿出她手里的绢帕，递给了眼前的小娘子。
此时小娘子依旧还在痛哭，但也还是抬起头，朝着她轻声说道：“谢谢郎君。”
谢灵瑜一身男装打扮，乍一看确实像个俊秀的小郎君。
只是下一秒，待对方擦干眼泪的时候，突然朝她看了过来，低声说道：“您是永宁王殿下？”
或许是她这回眼泪擦干了，看清楚了谢灵瑜的脸。
这才发现眼前这位穿着男装的，其实是个小娘子。
带着这么多人，到了此处而来又穿着男装的小娘子，除了谢灵瑜之外，还真是想不出其他人了。
原本趴在武霄尸身上的小娘子，登时冲着谢灵瑜跪了下去。
“求殿下为我阿兄做主。”
显然武家小娘子竟也猜测到了自己的兄长之死，绝非是意外，只怕乃是被人所害。
原本另外一边还在哭嚎的段家人，见此情形之后，也纷纷跪了下来：“求殿下做主啊。”
“诸位，他们二人皆是因我而死，如今未能抓到凶手，乃是本王愧对你们。”
谢灵瑜这一刻竟有些不敢直视他们。
因为她一直都知道凶手是谁，只不过她现在并不能直接将凶手绳之以法。
“但本王跟你们保证，他们二人绝不会白白送命，有朝一日罪魁祸首必会被以王法审判之，”谢灵瑜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少女绝美而秀丽的脸庞，此刻坚定而冷凝。
瞬间，原本跪着的人又是哭作了一团，显然是欣慰谢灵瑜的话，或许也是期望着未来当真会有那么一日吧。
谢灵瑜亲自将他们二人的尸身送回来，对于他们家人来说，本就是莫大的安慰。
毕竟她这般身份如此做，实在是纡尊降贵。
只是谢灵瑜也并不能在此处久留，她便安排其他护卫留下。
毕竟逝去之人的身后事还要操办起来，段家人丁齐全倒也还好，武家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娘子了。
自是处处需要旁人帮助了，银钱上反倒是成了最小的问题。
先前他们二人失踪时，贺兰放便亲自过来送了一笔不菲的银钱。
如今确认他们已经身亡，谢灵瑜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们的家人。
“若家中有事，只管派人到永宁王府中说一声，本王必会竭尽全力，”谢灵瑜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重，但却还是毫不犹豫的说了出来。
士为知己者死，他们虽是护卫，却也是因她的一道命令而丢了性命。
段家人为首的乃是一位头发皆白的老者，他颤颤巍巍说道：“殿下此话实乃是折煞了我等，二郎乃是殿下的护卫，保护殿下乃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说话的老者乃是段良嗣的阿祖，早年也是上过战场的军户，是以他对于这件事的接受程度倒是好过旁的家人。
只是谢灵瑜听到这番话，心头却格外难受。
明明是他失去了家人，如今反倒是让这样一个老人家来安慰自己。
谢灵瑜强忍着眼角酸涩之意，轻轻抬手，冲着老人家行了一礼，随后她转身便欲离开。
“殿下，”突然身后一道带着嘶哑的声音喊住她，显然是武家那位小娘子。
谢灵瑜转头看向她，就见武家小娘子又是扑通便跪了下来，朗声道：“如今我便有一件事，想要求殿下成全。”
见她有请求，谢灵瑜自然没有不准的，立即说道：“你说。”
“殿下方才说，有朝一日定然会抓到凶手，所以我想跟在殿下身边，”武家小娘子抬头望着谢灵瑜，即便她眼眸中的泪珠尚且擦干，可是她脸上的神色却无比坚决：“我想亲手抓住凶手。”
谢灵瑜闻言，并未立即出声反对。
对她而言，当然是不想将这个武家小娘子牵扯进来的，毕竟对方不过是个闺阁女子，有些事情还不如知道的好。
况且如今武家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娘子，谢灵瑜更是不希望她出事。
“我知道你为你阿兄报仇心切，但是，”谢灵瑜斟酌着想要怎么委婉拒绝她。
可是谢灵瑜还未说完，对面的武家小娘子突然仰起头，看着谢灵瑜说道：“殿下，我想跟在您身边，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一个缘由。”
谢灵瑜望着她，耐心的等待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也像阿兄那般，跟在殿下您的身边，保护你。”
武家小娘子看着谢灵瑜，再次说出让人意外的话。
谢灵瑜震惊的望着她，倒是有些不敢置信般的呢喃道：“保护我？”
就在此时，武家小娘子竟突然站了起来，她一个闪身竟直接靠近站在离她最近的护卫身上，随后她抬手居然抽出了对方腰间所佩长刀。
雪亮长刀出鞘，寒光毕现。
贺兰放第一反应便是，立马挡在谢灵瑜的身前。
但是武家小娘子并未上前，反而是挥舞着长刀，竟是一套干净又利落的刀法，她身上明明穿着的是并不适合舞刀弄枪的襦裙，可是她灵动而修长的身姿挥舞着长刀时，反而并未被襦裙所束缚。
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武家小娘子的身上。
待她一套刀法结束之后，便重新看向谢灵瑜说道：“殿下，我自幼便与阿兄一道习武，只是我乃是女子之身，比不上阿兄那般，能够入行伍。如今阿兄身故，我想要跟在殿下身边，亲手抓到杀害他的凶手，亲手
为阿兄报仇。”
谁说女子不如儿郎，武家小娘子打小便不信这个邪。
只是她本也以为，自己这般勤学苦练的功夫，也不过会一如既往被束之高阁。
毕竟当年阿耶去世时，最大的愿望便是她能嫁个好人家。
这几年一直都是阿兄照顾她，他将自己俸禄银钱都攒了下来，说是要给她置办一份厚厚的嫁妆，这样到了她出嫁那日，嫁妆抬出门，无人敢会觉得她没了爷娘，便是活的犹如草芥般。
即便没了爷娘，她也是被阿兄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为此，阿兄甚至顾不上自己的婚事，一心只想要照顾她。
可是待她这般好的阿兄，如今竟与她阴阳两隔。
所以对她而言，如今活下去唯一的愿望，便只有一个了。
为她的阿兄报仇。
谢灵瑜知道自己本该拒绝她，可是当看到对方眼底那熊熊燃烧着犹如烈焰般的眸光，突然她想到了自己。
自己重活一世之后，最想要做的，不也是复仇。
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要阻碍旁人的复仇呢。
于是她望着对方，轻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武家小娘子，在听到这话时，似乎也意识到了谢灵瑜的意思，当即扬唇笑了起来：“我叫武忧。”
*
待谢灵瑜返回王府时，夜幕已然降临，行至王府门口时，远远便瞧见门口挂着的宫灯洒落着的昏黄灯光，还有站在黄晕之下的那道修长身影。
原本心头格外失落的谢灵瑜，却在这一刻蓦然升起一股暖流。
待马走到那道身影近处时，谢灵瑜勒住缰绳。
她偏头看着站在府门台阶旁边的萧晏行，突然她朝着他伸手而去。
萧晏行没有一丝犹豫的，直接抓到她的手掌，随后谢灵瑜借着他手掌的支撑，直接纵身而下，飞扑到他怀中。
连萧晏行都没想到，谢灵瑜会在府门口便这般大胆。
至于此刻跟在谢灵瑜身后的护卫，倒是纷纷抬头，似乎今夜的夜像都突然有些奇怪了。
“今夜陪我饮几杯吧，”谢灵瑜突然说道。
萧晏行知她定是心中郁结烦闷，才会如此这般，自然是没有疑义的。
只是这一通酒喝的，并不算如何畅快。
谢灵瑜即便给自己倒酒，可是却总觉得心头好像始终堵着沉闷而又厚实的一块，不管她怎么屏蔽自己心底和脑海中的情绪，心口堵着的地方始终不曾消散半分。
“酒入愁肠愁更愁，”谢灵瑜双眼惺忪的盯着眼前酒杯。
萧晏行终于还是抬手，将她手中酒杯拿走：“今夜到底为止。”
即便要借酒浇愁，也应该停止了。
谢灵瑜听到这话之后，登时嘟着嘴：“扫兴。”
“殿下是因为那两位身死的护卫伤怀，”萧晏行盯着她，轻声说道：“可是该背负这些罪责的不是殿下，而是我。”
可是他话音刚落，原本坐在矮桌对面的谢灵瑜，突然翻身跪坐起来，她抬起一根手指，抵住萧晏行的嘴唇。
忽然屋外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原本轻淡的声音伴随着时间，一点点变得磅礴。
谢灵瑜突然起身，来到窗户旁边，随后她推开窗。
一阵雨滴伴随着风，扑面而来，落得她满头满脸都是。
萧晏行见状，赶紧走了过去，直接将窗户关上，生怕雨水会再落在她的身上。
可是下一秒，原本面颊酡红，双眼迷蒙的少女，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直接将萧晏行往门外拉去。
“阿瑜，要去哪里？”萧晏行问道。
可是谢灵瑜却避而不答。
直到谢灵瑜将他拉到了屋外的廊庑下，此时雨水已呈滂沱之势从天而落，谢灵瑜松开拉着他的手，径直往前走了好几步，伸手接住天上落下的雨水。
冰冷水珠落在手心里时，有种清凉入骨的感觉。
原本连酒水都未能散去半分的心头郁结，此刻竟有些松动了。
此刻谢灵瑜望着夜色之中被庭院中灯光照着的雨幕，密密斜织，瞬间，她竟什么也不顾般的冲进了大雨里，随后她张开双手，任由雨水落在她的全身。
不过转瞬，谢灵瑜被束着的乌黑长发被打湿了，身上男装长袍更是落满了雨水。
她动作之快，便是连萧晏行这般身手，都未能及时拦住她。
萧晏行自然也不会任由她这般胡闹，下一秒，他也步入大雨之中，准备将谢灵瑜带回房中。
可是他刚触碰到她的手指，反而是谢灵瑜伸手抓住他的衣襟，轻声说道：“你知我方才为何拦住你吗？”
萧晏行一怔，随即想到方才在屋内时，谢灵瑜以手抵住自己的唇瓣。
显然她是不愿让自己说那些话。
“你我何错之有，”谢灵瑜直勾勾的望着他，声音无比坚定道：“错的是旁人。”
错的是杀人者，而不是他们。
“是，错的是旁人，”萧晏行柔声附和着她。
可是在他说完之后，两人四目相对，明明大雨落在他们两人的脸上，眼睫上，可是两人这般直勾勾望向对方。
许久，谢灵瑜望着他，低哑着说道：“辞安。”
“阿瑜。”
他亦如此唤她。
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原本有些距离的两人，渐渐、渐渐的开始向着彼此靠近，直到谢灵瑜像是再也等不及般，双手再次轻轻用力，将人彻底拉向了自己。
唇瓣相触时，柔软而又冰凉的触感，是两人心底同时升起的。
在这滂沱的大雨之中，爱意肆无忌惮的弥漫着。

第121章 公主见我窥见此事，竟……
“信王府宴会您也要去参加？”谢灵瑜在得知韩太妃，竟要去参加信王府的宴会时，还是有些吃惊。
韩太妃素来深居简出，甚少会主动参加长安这些大大小小的宴会。
每年除了宫宴或者是娘家韩府的宴会之外，她倒是极少会这般给面子。
之前也未曾听说过，她和信王妃有什么交情。
韩太妃见谢灵瑜这般问，慢悠悠道：“怎么，你不愿意我去参加？”
谢灵瑜摇头：“母妃若是想去便去好了，如今正值春日里，多出门走动也是好的。”
见她没有反对，韩太妃这才放了心下来，随后她试探般的说道：“正巧这次宴会人多，我打算将含凝也一并带去。”
谢灵瑜嘴角微微勾起，却并未立即回答。
她这个态度既不是赞同，却也没有反对的模样。
于是韩太妃又说道：“含凝早已经过了及笄礼，正是该说婆家的时候，我想着早些将她的婚事定下来，也算是对得起她的阿耶阿娘。”
不过刚说完这话，韩太妃赶紧又道：“并非母妃对你的婚事不上心，而是先前圣人和太后都让人给你准备了那些
小像，你是至今是一个都未选，而且日日办差，倒是比谁都忙。”
韩太妃思及至此，眉宇间的愁绪瞬间挂在了脸上。
可见这件事在她心底也压着许久。
只不过经过这么久之后，韩太妃也算是明白了，谢灵瑜心性坚定，实非是旁人能够任意摆弄的性子。
她虽然是谢灵瑜的母妃，可是在她的婚事上，却是没有一星半点做主的权利。
谢灵瑜的婚事，太后和圣人能插手，她自己心底也有主意。
反倒是韩太妃这个亲娘，倒是插不上一点。
谢灵瑜如今自然不会再去嫉妒一个小小的章含凝，先前也不过是韩太妃对她偏爱太过，谢灵瑜才会小小出手一番。
如今韩太妃要给她找婆家，谢灵瑜自是希望她赶紧嫁出去。
毕竟章含凝只是寄居在永宁王的人，迟早是要嫁人离开永宁王府。
“母妃放心，女儿的婚事自是不会让您失望的，”谢灵瑜语气淡然道。
从前她确实随波逐流，圣人指定的婚事，压根没想过这世间还有自己想要的。如今却不一样了，她有自己主动喜欢的人。
韩太妃听她这般说，其实也知道她说的是谁。
虽然韩太妃对于萧晏行此人并不算太了解，但是萧晏行如今就住在永宁王府的隔壁，那道侧门由专门护卫守着，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别人不知道，她这个永宁王府的太妃，却是一清二楚的。
韩太妃只得轻声提醒道：“你的婚事到底还是要经过圣人首肯的。”
谢灵瑜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母妃放心，此事我自有分寸。”
*
信王府宴会乃是长安城内，这几日里难得的热闹，谢灵瑜下马车时，便瞧见门口来来往往的马车堵了整整一条街。
信王府位于兴道坊，跟永宁王府所在的胜业坊一样，离皇宫并不算远，因而这地方素来都是住着皇亲国戚。
说起来圣人对于自己的这几个儿子都是挺好的。
便是连先前被贬为庶人的齐王，未出事的时候，齐王府乃是整个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宅邸，一座宅子便占据着大半个坊市。
如今瞧着信王府的门口，同样也是格外气派，又加上为了这次宴会特地重新装饰了一番，更显得富贵华丽。
永宁王府的车驾一到了门口，便有迎客的管事嬷嬷赶紧上前。
随后嬷嬷行礼之后，让婢女领着谢灵瑜还有韩太妃往里面走去，章含凝则是垂眉顺眼的跟在韩太妃的身边。
今日她打扮自也是格外隆重，毕竟韩太妃早早便说过，此番便是带着她来相亲的。
章含凝这一年多时间里，都在担心这件事。
她怕自己得罪了谢灵瑜之后，这位殿下会在自己的婚事上使绊子。
毕竟当初谢灵瑜说要处死她的话，还历历在目呢。
但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章含凝突然发现这位殿下其实完全不在意她，毕竟人家如今乃是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的第一人。
她掌管着鸿胪寺那样的地方，往来应酬的都是来自四海八方的藩国使团。
自己这么一个内宅小娘子，完全被她抛之脑后了。
想到这里时，章含凝心头自然松泛了许久，但是有种说不出的艳羡之情，毕竟同为女子，她的生存天地便只能在后宅，而谢灵瑜却不受任何拘束。
当然有同样想法的，可不止章含凝一个人。
在谢灵瑜即将踏入前厅的时候，里头正坐着的女客们，在听到女使的通传后，各个抬起头朝着门口张望了过来。
连原本坐在上首招待女客们的信王妃，这会儿都主动站了起来，主动走上前，笑着便给韩太妃行礼道：“阿婶今日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都是家里亲戚，哪有这般夸张，”韩太妃知道信王妃是客气，也跟着客气了一番。
随后信王妃又朝着谢灵瑜看着：“殿下平日里公务繁忙，我平素是不敢叨扰的，可又想着像阿婶方才说的这样，都是自家亲戚，总该常来常往，便给殿下也下了帖子。殿下能来，我心底也当真是开心。”
“王妃客气呢，”谢灵瑜含笑说道。
信王妃家世并不算太显赫，因而倒是没有世家贵女的傲气，处事待人都是极其平和温柔，在长安城中的风评一向都不错。
“这位便是章小娘子来吧，果真是出众的很呢，”信王妃跟韩太妃和谢灵瑜说完话之后，也没有冷落章含凝，特地夸奖了两句话。
章含凝心底有些惊喜，赶紧落落大方的行礼。
“阿婶，先前已经到的小娘子们都在花园里饮茶吃果子，不如让殿下和章小娘子也一并去说说话热闹一番，”信王妃提议道。
韩太妃转头看着谢灵瑜，自然是询问她自己的意思。
谢灵瑜微微颔首：“劳烦王妃了。”
随后信王妃便吩咐婢女将她们二人带到后花园，正值春日里，花园里早就是郁郁葱葱一片，错落有致，瞧着正是一片生机盎然，金灿灿的阳光从天而落，给每一处花丛上都染上了绚丽的光晕。
而花园里果然是设置了席面，先前已经到了的高门贵女们，这会儿三三两两的坐在一处说着话，显得热闹极了。
谢灵瑜上前瞧了一眼，这些小娘子倒是都眼熟。
只不过眼熟是因为前世或许或少见过，反倒是如今她接触这些贵女们的父兄反而更为频繁，毕竟谢灵瑜也是经常上朝。
原本正轻声细语说笑着的小女娘们，在瞧见谢灵瑜出现的时候，谈笑声竟不约而同的戛然而止。
倒是席间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瞬间站了起来。
“阿瑜，你竟也来了，”那道熟悉的鹅黄色身影，赶紧上前来，亲亲热热挽着她的手臂。
谢灵瑜瞧见她也是松了一口气：“阿姐，你也在啊。”
韩稚离上下打量着她，微撅着嘴巴道：“我还未说你呢，咱们这都有多久没见面了，你如今可真是个大忙人。”
“阿姐恕罪，平日里确实是政务繁忙，”谢灵瑜赶紧讨饶。
倒不是她不愿跟韩稚离见面，现如今她是当真是闲不得一刻，毕竟除了鸿胪寺的日常政务之外，圣人这些日子也不断有案子交代她去处理。
回鹘使者被害，利贷跳河案子，还有极乐楼刺杀案，以及后来齐王谋反，再到冬狩围场，一桩桩一件件，谢灵瑜只觉得这些事情当真是应接不暇。
谢灵瑜确实是没什么时间，像眼前这些小女娘们一样这般闲情雅致。
韩稚离见她这般，赶紧笑道：“我与你说笑的，知道你忙，所以我平日里都不好意思去打搅你。”
谢灵瑜：“等下次休沐时，我传信给阿姐，到时候咱们一同踏春可好。”
“那自是极好的，咱们这可是说定了，”韩稚离见她主动这么说，可是赶紧把这件事敲定了。
随后韩稚离赶紧将她拉着在旁边坐下，两人亲亲热热说着话，旁人是一丁点都插不进来。
至于章含凝则是坐在一旁，倒也无人搭理。
毕竟能来信王府宴会的，都是世家贵女，各个身份都极高贵，何至于会看得上章含凝这么一个在王府里寄居的孤女呢。
章含凝也深知自己身份尴尬，之前章太妃带她出去参加宴会时，有章太妃在的时候，旁人倒是会对她客客气气的。
但是每次宴会，这些娇客们都会单独开席玩耍，那时候便没人会看得上她了。
是以章含凝心中一直想着，定要借着永宁王府的势，嫁得高门，让所有曾经看不上她的人都要对她另眼相看。
可是她的想法虽如此，但是这一年来，亲事却是始终磕磕绊绊。
那些世家门阀之间其实是极为封闭，他们宁愿相互之间联姻，也不愿意接纳旁人，这些世家联合起来时，便是连公主都能随意挑选。
先前昭阳公主所挑选的夫婿，不也就是卢氏儿郎。
谢灵瑜与韩稚离说笑间，便感觉到不远处一道视线，似乎总是有意无意的落在她的身上，待她抬头瞧见，就见坐在不远处的裴云音慌忙移开了视线。
显然从方才到现在，一直在瞧着她的人，便是裴云音。
自打上次之前谢灵瑜断然拒绝了裴靖安之后，他倒是再未在自己面前出现过。
不过两人在朝会上自然也是偶然会撞见的。
只是跟这个裴云音，谢灵瑜倒是再怎么接触过，因而不太明白，对方今日为何会这般频繁的盯着她瞧。
“为何这位裴家小娘子一直盯着我瞧，”谢灵瑜低声询问道。
韩稚离朝她看了一眼，扑哧轻笑了声：“你当真不知啊？”
谢灵瑜提眉：“知道什么？”
“你呀你，当了人家的绊脚石都不知道呢，”韩稚离调侃说道。
谢灵瑜不解：“绊脚石？”
何来会有这么一说。
韩稚离当即说道：“前阵子听说这位裴娘子出去游玩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竟是惊了马，当时情况当真是凶险至极，幸亏后来遇到有人出手相助，替她勒停了那匹马，要不然这位裴家小娘子轻者断腿断胳膊，重则是丢了性命。”
谢灵瑜惊讶道：“竟还有这事儿。”
韩稚离轻笑：“可不就是。”
随即她又神神秘秘看着谢灵瑜问道：“不过你猜救下这位小娘子的是谁？”
“谁？”谢灵瑜确实
不知这件事，自然也不好猜测。
“求我，”韩稚离说道。
谢灵瑜：“求你了，阿姐。”
韩稚离：“……”
见她竟是连一丝犹豫都没有，韩稚离当即便觉得无趣，不过她也没继续卖关子，压低声音说道：“便是那位金吾卫中郎将崔休，也是安国公府的嫡出郎君。”
“事后裴家登门道谢的时候，那阵仗可是极大的。所以有人说这两家说不定还会结成姻亲关系呢。不过事情过了两三个月，竟没有一点好消息传出来。”
崔休。
这倒是谢灵瑜的熟人，但也是谢灵瑜未能想到的人。
只不过这会儿她倒是有些明白，先前韩稚离所说的绊脚石的意思。
她轻声说道：“我与崔休可是毫无瓜葛。”
“怎就毫无瓜葛，长安城内早有传闻，崔休可是入了永宁王殿下您的未来夫婿人选的，”韩稚离打趣的看着谢灵瑜。
谢灵瑜不置可否的看了她一眼，只说道：“这位裴娘子倒是可以放心了。”
“怎么，你没瞧上他？”韩稚离抿嘴一笑。
谢灵瑜淡笑回应。
“宴会尚未开始，要不咱们来玩投壶吧，”也不知是谁提议了一句。
小娘子们宴会上的消遣无非就是这些，投壶射箭，这处花园如此景致，若是射箭未免有些太过刀光剑影，倒是投壶更加雅致些。
旁边侍奉的婢女听此，便也机敏，赶紧去取了投壶器具过来。
随后一行小娘子便起身，来到了旁边一处空旷地。
原本还算安静的地方，这下倒是真的热闹了起来。
待投壶被拿了过来之后，几位小娘子原本还你推我让的谦虚一番，最后还是中书令家的三娘子性子急了些，她起身说道：“既然几位姐姐们不愿先露一手，不如便让我来抛砖引玉。”
众人见她第一个，自是拍手叫好。
随后中书令家小娘子拿起一支箭，站在规定之处，抬手便扔出，箭身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随后当的一声，箭入投壶。
“好。”
“三娘子当真是厉害。”
本朝中书令姓高，这位三娘子便是高三娘子，如今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却还是十分自谦的说道：“不过是凑巧中了而已。”
既然高三娘子主动投了，接下来便小娘子们一一下场。
最后连韩稚离都忍不住想要去一试身手。
她见一旁的谢灵瑜始终安静站着，不由说道：“阿瑜，既是来了，不如也去玩玩。虽说都是小娘子之间的玩意儿。”
“我不去玩，是因为我投壶的水准实在是差劲的很，”谢灵瑜小声说道。
韩稚离眨了眨眼睛：“你可别糊弄我了，先前冬狩你可是得了头彩的，连冬狩你都能得头彩，这等小娘子间的比斗，你岂不是手到擒来。”
谢灵瑜登时笑了起来：“那你可真是小瞧了在场的小娘子们了。”
说着，一位大将军家的小娘子出手了，只见她所投出的箭，箭投入壶耳，箭身斜倚在耳口，这样的模样宛如人腰间佩戴的剑。
“竟是‘带剑’投法，真不愧是将门虎女，不仅投的好，寓意也甚好。”
不得不说，这一投倒是让氛围越发到了高峰。
随后一直没有下场的裴云音，竟也起身准备投壶，只是没想到不远处正好过来一群郎君，瞧着都是年岁不大的世家才俊，应该也是特意被安排在花园里的。
只是原本他们被安排的位置，与这些小娘子们有些距离。
但是小娘子们因为投壶，找了一处空地，正好挨着他们了，随着投壶越来越热闹，莺莺燕燕之声不绝于耳，这些郎君自然也是听见了的。
于是也不知是哪个胆大的提议，过来瞧上一瞧。
毕竟投壶乃是高雅之趣，他们看看也没什么出格的。
况且大周本就民风开放的很，况且这种宴会本就是带着几分相亲意味，要不然为何各家夫人们为何会特地将自家适婚的小娘子和郎君都带上，不就是为了在宴会上给双方制造一些机会。
若是真能看对了眼，能来此参加宴会的，也必然都是家世相当的。
这样一来，总比那些个盲婚哑嫁要好上许多吧。
所以有人提议过来瞧瞧，立马便得到了大多数的赞同，即便有少数心头不赞同的，却还是被一同拖到了此处。
正巧裴云音原本正要投壶，可是瞥见一行人到来时，她竟是手一抖。
原本应该朝着投壶而去的箭，竟飞一般的朝着人群而去了。
登时小娘子们发出惊呼声，虽说投壶所用的箭并未开刃，但是这般投过去，要真是刺中谁只怕也不好看。
但是下一刻那支朝着人群而去的箭，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好身手。”
“厉害，不愧是金吾卫中郎将。”
原来此时握住这支箭的人，居然是崔休。
只见崔休今日并未如往常那般穿着金吾卫皮甲，而是一身浅蓝色长袍，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过于明显的行伍气息，反而是更加像是一个世家子弟。
只是在夸赞崔休身手之余，也不知是谁突然笑着说了一声：“还真是凑巧，倒是让崔兄接住了裴娘子的箭。”
这一打趣，让在场众人瞬间想起了两人先前发声的事情。
毕竟英雄救美这种事情，素来都是茶余饭后的消遣。
况且裴云音被崔休所救下的那日里，乃是两人分别携友人出游，因而在场可是众目睽睽，多少双眼睛瞧见了崔休是如何纵身上了那匹发狂的马，又是如何英勇的救下裴云音。
甚至两人最后还是抱成一团，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
期间种种亲密，那当真是落入了在场众人眼中。
当然虽然事后都说，是因为当时情况紧急，崔休才这般做的，但是裴云音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两人如此亲密之后，小娘子的心如何不被撩拨的七上八下。
崔休又是那等本就样貌和身材皆出众的世家公子，平日里瞧见了，都会让小娘子多看两眼。
如今又有了救命之恩，裴云音倾心于他，倒是有种理所当然的意思。
但是之后裴家虽然主动上门道谢，崔家却并未多说什么，只道这乃是举手之劳。
这种联姻之事，本就讲究的是你来我往。
显然崔家并无跟裴家联姻的打算。
安国公府崔氏本就是出身最为显赫的清河崔氏，乃是世家门阀之中最为顶尖的那几家之一，崔家联姻本就是跟其他几家世家。
裴云音的祖父如今虽然位列宰相之尊，可是裴家门楣确实不如崔氏。
况且崔休先前又被圣人相中，成为了永宁王的王夫候选之一。
即便如今只是候选，但是未必没有机会。
崔休即便是等上一等，又有何妨呢，毕竟那可是永宁王殿下，一旦成为谢灵瑜的王夫，永宁王爵位未来必然会落在他们子嗣头上。
这样的诱惑太大了，一个长安贵女裴云音不足以撼动。
自然崔家不太热络的态度出现之后，裴家便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裴正严乃是左仆射，岂能让人如此落了自家面子，当即便让家中不可再打结亲的主意，免得让人觉得他们裴家当真是要攀附崔氏。
可是虽然私底下两家如此，但是裴云音的心思却一直不曾断过。
“崔郎君，对不起，都是我学艺不精，”此时裴云音轻移莲步，缓缓上前，声音当真温柔又可人。
崔休将手中箭递还给她，轻笑着说道：“裴娘子不必介怀，本就是玩耍意外。”
裴云音双手接过箭后，也不敢多看崔休，便转身回了小娘子这处。
对面郎君们既然已经来了，自然便相互攀谈闲聊了起来，随后也不知是谁提议，竟是大家一起玩投壶。
投壶比的本就是准头，因而男女之间的气力倒是可以被忽略。
而人群渐渐站在一起之后，男女之间倒也不像之前那般泾渭分明了。
“殿下，”崔休也不知是何时，竟站到了谢灵瑜的身侧，谢灵瑜本就远离人群而站着，所以他并非是不小心站过来的，而是刻意走到了她的身边。
谢灵瑜转头看着他：“崔中郎将。”
“殿下怎么不投壶，可是不喜欢？”崔休似乎打定主意，要跟谢灵瑜闲聊，即便此时周围不少人正偷摸打量着他们两人。
谢灵瑜见状，直接望着他说道：“不是，是因为我并不擅长。”
“殿下若是不嫌弃，末将可以教殿下，”崔休居然丝毫不客气，直接自荐了起来。
谢灵瑜挑眉。
随后崔休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末将并无意冒犯。”
“是吗？”谢灵瑜似笑非笑的嘲弄了望了他一眼。
她可不觉得崔休特意在众人面前，非要跟她说话，乃是无心之举。
只不过谢灵瑜对他，不像裴靖安那样冷漠，无非是因为两人之间并无可比性。
但也并不意味着，她会让崔休这般利用自己。
“崔中郎将，本王的人情不是这么好欠的，”谢灵瑜觑了他一眼，淡然提醒说道。
显然崔休之所以非要跟她这般攀谈，大概是为了让裴云音知难而退。
谢灵瑜抬头看过去时，便瞧见裴云音神色早没了先前的娇艳欲滴的羞涩，整个人显然有些焦躁不安，时不时朝着他们这处看来。
可见她也在时时刻刻关
注了崔休和谢灵瑜的一举一动。
伤心欲绝的小娘子，瞧着当真是可怜。
“若是我想要欠殿下人情呢，”崔休突然开口。
谢灵瑜这次没有看着他，只是淡淡表示：“崔中郎将当真要这般冷酷决绝？好歹也是一位如此娇滴滴的小娘子。”
“殿下，我与裴娘子并无丝毫瓜葛，”崔休似乎生怕谢灵瑜误会，当即表态道。
谢灵瑜这下笑了起来；“我有提那位裴娘子吗？”
崔休这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否认，才是让人觉得可笑了。
不过谢灵瑜也不禁觉得好笑，命运还当真是捉弄人，因为她记得裴云音前世乃是嫁给了荥阳郑氏的一个嫡出郎君。
没想到如今兜兜转转，她反而喜欢上了崔休。
只可惜如此骄纵的裴家小娘子，注定是要得不到自己喜欢的人。
谢灵瑜对她没什么同情或是不同情，世界之事岂有皆尽如人意的。
即便贵为亲王的她，不也有许多遗憾。
“我并不想多嘴中郎将你的事情，但是倒有一事，我不妨说清楚，”谢灵瑜再次看向崔休，眼底尽是冷静平淡。
可是崔休却突然打断道：“我知殿下的意思。”
随后他苦笑一声，轻声说道：“殿下倒也不必说的这般清楚，只当是我自己的痴心妄想罢了。”
谢灵瑜倒是被他的直白，说的有些愣住。
她并非是那等随意践踏旁人的性子，相反是有人示弱时，她倒也不会踩踏。
“阿姐，陪我去逛逛，”谢灵瑜喊了一声韩稚离，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韩稚离原本也玩尽兴了，见谢灵瑜喊了，便将剩下的箭给了旁边的小娘子，上前挽着她的手臂便离开了此处。
两人倒是很快甩开了人群，走到了花园僻静处，处处鸟语花香，让人实在是心旷神怡。
“方才你跟崔休聊了些什么？”韩稚离没正经几分钟，便开始打探了。
刚才在场所有人可都瞧见了，崔休主动走到了谢灵瑜身侧。
况且所有人都知道，崔休乃是圣人钦点的谢灵瑜未来王夫人选，再加上裴云音与崔休之间的英雄救美之事。
三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当真是叫人心底挠痒痒。
谢灵瑜说道：“我让崔休不必对我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啊？”韩稚离震惊望着她，随后轻声说道：“你当真这般直接？”
谢灵瑜诧异：“那不然呢？”
或许是在处理习惯了政务的缘故，谢灵瑜早就对有一套自己的准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谢灵瑜更是深以为然。
“崔休到底哪里不好了？”韩稚离不由好奇问道。
谢灵瑜：“他好与不好，我并不关心，因为他从来便不是我心中人。”
听到她这么说，韩稚离不由轻轻皱眉，她试探性问道：“难不成你如今有心上人了？”
谢灵瑜轻笑了声，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是这种态度，反而让韩稚离更加好奇，她当即追问道：“阿瑜，你我这般乃是姐妹，竟要跟生分至此，连这样的事情都不告诉我吗？”
见她居然都拿上姐妹之情威胁了，谢灵瑜不由一笑。
随后将她郑重点头：“我确实有喜欢之人了。”
只是不等韩稚离再次追问，谢灵瑜已经又一次开口。
“我的意中人，他叫萧辞安。”
韩稚离见她这般直接承认，更加惊讶，随后她左右瞧了一圈，见四下当真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她睁大眼睛说道：“萧辞安，该不会就是那位状元郎吧。”
“自然是他，”谢灵瑜一副理所当然，岂还会有旁人的模样。
韩稚离震惊，嘀咕说道：“难怪当初会试时，你那般紧张，该不会那会儿你们便已经心意相通了吧。”
谢灵瑜认真想了下，否认道：“那倒没有。”
毕竟那会儿谢灵瑜只是想要招揽萧晏行，对他可没有这般想法。
一直到两人回到宴会上时，韩稚离还在追问个不停。
谢灵瑜也正是在此刻，才总算瞧见今天该见的人，信王谢陵。
只不过宴会上，谢陵作为宴会上的主人家，倒是忙着招待众人，一直与人寒暄个不停，便是跟谢灵瑜也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而已。
谢灵瑜也并不着急，安静坐在席上用膳。
直到待婢女们端上甜点时，给谢灵瑜端上甜点的婢女，竟趁机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谢灵瑜只作不知，只是将纸条握在手心里。
因为四周都坐着人，谢灵瑜便找不到机会看手中纸条。
随后谢灵瑜找了个借口出门，待她走到一个安静之处，正要打开纸条准备查看，突然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见过殿下。”
谢灵瑜回头看着突然出现的侍女，一眼便认出，这便是先前端上点心的婢女。
此时谢灵瑜手中的纸条也被打开了，是一片空白的。
竟一个字都没有。
她朝着婢女轻轻挥动空白纸条，自然是询问她是何意。
“请恕奴婢斗胆，奴婢知晓殿下对王府并不熟悉，即便留了纸条，只怕殿下也找不到见面之处，于是便留下空白纸条，引殿下找借口出来查看纸条，奴婢这才一路跟上殿下。”
侍女轻声解释说道。
谢灵瑜淡声说道：“你应该不是这个府里普通侍女吧。”
这般聪慧机敏的人，只是一个普通侍女倒是可惜了。
侍女淡然笑道：“奴婢只是普通侍女而已。”
见她这么说，谢灵瑜也懒得再追问，信王的人又怎么会对她说实话呢。
“还请殿下随奴婢前来，”说着这个侍女便要带着谢灵瑜离开，显然是准备去见信王。
谢灵瑜也并未再多问，只是跟在她的身后，一路朝着原本的路，渐渐来到临湖一栋的小楼旁边，因为此时宾客们都在宴席上，所以这里并无外人。
“还请殿下在此处捎待片刻，王爷很快便会前来，”侍女说道。
随后侍女便离开了此处，谢灵瑜则是站在窗边，看着眼前这个湖泊，虽说这一池湖水比不上宫中的太液池，但是如此阳光照射，也颇为波光粼粼。
直到房门再次被推开，谢灵瑜本以为是信王到了。
毕竟她今日前来，便是为了见信王。
可是在瞧清楚出现在门口那个人的脸时，谢灵瑜有些震惊，因为来人乃是裴靖安。先前在宴会上，谢灵瑜瞧见了裴靖安，也并未当回事。
毕竟他也算是适婚男子，这场的场合之中，他一同前来，也没什么可怀疑的。
但此刻裴靖安脸色潮红，竟跌跌撞撞的朝着她而来。
“你要做什么？”谢灵瑜冷眼望着他。
裴靖安却单手扯着自己的衣裳，一脸难耐的模样，许久，他哑着声音说道：“还请殿下帮我。”
“帮你？”谢灵瑜依旧是一脸冷漠。
“帮我叫些旁人过来，”裴靖安微咬
着牙说道。
谢灵瑜眼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一点点下落，此时不仅是脸颊连脖子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若只是因为饮酒，他不至于如此。
谢灵瑜突然说道：“你被下药了？”
裴靖安这次没回答，但是他颤抖的身体却在告诉谢灵瑜，她猜对了。
“是谁对你下了药？”谢灵瑜心底暗叫不好，她竟敢当真跟着信王的人来到此处，这该不会是信王给她设下的圈套吧。
可是给裴靖安下药，难不成是想让他对自己做些什么？
就像当初燕贤妃设计她，就是为了给燕家六郎制造机会，两人生米煮成熟饭。
但信王为何要设计她和裴靖安？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还未曾裴靖安回答，谢灵瑜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都快给我搜。”
这个声音，她也无比熟悉。
是昭阳公主。
可是昭阳公主不是应该在宫中，她为何会在此处？
随即谢灵瑜便立即意识道：“是昭阳公主给你下了药？”
裴靖安艰难的点了点头。
谢灵瑜这才意识到，这件事确实是一个圈套，只不过不是对她的圈套，而是昭阳公主给裴靖安设下的圈套。
或许是这位公主发现自己即便亲手杀了卢七郎，却依旧未能等来圣人给她和裴靖安指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准备生米煮成熟饭。
谢灵瑜嘴角翘起，想要大笑。
可是下一刻她的笑声却没有溢出，而是她冲着裴靖安笑道：“好，我帮你。”
随后她冲着裴靖安轻轻招手，轻笑道：“你过来。”
裴靖安自然不疑有他，踉跄着走到了她的面前。
谢灵瑜直接又指了指旁边的窗户：“离窗边近一点。”
裴靖安抬头望着她，但是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她，随后他朝窗边挪动了几步。而此时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搜查的人已经靠近了这栋小楼。
“这里房门是打开的，”只听一个声音说道。
谢灵瑜转头看向门口，果然门口出现一道身影，而就在此时谢灵瑜抬起双手，狠狠的朝着眼前的裴靖安推了过去，而裴靖安本就贴着窗边而站，再加上他本就被下了药，整个人虚弱至极。
在这样大的推力下，他竟然什么反抗都没有，直接被推了出去。
而外面便是湖水。
砰。
巨大而刺耳的水声响起，伴随着门口昭阳公主失控的尖叫声：“四郎。”
昭阳公主跑到窗边，看着外面水面上巨大的水花依旧还未淡去，一圈一圈涟漪在水面上荡开，可是落入水中的人却没有浮出水面。
“救人，都快去救人，”昭阳公主趴在窗边，厉声喊道。
而原本跟着她而来的人，赶紧去叫人来救人。
没一会儿，有一队仆从匆匆赶来，自然便有会水之人，于是很快有人跳入水中，去寻跳进水里的裴靖安，自然很快便寻到了人。
“你为何要害他？”昭阳公主这会儿缓过神，才愤怒的看向谢灵瑜。
谢灵瑜一脸无辜道：“我是在救他。”
昭阳公主自然是不信的，她说道：“你将他推落水中，是在救他吗？”
“当然，因为比起掉进水里，他更不想落入你的手里。”
谢灵瑜直言不讳的说道。
显然她这般直白又冷漠的话，瞬间刺中了昭阳公主心底最痛苦的地方，纵然她贵为公主又如何，却还是得不到自己喜欢的人。
父皇不想将裴靖安指婚给她，是因为父皇不愿让阿兄得到裴家的助力。
阿兄不愿意帮她，是因为阿兄不想被父皇察觉他的野心。
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他们都不愿让她如愿。
那好，她就自己让自己如愿。
可是她却没想到，在裴靖安看到自己出现在房中时，竟会反映那般强烈，他甚至还让自己放过她。
她是公主，是整个大周朝最为尊贵的女人。
为何他竟胆敢如此拒绝她。
昭阳公主想不通，更不愿去想，所以当谢灵瑜说出这句话时，她会异常愤怒，她当即抬起手臂，便是一巴掌要扇过去。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谢灵瑜一把握住她的手掌。
在下一秒，谢灵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另外一只手，直接扇在了她的脸颊上。
昭阳公主不敢置信的望着她，竟是有些被打懵了般反问道：“你竟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谢灵瑜说完，竟松开拽着她的手，顺势又是一巴掌打了过来。
登时昭阳公主左右两边脸颊上，都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次即便是再优雅尊贵的公主，都在两个巴掌之下，丧失了理智，昭阳公主朝着谢灵瑜扑了过来，竟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昭阳公主怒吼着喊道。
这次谢灵瑜竟没了反抗能力般，任由昭阳公主掐住自己的脖子，直到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脸颊更是涨的通红。
小楼房门中终于又出现了一行人。
这次不仅有信王，竟还有信王妃以及韩太妃等人，原来是前面宴会听到有人在花园中落水，韩稚离瞧着谢灵瑜一直没回来，担忧不已。
于是一行人便浩浩荡荡找了过来。
正巧赶上仆从将裴靖安从水中救了起来，信王一瞧，赶紧让人将裴靖安抬到房中救治，离这里最近的便是这个小楼。
信王原本并未在意，毕竟他约谢灵瑜在此见面，楼中顶多便是有谢灵瑜在而已。
可是万万没想到，所有人瞧见的竟是昭阳公主掐住谢灵瑜的脖子，欲要杀她的场面。
“快，快将公主拉开，”信王妃见状，大声喊道。
待昭阳公主被人拉开之后，谢灵瑜倚靠着墙壁站了起来。
韩太妃震惊问道：“阿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望着众人捂着脖子，声音嘶哑着说道：“方才我在楼中歇息，突然裴大人闯入，他说昭阳公主对他下药，欲逼迫他就范，他无法只能逃脱至此，谁知公主却也追了过来。”
“最后裴大人被逼无奈跳河自保，谁知公主见我窥见此事，竟恼羞成怒欲要杀我。”
啊？
啊啊？
在场众人只觉得被震惊到瑕疵欲裂，谢灵瑜说的每个字她们都能听得懂，可是连在一起时却又让人不敢置信。
“裴大人身上被下了药，请太医过来，一验便知。”
谢灵瑜说着，微微低下头，只是她嘴角微不可见的翘了翘。

第122章 我说不必谢罪，是因为……
“你信口雌黄，明明是你将四郎推入湖中，你竟敢栽赃与我，”昭阳公主虽然被拉开了，但是当她听到谢灵瑜这番话，反而更加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便立刻杀了谢灵瑜以泄心头之恨。
谢灵瑜微垂着眼睫，只轻声道：“是与不是，请太医过来，自会真相大白。”
方才裴靖安被下药的事情，谢灵瑜可是亲眼所见的。
所以她才会这般笃定，要让人去请太医。
而昭阳公主做贼心虚，自是不敢了，所以她此刻又急又怒，转头看着信王喊道：“阿兄，方才我真的亲眼所见谢灵瑜将四郎推入湖中，如今她竟敢这般胡言乱语攀扯我。况且方才是她先动手打了我，我才被逼无奈反抗，你快快将她给我拿下。”
这话一出，一旁的韩太妃都忍不了了，当即怒道：“放肆。”
“公主虽贵为公主，但我好歹亦是公主的长辈，公主这般叫嚣只怕是不妥吧。方才我们入房中，便见你掐住永宁王的脖子的口中喊着要杀了她，”韩太妃望着昭阳公主，丝毫不客气的说道。
此时韩稚离赶紧上前，扶住了谢灵瑜，赶紧低声问道：“阿瑜，你没事吧？”
但她这会儿因为站的格外近，因此一低头便瞧见谢灵瑜白皙而修长的脖颈上，早已经红肿一片，更是有清晰而明显的手指印，显然刚才昭阳公主掐住她脖子时，是一丁点余地都没有。
“阿瑜，你脖子还疼不疼？”韩稚离实在有些心疼说道。
谢灵瑜轻轻摇头：“无妨。”
昭阳公主见谢灵瑜此刻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全然没了方才将裴靖安推下水的决绝姿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即便她再冲动，这会儿也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岌岌可危。
一旦处置不当，她这个公主可就是彻底的声名扫地。
“阿兄，先前我并非一人过来的，还有旁人一起，她们定也亲眼瞧见是谢灵瑜将四郎推下湖中的，”昭阳公主急中生智说道。
随后昭阳公主看向身后之人，就瞧见两个仆从担架上抬着的裴靖安。
“四郎，四郎，”昭阳公主竟也顾不得旁的，直接上前，轻声呼唤着裴靖安。
信王见她如此，眉头早已经紧蹙着。
他当然早就知道昭阳公主对于裴靖安的心思，只是他本以为昭阳不至于疯魔至此，但没想到她居然胆大妄为到在他府上干出下药之事。
谢灵瑜既然敢说的这么肯定，信王心底也是信了十有八九。
至于裴靖安究竟是怎么掉到湖里的，如今反倒是不重要的事情了。
不管他是自己掉进去，还是被人推进去，对信王而言都并不分别。
如果这件事一旦坐实，不仅昭阳公主声誉受损，她如今尚未婚配，若是此事闹的沸沸扬扬，她即便贵为公主，日后只怕也再也寻不到合适的婚事。
况且昭阳对裴靖安这般行事，圣人会不会觉得是他背后指使。
怀疑是他为了拉拢裴家，故意指使昭阳这般做，生米煮成熟饭，将裴氏彻底拉上自己这条船。
转念间，信王便将能想到的后果，都想了一遍。
但是条条都是不利于他和昭阳公主。
就在信王心疼不已时，裴家人总算姗姗而来。
裴夫人在看见裴靖安一脸苍白的躺在担架上，浑身还湿漉漉的，整个人瞬间要昏过去，幸亏身旁的嬷嬷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了。
“四郎怎会如此？”裴夫人带着哭腔问道。
一旁的信王妃赶紧说道：“夫人莫着急，裴大人方才被人从水中救起时，尚还有呼吸，只是他昏迷了过去，尚且苏醒。”
在听着信王妃的安慰之后，裴夫人虽然没方才那般失魂落魄，但是心头依旧还害怕的很，她左右看了一圈，说道：“既是昏迷了，为何还未见请来太医？”
原本还在头疼该怎么办的信王，此时突然有了主意，他赶紧说道：“好，本王这便派人去请太医来为裴大人诊治，但是此处并非是安静休息之地，不如先将裴大人先挪到旁处。”
就在信王挥手示意让抬着裴靖安的人，赶紧将人抬走。
“不可。”
突然一旁的韩太妃却开口阻止了。
信王看向韩太妃，劝说道：“太妃，如今裴大人还在昏迷，如今还是救人要紧。”
“自是应该救人，但此处既有软榻，便让裴大人暂且安置有何不可？反倒是这般搬来搬去，倒是不利于裴大人的身体，”韩太妃慢条斯理说道，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冷哼了声：“况且方才之事，如今还尚未理清楚，事关永宁王和昭阳公主，又岂能这般糊弄过去。”
此时裴夫人一脸不解的看向谢灵瑜和昭阳公主，实在不明白为何裴靖安落水，又牵扯倒了这两位贵人。
无论哪一位，都是他们裴家轻易得罪不了的。
见信王的人不动弹，韩太妃朝自己身边的陈嬷嬷瞧了一眼，陈嬷嬷什么人呐，在韩太妃身边几十年了，一个眼神就能明白自家主子的想法。
于是陈嬷嬷立即高声说道：“裴夫人，并非我们太妃有意为难，而是方才我们寻过来时候，便瞧见昭阳公主正掐着永宁王殿下的脖子，说要杀了她。随后殿下无奈道出原委，原来是她方才撞见裴大人逃命至此，裴大人向殿下求救，说乃是公主对他下药，紧接着昭阳公主便追了过来，随后裴大人为了不落在公主手中，便不顾危险直接跳入了湖中。”
陈嬷嬷一张嘴，倒是将后面赶来的裴家人也给说愣住了。
一旁扶着裴夫人的裴云音，都是一脸茫然的看向昭阳公主。
但是她心底却又是有些相信的。
旁人她不知，但是公主多次借着她的名义，故意接近她四兄，裴云音心底乃是一清二楚。
说实话她倒是宁愿阿兄尚主，都不愿让他娶那位眼高云顶的永宁王。
毕竟公主与她一向要好，若是公主当她的嫂子，她自然是乐意的要命。
反倒是谢灵瑜，自己几次在她手里吃亏。
但是一想到崔休，裴云音又有些纠结，若是她阿兄真的能娶到谢灵瑜，崔休又有什么理由会拒绝她呢。
一来二去，反倒是让裴云音纠结上了。
只是在她看见裴靖安苍白的脸色时，登时心底暗暗唾骂了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光顾着自己呢。
裴夫人此时也被陈嬷嬷这番话说的，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直到她自己看向昭阳公主，显然她也没想到，韩太妃身边的人会这般迅速将所有该说的话都说了，以至于她都还没来得及阻止。
倒是这会儿信王实在有些忍不住，低声说道：“此事如今尚未定论，太妃，还请您身边的嬷嬷切勿信口胡言，平白损了两位殿下的声誉。”
韩太妃朝着陈嬷嬷看了一眼，淡然说道：“信王这般说，倒不如先指出来陈嬷嬷说的哪句话乃是胡言？我怎么瞧着她说的话，乃是句句属实。况且永宁王被牵扯此事，实属无妄之灾。”
一旁的韩稚离扶着谢灵瑜，这会儿站的有些距离。
因而她低声在谢灵瑜耳畔说道：“阿瑜，我怎么瞧着姑母今日好生厉害。”
别说她这么觉得，便是连谢灵瑜都是如此。
因为她从未见过韩太妃这般不顾一切的维护她，即便在前世的时候，她更多的都是让谢灵瑜要低调忍耐，即便贵为亲王，也切莫招惹是非。
这甚至是第一次，谢灵瑜看到韩太妃这般为她出头。
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厉害。
信王此时也不敢跟韩太妃翻脸，只能冲她行礼，口吻格外谦卑道：“公主年幼尚不懂事，还望太妃海涵。”
信王这般行礼，显然是在跟韩太妃打感情牌了。
只是信王如此低三下气，反倒是让昭阳公主越发觉得委屈，她当即喊道：“阿兄，此事本就不是我的错，谢灵瑜亲手将四郎推入湖中，她这是谋害朝廷命官，便是闹到父皇面前，我亦敢当面对质。”
“所以公主是承认了，给裴大人下药之事？那不知公主此举，又该当何罪呢？”
韩太妃淡然的看了一眼昭阳公主，不紧不慢问道。
昭阳公主原本还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但此时却还是被韩太妃轻易抓住痛脚  。
瞬间，她方才的理直气壮，一下被戳破。
“倘若公主真要闹到圣人面前，我们亦是奉陪到底，左不过我们孤儿寡母两条命罢了，”韩太妃望着昭阳公主，语气陡然冷淡了下来。
而她这句话说的，自也是让周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信王妃在一旁瞧了许久，赶紧上前打圆场，低声说道：“婶母莫要生气，今日之事只怕其中有许多误会，不管是公主还是王爷都并非本意。如今我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先请了太医医治裴大人要紧。”
“阿娘，太医怎么还不来，阿兄不会有事吧，”此时裴云音突然小声说道。
裴夫人早已经是六魂无主的模样，在听到裴云音这话之后，赶紧看向信王妃说道：“王妃，还请赶紧将太医请来。”
“裴夫人莫要着急，方才将裴大人救上来的时候，我便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信王妃柔声说道。
随后她赶紧看向抬着担架的人说道：“还不赶紧将裴大人安置在软榻之上，还愣着干嘛呢。”
仆从闻言，立即将人抬了过去。
裴夫人虽然也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在她心目中，显然是裴靖安的安危更为重要，是以她便赶紧跟着去了软榻那边。
在此时，信王妃看向谢灵瑜，又转头看着韩太妃，小声说道：“此事乃是发生信王府，婶母和殿下都是府里的客人，如今这般，实在都是我治家不严犯下的大错，还请婶母和殿下莫要生气。”
谢灵瑜看向信王妃，心底倒是有些佩服。
没想到这种时候，信王妃倒是站出来，将一切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只是一旁昭阳公主显然还是有些不服气的模样，但是信王妃却在此时拉着她的手，低声说道；“昭阳，还不快快跟婶母认错，她老人家乃是长辈，又是你的亲婶母，岂会跟你一般见识呢。”
昭阳公主被她这般强压着，显然心底是并不情愿的。
可是信王妃乃是她的亲嫂子，待她一向和善温柔，即便是娇蛮如昭阳公主都会给她几分面子。
况且此时信王见昭阳公主迟迟未开口，也忍不住说道：“昭阳，还不赶紧向婶母认错。”
“婶母，今日是昭阳莽撞了，还请婶母莫要责怪，”终于昭阳公主还是低头认错。
韩太妃倒是未立即回应，而是看向谢灵瑜，显然是想要谢灵瑜的态度。
谢灵瑜沉默了许久，这才淡淡说道：“母妃，我想回府了。”
显然她是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下去了。
韩太妃如今也是了解她的性子，见她如此说，明白她也是愿意退让一步，只是这心底终究不是那么回事。
“既然如此，我们便也不多打搅了，”韩太妃颔首。
随后谢灵瑜缓缓走了过来，韩稚离扶着她的手臂，也不敢多言，安静跟在她的身边。两人走到韩太妃身边后，一行人便准备离开。
“婶母，还是我亲自送您吧，”信王妃一贯端庄得体的人，岂能让客人这般离开。
韩太妃却说道：“不必。”
话虽如此，信王妃还是派了自己身边的侍女，替她们引路。
只是几人尚且走远，突然身后倒是有一人追了出来。
“永宁王留步，”身后的声音传来，众人倒是都顿住脚步。
只是回头的却并非谢灵瑜一人，连韩太妃都一脸诧异的看向追了出来的信王，显然她这是以为先前之事，尚未了结呢。
“信王还有何事？”韩太妃皱着眉头问道。
谢陵赶紧说道：“婶母，我叫住阿瑜，是有些朝堂之上的事情尚要与她说一说。”
这会儿说朝堂上的公务？
蒙谁呢。
韩太妃是不相信的，但是谢灵瑜却知道信王要说什么。
所以她看着韩太妃说道：“母妃，你先到马车上等我吧，我与信王说几句话，马上便回来。”
韩太妃自然是不放心的，方才昭阳公主掐住她的脖颈，口口声声要杀了她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呢。
如今韩太妃岂敢将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信王妃。
即便韩太妃平日里再拎不清，她也明白自己这个太妃的尊荣，皆是系于谢灵瑜。
况且这也确实是自己的亲闺女，又岂能坐视她被旁人欺辱呢。
“母妃放心，我定不会有事的，”谢灵瑜低声安慰。
随后她又朝韩稚离看了眼，一旁的韩稚离也懂事的劝道：“姑母，我们也去等着阿瑜吧，她定然有要事商量。”
等韩太妃和韩稚离一行人走远之后，信王这才又上前两步。
“阿瑜，昭阳之事我代她向你谢罪，她并非是一直是这般刁蛮任性的模样，”信王一脸歉意，显然他也觉得谢灵瑜受了极大的委屈。
毕竟在他看来，方才昭阳公主动手在先。
谢灵瑜反而是一脸好笑的望着他，反问道：“信王要替她谢罪何事？”
“自是她方才种种不当之举，”信王说道。
谢灵瑜微微一笑：“信王指的是她胡言乱语污蔑我，还是她动手要打我？”
信王正要说话，哪知谢灵瑜却又说道：“若是这些的话，信王不必代她谢罪。”
“阿瑜当真是大度，这般胸襟实在是昭阳应该多学学的，”信王见她竟然不追究这些，大方一带而过，自是心中有些意外但又松了一口气。
可谁知谢灵瑜再次笑了起来，只是这次她的笑意有种乐不可支的味道。
“我说不必谢罪，是因为她说的确实都是真的。”
谢灵瑜微歪了下头，淡然说道。
信王猛地看向她，满眼震惊之余，似乎又未太彻底明白谢灵瑜的意思。
“昭阳公主确实没说错，裴靖安是被我推下湖里的。”
信王眼底的震惊这下是彻底藏不住了，他不禁忍不住问道：“为何？”
“自然是为了救他，昭阳给他下了药，他拼死都要逃出来，不愿落在昭阳手中，所以我倒也不介意帮他一把。”
这下信王倒是彻底明白了怎么回事，昭阳知晓今日乃是王府设宴，便连他都没通知，偷偷来了府中。
她之前也曾这般做过，府里的下人自然不敢管束她。
于是她设计给裴靖安下了药，想要彻底坐实两人，生米煮成熟饭。
却不想裴靖安即便被下药，竟也不愿臣服与她，跑了出来之后，正好撞上了在湖边小楼内的谢灵瑜。
最后谢灵瑜将他推入湖中，引起了王府旁人的注意。
甚至还将其他人引来，昭阳被下药之事更是被闹得人尽皆知。
谢陵能约束得住信王府这些仆从们的悠悠之口，可是他却管不住谢灵瑜还有其他人的嘴，更别提还有当事人裴靖安以及后来的裴家人。
只怕不出一日，昭阳公主给裴靖安下药之事，便会传的沸沸扬扬。
尚未成婚的公主却做出这样的事情，日后还有何闺誉可言。
至于谢灵瑜为何这时候敢这般直接说，无非就是她完全不在意信王的看法。
而且她也只是跟信王一人承认了，回头她便是再矢口否认，旁人只会觉得信王是在为昭阳公主开脱而已。
况且裴靖安醒来之后，真相也并不难问。
不过谢灵瑜也并不害怕，即便裴靖安说了真话，旁人也只会觉得他是怕得罪公主和信王，毕竟公主与永宁王，即便谢灵瑜再受宠，公主才是圣人的女儿。
两害取其轻，在得罪公主和永宁王之间，裴靖安这是宁愿得罪永宁王也不奇怪。
所以不管这几人说什么，谢灵瑜如今都是立于不败之地。
“我以为你来王府，是想好了，”信王思及至此，他望着谢灵瑜，声音微微有些冷了下来。
谢灵瑜点头：“我确实已经想好了。”
此时两人四目相对，信王心底还是尚存着一丝想法。
可是在片刻之后，谢灵瑜冷声说道：“你不该让人，杀了那两个护卫。”
“不过是两个护卫而已，”信王丝毫不在意地说道，他单手背在身后，脸上那份温润儒雅，此时已经荡然无存：“也值得让你与本王作对？”
“因为我在意，”谢灵瑜直勾勾盯着他。
她眼底泛着的光是那样灼亮坚定：“所以那不仅仅只是两个护卫而已。”
虽然言尽于此，但是信王还是忍不住说道：“难道你就真的不想知道王叔当时被刺杀的真相？”
“我会亲自查清楚真相，而不是让旁人告诉我所谓的真相。”
这便是谢灵瑜的选择。
其实她早在来信王府之前，她便已经想清楚了。
她与信王从来都不是同一类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123章 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
谢灵瑜走出信王府时，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恢宏而气派，有种如日中天的喧嚣。今日之后，不管日后她与信王再如何维持表面和谐，私底下便已是站在了对立面。
她并非是不懂变通，只是有些事情，纵然千般忍耐，却也是忍无可忍。
不说前世之仇，便是那日在萧晏行偷看到的书信之中，信王为了扳倒齐王，竟拿普通百姓的性命做赌注。
他让人故意
毁坏堤坝，让大水淹没田地村庄，让多少无辜之人流离失所。
光是这件事，谢灵瑜便不可能与他为伍。
“阿瑜，你没事吧，”韩稚离并未在马车上，而是一直在门口等着她，瞧见她出来了之后，赶紧迎了上来。
谢灵瑜轻轻摇头：“阿姐放心，我并无大碍。”
“这个昭阳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韩稚离将她拉到一旁，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即便是韩稚离也觉得此事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她贵为公主，竟对一个男人下药，这般强迫对方屈服。”
别说韩稚离，便是连谢灵瑜都实在是无法理解。
如此想来，前世的昭阳公主的强取豪夺，倒是比如今这种下作的手段要来的更加光明正大还有高明一些。
毕竟强取豪夺是建立在绝对的权势之上，如今她这般下药，反倒是有种无可奈何而强行为之的下作感。
“为了一个男子如此这般，我也想不明白，”谢灵瑜摇头。
韩稚离轻声说：“好了，姑母在马车上等着你呢，你赶紧上车吧。”
“阿姐呢？”
“我阿娘还在信王府呢，待你上车之后，我也得去寻她，让她早些回家，”韩稚离如今性子倒是比先前更加稳重了些。
随后谢灵瑜上了马车，此时韩太妃正坐在马车内，连一向与她形影不离的章含凝此刻都并未在此处。
“母妃，”谢灵瑜喊了一声。
韩太妃看向谢灵瑜：“裴家四郎，究竟是怎么落水的？”
谢灵瑜轻笑了声，如实说道：“是被我推下去的。”
韩太妃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显然方才昭阳公主说的话，韩太妃显然是半信半疑，甚至她心底竟有那么一丝相信，觉得这会是谢灵瑜能做出来的事情。
“您是不是想要问我，为何要将裴靖安推落水中？”谢灵瑜笑着问道。
韩太妃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
如今谢灵瑜实在是多智的让人近乎害怕，似乎只要自己念头一动，她都能猜出个大概。
谢灵瑜轻笑：“因为裴靖安也并不想要和昭阳公主有所牵扯，刚才即便我不推他，只怕最后他也会自己跳入水中。所以我这是在救裴靖安。”
裴靖安的祖父贵为当朝左仆射，又一向自持乃是圣人的肱骨之臣，乃是纯臣。
他又岂会沾惹上皇子之间的大位之争呢。
况且昭阳公主想要嫁给裴靖安，却一直不能如愿，真正原因还是因为嘉明帝，因为他不会眼睁睁裴家跟信王成为姻亲，让信王平白有了这么大的助力。
“那也不该是由你动手，”韩太妃微微叹了一口气。
谢灵瑜轻笑：“阿娘放心，此事即便昭阳公主说出去，也没什么人相信，毕竟我与裴靖安并无仇怨，何必无缘无故推他落水。”
韩太妃忍不住说道：“万一那个裴四郎醒了之后，站在公主那边来指责你呢，毕竟他说话总有人相信吧。”
“那么我便要恭喜他，成为驸马了，”谢灵瑜浑然不在意。
韩太妃闻言，也说不出是恼火更多，还是无奈更多。
“你呀你，即便是好心救他，这般行事也会让人误解的，”韩太妃倒是耐着性子说道。
谢灵瑜眨了眨眼看向韩太妃：“阿娘相信我是好心？”
韩太妃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说你是为了救裴四郎。”
“阿娘如今为何会这般相信我说的话？”突然谢灵瑜望着韩太妃，轻声问道。
方才她说自己是在救裴靖安，韩太妃竟也毫不犹豫的相信了她。
这样的相信，比先前韩太妃维护她时，还要让谢灵瑜陌生。
在她的记忆之中，她与母妃之间，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许久，韩太妃看向她，这才认真说道：“或许是因为我如今瞧惯了你，这般独当一面的模样，，便自然而然觉得你行事自有你自己的道理。”
前世谢灵瑜从不曾像如今这般，进入朝堂，处处独当一面。
所以韩太妃对她最大的期望，便是她小心谨慎的活下去，保护永宁王的爵位，以便日后能够传给她的子嗣。
可是如今，她进入朝堂之后，早已经如同那些男子般顶门立户，真正的撑起了永宁王府，所以韩太妃对于她的话，便有种自然而然的信服。
她觉得谢灵瑜是值得依赖的。
许久，谢灵瑜都未开口，或许她确实活出了和前世不一样的自己。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最起码她自己绝不后悔。
成王败寇，她命由她！
*
谢灵瑜回到府中时，刚换了一身衣裳，便从侧门前往萧晏行的小院。
“不是前往信王府参加宴会，怎得这般早就回来了，”萧晏行一身浅白色衣裳，跟春日里绒绒光晕极为相称，整个人身上那种冰封般的冷淡，都有种消融的感觉。
谢灵瑜慢慢走上前，脸上露出疲倦的神色。
萧晏行伸手将她揽在怀中，轻笑着问道：“是不是宴会没什么意思？”
这下谢灵瑜可不服气了，她望着看着萧晏行，否认道：“谁说没有意思的，有意思的很，我还看了一场大戏呢。”
可是她说着话时，萧晏行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颊，猛地沉了下来。
随后他抬起手，手指尖轻轻戳了下谢灵瑜的脖颈，带着微微水凉气息的指尖，贴着她的肌肤，谢灵瑜忍不住轻轻缩了下。
“这里是怎么回事？”萧晏行眉心轻蹙。
谢灵瑜赶紧说道：“放心，我没吃亏。”
虽然她是被昭阳公主掐了脖子，但是她甩了对方两记响亮的耳光，也算是占了便宜。
“你与人动手了？”萧晏行一听这话，立马有了猜测。
谢灵瑜得意笑道：“大获全胜。”
萧晏行却并未跟着她一起笑，只是手指指腹一直轻轻贴着她的肌肤，少女本就柔软而细腻的肌肤，在他手指的摩擦下，不禁渐渐开始升起了温热的感觉。
“究竟是怎么回事？”萧晏行说道。
于是谢灵瑜只能将这件事，一五一十的向萧晏行说出，自然她说到最后时，她无辜说道：“本来此事与我无关，裴靖安只是无意中闯入我所在的小楼里。”
“可是殿下却还是帮了他，”萧晏行低头望着他。
谢灵瑜仰头笑着问道：“这样的帮忙，辞安不会想要的。”
这算是什么帮忙，萧晏行这吃味还真是有点儿莫名其妙了。
“殿下，”萧晏行忽地又认真看向她的双眸，随后他轻启播唇，声音软如江面上的薄雾，有种沙沙的质感：“还疼吗？”
“不疼了，”谢灵瑜如实说道。
她脖子上之所以会留下这般明显的印记，还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太过养尊处优，是以脖子上的肌肤过于白皙娇嫩，因此看起来便格外可怖。
但是实际上，说起来疼也只是昭阳公主掐住的时候，有些疼罢了。
可是即便她这么说，萧晏行似乎并不相信。
他往后退了一步，轻轻低头，仔细看着她的脖颈，似乎在格外细致的检查，只是他靠的有些近，连呼吸都喷在她的肌肤上，那种酥麻酥麻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谢灵瑜忍不住又想要开口安慰他。
可是下一秒，她双眸突然瞪大，嘴唇更是微微张开。
偏偏她还不能低头。
因为萧晏行贴着她的脖颈，嘴唇轻轻吻住她被掐出印记的地方，柔软的薄唇如同带着温柔的安抚，让原本并不觉得委屈的谢灵瑜，一时间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悸动。
那种即将要喷涌而出的情绪，心头更是渐渐沉入更加深处。
“我不想看见殿下受伤害，”当萧晏行抬起头望着她时，声音无比坚定：“哪怕是一丁点也不可以。”
谢灵瑜望着他，随即点头：“好，下次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绝不会让旁人伤害我。”
萧晏行似乎也没想到，她竟是这般郑重其事的同意。
随后待两人牵手入了内室，萧晏行
便四处翻找药箱。
没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箱子过来，随后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细长口瓶子。
谢灵瑜有些好奇的看着箱子里面的其他瓶子，好奇问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药？”
“打家劫舍，谋财害命，让人发疯的药都有，”萧晏行随口说着，便将细长口瓶子上的瓶塞拿掉，随后从里面倒出一点药汁，轻轻抹在了谢灵瑜的脖颈上。
谢灵瑜对他给自己涂抹什么药，是一点都不在意，反倒是箱子里这些药格外感兴趣。
“哪些是打家劫舍的？哪些又是谋财害命的？哪些又是能让人发疯的？”
萧晏行抬眸看着她，淡然说道：“殿下不必知道这些。”
谢灵瑜一怔，大概是没想到他拒绝的这么干脆。
这是在跟她藏私吗？
“只要殿下想要的，我都可以替你去做。”
萧晏行盯着她，一字一句，格外郑重。
虽然他也曾经说过很多次，但是没有一次比眼前这次还要更加坚定。
直到谢灵瑜说：“倘若我要能做的更多呢？”
她身为永宁王，不需要打家劫舍，更不要谋财害命，可是她想要的却是影响这整个王朝的统治。
“我这个人，都是殿下的，你可以用在任何地方。”
萧晏行再次说道。
谢灵瑜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道：“可是有些时候，我却只想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
倘若没有这些纷争该有多好，她在这一世，遇到她真正爱着的人，喜欢着的人。
看见他时，她便眉眼间宛如溢出蜜，即便只是看着，都沾着甜味。
*
虽然信王对于昭阳公主之事，乃是严防死守，但是当时那么多人，况且还有外人，又怎么会真的全部遮掩住了。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一夜之间，昭阳公主情系裴家四郎，竟不惜下药得到对方这样的传言，早已经是各个高门大户里面传了个遍。
原本昭阳公主已被指婚给卢家，谁知卢七郎竟个短命的。
在成婚之前，在冬狩时，卢七郎意外身亡。
如今昭阳公主对裴靖安这般示好，竟让人有些又猜疑起来了卢七郎当初真正的死因，毕竟卢七郎那时候可是跟昭阳公主在一起时，才会出现意外。
一时间，原本一个桃色故事，竟朝着阴谋的方向而去。
卢七郎本就是家中幼子，因着卢氏门阀，这才会被圣人指婚给公主，可是尚未来得及尚主便出了这样的意外。
卢氏上下心中岂会没有怀疑。
但是这个怀疑本是不敢冲着公主，可是眼看着昭阳公主又闯下这样的事情。
一时间，这些流言蜚语压根就平息不了。
甚至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于是没过几日，谢灵瑜便被圣人召进宫中，问的估计也是公主之事。
“阿瑜，你先坐下吧，”圣人瞧见谢灵瑜的时候，神色格外温和。
谢灵瑜刚行礼，圣人便已经让人给她赐座。
待她坐下后，圣人看着她，突然说道：“刑部尚书丁忧辞官，如今刑部尚书之位空缺，你觉得在左右两位侍郎之中，哪位侍郎更为合适？”
谢灵瑜本以为圣人召她前来，是为了昭阳公主之事，谁成想竟是为了下一任刑部尚书人选。
只是这事儿，圣人竟找她商议。
谢灵瑜实在是有些诧异。
毕竟论起身份地位，左右仆射，中书令，门下侍郎，都乃是宰相，也皆是圣人可以商议大事的重臣，可是如今这些老臣都不在，圣人却单单问她一个人。
“刑部两位侍郎大人，素来便举止恭谨，勤政为民，微臣以为不管圣人选他们两人任何一人为尚书，自有圣人的决断。”
谢灵瑜思来想去，并不敢直接干涉此事，反而是圆滑应对。
但是圣人却看着她直接说道：“你说的也是，我本属意左侍郎黄正伦为新一任刑部尚书。”
谢灵瑜：“圣人英明。”
上首的嘉明帝轻笑了声，这才说道：“若是黄正伦为刑部尚书，右侍郎陆明擢升为左侍郎，那么便右侍郎之位便有所空缺，不知阿瑜可有推荐人选？”
谢灵瑜这才明白，圣人这才是想要让她推荐刑部右侍郎人选呢。
只是她不仅有些好笑，如今她不过是从四品的鸿胪寺少卿，说起来刑部侍郎还要比她这个少卿官高一级呢。
她居然可以向圣人推荐右侍郎人选。
不过这次谢灵瑜并未打算糊弄，毕竟可以看得出来，圣人当真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她若是真的一再糊弄，日后在朝政之上，只怕圣人都不会再询问她。
于是她想了半晌，认真说道：“大理寺少卿柳郗，为人刚正不阿，秉公执法，素有贤名，微臣认为他入刑部最为合适，不如擢升他为刑部右侍郎。”
大理寺少卿与谢灵瑜这个鸿胪寺少卿一般，都乃是从四品的品级。
刑部右侍郎乃是正四品，对于柳郗而言，这自然是官升一级。
“柳郗自进入大理寺之后，处理案件公正严明，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嘉明帝满意的点了点头。
可谁知他刚说完这句话，便话锋一转说道：“但是他在大理寺做的极好，不如就让他留在大理寺，早晚寺卿之位便是他的。”
谢灵瑜怔住，没想到圣人对于柳郗早已有安排。
可是圣人把她叫过来，特意问了她关于新任侍郎人选的看法，却又否了她提议的柳郗，这又是为何？
“萧晏行，你觉得如何？”突然嘉明帝望着她问道。
谢灵瑜这下彻底有些傻眼。
倒不是她觉得萧晏行不能当这个刑部右侍郎，而是右侍郎乃是正四品的品级，大周朝多少官员到了满头白发的时候，都尚且升任正四品官员。
况且这还是堂堂刑部右侍郎，是真真正正手握一部之权的实权官员。
便是比起鸿胪寺卿这个位置，只怕都是不慌多让的。
谢灵瑜当然也不会嫉妒，萧晏行官职一跃而省超过自己。
只是萧晏行入朝堂一年而已，便被擢升为正四品的刑部侍郎，这样的速度实在是有些可怖，说一句乃是圣人宠臣都不为过。
“他乃是你鸿胪寺的人，又一直跟在你身边，你应该对他最熟悉吧，”嘉明帝看着谢灵瑜，淡淡说道。
谢灵瑜深吸一口气，许久才轻声说道：“萧大人弱冠之龄便以状元之才进入朝堂，他本就是不世出之才，只是当初殿试时，他所行之事，实在是石破天惊，所以圣人这才为了锻炼他，只封了他一个九品校书郎。”
“不过如今看来，萧大人当初殿试便敢当庭告御状，为百姓请命，可见他心中自有一片刚正之心，况且之后他与微臣多次查案，说起来他确实是合适的刑部侍郎人选。”
说到此处时，谢灵瑜停了下来。
随后她起身冲着圣人恭敬行礼：“只是萧大人乃是出身寒门，并无家世支撑，如今他能得圣人赏赐，想要任命他为刑部侍郎，自是他的幸运，但微臣亦怕……”
“树、大、招、风。”
虽说裴靖安已比萧晏行先一步升任为正五品的御史中丞，但是裴靖安乃是出身裴氏，又有祖父以及父亲在朝中帮衬，即便有人视他为眼中钉，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资格动裴靖安。
但是萧晏行却不同，他没有家世支持，若是冒然这般掌权，只怕当真会树大招风。
嘉明帝此时脸上露出微微诧异的神色，他似乎没想到谢灵瑜会这么说。
毕竟对于她而言，萧晏行乃是她身边的人，若是得了势，便是对她的一大助力。
“朕以为你会对此事，乐见其成呢，”嘉明帝意味深长的看着谢灵瑜。
很快，谢灵瑜正色道：“圣人，我自是乐见其成此事，只是……”
“只是你又担忧他，”嘉明帝望着她，竟似看懂了什么。
这一刻，谢灵瑜并未再否认什么。
嘉明帝突然朗声笑了起来：“若是如此，朕只怕更应该封赏萧晏行，毕竟先前他三番几次的立功，朕都未曾大赏之。况且先前找出藏在羽林卫之中的内贼，说起来亦是你和他的功劳，朕自是不会忘记。”
“至于阿瑜你，”嘉明帝说到这里，又看向谢灵瑜。
此时谢灵瑜赶紧说道：“圣人，鸿胪寺乃是我们大周对外的一个窗口所在，微臣越是沉入了解鸿胪寺事务，越发觉得乐在其中。所以还请圣人让我继续留在鸿胪寺。”
如今萧晏行既已经升任的话，她便不宜再升。
反正对于谢灵瑜而言，即便是留在鸿胪寺，她亦有能力影响整个朝堂。
“好，正好前两日北纥那个二王子上书，说是想要辞行回去北纥，”嘉明帝点头说道：“如今鸿胪寺有你在，边境之安全朕亦能安心。”
“大周边境安危靠的是大周国威震慑，岂是我们小小鸿胪寺的功劳，”谢灵瑜柔声说道。
只是她心中有些犹豫，要不要趁此机会，向圣人请命，让怀恩王子跟着北纥使团，一并回到北纥。
可是怀恩毕竟是被留在大周的质子，轻易放质子离开，只怕朝中亦有反对之声。
在说完这些朝政之后，嘉明帝看向谢灵瑜，突然说道：“前些时日，昭阳在信王府上的任性之举，倒是委屈你了。”
“启禀圣人，微臣并未受
委屈，“谢灵瑜低头回道。
她这话还真没有客气，毕竟当初挨打的是昭阳，如今名声受损的亦是昭阳公主。
“朕只有三女，如今只剩下昭阳公主一人尚且待嫁闺中，”圣人语气有些无奈，虽说昭阳公主之举，确实让圣人面上无光。
可是那日昭阳公主回宫之后，便跪在他跟前求饶。
况且太后也立即赶了过来，替她一起求情，圣人便也只是罚她继续闭门思过。
不过昭阳公主悄悄流出皇宫之中，整个公主宫殿内的奴仆都被清洗了一遍，就连守在宫门口的禁卫军，都被牵连的遭了一遍惩罚。
这件事可以说，除了昭阳公主，早已经怨声载道了。
更何况，还牵扯到卢七郎的身死之谜。
如今传言之中，卢七郎之死可是跟昭阳公主板上钉钉的有了关系，都在说昭阳公主为了推掉这门指婚，刻意杀害了卢七郎。
毕竟冬狩的时候，谢灵瑜和北纥二王子默古，被黑熊袭击都还全身而退。
只是受了伤而已。
可是偏偏陪公主狩猎的卢七郎，却出了这样的意外。
这究竟是意外还是刻意的，只怕唯有昭阳公主心底知晓。
自然旁人是不敢拿此事责问昭阳公主，但是昭阳公主却也挡不住悠悠众口。
“昭阳公主能有圣人为她这般思虑，当真是让微臣羡慕，”谢灵瑜轻声说道。
圣人这才回过神，当着她的面如此之说，岂不是让谢灵瑜心中难受，随即她立即说道：“阿瑜放心，对朕而言，你与朕之亲生女儿并无不同，你的婚事朕自会替你安排妥当。”
“阿瑜深受圣恩，自是明白圣人待阿瑜的宽厚，”谢灵瑜柔声说道。
嘉明帝满意的点头：“如此便好，日后只盼着你与昭阳切莫生了嫌隙，毕竟你们乃是嫡亲的姐妹。”
圣人到底还是老了。
人一旦老了，便开始想要得到年轻时并不在意的东西，比如亲情。
就好比是太后，上了年纪之后，便越发喜欢孙辈环绕膝下，不管是待哪个孙辈都格外的宽厚温和，便是昭阳公主创下如此大祸，信王第一想到的便是让信王妃进宫向太后求情。
这才有了太后主动前往两仪殿，替昭阳公主说情。
原本圣人初初听说此事，觉得昭阳公主此举实在是有损皇家公主名誉，竟是要罚她前往宗庙修行，吃斋念佛，抄录佛经。
毕竟昭阳好歹是皇家公主，既不能打，也不能杀。
历来惩罚公主，都是这般让公主入宗庙祈福，带发修行。
至于说祈福的时间，那就要看圣人的心情。
若是圣人气消了的话，不过半年也就回宫里来了。
但若圣人一时半会都不能消气的话，昭阳公主便是留在宗庙里几年也未尝不可。
信王自然是赌不起这件事，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便安排信王妃入宫向圣人求情。好在信王妃虽说并非是出身世家门阀，但是却胜在本就与太后沾亲带故，所以太后在众多孙媳妇之中，倒是颇为偏爱这位王妃。
因此信王妃才能这般劝说太后，前去救昭阳公主。
于是最后在太后的求情之下，昭阳公主虽然不用去宗庙修行祈福，但是圣人却也罚她在宫中闭门思过，每日都要抄写佛经，以静心养性。
“还请圣人放心，阿瑜岂会跟公主有嫌隙，我自是明白其中道理，”谢灵瑜倒是不介意嘴甜哄哄嘉明帝。
毕竟如今嘉明帝最想看到的，还是兄友弟恭。
即便是她和昭阳公主之间，他不愿意再看见她们心生龌蹉。
可是有些事情，表面即便说的再好听，可实际上却早已经存在。
她和昭阳公主早已经站在了对立面。
*
待谢灵瑜回到府中时，她本想将萧晏行即将升任刑部右侍郎这个好消息，亲自告诉他的，但是外面却有奴婢前来传话，说是贺兰放来了。
谢灵瑜刚换下官袍，换了一身浅粉色襦裙，少女本就是灿烂如春日里的桃花，当她一步步走出来时，穿堂风吹拂在她的发鬓间，美得让人有些不敢呼吸。
贺兰放身侧的人抬起头时，便是看得有些沉醉。
“武忧，”谢灵瑜开口喊了一声。
被喊回神的女子，赶紧学着先前旁人教给她的礼仪，冲着谢灵瑜行礼道：“属下武忧，参见殿下。”
谢灵瑜望着她身上的装扮，她穿着一身窄袖劲装，整个人看起来笔直而纤细，宛如一株郁郁葱葱蓄势生长的小树。
“这身打扮好，好看”谢灵瑜轻笑着夸赞道。
武忧被夸赞的有些不好意思，她偷偷看向谢灵瑜，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说道：“殿下才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郎。”
谢灵瑜虽然容貌过于出众，但是她又身份尊贵，所以甚少有人敢这般直白的讨论她的容貌，即便是夸赞也都是含蓄而又礼节的。
“你阿兄的身后事，可是安置妥当了，”谢灵瑜问道。
武忧赶紧回道：“还请殿下放心，王府长史亲自操办了阿兄的丧事，自是处处妥当。只是长史本想让我待守孝结束后，再到殿下身边。”
谢灵瑜瞧着她身上的衣服，确实还是能瞧出守孝的痕迹。
“既如此，你何不安心给你阿兄守孝，”谢灵瑜劝说道。
武忧却有些着急：“可是我想立马跟着殿下，殿下先前不是还说我是女儿身，跟在您身边最为合适。”
谢灵瑜点头：“如今大周连女王爷都有，便是再多一个女侍卫又有何不可呢。既然如此，你便到我身边来吧，顺便教我一手防身的功夫。”
“殿下若是想要学，属下这便教殿下。”武忧没想到，这么金尊玉贵的小殿下，居然也愿意学防身功夫。
之前她因为身为女郎学武，没少被旁人讥讽嘲笑。
她倒是看看，若是永宁王殿下学了的话，还有谁敢这么不长眼的嘲笑殿下呢。
谢灵瑜却突然想到一件事，说道：“对了，你所学功夫乃是你家传的，你若是教给我的话，会不会有所忌讳？”
“殿下愿意学我们武家的功夫，乃是我们武家的荣光，岂会有什么避讳。”
武忧爽朗一笑。
谢灵瑜含笑点头，随后便让贺兰放带着她下去歇息了。
至于刑部侍郎之事，被这么一打岔，谢灵瑜倒也觉得没这么着急告诉萧晏行，毕竟圣人尚未下旨，若是最后圣人又改了主意，岂不是白欢喜一场。
而过了几日，谢灵瑜刚从鸿胪寺下值回来，便被韩太妃匆匆请了过去。
“昭阳公主中邪了？”谢灵瑜一脸不敢相信的说道。
韩太妃之所以将她匆匆传了过来，便是因为她今日才从宫中得到消息，听闻昭阳公主被圣人
关在宫里闭门思过，每日抄写佛经，静心养性。
起初还是好好的，可是没过两日，公主夜夜梦魇惊醒。
一开始公主还并未放在心上，谁知之后便夜夜严重，以至于痛哭之中惊醒，说是殿中有鬼魂。
“竟还有此事？”谢灵瑜在听完前因后果之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韩太妃无奈说道：“今日我本是入宫给太后请安，可没想到太后面露焦虑，而后便有宫女来说，公主又哭闹不休。后来我才知道，公主这些日子竟宛如中邪般，夜不能寐不说，还经常说殿中有鬼。如今便是连太后都跟着担忧不已。”
说着，她看向了谢灵瑜。
这一眼还真把谢灵瑜看得逗笑了，她忍不住说道：“母妃，你该不会觉得昭阳公主中邪与我有关吧？”
韩太妃：“我自是不会这么想，但是我是怕旁人会如此想。先前你与公主之间刚起了争执，现在公主却突然中了邪，我怕有人借此诬陷与你。”
谢灵瑜不禁自嘲的笑了起来：“昭阳公主所住之地，那可是深宫内苑，我即便是再神通广大，亦不能手眼通天到如此地步，在她的宫里安**的眼线。”
昭阳公主若是真的出事了，若是有人下手，那便说明此人早已经在宫中安插眼线，甚至连公主宫殿内都安插了。
要知道把手伸进宫中，这可是犯了圣人的忌讳。
先前圣人身边的那个大太监何安，不就是因为与齐王有所瓜葛，一代大宦便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谁又敢过问他的失踪之事呢。
因为谁都知道，这件事只有圣人才能如此安排。
如今还剩下的另外一位大宦官田则忠，那叫一个老实。
平日里别说跟安王还有信王说一句话，便是连正眼都不敢瞧上一眼。
“当真与你无关，”韩太妃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谢灵瑜无奈望着她：“原来在母妃心目中，如今我已是这等厉害的人物了。”
为了跟谢灵瑜说这件事，韩太妃早已经将身边所有人都遣了出去，所以谢灵瑜说话时，便随意了一些。
韩太妃忍不住说：“你莫要将此事不当回事，若是公主之事与巫蛊之术有关，那才是真正的大忌讳。历来宫廷之中，与巫蛊牵扯上干系的，都是血流成河。”
此时谢灵瑜被韩太妃这么一点，才彻底明白这件事的厉害之处。
若是真的有人拿昭阳公主中邪之事，攀扯谢灵瑜，只怕便是圣人再宠爱她，她都不能全身而退。
况且昭阳公主还是圣人的亲生女儿，在她们之间，难不成圣人还真得会一意孤行的偏袒她吗？
即便是谢灵瑜自己，都没有这样的自信。
于是谢灵瑜在离开韩太妃院中时，神色自是极为凝重，甚至有些心绪不宁。
自然在这种时候，她忍不住去寻萧晏行。
两人所住的地方并不远，从王府侧门过去，几乎是抬脚的功夫。
所以她一路急行，前往萧晏行的小院。
很多时候，都是在他的小院之中，谢灵瑜才会感到安心。
而她一如既往的来到院中，不由想起那日她从信王府回来时，在这个院内萧晏行亲吻她脖颈的场面，如此一来，连院中拂过的风都变得格外温暖。
只是当谢灵瑜要推门而入时，也不知为何，电光火石间，她竟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那日，萧晏行在亲吻她后，便拉着她入了房中，替她擦了药膏。
那时谢灵瑜还好奇，他家中的药箱之中，竟摆着如此之多瓶瓶罐罐，毕竟那个药箱不仅大，而且还有上下三层。
况且谢灵瑜问起那些药的用处时，萧晏行难得戏谑的说，那些药有打家劫舍的，有杀人越货的，也有让人发疯的。
打家劫舍，大概都是一些迷药之类的。
杀人越货的，应该是毒药。
那么让人发疯的药呢？
谢灵瑜突然想起方才韩太妃与自己说的话，昭阳公主在宫中闭门思过，却突然宛如中邪般，夜夜惊厥不能寐，还声称殿内有鬼，这不就是发疯的前兆。
可是想到这里，谢灵瑜猛地摇头。
先前她也跟韩太妃说过，公主身在皇宫内苑，她还没手眼通天到把手伸到皇宫里，她尚且都不能做到，萧晏行又如何能呢。
“殿下，”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
谢灵瑜抬头望过去，就见萧晏行一身浅蓝色旧袍，除了腰间悬挂着玉佩之外，通身并无太多贵重之物，若是寻常人自然会看着有些寒酸，但偏偏因为是他身姿挺拔而修长，显得整个人有种清贵出尘的气度。
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是只手遮天之人呢。

第124章 那殿下尽管来取便是，……
“怎么来了，也不进来？”萧晏行上前，轻轻拉起谢灵瑜的手掌，握在手心中。
谢灵瑜站在门口，仰头望着他，虽然萧晏行瞧着清冷淡漠，但是跟她在一起时，他整个人便会柔和许多，以至于谢灵瑜时常忘记，那个在极乐楼外抬手杀人，刀刀见血的他。
见谢灵瑜只是望着他，似乎在发呆，萧晏行只得轻轻捏着她的手掌。
“殿下。”
他便这般低声又喊了一遍。
谢灵瑜这才开口说道：“方才走到门口，正要推门，没想到你便出来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未歇息？”萧晏行问道。
谢灵瑜只能如实说道：“方才母妃与我说了昭阳公主的事情，一时间有些心乱如麻，便想跟你说说话。”
“昭阳公主？”萧晏行脸上露出疑惑表情，显然是并不知情的模样。
谢灵瑜这才缓缓说道：“母妃告诉我，她今日入宫得知昭阳公主自从被圣人关了禁闭之后，竟在宫里中了邪，日日梦魇，竟一路哭喊她殿内有鬼。这些时日下来，似乎连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
“中邪？神志不清？”萧晏行沉吟了下，突然说道：“并非我小人之心，或许这件事另有隐情呢。”
谢灵瑜：“你也觉得有人在谋害昭阳公主？”
倒是萧晏行反问：“还有谁觉得，有人在谋害昭阳公主？”
显然他注意到了谢灵瑜所说的这个‘也’。
“我母妃，”谢灵瑜淡然一笑：“而且她还觉得，此事与我有关，毕竟昭阳公主是因为与我起了嫌隙，才被圣人关了禁闭。她以为是我对昭阳公主下手，不过她未免太高估我了，我的手还不至于伸到宫内。”
萧晏行倒也没想到，居然是韩太妃这般认为。
随后他有些无奈笑道：“殿下这般好性子，太妃误会了。”
谢灵瑜眨了眨眼：“你是觉得我不会报复昭阳公主？”
“这不会是殿下的所行，”萧晏行语气淡然。
谢灵瑜正想要再说话时，突然萧晏行看着她，轻声说道：“不过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谢灵瑜问道。
萧晏行微掀眼睫：“或许这是一出苦肉计呢。”
谢灵瑜怔了下，这才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昭阳公主此番犯下大错之后，圣人震怒，所以她刻意装疯卖傻，想要上演一场苦肉计，引得圣人怜悯，从而饶恕她这一次。”
这么说完后，谢灵瑜竟觉得萧晏行这个猜测也实在是有些道理。
毕竟对于昭阳公主而言，她如今名声尽毁不说，还让圣人对她恼火不已，甚至将她幽禁在宫内，只怕要被关上个一年半载。
昭阳公主婚事还未定，又被这般幽禁，当真是前途未卜。
不过好在她还有信王这个亲兄长，只怕会为她出谋划策。
所以这次昭阳公主突然中了邪，说不定还真是他们兄妹二人谋划出来的。
谢灵瑜这会儿倒是不免有些好笑，竟是自己多想了，居然会觉得是萧晏行做的，他如今不过也就是个鸿胪寺少丞，可不是前世手握重权的他了。
“好了，殿下不必多想，昭阳公主如今不管什么下场，都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萧晏行柔声安慰道。
谢灵瑜对昭阳公主当然没有什么过多的怜悯之心。
毕竟对方可是前世害死她的人。
如今她落得这般田地，谢灵瑜只会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
不过话虽如此，谢灵瑜却还是找了个借口入宫给太后请安，自然她的目的是为了去看昭阳公主。
毕竟她总觉得昭阳公主突然中邪之事，事有蹊跷。
在她从太后宫中离开之后，便直奔昭阳公主的宫殿，公主尚未婚配，自然还未出宫开府，而是住在宫内。
待谢灵瑜到了宫门口，就瞧见宫门口有人守着。
竟不知是圣人派来看守昭阳公主，不允许她随意外出，还是因为昭阳公主这些日子里出了这等事情，才被派来的。
“参见永宁王殿下，”守卫瞧见谢灵瑜时，竟直接恭敬行礼。
谢灵瑜来回巡视了他们两人一眼后，才慢悠悠说道：“你二人认识我。”
“小人乃是宫中禁卫，岂有不认识殿下的道理，”其中一个身穿禁卫军轻甲的人，恭敬说道。
“既如此，你们应该知晓我来此处的目的，”谢灵瑜说道。
方才回话的人赶紧说道：“殿下，圣人有命，昭阳公主在
朝露殿紧闭，非令不得外出。”
谢灵瑜朝院内瞧了一眼，昭阳公主所住的朝露殿乃是前殿后寝，东西带着配殿的格局，最叫人艳羡的便是殿内这处极大的庭院，只是从门口看一眼，便能瞧得见里面花草繁茂，一副花团锦簇的春日盛景。
就在此时，突然殿内传来一阵刺耳尖叫。
谢灵瑜和守在门口的禁卫军，同时朝着殿内看过去，只见殿门被猛地推开，只见一道披散着长发的身影，突然从殿内冲了出来。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批发女人带着哭腔喊道。
随后另外几人从殿内追了出来，待为首之人喊道：“快拦住公主。”
谢灵瑜这才定睛瞧清楚，原来从殿内跑出来的批发女郎乃是昭阳公主，而追了出来则是信王妃。
她让人赶紧拉住昭阳公主，可是平日里高贵的公主，此刻却当真是神智有些不清醒，只见她双手捂着自己的耳朵，朝着左右不停看去，许久才带着哭腔喊道：“阿嫂，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
“昭阳，你只是太累了，只要好生睡上一觉，定然会什么都听不到的，”信王妃格外好脾气的哄劝说道。
可是不管她怎么说，昭阳公主却拼命摇头。
“我不要回去，我要去求父皇，让他放我出去，这里有鬼，这里有鬼，”昭阳公主似说着说着，又开始崩溃了。
而此时站在宫门口的谢灵瑜，望着庭院内的这场闹剧，则是一言不发。
昭阳公主身边的婢女，似乎也有些害怕，但是却又不得不上前哄劝公主，但是不管旁人怎么劝说，昭阳公主却死活不愿再回到殿内。
“要不阿嫂让人将软榻抬到廊庑下，你吹着风躺一会儿，”信王妃轻声说道。
过了会儿，她小声说：“昨日你阿兄又去求圣人了，圣人准了四郎今日来陪你，你若是这般不听话，四郎来了瞧见可怎么办。”
一听到四郎这两个字，昭阳公主的神智似乎清醒了不少。
随后当真有人从殿内抬出了软榻，让公主廊庑下歇息，而信王妃还在一旁继续哄着，或许昭阳公主也折腾累了，渐渐便也安静了下来。
谢灵瑜站在门口，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庭院。
“殿下，”禁卫军转过头瞧见她，似乎想要将她从此处劝离。
但是谢灵瑜冷眼望着对方，直接问道：“圣人有令公主不得离开朝露殿，但是可没说过本王不能站在朝露殿门口吧。”
那个禁卫军登时便不敢说话。
但是没一会儿，谢灵瑜微抬下巴冲着里面：“既然本王连门口都站不得，信王妃是何时来的？”
禁卫军还以为谢灵瑜是要责怪他们，赶紧解释说道：“自打公主病了之后，信王殿下便向圣人求情，派了太医过来，但是公主病情并不见好，是以信王殿下便来探望公主，更是向圣人求了旨意，让信王妃每日都来宫中照顾公主。”
显然嘉明帝虽然恼火昭阳公主，让他丢了脸面，让那些王公大臣看尽了皇家笑话。
但是他却也舍不得公主。
或许在昭阳公主刚开始病的时候，他也并非尽数相信的。
可随着公主病情越来越严重之后，嘉明帝心头的恼火日渐消失，反而是担忧和关心渐渐占据了上风。
甚至方才谢灵瑜都听到信王妃，亲口对昭阳公主开口说道，圣人今日准了四郎来看望她。
这个四郎只怕便是裴靖安。
若是昭阳公主当真一直这般病下去的话，说不准嘉明帝还真得会心软，将裴靖安真的指婚给昭阳公主。
毕竟一个臣子和自己的亲生女儿比起来，嘉明帝还是会更偏向自己的亲生女儿。
谢灵瑜本就是来一探虚实，如今瞧见昭阳公主这般情况，不管她是真的中邪还是装疯卖傻，看起来她似乎要抓住了圣人的软肋。
于是谢灵瑜也没有留在这里，转身便准备离开。
可在往宫外走去时，在宫道上她没想到，竟会遇到穿着朝服匆匆而来的裴靖安。
两人四目相对，倒是都有些惊讶。
裴靖安望着宫道尽头，那里通往的乃是昭阳公主的朝露殿，显然谢灵瑜方才从何处而来不言而喻。
“殿下，”裴靖安上前给谢灵瑜行礼。
谢灵瑜冷淡颔首：“裴大人。”
“上次之事下官还未来得及向殿下道谢，”说着，裴靖安又是给谢灵瑜深深作揖行礼。
谢灵瑜好笑的望着他：“道谢？上次我可是亲手将你推进湖里的。”
裴靖安定睛望着她，眼底藏着说不出的情绪，许久他轻声说：“可是殿下是为了救我。”
荒谬。
虽然这句话谢灵瑜同样对昭阳公主说过，可是从裴靖安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竟是觉得如此荒谬。
她望着裴靖安，眼眸深沉：“倘若我是真的想要杀你呢。”
这一次裴靖安眼睛没有丝毫闪躲，许久，他轻声说：“那殿下尽管来取便是，臣并无怨言。”

第125章 是我不答应
幽深而宽阔的宫道上，对面而站的两人，望着彼此的眼睛，这一刻长风起，带动微微呼啸而过的声音，在耳膜处一直震颤震颤着。
“裴大人以为我在说笑？”谢灵瑜听到他这句话之后，不仅没有丝毫感动，反而越发冷漠的看向他。
裴靖安却并未回避，而是轻笑着说道：“殿下以为我在说笑？”
谢灵瑜嘴角没有一丝扬起，而是紧紧抿着，显然她知道裴靖安并未当真，毕竟任谁都不会觉得她会想要杀他。
可是恰恰，谢灵瑜那一日是真的起了杀心。
若是昭阳公主不在的话，她并不会叫人来救裴靖安，她只会看着他在水中挣扎，看着他一点点沉入湖中。
她会让他也尝尝死亡的滋味。
只可惜那日昭阳公主就在旁边，裴靖安一跌落湖中后，她便尖声惊叫，唤来了旁人。
“裴大人这种话，还是留着对公主说吧，”谢灵瑜这下倒是露出了笑意，只是这份笑意却透着几分讥讽：“毕竟公主为了你，几欲发疯。”
裴靖安脸色一滞。
但是谢灵瑜却还是直戳他心窝的说道：“我想以圣人的爱女之心，想必不日便能听到裴大人和公主的好消息。”
这句话不说不要紧，这么一说，裴靖安脸色再次微变。
随后他轻声说道：“殿下，这种话还是慎言。”
在瞧见谢灵瑜嘴角的冷笑之后，裴靖安这才解释道：“我是怕给您带来麻烦。”
“那倒不会，本王只会衷心祝福，”谢灵瑜嘴角翘起。
裴靖安这样的人，并不会只甘心当一个驸马，虽说大周的驸马亦可以入朝堂，但
是一般都是闲散官职，多是当个富贵闲人罢了。
而裴靖安的祖父乃是手握重权的左仆射，他自是希望成为自己祖父这般的朝堂重臣。
又岂会想要被一个的驸马之位牵扯。
这也是裴家一直明里暗里，拒绝公主的原因。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公主如今落得这般境况，却反而让圣人生起了怜悯之心，说不准哪天圣人便当真会赐婚他们二人。
毕竟裴靖安还未到让圣人惜才到这种地步。
“裴大人应该是着急要去看望公主吧，那么我便不打扰了，”谢灵瑜无意跟裴靖安多说什么，便直接让开了位置，让裴靖安前往公主的寝宫。
随后她径直离开了，裴靖安站在原地，却还是未能忍住，转头看向她离去的方向。
这两日，鸿胪寺倒是一直忙着使团之事，北纥使团原本应该在三个月前就返回北纥的，但是二王子默古却突然在冬狩上受伤，而且伤的还不轻。
毕竟他也是被黑熊所伤，而且黑熊攻击他更加厉害。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日，这段时间默古一直都在驿馆之中养伤，要不然从长安返回北纥的路途遥远，路上一旦有事的话，对于他的伤势也有碍。
如今他上书圣人想要启程返回北纥，圣人自然赏赐了东西，让他带回北纥。
这是大周的外交礼仪，天朝上国的姿态。
这些时日谢灵瑜便一直忙着此事。
而今日大朝会，伤愈之后的默古也会正式参加，因而今日显得格外隆重，文武百官齐齐整整站满了整个太极殿。
谢灵瑜一身赤红色朝服，站在人群之中，显得特别而又醒目。
即便她入朝堂已有一年之久，但是每次上朝时，还是有人忍不住朝着这位殿下侧目，毕竟整个大殿之上，只有她一个女郎。
待北纥使团一行人进入殿内，谢灵瑜站在人群中，朝着为首的二王子默古看去。
但不知为何，默古突然微微偏头，竟正好与她视线相撞。
谢灵瑜淡然望着他，但不知为何，心脏却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随后默古率领众人向坐在上首的嘉明帝行礼请安，嘉明帝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内侍拿出一道旨意，乃是嘉明帝准备赏赐给北纥使团的东西，这些东西鸿胪寺那边早已经准备妥当，如今内侍拿出来，也不过是当众宣读，走个过场而已。
“默古代北纥上下，谢过皇帝陛下，”待内侍宣读结束之后，二王子默古以北纥礼仪再次向圣人道谢。
只是他行礼之后，却并未立刻放下手，反而是抬头望着上首的嘉明帝，突然朗声开口道：“陛下，自十年前北纥与大周一战之后，两国一直相安无事，但是近年来两国交接处，一直多有摩擦，但这也并非我北纥愿见的。”
众人听着这话，不免心底有些嗤之以鼻。
这几年来，大周和北纥的边境一直不得安宁，但是谁人不知这是北纥人故意骚扰大周边境，毕竟大周物资丰饶，岂是北纥那等蛮夷之地能够比拟的。
如今这个二王子默古居然说什么，他们北纥并不愿见此事。
还真有种贼喊捉贼的好笑感。
“是以我奉北纥大可汗之命，特向皇帝陛下求娶大周永宁王殿下，希望北纥与大周联姻，以安边境，修两国百年之好。”
二王子默古朗声说完这番话之后，再次向嘉明帝行礼。
只是这番话却犹如一道从天际而降的响雷，直炸的整个太极殿人仰马翻。
谁都没想到，二王子默古竟敢在朝堂之上说出这样一番话，毕竟先前连鸿胪寺都未曾得到消息。
按照正常的礼仪程序，两国和亲，应是北纥上书嘉明帝。
之后再由鸿胪寺在朝会上启奏，由众多朝臣共同商议此国家大事。
但不知为何，二王子默古却犹如突然袭击般，压根没有事先上书圣人，竟直接在朝堂上启奏，当真是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你们北纥当真是蛮夷之地，竟敢提出此等荒唐之事，永宁王殿下乃是我大周一品亲王，岂可与你北纥联姻，”突然一个官员突然开口斥责。
这一句话犹如将所有人都从炸雷之中拽了回来，随后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就是，永宁王殿下岂可与北纥蛮夷联姻。”
“北纥乃是茹毛饮血之地，陛下万万不可轻易答应此事。”
相反是作为当事人的谢灵瑜，居然依旧是一脸平静无波的表情，她抬头看着站在空旷过道上的二王子默古，竟完全没有一丝恼火愤怒。
但是默古却仿佛并未听到周围的斥责辱骂之声，他抬头望着上首的皇帝陛下，轻声说道：“皇帝陛下，您乃是大周天下苍生之主，亦是百姓之父母，边境百姓虽远离您，但亦是您的臣民。北纥与大周已有数十年未曾和亲，两国之间一直摩擦不短，我北纥大可汗表示，只要两国能够联姻，在永宁王殿下有生之年，北纥定会维系两国和平。”
谢灵瑜如今不过刚过及笄之年，这意思是只要她嫁过去，未来几十年，北纥绝对不会打破两邦和平。
果不其然，在默古说完这句话之后，朝堂之上的咒骂声竟小了不少。
毕竟自古便有和亲之说，历史上便有不少宗室公主和亲。
说起来谢灵瑜并非圣人亲女，她乃是先永宁王的女儿，算起来乃是宗室之女。
况且默古这番话，便是拿边境安稳做为威胁，若是大周不答应此事，日后一旦大周和北纥边境再起摩擦，便是谢灵瑜之过。
毕竟若是她肯为边境牺牲自我，答应联姻的话，边境便能得到安宁。
如此一来，谁又敢直接否定和亲。
就连一直在上首的嘉明帝，都并未开口。
但是突然一直并未出声的裴靖安站了出来，他望着上首嘉明帝：“陛下，永宁王和亲之事万万不可，北纥十年前与我大周一战，乃是战败而归，岂有如今要求我大周亲王之尊下嫁的道理，自古以来都未有这样的道理。”
“正是如此，哪有亲王和亲的。”
众人纷纷点头，又是赞同裴靖安之言。
但是二王子默古似乎早有准备，他淡笑着望着周围，突然轻声说道：“诸位大人，正因为永宁王殿下身份尊贵，我们北纥国才会诚心求娶，这样一来，我们与大周边境和平的协议才更加不会被轻易撕毁。”
“这正是表明了我们与大周永保和平的决心。况且永宁王殿下受天下供养，若是愿意答应和亲，亦能青史留名，受天下人敬仰。”
显然这次默古确实是有备而来的，就连谢灵瑜的身份都被他考虑在内。
一时间，朝臣都没想到，他一个北纥人竟能如此戴高帽子。
一口一个天下人，似乎只要旁人阻止谢灵瑜和亲，便是弃天下人与不顾。
此时礼部尚书突然上前，恭敬说道：“陛下，按理北纥国要与我大周联姻，理应先呈上国书，再交由鸿胪寺启奏，如今二王子这般直接在朝会上开口，实在是于礼不合。”
“正是如此，和亲之事乃是国之大事，理应从长计议，”又一个官员上前。
但是在两人这般说话之下，原本绝无可能的和亲之事，倒是成了可以商量的国之大事。
于是就在这些吵闹之中，嘉明帝终于开口了：“北纥愿意与大周和平交好，大周自是欢迎，但是和亲之事确实乃是国之大事，二王子你却不尊我大周礼仪，不事先上表国书，在朝堂上肆意开口，朕可并未看见你们北纥的诚意。”
“陛下息怒，”站在最前方的左仆射裴正严朗声喊了一句。
随后众人纷纷跪地，高声喊道：“陛下息怒。”
但是嘉明帝却并未再开口，而是直接起身，离开了太极殿。
之后内侍朗声喊道：“散朝。”
但是众朝臣并未立马离开，而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面面相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只是最后先
动的，反而是谢灵瑜。
只见她看着不远处的鸿胪寺卿曹务实，客气说道：“寺卿大人，既然朝会已经结束，咱们便安排北纥使团返回驿馆吧。”
这些外藩使团在长安的一切出行，都是由鸿胪寺安排。
特别是今日他们入宫参加朝会，更是鸿胪寺从头到尾负责。
但任谁也没想到，北纥使团居然敢直接提出和亲。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谢灵瑜乃是鸿胪寺少丞，所以北纥使团才并未事先上呈北纥国书，要求和亲，是怕谢灵瑜有所反应吧。
北纥使团这是想要打大周一个措手不及，打谢灵瑜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谁都没想到，即便是事到如今，这位永宁王殿下居然还能如此沉得住气。
“好好，”曹务实小心翼翼望着她，边回应边点头，似乎生怕激怒谢灵瑜。
于是很快，鸿胪寺众人便上前。
“默古王子，请吧，”谢灵瑜淡然开口。
谁知默古王子望着谢灵瑜这般平静的模样，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说：“永宁王殿下果然并非寻常女子，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毕竟若是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情，只怕早已经吓得哭哭啼啼。
养尊处优的贵女嫁往这些蛮夷之地，从今往后便要改变自己从小到大安定的生活习惯，跟着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这种生活在大周人看来，无异于是颠沛流离。
高高在上的贵主，却要这般颠沛流离，任谁看了都觉得难以忍受。
但是谢灵瑜却仿佛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本王今日唯一后悔的便是，在二王子上殿之前，未能多多教导你学会大周礼仪，”谢灵瑜看着默古，轻声说道。
默古望着谢灵瑜，再次发笑：“殿下这是也在怪我。”
“倒也不是，只是我大周乃是礼仪之邦，受教化有千年之久，让你们在短短半年内学会我中原礼仪，确实有些难为了，”谢灵瑜冷淡看着默古，神色清冷。
此时太极殿内，还并未散去的朝臣，听着两人之间的交锋，显然是对谢灵瑜敬佩不已。
在他们看来，谢灵瑜突逢如此大变之时，居然还能如此沉着冷静，确实是让人敬佩。
“二王子，请吧，”谢灵瑜抬起手臂，宽大的官袍衣袖在半空中轻轻一荡。
少女的身姿有种格外的洒脱利落，让人忍不住侧目。
默古没想到不仅没有激怒谢灵瑜，居然还被她言语戏耍，当场冷哼了声，转身便出了大殿。
但是谢灵瑜转身时，不少方才离开的大人，竟直接冲着她作揖行礼。
众人并未说话，但是一个接一个。
谢灵瑜昂首走出了太极殿。
待她走出殿内之后，曹务实便赶紧上前，他轻声说道：“殿下，待会我便带着北纥使团回驿站，但是殿下还是留在宫中为好。”
“留在宫里？”谢灵瑜转头看着曹务实，似不解：“为何？”
曹务实着急的都快要跳脚：“我的殿下呀，如今这个默古求娶您，此事事关重大，圣人定会找您商议，您便留在宫里。”
谢灵瑜这才作出恍然的表情，随后她轻笑说道：“如此便要谢过寺卿大人为我解忧了。”
曹务实还未离开，萧晏行终于来到她身边。
谢灵瑜这次倒是主动说道：“寺卿大人，我有些话要跟萧大人说。”
“殿下请便，”曹务实似乎也早已经猜透了他们二人的关系，所以压根没有丝毫阻拦，赶紧离开，让他们单独聊天。
待周围只剩下他们二人时，谢灵瑜仰头看着眼前的萧晏行，突然轻笑着说道：“我怎么瞧着辞安你，一点也不着急呢。”
“因为殿下绝对不会去和亲，”萧晏行望着她，直接说道。
谢灵瑜说道：“你便这般肯定。”
萧晏行点了点头：“对。”
“倘若我去了呢，”谢灵瑜虽然心中也已笃定，但是却突然想要看看萧晏行为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可是萧晏行却直勾勾盯着她，直接说道：“断无可能。”
谢灵瑜这才慢悠悠说道：“你是觉得圣人不可能答应。”
“是我不答应，”萧晏行却望着她，再次冷静开口。
这一瞬，谢灵瑜倒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萧晏行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柔和之中又带着些清冷，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锋芒毕露的模样。
她正要说话，突然田则忠从远处匆匆赶来。
“殿下，老奴可算找到您了，还以为您要出宫了呢，”田则忠气喘吁吁的说道。
谢灵瑜瞧见他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望着田则忠轻声问道：“可是圣人要见我。”
“您还真是料事如神，”田则忠舔着脸笑道。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谢灵瑜，生怕这位殿下因为北纥人今日匪夷所思的求亲，从而迁怒与旁人，可是他怎么瞧着谢灵瑜的神色，她都是从容而冷静的。
显然这位殿下的心情，没有被北纥人影响丝毫。
“殿下，让我陪您一起去面见圣人，”突然萧晏行开口说道。
田则忠看了一眼萧晏行，心底有些诧异，却还是忍不住提醒说道：“萧大人，陛下只宣了殿下。”
谢灵瑜却毫不在意说道：“无妨，让萧大人随我一道，他亦是鸿胪寺之人，此番之事被就与我们鸿胪寺有关。”
自然两人随后便立马前往圣人宫殿。
但是他们两人刻意跟田则忠拉远了一些距离。
“北纥人突然求娶殿下，此事似乎有些蹊跷，”萧晏行说道。
谢灵瑜点头：“确实，若是他们诚心想要和亲，理应按照礼仪上书，向圣人陈情。圣若是同意，便会择一名适婚贵女和亲降番。”
“宫内倒是有一位适婚贵主，但可惜她病了。”
突然萧晏行轻声说道。
谢灵瑜这下突然想到了，而有些事情似乎一下也顺理成章了起来。
先前她一直以为昭阳公主装疯卖傻，是为了裴靖安。
可如今看来，未必如此啊。
当巧合过于巧合的时候，那么巧合便有了些刻意安排的成分。

第126章 天家无情
因为田则忠就在前方，所以两人虽低声交谈，但并未说太多。
但是谢灵瑜心底却对此事，有了隐隐的猜测。
先前她前往信王府，不仅拒绝了信王对于自己的拉拢，而且还害得昭阳公主丢尽了脸面，信王虽然如今还在蛰伏，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对谢灵瑜出手。
如今看来，北纥使团这次突如其来的求娶和亲，确实太过不同寻常。
甚至凑巧的是在这个期间，圣人唯一尚且出降的女儿却中了邪，待会商
议的时候，只怕都没人敢提出让昭阳公主代替谢灵瑜前去和亲。
萧晏行的这句话，却也让谢灵瑜生出了几分警惕。
明明这件事看起来跟信王毫无关系，但是却处处透着几分联系。
她自然不会觉得是萧晏行多想了，因为她同样有这种感觉。
两人便跟随着田则忠，一起来到了两仪殿。
太极殿乃是文武百官上朝的所在，而两仪殿规模更小些，乃是圣人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在此处，圣人会召见自己的亲信大臣。
待谢灵瑜到的时候，这才发现并非只有他们。
萧晏行突然问道：“田公公，殿内可是各位大人也来了？”
“圣人召各位大人前来商议此事，自是都来了，”田则忠见他问的也并非是什么机密，便如实回答。
听到这里时，萧晏行微微颔首，似乎是有所想法。
“不如我先在此处等候殿下，”萧晏行说道。
“你不与我一道进去？”谢灵瑜有些奇怪了，毕竟方才他还执意要陪自己前来两仪殿，怎么到了殿门口，他反而不进去了呢。
谁知萧晏行笑着摇头：“圣人毕竟未曾召见我，还是殿下先行入内吧。”
田则忠倒是开心了，若是萧晏行只是在两仪殿外面候着，他自然没什么好担忧的，也不用怕圣人事后怪罪自己。
毕竟以他对于圣人的了解，圣人对于永宁王确实比旁人宽容许多。
但是永宁王不必担忧的事情，并不代表他这个小小内侍也不用担心。
谢灵瑜想了想，确实如此，还是决定先行入内。
等她进入殿内的时候，倒是瞧见满满一室的人。
不仅左右仆射，中书令以及门下省侍中都在场，就连几位亲王都在场，自然包括安王和信王两位，众人显然也是刚到这里，还未来得及商议重要之事。
嘉明帝此刻眉宇微微皱着，显然是还因为方才太极殿的事情烦恼着呢。
“微臣谢灵瑜参见陛下，”谢灵瑜恭敬行礼。
嘉明帝朝她看来，似乎有些意外她居然能如此平静，随后他倒是一笑：“灵瑜倒不愧是宗室之女，遇到这样的事情亦能如此冷静，不失体面。”
谢灵瑜轻笑：“是因为微臣知道，此事有圣人定夺，定然不会让微臣受了委屈。”
这时候其余几位大人纷纷朝着谢灵瑜看了过来，心底都有了几分古怪。
显然谢灵瑜当众说这样的话，是断定圣人不会让她去和亲。
不得不说，永宁王不仅冷静得很，而且还格外聪慧，她这般先发制人，率先开口显然是为了断任何人想要让她和亲的念头。
而那个任何人之中，自然也是包含了圣人。
嘉明帝微微点头：“阿瑜说的对，朕自是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谢灵瑜随后又深深作揖行礼：“倒是微臣要向圣人请罪，鸿胪寺乃是负责接待外藩使团，这些使团的一切礼仪皆是受鸿胪寺所教导，但是没想到北纥使团依旧未按照规矩行事，竟敢提出这等无理要求。”
“北纥蛮夷未曾受过教化，况且他们本就是有心要如此，既然与你无关，”嘉明帝摆了摆手。
“圣人，大理寺少丞萧晏行乃是一直负责北纥使团，如今若是要商讨此番北纥使团之事，他已在殿外等候，不如召他入内一并商议。”
突然谢灵瑜开口请求。
众人纷纷诧异的看着她，毕竟如今在场坐着的，都是朝堂重臣。
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少丞如何能参与到这件事当中。
但是没想到圣人在听到这番话之后，居然微微点头，同意了谢灵瑜的请求。
随后内侍走向外面，将殿外候着的萧晏行宣了进来。
显然萧晏行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圣人这么快就宣了他。
如今他入内之后，人自然也是到齐了。
先前谢灵瑜既然提到和亲之事，嘉明帝便转头看向众人：“不知诸位爱卿，对于此事是如何看的？”
裴正严作为坐在离圣人最近的地方，亦是在场年纪最大，威望最高之人，他开口说道：“启禀陛下，老臣以为北纥所提要求，实不能答应。毕竟永宁王殿下不同于旁人，古往今来，确实没有亲王和亲之说。”
虽然谢灵瑜乃是女儿身，但是毕竟嘉明帝开了先河，将她封为亲王。
但既然如此，她的身份便与一般宗亲贵女便是不一样的。
即便真要和亲，也是指不到她身上。
“陛下，左仆射所言，正是儿臣心中所想，北纥不过是个十年前战败之国，又有什么资格与我大周谈条件，张口便要求娶我们大周的亲王，我瞧着他们当真是痴心妄想。”
一旁的安王急急的附和说道。
说着他还朝着谢灵瑜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显然他这是故意如此，是在给谢灵瑜卖好。
谢灵瑜见状，便也冲着安王轻轻点了点头，以作为回应。
而他的这番举动，也被一旁的信王谢陵收在了眼底，只是他安静看了一眼，并未有所表示。
裴正严和安王既然已经开口了，自然旁人也接二连三的跟上。
全都是力斥北纥人痴心妄想，居然想要求娶谢灵瑜。
而待众人说过之后，嘉明帝环视一圈，倒也平静说道：“依众爱卿的意思，朕应当直接拒绝北纥这等无理要求。”
此话一出，几位大臣都是面面相觑。
方才他们以为圣人跟永宁王那一番话，是绝对不会让永宁王和亲。
可是现在又这般，陛下究竟是何意？
而此时谢灵瑜心底也微微一凉，她本以为对于北纥人的这个请求，嘉明帝是决计不会考虑的，但是此刻她忽然发现，竟是她自己高估了她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
素来北纥便是大周的心腹大患，两国边境摩擦一直不断。
即便十年前，大周已经大败北纥。
但是这件事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北纥这任可汗，也就是二王子默古的父亲，号称是北纥的中兴之主，在他的治理之下，北纥实力节节高升。
更是在草原上吞并了好几个部落，甚至还将自己的势力领域延伸到了西域。
目前大周与北纥人在西域的几次斗争之中，其实都是不占上风的。
对于嘉明帝而言，打仗并非是好的办法，显然他并不想要兵戈再起。
如今北纥主动提出和亲，虽然他们的要求在旁人看来十分无理，但是北纥却也承诺，只要谢灵瑜愿意和亲，在她的有生之年绝不会与大周再起兵戈。
这样的条件，无异于是向大周求和。
嘉明帝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是个宽厚又仁慈的长辈，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依旧是一个帝王，作为帝王他要考虑的便不会只是个人，他要考虑的是天下苍生。
也就是说，个人的得失在他眼中是可以被牺牲的。
而从圣人这句话里，不仅是谢灵瑜体会到这层意思，旁人更是一样体会到了。
如此一来，殿内原本的反对之声，竟渐渐没了声音。
众人都在揣摩圣人的心思。
谢灵瑜本以为自己要面对的乃是信王的攻讦，毕竟若此事当真跟他有关，他定然会跟圣人进言，让自己前去和亲。
可是如今对面的信王安然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
而谢灵瑜真正要面对的，竟是嘉明帝的犹豫。
即便她的阿耶为了嘉明帝而死，但是到了要维护他的天下时，帝王的冷漠无情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都比旁人多了几分恩宠。
可是天家无情，帝王之心不可测。
在这一刻真真正正让她见识到了。
但是即便如此，谢灵瑜也不打算束手就服，她起身朝着嘉明帝行礼：“陛下，微臣乃是谢氏皇族宗亲，确实理应为江山社稷舍身做贡献，以身报国，更是在所不辞。”
这一番话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便是连嘉明帝都吃惊的看向谢灵瑜。
众人心弦震荡，半晌都不知该说什么。
但是谢灵瑜此刻却忽地跪下，她望着嘉明帝，嗓音突然悲泣道：“可是陛下，阿耶生前只有我一女，陛下当年让我幼年便承袭王爵，便是不想断了阿耶的子嗣传承。灵瑜并非胆怯，不愿承担此重担，只是唯恐阿耶在九泉之下无香火延续。”
“微臣请圣人在谢氏宗亲之中过继一人，承袭我阿耶香火，勿让我阿耶于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不得不说，当谢灵瑜将自己的阿耶，先永宁王搬出来的时候，确实管用。
她这一番话下来，圣人神色微变。
他若是当真为了边境安宁让谢灵瑜前去和亲，那确实是真的断了先永宁王的子嗣传承，到时候天下人又该如何看待他这个圣人。
自己兄弟为了救他而死，但是他却还是让他唯一的女儿前去和亲。
如今还让旁人承袭永宁王爵位。
嘉明帝到底不是那等昏君，还是十分爱惜自己的声名，要不然他这么些年来，对于谢灵瑜的照顾都会付之东流。
“阿瑜快快起身，朕并无此意，”于是嘉明帝开口，如此说道。
一旁的田则忠赶紧上前，扶起了谢灵瑜。
待谢灵瑜站定之后，田则忠这才又退到了后面。
嘉明帝温和看着谢灵瑜，轻声说道：“朕并不会让你前去和亲，方才几位爱卿说的是，你乃是朝堂肱骨之臣，朕自是割舍不得。”
若是以前谢灵瑜听到这句话，她心底或许会感动不已。
但
是此刻她却知道，嘉明帝之所以愿意说出这番话，都是因为她的逼迫。
她搬出了去世的阿耶，更是有众位大臣在此，所以圣人才会这般轻易就松开。
她并非赢在圣人对于她的怜爱，而是赢在圣人珍惜他自己的圣名，只怕他也不想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圣明毁于一旦。
若他当真让谢灵瑜前去和亲，只怕天下人都会诟病他这个决定。
到时候全天下的悠悠众口，只怕是堵也堵不住了。
这时嘉明帝才再次开口说道：“大周与北纥多有摩擦，北纥如今国力更是日益强盛，但也并非是惧怕北纥，只是不忍兵戈再起，边境百姓受苦。毕竟将士性命亦十分宝贵，若是能避免无畏的牺牲，朕自认才能对得起天下臣民。”
“所以诸位爱卿好好考虑，该如何处理之事。”
此时右仆射郑辕突然开口说道：“陛下，倘若北纥使团当真心诚，想要维系两国邦交，和亲之事并无不可，但是永宁王殿下身份确实不适合。不如在宗室之中，择一名适婚贵女和亲倒也可以。”
确实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嘉明帝点了点头，显然他也觉得这个法子不错。
但是谢灵瑜却忍不住皱眉，她自然是不愿意前往北纥和亲，但是也并不意味着，她愿意推另外一个女子跳入这个火坑。
宗室里的贵女自然是有不少适龄的，但是此事也没人敢附和右仆射，显然这是怕万一真的选到了某位贵女，到时候皇亲宗室找自己的麻烦。
毕竟这种得罪人的事情，还是不要少搀和。
“启禀圣人，微臣以为北纥人此番求娶并非出于心诚，”突然一旁的萧晏行开口。
嘉明帝朝他看了一眼，似乎并未斥责他的胆大。
萧晏行见状，便如实说道：“按照大周礼仪，北纥若是想要和亲，应先将国书交给陛下，再由鸿胪寺启奏，这方才是诚心和亲。”
“但是北纥使团却偏偏在太极殿上，当众向圣人求娶微臣，当着满朝文武百官之面，我想此举乃是为了逼迫圣人和微臣答应他们的要求。我想此事不出今日，只怕便会传的整个长安都是，到时候微臣若是不同意和亲，便是贪恋富贵，砸不顾边境安危。”
“而圣人若是不答应，便是不顾边境百姓，不爱惜边关将士性命。”
“自然圣人若是答应和亲，到时候只怕有心人亦会诟病圣人，不顾我阿耶当年的救命之情，竟将微臣送往北纥这等蛮夷之地和亲，到时候天下悠悠众口亦是堵不住。”
萧晏行这一番话不可谓是不大胆，但是一番话也将所有的后果可能都说了出来。
正是因为他说的太过全面直白，反倒是让众人都陷入沉思。
显然这还真得是为会出现的情况。
萧晏行见嘉明帝并未露出怒容，便知道他这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随后他又说道：“所以由此可见，这个求娶并非诚心，而是北纥人给我们的一道难题，若是不谨慎处理，到时候都会引来悠悠众口的非议。”
“陛下，微臣以为萧大人所言，正是北纥人的险恶用心，”谢灵瑜这时候当然是站在萧晏行这头，替他说话。
这下安王倒是猛地一拍大腿，说道：“难怪方才永宁王说这位萧大人与北纥人打交道甚深，三言两语倒是将这些北纥人的心思猜的是明明白白。”
“先前北纥使团在宴会上，用计策打败我们大周力士的时候，也是这位萧大人挫败了他们的阴谋吧，”安王看了一眼萧晏行，意味深长说道。
显然他这次倒是给足了谢灵瑜的面子，居然在此事上如此维护谢灵瑜。
萧晏行一番话，确实是有理有据，当下便说服了众人。
中书令不由说道：“所以如此这个和亲，咱们是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了。”
这件事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一时间，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许久之后，嘉明帝开口说道：“罢了，此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诸位爱卿都回去好好想想应对之策。”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向嘉明帝行礼之后，这才退出了殿外。
等所有人到了殿外之后，便开始纷纷告辞。
毕竟各位大人所在的官衙不同，要前往的方向也并不尽相同。
只是当所有人都不见了踪影之后，两仪殿外突然又出现了身影，显然是有人重新折返而回，再次求见嘉明帝。
*
夜幕降临，谢灵瑜的马车停在了永宁王府的门口时，台阶上便有人提着灯笼在等着。
谢灵瑜下车之后，便瞧见是韩太妃身边的陈嬷嬷。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陈嬷嬷一瞧见谢灵瑜，声音里便带着焦急。
谢灵瑜微微笑了下，安抚道：“嬷嬷莫要担忧，我这不是回来了。”
不用问，她都知道陈嬷嬷出现在此处的缘由。
无非就是韩太妃也听说了，今日太极殿上发生的事情了。
当她刚进了韩太妃的院子后，一进入正堂，就瞧见对面俨然有一道身影已经迎了上来：“北纥使团今日在太极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真向圣人求娶你了？”
谢灵瑜轻轻点头：“确有其事。”
在听到她这般肯定之后，韩太妃两眼一翻，竟欲作昏倒之势。
一旁的陈嬷嬷赶紧上前喊道：“太妃，您今天白日里已经险些昏倒了，还是赶紧先坐下吧。”
谢灵瑜也被唬了一跳，赶紧扶住韩太妃。
随后跟着陈嬷嬷一道将她扶到软榻上歇息。
但是韩太妃却伸手欲推开她们，挣扎着说道：“我入宫面圣，我要见圣人，我要问问圣人，还记得你阿耶是如何死的吗？”
谢灵瑜赶紧看了一眼左右，陈嬷嬷更是立马挥手，于是房中原本的侍女们纷纷离开。
“母妃，圣人并未答应此事呢，”谢灵瑜赶紧说道。
韩太妃这话要是传出去，颇有种挟恩自重的意思。
但是韩太妃却望着谢灵瑜，眼底含泪怨道：“可是他也并未当场拒绝，不是吗？”
“此乃大事，圣人即便要拒绝，也要站在理法道义之上，否则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谢灵瑜安慰她说道。
韩太妃却勃然怒道：“我不管天下人怎么说，你阿耶当年乃是为了救圣人而死，如今圣人便不能再让能去和亲。要不然这便是要活生生逼死我，我便是死，也要到圣人跟前问个明白清楚。”
谢灵瑜没想到韩太妃会如此激动，于是赶紧安抚说道：“母妃，您放心，今日朝会之后，圣人又召见了我，他已经说过绝不会答应此事的。”
如此这般说了之后，韩太妃原本激动的情绪，这才勉强松动了下来。
她直勾勾看着谢灵瑜问道：“当真如此吗？”
“这是事关我终身的大事，我岂会胡言，”谢灵瑜柔声说道：“你且放心吧，和亲这件事一定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韩太妃此事才松了一口气，但是她也并未彻底放松。
她死死握住谢灵瑜的手掌，望着她说道：“你要明白天家无情这四个字，不管你皇伯爷从前如何待你好，但是现在他随时都有牺牲你保全他的天下的可能。”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谢灵瑜心底竟不由生出了几分讥讽。
原来就连她母妃都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亏得她从前还觉得皇伯爷待她比旁人都优越几分，这样的优越是在于她没有妨碍到任何人。
深夜。
远在另外一个一处地方，只见屋内的灯花突然爆裂了下，随着一声清脆响动之后，房门被推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
“如今已是春日，大人裹得这般严实不觉得热吗？”信王抬头看着对方，好笑的问道。
但是来人却并未立即摘下斗篷，而是望着信王。
“今日太极殿上之事，与殿下有关吗？”
信王朝对方看了眼：“怎么，大人是来质问与我？”
待斗篷被摘下之后，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露了出来，若是有旁人在此，只怕便要吃惊，毕竟兵部尚书崔知仲深夜与信王密会，当真是要惊呆旁人。
崔知仲望着信王，声音冷漠说道  ：“殿下应该也知道，圣人有意将吾儿指婚给永宁王，还望殿下莫要阻碍。”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信王仰头大笑，笑声越来越嘲讽。
在外面一向温和儒雅的信王，竟能发出这般讥讽的笑声，当真是叫人吃惊。
但是崔知仲并未露出意外神色。
“原来连未来的安国公都盯上了永宁王的爵位，”信王望着崔知仲，轻声说道：“崔大人，您还真是贪心呐。”
崔知仲并未理会他的嘲讽之言。
但是信王却转头便说道：“只可惜你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怎么，圣人已经决定让永宁王和亲？”崔知仲语气紧张的说道。
信王淡淡摇头。
崔知仲这才又松了一口气：“既然圣人并未打算让永宁王和亲，殿下为何如此说？”
信王望着他：“你既然如此盯着永宁王，便该对她身边的人也十分熟悉吧。你以为有那位萧大人在的话，令郎还有几分机会呢？”
“此人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如何配得上永宁王殿下，圣人自然也不会为他们指婚，”崔知仲毫不犹豫说道。
信王却轻笑着说：“他当真只是寒门出身吗？”
崔知仲微缩了缩眼眸，十分意味深长的看着信王：“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崔大人还不清楚吗？如果见过令郎和这位萧大人的话，应该都能看出来他们两人之间，倒是颇有几分相似，”信王直言不讳道。
“萧晏行出身沧郡，乃是经过圣人核查的，自是板上钉钉。”
崔知仲却丝毫不接信王的话。
信王却又朗声笑了起来，他微眯着眼睛望着崔知仲：“看来崔大人确实是不想再活在你兄长的阴影之下，如今便是连疑似你亲侄子的人，你都不愿意承认了。”
“不过也是，我听闻崔知节大人当年文韬武略，不仅与父皇乃是莫逆之交，更是深受老国公的喜欢，若是当真有他失踪多年的儿子消息，不管是父皇还是崔老国公定然会追查到底的。”
这时崔知仲猛地说道：“殿下，你莫要忘了，谁才是与你一条船上的人。”
“我知道，可是三千卫对昭阳公主下手的时候，你可未曾与我说过，”信王冷漠望着崔知仲。
崔知仲却摇头说道：“殿下这就冤枉我了，我对三千卫之事也不过是一知半解，他们对公主下手，我又岂会知道呢。”

第127章 终究有一日，她会嫁人……
在听到崔知仲这句话时，对面的信王脸上陡然露出淡然笑意，许久，他轻声说道：“所以当真是三千卫对昭阳公主下手的。”
崔知仲一怔，这才意识到信王是在套自己的话。
随后他脸色冷了下来，一言不发。
反而是对面的信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崔知仲面前。
“当年知晓三千卫之事的旧人，要么是死，要么就是早已经不在朝中，但是崔大人你却能独善其身，不仅依旧还在朝堂，还能官居兵部尚书这样的高位，可见你确实有几分手段，”信王微转头望着崔知仲，淡淡说道。
崔知仲冷着脸看向信王：“殿下说笑了，当年之事你又不知其中缘由。”
“正是因为我不知道，我才要请教崔大人，三千卫究竟缘何而起，”信王盯着他问道。
但是这次崔知仲望向信王，却突然嘴角勾起笑了起来。
“殿下如此关心三千卫，究竟是存着什么心思？”
三千卫即便被圣人追绞多年，竟还能对在深宫中的昭阳公主下手，虽然信王震怒，却也看出了三千卫的势力庞大，隐隐蛰伏在水面之下，有种暗藏不动却又庞然大物的感觉。
倘若三千卫能够为他所用的话，那么在皇位争夺之中，他必然可以占据上风。
信王如今全然已经到了，只要对他争夺大位有利，他丝毫不管对方目的。
“我劝殿下还是莫要火中取栗，以免烧到自己，三千卫乃是一笔陈年糊涂账，即便我的兄长和先永宁王重新活过来，都解不开这个结，”崔知仲说道。
信王却迅速看向他说道：“看来令兄和先永宁王都跟三千卫有所牵扯。”
崔知仲轻笑了下，不承认也不否认。
但是很快信王却说道：“就是不知这位萧大人，与三千卫有没有瓜葛呢。”
“我早就说过，我兄长死后，他的独子崔衍便已经下落不明，只怕早已经身死，这位萧大人乃是出身沧郡的一个寒门，又怎会是我兄长的儿子，”崔知仲即便到了这种时候，都没有松口。
这么多年，他的父亲老安国公一直未曾向圣人请封世子。
不就是因为他还抱着万一的可能性，期望着那个孩子能够平安归来。
如今这个萧晏行虽然并无实质性证据，证明他便是兄长的独子，但是他确实跟崔休长的有几分相似，跟他记忆中的兄长更是像的厉害。
崔知仲甚至毫不犹豫的怀疑，当初圣人在太极殿看见他的时候，定然也十分惊讶。
圣人不仅点了他为状元，更是在萧晏行当庭告御状之后，并未找借口将他驱离长安，要知道圣人对于自己的儿子虽然提防却也护短的很。
之前也曾经有御史状告皇子，但是最后下场都是被圣人找理由赶出了长安。
萧晏行不仅没有离开长安，甚至还很快便升任为鸿胪寺六品的少丞，虽然有永宁王求情的成分，但是未必没有其他隐情。
况且前两日崔知仲意外得知，圣人竟还打算将萧晏行升为刑部侍郎，入朝不过一年，便连升几级，这种速度不可谓不惊人。
如今看来圣人对于萧晏行，似乎有种特别的宽容。
“是与不是，可不是你我说了算，”信王淡然道。
崔知仲见信王这般淡定，于是也反击说道：“殿下也不必怪罪我，未曾将三千卫之事尽数告知，我看殿下倒是完全利用了此事。”
“崔大人这又是说的哪里话？”信王打了个哈哈。
崔知仲：“北纥二王子突然向圣人请求和亲，求娶的却不是昭阳公主，而是永宁王殿下，倒当真是凑巧了。”
信王原本眼底的笑意也渐渐冷了下来。
“公主体弱，如今又正生着病，想必北纥人应该也听说了，自然不会求娶这般体弱的公主，”信王不太在意的解释。
但是崔知仲却并未相信。
既然信王都提前得知是有人在害昭阳公主，可是这阵子昭阳公主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发的严重，甚至都传到了宫外。
可见信王压根没有去抓昭阳公主身边的内奸，竟是任由对方对昭阳公主下手。
以至于公主病重的消息，传的整个长安都知晓了。
这样倒是正好避开了北纥人的求娶。
如今一来，坏事儿却变成了好事儿。
毕竟生病可以痊愈，但是一旦和亲出使草原，这辈子便是只怕再也回不到长安了。
一时间，崔知仲甚至觉得北纥人这次求亲，当真只是他们突发奇想吗？
原本信王找崔知仲过来，是想要从他口中知道更多关于三千卫的事情。毕竟越是了解这个组织，便越是对这个组织十分好奇。
三千卫在他父皇尚是皇子的时候，便已经出现了。
相传这个组织当年，便是为了安国公前世子崔知节与先永宁王谢重润所创立，而创立之初便是为了支持当今圣人夺取大位。
三千卫与刺探和收集情报格外得心应手，他们的人员十分隐秘，自然一开始三千卫还是十分弱小的，但是随着圣人势力越发庞大，最后荣登大位。
助他登上大位的三千卫，更是权势达到了顶峰。
他们的成员遍布整个长安，几乎各行各业都有他们的射猎，便是那些号称治家森严的门阀世家更是早已经被渗透，可谓是无孔不入，无所不知。
而且他们行事隐蔽，因而圣人不管是登基前还是登基后，都依靠着手中这个利刃，挥向了反对他的朝臣。
只是如同史
书上所记载的那般，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当这把趁手的刀突然有一天，让握住它的人不安心时，一切便开始改变了。
因为距离当年之事太过久远，只怕除了圣人以及如今已经死去的崔知节和谢重润之外，再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知道根据消息，当年崔知节离开长安，拜都督秦成渭武四州诸军事以及秦州刺史，一年后更是遥领益州大都督。
要知在大周，遥领大都督这样的殊荣，唯有谢氏皇族的亲王才拥有。
崔知节乃是开辟了朝臣遥领大都督的先河，即便他不在长安，可是全天下人都看见了圣人对他的宠爱。
但是这样的相安无事并未持续多久，半年之后，崔知节突然身死，但是无人知晓他真正的死因，只是随着他的身死，也正是预示着三千卫的土崩瓦解。
虽说当年号称是崔知节和先永宁王谢重润，联手建立三千卫。
可谁都知道，真正的主心骨从来都是崔知节。
当他死后，三千卫被圣人大肆绞杀，直杀的是人头滚滚，而三千卫也正式由明转向暗，原本就隐秘的组织之后更加隐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三千卫失去崔知节的领导之后，早已经苟延残喘，十年前，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便是当今圣人被刺杀，先永宁王谢重润以身挡刀。
之后圣人彻查刺杀一案，发现主谋乃是楚王，楚王在与圣人大位之争失败之后，远赴封地，却依旧还是不死心。
于是楚王借着给太后庆生回到长安，与早已经消失的三千卫联手，刺杀圣人。
却不想这件事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三千卫虽然差点儿得手，但是在最紧要关头，先永宁王谢重润替圣人挡了一剑。
于是圣人盛怒，在彻底铲除了楚王一系之后，更是再次将矛头对准三千卫，有种势必将这条隐藏在阴暗中随时准备窜出来咬人一口的毒蛇，彻底的一网打尽。
可这次之后，三千卫再次隐没。
直到如今，才隐隐又在长安出现。
信王当初在得知三千卫存在时，其实也并不以为然，被圣人这般绞杀的组织，注定是活不长久的。
可是当他发现三千卫依旧在暗地里活动时，他突然对于这个神秘组织产生了好奇。
能被圣人这般清除绞杀，却依旧还是能够存在的组织，定然有其过人之处。
况且这个神秘组织，当年可是真真切切的帮助过圣人登上大位。
即便二十年过去，即便圣人也并不是当年的先皇，可是为何历史就不能真的重演呢。
既然能成功一次，那便有了成功第二次的可能性。
倘若他真的能得到三千卫，为自己所用，又有何不可呢。
至于三千卫与圣人之间的恩怨，信王反而觉得倒好，毕竟对于三千卫而言，如今最想要的便是躲开这些没完没了的绞杀，只要他们能够跟从自己，支持他登基。
那么信王便可承诺，在他成为圣人之后，便赦免三千卫的所有罪责。
有这样的承诺在的话，信王觉得自能打动三千卫的主事之人。
只可惜如今三千卫藏在暗处太久，崔知节死之后，更是无人知晓他们的新主是何人。
这也是为何信王一直从崔知仲口中，打探更多三千卫消息的原因。
毕竟崔知仲也算是当年亲身经历过这些的人。
这世间除了圣人之外，只怕便只有崔知仲最知晓当年事，更是最为知晓三千卫。
但是崔知仲这个老狐狸，倒是嘴严的很。
在今天之前，也就是需要拉拢永宁王谢灵瑜的时候，崔知仲才透露了当年先永宁王被刺杀的真正缘由。
自然是借此希望能够拉拢谢灵瑜。
只可惜谢灵瑜不仅拒绝了他，居然还对昭阳下手。
崔知仲自然是一心想要拉拢永宁王，毕竟他想要替自己的儿子谋划，娶一个永宁王，崔家即便不搀和大位之争，也可保崔家的富贵荣华。
清河崔氏本就是勋贵门阀，若是能再与永宁王结亲，更是烈火烹油。
这样大的诱惑，谁都能轻易抵挡得住呢。
当崔知仲离开之后，从房中走出来了一个人，俨然便是信王身边最为看重的那位幕僚。
幕僚望着门口，那是崔知仲离去的方向。
“殿下这个姓崔的，看起来并不是与我们一心的，”幕僚轻声说道。
甚至都不用他提醒，信王自己都能看出来，他轻轻握了下自己的手掌，低声说道：“无妨，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不留一手呢。先前若不是我要拉拢永宁王，只怕他连三千卫一星半点的事情都不会透露。”
“殿下，你真的怀疑萧晏行便是当年失踪的崔知节独子？”幕僚低声问道。
信王点头：“确实有所怀疑，但是并无实际证据。况且本王也摸不准如今圣人对崔知节到底是什么心思，是故人已去一切烟消云散，还是依旧念及旧情。”
“若是崔知节当初真的涉嫌谋反，圣人还会对他的儿子念及旧情吗？”
这个幕僚不太了解的说道。
信王禁不住笑了起来，朝幕僚看了过去：“看来你对圣人还是不了解，以圣人的性子他若是当真厌恶崔知节，崔氏即便是世家门阀，又如何能保得住如此的荣宠。圣人能动了让崔氏和永宁王联姻的心思，只怕便是为了续当年崔知节和先永宁王的情谊。”
“倘若崔知节的亲生儿子还活着，你觉得圣人会让谁娶永宁王呢？”
信王似笑非笑的看着幕僚。
“永宁王先前已经拒绝了你，倘若萧晏行当真是崔知节独子，他会不会也拒绝殿下呢？”幕僚这会儿倒是有些紧张问道。
信王微眯了迷眼睛，毕竟对于他而言，这件事确实是不可知的。
“崔知节当年能够助父皇登基，如今他的儿子有三千卫在手的话，未必不能助本王成事情，”信王低声说道。
“殿下有信心说服他？”幕僚问道。
信王望着不远处的灯笼，那处有飞蛾扑向明亮的火焰：“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还有公主身边的人，还需要追查吗？”突然幕僚转了话锋。
信王愣了下。
自打母妃去世之后，他这个兄长便一直保护着自己的亲妹妹，若是从前有人告诉他，有一天他会牺牲自己的妹妹去达成某个目的，他定然不会相信。
但是如今，他却当真这么做了。
当他得知昭阳公主中邪之后，他自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着神鬼之说，直到他后来发现这件事竟是有人在做手脚，他原以为是安王。
但是两人相争，不至于拿昭阳公主下手。
直到流言越传
越大，昭阳公主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信王遍请名医，这才有一个江湖高手竟从公主的汤药中发现了不对劲。
信王这才知道这其中竟还牵扯到了三千卫。
相传三千卫内部用药极其诡谲，更是让人防不胜防，这也是曾经三千卫无往而不利的原因。
原本信王自是震怒，想要彻查此事。
可是他却又突然发现这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可以彻底让永宁王出局的机会。
北纥使团留在长安至今，并非是没有原因的。
其实他们一直都想要跟大周求亲，只是如今皇家公主尚未婚配的只有昭阳公主，原本信王是不用担心昭阳的婚事，毕竟她已经被指婚给卢氏。
但是卢七郎突然死了，昭阳公主的婚事自然也黄了。
如今她又因为裴靖安和谢灵瑜的事情，惹得圣人大怒，原本看起来乃是一个死局，若是北纥人这时候当真要求婚，昭阳公主只怕是首当其冲。
可没想到三千卫的插手，让昭阳公主陷入中邪疑云，整个人都变得疑神疑鬼。
圣人这时候当然不会再苛责她，更不会铁石心肠的安排她去和亲。
于是北纥使团这时候向圣人提出求娶的话，那么人选便可以是谢灵瑜。
这才有了朝堂上的一幕。
信王纵容旁人毒害自己的亲生妹妹，却又利用这一局，反将一击，让谢灵瑜陷入危机之中。
他知道圣人未必会舍得让谢灵瑜去和亲，毕竟对圣人而言，他对永宁王的兄弟情深已经宣扬太久，如今突然舍弃谢灵瑜，让她去草原上和亲的话，岂不是要受天下人的非议。
之所以非要这么说，除了打击谢灵瑜气焰之外。
自然也是为了离间谢灵瑜和圣人，不管圣人从前如何宠爱她，在这次求亲事件发生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必然有所变化。
况且他这么做，也是为了让朝堂，甚至整个天下都看清楚。
即便谢灵瑜贵为亲王又如何，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终究有一日，她会嫁人，她会退出朝堂。
*
“少主，对不起，我也没想到竟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折剑低头站在萧晏行的面前。
自打今日北纥二王子默古求娶永宁王谢灵瑜，传遍整个长安之后，折剑便立即深夜赶来见萧晏行。
萧晏行淡然从书桌前抬起头，朝他看了过来，有些好笑道：“这件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折剑一愣。
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当下便觉得这是信王反击的手段。
“信王该不会以为是永宁王殿下对昭阳公主下手，所以他勾结北纥人，让永宁王前往草原和亲，”折剑喋喋不休说道。
萧晏行抬头看了一眼折剑，倒是颇为赞赏的点了点头。
“看来你如今也历练了不少，竟能想到这样的阴谋。”
折剑怔了怔，有些怀疑的说道：“难道是我多疑了？”
萧晏行摇头：“并非，恰恰说明你的阴谋论是对的，昭阳公主刚出事，北纥人便突然求娶殿下，这时间太过巧合，巧合到让人不相信这只是个意外。”
“那我们岂不是弄巧成拙了，”折剑有些忍不住了。
但是在他看见萧晏行抬眸望过来的眼神时，却还是忍不住尴尬扯了下嘴角。
毕竟对付昭阳公主之事，乃是萧晏行亲自吩咐的。
昭阳公主意图对永宁王殿下不轨，以少主的性子如何容忍这种事情。
“确实有弄巧成拙的嫌疑，但是也给了我们另外一个机会，来完成我们原本想要做的一件事，”萧晏行淡笑。
折剑见萧晏行丝毫不慌张的模样，倒是有些好奇。
但是他也没有多嘴问。
毕竟在他心目中，这个世界上倘若真的有一个人是无所不能的，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少主。
少主自小便聪慧不说，便是在习武之上，都比旁人要更加有天赋。
即便折剑这般不爱读书，只专注武学上的人，都比不上萧晏行的天赋和聪慧，以至于萧晏行即便要花一大半时间在读书上面，却依旧还是能轻易挑了他和清丰二人。
“是什么事情？”折剑这次没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问道。
萧晏行望着他，轻笑了声：“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过几日？
折剑这下子可是真的又好奇了。

第128章 前世的边关战神，如今……
三日后。
依旧是文武百官齐齐聚集的大朝会之上，只是这次上朝的人当中不少人似乎有些神色凝重的很，显然是因为众人会知道今日朝会上面会发生什么。
三日之前，也是在这个太极殿内，众人看着北纥使团走入内殿。
二王子默古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竟口出狂言要迎娶大周的永宁王殿下。
堂堂一品亲王，岂有和亲的道理呢。
但是圣人虽然并未当场答应，却也没有立即否认，于是这几日光是上书给圣人，请求拒绝北纥使团如此无礼又胆大的请求的折子，便如同雪片般飞向了圣人的御案之上。
可见并非所有人都觉得，靠着牺牲一个女子的终身幸福，求得一时的安宁，乃是上上之策。
就连一向明哲保身，万事圆滑的鸿胪寺卿曹务实，这次竟也上书。
大胆陈书自从谢灵瑜到了鸿胪寺之后，主持鸿胪寺大大小小事务，从无一丝的疏漏差池，如此能人，岂可让给区区北纥。
但是圣人却一直没有明确的表态。
不过也有人却不以为然，觉得以圣人对于永宁王的宠爱，又岂会委屈她去和亲呢，估计最终还是会拒绝北纥使团的无理要求。
但是这些猜测，无论如何，都将是会在今日得到证实。
太极殿内在嘉明帝出现的那一刻，变得格外安静，在内侍朗声让众人启奏之时，竟所有人都默契的并未在今日大朝会上启奏什么事情。
毕竟再要紧的事情，岂有北纥使团求娶永宁王这件事重要。
嘉明帝见殿内朝臣竟无一人启奏，只是安静端坐着，威严而沉默的朝着众人扫视了一圈，直到他缓缓开口说道：“好，既然众爱卿无事启奏，便宣北纥使团上殿吧。”
关心此事的人，纷纷心口一紧。
而有想要看热闹者，自然也是气定神闲，想要看看这位永宁王殿下今日究竟能否破局，究竟是能留在长安，还是远赴草原之地和亲呢。
即便谢灵瑜入了朝堂这么久，但是心底默默对她不满的却也不再少数。
无非就是觉得她身为女子，竟与男子同朝，简直是倒反天罡。
随着内侍尖细而洪亮的声音响起，回荡在整个太极殿内，终于大殿门口出现了一行人，而殿内大周的朝臣们也纷纷回头，看向从大殿门口入内的北纥使团。
为首的自然还是那位嚣张的不可一世的二王子默古，此人自从率领使团来到大周，从来都是这副眼高于顶的模样。
只见他高高昂着自己的头颅，本就宽阔挺拔的胸口，此时挺的愈发的高耸。
他穿着北纥传统贵族华服，身上更是戴着各种叮叮当当的配饰，整个人看起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有种说不出的隆重。
他似乎笃定了今日会有好事儿发生，更是盛装而来。
“参见皇帝陛下，”默古在大殿中间宽阔而空荡的过道上站定之后，冲着上首的嘉明帝恭敬行礼。
嘉明帝淡淡抬手：“起身吧。”
默古自是谢过陛下。
随后嘉明帝倒也没等他说话，倒是先开口说：“上次你说为了我们两国之间的和平共处，永修两国情谊，想要求娶我大周的永宁王。”
“小王带着满腔诚意，若是能够求娶永宁王殿下，必以北纥国礼相迎，献上最为丰厚的聘礼，给予殿下无上敬意。”
二王子默古这会子倒是说的天花乱坠。
而听着的朝臣们，纷纷嗤之以鼻，北纥蛮人倒是只会吹嘘。
嘉明帝倒是缓缓点头，听说他说道：“朕自是能体会默古王子的诚意，但是默古王子可曾听说过，一国亲王需要和亲联姻的道理。永宁王身为大周亲王，身份尊贵，不仅享受我大周实封，更遥领扬州大都督，岂有让她和亲的道理。”
在朝臣们听到嘉明帝如此说，有心底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当然也有心底失望的。
“倒是默古王子，说起来你与永宁王同为亲王，你若是愿入赘我大周，朕自也会以国礼相迎，给予最为丰厚的聘礼，朕想两国百姓同样会为你献上无上敬意。”
谁也没想到嘉明帝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
毕竟嘉明帝一向是威严而又高深莫测的帝王形象，如今这番话倒是有些跳脱。
但在他说完之后，整个太极殿突然爆发哄堂大笑，原本严肃而又凝重的氛围都随着嘉明帝的这番话，彻底的烟消云散。
众多朝臣纷纷看向默古王子。
站在前方的安王忍不住戏谑道：“二王子，陛下所言乃是十分有道理，倒不如你便不要回你的北纥草原了，留在我们大周的长安，好好当我们大周的赘婿。”
安王特地将赘婿二字，拖着长调喊了出来。
虽说太极殿素来都是庄严隆重的，但是此刻整个殿内充满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欢快气氛，特别是在安王喊完这些话之后，所有朝臣再次发出哄笑声。
就连谢灵瑜这个当事人，如今脸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恼，嘴角轻扬露出笑意。
默古是听得懂大周官话的，自然更是明白这个赘婿的意思。
可是当他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嘉明帝，却又无法对眼前这个始作俑者露出不恭敬的表情，毕竟如今他是身在大周，而眼前这位更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陛下，您这是在推脱吗？难道您丝毫不顾忌边境安宁，不想要修两国之好，”默古强忍着心底怒气，忍不住开口说道。
但是嘉明帝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正色道：“二王子这是何意？难道我大周不答应你们的求亲，贵国便要主动挑起战乱吗？贵国便不要两国边境安宁了。”
“陛下息怒，小王并无此意，”默古在嘉明帝眼神的威压和逼迫之下，赶紧垂下了他一直高高昂着的尊贵头颅。
他即便再高傲，也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既然默古王子没有这样的样子，朕所提之事，你又为何不愿意答应呢？”这会嘉明帝竟是轻松逆转了双方的局势。
对于默古而言，他岂能答应到大周为赘婿这样荒唐的要求。
毕竟他也是北纥可汗之位，极有利的竞争者。
他若是被留在大周的话，这辈子便
是彻底与北纥可汗大位再无缘分了。
这件事，他是万万不可答应的。
“那看来王子的诚意，也并不够足啊，”嘉明帝望着默古王子，淡淡说了声。
如今朝堂上，谁都能看得出来，如今气势在大周，众人再看默古王子，俨然便是跳梁小丑的模样。
默古王子再次行礼，郑重说道：“启禀圣人，大周永宁王殿下虽为亲王，却始终是女子，终究乃是男女有别。”
“朕既封永宁王为亲王，她之尊贵亦与其他亲王无异，何来男女有别，”突然嘉明帝冷声打断了默古王子的话。
而这句话也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在场所有大周朝臣的心头。
更有人忍不住转头，望向站在朝臣之中的谢灵瑜。
虽然嘉明帝已经展示了许多对于谢灵瑜的偏爱，但是如此这般明确表示，她虽为女子，却与其他谢氏皇族亲王并无二异，光是这点便击碎了有些人心头的侥幸。
默古王子知道此时已然是大势已去，大周皇帝并不打算将谢灵瑜赐婚给自己。
不过那人也曾经说过，若是和亲之事当真无法成功，倒也不必太过强求。
默古王子此刻心底涌起几分淡淡的失望，要知道那位永宁王不仅身份尊贵，更是不可多得的绝色美人。
倘若他真的可以娶到谢灵瑜，便是在未来争夺可汗之位都有了几分把握。
毕竟历来和亲公主都是嫁给可汗的，即便不是可汗也是下一任可汗。
况且和亲公主因为身份使然，在她们出使和亲之前，大周更会赏赐给她们一笔极为丰厚无比的嫁妆，未来这些嫁妆不仅可以让她们一生富贵无忧，更是可以由公主的子嗣继承。
如今划算的一桩买卖，默古又岂是不会算的。
这也是为何他明知道求娶永宁王谢灵瑜的机会并不算大，却依旧还要进行的原因，他虽然看着粗狂又没有头脑的模样，实际上这些也不过都是他的伪装而已。
北纥王室虽然不如大周这般争斗的如此惨烈，但是也并非没有大位相争。
可汗之位只有一个，但是可汗的儿子却不止一个。
草原上的男人岂会轻易便服输呢。
“不过北纥既然有意与我大周交好，为了大周边境安宁，为了朕的子民能够过上平静宁和的生活，朕自是愿意跟北纥修好。”
嘉明帝此时望着默古，慢悠悠说道。
但是默古在听到这些话时，总觉得心底有种莫名奇怪的感觉。
“所以朕特地为北纥，准备了朕的诚意，”嘉明帝轻笑，随后他看向一旁的内侍田则。
随后田则忠冲着外面的大殿，同样特有的尖细声音响起：“宣。”
这一声宣之后，并且说是宣何人。
惹得太极殿内的朝臣，再次纷纷转头朝着大殿门口看去。
只见大殿门口果然出现了一道身影，这道身影高大而挺拔，却也穿着北纥贵族特有的华服，只是他的打扮较之默古王子，没有那般浮夸，倒是成熟而又稳重。
待来人一步步朝着殿内走来，直至他走到默古王子旁边。
默古王子震惊的望着对方，竟失声说道：“你怎么会来？”
但是来人却并未转头看向默古王子，反而朝着上首的圣人深深行礼，恭敬说道：“小王怀恩，参见皇帝陛下。”
“怀恩王子，免礼吧，”嘉明帝温和说道。
随后嘉明帝望向默古王子，轻声说道：“十年前，大周与北纥一战之后，北纥败了之后，怀恩王子便远赴长安，一直逗留至今。这些年来，朕自问待他犹如自家子侄，细心照料，怀恩王子亦是不负朕之期望，如今早已经才学兼备，便是连你们北纥语言和文化都不曾有一刻的忘记。”
“陛下体恤小王思念家乡的心情，恩准我学习北纥语言和文化，并且还许我出入宫廷之时，行北纥礼仪，陛下待怀恩之宽厚，怀恩没齿难忘。”
怀恩王子立即恭敬回应嘉明帝的这番话。
此时两人这般你来我往，虽说还未见其目的，但是却已经让人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特别是默古死死的盯着怀恩王子。
直到嘉明帝望着怀恩王子，淡淡问道：“怀恩，倘若朕让你返还你的家乡，你可愿为大周与北纥两国的和平做出贡献。”
“回陛下，怀恩若是能回到家乡，必会向我可汗言明在长安时，所受之优待，传达陛下对于整个北纥的友好和仁慈，我必会竭尽所能保护两国不受纷扰之苦，让边境百姓能够过上平和安宁的生活。”
在怀恩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别说大周朝臣，便是连默古都看清楚了嘉明帝的用意。
嘉明帝竟是打算让怀恩王子，这个在长安为质子十年的人，返还他的家乡。
“陛下，”站在最前面的左仆射裴正严，当即出列，应该是打算劝阻。
毕竟两国战事虽然过去这么久了，但是北纥觊觎大周之心，从未有一刻停止过的，因而这些年来两方才会在边境时有摩擦。
但是怀恩王子在长安一日，北纥可汗只怕便会投鼠忌器。
如今若是将怀恩王子送还北纥，不说他今日所说的话未来是否会真的做到，万一他当真言而无信，大周也是拿他没有丝毫的办法。
但是嘉明帝却左仆射开口的瞬间，缓
缓抬起自己的手臂，竟是在阻止左仆射继续说下去。
嘉明帝手臂缓缓收回时，却是将目光看向了另一旁的默古：“默古王子，朕为了表达对北纥诚意，决定让怀恩王子返回北纥，日后怀恩与北纥可汗父子不必骨肉分离，日后他们父子团聚，你们兄弟相亲，当真是叫人欣慰。”
默古王子听着嘉明帝这番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愣愣冲上了他的头顶。
这一刻，搬起砖头砸向了自己脚的感觉，尤其强烈。
北纥可汗膝下本就有好几个儿子，如今嘉明帝居然还要把怀恩王子再送还北纥，怀恩为了整个北纥在大周为质十年。
虽说很多人早已经遗忘了他对于北纥的贡献，但也只是因为他人一直逗留在大周。
倘若怀恩王子返回北纥，那么他的威望也会重新达到顶峰。
到那时候，默古王子岂不是亲手将自己的竞争对手，带了回去。
他自是不愿意如此。
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默古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嘉明帝。
若是他不愿意同意的话，岂不是表明他不愿北纥和大周修好。况且北纥虽然与长安相距甚远，但是两国之间也有商团往来。
他若是在朝堂上当场拒绝，让怀恩返回北纥。
这个消息必然是无法保密的，到时候北纥商团听闻此事，说不定还会将消息带了回去。
况且如今看这样的架势，早已经不是他拒绝便行的。
即便他拒绝带怀恩回到北纥，大周皇帝也完全可以亲自派人送怀恩回去。
“王子，陛下如此厚赏，你还不赶紧谢恩，”一旁的中书令斜了默古王子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
随后另外一个朝臣开口说道：“许是默古王子太过开心，竟一时忘了情。”
这位默古王子与怀恩王子的不对付，早已经不是秘密。
毕竟他来到长安之后，并未跟怀恩王子接触太多，明明是亲兄弟，却表现的连一般人都不如。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兄弟阋墙，早有不和。
如今嘉明帝对于北纥求亲的回应，竟是放质子怀恩王子返还自己的家乡，只怕这位默古王子心底可并不开心。
但是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句句都直戳着默古王子的心窝子。
先前众人心头所受的侮辱，此刻竟是尽数倾泻而出。
而站在朝臣行列的谢灵瑜，瞧见这一幕时，忍不住转头朝着不远处的萧晏行看了过去。
那日默古王子求亲之后，圣人召见众位宰相大人前往两仪殿内商议要事，谢灵瑜作为当事人自在被召见的行列。
但是萧晏行却一并请求同往。
待议事结束之后，圣人让其他人离开之后，她和萧晏行却又去而复返。
……
两仪殿内殿。
圣人看着面前跪下的萧晏行，淡然说道：“你说你有一计策，可破北纥使团求娶，方才你为何不说？”
“启禀陛下，这一计策便如北纥使团今日在大殿上的突袭般，并不宜让太多人知晓。”
嘉明帝听闻这样的话，便知道萧晏行其实是不信任方才的那些人。
“你好大的胆子，”嘉明帝淡淡斥责了一句。
萧晏行立即跪在地上，俯趴着地砖之上，声音冷静而清晰的说道：“事关永宁王殿下，由不得微臣不谨慎。”
嘉明帝望着跪着的萧晏行，又看向一旁站着的谢灵瑜。
而此时谢灵瑜也缓缓掀开官袍一角，冲着嘉明帝跪下：“还请圣人，听萧大人一言。”
谢灵瑜都如此说了，嘉明帝又岂会再计较。
况且嘉明帝对于萧晏行，确实有着一种比旁人更多的耐心。
即便谢灵瑜不下跪求情，嘉明帝也会让萧晏行继续说下去。
“方才微臣已经说过，永宁王殿下绝不可联姻，但是北纥使团却以此威胁我边境，想要让边境陷入动荡之过推卸给我们大周，这更加是不可纵容的。但是两国交好，也并非只有和亲联姻一条可走。”
萧晏行清冷的声音，娓娓道来。
嘉明帝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问道：“你所说的另外一条可走的路，又是什么路呢？”
“十年前大周和北纥战败，北纥遣派可汗最小的儿子怀恩王子前来长安为质，如今十年已过，只怕北纥可汗已经快要忘记这个小儿子的模样了，仅存的父子之情又还能剩下多少呢。何不在怀恩王子彻底没有利用价值之前，让他返还北纥。”
嘉明帝皱眉：“让质子回去？万一北纥人见质子已归，再无顾忌，发兵攻打大周，你们该当如何？”
这一句你们，显然是他觉得这件事不止是萧晏行的主意，只怕谢灵瑜也提前知晓。
但是天地良心，在萧晏行入殿内之前，他并未对谢灵瑜说过这个计策。
“陛下息怒，此计策乃是微臣一人的想法，先前微臣在与怀恩王子接触时，发现他在长安十年，所受教化早已经超过他在北纥。可以说他如今乃是半个大周人也并不为过，而且先前北纥使团与大周的力士比试，若不是怀恩王子帮忙，大周未必能够反败为胜。”
萧晏行垂眸诚恳说道。
不得不说他确实说的格外恳切，以至于连嘉明帝都没了方才的震怒。
毕竟这件事在嘉明帝看来，与放虎归山无异。
萧晏行微微抬头，见上首嘉明帝的神色似乎有所缓和，于是他再次缓缓开口：“我们若是放回怀恩王子，即便不答应和亲，也能体现我大周的诚意，若是北纥使团胆敢还有异议，便说明他们从来没有诚心和平的心思，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挑衅大周而已。”
先前嘉明帝之所以对于和亲之事犹豫，便是怕天下人觉得他这个皇帝只顾着自家人，而不为天下人谋求和平。
但是如今以放归质子为条件，确实足以证明大周修好两国的决心。
若是北纥日后但凡再犯大周边境，便是主动撕毁这份和平。
到时候不管是打还是和，大周都是师出有名。
“况且，”萧晏行又一次开口，可这次他只说了两个字。
嘉明帝好奇问道：“况且什么？”
萧晏行微微叹了一口气：“微臣不敢说。”
“你连放归北纥质子之事都敢提，竟还有你也不敢说的事情，”嘉明帝忍不住嗤笑了声，可是这一声轻嗤，却透着几分亲昵之感，倒是真的像在对待自己亲近的子侄辈儿才会如此。
见嘉明帝这么说之后，萧晏行才又不紧不慢说：“况且怀恩王子与默古王子虽为兄弟，但是却有兄弟阋墙之嫌疑，即便两人同在长安，却也并未接触过几次。”
“甚至微臣听闻，怀恩王子曾经亲自前往驿站寻找默古王子，想要让默古王子向圣人请求，带他一同返回北纥，但是却被默古王子拒绝了。”
嘉明帝对于这件事自然也不陌生。
北纥使团入了长安之后，他怎么可能不派人去监视呢。
鸿胪寺驿馆之内，自然有他的眼线所在，所以北纥兄弟二人之事，嘉明帝从一开始便是知晓的。
“你的意思是，放怀恩回去，让他与默古相争，到时候北纥内乱，倒也顾不上再骚扰我大周边境了，”嘉明帝竟是一口气将这些话都说了出来。
萧晏行这次竟是心服口服般，跪在地上，冲着上首深深叩头。
“陛下圣明。”
“与其说朕圣明，倒是你能在短短时间内，便想到如此破局之计策，当真是足智多谋，”嘉明帝看着萧晏行，此刻早已经是满眼的赞许。
其实早在他见到萧晏行第一眼时，便已经瞧出眼前这个郎君，竟宛如年轻时的崔知节再世。
可是他也知道崔知节早已经离世，不复人间。
若是世间当真有像他的人，只怕便是他的独子崔衍。
于是在萧晏行殿试之上告了御状之后，嘉明帝便早已经派人前往沧郡，调查他的身世，但是根据探子回禀，萧晏行身世并无可疑。
除了父母也早早离世，萧氏在当地的宗族之人都说过，他年幼时从未离开过家乡。
他便是在所有人眼底中看着长大的。
虽然他父母早早离世，但是好在他自幼聪颖过人，大有考中进士的可能性，因而族中便资助他读书，随后他入了沧郡附近著名的东山书院。
在书院读书之时，他更是时时刻刻生活在书院师生的眼皮子底下。
因而绝无被旁人调包的可能性。
所以萧晏行的身世也并无可疑之处，况且这世间本就有长相相似之人，或许当真只是巧合而已呢。
“谢圣人，”萧晏行听到嘉明帝如此赞许，心中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毕竟看起来嘉明帝似乎并不反对他所献之计策。
原本他弄巧成拙的场面，竟又在顷刻间，被他翻转了回来。
……
太极殿上，这一场议事显然还未结束，谢灵瑜在和萧晏行相似一笑之后，便再次转头看向前方。
如今默古在众人你一言我不语的逼迫之下，早已经是骑虎难下。
“陛下的好意，小王定会向可汗言明，只是此事还需要可汗定夺，”默古思来想去，也不敢直接拒绝，竟是突然使出了‘拖’字诀。
嘉明帝这会儿便宛如猫捉老鼠般，眼看着猎物就在眼前，竟也忍不住要戏弄一番。
毕竟上次太极殿上，默古王子可是让嘉明帝都有些措手不及。
临朝这么久之后，嘉明帝还是头一回受到这样的胁迫。
他岂会轻易放过默古呢。
“二王子尽管放心，朕这便派鸿胪寺修国书一封，立即派人送往北纥，向北纥可汗传达这个应该可以让他开怀的好事儿，毕竟他与怀恩已有十年未见，定然十分想念。”
说着嘉明帝突然喊道：“鸿胪寺少卿何在？”
“微臣在。”谢灵瑜微微低头，赶紧从队列之中走了出来。
嘉明帝望着谢灵瑜，嘴角含笑道：“既如此，这封国书便由你们鸿胪寺来起草，并且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北纥。”
“遵命，陛下，”谢灵瑜忙不迭应道。
此刻默古王子再看着穿着赤红色官袍的谢灵瑜，哪还有什么心猿意马的念头，反而是在内心深处升起了一股浓浓的后悔。
他竟然如此自信觉得，自己能够将这些大周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可是真正的结果，却是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不仅未能娶到谢灵瑜，甚至还给自己亲自领回了一个对手。
不等他说话，一旁的怀恩王子终于转头看向他，淡然提醒说：“二兄，我们应该一并给皇帝陛下谢恩了。”
说着，怀恩嘴角扬起，露出得意而张扬的笑意。
这么多年来，他没有一刻不想要返还自己的家乡。
即便这是全天下人都向往的长安，这是繁华迷人眼的长安，可是他心心念念的却依旧还是清风吹过，草地被吹平，露出正在吃草的牛羊画面。
那种朴素而又遥远的地方，从来都是他最想要回的。
既然此事已定，朝会上要商议的便已结束，嘉明帝便宣布退朝。
嘉明帝刚一走后，默古便一甩袖子，竟看也不看旁边的怀恩王子，直接带着一众北纥使团的使者，离开了太极殿。
随后朝臣依次离开太极殿，但是到了殿外之后，众人与自己相熟的朝臣，三三两两的离开了。
谢灵瑜和萧晏行都刻意走了最后。
待他们一共到了外面，就见不远处的怀恩正在等着他们。
随后怀恩缓缓走过来，竟冲着他们行礼。
“王子快免礼，”谢灵瑜看了一眼左右，赶紧说道。
怀恩也知道这里并非是说话之处，便立马直起身体，待他看着对面两人，轻声说道：“我没想到两位当真兑现了对我的承诺。”
谢灵瑜神色平静的望着他：“我只望王子回到北纥之后，莫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
先前谢灵瑜便曾经与怀恩王子约定，她会助他回到北纥，甚至是助他成为北纥可汗，而她所求怀恩回报的便是，在他在位期间维护两国邦交，勿要让纷争再起，让战乱害得边境百姓流离失所。
怀恩在并未意外谢灵瑜的提醒，他当然明白对方的顾虑。
随后他轻声说：“其实对于战乱，我应该比两位更有体会。毕竟我便是北纥战败之后，才被送到长安为质子的，所以我比谁都希望大周和北纥能一直这般和平。对我而言，我并不希望我自己的儿子也成为另外一个怀恩。”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对于百姓而言，或许和平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
“那好，我便相信王子会信守承诺，”谢灵瑜认真的点头。
因为此处乃是太极殿附近，确实不适合他们交谈，随后谢灵瑜和萧晏行便与他分开，两人朝着宫外走去，突然谢灵瑜笑了起来。
萧晏行好奇看向谢灵瑜：“殿下为何突然发笑？”
“先前在太极殿内，你是没瞧见默古脸上的表情吗？先前还不觉得，如今回味起来，当真是越来越好笑呢，”谢灵瑜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脸上笑意宛如绽放。
萧晏行宠溺的站在她面前，见她笑的这般开心，既未开口催促她快些走，也未说旁的，只是这般安静站着，静静的陪着她。
“辞安，”待谢灵瑜笑够之后，终于停下来望向萧晏行。
萧晏行轻轻嗯了声。
直到谢灵瑜再次轻声说道：“谢谢你在我身边。”
纵然如今前方有艰难险阻，可是只要想到他就站在自己的身边，陪伴着自己，谢灵瑜便没有一丝一毫害怕。
谢灵瑜曾经无数次担心前世命运的再临，可是正因为有萧晏行在她身边，给了她足够的信心，让她明白自己有改变这一切的能力。
“我会一直在殿下身边，”萧晏行望着她，轻声说道。
但是随即他神色略有些严肃道：“所以殿下不许再跟我说谢谢二字。”
“好，以后都不会说的，”谢灵瑜郑重点头。
*
北纥使团求娶失败之事，自然也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韩太妃更是早早得知了消息，知道谢灵瑜并未欺骗自己。
于是她这才气定神闲了起来。
反而是谢灵瑜则是开始马不停蹄的安排着，给北纥可汗的国书，先前鸿胪寺已经准备给了北纥使团的回礼，一旦他们想要离开长安，便可以即刻启程。
但是谢灵瑜心底却还有另外一个想法。
直到她将贺兰放叫了过来，只是谢灵瑜见他满头大汗倒是多嘴问了一句：“方才在练武？”
“回殿下，末将正在给武忧喂招，”贺兰放双手抱拳如实说道。
谢灵瑜倒来了兴致：“以你多年习武来看，武忧的潜质如何？”
“女子之中，末将从未见过如此有天赋的，”贺兰放轻声回应。
谢灵瑜好笑的瞧着他：“看来你见过不少习武的女子。”
贺兰放这才明白自己话语之中的漏洞，随后他自然是赶紧告罪：“殿下恕罪，是末将妄言了，只是武忧确实天赋极高。不过几日下来，便已经进步神速。”
谢灵瑜见他对武忧这般夸赞，心中倒也夸赞了不少。
“武忧身为女子成为护卫，想必要府中其他侍卫要更加艰难些，你要让旁人多照顾她些，”谢灵瑜认真叮嘱。
贺兰放再次抱拳：“还请殿下放心，护卫之中对武忧皆是关怀备至，无人敢刻意为难她。”
倒不是谢灵瑜刻意要偏心武忧，只是她身为女子，多少有些感同身受而已。
她自己尚且贵为亲王，都要受到这个世道不公平的对待。
一个小小北纥二王子便敢求娶她，无非就是觉得她的身份不过是一层虚壳而已。
是以对于同样身为女郎，却又不得不在男人堆里打滚的武忧，谢灵瑜自然是多了一层跟旁人不一样的感觉。
“还有一事，我想要和你商议，”谢灵瑜说道。
贺兰放：“殿下吩咐便是，末将不敢不从，岂有商议
之说。”
谢灵瑜淡声说道：“你先别急着开口，先听我把话说完。”
这下贺兰放倒是不敢随便插嘴了。
“我打算让你护送怀恩王子回北纥，”谢灵瑜缓缓开口。
贺兰放一怔，随即应道：“不过是此事而已，末将自是全力而为，定会让怀恩王子平安返还北纥。”
这些日子里关于北纥使团的事情，也早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
就连怀恩王子即将返还北纥，都已经是公开的事实。
贺兰放自然一下便猜测到，谢灵瑜之所以要派他前去护送，无非便是怕怀恩王子没有自保的能力，若是中途惨遭二王子默古的毒手，到时候还可能引发两国之间的纠纷。
说不定北纥还会趁机生事儿。
因此贺兰放在听到谢灵瑜的吩咐之后，瞬间义不容辞。
“待到了边境，你便留在那里。”
谢灵瑜却在此时，开口说出了另外一句话。
果不其然，贺兰放这次的神色彻底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想到谢灵瑜会有这般打算。
“殿下想要让我留在边关？”贺兰放又重复了一遍。
谢灵瑜微抬眼眸：“怎么，你不愿？”
可谁知贺兰放突然单膝跪地，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激动道：“末将愿前往边关，哪怕是马革裹尸还。”
谢灵瑜这会儿才明白，贺兰放并非是不愿意，而是太过愿意而激动的。
她笑着望向一直古板冷静的贺兰放，都忍不住露出喜不自禁的神采。
前世的边关战神，如今终于要重新归位了。

第129章 似是归人来，可是这个……
北纥使团无理的求娶，却反而促成了怀恩王子被放归北纥，这也实现了谢灵瑜对于怀恩王子的承诺。
自然她也需要对方实现对于自己的承诺。
成为北纥可汗，促成两国真正的交好。
这比什么牺牲一个女子的幸福去异国和亲，要牢固稳定的多。
毕竟怀恩便是战争的牺牲品，若不是北纥战败，他也不必千里迢迢入长安为质，况且他在长安足足十年之久，受大周教化，本身也并非是好战的性子。
谢灵瑜虽然不能保证怀恩王子，当真会如她所希望的这般成功。
但是下注豪赌一场，却还是值得的。
毕竟再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怀恩即便真的成为北纥可汗，也跟如今的可汗一样，对于大周是虎视眈眈的。
但若怀恩当真受到大周的教化，能够接受两国之间缔结和平，这对于边境百姓甚至是两国，都是最好的。
毕竟当权者的欲望，不应该让普通百姓去承担。
谢灵瑜之所以要派贺兰放前往边境，让他留在那里，一来是因为前世他确实是有战神之名，她自然不会为了自己，将贺兰放一直留在身边。
况且贺兰放若是在边境真的能大展拳脚，对于她而已，也是一份助力。
贺兰放到底是她府里的人。
是以在得到贺兰放的同意之后，谢灵瑜第二日便入宫请示圣人。
“你想派人护送怀恩回北纥？”嘉明帝看着谢灵瑜，对于她这个提议倒是有些意外。
谢灵瑜却格外胸有成竹，她笃定嘉明帝一定会被自己说服，当即便说道：“圣人，此番怀恩返回北纥，乃是我们大周对于北纥释放的善意，更是表明我们想要维护两国邦交的决心，但若是怀恩在回北纥的路上出事的话，反倒会引起两国之间的纷争。”
当谢灵瑜说完的时候，嘉明帝陷入了沉思。
虽然她并未直接说怀疑二王子默古在路上，会对怀恩下毒手，但是圣人对于这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只怕也是一清二楚的。
怀恩若是能平安回到北纥，为了北纥而在大周十年为质子的经历，必然让他成为下一任可汗的有力争夺者，默古自然不想要让再多一个竞争对手。
所以谢灵瑜说的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
反而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极大。
“皇伯爷，况且我觉得对于怀恩，我们应该极力扶持，”谢灵瑜趁势将自己心目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嘉明帝看着谢灵瑜，倒是来了些兴趣：“扶持？阿瑜是觉得怀恩有值得扶持的价值？”
“默古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反倒是怀恩在长安生活十年，受大周教化，天然亲近大周，如今我们又答应放他回北纥，他必然对我们大周感恩戴德，若是我们能再助他成为北纥可汗，到时势必能维护北纥和大周的和平。”
谢灵瑜见嘉明帝似乎极有兴趣，当即继续劝说道：“微臣以为此举，或可保大周与北纥几十年之和平。”
嘉明帝过了会儿，淡然说道：“阿瑜这个想法确实不错，但是你可想过人心难测，倘若怀恩利用大周的帮助当真成为北纥可汗，他若是翻脸该如何？”
谢灵瑜对于这个疑问，早已经有了应对的答案：“陛下，当年吕不韦在邯郸城内结识公子楚的时候，并以重金助其回国登上秦国王位，我想吕不韦下注之时也并无必赢的决心，不过是为了这个巨大的目标，豪赌一场罢了。”
果然，嘉明帝也意识到谢灵瑜所说的话甚对。
“况且，即便怀恩无法登上可汗之位，但只要他有心想争，必能给其他人造成困难，到时候或许还会引起北纥内乱，这样一来，北纥也势必再也无力窥伺我大周边境，”谢灵瑜微微一笑。
这次嘉明帝没有立刻说话，显然谢灵瑜所说的这个办法确实很有利大周。
但是对于他而言，却也是在无意中戳中了自己的心事。
皇室之中权利争斗，兄弟阋墙，不仅北纥人如此便是连大周皇子都无法免俗，因而嘉明帝在听到这些话时，自然便联想到了如今大周大位之争。
自从齐王被流放之后，朝堂之上安王没了齐王的制衡，瞬间声势冲天。
不少原本偏向齐王的官员，如今似乎为了弥补先前的过错，开始明显倒戈向安王阵营，以至于连嘉明帝都不得不再次出手制衡。
这段时间里，原本并不显山露水的信王谢陵也开始频繁受到封赏，原本他因为年龄在两位兄长之后，所受封地不过只有区区四州而已。
但是下因为信王最近正在编撰的一本《大周郡县图志》颇为大成，并在上个月进献给了嘉明帝，引得圣心大悦，因而圣人再次加封四州刺史给信王。
原本安王乃是十州封地，远远领先，如今信王竟有追赶而上的趋势。
况且因为信王所修撰的这本书，圣人几次在朝臣面前大赞他学识渊博，聪明绝伦，让人不免觉得信王如此也是深受帝宠。
不过究其缘由，信王修撰书籍有功是一方面，但是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嘉明帝并不想见到安王在朝堂一人独大的场面。
就如同几位宰相，虽然左仆射裴正严因为资历深，乃是排在宰辅第一。
但是他也并不是唯一，依旧还有其他宰相制衡。
嘉明帝对于帝王权术早已经是炉火纯青，他的宠爱从来都不是毫无来由的，这些宠爱是带着真实的目的性。
就好像他宠爱谢灵瑜，无非是为了作为天下表率。
自己的亲弟弟为了救他身亡，他不遗余力的照顾亲弟弟的亲生女，给了她这天底下最为尊贵的荣宠，这是为了让他自己心安，也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
如今谢灵瑜这无心之言，却一下戳中了他心中最为在意的事情。
他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够友好相处，可是最后却是他自己亲手让自己的儿子们站在彼此的对立面，让他们相互争斗，彼此厮杀。
因为唯有这样，他这个做父皇的，才会真正的安心。
“皇伯爷，”此刻谢灵瑜见嘉明帝许久都没有说话，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句。
但是随后嘉明帝抬头朝她看了过来，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似嫌恶又似软弱，只是这些复杂的情绪都在瞬间便烟消云散。
嘉明帝终于开口道：“阿瑜此言甚对，即便怀恩无法登临可汗之位，若是引起北纥王室争斗，确实会影响北纥的稳定，削弱他们的国力。”
随后他看向谢灵瑜：“既然这件事是阿瑜你提出的，不如便由你全权负责。”
“微臣正有此意，”谢灵瑜赶紧谢过圣人，随后提出自己的想法：“微臣王府里的王府参军贺兰放，忠毅果敢，有勇有谋，先前又曾经与怀恩有过数面之缘，乃是最合适的人选。由他护卫怀恩回到北纥最为合适，待怀恩回归之后，他还可留在边境，作为策应怀恩之人，可以在关键时刻给予怀恩夺取可汗之位的帮助。”
嘉明帝没想到谢灵瑜早已经将此事，布置的这般妥当。
他望向谢灵瑜，眼神再次含有深意道：“看来阿瑜你布局北纥，可不是一日两日了。”
“启禀圣人，自从去年去年北纥使团来长安之后，微臣深感二王子默古此人的狂妄自大，以及他对于大周的冒犯和藐视，微臣深以为若是让此人登上北纥可汗大位，必然会窥伺我大周边境，到那时才是一切为时已晚。”
谢灵瑜自然不会暴露自己与怀恩的私交之情。
随后她再次说道：“况且先前默古求娶微臣，心存不良，阿瑜心中自是恨之万分，又岂能坐视他
成为北纥可汗。”
这一番话说的直白又真诚，倒是让嘉明帝心底的疑心被打消了不少。
二王子默古当众求娶谢灵瑜，确实是太过冒犯大周，毕竟谢灵瑜乃是大周亲王，岂有亲王和亲的道理，谢灵瑜便是恨他入骨，自然也是情有可原。
“好，朕便封贺兰放为正六品昭武校尉，护送北纥怀恩王子返还北纥，”嘉明帝也素来都是果决的性子，既然谢灵瑜所说的事情，他也甚为赞同，便是再也没有犹豫的道理。
谢灵瑜见圣人答应此事，心中大为振奋，当即谢恩。
随后谢灵瑜便立马叩谢圣恩。
*
圣旨很快便下来，这次为了表示对于北纥的友善，便是连鸿胪寺都派出专门人员，一路护送北纥使团返回北纥。
默古王子偷鸡不成蚀把米之后，更是气绝到连之后圣人亲自赏赐的宫宴，都推辞未来。
反倒是怀恩则是盛装出席，席间更是对于圣人愿意放还他回北纥一事，再次谢恩。
圣人对于他如此有眼色，当即便圣心大悦，又是赏赐了不少珍奇异宝，甚至还让他亲自转交给北纥可汗的国书。
如此殊荣，原本是属于默古王子的。
但是默古借口推辞宫宴，圣人自然也不可能会纵容他，临走之前还要给他使绊子，不过这说起来也是他自找的。
宫宴上舞乐动人，众人甚为开怀，就连一向不怎么参与这种宫宴的韩太妃，都在宴席上坐到了最后。
待宴会结束的时候，谢灵瑜陪着韩太妃一同准备出宫。
只是在宫门口，正好碰上了同样出宫的萧晏行。
原本萧晏行并未上前，但是谢灵瑜却给他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过来给韩太妃请安，都说丑媳妇早晚见公婆，萧晏行之前还从未给韩太妃正式见礼。
虽然早晚都有机会，但是让他多在母妃面前露露脸，日后他们婚事也会更顺利。
萧晏行自然瞧见谢灵瑜的示意，似只犹豫了片刻，便毫不犹豫走了过来。
“见过殿下，”萧晏行率先给谢灵瑜行礼。
谢灵瑜轻笑了声：“辞安不必这般客气。”
随后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韩太妃，轻声说道：“母妃，这位便是萧晏行萧大人，他乃是我鸿胪寺的同僚。”
韩太妃闻言，抬头朝着萧晏行看了过来。
谁知两人四目相对时，她盯着萧晏行微微抬起的脸，一旁悬挂在马车上的灯笼，光晕笼在他的脸上，一瞬间韩太妃竟忽地愣住。
这一刻她仿佛之前从未见过萧晏行般。
“母妃，您先前应该也见过辞安，”谢灵瑜轻声提醒说道。
先前燕贤妃为了让自己的亲弟弟攀上谢灵瑜这门婚事，竟在宫宴上设计谢灵瑜，但最后萧晏行及时赶到救了她。
之后圣人和太后还有韩太妃也赶了过来。
况且谢灵瑜先前已经亲口跟韩太妃说过，她早已经认定了萧晏行，是以对于宫里的赐婚都是敬谢不敏的。
韩太妃大概也知道自己完全劝不住谢灵瑜，对这件事也一直没有反对。
之后谢灵瑜一心扑在政事上，并无成婚的打算，韩太妃便是想要催促也没有可以催促的地方。
“见过太妃，”萧晏行恭敬行礼。
但是他说完之后，韩太妃居然没有立即将他叫起。
她反而微微垂着头，盯着萧晏行，只是此时萧晏行弯着腰，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给韩太妃，以至于她似乎有些等不及般说道：“你抬起头来。”
在听到这句话后，萧晏行乖顺的抬起头。
这次韩太妃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但依旧一言不发。
谢灵瑜并不知道韩太妃为何突然这般，但却还是有些忍不住，轻声说道：“母妃，辞安与我相识已久，人品贵重，乃是我最为钟意和信任的人了。”
她这几句话当着韩太妃的面说出来，不可谓不直白。
但是韩太妃听完她这么说，只是紧紧抿着唇，既未开口反对也没有出声支持，许久她只是轻声说道：“我有些倦了，想要早些回府歇息了。”
说完，韩太妃转身就上了马车。
谢灵瑜一脸震惊地望着眼前她登上马车的背影，不知为何韩太妃为何突然这般。
或许是因为韩太妃先前一直没有反对她与萧晏行的来往，所以谢灵瑜误以为她并没有反对他们，难不成是她自己想岔了？
谢灵瑜心底如是想到。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转头看着萧晏行，略带歉意轻声说道：“我母妃今日累了，是我不该选这么个时辰。”
“殿下让我过来，我心底便已经开心了，”萧晏行望着她，丝毫不介意。
但谢灵瑜知道他乃是安慰自己，两人之间本就差着天壤之别，虽然谢灵瑜一直装作这样的门第差距并不存在，但是对萧晏行而言，却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
男子本就重尊严，如今韩太妃这般冷淡，无疑是让他面上无光。
想到这里，谢灵瑜不免又觉得自己今晚实在是有些唐突了。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安慰萧晏行。
随后两人分别后，各自上了马车。
只不过谢灵瑜这次却没有坐在自己的马车，而是也跟着上了韩太妃的马车，只是马车启动之后，两人都相顾无言。
以至于过了许久，还是谢灵瑜先忍不住说道：“母妃，先前你并未反对我跟辞安，况且辞安几次三番的以性命救我，这些事情您都是知晓的。即便您再介意他与我们永宁王府的门第之差，但是方才您也不该那般冷待他。”
方才萧晏行向韩太妃行礼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让萧晏行免礼。
如此冷落，太过明显了。
韩太妃张了张嘴，最后轻声说道：“先前我虽见过这位萧大人几次，但是每次竟都未曾真切的看清楚他的脸。”
谢灵瑜愣了下，开口便问道：“母妃这是何意？”
先前韩太妃见到萧晏行，确实是在匆忙的场合，燕贤妃设计陷害谢灵瑜那次，虽然萧晏行也在场，但是韩太妃当时注意力都在谢灵瑜的身上。
毕竟谢灵瑜受了燕氏姐弟的设计，她自己更是为了能够入朝堂，竟当场上演了一场血溅当场的戏码。
韩太妃那时候并不知道谢灵瑜的想法，还以为她是真的想不开。
因而那时候她并未太过在意萧晏行的容貌。
而如今她之所以会这般在意，则是另外一件事。
“方才我乍然这般那位萧大人，竟觉得格外像曾经的一位故人，”韩太妃轻声说道。
谢灵瑜有些诧异：“故人？难不成母妃你认识的人之中，有长得像辞安？”
“应该是这位萧大人长得像他，”韩太妃如此说道。
她这么说，谢灵瑜反倒有了不小的兴致，她好奇问道：“是何许人？”
但是这次韩太妃却又沉默了下来。
显然韩太妃似乎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再过多的解释，但是她越是这样，谢灵瑜却反而越是好奇了。
谢灵瑜忍不住说道：“辞安说过，他出身沧郡，祖上并无太过出众的人物，顶多出过一个举人，说起来确实是算得上是寒门。母妃你出身韩氏，你的故人应该身份尊贵，与辞安并无什么关系吧。”
不得不说，谢灵瑜何等聪慧之人呐。
在韩太妃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瞬间便明白了过来，只怕韩太妃这次对于萧晏行如此这般反常，正是因为她口中的这个故人吧。
但是谢灵瑜想不出这个故人，究竟是谁？又为何会让韩太妃突然对萧晏行这般反常呢。
似是归人来，可是这个故人却看着来者不善。

第130章 不日我便会向圣人请求……
谢灵瑜虽然也想要知道韩太妃这位故人，究竟是谁，又跟萧晏行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关系，但是韩太妃却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即便后来谢灵瑜一直逼问，但她始终未曾透露。
最后谢灵瑜也只能失败告终。
待回了府里之后，谢灵瑜竟也没休息，直接穿过王府侧门，到了萧晏行府上，这条路她早已经走的习惯了。
只是这次她刚走到门口，就瞧见屋内亮着灯火。
谢灵瑜还以为萧晏行已经从宫中返回家中，毕竟他们是前后脚离开皇宫的，此时他回来了也是正常的。
但当她正要朝着正房走去时，突然那边的房门被打开了。
一个陌生的少年人从屋内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谢灵瑜正觉奇怪，毕竟除了清丰之外，她并未在萧晏行身边见过此人。
但是他却从房内走出来，看起来对于这里也格外熟悉的模样。
谢灵瑜赶紧躲在暗处，盯着少年人的一举一动。
但是他此时却站在院内，似乎正在等待什么。
谢灵瑜心头微微一紧，见房中并无旁人的动静，心想他该不会是在辞安回来吧，此人是谁，会不会对辞安有威胁？
正在她心头胡思乱想之际，院门被推开，应该是萧晏行从宫中回来了。
谢灵瑜抬头朝着院门口看过去，就见一身朱红官袍的萧晏行走在前面，而他身侧站着的依
旧还是谢灵瑜熟悉的清丰。
原本站在院中的劲装陌生少年，此时也迎了上去。
“少主，”少年冲着萧晏行微微行礼，熟悉而恭敬的模样，便知他们关系匪浅。
少主？
这个陌生的称呼，这时才让谢灵瑜心头真正的一紧。
她忽然想起半个时辰前，她还在马车里信誓旦旦的对韩太妃说过，萧晏行出身沧郡，祖上至多不过是有人中过举人而已，乃是真正的寒门出身。
韩太妃那位身份尊贵的故人，定然跟他没什么关系。
可事实却是，此刻一个陌生的少年恭敬的喊着他一声少主。
虽然这个少年的身份可能跟清丰一样，乃是他身边的侍从，即便喊他少主也证明不了什么，但是谢灵瑜与他相识这么久，却从未见过这个陌生少年。
若不是今日偶然发现，只怕她还是依旧会对这个少年一无所知。
“你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萧晏行看向折剑，似乎有些问题。
折剑低声说道：“宫里传来消息，信王已经开始调查昭阳公主身边的人了。”
萧晏行似乎对于这个消息丝毫不奇怪，他嗤笑了声，却并未说话，只是单手背在身后，慢悠悠朝着房门走了过来。
折剑走在他身边，而清丰则是在另外一边。
两人这般一左一右的在他身侧，是那样和谐又熟悉，似乎早已经走过千百遍。
随后三人进了房中，而屋内亮着的灯火，映照着他们的身影，萧晏行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两道身影则站在他的对面，显然便是清丰还有今日刚刚出现的陌生少年。
宫里消息，昭阳公主身边的人。
谢灵瑜竟也没想到，自己的听力如此之好，明明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却将他们对话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之前昭阳公主突然出事时，谢灵瑜不知为何，便鬼使神差的想到萧晏行说过的话。
他说过自己的那个药箱之中，还有可以让人发疯的药。
她本以为是自己多想了，毕竟即便有这样的药，萧晏行又如何用在昭阳公主的身上呢，毕竟公主在深宫内苑之中，岂是外臣能够轻易接近的。
谢灵瑜曾经亲口对韩太妃说过，她并未在宫中安插眼线，都无法做到这样的事情。
倘若昭阳公主中邪之事，当真是萧晏行设计所为。
那么身为区区正六品大理寺丞的萧晏行，又如何能做到这件事呢。
他手中暗藏的势力，又庞大到何等地步，居然连宫内都能轻易伸进手。
这么久以来，她自认为了解萧晏行，可是到头来，她所谓的了解只怕都是他想要让她了解的部分而已。
真正的萧晏行，依旧还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
他是旁人口中的少主。
他是能轻易让一国公主陷入癫狂的人。
夜晚清凉的冷风乍然而起，谢灵瑜站在阴暗的角落里，让周围的黑暗将自己彻底包裹着，她抬头望着不远处熟悉的房屋时，竟是打心底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谢灵瑜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院中的，只是她回去之后，始终一言不发。
春熙和听荷见她出门一趟，回来便是这般神态，两人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敢直接开口询问，也只能小心翼翼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但是不管两人怎么询问，谢灵瑜也如先前的韩太妃一样，并不怎么说话。
只是在发呆。
说是发呆，但是她脑海中却是没有一刻的停歇，因为她正在回忆着与萧晏行相遇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那些点点滴滴，犹如回马灯一样不停旋转。
他们初遇是因为谢灵瑜的刻意安排，是她有了前世记忆之后，派贺兰放去寻找萧晏行，无非是希望借助他这个未来权臣，走上一条与过去完全不相同的一条路。
所以她可以很肯定很确定，他们的相遇是因她而起。
并非是萧晏行刻意安排的偶遇。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便没有隐藏。
或许当初自己别有用心的找上他的时候，他也别有用心的顺势留在了自己的身边。
一时间，谢灵瑜发现自己甚至连责怪他的理由都没有了。
因为当初她不也是抱着目的，才会救下他。
那么他隐藏自己真实的目的，不也只是跟她一样。
还有就是萧晏行的功夫，在极乐楼那一夜之前，他都在隐藏自己会武功这件事，甚至到那一夜也是如此。
若不是当时情况实在太过危急，谢灵瑜深陷危险之中。
只怕他还会一直隐藏自己会武功这件事。
他乃是文臣，以状元之资质入了朝堂，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未来应该是文臣之巅，没人会怀疑他也会功夫。
所以他才会始终隐藏，直到他要保护谢灵瑜，才露出自己会武功。
况且谢灵瑜见过普通人的功夫，贺兰放前世号称战神，身手已是出了名的好。
但是谢灵瑜曾经见过他和萧晏行出手，以她看来，贺兰放应该无法赢下萧晏行。
更别说北纥使团大战大周力士之时，明明那些北纥力士是服用了禁药，变得勇猛无比，但是萧晏行却还是能一招制住对方。
可见他所学的功夫，他的传承来历，都非寻常。
这一团团原本那么明显的疑点，从前是被谢灵瑜刻意忽略，如今都慢慢的重新浮现了上来。
由不得她不去多想，也由不得她不去细想。
果然，有些事情其实一直都有迹可循。
只是从前她都忽略了而已。
一直到谢灵瑜更衣躺在床榻上的时候，她眼睁睁的盯着头顶上的纱帐，精细而秀丽的文路浮现在她眼前，可是谢灵瑜却还是无法闭上眼睛。
当她试探性的闭着眼睛时，脑海深处一个早已经隐藏的问题，竟不受控制般窜了出来。
萧晏行究竟在隐藏着什么？
他又究竟是什么人？
他手里定然有着一股暗藏着的庞大势力，毕竟他已经能够将手伸进宫里，那么这样一股暗藏的庞大势力，不可能陡然生成的。
况且他还这般年轻，他手中当真有这样的势力，必然是来自父辈的传承。
并非谢灵瑜看低萧晏行，而是有些事情是需要时间的积累。
若是给萧晏行十年时间，让他在朝堂中大展拳脚，谢灵瑜相信他必然也能做到，但是如今他不过是刚入朝堂一年。
即便圣人有心擢升他为刑部侍郎，但是在外人看来，他的基础也太过薄弱。
这么一个庞大势力，隐藏在暗地里，却又来自于父辈的传承。
一个名字早已经在谢灵瑜的心头呼之欲出。
三千卫。
但是她却
还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如今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和臆想而已，没有一丝的证据来证明。
如今不过是因为那个陌生少年喊了一句少主，说了一句昭阳公主的事情。
或许是她当时听岔了呢。
她之所以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并非是因为三千卫乃是圣人厌恶，并且一直在追查的神秘组织，而是因为信王曾经对她说过，她阿耶的事情便是与三千卫有关系。
当年那一场刺杀，便是三千卫勾结楚王一同行事，最终阿耶为了替圣人挡剑身亡。
所以那一日信王才会找到她，意图告诉她当年真相，想要彻底拉拢她。
原本还躺着的谢灵瑜，想到这里时，猛地坐了起来。
她之前还一直不解，为何信王会对她说这些。
难不成他也在怀疑萧晏行是三千卫的首领，所以才会提前说出那样的话，意图挑拨她和萧晏行之间的关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时候，谢灵瑜心底的那根弦说实话真的猛然松了下。
可是没一会儿，谢灵瑜便有自己摇了摇头。
不可能。
倘若信王真的怀疑萧晏行的身份，说不定他早已经向圣人告发了萧晏行，毕竟以圣人对于三千卫的杀无赦看来，若是萧晏行真的是三千卫首领，圣人只会是宁杀错不放过态度。
信王又岂会坐视不理到现在呢。
但是对于三千卫的资料，谢灵瑜其实之后也曾经查过，甚至她还托柳郗在大理寺查询了一案，但是却是一无所得，就连大理寺卷宗里都未曾留存。
据说但凡三千卫的案件，在结案之后，卷宗都会被收纳入宫中。
非圣人手谕，轻易不得查询。
但是谁又敢在三千卫这件事上，去触圣人的霉头呢。
但凡知道三千卫的人，都知道圣人对于这个神秘组织的厌恶。
而不知道的人，就更不会对三千卫感兴趣，谁又会没事去了解关于它的卷宗呢。
即便是谢灵瑜都不敢仗着圣人的宠爱，强行去查三千卫的卷宗，如今反而是拖到了现在。
这么看来，信王身边应该是有一个十分了解三千卫过往的人。
是以才会给他出主意，让他以当年真相为条件，刻意拉拢交好谢灵瑜。
但是谢灵瑜偏偏因为前世之事，压根不愿意相信信王，更不会跟他联手。她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信王，倒是让三千卫之事在她这里戛然而止。
偏偏老天爷似乎是真的想要让她知道当年的真相，竟让她无意间瞧见了这一幕，更是听到了萧晏行与那个陌生少年的对话。
如今这件事不是从信王口中说出，她连否认的理由都显得没那么充足。
谢灵瑜知道若是想要知道这一切，最快的办法，其实是亲自向萧晏行问清楚。
可她却还没做好去询问的准备。
倘若他真的承认了呢。
倘若真如信王所言的那样，当年是楚王和三千卫勾结刺杀圣人，最终害死了她的父王，那么三千卫之人便都是她的杀父仇人。
面对这个组织里的任何一个人，她都应该做到像圣人那般，杀无赦。
即便她父王之死，并非是萧晏行策划，可若他如今真的是三千卫少主的话，那么这个责任也势必要由他来背负。
她也必须跟随圣人，彻底铲除三千卫。
这样方能告慰阿耶的在天之灵。
谢灵瑜坐在床榻上，脑袋里已经是一团乱麻了。
在今夜之前，她跟萧晏行共同经历过生死的有情人，她以为他们之间是亲密无间的，心灵相通的，所以她才会在宫门口瞧见萧晏行时，毫不犹豫让他过来见她的母亲。
因为她始终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是早晚都会有这一日的。
可她没想到，这一夜还未曾过完，她的世界居然彻底天翻地覆了。
她刻在心上的人，居然有可能与她的杀父仇人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
“殿下，”当清晨的时候，听荷来唤起来谢灵瑜的时候，瞧着她眼下的一片青色，险些被吓了一跳。
瞧着这模样，殿下这是一夜未睡啊。
听荷显然瞧出来谢灵瑜心中应该是藏着事情，昨夜估计是一夜未睡好。
但是在清醒之后的谢灵瑜，却突然想起来的一件事，她转头看向听荷，突然问道；“听荷，你平日里跟清丰来往的多些，你可有听过他怎么称呼辞安？”
听荷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理解，谢灵瑜这句话的意思。
“称呼？郎君吗？”听荷想了下之后，小心翼翼说道。
因为听荷时常会听从谢灵瑜的吩咐，去小院里送些东西，萧晏行小院里面是请了个厨娘的，只是这个厨房并不住在那里，只是白日里帮忙，入了夜之后便会离开。
所以谢灵瑜怕萧晏行晚上若是办公，便时常会吩咐听荷，将小厨房里做的点心吃食送去隔壁。
她去的次数多了，便与清丰关系自然熟悉些了。
先前谢灵瑜还听到春熙，打趣她和清丰两人。
对于他们两人，谢灵瑜原本是乐见其成的，但如今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除了郎君之外呢？”谢灵瑜试探性问道。
听荷不解，轻声说道：“除了郎君之外？”
随后她做出冥思苦想的姿态，但是她实在是有些想不到，她有些求救般的看向谢灵瑜，反而问道：“殿下觉得，他还应该怎么称呼萧郎君呢？”
谢灵瑜见她这样，便知道她应该是没听到过，便摆摆手。
但就在她刚摆完手，听荷突然脑海中闪过一道光般，猛地说道：“之前有一次，还是很久之前，清丰无意中喊了一句少主。”
“我当时还在奇怪，这个少主是在称呼谁，但是他也没解释。但当时我们两人正在聊殿下和萧郎君，所以殿下想问的是这个称呼吗？”
谢灵瑜见听荷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不由苦笑了声。
她之前还一直夸赞听荷聪慧，可是头一次她希望听荷不要这么聪慧。
但是显然，事与愿违。
果然，昨日那个陌生少年郎应该是萧晏行身边的人，或许他的身份应该是跟清丰一样的，都是自小跟在萧晏行身边。
只是在他们进入长安之后，清丰在明面上时时刻刻跟着萧晏行。
而那个陌生少年，则是隐藏在暗地里。
甚至他可能就是萧晏行向三千卫发号施令的传话者，萧晏行利用这个少年，暗中命令三千卫行事。
包括这一次昭阳公主深陷中邪之事。
想到这里，谢灵瑜心中的情绪便更加复杂了，倘若旁的事情她或还有怀疑，但是他对昭阳公主出手之事，只怕全都是因为她了。
他若是真的想要对抗圣人，那么最有效的法子，便是像之前那样对付齐王。
让圣人亲自对自己的儿子下手。
这才是真正的亲者痛，仇者快。
一个昭阳公主只怕从未被他看在眼中，但是那日他看见自己脖颈上的掐痕之时，谢灵瑜亲眼看见过他眼底的狠厉。
萧晏行素来便是这样，虽然看着清冷不争，但是谢灵瑜却知道一旦他疯狂起来时，会比任何人都要疯魔。
任何人伤害她，他会毫不犹豫的对付那个人。
昭阳公主那天对她动手，即便谢灵瑜亲自反击了，但是萧晏行却还是选择对她下手。
在彻底确认这一点之后，谢灵瑜心中升起了说不出的感觉。
复杂之中夹杂着感动，她的意中人真的是一个愿意为了她，做出任何事情的人，不管谁伤害她，他都会站出来保护她。
哪怕是用任何手段也好。
谢灵瑜在前世身死之后，在她又重活一世之后，不就是一直渴望着前世，能有一个始终这般坚定不移站在她身边，保护着她的人。
只是后来她不打算将希望寄予在旁人的身上。
所以她才想要进入朝堂，壮大自己的势力，想要自己来保护自己。
但是萧晏行却又突然出现了。
“殿下，殿下  ，“旁边的听荷连喊两声之后，谢灵瑜这才又重新回过神。
待她换上官袍之后，匆匆用了早膳，便开始上朝。
今日朝会之上，并无太多重要的事情，所以朝会准时结束。
只是结束之后，谢灵瑜并未立马像之前那般离开皇宫，而是转身准备前往两仪殿。
“殿下，”不远处萧晏行叫住了她。
原本谢灵瑜其实是在刻意避开他，毕竟他们两人之间其实对于彼此都是格外熟悉的，一言一行若是不对劲，对方就会立即感知到。
谢灵瑜是这样的，她相信萧晏行同样如此。
所以她没有信心会瞒住他，只能先行避开他。
但没想到萧晏行还是，将她叫住了。
“辞安，”谢灵瑜在他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率先喊了他一声。
萧晏行望着谢灵瑜，低声问道：“殿下不回鸿胪寺吗？”
谢灵瑜嘴角轻扬，竭力扯出一段并不算勉强的笑容，柔声回道：“我要先去两仪殿，向圣人禀告一些事情，随后便回去。”
萧晏行听出来了，她这是现在还不能回鸿胪寺府衙的意思。
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谢灵瑜轻声说道：“辞安，你先回府衙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萧晏行再次颔首，因为这是在太极殿外不远的地方，四周还都是刚下朝会的文武百官，因而再亲密的话也是不能说的。
两人自此便分开了。
谢灵瑜并非是在找借口，而是她冥思苦想了一夜之后，还是决定去找圣人，求一道手谕亲自调出三千卫相关的卷宗。
毕竟羽林卫中郎将武元敬身死一案，尚且查清楚。
他死时身边所留的血书，直指乃是三千卫杀了他。
当时圣人便将这件案子交给了谢灵瑜彻查，只是后面因为北纥二王子默古，突然在朝会上向圣人求娶谢灵瑜一事，而被彻底耽误了下来。
如今默古求娶之事，已经被谢灵瑜和萧晏行联手化解。
她自然也应该全力调查三千卫一事。
不管是为什么，她总是要求得一个真相的。
所以昨夜她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决定今天就向圣人求一道手谕，调出三千卫卷宗。
最起码她得先弄清楚，三千卫缘由出现，又因何壮大。
这么神秘又势力庞大的组织，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出现的。
待她到了两仪殿后，便让人通传求见圣人。
圣人前脚刚从朝会上离开，没想到后脚就有人追到了两仪殿来了。
待圣人换了一身轻便的朝会之后，宣了谢灵瑜觐见。
“阿瑜，有什么事这么着急，非得追着皇伯爷而来了，”嘉明帝今日看起来心情似乎还挺不错的，居然还打趣了谢灵瑜一句。
可是不想谢灵瑜却也不想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启禀圣人，先前您让微臣彻查羽林卫中郎将武元敬被杀一案，此次案件涉及三千卫，但是三千卫卷宗均存档于宫中，是以微臣想要求一道手谕，翻阅三千卫先前卷宗，以便能够挖出潜伏在长安城内的三千卫余党。”
嘉明帝也没想到，谢灵瑜来这里所求的，居然是这么一道手谕。
原本还满脸笑意的嘉明帝，瞬间神色凝重了起来。
但是谢灵瑜这个理由确实也足够充分，况且先前确实是他让谢灵瑜彻查三千卫，如今谢灵瑜来求这一道手谕，他似乎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谢灵瑜也并未催促嘉明帝，只是安静留在原地，垂首等待着。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嘉明帝低声说道：“好，你既有心，那朕便给你这道手谕。只是凡三千卫卷宗，都只能调阅，不可能抄录，更不可能带离宫中。”
谢灵瑜也没想到，嘉明帝会如此郑重其事。
但是作为圣人越是这般谨慎，谢灵瑜便明白三千卫所牵扯的秘密，只怕比她想要的还要大，还要涉及广泛。
因此才由不得嘉明帝这般慎重对待。
随后嘉明帝亲自手书一封手谕，让一旁的李朝恩交给了谢灵瑜，并且吩咐道：“你便陪着永宁王跑上一趟。”
谢灵瑜听到这句话，心底不免觉得好笑。
圣人这是怕她将卷宗偷走不成，竟还派了身边人亲自盯着她。
不过谢灵瑜也没有丝毫的担忧，她本来就只是想要调阅那些卷宗，弄清楚三千卫与圣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让嘉明帝在只是听到有关三千卫的消息之后，便能说出凡是三千卫者杀无赦，那样冷酷而又决绝的话。
虽然信王曾经亲口对谢灵瑜说过，她阿耶之死，乃是三千卫造成的。
三千卫才是她真正的杀父仇人。
但是她却并未全然相信，她要自己去寻找出隐藏在过去的真相。
虽然是如此说，谢灵瑜心底却还是对自己忍不住失望。
若不是今生重来一次的机会，她竟活了两世，才知道她阿耶的死并不简单。
前世她竟单纯的以为，当年刺杀阿耶的人都已经被抓住，一切便是已经结束了。
说起来，她还真是个不孝女。
谢灵瑜如此嘲讽的想到。
随后她拿上手谕，带着李朝恩还有一行内侍，直接来到宫内存储卷宗的宫殿，在给看守出示了圣人的手谕之后，谢灵瑜便得以进入了殿内。
在宫内管理卷宗的人，乃是掌书使。
掌书使将谢灵瑜引入内殿之后，谢灵瑜便瞧着整个宫殿内，都是顶天立地的柜子，有种森然有序却又不压抑的感觉，就连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淡淡的陈年墨香。
“不知殿下要调阅的乃是什么卷宗呢？”掌书使恭敬询问道。
谢灵瑜直接说道：“本王要调阅所有跟三千卫相关的卷宗。”
她之所以这么直接，也是基于圣人的态度。
连大理寺都不得留存三千卫的有关卷宗，可见圣人对于三千卫之事确实是十分看重，自然三千卫的卷宗应该都会单独留存。
是以她才会直接说出，要调阅所有三千卫相关卷宗。
也是因为她觉得这些人在留存卷宗时，定然会因为圣人的看重，而将所有跟三千卫相关卷宗都特别存放的。
果不其然，掌书使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微微变了下。
作为在宫内掌管藏书卷宗十几年的掌书使，自然知道什么卷宗重要，什么卷宗是不太重要的，毕竟皇宫即便是号称收尽天下珍贵藏书的地方，但终究还是地方有限。
因而大周对于卷宗有长留和短留的区别，长留自然便是要长久收藏。
而短留则是每隔几年便可销毁的意思。
这也是每年宫内都会销毁一批卷宗的原因，有些卷宗并没有长期留下来的价值。
“这乃是圣人亲手手谕，便是恩准本王调阅三千卫卷宗，况且我身边这位李公公，你也应该认识吧，便是圣人让他陪着本王前来的，”谢灵瑜见这个掌书使似乎不太相信，当即有些不悦。
掌书使见她神色不虞，赶紧解释说道：“殿下息怒，小人并无怀疑，只是三千卫卷宗素来都是最高机密，从未有人调阅，所以小人听闻之后，这才有些震惊。”
谢灵瑜轻抿了下嘴角，但也正是从这句话之中，她再次明白了三千卫对于圣人的意义，似乎当真是不同于旁的。
于是她毫不客气说道：“好了，快去拿卷宗，本王要立刻调阅。”
掌书使哪儿还再干说什么废话啊，他叫上一个人便转身去了另一处殿阁，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两人抱着卷宗返回。
谢灵瑜看着他们手里抱着的卷宗，这才有些惊讶。
“这些都是？”她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
掌书使赶紧点头：“回殿下，这些都是的。”
随后谢灵瑜便让人讲卷宗放在一旁的案桌上面，因为卷宗是不能抄录更不能带走的，所以她只能留在此处阅览。
待她从最早时期开始调查，但是看着看着便发现都是一些并不算重要的事情。
无非就是在哪里发现，三千卫者，经过调查之后，发现此人
确实是，便依照大周刑律判处。
但是翻着翻着，谢灵瑜便发现凡被发现的三千卫，被处罚的都极严重。
不是流放三千里，便是处以死刑。
非死即流放，而且流放的都是离长安最远最凄苦之地，不是岭南便是漠北边境，不是瘴气弥漫就是黄沙漫天，有种即便不死，也要让他们永远回不了长安的感觉。
待谢灵瑜迅速翻阅了一遍，她才发现三千卫卷宗最早出现的时间乃是嘉明三年。
这时候谢灵瑜还尚未出生呢。
但是她又忍不住算了下萧晏行此时的年龄，按照他如今的身份，他是出生在嘉明元年，所以当第一份三千卫卷宗出现的时候，他也不才三岁。
直至嘉明十四年，也就是谢灵瑜父亲遇刺的这一年。
谢灵瑜年方九岁的时候。
但是她翻阅了卷宗，却发现并且有关她阿耶遇刺的记载，也就是说她父王遇刺的案子，并未被归类为与三千卫有关。
但是随后她发现，在嘉明九年这一年之中，三千卫被逮捕者激增。
原本前几年每年也不过是寥寥几件跟三千卫有关的案子，甚至还有两年是空白的，但是这一年足足有几十份卷宗，大有要将三千卫彻底铲除的气势。
但这么多卷宗中，偏偏都没有跟永宁王有关的。
圣人如此痛恨三千卫，欲除之而后快，倘若三千卫真的涉及谋反一案，嘉明帝又怎么可能会替三千卫掩盖他们的罪行呢。
但是这么多桩案子，居然没有一件是跟谋反有关的。
难不成信王跟她说的，才是假的？
毕竟当初信王说的可是，三千卫与楚王一同谋反，意图行刺圣人，颠覆朝纲，但是卷宗却并未记载这件事。
“有关三千卫的所有卷宗，都在此处了吗？”谢灵瑜翻阅了半天之后，终于抬头看向对面的掌书使。
见谢灵瑜似乎还是有些怀疑，掌书使赶紧给自己喊冤：“殿下，小人哪儿弄虚作假糊弄您，所有卷宗都已经在此处了。”
掌书使似乎生怕谢灵瑜不相信，又再次保证说道：“所有卷宗没有遗漏一份，全部都在此处了。”
谢灵瑜明白掌书使没有那个胆子蒙骗自己，只怕这便是留在此处的所有卷宗。
难怪圣人会那么轻易给她这封手谕，看来他也是笃定自己并不会从这些卷宗里面看出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如此想来，这些卷宗对她而言也是一丁点用都没有。
于是她没有再浪费时间，让掌书使将卷宗收了回去了。
因为这件事谢灵瑜这几天都有些心不在焉，自然也被萧晏行看了出来，只是他询问之后，谢灵瑜自然是找了个借口搪塞了回去。
但她也知道，这些并非长久之计。
直到谢灵瑜这日回到府内，便被陈嬷嬷拦住了。
如今谢灵瑜已经习惯，被韩太妃派人堵住的事情，所以也没什么纠结，便跟着陈嬷嬷一同来到了韩太妃院中。
不过这次居然房内又是屏退了所有侍女，显然韩太妃这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说了。
上次韩太妃将昭阳公主中邪之事告诉她的时候，也是这么兴师动众的。
谢灵瑜给韩太妃行礼之后，便再在她下首坐了下来。
但是跟她预想不一样的是，韩太妃似乎并未立即开口说话。
“母妃，我这刚从衙门回来，就被您叫了过来，想来您应该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罢，不妨直言，”谢灵瑜干脆说道。
韩太妃见她这么直接，她便也说道：“你与那位萧大人之事并不合适。”
谢灵瑜轻轻挑眉，实在是没想到，韩太妃要跟她说的居然是这件事。
她略有些好笑的说道：“就因为他跟您那位故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都不用猜测理由，谢灵瑜便想到韩太妃之所以态度这般反常，只怕便是跟那位所谓的故人有关。
“不是有几分相似，”韩太妃听着谢灵瑜毫不在意的口吻，当场气急说道。
谢灵瑜淡然道：“即便一模一样，又如何呢？”
韩太妃却忍不住说道：“不只是长相，若是他的儿子还活着，便也是萧大人如今这个年纪了。”
儿子？
谢灵瑜这下倒是有几分好奇，她忍不住说道：“母妃你若是真的想要说服我，便不要再跟我打哑谜了，您的这位故人究竟是谁呢？”
终于韩太妃也神色凝重了起来，看得出来她也在做强烈的思想斗争。
似乎是在跟谢灵瑜说真相，还是继续隐瞒之中纠结。
直到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谢灵瑜，脸上浮现起一种下定决心的表情。
“我所说的这位故人，便是当年惊艳长安的安国公世子崔知节。”
谢灵瑜怔住，其实她并非第一次听到这位世子的名字。
突然间，她又想起先前圣人也曾经说过，萧晏行长相肖似他的一位故人，只是这几日她光想着萧晏行身份的事情，竟忘了此事。
以至于没有将韩太妃口中的故人，跟圣人口中的故人联系在一起。
如果只有一人说的话，或许还可能是错觉，但倘若接二连三有人这么说，那么萧晏行还真得十分像这位崔世子。
“所以您先前的意思是，萧晏行是崔知节的儿子？”谢灵瑜喃喃说了声。
随即她望向韩太妃，急急问道：“您有证据吗？可以证明这件事吗？”
韩太妃这时才面露尴尬，低声说道：“我暂时还没有证据。”
原本整颗心都被吊起来的谢灵瑜，此时彻底嗤笑了声。
她还以为她跟萧晏行的缘分，当真是如此奇妙呢。
毕竟韩太妃还说过，她父王和崔知节一直交好，两人甚至好到相互许诺做姻亲，只是这位崔大人似乎出了些事情，他的儿子也跟着亡故了。
所以这件事才最终并未成真。
“皇伯爷也曾说过辞安像他一位故人，但是皇伯爷也只说是像而已，毕竟若是没有证据，便无法证明此事是真的，”谢灵瑜在听到韩太妃说没有证据时，心底早已经不以为然了。
随后她轻笑了声：“况且辞安若当真是崔世子的儿子，岂不是一件好事儿，毕竟安国公府堂堂一等公爵之家，又是清河崔氏这样显赫的姓氏。说起来先前母妃你不是一直觉得崔休甚好，若是辞安真有这样显赫的家世，岂不是与我更相配。”
谢灵瑜虽然对于萧晏行的家世丝毫不在意，但是也被韩太妃的说法逗笑了。
怎么萧晏行疑似是故人之子，他们两个的事情反而不合适呢。
论理，应该更合适才对啊。
韩太妃当即恼火说道：
“那是因为你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啊，当年之事发生的时候，我是尚且年幼，所以我还是方才那句话，母妃你若是想要说服我，便告诉我真相，否则我是不会听您的话，更不会轻易放弃辞安。”
谢灵瑜似乎是为了刺激韩太妃，直截了当说道：“不日我便会向圣人请求赐婚，我要跟萧辞安成亲。”
其实这何尝又不是在逼迫她自己。

第131章 若他真的是崔衍，他所……
对于谢灵瑜而言，前尘往事她并不想知道。
上一辈的恩恩怨怨，那就留给上一辈好了，她只知道萧晏行数次以性命救她，对她更是真心实意，处处以她为先。
这样便足矣！
“你先看看这个，”见自己始终无法说服谢灵瑜，甚至谢灵瑜还放话要让圣人赐婚，一直被震惊到韩太妃，终于忍无可忍将先前一直放在自己手边的画卷递了过来。
谢灵瑜半信半疑的打开了卷轴。
只见这幅画乃是一副工笔十分写意优雅的人物风景图，只见上面画着的三个人正在策马扬鞭，看情形是在乐游原之上，策马游原的长安少年郎，端的是意气风发。
在看到这幅画的瞬间，谢灵瑜想起了自己手中的那幅图。
她曾经还给萧晏行展示过，就是在圣人亲口说他像自己的故人时，她想起自己手中珍藏的那幅画，上面所画有三人，有她的父亲先永宁王谢重润，也有当今圣人，还有一位便是这位安国公府的崔知节崔世子。
只是她没想到，韩太妃手中也有这么一副画，画上也有三人，看起来应该也是他们三人。
谢灵瑜从未见过这幅画，因而全部注意力都在画中人的身上。
直到她视线挪移，看到画上的题字。
突然间，她双眸猛地瞪大，似不敢置信地看着画上所写题的那句话，并非是什么离经叛道之言，也并不是她从未见过的。
恰恰相反的是，这句话乃是许多人耳熟能详之的佛经真言。
——百亿须弥山，百亿日月，即为三千大千世界。
谢灵瑜死死盯着这句话，低声问道：“母妃，为何这幅画里，会提这么一句话？”
毕竟这样一幅打马乐游原的洒脱场面，实在与这句话并无关联，因而这样一句话题在这里，显得有些突兀。
“想当年圣人还未登基时，其实并不受先皇器重，不说荣宠比不上先太子，便是连楚王都不及。因而圣人颇有些心灰意冷，便一味避世，正值那时佛教兴起，于是圣人便日日与那些僧侣为伴，坐而论道，似乎再也一丝野心。”
韩太妃缓缓开口说道。
谢灵瑜诧异的看向她，但是眼底还是被激起了几分好奇，毕竟若是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确实不容易。
毕竟这事关圣人，她的阿耶早已经不在人世，那位安国公府的崔世子也是如此。
所以知晓当年事情便是更难加上，说起来韩太妃也是当年的知情者。
很多事情，谢灵瑜不能亲口去问圣人，却能在韩太妃这里得到她想要知道的答案。
“你阿耶素来是以圣人马首是瞻，他自小跟在圣人身边，最知圣人的野心，他便一心想要唤醒圣人，于是便与安国公世子一道设法，让圣人回心转意。”
“于是他们便秘密笼络朝臣，招揽势力以为圣人，也就是曾经的永王殿下所用，也正是如此，圣人这才从沉溺佛法之中回心转意再入朝堂。”
听着韩太妃的娓娓道来，谢灵瑜却没有一丝窥见真相的欣喜，反而心头越发震惊，竟是连手掌都在忍不住的颤抖。
终于她颤着声音说：“母妃，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三千卫当年是由我父王而创立？”
可是韩太妃却缓缓抬头看向她，眼神之中有着一种不为所动摇的坚定。
“不错，三千卫确实是你父王所创立，不过还有一点你没说对，它也不仅仅是你父王所创立，”韩太妃淡声道：“准确来说，它是你父王和崔知节共同创立。”
被圣人所深深厌恶，被天下所不容，提及便是乱臣贼子杀无赦的三千卫，竟与她的父王有关系，甚至还是由她父王亲手创立。
为何？
谢灵瑜脑海中只余下震惊。
她又想起在两仪殿内，圣人提到三千卫时，那种恨不得屠之而后快的决绝。
凡三千卫，杀无赦。
可若是她母妃所言都是真的，那么三千卫最初成立，是为了收集情报招揽群臣，而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让圣人顺利登基。
只是为何三千卫最后与圣人会如此决裂？
但谢灵瑜又想到三千卫的另外一位创始人崔知节。
“圣人与崔知节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谢灵瑜轻声问道。
韩太妃轻笑：“阿瑜，你在朝堂之中确实被历练了，一眼便接近了真相了。”
随即她淡淡摇头：“无非不过就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犬烹。在最初三千卫成立之时，确实一心为了圣人登基。但是在圣人登基之后，三千卫掌握了太多世家门阀的秘辛，以至于那些世家门阀畏惧崔知节，即便崔知节无心，但是他在朝堂之上早已经形成了振臂一呼的滔天权势。”
谢灵瑜听着韩太妃的话，心底却没有一丝惊讶。
毕竟她身在皇室，即便身为女子，却也在史书上看过这些太多相似的故事，以至于眼前这个故事似乎也并不太出乎意料。
在争夺权势的时候，大概是真的有些许真心。
可一旦真的权势到手，曾经的生死相依，转眼间便有了嫌隙。
“所以最后皇伯爷罢免了崔知节吗？”谢灵瑜轻声说道。
因为据她所知，安国公府谢家如今依旧还是整个长安最为显赫的门阀世家，甚至圣人之前还想将崔休指婚给她，可见谢氏应该是并未受到崔知节的连累。
“朝野皆知圣人登基，崔知节与你阿耶乃是首功，圣人又怎会行此事，让天下人非议他亏待忠臣，”当韩太妃打开话匣子之后，这些年藏在她内心深处的很多话，似乎都有了宣泄的出口。
“嘉明五年，也便是你出生的那年，崔知节上拜都督秦成渭武四州诸军事、秦州刺史，至此离开了长安，之后他更是成为益州大都督，乃是朝臣遥领大都督的第一人。他虽离开长安，但是在外人看来，圣人待他依旧不薄。”
谢灵瑜听到这里却是不解了，圣人将崔知节调离长安，自是为了瓦解他手中权势。按照崔知节的身份地位来说，假以时日必是宰辅之位的不二人选。
自然手握一方重权的刺史，是如何也比不上长安的宰辅之位。
因此圣人看似待他圣宠依旧，却已是瓦解他手中权势。
谢灵瑜轻声问道：“崔大人接受了皇伯爷这样的安排了？”
“一介臣子，又岂能螳臂当车，撼动圣人的决心，况且圣人还给了他如此荣耀，崔知节自当是叩谢皇恩，”韩太妃淡然说道。
但即便韩太妃的口吻没有太大起伏，谢灵瑜却似乎听出了有些异样。
“既然崔知节接受了圣人的恩典，他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如今朝野上下，几乎无人提到这位当年盛宠一时的崔大人，”谢灵瑜还是按捺住了心头这点小小疑惑，将更为重要的事情问了出来。
她入朝堂这么久，甚至跟安国公府崔家都有过深入的接触，但是如今在朝中主事的崔家人乃是兵部尚书崔知仲，还有他的儿子崔休。
崔知仲如今依旧还能官拜兵部尚书，可见圣人并未因为崔知节而迁怒整个崔氏。
但是崔知节这个人却犹如一片空白般，他的存在是被模糊了，或者说是在某种人为的因素之下，彻底被掩盖了。
他的过往，他与圣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都已被隐藏的彻底。
如今朝堂之中，似乎再无人敢提及这位崔知节大人。
韩太妃睨了她一眼，淡声说
道：“崔知节虽走，但是三千卫依旧还在，这样庞大又神秘的组织在侧，圣人岂会安心。”
“不是说三千卫乃是崔知节和父王一同创立，若是崔知节掌握三千卫，圣人无法安心，那么由父王掌握，难道圣人依旧不安心吗？”谢灵瑜问道。
但是她这句话说出来后，韩太妃望着她，眼底浮起笑意。
一瞬间，谢灵瑜便知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三千卫被掌握在崔知节手中的时候，圣人尚且都不放心，若是在她父王手中，只怕圣人会更不安心。
毕竟崔知节只是一个朝臣而已，而她父王可是谢氏皇族之人。
一个亲王手中掌握着这样一个庞大的势力，圣人只会比之前更加寝食难安。
“那么当年三千卫是被圣人收回手中了吗？”谢灵瑜又问道。
韩太妃面色微顿，她眼神陷入片刻的迷茫，似乎又陷入了曾经的那些回忆当中，谢灵瑜并未打扰她，而是耐心候着。
直到韩太妃似乎自己从回忆中挣脱，这才说道：“倘若三千卫真的如数回到圣人手中，后来许多事情只怕便不会再发生了。”
后来许多事情？
短短几个字，瞬间挑起谢灵瑜心底的好奇。
她紧紧盯着韩太妃，似乎迫切的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崔知节虽然离开，但是依旧还有忠于他的人，因此圣人清洗了一些三千卫的人，那段时间里他百般劝说圣人，却依旧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因此你父王时常忧心忡忡，每日愁眉不展，时常喝的酩酊大醉，”韩太妃轻声说道。
她之所以对三千卫的事情这般了解，也是因为她陪着先永宁王经历过了这一切。
至交好友的离去，登基之后突然性情多疑的皇兄，一切都压在谢重润的心头，他却无处述说，偶尔也只能一醉解千愁，在醉酒之下才敢对自己身边的人吐露一二。
“所以因为圣人清洗了三千卫的势力，激化了他与崔知节大人之间的矛盾？”谢灵瑜似乎渐渐明白了什么。
韩太妃点头：“那段时间不仅你父王忧心忡忡，远在秦州的崔大人也一直在关心此事，甚至他还设法救下一些被流放的三千卫部众，不过也正是如此，圣人觉得他并非诚心放权，便再次急召他回长安。”
这一次急召便是所有一切的导火线。
谢重润在得知此事之后，便设法劝说圣人，崔知节并无不臣之心，无非就是不想看着昔日部下落得这般下场罢了。
与此同时，他也一直私下传信给崔知节，让他拖延回长安。
毕竟圣人正在气头上，谁也不知道崔知节回来之后，圣人会如何发落他。
但正因为如此，圣人便觉得崔知节有意不听从调令，意图不轨。
“圣人便派人秘密前往秦州打算带回崔知节，但不想崔知节早已经在秦州密图谋反，他谋反的计划被特使所知晓，最终他谋反计划未能得逞，落得一个身死的下场。”
在听到韩太妃将这些过往一并说出来之后，谢灵瑜有种既意外却又不意外的感觉。
但随即她提出疑惑：“圣人所派的特使，所说之话就一定千真万确，万一是此人意图不轨，蒙骗圣人陷害崔大人呢？”
在谢灵瑜心底始终觉得，当初在圣人还落魄至极，能够倾尽所有去帮助圣人的人，不会这般轻易便造反。
“圣人所派之人，自然不可能撒谎。”韩太妃斩钉截铁的说道。
见韩太妃这般肯定，谢灵瑜反而越发好奇，她问道：“母妃可知当年圣人所派特使为何人，为何您这般肯定此人定不会陷害崔大人？”
“因为当年特使正是崔知节的胞弟崔知仲，”韩太妃说道：“圣人之所以派崔知仲前去，也是因为他与崔大人乃是亲生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谋反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崔知仲岂敢在此事上作假。难道他就不怕自己被连累？”
这一刻谢灵瑜算是彻底解开了，先前的种种疑惑。
为何崔知节过往事迹处处被隐藏遮掩，而整个安国公府却安然无恙，甚至崔知仲作为他的胞弟如今还能深受圣人重用，官至兵部尚书这样的高位。
原来早在很多年前，崔知仲便已跟自己的亲哥哥划清了界限，或许那时是整个安国公府跟崔知节划清了界限。
毕竟安国公府乃是清河崔氏的嫡支，即便是圣人在动崔氏之前，也要考虑清楚。
如果大树枝繁叶茂，不可轻易挪动的话，那么便只好剪除太过出墙的树枝好了。
况且崔知仲在得知崔知节谋反之后，能够如实上报圣人，便表明了安国公府并非是与崔知节同流合污，圣人不仅未惩罚安国公府，反而依旧恩宠至今。
“可是这些陈年往事，与萧晏行又有何干？”
谢灵瑜还是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说了出来。
韩太妃抬眸看向谢灵瑜，低声说道：“当年崔知节谋反之事败落之后，他身死谢罪，他的夫人也跟着殉情而亡，而与此同时他们的独子崔衍下落不明。”
谢灵瑜闻言，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按照年岁来说，已经失踪的崔衍正是萧晏行这个年纪，”韩太妃轻声说道。
谢灵瑜这才明白，为何先前韩太妃要说倘若萧晏行真的是崔知节的儿子，他们两个便身份不合适。
毕竟在圣人心目中，崔知节乃是犯了谋逆大罪。
他的儿子即便无罪却也会受到牵累，即便不判流放之罪，也是万万不可能赐婚给堂堂一品亲王的。
谢灵瑜一咬牙便说道：“这一切不过都是母妃的猜测罢了，大千世界包罗万象，花有相似，人为何便没有相像的。萧晏行乃是出身沧郡，身份明确，毫无疑点。”
“你这是打算蒙蔽自己的双眼，假装什么都不存在吗？”韩太妃一听谢灵瑜这话，便明白她是压根不想追究这件事。
正如韩太妃所说的，那些都已经是陈年旧事了。
如今萧晏行的身份清白干净，她又为何要将这些过往重新提起呢。
谢灵瑜只是淡淡回应道：“母妃，我说过这些不过都是您的猜测而已，辞安身家清白，并无证据证明他乃是这位崔大人的遗孤。”
韩太妃见她还是如此，干脆直接说道：“你可有想过，他如今重回长安，还这般刻意接近你，其用心是何，你可有认真想过？”
“母妃，您又说错了，我与辞安相识并非是他刻意接近，”谢灵瑜轻嗤了声。
旁人她倒也算了，萧晏行是否刻意接近她，她可是一清二楚。
因为当初反而是她先刻意接近萧晏行。
当初是她先派人调查萧晏行的行踪，随后又可以安排了两人的相遇，这才引发了后面这么多的事情。
韩太妃正看向谢灵瑜，似乎还要苦口婆心。
但是谢灵瑜却率先开口说道：“母妃，我不知你是受了何人鼓动，突然对辞安生出这样的误解。”
“误解？我看是你不敢面对吧，”韩太妃见她如此坚定，似乎也有些怒气。
谢灵瑜知道今夜的谈话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但是韩太妃却说：“他若当真是崔知节的儿子，那么如今三千卫是被掌握在谁的手中，便是不言而喻了。”
谢灵瑜未料到韩太妃居然关心的是这件事，随即她淡声说道：“母妃，三千卫之事乃是朝堂之事，如今三千卫究竟效忠何人，是圣人需要操心的事情。您又何必为此烦心。”
这句话还真不是冒犯韩太妃。
韩太妃身为后宅妇人，本就不该这般过分关心朝堂之上的事情。
“朝堂之事，”此刻韩太妃听到谢灵瑜的这番话，似乎彻底被激怒，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怒目望着谢灵瑜紧咬着牙关说道：“你可知道当年你父王究竟因何而死？”
这句话犹如一把刀，狠狠扎在了谢灵瑜的心口。
一瞬间，许多刻意被她遗忘的事情，都在这一刻彻底翻涌而上。
那日信王在宫里与她说的那些话，关于三千卫，关于先永宁王被刺杀之死的真相。
果然，这次不用谢灵瑜催促，韩太妃愤恨的看着谢灵瑜怒道：“当年三千卫余孽为了报复圣人，勾结意图谋反的楚王刺杀圣人，结果你父王为了保护圣人，被刺杀而死。”
说到这里时，韩太妃眼底中闪烁着泪光：“若不是你父王身死，我又何至于将你送到上阳宫中避祸，还不是怕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会被有心之人惦记上。三千卫与你有杀父之仇，如今你既已身在朝堂，受圣人重用，自是应该对他们赶尽杀绝，以报杀父大仇。”
谢灵瑜站在原地，韩太妃的话还未停下。
“可是如今眼看着有了你杀父大敌的线索，你却因为儿女私情，要放弃替你阿耶报仇吗？”
谢灵瑜登时开口道：“我没有，只是当年刺杀父王的人，已经被圣人当场斩杀。”
“可是真正的幕后真凶，便是三千卫，若不是他们勾结楚王，你父王怎么会死，当年不过是死了几个马前卒刺客而已，如若不将三千卫彻底铲除，如何能算是替你阿耶报仇呢。”韩太妃似乎已经认定当年先永宁王被刺杀，便是三千卫所为。
但是谢灵瑜却在此刻反而冷静了下来，她说道：“我父王被刺杀之时，萧晏行不过十几岁之龄，如何能安排这般周密详实的刺杀计划。”
“况且三千卫乃是父王与崔知节共同创立的，三千卫如何会背叛父王？”
韩太妃怒视她：“说到底你就是在为萧晏行开脱。”
“母妃，并非我为辞安开脱，而是您将一切都怪在他的身上，太过欠妥。况且他也未必就是崔知节的儿子，如今您所说的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三千卫之事圣人已经交给我处置，倘若当年我阿耶被刺杀一事，真的与三千卫有关系，我决计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韩太妃望着谢灵瑜，原本的盛怒在她的话之下似乎也有些缓和。
但是她看向谢灵瑜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得依旧未退让，只听她说道：“阿瑜，你可有想过，倘若萧晏行真的是崔知节的儿子，他重返长安所图谋的，难道只是为了考取功名吗？”
果然这句话，当真让谢灵瑜心底的坚定出现了一丝松动。
“若他真的是崔衍，他所图谋的该有多大。”

第132章 阿瑜，对我而言，远离……
鸿胪寺内。
萧晏行推门而入时，就瞧见端坐在案桌后面椅子上的少女，手里握着卷宗，似乎在认真审阅。
可是当他仔细看过去的时候，这才发现谢灵瑜眼睛其实并未盯着卷宗。
那双总是蒙着水雾般漂亮黑眸，此刻正在出神。
即便是萧晏行已经推门入内了，谢灵瑜也并未察觉，依旧定定坐
着，看起来是在认真思考事情。
萧晏行静静站在原地，欣赏着这幅美人入定的美好画面。
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似乎生怕打扰这样的美景。
直到谢灵瑜似乎感觉到对面灼热目光，她醒过神来，抬头看了过来，就见萧晏行站在门口，随即她展颜轻笑：“辞安，怎么来了也不叫我？”
“我见大人醉心公务，便不敢出声打搅，”萧晏行轻扬嘴角，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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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鸿胪寺内，为了避嫌，萧晏行都是随众人一般，称呼谢灵瑜少卿大人。
谢灵瑜指了指门口，轻笑着说道：“外面风大，不如请辞安将房门掩好。”
闻言，萧晏行回身将门关上。
而当他回身时，谢灵瑜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身前。
“辞安，”谢灵瑜喊了一声，随后竟直接伸手环抱住了他。
虽然两人早已经心意相通许久，但是他们在鸿胪寺府衙的时候，一向克制，并不会过分与对方亲昵，毕竟这乃是衙门。
谢灵瑜本就是女子之身入朝为官，更理应庄重自身。
因而萧晏行也并不知谢灵瑜为何会这样，突然伸手抱住自己。
但是很快，他轻轻抬手，将手掌搭在她的后背，轻抚着她官袍之下显得格外纤细的后背，萧晏行竟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谢灵瑜微抬下巴看向他，略有些好笑道：“你如今连抱着我都发愁？”
“殿下太瘦了，”萧晏行道明自己发愁的缘由。
谢灵瑜蓦地笑出了声，随后她扬起头望着萧晏行，突然说道：“还记得我及笄那日，你带我去的那间酒楼吗？”
谢灵瑜及笄之礼是在皇宫里办的，也正是在那日里，她无意中听到韩太妃说过，她阿耶曾经想要将她许配给安国公府崔家的嫡长孙。
如今看来，当初阿耶想要将她许配的，应该便是崔知节的儿子崔衍。
谢灵瑜目光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乌黑的双眸一如既往的淡然清冷，只是这份清冷在面对她时，如消融的冰雪，只余下眼底深处绵软的温柔。
他将他仅存的所有温柔，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谢灵瑜从未怀疑过，萧晏行待她的心。
而此时对面的萧晏行却有些奇怪，他问：“殿下为何突然提及那间酒楼？”
“虽然只去了一次，但是这家酒楼的佳肴倒是让我印象深刻，”谢灵瑜微扬了下眉，似乎真的是对这家酒楼的美味佳肴恋恋不忘。
萧晏行毫不迟疑点头：“殿下想去，我们下了衙便一道同去。”
“那就你我二人偷偷过去，谁也不带，”谢灵瑜有些兴奋的提议。
“我们两人偷偷过去？”萧晏行似乎对于这个提议有些惊讶。
谢灵瑜微撅着唇：“你我风花雪月之事，带那么多人岂不是打搅我们。”
她身份贵重，每次出门自是前呼后拥不说，身边婢女护卫自是少不了的。虽说谢灵瑜身边的人，对于她和萧晏行之间的事情，已是看得清楚。
但到底谢灵瑜还是未出嫁的少女，必也不能太过光明正大。
因而两人身边带着人的时候，也并不会表现太过亲昵。
说来说去，似乎唯有在萧晏行所住的小院内，谢灵瑜才能轻松而又自在的与他在一起。
大概萧晏行也猜到了谢灵瑜的心思，毫不犹豫点头：“既然阿瑜想要如此，便只我们两个一起。”
等到萧晏行离开之后，谢灵瑜脸上的笑意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时，渐渐消失。
随后她重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拿起桌上的笔，随后俯身速速写了一封信。
待她写好信之后，并未立即起身。
谢灵瑜垂眸看着纸上的墨色，她虽是女子，但是她阿耶却从小教她读书写字，一如教导男子那般，因而她的字迹也并非寻常女子那般秀丽柔美，反而有种气势磅礴的大气恢宏。
只是这时她并非在自己写的有多好，而是盯着纸上的文字。
直到最后她如同下定决心般起身，随后她将听荷叫了起来，如今为了方便，听荷也是一身男装扮作侍从，随侍在她左右。
所以当谢灵瑜将她唤入值房后，将已经装好的信封递交在她手中。
“立马回府，将这封信交到贺兰放手中。”
谢灵瑜轻声说道。
听荷有些奇怪，因为谢灵瑜从未让她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是见殿下如此吩咐，听荷当下毫无犹豫，应声便道：“是，殿下，奴婢这就去。”
谢灵瑜这次同样是看着她离开值房。
待到了夜幕降临时，谢灵瑜站在值房外面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此时她已经将官袍换成自己的衣裳，斑斓绿色的襦裙衬托的她，宛如盛开在春日里的一朵清新雅致的花。
她凭窗远眺时，精巧动人的容貌宛如画中人般。
值房门口响起敲门声，她轻声应道：“进来。”
果然，这次进来的是萧晏行。
他推门而入时，瞧见谢灵瑜一身清雅脱俗的裙装，俨然与下午时身穿官袍的模样完全不同了。
便是萧晏行是最常瞧见她如此变换装扮的人，此刻还是忍不住看得微微入了神。
“殿下，我们可以走了，”他笑着说道。
谢灵瑜也不由笑了下：“正好，听荷刚刚被我支开了。”
听荷回府送完信之后，早已经回来跟她回禀过了。要不然谢灵瑜这一身女装打扮，光靠她自己可不能如此轻易的梳妆好，毕竟即便衣裳好换了，但是发饰却并不是她自己能打扮妥当的。
“清丰也是，此刻并不在府衙里，”萧晏行说道。
于是两人一不做二不休，当真甩开身边的人，独自离开了鸿胪寺。
当两人来到坊市时，果然坊市内正是热闹的时辰，他们如同上次过来时一般，直奔着那间酒楼，果然二楼的雅间尚还空着。
等谢灵瑜站在雅间上的露台的时候，看着不远处护城河上的木桥，川流不息的人群，只是与那日不同的是，今日再没有遍布整个河面的璀璨河灯。
好在酒楼上菜的速度倒是很慢，待酒水上齐之后，谢灵瑜亲自端起面前的酒盏，便要替萧晏行斟酒。
萧晏行自然的伸出手，想要接过酒盏，显然他想为谢灵瑜斟酒。
“还是我来吧，”谢灵瑜笑了下，手中的酒盏已经微微倾泻，干净清澈的酒水便倒入了酒杯之中。
随后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等她主动端起酒杯，朝萧晏行举起，对面的萧晏行终于忍不住说道：“殿下今日心情似乎很不错。”
“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还是喜欢你唤我阿瑜。”
谢灵瑜笑盈盈望着他。
萧晏行缓缓颔首，待他手掌往前轻轻一送，手持的酒杯便碰在一起，只听他轻轻开口唤道：“阿瑜。”
谢灵瑜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随后她也将杯中的酒仰头饮尽。
两人边饮酒边聊天，只听谢灵瑜轻声问道：“辞安，你在沧郡老家可还有什么亲人？”
当她问出口时，萧晏行神色未变，只是淡然抬头看向她：“我父母早已双亡，家中并无亲人在了。”
待回答完这句话之后，萧晏行望向谢灵瑜：“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些？”
“辞安，我本已打算向圣人求指婚，”谢灵瑜眼眸轻掀，看着眼前的萧晏行声音极轻柔，充满着欢喜和眷念般：“既是指婚，也该让你亲近的长辈来长安观礼。”
说到这里时，谢灵瑜竟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真可惜啊。”
萧晏行听着她说的话，嘴角微扬，笑道：“阿瑜，只要你我一心……”
当他说到这里时，突然觉得一阵晕眩袭来，他微微蹙着眉头，只觉得脑袋里传来的晕眩之感越来越明显，他整个人的身体更是被一阵虚弱所席卷，他手中原本端着的酒杯也一下滑落，摔在
了地上。
萧晏行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宛如千斤重，而他也在最后一刻强撑着看向谢灵瑜。
只见对面的少女神色肃穆而安静，似乎对他的状况没有丝毫惊讶。
直到又一次轻声叹息响起。
“辞安，真是可惜。”
可惜。
这两个字伴随着无尽黑暗，最后回荡在萧晏行的脑海中。
*
次日清晨。
谢灵瑜刚醒来没多久，春熙正在带着两个婢女伺候着她更衣，并未瞧见听荷，估摸着这会儿正在膳房里忙着准备早膳呢。
果真，没一会儿，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谢灵瑜也刚穿好衣裳，正准备转身走出去，谁知还没走出去，就被迎面过来的人撞到，若不是她及时站稳身形，险些就要被撞倒。
她身侧的春熙见状，正要出声呵斥，谁知一抬头便瞧见撞人的居然就是听荷。
“你这般慌慌张张做什么，都撞到殿下了，”春熙略带着责备说道。
听荷赶紧请罪：“殿下恕罪，是奴婢莽撞了。”
谢灵瑜待她们两个素来宽和，丝毫没在意的问道：“说说看，什么是让你这么慌张？”
“是清丰来求见殿下，说是要极重要的事情，要立即见殿下，”听荷着急说道。
谢灵瑜并未说话，倒是一旁春熙有些惊讶：“这么一大清早的，清丰怎么这么着急求见殿下？”
随后她小小声说道：“该不会是萧郎君出了什么事情吧？”
但是此话一说，谢灵瑜回头看了她一眼。
“奴婢多嘴了，”春熙立马请罪道。
但是谢灵瑜并未再说什么，而是径直走向了外面，随后她让听荷将清丰领了进来。
“见过殿下，”清丰脸上虽然有焦急之色，但是见到谢灵瑜的时候，还是率先恭敬请安。
谢灵瑜轻声道：“清丰，是有何事？”
清丰没有丝毫耽搁，当即说道：“殿下，您可有见过我家郎君？”
“辞安？”谢灵瑜当即皱眉，急急问道：“辞安怎么了？”
清丰此刻抬头瞧见谢灵瑜脸上流露而出的焦急之色，不似作假，他当即心底又是一咯噔，随即着急说道：“殿下，昨日我家郎君突然离开鸿胪寺，竟是一夜未归，所以我这才着急来求见殿下，想要问问殿下，可知郎君去了何处。”
“昨日我并不曾与辞安一道离开，他是一夜未曾回家吗？”谢灵瑜柳眉依旧紧皱着。
清丰这下是真的失了方向般，他忙不迭说：“是，我本以为郎君是与殿下一道离开，可是未曾想等了一夜，郎君竟一直未归家。”
“你先别着急，我即刻便去鸿胪寺，瞧瞧辞安昨晚是不是歇息在府衙里了，若是这样，我便派人立马回来告诉你。倘若不是的话，我也会立马派人去找辞安的下落。堂堂长安城内，我想没人敢对朝廷命官动手吧。况且以辞安的身手，我想他定会安然无事的。”
谢灵瑜这么一番有条不紊的话，也让清丰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些。
随后他再次恭敬朝着谢灵瑜行礼；“那便多谢殿下。”
“我与辞安之间，不必如此生分，”谢灵瑜垂眸望着他。
一旁的听荷赶紧扯了下清丰衣袖，低声说道：“瞧你这话说的，我家殿下关心萧大人那是属于应该的。”
清丰这才察觉自己失言，他当即又赶紧行礼：“是清丰失言了。”
谢灵瑜也并未多说，而是让他先回去等消息。
之后她也顾不上用早膳，便让人备上车马，立马去鸿胪寺。
只是在上马车之时，早早被她传来的贺兰放正好赶到。
随后她走到一旁，低声说道：“盯紧隔壁小院，不管谁从那里离开，都要给我死死盯紧。”
贺兰放恭敬低头应道：“是，殿下。”
待她到了鸿胪寺后，便急急走向萧晏行所在的值房，却见值房中空无一人。
“少卿大人，”就在谢灵瑜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只见旁边急匆匆走出一人，官袍虽穿好了，但是帽子却没戴齐整，边走边戴着，显得行色匆匆。
显然此人是昨日留在府衙里当值的官员，得了消息之后匆忙赶了过来。
谢灵瑜望向他，问道：“薛主薄，昨日你是在鸿胪寺内当值？”
“正是下官，”主簿薛齐豫恭敬回道。
谢灵瑜立刻又问道：“你可有曾见过萧大人？”
“萧少丞？”薛齐豫有些不解反问，但随后他立马道：“昨夜乃是下官当值，并不曾见到萧少丞。”
等到一直留守在家中的清丰，得到谢灵瑜专门派人传来的消息，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最是知晓自家郎君，乃是极稳妥之人，因着身上背着巨大的秘密，生性更是谨慎小心，绝不会轻易做出任何鲁莽举动，像这般无缘无故的失踪，更是从未有过。
难不成郎君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
一想到这里，清丰再也忍不住了，立即便出了门。
而早已经等候在外面的人，瞧见清丰离去之后，便立马跟了上去。
未到半日，贺兰放便派人给谢灵瑜传了信，谢灵瑜低头看着信上的内容，竟一时有些愣住。
原来贺兰放派人一路跟着清丰，没想到他最后竟是去了永兴坊的极乐楼。
谢灵瑜捏着手中的信纸，手指攥着近乎发白。
极乐楼。
这不就是当初他们寻得二皇子罪证之处，甚至谢灵瑜在极乐楼的那一夜险遭二皇子所派出死士的截杀，是萧晏行以身挡箭，将她救了下来。
居然是极乐楼啊。
谢灵瑜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让人传了一句话给贺兰放。
盯紧对方。
……
无边无际的黑暗在周围弥漫着，唯有极其微弱的意识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着他，待努力去倾听这个声音。
“阿衍，阿衍。”
温柔而细腻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时，如母亲的呓语般，因为除了阿娘之外，再也人这般叫他了。
于是在强大而迫切的渴望之下，萧晏行最终还是战胜周遭无尽的黑暗，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他眼皮撑开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极其惊艳动人的脸，她柔媚而水润的黑眸在看到他醒来时，脸上瞬间绽放出欢喜的神色。
“你醒了。”她似乎对于萧晏行醒来，格外欣喜。
但是萧晏行望着她的眼神，却瞬间复杂了起来，他沉默着望向对方，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反倒是对方伸手过来，纤细而柔软的手掌抚摸着他的黑发。
轻柔而细致，乃是最温
柔的少女在抚摸着她的情郎。
“是不是饿坏了，我正好让人准备了参汤，先喝一点吧，”谢灵瑜低头温柔着看着躺在床上的萧晏行，一如既往的亲密无间。
就仿佛先前在酒楼内，将萧晏行放倒的人并不是她。
“殿下，”萧晏行望着她，忽地喊了一声。
因为此时他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他浑身软弱无力，甚至到了连手指抬不起来的程度。
萧晏行望着她的眼神，并无太多情绪，只是平淡问道：“我能问问，你给我用的是什么药吗？”
听到他说完这句话，谢灵瑜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他。
直到她嘴角弯弯，轻声说道：“我只是有点事情，想要问你。”
“用这种方法？”萧晏行倒是被她的回答逗笑了般，嘴角禁不住扬了起来。
谢灵瑜却反而正色道：“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自是得用些小手段。”
原本神色还轻松的萧晏行，却在这一刻突然沉下了脸，他那双清润而漂亮的黑眸看向谢灵瑜，嗓音如同被冰泉沁润过般：“殿下是觉得，我会伤害你？”
“不是，”谢灵瑜毫不犹豫否定。
随后她轻声说道：“因为我怕我留不下你。”
“就像我现在，不知道该唤你辞安还是阿衍？”
说到此处时，他们两人同时直勾勾望向对方，谢灵瑜更是抬起头盯着萧晏行，似是要将他看穿一般，许久她忽地轻声开口。
“崔衍。”
安国公府原本的嫡长孙崔衍，曾经盛宠一时的安国公世子崔知节的长子。
随后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
直到萧晏行唇边溢出一丝轻笑，他望着头顶的纱帐，似怀念又似追忆般说道：“自阿娘去世之后，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了。”
一句话明明没有正面回答，却抵过万千。
他承认了，他当真承认了。
谢灵瑜心头浮起这个念头时，心头反而升起说不出的茫然。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萧晏行此刻反而无比平静，躺在床榻上，一副任由谢灵瑜宰割的模样。
谢灵瑜却沉默不语，有些事情他一旦承认，她便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虽然圣人保留了安国公府的体面，并未因为崔知节之事牵累到整个安国公府。
可这估计也是因为，当年崔知仲亲赴越州带回崔知节，整个安国公府都做出了大义灭亲的表率，因而得以保留了安国公府的一切荣耀和体面。
况且圣人当时也是登基不久，刚刚斩断自己的左膀右臂，安国公府崔氏乃是清河崔氏出身，乃是大周赫赫有名的五姓，倘若再对安国公府下手，即便是圣人也要思虑再三。
毕竟朝中门阀世族的权势同样不容小觑。
况且这些门阀权贵相互联姻，同气连枝，即便是身为皇族都要对这些门阀士族礼让三分。
但崔知节背负着谋逆之罪，与他亲近之人更是死的死，消失的消失。
如今萧晏行隐姓埋名重返长安，就如韩太妃所说的那样，他所图谋之事该有多大。
毕竟如今死灰复燃的三千卫，看起来多半已是被他尽数掌握。
从得知清丰去往极乐楼，谢灵瑜便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当初为何她能在那里，找到二皇子的罪证，或许从一开始萧晏行的目标便是圣人的儿子，这些皇子们。
再想到前世四皇子在六皇子登基之后，突然从长安秘密消失，返回自己封地。
当初谢灵瑜还便奇怪，六皇子登基为帝之后，按理说必然是要对自己这些兄弟严加看管，势必要等到他彻底掌握朝局之后，再思考是否应该让自己这些兄弟前往封地。
为何四皇子还能轻而易举的逃走呢。
现在看来，这其中未必没有三千卫的帮助。
原本宛如散落在各处的珠子，此刻被记忆这根线一点点串连了起来。
隐姓埋名的萧晏行之所以重返长安，并不是仅仅为了取得所谓的状元之位，他手握着一支蛰伏已久的神秘力量，是为了回来复仇的。
而他复仇的对象，正是她的皇伯爷，大周皇朝高高在上的圣人。
但显然他并不能一下子接近圣人，所以他便利用皇储之争，将圣人的儿子一个个除去。
二皇子的倒下，虽然有她的手笔，但在这一刻，谢灵瑜也明白自己很早之前，就已经成为了萧晏行掌握着一把利剑。
是他们一起铲除了二皇子齐王，虽然齐王也罪有应得。
但是这个结果，是萧晏行想要看到的。
“你呢？你想要什么？”谢灵瑜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看着他问道。
可是谢灵瑜却似乎等不及他回答，反而突然起身站了起来，她在床榻边踱了两步，随后低下头盯着萧晏行的眼睛：“你回来是想要复仇对吧，所以你将矛头对准了圣人的儿子们，二皇子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你真正目的……”
一口气说到这里的谢灵瑜，却又突然说不下去。
似乎只要说出口，他们之间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直到她微微偏头，双眸迸发出明亮而锐利的光华，直直望着萧晏行：“你真正目的，是为了颠覆皇权。”
她甚至连谋反二字都未说出口，但所言之意却是再清楚不过。
不管当年崔知节究竟有没有谋反之心，或是谋反之举，如今隐姓埋名重返长安的萧晏行心中，必是背负着滔天的仇恨。
他目的便是向圣人复仇，彻底颠覆皇权。
可是偏偏谢灵瑜正是谢氏皇族之人，她如何能坐视不理。
但此刻被戳破的萧晏行不仅不见丝毫慌张，反而他抬眸望着谢灵瑜，忽地又是一笑，随后他轻声说：“对殿下来说，这岂不是更好。”
谢灵瑜突地一愣。
随后她浑身一激灵，竟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萧晏行这句话的意思。
而此时萧晏行也是毫不掩饰的望向她，眼底里透着笑意，有着无限的勾引。
直到他又说：“殿下，先前明知我的身份，明知道我重返长安的真实意图，却未曾向圣人告发我，可见殿下心中也有计较。”
对于他而言，他要颠覆的只是当今圣人。
若他当真能够一一拔除圣人的那些儿子，最后受益的岂不就是谢灵瑜。
可是谢灵瑜此刻却不怒反笑，她深深望向萧晏行，隔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说道：“我之所以未向圣人秉明你的身份，是因为我心中不舍。”
“权势我可以慢慢拥有，但是萧辞安却只有一个。”
谢灵瑜死死盯着萧晏行的眼睛，即便是在这一刻，她也毫不掩饰她对萧晏行的爱意。
从昏迷中醒来之后，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萧晏行，本以为谢灵瑜心中对他早已经有了发落，却在此时此刻才发现，他心中所认为的和她心中所认为的并不相同。
他彻底愣住了。
“可是不管我心中如何有你，但是我也必须寻找真相。”
谢灵瑜此刻脸上不再有一丝轻松之意，她冷然望着萧晏行，眼底的坚定和决绝再次迸发而出。
萧晏行也收敛起了脸上的散漫，认真问道：“殿下想要知道什么真相？”
“当年我父王被刺杀的真相。”
这次谢灵瑜再次死死盯着萧晏行，似乎要看清楚他的每一丝表情，以认定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是萧晏行却表现的格外震惊，他立即说道：“殿下，你是怀疑三千卫与当年先永宁王殿下被刺杀一事有关？”
显然他也在瞬间明白了，谢灵瑜为何会突然对他动手。
毕竟他们之间本是那般亲密无间，以至于谢灵瑜对他下手之时，萧晏行确实是毫无防备。
谢灵瑜冷眼望着他：“不是怀疑，而是当年三千卫与楚王联手在长安谋划刺杀圣人，谁知最后是我父王在关键时刻为圣人挡下一刀，以至于三千卫和楚王的图谋落空。从此圣人对三千卫彻底赶尽杀绝。”
“凡三千卫者，杀无赦。”
这句话当初从圣人口中说出的时候，是帝王一怒。
而如今从谢灵瑜口中说出时，依旧透着肃杀而决绝的气息。
但是这次萧晏行却没有立刻回复谢灵瑜。
对于萧晏行突如其来的沉默，谢灵瑜心底更有一寸寸沉落的感觉。虽然她心底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终究还存着一丝丝希望。
倘若三千卫真的与她父王之死无关，她与萧晏行之间便不存在所谓的杀父之仇。
虽然她父王并非萧晏行所害，但是一旦此事确认是三千卫所为，她必然会如圣人所期望的那般，彻彻底底让三千卫所有余孽都消失在世间。
即便这个秘密组织曾经是她父王亲手创立。
亲手锻造的利刃，却反手刺入了锻造者的胸膛，那么这柄匕首便再无存在的价值了。
许久，萧晏行才说道：“殿下，你应该也知道当年先永宁王遇刺之时，我年岁尚小，虽是少主却并未彻底掌握三千卫。倘若我现在就说先永宁王被刺杀之事与三千卫无关，便是在骗您。但是自从刺杀之事发生之后，三千卫在长安的所有部署便被几乎铲除殆尽，连当年参与此事之人都已死的差不多，真正知晓内情之人并不多。”
“但是我父亲当年绝无谋反之心，我如今重返长安也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我是要为我父亲还有
这么多年枉死的三千卫兄弟们洗刷冤屈，他们并非谋逆叛乱之徒。”
谢灵瑜冷冷道：“口说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萧晏行却并未因为她冰冷的口吻而生气，正如他这么多年来潜心蛰伏，只为了替他父亲所受的所有冤屈讨回一个公道。
谢灵瑜如今也是跟他一般而已，在得知自己父亲当年被刺杀或有隐情之时，她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反而到了这时，萧晏行彻底理解，为何谢灵瑜突然跟他翻脸。
并非因为不爱，而是她觉得他们之间这夹杂着父仇。
“那我可以问一句，殿下又是从何得知这些事情？难道便不是有心人刻意挑拨殿下，让殿下全心对付三千卫，”萧晏行在这种时候还保持着冷静克制，并且直接问出了关键问题。
谢灵瑜并未露出意外神色，她淡然说道：“关于这件事，确实是旁人告诉我的，而且还不止一人。”
不止一人？
萧晏行愣住。
谢灵瑜说道：“先前信王便以此事为机密，刻意向我示好，想要通过告诉我这些过往机密，来拉拢我。只是我并未彻底相信他。”
“直到几日前，我母妃突然提到了你，她说你我之间并不合适，于是在我的逼问之下，她将你我父辈之间的前程往事，都与我说了一通。”
在谢灵瑜说话的时候，萧晏行只仰头默默看着她。
“倘若只是旁人的谗言，我定然不会相信。但是连我母妃都说过，我父王之死乃是因为三千卫勾结楚王，意图谋反刺杀圣人。三千卫乃是你我父亲为了助圣人登基而秘密建立，待圣人登基之后，权势更是滔天，即便你父亲身死，但是三千卫依旧暗藏在长安之中。倘若楚王没有三千卫的协助，他如何能够刺杀圣人，还险些成功。”
当年那场刺杀之凶险，若不是先永宁王以身挡剑，只怕如今整个日月山河已经换了主人。
这不是一个单单楚王便能办到的，毕竟圣人登基之后，便开始削弱这些藩王兄弟，即便是当年跟圣人争夺皇位相持不下的楚王都不例外。
但是偏偏这些刺客就是能够在守卫森严的长安城中，刺杀圣人。
虽然那次是因为圣人外出，并未在皇宫之内。但是圣人身侧一向守卫森严，刺客却能找出漏洞之处，着实让人费解。
这也是当年圣人怀疑楚王有人协助，最终查出乃是三千卫余孽与楚王勾结。
“三千卫余孽，”萧晏行在听着谢灵瑜一口一个这般称呼，终于轻声说道：“殿下，你可知当年三千卫乃是你我父亲共同创立的。”
谢灵瑜咬牙：“可是这些人背叛了我阿耶，他们杀了我阿耶。”
原本这件事她并不相信，毕竟从信王口中说出，难免有利用之嫌。
毕竟信王吐露这件事，是为了拉拢谢灵瑜，谁知道他有没有夸大其实呢。
但是韩太妃却没有丝毫理由对她撒谎，特别是在她阿耶之事上，韩太妃更是不会拿这件事来胡说。
毕竟当初不仅仅是谢灵瑜失去了自己的父亲，更是韩太妃失去了自己的丈夫。
韩太妃心中对于当年刺客的恨，绝技不会少于谢灵瑜。
“倘若我说没有呢，”萧晏行咬紧牙关说道。
谢灵瑜：“那就向我证明。”
事已至此，两人算是彻底说清楚了彼此的立场和决心。
谢灵瑜如此已经认定三千卫与先永宁王之死有关，而萧晏行即便并未参与当年之事，却坚信着三千卫绝不会如此行事。
他们两人在这一刻，已然站在了彼此的对面。
“当年之事我会全力追查，定然会给殿下一个交代，”萧晏行说道，但是随后他看着谢灵瑜突然问道：“但我想知道，殿下如今想要如何处置我？”
在他追查清楚当年真相之前，谢灵瑜不可能永远这般扣留他。
但是如今谢灵瑜既然已经知道他和三千卫之间的联系，况且她还深知圣人对于三千卫的厌恶，甚至圣人已经将铲除三千卫的任务交给了她。
拿着他去向圣人邀功，反而比萧晏行方才说的那几句话，她会得到的更多。
若谢灵瑜只是个寻常女子，她或许会因为自己心中情意而放过萧晏行，但是她如今早已经在朝堂上历练过，她身上所背负着的更是与寻常女郎不同。
他想要知道，她会怎么处置自己。
“辞安，”谢灵瑜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突然低声喊了一声。
就像方才她所说的那样，权势她可以慢慢拥有，但萧辞安只有一个。
“我不会杀你。”谢灵瑜郑重其事说道。
萧晏行并未立即再开口，他只是安静看着谢灵瑜，静静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因为他知道谢灵瑜即将要说出口的话，才是对他真正的审判。
“但我也不会放了你。”
此时内室里早已经安静到落针可闻，似乎连彼此的呼吸都在这一刻静默了，萧晏行始终一言不发。
他那双内敛又幽深的眼瞳，紧紧盯着谢灵瑜。
“我会彻底放逐你。”
终于谢灵瑜将最后一句话说完了。
她乃是谢氏皇室之人，面对这种意图颠覆皇权的乱臣，她理当即刻诛杀，不留一丝情面，可是谢灵瑜终究还是做不到。
所以她要让萧晏行彻底离开长安。
谢灵瑜轻抿着自己的唇瓣，眼睛里平静无波，可是心底却有什么在流逝。
在这一刻原本还躺着的萧晏行，突然像是积蓄了所有力气，他强撑着自己的手臂，让自己的身体缓缓侧了起来，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挣扎之间衣领微敞着，原本就是挺拔瘦削的身形，此刻看起来更加的孤寂清冷。
可是当他抬眸时，乌黑眼瞳里一直被深深压抑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先前的那些平淡和故作冷静都完全烟消云散。
他清冷至极的容貌也在此时全然露出了另外一种模样，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所有的清冷和凌冽全然冰消雪融。
直到他缓缓开口。
“阿瑜，对我而言，远离你比死更可怕。”

第133章 即便你让我走，我都不……
春风徐徐而来，一阵柔软而细腻的微风顺着并未关严实的车窗，悄然吹了进来，但是再温柔的风都吹不散谢灵瑜此刻脸上的冰霜。
即便在和萧晏行摊牌之前，她心底已经早早做好了准备。
但是任何事先的准备，都不如当头一棒来的震撼。
原来他真的是崔知节的儿子，隐姓埋名重返长安的复仇者。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谢灵瑜不得不重新审视她自己和萧晏行之间的关系，她本觉得只要她开口，只要是她想要的，便会能轻而易举求得圣人赐婚。
可现在别说求圣人，便是她自己都无法过了这一关。
特别是三千卫和楚王勾结刺杀圣人，造成她父王身亡这件事，她是断断无法原谅。
倘若萧晏行无法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证实三千卫与此事并无关系，她定会倾尽一切让三千卫彻底泯灭于这个世间。
“殿下。”
谢灵瑜回到王府之中，她刚回自己的院子，就见听荷迎了上来。
听荷转头看着一眼正房的方向，低声说道：“殿下，清丰先前来了，还一直留在此处等着殿下呢。我劝他回去，都没劝住呢。”
谢灵瑜自然明白清丰不离开的原因，无非是想等着她回来，打听是否有萧晏行的消息。
只怕他即便有三千卫暗地里打探消息，此刻也宛如无头蚊蝇般。
毕竟对于清丰而言，他并不知道自己寄予最大希望的人，正是囚禁萧晏行之人。
谢灵瑜将萧晏行囚禁在了别苑之中，甚至那个别苑，清丰还跟着萧晏行一同前往过几次。但是他只怕是万万也没想到，萧晏行此刻就在那里。
还真是好一出灯下黑。
“无妨，我也正要去找他，”谢灵瑜淡淡说道。
随后谢灵瑜缓缓步入正厅之中，原本坐着的清丰瞧见她的身影，立马起身，赶紧恭敬行礼：“见过殿下。”
他刚问完礼，便一刻也等不及般的接着问道：“殿下，可有郎君的消息？”
谢灵瑜沉着脸摇了摇头，她望着清丰说道：“你在这里正好，我还正想要回来问你，辞安在长安之中可有什么交好之人？比如同乡或者相熟的同科？”
萧晏行是参加过科举考试的，对于从外乡到长安而来的官员而言，一般而言他们在京城最先熟络的便是自己的同乡。
而对于科举高中之人，那一届科举的同科亦是自己在官场上最初的人脉。
因而很多人跟自己的同科关系都极好。
清丰瞬间明白谢灵瑜问此话的意思，他当即说道：“郎君赴长安赶考时遇袭，幸得殿下相救，之后便一直蒙殿下照拂居住于王府内。他并无什么相熟的同乡，与同科之间也只不过中举之后，赴了几次宴席罢了。”
倘若之前谢灵瑜听到这句话，大抵是要心疼的。
但如今她重新思虑从前救萧晏行之事，这才发现他还当真是打从一开始，便对自己做足了戏。
他假装自己不会武功，被那些刺客险些逼入绝境。
等等……
突然之间，谢灵瑜察觉了一点不对劲。
以前她一直想不通的便是，萧晏行一个寒门出身之人，为何在来长安的路上遇到了这样一群实力不俗的劫匪。
倘若那帮劫匪当真是为了钱财，但是当时萧晏行来长安时所乘坐的不过是一辆寻常马车，瞧着全然没有贵重物件随行。
这样一群劫匪真要打劫的话，也应该是冲着那种特别显眼的富商车队，哪怕是西域商队也行啊。
毕竟只有如此，才不至于两手空空而归。
所以当初那帮匪徒并非是冲着钱财，而是真的冲着萧晏行。
与此同时，谢灵瑜也想到了当初在上阳宫中，萧晏行一醒来之后，便着急要去审问那帮劫匪。
现下从头仔细想来，他并非是报复心重。
他是在杀人灭口！！！
萧晏行定然也知道那群匪徒是冲着他而来的，毕竟他身上还背负着巨大的秘密，他生怕谢灵瑜审问那群匪徒的话，那群人会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这样从一开始，谢灵瑜其实已经在接近了真相。
只可惜，却被萧晏行干脆利落的处置，而让他逃过了一劫。
之后，就像谢灵瑜有心想要招揽萧晏行那般，萧晏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依附在她的身边，躲进了永宁王府之中。
毕竟就当时情况而已，他并不知道自己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是何人。
正好那时出现的谢灵瑜，给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庇护之处。
现在的问题便是，当初派出杀手袭击他的人，究竟是谁？
难道此人早早便知道，他乃是崔知节的儿子，从很早开始就在阻止他回长安？
可这也无法解释啊，毕竟对方只要将他的身份如实告知圣人，萧晏行乃是崔知节的儿子，一个谋反之人的后人，圣人即便不杀他，也决计不会留他。
除非……
这个人乃是圣人身边之人，他知道圣人对崔知节乃至其后人并无赶尽杀绝之意。
谢灵瑜之所以会这么想，也是因为这么多年来，虽然崔知节的名字甚少被提及，但是直到如今，他当年谋逆之罪其实并未被公布于众。
这更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就连他与三千卫的关系，也从未被公开过。
或许这也是为了保护她父王吧，毕竟当年她父王也是三千卫的创始人之一。
但正因为如此这般，似乎也暗示着圣人对于崔知节并非是那般赶尽杀绝，或许在岁月的流逝之下，逝去之人身上背负着是是非非都慢慢烟消云散，可曾经一起并肩而战的那些岁月却开始显得弥足珍贵。
如今圣人已然老去，他不再是当年杀伐决断高高在上的天子，他周围依旧弥漫着无边孤寂，因而这会让他越发怀念当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
倘若没有崔知节和先永宁王，圣人并不会那般顺利登上帝王。
或许这个人正是了解到这一点，他对待萧晏行的行为才会如此隐秘，并不敢大张旗鼓。
说不定他更害怕的，反而是萧晏行身份的公开。
毕竟安国公府依旧健在，权势丝毫没有受到当初崔知节的影响，甚至在崔知节死去的时候，他依旧还是安国公府世子。
突然，谢灵瑜脑海中又闪过一个念头。
“殿下，殿下，”随着对面几声急促的呼唤，谢灵瑜的念头突然被打断，她抬头望向眼前的清丰。
显然谢灵瑜突然出神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
久到清丰唤了好几声，这才将她重新拉回现实之中。
随后她望着清丰，刻意问道：“你家郎君可曾有什么得罪过的人？”
清丰更加傻眼，他想了想，还是摇头：“殿下，您也知道，郎君来了长安之后，时常便是与你在一处，便是鸿胪寺的同僚之间，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何来得罪。”
谢灵瑜自然清楚。
其实清丰心底倒是有怀疑的，那便是先前极乐楼的檀娘子。
可对方先前被自己亲手逮住之后，就交给了郎君，后来更是生死不知。
或许这个世界上早已没了檀娘子这个人，毕竟她知道三千卫太多的事情，而且还知道郎君的真实身份，是断然不能将她留在世间。
可哪怕檀娘子确实没了，但是架不住她还有同谋之人。
当初便是她将郎君即将入长安的消息，告知了旁人，这才引来了最初的那场截杀。
如今此人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掳走郎君，清丰想到这里，心中不免越发绝望。
他赶紧出声祈求道：“殿下，还求你快快多派些人手，救出郎君。”
“我自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救辞安，只是如今辞安生死未明，我若是调动金吾卫全城搜查的话，只怕便会让对方心生警惕，万一逼急了，说不定辞安还会有性命之忧。”
谢灵瑜柔声中带着焦急说道。
清丰也明白谢灵瑜的担忧，可是现在他始终没有郎君的消息，早已是心急如焚。
“若是论着急，我只怕比你还急，但是越是此时我们越不能乱了阵脚，我想对方既然费尽心思的将辞安劫走，定然别有目的，暂时不会伤及他的性命。”
谢灵瑜这也算是给清丰派了一颗定心丸。
清丰虽然脸上依旧有急色，却也知道现在殿下才是最焦急之人，况且即便他不催促，殿下也定会全力施救郎君。
谢灵瑜说道：“明日开始，我会向寺卿大人秉明，只说辞安身体不适要在家中休养几日，他失踪还是不宜太过声张。”
清丰抬头，眼中似乎有些吃惊。
“本王如此安排，自有本王的道理，毕竟对方能不动声色的将辞安骗出鸿胪寺，定有过人之处，”谢灵瑜如此解释。
“是，谨遵殿下之命，”清丰郑重应和道。
待他离开之后，谢灵瑜马不停蹄的起身，便是前往韩太妃的院中。
到了院子时，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逗趣说笑的声音。
谢灵瑜不用看便知，定然是章含凝在里面，进去之后，果不其然她看见了章含凝。
“见过殿下，”章含凝赶紧从韩太妃身边站了起来，向谢灵瑜行礼。
谢灵瑜并未多说，只是抬起手臂挥动了下，示意她离开。
章含凝更是不敢有异议，垂着头带着自己身边的侍女，便离开了。
韩太妃似乎有些不悦谢灵瑜的倨傲，她忍不住说道：“你待含凝宽容些，毕竟她在永宁王府也待不了多久了。”
“母妃准备把她送走？”谢灵瑜淡淡问道。
韩太妃低声说道：“她也到了年岁，我正在给她相看人家，左不过也就是明年她总归是要嫁人的。”
说到这里时，韩太妃脸上闪过淡淡的伤感。
毕竟对于她而言，这般陪在自己身边，又费劲心力逗趣自己的人，她自然是舍不得。不管章含陵这般讨好，是出于她的真心，还是刻意讨好。
对韩太妃而言，自己有了她在身边才会这般舒心便足够了。
“既如此，一切母妃做主便好。”
谢灵瑜对章含凝的婚事，是丝毫不感兴趣。
她便想要马上问出，自己此番前来想要知道的事情，但是看着屋内的侍女在侧，她还是强忍着，先将一众人等屏退了。
待其他闲杂人等离开，谢灵瑜这才问：“母妃，我想知道这次究竟是谁向您告密的？”
谢灵瑜知道一直有这么一个隐藏在阴影背后之人，对方其实早已经知晓萧晏行的真实身份，甚至还一度派人截杀过萧晏行。
但是在这个人的行动都落空之后，对方最终选择了向韩太妃告密。
或许这是想要利用谢灵瑜之手，彻底铲除萧晏行。
毕竟三千卫大抵是真的搀和到了当年刺杀圣人一事之中，因而对方笃定谢灵瑜得知此事，定然不会不顾先永宁王身死之仇，那么到时由谢灵瑜对付萧晏行和三千卫，对方的目的也便轻易达成了。
谢灵瑜在想通这一环节之后，便越发笃定向韩太妃告状之人，也是当初派人暗杀萧晏行之人。
因而谢灵瑜哪怕先撂开三千卫之事，也要先找到这个居心剖侧的幕后之人。
“你还是不信母妃的话？”韩太妃反问，显然她以为谢灵瑜这样追问，是因为依旧还在怀疑这件事的真伪。
谢灵瑜摇头：“并非是我不信母妃，而是我事关重大，我总要知晓母妃是从何处得来这样的说法。毕竟崔知节当年乃是以谋逆之罪身死的，倘若辞安当真是他的儿子，他便是谋逆之人的儿子，岂还能继续做官，就算圣人宽容不处以死罪，只怕他也要落得一个流放的下场。”
韩太妃听了下来，这又是死罪可灭活罪难逃的态度，一下也有些愣住。
毕竟那日韩太妃与谢灵瑜摊牌的时候，她言语之间尽是维护萧晏行的言辞。
但是现在听来，态度却是全然变了，听起来更是有种决绝的冷酷之意。
“你心中已经下定决心了？”韩太妃问道。
谢灵瑜直勾勾看着她说；“我早就说过，如若三千卫当初真的参与刺杀父王，如若他真的是三千卫余孽，我绝不会忘记血海深仇。”
这一刻韩太妃也确实感受到了她的决心。
随后她说道：“是那日有人在门房上，说是韩府送来了一封信，待门房送过来时，我心下还纳闷，你舅母即便有事派人来说一声便是，何必还费心写信。”
“直到我打开信之后，这才发现竟是一封告密信。”
谢灵瑜直接问道：“信呢？在哪里？”
“你不相信母妃说的？”韩太妃见她直接问信，还以为她不信自己所说的，心中颇有些不悦。
谢灵瑜淡声解释道：“母妃多心了，我只是想看看信上所写的内容。毕竟这件事事关重大，辞安三番两次救我，即便我要定他罪，也要证据确凿。”
韩太妃也并非不讲理之人，况且先前谢灵瑜深夜遇刺，便是萧晏行替她挡了一箭。
说起来，韩太妃对于他是不是崔衍这件事，其实也有些两难。
在这封信出现之前，其实韩太妃对于谢灵瑜与萧晏行之间的关系，已是有了些认可。正如谢灵瑜所说的那样，永宁王府的权势随着谢灵瑜入了朝堂之后，越发开始煊赫起来。
即便不同那些世家门阀联姻，谢灵瑜也绝不会受委屈。
况且以谢灵瑜这么个想要什么便要什么的性子，若真的是她想要的，她定然会坚持到底，反倒是韩太妃在她跟前才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所以韩太妃在心底，已是悄然同意了这桩婚事。
却不想这中途还是出了差池。
因为并无侍女在周围服侍，所以韩太妃站了起来，亲自去将原本藏起来的信找了出来，交到了谢灵瑜的手上。
谢灵瑜打开之后，低头开始看纸上的文字，但是她很快发现不对劲。
纸上的字写得倒是还算工整，但是处处透着别扭，瞧着又像是新学之人所写的字。
直到她伸手轻捏了下纸张，倒是有些了然。
信上确实如韩太妃所说的那样，是来告密的，提到跟永宁王殿下如今相处甚密的那位鸿胪寺丞其实别有身份，之后信中便透露了萧晏行乃是崔知节之子，更是与三千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三千卫则是当年与楚王密谋了刺杀圣人一事，而先永宁王就是死在这场刺杀之中。
“原来三千卫之事，也是此人告知母妃的，”谢灵瑜这才恍然。
但是很快，在她接着读这封信时，谢灵瑜似乎也明白为何韩太妃对此事毫无怀疑。
因为在这封信里，竟是详细了描述了当年那场刺杀的经过。
就连刺客当时所用的刀具，这人都在信上描述了。
她阿耶遇刺之后，谢灵瑜和韩太妃都是立马被请去见了最后一面，因而她们自然也瞧见了当时刺进阿耶胸口的那把刀。
准确而说，那是一把短刀，长不过四寸，刃锋利。
此人应该是为了取信韩太妃，让韩太妃相信他确实是当年刺杀案的知情者，所以他才知道刺杀一案乃是楚王和三千卫合谋而成。
“此人应是圣人身边的人，而且地位定然不低，只怕还位高权重。”
谢灵瑜一时半会也没有头绪。
直到她盯着信纸出神片刻，突然说道：“母妃，这封信能暂时交给我吗？”
韩太妃点头：“自是可以。”
她方才见谢灵瑜对萧晏行已是那般口吻，便猜测着问道：“你如今是全信了母妃先前所说的话吧，虽说你们之间确实有情，但是他若当真是怀揣着这般天大的秘密回来，便已不是你的良配。”
“即便我们不戳穿他，但是倘若有朝一日他事发，便如你方才所说的那样，圣人即便宽容，他也是死罪可逃，活罪难免。你还这般年轻，又继承了永宁王的爵位，岂可与这样的人再有瓜葛。”
韩太妃又是苦口婆心的劝说，显然萧晏行如今在她眼中早已不是原配。
原本心中还积攒着的些许，因为他对谢灵瑜救命之恩而产生的感激之情，如今已然早已是烟消云散。
但是谢灵瑜却又突然开口问道：“
母妃，依你来看，圣人当年对崔知节大人是何态度？”
态度？
韩太妃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说道：“我只听你阿耶说过，圣人在听闻崔大人死讯时，其实心中甚是悲痛。甚至在崔大人死后，多次与你阿耶提起当年往事。”
谢灵瑜心中瞬间明白了，看来自己先前所想的，还真的是对的。
这个人之所以选择将此事向韩太妃告发，而不是向圣人，确实是如谢灵瑜猜测的那般，此人知道圣人对待崔知节的态度，并非如表面那般深恶痛绝。
甚至在崔知节身死之后，所有的恩怨似乎烟消云散，反而随着时间让圣人越发怀念他们年少时一同携手的岁月。
由此可见，这个告密者定然是圣人身边亲近之人。
谢灵瑜再次查看手中信纸，突然她轻咦了声，随后有些惊讶：“这纸……”
“怎么了？”韩太妃听她话到一半，也是有些好奇。
但是谢灵瑜并未继续再说什么，而是直接起身，对着韩太妃行礼后，这才说道：“母妃，我有事儿要先行告退。”
韩太妃见她确实神色有些着急，似乎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去办。
她便挥挥手：“去吧，去吧，你呀也别太累着了。”
随后谢灵瑜边往外走边将手中信纸细细折好，秘密藏在了身上。
这次她连自己的院子都没回，直接便让人准备马车，直奔皇宫。
自打她有了圣人所给的密令之后，出入皇宫更是方便至极。
好在此时未到关宫门的时间，谢灵瑜入宫之后，便直奔着内库。
待她到了内库，便让人去传管事大监。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一道微微弯曲的身体跨门槛而入，到了谢灵瑜跟前的时候，此人都未抬起来，只恭敬说道：“奴婢见过殿下。”
“赵大监，本王前来乃是有一事要问。”谢灵瑜直言。
此时出线在此处的人，便是掌管内库的管事赵力全，此人虽说不如圣人身边的田则忠和何安两位大监，但是自从何安倒台之后，皇宫之中能隐隐跟田则忠对抗的便是这位赵大监。
只不过这位更是低调，只一心替圣人守着内库，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按理说，以谢灵瑜的身份，是管不着内库的事情。
但是自从上次圣人让谢灵瑜调查三千卫之后，便给她一件信物，见此如见圣人，先前谢灵瑜连三千卫相关典籍都可以毫无阻碍的查阅。
如今她来内库询问一件事，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不知殿下要问的是何事？倘若奴婢知晓，定是如实禀告，”赵力全恭敬说道。
谢灵瑜之前虽然没和这位赵大监打过交道，但也知道他自是从不牵涉朝政，更是没听说过他公然党争，要不然圣人岂会放心将内库交给他看管。
“我知从前两年间宣城郡进贡了一批纸，这批纸坚洁如玉，细薄光润，号称是纸中之王，”谢灵瑜娓娓道来。
赵大监一听登时明白谢灵瑜要问的是什么，他说道：“殿下可是想问澄心堂纸？”
“正是。”谢灵瑜点头。
宣纸之前在大周便已是名声大噪，宣城郡长年进贡宣纸以供皇室所用，但是没想到这几年居然又在这等名贵宣纸的基础上，又出现了一种更好的纸。
甚至还敢号称是纸中之王。
自然这批纸也被进贡到了长安，而圣人在用了之后，登时大加称赞，说此纸恰当盛名。
只不过这种纸制作极难，凡宣城郡所制澄心堂纸，尽数都进贡了。
自然这些纸皇宫中留存最多，但是圣人偶尔也会赏赐给王公大臣们。
不说旁的，永宁王府之中便有圣人赏赐的澄心堂纸。
“我想知道这两年的澄心堂纸，圣人都有赏赐给何人？”谢灵瑜微掀嘴角，问出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下赵力全并未动弹，毕竟这可不是小事，这是要调阅内库档案。
谢灵瑜也不敢他来虚的，直接将圣人亲赐的令牌拿了出来，亮在他眼前：“见此物如圣人亲临，不知本王现在是不是可以知道答案了。”
赵力全微微抬头，在看到谢灵瑜手中所持令牌，眼眸微缩。
之后他毫不犹豫开口道：“还请殿下稍等，奴婢这便去取造册。”
内库所藏宝物太多，因而每一次进贡而得的东西，或是被赏赐出去的东西，都会登记造册。
等了不到一刻钟，赵力全重新返回，手中还捧着一本册子。
显然上面便记载着澄心堂纸所赏赐之人的名字。
韩太妃所得到的那封告密信，写信者应该不是用自己的惯用手写字，因而他所写之字虽工整却又有种初学者的生涩。
但是对方却在用纸上，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谢灵瑜大概能想到，此人在写这封信时，应该是随手从自己的书桌上取出一张纸，之后便挥笔而写下。
澄心堂纸如此珍贵，非圣人赏赐所不能得。
但这人却能如此淡然对待，可见他所得纸张数量应是不菲，并无寻常人对待澄心堂纸那般珍视之心。
待谢灵瑜伸手结果登记册缓缓打开，只见这几年被赏赐之人的名字尽数在上。
只是有些人只出现一两次，所赏赐份量也格外少。
而有些人则是频繁出现。
直到最频繁出现的那个名字渐渐映入谢灵瑜的眼帘，她嘴角渐渐扬起。
百密一疏，终有一漏，便是这种感觉吧。
*
别苑。
谢灵瑜再次返回，似乎有些出乎萧晏行的预料。
只不过谢灵瑜看着他略显疲倦的睁开眼睛，只能泛着浅浅歉意轻笑道：“辞安，你身手太好，我便是在这里布满了侍卫，只怕都无法拦住你。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让你乖乖躺在这里。”
萧晏行嘴角也微微扬起，淡声说：“殿下多虑了，即便你让我走，我都不会主动离开殿下的。”
这宛如调情般的话语，瞬间让谢灵瑜愣住。
但是随后她重新恢复先前淡然模样，说道：“我这次离开，没想到竟收获还不小。”
“殿下查到了什么？”萧晏行十分给面子，轻声问道。
谢灵瑜直勾勾望着他，突然问道：“你可想知道，先前你入长安时，派人截杀你的是何人？”
萧晏行轻轻挑眉，随后轻笑道：“殿下这是要让我先猜猜？”
两人宛如先前那般亲昵又闲暇，更是似乎在玩一个游戏。
“既是殿下要我猜，那我便猜了，”萧晏行口吻里充斥着宠溺，仿佛真的在纵容谢灵瑜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直到他轻声说：“兵部尚书，也就是我的叔父崔知仲。”

第134章 阿瑜，你可会想我？……
眼看着谢灵瑜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萧晏行嘴角扬起的弧度越发明显，可见他是因为谢灵瑜的反应而觉得开心。
这似乎一下也缓解了两人先前之间的紧张氛围。
一瞬间，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所有秘密都还未被揭开的时候。
他们两人之间是那样密不可分，即便日日在鸿胪寺相见，却依旧会有种舍不得分开的感觉。
萧晏行不知道谢灵瑜此时心中想法，但哪怕此时，这一刻他因为被谢灵瑜下药，浑身无力的躺在这里，却依旧未曾对谢灵瑜产生过一丝怨怼。
相反，他心中还升起了说不出的愁绪。
说实话，倘若可以，他宁愿殿下一辈子都不知道，他曾经那样欺骗过她。
他依旧想成为殿下心中的萧晏行，而并非真实的他自己。
所有的欺骗，他都舍不得让她难过。
甚至在看到谢灵瑜去而复返之时，萧晏行心中是说不出的欢喜。
她愿意为他而返回，可见她心中并未彻底恨怨他吧。
“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崔知仲的？”但是谢灵瑜似乎并未察觉到萧晏行心底的波动，在她自己平复心头的震惊之后，还是开口问了出来。
萧晏行说道：“我初入长安时，便遭遇刺杀时，那时候我便怀疑是三千卫内部出了内贼。”
“有人出卖了你的消息？”谢灵瑜好奇。
萧晏行突然望向谢灵瑜，轻声说：“殿下，可以扶我起来坐一会儿吗？”
谢灵瑜的问题岔开，她愣了瞬，却还是缓缓上前，只是待她抬手准备去扶起萧晏行的时候，突然男人原本松软无力的手掌，仿佛将悄悄积攒的所有气力都使了出来。
他手掌抓着谢灵瑜的手腕，直接将谢灵瑜带到了自己的胸口处。
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过接近的时候，突然谢灵瑜伸手撑在他的胸口处，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悄然阻隔。
“阿瑜，”萧晏行轻声唤了声。
他的声音中有着因为中了药而特有的虚弱，但是却反而在喊出这一声时，却宛如在谢灵瑜心底轻轻拨弄了下，藏在心窝里的那根弦依旧还是被他轻易拨动了。
他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又似想要解释清楚。
可说到底，他确实是欺骗了她，如今再多言，倒更像是狡辩。
谢灵瑜见他又沉默无言，干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她干脆手掌反握着他的手，将人拉着扶坐了起来。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虽然萧晏行身形看似
清瘦，但是份量却着实不轻。
她也是咬紧了牙关，这才将人拽了起来。
随后萧晏行坐定，谢灵瑜这才问道：“你可用过膳食了？”
其实他已经昏睡了两天多了，并非是迷药的药性太过厉害，而是谢灵瑜未曾想妥该如何面对他，便干脆让他先昏睡着。
况且他失踪的时间越长，清丰那边便会越发乱了阵脚。
谢灵瑜甚至已经知道了三千卫在长安城内的几处暗点，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过这也是得益于，三千卫的人着急救人，一时间动作大了些，便被她抓住了这其中的蛛丝马迹。
这样的隐藏在暗处的秘密组织，本就是长时间的秘密潜伏着，因为一旦行动起来，任何行动早晚都会被抓住痕迹。
“殿下，如今还关心我，”萧晏行莞尔一笑。
他本是清冷疏淡的性子，但今日面对谢灵瑜时，笑得反而比往常越发多了。
大概越是到了这时候，剥离一切伪装之后，爱恨才能看得更加清楚。
或许谢灵瑜会因为三千卫之事迁怒他，但是更多的是，她心底依旧还在意他。
谢灵瑜松开手掌，退后了一步，随后她从身上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了萧晏行的面前，萧晏行抬手去拿时，手臂依旧还有着极为明显的脱力感。
但是萧晏行强忍着，直到他打开手中被折叠起来的纸张。
待打开后，他只迅速扫了两眼，心底便涌起一片愕然。
“所以是因为这封告密信，殿下才会怀疑我的身世，”萧晏行愕然之余，又不免有些好笑。
显然他是没想到，自己身世被拆穿，竟是因为如此。
谢灵瑜直白说：“这封信并非是我收到的，对方是直接交给我母妃的。”
“韩太妃？”萧晏行在微微诧异之后，脸上反而流露出越发明显的笑意。
就连谢灵瑜都只觉得他这笑意实在是太过莫名，都忍不住问道：“你为何笑得这般开心？”
萧晏行倒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我只是笑这个寄信之人，他大概也知道殿下与我的关系，所以即便是要告密，他都未敢将希望寄托在殿下身上，因为他拿不准殿下会怎么对我。”
谢灵瑜在听到他这番话时，倒是真的怔住了。
之前她也在想，为何告密者会将这么一封告密信交给韩太妃，而不是交给她。毕竟韩太妃即便身份尊贵，但是说到底乃是后宅女流，反而是谢灵瑜身在朝堂之中。
对方却反而舍近求远，宁愿将信交给韩太妃，也不是选择直接向谢灵瑜告密。
但是先前的不理解，却在此刻因为萧晏行的话，有了清晰的答案。
或许对方也是拿不准自己看到这封信之后，会对萧晏行是何种态度。
就像他拿不准，在戳穿萧晏行的身世后，圣人究竟是会念及旧情，善待故人之后，还是勃然大怒逆臣之子竟敢重返长安。
不过也正是如此，谢灵瑜察觉对方是个格外小心谨慎之人。
只怕想要抓住他的把柄，也是万分艰难吧。
“告密之人是怕，殿下舍不得我，”萧晏行说出这句话时，口吻里微藏着的得意显露无疑。
但是这份得意之中，更多的还是欢喜。
说到底，是因为连旁人都觉得，他在谢灵瑜心中份量极重。
重到哪怕他身上背负着天大的秘密，对方都不敢赌这个万一。
但此刻谢灵瑜却觉得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刺眼，她淡然说道：“显然这个告密者赌错了。”
她可不会舍不得对萧晏行下手。
她下手的可太果断了。
萧晏行却如同不信邪般的挑眉看向谢灵瑜，其实这个表情颇为浪荡轻浮，他甚少会做出这样的表情，但是此刻他如同被解开封印般。
“可是殿下并未置我于死地，”萧晏行嘴角微微掀起。
谢灵瑜心头一梗，竟没想到他所期待的竟是如此的简单。
“倘若你所求只是如此，自是不必担心，我从未想要这般，”谢灵瑜神色依旧淡然，对她而已，萧晏行即便骗了自己，但是她也绝不会伤害他。
甚至对她而言，她也不会让旁人伤害萧晏行。
“这告密之人想来，你也有猜到是谁了，”谢灵瑜问道。
萧晏行点头，他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想来也是我那位叔父。”
谢灵瑜：“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关于崔知仲此人，谢灵瑜了解的倒也不算多，他乃是兵部尚书，也属于圣人亲信。若是非要说两人之间有什么瓜葛，那便是先前太后在给谢灵瑜选王夫的时候，倒是看中了崔知仲的嫡长子崔休。
如今论起来，崔休跟萧晏行乃是嫡亲的堂兄弟。
难怪谢灵瑜初见崔休的时候，便觉得他跟萧晏行长得格外相似。
“说来也是，你若是没有出现，他便是下一任安国公，而他的儿子也会继承整个安国公府，但是如今你出现了，万一哪日身份大白，说不准圣人一时心软，让你继承安国公府，只怕崔大人这么多年的辛苦经营和筹谋都白费了。”
谢灵瑜对于
崔知仲这般对付萧晏行，并未感到多奇怪。
毕竟对崔知仲而言，失踪多年的萧晏行早已经是陌生人，哪还有一丁点的叔侄情分。萧晏行如今出现，对崔知仲而言，就是他儿子继承安国公府的一个绊脚石。
他想要一脚踢开这块绊脚石，也并无不可能。
“殿下，还记得檀娘子吗？”萧晏行却突然说道。
谢灵瑜一怔，随后她认真想了会儿：“可是那个极乐坊的掌柜娘子。”
萧晏行微微颔首，随后他解释道：“论起来，檀娘子乃是三千卫重要人物，因而她有机会探查到我的行踪，也正是因为她得知我会在那时候赶赴长安，这才让旁人有机可趁，安排杀手对付我。”
“你的意思是檀娘子也是你叔父的人？”谢灵瑜这就有些震惊了。
这也就是说，崔知仲大概从很早开始，便知晓三千卫在长安依旧蛰伏着，只是他却并未声张，反而与三千卫中的重要人物来往甚密。
谢灵瑜此时又好奇问道：“我听说极乐楼那场刺杀之后，这位檀娘子便失踪不见了，如今她在你手里？”
但是随后她又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性：“还是说你已经杀了她？”
对于萧晏行的果决狠厉，其实谢灵瑜心中早有认知。
她一直都知道他性子绝非表面那般冷淡，在该杀伐决断之时，只怕他会任何人都能手起刀落。
“自然不会，倘若哪一日我的身世暴露，这可是我的杀手锏，我想看来檀娘子以及她这么多年给叔父送的银钱，他不会再对我赶尽杀绝吧。”
萧晏行淡然说道。
谢灵瑜这才发现，先前自己想的只怕有些误解。
她本以为崔知仲不敢向圣人告发萧晏行的真实身份，是怕圣人万一心软的话，会对萧晏行网开一面。
但现在看来，是因为萧晏行手中也握着他的把柄。
这位崔大人看来与檀娘子的关系十分密切，甚至檀娘子还极可能将极乐楼这么多年所赚取的银钱，还中饱私囊了一部交给了崔知仲。
说不准她手中便有这个账本。
这样一来，崔知仲也会投鼠忌器。
两人之间倒是形成了一个微妙而可笑的平衡。
难怪堂堂一个兵部尚书，想要收拾一个背负着巨大秘密的鸿胪寺丞，居然需要这般费尽心思。
谢灵瑜想到这里，都不免觉得可笑。
她看着萧晏行：“难怪你对崔知仲这般有恃无恐，你们两人手中都捏着对方的把柄。”
“是啊，但是早晚我会找他问清楚，”萧晏行说着话时，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谢灵瑜微微愣住，但是她似乎察觉到什么。
随后她再次开口：“是当年之事吗？”
萧晏行知道如今她对当年之事，应该已是了解了许多，他说道：“我父亲素来对圣人忠心，他本已是安国公世子，权势煊赫，他又怎会不顾祖父母依旧还在长安，便举旗造反呢。”
从萧晏行开始隐姓埋名的那一刻起，他心中便抱着一个念头，那便是迟早查明当年的真相。
或者说，他原本活着的使命便是如此。
他父亲蒙受着的不白之冤，他阿娘随后更是刚烈殉情，追随父亲于九泉之下。
一时间，房中陷入了沉默。
即便是谢灵瑜此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关于崔知节之事她早已经听母妃说过，在崔知节身死之后，他的夫人也追随他而去，随后他们的独子崔衍失踪。
对旁人而言，这只是寥寥一句话。
但这却是萧晏行的整个人生，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尊贵的身份，从此流落天涯。
更加漫长的沉默在房间中延续着，或许这一刻谢灵瑜比任何时候都要靠近萧晏行。
虽然萧晏行先前的身份，也是父母去世的寒门子弟。
但如今当真实的他，在谢灵瑜面前出现时，谢灵瑜竟仿佛房间了曾经那个年少丧父的小女孩，她穿越了时间，触摸到了另外一个同病相怜的少年。
他原本拥有着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却在一夕之间全部破碎。
一时间，谢灵瑜竟不忍再苛责他太多。
即便他对她而言，有过许多欺骗和谎言。
可是在萧晏行的许多年之中，他很多时候总是要确保自己先活下来，哪怕是要周围都充斥着谎言。
所有原先的怨怼，都在这一刻轻而易举的化作了心疼。
谢灵瑜知道自己对萧晏行的心思，可她竟不知原来自己早已经深情至如此。
“你是怀疑当年你父亲谋逆之事，也是因为你叔父的陷害？”谢灵瑜直言问道。
萧晏行说：“当年我父亲因为三千卫一事，选择远离长安，但是未曾想圣人依旧不曾安心，甚至直接清洗了三千卫。而随之更是有奸佞小人污蔑他在秦州密谋造反，试想他当年上拜都督秦成渭武四州诸军事、秦州刺史，之后更是遥领益州大都督，他早已是位极人臣，又岂会自掘坟墓，轻易谋反。”
这番话谢灵瑜倒是认同的，或许当年崔知节一事，当真是另有隐情。
“我知你想说崔大人之事另有隐情，但是就如我先前所说的那样，一切都要有证据，倘若你拿不出来，我不会轻易信你。”
谢灵瑜声音冰冷说道。
对于她而言，心疼萧晏行是一回事，但是她也并不会被轻易蒙蔽。
萧晏行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查访当年的真相，但是崔知仲确实处理的十分干净，不过也是因为檀娘子，我才知道崔知仲有一个心腹，在我父亲出事之后，此人便消失不见了。崔知仲本以为他早已经死了，但是谁知半年前突然有人在扬州又见到了此人。据说这人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追随崔知仲，当年崔知仲前往秦州见我父亲之时，此人便在他身边。”
“崔知仲知道此事之后，更是大惊失色，他不仅亲自派人去寻此人。更是让檀娘子不惜调动三千卫的势力，也要帮他寻出此人。”
三千卫虽然在长安的势力都被拔除的差不多，但是反而在长安之外，很多势力都保存了下来，想来也是圣令到了地方，也有所不达。
特别是这些年三千卫在商业上越发深入，毕竟一旦涉足朝堂之间，反而越发会露了马脚。
但是商贾之人，却是不在乎跟他们做生意的人是什么身份，只要有银钱赚，这些人自是没有不满意的。
“离你父亲出事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但是崔知仲在听闻此人未死之后，依旧格外紧张，看起来他也害怕此人手上会有自己的把柄吧。”谢灵瑜细细想了下，认真说道。
萧晏行脸上再次闪过一丝笑意：“殿下与我所想，甚是相同。”
谢灵瑜见状，便接着问道：“我想你既是知晓了此人存在，便早已经派人去寻这人的下落，你可知道对方的下落？”
此时，萧晏行摇了摇头，有些惋惜说道：“虽说我早已经派人去寻，但是并未找到此人的下落。”
茫茫人海，想要找一个确实犹如大海捞针。
况且这人当年失踪，只怕便是有人隐身，如今又怎会再被轻易寻到呢。
便是这人当初被撞见，只怕也是机缘巧合。
就是不知，当初撞见他的那人，究竟有没有打草惊蛇。
毕竟一旦被对方发现，有人盯上了自己，只怕对方会再次不惜一切抛弃所有，都要再次消失。
谢灵瑜因为专心在想着这件事，周遭再次陷入一片安静。
“殿下不是说，让我给你证据，但是当年三千卫死伤也格外惨烈，凡参与到当时之事的都死在了皇宫，即便未曾亲自刺杀的，也在事后被金吾卫抓捕，甚至连审讯都未曾有，便直接斩立决。”
此时萧晏行突然再次出声。
谢灵瑜抬眸朝他看过去，就听他轻声说道：“但我一定会找到当年所有的真相。”
“好，我相信你。”
谢灵瑜郑重说道。
*
虽说谢灵瑜心中对萧晏行，已不像刚开始那般疏离，但是始终还未曾想好究竟该如何处置他。
也正因为如此，谢灵瑜也还是依旧将他留在了别苑之中。
虽说清丰他们会担惊受怕几日，但是谢灵瑜不想轻易将萧晏行放走。
最起码在她想清楚之前，他都得留在别苑。
好在鸿胪寺这边，寺卿曹务实本就是对谢灵瑜唯首是瞻，所以谢灵瑜说萧晏行身子不适要在家歇息几日，他都不曾有一丁点怀疑，当即便准了。
虽说清丰着急的不得了，但是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除了每日出去打探消息，也并无他法。
直到又过了两日，谢灵瑜到了鸿胪寺，就被曹务实急急找了过去。
“殿下，这次怀恩王子重返北纥的名单已经下来了，此次鸿胪寺乃是本官带队，另有寺丞萧晏行、薛齐豫等数人随行。”
曹务实赶紧将手中文书递给了谢灵瑜。
在听到萧晏行的名字时，谢灵瑜心头一惊。
这次圣人恩典让怀恩重返北纥，谢灵瑜先前便已向圣人求得恩典，让贺兰放随行前往，之后便留他在边关历练。
毕竟对于贺兰放这样的武官而言，马踏草原远远要比留在王府中过安稳平静的日子，更有吸引力。
如今谢灵瑜身边已经有了女护卫武忧，这段时间她跟着贺兰放学习功夫，比刚入王府那阵子更加厉害。
所以有她守护在身边，贺兰放便是离开了，也能放心不少。
曹务实见谢灵瑜始终没开口，思忖了再三，这才缓缓说道：“殿下，北纥乃是草原蛮人之地，风沙漫天，况且一路上路途遥远，甚是辛苦，我想便是圣人也舍不得殿下吃这样的苦。”
原来他是以为谢灵瑜不说话，是在气恼此次名单上不曾有她自己的名字。
确实这种两国之间的交流，也是他们鸿胪寺露面之际。
但是谢灵瑜毕竟身份尊贵，先前北纥人居然胆大妄为到向圣人求娶谢灵瑜，如今护送怀恩王子返回北纥，圣人又岂能让谢灵瑜亲自前往，这无异于是羊入狼口啊。
不行，不行。
曹务实生怕这位小殿下立功心切，毕竟出使外藩也是大功一件，但是说起来从长安到北纥草原路途实在是遥远，再加上若是水土不服，路上便是出了人命都是有过的。
之前鸿胪寺甚至还有一任寺卿便是因为护送公主前去和亲，在中途突然病死身亡。
长安这边闻言，除了给这位寺卿家人一笔丰厚的抚恤金，便是紧急又任命一位寺卿，又急急追赶过去，再次护送公主继续西行前去和亲。
“萧大人为何也会在名单上，”谢灵瑜问道。
曹务实这下才算听明白，原来殿下是在担心萧晏行。
其实这两位虽说未曾言明，但是鸿胪寺府衙内的上至寺卿曹务实，下至后厨烧菜的张厨子都知道这两位实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曹务实赶紧解释说：
“我未曾举荐过萧大人，却也不知道是哪位举荐的。”
他见谢灵瑜神色依旧莫测，小心翼翼说道：“但是如今既已经在名单上，只怕是轻易更换不得。毕竟这名单已由圣人御笔亲批过，倘若要再想要换人，殿下只怕还得去求圣人。”
原本曹务实也是可以不管此事的，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况且此番出使北纥，展示大周天朝上国气概，我等随行者皆是与荣有焉，萧大人随行只怕也能得到一番历练吧。”
谢灵瑜身份尊贵，自然是不用在意出使这件事。
但是鸿胪寺凡有想要有所寸进的官员，谁不是天南海北的跑过来的。
当初曹务实别说是草原了，就连南昭那等瘴气横生之地，他都曾经踏足过。
“那你可知是谁推荐萧寺丞入这个名单，”谢灵瑜问道。
曹务实摇头，不过他随后说道：“下官只听说，这次选择的随行人员之中，有一位大人曾提议应选些面容姣好者，这样到了北纥之后，方能展现我大周上国气象。”
面容姣好者，谢灵瑜听着不禁觉得好笑起来。
但是很快，她的笑意突然停住，她认真看着上面的名单，随后轻声说：“你们护送怀恩回北纥，大抵需要多久？”
“即便行程快的话，也最少需要三个月时间。”
听到曹务实的回答之后，谢灵瑜的心脏开始砰砰砰的直跳，三个月，远离长安，远离天子的地方，若是有发生什么事情，只怕什么都足够了吧。
刺杀也好，半路打劫也好，只要萧晏行离开长安，只怕这些事情都会等在他头上。
即便在去的途中无事发生，但是在回程之时，那时候早已经人疲马乏，便是随行的军士，只怕也会有所怠慢。
若是在这时候突然出手，假装成打劫的山贼，只要能杀掉萧晏行便好。
谢灵瑜之所以会这般推测，是因为这一切发生的都太过巧合了。
刚发生有人给韩太妃送信告密之事，这边萧晏行便要被派去送怀恩回北纥的队伍之中，倘若没有发生告密，或许谢灵瑜还会去求圣人。
毕竟有情人之间岂能舍得分离这么久，但是现在说不定谢灵瑜在怀疑萧晏行之余，反而会同意让他前往北纥。
不管事成或不成，只怕这都是一个陷阱。
谢灵瑜再也坐不住，将手中文书交给曹务实，随后便即刻离开。
曹务实看着这位殿下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
圣人为了彰显与北纥交好，在太极殿上亲自开口允诺，放还曾经在长安为质子的怀恩王子，至此此番来长安的默古王子虽说目的未能达成，但也同样到了返回北纥的时间。
正巧他们出发的那一日，正是端午节。
原本七皇子还满心盼着谢灵瑜带他出宫游历，却不想谢灵瑜奉圣人之命，在长安城内送别北纥使团一行。
当初迎接北纥使团的便是谢灵瑜，如今送别的依旧是她。
在离别之际，便是一向浪荡不羁的怀恩王子，这会儿抬头看着眼前的长安城门，都心生出无限的感慨：“当初在长安之时，我时时刻刻怀念着北纥草原。但如今即将重返故国，我心中却生出了对长安的不舍。”
“倘若王子愿意，长安随时欢迎王子回来做客。”
谢灵瑜朗然说道。
怀恩又望了一眼城门口，感慨道：“昨日我与柳郗大人已经告别，在长安多年，承蒙他的照顾。不过可惜临行前，未能再见到萧大人。”
他说完之后，两人之间俱是沉默。
三日前，鸿胪寺丞萧晏行办事不利，竟打碎了圣人赏赐给怀恩王子的礼物，因而被剥夺了此番随行资格。
萧晏行犯下此等疏忽职守的大罪，更是直接被贬为扬州江都县县尉。
一时间，朝中都有些哗然。
萧晏行乃是圣人钦点的状元郎，又曾多次立下功劳，甚至之前刑部侍郎有空缺之时，便有传言，圣人属意他出任刑部侍郎。
本以为此番出使北纥，不过是为了让他再历练一番。
只怕待他从北纥回来之后，便会出任刑部侍郎。
却不想原本的镀金之旅，却成了被贬之罪。
如今这位倒霉的萧大人，只怕早已经在前往扬州的路上。不过说起来他这个被贬的地方，倒也别出心裁，毕竟扬州乃是天下富庶之地。
“有朝一日，或许会有再见之时，”谢灵瑜淡淡说道。
而此时在前往扬州的船只上，一人站在船头，遥望着长安的方向。
“郎君，外面风大，”只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跟了出来，手中拿着披风。
清丰看着眼前的郎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萧晏行失踪十几日之后，清丰本已是绝望至极。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有一日突然萧晏行自己回来了，并且还是毫发无损。
清丰即便追问他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萧晏行始终未曾开口，清丰自然也不敢多追问。
但是没想到的是，在郎君回家的第二日，他就被贬官了。
在清丰离开之后，萧晏行依旧还在眺望着长安的方向，直到他轻声说：“阿瑜，你可会想我？”

第135章 长安一别，殿下你可安……
两年后。
扬州乃是天下富庶之地，大有聚拢天下财富之势头。即便长安身为皇城所在，有时候一些风尚都不及扬州。
前两日的一场雨过后，整个街道上被冲洗了一遍，宛如焕然一新。
但是不知为何，自大雨之后路面上清扫的杂役反而越发多了，临街的铺面更是紧锣密鼓的开始打扫，就连原本就锃光瓦亮的牌匾，这会儿又是又急匆匆派人又描了一遍金。
就连街道上那些消息不算灵通的百姓，都瞧出了不对劲。
这不便有人凑在一处讨论了起来。
“这几日是怎么了？我瞧着前街那个抠门的乔掌柜，今个居然也派人把门口的招牌重新描了一遍金，这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个穿着吊梢眼的男子，说完还啧啧了两声。
可见他平日里对乔掌柜，还是颇有些怨气的。
他说完，众人目光不由朝着另外穿着石青色圆领长袍的男子看过去，此人乃是远近闻名的消息灵通者，众人之所以能聚集在此处，也正是因为有此人在。
都想从他口中知晓一些旁人所不知道的事情。
毕竟这几日就连州府衙门，都进进
出出，忙里忙外的，看着实在是有些不寻常。
“你们懂什么，”石青色圆领长袍男子，轻哼了声，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
哪成想，其他人不仅没因为他嘲讽的话生气，反而两眼圆瞪，脸上露出越发好奇的表情，满脸都写着，快说你快说这句话。
石青色长袍男子又清了下嗓子，众人心底的好奇被他越发吊着的厉害，好在这次，此人没再继续卖关子。
只听他微微压低声音说道：“这几日州府上下可谓是全体出动，那是因为有一位通天的人物要到咱们扬州来了。”
通天的人物？
那得是什么人呐？
“可是长安来了大人物，”旁人一人插了句嘴问道。
石青色长袍男子朝着这人看了眼，淡然道：“那你可知这位长安来的可是哪位大人物？”
插嘴之人摇了摇头。
于是石青色长袍男子脸上的得意愈发明显了，随后他轻声说道：“即将到咱们扬州城的这位，那可是从古至今独一份的人物。”
这吹的未免有些太大了吧，其余人一听这话，不由有些面面相觑。
直到此人低声说道：“女王爷，这不是就是从古至今独一份的人物。”
“竟是永宁王殿下，要到咱们扬州啊，”一旁的人瞬间便明白了。
毕竟一说到女王爷，便是史书上都没出现过，还真是大周朝独独有这么一位。众人这会儿也明白，难怪这位石青色长袍男子方才说来了一位通天的人物。
这位还真得担得起这样的名头。
毕竟永宁王殿下深受圣人宠爱，便是连几位皇子只怕是都得在她之后，是以她还真得便是时刻能通天的人物啊。
“这位殿下为何突然来扬州”一旁有人好奇。
石青色长袍男子横斜了对方一眼，薄怒道：“殿下此行目的，岂是尔等可肆意打探的。”
原本就是在此处闲聊，众人被他这般突如其来的严肃震慑。
直到有人小声嘀咕说道：“你不是对殿下行程也是了如指掌。”
却不想他刚唬完人，这会却又笑嘻嘻道：“不过我可不是有意打探殿下行踪，只不过是偶得消息罢了。”
好在在场之人都不是好事之人，自然也不会有人会刻意去告密。
反而有人越发兴致勃勃讨论了起来。
“都说我们大周朝各位亲王，乃是以单字为尊，郡王才是双字，可为何独独这位永宁王不一样啊？”一个年纪看起来不大的人，好奇地问出了一直以为藏在心底的疑惑。
只是他这么问完之后，旁边的人纷纷朝他看去，似乎不敢相信他竟会问出这般浅薄的话。
“怎么了？”这人被众人看得也心底略有些发毛。
还是石青色长袍男子哼笑了声，扯着嗓子说道：“你竟连这都不知道。”
随后他连叹了两声，仿佛是真的见到了什么井底之蛙似的。
不知道这个是什么很丢脸之事吗？
问话之人不由在心底，默默绯议。
但是石青色长袍男子还是说道：“不过你有一事倒是说对了，我们大周朝亲王封号确实以单字为尊，郡王才是双字。”
但是这位永宁王明明乃是亲王，却有双字封号。
“那你可知永宁二字，原先并非是合在一起的，乃是分开的两个封号。”
其实这里并不知道永宁王封号为何这般独特的人，还真不止是问话之人，也有其他不懂者正竖着耳朵在听呢。
“两个分开的封号？”终于原先提问的那人再次发问。
石青色长袍男子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众多周知，如今这位永宁王的爵位乃是继承了其父，但是先永宁王原先并非是封号永宁王，而是单字一个宁。”
宁王殿下？
“那这个永字，”有人好奇问道。
“乃是圣人未登基时的封号，待圣人登基后，便将此字赐给了宁王，是以宁王殿下变成了后来的永宁王。如今便是被这位殿下所承袭了爵位。”
众人这才恍然，为何明明单字为尊的亲王封号，永宁王却与旁人不同。
竟是嘉明帝将自己未登基时的亲王封号，赐给了先永宁王。
这是何等荣耀之事，难怪都说永宁王一脉深受帝宠，如今看来确实是未曾夸大其实。
反而因为这等事情过于久远了，反而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位永宁王的双字封号是由何而来的。
这明明是帝王能给的圣宠，只怕都给了。
如今看来这位永宁王殿下，能以女郎之身承袭亲王爵位，也并非是一件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毕竟圣人连自己的封号都能给先永宁王，让他唯一的女儿承袭爵位，倒也没什么。
“难怪这位永宁王殿下，在朝堂之上青云直上，去年升鸿胪寺卿之后，不过一年的时间，便接手了礼部尚书一职。如今当真是算得上位高权重，深受帝宠。”
前年礼部尚书便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只是圣人一直未允。
本以为圣人是不舍老臣，但是没想到到了去年的时候，圣人却准许了礼部尚书的告老折子，并且直接任命了永宁王为新任礼部尚书。
这下朝堂上下，这才明白，原来圣人之前之所以未同意老尚书的告老还乡，竟是为了给永宁王殿下铺路。
永宁王殿下先是接手了鸿胪寺卿，历练之后，便升任礼部尚书。
好在这位殿下本就身份尊贵，即便这般迅速升迁，旁人也并无奇怪之处。
反倒是觉得，依照着圣人对她的宠爱，这一切理当是水到渠成。
“就是不知这位殿下，突至扬州所为何事啊？”有一人再次好奇问道。
不过就算是石青色长袍男子这等消息灵通之人，这会儿也答不上来了。
没一会儿，人群这才散去。
但是没想到的是，远处扬州刺史府衙此时险些人仰马翻，在刚才一个人匆匆下马进门之后，原本还安坐在府衙里的刺史这下手忙脚乱。
扬州刺史此人姓魏安，此人虽说能力并不是十分出众，但胜在对圣人忠心。
因而素有天下钱仓的扬州，堂堂刺史之位才会落在他这么一个看似并不出众的官员手中。
毕竟有时候对于帝王而言，能力出众和忠心，反而忠心更为重要。
魏安慌里慌张说道：“殿下的船竟只剩下一个时辰，便要到码头了？不是说还有一日有余的，怎会如此之快？”
永宁王殿下尊驾亲临扬州，这等大事，魏安作为扬州刺史自然是千万分在意的。
所以这几日，他甚至还让人去通知各大临街商行，赶紧将铺面收拾的光鲜亮丽，毕竟殿下不管是从陆路还是水路入城，都要从街道上路过。
特别是殿下车马必会经过的街道，每家商行就连窗户框上都不许有一丁点灰尘。
势必要让这位从长安远道而来的殿下，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谁成想魏安拍马屁的想法倒是挺好，但是没想到，原本说是一日后才会到扬州的永宁王殿下，居然就在今日，就在一个时辰之后便要到了。
于是魏安喊道：“赶紧通知别驾、长史、六曹参军等诸位大人，赶紧到码头迎接各位大人吧。”
“还有各县的诸位大人呢？”底下有人问道。
魏安说道：“江都县离此处甚近，便去通知好了，至于其他州县所距甚远，让他们尽快赶来便是。即便赶不上码头上迎接殿下，这给殿下接风洗尘的宴会定是要尽数到齐的。”
如此说来，便有人急匆匆前往江都县城的府衙报信。
随后诸位大人开始朝着码头赶去，而魏安尚未到码头呢，便已经派兵沿路开始清空各处。
就连码头上，各家商船游船如今都一律不许靠近码头。
一时间，码头上、江面上不能停靠的船只，纷纷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码头上原本还在搬卸货物的船工，也被赶离码头。
扬州乃是天下经商者的汇聚之地，南来北往的货船是络绎不绝，每天各家商行都会到码头上来接货。
突然大批士兵到此，直接接管了码头，还将所有无关人等
都赶走。
因此众人虽然被驱离码头，却也并未真正离去。
而是纷纷驻足在士兵所划定的区域之外，看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穿着单薄衣衫的船工还面面相觑。
倒是有几位管事的，此时聚集在一处了。
“这突然是怎么了？我家商船刚要靠码头，却又被驱赶了，”一个商行管事抱怨说道。
谁知旁边另一人赶紧冲着他，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休得再胡说了，这是有大人物要到咱们扬州来了，据说马上就要停靠在码头。”
大人物？
众人都是商行管事，有几家这几日便被严令要求清洁铺面，自也是多少知晓此事。
于是众人也不敢再胡乱讨论，只是垫着脚尖，朝着远处的江面看了过去。
不一会儿，刺史的马车车驾也先到了，紧随其后的乃是其他数位大人的马车，一行人乃是浩浩荡荡，瞬间将码头占住了。
不过这些马车也并未停在原地，毕竟待会此处还要留给永宁王离开。
但是刺史并未立马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突然一阵清脆而响亮的马蹄声，从远处慢慢传递而来，直到马蹄声愈来愈近，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道浅白色身影，策马而来。
“这是哪位大人？”一旁的人瞧着这道洒脱肆意的身影，不由轻声问道。
说话间，骑马之人已近刺史跟前，但是此人在还有不短距离之前，便直接勒住缰绳，随后翻身下马。
他翻身之时，轻盈而又随意，比寻常人都要挺拔的身量，将身下的高头大马都衬托的不够那么高大了。
“你竟是不知？这边是那位司法参军大人呐，”旁边有人小声回答说道。
说着，问话之人微微倒抽一口气。
“竟是这位。”
就在去岁扬州突然新上任了一位司法参军，没想到此人一上任便破获了多个大案，就连几起陈年旧案都一并被重启，并且一一破获。
不过让这位大人名声大噪的，不仅是因为他出众的能力，还有便是他那张过于清冷俊美的脸。
大周本就明风开放，便是女子主动追求郎君的，也不在少数。
但是能像这位大人这般，所到之处便能引得空巷的，却也还是罕见。
据说便是连几位州府大人家里的小女郎，都对这位司法参军大人青睐有加。只是这位大人却是一心扑在公务之上，别说婚配了，便是连身边都从未出现过一位小娘子。
随着众人的议论纷纷，江面上始终平静无波。
今日清风正好，偶尔微风拂过，也只是在江面上轻轻吹皱了一波江水。
之后刺史带着诸多官员，安静站在码头上，直到天际与江面的尽头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船影，众人纷纷抬头眺望。
待船只越来越近，众人心头情绪也是各有不一。
萧晏行也跟着众人望向远处的那艘船，长安一别，殿下你可安好？

第136章 没关系，我没有一刻不……
码头上的众人眼看着从天际而来的大船，越来越近，原本率众站在码头的刺史魏安往前走了几步，离湖边更近了些。
一旁的别驾曹天赶紧说道：“大人，您小心。”
“无妨，无妨，”魏安满脸笑意，说道：“本官只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永宁王殿下，这心中甚为欢喜。”
众人听着这话，心中也是一笑。
这位魏大人虽说乃是身居刺史高位，但是他素来为人和睦，待下属也是多加宽厚，是以在众多大人心目中还是颇为喜欢这位上官的。
虽说这会儿魏刺史的马屁，拍的是实在有些过于明显了。
但是没办法，谁让这回来的这位殿下，身份实在是有够特殊的呢。
这位可是深受帝宠，魏大人也是靠着圣人的信任才走到如今的高位，是以还未见过永宁王大人，心中便已是万分亲切。
只怕在他心目中，早已经把永宁王和自己都划分到了帝王亲信这一块了。
如今大船还未靠岸，因而众人还有些许时间闲聊。
一旁的扬州司马宋元友，突然看向身后不远处高挑而显眼的身影，他轻笑着问道：“萧司法，都知你之前在长安时，曾与殿下同在鸿胪寺，想必你对殿下定是十分了解的吧。倘若有什么殿下的喜好和忌讳，你可要记得提醒我们一二。”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众人倒是真的想起了此事。
两年多之前，这位萧司法从长安而来，说是调任江都县尉，但是相较于他曾经在长安鸿胪寺丞的身份，说是被贬的那才是真的。
不过这位萧大人，一到了江都县，那可真的是叫人惊艳。
正值江都发生了命案，凶手格外凶残，连杀数人却依旧逍遥法外，府衙上下是一丁点线索和办法都没有。
结果这位萧大人一到任，短短七日，竟是破了此案，将真凶缉拿归案。
甚至连真凶行刑问斩的那一日，都是这位萧大人亲自监刑。
整个江都县的老百姓都汇聚在菜市口，一是为了看到真凶偿命，二嘛便是为了一睹这位萧大人的风采。
之后这位萧大人连破命案，整个江都县的风气都焕然一新。
当真是快要到了路不拾遗的程度。
一时间，这位萧大人的名声不仅是在江州，便是在扬州附近都传遍了。
还有好事者，远赴江都，只为一睹这位萧大人的真容。
正值去岁，扬州原本的司法参军被调任到了其他州府，司法参军一职被空了下来，于是魏安便破格提拔了这位远近闻名的萧县尉。
正如之前一到江都便连破命案，到了扬州之后，萧晏行亦是破了几个大案。
更是将一些陈年旧案都翻了出来，竟还真的破了不少。
一时间，城中百姓盛赞萧晏行的时候，便也有人忍不住要夸上几句，还多亏是刺史大人慧眼识珠，提拔了萧大人。
魏安平素为官一向是以稳为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没想到他这次的提拔，竟让他备受百姓的夸赞，他自己心中自也是喜不自胜。
而此时码头上的其他人，一听到司马宋元友之言，一个个也心中不有异动。
确实，他们平素都是在扬州当官，与长安相距甚远。
他们对于这位殿下的喜好和忌讳，还真是一窍不通。
这万一要是在迎接殿下的过程之中，一时失礼，万一得罪了殿下  ，岂不是倒了霉。
众人纷纷热切的看向萧晏行。
好在萧晏行素来性子沉稳，即便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心中也依然毫无波澜。
或者说，他所有的心绪已然早就飞进到了远处的大船之上。
他比任何人都要渴望着，见到船上的那个人。
但心中虽如此想，他却还是轻声说道：“殿下素来温和，待人更是宽厚，诸位大人只要做好份内之事，殿下绝不会轻易降罪。”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心底还是略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位殿下不是一个，难伺候的主便好了。
终于随着船队一点点靠近，众人这才发现，原本的大船过于庞大，倒是将后面的几艘略小些的船给略挡住了些。
不过为首的依旧还是最大的那艘船，待船只靠岸时，岸边众人早已是翘首以盼。
而萧晏行也随着众人一般，抬头看向船头，但此时船头上站着穿着盔甲的士兵，各个身形高大，怒目圆睁，气势汹汹，实乃非寻常人可比。
再定睛一看，士兵的肩膀上赫然写着永宁二字。
这乃是永宁王府的士兵。
此番这些府兵随着永宁王，一道出巡扬州，刚一露面，只是立于船头之上，亲王府兵的骁勇气势便震慑了众人。
待宽大的木板连接在岸边和船头后，一众士兵率先下船，分立于码头两旁。
此刻，扬州州府的诸多官员还在小心翼翼打量着船头，并未瞧见传说中的那位殿下。
但是随着一声长喝，传递在江面和码头，悠悠扬扬的又朝着更远的方向而去。
“礼部尚书大人，至。”
这一声直让众人都不由自主的纷纷低下头，而一时间，周围安静的似乎只剩下江水被微风轻轻吹拂着的哗哗水浪声。
而夹杂在水浪声之中，宽大的木板上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明明脚步声格外轻柔，但每个人却都清晰的听到。
只觉得这样的脚步声传至耳畔时，已是宛如春雷般贯耳，只叫人心底忍不住提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在这一刻行差踏错一步。
直到众人听到一声极淡的声音：“魏刺史。”
“下官在，”魏安原本也是微垂着头，毕竟殿下未让抬头，岂敢轻易窥视。
如今一听到这一声称呼，魏安当真是忙不迭的上前，随后他行礼恭敬道：“下官扬州刺史魏安，携扬州州府众官员，参见…礼部尚书大人。”
虽说礼部尚书这个称呼前，略微这么一停顿，旁人并无察觉。
但是魏安却是警醒了些。
说起来魏安虽然为官没有什么政绩，但是他实在会做人。
相较于司马宋元友当众的询问，其实魏安早就私底下问过萧晏行，这位殿下有什么喜好。萧晏行旁的倒也没说，只说殿下更喜欢旁人称呼她的官职。
方才听到殿下下船时的礼部尚书大人至，魏安便明白，萧晏行还真的给自己提点到了点子上了。
如今魏安这一声之后，其他人竟也异口同声开口道：“参见礼部尚书大人。”
“诸位免礼。”依旧是那道轻柔却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并非刻意的威严，而是那种天生上位者自带的清贵之气。
待众人抬头，这才总算是瞧清楚了眼前之人。
但是在所有人抬头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心底也纷纷倒抽了一口气，只叹这世间竟有如此仙人，却只得今日才能相见。
只见眼前之人，身着一袭暗黑色绣金丝圆领蟒袍，如今华贵衣着却不及她眉眼的惊艳。天生一双如含着秋水的黑瞳，此刻长睫微压，待她淡淡抬眸一瞥，眼眸流转，漫天泼洒的金色光线落在身后一望无垠的水面之上，可是任水波如何流转，都不及她眼波里光华潋滟。
这般姿容出众的女郎，本已是世间罕见，偏偏她身上的气质更叫人挪不开眼睛。
她容貌实在是娇艳欲滴，又是天生的雪肤玉颜，本该是说不出的娇弱风流，可是她身上却无一丝娇弱之气，反而在她这一身暗黑色金丝蟒袍的衬托下，显得她格外有骄矜清贵。
这般矛盾的容貌与气质，让人在第一眼看到她时，便只觉得宛如见到仙人。
当真是无法挪开一丝丝眼神。
“有劳魏刺史与诸位大人，在此等候多时了。”
待这句话说完时，众人这才宛如梦醒，为首的魏安更是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想他堂堂一州刺史，竟是直勾勾盯着永宁王殿下看了许久，当真是失了态啊。
“下官不敢，大人从长安远道而来，才当真是辛苦了，”魏安赶紧说道。
谢灵瑜嘴角微扬：“魏大人客气了。”
魏安在方才的失态之后，便迅速的回过神，这会儿他也顺势说道：“大人，您一路舟车劳顿，不如早些到府衙安置，车马已经备好。”
光站在码头说话，自然也不是长久之计。
谢灵瑜自然是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位魏刺史的安排。
待谢灵瑜走了几步，魏安突然想到什么，便要看向身侧的人说道：“大人，这位萧司法……”
“魏大人，”不等魏安说完话，谢灵瑜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开口说道：“我从长安离开之前，圣人还曾向我提及你。”
这一下魏安只恨不得以头扑地，他也再顾不上为谢灵瑜介绍旁边这位扬州司法参军，也就是她昔日在鸿胪寺时的下属了。
只听他颤抖着声音问道：“圣人竟向您提到了下官？”
谢灵瑜微微颔首。
但是她也并未多言，似乎有些话不方便在此处说。
魏安此刻再激动，自然也知道码头并非是闲聊之地，只把脸上的激动深深藏在心底。
至于旁边的几位大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插曲。
只不过这会儿，有人心底正艳羡着魏刺史居然能被圣人提及，还有人则是盯着依旧站在原地的萧晏行。
方才魏刺史应该是想向永宁王殿下引荐这个萧司法，只是殿下却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就是不知殿下究竟是无意中打断的，还是故意的。
倘若无意，倒也算了。
若是有意的话，难不成当初在长安的时候，萧晏行便已是得罪了永宁王殿下？
难不成他被贬到江都，也是跟永宁王殿下有关？？
一时间，除了依旧还沉浸在圣人提起自己喜悦之中的魏安，其他人则是各怀心思。
*
魏安作为扬州刺史，自是想要竭尽所能做好一切，所以待到了府衙之后，他便表示本地扬州富商在得知殿下要来扬州，早已经备好了扬州最好的宅邸，只等殿下入住。
江南宅邸多为淡雅精巧，亭台楼阁，山石湖水交相辉映，即便是远在长安，也听说过江南一带私家园林的名声。
但是谢灵瑜却断然拒绝说道：“本官此次前来，是奉圣人之命，巡视江南今科乡试，并不宜大张旗鼓。是以魏刺史不必如此。”
魏安原本就战战兢兢，毕竟长安突然将这位派来，必是有所行事。
此刻他一听到谢灵瑜竟是来巡视今科乡试，当即脑袋嗡的一下，他声音颤抖说道：“大人，扬州乡试一向清正廉洁，绝无作弊之举。”
“唉，魏刺史，”谢灵瑜微拖了下调子，轻声说道：“我自是知道，江南人杰地灵，扬州更是人才辈出。此番巡视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魏安虽然听着这样的话，可是哪敢尽信啊。
堂堂礼部尚书，正一品亲王，圣人身边的宠臣，难道只是因为一个乡试例行巡视，便不远千里迢迢来到了扬州。
这如何也说不过去啊。
但是谢灵瑜似乎也瞧出他脸上的不敢置信，随后她轻声说道：“自然也还有一事。”
果然！
魏安当即心尖一颤，有种意料之中的安心。
随后谢灵瑜淡声表示：“南诏国旧主已去，新王刚立，便派人了使臣前来大周，要求求见圣人。南诏国一向桀骜不驯，在边境更是屡屡生事。如今新王登位，意图与我大周修好，故特派密使前来。”
“但是南诏国内新王尚未彻底巩固权势，内部者反对者也甚多，因而此事需得秘密。”
随后谢灵瑜朝着魏安瞥了一眼，轻声说道：“但是魏大人你不一样，你乃是扬州刺史，圣人信任之人。是以本官此番秘密所行之事，你亦可知晓。”
先前谢灵瑜到了府衙之后，便屏退了左右，只将他一人留了下来。
虽说此番之举，乃是对他的重视，但是魏安到底还是心底忐忑。
可是如今听到谢灵瑜甚至将自己秘密所行之事，都和盘托出，可见殿下和圣人对自己的信任。
说来也是，他毕竟还是扬州刺史，殿下行事定是需要他的协助。
“大人只管放心，下官必誓死协助大人完成此番秘密行动，”魏安激动说道。
谢灵瑜温和安抚说道：“魏刺史不必如此紧张，一个南诏国的秘密使臣而已，还未到如此地步呢。”
待又说了两句之后，谢灵瑜便轻声说道：“既如此，魏刺史便先行离开吧，本官也有些疲乏了。”
“是，大人，下官就不多加打扰了，”魏安低声说道。
说罢，他便退了出去。
待他一路脚步轻盈的离开，到了府衙前院的时候，就瞧着一众穿着官袍的扬州官员，正齐齐站在庭院内。
待瞧见他出现，众人纷纷上前。
“刺史大人，殿下可如何说？  ”
“大人，殿下可曾传唤我等扬州官员？”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魏安竟也没生气，他好脾气的听着众人问完，这才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诸位大人，我方才面见尚书大人，大人因着舟车劳顿，所以今日接风宴席便取消了，”魏安刚一说完，便听到周围唉声叹气。
扬州远离长安，平日里不见天颜，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接触到长安而来的大人物。
结果竟然连接风宴都取消了。
魏安见他们这般失望，赶紧解释说道：“虽说今日大人累了，但是待过几日大人休息好了，本官定会为尚书大人办一场接风宴。到时候诸位都有机会能够面见尚书大人。”
“刺史不愧是咱们扬州的主官，此等事情还是得需要依赖刺史大人周旋。”
“我等谨遵刺史大人之命。”
魏安微微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老神在在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朝着一旁的司马宋元友瞥了一眼，心中微微有些得意。
如若说这扬州官员之中，还真有人不服气他的，这个宋元友便是头一个。
此人乃是名门之后，生性高傲，又加上确实有些才智，算得上是个人才。倘若他只是有才智，倒也罢了。
偏偏这人还是满身的傲气，还真让他笼络了一些扬州官员聚集在他身边。
魏安此人虽是扬州主官，但是说到底他性子偏温和，并非那等强硬之人，再加上宋元友又未曾犯下什么大错，因而他确实是拿对方没什么办法。
但是没想到，如今永宁王殿下来了，一来便对他如此信任。
可见在这位殿下心目中，还是自己这个扬州刺史更有些地位。
“好了，大家若是无事的话，就先行散了吧，也别围在此处，免得打扰尚书大人的清净，”魏安此时倒是说一不二了起来。
随后众人哪怕心底再不情愿，还是起身离开了。
只是待众人散去之后，魏安刚也要回去，却见有一人去而复返。
待他瞧清楚来人的时候，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知定有人不死心，会去而复返。但是我倒是未想到，竟是辞安你啊。”
来人正是萧晏行。
只见他依旧是先前一身浅白色长袍，整个人被衬得高洁而俊雅，玉树临风，好不风流洒脱。
魏安心底都不由感叹，此等好人才，不愧他家里那个女儿死活喜欢人家。
“大人，我想问殿下可曾提及我，”萧晏行竟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抒来意。
魏安愣了下，露出安慰的表情，轻声说道：“辞安，你也不必着急。大人刚到扬州，还未曾召见扬州官员。不过你乃是大人的旧部，到时候定然会召见你的。”
萧晏行听着魏刺史这等安慰之言，心底却是说不出的感觉。
召见吗？
曾几何时，他要见谢灵瑜时，不过是一墙之隔。
那个小院里，两人朝夕相处的场景，如今再回想已然是模糊的宛如上一世。
但是魏安并不知两人之间的过往，他还以为萧晏行如此着急见谢灵瑜，是因为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从前的上官，有所表现呢。
“辞安，自从你成为扬州司法参军之后，屡屡破坏大案，扬州民风越发清明，不管是百姓还是本刺史都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你放心，只要尚书大人召见扬州官员，我定会引荐你的。”
魏安对于萧晏行还是颇为看重的，毕竟对方连连破获大案，也是肃清了扬州。
况且先前宋元友几次拉拢萧晏行的时候，他都不为所动，这点更是让魏安喜欢的很。
见魏安如此说，萧晏行也自知此番会无功而返。
他本想再问，但是转念一想，却又停住了。
入夜。
整个刺史府衙安静的过分，谢灵瑜入住的院落，早已经前后都换上了永宁王的亲卫，其他人无殿下允许，更是不准进入院内。
就连魏安想要进入，都要派人通传一声。
而此时厢房内的灯火依旧通明，即便此刻，此间主人也未曾安歇。
但是就在这无比安静的夜晚之中，突然房顶上传来极轻的一声，但是这声音太轻，连此时刚走过去的守卫也并未察觉。
就这样房顶上那道极轻的声音，一路朝着院落的正房而去。
虽然院子外面布满了巡逻的亲卫，但是院内却是安静极了。
看起来是此时住在这里的人，确实喜欢清净。
毕竟任谁看来，只要将院子各个出口守住了，谁都插翅难飞入。
但是一个修长而利落的黑色身影，便这样犹如从树上落下的一片树叶般，轻盈而无声的靠近了房门口。
待他推门而入时，突然从门里一道寒光迎面刺了出来。
黑影倒飞而出之后，寒光紧随其后，那是一把薄而锋利的长刀，只见刀刃如长蛇般，紧随着黑影飞舞不停。
但即便黑影手中并无武器，但是黑影在长刀无情攻势之下，依旧游刃有余。
两人缠斗之间，已到了院落。
但奇怪的是，手持长刀之人也并无高声呼唤，引来门外的守卫。
直到一道浅蓝色身影出现在洞开的门口，她安静看着院落中，已经缠斗在一处的两人，眼神之中流露饶有兴趣的表情。
直到门口之人开口道：“武忧，住手。”
这一声说完之后，手持长刀的人当即收回了自己的长刀，站定在原地。
定睛一看，她虽是一身男装打扮，但确实是个女子。
此人便是谢灵瑜的贴身护卫，武忧。
她承袭了她兄长的位置，入了永宁王王府，又因为也是女儿身，适合贴身保护谢灵瑜。所以从她入王府开始，便是谢灵瑜的贴身护卫。
“大胆狂徒，竟敢夜窥殿下。”
武忧虽然已经停下，却还是不忘斥骂了一句。
但是对面的黑影却并未说话，因为此刻黑影转头看向了站在门口的谢灵瑜。
随后他轻轻扯下覆在脸上的黑巾，整张脸露了出来。
武忧看着眼前之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显然她也认出了眼前的人，正是曾经在长安与谢灵瑜相处甚密的那位鸿胪寺丞大人。
而萧晏行并未在意旁人如何看他。
因为他此刻眼中只倒映着那一道纤细的身影。
这一次，不同于码头上的擦肩而过，两人四目相对。
“武忧，你先退下吧，”谢灵瑜终于开口。
武忧立即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倒不是她不担心殿下，而是知道眼前的萧晏行绝不会伤害殿下。
毕竟他们曾经乃是一对心意相通的爱侣。
谢灵瑜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转身重新步入房中。
萧晏行跟在后面，待入了房中，四下无人，看得出来房中除了先前的武忧护卫在侧，连贴身侍女都不在。
直到萧晏行进了房中，将房门反手关上。
两人都依旧一言不发。
但此时谢灵瑜已经重新回到了先前所坐着的书桌前，只见案桌上摆着信件，似是刚拆封的，她端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淡然而安静。
“殿下在等我。”
突然房中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这是萧晏行所说出口的话。
对面的谢灵瑜嘴角轻轻掀起，随后她手指捏着信件，缓缓站了起来。
“一月前，本王收到一封密报，扬州有人密谋造反，有反上之嫌，”谢灵瑜轻声说道。
萧晏行抬眸望向她，轻声说：“既是扬州有人有这等不臣之心，殿下便不该以身犯险。”
“若是当真有这样的乱臣贼子，理应诛杀之，本王何惧之有，”谢灵瑜轻声一笑，随后她轻轻起身，将手中的那封信扬起。
直到她说道：“只是本王好奇的是，这封告密信又是谁写的呢。”
对面的萧晏行沉默不语。
“萧司法既是无话与本王说的话，便告退吧，”谢灵瑜直接开口送客。
此时萧晏行这才抬头看向谢灵瑜的
脸，问道：“一别两年，殿下可还安好？”
谢灵瑜在片刻沉默后，轻声说道：“甚好。”
这句话当真不是逞强之言，两年之间，永宁王谢灵瑜从鸿胪寺少卿一跃成为礼部尚书，成为掌管六部之一的权臣。
更因她深受圣人宠爱，便是连号称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见了她，都要客气几分。
从最初在众人的反对声之中，以女子之身入了朝堂，到如今成为户部尚书。
谢灵瑜这一条路已走得太远。
只是一开始她的身边有着萧晏行的陪伴，到了如今却已身边物是人非。但她从未退缩，依旧将自己的路走的更为坚定。
“殿下，”萧晏行却还是轻唤了一声。
两年未见，他们天隔一方，原以为之间早会有看不见的隔阂。
可是当萧晏行在看到谢灵瑜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坚硬都化成了柔软。
突然，他看向谢灵瑜轻轻笑了声，随后他说道：“离开长安时，我未能向殿下当面辞行，所以心底一直有一句话想要问殿下。”
谢灵瑜并未反问，只是安静望着他。
直到萧晏行轻声问道：“阿瑜，你可会想我？”
这一刻，原本房间之中那股子缠绕在两人之间的清冷和疏离，似乎突然被融化。那些被刻意隐藏起来的记忆，如同突然从水底漂浮而起，变得清晰而鲜明。
他们拥抱彼此时的场景，在极乐楼外面萧晏行以身为她挡箭的场景，还有在狩猎场当黑熊扑来时，他从天而降的场面。
那些温情的，带着血腥的刺激的，都宛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清晰而过。
“没关系，我没有一刻不在想念阿瑜。”
萧晏行却似乎并不期望着她的回答，因为他已经给了自己的回答。
不管她是否曾经想过自己，都无妨，因为他从未停止思念她。
“所以才会有这封信的出现？”谢灵瑜突然轻声说道。
萧晏行却微微皱眉，许久，他轻声说：“我既期盼着，却又不希望你来。”
期盼着她来，是因为想要重新见到她。
但是不希望她来，是因为扬州确实暗藏着危机，而这危机或许会让她处于危险之中，所以他又不希望她涉险。
“我来是因为我要平息这里的问题，”谢灵瑜冷静的看着萧晏行。
萧晏行却并不意外，在他离开长安之时，他便已知道谢灵瑜的决心。
倘若他无法拿出证据证明三千卫并未作上叛乱，她依旧还会像从前那般，即便不杀他也绝不会留他。
她会如她曾经说过的那样，彻底的放逐他。
*
谢灵瑜到了扬州的第三日，终于同意了魏安的请求，办了一场接风宴，以便让扬州州府上下的官员拜见永宁王殿下。
自然这场宴会并不是设在了刺史府，毕竟这岂能体现扬州繁华特色。
扬州乃是江南繁华之地，四面临河，湖泊河流水系交错，漕运更是空前繁荣，使得扬州成为了连接南北的交通要塞。
便是胡商、藩客在扬州更是络绎不绝。
很多外藩之人不远万里，到达扬州，交易货物，又将大周特色货物运回自己的国家，以此获得巨额的收益。
谢灵瑜还在鸿胪寺的时候，便是与这些藩客们时常打交道。
如今到了扬州，在路上遇到异瞳外域面孔，也没有丝毫在意的。
魏安这一场接风宴，便设置在了明月湖旁边的望春台，此乃是整个扬州最为有名的酒楼，听闻此间藏尽天下酒，就连西域奇珍葡萄酒，也应有尽有。
待听说有此接风宴之后，刺史府的门槛险些便要被人踏破了。
毕竟谁不想一睹天下闻名的永宁王风采，虽说众人不敢当众讨论这位殿下的容貌，但是自打谢灵瑜入了朝堂之后，她的相貌便不是深藏在宫阁王府之内。
况且她原本在鸿胪寺任少卿之时，与那些各藩国商户多有往来，这些商人走南闯北，行商天下，消息最是灵通。
有见过永宁王样貌者，在长安还不敢肆意谈论。
但是到了地方上，管制没那般严格之后，反倒是能高谈阔论。
因而这位王爷比尊贵身份更出名的，还有便是她的美貌。
听闻凡是见过她的人都说，这样的人物理应是天上仙，人间乃是罕见，更有人私底下称她乃是大周第一美人。
原本见过她的胡商，自是更加用力吹赞她的容貌，以便证实自己在长安的神通广大，连永宁王殿下都亲眼见过。
到了后来便发展成了，但凡来了扬州的胡商，人人都号称见过永宁王殿下。
这一情况直到永宁王升任为礼部尚书之后，才略有些好转。
但是也仅仅只是好转而已。
如今原本只是传颂与众人口中的永宁王殿下，当真来到了扬州，谁不想亲眼见见呢。
虽说商人身份低微，但是扬州毕竟乃是天下第一商业繁华之地，扬州富商之名在天下也是闻名。
是以即便魏安身为扬州刺史，也并不敢怠慢这些富商。
毕竟有钱也还是能通天的。
不过这些富商即便能出席宴席，座位也不会临近谢灵瑜所坐的主位。
待到了宴会这日，谢灵瑜登上马车之后，王府亲卫在马车两侧随行，所到之处，众人皆避让。
而坐在车里的谢灵瑜并未穿官袍，她穿着一身淡蓝色金丝银线青竹长袍，头上戴着精致玉冠，腰间皮质蹀躞将原本就纤细的腰肢勒的更是不盈一握，其上挂着一只象牙雕刻而成香薰球，花纹繁复而精致，一瞧便绝非凡品。
车窗上被一旁的听荷偷偷打开了一条细缝，此刻已是傍晚时分，街道两旁悬挂着各色精巧的灯笼，将整条街道映照得宛若白昼。
这样繁华富丽的场面，即便是在长安也甚少能见到。
“扬州当真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听荷忍不住感慨说道。
谢灵瑜朝她睨了一眼，轻哼了声：“不可妄言。”
“奴婢愚钝了，应该是咱们长安才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听荷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句话的不妥之处。
扬州不管怎么说，也不过是一座城而已。
长安那才是龙兴之地，皇城所在。
坐在另一边的武忧则是安静待着，并未说什么，她一向话少。
待到了望春台时，谢灵瑜的马车一靠近，周围所有人都纷纷看了过来，而一路上更是畅通无阻。
一直到门口的时候，马车才停下。
周围府兵早已经列队以待，今日这里除了受邀来参加宴会的客人之外，再无闲杂人等。
便是连平日里时常来望春台用膳的老客人，都被拒绝了。
马车停稳之后，听荷和武忧两人先行下了马车，直到最后一道浅蓝色身影出现在车门口，听荷赶紧抬起手。
待谢灵瑜扶着她下了马车，不远处一直等候着的魏安已经迎了上来。
“尚书大人，”魏安上前恭敬行礼，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谢灵瑜登上望春台。
说来望春台乃是建造在明月湖旁边，此刻整个明月湖明亮异常，湖边杨柳依依，而树木之间似有灯笼悬挂，这才将此间照耀的这般明亮。
谢灵瑜登上望春台时，还未进入宴会厅内，只站在观景台边，看着楼外风景。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她突然轻声吟诵了一句，平日里读此诗时，只能想象此间的夜色如画，但如今身临其境时，这才发现这是何等绝妙之景。
魏安一听赶紧说道：“大人您瞧，那边不远处的九曲桥便是二十四桥之一。”
其实这二十四桥究竟是否存在，连扬州本地之人都说不清楚。但是之前的一位扬州刺史为了吸引更多外地商旅，干脆将扬州出了名的桥都编入二十四桥之中。
这样一来，商家为了吸引客人，便在这些二十四桥边上建造酒楼、戏楼，越发促进了扬州商业的发展。
“好了，别让其他大人久等了，”谢灵瑜只是在观景台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准备进入宴客厅内。
望春台不愧是扬州最大的酒楼，光是这一层的宴会厅，规模之大，足可以容纳数百人同时参加宴会。
而今日能进入这个宴客厅的，不仅有扬州州府的官员，便是连下属几个州县的县令都赶了过来。
而且就连这些官员的女眷，也应邀参加了宴会。
这也是魏安的意思，毕竟殿下乃是女郎，若是宴席之上只有男人，不见女客，多少还是有些不便的。
好在大周本就明风开放，男女同坐一起饮宴，也是寻常。
待谢灵瑜步入宴客厅的时候，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巨大厅堂内，忽地一下便安静了，还是那种落针可闻的寂静。
众人缓缓盯着眼前的女郎，只见她身形纤细而高挑，虽然穿着一身浅蓝色男装，但是一看却又是女儿身。
特别是那张绝丽而鲜妍的容貌，即便只是这样一身简单的男装大，也让在场盛装打扮出席宴会的女子们黯然失色了。
毕竟都是女子，特别那些年轻的女郎，之前总是听闻永宁王美貌，却又心中暗暗不服，想要要与这朵大周的盛世牡丹争一争颜色。
但是这些想法也只是她们单方面的罢了，谢灵瑜丝毫未有争奇斗艳的想法。
毕竟如今以她的身份，容貌也不过是父母所赐予的，并不是她真正在意的。
待她坐下后，见众人依旧还站着，抬手淡声道：“诸位请坐。”
“谢大人，”众人这会儿倒是异口同声。
“本官受圣人之命巡视江南，此番来到扬州，观扬州之繁荣，当真是不负扬州名满天下的盛名。而扬州如今能有如此繁华之景象，自然也是依靠魏刺史的领导有方，还有诸位大人的共同努力。”
谢灵瑜坐下后，倒是一开口，先将扬州州府官员夸赞了一遍。
毕竟扬州确实是不负盛名，乃是名副其实的繁华之都。
魏安一听到谢灵瑜如此夸赞扬州，甚至还赞誉他作为扬州父母官的功劳，一时间更是喜不自胜，这就如同那日在码头上，听到谢灵瑜说圣人提起他一般。
“谢大人赞誉，下官愧不敢当。自下官领任扬州刺史以来，不敢忘圣人重用之恩，只盼着能治理好扬州，以报皇恩。”
魏安情真意切说道。
于是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夸赞之后，便是扬州官员面见谢灵瑜之时。
先前的扬州几位佐官，扬州别驾、司马、长史等人，谢灵瑜已经是一一见过了。只是在魏安在介绍这几位时，还是能看得出些许苗头的。
介绍那位扬州别驾曹天的时候，魏安颇为客气，还夸赞了几句。
而到了司马宋元友时，他不过是寥寥几句，就连所说的赞言也看得出来口不对心，只是勉强而已。
至于到了长史李延逸时，魏安便热情许多，溢美之词不绝于口。
所以看起来这几位大人应是各有派别，这位魏刺史的心腹应该就是长史李艳义，别驾曹天看起来没什么，但是那位司马宋元友与魏刺史只怕便是有嫌隙了。
只是两人到底都是官场之上的人，并未表现出来。
谢灵瑜也只是从只言片语之中，猜测了几分而已。
之后便是六曹参军，这次几人是齐齐上前的，而站立在其中的萧晏行，即便站在了后排，也依旧高挑的鹤立鸡群。
一旁原本正伺候着谢灵瑜的听荷，瞧见萧晏行的瞬间，险些瞪大了眼珠子。
她赶紧低头看向自家殿下，谁知谢灵瑜脸上没有丝毫异样，只是简单而温和的与这几位六曹参军说了几句话。
甚至对待萧晏行的态度，也一如其他人那般淡然冷静。
听荷可是清楚知晓，萧郎君与自家殿下从前是何等关系的，只是两年前，萧郎君突然被贬，离开了长安。
不想如今在这里再次遇到，没想到殿下待他已宛如陌生人。
一想到当初两人那般亲密无间，听荷只觉得这一切可真是世事无常。
一时间，她竟有种悲从中来的感觉。
只是这两位当事人倒是一丁点都未察觉到她悲春伤秋的心情。
待谢灵瑜见过扬州各个官员时，宴会终于开始了。
随后准备的歌舞表演也随之而来了，谢灵瑜此时看似在欣赏歌舞，可是脑海中却已经疯狂在思索着。
自从接到那封告密信之后，她便立即调出了扬州官员的卷宗。
在场的这些人之中，真正能有谋反条件的，其实也就是刺史与其他几位别驾、司马还有长史，其中更是以刺史的嫌疑最大。
刺史乃是掌管整个州府的人，乃是一方真正的土皇帝。
倘若他手下之人有人谋反，定然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是若他想要谋反，旁人只怕便未能知晓了。
虽然魏安从她踏入扬州开始，便表现的格外恭谨，甚至是有种懦弱的谄媚。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在萧晏行身上吃过大亏的谢灵瑜，如今已不会因为一个人表现出来的模样，便轻易去相信他。
过了一会儿，当胡姬出现时，宴客厅的氛围越发火热。
只是谢灵瑜正端着酒杯喝酒时，突然瞧见不远处萧晏行的席面旁出现了一个侍女，这个侍女似乎说了几句话，但是萧晏行神色淡然。
没一会儿侍女便低头离开，谢灵瑜盯着那个侍女，直到对方一直走到另外一个席面旁边，之后便再未离开。
谢灵瑜看着席面上坐着的少女，容貌称得上是上佳，今日打扮更是浓重，高耸入云的发鬓，额头上所贴的花钿，鲜艳红润的嘴唇，无不彰显着少女的精致和小心思。
特别是侍女回来的时候，这个少女还忍不住朝着萧晏行的方向看了一眼。
原本谢灵瑜已经端到手边的酒杯，突然被放下了。
她将酒杯轻轻按在面前的案桌之上。
直到过了会，她招手示意听荷凑近，轻声问道：“左手边第二排那个穿绯红衣衫的女郎，是何人？”
听荷朝着那边瞧了眼，立马轻声说道：“回殿下，乃是魏刺史的女儿魏芙。”
先前来时，听荷便得了谢灵瑜的命令，要记得席面上女眷的名字和家世。毕竟谢灵瑜要跟那些官员打交道，并不会再分心去记女眷的名讳和家世。
是以这个任务交给了听荷。
听荷也没想到殿下，居然还真得会问。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当她说完之后，谢灵瑜嘴边冷冷溢出四个字：“招蜂引蝶。”

第137章 好一招投石问路啊。……
扬州不愧是名满天下的繁华之地，便是这宴会之上所表现的歌舞都有种说不出的华丽精巧，特别是此刻正表演的这支胡旋舞。
空旷而宽阔的大厅之内，数十名胡姬少女穿着华丽而轻薄的舞裙，长长的发辫上缀满了金片，发尾还有轻巧精致的金铃，长发甩动时，清脆又悦耳的铃声回荡在大厅里，穿过敞开的大门，便是连旁边的明月湖上都回荡着若有似无的铃声。
众人自然是沉浸在欣赏这曼妙动人的歌舞之中，只是也有心思活跃之人，这会儿虽然装作在欣赏歌舞的模样，但其实却是在偷瞄上首的永宁王殿下。
谢灵瑜此时手中捏着酒杯，赤红色液体在晶莹剔透的酒杯之中，鲜艳而醒目。
葡萄美酒夜光杯。
此刻她手中端着的正是赫赫有名的西域夜光杯，而杯中所盛液体，正是西域特产的葡萄酒，酒色如血，饮之甘甜，便是连不善饮酒之人，都能饮上几杯。
但是谢灵瑜心思却全然在没酒上，更没在眼前的歌舞之上。
虽然她看似专心在看歌舞，其实思绪早已不知神游。
只不过她想的便是如今这扬州局势，她之所以突然来到扬州，除了明面上的那个巡视今科江南乡试的理由，还有私底下告知扬州刺史的南诏国特使。
其实真正的理由乃是，她收到一封密信，扬州有人私铸兵器，意图谋反。
在她收到那封信的第一瞬间，她便猜测到了告密之人的身份。
毕竟即便她当真流放了他，但是萧晏行的一举一动，却依旧在谢灵瑜的眼底。
就连他何时升任扬州司法参军，她都一清二楚。
这封突然从扬州传来的告密信，却还是让她太过意外。
毕竟对于她和萧晏行而言，他们之间站在了对立面，他背负着父仇，心底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给他阿耶还有三千卫平反。
他只怕是想要颠覆整个大周朝的统治。
这也是谢灵瑜最后彻底痛下决心的原因，不管她再喜欢这个人也好，她始终是大周朝的永宁王，是谢氏皇族之人。
但是这封告密信却让谢灵瑜有些意外，她信这封信上并非胡说。
三千卫在江南经营的势力极深，而且又极为隐秘，只怕他们得知这些消息，反而比朝廷更快。
只是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谢灵瑜却思前想后了许久。
按理她应该在收到这封信的第一时间，便向圣人秉明此事，再秘密前往江南彻查此事。
但问题便在于这封告密信。
谢灵瑜从未离开过长安，更是没有在江南做官的经历，因而这封告密信是谁写给她的，显然是不言而喻的。
只怕她前脚刚跟圣人说完此事，后脚圣人便猜出这封信是
萧晏行写来的。
毕竟跟她有关系且如今在扬州的，便只有萧晏行。
谋反乃是掉脑袋的大事，行事之人必然是秘之又秘。
这等大事绝不会轻易被人发现，但是萧晏行却能先于朝廷官员知晓，可见他手中必有自己的势力，是以谢灵瑜真正担心的，乃是万一圣人察觉萧晏行身份不简单。
三千卫对于圣人而言，是杀无赦的存在。
倘若萧晏行只是萧知节的儿子，圣人或许还会念及与萧知节从年少时的过往，对他并不会赶尽杀绝。
但萧晏行是三千卫的少主，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圣人必然不会放过三千卫任何一人，即便是萧知节的儿子。
所以在思来想去，谢灵瑜正犹豫之际，竟有人告密江南乡试作弊严重，当地官员包庇成风，纵容参加乡试学子作弊。
于是谢灵瑜当机立断，向圣人请命，前往江南督查今科乡试。
至于所谓南诏国特使一事，本来此事交给鸿胪寺来做便可，只是谢灵瑜为了掩人耳目，装作自己此番是带着秘密之事来江南，特地揽到自己身上的。
况且她本就遥领扬州大都督一职，虽说只是虚职，但是她此番来扬州却是名正言顺。
况且在她到了扬州之后，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诉魏安，也是为了迷惑对方。
但是魏安似乎全然信了，如今还积极筹办宴会以迎接谢灵瑜的到来。
“下官率扬州众官员再敬殿下一杯，”在歌舞结束之后，魏安率先站了起来，朗声说道。
随后扬州众多官员立马跟着起身，每个人手中都端着酒杯，朝着谢灵瑜所坐的上首遥遥举起酒杯。
谢灵瑜端坐在位置上，微微含笑道：“本王此番来扬州，受扬州如此款待，甚是开心。”
“殿下当真是折煞我等了，殿下本就是扬州大都督，扬州州府官员理应来拜见殿下才是，”魏安作为扬州刺史，可没把这件最为重要的事情忘记。
谢灵瑜身份众多，名扬天下的便是她永宁王的身份，如今更为朝堂之上官员熟知的乃是礼部尚书一职，但是她身上还遥领着扬州大都督，虽然这个身份不如前两个那般为天下人所知，但是扬州官员却是一清二楚的。
毕竟真正论起来，魏安这个扬州刺史都要受谢灵瑜的管。
于是谢灵瑜也并未再客气，她轻轻举起手中酒杯：“本王便受了这杯酒。”
她之所以在此刻自称本王，也是因为她乃是以永宁王的身份遥领扬州大都督，此刻自也是永宁王的身份。
待众人坐下之后，歌舞再次开始了。
只听周围之人偶有低声窃窃私语，萧晏行本是垂着头，只听到一旁两个扬州官员低声说道：“先前只听过王爷盛名，如今一瞧，当真是名副其实。只可惜……”
此人摇头时还唉声叹气，他身侧之人不由笑问道：“只可惜什么？”
“你我这等微末之人，只能这般远远向殿下敬一杯酒，”这人又感慨道。
他身侧同僚闻言，当即轻嗤道：“怎么，你还想像刺史大人那般靠近殿下？”
“自是不敢有这等妄想，”这人赶紧摇头。
好在这两人也知道周围人多口杂，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这段话落在萧晏行耳畔，却又是别有一种滋味，他忍不住朝着魏安的方向看了一眼。今日宴会谢灵瑜的座位乃是上首正中间，便是魏安都不敢与她并肩，而是将自己的席位放在了谢灵瑜的下首左侧。
论起来魏安离谢灵瑜也并不算近，但便是这般已足够让其他人羡慕不已。
萧晏行又不由想起了在长安时，还未曾参加会试时，他便住在永宁王府之中。而之后即便搬离，却也住在王府一墙之隔的地方。
甚至殿下还为他特地开辟了一扇门，只要他想要，便能时时刻刻见到她。
那是谢灵瑜给他的偏宠，普天之下唯有他才有的。
只是这些却也不够，那些他们曾在床榻间的耳鬓厮磨，他吻过她唇齿间时，那种柔软而细腻的触觉还有他手指划过她乌黑发鬓还有肌肤上时，那种不为外人道的亲昵无间，是他至死都不会忘记的。
可是这些曾经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甜蜜时刻，却在他身份暴露时，彻底化为灰烬。
即便是在年幼时，因为身份而被迫远走他乡，在全然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长大，但他也从未怨恨过自己的身世，甚至他从始至终唯一的目标便是为阿耶平反。
但在当他被迫离开长安时，他心底却还是冒出了从未出现过的大逆不道的念头。
倘若。
倘若他只是萧晏行该有多好。
他不是崔衍，不是崔知节的儿子，身上未曾背负着诸多沉重与期待，他只是出身寒门的萧晏行。
那么他如今便还会在她身旁，在所有人都无法接近她的时候，唯有他在她身边有一个明确而无比亲近的位置。
当念头浮起时，那种被拉扯的痛苦油然而起，便
如同之前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旁人都道萧晏行勤勉政务，一心为公，却不知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渴望被她看见罢了。他想让她听到来自扬州的消息，哪怕只言片语关于他的也好。
之前在传出谢灵瑜即将来到扬州时，他心情是忐忑而激动。
他是如此期待着她的到来，却又是如此畏惧。
之所以畏惧，便是生怕她会像将他从长安流放那般，冷静而理智的对待他。
情爱之所以让人无法自拔，便是因为那份说不出的不可控。
而一旦当冷静自持占据了上风时，心底的旖旎却会在不知不觉中退散。
他唯一畏惧的便是谢灵瑜不再喜欢他。
一想到如今自己也只能跟这些局外人一般，坐在离殿下远远的位置上，只能遥遥望着她，萧晏行心底自然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种滋味偏偏还不能说与旁人。
待宴会散去时，自是谢灵瑜先行离开，众人齐齐跟随着魏安，送谢灵瑜上马车。
“魏大人不必再相送了，”谢灵瑜淡淡点头。
魏安又是一通恭维的话，谢灵瑜颔首听着，随后她转身上了马车，马车车窗也如之前那般还透了缝隙，而谢灵瑜便从那道缝隙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两人。
之所以如此显眼，便是因为在众多官员之中，却有个身材窈窕打扮明艳的少女，只见少女仰头正与一个穿着墨黑色长袍男人在说话。
少女身量并不算矮，但是却还是因为对面男人过分修长的身形，不得不用力仰头。
从谢灵瑜的视角，还偏偏瞧见了少女脸上绽放着灿烂笑意，似乎她只是看见对方便能开心笑出声，这般仰望而倾慕的姿态，谢灵瑜竟觉得格外眼熟。
在当初她喜欢上萧晏行时，只怕也是如此姿态吧。
而此刻对面的萧晏行并未少女的倾慕而有所表示，他只是往后微退了一步，随后客气而恭敬的说了句话，婉拒的态度算是表达的清清楚楚。
谢灵瑜哪怕在马车里，也将这一幕看在眼底。
“殿下，”对面的武忧突然轻唤了一声，随后她轻声问道：“可能吩咐车夫驾车了？”
因为方才谢灵瑜只顾着看着窗外，并未吩咐车夫，众人也不敢催促，只待此时才轻声询问了一句。
也是因谢灵瑜上了马车之后，马车却并未离开，是以外面站着的众多官员又朝马车看了过来。
“走吧，”谢灵瑜这才回过神。
而她转头时，萧晏行的视线也正好抬头看了过来，只瞧见那辆宽阔而豪华的马车便从他眼前缓缓离开。
“萧司法，还未恭喜你先前又破获一桩案子，我听说你不过七日也抓住了那个谋财害命之人，当真是厉害，”魏芙娇俏俏的说道，含羞带怯的小女儿姿态展露无疑。
只可惜魏芙有梦，萧晏行却无心。
他冷静看着对方恭敬说道：“多谢魏小姐夸赞，破案乃是下官份内之事，实不敢担如此赞誉。”
魏芙却娇滴滴说道：“如今扬州谁人不知，萧大人你破案神速，扬州城的宵小之辈光是听到你的名字，只怕便要吓破了鼠胆。”
不过这位魏小姐却又转念说道：“正巧我过几日要办一场马赛，不知萧大人可否赏面参加？”
大周民风开放，便是女子也可骑马打球，特别是这些勋贵人家的小姐们，更是以会打马球为荣。
说起来，这也是长安传来的。
因为听闻永宁王殿下骑射功夫十分了得，先前圣人所举办的冬狩之中，永宁王率队更是拿到了头彩。
特别是去年她又亲自下场参加了一场马球赛，听闻便是连场上男子都不是她的对手。
一时间，本就风靡的女子打马球的风俗，越发炙手可热。
魏芙作为扬州刺史的掌上明珠，她所办的马球赛自是所有人都会捧场。
自然这场马球赛，也是魏刺史特地让她办的，谢灵瑜擅马球的名声在外，若是到时候殿下能下场打上一场，他这个马屁也算是正好拍着了。
倘若殿下不愿意下场打，便是让魏芙在出出风头，在殿下面前露个脸也好。
魏安这个算盘打得好，只是还未公布消息了。
这会儿魏芙头一个想到邀请的，便是萧晏行了。
这位魏小姐对萧晏行的青睐，早已经是众所周知，这位大小姐虽然瞧着娇滴滴，但性子其实十分胆大，更是压根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小姐恕罪，下官并不擅骑马，更不擅马球，”萧晏行依旧是冷淡口吻，直接拒绝。
魏芙倒也没有介意他的冷淡，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
她微微嘟嘴，轻叹了一口气：“那便是可惜了，我阿耶还想请殿下一道观赛，到时候这场马球赛想必也是扬州最热闹的盛会。”
这里魏芙也是耍了点小心机的，她知道萧晏行并不喜这些饮宴，先前几次刺史府的宴会，他都因为要忙着破案，未能前来。
不过虽然他人未至，但是送来礼物实在是丰厚的很，因而魏安也从未怪罪他。
但是他今日能来参加宴会，想必也是因为这位永宁王殿下的威严。
如此扬州城内的官员，谁会敢缺席永宁王殿下所在的场合呢。
原本并不在意马球赛的萧晏行，在听到殿下二字的时候，耳朵竟不由提了起来，原本十分的漠不关心，这会儿也全然变得在意了起来。
“倘若是如此热闹的盛会，下官自是心驰神往，”萧晏行果然变了画风。
魏芙心底偷偷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位永宁王殿下的名头还当真是好用的很，稍加提了一下还当真是唬得住他了。
只是这位魏小姐全然不知的是，萧晏行之所以改变想法，并非是因为惧怕谢灵瑜。
而是他想要见谢灵瑜。
不过别说是魏芙了，便是整个扬州城都未曾有人敢想过，这位司法参军大人曾经与永宁王殿下有过一段情。
甚至这份情如今在他心底，还从未断绝过。
*
待萧晏行回到家中时，开门的乃是清丰，今日宴会他乃是骑马赴宴，是以清丰留在了家中。
清丰瞧见他时，便赶忙问道：“郎君，你可有见到殿下？”
萧晏行点了点头。
原本清丰还想要问话，却瞧见萧晏行脸上的恹恹之色，只怕是殿下也并未给他好脸色瞧吧，一时间清丰心底都有些心疼自家郎君。
毕竟曾经那般亲密的两人，天各一方之后再相见，竟连陌生人都不如。
“少主，你可见到听荷，她如今还好吗？”清丰思来想去，还是问出自己也关心的事情。
萧晏行斜睨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只是他眼神中夹杂着的情绪，看得清丰自己也心虚不已，随后清丰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我在长安之时，深受听荷的照顾，如今她来了扬州，我问问她如今可还好，不为过吧。”
清丰小声嘟囔着，似乎是在为自己辩解。
但是他越是这般辩解，反而越是显得他有些心虚。
“你关心听荷，自是不无道理，听荷她……”好在萧晏行也并未多说，只是他刚说了一句，却又突然顿住。
听他话说到一半时，却又突然顿住，清丰不由心底一震。
“可是听荷出了什么事？”清丰有些着急。
但是萧晏行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自从第一日他夜探刺史府成功之后，其实第二日他又去了，只是这次他竟发现守卫比先前森严许多。
这次永宁王府的护卫们不仅守在谢灵瑜如今所住的院子外面，便是院内也有一队护卫，便站在院中，似在等着什么人。
萧晏行这也明白了，这是谢灵瑜在警告他。
第一日是她刻意放了水，这才让他能避开护卫轻易见到他。
可在谢灵瑜将想要说的话说完之后，她的态度又重新回到了从前，变得冷淡而又理智，她又一次将他拒之门外。
一如先前她所说的那样，她会彻底将他流放。
阿瑜，你还当真是说到做到了。
就连萧晏行想到这里，心底都忍不住苦笑。
但是在清丰提到听荷之时，萧晏行却想到了另外的法子。
“听荷如今跟随殿下一同来了扬州，如今就住在刺史府上，你若是当真是有心感谢她从前在长安对你的照拂，你便应该亲自登门拜访。”
萧晏行看着他说道。
清丰眨了眨眼睛，不由反问说：“我亲自登门拜访？”
他只差举起手掌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了。
“难道不应该吗？”萧晏行冷眼看着他。
清丰点了点头。
但是萧晏行转念便又说道：“还有殿下，在长安之时你也是受了殿下恩惠，理应也去拜见殿下。我想殿下应该不会与你计较你的怠慢。”
“还有去拜见殿下之时，你更是不应该空手而去，明日我会帮你备妥东西。”
这下便是连清丰都听出了萧晏行的弦外之意。
只怕是郎君自己见不着殿下，这是打算让他去试试求见殿下，看殿下会不会开恩见他。
好一招投石问路啊。

第138章 我要的是，让他来证明……
次日，刺史府外出现了两道身影，乃是萧晏行带着清丰前来。毕竟若是让清丰单独前来，只怕是连这个刺史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刺史府前面乃是公衙，因而
萧晏行便是连官令都无需出示，便直接入了内。
毕竟他的长相，对于刺史府门口当值的人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况且刺史府里的大小姐对于这位萧郎君，那可是喜欢的紧。
哪个不长眼的敢把萧大人拦在门口，回头要是让魏小姐知晓了此事，岂不是自讨苦吃。
只是过了前厅，往后院而去的时候，远远便瞧见一队身形高大气势汹汹的护卫，各个腰间配着长刀，守在一处院门口。
长长一条小道上，连来往的下人都没有一个。
显然刺史府里的奴婢下人都已被吩咐，寻常不得到此处而来。
清丰瞧着这幅守卫森严的模样，一时间也有些犹豫，他转头说道：“郎君，这般守卫森严，我当真能见到殿下吗？”
“那就要看你这张脸了，”萧晏行淡淡说道。
清丰：“？？”
他这张脸还能有用？
虽是如此说着，但是他很快还是拎着手里的东西，往前走了过去，没一会儿还没到跟前呢，便有护卫看向他呵斥道：“永宁王殿下所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一听这话，清丰心底也不仅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别说萧晏行了，便是清丰当初进出永宁王府，那叫一个随心所欲，几时受不过这等冷遇了啊。
天壤之别的待遇，当真叫人心底不是滋味。
但是清丰还是扬起笑脸，赶紧说道：“这位郎君，你许是不认识我，不知贺兰放大人可在？我与他乃是旧相识。”
对方确实是生面孔，未曾见过清丰。
但是这人显然是知道贺兰放的。
只是他瞬间冷哼一声：“贺兰大人两年前便离开王府，前往边境，你若是他的旧相识，岂会连这一点都不知。”
当初北纥怀恩王子从长安离开后，贺兰放便一路护送他返回北纥草原。
待对方安顿好了之后，贺兰放便在边境留了下来，如今更是因为几次立功，已经是一位名气不小的边关守将。
只是清丰离开之时，正好也是贺兰放离开之时，两人未曾碰面。
因而清丰也并不知道，贺兰放如今早已不在王府了。
“贺兰放居然离开王府了？”清丰轻声嘀咕了一句，显然也是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没想到当年离开的不仅是他们，还有殿下身边的贺兰放。
“那，那……”清丰这下可是有些为难了，毕竟先前他作为熟识的便是贺兰放，而且贺兰放还是掌管整个永宁王府护卫的人，找旁人自然不如找他有用。
清丰忍不住问道：“不知如今永宁王府参军是哪位将军，可否让我知晓？”
他刚说完这句话时，就暗觉不好，自己问的太过冒失了。
果不其然，对面的护卫长刀蹭地一下便出了鞘。
护卫怒斥道：“刺史大人严令闲杂人等，不得擅自靠近，你竟敢无视刺史大人的禁令，该当何罪。”
“郎君且慢，我能不能见见韩进侍卫长或是听荷姑娘，”清丰赶紧说道。
待他脱口而出这两个人名时，护卫眼睛微眯，狐疑的盯着他。
不同于谢灵瑜的盛名在外，她身边的护卫和侍女的名字并非是寻常人能知晓的，可是这个陌生人先是要见贺兰放大人，现在又要见韩进大人和听荷姑娘。
“大胆狂徒，竟敢窥伺殿下随行之人，”侍卫闻言越发对清丰起疑。
此人瞧着并非是扬州官员，穿着打扮也是一身劲装，看起来身份也不简单。
清丰赶紧说道：“这位郎君，您可真冤枉我了，我乃是殿下旧故，因而才会认识殿下身边的随行人员。”
殿下旧故？
这下侍卫倒是真愣住了。
虽然贺兰放大人已经离开了永宁王府，寻常人压根不会轻易知晓贺兰放大人出身永宁王府，难道这人当真是旧故？
就在这个侍卫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身后的院门被打开。
“何人一直在此喧哗？”此人出来之后，便出声训斥。
显然他们方才说话的声音，已经传到了院内。
“韩大人，”一队侍卫瞧见对方之后，齐齐恭敬出声。
清丰在看清楚对方的脸后，更是惊喜喊道：“韩进兄。”
这一声着实将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了他身上。
原来出现之人便是方才清丰口中所说的韩进，随后他盯着来人，怔了怔之后，这才惊讶道：“清丰。”
“正是小人，”清丰此刻瞧着韩进一身参将装束，整个人显得挺拔又英武，便猜测到如今只怕是他接替了贺兰放的位置。
于是清丰便不敢再放肆，瞬间放低了姿态。
倒是韩进在看见他的时候，当真神色缓和了下来，只见他走过来了几步，低声道：“你怎会在此处？”
清丰思忖了下，同样低声说道：“听闻殿下来了扬州，小人心中甚是欢喜。当初在长安时，我曾经多次受听荷姑娘照顾，之前离开长安时匆忙，如今知道听荷姑娘来了扬州，便想着当面说跟姑娘道谢。”
不得不说，清丰还真是有几分急智。
这次自家郎君让他来探路，只怕当真是因为殿下不愿意见他。
虽然清丰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郎君莫名其妙消失数日之后，居然平安返回家中，身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全然没有受到严刑拷打的迹象。
甚至都没消瘦一分。
看起来便只是单纯的被绑去了，然后好吃好喝伺候着，便被放了回来。
只是在郎君返回家中的第二日的时候，便突然接到了被贬的旨意，说他损坏了圣人赐给怀恩王子的御赐之物，乃是渎职和大不敬之罪。
清丰当时便被震惊了，毕竟自家郎君失踪了数日，哪有时间去损坏圣人御赐之物。
他本以为是鸿胪寺之中有人在陷害郎君，还想着永宁王殿下定然会为郎君伸张，找出陷害之人，可谁知自家郎君竟连永宁王殿下的面都未曾见，便带着他直接离开了长安。
事已至此，清丰再笨也猜到了，问题只怕便是出在永宁王殿下身上。
况且萧晏行身上所背负着的，清丰也是一清二楚的。
他只在心底猜测，怕是永宁王殿下发现了自家少主的身份，两人之间这才决裂了。
果不其然，之后两年少主被贬在扬州，远离长安，与永宁王之间连一封书信来往都不曾有过。
当初两人可是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
如今分隔两地，却未曾有过一次鸿雁传书。
可见两人之间怕是已是彻彻底底的决裂。
本以为这次殿下来扬州，少主不会有所行动，可是在殿下到扬州的第一夜便换了一身夜行衣外出，清丰虽然担忧，却也不敢阻拦。
好在等到半夜时分，少主这才平安归来。
清丰虽然不曾问过，但是想来也知道少主定然是去见永宁王殿下了。
而且少主能平安归来，可见殿下待少主也绝非表现的那般冷漠。
是以这次来给少主投石问路，清丰心底也有种义不容辞的感觉。
清丰这会儿之所以提听荷，而不是谢灵瑜，也是因为他的身份岂能轻易求见殿下。但是听荷就不一样了，她虽是殿下身边的人，但求见她的难度自然是不能跟求见殿下相比了。
倘若清丰直接说想要求见殿下，只怕他刚说完，韩进便要将他扔出去了。
果不其然，这会儿他说要想见听荷一面，韩进果然犹豫了。
倒不是韩进害怕什么，而是先前清丰乃是萧晏行身边的侍从，这位萧大人当初可是险些称为王夫的存在。
旁人不知，他这种时刻跟在殿下身边，护卫殿下安全的人，岂会不知道萧大人跟殿下当初是何等的亲密。
不说旁的，当初萧晏行所住的小院就在永宁王府的旁边，甚至还有一道门连接两处，那道门日夜都有护卫守着，多少次殿下曾经深夜前往萧晏行的住所。
这样机密之事，韩进自是一清二楚。
是以先前他与清丰之
间，才会熟络到称兄道弟。
要不然清丰乃是白身，岂有可能跟他这样的官身这般平等相交。
宰相门前九品官，韩进之所以高看清丰，也是因为萧晏行差点儿成为王夫。
可两年前萧晏行突然被贬至扬州，殿下居然都未曾给他求情，如今来了扬州之后，殿下在接见扬州官员时，也并未对萧大人有所表示。
但是韩进作为谢灵瑜身边的人，还是比旁人知道的多一些。
在到达扬州的第一晚，殿下特地召见他，让他将护卫安排在小院周围巡逻，但是却又不许护卫进入院内，更是私底下跟他交代了一句，不管在听到院内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
这等奇怪的吩咐，韩进自然心中大惊。
特别是最后交代的这一句，韩进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毕竟他乃是负责殿下安危之人，倘若殿下出了什么事情，他自是担待不起。
好在殿下将武忧留在了自己院中。
那夜韩进安排护卫去巡逻，其实自己就留在院外，殿下吩咐的是院中不管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许进去。但是他站在院外，也并未违反殿下的命令。
果然那夜院中当真传来了动静，甚至似乎还隐隐有打斗声，但是很快声音没有了。
韩进心中忐忑了一晚，但是第二日殿下便吩咐让护卫在院中守着，寸步不离。
显然第一晚，殿下那么做，必有深意。
他并非蠢笨之人，在长安时极乐楼外，他可是亲眼见过萧晏行的身手是何等了得。
所以那晚，殿下究竟是在为谁放松守卫，自是不言而喻。
因而此刻当清丰站在他面前，说过要见听荷，他自是在犹豫。
毕竟当初殿下与萧大人那般关系时，他们两人应该也确实很亲近。
况且如今萧大人未必全然没了机会，韩进想到这里，自然也不会想要立刻回绝清丰，毕竟倘若日后真的有峰回路转，他这也算是在萧大人那里有了些许功劳。
韩进自然是忠心谢灵瑜，但是他也得审时度势。
思来想去，韩进终于低声说道：“听荷姑娘乃是殿下身边亲近之人，寻常都是紧跟着殿下，便是连我也寻不到好机会去见她。”
清丰一听心中瞬间乐开怀了，韩进这意思他算是明白了。
他可以见听荷，但是得等。
“我在此处等着便是，若是听荷姑娘出来，烦请韩大人替我说一声，”清丰说道。
韩进微微点头。
于是清丰便在此处等着了，别说还当真是老天爷作美，不过是等了半个时辰，韩进便重新走了出来。
“听荷姑娘让你进去呢，”韩进说道。
清丰当即便抬手行礼：“当真是要多些韩大人。”
韩进客气笑了下：“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待进了院内，听荷此时正在院中，一抬眼瞧见清丰，便急急走了过来，等她走到清丰跟前，仔细打量清丰一番后，才笑着说道：“这么久不曾见，你倒是一点未变。”
“听荷姑娘也是一点未变，”清丰含笑。
两人在长安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听荷安慰正在忧心萧晏行安慰的清丰，让他别担心，萧大人定然会平安归来的。
之后萧晏行当真平安归来了，但是却没想到他们也不得不离开长安。
韩进瞧着他们这般叙旧，自是不好打扰，便先行告辞。
不想听荷开口说道：“方才殿下听说你来了，让你进去呢。”
“殿下愿意见我？”清丰震惊。
反倒是听荷望了他几眼，慢悠悠说道：“殿下为何不愿意见你，我方才瞧着殿下听说你来了，脸上甚是高兴呢。”
清丰虽说心底也诧异，但是却还是开心跟着听荷前去拜见谢灵瑜。
这时还未曾走远的韩进，看着听荷领着清丰，一路去往正厅准备拜见谢灵瑜，心底也不由庆幸自己方才帮忙之事。
清丰一路跟着听荷到了正厅中，只见谢灵瑜早已坐着，似乎在等着他们。
“清丰见过殿下，”待进了门，清丰便单膝跪地向谢灵瑜行礼。
谢灵瑜瞧了他一眼，便说道：“好了，起来吧，许久不见便给我行此大礼。”
清丰虽然听话的起了身，却还是说道：“殿下身份尊贵，清丰理应如此行礼。”
这时候，谢灵瑜瞧了一眼他手中一直拎着的东西，便开口问：“手里拿着的是何物？”
“回殿下，乃是我准备的一些扬州当地特产，想着殿下和听荷或许还未曾吃过，便特地拿来，”清丰这会儿倒也乖觉，跟方才在韩进面前说的截然不同。
谢灵瑜却是一笑：“只怕你这些东西，都是带给听荷的吧。”
原本站在一旁，还好奇看着清丰手中盒子的听荷，这下当真是瞬间羞红了脸。
其实方才听荷瞧见清丰时，也是说了点谎话。
她说清丰一点未变，却也是错了。
在长安时，清丰跟在萧郎君身边的时候，还是一副稚气未退的少年模样。听荷虽比他还小上一岁，但是女子本就比男子懂事的早，因而她只当清丰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小子。
可如今两年过去了，她再见清丰时，却发现对方不仅身量又长了些许，就连肩膀都宽阔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更有男子气概，显得比从前沉熟稳重了许多。
但是听荷不知的是，清丰这两年在江南，代萧晏行行走各地，联络和管理三千卫。
一番历练下来，可不就是长进许多。
听着谢灵瑜如此戏言，一时间屋内其他两人倒是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听荷有些含羞带怯的急恼道：“殿下就是会这般打趣奴婢。”
“好了，清丰拿着也累了，你便先收起来吧，”谢灵瑜微抬下巴，轻声说道。
听荷闻言，这才上前接过清丰手中的东西。
只是这次她头也不敢抬。
“许久未见，你倒是跟以往不同了，”谢灵瑜细细打量着清丰，却是说出了与听荷方才并不一样的话。
清丰赶紧说道：“是小人更加愚笨了。”
谢灵瑜却是轻声说道：“跟在他身边的人，岂有愚笨的。”
这一句话却是叫清丰愣在当场，但是随后他心底升起一阵狂喜，可见殿下心中对郎君也并非当真是那般冷漠。
“殿下，郎君待您乃是一片真心，”突然，清丰扑通跪在地上。
这次谢灵瑜却未立刻让清丰起身，而是端坐在椅子上，安静拨弄手边的茶盏，只见清润的浅褐色茶汤在盏中轻轻荡开。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喝上了一小口之后，这才又缓缓放下。
清丰跪在地上，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的唐突。
殿下和少主之间的事情，岂是他能轻易插嘴的。
清丰正要请罪，却不想上首之人却在此时再次开口。
“真心与否，岂是三言两语便可道尽的。”
清丰一怔，愣了片刻，就又听到这道清冷而淡漠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要的是，让他来证明。”

第139章 我今生注定便是要爱上……
“殿下当真是如此说的？”
萧晏行看向清丰，却还是反问了一句。
在听完清丰回禀他见到谢灵瑜之后，殿下与他说的每一句话时，萧晏行心中还是有种不敢相信的感觉。
殿下要的，是他的证明？
这岂不是就是说，殿下如今已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不管这是什么机会，却也表明殿下待他，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冷漠和无视。
但是转念间，萧晏行却又想起了谢灵瑜此行的真正目的，殿下是为了找出扬州城中意图谋反之人。
虽然萧晏行在信中将扬州城内的反常异动说出，但是如今他也并未找到真正证据。
毕竟谋反之事，事关重大，事未已成，谁敢明目张胆呢。
但是从他调任扬州司法参军之后，便发现扬州城内隐隐约约暗潮涌动，这份暗流已隐隐成形，若是不及时遏
制，只怕当真会有后患无穷。
萧晏行从来都是当机立断之人，因而他便派人向永宁王府送去密信。
这世间倘若还有他所信任的，谢灵瑜便是排在第一位的。
毕竟他身份使然，他不会将自己手中的三千卫轻易暴露出去。
况且他也存着一份私心，他只盼着能用这件事，让自己与谢灵瑜之间重新产生联系。
只是萧晏行没想到的，谢灵瑜会如此当机立断。
她居然直接来到了扬州。
一时间，萧晏行都不仅有些后悔自己的私心，毕竟扬州如今并非全然安全之地，有包藏祸心者正在图谋不轨。
谢灵瑜这般突然出现在扬州，岂不是让自己处于危险之地。
如今便是殿下不要他证明什么，萧晏行也是要找出暗中谋反之人。
待到了夜里，萧晏行还未曾睡下，今日清丰既然去见了殿下，可是否说明殿下有了再见他的打算。
就在他思虑之时，突然门外传开响动。
没一会儿，清丰领着一人走了进来。
“显叔，”萧晏行见来人，立即起身，上前迎接。
“少主，”带着黑色帽兜之人，迅速除去自己身上帽兜，朝着萧晏行恭敬行礼。
萧晏行见状，立马说道：“显叔，我不是早说过，您乃是我的长辈，不可行此大礼。”
被称为显叔的年长者，整个人虽然身形依旧挺拔，但是双鬓早已经斑白，就连脸上也早已经有着岁月抹不去的痕迹。
“少主与我虽有主仆之情，但是礼不可废，”显叔如是说道。
萧晏行不由苦笑了声，但他也知道徐显生性固执，这么多年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如此坚持，即便萧晏行再如何劝说都并没有。
“可是在我心中，显叔与我从不是什么主仆，你便如同我的阿耶，”萧晏行望着眼前已然不再年轻的人。
徐显却豁然抬起头，望着萧晏行：“少主，切莫再说此话，少主的父亲永远都是世子，我岂能跟世子相比。”
徐显便是当初追随在崔知节身边的旧属，当年崔知节身死之后，也是徐显带着萧晏行迅速离开，避免了圣人的进一步清算。
也是徐显带着他到了沧郡隐姓埋名，更是徐显在崔知节死后，迅速整顿剩余的三千卫，保护所有人隐秘起来。
这么多年三千卫能够这般隐秘发展，徐显居功至伟。
但是他从未居功自傲，这么多年一心守护萧晏行，在他年幼时还无法掌握三千卫时，替他看管三千卫。待萧晏行长大之后，便立刻让他接手三千卫，成为众人所拥护的少主。
先前徐显之所以未跟着萧晏行前往长安，也是因为他本就是崔知节身边之人，在长安有许多旧相识，认识他这张脸的人也很多。
万一有旧相识认出了他，便会有让萧晏行身份曝光的可能性。
因而为了萧晏行，徐显一直留在江南，并未前往长安。
况且他对萧晏行十分放心，相信以少主的手段和智谋，在长安定然能够扶摇直上。
而让他安心的是，萧晏行在长安参加会试时，果然拔得头筹，甚至一举夺得状元之位。
只是让他未曾想到的是，少主竟与那位永宁王殿下产生了交际。
徐显乃是崔知节身边的老人，乃是跟随崔知节最久之人，要不然当年崔知节也不会选择将萧晏行托付给他。
或许崔知节在准备返回长安之时，便已经猜测到了自己的下场。
因而他并未带上当时还年幼的萧晏行，而是让徐显带着萧晏行先行离开。
倘若他能够与圣人和解，萧晏行自然可以回来，但若是结局并不如人意，那么他们便彻底离开，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躲藏起来。
果然没多久，徐显便听到了世子起兵谋反失败的消息。
但是他却一万个不信，世子一心忠于圣人，甚至连圣人当初登基，世子从龙之功都乃是首功，便是连先永宁王都要排在世子之后。
可如今造反这样的罪名却扣在了世子的头上，徐显自是不服。
偏偏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当初他们离开之时，世子夫人并未随他们一同离开，而是留守在秦州都督府等待世子归来，在世子身死后，世子夫人便也殉情而去。
当时少主还年幼，徐显便是有心为世子复仇，也只能咬牙忍住。
他潜心隐藏，小心翼翼抚养少主长大。
待萧晏行长大之后，便将三千卫交到他的手上，当年的真相他没办法去查，便让少主来替世子和三千卫平反。
“显叔，你先坐下来，”萧晏行连忙让徐显坐了下来。
随后清丰便赶紧去准备茶汤，在他走后，萧晏行低声说道：“显叔，你曾与我说过，当初楚王谋反派人刺杀圣人，其中确实有三千卫参与，可是您却不知？之前你一直前去调查此事，如今可有结果了？”
原来在谢灵瑜质问萧晏行之后，他也并不知道此事。
毕竟对于他而言，当时他也执掌三千卫也不过几年而已，先前很多事情都是由徐显打理的。
是以萧晏行本想要询问徐显，但很快他便贬到了扬州。
而此时徐显并未在江南，他前往秦州，联系了崔知节曾经的旧部，这些人当年有失散许久，也有如徐显这般隐姓埋名了下来。
是以萧晏行虽然与徐显偶有书信来往，但是信件毕竟还是有暴露的危险，是以萧晏行也并不敢在信件之中问的太过清楚。
而先前徐显回来之后，萧晏行向他提及此事，显然他也是错愕不已。
当时徐显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说会彻底调查清楚。
这一年来，徐显再次离开了江南，因为他行踪一向机密，素来飘忽不定，便是萧晏行也不知道他所在何处，何时能回来。
所以今夜突然到来的徐显还是让萧晏行意外和惊喜。
是以当徐显刚坐下之后，萧晏行便急不可耐的问出了自己最想要知道的事情。
果不其然，徐显见他如此情急，淡声问道：“少主如此急切的想要知道这桩陈年旧事，可还是与那位永宁王殿下有关？”
“是，”萧晏行毫不犹豫的回答了。
在徐显面前，萧晏行也并不打算隐瞒自己对于谢灵瑜的感情。
好在徐显也并未表露出什么，他思忖了会儿，这才说道：“少主如今应该对于三千卫的由来早已经知晓了吧。”
萧晏行一愣，不知道徐显为何此刻突然提到三千卫由来。
“当年圣人还未登基，我父亲和先永宁王为了辅佐圣人登基，特地成立了秘密组织三千卫，收集情报，拉拢朝臣，一心助圣人登基。”
徐显在听完这句话之后，淡然一笑：“所以当初创立三千卫的乃是世子和先永宁王。”
萧晏行微怔了下，似乎一下未能明白徐显的意思。
直到他细细琢磨了这句话的含义，却又浑身一颤，整个人犹如置身于冰窖之中。
“您之前说过父亲身死之后，他手中三千卫的势力便悉数交到你手中，”萧晏行说到这里，便彻底沉默了。
萧知节手中三千卫的势力，交到了徐显手中，但是徐显却说三千卫未曾参与过楚王谋反之事。
但是这个世上，当时还掌握着三千卫的人，却还有另外一人。
那就是先永宁王。
也就是说，倘若徐显说的是真的，他未曾派人与楚王合谋刺杀圣人，那么当年真正与楚王合谋刺杀圣人的，便是先永宁王。
而最终先永宁王也死于了那场谋逆之中。
这一切实在太过荒唐了。
先永宁王若是真的要刺杀圣人，又怎会最后自己替圣人挡剑呢，难不成他是在最后时刻不舍得杀圣人，这才以死相抵？
站在萧晏行的立场而言，他自是愿意相信徐显所说的话。
但是这番说辞，能够说服谢灵瑜吗？
如何让她相信当初是先永宁王派人与楚王合谋，这一切实
在是太不合情理。
即便是如此，萧晏行还是艰难问出口：“显叔，若真的如您所说的这般，您从未与楚王合谋，那么当初在长安派出三千卫与楚王合谋造反之人便是先永宁王？”
徐显沉默了许久，轻声说道：“我虽不知王爷为何这般做，但有一件事我却是深信不疑。”
萧晏行抬头望向徐显。
“王爷绝不会造反，就像当年世子一样。”
*
谢灵瑜此番前来江南，明面上是为了巡视江南今科乡试，但是离乡试开考还有半月之久，自然也不能就让她一直这般闲着。
是以魏安这个扬州刺史，可谓是绞尽脑汁，挖空心思讨好谢灵瑜。
没几日一场盛大的马球赛便要举行，此时正值日头暖和，正是打马球的好时光，一时间整个扬州都沸腾了起来。
光是双方马球队的成员，险些都要打破了脑袋。
不说扬州各大官员都想让自家子侄辈儿，在永宁王殿下面前出一点风头，就连那些富商都想尽办法，想要在马球赛上呈上自家所卖的商品。
若是有被永宁王殿下看中的，别说风靡扬州，只怕能风靡整个大周了。
谢灵瑜自然也没有拒绝魏安的好意，况且她本就有打算多多接触扬州这些官员的想法，倘若真的有人在密谋造反，这可不是一人能办到的。
想必这其中早已经有些人勾结在一起了。
谢灵瑜初到扬州，自然不会立刻开始调查，毕竟她现在也是树大招风。
但是正因为她来了，只怕有些心中有鬼的人，现在也要坐不住了。
至于萧晏行那边，谢灵瑜也不着急，她向清丰说的已经足够明白了。
待到了马球赛这一日，天公作美，从清晨开始天气便格外的好，湛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灿烂而温暖的阳光笼罩着整个扬州城。
谢灵瑜今日特地换了一身轻便又舒适的浅蓝色长袍，但是长发并未全部挽起，而是扎成发辫披散在身后，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
为了安全起见，她依旧乘坐马车前往马球场。
待到了附近之后，谢灵瑜掀起车帘看向不远处，只见好些帐篷已经在马球场旁边支起，彩旗招展，身穿盔甲的士兵也早早将整个马球场围的严严实实，别说是人了，便是连一只苍蝇飞进去之前，都要被审查一遍。
这个魏安瞧着谄媚，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谢灵瑜到了之后，魏安依旧同以往那般，率领众多官员等在了马球场。
在又是一通见面之后，谢灵瑜率先走向了马球场观看位置最佳的主帐之内，魏安等一众官员跟随在其后。
这个主帐篷确实是比旁边的帐篷要大上许多，但是今日能入内的，也只有扬州官员。
并未有女眷在此。
而旁边那些帐篷内，便是各位官员的家眷子侄所用的。
“扬州果然是繁华之地，这等马球盛会，便是连长安都鲜少能见到，”谢灵瑜坐下后，笑着朝着下首的魏安说道。
魏安赶紧说道：“殿下当真是折煞下官了，扬州不过只是略有些繁华而已，如何能比得上皇城长安。况且先前殿下在长安的马球赛一展风姿，便是下官远在扬州都有所耳闻。”
“哦，真的吗？”谢灵瑜挑眉，笑道：“那可真是让魏刺史见笑了。”
“只可惜今日无法见殿下风姿了，”魏安叹气道。
谢灵瑜轻笑：“本王已许久未曾打马球了，实不敢在大家面前露怯，不如今日便干脆坐在此处瞧瞧我们扬州儿郎们的风姿。”
这句话一说完，众人心中异动不已。
毕竟今日对战的两支马球队，还真都是官宦子弟。
在座的官员中便有安排自家子侄参赛的，此刻恨不得拎着自家晚辈的耳朵，再三叮嘱他们定要好生表现，若是能入了这位殿下的眼睛，只怕日后当真是前途无量了。
毕竟如今谢灵瑜早已经有了资格，举荐贤明入仕。
若是能得到永宁王殿下的保举，还用得着愁官运吗？
待准备开始的时候，两支马球队伍的成员便骑着各自的高头大马，走上了场地，双方各穿着红蓝色服装，倒也是颜色分明。
只是红色队伍为首之人，却是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因为她乃是所有参赛人员之中，唯一的女郎。
“红方站在最前头的这位女郎，瞧着倒是有些面熟，”谢灵瑜似乎很感兴趣，当即问出了声音。
原本坐在下首的魏安，就在小心观察谢灵瑜的表情。
这会儿听到谢灵瑜这么问，激动的险些当场跳起来。
随后他装似不好意思地说道：“实在让殿下见笑了，此乃小女魏芙，她生平最是敬重殿下，时常说殿下乃是天下女子的楷模，是以她处处都想要向殿下学习。当初听闻殿下骑术甚是了得，马球更是打得好，小女便是一心想要效仿殿下。”
“没想到竟是魏刺史的掌上明珠，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我瞧着魏小姐确实有几分魏大人的风采，”谢灵瑜自然是客气说道。
随后谢灵瑜瞧着魏芙，突然装似好奇问道：“瞧着魏小姐正值大好年华，可曾婚配？”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抬头朝魏刺史看去。
魏刺史自是更加激动，他颤抖说道：“因着夫人不舍，所以小女至今还未曾婚配。”
谢灵瑜何人，这位乃是谢氏皇族之人，倘若魏芙真的得了她的青眼，这日后婚嫁前途岂不是了得。
对于男子而言，最重要的是仕途经济。
而对女子来说，此生最重要的便是婚嫁之事，如若婚嫁不顺，余生只怕也会不幸。
“魏小姐这般出众的女郎，确实应该好生挑选未来的夫婿，”谢灵瑜淡淡笑了声，只是这次她目光朝着萧晏行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时萧晏行也正好在抬头看着谢灵瑜，或者从他踏入这个主帐篷开始，他的视线就未曾从谢灵瑜身上挪开。
所以两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了一处。
谢灵瑜也未有躲闪，只见她冲着萧晏行轻轻挑起眉梢，似有些要笑不笑的意思。
萧晏行一怔，原本还不明白殿下何故突然冲着他这般使眼色。
但是随后他突然想到，谢灵瑜提及魏芙婚嫁之事，殿下该不会知道魏芙对他的心意吧？
说来魏芙对他的心思，也并不是什么秘密。
上次宴会之上，魏芙就曾经当众与他说话，该不会是那时候殿下瞧见了吧。
萧晏行张了张嘴，正想要解释，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又如何开这个口呢。
没一会儿，马球赛开始了。
不得不说，双方这次确实是铆足了劲儿，一开始之后便是争斗的厉害，人声和马嘶鸣的声音交织着，还有各个帐篷内时常传出着的叫好喝彩声。
可谓是你争我抢，好不热闹。
直到红队率先进球之后，整个场地爆发剧烈的喝彩。
主帐篷内所坐着的各人也是神采各异，只见一旁的刺史魏安开怀大笑，而不少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另一边扬州司马宋元友的脸色，瞧着并不算如何好。
谢灵瑜什么话都未说，只是安静望着场上。
过了会儿，蓝队靠着一人连入两球，场面瞬间逆转了。
这下主帐篷内的气氛，也是一下反转成了冰火两重天。
只听一人说道：“这蓝队连进两球的人，瞧着是宋司马家的郎君吧。”
“正是，当真是厉害啊，”另外一人当即附和。
谢灵瑜闻言，也好奇转头看向宋元友，笑着问道：“原来宋司马的郎君，今日也参加了马球赛，没想到竟也是如此好的身手。”
“犬子若是知晓今日得了殿下的夸赞，只怕晚上做梦都要笑醒了，”宋元友满脸含笑说道。
谢灵瑜又顺势夸赞了几句。
果不其然，对面魏安的脸色也并不太好看了。
看来扬州官员之中，确实有派系之分，这位魏刺史和宋司马瞧着是面和心不和。就连一场马球赛，两家的晚辈都分属不同的阵营竞技，势必要分出个高下。
先前谢灵瑜还只是猜测的话，今日这场马球赛便是让她看得更加清楚了。
正好，上半场结束了，谢灵瑜便开口说道：“好了，今日马球本也是阖家看才热闹，各位大人也不必一直陪着本王，都先各自回去把。”
众人一听谢灵瑜这是下逐客令了，也不敢纠结，便起身告辞。
但是他们刚起身，谢灵瑜突然看着萧晏行说道：“辞安留下吧，你我鸿胪寺一别，许久未见，不如你就在此陪本王叙叙旧。”
这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萧晏行身上。
之前谢灵瑜到了扬州的时候，本以为萧晏行这个曾经的鸿胪寺下属，在殿下跟前好歹会与旁人不同些。但是永宁王殿下待他，却宛如陌生人，没有丝毫另眼相看。
扬州一众官员，还以为萧晏行先前在鸿胪寺时曾经得罪了谢灵瑜。
未曾想，今日马球赛在谢灵瑜下逐客令之后，竟单独将萧晏行留了下来。
于是在一众官员心思浮动中，萧晏行单独留了下来。
而主帐篷也如之前那般，大门敞开，从外面依旧能瞧见帐内的情况。只见谢灵瑜让人撤了其他的位置，让萧晏行坐在靠近自己的位置。
待马球赛重新开始时，从帐篷外看来，谢灵瑜不时指着场上，似乎正在与萧晏行交谈马球场激烈而刺激的比赛。
却不想此时帐篷内真正的谈话却并非如此。
“先说说你是从何时开始，发现扬州有所异动的？”谢灵瑜这次没再藏着掖着，直接问道。
萧晏行也同样
转头看着马球赛，虽然他更想一直看着谢灵瑜的脸。
但是他还是说道：“半年之前，扬州城外突然出现了一伙水患，这帮人手段极其凶残，打劫过往船只，但是却做的极其隐秘。因而官府一直未能追踪到他们的落脚痕迹。直到我故意放出消息，说从洛阳而来的富商船上携带大量钱财，这才引得这伙人上钩。”
一伙水贼？
谢灵瑜知道萧晏行说起这件事，定然有原因，所以她也并未催促，只是面露微笑看似在认真看比赛，却是认真听着萧晏行所说的一切。
“但是这帮匪患确实不同以往，战斗力惊人，就连他们所配的刀具都十分精良，大周对于民间所用刀具皆有管制，但是这批匪徒所用刀具却并未刻上来处。”
谢灵瑜点了点头，却又抬起手，冲着马球场上指了指。
在旁人看来，她这是看马球看的正精彩呢。
“所以你查到了这批水匪所用刀具的由来？”谢灵瑜问道。
萧晏行却回道：“虽说无法完全确定，但也有七八分的把握。”
谢灵瑜点头：“好，你继续说。”
“扬州地处江南，水系发达，江河湖泊众多，因而水匪为多，这些水匪抢劫往来商船，虏获大量钱财之后，更是将商船占为己有，时间一长，他们的船队便越多，形成极大的规模。便是扬州这几年之间，便有数次出兵清剿水匪的记载。”
谢灵瑜又是微笑着点头，说道：“我记得去年扬州还因为剿匪有功，得了圣人的称赞。”
这事儿连她都知道，可见扬州水匪确实不少。
“先前我借故彻查这批水匪，曾经向刺史大人秘密申请查看原先剿匪的记录。”萧晏行说道。
随后他又说：“我本是想要查看每次清剿匪患时的刀具使用情况，毕竟若是双方发生交战之时，朝廷所制的刀具被水匪夺走也是常有之事。”
确实，双方交战抢夺战利品，确实十分常见。
“但是我发现刀具虽有损失，但是真正异常的反而是所用弓箭数，”萧晏行说道。
弓箭？
谢灵瑜眨了眨眼：“弓箭数量有何不同？”
“根据记载，嘉明二十年一次剿匪所用箭羽为一万支，当时回收了六千支，还有不少箭羽落于水中以及被设在了水匪船身上不得寻回。”
萧晏行又说道：“但是去年嘉明二十二年的剿匪之中，记载所用箭羽为七万支，而能够寻回的也不过区区一万支而已。”
谢灵瑜立即问道：“去年剿匪时，出动官兵多少？”
“五千有余。”萧晏行回道。
谢灵瑜轻声说道：“按照大周军中所定，正常弓箭手除了配备一张弓之外，还要配六十支箭，辅军可配三十而杂役只有二十。唯有神箭手可配百支箭在身，扬州剿匪出动五千，却动用了七万支箭，看来就连扬州军中杂役都各个都是神射手。”
这下倒是轮到萧晏行震惊了，因为他没想到如今谢灵瑜连对军中弓箭手的配置，都这般了然于心。
看来在他不在的这两年，殿下比以往成长的更要快了。
难怪如今她已能是独当一面的礼部尚书。
待她说完之后，又忽地冷笑，淡声说道：“还是说有人借着剿匪的由头，趁机草船借箭呢？”
本以为草船借箭乃是典故，未曾想谢灵瑜倒是在扬州瞧见再世的诸葛孔明了。
“如此蹊跷的数量，难道魏安就不曾怀疑，”谢灵瑜反问道。
但是她刚问完，便又沉默。
箭羽所用数量如此蹊跷，但是魏安却从未怀疑，或许不是他不怀疑，而是他也参与其中呢？
谢灵瑜问道：“当时剿匪主将何人？”
萧晏行：“主将乃是魏刺史，而除了别驾留守扬州代为镇守之外，司马和长史皆跟随魏刺史前去剿匪。”
从先前帐篷内，刺史魏安和司马宋元友的表现来看，两人应该面和心不和。
但是前去剿匪时，司马本就是掌管扬州军务，自是要随行，所以两人都有参与这件事的机会。
可真正值得怀疑的还是魏安。
毕竟司马宋元友就算再胆大妄为，他所行之事也要通过魏安的同意。
这失踪的六万支箭，倘若真的是被草船借箭了，那么得到这批箭的人如今若是出其不备，便是攻下一座州县也不在话下了。
等等。
谢灵瑜问道：“你方才说嘉明二十二年一场剿匪之中，便有六万支箭消失，那么还有其他异常吗？”
“有，还有两次剿匪用箭数量异常，但是这两次数量加起来都不及嘉明二十二年之多，但是三次用箭损失超过十万支。”
十万支箭，当真是草船借箭了。
若是一次不察还有理由可寻，可是连续三次，却都不察，说不是故意的只怕都无人相信。
这个魏安乃是堂堂的扬州刺史，他总不至于连这样明显的异常都不曾察觉吧。
但谢灵瑜也并未就此断定，魏安便是意图谋反之人。
毕竟有些事情，定然不会像表面上这般简单。
况且她观魏安实在没有谋逆造反的原因，但是官匪勾结之事，却是不时会有发生。
有些官员因为好大喜功，为了夸大自己的政绩，刻意跟养匪自重，就能不时以剿匪之名向朝廷伸手。
说不准扬州也有此等事情呢，只是如今一切都只是猜测，还未曾有真凭实据。
想到这里，谢灵瑜也不禁有些头疼。
看来扬州的问题，确实是无比复杂啊。
“殿下，”突然萧晏行轻声开口唤了一句。
大概是他的声音过于温柔，温柔到谢灵瑜毫无防备，下意识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随后只听他轻声说道：“我与那位魏小姐全无瓜葛。”
谢灵瑜怔了怔，随后她板着脸刻意说道：“此事与我何干。”
“殿下方才好奇魏小姐的婚配，难道不是因为我吗？”萧晏行却毫不留情的点破了她。
以至于谢灵瑜沉下脸，她看着萧晏行，怒道：“萧辞安，你僭越了。”
“倘若我的僭越，能叫殿下安心，殿下只管罚我僭越便是，”萧晏行轻笑望着她。
正待谢灵瑜真的要发火时，萧晏行却突然提醒说道：“殿下，如今外面只怕有人正盯着这处主帐呢，您可千万别露了馅。”
他这是在提醒谢灵瑜，这会儿不能发火呢。
无奈做戏要做全，谢灵瑜也只得忍下心头怒火。
待
她再度微笑转头看向马球场上时，装作正在安心欣赏场上精彩比赛的模样。
但是一旁萧晏行的声音却并未停下来，虽然此刻帐篷内并无其他人在，但是他却将声音刻意压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可曾想念我？”
谢灵瑜没想到他竟敢胆大如此问，瞬间便转头盯着他。
可是偏偏萧晏行轻笑道：“殿下，有人在看。”
谢灵瑜只得咬牙又装作看着马球场的模样，但是这次耳畔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
“我却日日夜夜都在思念殿下，初到江都县时正值端午过后，我还记得殿下曾经答应七皇子，端午之时会与我一道带着他出宫去玩。却不想我失约了，我想殿下定然不会吧。”
男人本就如金玉般清冷的声音，此刻说起细碎的琐事，却有种娓娓道来的动听。
“待到了冬日里，瞧着外面下大雪时，便想起与殿下一同煮酒看雪的场景，那时候殿下饮酒之后，便喜欢靠在我的怀中，……”
原本安静听着的谢灵瑜，终于忍不住般，微微咬牙低声道：“萧辞安，你再胡言乱语，小心本王治你的罪。”
“还记得殿下给我下迷药的那段时间吗？我日夜躺在床榻上，只等着殿下来看我。其实如今看来，我竟是宁愿殿下能一直那般对我。倘若殿下所说的治罪，我希望能是治这样的罪。”
治罪之事，你还挑三拣四了是吧。
谢灵瑜深吸了一口气，竟也没想到，原本那般清冷疏淡之人，这两年竟是经历了什么，变成这般！
简直是荒唐！！！
偏偏这主帐之中，虽然没有人，但是她也知道外面定然有很多在盯着看。
倘若她将萧晏行赶走，先前所做的戏不就是白费了。
如今她居然活生生落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赶他走也不是，不赶走他也不是。
于是在情急之下，她只得情急败坏说道：“你倒是做梦。”
“哦，殿下怎知我午夜梦回之间，所做的梦皆是如此呢，”萧晏行却忽地笑了起来，语气中没有一丁点不好意思。
甚至他好整以暇道：“或许我未曾与殿下说过吧，在我初入殿下之时，便做过奇怪的梦，梦中我喜欢着一个女子，我们曾在皇宫长廊中相遇，那时大雨她便从我的身前经过，我只是看着她的身影，便是心中摇曳不止。”
在他的娓娓道来之中，原本还恼火不已的谢灵瑜，却突然愣住。
他所说的梦，当真只是梦吗？
谢灵瑜想起自己奇特的经历，前世之时，对如今的她来说，确实早已经恍如隔世。可是那一切却并不是不存在的。
“之后我屡屡梦见她，我还梦到她元宵之夜，她站在城楼之上赏月，而我站在城楼之下，眼中唯有一个她。”
“殿下你说我梦中的女子是谁呢？”
谢灵瑜这次却未再说话，也未曾反驳。
这次萧晏行声音里的温柔却是再也掩不住，他的声音宛如温泉般，一点点从谢灵瑜的耳畔流向了她的心尖。
“我梦见的女子都是殿下，我今生注定便是要爱上殿下的。”
“从前殿下怪我隐瞒你，只是我身世使然，不得不行此下策，如今我在殿下面前已然是毫无秘密，所以不管殿下如何，我始终如此。”
这一瞬，萧晏行将视线再次落在谢灵瑜的脸上，而谢灵瑜也忘记了她应该去看马球场，而不是眼前的萧晏行。
“阿瑜，我对你的心意，从无半分动摇。”

第140章 阿瑜，我可算又抱住你……
马球赛结束之后，谢灵瑜头也不回的跑了。
连魏安再三挽留都没把人留下来，以至于魏安不得不将萧晏行招来，询问他殿下的事情。
“殿下走的时候，可是不开心了？”魏安着急问道。
萧晏行却低笑着说道：“是吗？我瞧着殿下乃是红光满面的离开的。”
红光满面？
魏安也一怔，还反问了句：“这是何意？”
“应是开心的吧，”萧晏行淡淡回道。
魏安听完，是有些安心了。
只是谢灵瑜若是在此听到这句话，只怕是要有失身份的将吐沫星子吐在他脸上。
此人当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她即便当真面色通红，那也定然是被气的。
而此时谢灵瑜在马车上确实一言不发，听荷瞧见她这般模样也不敢说话，方才谢灵瑜将萧晏行留在主帐内的时候，听荷便借口出去了。
虽然听荷不知殿下和萧郎君之间发生了何事，但是在萧郎君离开长安之后，听荷却能看得出来，虽然殿下表面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萧郎君所住的那个小院，虽然空着，但是一直都有人前去收拾。
就连萧大人所骑的那匹马奔霄，殿下都始终让人将它和殿下自己的坐骑逐羽养在了一起。
“殿下，奴婢瞧着您方才与萧大人似乎聊得很好，”听荷小心翼翼问道。
谢灵瑜朝她瞥了一眼，并未说话。
倒是听荷自己被这一眼瞧得一激灵，坐在位置上，再不敢多嘴了。
直到回到住所，谢灵瑜心头的无名火还没消呢，一直以来都是她占据主导的位置，但是今天一切却颠倒了过来。
可是当她一个人安静坐着的时候，脑海中却又开始回荡着萧晏行先前所说的话。
他说他梦中时常会梦到一个女子，他曾经在皇宫长廊上与她相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也曾经在元宵之夜站在城楼下，仰望着她的身影。
他说，他梦中的女子是她，他注定是要爱上她的。
如果是旁人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或许是要笑话他一句，这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谢灵瑜却在听到的那一刻，彻底愣了神。
因为这一切都是恍如曾经发生过的，在皇宫里的廊庑内，她因为下雨偶遇了萧晏行，谢灵瑜却是清楚记得的。
毕竟她前世与萧晏行相见的次数甚少，所以遇到这位名满长安的权臣时，她却还是有些印象的。
而元宵之夜城楼，便是圣人登上城楼观赏鳌山灯，与百姓同乐。
皇室宗亲之中深受帝宠之人，便也会在这一夜有幸陪伴在圣人的身边。
谢
灵瑜一向都受嘉明帝的偏宠，在皇伯爷在世的时候，她每一年都会陪着皇伯爷登城楼赏鳌山灯。
便是在她与萧晏行同在长安的那个元宵节，亦是如此。
只是她在陪着圣人赏了鳌山灯之后，便偷偷离开，与萧晏行闲逛起了长安灯会，这也是一年一度，仅有几日没有宵禁的日子。
谢灵瑜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大胆而荒唐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浮起。
她知道萧晏行定然没有前世的记忆，要不然她同前世改变那般大，他定然早已察觉。
但他所做的这些梦，只怕当真是前世的。
在想到这里时，谢灵瑜心中又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本以为自己是这个世间最孤独者，怀揣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不能让旁人知晓。
可是在这一刻她却突然发现，原来并不是。
有个人在梦中梦到了曾经发生过的，而偏偏这个人便是她所喜欢着的人。
虽然谢灵瑜如她所说的那般，当真将萧晏行逐出了长安。
可她心底却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他。
哪怕她不刻意去知晓他在扬州的所有事情，但是却还是会有只言片语传到她的耳畔。每一次只是萧晏行三个字出现，她的心脏便无法停止加速。
那种从心底油然而起的悸动，足够让她许久都无法平复。
这两年来，她从鸿胪寺一直到礼部，虽然朝中对于她这般快速的升迁，也有所非议，但是谢灵瑜并不在意。
对于她而言，埋头公务才会让她忘记想要思念的人。
只是这份思念，在她到达扬州时，犹如落到了实处，看着眼前那个人，即便她总是刻意去忽略他，但抬头回眸间，她的余光中也总是有萧晏行的影子。
一直到晚膳时分，谢灵瑜都是独自在房中，并未传召任何人。
还是听荷瞧着外面天色已经是漆黑，殿下又将近一日未曾吃过东西，这才大着胆子过来敲了敲门。
“殿下，是不是该传晚膳了？”听荷小心翼翼问道。
房内并未点上油灯，因而屋内也是漆黑一片。
听荷站在门口，听了片刻，本以为殿下不会搭理自己，谁知突然里面传来一道清泠声音：“传膳吧。”
“是，”听荷轻笑着，随后她冲着身后不远处的小侍女使了使眼色，这是让对方赶紧去准备。
而她自己则是轻轻推开，边往里面进边说道：“殿下，天也黑了，不如让奴婢将灯先点上吧。”
这次谢灵瑜也并未拒绝。
于是没一会儿，房中的油灯亮了起来，从第一盏灯开始，听荷一口气将屋内的灯都点了起来。
过了两日，谢灵瑜本想找个机会到扬州城内逛逛，毕竟她来了这几日哪怕出刺史府，也是去往魏刺史安排好的地方。
有时候民间传闻反而会让她更快了解当地的情况。
只是还未等她安排，就听到传来嘈杂之声。
“外面怎么了？”谢灵瑜问道。
听荷小声说道：“奴婢也不知，只瞧着刺史府从早上开始就进进出出许多人，瞧着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瞧着谢灵瑜朝着外面又看了一眼，听荷机敏问道：“殿下，要不让韩大人出去打听打听？”
谢灵瑜却阻止道：“若是扬州的内务，交给魏刺史处理便好。我不便插手。”
听荷却又笑着说道：“殿下您可是扬州大都督。”
“我这个大都督只不过是个遥领，初来乍到，岂有平白伸手的道理，”谢灵瑜不以为然。
虽然她口中这么说着，但是心底却静静等着。
倘若魏安当真如他表面那般恭敬，他定然会主动来向自己禀告，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可惜等到晚上快天黑，谢灵瑜都未能听到魏安前来。
不过她倒也不在意，交代了听荷一声，准备一套女装，明日里带她出门逛逛。
听荷一听这话，瞬间兴奋不已，忙不迭去准备了。
待到了第二日清晨，谢灵瑜刚醒之后，便唤了听荷过来更衣。
听荷将昨日提前准备好的女装，拿了过来，带上两个小侍女便给谢灵瑜更衣。
虽说如今谢灵瑜穿男装较多，但也多是官袍或是在府衙里面，其实在长安时，只要是在王府中，谢灵瑜都是女装打扮。
来了扬州，之所以还未穿过女装，也是因为她乃是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巡查江南，每每出现都应该以男装示人。
如今她微服出巡穿上女装，反而容易隐藏自己，不被人轻易认出。
毕竟女子穿着男装出行，本就引人注意，谢灵瑜又在扬州，若是街面上看到有女子穿着男装，只怕会猜测是不是她。
待谢灵瑜换上女装后，身边只带着听荷和武忧。
“殿下，还是让末将跟着您吧，”韩进自然不放心如此，还是劝说道。
谢灵瑜说道：“放心吧，武忧一人足可以保护我，况且你们远远跟在我们后面，即便真的遇到意外，武忧抵挡片刻，你们也定然能赶到。”
“况且你们也趁机打探一番，看看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见她如此说，韩进也不敢一直劝说。
之后谢灵瑜便带着听荷和武忧出门了，韩进带着几个护卫暗中随行。
她们三个女子到了街上，也没去往什么酒肆和茶楼，而是先去往首饰和胭脂水粉铺子，虽说长安什么好东西都有，特别是谢灵瑜这样的身份。
但是扬州与长安毕竟相隔甚远，两地流行的首饰和胭脂水粉还是有些差别，谢灵瑜再无论也是女子，对于这些也会有些兴趣的。
三人正好闲逛到一处首饰店铺内，却不想刚入门，就听到正在试戴金臂钏的两个女子在闲聊：“这对臂钏好看是好看，但是便宜了那些个水匪。”
“呸呸呸，别说这些丧气话，那些水匪哪就那么容易上岸啊，”她身侧的女子说道。
正在试戴的女子瞧了她一眼之后，轻声说道：“你竟还不知消息呢？”
“怎么了？”
“这两日都传遍了啊，好像是从南边来了一堆流民，也不知怎么就跟水匪混在了一块，如今水匪干脆上了岸，据说在海陵县那一带作乱呢。”
同伴女子惊诧道：“这太平盛世，哪儿来的流民啊？”
原本试戴金臂钏的女子，干脆将臂钏摘了下来，轻声说道：“还不是老天爷不给活路，江西南道据说连着大半年没下雨了，田里的庄稼都活不下去了，闹了饥荒，据说当地饿死了好多人，很多人活不下去都跑了出来。”
“竟是这等严重？”
“也是赶巧了，我家管事的本是宣州夫人，他兄长一家原本还留在宣州，结果今年也遇到了饥荒，来扬州的路上别提有多惨了，甚至还将家里的一个女儿在路上卖了。”
同伴女子忍不住捂住嘴唇，高门大户的小娘子就是心善，岂能听得这些。
这个女子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家管事听了这事，赶紧带上银钱，跟他兄长又回去，要赎回那个小女娘。只是入了青楼那等地方，日后可如何活啊。”
原本两人也是买首饰时闲聊，但是她们聊的内容着实是吸引人。
以至于店铺里的其他人都忘记买首饰。
谢灵瑜也是站在一旁，脸色微沉。
显然她知道扬州这两日应该有事发生，但是她决然没想到，竟是如此大的事情。
突如其来的流民，一直在水上作乱的水匪居然胆敢上了岸，甚至还跟流民一起在海陵县作乱？
这些消息乍然轰炸之下，谢灵瑜哪还有心思买什么首饰。
她本想要上前打探一番的，但是那个女子抬头瞧着店内众人都在注意她，这才察觉自己说的太多了，以至于她连首饰都不买了，拉着自己的同伴便匆匆离开了。
谢灵瑜也并未阻止对方，毕竟她也不过是一介女流，只怕得到的消息也不多。
很快，谢灵瑜便在街面上四处闲逛了起来，只是很多店铺内都人烟稀少。
最后她们终于在一处酒楼歇息了下来。
“武忧，你去将韩进找来，”谢灵瑜刚入了雅间，便如此吩咐道。
武忧点头之后，直接起身出了雅间。
不到一刻钟，武忧就带着韩进回来了。
“你们可打探到扬州这两日出了什么事情？”谢灵瑜立即问道。
韩进赶紧说道：“殿下，方才我们去了一家据说是扬州当地消息最为灵通的茶馆，这才知道昨日原本一直在水上作乱的水匪不知为何，突然上了岸，而这些水匪竟还跟从南边而来的流民沆瀣一气，竟是在海陵县作乱。”
虽然谢灵瑜早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但是从韩进口中再听说一次，便只能说明，先前在首饰铺子内的那个女子所言，并非虚言啊。
谢灵瑜问道：“你可打听了，这些流民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进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谢灵瑜，这才如实说道：“方才末将给了些碎银给一个当地知客，这才打听到据说江西南道有好些州县连着数月不曾下雨，以至于田地里颗粒无收，饿死了好些人，于是当地百姓为了活命便都纷纷背井离乡逃难。”
在听到这些时，谢灵瑜心底震颤不已。
毕竟她从长安离开的时候，并未曾听到南方大旱的消息，但是如今听来这旱情竟已是延续了大半年，如今看来，定是有当地官员封锁消息，瞒报灾情，以至于灾情蔓延，演变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天高皇帝远的道理，这些当地官员当真是胆大包天到了极点，居然如此尸位素餐。
若不是她突然决定来江南巡查，只怕这件事从扬州再传到长安，又不知要过去多久。
谢灵瑜从不敢小瞧这些天灾人祸，毕竟纵观史书，很多王朝的覆灭都是从这些天灾人祸开始的。
大周朝也是从前朝手中夺来，这才开朝立代的。
如今灾情在前，她如何能坐视不理。
况且这些流民居然跟扬州一代的水匪混迹在了一起，从民到匪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倘若真的让这些人流寇成了气候，到时候即便是要平乱，也是极其不宜。
到时候整个大周只怕都要大伤元气。
想到这里，谢灵瑜压根没有再坐下去的心思，她叮嘱韩进说道：“你让你身边的人再去打探消息，越详细越好，但是不管打探的如何，一个时辰之后都需得回到刺史府内，向你回禀。”
韩进毫不迟疑的点头称道：“是，殿下。”
谢灵瑜让韩进离开之后，直接起身离开。
听荷也不敢劝她再吃点东西，毕竟这种时候，她也十分有眼力见。
她们出门时，遇到正
准备上菜的店小二，对方见状忙问道：“几位贵客，这是要走？小的正准备上菜呢。”
听荷赶紧拿出碎银递给对方：“银钱给你，我们不用膳了。”
店小二拿着银钱，瞧着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登时虽然惊讶，但更多的是窃喜。
谢灵瑜马不停蹄的赶了回去，在院中等了一个时辰，总算把韩进等了回来。
如今到了扬州城内的消息，也都是大差不离的。
南边流民问题爆发，越来越多的百姓因为饥荒问题，背井离乡的逃难，而据说很多一部分流民在途中竟被水匪所招揽。
水匪平日里以打劫为生，本就是做的无本万利的买卖，大把的给粮食。
如今好些流民竟跟着他们一块去攻打海陵县，据说水匪宣称打下海陵之后，便开仓放粮，现在据说越来越多的流民开始加入他们。
不过两日便已经聚集了上万人。
如今魏安之所以没来向谢灵瑜禀告此事，是因为他已经急匆匆带兵前往海陵县处理此事了。
听到这里，谢灵瑜再不犹豫，立即手书一封交给韩进：“即刻将这封信送往长安，务必要让朝廷知道江西道的灾情。”
待顿了片刻之后，谢灵瑜低声说道：“扬州驿站不可用，你亲自送出去。”
韩进在听到这句话，瞬间瞪大双眸，不敢置信的朝谢灵瑜看去。
扬州驿站不可用，是不是意味着扬州官员也靠不住了。
毕竟要想封锁消息的话，驿站便是首当其冲。
但殿下如今却说扬州驿站不可用，只怕是怀疑上了扬州地方官员。
于是韩进立即说道：“殿下，不如您先暂时离开扬州，以免生变。”
谢灵瑜抬眸朝他看了一眼，不得不说，当初贺兰放离开的时候，曾经全力向她举荐韩进，这两年韩进在她身边，也是完美填补了贺兰放离去的空白。
如今他只是从自己的一句话，便猜测出扬州只怕还有大乱子，可见心思确实缜密。
“本王乃是代天子巡查江南，如今既是到了扬州，又怎能轻易离开，”谢灵瑜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
她知道韩进的提议是为了她的安危，但如今她的身份使然，早已不能只考虑个人安危了。
韩进想了想，还是不死心道：“殿下，不如我从护卫之中选几名忠心可靠之人，让他们送信回长安，属下还是留在殿下身边护卫。”
说来说去，韩进还是担心扬州会有异动，自己若是离开，殿下身边岂不是没人了。
“这封信至关重要，交给旁人我都不放心，唯有你去，”谢灵瑜坚定说道：“至于本王，我倒要看看扬州究竟有什么魑魅魍魉在作乱。”
韩进离开的很迅速，几乎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收拾好行装，选了几个随行护卫。
他离开后，谢灵瑜也立刻又将听荷叫了过来，她问道：“前两日清丰来时，可有跟你说过，他如今住在何处？”
听荷登时便明白，殿下这么问，自然不是想要打听清丰住处，而是为了知道萧大人如今住在何处。
谢灵瑜在扬州人生地不熟，虽然身份贵重，但倘若真的遇到作乱，只怕她的身份反而会成为掣肘。
所以她如今需要萧晏行的帮助，他在扬州也有两年。
以他的能力，还有他手中的三千卫，只怕消息比她要灵通的多。
听荷却摇头说：“殿下，奴婢未曾问过这个。”
“你去公衙找清丰，让他告诉他家郎君，速速来见我，”谢灵瑜此刻也丝毫不打算再拿捏萧晏行了。
听荷也点头，很快离开了。
谢灵瑜虽然心急如焚，却还是坐在书房之中，仔细思考着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消息。
但是有些事情，太过巧合便不是巧合。
江西道灾情之事被当地官员联手隐瞒着，就算有大批流民，但怎么就那么凑巧，这些事情是在她到了扬州之后，突然都爆发了。
还是说，她突然决定巡查江南之事，打乱了某些人的计划。
于是他们这是准备一不做二不休。
这样一来的话，倒还真的跟萧晏行所说的事情对上了，扬州确实有人图谋不轨，想要犯上作乱。
消失的十万支箭，或许早已经中饱了这些人的私囊。
谢灵瑜在脑海中反复复盘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以及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还有她的应对之策。
如今她既然已经深陷虎狼之地，却也决计不会轻易逃跑。
但是过了一个多时辰，听荷还未回来。
谢灵瑜有些后悔，她应该让武忧前去的，毕竟听荷到底是个内宅侍女，未曾经过这样的风波。
“武忧，”谢灵瑜冲着外面喊了一声。
一直全神戒备守在门口的武忧，立即推门而入：“殿下，您叫我？”
“你，”谢灵瑜刚想说话，却又犹豫了。
她已经将韩进派人了，武忧乃是她的贴身护卫，这种时候身边确实不能再缺人了。
也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灵瑜抬头看去，就见听荷已从门外走了进来，只听她说道：“殿下，清丰并未在府衙中，我听闻府衙守卫说昨日萧大人被刺史大人传召走的时候，清丰就跟在他身边。”
魏安传召了萧晏行，看来他们是一道前往海陵县平乱了。
这下谢灵瑜心中稍稍安定，虽说萧晏行这一世还从未领兵打过仗，但是在前世的时候，他可是被新皇委以重任，率领数十万大军前去平定四皇子谢琮起兵造反之乱。
在她临死之前，可是听到他大胜的消息。
如今不过是一群水匪和流民组成的杂军，扬州的兵力足可以平定一切。
但随后谢灵瑜的心又揪了起来，要知道扬州官员之中还有包藏祸心之辈，万一这次是诱敌之计呢？
谢灵瑜这次一下子坐不住了。
她再也顾不得旁的，直接去往前院，与其在此坐等，倒不如直接寻人问个清楚。
果然魏安和司马宋元友都不在官衙之中，府衙里的人见谢灵瑜突至，吓得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魏刺史身为扬州主官，如今他在不在扬州城内，你们竟与我说不知？”谢灵瑜冷眼望着回话之人。
回话之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哪里是不知，他是不敢说实话啊。
刺史大人临走之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海陵县水匪和流民作乱一事，切切不可惊动永宁王殿下。
谁知这位殿下竟直接来质问了。
他们这些留守之人，还并未听到关于海陵县传回来的消息，又如何回答。
好在谢灵瑜在堂上坐了不久，别驾曹天赶来了，他冲着谢灵瑜正要行礼，却被谢灵瑜抬手打断直接问道：“说吧，魏刺史究竟在何处？”
“魏刺史此刻应是在海陵县，”曹天小心翼翼说道。
他当然也不敢隐瞒更不敢胡说，只是避重就轻的说了这么一句。
谢灵瑜当即气笑了：“到了这等地步，本王这个扬州大都督竟还不能听一句实话。”
这下曹天心底咯噔一下，知道坏了。
他也是个机敏的，霍地一下便双膝跪地说道：“殿下恕罪，并非微臣隐瞒，刺史大人先下正率兵平定海陵县水匪作乱，微臣等惶恐，生怕惊扰殿下。”
“本王代圣人巡查江南，如今扬州周边县府出现犯上作乱之事，尔等居然敢一再隐瞒，莫不是真当本王是泥捏的不成？”谢灵瑜疾言厉色呵斥。
曹天这下是真怕了，忙不迭告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谢灵瑜冷眼朝他望去，语气冰冷道：“魏刺史如今不在城中，你作为一州佐官，理应代行刺史之责，本王暂时不会动你。”
这一番话叫曹天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这个暂时二字，他心底又惧怕不已，只盼着刺史大人能得胜归来，最好是能快快平定海陵县之乱。
谢灵瑜见状，只得继续问道：“魏刺史这次平乱，带了哪些人随行？”
“司马宋元友大人，司法参军萧晏行大人，还有……”曹天一一点名了此次随行官员。
谢灵瑜听到萧晏行确实也一同前往，心底还是稍稍放心。
说到底，不管包藏祸心之人是谁，她却对萧晏行最为放心，只要有他在的话，对方定然不会轻易得手。
即便这次海陵县之乱是一个圈套，谢灵瑜相信他也定然能平安归来。
毕竟他早已对扬州内官员有所提防，以有心防备有心，她信萧晏行会赢。
于是谢灵瑜不在府衙逗留，而是先行回去静待消息。
到了晚上，谢灵瑜也并未歇息，院内掌起了灯。
戌时，听荷站在旁边瞧了几眼，本想着劝殿下早些安置，却又不敢多言。
却不想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院门被扣响，王府护卫穿过院子到了正房门口禀告：“殿下，扬州魏刺史前来求见。”
谢灵瑜神色一振，整个人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随后她说道：“让他进来。”
没多久，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而此时谢灵瑜已经从原本的书桌前，坐到了正房上首之位，而魏安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人。
谢灵瑜抬头望过去时，魏安进门因为微微低着头，她一眼便与站在他身后的人视线相撞在一处。
萧晏行身上穿着的盔甲竟还未退去，一身戎装衬托他整个越发挺拔。
他身上那股子清冷疏离的气息，也因为这身过于英武的戎装而退散了些许，只是身上反而增添了几分肃杀冷冽之气。
“下官魏安叩见殿下，”魏安竟是当场便跪地行礼。
萧晏行站在他身后，自也是跟着一并行礼。
谢灵瑜原本不想轻易放过魏安，但是她与萧晏行相遇到如今，何曾让他这般跪拜过自己，当下她便说道：“魏刺史平乱归来，何至行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魏安没想到自己竟能听到永宁王殿下如此和颜悦色的声音，毕竟先前曹天到城门口迎接他们的时候，说的那叫一个严重。
特别是说殿下已经得知海陵县有匪患作乱一事，原本还沾沾自喜自己大胜归来的魏安，这下连得意都不敢了，只恨不得连滚带爬的过来请罪。
魏安只以为谢灵瑜这是要先礼后兵，哪里敢起身，只跪地说道：“殿下，海陵县匪患作乱，下官收到来信，立马领兵支援，未能来得及禀告殿下，实乃是大罪。”
“魏刺史，本王既是让你起来回话，怎么，还要本王亲自扶你不成，”谢灵瑜见他还是跪着说话，而身后的谢灵瑜也一并跪着，当即声音冷了下来。
她这么一吓唬，魏安倒当真老老实实站了起来。
这下萧晏行也跟着站了起来。
“殿下，下官治下出现此等匪患作乱之事，乃是下官之责，还请殿下降罪，”魏安虽然不跪着，但是请罪的话却说的格外顺畅。
谢灵瑜心底冷笑，狡猾的老狐狸。
他这是打量着他自己先请罪了，谢灵瑜就不好意思真的治他的罪了。
不过谢灵瑜却并不在意他，如今她最关心的是流民之事，她问道：“魏刺史，我听闻今次海陵县之乱并非是单纯的水匪作乱？”
魏安当即额头冷汗津津，看来他是什么都瞒不住了。
“回殿下，此番海陵县之乱确实并非水匪，还有大半乃是从江西道而来的流民，这些流民跟水匪混迹在一处，竟敢胆大包天的攻打县府。”
谢灵瑜嗤笑了声：“流民？本王从长安出发之时还并未听说江西道有什么灾情发生，怎么如今居然已经到了有流民流窜到扬州附近，甚至还起了这样大的动乱。”
魏安这下明白谢灵瑜所怒之处了，但是他只能小心翼翼说道：“殿下，下官乃是扬州刺史，江西道之事也不甚清楚。”
这话还真不是他搪塞，他确实是不了解江西道之事。
要不是这次海陵县动乱，他也不知道流民之乱竟已蔓延到如此地步。
“不过殿下请放心，下官这次平乱，虽说水匪和很多流民逃跑了，却也俘虏了上千人，眼下下官已将这些贼子尽数押解回了扬州，静候殿下发落。”
说到这里，魏安可是得意至极，说起话来的时候，腰背都忍不住挺直了。
谢灵瑜睨了他一眼，显然也有些意外。
她也未曾想到，魏安竟还有如此带兵打仗的能力，居然能虏获如此多俘虏？
待她又看了看他身后穿着盔甲的萧晏行，心下似乎明白了些事情。
“这些流民虽说与水匪混迹一处，攻打州县，实属胆大包天，但是他们遭逢大灾，实乃迫不得己，如何处置之事，本王无法轻易决断，此事还需要上报朝廷，请圣人定夺。”
魏安赶紧称赞道：“殿下一片慈爱怜悯之心，实属这些流民之福。”
“流民之罪尚有情可原，但是那些水匪在扬州附近作乱，杀人越货，罪不可恕，”谢灵瑜提醒说道：“魏刺史，这些俘虏之中未必尽数是流民，凡有水匪者被俘，该如何处置我想你是最清楚不过的。”
经谢灵瑜这么一提醒，魏安瞬间又是点头称道。
过了会儿，谢灵瑜脸上露出微微疲倦，只听她说：“好了，魏刺史你平乱至今，还未曾歇息，不如先回去早些歇着。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
她这么一下逐客令，魏安哪还敢耽搁下去，赶紧告退。
待出了院门，往前走了许久，魏安这才轻声说道：“辞安，这次幸亏带上你，这两日若不是你时时守在我身边，只怕我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
“刺史大人言重了，下官也只是职责所在，”萧晏行温声说道。
魏安却摇摇头，他是后怕不已啊。
这次平乱虽说看似简单，但是他一到的时候，竟遇到水匪埋伏，那些水匪更是直奔着他而来，要不是萧晏行凭空杀出，一路护着他，他还未必能这么全须全尾的回来。
所以他在城门口，听到曹天说起永宁王殿下知晓此事，第一反应便是带上萧晏行。
毕竟先前马球赛的时候，殿下单独将萧晏行留在主帐内叙旧。
可见在殿下也还是记得两人在鸿胪寺共事时的情分，如今更是他乡遇故知呐。
待到了分别处，
萧晏行颔首道：“刺史大人辛苦了几日，还是早些歇息，下官也不便多打扰，这就告辞。”
这本就是刺史府，魏安出了门其实算是到了自家。
魏安摆摆手，温和说：“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罢，他转身朝着另一处走去，毕竟刺史府确实大的很，魏安这也是回了自家所在院子。
而原本已经送客的谢灵瑜，却并未立即让人更衣。
她安静坐在书房里，周围灯火通明，全然不是要去歇息的模样。
直到烛光摇晃，原本轻闭着的房门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后，谢灵瑜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殿下，又在等我，”来人轻笑一声。
谢灵瑜心底又被他这般坦荡又自信的模样，勾起了无名恼火，待她作出愤恨抬头的模样时，却见对面人影闪得格外快，直到她的手腕被轻拽，整个人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
冰冷而坚硬的盔甲，而她的头顶之上是他柔软又温热的下巴。
伴随着一声极其清晰的满足般喟叹声，男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再次起来。
“阿瑜，我可算又抱住你了。”

第141章 殿下，不管日后发生何……
周围烛火摇曳，昏黄而柔和的光线将两人的身影投影在了墙壁上，宛如街头上的皮影戏法，墙壁上的身影交叠而拥，要不是分明的身高，险些要分不清究竟是谁了。
谢灵瑜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味道，有种异样的铁锈味。
她知道这只怕是他身上溅到的血。
但是她却丝毫不介意，即便心底始终相信着他，但是谢灵瑜却还是不得不在心底承认，她也始终担心着他。
怕他出现意外，怕这一世有太多她无法掌握的事情。
毕竟不管是她的还是萧晏行的命运，早已经与前世截然不同了。
“你，”许久，谢灵瑜像是从这种过分温柔的氛围中清醒了过来，她轻声说道：“松开。”
“我不想松开，”萧晏行却毫不犹豫说道：“我已经许久未曾抱过你了。”
甚至他抱着谢灵瑜的身体的手臂，还越发收紧了。
萧晏行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乌黑而柔软的长发被他的下巴轻轻摩挲着，两人之间那样亲密无间，这样的温情他已经许久未曾感受到。
如今乍然复得，他如何能松手。
即便被谢灵瑜怪罪责备，他也还是想要这样抱住他。
可是谢灵瑜的斥责却并未如期而至，这反倒是让萧晏行有些意外，但是转瞬间，他却又是一笑，只低声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担心我？”
还未等谢灵瑜出声，他自己倒是先开口说道：“我知道我是在白日做梦。”
这次谢灵瑜开口了，她说：“如今已是夜深，何来白日。”
莫名的一句话，先是让萧晏行诧异了片刻，随后他却是心底骤然狂喜了起来。
他试探性着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可以做梦了？”
他自然没有得到回答。
但是下一秒，他却是自顾自的说道：“那么我想做一个更大更狂妄的梦呢？”
谢灵瑜霍地仰起头，因为两人靠着的太近，她的头顶险些撞到萧晏行的下巴，但是两人还是四目相对，望到了彼此。
萧晏行就这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我的梦里，我想要……”
这次他没有将话说完，因为他的头已经倾了过来，他吻上了她的嘴唇，柔软而略带着冰凉气息的唇在片刻温柔之后，便骤然如同加强攻势，原本柔软的触碰，顷刻间成了攻池掠地的闯入。
当男人的舌尖探入她的唇齿间时，谢灵瑜的心魂都在震颤。
萧晏行松开抱着她的身体的手，反而是双手捧着她的脸，长满粗茧的掌心摩挲着她娇嫩而细腻的脸颊时，有种微微的疼痛感，而这种疼痛伴随着他越发激烈的吻，如同有一把火正在烘烤着她的骨血。
她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被烘烤着慢慢沸腾。
曾经冰封在她和他之间的那层看似永远无法消融的冷漠，也在一点点被融化殆尽。
她曾经那样冷酷而无情的对待他，毫不留情的将他逐出了长安。
但终究一切都是徒劳的。
从头至尾，她心底始终都是有他的。
这一刻谢灵瑜似乎也放弃了拒绝。
房间中的灯油还在被燃烧着，满屋亮起的烛火，还有两人映在在墙壁上的投影，那样密不可分的交叠着，连情到浓处时交缠的动作都被投映的分毫毕现。
不知过了多久，当细软的喘息声响起，是谢灵瑜因为呼吸不畅而被迫发出的声音。
萧晏行低头看着一直微喘的女郎，眼底里说不出的温柔。
他的手掌抚着谢灵瑜的背，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也正是这笑声惹得谢灵瑜抬起头，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只不过她这看似凶狠的瞪眼，在她被吻的明显泛红的嘴唇映衬，显得倒像是撒娇。
谢灵瑜本想要问话，却不想听到一声明显的咕噜声。
竟是从对面萧晏行的腹中传来的。
她抬头看着萧晏行眨了眨眼睛，倒是他落落大方说道：“从海陵县赶回来，一路还未曾用过膳食。”
“这个魏安，光顾着用人，”谢灵瑜轻哼了一声。
随后她直接将原本躲在外面的听荷叫了起来，显然这次萧晏行的去而复返，听荷可是知晓的。
“让厨房准备些膳食，”谢灵瑜说道。
听荷忙不迭点头，也不敢抬头看殿下。
兴许是因为谢灵瑜要的膳食，即便这么晚了，厨房还是马不停蹄的准备好了，不过一刻钟便有菜肴传了上来。
谢灵瑜率先坐下后，冲着对面的凳子抬抬下巴：“萧司法也坐吧。”
原本也要坐下的萧晏行，在听到萧司法这三个字，登时有些气笑了。
他掀开长袍坐下之后，朝着谢灵瑜瞧了一眼，轻声说道：“用之即弃，实非君子所为啊。”
“可惜我是女子，”谢灵瑜毫不在意。
萧晏行这下倒也不气了，他确实也是饿了。
他本也还扛得住，却不想刚才却漏了怯。
“先吃吧，”谢灵瑜见他还要说什么，直接开口道。
萧晏行不再客气，埋头先用起晚膳。
谢灵瑜原本早已经用过膳，这一桌子佳肴都是给萧晏行一个人准备的，所以他以云卷残云之势，竟将桌上的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之前谢灵瑜也时常跟萧晏行一同用膳，但是他素来云淡风轻，端的一副优雅自得的悠然模样，哪有眼前这般狼吞虎咽的气势。
谢灵瑜也不由看得有些想笑。
“我脸上可是有东西，”突然对面萧晏行抬头问道。
谢灵瑜摇头。
萧晏行：“那你瞧我为何是这般想要笑的模样？”
谢灵瑜轻笑了声，这才慢悠悠说道：“我只是想笑你，竟也有这般狼吞虎咽之时，当真还是饿坏了吧。”
萧晏行点头：“确实是饿急了，魏刺史生怕海陵县之事传到殿下耳中，在平乱之后，便马不停蹄的带着人赶回了。”
魏安许是怕扬州城内生变，在平息海陵县动乱之后，又留下一部分人手，还让司马宋元友留在海陵县，以防那些逃走的水匪和流民杀个回马枪。
毕竟海陵县城的城墙防御，还有库存兵器，也因为这次动乱损失了不少。
魏安便一路带着剩余的人马赶回了扬州，这一路上萧晏行确实没来得及吃东西。
“魏安这么急匆匆的往回赶，万一逃窜的流匪再回海陵县该怎么办？”谢灵瑜忍不住皱眉。
萧晏行说道：“魏刺史已留了两千兵马在海陵县，还让司马宋
元友也一同留下，带领海陵县令继续追捕剩余的水匪。”
听到这里谢灵瑜才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个魏安总算是还有些脑子。
“这次海陵县水匪和流民之乱，可有什么异常的情况？”谢灵瑜问道。
萧晏行亲自跟随魏安前往了海陵县，倘若真的有什么诡异之处，他定然有所察觉。
萧晏行想了下说道：“这次海陵县的动乱不仅突然，而且声势确实不小，虽说有上万人乃是夸张之言，但是却也差不太多。”
谢灵瑜脸色沉了下来，萧晏行的意思很清楚了，即便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还有一件事就是，在我们即将抵达海陵县的时候，原本准备攻打县城的匪患，竟转头开始袭击我们，”萧晏行微微沉默了片刻后，低声说：“那些水匪之中有一队武功极高之人，竟带头冲锋直接冲散了我们的阵形，随后他们直接冲着魏刺史而来。”
“若不是我当时就在魏刺史的近处，只怕他这次便要身首异处了。”
谢灵瑜震惊：“你的意思是，这些水匪其实是佯攻海陵县，实则是冲着魏安而去的。”
还真的极有可能是真的，毕竟一个海陵县而已，水匪一直在水里作乱，他们的优势乃是拥有数嗖大船，以及水性都极好。
一旦他们的船包围了普通商船，普通商船确实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一旦上了岸，这些优势就会不复存在。
攻打一个县城费时费力不说，完全是吃力不讨好。若是他们是为了那些流民攻打县城，未免也太大公无私了。
倘若这群水匪是冲着魏安而去的，而流民则是为了活下去，想要获取县城的粮食。
他们倒是可以一拍即合。
“是你救了魏安，”谢灵瑜轻声说道。
萧晏行点了点头。
谢灵瑜微微皱着眉头，犹豫着说道：“会不会是扬州城中有人秘密跟水匪勾结，意图谋害魏刺史，然后他代行刺史之位，掌握整个扬州。”
显然这是最为合理的推测。
萧晏行也是同意谢灵瑜的这番猜测，但是他却也不忘说道：“但这也或许是一番苦肉计。”
他的意思便是魏安也可能通过这种方式，想要让谢灵瑜更加信任自己，毕竟谢灵瑜突然到了扬州，谁也不知道这位殿下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虽然谢灵瑜看似对魏安坦白了，但是魏安就真的敢全然信她吗？
就像她从未彻底相信魏安那样，只怕魏安也在怀疑着她。
“是啊，这世间会做戏骗人的人，对自己可是下得了狠手的，”谢灵瑜突然淡淡说道。
不说还好，萧晏行这么一提苦肉计，倒是让谢灵瑜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救他时候的场景，被追杀的穷苦潦倒赶考学子，倒在风雨之中，何等凄苦可怜。
或许当时即便自己不知道萧晏行未来的身份，也会软下心肠救他吧。
萧晏行也万万没想到，原本正在讨论魏刺史的事情，没想到话锋一转，便又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偏偏他还有种无法辩驳的感觉。
毕竟错确实在于他。
萧晏行轻咳了一声后，低低说道：“倘若殿下现在要治我的罪，我绝无怨言。”
谢灵瑜冷哼：“本就是不该有怨言。”
“你瞧这次前往海陵县，宋元友可有异动？”谢灵瑜又问道。
萧晏行：“我全程观他并无可疑之处，而在打退流匪之后，魏刺史便将他暂时的留在了海陵县，一方面是为了以防流匪再次来袭，另一方面只怕也是在防备着他吧。”
谢灵瑜倒是觉得魏安这个做法不无不妥。
如今局势不明，清楚身边可能的敌人，确实是他这个刺史应该做的。
但是很快，她又说道：“江西道灾情当真这般严重了？这些流民如今竟已经到了扬州附近，结果朝廷却全然不知，这些当地官员定然是瞒报了灾情，以至于如今到了瞒无可瞒的地步，彻底爆发了出来。”
“江西道灾情之事，我也并无耳闻，但是这般瞒报，就连监察御史都未能及时向朝廷禀告，可见江西道上下一心，”萧晏行口吻沉重。
他虽然身负家仇，却并非冷漠到底之人，看着这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他心中并无任何欣喜。
即便这次灾情倘若处置不好，只怕会影响整个大周，进而影响圣人的统治。
但是萧晏行感觉的却是出奇的愤怒，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刻意隐瞒灾情，对流离失所的百姓更是视若无睹。
谢灵瑜说道：“我已经派韩进将此事，立即上禀朝廷。”
这件事绝不会就如此算了。
“从我们回来的路上，也发现了不少流民，扬州乃是富庶之地，这些流民说不定很快就会聚集在扬州城外，到时候殿下你只怕要有所决断了，”萧晏行看着她说道。
虽然有流民在作乱，但是这些流民很多也都是被逼的。
倘若他们真的聚集到扬州，扬州能收留得下这么多流民吗？
到时候这么多人吃饭也是一个问题。
开仓放粮。
魏安那个滑头定然不敢拿主意，到时候他也一定会因为这件事来请示谢灵瑜。
谢灵瑜却在这一刻毫不犹豫说道：“本王既担了身上的王爵，便无遇事退缩的道理。”
若是在这种时候，连她这个谢氏皇族之人都要退缩，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皇族。
“好了，你也累了一天，早日回去歇息吧，”谢灵瑜轻声说道。
萧晏行瞧着外面，知道这会儿也确实已至深夜，他再逗留在谢灵瑜的院子里面并不妥当。
“殿下，不管日后发生何事，我定然会在你的身边。”
萧晏行在起身的时候，却看着她说出了这句话。
谢灵瑜知道此话，他定然是出自真心。
*
翌日，魏安便又匆匆赶来请谢灵瑜，依旧还是这次海陵县动乱之事，只不过这次他将前因后果说的更加详细。
他更是特地解释说道：“下官绝无敢隐瞒殿下的意思，只是殿下初到扬州，下官不敢让这等事情惊扰了殿下。”
“魏大人，你此番平乱有功我自是不会说什么，但是扬州附近的水患不绝，你可曾有什么对策，毕竟他们现在已经胆大包天到不仅仅是水上打劫商船了，”谢灵瑜冷嗤一声后，神色肃穆说道：“攻打县城，此乃谋逆叛乱之罪。”
寻常水匪岂有这样的胆子。
魏安赶紧用衣袖偷摸擦了下自己的额头，也确实如谢灵瑜所说的那般。
这些水匪如今已经不仅仅是流匪了，他们攻打县城的行为，全然是谋逆叛乱。
但是魏安还是忍不住说道：“殿下有所不知，并非不是下官不想抓住这帮水匪，而是这些水匪所藏甚深，他们藏身之地乃是一处小岛之上，他们在岛上布置了大量攻势，还派人警戒，只要官府的船只靠近，便会被他们察觉。”
随后他苦笑一声：“说来也不怕殿下笑话，这些水匪因为常年抢掠，船只众多，而我们派兵与他们作战，甚至还要征调民间船只。”
扬州虽然水系发达，水域四通八达，横贯南北，但并无专门的水上作战部队。
但是这些水匪却常年生活在水上，不仅有专门的船只，而且水性还好。
也幸亏扬州兵马众多，军械设备也是碾压了水匪。
要不然这些水匪还不知如何猖狂呢。
“如你所说，我们便是没有办法对付水匪了，”谢灵瑜朝他看了一眼，神色冷淡。
魏安立即说道：“也并非如此，水匪并无铁矿资源，手里的兵器便是差了些。所以一直以来，他们只敢在水上打劫商船。”
说到兵器，谢灵瑜突然想到萧晏行曾经提到的箭羽之事。
足足十万支箭呐。
“那你说这次水匪究竟是从何处弄来的兵器，胆敢攻打海陵县，”谢灵瑜又将问题抛给了
魏安。
这时候魏安倒是对答如流，他说：“此事下官也曾经认真思考，我想正是因为水匪缺乏兵器，所以他们才想要孤注一掷，攻打海陵县。”
“一来海陵县乃是扬州管辖之下最大的县府，也最为富裕，水匪若是攻下海陵县，便可以劫掠大批财富，这二来嘛，便是海陵县军械库内有大量的兵器。这些水匪说不定就是冲着这些兵器而来的。”
昨晚谢灵瑜曾经跟萧晏行聊起这些水匪的真正目的。
萧晏行说水匪直奔魏安而来，或许是真的。
而如今魏安说水匪想要海陵县军械库里的兵器，大抵也是真的。
谢灵瑜当下便站了起来：“对于这帮水匪，如今已是不能再养虎为患，必须要彻底铲除。”
魏安心底一哽，怎么说来说去，这位殿下全然未能听懂呢。
要是水匪这么好铲除的话，他还会任由那些水匪来去自如吗？
“你方才不是说这群水匪窝身之地乃是一座孤岛，既是孤岛，岛上这么多水匪吃食何来？要养活这么一大群人，每日所用粮食只怕都不是一笔小数目，魏刺史，你就没想过这件事？”
随着谢灵瑜的话说完，魏安也是无奈苦笑了声。
这么多来，他跟水匪交手这么多次，岂能没想过此事呢。
但是魏安却又说道：“殿下，这个只怕也不好查。我也曾三令五申，凡扬州商户敢通匪者，轻则定然罚没家产，重则流放。所以扬州这些大粮商并无敢卖粮食给水匪的。”
“结果这些这些水匪便去底下村庄，从田户手中高价收购粮食，因为他们价格给的高，田户也愿意卖给他们。而且他们一买便是整个村子都会买，众人守口如瓶，即便被官府发现了，整个村子里的百姓，总不能全都抄家流放吧。”
要管住扬州商户确实容易，毕竟涉及的人少。
但是要管住底下的村子，却是不易，涉及整个村子的话，更是法不责众。
谢灵瑜听罢，算是彻底明白为何扬州水患不绝，合着就是摊上了这么个蠢货刺史。
但她又碍于情面，并不能直接斥骂出声。
她说：“确实是法不责众，但是村庄里的田户将粮食卖给水匪，里长便有失察之罪，一旦发现有哪个村庄向水匪售卖粮食，便从里长开始处罚。至于那些百姓，死罪自是不必，但是活罪也难逃。将他们售卖粮食所得的所有钱财都罚没，我倒要看看几次下来，谁还敢跟这些水匪来往。”
魏安似乎一下怔住了。
“魏刺史，我知你乃是体恤爱民的好官，但是倘若不严惩这些人，水匪之患便永远不可能灭绝。你应该多想想那些被水匪杀害的来往客船上的人，他们本是要归家的，他们的家人正在家乡苦苦等待他们的归来。”
谢灵瑜盯着魏安的眼睛，如此说道。
魏安赶紧点头说道：“殿下说的是，是下官妇人之仁。”
“还有流民之事，魏刺史打算如何处置？”谢灵瑜问道。
魏安回道：“如今流民已经被尽数关在了大牢之内，只是他们人数众多，这么关下去只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次所俘获的人便有上千之多，这么多张嘴，只怕是把府衙都吃空了。
谢灵瑜也知道这么关着，确实不是办法。
不过她也正好说道：“江西道灾情之事，你还需尽快上禀朝廷，商讨赈灾良策，同时也请圣人尽快派出赈灾的官员，处置赈灾事宜。”
魏安点头：“殿下请放心，下官之后便会立即上书，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见魏安这么说，谢灵瑜总算安心了不少。
她因为谨慎起见，并不敢用扬州周围的驿站，让韩进从小路离开，火速赶回长安。
倘若魏安真的没有问题，他的奏折应该会跟韩进的一起抵达长安。
到时候圣人见到这两份消息，便一定能知道灾情之事。
随后谢灵瑜便告辞，准备离开。
只是在出门之后，她瞧着守在门口一脸严肃的武忧，竟冲着她眨了下眼睛。
武忧性子比听荷沉稳多了，寻常压根不会如此。
她停下脚步，转身对魏安说道：“魏大人留步吧，你还要写急书上禀灾情之事，便不用送我了。”
魏安原本还想客气，却想到确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于是他便站在了原地，目送谢灵瑜离开。
待谢灵瑜带着武忧走到门外的时候，她轻声说道：“殿下，方才你和魏刺史在堂内说话时，突然有一个纸条扔在了属下脚边。”
纸条？
谢灵瑜立马来了兴趣，她甚至没顾得上要纸条，便问道：“你可有瞧见扔纸条的是何人？”
武忧摇头，她低声说：“应该是有人用弹弓将纸条扔在属下脚边，我只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寻了许久也未瞧见任何人。”
谢灵瑜也没作声，只是带着她先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武忧便将自己怀里的纸条交到了谢灵瑜手里。
谢灵瑜打开之后，便瞧见一张纸，上面竟是写着有至关要紧的事情想要告知永宁王殿下，甚至还写下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胆子倒是不小，在府衙里公然给她手底下的人传信。
居然还胆敢邀她赴约见面。
虽然这人在信上极尽恭敬，却还是将见面这件事的主动性把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倘若谢灵瑜真的按照这信上所说的前去赴约，此人若是在此处埋伏，她可就是蠢到自己跳进了陷阱里面。
谢灵瑜如今还没蠢到，觉得这世间没有想要杀自己的人。
远的不说，她那位堂兄信王，只怕就恨不得她这次留在江南不要回去。
这两年谢灵瑜跟他早已经明里暗里对上，信王在朝堂上布置的几个暗手都被她剪除了，只怕连信王自己都想不通，明明那些官员表面上全然跟他没有关系，但是谢灵瑜偏偏就能精准的找到这些人。
而且这些人也并非完人，谁能不犯错呢。
几次下来，信王在朝堂上的势力，那是大大受损。
如今信王见着她时，连表面上的平和都差点维持不住了，能叫这样的人如此失态，谢灵瑜也就知道自己下手的有多精准。
但是谁让她多了一世记忆呢，在信王登基之后，他大肆提拔自己人。
所以即便他的暗手埋藏的再深，谢灵瑜都能精准无误的找到。
是以谢灵瑜本以为这次她出了长安，便会遭到暗杀。但是没想到这一路来，她居然平安无事，顺顺利利抵达了扬州。
越是这个时候，谢灵瑜越是要小心谨慎。
况且纸条上面所写的时间，乃是今夜，还有时间让她思考。
“去扬州府衙吧，”谢灵瑜吩咐说道。
半个时辰后，扬州府衙外面就瞧见一个穿着衫裙的女郎掩面而来，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到了门口便对守卫说道：“这位大哥，烦请您请一下司法参军大人。”
“这位小娘子，你有何事要见司法参军？”守卫瞧着她乃是个女娘，便也客客气气的。
小女郎依旧用袖子掩着面，眼眶通红，只听她说：“我乃司法参军大人家中侍女，还请这位大哥如此说一声便是。”
守卫瞧着她哭哭啼啼的，甚是可怜，想来也有急事，便赶紧进去通传。
没一会儿，萧晏行便出现在门口。
他瞧见站在门口的小女郎，轻咳了声：“公衙乃是何等地方，岂容你这个小侍女在此哭哭啼啼的，还不赶紧跟我回去。”
小侍女上前两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急行，萧晏行带头，显然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只是待到了路口拐弯之后，萧晏行侧身进了一道小巷，便伸手牵住了小侍女的手臂：“我竟不知我家中何时有了这般貌美如花的小侍女。”
原本掩面哭泣的少女，顷刻间便放下了挡住脸颊的袖
子。
她瞪着萧晏行，眼底透着恼火夹杂着吃惊。
毕竟这等轻浮浪荡的话，可全然不像是萧晏行会说出来的。
“松手，别叫人瞧见你跟家中侍女拉拉扯扯，”谢灵瑜冷哼了声。
谁知萧晏行竟没松开她，反而是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疾行，不知走了多久之后，他竟是直接推开了一道院门。
当她被拉着走了进去的时候，整个人一下震在了原地。
因为她竟看到了长安的那个小院，与永宁王府一墙之隔，他们曾经在那里相处了很多个日日夜夜，亲密无间。
就连墙角摆放着的瓦罐，都与那个小院一模一样。
谢灵瑜原本还气恼他方才所说的话，可是这一刻却又愣住，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你如今所住的地方？”谢灵瑜轻声问道。
萧晏行点头。
还没等她再说话，就见屋内出来了人，原本清丰听着外面动静，还奇怪说道：“郎君，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可当他瞧见一脸侍女装扮的谢灵瑜，他也有些惊呆了。
“殿下，您来了，”但是清丰格外机敏，迅速给谢灵瑜行礼。
随后他看向萧晏行，就见自家郎君淡淡吩咐：“你先去备茶吧。”
说完，他便拉着谢灵瑜的手，走进了正房。
清丰站在原地，视线盯着他们牵着的手掌看了许久，直到他们走了屋内之后，他才没忍住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自家郎君这两年过的什么日子，清丰最是了解不过的。
如今殿下不仅来了扬州，眼看着还是要与郎君和好了，这样好的事情如何让清丰不想要笑。
进了房中的谢灵瑜也没再废话，她直接掏出了先前的纸条，递给萧晏行：“看看。”
萧晏行接过纸条，低头读了起来。
待他读完之后，却直接抬眸望着谢灵瑜：“殿下不可去。”
但是谢灵瑜却说：“这个约，我打算赴。”
“殿下是从何处得到这个纸条的？倘若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又岂能轻易相信他，”萧晏行微蹙着眉头，显然是极其不赞同谢灵瑜的想法。
可是谢灵瑜却看着他，浓郁而纤长的眼睫朝他眨了下，直到她坚定说道：“我相信的不是此人，而是你。”
萧晏行怔住。
“我是要去赴约，但是我手底下带来的护卫，虽各个骁勇善战，但是功夫却都不如你，所以我想要你在暗中保护我，这样我也可以安心赴约。”
谢灵瑜之所以第一时间找萧晏行，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这人藏头露尾的行事，到时候见面他定然也会事先观察周围。
此人在信上说过，到时候允许谢灵瑜带上贴身护卫，但是不能带太多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出现的。
谢灵瑜思来想去之后，决定带上武忧。
她让萧晏行在暗中保护自己，倘若对方真的有所异动，武忧抵挡片刻后，萧晏行便能赶到。
谢灵瑜知道萧晏行功夫有多了得，所以她会放心将自己交给他。
萧晏行在听到这句话时，心底自然是震颤的。
在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谢灵瑜却依旧还是愿意完全相信他。
她甚至愿意将自己的命，交到他的手中。
萧晏行深吸一口气，本还想要劝她三思，可是他却又了解她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便是任谁都劝不回来的。
“好，我陪你一起去。”
见他同意了，谢灵瑜反而轻松了下，她甚至还有心思问道：“你猜这人想要同我说什么至关紧要的事情？”
“告密。”
萧晏行言简意赅。
是啊，此人如此大费周章的邀她见面，自然是为了告密。
毕竟她的身份何等尊贵，倘若在扬州有能够说一不二的人，那便是谢灵瑜了。
所以此人的目的，定然是告密。
至于他要告何人或是告何事，那便不得而知了。
“既如此，我便先回去准备了，”谢灵瑜说道，就打算离开。
正好清丰端着茶点入门：“殿下怎地这般着急要走，我还准备了许多茶点。”
谢灵瑜眨了眨眼，正要说话，萧晏行却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将茶点摆在这里，你先出去吧。”
清丰多机灵一个人，他赶紧摆好茶点，便马不停蹄的离开。
萧晏行又去握住谢灵瑜的手，轻声说道：“来都来了，不如吃点茶点再走。”
两人在桌旁坐下时，正好窗棂打开，能看见外面的小院。
“这处院落是你建的？”谢灵瑜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萧晏行微微嗯了声：“住在这里，好，也不好。”
谢灵瑜本想问为何不好，却又默默端起眼前茶盏。
但是对面的人却缓缓开口说道：“每次回来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我只当自己还在长安，还在你身边，一转身你就会从那个角门出现，叫我辞安。”
“但是一旦回过神，就会发现一切全都变了，我曾经经历的宛如黄粱一梦。”
这便是最为绝望的事情。
明明是真实经历过的，那种陷入骨髓的喜欢，犹还刻在骨头里。
但这些拥有的，却又全都失去了。
谢灵瑜陷入沉默，但是萧晏行却又说：“我说这些，并无怨怪你的意思，因为我知道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始终是我欺骗了你。”
但是……
萧晏行又想起徐显对他所说的话，他手中掌握的三千卫未曾参与楚王谋反之事。
他岂能告诉谢灵瑜，当年她的父王之所以会身死，是因为他才是参与楚王谋反一事的人，始作俑者也是先永宁王自己。
有太多他们未曾经历过的谜底，等待他们解开。
*
入夜之前，谢灵瑜便穿上了听荷的衣裳，跟着武忧一道出了刺史府的门。
她脸上覆了白纱，不时咳嗽了两声。
待到了门口的时候，武忧还故意说道：“殿下说了，让你赶紧抓药吃上，免得这脸上的红疹越来越多。”
说着，两人便上了马车。
只是这次马车由武忧亲自驾驶。
虽然武忧并非扬州本地人，但是她来了几日之后，便认真将城内的地图记在脑海之中。
况且武忧下午的时候，还到这附近探了探。
此处乃是扬州最为热闹的妓院坊市，一整个坊市都是眠花宿柳的生意，便是跟长安的平康坊也差不多。
而这一家妓院，乃是那种上等妓馆，并不做迎来送往的生意。
只招待最为尊贵的客人，就连每位客人来的时间都不相同，甚至走的门都不同。
这全然杜绝了撞上闲杂人等的可能性。
因而那些生性喜欢低调的客人，对于这样妓馆最为追捧，况且这里的妓子也是最为漂亮上等的。
从马车里钻出来的谢灵瑜，早已经换上了一身不失华贵的黑色圆领长袍，长发竖成高马尾的模样，俨然就是来寻欢作乐的富贵人家小郎君。
萧晏行并未同她们一道出发，只怕是早已经潜伏而入了。
所以谢灵瑜也并不担心。
待到了门口，她敲了敲门，便见门从里面打开，里面看门的乃是个年轻男子，他一瞧见谢灵瑜便客气问道：“可是长安来的谢小郎君？”
“正是在下，劳烦带路，”谢灵瑜含笑。
随后门房客气的将她引了进来，瞧着他这般模样，谢灵瑜便猜测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武忧就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一路走到一处房门前。
只听周围丝竹声的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全然不是那等剑拔弩张的告密场景。
谢灵瑜也不在意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关子，直到她推开门。
“还请您的护卫留在门外，”突然房门里传出一道声音。
武忧没想到此人居然敢如此得寸进尺，当即拔出腰间佩刀。
但是谢灵瑜却抬起手，她示意武忧冷静  。
随后她缓缓踏入房中，而让武忧留在门外。
只是她走进去并未瞧见有人，只见往里走时有一道屏风，而屏风之后俨然有人。
谢灵瑜在屏风的几步之处站定，耐心等着。
而屏风之后的人，在确定谢灵瑜当真未曾带人入内，这才现身相见。
此人疾步而出，便是双膝落地，直接跪在了谢灵瑜面前。
“微臣扬州长史曹天，见过永宁王殿下，”他以头抵地，直接低声呼道。
谢灵瑜微垂着眼，淡淡望着他，也并未立刻叫他起身，只是盯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许久，才缓缓说道：“是你。”
这倒是也能说得通，为何先前武忧守在门口时，送纸条的人却能轻易靠近。
因为此人在扬州府衙也是位高权重之人。
这样一来，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纸条送到武忧手里。
至于他先前几次直面谢灵瑜，却又不说，反而这般偷偷摸摸，可见他今日要说的事情，必然是至关重要。
看来他在纸条上所写的，还真的不是夸大其实。
谢灵瑜在见到他时，原本一直吊着的心，反而放松了下来。
最起码她现在能确定，对方让她来，不是为了设下圈套杀她的。
“你在信中说有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告知本王，”谢灵瑜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轻声说道：“现在本王在此，你可以说了。”
曹天匍匐跪在地上，整个人姿态极为谦恭。
而在谢灵瑜说完之后，他才缓缓抬头，说道：“殿下，下官这般费尽周章见您，只因此事太过骇人，以至下官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仰仗殿下决断。”
谢灵瑜望着他，安静而耐心听着。
直到曹天说道：“下官要说之事便是，扬州水匪屡剿不灭，乃是因为本州刺史魏安大人养寇自重。”

第142章 牝鸡司晨，天将灾祸，……
雕梁画栋的屋内，本已是极尽温柔奢靡，毕竟这乃是天下最富之地扬州最上等的妓馆，可是本应该萦绕着靡靡之音的房间内，却是安静的可怕。
在曹天说完这句话后，谢灵瑜垂眸看着他，眼底还勉强能保持住冷静。
但她心底已然是惊涛骇浪。
虽然她对扬州官员并无信任可言，但是魏安能升任扬州刺史，本就是因为他乃是圣人的人，深受圣人信任。
结果偏偏是这样的人，居然胆敢玩养寇自重的把戏。
谢灵瑜却并未着急询问，她刻意沉默了一段时间，这才缓缓开口：“你可知道，说这样的话，是要有证据。”
口说无凭，况且他告密的对象还是一州刺史。
所以谢灵瑜也懒得兜圈子，开门见山说道：“将你手中的证据，拿给本王。”
先前她见曹天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劲的为魏安打圆场，可见他本就是维护魏安。况且谢灵瑜也透过萧晏行了解到了扬州官场的状况。
魏安身为一州刺史，自然是执掌着生杀大权。
但是司马宋元友却是并不服气，他仗着自己掌管着军务，手头有人，也暗地里拉拢了不少官员站在自己的这一边。
而曹天据她所知，并不是宋元友的人，甚至他更应该称得上是魏安的人。
毕竟魏安在带兵支援海陵县的时候，让曹天留守扬州，暂管扬州事务。虽然只是短短几日而已，却也能看得出魏安还是极信任曹天的。
结果曹天转头却向谢灵瑜告密。
“殿下，魏大人本是对下官有知遇之恩，但是下官食朝廷之禄，更应忠君，”曹天沉声说道，显然他也是在解释为何自己今日会做出此举。
谢灵瑜并未说话，只是安静等着。
果然曹天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随后他递给谢灵瑜说道：“此乃魏刺史与水匪勾结的证据，下官得到至今，忐忑不安，如今终见殿下，这才敢将证据拿出。”
此时谢灵瑜毫不犹豫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待打开之后，发现这乃是一封信，等她细细读完，眉头越皱越紧。
这封信上竟是将去岁那次的扬州剿匪计划全盘写在上面了，包括兵马人数，出动船只，还有配置的兵器，就连所携带的箭羽都写得清清楚楚。
谢灵瑜看了一眼，上面清楚写着箭羽配置乃是七万有余。
还有官兵五千多人。
这正好与先前在马球赛上，萧晏行跟她所说的一一对上了。
萧晏行说过，扬州去岁剿匪时，动用了七万多支箭羽，但是最终却只余下一万多，另外六万都是在交战时损失了，显然是消耗的太过夸张。
如今这封信上面所写的内容，竟与萧晏行所说的正好又对上了。
萧晏行定然不会骗她，这封信的内容自也是真的。
但是她看了一眼，信上并无落款，她随后冷淡说道：“这封信上并无落款，你又为何断定这封信乃是魏刺史所写。”
“殿下有所不知，我在魏刺史手下多年，早已经对他的笔迹一清二楚，这封信上的笔迹乃是魏刺史的。”
谢灵瑜却淡然道：“这世间本就是无奇不有，善模仿笔迹者并不罕见，单单只是一封信并不足以定罪。”
魏安说到底也是扬州刺史，身份贵重，即便是谢灵瑜都不能轻易处置他。
倘若只是靠着一封信，就想让治他的罪，看起来太过轻举妄动。
“我知殿下不信，我刚开始拿到这封信的时候，也是格外震惊，”曹天说道。
谢灵瑜直接问他：“这封信你是从何处何人那里得到的？”
曹天本也要将这些事和盘托出的，所以谢灵瑜问完之后，他毫不犹豫说道：“半年前，我像寻常一样来这个坊市，却不想在这里遇到了一个我完全想不到的人。”
此处坊市便是如长安平康坊那般，乃是寻欢作乐之地的聚集地，这里不仅有大周妓子更是有波斯、南诏、大食、婆罗门这些异族女子，可谓是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这里找不到的。
“那人乃是水匪头目，在上一次剿匪之中，我也曾经随军，当时有一队水匪悍不畏死，险些冲到我们的船上，我记得带头的那人左眼有一道极长极明显的伤疤。”
“我是坐在马车上瞧见了那人，我还怕是自己看晃眼了，特地改了地方，跟着去了那家妓院。那人虽然坐在雅间之中，我借着自
己喝醉了酒，闯了进去。这次我看清楚了他的脸，当真是那个水匪。”
谢灵瑜微微蹙眉，一个常年跟官府作对的水匪，居然堂而皇之的混进了扬州城。
如若让城中老百姓知道此事，只怕是要夙夜难寐了。
但是她也没有打断曹天，还是让他接着说了下去。
“我当时并未敢对此人下手，毕竟他出现的实在可疑。况且我与妓馆中的妓子略一试探，便知道这伙人并非第一次来这里了。特别是那个脸上有刀疤之人，他乃是那里头牌娘子的入幕之宾，出手极为大方，每个月都会来一次。”
“因而我并未着急拿下他，而是在第一次的时候将他放走。”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个曹天倒是个人物。
曹天：“我心下自也是惊奇，这些水匪早已是通缉犯，又如何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扬州城内，他们所用的身份文书又是何处来的。”
大周老百姓出行都需要‘过所’，办理这样的过所，除了需要本人到县衙里申请，还要有保人，在当地县衙严格审查之后，州府才会发放过所。
当然流民之类自是不在这样的考虑，但是流民也进不来扬州城。
这个水匪能这般光明正大的出入扬州，可见他所用的‘过所’定然是真的。
倘若一封信不够足以证明魏安有嫌疑，那么这个出现在扬州城内的水匪却太过有嫌疑了。
“扬州虽是繁华之地，包纳百川，汇聚四海八方的客商来此，但是来往扬州之人的审查反而更为严格。毕竟在扬州经商的异域客商太多，一旦审查不严格，定会出乱子。”
说到这里，曹天忍不住看了一眼谢灵瑜，这才又说道：“下官回去之后，便开始查看过往所发放的路引。因我乃是别家，查阅这些倒也十分简单。只是没想到，我回去查阅这才发现去年刺史大人亲自发放了几十张过所里有疑点。”
“其中一张过所上面，描述的相貌特征，与那个水匪格外相似。”
过所上面申请人的姓名、籍贯还有相貌特征都要写得清清楚楚，特别是相貌特征，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冒名顶替。
谢灵瑜听到这里，大概便猜测到他身上这封信，是从何人身上得来的。
只怕便是这个刀疤脸的水匪。
不过此人也当真是胆大，一个水匪居然还敢深入扬州。
但想想倒也不难理解，这些水匪以在水上打劫抢掠为生，抢来了金银财宝总得要花出去吧，况且眼前又是这样繁华闻名天下的扬州。
这些水匪如何能忍得住扬州软玉温香的诱惑。
况且按照曹天所说，魏安与水匪勾结，他定然要跟水匪互通消息，他作为扬州刺史出入都极引人注意，更是轻易不得离开扬州。
反而是这些水匪，虽然作恶多端，但是见过他们的活人还当真不多。
所以由他们入城来跟魏安接头，倒也有这个可能。
“是以我将自己的心腹派往了城门口，一旦有此人的踪迹，便立马通知我。”
这时候谢灵瑜就好奇了，她说：“倘若这人来扬州真的是来接头的，他若是出了事，定然会立马被发现，你又是如何隐瞒下来的？”
这个刀疤脸到扬州城是有目的的，这封信若真的是从他身上得到，魏安还有水匪那边应该第一时间发现。
曹天轻笑：“曾经我也为此事苦苦烦恼，第一自是怕此人不再来扬州，那么我便是放虎归山。第二便是他若是再来，我该如何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从他身上搜出线索。”
确实，在曹天查到过所之后，跟这些水匪有联系的人便指向了魏安。
若是他轻举妄动，魏安定然在第一时间里察觉，两人乃是上下级关系，魏安想要对付一个别家，可谓是轻而易举。
曹天这才说道：“后来我在刀疤脸未出现时，多次去了那家妓馆，旁敲侧击的得知，这个水匪前几次来的时候，都会在此过夜，而且此人酒瘾极大，每次都要饮的醉气熏天，有一次还闹得从妓馆里跌落入水。”
“所以我便想出一个办法，既能保证自己不被发现，还能真正引出跟此人有勾连之人。”
谢灵瑜倒是对于他这个法子，产生了兴趣。
直到曹天继续说道：“终于在一个月之后，我派在城门口的心腹来回禀我，那个水匪果然又来了。因为我事先叮嘱过，这些人入城之后，不可派人跟踪，因而他并未派人跟着。而我则是提前在那家妓馆等着。”
“当夜我便利用他独自入房与头牌娘子……”说到此处，曹天猛地顿住，他大概也是想到了谢灵瑜乃是未出阁的女子，这等男欢女爱之事，岂可污了她的耳朵。
反而是谢灵瑜轻笑：“无须顾忌本王，这点男欢女爱之事，本王还未曾放在眼中。”
曹天跪在地上，低声道：“是，殿下。”
“我利用迷药迷倒了刀疤脸和头牌娘子，因为从他们入城到来妓馆之间差了足足两个时辰，我便猜测他或许已经跟对方见面。是以我便没再犹豫，立马便动手。我本也没想着能从他身上有所收获，但是没想到这次还真的连老天爷都在帮我，让我在他身上搜到这封信。”
“之后我便利用窗户，造成他酒后翻窗失足落水的假象。”
“在旁人发现他落水之后，那些水匪果然心虚，想要将他的尸身带走，而我则是趁机让捕快赶到，借口此事可能是涉及谋财害命，将他的尸身带回了衙门。”
曹天一口气说完，谢灵瑜却有了疑惑，她说：“此人身上的信若是不见了，岂不是第一时间就会被发现？”
这下曹天微微一笑：“那些带回他尸身的捕快之中，自是也有我的人。所以我便让人趁机在他怀中重新放了一封信。”
谢灵瑜心底却又立马升起另外一个疑惑。
他手中这封信乃是魏安所写，他即便安排假信替换，也会被一眼看出字迹不同。
“这个刀疤脸落水，他浑身湿透，怀中所放的书信自也是浸了水，信纸入水上面的字体自然便是全都晕染成墨团，岂还能看出原本的字迹。”
高明！！！
这下谢灵瑜彻彻底底明白，曹天为何要以溺水杀对方。
若是原本还只是因为对方曾经喝酒闹事跌落水，那么这下便是正中下怀。
“因为信上所写的乃是扬州机密，本也就是刺史、司马还有别家可见，我并不愿意只怀疑刺史大人，所以在此人死后，我刻意将此事都告知了另外两位大人。”
因为魏安平日里的作为，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曹天心中依旧还是存着万一的幻想。
所以刀疤脸死后，他便将这个消息传给了另外两人。
谢灵瑜却淡然一笑，她语气平淡问道：“那么是谁先赶到的呢？”
刀疤脸的身份绝技不能曝光，如今他不仅身死，尸身居然还被带回衙门，与他有关的那人得知此事之后，定然会万分着急，不顾一切的赶过去。
“是魏刺史。”曹天语气苦涩。
即便他心底已经为魏安开脱了一次，将消息分别传给另外两人，但是先到的仍是魏安。
曹天：“魏大人到了之后，便找了理由将我打发。之后此案便以落水了结，他的尸身也被他的手下很快带走了，说是要早日带回去入土为安。”
“不过在尸身被带走之前，我也让我心腹去又搜了一遍尸身，果然那封浸水的信不见了。”
即便那封信已经浸了水，魏安却还是不放心，迅速带走了。
在听完这么长一段过往之后，其实谢灵瑜心底已是信了八九分。
曹天的叙述太过完整，还有那个落水的刀疤脸，只要谢灵瑜派人去那家妓馆打探一番，便能分辨出真假。
即便他能买通一两个人，却也买不通所有人。
况且他所说的这个命案，萧晏行定然也会记得，只要她稍加一问，萧晏行即便没有印象也可以查阅卷宗。
“这封信我要留下，”谢灵瑜淡然说道。
曹天明显松了一口气，殿下要留下这封信，多半是相信了他所说之言。
“殿下有所不知，此信在我手中宛如火炭，多留一日心中始终忐忑难安。”
谢灵瑜垂眸看着他，轻声说道：“你能冒着这般危险做这些事情，可见你心中确实有百姓，也确实有圣人。本王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过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你只管还像如今这般便好。”
“是，下官定不忘殿下教诲。”
*
“没想到，告密者竟是曹天，”萧晏行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反复看了几遍之后，他点头说道：“这封信上的字迹，确实是魏刺史的。”
谢灵瑜盯着他看过去，不由眨了眨眼。
反倒是萧晏行笑了声之后，自己解释说：“殿下可是好奇我为何这般肯定？”
谢灵瑜点头。
此时已是深夜，她迫不及待想要跟萧晏行探寻此事的真伪，便让武忧先行回去，毕竟方才她们出门乃是以装病为由，总不能一直不出门。
至于她自己则是留在了萧晏行的住处。
毕竟现在还是这封信更为重要，她需要连夜让萧晏行确定这封信的笔迹。
说完这句话的萧晏行站了起来，随后他找向一旁，抽出一副卷轴说道：“魏刺史素来爱好风雅，喜欢赠送墨宝给自己亲近的下属。”
待他将卷轴铺在桌子上打开之后，谢灵瑜凑过去看着卷轴。
上面写满了洋洋洒洒的字，而落款确实是魏安。
萧晏行的手指在画卷上轻点，指向某个字说道：“人写字时的习惯并不会轻易改变，你瞧魏刺史写这
个字时，其实并不精准，他习惯多加一笔。你再看这封信上，这个字也是这般多加了一笔。”
“虽说这世间确实有擅模仿笔迹者，但是这般细微之处，却是不易被发现。”
谢灵瑜看着信纸上的字，又看了一眼卷轴上的字迹。
确实如萧晏行所说，难怪方才他这般肯定。
“还有就是你方才说的落水案，我也确实有印象。当时此人尸身被带回府衙，是因为并不能确定他是意外落水还是死于谋杀，但是很快，这个案子便被定为了意外落水。”
萧晏行说道：“在妓馆出意外的人并不少，况且扬州水系发达，很多妓馆为了附庸风雅，喜欢临湖而建，因而客人酒后失足落水也并非罕见之事。我虽是司法参军，但是这个案子当时乃是被仵作验查为酒后落水。”
刀疤脸也确实是死于酒后落水，所以仵作这般验查也并无错误。
因而此案被了结的极为轻易和迅速，就连萧晏行都未曾怀疑过一点。
如今看来，往往看似最为简单的案子，反而藏着天大的秘密。
“从现在开始，务必要盯着魏安，特别是流民之患就在眼前，我总觉得不会就此这般结束，”谢灵瑜有些忧心。
她手中并无兵权，倘若魏安真的有所异动，他作为刺史，在扬州城内无人能够抵挡他的野心。谢灵瑜所带来的王府侍卫，也只能护着她平安离开而已。
萧晏行轻声说：“殿下放心，如今你已派人将灾情消息送往长安，朝廷必然会派人前来。况且即便魏安真的有作上叛乱之心，他也只能号令扬州，其他州府未必会听他的。”
被萧晏行这般安慰之后，谢灵瑜心底稍安。
“好在我来之前，圣人曾赐我这个令牌，见此如圣人亲临，我可以强行以此调动兵马确保扬州的稳定，”谢灵瑜说道。
但是没想到，一切计划都不如变化来得快。
次日，扬州城外便传来了消息，有数万流民逃难至此，竟在城外要求入城。
魏安作为刺史自是不允，他还派出官兵守在城门口，胆敢闯城者严惩不贷。但是流民虽不能入城，但始终在城外逗留。
谢灵瑜派了武忧到城门口查看，她回来之后满脸不忍，说堪称人间惨剧。
那些流民早已经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只怕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
见此，谢灵瑜再不犹豫了，她立马召见扬州几位大人。
“几位大人，城外流民越来越多，扬州乃是江南富庶之地，本不该如此视而不见，况且日积月累，流民心中不满加剧，若是像海陵县那般被水匪利用，只怕到时候会酿成更大灾祸。所以本王觉得，如今当务之急，应该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谢灵瑜说完，巡视了几眼一眼。
坐在离她最近的魏安显然是有些坐立不安，他强忍着情绪，随后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开仓放粮之事非同小可。”
谢灵瑜直接说：“魏刺史，如若你是怕朝廷怪罪下来，大可不必担忧。既是本王开了这个口，本王便是愿意一力承担这件事的后果。”
“但是若是此次赈灾顺利，得了朝廷嘉奖，本王必也不会掩盖诸位的功劳。”
谢灵瑜算是把话直接说明白了，若是开仓放粮之后，即便赈灾失利，朝廷怪罪下来，她一力承担后果。
这等气魄何等了得。
萧晏行见其他人并未说话，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有殿下此话在，我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赈济灾民之后，这些灾民谁人会不感激诸位大人的仁厚和宽德。”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人闯入进来。
魏安见状，当即怒斥道：“不见殿下在此，怎敢擅自闯入。”
可是闯入之人头插红羽，脸上一片灰黑，更是满身风尘仆仆，只见此人扑通跪在地上喊道：“报，江西道起兵造反，聚众十几万大军，如今已经一路进攻到了越州。”
“什么！”魏安震惊的当即站了起来。
谢灵瑜瞪大双眸，已被这个消失震惊在了当场。
在她知道江西道流民之事，便担心此事倘若处置不好，会酿成大祸。毕竟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会拼命挣扎的。
自古造反之中，有野心家藏不住野心，自然也有这般平民百姓活不下去的情况。
“越州所在江南道，倘若让他们一路真的打下来，只怕很快就会到扬州，”谢灵瑜微蹙着双眸，直到她看着众人：“赈济灾民之事，已经刻不容缓。”
但是魏安此时却朝着她拱手说道：“殿下，不可啊。”
谢灵瑜望着他，但是魏安却还是开口说道：“倘若江南道真的挡不住这股叛军，我们扬州便是首当其冲，到时候大军来袭，我们的粮食要供给士兵们，如何还能分开灾民。”
一旁的司马宋元友居然也在此刻站了起来：“殿下，刺史大人所言甚是，若是没有叛军来袭，我们开仓放粮无可厚非。但是如今叛军威胁在即，我们扬州得先自保啊。”
此时来传信之人并未离开，他跪在地上，犹豫再三还是说道：“还有一事，小人不知该不该讲。”
“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话你赶紧说。”
看似好脾气的魏安这会儿都不耐烦了起来。
直到这个人说道：“小人听说此次叛军起兵之前，曾经有人在江西道干旱的田地里挖出一块石头，这石头上面还刻了字……”
谢灵瑜闻言，不禁冷笑。
当真是造反之人爱玩弄的老把戏了。
她问道：“上面刻了什么？”
报信之人听到女子问话之声，整个人忽地开始剧烈颤抖，而一旁司马宋元友催促道：“殿下问你话，还不如实说来。”
“牝鸡司晨，天将灾祸，以清君侧，天下大吉。”
报信之人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整个厅堂内安静的犹如死寂般。
谢灵瑜一个字一个字听完之后，嘴角忽地勾了起来。
合着竟是冲着她和皇伯爷一起来的。
她作为女子为官，竟给了这些人起兵造反的理由。

第143章 交出永宁王，以灭天谴……
厅堂内，众人还因为此事而震惊，毕竟江西道有人起兵造反，本已是惊世骇俗，没想到造反之人居然还打着这样的清君侧旗号。
一时之间，谁也说不出话。
就连萧晏行都忍不住一脸担忧看着谢灵瑜，毕竟牝鸡司晨这几个字实在是太过诛心。
他与谢灵瑜相识以来，便知道殿下心中报复，不输男子。
她能以女儿身走到现在，也不仅仅是靠着圣人的宠爱，而是她一步步走来。
“此次起兵谋反之人是谁，既是打出这般大的声势，自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吧，”倒是谢灵瑜率先反应了过来。
传信兵低声说道：“乃是先楚王后人的谢献，他宣称江西道的旱灾乃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在攻打下宣城郡之后，不仅当众将当地刺史砍了头，还将粮仓打开给流民分发粮食。不过十来日，他们便聚集了十几万大军。”
先楚王之子？
谢灵瑜双眸微微一缩，她与楚王有杀父之仇，在当年刺杀案之后，圣人便斩杀了楚王，将楚王后人流放。
却没想到先楚王后人居然趁着天降灾祸时，起兵谋反。
而且这个谢鲜居然胆敢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甚至还将矛头直对着他。
牝鸡司晨，他也不想想她这个亲王之位是如何而来的。
倘若阿耶还活着，她宁愿不要成为什么女王爷。
一时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谢灵瑜心头百般激荡。
随即她冷笑道：“当年楚王便是谋反作乱，意图刺杀圣人阴谋败落，但是圣人慈悲，只斩首恶，放过了楚王后人，只判以流放之刑。未曾想此人竟不念圣人宽宥，居然还敢继续作乱，他这是要彻底断绝楚王这一脉。”
“魏刺史，你速速派八百里加急，将谢献在江西道谋反作乱的事情上报朝廷，请朝廷迅速派出大军讨伐逆贼。”
听到这个吩咐，魏安当即说道：“是，殿下，下官即刻派人前去查看。”
“还有立刻派人前往江南道，打探目前前方的战事情况，定要保持与江南道之间的消息互通，我们要做好发兵讨伐叛军的准备。”
谢灵瑜环视了众人一圈，声音坚定说道。
此话一出，众人显然有些异议，在他们看来等待朝廷支援，据守扬州乃是上上之策。
果然便有人要起身说话。
但是谢灵瑜却坚定道：“本王乃是圣人亲封的扬州大都督，如今到了此等时刻，本王掌管扬州军政大权，诸位应该没有什么异议吧。”
到了这种时候，她也不必再跟扬州这些官员假客气了。
她本就是扬州大都督，身份又这般尊贵，谁能触她的逆鳞。
此刻连魏安大概也没想到，这位一向宽和的永宁王殿下居然会一下子变得这般强势，即刻便要掌握整个扬州。
但是偏偏他还不能反抗，从名义上来说，扬州大都督确实有资格统管扬州。
“士曹参军即刻前往军械库清点兵器，没有本王和魏刺史的共同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打开军械库，”谢灵瑜当下便开始发号施令。
随后她又说道：“还有派人严格看管粮仓，同样，没有本王和魏刺史的手谕不得打开粮仓。倘若有人胆敢擅自靠近，格杀勿论。”
谢灵瑜声音冰冷。
“如今乃是非常时刻，本王这般安排，魏刺史你应该没有意见吧，”谢灵瑜看着魏安，倒是还询问了一句。
魏安岂敢有异议，只听他赶紧说道：“殿下此举实乃明智，下官自是没有异议。”
谢灵瑜点头：“如此这般自是最好，如今咱们同在扬州，乃是在一条船上，安危与共，还望与诸君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众人这时才齐齐站起来，直接说道：“但凭殿下吩咐。”
随后谢灵瑜又说道：“还有赈济流民一事，也是刻不容缓。毕竟江西道起兵造反，便是利用了流民。倘若我们扬州率先做出表率，赈济灾民，以表示朝廷并未放弃赈灾，让流民知道他们还有活下去的希望。我想到时候必然可以瓦解叛军的气势。”
原本对于赈灾持有反对意见的众人，这下也愣住了。
两方作战确实是士气颇为重要，虽然叛军如今还没打到扬州，但是叛军能一路从江西道推进到江南道，可见他们占据着气势。
各个州府在措手不及之下，很容易被攻破。
而叛军在攻下州府之后，便可以得到大量的武器和粮食，甚至还能聚集更多的士兵。
到时候打到扬州，并非是不可能之事。
“尽快让人安排，明日给流民分发粥米，仔细辨别流民，让他们先行入城安顿，”谢灵瑜一一吩咐下去。
这次众人不再持有反对意见了。
毕竟外面流民人数众多，倘若扬州不接纳他们，转头叛军到来，他们必然会被叛军鼓动，到时候平白给叛军增添了一份力量。
“时间紧迫，还请诸位大人尽快都去准备吧。”
于是众人便起身离开了。
谢灵瑜顾念着流民之事，决定亲自盯着此事，安顿流民无非就是找空置的地方，让他们暂时住下来，第二便是分发吃食，让他们填饱肚子。
好在扬州乃是富庶之地，军械库内有着士兵行军打仗时用到的帐篷，如今他们还未到主动出击的时刻，因而帐篷可是暂时拿来安置流民。
至于粮食亦是如此。
“萧司法，你与本王一道前往军械库和粮仓，”谢灵瑜留下了萧晏行，低声吩咐道。
随后两人出门，直接骑上马，直奔军械库。
显然看守之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谢灵瑜已将军械库的管事叫了过来，而没一会儿司仓参军也赶来。
在翻阅了扬州军械库里的账目之后，虽也有损坏之处，但是大体还是对的上。
水至清则无鱼。
谢灵瑜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对于有些对不上账目的地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这些管理仓库的人，瞧见殿下居然如此宽宥，也不敢生事，几乎谢灵瑜说什么，他们便应下什么。
司仓也拍胸脯保证，安置帐篷明日定然能准备到位。
奔波了一日，谢灵瑜一直到快夜黑透了，这才回去歇息。
她知道这些非一日便能完成的，在朝廷未派出大军之前，她便不能松懈。
入夜，原本睡的昏昏沉沉的谢灵瑜，被一声巨大的踹门声惊醒，夜风吹拂而入，直接灌进她的帘帐内，纱帐被吹的翻飞。
谢灵瑜猛地坐了起来，就见一道黑影疾驰而来。
“阿瑜，”人影喊了一声，被惊醒的谢灵瑜瞬间认出这是萧晏行的声音。
谢灵瑜下意识问道：“出什么事了？”
萧晏行说道：“流民反了。”
流民？
哪里来的流民？这可是扬州城。
谢灵瑜自然也问出口：“我们不是还未曾放流民入城，如何反了？”
萧晏行低声说道：“是上次魏刺史俘虏的那些流民，今夜他们突然暴动，竟打死了看守，从牢中闯了出来。因为他们人数众多，一路上巡逻的侍卫压根挡不住他们。如今城中守卫军竟还没来得及调动。”
“这帮流民不知为何，已经冲着刺史府而来了。”
谢灵瑜低声说：“是魏安也要反了吗？”
“阿瑜，您已经不能留在刺史府了，我现在就带你走，”萧晏行说道。
而此时听荷也早已经被惊醒，原本守在外面的武忧也入内了，方才萧晏行来的时候，她刚想要阻拦，就被萧晏行一招挡住，随即他便踢门而入。
此时两人都听到了萧晏行的话，心中大骇。
她们也没想到，不过一日而已，怎么情形竟恶化至此了。
听荷已经拿来了轻便的男装，便要给谢灵瑜穿上：“殿下，您还是先听萧大人的，先行离开此处吧。”
谢灵瑜已经从床上起身，听荷便上前给她更衣。
萧晏行立刻转过身。
但是谢灵瑜如今从睡梦中彻底醒来，脑子也恢复了过来：“这些流民是魏安放出来的？”
“如今还不知，我在来之前已经让清丰去通知城中守卫军了，”萧晏行回道。
在他得知消息之后，最为担忧的就是谢灵瑜。
他们也曾
经考虑过要不要在叛军到来之前，先行拿下魏安，但是魏安毕竟是扬州刺史，倘若没有真凭实据，贸然将他拿下，反而会动摇军心。
况且谢灵瑜虽然身份尊贵，但是她毕竟是初来乍到。
扬州城内的守卫军几乎多半都是魏安的人，他们定然会忠于魏安。
所以在谢灵瑜没有完全的把握之前，是绝对不能向魏安下手的。
但是她确实也没想到，对方居然那么急迫。
在听到江西道造反之事后，居然当夜就动手了。
可当谢灵瑜穿戴好衣服之后，她突然顿住，低声说了一句：“不对。”
萧晏行依旧还背对着她，但是谢灵瑜走到他面前，突然说道：“不对，倘若魏安要是想对我不利，我如今就住在刺史府中，他大可以直接向我下手，何必还要利用流民呢。”
萧晏行先前听到消息，还未来得及思考，便一路奔袭来到刺史府。
他来不及管旁人，只想要确保谢灵瑜的安危。
所谓关心则乱，大概便是这个意思。
但是谢灵瑜自己反而当局者格外冷静，她住在刺史府中，魏安想要下手，太过容易。
“我们去找魏安，”谢灵瑜下定决心说道。
随后他们直接出了门，谢灵瑜带上所有护卫，一路前往魏安的院落。
虽然谢灵瑜从未去过，但是他们一路横冲直撞，途中遇到刺史府的守卫，便让他们带路到了魏安院中。
却不想待到了院中之后，并不见魏安身影。
谢灵瑜原先还有所怀疑，但是此刻也忍不住皱眉。
“魏安为何不在府中？”谢灵瑜让人押来了管家，她直接问道。
管家瞧着一群人这么闯进来，被吓得是瑟瑟发抖，随后他颤抖着跪在地上：“我也不知，两个时辰之前，大人突然离开府中，就一直不曾离开。”
两个时辰之前离开的？
谢灵瑜微眯着眼睛，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随后她狠狠心说道：“来人，将魏刺史的夫人和女娘请出来，魏刺史这般深夜不归，我想夫人和女娘定然也会担忧的。”
不到一刻钟，魏夫人还有魏芙便被押了过来。
两人身上衣裳倒是好的，但是被谢灵瑜的护卫这般押送过来，也是被吓得够呛。
谢灵瑜知道以妇人威胁实属下策，但是到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她若是心软，才是真正的妇人之仁。
“两位不必害怕，我们前去寻找魏刺史，如若他能选择正确的那条路，我保证两位也定然会平安无事的，”谢灵瑜柔声安抚道。
养尊处优的贵夫人和娇滴滴的小女娘，何曾见过这样的架势。
她们在扬州城乃是受所有人尊敬的存在，又何时被这般对待过的。
魏芙巡视了一圈，没想到居然看到了萧晏行，她登时泪珠盈满眼眶，她冲着萧晏行看去：“大人，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魏小姐无须担心，只要你们老实听殿下的话，殿下定然不会伤害你们的。”
萧晏行淡然说道。
他这么一说，魏芙当真是心死了，显然萧晏行并未站在她这边，而是站在了永宁王殿下那头。
“殿下，有流民正冲着刺史府而来，”原本守在外面的护卫匆匆而入通报道。
谢灵瑜此时已经没有丝毫惊讶了，这些流民果然是冲着刺史府而来的。
于是她直接说道：“我们先行离开此处。”
一众人随即离开，他们并未前往刺史府的大门，而是让管家带路，一路疾行从刺史府的西南门离开了。
待出了刺史府之后，谢灵瑜看着身后数百人，不由有些头疼。
她来扬州时日尚短，本也是只是为了巡查江南，自然不会在扬州置办宅院，如今这么多人在街道上实在是醒目至极，完全不知该去往何处。
反而是萧晏行立即说道：“大家随我来。”
之后他便带着众人开始在黑夜中穿行，原本应该安静的街道，只听着远远出来嘈杂的声音，而且远处一片天空被映照着的格外明亮，似乎是有火把升起。
谢灵瑜猜测那边应该就是流民所在的地方，而照亮天际的火光，或许是他们举着的火把。
很快，众人来到一处离刺史府并不算远的宅院，只见谢灵瑜上前拍了拍门，没一会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只见一个儒雅而鬓边斑白的中年人打开了门。
“少主，”徐显在看见萧晏行的时候，显然是意外的，因为萧晏行极少会这般亲自上门。
萧晏行低声说道：“事情复杂，显叔，你先让我们进来。”
徐显立刻从门口让开。
随后萧晏行让众人先进来，很快，所有人鱼贯而入。
众人进入院中之中，谢灵瑜看了一眼魏芙和魏夫人，直接说道：“魏夫人和魏小姐受惊了，不如让她们先去歇息吧。”
萧晏行点头，低声说道：“显叔，先安排这两位夫人和小姐去歇息吧，给她们安排单独的地方，切勿让闲杂人等打搅了她们。”
徐显何等人物，一听便听出来，这是要将这两人单独看管起来。
所以徐显立即让两人过来，带着魏夫人和魏芙下去了。
只是魏芙临走的时候，还是不死心的朝着萧晏行看了过取，显然是希望以此获取萧晏行的同情。
只可惜萧晏行此时，只是看着谢灵瑜，丝毫没有将余光留给魏芙。
待魏芙她们走后，谢灵瑜和萧晏行进入了正堂。
徐显也跟着进来了，只是他神色格外复杂，虽然萧晏行刚才没有说清楚，但是徐显看见这位女郎时，便一眼猜测出了她的身份。
这样一位貌美的女郎，却身穿一身华贵而特别的男装，必然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永宁王殿下。
“显叔，这位便是永宁王殿下，”萧晏行还是给徐显介绍了。
徐显立即恭敬下跪道：“草民徐显，见过永宁王殿下。”
谢灵瑜轻声说道：“请起，深夜造访，多有打扰，还请您见谅。”
“殿下能够光临寒舍，乃是草民的荣耀。”徐显回道。
谢灵瑜不露痕迹的打量着这里，显然这处住宅十分精致华美，想来这应该是三千卫的秘密之地吧，如今萧晏行却为了她，甘愿暴露三千卫的秘密。
一时间，谢灵瑜心头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了。
好在还没等她多说什么，徐显却已经看向萧晏行问道：“外面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徐显深夜未睡，却听到敲门声，便亲自去开了门。
他府中并无太多的佣人，而且佣人也被他命令过，但凡夜深之后，都不许出门。
“今夜原本被关在监狱之中的流民，突然打死了狱卒，纷纷逃离监狱，如今正朝着刺史府而去了，”萧晏行说道。
徐显皱眉：“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萧晏行：“我们都怀疑是魏安利用这些流民造反，如今流民冲向刺史府，但是魏安却不在府中，或许他是想要利用流民冲入刺史府，借机绑架或者伤害殿下。”
“这样一来，他便能重新掌握整个扬州，毕竟如今有殿下在，他不能擅自调兵，更不能动军械库和粮仓。”
萧晏行这么分析之后，谢灵瑜算是彻底明白，为何今夜会出现这么一幕。
显然，谢灵瑜今天下达的命令之中，特别是军械库和粮库需要她和魏安的共同手谕，倘若谢灵瑜死了或是失踪了，岂不是扬州的一切又会重新回到魏安的手中。
“所以今夜流民必然是要冲击刺史府了，”谢灵瑜轻声说道。
徐显微微叹了一口气：“那么殿下如今境况可是不太好了，毕竟魏安乃是扬州刺史，他在扬州经营这么久，守卫军必然是要听他的调令。”
显然，扬州本地的守卫军多半是站在魏安这边的。
萧晏行也思考到这一点，他想了下，转头看向谢灵瑜：“殿下，我们先在此暂住一晚，避开这些流民，我想流民之乱不过一晚。毕竟魏安也不会任由流民作乱，但是为了你的安危，你不能再留在扬州了。”
如今扬州已然没有先前那般可控了，江西道的叛乱宛如阴影一般笼罩在众人头上。
而在扬州内部，也是一团乱麻，各人心怀鬼胎。
“江西道的叛军已经打到了江南，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走了之后，魏安也举起反旗，到时候他也进攻江南道，整个江南道只怕顷刻间落入叛军之手。到时候江西道、江南道、淮南道三地连成一片，尽数落在叛军手中，大周半壁江山岂不是便沦落了。”
谢灵瑜虽然未曾学过兵法，但是大周的疆域图却死死刻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况且这三个地方，特别是江南道和淮安道乃是富庶之地，扬州更是堪称天下第一富裕之地，这样好的地方，却要陷入战争之中。
她若是就这般走了，到时候生灵涂炭，岂不是一辈子都要愧疚到死。
谢灵瑜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
“殿下，你先离开扬州，我留在此地，我向你保证，即便不能完全控制扬州，我也绝不会让扬州轻易丢了，”萧晏行低声劝说。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徐显忍不住看着萧晏行。
他虽然未曾说话，但是却看得出来，此刻他只怕已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了。
萧晏行这么说，其实已经全然暴露了他在扬州必然还有后手，毕竟三千卫在此经营了这么久，他又在扬州两年，又岂会什么都没布置呢。
但是谢灵瑜却并未被说动，她望向萧晏行：“我知道你是担
心我的安危，但是我姓谢，从我出生开始，我注定就要背负着与寻常人不同的东西。”
“以前公主和亲之事，也有人曾经不远，便有人劝说公主乃是受天下供养，和亲平定边关，这便是身为皇族的荣耀和无奈。”
谢灵瑜眼神越发锐利：“倘若我今日就这般走了，日后我有何颜面面对天下百姓，我又有何颜面去面对朝堂上下，即便是到了地下，见到了我阿耶，只怕也会羞愧不敢见他吧。”
在她提到先永宁王的时候，徐显神色终于变了。
他已经是个健忘的中年人了，曾经发生的事情，他一直试图去忘记，但是始终不曾忘记。如今当面对故人之女时，她豪气云天的模样，像极了当年他们的模样。
先永宁王也曾这般豪气云天，他们想要改变这个天下，想要看到天下河清海晏。
他们以为自己选择的人，必然会成为明君。
却不想明君却也有一颗坚硬而冰冷的心，一旦有旁人危及他的皇位，他便会狠心下手。
“况且我早已经派韩进回长安了，如今算脚程，他马不停蹄跑的话，说不定已经到了长安，江西道灾情必然会被朝堂所知晓。况且江西道如今进攻到了江南道，江南道也定会向长安求援，说不定还未等扬州起兵，朝廷的援军就会到了。”
谢灵瑜声音果决道：“我信天道是站在大周这一边的。”
前世四皇子也曾经起兵造反，还不是被萧晏行率领大军所镇压了。
倘若改朝换代当真这般简单的话，也不会有这么多人的人头落地了。
说到这里时，谢灵瑜突然轻笑了下：“况且，我觉得今晚这事未必就这般简单，戏台子摆好了，我们何不瞧瞧究竟是何人在唱戏。”
*
上千人的队伍就这般浩浩荡荡的朝着刺史府而去，他们手中燃烧着火把，身上衣衫褴褛，而脸上更是脏污。虽然这群人依旧还是面黄肌瘦的模样，但是显然在监狱几日，还让他们更加有力气了。
毕竟比起先前饥一顿饱一顿的，这些人在监狱里倒是能每日都固定得到一些吃食。
但是此刻这些人却群情激愤，他们冲向了刺史府。
可是当到了刺史府的门口之后，只见大门紧闭着，只剩下门口的石狮子还有明亮的灯笼。
此刻站在最前方的一个年轻人转身看向身后，只听他大声吼道：“乡亲们，我们江西道天降大旱，并非是我们江西道老百姓的过错。而是因为牝鸡司晨，天降大旱，这是女人当道，老天爷在惩罚她。可是却让我们所有无辜的江西道百姓受这等非人折磨，如今那个女王爷咋就在这个刺史府，让他们把人交出来，以熄灭上天的惩罚。”
虽说书上也有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当出现这等旱情的时候，当地百姓就会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求神拜佛之上。
江西道大旱的时候，老百姓一遍又一遍的求雨，可是老天爷却从未曾降下一片甘霖。
如今他们在狱中突然得知，江西道有人反了，是因为他们得到了上天的启示。
‘牝鸡司晨，天将灾祸，以清君侧，天下大吉’。
只要除掉这么一个妖孽，老天爷定然会给江西道降下大雨，到时候说不定他们还有机会重返故土。
所以在这样的诱惑之下，所有人群情激愤。
也正是那时候，有人突然杀死了狱卒，将所有人都放了出来。
这样以来，原本还在犹豫的人，也一下被裹挟冲向了刺史府。
况且这些人本就是魏安从海陵县抓回来的，他们先前便与水匪勾结，一起攻打海陵县城，这些人本就是胆大妄为之辈。
如今跑来冲击刺史府，却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交出永宁王，以灭天谴！”
“交出永宁王，以灭天谴！”
随着最前头的人喊出了声音，原本还在犹豫的人也被这样的气氛所带动，喊出了声音，这样以来，声音从头开始传递，渐渐传至最后。
上千人的呐喊声，在这样的夜晚之中，尤其显得震撼。
而在人群中，一个身披着破旧麻衣，脸上脏兮兮但是眼睛却尤其格外明亮的人，也举起手臂，冲着前方喊道：“交出永宁王，以灭天谴。”
站在一旁的男子转头朝她看了一眼之后，眼底里透着无奈。
但是他却因为没有出声，被这个喊得振奋的人轻轻抵了下胳膊：“你快叫啊。”
她说话间，因为声线没有刻意压低，所以一下子露出了清泠的声线，显得极其悦耳。
这两人便是方才混进流民队伍中的谢灵瑜和萧晏行，因为流民多达上千人，先前众人更是被分别关押在不同的地方，因而他们相互之间不认识也是正常的。
所以谢灵瑜和萧晏行趁机混进来，也并不费劲。
而跟他们一起混起来的，还有谢灵瑜的护卫，此刻他们都穿着粗布衣裳。
他们先前在徐显家中换了衣服，毕竟他们太过干净整洁的话，混入流民队伍会被立即发现，幸亏徐显家中有很多下人所穿的衣裳，而且他本就是做布料生意掩饰的。
因而上百人便全体换上了粗布麻衣，他们是绕到了队伍的最后面，一点点混入进来。
夜色这般晚，这些流民又群情激愤的赶往刺史府，谁能会想到谢灵瑜居然胆敢带着人，混进流民队伍之中。
为了防止她这张脸太过显眼，谢灵瑜还特地将脸上抹上了黑灰。
不过她也不是全然没有别的准备，在她混入队伍之前，便已经派人去通知别驾曹天了，在这种时候，她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该相信，但是曹天先前告发魏安，不管他究竟是出于忠心还是想要邀功，那么现在就是他的机会。
她写了一封手谕给曹天，上面盖上了扬州大都督的印章，就是为了让曹天调动守卫军，迅速来刺史府。
谢灵瑜本可以在徐显的宅院之中，安静等待着这场风波结束。
但是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戏台子都已经搭建起来了，唱戏的人总会要登场。
此时，所有人的喊声汇聚在一起，震彻天际。
但是刺史府始终没有动静。
谢灵瑜对此也并不意外，毕竟现在刺史府应该是群龙无首，刺史魏安此刻并不在府中，魏夫人和魏小姐更是被她挟持走了。
而她自己，这些流民口中要求被交出来的人，正站在他们的队伍之中。
似乎是等的不耐烦了，有人开始敲打刺史府的大门，但是大门太过坚固一时半会定然是打不开的。
于是有人相互搭建人梯攀爬墙壁。
谢灵瑜和萧晏行同时看向那些攀爬墙壁之人，只见他们身形健硕，就连身手都极其好，显然并非是寻常流民。
先前魏安将这些俘虏带回来的时候，谢灵瑜就说过，让他严查这些人身份，以免有水匪混入其中，果不其然还真的有水匪。
没一会儿，大门便从里面被打开，还有一个人被拖了出来。
这人便是先前谢灵瑜见过的管家，显然管家也不知道这些流民今夜会来，只见他早已经吓得两股颤颤。
而先前喊话的年轻人，立即上前，流民队伍格外嘈杂，这人竟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永宁王现在何处？”年轻人问道。
管家吓得眼泪都要出来，却还是回道：“我也不知，先前永宁王殿下突然闯到后院强行掳走了刺史夫人和小姐，如今他们早已经离开了。”
这话一出，整个队伍再次哗然。
他们也没想到，谢灵瑜居然先跑了。
倒是那个年轻人看向众人吼道：“乡亲们，这个永宁王定然也知道自己遭受了天谴，她怕我们替天行道，所以她才逃跑了。”
谢灵瑜：我不是，我没有。
但是她站在人群中，只是安静看着这一幕。
就在谢灵瑜在想着，这下一步戏该如何唱的时候，突然远处竟有马蹄声响起，还有整齐划
一的脚步声。
显然是有守卫军来了。
谢灵瑜抬头朝那边望了过去，不过她心底可升不起一点开心的意思。
毕竟来人还不知是敌是友呢。
直到她看清楚来人之后，心底忽地笑了。
这个扬州，还真是够藏龙卧虎的。
而此时来到这里的人，正是扬州司马宋元友。

第144章 今日，即便是死，她也……
对于宋元友此人，谢灵瑜不知为何，心中总是隐隐有不喜。因而她并未跟宋元友太过深入的接触，况且她来扬州时间太短，还未来得及调查此人。
如今他突然出现在这里，谢灵瑜心中总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在宋元友到达此处时，原本汇聚在刺史府门口的流民齐刷刷的看向他，原本还叫嚣着让交出永宁王的众人，眼神中一下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尔等竟敢逃出牢狱，聚集在刺史府门口，”宋元友骑在马上，冷眼看着眼前的所有人。
原本站在他面前的流民，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原本站在刺史府台阶上的那名年轻人，赶紧几步上前，边走边喊道：“大人，我们有冤情，大人。”
在他说话间，这些流民将路让开，让年轻人顺利通过这里。
年轻人跑到宋元友的马前，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接着他磕头大喊道：“大人，我们本是良民，只是天降大旱，让我们活不下去，这才会流落到扬州。”
谢灵瑜盯着说话之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此子倒是有些意思，明明这些人是因为跟水匪一起攻打海陵县，这才被刺史魏安俘虏了回来的，如今倒是让他说的，自己全然无辜的模样。
“你们既是有冤屈，便该在大牢中等待刺史大人发落，半夜这般逃出狱中该当何罪，”宋元友怒斥道。
谢灵瑜见宋元友始终是在怒斥这些流民，倒是没有丝毫包庇对方。
但是说话年轻人却梗着脖子说道：“大人，城外早有流言，江西道大旱的田地里挖出了预言石，言明永宁王乃是当世妖孽。如今江西道大军将至，如今唯有交出永宁王，方能扬州燃眉之急。”
“放肆，”宋元友呵斥，他道：“永宁王殿下身份何等尊贵，岂是尔等蝼蚁能够谈论。”
但是年轻人却仰着脖子说道：“大人，永宁王身份再尊贵又如何，还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大敌当前，她倒是自己先跑了。”
“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如何称王。”
“咱们还不如等到江西道大军来了，毕竟我们都是同乡，也好过在此被当成流民。”
宋元友皱眉：“你说永宁王殿下自己先跑了？何来此事？”
“大人，方才我们想要叩请刺史大人和永宁王出来，可是却不想刺史并不在府中，而永宁王则是挟持了刺史夫人还有小姐逃跑了，此事可是有刺史府管家作证的。”
年轻人说起话来掷地有声，瞧着倒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只可惜他字字句句对准谢灵瑜，站在人群中的谢灵瑜还真的很难欣赏他。
宋元友冷眼望着对方：“尔等在此聚集，竟还敢污蔑永宁王殿下，来人！”
就在宋元友高声叫人之际，突然间又是一阵马蹄声从远处响起，不一会儿，只见骑马者到了跟前，而对方从马上翻身而下之后，竟直接扑跪在宋元友：“司马大人，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这般慌张，”宋元友低头看着对方。
谁知对方也不说话，只是有两人抬着一副担架而来，而上面蒙着一层白布。
众人都好奇的看着这副担架，心中万分好奇。
毕竟能让来人这般惊慌失措的，只怕身份定然也不简单吧。
“司马大人，有人发现了魏刺史大人的尸首，魏刺史被人杀害了。”
来人哭嚷着大声说道。
这一刻所有人听着这人的话，心中都大骇，而这也包括谢灵瑜。
她下意识朝着萧晏行看去，她因为站在人群之中，视线被遮挡了，即便此刻周围都是火把，将黑夜几近照亮成白昼，谢灵瑜依旧未能看清楚担架上究竟是不是魏安。
而她看向萧晏行时，他也正盯着不远处的担架。
只可惜在他低头朝谢灵瑜看来时，他轻轻摇了摇头，显然意思是他也没能看清。
宋元友惊呼出声：“扬州城中，何人敢这般胆大竟对魏刺史下手？”
谢灵瑜在听到这句话时，不由眉梢微挑。
这句话还真是颇有点祸水东引的味道。
“定然是永宁王，”突然先前的那个流民年轻人大吼说道：“方才刺史府中的管事便说了，她劫持了魏刺史的夫人和小姐。她定然是害怕江西道的义军讨伐，于是便想要逃出扬州。魏刺史想要阻止她，便惨遭她杀害。”
这人有种虽然人没在现场，但是仿佛一切他都亲眼所见一般。
但是偏偏他这样的说辞，却得到了在场多数流民的赞同。
就连站在宋元友身后的一众士兵，此刻手持刀刃，望着眼前刺史大人的尸体，满脸震惊之余，心中也开始升起说不出的忐忑。
江西道叛军之事早已经传来，如今叛军势如破竹，已经打到了江南道，而到达扬州所在之地只怕便是几日的事情。
大敌当前，扬州刺史却在城中被杀，就连另外一位身居高位的永宁王都有弃城潜逃之嫌。
如此丧气的情况，让在场的士兵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牝鸡司晨，本就是霍乱朝纲，如今她更是杀害扬州刺史，弃城而逃，这样的人怎堪为王，”就见那个年轻人看向宋元友，朗声喊道：“司马大人，如今刺史大人身死，您应该代行扬州刺史之职。”
“我等本就是良民，只因家乡大旱不得已流落扬州，如今我等愿任由宋刺史大人处置，还求宋刺史宽恕，”年轻人说着，便跪地磕头。
这一声宋刺史喊出口，原本站在原地的谢灵瑜霍地笑了起来。
她总算是知道，今晚这一出是为何这般唱起来的。
一箭双雕。
先是将魏刺史骗出府中，随后又放出流民冲击刺史府，造成谢灵瑜在如此紧急情况之下，先行撤出了刺史府。
随后宋元友再假装赶来平乱，再安排人将魏安的尸身抬出来。
即便今晚谢灵瑜不曾逃出刺史府，也不曾挟持魏夫人还有魏小姐一同离开，宋元友也有一万种法子，将杀了魏安之罪诬陷在她的身上。
或许从谢灵瑜踏入扬州那一刻开始，她便已经开始慢慢掉入别人的陷阱。
但是谢灵瑜并不意外，她虽然已经万般小心。
可宋元友在此已经经营了数年，从他今晚能直接杀了魏安看来，他手中势力只怕比魏安也不差什么。
要不然魏安一个堂堂刺史，如何能这般轻易身死。
谢灵瑜想到曹天，心头不由微微头疼。
原本她还心中已经信了曹天七八分，甚至先前还派人前去请曹天带兵前来平乱。
眼前这个情况之下，她却也不知曹天究竟是否值得信任。
毕竟目前看来，宋元友似乎才是扬州城内那个密谋造反之人，但是曹天却向她告密的是魏安。
若这两人同时都有问题，倒也还好。
那便说明曹天并非是宋元友的人，他告发魏安只因自己的忠心或是私心。
但若是曹天也是宋元友的人，整个扬州城如今只怕都已经落在他们手里了。即便谢灵瑜在此，只怕也无力回天。
她最应该做的便是，偷摸的离开扬州，去往别处，等待朝廷派遣大军，重新收服扬州。
但她却不敢就此这般离开。
江西道叛军已经南下而来了，倘若扬州真的也落在宋元友手中，他若是真的跟江西叛军沆瀣一气，到时候江西道、江南道还有淮南道尽数落在这些叛军手中。
大周半壁江山便在顷刻间失守
了。
更可怕的是，倘若他们汇合之后，一鼓作气率领大军直取洛阳，到时候直逼长安也是在转瞬之间。
谢灵瑜无论如何都不想看见这种情况。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定然不能离开扬州。
最起码扬州不能在她手上，就这么轻易丢了。
其实这些流民有一点说对了，她身为永宁王倘若便如此轻易出逃，日后怎堪有脸面再在朝堂之上为官。
一旦她退了，她的威望会彻底扫地。
便是连江西道叛军喊出的口号，都会彻底成为对她的鞭打。
牝鸡司晨，霍乱朝纲，临阵脱逃，胆小如鼠。
想到此处，谢灵瑜抬头看向了对面，眼神再不犹豫。
今日，即便是死，她也不可退！
况且她也未到绝境之时，她看向对面的宋元友，他身后士兵众多，瞧着约莫有几百人。对于城中守备来说，已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但是谢灵瑜所带的侍卫同样也不少，足有上百人。
最重要的宋元友所带的士兵，只是普通士兵，而谢灵瑜身边的这些侍卫乃是身手不凡的王府侍卫。
在她离开长安之前，特地在王府侍卫之中精挑细选而出的。
即便不能以一挡十，但也能轻易做到以一挡五。
如此一来，王府侍卫跟这些士兵算是能打个平手。
但是真正让人为难的，便是这些流民，倘若这些流民在一旁观看还好，但是他们若是加入宋元友那边，局势对她来说就难了。
其实这些上千流民的战斗力并不算强，先前谢灵瑜之所以紧急离开刺史府，是因为不知事态会如何发展，慌乱之中她的人对流民动手并非上策。
如今，唯一一个能迅速解决一切的办法，就是擒贼先擒王。
宋元友或许是觉得他已经杀了魏安，扬州城已然落进了他的手中，所以并未将谢灵瑜这个过江龙看在眼中。
又或许他从来就觉得谢灵瑜乃是女子，在这种时候，压根成不了大事。
而谢灵瑜仓惶逃出刺史府的行为，似乎也验证了这一切。
所以他迫不及待的出现在了刺史府，在流民面前上演了一场，被迫无奈只得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扬州刺史，统管扬州。
而这个能说会道的年轻人只怕也是他安插在流民之中的。
今晚这一场突然发生的流民之乱，大概也是他的手笔。
“你有几分把握，能擒拿他？”谢灵瑜示意萧晏行低头，随后附耳在他耳畔说道。
谢灵瑜顾忌周围有人，并未说出名字。
但是萧晏行却立即就明白了。
他抬头望着不远处已经被这一声声宋刺史的称呼，吹捧的有些飘飘然的宋元友，随后他轻声说道：“八九分。”
谢灵瑜微微挑眉，这么大的把握是他并未将宋元友放在眼中。
“倘若你找个地方安静藏一会儿，我便有十分把握。”随后萧晏行低头在她耳畔轻声说道。
谢灵瑜抬眸望向他，小声说：“我让其他侍卫与你一齐行动。”
“不必，我一人动手，只擒贼首。”
谢灵瑜想了下，也觉得先由萧晏行一人出手，毕竟这样一来可以出其不意。
如今她的侍卫们都分散在人群之中，她若是想要联系侍卫，势必要发射烟花弹。
这是谢灵瑜从宫中带来的，是圣人知晓她坚持要前往江南之后，便赏赐给她的。这种信号弹便如烟花般，射在空中可号令自己的手下。
待会若是萧晏行找到机会出手，她身边的护卫瞧见，定然也立即上前帮忙。
她手无寸铁，确实是应该要先保护好她自己，以免让他有后顾之忧。
随后谢灵瑜轻声道：“我将**带上了。”
此**乃是她父王所遗留之物，做的极其精致小巧，可以绑在手腕之上，只可惜的是因为太过小巧，只能发射三枚弩箭。
因而为了造成最大杀伤力，谢灵瑜将每枚弩箭上都淬了毒。
倘若今夜，她无法阻止局面，她也不会逃。
谢灵瑜轻握了下手掌，但下一秒萧晏行将她的手掌握在手中，他转头看向谢灵瑜，轻声说道：“不可。”
他似乎一下便瞧出了她心底藏着最深的那个心思。
“天无绝人之路，”谢灵瑜轻笑。
此时他们两人也慢慢朝着前方而去，而原本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转头看着身后的流民们，大声喊道：“乡亲们，如今这位宋刺史大人为官清廉，乃是不可多得的好官。他定然能体谅我们流民之苦，大家快求宋刺史开恩饶恕。”
原本这些流民们被裹挟着，一路闹腾到了刺史府，只求让魏刺史交出永宁王，平了江西大旱。
可没曾想，如今魏刺史死了，永宁王逃了，他们还要求这位所谓代刺史的饶恕。
这位所谓代刺史的宽恕当真管用吗？
即便再脑子发热的人，这会儿也渐渐冷静下来。
一时间，所有人面面相觑。
先前还振臂一呼的年轻人发现，这会儿居然没什么人响应他的号召。
只余下他一人跪在地上。
“况且江西道义军将至，若是有宋刺史的带领，整个扬州必能弃暗投明。到时候我们江西道和淮南道一起，扫除妖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于是他扭头看向人群，果然立马便有几个声音嚷嚷出来。
“我们所行也不过是求个活路，还请大人开恩饶恕。”
“弃暗投明，扫除妖孽。”
“弃暗投明，扫除妖孽。”
随着在人群中有人率先喊出声，原本还在犹豫的其他人，在他们的带动之下竟也慢慢开始下跪。
而此时宋元友似乎也感觉到时机成熟，竟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随后他上前两步，似乎想要说话。
也正是因为如此，萧晏行在此时看到了出手的时机。
于是他整个人飞身而出，宛如鬼魅般，几乎是在眨眼间便到了宋元友身前。虽说宋元友身上也有些功夫，迅速反应过来，便是往后退。
但是萧晏行太过出其不意，他甚至还抽出了旁边站着士兵手中的长刀，锋利长刀在夜空中闪过森冷寒光。
几乎连宋元友身后的士兵都没反应过来，萧晏行的长刀已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而长刀更是毫不客气的直接划破了宋元友的脖子，鲜血顺着脖子直流而下，萧晏行也出声威胁道：“宋
司马你若是再动一下，你的脑袋就要跟脖子分家了。”
原本还想反抗的宋元友，感受到自己脖子上传来的剧痛，还有鲜血流动的感觉。
即便他没有查看自己的伤势，也知道对方所言不虚。
“这位好汉，”宋元友即便不想要露怯，但是却还是不由缓下了口吻，随后他抬头看向持刀挟持自己的人。
“是你，”宋元友震惊地喊了一声。
但是下一秒，萧晏行已经来到他的身后，从背后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乃是最为稳妥的挟持方式，萧晏行绝不给他一丝逃跑的机会。
“萧司法，你这是意欲何为，”宋元友在认出萧晏行之后，立即变了脸色，冷声呵斥道。
而此时宋元友身后的那些士兵，也渐渐朝着萧晏行逼近。
但是萧晏行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轻笑着提醒宋元友：“宋司马，还是让你带来的这些士兵，先将手中兵器丢掉，若不然我怕自己瞧着这么多兵器心中害怕。若是我手这么一抖……”
说着，他持着的长刀再次陷入他脖子上的那道血痕中。
本就被切开的伤口，又被长刀刀刃这么一戳，疼的宋元友当即惨叫出声。
“快快快，都扔掉你们的兵器。”
宋元友也顾不得自己的尊严，当即痛喊出声。
砰砰砰，随着一个个兵器被扔在了地上，所有士兵都变得手无寸铁。
果然还是擒贼先擒王。
萧晏行却轻笑：“我还要问宋司马，你这是要准备做什么呢？魏刺史身死之事，你却在此煽动这些人，意图污蔑永宁王殿下，你这是打算谋反作乱吗？”
宋元友没想到萧晏行会出现在此，而且从他方才出现的位置，他竟一直藏在流民之中，岂不是将方才之事都瞧见了。
但好在宋元友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并未说什么过分之话。
他随即说道：“魏刺史惨死，本官自是会彻查此事。如今永宁王殿下下落不明，本官心中也是万分着急，你莫要血口喷人。”
“是谁在说本王下落不明！”
随着这一道清润朗然的女声回荡在夜色中，所有人看着缓缓从流民之中走出的少女，而周围几道甚至更多的人影，迅速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死死护住。
只见谢灵瑜走了两步，正好站在了刺史府门口的石阶之上。
“殿下，”宋元友看着也是一身粗麻布衣裳的谢灵瑜，虽说她打扮全然没了前几次所见的那般华贵隆重，但是眼前女郎天然绝美的容貌让她犹如暗夜明珠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深夜之中，城内突发动乱，本王只得先带着刺史夫人和小姐暂时离开，却不想乃是有人趁机作乱。”
谢灵瑜原本说完，却将目光转向了在场的流民。
“诸位，你们本是江西道老实本分的百姓，却因天降大旱，遭逢此难。但是江西道官员上下勾结，为了保住自己官位，瞒报灾情以至朝廷至今未收到消息，这才延误了赈灾。此并非朝廷之过，全赖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
“尔等为了活下去，一路逃难至此，却并未被救济，是以孤注一掷攻打了海陵县。魏刺史虽将你们擒获，但是却并未处罚，只因为我与魏刺史都深知，此并非都是你们的错误。而城外从江西道逃难而来的流民也越发多了，本王在今天白日便下令，从明日开始，允许流民入城，救济流民。”
听到这里时，很多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想不到自己一路上颠沛流离，吃了多少苦头，被多少州府拒绝入内，却在这里听到终于有人愿意管他们这些流民了。
“你说这些是真的吗？”突然有一个男人大着胆子问道。
谢灵瑜站在台阶上，淡然一笑：“本王乃是永宁王，扬州大都督，一言既出，绝无须言。况且我也早日派人向朝廷禀告了，关于江西道灾情之事。”
此刻本被裹挟的流民们，如今宛如被当头棒喝。
原来明日，扬州就会赈济灾民。
永宁王并未逃走，她甚至还下令救济灾民。
一时间，先前还叫嚣着要交出永宁王的流民们，也不敢再说话。
“本来明日你们便可以跟你们城外的同乡一道被救济，可是今日却有人故意将你们放出，利用你们闹事，从而想要谋取整个扬州。他夺走了你们获得被救济的机会。这样的人是不是其心可诛？该不该杀？”
一众流民原本安静听着谢灵瑜的话，但是在听到这里时，一下变得群情激愤。
很多人攻打海陵县，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如今活下去的机会就在眼前，但是今晚这场动乱却让他们活下去的，又变得虚无缥缈了。
“该杀！”
“该杀！”
“该杀！”
震天的喊杀声渐渐齐整了起来，原本宋元友利用流民这把刀看向了谢灵瑜，但是谢灵瑜却又让这把刀瞬间调转了刀柄冲向了他。
待她朝着宋元友看去时，萧晏行已经押着宋元友来到了她的面前。
只见萧晏行一脚踢在宋元友右腿的腿弯处，对方一下单膝跪在了谢灵瑜的面前。
“宋司马，听到了吗？”谢灵瑜垂眸望着对方。
宋元友没想到谢灵瑜这时候居然没有躲起来，他本以为谢灵瑜离开刺史府之后，定然会躲藏起来。
他本想着待他接管整个扬州之后，再秘密派人截杀对方。
反正她身在扬州，对他而言乃是瓮中捉鳖。
可是他没想到自己本想唱一出临危受命的好戏，却反而被对方生擒了。
“殿下，下官乃是收到城中有人作乱，这才赶来救驾的，”宋元友开始为自己喊冤。
谢灵瑜冷眼望着他：“弃暗投明，扫除妖孽。你是来救驾还是来做什么，你心中只怕比本王更清楚。”
“此话乃是那个狂徒所言，并非下官之言，”宋元友立即说道。
谢灵瑜望着那个年轻人，而她的侍卫自然也迅速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带了过来。
原本对方还叫嚣着让交出永宁王，可如今真正见到谢灵瑜时，却是浑身发抖，压根说不出一句话。
“方才本王听你称呼叛军为义军？”
年轻男子这会儿全然没了先前的胆色了。
谢灵瑜却冷声道：“煽动百姓，私通叛贼，谋反作乱，就地正法。”
“是。”
原本按着年轻男子的侍卫，高声应道。
就在回答的这一瞬间，年轻男子连什么都没说出口时，突然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而下，飞溅的鲜血喷洒在离他最近的宋元友身上。
就连谢灵瑜的脚上所穿的靴子上，都溅上了少许鲜血。
“啊啊啊。”
流民之中有许多人被吓得惊声尖叫，虽说这些人之中也有部分人参与过攻打海陵县，但是所见血腥程度，竟还不如眼前这一幕。
谢灵瑜说杀便杀的性格，一下子震慑住了在场所有人。
直到她缓缓抬头，看着流民和宋元友带来的士兵，冷声说道：“天降大旱乃是老天不慈，民生悲苦，却又有心人利用来谋反叛乱。朝廷已经派遣大军，讨伐叛军，不日便会抵达扬州。”
“你们乃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已为之的流民，但此人却是叛军藏在你们之中的叛徒。本王可以宽恕你们，却绝不会原谅任何一个反贼。”
“倘若有胆敢谋反叛乱者，便有如此下场。”
在这一句话说完时，年轻男人那颗血淋淋的头竟被一阵莫名而来的风，吹得又滚动了几下。
这样血腥又诡异的画面，叫所有人不寒而栗。
这其中也包括宋元友。
他竟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永宁王，竟如此杀伐果决。
谢灵瑜安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法不责众的道理她自然明白。
但是杀鸡儆猴的道理，她同样亦懂。
她就是要让杀伐，震慑住如今藏在扬州城内的所有魑魅魍魉。

第145章 你们瞧，王八翻身了。……
八月正是凉爽之时，夜风吹拂而起时，却吹不灭此时在场众人心底的畏惧和害怕。显然唯有真正的杀伐，才能让人打心底生出恐惧之意。
就在此时，原本安静下来的街面上再次传来马蹄声和嘈杂的脚步声，看起来又有人赶来了刺史府。
本应该宵禁的扬州，今夜是注定不能太平了。
待谢灵瑜等了一会儿之后，就见来人越来越靠近，而为首的正是谢灵瑜派人去找来的救兵曹天。
曹天原本是骑在马上，等到了附近，发现原本还算宽阔的刺史府街面上，早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平日里即便是白天，只怕都没这么多人，敢逗留在刺史府门口。
终于曹天瞧见了站在门口台阶之上的谢灵瑜，他赶紧直奔而来。
结果他快跑到跟前的时候，只觉得脚上似乎踢到一物，再低头看了眼，竟发现乃是一颗血淋淋圆滚滚的头颅。
饶是曹天自认见多识广，也在这一刻险些惊呼出声。
“这这这……”他连连喊了几句，嗓子眼只感觉有东西在往外面冒，要不是身后有这么多人瞧着，他还真不怕当场吐出来。
谢灵瑜语气淡然道：“此人今夜妖言蛊惑灾民夜闯刺史府，更是大言不惭将叛军称为义军，实乃是叛军藏匿在灾民之中的内贼，意图扰乱扬州安定。此等谋反叛乱之人，本王让人将他就地正法！  ”
曹天也没想到，自己一到这里，便能瞧见这般血腥场面。
结果待他一扭头，就看见自己的同僚，原本的司马宋元友正被两人按跪在地上，而两边之人都持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曹天又是心中大惊，全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曹大人，你来的正好，这些灾民今夜逃出牢狱，但是念在他们本就是被有心之人蛊惑，本王本可以不予过多追究。但是尔等，先是攻打海陵县，如今又险些掀起扬州之乱。因而尔等理应被继续收押。”
谢灵瑜一番话又是在这些流民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在流民之中慢慢传来议论声之前，谢灵瑜却又开口说道：“但是本王可以向你们保证，从明日开始救济灾民，尔等除了不得自由之外，一应吃食皆与其他灾民同等。”
本以为他们又要被关在牢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是永宁王却又说，他们会得到跟其他灾民一样的救济，也就是说除了被关在牢中之外，他们与其他灾民并无差别。
如此说来，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他们也知道自己的罪过，不管是跟着水匪攻打海陵县，还是今夜逃狱闯入刺史府，都乃是大罪。
“但是请大家放心，待平定叛乱之后，本王定会向朝廷言明，尔等乃是只是为了谋求一条活路，请朝廷宽恕尔等罪过。”
这一番话下来，算是彻底安抚了这些流民的心。
况且不管是先前宋元友带来的人，还是如今曹天又带了士兵前来，想要镇压眼前这群并无兵器的流民，其实也是轻而易举。
今夜若不是宋元友故意利用这群流民制造混乱，这些人只怕走不到刺史府，便已经被镇压了。
这会儿曹天也再顾不得询问旁的，赶紧派人先将这些流民押送回牢中。
而谢灵瑜则是让人直接将宋元友押回了刺史府，虽然先前那些流民闯入了府中，但是宋元友来的太快，这些流民并未对刺史府造成严重的损害。
刺史府内的一众仆从，战战兢兢的看着谢灵瑜率人重新走了进来。
随后她转头看向管家，低声吩咐道：“速去找一副上好的棺木给魏刺史吧。”
她刚说完，眼前的管家登时泪如雨下，竟哭着喊了：“刺史大人。”
先前魏刺史被抬出来的时候，管家因为惧怕，并不敢上前认尸。
如今他跌跌撞撞冲向魏刺史的尸身，一眼便瞧出，眼前躺着确实是魏刺史。
这一下管家的哭声更大了。
谢灵瑜无奈叹了一口气，别说眼前的管家，就连她都未能想到。
这位魏刺史竟这般就死了。
明明今天白日里，她还与对方见面了，可是到了现在便已经天人永隔。
倘若今晚若不是萧晏行在，只怕她的下场也未必比魏安好到哪儿去。
“尽快派人将魏夫人和魏小姐接回来吧，魏刺史的身后事还需要她们处理，”谢灵瑜又吩咐了身边的护卫，派出几人去徐显住处接回这两人。
原本她确实是挟持了魏夫人和魏小姐，本意是打算倘若真的跟魏安翻脸了，手中也能有威胁对方的把柄。
却不想，她的把柄却是再也用不上了。
之后，谢灵瑜便让人直接将宋元友带入刺史府，她也并未将人押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在前厅便审问了起来。
“宋司马，眼下有两条路给你走。”
她语气淡然提醒说道。
一进来就被人按跪在地上的宋元友，抬头看向谢灵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本以为谢灵瑜会立刻杀了他，毕竟方才这位永宁王让人处决那个年轻人时，可是没有丝毫手软。
但是随即宋元友便明白了过来，他如今之所以还留着这条命，是永宁王觉得自己对她还有用。
“哦，殿下是打算给我哪两条路？”宋元友如今觉得心中有底气，说话都不免硬气了几分。
谢灵瑜却也并未在意，她只是冷眼看着宋元友，轻声说道：“第一条路便是，你自己老老实实将你在扬州所作所为交代清楚。”
宋元友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但是谢灵瑜却又不紧不慢继续说道：“第二种便是，你受尽折磨之后，再跟本王坦白交代。”
谢灵瑜这毫不避讳的威胁，一下让宋元友的神色沉了下来。
可是下一刻，谢灵瑜下巴微歪。
原本站在宋元友身侧的护卫，立即将刀柄对准他，直接狠狠击打在他的脸颊上，瞬间，他惨叫一声，随后竟直接吐出一口血沫还有伴随着的两颗牙齿。
永宁王府的护卫各个英勇不凡，身手矫健，这般全力出手之下，对准宋元友脆弱的脸颊，打出两颗牙齿已算是轻伤。
“宋司马，别怀有一丝侥幸心理。你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应该知晓这世间能折磨人的法子有千种万种。本王不介意拿你试试手。”
宋元友抬头望向上首的女郎，明明是那样一张如珠似玉般的绝色容颜，瞧着宛如这世间最娇贵的富贵花，偏偏从她那张娇润红唇之中说出的话，却又透着森冷杀伐之气。
她绝对会这么做的！
宋元友脑海中居然不自觉闪过这个念头。
就在宋元友犹豫不决之时，谢灵瑜直接微抬下巴，轻声说道：“既然宋司马不愿意说，那就先拔除他的十根指甲。”
一旁的护卫迅速上前，只见护卫从怀中掏出随身匕首。
另外两人抓住宋元友的手指，持着匕首的护卫一步步上前，作势便要剔除他的手指甲。
宋元友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想好，这位永宁王就要下手了。
他自己犹豫了下，马上喊道：“等，等一下。”
可是不管他怎么喊，护卫却没有住手，眼看着刀尖逼近他的手指尖，宋元友终于忍不住吼道：“殿下，我说，我说。”
谢灵瑜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不屑一顾：“如此鼠胆，也敢行造反之事。”
她毫不掩饰的讥讽，让宋元友僵跪在原地。
但是谢灵瑜也及时挥手，让护卫撤开了匕首。
宋元友眼看着匕首远离自己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之后他才慢慢说道：“不知殿下想要知道什么？”
“你与魏刺史素来不和，他应该对你十分提防戒备，为何这次你能轻易杀了他，”谢灵瑜直接了当问道。
在宋元友回答之前，谢灵瑜又说了一句：“别告诉本王，魏刺史不是你杀的。”
原本正要开口的宋元友，果然在这句话之后愣住了。
随后他轻声说：“魏刺史确实不是我杀的。”
谢灵瑜挑眉。
“他是被水匪所杀的，”宋元友讥讽了句。
水匪？
谢灵瑜瞬间来了兴趣，之前曹天便曾经说过这位魏刺史与水匪有关系。
但是宋元友说到这里时，却没有继续往下。他抬头看向谢灵瑜，突然问道：“殿下，倘若我将一切如实告知，殿下可否放过我？”
“今夜你到刺史府的时候，心底可否想过本王？”
谢灵瑜笑眯眯看向他。
宋元友一怔。
随后他还想说什么，但是谢灵瑜朝着拿匕首的护卫瞧了一眼，只见对方抬手一挥，匕首瞬间插在了宋元友的手臂。
他似乎也没想到，当即惨叫出声。
而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萧晏行，看着他警告道：“一个阶下囚，也敢与殿下谈条件。殿下让你说，你便得说。”
这下宋元友再不敢犹豫，他急急开口。
“两年前，魏刺史迷恋一位青楼妓女，后来更是将此女纳为外室。但是魏刺史并不知这个青楼女子，便是我刻意给他安排的。之后我便让水匪入了城，在魏刺史去这外室家中时，挟持了他。”
谢灵瑜听到这里，一下便明白了，她说：“所以真正跟水匪有勾结的人，是你啊。”
宋元友听到这话时，心底也有些惊讶。
看来这位殿下，曾经怀疑过扬州城内与水匪有勾结。
“当时水匪不仅让魏刺史签下了投降书，更是拿走了他的私章，倘若他敢反悔的话，水匪便可将他所写投降书公布于众，让他受朝廷惩处。从此之后，每当魏刺史再剿匪时，便会提前向水匪通传消息。”
谢灵瑜沉默，这招确实是刁钻又恶毒。
他们抓住了魏安的把柄，让魏安为自己所用。
“所以你利用水匪控制了魏安，是想着等时机成熟之后，掀魏安下马，你自己取而代之成为扬州刺史吧，”谢灵瑜一下戳穿了他的心思。
倘若宋元友只是一个水匪的话，或许还真的能和魏安配合得当。
一个养寇自重，一个以刺史为后台，在水上作威作福。
可是宋元友乃是扬州司马，他想要绝不仅仅是如此，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确实，我们的计划是待时机成熟之后，我便取代魏安，成为扬州刺史。”
谢灵瑜微眯了迷眼睛，轻吐出两个字：“你们？”
显然这个长达数年的阴谋背后，可不仅仅只有宋元友一人。
但是宋元友这次却打定主意，他望着谢灵瑜说道：“这便是我的保命符，殿下若是想要知道还有谁参与其中，便得答应饶我不死。”
谢灵瑜挑眉，露出讥讽笑意。
随后她示意护卫，但是这次，即便护卫将匕首直接插进宋元友的大腿，他竟是硬生生挺住，没有叫出声音。
“我知道殿下有数不清的手段可以折磨我，但大不了我一死，但是殿下就别想知道这件事背后，还有谁参与了，”宋元友望向谢灵瑜，这会儿胆气似乎回来了几分。
显然，他确实将这件事当做了自己最后的保命符。
谢灵瑜冷
眼望着他，却也没打算就此再逼迫他，随后她挥挥手：“将他带下去严格关押，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随后宋元友被带了下去。
谢灵瑜让左右之人退下之后，便起身走到萧晏行身边，低声问道：“方才宋元友所说的话，你觉得可信吗？”
“可信，”萧晏行点头，随后他轻声说：“我曾经认真检查过魏刺史剿匪的记录，他在扬州任上一共四年前，前两年时，扬州水匪之患其实并不严重。确实是从两年前开始，扬州水匪越剿越多，而且还日渐猖獗。”
由此可见，魏安并非是从一开始，便跟水匪勾结。
想来也是，他乃是扬州刺史，是圣人所信任之人，只要在扬州任上不出错，便是执掌地方军政大权于一体，他又何必跟这些水匪虚与委蛇。
唯有是这些水匪，拿捏住了他的把柄。
“这个宋元友先前交代的这么痛快，其实并非是全然怕了殿下，他就是想要说出水匪之事，这样才能取信殿下，之后他真正的保命符才能起作用。”
萧晏行精准而快速的分析了宋元友先前的意图。
或许宋元友一开始确实被谢灵瑜吓唬住了，但是他之后痛快交代，也有顺水推舟的嫌疑。
毕竟唯有这样，他才能暂时保住自己的命。
“你觉得他口中所说的我们，会牵扯到谁？”谢灵瑜望向萧晏行。
萧晏行微抬嘴角，露出一丝毫不在意的笑意：“如今朝中上下，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下一任太子之选。长安朝堂内的官员都纷纷被迫站队，而地方上的官员自也是不可避免，而这也给了那些空有野心之人可趁之机。”
宋元友便是这个空有野心之人。
若是单单靠着吏部每年官员考察，只怕他这辈子都别想肖想扬州刺史这样的位置，但是正因为朝中暗流涌动的党派之争，反而让他有了可趁之机。
扬州乃是天下第一富庶之地，财帛动人心，自是有人想要将扬州牢牢抓在手里。
但是魏安乃是圣人亲派的人，所以这些人明面上不敢动手，便干脆利用水匪，将魏安变成自己的提线木偶。
待到了时机成熟时，便一举取代之。
“安王或者是信王？”谢灵瑜默默说出这两个人。
如今朝中党派之争格外严重，再加上圣人身体每况愈下，特别是从去年开始，甚至还出现过昏迷的状况，便是连太医都不敢明说。
但是圣人却迟迟未能下定决心立太子。
如此一来，朝堂上下更是人心浮动。
此番江西道灾情一事，未必没有关系，毕竟一旦某一方的人犯错，另外一方便会全力攻击，以至于人人都不敢犯错，生怕成为大位之争下的炮灰。
即便有人不想牵扯其中，但却还是被迫卷入。
“最可笑的是，这些人费尽心机，可如今叛军在前，他们的问题反而并不算最大了。”
谢灵瑜讥讽的说道。
次日，谢灵瑜便让人开始放流民入城，本已在城外逗留数日的流民，在得知此事之后，纷纷激动不已。
一时间，永宁王之名在流民之中响彻。
而谢灵瑜在赈济流民之时，也不忘派出斥候监视前方战事，并且不断派人向朝廷禀告江西道叛军之事，争取让朝廷尽快派出讨伐大军。
毕竟如此扬州虽有自保能力，却无力出兵帮助其他州府。
如今她能祈求的便是，朝廷在得知江西道叛乱之后，迅速发兵声讨，倘若援军先于敌军到来，那么扬州不仅可保，甚至还能以扬州为起点，发动讨伐之战。
但倘若叛军先行到达的话，那么扬州便得守城。
此刻扬州城内守军也不过堪堪一万人而已，这次就看老天爷究竟要帮助谁了。
因为宋元友之事，魏安身死，本已是动摇军心。
是以谢灵瑜也并未公布魏安被水匪胁迫，这两年都在养匪自重。
而刺史府则是早已经哭成了一片，魏夫人和魏小姐被放了回来之后，却发现魏刺史已经死了，一时间只觉得天已经塌了。
整个刺史府上下更是挂上了白布，上下哭成一团。
虽然旁人不说什么，但是听荷却觉得格外不吉利，力劝谢灵瑜搬离刺史府。
“若是江南道抵挡不住叛军，那么不日整个扬州便要直面大军，到时候城中还不知多少户要悬挂白布，又岂止一个刺史府，”谢灵瑜语气淡然说道。
战争对于老百姓来说，不过就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即便如此，谢灵瑜还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趁着叛军还未到来，她派遣士兵加固城墙，更是将全城所有工匠都集中了起来，让他们在铸造工场日夜不停的铸造兵器，尤其是弓箭。
而两日之后，随着一个斥候带着最新消息回来。
“殿下，常州和润
州都已经落入敌手，不日叛军便会抵达扬州，“斥候在堂前，当着扬州所有官员说出了前方最新战事。
虽然已经提前做好了各种准备，但是众人心底依旧不希望这把战火烧到扬州。
偏偏前方其他州府，还是挡不住叛军脚步。
有人按捺不住的问道：“叛军有多少人？何时能到扬州？”
“据传叛军目前已有三十万之多，最迟两日便会抵达扬州，”斥候回道。
三十万，这下连谢灵瑜都惊讶了，她问道：“先前不是说叛军只有十几万？”
斥候低声说道：“叛军每打下一处城池，便立即开始烧杀抢掠，城中所有粮食和财物更是一点都不留，他们还强迫原本州府的士兵加入叛军之列，如若有不敢不从者，当场斩杀。因而有许多人被迫加入了叛军之中。”
原本不过散步游勇的十几万大军，竟还越打越多了。
一时间，坐在厅内扬州官员，各个脸上都不好过。
“诸位也不必过于担心，我早已经向朝廷禀明了消息，如今朝廷派出讨伐叛军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不时也会抵挡扬州。只要我们抵挡住几日，待朝廷大军到达之后，两方夹击，定然能剿灭叛军。”
谢灵瑜环顾了众人一圈，见他们脸色稍好，这才继续说道：“方才斥候所言大家也听到了，叛军入城必然会烧杀抢掠，诸位的家眷亲属皆在扬州城内。若是让叛军攻入城中，到时候死伤之惨烈，不用我多说，诸位心中也必定有数。”
谢灵瑜微笑着望向众人：“叛军攻打扬州，第一个必然会取我项上人头。但是本王与扬州同生死，绝不会后退半分。”
“殿下放心，我等必追随殿下，拼死守卫扬州，”曹天第一个站了起来。
在他的带动之下，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
第三日。
四面紧闭着的扬州城，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唯有城头上站满的士兵，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而终于远处尘土飞扬而起，沉闷而轰隆的声响，渐渐开始靠近。
随后天际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波浪，层层叠叠，一眼看不到尽头。
自江西道而来的叛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他们终于到了扬州城下。
扬州城头上的士兵们在看到这一幕时，并未有任何惊讶，毕竟从昨日开始，扬州四处的城门便已经关闭，没有永宁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所有人都知道叛军不日便会抵达扬州城外。
在天边汹涌而至的人潮，便是他们等候已久的叛军。
不过一个时辰，叛军便陈兵扬州城门外，只不过除了最前方的骑兵以及身后的士兵之外，大型的攻城装备，云梯、投石机这些东西并未瞧见。
谢灵瑜穿着一身雪白盔甲站在城墙上，她神色肃穆望着城外的叛军。
“果然，他们行军太过着急，云梯和投石机这等攻城辎重并未带上，”谢灵瑜沉稳说道。
萧晏行同样一身黑色盔甲站在一旁，他低头看着城外一眼望不到的大军，低声说道；“而且殿下你看，他们的骑兵人数并不算多，多还是以步兵为主。”
南方毕竟不是草原肥沃的北方，因而骑兵数量不多。
况且这些叛军又是仓惶造反，骑兵需要经过长久的训练，即便只是会骑马也算不得是真正的骑兵。
“看来今日战事并不会太过激烈，”萧晏行低声说道。
对方主将定然也知道，自己的士兵一路奔波赶到扬州，他们还尚未恢复生息，因而不会立即进攻。
但是叛军定然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毕竟朝廷派遣的援军何时到，叛军也不知道。所以多争取一点时间，对于他们攻下扬州，便多了一分机会。
“城上站着的可是永宁王，”突然对面判军之中，突然有一人单枪骑马而出，冲着城头大声喊道。
谢灵瑜冷笑回道：“既是知道本王在此，还不赶紧下跪。”
她的这句话登时让周围的士兵响起一阵哄笑声，随后城墙上站着的士兵，在一人带领之下大声冲着城外吼道：“下跪，下跪。”
原本只是十几人喊了，但是渐渐城墙上所有人都加入了喊声中。
城外骑在马背上的人，直到士兵们的声音停下后，才重新说道：“本王乃是先楚王后人，说起来我们本是一家人。如今兵戎相见，乃是骨肉相残。你何不投降于我，以免同族相残。”
原本谢灵瑜还不知对方身份，这会儿却一下明白了。
这人就是楚郡王谢献。
“你脑子是坏了吗？你不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倘若本王这个妖孽真的降了你，你这个戏台子不是立马便塌了，”谢灵瑜讥讽喊道。
本是肃杀而凝重的战场，却在谢灵瑜的这几句话下，叫人有些忍俊不禁。
原本站在城墙上还有些紧张的扬州士兵们，如今瞧着永宁王殿下这么一个女郎，面对敌军将领却能谈笑自若，丝毫不见惧怕，一时间他们心底的紧张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
“辞安，可有把握射杀他，”谢灵瑜突然低声说道。
萧晏行就站在她的身边，自然听到这句话，随后他点了点头。
其实这个谢献虽然骑马出列，但是他也十分鸡贼，离扬州城墙头依旧很远，避免了自己被弓箭手直接射杀。
这个距离寻常弓箭手，确实是无法。
但是偏偏这里有个萧晏行，他本就武艺超群，骑马弓箭更是不再话下，当初他能以一己之力击杀一头灰熊，今日杀一个谢献更是不在话下。
于是谢灵瑜便站在城墙之上，继续与谢献喊话。
“谢献，你父王先楚王谋反身死，圣人顾念骨肉亲情，留你一条性命。之后圣人更是赦免了你，封你你为楚郡王，没想到你却不念圣人，利用江西道大旱起兵造反，如此忘恩负义的鼠辈，怎配姓谢？我看你干脆改姓白好了。”
而一旁的曹天趁机喊道：“殿下，为何赐他姓白？”
“自是因为他乃是白眼狼！”
谢灵瑜高声喊道，随后周围城墙上的士兵再次发出哄然大笑。
两军对垒，相互喊话，本就是为了攻心。
如今谢灵瑜却丝毫没有顾忌，所骂之话全都是直攻谢献的要害，一时间连谢献都愤恨这个谢灵瑜竟是如此伶牙俐齿之辈。
“尔等也只能撑口舌之利，先前我攻打的诸多州府也如你这般嘴硬，待我攻破你们的城门之后，你自会向我俯首称臣，”谢献自也是不甘示弱，喊话回来。
只不过他放的狠话，自然没被扬州士兵们听着耳中。
谢灵瑜余光瞧见身侧的萧晏行已经拿到了弓箭，那是一张极其巨大的弓，他利用加固的城墙墙体挡住了自己的身形。
而谢灵瑜知道自己此刻，需要吸引谢献的注意力。
于是她再次喊道：“当年你父王刺杀圣人，造成我父王身死。新仇旧恨，本王今日便与你一并算到底。”
谢献没想到，谢灵瑜竟还记得此事，看来他与谢灵瑜之间注定不能善终。
而一旁萧晏行已经开始拉动弓箭，弓弦逐渐被绷紧，谢灵瑜望着远处骑在马背上的谢献，见他竟有了骑马往后走的意图。
于是她用尽全力，吼道：“谢献。”
果然原本已经准备骑马归列的谢献抬头朝着城墙看来，而谢灵瑜恨意滔天的声音响彻天地：“本王现在就要你死。”
“我要拿你这一条命，祭我父王在天之灵，告慰这么多死去的人。”
随着这声音响起时，一道破空的锐啸声乍然响起。
那声音宛如撕裂虚空般，直朝着谢献而去。
当谢献听到这声音时，便要策马回头，但已是晚了一步，于是他直接弃马滚落在地，而利箭在划破虚空之后，直直对准了马背。
那是谢献原本所坐的地方，只见一声巨大而惨痛的马匹嘶鸣声，原本温顺的马匹突然暴烈而起，马蹄在半空中更是乱蹬。
谢献弃马滚落在地，还没来得及逃跑，竟被受伤的马又是一脚踢翻了。
眼看着受伤的马要踩踏在他身上，叛军将领赶紧喊道：“快杀了那匹马，救王爷。”
一时间，叛军乱作一团，谢献更是在泥土地上左翻右滚，好不狼狈。
“你们瞧，王八翻身了。”
而这时，墙头上传来了谢灵瑜讥讽的嘲笑声。
瞬间，整个扬州城墙头，瞬间笑声如雷。

第146章 萧大人，本王等你凯旋……
随着城墙上的嘲笑声越来越大，原本就丢了脸的谢献心头越发恼火，恨不得立刻杀墙头上的人而后快。
于是他回到队列，冲着身后的士兵大声吼道：“率先攻上扬州城墙者，赏金五十。”
原本每次在攻打州府的时候，谢献都会以重金悬赏，刺激士兵们的欲望。
而如今到了扬州城，这个天下第一富庶之地，他更是毫不手软。
毕竟先前他们攻占每座州府的时候，都会全程搜刮财富。
如今他手里不仅有人有钱，更是还有大批的粮食，这些都是他攻城略地的战利品。
此刻他望向扬州城墙，高昂的声音中冲着说不出的恶毒：“凡抓住永宁王者，不论生死，赏金千两。”
赏金千两！！
这个巨大的数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时，整个叛军队列几乎都安静了一瞬。
这些叛军最早的一批自然是从江西道就加入的，而这些人中一部分是因为活不下去，被迫成为叛军。而后来加入的人，则是目的各不相同。
有些人是因为战败被俘后，被迫成为叛军。
但也有人则是为了荣华富贵，想要在这样一场叛乱之中出人头地。
如今这一千两黄金，则是让所有人
的目光都变得火热。
城墙上站着的谢灵瑜，因为穿着白色盔甲显得格外显眼，她的身形比起周围的男子来，更是显得格外纤细。
即便穿着盔甲，也还是一眼便能瞧出她女子的身份。
这时谢献充满恶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倘若有人能抓到活的，本王可将她赏赐给他。”
原本的千两黄金已是让众人红了眼了，如今竟还要将永宁王赏赐给他。
一时间，整个叛军队列都躁动了起来。
不说普通士兵，便是那些有些官职的人，都开始心猿意马。
毕竟关于永宁王的传说有很多，即便是在远离长安的江西道，也不断流传着从长安归来之人带回来的传言。
传说这位永宁王乃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只是身份尊贵，寻常百姓岂敢肖想这样一位人物。
可是如今这样一位本应天下的人物，他们不仅可以敢想，甚至还有可能得到。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一时间这个念头，闪过许多人心头。
这些人既是成了叛军，便是早已经将忠君纲常扔在了一边，如今若是能染指这位高高在上的永宁王殿下的话，还管什么天王老子。
叛军队列里发出的动静，也吸引了扬州城墙上守卫军的注意。
谢灵瑜自然也听到了谢献的话，他知道对方是刻意为之，一是为了鼓舞士气，二自然是为了贬低她。
双方交战主帅至关重要，谢献一路带兵攻打到扬州，自是不用说。
反观扬州这边，谢灵瑜第一次作为主帅上战场，况且她还是个女儿身，女人在战场上都是作为战利品存在的，何曾有过她这样作为主帅。
但正因为双方对于彼此的不熟悉，所以当攻城开始时，彼此之间并未彻底放开手脚。
因为叛军的攻城的云梯和投石器都还未到，是以他们的攻城手段也并不多。
但是即便这样，扬州城的守卫看起来也并不理想。
“王爷，我早就说了，女人哪能带兵打仗，你瞧瞧这个扬州城的守卫全然是一盘散沙，末将请战，”这边叛军中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了出来。
此人名为石敢，人如其名，生得如同石头般粗壮有力。
因而先前的每次攻城时，他都是主力军，乃是谢献手底下赫赫有名的一名猛将。
一旁的一人轻笑道：“石将军，我瞧你是看上人家女王爷的美貌了吧。”
“天底下拢共就这么一个女王爷，老子想尝尝滋味怎么了，”石敢不仅长得粗壮，说话更是粗的不行。
他话音刚落，便是拍马而出，直奔着城门而下，便开始喊阵。
“小娘子，你别只躲在城门楼上啊，有本事敢下来会会你石相公吗？”石敢此人一到城门楼下，便开始污言秽语。
谢灵瑜低头望着宛如野猪般的人，冷笑了声。
她也没生气，只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萧晏行，忽地笑了下：“辞安，他这是在挑衅你的箭术呢。”
方才射向谢献的那一支箭，居然没让此人学乖啊。
谢献在那么远的距离，都被萧晏行的一箭逼的跳马而下。
如今这个野猪般的东西，居然敢离这么近挑衅。
萧晏行此时依旧握着弓箭，他神色比方才更加冷漠，连一丝笑意都没有，显然他早已经听到了对方的喊话。
两方对战，双方主帅叫阵乃是常有的事情，自然说的话也是尽可能的贬低对方。
只是谢灵瑜是女子，对方便朝着下三路的骂法上而去。
谢灵瑜今日站在此处，就没在乎这些。
但是萧晏行却无法忍受，哪怕只是一丁点，他也绝不容许有人羞辱他的殿下。
咻。
一支尾羽流畅的箭如同先前那般飞射而下，直冲着叫阵的石敢。
只是石敢似乎早有准备，只见他驱动**的马，便要躲开这一支箭。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支箭还在半空未到他跟前，又是‘咻’、‘咻’的两声破空之声，宛如催命的符咒般，直奔着他而来。
“啊，”当第三支箭，直接射中这个石敢的手臂时，他惨叫出声。
随后他身后的士兵迅速冲上来，似乎想要护送他离开。
而谢灵瑜抬起手，示意城门楼上站着的所有弓箭手准备射箭。
方才她故意让整个城门楼的守卫，看起来并无准备的模样，不过就是为了示敌以弱，果然，还真有蠢货上了当。
或许是因为叛军这一路以来，并未遇到太大的阻碍。
因而他们到了扬州之后，便依旧将扬州当成其他轻易被攻下的州府那般对待，他们以为只要自己稍稍努力，拿下扬州便不再话下。
但是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早在他们出现在扬州城下的时候，整个扬州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城门楼上的谢灵瑜，更是早已经做好了，跟扬州共存亡的准备。
伴随着谢灵瑜大声命令：“放箭。”
城楼上的箭羽齐刷刷的冲着叛军射了下来，一时间，血雾在半空中爆开，战场上正好刮起一阵风，将这浓重的血腥味一直吹到了墙头上。
伴随着阵阵凄惨的叫喊声，地上躲了很多尸体，还有受伤无法动弹的人。
叛军在第一批箭雨之后，便立刻开始撤退。
但是他们一路撤退时，城门楼上的箭雨便丝毫没有停下来。
很多人在逃跑的路上，被箭射中了后背，倒在了地上，但是因为四周的人都在逃跑，那些受伤的士兵压根就没有人帮忙扶回去。
叛军的第一轮冲锋，便以这样的方式宣告失败了。
谢灵瑜便趁机喊话道：“本王知道你们其中很多人，本是安分守己过日子的老百姓，只因为江西道天降大灾，又有无良官宦掩盖灾情，这才让你们很多人活不下去，走上这条绝路。但是如今本王已向朝廷秉明江西道灾情，圣人定会派人前来赈灾。”
“如今你们还有回头之路，只要你们放下手中武器，本王定向圣人求情，除了谋反作乱的首恶之外，绝不追究其他人。”
她的喊话同样是给对面的叛军听的，就像方才谢献赏金千两要拿下她一样。
待谢灵瑜顿了下，望着远处又重新上了马的谢献，她喊道：“倘若有杀逆贼谢献者，本王定向圣人请求，封尔为侯，永保富贵。”
这下别说叛军了，就连扬州城楼上的士兵听到此话，也心头火热了起来。
毕竟殿下说的是只要有人能杀谢献，便请求圣人封侯。
这等荣华富贵，可比黄金千金要更加吸引人。
谢献闻言，当即吼道：“谢灵瑜，你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便是你牝鸡司晨，这才惹得上天大怒，降下灾祸。不除掉你，大周永无宁日。”
谢灵瑜冷笑：“死到临头的究竟是谁，如今本王已向朝廷求援，不日三十万大军便会赶来。谢献，你且数着你项上人头还能安稳待上几天。”
要说阵前喊话，谢灵瑜是丁点都不输谢献。
况且她所说的也并非虚言，叛军最开始起兵时，朝廷还未能收到消息，所以他们兵锋所指，一路所向披靡。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地收到消息后，都会不断向长安求助。
如今长安朝廷必然早已经反应了过来，说不定已然整肃大军，随时准备攻打过来。而叛军身后可没有支援，如今唯有一路打到长安这条路。
而扬州则是叛军必须要拿下的，因为扬州地处交通要塞，只要拿下扬州便能控制运河，到时候粮食物资的运输，对于叛军来说也是轻而易举。
对于谢灵瑜这边的守军而言，扬州更是不能失。
叛军若是拿下扬州，便可从扬州一路大张旗鼓的前进，直向洛阳，到时候天下或许当真会有旁人再生出异心，若是响应叛军，到时候必然会生出更大的乱子。
因此双方都有死战的必要性。
谢献知道自己在口舌之上，未必是谢灵瑜的对手，干脆也不废话。
他重新整肃队伍之后，便开始组织第二波冲锋。
而这一次，萧晏行低头看着底下，说道：“殿下，如此一味守城，我们乃是被动挨打的局面，微臣请战。”
一旁的其他人望向他，都没想到他会第一个请战。
不过方才他那几箭，一箭险些射杀谢献，另外三箭又是射的那个莽汉受了伤，更是直接退了敌人的第一波进攻。
如今他又请战出城去，众人心中更是钦佩不已。
谢灵瑜望着他，她知道出城的危险有多大，但是这乃是扬州城跟叛军的第一场杖，她不仅要胜利还要胜得漂亮，这样才能提高士气，让全城守军和百姓都能相信，他们一定能守住扬州。
“好，本王准战，”谢灵瑜望着萧晏行，神色坚定道：“萧大人，本王等你凯旋！”
“定不负使命，”萧晏行微微颔首。
随后他头也不回的转身下了城楼，而底下城门通道里，扬州守卫早已经在那里列队许久，方才外面传来的厮杀喊叫声，早已经透过厚实的城门传了进来。
待萧晏行到了下面，他并未立刻上马，而是站在最前方。
他望着队伍，突然高声喊道：“你们此刻站在何处？”
“扬州。”
“你们的家人在何处？”
“扬州。”
“现在外面的人想要闯进来，烧掉你们的房子，杀死你们的亲人，抢走你们世代积攒的所有，将士们，你们允许吗？”
“不允许！”
“不允许！”
“不允许！”
或许是因为萧晏行提到了家人，一想到原本处于平和生活中的家人要经历战火肆虐，很多人心头便油然升起一股不屈，誓死也要守住他们的家园。
伴随着厚实而巨大的城门，被士兵
缓缓打开。
队列整理的扬州守卫军，冲向了外面。
冲锋的号角声响起，谢灵瑜低头看着城门口冲锋而出的队伍，而最前方那道身着黑色盔甲的英武身影，她咬紧牙关，死死握住自己的手掌。
战场上的喊杀声，一直从日头当空凌照直到慢慢西斜，终于缓缓停下。
当谢灵瑜站在城门口长长的通道口尽头时，城门再次被缓缓打开，她急急往前几步，而越来越大的城门门缝，已经映照出了回城之人的身影。
也不知是谁在后面，突然大喊了一声：“我们赢了，我们退敌了。”
“赢了。”
“我们赢了，敌人被打跑了。”
这声音从城门口一直传到了街道上，原本躲在家中，不知城外究竟是何情况的百姓们，在听到这样欢欣鼓舞的呐喊声之后，也慢慢开始从家中走了出来。
谢灵瑜正要上前，而对面为首骑马之人，却已经策马而来。
当一身血污的萧晏行出现在她眼前时，他鬓发已经凌落，而脸上则是溅着血迹，厮杀的太过惨烈，即便是他也全然没了先前那般出尘的仙人之姿。
如今的他是从战场而归的将军。
当他跃马而下急急走到谢灵瑜面前时，依旧如先前般恭敬行礼道：“启禀殿下，微臣萧晏行……”
他刚说到这里，突然自己的手臂被一双柔软而雪白的手掌轻轻拖住。
“辞安，辛苦了，”眼前穿着盔甲的少女，一脸认真的望着他，可是声音中明明竭力隐藏，却怎么都藏不住的微微哽咽。
首战告捷，看似简单的四个字，但是谢灵瑜在城楼上却看得一清二楚。
萧晏行是如何冲入敌阵，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一遍又一遍的挥舞着长刀，身先士卒的与敌人厮杀。
正因为他的悍勇，这才让身后跟随他而去的守卫军们，也忘我的拼命战斗。
这一战的胜利，全都是他的功劳。
“我没有辜负殿下的信任，”萧晏行微抬头望着谢灵瑜，眼底总算在一片肃杀之意中露出了些许笑意。
而在周围欢欣鼓舞的庆祝呐喊声中，萧晏行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说过会永远保护殿下。”
*
傍晚，夕阳眼看着便要下山，扬州城内并不平静，城外战死的士兵被抬了回来，而受伤的士兵在接受大夫的救治。
扬州作为富庶之地，守军其实比一般州府要多，足有两万人。
但是他们面对的叛军却足有二十万之多，倘若朝廷不能及时到的话，明日开始叛军必然会全力攻打扬州。
而到时候叛军的辎重可能也会跟上，攻城的云梯和投石也会陆续到达，到时候一定会对扬州城墙造成伤害。
好在扬州城本就因为富裕，因而防御工事也比一般城池坚固。
城墙不仅早已经加高，就连箭楼都比一般城池多出数倍，因为扬州地处江淮地带，本来就水系发达，因而城墙之外的护城河更是格外宽敞，水面最宽之处足足有三三十多米。
谢灵瑜坐在营帐内，正在仔细思考扬州城的一切防御措施。
为了能够随时了解战况，谢灵瑜早早便派人在城门楼附近起了营帐，所有军官将士都住在此处，她自然也不例外。
而她的主帐内除了一张桌子，还有几把供开会的胡椅外，并无其他装饰。
她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而面前桌子上正摆着一张地图，乃是扬州防御图，如今扬州城各个城门楼的兵力部署，她都一清二楚。
而且她还在各个城楼上都增加了数个瞭望塔，是为了时刻监视敌人的动向。
一旦发现敌人的动向，瞭望塔上的人便可以通过烽火向其他城门楼的守卫军传递消息，这样的法子既及时又高效。
而就在此时，谢灵瑜主帐外面传来了喧嚣声，随后有人进来通传，说是扬州的各位大人前来求见。
谢灵瑜自然是立刻让人传他们入内。
等所有人都入内，她才发现萧晏行居然也身在其中，她忍不住朝他看了几眼，眼中有几分责备。
毕竟先前她可是一直叮嘱他，定要先回去好生休息一番。
他这般拼命作战，本就是极消耗体力，虽说他这次没有受伤，但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毕竟这一场仗，便折损了数百名士兵，还不包括受伤失去战斗力的。
“殿下，不知朝廷援军究竟几时可以抵达？”待众人向她行过礼之后，便有人迫不及待的问道。
之前扬州诸多官员也只是听说叛军，可如今这些叛军是实打实的出现在了扬州城门外了。
方才站在城楼之上，所有人都看见了对面乌压压的大军，简直是一眼看不到。
叛军号称有二十万大军，现在看来，即便其中有吹嘘的成分，但是实际人数只怕也是相差不远  。
扬州城内守军也只有堪堪两万而已，二十万对上两万。
如此之大的人数差距，即便是再乐观的人，这会儿都觉得此战难矣。
谢灵瑜也知晓众人的情绪，她温声说道：“诸位，本王与你们共在扬州城，朝廷在得知消息后，定然会第一时间调集大军，前来平乱。”
众人听到这话后，心底稍稍安稳了些。
想来也是，即便他们扬州人的性命不值钱，这位永宁王殿下如今还在扬州，圣人定会派大军前来的。
况且江淮地区乃是整个朝廷的钱袋子，朝廷上下怎能容忍自己的钱袋子落入旁人之手。
“既如此，咱们今日先养精蓄锐，待明日再战。”
当下便有人开口说道。
但是一旁的曹天，突然开口说道：“只怕明日我们便不能如此轻易击退叛军了。”
众人朝他看了过去。
曹天立即解释说；“今日大家也看到了，叛军攻城手段单一，除了骑兵冲锋之外，便只是巨箭攻城，我想是因为他们的攻城辎重还未到。但是他们先锋部队既已到了扬州，辎重想来不出一两日便能抵达。”
“到时候对方若是有投石机，定会对我们的城墙和城门造成巨大伤害。”
一旁有个性急的官员，忍不住问道：“曹别驾，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想说什么？”
曹天却在他问话之后，朝着一旁的萧晏行看了一眼。
最后他口吻坚定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趁着敌军还未稳住阵脚的时候，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众人脸上登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曹天说道：“其实这个建议乃是萧司法提出的，不如大家请听萧司法的意见。”
谢灵瑜也有些惊讶，此事居然是萧晏行提出的，于是她开口说道：“萧司法不如直言。”
“既如此下官便斗胆了，”随后萧晏行径直走到谢灵瑜的桌边，他指了指桌子上摆着的地图，轻声说道；“殿下，下官可以借用此图吗？”
“请便。”
随后萧晏行便将地图悬挂了起来，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侧，直接说道：“根据我们派出去的斥候传回来的消息，叛军目前驻扎在这个地方。而且先前敌军还未抵达之时，我便研究过他们的行进路线，发现了他们布防的薄弱之点。”
“诸位今日应该也看见了，其实叛军所穿兵服并不统一，想来是因为叛军在一路行进的路上，不断的收纳投降之人，虽说人数突增，但是也造成了他们暗藏的隐患，那就是彼此都不熟悉。”
众人震惊，今日才刚交手上，萧晏行便已经发现了叛军的薄弱点了。
当即便有人点头说道：“对，我今日在城墙上看着，发现他们很多士兵所穿兵服各不相同，因而他们都在手臂上绑了一根麻布。”
“对，这就是他们的弱点，”随后萧晏行抬起头看向众人，语气缓而郑重说道：“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点，对他们进行夜袭。”
谢灵瑜额角微微跳了起来，夜袭二字，确实出乎了她的意料。
“如今我们的优势就是，我们的士兵对扬州附近的一带地形十分熟悉，叛军驻扎的营地同样如此，而且他们刚到驻扎下来，营地夜间戒备定然薄弱，我们可以趁着夜色度过护城河，之后再换上叛军的衣服，摸黑进入营地附近，借机烧毁他们的军粮，或是直接袭击他们的补给线。”
“这样一来，叛军夜间必然人心惶惶，多次之后定可影响其士气。”
萧晏行一口气说下来之后，众人都沉默了。
他们发现这个法子，确实不失一个办法。
但问题在于……
有人小声说道：“此事过于危险，究竟派何人去合适呢？”
这个任务听着便是危险至极，即便是趁着夜色摸黑到叛军营地，但是一旦点燃粮草，或是袭击叛军的哨兵，必然会引来叛军的反击。
这些人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也未可说了。
“所以我想请殿下成立几支队伍，挑选最为精锐的士兵来完成这个任务，这些士兵不仅要身手敏捷，还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在萧晏行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帐篷里鸦雀无声。
就在谢灵瑜心中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时，她正准备开口阻止，却不想萧晏行已经再次开口说道：“微臣萧晏行愿意为先，成为这支敢死队的第一人。”
谢灵瑜猛地握紧拳头，死死咬着牙关，她不愿开口应一句。

第147章 这一刻，她抱住了她的……
原本其他人还在犹疑，毕竟这支队伍一旦成立，只怕死伤格外严重，没有人敢附和，但是没想到萧晏行却又是这般一马当先。
谢灵瑜却还在陷入沉默之中。
她知道萧晏行所提的这个法子乃是极对的，毕竟扬州守卫军的人数以十倍少于叛军，若是一味的死守，那么太过被动挨打。
说不定不出几日，扬州便会像其他州府那般，被叛军轻易攻破。
正是因为如此，萧晏行此时再次说道：“殿下，只要我们小心行事，绝不恋战，伤亡并不会太大。毕竟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在夜间不断滋扰叛军，让他们风声鹤唳，夜不能寐。”
所以扬州城想要守住，毕竟运用更为灵活和隐秘的战术。
而这个夜袭战术，显然就是极其适合，毕竟叛军驻扎在扬州城外，而扬州守卫军多是本地人，自小在这一片长大，对于周围环境都极其熟悉。
因而他们可以趁着夜色，不断袭击对方。
从而让叛军夜间得不到很好的休息，对于第二日的作战也会有影响。
他们只需要派出几支小股队伍，便能影响整个叛军，如此看来，确实是上上策。
“好。”
许久，谢灵瑜终于从喉间挤出这一个字。
她虽然不愿意萧晏行这般冒险，可是如今扬州城生死与共，他若不冒险也是旁人。反而他身手好，又能掌控大局，反而让他带队比旁人更为适合。
“至于其他所需要招募的士兵，以自愿为主，务必要让他们清楚自己这么做的目的和意义，也要让他们了解这么做的危险和后果。我希望所有人是抱着保卫扬州的决心而去，毕竟一旦行事，他们所能依靠的便是彼此。”
谢灵瑜看着众人说道，毕竟在场的官员都已参与到了扬州保卫，士兵招募需要他们亲自进行。
而随后谢灵瑜也开口说道：“当然，一旦报名者，本王每人赏二十金。”
这一下众官员脸上神色稍稍一松，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是只靠着一张嘴皮子，即便他们身为上官，也没办法一句话便让手底下的人去送死。
但是有这等重赏便不一样了。
别说这个任务只是危险性大，但是如今扬州城被包围，这些士兵本就面对着数倍与自己的敌人，他们本就肩负着保卫扬州的任务。
如今还有这样多的银钱可以拿，只怕当真有很多人都会报名。
“既如此，诸位便回去招募士兵吧，”谢灵瑜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只是随后她又将萧晏行和曹天都留了下来。
扬州长史李延逸因为跟宋元友相交甚密，因而不管他有没有参与宋元友养寇自重的事情，谢灵瑜都已将他软禁在府中。
而如今曹天身为别驾，便成了整个扬州官员之中官职最高之人。
但是因为有谢灵瑜在此，因而他也只是听命行事。
“殿下，每人十金之数会不会太多了些，扬州府库之中虽有库存，但是我怕……”曹天忍不住说道。
谢灵瑜淡声说道：“我知道，这笔银钱我不会只让扬州官衙出的。”
随后她说道：“本王此次前来扬州，随身自也带了不少金银钱财，到时候我会尽数都捐出，以赏赐这次愿为扬州死战的将士。”
曹天愣住，虽说这位殿下一直表现的深明大义，但是他万万没想到  ，她竟连自己的私产都愿意捐赠出来。
“倘若还是不够的话，你去将扬州城中前十的富商都召集过来，本王也有话要跟他们说。”
谢灵瑜缓缓说道。
曹天一下便明白了，殿下这是打算让扬州这些富商也出钱出力了。
于是他也没有耽搁，当即便离开。
主帐篷内只剩下萧晏行和谢灵瑜两人，此时萧晏行身上的衣裳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脸上的血污也擦了干净，又是恢复了那等清冷出尘的模样，只是这份清冷之中却有带上了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都说久经沙场的人，身上自带一股杀气。
谢灵瑜抬眸朝萧晏行望过去，或许是感觉到她先前情绪的低落，萧晏行正欲开口说话，但是下一秒谢灵瑜却突然伸手将他抱住。
“辞安，你要平安，”谢灵瑜紧紧搂着他。
曾经因为父辈之事而产生的隔阂，在这一刻因为她这个拥抱彻底消融。
或许从一开始，她心底便知道一切跟他无关，她只是在找一个发泄口，她想要有人为父王之死承担责任。但是从一开始，所有的阴谋都与他无关。
反而他为了救她，一次次涉险，一次次为她豁出性命。
便是到了此刻，他依旧为她舍生入死。
“我一定会没事的，不管如何，我会陪着你一起，不会让你一人独自面对这一切的，”萧晏行明白她心中所想的，柔声安慰道。
谢灵瑜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带来的温热。
这样的温热，宛如源源不断的勇气传递到她的心底。
不管她表面如何坚定，她也不知自己未来的命运，她真的能率领扬州百姓退敌吗？她真的会等到朝廷援军吗？
这些话她从未问出口，更没有同任何人说过。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唯有她自己知晓。
可是在萧晏行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谢灵瑜却知道他也明白自己最深处的害怕。
所以他才会身先士卒的为她去打第一杖，才会想出这般豁出命的法子，阻挡叛军的攻城，为她争取更多的时间，等待朝廷援军的到来。
他知晓她心底一切的担忧和害怕，所以他才会拼命做这一切。
“好，我们一起面对，”谢灵瑜抱住他，轻声说道。
这一刻她的心，无比的安定，是开战以来最为平静的时刻。
*
扬州乃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富裕之地，自然城内豪富也多，所以当诸位富商被带兵之人敲开宅门的时候，心中俱是有种大石头落下来的感觉。
这样生死存亡的时刻，普通百姓倒是还能躲过去，但是他们却躲不过去。
不说旁的，捐钱捐物之事，自是少不了的。
这些当兵的没有带人上门直接抢，在他们看来都是客气至极的。
当他们陆陆续续被带入帐篷内的时候，就瞧见端坐在上首的女郎，她绝美的容貌无一丝笑意，沉肃而威严，让人不敢抬头直视。
众人在她对面站定之后，微垂着脑袋，丝毫不敢抬起。
直到上首一道清润的女声响起：“来人，看座。”
身后盔甲之声响起，是士兵们摆好了座位，富商们战战兢兢的往两边座位上走去，却谁也不敢朝着离永宁王最近的那个位置坐下。
待众人落座后，谢灵瑜再次开口：“大战已起，却突然将诸位召来，想必大家心中应该知道所为何事吧。”
谢灵瑜也懒得兜圈子了，直接开门见山。
诸多富商也没想到这位殿下，居然这么直截了当。
他们先前其实在外面已经交头接耳了，此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希望旁人出头。
直到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最前方的扬州商会会长宋道冲的身上，他这才硬着头皮说道：“草民等人自是明白，如今大敌当前，诸位将士们辛苦了，吾等愿意为守卫扬州出一份力。”
说着他顿了下，随后似乎咬牙说道：“草民愿捐五百斤粮食。”
这下他开了口之后，众人如同找到主心骨似的，纷纷开始喊话了。
“草民愿捐三百斤。”
“草民可以出力四百斤。”
“草民也是三百斤。”
众人没一会儿倒是都喊了，看着场面颇为踊跃。
谢灵瑜却沉默的看着诸人的这般喊价，直到帐篷内此起彼伏的声音渐渐消失，众人小心翼翼看着上首的谢灵瑜。
但是谢灵瑜的神色也一如方才，不见喜怒，他们更是摸不着头脑。
“本王虽远在长安，却也听过扬州几桩趣味，”谢灵瑜见帐篷内再无人说话，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众人这会儿是抬头也不敢，但是低头也不敢，只能竖起耳朵听着。
“本王曾听闻扬州一位富商为了体验一掷千金的感觉，派人以万两银钱换取金箔，在登上高楼之上，在高楼之上抛洒金箔，引得底下百姓疯抢不已，而这位富商则是在楼上哈哈大笑。”
谢灵瑜说着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眼睛巡视般的在每个人脸上掠过。
但是这会儿在座富商哪有敢抬起头，一个个恨不得将脑袋埋在腿里，尤其是其中一人，浑身颤抖，额头上更是汗如雨下，眼看着汗水顺着他的鬓角一颗一颗落在地上。
但是谢灵瑜的声音却没有停下，她接着说道：“本王还听闻，有一位甚至发明了‘游菜’的吃法，每顿饭都要准备几十乃至上百道菜，若是有不满，便即刻撤下更换。”
随后谢灵瑜轻轻起身，她走到椅子这边，却是走在椅背之后。
待她停下后，微微弯腰在最前方扬州商会会长宋道冲身后，轻声说道：“诸位想来不知，便是连圣人日常用膳，也不过是二十六道菜罢了。”
“殿下恕罪，”宋道冲当即站起身，便要跪下。
但是谢灵瑜淡笑一声，只是冷眼看着他。
方才众人齐齐看向宋道冲的举动，自然没有逃过谢灵瑜的眼睛，她如何会看不出来呢，此人便是众人之首。
结果他居然一张口，要捐五百斤的粮食。
这岂不是拿她这个堂堂永宁王，当一个要饭的来打发。
宋道冲这么一跪下来之后，旁人也赶紧站起来，跟着一起跪下。
谢灵瑜此时重新走了回去，只是这次她却是走到一旁挂着的扬州舆图，她随时指了一处说道：“想必先前诸位都在府中，未登上城楼，所以不知道如今叛军已然兵临城下，就驻扎在离扬州城五里之外。”
“诸位倘若有兴趣，待会登上城门楼，还能看到叛军营地的火光呢。”
众人登时被吓得双腿直打颤，连跪都快要跪不稳当了。
“我也并非是要逼迫诸位，而是如今乃是兵临城下，理应全城一心，”谢灵瑜看着众人，突然声音冷了下来，轻声说道：“若是扬州城破，本王自是一死殉城，但是诸位觉得自己能逃得过吗？”
这些人跪在地上，听着永宁王轻描淡写的说出以死殉城这样的话后，更是傻在原地。
“叛军自江西道一路打来，一路上攻下数个州府，便是连苏州都未能幸免，而他们所到之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而每每破城之后，他们便会收集全城的粮食和财富，只因为他们大军需要补给，所以一旦扬州城破，比起普通百姓，只怕在座的你们才是真正的出头鸟。”
谢灵瑜倒也不是在吓唬这些人，而是历来便是如此。
这些叛军为了能够尽快的攻城掠地，压根不会管理已经被夺下的城池，他们要做的便是在短时间内，聚集大量粮食和财富，去更快的攻占下一座城池。
一直到叛军打到长安城下。
倘若朝廷援军反应过来，迅速前来平叛的话，或许会有很多地方会免于战火的纷扰，但是如今叛军已经到了扬州。
如若他们不想要扬州成为下一个人间地狱，必然要有所付出。
“况且如今守城之人乃是扬州城的将士，诸位只需要躲在自己的宅院之中，”谢灵瑜并未将话挑明，但是说到这里，却已是明了。
这些富商自然也明白，今日既是进了这个帐篷，若是想要不割几块肉下来，是必然不可能的了。
宋道冲跪在最前面，终于他一咬牙说道：“殿下，草民愿意捐出五千斤粮食，还有一万金。”
他身后之人听到这个，纷纷震惊望向他。
只可惜众人只能看见他跪着的背影，却一点都看不见他的神色。
但是他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可见是必不能改的。
先前还抱有侥幸心理的人，这下也彻底死心了。
于是一个个开始跟着重新喊数，不过一会儿，便是谢灵瑜身为一品亲王都对短短时间被喊出的财富微微咋舌。
难怪扬州乃是天下第一的富庶之地。
“诸位也不必心疼，只要我们等到朝廷援军到来，击退叛军，到时候本王必会上书朝廷，给诸位请功，”谢灵瑜柔声说道。
原本还以为自己是被平白宰了一刀的富商们，这下反应过来了。
永宁王殿下说要亲自为他们请功，他们说不定还能从白身变为官身，虽说舍了钱财，但也并非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方才还心头在滴血的富商们，一下脸色好看了许多。
“来人，”谢灵瑜冲着帐外喊了一声，随后数名亲卫走了出来，只听她吩咐道：“扬州这几位在大战刚起之时，便能慷慨解囊，你们亲自护送他们回去。”
护送自是好听的话，真正的自是为了陪着这几位取银钱和粮食。
待他们离开之后，一直藏在后面的萧晏行和曹天纷纷走了出来。
原本曹天还想帮着谢灵瑜唱个黑脸，但是没想到殿下几句话之后，便成功让这些富商们松了口。
“殿下当真是厉害，只不过几句话，便轻易筹得数万金，这样一来，不管敢死队有多少人报名，咱们都不怕兑现不了承诺了，”曹天打心底佩服的说道。
谢灵瑜淡然说道：“这帮人不过也是怕死而已，毕竟如今大家同在扬州城内，若是守卫军守不住城，一旦叛军攻进来，他们便是首当其冲。”
叛军屠城抢杀，冲的可不只是平民百姓的家，毕竟哪里是大户人家的宅院，这些叛军长了眼睛的，一眼便能认出来。
也并非是谢灵瑜刻意吓唬，而是这些人既能成为远近闻名的富商，必也是见多识广之辈。
“夜袭队的人手招募如何了？”谢灵瑜又问道。
原先他们将这个队伍称为敢死队，却又觉得这名字过于肃杀，倒不如按照实际任务而命名。
曹天双手抱拳：“殿下请放心，守卫军本就一心保卫扬州，如今又有您亲口允诺的重金，报名者甚多，如今几支队伍很快便招募满了。”
“那就好，兵贵神速。”谢灵瑜点头。
萧晏行立刻说道：“殿下，今夜我想亲自带人去夜袭敌营，先前在打扫战场之时，我便已让人偷偷抢了不少叛军尸身回来。如今只要扒下他们身上的兵甲，我们换上，便刻意趁机摸到敌营周围，伺机破坏他们的粮草。”
“方才我找了善看天气者，今夜应该起东风，到时候我们所有人带上水囊，将里面装满火油，只要我们摸到敌营的西北面，将火油倒在敌营附近，只要烧起来，便可以借助东风烧起来。而他们这么多人，帐篷势必会格外密集，到时候只要火势足够大，必能造成大量死伤。”
曹天听着他这般说之后，都忍不住朝他看去，不禁感慨道：“萧司法，我原先以为你只是善断案，身手好而已，如今看来，你竟是了不得的将才。”
显然萧晏行先前提出夜袭队，并非是临时的主意。
或许在得知叛军即将向扬州进发的时候，他便在苦苦思索退敌之法了。
*
入夜。
整个扬州城已陷入了安静，不管白日里厮杀如何厉害，但是到了晚上都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但是城墙之上却是灯火通明，巨大的火盆里烧着的火焰将周围都映照着的格外亮。
但是并非每个城墙之上都是这般明亮，西门上的火把便是少了些，显得下面城门一片漆黑。
而在城门之后的甬道上，一列队伍早已经整装待发。
所有人都一脸严肃，身上穿着跟周围士兵截然不同的兵甲，衣裳上的血迹虽然在黑暗之中早已经看不清楚了，但是残留着的血腥味却久久无法退散。
这些衣裳正是从已经死去之人身上扒了下来的，但是此刻穿着的人，却没有介怀。
“每个人都检查自己身上的水囊，每人两个水囊，里面必须装满火油，”站在队列最前方的萧晏行也是一身敌军兵甲，乌发束起，即便是这般狼狈的打扮，却依旧挡不住他过于出众的容貌所带来的清贵气。
幸亏他们乃是夜间突袭，若是在白日里的话，只怕刚摸到敌营附近，就要被巡逻人员盯住他那张脸了。
“先前我们派出去的斥候，已探清楚了敌营的具体方位，到时候我们摸到这里附近时，我会先行清楚附近的巡逻人员，到时候你们迅速补上空缺之位，随后剩余之人跟我继续往前，若是能找到粮草所在之地自是最好。但如果一刻钟内未能找到的话，所有人便将火油都倒在帐篷最密集之处，随后点燃火油撤退。”
“记住，一旦点火之后，敌军肯定会迅速发现，到时候营地自会十分混乱，我们无须恋战，趁乱离开敌军营地。我们今次要做的不是杀几个叛军，而是彻底搅乱敌军营地，让他们夜不能寐，加剧他们的恐慌，打击他们的士气。”
萧晏行说完这些后，所有人齐齐应道：“是。”
“将士们，本王在此等你们平安归来，”谢灵瑜站在一旁，朗声说道。
随后趁着夜黑风高，巨大的城门被偷偷拉开了一道缝，仅容一人出入。
萧晏行率先走了出去，随后他站在门外，看着众人一个个从门缝中走出，直至所有人都出来之后，身后那道巨大城门再次被关上。
此刻在这里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士兵，不仅身手灵活敏捷，更是勇气过人。
虽然他们有人也是因为重金悬赏而来，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走出这道城门意味着什么，他们需要独自去面对庞大的叛军，若是不慎，他们便会全军覆没。
但是没有人有时间感怀，萧晏行便已经率队出发。
此时谢灵瑜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迅速攀上了城楼，先前为了方便他们从城门离开，这处城楼上的火把被刻意熄灭了大半。
就连很多守城士兵都不知道，此刻正有一支队伍，正在离开城内前往敌营。
谢灵瑜借着月色，低头看着前方。
即便她努力睁开眼睛，却依旧只能看见乌黑原野之上，偶尔闪过的影子。
“殿下，您别担心，萧大人定然会没事的，”武忧站在一旁，低声说道。
自从开战之后，武忧也是一身戎装，时刻跟在谢灵瑜的身边。
叛军为了方便攻打扬州城，因此所驻扎的营地离扬州城不过五里地而已，萧晏行所挑选的皆是身手敏捷的年轻人，区区五公里对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
待摸到营地附近，只剩下数百米时，萧晏行便让众人就地潜伏。
此时他们已经能看到叛军营地上，燃烧着的火光。
而他则是带着身手最好的几人，继续前进，直到几人来到营地周围，他们知道这附近定然有巡逻之人。
于是萧晏行也不着急，耐着性子开始等到巡逻之人。
直到两拨巡逻之人离开之后，旁边趴在草地上的一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我们何时动手？”
“不着急，我们先摸清楚他们巡逻的规律，再伺机动手，”萧晏行轻声说道。
众人又趴在草地上等了一刻钟，终于第三波巡逻之人来了。
这次他们看清楚了，巡逻之人乃是六人一队，一刻钟便会出现一次。
萧晏行轻轻示意众人往前，因为这乃是营地边缘，因而夜色格外漆黑，似乎连老天爷都在帮助他们，原本天上还有浅浅月光落下来，而此刻乌云将最后的月光也遮挡的一干二净。
黑暗之中，他们来袭者，反而占据了优势。
当萧晏行挥手时，几个人从草地猛地扑出，萧晏行出手最为迅速，他直接以短刃割断了最后面之人的喉咙，而其他人也是扑了上前，捂住对方口鼻，短刃刺喉。
先前萧晏行就率先说过，以短刃刺喉，不管致不致命，可以在最快时间内，让对方发不出声音。
果不其然，即便有人未能立刻毙命，但是因为短刃刺入喉咙中，压根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随后他们迅速收拾了这队巡逻者。
待众人将这些人的尸身抬走时，先前躲在不远处的其他人，也赶紧上前拿起这些人的武器，开始装作巡逻的模样。
好在他们身上所穿的兵甲，正好与巡逻之人的相同。
于是就这样，他们一边巡逻一边慢慢往营地里面走去，即便对面遇到巡逻之人，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从未有人夜袭过叛军，这些巡逻队伍来回巡逻时，也未有暗号口令。
先前萧晏行之所以放走前两拨的巡逻队伍，便是在观察这些队伍。
萧晏行
在除掉另外一队巡逻队时，也开始乔装扮成这个巡逻队，顺着营地开始往前走，果然，越往里面帐篷就越发密集。
毕竟叛军号称有二十万大军，这么多人住在一起，本就是需要足够大的地方。
不过也正是因为叛军人数太多，很多人除了自己队伍之外，对于旁人并无印象。方才萧晏行带着这支假巡逻队，一路走过来未能被识别出来，也正是这个缘故。
待到了几乎帐篷挨着帐篷的地方，萧晏行便开始挥手，让众人将腰间挂着的水囊取下。
随后所有人将水囊里的火油，沿着帐篷倒了下去。
先前萧晏行就曾跟另外两支假扮巡逻队的人说过，一刻钟之后，找不到粮草所在，便直接将火油倒在帐篷附近。
他会率先点燃火油，只要看到火光，他们便将火油同样点燃，随后所有人一起撤退。
他们并未找到粮草所在，想来也是，毕竟粮草乃是最为重要的。
即便被他们找到了，也一定会有重兵把守。
贪心必坏事。
所以萧晏行便叮嘱过，莫要太过贪心，一旦不成，便即刻撤退。
他们夜袭真正目的，便是骚扰叛军，让他们在夜晚疲于奔命，这样到了明日白天，他们攻城时也会力不从心。
因为帐篷上沾了火油，当火折子被扔上去之后，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蔓延了起来。
帐篷本就是油布所制成，乃是易燃之物，又有火油助燃。
不过呼吸之间，在场之人看见大火吞没了整个帐篷，而原本在帐篷内鼾睡的士兵，则是在睡梦中便被火舌吞没，当他们被滚烫的热度逼醒时，原本支撑着的帐篷，在大火之中哄然倒塌了下去。
这一整个帐篷的人几乎没人跑出来，就被压在了下面，而大火迅速吞没了他们。
只余下凄厉而折磨人的惨叫声。
此刻，忽地一阵东风起，原本就已经要吞噬一切的火苗，而东风之下，开始迅速吞没附近的其他帐篷。
而在萧晏行他们点燃这里的火苗之后，其他两个地方也迅速被起了火。
此时营地里其他巡逻者，迅速开始大喊，引起众人注意。
“着火了，着火了。”
伴随着嚎叫声响起，原本安静的营地，彻底沸腾了起来。
而越来越大的火苗则是如同从地狱而来的烈焰，残忍而强势的吞噬着附近一个有一个帐篷，虽然有越来越多的人被吵醒之后，迅速逃出了帐篷。
但因为周围实在太过混乱，有人在逃跑之余，却被不小心点燃了衣裳。
待发现时，火势已经彻底蔓延了。
萧晏行等人一路撤退，也一路装模作样的开始喊道：“救火啊，快起来救火。”
待他们快要逃到营地边缘时，正好被迎头赶来的另外一支巡逻队挡住，显然这支队伍的领头是个机敏警惕之人，他拦住萧晏行等人问道：“你们为何一路奔跑至此？”
“大人，我们自是要去取水救火，”萧晏行抬头说道。
而那人在萧晏行的瞬间，瞧清楚他的脸，登时忍不住说道：“你是何人，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在他这句话说完时，他就看见对面那张原本清俊的脸，眸光陡然变得森冷，随后对方飞扑而来，一道寒光在他眼前闪过时，他只觉得喉间一阵剧痛。
而他身后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杀伐一幕震惊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萧晏行身后的人也扑上来，将他们狙杀。
此时叛军营地上，早已是火光一片，一个个被烧起来的帐篷，宛如夜空中亮起的巨大火球，火光冲天，直接将半边天际都烧的通红。
这一幕自然也被扬州城墙上的守军所看见。
除了谢灵瑜所在的西城门之外，其他城门上的守军迅速会去回禀了当值的大人，随后众人走出来看到远处火光冲天的模样。
他们心头都激荡着一句话，成功了。
夜袭计划成功了。
而自始至终站在城墙上，眺望着远处叛军营地方向的谢灵瑜，在火光升起的第一时间便发现了。
于是她立即传令下去：“立刻打开城门。”
为了防止他们在返回之时，可能从其他城门入内，谢灵瑜派武忧亲自去其他城门，让人将城门打开，接引夜袭队回城。
一刻又一刻的等待，谢灵瑜的心始终提在嗓子眼。
而直到在夜色中，有黑影靠近城墙。为了方便他们回来，谢灵瑜也早早让人将西城墙上的火把全部点燃。
当第一批返回之人出现在城外时，谢灵瑜便迫不及待的跑了下去。
只是在看到第一批回归之人时，谢灵瑜发现并没有萧晏行，但她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而是一脸认真道：“诸君辛苦了，城楼下面已经备好了吃食，大家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去歇息。”
待众人称是时，谢灵瑜却冲着他们深深一行礼。
“本王代扬州百姓，谢过诸君英勇。”
虽然她并不知道今夜战果如何，但是看着敌军营地漫天的火光，她就知道今夜夜袭定是大胜而归。
她沉着心开始站在城门口，迎接着归来的勇士。
可是一批又一批，却始终不见萧晏行踪影。
她心中百般焦急，却始终相信萧晏行所说的话，他不会让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的，他一定会平安归来。
终于在城墙之上火光的映照下，不远处慢慢浮现出了几道身影。
为首那道挺拔而高大的身姿，宛如烙印般深深刻在她的心头。
这一刻，谢灵瑜再顾不得旁的，她奔跑上前，死死抱着他。
他身上还掺杂着巨大的硝烟和血腥味，甚至连脸上都沾染了血污，但是眼前这个王朝最为尊贵的女郎，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拥住了他。
这一刻，她抱住了她的心上人。

第148章 长安传来消息，永宁王……
在参与夜袭计划的所有人平安归来，而对面叛军营地大火漫天，便也是意味着整个夜袭计划的成功，所有人都欢欣鼓舞。
但是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次日，本以为昨晚的夜袭会推缓叛军的进攻。
次日，天将蒙蒙亮，谢灵瑜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号角声吵醒，她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只是她起身的太快了，忽地只觉得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耳畔更是传来嗡嗡作响之声，整个人险些便要昏倒过去。
而方才那样清晰又嘹亮的号角声，一时间也显得不够真切，竟不知分不清自己方才究竟是在梦中听到，还是现实中真的响起了号角声。
直到外面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还有武忧的声音响起。
“殿下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外面情况如何？”外面是武忧压低声音说的话。
“敌军趁着清晨起雾，阻挡观察哨的视线，突然集结朝着东城门而来了，”来人虽然焦急，却也跟着压低声音。
原本还坐在床榻上的谢灵瑜，这下彻底清醒了过来。
方才她所听到的，果然是真的号角声。
这是城楼上的示警之声，意在告诉其他城楼守卫军有敌袭。
谢灵瑜立即起身，随后喊了一句：“武忧。”
外面的武忧原本还要问什么，却听到房中传来谢灵瑜的声音，赶紧推门而入。
此时谢灵瑜已经开始给自己穿衣服，武忧见状，立即上前帮忙。
“殿下，您也不必太过着急，昨夜您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况且叛军一时半会定然还不会攻城的，”武忧劝慰道。
谢灵瑜昨夜在等待萧晏行率队回归期间，确实又跟曹天等人商量妥当了白日里守城的策略，但是如今敌军来袭，她依旧还是放心不下。
“况且方才来人也说了，萧大人这会儿已赶到了城楼，正在组织防守事宜。”
武忧见她手上动作，一点也没缓和，又是劝了句。
这下谢灵瑜倒是一下慢了下来，她转头看向武忧：“辞安已到了东城门？”
“对，有萧大人在，定然能挡住叛军攻势，”武忧信心十足的说道。
昨日敌军来袭时，萧晏行主动请战以少抵多，首战告捷。
随后夜晚时，他又提出了夜袭的方案，更是连夜率队偷袭敌营，搅和的敌人二十万大军的营地那叫一个火光冲天，人仰马翻。
虽然叛军并未像他们所预想的那般，在今天白日里休养生息。
但是萧晏行短短一日内，屡建奇功，扬州城内的守卫军都是看在眼中。
要说谢灵瑜如今是扬州城的定海神针，那么萧晏行便是在行动上成为了很多守卫军心目中的战神，只要有他在，众人便会觉得格外心安。
“胡闹，”不想谢灵瑜却冷冷斥了一句。
武忧一怔，似乎是实在不知殿下为何会突然这么说。
“他昨天白日里作为先锋冲杀，便是极其耗费体力，晚上又率队夜袭敌军大营，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才歇息了两三个时辰，如今却又去了城门楼，他当真是不要命了。”
武忧这才明白，殿下是心疼萧大人。
而此时谢灵瑜指着一旁衣架上挂起的盔甲，急匆匆说道：“先帮我更衣。”
待谢灵瑜穿上盔甲之后，便立马前往东城门。
因为她所住官衙离东城门并不远，纵马赶往城门楼。
此刻城内也早已经行动了起来，即便谢灵瑜还未赶至，但是守卫军依旧井然有序，可见先前的布置确实充足。
直到她登上东城门楼，就见一身戎装的萧晏行站在城门之上，肃然望着城外，而一旁的曹天正在一个劲说什么。
“殿下，”两人瞥见一道白色身影匆匆而来，立刻行礼。
谢灵瑜抬手示意他们起身，随后她走到略靠近城墙的地方，同样看着城外，果然敌军再次兵临城下。
“昨日敌营火光多久熄灭的？”谢灵瑜沉着问道。
一旁的曹天上前回道：“我方才问了昨日巡逻的士兵，昨夜敌营大火一直烧到丑时末。”
丑时末，如今才是辰时初。
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时辰而已，对面敌军即便将营地里的大火扑灭了，但是帐篷却是实打实被烧毁了的。
敌军只怕一时半刻变不出那么多帐篷，只怕昨夜不少人露天而睡。
虽说八月底扬州气候并不算冷，但是昼夜温差极大，只怕不少士兵昨晚压根就没怎么合眼睡觉。
士兵们本就因为营地突然着起的大火，而缺乏休息，结果第二日还要这般早便来攻城。
“对面叛军昨日突袭扬州，本就劳累，结果昨夜还被烧了大营，更是未能歇息，但是我们却不一样，我们只是以小股队伍偷袭敌军大营，大部分守军都得到了及时的休息。这么说来，我们乃是以逸待劳。”
“此战依旧可打！”
谢灵瑜拔高声音，刻意让自己的声音传遍整个城门楼。
话虽如此说，但是当两军之间，敌众我寡，就算对方未曾得到足够的休息，但是打起来的时候，依旧还能靠着人数碾压。
而就在叛军兵临城下，摆好阵型之后，就见敌军之中抬出了浮桥和云梯。
显然是敌军的攻城辎重到了。
难怪谢献连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给自己手下的士兵，他是猜测到了扬州守卫军的想法，反其道而行，宁愿让自己手底下的士兵累着点，也绝不给扬州守卫军拖下去的机会。
如今这些攻城辎重到了，谢献就更是想要趁热打铁。
“看来他们是想要一鼓作气拿下扬州城，”谢灵瑜冷眼望着对面士兵抬出来的云梯。
眼看着敌军开始搭建浮桥，曹天在城门楼上看着着急问道：“殿下，我们是不是要射杀这些搭桥士兵？”
“先等一等，”谢灵瑜轻声说道。
待护城河面上出现越来越多的浮桥，扬州守卫军依旧没有发动攻击，连敌军将领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低声向谢献秉明。
敌将有些诧异道：“殿下，我们是在扬州守卫军的眼皮子底下搭建浮桥，他们却迟迟不发动攻击，可是其中有诈？”
谢献却是在听罢后，冷笑了声：“他们这是想要在我们士兵过浮桥时再进攻，这样才会造成大规模杀伤。”
敌将一怔，随后小心翼翼问道：“那我们现在可要停止搭浮桥？”
“倘若停止搭建浮桥，我们大军如何攻城？”谢献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敌将：“可是……”
“打仗岂有不死人的，”谢献语气冷漠。
其实这便是双方的阳谋，谢灵瑜不让扬州守卫军现在就攻击，是想要等着将人放近之后再攻击。
而谢献也知道她这个打算，但是他却依旧让继续搭桥，是因为他打算用人命填平谢灵瑜的这个阳谋。
扬州守卫军即便各个都是弓箭手，也不可能将所有冲锋的叛军士兵尽数射杀。
只要有士兵冲到河的那边，便可以搭建云梯，开始攻击城楼。
甚至他们还可以将圆木运过去，直接撞击城门。
谢献看懂了谢灵瑜的阳谋，却依旧愿意赌这么一手。
于是当浮桥搭建完毕，叛军士兵开始扛着云梯冲锋时，对面无数的人头在号角声之中，冲向了扬州城楼。
也就是在此时，谢灵瑜抬起手臂，高声喊道：“准备。”
城墙之上一字排开的弓箭手，在这一声命令中拉开了自己的弓箭，而城下的敌军犹如潮水般涌来。
“放。”
随着谢灵瑜的一声令下，弓箭手迅速射出弓箭。
从城墙上急射而下的箭雨，朝着护城河上的敌军飞去，瞬间很多人中箭从浮桥上摔了下去。很快，河水里被鲜血渐渐染色，随着掉入河中的人越来越多，河水渐渐成了赤红色。
但是身后的冲锋号还在响着，敌军也无人敢临阵脱逃。
毕竟在战场上临阵脱逃也是死罪，一旦有人敢后退，身后便有人会立刻杀了他们。
城墙上守卫军的弓箭手的箭也是丝毫没有停止，先前谢灵瑜便让弓箭手交替站在城墙头，这样一组弓箭手将箭射出后，另外一组弓箭手便立刻上前补位。
就这样墙头上的箭羽和城墙下不断冲锋的敌军，将原本富裕繁荣的扬州城沦陷为了一个人间地狱。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重的几乎让人要呕吐，但是谁也没有时间。
双方都在这一刻杀红了，一方想要拼死守城，另一方想要攻城。
终于当第一个云梯被立起时，叛军开始顺着云梯往上攀爬，守卫军也丝毫没有慌乱。
因为谢灵瑜早已经让人将城墙上，铺满了灌着油脂的蒿草，只待云梯架了起来，叛军开始爬上来，她便立即让人点燃蒿草。
被灌了油脂的蒿草，燃烧的极快，而云梯也是木质的，遇火更是亦燃。
“烧掉对方的云梯，”谢灵瑜见对方还在不断架云梯，干脆直接让人拿来油脂，倒在云梯上，又利用已经烧起来的蒿草，点燃云梯。
瞬间，一个个云梯因为被淋上了油脂，很快就被点燃，在半空中就烧了起来。
原本还想要爬上来的士兵见状，便想要往下爬。
但是下面已经有士兵又爬了上来，一时间最上面的士兵退不下去，最后竟只能从云梯上跳了下去，但是这般高的地方，跳下去自也是摔了个半死。
于是一时间，原本攻城的云梯，竟成了索要敌军士兵性命的工具。
“殿下，将云梯撤回来，若是今日云梯全部被烧毁，日后我们拿什么攻城，”敌方这些将领原本还在看士兵攻城，但是瞧见扬州守卫军竟采取火攻的法子，瞬间便急了。
他们所用的云梯，乃是一路上攻下各个城池时所缴获的战利品。
敌军一路进攻，又并无什么大后方，弓箭兵器这些都是一路上缴获的，便是说他们一旦用完了，并不能自己打造，只能再回头去其他已经攻下的城池搜刮。
但是一来一回之间，势必会浪费不少时间。
因而对于云梯这种大型辎重，叛军也是格外珍视。
叛军面对扬州守卫军这般火攻之下，全然束手无策，再加上昨日叛军营地大乱，所有人都未能好生歇息，无奈之下，叛军只能仓促撤兵。
这一次叛军似乎也为了让自己人得到好生歇息，竟是两夜一日都未曾发动进攻。
八月二十六日，休整完毕之后叛军，再次集结而来。
这一次敌军不再将所有兵力都压在东城门，而是将兵力分散，全力进攻扬州几大城门。
敌人大军足有二十万，即便分散开来进攻，也足以在人数上取胜。而扬州守卫军本就不足两万，这般分散在各个城门防守，瞬间压力更是巨大。
扬州守卫军连守五日，不失任何一座城门，力拒叛军与城外。
但是各个城门楼的损坏也日趋严重，尤其是东门，因为承担着叛军的主力进攻。而这五日里，叛军攻城的投石器和云梯等辎重尽数到位。
叛军利用投石器，不断将城门楼砸出缺口，再以冲锋队架起浮桥，通过护城河。
因为叛军开始利用圆木攻城，为了防止叛军当真以圆木撞开城门，扬州守卫军只能打开城门，与城门外与对方厮杀。
但是这般厮杀，便是造成扬州守卫军的人数开始急剧减少。
短短几日内，守卫军从原先的堪堪两万，锐减了三千多人，一时间整个扬州城内挂满了素镐，家家户户几乎都有战死之人。
而随着叛军对于夜袭有了防备，先前屡次成功的夜袭，也开始失了成效。
相反，派出去的夜袭队往往失利多，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尤其是叛军为了针对夜袭队，竟也派人守在了出城的路上，夜袭队还未靠近叛军的营帐，就被叛军反偷袭。
因此谢灵瑜果断喊停了此事。
为今之计，他们最好的法子便是固守扬州，等待朝
廷大军的到来。
入夜，两方再次战罢，夜色给了这场紧张而残酷的战争一丝喘息的时间。
军营之中，很多士兵喘着粗气的躺倒在地上，横七竖八，唯有胸口的起伏告知着他们依旧还活着。
而随着一副副担架将受伤的士兵们，抬了回来，空气里的血腥味正在弥漫。
那种始终无法挥散的血腥味，就这般沉重的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谢灵瑜站在营地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幕，而身侧是从四面发放传来的消息。
守城的士兵们在不断的战死，还有那些失去行动力的伤患也越来越多，每日需要消耗的药材便是数不清，谢灵瑜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伤患死去。
但是随着守城的时间越久，所传来的坏消息便一个接一个。
而他们所期盼着的援军，却遥遥无期。
谢灵瑜深吸一口气，她望着外面还在持续的场面，不少城中百姓已经自发前来帮忙，作战的士兵们累瘫在一旁的时候，百姓们便帮忙将伤员抬了回来。
大家都还没放弃！
谢灵瑜转身走进营帐，一旁的其他官员也跟着入内。
“殿下，伤员实在太多，城中的大夫人手不够，还有府库里的伤药也快用尽了。”
“今日死伤的士兵又足足有上千人。”
“连日交战，我们的武器损耗严重，尤其是箭羽，已经使用过半了。兵器铸造场内即便连日赶工，依旧赶不上损耗的速度。”
刚一入了帐内，众人便迫不及待将各路消息向谢灵瑜回禀。
但是入耳所听的，皆是不好的消息。
连一向镇定自若的谢灵瑜，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但是如今，她却什么抱怨都不能有，毕竟她才是主心骨，倘若连主心骨都连连抱怨的话，旁人又如何能全力以赴呢。
“扬州乃是整个大周的商业中心，我记得城中便有好几家大的药馆，派人去跟他们的家主所，所有药都暂时征用了，倘若守城成功，本王定然如数奉还。”
至于另外一句，若是守城未能成功，更没了还的必要了。
毕竟到时候叛军一旦入城，城中财富尽数便都会被抢掠，更别说药草这等战时最为重要的资源，叛军定然也不会放过。
其实来回禀之人，也就是想要谢灵瑜这一道命令。
因为在开战之前的时候，谢灵瑜便曾经发出过命令，城中守卫军一律不得骚扰百姓，更不得抢掠百姓，违者斩立决。
战争一起，四处便会人心惶惶，更是有人会趁火打劫。
很多时候攻城之战，也不全都是从外部失败，也有城内之人趁机生乱，从内部率先瓦解，从而导致守城失败。
谢灵瑜先前便是为了防止这等事情发生，便对所有守卫军发出这道命令。
如今她让人去跟这些药铺主家，是好生商量也好，是威逼利诱也好，都是为了救人。她自然不会有所顾忌。
“还有兵器一事也是，城中有诸多铁匠铺，如今光是依靠铸造工厂一己之力，自然是无法铸造这般多的兵器，提供原料，这让城中所有铁匠都一起铸造兵器。”
谢灵瑜这一道命令，当真是让人震惊。
毕竟城中铁匠多乃是以打造农具和日常用具为主，虽说也可以铸造兵器，但是一向是要经过官府的严格管制，如今这般让铁匠直接参与兵器，乃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了。
“殿下，这恐怕是太过冒险吧，这么多兵器，若是没有严格看管，恐怕生乱，”一旁有人赶紧劝说道。
谢灵瑜朝他看了一眼，神色倒也并未责备。
她淡声道：“如今乃是非常之时，自是不能用寻常之法，你瞧外面这么多伤员，若不是很多老百姓主动前来帮忙，只怕我们还不能这么快救治这些伤员。”
她这么一说，原本有些不赞同的人，神色也一下缓和了。
“其实本王早说过，我们其实并非是以少敌多，叛军也不过是二十万而已，而我们身后乃是人数几倍于叛军的扬州百姓。只要我们整个扬州军民一条心，我们定然能守住扬州。”
这时曹天也开口：“对，殿下说的没错。我们并非只有守卫军，我们还有扬州百姓，如今城中许多年富力强的青壮年都自发上城楼，同我们一起守城。只要我们守住扬州，一定能等到援军的。”
原本众人心中因为这番话，而微微激荡。
但是在最后听到援军的时候，众人反而又愣住了。
如今整个扬州已宛如一座孤城，四面八方的消息早已经被切断，他们不知道朝廷究竟有没有派大军前来平叛，他们也不知道大军到了何处，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到扬州。
其实眼前的叛军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未知。
他们对于外面一切事情的未知，才会让他们对未来感到恐惧。
倘若援军一直不来，不说守城的兵器，便是城中的粮食也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问题。
但是众人都没去问何时援军会来，如今敌军就守在城外，扬州的斥候压根派不出去。即便先前曾经放出过信鸽，却也被敌军射杀。
他们压根得不到一点，关于外界的消息。
待商议结束之后，众人便鱼贯而出，只有萧晏行留了下来。
萧晏行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谢灵瑜，不过才几日而已，她整个消瘦的越发明显，身上原本还算合身的盔甲，如今瞧着竟也有些空落落。
“我方才问了听荷，殿下你今天又是一日未曾用膳，只用了几块糕点？”
萧晏行轻声问道。
谢灵瑜听他说起这个，不由哼了声：“听荷这个碎嘴丫头。”
“我先送殿下回去歇息吧，”萧晏行不由分说道。
谢灵瑜本还想要留在大帐，但不等她回应，萧晏行已经上前牵住她的手掌，竟要将她带走。
她赶紧正色道：“松手，我如今可是扬州城主帅，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萧晏行见她竟还这般顾忌，不由一笑，但他也当真听话的松手。
待他看向谢灵瑜：“主帅殿下，不知下官可有荣幸送您回府？”
明知道他这是故意消遣自己呢，谢灵瑜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下。
可是她脸上刚绽放出笑容，对面的萧晏行似乎也愣住了。
许久，他长吁了声，声音无比轻的说道：“总算又瞧见了你笑了。”
自打叛军兵临城下开始，谢灵瑜整个人便宛如一把锋芒内敛的剑，果断决绝却又镇定自若，宛如定海神针般，以至于让旁人都险些要忘记，这位殿下也还未到双十年华。
她也从未上过战场，但是如今她却成为所有人的主心骨，带领全城军民抵御叛军。
“每日看着扬州城内外发生的事情，我自是如何都无法笑出来，”谢灵瑜却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看着那些从战场上抬回来的尸身，看着那些伤势严重而不断发出哀嚎声的士兵，她的心头便也如同在油锅里煎熬过了一回。
随后谢灵瑜还是让萧晏行陪着自己一起回了府衙。
听荷本也跟在她身边，但是谢灵瑜见武忧已经跟着自己，便让听荷留在府中。
待到了院中之后，听荷听到动静立马出门迎了出来：“殿下，萧郎君，你们回来了，可曾用过晚膳？”
随后她肯定说道：“定然是没用过的吧，正好我提前让厨房备上了。”
谢灵瑜忍不住皱眉：“我不是说过，如今乃是非常时期，不许铺张浪费的。”
听荷当即便露出了委屈的表情，她说道：“殿下，奴婢只让人准备了三四个小菜而已，未曾敢多准备。您今日又是一日未曾进膳，也不过就是得空吃了几块糕点，若是这般下去，奴婢怕您身子骨受不住。”
“听荷说的也有道理，如今你乃是扬州主帅，保住自己的身体也是重中之重，”萧晏行主动替听荷解围，随后他温柔看向谢灵瑜，柔声说道：“正好我到现在也没用膳呢，不知可否沾殿下的光，吃上几口呢。”
谢灵瑜知道他也忙了一整日，但是没想到他也没用
膳，便也来不得说听荷什么，只是吩咐道：“赶紧让膳食拿过来吧。”
听荷福身行礼，便赶紧去准备膳食。
待她走后，谢灵瑜这才有空对他说道：“你不比我，你本就是男子，又时常上战场杀敌，理应多吃些东西。”
萧晏行微微皱眉，低声说道：“这句话也是我要对你说的，如今我们守城井然有序，一时半会叛军都无法攻城。你不必太过担心。”
谢灵瑜听着他安慰自己的话，一身盔甲站在院中。她抬头仰望着头顶的明月，短短几日而已，她竟有种斗转星移，岁月交替的感觉。
眼下情形，竟堪比她前世之处境。
只不过从前只有她一个人宛如困兽般，被拘禁在那个小院之中，而如今她带着满城百姓，殊死抵抗，只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辞安，你从未尝过困兽的感觉吧，”谢灵瑜突然望着他，轻声说道。
“被困在一处，外面所有的一切都与你无关，等待你的唯有独自凋零的命运。”
萧晏行一怔，随即他想到谢灵瑜曾经独居上阳宫的经历，他以为她所说的是那时候她的感觉。
他上前握住她的双手，低声安稳道：“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会陪在你身边，不会让你再体会那样的感受。”
*
入夜。
萧晏行正躺在床上陷入沉睡，但是忽然间，他梦中原本浑浑噩噩的场景，却慢慢变得清洗了起来。
当他看清楚周围时，竟也是一处硝烟战场过后的模样。
四周地面上全都是倒下的尸体，而周围则是穿着盔甲的战士正在打扫战场。
萧晏行正抬头往前看时，就见有人上前，低声说道：“主帅，安王殿下要求见您。”
“败军之帅不值一见，还是让这位殿下等着回京等候圣人发落吧，”萧晏行听着他口中说出冷酷而清晰的话。
安王谢琮？
他又是何时造反的？？
造反的人不是楚郡王谢献？怎么又会是圣人的儿子安王在造反？
待他回到大帐内，没多久，突然有人匆匆进来，只听那人跪在地上，焦急说道：“主帅，长安传来消息，永宁王自尽了。”
什么？
一阵钻心挖骨的疼痛从他心口传来，萧晏行本来只是觉得自己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发生，可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口也跟着疼了起来。
永宁王自尽了？
不会的，阿瑜不会有事的。
为何他梦里的场景会是这般？

第149章 况且本王这把弓，也该……
梦中的场景依旧还在继续，萧晏行只觉得浑身痛到几乎麻木，好半晌他都说不出一句话，耳畔只一股脑的回荡着这句话。
“不可能的，”直到他终于回过神，摇着头不敢置信的说道。
但是跪在他对面的亲信，抬头看了他一眼，却不敢说话。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梦中的萧晏行一直在摇头，但是他的神色却已经从原先的不相信逐渐变成渐渐崩溃。
而梦境也瞬间变得有些模糊，似乎是因为梦境之中的人太过绝望的心情，让周遭一切都恍惚要破碎。
可是过了一会儿，梦境里的萧晏行忽地看向对面跪着的亲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亲信低声说道：“半月前，圣人突然派昭阳公主驸马裴靖安前往殿下圈禁之处，两人不知秘谈了何事，而三日前昭阳公主与裴靖安大婚之日，圣人突派内侍杨贺前往永宁王圈禁之处，秘赐鸩酒，殿下饮酒自尽。”
随着对面之人一字一句，将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但是萧晏行心头反而越来越绝望。
“是我，是我害了殿下，”许久，他突然轻声说道。
梦境中的人垂着头，整个人全然失去了所有冷静自持，他从未在人前表露过的心思，这一刻终于肆无忌惮的流露而出。
他一直爱重着殿下，却从不敢叫旁人知晓。
如今却是在殿下身死之后，他却也只能在这里这般模样。
况且他本就知晓殿下被新皇圈禁之事，只是他因为正在领兵平定四皇子谋反作乱之事，无法抽身回长安为殿下求情。
所以他便不顾一切想要平定叛乱，唯有立下如今大功，待他回朝之时，他才能向圣人求得赏赐，救出殿下。
但是他这般想着，也这般努力着，可最终得来的消息，却是殿下被圣人赐死。
许久，萧晏行低声说道：“殿下从未参与过党争朝斗，圣人却这般召集赐死她，定然有原因，让三千卫全力彻查此事。”
裴靖安作为曾经的永宁王夫，如今却又被赐婚昭阳公主之事，萧晏行早已经知晓。
倘若只是为了一个男人，新皇不会这般着急的处置殿下。
这其中定然还隐藏着别的事情。
还有裴靖安！
在殿下落难的第一时间，他便直接舍弃了殿下，他如何敢。
可是他更恨的，却是他自己。
殿下被圈禁时日并不短，他早已经知晓。只是他错误的以为新皇不会这么快对殿下下手，他本想等着平定叛乱班师回朝之日，以功勋向圣人求情，救的殿下出来。
到头来，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罢了。
他如今便是平定了叛乱又如何，殿下已经身死。
一想到这个，萧晏行原本就痛苦的心头，再次被揪住了般，连呼吸都有种无法顺畅的感觉。
那种不真实感，渐渐被巨大的现实冲击着。
殿下真的死了，他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得。
这世间一切，对他而言，又有何用。
萧晏行的脸色越来越冷硬，随后他轻声说道：“如今四皇子谋反已被平定，我也该回去向圣人复命了。”
既然一切都没有了意义，那就一起死吧。
萧晏行这个疯狂的念头涌入脑海中的时候，瞬间整个梦境也随之崩塌一般。
深夜之中，原本安静睡在床榻上的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明明如今已是初秋，夜里凉风起，但是他额头上的汗珠却犹如雨水般，一道一道的流落而下。
萧晏行在黑暗之中大口喘着粗气，周围安静的可怕。
唯有他的呼吸是那般急促又真实的。
直到他的眼睛适应了房中的黑暗时，他脑海中才又渐渐浮现起先前在梦里的事情，他又
忍不住微闭了闭眼睛。
虽然这一幕幕发生在梦里，但是却又是无比的真实。
真实到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真正发生过的。
况且这个梦里很多事情太过匪夷所思，首先便是殿下和裴靖安成亲之事，先前他也曾经梦见过殿下成亲，但是如今看来这个梦似乎是之前梦的延续。
应该是在他们成亲很久之后，嘉明帝去世，新皇登基。
虽然梦中虽然没有说清楚新皇究竟是谁，但是他大概也猜到了。毕竟这位新皇登基之后，原本是永宁王夫的裴靖安，在殿下被圈禁之后，却能全身而退，反而迅速被指婚给了昭阳公主。
在他看来，裴靖安全然犹如一个战利品给了昭阳公主，由此可见，昭阳公主如今身份贵重早已胜过殿下。
所以不难猜出，登上皇位之人便是六皇子信王。
萧晏行忽然想起今晚之前，谢灵瑜对他所说的话。虽然殿下没有明确说出来，但是从她的话中不难发现，她身上定然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说他从来不知困兽的感觉，还说被困在一处，外界的事情全然和她无关，等待着的只有注定凋零的命运。
这不就跟梦境中所说的她被圈禁之事一样，她身为天潢贵胄，却落得一个被圈禁的下场，被困在窄小的院落，等待她的是最后的一杯鸩酒。
想到这里，萧晏行忽然发现他所梦到的事情，或许当真不仅仅只是一场梦。
即便是再离谱的事情，当过于巧合时，只怕都是真的。
如今正值守卫扬州的关键时刻，他却在梦中梦到这样的场景，难道是梦境都在提醒他，要保护好阿瑜？
或许曾经他当真失去过阿瑜，所以如今再有一次机会之后，连老天爷都在不顾一切的暗示他，要去护住自己生命之中最为重要的这个人。
黑暗中的萧晏行在思绪之中，渐渐理清楚最为重要的事情。
其他所有一切，他都可以不在意，但是他最在意的便是谢灵瑜的安危。
至于裴靖安此人，不管从前他与殿下有何交集，如今两人全然没有了关系，他再也不是殿下生命中的那个人。
只有他才是阿瑜如今的命定之人。
所以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守住扬州，守住殿下。
*
整整一日，叛军竟并未再攻城，这样的沉默不仅没让谢灵瑜和萧晏行他们感觉到欣喜，反而他们心头越发沉重。
他们谁都知道，彼此都需要抢夺时间。
叛军需要抢在朝廷援军赶到之前，拿下扬州城，随后富庶的扬州还有四通八达的运河，到时候叛军不管是粮草的运输还是各种资源获取，都将要比如今轻松千百倍。
古往今来，江淮一带本就是天下粮仓和钱袋子。
如今这个钱袋子眼看着就要落进自己手里，叛军如何会不拼命。
谢灵瑜站在城墙上眺望着远处，如今她已经看不见叛军的营地了，毕竟在扬州夜袭队频繁的骚扰之下，营地早已经撤往了更远的地方。
而谢灵瑜也在争取时间，她要不顾一切的守住扬州，等待朝廷援军。
倘若受不住扬州，他们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便都白费了。
即便朝廷援军到了，即便日后又重新拿回了扬州城，但是城内的百姓定然会在城破之时被屠戮一遍。
这是叛军对于他们拼死守城的惩罚，也是对于拼命攻城叛军的奖励。
是以当叛军一整日都未曾来攻城的时候，谢灵瑜心头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而当第二日，攻城号角再起响起时，原本正在查看伤员的谢灵瑜，心底有种终于的感觉。
随后她便迅速前往城墙，查看这次攻城的情况。
“这是什么？”谢灵瑜一眼便看见了，城下叛军推来的东西。
一旁的萧晏行低声说道：“这是撞车，用于撞击城门，乃是攻城最为好用的利器。看来昨日叛军未攻城，是因为他们在等撞车。”
先前叛军所用的云梯和投石器也是攻城的辎重，只是这两样东西多少都有些弊处，因而在谢灵瑜的妥善应对之下，一次次化解了叛军的攻城攻势。
但是这次却不同，撞车会直接对城门造成伤害。
一旦靠近，必然是退无可退的。
“殿下，我们不能困守在城中，要不然撞车撞开城门之后，叛军破城便在瞬息之间，下官请战，愿阻敌与城外，绝不让他们近一步，”萧晏行当即说道。
谢灵瑜虽然不想萧晏行再陷危险绝境，但是眼下扬州城内真正能作为先锋的，也唯有萧晏行一人。
她真正相信和能够依赖都是萧晏行。
“好，本王准你带兵出城阻敌，”谢灵瑜没有再多思考，直接说道。
随后萧晏行立马下了城墙楼，迅速开始点齐兵马。
这段时间，萧晏行一直都是身先士卒，率领士兵们冲锋陷阵，因而即便他不是扬州刺史，却也早已经在整个扬州守卫军之中树立了巨大的威信。
因而他点兵之后，士兵们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如今这些士兵们也早已经明白，他们与城外的叛军早已经是不死不休，断无一丝投降的可能性。
况且看着扬州城内，随处都能看着悬挂着的白色素镐，每一处便代表着一个死去的士兵。从守城开始，便有太多人死去，他们绝不会向叛军投降。
因为投降便意味着对这些死去者的背叛。
待萧晏行出城阻敌之后，谢灵瑜便站在城墙上看着双方的交战。
但是就在城下开始厮杀之时，突然从西城门的方向升起了狼烟，那是城门遭受攻击，需要增援的信号。
“不好，敌人此时也在进攻西城门，看来他们又打算两面进攻了，先是在东门这里以撞门车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再进攻西城门，”谢灵瑜快速分析了当下的情况。
一旁站着的曹天立即说道：“殿下，微臣带兵前往西城门增援。”
谢灵瑜点头：“有劳曹大人了。”
但是曹天走后，谢灵瑜便迅速将扬州城内的另外两个官员喊来，让他们在城墙之上督战，一旦发现下面不对劲，立即打开城门将萧晏行他们迎回。
“殿下，这是要去哪里？”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
旁边的另外一人赶紧朝他看了一眼，自然是示意他不可以轻易询问殿下行踪。
谢灵瑜虽然没有立刻说话，但是她的眼睛却看着南城门的方向，只怕叛军要进攻的并非
只有这两处城门。
先前叛军也采取过三面进攻的方式，但是那时候扬州城内的兵器充足。
扬州守卫军们依仗着坚固高大的城门，还有充足的箭羽兵器，成功击退了叛军。因而这个方法，叛军之后并未再采用。
但是如今不同了，叛军不知从何处找来了更多的攻城辎重，他们若是三面进攻的话，那么城门只怕在今日是再难守住了。
“叛军这次来势汹汹，我只怕其他两处城门也会叛军进攻，”谢灵瑜倒是未曾计较眼前这人的无礼，反而开口解释。
这两人在听到这话之后，脸上也立马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显然，他们也知道谢灵瑜所言非虚，如今他们极可能面临这样的情况。
“殿下，倘若叛军当真还要攻击其他城门，下官请战，”先前询问谢灵瑜的官员立刻高声说道。
谢灵瑜朝他看了一眼，却是轻轻摇头。
“这里城门外有萧大人在，他骁勇善战定然能够击退敌军，”谢灵瑜这么说着之后，却又并未将其他话说出。
她曾经在冬狩之时，率领王府亲卫射杀猎物。
其实她的箭术从来都不比旁人差，如今她却只能高高在城墙上看着士兵们厮杀，她也想要去守城。
特别是在这般生死存亡之际，一旦今日不能退敌，只怕便是城破之日。
谢灵瑜早就说过，她不会让自己落入叛军手中。
扬州城坡之日，也是她殉城之时。
她宁愿死，也绝对不会苟活。
永宁王之名乃是她承袭父王所得来，她绝对不会将永宁王之名成为耻辱。
当南城门的方向当真升起狼烟时，谢灵瑜再没有一丝犹豫，她直接吩咐两人说道：“你们也守城这么多日，守城的布置早已经烂俗于心。本王相信你们定然能助萧大人守住此处城门。本王即刻带兵前去支援南城门。”
“殿下，”两人齐声喊道，似乎还想要劝说谢灵瑜。
但是谢灵瑜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她直接带着武忧下了城门楼。
她并未点其他人，而是带上了自己身边的亲卫队，这队人马虽说人数不算多，但是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厉害人物。
随着众人一路骑马狂奔至南城门，而在临近南城门之时，谢灵瑜却突然勒住缰绳，在马路中央突然高声喊了起来。
“扬州城的百姓们，我乃永宁王谢灵瑜。”
随着她的高喊之声，原本还躲在屋子里的老百姓渐渐从家中走了出来，城外厮杀喊打声虽然还没有传到这里，但是很多人都知道，扬州城正在面临新一轮的攻城。
“如今扬州危在旦夕，扬州守卫军正在拼死守卫扬州，绝不让叛军踏入扬州城内一步。倘若叛军入城，定然会实施烧杀抢掠，到时候扬州城内的情况只会比今日凄惨百倍千倍。”
谢灵瑜的一番话让有些胆小的女子，已是忍不住低声抽泣了起来。
但是很多男人则是仰头望着谢灵瑜，这些天以来，已经有很多扬州百姓参与到守城之中，即便他们未站到城墙上，但是他们帮忙铸造搬运兵器，也有人帮忙救治伤员，搬运重物。
“所以我请求大家帮助守卫军，一起守住扬州。”
当谢灵瑜说出请求二字时，很多原本只是观望的人都惊呆了，显然很多都不敢相信这般高高在上的永宁王殿下，居然会这般待他们。
况且在经过这么多日的守城之后，即便是再愚昧的百姓眼睁睁看着整个城内悬挂着的白幡也早就明白，他们普通百姓的命运也早已经跟扬州休戚相关。
很快一个高壮汉子喊道：“殿下，我这就回去拿东西跟您一块去守城。我家中虽无兵器，却有趁手的农具。我便是用这些农具，也要将这些叛军赶出扬州。”
随后这人的话，竟当真被许多人响应。
一时间，众人纷纷返回家中，家中有刀具的便拿上了，家中有钉耙的便也拿上了，反正只要是能用的，众人便拿在手中。
很快，这些人竟也组成了浩浩荡荡的队伍，跟在谢灵瑜的身后一并往南门。
好在他们到达时，南城门叛军还未来得及发动进攻。
原本负责守南城门的人，正站在原地来回走动，思虑着要不要先杀出去。毕竟今日叛军居然找来了撞门车，一旦撞门车开始撞击城门，只怕要不了城门就要被击碎了。
但是南城门的守卫军人数并不多，他若是带着人出门袭击，城门上的守卫便也不够了。
此刻他简直左右为难。
“大人，咱们的援军好像到了，”突然旁边有人喊道。
南城门负责人当即大喜，便朝着城内看去，满心欢喜的看着前来支援自己的守卫军。
只是在他看到一小簇骑兵，还有骑兵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老百姓，瞬间傻眼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待谢灵瑜上了城楼，都来不及解释，立即说道：“让老百姓帮忙守住城墙，南城门的守卫军跟我杀出城去，绝对不能让叛军的撞门车直接撞上城门。”
“殿下如何能涉险，还是末将带人出城，”南城门负责人着急劝说道。
谢灵瑜却指了指跟着她上来，如今正拿着自己手中的各种工具马上进入守城状态的老百姓，她说道：“方才我只不过在街上高呼了一声，这些老百姓便当即愿意加入我们守城的队伍。连老百姓都这般英勇，本王又岂能畏畏缩缩，不能应战。”
南城门负责人愣住了。
随后谢灵瑜将身后一直背着的弓取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手中长弓，轻声说道：“况且本王这把弓，也该饮血了。”

第150章 这样的感觉，一直到她……
城门缓缓打开的时候，谢灵瑜骑马在最前方，她身侧是武忧还有身手最好的永宁王府护卫，在城门打开之时，城墙上的守卫已经开始射箭，让叛军无法靠近城门。
谢灵瑜腰间挎着长刀，而一手持弓，一手拉着缰绳。
“将士们，今日我们便让这些叛军有来无回可好，”谢灵瑜高声吼道。
而她身后传来齐刷刷的回应：“杀，杀，杀。”
随着这高亢而振奋人心的喊杀声，所有人朝着对面叛军冲了过去。
谢灵瑜在冲锋之时，便双手放开缰绳，只以为双腿夹着马腹，随后她骑在马上，拉开弓箭。
当她第一箭射出的时候，对面一个冲在前面的叛军，应声倒地。
随后谢灵瑜双手持弓，开始重新拉弓。
她的速度又快又准，还没照面，便已经有四五个人倒在了她的箭之下，而且她的角度十分刁钻，都是直接冲着那些人的脖颈而去的。
脖子一旦中箭，便是大罗神仙也难相救。
而周围王府侍卫冲向对方叛军时，便迅速厮杀了起来，他们本就各个都是精锐，先前他们几次跟着萧晏行冲锋，表现便格外英勇善战。
哪怕只有百余人，但是他们一个个都足可以一当十。
两边人的宛如两道浪潮般，迅速交汇在一处，但是很快，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宛如秋日里被收割的禾苗般，迅速倒在了地上。
叛军这些天跟扬州守卫军交手，知道守卫军顽强，但是也没想到刚一照面，他们自己的死伤便这般严重。
就连率领攻打南城门敌军将领一下都有些懵了。
他们全然不知道，自己所面对的乃是整个扬州城内战力最强的一小股力量。
而且在永宁王府护卫队的带领之下，跟随而来的扬州守卫军也全力冲刺，所有人都同仇敌忾，不顾一切的冲向敌人，势要将面前所有的敌人都斩杀在当场。
谢灵瑜这边自也不用说了，她此刻已经连发了十来支箭。
虽然她因为连续不断的射箭，手臂渐渐开始麻木，但是随着她一支又一支箭的射出，周围不断有敌军倒下。
谢灵瑜观察战场的能力更是极强，每当我方有人快要不敌对面叛军的时候，她的箭锋便随之而至。
因而不少敌军原本还占据着上风，却被背后突如其来的冷箭射翻在地上。
所以不少敌军在跟扬州守卫军厮杀的时候，还忍不住留心四周，这样一来，便立马被对面的守卫军砍翻在地。
短短时间内，扬州这边将士虽然人数比叛军少了几倍之多，但是在气势上反而是扬州守卫军更胜一筹。
当敌将发现这一情况之后，便带人朝着谢灵瑜所在的方向冲锋。
他自然也看出来了，谢灵瑜一直在用弓箭射杀他们的人，而且她的箭法实在是太准了，对于整个叛军来说都是极大的威胁。
因而对面二话不说，便冲着谢灵瑜来了。
一直守在谢灵瑜身边的武忧和另外两个护卫自然也注意到，突然冲着这边来的一行人，瞬间开始策马迎上去，与敌人展开厮杀。
城墙之外的战场上，厮杀喊叫声交织成一片，而城墙上的老百姓和守卫军拿着自己各自手里的东西，认真盯着下面。
在武忧和几个护卫正在跟敌人厮杀的时候，谢灵瑜也丝毫不紧张，她双手握住弓箭，用力拉开弓弦，开始瞄准不远处战作一团的几人。
这个敌将看得出来也是有些真本事，骑在马背上，与永宁王府的一个护卫战成一团，而武忧和另外几人正在对付其他人。
谢灵瑜骑在马背上，朝着敌将的方向瞄准，但是他们一直在动，而且旁边就是永宁王府的护卫，她全然没办法能一击必中。
可是她一直不出手，却也引起了不远处其他敌军士兵的注意。
趁着谢灵瑜正在瞄准敌将的时候，一个敌军士兵竟已经摸到了她的马后面，眼看着长刀就要朝着谢灵瑜砍来，旁边一个侍卫高声喊道：“殿下，小心。”
谢灵瑜闻声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敌军盔甲的士兵，正举着手里的刀。
或许是谢灵瑜突然的转头，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手中的长刀在砍下的那一瞬间，居然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间，也正是因为这一瞬，谢灵瑜手里的箭羽已经射出。
锋利的箭头直冲着叛军士兵的脖颈而去，原本就是人体最为脆弱的地方，宛如一张一戳就破的纸张那样，箭头直接扎进了他的脖颈。
随之而来的，是他脖颈处喷溅而出的鲜血，宛如雨花般在半空中洒落。
先前谢灵瑜射杀敌军士兵时，对方都离她极其远，虽然杀人确实会引起她心头强势的不适，但是战场上紧张的气氛，让她没空去考虑太多。
但是如今，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倒在了他的面前。
他脖颈喷溅而出的鲜血，洒落在扎在他脖子上的那根箭的箭尾，原本雪白的尾羽，瞬间被染红，有种嗜血的美与残忍。
战争就是这般残酷，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可是这一切都是因为上位者的贪心，这些普通的士兵不应该承受着这一切。
谢灵瑜在片刻失神之后，便迅速收敛了心神，如今不是悲春伤秋之时，她唯有击溃叛军，守住扬州，才能真正结束这场战争。
为了防止谢灵瑜出意外，有几个护卫迅速撤到了她的马匹周围。
而谢灵瑜也趁机再次拉开弓箭，这次她聚精会神的对准不远处的敌将，而现在正在跟敌将缠斗的人变成了武忧。
谢灵瑜并没有着急，她目光所及之处，箭头缓缓移动着。
终于当她找到一个机会时，她冲
着远处的武忧大吼道：“武忧，左边。”
随着这一声喊，箭锋激射而出，而远处的武忧也应声朝着右边的方向歪头，避开了左边。
如影随形的箭羽在左侧，噗的一下射向了敌将。
敌将虽然反应也足够迅速，但是却还是没能躲避开箭头，一下射中了他的手臂，正巧射中的还是他拿着刀的手臂，在巨大的疼痛之下，他手里沉重的长刀一下掉落在了地上。
战场上的机会本就是瞬息就至，武忧在对方长刀的那一刻，便立即欺身上前。
她手中的长刀在半空中闪烁着锐利的寒光，一刀便直接看向对方被射伤的手臂，敌将见势不妙，便骑马欲逃出战场。
但是武忧却紧随着其后，死死跟着。
这一刻她眼中的锋芒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锐利，她自小便习武，但是却被除了父兄之外的所有人嘲笑。
旁人都说，女子习武又有何用，是能上阵杀敌，还是能建功立业。
如今她身在战场，便是对曾经那些冷嘲热讽的回击。
女子亦可上阵杀敌，也可建功立业。
她蒙殿下赏识，跟在殿下左右，成为很多人仰望的对象。
如今她便要用手中这把刀，为殿下荡平眼前一切阻碍，她要成为殿下最为英勇的先锋官。
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天下女子证明。
女子亦可保家卫国。
武忧脑海中虽然闪过诸多念头，但是她整个人却冷静至极，在她追逐上对方时，对方也在拼命逃命，武忧冷笑一声，便从怀中掏出了匕首，随后她将匕首朝着对方的马屁股扔了过去。
因为两人就在前后的距离，因而这把匕首，轻易便射中了马屁股。
瞬间原本还在疾驰的马，一下子变得狂躁了起来，马蹄子往天上扬起，原本骑在马背上的敌将，还没来得及反应，瞬间便被掀翻在了地上。
武忧见状，立即手持长刀，直接冲了过去。
当长刀朝着敌将砍去的时候，对方瞬间朝旁边翻滚了几圈，勉强躲过了武忧的第一轮攻击，但是武忧也不畏惧，直接便翻身跳下马，直接朝着对方杀了过去。
她手中的长刀被她挥舞的，寒光毕现，敌将虽然左挡右躲，但是他自己的兵器方才早已经丢失了，如今只能依靠身体拼命闪躲。
但是随着武忧的攻势越来越强势，对方左闪右躲也开始无济于事，身上的血痕多了一条又一条。
此刻策马赶来的谢灵瑜，也将马停在不远处，她再次离开弓箭。
“武忧，”随着谢灵瑜一声暴呵，武忧突然往后仰去，而在她身后一支箭，笔直射了过来。
原本正在闪躲武忧长刀的敌将，眼睁睁看着那支箭朝着自己射来，正欲躲开时，箭锋已经刺破了他的喉咙。
噗嗤一声，箭头刺入皮肤里那种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此刻的战场上并不如何明显，但是随着这一声响起，便是又一个人的死去。
在战场上人命如草芥，早已经无足轻重。
但是显然敌将之死，却还是有利用价值。
“叛军首领已死，将士们给我杀，”谢灵瑜在看着对面倒下的敌军将领尸体，高声喊道。
她的声音在战场上一开始并不太大，但是随后不断有人高声喊道。
“殿下杀了叛军首领，兄弟们冲啊。”
“冲啊，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杀了他们，杀啊。”
原本敌军还因为人数上以多对少，占据着心理优势，即便他们的人一个个倒下，也没有人心生退意。
但是如今自己这边的首领突然身死，擒贼先擒王，一瞬间原本还在战斗的敌军，一下子人心涣散，每个人心头都生出了胆怯退缩。
反而是扬州守卫军们，此刻战斗力一下被激发，一个个斗志昂扬。
于是在敌我攻守之势瞬间逆转的时候，叛军一下开始溃不成军。
也不知是谁先开始逃跑，但是一旦有人带头，又没有将领约束战场，逃跑崩溃之势便立马形成。
扬州守卫军开始追击逃兵，而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的守城士兵和老百姓们也被这一幕所振奋。
“我们下去一起帮忙杀敌吧，”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随后留守城中的负责人，思虑了片刻，便又增派了人手，立刻出城支援谢灵瑜他们，务必要趁胜追击，赢下大胜。
随着出城增援的士兵的到来，谢灵瑜率众追击敌军。
至此南城门的敌军已呈溃败之势，全然抵挡不住扬州守卫军的追击。
就在众人庆祝着大胜之时，突然有人看着西城门的方向，大喊道：“不好，西城门的狼
烟在求助。”
谢灵瑜朝着西边的方向看了过去，发现这次狼烟的颜色确实比之前不同，这是最高级别的求救狼烟，意味着城门即将被破。
“我知道大家如今刚战斗完，甚是疲倦，但是我们整个扬州城乃是一体的，若是西城门当真被破了，我们方才的大胜便也毫无意义。将士们，你们可愿随我去增援西城门？”
谢灵瑜望着众人高声问道。
众人立刻举起手中兵器，高声喊道：“支援西城门，支援西城门。”
事不宜迟，谢灵瑜当即便带人前往西城门，而且这次她并不是从城内的前往西城门，而是从南城门外直接奔向西城门，这样便可以趁着敌军不备，直接从后面包抄过去，杀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毕竟叛军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三面进攻，原本是占据着人数上天然优势。
按理说，三个城门之间的守卫军应该是相互之间无法顾及别人的，更别说增援别的城门了。
可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南城门的守卫军在谢灵瑜的带领之下，居然大胜叛军，杀的攻打南城门的叛军溃不成军。
如今他们更是骑马奔向西城门，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前方的骑兵便已经抵达西城门。
此时西城门确实情况万分凶险，西城门的守卫军并未杀出城门外，与敌军在城外作战，而是坚守城中，以整个城门为依仗，与叛军进行攻防战。
但是这个法子显然不如南城门的方法奏效，如今叛军的撞门车已经将城门撞破了一个大洞。
从那个大洞便能看见西城门的守卫军，正在拼死抵挡。
但是随着撞门车一次又一次撞向巨大的城门，那种巨大而沉重的闷响声，便宛如来自地狱的轰鸣声，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城门被撞破，敌军杀入进来，瞬间便会血流成河。
所有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退缩，就连住在西城门附近的百姓，都在此刻登上城墙墙头，开始不住的往下丢石块，去击打那些推着撞门车的叛军。
一时间，双方虽有僵持，但是所有都明白，若是没有支援，只怕不要一刻钟，西城门就会被攻破。
而此时城墙上的狼烟早已经升起，但是却迟迟没有援军的到来。
很多人心中都清楚，其他两个城门此刻也在作战，只怕没有人会来救他们了。
但是就在绝望的情绪快要弥漫上每个人的心头时，突然马蹄声从远处响起，站在城墙上的士兵望着远处，他们看着有铁骑宛如浪潮般汹涌而至，他们不敢欢呼，因为这道浪潮是从城外而来的，很显然应该是敌军的增援到了。
就在巨大的绝望要在心头升起时，突然有个眼尖的士兵看着对面黄色旗帜上，清晰的字眼‘扬’，那是扬州的旗帜。
“是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到了，”这个士兵激动的指着入浪潮而来的队伍。
在他的高喊之下，城墙上拼命守城的人都忍不住朝着远处看去，果然，随着骑兵队伍越来越近，高擒着旗帜上的扬字越发的明显，那是扬州的旗帜，那是扬州的支援。
随着这支突然从身后出现的骑兵出现，原本正在全力攻打西城门的叛军也一下乱了手脚。
谢灵瑜带人直接杀入乱军阵中，随后她一路策马来到城墙下，直接冲着成门内喊道：“我乃永宁王，现在传我命令，援军已至，所有西城门守卫军即刻出城杀敌。”
谢灵瑜仰着头让城墙上的所有人都可以看清楚自己的脸，而早先前来支援西城门的曹天站在城墙边低头朝下看，在看到她的脸后，登时惊喜道：“确实是永宁王殿下，兄弟们，快开城门，跟着殿下一起杀出去。”
而原本就在城墙通道内抵挡叛军的士兵，瞬间由防守转为进攻，他们立刻打开了城门，西城门的守卫军瞬间冲了出来，与南城门支援而来的守卫军，形成一前一后的夹击之势，瞬间乱了阵脚。
叛军自然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么一支队伍从自己的身后而来，于是指挥西城门攻城的叛军将领立即开始组织撤退。
但是谢灵瑜岂会给他撤回的机会，两边守卫开始跟敌人厮杀。
虽然南城门前来支援的守卫军，先前所消耗的体力已是极大，但是西城门的守卫军一直以逸待劳，如今又有支援来了，瞬间信心倍增，杀出来之后，开始追着叛军。
一时间叛军也如先前南城门的叛军般，抱头鼠窜，只剩下溃败逃跑。
当他们彻底击溃西城门叛军，只让零星之人跑掉之外，其余叛军尽数被歼灭。
连续鏖战之后，南城门守卫军在战斗结束之后，很多人都靠在城墙墙角上，早已经被砍得豁口的长刀随意扔在身边，他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秋日里温热又舒适的阳光，就这般洒落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照的他们很多人都懒洋洋的，甚至当真有人靠在城墙上，竟直接睡着了。
但是也没有人忍心打扰他们，只想让他们好好休息一番。
而很多没有参战的守城士兵们，正在清扫战场，他们轻声轻脚的行动着，生怕惊扰了城墙根下正在歇息的人。
谢灵瑜此刻同样也坐在地上，她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虽然战场上的血腥味在此刻还未彻底散去，可是人们之间的守望相助，却又让她心头无比温暖。
她本只是扬州的一个过路人而已，她与这座城之间院线并无太多的联系。
但是如今，她俨然已经将扬州的安危，放在了自己的心头。
她注定要跟这座城池同生死。
“殿下，”曹天急匆匆赶了过来，见谢灵瑜竟也席地而坐，有些吃惊。
谢灵瑜抬头看着他，轻笑着说道：“本王这次没来迟吧。”
曹天赶紧摇头：“殿下来的恰是时候，若不是您及时带人赶到，我们西城门只怕纪今日当真要守住了。”
叛军的撞门车确实是厉害，乃是攻城利器，这次若不是谢灵瑜及时支援，整个西城门的城门只怕都要被撞破。
如今只是被撞出大洞，俨然已是最好的了。
但是曹天却实在是有些不解，他问道：“殿下原先不是在守卫东城门，为何会突然从西城门后方杀出？”
东城门的城外乃是集中了叛军的主力部队，难不成谢灵瑜当真有飞天遁地之术不成，居然能够直接从身后杀出，这般一前一后的夹击，才让叛军如此之快的溃败。
谢灵瑜轻轻摇头，她先前也是累的一直在喘气，如今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
待她站了起来，看着原先她来时的路，轻笑着说道：“本王自然没有飞天遁地的能力，只不过我们是从南城门杀出后，看到西城门升起的狼烟，这才赶过来支援。”
曹天一愣，但是他很快说道：“但是先前下官也曾经看到南城门升起了狼烟，殿下是率兵前去支援南城门了？”
但是为何又会这么快出现在西城门？
曹天因为方才不在南城门，自然是满头雾水。
而此刻一旁的武忧，忍不住笑着说道：“曹大人，殿下之所以会这么快出现在西城门，自然是因为殿下率领我们早早击溃了南城门的叛军，这才有时间来此支援。”
曹天登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他恭敬问道：“还望殿下传授退敌之道。”
谢灵瑜轻笑了声：“不过是这次我们走运罢了，遇到一个轻敌的敌军守将，他在战场上瞧见了我，想要生擒我，但是却被我和武忧合力斩杀，叛军将领一死，剩下的人瞬间便成了散兵游勇，立刻便溃败了。”
曹天听着谢灵瑜轻描淡写说着斩杀敌军将领之事，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
毕竟这些天守城以来，谢灵瑜一直未曾出战。
自然是因为她乃是扬州城的主心骨，不仅是旁人便是她自己，也不允许自己轻易涉险。
如今她上了战场，却反而这般英勇，倒是让曹天刮目相看。
“下官本以为殿下乃是智谋无敌，却没想到连身手都这
般无敌，此番扬州城守卫战，能有殿下坐镇，当真乃是整个扬州城百姓的福气。”
曹天真情实感的说道。
他曾经也想过，若是魏刺史不死的话，由他带领守城的话，会比现在更好吗？
答案显而易见，只怕扬州都守不住前几次的攻城。
谢灵瑜淡笑着抬头看向他：“曹大人，你这般说辞，叫旁人听见了，还以为你乃是拍须溜马之辈呢。”
不想，曹天却正色说道：“此乃下官肺腑之言，句句属实。如有虚假，天打雷劈。”
见他这般认真，谢灵瑜当即说道：“曹大人，如今扬州城还需要你，你可不能这般轻许诺言。”
曹天突如其来的认真，倒是让周围的气氛轻松了几分。
谢灵瑜此时也歇息的差不多，她轻声说道：“还不知道东城门的守势如何，我还是迅速带人回去。”
好在东城门一直没有升起求援的狼烟，可见东城门情况应该并不算太糟糕。
但即便如此，谢灵瑜还是放心不下，在稍微休整之后，她便立刻准备带人返回东城门。
虽说她可以用同样的法子，从后面杀出支援东城门，但是如今东城门的情况应该还没有这么糟糕，而且将士们连番作战，即便是铁打的人也到了需要休息的时候了。
于是在思考之后，谢灵瑜还是决定从城内，前往东城门。
这样一来，速度也更快些。
“西城门的城门已被击破了，你要尽快安排工匠讲城门修补好，要不然下次叛军再来攻城，城门定然坚持不了多久的。”
谢灵瑜吩咐说道。
曹天颔首道：“殿下请放心，下官这就让人去找木匠，如今城中工匠众多，修补城门并不是难事。而且我会让人再将城门重新加固一次，此番我们能守到您的到来，先前加固的城门便起了奇效。”
原来在叛军最初攻城的时候，谢灵瑜便让人将几处城门都重新加固了一次。
扬州本就因为富裕，城门制作之初，便制作的气派而坚固。如今谢灵瑜又命人加固了城门，使得城门在先前撞门车的剧烈冲撞之下，一次又一次的守了下来。
曹天一向心细如发，虽然谢灵瑜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是她还是十分信任他的人品和能力。
于是她也不再多话，让人牵来自己的马，直接翻身上马。
谢灵瑜身上的白色盔甲在连番作战之下，早已经被染上了一层血红色，而她束起的长发也在她翻身上马之时，在身后飘荡着。
暖阳落在她的身上，原本清贵而骄傲的永宁王殿下，如今正经历着血与战争的洗礼，但是她心底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畏惧和担忧。
人往往会害怕不受自己掌握之事，如今她心底却已经无所畏惧。
倘若扬州城守住，她便与扬州一起生。
若是扬州城沦陷了，她也绝不会让自己落入叛军之手。
一旦想通了这些事情，原本她心底的担忧全都一扫而空。
当谢灵瑜率队一路狂奔，马蹄声回荡在街道上，原本躲在家中的百姓，都忍不住探头看着外面的情况。
谢灵瑜也并未在意这些躲在家中的百姓，毕竟如今在他们的动员之下，已经有一大部分老百姓都加入了他们的守城之中。
待她一路飞驰而去，东城门的厮杀声似乎并不大，甚至是几乎没有了。
难道已经退敌了？
待她赶到东城门的时候，便看见城门口洞开，而原本出城作战的人也返回城池之中，为首的那人哪怕离的这般远，她却也一眼认出了他的身姿。
谢灵瑜策马向他奔去，当两人的马交错而过时，她停在了他身侧。
“辛苦了，”谢灵瑜抬眸望向他。
萧晏行看着她身上的血迹，原本已经已经布满了疲倦的整张脸，一下微微蹙起了眉宇，他忍不住问道：“殿下去哪儿了？”
“叛军还攻打了另外两处城门，我前往支援，”谢灵瑜知晓他是担忧自己，便轻声说道：“我这不是平安归来了。”
她眉眼含笑的望着他：“我们都平安归来了。”
这一刻，眼前女子的笑靥落在了萧晏行的眼中，周遭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突然他弯腰倾身靠近了过来。
直到他吻在她的唇瓣上，谢灵瑜突然愣在马背上。
初秋清凉的风自城门通道穿堂而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而头顶温柔而惬意的暖阳落在他们发鬓上，两人身上穿着盔甲明明是那般铁血，但是却又因为这个吻一下变得不一样。
即便是在民风如此开放的大周，这般大胆的行径都少见的很。
可是却没有人对这一幕有任何贬低，反而很多人都默契挪开自己的眼睛。
当这个漫长的吻结束的时候，谢灵瑜眼睛里面水光犹如溢出般，她轻轻望着萧晏行，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一直到她死去的那一日，都会刻骨铭心。
*
当两人重新回到帐篷里时，谢灵瑜脸上的红晕都还没有消散，她竟也不知萧晏行这般胆大妄为了，竟在城门口便这般对她。
所以方才她一路走回来的时候，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尤其是她。
“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谢灵瑜开始背对着他，忍不住说道。
萧晏行见她这般着急赶他走，心中明知道她为何会这般，却还是故作一本正经说道：“殿下还未与我说说南城门和西城门的情况呢，叛军应该也攻击了这两处城门吧。”
谢灵瑜也没想到他居然如此正经，一时间也没了章法。
可是下一秒，萧晏行却又伸手抱住了她，低低笑了起来。
谢灵瑜这才明白，他方才是故意逗弄自己呢。
“你还是真是，”谢灵瑜想要嗔怪的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如今她早已经无法对萧晏行说出任何一句重话了，这些日子若不是他这般出生入死的拼杀，只怕扬州城早已经被攻破。
谢灵瑜今日自己亲自上阵杀敌，这才知道战场的可怕。
周遭不仅有你的战友，更多的则是你的敌人，即便有武忧等人在她身边守着，但还是会时不时有人从周围杀出来，想要将她斩落马下。
那种无时无刻面临着的杀机，让她在战场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她才更加明白，先前萧晏行看似在战场上看似轻松的游刃有余，实则也是一直游走在刀尖之上。
战场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能让人活着走下来的地方。
“我们一定都可以活着守住扬州的，”谢灵瑜下定决心般说道。
却不想她的一句话，却反而调动了萧晏行心头的那根弦，那个清晰到恐怖的梦境，犹如一个巨大的石块一直压在他心头。
“殿下，你一定会没事的，”萧晏行轻声说道。
谢灵瑜轻笑了下，她本以为萧晏行只是在安慰自己，但是萧晏行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
“先前我已经与城外的三千卫联系上，他们告诉我，朝廷已经派出大军前来平乱，而且大军已在赶来的路上，不出三日只怕便会到了。”
谢灵瑜震惊的看向他，这些天来，整个扬州早已经被叛军围着个水泄不通，犹如一座孤岛般，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
谢灵瑜震惊问道：“你是如何跟三千卫联系上的？”
萧晏行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毕竟三千卫乃是他与谢灵瑜之间的禁忌，谢灵瑜一直认为当年先永宁王身死之事有关，所以他们也曾经因此决裂过。
但是如今萧晏行却不想对她有丝毫的掩饰。
他直接说道：“在你对我说过，三千卫曾经参与过先楚王谋反之事，我也便开始调查此事。因此我便派人接近楚王后人，也就是楚郡王谢献。”
见谢灵瑜朝自己看过来，萧晏行赶紧说道：“他到谢献身边时间尚短，因此没有完全得到谢献的信任。因而谢献起兵谋反这么大的事情，他事先也并不知情。等一切发生之后，他只能继续蛰伏，见机行事。”
见谢灵瑜没有说话，萧晏行以为她不信，再次说道：“阿瑜，你相信我所说的吗？”
“相信，”谢灵瑜直接点头。
她这会儿过于直接果断的态度，倒是又让萧晏行愣住了，显然他本来以为谢灵瑜会对他的话有所保留。
“旁的我不敢保证，但是你定然不会拿我的性命开玩笑，倘若你知道谢献事先谋反，你定然会让我先离开扬州的，”谢灵瑜说道。
但是萧晏行却苦笑了下：“可是你定然也不会离开的是吧。”
从一开始谢灵瑜便有离开扬州的机会，但是她还是没有选择离开，反而在流民围攻刺史府时又折返了回去。
“不出三日朝廷大军便会到了，所以我们只要再守三日，守住这三日就好，”谢灵瑜握住手掌，认真说道。
但是她随后又轻声说道：“我们被困守在城中，消息自然不够灵通。我想叛军的消息定然比我们要灵通，他们也一定会收到消息，朝廷大军即将赶到扬州。所以这几日他们定然会疯狂攻城。”
谢灵瑜微微蹙着眉头，无奈说道：“先前西城门防守之时，城门便已经被叛军撞出大洞，我想叛军定然会以西城门为薄弱点，拼命进攻此处。若是我们无法守住，那么这么多天的努力终将会功亏一篑。”
“不会的，”萧晏行安慰她说道。
但是连谢灵瑜自己都不敢相信，如今守城已是一日难过一日，今日他们虽然守住了几个城门，但是又一批士兵伤亡了，很多人受伤之后，便无法参与作战，就相当于少了有生战斗力。
果然，当夜萧晏行再次收到消息，叛军又从已经攻打下来的几座城池之中征召了三万士兵来围攻扬州。
次日，天还未亮叛军便已经开始了攻城，这一次叛军直接围住其他几处，只进攻西城门这一处。
果然昨日西城门被撞破一个大洞之后，叛军主帅便认定此处乃是扬州防守的薄弱之处。
所有的投石机都被推到了西城门，巨大的石头被装在了投石机上，向着城墙上发射而来，原本谢灵瑜率领众人站在城墙上防守，都不得不往后撤退。
原本石头建造的坚固城墙，也在一次次巨石的重砸之下，出现了豁口。
谢灵瑜自然也不会任由对方这般进攻，她开始组织人在城墙上反击，巨大的弩箭被众人拉起，冲着对面的投石器而去。
随着弩箭的巨大冲击，一架投石机也终于被击破，而投石机上的士兵显然也是被砸的九死一生。
城中百姓这一次全都自发的前来帮忙，青壮年男子早已经尽数加入了扬州守卫军，而老弱妇孺也是在做着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但就算是如此，随着一次次进攻反击，城中的弓箭也终于宣告要用尽了。
虽然城门在他们所有人的顽强坚守之下，还未被攻破，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倘若叛军还是这般疯狂进攻，他们只怕守不住一日了。
所以当谢灵瑜将众人聚集在主帐内，商讨最后的守城方法。
而萧晏行却是说道：“倘若我们还是这般被动防守，只怕等到明日天明，叛军便会攻破城门，到时候他们进入城内，便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个无法逆转的现实，沉沉的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以我想要在今夜主
动出击。”
萧晏行说出这句话时，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畔。
“大家看这里，是叛军如今的驻扎地，先前我们一直骚扰他们，所以为了防止被频繁夜袭，他们便将大军驻扎停在了临水之处，这样我们没有船便无法考进。但是我知道有一处，有大量的舢船。”
“如今乃是秋日，大批芦苇黄了，正是风干物燥的时候，只要我们带上足够的火油，以火烧芦苇，大火定然会烧向岸边的大军帐篷。只要能给他们制造足够的混乱，定然能给我们再争取一日的时间。”
一日，只要一日便够了。

第151章 他的殿下理应长命百岁……
萧晏行的话音落下，整个主帐内鸦雀无声，一如当初他提出那个大胆的夜袭计划一般，没有人敢轻易响应附和他的提议，因为谁都知道这个任务乃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倘若他们任务成功，确实可以为扬州拖得一日的时间，让叛军无法顺利攻城。
但如果他们失败了的话，那便是真的有去无回。
因而没人敢轻易吩咐萧晏行，有种胆怯感。
可萧晏行也没打算等着旁人说什么，他直接主动请缨道：“殿下，我自幼生活在南方，擅凫水，所以这次任务由我来执行最为妥当。”
这下旁人忍不住看向萧晏行，眼底实在是震惊。
这些天来，萧晏行不管是带兵打仗还是布置城防，都是游刃有余，特别是在率领众多将士出城应敌的时候，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很难让人想到，他竟是文官出身。
如今听他这般说，其他原本还畏畏缩缩的人，这下心中自然愧疚难当。
众人特别是武将此刻纷纷请战：“殿下，吾等乃是武将，这等冲锋陷阵之事岂能一直让萧司法这么个文官来做，吾等请命。”
一时间，请命之声在帐篷里响起，不绝于耳。
谢灵瑜望着众人，却是沉默无语。
因为这次任务着实是太过艰险，虽说若是真的能成功，不仅能重创叛军阵营，还能够阻挡叛军进攻的脚步。
此一去，便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即便谢灵瑜身为守城主将，此刻应该冷静自持，但是她也无法亲手送将士们走上这条绝路以换取全城百姓的活路。
更何况这其中还有萧晏行，谢灵瑜怎么舍得亲手送他去死呢。
此刻所有人都在等待谢灵瑜的决定，唯有她才决定这件事。
许久，她声音艰难的开口问道：“这次行动，你有几分把握？”
萧晏行立即回复道：“回殿下，这几日下官观察风向，乃是呈现顺风之向，我们可以利用顺风采取火攻，到时候大火焚烧叛军营寨。叛军连日作战，比之我们更为疲倦不堪，只要我们战法得当，定然能拖上一日。到时候大周援军到来，全线进攻叛军，必定能大败叛军。”
见谢灵瑜还在犹豫，萧晏行再次开口劝说。
“殿下，如您所说的，西城门的城门已破，即便临时修补，但也成了扬州城防守最为薄弱的地方。我们若还是一味的困守扬州城，明日叛军定然会全力攻打西门。到时候城门被攻破，便是转瞬之间的事情。我们坚守扬州这大半个月便是毁于一旦了。”
萧晏行所说的事情，也正是众人所担心的。
叛军经过这么多天之后，终于打开了一个缺口，接下来定然是集中所有兵力围攻此处，到时候只要围困住其他地方，西城门被迫便是指日可待。
“殿下，下官请战。”萧晏行再次开口。
谢灵瑜这次看向他，终于在他的眼神注视之下，轻轻点头：“好，本王同意这个法子。”
此后便是众人开始商议如何使用火攻，如何利用如今的顺风烧到叛军营帐。
先前叛军攻城时，谢灵瑜便曾经派人用火攻，在城墙上点燃蒿草，成功击退了叛军。
如今依旧是敌众我寡的情况，他们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方式，务必拖住叛军。
只要一日。
只需要一日的时间，援军便能到达。
“虽然城中的火油也不多，但是为了能够让火势足够大，我会尽快让大家将火油凑足，至于人手，立刻清点城中会擅凫水的士兵，”谢灵瑜有条不紊开始安排。
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她也不是那等畏缩不前之人。
于是几个人领了命令之后，立马离开营地，开始各自做准备。
毕竟今晚就要行动，留给他们的时间确实是不多
了，若不然的拖拖拉拉，反而会延误战机，到时候更是失去了最为重要的机会。
只是众人离开之后，谢灵瑜将萧晏行喊住了。
帐篷内此刻只剩下他们二人，本该说些只有他们两人之间的话，可是谢灵瑜在此刻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纵然此番百般艰险，我要你活着回来。”
在良久之后，谢灵瑜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说了出来。
她知道战场之上，所有将士的性命都是同样宝贵的，但是即便她爱民如子，也无法亲眼看着萧晏行去赴死。
先前若不是萧晏行自己一直主动请缨，她是决计不想让他再这般冒险。
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此一去还不知将来如何，我也只想请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谢灵瑜毫不犹豫说道：“你尽管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几十万叛军被我们阻挡在城外大半个月，殿下已经做到了可以做的一切，将来殿下的忠君果敢必然会传遍天下。”
谢灵瑜不解他为何此刻说这些，但也知道他的话定然还未说完。
果然，在微微停顿之后，萧晏行望着谢灵瑜，轻声说道：“倘若，我是说倘若……”
“我未能完成任务，阻挡叛军，明日城破之时，殿下能不能答应我，一定要保重自己。”
这一瞬，谢灵瑜立刻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她所存与扬州城共存亡的死志，萧晏行早已经看在了眼中，所以这些天他拼命做尽一切，力保扬州城不破。
他就是怕一旦城破，谢灵瑜会当场自刎。
特别是在那个可怕的梦境之后，他怕殿下真的像梦中那般英年早逝。
他的殿下理应长命百岁，享世间一切荣华。
这一刻谢灵瑜再也忍不住，她伸手紧紧抱住萧晏行，声音里早已溢出了哭腔：“辞安。”
这世间有一个人能这般在意她，以命护她，她便早已经值得了。
可是她却无法做出任何挽留他的举动，军令如山，既是已经决定，便再也反悔的可能性。
即便她再不想要萧晏行去做这件事，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况且如今她更是知道，他之所以非要去坚持这件事，也是为了保全她。
因为他真的害怕城破之时，谢灵瑜会宁为玉碎。
“阿瑜，别害怕，我定会护着你的，你一定会等来援军的。”
当谢灵瑜听到这句话时，眼泪几乎止不住的落下，她抱着他时泪珠一颗颗落在他的盔甲上，少女温热的泪珠在情郎的盔甲上肆无忌惮的滚落。
却不知，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后的时刻。
*
自从被扬州城守卫军几次三番在夜间袭击之后，叛军便将营地一路迁移，最后选定这处靠近水源之地。
大军人数众多，每日光是准备饭食都是一件极其繁重的事情，在此处驻扎能够就近取水。
而且这里最为重要的便是，此处因为背后环水，因而大大降低了夜晚巡逻的难度。
之前驻扎的营地，扬州守卫军曾经从不同方向夜袭营地。
即便没有造成叛军大面积伤亡，但是也给叛军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毕竟任谁都不想自己在睡梦中不明不白的死去。
“谁？”突然叛军巡逻小队的队长似乎感觉到什么，朝着湖边看去，他身后的士兵更是齐刷刷的举刀朝着他所看向的地方。
但是湖边被厚而密实的芦苇荡遮住了，此时一阵风吹过，吹的芦苇荡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众人定睛看了半晌，这才发现只有轻轻摇晃着的芦苇荡。
还是队伍中一个和队长关系甚好的士兵开口说道：“大人，应该只是芦苇被风吹过的声音而已。我家乡也是南方，每到秋日里芦苇晚上便是这般，被风一吹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而且来来回回的飘荡着，好似人一般。”
巡逻队长瞧了半天之后，确实没瞧出问题，他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巡逻小队便缓缓离开了此处，朝着营地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而此刻身后宽阔的河面上，一行小船正在悄无声息的接近营地，因为营地半夜时也生着火，明亮的火光在漆黑的夜晚之中，犹如一个巨大而醒目的指引，让绕道许久的守卫军也丝毫不会迷失方向。
几十艘小船潜行在江面上，因为周围太过漆黑，众人身上又皆是穿着深色衣裳，早已经跟夜色融为一体，即便是仔细看都不容易看见。
因为先前萧晏行便将一切事宜交代过，更是严禁小船上士兵随意说话。
因而除了小船划过时，泛起的水波之外，周围静谧的可怕。
而萧晏行所乘坐的小船便在最前方，他的小船周围还有好几条小船。
今夜他之所以向谢灵瑜请命，以火攻的方式自然也是心中有所成算。自从他跟三千卫在叛军中的内应联系上了之后，他便让对方将周围摸清楚。
好在对方在叛军中本就是身处不低的位置，况且叛军一路南下，扬州并非他们熟悉之地，因此需要人勘察附近的情况。
于是他便主动请缨做这件事。
这个内应本就没有受到谢献重视，况且如今谢献位高权重，周围多的是拍他马屁的人，所以他主动请缨做这种脏活累活，反而是旁人乐见的。
因而他带着一行人四处勘察，这才发现在离营地十里地的一处河湾，居然存放着大量小船。
后来他经过多番打听才知晓，原来这些乃是附近渔民的小船。
这些渔民本是以打渔为生，每日都要用这些小船在江面上打鱼，只是自从叛军来了之后，渔民们害怕被叛军抓了壮丁，便主动将小船留在这个河湾处，自己回家躲了起来。
毕竟扬州城这场攻防战，谁也说不清楚究竟何时才会结束。
这些住在扬州城外的渔民，心中虽然同情扬州城内的人，但是他们手无寸铁，只能先躲起来保护自己，待朝廷援军到来，将这些叛军赶走了，他们再继续过回从前的日子。
这种想法自然也是无可厚非，普通老百姓谁不希望天下太平呢。
但是渔民躲起来了，这些小船却被留下了。
这个内应当时就莫名觉得这些小船只怕会派上些用场，毕竟他们如今身处扬州，周围水系发达，最是适合打水战的地方。
水站需要的不就是船只。
古有诸葛孔明草船借箭，不就是靠着这一只只小船。
果然，当这人将这数百只小船之事告诉萧晏行时，他心中便已经有所计较。只不过先前萧晏行所想的乃是，待朝廷援军到了之后，他们用小船渡河，绕道到叛军背后，利用火攻之后，再让朝廷援军在正面阻击。
到时候背面是火，前面是朝廷大军，叛军双面受困，岂有不败的道理。
但是如今朝廷大军还未到，但是整个扬州便已经面临城破的危机了，于是萧晏行不得不兵行险棋，带人火烧叛军营地。
只要能够拖延叛军脚步，阻止他们明日攻城的速度就好。
于是他们趁夜离开了扬州城，按照此人所说来到这处，好在扬州守卫军绝大多数都是扬州本地子弟。
所以萧晏行说起这个河湾时，便立刻有人回应，还说自己家便是住在那处。
他便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这个河湾。
所以情况很顺利，他们没有走丝毫弯路，直奔着河湾，看到了藏在其中的数百只小船。
先前在城中选人的时候，便说过要擅凫水者。
队伍中的士兵都是擅长凫水的，因为他们都是在水边长大的，因而不仅会凫水，划船这等小事儿更是不再话下。
一路上他们都极其顺利，因而在众人接力划船之后，当真瞧见了远处亮着光的叛军营地。
待小船靠近营地之后，每条小船都深入芦苇之中，所有人取出身上背着的水囊，都是沉甸甸的。
只不过这次里面背着的并非是水。
大家分别打开水囊上塞子之后，便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溢出。
这是火油的味道。
等到所有人依照先前吩咐的那般，将水囊里的火油浇在了干枯的芦苇上，因为芦苇本就长得足够茂盛，密密麻麻，火油泼上去的时候即便往下滴，也不过是从这根芦苇上滴落到了另外一根芦苇叶上面。
众人安静而统一的做着同样的事情，直到水囊里的火油尽数被倾倒在芦苇上，这才纷纷停手。
随后一声鹧鸪叫声响起，因为这乃是江南常见的鸟鸣，因而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但是芦苇荡内一艘艘小船上的执桨人却知道，这乃是撤退的信号。
于是一艘艘小船便如来的那般，慢慢撤出了芦苇荡，顺着来时路撤退。
而芦苇荡内也还有最后十来艘小船并未离开。
这是萧晏行先前刻意挑选的，最为精锐的士兵，不仅身手好而且极擅长凫水，因此萧晏行选中他们成为最后的点火人。
火油已经在被泼洒在芦苇荡，如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便是点燃这场大火。
萧晏行让其他人先行离开，只留下负责点火的船只。
他也在留下的行列之中，此刻他正在感受芦苇荡内风速，此刻确实是顺风，但是风不够大。
他要的是足够大的风，在大火被点燃的顷刻之间，便将岸边的叛军营地变成一片火海，烧成人间地狱。
萧晏行安静坐在船头上面，感受着周围的风。
直到夜半时分，芦苇荡被吹得摇摇晃晃，影影绰绰的宛如一大片的人影般，风终于来了。
鹧鸪声响起，这次留下的点火手立即明白了，此乃行动的信号。
于是执桨人将小
船划到了芦苇荡的旁边，而早已经准备好的点火手，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燃起火苗之后，便朝着芦苇荡扔了过去。
小船并未在第一时间离开，因为所有点火手都要确认自己点起的火能够烧起来。
终于一簇簇小火苗在碰到火油时，猛然迸起更大的火花，随后又点燃了旁边的芦苇，本就干燥的芦苇再加上泼洒的火油，干柴烈火，岂是等闲。
在大火烧起来之后，所有人齐心协力划着自己的小船，拼命远离芦苇荡，朝着远处更为安全的河面上拼命划去。
风起！
火烧！
几乎就是转息之间的事情，芦苇荡的火势连成了一片，又因为顺风的缘故，有些烧着的芦苇被风吹向了岸上，顺势烧着了河边的植物。
此时本就正值秋日，秋干物燥，一点火星子都可能引发一场大火。
更别说人为刻意制造的大火。
萧晏行的小船划到安全的地方河中央时，他便让人停下，他站在船里看着河对面，果然如他所愿的那般，大火真的烧向了敌军营地。
而原本正值睡梦中的敌军，再次被吵醒了。
只是这次等待着他们的并非是一点点小火，而是仿佛要毁天灭地的火灾。
可是很多人却压根不知道，这场大火又是从何处烧起来的。
眼前巨大的火焰，宛如从地狱而来。
也不知是从谁第一个说起来的，竟有士兵忍不住喊出：“天谴，这定然是天谴。”
莫名而起的大火，任谁看了都觉得不寻常。
更别说这些连日以来征战不断的士兵，他们本来就有很多人是因为干旱而被迫称为士兵，跟着谢献造反。
如今上面那些人倒是吃香的喝辣的，但是这些普通士兵因为多日作战，早已经是困顿疲乏到了极限，再加上连日来攻打扬州城，却连连失利，士兵之中早已经怨声载道了。
谢献同样是从睡梦中被吵醒，当他看着眼前的大火，还有周围混乱不堪的救火场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当他让人去问，究竟如何起火时，竟没一个人能给他答案。
反而还有一个将军居然跟他说道：“殿下，无人知晓是如何起火的，只是士兵们都在嚷嚷着这乃是天谴。”
“你们都是废物吗？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们居然也不约束这些士兵们，”谢献恨不得指着这些人的鼻子骂蠢货。
他气急败坏说道：“此等荒谬之言，若是谁敢再说，必军法处置。”
一时间，众人沉默不语。
只是因为这些人心头都忍不住想起了这位殿下当初的出师之名，他不也是打着牝鸡司晨，天将灾祸的名义，这才造的反。
他既然能以天谴煽动旁人造反，如今这个天谴的罪名落到了他自己头上，倒是气急败坏了。
但是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自然也无人敢说。
就在谢献还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从帐篷外面匆匆走进来一人，众人一瞧，此人乃是谢献身边的智囊。
待谢献听到谋士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他当即从椅子上起身。
“当真是他？”谢献激动问道。
谋士颔首：“殿下，今夜这场火起的甚是蹊跷，定然是对方想好的火攻之策。先前我便吩咐人死死盯着扬州城，一旦有人出城也不可声张，就是为了来一个瓮中捉鳖。”
“好好好，好一个瓮中捉鳖。”
谢献激动了起来。
倒是一旁大帐内的其他人却没听清楚，但是谢献很快说道：“荣威将军你继续阻止士兵救火，常威将军你速速点兵五千人马，随我前去捉拿一人。”
“殿下，您要捉拿何人，竟需要五千人马？”被点名的常威将军瞬间震惊了。
自从谢献谋反之后，倒是给身边这些武官都赏赐了封号，一个个虽然还未打入长安，却早已经做着封狼居胥的美梦了。
“便是你们屡屡败于他手中的那人，”谢献扫视了众人一眼。
他这句话说完，众人心头便呼之欲出一个名字。
但谁也没敢说出口，最后反而是谢献冷笑着说道：“萧晏行。”

第152章 今夜我们绝不退缩，一……
夜幕之下，皎洁而轻盈的月光洒落在湖面上，格外安静，但却有几十条小舟从湖面上轻荡而过。
每条小船上都能隐隐约约的看出，坐满了人。
或许是因为此刻已经早已经远离了叛军营地了，所以船上的人不像先前去时那般谨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你们方才瞧见那个大火了吗？我瞧着那架势，只怕是要火烧连营了。”
一条小船上有人实在没忍住，压低声音说道。
旁边的人点头：“难怪萧大人让我们带上了城内全部的火油，方才尽数都倒在了芦苇之上，这么一烧，便是整片火海，叛军营帐只怕都要保不住了。”
方才他们虽然离开的早了些，但是也还是瞧见了远处的火势。
叛军先前频繁被扬州守卫军组成的夜袭队骚扰，后来他们为了防止夜袭队的骚扰，刻意将营地安置在靠近水边的地方。
这样三面临水，他们只需要守住唯一一处入口便好。
自然是不怕夜袭队夜里再来骚扰。
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萧晏行居然找到了附近渔民遗留的小船，直接绕到了营地的后面，利用从水上火攻的方式，火烧芦苇，再波及附近的帐篷。
因为营地上的帐篷布置的都十分密集，当芦苇烧起来的时候，会烧到最靠近水边的帐篷，今夜又是顺风，此刻大风刮起正正是火烧连营的好戏。
“好了，萧大人说了要保持安静，”小船上的旁人低声提醒道。
于是余下的声音都尽数没了，周围再次只剩下小船划过时水波荡漾的声音。
待小船重新回到原先的浅湾之后，先上岸的人列队在岸边等待着，因为他们乃是先离开的，余下点火的船队还未归来。
又静候了两刻后，萧晏行所率领的点火船队终于抵达岸边。
“即刻返回城中，”待上了岸之后，萧晏行没有二话，立刻说道。
众人应是，便开始徒步返回城中。
为了掩盖他们这一支队伍的行踪，他们离开扬州城的时候并未骑马，即便是萧晏行也都是徒步赶到这个浅湾。
于是众人在夜幕之下，急速朝着扬州城赶去。
一切是那般顺利，似乎连老天爷都在帮助他们。
毕竟他们竟没有折损一人，便将整个敌军营地烧得个人仰马翻。
如今想着之时，众人心底对于抵抗叛军，又是信心十足。
只觉得这些叛军也不足为惧。
这一切的念头盘旋在他们的脑海中，众人只满心想着待回去之后，该如何向身边之人诉说今夜的丰功伟绩。
“停，”突然间，萧晏行开口喊道。
随即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只见萧晏行侧耳听着从前面传来的动静，突然间他大声吼道：“准备迎敌。”
队伍之中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但是没有人迟疑，所有人都将腰间的刀腾地一下拔了出来。
就在众人严阵以待之时，便听到前方渐渐传来的马蹄声和匆忙脚步声。
原本只有萧晏行耳力过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随着声音渐渐的靠近，所有人都手拿武器严阵以待。
而随着马蹄声的靠近，原本漆黑的夜色也被一阵阵火光所映照的透亮，而对方所擒着的旗帜，也渐渐映照在所有人的眼中。
是叛军的旗帜。
原本心中还存着万一是自己人的期望，也在这一刻瞬间破灭了。
待对方领头之人也发现了这队人马，也让自己队伍停下，他不由仰头大笑：“萧晏行，你一而再再而三偷袭我大营，是不是以为本王便拿你没办法。”
来人正是叛军之首，楚郡王谢献。
他在大火烧起来的第一瞬间，便猜到此番偷袭定然又是萧晏行。
之
前叛军对于扬州城内的情况也并不熟悉，但是后来他们在战场上俘虏了扬州守
卫军之后，便让人严刑拷打这些士兵，从他们口中撬出了扬州城内的一部分情报。
再加上先前萧晏行率军出城迎战，几次都表现的格外骁勇善战，着实是给叛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而谢献便早已经知晓了他的姓氏名讳。
而之前有一次他们抓到的俘虏，乃是夜袭队的成员，因而他也知道原来之前几次带人夜晚滋扰叛军的人便是萧晏行。
于是谢献一直将萧晏行视作眼中钉。
今日城门口双方交战，萧晏行再次率军击退了叛军，谢献更是气得大骂手下将士，这么久了，竟还是被萧晏行打退，迟迟攻不下扬州。
谁成想晚上便又有了这出火烧连营的戏码，谢献虽然深知救火要紧，但是他也不想错过这个抓住萧晏行的机会。
虽然他连放火之人是谁都不知道，但是他却觉得这么重要的行动，萧晏行定然会亲自出马。
果不其然，还真的让他猜中了。
先前谢献虽然不知扬州守卫军是从何处偷袭的，更是连他们的人影都没瞧见，但是他却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在偷袭成功之后，萧晏行定然会率队返回扬州城。
因而他们只要在返回扬州城的路上，守株待兔即刻。
“本王今夜便让你魂归此处。”
谢献看着最前方的萧晏行，冷笑一声后，会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进攻。
霎那间，谢献身后的士兵便犹如潮水般扑了上来，厮杀喊叫声将原本宁静而祥和的夜晚，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萧晏行眼看着对方人数几倍于己方，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便是举起手中长刀，瞬间厮杀进了战场之中。
他身手太好，普通士兵面对他时，几乎是照面便毙命。
刚开始敌方士兵还想要仗着人数众多，将萧晏行斩杀在当场，毕竟两方交战，若是能斩主帅，便能瞬间瓦解对方的气势，从而让对方溃败。
但是萧晏行身手太过凌厉，即便十几个人围攻他，都占不得一丁点便宜。
反而是叛军士兵在几次进攻之后，不仅没伤害萧晏行分毫，反而被对方斩杀数人之后，不由心中生出胆怯之意。
“今日乃是死战，诸位跟我一起冲出去吧。”
在周围敌人迟迟不敢上前时，萧晏行手握着一直在滴血的长刀，高声说道。
而扬州守卫军在看到萧晏行轻松便杀了这么多敌军，如今又听到他这么说，众人心中反而生出了一股子向死而生的豪迈志气。
既是前方已无出路，便杀出一条血路。
“杀。”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后在这片并不算大的地方，厮杀越发惨烈。
相较于扬州守卫军背水一战的血性，叛军这边反而斗志并没有那般强烈。他们都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被匆匆喊出帐篷之后，便瞧见了外面火光滔天。
还未等他们回过神时，便又被上官强行列队，前来追杀偷袭敌人。
当他们举着刀时，心中更多的是茫然。
方才他们前来围堵扬州守卫军之时，便已经看见原本只是在湖边燃烧的大火，此刻早已经蔓延到了岸上，成片成片的帐篷沾火即燃。
他们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已经带到此处，追杀敌人。
因而当双方相遇的时候，前来偷袭的扬州守卫军早已经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心理准备，况且他们即将便要回到扬州城，又如何甘愿束手就擒。
两方人数相差巨大，却在厮杀的最开始，形成了一种势均力敌。
但是没有人是不会疲倦的，当敌军士兵宛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的冲击过来的时候，努力厮杀的扬州守卫军却还是一个又一个的倒了下去。
眼看着周围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少，萧晏行动作虽没有迟缓，但是心头却渐渐沉了下去。
直到他为了救下近处的是士兵，长刀格挡过去，而身后终于露出了空隙。
随后一阵剧痛从他后背传了过来，在他救人而无法自爆的空档之间，敌军士兵的长刀终于砍到了他的身上。
但是萧晏行紧紧咬着牙关，长刀一转，整个身体跟着扭转了过来，杀向了偷袭的叛军士兵。
对方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短时间反击，还未挥出第二刀，便已经毙命与萧晏行的刀下。
只是当第一个人偷袭得手之后，原本心生胆怯的叛军士兵，便发现即便萧晏行再身手过人，勇猛无敌，却也并非是真的金刚不坏之身。
他也是人，他也会流血。
他背后的那道伤口，流出的鲜血，便让周围的敌军宛如蝗虫般，蜂拥而至。
周围的厮杀声络绎不绝，扬州守卫军拼死抵抗，但是却还是抵挡不住一波波蜂拥而至的叛军士兵。
人数远胜于他们数倍之多的叛军士兵，踩着两方倒下士兵的尸体，朝着他们一次次冲击而来。
漫漫长夜之下，十几里外的扬州城，成了他们想要回去却永远无法抵达的梦乡。
周围穿着扬州守卫军衣服的人，越来越少了。
终于有几个士兵聚拢到了萧晏行身边，大喊道：“萧大人，小的们护着您突围吧。”
这一刻他们竟还想要保住萧晏行，只因为他们深知萧晏行对于扬州的重要性。
这些天来，要不是有殿下和萧大人苦苦支撑着，扬州城早已经陷落了，他们的家人也说不定早已经死在了叛军的屠城之中。
这些士兵比普通人要看得更为清楚，一旦城池陷落，普通百姓便是鱼肉。
所以到了生死抉择的这一刻，他们竟迸发出了全所未有的赴死决心。
“大人，扬州城还需要您，我们护送您冲出去。”
为首之人苦苦劝说道。
萧晏行望着周围，一个个士兵倒在眼前，但是仅存的人却依旧守在他的身前，一步不退，誓死要护着他突围。
许久，他轻声说道：“今日在此，我只想与诸位共生死。”
其实从带人离开扬州的时候，他心中便明白，这一战凶多吉少，但是他从未犹豫过。
如若以他之性命，换来扬州城能够继续固守，他绝无悔意。
因为他知道一旦扬州城破，便是殿下殒命之时，所以他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换殿下的性命。
只要他拖住敌军，让他们明日无法进攻扬州城，让扬州等到援军到来。
殿下便不会有事的。
想到这里，萧晏行心中反而越发坦然，他又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那个梦里他因为领兵在外，最后竟等来了殿下的死讯。
他如今依旧还能清楚记得自己听到消息时，那种浑身痛到几近麻木的感觉。
之前他也曾三番几次做过这样的梦，如果这便是老天爷给他的启示，那么这一次他定不会再让殿下先行离开。
他会守护殿下到最后。
“倘若我们今日要死在此处，我们便拉着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一并去死。”
萧晏行此刻朗声说道，而他说完他身边围着的士兵，竟一瞬间齐齐朝着不远处看去。
谢献此时还骑在马背上，他身边也有士兵围着，手里还拿着火把。
将他周围倒是照亮的一清二楚。
萧晏行再不犹豫，提刀便冲着谢献的方向杀了过去，而他身边的扬州守卫军们也彻底拿出了背水一战的孤勇，跟着萧晏行便开始冲了过去。
一时间，竟真的活生生让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是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谢献，周围敌军士兵也围了上来，双方再次厮杀成一团，只是这次扬州守卫军表现出来的英勇无畏，让敌军侧目。
连一直守在谢献身边的护卫，都忍不住上前低声劝说道：“殿下，我们还是往后退一些，以免伤了您的贵体。”
谢献一脸阴沉的望着不远处的萧晏行，对方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确实让他都心中发寒，但是他却还是强忍着说道：“我带了五千士兵，难道还拦不住一个萧晏行。”
况且众目睽
睽之下，他怎么退？又如何往后退？
毕竟这会儿士兵们都在跟扬州守卫军厮杀，他骑在马背上旁观本就已经是不利于军心，现在还要让他继续往后退，岂不是在告诉所有士兵，他这个主帅怕了。
就在谢献恼火之际，对面萧晏行竟已经杀了过来。
即便士兵用尽全力在阻拦着他，但是萧晏行似乎是打定主意，即便丢了性命，也要将谢献斩落于马下。
今夜本是谢献生擒萧晏行的机会，但他亲自带兵追来后，也成了萧晏行的机会。
倘若萧晏行在今夜杀了谢献，明日叛军定然无力进攻。
而到时候朝廷援军到来，两军汇合便可反击叛军。
想到这里，萧晏行再不留一丝后手，此刻他宛如游龙般在战场上穿梭，竟直杀向了谢献。
“殿下小心，”谢献身边专门保护他的侍卫，立即提刀来迎。
但是因为萧晏行的刀一下削掉谢献所骑军马的鬓发，险些要划破谢献身上所穿的战甲，这一下当真也是吓到了谢献。
他策马便往后退了去，而马前方的护卫正在阻挡萧晏行。
“还请殿下退至安全之处，”一旁持刀的护卫赶紧劝说。
谢献还想要嘴硬，可是眼看着萧晏行一刀斩断侍卫的长刀，谢献吓得眼睛直跳，再不敢多说，策马便往后退。
而其他士兵则是再次围了上去，萧晏行再次陷入人海之中。
当周围跟他穿着同样战袍的人越来越少时，萧晏行手中的长刀也变得无比沉重，原本轻松挥舞着的长刀，此刻宛如千斤重。
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终究他也是人。
面对眼前无穷无尽般的敌军，他也会累，也会快要举不动刀。
夜风起，吹得他衣袂翻起。
萧晏行纵横战场这么多次，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他感觉到死亡离他如此之近。
当他的后背被人偷袭时，他从地上翻滚而过，最后勉强以刀撑住自己的身体。
他单膝跪在地上，周围全都是叛军士兵。
这些人举着闪着寒光的兵器，慢慢开始靠近他。
萧晏行想要起身，但是他整个人犹如陷入泥浆之中，连腿都沉重的站不起。
而他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长刀举到自己的脖颈处，他决计不会自己落入敌军手中。
因为他知道俘虏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他不会让殿下看到他被押解到城楼下，不会让他的阿瑜因他而为难。
萧晏行微微闭了闭眼睛，眼前浮现起谢灵瑜的模样。
殿下，终究还是无法回去见你。
就在萧晏行准备用力，用刀刃割断自己的脖颈时，突然旁边传来一声惨叫：“敌袭，有敌袭。”
而伴随而来的是，是破空的箭矢之音。
还有……
那道让他熟悉而瞬间眼热的声音，在夜空中乍然响起，宛如周身这一支支破空的利箭般，直接刺入了他的心口。
“救萧大人。”
萧晏行猛地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在黑夜之中如同浪潮般的骑兵奔袭而来，为首之人所穿的银甲在夜幕中格外耀眼夺目。
她骑在马背上，手持弓箭已然是射出，箭矢所到之处叫人胆战心惊。
“是永宁王率兵来了。”
旁边仅有的几个扬州守卫军，在绝望至极的时刻，居然看到真的有援军，瞬间由绝望变成无比振奋，当即又跟眼前的叛军士兵打斗了起来。
谢灵瑜策马一路狂奔，她身侧的王府护卫更是一刻都不敢停留的跟上。
但她的方向却始终只有一个。
或许是对于心爱之人的在意，哪怕是在这样的战场之上，周围虽有火把照明，她却还是能在略显昏暗的环境之中，迅速便找到了萧晏行的所在之处。
扬州增援的赶来，也对于叛军士兵来说，是致命打击。
在双方缠斗本就已是精疲力竭之时，一方却突然来了援兵，局势逆转只在瞬间，许多叛军士兵仓惶之间，竟直接扔下刀便要逃跑。
况且叛军主将谢献方才便往后退了出去，他这般行径，也是让叛军士兵毫无恋战之心。
哪怕还有人勉强大喊道：“援军根本没有多少人，我们抵挡得住。”
但是任凭如何威胁恐吓，这些叛军士兵竟都头也不回的逃跑。
原先还被包围的扬州守卫军，见状，心中迸发出滔天的杀气，似乎是要将这些时日以来，被围在扬州城内的仇恨和憋屈都要宣泄一空。
当萧晏行感觉到自己周遭原本围着的叛军，竟作鸟兽散去之后，他握着手中的刀竟许久都没动弹。
他所有的力气，似乎都在方才准备自刎时被用尽了。
谢灵瑜策马而来，待到了他跟前，直接翻身下马。
可是当她看清楚萧晏行此刻的姿势时，整个人直接扑上来，她竟想也不想直接抢过他还抵在脖颈上的长刀，直接扔到了一旁。
“辞安，别怕，我来了。”
明明是她在安慰人，可是她说的每一个字却如从牙关里挤出来的般，连带着颤音都那样明显。
她看见架在了他脖颈上的那把长刀，那是他自己的佩刀。
所以她知道他为何这般，是方才叛军已经将他包围，他绝无被生擒的打算，打算自刎。
倘若她晚一步的话，这一刻她看见的便是萧晏行的尸体了。
这个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时，萧晏行整个人竟都忍不住在颤抖。
那种后怕至极的感觉，快要将她淹没。
但是萧晏行却是握住她的手掌，轻声说道：“阿瑜来救我了，所以我没事了。”
他也感觉到了谢灵瑜心头的感觉，所以如此说道。
谢灵瑜垂眸看着他身上的衣裳，有几处早已经被砍破了，还能看到绽开的皮肉，血肉模糊，甚是可怖。
她正要说什么，突然萧晏行微侧着耳畔，他立即说道：“殿下，快走。”
“怎么了？”谢灵瑜见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一边将他扶起一边问道。
萧晏行皱着眉宇：“我听到脚步声和马蹄声，有很多很多人。”
如今在扬州城附近还能有很多人，便是谢献的几十万叛军了，难不成是见谢献迟迟未回，叛军其他将领率着主力赶来了？
两人心中皆是同样的想法。
谢灵瑜也再不犹豫，扶着萧晏行说道：“你先上我的马。”
“不可，”萧晏行便要拒绝。
但是谢灵瑜随后又说道：“我们共乘一匹马。”
萧晏行这才没有再反抗，而是迅速上马，毕竟战场上兵贵神速，若是在此拉拉扯扯，说不定还会连累谢灵瑜。
因为萧晏行身上还有伤势，所以谢灵瑜便策马而行，让他坐在自己身后。
“只可惜这次又要让谢献跑了，”谢灵瑜惋惜看着前方。
此时扬州守卫军已经追赶敌军而去，他们是骑马而来的，而叛军士兵大部分都是徒步，因而轻易就被追上。
但是谢献周围都是骑兵护卫队，因而想要追上却甚是难矣。
谢灵瑜正要命令身旁的人吹响号角，让前方正在追击叛军的守卫军们撤回来，他们是来救人的，穷寇莫追。
虽然她心中也惋惜，错过了俘虏谢献的大好机会。
但是能够及时救下萧晏行，对于她来说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此刻前方突然有奔腾之声，犹如千军万马正疾驰而来，这次不用萧晏行这个耳力过人提醒，谢灵瑜都听到。
“殿下，立即召回追击的守卫军，我们要速速撤回扬州城，”萧晏行立即说道。
可是还未等吹响号角，便生出了变化，两人都忍不住皱眉。
但前方突然有一人单骑靠近，谢灵瑜见对方乃是孤身一人，并未惧怕，便立于马上，想要看看对方究竟是谁？
直到马上之人愈靠愈近，待对方快到了谢灵瑜战马跟前，竟直接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单膝跪在地上：“末将贺兰放，前来救驾。”
谢灵瑜望着眼前单膝跪着的人，许久，竟说不出一句话。
“末将贺兰放  ，救驾来迟，还望殿下责罚。”
不知过了多久，谢灵瑜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般，只是连她自己都未曾想到，她的声音竟这般冷静：“贺兰放，你所率部众多少？”
“回殿下，圣人已任命左羽林卫李作安大将军作为讨伐叛军的主帅，率领二十万大军前来，末将乃是先锋官，率部三万人先行增援扬州城。”
谢灵瑜垂眸望着他：“将士们日夜兼程前来，可还有一战之力？”
“有，”贺兰放毫不犹豫说道。
谢灵瑜这次抬头望着远处，那正是谢献逃离的方向。
“那就随本王擒拿反贼。”
挨打了这般久，如今是他们反击的时刻了。
不等谢灵瑜再说话，坐在她背后的萧晏行开口说道：“殿下不必劝我回城，我愿随殿下同去。”
谁知谢灵瑜却仰头大笑：“今夜我们绝不退缩，一往无前，直取叛军！”

第153章 真相
直取叛军！
当谢灵瑜率领贺兰放所带三万援军时，直扑叛军营地之时，大部分叛军依旧还在忙着灭火，萧晏行这一把火直烧的天地都变了色。
“杀！”
随着喊杀声响起，骑兵率先冲锋，直冲而去。
几乎便是手无寸铁的叛军，还未来得及反抗，胸口便已经被朝廷军的长刀所刺穿。
等叛军这边回过神，便要去拿武器反抗，却已是为时已晚。
因为场面太过混乱且被动，当叛军这边想要组织反击的时候，却早已经是军心溃散，勉强组成阵形还未成形，便又被朝廷军的骑兵冲散。
一时间，整个营地到处都是惨叫声，鲜血更是早已经浸湿了脚底下的这片土地。
而旁边的大火依旧没有熄灭，冲天的火光，将眼前这一幕映照着的如同炼狱。
谢灵瑜没有理会敌军大部队，她知道虽然叛军人数远远多过前来增援的朝廷军，但是叛军乃是匆忙之间迎战，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
“迅速找出谢献，擒贼先擒王，”谢灵瑜迅速对身边的人说道。
此刻在谢灵瑜身后之人齐齐称是。
随后谢灵瑜夹紧马腹，驱使马往前去，主帅大帐一般都在营地的中心区域，并且乃是最大最显眼的那顶，所以并不算难找。
谢灵瑜率人直奔主帐的时候，几乎未遭到任何阻挡。
但是原本重兵把守的主帐，此刻周围却没什么人，待谢灵瑜派人进去查看之后，查看之人便迅速出来。
“殿下，帐内空无一人。”
跑了？
谢灵瑜盯着眼前的大帐，便立即吩咐周围人说道：“立即传令下去，逆贼谢献已弃军逃跑，凡投降者不杀。”
如今叛军已是大势所去，但是谢灵瑜也不可能将这么人都杀了。
这些底层的士兵，也不过是被上面之人利用罢了。
很快，便有一队骑兵领命，开始沿着营地四处奔跑疾呼。
“传永宁王殿下命令，贼首谢献弃军逃跑，凡投降者不杀！”
“传永宁王殿下命令，贼首谢献弃军逃跑，凡投降者不杀！”
骑兵们的声音从原本只有少数人听到，渐渐传递到了所有叛军士兵的耳中，当这些士兵左看右看，却始终不见领头之人，心中便有所明白。
叮当。
当一把刀被扔在地上，有人高喊着：“我投降，我投降。”
不等他身边的战友反应过来，投降之人已经跑向了朝廷军的阵营。
当第一个投降之人出现的时候，整个叛军便如同决堤的豁口，扔掉手中武器的士兵越来越多，到后面即便还有副将想要阻止，却已被暴怒的士兵斩杀在当场。
大局已败，即便是最愚钝的人，都已经看出了眼下的局面。
谢灵瑜骑在马背上，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叛军士兵扔掉刀剑，举手投降，心中乃是百般感慨。
“本以为我今日会死在这里，”与她共骑一乘的萧晏行，也轻声说道。
局势变化只在瞬息之间，连萧晏行都未曾想到，今夜他们会等来援军。
但也正是因为他带着扬州守卫军，深夜偷袭叛军营地，火烧连营之后造成叛军的骚乱，这才让到来的朝廷军有了一举击溃叛军的机会。
兵败如山倒，在这一刻具象了出来。
“贺兰放，你的人在营地之中找到谢献了吗？”谢灵瑜对此刻来到她身前的贺兰放说道。
贺兰放当即摇头：“回殿下，并未发现逆贼谢献行踪。”
谢灵瑜抬头望向不远处，冷笑一声：“他跑不远的。”
说着，谢灵瑜便要带人前去追击谢献，贺兰放当即说道：“殿下，您身份尊重，岂能轻易涉险，不如让末将率兵追击谢献。”
“有些仇得本王亲自去报，”谢灵瑜神色坚定而冷漠。
贺兰放心下默然，他乃是出身永宁王府的参将，自然知道谢灵瑜和谢献之间的前仇旧恨，当年先永宁王便是死于楚王的刺杀。
如今楚王虽死，但是谢献乃是楚王之子，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谢灵瑜如今是定然不会放过谢献的。
那一夜，谢灵瑜带领三千骑兵，前去追击谢献。
谢献所逃的方向乃是明州，明州靠海，从海路可直接逃往高丽。当谢灵瑜得知谢献的逃亡方向之后，她便立马猜测到了对方的意图。
可见对方也想过一旦造反失败之后的退路。
这一追便是直至天明，当天光渐渐亮起时，不远处的青山清晰可见，一群山鸟不知是被晨光叫醒，还是被络绎不绝的马蹄声吵醒，从山林之中飞向天际。
也正是在此刻，谢灵瑜的兵马追上了谢献一行人。
只不过，她还未靠近便听到前方的打斗声，待一行人策马迎上时，就见前方已是战成一团。
此时萧晏行骑着马就在谢灵瑜的身侧，他抬眸看过去，仔细看了半晌：“这些人穿着的都是叛军的衣服。”
穿着同样叛军衣服的人，居然在这里打成一团了。
显然这实在是不对劲。
“我想应该逃亡的叛军内讧了，”一直在盯着远处的萧晏行又开口说道，他这般说倒也不是胡乱猜测。
兵败如山倒，这些人一路逃跑，而身后还有谢灵瑜带兵追赶着。
山穷水尽之时，自相残杀乃是人之常情。
“不好，”谢灵瑜突然说了一声，随后她便双腿夹紧马腹，便要再次策马。
但是萧晏行却转头看着她，阻止她说道：“殿下，小心，困兽亦有三分残勇。”
他是怕谢灵瑜贸然带人过去，倘若激起这些叛军士兵破釜沉舟，反而会让谢灵瑜处于危险之中。
但是谢灵瑜却等不及了，她说道：“若当真是叛军内讧，谢献现在只怕危险了。”
萧晏行一怔，他确实是万万没想到，谢灵瑜居然是担心谢献的安危。
“谢献的这条命，是我的。”
谢灵瑜再不犹豫，扬鞭策马便往前冲。
萧晏行也不再说什么，带人便跟了上去。
原本正在激烈交锋的叛军两方，竟没想到被敌人追赶上了，但是谢灵瑜没心情收拾这些叛军士兵，她策马向前，一路张望寻找着谢献的身影。
直到在一处溪水边，就看见被人紧紧围住的谢献。
显然此刻谢献已是到了绝境之处，而此刻带人围攻他的，正是他的部下。
原来谢献眼看着朝廷援军到来，而昨日己方营地在一片火海之中被朝廷军长驱直入，他便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了。
所以他还带着最为忠心的人马，便连夜逃跑。
只要他赶往明州，便可乘船直入高丽，到时候即便大业无望，却好歹能保住性命。
却不想当他率领手下一路逃往明州的时候，居然有部下反叛了。
他们杀死了忠于谢献的士兵，一路追杀谢献直至这个溪边。
“王敬意，本王待你何等恩重如山，你竟敢背叛本王，”谢献看着昔日里曾经忠心耿耿的部下，面色铁青吼道。
对面的王敬意却咧嘴一笑：“既是如此，便请殿下束手就擒，也省得兄弟们动手了。毕竟只要有殿下这颗脑袋，我便可带着兄弟们向朝廷军投降。”
若是往日里，王敬意自是不敢背叛谢献。
但是如今，他们已是丧家之犬了。
如今唯有砍下谢献这个逆贼的脑袋，向朝廷投降，方可有一条活路。
于是这些士兵在王敬意的带领之下，毫不犹豫的反了，只是谢献身边也有一群忠心耿耿之人，誓死保护谢献。
这两拨人这才在这里杀成一团。
此刻谢献身边的人已经死伤殆尽，便是连他自己身上都有几处刀伤，而王敬意更是毫不犹豫，直接举起刀，便要向谢献的脖颈砍去。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锐利的破空之声，呼啸而至，那是箭矢划破虚空而发出的声音。
只见箭头疾如闪电般，便是一下刺穿了王敬意举着长刀的那条手臂。
他手中长刀，在剧烈的疼痛之下，下意识松手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看向箭头所来的方向，就连原本觉得自己命已休，已经准备束手就擒的谢献，都忍不住带着期望的眼神看了过去。
他本以为是对自己忠心的部下，杀过来救自己了。
可是当他看清楚射箭之人，一颗心再次沉了下去。
就见骑在马背上的人，一手握长弓，一手拉着缰绳  ，驱使着马屁慢悠悠往前，仿佛此刻这里并不是杀机四伏的战场，而是长安西郊的猎兽场。
她方才也不过是随手放了一箭，救下了一只猎物而已。
这是她的猎物，她不允许旁人抢走。
而原本被射中手臂，恨不得将射箭之人千刀万剐的王敬意，在看清楚来人之后，他竟是往前跑了几步，毫不犹豫直接跪在了谢灵瑜马匹的前面。
“殿下，小人王敬意愿拿反贼谢献头颅，敬献永宁王殿下。”
王敬意的声音里，带着谄媚的颤抖。
谢灵瑜却是连眼神的余光都没有分一丝给他，只是身后也有人喊道：“永宁王殿下在此，你们还不放下手中兵器投降。”
这些士兵本就是跟随者王敬意，想要杀掉谢献之后，向朝廷投降。
此话一出，所有叛军士兵都扔下了手中兵器。
谢献看到这一幕，心中再无一丝波澜。
在谢灵瑜出现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大势已去。
“紧赶慢赶，总算还是让本王赶上了，”当谢灵瑜策马来到谢献的面前时，她没有下马，而是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这番举动有种将谢献踩在脚底下的感觉。
昨日之前，谢献还是带着数十万大军围攻扬州，势要活捉谢灵瑜。
可是现在，他却成了被活捉的那一个。
只是谢灵瑜玩味地打量着谢献许久，却是一点也没着急，仿佛是在细细打量着已经掉入她囚笼里的猎物，一点点看着他陷入垂死挣扎的境地。
果不其然，谢献没有忍住，率先开口。
“谢灵瑜，你想要如何？”谢献望着她，状似不屈的问道。
这句话听得谢灵瑜便是一阵好笑，她微微挑眉：“本王以为你看见本王想要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要杀就杀。”
谢灵瑜这毫不留情的讥讽之言，登时让谢献恼火的涨红了脸。
但是他偏偏居然忍住了，待过了许久，他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他这般莫名大笑，着实让人觉得奇怪，倘若是一般人便要开口去问，他缘何这般大笑。
但是谢灵瑜只是冷眼看着他，直到谢献的笑声越来越低。
直至最后，又是谢献没有忍住反问道：“难道你不想知道本王为何要笑你？”
“不想。”
谢灵瑜斩钉截铁说道
随后她挥挥手，便示意身后的士兵上前将谢献绑起来。
此人乃是此番叛乱之首，理应押解回长安交给圣人亲自处置，谢灵瑜自然不会越俎代庖。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先永宁王究竟因何而死吗？”
谢献突然不管不顾的喊了出声，显然他也没想到谢灵瑜竟是完全不接自己的茬。
但是在他喊完之后，谢灵瑜原本似笑非笑的脸一下冷了下来，宛如蒙上了一层薄冰，整个人陡然连气势都变得与方才不一样。
“倘若你不提我阿耶，押解你回长安的路上，你还会少受点罪。”
当年先楚王也是这般密谋叛乱，勾结三千卫欲行刺圣人，她阿耶以身挡剑，死在了那一场谋逆之中。
如今谢献居然敢当着她的面，提到她父王之死。
谢灵瑜没有当场给他一刀，已是莫大的忍耐。
“放心吧，本王今日不会杀你，我会将你押解回，交给圣人处置。”
谢献乃是谋朝篡位的逆贼，倘若他今日被手底下这些士兵杀了也就罢了，偏偏他留得一条狗命，谢灵瑜便不能私自处置了他。
将他押解回长安，才是她最应该做的事情。
但是谢献却看着她，忽地一笑：“我只是可怜你，居然跟你父王一样糊涂，一心给嘉明帝当狗。”
谢灵瑜冷笑：“圣人不计较你父王当年刺杀之事，顾念骨肉亲情，封你为楚郡王，你竟丝毫不念及圣人天恩，还敢谋反叛乱。”
“所以你就不好奇，为何我父王明明是意图刺杀圣人的大罪人，嘉明帝为何还封我为楚郡王？你不会当真以为你父王当年是死于我父王之手吧。”
“这一切不过是你的好圣人借着我父王的手，除掉了他的心头大患。”
谢献在说完这些话之后，脸上闪过畅快之意。
显然他笃定谢灵瑜定会好奇，定会想要探究真相。
只要她好奇，他便有一丝机会。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谢灵瑜听罢，却是直接挥了挥手说道：“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嘴给我堵住了，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和他说说话。”
“谢灵瑜，你会后悔的。”
谢献这么喊着的时候，却已经被上来的几个士兵堵住了嘴。
原先还不可一世的谢献，瞬间成了阶下囚。
*
谢灵瑜带人返回叛军营地的时候，贺兰放已经带着先锋营收复了整个叛军营地，在看见她回来的时候，贺兰放也是急急迎了上来。
“殿下，您总算是平安归来了，”贺兰放大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毕竟先前谢灵瑜带兵前去追谢献的时候，贺兰放是万般不情愿的，生怕谢灵瑜千金之躯有所闪失。
而此时谢灵瑜望着营地周围，原本水丰草美的江南之地，如今却是成了苍白一片，大火燃烧之后的余烬，让整片天地都有种凄凉之感。
“李大将军如今到何处了？”谢灵瑜环视四周，这才缓缓问道。
贺兰放回道：“殿下，末将已派斥候将此处消息传给了大将军，如今大将军已率领大军全力赶来。”
贺兰放所带的三万人马，乃是先锋部队，真正的大军速度还没有那么快。而领军之人便是羽林卫大将军李作安。
他乃是圣人最为相信的将军，此番平乱也是被圣人委以重任。
但是任谁都没想到，扬州城不仅靠着两万士兵死死守住了城池。
更是以千余人的兵力配合贺兰放的三万先锋部队，一举击溃叛军，甚至还活捉了谢献，此等以少胜多，便是纵观史书也是难找。
但是谢灵瑜却没有想着立刻带人返回扬州城内。
她淡
然表示：“大军一路驰援扬州，甚是辛苦，如今虽说你带着先锋营击溃叛军，拿下如此大胜，但是毕竟主帅乃是李大将军。我们在此休整，待大将军率领大军到达之后，一齐进入扬州城。”
谢灵瑜说的十分明白，如今谢献已经被擒住了。
整个叛军早已经溃败之势。
但是他们也不能即刻返回扬州，毕竟李作安的大军还未到，叛军便已经败了，这岂不是夺了李作安的风头。
倘若李作安是个心胸狭窄的，只怕回头便要给贺兰放使绊子。
至于谢灵瑜自是不怵他的。
她这般思虑，也全然是为了贺兰放考虑。
“殿下用心良苦，”贺兰放当即说道。
谢灵瑜却摆了摆手，轻声叮嘱：“谢献虽说已被擒住，但他毕竟乃是此次谋逆主犯，即便死罪难逃，也要先行送回长安，让圣人亲自处置。所以没有本王的手谕，谁都不能靠近他。”
贺兰放知道此事兹事体大，便当即应下。
谢灵瑜交代好这些后，贺兰放便说：“殿下您奔波了一夜，不如先去歇息会吧。”
她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
待贺兰放退下之后，谢灵瑜便走了出去。
方才他们刚一回到营地，谢灵瑜便立马让萧晏行去营帐里歇息，他身上还有伤口，这会儿早已经有军医给他包扎治疗。
等她入了萧晏行所在的营帐，便见他安静躺在床上。
他强行跟着自己前去捉拿谢献，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如今伤口被重新包扎之后，他整个便也睡了过去。
谢灵瑜坐在他床榻边，安静望着他的睡颜。
这样一张清俊至极的脸庞，眼底却是染上了一层灰青，这么多来，他一直在守城的最前线，还多次带兵出城与敌人厮杀。
如今他早已经是累到至极了。
谢灵瑜心中不由想起谢献所说的话。
他说当年那场刺杀，是圣人借着楚王的手，除掉心头大患。
圣人的心头大患是谁？
三千卫？还是她的父王？
虽然方才谢灵瑜直接让人堵住了谢献的嘴，看似她没有相信他的话，但是事关她父王之死，她如何能不怀疑。
在得知萧晏行与三千卫的关系，谢灵瑜忍着心中悲痛，也将自己所爱之人彻底驱逐出了长安。
倘若当年真相，并非是他们所想的那般。
她所做的，对萧晏行来说，并不公平。
况且谢灵瑜这两年并非一无所获，最起码她已在调查当年萧晏行父亲崔知节的谋反之事。
如今看来，崔知节所谓的谋反，如何看都是一桩冤案。
“阿瑜，”突然一声低唤响起，将谢灵瑜原本飘远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谢灵瑜低头看向床榻上躺着的人，不由心疼道：“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方才大夫说了，你身子损耗太过厉害，需得好生静养。”
但是萧晏行似乎并未彻底醒来，他眼神里还透着些许迷茫般。
待过了片刻，他这才渐渐清明起来。
只是他伸手拽着她的手腕，突然轻声说：“阿瑜，上来。”
上来？
谢灵瑜一怔。
随后就见萧晏行又轻声说；“陪我躺上一会儿。”
谢灵瑜眨了眨眼眸，小声说：“我会打搅你歇息的。”
“阿瑜。”
萧晏行并未说其他劝慰的话，只是小声又唤了她的名字。
明明他并未太过示弱，可是谢灵瑜却莫名觉得，他这莫非是在撒娇？
堂堂萧晏行，一刀可斩敌将首级的萧晏行，似乎是在冲着她撒娇？？
这般想着，谢灵瑜原本心头的婉拒，一下变得不那么坚定。
特别是这么多天以来，两人都紧绷着所有神经，面对扬州城外的数十万大军，全城几十万人的性命都担在他们的肩膀上。
他们还不能流露出一丝软弱和退却。
终于在这一刻，他们可以卸下心头的重担。
就连萧晏行似乎都变得不太一样了，于是谢灵瑜再不犹豫，果断脱了靴子躺在床上，陪着他一起睡下。
这一睡便是直到天黑，外面隐隐传来的声音，让谢灵瑜从睡梦中醒来。
只是当她睁开眼睛，看着床榻旁的人影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在她刚坐起来，就见帐门口有了动静，待她抬头看过去，就见萧晏行手中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醒了，”见她醒来，他温柔说道。
谢灵瑜见状，赶紧穿上靴子，便迎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食盒。
她上下打量着他的身体，不由嗔怪道：“你身上还有伤呢，应该卧床养伤。”
萧晏行倒是不以为然：“不过都是皮外伤，所以我便出去看了看。”
谢灵瑜知道她是不放心外面，虽然如今叛军早已经尽数投降，但是贺兰放带来的人不过才三万，如何处置这数十万的叛军，也着实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方才曹天已经来了一趟，扬州城内之事他暂时掌管，也出不了大纰漏，”萧晏行将外面的情况，简单向谢灵瑜说了说。
谢灵瑜先前来找萧晏行之时，便已经派了扬州守卫军回城中通报大捷。
想来曹天在得知朝廷援军到了，甚至还一举拿下了叛军，便连忙赶了过来。
只是他来了之后，只是见到了贺兰放。
他与贺兰放乃是头一回见面，勉强几句客气话也就算了。
幸亏中途萧晏行醒了，出了大帐，瞧见营地里分外热闹，知晓乃是曹天带着扬州守卫军还有一大批粮食补给，前来犒劳朝廷援军。
“粮食补给？扬州库房里的粮食都所剩无几了，他哪来的？”
谢灵瑜听到这个登时奇怪问道。
萧晏行：“曹天说他让人在全城通报了朝廷援军到来，打败了叛军之事，都没等他找上门，扬州城内的富商便纷纷上门求见他，说朝廷援军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了，愿意将家中最后剩余的粮食物资都献给我们，以来犒劳朝廷援军。”
谢灵瑜听罢，不禁冷笑了起来。
扬州城被围困了大半个月，城内粮草早已是告急，谢灵瑜先前几番亲自动员这些富商，想让他们与全城共度时艰。
可是这些人却是推三阻四，还是她放了狠话，这才吓唬住了这些人。
好歹让他们拿出了银钱和粮食。
如今朝廷援军一来，人还未进城内呢，他们便巴巴的送来粮草物资，当真是会见风使舵。
萧晏行走到一旁，提起帐内炉火上的热水，倒在一旁的铜盆上。
“这帮跳梁小丑不值得殿下生气，殿下先来洗漱，再吃些东西，”萧晏行轻笑说道。
谢灵瑜：“你身上有伤，这等事情让我自己来做便好。”
谁知萧晏行瞧着她，漆黑眼眸蕴着轻软笑意：“阿瑜金尊玉贵，岂是做这些事情的人。我自是愿意伺候阿瑜的。”
只是他说出伺候二字时，舌尖似是莫名卷了下来，有种说不出的缱绻暧昧。
登时大帐里漫溢着让人面红耳赤的气息。
谢灵瑜偏偏是不服输的性子，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淡然说道：“那今晚，便让你伺候本王。”
萧晏行猛地掀起眼睑，朝着她看了过来。
直到许久后，萧晏行再次开口：“我会当真的。”
*
待夜幕降临，整个大营里渐渐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
直至夜色彻底深了，原本安静的主帐突然被掀开了，两道身影从帐篷内走出，一前一后，两人甚至还有意避开了巡逻守卫。
直到两人来到大营角落的一处帐篷，这里守卫极其深夜，除了流动守卫之外，整个帐篷外面几步便是一个士兵。
士兵环绕着帐篷四周而立，所以压根不
存在有人能从帐篷后面偷偷潜入。
待两人刚到附近，还未靠近帐篷，便已经被士兵发现。
“来者何人，”士兵立即上前，手中长矛指向来人。
而来人身上穿着斗篷，带着巨大的帽子几乎将整张脸都覆盖住了，守卫十分警惕的看着这两人。
直到走在前面的人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永宁王令牌在此。”
虽然说话之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守卫还是听出此人的声音十分纤细，乃是女子之声。
这个营地里，并无什么女子出入。
唯一一个女子，只怕便是永宁王殿下本人。
于是守卫上前仔细查看令牌，随后双膝跪地：“参见殿下。”
为首之人并未开口说话，只是收起令牌，便直接走入帐内。这个大帐跟先前主帐自是不能比的，狭小而憋屈，进来之后，一眼便将整个帐内的情况收纳眼底。
而原本已经躺在地上的人，在听到门口动静，猛地坐了起来。
他身上拴着的铁链，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谢献看着从帐外走进来的两人，浑身包裹的严实，似乎不想让人认出。
但是他盯着为首之人，却是轻嗤一声，随后他又慢条斯理的躺回地上，好整以暇的望着头顶，得意说道：“看来我先前所说的话，永宁王还是听了进去。”
谢献显然已经认出了为首之人便是谢灵瑜。
毕竟女子的身量即便裹了起来，也还是能分辨得出来。
而为首站着的人也在此刻慢慢掀开头上所带风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谢灵瑜冷眼看着躺在地上的谢献，却并未因为他的话而有半分恼火。
“后面站着怎么还藏着掖着，”谢献睨了谢灵瑜身后一眼，但是她身后站着的高大身影始终一动未动，也并未掀开风帽。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谢灵瑜开门见山。
但是这会儿谢献反而不着急了，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谢灵瑜主动来见他，此刻他便掌握了主动权，变得有恃无恐了起来。
见他依旧躺在地上不动，谢灵瑜慢悠悠往前踱步。
在离谢献几步之处，她微微低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你觉得你养尊处优惯了，能熬得过几次严刑拷打？”
“威胁我？”谢献冷笑。
谢灵瑜淡然回道：“是提醒。”
她环顾了一眼帐篷，微微抿了下，随即溢出一声淡笑：“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便死。”
谢献被她这句话刺激的，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恶狠狠说道；“所有人都看见你将我活捉回来，我是要被送往长安的，在没见到皇帝之前，你岂能动我。”
“谋朝篡位的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本王有什么不敢动你。更何况，一见到你，本王便想起了死去的父王，一时失控，失手杀了你。我想便是圣人，亦能理解我。”
听着谢灵瑜所说的话，谢献原本心底的得意一下烟消云散。
如今形势早已不利于他，他的生死确实是掌握在谢灵瑜手中。
“倘若我说，有什么好处呢，”谢献慢慢问道。
谢灵瑜冷眼望着他：“我说过，你现在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我何必要说，不如就此等死。”谢献回道。
谢灵瑜看着他，也没再说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对方见状，沉默走了过去，一把擒住谢献的下巴，直接将一粒药丸扔进他口中，强迫他咽了下去。
谢献在挣脱束缚，怒道：“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吃了什么？”
在谢灵瑜的淡讽下，谢献只能恨恨的瞪了她一眼。
但是很快，他便察觉到不对劲，自己虽然意识依旧清醒，但是浑身发软。
而喂给他东西的男人，此时也蹲了下来，从怀中掏出匕首，轻松擒住他的手腕，刀尖对准他的手指。
男人开口说：“你虽然现在浑身发软无力，但是痛感是依旧能感受的。十指连心，倘若我若是剔掉你的指甲，你觉得你能忍到第几根手指？”
“萧晏行，你……”谢献怒吼道。
帽兜下的男人发出一声低笑，并未否认自己的身份。
只是他开口说道；“殿下让你回答什么，你便说什么。”
“谢献别再妄想了，你的死罪必是逃脱不了，当初你谋逆之时便该想到今日，只不过本王倒是可以给你留个后。”
谢灵瑜冷漠说出最后的条件。
有舍便有得，今日她来找谢献，便已经想好了筹码。
果然，在听到此话，谢献猛地看向谢灵瑜：“当真？”
“本王既说出口，便一言九鼎。”谢灵瑜毫不犹豫。
谢献思虑再三，知晓自己到了如今地步，早已经是毫无一丝退路，倘若真的能保住一丝血脉，也算是对得起父王。
他不死心的问道：“你会保他平安吗？”
“本王可保他活着离开大周。”
这话的意思是要将他的后代驱逐出大周？
谢献眼底闪过震惊。
但是谢灵瑜却望着他，冷静说道：“你的后人必不能留在大周，要不然因你叛乱而死的这些冤魂将不得安息。”
一将功成万骨枯，谢献为了成就自己的王图霸业，叛乱谋反。
他从江西道一路打到扬州，所经城池，多少人因为他而丧命，谢灵瑜答应给他留下一丝血脉，便已是私心所致。
她必不能再答应更多，让他得寸进尺。
“好。”
*
谢献靠着身后的稻草堆上，整个人依旧还是有气无力的模样，只是这并不影响他说话。
“当年我父王确实一直想取圣人而代之，但是他在长安的势力早已被屠戮殆尽，迟迟找不到机会。”
谢灵瑜冷静听着他讲述当年之事，毕竟谢献年长她十几岁，当初楚王起事时，他已年长，只怕早已经参与其中。
“直到他看到崔知节死了，他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或许来了。若是说当年帝位之争，我父王输在什么地方，只怕便是他手中没有三千卫，没有一手创立三千卫的崔知节和永宁王辅佐。”
谢灵瑜：“所以楚王便利用崔知节之死，策反了三千卫，让他们为他所用，行刺圣人密谋造反？”
谢献望着她：“看来你也调查了当年之事。”
可是下一刻他却忽地大笑了起来：“不过也不怪你会这般想，便是连我父王当年也是如此想，所以最后才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你什么意思？”谢灵瑜眼神不悦的看着他。
“因为当年与我父王一起图谋弑帝的，便是你的父亲先永宁王谢重润。”
此时一阵从帐门口的缝隙里吹进来的风，将帐内的油灯上的火苗轻轻吹动着，整个帐内烛火摇曳，连带着谢灵瑜和萧晏行倒映在帐篷上的影子都轻轻摇晃了下。
但即便如此，却依旧挡不住他们心中的震惊。
她一直以来苦苦寻求的真凶，竟然是她父王自己吗？
是他引狼入室，最后落得一个身死的下场？

第154章 这一世即便是捅破天，……
谢献所言实在是太过惊骇，谢灵瑜一直追寻的当年父王身死的真相，居然是父王与楚王密谋行刺圣人造反？
父王为何这般做？
就是因为崔知节身死，父王觉得是皇伯爷逼死了崔知节
可是这实在是说不通啊，即便父王与崔知节关系再亲密，又如何能亲密得过与皇伯爷的亲兄弟关系呢。
又或许是……
父王觉得圣人鸟尽藏弓，大肆屠杀助他登基的功
臣，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率先向圣人发难，也好过坐以待毙，最后落得跟崔知节一般的下场。
想到这里，谢灵瑜不由深吸一口气。
显然这个理由不无可能，特别是在当年圣人打压三千卫，甚至崔知节被安上了谋反罪名，活生生被逼死，或许都跟圣人脱不了关系。
“不可能。”
就在谢灵瑜心头一团乱麻，连思绪都紊乱的时候，旁边一道坚定的声音响起。
“你方才说若你父王当初也这般想，便不会落得这般万劫不复的下场，便是说当年你父王当年确有想要拉拢先永宁王，但是最终结果却不尽如他的意。”
萧晏行如此说道。
谢献抬头望着依旧披着帽兜之人，嗤笑了声。
但他并未否认。
此时醒过神来的谢灵瑜，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关心则乱，方才全然被谢献牵着鼻子走了。
她当即说道；“你最好老实一点，要不然我说的话，也可以不算数。”
谢献心头纵然有不服气，却也知道自己如今全然没了讨价还价的资本。
“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谢灵瑜问道。
谢献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不错，当年我父王确实是借着崔知节之死，挑拨了皇帝和先永宁王的关系。毕竟崔知节当年何等从龙之功，却依旧还是被鸟尽弓藏。皇帝连一个臣子都不放过，又岂会放过一个姓谢的宗室亲王。”
毕竟对于嘉明帝而言，一个宗室亲王的威胁可远远比臣子的威胁更大。
况且先永宁王本就是先皇之子，跟皇帝乃是血亲兄弟，他若是当真反了，可比崔知节要更加名正言顺。
谢灵瑜听到这里，几度想要开口，她想要为自己的阿耶辩驳。
但是她最终还是忍了下去。
“我父王自然也不会平白相信先永宁王，直到先永宁王将整个长安布防图交了出来，甚至还策反了当时的羽林卫大将军李作安。刺客一旦得手，李作安便可在短时间内控制整个皇城。”
“那时候几位皇子尚且年幼，我父王便可趁势登基。”
在谢献说完时，原本一直沉默的谢灵瑜突然笑了起来。
原本她只是轻笑，但似乎想到什么，越笑越大声。
直到谢献疑惑的望着她，谢灵瑜这才渐渐平静下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父王费劲心力想要谋反，只是为了让楚王登基，成为新皇。”
“若我父王真的担忧圣人鸟尽弓藏，楚王便值得信赖吗？我父王难道就不担心楚王会同样这般对待他？”
所以在听到谢献这般说之后，谢灵瑜当即便想到，只怕当年她阿耶不过是跟楚王在虚与委蛇，并非真的想与他合谋造反。
这次谢献反倒并未动怒，他淡然说道：“连你都能猜出来，只可惜我父王当年却被蒙蔽了。”
“楚王当年早已经是起骑虎难下，即便他不反，圣人也不会放过他。所以他想要利用我父王，做最后一击，倒也不难理解。”
此刻反倒是谢灵瑜理解地说道。
当时楚王境况只怕早已是不好，虽然圣人登基之后，并未动他。
但朝野都知道，他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而已。
圣人对他动手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病急乱投医，或许崔知节之死，让他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先永宁王谢重润身上。
谢重润也确实给了楚王希望，不仅给了他长安兵力布防图，还策动了左羽林卫大将军李作安，一旦刺客当真杀了圣人，便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控制皇城。
几个皇子也不过堪堪成年而已，手中未掌权势。
楚王和永宁王联手之下，想要控制整个朝堂便是轻而易举之事。
如若先永宁王当真如楚王所想，只怕今日坐在朝堂上的是谁当真就说不好了。
但是谢灵瑜在听到谢献说，父王策反了左羽林卫大将军李作安，就知道这其中定然有蹊跷。
倘若李作安真的参与所谓的谋反，他早就不会是左羽林卫大将军了。
更别说如今谢献造反，圣人钦点他为讨伐反贼的大将军，可见其深受圣人信任。
“好了，你说了这么多，我阿耶当年究竟被何人所杀？”
谢灵瑜追问说道。
谢献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永宁王你这般聪明，都说到这里，还没想到害了你父王的真凶是谁吗？”
谢灵瑜怔住。
“不错，当年你父王确实是假意和我父王合作，一切不过都是他和嘉明帝的阴谋。他假意以三千卫要为崔知节报仇为由，派出三千卫与我父王所养死士，行刺杀任务，实则是为了将我父王手中的一干势力尽数铲除。”
果然。
谢灵瑜心底并未有一丝意外。
只是究竟何处出了差错，为何她父王会身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倘若我父王是那只可怜的蝉，你父王便是那个可笑的螳螂。他本以为带领三千卫将我父王势力彻底连根拔起，他便能保住三千卫。殊不知你的那位好圣人，一早便没打算让其他人活下来。我父王和崔知节所遗留的三千卫，都是他要彻底铲除的目标。”
“你父王所图谋，不过也是笑话一场。”
原本谢灵瑜心中不愿去想的最坏结果，便是在这一刻赤白的被谢献说出。
她本以为是三千卫与楚王合谋害死了她的父王，可最后却是皇伯爷。
父王去世之后，圣人不顾天下反对，让她承袭父王爵位。
更是待她比皇子公主更为宠爱。
在她心目中，皇伯爷早已是如父亲般的存在。
即便她知道帝王之道注定孤寡，但她一直以为皇伯爷和父王是不同的，他们是血亲兄弟，父王更是拼死助皇伯爷登上大位。
最终还为了保护皇伯爷，死于刺客之手。
这么多年，她所知道所相信的真相，都是这些。
“你是说圣人杀了我父王？”谢灵瑜最终还是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谢献：“皇帝事先早在四周布满了士兵，不管是我父王派出的刺客还是永宁王派去的三千卫都是插翅难逃。不过最终还是有少部分人，逃了出去。”
“你知道这些人是如何在天罗地网之中逃出去的吗？”
谢献脸上充满了玩味，如今他这条命已是保不住了，倒是丝毫不用在意得罪谢灵瑜。
“是你的父王挟持了皇帝，逼迫皇帝放走三千卫。”
“最后先永宁王自杀以谢罪。”
谢灵瑜呆滞站在那里，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声音响起，甚至在这一刻许多曾经疑惑的事情，如今似乎都有了解释。
为何明明父王是为了救圣人而死，她母妃却非要将她送往上阳宫避祸。
在父王以死谢罪之后，圣人心头涌起了无数愧疚，这才会冒朝堂上下反对，也要封她为永宁王。
但是这份愧疚能持续多久呢。
就像当初圣人登基之时，难道他会没有与崔知节和先永宁王盟誓富贵与共。
到头来，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
帝王一诺，有时重如泰山，有时却也可以轻如鸿毛。
“谢灵瑜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你父王一心效忠皇帝，到头还不是被皇帝活生生逼死了。你也是，你拼命保住老皇帝的皇位。你以为他就会对你刮目相看吗？”
“你只会落得跟你父亲一样的下场。”
“功高震主，谢灵瑜，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不会！”
谢献的声音宛如诅咒般，在谢灵瑜耳畔响起。
直到萧晏行弯腰，狠狠给了他一拳，直接让原本疯狂叫嚣着的谢献，彻底闭了嘴。
谢灵瑜旋即转身走了出去。
待走到帐门口外时，她低声说道：“看好他，除了本王亲至，任何人都不许接近他。”
“是，殿下，”门口守卫立即说道。
随后谢灵瑜头也不回的离开帐篷，萧晏行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沉默，直到回到先前萧晏行歇息的帐篷。
砰。
只见谢灵瑜在进入帐篷后，便伸手打在了帐篷内的木柱上。
“阿瑜，”萧晏行匆忙过来，拉过她的手仔细检查。
谢灵瑜望着眼前面露担忧而细心检查她手掌的萧晏行，突然伸手抱住他，低声说；“辞安，是我错了。”
当初她以为是三千卫勾结楚王，谋划了刺杀之事，这才让她父王身死。
明明当年萧晏行也不过是一介孩童，甚至那时候他已经历丧父丧母之痛，堂堂安国公府世孙，却只能流落他乡。
三千卫所行之事，全然与他无关，她却还是执拗的将一切怪罪在他身上。
何等荒谬，何等愚蠢。
更何况如今谢献所说，便是连三千卫的那些人，至死都是效忠着圣人。
是上位者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价值，彻底丢弃。
便是连谢灵瑜在听到这些时，心中只觉得这般悲凉。
这也是为何父王当年会选择自杀的原因吧，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追随着效忠着他的人，最后却一个个死在他的眼前。
他心中定然是绝望万分的。
谢献说的没错，是皇帝逼死了她的父王。
谢灵瑜不由冷笑了声，难怪在她父王死后，圣人会又是封她为永宁王，又是那般宠信疼爱她。
是因为她父王以死引起了皇帝最后的几分内疚吗？
“阿瑜，这一切并非你我之错，”萧晏行抱住她，轻声安慰。
但是谢灵瑜却不想要逃避，她仰头望着他：“我轻率的认定三千卫与楚王联手害死了我父王，但是如今，却才知道他们和你父亲都承受了无休无止的污蔑。”
虽然谢献所言，只是口说并无实据。
但是如今他还有他子嗣的命全然握在自己的手中，他又何必再大费周章的骗自己。
“谢献说当年三千卫有人活了下来，找到这些人，我们便能确定谢献所言真假。”
谢灵瑜低声说道。
萧晏行却摇头：“这些人早已不知所踪，我想或许当年皇帝当着先永宁王的面假意放走这些人，最后却还是将他们屠戮殆尽。毕竟当年在先永宁王死后，三千卫便遭到了彻底的清洗。若不是提前做了安排，只怕连如今这些都保不住。”
突然萧晏行怔住，许久他轻声说：“我先前一直以为那些安排是我父亲所做，但是我父亲死于秦州，长安事发乃是在他死之后许久。这些安排只怕都是先永宁王所做。”
“或许他心底已对皇帝有了戒备。”
萧晏行眼底也落进了无尽的悲凉：“只是他和我父亲一样，他们都不相信曾经生死与共之人，如今登上帝位后，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其实这个故事并不陌生，自古以来便有帝王诛杀功臣。
只是功臣心中尚且念及旧时之情，但是帝王却早已经在皇座之上冷了心肠。
君臣之道，从来都是不公平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死去的是她的阿耶，谢灵瑜只觉得心头宛如千刀万剐般。
但下一刻，她突然抬起头，望向萧晏行。
“或许我们不需要这般大费周章。”
萧晏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未能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当年参与其中的三千卫确实很难找了，但是当年参与其中之人，却并不难寻。”
萧晏行这时猛然意识道：“李作安。”
方才谢献也说过，楚王之所以这般相信谢重润，是因为他还策反了当时时任羽林卫大将军的李作安。
李作安手握兵权，可以与他们里应外合，迅速控制整个皇城。
而事发之后，李作安并非出事，反而一如既往深受嘉明帝信任。
这便说明，当初所谓的策反定然是假的，更有可能是李作安也知晓嘉明帝和谢重润想要一举铲除楚王的计划。
甚至他事先还得知了，嘉明帝同样想要彻底铲除三千卫的计划。
如今李作安率兵赶赴而来，意图平叛，他们很快便能见面了。
前世她当真是活得浑浑噩噩啊。
这一世即便是捅破天，她也要找出真相。
*
次日，当浩浩荡荡的大军前来时，原本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先锋军还有扬州守卫军，同样翘首以盼着。
只见不远处的队伍里，突然有一行人策马而来。
待对方到了近处，原本站在队伍最前端的谢灵瑜便一眼认出，对方乃是此次朝廷平乱军的大将军李作安。
“末将参见殿下，”李作安到了跟前，便下马给谢灵瑜行礼。
李作安年纪本就如谢灵瑜父辈那般，她自然也不会自持身份，当即便下马上前，将对方扶了起来：“大将军一路辛苦了。”
“殿下坚守扬州这么久，才是真正的辛苦，末将先前来时，圣人便一直叮嘱务必要应该迎殿下平安返回长安。”
李作安看到谢灵瑜的时候，是真真正正松了一口气。
当谢灵瑜让人提前送出谢献造反的战报，嘉明帝便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传旨，召谢灵瑜回长安。
但是即便传旨之人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叛军的速度。
待他们赶到扬州附近时，叛军已经围了扬州城。
传旨之人只能再次急赶回长安，将永宁王被困于扬州城的消息，回禀圣人。
圣人自是震惊不已，万万没想到明明谢灵瑜已经提前将谢献造反的消息传了出来，为何她却没有及时离开扬州。
但是事已至此，唯有尽快派遣大军赶赴扬州平乱。
可调动几十万大军岂是轻易之事，大军所需辎重、军备、粮草皆是需要一一清点准备，即便以最快的速度调动，大军出发之时已过了十来日。
嘉明帝自然也可以调动扬州附近的军队，但是一来是这些军队也要守卫附近城池，以防叛军突袭。
二来便是在这种时候，为了防止周围军队主动向叛军投降，自是不能随意调动。
李作安被嘉明帝钦点为江南大总管，率领二十万大军直奔扬州而来。
而此时刚好回长安述职的贺兰放，在听闻殿下被困扬州，立刻请求一同前往。
圣人知道他乃是永宁王府出来的旧将，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竟能这般忠心，主动请缨讨伐反贼，直接钦点他为从四品宣威将军。
“让皇伯爷这般担忧，是本王草率了，”谢灵瑜轻声说道。
李作安看了一眼身后，忍不住说道：“昨日我已接到贺兰将军的战报，言明他在殿下的指挥下，已经大破敌军，更是生擒了贼首谢献。”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此番大破敌营打败叛军，却并非我的功劳，而是扬州代司马萧晏行大人的功劳。”
谢灵瑜直言不讳道。
先前萧晏行乃是扬州司法参军，但是自从前扬州司马宋元友心怀不轨，杀害扬州刺史魏安之后，便被谢灵瑜拿下。
之后谢灵瑜便亲自任命萧晏行为扬州代司马，统管整个扬州军务。
先前叛军围城之时，萧晏行身先士卒，率领扬州城军民一次又一次击退叛军，他这个代司马早已经让整个扬州守卫军和百姓们都心服口服。
而此时站在谢灵瑜身侧的萧晏行，也适时开口：“下官萧晏行，参见大将军。”
“萧大人，”李作安看向他，却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先前与殿下查案的那位大人。
毕竟这般长相气度的年轻人，极为罕见，实在是叫人过目难忘。
即便李作安这等身处高位之人，却还是第一时间将萧晏行认了出来。
“既然大将军已经到了，不如我们便率领大军入城吧，”谢灵瑜知道这里并非说话闲聊之地，便主动说道。
倒是李作安说道：“殿下，大军人数众多，若是尽数入城，恐怕会叨扰百姓。不如便让大军在城外安置。”
谢灵瑜闻言，登时一愣。
她知道李作安此人，素来在朝中声名极好，又是得圣人看重，整个朝堂上下无人敢得罪他。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也是这等体恤百姓。
扬州城经过这么多日的围困，城中粮食其实早已经殆尽，即便要出城买粮食，一时半会只怕也买不回来。
李作安让大军在城外驻扎，确实是不会叨扰整个扬州百姓。
谢灵瑜却展颜笑道：“大军可留在城外，但是还得请大将军，毕竟从昨日起，扬州百姓便得知朝廷援军到来，正翘首以盼着呢。”
李作安却摇头道：“说来忏愧，此番评论末将却未能立下寸功，如何能担待得起来扬州百姓此等厚爱。”
但是谢灵瑜这会儿轻笑说道：“大将军此言差矣，前夜若没有先锋军的及时赶到，我与萧司马便要命丧敌军之手。正因为大将军用兵如神，派出了先锋军这才将扭转了整个战局。”
李作安并不知道这其中竟还有这样的隐情，毕竟贺兰放所发战报，只说是已经成功与永宁王殿下汇合，在殿下带领之下，大败叛军，生擒反贼谢献。
却没想到，若不是先锋军及时赶到，谢灵瑜都要有性命之忧了。
“大将军亲自率先锋军入城，方能彰显圣人的浩荡皇恩。”
李作安登时明白了谢灵瑜的意思，毕竟圣人派遣朝廷大军前来平乱，大军这般兴师动众，自然是要让扬州百姓乃至天下百姓都知晓，圣人绝技不会放弃任何一城百姓，更不会任由叛军嚣张。
“虽说叛军的主力部队在扬州大败，但是叛军从江西道一路打过来，如今还有数座城池沦陷与叛军之手，如今是时候该让叛军看看我们大周军队的威武。”
谢灵瑜这番话，也是让李作安心头大动。
先前他与永宁王殿下共事甚少，如今他在她身上，似乎真的瞧见了故人之姿。
随后李作安便传令下去，先锋军随他一同入城，而大军则是驻扎在扬州城外。
待他们骑在
马上，朝着扬州城前进。
到了城门外时，远远的便看着洞开的大门，还有断壁残垣的城墙。
城墙上的的残缺清楚地提醒着到来的众人，这座城池在过去半个多月里遭遇着何等紧张又惨烈的战事。
到了城门口，即将入城之时，城墙上的血腥味似乎都未散去。
当谢灵瑜策马进入城门，城墙上响起振奋人心的擂鼓声，伴随着长而高亢长角之声，交织成庄重而严肃的胜利号角，在恭迎着他们入城。
而早早得了消息的百姓，此时早已经站在主道两旁，张望着凯旋的将士们。
直到最后留守在城中的守卫军，将手中长矛击打着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之后，高声吼了出来。
“恭迎殿下凯旋归城！”
“恭迎殿下凯旋归城！”
随着守卫军们喊出声音后，城中百姓也开始跟着喊了起来，整座城市都在为他们欢呼。
谢灵瑜骑在马背上，聆听着整座城池里响起的巨大欢呼。

第155章 我宁愿不成为永宁王，……
“殿下，柳大人求见。”
经过漫长而充足的歇息之后，谢灵瑜是在傍晚时分醒来的。虽然昨夜在帐篷里也有歇息，但是到底那里的行军床窄小而又硬挺。
如今回了城内，一切有种尘埃落地的安稳。
因而她睡起来也格外安稳。
她这一睡便是好几个时辰过去了，此刻她起身更衣，原本出去让厨房准备膳食的听荷却突然折返了回来。
她入内脸带惊喜的说了这句话。
谢灵瑜一怔，下意识问道：“柳大人？”
随后她立即说：“是柳郗？”
听荷欢快点头：“正是柳大人呢，原来这次他也随大军一同前来了。”
这两年柳郗已经从原本的大理寺少卿，直升为刑部侍郎，与谢灵瑜的关系也是越发亲密。
只因柳郗此人为官太过刚正，又不结党营私，查起案来更是六亲不认。
自然朝中有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先前他几次被弹劾，都是谢灵瑜亲自向圣人求情，这才让他顺利过关。
没成想他竟也来了扬州。
在经历这般大难之后，见到旧故，总有种说不出的心情。
便是谢灵瑜都忍不住心头有些激动。
“快，快将柳大人请进来，”谢灵瑜急切说道。
听荷见殿下这般展颜，当即便开心走了出去，去将柳郗请进来。
待一道纤瘦身影出现在门口，谢灵瑜嘴角已是微微弯起，直到对方进门后便恭敬行礼道：“下官柳郗，参见殿下。”
“柳大人从长安远道而来，还非要与本王这般客气吗？”
柳郗轻轻抬头，望着正对面的女子，虽然不过两月未见，但是眼前之人却与先前初初离开长安的人，似乎大不相同。
谢灵瑜乌黑长发高高束起，全然没有一点钗环，脸庞依旧清丽绝伦，但是漆黑眼眸里的寒光凌冽，整个人不再单单是那种雍容华贵的贵胄气度，而是犹如一把开了刃的利剑般坚韧锋利。
果然经历了血与火的战争，便是曾经的长安贵女，也宛如重活了一次。
她蜕变的险些叫人不敢认了。
“见殿下一切安好，下官心中甚是欢喜，”柳郗轻声说道。
柳郗一向内敛，更不会行谄媚之事，如今他能说出这句话，也实乃出于真心。
谢灵瑜自然也明白，当即笑道：“此番叛军围城确实是险象环生，我能脱困也是幸得朝廷援军及时赶到。”
但是她倒是有一点不明白：“不过我倒是有一点不明白，你并非武官，为何会跟随大军一同到来。”
“说来还是亏得殿下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的消息，”柳郗说道。
谢灵瑜似乎没想起来什么，不过倒也不怪她。虽说叛军围城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但是对于她来说，当真是恍如隔世。
那些日夜颠倒厮杀不断的日子，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骨头打断碾碎，重新塑造了一遍。
柳郗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殿下送回长安关于江西道隐瞒旱情之事，圣人听闻甚是震怒，便钦点下官前往江西道彻查此事。”
谢灵瑜这才恍然，竟是因为此事。
她倒是能理解圣人钦点柳郗的缘由，如今朝堂之上安王和信王两派争斗不休，从长安到地方上的官员无不开始被波及站队。
倘若此番派遣的钦差人选不当，极容易引起两派之间的相互攻讦。
若是选了四皇子安王之人，不免会包庇江西道官员。毕竟这件事源头便是安王一派官员在江西道隐瞒旱灾，致使黎明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但是要是选了六皇子信王派的官员，只怕是会故意夸大其词，借机铲除异己。
因而圣人选了柳郗这么一个纯臣，他为官清廉正直，乃是朝野上下公认的。
这种人平日里瞧着甚为讨厌，但是到了此时，却反而能叫各方势力都满意了。
只是柳郗不过刚启程数日而已，谢献起兵造反便连连攻克数座城池。
江西道自然早已经是沦落为了叛军底盘，柳郗自是去不得了。
可是他既然出了长安，便没打算轻易回去。
况且他也知道谢灵瑜此刻便在扬州，于是他便一路南下，想要先跟永宁王殿下汇合。
没想到他一路南下时，便遇到了很多逃难的老百姓。
叛军已经攻打下了多个城池，也正是从这些百姓口中，他才知晓扬州城也被叛军围困了，而永宁王谢灵瑜身陷扬州城，正在带领扬州军民抵抗叛军。
但是扬州只有两万多的守卫军，要面对数十万叛军，如此悬殊的兵力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叛军从江西道一路打过来，已是来势汹汹，所到之处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即便扬州城乃是天下第一富庶之地，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够的兵力，自是抵抗不住叛军。
于是柳郗一路赶往扬州，每日除了赶路之外，便是会问那些逃难的百姓一个问题。
扬州被攻破了吗？
第一日没有。
第二日的回答也是没有。
直到他逼近扬州，但是
却因为有叛军阻拦，无法靠近时，所听到的答案依旧是，扬州城还在抵抗，永宁王没有放弃，扬州百姓也没有放弃。
就在柳郗焦急万分之时，他终于等来了朝廷派来的大军。
他自报家门得以见到了李作安大将军，他将自己这几日收集起来的零星消息告知了李大将军。
而贺兰放更是马不停蹄的率领先锋军，直奔扬州。
柳郗不在先锋军之中，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不过是一日而已，贺兰放便派斥候传回了扬州大捷的消息。
“殿下于叛军临城危难之际，不仅未逃走，还与扬州百姓共存亡之事，早已经传遍了天下，人人都在称赞殿下大义，实乃是天潢贵胄。”
柳郗便将自己一路上听闻之事，说与谢灵瑜听。
谢灵瑜闻言，开怀大笑。
她虽不是沽名钓誉之辈，但是谁又会不喜欢这全天下的赞颂呢。
但是她随即说道：“容钧你也是，明知道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度，真真叫人钦佩。”
倘若在谢献起兵造反消息传来之后，柳郗选择折返回长安，即便是圣人也不会责怪与他，但是他偏偏还是来了。
但是谢灵瑜却又笑了声，说道：“不过容钧，江西道你倒是不用去了。”
容钧乃是柳郗的字。
谢灵瑜这般称呼他，也是为了以表亲近。
“是因为江西道如今还在叛军手中吗？”柳郗说道。
谢灵瑜摇了摇头：“叛军主力已在扬州被摧毁，余下的叛军早已经是不足为虑。不过我说你不用去江西道，是因为整个江西道的官宦，只怕早已被谢献杀了个七七八八。”
“那些隐瞒旱灾的官员，我想全都没有逃脱吧。”
只怕这件事，也是谢献起兵造反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不过他不就是正是因为这个借口，才有理由起兵，并且鼓动江西道百姓追随自己。
“下官受皇命而来，理应代圣人去江西道聆听民声，”柳郗倒是不太在意。
谢灵瑜瞧着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便知他这一路只怕没有他所说的那般轻松，时局混乱之时，即便是在外奔波的朝廷命官，也要日日担忧自己的小命不保。
“江西道之事日后再仔细商议，你奔波这么多日，也是辛苦了，”谢灵瑜宽慰道。
待柳郗离开之后，谢灵瑜陷入沉思之中。
她如今心中最为在意的，依旧还是先前谢献所说的话。
*
萧晏行回到家中时，徐显早已经等候多时。
瞧见他平安归来，但是一向待他恭敬的徐显却还是罕见的发了脾气。
“少主，你乃是世子在这世间的唯一血脉，岂能这般几次三番的不顾自己的安危，”徐显说起这些时，甚为恼火。
萧晏行无奈，只得安抚：“徐叔，我这不是平安归来。”
他带人出城去火烧敌营之时，还是清丰告知徐显的这，清丰当时是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气得徐显狠狠打他脑袋。
哭哭哭，这会儿知道哭了有什么用，当初怎么没拦着少主。
徐显恨铁不成钢的大骂了清丰一顿，但是清丰何止是未能阻止萧晏行，甚至他都没能跟萧晏行一同出城。
他们等了两日，后来谢灵瑜亲自带人出城接应萧晏行，她也未让清丰一同跟随。
萧晏行当初既是让清丰留在城中，便是为了保住清丰性命。
谢灵瑜自然不会枉顾他的心意。
终于在第二日，整个扬州城等来了最为振奋人心的消息，朝廷援军终于到了，援军在永宁王和萧晏行的带领之下，大败叛军，还活捉了叛军首领。
扬州城的围城困境被解决了。
他们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即便是徐显早年间经历过比这个更为凶险之事，但是他依旧忍不住为少主而骄傲。
“徐叔，正好您在，我有一件事想要跟你说，”萧晏行却是这般说道。
徐显还以为他是想要转移注意力，忍不住还想要再念叨。
可是萧晏行让清丰出去之后，将谢献所说之事，如实告知了徐显。
徐显听罢，怔在原地，竟是许久未能说出一个字。
“不过如今谢献所说之事，却是未有证据，”萧晏行却还是有担心。
但是徐显却在沉默了这般久之后，终于缓缓开口：“在先永宁王去世之后，三千卫遭遇灭顶之灾，我曾经不明白为何如此，如今却是全都明白了。”
“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踩着三千卫登上帝位之后，还要把所有兄弟的骨血都榨干，垫在他的龙椅下面。”
徐显伸手拍着自己的胸口，似乎整个胸膛都被无边无尽的郁气所充斥着。
他痛到在勉强说完这几句话后，整个人宛如被撕裂。
世子爷当年身死时，他虽然也这般心痛，但是却还是强撑着精神，带着少主离开。
他要守住对世子爷的承诺，让少主平安长大。
萧晏行见状，只得安静，想让徐显心境平复下来。
突然徐显轻声说：“当年我一直不解，为何世子说圣人是受了奸人蒙蔽，他却还是将少主你托付与我，却不是回长安。”
“原来，”徐显痛苦而短促地笑了声，这才说道：“其实他早就看透了那个人的真面目，早已知晓他再也不是那个当年那个三千卫所效忠之人了。”
这么多年来，不愿细想不愿面对的，终究要在这一刻破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徐显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竟是明白了当年世子和后来先永宁王所做的决定。
他们都是为了自己效忠的那个人而死了。
心甘情愿。
“徐叔，一切还未可知，或许谢献所说也并非全然是实情。”
徐显却突然直勾勾盯着他问道：“我听闻李作安乃是这次皇帝钦点的大将军，前来平乱。”
“是，李大将军如今已经入了城。”
徐显神色微冷；“方才你不是提到谢献说过，当年先永宁王策反了李作安，如今先永宁王已死，那些参加过这场所谓刺杀的三千卫，也再未回来过。若是想要得知真相，我们只能去寻活着的人。”
果然，徐显心思缜密，他也跟萧晏行他们一样想到了李作安。
“李作安乃是圣人亲信，二十余年来深受圣人信任，他会轻易说出真相吗？”萧晏行略有些担忧。
况且这个真相对于嘉明帝来说，并不算光彩。
这么多年来，嘉明帝对三千卫赶尽杀绝，声称这些人乃是楚王余孽。
凡三千卫者，格杀勿论。
李作安又岂会轻易揭露这个尘封的秘密呢。
“倘若李作安心中还有一丝良心，便该真相告诉你们，毕竟当年他这条命乃是世子和先永宁王救下的。”徐显说道。
萧晏行微微怔住，倒是没想到他父亲竟与李作安还有救命之恩。
但是他随后轻声说道：“徐叔，这世间本就是趋炎附势者太多，有良心之人太少。”
李作安如今这般位高权重，武官之中可谓是当朝第一人。
嘉明帝能给他的太多，他又还会记得二十年前的救命之恩吗？
萧晏行这些年来也是看透了人心叵测，毕竟就连三千卫都并非铁板一块，极乐楼的檀娘子身为风月使，都行了背叛之事。
他对于从李作安口中，得到真相的期望并不算大。
“事在人为，少主何时这般畏缩了，”徐显不解看向萧晏行。
萧晏行便也干脆如实说道：“这件事牵扯到永宁王殿下，我的身份曝光不足为惜，但是事关殿下，我必须要谨慎。”
徐显一脸震惊看着他，忍不住说道：“这位殿下乃是永宁王，她深受皇帝的宠信，何至于要少主你来担忧。”
“当年我父亲和先永宁王，不也曾与皇帝生死与共，可最后他们的结局又如何，”萧晏行对嘉明帝并无任何期待，自是早早看清楚了。
这位圣人不过与史书上所记载的那些皇帝并无二致。
一
样的孤寡无情。
诛杀起功臣，毫不手软。
先永宁王为何会自杀，因为他清楚自己以刀威逼皇帝，早已是犯了皇帝的大忌讳。即便皇帝这次不杀他，祸根却已种下，日后也定然会重新卷土而来。
而先永宁王当场自刎，反而让皇帝心生愧疚。
毕竟这一切是他所造成的。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皇帝会掩盖真相，反而将谢重润之死形容成了是为了救皇帝而死，更是将谢重润的王爵让谢灵瑜而承袭。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当帝王越发衰老，他所担忧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年轻力壮的皇子，周围暗流涌动的太子之争。
很多帝王在步入老态龙钟之后，动辄血流成河正是因为如此。
“安排我见李作安，”徐显郑重其事说道。
萧晏行望向他，异常沉默。
显然徐显一旦见了李作安，萧晏行的身份必也是藏不住的。
可是事到如今，还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吗？
*
这件事萧晏行并未答应徐显，如今已不再是单单他父亲和三千卫，还事关先永宁王，他自是要与谢灵瑜商量。
谢灵瑜听完，在安静了片刻后，轻声说道：“李大将军率军千里驰援扬州，我理应设宴款待他。”
她本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特别是在经历这场围城之后，更是有种说一不二的决绝。
清早萧晏行才与她说了此事，晚上她宴席便已经摆好。
自然也是早早派人去请了李作安过来。
在长安时，以谢灵瑜的身份是不适合公然与李作安这种手握兵权的人来往，这容易引起猜忌。
即便圣人再宠爱她，有些底线也是踩不得。
但是现在这里是扬州城，天高皇帝远，她自是不用担心。
李作安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痛快的来了。
他没带多少人，就几个亲卫而已。
谢灵瑜明白他是在做给自己看的，以视对她的信任。
只不过李作安入了厅堂之后，发现此间宴会并无太多，厅内竟只有永宁王谢灵瑜还有如今的扬州代司马萧晏行。
“本王知大将军素不喜欢吵嚷，便未邀太多人，”谢灵瑜轻笑着说道，随后看向身侧的萧晏行轻声说：“只是辞安与旁人不同，他与我乃为一体。”
这句话别说让李作安大惊，便是身侧的萧晏行也不由惊讶看向谢灵瑜。
这么多天下来，他们从未避讳过旁人。
扬州城内官员和守卫军，都知永宁王与萧大人关系甚密。
只是顾忌两人又加上当时日日要抵挡叛军，因而并无太多人议论。
而这一次是谢灵瑜明目张胆的说出两人的关系，还是当着李作安的面。
李作安不愧是经历了大风浪的人，竟在惊讶之后，恭敬说道：“末将便在此，先行恭喜殿下和萧大人了。”
谢灵瑜也到了选定王夫的年纪，她的婚事除了圣人之外，也就是她自个能做主了。
她若是真认定了，以圣人对她的宠爱，只怕也是会同意的。
况且萧晏行这次在扬州保卫战中，居功至伟。
他不过才入城一日，便已经将情况摸了个大概。
待三人入席之后，谢灵瑜便让人上菜。
“这些都是扬州本地特色，既是来了这里，也合该尝尝，”谢灵瑜招呼道。
李作安自然是客气尝了几口。
不过两人之间表现得这般寻常，如同一望无垠的平静河面，只是河底下的暗流涌动，以及即将要到来的惊涛骇浪。
只是两人都没轻易开口，依旧客气寒暄。
直到萧晏行起身给李作安斟酒，原本李作安还是要客气几分，但是眼神落在萧晏行腰间时，却是浑身一震。
他这般身份的人早已经养成了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
可是这一刻，他却被萧晏行腰间的那枚玉佩真真实实震住了。
“你，”李作安猛地站了起来，先是看向萧晏行，又随后看向谢灵瑜。
谢灵瑜神色淡然，似乎并不知他因何震惊。
李作安却神色一冷；“原来殿下给我摆的这宴，是鸿门宴。”
谢灵瑜露出无辜神情：“大将军何出此言，本王乃是诚邀大将军。”
李作安冷笑，却不再说话。
但是此刻萧晏行将腰间的那枚玉佩摘下，放在手心里，他轻声说：“大将军是因为这枚玉佩？”
“这枚玉佩，乃是家父遗物。”
只听萧晏行一字一句说完了这句话。
这一刻李作安神色彻底变了，他仔仔细细望着萧晏行的脸，许久竟连声说道：“我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
即便姓氏不同，即便籍贯不同，可这张脸与崔知节那般相似。
谢灵瑜见萧晏行已经挑明了，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将军，这次本王请您来，只想问您一件事。”
李作安就知，今日谢灵瑜突然派人来请他赴宴，定然有事。
只是他千算万算，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故人之子。
谢灵瑜直勾勾望着他：“我父王当年究竟因何而死。”
李作安愣住，竟是全然没想到谢灵瑜会问这个问题。
但是即便他没有想到，他却还是当即回道：“殿下，先永宁王为救圣人而死，天下人皆知，殿下又为何如此问。”
“楚王勾结三千卫，意图刺杀圣人，最终我父王替圣人挡下刺客一剑身死。对，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
谢灵瑜说到这里，喉咙间似有东西堵住，直到她咬牙再次开口。
“但我要知道的是真相。”
天下人所知的，不过是那个高高在上之人想要他们知道的。
“殿下，真相并不重要，”李作安沉声回道。
谢灵瑜望着他，却是冷笑了声：“崔知节死在秦州，至今他当年究竟有没有造反已成一笔糊涂账，他成了人人避之不谈的禁忌。”
“谢重润死在长安，他的死被塑造成了一次伟大的牺牲，因为他的牺牲让我成了至大周开朝以来，不，是开天辟地头一个女亲王。”
“可是我宁愿不成为永宁王，我也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李作安沉默了下来。
也正是在此刻，原本藏与屏风之后的人缓缓走了出来，看向他说道：“青志，许久不见了。”
青志乃是李作安的字。
李作安看向徐显，比方才看到萧晏行腰间那枚玉佩还要震惊，他唇瓣几乎在颤抖：“你还活着。”
“当年世子临死在，将少主托付与我，我岂敢轻易赴死。”徐显语气平淡。
李作安心绪实难平静下来，他有太多的话想要和徐显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也是想要知晓先永宁王之死的真相？”
李作安思虑半晌，开口问道。
徐显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如今却愿意现身见他，自是有所图谋。
但是李作安知晓自己是拒绝不了他的，一如年少时那般。
可是徐显却摇了摇头，他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为何当年你明知三千卫是假意与楚王合作，可是你的圣人想要趁机将三千卫和楚王一党一网打尽。你为何还要助纣为虐，将他们屠杀殆尽，”徐显突然高声问道，他似是激动至极。
徐显神色越发激动，似乎要将这些年积攒的一切都宣泄出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是即便是死也总该有个由头，大将军，你的好日子过的太久了，是不是忘记了三千卫兄弟们在奈何桥边哀嚎的声音。他们明明那般忠心，却死后还要背负这样骂名。”
眼见徐显眼眶通红，鬓边白发显得尤其明显。
他们都老了。
李作安在这一刻于心不忍说道：“事先我并不知这件事。”
“所以当年三千卫是被冤枉的，他们只是真的假意与楚王合作的，”徐显情绪一下收敛了起来，声音变得冷静。
这时李作安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是被套话了。

第156章 他的阿瑜，本就是这世……
但是徐显并不打算放过他，他继续逼问道：“先永宁王呢，他也知晓这件事吗？还是说他也跟皇帝一样，将三千卫兄弟的骨血都吸干殆尽，他利用三千卫让楚王势力尽数暴露，是不是也存着让三千卫与楚王势力一网打尽的心思。”
“倘若不是他下令，三千卫又岂会假意跟楚王合作。”
“在世子死后，他和圣人是不是都想要彻底让三千卫在这个世间消失，只可惜他们计划的很好，但是关键时刻三千卫兄弟拼死杀了先永宁王。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在利用我们这些下贱之人时，是何等冠冕堂皇。可是在翻脸之后，却又是何等无情。”
“杀得好，杀得好！”
徐显连连两声杀得好，似是恨毒了，要将这些年都积攒着的怨恨愤怒，都倾泻出来。
他这一番着实是石破天惊，不管是谢灵瑜还是萧晏行都震惊的看向徐显。
而此刻原本还因一时失言而沉寂的李作安，在听到这番话之后，当即便呵斥道：“闭嘴，先永宁王之名岂是你能随意污蔑的。”
“难道我说错了吗？世子当年，一直在等他。”
徐显怒吼道。
他这般儒雅稳重之人，在这一刻都失了态。
世子，先永宁王，当故人的名字，一再出现在耳畔的时候，便是李作安也不仅心神失守，只呆立在原地。
“况且世子之死，并非王爷之过，乃是我的大罪。”
李作安轻声说道。
说着，他朝着萧晏行看了一眼，他身上既有崔知节的信物，徐显也在他身侧，他的身份自是不言而喻。
如今谢重润和崔知节的后人，都站
在了他的面前。
当年所隐藏的一切，似乎也应该得见天光。
“圣人派人将世子带回长安，原本在殿下的斡旋之下，乃是由我亲赴秦州，护送世子回长安。但是在我出发的前夕，我突然大病了一场，足足昏迷了数日。因而殿下便只能让世子的亲弟弟崔知仲前去秦州。”
“谁知待崔知仲回到长安，竟秉明圣人，世子确有谋反之心，但感怀圣恩，不敢回长安面圣，在秦州以死谢罪了。”
谢灵瑜看了一眼萧晏行，见他神态依旧，便知道他对自己这个亲叔叔在这场阴谋之中，充当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早已是心知肚明的。
而李作安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只怕也不是一场病。
“圣人这是千方百计要置崔世子于死地，我父王难道便没察觉吗？”谢灵瑜苦涩问道。
李作安沉默一瞬，轻声说：“王爷自是察觉了，所以才想要千方百计为三千卫谋一条生路。”
所以方才徐显将一切怪罪在谢重润身上的时候，李作安才会反应那般大。
“王爷想要助圣人彻底铲除楚王一党之后，便让三千卫彻底解甲归田，谁成想……”李作安陷入了痛苦神色：“王爷至死，都没有背弃任何三千卫的兄弟。”
至此，谢灵瑜和萧晏行都明白了，谢献所说的都是真的。
“倘若本王未曾询问，大将军是不是也要将这个秘密保守一辈子，”谢灵瑜望着李作安问道。
李作安却没有看向说话的谢灵瑜，而是望着萧晏行，他轻声说：“当初在长安第一次见到萧大人时，我便察觉他的身份不简单。毕竟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张脸……”
他连说了两句，但是在场所有人却已经明白。
哪怕萧晏行的身份作假的再完美，但是只要见到他，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心头都会产生巨大的震颤。
那是对于再见故人时的震撼和惊讶。
但凡见过崔知节的人，都知道萧晏行与他长得有多相像。
只是眉眼间之间散发的光华却是不同的，崔知节天生长袖善舞，待人温润和善，这也是他也能迅速在身边聚拢起一批人的原因。
而萧晏行初次在长安朝堂上露面，便是那场他当庭告御状的殿试。
桀骜孤高的少年郎，势要将这个充斥着腐朽贪婪的朝堂，清洗一遍。
“我一直在犹豫应该如何，直到殿下您出手将他贬出长安，我心底松了一口气，”李作安说道。
谢灵瑜却问：“为何？”
她没奇怪，李作安知道当初萧晏行被贬出长安，乃是她的手笔。
李作安这时才望着谢灵瑜：“因为我心中所愿，同当时的殿下一般。”
谢灵瑜愣住。
她当时为何要设计将萧晏行贬出长安，是因为她发现了他的身份，崔知节毕竟涉及谋反，倘若他的真实身份被旁人发现，先不说他是逆贼后代，光是冒名顶替参加科举，便足可以是杀头的大罪。
她是设计将他贬出长安，但她也是为了保护他。
萧晏行却在此刻冷笑：“大将军的意思是，你坚持秘密直至今日，都是为了保护我？”
“还有殿下。”
却不想李作安丝毫不在意他口吻中的嘲讽，反而自己又说了这样一句。
李作安望着谢灵瑜和萧晏行：“我知道你们所想要的是真相和公正，可是这世间本就是没有那么多公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臣之道便是如此。”
这便是崔知节和谢重润死去的真相！
*
李作安离开之后，谢灵瑜一人走到院落中，头顶上月光一如既往的皎洁无暇，即便这世间隐藏着再多的丑陋污秽，也丝毫影响不了月色半分。
“阿瑜，”萧晏行走在她的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掌，显然是想要安慰她。
今夜李作安说了很多，但其实也只有一句。
皇权如山，圣人如渊。
他们翻不过山，也抵不住渊海，只能接受既定的命运。
尊贵如先永宁王谢重润，也只能以一死换来圣人的最后一分愧疚，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受到圣人的庇护。
他们想要的真相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圣人想要让世子知晓的真相。
谢灵瑜知道萧晏行想要说什么，可是她只是轻轻凝望着的头顶的那一轮银月，任时光荏苒，世事变迁，唯一不变的依旧是它。
“我在想，”谢灵瑜轻声开了口，却又在只说了几个字之后戛然而止。
萧晏行安静等着，但是她却迟迟未开口。
本以为她不想说了，他牵着她的手轻声说道：“外面露重。”
他知道谢灵瑜心绪实难平复，毕竟对于他而言，那个高坐在庙堂之上的圣人，并非是真正的明君。
但是对于谢灵瑜而言，那个人却是那般宠爱她，甚至将这个世间唯一的殊荣都给了她。他让谢灵瑜比公主们都要尊贵，让她身为女子，却能出入庙堂之上。
一时间，要接受这样一个人，乃是害死自己父亲的凶手，对她来说太难了。
“倘若我方才留下李作安，”谢灵瑜突然又轻声开口。
萧晏行闻言，抬头看向她，正要低声问为何，突然他眼底露出震颤，心头更是掀起滔天涟漪。
因为他意识到了谢灵瑜说的这句话意思，她说要留下李作安。
兵谏！
而谢灵瑜却不想在这一刻，还要对萧晏行隐藏自己，她望向他：“我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手握权势便好，但是权盛如你我父亲那般，却也只能任由他人主宰自己的命运。”
“辞安，你当真甘愿放弃为你阿耶，为那些背负着骂名而死的三千卫讨回公道的机会？”
萧晏行当然不愿意不放弃，从他隐姓埋名至今，不曾有一刻忘记。
谢灵瑜紧紧握着手掌，前一世她低调内敛，避开一切争斗，还不是因为旁人惦记上了她的丈夫，随意找了个理由便将她赐死。
她本以为是自己不够位高权重，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可是如今，当得知当年父王之死的真相时，她才发现即便位高权重如父王这般，也依旧还是会身不由己，踏上一条不归路。
她不想，也不愿再走上这样一条路了。
明明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将苍生视作蝼蚁。
他们不仁，
却还要以这样的君臣之道诓骗所有人心甘情愿赴死。
谢灵瑜在这一刻，竟无比清醒。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句话，她听腻了，也听得厌了。
君要臣死，她偏偏不死！
她要活着看着这朗朗乾坤终究清明的那一刻，她要亲手让一切重归正位，而不是任由旁人粉饰。
哪怕她的念头是那般大逆不道，她也要走下去。
谢灵瑜轻笑了下：“不过我不会那么做的，倘若我真的这么做了，又跟谢献之流有何区别呢。”
谢献起兵造反，不仅让整个江西道沦陷，也波及江南道各大重要城池，造成的伤亡更是不计其数，说一句生灵涂炭也不为过。
这样不仁之人，谢灵瑜自是不会效仿。
“只要是殿下想要的，我都会陪着殿下。”
萧晏行在最初的震撼和惊讶之后，竟又平静了下来。
对于他而言，谢灵瑜想要什么，都不奇怪。
他的阿瑜，本就是这世间最为特殊最为奇妙的一个人。
*
只是谢灵瑜没想到，转机竟会如此快出现。
过了两日，朝廷军本是休整妥当，正要计划下一步前往江西道彻底收复叛军如此依旧还占据着的城池。
不过在谢献被擒之后，剩余的叛军也早已经是乌合之众。
谢灵瑜本在城中处理公务，如今扬州刺史已死，扬州群龙无首，一切事务都是由她这个扬州大都督代为处理。
“宋元友要见本王？”谢灵瑜听闻这个通报，倒是呵笑了声。
若不是有人前来通传，她都快要忘了这位前扬州司马了。
毕竟自从他杀了刺史魏安之事败落之后，便被谢灵瑜关在牢中。后来因为叛军围城，她也实在是腾不出手处置此人，一来二去耽误了下来，倒是让此人苟活了数日。
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敢让人前来传话，说是有一件极为机密之事，要亲自禀告给谢灵瑜。
谢灵瑜轻笑了声，宋元友人虽在牢中，手还挺长，竟当真将话传到了她跟前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谢灵瑜也想起来了先前扬州曾经存在的问题。
那些本该被掀开的问题，却因为叛军围城而被暂时的掩盖。
如今是时候把这些问题都掀开瞧瞧，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牛鬼蛇神在兴风作浪。
谢灵瑜当即不再耽误，她派人去请萧晏行，让他也前往牢狱。
待她到了的时候，没想到萧晏行也策马而来。
他骑马的速度倒是比她乘马车要快些。
“殿下，”萧晏行翻身下马，立即向她行礼，在人前他素来都是礼仪妥当。
谢灵瑜颔首，当即便与他入内。
她边走边说道：“想来是宋元友在狱中，得知扬州城守了下来，叛军大败的消息，这会儿迫不及待想要拿自己手里的那点依仗跟我讨价还价呢。”
对于宋元友的小心思，谢灵瑜看得一清二楚。
她倒也没刻意冷着对方，全然没有这个必要罢了。
就连宋元友本人，只怕都没想到，他费尽心机让人将话带到永宁王面前，不过一个时辰，他便见到了这位尊贵的殿下。
昏暗的牢狱内因为四面墙壁没有窗，显得黑暗而潮湿，空气中散发着那种说不出混杂着酸涩还有恶臭的味道。
“小人实在是不知殿下要来，要不然便早些打扫此地，”狱头方才瞧见谢灵瑜的一瞬间，险些吓得肝胆俱裂。
谢灵瑜直接说道：“前头带路，本王要见宋元友。”
狱头赶紧弓着腰小心翼翼走在前方，给谢灵瑜带路。
一直走到牢房的尽头，这才走到关押宋元友所在之处。
而原本正闭目养神的宋元友，听到脚步声时便下意识睁开眼睛，当隔着木栏的空荡处，看到出现在牢房外的人，一咕噜的从原本的草堆上爬了起来。
这样的牢房别说一张床了，就是一堆草都是求来的。
“下官……”宋元友慌忙上前，隔着牢房便朝着谢灵瑜下跪，口中还习惯性自称，只是在脱口两个字后，他便当即又道：“罪臣宋元友叩见永宁王殿下。”
此时谢灵瑜垂眸望着牢中之人，倒也没开口，只是抬起手臂轻轻挥了下。
而原本还站着的牢头，知道这位殿下接下来要问的话，不是自己这么一个无名小卒能听得，当即便赶紧离开了。
只是在他走之前，一旁的萧晏行突然说道；“钥匙留下。”
牢头将腰间的钥匙取下，恭敬呈给了萧晏行。
随后萧晏行打开牢门上的大锁，谢灵瑜这才走了进来。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突然轻声说道：“宋大人，阶下囚的滋味不好受吧？”
“求殿下恕罪，”宋元友连忙便要用膝盖爬过来，却被萧晏行一下挡在身前。
谢灵瑜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说道：“你既能费尽心思让人将话传到本王跟前，必是已经想好要跟本王交代什么。”
宋元友依旧以头磕地：“求殿下饶命。”
“倘若那日你冲击刺史府成功，活捉了本王，你会给本王留下一条性命吗？”谢灵瑜好笑的看着对方。
宋元友浑身一僵。
“你杀了秦刺史，便是本王愿意饶了你，当夜那么多人证在，你自己觉得还有活命的机会？”谢灵瑜压根不想给他一点侥幸的机会。
就像谢献与她谈判一般，她才是掌握主动的那一方。
她无需跟这些人玩弄手段心眼。
宋元友此刻微咬着牙问道：“殿下既是不打算饶恕罪臣的性命，为何又愿来此处见罪臣？”
谢灵瑜嗤笑：“本王若是查扬州水匪还有你与已故魏刺史之间的瓜葛，只怕还要略费些时间，但是本王如今首要之事乃是荡清叛军。所以你早些交代，本王可保你祸不及你全家，是一人之死还是满门抄斩，你尽可选择。”
见宋元友不说话，谢灵瑜也懒得再利诱了，直接又是冷声说道：“倘若你坚持不说，本王也不必费这个口舌，就看你受不受得住严刑了。”
谢灵瑜对于这些阶下囚没多大的耐心，就跟那日对付谢献一样，威逼利诱不成的话，便大刑伺候。
这些人早已是养尊处优惯了，几两骨头能经得住几次拷打。
说着，谢灵瑜便转身离开，萧晏行安静守在她身边。
只是她刚走出去，宋元友突然颤声喊道：“殿下，罪臣不想死。”
“这话当初只怕魏刺史可没机会对你说吧，”谢灵瑜淡淡说道。
宋元友愣住。
他见谢灵瑜已经走出牢房外，这下彻底急了：“我可以供出扬州之事，幕后真正主使。”
谢灵瑜脚步顿住，微微偏头，隔着牢房栏杆的空隙望着他。
宋元友连忙爬了过去，在栏杆的这一端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幕后主使位高权重，在朝中势力遍布。”
半个时辰后。
谢灵瑜重新走出牢房时，身上都被沾染上了牢房中特有的阴湿潮气。
头顶温暖阳光照射下来时，驱走了她身上的湿冷，却未将她心底的阴霾驱散半分。
“没想到一个扬州城竟藏着这样曲折离奇的阴谋勾当，”谢灵瑜声音冷漠。
方才宋元友还是松口了，原来魏刺史确实跟水匪有瓜葛，又或者说是他受制于水匪，堂堂扬州刺史竟被水匪下了套。
魏安此人喜好美妓，水匪便在外地找了个貌美妓子，特来扬州开设会馆。
以至于魏安堂堂一个扬州刺史，居然在扬州城内被潜伏了的水匪生擒了，随后写下投降文书还盖上了官印，这才留下一条性命。
从此之后，魏安便受制于水匪，他派兵剿匪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而这一切都是宋元友的手笔。
他本是扬州司马，前任扬州刺史离开之后，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升任扬州刺史，可是没想到圣人为了将这个天下第一繁华都城抓在手心里，特地派来了魏安。
魏安虽然为官不算出众，但是胜在对圣人忠心。
据宋元友交代，先前魏安和水匪几次逢场作戏的剿匪，实则是为了转移扬州城内的军需物品。
就像
萧晏行之前察觉的那样，扬州每次剿匪时，箭羽兵器损耗实在是有所异常。
魏安受制于水匪，没办法只能演这场戏。
水匪对他所说，这些兵器也只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只有宋元友知晓，其实这批兵器早已经被转移了，前往了另外一个地方。
长安。
谢灵瑜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突然呵笑了声：“没想到信王的手，竟能伸得如此之长。”
不错，宋元友交代这几批兵器早已经被他交给了六皇子信王的人。
虽然他表面上并未站队，但其实早早便已经是投靠了信王。
私铸兵器乃是杀头的死罪，若是皇子沾上了边，更是多了一层造反的嫌疑。
毕竟若不是为了造反，何人会需要上万支箭羽呢。
信王不敢在长安公然铸造兵器，便将手伸到了扬州，这样兜兜转转的计谋竟也让他们得逞了，扬州这些兵器当真被他弄到了手中。
“四皇子安王的部下在江西道弄得民不聊生，以至于让谢献有了可趁之机起兵造反，没想到六皇子信王竟也打着同样的主意，这两人之罪我倒要看看圣人该如何处置？”
谢灵瑜轻声说道。
萧晏行望着她：“上行下效，皇帝为了保护自己的皇位不择手段的谗害忠良，他的儿子们便也同样不择手段去争夺那个位置。”
他一句话，让谢灵瑜无言以对。
她身为谢氏皇族之人，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皇位早已经让这些人扭曲了人性，变得不择手段，天下苍生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随手可牺牲的蝼蚁罢了。
一个谢献起兵造反，弄得民不聊生，血流成河。
如今六皇子信王手里又握有重器，倘若他真的起兵……
“不好，”谢灵瑜突然定住身形，她猛地转身看向萧晏行：“如今李作安带着大军前来平乱，长安此刻兵力空虚，而且没有李作安在长安，只怕信王会趁机有所异动。”
萧晏行闻言，知道她的担忧并非是空穴来风。
先前他们不知道扬州水匪与信王之间的关系，如今在知道那批兵器如今都落入信王手中，就说明信王乃是有不臣之心的。
倘若信王真的趁长安兵力空虚而有所行动，说不定真的会让他得手。
这是谢灵瑜绝对不愿看见的局面。
毕竟若是他真的登基成功，即便他们带着三十万大军回去，只怕也出师无名了。
“殿下要带他回长安？”萧晏行问道。
谢灵瑜沉思了半晌，低声说道：“水匪之事需得尽快解决，信王之事也需要人处理，不过有个人比我更适合。”
*
厅堂内，原本恭敬站着的柳郗，在听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陷入良久沉思。
谢灵瑜并未催促他，而是任由他思虑。
毕竟此事牵扯到皇子，即便是柳郗这般为官正直清明之人，也由不得要思量清楚，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他的性命。
如若圣人要包庇自己的儿子，柳郗只怕日后在朝堂上便再无立足之地。
而即便圣人当真处置了信王，但是日后看到这个让自己儿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之人，又岂会心中没有迁怒呢。
“殿下，微臣想要亲自跟宋元友谈谈，”柳郗终于开了口。
谢灵瑜毫不犹豫说道：“可以。”
柳郗乃是行动派，说要跟宋元友聊聊，当即便前往了。
两个时辰后，柳郗重新返回面见谢灵瑜：“殿下，此事关系重大，我想即刻带宋元友回长安，向圣人秉明此事。”
“即刻？”谢灵瑜震惊。
柳郗点头：“事不宜迟。”
谢灵瑜忍不住说道：“我派人护送你们回长安。”
“人多反而眼杂，殿下只需要派几人押送宋元友便是，”柳郗低声说道。
谢灵瑜心中也在盘算，她说道：“先前叛军围城，扬州城内与城外联络断绝，所以宋元友身陷囹圄之事，尚未传出去。那些水匪也定然没有得到消息，但是如今围城之困被解，水匪定然会派人潜伏进城内打探消息。”
当日宋元友被擒下，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此事必然是瞒不过去的。
到时候水匪知晓了此事，必然会向长安示警。
信王定会转移证据。
所以到时候他们即便有宋元友在手，也未必有必胜的把握。
“宋元友为人证，他手中可有物证？”谢灵瑜又问道。
毕竟想要指控一个皇子，单单靠一个宋元友，证据太过单薄了。
柳郗点头：“宋元友秘藏了一封他与信王往来的信件，他说只要殿下保他家人平安，他便答应将这封信交出来。”
谢灵瑜沉思了下，先前她也是用这个法子应付了谢献，没想到宋元友也是如此想法。
原来在生死之间，他们都想给自己留下一丝血脉。
这让谢灵瑜想到了崔知节，当年他让人带着萧晏行隐姓埋名，也是为了日后吧。
“本王答应了。”谢灵瑜当即应下：“若是你们今晚离开，我可让他在城外见他家人一面，到时候宋元友必须将密信交给你。到时候我也会说到做到，放他的家人走。”
宋元友并非是谢献那等犯下造反大罪之人，因而他的家人放走也没什么关系。
柳郗点头，便是回去准备了。
夜半，谢灵瑜带着宋元友的夫人和嫡子出城，虽然宋夫人胆战心惊，但是先前宋元友被抓起来之后，永宁王便一直没有为难宋府其他人。
可是如今他们被带到城外，宋夫人抱着自己的儿子瑟瑟发抖。
很快，另一队人马也出了城，对方一路策马而来，马蹄声在漆黑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队伍里同样有一辆马车，而柳郗并未坐在车上，而是骑马而来。
“宋夫人，掀开车帘吧，”谢灵瑜对着马车内的人说了一声，随后车帘被掀开，而一旁侍卫手持火把站在一旁，将宋夫人和其子的面容照的一清二楚。
宋夫人本以为是永宁王要说什么，却迟迟不见对方。
直到她抬头看着疾驰而来的队伍，而那些只是停在不远处，并未再靠近。
这是？
直到宋夫人突然意识到什么，她下意识颤抖着双唇说道：“是老爷吗？”
但是对面马车内也并无回应，而宋夫人只是留下眼泪，不敢再高声喊叫。
随后她将自己的嫡子拉到车窗边，似是要让对面马车的人看清楚。
约莫过了一刻钟，谢灵瑜挥挥手：“送宋夫人还有小公子回府。”
待马车远离后，谢灵瑜策马来到柳郗的车队旁边。
等她掀开这边马车的车帘，便看见韩进坐在宋元友的身侧，手持刀架在宋元友脖子上，这也是方才宋元友发不出一丝动静的缘由。
“本王让你见到了你的家人，你把该交出来的东西交给柳大人，我保证明日他们便可离开扬州，”谢灵瑜冷眼望着他：“你应该知道那些水匪随时都可能混进扬州城内，毕竟你当初可是给他们伪造了不少身份。到时候你下狱之事败落，你的家眷留在扬州多一刻便是多一分危险。”
果然，谢灵瑜的话正中宋元友的心坎。
他已被关在狱中大半个月，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早已经心知肚明。
如今唯有拼死一搏，替妻儿留下一条活路。
“我将密信藏在了清平坊内的一处私宅，这处宅院只有我知晓，”宋元友如实交代。
谢灵瑜倒是有些苦恼，毕竟她手底下的这些护卫对于扬州并不算熟悉。但是若是带上扬州守卫前往，难免会暴露此事。
好在一旁萧晏行低声说道：“他所说的地方，我识得路，不如让我带人去找。”
“好，”谢灵瑜点头。
于是谢灵瑜他们便在此处原地等待。
一个时辰之后，远方传来马蹄声，原本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的谢灵瑜睁开眼睛。待她下了马车，便见萧晏行策马而来。
只见他勒住缰绳，直接翻身下马。
“拿到了，”萧晏行将东西直接递给谢灵瑜。
谢灵瑜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一个绸缎包裹着的，看得出来主人收藏的十分小心翼翼。随后她直接打开，果然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但是从信封之中抽出来的纸张上却有字迹。
她低头看了看，只可惜她对信王字迹并不算熟悉。
但是一旁的柳郗低头看了一眼，在沉默了下还是说道：“确实是信王字迹。”
谢灵瑜抬头看着他。
柳郗轻声说：“先前曾有幸见过信王殿下笔墨，我身在刑部，对于字迹辨认颇有自己的心得。”
他这般说，谢灵瑜自是信他。
“那么本王便将宋元友，还有这些证据都托付给你了。”
谢灵瑜郑重将手中东西递给了柳郗。
柳郗在接过东西，却没第一时间离开，他望着谢灵瑜：“殿下，当真这般信我？”
宋元友和这份东西，足可以定罪一位皇子。
但是倘若柳郗拿着这个人还有这份东西，投奔信王的话，只怕日后荣华富贵亦是唾手可得。
“倘若这个世上，连柳容钧都要为权贵折腰的话，本王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本就手握权势之人，这些证据乃是为民请命，这么多年来因为水匪作乱不明不白死去的人，只不过是信王敛财和权势路上的垫脚石。
那些死去的人，甚至都不知他们死去真正的原因。
谢灵瑜本可昧着良心，不去管这些事情，又或许拿这样一份罪证交给安王，想必以安王和信王之间的储位之争，安王必会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
可是她偏偏交给了柳郗，是因为她要掀开真相。
为官正直清明的柳郗，便是最好的人选。
她选择相信他。
“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
见柳郗如此郑重其事，谢灵瑜轻笑倒是安慰道：“宋元友交给你，我确实是放心。但是在我未回长安之前，你只需尽快找到那批兵器下落，不到万不得已切莫与信王正面冲突。”
谢灵瑜是担心他面对信王，会吃亏。
毕竟对方乃是皇子，在身份上便能压制他。
柳郗颔首：“殿下放心，下官明白。”
随后谢灵瑜和萧晏行便目送着他，带着护卫一道离开。
*
十月初一，永宁王谢灵瑜率五千兵马，清剿一直在扬州附近的水匪。
十月初三，水匪溃败退至巢穴，永宁王带兵杀至水匪巢穴。
十月七日，在永宁王谢灵瑜荡平水匪之后，朝廷军以扬州为起点，一路南下，前往江西道，彻底清扫叛军残余。
一个月以来，源源不断的捷报传来，使得远在长安太极宫内的嘉明帝都喜笑颜开。
待彻底平定叛乱时，已至十一月了，连天气都凉了下来。
谢灵瑜离开长安之时，尚还是暖意盎然。
平乱之后，大将军李作安率兵回朝向嘉明帝复命，这是所有人的战功，也是他们的荣耀，他们理应凯旋，接受盛大欢呼。
但是在离长安越近的时候，谢灵瑜的心情便越发复杂。
在离开长安时，她是圣人最为忠心的臣子，她代天子巡幸江南。
可是在回来之时，她却已经得知了当年她父王身死的真相，即便忠诚如她父王那般，最后也不过是落得一个被利用到骨血殆尽，而不得不内疚自杀的下场。
对于再见到那个皇位上端坐着的人，谢灵瑜心底清楚的明白，她再也无法做到从前那般坦荡的忠心。
她想要让圣人承认他的错，承认他对崔知节、对谢重润、对所有三千卫犯下的错。
可是这个世上，岂有能让天子低头的事情。
让圣人当着全天下的人认错，无异于是将天子的脸面踩在地上。
可是天子的脸面，岂容他人践踏。
但即便是再难，谢灵瑜也想要去努力。
只是在大军离长安还有数百里之时，便依惯例驻扎在城外，只是这时谢灵瑜却等来了意想不到之人。
“我乃是永宁王府侍卫，我要见殿下，我要见殿下。”
只听外面有吵嚷声。
待谢灵瑜走出帐篷时，就见到了韩进一脸焦急的站在外面。
他先前被谢灵瑜派去保护柳郗，他理应在长安永宁府中等候自己。
“出了何事？”谢灵瑜见他如此焦急，不由上前问道。
韩进一路策马狂奔，总算是在大军驻扎地见到了谢灵瑜，他立马单膝跪地，仰头看着谢灵瑜：“殿下，柳郗大人获罪，明日要被问斩了。”
“柳郗因何获罪？”谢灵瑜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大事。
韩进：“昨日夜里，柳郗大人在宫中赴宴无意落水，竟被诊治的太医发现乃是女儿身。圣人震怒，今日便当朝下令，明日问斩。”
谢灵瑜被震骇地站立在原地，竟是久久无法回过神。

第157章 大结局（上）
谢灵瑜呆站在原地，周围冷风肆意，也吹不走她脑海中的混乱。
柳郗竟是女子？
堂堂大周刑部侍郎，竟是个女子。
谢灵瑜身为女子，自然不会小瞧女子，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柳郗居然能掩藏女儿身，一路走到如今，可见她心智之坚定，性格之坚韧。
“殿下，”韩进半跪在地上，抬头望向谢灵瑜，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是谢灵瑜被这一声喊回了神，她立即道：“备马，我即刻便回长安。”
就在谢灵瑜更衣时，萧晏行也赶了过来。
他一进来，便只有一句话：“我与你一道回长安。”
虽说这两年他并未在长安，但是先前他也与柳郗有过交往，更是极为佩服这位刚正不阿的柳大人。
如今柳郗一直隐藏的女儿身被曝光，他们便猜测定是跟信王有关。
柳郗此番回长安，带着宋元友以及证据，对于信王来说乃是致命打击。
只怕是信王发现了此事，先下手为强了。
如今柳郗女儿身被曝光，她先前种种尽数都成了泡影，为官这么多年积攒的声名也会彻底烟消云散。
谁还相信一个撒下了如此弥天大谎之人的话呢。
可是即便是这样，谢灵瑜却还是不愿意就此放弃，她想要救柳郗。
不管是她们彼此都是女子，还是因为她对于柳郗的欣赏以及内疚。
倘若她未将宋元友交给柳郗，或许信王就不会对她下手。
她派人向李作安说了一声，便带着一队人马赶赴长安。
虽然此处离长安也不过是百里之遥，在这里应该没有人敢对永宁王下手。
但是这种时候，还是不得不谨慎。
她自然相信韩进，不会背叛自己。
大军回长安的消息是早早就传了回来的，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只要用心便能轻易知道大军每日到达了何处。
柳郗昨日出事，恰好是赶在她回长安的当下。
留守在长安的韩进，出城向她通传消息，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只要盯着出城报信的韩进，对方便可在她回长安的途中，设下埋伏。
也正是因为如此，萧晏行才会坚持要她一道回长安。
倘若真的有人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在长安城外设伏杀她，只怕这人的野心也快要藏不住了。
谢灵瑜虽然不至于一路提心吊胆，但也提高了警惕。
就这么一夜策马狂奔，中途还在离长安最近的一处驿站更换了马匹，他们足足跑了一整夜。
从黑夜到天亮，原本天空蒙蒙亮起，天空尽头仿佛有一道线。
直至那道线渐渐变成一整片，最后直至光亮染上整片天空。
当他们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早已经大开，进出城门的百姓熙熙攘攘。
长安，她终于又回来了。
原本她应该跟随大军，在百姓的欢呼声中，进入长安城中，走向太极殿，接受圣人的召见。
但是这一刻，她顾不上这些荣光。
她只想要去救一个人。
长安处刑囚犯的法场，便是在长安城的东西两市，公开处刑犯人，乃是有震慑百姓的作用。
当然
能被公开处刑的犯人，也多是平民和低阶官员。
根据大周律法，五品以上官员，只要是非犯恶逆以上的罪行，准许在家中自尽。
柳郗乃是正四品的刑部侍郎，她却被下令公开在东市处刑，乃是嘉明帝为了以儆效尤，为了防止有后来者效仿她的做法，隐匿女子身份参与科举。
只因此事太过恶劣，嘉明帝甚至都未等查明，当年柳郗是如何瞒天过海，以女儿身混入科举考场之中，便立马下令处斩。
东市本就是长安城中最为热闹之地，但是今日这里更是人头攒动。
谢灵瑜一路骑马奔向东市，但是只是靠近东市，马匹的速度就被迫慢了下来。
眼看着行刑之时快到了，谢灵瑜再也顾忌不得，骑在马背上高声呵斥道：“让开，都让开。”
韩进等侍卫见状，立马上前替殿下开路。
在众多侍卫齐声之下，人群当真让开了一条路。
果然，越靠近法场的地方，人就越多。
柳郗之事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长安，身为女子却在千军万马之中，成功上榜成为进士。
之后更是进入大理寺，一心为民请愿。
这么多年，她是孤臣却也是百姓心中的好官。
很多受她照拂过的百姓都赶来，也有很多从未见过她，只是听说过她名字的百姓也来了。
太多人赶来送她最后一程。
可是谢灵瑜却不希望，这是柳郗的最后一程。
即便侍卫努力开路，可是人实在是太多了，最后谢灵瑜干脆弃马而行，萧晏行护在她身侧，一路与她跑向行刑之地。
当他们赶到时，监斩官已经出现了。
而原本一直如冷竹般干净的柳郗，此刻已经被押了行刑台上，她一身白衣，长发披散着，没了男装的遮掩，俨然便是清秀而纤瘦的女子模样。
柳郗站在行刑台上，神色安静而淡然。
她已然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或许从她女扮男装参与科举那日，她便已经在等待着这一刻。
秘密不可能被掩藏一辈子。
身后的刽子手捧着锃光瓦亮的刀，此人乃是经验丰富的刽子手，先前不知砍下了多少颗脑袋，但是没有一次，法场外面围着人群表现出的不是欢呼痛快的模样，而是这般悲伤和不舍。
“柳大人，您需得跪下，”刽子手忍不住说道。
说来也是可笑，刽子手并非头一次见到柳郗，先前柳郗在大理寺时，不知承办了多少案子，自然她也作为监斩官，出现法场之上。
所以刽子手自是见过柳郗。
可谁能想到，再次见面的时候，刽子手依旧还是刽子手，柳郗却成了阶下囚。
柳郗嘴角微扬，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如今我已并非是柳大人了。”
听着这话，身后一向心冷的刽子手心中也说不出的滋味。
此次的监斩官乃是圣人钦定的，并非是刑部尚书，毕竟自己部下出了这等事情，刑部尚书这会儿也是自身难保呢。
待时辰到了，监斩官便示意行刑。
法场外也不知是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显然这哭声迅速传染了周围之人，谁都知道今日斩杀的并非是一个坏人，而是一个好官。
“住手，”突然一声呵斥响起。
随即一行人赶到了法场外，而看守在法场周围的士兵，迅速举起手中兵器。
韩进当即呵斥道：“永宁王殿下，谁敢造次。”
士兵一听，赶紧放下手中武器。
谢灵瑜直接进入法场，走到监斩官面前，她望着对方：“本王即刻便进宫向圣人求情，一个时辰内不得行刑。”
“殿下，此番处斩柳郗，乃是圣人亲自下令，行刑时间岂能随意更改。”
监斩官虽然不敢得罪谢灵瑜，可是这次乃是圣令啊。
谢灵瑜直勾勾望着对方：“一切后果，本王自会承担。这法场内外的百姓都亲眼瞧见了，你是受了本王胁迫，这才耽误了行刑时间。”
监斩官目瞪口呆地看着谢灵瑜，知道这位殿下只怕是要不顾一切了。
竟是要将一切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萧大人，”谢灵瑜喊了一声，萧晏行即刻走了过来。
她转头看着萧晏行：“此处便交给你，在我未回来之前，不可行刑。”
萧晏行颔首，郑重道：“只要殿下不回来，我便保证无人能杀柳郗。”
一个时辰。
她要骑马前往皇宫，向圣人求情，请求他留柳郗一命。
想到这里，谢灵瑜便一刻都不敢耽误。
从东市到皇宫，从宫门口到两仪殿外，谢灵瑜从未像今日这般拼命过，柳郗的性命便如流沙般，在慢慢流走。
她要做的最后努力，便是不顾一切去抓紧流沙。
“殿下，殿下，”两仪殿的宫人在看到谢灵瑜的时候，也是格外震惊。
虽说皇宫内外都知道，永宁王殿下即将要返回长安，但是没人知道，她竟然会今日赶回长安。
“我要见圣人，”谢灵瑜说着，便朝殿内闯。
未得诏令，便公然闯宫，只怕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位殿下敢了。
两仪殿外守着的太监，自是赶紧上前阻拦。
但是却还是没挡住谢灵瑜的脚步，当她抬脚踢开离自己最近的人时，高声喊道：“皇伯爷，阿瑜求见。”
众人见她这般高喊，更是被吓得肝胆俱裂。
但是除了奋力阻拦之外，谁也不敢真的对这位殿下动手。
直到一声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放肆。”
当谢灵瑜抬头时，便看见嘉明帝站在内殿门口之处，显然他也是门外的混乱声音吸引了出来。
或许连嘉明帝自己都没想到，登基几十余载，居然还有人敢在他的殿内这般放肆的高声喧哗。
“皇伯爷，”谢灵瑜当即跪下，便是一路爬行而去。
嘉明帝低头看着她，却已心中明白，她缘何而来。
在谢灵瑜抬头仰望着他，一脸祈求之时，嘉明帝却已是冷下脸：“你所求之事，不必开口。”
谢灵瑜满腔之言，一下被堵住了。
她从东市一路赶到皇宫时，脑海中早已经一次次想着，该如何向嘉明帝求情。
可是这一刻，她却连求情的话都还没说出。
“柳郗身为女子，竟胆敢瞒天过海，欺骗朕欺骗天下，其行之恶，岂可饶恕，处以极刑，理当如此。”
嘉明帝低头望着谢灵瑜，冷然呵斥道。
谢灵瑜哀求道：“皇伯爷，我亦是女子，如若大周朝堂能容下一个谢灵瑜，又如何容不下一个柳郗。”
“住口，”嘉明帝暴呵道：“你岂能与她一概而论，你的王位乃是继承你的父亲，你是得了朕的亲允，才能入得了这个朝堂。”
嘉明帝微顿了下，这才又说道：“更何况，你乃是皇族之人，竟自比一个低贱之人。阿瑜，不要玷污了你的身份。”
是啊，谢灵瑜何等人也，出身皇族。
所以她成为第一个女王爷，公然以女儿身进入朝堂，虽未曾有过，却也可开此先河。
一个小小的柳郗，杀了也便杀了。
不管她为官时，曾为民请命过多少次，都抵不过她的罪。
谢灵瑜突然想到了圣人的两个儿子，安王手底下的人隐瞒整个江西道的灾情，致使民不聊生，更是还引发了起义叛乱，到头来，却也不过是申斥了一通。
至于信王，他为了得到那批兵器，养匪为患，不知害了多少平民百姓。
他们身为皇族，却为非作歹，却也可以依旧高高在上。
可笑！可笑！
谢灵瑜忍不住想要问一句九泉之下的阿耶，当年你和崔知节所拥护的人，当真成了你们心中的明君吗？
“皇伯爷，您去东市看看吧，百姓都在为柳郗哭，她是有错，她不该欺瞒圣人。可是她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想要报效圣君，想要成为一个好官而已。”
嘉明帝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看着谢灵瑜，声音中竟掩不住的失望。
“永宁王，朕如此苦口婆心，你却依旧冥顽不灵，还要为一意孤行为十恶不赦之人求情。”
这一刻，嘉明帝对谢灵瑜的
所有爱惜，都收敛了起来。
就在嘉明帝还要说话时，殿外又传来求见之声。
帝王盛怒之时，竟还有人前来觐见。
“让他滚进来，”嘉明帝却在此刻说道。
随后殿外之人一路小跑进来，只是对方瞧着满殿跪着的人，心头一惊，再看到跪在离嘉明帝最近的谢灵瑜，来人一下傻眼了。
“何事？”嘉明帝见来人迟迟不说话怒道。
帝王喜怒不形于色，特别是嘉明帝这般登基几十载，已经没什么事能让他轻易变了脸色。
偏偏今日谢灵瑜就撞上了他的逆鳞。
来人朝着谢灵瑜看了一眼，咬牙说道：“先前永宁王殿下拦下了处刑，如今时辰已过，可否择日再处刑。”
嘉明帝猛地转头看向谢灵瑜：“好大的胆子，你好大的胆子。”
此刻他气急反笑，冷冷望着谢灵瑜：“看来当真是朕对你纵容太过，竟纵得你敢当众违抗皇命，既如此……”
在说到这里时，嘉明帝盯着谢灵瑜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残忍。
“传朕旨意，永宁王谢灵瑜即刻前往东市监斩罪人柳郗。”
殿内跪着的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唯有谢灵瑜仰头望着眼前的嘉明帝，先前她还曾想着，她记忆中的皇伯爷不会只因怀疑便牺牲忠良，他那般睿智，乃是真正的明君。
可是这一刻，她看到了这件华贵帝王衣袍之下，露骨的权力欲。
柳郗当真非死不可吗？
她虽有大罪，但是这么多年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朝廷效忠。
“来人，将永宁王押到法场，”嘉明帝吼了一声，一直守在殿下的金吾卫齐齐走了过来，先前他们一时不慎，让谢灵瑜闯入殿内。
此刻嘉明帝一声令下，金吾卫齐齐入内。
随后为首金吾卫将军上前：“殿下，请吧。”
谢灵瑜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嘉明帝已是不耐烦至极，直接挥挥手让金吾卫将她带走。
于是金吾卫来了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托着谢灵瑜的手臂，将她带出了两仪殿。
“殿下，圣人之命不可违，请您上马车吧，”待一行人到了门口，金吾卫将军命人准备了马车之后，恭敬对谢灵瑜说道。
虽然他说话客气，但是两侧金吾卫紧紧站在她身侧，竟是怕她逃跑一般。
谢灵瑜望着对方，最终还是上了马车。
她让监斩官等待一个时辰，但是对方并不敢当真，派人前来秉明圣人。
最终她还是救不了柳郗，甚至还要被迫亲自监斩她。
马车到了东市法场时，周围依旧围着人山人海，众人都在等待最后的结果。
“殿下，法场已到，”金吾卫将军在外恭声说道。
但是马车内的谢灵瑜却纹丝不动。
“殿下，圣命不可违，”对方再次提醒。
谢灵瑜已经当众拦下了监斩官一次，已是极大触怒了圣人，如今她若是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违抗皇命，只怕她自己都要自身难保了。
“请殿下下马车。”
金吾卫将军这句话说完，马车上终于有了动静。
当谢灵瑜重新出现在法场上的时候，所有人翘首以盼，希望她这一次的出现能够带来圣人回心转意的好消息。
可是当金吾卫将军朗声说道：“圣人传令，命永宁王殿下亲自监斩罪人柳郗。”
登时，法场外的人群中传来骚乱声，显然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失望。
一直站在监斩官身侧的萧晏行，朝着她看了过来，哪怕她神色再淡然，却依旧还是看到她眼神中巨大的绝望。
“殿下，柳郗该当死罪，却仍能蒙殿下求情，已是足矣。”
站在行刑台上的柳郗，望向谢灵瑜朗声说道。
对于死亡，柳郗已是坦然。
但是谢灵瑜却依旧无法接受，不该是这样的结局，这样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就像是曾经的崔知节，曾经的三千卫，曾经的谢重润那般，他们都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殿下能来送我，我很开心，”柳郗扬起唇笑了起来。
谢灵瑜终于还是走了过去，她走上行刑台，强忍着满腔悲愤，低声说道：“你还有什么未尽之愿？”
柳郗望着她，淡笑道：“其实从过去到现在，我最羡慕之人，便是殿下您。”
谢灵瑜微微抬眸。
“因为殿下您可以光明正大地以女子之身入朝堂，向世人证明女子从未比男子差，”柳郗神色浅淡，只是眼神里的光亮依旧：“倘若问我有什么未尽之愿，只盼有一日女子也能入学堂，学治国治世之大道理，与男子同朝为官，而不是被关在内宅府院之中。”
始终在强忍着的谢灵瑜，终于在这一刻眼含热泪。
在这一日，谢灵瑜知晓这世间，也有一个女子如她这般入朝堂，知晓她并非是孤单单的一个人。
可是在她知晓的这一瞬，她也要彻底失去了这个人了。
随后柳郗轻叹了一声：“可惜我终究还是输了，未能完成殿下的嘱托。”
谢灵瑜望着她，只听柳郗却犹如释然般说道：“我是输给了自己的不忍，毕竟我曾经那般爱着他。是我自己将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交给他，如今这般输了，我无怨无悔。”
“只是他那样的人，终究做不了明君。”
或许是人之将死，柳郗也想要将最后的话说完。
但是谢灵瑜却震惊地望着她，许久，才明白她所说的意思。
柳郗说的嘱托，自然是谢灵瑜让她带回宋元友长安，找到信王暗地中收敛兵器意图谋反的证据，那批兵器便是实打实的证据。
所以是信王！
信王察觉到了柳郗在调查自己，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宫中设计柳郗落水，让她女儿身当众曝光。
他知晓柳郗最大的秘密，是因为他们曾经相爱过。
谢灵瑜这才明白，柳郗真正舍弃的是什么。
她与信王之间，曾经该是何等相爱，爱到她将自己最大的秘密交托给了信王，而最后他们却还是走上了分道扬镳。
柳郗选择了站在她这一边，而并非信王。
正因如此，她等来的是昔日爱人的痛下杀手。
可是柳郗脸上却无一丝怨恨，她输了便是输了，愿赌服输。
“我未能做到的事情，便要留给殿下了。”
听到这里，谢灵瑜再也忍不住，她从怀中掏出匕首，直接将柳郗身上的绳索斩断。
瞬间，所有原本盯着行刑台的人都惊呼出声。
“殿下，”台下站着的金吾卫将军吃惊喊道。
显然旁人生怕谢灵瑜帮助柳郗逃跑。子
柳郗却淡然望着谢灵瑜，嘴角笑意更甚，只是她却没有丝毫逃跑的举动，反而冲着谢灵瑜轻声说道：“谢谢你，殿下。”
说着，她便伸手夺走谢灵瑜手中的匕首。
这次连站在远处的萧晏行都变了脸色，抬脚冲了过来喊道：“殿下。”
周围的侍卫更是各个变了脸色，生怕柳郗对谢灵瑜不利。
可是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柳郗淡然地将手中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她双手紧紧握着匕首，而瞬间原本雪白的囚衣胸口，被染上赤红色。
柳郗含笑望着谢灵瑜，却是再也坚持不住，倒在地上。
她知道这是谢灵瑜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让她有尊严地死去。
谢灵瑜伸手抱住她的身体，而柳郗口中开始不住地大口吐着鲜血，她尚还残存着一丝气息。
“若是殿下能…见到怀恩，让他…不必…为我伤心。”
谢灵瑜再也忍不住，一颗又一颗斗大的泪珠落下。
柳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不悔。”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闭上双眸，彻底断绝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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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大结局（中）
谢灵瑜是带着柳郗的尸身回永宁王府的，王府中人并未收到她今日要回来的消息，因而当他们返回王府时，大门依旧是紧闭着的。
“让他们开正门，”谢灵瑜骑在马背上，声音平静。
身后护卫立刻下马，冲向了旁边侧门，叫开了门之后，喊道：“殿下回府，速速打开正门。”
门房被这么一阵火急火燎的拍门声叫开后，原本还在谁想这么胆大，敢在永宁王府找事呢。
可谁知居然听到殿下回府这几个人。
门房赶紧应道：“是，是，小人立马开门。”
很快，宽阔而大气的府门便被门房之人从里面打开，谢灵瑜翻身下马，当她跨入府门时，身后抬着柳郗尸身的护卫紧随其后。
待谢灵瑜回到正厅，便让人将柳郗的尸身摆在厅堂内。
“殿下，”一旁跟着的韩进忍不住低声开口。
他想要阻止谢灵瑜，毕竟柳郗乃是圣人亲自下令处斩的罪人。
难不成殿下要在永宁王府内，公然为柳郗设灵堂？
但是一旁的萧晏行却轻轻抬手，示意韩进住嘴。
韩进虽然有心谏言，却还是听从的闭了嘴。
萧晏行是何等身份，跟随在谢灵瑜身边的护卫全都一清二楚。先前他还未离开长安时，在众人看来，他便是未来的永宁王王夫。
虽说后来他被贬去了扬州，可如今他与殿下在扬州共同御敌。
谢灵瑜身边的这些护卫，早已经对他心服口服了。
所以他一开口，韩进也不敢多说。
“韩进，你尽快派人去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木，”萧晏行吩咐。
随后韩进便带人离开，厅堂内只余下谢灵瑜和萧晏行，还有安静被白布覆盖的柳郗尸身。
待了一会儿，谢灵瑜情绪又陷入无法自持之中。
她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柳郗死在自己面前，甚至连她自绝的那把匕首，还是她给的。
谢灵瑜快步走出厅堂，来到院中。
“人死不能复生，”萧晏行跟着她走出，伸手握住她的手掌，似乎想要给
她带来安慰。
谢灵瑜却在他这句话中抬起脸，她望着萧晏行突然说道：“你知道柳郗死之前告诉了我什么？”
萧晏行微怔，随后安静等待着。
“她将她最后的秘密告诉了我，原来她竟与信王有过情。”
果然这个秘密也让萧晏行露出震惊神色，他也似不敢相信，但随即便也反应过来：“所以柳郗在宫中落水，身份暴露并非是意外。”
柳郗一向独来独往，身边没什么亲信。
就连她家中都没什么奴仆。
先前谢灵瑜他们都以为，是她选择了这种苦行僧般的生活方式，但是如今看来柳郗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
她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却终究还是输给了自己曾经最为信任的人。
“信王应该是知道宋元友落了柳郗手里，也察觉柳郗打算揭发他的阴谋，所以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柳郗的真实身份曝光于众人面前。这样一来，还有谁会相信一个彻头彻尾骗子的话呢。”
连自己真实身份都在撒谎的柳郗，不管说什么都不会让人信服了。
“这也是柳郗身份曝光之后，并未抛出宋元友的原因吧。”
萧晏行似是明白了过来。
倘若柳郗在落水之后，向圣人陈情自己乃是被刻意报复，即便她当场说出信王阴谋，但是谁又会相信呢。
到时候宋元友这颗棋子就会被彻底废除。
这就如同他们两人在隔空下棋，信王赌柳郗会为了自保，抛出宋元友这枚棋子。圣人说不定会因为留下柳郗一命，但是柳郗的身份又意味着她所说的话并不会被人轻易取信。
到时候宋元友就是一颗废棋。
而柳郗则是直到临死，都没交出宋元友和其他证据。
因为她在赌谢灵瑜会赶回来，她要将宋元友这颗棋子留给谢灵瑜。
“所以宋元友现在在何处？”萧晏行蹙眉问道。
此人关系重大，定然要早些找到他。
谢灵瑜却摇了摇头：“柳郗并未告诉我，她将宋元友藏在了何处。”
萧晏行提醒道：“殿下你再仔细想一想，柳郗连到最后都没有将宋元友交出去，如今你回来了，她定然会留下线索给你。”
柳郗在谢灵瑜面前的自决，让她直到现在心头依旧还颤动不已。
于是在萧晏行的提醒下，谢灵瑜拼命冷静下来，开始回忆柳郗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先前在法场时，她们站着的行刑台上不仅有刽子手，还有其他护卫。
那些人当中说不定便有信王的眼线，所以柳郗跟她说的话并未提及宋元友。
但是就像萧晏行说的那样，柳郗其实在等她回来。
她都已经出现了，柳郗不可能不给她留下线索。
谢灵瑜开始回忆她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以及柳郗当时的表情。
可是思来想去，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柳郗先是提到了信王，谢灵瑜可以勉强算作，她是在提醒自己小心信王。
但是宋元友究竟被柳郗藏在了何处。
她一点也没给出提示。
直到谢灵瑜轻声说道：“她说倘若我日后见到怀恩，让他不必为她伤心。”
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乡的怀恩王子，曾经是柳郗最为亲近的挚友，是以柳郗提到他也算不上是奇怪。
可偏偏就提起了怀恩。
“怀恩之前住的地方如今是不是还空着，”萧晏行突然说道。
谢灵瑜眼前一亮。
她当即说道：“我们即刻去怀恩住所瞧瞧。”
但是萧晏行却拉住了她的手，低声说；“此刻信王的人，定然在府外守着。”
谢灵瑜停住脚步，知道自己此刻不能轻易离开永宁王府内。倘若她这时候离开，傻子都知道定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于是忍了又忍，谢灵瑜还是没有离开府中。
直到韩进带人抬着棺木回来，谢灵瑜亲自看着他们，将柳郗尸身安置在了棺木中。虽然还未真正的入土为安，但是好歹柳郗并未像其他被处刑之人那样暴尸荒野。
她众目睽睽之下，将柳郗的尸身带了回来，全然没有考虑过会不会得罪圣人。
今日她入宫求情时，大概就已经惹恼了圣人。
“不行，我还是得尽快前往怀恩旧处，”谢灵瑜心中惦念着宋元友，实在放心不下。
一个时辰后。
永宁王府的正门再次打开，这次为首的依旧是韩进，而后面则是两辆马车。
一辆马车华贵异常，马车制式乃是亲王制式，乃是谢灵瑜在长安时所乘坐。
这辆马车后面，自是跟着不少护卫。
而在这一大队人马之后，乃是一辆马车上装着棺木。
“是，殿下，”出了府门之后，马车上的人似乎在吩咐什么，韩进下马走了过来，听了一会儿，在马车外面恭敬行礼回应。
之后车队一行向着长安郊外前去，这一幕自然被守在永宁王府的暗探禀告了回去。
信王府内书房，一片凝重。
谢陵端坐在桌后，面无表情地垂眸。
而此时在房中的众人，即便是严防死守的书房里，依旧压低声音。
率先开口的乃是谢陵身边魏长史：“殿下，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柳郗虽死，可她手里的证据却并未消失。而且永宁王已经赶回长安，她甚至还不顾圣人震怒，入宫为柳郗求情。可见她们早已经结盟，柳郗所行之事，说不定便有永宁王的手笔。”
在柳郗的名字不断出现时，谢陵心头忍不住泛起恍惚。
对于他而言，这个名字曾经缠绵在唇齿间，可如今却只剩下血色。
他依旧还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两人之间已无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对峙。
原本他已是下定决心，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倘若我现在请求你，走向我，站在我这一边，你愿意回头吗？”
“殿下，柳郗为何为官，您一清二楚。”
是啊，她不惜偷梁换柱改变身份也要入朝堂为官，并非是为了荣华富贵。
她至死真正的做到了为民请命这四个死。
“永宁王倘若在圣人面前率先发难，宋元友在她手中，扬州之事定然是瞒不住了，如今安王正随时等着拿殿下错处，只怕是殿下当真……”魏长史看向谢陵，声音越发急迫。
谢陵在扬州布置了那么大一个局，将扬州兵器库里的兵器以剿匪之名，落在了水匪手上，随后又秘密将这批兵器运到长安附近。
这个罪名实在是太大了，已是谋反之势。
倘若真的被圣人知晓，都不用安王添油加醋，只怕他都会没有好下场。
齐王的下场，可是历历在目。
圣人现在年事已高，对他们这些儿子更是处处提防，生怕他们会图谋不轨。
或许这是年老帝王和他的儿子们都会走上的一条路，史书上记载了太多，作为皇家之人早已是见怪不怪。
一旁的未曾说话的薛先生，此刻也说道：“最要紧的是，永宁王既已回长安，大将军回朝可就不远了，只怕在这两三日，圣人便要召他回长安。”
对，即便大军要驻扎在城外，但是李作安也会率先回长安。
他虽只是羽林卫大将军，但是在军中积威甚久，便是金吾卫中军士都对他甚为信服。
“如今这两三日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薛先生说道。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房中都是信王亲信，荣华富贵都系与信王一身。
见信王迟迟未作出决定，众人依旧焦急。
薛先生说道：“况且我们在宫中的布置也快见成效了，如今时机已是成熟，理当先发制人。”
终于信王沉的要滴水眼眸里，下定了某种决定般。
“好。”
为了那个帝位，他连柳郗都已舍弃。
如今没有人可以挡住他了。
*
“这就是怀恩先前所住的房子了吧，自他走后，这处宅院便空了下来，并没有人住，用来藏人正适合，”谢灵瑜一身便装站在院墙外。
她身侧只有萧晏行一人。
原来她是使了一个调虎离山之计，让在府中的春熙穿上她的衣服，乔装打扮成她的模样，带着一行护卫假装去城郊要将柳郗的棺椁下葬。
毕竟柳郗乃是死于非命，又是圣人亲自下令处斩的，所以让她尽早入土为安，也说得过去。
而真正的谢灵瑜则是和萧晏行，一起来到了院落中。
果然，他们找了一圈便在柴房中找到了被捆住了手脚的宋元友。
“将他带回别苑吗？”谢灵瑜望着萧晏行说道。
萧晏行却摇头，随后他说：“我有一处倒是极安全。”
此时天色已黑了下来，宵禁早已经开始了。
他们是压根出不了坊市的。
谢灵瑜倒是可以亮出身份，以她的身份即便是宵禁也拦不住，但是这样一来，她的行踪便也会暴露。
听闻萧晏行这么说，谢灵瑜自是没有不相信的。
如今他们两人对彼此全然没了秘密，早已经可以将性命托付给对方。
随后萧晏行将宋元友堵住了嘴，弄上了马车。
两人一路驾车，直接到了一处小巷。
谢灵瑜下车之后，便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喧嚣声，她有些诧异：“这里是何处？”
“极乐楼。”
萧晏行回答。
两人是从秘密通道进入极乐楼的，萧晏行干脆将宋元友的眼睛都蒙住了，一路扯着他往前走。
折剑过来时，险些都被他们吓了一跳。
他提前从江南回来，早早在长安静候他们。
但是没想到少主会将殿下，直接带来极乐楼。
“将宋元友带下去，除了你之外，不许任何人接近他，”萧晏行吩咐。
待折剑离开之后，萧晏行便转头看着谢灵瑜：“殿下，还是早些安置吧。”
谢灵瑜摇头：“不用，我不累。”
萧晏行却劝道：“殿下，你昨夜一夜快马加鞭赶回长安，今日又是一日未曾歇息，即便再伤心，也身体要紧。”
谢灵瑜虽说身体已是疲倦到了极点，但是整个人却依旧无法入睡。
她一闭上眼睛，便似乎看到了柳郗死前的眼神。
但是萧晏行却强拉着谢灵瑜上了床榻，他熄灭了房中灯火，让谢灵瑜在自己怀中躺下。
或许是他身上的味道太过好闻，又或许是谢灵瑜确实累到极致了。
当她平稳的呼吸声响起，萧晏行抱着她，也轻轻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闭，他似又进入了一段梦境之中。
只是这一次一开始周围就很昏暗，模模糊糊让人看不清楚，终于一处火把亮光。
待他在一处牢房外站定，看着里面的人戴着重枷，原本清雅高贵的世家公子在这天牢里，也是这般狼狈不堪。
“裴靖安，”突然萧晏行开口唤了一句。
而原本躺在稻草上，整个人陷入半昏迷半清醒境地的裴靖安，猛地睁开眼睛。
当他看着黑暗尽头缓缓出现的人，惊俱道：“为什么？”
来人正是萧晏行，可裴靖安自问与他无冤无仇。
萧晏行垂眸看向手腕，腕口隐隐露出一截陈旧而精美的发带，他低声说：“背叛她的人，都该死。”
裴靖安目疵欲裂，就听萧晏行再次透着疯狂的低语：“你是，我也是。”
随后场景换了，竟是他拿着刀在皇宫中的画面，而新皇穿着一身龙袍在众多护卫的簇拥下，瑕疵欲裂地看着他吼道：“萧晏行，你是疯了，竟敢带兵逼宫，这是谋逆死罪。”
萧晏行却近乎冷漠的看着对面新皇，他心底的冷漠一如心头的。
“我早已是行尸走肉，我如今活着唯一的愿望便是要替永宁王殿下报仇。”
对面新皇震惊地从他口中听到早已经死去之人的名字。
萧晏行一身鲜血淋漓，连脸上都溅起血色，但是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死死盯着那个身穿黄袍之人。
“你杀了我挚爱之人，今日我便让你以命抵命。”
“朕乃帝王，她一介永宁王有何资格，让朕抵命。”新皇怒吼道。
萧晏行掀起嘴角，缓缓提起手里还在滴着血的刀：“那就试试。”
伴随着身前倒下的尸山血海，萧晏行最终将自己手中的刀刺入了那个高高在上帝王的胸口，当初他一杯鸩酒送走了谢灵瑜，如今他便还以一刀。
这一刀刺入之后，他整个人也累了。
而周围保护皇帝的士兵发疯般地围了上来，最终无数刀砍在了他的身上。
殿下，我来找你了。
这是梦境中萧晏行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即便万刀砍在身上，最后一刻他却是含笑着的。
砰砰砰。
突然一阵急促的声音，将原本沉浸在梦中的人惊醒。
萧晏行睁开眼睛时，额头布满汗珠，梦中的一幕一幕如同走马灯似得，又在他眼前闪过了。
而外面的敲门声依旧没有停止。
这次连原本安稳睡着的谢灵瑜，都缓缓睁开了眼睛。
“殿下安心歇息，我去开门，”萧晏行轻声说道。
随后他翻身下了床，从床头扯起外袍，迅速穿在了自己身上。
等到他开门时，折剑站在门口，低声说道：“少主，有消息。”
两人在门口说了一会儿，折剑这才离开。
待他重新返回时，谢灵瑜已经坐好了，她披散着长发，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儿迷糊的乖顺，跟白日里永宁王殿下看起来相去甚远。
“怎么了？”谢灵瑜好奇问道。
萧晏行轻笑着说道：“有人已经坐不住了，方才折剑前来说，信王已经派人联系了禁苑苑总监，还有金吾卫崔休。”
苑总监乃是掌管苑内馆宇、园池修以及种植花草树木之人。
这个位置看似不显眼，却是掌管着整个禁苑。
倘若有人想要起事，只要策反了此人，便能轻易进入皇宫内苑。
更何况还有一个金吾卫崔休。
没想到安国公府最终竟是站在了信王一头，崔休乃是信王一党，崔知仲只怕也是了。
谢灵瑜一下警醒了起来，她说：“你的意思是信王要造反？”
“柳郗之死已是将信王逼到了悬崖，他自不会坐以待毙，等着殿下将他在扬州之事奏禀给圣人。”
谢灵瑜没想到三千卫如今的消息，依旧这般灵通。
她问道：“既然你已经察觉到信王阴谋，你说圣人会没有察觉吗？”
“你以为他不愿？他亲手毁掉三千
卫之后，便是自断一臂，“萧晏行嘲讽道。
谢灵瑜沉默了会儿问道：“我们如今该如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萧晏行抬手轻轻勾起谢灵瑜耳畔的一缕发丝，随后他直勾勾盯着谢灵瑜：“昨日皇宫求情之后，殿下还打算将希望寄托给旁人吗？”
谢灵瑜愣住。
她虽未跟萧晏行提及在宫中之事，但是她被嘉明帝强逼着，亲自来法场监斩柳郗，他便已经一清二楚了吧。
萧晏行脑海中那个梦境越发清晰。
倘若前世他与殿下都是那样的结局，那么这一世他们又为何要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旁人。
指望那个皇帝做主，将信王绳之于法吗？
“殿下，难道就不想要去最高之处看看这个天下的风景？”
终于萧晏行将一直深藏在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第159章 大结局（下）
太阳升起时，依旧是崭新的一天。
谁都以为这又是一个如昨日一般稀松平常的一天。
柳郗的死也宛如一滴落入大海里的水，刚开始时，这滴水会溅起一些涟漪，可是当涟漪平静，大海也归于平静。
长安的老百姓依旧如昨日一样辛勤劳作，街道上的商贩卖力招呼。
但是待到了申时正，一道从皇宫内传来的消息，却打破了平静。
信王府内收到了宫里传来的急信，申时初圣人突发疾病，宣召太医之后依旧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
信王谢陵在书房中，听闻此消息，登时站了起来。
“随我入宫。”
一句话登时，书房里的人都激动不已。
书房中的谋士自是无法入宫，但是谢陵的府兵却早已经准备妥当。
谢陵只身穿便服，骑马前往皇宫。
圣人陷入昏迷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安王府中，安王得知消息，自是着急忙慌准备入宫。
他身边谋士劝说道：“殿下，如今圣人突然昏迷，只怕有异动。”
异动？
安王哼了声：“圣人不过是刚昏迷半个时辰，我倒要看看谁敢兴风作浪。况且本王若是此刻不及时赶去宫中，岂不是让老六抢了先。”
但是安王自然也不是全无防备，他带了足够多的王府侍卫。
更是走了他寻常并不常走的玄德门。
一直到玄德门时，都是风平浪静。
安王原本还紧张，眼看着皇宫已在眼前，心底也不免放松。
想想也是，他们这些皇子就算胆子再大，谁又敢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翻腾呢。
此时正值初冬时分，申末酉初时分，黄昏已近，天际线出现明显的明暗交替，乃是逢魔时刻。
玄德门一如平常那般庄重安静。
待安王马车到了门口时，已被士兵拦下。
即便是亲王的马车也不可直接入宫，这是规矩，安王自然知晓。
等到安王下了马车，便说道：“速速打开宫门，本王要入宫给圣人侍疾。”
圣人生病之事，乃是宫人传了太后懿旨，让他们入宫的。
据说就连永宁王府那边，同样也得了太后懿旨。
毕竟圣人突病，太后虽身份尊贵，却也不敢独自擅断，速速将几位王爷传入宫中，以免后患。
“是，殿下，”士兵恭敬说道。
可是下一刻，异变突起。
只见这个恭敬应答的士兵，竟直接拔出身上长刀，竟朝着安王头颅砍了过来。
幸亏安王身边的侍卫也极为机敏，在对方拔刀的瞬间，上前竟以肉身挡了这一刀。
没想到这必杀一击，竟因为身边侍卫的拼死相护，让安王逃了过去。
随后安王其他侍卫迅速上前，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安王看向玄德门的守卫，当即怒吼道：“你们这是想要造反吗？”
“我看想要造反的是安王殿下您吧，”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安王抬头看了过去，就见金吾卫将军崔休站在不远处。
这一下安王只觉得一股血直冲上头：“崔休，你竟胆敢陷害本王，本王乃是得太后懿旨，进宫为圣人侍疾。”
崔休面无表情地看着安王：“圣人病重，安王意图不轨，率重兵逼宫，被金吾卫众将士发现，斩杀与玄德门。”
这将是未来史书中所记载着的内容。
只要他们赢了的话。
“你们安国公府竟与信王勾结，”安王这会儿再杀，也是反映了过来。
今日确实是有人要逼宫，但不是他。
而是信王。
信王率先对他下手，派出崔休在玄德门击杀自己。
“殿下，您赶紧先走，”安王身边的近卫也察觉不对，也不废话，便要护送他突围。
虽然信王派出崔休在此狙击他，但是信王如今也不可能控制整个长安。
只要安王突围出去，召集其他禁卫军反攻，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一时间，玄德门外厮杀声震天。
信王铁了心要在此击杀对方，崔休更是早已经做好了埋伏，他的人早早准备好了，人数更是几倍于安王身边护卫。
很快安王周围的护卫，一个又一个倒下。
就在这时有护卫斩断了先前马车上的绳索，让马匹抢了过来，便是要让安王骑上马逃离。安王翻身上马，便拍马往远处狂奔。
可他刚骑出去没多久，就看到不远处早已经等候多时的人。
“谢陵，你想杀兄吗？”安王冲着对方最前方的人吼道。
信王谢陵看着他一身狼狈，嘴角掀起冷笑：“四兄，倘若你我身份互换，今日你是我，你会放我走吗？”
答案不言而喻。
当然是不会。
谢陵微微抬起手，他身后的弓箭手早已经准备好。
安王吼道：“信王，我认输，我愿意奉你为帝。”
但是无论他喊的声音有多大，信王的手掌还是落下了。
数十支飞箭同时射来，安王想要策马逃离，却已经来不及。飞箭射进他的身体，直插在胸口，几乎便是一瞬，安王便没了气息。
持续了数年的太子之争，终于以安王之死落下帷幕。
信王谢陵可没时间缅怀这些，随后他策马来到玄德门，与崔休汇合。
崔休下马向谢陵行礼，谢陵说道：“安王图谋谋反，已被我手下护卫斩杀。如今安王余党依旧在作乱，你速速与我入宫，守卫圣人。”
“是，”崔休说道。
随后众人随着信王谢陵入宫，众人一路直奔太极殿内，听闻圣人今日便是在太极殿中病倒的，如今也是安置在太极殿内。
待到了太极殿外，只见殿门紧闭。
想来是玄德门外的混乱，终究还是传入了宫中。
谢陵下马对着殿门喊道：“安王趁圣人病重昏迷，意行谋逆之大罪，幸得金吾卫及时发现，斩杀安王挫败其阴谋。但安王余党依旧在流窜，殿内之人速速打开殿门，否则一律视作安王逆党，格杀勿论，罪及三族。”
殿内并无回应，谢陵以为殿内守卫要抵抗到底，便挥挥手，准备示意身后士兵跟上。
可就在此时，突然太极殿殿门大开。
只见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姿出现殿门处，随后一步步走到殿外。
待对方走到台阶之上，俯视着台阶下的众人以为为首信王，她嘴角轻轻勾起：“罪及三族？不知道本王的三族之中，可有信王你啊？”
“谢灵瑜。”谢陵望着眼前之人，狠狠咬牙。
他与安王之争，尚还是太子之争，偏偏不知道这个谢灵瑜争个什么。
但是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今日她会死在这里。
谢灵瑜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任何畏惧，她反而望向他身后的众人：“金吾卫本应忠于圣人，尔等此刻入宫才是真正的作上叛乱。倘若你们及时醒悟归顺，擒下信王，本王可向圣人求情，不仅不治尔等罪责，反而能长保富贵。”
果然，阵中有人手里的刀在颤抖。
谢陵没想到事到如今，她还能这么能言善辩。
“永宁王乃是安王余党，她挟持了圣人，金吾卫随我杀入殿内救出圣人，”信王同样喊道。
在他挥手示意金吾卫上前时，原本空荡荡的大殿台阶处，突然响起兵甲撞击的声音，随后一队队人马，从殿内还有殿后涌了出来。
瞬间谢灵瑜身后不再是空无一人。
而萧晏行站在谢灵瑜身边，看着对面叛军：“想要踏上这道台阶，便要先问问我手中这把刀。”
待他抬起刀时，刀锋上寒光在夜幕之中，有种渗人的嗜血。
“我与萧大人共同守扬州半月有余，他这把刀击退叛军几十次，斩杀叛军士兵的头颅足有上百，尔等若是不信，尽管可以来试试这把刀锋的厉害。”
谢灵瑜的话犹如一把利刃，狠狠插进对面士兵的心头。
几个月前的江西道叛军，集结数十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的南下，直奔长安而来。
就在长安百姓人心惶惶的时候，突然叛军被拦在了扬州。
永宁王还有扬州代司马萧晏行携手，以全城不到两万兵力，十倍之差距，硬生生将叛军拦在城外。
如今永宁王返回长安，便与眼前的金吾卫刀兵相见。
而谢灵瑜再次看向信王谢陵时，冷笑道：“你是不是还在等着苑总监带着手底下工匠前来，实话跟你说了，苑总监已被本王软禁，本王的府兵便是从南苑直入皇宫护卫圣人而来了。”
“儿郎们，你们的刀在扬州已经试过了，锋利地很，现在让这些长安的金吾卫也瞧瞧你们的厉害。”
待她说完后，往后退了几步，萧晏行已是率领永宁王府护卫杀了下去。
厮杀声瞬间在太极殿外响起，原本庄严巍峨的皇宫，顷刻间变成了血腥而残忍的战场，滚烫的鲜血在半空中飞溅而起，也不知落在了谁的身上。
谢灵瑜退至太极殿内时，神色坦然镇定。
而此刻殿内太后和七皇子也都在，太后手持佛珠，微闭着双眸。
她经历过自己亲
生儿子的登基的时刻，如今又要面对野心勃勃孙子的叛乱，这位在宫廷里几十年的老人家，早已经习惯了。
也不知何时，原本夜空里的朗月被乌云遮蔽了，当滂沱大雨兜头落下的时候，殿外的血腥味在水汽的氤氲下，似乎要淹没整个皇宫。
地上早已是层层叠叠的尸体，也分不清谁倒下的更多。
但是萧晏行却已经跟崔休交上了手，两张本有相似的脸望向彼此，当长刀砍在一处时，萧晏行血色双眸盯着崔休：“若你死在这里，崔知仲是不是会心痛欲绝？”
“你是崔知节的儿子，”崔休这次毫不犹豫说道。
萧晏行冷笑：“看来崔知仲还不至于蠢到无可救药。”
这也正是崔知仲选择投靠信王的原因，他其实早就怀疑萧晏行身份，只是不敢张扬罢了。本以为他被贬出长安，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可是他却在扬州立下大功，更是追随永宁王返回长安。
崔知仲知道他是为了复仇而来，也是为了给他父亲崔知节翻案而来。
所以崔知仲才会带着自己的儿子，上了信王这条船。
只要信王登基，便断无永宁王和萧晏行的活路，而他们父子将会成为安国公府最后的主人。
拥有血缘的两人，在这一刻拼死相搏。
崔休看着这个抢走了永宁王殿下的人，本就没什么兄弟之情，如今心头只有杀了他一个念头。
但是他远远低估了萧晏行的功夫，双方几十招之下，他便开始支撑不住了。
“你父亲是个废物，所以只敢用阴谋诡计暗杀我父亲，如今你也是个废物，便凭你也配和我过招，”萧晏行冷笑间，已是一刀砍中了崔休的手臂。
崔休挥刀格挡之间，大吼道：“我父亲不是，我也不是。”
可是他刚吼完，萧晏行已是上前，凌厉刀锋犹如要划破雨幕，斜刺而来，最后刀尖刺入崔休的胸口。
萧晏行盯着他的眼眸：“你们就是废物。”
说罢，他用力拍向刀柄，刀尖直接刺穿崔休心脏。
待他拔出刀后，崔休瞪大双眼，直勾勾倒下。
崔休一死，原本金吾卫士兵瞬间便乱了。
而不远处的信王谢陵还想要指挥自己的护卫反击，可是他身后一个金吾卫士兵，却突然出刀砍向谢陵。
这次没人再救他，堂堂亲王就这样死在了一个士兵之手。
随后这个士兵更是直接将谢陵首级斩下。
此刻在殿内的谢灵瑜，听着的动静越来越小，她知道胜负即将分出了。
而当殿门再次打开时，她面对着殿门，看着那个高大而挺拔的身影慢慢向自己走来，他手中还拎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直到他望着谢灵瑜说道：“殿下，我为你报仇了。”
前世的鸩酒之毒，他为她复仇了。
这次她亲眼看到了。
*
子夜时分，龙床上那个衰老的身体在太医的强行施诊之下醒了过来。
当嘉明帝醒来，看着床头站着的谢灵瑜和萧晏行，他忽地闭了闭眼睛，竟是不愿醒来一般。
“皇伯爷，”谢灵瑜轻唤了一声。
嘉明帝终究还是睁开了眼睛，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圣人您昏迷之时，信王造反，在玄德门外伏击了安王，当场击杀安王后，便带领金吾卫将军崔休等人，直入皇宫，奔太极殿而来。我与辞安二人带领永宁王护卫还有宫中禁卫拼死守卫圣人。”
“最终，萧辞安斩杀崔休于太极殿外，而信王被金吾卫士兵砍下头颅。”
“至此信王叛乱平息。”
听着谢灵瑜一句又一句的话，嘉明帝浑浊的眼睛里已看不清情绪。
但是最终他还是说道：“信王如此，乃是咎由自取。”
“是啊，皇伯爷当真圣明。”谢灵瑜钦佩道。
可下一刻，她微微弯腰，向嘉明帝靠近，她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事到如今，最后守卫皇伯爷这个皇位的，居然还是崔知节和谢重润的后人，皇伯爷你心中无愧吗？”
这下嘉明帝的神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看向萧晏行，似乎不敢相信。
“别装了，圣人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谁了，之所以留着他性命，也不去过多追究，不就是心中有亏。”
谢灵瑜的话宛如刀子，狠狠剖开了嘉明帝的胸口。
她就是要把他的心掏出来看看。
可是许久之后，嘉明帝看着谢灵瑜：“倘若你坐上我这个位
置，你便会知道龙椅之上所坐之人的心，会有多冷酷。”
谢灵瑜轻笑：“那就请皇伯爷下诏书吧。”
嘉明帝猛地瞪大眼睛，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是要朕传位于你？”
“对，”谢灵瑜轻声说道：“今夜七皇子在叛军入宫之后，被叛军所杀，圣人再无子继承皇位。由本王继承皇位，乃是名正言顺。”
嘉明帝猛地开始喘气：“你杀了小七。”
谢灵瑜：“皇伯爷请放心，我并非是您，我不会杀小七。相反，我会让他看着，让他代皇伯爷您看着这个江山在我手中是如何繁盛。”
“你是女子，没人会服你的。”嘉明帝似叹息般说道。
谢灵瑜：“成与不成，我都不会后悔。”
*
嘉明二十三年，嘉明帝昏迷不醒之时，信王造反，伏杀安王，率兵逼宫。永宁王谢灵瑜阻信王于太极殿外，最终信王兵败身死。
在乱军之中，皇七子身死。
嘉明帝在昏迷后醒来，下诏传位永宁王谢灵瑜。
至此，帝崩与太极殿内。
大周天下震惊，朝野内外亦是一片反对，然永宁王谢灵瑜却以迅雷不及掩耳清剿信王余党，稳定长安局势。
一年后。
两仪殿内，一片安静，只见一道修长身影自殿外入内，未见通传他便长驱直入，但是宫人只是见他便行跪拜之礼，没人敢阻拦他。
待入了内殿，原本的殿内装饰竟是全然换了一遍。
丝毫瞧不出一丝有关先帝的影子。
而身着明黄袍子的身影，此刻正坐在书案后面，等到脚步声，她未抬头便已笑了，直接说道：“那帮老家伙们又来催你了。”
萧晏行也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圣人。”
谢灵瑜抬头望着眼前之人，又是一笑：“这半年来，说来说去还不都是这件事。当初可是他们竭力反对我登基，如今倒是一个个又来催促个不停。”
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当时嘉明帝驾崩，留下诏书传位谢灵瑜。
但是朝堂上下自是一片反对之声，毕竟古往今来何来女帝登基。
虽然以前也未曾有过女王爷，但是谢灵瑜开了此先河。
可是女帝毕竟不是女王爷可比的，这先河若是开了，大周朝那可真是青史留名了。
谢灵瑜倒是不急，她笑着说，那就先不登基。
但是之后，她入主太极殿，上朝处理朝政是一件也不落。
于是就在这种诡异的相持局面下，居然过了大半年，而这大半年以来，朝堂上下不仅不见丝毫混乱，而且先帝当政之时留下的种种弊端，竟也开始一一解决了。
这一下连原先最为反对，跳的最厉害的人也说不出话了。
而目前就是，朝臣不敢举荐所谓的新帝人选，毕竟谢灵瑜可是要嘉明帝的传位诏书的，大周皇帝玉玺清清楚楚盖在了诏书上。
倘若谁要是敢跳出来，说举荐新帝，那就是谋逆之罪啊。
于是没人敢举荐新帝人选，谢灵瑜又开始作为帝君处理朝堂政务。
至于老百姓，他们发现即便换了皇帝，对他们的生活也并无影响。甚至在这位女帝登基之后，反而削减了赋税，让百姓的生活更加容易。
普通老百姓连皇帝是谁都不爱，至于是男人还是女人，就更无所谓了。
相反若是真有女帝登基，大家茶余饭后，还有话题聊呢。
时间一长，朝臣发现确实不能这么下去了。
于是几个老臣一合计，还是先请女帝登基吧，反正这个皇帝之位传来传去还是在老谢家，也没便宜别人啊。
至于日后女帝成婚，皇子皇女们自也是随谢氏皇族姓氏。
自然也没什么异议了。
想通了之后，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可偏偏谢灵瑜不乐意了啊，当初你们反对我，好，我暂时不登基了，我就好好干活。现在你们想通了，就紧赶慢赶地催着我登基，她还偏偏要拿乔。
于是拖来拖去，居然有一年了。
“登基冠服，我已命人加紧赶制了，”萧晏行望着她，柔声说道：“我想看着皇上穿上这一身朝服。”
而他的声音愈发柔和：“我想看着阿瑜，君临天下。”
“好，听裴相的。”谢灵瑜终究还是软了心。
永宁元年。
女帝谢灵瑜正式登基为帝，君临天下。
经选定吉日后，大周朝阔别一年没有帝王的日子也正式宣告结束。
当谢灵瑜着帝王冠冕，出现在太极殿外时，那夜殿外的血腥味早已经散去，而今日灿烂朝阳笼罩着整个大殿，洒落在殿上的明黄色琉璃瓦，一片金光璀璨，巍峨庄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文武百官站在殿内外山呼万岁时，谢灵瑜微微抬头直视着前方，只是在冠冕之下，那双眼睛落在了百官最为前方的萧晏行身上。
而萧晏行同样抬眸，朝她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之后，嘴角都不约而同扬起浅浅笑意。
随后太监出列，当众宣读了女帝登基后下的第一份诏书。
安国公萧晏行正式被册封为皇夫，择吉日与女帝完婚。
从今往后，年年岁岁，不管是岁月安宁，还是山崩海裂，他们都会携手走过这一生。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