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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心游戏
作者：碉堡堡
内容简介
 【你是一只失败的金丝雀，卑贱，愚蠢，善妒，上辈子活得穷困潦倒，一无所有，费劲心机也没能得到金主垂青，他们所爱永远另有他人。】 然后呢？ 【我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靠近他】 【让他爱上你】 然后呢？ 【踹掉他。】 【我不是神明，我是恶魔，我喜欢吞食他们被所爱之人抛弃后产生的痛苦与绝望，那会让我感到愉悦】 【无论你的愿望是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上辈子得不到的一切，这辈子都可以拥有，金钱、名望、地位】 可我想要他的爱。 这是一个邪恶的小系统和无数宿主斗智斗勇的故事。 我想和你玩一场爱情游戏，看看这辈子谁先动心。 一身污浊是我，不染尘埃的也是我。 我会戴上华美的面具，藏起我的企图， 在你跌倒时悉心搀扶，在你狼狈时温柔相拥， 我要你做我的俘虏，飞蛾扑火。 我要你爱上我，永无退路。 我不是玫瑰，我是一只坏透的疯狗，可我偏要一颗真心。 这场与真心的博弈，总要有一人尽倾所有。 上辈子是我， 这辈子， 你。 阅读注意事项： 1.【主攻单元故事，he】 2.【文案以分界线为准，前半段为第一个界面故事梗概，后半段为整本书大致基调参考，全文故事核心以书名《狩心游戏》为准，每个界面设定都不太一样。】 3.【攻大部分是阴暗批，介意勿入】 4.【内容可能略狗血，不适合控控口味太强的读者。】 5.【除了以上注意事项，不负责排其他雷。】 6.【全文架空，与现实无关，请不要做任何联想】 为了有一个愉快的阅读体验，请各位读者小天使仔细阅读一下注意事项，最后祝大家天天开心，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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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头
【我这一生得到的爱实在太少，而恨又太多，原以为用金钱能够填满，它却像白蚁一样渐渐蛀空了我的躯壳。】
正是一年中天气最严寒的时候，昨夜的落雪甚至都没来得及消融，冰冷的江水一遍又一遍涌上岸边，浇在身上连骨缝都冻得生疼。
陈恕被一群保镖用力反按在地上，脸颊侧面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下方是一个缓冲的斜坡，只要身后的人奋力一推，他立刻就会掉进深不见底的江水中。
“怎么样，你说还是不说？”
旁边响起一道冰冷不耐的声音，细听甚至能察觉到几分淡淡的杀意，庄一凡对陈恕的耐心已经到达了临界点，恨不得下一秒就淹死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哥这几年包你吃包你穿，没有他你现在还在会所里给人陪酒，他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居然敢串通别人把公司的芯片技术卖给对家？！再不交代和你接头的人是谁，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废了填江！”
被按在地上的男子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却丝毫不见惊慌，甚至还低低笑了一声，他俊美的脸颊沾着鲜血和泥土，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凌乱的碎发遮住寒潭般幽寂的眼眸，藏着难以言喻的妖气和挑衅：
“庄一寒怎么不亲自来找我算账？”
做了恶事还这么有恃无恐，只能说是天生坏种。
庄一凡蹲下身，用力拍了拍陈恕的脸，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别指望我哥今天会来救你，他这个人最恨吃里扒外，信不信就算你今天死了他也懒得问一句。”
语罢站起身，冷冷吩咐道：“丢进去！”
当然不可能真的把人淹死，然而身上捆着绳索，一遍又一遍扔进去，一遍又一遍捞出来，在窒息与溺毙中反复挣扎徘徊，无异于酷刑。
陈恕已经忘记自己呛了多少次水，耳朵嗡鸣不断，连视线都开始模糊起来，前半生所经历的事走马灯一般从脑海中闪过，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陈恕这一生，截止到昨晚前，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说是麻雀变凤凰也可以，说是踩了狗屎运也可以，总之称得上逆风翻盘。
他出生于一个偏远山村的贫困家庭，母亲早逝，父亲有心脏病干不了重活，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弟妹，放在网上大抵就是别人常常戏谑的天崩开局。
在那个老师教英语都带着口音的环境下，陈恕凭借自己硬生生考上了A市的一所大学，那所学校算不上多好，也算不上多坏，却是他拼尽全力所能够到的最近的一把梯子。
入学之后，陈恕引以为傲的成绩在教育资源优良的大城市里一度泯然众人，他并没有多差，却永远不是最好的那一个，奖学金和他失之交臂，助学贷款似乎也无法填满那个纸醉金迷的城市所带给他的冲击。
在一个和他同样贫困的室友介绍下，陈恕去了会所当男模，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一只脚似乎就已经迈入了灰色地带，然而他偏偏在那里遇上了庄一寒——
一个改变他毕生命运的人，也是世俗大众眼里所谓的“上流人”。
如果按照正常的命运轨迹，陈恕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和对方的世界有所交集。庄一寒从海外留学归来，年纪轻轻就已经将家族生意打理得井然有序，商界出了名的手腕狠厉，这样的人本不该缺什么，然而却也有追求不到的白月光。
陈恕第一次上班那天，恰逢庄一寒告白被拒心情不好，对方喝醉了酒意识不清醒，旁边的狐朋狗友秉承着一番“好意”就替他点了个男模，随手一指，不偏不倚恰好是站在人群后面的陈恕。
那时青涩的陈恕又怎么会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是照着规矩把人带回了酒店过夜，后来哪怕时隔多年，他也依旧能想起庄一寒从床上苏醒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冷得瘆人。
庄一寒这个人太傲了，清高且目无下尘，和一个夜场男模过夜对他来说无异于人生污点，陈恕丝毫不怀疑当初如果不是庄一寒恰好情感受挫，出于某种空虚寂寞的心理包养了自己，他一定会被对方收拾得很惨。
这一包养，就是整整九年。
就像庄一凡说的，对方不仅承担了陈恕的一切生活费用，还把他父亲安排出国做了手术，后来更是把送他去学工商管理进入公司核心，让他一个农村穷小子在大城市里有了站稳脚跟的资本——
陈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庄一寒对他这么好，给了旁人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财富地位，陈恕该感恩戴德才是。
可陈恕不仅仅是对庄一寒感恩戴德，那段一无所有的灰暗日子里，他在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时候悄然爱上了对方，这份爱意像蚂蚁一样蚕食着他的心脏，越是求而不得，就愈是痛苦。
你如果问陈恕这份爱有多深，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这份爱如果得不到反馈，宁可毁掉也不能让别人得到。
可惜庄一寒不爱陈恕。
他心里藏着一个人，陈恕花了整整九年时间也没能走进去。
在庄一寒心中，陈恕仿佛还是当初那个从农村出来的穷酸小子，卑劣借着醉酒的那个夜晚发生关系，然后偷来了几年的风光。
江风凛冽，呼啸着刮过耳畔，原本奄奄一息趴在岸边的陈恕忽然剧烈咳嗽两声，然后低笑了起来，他笑得肩膀震颤，泪水溢出眼尾，一度让人怀疑疯了，哑声问道：
“庄一寒呢？他为什么不过来？”
庄一凡居高临下望着他，眉头紧皱：“你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还有脸见我哥吗？”
他一向看不起陈恕，穷山沟沟里出来的乡巴佬，哪怕后来打扮得西装革履成了人上人，也依旧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东西，精明算计都写在脸上，眼睛里除了钱还是钱，真搞不懂他哥当初为什么会包养这种人，跌份。
庄一凡在江边站得太久，耐心终于告罄，他低头看了眼腕表，见已经快天亮了，冷冷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这次不说你以后都不用开口了！”
他语罢走到陈恕身旁，作势要把人踢下去，然而就在这时，江面上方的高架桥不知何时驶来一辆纯黑色的迈巴赫，后面还跟着两辆同色的保时捷。
只见那辆纯黑色的迈巴赫靠边停下，按了两声鸣笛，不大不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有些突兀，也让庄一凡下意识停住了动作，他看见那辆熟悉的车，神色难掩诧异：“哥？！”
陈恕原本已经冻得有些失温了，听见这句话却倏地抬起了头，他脸色苍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强撑着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身，只见主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名穿深色大衣的男子，对方的面容和庄一凡很像，只是更加俊美冰冷，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带着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是庄一寒。
陈恕的心脏控制不住剧烈跳动了一瞬，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像是有人在他胸膛上挖了一个洞，风一吹只剩空洞寒凉。
他很清楚庄一寒的手段，对方无缘无故过来只会是找自己算账的。庄一凡看着凶狠，但比起面前这个男人不过是小孩过家家，色厉内荏吓唬人的罢了。
预料到了最坏的结局，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
陈恕一动不动盯着庄一寒，亲眼看见对方从高架桥上走下来，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沾上了雪沫和泥土，最后缓缓停在自己面前，男人颀长清瘦的身形被阴影吞没大半，容貌和初见时一般无二，只是平添了几分内敛的锋芒，声音就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为什么？”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和嫌恶，只有低沉淡漠的平静，九年来都是如此，仿佛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为什么？”
陈恕微微偏头，心想庄一寒这是在问什么呢？问自己为什么要把公司最新研发的芯片技术卖给对家吗？其实能有为什么呢，答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陈恕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在黑夜中诡艳得让人心惊，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莫不带着最大的恶意：
“庄一寒，我就是想看你不痛快，你不痛快，我就高兴了。”
男人淡淡挑眉：“我对你不好吗？”
“……”
一阵死寂的沉默过后，陈恕蓦地笑了一声，他灰败的脸色因此多了一种摄人心魄的神采，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缓缓摇头：“不……你对我很好。”
但就是这样才显得更可恨不是吗？你在我人生最困难的时候给予了莫大的帮助，衣食住行全部来自于你，人生事业也是来自于你，一切一切的光鲜亮丽都来自于你。
你帮了我很多很多，对我也很好很好，却偏偏不爱我，你说，让我这个天生就阴暗卑劣的人该如何大度释怀呢？
只此一件，便是最大的原罪，胜过千千万万桩不痛不痒的罪名。
“草你妈的！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一旁的庄一凡终于听不下去，愤怒冲上前就要揍陈恕，然而却被庄一寒抬手拦住，他就算再冲动暴躁，在大哥面前也只得忍气吞声，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陈恕。
庄一寒迈步走到陈恕面前，衣角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一举一动都透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声音低沉凉薄，却不见丝毫恼怒：
“陈恕，你跟了我九年还没明白一件事，向来只有我自己找不痛快的份，从来没有别人敢找我庄一寒的不痛快。”
换言之，他并不在意陈恕的这些“小打小闹”。
“下次如果做亏心事，记得把手脚收拾干净，毕竟别人不一定会对你心软。”
庄一寒说完这番话，目光落在陈恕被碎石划得鲜血斑驳的侧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收回视线，对一旁余怒未消的庄一凡淡声警告道：
“叫你的人收拾好东西立刻滚，下次再让我发现你私下动手，直接打断一条腿，你不信就尽管试。”
庄一凡瞠目结舌，指着旁边的陈恕道：“不是……哥，你就这么放过他了啊？！”
庄一寒转身离去，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答案，那些保镖见状也不敢跟着庄一凡继续胡闹，连忙收拾好绳索麻袋等东西，半架半拽的把人带离了江边。
陈恕没想到这个结果，他望着庄一寒离去的背影，控制不住晃了晃身形，只觉四肢百骸都凉得彻骨。那一刻陈恕的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无名怒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生疼，他双目猩红，歇斯底里怒吼道：
“庄一寒！你他妈的装什么圣人！！我就是卖了公司的核心技术！我就是和对家合作了！你为什么要原谅我？！你他妈的恨我啊！过来报复我啊！！！”
为什么要像神明一样永远一身无垢地站在高处俯视他？！为什么要轻而易举就原谅他所有的过错，哪怕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见丝毫愤怒？！要用宽容大度来换他一辈子的永不释怀吗？！还是说他连恨意都不配得到？！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宽恕！他天生就罪该万死！庄一寒为什么不杀了他？！
然而陈恕歇斯底里的发泄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他亲眼看见庄一寒头也不回地坐进那辆迈巴赫，庄一凡也被保镖硬塞了进去，黑色的车身幽灵般从高架桥上驶离，是他一辈子也追不上的遥远，那不仅意味着割离，也意味着舍弃。
那一瞬间，陈恕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忽然间万念俱灰。
“呼——”
一阵凛冽的江风吹过，岸边的水流愈发汹涌，就像一头漆黑的巨兽贪婪长大嘴巴，随时会把人吞吃入腹。
“哥，你干什么放过那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公司核心机密泄露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你知不知道？！”
庄一凡坐在车后座，嘴里仍是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他身旁那张相似的脸上却是一派冷静，指尖从大衣外套里抽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U盘。
“我知道，所以东西刚到对家手上的时候就截回来了。”
庄一寒纵横商场多年，又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人算计，说话间他已经打开身旁的笔记本电脑，一目十行浏览着U盘里面的信息，目光沉沉，带着不符合年纪的精明沉稳。
庄一凡惊讶出声：“你什么时候截到U盘的？！”
庄一寒：“三小时前。”
庄一凡：“那你怎么不当场就看，跑到江边做什么，我还能真把那个小白眼狼淹死不成……”
庄一寒忽然出声：“东西是假的。”
庄一凡没听懂：“什么？什么是假的？”
庄一寒缓缓皱眉，冷峻的面容在电脑荧光下显得有些复杂，一字一顿道：“U盘里的东西，是假的。”
难道陈恕没有把东西交出去？
庄一凡闻言一愣，就在这时车子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引来司机一个急刹，他和庄一寒的身形因为惯性齐齐前倾了一瞬，连电脑都掉落在地。
庄一凡怒踢了一下椅背：“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平路都开成这样！”
司机慌张道歉，连忙重新调整方向：“对不起对不起，小庄先生，刚才不知道为什么车子忽然刹了一下，死活都开不动，可能是路上不小心碾到了什么东西。”
庄一凡骂了两句也没再说什么，毕竟今天晚上的闹心事儿太多了，然而等他闭嘴之后，才陡然发现车厢内静得有些不太正常，偏头看向庄一寒，只见对方怔怔坐在原位，不知为什么有些出神：“哥，你怎么了？”
“……”
庄一寒慢半拍回神，缓缓倒入椅背：“没什么。”
他闭目，眉头微皱，车窗外的灯影依次从车顶滑过，愈发显得深夜寂静，然而却无法抚平刚才那一瞬间的剧烈心悸感，忍不住低声开口：
“一凡。”
“嗯？”
“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怎么可能，车玻璃是双层隔音，再说了，江底下那么远，就算有东西掉进去你也听不见的。”
他们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谁都知道，陈恕最贪生怕死。
“哦……”
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具冰冷的尸体在江水中沉浮。
神佛常叹众生不肯回头，因此失之交臂，悔恨终生。
陈恕是自己跳下去的。
冰冷的江水将他一遍又一遍往岸边推，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他最后裹挟着一身冷水走上高架桥，盯着漆黑的水面下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江面上，一个浪潮打过来就碎裂万千，仿佛预示着什么。
是他逆风翻盘的一生，
是他支离破碎的一生，
也是他走错路的一生……
陈恕面无表情歪了歪头，最后纵身跃进了茫茫江水中，阴鸷而又决然。
这样的人生太过一败涂地，他宁愿毁掉也不愿苟延残喘。
“哗啦——！”
人类与深不见底的江水相比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陈恕跳进去的时候寂静无声，然而冰冷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单薄的灵魂搅碎吞噬，到底发出了些许破碎的声响，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在缓缓咀嚼骨头，尝出百般滋味。
痛苦、嫉妒、憎恨、后悔……
这些负面情绪成为了魔鬼最好的养料。
恍惚间，有谁低笑了一声，只是被江风吹得模糊不清：
【没关系，我来帮你改写命运……】
代价是，
【帮我寻找足够的痛苦……】

第2章 再遇
七月多雨，让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潮湿，走在路上无缘由就会落下一场倾盆大雨，让人避无可避，是连气象台都捉摸不透的无常。
会所的更衣室有些安静得过了头，只能听见冷气嗡嗡运转的声音，这个时候服务员都在外面忙碌，长椅上却坐着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黑色的衣服，苍白的皮肤，像一幅沉默而又死寂的黑白画。
他垂眸盯着地面，一动也不动，宛如没有生命的石像，额前的碎发悄然滑落，遮住了微微上挑的眼睛，侧脸轮廓浸在光影中，唯有唇色极红，莫名透出一种鬼气森森的艳丽。
“咔哒——”
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走进来一名衬衫西裤领班模样的中年男人，外间热闹的音乐声潮水般顺着门缝涌入，险些盖过他的声音：
“陈恕，速度快点，换个衣服都磨磨蹭蹭的，608号包厢，你赶不上我就换别人去了！”
他进来只是为了催促和通知，并不需要得到什么反馈，语罢又匆匆离开了，房门关上，更衣室又重新陷入寂静。
长椅上坐着的男子闻言终于动了动身形，他缓缓抬头看向对面镶嵌在墙壁上的穿衣镜，里面映出了一张青涩而又熟悉的脸——
墨色的碎发，细长微扬的眼睛，因为长期作息颠倒，眼下皮肤透着淡淡的阴影色，这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深邃而又凉薄，然而唇角天生微勾，又平添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和善。
这是二十岁的陈恕，
二十岁、尚且意气风发的陈恕。
他起身缓缓走近镜子，青春的面孔带着上辈子用金钱和欲望滋养出的贵气和颓废，与深夜跳江时那张心如死灰的惨淡面孔形成了鲜明对比。
怎么会这样？他重生了吗？
陈恕意识到这点后，控制不住伸手攥住镜子边缘，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里面那张熟悉的脸，生怕这是一场梦境，然而指尖陷入掌心的疼痛感却清楚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怎么样，重生的感觉是不是非常好？】
这道声音蛊惑意味十足，冷不丁从阴暗处炸响，让人头皮发麻。
陈恕身形一顿，倏地抬头，只见空气中竟然缓缓浮现了一团虚无的黑色影子，一番扭动变幻，最后变成了一条诡异而又妖娆的蛇。
这条黑蛇顺着陈恕冰凉苍白的手臂缠绕而上，将头颅轻轻搁在他的右肩，嘶嘶吞吐芯子，冰凉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你上辈子只不过是比他们差了一点点运气而已，难道就不想重新翻盘吗？】
陈恕呼吸凝滞了一瞬：“你是谁？”
他胆子一向大，对于这条突然冒出的黑蛇竟然没有惊恐害怕的情绪，盯久了反而有一种被同类吸引的感觉。
黑蛇缓缓游动身躯，绕到了陈恕的另外一边肩头，它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诡异万分，像两粒殷红的宝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这辈子，你憎恨的人将会一败涂地，你错过的都会重新攥入手心，你求而不得的将会唾手可得……】
它勾勒出了一个美好而又梦幻的未来，陈恕却无动于衷，他俊美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冷漠而讥诮，仿佛早已窥见命运在冥冥中标好的价码：“你为什么要帮我？条件又是什么？”
没人比他更清楚，高昂的诱惑背后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黑蛇低笑了一声，它很喜欢这个宿主的聪明，在陈恕耳畔轻声吐出一句话，温柔的语调藏着世上最尖锐的恶意：【靠近庄一寒，让他爱上你，然后……】
故意顿了顿，拖长声调，缓缓吐出三个字：【踹掉他～】
被所爱之人抛弃后产生的绝望与痛苦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黑蛇仿佛已经预感到自己未来可以吞噬无数这样的痛苦，愉悦甩了甩尾巴尖。
陈恕闻言一怔：“你说让我踹掉谁？”
黑蛇意味深长的反问道：【你憎恨他却又深爱他，背叛他却又求而不得，你说他是谁呢？】
“……”
外面雨势渐大，隔着窗户，声音嘈杂而又不真切，只能看见蜿蜒的水流从玻璃上滑过，模糊了远处的霓虹高楼，风声簌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吹得倒转过来。
“砰——！”
更衣室的门再次被人踹开，来的却不是领班，而是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子，他进门之后二话不说拽着陈恕就往外走，出声催促道：“哎呀，你怎么第一天上班就这么慢，亏我费那么大劲把你介绍到这里，我跟你说，今天vip包厢来了大客户，一会儿你可得好好表现，要是被选中的话一晚上少说也能拿这个数！”
面前这名兴致勃勃的男子最多二十岁，染着一头潮流的栗色头发，黑色背心，铆钉牛仔外套，手上还套着许多乱七八糟的装饰戒指，难免有些花里胡哨，但因为年轻俊朗，并不显得俗气，反而有几分张扬的劲头，混迹在会所的灯光和音乐中，与那些奇装异服的男女并没有什么区别。
陈恕看见来者，有一瞬间恍惚：“段成材？”
他们寝室一共有六个人，其中四个都是本地的，只有陈恕和段成材是从农村出来的，关系相较别人也走得近些。
当初在学校的时候，陈恕手头拮据，常常吃饱了上顿没下顿，段成材却每天打扮张扬，花钱大手大脚，直到有一天下晚自习，陈恕无意中撞见一个开豪车的公子哥儿送段成材回寝室，他这才知道对方在高档会所里当男模，后来更是被一起拽进了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不过上辈子段成材的下场并不好，听说他和一个富少爷动了真感情，结果人家只是和他玩玩，根本看不上陪酒的男模，最后段成材想不开闹自杀，割腕割得满寝室都是血，整个人半死不活地被抬上了救护车，四周全是围观拍照看热闹的学生。
陈恕已经不记得那天是个什么情景了，只记得天很黑，没有月亮，几个室友慌慌张张把他抬下楼，鲜血不要钱似地往外涌，楼道全是斑驳的血痕，看了让人心惊。
后来陈恕去医院探望的时候，段成材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已经没了魂，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一句话：“陈恕……我真后悔……我真后悔……”
后悔？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这条不归路？后悔拉着陈恕一起堕落？后悔没有好好学习，被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迷了眼？还是后悔自己太蠢，看不懂这个世道，以为高高在上的富家少爷真的会看上一个陪酒男模？
或许都有吧，又或许都没有……
于是陈恕忽然发现，他和庄一寒的结局上天早已在冥冥中给过预示，只是那时执念蒙蔽了双眼，总觉得自己可以与命运相搏。
就那么一晃神的功夫，陈恕已经被段成材拽进了会所包厢，临进门前，对方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压低声音警告道：“记住了，以后在外面不许叫我段成材，土死了，在这里要叫我Kevin，Kevin～记得吗！”
段成材这个人道德观念模糊，但并不算坏，他刚才为了找陈恕，进门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里面已经站了一排溜男模，打眼看去都是年轻帅哥，什么韩系小生，什么肌肉猛男，各种类型都到了个齐全。
这些人很大一部分都是出来兼职的学生，有两个甚至还是艺术学院出来的，无需过多打扮，青春洋溢就是最好的资本。
段成材仗着脸皮厚，硬生生挤进了队伍中间，原本一排只能站八个人，结果现在挤了九个，本就拥挤的位置顿时显得更加拥挤了，旁边恰好是个肌肉猛男，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碍于客人在场只能压低声音骂道：“你他妈要不要脸，站后面排队去！”
段成材全当没听到，若无其事整理了一下衣服，开玩笑，站后面万一等会儿客人看不见他怎么办？傻子才站后面！
段成材丝毫没有察觉到陈恕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范围，正一个人站在最后排的角落处，他双手插兜，沉默靠墙，身形笼罩在昏暗的氛围灯下，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对面是一片环形的落地窗，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中轴线，城市高楼星罗棋布，霓虹灯比星辰还要耀眼，下面的行人在街头狼狈躲雨，高楼上的人在醉生梦死。
落地窗前是一排环形的黑色真皮沙发，上面坐着大约七八名年轻男女，他们只有少数几个人身边有伴，剩下的都落了单，大抵就是要点男模的缘故——
不一定是为了过夜，也有可能是为了玩游戏凑热闹，但能坐在这个包厢里的人大多非富即贵，哪怕只是陪着喝几杯酒也能赚不少，所以那些男模都卯足了劲儿表现，媚眼满场乱飞。
沙发正中间坐着一名年轻的公子哥儿，嘴里叼着根烟，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气势十分不好惹，他挑剔的目光扫过那群男模，皱了皱眉，最后随口点了几个人：
“2号，3号，5号，7号，8号，剩下的都走。”
肌肉猛男遗憾离场，Kevin段成功苟到了最后。
被筛掉的那群男模只好低头掩饰自己失落嫉妒的神情，纷纷转身离场，途经得意洋洋的段成材身旁时，那个肌肉猛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用肩膀暗中狠狠撞了他一下，段成材站立不稳，立刻惊呼着往地上摔去，双手四处乱挥，把身旁的男模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齐齐带倒，2、3、5、7号都摔了个人仰马翻。
那些公子哥们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见状齐齐愣了一瞬，最后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就像传染似的，一个个都笑得乐不可支。
那些男模脸色涨红地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瞪了段成材一眼，段成材则龇牙咧嘴捂着屁股，四处寻找刚才撞他的那个肌肉男，然而对方早就溜之大吉了，哪里还能看得见影子。
坐在最中间那个气势不好惹的公子哥是唯一没笑的人，他弹落烟灰，忽然对段成材所在的方向轻抬下巴，冷不丁问道：
“过来，你是几号？”
段成材眼睛一亮，立刻屁颠屁颠上前：“庄二少，我是八号，您叫我Kevin就行了～”
庄一凡却不耐道：“我没说你。”
他扒拉开段成材凑上来的脸，星火明灭不定的烟头隔空点了点，恰好对着准备和那群男模一起离场的陈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
“穿黑衣服的那个，你过来。”
空气中忽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刹那间数不清的眼睛都顺着看了过去，也就是这时，众人这才发现男模队伍中间原来还混着一个“沧海遗珠”，刚才陈恕没有和那群人站在一起便罢，现在混迹在人堆里便显得格外鹤立鸡群，身形高挑挺拔，青竹般秀气锋利，哪怕没有回头，眼光毒辣的仅靠背影就能一眼猜出他是个极品帅哥。
陈恕听见庄一凡声音的时候，心脏控制不住狠狠收缩了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江边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被对方一遍又一遍扔进去，一遍又一遍捞上来，窒息的感觉如影随形，冷得连骨头都在发颤。
庄一凡见他久不动作，皱眉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我让你转过来听不见吗？”
“……”
陈恕只能缓缓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庄一凡，当他的面容暴露在灯光下的时候，四周有了片刻寂静。
能在高级会所里当男模的人无一例外都很年轻，甚至绝大部分都是刚满二十岁的男大学生，面容青涩稚嫩，然而年轻的同时却无可避免带着缺少阅历的浅薄和浮躁，浑身都是脂粉气，像阳光下浅浅的水洼，让人一眼就能看透，没有深究的欲望。
陈恕同样是年轻的，然而他比别人多活了一世，上辈子跟在庄一寒身边见过浮华，开拓过事业，手掌翻覆间也曾在商场掀起不小的波澜，气质比别人多了几十年的沉淀，那种青涩与成熟相撞的矛盾感格外抓眼。
比寒潭更幽寂，比黑夜更捉摸不透。
幼年时贫苦的农活给了他一副精壮的身形，既不会强壮得太过分，也不会像身旁那些大学生白斩鸡似的干瘦，再加上那副得天独厚的脸，从上往下看是极品，从下往上看也是极品，场内不少人眼睛都亮了一瞬。
五颜六色的糖果很甜，但一杯馥郁醇厚的红酒对他们来说同样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和陈恕一比，那些年轻小男生似乎就有些不够看了。
“啧，庄二少，还是你眼睛毒，我们刚才都差点看走眼了。”
旁边不知是谁夸了一句，小小拍了拍马屁，惹得庄一凡眼角眉梢具是得意，他也觉得面前这个男模不错，没想到会所里还有这么出色的极品，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要气质有气质，出道当明星都够了。
别人都以为庄一凡会自己享用，毕竟他是出了名的荤素不忌，然而他却掐灭烟头扔进酒杯，下巴轻抬，出乎意料往左边套间的休息区对陈恕示意了一下：
“长得不错，你也留下吧，我朋友在里面喝醉了，等会儿你带他去酒店休息，好好照顾。”
“哗——”
这句话便如投石入水，瞬间激起一片波澜，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诧异。
无他，里面套间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庄家大少爷，庄一寒。

第3章 醒了
【后来我努力回忆，在那段被苦水浸透的日子里，我也有过一段良善，只是那时菩萨高坐神坛，不曾为我低眉。】
庄家两兄弟没一个省油的灯——这是圈子里公认的事实。
庄一凡暂且不提，仗着家里的背景横行霸道，堪称当地一霸，但好在是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再怎么惹祸也有限度，真正令人忌惮的是庄家那个大少爷。
明明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养成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看着清清冷冷和菩萨似的，阴起人来比谁都狠。当初庄老爷子去世，不少生意对手看他年纪小想趁机过来分一杯羹，结果被庄一寒逼得不是破产就是跳楼，一看就是个漠视人命的主儿。
然而这样的天之骄子居然也会有为情所困的一天，具体的内情外人不太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听说庄一寒喜欢上了一个直男，追了很多年都没追到，今天告白被拒心情不好，庄一凡就秉承着天涯何处无芳草的原则强行带着他哥来会所消遣找乐子，不过庄一寒摆明对那些乱七八糟的男模游戏没兴趣，喝醉了就直接去里面的休息室躺着了。
庄一凡的发小用胳膊轻轻撞了撞他，压低声音担忧道：“哎，这样不好吧，你哥醒了生气怎么办？”
都知道那个人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今天能给面子来这种地方喝酒已经是奇迹了，庄一凡给他找个男模过夜，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生气？生什么气？”
庄一凡挑了挑眉，很是不以为意，
“我哥就是眼睛瞎，老盯着茅坑里的破石头当宝贝，会所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蒋晰强百倍，我帮他开荤他感谢我还来不及呢，生什么气啊。”
庄一凡从小是被他哥带大的，都说长兄如父，他对庄一寒的感情已经到了一种盲目崇拜的地步，现在看见他哥因为感情受挫，对那个所谓的“白月光”自然没什么好感。
按照庄一凡的意思，他哥纯粹就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太久，从小到大没见过几个优秀男人，所以才会被那个蒋晰迷得晕头转向，如果这个时候给他挑一个身材样貌比蒋晰强百倍的男人，不信庄一寒不动心。
庄一凡这么一想，看向陈恕的目光愈发满意：“愣着干什么，进去啊。”
“……”
命运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上辈子陈恕跟着段成材千方百计挤进前排，这才阴差阳错被庄一凡选上，这辈子不争不抢，临门一脚都要离开了居然还会被挑出来。
旁人都觉得他走了狗屎运，就连段成材也在后面暗搓搓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催促道：“赶紧去啊，别傻站着了！”
陈恕静静站在原地，既看不出欣喜，也看不出抗拒，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庄一凡，在这一刻忽然有种命运作弄的感觉——
真有意思，庄一凡以前看自己的眼神从来都是不屑和轻蔑的，什么时候居然也有了和善？
对方一定想不到，再过九年，他会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淹死在冰冷的江中。
“……谢谢二少。”
陈恕轻扯嘴角，他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在包厢内响起，像是对命运的妥协，却更像是一场逆风翻盘的精彩戏剧在此刻缓缓拉开了序幕，而此时一条卑劣的黑蛇正躲在暗处窥视，愉悦等待好戏开场。
庄一寒最讨厌人多吵闹的地方，刚才喝多了酒就借故去套间里面休息了，他侧靠在沙发椅上，闭目睡得昏昏沉沉，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晦暗的阴影，借着头顶上方幽蓝的灯光，能清晰看见他高挑的鼻梁和习惯性抿起的薄唇，眉眼俊美，却因为肤色略显苍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和冷淡。
庄一寒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躺下休息的时候却还不忘把西装外套叠好放在一旁，可见骨子里规矩很重，包养陈恕仿佛是他上辈子唯一的出格和败笔。
陈恕垂眸看向庄一寒，冰凉的指尖缓缓探出，似乎想再碰一碰对方的脸，然而到底没落下去。
光影昏暗，呼吸绵长平稳，恍惚间庄一寒感觉有谁将自己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动作轻缓温柔，不仅没有让人感到丝毫不适，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和妥帖。
庄一寒无意识皱了皱眉，他艰难睁眼，想看清来者是谁，却只能看见陈恕在光影照耀下轮廓分明的侧脸，怀抱没有酒吧里浓厚的脂粉气和酒精味，细嗅带着干净清爽的沐浴露香，肩膀宽厚沉稳，隔着薄薄的衣服连体温都险些交融在一起，让他本就混沌的脑子更加迟钝。
庄一寒拧起细长的眉头，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确定：“庄一凡……？”
“嗯。”
那人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声线清冷，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庄一寒闻言略微放下了心，继续昏昏沉沉睡去，他一向清醒克制，很少沾酒，今天却被那群人灌了不少，现在连动一动手指都费劲，视线天旋地转，哪里有精力辨认面前这个人是谁。
仿佛做了一场虚幻迷离的梦，周遭涌来数不清的音乐声，但没过多久就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淅淅沥沥的雨水，冷风迎面吹来，连皮肤都透着凉意。
庄一寒无意识往那人怀里缩了缩。
陈恕从庄一寒口袋里摸出车钥匙，然后打开车门将对方安置在副驾驶，驱车去了附近的一家星级酒店。
这个人的洁癖很严重。
陈恕上辈子不懂规矩，也没人教他怎么做，稀里糊涂就扶着醉酒的庄一寒出来了，当时因为口袋拮据，只能找了个二百块钱一晚上的破烂小旅馆过夜，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相遇从一开始就糟糕到了极点，结局又会好到哪里去。
陈恕望着前方的道路，不知在想些什么，雨刮器一下一下运作，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车窗。昏黄的路灯光影倾撒在挡风玻璃上，混着蜿蜒的水流晕成一片，那些斑驳的影子落在他凉薄的眉眼间，看不出悲喜。
夜间的马路并不拥堵，没过多久陈恕就把车驶到了最近的一家五星酒店，他从庄一寒的钱包里找到身份证，在前台订了一间两千块的高级套房，上个月兼职发的四千块工资立刻缩水到只剩一半，他却连眼睛都不眨，直接带着人上了楼。
反正他上辈子欠庄一寒的够多了，倒也不必吝啬这两千块。
高档酒店和便宜旅馆到底还是有区别的，里面四处都灯火通明，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熏香，洁白的床单上用玫瑰花瓣拼成了一个爱心，半通透的玻璃设计让整间房充满了若隐若现的暧昧气息。
陈恕弯腰把庄一寒安置在床上，随手将被子掀开，那些嫣红的玫瑰花瓣便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寂静无声的雨，落地时比雨水更让人可惜。
陈恕看也未看，他俯身帮庄一寒轻轻褪去外衫鞋袜，又把对方的西装外套拿去让酒店服务员帮忙熨烫，明早再送过来，等做完这一切，这才起身走到了露台外独自坐着。
外间风雨飘摇，酒店的露台也有少许遭殃，夜晚湿寒的温度透过一点一点浸透皮肤，连衣服都沾染了潮气。
陈恕却好像感觉不到冷似的，他坐在茶几旁，在口袋里摸索片刻，最后拿出了一包没开封的烟，花花绿绿的外国牌子，好像是段成材送的，他早已忘了味道，记忆中仿佛是淡淡的果香。
打火机磨砂轮擦响，跃出一簇幽蓝的火焰，细长的香烟被点燃，一缕雾气袅袅升腾，在夜色中更加醒目。
陈恕垂眸轻弹烟灰，不知想起什么，又起身将仅剩了一条缝隙的阳台玻璃门彻底合上，这才重新回到原位。
凌晨两点，这个时候学校寝室已经关门了，只能再坐四个小时，等天亮了再回去。
上辈子这个时候，陈恕和庄一寒正在发生一夜情。
那些人把醉酒的庄一寒交给陈恕，又极具暗示意味的让他好好伺候，他便错解了意思，毕竟去会所的大部分人都是为了寻欢作乐，谁会洁身自好片叶不沾身？
然而当陈恕把庄一寒带到小旅馆过夜，清早醒来看见对方冰冷渗人的目光时，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庄一寒可能并不想和自己这种人有什么牵扯。
可惜上辈子年轻莽撞，无论怎么笨拙解释都显得异常苍白无力，后来哪怕庄一寒包养了他，九年间也再没发生过任何亲密关系。
那时的陈恕还很天真，没有什么富贵妄想，他勤勤恳恳跟在庄一寒身边，只想报答这个供自己上学的男人，以为可以用实际行动消弭那个夜晚的过错，然而庄一寒看向他的目光总是淡漠平静，与路边一块石头没什么分别。
像金殿寺庙里供奉的神佛菩萨，香火袅袅不曾入眼，信徒苦求不曾低眉。
香烟不知何时燃尽，将指尖烫得一缩。
陈恕从疼痛中回神，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后知后觉感到几分冰冷，仿佛又回到了在江中溺毙的那个夜晚，控制不住用手揉搓着双臂，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然而前世种种场景却像魔咒一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他的年少懵懂，是他的情窦初开，是他对庄一寒爱慕难舍却得不到那人分毫目光，最后万般不平滋生出阴暗妒忌，变成一生的心魔……
庄一寒！
庄一寒！
当初在江边的时候你就应该把我淹死，为什么要放我离开？为什么走得头也不回？！
当初那一夜过后，你就应该狠狠地教训我，让我知道自己碰了不该碰的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为什么要供我读书？为什么要帮我父亲治病？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你应该让我恨你，而不是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光景中让我把你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心怀爱意越陷越深，最后又冷静抽身离开，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
陈恕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他眼眶通红，低头喘着粗气，苍白俊美的脸庞有一半都陷入了阴影中，在黑暗的遮掩下，癫狂、恨意、爱慕，这些极端的情绪从眼底一一闪过，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分裂。
一团虚无的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陈恕身后，缓慢变幻成之前见过的那条黑蛇，它将头颅搁在陈恕肩头，近乎贪婪地吸取着这名人类身上的痛苦，浑身每一个鳞片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真是美味……】
黑蛇忍不住发出惬意的感叹。
陈恕呼吸粗重，死死盯着地面，那里映出了一条黑蛇的身形：“你指什么？”
【恨意、痛苦。】
【你身上有很多这种东西。】
黑蛇吞吐着猩红的芯子，循循善诱，
【但这并不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远远比不上被所爱之人抛弃而产生的痛苦。】
陈恕莫名想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他轻扯嘴角，自嘲吐出两个字：“是吗……”
【当然。】
【上辈子是你，不过……这辈子也许是他。】
黑蛇笑着低声吐出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身形便缓慢消失在了空气中，四周一片静谧，仿佛谁也没有来过。
陈恕闻言陷入怔然，然而还没等他理解这句话里的意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有谁从床上掉了下来。
庄一寒醒了。

第4章 命运
庄一寒常年浸在生意场上，酒量却不怎么好，因为从来没人敢灌他，今天心情不好喝多了些，后半夜的时候胃里就开始火烧火燎的疼，他不小心从床上滚落，跌跌撞撞起身就要找厕所，却怎么也摸不到方向。
“吱呀——”
阳台玻璃门打开又关上，推拉间发出一阵轻响，仿佛有谁走了进来。
庄一寒头痛欲裂，他努力睁开眼，却只能看见酒店昏黄的氛围灯光晕，其余东西都是一片模糊，混乱间不知是谁伸手将他扶稳，低声问了两个字：
“想吐？”
这个怀抱实在太冷，裹挟着风雨带来的潮意，庄一寒控制不住哆嗦一瞬，连脑袋都清醒了几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对方扶进了卫生间。
醉酒的人往往没有什么仪态可言，哪怕连庄一寒也不例外，他扶着马桶吐得撕心裂肺，把陈恕的衣服都弄脏了，后者却不见任何不耐，手臂稳稳捞住他无力下滑的身体，有一下没一下帮他轻拍着后背。
也许是上辈子的他们并不亲密，陈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庄一寒，狼狈颓废，吐得脸色苍白，甚至带着几分可怜。
看起来真是……
有意思极了。
陈恕淡淡挑眉，心里这么想着，动作却愈发轻柔，他找到一条干净毛巾帮庄一寒擦拭面庞，男子目光迷蒙地靠在他怀里，眼尾晕出一片昳丽的绯色，偏偏神情冷漠孤僻，形成一种极端的矛盾感。
庄一寒喃喃自语，忽然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名字：“蒋晰……”
陈恕动作一顿。
庄一寒闭目靠在他怀里，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听得更为清楚：“蒋晰……”
陈恕的手缓缓落了下去。
蒋晰。
这个名字对于陈恕来说陌生而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从来没见过真人，熟悉是因为曾经不下千百次从别人的嘴里听到。
是庄一寒的白月光，是陈恕的心头刺。
就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上辈子陈恕花了整整九年时间都没能走进庄一寒的心，如同身上一块永远无法痊愈的淤青，浅浅的颜色，看似淡无痕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论按多少次都会疼。
陈恕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他低头用力捏住庄一寒的下巴，面无表情盯着对方，头顶上方暖黄的灯光不仅没能带来丝毫温度，反而将他嘴角那一丝讥诮的弧度照得愈发分明：
“庄一寒，我以为我会生气的。”
陈恕俯身靠近他耳畔，唇角微勾，无声吐出一句话：“但是并没有，知道你和我一样求而不得，我心里就痛快了……”
这辈子他会从那个名为“情”字的囚笼中走出，前世今生被困在里面的只有庄一寒一个人而已。
瞧，这么一想，好像更解气了。
尽管如此，陈恕脸上却看不出分毫喜悦，他俯身把庄一寒从地上抱起，走出卫生间把人安置在床上，然后又重新折返了回去。
他身上的衣服刚才被吐脏了，好在从会所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带上了背包，里面有一套换洗衣服。陈恕走进卫生间，把脏衣服脱下来扔到一旁，打开花洒开始洗澡，隔着半透明的玻璃门，依稀还能听见里面潺潺的水声。
此时已经临近天亮，没过多久庄一寒就从宿醉中苏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就是轻微晃动的窗帘，阳光顺着缝隙倾泻进屋内，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熏香，如果不是四周温馨的设计风格与家里截然不同，他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另外一套住宅。
庄一寒皱了皱眉，忍着宿醉的头疼坐起身，他虽然喝得有些断片，但仔细回忆还是能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找蒋晰告白，结果被拒，庄一凡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开酒局，硬是把自己拽去灌醉了，还开玩笑说要帮他点个男模……
等等……男模？！
庄一寒脸色微变，终于意识到了浴室里好像有人在洗澡，他条件反射看向卫生间，又猛然低头看向被子，结果发现自己衣服都穿得好好的，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你昨晚喝醉了，放心吧，什么都没发生。”
一道低沉淡漠的声音陡然从空气中响起，带着几分整夜未眠的沙哑，让人耳廓都跟着酥麻了一瞬。
庄一寒听见这道声音难免有些恼火，目光危险地扫去，然而不看不要紧，一看却愣住了。
只见一名面容陌生的男子不知何时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对方下半身穿着一条休闲裤，上身却没来得及套上衣服，青春正茂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气息晃得人头晕目眩，借着阳光的照耀，能清晰看见那些细小的水珠顺着对方腹部肌肉线条缓缓滑落，最后悄无声息没入裤腰，透着隐晦的性感。
宽肩，窄腰，长腿，这幅血脉喷张的场景如果被人看见，十个人有九个都会被撩得腿软，剩下的那一个则是硬的。
庄一寒先是被陈恕过于出色的容貌晃得一愣，随即又猝不及防对上了男子那双清冷妖气的眼眸，只觉得像漩涡般深不可测，到了嘴边的质问莫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旁若无人地走出浴室用毛巾擦干头发，然后从背包里找出衣服一件件套上。
极品美色当前，饶是庄一寒一向清醒理智的脑子也不由得宕机了一瞬，下意识问道：“那你洗澡做什么？”
嗯？
陈恕原本背对着庄一寒坐在床尾穿鞋，闻言不由得顿了顿，他停下动作回头看向对方，却发现庄一寒像傻子似的坐在床上，淡淡挑眉，心想对方这是脑子坏掉了吗？
按照上辈子的台词，庄一寒现在应该冷冷瞪着他，然后用杀人般的语气让他滚出房间。
那你洗澡做什么？这算什么新型开场白？
陈恕莫名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饶有兴趣问道：“难道只有做了爱才能洗澡吗？”
他的那副皮相实在太具欺骗性，褪去了前世唯唯诺诺的性格，第一眼看过去，你会感慨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第二眼看过去，说不定就会被迷得神魂颠倒，而不是去思考这个人肚子里藏着多少坏水、又在算计你什么。
例如现在，他哪怕明晃晃说着最下流的话也并不让人讨厌。
庄一寒闻言一噎，脸上莫名有些发烫，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好像吐得稀里哗啦，还把陈恕的衣服给弄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一时陷入了尴尬的静默。
陈恕也没出声，他在等，等庄一寒说出那句让他滚蛋的台词，然而直到酒店服务员按门铃送来那件已经熨烫好的西装，对方还是一声不吭，跟个哑巴似的。
陈恕没心情再继续耗，等会儿还要赶回学校上课，他起身把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背上黑色的单肩运动包就准备离开，身后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庄一寒虽然喝醉了，也能感觉到昨天有人照顾了自己一整晚，对方如果是会所里的男模，记下名字也好给小费——
这是他目前的想法，但是否藏着一些更隐秘的心思，那就不得而知了。
陈恕闻言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前世种种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所有的痛苦根源仿佛都来自于和庄一寒的相识，他悄无声息攥紧门把手，随口吐出一句话：
“只见一次的人没必要知道名字。”
一个人到底要有多愚蠢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陈恕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上辈子跟在庄一寒身边或许没办法成为对方最爱的情人，却绝对是最得力的助手，他熟知未来的商界趋势，也曾亲手创立自己的事业，这辈子哪怕没有对方的帮助也能活得很好，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是的，没必要了。
陈恕离开酒店房间，走得头也不回，步伐越来越快，到人行道上的时候更是忽然极速奔跑了起来。他呼吸急促，胸膛因为缺氧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迅疾的风声刮过耳畔，周遭的喧嚣一瞬间离得很远很远，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陈恕知道自己刚才拒绝庄一寒的询问代表着什么，那句话掐断了他们可能拥有的最后一丝交集。
他在内心拼命告诫自己，忘了吧陈恕，把上辈子的一切都忘了！忘了你曾经拼命赚取的那些东西，忘了那些人的轻蔑不屑，忘了曾经让你又爱又恨的人！
这辈子你没有碰庄一寒，你可以不用和他纠缠在一起，也不用因为那个错误的夜晚整整九年都懊悔得辗转反侧，用自己的一生去赎罪！
命运的轨迹从昨夜就已经发生改变，从太阳初升的那一刻开始，他和庄一寒的人生就会回归原位，像两条无限延长的平行线，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这才是正确的轨道。
陈恕迎着风声飞快奔跑，只觉得挤压在胸口九年的浊气终于吐出，他的人生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就像前方蒙蒙亮起的云层，阴霾终将被阳光驱散。
然而陈恕忘了一件事。
命运有时不一定是两条偏移路线的轨道，也有可能是两片死死咬合在一起的生锈齿轮，它们无法偏移路线，只能日复一日地缓慢转动，那意味着该相遇的人终会再相遇，只看时光是否会姗姗来迟。
庄一寒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也会有碰一鼻子灰的时候，主动去问名字居然被拒绝了，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不期然看见露台外面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燃尽的烟头——
看来对方是真的一整夜都没怎么进房。
庄一寒目光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用毛巾随手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让秘书来接，而是拨给了庄一凡。
凌晨六点，庄一凡多半还醒着，但这并不意味他是个早睡早起的养生人，只能代表他喜欢玩通宵，电话铃声响了两遍就被接通，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音乐声，什么都听不清，庄一凡只能走到僻静地方说话：
“哥，怎么了？”
庄一寒眉头微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他湿漉漉的墨发悄然滑落一缕，和白皙的皮肤对比分明，眉眼在烟雾缭绕中更显清冷，声音低沉，喜怒难辨：
“昨天那个男模是你找的？”
“呃……”
给亲哥找了个男模过夜，要说庄一凡真不怂那是假的，但他听庄一寒的语气还算正常，不像兴师问罪的样子，胆子又大了几分：“是我找的，怎么了？”
庄一寒眯了眯眼：“名字。”
庄一凡：“什么？”
庄一寒皱眉，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庄一凡：“蛤？哦哦哦，你等我问问。”
庄一凡上哪里知道昨天那个男模叫什么名，他从来都只记号码牌的，只能把领班叫过来问，庄一寒倒也不见烦躁，饶有耐心的等着，大概三分钟后，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陈恕。”
庄一凡那边环境嘈杂，他怕庄一寒没听清，说完扯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哥，那个人叫陈恕！”
宽恕的恕，
罪无可恕的恕……

第5章 寻找
陈恕早上回到学校的时候，寝室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那几名室友都玩得夜不归宿，连段成材也没回来，只有一些杂乱的衣服和球鞋堆在角落，弥漫着隔了夜的汗臭味。
陈恕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气息，他走过去把阳台玻璃门拉开半边透气，然后简单清理了一下地上散落的垃圾，这才回到自己的床位，离早课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他还能短暂打个盹。
然而疲惫到极致，连睡觉也不安稳，前世的记忆纷沓而来，总让他想起在江中溺毙的情景，漆黑的水流深处仿佛盘踞着一条神秘的黑蛇，那双猩红的蛇瞳正一动不动盯着他。
【你甘心吗？】
甘心？什么甘不甘心？
陈恕双目紧闭，呼吸急促，他隐约知道对方在问什么，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上辈子他争过也抢过了，命运从未因此眷顾过他，重来一世又能改变什么？
那条黑蛇冰凉的目光如影随形，语气蛊惑：【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一点也不想……
水流悄无声息淹没头顶，带来铺天盖地的窒息，陈恕拼命想从那片漩涡中挣脱，然而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黑蛇靠近自己，一圈一圈顺着缠绕上来，语气低沉亲密：
【亲爱的宿主，你或许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假如不能给我找到足够的痛苦，你就只能回到冰冷的江底去重新当一具腐烂的尸体了。】
【故事才刚刚开始，先不要急着拒绝，如果你肯耐心等待，就会发现命运并非一成不变……】
伴随着黑蛇话音的消散，满是阴霾的梦境也潮水般褪去，陈恕只觉得压住胸口的那块巨石陡然被挪开，数不清的新鲜空气瞬间涌入，呛得人难受。
“咳咳咳咳——！”
他猛地翻身坐起，趴在床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当初在江底呛的水全部都吐出来，过了好半晌才终于平息。
陈恕艰难喘着气，只觉精疲力尽，他强撑着从床上起身，一度分不清前世今生，直到看见晨光熹微中堆满课本的书桌，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寝室——
但没人比他更清楚，刚才梦境里那条黑蛇说的话都是真的。
陈恕缓缓抚上胸膛，感受着心脏的剧烈跳动，心想感情不是做题，熟记答案就能得到分数，他上辈子都没能让庄一寒爱上自己，这辈子又凭什么？
“砰——！”
就在陈恕兀自出神的时候，寝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了下来，连桌椅都砸得倒在了地上，他下意识看去，却发现室友于晦正倒在地上痛苦闷哼，状况看起来十分糟糕。
原来于晦刚才一直躺在上铺睡觉，只是因为床帘挡着所以看不见。他昨天不小心淋了雨，晚上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偏偏昨天没一个人在寝室，好不容易听见陈恕回来的动静，想开口让他帮忙送自己去医院，结果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黑就摔下了床铺。
陈恕立刻上前查看情况，拍了拍对方的脸：“于晦？！”
他上辈子这个时候正和庄一寒待在酒店，并没有回到寝室，自然也就没有这件插曲，现在活生生发生在眼前，这才想起室友于晦好像是发过一场高烧，因为没人发现送医太晚，差点把脑子都烧坏了，他父母还专门来学校闹了一场，所以陈恕印象十分深刻。
于晦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本能攥住陈恕的衣角，把他当做救命稻草，苍白干裂的唇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医院……送我去……医院……”
别人遇见这种事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慌张无措，陈恕却出奇冷静，他飞快检查着于晦身上有没有什么致命伤、能不能挪动，发现对方只是因为高烧烧得有些糊涂了后，立刻把人往身上一背，离开寝室往医务楼赶去了。
正值早课高峰，许多学生都在等电梯，有人看见陈恕背着烧得浑身通红的于晦冲出来，纷纷吓了一跳。
“哎！那个不是计算机学院的于晦吗？他怎么了？！”
“同学你们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忙？”
他们的寝室共有十三层，只建了两部电梯，对于乌泱泱赶早课的学生显然有些不够用，停停走走等得让人心焦。
“他发高烧了，我先带他去医务楼看看，你们帮忙打一下急救电话。”
于晦已经烧得开始惊厥抽搐了，陈恕没耐心等电梯，干脆朝着楼梯通道走去，有两名学长怕他背不动，连忙跟在后面帮忙，一边托着人一边清路：
“让让！同学们都让让！”
“有人昏迷了急着去医务室！麻烦让一下路！”
寝室离医务楼大概有十几分钟的距离，平常看起来不远，但背一个沉甸甸的成年男子就很费劲了，哪怕刚刚下过雨，气温并不算燥热，陈恕还是累出了一身的汗。
好在跑到医务楼门口的时候立刻就有医生帮忙把于晦抬了进去，另外还有一名老师负责留下来了解情况，那两名帮忙的学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指向身后道：
“刚才那个学生是计算机学院的，他室友发现情况不对劲把人背来了医务楼……哎，人呢？！”
那名学长原本说自己只是半路帮忙搭手的，具体情况还得问陈恕，结果一回头发现人早就走了，连影子都没看见。
陈恕把人送到医务楼，立刻赶去了教室上课，这一节刚好是微积分，老师正在讲台上用ppt教泰勒展开，他虽然有上辈子的记忆，但时隔九年有许多知识点都已经淡忘，只能重新复习。
偌大的教室除了老师的讲课声，再就是轻微的键盘敲击动静，陈恕原本坐在后排用电脑认真做笔记，前排的一名短发女生忽然回头看向他身侧，压低声音迟疑问道：“陈恕，段成材没有和你一起来上课吗？”
陈恕指尖一停，实在不记得面前这名清秀的女生和段成材是什么关系，只能嗯了一声。
那名女生蹙眉，有些担忧：“他这学期翘了好几节课，线上作业也没交，再这样下去就挂科了，我看你平常和他玩的比较好，你能不能劝劝他？”
她眼底的情愫悄悄流露，藏也藏不住，陈恕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段成材这种浪子也会有人爱，甚至有人劝他回头。
陈恕当年也有过一段自甘堕落的日子，只是那时没有人在意他，也没有人会轻声细语的劝他回去上课，庄一寒是唯一将他拽上岸的人，他却没能站稳脚步，又堕入了更绝望的深渊。
陈恕原本不喜欢管闲事，但此刻不知怎么的，莫名就答应了，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客套话：“我回头劝劝他。”
“真的？！”
那名女生闻言立刻惊喜笑开，眼中的光芒像烟花一样夺目，清秀的脸庞也因此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光彩：“陈恕，谢谢你呀，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喝奶茶。”
陈恕点点头，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用电脑做笔记，在女生转身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给段成材发了条消息，问对方什么时候回来上课，片刻后就得到了回复：
【昨天晚上喝大了，今天头疼，估计上不了课，回头再说。】
陈恕原本打了一行字，顿了顿，又挨个删掉，他果然不适合做劝浪子回头的这种事，第一没那个闲心，第二，有些人就算回头其实也没有路可走。
就在这时，手机又无声震动了一下：【你昨天和庄大少怎么样？经理让我找你，说给你发奖金，问你什么时候过来上班。】
陈恕的钱包从来就没满过，上个月兼职好不容易攒了些钱，昨天包酒店一眨眼就花去一大半，剩下的勉强够这个月生活费，但到了下个月就真的断顿了。
家里根本不能指望，不让他打钱回去都是好的。
陈恕原本还在思考该怎么回复，结果下一秒段成材又蹦了条消息出来：【听说好像是庄大少点名要找你，经理顶不住压力让我过来问问你。】
庄一寒？
陈恕看见消息无意识皱起了眉头，毕竟在他的记忆中，两个人的关系从今天开始就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实在是没什么可以称得上恩怨纠葛的东西，庄一寒点名找他做什么？
陈恕此刻忽略了一件事，上辈子庄一寒醉酒失身，早上浑身疼痛的从二百块钱一晚上的脏乱差旅馆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个唯唯诺诺的土包子站在面前，和醉酒被细心照顾一晚上，清早从酒店高级套房苏醒，看见一个容貌身材都百分百符合自己审美的极品大帅哥站在自己面前完全是两种概念。
前者是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后者却难免多了几分惊鸿一瞥的念念不忘。
但无论出于哪种原因，陈恕都不会去就是了：【帮我和经理道个歉，我以后不会去上班了。】
段成材居然也没劝陈恕回去，可能他自己也清楚会所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你钱还够用吗？】
【够。】
【不够找我借，都是哥们儿，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段成材这个人大大咧咧的，但颇讲义气，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小费拿的多，发完消息就给陈恕转了一千块钱的红包，相当大手笔。
陈恕没有收，只是提醒他早点回来上课，然后就关掉了手机，殊不知另外一边会所经理正汗流浃背的在包厢里给庄一凡赔罪。
“庄二少，我是真的让人打过电话了，那个男学生不打算过来上班了，他昨天才第一天兼职，合同都没来得及签，我总不能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着他过来呀。”
庄一凡原本在抽烟，闻言眼皮子一掀：“不打算过来上班？”
他把烟头往桌上一扔，皮笑肉不笑的问道：“那明天你也别过来上班了行不行啊？”
庄一凡气得咬牙切齿，他好不容易给他哥找了个看得上眼的男人，眼瞅着不用在蒋晰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结果经理居然跟他说找不到人？！
经理心中暗自骂娘，他们这边是一夜情娱乐会所，又不是婚介所还包后半辈子的，庄家这个混世魔王非逼着要昨天的那个男模，这不是故意难为他吗，法治社会他还能把陈恕绑回来不成？！
但经理实在没胆子正面硬杠，他眼睛提溜一转，悄悄看向了坐在真皮沙发上的另外一名西装男子，对方的面容和庄一凡足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像一望无际的冰川，又更像深不可测的寒潭，安静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都没说话，让人猜不透他心底在想什么。
换了往常，这位庄总看见弟弟撒泼闹事，肯定会像主人抓住疯跑的狗一样，用绳索套得老老实实，今天真是活见鬼，坐在旁边像尊菩萨，一声都不带吭的。
经理语气可怜，期期艾艾开口：“庄总，您看……”
庄一凡冷不丁踢了一脚桌子：“喊我哥做什么？！想搬救兵啊？！”
他哥要拦早拦了，不说话就代表着默认，还当经理呢，这么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经理被这声动静吓得一哆嗦，活像个可怜的鹌鹑，他挤出一个不知道是哭是笑的表情，只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上班：“二少，我说了是庄总点名要找他，但他死活就是不来，我是真没办法了，发奖金人家都不要，可能就是不想做这行了，要不我另外再找几个人，您重新挑挑，万一有合眼缘的呢？”
庄一凡这暴脾气，闻言当即就想起身发火，毕竟a市这块地界上还从来没人敢这么驳他们的面子，身旁却陡然响起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硬生生将他钉在了原位：“坐下！”
庄一凡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坐了回去：“哥！”
庄一寒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黑色的皮鞋一尘不染，边缘亮得反光，他看见经理战战兢兢的样子，终于开口说话，倒是比那位二少文雅得多：“他真的说不愿意来？”
经理苦着脸点头：“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就是不过来。”
庄一寒淡淡敛眸：“那天晚上我看他照顾的不错，原本想给点小费，没想到不来了，挺可惜的。”
经理猜不透庄一寒的意思，只觉得对方轻描淡写的态度比庄一凡发火还让人胆战心惊，只能连声附和：“是是是，太可惜了，他没福气啊！“
庄一寒：“倒也不能这么说，人各有志。”
经理顿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觉得站立难安，如芒在背：“呃……”
庄一寒漫不经心收回目光，也没为难他：“你出去吧。”
经理闻言顿时如蒙大赦，慌不迭地出去了，溜得比兔子都快，庄一凡见状还有些不死心：“哥，干嘛放他走，我就不信找不出人来！”
庄一寒从上衣口袋抽出一根烟点燃，面容在氤氲的雾气中看起来有些模糊，他随手甩了甩打火机，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却不知是因为弟弟十年如一日的莽撞冲动还是因为别的：“找不到就算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在外面做事不要太猖狂，容易惹祸。”
庄一凡还有些不甘心：“哥，真不找了啊？”
庄一寒掀起眼皮看向他，冷冷反问道：“不然呢，一个男模而已，你想怎么样？”
对方长得是不错，但他也犯不上自贬身价倒贴一个男模。
庄一寒弹了弹烟灰，语气虽然平静，一字一句却莫不带着警告意味：“庄一凡，以后如果再被我发现你趁我喝醉了私下搞小动作，我就打断你的腿，听懂了吗？”
庄一凡听见他叫自己全名，心里顿时一咯噔，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听懂了听懂了，你不喜欢我下次不点男模就是了。”
庄一寒如果说要打断他的腿，那就是真打断，绝对不是开玩笑。
当初庄家老爷子去世那会儿局面混乱，庄一寒就警告过弟弟不要到处乱跑，免得中了人家的圈套，结果庄一凡处于叛逆期就是不听，心情不好大半夜出去跟别人飙车，没成想车子刹车被人动了手脚，差点没死路上。回家之后庄一寒气得脸色阴沉，直接让保镖在旁边按着庄一凡把他的左腿活生生给打骨折了，去医院养了三个月才好。
直到现在庄一凡回想起那天的情景都觉得心有余悸，腿上一抽一抽的疼，他哥是真狠啊：“哥，我也是为了你好，蒋晰是个直的，这辈子都掰不弯了，外面的优质男人一抓一大把，你怎么就不能往别人身上看看呢，我看昨天那个就比他强百倍。”
庄一寒原本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了，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庄一凡，他屈指轻弹烟灰，清冷的眉目在灯光下带着几分玩味好笑，终于不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也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说给庄一寒听：
“不是谁都能和蒋晰比的。”
……昨天那个男模也不行。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记得早点回家。”
伴随着庄一寒的离开，包厢彻底陷入了安静，庄一凡则倒入沙发嘁了一声：“你能有什么事，不就是蒋晰下个月过生日赶着去选礼物吗，上赶着不是买卖。”

第6章 再遇
庄一寒太认死理了，喜欢一个人就拼命护着，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然而他做得再多都注定是场无疾而终的单恋，因为蒋晰根本没办法跨越性取向那一步。
庄一凡有时候并不懂他哥为什么一定要喜欢蒋晰，思来想去，大概是那年父亲去世，偌大的庄家摇摇欲坠，彼时年少的庄一寒肩膀尚且瘦弱单薄，并不能很好的支撑起这份家业，是蒋晰在那个时候伸手帮扶了一把，两家互相扶持着才走到今天。
可惜蒋晰是个直的，家世财力比起庄家虽然差了些，但也没差多少，他哥没本事把人掰弯，也没本事让人低头，只能自尝苦果。
庄一凡每每想起这件事，心中多少有些懊悔，庄家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都是他哥一个人撑起来的，不仅要面对那些死缠烂打的亲戚，还有商场虎视眈眈的对手，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喘口气，独自平复父亲去世所带来的痛苦。
可惜那个时候他正处于叛逆期，什么都不懂，没办法帮到庄一寒，否则也不会被蒋晰钻了空子，对方随手帮扶的一点人情，让他哥从十七岁心心念念记到现在。
庄一凡仰头看向天花板，神思不属，心想这次去选礼物八成又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换了以前还好，但自从接连几次的告白之后，蒋晰就对他哥退避三舍，恨不得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送什么也白搭。
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最错的人，余生接踵而来的痛苦早就超过了当初那一点带着善意的扶持，他哥到底要撞多少次南墙才肯回头？
陈恕如果知道庄一凡的心理活动，一定会笑着告诉他，且有得撞呢，上辈子撞了九年都还没死心，这才哪儿到哪儿。
不过就算撞死了，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之后的一个月，陈恕一直在埋头学习，他虽然外形条件不错，但平常穿衣打扮过于土气，存在感几乎为零，整个学院也没几个人认识他。
室友于晦上次高烧昏厥，幸亏被他发现及时送到了医院，再晚一步很可能引发严重后果，学院知道这件事后专门对陈恕提出了表彰通报，除了学分奖励，另外还让学校新闻部进行了采访，在校园网上宣传好人好事。
大部分年轻人对这种新闻都不太感冒，毕竟远远没有八卦来得劲爆，但架不住陈恕接受采访时的那张照片拍得实在过于吸睛。
他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衣服站在教学楼前接受采访，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白皙的皮肤，就像水墨画般清秀隽永，偏偏那双眼睛微微上扬，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妖气，如同黑白山水画卷上一抹浓丽的红日，褪去单调陡然生动起来。
这篇采访一出直接在校园网炸了锅，点击率疯狂攀升，好家伙，以前埋头苦读圣贤书，怎么没发现学校还有这么一个绝世大帅哥，他一出来，什么系草院草都得靠边站啊！！！
那段时间陈恕在整个学校都大大出了一次名，凭借一张采访照轻而易举就摘取了C大校草的名头，甚至上课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假装经过教室偷看他，情书和奶茶一堆一堆地送，如果不是这个时候网络还没有太过发达，说不定火到校外也未可知。
然而陈恕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些总是平平淡淡的，东西都原样退了回去，平常除了上课和兼职基本上不踏出寝室一步，外面的狂蜂浪蝶这才渐渐消停下来。
“大校草，今天天气这么好，你怎么也不出去玩，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在寝室待久了容易窝成书呆子。”
于晦打完球回到寝室，推门就见陈恕正坐在桌边写编程作业，那台笔记本电脑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旧款了，每次运转起来就嗡嗡响，灰扑扑的边缘都掉了漆，可能是因为他手头拮据的原因，从来也没换过。
陈恕以前在寝室并不讨喜，新生报名那天他连普通话都是半生不熟带着乡音的，再加上成绩平平无奇，从来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无形之中就成为了众人嘲笑的土包子。
但最近两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陈恕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头发修剪得利落干净，衣服也是简单挺拔，整个人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爱说话，但关键时刻从不露怯，好几次作业和小测都拿了满分。
如果说他以前是一滩孤僻自卑的烂泥，那么现在则像流水般沉静从容，这种气质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显得格外特别。
于晦家里在本市开了好几家奢侈品店，条件算得上富裕，以前寝室里最看不顺眼陈恕的人就是他，只觉得陈恕唯唯诺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看着就让人来气，但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最讨厌的人救了他的命。
听人说陈恕那天为了把他送去医务楼，直接从八楼跑下一楼的，事后也没揽功，一个人静悄悄地走了，学校新闻部来采访的时候陈恕还拒绝了好几次，最后是老师下了命令，他这才勉强站在教学楼下匆匆接受了一段简短的采访。
于晦出院返校那天，他爸妈专门买了一堆礼品上寝室登门道谢，毕竟于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万一出什么状况把脑子给烧傻了，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换了以前的陈恕，肯定紧张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摆手摇头，就连于晦都觉得他爸妈肯定是热脸去贴冷屁股，毕竟全寝室都知道陈恕有那么点臭毛病，穷酸又喜欢故作清高。
然而大跌眼镜的事出现了，陈恕面对于晦母亲近乎哽咽的道谢，不仅没有紧张得说不出话，反而应对从容，三言两语就把哭红眼眶的于母给安慰好了。
至于那些大包小包的昂贵礼物，如果全部拒收，难免辜负别人的一番心意，但收下又实在太过贵重，在于晦父母过年硬塞红包的热情劲头中，陈恕最后只从那堆东西里挑了两提不算贵重的营养品留下，其余的都退了回去，这才算结束。
他听说于晦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连儿子的学校都没好好逛过，送他们离开寝室的时候还专门在底下陪着逛了一圈，买了点特色小吃请他们品尝，沿路介绍建校历史，言辞清晰，说话有条有理，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岁还没步入社会的愣头青学生。
这也就导致回家后的那几天，于父一直对陈恕赞不绝口，心想自家儿子难得交了个有素养的室友，后来阴差阳错从于晦嘴里得知，陈恕私下把那两盒营养品以他们的名义送给了那天帮忙送医的两位学长，更是发出一声长叹：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啊，绝非池中之物，将来肯定有一番大作为。”
于晦对陈恕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芥蒂了，但闻言多少有些不服气，嘟嘟囔囔道：“不就是顺手送我去了趟医院嘛，这只能说明他人品好，善良，怎么就有大作为了。”
于父抖了抖报纸，抬头看向自己的傻儿子，又想起那天沉稳如玉的挺拔少年，内心只想摇头，语重心长道：
“仅仅善良还不够吗？光是这一点他就已经赢了世界上绝大部分人，善良但不愚蠢就更是难得，我听说你以前在寝室老是针对人家，陈恕还能不计前嫌救你，哪怕他将来没有做出什么事业，做人也是成功的。”
“阿晦，不是只有家财万贯才叫有大作为，一个人能坚持本心，不被负面情绪干扰，做到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做不到的事，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成就了。”
于晦嘴角抽搐，他爹就喜欢灌一些乱七八糟的鸡汤：“真的假的？”
于父反问：“你身边几十个狐朋狗友，有哪一个是和陈恕一样的吗？”
于晦闻言一噎，他认真想了一圈，发现还真没有，那些朋友喝酒吃肉还行，但遇上大事儿了，靠谱的一个都没有，却还是嘴硬道：“他们又不傻，这年头谁还跟二愣子一样做好人好事。”
于父盯着他严肃问道：“那你以后是喜欢和陈恕这样的人打交道，还是那些你嘴里所谓的‘聪明人’？”
于晦：“呃……”
于父皱眉，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于晦糟糕的成绩：“还有，我听你们老师说陈恕最近的小测成绩都是满分，把尖子生都压了一头，你哪里觉得他傻？”
于晦彻底被噎得没话说了。
先有救命之恩顶在上面，后有父母耳提面命让他和陈恕多打交道，于晦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中转变，平常在学校里不管是打球还是聚会都喜欢叫上陈恕，还经常送东西给他，尽管陈恕一次都没去过、一个都没收过，也并不妨碍于晦的热情。
他觉得亲爹的话说得真对，交一个真心朋友比交一百个酒肉朋友都强，平常寝室那些人老喜欢捧着自己，还不是为了吃饭喝酒让自己付账，结果他发烧那天这群王八蛋一个都没出现！
还是陈恕实诚，以前被自己针对也不记仇，送东西也不要，根本不贪图自己什么。
这么一想，于晦更热情了，抱着篮球凑上前道：“陈恕，你做数据结构的作业呢？我那边有台新电脑刚好用不上，你拿去用呗，这台都这么旧了，你换了算了。”
可惜于晦来晚了，陈恕看了他一眼，操控鼠标把作业线上提交，顺手关掉电脑：“谢谢，我已经做完了。”
“啊？做完了？”于晦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又高兴起来，“做完了那咱们刚好出去玩呗，我和隔壁院系的搓个饭局，男女联谊。”
陈恕对于这种聚会向来不感兴趣：“不了，我下午还有兼职，赶时间。”
这个月课程有些多，导致陈恕挤不出什么时间去兼职，刚好附近的一家商场周末有商演活动，陈恕晚上过去帮忙清理场地，做两天能拿四百块钱。
于晦是彻底傻眼了，他怎么回回拍马屁都拍蹄子上了，陈恕是一点报恩机会都不给自己啊：“你去哪儿兼职，我开车送你呗？”
陈恕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最干净体面的衣服换上，顺便坐在床边穿鞋：“不用，就在梦泰城，挺近的。”
“梦泰……梦泰城？”
于晦忽然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晶晶的，激动攥住陈恕的肩膀道：“你要兼职早说啊！我家在梦太城里面有分店呢，刚好缺人，你直接去我家工作多好，工资随你开！你想上几个小时就上几个小时！”
哎呀妈呀，可算让他找到正确的拍马屁路线了！
说实话，陈恕从来没想过和于晦做朋友，大概因为他总是忘不掉对方上辈子在寝室骂自己穷酸的不屑神情，那些语句就像埋在心底的一根刺，深夜痛到极致也会生出些许自卑的恨意，竟远比他寒窗苦读十几年所学的知识还要深刻。
哪怕陈恕上辈子功成名就，也时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回忆刺痛，有许多事经年后回想起来其实已经没什么可计较的，但那些潮湿却如影随形，在每个阳光温暖的日子都会浅浅浮现出来，怎么也晒不干。
于晦并不知道这些原因，只当是陈恕性格使然，愈发热情的道：“就这么说定了啊，我现在就开车带你过去，反正在哪儿都是工作，干嘛不去我家，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于晦说干就干，立刻拽着陈恕驱车去了他家的奢侈品店，连面试都不用，直接给他爸妈打了个电话就把工作定下来了，愿意上几个小时就上几个小时，抽学校有空的时候过来就行，按时薪结算。
陈恕这次面对于晦的帮助居然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家里的弟妹已经快到了要上大学的年纪，如果不想读完高中就窝在小县城混日子，只能走念书这一条路，而靠他那些零零散散的兼职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学费，相比之下在于晦家兼职成了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谢谢。”
陈恕罕见开口道谢，真心实意的那种。
于晦掀起身上的球服衣角扇了扇风：“这有什么的，要不是知道你不会同意，我家每个月白给你开工资都行，反正我爸妈说了，别耽误你学习，你周末有空的时候过来两趟就行。”
命运是个神奇的东西，蝴蝶的每一次轻轻振翅都能改变它的运动轨迹，而陈恕思考了很久也想不明白，这辈子的事情为什么会和上辈子截然不同。
他只不过没有和庄一寒发生关系，那天清晨提前几个小时回到了学校而已，然后阴差阳错撞上发烧昏厥的于晦，从这一刻开始所有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老天爷到底想告诉他什么？难道自己上辈子真的不该和庄一寒纠缠在一起？
陈恕轻笑一声，多少觉得有些荒谬嘲讽，然而这种情绪在脸上一闪而过，没有被任何人捕捉到。
奢侈品店的工作远比外面那些大汗淋漓的兼职要强得多，在于晦这个“太子爷”的罩着下，陈恕不仅不用和别人一样站在门口迎客，闲暇时甚至可以坐在一旁用电脑写学校作业，那些同事私下谈论时多少觉得有些暴殄天物，毕竟陈恕那张脸如果站在外面迎客生意不知道得翻多少倍呢，坐里面当吉祥物不是白瞎了吗。
可惜总店大老板点名了让他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擦擦样品就行，不用负责接待这种活儿，尽管如此，每次进店的女客人中十个有八个都喜欢让陈恕介绍推荐，原以为这个还在念书的大学生什么都不懂，但没想到平常看着安安静静的，介绍起手表来却十分专业，产地、配件、工艺都了如指掌，甚至连一些百万级别的藏品也都有所了解。
“陈恕，听说你专业好像是计算机，怎么对手表也这么精通，以前兼职做过这行吗？”
领班Ria闲暇时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双手托腮支在柜台边等着陈恕解惑，一双明亮妩媚的眼中满是好奇，然而没想到对方微微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产品介绍手册放在桌上：
“没有，那些客人问的问题都不深，产品手册上面都写了，我午休的时候闲着没事就看了几页。”
“……”
Ria已经不知道是该惊叹还是该自惭形秽了，他们都知道陈恕是老板派来的关系户，所以对方平常就算略显沉默了些也没人说什么，但没想到陈恕私下居然会翻那么厚一本让人眼晕的产品表，毕竟短期兼职每个月都要换几茬人，谁会那么认真。
“你也太厉害了，看几天就能记住那么多，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在你这个年纪可没那么好的记性。”
陈恕想说自己其实并不厉害，只是努力而已，因为没有家世，没有底气，没有可以用来支撑依靠的肩膀，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这是穷人家的孩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Ria浅浅笑了笑，在灯光的照耀下，那双眼睛其实很干净，带着旁人少有的认真：“闲着也是闲着，多看点书没坏处的。”
就在他们说话间，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道整齐划一的“欢迎光临”声，Ria只好结束话题转身前去接待，陈恕也习惯性扫了眼进门的客人，然而目光在接触到对方熟悉的面容时却就此顿住，原本已经渐渐归于平静的心脏此刻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陡然攥紧，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庄一寒……
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出来逛个商场都能碰到“一夜情”对象。

第7章 蠢蠢欲动
庄一寒从进门开始就发现了柜台后面的陈恕，不同于那天略显简单的休闲t恤，对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露出骨节分明的腕部，修长的指尖明明没有任何装饰，但就是优雅漂亮得惊人，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多了几分不可侵犯的禁欲感。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Ria的台词还没说完，就见面前这名西装革履的男子微微抬手，声音低沉道：“谢谢，我自己看就可以了。”
语罢迈步走向柜台，直接坐在了陈恕对面，Ria见状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暗自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转身去了旁边，得，一看就是个gay。
“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庄一寒对于这个敢下自己面子的男模印象颇为深刻，此刻在这里遇见，语气难免多了几分兴味。
“庄先生？好巧。”
陈恕心中的情绪短暂起伏一瞬就重新归于平静，他脸上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讶异，随即操控鼠标退出电脑页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推荐的吗？”
庄一寒漫不经心扫过玻璃展柜里那些琳琅满目的手表：“听周经理说你辞职了，原来是找了份新工作，看来你适应的还不错。”
陈恕上辈子和庄一寒朝夕相处了整整九年的时间，不说把对方的性格摸得熟透，七七八八也是有的，一个眼神他就能猜出来庄一寒正在想些什么。
无非就是自己上次拒绝了他，有些耿耿于怀罢了。
陈恕从柜子里拿出一款新品样表，戴上手套用保养布细细擦拭着，简单的动作也赏心悦目，他微微垂眸，睫毛纤长，更显惊艳，让人心头莫名一跳：“庄总这是在怪我上次没有过去见您吗？”
庄一寒淡淡挑眉，让人捉摸不透喜怒：“不，只是我很担心买完手表，需要售后的时候也和上次一样忽然联系不上人……”
暗藏深意的话还没说完，他手腕忽然一凉，被陈恕悄无声息扣上了一款鳄鱼皮腕表，蓝宝石镜面，表壳边缘雕刻着精致复古的海浪纹，以一圈优雅的蓝钻做点缀，表盘是大海般的幽蓝色，清冷不失贵气，戴在庄一寒手上浑然天成，仿佛天生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这款表是德国新人设计师Felix推出的十周年典藏款，叫‘蓝幽灵’，全球限量十枚，国内目前只有三枚存货，很适合你。”
这款表因为工艺和材料的缘故，价格相当昂贵，然而因为是新人设计师的作品，目前名气还没有炒起来，市场前途不明，导致许多收藏家都望而却步，更偏向于其它成名已久的系列。
直到八年后Felix因为癌症去世，这个郁郁半生的设计师才终于被世人发现他的才华，曾经的典藏系列也一度被炒上天价，一款绝版“蓝幽灵”在拍卖行被炒出了三百万的天价。
上辈子的陈恕花高价买下其中一款，想当做他们在一起九周年的纪念礼物，可惜他跳江死的太早，没能亲眼看见庄一寒戴上。
哦，说不定对方一点也不稀罕他的东西，根本就不会戴。
陈恕握着庄一寒清瘦修长的手仔细端详，目光仿佛要透过表盘上的指针穿透前世的光阴，他睫毛微垂，恰好遮住那浅浅的阴郁：“庄先生，虽然现在市场并不看好这款表，但无论是工艺还是材料都很值得收藏，我相信它将来的价值一定远不止于此。”
现在买也才八十万而已，等再过八年，创造它的人从这个世界死去，身价就会翻成三百万。
瞧，多值。
庄一寒完全没有听见陈恕在说什么，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手上，对方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掌心，触感有些酥痒，贴紧时他甚至能感受到陈恕骨骼的走向，心头不禁一跳，下意识抬眼看向了对方。
哪怕以庄一寒万般挑剔的目光，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一处不是极品，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是如此符合自己的审美。毕竟他怎么也想不到面前的陈恕无论是发型还是穿衣风格都是他上辈子手把手教出来的，没有一处不存在他亲手缔造的痕迹。
“是吗，但我如果仅仅只凭你的一句话就去赌，是不是有些太冒风险了？”
庄一寒不着痕迹把手抽出来，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对美色的抵抗力，毕竟他今天是来给蒋晰挑生日礼物的，不是来跟小男模调情的。
陈恕望着自己落空的指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收回手：“庄先生，高风险，高回报，听说您也是生意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庄一寒是精明的商人：“前提是那批货值得我冒风险。”
陈恕丝毫不慌：“也许您可以看看还有没有更喜欢的款式？”
他太了解庄一寒的审美了，整个店里不会有比这款更让他喜欢的表，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庄一寒随便扫了一圈，发现确实是手上这款更让自己心动。
“你眼光不错，”庄一寒端详着手腕上的表，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很可惜，我今天不是来给自己选表的。”
陈恕闻言一顿，不是来给自己选，那么谁能劳动庄一寒亲自来选？
庄一凡？还是……
他心中冷不丁冒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下意识看向电脑显示的日期，这才想起过两天似乎就是蒋晰的生日了，因为对方喜欢收藏名表，所以庄一寒每年都会亲自选一款送过去当生日礼物，而上辈子的陈恕也“被迫”记住了这个日子。
是了，也只有蒋晰才能让庄一寒这么用心。
陈恕目光暗了暗，那一瞬间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条黑蛇正盘踞在他肩头贪婪吸食着某种东西：“原来庄先生是给朋友选的，那看来我推荐的或许不太对。”
他把手表从庄一寒腕上轻轻褪了下来：“您可以再看看别的款式。”
不知为什么，庄一寒看见那款表被褪下的时候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他皱眉看向陈恕，原以为对方会继续极力推销“蓝幽灵”，但没想到那人只是将另外几款新品依次摆上柜台。
整排的钻石表在灯光下璀璨异常，但见过了第一款，其余的也只能成为将就。
庄一寒随手拿起一款看了看，主动询问陈恕：“你觉得好看吗？”
陈恕淡淡扫了眼那款手表，也是典藏级，只不过设计略显保守：“好看的手表很多，但找到喜欢的很难，您喜欢最重要。”
庄一寒不置可否，把手上那块表放回去：“这款帮我包起来。”
蒋晰更喜欢稳重保守的设计，但庄一寒并不喜欢这种呆板的风格，有时候细细回想，他们两个人的喜好堪称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陈恕早就猜到结果，心中也不意外，他说了声稍等，正准备找包装盒把手表装进去，庄一寒忽然又道：“把那款蓝幽灵也一起定下来。”
他望着陈恕，顿了顿道：
“不用包，直接帮我戴上。”
庄一寒喜欢的人一直是蒋晰，但遇到陈恕这种完美契合自己心中对另一半想象的人，就连清冷的菩萨也会控制不住犯戒，更何况现在的庄一寒还是一尊修为不到家的“泥菩萨”。
其实庄一寒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总觉得自己有些昏了头，却又说不清哪里昏了头，就好像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勾引着犯了禁忌，然而陈恕只是望着他笑了笑，仿佛能看穿人心：“我的荣幸。”
他语罢帮庄一寒重新戴上那款表，握住对方的指尖欣赏片刻，也不知是不是想起前世的事，片刻后才低声道：“很漂亮。”
庄一寒从来没谈过恋爱，更没有被谁这么暧昧的夸赞过，他薄唇微抿，心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有些不自在的想抽回手，却反被对方用力攥住，那人微微上扬的眼睛在灯光下漂亮得不可思议，不经意对上视线，大脑有了片刻空白。
陈恕目光清明，不带丝毫暧昧：“庄先生，手表是有售后的。”
指尖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卡片：“七天之内，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庄一寒用指尖夹住卡片，垂眸扫了眼，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你？”
陈恕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细看却带着几分怜悯：“当然。”
因为这款表大概率是送不出去的，蒋晰上辈子举办生日宴会时不仅特意把庄一寒邀请过去，还当众宣布和一个据说认识不到十天的女人订婚。
彼时的陈恕并没有出席那场活动的资格，所以自然也就猜不到那天晚上的庄一寒是否狼狈屈辱，他只知道对方很快就会因为这次打击变得一蹶不振。
爱情会使人变得面目全非，无论前世今生，陈恕身边的人总是前赴后继，一遍又一遍验证着这个结论。
而这辈子他很乐意当一个看戏的旁观者。

第8章 愿者上钩
又是一个骤雨倾盆的夜晚，这样潮湿的天气难免让人心中沉闷，就连一向吵闹的男生寝室也出奇安静，每个人都窝在自己的床上玩手机，谁也没开口说话。
陈恕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习惯性扫了眼段成材的床铺，果不其然空空如也，他已经忘了对方有多久没回寝室，床单上面都落了一层浮灰，对其余人问道：“段成材呢，我早上才看见他回来了。”
陈恕以前在寝室里是个小透明，但最近各门课程进步迅猛，俨然成为了老师眼中的尖子生，性格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淡的，却莫名让人不敢轻视，说话比寝室长还好使。
于晦刚好睡段成材上铺，他掀起床帘往下瞥了眼，骂了句脏话：“鬼知道他跑哪儿去了，今天早上回来换衣服打扮得骚里骚气，说什么要去参加别人的生日宴，别人查寝的都记了他好几次，再这样下去直接退学算了！”
坐在桌边打游戏的禹川也吐槽道：“就是，天天跑得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干嘛去了，总不能和陈恕一样在外面兼职吧。”
陈恕在于晦家的店里兼职，所有人都知道情况，但段成材经常一连两三天都不回学校，而且每次都打扮得光鲜亮丽，怎么看都不像在外面工作赚钱的样子，已经有人察觉了些许端倪。
寝室最八卦的胡金言看了眼四周，忽然压低声音对众人道：“我跟你们说，隔壁系的甘青雨说他上次去酒吧玩，看见段成材在那种地方做男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这条消息可谓在寝室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寝室除了陈恕之外的人立刻齐刷刷看了过来，神色难掩震惊：“卧槽！真的假的？！”
胡金言得意洋洋道：“我看啊八九不离十，段成材柜子里全是名牌衣服，最便宜的也要好几千一件呢，他哪儿买得起。”
“你就那么确定他穿的是真货？”
陈恕冷不丁开口，把胡金言吓了一跳，他没由来一阵心虚，梗着脖子道：“我看着不像假货啊，你看段成材每天打扮得那么骚，说不定真的在外面……”
“砰——”
陈恕原本在柜子里找衣服，闻言忽然把柜门关上，他偏头看向胡金言，目光虽然似笑非笑，却莫名让人胆战心惊：“你又没穿过真货，怎么确定他的衣服不是假货？”
胡金言涨红了脸：“但是甘青雨说……”
陈恕淡淡反问：“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是他养的狗吗？”
胡金言怒极起身：“你！”
胡金言家里虽然是本地的，但条件其实并不好，也就比陈恕这种从山沟沟里来的强上那么点，他在于晦这种富家少爷面前经常溜须拍马，在陈恕和段成材面前却时常摆出一副优越姿态，没少背后蛐蛐人。
上辈子段成材其实也不一定闹到了要自杀的地步，是胡金言不知从哪里听到他在外面做男模的消息在学校四处散播，闹得沸沸扬扬，再加上段成材又刚好感情受挫，一时想不开就割腕了，最后迫于压力才不得不退学回老家。
陈恕没有伸张正义的闲心，但他讨厌碎嘴子，尤其是碎到自己面前的那种。
胡金言气得脸色涨红，恶狠狠瞪着陈恕，颇有一言不合就开打的趋势，于晦见情况不对，拍了拍床沿出来打圆场：“行了，你少说两句，都是同一个寝室的，吵架不嫌难看啊。”
胡金言家庭条件一般，没穿过那些奢侈品，最多就在网上看过，于晦却是经常穿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段成材穿的大概率都是真货，然而瞥了眼神色漠然的陈恕，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就在寝室氛围安静得有些尴尬的时候，只听走廊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段成材喝得醉醺醺的推门走了进来，刹那间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段成材靠着门打了个酒嗝，皮肤被酒气熏得通红，他见寝室所有人都盯着自己，语气茫然又奇怪：“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金子。”
众人闻言这才尴尬移开视线，互相打着哈哈说没什么，只有胡金言盯着他不怀好意的问道：“段成材，你今天去哪儿了？”
段成材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挂在柜门上，说话有些大舌头：“不……不是说了吗，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了。”
胡金言嗤笑了一声：“我怎么没听说你在本市有朋友，你天天跑出去吃喝玩乐，还买这么多衣服，该不会是傍上什么大款了吧？”
他这句话一出，寝室其余几人脸色都变了变，年纪最大的禹川出声呵斥道：“胡金言，你乱说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段成材竟然没有生气，他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然后嘻嘻哈哈道：“你说我的衣服啊？都是假货，西大街一百块钱两件，喜欢的话我下次带你一起去呗。”
胡金言：“你放屁，西大街哪儿有这种衣服卖！”
陈恕不想听他们争执，径直去了阳台抽烟，外间夜色茫茫，只有体育场馆还亮着灯，骤雨打落一地梧桐。
真是个糟糕的天气，一点儿也不适合举办生日宴会。
陈恕在烟雾中眯了眯眼，内心如是想到，他明明不愿和庄一寒有所牵扯，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依旧控制不住去猜测对方正在经历的一切，连自己都找不出原因。
【因为你在嫉妒。】
一道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在阳台响起，让人心头莫名一突，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蛇不知何时出现，正借着夜色的遮掩从陈恕手腕攀附缠绕而上，它吐了吐猩红的芯子，语气蛊惑：
【你在嫉妒，从买表那天就开始了。】
陈恕闻言指尖控制不住一抖，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戳破了什么心事，连烟星烫到了手都没发觉，冷冷眯眼，听不出情绪的反问道：“……嫉妒什么？”
这条黑蛇看热闹不嫌事大：
【当然是庄一寒对蒋晰的爱，你上辈子想要却得不到的爱。】
陈恕闻言居然没有生气，他面无表情盯着幸灾乐祸的黑蛇，瞳仁在阳台微弱的光影照耀下显得阴郁而又病态，嘲讽勾唇，一字一句轻声道：
“得不到我就不要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对蒋晰的爱确实不值钱，但是可以换你的命。】
这条黑蛇觉得宿主的这个念头有些危险，它尾尖轻扫，也不知做了什么，陈恕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连烟都没拿稳掉了下去，他错愕低头，却发现自己原本光洁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发青肿胀，就像在水里泡了十几天的样子，皮肉外翻，甚至能看见里面鲜红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头，由里到外都透着腐烂的尸气。
“……”
陈恕脸色难看，惊得一度说不出话来。
黑蛇玩味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虚无缥缈，仿佛又回到了江底那个冰冷的夜晚：【陈恕，难道你想回到江底继续去做一具尸体吗？】
【既然你已经不爱他了，为什么不替自己考虑考虑？】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用在庄一寒爱上你后把他踹掉就可以了，他的后半辈子还很长，错过了你，还会有新的爱到来，你不会对他造成任何损失。】
【别犹豫了，否则我也救不了你，嗯？】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它忽然变得格外善良，每个字都悄无声息刺入了陈恕心底的最痛处，说完空气便陷入了一阵冗长的静默。
陈恕低头死死攥紧手臂，力道大得指尖都陷入了皮肉，或许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洒脱，只是强行把那些不甘和恨意深埋在了心底，然而野兽是无法困住的，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都会蠢蠢欲动，疯狂撞击着牢笼。
是选择赌一把，还是回到冰冷的江底去当一具尸体？
陈恕低低喘息着，只觉得那种潮湿如影随形，他声音艰涩，最后咬牙吐出了两个字：“活着……”
他要活着。
既然得不到爱，那就选择生命，他要好好地活着、长久地活着。
这条恶魔般的黑蛇到底还是赢了，陈恕本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怎么能指望他重生一次就变得光风霁月，还是阴暗的淖泥更适合他。
段成材来到阳台的时候就看见陈恕正一个人抽烟，脚边堆着一地烟头，他随手关上门，拖了个小板凳过来坐下，颇为稀奇的道：“你不是不抽烟吗，我之前在酒吧给你塞了一包，你还死活不要。”
陈恕没理他的话，清冷的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语气一贯漠然：“你的几门课最近签到率很低，明天过来好好上课。”
段成材没想到陈恕会说这个，罕见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居然没像以前一样打马虎眼，慢半拍点了点头：“知道了，我明天就回来上课，反正学费也差不多赚够了，我以后就不去会所上班了。”
陈恕莫名觉得这句话不太像段成材的性格，掀起眼皮看了过去：“为什么？”
段成材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那天晚上你和庄总走了之后，陈少就点了我，他说会所环境太乱，让我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缺钱就告诉他。”
末了顿了顿才红着耳朵小声道：“他人挺好的，劝我好好念书。”
好好念书？
上辈子庄一寒好像也这么劝过自己。
陈恕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漆黑的眼睛望着段成材，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要透过他看清前世的自己，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喜欢他？”
段成材疑惑：“什么？”
陈恕声音低沉，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十分恶毒：
“不要把他的同情和怜悯当成爱。”
他语罢静静等待着段成材羞怒的反应，但没想到对方愣了几秒，忽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搭着他的肩膀乐不可支道：“陈恕，你想什么呢，我当然知道他同情我，这种富家少爷怎么可能和我这种人在一起。”
段成材笑得直不起腰来，身上的香水味混着酒气，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味道，莫名让陈恕想起对方割腕的那个晚上，整个寝室都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呼吸不畅。
段成材从凳子上起身，揉了揉笑得发疼的肚子：“放心吧，我可不会爱上他。”
他语罢低头望着陈恕，笑意渐渐停息，神情忽然变得格外认真，低声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哗啦。”
段成材转身进去了，阳台门打开又关上，空气重新陷入安静。
陈恕坐在原地，皱眉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对方刚才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最后只能抛到脑后。他掐灭烟头，听着外间淅淅沥沥的风雨声，心中不期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庄一寒的电话或许该来了。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上辈子蒋晰就是今天宣布自己有了未婚妻，往庄一寒心头狠狠插了一把刀子。
陈恕正默默思忖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声音格外急促，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数字，陈恕却一眼就认出这是庄一寒的私人号码。
陈恕短暂停顿三秒，最后轻点接通，话筒那头是明明是同样嘈杂的雨声，却莫名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死寂，就像天边阴沉翻滚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恕轻声开口：“庄总，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话筒那头静默一瞬，最后响起男子嘶哑疲惫的声音：
“……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第9章 要跟我吗？
陈恕撑伞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就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停在路边，车身在雨夜的冲刷下显得神秘优雅，只是坐在驾驶座里的男子神情冰冷，透着难以言喻的阴鸷。
应该的，毕竟谁失恋了心情都不会太好。
陈恕微不可察笑笑，迈步走了过去，他屈指轻敲车窗，弯腰透过降下的缝隙询问道：“庄总，是不是手表出了什么问题？”
庄一寒瞥见陈恕被雨水溅湿的肩膀，眉头微皱，听不出情绪的道：“先上车。”
陈恕闻言虽然面露不解，但还是点点头，绕到另外一边坐上了驾驶座，雨声一瞬间被隔绝在外，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他将雨伞收好，弯腰放在脚边，抬头时却不经意看见挡风玻璃前放着一个礼品袋，在幽紫色的氛围灯照耀下，上面的商标字母清晰可见，赫然是那天庄一寒购买的腕表。
陈恕顿了顿，“善意”提醒道：“庄总，这款表如果有什么瑕疵你记得告诉我，我尽快联系维修部，免得错过了你朋友的生日……”
他话未说完，庄一寒也不知被戳中哪根敏感神经，忽然降下车窗把礼品袋甩了出去，不偏不倚刚好落进路边的垃圾桶，精致昂贵的礼品盒从袋子里翻滚掉出，被腐臭的垃圾染上了脏污，任谁也看不出它近百万的身价。
陈恕见状一怔：“庄总？”
庄一寒嗤笑：“怎么，你觉得很可惜？”
庄一寒从来都是优雅且高高在上的，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然而无论多少次想起今天生日宴会上发生的事，他都会气到控制不住手抖，目光阴郁暗沉，酝酿着一团深不见底的风暴。
蒋晰真是好样的，为了躲他居然找了个认识不到十天的女人来当挡箭牌，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订婚，圈子里的人谁不知道他喜欢蒋晰，对方特意把他邀请过去来了这么一出，和把他的脸面硬生生扔在地上踩有什么区别？
说实话，有时候连庄一寒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喜欢这个人，这么多年蒋晰对他的态度总是忽冷忽热，好的时候特别好，冷下来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那种迷茫混沌的情绪从他心头飞快掠过，快得甚至都来不及捕捉，只留下一片空白。
“呼……”
窗外传来一阵夜风吹拂的声音，终于把庄一寒从那种陌生的情绪中惊醒，当他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环境后，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控制不住缓缓倒入了椅背。他从后视镜里注视着陈恕的半边侧脸，轻扯嘴角，细看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自嘲：
“为什么不说话？”
莫名让人胆战心惊，总感觉说错了话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陈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庄一寒，毕竟前世对方根本不屑在他面前展露丝毫情绪，哪怕卖了公司的芯片技术都不见生气。
可能是因为不在意吧？
瞧，蒋晰现在不就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意识到这点后，陈恕总觉得自己眼前又出现了幻觉，仿佛那条黑蛇正盘踞在自己的手腕上看好戏，讥笑他的嫉妒和求而不得。
陈恕闭了闭眼，等再次睁开，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庄总，礼物这种东西就是用来讨人喜欢的，假如不能让你高兴，那么就算一千万扔了也不可惜。”
庄一寒闻言心中暴躁的情绪诡异被安抚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语气依旧喜怒难辨：“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
陈恕：“我问了你会说吗？”
庄一寒皱眉移开视线，想也不想的道：“不会。”
当舔狗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尤其还舔失败了，庄一寒这种人最讲体面和规矩，怎么可能说给别人听。
陈恕：“所以问了也没用，不过……我很想知道你的手为什么会受伤。”
庄一寒闻言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指关节上有一片干涸的血痕，今天生日宴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庄一寒当时忍得怒火中烧，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是不是离场的时候顺手锤了什么东西发泄，这才狼狈留下伤痕。
庄一寒拉下袖子，语气漠然：“不小心蹭的。”
陈恕也没戳穿他：“前面有家24小时药店，买点东西处理一下吧，免得发炎了。”
庄一寒眉头皱得更深：“不用去医院吗？”
他嘴上虽然不在意，但觉得自己的伤好像还挺严重的。
陈恕：“不用，等下次蹭骨折了再去医院也不迟。”
庄一寒闻言一噎，恼怒道：“你！”
陈恕却忽然对着庄一寒笑了笑，他拉起对方的手认真查看伤势，声音低沉，有一种错觉的关切和温柔：“逗你的，想去医院吗？我送你去看看。”
“……”
庄一寒那口气顿时梗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没好气抽回手道：“不用，我没骨折！”
还行，挺有自知之明的。
陈恕看了眼窗外渐停的雨，直接打开车门下车，庄一寒见状还以为他生气了，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追问道：“你去哪儿？”
陈恕闻言回头看向他，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路灯微弱的光芒将他的侧脸照得深邃而又温情，恰好是最让人怦然心动的模样和年纪：“我去买药，你在车上等我。”
原来是为了给自己买药……
庄一寒闻言动了动唇，那一瞬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恕离去。他沉默着倒入椅背，一向傲气的脊背此刻竟显得有些狼狈和颓然，皱眉揉了揉胸口，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很奇怪。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陈恕才重新回来，手上还拎着一个药袋，此时的雨已经停了，夜晚凉风阵阵，反倒显得车子里有些闷。
“要不要下来吹吹风？”
面对陈恕的邀请，庄一寒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拒绝，他打开车门下来，发现路边有一条长椅，正准备走过去坐下，却忽然瞥见上面细碎的水痕，动作又硬生生顿住了。
陈恕见状脱下身上的外套，直接丢到椅子上：“坐吧。”
庄一寒看了他一眼：“你的衣服怎么办？”
陈恕不在意：“洗洗就行了。”
庄一寒闻言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坐了上去，他暗自皱眉，心想自己今天怎么老是做昏头的事，莫名其妙把陈恕叫出来，还当着他的面把表给扔了，怎么看都像个神经病，现在还要麻烦对方帮忙上药，忍不住低声道：
“我自己处理伤口就行了。”
陈恕却置若罔闻，他在庄一寒面前倾身蹲下，一言不发拆开棉签包装，沾着碘伏替对方细细处理伤口，当庄一寒的指尖因为疼痛紧绷颤抖时，他的动作顿了顿：“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
庄一寒低低吐出一口气，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没有，你继续。”
陈恕只好继续替庄一寒清理伤口，他眉眼低垂，神色温柔，力道却不见丝毫放轻，疼痛自然也就一阵重过一阵，偏偏无人察觉。
庄一寒很痛吗？
痛就对了，喜欢蒋晰就是要痛的，而且要痛得死去活来。
陈恕微不可察勾了勾唇，眼底却一片冰凉，他上完药，用纱布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最后才抬头看向庄一寒，却见对方疼得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却因为不想出声，只能死死咬紧牙关。
那一刻陈恕的心中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忽然泛起微妙的情绪。
他差点忘了一件事。
自己以前也是爱过庄一寒的。
“……是不是很疼？”
陈恕忽然低声开口，他抬手碰了碰庄一寒被咬破的下唇，冰凉白皙的指尖和唇色形成鲜明对比，摩挲时带着说不出的温柔，甚至有几分真假难辨的心疼：
“你刚才如果出声，我会轻一点的。”
可是庄一寒，你太倔了，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你不疼谁疼？
庄一寒敏锐捕捉到了陈恕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神色有片刻怔愣，他回过神来，竭力忽略心头异样的感觉，皱眉哑声道：“我说过了不疼。”
心中却冒出一连串的问号。
为什么要用这种心疼的目光看着自己？为什么要因为他一个电话就大半夜跑出来？明明他们才刚认识不是吗？
庄一寒大脑一团乱麻，心想难道是因为自己有钱，所以对方才不敢得罪？这个念头就像一盆冷水，将他刚才还炽热躁动的心瞬间浇熄，人也冷静了下来。
庄一寒盯着陈恕，控制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我一打电话你就出来了？”
天这么黑，雨这么大，就算是怕手表出现问题，也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陈恕大可以不理他的。
陈恕低头收拾着地上散落的棉签：“因为你有钱。”
庄一寒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陈恕干脆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你想听的难道不是这句话吗？”
“……”
他们两个的视线在空气中接触，四周静得一时只能听见风声，庄一寒只感觉自己与生俱来的算计和城府都在陈恕的目光中一览无遗，他嘴角的弧度缓缓落下，逐渐变得面无表情起来，虽然不言不语，但就是莫名骇人。
这才是真正的庄一寒，冰冷，阴鸷，多疑。
而他被陈恕看穿了。
不知过了多久，庄一寒终于有所动作，就在陈恕思考着他会不会恼羞成怒的时候，庄一寒却蓦的低笑一声，打破了死寂般的沉默。
只见他微微倾身，伸手捏住陈恕的下巴，目光仔细掠过男子清俊的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语气低沉认真：
“你挺有意思的，要不要跟我？”
毕竟蒋晰都有未婚妻了，他包养个小情人又算什么？
“陈恕，跟了我，以后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却忘了他自己尚且有求不得的东西，又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
夜风吹拂，回答庄一寒的是一片静默，陈恕过了片刻才明白对方嘴里的“跟”是什么意思，却是微微一笑，暗藏不易察觉的嘲讽，偏头避开了庄一寒的触碰：
“抱歉，我没什么想要的。”
陈恕拒绝的态度是那么明显，让庄一寒想自欺欺人都不行，换了往常他大概会笑对方不识抬举，毕竟除了蒋晰还从来没人能让他这么死乞白赖的栽跟头，然而此刻面对陈恕，庄一寒却破天荒多了几分商场谈判的耐心，语意深深：“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陈恕：“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庄一寒的神情喜怒难辨：“你就不怕得罪我？”
他今天的心情已经被蒋晰败坏到了极点，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他生气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毕竟陈恕只是一个穷学生，庄一寒动动手指就可以让他在a市翻不了身。
陈恕：“庄总看起来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庄一寒面无表情挑眉：“是吗？那你可能不怎么了解我。”
熟悉他的人如果听见这句话一定会笑掉大牙，庄一寒不小心眼？他如果不小心眼，那些年被他逼得倾家荡产的商业对手又算什么？这个男人眼睛里分明一点也揉不得沙子。
陈恕偏偏敢在老虎嘴里拔牙，他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浮灰，看起来对庄一寒的威胁浑不在意：“也许吧，庄总，时间不早，我先回学校了。”
他语罢把药袋放在庄一寒身侧，转身准备离开，手腕却忽然一紧，猝不及防被拽了回去，险些摔到庄一寒身上。陈恕情急之下只能扶住对方身后的椅背稳住身形，他低着头和庄一寒对视，近到呼吸都纠缠在一起，目光微暗，声音也哑了下来：
“什么意思？”
他们两个的指尖都冰凉刺骨，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谁冷了谁。
庄一寒睨着陈恕瞳仁中属于自己的倒影，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心跳加速和干渴，他无意识动了动喉结，锋利的眉眼在黑夜中沾染了世俗欲望，如同一捧白雪被墨水浸透，下巴微抬，难掩势在必得：
“陈恕，我想要的东西很少有得不到的。”
陈恕唇角微勾：“是吗？我不信。”
他说完这句话，不顾庄一寒阴晴不定的脸色，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莫名让人想起夏季傍晚的风，年轻肆意，却怎么也抓不住。
陈恕回到寝室后几乎一夜未眠，他闭目躺在床上，总是控制不住想起上辈子，自己死乞白赖跟在庄一寒身边才得到一个包养的机会，没想到这辈子居然是对方主动提出的。
凭什么呢？为什么呢？
他在为前世的自己发出声声质问，带着许多酸涩和不甘，恍惚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手腕缠了上来，陈恕缓慢睁眼，却对上了一双猩红的蛇瞳。
【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这条黑蛇觉得陈恕如果答应了庄一寒，或许他们能够更快完成任务。
陈恕轻轻笑了：“你觉得是你更了解他，还是我更了解他？”
庄一寒这个人有着数不清的钱财，却偏偏不喜欢别人因为钱而靠近他，上辈子的陈恕就是犯了这个忌讳，这辈子又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陈恕闭上双眼，轮廓分明的侧脸隐入阴影，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在黑暗中用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放心吧，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黑蛇无聊甩了甩尾巴尖：【好吧。】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

第10章 悔
之后的几天，日子又重新回到了正轨，就连段成材也老老实实回了学校上课。说来奇怪，陈恕和他的交集明明并不算多，细算起来甚至比不上和于晦在一起的时间，但关系却是寝室里最近的——
陈恕总感觉他在段成材身上嗅到了很微妙的同类气息，腥甜的、腐烂的、见不得光的……尸体味儿。
但对方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陈恕，寝室楼下面有人找你！”
段成材就那么抱着一颗篮球上来了，白色的体恤长裤，相比以前花里胡哨的模样简直素净的不像话。
陈恕原本在做作业，闻言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微不可察皱了皱眉：“谁？”
段成材拿着杯子从饮水机接了一满杯水，仰头咕嘟咕嘟喝干净，这才喘口气道：“不知道，一个男的，年纪不是很大，是不是你弟弟啊，长得和你挺像……”
他话未说完，就见陈恕忽然拿了件外套匆匆起身，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寝室：“我有点事出去，帮我把电脑作业存一下！”
段成材不满喊了一声：“喂！我也有事急着出门呢！”
对方却早就跑没影了。
陈恕跑到楼下的时候，隔着老远就看见弟弟陈忌站在树荫底下，瘦高的身形，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大号旅行包，里面也不知塞了什么，鼓鼓囊囊，涨得连拉链都险些撑裂开，四处都是磨损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和鲜亮明媚的校园是如此格格不入。
陈忌原本局促站在寝室楼下来回走动，一抬眼忽然发现陈恕下来了，眼底立刻迸发出惊喜的亮光，激动朝他挥了挥手：“哥！”
陈恕看见面前晒得微黑的弟弟难免有些晃神，毕竟上辈子有几年都没怎么见过面了，他上前接过陈忌手中大包小包的袋子，低头看了眼里面的东西：“你怎么忽然过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陈忌抬手擦了擦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道：“爸让我来看看你，我来的路上小灵通不小心被人给摸走了，就没有电话，你寄回家的地址上面有学校名字和寝室号，我一路问过来的。”
陈恕问起了妹妹：“阿念呢，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陈父大字不识一个，所以家里三个孩子当初都是找一个山上道士取的名：恕因果，忌贪妄，念常安，从里面各选了三个字出来。
陈忌掂了掂肩膀上的包：“她学校还没放假呢，加上路又远，出村要坐好几个小时的大巴车，我就没让她过来。”
陈恕看了眼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吃饭了吗？”
陈忌咧嘴一笑，牙齿白白的：“吃过了，车上吃了两个馒头，一个鸡蛋，就是我有点晕车，下车的时候全吐了。”
言语间还有些可惜。
陈恕看了眼时间，发现刚好是中午吃饭的点：“走吧，我先带你出去吃饭，然后找个旅馆落脚休息。”
陈忌有些迟疑：“不用了哥，我晚上就打算坐车回去了。”
他想着晚上随便找个大巴客运站凑合一晚上就行，陈恕却根本没听，直接带着他往校门口走去，随便拦了辆车去附近的商业街：“难得来一趟，住两天再说。”
长兄如父，再加上陈恕性格有些冷漠，导致弟妹在家里都怵他，陈忌闻言果然老老实实坐在出租车后座，什么都不说了，只有一双眼睛透过车窗四处好奇的打量着。
陈恕上辈子也是富裕过的，更喜欢吃清淡养生的食材，他原本想找家干净点的餐馆点两道菜，但没想到陈忌经过麦当劳门前直接馋得走不动道了，脚步一顿，只好临时拐进去点了个双人套餐。
农村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见到一点荤腥，这种充斥着肉香的油炸食品对于陈忌来说无疑有着致命的诱惑力，他拿着一个汉堡狼吞虎咽，两三口就吃掉了一大半，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问道：“哥，你也吃啊。”
陈恕把自己的那份往弟弟面前推了推：“我中午在学校食堂吃过了，不怎么饿，你都吃了吧。”
陈忌闻言用力点点头，吃完了汉堡又继续消灭薯条，少年正在成长的身体就像无底洞一样，吃再多东西也不会撑，一个双人套餐就那么被他硬生生吃了个精光。
陈忌末了擦了擦嘴，低头看了眼旁边，发现就自己最没吃相，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问道：“哥，这些汉堡是不是挺贵的？”
陈恕弯腰整理了一下脚边歪斜的袋子，不经意发现里面有几套老旧的男士换洗衣物，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坐直身形：“你不用管，吃饱了就行，等会儿找个旅馆住一晚上，明天我买票送你回去。”
陈忌却有些吞吞吐吐的：“哥，我……”
陈恕耐心问道：“怎么了？”
陈忌满脸为难：“就是……”
陈恕摸了摸口袋，条件反射就想抽烟，但想起这是公共场合，就又忍住了，他垂眸调整了一下坐姿，因为有前世的记忆，所以轻易就能猜出弟弟想说些什么，声音淡淡：“给你三秒钟，现在不说以后都别和我说了。”
陈忌眼底闪过一丝无措，连忙攥住陈恕的手腕道：“哥，我说，我说，就是……就是爸的心脏不太好，前两天干活倒地里了，县里的医生说没办法治，要到大城市来，家里药费不太够……”
陈恕反问道：“那你觉得我有钱吗？”
陈忌一怔，为他嘲讽的语气。
陈恕面无表情盯着弟弟，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一字一句道：“老家的小学初中不用钱，高中学费是我自己给别人搬东西一点点攒的，大学的生活费也是我自己出去兼职挣的，我来a市那天，身上除了一个行李箱，兜里就只有二百块钱。”
“这么多年我没拿过家里一分钱，从能走路开始就会干活了，上学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每个月还得往回寄，他心脏病住院要医药费，你觉得我有钱吗？嗯？”
接连几个问句把陈忌问得面红耳赤，他低头咬紧牙关，只觉得羞臊到了极点：“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恕听不出情绪的问道：“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从陈恕有记忆开始，贫穷就和跗骨之蛆一样紧紧伴随着他，那些血脉相连的亲人盘踞在他的伤口最痛处，几乎要将他身上的血吸干。
他固然有前世的经历做后盾，可以在这辈子开创一番事业，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就被沉重的原生家庭硬生生压弯了脊背，捂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再也没有破土的可能。
陈忌羞愧得无地自容，慌张解释道：“哥，是我说错了话，你……你别和我计较，我这次过来就是顺路看看你，然后给你捎点东西，没别的意思。”
他语罢手足无措解下身上的背包，从里面抱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油桶，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鸡蛋：“这个是从家里给你带的土鸡蛋，可有营养了，爸说你念书辛苦，平常累了就吃两个，还有、还有一些豆角和青菜，但是路上太远了，捂坏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掏，鼓鼓囊囊的背包很快瘪了下去，桌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塑料袋，邻桌的人纷纷投以注视，暗自讨论这个奇怪的乡下小子。
陈恕面无表情注视着这一切，不知在想些什么，冷不丁出声问道：“你们来几天了？”
陈忌诧异抬头：“哥？”
陈恕踢了踢脚边的袋子，里面全是他爸的换洗衣物：“我问你们来几天了？”
陈忌见瞒不过去，只好低下头呐呐道：“来了一个星期了，爸还在ICU躺着，医生说要用什么进口支架，又说了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也没听明白，那个病房一天就得花一万多，家里带的钱都花光了，我没办法才来找你的……”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陈忌实在慌得乱了手脚，这才一路找到哥哥的学校来，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哭出了声：“哥，爸会不会死啊？”
手术费那么贵，把他们兄妹几个卖了都凑不齐。
陈恕反问：“是个人就会死，他又没什么特殊的，为什么不会死？”
他没有丝毫惊讶难过的情绪，反而神色漠然，仿佛病房里躺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毕竟上辈子都经历过一次了，再难过也有限度。
陈忌莫名觉得眼前的哥哥有些陌生，一时怔然失言，无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包，小声道：“哥……”
陈恕没理他，拉开椅子起身：“走吧，我先给你找个旅馆。”
陈忌连忙开口阻拦：“不用，哥，这几天我都是在医院走廊睡的，别浪费钱了。”
陈恕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我耐心不多，再问你最后一遍，住旅馆还是睡走廊？”
陈忌当然想睡走廊，但听陈恕语气沉沉，不像说好话的样子，迟疑一瞬，还是改了口：“我……我住旅馆。”
陈恕淡淡收回视线：“走吧，我在医院附近给你找家近点的旅馆。”
他带着陈忌走出麦当劳，在路边拦了辆车去医院，附近刚好有许多小旅馆，只是价格比别的地方贵了一点，陈恕暂时订了五天的房，幸亏这家医院在当地规模不是很大，地理位置在三环外，不然钱包根本吃不消。
陈忌眼睁睁看着陈恕数了一小沓红票子交给前台服务员，心疼得都在滴血，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磕磕绊绊问道：“哥，爸就在对面医院，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看他？”
“我不是医生，看了又能怎么样。”
陈恕拒绝了，他从记事开始和父亲的关系就不怎么亲厚，一年到头也说不了两句话，记忆中对方就是一个苍老抠搜的农家汉子，在自己小时候嫌累不想干活的时候会用皮带狠抽一顿，但也会偶尔攒两个难得的鸡蛋给自己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有些人的家庭是一件新棉袄，穿上去温暖舒适，有些人的家庭却是一件湿棉袄，穿上去冷，脱下来还是冷，偏偏又舍不得丢掉。
陈恕无数次希望自己的父亲酗酒、烂赌，变成一个恶人，这样他就可以有十足的理由斩断和原生家庭的关系，再也不用为了对方的天价医药费愁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可惜他的父亲只是得了心脏病而已。
对方是一个不怎么富裕的、抠搜的父亲，但不是一个坏的父亲，像童年时一顿又一顿的皮带抽打，像那一个大号油桶里辛辛苦苦攒了几个月的鸡蛋，又疼，又让人放不下，这才是最可怕的。
陈恕办完入住手续，把身份证还给陈忌，看见弟弟低着头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头莫名软了一瞬，连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这几天你先住着，有什么事到门口小超市给我打电话。”
他原本想给陈忌买部手机的，但今天办卡也来不及了，只能数出一千块钱递过去：“拿着买点吃的。”
陈忌见状活像被烫了手，惊慌蹦出老远：“哥，你挣钱也不容易，今天已经花了很多了，别给我了，我身上还有钱呢，够使！”
陈恕把钱叠好强塞进他的上衣口袋，又找服务员借了纸笔把号码抄录一份一起塞进去：“让你拿着就拿着，别让人偷了，我学校还有课，先回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语罢朝着门口走去，不知想起什么，又顿住了脚步，头也不回的道：“医药费的事我想办法，你照顾好爸。”
陈恕说完不顾陈忌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推门离开了旅馆。对面就是一家医院，交通格外拥堵，他实在拦不到车，只能走到地铁站再坐车回去，但不知想起什么，又临时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掏出手机翻找着通讯录，停在其中一串号码上。
虽然没有备注，但这串数字却被陈恕记得滚瓜烂熟，有钱人就是好，连电话号码都那么简短好记。
陈恕眼眸微暗，不知是不是觉得到了该收网的时候，指尖轻点，拨通了电话。
对方或许一直在等着他的消息，响了不到三声电话就立刻被接通，话筒那头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细听带着几分稳坐钓鱼台的从容闲适：“有事？”
陈恕笑了笑：“庄总，方便出来见一面吗？”
……
庄一寒觉得自己肯定是昏了头，否则怎么会因为那个男大学生轻飘飘一句话就推掉下午的会议赶出来见面，可惜后悔也晚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咖啡厅。
正值下午三点，店里的客人并不多，悠扬悦耳的小提琴曲显得环境愈发清幽。陈恕坐在对面搅了搅咖啡，袅袅雾气升腾而起，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垂下盯着杯子，和那天晚上冷漠带刺的模样比起来温顺了不止一星半点——
起码庄一寒是这么认为的。
陈恕斟酌着开口：“庄总，很抱歉占用你的时间，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想问问，你前两天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那天说过的话？
庄一寒淡淡挑眉，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那个夜晚陈恕挑衅自己的模样，总觉得对方前后态度变得有些大，他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黑色的皮鞋一尘不染，在冷色调的西装衬托下透着难以言喻的贵气和优雅：
“算数怎么样，不算数又怎么样？”
这个时候就可以看出商人的可恶之处了，庄一寒既不正面回答陈恕的问题，也不主动询问原因，反而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让人不禁怀疑他对陈恕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兴趣。
此刻桌对面如果坐的是另外一个人，只怕早就难堪羞愧得下不来台了，可惜陈恕并不是还没步入社会的愣头青，心态比久经商场的庄一寒还要稳些：“如果算数我就跟您，如果不算数，那就当我没问过。”
庄一寒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对方上次拒绝自己，在面对陈恕的时候总会冒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胜负心，淡淡挑眉：“是吗，如果我说我现在对你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呢？”
陈恕笑了笑，仿佛没听出对方字里行间的作弄：“没关系，缘分的事强求不来，人的想法本来就是会变的，不过还是很抱歉占用了您的工作时间，今天这顿咖啡算我请。”
他语罢也不过多纠缠，直接唤来侍者买单，看样子是准备离开，庄一寒双手抱臂，全程冷眼旁观，想知道对方是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然而直到陈恕结完账朝着门口走去都没有丝毫要停留的意思，很明显不是在做戏。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庄一寒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终于有些坐不住，他眼见陈恕离开咖啡厅站在马路边，看样子是准备离去，直接捞过桌上的手机给对方打去电话，隔着透明的落地窗，能清晰看见陈恕接通电话后疑惑往这边看了一眼：“庄总，有事吗？”
“……”
庄一寒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你去哪儿？”
陈恕没有说太多：“我下午还有点事。”
有点事？什么事？被自己拒绝了所以打算另外找个金主吗？
庄一寒嗤笑：“怎么，还有下一个等着你？”
陈恕语气讶异：“你怎么知道？”
庄一寒：“……”
妈的，居然还真有。

第11章 嘴硬
庄一寒目光晦暗，直接挂断了电话，他看也不看桌上的咖啡，起身朝着门外大步走去。
陈恕今天来的时候借了于晦的车，他打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去，结果猝不及防被庄一寒攥住手腕抵在了车门边，对方垂眸时虽然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恼怒，唇角弧度却冰冷渗人，一字一句低声问道：
“陈恕，你敢耍我？”
向来只有他庄一寒挑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挑他了？
陈恕看了眼对方攥住自己的手，一言不发。
庄一寒语气危险：“为什么不说话？”
陈恕还是不语，似笑非笑，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瞧，庄一寒不是挺会发脾气，挺会威胁人的吗？怎么每次在蒋晰面前都隐忍不发，连屁都不放一个？
思来想去，大概是对方喜欢犯贱，不过陈恕也没什么资格点评，毕竟他自己上辈子也挺犯贱的，区别在于他重生了，于是这辈子只剩庄一寒一个人犯贱了。
那一刻谁也不知道陈恕在想些什么：“庄总，你误会了，我只是下午刚好约了朋友见面。”
庄一寒挑眉：“见面？做什么？”
陈恕：“借钱。”
庄一寒：“你就那么缺钱？”
陈恕乐了，心想这话问的，谁不缺钱：“我急需一百万。”
庄一寒皮笑肉不笑：“你那个‘朋友’肯借？”
陈恕不太确定：“一百万应该还是会借的吧？”
他的脸和身材绝对值这么多，去了会所大把人愿意出价钱，庄一寒丝毫不怀疑陈恕在被自己拒绝后随便找个冤大头也能凑齐这笔钱，所以他在对方心里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也是一个有钱的冤大头？
这个认知让庄一寒心里不太舒服，然而他越生气，神色就越平静，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他从牙缝里硬生生挤了一句话：“五百万，下午我让秘书给你转过去！”
啧，这么大方？
陈恕闻言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认真打量着庄一寒，仿佛在思考对方是不是在说赌气话，直把人盯得恼羞成怒，即将处于爆发边缘，这才笑问道：“庄总这是打算改变主意了吗？”
庄一寒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他刚才就是想拿捏一下陈恕，但很明显，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冷哼一声道：“怎么，我不能改变主意吗？”
陈恕心想当然可以，谁出钱谁是大爷嘛，不过……
“您打算包几年？”
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如果陈恕出去工作，在不创业的前提下，每个月工资按六千块算，得不吃不喝七十年才能攒够五百万，但现在这种情况肯定不能这么算，否则那就不叫包养了，叫买断。
说实话，庄一寒压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上流圈子鱼龙混杂，包养小情人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短点的过个夜就一拍两散了，长久点的也不过两三年，新鲜感能维持多久全看心情，从来不会有人问包养多久这种傻问题，总不过得宠一天就享一天的福。
庄一寒自认不是喜新厌旧的人，否则也不会在蒋晰身上死磕那么多年，可惜这种“专一”并不是对着陈恕的，他包养对方，一是因为确实合了自己的眼缘，二则有些和蒋晰叫板赌气的成分，比那些单纯贪图鱼水之欢的关系还要不牢靠。
说不定一年，说不定半个月，又或者十来天，他对陈恕的兴趣就会如潮水般瞬间褪去，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给一笔分手费，然后桥归桥路归路，回归到各自的人生轨迹里。
不过这种话说出来难免伤人。
“一年吧。”
庄一寒没怎么多加思考就给出了答案，一年时间不长不短，对双方来说都好，然而他话音刚落，就见陈恕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一闪而逝，快得险些让人捕捉不到。
庄一寒形容不出那抹笑意代表着什么，只是没由来冒出一阵心慌，仿佛在不久的将来他会为这个决定悔恨错憾，像一颗被光阴拖住姗姗来迟的子弹，在某个瞬间毫无预兆贯穿心脏，往后无论多少年回想起来都疼得彻夜难眠。
陈恕很替庄一寒可惜：“五百万包一年，会不会太贵了？”
庄一寒淡淡挑眉，心想陈恕到底还是个穷学生，没被圈子里的富贵迷过眼，否则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话来：“贵一点不好吗？”
贵一点，陈恕不吃亏，庄一寒自己也心安。
陈恕望着他笑了笑，一双惑人的狐狸眼也可以像弯弯的月亮，单纯乖巧：“当然好，我只是怕庄总吃亏。”
庄一寒也不知怎么了，看见陈恕笑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心头发痒，像被羽毛挠过一样：“我是生意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出这个价自然是因为觉得值，而且以后就算他们分开了，陈恕拿着这笔钱也能活得不错。
陈恕闻言静默不语，过了片刻才忽然道：“松手吧。”
庄一寒皱眉：“什么？”
陈恕一言不发握住他的手，用了些力气才从自己的衣领上拽下来，庄一寒上次的伤都在指关节处，好不容易结了痂，结果刚才一用力又崩裂开了，浅浅的往外渗血。
陈恕说话时嘴角带着一贯的笑意，很浅，却莫名让人觉得他生气了：“我又不会跑，你急什么？”
庄一寒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冷冷挑眉：“你不跑上车做什么？”
陈恕不语，他在庄一寒的注视下打开车门，然后弯腰从驾驶座拿了一个药袋出来，在眼前晃了晃：“给你拿药。”
庄一寒见状一愣：“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陈恕瞥了眼他手上的伤痕，轻声提醒道：“去疤药。”
他总是有让人愧疚得大半夜睡不着坐起来扇自己两巴掌的能力，庄一寒没想到陈恕还惦记着自己手上的伤，一时怔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恕见庄一寒一动不动，笑着问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
他一点也不介意庄一寒刚才的威胁，恰恰相反，他很乐意哄着对方，因为哄得越高，摔得就越惨，毕竟这个人不能一直都站在神坛上，难道不是么？
庄一寒丝毫不知道陈恕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情绪莫名的扫了眼对方手中的药盒，心里忽然有些不畅快：“你对每个约出来的客人都这么体贴？”
陈恕：“没有。”
庄一寒：“什么？”
陈恕认真望着他：“没有别人，只对你这样。”
从来没有别人，他上辈子爱过的恨过的，只有庄一寒一个人。
初秋的风吹过街道，梧桐树沙沙作响，倦怠的阳光倾撒下来，让陈恕的周身多了一层浅淡的金色，那双淡漠的眼睛此刻竟说不出的深情专一，哪怕后来时隔多年，庄一寒也总是控制不住回想起这天的场景。
心慌意乱，情窦初开，雀跃欣喜，任何形容爱情萌动的词都可以用在那一天的他身上，只是那时尚且懵懂，并不知道真正的情爱滋味，只以为太阳燥热，引得心间滚烫。
庄一寒控制不住抿了抿唇：“我凭什么信你，刚才我如果不出来，你打算去见谁？”
陈恕笑笑：“我没打算去哪儿，只是出来给你拿药。”
庄一寒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看向他身后那辆黑色汽车，价格对于普通学生来说相当昂贵：“你哪儿来的车？”
陈恕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然后收回视线：“找同学借的，下午回学校就还回去。”
他们学校有些远，交通弯弯绕绕，过来不太方便，就借了于晦的车。
有了这个话题一打岔，庄一寒心中的气也诡异消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再过一个小时就是晚饭的点，反正下午的会议已经推掉了，迟疑开口：“我的车刚好停在旁边，晚上陪我吃顿饭吧。”
这句话从庄一寒嘴里说出来，其实有些服软的意思。
陈恕轻轻点头，自然无不可：“我来开车吧，你把地址告诉我。”
他只看庄一寒眼角眉梢的疲惫就知道对方昨天肯定倒时差和国外合作方开视频会议了，这人无论出入什么地方身边都跟着司机，很少会亲自开车，而且吃饭的地方总是固定那几家，陈恕闭着眼都能猜出来庄一寒每天的行程安排。
庄一寒扫了陈恕一眼，有些讶异：“你会开车？”
陈恕不欲多言：“以前考过驾照。”
陈恕虽然穷，但心里一直有自己的主意，该花钱的时候从来不手软，他以前在老家为了挣钱给别人开过车，那个时候就借钱考了驾照，他爸知道后觉得白瞎钱，还用皮带狠抽了他一顿。
庄一寒也没多问，他开门坐上副驾驶，在脑海中筛选了一遍常去吃的那几家私房菜馆，随便选了家：“去香茗阁吧，他们家菜味道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陈恕发动车子朝目的地驶去，基本上没怎么看导航，随口道：“我吃饭不挑。”
庄一寒：“现在跟了我，你可以挑。”
陈恕闻言动作一顿，偏头看去，却发现庄一寒已经放低座椅，闭目靠在上面进入了假寐状态，眉宇间难掩疲倦。太阳落山，车窗外的夕阳缓缓铺展开来，落在对方清冷的面庞上，愈发显得鼻梁高挺，和前世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
陈恕沉默收回视线，继续开车，不知在想些什么，车速一缓再缓，格外平稳。就在他以为庄一寒已经睡着的时候，对方忽然嫌弃皱眉，冷不丁吐出了一句话：
“还有，记得让那个‘一百万’滚蛋！”
花这么点破钱还想学别人出来包小情人，有多远滚多远！

第12章 喜欢？
庄一寒报的那家私房餐厅其实并不好找，因为老板从来不对外挂牌营业，只有一些熟客老饕才知道地址，a市道路本来就是出了名的复杂，立交桥众多，绕到圈子里连导航都会失灵。
庄一寒原本想着等快到的时候再给陈恕指路，结果对方开车技术实在太好，从头到尾不见一丝颠簸，再加上他这几天开会熬通宵，靠在座椅上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再次醒来时，只见车子停在一处幽静的洋房院子外，一条小碎石路通进前面的拱门，赫然已经到了目的地。
庄一寒刚刚睡醒，见状恍惚了几秒才回神，他皱眉坐起身，略显昏沉的闭了闭眼，低头时却发现自己身上搭着一件眼熟的外套，而车子里冷气静静运转，唯独不见了陈恕的身影。
“……”
庄一寒打开车门下车，四处看了一圈，最后发现陈恕正靠在车尾抽烟，对方俊美的侧脸隐入阴影，让人有些看不真切，只能瞥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面夹着半根快要燃尽的薄荷烟，指尖修长骨感，烟雾缭绕，如同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哪怕以庄一寒挑剔的目光来看，也无法从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找到任何缺点，心情一时有些微妙，觉得对方不该是个“小情人”或者“金丝雀”的身份。
“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叫醒我？”
陈恕听见庄一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动作微不可察一顿，他转头看向对方，面庞在路灯照耀下终于多了几分温暖的人气，声音低沉温和：“刚到没多久，我刚好下车抽烟，就没叫你。”
语罢站直身形，掐灭烟头，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面凌乱堆着几根一模一样的浅蓝色薄荷烟蒂，很明显在车外等了许久，和言语不大相符。
庄一寒瞥了垃圾桶一眼，莫名想起他们在酒店的那个夜晚，陈恕也是这样坐在外面抽了一晚上的烟，明明是最容易被外界欲望诱惑的年纪，却偏偏规矩的不得了，绝不越雷池一步——
自己真的那么没魅力吗？
庄一寒望着陈恕淡漠的眼眸，冷不丁冒出了这个有些挫败的念头，毕竟有一个蒋晰拒绝在先，后面又来了个陈恕，由不得他不怀疑人生。
“问你个问题。”
庄一寒忽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陈恕抵在车尾，离得近了甚至能嗅到对方衣领上淡淡的薄荷味，他眼眸微垂，盯着男子微突性感的喉结饶有兴趣问道：“你是直的还是弯的？”
陈恕：“我是双。”
他喜欢一个人和性别无关，是男的也好，是女的也罢，归根到底只看那颗心，哪怕是路边的一块石头，只要得了他的喜欢，揣进兜里当宝贝又怎么样？
庄一寒：“……”
蒋晰是个直男已经够棘手了，没想到陈恕居然是个双，自己眼光也是“毒”，怎么净看上这种扎手的货。
庄一寒皮笑肉不笑：“那你将来的对象岂不是很辛苦，防着男的就算了，还得防着女的？”
陈恕微微勾唇：“庄总操心太多了。”
这件事和庄一寒没有半毛钱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庄一寒闻言目光瞬暗，他捏住陈恕的下巴，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你的对象，所以不能操心这种事吗？”
大部分有钱人都有点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神经毛病，庄一寒尤甚，上一秒还在和你笑着说话，下一秒就可以翻脸给你立规矩。
换了上辈子的陈恕大抵会心中刺痛，觉得庄一寒只把自己当个玩物，但这辈子心态不一样，也就没什么感觉了，毕竟谁玩谁还不一定。
“庄总理解错了。”
陈恕反握住庄一寒的手，然后缓慢扣紧，这个姿势离得太近，险些让人以为他会吻一吻对方的指尖，然而陈恕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一笑：
“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去考虑外面的男男女女，因为跟着你的时候，我不会把心思分给别人。”
他的爱和恨从来就没有分给旁人一星半点，尽数都倾注在了庄一寒的身上，因为是真话，所以不见半分虚伪讨好，哪怕是庄一寒这种久在名利场中打滚的人也看不出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仿佛最卑劣的人，也有一颗最上等的真心。
庄一寒闻言愣了一瞬，神情玩味：“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太认真了？”
他很有钱，有钱到可以买来很多东西，但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不是用钱就能买来的。
陈恕垂眸偏头，到底还是轻轻吻了他一下，只不过是落在庄一寒手腕上的那款蓝幽灵上，冰凉的宝石表盘，冰凉的唇，似笑非笑：“难道你喜欢别人对你敷衍？”
像蒋晰那样？
犯贱……
“我没这么说。”
庄一寒盯着陈恕红艳的唇，只觉得格外蛊惑人心，被吻上也不知是什么感觉，可惜那一吻落在手表上，莫名让人多了几分怅然若失，他收拾好心情道：“进去吃饭吧，时间不早，再过两个小时他们就关门了。”
离开了幽静的外院，走到内门就有服务员出来迎接，穿着古色古香的马面裙，颇为清雅，一楼的桌位都是用雕花板分隔开来，客人多，但是并不吵闹，烹茶吃菜，没有寻常酒楼碗筷碰撞的喧嚣烟火，二楼隐蔽性更好，餐桌靠着栏杆，垂下一道纱帘，似有似无的让人看不真切。
庄一寒是熟客，落座后径直勾了几样招牌菜，又问陈恕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直接让服务员下去做了。
“这里比较安静，菜也清淡，不过老板不喜欢宣传，所以大部分都是朋友过来捧场，外人来得提前半个月预约，下次你想过来，直接报我的名字划账。”
庄一寒说的这些陈恕都知道，只是知道的比较晚，因为上辈子他跟在庄一寒身边两三年才渐渐了解这个地方，老板和庄一寒私交甚好。
那这辈子呢？这辈子他和庄一寒好像才确定关系不到一天？
也许前世今生命运轨迹的截然不同，让陈恕多少感到了些许嘲弄，只是面上不显。他垂眸看向纱帘缝隙外间，发现底下那群吃饭的客人不少都是熟脸，有些在古董收藏节目见过，有些在财经杂志上见过，还有一个明星，而这家店明显隐私体验极好，绝不会有人莫名其妙上前要签名或者攀谈，各吃各的，很是安静。
陈恕收回视线：“庄总就不怕遇见熟人？”
包养小情人这种事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大光彩，以庄一寒的性格虽然不屑藏着掖着，但想让他主动带出来介绍也绝非易事，这家私房餐厅碰见熟人的几率相当大，反正光陈恕记得的就有三四个。
庄一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挑眉，显得不是很在意：“遇见就遇见，怎么，我们两个很见不得人？”
嗯，是挺见不得人的，两个狗男男。
陈恕笑了笑，没说话，或许庄一寒还是在赌气，蒋晰都光明正大订婚了，他又凭什么躲躲闪闪。
没过多久，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四菜一汤，极尽雅致，大荤大腥的东西都没有，哪怕是普普通通的一道白玉汤也暗藏玄机，不知道用了多少海参鲍鱼来吊鲜味。
菜式和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点的有些不太一样，却说不清到底是因为时令季节，还是因为蝴蝶翅膀带来的改变。
陈恕上辈子吃过很多次，挺喜欢，但也只是寻常喜欢，略微动了一小半就停下筷子，没有出现普通客人第一次接触时的惊喜赞叹风卷残云，惹得庄一寒略显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合你口味吗？”
陈恕：“挺好的。”
庄一寒：“那你怎么只吃这么一点？”
陈恕闻言奇怪看向他，觉得庄一寒也许真的有点毛病，自己上辈子吃得狼吞虎咽，他嫌自己没见过世面像个土包子，这辈子吃少了也不行，横竖都不行。
陈恕淡淡道：“不是很饿。”
庄一寒闻言也没再说什么，酒足饭饱，他才终于有心思去琢磨陈恕今天的不对劲，对方上次拒绝自己的时候那叫一个斩钉截铁，怎么今天忽然又想通了？
庄一寒从来不藏事，心里这么想，直接就问出来了：“你上次不是不愿意跟我吗，这次怎么又同意了？”
陈恕不太想说家里的事，或者说他觉得那些事和庄一寒没关系，各人顾好各人的麻烦，没必要彼此牵扯：“不是说了吗，缺钱。”
庄一寒：“哪里缺钱？”
或者说，一个学生哪里会急需一百万？
陈恕：“哪里都缺。”
庄一寒声音沉了下来：“你在和我打哑谜？”
陈恕一点也不怕他：“我说的是实话，穷人哪里都缺钱，庄总是个能耐人，指缝里漏出来一点都够我这种人吃上半辈子了，答应跟你很稀奇吗？”
他望着庄一寒，说的很直白，却让人分不清真假：
“我喜欢钱，很喜欢，这样行了吗？”
“……”

第13章 爱与恨
喜欢钱？当然行，庄一寒最怕别人不图他的钱了，因为不图他的钱，就代表着要图他的命。他最满意陈恕不会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这一点，本来就是花钱包养的一锤子买卖，谈爱情不是很可笑吗？干脆利落承认自己喜欢钱多好，偏偏圈子里那些小情人总喜欢扯着爱情当遮羞布。
庄一寒微微勾唇：“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只要不沾赌，随便你怎么花，扔水里听响都行。”
这个年纪的学生思想简单，最容易被人勾着去碰赌博，利滚利欠下一屁股贷款，庄一寒原本在想陈恕是不是也被骗了，但看对方不像那种糊涂蛋，就略微放下了心。
陈恕原本在喝水，闻言不知想起什么，动作微不可察一顿，他把杯子慢慢放回原位，望着里面一圈一圈微弱的涟漪，莫名觉得有些像自己淹死时的水面，笑着道：“不听了，已经听够了。”
违禁的东西陈恕绝不会沾，但赌博不一定存在于牌桌上，细究起来，他们谁又不是命运的赌徒？
庄一寒又问道：“你等会儿回学校吗？我开车送你回去。”
陈恕嗯了一声：“你呢，回公司还是回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陈恕太过正经勾人，庄一寒掀起眼皮看向他，难得起了逗弄的心思，笑问道：“怎么，你想跟我回家？”
别人包小情人就是为了上床，对方如果有这个念头也不稀奇。
不过庄一寒目前没这方面的需求，他垂眸漫不经心吹了吹茶杯里冒出来的热气，声音低沉，优雅得不容欲望沾染：“你平常陪我出来吃吃饭就行了，别的不用你做。”
陈恕问得直白：“庄总的意思是不用上床？”
倒也不太意外，毕竟前世除了那一晚，庄一寒再也没让他碰过，陈恕对这种事已经没什么执念了，不碰就不碰吧，庄一寒这种上了床就乱抓乱挠的狗东西，睡一次能少半条命，谁愿意伺候谁去伺候。
庄一寒不语，算是默认。
陈恕饶有兴趣：“可以知道原因吗？”
他其实知道原因，左不过就是为了蒋晰，只是不问难免显得有些奇怪。
庄一寒向后倒入椅背，倒也没打算瞒着：“因为……”
我有喜欢的人。
话到嘴边，庄一寒忽然迟疑了一瞬，莫名的，心中并不是很想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他有些好奇陈恕听见这句话的反应，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
庄一寒微微皱眉，循声看去，却发现楼梯拐角来了另外一拨客人，为首的男子一身浅色休闲装，身形高挑，气质颇为文艺，看起来还有几分眼熟。
陈恕刚才就说过了，在这里吃饭很容易碰见熟人，尤其是经常和庄一凡他们扎堆玩的那些公子哥儿。这拨客人里为首的男子长相颇为文雅，名叫方倚庭，家里是做画廊生意的，陈恕依稀记得他和庄一寒还有蒋晰的关系都不错，属于长袖善舞挺会来事儿的那种人，也是前世为数不多对自己态度尚可的人。
方倚庭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显然也看见庄一寒了，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两步打招呼：
“一寒，你怎么在这儿？早知道你来这里吃饭我就蹭你的光了，还省得我刚才打电话给柳老板，磨破嘴皮子才临时要了一个包厢。”
方倚庭调侃的话说完了，这才发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他先是被陈恕那张过于妖孽的脸恍了一下神，随即在脑海里拼命搜索对方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死活就是没印象，长了这么一张脸，他应该不会忘记才是。
庄一寒坐在位置上，淡淡扫了眼方倚庭身后的那群人，他总是有这种本事，明明坐在椅子上，偏偏能把那群站着的人硬生生看矮了半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柳老板和你开玩笑的，一个包厢而已，他难道会不给吗，实在不行沾沾蒋总的光，总会有位置的。”
最后一句话细听带着些针刺的寒意，让人不敢细品。
方倚庭这个人，和庄一寒交好是真，和蒋晰交好也是真，然而后者有了未婚妻这件事，他们这群人当初却都瞒得死死的，一个字也没给庄一寒透露。
方倚庭明显有些尴尬，圈子里谁都知道庄一寒喜欢蒋晰，这个时候如果有谁大咧咧跑过去告诉他蒋晰有了未婚妻，那不是捅窟窿自找麻烦吗，所以他们当初谁都没敢去通风报信。
这件事是自己做的不地道，也没脸反驳。
“哪儿能啊，蒋总可忙着呢，我们这种闲人怎么敢去沾他的光，也就是你他才给几分面子。”
方倚庭讪笑两声，小小捧了庄一寒一把，然而对方自顾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并不接话，他只能歇了套近乎的心：“那你和朋友慢慢吃，我们就先进去了，回头有时间再聚。”
眼见庄一寒点头，方倚庭这才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朝着前面走去。他们人多，订的是包厢，身后还跟着四五名年轻的男男女女，其中一个身形高挑穿白色休闲服的男子频频回头看了陈恕好几眼，因为举动太过明显，连身旁的男伴都察觉到了，语气暗藏不满：
“喂，段成材，你看什么呢？”
段成材回神：“没看什么。”
问话的男伴抿了抿唇，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你明明就看了那个男人好几眼，把我当瞎子吗？”
段成材似笑非笑：“我就是看了，你想怎么样？”
男伴明显是个娇惯长大的富少爷，闻言白净的脸顿时气得通红：“你敢偷看别的男人，信不信我和你分手！”
段成材明显不在意，他又看了眼陈恕所在的方向，却发现对方已经和庄一寒起身离去，这才收回视线，他随手勾了一下男伴的下巴，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随便，你陈大少爷高兴就好。”
语罢转身进了包厢，然而里面的人也在讨论陈恕。
“庄总对面坐的那个人是谁，以前没在圈子里见过，哪家公子哥儿留学回来了？”
“还用问，肯定是小情人，不过脸和身材那么顶，能上位当男朋友也说不准。”
“啧，庄总眼光够毒的啊，我看这个不比蒋晰差，之前还以为他死心眼非要吊死在一颗树上，没想到人家是眼光高，寻常货色不能入眼。”
何止是不差，对方眼眸轻阖，淡淡坐在原位的时候，说不出的清冷如玉，偏偏又生了一双狐狸眼，目光不经意一扫，能把人魂都勾了去，蒋晰站在面前都得逊色几分。
方倚庭原本还不信，他走到门口往外瞥了眼，恰好看见庄一寒和陈恕下楼离开，两个人肩挨着肩，虽然没有什么刻意的亲密举动，但一看就关系不一般，如果只是商业伙伴，大可以去酒楼吃饭，带到这种私密地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方倚庭关上门，有些纳闷：“嘶，不能吧，他不是喜欢蒋晰吗，那么多年的感情，说变心就变心了？”
旁边有人笑骂道：“你傻了啊，人家都订婚了，不变心还能做什么？要我说这事儿也是蒋总做的不大气，订婚就订婚吧，瞒着做什么，那天过生日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前年他公司资金周转有问题，还是庄总出面帮他搞定了银行贷款，顶着董事会的压力又借资金又分项目，看在这件事上也不能做那么绝啊。”
说绝都是轻的，更多的还是难堪，旁人尚且看不过眼，可想而知庄一寒当时有多么心冷。
“蒋晰那个未婚妻……”
方倚庭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摇摇头又没说话，他在桌边落座：“总之一寒能看开就好，也免得我夹在他和蒋晰中间难做人。”
庄一寒能看开吗？
答案是可以，但前提那个人也得付出头破血流的代价让他解了恨才行。
时至后半夜，院子外面一片幽寂，连带着路灯夜多了几分冷清。庄一寒结完账和陈恕一起离开，面无表情步下台阶，不知在想些什么。
连那群混吃等死的二世祖都能看明白的事，庄一寒又怎么会看不明白，蒋晰做一次两次还好，但次数多了难免让人感到心寒，方倚庭等人的出现把庄一寒心头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活生生给撕开了，连呼吸都伴随着钝痛。
直到今天，庄一寒才发现蒋晰一点也不了解自己。
如果了解，就不会因为担心他做出极端的事，和所有人一起瞒着有了未婚妻。
以庄一寒的骄傲根本不屑去那样做，他只是性格执拗，又不是犯贱，明知道蒋晰已经有未婚妻了，还捧着一颗真心凑上去让人家当烂泥踩。
可蒋晰偏偏把他想得卑劣不堪，这才是最令庄一寒心冷愤怒的根结，甚至远远超过了对方订婚所带来的冲击。
世人总喜欢把爱与恨想得格外遥远，但事实上这两种情绪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戳破了，恨可以变成爱，爱自然也可以变成恨。

第14章 了如指掌
庄一寒抬手松了松领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正思考着该怎么和陈恕解释刚才的事，肩上忽然悄无声息落下一只手，将他轻轻推上副驾驶座，声音低沉：“心情不好可以不用说话。”
陈恕语罢替他关上车门，这才绕到另外一边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庄一寒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喜怒不形于色，但架不住陈恕把他了解得透透的，一点不对劲都能察觉出来。
庄一寒闻言一怔，莫名有些好笑：“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心情不好的？”
陈恕盯着前方的路况，昏黄的路灯光晕倾撒在挡风玻璃上，连带着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也覆上了一层斑驳的阴影，有一种又冷又温暖的矛盾感：
“哪里都能看出来，心情不好就靠着睡一会儿吧。”
庄一寒多少觉得有些不自在：“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陈恕其实不怎么关心：“你想说了自然会说的。”
反之，庄一寒如果不想说，你就算以死相逼也撬不开他的嘴巴。
庄一寒声音低低：“说的好像你多了解我一样。”
然而陈恕就是很了解他，桩桩件件都能猜到点子上：“你不太喜欢刚才的那群朋友。”
庄一寒微微挑眉：“有吗？”
他记得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难听话，最多就是和方倚庭心照不宣的暗流涌动，外人应该听不出来。
陈恕嗯了一声：“你打招呼的时候，没有站起来。”
庄一寒这个人虽然目下无尘，矜贵自傲，但并不代表他不懂礼数，恰恰相反，他最讲究这些，和圈子里的朋友打招呼绝不会是一方站着一方坐着的失礼情况，如果有，那只能说明他们之间关系并不热络，庄一寒看不上对方。
庄一寒噎了一瞬：“就不能是我和他关系太好，懒得站起来吗？”
陈恕：“关系和你越好的人，你只会越放在心上，不会做这么失礼的事。”
朋友之间或许是不讲究那么多礼数，但那是私下，如果是在公开场合，庄一寒绝不会让人那么难堪。
庄一寒闻言不语，那双静若寒潭的眼眸却控制不住泛起了些许波澜，心中难掩诧异，他们明明没认识多久才对，为什么陈恕好像对自己格外了解，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庄一寒压着微微上扬的嘴角问道：“我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有，”
陈恕声音轻浅，
“你一直都挺好的……”
他上辈子一直这么认为。
庄一寒是很好很好的人，可以为了喜欢的人掏心掏肺，可以因为对方不喜欢就默默守候在一旁，从十七岁一直守到三十五岁，整整十八年的光阴啊，比他在庄一寒身边待的九年还要漫长……
虽然那份好对着的人不是他、不是卑劣而又自卑的陈恕，可他旁观过、羡慕过，也因此嫉妒过。
骨节分明的手掌控着方向盘，陈恕恍惚间又看见了那条黑蛇盘踞在自己的手腕上，对方猩红的蛇信轻吐，仿佛又在嘲笑他野草般割不尽的嫉妒。
陈恕睫毛颤抖，控制不住攥紧了方向盘，却不知身旁的庄一寒因为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乱了方寸，心脏又麻又痒，只能无措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们一个人在恨中辗转，一个人在爱里反侧，中间横隔的却不止一层窗户纸，而是前世今生都难以逾越的鸿沟。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抵达目的地，缓缓停靠在路边，庄一寒莫名觉得附近的景致有些眼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这不是我家吗？”
陈恕解开安全带：“是你家，上楼了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些事了。”
庄一寒语气讶异：“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陈恕：“车上的导航有住宅标记，我看见的。”
语罢又道：“你上楼吧，我回学校了。”
庄一寒多少有些怪自己犯傻，离开餐厅的时候心不在焉，竟然也没发现陈恕的举动，他下意识伸手拽住陈恕：“不是说好了我送你回学校的吗，你怎么把我送回家了，外面天都黑了，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陈恕瞥了眼庄一寒攥住自己的手，侧脸在车窗昏黄的光晕下愈发轮廓分明，他不过抬眼看来，纤长的睫毛在空气中划过一抹弧度，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在深夜时也让人莫名怦然：“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连回学校都要人送。”
庄一寒挑眉，心想这人该不是在阴阳怪气自己吧：“我也不是三岁小孩，你怎么把我送回家了？”
陈恕静默一瞬，没说话，他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送他回家送了九年，习惯了。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你以为它最多是一种肌肉记忆，浸入血肉骨髓也就罢了，可原来连灵魂都会沾染，重生也没办法剥离。
庄一寒皱眉：“为什么不说话？”
陈恕笑了笑：“……因为我想，行吗？”
他的目光太过认真，几乎让人承受不住，庄一寒不由得怔了一瞬，他反应过来下意识偏头移开视线，有些慌乱无措，连带着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那要不……你把我的车开回去。”
陈恕指向窗外：“我提前用手机叫了车。”
他语罢不着痕迹挣脱庄一寒的手，打开车门下了车，路边不远处果然停着一辆出租，只是在树荫的遮挡下并不明显，冷风一吹，梧桐树叶哗哗作响，连带着衣角也被风吹乱了。
陈恕迈步朝着出租车走去，头也不回地打开车门上车，引擎声响起，不过一瞬就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中。
离去的姿态好像显得无情了些，不过这才是正常的，毕竟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深情，他和庄一寒才认识没多久，如果爱得要死要活反而奇怪，只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和怀疑。
陈恕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他上辈子就是因为太心急了所以才会满盘皆输，这辈子他别的不多，耐心最多，毕竟只有最耐心的猎人才能捕获到最丰盛的猎物。
……
庄一寒那天回去后没多久就让人查了一下陈恕的近况，还是那句话，他不觉得一个大学生会有什么事急需一百万，然而看着资料上显示对方家里有一个等着做手术的父亲，他支着下巴靠在办公椅上，微妙沉默了一瞬。
怪不得答应的那么干脆利落……
庄一寒的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了，细算下来也有九年，尽管他现在已经可以独自支撑家业，但每每回想起那段晦暗无光的日子，依旧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陈恕现在的处境和他当年有些像，但又不太像，或许还要糟糕些。
庄一寒望着电脑上陈父的住院资料，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给发小薛邈拨去了电话，他依稀记得对方的父亲好像是心外科的权威教授，还经营着一家私人医院，在医学界人脉甚广。
……
另外一边，陈恕正在上教育课，学校每年都会弄那么几场类似的专题讲座，虽然内容枯燥无聊，但为了混学分还是会有不少人参加，他和几名室友坐在后排，因为位置隐蔽，玩电脑也没人管。
段成材恰好坐在陈恕旁边，懒洋洋趴在桌上打瞌睡，他掀起眼皮，只见陈恕把电脑搁在桌上，指尖灵活敲击键盘，仿佛在测试什么程序，花花绿绿的代码看也看不懂。
“那天吃饭我看见你了。”段成材忽然没头没尾开口，险些让人以为他在和空气说话。
陈恕半点不见惊慌，语气从容：“所以呢？”
那天他也看见段成材了，不过没有打招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何必去插手别人的交际圈子。
段成材似乎想说什么，但见陈恕一副不是很在乎的模样，也就咽了回去：“没什么，那家菜还挺不错的。”
说完这句话，他换了个方向趴着继续睡觉去了。
陈恕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看了段成材一眼，然后一言不发把新买的电脑合上，他双手抱臂，干脆靠在位置上闭目养神，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接连振动好几声，这才引起他的注意。
是弟弟陈忌打来的电话。
自从庄一寒让人给陈恕转了五百万后，他就给陈忌买了部手机用来联络，对方知道他平常上课忙，再加上手术费用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所以轻易不会打扰，这个时候冷不丁打电话估计是出了什么事。
陈恕借口要上洗手间，静悄悄从后门离开了教室，站在走廊接通电话：“是不是医院出了什么事？”
话筒那头的陈忌显然很焦急，说话磕磕绊绊的：“哥，你可算接电话了，今天早上……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来了一群人过来给爸转床位，把他给换到了楼上的VIP病房，还说请了什么专家给他动手术，主治医生说如果我们需要的话，明天就可以办理转院手续，把爸爸转到市中心的那家大医院，我吓得没敢签字，他们该不会是想骗我们的钱吧……我我我……”

第15章 夜会
他到底年纪小，没经历过事，骤然遇到这种场面吓慌了神，想起银行卡上所剩不多的余额，紧张得声调都高了几分。
电话那头的陈恕闻言微不可察停顿一瞬，随即想到八成是庄一寒的手笔，他背靠着寂静的长廊，过了片刻才道：“别慌，我有一个朋友刚好是学医的，他帮忙托关系安排的床位和手术，你暂时听医生的安排，明天我过去一趟看看情况。”
陈忌闻言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总算安稳了几分，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是你朋友啊，吓我一跳，哥，那你明天一定要记得过来，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陈恕似乎是笑了笑：“怕什么，你一穷二白，还怕别人骗？”
陈忌扭扭捏捏的：“就是没钱才怕别人骗嘛，我以后要是有钱了，才不怕别人骗这些三瓜两枣的。”
陈恕道：“总之你好好照顾爸，我往你账户上打了点钱，你记得给阿念转回去，免得她生活费不够用，另外再给姑姑送三千块钱，让她把阿念接过去住一段时间。”
看父亲病重的情况，估计动完手术还得修养不少时日，陈忌也得跟在旁边端屎端尿的照顾，他们出来前估计也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剩妹妹一个人在家难免不安全，还是让长辈照顾着比较稳妥。
陈忌应了一声：“阿念这两天老借支书的手机打电话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没敢和她说爸的情况，我等会儿就和姑姑打电话，让她陪着阿念住段时间再说。”
他语罢又艳羡道：“哥，你那个朋友可真厉害，你回头记得好好谢谢人家，我听护士说这种手术去大医院做比较稳妥，那个医生主任也很难约，人家肯定出了大力气，你记得和他说，以后有啥事需要帮忙的就开口，咱家肯定没二话。”
陈忌语气天真，尚且带着一丝少年的质朴，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哥哥那个所谓的“朋友”既然动动手指就可以安排好这么多事，又怎么会需要他一个穷小子帮什么。
陈恕在电话那头，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他弯腰扶着膝盖，身形缓缓下落，将头埋入了臂弯里，仿佛在为弟弟的天真感到好笑，然而透过缝隙看去，漆黑的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
陈忌听见他的笑声，有些羞赧的问道：“哥，你笑什么啊？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陈恕垂眸盯着地面，轻轻开口：“你没说错话，哥也是这么想的。”
他上辈子也是这么想的。
一定要好好报答庄一寒，报答这个救了自己父亲性命的人，报答这个可以让他不用辛苦打工就可以念完大学的人，报答这个让他从泥潭脱身走向高处的人，可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把他们两个逼上了那样的绝路？
陈恕藏在臂弯阴影中的嘴角微微上扬，难掩自嘲，或许是庄一寒眼神不好，救了个白眼狼吧，他没有再和弟弟继续通话，挂断电话后就从地上缓缓站起了身。
外面秋高气爽，天空一片澄蓝，陈恕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往外面看了一眼，总觉得那个契机已经快到了。
……
庄一寒晚上九点才从公司下班回家，他疲惫脱下衣服扔进脏衣篮，径直走进浴室洗澡，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里面出来时，就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一个劲震动，赫然是陈恕打来的电话。
庄一寒见状动作一顿，随手捞起手机点击接通，走到了落地窗前接电话，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懒散：“这么晚了，有事吗？”
熟悉庄一寒的人都知道，晚上九点过后如果没什么事最好不要给他打电话，就像他并不喜欢在下班后忽然在工作群里安排下属去做什么事，私人时间安安静静最好。
陈恕当然知道对方的习惯，可他上辈子就是太守规矩了，所以才一直游离在对方的世界之外，这辈子他偏要一点点打破庄一寒身上所谓的规矩原则，看看这个冷冰冰的人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容侵犯。
……如果是真的，那他才服庄一寒。
陈恕心中的念头冰冷而又玩味，低沉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去，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沙哑和迟疑：“庄总，今天有人给我爸爸办了转院手续，请问是你帮忙的吗？”
庄一寒垂眸，漫不经心点了根烟：“你就这么确定是我，万一是别人呢？”
他每次抽烟都会想起陈恕，那个人看起来年纪轻轻的，瘾好像比自己还大。
陈恕低低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色太晚，又或者话筒不清晰，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撩得人耳膜发痒，一片酥麻：“我觉得是你。”
他很笃定。
庄一寒无意识伸手捏了捏耳朵，心想自己最近怎么跟中了邪一样：“我有个朋友刚好学医，就让他帮忙安排了一下，我问过他了，手术风险不大，别太担心。”
话筒那头静了一瞬，一时间只能听见陈恕的呼吸声，过了片刻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
庄一寒笑了笑，薄唇溢出烟雾，清冷锋利的面容显得愈发高不可攀：
“我说过，跟了我，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话音刚落，远处街道忽然响起一阵消防车的警笛嘶鸣，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声音遥遥传来，连庄一寒的话筒也受到了波及，他微微皱眉，正准备把半开的窗户合上，然而不知发现什么，脚步忽然一顿。
“呜————”
刺耳的警笛声早已驶向下一个路口，尾音却还停留在原地，庄一寒关掉自己这边的话筒，然后在陈恕的电话那头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楼下住宅区门口恰好是一条马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在浓长的树荫遮挡下，一辆银色跑车正静静停在路边，车门旁靠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子，对方身形颀长，懒散垂眸，右手指尖轻点手机屏幕，沉默着掐断了电话。
一阵风过，警笛声也在黑夜中渐渐消散。
……
“如果我没发现，你打算在楼下站多久？”
庄一寒没想到陈恕会出现在自家楼下，他侧靠着入门处的玄关，原本宽敞的空间因为他们彼此间的暗流涌动竟显得有些逼仄起来，尤其门外的男子身形高挑，周身的荷尔蒙气息极具侵略性，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几分。
陈恕站在门外，心想自己现在拿着的或许是感激剧本？他缓缓抬眼看向庄一寒，那双狐狸眼哪怕在昏暗的光影中也依旧漂亮明亮得惊人，只是微微泛红的眼眶很容易让人猜测他是不是因为父亲的病重哭了很久，轻声道：
“我只是想来谢谢你。”
无论男女，红着眼眶的模样总是会更容易引起人心中柔软的情绪，庄一寒见状目光暗了暗，他压住心底那种不可名状的痒意，饶有兴趣问道：“那你怎么不上来？”
陈恕顿了顿：“我怕打扰你休息，打算在楼下待一会儿就回学校的。”
庄一寒从鼻子里轻笑一声，心想哪里来的二傻子，他干脆转身进屋，从鞋柜里拿了双新拖鞋丢在入门地毯上：“先进来再说。”
庄一寒不喜欢被打扰，所以住处少有人来，从鞋柜里寥寥无几的客人拖鞋就能看出，平常估计也就庄一凡和保姆会踏足，甚至连上辈子的陈恕想要过来，也必须提前得到允许。
但他毕竟在对方身边待了九年，就算一个月来不了几次，也足够把这个偌大清冷的住宅了解透彻。
格局没变，摆设没变，就连客厅里那架施坦威钢琴也是原来的模样。
庄一寒见陈恕盯着钢琴看，走过去在琴凳上落座，他在黑白琴键上随手弹了几个音，看的出来有些可惜：“买来当摆设的，我不怎么会弹琴。”
庄一寒骨子里其实并不喜欢经商，相比之下更偏好音乐一些，不过自从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被迫扛起家业，他就再也没时间触碰这些东西。
陈恕莫名想起上辈子，庄一寒不喜欢他的无知和土气，所以请了很多老师来教自己，学弹琴，学画画，学礼仪，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游刃有余，从一个乡下穷小子蜕变成商界精英，没人知道他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
陈恕那时还很天真，以为学好了那些东西就可以让庄一寒高看自己一眼，然而无论他学的多好永远只是徒劳，对方的目光从未因他停留。
上辈子蒋晰订婚后，庄一寒就刻意疏远了对方，然而命运作弄，在一次商业酒会上他意外撞见了蒋晰带着未婚妻一起出席，二人看起来和睦恩爱，实在幸福登对。
那似乎是庄一寒第一次遇见蒋晰的未婚妻，他回来后就颓废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接连半个月都没出过门，推掉了所有交际和应酬。
陈恕实在担心，忍不住上门探望，那也是他第一次没经过庄一寒的允许踏进房间。

第16章 掌控
直到今天，他还是能清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偌大的房间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地毯上满是歪七倒八的酒瓶，一向优雅得体的男子此刻却醉倒在沙发上，凌乱的碎发遮住眼睛，显得异常颓废。
陈恕从来没见过庄一寒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冷不丁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和愤怒，攥着庄一寒的肩膀哑声质问他为了蒋晰这样值得吗？！那个男人根本不爱他，也从来没把他的付出当一回事，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然后……然后庄一寒说了什么？
沙发上醉酒的男子掀起眼皮看向陈恕，神色看似迷蒙混沌，漆黑的瞳仁深处却一片清明，他淡淡抬起陈恕的下巴，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可是陈恕……”
庄一寒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知真假的醉意：
“就算没有蒋晰，也轮不到你。”
这个男人一向狠心得要命，他喜欢蒋晰，所以对方怎么折辱他都行，但如果他不喜欢一个人，对方就算死在他面前，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连言语都恶毒漠然到了极点。
陈恕闻言一怔，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悄无声息掉下了一滴滚烫的泪水，颤抖出声：“可蒋晰根本不喜欢你……”
庄一寒触及到那片湿润，微不可察顿了顿，他用指尖替陈恕轻轻拭去泪水，到底也没因为这句话发脾气，而是缓了缓语气：“陈恕，这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你该管的是自己的人生，好好学习，将来找一份好的工作，这就够了。”
“因为别人而耽误自己的人生，这样的做法很愚蠢，我以前不是这么教你的。”
商人重利，庄一寒教过陈恕，无论什么情况下第一时间都要保全自己，永远不要因为外人损害自身的利益。
重活一世的陈恕觉得很有道理，这辈子他打算保自己了。
纷乱的思绪渐渐回笼，在落地窗外繁华的夜幕背景下，只见庄一寒坐在钢琴前断断续续弹起了一支曲子，往常灵活的指尖竟显得有些生疏和笨拙，他上学的时候各类乐器都学过一些，只是太久没有温习，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
“第四个音错了。”
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紧接着身旁的位置微微下陷，被某种干燥的气息包裹。
陈恕的指尖和庄一寒一样白皙修长，只是比他有力些，也更加骨感清瘦，他右手覆在黑白琴键上，将庄一寒刚才错误的部分重新弹了一遍，悦耳的琴音从指尖流泻而出，将曲子里落寞的月色勾勒得淋漓尽致。
庄一寒动作一顿，看向陈恕的目光难掩讶异，闪着某种异样的神采：“你会弹钢琴？”
陈恕家境贫寒，上的学校也不好不坏，庄一寒理所当然觉得对方应该没有机会触碰钢琴这种成本昂贵的乐器。
他不会因此瞧不起陈恕，但同样也不会高看对方一眼，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想让别人高看，你必须有足够的资本，没有资本又何谈公平与尊严。
陈恕微微摇头：“只是刚好会这首曲子。”
庄一寒觉得他在谦虚，他也会弹这首曲子，但弹得好不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和陈恕坐在琴凳上，低声道：“完整弹一遍给我听听？”
陈恕扫了眼琴谱，是一首烂熟于心的《月半小夜曲》，因为庄一寒最喜欢这首歌，所以他练过无数次，只是却没有立即答应：“我从来不给别人弹琴。”
庄一寒闻言眼神一扫，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见男子的左手已经悄然覆上黑白琴键，对方虽然并没有看自己，但语气低沉，难掩认真：
“不过你例外。”
你例外。
从陈恕认识庄一寒的那天开始，他就在一直反反复复告诉对方这件事，你和别人不同，你是独一无二，你可以永远是那个例外，用温柔和爱意编织出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网，让人在毫无所觉的时候深陷进去，再难自拔。
在这个时候，蒋晰的存在感几乎为零，没有任何人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他，包括庄一寒。
哀凉婉转的琴音在室内轻轻响起，每个音符似乎都在诉说着心中隐秘而又不得窥见的爱意，陈恕前世的情感仿佛也从指尖注入琴键，让这首缠绵悱恻的曲子多了几分刻骨铭心的疼痛。
庄一寒听入了神，连曲子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不知不觉和陈恕挨得越来越近，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二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了连呼吸都能感受到的地步，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要挣脱胸膛蹦出来。
那是来自身体和灵魂深处最原始的冲动和吸引，在这一刻，理智终败于情欲。
庄一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干涩发痒，竟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恍惚间他听见陈恕在自己耳畔低声问了一句什么话：
“我可以抱抱你吗？”
抱？
庄一寒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有些紧张，又有些想笑，他连床都不喜欢跟别人上，又怎么可能随便跟人搂搂抱抱？然而迎着对方那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狐狸眼眸，他只感觉耳朵一阵滚烫，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为什么？”
“……”
陈恕没有回答，而是伸手将庄一寒轻轻搂入怀中，一点一点试探性收紧双臂，他身上没有别人那种潮湿甜腻的古龙水味，而是干燥蓬松的阳光气息，隔着衣服甚至能感受到里面精壮的身形，让人不禁悄悄红了脸。
庄一寒僵着后背一动不动，心跳声震耳欲聋，过了许久才终于渐渐软下腰身，只是身上滚烫的温度却怎么也褪不下去，他的大脑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乱成了一锅粥。
陈恕为什么要忽然抱自己？
虽然他们两个半夜共处一室，钢琴，月亮，包养关系，许多因素叠加起来确实暧昧缠绵，年轻人容易冲动上头，可这样是不是太快了些？他明明提醒过对方，自己不喜欢发生身体关系的，等会儿陈恕如果硬来该怎么办？自己是拒绝还是……
“谢谢你。”
陈恕微凉的唇贴着庄一寒白皙细腻的耳廓，感受着对方皮肤上滚烫的温度，轻声吐出了三个字，他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在他怀里越来越柔软的腰身，越来越迷离的目光，越来越蠢蠢欲动的情欲，干净利落抽身，缓慢松开了落在对方腰间的手。
庄一寒闻言终于清醒了几分，暗自咬了一下舌尖，难掩懊恼：“没什么，都是朋友帮的忙。”
陈恕却清楚这句话背后没那么轻描淡写，在庄一寒那个圈子里，开了口就等于欠人情，而人情就代表着要还，远比普通人之间请顿饭更复杂。无论他和庄一寒之间有什么纠葛，对方确实救了他父亲的命，这一点无论前世今生都无法抹去。
人命债，最难还了……
陈恕：“可也是因为你开口，你的朋友才会主动帮忙，我之前借钱是想给我爸爸做手术，现在他的手术既然已经没问题，我把五百万还给你吧。”
庄一寒闻言身形一顿，意味不明问道：“怎么，不想跟我了？”
陈恕望着他，没说话，片刻后才吐出一个字：“跟。”
庄一寒语气玩味：“为什么？没钱你也跟？”
陈恕轻轻点头，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但因为语气真诚，所以每个字音都显得格外动人缱绻：“因为你很好。”
“……”
妈的。
庄一寒压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心中实在纳了闷，面前这个人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处处都合自己的心意，他若无其事移开视线，指尖轻点那些琴键，只是怎么也弹不出陈恕那样动听的曲子：
“我知道你是为了手术费才跟我的，如果你反悔了，那五百万就当我借你的，等你将来念完书毕业了，以后有钱再还我。”
陈恕有些讶异：“真的吗？”
庄一寒：“……”
他就是随便客套客套，这傻小子怎么还当真了？
就在庄一寒思忖着该说些什么补救补救的时候，只感觉腰身一紧，被对方重新抱进了怀里，他看不见陈恕的脸，只是感觉对方的声音很温柔很温柔，一度有些醉人，还带着些腼腆：
“可我还是想跟着你，行吗？”
这个时候庄一寒才不会觉得他是为了钱才有这个念头，而是报恩，感激，或许还有一点微弱的悸动和喜欢。
庄一寒清冷的脸在夜色中有些微微泛红，他略有些不自在的偏了偏头，心想现在的男大学生都这么黏人吗：“你抱都抱了，还问我做什么？”
他看不见陈恕的脸，自然也就错过了对方微垂的睫毛，漆黑的眼底一片平静，哪里有半点腼腆悸动。
陈恕贴着男子的脸颊，无声闭眼。
庄一寒，原来你的原则和规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打破，只是上辈子的我太笨了，也太蠢了，所以才会输得一败涂地……

第17章 忽冷
陈恕没有在庄一寒家逗留太久，时间差不多就离开了，毕竟关系还没到那一步，贸贸然留宿只会让人觉得目的性太强，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也说了，这就够了。
有了庄一寒的安排，陈父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留院观察两星期就能出院，只是需要定期复查，而且离不开药物，家里那些繁重的农活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不能碰了。
陈大州从苏醒的那天就难掩焦虑，无论是环境清雅的单人病房，还是傻乎乎的二儿子告诉他手术费已经交齐，却怎么也说不明白钱是哪里来的，桩桩件件都让他感到了不安。
“你们说实话，是不是把老家的房子给卖了？！王八犊子，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做这个手术有屁用，房子那是祖宗留下来的！你们把房子卖了，将来住哪里，打算回去喝西北风吗？！”
陈大州对于手术费并没有直观概念，他所能想到的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家里那套老房子，顿时又惊又怒，对着在旁边陪床的陈忌破口大骂起来。
陈忌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爸，你刚做完手术，别这么激动，老家房子还在呢，没有卖！真的，我骗你就是王八！”
陈大州一把攥住他的手，黝黑的脸上满是紧张：“那你怎么付的手术费？！告诉我，你哪儿来的钱？！”
“找朋友借的，行了吗？”
一道低沉漠然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终于打断了陈大州的怒火。
陈恕像一个无关的人静静旁观这场闹剧，他手中拿着一个苹果，垂眸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皮，轻薄的果皮均匀落下，露出里面白净的果肉：
“我给你们买好票了，明天出院了你就和老二一起回家，医生说你的病最好隔三个月复查一次，乡下条件不好，我已经让姑姑帮忙看了，回头在县城挑一套合适的房子买下来，那边交通便利，坐高铁飞机来这里复查也方便。”
他们老家县城的房子很便宜，五六十万就可以买一套，虽然比不上大城市繁华发达，但该有的医疗配置都有，比窝在村子里强。
陈大州闻言气得咳嗽起来，愈发肯定家里的房子被卖了，他们老家祖上曾经也富裕过，那套院子占地面积很大，而且种满了鲜花，说是个生机勃勃的小园子也不差什么，如果真的肯甩手卖出去，还是有人愿意要的，前年就有好几个旅游开发商和民宿老板来问过价，只是陈大州都没松口同意。
“你……咳咳咳咳……你个王八蛋……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你把房子卖了，你弟弟妹妹难道要睡大街上？！”
陈忌急道：“爸，我不是说了房子没卖吗，你没签字我们想卖也卖不了！哥是找他朋友借钱给你做的手术，他那个朋友可有钱了，借了他好多，付完手术费剩下的钱还能在县城买套房子，我还有两年就能出去工作了，到时候我和大哥一起攒钱还给人家，慢慢还总能还上的！”
陈大州闻言这才想起来房子在自己的名下，没有他签字这两个小崽子就算想卖也卖不出去，惊疑不定望着陈恕问道：“这些钱真是你找朋友借的？你哪来这么有钱的朋友？可别在外面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
陈恕闻言削苹果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他，神情似笑非笑，细看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有钱给你做手术就行了，问那么多做什么？”
陈恕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太好，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糟糕，例如今天，如果不是为了给他们送车票和交代一些事情，他是打死也不会过来的。
而局面不出他所料，果然只会闹不痛快。
陈大州大怒：“你是什么态度和老子说话？！信不信我用棍子抽死你！！读了两本臭书了不起，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你还敢往外面借钱？借钱不用还的吗？你老老实实交代，到底借了多少！！”
“当啷——！”
陈恕忽然毫无预兆把手里的水果刀掷到地上，因为力道太过甚至划伤了皮肤，白皙的手腕上顿时出现一条鲜明的血线，不知是不是他冰冷的目光太过渗人，病房有了片刻寂静，连陈大州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惊愕望着这个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的儿子。
陈恕看也不看手上的伤，缓缓拉开椅子站起身，椅子脚的摩擦声有些突兀刺耳，陈忌担心哥哥发脾气，连忙起身拦在病床前，慌张解释：“哥，爸不是那个意思……”
陈恕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他一言不发望着急出汗来的陈忌，心想自己这个弟弟也不是没有别的用处，优点就是特能忍，反正他是受不了这个窝囊气的，过了几秒才听不出情绪的道：“我学校还有课，你们明天回老家我就不送了，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他语罢弯腰拿起地上的购物袋，把给弟妹买的新衣服和零食放在桌上，这才转身离开病房。
陈恕离开后并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找了个位置坐着，他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轻阖的双眸却不经意泄露了几分沉郁的情绪。
他在用庄一寒的钱给自己的父亲治病、买房，甚至于供弟妹上学。
而在不久的将来，他却需要想方设法让对方爱上自己，然后再狠狠地踹掉他。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念头、这么恶毒的人？
陈恕闭目，用指尖抵着太阳穴缓慢摩挲，心里这么想，唇角却控制不住勾了起来，他常听人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么庄一寒呢？这辈子有自己在，对方真的会有善报吗？
那条黑蛇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它绕着陈恕的肩膀缓缓游动，最后缠住他的右手，探出猩红的舌尖刺进那条不慎被水果刀划出的伤口。
【嘶——！】
撕裂般的剧痛感瞬间传来，陈恕倏地睁开双眼，冷冷看向那条黑蛇：“你做什么？！”
那条黑蛇不紧不慢收回舌尖：【亲爱的宿主，请不要太过激动，我只是看你受伤了，想帮帮你而已。】
它话音刚落，只见刚才还血流如注的伤口竟然悄无声息恢复了原样，皮肤光洁一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恕盯着这条洋洋得意的黑蛇，语气低沉讥讽：“可你让我感受到了十倍以上的痛苦，我宁愿等它自己慢慢痊愈。”
【原来你怕痛？】
黑蛇恍然，却笑的更加厉害，黑色的身躯微微发颤，
【那么你就更不该心软了，否则亲眼看见自己慢慢腐烂变成一具尸体，会比今天的伤口还痛千倍万倍，嗯？】
心软？
陈恕闻言微微偏头，心中忽然感到了几分好笑，毕竟一个连心都没有的人又怎么会心软呢，他望着黑蛇，听不出情绪的道：
“我只是在想，庄一寒既然那么喜欢帮我的话，不如就让他继续帮下去吧……”
毕竟庄一寒对喜欢的人，一向都是那么掏心掏肺的。
黑蛇满意赞叹：【本该如此。】
它的尾音微微上翘，最后散成一团黑雾消失在了眼前，咖啡厅外面的遮阳棚降下一片阴影，却依旧难以抵挡正午略显灼热的阳光。
“嗡——”
庄一寒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不止，陈恕盯着上面的来电显示，不知道为什么没接，直到对方锲而不舍打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才终于拿起手机点击接通：“喂？”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庄一寒低沉平静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尽管没有见面，但依旧不难脑补出对方坐在办公室里微微皱眉的样子。
自从他们在一起后，陈恕一向很“宠”庄一寒，嘘寒问暖只是最基本的，那种时时刻刻把他放在心中第一位的态度才最让人心神动摇，庄一寒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好，所以当有一天情况出现反常时，他会比别人更敏感。
他以前给陈恕打电话，不用超过三声就会被立刻接通。
而今天，他打了整整三遍。
陈恕一言不发倒入椅背，仰头看向上方，初秋倦怠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目，让他控制不住懒懒眯起眼睛：“刚才在医院，没有听见铃声，怎么了？”
他给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但也只是仅此而已，语气懒怠，仿佛并没有察觉到电话那头庄一寒微妙不高兴的情绪。
庄一寒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但想起陈恕今天好像去医院看望父亲，语气又缓和了下来：“怎么样，看过你爸爸了吗？我听薛邈说手术挺成功的。”
陈恕：“薛邈？”
庄一寒：“就是我那个学医的朋友，这次手术是他让家里人帮忙安排的，下个星期他生日请吃饭，你也跟我一起去送份礼。”
陈恕点了点头，自然不会拒绝：“我爸恢复挺好的，明天出院就回老家，你朋友喜欢什么，我提前准备一下礼物。”
庄一寒当然不可能让陈恕出钱：“他家里有亲戚从政，平常过生日比较低调，很少大操大办，就是朋友凑一起吃顿饭，礼物不用太贵，他喜欢收藏画，回头从方倚庭手里买一副就行。”
方倚庭就是他们上次在香茗阁碰见的那个朋友，家里办画廊生意的，这种资源最多。
说起这个，庄一寒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他今天下午约我吃饭，你也一起来吧。”
和上辈子截然不同，庄一寒并没有把陈恕放在家里雪藏吃灰，反而越来越频繁地带他出来见面，和方倚庭吃饭、参加薛邈的生日会，这两件事虽然看起来不算什么，但某种意义上却真正打入了庄一寒的核心社交圈。
如果是上辈子的陈恕，他或许会很高兴。
那么这辈子呢，他该感激涕零吗？
陈恕认真感受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这种情绪，饶有兴趣问道：“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
庄一寒听着话筒那头传来的反问，敏锐察觉到了陈恕今天对自己略显疏离的态度，他双腿交叠坐在真皮座椅上，脸色一点点冷下来，语气低沉，莫名让人胆战心惊:
“陈恕，你什么意思”

第18章 吻
庄一寒并不介意小情人闹脾气，毕竟是个人就有七情六欲，但闹脾气总该有个原因，否则和无理取闹有什么分别。他仔细复盘了一遍这段时间和陈恕在一起的时候，发现两个人并没有什么矛盾，恰恰相反，还挺愉快的。
难道有什么他没发现的地方？
就在庄一寒脸色阴晴不定的时候，陈恕忽然在话筒那头笑了一声，语气低沉散漫，尾调像钩子一样勾人：“逗你的，在哪里吃饭，把时间地址发给我吧。”
“……”
庄一寒脸色难看的缓缓吐出一口气：“晚上六点，滨和大道十七号。”
他语罢直接切断通讯，把手机扔到桌子上，抬手扯了扯领带，显然被陈恕刚才那番又冷又热的态度弄乱了心情。
晚上六点的时候，天色已经临近暗沉，道路两旁的霓虹灯依次亮起，将商业街点缀得繁华热闹。
庄一寒把车停在路边，抬手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迟到了十分钟左右，他微微皱眉，正准备给陈恕打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到，身旁的车窗忽然被人轻敲了两下。
“不好意思，晚高峰有点堵，我来晚了。”
陈恕弯腰站在车门外，微微上扬的狐狸眼中带着笑意，丝毫看不出中午在咖啡厅时沉郁的表情，只是他收拾好了心情，庄一寒却还没缓过来，心中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到了就上楼吧。”
庄一寒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车门下车，径直走入餐厅，陈恕也不介意，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今天这顿饭局是方倚庭主动约的，自从上次在香茗阁和庄一寒偶然碰面后，他就陡然意识到对方还在为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无论是出于他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亦或是商业上的合作，于公于私他都该做点什么，最后约了这顿饭打算私下赔罪。
方倚庭坐在桌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想把事情办得不地道的人明明是蒋晰，最后两头为难的却是他。
想当初蒋晰对圈子里的朋友三令五申不许把他要订婚的事透露给庄一寒，免得对方知晓阻挠，自己如果贸贸然跑过去通风报信，岂不是得罪了蒋家？再者说蒋晰确实不是什么良配，他结了婚也好，说不定庄一寒也能跟着死心。
抱着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的念头，方倚庭几经犹豫，最后还是选择把消息瞒了下来，但没想到把庄一寒给得罪狠了，蒋晰倒是拍拍屁股万事不管，惹得他两边不是人。
方倚庭正打着腹稿，思考等会儿见到了庄一寒该怎么说，但没想到包厢门从外面被人推开后，走进来的不止是庄一寒，另外还跟着一名俊美的陌生男子。
“我看两个人吃饭有点太冷清，就多带了一个朋友。”
庄一寒仿佛没看见方倚庭错愕的神情，随手拉开椅子在对面落座，他常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又怎么会看不出方倚庭今天请这顿饭的用意，多余的话不用说，只需要把陈恕往身边一带，就把对方还没开口的话给堵了回去，毕竟方倚庭再怎么样也不会当着第三个人的面赔礼道歉。
“也好，人多更热闹嘛。”
能在圈子里混的都是人精，方倚庭看见庄一寒带了个疑似小情人的帅哥过来，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立刻主动上前和陈恕打招呼，笑吟吟的，说话很是风趣：
“我记得你，上次在香茗阁和一寒吃饭的那个帅哥嘛，不过他太小气了，也不给我介绍介绍你，我姓方，方倚庭，你和他们一样叫我倚庭就行了。”
陈恕浅笑颔首：“方少客气了，叫我陈恕就可以，耳东陈，如心恕。”
上辈子在生意场上爬滚打的经历教会了陈恕一件事，永远不要把别人的客套当做亲近，尤其是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名利圈，方倚庭话是那么说，但你如果真的不上道管人家叫“倚庭”，那就是不懂分寸了。
方倚庭深深看了陈恕一眼，心想庄一寒的眼光终于靠谱了一次，这个长得俊就算了，更难得的是懂分寸知进退，如果个个都像蒋晰那样，天王老子来了也吃不消。
“什么方少不方少的，我也没大你几岁，你要是不想叫名字，喊哥也行，来坐坐坐，赶紧点菜吧，你们肯定都饿了。”
方倚庭是艺术世家出生的，父母工作都和画画有关，这样的家族名声是有了，但钱财和地位却稍显欠缺，难免有些高不成低不就，不过他能同时和庄一寒和蒋晰交好，自然有他的本事和优点，性格细腻妥帖，点菜的时候把每个人的口味都能照顾到，由小见大，不难想象别人为什么会喜欢和他玩。
嗯，可惜被蒋晰给坑了一把。
陈恕心中玩味想到，他不动声色看了眼身旁的庄一寒，发现对方从进门开始就神色冷淡，一言不发，活像谁欠了他几个亿似的，八成是为了自己下午不接电话的事，可怜方倚庭还以为庄一寒不肯消气，一开始还能热情说话，到后面就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一寒，明天宝珑艺术中心有个画展，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和陈恕一起去逛逛，多维奇和孟汕大师的作品都有收录，挺难得的。”
方倚庭说完从口袋里抽出两张内场VIP的门票放在桌上，往庄一寒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这算是隐晦的赔罪举动了，可惜庄一寒只是低头从容吃饭，听不出情绪的道：“我明天下午要开会，可能去不了。”
庄一寒对画展的兴趣不大，但不至于当场拂了方倚庭的面子，说白了还是因为上次的事心里有疙瘩。他自认为和方倚庭这么多年的交情，说是知心好友也不为过，但喜欢的人即将订婚，对方明明知情却和别人一起瞒着他，那种感觉大概只有庄一寒才明白有多难受。
他讨厌这种被身边亲近人欺骗和背叛的感觉，甚至说是憎恨也不为过。
方倚庭原本还想再劝，然而迎着庄一寒淡淡讥讽的目光，到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那两张淡绿色的门票孤零零放在桌角，成为了谁也不想触碰的存在。
包厢一时有些冷场。
刚才还善谈的方倚庭一下子局促起来，他时而低头夹菜，时而用纸巾擦手，显得忙碌而又没有章法，白皙的脸颊也多了几分尴尬的涨红。
陈恕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想世界上果然没有两边讨好这种事，当蒋晰和庄一寒开始针锋相对的时候，平常跟随他们的人就必须要站队了，最遭罪的莫过于方倚庭这种家世不上不下的，他哪个都不想得罪，哪个都得罪不起，夹缝生存的模样竟然让陈恕看出了几分自己从前的影子，也是稀奇有趣。
这顿饭吃的没滋没味，庄一寒连买画的心情都没有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正准备结束饭局，谁料这时候袖子忽然紧了紧，顺着看去，只见陈恕正望着自己：“我还从来没去过画展呢。”
低低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说悄悄话，无形之中便透着一股亲密。
庄一寒皮笑肉不笑：“然后呢？”
陈恕想看画展关他什么事？
陈恕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明目张胆十指相扣，庄一寒暗自挣扎，却怎么也扭不过陈恕的力道，最后只得不甘不愿泄力，压低声音皱眉斥道：“松开！”
光影稠丽，陈恕眼尾上扬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狐狸，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庄一寒的腿，主动邀请：“明天陪我一起看画展，好不好？”
庄一寒眯了眯眼：“你在和我讨价还价？”
陈恕反问：“不行吗？”
庄一寒冷笑：“你觉得行吗？”
陈恕：“我觉得行，因为男人不能说不行。”
庄一寒：“……”
陈恕又认真问了一遍：“庄总，你行吗？”
庄一寒：“……”
这个时候方倚庭终于缓过神来，下意识看向他们：“什么行不行？”
庄一寒脸色微沉，没有说话。
陈恕笑着哦了一声：“没什么，我在问庄总明天下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画展，毕竟天天开会也没什么意思。”
方倚庭闻言下意识看向庄一寒，却见冷着脸的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出于什么念头，居然做了一个十分打自己脸的举动，缓慢伸手把门票拿了过去：“……明天只是普通例会，上午应该就能开完。”
言外之意，同意去看画展了。
这个圈子里拜高踩低的人实在太多，尤其陈恕的身份又极为尴尬，庄一寒如果当众拂了他的面子，无形之中便会让人觉得陈恕在他心中并不重要，哪怕对方以后真的在圈子里混开，也难免遭到轻视和鄙夷。
庄一寒并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陈恕是他的人，自然不能被别人所轻贱。
庄一寒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对方倚庭道：“时间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刚好薛邈马上过生日，我明天过去给他挑幅画当礼物。”
这句话算是递了个台阶，方倚庭闻言肉眼可见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实了几分：“那你们路上开车慢点，下次有时间再聚，陈恕，你们看中哪副画直接和我说，我帮你们联系。”
方倚庭又不是傻子，自然看的出来陈恕刚才是有意给自己解围，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之多了几分善意。
陈恕并没有注意方倚庭的表情，他拿起桌角那两张浅绿色的内场门票看了看，然后随手塞进庄一寒的西装外套口袋，结果惹来对方一记带着警示性的眼刀：“老实点。”
今天下午的账还没算呢。
陈恕笑了笑，一点也不怕庄一寒沉着脸的样子，他直接伸手搂住庄一寒的肩膀，让对方大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若无其事的对方倚庭道：“他喝醉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下次有时间再聚。”
庄一寒没料到陈恕的举动，一时愣在当场，连挣扎都忘了：喝醉？醉什么醉？他就喝了小半杯红酒，得酒量多差的人才能醉得要别人扶？！
然而陈恕的身形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再加上力量悬殊，庄一寒一时挣脱不能，居然就那么被对方半搂半抱地拽出了包厢，徒留方倚庭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离开餐厅，车恰好停在路边，陈恕随手打开后座车门，直接把庄一寒塞了进去，他正准备绕去前门开车，但没想到手腕一紧，猝不及防被对方拽了进去，车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
昏暗的后车座挤进两名成年男子，难免显得有些狭窄逼仄，他们必须一个人压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这样才勉强有活动空间。
庄一寒攥住陈恕的衣领，神情落在阴影中看不出喜怒，只能感受到他因为呼吸而轻微起伏的胸膛，四周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陈恕，世界上不需要那么多好心人，今天的事下不为例，记住了吗？”
他指陈恕刚才为方倚庭解围的事。
陈恕知道，但并不在意，因为他早就发现庄一寒口中的条例规矩并不是那么牢不可破，只看对方愿不愿意为你破例，而他这辈子偏要成为那个打破原则的存在。
陈恕在黑暗中微微勾唇，仰头看向他，二人之间的距离顿时近到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我挺想下不为例的，但是很可惜，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
庄一寒面无表情盯着他，目光幽深：“什么意思？”
陈恕微微偏头贴着庄一寒的耳畔，右手落在对方柔韧清瘦的腰间，指尖轻轻一挑就钻进了衬衫下摆，他不紧不慢在对方细腻的皮肤上按揉游走，淡淡挑眉，语气蛊惑：“简单，一起做点印象深刻的事不就行了？”
庄一寒没料到他的举动，低低闷哼一声，慌张去按后背那只不安分的手，但没想到给了陈恕可乘之机，两个人的位置瞬间上下颠倒，对方直接把他抵在了狭窄的真皮座椅间。
庄一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慌张，他下意识抵住陈恕的肩膀，结果被男子年轻而又精壮的身体烫得一缩，皱眉哑声道：“我说过的，不上床。”
陈恕微微勾唇，用指尖温柔拨开他眼前的碎发，笑着嗯了一声：“我知道。”
对方一直洁身自好嘛。
不过庄一寒既然这么“洁身自好”，又何必包养小情人呢？矫情。
陈恕思及此处，心中忽然浮现一个玩味且恶劣的念头，很想知道庄一寒这辈子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坚定不移”，不过他望着身下男子泛红的眼尾，并不觉得这条规矩有多么牢固。
陈恕漫不经心垂眸，抵着庄一寒高挺的鼻尖蹭了蹭，简简单单的动作也让人心神摇曳，似笑非笑问道：
“那接吻呢？”
接吻？
庄一寒闻言一愣，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想拒绝，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唇瓣却猝不及防覆上一片温热，他瞳孔震惊收缩，眼前只剩下那人陡然放大的面容。
嗡的一声！
庄一寒感觉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忽然断了。

第19章 失控
世界上仿佛有人天生就对这种事无师自通。
和陈恕接吻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被他深深爱着的错觉，眼里只有你的存在，身躯紧紧相贴，薄薄的衣服根本抵挡不住炙热的体温，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唔……”
庄一寒忍不住皱眉闷哼出声，他一面艰难偏头躲避陈恕的亲吻，一面死死抵住住对方的肩膀试图隔开两人间的距离，然而不知是不是大脑缺氧的原因，力气越来越弱，到最后浑身发软，只能任由对方摆弄掌控。
昏暗的车厢里满是暧昧的水声，温度一节节攀升。
庄一寒清冷的目光沾染上情欲，控制不住溢出些许生理性泪水，他上扬的眼尾晕出一片浅浅的绯色，鸦羽似的睫毛沾染水光，比白天更多了几分可欺的脆弱感。
陈恕扣住他的十指，牢牢抵在黑色的真皮座椅间，唇舌抵死纠缠，气息侵略霸道，再也不是平常那副似笑非笑的散漫模样。
庄一寒被迫仰头回应，身上的白衬衫扣子一颗颗散开，性感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忍不住冻得一缩，他终于察觉到什么，陡然从情欲中惊醒，一把按住陈恕解扣子的手，低沉沙哑的声音难掩慌张：
“陈恕！”
“……”
陈恕闻言身形一顿，淡淡挑眉，总算停住了刚才的动作，他漫不经心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总感觉尝到些许血腥味，本就昳丽的唇色此刻更显得殷红如血，在黑暗中透着一股怪诞的美，笑了笑，明知故问：
“怎么了？”
“你！”
庄一寒原本气得想把他推下去，然而看见陈恕似笑非笑的神情却怎么也下不了手，他只好改为揪住对方的衣领，眼尾带着尚未褪去的泛红情欲，压低声音质问道：“你发什么疯！”
是的，发疯，庄一寒一时间居然找不到比这个更合适的词来形容对方，可惜他剧烈喘息的样子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陈恕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只见他低头将脸埋入庄一寒颈间，亲昵蹭了蹭，慵懒的嗓音微微拖长，听起来竟有些像撒娇，用温热的气音在耳畔问道：“不能上床，连接吻也不行吗？”
庄一寒感受着颈边微痒的触感，闻言目光一怔，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是接吻不行，而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没必要接吻，这个举动到底还是有些过于亲密，和拥抱有着质与质的区别。
今天接吻了，下一步就是上床，底线这种东西就是这么没的，一旦后退一步，后面就再也刹不住了。
庄一寒努力喘匀呼吸，垂眸看向陈恕，他微微用了些力才迫使对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不出情绪：
“刚才为什么要亲我？”
陈恕望着他，故意迟疑不答。
庄一寒皱眉：“说话。”
陈恕抿唇，这才缓慢吐出一句话：“喜欢你……”
他话音刚落，就察觉到下巴上的手悄然落了下去，透出一丝无措和怔然。
庄一寒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气笑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就因为我帮你爸爸治病，供你上学，你就喜欢我了？”
可喜可贺，他终于不再像上辈子一样，觉得陈恕是为了他的钱才“喜欢”他。
陈恕微不可察勾了勾唇，随即又低头掩过，声音低低的、闷闷的：“我就是喜欢你，没有那么多原因。”
庄一寒定定望着他：“可喜欢我不是什么好事。”
陈恕果然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显得格外漂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得不到结果啊。
庄一寒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此刻或许该告诉陈恕自己心里还藏着另外一个人的影子，所以对方喜欢自己是不会有结果的，但那样是不是会伤了陈恕的心？而对方那份炽热真诚的感情也不会再对着自己……
莫名的，他又想起了今天陈恕没接自己电话，甚至不想来吃饭的事，那种漠然的态度像一根细微的针扎在他心头，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不适。
庄一寒忽然没头没尾问道：“今天下午为什么不想来吃饭？”
陈恕意外望着庄一寒，没想到对方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心想面前这个人又哪里像自己记忆中冷心冷情的模样，原来也会有私欲，也会有不平，也会有小心眼，他一言不发替对方把散乱的衬衫扣子重新扣好，又把衣角细细理平整，这才抵着他的额头道歉：
“对不起，下午和我爸爸吵架了，所以心情不太好。”
他温柔摸了摸庄一寒的脸，一点也不介意对方在外人眼中喜怒无常的举动：“别生气了，好不好？”
庄一寒听了他的解释，心里终于舒服了一些，随即问道：“为什么会吵架？”
陈恕没有多说：“老人家总有些倔脾气，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过两天就好了。”
庄一寒摸了摸陈恕的脸，低低吐出一口气，他出于心底的那一份私念，迟疑许久，到底什么都没说：“……如果遇到什么难事就告诉我，别自己憋着，知道吗？”
陈恕点点头，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别的，轻声认真问道：“那我还能再亲你吗？”
“……”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顿，他望着陈恕仿佛总是藏着无限温柔和深情的眼睛，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带来一种全然陌生的触动。以庄一寒的高傲姿态，他既说不出一个“能”，但也说不出一个“不能”，最后只能无声闭眼，代表着默许。
算了……
庄一寒挫败心想，对方要亲就亲吧，自己只说过不能上床，又没说不能拥抱接吻，这件事怪到陈恕头上也没道理，对方年轻气盛，忍不住也是有的。
车内又开始了一场缠绵悱恻的吻。
一开始像蜻蜓点水般温柔，到最后一寸寸深入，生动诠释了什么叫抵死缠绵，庄一寒以前把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哪里有机会感受这种暧昧又朦胧的接触，只感觉心脏狂跳，带着隐秘的刺激，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处处都想去探索一遍。
最后吻到脱力，晕沉沉倒在座椅上，连怎么回家的都不知道。
经过这一夜，他们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些许改变，只是庄一寒并没有细想，他越来越频繁地约陈恕出来陪着自己，吃饭也好，散心也好，仿佛只要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连拥抱接吻这种事也变得熟稔而又习以为常。
去看画展那天，庄一寒除了订下一幅油画当做薛邈的生日礼物，另外还给陈恕订了一款新型车，毕竟他们出来见面越来越频繁，总不能次次都让陈恕借同学的车。
“店长说这款车起码要排三个月，我让他们走内部渠道安排，尽量下个星期就让你提车，到时候把证件和保险一办，以后外出也方便一些。”
陈恕倒也没拒绝，毕竟都这个关系了，再拒绝难免显得矫情，他只是在送庄一寒回家的时候抱着对方抵在玄关处亲了一通，吻着脸颊慢吞吞问道：
“怎么办？”
庄一寒搂着他的脖颈，低低喘息：“什么怎么办？”
陈恕从来不介意哄着他，毕竟说两句好听话又不会掉块肉，庄一寒缺乏情绪价值，他一向给得足足的，在耳畔用温热的气音苦恼问道：“感觉自己更喜欢你了，怎么办？”
庄一寒闻言脸上不免有些发烫，他斜睨了陈恕一眼：“给你买辆车就更喜欢了，如果将来买套房，你打算怎么办？”
陈恕抵着他的脖颈轻蹭，声音低沉带着鼻音，让人耳朵一阵酥麻：“你又不住进来，给套房我也不稀罕。”
他想哄一个人的时候，没人能抵挡得住。
庄一寒推了两下没推开，只能任由他抱着，只是唇角微微扬起，怎么也压不住弧度，显然被哄得很高兴：“傻子，有房有车还不好吗？”
多少人在a市奋斗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个，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只有这些东西才是最靠得住的。
陈恕吻住庄一寒，因为唇舌相触，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模糊不清：“好……但是没你好……”
庄一寒什么都没说，只是搂住陈恕脖颈的手更加紧了几分，竟有些不舍得放对方离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中邪了，居然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很晚了，今天要不要留下来？”
陈恕知道他说的是客房，但相比之前严防死守的疏离态度，不难看出庄一寒心中的防线已经开始欲摇摇欲坠。
陈恕用指尖轻轻拨开庄一寒眼前的碎发，不期然看见对方泛着细碎水光的眼睛，心想这个人动情了原来是这副模样么，只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显：“没关系，现在回去也不晚，而且学校还有事，夜不归宿不太好。”
庄一寒自觉失言，也就没有再提刚才那一茬，他缓缓松开陈恕，理了理对方的衣领：“那你从地库里选一辆车开回去吧，过两天薛邈生日聚会，记得别迟到。”
陈恕笑着点点头，从玄关拿了一把车钥匙，这才转身离开，徒留庄一寒一个人在原地，心中说不出的空落落。
已经临近后半夜，楼下的花园在月光照耀下愈发显得静谧，陈恕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在楼下长椅上抽了根烟，这才觉得心中翻涌的烟瘾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你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
这条黑蛇的出现总是那么不合时宜，它盘踞在陈恕肩头，饶有兴趣盯着地面上凭空多出来的细长影子，嘶嘶吐着蛇信，声音蛊惑：
【爱一个人会变得不幸，我们只需要被人爱着就够了，知道吗？】
或许是今夜月色太温柔，连它的语气都比平常缓和了几分。
陈恕漫不经心垂眸，盯着地上的影子笑了笑，俊美深邃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难以捉摸：“我就不能是演的吗？”
这条黑蛇有时候也会捉摸不透人类复杂的心思，甩了甩尾巴：【爱也是可以演出来的吗？】
“爱当然可以演出来啊，”
陈恕仿佛在嘲笑它的愚蠢，一字一句低声反问道：
“否则那些感人肺腑的爱情电影算什么？笑话吗？”
他语罢不知为什么，忽然失去了抽烟的兴趣，从长椅上起身，掐灭烟头扔到了垃圾桶里，过两天就是薛邈的生日聚会，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如果陈恕没有记错的话……
蒋晰也会出席。
那个耍了庄一寒半辈子，让庄一寒痛苦了半辈子，并且让自己嫉妒了半辈子的人，终于要见面了。
陈恕仰头看向夜色中皎洁的月亮，神情若有所思，庄一寒，让我看看这辈子你会怎么选吧，是我沉甸甸而又真挚的“偏爱”，还是蒋晰遍体鳞伤的“耍弄”？
他真的很好奇。

第20章 蒋晰
很快就到了薛邈生日这天。
地点选在一家环境颇为清雅的餐厅里，包厢只低调摆了两桌酒，邀请的都是一些关系较好的年轻朋友，因为没有长辈在场，倒是少了很多拘束。
庄一寒和陈恕抵达包厢门口的时候，只见里面已经到了大半人，其中一名面容俊雅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浅笑着招呼大家落座，赫然是今天生日宴的主人公薛邈。
“哥！”
今天的酒宴庄一凡也有出席，他最先看见自家大哥，吊儿郎当坐在位置上抬手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在一旁的陈恕身上时，则多了几分讶然，大概他也没想到这个男模居然真能把庄一寒给拿下，而且还带到了今天这种场合，看着是个普通大学生，没想到真人不露相啊。
“嘶……”
庄一凡有些琢磨不明白了，难道美色的威力真有那么大？
“我弟弟，不用理他。”
庄一寒一向看不惯庄一凡没个正形的模样，他微微偏头，示意初来乍到的陈恕跟紧自己，领着对方朝薛邈那边走去，此时薛邈也发现了他们，立刻迈步迎了上来，开口就是调侃，明显和庄一寒关系不错。
“哟，庄总这个大忙人今天居然也来了，我真是受宠若惊，其实小小生日而已，你人不到也没事，只要礼物到了就好。”
庄一寒听见薛邈的打趣，眼底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今天不止没带礼物，还多带了一张嘴，反正你薛大公子难得请客，不吃白不吃。”
庄一寒语罢微微侧身，让出后面的陈恕来，不着痕迹把他往前推了推，亲密之意尽显：“这是陈恕，上次他爸爸住院还是你帮忙安排的手术，他听说你今天过生日，想过来道个谢。”
陈恕顺势对薛邈颔首，目光清正，半点也不怯场：“薛少，上次的事多谢你费心，祝你生日快乐，希望别怪我今天不请自来。”
薛邈看见陈恕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笑着赞叹道：“闻名不如见面，果然和方倚庭说的一样是个大帅哥，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薛邈就行了，等会儿多喝两杯酒，我肯定不怪你。”
庄一寒和陈恕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避着谁，圈子里的人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他身边多了个小情人，而且还特别宠，否则今天这种朋友聚会的场合谁会特意带小情人过来。
那些暗中看热闹的人原本还在猜测庄一寒是不是被蒋晰伤得太深，干脆破罐子破摔，从外面找了个妖艳贱货来疗伤。毕竟和那些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不同，庄一寒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家业，又一向洁身自好，是出了名的天之骄子，找小情人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是稀松平常，放在他身上就是自甘堕落了。
但今天一看，别人琢磨来琢磨去，又觉得有点不太像那么回事儿了。
无他，庄一寒身边的那名男子实在是太抓眼了，尽管包厢里的水晶灯光璀璨夺目，还有那么多光鲜亮丽的客人，但对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明珠落在沙砾堆里的感觉，外貌出色，体态出色，更特别的是身上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气质，让人控制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满场大半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如果不是熟知内情，谁会以为他是庄一寒的小情人，比起薛邈那种清贵家世熏陶出来的贵公子也不逊色什么。
那些宾客在心中暗忖，庄一寒这哪里是破罐子破摔，分明是把眼睛擦亮了啊。毕竟蒋晰这个人着实有些难评，他的家世地位摆在那儿，你不能昧着良心说他差，但你如果说他好，桩桩件件的事，又实在有些难以夸出口。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没有哪个傻子会像庄一寒一样对他死心塌地的，被摆弄了那么多遍还不翻脸。
酒桌上不少人都和庄一寒熟识，他和薛邈打完招呼后就带着陈恕在其中一桌落座，左边挨着庄一凡和方倚庭，右手则是陈恕，陈恕旁边坐着一名气质颇为骄矜的富家少爷，看起来二十来岁出头的年纪，生得唇红齿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低着头显得阴沉沉的，也不和别人说话。
陈恕不着痕迹看了这人一眼，总觉得有些眼熟，他仔细回想片刻，这才发现对方好像是段成材的那个“陈少”，上次在香茗阁吃饭还遇到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此时竟然落了单。
“楚尧，今天薛邈难得过生日，你干嘛老吊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欠了你十亿八亿呢。”
庄一寒和陈楚尧不熟，所以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话，反倒是庄一凡和他关系不错，笑嘻嘻走过去揽着陈楚尧的肩膀逗他。
陈楚尧听见庄一凡的打趣，脸色却并没有好转几分，反而把目光一瞥，幽幽盯向了陈恕，略显突兀的开口问道：“这是你哥的朋友吗，怎么也不介绍介绍？”
陈恕微微一顿，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自己。
庄一凡这辈子对陈恕没什么恶意，恰恰相反，他十分感激对方把自家大哥迷得神魂颠倒，刚好踹了蒋晰那棵歪脖子树，闻言长臂一伸，亲热揽住了陈恕的肩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俩关系有多好一样：
“他叫陈恕，还在念大学呢，我哥的人，你少打歪主意。”
陈楚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来：“那还挺巧的，和我是本家。”
他语罢移开视线，后半程再没说过话，仿佛只是心血来潮随口那么一问。
庄一寒察觉到这边的暗流涌动，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对弟弟道：“今天是薛邈生日，你去敬他几杯酒。”
庄一寒的交友圈子和庄一凡的交友圈子明显有着质与质的区别，前者更多的是像薛邈这种有实力又性格不俗的人，后者则纯粹是狐朋狗友扎堆。
庄一寒和陈楚尧虽然交际不深，但也打过几次照面，只能说和自家弟弟一样，都是那种生性凉薄且喜欢寻欢作乐的富家子弟，本能的，他不太愿意让庄一凡和对方接触——
虽然都是两坨狗屎，但离得远一些，好歹不会沾上对方的臭气。
庄一凡显然知道大哥的意思，不情不愿哦了一声，只好到旁边找薛邈他们玩了。
就在这时，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名帮忙操持场面的长者，看起来气质不俗，大概是薛邈的父母，他们无意参加小辈的宴会，只是顺道过来露个面，但因为两家是世交，庄一寒难免要过去打声招呼。
“那边有长辈，我过去打声招呼，等会儿就回来，你饿了就去自助区拿点心，找不到路让方倚庭带你，如果有不认识的人上来和你说话，不搭理也没事。”
庄一寒拉开椅子起身，按了按陈恕的肩膀，心想对方到底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不懂人心险恶，就压低声音多嘱咐了两句。
陈恕点点头，心想庄一寒这辈子怎么变啰嗦了：“你去吧，我等你，再不去人都走了。”
庄一寒难免一噎，这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怕他单纯被人骗，自己至于啰嗦这么多吗，没好气的看了陈恕一眼：“别乱走，我很快回来。”
成年人的交际圈子相对来说更加复杂一些，薛邈今天过生日请的虽然大部分都是好友，但也有一些碍于情面不得不请的人，鱼龙混杂，谁知道他们藏着什么心思。
事实证明庄一寒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几个不怀好意的人，他们有些是看陈恕长得惊艳绝伦想要私下勾搭，有些则是纯粹看热闹，故意询问他和庄一寒是什么关系。
庄一凡敬完酒回来，见状皮笑肉不笑，心想哪里都有那种烦人的苍蝇，他面无表情灌了一杯酒，正准备上前帮陈恕解围，毕竟怎么说也是他哥的人，轮不到这些阿猫阿狗欺负，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陈恕已经端着酒杯起身一一作答，不轻不重就把那些人的问题给挡了回去，至于那些想暗中勾搭的，他也浅笑着保持距离，一推四五六，比他哥在生意场上的做派还要游刃有余一些，哪里需要人帮忙。
庄一凡见状身形一顿，只好心情微妙地坐了回去。
娘的，他只是想找一个人转移他哥的注意力，别一天到晚黏在蒋晰身上，可不是想找一个手腕更厉害的来拿捏他哥啊。
这个陈恕让人看不透，总觉得不是池中之物。
陈恕并没有察觉到庄一凡暗处的打量，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在意，他打发完那些讨厌的苍蝇后，转身回到了原位落座，没成想一旁的陈楚尧忽然扭过头来看向了他。
很难形容那双眼睛，漆黑、深不见底，像阴云密布的天空，连声音也是阴冷的：
“你认识段成材吧？”
陈恕笑意不变：“不如陈少先说说找他有什么事，我再决定要不要认识他。”
陈楚尧冷冷勾唇：“你挺机灵的，怪不得能和他做朋友。”
“给段成材带一句话，让他别装死不回信，一个星期内再不来找我，我就让他知道出人命是什么滋味。”
他扔下这句略显毛骨悚然的话后，连酒宴也不参加了，直接起身从后门离去，周遭的热闹喧嚣仿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越隔越远。
陈恕闻言微微皱眉，心想段成材最近难道做了什么事？然而还没等他理出一个头绪，就感觉四周的气氛忽然微妙静了一瞬，许多人都纷纷看向了正门口的位置，神色难掩诧异，仿佛来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客人。
陈恕似有所感，在稠丽的灯影下抬眼看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他却莫名心头一跳，猜到了来者身份。
蒋晰……

第21章 寄生者
说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前世今生陈恕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蒋晰，尽管对方和庄一寒一样是a市出了名的年轻俊杰，财经报道和网上并不缺乏相关资料,他却一次都没主动搜过，就算看见了也会刻意略过。
陈恕不知道是担心自己见了真人会自惭形秽，还是不想把本就疼痛的伤口又一次鲜血淋漓地撕开,总之他对蒋晰一切一切的了解都来自于旁人口述。
家世显贵，城中名流，曾经在庄一寒最困难的时候伸手帮扶过他，所以成为了对方心中不舍触碰的白月光。
因为没见过，所以陈恕曾经不止一次在脑海中描绘过蒋晰长什么样子，高大？英俊？风度翩翩？成熟稳重？
他陷入自己不安的想象中，几乎把所有完美的词汇都套在了对方身上,毕竟能让庄一寒在心上放了十几年的人又怎么会不优秀呢？
但再不安无措，也是上辈子的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恕已经放弃了对庄一寒的爱,又或者他已经学会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总之此刻看见那位名为蒋晰的男子时,他心中竟然出奇平静。
对方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西装革履，气质成熟稳重,虽然面容略显刚强,却不失俊美风度，如果只从外表来评判，无疑是个出色人物。
离得近了，这才发现对方身后还跟着一名长相柔美的女伴，白色的长裙曳地，或许就是蒋晰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未婚妻”。
陈恕仔细看了几眼,多少有些意外，因为上辈子对方好像并没有一起出席，他眼眸轻垂，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一言不发仰头饮尽了高脚杯里的红酒，心中忽而释然。
是他上辈子太着相了。
蒋晰就算再出色，总也脱离不了“人”的范畴，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又能特殊到哪里去呢？只不过是庄一寒的爱慕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所以显得那么神秘而又高不可攀。
陈恕说不上太过失望，只是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上辈子让他自卑不安的一切拨开了云雾之后，原来都只不过是身边再常见不过的人或事。
另外一边，薛邈的脸色则显得有些错愕了，无他，蒋晰这段时间一直带着未婚妻在巴黎度假，按理说是赶不上今天这场生日宴会的，对方还特意打电话道了歉，怎么忽然过来了？
薛邈不着痕迹瞥了眼庄一寒，果不其然发现对方嘴角笑意渐渐淡去，目光冰冷地盯着蒋晰，脸色怎一个难看了得。
薛邈心中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陈恕是第一次来，你过去陪着他吧，这里我招呼就行了。”
他说完暗中推了庄一寒一把，只想把这两个人赶紧分开，免得等会儿打起来。
庄一寒就算再耿耿于怀蒋晰上次的事，也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有什么失态的行为，他闻言终于把目光从蒋晰身上缓缓移开，又在对方身旁的女人身上轻飘飘打了个转，这才听不出情绪的道：
“那你招待客人吧，我先回去坐着了。”
蒋晰见状脚步微动，似乎追上去，却被薛邈不动声色侧身拦住，他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不动声色的疏离，意有所指道：“蒋总，真是稀客，我还以为你在国外赶不回来，早知道你要来我就应该换家大点的酒店，不至于像今天这么小家子气。”
蒋晰听出薛邈言语中的机锋，神情却不见变化，彬彬有礼：“我想着你往年的生日我都来了，今年总不好错过，所以订了昨天的机票从巴黎飞回来，我应该没有来得太冒昧吧？”
他说着目光似有似无看向远处，却不是在看庄一寒，而是落在了对方身旁略显陌生的陈恕身上。
圈子里都在传庄一寒包养了个小情人，想来蒋晰也听见了风声。
薛邈心想蒋晰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他们之间的交情完全是建立在庄一寒身上的，以前过生日请他是因为彼此还没闹掰，现在蒋晰都和庄一寒闹成这样了，对方过来不尴尬吗？
来就来呗，还把未婚妻也给带来了，这是生怕气不死庄一寒啊。
薛邈望着蒋晰臂弯里的柔美女子，顿觉一阵牙疼，连寒暄的心情都没有了，勉强笑着道：“哪里的话，来者都是客，蒋总里面坐吧。”
说来也是不巧，包厢里一共就摆了两桌酒，只有庄一寒在的那桌还剩下几个空位，在周围那么多人的注视下，双方无论谁换桌都会显得有些突兀刻意，于是薛邈只能眼睁睁看着蒋晰带未婚妻坐在了庄一寒那桌。
和庄一寒关系比较好的就算了，都坐在位置上没动，其余宾客却有不少都和蒋晰熟识，也没什么利益冲突，纷纷起身寒暄打招呼，蒋晰也都一一点头回应，有不知情的人询问起他身旁的女伴时，他则微微一笑，温柔解释道：
“我的未婚妻，闵柔。”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两个的关系很是甜蜜。
可惜有人欢喜有人忧，这一幕落在庄一寒眼中则显得十分刺目，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是不是因为他平常在蒋晰面前太过好脾气，所以给对方造成了一种软弱可欺的错觉？上次的账还没算明白，对方居然还敢带着未婚妻来自己面前晃悠，难不成是把他当成了软柿子，谁都可以捏一下？
庄一寒怒极反而有些想笑，漆黑的眼底满是渗人的冷意。
“吱呀——”
就在蒋晰和别人寒暄的时候，桌边忽然有人拉开椅子起身，椅子脚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桌边客人纷纷皱眉看去，想知道是谁这么扫兴，结果发现是庄一寒这个得罪不起的人物，瞬间把到嘴的抱怨咽回了肚子里。
“蒋总，上次你订婚的时候实在太仓促，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恭喜你，今天借着薛邈的场子，我敬你三杯酒，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才是。”
庄一寒语罢从桌上拿了瓶已经开封的红酒，拔掉木塞，倒了满满两大杯出来，殷红瑰丽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流淌，看得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红酒都是用品的，平常沾个杯底就差不多了，谁像喝啤酒似的猛灌这么大一杯，而且今天桌上那几瓶据说都是薛邈的珍藏，年份久后劲大，酒量差的喝半杯就醉了，要拼酒也不能这么拼啊。
庄一寒这是在和蒋晰置气呢。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熟知内情的人心中都齐齐冒出了这个念头，方倚庭担忧起身准备劝阻，结果被庄一凡一巴掌拍在肩膀上用力按了回去：“少掺和蒋晰的事，我哥又不会啃下他半块肉。”
方倚庭微微皱眉，还是难掩担忧：“陈恕知道了怎么办？”
庄一凡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桌边还坐着陈恕，他下意识看向对方，却见陈恕正双腿交叠，静静端坐在椅子上，俊美的侧脸在水晶灯影下显得有些不太真实，他既没有别人看好戏的八卦神态，也没有出现疑惑不解的神情，有的只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没错，平静。
仿佛他早就猜到了庄一寒和蒋晰之间的关系。
但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了不安，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庄一寒到底喜欢谁。
庄一凡砸吧了一下嘴，无意识皱眉，也不知品出了什么滋味：“他应该猜不到吧？”
另外一边，蒋晰不知是不是自觉上次的事做得不太地道，居然没有拒绝庄一寒明目张胆的刁难，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在闵柔担忧的目光中举起酒杯示意：“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是朋友也是兄弟，没必要像别人那样搞一些虚礼，不过你的这三杯酒，我一定喝。”
蒋晰酒量明显不错，语罢居然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喝完了整整三满杯的红酒，而庄一寒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要赌心中那口气，也跟着陪了三满杯，只是他酒量不好，喝完明显有些强撑的意思，连眼睛都红了。
然而这还不算完，庄一寒见桌上的酒喝空了，居然又让人拿了两瓶过来，他狭长的眼眸虽然沾染了醉意，却难掩凌厉，冷冷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只觉得后背发寒：
“这三杯酒是恭喜你订婚，不过今天薛邈过生日，你来晚了是不是也该自罚三杯？”
闵柔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纠葛，只觉得庄一寒有些莫名其妙，老盯着蒋晰灌酒算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微微皱眉，上前一步挡在蒋晰身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
“庄总的意思是让蒋晰再喝三杯吗？这和强行灌酒有什么区别？想让他喝可以，不如庄总也跟着一起拼三杯，看看你们谁的酒量更好？”
她的意思很明确，蒋晰如果要喝，那你也别想撇开关系。
“闵柔！”
蒋晰压低声音斥了一句，直接把她拉到了身后护着，庄一寒哪里是那么好脾气的人。
庄一寒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到底是曾经喜欢过的人，他亲眼看见蒋晰那么护着另外一个人，心里或多或少有些难以言喻的讥讽和隐痛。
不过这件事说到底和闵柔没关系，庄一寒就算有气也不会对着一个姑娘撒，冷冷勾唇：“当然，蒋总喝三杯，我陪三杯，怎么样？如果喝不了低头认个输就好，我也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
庄一凡见状有些坐不住了，他还不知道自家大哥的酒量吗，几乎是沾杯就醉，再来三杯哪里站得住。他拉开椅子正准备起身帮庄一寒挡一挡酒，谁料有人却比他先一步起身。
“闵小姐误会了，庄总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毕竟再这么拼酒拼下去，薛少可就要心疼他珍藏的红酒了，不如这样，我替庄总喝三杯，你们随意就好。”
一道低沉清朗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耳畔响起，在这个局面尴尬的时刻无异于天籁，只见陈恕不知何时起身挡在了庄一寒面前，他当着闵柔的面倒了满满三杯酒，然后面不改色喝了下去，末了将空酒杯反手倾斜，莞尔一笑：“今天是薛少的生日，不要伤了和气才好。”
他的面容实在太过惊艳，喝完酒之后眼底便多了一层细碎的水光，含着笑意看人的时候任谁也生不起气来。
闵柔见他连干了三杯酒，低头略显尴尬地挽了挽耳畔的头发，面色酡红，小声呐呐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庄总倒酒实在倒太多了，实在不行我替蒋晰喝三杯也行。”
陈恕闻言却是拿起杯子，给她倒了半杯果汁，浅笑着递过去：“我觉得还是喝果汁更好，万一两个人都醉倒了也不太妙，闵小姐觉得呢？”
闵柔哪里还说得出什么，红着脸接过杯子，低头喝完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这么悄无声息化解了，众人不约而同在心底松了口气，看热闹归看热闹，他们可不想看见庄一寒和蒋晰真的打起来。
庄总能找到这种小情人也是走了狗屎运，毕竟漂亮的好找，想找个有脑子的却难如登天，再加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也难怪能让眼高于顶的庄一寒看上，没看见闵小姐有了未婚夫都差点被迷得晕头转向吗？
庄一寒眼见陈恕挡在自己面前喝完了三杯酒，神情一瞬间变得格外复杂，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攥紧，牙关紧咬，想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一定要和蒋晰争那口气，或许是不甘心吧，不甘心那么多年掏心掏肺的付出，最后被别人当做笑话一样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甘心自己被蒋晰耍了那么久，最后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
说不清是酒意上涌还是别的，庄一寒闭了闭眼，只感觉喉间酸涩难言，连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他身形轻晃，控制不住踉跄了一瞬，却在下一秒跌入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你喝醉了，我扶你出去吹吹风。”
陈恕没有询问庄一寒为什么会如此失态，他和方倚庭等人微微颔首，然后扶着庄一寒从后门离开了包厢，将众人探究的视线隔离开来，原本和闵柔低声说话的蒋晰似有所觉，回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包厢外面是一条走廊，四下寂静无人，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夜风从外面吹来，让人大脑多了几分清醒，庄一寒却颇有些借酒撒疯的意思，将脸埋在陈恕颈间，死活就是不肯撒手。
陈恕拽了两下没拽开，也就随对方去了，他一手搂着庄一寒的腰，一手将半掩的窗户推得更开，顺便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姿态漫不经心，仿佛并不在意庄一寒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庄一寒久等半天，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安慰，却闻到一阵似有似无的烟味，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陈恕，他眼眶泛红，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难过哭的，一缕碎发悄然滑落下来，显得有些狼狈脆弱，声音沙哑：
“陈恕，我心情不好。”
陈恕嗯了一声，心想关自己什么事，他把烟取下来夹在指尖，温柔摸了摸庄一寒的后脑：“心情不好我陪你待会儿。”
庄一寒错愕望着他：“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陈恕闻言乐了，差点笑出声，庄一寒心情不好说白了都是自作自受，自己又有什么好问的。他屈指轻弹烟灰，语气温柔而又蛊惑，伸手摸了摸庄一寒冰凉的脸：“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只是下次别喝这么多酒了，嗯？”
庄一寒感受到脸颊处传来的温热，控制不住闭了闭眼，或许是酒精作祟，那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更加明显，他低头紧紧搂住陈恕的腰身，把脸埋入对方颈间，也不知是在说喝酒的事，还是在说蒋晰：“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再也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今天这场闹剧总算是断了庄一寒心中最后的念头，只是毕竟喜欢了那个人整整九年，此刻周身还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被无边阴霾笼罩着。
这对于恶魔来说是最好的养料。
一条黑蛇从陈恕手腕凭空出现，吐了吐猩红的蛇信，准备伺机而动，然而还没等它汲取庄一寒身上的痛苦饱餐一顿，酒店天花板上方忽然出现另外一团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吸走了庄一寒周身那片名为痛苦的黑色阴霾。
黑蛇见状原本兴奋摇晃的尾巴尖倏地一顿，那颗蛇头居然硬生生看出了一丝惊讶错愕的情绪：【？】
居然还有人敢和它抢食？！！！
这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黑蛇敏锐察觉到这团阴影有些不同寻常，立刻缩回了陈恕的袖子里，只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暗中窥探。
那团阴影却毫无所觉，贪婪吞噬着庄一寒周身名为痛苦的情绪，体型像气球一样越涨越庞大，直到把那些情绪吸食殆尽，它这才满意转身离开。
黑蛇见状悄无声息跟了上去，目光阴沉，难掩杀气，恨得差点把獠牙都咬碎了。
该死的烂泥巴，居然敢和自己抢食，看他不撕烂对方的嘴！！
然而当黑蛇愤怒跟踪这团阴影来到举办生日宴会的包厢时，却惊讶发现对方忽然变成一缕黑雾，飞快钻进了酒桌旁边一名男子的身体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彼时那名男子正浅笑端起酒杯向众人敬酒，他穿着一身浅色西装，在灯光下显得风度翩翩，左手还搂着一名穿白色长裙的漂亮女子，无疑是宴会场上的焦点之一。
别人都称呼他为……
蒋总。
深秋时节，天气越来越冷，陈恕带着庄一寒在走廊窗边吹了会儿风，没过多久就感受到一阵寒意，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把窗户重新半掩，这才拍了拍庄一寒的后背道：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或许是抽了烟的缘故，他的声音比起平常略显低哑，透着一股冷淡的性感，庄一寒也不知道自己是喝醉了还是别的，越来越站不稳身形，脸颊蔓延一层薄红，他望着陈恕，嘴唇蠕动半天，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一句话：
“我想回家了。”
“那就回家。”
陈恕干脆利落替他做了决定。
这场生日宴会因为蒋晰的到来被搅得乱七八糟，再留下去也没什么必要，庄一寒给薛邈发了条短信，这才和陈恕一起离开。
今天他们两个都喝了酒，所以开车的是秘书闫凯，他或许是误以为两人同居了，也没问陈恕住哪里，直接朝着庄一寒的住处驶去了，偶尔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好奇抬眼，借着后视镜悄悄打量老板的“小情人”。
庄一寒酒量本来就不好，这个时候已经开始返后劲了，昏昏沉沉倒在陈恕腿上，显得格外安静。
陈恕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庄一寒身上，然后偏头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一个人兀自出神，他脑海中总是控制不住回响起今天陈楚尧在包厢里说的那句话，莫名有种淡淡的不安感。
当然，只是替段成材不安，陈恕自己倒不太在意。
人命这种事，没经历的时候怕，经历过了也就那样。
就在陈恕思绪飘远的时候，一道礼貌询问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陈先生，到了，要不要我帮您把庄总一起扶上去？”
闫凯把车在路边停稳，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恕一眼，静等对方的答案，如果陈恕的身份此刻是庄一寒的朋友或者兄弟，他会直接主动上前帮忙，但如果是“情人”这种暧昧关系，他就不太方便主动了。
圈子里那些小情人私下对金主总是有着绝对的占有欲，不许别人沾半个手指头，如果你不小心做了一些令人误会的举动，漂亮的金丝雀立刻就会变得比被人抢了骨头的狗还凶恶。
闫凯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一定能说明他有多聪明，却一定能说明他的谨小慎微。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好，那就麻烦你了。”
陈恕淡淡道谢，语罢直接打开车门下了车，庄一寒这辈子统共也没喝醉过几次，次次都和蒋晰有关，次次都是自己来收拾烂摊子，他看起来像是什么很善良的人吗？
陈恕轻笑，心想当然不是，他下车站在路边吹了吹风，总算感觉清醒了几分，谁料一回头却发现闫凯正坐在车上神情错愕的望着自己，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好像有点不妥当。
“……”
陈恕微妙沉默一瞬，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抱歉，我喝了酒，有点站不稳。”
闫凯闻言一愣，反应过来连忙说了声没关系，然后打开车门下车把庄一寒扶下来，在陈恕的帮忙下一起上了楼。
“陈先生，那庄总就交给您照顾了，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陈恕点点头，这才从闫凯手里接过喝醉的庄一寒，扶着对方进了房间，因为对四周的摆设太过熟悉，哪怕不开灯在黑暗中也行走无碍，庄一寒恍惚间只感觉自己被人安置到了床上，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给了他几分借酒撒疯的底气。
“陈恕……”
庄一寒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发现男子正坐在床边陪着自己，不禁心念一动，他墨色的碎发悄然滑落下来，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却远不及眼尾那一抹薄红动人。
庄一寒动了动唇，嘴里吐出的终于不再是蒋晰的名字，说的也不再是“陈恕，就算没有他，也轮不到你”这种锥心话，而是……
“亲亲我……”
他低声恳求，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揉碎的星光，那么破碎，却又那么明亮，甚至主动搂住男子精壮的腰身缠了过去。
这是上辈子的陈恕从来不配窥见的风情。
庄一寒把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陈恕颈间，鼻翼间是浅淡的薄荷烟味，他感觉自己像是着了魔，极其渴望面前这名男子的触碰，什么不能接吻不能上床之类的规矩都被扔到了九霄云外，再也不愿想起。
“陈恕……亲亲我……”
庄一寒半跪在床边，从后面抱住陈恕的腰身，他原本低沉的声音此刻忽然变得沙哑急切起来，胡乱在男子颈间亲吻，摸索着想要解开他的衬衫扣子。
陈恕却无动于衷，他怔怔望着地板上属于两个人的黑色虚影，半晌后无声闭目，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哀与嫉妒。
是的，嫉妒，
他居然在替前世的自己，嫉妒现在的自己。
尽管那是很没道理的。
他任由庄一寒笨拙解着自己的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到第四颗的时候，陈恕忽然制止庄一寒的动作，一把推开了对方。
“砰——”
庄一寒跌倒在床上，愣了一瞬，随即重新爬起来抱住陈恕，他借着酒意不满嘟囔了一句，然后继续去解对方的扣子。
陈恕神情漠然，继续推开他，庄一寒锲而不舍地又重新抱住，如此往复了几遍，陈恕终于失去耐心，他一把攥住庄一寒的手腕，冷冷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唔……”
庄一寒皱眉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反而在黑暗中仰头看向陈恕，这个姿势显得他太乖巧顺从了，红红的眼眶则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破碎，仿佛这个时候你无论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陈恕垂眸盯着他，眼底闪过一抹玩味：“你不是说过，不和我上床的吗？”
庄一寒答不出来，只是怔怔望着陈恕，然后又借着酒意去亲吻他俊美的脸庞，舌尖轻轻舔舐过皮肤，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陈恕微微用了些力才把庄一寒从脖子上拽下来，他捏住对方的下巴，不经意瞥见那泛红的唇瓣，用指尖轻揉复抹，仿佛想知道会不会擦掉一些颜色，声音低沉暗哑，无不恶意的问道：
“想让我上你？”
这句话略带侮辱性质，哪怕是醉酒中的庄一寒也能察觉到，只见刚才还乖顺任捏的兔子忽然变成牙齿锋利的狼，偏头朝着陈恕的指尖恶狠狠咬去。
陈恕不躲不闪，让庄一寒咬了个正着，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装模作样，但直到一股尖锐的刺痛伴随血腥涌出，他这才发现庄一寒是真的从骨子里就带着狠劲。
不过既然这么清高不容侮辱，怎么被蒋晰摆弄了那么多年也不见发怒，只会在自己面前龇牙咧嘴？
陈恕面无表情把指尖抽出来，瞥了眼上面带着血迹的牙痕，然后重新捏住庄一寒的下巴，他亲眼看见对方白皙的皮肤沾染上自己指尖斑驳的血迹，莫名笑了一声，低低的，也不知藏着什么情绪：
“这就生气了？”
庄一寒在黑暗中冷冷望着他，脸上带着被陈恕羞辱后的苍白和难堪，一字一句咬牙道：“你活该……”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唇上猝不及防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陈恕毫无预兆低头吻住庄一寒，五指贯穿对方的发间，然后用力收紧，将这个略显粗鲁的吻加深到了极致。
“唔……”
庄一寒皱眉攥住他的肩膀，一开始还在死命挣扎，到后面不知为什么，指尖越来越松懈，转而搂住陈恕的脖颈热烈回吻过去，两具滚烫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混乱中不知是谁扯掉了谁的衣服，扣子崩了一地，就差最后一层浅浅的窗户纸。
庄一寒性格高傲，哪怕喝醉了也绝对说不出“求你上我”这种话，他只能略显难耐地在陈恕身上磨蹭，然后仰头用渴求的目光看着他，急促低沉的喘息喷洒在颈间，一遍又一遍在黑暗中低声喊着他的名字：
“陈恕……陈恕……”
睫毛湿润，声音破碎难耐，让人感觉他快哭了。
陈恕一言不发听了片刻，目光凉薄，不见丝毫情动，到最后他不知是不是被这个醉鬼纠缠得有些烦躁，微微皱眉，一把将人拉到怀里打横抱起，朝着套间隔壁的浴室走了进去，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滑门关上，只能听见里面若隐若现的水声。
庄一寒本来就意识混沌，在浴室水蒸气的熏腾下更是站也站不住脚，他呼吸急促，身形无力下滑，最后又被陈恕稳稳托住腰身。
听说喝醉的人是硬不起来的。
但庄一寒……也不知道这个人是真醉还是假醉，紧紧缠在陈恕身上，在对方耳畔一遍又一遍低语，清冷的眉头微微皱起，模糊不清喊着难受，皮肤更是一片胭脂般晕开的红。
水声淅沥，玻璃门后是两道纠缠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小时，或许是一个小时，陈恕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只见他怀里抱着不知发生过什么，早已软成一滩水的庄一寒，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着水。
陈恕把人丢到床上，这才重新折返回浴室换了套干净衣服，庄一寒脸色绯红地陷入被子里，眼眸半闭，低声哼唧，明显刚才被折腾的不轻。
……其实也不算折腾，毕竟没做到最后。
不过就算是用手，对庄一寒这个雏来说也够了。
陈恕并没有任何想和对方过夜的兴趣，他关灯离开主卧，打算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一晚，然而前脚才刚刚躺下，后脚那条外出未归的黑蛇就摇着尾巴回来了。
【嘶嘶～】
潜台词：快来问我。
陈恕原本不太想理它，但还是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
那条黑蛇顺势游上了陈恕的身躯，缓缓盘踞在他肩头，冰凉锋利的鳞片让人感到了些许不适应，低声吐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我去跟踪蒋晰了。】
陈恕闻言一顿：“你去跟踪他做什么？”
黑蛇没头没尾道：【他居然是一名寄生者。】
“……”
这下怔愣的人变成了陈恕，虽然他听不懂“寄生者”是什么意思，但光看字面意思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眉头无意识皱了起来：“什么是寄生者？”
【一种游离在空间站管辖范围之外的恶灵。】
【他们没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必须吸食人类的痛苦续命，所以通常会披着皮囊混迹在人类中间，然后随机择选一名宿主。】
【这种选择是终身性的，中途不可以更改宿主，宿主活多久，他就必须绑定多久，直到对方死亡才能替换下一个。这意味着他会一辈子缠着那名人类，不断给对方制造痛苦，吞噬着对方的情绪，直到生命尽头，就像寄生虫一样令人生厌。】
【等到宿主死后，寄生者则会改头换面，重新换一个身份去别的世界，继续寻找下一个宿主，一遍又一遍故技重施。】
黑蛇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最后靠近陈恕耳畔嘶嘶吐出蛇信，意味深长问道：【刚才在宴会上，我发现蒋晰居然是一名伪装成人类的寄生者，那你猜……谁是他绑定的宿主？】
陈恕被这一连串的消息冲击得有些难以回神，迎着黑蛇看好戏的目光，他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微变，缓缓吐出了三个字：“庄一寒？”
【真聪明，就是他。】
陈恕闻言大脑就像被什么东西忽然狠砸了一样，耳畔嗡鸣不断。
原来是庄一寒？
居然是庄一寒？
陈恕只觉得脑海里某个困扰了他前世今生数年的禁锢在此刻陡然被外力击碎，蒋晰那些奇奇怪怪的行为也终于有了解答。
怪不得，怪不得上辈子蒋晰明明不喜欢庄一寒，却每次都喜欢在庄一寒即将忘掉他的时候冷不丁出现，时而关怀备至，时而冷心绝情，让对方十几年都没办法真正放下。
怪不得蒋晰总是会刻意做一些让庄一寒痛苦的事，例如今天的生日宴他明明有一百个借口可以不出席，却偏偏要带着未婚妻高调出现，让庄一寒亲眼看着他们亲密无间。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恕只感觉讥讽至极，连自己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跌坐在地的都不知道，他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游动到地毯上的黑蛇问道：
“所以蒋晰从头到尾都在操控庄一寒？把他当做一个可以汲取痛苦的工具，直到死为止？”
黑蛇优雅甩了甩尾巴尖：【不然呢？】
“……”
没人说话，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恕怔怔望着四周无尽的漆黑，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有些想笑，又感到一阵荒谬，庄一寒上辈子掏心掏肺喜欢了十几年的居然是这么一个人吗？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一场利用？
他轻扯嘴角，盯着黑蛇一字一句自嘲问道：“我上辈子就是输给了他？”
他上辈子就是输给了这么一个寄生者？
把庄一寒的人生像玩具一样操控的、虚伪的寄生者？
没有真心，没有喜欢，只有操控，把他上辈子求而不得的那颗真心像烂泥一样反复践踏玩弄，直到死的那天才能得到解脱？
黑蛇原本晃动的尾巴渐渐安静了下来，有些不明白眼前这名人类为什么么这么愤怒，它以为陈恕会幸灾乐祸的，毕竟庄一寒也是他所憎恨的对象。
然而事实上是陈恕周身出现了无边无际的阴霾，汹涌漆黑，就像上辈子将他溺毙吞没时的冰冷江水，暗得连光都照不进去。
这种情绪名为痛苦。
陈恕居然在痛苦吗？
黑蛇缓缓游到了陈恕眼前，它看见地毯上有一滴不易察觉的湿痕，是这名人类的眼泪：【你为什么哭？】
“因为痛苦……”
【那你为什么会痛苦？】
陈恕无声闭目：“你不会明白的……”
世界上有很多人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这种名为“真心”的东西，旁人轻易拥有却弃若敝履，怎能不让人痛苦？
哪怕卑劣如陈恕，也知道这种东西不该随意践踏，他在黑暗中缓缓抬头，碎发遮住了眼底的猩红，唇边弧度冰冷讥讽：“所以我这辈子要变得和蒋晰一样了，是吗？”
【这怎么能一样呢？】
黑蛇用尾巴尖轻轻挑起陈恕的下巴，心想那名寄生者上辈子如果没有用能量蛊惑庄一寒，或许这名人类能生活得不错也说不定，有这样一张惊艳绝伦的脸，又有一颗沉甸甸的真心，谁会不喜欢呢？
【他会卑劣缠着庄一寒一辈子，汲取无穷无尽的痛苦，而我们只需要踹掉庄一寒，获取他被抛弃时那一瞬间的痛苦就够了，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不，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都一样卑劣，一样的高高在上，喜欢玩弄无辜者的命运。
见人痛苦却感到欢愉者，便是撒旦。
陈恕望着黑蛇，忽然没头没尾道：“认识这么久，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黑蛇口吐人言，声音低沉：【撒斯姆。】
这个名字在西方神话中代表死亡与痛苦，同时也代表着转折与复生。据说他是被上帝以右手封印的九大堕天使之一，掌控着欲望的权柄，诱导人的灵魂走向堕落。
【你要小心蒋晰，他已经开始警惕你了。】
陈恕听见这个名字，终于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渐渐冷静下来：“他的弱点是什么？”
【痛苦，如果没办法从庄一寒身上获得足够的痛苦，他就会很快老去。】
“只是老去，不会死亡吗？？”
黑蛇闻言一顿，下意识看向陈恕，却见对方也在望着自己，那双微微上扬的狐狸眼黑黝黝的，只剩一片寒意。
它差点忘了。
蒋晰前世扰乱的何止是庄一寒的命运，还有陈恕自己的命运，他原本平稳的人生被仇恨裹挟，变得荒谬而又可笑，又怎么能不恨蒋晰。
“……”
黑蛇意味深长道：【想杀他也不难，他死了，这个世界关于他的记忆和痕迹就会被自动抹去，尸体也不会存在，但我不建议你杀他。】
陈恕眯眼：“为什么？”
黑蛇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游上去，贴着陈恕的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陈恕闻言一怔，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我知道了。”

第22章 拒绝
一夜时间悄然流逝,熹微的阳光顺着紧闭的窗帘缝隙挤入，带着深秋特有的柔和，并不像炎夏那么刺目。
庄一寒从昨夜的宿醉中苏醒,只感觉大脑传来一阵钝痛，身体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与空虚，他闭目皱眉,用手撑着从床上艰难坐起身，薄被却在此时悄然滑落，发出一阵丝滑的布料轻响。
“哗啦——”
未着寸缕的身躯失去遮挡，顿时露出红痕遍布的锁骨和胸膛，因为皮肤白皙，所以看起来格外明显。
庄一寒见状一怔，不知想起什么,耳朵尖红了个透彻。
陈恕一夜没睡。
庄一寒出来的时候就见他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窗帘光影中显得忽明忽暗,眼下透着淡淡的青黑，难掩疲惫,稍微听见一点动静就睁开了眼。
“怎么不到床上睡？”
庄一寒走过去，自然而然坐到了他怀里，而且是面对面这种极其亲密的姿势,他身上虽然套着一件黑色的睡袍,但微微松垮的领口却怎么也遮不住昨夜荒唐的痕迹，性感的胸膛微露，一抹白皙晃眼，不难想象到里面由上到下都是真空的。
陈恕无瑕去思考庄一寒为什么会忽然间对自己这么依赖，他闭目捏了捏鼻梁，试图让疲惫的大脑清醒几分：“沙发也一样。”
庄一寒面无表情挑眉,心想什么叫一样，床上有自己，沙发上有吗？陈恕到底是真傻还是真不行，昨天都做到那个程度了居然还能忍着？
庄一寒想起昨天在浴室里发生的事，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又有些滚烫的趋势，他伸手搂住陈恕的脖颈，下巴懒懒搁在对方肩头，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细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懊恼：“我昨天喝多了。”
有时候两个人从亲密变得更亲密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庄一寒这个人规矩很重，从上辈子整整九年都不允许陈恕碰他就能窥见一二，但如果你能成功突破他的那条防线，那就没什么规矩可言，在里面横冲直撞都没关系，他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从前的蒋晰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陈恕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我知道。”
性感的声音撩得人耳朵发痒，却偏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庄一寒忍不住松手看向陈恕，却见对方正懒懒支着头，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望着自己，那双眼睛实在是漂亮得不像话，无论多少次看都会晃神。
庄一寒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藏在发丝下的耳朵尖红红的：“你笑什么？”
陈恕当然是笑庄一寒杀敌三百自损一千。
明明自己酒量不好，偏偏和酒量好的蒋晰去拼酒，到头来除了把自己灌醉还有什么好处吗？
殊不知他越痛苦，蒋晰越高兴。
看来爱情真的会让人变愚蠢。
陈恕拍拍他的腰，没有回答，只是道：“既然醒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今天还有课，等会儿要回学校。”
庄一寒眼皮子一跳：“上课？”
陈恕：“嗯，我还是学生。”
庄一寒：“……”
什么意思？他很老吗？
陈恕见庄一寒不说话，直接起身去客卫洗漱了，他对这间房子似乎很熟悉，每次都能准确无误从柜子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次性牙刷、毛巾，那些东西连庄一寒自己都不一定记得放哪儿了。
庄一寒没多想，他见陈恕在刷牙洗脸，自己也转身去卧室洗漱了，穿完衣服不知想起什么，打算给陈恕也找一套干净替换的，指尖划过衣柜里那一排排崭新的高级定制，最后却停在了其中一套穿过的浅色休闲服上，就此顿住。
庄一寒挺喜欢这条衣服的，穿过很多次。
他停顿了大概几秒，最后藏着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把这套衣服拿了出来，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混杂着空气中的古龙水味，形成了庄一寒家里独有的气息。
走到客厅的时候，陈恕刚好洗漱完毕，庄一寒若无其事把手上的衣服递给他：“换一套干净衣服再去上课吧。”
陈恕没多想，接过衣服去浴室换了下来，他虽然比庄一寒略高一些，但衣服款式偏向休闲，不是量身剪裁的西装，所以穿起来颇为合身，甚至因为绝佳的身形外貌，看起来让人眼前一亮。
“我先回学校了，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陈恕打算找段成材问问昨天晚上的事，所以并没有多待，但没想到刚出门就被庄一寒给拽了回来，两个成年男人挤在入户玄关处，明明位置宽敞，却偏偏有种连空气都暧昧逼仄起来的感觉。
陈恕以为他有事，目光发出询问：“怎么了？”
“……”
其实也没什么事。
就是没由来的不想分开。
庄一寒闻言莫名有些暗恼，心想面前这个人未免也太懂分寸了一些，自己说不上床，他就真的不上床，自己说不喜欢别人在家里待着，他就真的一刻也不肯多待，这么听话做什么呢？
“你几点下课？”
“挺晚的，今天有小测，可能没办法出来。”
庄一寒闻言又添了几分烦躁，他用指尖轻挠了一下陈恕微微凸起的喉结，带着不自知的撩拨意味，嗓音低沉，听起来懒懒的：“要不别上学了，我养你，嗯？”
陈恕闻言不语，莫名想起了上辈子庄一寒对自己说过的话。
【陈恕，这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你该管的是自己的人生，好好学习，将来找一份好的工作，这就够了。】
【因为别人而耽误自己的人生，这样的做法很愚蠢，我以前不是这么教你的。】
是啊，太愚蠢了，
庄一寒以前可不是这么教他的。
陈恕目光深深，不置可否，他抬手拨开庄一寒眼前的碎发，每次做起这个动作都显得格外温柔认真，并没有提醒对方他们之间的包养关系只存在一年：“不用了，我毕业打算出去好好找份工作。”
庄一寒挑眉：“你可以直接来我的公司。”
他语罢忽然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当我的贴身秘书。”
陈恕不免觉得好笑：“怎么，D&H现在招收员工门槛这么低了吗，大学没毕业的都要？”
庄一寒其实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他并不是那种觉得学习无用的人，只是不太想和陈恕分开：“那要不我在你学校附近买套房，这样你晚上就可以出来住了？”
陈恕顺势问道：“和你私会？”
他就这么大咧咧捅破了窗户纸，不免让人羞恼，话音刚落，耳垂果不其然传来一阵刺痛，被人报复性的咬了一口。
陈恕轻微嘶了一声。
庄一寒松开陈恕的耳垂，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不和我私会，你想和谁私会？”
谁敢给他戴绿帽子，一定是活拧了。
陈恕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也不恼：“所以最好什么都不买，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庄一寒闻言不置可否，修长的指尖顺着陈恕胸口缓缓下滑，哪怕隔着衣服也不难感受到对方流畅紧致的身形，他最后勾住陈恕的皮带，毫无预兆拽向自己这边，意味不明问道：“不想让我给你买房，难道你想住我家？”
庄一寒考虑了一下，发现也不是不行。
“不想。”
准确来说是不稀罕。
陈恕把他捣乱的手轻轻拽下来：“我只想住学校。”
不理会庄一寒几次三番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的神情，陈恕直接赶去学校上课了，今天下午有小测，段成材平常就算再缺勤也不会头铁到连考试都不来，只是他们两个位置隔得有些远，不太方便说话。
陈恕早就答完了题目，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段成材，他眼见对方交卷离开教室，也跟着停笔交卷，前后脚一起走了出去。
“你去哪儿？”
段成材只觉得肩膀忽然被谁给拍了一下，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头，却发现是陈恕，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我去食堂吃饭，怎么了？”
陈恕：“一起吧，刚好我也没吃饭。”
段成材颇为稀奇：“你不出去吃吗？”
陈恕最近已经很少在学校吃饭了，大部分时间都被庄一寒约了出去，闻言也没多解释：“嗯，今天考试，不想出去。”
段成材无谓耸肩：“那就去食堂，我都行。”
到了晚饭的点，食堂很是拥挤，四周被学生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两个只能随便点了两份小炒坐在靠近角落的桌位，虽然饭菜物美价廉，但好像谁都没有吃饭的心思。
段成材用筷子随便拨了拨饭菜，感觉有些油腻，不太有胃口，他干脆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陈恕：“你不会无缘无故约我吃饭，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陈恕不喜欢浪费，一口一口吃着饭菜，无论是几万一桌的酒宴还是八块钱的盖浇饭，对他来说仿佛都没什么区别，直接开门见山问道：“认识陈楚尧吗？”
段成材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瞬，浑身都格外难受，他先是不自在调整了一下坐姿，又扯了扯袖口捂着胳膊，做了一系列无意义小动作后，这才出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恕见他避而不答，屈指敲了敲桌面，声音虽然轻描淡写，态度却让人无法忽视：“我问你认不认识陈楚尧？”
大概是因为很少看见陈恕这么严肃的模样，段成材就算不太想回答也还是开了口，语气无谓：“认识，包我的那个，怎么了？”
他选择用“包”这个字眼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陈恕丝毫不见意外：“我昨天看见他了。”
“昨天？”段成材闻言挑眉，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笑着道：“哦，我差点忘了，昨天是薛邈的生日，庄总肯定会去参加，没想到他把你也带去了，碰上陈楚尧也不稀奇。”
语罢又问道：“怎么，他知道你是我同学，过来找你了？”
陈恕一动不动盯着段成材，很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得罪他了吗？”
“得罪他？”
段成材闻言乐不可支，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一个富家少爷，我一个会场男模，祖上倒腾八辈都只配给人家舔鞋底，他动动手指头就能要我的命，我能得罪他什么？”
嗯，陈恕心想这句话倒也没说错，段成材上辈子为了陈楚尧割腕，可不就是差点没了命。
“他让我告诉你，别装死不回信，一个星期内再不去找他，他就让你知道出人命是什么滋味。”
陈恕完美转达了陈楚尧的话，语罢顿了顿，盯着段成材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我劝你少和陈楚尧那种人牵扯，否则对你没好处。”
段成材闻言笑了一声，却怎么看怎么讥讽：“人命？他也配和我提人命？”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盯着陈恕，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吐出一句话来，定定问道：“你说庄一寒和陈楚尧那种人有区别吗？”
陈恕并没有被他噎住，从容反问道：“你觉得有区别吗？”
段成材闻言忽然收敛了笑意，他微微倾身，在桌角投下一片暗沉冰凉的阴影，对陈恕一字一句低声道：“他们没什么区别，你清楚，我也清楚。”
他语罢连饭也没吃，直接起身离开了食堂，只剩周遭人来人往，碗筷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显得十分吵闹。
陈恕淡淡垂眸，吃了一口饭，心想庄一寒和陈楚尧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是有的。
他们只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却不代表是一类人。
如果是一类人……
陈恕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慢慢搁下了筷子。
如果庄一寒和陈楚尧是一类人，或许他上辈子并不会动心，能活得很好也说不准。
毕竟世界上不怕糟糕的爱，最怕不上不下的爱，它没有坏到极致让你心死一片，也没有好到能独一无二为你所有，就算这辈子境遇有所不同，也终究是一场迟来的错误。
庄一寒上次说要给陈恕买套房，就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没过多久就在附近找到了一套现成的精装房，只是陈恕没有本地户口，想在a市购房还达不到条件，只能暂时放在庄一寒名下，等毕业工作后再办过户手续。
“我把车在你们学校门口了，等会儿陪我去个地方，顺便一起吃饭。”
庄一寒开完早会，中午直接驱车去了陈恕学校门口等着，他没有告诉对方今天去看新房，只打算准备一个惊喜，这种微妙雀跃的心情对他来说很是陌生，连以前给蒋晰准备礼物的时候都没这种感觉。
陈恕虽然不知道庄一寒打算做什么，但也猜到了估计不是吃饭那么简单，隔着电话道：“好，那你等我十分钟，很快出来。”
他刚好在教学楼，离校门口近，过来要不了多久。
临近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原本繁茂的梧桐树成片成片掉落，将一条干净整洁的柏油马路铺到了尽头，空荡荡的树枝向天际伸展蜿蜒，试图捕捉晚秋最后一缕和煦的阳光。
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恍然惊觉，原来时间过的那么快，还有一个月就临近年关了。
庄一寒挂断电话后就坐在车里等着，一边思考陈恕会不会喜欢那个户型，一边思考装修风格会不会太沉稳了，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却忽然震动一瞬，显示有人发来了消息。
“嗡——”
是蒋晰。
自从上次薛邈生日过后，庄一寒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蒋晰这个人了，那顿酒仿佛已经斩断了他们两个之间最后一点相识的情分，连带着以前冲昏头脑的迷恋也潮水般褪去，逐渐回归理智与清醒。
庄一寒有时候回想起自己曾经为了追求蒋晰做过的一系列事，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活像被人灌了迷魂汤。
此刻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蒋晰发来的消息，既没有欣喜，也没有雀跃，反而目光晦暗，低头陷入了沉思——
蒋晰倒也没说什么失礼的话，只是为那天生日宴上的事简单道了个歉，然后说公司之前开发的海岛旅游项目已经临近尾声，想邀请庄一寒下周二过去视察，毕竟当初他资金周转不灵还是庄一寒伸出援手，投了一笔数目不菲的钱入股，巡视产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似乎是为了避嫌，蒋晰结尾还特意点出他可以带陈恕一起去坐游艇出海散心，方倚庭那些玩得相熟的朋友也会跟着一起去。
有理有据，进退得当，只是总让人有种微妙的膈应感。

第23章 真心？
庄一寒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每次当他快刀斩乱麻想撇清和蒋晰的关系时，对方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就让人察觉到端倪了。
对方该不会在钓着自己吧？
这个答案荒谬到让人觉得可笑，蒋晰连婚都订了，居然还敢钓着他？
事实证明缺爱会让人变得愚蠢,而当蒙蔽在眼前的迷恋逐渐消散时，人也会跟着清醒过来。
庄一寒冷眼看着蒋晰的小把戏，正准备回绝，结果刚刚打个“不”字，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笃笃笃”的闷响，惊得他手一抖，差点连手机都飞出去。
“开门。”
陈恕双手插兜,不知何时站在了车窗外，他今天穿着一身简约的黑白色运动装,显得身形高挑劲瘦，头上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在阴影遮挡下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天边和煦的阳光压过了他周身如影随形的阴霾，终于多了几分青春洋溢的学生味。
梧桐树荫已经开始枯萎掉落,而他却是正当好的年纪,那种旺盛到腐烂的生命力在陈恕这具阴暗而又年轻的身体上得到了具象化的体现。
庄一寒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莫名有种被抓奸的心虚感，他不着痕迹关掉手机屏幕，把车门解锁。
陈恕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顺手把帽子摘下来丢到一旁，那张蛊惑人心的脸暴露在空气中,迎着车窗外倦怠的阳光，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庄一寒原本正在沉浸式欣赏今天显得格外帅气的陈恕，忽然听对方冷不丁问道：“你刚才在和谁发消息？”
“……”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然，因为陈恕是个很懂分寸感的人，任何有关庄一寒的私密事，只要对方不主动说，他就从来不主动过问，事不关己的态度没少让庄一寒感到挫败。
今天好不容易问了，偏偏是这么个操蛋问题。
庄一寒不免感到一阵牙疼，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蒋晰。”
以他的性格是不屑撒谎的，更何况也没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不过碍于他和蒋晰以前有过那么一段求而不得，多少有些心虚作祟。
庄一寒不由得庆幸起来，幸亏自己以前没和陈恕说过蒋晰的事，对方也不认识蒋晰，估计只当是普通朋友，应该不会追问太多。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陈恕今天就像见了鬼一样，饶有兴趣的追问道：“蒋晰？就是上次和你喝酒的那个？你们在聊什么，我可以看看吗？”
庄一寒闻言眼皮子一跳，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想看我手机？”
陈恕歉然问道：“是不是有些冒昧？”
“……”
如果换了以前，庄一寒大概会冷笑一声，反问一句“你觉得呢”，并觉得对方蹬鼻子上脸不知道分寸，但是现在……
庄一寒动作僵硬地把手机解锁递过去，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也没聊什么，他让我下周二带着你一起出海散心。”
庄一寒不是个喜欢在手机上撩骚的人，所以和蒋晰的聊天记录挺干净的，最多就是公事往来，以前虽然有主动约过饭，不过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陈恕应该翻不到那里。
陈恕并没有接过手机，只是扫了眼屏幕，他看见输入栏里一个还没来得及删去的“不”字，笑了笑：“你不想去吗？”
庄一寒确实不想去，但架不住蒋晰最后说让他带上陈恕一起，万一自己一口回绝，难免让陈恕多想，以为自己不愿意带他，而且方倚庭他们都去了，再拒绝难免显得另类，要知道避嫌这种事如果做得太过了，只会让人觉得心里有鬼。
再则……度假岛他也投资了一笔数目不菲的资金，就算现在不想和蒋晰有所牵扯，股份抛售的事也得当面商量。
庄一寒这么一想，到嘴的话便改了口风：“没什么，我想着下周二有个跨国视频会议，不一定有时间，现在想想改期也行，反正也有很久没出去旅游了，就当散散心，你也陪我一起吧。”
陈恕却道：“我周二有课，可能没时间。”
庄一寒身形一顿：“请假不行吗？”
陈恕望着他静默不语，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
“……”
庄一寒抬手松了松领带，莫名生出一股微不可察的烦躁，却不是因为陈恕不愿意请假，而是对方好像对于和他有关的一切都不那么热衷，皱眉道：“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你难得散散心，为什么不去？”
陈恕伸手揉了揉庄一寒的头，轻而易举就抚平了对方烦躁的情绪：“那我请两天假吧，反正课程内容差不多也学完了。”
庄一寒察觉到后颈传来亲密的痒意，无意识偏了偏头，也不知为什么，刚才还揪在一起的心瞬间就展了开来，他一动不动盯着陈恕，似乎是怕他反悔：“那就说定了，周二一起出海？”
陈恕眼中笑意深深：“我骗过你吗？”
庄一寒这才神色稍缓，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敢。”
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又来了兴致：“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陈恕不解：“什么地方？”
庄一寒不肯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语罢直接发动车子，朝着目的地驶去，丝毫没察觉到陈恕肩头盘踞着一条旁人看不见的黑蛇，蛇瞳猩红瑰丽，难掩玩味。
其实陈恕就算对出海没兴趣，为了弄明白蒋晰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也会跟着一起去的，他却偏喜欢勾着庄一寒的心，一上一下，时紧时松，忽喜忽忧。
庄一寒也是可怜，好不容易从蒋晰的陷阱中抽身，却在毫无所觉的时候又落入了另外一个更加致命的陷阱里，他难道看不出来，真正钓着他的那个人是陈恕吗？
当然是看不出来的。
黑蛇凝望着庄一寒周身的气息，只见原本无边无际的痛苦阴霾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代表着复苏与生机的明亮，在这个荒芜萧瑟的秋季迎来万物春生。
黑蛇并不觉得这样的幸福碍眼，因为痛苦往往也潜藏其中，就像爱恨本为一体。
庄一寒选的那套房子离陈恕学校很近，开车没多久就到了，楼下的小区花园看起来还很新，沿着风雨连廊一路走进去，两边是静谧的水池，新栽的树木虽然还不算太过茂盛，但四周古色古香的凉亭设计弥补了缺点，真正做到了移步异景。
陈恕大概猜到了庄一寒要做什么，但沿途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跟着对方一起坐电梯上楼，只看庄一寒用密码开门的熟练程度，就知道他肯定来过不少次。
“这套房是我让朋友帮忙选的，我看离你学校近，楼盘也新，就提前订下来了，去年才做完的精装修，刚好通风透气了五六个月，随时可以住进来。”
庄一寒前两天就叫家政把卫生全部打扫了一遍，沙发和床单都是新换的，生活物品也一应购置齐全，他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两双拖鞋，和陈恕在门口换了，绕着房间大致看了一圈：
“一百五十多平，套内一百二，小是小了点，不过你平常放学回来当个临时落脚点也够了，怎么样，装修还喜欢吗？”
陈恕没说话，他扫了眼客厅的摆件装饰，莫名觉得风格很熟悉，拍了拍真皮沙发的扶手，发现干干净净没有灰尘，就顺势靠坐了下来：“房子是你找人设计的吗？”
庄一寒闻言一顿，状似不经意问道：“怎么，你不喜欢？”
这间房原本的装修虽然还不错，但风格到底差了点意思，庄一寒就找设计团队把屋子里的软装全部重新换了一遍，来来回回反复敲定方案，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落地，可以说全程都是他亲自监督的，费了不少心思。
迎着庄一寒略显紧张的目光，陈恕笑了笑，他伸手把人拉到怀里搂着，贴着对方的侧脸夸赞道：“没有，就是感觉那个设计师应该挺有品味的，装修的很漂亮。”
风格太熟悉了，一看就是庄一寒的手笔和喜好。
庄一寒闻言努力压住微微上扬的唇角：“我也觉得设计的不错，以后你下课就直接回来住，开车也就十多分钟，不过你才来a市没多久，达不到购房条件，等你毕业参加工作了，到时候再过户到你名下。”
陈恕漫不经心亲吻了吻他的耳垂：“不着急，到时候再说吧。”
上辈子让他渴求的东西这辈子忽然变得可有可无起来，重生真的这么可怕吗，让人连欲望都不再拥有？
庄一寒被陈恕亲得有些发痒，眼神明亮的问道：“那你喜欢吗？”
在面对喜欢的人的时候，庄一寒的心意好像从来就没被珍视过，蒋晰就是个例子，他每次花了心思认认真真挑选礼物，对方从来就不见喜意，总是客客气气的道谢，客客气气的回礼，仿佛只是最普通的人情往来。
陈恕偶尔恨庄一寒到极致的时候，也会觉得对方很可怜。
他轻轻吻了对方一下：“这种问题还用问吗？”
如果是上辈子的陈恕，说不定会喜欢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也说不定，毕竟他那短暂的半生里，汲汲营营所求的不过是庄一寒的认真对待。
可惜这辈子的陈恕已经变成了冷血动物，无论怎么努力，连两滴鳄鱼的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是很难再次拥有动心这种感觉的，就像一张被爱恨情欲涂抹得脏乱不堪的白纸，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更不可能在那拥挤杂乱的纸上，认认真真写下让自己追随一生的名字。
但陈恕还是愿意装出一副高兴的模样，因为庄一寒确实花了心思，他不会为此心动，却不代表他会敷衍对方的一颗真心。
一颗他曾经求而不得，现在不太需要的真心。
现成的爱巢就在眼前，如果不做些亲密的事仿佛有些说不过去。
陈恕勾起庄一寒的下巴，垂眸慢条斯理吻了过去，偶尔也会在耳边说些让对方高兴的情话：“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
庄一寒被陈恕吻得意乱情迷，闻言攀住对方肩膀的指尖控制不住攥紧，他脸颊发烫，身体也在发烫，心脏里好像有一团火要烧起来似的，清冷的眉眼染上动人的情欲，望着陈恕无声动了动唇，仿佛在渴求什么。
这不应该。
但事实上庄一寒脑海中确实冒出了一个不堪且荒诞的念头——
他想让陈恕在这里上了自己。

第24章 落水
陈恕并不知道庄一寒的念头,就算知道了，估计也只会笑笑。
他像从前那样搂住对方，温柔亲了一遍又一遍,炙热的掌心紧贴庄一寒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服漫不经心摩挲，明明轻而易举就可以解开衬衫扣子,却偏偏视若无睹，直把怀里人吻得软成了一滩水，这才温吞收回手。
庄一寒见状搂住他脖颈的手骤然收紧，低声恼怒道：“陈恕——”
陈恕说话尾调懒懒的：“嗯？”
你他妈的是不是不行？
庄一寒憋了半天，到底也没把这句话给憋出来，陈恕年轻力壮，怎么看也不像是x无能,那难道是x冷淡？
有些事不能深想，越想越心凉。
庄一寒心想自己这辈子一共就动了两次心, 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直男就算了，第二次居然喜欢上一个x冷淡,老天爷是不是在玩他？
“……没什么。”
庄一寒还是要脸面的，打死也做不出那种扯着陈恕衣领质问的事，他僵硬偏头移开视线,只能挫败转移话题：“对了,你会水吗，我们下个星期要出海，如果不会我找个教练临时教你，现在学也来得及。”
水吗？
陈恕当然是会的，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门口对面是一座山,山那头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潜水闭气，然后又在二十九岁那年跳江自杀。
他怎么能不会水呢。
陈恕静静望着庄一寒，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上辈子对方走得头也不回的身影，他缓缓抬手拨开对方眼前的碎发，仿佛又感受到了在江底淹没时的无边冷意，语气却仍是温和的：“我会水，不过技术不太好。”
庄一寒乐了：“那你比庄一凡强，他长这么大都没学会游泳，还得用游泳圈。”
陈恕笑了笑：“不会游说不定也是好事，水里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陈恕话未说完，庄一寒直接捂住了他的嘴，眉头紧锁，只觉得觉得这句话十分刺耳，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别说这种话，不吉利。”
陈恕倒也没犟，点点头表示自己不再说了，庄一寒见状这才缓缓松开手，没好气道：“去了海里不会游泳叫什么好事，你可别学他。”
语罢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你不会游也没事，我在旁边呢。”
庄一寒的水性很好，身为弟弟的庄一凡却是个十足十的旱鸭子，他听说下个星期大哥要去海岛规划度假村项目，吵着闹着也要一起跟去，周末还特意在郊区别墅办了个泳池聚会，美其名曰帮大家练习练习泳技。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练了这么久还是只会狗刨，还不如在游艇上待着呢。”
秋季的阳光不热不燥，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方倚庭戴了个墨镜躺在椅子上晒日光浴，舒服得差点就睡着了，对于庄一凡在水里扑腾吵闹的行为相当不满。
“关你屁事，小爷我再练几个小时就学会自由泳了。”
庄一凡私下一点也不讲究形象，他抱着个火烈鸟游泳圈在水里一上一下的扑腾，没游多久就累得像条狗，差点岔气。
薛邈刚好端着一盘葡萄从屋子里走出来，见状顿时乐不可支，他站在泳池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庄一凡，一边调整角度一边道：“对对对……来，往这里看，表情再坚毅一点，眼神再狠一点，回头我找个画师给你画成画像，以后挂墙上可以当传家……”
“哗啦！”
庄一凡直接泼了一把水过去：“滚蛋，你才挂墙上！”
薛邈被他泼了一身水，也不介意，只是侧身保护了一下葡萄，然后顺势找了个靠椅坐着：“学游泳得有恒心，太浮躁成不了事，你这臭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多学学你哥，他稳重。”
庄一凡闻言扯下头上的泳镜，那张脸明明和庄一寒有五六分相似，却是另一种桀骜嚣张的风格，掏了掏耳朵道：“我哥？他也就处理工作的时候稳重，别的时候还不如我呢，你说是吧，陈恕？”
他说着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岸边并不插话的男子，今天是泳池趴，方倚庭他们穿的全是及膝泳裤，上半身全部裸露，陈恕却好像没什么要下水的意思，穿着一件宽松休闲的白衬衫，下半身是浅灰色长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慵懒倦怠。
他的气质一直很干净，却又透着股凉意，和那些青涩的大学生不太一样，哪怕自己一个人待着也不见失落，清风般宠辱不惊，没有别人那种往上攀的热络劲。
陈恕原本在看风景，听见庄一凡问话，他很给面子的抬头看过去，思考片刻才道：“也不是，他遇上和蒋晰有关的事情的时候，也不太稳重。”
他刻意提起这个名字，另外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外人就算了，他们这几个平常玩得近的都知道庄一寒对陈恕有多中意，否则也不会上赶着送车又送房了，回回私人聚会都带着一起出席，估计从“小情人”转正成“男朋友”也就是捅破一层窗户纸的事。
在这个当口，没有谁会不识趣的主动去提起蒋晰和庄一寒的那段往事，说出来不是添堵吗？
薛邈心思细腻，试探性问道：“一寒和你介绍过蒋晰吗？”
陈恕笑了笑，假装没看懂他们的小心思：“有啊，他说下周出海就是蒋总邀请的。”
薛邈有些不太信：“就这个，没别的了？”
陈恕认真点点头：“没了。”
薛邈微不可察松了口气，心想那就是庄一寒没告诉陈恕，也是，这种事说了又没好处，干嘛提起来添堵，幸亏他们刚才没乱开口，不过他忽然想起陈恕前面说的话，心中又是一紧：“你怎么知道一寒遇上蒋晰的事就不太稳重？”
陈恕的回答滴水不漏：“猜的，我看他们两个上次在你生日宴上拼酒，看起来好像有点……故事？”
他斟酌一瞬，吐出了这个略显暧昧的词。
这下都不用薛邈帮忙找补，庄一凡都反应了过来，他抱着火烈鸟游泳圈游到陈恕旁边儿，不着痕迹撇清自家大哥和蒋晰的关系：“你搭理蒋晰干嘛，他就一无赖，和我哥能有什么故事，前两年欠了我哥一大笔钱现在没还呢，我哥能不急吗？”
陈恕似有所悟：“就因为这个？”
庄一凡吊儿郎当趴在池边：“就这个，还能因为什么，怎么，你还怕他和我哥有情况？”
他说着下意识往楼上看了眼，庄一寒临时有事，正在楼上用电脑开视频会议，应该听不见他们说话。
薛邈暗中瞪了庄一凡一眼，随即温和劝说陈恕：“别多想，一寒对你挺上心的，这么多年身边也没别人，你要是听见什么风言风语的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嫉妒。”
他说的倒也不算假话，庄一寒这么多年身边确实干干净净的，从来没有过别人，就算以前追过蒋晰，压根也没追到手，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呢。
庄一凡虽然在笑，不过眼眸懒洋洋眯起，难掩那份和庄一寒一脉相承的狠厉：“就是，以后谁在你面前传风言风语，你直接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方倚庭不知何时摘下了墨镜，隔着水池目光略显复杂地望着陈恕，他隐隐觉得蒋晰的事瞒着陈恕不太好，毕竟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与其到时候爆出来成为导火索，倒不如一开始就摊开来说得明明白白。
庄一寒一贯清醒理智，没想到这次也犯糊涂了。
方倚庭重新把墨镜戴上，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耳畔传来他们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那照理说他和你哥的关系应该不好才对，怎么还会邀请你哥出海去玩？你们也都答应了？”
庄一凡总是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他那块地也有我哥的投资，我哥去巡视产业天经地义，蒋晰就算不请，我们自己去也光明正大，怕什么。”
薛邈说话则礼貌多了：“他平常一年也约不了几次，都是朋友，拒绝也不太好。”
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道出了成年人世界最现实的情况，哪怕他们不喜欢蒋晰，哪怕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暗流涌动，但碍于家族情面和利益往来，依旧会维持表面和气，这种关系并不真诚，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牢固。
陈恕活了两辈子，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不在意，所以也就无所谓，顺着薛邈的话道：“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他们正说着话，庄一寒不知何时开完会从楼上下来了，他眼见薛邈和庄一凡都围着陈恕说话，觉得这副场景颇为稀奇，走上前问道：“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聊什么？聊蒋晰呢。
这话能说吗，当然打死都不能说。
庄一凡有心转移他的注意力，眼睛提溜一转，忽然发现陈恕和薛邈正好坐在水池边，坏主意冒出心头，一手拉一个直接把他们都拽下了水，两个人猝不及防掉进泳池，活像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溅起数米高的水花，庄一寒为了躲水下意识偏头，刚才的话题也忘到了脑后。
“庄一凡！你大爷的！”
薛邈水性一般，猝不及防被拽下去呛了好几口水，他胡乱扑腾两下才找到感觉，连忙游到水池边顺气，说不出的狼狈。
庄一凡乐不可支地站在水里：“让你们笑我的狗刨，你们也没比我强到哪里去，薛邈，你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稳重点行不行，看人家陈恕，骂都不带骂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回头一看，立刻惊呼出声：“卧槽！陈恕！”
他以为陈恕会游泳，一开始就没在意，没想到对方掉进池子里扑腾两下就没动静了，活像个新手似的直接沉底了。
方倚庭和薛邈见状脸色一变，立刻准备过去救人，但没想到另外一抹身影速度比他们更快，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潜入泳池朝着陈恕所在的方向飞速游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陈恕落入水池的时候只感觉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影瞬间席卷心头，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不安，让他连游泳求生的本能都遗忘到了脑后，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池水忽然变成了漆黑冰冷的江水，鼻翼间是江底深处特有的泥腥味，无论怎么游动都上不了岸、冒不了头，只有无边无际的窒息将他包裹。
风声呼啸，陈恕恍惚间又闻到了积雪冰凉的气息，又回到了那个代表着死亡的夜晚。
他浸在江里的时候只感觉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偏偏大脑又是有意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那么煎熬，那一刻连寻死的决然都产生了动摇。
他渴望着有谁能来救救自己。
是谁都好，哪怕是一直喜欢用皮带抽他的父亲，可是那个离他最近的人却越走越远，背影淡漠，连一次回头都没有。
庄一寒……庄一寒……
那个晚上你真的回过头吗？
你真的一次都没回过头吗？
不回头好，不回头好……
我们谁也不要认错，谁都不要回头……
陈恕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在缓慢沉底，耳畔一切声音都在远去，他竭力往上方伸出手，也不知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虚无，到最后气力尽失，手也缓缓落了下来，就在最后一刻，他的手腕却忽然一紧，被谁猛力攥住向上托去，离开了汹涌的水流。
“哗啦——！！”
像是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倏地破开水面，窒息的感觉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涌入鼻腔的新鲜空气，只见原本安静的房间忽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躺在床上昏迷的陈恕陡然惊醒翻身，趴在床沿边缘痛苦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才肯罢休。
“咳咳咳咳咳咳——！”
“陈恕！”
“祖宗，你终于醒了，吓我一跳！”
原本站在床边等候的众人见状一惊，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关切声一股脑涌入耳朵，最后都变成一连串嗡嗡的无意义字符，庄一寒连忙拍着陈恕的后背帮他顺气，眉头紧皱：
“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因为他离得近，这句话听起来格外清晰。
陈恕缓过劲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楼上的房间里，薛邈他们都陪在旁边，他环视四周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庄一寒身上，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哑声吐出一句话：“我没事……”
庄一凡闻言顿时如释重负，扯了把椅子瘫坐在上面道：“你刚才吓死我了，掉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哥还说你会游泳，你这水平怎么连我都……”
庄一寒冷冷出声：“你欠抽了是不是？无缘无故把他拽下水做什么？”
他脸色黑的可怕，一看就是真生气了，右手臂上还有一条长长的伤口，是刚才急着跳下去救陈恕不小心被泳池边缘划伤的，尽管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微翻，看起来还是有些可怖。
薛邈和方倚庭见状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太敢出声，毕竟他们从来没见过庄一寒这么在意一个人，以前对方就算给蒋晰送钱送礼物，也没让自己受过伤啊。
庄一凡也不敢再抱怨，毕竟事发的时候他就被他哥踹了一脚，现在屁股还在疼呢，闻言声调都弱了三分：“我刚才就是逗他和薛邈玩，没想到陈恕不会水啊……”
薛邈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我就算会水也不想被你拽下去。”
这群人里就他学过医，刚才要不是他拦着说陈恕没事，庄一寒说不定已经把人送医院去了。薛邈眼见陈恕苏醒，走上前帮他大概检查了一遍，又问他有没有恶心想吐等症状，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这才松口气：
“人没事，缓两天就好了，不过他现在应该还挺晕的，不适合坐车了，在这里休息一晚上吧。”
陈恕点点头，也没强撑，他见庄一寒脸色依沉郁不佳，庄一凡在旁边像个鹌鹑似的，主动开口安抚道：“我没事，就是掉下去的时候没准备，呛了两口。”
庄一寒没好气道：“你不是说你会游泳吗，怎么还呛水了？”
陈恕笑了笑，眉眼多了一抹生动：“是会，不过小时候不小心溺水过一次，可能有心理阴影，下水的时候有点害怕，还没缓过来。”
庄一凡在旁边冒头道：“原来你小时候被淹过啊，这可是大问题，你得学会克服，不然下次还得……”
他话没说完，庄一寒的眼神就凉凉扫了过去：“你少说两句会掉块肉是不是？”
庄一凡心知自己闯了祸，连忙举起双手投降：“得得得，我不说了，我出去看看饭做好了没，陈恕肯定饿了，我让阿姨做点清淡的。”
他语罢连忙脚底抹油溜了，方倚庭和薛邈见状也各自找了理由下楼，不耽误他们两个独处。
庄一寒等人走了，这才捧住陈恕的脸低声道：“你刚才吓死我了，不会游泳你跟我说什么会游？下次离水池这种地方远点，知道吗？”
他身上的衣服和头发还是湿的，估计一直守在床边都没来得及换，陈恕想起刚才的梦境，不由得心绪复杂，只是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抬手摸了摸庄一寒身上的湿衣服，低声提醒道：“你去换身衣服吧，天气冷，别感冒了。”
他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比平常多了几分虚弱，难免让人心生怜爱，庄一寒忍不住凑过去吻了吻他冰凉的唇，想起陈恕说小时候被水淹过，今天也不知吓到了没有，抵着他的额头安慰道：“行，我去换套衣服，今天的事别多想，落水没什么好怕的，我在呢。”
庄一寒语罢转身，借着去衣柜拿衣服的动作摘下腕上的手表认真检查了一遍，发现没被泡坏，这才悄然松了口气。这款表是陈恕帮忙选的，他一直格外珍惜，哪怕不是对方亲手送的也从来没摘下来过，如果泡坏了那就不好了。
庄一寒把手表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去了浴室冲澡，半透明的玻璃门关上，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而陈恕多少也感到了些许疲倦，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位置忽然悄悄下陷，鼻翼间多了一股浅淡的沐浴露香味，庄一寒钻进被子里抱住陈恕，欲言又止，好像有话想说。
陈恕似有所觉的睁开眼：“怎么了？”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房间内光线也昏暗了下来，透着浅浅的墨蓝，有一种静谧又温柔的感觉。庄一寒望着陈恕浸在阴影中的深邃轮廓，迟疑一瞬，开口说的却是：“陈恕，你今天昏迷的时候好像哭了。”
陈恕神情一怔。
庄一寒又道：“你还喊了我的名字。”
陈恕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在睡梦中喊出那个名字只是因为恨和不甘，庄一寒却好像误会成了另一种情愫，甚至不止是他，就连在旁边的薛邈和方倚庭也误会了，或感慨或叹息，觉得陈恕爱惨了庄一寒。
“嗯……”
陈恕闭上眼，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
“我想喊你救我来着。”
庄一寒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他在黑暗中把陈恕抱得更紧，薄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体温，近得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手臂上的伤口经过处理缠着一圈纱布，贴在皮肤上触感略显粗糙：
“怕什么，我这不是把你救上来了吗。”
可你上辈子没有。
陈恕平静想到。

第25章 怪可怜的
时间飞逝,一眨眼就到了临近出海的日子。
蒋晰把地点选在位于南部的一座海滨城市，全年平均温度都保持在25℃左右，对于已经感受到几分萧瑟寒意的a市来说无疑非常舒适,机票酒店和随行接待人员一应都安排俱全，不难看出他缜密的办事风格。
不过办事越缜密，就意味着越危险,因为蒋晰这种人通常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如果做了只能说明他有所图谋。
航线足有四个小时，登机之后陈恕就把座椅调平，戴着眼罩躺在上面进入了假寐状态，他一向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性格，就算心里想了再多七弯八绕的事，别人也看不出来。
庄一寒原本坐在位置上看开发资料,忽然发现陈恕躺下休息，不由得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趟航班头等舱一共有八个位置，分两排,每排各有一个位置靠窗，中间两个位置则是挨着的，分别被庄一寒和陈恕占了,庄一凡、方倚庭、薛邈他们则坐在后面扎堆聊天,剩下两个秘书助理类的人物安静坐在靠窗位置，只顾埋头工作。
陈恕听见庄一寒关切的问话，抬手把眼罩微微上拉，他墨色的发丝因为躺着的姿势有些散乱，声调低沉，听起来懒洋洋的：“没有,就是困了。”
庄一寒只觉得他像某种困倦打盹的动物，抽了条毯子搭在他身上：“困了就睡会儿吧，再有几个小时就到了，我还怕你上次落水有头晕的后遗症。”
庄一寒在落水这件事上对他的关切担忧，偶尔会让陈恕觉得自己很可怜。
没错，可怜。
上辈子死的很可怜……
陈恕轻扯唇角，多少带着几分玩味自嘲，只是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并没有被人发现，他抬手把眼罩重新拉下，黑色的布料覆在眼皮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唇色殷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冶艳感：“好，那我睡会儿，快落地了你叫我。”
庄一寒不由得多看了陈恕两眼，他们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虽然没真正发展到那一步，平常亲亲摸摸肯定是少不了的，但总觉得黏不够一样。
怎么形容呢，陈恕就好像是狐狸转世专门过来勾他的。
嗯，只勾，不上床的那种。
庄一寒思及此处，暗自腹诽，心想这他妈的哪里是狐狸精，分明是柳下惠，他怨念难掩，也没心思看文件了，干脆把资料合上放到一旁，躺下来和陈恕一样闭目养神。
四个小时的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期间空姐拿着菜单进来过一次，大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没多久飞机就开始降落。
蒋晰提前派了司机在机场外面等候，众人分别上了两辆车，直接朝着酒店驶去，庄一凡嘴巴挑剔，刚才在飞机上没吃什么，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翘着二郎腿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啊，蒋晰订好位置没？”
他以前对蒋晰还是挺尊重的，人前人后哥长哥短的喊，不过自从他意识到蒋晰完全拿自家大哥当凯子钓时，那些好感瞬间荡然无存，这些年冷眼看着他的所作所为，心中只剩厌恶讥讽，说话自然也就不算客气。
车上副驾驶坐着一个随行助理，大概率是蒋晰派来的人，他听见庄一凡的语气有些不太舒服，但也只能笑着答道：“蒋总和夫人已经提前订好了酒席，在酒店等着给大家接风洗尘。”
庄一凡似乎是嗤笑了一声：“蒋晰倒是走哪儿都不忘带着他老婆。”
他对蒋晰的未婚妻没什么意见，就是单纯看蒋晰不爽，所以态度并不友善。
庄一寒在用电脑处理公事，他眼睛专注盯着屏幕，看也不看庄一凡，淡淡开口，低沉的声音暗藏警告：“你要是待不住就回去，我现在让人给你订机票。”
他本来就不想让陈恕知道自己和蒋晰以前的那点破事，庄一凡还到处拱火，庄一寒有时候真想拿根针把他嘴巴缝上。
庄一凡嘟囔道：“来都来了，我才不回去呢，是吧陈恕？”
他现在也学聪明了，知道把陈恕拉到同一阵营。
陈恕原本在擦拭墨镜，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庄家人怎么都是这种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性格，原本以为庄一凡只针对自己，没想到蒋晰也遭了殃：
“那你就安静点，听你哥的话。”
无论私下还是明面，他偏帮的永远都只有一个人。
庄一凡也意识到自己找错了帮手，彻底泄气倒入椅背：“你们俩就合伙欺负我吧，早知道我和薛邈他们坐一辆车了。”
庄一寒重新盯着电脑，并不理会弟弟的百般抱怨，只有在听见陈恕帮着自己说话的时候才微不可察翘了翘嘴角。
他可能觉得陈恕心里只有自己，大概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众人抵达下榻的酒店，各自领了房卡，要说蒋晰这人也挺会来事儿，居然把陈恕和庄一寒安排在了同一间房，这番举动惹得方倚庭他们挤眉弄眼，看向二人的目光怎一个暧昧了得。
陈恕拎着两人的行李面不改色先上了楼，反倒是留在前台填入住手续的庄一寒有些不自在，庄一凡更是记吃不记打，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道：“哥，明天还得出海玩呢，你晚上悠着点。”
语罢摸着下巴暗自思忖，也不知道他哥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陈恕那体格子，想打过他好像有点难啊。
殊不知这句话恰好戳中庄一寒的痛处，别看陈恕长得像个狐狸精似的，其实私下在床上比唐僧还唐僧，怎么撩拨都不带动的。
庄一寒眼眸微眯，目光冷嗖嗖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语罢提交手续直接转身上楼了，徒留庄一凡一脸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搞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晚餐是在当地一家知名酒店吃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合作关系，包厢规格很高，蒋晰带来的人除了未婚妻闵柔，随行的另外还有几名西装革履的陌生男子，据说他们都是本市知名企业家，这次度假村开发计划也有份入股。
“一寒，我想着反正这次过来也是要谈谈开发项目的，就把陈总他们也约了过来，今天晚上刚好一起吃个饭。”
蒋晰照旧一身沉稳的西装，怀里搂着未婚妻闵柔，在外人看来郎才女貌，极为登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相比于上次见面的幸福明媚，闵柔看起来清瘦了不少，脸色也略显苍白，蒋晰说话的时候她虽然恰到好处露出一抹笑意，却怎么看怎么勉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庄一寒其实根本就没打算参与度假村的项目，他连股权转让协议都让人拟好了，到时候直接让蒋晰签字，按原价把股份买回去，以后二人彻底两清，但没想到对方不打招呼就把合作商给带了过来，只能把到嘴的话暂时压下。
“应该的，陈总他们毕竟是东道主，到时候还要麻烦他们介绍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也免得我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庄一寒举起酒杯示意，淡淡笑了笑，算是保全双方体面，那几名合作商也是油滑人物，纷纷举起酒杯回应，妙语连珠，场面一时很是热闹。
至于蒋晰和闵柔这对情侣，庄一寒倒是没多看，他应付那群合作商的时候偶尔偏头和陈恕说两句话，低声告诉他哪道菜好吃，氛围融洽亲密，再也不见半点阴霾痛苦。
蒋晰把这一幕收入眼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恰好这个时候圆桌上转来一道糟粕醋锅，庄一寒正准备尝尝，结果还没碰到汤勺，手就被拦住了，身旁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这道菜很辣，你吃不了。”
偏头一看，却发现是蒋晰。
庄一寒微不可察皱眉，不着痕迹把手抽回来，平淡的语气下是刻意保持的疏离：“每个人口味不同，要尝尝才知道。”
不过他确实不能吃辣，嘴上这么说，到底放弃了那道汤。
蒋晰笑了一声，似乎有些忍俊不禁：“你以前上学的时候就不能吃辣，我还不知道你吗，洋葱都不能闻，还是尝这道菜吧，味道不错，也清淡。”
语罢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清蒸石斑鱼放在他碗里，莹白的鱼肉衬着碧绿的葱丝，看起来很是新鲜：“我记得你挺喜欢吃鱼的。”
他似有似无提起过去上学的时候，又表明自己还记得庄一寒的喜好，手段隐晦而又高明，因为那确实是庄一寒最痛苦脆弱的一段时光，也是他们相遇的初始。
似月光皎洁，但又不可捉摸，
伸手触碰，总是一片虚无。
庄一寒望着碗里的菜，莫名有一瞬间恍神，他不知是想起了那年父亲去世后遍尝人情冷暖的滋味，还是孤立无援时唯一伸手帮他稳固家业的蒋晰，又或者是当初突然产生的懵懂感激，只觉心绪万千，复杂难言。
身后出现浅淡阴影，似乎又有某种名为痛苦的情绪开始蠢蠢欲动，静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
庄一寒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吃掉了碗里的菜，只是舌尖麻木，到底也没尝出什么滋味。
庄一凡见状捣了捣陈恕的胳膊，心中暗自着急，压低声音提醒道：“我哥不能吃辣，你也给他夹两道菜啊，小心被蒋晰那小子给比下去了。”
陈恕把一切都看得分明，却只当不知，浅笑着道：“我知道你哥不能吃辣，不过这和蒋晰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两个有什么？”
庄一凡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仓皇移开视线：“哦，没，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我的意思是……你看蒋晰对他未婚妻多好，你也要学着点，别被他比下去了。”
陈恕笑了笑，心想为什么要学？
闵柔是蒋晰的未婚妻就算了，庄一寒和自己又没什么实质上的关系。
对方愿意吃谁夹的菜，愿意对谁念念不忘，愿意被谁弄得遍体鳞伤，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自己没必要拦着，也拦不住，争风吃醋是下下等的选择。
庄一凡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心态不行，看见蒋晰给他哥夹个菜就受不了，上辈子自己天天看着庄一寒为蒋晰发疯，岂不是活都不用活了，要再去跳一遍江才行？
陈恕正思考着该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身影趁大家不注意离开了包厢，到嘴的话便改了口风，他起身拍拍庄一凡的肩膀：“我去上个洗手间，等会儿回来。”
他的位置刚好挨着后门，语罢直接转身离开了包厢，也就那么一眨眼的事。
酒店外面是一片露天泳池，在夜幕的衬托下显得波光粼粼，闵柔离开包厢后就一个人走到池边坐下，双手抱膝，埋着头低声啜泣，而一向稳重体贴的未婚夫蒋晰居然也没发现她的提前退席，仍然在里面推杯换盏。
又或许他早就发现了，只是装作不知而已。
“蒋太太，这边灯光很暗，又远离人群，如果你不会游泳的话，我建议还是换个地方哭比较好。”
闵柔正哭得伤心，忽然听身后响起一道低沉关切的男声，不由得吓了一跳，她惊慌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陈恕那张俊美熟悉的脸，五官在夜景灯的映衬下蒙上一层浅淡的幽蓝，透着别样的温柔。
闵柔没想到陈恕会忽然出来，连忙扭头擦了擦眼泪，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强颜欢笑道：“是陈先生啊，你怎么没在里面和他们一起吃饭？”
陈恕抬手示意了一下指尖的香烟，然后迈步走下台阶，在距离闵柔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抽根烟，介意吗？”
闵柔心不在焉：“没关系，你抽吧。”
离得近了，她眼部的红肿更加明显，难掩憔悴失落，和初次见面时那种甜蜜幸福的模样相距甚远。
陈恕点燃香烟，好奇询问道：“蒋太太，你好像哭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闵柔莫名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刺耳，她双手环抱住肩膀，自嘲扯了扯嘴角：“蒋太太？也不知道这个称呼我还能戴多久，也许我很快就不是蒋太太了。”
陈恕挑眉：“你和蒋总吵架了吗？其实夫妻间磕磕碰碰都是难免的，有问题说开就好了，我看蒋总平常对你还是很贴心的。”
“贴心？”
闵柔低着头，长发遮住眼底神情，幽幽吐出了这个讥讽的字眼：“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你们都被他给骗了……”
陈恕神色一怔，似乎是不明白闵柔为什么会这么说：“蒋太太？”
闵柔的语气冰冷烦躁：“别叫我蒋太太了，也许我很快就不是了！”
她语罢身形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色变得苍白而又难看，她抬眼看向陈恕，冷冷扯动嘴角：“你还不知道蒋晰和庄一寒的事吧？”
陈恕浅笑，屈指轻弹烟灰，很乐意在外人眼中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痴情傻子：“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
闵柔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调都控制不住尖锐了几分，她忽然大笑起来，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台阶上面，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以为只有我一个傻子，没想到还有第二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这个念头可能让她好受了一些，笑得没力气，声音也就渐渐停了，只是她双眼黑黝黝地盯着陈恕，在周遭无边蔓延的夜色下显得冰冷而又渗人，低声发问：
“你说，如果我深爱的丈夫因为别人要和我离婚，我是不是该想办法除掉那个挡我路的人？”
陈恕微微一笑，仿佛没听懂闵柔这句话背后藏着多么危险的念头，他慢条斯理开口，在袅袅烟雾中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除掉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个，相比于解决源源不断的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这个麻烦。”
陈恕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有些缥缈，不知是在说闵柔还是在说别人，或许在某一刻，他也想起了自己前世随烟而散的真心：“毕竟再爱一个人也不要让自己低到尘埃里去，否则那不叫爱，叫愚蠢。”
他语罢不顾失魂落魄的闵柔，掐灭烟头从地上站起身，临走时不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头低声道：“闵小姐，我想还是这个称呼更适合你，毕竟人不能被某个名头束缚住了，时间不早，还是尽快回去吧。”
陈恕离开的时间有些久，回到包厢的时候，刚好碰上庄一寒准备出去找他。
“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陈恕拉开椅子落座：“没什么，出去抽了根烟。”
只此一句，没了下文。
“……”
庄一寒见状抿唇，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攥紧，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他分不清是因为陈恕对自己略显冷淡的态度，还是因为刚才回头时发现对方不在身旁的恐慌，又或者兼而有之，总之有种莫名的不安，并且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饭局结束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
陈恕原本在浴室对着镜子刷牙，只觉腰身一紧，被人悄无声息从身后抱住了，庄一寒把下巴轻搁在他肩膀上，难得开口道歉服软，想消除掉下午吃饭时那种奇怪的氛围：“对不起……”
陈恕因为嘴里有泡沫，所以没说话，他等漱完口之后，抽出毛巾擦了擦嘴，这才挑眉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他虽然能把庄一寒的性格摸个七七八八，但恋爱中的人多少有些风吹草动的神经质，例如现在，陈恕就不懂庄一寒为什么要无缘无故道歉。
陈恕：“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庄一寒闻言眼皮子狠狠一跳：“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陈恕笑意更深，干脆转过身背靠洗手盆，好整以暇望着他：“嗯，你没有对不起我，所以为什么要道歉？”
庄一寒又忽然不吭声了，沉默许久才低声问道道：“……我今天吃饭的时候没顾得上你，你出去抽烟，是不是生我气了？”
陈恕没生气，只是庄一寒自己心里有鬼，喜欢神经兮兮的瞎琢磨。
陈恕似乎是想逗逗他，意味不明问道：“吃饭，你指什么时候？蒋总给你夹菜的时候？”
完了完了，来了来了，果然是因为蒋晰！果然是因为那筷子菜！庄一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慌乱感，他无意识摸了摸喉咙，心想现在冲到马桶旁边把菜吐出来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你别乱想，我和他没什么。”
也就是单方面追过一段时间而已，什么都没发生。
庄一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或许是因为他在故意隐瞒陈恕，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那段浑噩且荒谬的过往，毕竟以庄一寒现在的眼光来看，他当初追求蒋晰的举动多少有些疯魔，拿出来说实在不光彩，也怕陈恕多想。
陈恕深深望着庄一寒，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上扬，在暖黄的氛围灯下隐有笑意流淌，他缓慢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多了几分兴味：“你们两个没什么？”
上辈子的庄一寒可打死都不会这么说。
毕竟他们之间的纠葛那么深、那么刻骨铭心。
是年少时的白月光，
是十八年的放不下。
陈恕抬手轻轻拨了拨他眼前的碎发，语气温柔：“我知道你们没什么，你好像太敏感了。”
庄一寒闻言一怔：“有吗？”
陈恕：“当然有。”
上辈子的庄一寒为了让陈恕死心，可以毫无遮掩的告诉对方自己喜欢蒋晰，无非是因为不在意、不喜欢，所以无论陈恕的那颗心痛得怎么死去活来，他都不会有所触动。
这辈子却三缄其口，含糊其辞，只想将过往那笔糊涂账赶紧掩埋，就连提起“蒋晰”两个字都像碰到了不定时炸弹一样，除了想扔远还是想扔远。
陈恕心想，前世今生，同一个人，区别为什么会这么大？
原来当你不爱一个人的时候，才能真正得到爱，因为爱一个人会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的人往往是不那么讨喜的。
陈恕最后轻笑一声，捏了捏庄一寒的脸：“别多想，我今天就是单纯出去抽了根烟，你和蒋总既是朋友也是生意伙伴，别因为我生分了，以后多来往，我不会吃醋的。”
不吃醋？为什么不吃醋？
庄一寒原本担心陈恕误会自己和蒋晰有什么，可等到对方真的说不介意，他的心底忽然又多出了一根刺，陈恕如果在意自己，难道不应该感到吃醋或者不高兴吗？为什么总是这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让自己和蒋晰多交往？
他皱眉，怔愣，盯着陈恕，似乎想看清对方。
可陈恕并没有察觉到庄一寒阴沉似水的心情，洗漱完就直接回床上躺着了，他平时在学校参加的社团职务比较多，再加上算是个低调的风云人物，每次打开手机消息都处于爆满状态，尽管只零零散散挑了一些重要消息回复，也花了大半个小时左右。
庄一寒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心事重重的掀开被子上床，他视线不经意一瞥，却发现对方手机屏幕上满满当当的红色未读消息，身形不由得一顿。
说实话，挺像海王的。
庄一寒：“在和谁聊？”
陈恕头也没抬，继续回复那些消息：“同学，怎么了？”
同学？
庄一寒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他忽然偏头看向陈恕，湿漉漉的黑发垂下来一缕，衬得那双清冷狭长的眼多了几分阴郁，骨节分明的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就那么伸到了眼前，在寂静的空气中略显突兀：
“敢给我看看吗？”
他的眼底带着想把人看穿的多疑与锋利，这才是庄一寒褪去伪装后内里最真实的样子。
尽管这种怀疑是那么的无理取闹，那么的无厘头，那么的没有证据，却侧面反映了庄一寒平静假象下的恐慌与不安，甚至焦虑。
庄一寒无疑是优秀的，家世，财富，外貌，单拿出来哪一项都让人觉得遥不可及，然而在面对陈恕的时候他却茫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对方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总能明白他的心意，及时给他最需要的情绪和关怀，而庄一寒能给陈恕的却只有钱，并且陈恕看起来也不是很稀罕。
庄一寒心底有一团阴郁的、燃烧着的、名为烦躁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发泄，所以促成了这近乎找茬的行为。
“你想看我手机？”
陈恕闻言终于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他淡淡挑眉，对于庄一寒的这句话感到了几分讶异和好笑：“为什么？”
庄一寒：“没有为什么，你不敢就算了。”
陈恕思考片刻，却没拒绝，干脆利落把手机递了过去：“行，你看吧。”
意外的好脾气。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对于别人翻看自己手机这种行为都是抵抗且反感的，严重的甚至会厌恶吵架——
但如果那个人给了你五百万又送车送房呢？
陈恕觉得还是可以另当别论的。
更何况他和庄一寒并不是情侣，而是金主和金丝雀的关系，金主爸爸开口，又有什么道理不满足，他不是那种吃人家住人家又花人家，还要摆出一副清高样立牌坊的人。
庄一寒闻言一愣，似乎是没想到陈恕这么干脆利落就把手机交出来了，他瞥了眼屏幕，发现已经黑屏了：“密码。”
陈恕报了六个数字。
庄一寒输到一半才发现这几个数字有些熟悉，他指尖一顿：“……我的生日？”
陈恕仰头看向天花板，眼眸轻阖，懒洋洋嗯了一声：“快看吧，我手机只有2%的电了，就这一次机会，错过没下次。”
庄一寒听见他似威胁的话，嗤笑一声，并不放在心上，低头开始检查他的微信聊天记录。
陈恕的列表大概有几百个人，其中大半都是学校社团工作不得不加的，备注清一色为xx学院xx部门xx职位，庄一寒翻了一大堆聊天记录，发现那种私下暧昧撩拨约饭的陈恕一律都没回过，甚至躺在消息拒提醒名单里，那些他回复比较频繁的好友，聊天内容也全是为了公事。
记录干干净净，甚至可以说有些没礼貌和不近人情，因为很多人陈恕连回都没回复过。
庄一寒刚才就那么随手一刷，就刷到不下十个追求者发消息骂陈恕的，骂他没礼貌又装逼，发了几十条消息一个也不回，多少有些因爱生恨的意思。
庄一寒语气玩味：“有人骂你。”
陈恕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我知道。”
庄一寒：“为什么不删了他们？”
陈恕：“太多了，删不过来。”
庄一寒原本沉郁的心情忽然被这句话逗笑了，看的出来，他对抽查结果挺满意的：“手机拿去。”
陈恕接过手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下一秒就感觉怀里忽然一沉，冷不丁被庄一寒伸手抱住了，对方的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微湿的发丝贴着下巴，触感是和性格截然不同的柔软，翻脸比翻书还快。
“陈恕……”
庄一寒声音低低，仿佛要变成一捧雪，化在陈恕身上才肯甘心：“为什么要用我的生日做锁屏密码？”
陈恕心想其实也没有为什么，上辈子习惯了而已，这辈子就继续用，他闭着眼，嗓音低沉慵懒，最清楚庄一寒喜欢听什么话：“不用你的，难道用别人的？”
庄一寒侧耳听着陈恕强劲有力的心跳，感觉身体一阵滚烫，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他唇角微微勾起：“陈恕，一直都这么对我好，行不行？”
庄一寒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感情上的变化，如果说前阵子他其实还是以喜欢甚至依恋这个人更多，到这一刻，一种名为占有欲的情绪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忽然生根发芽，并且在心中疯长。他抬头，轻轻拍了拍陈恕的脸，半真半假道：
“你以后要是和别人好了，或者对别人也这样，我死也拉着你一起，知道吗？”
陈恕闻言不仅不怕，反而笑了一声，心想死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吗，庄一寒在威胁谁呢，他垂眸认真端详着对方，忽然没头没尾道：“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庄一寒闻言眼皮子一跳：“像谁？”
他脑子有时候也挺狗血的，心想陈恕心里该不会有什么白月光，把自己当成替身了吧？
陈恕却说：“像我。”
他认真重复了一遍：“像我。”
像上辈子的他。
一个焦虑不安，敏感多疑，偶尔神经到极致甚至想拽着喜欢的人一起死的疯子，仿佛这样对方就可以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怪可怜的。

第26章 蛊惑
第二天的行程是出海。
蒋晰提前安排了一艘中型游艇在码头等着,他嘴上说是散心，其实是为了和庄一寒考察地形，像谈生意多过游玩,从登船之后就一直似有似无的和庄一寒交谈说话，连闵柔都冷落了不少，更遑论其他人。
“陈恕,你就不管管？”
庄一凡从自助餐桌上拿了盘水果，一边吃哈密瓜，一边示意陈恕看向正站在甲板上说话的蒋晰和庄一寒，很希望对方能大发神威把蒋晰那个伪君子踢到一边，不然这俩人天天朝夕相处的，万一旧情复燃了怎么办？
陈恕闭着眼躺在椅子上晒太阳，鼻翼间是海风咸腥的气息,饶有兴趣问道：“你想让我怎么管？”
他大概知道庄一寒在和蒋晰在外面聊什么，无非是转卖股份的事,不过就算这两个人在谈情说爱，他也不会插手就是了。
陈恕活了两辈子才悟出一个道理：
你急了,别人都在看笑话，
你如果不急，自然有人上赶着替你急。
例如现在,庄一凡就颇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意思,他端着水果盘焦急凑到陈恕身旁，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喂，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对象，现在有别的男人勾搭他你都不管？！”
陈恕心想我当然不是你哥的对象，前世今生他都只是一个被包养的小情人罢了，不过反正闲着没事,他不介意逗逗庄一凡，似笑非笑道：“我不是问了吗，你想让我怎么管？”
庄一凡思考片刻，眼睛忽然一亮，出了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蒋晰不会游泳，要不咱们悄悄把他踹下去？！”
陈恕闻言心中轻笑，他还不了解庄一凡吗，一天到晚就喜欢过嘴瘾，借对方半个胆子都不敢把不会游泳的人真踹下海，但还是好脾气的敷衍道：“行，那你先把你哥支开，等蒋晰落单的时候再叫我，不过中午了，我得先回房睡个午觉。”
他语罢不顾庄一凡被噎到的表情，搓了搓胳膊上被晒红的皮肤，直接起身去了后面的vip休息舱，任何靠水的地方或多或少都会让陈恕感到不适，所以船上的活动他都没怎么参加，大部分时间都在舱里休息。
另外一边，庄一寒和蒋晰的交谈也临近了尾声。
“股份转让合同我回头让律师发给你，价格还和当初一样，你如果吃得下我就全部卖你，吃不下我就转给其他股东，反正离回a市还有几天时间，你可以仔细考虑。”
哪怕是如蒋晰这样善于伪装的人，在听见庄一寒这番无异于划清界限的话后，嘴角的笑意也微不可察淡去几分，他原本整齐的头发被海风吹乱，幽深的眼睛定定望着庄一寒，似有不解：“一寒，这个项目你也看过了，发展前景稳赚不赔，你现在卖肯定会亏损，我们明明可以赚钱，为什么……”
庄一寒皱眉点了根烟，听见这句话略显心烦气躁，冷冷打断道：“难道我当初给你注资是为了赚钱吗？”
蒋晰一怔。
庄一寒唇边弧度讥讽，一字一句重复问道：“蒋晰，我当初给你注资，是为了钱吗？”
蒋晰当初做生意决策失误，投了块烂地，几乎把公司所有流动资金都赔了进去，还欠银行一大笔贷款，差点被其余股东赶下台。
庄一寒当初顶着董事会的压力帮他又借钱又担保，难道是为了赚钱吗？
不，当然不是。
可蒋晰直到今天这个份上还用赚钱来做说辞，到底是觉得庄一寒贪钱，还是把他当成了傻子糊弄？
庄一寒狠狠吸了口烟，心中忽然感到了几分嘲讽，为自己那些年的不值得，他双手搭着围栏，低头缓缓吐出一缕烟雾，神情阴沉：“蒋晰，你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为什么要和你划清界限，少拿钱来当借口，这些年的利息我不算了，你原价把股份买回去，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都好。”
庄一寒语罢一言不发掐灭烟头，转身就要回到舱里去找陈恕，却猝不及防被蒋晰攥住手腕，身后传来对方低低的声音：
“一寒，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和闵柔解除婚约，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庄一寒闻言脚步一顿，皱眉回头看向蒋晰，隐有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蒋晰当初不顾一切要订婚，宁可把他的脸面丢在地上践踏也要和闵柔在一起，人前人后，恩爱甜蜜，现在居然说要解除婚约？！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自己幻听了？
蒋晰对闵柔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如果是真心，怎么会轻易就说出解除婚约这种话，如果假意，蒋晰装的未免也太像了些……
这种事不能细想，哪怕见惯人情冷暖的庄一寒也不禁感到了几分心惊，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抽出自己被攥着的手，目光惊疑不定的打量着蒋晰，只觉对方忽然陌生得让他有些认不出来。
陈恕如果在这里，一定能看出蒋晰是被庄一寒这些天的冷漠态度弄慌了，因为人一慌就喜欢出昏招，而昏招会把本就糟糕的局面弄得更加一塌糊涂。
蒋晰很快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眼底慌乱一闪而过，他强行稳住心神，对着庄一寒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手上的那些股份我全部收了，包括这些年欠你的钱，我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给你。”
他语罢上前一步，似乎想挽回什么，静默一瞬才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为我做了很多，一寒，是我对不起你，以后我们还能继续当朋友吗？”
庄一寒冷冷扯动唇角：“你觉得呢？”
蒋晰听见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低头自嘲一笑：“其实我也知道不合适了，我已经有了未婚妻，你也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但是一寒，我还是很高兴，你终于能找到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人，不用再像当年庄伯父去世那样辛苦，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他说着缓缓抬头，欲言又止地望向庄一寒，墨色的眼眸深处忽然出现了两道深深的漩涡，盯久了有一种被蛊惑心神的感觉，这种力量操控着庄一寒的情绪为他而牵动起伏，或爱或痛苦，从前九年堪称无往不利。
白月光的威力有时候并不在于死亡，而在于他曾在你最脆弱落魄的时候出现过，并且参与到了那段不为人知的时光里，皎洁地将你照耀，于是知道你所有的软肋和死穴，只要那么轻轻一戳，便会痛彻心扉。
蒋晰语罢浅笑望着庄一寒，确切来说，是望着庄一寒的身后，他静等着对方身后出现那一团熟悉的阴霾，好以痛苦来滋养自己的寿命，然而只有一片浅灰色的雾气氤氲，须臾又被海风吹散——
那团痛苦还没来得及凝聚成型就消失了。
庄一寒干脆利落转身离开，直接进了客舱，再也不会为他的任何话出现波澜，而蒋晰原本平静的表情也出现了丝丝裂痕，变成了疑惑错愕。
怎么会这样？！！
他脸色阴沉，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攥紧，心想这段时间逐渐减少消失的能量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庄一寒走进客舱沙龙区，环视四周一圈，发现薛邈和方倚庭正在里面打桌球，庄一凡则在旁边端着个果盘观战，唯独不见了陈恕的身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陈恕呢？”
“噗！”
庄一凡吐了一口葡萄皮，他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就喜欢贱兮兮的去撩虎须：“哥，你还记得人家呢，我以为你和蒋晰聊天聊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庄一寒眼眸一暗：“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薛邈用球杆捅了庄一凡一下，示意他少说两句：“陈恕回房间睡午觉去了，就在后面呢，估计是第一次来海上有点晕船。”
庄一寒闻言正准备过去看看，谁料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两声重物落水的动静，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声惊呼，众人不由得一愣，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庄一凡不确定道：“刚才外面是不是有人喊救命来着？”
方倚庭也放下了球杆：“是不是什么东西掉进去了？”
这艘游艇设施完善，甲板围栏也都很安全，再加上搭载的都是成年人，基本上不会有落水的可能性，但刚才那声动静又实在太大，难免让人心慌，众人纷纷丢下手上的东西冲到外面查看情况，结果发现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两抹身影正在奋力起伏挣扎，被浪潮越推越远，不是蒋晰和闵柔是谁？！
“救……咳咳……救命！！！”
蒋晰不会游泳，几个浪头打过去身影就不见了大半，只剩一颗黑色的头还在上下起伏。
闵柔离得近一些，但也呛了好几口水，看起来俨然支撑不住了，竭力向他们呼救：“救我……救救我……”
庄一凡见状震惊了：“卧槽，他们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薛邈最先反应过来：“救生员呢？！快下去救人！有人落水了！！”
这种观光船的保护措施一向做的很好，基本上不会发生成年人落水的事件，救生员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上个厕所的功夫居然掉进去两个人，见状连忙翻过栏杆跳进海中，率先朝着距离最近的闵柔游了过去。
闵柔显然吓得不轻，被救生员捞起的瞬间就立刻哭着死死抱住了对方，怎么扯都扯不开，情绪陷入了失控。
救生员顿时急得满头大汗，那边还有个人没救呢，他捞着闵柔往舷梯游去，竭力扯开对方的胳膊：“小姐，已经安全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闵柔却拼命摇头，死活就是不松手，泪流满面，一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样子：“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咳咳咳……”
庄一寒原本站在船上观察情况，见状不由得微微皱眉，多看了两眼闵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好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方倚庭忽然焦急喊道：“不好，蒋晰好像越飘越远了！”
人落水后就那么两三分钟的黄金抢救时间，刚才折腾的那么一会儿功夫蒋晰已经被浪潮打得越来越远，他们今天出来也是大意了，船上只配备了一名救生员，薛邈他们虽然会水，但也仅限于自保的程度，救人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庄一寒闻言皱了皱眉，从方倚庭手里接过望远镜往远处看去，果不其然发现蒋晰的挣扎已经渐渐弱了下来，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闹出人命，他思考一瞬，终于做下决定，脱掉身上的挡风外套道：“算了，我先下去看看情况！”
他水性是所有人里面最好的，以前还考过潜水证，下了海有把握安全回来，倒是有底气说这个话。庄一寒语罢不顾弟弟下意识的阻拦，单手一撑直接翻过护栏，纵身跃入海中朝着蒋晰的方向游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只见庄一寒刚刚跳下去没多久，海面就忽然刮起了狂风，天气一下子阴沉起来，浪潮越来越凶猛，连带着船身也跟着晃了两下，竟是要下雨的征兆。
“哥！！”
庄一凡见状心中一惊，连忙趴在栏杆边焦急出声，嗓子都吼哑了：“快变天了！！你赶紧回来！！”
然而现在已经不是庄一寒愿不愿意回来的事了，一个接一个的滔天巨浪打过来，冥冥中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把他们越推越远，到最后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了。
薛邈咒骂一声，立刻解开救生圈扔了过去，焦急催促道：“你盯着他们落水的位置，我下去让船长停船放救生艇！”
普通游客乘坐游艇出海会有一个安全范围，并不会离岸太远，但蒋晰今天主要是为了考察地势和开发，游艇驶得很远，附近一个过往船只都看不见，一开始他们还能看见庄一寒和蒋晰的位置，到后来连头都看不见了，浪潮也越来越凶。
他们动静闹得这么大，原本睡在船舱里的陈恕也被惊醒了，他快步走到甲板上面，只感觉船身仿佛在极速调转方向，必须要扶稳栏杆才能勉强控制住身形，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庄一凡骂了句脏话：“艹！蒋晰刚才掉海里去了！”
陈恕惊讶看向他：“你把蒋晰踢下去了？”
庄一凡气得语无伦次：“草！我什么时候踢他了，重要的是我哥也跟着下去了，现在怎么办啊！！”
陈恕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你说什么？庄一寒也下去了？！”
庄一凡烦躁拽头发：“下去了，他妈的前后脚跟着下去的！救生员和船长还在想办法呢！”
他急得满头冒汗，只恨自己刚才怎么没眼疾手快把庄一寒给拽住，以至于忽略了异常沉默的陈恕，后者发现地上有一个望远镜，弯腰捡起来看向远处，却发现海面茫茫，早已不见了庄一寒和蒋晰的踪影。
陈恕缓缓放下望远镜，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大概也没想到，庄一寒居然爱蒋晰爱到了这个地步，被对方耍了那么多年，也看清了真面目，海面这种情况还愿意跳下去救对方，真是……
真是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陈恕此刻忽然发不出任何感慨了。
庄一凡发现海面上已经不见了他哥的影子，情急之下居然哭了出来，低头攥着陈恕的肩膀哽咽道：“完了，陈恕，怎么办啊，我哥不会有事吧？我……我就这么一个哥哥了……”
陈恕静静看着他，心想庄一凡也有今天吗？
上辈子对方就是那么高高在上，在寒冬腊月里让人绑着自己，一边又一遍扔进江水中。
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哭吗？
陈恕温柔拍了拍他的肩：“别哭了。”
你哥自己愿意跳下去的，怪谁呢？
陈恕从重生以来就伪装得风度翩翩，将那一点晦暗阴霾的念头深藏心底，可庄一寒执迷不悟的举动忽然让陈恕意识到这个人压根就没有救了，他又恨，又怨，又恼，又怒，到最后反而归于平静，冒出了一个轻描淡写而又可怕的念头——
要不就让庄一寒在里面淹死吧？
他死了，自己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陈恕站在甲板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淡定，相比被救上来跌坐在甲板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闵柔，隐隐走了另一个冷漠的极端。
船长很快就把救生艇降到了海面上，然而天公不作美，一个又一个浪潮打过来，把搜救人员拍得晕头转向，天边阴云密布，狂风呼啸，仿佛受到了某种不祥之力的影响，随时会落下一场骤雨，祭奠那些该死或者不该死的人。
所有人都慌了神，或联系搜救队，或确定坐标，总之声音怎么大怎么来，裹挟着凛冽的风声像是怒吼，燃烧着所剩不多的理智。
【庄一寒如果死了，你就失去任务目标了。】
一条黑蛇不知何时蜿蜒着爬在了陈恕肩头，它冰凉的鳞片贴着颈侧的皮肤，有一种锋利而又细腻的感觉，低声意味不明道：
【蒋晰是寄生者，而寄生者最是不祥，他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并且吸取对方的气运为自己所用，到时候或许庄一寒会死在海里，而他活着回来。】
不祥么？难怪现在风浪那么大。
陈恕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下去救人？”
黑蛇晃了晃尾巴尖：【嗯哼，我可没这么想。】
陈恕冷笑道：“你最好没有。”
话虽如此，他还是走到围栏处确定了一下庄一寒刚才落水的方位，却发现已经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了，干脆扔掉手机这种累赘物品翻过护栏，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纵身跳进了海里。
“陈恕！”
庄一凡见状在甲板上气得拍栏杆，声嘶力竭吼道：“他们两个还没上来，你游泳又不好，下去干什么！草！愣着干什么！救生艇赶紧跟上他啊！把人捞回来！”
海底一片浑浊，浮力也比泳池更大一些，而且视线昏暗，到处都是不可见的危险礁石，想捞人实在难如登天。黑蛇紧紧缠住陈恕的身体，在他耳畔冷静指挥着方向，一团虚无的暗色光芒将他们牢牢包裹其中，避开了那些又凶又急的风浪。
【往左。】
【继续前游。】
【庄一寒就在你右手边。】
黑蛇说完这句话就悄然松开了陈恕，并且撤去保护罩，四周汹涌的浪潮瞬间击打过来，裹挟着看不见的礁石，陈恕只觉手臂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个口子，却无暇顾及那么多，奋力朝着不远处的那抹白色身影游了过去。
庄一寒没想到今天的风浪会这么大，他刚才好不容易找到蒋晰，结果迎面袭来一股急流，直接把他们两个分开了，偏偏下水的时候太急，连热身运动都没做，右腿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抽了筋。
都说善游者溺，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庄一寒以前对这句话不以为然，现在却不得不信了几分，他奋力挣扎想要游到海面，然而窒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已经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体力，只能眼睁睁任由自己下落，不甘瞬间遍袭心头。
自己好像又为蒋晰做了一件蠢事，庄一寒心想。
他跳下水并不是因为对蒋晰旧情难忘，只是单纯觉得自己水性好有余力把人救上来，仅此而已，哪怕换了方倚庭或者薛邈也是一样的选择。毕竟庄一寒就算和蒋晰出现裂痕，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对方去死，那毕竟也是一条人命，于是脑子一热就跳了下来，但没想到人的力量永远无法和大自然或者意外相抗衡，此刻他心中除了对死亡的绝望，还有数不尽的悔恨和懊恼。
毕竟他不是一无所有的人。
他有地位有名望，有数不尽的财富和产业，并且还有几十年可活，最重要是……他有血脉相连的弟弟，甚至现在还有了陈恕，如果死在这里，未免也太让人不甘……
就在庄一寒已经意识涣散的时候，恍惚间好像有谁从身后圈住他的腰身，抱着他奋力往上游去，那人的力道实在太紧，紧到让庄一寒一度怀疑对方是不是想在水里掐死自己，然而事实上那个人确实在救他，任由汹涌的浪潮一遍又一遍击打也没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破开海水层层阻力浮出水面，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让人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劫后余生，什么叫做和死神擦肩而过，庄一寒控制不住呛了一口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发现他们的位置了！快过去！！”
他们两个冒出水面后，被救生艇捕捉到坐标，船员立刻扔了两个救生圈过来，并且朝着他们的位置迅速靠近。
庄一寒也看见了救生艇的踪影，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溺水挣扎的本能，以免给身后的人增加营救难度，直到救生艇驶到眼前，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任由别人七手八脚将他拽了上去。
救生员赶紧检查了一下庄一寒的生命体征：“还好，有呼吸，快送去医院！”
庄一寒昏昏沉沉躺在救生艇上，耳畔又听见一阵哗啦的水声，应该是另外一个人也被救了上来，他勉强聚起一丝力气睁眼看去，想知道是谁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也是他预想中绝不可能出现的人——
那个曾经溺过水、不会游泳的陈恕。
对方坐在救生艇的另一边，浑身都湿透了，右边袖子被血染红大片，因为穿着一件白衬衫，所以看起来触目惊心，他任由救生员给自己紧急包扎那条受伤的胳膊，神情漠然，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痛楚。
庄一寒看见陈恕身上的血，心中顿时一惊，立刻挣扎着坐起了身：“陈恕？！”
陈恕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不带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那种目光把庄一寒硬生生冻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
嗒……
嗒……
嗒……
那一刻，庄一寒腕上从不离身的手表因为在海下遭受撞击，悄无声息停止了走动。
而时间依旧在流逝。
他们之间的命运齿轮也并未停止。

第27章 爱（捉虫）
“患者伤口刚刚缝了针,这几天记得保持饮食清淡，别做剧烈运动，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们。”
正值深夜,vip病房显得格外安静，巡房的护士过来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转身离开了，房门关上,里面只剩下陈恕和庄一寒，他们一个躺在病床上输液，一个坐在床边陪护，却是谁都没主动开口说话。
这里临近海边，窗外时常响起海风轻柔吹过的声音，玻璃映着婆娑的树影，唯美静谧的夜色总算冲淡了几分属于病房的寡白惨淡。
陈恕闭目躺在病床上,正在打消炎针，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苍白。他下海的时候手臂不小心被里面的礁石划伤,缝了整整六针，然而从伤口清创开始就一句话都没说过,显得有些过于沉默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不是三岁小孩，打了针还要哭着喊着找爸妈。
就在陈恕因为药效感到了几分困倦,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悄无声息握住，耳畔响起了庄一寒低沉沙哑的声音：
“陈恕，今天跳进去的时候，你害怕吗？”
今天庄一寒和陈恕被救起后没多久，蒋晰也在附近的一片海域被救生员发现捞起，人虽然陷入了昏迷状态,但是生命无碍，还在楼下的病房躺着。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里，受伤的好像只有陈恕。
一个在别人印象中怕水的、不能靠近水边的、本不该卷入这场风波的无辜者……
庄一寒闭目低头，抵着陈恕略显冰凉失温的指尖，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晦暗。
今天发生亓亓整理的意外太多了，他没想到海上会起那么大的风浪，没想到自己会差点死在海里，更没想到陈恕居然会跳下去救他，如果他提前知道陈恕会受伤，说什么也不会跳下去救蒋晰。
这件事给庄一寒带来的冲击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震惊，错愕，复杂，数不清的情绪在心中翻涌起伏，直到现在也不能平息。
诚然，庄一寒以前是喜欢陈恕的，哪怕没有今天这件事也喜欢。
喜欢到可以为了他一掷千金，喜欢到可以带着他出入各种公开场合，喜欢到连曾经的蒋晰也比不过他，甚至打算年底就给陈恕一个正式的伴侣名分——
陈恕不一定在乎，但这已经是庄一寒这种身份位置的人所能拿出来的最具诚意的东西，也是陈恕上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然而再有诚意，也只是喜欢，稀缺到这辈子在这座城市可能只会碰见一个，但也泛滥到全国十四亿人里可以找到上百个，和经历过生死的爱意是截然不同的。
喜欢和爱，庄一寒一向分的很清楚，并且在中间划出了一道分明的界限，但陈恕今天下海救他的举动却打破了这道无形的壁垒。
……面前这个人为了救自己可以豁出生命，他应该是爱自己的吧？庄一寒怔怔想到。
这个念头催生出了一种酸涩难言的温情，在心间缓慢流淌，滋养着他内心深处一直渴求而又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
“你是不是想问我，跳下去的时候怕不怕死？”
陈恕平静的声音把庄一寒拉回了现实，他望着病房上方的天花板，依稀从白炽灯里看见了几只黑色飞虫的尸体，它们贪恋那一点点温暖和光芒，眷恋着不肯离去，
“我不怕死，庄一寒。”
他活着时经历的痛苦远比死亡那一瞬间所带来的疼痛更煎熬，而其中有大半都是由庄一寒亲手施加的。
陈恕抬手，缓缓抚上庄一寒清瘦的脸颊，眼底细看冰凉一片，他心想面前这个人为什么没和蒋晰一起淹死在海底呢？自己也是蠢，居然还要跳下去救这么一个被蒋晰蒙蔽了双眼的蠢货。
他心中这么想，神色却愈发温柔：
“你好好的就行。”
在这一刻，陈恕忽然觉得黑蛇给自己的任务大概快要成功了。
他从来都不是不求回报的人，他受过的每一次伤、流过的每一滴血、付出的每一份爱，都必须得到等价甚至翻倍的回馈，才能安抚那颗因为仇恨而不安躁动的心脏。
庄一寒感受着脸颊传来的触感，控制不住闭了闭眼，在灯光照耀下，他的眼眶隐隐有些泛红，只是强自忍耐着情绪：“我没事……”
庄一寒努力对陈恕笑了笑，主动把脸贴着他的掌心，湿漉漉的睫毛垂下，鼻尖有些泛红，像是一只漂亮桀骜的猫，终于肯收起锋利的爪牙，在最心爱的人面前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陈恕，以后我们两个好好在一起，再也不管别人了。”
“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
他不知是在说给陈恕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庄一寒现在只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陈恕面前，今后再也不和对方分开，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等蒋晰苏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偌大的vip病房只有闵柔陪着，她坐在对面靠墙的沙发上，低头不紧不慢削着水果，刀身映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显得有些诡异。
蒋晰艰难从床上坐起身，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病房里，只是大脑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闷痛感，让他有些无法思考，忍着疼痛皱眉问道：“庄一寒呢？他在哪儿？有没有被救上来？”
寄生者绑定的宿主是终身制，除非对方死亡，否则无法更改目标，庄一寒如果淹死在海里，他不仅要强行更换绑定目标，甚至会折损大量的生命力。
“庄一寒？”
闵柔闻言削苹果的动作一顿，幽幽出声：“他当然陪在陈恕身边啊，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她以前的装扮很典雅，今天却罕见涂了一支深色的口红，像血一样透着浅浅的锈色，衬着身上黑色的长裙，笑起来让人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语气却温柔亲昵无比：“老公，我真高兴你能活着回到我身边，如果你不小心淹死在海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她提起落水的事，蒋晰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当时他正站在甲板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只感觉谁从后面狠狠推了自己一把，整个人就失去平衡掉进了水里。
落水前的最后一眼，他依稀看见一抹浅蓝色的衣角从甲板匆匆闪过，而闵柔那天恰好穿着一条蓝色的度假长裙——
是这个女人把自己推下去的？！
这个念头让蒋晰感到震惊而又愤怒。
他一动不动盯着闵柔，眼神冰冷而又阴沉，然后缓缓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了闵柔面前，弯腰望着她轻言细语问道：“那天是你把我推下去的？”
闵柔浅笑：“怎么会呢老公，我只是看见你没站稳想伸手拉你而已，我自己不是也掉进去了吗？”
蒋晰忽然毫无预兆伸手掐住闵柔，额头青筋浮现，神情暴躁的厉声吼道：“我问那天是不是你把我推下去的？！回答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吗？！你明明会游泳！！”
这个女人是他一手挑选出来的、用来刺激庄一寒的人，漂亮，知情识趣，家里没什么势力，对自己言听计从，就算到时候利用结束了一脚踹开也不会惹来麻烦，可闵柔做了什么？！居然想淹死自己？！！
蒋晰一度怀疑闵柔是鬼上身了，否则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乖顺女人怎么会做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然而他越是愤怒，越是歇斯底里，闵柔就越是开心，她任由蒋晰掐住自己的脖颈疯狂摇晃，丝毫不在意窒息临近，笑的像个疯子：“对啊，就是我把你推下去的，我知道你不会游泳，所以故意把你推下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蒋晰恨不得一把掐死她：“为什么？！！”
闵柔的神情挑衅而又讥讽，一字一句冷笑道：“没有为什么，我觉得你该死，蒋晰，你该死知道吗？！”
蒋晰的脸部神经因为极度愤怒抽搐了一瞬，咬牙威胁道：“你就不怕我和你解除婚约，把你送到警察局去坐牢？！”
“无所谓呀，你本来就没打算娶我，而我现在也不打算嫁给你了。”
闵柔比蒋晰想象中的还要破罐子破摔，她语罢直接用那把削苹果的刀抵住了蒋晰的脖颈，冰凉锋利的刀尖让后者心中一惊，掐住她脖颈的力道控制不住松懈了几分，
“不过，你要给我一笔钱，足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懂了吗？否则我就把你这些年一直找人监视跟踪庄一寒的证据撒出去，我去坐牢，你也别在上流圈子里做人了，看看谁更狠！”
蒋晰一惊：“你怎么知道？”
闵柔用刀尖拍了拍他的脸，语气讥讽：“我怎么知道？我天天和你同床共枕，你说我为什么知道？蒋晰，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你这么贱的人，明明不喜欢庄一寒，却偏偏要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钓着他、利用他，你以为我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蒋晰恼羞成怒：“你！”
闵柔抵住他的刀尖深了几分，冷冷斥道：“你什么你？！我骂你贱难道还骂错了吗？！你以为你和庄一寒在甲板上说话的时候我没听见吗？怎么，以为我没钱没背景就可以任由你玩弄，然后利用完了一脚踹开吗！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游艇上的监控你看着办，落水的理由你自己编，总之我如果坐牢了，死也拉着你一起身败名裂，是好聚好散还是鱼死网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闵柔语罢直接起身，一把将虚弱的蒋晰狠狠推倒在地，然后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了，房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但因为隔音效果太好，走廊路过的人根本听不见蒋晰在里面愤怒砸东西的声音。

第28章 他爱上你了，陈恕
之后的几天,陈恕一直躺在医院病房养伤，庄一寒则寸步不离的守在旁边照顾，期间蒋晰找借口来探望过几次,不过庄一寒连门都没开，直接让薛邈他们挡回去了，就连订了航班回a市的事也没和对方说。
“怎么样,伤口还痛不痛？我让人订了下午三点的航班回a市，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及时告诉我。”
庄一寒把电脑和数据线那些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下午就出发去机场，一回头却发现陈恕正望着输液管独自出神，担心他哪里不舒服，走过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
陈恕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事,不过下午我们回a市的时候不用和蒋总打声招呼吗？”
在外人眼里，陈恕根本“不知道”蒋晰和庄一寒的那段往事,而他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总是喜欢提起蒋晰,然后饶有兴趣观察着身边人因为这个名字出现的那一瞬间尴尬和微妙。
不过很可惜，庄一寒现在没什么反应了，他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橙子,动作生疏地用小刀切开,眉眼漫不经心垂下，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淡漠：“不用，只是生意场上的关系，没必要什么私事都和他打招呼，这边气候太热了，不利于你伤口恢复,我们早点回去。”
语罢递了一瓣橙子过来：“尝尝。”
陈恕没接：“你吃吧。”
庄一寒尝了一口，又递了一瓣到陈恕嘴边：“挺甜的，试试。”
陈恕笑了笑：“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庄一寒挑眉：“什么？”
陈恕：“我一吃橙子就牙疼。”
庄一寒动作一顿：“……”
陈恕当然没和他说过，又或者说，自从他们两个在一起后，都是陈恕单方面了解庄一寒，庄一寒从没有主动去了解过陈恕，他享受着对方无微不至的关爱和体贴，就像一个被溺爱过头的孩子。
庄一寒意识到自己对陈恕的忽略，慢半拍把橙子放回桌上，略有些无措的问道：“那你喜欢吃什么水果？我现在就让人去买。”
陈恕不语，从床头桌上抽了张湿纸巾递给庄一寒：“擦擦手。”
他眼见庄一寒把手擦干净了，这才拿起桌上剥好的那瓣橙子，面不改色尝了尝：“不用买别的了，橙子挺好的。”
庄一寒见状下意识想阻拦，结果慢了半拍：“你不是牙疼吗，还吃橙子做什么？”
陈恕重新躺回床上，歪着头饶有兴趣看他，姿态懒散，眼底忽然漾出一种让人气急败坏的笑意：“骗你的。”
他就是单纯不喜欢吃而已，牙疼都是借口，不过做人活到他这个地步，也就无所谓什么喜欢，无所谓什么讨厌，就像小时候苦口难咽的药，长大了都能面不改色喝下去。
庄一寒闻言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对陈恕这种吊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行为有些恼：“下次不许这么骗我了。”
他皱眉，又重复强调了一遍：“陈恕，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他却忘了，惯于撒谎的人又怎么会吝啬保证。
陈恕似笑非笑道：“好，我以后不骗你了。”
庄一凡他们还在酒店休息，中午的时候陈恕打完针，他们就一起来了医院楼下汇合，准备坐车出发去机场。
陈恕右手受伤缠着纱布，左手却没事，他见众人都在忙碌，正准备把行李箱拎上车，另外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把行李放进了后备箱：“你手还没好，这种重东西就不要拎了。”
陈恕见是庄一寒，顺势收回了手：“还好，我左手没事。”
一旁的庄一凡吊儿郎当凑过来道：“左手也不行，你现在可是我哥眼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别说拎行李箱了，你就算是想喝水，他估计也得端着喂你嘴里去。”
自从落水事件过后，他现在越看陈恕越顺眼，甚至生出了一种对方和自己大哥在一起也不错的想法，反正他爸妈去世的早，也没人管门第家世，整个庄家都是庄一寒说了算，谁敢支吾半个不字。
庄一寒刚刚在放行李箱，没听清他们两个说什么，只依稀听见“喝水”之类的字眼，他闻言下意识直起身形看向陈恕，还以为对方渴了：“怎么了，你想喝水？”
车后备刚好有箱矿泉水，他语罢顺手拿了一瓶，拧开盖子，自然而然递到陈恕嘴边：“凑合喝两口吧，车上没带吸管，等去了机场休息室再看看。”
“噗——”
庄一寒话音刚落，身旁就传来一阵忍俊不禁的喷笑声，只见庄一凡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连方倚庭和薛邈他们也是佯装左顾右看，努力控制着上扬的嘴角。
庄一凡扶着车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恕，你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想喝水我哥都得亲手喂到你嘴边，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庄一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们当成了笑话看，压低声音恼羞成怒斥道：“我太久没收拾你，皮痒了是吧？！”
庄一寒不喜欢被人用这种事来玩笑逗乐，就好像他当初鬼迷心窍帮蒋晰一样，别人都在背地里笑他眼睛瞎了，脑子进水了，虽然知道庄一凡他们没恶意，但还是稍稍触碰到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经。
陈恕也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尽管他注定会和庄一寒分开，但一个人掏心掏肺的对另外一个人，不该被当做笑话看待……
他不理会庄一凡等人打趣的笑声，接过庄一寒手里的水喝了两口，然后拧好瓶盖，下巴微抬示意对方往车门方向走去，始终低沉温和：“上车吧，快迟到了。”
庄一寒下意识看了眼陈恕，对方虽然没有看他，但倒映在车窗上的眼神却一贯温柔明亮，心中恼怒的情绪鬼使神差就那么散去了，他抿唇点头，一言不发弯腰坐进了车里。
收拾完行李后，陈恕也跟着上了车，电动滑门缓缓关上，阻隔了楼上那道似有似无窥探的视线。
陈恕降下车窗，抬眼看向楼上，仿佛已经猜到那束目光背后的主人是谁，他笑了笑，无声吐出四个字：
“后会有期。”
隔着透明的玻璃窗，蒋晰清楚看见了陈恕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而是一种让人看不透彻的意味深长，仿佛在这场博弈中自己早已是注定的输家。
蒋晰瞳孔收缩，指尖一紧。
陈恕为什么要那么看着自己？他发现了什么？自己原本已经完全攻略下庄一寒了，可是自从陈恕出现，状况就越来越多，难道对方也和自己一样是寄生者？
这个念头让蒋晰一度有些心惊肉跳。
恰好在这个时候，助理打电话过来询问什么时候订回返程的机票，蒋晰狠狠看向屏幕，忽然毫无预兆把手机愤怒砸在了地上。
“砰——！”
质量良好的手机在半空中弹起又落地，发出一声巨响，然而机身依旧良好，只是手机壳后方的镜面装饰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蒋晰缓缓蹲下身，却从支离破碎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阴沉的面容，指尖不可置信抚上眼角。他原本才三十岁许的年纪，正值身强力壮，然而眼尾却不知何时出现了缕缕细纹，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两三岁不止——
他已经无法从庄一寒身上获得痛苦了，并且正以常人十倍的速度开始飞快衰老。
夜幕降临，乌云遮蔽，道路两旁掉光的树叶无声彰显着冬季的来临，冷风一吹，街上的行人纷纷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飞快朝着家里赶去。
飞机有些晚点，等抵达a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过后了，因为路线不一样，大家在出站口就各回各家，只有庄一凡拦了辆车往酒吧驶去，赶着参加狐朋狗友给他办的接风party。
庄一寒没让秘书接机，而是让人提前把他的车开到机场出站口外面停着，然后亲自开车和陈恕一起回了市内。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次旅途太过惊心动魄，又或者庄一寒心底的感情早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和陈恕独处一车的时候竟有些莫名的紧张，总是控制不住看向对方。
陈恕原本在玩手机，察觉到庄一寒打量的目光后，按熄屏幕看了过去：“怎么了？”
庄一寒一怔，下意识收回视线：“没什么。”
他盯着前方的路况，指尖轻敲方向盘，过了片刻才迟疑开口：“今天挺晚的了，要不回我家住一晚吧？”
庄一寒不知道陈恕会不会答应，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但没想到对方只是低头用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就同意了：“嗯，那就在你家住一晚吧。”
旅途奔波，陈恕也懒得来回折腾了，毕竟他的住处又不像庄一寒那样请了保洁，两个星期没回去估计灰尘都有三尺厚了。
庄一寒闻言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结果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听陈恕道：“拐角那边的客房挺安静的，我睡那儿吧。”
睡那儿吧。
那儿吧。
吧。
庄一寒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牙关一紧，差点咬碎牙齿，心想陈恕平常看着品学兼优挺上进的，怎么关键时刻一次都不顶用，别的小情侣都是夜夜缠绵，哪怕只是金主和小情人的关系，也恨不得使劲浑身解数往上爬，陈恕倒好，不爬就算了，还非得拿个斧头把树给劈了！
客房客房客房客房！他上辈子是没睡过客房吗？！！
庄一寒在心里暴躁腹诽了一通，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总算平复好情绪，勉强笑了笑：“行，赵姨应该收拾干净了，你想住就住吧。”
不过到底有些窝火，后半程再没说过话，只是在空旷无人的高速公路上猛踩油门，硬生生赶在十二点前抵达了住处。
豪宅的好处就在于房间多，想睡哪个睡哪个，晚上睡觉的时候，陈恕选了一个离主卧最远的客房，然后从行李箱里找到换洗衣物准备进浴室洗澡，谁料庄一寒却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去，吞吞吐吐半天才道：“医生说了，你的伤口不能碰水。”
陈恕却不是很在意，淡淡嗯了一声：“我知道，等会儿会注意的。”
庄一寒见他没有别的意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只好道：“那你有什么要帮忙的记得叫我。”
陈恕似笑非笑看了庄一寒一眼：“不用，你去洗你的就行。”
他语罢伸手把对方从门口轻轻扒拉开，直接侧身走进浴室，反手把门锁上，牢牢隔绝了一切窥探的视线。
庄一寒站在门口，见状眼皮子狂跳不止，心想陈恕这是在防谁呢，自己又不是流氓，难道会偷看他吗？！再说了，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陈恕手上有伤，洗澡的时间难免长了一些，等他套上睡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见客厅的灯不知被谁给关了，入目是一片暗蓝色的幽寂，主卧的房门被关得严严实实，听不见半点声响。
庄一寒要么生气了，要么睡着了，要么生气的睡着了，除此之外陈恕想不出第四种可能，换了以前他大概会进去哄一哄，毕竟庄一寒现在一颗心都扑在了自己身上，想哄这个傻子高兴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恕在门口站了片刻，到底也没进去，最后一言不发转身，回了自己选的那间客房。
因为对环境太过熟悉，所以连灯也没开。
陈恕在黑暗中掀开被子上床，直接闭目倒入了枕头，这几天积攒的疲惫潮水般涌来，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昏沉，就在陈恕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具温热细腻的身躯忽然从被子另外一端悄悄钻进他怀里，惊得陈恕瞬间睁开了眼。
“谁？！”
庄一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钻上床的，发梢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眼见陈恕浑身紧绷，一副警觉至极的模样，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梢：“你怕什么，我又不是鬼。”
他语罢忽然又安静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悄无声息钻进陈恕怀里，未着寸缕的身体紧紧贴着他，低声道：“我想和你一起睡。”
陈恕一顿：“……为什么？”
庄一寒：“没有为什么。”
陈恕沉默片刻，最后一言不发捏住庄一寒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对方抬头看向自己，他明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想让我上你？”
这句话他以前也问过，在庄一寒喝醉的那个夜晚，对方哪怕神志不清也被这句轻佻下流的话气得不轻，狠狠咬了他一口。
陈恕不知是不是想故意激怒庄一寒，居然又问了一遍，他在黑暗中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熟悉的冷意和愤怒，然而对方闻言只是条件反射攥紧拳头，最后又脸色难看地缓缓松开，忍下了这一份难堪。
庄一寒冷笑反问：“我躺上来就代表想和你上床？”
陈恕很好说话：“不是就下去。”
庄一寒却倔强吐出了两个字：“我不！”
庄一寒语罢在黑暗中狠狠低头，牙关紧咬，嘴里不知不觉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连带着眼眶也有些发酸，为陈恕忽冷忽热的态度感到委屈，这个人对自己好的时候连命都不要，不好的时候就喜欢说这种话来羞辱自己。
自己喜欢他，想和他一起，是什么很不知廉耻的事吗？是什么该天打雷劈的事吗？
酸涩的情绪是会感染人的，陈恕见庄一寒不肯抬头，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几分，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公平，上辈子这个人什么狠心绝情的话都往他身上丢，在心头扎了几百几千个窟窿，这辈子自己不过让他下个床，就委屈的得眼睛通红眼泪直掉。
有钱人了不起么？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但庄一寒这三个字在上辈子的陈恕心里又好像确实是了不起的……
“哭什么？”
良久，陈恕终于开口，在黑夜中不知夹杂着几许叹息，今时今日被他哄并不是什么好事，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对方日后痛苦的来源，伸手摸了摸庄一寒微凉的脸颊，语气低沉温和：“我逗你玩的，想留在这里睡就睡吧。”
庄一寒以前肯定没这么好哄，起码不会被气得都掉眼泪了，就被陈恕轻飘飘一句话哄好，但感情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没道理，他闻言在黑暗中抬头看向陈恕，眼眶红红的，声音沉闷：“那你不能再说那种话气我。”
他不喜欢听，就好像陈恕只把他当个玩意儿。
陈恕笑了笑，做出保证：“好，我下次不说了。”
庄一寒闻言这才缓和神色，竭力忽略自己心中的不安，在被子里紧紧抱住陈恕，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刚才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又看到了陈恕在船上时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一条黑蛇不知何时缠住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细长蜿蜒的身躯绳子般垂下，头颅不偏不倚就在陈恕头顶上方，它轻轻吞吐着信子，明明没有属于人类的五官，却偏偏让人感觉在笑：
【陈恕，】
这条黑蛇提醒道，
【他爱上你了。】
像是一场荒诞的游戏，终于到了该落下帷幕的时候。

第29章 将离
庄一寒爱上自己了？
陈恕闻言多少有些讶异,这个答案虽然在意料之中，然而等真正戳破的时候又难免让人觉得突兀，甚至有种做梦般的恍然,原来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到手了是这种感觉吗？
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庄一寒只感觉陈恕忽然在黑暗中轻轻抱住了自己，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紧密，对方用下巴抵着他的额头摩挲片刻,最后漫不经心落下一吻，低声道：
“睡吧。”
这个吻是冰凉的，风一般不可捉摸。
这个夜晚是纷杂的，陈恕久违做了一个梦。
他原以为自己又会梦见上辈子支离破碎的结局，然而出现在梦中的却是一架纯黑色的施坦威钢琴，自己局促坐在琴凳上，身旁还有一名男子,对方一个音一个音地教他弹入门曲，眉眼低垂,不经意流露出几分细致的耐心。
男子教的很认真，陈恕却因为太过紧张,大脑一片空白，十个手指头跟打了架一样笨拙，怎么都记不住调。
“对不起,我、我是不是太笨了……”
陈恕听见梦境中的自己语气不安,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十根指尖紧张扭在一起，力道大得泛起了青白。
“你太紧张了。”
身旁的男子声音淡淡，像冬季的清泉流过山涧，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不耐的情绪，他双手放在琴键上,弹了一支简单的入门钢琴曲，流畅的音乐从指尖倾泻而出，让夜色多了几分婉转。
一曲终了，让人许久都不能回神。
陈恕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子，目光专注，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爱慕，真心实意夸赞道：“庄总，你弹的真好。”
可惜男子只是盯着黑白琴键，并没有察觉到陈恕的情愫，又或者说他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不想给予丝毫希望：“这支曲子很简单，不需要什么天赋，学不会就反复练，九十九遍不会，就练一百遍。”
他指尖搭在其中一个琴键上，忽然按了下去，沉闷的音调让人心里一突：“陈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恕怔怔望着他：“庄总……？”
很显然，他不懂。
男子也不介意，掰开了揉碎了和他细讲：“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只要你足够努力就可以学会，但还有些东西，根本不值得你去拼命强求，而钢琴恰恰就是你现在既可以伸手碰到，也可以努力学会的东西。”
“我给你请了专业的老师，钢琴、提琴、美术、礼仪，这些都是你接下来必须学会的课程，等学的差不多了，我再送你出国进修几年，学习工商管理。”
陈恕脑子一团浆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学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他不安攥紧膝盖，小心翼翼开口：“可是我已经快毕业了，现在学这些会不会有点晚？”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声音也低了下来：“庄总，是不是……是不是上次宴会的时候，我给你丢脸了？”
男子闻言偏头看向陈恕，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出声，似乎有些讶异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陈恕见男子不语，一瞬间难堪到了极致，他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庄总，对不起，我一定为了你努力学，下次不会给你丢脸了。”
男子却微微摇头，低声认真道：“我让你学这些东西不是因为觉得你丢脸，而是这些东西对你以后走上社会没有坏处，只有好处，陈恕，你不是为了我学，而是为了自己学。”
“感情得到了，可以失去，只有这种东西，学到了才是你自己的，谁都抢不走。”
庄一寒几乎在以一种明示的方法告诉陈恕，不要在他身上投注太多的感情，而要想办法利用有限的条件去创造无限的可能。
毕竟上流社会和下级阶层之间横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当普通人突破层层关卡，拿到属于这个圈子的入场券时，他最应该做的是认真观察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然后积攒人脉，开拓眼界，吸取知识，在这张门票到期之前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殆尽，而不是沉溺在儿女私情里荒废光阴。
现在庄一寒愿意养着陈恕，愿意给他提供便利，陈恕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这一切，把以前想学而没条件学的东西进行填补，借着他的人脉出去开拓眼界，观察那些平常只能在电视上看见的商界大佬，揣摩他们的投资风向，这是多少金钱都换不来的东西。
“爱情”这两个字，太虚无缥缈了，也太伤人了。
对于庄一寒这种衣食无忧的富人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回忆，对于陈恕这种看不见未来的穷人而言，是不能吃也不能喝的西北风，不仅没办法帮他填满肚子，反而会吹走帮他取暖的最后几根稻草。
可惜彼时梦境中的陈恕尚且青涩，那颗心还没有被世道熬狠，听不出话语中的潜台词，他用力点头，无条件应了庄一寒说的所有话：“好，庄总，我一定好好学，为了自己好好学。”
一缕发丝悄然滑落眼前，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质朴懵懂。
庄一寒见状沉默片刻，最后终于没有忍住，抬手轻轻帮他拨到耳侧，就像清冷的山雪融化，终于流泻出一丝难见的温柔，声音低沉认真：“陈恕，好好学，你一点都不笨。”
“以后留学归国，就来公司帮我的忙，别人有的，你都会有。”
他一开始包养这个乡下来的少年，只是出于空虚无聊，并没有任何想法，本想拿钱养着，等没兴趣了一拍两散就是。
庄一寒从小接受的是世家教育，文化、谈吐、手腕、背景、财富、外貌，这几样稍有欠缺都不足以入他的眼，面前这名稍显质朴土气的大学生最初接触的时候性格内敛沉闷，为人善妒小气，显然桩桩件件都不足以和庄一寒身边的人相较，也不足以拿出手。
陈恕唯一有的就是一颗真心。
一颗喜欢庄一寒的心。
然而这种喜欢对彼时身居高位的庄一寒来说太过泛滥了，并且丝毫不缺，但因为那一晚上的阴差阳错，到底还是比别人多了一些特殊的情分。
庄一寒自认给不了陈恕感情上的回应，所以只能在别的地方稍加弥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希望面前这名被家庭压垮的青年能过的好一些，只是连庄一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陈恕的兴趣会持续多久，所以只好在兴趣消失前教给对方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这样哪怕他将来和陈恕散了，对方也能活得很好。
而庄一寒果然也没食言。
他安排陈恕进入公司，尽心扶持，一路坐到了二把手的位置，成为了许多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别人有的，陈恕果然都有了。
只是陈恕想要的，也一直没得到……
梦境逐渐模糊起来，无论是钢琴还是钢琴前坐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只有那支简单婉转的曲子一直在上空回荡，越来越清晰。
陈恕被仇恨冲昏头脑太久了，那颗名为良心的东西也遗落在了冰冷的江底，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才会想起庄一寒也曾把他从无边昏暗中捞起。
对方亲手教他弹过琴，也曾对他抱着一份期许和希望，甚至亲手把他捧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是陈恕自己走错了路，从上面跌下来，输得一败涂地。
黑夜总是那么漫长，像冰冷的江水裹挟满身，无论怎么都游不到彼岸，只有黎明破晓才能驱散几分萦绕在周身的阴寒。
陈恕恍惚睡醒的时候，大概猜到自己又做梦了，至于做的什么梦，他已经不太愿意去回想了，只知道凌晨从床上睁眼的时候，伸手一摸，满脸都是冰凉的泪水。
庄一寒躺在一侧，睡得正熟，陈恕看了他一眼，然后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去了浴室。
陈恕一言不发地打开水龙头，刷牙，洗脸，他仿佛在报复性的做某一件事，下了死力气搓洗脸上的泪痕，直到皮肤都摩擦红了，这才停手看向镜子里略显颓废疲惫的男子。
里面照出了一双黑黝黝的眼，暗得连光都融不进去，甚至带着几分恶劣。
陈恕对着镜子里的人轻笑了一声，他知道，那条黑蛇此刻一定在注视着自己：
“我前世的尸体是不是已经快烂透了？”
他语气玩味，如是问道。
陈恕话音刚落，眼前的镜子就忽然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连带着里面的人也有了变化，只见他原本俊美苍白的面容忽然像是被水泡涨了一样变得青白扭曲，自额头处开始出现腐烂的痕迹，并且飞速蔓延至脸侧耳后，皮肤开裂，露出下方鲜红破碎的血肉和森森白骨，骇人至极。
陈恕再次见到这样可怖的场景，却丝毫不见慌张，他一动不动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仿佛要把前世一败涂地的结局刻入心底。
【被你猜对了呢。】
这道散漫玩味的声音陡然出现在耳畔，就如同一粒石子掉入平静的湖面，把镜子里的幻象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盘踞着的黑蛇，它吞吐着红色的信子，头颅从镜子中缓缓探出，凑到了陈恕眼前：
【怎么样，可怕吗？】
陈恕讥讽开口：“一具不会动的尸体，有什么可怕的？”
现实生活中，往往是活人最伤人。
黑蛇满意开口，语气蛊惑：【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这场游戏你已经成功走到了最后，上辈子得不到的一切这辈子都拥有了，为什么还要回到江底去当一具冰冷的尸体呢？】
【庄一寒就在外面。】
【去和他说分手吧，把你上辈子所遭受的痛苦都还回去，而将来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使你痛苦。】
这条黑蛇语罢轻轻触碰陈恕的额头，然后缓缓朝着肩膀移动，用身躯一圈又一圈缠住了他，人类惯于以这种紧密的姿势提供温暖和安慰，它大概也想效仿，只是忘了自己是条蛇，冰冷的鳞片并不能温暖任何人。
陈恕一度感觉自己被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浑身冰冷，仿佛真的成为了一具尸体，他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冷冷盯着镜子，里面除了他自己，还有一条缠在身上的黑蛇。
“下去。”
陈恕一字一句低声道，
“我做事用不着你来教。”
庄一寒不是那种没权没势的普通人，需要了勾勾手指就过来，不需要了就可以随便踢到一旁，如果给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分手，对方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陈恕需要好好想想，认真想想，
想出一个绝对合适的理由，彻底和庄一寒分开……
他语罢直接推门走出了浴室，窗外和煦的阳光落在身上，终于让人感受到了几分久违的温暖，陈恕却不想回房，直接躺在了沙发上休息，双目懒懒闭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自己真的还活着吗？
陈恕心想。
他浑身都冷得不可思议，身上好像有湿哒哒的水在往下滴，阳光让他感到温暖而又难受，只有努力往沙发角落靠近才能舒服些。
当庄一寒从睡梦中苏醒走出卧室的时候，就见陈恕正一个人睡在沙发上，对方整个人都陷入了夹角阴影中，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不偏不倚恰好避开他，落在了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是不是冷了，怎么不进房睡。”
庄一寒找到毛毯盖在陈恕身上，然后伸手从后面抱住他，拥着和陈恕一起躺在沙发上，他昨天睡的很好，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清晨没睡醒的鼻音：“马上就要下雪了，今年你留在a市陪我一起过年吧？”
陈恕背对着他，听不出情绪的吐出一句话：“我要回老家。”
庄一寒也觉得不让陈恕回老家不太好，思考片刻才道：“那你回去待几天，再回a市陪我？”
陈恕轻笑了一声：“为什么？”
庄一寒闻言从后面陈恕抱紧了几分，他把下巴搁在陈恕肩膀上，隔着毛绒绒的、温暖的毯子，藏着恋爱期的别扭和患得患失，小声道：“我会想你的……”
冬天那么冷，他会想陈恕的。
可庄一寒不知道，陈恕上辈子也是死在那样一个寒冷的冬季。

第30章 你上辈子没这么风光的
今天刚好是陈恕去医院拆线的日子,他原本打算自己去，但庄一寒非要陪同，两个人在玄关处一起换鞋,关系比起以前仿佛更亲密了些。
庄一寒满心满眼都是陈恕手上的伤，并不知道身旁这个男人正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和自己分手，他换好鞋正准备出门,一回头却发现陈恕没有动作，不由得出声问道：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这道声音把陈恕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下意识看向庄一寒，笑了笑：“没什么，我穿鞋，你先去按电梯吧。”
陈恕自从右手受伤之后,指尖就一直不太灵活，加上还在恢复期,穿鞋的速度就有些慢，他坐在门口的鞋凳上,弯腰把散乱的鞋带理好，另外一双手却忽然伸过来接替了这项工作。
“我帮你。”
庄一寒出乎意料蹲下身来，低头帮陈恕整理着鞋带,他大概从来没给人做过这种事,所以动作显得有些生疏笨拙，但神情认真，不见丝毫不情愿，一点点把鞋带理好，调整长短，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收尾。
陈恕一开始想拒绝,但拗不过庄一寒，只好放手交给了对方，他垂眸望着庄一寒的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饶有兴趣开口：“庄一寒……”
“嗯？”
“你以前给别人系过鞋带吗？”
庄一寒动作一顿：“没有。”
系鞋带意味着要弯腰低头，这种姿势在某种层面上代表着隐晦的臣服，高傲如庄一寒，又怎么可能给别人低头系鞋带，他小时候看见弟弟因为鞋带散开摔了个狗吃屎，宁肯上楼去叫保姆阿姨过来帮忙也不肯亲自动手。
别人没有这样特殊的待遇，庄一凡没有，去世的庄老爷子也没有。
陈恕没亓亓整理再说话，因为心知他们两个很快就要分手了，尽管此刻他难以为这个答案而感动，但确实意识到了自己在庄一寒心里越来越特殊的地位。
哪怕漠然如今生的陈恕，也并不觉得感情这种东西是可以随意玩弄的，他上辈子吃过这种苦头，所以更加不想去触碰这个禁忌。
但他也不想像上辈子一样，当个为爱冲昏头脑的傻子，重新回到江里去当一具冷冰冰且腐烂的尸体。
毕竟做人蠢一次就够了，蠢两次倒不如不重生……
庄一寒给陈恕系好鞋带，正准备起身，手腕却忽然一紧，猝不及防跌坐在了陈恕腿上，他没料到对方的举动，从怔愣中回神，下意识看向陈恕：“怎么了？”
“……”
其实也没怎么。
虽然马上要分手了，但并不妨碍他在这一年期限里当一个合格的小情人。
陈恕一言不发抬手，缓慢摩挲着庄一寒温热细腻的侧脸，他的指尖仿佛有魔力一般，触碰过的地方都染上了薄红，庄一寒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无意识抿了抿唇，显得有些紧张。
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陈恕越靠越近，最后悄无声息吻了上来，他的吻一向很轻柔，带着温水煮青蛙般的慢条斯理，但每次触碰到舌尖的时候都吮吸得格外狠，让人连舌根都在发疼。
“唔……”
庄一寒被他吻得浑身发软，闷哼声溢出唇缝，双手紧紧搂住陈恕的脖颈才不至于滑下去，他呼吸急促，意乱情迷时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念着他的名字：“陈恕……陈恕……”
“嗯。”
陈恕饶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应着，庄一寒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臂缓缓下滑，不经意触碰到一片雪白的纱布，动作就此顿住——
那是陈恕为了救他留下的伤。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条伤口未经包扎的时候有多么鲜血淋漓，狰狞外翻，哪怕将来愈合也会留下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陈恕那么漂亮修长的一双手，后半辈子都要带着这道疤痕一起生活，
那么怕水的一个人，偏偏要冒着生命危险跳下去救他。
庄一寒每每看见，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带着难以言喻的隐痛，他闭目皱眉，只感觉心里藏了许久的话正在蠢蠢欲动，控制不住想要挣脱牢笼：“陈恕，我……”
“我……”
他唇瓣颤抖，那几个字忽然控制不住冲出舌尖，那一瞬间耳畔所有声音都寂静了下来：“我爱你……”
他说，我爱你。
然而因为嗓子太过嘶哑，爱意太过低沉，入耳竟是无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说完这三个字，庄一寒仿佛卸下了几千斤的重担，他低低喘息着，心跳未平，只感觉脸颊发烫，已经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
陈恕读懂了庄一寒的唇形，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用那种带着淡淡笑意的目光望着对方，然后缓慢抚摸着对方滚烫的脸颊，厮磨温存。
“后面几天有什么想和我一起做的事吗？”
他散漫问道。
想一起做的事？
庄一寒一愣：“什么意思？”
陈恕漫不经心啄吻着他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因为情绪淡淡，低沉的声音总是有一种禁欲感：“除了想和我一起过年，还有什么？”
庄一寒这才意识到自己想歪了，然而他的脑子因为刚才的激吻乱成一锅浆糊，短暂失去了思考能力，一时间居然想不起还要和陈恕一起做些什么：“还有……还有今天要陪你一起去医院拆线……”
陈恕很耐心的轻嗯了一声：“还有呢？”
庄一寒睫毛轻颤，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他肤色白皙，其实长得很是精致漂亮，只是眉眼偏向狭长，大多数时候只让人觉得冷冰冰的，凑近了才能感受到几分破冰融雪的美：“快过年了，我们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去超市买点东西吧。”
庄家只剩兄弟两个，那些亲戚也已经断绝了来往，每次过年都没什么人，庄一凡偶尔还会出门给自己找点乐子，庄一寒则是真的待在家里一步也不出去，除了忙公事还是忙公事，平常还有保姆阿姨嘘寒问暖，但等她放年假回老家，整个家里就只剩庄一寒一个，空荡荡的更是冷清。
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不一样些……
“好，”陈恕答应了，“还有别的吗？”
庄一寒认真想了想：“也没什么了，再就是几个朋友约了酒局，让我带你一起去玩儿，我怕你嫌吵，就没答应。”
陈恕似笑非笑问道：“你想去吗？想去我就陪你去。”
庄一寒其实也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陈恕挑眉：“为什么？”
庄一寒：“以前我太忙了，没来得及把你正式介绍给他们，过去和那些朋友认个脸熟也好。”
自从落水事件过后，庄一寒就断掉了和蒋家的一切合作，有投资的直接撤资，有股份的直接转手卖掉，蒋氏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冷不丁被撤掉一大笔资金也元气大伤，惹得外面议论纷纷，不明白关系一向紧密的两家人怎么会忽然闹翻了脸，毕竟圈子里大部分人都还维持着“庄一寒对蒋晰爱得死心塌地”这个固有印象。
然而固有印象有时候也是需要改变的，
否则别人误会，自己也膈应。
庄一寒目光晦暗，捧着陈恕的脸用力亲了一下，低声认真道：“让那些人知道，我们两个才是一对。”
秋去冬来，阳光却依旧和煦，路边的枯树经历了盛夏时一场又一场经久不息的雨，早已寻觅不到半片叶子，枝条向天际竭力蜿蜒伸展，静等今年的第一场落雪。
下午，陈恕在庄一寒的陪同下去医院拆了线，伤口失去纱布遮掩彻底暴露在空气中，难免显得有些狰狞，只见他的右手臂上多了一条蜿蜒的、暗色的血痂，像蛇一样攀爬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一块无瑕白玉从中间硬生生裂出了一道痕迹。
那只手实在太漂亮，连医生都有些惋惜，叮嘱陈恕下次要当心，这么深的伤口，后期做除疤都难恢复。
庄一寒坐在旁边，闻言只感觉心里密匝匝的疼，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一样，陈恕却没什么反应，他偶尔点头应和着医生的话，大多数时间都看向了窗外空荡荡的枯枝和天际偶尔掠过的一只飞鸟，似乎并不怎么上心。
“纱布再包三五天就可以拆了，记得按时抹药，不要吃辛辣刺激的东西，不然影响后期恢复。”
“谢谢医生，我们会注意的。”
虽然医生叮嘱的话都千篇一律，但庄一寒还是听的很认真，他反复确认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拿着开药的单子和陈恕一起离开，结果途经电梯的时候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争吵声，许多人都围在一起看热闹，远远看着像是有两个男的在吵架，揪领子骂人就差打起来了，护士在旁边拽着都不管用。
“艹你妈的！你渣人渣到我兄弟头上，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庄一凡，你有本事就弄死我，我还真不信你可以无法无天了！陈楚尧他是想不开自己割的腕，不是我拿刀逼着他割的，死了也和我没关系，再说人还没死呢，等他死了你再找我算账也不迟！”
“我他妈的现在就弄死你！！”
庄一寒原本没兴趣看热闹，然而冷不丁听见那道对骂声里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脸色顿时一变，他立刻拨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病人挤进去，却发现正中间有两个男人揪着衣领在打架，其中一个看着脸生不认识，另外一个不是庄一凡是谁？！
“庄一凡！”
庄一寒见状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走上前一把扯开两个人，攥着庄一凡的衣领把人用力抵到了墙角，压低声音冷斥道：“你在医院胡闹什么？！”
庄一凡已经很久没有胡混了，平常最多找狐朋狗友喝个酒飙个车，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撞上他在医院和人打架，庄一寒只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狂跳，生怕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又惹出了什么乱子。
“哥？！你怎么在这儿？！”
庄一凡看见自家大哥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就要找刚才的人算账，他愤怒推开庄一寒道：“哥，我等会儿再和你解释，你别拦我，我今天非把这个王八犊子打死不可！”
庄一寒神情冷若冰霜，用力把他拽回来狠狠按在墙上：“你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话了？！在外面少给我惹乱子，还想杀人？谁给你的胆子！”
庄一凡怒气上头，直接和庄一寒顶了起来：“草！你不知道，那个王八蛋骗陈楚尧的感情耍着他玩儿，一句话不说就把他踹了，昨天陈楚尧在公寓里割腕自杀，要不是送医院送的及时下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冷笑，语气难掩讥讽：“放心吧，只割了一刀，死不了的。”
庄一凡闻言瞬间瞪大眼睛，好不容易压下来的火气腾一下又冒了出来，一个飞踢就要去踹他，庄一寒都差点没拽住：“你刚才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遍？！信不信我现在就找把刀往你身上捅几个窟窿？！”
就在场面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医院保安急匆匆赶了上来，立刻把打起来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扯开，严肃斥道：“吵什么吵什么！再打架信不信把你们送去派出所，不知道医院是公众场合吗？！旁边都是病人，万一磕出个什么好歹你们谁付得起责！”
旁边的护士见场面终于控制住，也是拧眉抱怨道：“就是，两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什么手呀，非得把警察闹过来才高兴，大家也别围在这里看了，赶紧都散了吧，别把路给堵住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疏散人群，那些人见没什么热闹看也都纷纷散开了，只有庄一凡还余怒未消，被两个保安按在椅子上劝说，对面那个差点和他打起来的男青年倒是不吵不闹，抬手摸了摸被揍出血的嘴角，从地上踉跄站起身就要离开。
庄一凡见状急了：“谁让你走了？！我告诉你，陈楚尧还没醒呢，他不醒你今天别想走！”
那名青年闻言脚步一顿，目光幽冷地看向他：“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没有任何关系，别说陈楚尧现在没醒，就算他将来埋坟里也不关我的事。”
“你！”
庄一凡怒急起身，奈何被旁边的保安按得死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从眼前离开，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庄一寒在旁边听了半天，总算是明白了起因经过，原来陈楚尧之前谈恋爱谈了个男大学生，爱的要死要活的，但没想到对方前段时间莫名其妙把他给踹了，打电话不接，去学校找人也找不到，陈楚尧又是个偏激的性格，昨天一下子想不开就在公寓里割腕了。
不过好在他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割的又不深，及时抢救了回来。
庄一凡和陈楚尧玩得一向不错，今天赶来医院探望，好巧不巧在病房门口碰见那个“渣男”，两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严格来说也不算是打，而是庄一凡单方面的殴打，对方倒是没怎么见还手。
庄一寒只觉得这件事太过不像样，微微皱起眉头：“陈楚尧父母呢？联系了没有？”
庄一凡忍着气道：“没呢，都在国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妈什么货色，从小对陈楚尧不闻不问的，他们听说人抢救回来就没管了，说下个月才能抽空回国。”
庄一寒把病房门推开看了眼，发现陈楚尧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左手缠着纱布，还在昏迷不醒，也不知道刚才病房外面的闹剧听进去了多少。
他沉默一瞬，最后轻轻关上门：“人救回来就行，有什么事等他醒了再说，这是别人的感情私事，你少插手。”
庄一寒语罢忽然想起来陈恕还在外面，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过去找人，然而已经不见了对方的身影。
病房侧面就是楼梯安全出口，推开紧闭的闸门，只见里面漆黑一片，荧光指示牌亮着幽绿惨淡的灯，楼梯向下无限旋转，稍微咳嗽一下都能听见回声，难免让人感觉后背发寒。
段成材捂住腹部，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步往艰难下走，庄一凡是个打架厮混的好手，刚才不是往他脸上揍就是往肚子上招呼，争吵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冷静下来，疼痛感就愈发明显。
他走了两步实在支撑不住，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密集的冷汗，干脆靠着楼梯口缓缓坐下休息，嗓子虚弱沙哑，忽然对着空气开口说话：
“还不出来，打算看笑话看到什么时候？”
声音在楼梯间回荡，无人应答他，仿佛只是一场自言自语。
段成材也不急，闭目靠着墙喘匀气息，平复身上一阵一阵袭来的疼痛，没过多久，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平稳低沉的脚步声，光影分割线中映出了陈恕那张熟悉的面容。
段成材回头看去，轻扯嘴角笑了一下：“就知道是你。”
他虚弱靠着墙壁，对陈恕伸出手道：“过来扶一把，我走不动路了。”
陈恕面无表情攥住他的手，却没扶住段成材，而是毫无预兆将他从地上一把拽起，攥着衣领砰一声抵在了墙上，他神情阴郁，冷冷讽刺道：“你还怕走不动路吗？我以为你连死都不怕了！”
段成材似乎是没料到这个变故，愣了一瞬，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什么意思？”
陈恕额头青筋浮现，攥住他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心头一股无名怒火升起，烧得连五脏六腑都在疼：“段成材！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把人逼到割腕自杀躺在医院还有脸笑？！！我让你少和陈楚尧那些人混在一起，结果你直接把人逼进了医院？！！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庄一凡那些人吃素的，他们弄不死你，但是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段成材闻言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落下，望着陈恕问道：“你这算是在给陈楚尧讨公道吗？”
陈恕不语，攥住段成材衣领的手因为极度愤怒在微微颤抖，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旁观那场闹剧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只觉得段成材这副无谓的态度格外刺眼。
就好像一个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人，陈恕曾经试图把他拽回来，但他还是不争气的自己跳进去了，摔得粉身碎骨。
段成材见陈恕不说话，狠狠攥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咬牙问道：“我问、你这算是在给陈楚尧讨公道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个字都格外用力，神色一度显得有些扭曲骇人，语罢不等陈恕回答，忽然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愤怒低吼道：“他轮得着你帮他讨公道吗？！啊？！”
像是一根紧绷着的弦忽然断了，往常笑眯眯的人也变成了疯子，寂静的楼道只剩下他一个人癫狂的怒骂咆哮：
“你们都在可怜陈楚尧，谁来可怜我？！啊？！他割腕很了不起吗？！只割了一刀很了不起吗？！我和他在一起是错！不在一起是错！分手了他想去死也是我的错！！”
“陈楚尧不是喜欢找死吗？那他怎么还没死？！他怎么还没死？！他死了我立刻就给他偿命！我今天来医院就是为了看看他死了没有……”
“砰——！”
段成材还没骂完，猝不及防被陈恕一脚踹倒在地，他倒在满是尘灰的楼梯角，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然而起身到一半又跌坐了回去，最后蜷缩着不动了。
陈恕原本只是想让段成材闭嘴，但没想到对方居然趴在地上不动了，见状不由得脸色微变：“段成材？！”
段成材没动，肩膀颤了两下。
陈恕在黑暗中快步走近，伸手把他翻了过来，然而当看见眼前一幕时却不由得怔在了原地，连手也缓缓落了下来。
……
段成材哭了。
你很难想象一个每天都是笑眯眯模样的人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神情痛苦，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想要压抑住自己颤抖的哭声，泪水顺着脸颊流淌掉落在地，浸出一大片湿痕，额头凸起的青筋和紧咬的牙关无不显示着他忍得有多么辛苦，像一只蜷缩着的困兽。
段成材呜咽着，仿佛在说什么，陈恕凑近了才听清那几个字。
他说，
“我也疼……”
段成材眼眶通红，哭得比路边最落魄的乞丐还不如，周身萦绕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霾，被痛苦牢牢包裹，声音哽咽：“陈恕……我也很疼……”
“我以前割过十二刀……”
“每一刀都比陈楚尧深……每一刀都能看见骨头……”
“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躺在医院里……手也废了……学也上不成了……可他一次都没来过……让人放了张卡就走了……”
“他以前说喜欢我……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最后却一句话都没有就把我踹了……陈恕……那个时候没有人可怜过我……”
陈恕闻言只感觉耳畔传来嗡的一声响，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段成材说的那些事分明是上辈子发生过的，这辈子并没有发生，可他为什么会知道？！难道……难道对方也是重生的？！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后，陈恕只觉得以前许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都有了解释，他踉跄着从地上站起身，精神一度有些恍惚，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段成材居然也是重生的？！
陈恕神情怔愣，缓缓伸手攥住段成材的肩膀，一字一句低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段成材？”
“既然已经重生了，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为什么还要和陈楚尧在一起？啊？！”
陈恕不可置信盯着段成材，只觉得对方做了一个天底下最不可理解的决定，上辈子他被陈楚尧抛弃闹得自杀退学，曾经当过男模的事也被人在学校曝光，迫不得已回到县城老家，辛辛苦苦考出来的成绩也没了，前途人生都毁得支离破碎，这辈子好不容易重生，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自己如果没有黑蛇的逼迫威胁，可以像段成材一样自由选择，这辈子一定不会和庄一寒产生任何交集，他不会去靠近对方，不会去认识对方，更不会去憎恨对方，上辈子的事说到底已经结束了，又何必把这辈子也拖下水？
或许陈恕内心深处渴求的一直不是金钱名利，也不是报复过后的快感，仅仅只是一段崭新的人生而已。
可段成才做了什么？
他好不容易重生，为什么还要和陈楚尧纠缠在一起？！
段成材一动不动望着陈恕，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眼眶通红，白皙的侧脸沾满了灰尘血迹，隐隐和上辈子那个因为在寝室自杀被人匆忙抬出的惨淡身影有了重叠，缓缓吐出了一句话：“因为我疼……”
他声音嘶哑：“陈恕，我真的很疼……”
“我知道上辈子是我自己活该，我不好好学习，为了赚钱出去当男模，爱慕虚荣想着一步登天，最后被陈楚尧耍了也是活该……”
“陈恕，我也知道我重生了该离他们远远儿的，我应该好好学习，将来找份脚踏实地的工作，好好孝顺我爸妈，不能让他们像上辈子一样因为我蒙羞，被人天天戳脊梁骨……”
段成材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颤抖着把自己的右手抬到陈恕眼前，上面除了一个血淋淋的牙印，其余皮肤光洁一片，但只有见过的人才知道，这里曾经有过十二条深可见骨的伤痕。
段成材笑着，颤声问道：
“你看，是不是都好了，也看不见了？”
“可是陈恕，我还是疼得每天每夜都睡不着觉……”
“我一闭上眼，这里就疼得像有人在用刀削我的肉，我一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就感觉身上的血在哗啦啦往外流，晚上做梦的时候，梦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动也动不了，我爸嫌我丢脸，骂我没出息，我妈在旁边哭的眼睛都快瞎了，好不容易回了老家，每次出门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段成材拉下袖子，指着中间的地方，红着眼睛对陈恕笑了笑：“然后我又往这里割了第十三刀，我以为这次终于能解脱了，但是没想到一睁眼又回来了。”
陈恕错愕而又怔然。
“陈恕，你说老天爷是不是在耍我？我真的很想好好过日子，也真的很想好好上学孝敬我爸妈，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用力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顿道：“我这里、恨死他了！”
陈恕嗓子沙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话：“你越恨他……就越该离他远远的……”
“我为什么要离他远远的？！我才不要让他好过！”
段成材闻言猛然一把推开陈恕的搀扶，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他背靠冰凉的墙壁，低低喘了口气，等再抬头时脸上又恢复成了那种冰凉的、似有似无的讥讽笑意：
“陈恕，你知不知道我重生后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陈恕自嘲轻扯嘴角：“我也是重生的？”
“不，不是这件。”
段成材微微摇头，然后倾身靠近陈恕耳畔说了一句话，尽管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却让后者微不可察变了脸色。
段成材说，
“陈恕，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疼的睡不着觉的时候，都能看见你的帘子里亮着灯……”
这世界上被仇恨裹挟疼得彻夜难眠的人，又何止他一个呢？
陈恕自己尚且泥足深陷，又哪里来的资格劝别人？
段成材说完这句话，缓缓站直身形，伸手替陈恕拍了拍肩上的灰尘，他望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命运相似却又不同的人，目光一度带着几分怜悯，低声提醒道：
“陈恕，你上辈子没这么风光的。”

第31章 我们分手吧
陈恕闻言身形一顿,倏地抬头看向段成材，目光一度显得有些冰冷。
“别这么看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段成材料歪头望着他,嘴角弧度讥诮，眼底暗得连光都照不进去：
“陈恕，你以为你这辈子过得风光了,上辈子的事就不存在了吗？你只不过在自欺欺人罢了。”
“……别劝我向善，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段成材语罢破罐子破摔的轻笑一声，直接推开陈恕下楼离开了，沉重蹒跚的步伐渐渐远去，仿佛脚上生来就戴着一副镣铐，在这条不能回头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并没有被系统绑定，只是上辈子临死的时候恰好遇见时空裂缝,所以才会阴差阳错带着记忆重生。
然而段成材这辈子却好像给自己选了一条更糟糕的路，他把陈楚尧逼得割腕住院,和庄一凡大吵大闹，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个十足的败类。
或许连段成材自己都忘了,他上辈子曾经是个把情意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
而陈恕也没有什么资格去劝他向善，只能眼睁睁看着段成材离开，他背靠着身后冰冷的墙壁,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控制不住下滑，无声闭眼，楼道昏暗的光影都遮不住他苍白灰败的脸色。
其实段成材说的没错。
他上辈子确实没有这么风光。
陈恕忽然意识到当初定下的一年期限其实毫无意义，都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既然注定要分手，早分和晚分又有什么区别,何必自欺欺人，再拖下去无论对他还是对庄一寒都不好，倒不如早点干脆利落地结束。
他缓缓站直身形，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楼道的，只知道庄一寒在外面找他都快找疯了，直到两个人在楼梯口不小心撞见的时候，对方脸上阴郁焦急的神情才终于有所缓解。
庄一寒看见陈恕先是一愣，随即上前攥住他的肩膀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陈恕沉默望着他，片刻后才找回一丝熟悉的感觉：“……没什么，我刚才去洗手间了，手机静音没听见。”
庄一寒闻言这才松口气：“下次去别的地方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刚才找了你半天。”
他语罢把刚才的事简单解释了一遍，不过并没有说的太详细，只说庄一凡的朋友受伤住院了，所以对方正留在医院陪床。
陈恕点点头，也没有细问：“那我们回去吧，你不是想逛超市吗，刚好去买点菜，晚上在家里做饭吃。”
临近年关，超市比平常热闹了不少，人来人往，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入目所及都是红彤彤的灯笼装饰。
庄一寒很少逛超市，更不知道挑年货有什么讲究，买起东西来堪称毫无章法，他看也不看就把货架上的商品往购物车里丢，导购员推荐什么就买什么，就差把“人傻钱多”四个字写脸上了。
陈恕原本正在挑选蔬菜，一眨眼的功夫购物车就被堆得满满当当，他大致翻了翻，发现里面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保健品，甚至有一罐老人奶粉，不由得问道：“你买老人奶粉做什么？”
庄一寒却道：“给伯父喝啊，让他补补钙，他不是身体不好吗。”
陈恕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庄一寒嘴里的“伯父”是谁，他低头对比着手上两盒蔬菜的日期，放了一盒更新鲜的进购物车，片刻后才找出一个理由：“退掉吧，我今年不回老家，也没办法送过去。”
不回老家？那就是要陪他过年了？
庄一寒闻言自觉猜到答案，嘴角控制不住微微上扬，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吧，实在不行我回头找人寄过去。”
陈恕道：“那边太偏了，快递还不发达，等明年再说吧。”
庄一寒一腔“孝心”没地方使，只好把那罐老人奶粉原样放了回去，陈恕则继续购买蔬菜，他不怎么挑食，选的都是庄一寒喜欢的东西，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放进购物车，吃三天都不带重样的。
庄一寒扫了眼，把里面的一盒水果黄瓜捡起来丢回去，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套黑色的休闲卫衣，懒洋洋趴在购物车上，丝毫不见从前的稳重成熟，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嘟囔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幼稚：“我不爱吃这个。”
陈恕疑惑：“你不是挺爱吃水果的吗？”
庄一寒：“黄瓜不算水果。”
陈恕：“它叫水果黄瓜。”
庄一寒：“不管，就是不爱吃。”
陈恕：“……”
行吧。
陈恕多少有些可惜，因为那盒黄瓜看起来还挺新鲜的，他上辈子怎么没发现庄一寒有这个毛病，能吃黄瓜，但是不爱吃水果黄瓜，能吃蓝莓酱，但是不喜欢吃蓝莓。
庄一寒虽然把那罐奶粉退了，但其余的保健品还是留了下来，反正现在送不了又不代表以后送不了，这也就导致他们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装了整整五个大号购物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庄一寒：“你先坐外面休息区等我一会儿，我把东西拎上车再来找你。”
陈恕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感觉应该不影响活动：“太沉了，我和你一起吧。”
“少来，我又不是拎不动，跑两趟的事。”
庄一寒压根就没打算让他拎东西，语罢直接拎着两个购物袋去外面临时停车的位置了，陈恕只好坐在休息区等他回来，闲着没事，低头翻看那一卷足有一米多长的购物小票。
“你好，不介意我坐在对面吧？”
陈恕听见头顶传来的那道声音，头也不抬的说了句“请便”，然而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抬头看去，却见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拉开椅子在对面落座，脸上戴着面具般的浅淡笑容，不是蒋晰是谁？
“……”
陈恕缓缓坐直身形，倒入椅背，语气耐人寻味：“蒋总，好巧，怎么今天有空出来逛超市？”
蒋晰依旧举止沉稳，前提是忽略他看向陈恕时不动声色的忌惮和打量，微微一笑：“没什么，路上刚好看见你和一寒，所以顺路过来打声招呼。”
一寒？
陈恕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的购物小票，心想蒋晰今天过来是故意膈应自己的吗，不过对方大概打错了算盘，似笑非笑道：“那蒋总应该早来半分钟的，庄总刚刚出去了，否则你们两个还能见上一面。”
蒋晰答非所问：“你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称呼还这么生疏？”
陈恕丝毫不见恼怒，反而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让人莫名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确实生疏，比不上你和庄总一起长大的情分。”
蒋晰闻言脸色微不可察变了变，他抬眼盯着陈恕，似乎想分辨对方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强颜欢笑，然而几秒钟过去了，他挫败发现陈恕好像是真的不在意。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蒋晰忽然幽冷开口，装不下去也就懒得装了，他语罢微微倾身靠近陈恕，嘴角扬起一抹在外人看来十分善意的弧度，却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给人一种极端割裂的矛盾感，
“陈恕，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很多像你一样的穷学生，因为得到金主一点小恩小惠，又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就以为自己真的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其实在别人眼里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你是不是觉得庄一寒很爱你，对你很好？”
陈恕淡淡挑眉，不置可否。
蒋晰见状便以为他默认了，嗤笑一声，无不讽刺的问道：“你知道他的过去吗？你认识他身边所有的朋友和生意伙伴吗？他有把你带到公开场合，正式给别人介绍你是他的男朋友吗？他身边的那些朋友到底是把你当做一个受宠的情人，还是庄一寒正式承认的伴侣？”
最重要的一点，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以前有多爱我？”
“……”
陈恕缓缓抬眼看向蒋晰，却从对方刻意压低的声音和漆黑的眼眸里窥见了无尽的讥笑与恶意：
“怎么，庄一寒那么喜欢你，连这件事都没告诉你吗？就连方倚庭和薛邈也一起把你当傻子糊弄？”
“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庄一寒爱我爱得发疯，而你只是他包养的一个小情人。”
“我在庄一寒十七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我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爱的人。”
“他嘴上说着要和我划清界限，可当我落水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还是会第一个跳下来救我。”
蒋晰一字一句低声问道：
“陈恕，你拿什么和我比？你拿什么和我拼？”
时间的残忍恰恰在于此，早的人走不到最后，晚的人提前不了，蒋晰就是想明晃晃告诉陈恕，你是那个后来者，也永远挣不到第一个。
早在庄一寒十七岁那年的时候，蒋晰就已经像救世主般伸手将他救赎，早在陈恕还在因为贫穷而费劲爬出大山的时候，庄一寒就已经把蒋晰放进了心里。
这是一段无法抹去的记忆，因为他们的那段过往有太多人知道，哪怕当事人早已忘却，身边依旧会有无数人替他们记得……
蒋晰说完这些话，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他静等着陈恕愤怒，静等着陈恕发疯，静等着这个庄一寒获得“幸福”的来源被自己毁掉，然而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陈恕只是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庄一寒快回来了，你还不走吗？”
“……”
蒋晰闻言嘴角弧度一僵，然后逐渐落下，他冷冷望着陈恕，终于意识到对方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或许也有一定的本事。口袋里的手机冷不丁响起，仿佛在焦急催促着什么，蒋晰却看也不看，直接切断，然后低笑了一声：
“陈恕，算你狠。”
拉开椅子，起身离去。
恰在这时，庄一寒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远远看见一个很像蒋晰的人坐在陈恕对面说了些什么，脸色顿时一变，然而等他匆匆赶到的时候，那名男子已经隐入人群不见了身影，只剩陈恕还坐在原位。
庄一寒只觉心中一突，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看向陈恕问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陈恕循着蒋晰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说那个人吗？蒋总，他刚好过来逛超市，遇见就聊了两句。”
庄一寒没想到居然真的是蒋晰，脸色一瞬间格外难看，只是这个时候他却顾不上算账，攥住陈恕紧张问道：“那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陈恕一愣，然后缓缓摇头：“没说什么，他就是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在外面停车，他就说有时间下次有机会再聚，然后走了。”
庄一寒有些不信：“真的只说了这个？”
陈恕不免有些好笑：“否则还能说什么？”
庄一寒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他这个人很复杂，以后少打交道，走吧，回家，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我车不小心被人给蹭了，耽误了点时间。”
陈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和庄一寒一起离开了超市。等他们驱车回家的时候，夜色已经开始黑沉起来，天气严寒，街上清清冷冷看不见什么行人，大概都在家里筹备着过年。
庄一寒做生意是把好手，但让他做饭实在是有些难为了，所以晚饭基本上都是陈恕做的，他只负责在旁边帮忙洗菜递东西，尽管如此也做了琳琅满目的四菜一汤出来。
“以前都不知道你会做饭。”
庄一寒在桌边摆好碗筷，和陈恕一起坐下吃饭，他把每道菜都尝了点，然后意外发现味道超乎寻常的惊艳，更难得的是很合自己的口味。
陈恕端着碗笑了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会做饭是什么稀奇事吗？”
庄一寒嘟囔道：“就是没想到你做的这么好吃，以后你教教我，我学会了也做给你吃。”
陈恕没接他的话，而是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花胶鸡汤递过去：“喜欢就多吃点，今天时间来不及，汤熬久一点应该会更好喝的。”
庄一寒接过来尝了一口：“已经很好喝了，你那么吹毛求疵做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不够好的东西都不敢拿到你面前……”
陈恕坐在对面，忽然有些反常的说出了这句话，庄一寒下意识抬头看去，却发现他正目光专注地望着自己，眼眸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温和，穿透了时光，却莫名让人有种酸涩的感觉：
“庄一寒，这还是你第一次吃我做的饭。”
庄一寒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在哪里，只能点了点头：“是第一次。”
上辈子我给你做过很多次，但你一次都没吃过。
陈恕喉结上下滚动一瞬，到底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对着庄一寒笑了笑，眼睛有些发红，忽然半真半假问道：“你信不信，我是为了你才学的做饭？”
庄一寒闻言也不由得笑了一声：“你就算想哄我高兴也得编个靠谱点的理由吧，你做饭这么好吃，肯定学了很久，我们才认识半年呢。”
陈恕也没反驳，他好像有些呼吸困难，低低喘了口气：“是啊，我们才认识半年。”
他语罢给庄一寒夹了几筷子菜：“吃饭吧，菜都快凉了，吃完了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庄一寒有些疑惑：“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陈恕也不解释，只道：“吃完再说。”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顿，嘴里的饭忽然变得没滋味起来，其实自从下午在超市遇见蒋晰开始，他就有种莫名不安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而陈恕反常的举动无疑验证了他的猜想。
庄一寒有时候忽然很讨厌自己的第六感，他把碗筷放在桌上，定定看向陈恕：“你是怕说了之后我会没胃口吃饭吗？”
陈恕不答。
庄一寒放在桌上的手控制不住攥紧，随后又缓缓松开，听不出情绪的道：“你有什么事就现在说吧，不然我憋在心里，也吃不下饭。”
刚才和睦温馨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忽然冷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遭涌动着令人不适的安静，连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也慢慢失去了温度，但他们谁都没主动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陈恕终于有所动作，他先是活动了一下僵麻的腿，这才抬头看向庄一寒，声音很轻，眼中带着一贯的浅淡笑意，却难掩认真：
“我们分开吧。”
庄一寒闻言倏地抬眼，目光阴沉锐利：“你说什么？！”
陈恕又重复了一遍：
“庄一寒，我们两个分开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第32章 散
陈恕原以为这句话会一字一顿说得青筋暴起,然而话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平静，场面并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只有头顶暖黄的灯光静静倾洒在肩头,照亮了他静谧的眉眼。
庄一寒却远远做不到陈恕那么平静，他闻言嚯地从桌边站起了身，这句话带来的怒火几乎把他的理智燃烧殆尽：“为什么？！”
陈恕：“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我们一直都不合适。”
庄一寒闻言气得连指尖都在抖，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控制住想要掀桌的冲动，盯着陈恕冷冷问道：“我不信，是不是蒋晰和你说了什么？！”
“他没有和我说什么，是我自己想和你分开的。”
陈恕拉开椅子起身，心想今天这顿饭到底还是吃不成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早就提前准备好的钥匙，放在桌上往庄一寒的位置推了推：
“车和房子的钥匙都在这里了,你之前借我的钱，给我一点时间,我连本带利都还给你。”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需要经过对方的同意才能做，但分手除外，因为感情是需要两个人一起维系的东西,当另外一方选择离开时,他们曾经一起构建的世界就会瞬间崩塌，哪怕另外一方苦苦支撑也无济于事。
陈恕语罢转身就想离开，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阵踹翻椅子的巨大动静，紧接着肩头一紧，被人攥住肩膀狠狠抵在了墙上。
“陈恕！你他妈的发疯是不是？！大过年和我说这个？！！”
庄一寒怒不可遏，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要和自己分手,揪住陈恕的衣领质问道：
“还？！你他妈还得起吗？！你以为我们两个的事是两把破钥匙，一堆破钱就能还明白吗？！啊？！”
庄一寒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否则绝不会这么口不择言的骂脏话，他在脑海中飞速回想着这段时间和陈恕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出对方提分手的理由，然而无论怎么都找不出缘由，最后只能归结在蒋晰身上，语无伦次问道：
“蒋晰？是不是蒋晰和你说了什么？啊？！”
“我……我以前是和他有过一段，但已经过去了，现在生意断了，关系也断了，以后再也不会有来往了。”
“陈恕，告诉我，是不是蒋晰？你说话啊！是不是因为蒋晰你才要和我分手？！”
然而庄一寒越是慌神，陈恕就越是平静，他一言不发扯开衣领上攥着的手：“和蒋晰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和你分开。”
“庄一寒，我们好聚好散吧。”
“你有钱有地位，想再找个像我这样的小情人轻而易举，等以后遇见的人多了，你就会发现我这种人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泛滥到遍地都是。”
好聚好散？
小情人？
陈恕一边说，庄一寒一边无措摇头，他为什么要和陈恕好聚好散？他什么时候把陈恕当小情人了，他爱对方，对方也爱他，难道不是吗？
哪怕冷静如庄一寒，落入爱情的彀中也不禁卑微起来，他死死攥住陈恕，仿佛力道稍松一些对方就会如烟雾般瞬间消失在眼前，努力解释道：“陈恕，我没有拿你当小情人！我、我一直想和你在一起的，你是不是在怪我当初隐瞒了蒋晰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和你道歉行吗？！”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庄一寒拼命挽留陈恕，极力想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我爱你，你也爱我？难道不是吗？”
“陈恕，你为了救我甚至可以跳下海，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陈恕听见这句话终于看向庄一寒，他虽然在笑，语气却难掩讥讽：
“是啊，我爱你，所以才会跳下去救你……”
然而庄一寒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陈恕接下来的一句话弄得如坠冰窟：
“但是庄一寒，你是为了谁跳下去的？”
陈恕盯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问道：
“庄一寒，你是因为爱谁，所以才跳下去的？”
“蒋晰吗？”
庄一寒迎着陈恕的视线，只觉遍体生寒，浑身血液都倒流到了脑子里，他心想，陈恕果然知道了自己和蒋晰的那段过往，苍白的唇瓣动了动，艰难吐出两个字：“不是……”
庄一寒用力摇头，因为太过慌张，反而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怕人淹死了……”
陈恕平静反问：“因为爱他，所以怕人淹死了？”
一如他上辈子不爱自己，所以头也不回地走了，对吗？
这个念头让陈恕心底忽然空了一块，有些事明明早就知道答案，但无论多少次提起依旧觉得万念俱灰，他无声仰头，闭了闭眼，扯开庄一寒就要离开，身后却陡然响起一阵摔东西的声音，让他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蒋晰淹死吗？！”
庄一寒站在原地，歇斯底里低吼出声，就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就因为我跳下去救他，所以你要跟我分手？！”
他牙关紧咬，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会成为他们分手的导火索：“我当初跳下去是没想到风浪那么大，我以为我自己可以把他救上来，我虽然不爱蒋晰了，但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淹死……”
“所以你就可以眼睁睁看着我淹死吗？！！”
陈恕忽然毫无预兆转身，一把攥住庄一寒的肩膀将他重重抵在了墙上，无尽压抑着的怒火在那一瞬间陡然蹿了上来，把仅剩的理智燃烧殆尽，陈恕往常总是温和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通红一片，藏着不为人知的恨意，压低声音咬牙问道：
“庄一寒，你不忍心看见蒋晰死，所以就可以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陈恕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但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很在意。
他记得前世的自己每天晚上都辛辛苦苦做好饭菜等着庄一寒回来吃，可对方一次都没回来过；他记得庄一寒每年都会给蒋晰认真挑选一份生日礼物，哪怕只是锁在抽屉里并不送出去；他记得自己给庄一寒送过无数份礼物，可对方甚至连拆封都没有就全部让秘书收起来了，庄一寒甚至从来不喜欢把他带到公开场合，也不许自己碰他……
还有、还有很多……
陈恕以为自己可以忘了，但原来他记得那么清楚，前世饱含心酸和痛苦的记忆在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候都在不停折磨着他，滚烫的泪水顺着眼眶掉落，滴在手背上烫得人心慌。
陈恕多想问一问庄一寒，你知不知道那天的水有多冷？你知不知道那天跳下去的人有多绝望？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等你回头？但他直到死都没等来你回头看一眼……
可今生的他不能。
他只能红着眼松开庄一寒，一边缓缓摇头，一边步步后退，就像松开了一件他曾经拼命强求却怎么也得不到的东西。
如果有选择，陈恕宁愿自己从来没遇到过庄一寒，尽管那样他会过的很苦、很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小地方静静地蜷缩着过完这一生，但他再也不会去恨谁了，也不用为了别人手中的一颗糖嫉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对有些人而言，救赎其实是一份比生命还要沉重的东西，当初那一份念念不忘的情意，他们就算掏尽了余生的痛苦也还不清。
庄一寒认识陈恕这么久，只见他哭过两次，一次是今天，一次是他上次不小心掉入泳池被自己救上来的时候。那天夜深人静，他亲眼看见陈恕在睡梦中痛苦落泪，一遍又一遍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
庄一寒不懂陈恕前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懂对方为什么会这么痛苦愤怒，他只感觉没由来一阵心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揪紧，疼得他控制不住弯腰，连呼吸都困难。
“陈恕……”
庄一寒踉跄两步，脸色苍白地去攥陈恕的手，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拼命摇头，艰难出声：“不……不是的……”
他疼得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拼命去拽陈恕，生怕对方真的就那么转身离开，走得连头也不回，滚烫的泪水顺着眼眶直直掉落，眼睛红得快要沁出血来：“我没有想让你死……我怎么会想让你死呢……如果那天掉进去的是你……我死也会把你救上来的……但我不会对蒋晰这样你明白吗？我……我那天下去救他只是以为海里没什么危险……”
当曾经站在神坛上的人跌落尘泥，终于向你低头时，你并不会产生任何快感，你只会觉得对方本不该如此，应该继续风风光光的才对，自己为什么要强行把他拽下来？
例如现在，陈恕就觉得庄一寒不该哭、也不该哽咽，更不应该哭得连站都站不稳，蹲在地上拼命向他曾经看不起的人解释着什么。
陈恕一动不动望着庄一寒，片刻后，终于有所动作，就在庄一寒惊慌失措以为他会离开的时候，陈恕却忽然缓缓蹲下身形，轻笑一声，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冰凉的指尖让人心中一沉：
“庄一寒，你为什么要哭？”
有什么好哭的呢？
“你当初说过，只包养我一年的，一年之后好聚好散，谁也不要纠缠，现在干干净净地分开不好吗？”
虽然现在还不到一年，但满打满算也没有剩下多少日子，结局都是注定的。
庄一寒闻言瞳孔收缩，惊慌失措攥住他的手，显然没想到当初漫不经心的一句戏言在此刻忽然变成一把锋利的刀，狠狠贯穿了心脏：“不！什么一年，什么分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
庄一寒忽然伸手紧紧抱住陈恕，那么慌张，那么不安，那么用力，仿佛生怕对方下一刻就会从眼前决然转身离开，语无伦次的道歉：“对不起陈恕……对不起，我知道我当初不该抱着那种心思招惹你，你骂我打我都行，我向你道歉，我都改，你别拿分手这种事吓我好不好？”
然而陈恕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他静静望着庄一寒，丝毫看不出几分钟前歇斯底里的模样，无论面前的人怎么道歉恳求，他都不恼也不喜，抬手替庄一寒轻轻拂去眼前碎发时，动作依旧温柔，认真问道：
“庄一寒，分手不好吗？”
你救了我父亲的生命，帮过我摇摇欲坠的人生，让我光鲜亮丽，让我衣食无忧，并且亲手把我捧到那个遥不可及的高位上，可我到底还是把你从上面拽了下来。
现在我终于放过你，你该高兴才是，为什么要泪流满面？
“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
庄一寒疯狂摇头，就像溺水的人拽住救命稻草死死抱住陈恕，他越不想哭，就越是哭得急促不能喘气，从头到尾只是无措重复着一句话：“陈恕……不分手……我们不分手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
“你很好，什么都不用改。”
陈恕温声解释道，
“我如果喜欢一个人，他不好我也喜欢，我如果讨厌一个人，他再完美我也不会动心。”
所以对方现在和他分手，仅仅只是因为……不喜欢而已？
这个念头就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了庄一寒的脑袋上，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连道歉和哭泣都忘了，他整个人呆愣在那里，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不可置信望着陈恕，仿佛连灵魂也一起碎掉了。
陈恕却像没事人一样，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痕，语气温柔的安慰道：
“没关系，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会遇到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人，无论哪一个都比我好，无论哪一个都比蒋晰强，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我和蒋晰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然而温柔绝情的姿态却绞碎了庄一寒的那颗心。
情绪崩溃过后的人就像一棵失去养分逐渐干枯的树，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庄一寒的身形控制不住晃了晃，最后狼狈前倾，险些跌在地板上，最后被陈恕适时伸手扶住。
庄一寒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一把攥住陈恕的衣角，瞪大眼睛竭力望着对方，脸色苍白，唇瓣颤抖：“陈恕，你……”
他浑身颤抖，似乎很想问些什么，然而那个答案让他惊恐而又惧怕，怎么也问不出口：“你……”
“你到底……”
翻来覆去，也只是一串无意义的字。
庄一寒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脑袋晕晕的，耳畔嗡鸣声不断，只能勉强依靠陈恕的搀扶才能支起身形，到最后他感觉自己好像终于问出了那句重若千钧的话，而陈恕却抬手压唇，温柔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嘘……”
他说，
“没有，别再问了……”
嗡的一声，庄一寒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夜色寂然，暖调的灯光倾洒一地，照亮了下方紧紧相拥看似亲密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神情淡然，另外一个却双目紧闭，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昏厥了过去。
一条黑蛇慢悠悠盘踞在上空，吞噬着屋子里铺天盖地名为痛苦的阴霾，最后惬意打了个饱嗝，轻甩尾巴尖消失在了空气中。
陈恕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终于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只见他动了动僵麻的腿，然后伸手穿过庄一寒的腿弯，把人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因为蹲得太久，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闭目缓了缓，这才把人抱进房内。
庄一寒陷入了昏迷，然而梦境中满是不安，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陈恕见状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上干涸的泪痕，又拉过旁边的被子给他盖上，这才虚掩上房门重新回到客厅。
桌上的饭菜已经失去色泽和新鲜，因为温度太冷，连油都凝固了起来，椅子歪七倒八，无声诉说着刚才的那一出闹剧。
陈恕随手把歪倒的椅子扶好，这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他最后看了眼虚掩的卧室房门，把车钥匙和房门钥匙丢在玄关处，轻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第33章 算账
陈恕离开住宅区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连星星都不见几颗，周遭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用手机叫了一辆车，站在路灯下等候，脸上忽然感觉有些冰凉凉的,伸手一摸，抬头看向上空，却见密密麻麻的“雨点子”正在慢悠悠打着转下落，落在深色的外套上凝成一片霜白的冰晶，不由得一怔。
下雪了……
比去年还早了两个月。
陈恕缓慢落下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听口袋里原本安静的手机忽然响起一阵接一阵的动态提示音,原来是朋友圈的人都在发照片祝福，庆贺今年的第一场雪。
陈恕看了一眼,然后按熄手机屏幕，闭目靠在路灯上,只觉得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仿佛也被这场不期而来的雪带走了，他好不容易等到司机过来，坐上车受到暖气熏染才觉得暖和几分,在深夜里朝着学校驶去。
陈恕家庭贫困,闲暇时间几乎都用来兼职打工了，因为学校有门禁出入不方便，所以刚入学的时候他就开了一份出入证明，晚归的次数多了，连宿管阿姨都认识他了。
“陈恕啊，怎么又回来这么晚,出去兼职了？”
宿管阿姨见陈恕站在寝室楼外面敲门，披上外套，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走了过来，她鼻梁上戴着一副老花镜，目光却因为常年盯那些偷溜的学生很是犀利，厚厚的粉色家居服，乱蓬蓬的小卷发，透出几分家常的气息。
陈恕点了点头，侧身进门，顺便帮忙把门带上：“对不起阿姨，把你吵醒了。”
“我本来就值夜。”
宿管阿姨知道陈恕家境不好，平常为人老实，从来不像那些男孩子整天嘻嘻哈哈疯跑，到处泡妞喝酒，欣慰的同时又有点叹息。她再讨厌闹轰轰的孩子，却也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该闹轰轰的，而不是像陈恕这样内敛沉默。
她打开窗户口，从里面拿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塞给陈恕，镜片后严厉的目光也柔和了一瞬：
“过年了，也该歇歇，外面都下雪了，多冷啊，下次可不许这么晚回来了，这个苹果是我儿子从老家带的，拿一个回去尝尝。”
陈恕接过苹果，忽然有些忘了自己上一次这样接受陌生人的温情是什么时候，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最后举起苹果笑了笑：
“那我先回寝室了，阿姨你记得早点休息，我回去就洗了尝尝。”
宿管阿姨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也回了自己宿舍：“赶紧上楼吧，都熄灯了。”
学校每天晚上十一点就熄灯了，但学生都会私下买那种小夜灯，陈恕回到寝室的时候，就见上铺的于晦床帘里亮着灯，对面几个床位都是空荡荡的，段成材的铺位太黑，靠近里面，看不太清。
于晦原本在打游戏，忽然听见有人推门的动静，从帘子里探头出来看了眼，看见陈恕不禁有些意外：“陈恕，你怎么回来了？”
他之前是睡在段成材上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总是处不好，天天吵架，于晦干脆就和别人换了位置，睡到了陈恕这边。
陈恕很早就辞了他家的工作，平常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回寝室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因为他平常总是独来独往，下完课就走了，别人也没找到机会问，最多只有胡金言敢私下蛐蛐两句。
陈恕轻嗯了一声：“有点困，回来睡一觉。”
于晦说：“外面好不容易下雪，人家都出去玩了，胡金言他们几个也找女朋友约会去了，你倒好，还往回跑。”
他上一任女朋友才分手不到一个月，已经恢复了单身狗的身份，但于晦不见丝毫伤心冷落，一边打游戏一边乐道：“幸亏还有我和段成材陪着你，不然今天你就成孤家寡人了。”
陈恕闻言动作一顿，往段成材的床位看了眼，黑漆漆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躺了个人：“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吧，”于晦不像胡金言喜欢背后蛐蛐人，他从来都是当面蛐蛐，“鼻青脸肿的回来，问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也不说，往床上一躺闷头就睡，要不是还有呼吸，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于晦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陈恕实在太困了，到后面已经有些听不清于晦在说什么了，他脱下外衣躺上床睡觉，几乎沾到枕头的瞬间就睡了过去，梦里终于没有了曾经困扰他的一切，却是一片空白，白茫茫的找不到任何方向。
于晦还在上铺自顾自的说着话，半天没得到回应，又扒开帘子往下看了眼，他拿着小夜灯照向陈恕，却见对方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脸色苍白疲累，眼睛周围还带着红肿，像是哭过了似的。
于晦惊疑不定把灯收了回来，低声自言自语：“这小子，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陈恕长这么俊，居然也会失恋？
眼见两个室友都睡着了，于晦也懒得打游戏，干脆关了手机躺下睡觉。
寝室里暖气嗡嗡运作，让人不自觉进入了梦乡，只有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阳台玻璃上氤氲了一片白雾。
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后面几天都没什么课程，陈恕自从那天回来后就再也没离开过寝室，他把手机关机，什么消息也不看，什么消息也不回复，每天除了吃饭刷牙洗脸，别的时间都在床上待着，整个人疲累到了极点，仿佛要把以前亏欠的睡眠都一次性补过来似的。
于晦见状，更加肯定他这是失恋了，平常咋咋呼呼的人倒是安静下来，也不敢去打扰陈恕。
直到第七天的时候，陈恕才终于缓过劲来一般，他把手机重新开机，只见消息列表满满当当堆积在一起，差点炸了锅，但唯独没有庄一寒的——
陈恕已经把他拉黑了。
有的只是一堆陌生来电，加起来大概有几百个。
这场突如其来的分手打乱了庄一寒所有计划，就连之前和朋友定好的酒局也因为缺席了一个主人公而显得莫名尴尬，庄一寒也不解释，独自前来赴约，气氛虽然依旧热闹，但细窥却能品出其间的暗流涌动。
庄一凡有迟到的毛病，当他开车姗姗来迟抵达二楼卡座的时候，就见他哥正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喝闷酒，而那些朋友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敢远远坐在旁边的桌位上，并不凑上前。
“哥，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酒，陈恕呢？没跟你一起过来？”
庄一凡并不知道他们分手的事，走上前在对面落座，纳闷问了一句，丝毫没发现斜对面的薛邈和方倚庭正在拼命给他使眼色，连眼睛都快眨瞎了。
庄一寒原本在喝酒，闻言动作不禁一顿，他抬头看向庄一凡，眼眸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沉，里面血丝遍布，像是几天几夜都没睡好觉，一向整齐的衬衫领口此刻随意敞着，竟显得有些不修边幅的颓废：
“他有事。”
庄一寒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冰冷，不知道是被酒液刺激的还是别的，一个人独自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闷头喝酒，神色漠然，看起来很是不好惹。
庄一凡见状就算再傻也发现问题了，他下意识把目光看向对面的方倚庭身上，却见对方苦着一张脸，用手挡在嘴边，远远无声和他说了三个字：
“分手了。”
庄一凡见状一惊，失声质问道：“什么？！你和陈恕分手了？！”
他这一嗓子顿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方倚庭更是绝倒，只恨不得自己立刻昏过去，就连庄一寒也停下了倒酒的动作，眼眸危险眯起，冷冷看了过去：“谁和你说我们分手了？”
庄一凡：“……”
完了，看他哥这样，八成是真的了。
庄一凡艰难咽了咽口水，整个人已经被这个消息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眉头紧皱，压低声音不可置信问道：“哥，你好好的干嘛和陈恕分手？！”
也不知是不是陈恕平常对外示人的形象实在太好，出了这档子事，包括庄一凡在内的所有人第一时间都没有把症结往他身上去想，都在怀疑庄一寒脑子哪根筋不对了在闹分手。
庄一凡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诧异道：“哥，你不会劈腿了吧？！”
“砰——！”
庄一寒闻言忽然把玻璃杯重重搁在了桌上，手背青筋浮现，险些把杯子捏碎。他面无表情盯着庄一凡，语气虽然平静，却莫名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我说过了，他今天有事来不了。”
分手？分什么手？
只要他不同意，这件事就不算完，陈恕轻飘飘一句不合适就想分手，做梦！
庄一寒语罢忽然没心情继续待在这里，拿着外套起身就走，庄一凡见势不好连忙拽住他：“哥，都大半夜了，你喝这么多酒想去哪儿？！我打电话让司机过来接你……”
“跟你没关系！”
庄一寒甩开他，头也不回地朝着楼下走去，他呼吸急促，酒意上涌，只感觉心里燃烧着一把无名怒火，却不知该找谁发泄，快要被折磨疯了。
蒋晰这些天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庄一寒的动向，今天的酒局自然也跟来了，只是坐在一楼没现身。说实话，他从来不觉得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陈恕是个好对付的角色，所以自然也没指望靠那天见面时说的一番话就扳倒对方，但……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出人意料，对方居然真的和庄一寒分手了？？
蒋晰始终看不明白，多少感到了一头雾水，只是现在时间紧迫，并不允许他思考那么多，毕竟只有这两个人分开了，自己才有机会。
他眼见庄一寒喝醉了酒踉踉跄跄往外面走去，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跟上，他从后面伸手拽住对方，皱眉低声道：“一寒，你喝醉了，现在天黑不安全，要不我找人送你回家吧？”
庄一寒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脚步倏的一顿，他条件反射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语气冰冷，甚至藏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恨意：“我上次就警告过你别出现在我面前，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蒋晰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神情微微凝固一瞬就恢复了正常：“一寒，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对你没误会，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庄一寒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外走去，身后却陡然响起蒋晰不甘的声音：“庄一寒，你还没看明白吗？陈恕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两个根本不合适！我知道你怀疑我那天和他说了什么，但他如果真的爱你，又怎么会因为我几句话就和你分手？！”
庄一寒站在原地，闻言只觉得心脏被人扎了无数个血淋淋的窟窿，已经疼得麻木了，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看向蒋晰，对着他笑了笑，一边点头，一边自言自语道：“你说的对。”
“你说的对……”
变故突生，庄一寒忽然往回折返两步，一拳狠狠揍在了蒋晰脸上，直接把人揍倒在了地上，引得周遭的酒客发出一阵惊呼。
庄一寒却犹嫌不够，眼见蒋晰捂着脸痛苦起身，又是一脚正中腹部，他揪住蒋晰的衣领把人按在地上，左右开弓，一拳又一拳，神色狠戾，已经打红了眼：“说！你不是喜欢说吗？！我让你说！你现在怎么不说了？！啊？！”
“不合适？我和陈恕合不合适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
庄一寒脑海中仅剩的理智早已被怒火燃烧殆尽，他心想如果不是蒋晰多嘴，陈恕怎么会知道他们以前的事，如果不是蒋晰挑拨离间，陈恕怎么会心灰意冷，如果不是蒋晰非要出海，自己当初又怎么会跳下去救他？！
现在陈恕对他避而不见，消息拉黑，打电话也不接，摆明要划清界限，庄一寒每每想起这件事，只觉得蒋晰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他双目猩红，狠狠扼住蒋晰的脖颈，咬牙切齿质问道：
“蒋晰！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这种人！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缺钱我给你借钱！你公司出问题我帮你周转！你结婚我也没有继续死缠烂打，为什么要跑到陈恕面前挑拨离间？！”
“现在他和我分手了，你开心了？！你得意了？！不过我告诉你，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和我分开，死了都不可能！”
疯了！简直疯了！
蒋晰瞪大眼睛错愕望着庄一寒，怎么也想不到曾经被自己蛊惑得死心塌地的人会忽然清醒过来，他奋力想要从对方手中挣脱，然而附近的酒客见状根本不敢拉架，只敢在旁边远远围观。
庄一凡他们听见动静从楼上匆匆赶下来，看见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脸色大变，立刻冲上来就要制止：“哥！你冷静点！”
“都别过来！”
庄一寒声音冷厉，一声怒吼直接让他们站在了原地，蒋晰见状更是冷汗直冒，涨红了脸拼命想要掰开他的手，艰难开口：“庄……庄一寒……杀了我……你也要坐牢的……”
“杀你？”
庄一寒闻言蓦地嗤笑出声，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只见他揪住蒋晰的衣领把人拽到了自己面前，嘴角弧度冰冷而又残忍：
“我杀你做什么？”
“蒋晰，你不是喜欢和我玩吗？行，那我就陪你玩。”
庄一寒说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脸，漆黑的眼底酝酿着一团看不见的风暴，目光瘆人，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不玩到你们蒋家倾家荡产，这件事就不算完！”
说完这句话，蒋晰被他一把甩到了地上。
庄一寒从地上缓缓起身，甩了甩了闷痛发麻的拳头，目光阴沉看向四周，最后把视线定格在庄一凡身上，扔下一句“你收拾残局”，直接转身离开了酒吧。

第34章 纠葛
今天刚好是跨年夜。
尽管市区不许燃放烟花,但寂静的夜空还是会时不时从头顶传来一声炸响，年轻人成群结队聚集在商业广场大屏下方，手里拿着气球,满怀着对新年的憧憬，只等倒计时最后三秒的时候放飞。
然而这份热闹和温馨落在庄一寒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目，他跌跌撞撞走出酒吧,在路边随便拦了辆车，大脑在酒精的刺激下越来越昏沉，白色的衬衫因为刚才那场打架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眼底沾染着几分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戾气，一看就是个狠茬。
司机见状不由得绷紧了神经，他从后视镜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不好惹的男人，暗骂自己怎么接了个醉鬼,但也不好叫人下车，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去哪儿？”
庄一寒从上车后就瘫倒在后座一动不动,他闭目仰头，看不清神情,车厢昏暗的光影将身形吞噬大半，仿佛在思考什么。
“……”
“哎，你这个人,我问你去哪儿,听不见啊？！不去就下车！”
就在司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遇上神经病，解开安全带准备把他撵下去的时候，车后座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去c大。”
庄一寒在黑暗中睁开眼，定定看向司机，漆黑的眼底透着说不出的阴鸷寒意，一字一顿重复道：
“我说,去c大。”
嗖——！
车子在黑夜中疾驰而过，将路边最后一点积雪碾压殆尽。
距离放寒假还有一段时间，但许多学生为了抢过年回家的车票已经提前请假收拾行李了，陈恕所在的寝室从昨天起就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他和段成材了，而于晦今天也要赶回家和亲戚吃年饭。
“陈恕，你过年真不回家啊？”
于晦收拾完东西从上铺爬下来，顺手扯了张凳子坐着穿鞋。一双崭新的限量版球鞋，白得晃眼，身上的羽绒服和裤子也是新潮漂亮，青春的脸庞上不见半分阴霾，一看就是在宠爱中长大的。
陈恕原本在用电脑看股票，闻言抽空嗯了一声：“没买票，就不回了。”
于晦热情邀请道：“那你去我家吃年夜饭得了，我爸妈老念叨你呢，寝室都走空了，你一个人待着多无聊。”
他选择性忽略了透明人一般的段成材。
陈恕：“不了，我刚好学一下明年的课程，一个人安静。”
于晦只好道：“得，那您就一个人在寝室待着吧，回头无聊了记得打电话找我玩儿。”
他家在本地，离学校也就二十几分钟的路程，纯粹就是不想在寝室待，语罢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寝室门砰一声关上，空气彻底陷入了寂静，只能听见阳台外面偶尔响起的烟花声。
段成材躺在床上，帘子拉着，不知道在做什么，他这段时间一句话也不和别人说，只是闷头学习看书，身上泛着一种腐烂灰败的死气。
陈恕看了紧闭的床帘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分析今天的股票市场，然而没过多久，桌上的手机忽然嗡一声响了起来，铃声急促，仿佛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是于晦打的。
陈恕指尖点击接通，话筒那头传来他冒冒失失的声音：“陈恕，我备用手机好像忘拿了，我记得是塞枕头底下的，你帮我看看在不在。”
陈恕闻言一顿，说了句等会儿，然后起身摸向于晦枕头底下，果不其然摸到一个还带着余温的手机，他隔着电话道：“在你枕头底下，你在哪儿，我给你送下去。”
于晦闻言迟疑一瞬，可能是不想麻烦他：“算了，我就是怕手机不见了，还在寝室就行。”
陈恕却道：“说个位置，我给你送下去。”
于晦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因为他很少遇到陈恕这么热情帮人的时候：“真不用，就一个手机，我还有另外一个呢。”
陈恕踢了踢脚边的箱子，淡淡出声：“但是你行李箱也没拿。”
于晦：“……”
只能说于家养了个傻儿子，除了吃喝玩乐，生活自理完全一窍不通，陈恕从电话里得知于晦把车停在了学校门口，把手机往外套口袋一揣，拎着行李箱直接下了楼。
寝室里开着暖气，待在里面的时候并不觉得冷，等走到操场的时候才陡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陈恕绕开路上融化的积雪，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快步走到学校门口，刚好看见于晦那辆黑色的宾利张扬停在路边。
“这儿呢这儿呢！”
于晦眼见陈恕走过来，连忙打开车门下车，从他手里接过了沉甸甸的行李箱：“谢了啊兄弟，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操场上都是脏兮兮的雪水，行李箱轮子却是干燥的，陈恕估计是怕弄脏箱子，所以从寝室一路拎过来都没落地。
于晦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上去，看了眼干干净净的轮子，动作微不可察一顿，那一瞬间他似乎想和陈恕说些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差点忘记和你说了，新年快乐。”
陈恕穿着一件黑色的防风外套，衣领拉高，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俊美淡漠的眉眼。他闻言微不可察点点头，把口袋里的手机递过去：“早点回家，后半夜下雪，路上不好走。”
于晦接过手机，含糊嗯了一声：“那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外面冷。”
他赶时间回去吃年饭，也就没有多逗留，直接上车离开了，只是临走前到底忍不住隔着车窗回头看了眼那抹身影——陈恕依旧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朴素简单的外套，干净便宜的球鞋，沉默而又内敛，像冬季长夜一阵忽而掠过的风。
那个时候的于晦尚且年轻，并不懂自己沉闷的心情是为什么，直到多年后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懊悔。
懊悔当初开学的时候年少轻狂，老是针对陈恕，骂对方穷酸。
他始终觉得，生而为人，哪怕成为不了照亮别人世界的太阳，也不要变成淋湿别人一生的雨。
只是很可惜，他们很少有人能在正当好的年纪明白这个道理，往往都是在某个大雨倾盆的夜晚，被天空陡然落下的一滴雨水惊得回过神来，感受到了多年前那一片如影随形的潮湿。
陈恕眼见于晦驱车离开，动了动有些僵麻的双腿，正准备回到学校，然而他视线不经意一瞥，却发现路边长椅上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脚步就此顿住。
过年时的学校并不能和商业街区比，入夜之后街上已经冷冷清清没什么行人了，偶尔一辆汽车飞驰而过，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尽管如此，只穿着一件单薄衬衫坐在长椅上的庄一寒还是显得格外突兀。
他不知道在外面坐了多久，浑身都透着冰凉的气息，从前的优雅从容一去不返，只剩颓废和不修边幅，此刻酒意上头，意识越来越昏沉，身形渐渐歪倒在长椅上，竟是蜷缩着睡着了，外套也不知去向。
陈恕在远处静静看着，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天边忽然飘下一片纷纷扬扬的雪花，他这才有所动作，迈开步子走向了长椅。
陈恕弯腰，伸手拍了拍庄一寒的脸颊：“醒醒。”
庄一寒皱了皱眉，却没睁开眼，而是含糊嘟囔了几句醉话。
陈恕见状直起腰身，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或许有些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下来给于晦送行李，但不下来问题好像更大，万一庄一寒冻死了都没人发现。
他皱眉脱下身上的外套裹住对方，直接把人打横抱起，走到了马路边拦车，不知是不是陈恕身上的气息太熟悉，庄一寒也没挣扎，反而乖乖往他怀里缩了缩。
也算他们运气好，没过多久路边就来了一辆出租。
陈恕打开车门，弯腰把庄一寒抱进后座安置好，自己也坐了进去，这才关上车门对司机道：“菁城名邸，谢谢。”
附近不远就是庄一寒当初买给他的那套房子，陈恕一时间也想不出比那里更好的去处了，他无声闭目，双手抱臂靠在车窗上养神，只觉得这个跨年夜并没有自己想象中过的那么平静。
车里开着暖气，庄一寒很快就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眉头紧皱，挣扎着想把外套脱下来，却被陈恕重新按了回去，声音低沉道：“穿上。”
“热……放开、放开我……”
庄一寒也不知道是不是冻傻了，明明浑身冰凉，还在一个劲喊热，他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烦躁看向那个不许自己脱外套的人，然而当看清对方浸在黑暗中的侧脸时，神情却不由得一怔。
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清醒得不合时宜。
陈恕似有所觉偏过头，和他静静对视，神色淡然。
“……”
庄一寒脸色难看，倏地坐起了身，他胡乱扯掉身上的外套，强忍着晕眩对司机道：“停车！”
陈恕冷静开口：“不用停，继续开。”
庄一寒狠狠瞪向他：“我说停就停！”
陈恕反问：“你醉成这样想去哪儿？”
庄一寒胸膛起伏不定，红着眼睛道：“不用你管！”
“……”
陈恕闻言沉默一瞬，居然真的让司机停了车：“师傅，靠边停车。”
“吱呀——！”
司机闻言直接踩了刹车，在路边停下，力道太猛，车里的人不约而同前倾了一下身形。
陈恕淡淡道：“车停了，你下去吧。”
“你！”
庄一寒闻言脸色一变，似乎没想到陈恕居然这么干脆利落就让自己走了，他无声攥紧指尖，一咬牙直接下了车，车门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外面的雪已经下大了，冷不丁脱离车内的暖气，冻得人大脑一激灵，庄一寒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咬紧牙关，随便找了个方向闷头直走，只想离陈恕越远越好。
司机开车多年，生平第一次遇上这么大的吃瓜场面，一时间居然也没着急走，而是悄悄回头看了眼陈恕，试探性问道：“你不追上去？”
陈恕面无表情坐在位置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机说：“大半夜的，后面是片开发区，可别走丢了。”
“……”
三秒后，车门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陈恕拿着外套直接下了车。他往回折返，大步追上庄一寒，一把将人扯回来，冷冷吐出两个字：“上车！”
庄一寒发现陈恕追上来，奋力甩开他的手：“放开！我不用你管！”
陈恕重新攥住他的手腕，薄唇紧抿，破天荒看出了几分隐忍的怒气：“我让你上车！”
庄一寒闻言这些天积攒的委屈忽然爆发，一把推开了陈恕，红着眼歇斯底里怒吼道：“我说过了不用你管！死了也不用你管！你听不见吗？！！”
“当初说分手的是你！把联系方式拉黑的也是你！刚才让我下车的也是你！陈恕，就算要分手你也不用做这么绝吧？！囚犯还有改过的机会呢！！”
庄一寒近乎发泄般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狠狠砸在地上，手机！车钥匙！打火机！钱包！到最后扔无可扔，上前用力攥住陈恕的衣领绝望质问道：
“我哪里错了？！我到底哪里做错了？！陈恕！你告诉我啊！！算我求你！你告诉我行不行？！！”
“你走的这段时间我每天每夜都在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才会惹你生气！可我真的不知道！你一句不合适就要和我分开，陈恕，这对我公平吗？！”
他一开始红着眼睛在吼，吼到最后嗓子哑了，泪水从眼眶掉落，就变成了低声下气的恳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当我求你，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庄一寒并不知道，这段感情的破裂仅仅只是因为一场结局早就注定的游戏，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从他身上贪婪汲取着痛苦，最后又干干净净地抽身离去。
他们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借口，又把他一个人扔在那段狼藉的岁月里，反复寻找着那个未知的答案。
庄一寒或许一辈子都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够好，所以陈恕才会离开。
痛苦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在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反复施压，几欲将他压垮。
殊不知他最大的错误就是爱错了人，
第一个是错的，第二个也是错的……
庄一寒最后无力松开陈恕的衣领，身形缓缓下滑，把脸埋进臂弯，他额头青筋浮起，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压抑而又破碎，在深夜无人的大街上丢掉了自己最后一点自尊。
陈恕站在不远处，见状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攥紧，力道大得指尖都陷入了皮肉，心里像是忽然多了一个洞，风一吹遍体生寒。
他什么都没说，一言不发弯下腰，把庄一寒扔掉的那些东西挨个捡了回来，然后走到对方面前，微微用了些力攥住庄一寒的肩膀，低声道：
“……走吧，我送你回家。”
语气陡然缓和下来，温柔得让人想哭。
陈恕说完把外套披在庄一寒身上，直接把对方从地上抱了起来，朝着车子停靠的地方大步走去，这次他们谁都没有再吵架了，车内只有暖气运转，发出轻微的声响。
司机在前面开车，视线总是控制不住飘向后视镜，暗中打量后座的两个男人，只见其中一个安安静静，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另外一个则蜷缩着倒在座椅间，像是在哭。
陈恕察觉到司机的视线，抬眼睨向他，声音虽然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心里一突：
“看路。”
司机被逮了个正着，闻言尴尬坐直身形，终于没有再眼神乱飞，后半程老老实实把车开到了小区门口。
陈恕付完钱下车，直接抱着庄一寒坐电梯上了楼，房间的门锁密码都还没改，地板干净锃亮，看的出来有阿姨经常打扫卫生。
还是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只是彼此的关系已经天翻地覆。
以前庄一寒下了班就会去接陈恕放学，吃饭也好，逛超市也好，总之黏在一起就行，天黑了才回到爱巢，两个人从进门开始就一路抱着吻到客厅，然后跌倒在主卧的大床上缠绵，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哪怕并没有做到最后，也让人十分满足。
庄一寒每每想起那段时光，心都软成了一片。
可感情是比月亮还要瞬息万变的东西，现在的陈恕眼角眉梢都是疏离冷淡，再也窥不见从前的半分柔情。
庄一寒眼见陈恕俯身把自己安置在床上就要离开，控制不住冒出一股心酸，他忽然搂住对方的脖颈狠狠吻了过去，一个翻身把人压在了下面。
说是吻，其实也不恰当，更像是发泄似地咬，力道凶狠，不多时就见了血腥味。
陈恕条件反射皱眉，想要把人推开，然而庄一寒此时力气大得惊人，推了两下硬是没推动，他用双手牢牢钳制住陈恕的脸颊，一边吻，一边病态般反复念着他的名字；
“陈恕……陈恕……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样……”
“我错了……我当初不该把你当小情人看待……也不该不让你亲我……不让你和我上床……我错了……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说你爱我……说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你说啊！！”
相触的唇间满是咸涩的泪水。
庄一寒说到最后一度有些癫狂，双手胡乱扯开陈恕身上的衣服扣子，捧着他的脸用力亲吻，最后竟是狠狠咬破自己的嘴唇和陈恕交换了一个沾血的吻，活脱脱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陈恕见状一惊，下了狠力气把庄一寒从身上掀开：“庄一寒，你发什么疯！”
“我就是发疯又怎么样？！！”
陈恕冷漠的语句像一根针，刺痛了庄一寒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他发泄似的把枕头狠狠扔在地上，更大声的吼了回去，吼完又重新攥住陈恕的衣领，猩红的眼底满是偏执：
“陈恕！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我死了也要缠着你！”
“信不信我动动手指就可以让你在a市混不下去，惹了我就一起死，你书也别想念了！你家里人也别想好过！我不想听见分手这种字，现在、立刻！把那天的话给我收回去！！”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得青筋暴起，滚烫的泪水直直掉落下来，语气难掩哽咽：“只要你说了，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你说啊陈恕……”
陈恕望着庄一寒歇斯底里的模样，有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他多想问问庄一寒，你知道我们的从前是什么样吗？我们的前世又是什么样？
没有这样电影般救赎的开场，只有一场又一场撕心裂肺的憎恨。
可他说不出来。
对方滚烫的泪水掉落在他脸上，咸涩一直浸到了心底。
陈恕很清楚，无论是那条掌控自己命运的黑蛇，又或者横隔在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不会允许他和庄一寒再走下去。
恍惚间，陈恕好像看见了庄一寒身后盘踞着一条熟悉的黑蛇，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条蛇了，自从上次和庄一寒提出分手后，对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但陈恕很清楚，对方并没有消失，而是缠上了庄一寒。
此刻那条黑蛇正懒懒盘踞在庄一寒肩头，张大獠牙和嘴吧，贪婪吞噬着它渴求已久的痛苦。
庄一寒越靠近陈恕，就越痛苦，他越是痛苦，这条黑蛇就越高兴。
陈恕见状控制不住闭了闭眼，心中最后一丝不忍也烟消云散，他伸手捧住庄一寒的脸颊，力道大得一度让人感到了些许痛意，压低声音沙哑道：
“庄一寒，我念不念书都没关系，待不待在这座城市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都要学会放过自己。”
“以前的日子很开心，这就足够了，不是世界上所有事都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他话虽如此说，却清楚庄一寒不是那种肆意报复的人。
陈恕总觉得他们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但好像只能这样了。
“别哭……”
陈恕最后轻声安慰道。
他用指腹抹去庄一寒眼角的泪水，只觉得对方哭得双眼通红的样子比平常更惹人怜爱，但哭并不是什么很好的事：
“庄一寒，下次不要去找我了，我不是每次都能像今天这么巧遇见你……”
庄一寒起初被陈恕温柔的举动弄得一阵晃神，还以为对方打算回心转意了，然而那股子欣喜还没来得及升起，就又被对方接下来的话瞬间打散，整颗心如坠深渊，凉到了骨子里。
庄一寒目不转睛盯着陈恕，脸颊肌肉因为愤怒到极致不受控制抖动了一瞬，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缓缓松开陈恕的衣领，却是忽然把人狠狠甩到了床上。
“砰！”
因为力道过大，庄一寒自己也跌了出去，他们一个人砸在床头桌上，一个人摔在了床尾，半天都没爬起来。
庄一寒挣扎了两下，似乎想起身，然而彻底没了力气，他低低喘了口气，一缕发丝悄然滑落至眼前，脸色苍白，双目猩红，低不可闻重复着陈恕说过的话：
“好好的？”
“好好的？”
庄一寒念着念着，忽然低声发笑，他用手捂着脸，颤抖的笑声从指缝溢出，分明有泪水顺着掉落，心想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还能算是好好的吗？他把自己一脚踹开，然后又说希望自己好好的？！
庄一寒缓缓抬头看向陈恕，那双通红的眼睛满是泪意和阴鸷，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痛意，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字：
“走。”
陈恕没动：“庄一寒……”
庄一寒猛地将床头柜上的摆件扫到了地上：“我让你走听不见吗？！！！”
他说完这句话，卧室瞬间陷入了死寂，夜晚的风雪声被隔音窗牢牢阻挡在外，空气一度静得让人有些晕眩耳鸣。
陈恕站在原地，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庄一寒见状冷冷扯动嘴角，低笑出声：“你不是想走吗，为什么还不走？”
难道一定要逼着自己把他捆起来、关起来吗？
庄一寒觉得自己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可他同时又清楚，有些事一旦做出来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在强行压抑自己心中的那头野兽，不想让它跑出来噬人。
“哗——”
真丝被子悄然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庄一寒翻身坐起，缓缓爬到床边，然后用半跪着的姿势伸手捧住陈恕的脸，迫使对方弯腰靠近自己，他明明在低声发笑，通红的眼眶却掉下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吐出了两个字：
“走吧……”
他说，
“陈恕，我放过你了……”

第35章 两清
[我们每个人都在被多年前迟来的子弹正中眉心,一遍又一遍死去。]
庄一寒还是没学会放手，他只是不得不放手而已，就像多年前父亲骤然离世,他不得不扛起那份沉重的家业，一切都没得选。
陈恕离开后，庄一寒就像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身形控制不住轻晃两下，闭目倒入了枕头间。他脸色苍白，身上的衬衫沾了雪水，湿漉漉贴在皮肤上，冷得让人发颤，从里到外都透着虚弱，却只能用双手紧紧圈住自己,极力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暖和一些。
庄一寒以前很怕冷,所以陈恕都会抱着他。
但现在窗外夜色无尽，漫天的雪纷纷扬扬落下,那个人却在一步步走远，到最后玻璃窗泛起白雾，连背影也模糊。
庄一寒多渴望陈恕能够回头。
一如前世陈恕在江中溺毙,希望庄一寒能回头救自己。
但他们每个人都在命运的路上跌跌撞撞前行,撞得头破血流，再也没有余地倒退转身。
雪越下越大。
陈恕离开的时候没有拿外套，一出门就被寒风卷走了全身的温度，他却像感受不到冷意一样，一步一步走得缓慢，最后迎着风雪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在恰好熄灯的时间赶回了寝室。
以前于晦在的时候，他都会放一个充电小夜灯在床头，把整间寝室都照得亮亮堂堂，但段成材没有这个习惯，现在寝室陷入漆黑，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陈恕实在没有力气换衣服，他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床位，然后脱了鞋疲惫倒在床上，用冰凉的被子裹住自己，闭着眼一动不动，不多时就睡着了。
没有梦，没有痛苦，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头。
而陈恕也不知是不是冻着了，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没力气，连床都爬不起来，他不想去医院，只吃了几颗退烧药，打算囫囵着熬过去。
因为过年没回家，弟弟陈忌还专门打了电话来问，声音叽叽喳喳，难掩雀跃：“哥，你过年真的不打算回来啊？咱家在县城买了新房，装的可漂亮了，你那间房还没布置呢，爸说等你回来自己选家具，免得你不喜欢，你回来住两天呗。”
陈恕发烧发得虚弱无力，大脑一阵闷痛，他闻言消化了几秒钟才大概理解弟弟说了些什么话，闭着眼道：“不了，回家车票贵，我等明年暑假再回去。”
陈忌隔着话筒听见了陈恕沙哑的嗓音，有些惊讶：“哥，你嗓子怎么了？”
陈恕：“感冒了，过两天就好。”
陈忌哦了一声：“哥，你那边车票多少钱呀，实在不行我给你买呗，我听说过年城里都没啥人了，你一个人住学校多孤单啊，爸也想你了。”
陈恕皱眉，有气无力问道：“你哪儿来的钱？”
陈忌迟疑一瞬，却吐出一个令人错愕的消息：“哥，爸把老家的房子和地都卖了，他前两天办手续，把钱转你卡上了，你回头记得去查一下。”
陈恕闻言一怔，连脑子都清醒了几分，他下意识从床上坐起身，眉头紧皱，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爸把房子给卖了？！”
他们家祖上其实也阔绰过，留下了一栋古色古香的老宅，也有几百年历史了，再加上附近风景好，山清水秀，这些年陆陆续续有旅游开发商过来考察，还有民宿老板过来问价，但都被古板执拗的陈父一口回绝了。
在老一辈人眼里，卖祖宅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丢脸事，所以陈恕从来没想到他爸居然会把房子给卖了。
陈忌不知是不是察觉到陈恕的情绪，说话音量一下子小了很多，嗫喏开口：“之前爸住院动手术，你不是找朋友借了一百万吗，还有县城买房子也花了不少，爸说你还没念完书，身上哪儿能背这么大一笔债，刚好有个开发商过来问价，就给卖了。”
“爸说不知道那笔钱够不够，让你先还一部分，如果不够，剩下的我们自己再凑凑，马上过年了，也不能让人家没钱过年。”
陈恕没说话，沉默一瞬才问道：“……卖了多少？”
陈忌低头算了算：“主要是家里的老宅子值钱，咱们搬到县城里也不种地了，就把山上的一片林子，外加几亩地搭着一起卖了，那个开发商来的时候还看中了家里的几个旧花瓶和木头摆件，说是什么古董，也一起打包要了，加起来大概一百五十多万吧。”
农村地贱，不怎么值钱，三千块钱就可以买下一个鱼塘，一百五十多万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无异于天价了。
陈恕这两天生病头疼，没怎么看手机，他退出来查了一下银行账户余额，这才发现里面多了一百三十多万，剔除手续费税费，他爸估计就给家里留了十万块，剩下的都打给他了。
“……知道了。”
陈恕闭目，用指尖捏了捏鼻梁，哑声道，
“我今年就不回去了，你和爸说，这笔钱我回头就还给人家。”
陈忌闻言难免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叮嘱陈恕照顾好自己，又说了点家里的琐碎事，这才挂断电话。
陈恕当初找庄一寒借了五百万，除了父亲住院和在县城买房花去一些，剩下的都存着没动，包括庄一寒后期每个月给他打的生活费，陈恕也没怎么动过，他靠兼职攒下了一点本金，然后根据记忆买了几支涨势良好的股票，反复低买高卖，也攒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存款，加上家里打过来的那笔钱，足够填补当初的缺口了。
陈恕勉强打起精神，找到庄一寒的银行账户，把钱转了过去，他亲眼看见上面弹出转账成功的消息，闭眼按熄手机，只感觉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丝羁绊好像也被斩断了。
“咔嗒——”
寝室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应该是下楼买早饭的段成材上来了，陈恕只听一阵脚步声逐渐走近，紧接着自己的床帘被人哗一下拉开，阳光透进漆黑的床榻间，刺得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陈恕，你两天都不吃饭，打算饿死吗？”
陈恕闻言下意识睁开眼，就见段成材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自己床前，对方眉头紧锁，肩上还沾着雪花，把一个袋子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吃了。”
“……”
陈恕用手撑着从床上坐起身，大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段成材：“自己不会看吗？”
陈恕打开袋子，这才发现是碗热粥，他顿了顿，哑声道谢：“饭多少钱，我转给你。”
段成材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一碗饭的钱我还是有的，陈恕，你和所有人都算的这么清，一分钱都不想欠，到最后真的能算清吗？”
陈恕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去，段成材却已经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位，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床边，低头拆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炒面。
陈恕只好拆开打包盒，用勺子喝了一口热粥，他吞咽的时候喉咙一片刺痛，嘴巴里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但多少有了点热气，片刻后才道：
“钱这种东西，想算清当然是能算清的。”
陈恕上辈子接受庄一寒的恩惠后，如果只是单纯还钱就好了，他可以留在公司好好帮庄一寒的忙，成为对方在事业上的得力助手，不再奢求其他，那样结局或许会更好些。
但钱后面紧跟着的却远不止这些东西，是落魄时的救赎，是饥饿时的一碗热汤，是历经风雨时挡在前面的那抹背影，是怎么还也还不清的人情，你尝到了那些好处，就会因此产生期待，并且渴望更多，甚至不惜赌上一生。
陈恕望着段成材认真道：“最难还的是人情，你懂吗？”
段成材懂吗？
他或许懂，又或许不懂，只觉得陈恕轻飘飘几个字就扎到了自己的隐痛，连嘴里的饭也失去味道。
段成材缓缓吐出一口气，烦躁开口：“听不懂，这碗粥七块钱，等会儿微信转给我！”
陈恕没说什么，直接用手机给他转了二百块钱过去：“我没力气下楼，后面几天你买饭的时候帮忙多带一份。”
他只是生病没胃口，不是打算真的饿死。
段成材皮笑肉不笑：“你不是说不想欠别人人情吗？！”
陈恕平淡开口：“嗯，是不想欠，我不是给你转了二百吗，我最多吃一百块钱的饭，剩下一百给你当跑腿费。”
段成材骂道：“艹！你他妈要不要脸？！”
陈恕：“我要饭。”
段成材：“……”
说归说，陈恕后面几天的饭都是段成材帮忙买上来的，他哪怕没胃口，每天也会强迫让自己吃一些，精神头总算强了很多，烧也慢慢降下去了。
这天清晨段成材下楼买早饭，却迟迟没有回来，陈恕敏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就在他迟疑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的时候，手机却嗡一声响了起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段成材的名字。
陈恕没有多想，直接点击接通，闭目捏着鼻梁问道：“你下楼买饭买一个多小时了，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响起的却不是段成材的声音，而是一道冰冷玩味的男声，细听带着几分熟悉：“陈恕，好久没见了，咱们聚聚呗？”
话筒杂音太多，陈恕一时没听出来是谁：“你是谁？段成材呢？”
对方似乎是嗤笑了一声：“你才刚把我哥踹了没多久，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啊，你放心，段成材没事儿，好着呢，你如果想找他，十分钟之内赶到校门口。”
陈恕闻言脸色一沉，没想到居然是庄一凡这个混不吝：“庄一凡，你想做什么？”
庄一凡并不回答他：“十分钟，你如果来晚了我可不敢保证段成材会不会缺个胳膊少个腿儿。”
他语罢直接挂断了电话，那头只剩一阵嘟嘟嘟的忙音，陈恕皱眉看了眼手机屏幕，来不及多思考，只能匆匆穿上外套下楼，朝着校门口赶去。
寒冬腊月，路上都是积雪。
当陈恕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就见马路边停着一辆银色超跑，后面紧跟一辆面包车，一名吊儿郎当的男子正站在路边抽烟，身后护着几个保镖，不是庄一凡是谁。
庄一凡这个人细究起来其实比庄一寒还要危险棘手，毕竟后者做事起码还有规则道理可讲，庄一凡如果犯起浑来，那可是什么都不顾的。
陈恕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想今天这件事怕是没办法善了了，走上前问道：“段成材呢？”
庄一凡看见陈恕走过来，在烟雾中挑了挑眉：“哟，终于舍得下来了，我还以为你陈大少爷眼睛长天上去了，打电话不接，发短信拉黑，好歹认识一场，不用这么绝情吧？”
自从那天蒋晰被他哥揍了一顿之后，庄一凡可算是弄明白状况了，搞半天不是他哥把陈恕踹了，是陈恕把他哥给踹了。
最初收到消息的时候，庄一凡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可能，陈恕多爱他哥呀，平常体贴周到，细致入微就不说了，掉泳池昏迷了嘴里还喊着他哥的名字，出海的时候更是不顾生命危险跳下去救人，无缘无故的怎么会闹分手？
但无论他怎么问，庄一寒就是闭口不言，庄一凡只能依稀推测出或许和蒋晰有几分关系。他自觉不是什么大事，小情侣嘛，谁还没个磕磕碰碰的误会了，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不就好了？
他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立刻给陈恕打电话想把人约出来谈谈，但没想到陈恕不止把他哥拉黑了，还把他也拉黑了，更可气的是，方倚庭和薛邈这俩人就没被拉黑，这不是摆明了歧视人吗？！
好你个陈恕！专门欺负我们姓庄的是不是？！
他们哥俩没爹没妈已经够惨了，陈恕还这么落井下石！
陈恕不想和庄一凡多废话，淡淡开口：“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别耽误时间。”
清早天还没亮，正是最冷的时候，说话时嘴里直冒白气，庄一凡的烟也有些潮了，他闻言直接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皮鞋踩熄，皮笑肉不笑道：“陈恕，你一句话就想和我哥分手，说踹就踹，连个交待都不给吗？”
陈恕闻言轻扯嘴角，不免感到了几分讽刺：“交待？你和你那些前任分手的时候，有给过交待吗？”
“你！”庄一凡顿时一噎，难免有些恼羞成怒，“那怎么能一样？！他们怎么能和我哥比？！”
陈恕：“哪里不一样？那些人比你哥缺个胳膊还是少个腿儿？都是分手，还能分出个花来吗？”
庄一凡咬牙切齿，总算放弃和陈恕斗嘴：“我不管，你今天必须去见我哥，把所有误会都解释清楚！你知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变成什么样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喝酒不要命不说，天天还跟神经病一样盯着蒋家的产业围追堵截，宁愿倒贴钱也要把他们搞垮！外人都说他失心疯了！你但凡还有点良心，立刻去跟我把话说清楚！”
他说完攥住陈恕的手就要把人往车上扯去，陈恕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周身寒风凛冽，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吹得有些泛红：
“该说的我都和你哥说清楚了，没什么好解释的，你把段成材放了，这件事和他没关系，如果被你哥知道你在外面瞎胡闹，他只会更生气。”
庄一凡冷冷看向陈恕，眼神一度有些骇人：“我让你去见我哥你啰啰嗦嗦的不肯去，现在又搬他出来，怎么？吓唬我啊？！”
他语罢气笑了一声：“你们俩可真不愧是同学，都这么薄情寡义的，难怪能玩到一堆去！我告诉你，段成材的事是一码，你和我哥的事是另外一码，他上次逼得陈楚尧住院割腕，这笔账我还没和他算呢！”
庄一凡语罢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面包车门就哗一声打开，丢了个人出来，赫然是在校门口被堵住的段成材。
陈恕见状心中一沉，立刻上前把人扶了起来：“段成材？你没事吧？！”
不是他太过紧张，而是陈恕上辈子就在庄一凡手里吃过苦头，他丝毫不觉得对方收拾段成材的时候会留什么余地。
不过好在段成材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扔下来的时候摔了一下，他在陈恕的搀扶下站起身，然后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别管我，赶紧回学校……”
陈恕眉头一皱：“先别说话，我带你回宿舍。”
他语罢扶着人就要走，肩膀却被庄一凡一把攥住，对方似笑非笑，摆明了是要找茬：“我有说过你们两个可以走吗？”
陈恕瞥了眼自己的肩膀，心想庄一凡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上辈子来这招，这辈子还来，冷冷开口：“松手。”
庄一凡：“老子就是不松怎么样？怎么？你还想和我动手……”
“砰——！”
他话未说完，整个人天旋地转，被陈恕一个过肩摔撂到了地上，登时发出一阵惨叫。旁边的保镖见状一惊，连忙上前把庄一凡从地上扶了起来：“二少，你没事吧？！”
“没你妈个头！你来摔一个试试？！”
庄一凡气死了，自己哪里请的这些保镖，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他龇牙咧嘴从地上起身，指着陈恕和段成材怒道：“给我堵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他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堵人的，保镖至少带了五个，一声令下，那些人立刻冲上前把陈恕和段成材围了起来。偏偏现在是大清早，街上没什么行人，就算有，看见这一幕也是不想惹麻烦，低着头加快步伐匆匆离开了。
陈恕见状识趣停住了脚步，他又不傻，干嘛一个对五个，用脑子想也知道肯定打不过：“庄一凡，你到底想做什么？”
庄一凡捂着屁股拨开人群走进来，心想陈恕真他娘的是个狠茬，怪不得眼睛都不眨就把自家大哥给踹了：“我不想做什么，一句话，你到底跟不跟我去见大哥？！”
陈恕语气平静：“不见。”
庄一凡气笑了，指着他连连点头：“好，陈恕，你够狠的！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是还铁了心不肯见我哥，信不信我打死这个姓段的！”
陈恕也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庄一凡：“你在威胁我？”
庄一凡冷冷抬起下巴，放狠话的模样和他哥也像了个十成十：“你够胆子就直接走，你敢走我就弄死他！”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姓段的和陈恕关系不一般，收拾不了陈恕他还收拾不了段成材吗？！陈恕就算再不想低头，也得在自己手上认栽！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陈恕先是看了看段成材，又看了看堵在前面的几个保镖，思考片刻，居然真的把段成材推了过去，那几个保镖下意识接住段成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陈恕道：
“那你弄死他吧，我懒得管了。”
陈恕语罢不顾庄一凡僵硬的脸色，把外套拉链拉好，双手插兜直接转身离开了，一直到进校门都没回过头。
庄一凡站在后面瞠目结舌，都气结巴了：“陈……陈恕！我他妈的……你信不信我真的弄死他！！”
他没想到陈恕这么不按套路出牌，自己威胁的话都放出去了，对方居然扭头就走了？！但庄一凡又不能真的弄出人命，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段成材也有些傻眼：“陈恕！你他妈的真的不管我啊？！”
好歹睡一个寝室呢！好歹他还给陈恕带过几天饭呢！好歹……好歹都是校友啊！！！
“陈恕！！你回来啊！！”
“回你妈个头！”
庄一凡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反手揪着他衣领骂道：“喊个屁啊喊！你这种骗人感情的渣男还指望有人过来救你？！我告诉你，你今天就算喊祖宗也没用！我非把你弄死不可！！”
庄一凡最后把段成材弄死了吗？
当然是没有的。
因为陈恕直接报了警。
庄一寒原本在公司开会，忽然接到警察局让他过去领人的电话，说他弟弟和人聚众斗殴，现在正和几个保镖被拘在里面接受调查，顿时猜到庄一凡肯定又惹了什么祸，只觉本就一团乱麻的大脑更加疼痛。
这段时间蒋家因为被庄一寒针对丢了不少生意，蒋晰一直在打电话试图缓解关系，但没想到庄一寒早就把他拉进了黑名单，给秘书打也没有任何回应，惹得公司上下议论纷纷，可谓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庄一寒接到电话也来不及多问，直接中止会议离开了办公室，等他带着秘书和律师匆匆赶到警察局的时候，就见庄一凡正蔫头耷脑坐在讯问室里，一副不怎么服气的样子，旁边还有个警察苦口婆心的劝着什么。
庄一寒见状微不可察皱眉，屈指敲了敲门，庄一凡听见动静瞬间抬头，看见他连忙起身，活像看见了救星：“哥！你可算来了！”
“哎哎哎，激动什么，先坐回去，你手续还没办完呢。”
那个警察把庄一凡给按了回去，手里拿着一份笔录，他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庄一寒，见是名身形高挑的男子，虽然淡淡的不言不语，但气质矜贵，面容和里面那个有五六分相似：“你是庄一凡的哥哥？”
庄一寒点了点头，他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再加上整夜整夜睡不着，眉眼难掩疲惫，说话时用衣领掩住口鼻，偶尔还伴随着几声低咳：“是我，听说我弟弟跟人打架了，请问严重吗？”
警察严肃看了他一眼：“这次是人家事主没受伤，不追究，只说是朋友闹着玩儿，愿意接受调解。回头你们签完字交笔罚款就能走了，他们虽然没打起来吧，但他这种行为你们家属必须好好管管，再有下次可不是罚款这么简单了。”
警察说完指着里面的庄一凡道：“你也得劝劝你弟弟，我们把他抓进来的时候他还不服气呢，这幸亏是没给人吓出个好歹来，真要闹出人命，后悔都没地方哭。”
庄一凡嘴硬道：“谁不服气了，我不就是问了一句谁报的警吗？”
庄一寒冷冷扫了他一眼：“闭嘴！再多说一个字你就在警局关着，我看谁敢保你！”
庄一凡顿时就蔫了火，嘀嘀咕咕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不识好人心。”
庄一寒闻言敏锐眯眼，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皱眉问道：“你刚才想打的人是谁？陈恕？”
庄一凡：“我才没打陈恕呢，我想收拾的是他那个骗陈楚尧感情的同学！”
他语罢捂着自己的胳膊愤愤不平告状：“哥，我跟你说，陈恕忒狠了，我刚才只不过拽了他一下，他啪一个过肩摔就给我撂地上了！现在屁股还疼呢！”
庄一寒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扫了弟弟一眼，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扔下原本准备签字的笔，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看样子竟然是不打算保释了。
庄一凡见状一惊，顿时急了，在后面伸长脖子喊道：“哎！哥你怎么走了？！你先签字把我弄出去啊！！”
“赵律师！赵律师！你回来！”
庄一寒闻言脚步一顿，终于回头看向庄一凡，听不出情绪的道：“这几天你就待在里面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我看谁敢保你！”
这个弟弟从小被他溺爱太过，已经到了一种无法无天的地步，如果再不长长记性，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捅出更大的篓子，被庄一寒带来的律师见状也不敢吭声，无视庄一凡在后面焦急的喊声，闷头往外走了出去。
但没想到庄一寒和律师前脚刚从警局出来，后脚就碰到了陈恕和段成才两个人，双方见状不约而同顿住脚步，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陷入了僵持尴尬。
“……”

第36章 意外
段成材认识庄一寒,他见状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陈恕，随便找了个借口道：“那什么……我还有事，去医院看个伤,先走了啊。”
陈恕也没阻拦，点头嗯了一声：“你去吧，晚上回学校给我发个消息。”
庄一寒身边的秘书和律师见状也识趣先行离开,等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都走了之后，路边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风越刮越大，连树上的积雪都有些不堪重负落了下来，溅起一片雪沫。
陈恕迈步上前，总感觉庄一寒好像瘦了很多，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可以彼此关心的关系了,只能理智开口：“陈楚尧和段成材已经分手了，这件事再揪着也没必要,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劝劝庄一凡,让他以后别找段成材的麻烦。”
陈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段成才，也觉得这件事到此为止最好，故而出声希望从庄一寒这里画上一个句号,毕竟庄一凡最听这个哥哥的话。
庄一寒闻言看向陈恕,神情讥讽玩味，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手却控制不住死死攥紧，连指甲都陷入了掌心，低沉的声音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陈恕，你这算是在求我吗？”
他明明在笑，细看眼睛却是红的。
求？
陈恕听见这个字,不免多了几分兴趣：“如果你觉得算，也可以。”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冬季倦怠的阳光落在身上，减去了几分初见时的阴郁沉艳之色，目光温和不争，就好像终于从泥泞中挣脱，再也没有任何阴霾能把他侵蚀。
但陈恕走出来了，自己呢？
庄一寒心中无端冒出了这个晦暗的念头，他这段时间本就不平静的情绪因为陈恕的突然出现又重新混乱起来，放在口袋里的手控制不住攥紧，掐得掌心生疼，淡淡挑眉：
“陈恕，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见过谁是站在马路边求人的吗？”
陈恕看了眼身旁的马路，半真半假问道：“需要我三跪九叩给你磕一个吗？”
庄一寒闻言却并没有丝毫喜悦，声音愈发冰冷低沉：“陈恕，你就这么好心，为了救别人连下跪都肯？”
可对方的好心为什么就不肯分给他一点，当初走得比谁都绝情？
陈恕没说话，空气中只剩积雪从树梢滑落的簌簌声。
“……”
庄一寒见陈恕不语，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就像毒蛇缓缓爬过皮肤时带来的触感，片刻后蓦地嗤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做出妥协：“……行，只要段成才不去找陈楚尧，就不会有多余的事情发生，我保证一凡不仅不会去找他的麻烦，更不会找你的麻烦，。”
庄一寒的车就停在路边，他语罢看也不看陈恕，打开车门就要离去，然而视线不经意瞥见驾驶座放着的一张银行卡时，动作就此顿住。
秘书闫凯前两天告诉他，陈恕忽然把之前自己给的钱全部都转了回来，数目只多不少。
庄一寒听见消息，心中只觉难堪，他就真的这么让陈恕避之不及吗？对方撇清关系不算，还要把曾经花过的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是不是以为这样就可以和他毫无瓜葛？
庄一寒脸色难看，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把银行卡拿出来，然后反手重重关上车门，朝着陈恕大步走去。
陈恕原本站在路边等车，忽然看见庄一寒去而复返，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朝自己扔了个东西过来，他条件反射接住，却发现是张银行卡和车钥匙：“什么意思？”
庄一寒冷冷望着他：“你当初不是为了钱才跟我的吗，现在怎么连钱都不要了？好歹当初也跟过我一场，别闹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捞到，说出去让人笑话。”
陈恕望着手里的卡，正准备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呼啸声，只见站在对面的庄一寒脸色一变，忽然把他往人行道里面狠狠一扑，下一秒一辆加速驶来的灰色面包车直接擦着他们疾驰而过，连撞坏了绿化带围栏都没理，直接油门踩到底开没影了。
“呼——！！！”
现在临近年关，寂静清冷的街道上，那辆面包车呼啸着远去消失在街头拐角，看起来突兀而又不寻常。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陈恕摔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庄一寒见状一惊，立刻忍着剧痛起身过去查看他的情况，焦急的话脱口而出：“陈恕，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问完就僵住了不再说话，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态。
陈恕并没有察觉到庄一寒的异常，闻言皱眉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呢？”
庄一寒脸色有些难看，偏头避开他的视线：“……我没事。”
但他显然不像没事的样子，左腿裤子不知到怎么被刮破，留下了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刚才太急没意识到，现在疼得站都有些站不稳了，只能在陈恕的搀扶下勉强起身。
庄一寒望着那辆面包车离去的方向，顿觉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冷冷咒骂道：“妈的！让我找到这个瞎了眼开车的狗东西非弄死他不可！”
陈恕第一次听见庄一寒骂这么多句脏话，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随即蹲下身想要卷起他的裤脚查看伤势：“这件事回头让交警去查，我先看看你的伤。”
“不用你管！”
庄一寒直接避开了他的手后退两步，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又让他后背冒出一阵冷汗，眉头拧得死紧：“我打电话让秘书过来就行了。”
陈恕心想还挺有骨气，他站起身望着庄一寒道：“那你先打，我等闫凯来了再走。”
庄一寒冷笑：“陈恕，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当初要分手的是你，现在又来充什么好人，我死不了，你走你的就是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陈恕总觉得自己如果真走了，庄一寒得活活气疯，他也没和庄一寒吵，转身走远两步，用打火机点了根烟，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陪着对方等秘书过来。
等闫凯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老板那辆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边，驾驶座车门半开，庄一寒坐在里面，脸色阴沉难看，细看身上的衣服全都是灰尘和擦破的痕迹。
车尾后面站着陈恕，正低头抽烟，两个人像是闹了别扭，谁也不和谁说话，气氛一度有些微妙。
闫凯看了看他们两个，走上前问道：“庄总，出什么事了吗？”
庄一寒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车钥匙丢给他，起身绕到了副驾驶坐着：“没什么，刚才被人开车蹭了，回头你报警查一下，把人给我查出来。”
闫凯：“我们现在去医院吗？”
庄一寒皱眉脱掉身上蹭脏的外套扔到车后座：“回住宅。”
陈恕听见这句话，终于掐灭烟头看向闫凯：“他腿受伤了，你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闫凯闻言一惊：“庄总，您受伤了吗？我现在就开车送您去医院检查。”
庄一寒烦躁瞪向他：“我说回住宅你听不见吗？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到底谁给你发工资？！”
闫凯左右为难：“可是庄总……”
陈恕恰好看见对面有一辆出租车驶来，走上前拍了拍闫凯的肩膀：“听我的，送他去医院，老板长命百岁才能继续给你发工资。”
他语罢不顾气得快要冒烟的庄一寒，伸手拦住路边的出租，直接坐车离开了。
司机回头看了眼，见是个年轻小伙子，随口问道：“去哪儿啊？”
陈恕这个时候应该回学校的，但他想起刚才那辆没缘由撞过来的面包车，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他闭目用食指抵住突突作痛的太阳穴，沉思几秒，最后吐出了一个地名：
“去菁城名邸。”
庄一寒之前给陈恕送了辆车，就停在那个小区，刚好今天对方把车钥匙也扔回来了。陈恕去地下车库把车开出来，直接去了今天出事的路段，然后沿着附近一条街一条街地寻找，同时在导航上标记排除，试图把今天那辆形迹可疑的面包车找出来。
正值年关，街上冷冷清清，但路边停着的车也不在少数，排查起来难度相当大。陈恕从下午两点一直找到凌晨四点，中途加了一次油，还是没查到任何踪迹，最后开到郊区外围的一片老旧居民楼，这才停下来喘口气休息。
入夜之后，四周寂静一片，只有楼下一家烧烤店还亮着灯，老旧的电线密匝匝堆在头顶，将狭窄楼栋间最后一丝光亮挡得严严实实。
陈恕只想随便吃点东西填肚子，他踩过脏污的积雪，然后拨开店门口油腻腻的挡风门帘找了个位置坐下，老板是个油光满面的矮胖男人，他原本在取暖器前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懒洋洋道：
“想吃什么自己勾，菜单本在桌上。”
这间店到处都是灰尘和油渍，腌好的肉串成堆码放在白色塑料箱里，陈恕扫了眼，最后放下笔道：“一碗素米线，一瓶汽水。”
老板嘟嘟囔囔起身，似乎是对这么点生意感到不满，但还是不情不愿走到了炉灶前烧火，陈恕则自己起身拿了一瓶汽水，他一边用开瓶器开盖，一边看向店门口停着的一辆银灰色面包车，状似不经意问道：“老板，门口那辆车是你的吗？”
老板：“哪辆？”
陈恕：“门口的面包车，是你的吗？”
老板抽空看了眼，敷衍答道：“哦，不是，是住后面那家的。”
陈恕仰头喝了口汽水，寒冬腊月，冰凉的液体一直沁到了胃里：“我最近想搬家，缺辆车子，东西挺少的，找大货车没必要，小面包就刚好，不知道车主愿不愿意拉货。”
老板熟练把蔬菜米线扔进砂锅里，热气腾腾而升，让这间清冷的小店多了几分人气：“应该愿意的吧，他反正没啥工作，整天游手好闲的，能赚钱干啥不愿意。”
【滴！xx到账五十元！】
老板听见动静愣了一瞬，回头看向那名俊俏得不像样的客人：“你付错了，米线加汽水一共才二十。”
陈恕平静问道：“你有车主的电话吗？可不可以帮我联系一下？”
……
无论是谁，清早天不亮就被人打电话从被窝里叫醒，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情绪，尤其是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季节。洪大文骂骂咧咧套上自己那件半个月没洗的旧羽绒服，双手揣进口袋，缩着脖子一边吸鼻涕一边往烧烤店走去：“妈的，哪个神经病大清早搬家，天都没亮，钱要是给少了看我不骂他个祖宗十八代！要不是上一单的钱没拿到手，老子还用接这种破活？！定金给那么少，真抠门，赌几把就没了！”
他嘴上这么骂，等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又换了副德行，搓着手笑嘻嘻对烧烤店老板道：“光哥，你刚才说有活儿找我，客人在哪儿呢？”
烧烤店老板指了指街拐角一名正在抽烟的男子：“那儿呢，穿黑外套的就是，听说他想搬家，想用用你的车，价格你自己和他谈吧，天亮了，我得收摊睡觉了。”
洪大文闻言点头哈腰，连连道谢，他眼见老板打了个哈欠落下铁闸门，这才转身一溜小跑到了那名顾客身后，试探性出声问道：“兄弟，是你要用车吗？”
陈恕原本在抽烟，听见洪大文的声音淡淡挑了挑眉，他垂眸吐出一口烟雾，并没有转身，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渐渐亮起来，由一望无际的暗沉转为泼墨般浓郁的蓝，烟头一点星火在黑夜中明灭不定：
“嗯，是我要用，什么价？”
洪大文眼睛提溜一转：“看你要做什么了、去哪儿，办的事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
陈恕出乎意料问道：“帮我撞一个人，什么价？”
洪大文一惊：“什么？！”
陈恕终于转身看向洪大文，他身上的衣着装束和那张过于出色的脸实在太有辨识度，一眼就让洪大文认出来是自己昨天下午差点开车撞到的男人，脸色登时一变，撒丫子就要往巷子里跑。
陈恕却早有准备，只见他闪电般出手扼住洪大文的后颈，把人按在旁边的树上照着脑袋狠狠磕了一下，动作又狠又快，直磕得洪大文头晕目眩，这才把人拖死狗似地拖进了旁边的暗巷里，往地上随手一扔。
陈恕从地上随便捡了块砖头，然后叼着烟在洪大文身前蹲下，他眼眸低垂，带着几分乡沟里长大的痞气和狠厉，用鞋踩住洪大文的手腕，漫不经心问道：
“谁指使你开车撞我的？”
洪大文疼得龇牙咧嘴，暗骂自己倒霉，躺在被窝里睡大觉多好，干嘛要出来接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砰——！”
陈恕面不改色，直接一砖头照着他小拇指砸了下去，然后在洪大文出声惨叫的瞬间死死捂住他的嘴，等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慢慢松开手，取下嘴里叼着的烟，轻飘飘弹了弹烟灰：
“谁指使你开车撞我的？”
洪大文疼得嗓子尖锐变调，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x你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打人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砰——！”
他话音刚落，又是一砖头狠狠砸下来，这次是无名指，洪大文痛苦瞪大眼睛，额头青筋暴起，这次连喊都喊不出来了，拼命用脚蹬地，只恨不得立刻去死才好！
陈恕丝毫不见急躁，又问了一遍：“谁指使你开车撞我的？”
他明明长了一副天底下少有的好皮囊，烟雾缭绕间却让人感觉比恶魔还可怕：“没关系，你还有八根指头，慢慢想。”
洪大文抽搐两下，终于痛苦出声：“是……是一个男人……让我开车撞人的……我以前有精神病史……他说事成之后不仅给我一百万……还帮我请律师……我才答应接活的……”
陈恕听不出情绪的问道：“那个人姓什么？”
洪大文浑身都是冷汗，闻言艰难摇头：“我……我不知道……他每次和我见面都是戴着口罩的……”
他仿佛是为了让陈恕放过自己，哭着恳求道：“我今天撞你完全是误会……我我我……我一开始没想撞你的……他让我撞死你对面的那个男人……但是你俩当时站一起……我车就开偏了……”
陈恕闻言抽烟的动作一顿，眼眸危险眯起：“你说什么？”
对面的男人？
庄一寒？！
陈恕已经猜到这件事八成和蒋晰脱不了关系，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要置庄一寒于死地，难道就因为庄一寒打压蒋家的产业，所以蒋晰就要杀他？可事后如果查出来蒋晰也讨不了好，毕竟这场车祸的手段并不算高明，破产总比坐牢强。
电光火石间，陈恕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某些零碎片段，他眉头紧皱，控制不住想起了薛邈生日时的那个夜晚，那条黑蛇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段话。
它告诉自己，蒋晰是一名寄生者……
【他们没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必须吸食人类的痛苦续命，所以通常会披着皮囊混迹在人类中间，然后随机择选一名宿主。】
【这种选择是终身性的，中途不可以更改宿主，宿主活多久，他就必须绑定多久，直到对方死亡才能替换下一个。】
直到对方死亡才能替换下一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恕从地上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似水，原来这辈子因为自己的出现，蒋晰没办法从庄一寒身上继续获得痛苦，所以他只能杀掉庄一寒，然后换一个新的宿主继续寄生。
指尖的烟燃到尽头，星火渐暗，天边也出现了一丝光亮。
陈恕把烟扔到脚边碾灭，居高临下望着狼狈的洪大文：“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知不知道如果交给警察，你会判多久？”
洪大文没念过书，被陈恕一吓就慌了神，不顾疼痛抱着他的脚道：“兄弟，兄弟！我是一时糊涂啊！我该死！我不该贪那两个臭钱！你发发慈悲饶我一条生路啊，我不想坐牢啊！”
陈恕冷冷把脚抽出来，然后掏出手机切换界面：“把你的电话报给我，那边一有动静就给我发消息，你守口如瓶，我就守口如瓶，你如果非要一条道走到黑，那就只剩鱼死网破这一个下场，听懂了吗？”
洪大文点头如捣蒜：“听懂了听懂了！！那个人如果再联系我，我肯定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陈恕没有心情多待，他记下了洪大文的电话，又从钱夹子里拿出一小摞现金扔给对方，语气淡漠，难掩警告：“拿去看伤，再有下次，我砸的可就不是手了。”
他语罢不顾洪大文狂喜的神色，直接转身离开了暗巷，清晨第一缕阳光斜射进这条阴郁破旧的居民楼，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陈恕脸上，光影将他的面容自中间分割成明暗两半，他却只是迈步前行，最后消失在了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中。
蒋晰既然第一次出手不成功，那么肯定会有第二次。
陈恕找到停在路边的车，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却久久没有发动车子，就在他思考着该怎么不着痕迹提醒庄一寒提防蒋晰时，却接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薛邈，因为对方一向冷静不管闲事，所以陈恕迟疑一瞬还是点击了接通，然而话筒那头传来的的声音心急如焚，和冷静已经挂不上勾了：
“喂？陈恕吗？！你赶紧过来医院一趟吧，一寒昨天晚上出车祸了！”

第37章 医院
凌晨六点,私人医院的走廊一片寂静。
庄一凡在病房门口焦虑走来走去，眼下满是青黑，很明显一夜没睡,薛邈虽然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低头摆弄手机，但细看也是眉头紧皱，神色沉凝。
庄一凡见状不禁烦躁出声：“别玩你那个破手机了,我昨天带了五个保镖过去堵门他都不愿意见我哥，你打个电话他就能过来了？！”
薛邈叹了口气，熄掉手机屏幕：“行不行的总得试试，他应该不会那么绝情。”
庄一凡差点气个倒仰：“他都能把我送进局子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啊！”
薛邈心想谁让你手欠，非得去招惹人家，要不是他紧急带人去把庄一凡保了出来,对方现在还蹲局子里准备过夜呢。然而薛邈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看见走廊那头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连忙起身捣了捣庄一凡的胳膊：“哎，陈恕来了。”
陈恕是一路开车疾赶过来的,他见庄一凡和薛邈站在病房门口，目光穿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向里面，脸色微沉：“你哥怎么样了？好好的怎么会出了车祸？”
庄一凡挺记仇的,冷哼了一声没理他。
薛邈暗中踢了他一脚,出声解释道：“一寒是昨天晚上出的车祸，当时车上只有他和闫凯两个人，但现在他们都躺在病房昏迷不醒，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好像是刹车问题导致车辆失控，目前还在查,方倚庭在国外呢，他赶飞机估计下午才能来。”
陈恕微不可察皱眉，低声问道：“伤势严重吗？”
薛邈摇头：“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一直没醒。”
他说着迟疑开口：“我知道你们两个已经分手了，但一寒心里其实一直放不下你，现在情况特殊，你能不能进去陪陪他，说不定他醒了看见也能好受一些。”
陈恕闻言并没有拒绝，他沉默一瞬，最后推门走进病房，里面暖气充足，让人冻僵的四肢都有了些许缓和，只是庄一寒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额头裹着纱布，露在外面的手也有不同程度的擦伤，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皮肤苍白透明，于是衬得那些暗红色的血痂愈发可怖，眉头紧皱，似乎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中。
明明下午还活蹦乱跳的，陈恕心想。
他轻扯嘴角，原本想嘲笑一下，然而却怎么都做不出那个表情，最后只能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落座，然后碰了碰庄一寒正在输液的那只手，温度冰凉。
蒋晰这个疯子。
人在愤怒到极致的时候反而生不起什么气了，所有可怕的情绪都被掩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那一刻谁也不知道陈恕心里在想些什么，他闭目低头，用右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暴虐情绪，在旁边静等着庄一寒醒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陈恕几乎两天都没怎么睡，此刻置身在开着暖气的房间中，疲惫潮水般涌来。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最后眼皮子越来越沉，趴在床边睡着了，期间薛邈进来过一次，可能是想叫他吃饭，见状又悄悄关上了门。
夜晚，冷得滴水成冰。
陈恕趴在床边，哪怕睡梦中也感觉到了四肢血液的不流畅，就在他眉头紧皱，微不可察动了动指尖，想要从睡梦中苏醒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你醒了？”
庄一寒背靠在床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他没叫医生也没叫薛邈他们，就那么红着眼睛注视陈恕睡觉时的侧脸，像是望着一件自己曾经拥有，但最终又错过的东西，整个人褪去白日里的尖刺和不驯，眼底流露出的情绪一度痛苦得让人读不懂。
陈恕没想到自己睡着了，他慢半拍坐起身，皱眉捏了捏鼻梁，混沌的大脑过了几秒才清醒：“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他说着想要去按床铃，却被庄一寒伸手拦住：“没关系，都半夜了，明天再叫医生也是一样的，我现在没什么不舒服。”
他好像变了很多，如果说以前起码还有几分年轻气盛的尖锐，现在则多了一些岁月沉淀的稳重，一度让陈恕感到了违和跟熟悉。
陈恕没有多想，慢半拍收回手：“那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就不在医院陪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天你待在病房里，尽量别出门。”
他们两个已经分手了，其实并不适合见面，今天过来也只是担心对方的安危，现在庄一寒醒了，陈恕觉得自己也该离开了。
他语罢拉开椅子起身走向门口，背后却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陈恕——”
陈恕下意识回头：“怎么了？”
他以为庄一寒会挽留自己，毕竟对方大概不会那么甘心放他走，要么就是故意说几句冷嘲热讽的话，伤人又伤己。
然而庄一寒说的却是：“对不起。”
他认真望着陈恕，在寂静的病房里轻声开口，每个字都那么清晰：“陈恕，对不起……”
陈恕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庄一寒动了动唇，欲言又止，然而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露出一抹惨淡自嘲的笑意，他眼眶发红，声音细听有些颤抖：“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一直挺对不起你的。”
他明明在笑，眼底的哀戚却浓重到几欲凝成实质，让人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陈恕见状原本要出门的脚步一顿，迟疑一瞬，又重新走回床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庄一寒摇头：“我没出什么事，外面快下雪了，你早点走吧。”
他轻声催促道：“快走吧，我再睡会儿。”
庄一寒语罢躺下来，然后转身背对着陈恕，闭目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陈恕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悄无声息坐回了床边，他总觉得庄一寒醒来之后就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这种念头让他没办法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
庄一寒听见他坐下的动静，微不可察一顿，低声问道：“为什么不走？”
陈恕：“等你愿意说了我再走。”
庄一寒红着眼睛在笑：“你这个人真奇怪，以前求我放过你，现在我放你走，你又不肯走了。”
陈恕微微皱眉，低声问道：“庄一寒，到底出什么事了，告诉我。”
“……”
庄一寒闻言不语，他并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维持着原来那个姿势背对陈恕，就在陈恕已经坐得双腿僵硬，怀疑对方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寂静的病房里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显得突兀而又令人恍然：
“陈恕，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他说，
“我梦到你死了，跳江死的……”
陈恕闻言倏地抬头，被这句话惊得大脑一片空白，显然不明白庄一寒怎么会梦到自己前世死亡的原因，他惊疑不定攥紧指尖，一度怀疑对方也和自己一样重生了，然而庄一寒并没有回头，陈恕自然也就没办法观察他的神情，寂静的病房里只剩庄一寒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麻木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在那个梦里……你很喜欢我……但我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你……”
“我总觉得我们的相遇很糟糕……”
醉酒后和一个酒吧男模发生了一夜情，这对于庄一寒毫无瑕疵的人生履历来说就像一个毕生都抹不去的污点，让他整整九年也不能释怀。
“你对我很好……愿意为了我去学钢琴、学礼仪、学做饭……学习一切你不感兴趣的东西……但我总觉得你是另有所图……从来不肯接受你的心意……”
“你学画画哄我开心，画了很多很多，可是我锁在抽屉里一次都没看过……我过生日，你每年都飞到世界各地给我认真选生日礼物，但我每次都对你冷冷淡淡的……你还给我做过很多顿饭……但我不肯去吃……后来你就再也没做过……”
“你死之前还给我送了一款手表……和我去年在你手里买的那款一模一样……我其实很喜欢，但我就是不肯戴，一直放在抽屉里锁着……我总感觉我如果戴了那款表……就输了……”
那时的庄一寒高傲而又自负，又怎么肯承认自己对陈恕这样的人动了心？
“那些年你为了报复我的无动于衷……故意和我吵架……故意惹是生非……故意做一切让我愤怒生气的事……但我一直态度冷漠……然后你就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陈恕，在那个梦里，我们吵过、闹过……却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自私以为你会一直跟在我身边……”
“但最后一次你没有……”
庄一寒说到这里顿了顿，嗓子一度哑得发不出声音，仿佛还是没能从那个梦境中走出，
“你就那么跳进去了……”
“你临死前一直盼着我能够回头救你，但我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庄一寒梦到的东西一定不止这么点，长到仿佛他在另外一个世界过完了一生，然而所有和陈恕有关的内容竟是连半丝温情也找不到，点点滴滴全都是他对陈恕的漠然相对。
在那个冗长的梦境中，庄一寒近乎偏执地围绕在蒋晰身边，哪怕对方结婚了也要在暗处默默守护，与之相对的则是陈恕，他爱慕着庄一寒，把他当做救世主，把他当做凉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丝温情，为此哪怕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可庄一寒总觉得他们的初见充满了算计与阴谋，连带着对陈恕也有着挥之不去的心结，他介意对方从乡下带来的痞气庸俗，介意对方身上的唯唯诺诺，介意对方的自私自利，所以陈恕无论付出什么，在他眼中都是带有目的性的讨好。
到最后对方求而不得，在一个冰冷的冬夜跳入了江水中。
那个时候的陈恕有钱有地位，庄一寒想象不出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地步才能抛下这一切，而梦境中的他却坐车离开，走得头也不回。
但凡当初他能回头看一下，哪怕只是降下车窗最后看一眼那个和他纠缠了整整九年的人，陈恕或许根本不会死。
庄一寒甚至想不起来，在那个充斥着痛苦梦境里，自己有没有哪怕一天是对陈恕温和相待的，有没有哪怕一天，在对方看向自己时，他的目光是没有欲盖弥彰避开的。
冬天那么冷，陈恕死的时候，甚至都没能得到他的一句软话。
庄一寒说到最后已经说不下去了，喉咙像堵着千斤重的东西，一度酸涩得有些疼痛，他把头深深埋入枕间，低声发笑，直笑得泪流满面，这才上气不接下气的开口问道：
“陈恕，你说这个梦是不是真的？”
他绝望至极，哑声又问了一遍：
“陈恕，你说这个梦是真的吗？”
“……”
陈恕没有说话，这一刻仿佛有谁恶作剧般拨动了命运的指针，致使时光悄然倒退，拨开了他心中那片最为隐痛的记忆，连呼吸也带着几分沉重的钝痛。
伴随着庄一寒断断续续的诉说，陈恕控制不住回忆起了他们前世相处的那些零碎片段，琐碎到庄一寒偶尔向他瞥过来的一个眼神，又或者是他们一起坐在办公室里开会的情景，但更多的还是两个人互相争吵憎恨，最后渐行渐远的背影。
陈恕忽然觉得有些无法呼吸，他怔怔抬头看向外间，本能寻找着窗户，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
玻璃窗外，夜色幽长，寒冬总是最难熬过，哪怕等到来年春日，也依旧有许多人困在那片回忆中无法走出，永远留在了那个荒芜的冬季。
陈恕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病房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临出门前庄一寒说过的一句话：
“陈恕，有今天的下场都是我应得的，往前走，别回头……”
“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影响你的路，我不行，蒋晰也不行……”
陈恕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麻木而又混乱，他反手关上门后就失去了力气，扶着走廊外面的长椅缓缓坐下，直到他的膝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缓慢爬行的黑蛇，这才回过神来。
黑蛇甩了甩尾巴尖，愉悦向他打招呼，不知是不是因为得到痛苦的滋养，它的身体和鳞片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漂亮了：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宿主。】
陈恕垂眸望着它，怔怔开口：“庄一寒知道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了……”
他茫然而又不解，罕见流露出一丝脆弱，连和这条黑蛇针锋相对的心思都没有了：“为什么？”
黑蛇身形游动，缓缓爬上陈恕的肩膀，它一边愉悦吞食着这名宿主周身的痛苦，一边低声解释：【或许是受到了亡魂执念的影响吧。】
陈恕低低重复着：“亡魂执念？”
【一个人死后如果执念太深，灵魂不得安宁，就会出现很多不可预测的事情。】
它轻描淡写间就吐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庄一寒上辈子死于非命，执念太深，所以无形之中也影响到了这一世的灵魂。】
陈恕闻言身形一震，倏地偏头看向这条黑蛇，一度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
庄一寒怎么会死于非命？
这条黑蛇并不是那么乐于助人的性格，但它总是很乐意做一些令人痛苦的事，冰凉的头颅亲昵贴住陈恕的侧脸，声音低沉幽远，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想知道你上辈子死后都发生了什么吗？】
【我帮你……】
伴随着它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陈恕眼前的空气忽然发生一阵剧烈的抖动，前世的画面在他眼前徐徐铺展开来，撬开了那段尘封的记忆。

第38章 前世番外
【他一生都活得高贵无尘,却违背行事准则包养了一个粗鄙庸俗的情人，他教对方学钢琴、学礼仪、学习上流社会该学的一切，但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下流痞子。】
今年的冬季太过漫长,远远比不上夏日的热烈腐烂，一个人倘若安静死去，总要很久才能发现踪迹。
接到陈恕死讯那天,庄一寒正在公司熬夜加班，秘书闫凯推门走进办公室，见他坐在桌后修改合同，迟疑一瞬才走上前：“庄总，我有件事想和您说。”
庄一寒头也不抬，年关忙碌的公事让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丝淡淡的疲惫：“怎么了？”
和生死有关的事仿佛一定要做好铺垫才能开口，否则每个字都坠在舌尖,足有千斤重，闫凯低下头,神情不忍：“和陈总有关系。”
庄一寒闻言笔尖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怎么,他私下联系你了？”
自从上次那件事过后，陈恕已经有一个星期都没再找过他，估计是生气了在闹冷战。
而公司高层这两天不知道从哪里听见了陈恕泄露核心技术的风声,开会的时候吵得厉害,一致提出要追究法律责任，庄一寒费了很大力气才压下来，他最近通宵加班，也是为了处理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
闫凯欲言又止：“不是……”
庄一寒只当他在辩解，陈恕以前闹别扭的时候，每次都喜欢找闫凯当中间人来说和递台阶,他动作不停地勾画着合同上需要修改的条例，身上的西装因为长时间久坐已经出现了折痕，头顶灯光洒落下来，在清冷的脸庞上划出一道阴影：
“你告诉他，董事会现在闹的很厉害，让他先在家里休息三个月，等我把事情平了再回来上班。”
庄一寒对陈恕的态度一直矛盾得让人琢磨不透，他明明应该看不上对方才是，却偏偏要包养对方，多年来似乎心生厌恶，却又无限忍让。
别人都以为庄一寒会趁着这次和陈恕断开关系，甩掉这个麻烦不断的情人，包括闫凯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没想到庄一寒居然还是选择替陈恕压下麻烦，让对方回来继续上班，当初得知芯片泄露，第一时间也不是去报警追查，而是赶到江边救人。
别人看不懂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
或许连庄一寒自己都看不懂。
闫凯神情不忍，嘴巴张了合，合了张，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沉重：“庄总……”
庄一寒久久听不见回答，终于拧眉看向他：“有事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然而闫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整间办公室都陷入了死寂——
“庄总，陈总死了……”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一度不真实。
“溺死的……”
庄一寒闻言愣了一瞬，他微微偏头，仿佛没听清：“你说什么？”
闫凯忍着沉重，又重复了一遍：“庄总，陈总死了。”
庄一寒面无表情盯着闫凯，觉得他在开玩笑，目光一度显得有些危险，语气冰冷：“你再说一遍？”
闫凯后背冒汗：“是真的，庄总。”
“陈总的家人很久都没联系上他，后来报了警，警方一路排查，最后发现他自杀跳江了，连小庄总也被带走调查了，昨天警察就打了电话过来，说想找您了解情况，只是您当时在外面参加酒会，我没来得及说。”
“……”
自杀？
陈恕为什么要自杀？
庄一寒闻言大脑一片空白，心里盘旋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自己怎么也读不懂，手里捏着的钢笔悄无声息从桌角滚落，沁出一片墨痕。他抽出纸巾怔怔擦拭着指尖，一遍又一遍，力道大得手背都泛起了青筋，过了许久才问道：“……他为什么要自杀？”
闫凯摇头：“可能……一时想不开……”
庄一寒又问：“那尸体呢？”
闫凯：“江域太广，又是在冬天，打捞难度太大，警方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只知道从监控里看，陈总是自己跳下去的，而且跳下去后没有冒过头，估计……”
估计是不可能生还了。
这句话虽然被他隐去，但谁都能明白里面的意思。
庄一寒终于缓缓停住擦拭的动作：“他家里人知道吗？”
闫凯道：“报案人是陈总的弟弟，他父亲年纪大了，又有心脏病，家里人不敢让他知道，目前还在瞒着。”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就陷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落地窗玻璃剔透明净，照得灯影分明，外面是一片肆意铺展的夜色，摩天大楼层层叠叠，数不清的雪花从天际翩然落下，办公室里明明开着暖气，却让人感觉四肢百骸都在发冷，仿佛心中发生了一场寂静无声的雪崩。
闫凯见庄一寒一言不发，略显担忧的问道：“庄总？”
庄一寒缓缓倒入椅背，一缕发丝悄然滑落眼前，整个人忽然狼狈了许多，他闭了闭眼，哑声开口：“帮忙瞒着，别让他父亲知道……”
“还有，还有陈恕的后事……”
他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尸体还没捞到，连后事都没办法办，甚至不能拥有一个坟墓、立一块碑，喉结滚动一瞬，只觉得有一种酸涩到极致的情绪在悄然肆虐，嗓子一度哑得发不出声音：
“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闫凯担忧看了他一眼，然后静悄悄退出办公室，带上了大门。
庄一寒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感觉大脑麻木空白，像做梦一样不真切，他迟钝捡起地上滚落的钢笔，然后茫然寻找着刚才的那份合同，想要继续工作。
桌面上堆着密密麻麻的合同纸张，上面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每个又都看不懂，笔尖长久停顿在上面，迟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最后洇湿出一片深深的墨点，浸破。
“当啷——”
一声轻响，钢笔再次从桌角滚落了下去。
庄一寒低低喘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呼吸困难，心跳快得不像话，连指尖都是麻木的，他用手撑着艰难站起身，却在下一秒因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偌大空荡的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低沉痛苦的喘息声，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只能煎熬等死。
庄一寒脸色苍白，颤抖抬手解开领口，试图让自己呼吸变得顺畅一些，他脑海中思绪纷杂，乱成了一锅粥，耳畔嗡嗡作响。
闫凯刚才说了些什么？
……对了，他说陈恕死了，淹死的。
但怎么可能？
陈恕不是最爱钱了吗？不是最爱地位了吗？自己又没有打算撤他的职，也没有真的生他气，为什么要想不开跳下去？
现在还是冬天，江水那么冷、那么深，他不害怕吗？
早知道那天晚上自己就不走那么快了，应该回去带着他一起离开的，说不定就能把陈恕救起来，说不定对方就不会跳下去了。
“早知道就不走那么快了……”
“早知道就不走那么快了……”
庄一寒脸色苍白灰败，嘴里反复念着这句话，忽然间，他想起那天自己坐车离开的时候分明听见什么重物落水的声音，身形僵在当场，大脑就像被重锤陡然砸了一记，眼前发黑，金星直冒，连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庄一寒用手艰难撑住身形，怔愣低语：“我听见了的？”
他明明，听见了的？
但当初为什么没有回头？
庄一寒茫然抬头看向落地窗，上面的玻璃清楚映出他惨淡的神色，下方是万丈高楼，车水马龙，灯影流动间，仿佛变成了一片无形的、深不见底的水域，心中忽然万念俱灰。
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警方依旧没捞到陈恕的尸体。
那条从未停歇的江水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历史，却淹没了太多戛然而止的生命，无论是抛尸者还是自杀者，都喜欢选择这里当做最终归宿，它一刻不停地流动，时而将罪恶暴露，时而又将死亡掩埋。
庄一寒曾经去过一次警局，也见到了陈恕素未谋面的弟妹。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和一个朴实的青年，长得都很端正漂亮，甚至跟陈恕有几分相似。
他看见陈恕的妹妹哭红了眼睛，跌坐在地上一度站都站不起来，恳求警察帮忙寻找哥哥的尸体，乡村人大多迷信，讲究入土为安，据说人溺死后如果不把尸体打捞上来，就会变成无家可归的亡魂。
她不要求那么多，哪怕只能捞上来一只鞋、一件外套也好，然而谁也不懂陈恕怎么会死得如此干净，仿佛连一粒尘埃都没留下。
庄一寒没有下去，隔着车窗静静看了许久，最后悄然发动车子离开了，他交代了闫凯好好照顾陈恕的弟妹，甚至动用关系让人帮忙一起去打捞尸体，然而做得再多仿佛也只是徒劳，他很清楚，那样换不回一个早就逝去的人。
庄一寒中途拐去了一趟陈恕的住所，想拿些遗物交给陈恕的弟妹，然而他进去翻找抽屉的时候，这才发现对方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最多的东西就是油画，大大小小，堆满了半间屋子。
每一张都和庄一寒有关，
每一张都和他脱离不了关系。
里面的很多画庄一寒甚至都很眼熟，他记得那是陈恕送给自己的，后来随手放到哪里也没有在意，没想到已经堆积了这么多，又被对方重新保管起来。
庄一寒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翻，看到画得好的地方，会垂眸认真摩挲很久，看到一些有趣的细节，甚至会控制不住发笑，然而笑着笑着又莫名其妙落下泪来。
他无力背靠着墙壁，仰头看向漆黑的天花板，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深深的疑问——
自己不是讨厌陈恕吗，为什么要哭呢？
然而世界上有许多事往往不会那么恰逢其时，连疼痛都后知后觉，庄一寒在看到屋子里密密麻麻的油画时，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深刻的意识到，陈恕是真的不会再出现了，那个和他纠缠了整整九年的人，就这么退出了他的人生，被死亡带走了所有痕迹。
死亡的意思就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心脏就像被一把刀劈成了两半，有人硬生生将他血肉的一部分割去了，痛苦在这个寂静的深夜达到顶峰，疼得蜷缩在一起也不能缓解。
“陈恕……”
庄一寒蜷缩在地板上，浑身发抖，嗓子沙哑到极致，近乎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冷，为什么会这么痛，冷汗浸湿了额头的发丝，滚烫的泪水簌簌落下，他像是一条被扔到岸边的鱼，濒死时连呼吸都困难，只能张大嘴巴急促喘息，好缓解那种剜心般的疼痛。
然而痛到极致，连胃也开始痉挛，庄一寒控制不住捂着腹部翻身跪在地上，低头发出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额头青筋浮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陈恕……
陈恕……
陈恕……
这个名字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的脑海，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树根密密麻麻贯穿了整颗心脏，但现在那棵树被人连根拔起，心脏也遭到了抽筋剥皮般的痛苦。
庄一寒直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这才脸色惨淡地抬起头，他目光阴鸷地环顾四周一圈，脸上有汗，有泪，眼底却是一片深深的茫然。
他心想，陈恕为什么会死？
是因为自己让他绝望了吗？
可自己为什么会让他绝望？
是因为自己爱上了蒋晰吗？
可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蒋晰？
蒋晰又是谁？
这个念头有些可怕，可怕到毛骨悚然，一度让人的世界观都开始崩塌。
庄一寒只感觉大脑像是突破了某种禁锢，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然而碎裂过后就是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属于那个人的感情。
他记得对方是谁，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和自己认识的，然而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就像是背了一篇事无巨细的文章，精细的字眼背后都是麻木冰冷，没有丝毫感情。
怎么会这样……？
【叮！遭遇不明外力冲击，蛊惑技能失效，即将进入冷却！】
同一时间，蒋晰正坐在书房里看公司今年的财报，耳畔冷不丁响起这道冰冷机械的提示音，让他控制不住抬起了头，瞳孔骤然收缩，目光难掩惊诧。
技能失效？
怎么可能？
蒋晰放下文件，惊疑不定坐直身形，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一刻他忽然联想到圈子里近期的一些传闻，几经迟疑，最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然而电话无人接听，接连打了十几遍都没反应。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蒋晰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但他依旧耐着性子继续拨打，到最后手机都快没电的时候，终于被人接通。
“……”
电话那头安静得不像样，只剩死寂涌动，莫名让人泛起淡淡的不安，蒋晰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正在通话状态，这才试探性出声：
“一寒？你这段时间怎么都不接我的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现在外面都传庄一寒得失心疯了，他自从陈恕死后再也没有理过外界任何杂事，每天除了在江边就是在江边，一待就是一整天，而且雇佣了数不清的打捞船下去捞尸，但次次都无功而返。
毕竟那条江里死了太多人，不是每个人都能捞起来的，陈恕或许腐烂了，或许被鱼吃了，或许被石头压住，又或者飘向了更远的地方，谁知道呢？
那些人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希望庄一寒能熄了念头，然而他次次都是同一个回答。
继续捞。
继续找。
他不相信一个人真的能死这么彻底，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
电话那头照旧是死寂般的沉默，庄一寒闭目低头，拿着手机一言不发，惨淡的月光顺着他清瘦的脊背悄然蔓延，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颀长的阴影。
蒋晰只好换了个问题：“一寒，你现在在哪儿？”
庄一寒闻言终于有所反应，他缓缓睁开那双阴郁的眼睛，声音沙哑破碎，听不出情绪地吐出了两个字：“江边。”
他忽然笑了，却怎么看怎么病态瘆人：“你要来找我吗？”
蒋晰闻言迟疑了一瞬，但他想起这段时间毫无所获的痛苦能量，不知道为什么，又答应了：“好，那我等会儿过去找你。”
电话挂断，夜色更加寂然。
等蒋晰一路驱车赶到江边的时候，就发现庄一寒正坐在陈恕当初跳江的那个位置烧纸钱，天色黑沉，冰冷的江水一遍又一遍涌上岸边，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他却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往火盆里丢着一捆又一捆的冥币。
火舌吞吐，照亮了庄一寒冰冷沉默的侧脸，那双眼却仍旧漆黑一片，看久了让人心中发毛。
他的身边是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船工从水里打捞起来的，泡涨的衣服、孤单单的鞋、生锈的船锚、断了的匕首……
但没一样东西是属于陈恕的。
对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都没给这个世界留下。
蒋晰站在后面看了片刻，最后迈步走上前，他双手放在外套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就那么居高临下望着庄一寒的动作，眼底悄然闪过一抹轻蔑不屑，声音低低：
“你在给陈恕烧纸吗？我记得你以前不信这些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庄一寒有一天也会做这么老土迷信的事。
“活着的时候可以不信，人死了就不得不信了。”
庄一寒语气漠然，继续往盆子里放着大捆的冥币，火焰陡然窜高，险些把他的手也吞噬进去，他却像感受不到丝毫痛意一样，垂下眼眸，自顾自回忆起了什么旧事：
“他自从大学那年跟了我，就再也没受过一天穷日子……”
庄一寒清楚记得那个时候陈恕家境不好，每天除了上课还得兼职赚钱，好不容易攒下来一点，又寄给了弟妹，自己给他钱，他都不敢花。
彼时庄一寒尚且分不清这里面到底有几分心疼、几分同情，他本能想让陈恕过得更好一些，于是堆金砌玉地把对方养着，但又担心陈恕被物欲横流的世界迷眼，变成外面那些只会花天酒地的二世祖，于是又让他去学音乐、学礼仪，学经商，这样在享受的同时也不必失去立身的技能。
庄一寒从来不愿承认，但事实上他确实把陈恕当成了宝贝，养得金贵而又精细，只是对方并不是冷冰冰的石头，而是原野上肆意生长的劲草，没有爱意灌溉也会枯萎。
庄一寒很清楚那个阴差阳错的夜晚只是命运捉弄的结果，怪谁都怪不到陈恕身上，如果说他一开始还心有芥蒂，那么随着时间逐渐流逝，两个人相处的日子慢慢变长，该释然的也早就释然了。
他希望陈恕可以过得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好，他希望那个人可以光鲜亮丽地站在阳光下，再也不要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自卑辗转，躲在阴影中不见天日，甚至后来陈恕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在近几年里故意给公司惹出那么多乱子，他也丝毫不想生气。
是真的生不起气。
相处越久，在心里的分量就越重，无论是生意还是金钱，总归都没有对方来得重要。
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对陈恕所有的关心视而不见，亲手把对方越推越远，甚至亲手逼死了对方，转而去爱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
庄一寒思及此处，心中忽然发了狠，只见他无声咬牙，把剩余的纸钱通通倒进盆里，火焰陡然升高，照亮了旁边的碎石滩，照亮了他通红的双眼，也照亮了他脸上冰凉的泪痕。
最后火焰将熄的时候，庄一寒毫无预兆从地上起身，狠狠一脚踢翻了盆子。
“哗啦——”
深夜江水涨潮，一遍又一遍冲上岸边，卷走了那些余烬。
庄一寒见状踉跄后退几步，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然后转身看向蒋晰——
直到这个时候，借着冰凉惨淡的月色，蒋晰才发现庄一寒原来一直在哭，对方双眼红得不可思议，里面涌动着某种猩红的、憎恨的极端情绪，仿佛要像盆里的火焰一样把人燃烧殆尽。
“蒋晰，”
庄一寒轻声问他，
“你说人死之后还会有轮回转世吗？”
蒋晰闻言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心中警铃大作，现在庄一寒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让他只想逃离，嘴上却敷衍应付道：“或许有吧。”
庄一寒静静望着他逃离的动作，又轻声问道：“那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可以蛊惑人心的东西？”
蒋晰闻言脚步一顿，倏地抬头看向他，目光惊疑不定：“你说什么？！”
庄一寒不知何时走到了蒋晰的面前，然后毫无预兆伸手扼住他的咽喉，将他用力抵在后方冰冷的桥柱上，刹那间阴影将他们两个的身形骤然吞噬，只剩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蒋晰心中一惊，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瞬间抽出，攥住提前准备好的匕首狠狠刺向庄一寒，但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一把扼住他的手腕调转方向，伴随着刺啦一声布料被划破的声响，那把匕首用力刺进了蒋晰的腹部——
低头看去，对方伤口处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某种绿色的粘稠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化作数不清的点点荧光飞散开来。
庄一寒见状面不改色，把匕首又用力刺深了几分，声音低沉冰冷，一字一句咬牙道：“你果然有问题！”
蒋晰脸色难看至极：“那又怎么样，你现在知道也晚了！！”
他语罢忽然忍痛拔出伤口里的匕首，朝着庄一寒狠狠扑了过去，两个人在碎石滩上扭打成一团，后背划得鲜血淋漓，却谁也不肯停手，招招致命。
“去死吧！！”
蒋晰脸色狰狞地低吼出声，攥紧匕首朝着庄一寒刺去，但没想到庄一寒直接对准他腹部的伤口狠狠一击，趁他吃痛的瞬间反手夺刀，将他反压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蒋晰忽然惊恐喊道：“你如果杀了我这辈子就再也别想看见陈恕！”
庄一寒闻言抬手的动作瞬间凝固，不可置信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蒋晰却没回答，而是趁庄一寒失神的瞬间捡起地上的碎石朝着他脑袋狠狠砸去，劈手夺过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刹那间鲜红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得他满脸都是。
庄一寒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攥住蒋晰的手腕，制止对方想要继续下刺的动作，却忽然听见蒋晰冷冷开口：“你不是想知道怎么见陈恕吗？”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僵，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向他，浑身都在颤抖，却分不清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疼痛。
蒋晰咬牙切齿把匕首下压，神情一度显得有些狰狞：“你死了不就可以下去见他了？！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他！反正你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活着也没什么用了！”
不过死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情人而已，庄一寒居然就这么发疯要死要活，简直是脑子进了水！更荒谬的是陈恕的死亡居然刺激到了庄一寒，让他冲破了自己施加的情感禁锢，这可能吗？！
蒋晰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庄一寒为另外一个人产生的痛苦居然已经压过了自己这十几年来的努力，当初他耗费了数不清的能量才蛊惑住对方的心神，现在一切成果却都打了水漂！
刀尖一寸寸朝着胸膛下压，
血液汩汩向外流淌，
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抽离。
庄一寒不知为什么，忽然艰难偏头看向了远处漆黑汹涌的江水，他脸上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只剩一双眼睛漆黑明亮，死死盯着江面上起伏着的黑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陈恕的一件外套、一只鞋，又或许只是渡轮上的人随手抛下的垃圾。
夜色太黑了，他看不清。
庄一寒明明还有余力，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缓缓松开了手，伴随着噗嗤一声闷响，刀尖瞬间没入他的身体，粘稠的血液喷溅而出，弥漫在空气中，被江风带得很远很远。
他扯动嘴角，
仿佛终于感到解脱。
然而这一幕却深深刺痛了蒋晰，他用力掐住庄一寒的脖颈，发泄般刺了一刀又一刀，不知过了多久，庄一寒的腹部已经是血肉模糊，鲜血粘稠得蒋晰连刀都握不住。
到最后蒋晰终于没了力气，他气喘吁吁松开庄一寒跌坐在地，复又重新爬起来，掐住对方的脖子低声问道：“庄一寒，痛苦地活着不好吗？你为什么要清醒过来？！”
“我比陈恕那个穷小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你爱了我整整十八年，到最后居然会爱上他？！蠢货！瞎了眼睛的东西！”
他骂尽了世界上最难听的语言，穷尽了自己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词汇，声音一度尖锐变调，然而庄一寒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泛青，没有任何反应。
蒋晰说到最后怒极反笑，神色在黑暗中显得冰冷而又狰狞，他气喘吁吁直起身形，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绳子，准备找个地方处理尸体。
庄一寒仿佛意识到了蒋晰的意图，他忽然咳嗽一声，呛了口血出来，睁眼无声动唇，想说些什么。
蒋晰以为庄一寒在向自己求饶，倾身靠过去，却听见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他闻言身形一顿，语气恶毒玩味：“怎么，想和陈恕死在一起？”
他来了几分兴趣，用刀尖贴着庄一寒鲜血斑驳的侧脸拍了拍，只觉得对方这副濒死的模样实在是脆弱极了，也美极了：“如果我不同意呢？”
庄一寒目光平静，丝毫看不出对死亡的恐惧，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他鲜血斑驳的脸颊也攀爬上了死亡的气息：“你把我的尸体搬走更麻烦……扔进去不好吗……”
蒋晰嗤笑：“我凭什么那么好心让你和陈恕死在一起？庄一寒，我看起来很善良吗？”
当然没有。
然而当蒋晰站起身处理尸体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车停在大桥上方，距离这里起码有几百米的距离，如果拖着尸体上去肯定会被发现。
他杀了宿主之后虽然可以去下一个平行世界，但现在能量损耗太大，更换世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在此之前绝不能出什么意外。
蒋晰脸色难看，冷冷咒骂一声，然后蹲下来攥住庄一寒的衣领咬牙切齿道：“算你走运，我今天就大发慈悲让你和陈恕做对亡命鸳鸯！”
庄一寒失血过多，绝对活不成了，反正尸体都是要处理的，倒不如扔进江里省事。
两个死人，还能掀出什么风浪，嗤……
蒋晰环视四周一圈，在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后，直接把庄一寒的尸体往江水中拖去，然后奋力一推，任由对方越飘越远，一个浪潮打过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呜——”
凛冽的寒风吹过江面，声音低沉，似哭似泣，猩红的血液在江水中渐渐散开，最后又淡无痕迹，悄无声息融化了死亡。两个生前不曾在一起的人，死后却以这样的方式靠近彼此。
庄一寒闭目，任由冰冷的江水淹没头顶，去感受陈恕死前所经历的一切痛苦。
倘若江水有灵，请让他的尸体顺流而下，
去寻找他的爱人……

第39章 骗你的
那段记忆很长,长到了一个人从生到死的结局。
那段记忆又很短，短到当陈恕陡然惊醒的时候，窗外的飞雪才堪堪落满枝头。
他怔然坐在长椅上,没想到庄一寒前世居然会以那样的方式死去，只感觉大脑空白一片，浑身的血液都倒流到了脑子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条黑蛇却仿佛还嫌陈恕不够痛苦，亲昵缠着他的肩膀，语气玩味怜悯，一字一句都如同重锤敲在心头：
【其实庄一寒上辈子早就爱上你了，他自己不敢承认而已。】
【真傻，何必去跳江呢，说不定只要你狠狠心和他分手,他早晚会意识到这件事……】
“闭嘴！”
陈恕压低声音恨恨打断它，一缕发丝悄然从眼前滑落,却显得那么无力和苍白。他很清楚这条黑蛇是想吸取自己身上的痛苦，但这种情绪并不由自己可控,一如命运反复无常，不声不响便将人捉弄。
“闭嘴……”
他痛苦低头，声音沙哑,无助到了极点。
陈恕用手撑着从椅子上艰难起身,只想赶紧逃离这条黑蛇的掌控，然而当他好不容易走到电梯间门口的时候，却猝不及防撞上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赫然是接到大哥消息紧急赶来的庄一凡。
庄一凡看见脸色苍白的陈恕，不由得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陈恕一动不动盯着他，没说话,过了片刻才没头没尾问道：“你过来做什么？”
庄一凡莫名有些怵他，下意识实话实说：“不知道，我哥刚才忽然发消息，让我查查蒋晰在哪里，然后让我带着律师过来。”
陈恕闻言身形一顿，眼眸微眯：“他让你查蒋晰在哪里？”
庄一凡满脸懵地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而且打电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可怕，让人后背发寒，还说了一堆让他以后好好照顾陈恕这种类似遗言的乱七八糟的话，庄一凡心里实在不安，就立刻赶了过来。
陈恕：“……没什么。”
他语罢不再理会对方，直接坐电梯下了楼。
陈恕走出医院的时候，只见路面已经覆上了一层霜白，漆黑的天幕纷纷扬扬往下落着细小的雪点，眨眼就被黑暗吞没。
他走到路边停车的位置，打开车门上车，然后靠在椅背上，低头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细看连指尖都在颤抖，熟悉的烟草气息安抚了他躁动的情绪，人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陈恕仰头靠在椅背上，漆黑的眼睛盯着车顶，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庄一寒或许要开始对付蒋晰了，只是现在行动不便。对方叫了弟弟和律师过来，分明是打算交代后事。
陈恕思及此处，面无表情掐灭烟头，然后找到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冰冷暗沉的眼眸隐在未散的烟雾后方，莫名让人觉得危机四伏。
洪大文原本躺在家里养伤，冷不丁接到陈恕的电话，吓得一骨碌翻身坐起，他手忙脚乱按下接听键，说话声音都在打哆嗦：“喂？我是洪大文，您打电话有事儿吗？”
陈恕声音冰冷，隔着话筒淡淡开口：“蒋晰不是还欠你尾款没付吗，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小时后约他在长江大桥见面，如果到了时间我没看见人，后果自负。”
他语罢也不听洪大文的回答，直接挂断通讯，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椅上，在茫茫黑夜中朝着江边加速驶去。
冷风呼啸，将平静的江面吹得浪潮翻涌，一座宏伟的大桥从上方横跨，连接南北通路，静默矗立在这座城市，已经有五十年的历史。
附近高楼林立，哪怕到了夜晚也灯火通明，只是依旧照不亮漆黑暗沉的江底，里面似乎蛰伏着一只贪婪张大嘴巴的巨兽，随时要择人而噬。
陈恕上辈子就是死在这里。
因为死亡，他开始怕水，因为死亡，他开始惊惧所有名称为桥的地方，每次在这座城市开车穿行的时候，他都要绕得远远的，俨然已经成为一生的心魔。
但陈恕很清楚，他的心魔并不止是那座桥，还有那个寄生者。
今天，所有的事都该有个了断。
陈恕把车停在大桥尾部，下面就是江滩，岸边长满了被白雪覆盖的枯树，冰冷的江水一波又一波涌上岸边，潮声顺着夜风传了很远很远。
陈恕背靠着车门，低头点了根烟，细看连指尖都在颤抖，他狠狠吐出一口烟雾，强迫性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越是靠近这片江水，那种深入骨髓的颤栗和恐惧就越是控制不住冒出来，提醒着他逃离。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陈恕脚边已经堆积了一地烟头，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汽车渐渐驶近的轰鸣声，在深夜寂静的大桥上显得尤为突兀。
陈恕垂眸看了眼手表，时间不偏不倚，刚好过了一个小时左右。
蒋晰驱车赶到桥上的时候，只见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靠在护栏边，他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然后抬手压低帽檐，从副驾驶拿了一个装着现金的小手提箱下来，大步朝着那辆车走去。
洪大文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连人都没杀成还敢威胁自己要钱，就怕他钱到手了也没命花！
蒋晰脸色阴沉，周身森然的杀气藏也藏不住，他右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浸满了麻药的手帕，明显早有准备，然而就在他准备开门的时候，忽然惊觉到什么似的，倏地顿住脚步——
不对！洪大文明明是个穷光蛋！哪里来的钱开这么好的车？！
蒋晰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给算计了，他脸色一变，立刻转身想离开这里，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耳畔忽然袭来一阵破风声，一把锋利冰冷的匕首朝着他脖颈狠狠刺来，力道迅疾，分明想置他于死地！
蒋晰来不及看清，条件反射把手里的黑箱子砸了出去，刀刃偏移，狠狠刺入肩胛骨，疼得他脸色苍白，顿时惨叫出声：“啊——！！”
蒋晰牙关紧咬，死死攥住对方持刀的那只手，想看清是谁在偷袭自己，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绝不可能出现的脸，惊得他瞬间瞪大了眼睛：“陈恕？！！怎么是你？！”
无怪乎蒋晰会如此惊讶，毕竟他要杀的人是庄一寒，一直在对付的人也是庄一寒，自己虽然和陈恕有过节，但远远达不到拼命的地步，哪怕动手的人是洪大文他都不会这么惊讶。
陈恕死命把刀尖下压，冰冷的侧脸沾上了喷溅而出的血迹，在黑夜中犹如修罗令人胆寒，他闻言歪头一笑，眼底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为什么不能是我？”
蒋晰额头青筋暴起，奋力和他僵持：“陈恕！你这个疯子！就因为我找人去杀庄一寒，你就想杀我吗？！醒醒吧你！为了他去坐牢值得吗？！”
然而这种质问的语气仅仅持续了三秒不到，蒋晰就因为实在抵抗不住陈恕的力道，艰难出声求饶：“陈恕！你放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找庄一寒的麻烦了！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你想要什么，开个价，我一定答应你！”
陈恕闻言心中暴虐的情绪压也压不住，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放了你？蒋晰，你觉得要多少钱才能买回我们那么多年的痛苦？”
蒋晰闻言瞳孔震惊收缩：“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陈恕没有回答他，而是毫无预兆拔出刀尖，裹挟着劲风朝着蒋晰的脖颈狠狠刺去：“你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那条黑蛇曾经告诉过他，寄生者不是人类，命门却一样在脖颈，只要刺进这里，对方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陈恕双目猩红，是真的动了杀意，前世一步步走到那样落魄的结局固然有他自己的缘故，然而蒋晰做尽恶事又干干净净隐身幕后，肆意玩弄旁人真心，这样的人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为过！
蒋晰被逼到生死关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和陈恕扭打在一起，两个人滚落在地，仓促间不知是谁踢翻了扔在地上的黑色箱子，从里面滑出一个黑色物体，原来里面放着的并不是钱，而是一把改良过的射击枪。
蒋晰见状眼睛一亮，看见那把枪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他用尽全身力气一个肘击砸向陈恕的肩头，然后趁着对方因为疼痛而迟钝的几秒时间连滚带爬捡起那把枪，转身对着陈恕疯狂扣动扳机——
“砰！”
“砰！”
“砰！”
他们两个间隔不过两米远，哪怕改良过的射击枪子弹杀伤力并没有那么大，在这样近距离的连续射击下也尽数贯穿腹部。
陈恕猝不及防中枪，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了片刻迟缓，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黑色的外套上满是汩汩溢出的粘稠血迹，滴滴答答顺着下摆落在积雪未化的路面上，鲜红刺目。
蒋晰还在拼命扣动扳机，直到再也射不出一颗子弹，这才大笑着从地上踉跄起身，他一边捂着伤口，一边指着陈恕上气不接下气的骂道：“你他妈拿什么和我斗啊？！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还不是得死在我手上！！”
“我是耍了你们又怎么样？！我先杀你，再杀他！等他一死我照样可以换个身份去别的世界，一样活得逍遥自在！”
他戴着的口罩和帽子早在刚才打斗的时候就已经掉落，原本乌黑的头发不知何时染上霜白，就连皮肤也出现了浅浅的沟壑，短短几个月不见，年纪就像是从三十岁变成了四十岁。
陈恕没有说话，嘴里满是腥甜的味道，他脸色苍白，尝试着朝蒋晰的方向迈出一步，然而下一秒就因为脱力跪在了地上。
远处一辆货车恰好经过这里，司机看见车窗外血腥的一幕惊得脸色煞白，顿时连车都不敢停，连忙加速离开了，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半空中的风雪，纷纷扬扬又飘向远处。
蒋晰笑够了，最后恶狠狠看向陈恕：“说！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陈恕没有说话，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他用手艰难撑着地面，鲜血被地面的积雪吸收，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蒋晰惊疑不定猜测：“难道你也是寄生者？！”
他仿佛被这个答案说服了，脸上出现一抹欣喜，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抢夺陈恕手里的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你也不算白死了，看在你还能为我提供一点生命力的份上，我可以大发慈悲让你和庄一寒死在……”
“扑哧——！”
原本奄奄一息的男人忽然毫无预兆抬头，攥紧手里的匕首朝着蒋晰咽喉快如闪电割去，然而伤口中涌出的却不是血液，而是数不清的绿色光点，只见它们争先恐后朝着夜空奔涌迸发，就像萤火虫越散越远，暴露了对方并不是人类这个事实。
蒋晰惊愕瞪大眼睛，慌张想要捂住自己的脖颈，然而却怎么也按不住汹涌外流的生命力。
“嗬……嗬……”
蒋晰因为呼吸困难，胸膛发出了老旧风箱般的声音，他满脸恨意想要去抓陈恕，然而身躯却越来越沉重，最后轰然一声倒在了雪地里。
“砰——！”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他就像一个放了气的干瘪气球，露在外面的皮肤开始渐渐萎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瘪了下去。
【警告！警告！生命体严重受损！请及时补充能量！】
【警告！警告！生命体严重受损！十秒后将自动开启休眠模式！】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急促的警告声，在天际盘旋，刺得人头晕目眩。
陈恕却理也不理，他捡起断了刃的匕首踉跄走到蒋晰身边，然后跪在地上狠狠朝着对方的脖颈刺了进去，一刀又一刀，直到这具用来伪装的人类皮囊彻底毁掉。
然而蒋晰脖颈里面不是属于正常人的骨骼结构，而是一枚浅绿色通体透明的芯片，因为太过脆弱，所以被藏在咽喉这个至关重要的地方。
但现在失去保护，一把断了的匕首也能轻易搅碎。
陈恕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刀，直到动作已经麻木的时候，这才慢半拍顿住动作。
【警告！芯片受损，数据即将溃散！】
这道低沉的声音从夜空中远远传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神性，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仿佛也给蒋晰彻底宣判了死刑，只见他的身躯在陈恕眼前轰然溃散，变成了一堆绿色的神秘数据散落四周，最后越来越透明，青烟般了无痕迹。
风吹落雪，地上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无声宣告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陈恕怔怔抬头，却看见远处漆黑的道路传来一片刺目的亮光，刺耳的警报声划破长夜，原本空荡寂静的大桥忽然涌来了数不清的车，警车、救护车、刚才驶走的那辆货车，还有……
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
谁也不知道庄一寒怎么会赶来这里，他打开车门看见眼前这一幕，惊得脸色煞白，反应过来立刻就要往陈恕这边跑，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慌张和惊惧：
“陈恕！！！！”
然而警察却飞速拉起警戒线把他们拦在了外面，就连庄一凡和薛邈也死死拽住了庄一寒，极力劝说着什么。
无论是陈恕满身鲜红的血迹，还是离他附近不远处那把情况不明的枪，都让警察警惕着不敢轻举妄动，反而极力往外疏散人群。
他们一边小心翼翼靠近现场，一边试图和陈恕交涉，想要判断他的精神状况是不是正常，然而陈恕却一句话都没说，而是弯腰捡起那把早就没有子弹的空枪，用手撑着艰难站起身，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翻上了护栏。
庄一寒见状更是心神俱裂，拼了命想要往前冲，他只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害怕前世的那一幕又在眼前重现：“陈恕！！你疯了！赶快下来！！”
陈恕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耳畔嗡鸣声不断。
他摇摇欲坠地站在桥边，抬头时却看见眼前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身躯盘旋着的黑蛇，对方用那双猩红瑰丽的眼眸盯着他，嘶嘶吐出蛇信，这次没有嘲笑讥讽，也没有低沉蛊惑，而是不解：
【为什么？】
陈恕抬手擦掉脸上的血：“什么为什么？”
他一说话，嘴角就开始往外溢血，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穷途末路的疯子，而警察顾及着他手里那把不知真假的枪，迟迟没有上前。
【我早就说过，不建议你杀他。】
在很久很久以前，薛邈生日宴的那个晚上，陈恕就曾经问过它，该怎么杀了蒋晰？又该如何改变庄一寒的命运？
黑蛇告诉陈恕：
【蒋晰是庄一寒安稳人生的闯入者。】
【因为蒋晰的出现，庄一寒原本的命运轨迹才会受到干扰，变得痛苦不堪，只有他死，对方的生活才能重新回到正轨。】
【不过我并不建议你杀他，寄生者的存在太过特殊，天生就带有不祥的诅咒，如果你杀了他，作为结束他生命的因果之人，你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你和蒋晰死后，世界会自动清除所有关于你们存在过的痕迹和记忆，庄一寒也会忘掉你们。】
黑蛇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所以它不懂陈恕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去杀了蒋晰，猩红的蛇瞳缓缓扫过陈恕身上大片溢血的伤口，夹杂着意味不明的叹息：
【人类，你的肉体损毁，很快就要死了。】
【你当初明明说过，不会杀蒋晰的。】
它自认为了解人类的欲望阴暗，然而有时候也会为他们自相矛盾的举动感到不解。
陈恕闻言一边吐血一边笑，俊美的脸庞血迹斑驳，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他望着黑蛇，目光得意，仿如同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终于说出心里话：
“我骗你的……”
他低声道：“我其实一点儿也不恨庄一寒……”
那是他人生最无助时将他从深渊中拉出的人，爱得刻骨铭心，辗转反侧，又怎么会恨呢？
陈恕可以恨自己贫穷的原生家庭，恨自己的一事无成、平凡卑劣，却永远也没办法去恨庄一寒——
那个供他上学，帮他父亲治病，亲手教他画画、弹琴，将他拽出深渊的人。
是他自己不争气，被庄一寒拽到了山顶，却被那颗名为嫉妒的巨石给推了下去。
“我只是没得到他的爱，有一点不甘心而已……”
重生之后的步步靠近，只不过是前世的不甘与自卑作祟，舍不得心头三分滚烫。
陈恕说完这句话，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偏头看向了右前方——那里站着庄一寒。
那一刻连风声都寂静了下来，就在警察以为陈恕会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忽然露出一抹笑容，无声动唇，说了一句没人能听懂的话，然后缓缓松开手里的那把枪，闭目后仰，任由身躯坠入了茫茫江水中。
他说，
“庄一寒，都忘了吧……”
把他们都忘了，以后终于可以两不相欠。
“你以后的路还很长，别回头看……”
这是陈恕对庄一寒最好的祝愿。
他把这份安稳人生还给对方，以后再也不要变成别人汲取痛苦的工具。
“陈恕——！”
庄一寒见状目眦欲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硬生生冲破了警戒线，他惊慌伸手想要拽住下坠的陈恕，指尖却和对方的衣角堪堪擦过，眼睁睁看着人掉了下去。
“噗通——！”
是重物落入江水中的声音，生命如此沉重，溅起的浪花却转瞬即逝，庄一寒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绝望而又怔然地望着下方漆黑的江面，不可置信颤声喊道：“陈恕——？！”
江面一片死寂，无人应他。
对方又跳下去了……
在他面前又死了一次……
自己第一次没能救他，第二次居然也没能救他……
“哥——！！”
身后传来一阵纷杂的声音，好像有谁在喊他。
庄一寒呆呆抬头，却看见庄一凡和那些警察正焦急冲上来，最后又惊惧停在几米远的位置，似乎是怕自己想不开，他不知怎么的，忽然缓缓后退，对众人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不能再丢下他一个人了……”
他脸色苍白，茫然摇头，
“我真的不能再丢下他了……”
他忽然转身，决然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江水中。
“哥！！！”
“一寒！！”
岸边传来众人震惊的喊声，刹那间数不清的人都围了过来，鲜血横淌的地面被踩得七零八落，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抹黑色的男子虚影悄然出现在了护栏上方。只见他在上面缓缓踱步，右手把玩着一枚贵气华丽的蛇戒，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低沉叹息的声音：
“你看，那江底埋着的都是不甘的尸骨……”
不过庄一寒在陈恕死亡那一刻所产生的痛苦能量居然如此惊人，远远超过了当初分手时的数倍，倒让他颇为意外。
原来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被人抛弃，而是永失所爱么？
男子愉悦勾唇，总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第40章 共生
冰冷汹涌的江水转瞬就把人吞噬殆尽。
庄一寒只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冗长的梦境中,
他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六岁那年，
第一次和陈恕相遇的时候……
对方的眉眼青涩而又质朴，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青春,他从床上迷茫醒来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阳光洒满的窗边，发丝都透着金色,目光略显无措地看来，眼底都是柔软善意。
世人最会伪装，但眼睛是藏不住的。
那一刻庄一寒其实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他没办法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说出任何夹杂着怒火的字眼，但糟糕的夜晚只能让他冷着脸穿好衣服，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却没想到那一转身成为了他们一辈子的心结。
他又想起第二世遇见的时候……
外面下着小雨,酒吧包厢喧嚣吵闹，
他蜷缩在休息室里睡得昏昏沉沉,然后有人推门走近，弯腰将他温柔抱起,怀抱间全是陈恕身上熟悉的气息……
“哥？哥？你怎么睡在这儿了？”
庄一凡在外面玩得不放心，抽空进来看了一眼，结果就见他哥蜷缩着睡在沙发一角,额头冷汗涔涔,忽而猛地睁开眼，惊慌失措喊出了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名字：“陈恕——！”
庄一凡一愣：“哥，你做噩梦了？”
“……”
庄一寒双目失焦地盯着天花板，胸膛起伏不定，过了几秒才缓缓回神，他偏头看向庄一凡,只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似曾相识，苍白干裂的唇无声动了动，问的却是：“今天几号了？”
庄一凡：“啊？？？？”
庄一凡觉得他哥是不是睡糊涂了：“今天九号啊，你还没喝酒呢，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
“九号？”
庄一寒闻言喃喃自语，敏锐察觉到了时间的不对劲，他一边从沙发上踉跄起身，一边检查着自己身上的外套和衣服，仿佛想确认什么，最后忽地攥住弟弟衣领，语气冰冷危险，一字一句压低声音问道：“陈恕呢？陈恕在哪儿？！”
庄一凡满脸莫名其妙：“什么陈恕？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我什么时候认识叫陈恕的人了？！”
庄一寒闻言身形一僵，脸色难看的问道：“你不认识陈恕？”
庄一凡茫然摇头。
庄一寒环顾四周一圈，再次确认环境没有出错：“那你今天带我来酒吧做什么？！”
上辈子这个时间他对蒋晰告白被拒，弟弟为了让他放松心情，这才把他强行拽来酒吧，他就是在这里遇见的陈恕没错啊？
庄一凡总觉得大哥的神情有些骇人，无意识往后缩了缩：“我看你工作太辛苦，所以带你出来放松放松啊，和我认不认识那个什么陈……陈恕有半毛钱关系，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可千万别吓我啊。”
庄一寒惊疑不定问道：“看我工作太辛苦？”
难道不是因为蒋晰吗？
庄一寒不死心的问道：“那蒋晰呢？你总认识蒋晰吧？”
然而庄一凡居然当着他的面怔愣摇头：“哥，你怎么老说胡话，蒋晰又是谁？我不认识姓蒋的人啊。”
庄一寒脸色难看，一度怀疑弟弟在故意和自己开玩笑，然而他盯着庄一凡看了很久，就是没发现对方的神情有任何破绽，最后掏出手机飞快翻找着聊天记录和通讯录，试图证明这是个荒诞的恶作剧，却发现里面该有的人都有，唯独就是不见了陈恕，连蒋晰也不见踪影。
那一瞬间，庄一寒就像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神情错愕地跌坐在了沙发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按照手机上的时间推算，自己明明重生到了和陈恕初遇的那个夜晚，但蒋晰怎么会忽然消失，人间蒸发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没了不要紧，但陈恕呢？
上辈子他们两个都死了，陈恕会不会也像蒋晰一样忽然消失，彻底失去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
这个可怕的猜测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庄一寒的咽喉，让他一度感到窒息，整个人如坠冰窟。
庄一凡又不知死活地凑了上来：“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忙累糊涂了？”
庄一寒没说话，脸色苍白难看，他死死攥紧手机，几乎立刻就想拨通陈恕的电话号码看看对方在不在，但又生怕自己做出些什么不可控的事改变了和对方相遇的时间节点，只好用力掐住掌心，强迫性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没事，你出去玩吧，我再躺一会儿。”
庄一凡试探性问道：“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明天再玩也是一样的。”
庄一寒倏地打断道：“我让你出去玩听不见吗？！就在外面给我老老实实坐着，一分钟都不许提前走！！”
敢走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虽然庄一寒没说这句话，但庄一凡已经从他哥的眼睛里读出了这句危险意味十足的话，慌不迭点头：“行行行，哥，你别生气，我这就出去玩，我这就出去玩，肯定不带提前走的。”
他语罢一溜烟蹿出休息室，继续去KTV区和那群狐朋狗友唱歌了，庄一寒独自坐在原位冷静片刻，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放心，担心哪一步出现差池影响了遇见陈恕的契机，干脆拿着外套起身跟了过去。
庄一寒和那些游手好闲的二世祖一向玩不到一起，他不喜欢拼酒，不喜欢把妹，更不喜欢飙车等一系列刺激危险在长辈眼中上不了台面的游戏，他走出休息室后就在庄一凡身旁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虽然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待着，但还是让那群玩得一向开放的富家子弟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那个，一寒哥，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儿，你们吃好喝好，我就先走了啊，一凡，有时间回头再聚。”
“哎你别走，捎我一段路，我忽然想起来我女朋友今天过生日呢。”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就跟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样，其余人也纷纷找借口要离开，什么三姨住院了，什么爷爷六十大寿，什么好兄弟被戴绿帽要去安慰，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半个小时不到，刚才还热闹的包厢瞬间走了个七七八八，只剩庄一凡他们兄弟俩尴尬孤独地坐在沙发上。
尴尬属于庄一凡，孤独属于庄一寒。
庄一凡对于自己那群狐朋狗友为什么要溜走心里门清，无非就是怕回头生意场上自家大哥遇见他们家老子告状呗，再说了，这么大一尊门神杵在这儿，谁敢泡妞啊，摸摸小手都感觉像犯罪似的。
他大哥真惨，好不容易想“与民同乐”一回，那些人居然都不捧场。
庄一凡自以为了解到大哥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哥，没事儿，这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
他眼泪汪汪，差点把自己都感动了：“我们是亲兄弟，我不嫌弃你。”
庄一寒没理他，一直低头盯着手腕上的表，眼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忽然冷不丁开口问道：“你不打算给我点个男模吗？”
庄一凡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庄一寒久久等不到回答，终于抬头看向弟弟，只见他眉头紧皱，语气低沉，严肃得仿佛在讨论什么国家大事：“你什么时候给我点男模？”
庄一凡：“？？？！！！”
妈的，他哥果然得失心疯了吧？！！
……
“快快快，按照号码顺序进去站好，谁都不许抢！”
“把a组的人也叫到608号包厢！”
“等会儿记得好好表现，这个月提成少不了你们的……”
庄一凡本来就是这家酒吧的常客，今天是顾及着庄一寒在场，所以没点太多陪玩，但现在他哥既然都主动开口了，他这个当弟弟的也不能太矜持了不是？一声令下，后台没有排班的男模几乎都被领班喊了过来。
只见刚刚还空荡荡的包厢瞬间挤满了人，那些打扮时髦的男模从门口鱼贯而入，按照号码牌依次站好，阳光爽朗的有，清纯羞涩的有，偶尔出现几个格外出挑的，送去拍偶像剧都够格了。
领班是一名西装革履的斯文男子，他弯腰靠近庄一凡耳畔，满脸笑容的道：“二少，这些都是后台没有排班的男模了，还有一些站在外面，您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庄一凡没答话，而是偏头去看他哥的反应，却见庄一寒神色冷淡，一言不发，立刻会意，对领班嫌弃摆手：“都走都走，换一批来。”
包厢里的人瞬间走空，换了下一批进来，容貌看起来比上一批还要出挑，然而庄一寒依旧沉默不语，脸色甚至有些难看。
庄一凡悄悄瞥了眼他哥略显阴沉的神色，只好对领班继续摆手：“换一批换一批！你们这都什么人啊，一个能让我哥看上眼的都没有！”
领班暗自擦汗，连忙做了个手势继续换人，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包厢里的人进进出出，少说换了五十来个男模，就连已经排了班的男模也被抽空喊出来露了个脸，可庄一寒扫过那一张张形色各异的脸，就是没看见陈恕熟悉的身影，只觉遍体生寒，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
为什么没有陈恕？
怎么会没有陈恕？
按照时间节点，对方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在酒吧上班兼职吗？可自己已经让经理把所有在职或者兼职的男模都找了出来，一个都没漏下，为什么还是没有看见陈恕的身影？
难道对方真的和蒋晰一起消失了？！
这个念头让庄一寒顿觉呼吸困难，他抬手扯松领带，从重生起就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只见他忽然冷着脸从沙发上起身，一脚踢开挡路的茶几，朝着外间大步走去，连庄一凡在后面的喊声都听不见，混乱的大脑只剩下一个暴躁的念头——
去他妈的该死的时间节点！他不管了，现在就让人去查，查陈恕的老家！查学校！查专业！查电话！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他要找到陈恕！找不到他就再陪对方死一次！
庄一寒脸色阴沉，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然而就在他经过电梯拐角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好像是有人在吵架，声音混杂在酒吧喧嚣的音乐中，听起来隐隐有些耳熟，让他倏地顿住了脚步。
“我凭什么不能找你麻烦？！刚才领班是不是说了让所有人去贵宾包厢，你他妈的在我面前耍花样，故意不通知我是吧？！”
“段成材，你少发疯，消息是临时通知的，你自己上厕所了没听见怪谁，再说人家叫了五十几个人进去，一个都没看上，你去了也是白去！”
“你长这么磕碜客人当然看不上，换了我去人家说不定就看上了！”
“段成材！你他妈的说谁磕碜？！再给我说一遍？！”
“说的就是你，怎么，想打架？来啊！”
不远处有两个男模正在争执吵架，揪着领子差点打起来，其中一个庄一寒不认识，另外一个看起来却有些眼熟，好像是陈恕的那个室友？
只见段成材被劝架的人拽到一旁，还颇有些不服气，他愤愤不平理了理自己被扯坏的衣服，又放了几句狠话，这才转身对着一名站在阴影里的男子道：
“陈恕，咱们走！”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险些湮没在酒吧嘈杂的音乐声里，却被庄一寒的耳朵捕捉得清清楚楚，他闻言身形一僵，不可思议看向那个方向，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安静而又沉默地站在角落里，不是陈恕是谁？
对方穿着和上辈子一般无二的衣服，面容在灯光下惊艳难描，只是因为站在隐蔽的角落，所以不曾被人发现，周遭浮华喧闹涌动，他却像一条沉静的河流，淡然垂眸，波澜不惊。
庄一寒见状呼吸控制不住急促起来，几乎立刻就想冲上前去，然而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动也不敢动，生怕眼前这一幕是自己的幻觉，一碰就碎了，直到领班从后面满头是汗地追上来，顶着一张快哭的脸对他慌张道歉：
“庄总，对不起对不起，没能让您挑到满意的人是我们的失误，您先不要急着走，有什么意见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今天的酒水全部免单怎么样？我知道您不在意这点小钱，但也是本店的心意……”
“他也是你们店里的？”
领班滔滔不绝的话还没说完，只觉脖子一紧，猝不及防被被庄一寒揪住了领带，他下意识抬头，却见对方正一动不动盯着不远处那名新来的男模，眼底暗沉涌动，情绪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领班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是我们店里的。”
庄一寒定定开口，只说了三个字：“我要他。”
他语罢仿佛是怕领班没听清，眼睛发红，声音低哑的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他。”

第41章 命运改写
庄一寒要了一个新的包厢。
当陈恕接到领班的消息赶来时,就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连灯也没开，巨大的落地窗外高楼林立,霓虹灯璀璨夺目，在无尽的夜色衬托下显得繁华而又颓靡，细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窗上,试图让这座醉生梦死的城市清醒过来，最后却只能无力滑落。
陈恕看了片刻，然后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缓缓落座，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口袋里的手机一个劲震动，全是段成材发来的消息，一开始对方还在打字,到后面气急败坏，就全是语音了。
【陈恕,刚才Johnny说领班通知集合的时候和你说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真是快被你气死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包厢里的客人多有钱,咱俩不去简直亏大发了！他们那些没选上的都一人发了两千块呢！！】
【祖宗！活爹！你这么做到底图什么！！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别和钱过不去啊！！】
隔着屏幕都不难感受到段成材的抓狂，毕竟是整整两千块,够他们省吃俭用三个月的生活费了。
陈恕没答复,而是直接给段成材转了两千块钱，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闭目靠在沙发上休息，落地窗外斑驳的彩色光影落在他脸上，像一副深邃繁丽的油画。
图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陈恕只是觉得，段成材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人,就那么没心没肺的活着可能也挺好，两千块买一个安稳的后半生，怎么算都是千值万值。
包括他自己。
陈恕思及此处，控制不住缓缓抱紧双臂，在满是暖气的包厢里感到了些许寒意。他怎么都没想到当初从桥上跳下去后居然还能活着，睁眼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酒吧更衣室里，毕竟那条黑蛇曾经说过，蒋晰死了，自己也会跟着死……
这场意料之外的重生带给他的并非是惊喜，更多的反而是对命运的迷惘。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忽然在空气中响起，在光影昏暗的包厢里显得尤为清晰，陈恕下意识抬头，却见庄一寒不知何时推门走了进来，对方极力放轻脚步，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最后在他面前停住，缓缓蹲下了身形——
那是一个虔诚而又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的姿势。
仿佛想靠近什么，又害怕惊扰了什么。
庄一寒目不转睛望着陈恕，生怕自己这是在做梦，直到他试探性一点点握住陈恕放在身侧的手，指尖触摸到那种冰凉的实感，这才感到几分真实，压低声音紧张问道：
“陈恕，你还记得我吗？”
“……”
只一句话，就让陈恕明白，庄一寒也重生了。
可他并没有说话，而是沉默望着对方，那双深邃沉静的眼底带着一丝还未来得及散去的迷茫，似乎是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让他们兜兜转转又纠缠在了一起。
庄一寒久久听不见陈恕的回答，顿时心都凉了半截，虽然他猜到重生这种事的概率极小，普通人遇见一次都足够罕见，更何况同时发生在两个人的身上，但还是不死心的期盼着陈恕能够回来，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陈恕，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陈恕终于低声开口：“领班说，您是庄总。”
这句话让庄一寒的心彻底坠入了谷底，他神色错愕，控制不住攥紧指尖，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痛苦和不甘，显然不明白陈恕为什么没能和自己一样重生，可他同时又十分清楚，能获得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已经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怎么能够贪心到如此地步，于是只好拼命告诉自己要知足。
能重生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不管陈恕有没有回来，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就好，只要这个人还能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庄一寒，不要贪心，不要贪心，万一老天爷不高兴，连这么一点可怜的救赎也收回去了该怎么办？
庄一寒这么想着，翻涌的心绪终于平静了几分，他生怕吓到这辈子第一次见面的陈恕，努力扯出一抹笑意，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主动自我介绍道：
“你不用像他们那样叫我，我叫庄一寒，一心一意的一，寒冷的寒，你呢？”
陈恕却道：“您刚才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
庄一寒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愣了一瞬才解释道：“哦，我是刚才听你们领班说的，你叫陈恕？哪个恕？”
陈恕静静望着他，然后抬手，在空气中缓慢描出一个字：“如心恕，宽恕的恕。”
陈恕不像别的男模那样穿得花里胡哨，一身干净妥帖的衣服在这样灯红酒绿的会所里显得质朴过了头，就像一根凌厉的青竹突兀长在了繁花似锦的城市景观园里，远远不如山风溪流适合他。
庄一寒曾经无数次扪心自问，当初的事真的能责怪陈恕吗？明明是自己亲手将他拽进了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却又无法对他的未来负责，最后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被灯红酒绿淹没，又责怪他没有守住本心？
庄一寒一度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说到底，万般苦厄，皆因他起，万般罪孽，皆在他身……
他定了定心神，悄无声息攥紧陈恕冰凉的双手，想说些什么，然而酒吧包厢到底不是个合适谈话的地方，思考一瞬才道：“走吧，这里太吵了，我带你换个地方。”
陈恕其实没动，但架不住被庄一寒牵着手，就那么被对方带出了包厢，沿路有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庄一寒却都视若无睹，直接找到自己停在外面的车，把陈恕轻轻推上了副驾驶，然后自己则坐到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雨刮器运转起来，拂去了车窗上模糊的雨水。
庄一寒原本想带陈恕回家，但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好像安排了保姆去整理卫生，没几个小时估计做不完，于是中途方向一拐，干脆开去了酒店。
还是上辈子他们相遇的那家。
陈恕看见车窗外面熟悉的酒店大门，身形微不可察一顿，状似不经意问道：“庄总，我们这是去哪儿？”
庄一寒解开安全带，看了他一眼：“酒店。”
陈恕：“我知道是酒店，我的意思是……”
是什么呢？
他的工作是男模，说难听点不就是陪酒陪睡的吗，问这个问题好像挺做作的？
陈恕停顿一瞬，只好咽下了到嘴边的话：“没什么。”
庄一寒也觉得没什么不对劲，开了间高级套房直接和陈恕上楼了，他记性不错，还记得房号，就是他们上辈子住的那间。
“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我去洗个澡。”
庄一寒在酒吧包厢待久了，只感觉满身都是烟味，他语罢脱掉外套准备进浴室，却发现陈恕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脚步一顿：“……要不你先去洗？”
其实一起洗也行，但庄一寒怕吓到对方。
陈恕背靠着桌角，微微摇头：“你去吧，我半小时前在更衣室洗过了。”
他静静望着庄一寒，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就是莫名让人心跳加速，暖黄的灯光从头顶倾洒，勾勒出精壮修长的身形，不似寻常少年那么单薄，但也不会强壮得过分，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那双眼睛天生就带着妖气。
仿佛看透了他心里的小九九。
庄一寒略显慌张地转身走进浴室，反手关上滑门，他上辈子和陈恕那么亲密，但对方直到临死的时候也没真正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庄一寒不懂到底是陈恕有心结，还是别的原因，他只知道这件事好像已经快成为自己的心结了。
打开花洒，热水很快弥漫了整间浴室。
庄一寒认真洗了很久才从里面出来，他身上套着一件略显松垮的浴袍，头发湿漉漉沾着水汽，因为肤色很白，所以眼尾泛起的那么一点红就格外明显，衬着清冷的神情，让人很有破坏欲。
可惜陈恕没什么动静，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似乎是想转身去阳台抽烟，却被庄一寒伸手拽住：“你去哪儿？”
陈恕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打火机：“抽烟。”
庄一寒哑声问道：“一定要现在抽吗？”
他微微抿唇，神色显得有些紧张，目光却执拗盯着陈恕，想要一个回答。
“……”
陈恕只好慢半拍取下嘴里的烟，他修长骨感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弹着烟身，思忖一瞬才缓慢开口：“庄总……”
庄一寒：“我告诉过你名字了。”
陈恕：“庄一寒……”
庄一寒声音低低：“你一定要和我这么生疏吗？”
陈恕顿了顿，到底没有开口提醒他们这辈子才认识不到三小时的事实：“好吧，庄哥……”
庄一寒闻言微妙噎了一瞬：“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吧。”
庄一寒敏锐察觉到陈恕可能会说出些自己不爱听的话，干脆提前开口把人堵了回去，他语罢直接将陈恕抵在桌角，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充盈着鼻尖，对于平常来说可能会显得有些甜腻，但在这个暧昧昏暗的环境下却刚刚好。
陈恕太高了，庄一寒要微微抬头才能触碰到对方的唇瓣，但他还是没敢亲，只敢那么虚虚地挨着，毕竟他们才刚认识没多久，过于亲近可能会显得冒犯，低声认真问道：“我把你带来这里，你害不害怕？”
陈恕心不在焉：“有一点。”
庄一寒几经迟疑，到底还是轻轻握住了陈恕冰凉的手，也只敢握住对方的手：“你别害怕，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第一眼看见你，感觉挺合眼缘的……”
这是他绞尽脑汁，所能想出的最不会让陈恕怀疑的，也是最合理的借口。
陈恕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眼眸，没有出声。
庄一寒便以为他害怕，只好缓慢松开了他，关切问道：“你困不困？困了就去床上休息吧，你放心，我什么都不做，明天早上就送你回学校上课。”
陈恕虽然不太能捉摸透庄一寒的心思，但他刚刚重生，脑子太乱，也确实需要休息，就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休息了。”
他仿佛一点也不担心庄一寒是个出尔反尔的衣冠禽兽，语罢直接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然后换了鞋子躺在大床另外一侧和衣而眠，白色的被子勾勒出他的背影，呼吸均匀，仿佛不多时就进入了睡眠。
庄一寒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最后也静悄悄掀开被子上床，躺在了另外一侧，他生怕吵醒陈恕，连呼吸都轻了又轻，抬手关掉朦胧的床头灯，在黑暗中静静望着对方的背影，目光专注而又深情。
这一晚庄一寒想了很多东西，但又什么都没理出头绪，他生怕眼前这一幕只是个梦，所以睁着眼睛不敢睡觉，然而精神压力实在太大，数不清的疲惫潮水般涌来，后半夜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昏沉睡了过去。
“……”
黑暗中，陈恕悄无声息睁开了双眼。
他不动声色拿出枕头下方的手机，发现段成才把那两千块钱退回来了，并且发了十几条语音追问原因，明显对这条转账感到莫名奇妙。
但陈恕现在并没有精力去解释。
他悄无声息把手机熄屏，静静闭上双眼，心想这辈子没有了黑蛇的操控，没有了那些沉甸甸而又坠人的爱恨，他终于可以走一回自己想要的路。掌控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事业，如果可以…连段成才的命运也带着一同改写。
生平第一次，他终于感觉心中释然，将他坠得整整两世都喘不过气的爱恨仿佛在前世死亡的那一刻，都被江水尽数消融。

第42章 一夜（捉虫）
一夜时间就那么悄然流逝。
太阳从高楼后方缓缓升起,树荫浓长，蝉鸣窸窣，才让人恍然惊觉那个寒冷的冬季早已过去。
这大概是庄一寒近段时间睡得最安稳的一次觉了,没有无缘无故的惊醒，没有无缘无故的慌张，累到极致连梦也没有,只有身旁紧紧触碰着的温热，从骨子里感到安心。
翌日清早，当他从睡梦中苏醒，第一时间就是摸向身旁的位置，然而却扑了个空，怎么也摸不到陈恕的身体。那一瞬间庄一寒什么瞌睡都没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语气难掩紧张，生怕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生怕陈恕没有回来，而自己再也看不见这个人：
“陈恕？！”
庄一寒顾不得熟睡太久大脑传来的晕痛,连忙下床找人，但他把酒店房间从里到外都找了一遍，就是没看见陈恕的踪迹,最后心都凉了半截的时候才终于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份温度尚在的早餐粥,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写着一行简短的字：
【好好休息。】
连个落款也没有。
庄一寒拿起那张纸，心想陈恕为什么不告而别？难道自己昨天的表现还是吓到对方了？他无意识纸揉成一团，然而又舍不得丢，最后匆匆套上衣服，把纸条往口袋一塞,驱车离开了酒店。
庄一寒没有立刻去找陈恕，而是回家换了套干净衣服，让秘书把陈恕所有的家庭信息都调查了一遍，连老家住址都没有放过。他依稀记得陈恕父亲心脏不太好，这种手术早做早省心，免得拖久了出问题，一个电话过去直接以陈恕的名义安排人把陈父接到a市医院检查身体，顺便办理住院手续。
庄一寒原本还想给陈恕的家人再置办套房子，不过他想起陈恕上辈子说父亲住不惯城里，迟疑一瞬就打消了念头，打算后面再慢慢挑，毕竟房子是要住一辈子的，位置总得自己喜欢才行。
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安排完，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期间庄一寒一直克制着自己想见陈恕的心情，不想在这辈子一开始就吓到对方。
陈恕已经辞了酒吧的兼职，周末在一家便利店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也能补贴生活，剩余的时间都在研究网络市场目前的发展状态，打算为将来的创业做好功课。这天他背着运动斜挎包从学校出来，准备去和同事换下午班，但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庄一寒那辆眼熟的迈巴赫停在门口，脚步不由得一顿。
庄一寒明显已经等了很久，他见周围人来人往，担心陈恕不喜欢被同学看见，所以并没有下车，只是按了按喇叭。
陈恕站在原地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走了过去，他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态度还是和第一次见面一样，温和却又客气：“庄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只听语气，就像陌生人一样，虽然他们这辈子确实是刚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庄一寒闻言顿了顿，虽然有些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就垂眸把情绪遮掩过去，他努力露出一抹笑，然后伸手从车后座拿了一个盒子过来递给陈恕，努力组织措辞道：“没什么，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上次忘了留你的电话，刚好前两天空闲就给你买了部手机，你下次可以用这个和我联系，电话卡都办好了。”
他说着又从后座拿了个盒子过来，比刚才的更大：“现在你们学习都得用电脑比较方便，买手机的时候别人推荐了这款电脑，也挺好用，你试试看流不流畅。”
庄一寒其实还给陈恕买了很多衣服，但没敢拿出来，怕显得太殷勤吓到对方，尽管送手机和电脑在普通人眼里已经算是热情过头了。
陈恕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发现都是今年的最新款，估计价格不菲，沉默一瞬才道：“庄总，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些东西太贵了，我不能收。”
庄一寒闻言嘴角的弧度渐渐落了下去，他小心翼翼望着陈恕，没有生气，有的只是被拒绝的无措：“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陈恕摇头：“没有，东西都很好，只是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的手机和电脑都没有坏，用着也挺好的，没必要换。”
他语罢将那两个沉甸甸的盒子重新放到车后座，斟酌一瞬才道：“昨天我弟弟打电话，说有人安排我父亲进医院动手术，所有费用全免。”
庄一寒见陈恕不收自己的东西，一颗心就像浸在冷水里那么难受，他沉默着降下车窗通风，但没想到外面汽笛声吵闹，干脆又重新关上了，低声道：“是吗，那挺好的。”
陈恕没想到命运兜来转去，父亲的病还是被庄一寒所救：“庄总，你能帮我父亲安排做手术，我已经很知足了，不用再给我买东西了，住院的费用我会……”
庄一寒闻言心中不禁一阵刺痛，控制不住低声道：“我没说让你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陈恕，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上次见面就和你说过了，你挺合我眼缘的，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帮忙行吗？”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现在谈感情也太快，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别把关系划的那么清楚，让我帮帮你，好吗？”
因为寄生者带来的混沌，其实庄一寒两辈子都没真正学会该怎么去追一个人，但这辈子他真的想好好爱陈恕，把前世没能做到的一切都努力做到更好，努力收敛自己的焦虑，不想吓到对方。
车内寂静，一时只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庄一寒红着眼睛看向陈恕，难掩骨子里的执拗。
陈恕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但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因为担心上班迟到而定下的闹钟不合时宜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犹为突兀。
陈恕拿出手机关掉闹钟，歉然开口：“对不起，我上班时间到了，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他语罢直接打开车门下车，轻轻关上了车门，庄一寒见状脸色苍白难看，只感觉一颗心都坠入了谷底，遍体生寒。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难过太久，就见陈恕忽然脚步一顿，去而复返，走过来屈指敲了敲车窗，好像有话要说。
庄一寒不懂他要做什么，只能怔愣降下车窗，声音沙哑：“怎么了？”
陈恕没解释，只说了一句话：“伸手。”
庄一寒下意识照做，却见陈恕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然后垂眸在他的掌心写下一串数字，笔头尖尖，下笔却又很轻，感受不到什么痛意，只让人觉得痒到了骨子里。
陈恕写完就松开了庄一寒的手，只见他微微倾身，一手撑着车顶，身后是树荫和阳光，侧脸浸在浅金色的光影中，好看得不可思议，声音低沉：“下次找我就打这个电话。”
庄一寒低头怔愣望着手心，却发现上面的那串数字自己堪称倒背如流，可不就是上辈子他被陈恕分手后打了八百多遍最后被拉黑的那个吗？
＃草，好心酸！＃
“啪嗒。”
陈恕合上了笔盖。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连那支笔也顺着车窗滑了进去，不偏不倚恰好掉在庄一寒□□，那样隐秘的地方，惊得对方条件反射并起膝盖，耳根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呵……”
恍惚间耳畔传来一声低笑，听得人面红耳赤，然而等庄一寒下意识抬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转身离开了，只剩车窗半降，外面车流滚滚。

第43章 婉拒
陈父做心脏病手术那天,刚好是周一下午。
好巧不巧，陈恕因为之前被学院选中参加设计比赛，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赶回来,等他好不容易结束比赛从会场出来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只剩主办方安排的大巴停在路边,负责接送参赛的学生回校。
“陈恕！陈恕！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什么！”
段成材也是参赛学员之一，他从后面急匆匆追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赶着中彩票啊走那么快，主办方负责接送的大巴还有半小时才开呢！”
陈恕站在台阶下方，发丝被夜风吹乱，遮住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我爸今天做手术,我等会儿直接拦出租回去，就不跟着大巴车走了。”
段成材闻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陈恕爸爸好像是有心脏病来着：“原来你爸今天做手术啊，你也不早说,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除了钱之外的？”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穷光蛋一个,最多出出力,出钱是万万没有了。
陈恕摇头：“没什么要帮忙的，医生都安排好了。”
段成材不免有些疑惑：“你之前不是说手术费还差个几十万吗？怎么凑齐的？”
陈恕睁着眼睛说瞎话，但神情细看依旧是平常在寝室时的沉静模样，让人觉得万分靠谱：“我最近在研究股票，买了几支涨幅不错的，滚投一段时间就凑够了。”
段成材闻言顿时一惊,瞪大眼睛追问道：“股票？！几十万？！这么快就凑够了？！真的假的？！”
一连串的问号表达了他内心的震惊。
陈恕反问：“你想知道？”
段成材小鸡啄米点头，眼睛亮得堪比大灯泡：“想想想，好兄弟，有发财的路子带着我一起呗～”
陈恕低头看了眼手机，发现提前叫的出租车已经快到了：“那也得等你先把酒吧的工作辞了再说，时间不早，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段成材在后面焦急道：“哎，话还没说明白你怎么就走了，我还没发财呢你就让我辞职！”
陈恕背对着他走入黑夜，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辞了才能发财，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来找我。”
人生哪有两条可以同时走的路呢，总要舍弃一条，才能真正踏上另外一条。陈恕已经打算利用重生的记忆抓住时代风口，同时他也会拉段成材一把，现在忽悠对方辞去那份工作也不错，起码能走一条更加自由的路，相信带他发财这个愿望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实现。
等陈恕深夜坐车赶到医院时，陈父的手术已经结束了，只剩弟弟妹妹在病房陪床。
“哥，你总算过来了，我们今天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赶不回来呢！”
不知是不是庄一寒刻意安排的缘故，这辈子不仅弟弟陈忌来了a市，就连妹妹陈念也被接来了，她看见长久不见的哥哥，眉眼弯弯，满是喜意，只是因为性格腼腆，不太好意思说些关切的话。
陈恕嗯了一声，对家里唯一的妹妹倒是多了几分温和，他随手摸了摸陈念扎得高高的马尾辫，见父亲躺在床上陷入昏睡，出声问道：“今天手术怎么样？”
陈忌刚好端着一个塑料小盆从卫生间走出来，他看见陈恕不禁咧嘴一笑，很容易让人想起山里质朴的太阳：“哥，你回来了，医生说爸手术挺成功的，就是麻药劲还没过，今天还得盯一晚上，幸亏你那个朋友今天一直在这里帮忙，不然我和阿念就傻眼了，签字办手续什么的我们全都不懂，那些设备也不会用，城里也太高科技了。”
陈恕闻言不禁一顿：“朋友？什么朋友？”
陈忌挠了挠头，好像有些疑惑：“就是你那个帮忙安排爸住院的朋友呀，他今天在这儿陪了一天呢，哥你不知道吗？”
就连妹妹陈念也扯了扯陈恕的袖子，雀跃道：“哥，一寒哥可好了，今天爸做手术的时候不仅一直在外面陪着，还带我和二哥去吃了好多好吃的菜，他说等爸爸手术休养好了，就想办法安排我和二哥来城里读书，是真的吗？”
一寒哥？
庄一寒？
陈恕愣了一瞬，倒是没想到对方今天会过来，尽管心中冒出了很多疑惑，但迎着妹妹好奇的目光，他还是只能先回答目前的问题，温声问道：“那你想来城里读书吗？”
虽然他现在还没能力，但再过几年总会有办法把弟妹都接过来的。
陈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城里挺好的，什么都有，但是哥，这里好大，又大又漂亮，让我有点儿害怕，念书肯定也要花很多钱，我还是更习惯家里。”
她在大山里待了太久，来到这座大城市后先是被它的繁华和美丽所震撼，然而紧随其后的就是不安和紧张，连呼吸也不敢大声，本能有一种逃避的冲动。
陈恕当初刚来a市的时候也是和妹妹一样的感受，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想法，他摸了摸陈念的辫子，低声道：“家里当然更习惯，不过等你长大了也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好好念书，以后有机会了哥把你们都接过来。”
他说着又看向弟弟陈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是，学习别落下了。”
那条山路泥泞崎岖，只有用书本垫着才能让他们爬出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陈忌用力点头：“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念书的，外面天都黑了，你赶紧回学校休息吧，爸这边有我们帮忙照顾着呢，学习重要，你别分心。”
陈恕倒也没坚持，他和父亲的关系其实一直都挺僵，记忆中每次见面了总避免不了呛声吵架，对方刚刚做完手术，还是清静几天的好，免得把人气出个好歹来。
“你和阿念晚上住哪儿？钱够用吗？”
陈忌道：“够呢，这边吃喝每天三顿都有人专门送过来，爸住的这间是vip病房，医院还专门在旁边加了两张陪护床，方便我和阿念照顾，睡起来可舒服了。”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精致的小卡片递给陈恕道：“哥，一寒哥在医院旁边的酒店给我们开了两间房，说晚上去那儿睡，洗澡也方便，不过我晚上想陪着爸，就没去，你和他说一声呗，把房间退了，免得浪费钱。”
陈恕望着那张房卡，微不可察一顿，没想到庄一寒私下安排了这么多：“没事，你先收着吧，你和阿念累了就去楼下酒店睡，爸的病估计还得再观察一个星期呢。”
他语罢静默一瞬，这才开口问道：“……我那个朋友呢？”
陈忌茫然摇头表示不知道，还是陈念比较细心：“一寒哥好像挺忙的，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楼道。”
陈恕揉揉她的脑袋：“好好照顾爸，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再过来看你们。”
他语罢朝着病房门口走去，临出门前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皮肤黝黑却干瘦虚弱的父亲，脚步一顿，反手关上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陈恕找到庄一寒的时候，对方正站在昏暗的楼道口打电话，仿佛在处理什么要紧的公事，挂完一个又接一个，几乎半个小时都没怎么歇气，排气扇后方透出零星夜色，无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你让万融的人把洽谈会议改在下周，合同上要改的地方一条都不能松口……”
“金涛的那块地当初拍下来时政府就有规定，五年内必须完成开发……报建报批的手续争取今年办下来……我还有事，回头你让设计院把概念发给李总监……”
庄一寒嗓子都快说哑了，这才皱眉挂断最后一个电话，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已经出来了两个多小时，正准备回到病房，但没想到刚从楼道出来，就见走廊墙壁上侧靠着一抹颀长的身形，赫然是陈恕。
庄一寒见状一愣，下意识顿住脚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出去参加比赛吗？”
这句话暴露了他一直在私下让人密切关注陈恕的动向，连对方今天去参加比赛没办法赶过来都知道。
好在陈恕并没有在意：“比赛下午就结束了，我刚才去病房看了一眼，手术挺成功的，还有我弟弟妹妹，谢谢你的安排照顾。”
每个大公司最忙碌的一天永远是周一，因为部门所有的决策会议都要在这一天传达下去，庄一寒赶过来估计费了不少劲。
庄一寒最不想听见陈恕向自己道谢，因为那些客气的话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们两个的关系目前或许只比陌生人强上那么一点，他勉强笑了笑：“没事，应该的，我和主治医生沟通过了，伯父的身体以后只用配合药物治疗，后面定期复查，问题应该不大，你也别太担心。”
陈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扫过庄一寒难掩疲惫的眉眼，在寂静的走廊冷不丁出声道：“时间不早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庄一寒闻言一愣，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什么？”
陈恕耐心重复了一遍：“走吧，我送你回家。”
……
医院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但路边的树木依旧枝叶繁盛，因为下过雨，空气中还带着些许泥土的尘味，温度微闷潮湿，却让从寒冷冬季走过来的人感受到了难言的舒适。
庄一寒坐在副驾驶上，望着身旁认真开车的陈恕，缓缓吐出一口气，竟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陈恕……”
“嗯？”
“伯父以后要定期来a市复查，来来回回跑挺不方便的，还有阿忌和阿念他们，老家那边的教育资源总归没有这边丰厚，我想把他们转到这边来读书，回头再置办一套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庄一寒这段话其实在心里斟酌了很久，只是担心陈恕不接受，所以一直没开口，但不知是不是现在两个人车内独处的气氛太好太安静，他鬼使神差就说了出来，随即懊悔闭嘴，紧张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
陈恕闻言果然没出声，他只是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低头点了根烟，然后把车窗微微降下半边，让风吹散淡淡的薄荷烟雾味道，沉默片刻才道：“没关系，我爸住不惯城里，这件事回头再说吧。”
至于弟妹读书的事，他倒不急着现在就把他们接到城里，一则太过突然，二则贸贸闯入那个繁华的世界，不一定能静下心来读书。
陈恕更倾向于以后隔三差五带他们来城市转转游玩，慢慢熟悉环境，等时机成熟了再接过来。
庄一寒欲言又止：“可是……”
陈恕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夜色衬托下显得温和而又宁静，被岁月打磨得一丝棱角也无：“别太在意这件事，你肯帮忙安排手术就已经帮我解决最大的难题了，世界上有些事总要靠自己去努力，别人帮太多反而不好。”
仔细想想，他们第一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假如陈恕只把庄一寒当做一个生命中的过客，那个人偶然出现，并且解决了压在他肩头最重的那块石头，最后又悄然离去，徒留他在心里默默感激，怎么看都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然而那个时候的陈恕太过贪心了，除了这份帮助之外，还想奢求庄一寒的爱和真心，可惜对方给不起，他得不到，人心欲壑难填，渐渐就变成了一种惩罚。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点到即止最好，爱恨如此，相遇如此，帮助也是如此。

第44章 怀疑
但庄一寒显然不这么想,在他心里，点到即止的帮助那是对外人的，对自家人当然不能这么小气,他低声开口：“陈恕……”
陈恕随口应了一声：“嗯？”
庄一寒：“我之前说过了，我对你是认真的，想让你认真考虑一下我们两个的关系,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陈恕一时没反应过来。
庄一寒见他不说话，唇瓣控制不住抿成了一条直线，紧张问道：“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
陈恕清了清嗓子：“没有，你挺好的。”
庄一寒：“那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陈恕：“我没这么说。”
庄一寒：“那你怎么才能答应？”
陈恕：“……”
饶是陈恕再思维敏捷，也不禁被庄一寒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问法给说愣了一瞬，他慢半拍回过神来,淡淡挑眉，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庄总平常做生意也是这副样子吗？”
庄一寒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样子？”
陈恕意味不明道：“胡搅蛮缠的样子。”
庄一寒：“……”
庄一寒活了整整三辈子了,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得到自己胡搅蛮缠的评价，闻言眼皮子一跳,被这句话噎得不上不下。可面对陈恕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憋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最后只能懊恼哑了火。
庄一寒偏头看向车窗外,声音闷闷,仿佛在试图找补些什么：“我刚才和你开玩笑的。”
陈恕重新发动车子，淡定嗯了一声：“我也在和你开玩笑。”
但这好像并没有抚平庄一寒的失落的心情，他看起来出奇沉默，后半段路一直低着头，再没说过话。
陈恕原本打算把人送到楼下就离开，但见庄一寒安静坐在副驾驶,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清瘦苍白，沉默一瞬，主动开口道：“我送你上楼吧。”
庄一寒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怀疑自己幻听了。
陈恕又轻声说了一遍：“走吧。”
对方闻言好似这才舍得开门下车，陈恕锁好车子，迈步跟在后面，明明这个地方他来过无数次，但每次过来的感觉好像都不太一样，很复杂，很难形容。
庄一寒走在前面，一直没回头，他低头看着自己和陈恕被路灯无限拉长又融在一起的影子，莫名想起前世他们也是这么一起回家的，胸口莫名堵得慌。
前世……
前世？
忽然间，庄一寒不知想起什么，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陈恕，目光渴望而又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声音因为过度紧张一度哑得有些发不出声音：
“陈恕……”
“你……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哪儿？”
他这辈子明明还没来得及告诉陈恕地址的。
对方会不会真的回来了？！
这个猜测让庄一寒连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然而陈恕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解庄一寒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车上有自动导航。”
哗啦——！
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把庄一寒瞬间浇了个透心凉，他怔愣望着陈恕，总觉得面前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仍是不死心的问道：“你真的不是……”
陈恕反问：“不是什么？”
他目光平静，带着丝丝疑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庄一寒为什么会这么反常。
“……”
庄一寒没再说话了，被夜晚的冷风吹得遍体生凉，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陈恕真的回来了，可对方偏偏对他的试探或询问毫无反应，他想不明白这背后的原因。
又或者说，庄一寒不愿意去深究陈恕如果真的回来了，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自己的原因。
这个答案会让一个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重新被打回地狱，变得万劫不复。
良久，庄一寒终于出声，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外面挺冷的，我们上楼吧。”
他还是那句话，只要面前这个人是陈恕就好，只要是陈恕就好，别的都不敢再奢求，也不再重要。
二人一路无言，安静乘坐电梯上楼。
“来都来了，进来坐坐喝杯茶吧。”
庄一寒用指纹打开门，也没回头，背对着陈恕说出了这句话，心底其实没抱什么期望。
陈恕居然答应了：“行。”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顿，讶异回头看向陈恕，却见对方笑了笑：“不是要喝茶吗，站在门口做什么？”
他好像看出来庄一寒心情不好，在耐心哄着。
这个认知让庄一寒眼眶又有些发红，他给陈恕拿了双拖鞋，借着低头的动作遮掩过去，哑声道：“你随便坐，我去给你泡茶。”
但家里哪有茶，只有咖啡和酒，庄一寒在酒柜前迟疑半天，最后只能选了款口感不错的威士忌，给自己和陈恕一人倒了一杯，然而等他端着两杯酒走到客厅的时候，就见对方正坐在那架施坦威钢琴前，熟悉的情景，熟悉的背影，让他心脏不禁猛地一跳。
庄一寒不自觉屏住呼吸，静悄悄走过去，声音低沉，藏着仅有自己知道的紧张：“你也喜欢弹钢琴吗？”
然而陈恕只是随手弹了几个音符，摇了摇头，出乎意料道：“不喜欢。”
他语罢转身看向庄一寒，从对方手里接过酒杯，微微举起做了个碰杯的姿势，明明优雅至极，但眉眼精致过头就会显得凉薄，再加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经意便泄露了几分骨子里的痞气：“我对这种高雅艺术没什么兴趣。”
如果不是庄一寒，他可能几辈子都不会碰钢琴这种东西，但学会了也不是什么坏事，陈恕心里是这么想的。
庄一寒闻言愣了一瞬，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无论是钢琴还是画画，其实都是他自以为为了陈恕好让对方学的，对方或许并不喜欢，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所以才一直努力去学。
有些事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但等真正戳破的时候，还是会痛彻心扉。
庄一寒忽然有些站不稳，他扶着陈恕的肩膀无力跌坐在琴凳上，然后闭目仰头，皱眉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呵，什么高雅艺术……”
庄一寒被酒呛得咳嗽，却是低低笑出了声，带着无尽的讽刺与自嘲，他这辈子的酒量还没练出来，喝醉了甚至带着几句脏话：
“都他妈的是狗屎！”
庄一寒骂得咬牙切齿，那一刻他或许是想起了蒋晰，目光冷冷盯着地面的时候甚至控制不住泄露了几分狠戾，连身躯都在轻微颤抖。
陈恕见状顿了顿，不动声色提醒道：“你喝醉了。”
庄一寒却自嘲笑了一声，红着眼看向他：“我没醉，我清醒的很，陈恕，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你知道吗？”
“可是我越清醒，就越痛苦……”
他从来不知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带着记忆重生是这么痛苦的事，庄一寒甚至可以接受仇家消失的事实，放下那笔血债，但唯独就是接受不了陈恕已经将他忘却。
酒意上头，连举动也失控起来。
庄一寒控制不住伸手捧住陈恕的脸，然后在黑暗中胡乱吻了过去，唇瓣相触，尝到的除了苦涩的酒意，还有咸涩的泪水，低声反复呢喃：“陈恕……陈恕……”
“你亲亲我……好不好？”
“你以前很喜欢抱我的……现在为什么不抱了……”
“我以前就他妈的是个混蛋……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但就是别不理我好不好……”
庄一寒吻得急切又慌乱，到最后用力抵住陈恕的额头，开始解他身上的衬衫扣子，仿佛一定要用某种负距离的亲密举动来证明什么，好获得一丝心安。
陈恕皱眉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斥道：“庄一寒，你冷静一点！”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顿，却是红着眼眶看向他，轻扯嘴角，难掩自嘲：“你怕什么？”
“陈恕，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谈恋爱，我也不用你负责。”
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呢喃的醉意疯癫，每个含糊不清的字词背后都是刻骨的疼痛：“放心，我什么都不求，我在下面，不会让你疼的……”
他语罢又继续去扯陈恕的衣服，力道太大，更像发泄，连扣子都崩了开来，陈恕终于忍耐不住，一把将他从身上推开，琴凳狭窄，庄一寒就那么摔在了地毯上。
那一瞬间他们两个都愣住了。
庄一寒察觉到手肘处传来的疼痛，慢半拍回过神来，他没想到陈恕会推自己，脸色惨淡苍白，强撑着想从地上站起身，然而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又重新跌坐了回去。
陈恕见状脸色微变，立刻起身上前想将他扶起来：“庄一寒……”
庄一寒却没动，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显得他的脸色那么苍白，眼眶那么通红，一缕发丝从眼前悄然滑落，看起来失魂落魄，喃喃问道：“陈恕，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的，所以才不想和我在一起？”
陈恕闻言一愣，随即缓缓倾身蹲下，想要把他拉起来：“有什么事先起来再说。”
庄一寒却没动，用一种执拗的目光盯着他，哑声问道：“你先告诉我是不是？”
陈恕：“你先起来。”
庄一寒：“我不起！”
陈恕本想伸手去拉他，但望着庄一寒惨白的脸，他又放弃了这个举动，打算和对方好好谈谈，斟酌着开口：“庄一寒，我目前没打算和你谈恋爱，并不代表你不好，只是我自己单方面的问题。”
庄一寒听见关于恋爱的问题，终于冷静了几分，眼睛红红的看向他：“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其实陈恕自己也说不明白，他只是感觉前两世在感情上耗费了太多的情绪和精力，过往经验告诉他，只有把握住眼下最实际的东西才有资格去思考未来，而眼下他只想尽快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
陈恕实话实说：“我的学业太忙了，如果谈恋爱的话，可能没什么时间顾及你。”
庄一寒闻言瞬间从地上坐起身，他刚刚哭完，黑色的瞳仁在灯光照耀下折射出一片细碎而又漂亮的光，里面满是期望：“你不用管我的，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有空我们就待在一起，没空我肯定不烦你。”
陈恕顿了顿：“我话还没说完，其实我现在没什么谈恋爱的心情，你懂吗？”
庄一寒不懂。
或者说他不明白这一世是什么影响了陈恕的心情，因为他们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时间节点开始接触的。
他迟疑开口：“那……那你的意思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考虑感情的事了吗？”
陈恕微微摇头，怎么也没想到庄一寒脑回路会弯曲成这样：“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既然谈了恋爱就该一心一意对你，但我现在还不具备这个时间和精力。”
庄一寒努力劝说：“你可以只顾学习的，不用管我，陈恕，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两个不合适？总得先试了才知道，万一不合适再商量解决办法。”
陈恕静默着没有开口，片刻后才问道：“万一不合适呢？”
庄一寒闻言一愣，说实话，他从来没考虑过自己会和陈恕不合适这个问题：“那你说……你说怎么办。”
陈恕显然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总要先把庄一寒安抚下来，不然对方天天为了这件事失魂落魄的也不是个事儿，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终于轻声开口：“我们可以先试着接触一年，如果这一年里相处的不错，那就试着走下去。”
庄一寒既然已经给他父亲看了病，陈恕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矫情了，可以先试试再说，他现在白手起家创立自己的事业，一年后也不是还不起。
陈恕话虽然没说完，但意思谁都能明白，相处的不错那就可以继续走下去，相处的不行就只能一拍两散了。
一年？
庄一寒听见这个词，心里不禁一痛，他上辈子包养陈恕的时候压根就没想着会走到最后，也是随口开了一个一年的期限，结果他们连一年都没走到，陈恕就死在了自己眼前。
没有谁会喜欢自己的感情被人规定期限，庄一寒也不例外，那样会给他一种患得患失，对方会随时抽身离开的感觉。
那么陈恕呢？
他当时的心情是不是也像自己这么惶恐不安？
庄一寒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他忍着喉间的酸涩，笑着开口：“好……”
“一年，我们先试着接触一年，这一年里如果你觉得我还行，就好好考虑和我在一起的事，行吗？”
他没想到当初的子弹居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又再次打回了他的身上，贯穿前世今生，连带着整颗心脏都有种撕裂般的痛楚，但庄一寒莫名希望痛一点、再痛一点……
这些都是陈恕曾经经历过的，他也该仔仔细细体会一遍。
庄一寒语罢眼角微红，小心翼翼看向陈恕，而后者也没有故意吊他的胃口，认真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的。”
庄一寒闻言这才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只是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酸：“我信你。”
他信陈恕，对方从来不是那种玩弄感情的人。
陈恕见庄一寒还坐在地上，微不可察叹了口气，直接俯身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庄一寒也顺势搂住陈恕的脖颈，整个人像无尾熊一样挂在了他的身上，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夜色铺展蔓延，连月光也皎洁温柔，照亮了他们相拥在一起的身影。
陈恕偏头吻了吻庄一寒哭红的眼角，语气低沉模糊，温柔的不可思议，这一刻熟悉得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别哭了，嗯？”
都不知道对方这辈子怎么变得这么爱哭，明明以前厉害的不得了。
庄一寒没吭声，自己也觉得丢脸，他用力抱紧陈恕，低声祈求道：“陈恕，别和我分开好不好？我们一辈子都别分开……”
陈恕不语，安抚似地摸了摸他的发丝。
庄一寒复又抬眼看向他，哑声问道：“你今天留下来吗？”
他总觉得陈恕不会答应，而对方果然轻轻摇了摇头：“我还要回学校递交一些比赛材料，等过两天放假就可以再见面了。”
庄一寒闻言虽然不舍，但还是缓缓松开了手，毕竟他之前说过要给陈恕空间，也不想对方为此耽误了学业，努力笑了笑：“好，那你安心处理学校的事，伯父这边的事有我呢，你别担心，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记得和我说。”
足够了，能得到让陈恕松口的机会就足够了。
哪怕这一年只能远远站在暗处望着对方，他也甘之如饴……

第45章 崭露头角
庄一凡感觉他哥最近挺神经的。
明明平常最讲规矩,吃饭的时候从来不玩手机，结果这两天和他们一起聚餐的时候最先玩手机的就是他，老是低头发消息就算了,打字的时候嘴角还会控制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要不是庄一凡眼睛尖，说不定都发现不了。
他狗肚子里存不住话,眼睛提溜一转，直接问了出来：“哥，你给谁发消息呢，有什么好玩的和我们也说说呗。”
庄一寒刚才在回信，没有听清，闻言这才看了他一眼，把手机熄屏放在旁边：“什么？”
方倚庭乐了,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他问你给谁发消息呢，谈了对象就带出来给我们见见呗,老藏着掖着用手机聊天算是个什么事儿啊，现在流行网恋？”
陈父当初动手术的时候,庄一寒特意找薛邈帮忙安排了病房，对方估计猜到了些什么，又当成八卦私下和方倚庭聊,周围一圈人也就庄一凡这个傻弟弟还被蒙在鼓里。
庄一寒假装没看见方倚庭打趣的眼神,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年份久远的岩茶香气馥郁，口感却是苦涩，让他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他最近挺忙的，下次有机会再介绍给你们认识。”
方倚庭笑嘻嘻在旁边拆台：“我听薛邈说他还是个大学生呢，能忙到哪儿去啊,你该不会是故意藏着不想让我们看见吧？”
庄一凡在旁边越听越糊涂，费解抓了抓头发：“你们说什么呢？”
听方倚庭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哥这是有情况啊？然而庄一凡把身边认识的人过滤了一遍，死活就是想不起来谁有这个可能性，最后大脑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哥在酒吧点了个男模走，吃惊瞪大眼睛，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哥！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和上次酒吧那个……”
“闭嘴！”
庄一寒直接打断庄一凡的话头，不用听他都知道弟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后面跟着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目光暗含警告：
“我这次是认真的，你别捣乱。”
他还没忘了上辈子庄一凡带人去陈恕学校找茬，结果被逮到警察局里去的事。
庄一凡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莫名其妙就被瞪了眼，心里怎一个冤枉了得，嘟嘟囔囔道：“我就算想捣乱也得知道人家是谁啊，哥，你可真行，谈恋爱了连亲弟弟都瞒着。”
庄一寒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还有一年考察期，离转正远着呢，但见弟弟这么冤枉委屈，还是开口道：“想见面以后多的是时间，不用急在这会儿。”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喝。”
方倚庭倒入椅背问道：“吃了吗您呐，就急着走。”
庄一凡切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还用问，人家有对象陪呢，哪儿用的上我们。”
他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但每次在庄一寒面前还是像个小孩一样，老喜欢闹脾气，庄一寒穿好外套起身，在经过庄一凡身边时伸手重重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又不是小屁孩，还闹脾气，以后多个哥疼你不好吗？”
庄一凡不满扭过头：“你不给我找个爹就行了，再说了，别人还上大学呢，他管我叫哥还差不多。”
庄一寒微微挑眉：“我不介意，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他语罢又轻揉了一下弟弟的脑袋，这才准备离开茶室，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又退了回来：“对了，我给你报了几个心灵净化班，你回头记得按时上课，手头上那几张银行卡先停了，每个月三千块钱生活费，不许飙车去酒吧，有什么额外支出和我说，我觉得没问题了再拨款给你。”
庄一寒这些年忙于工作，到底疏忽了对弟弟的教育，生怕对方将来惹出什么乱子，于是在心理机构买了全年的道德教育课程，打算给弟弟恶补一波。
庄一凡闻言缓缓瞪大眼睛，整个人犹如晴天霹雳，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连忙追问道：“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心灵净化班？还要停我的卡？哥，我最近做错什么了？！”
他的心灵很肮脏吗？！他的道德有瑕疵吗？！他可是青春正貌的祖国花朵啊！
庄一寒却没时间继续和他解释了：“总之你以后好好听话，别给我惹什么乱子，我另外给你请了两个保镖，他们会看着你不许飙车闹事打架，课表回头我让秘书和你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语罢匆匆离开茶室，驱车赶往了陈恕学校。
陈恕之前就和庄一寒说过，他学业很忙，平常顾不上谈恋爱这种事，庄一寒起初只当是陈恕推脱的借口，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们两个上辈子又不是没谈过。
但他没想到陈恕这辈子是真忙，最长的一次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影，如果不是手机还保持着聊天，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踹了。
天气渐冷，街上的行人已经穿起了厚外套，庄一寒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等候，靠在椅背上静静望着绿茵道旁的树，只见一片片梧桐叶悄然落下，绿了又黄，黄了又枯，已经数不清走过多少个四季。
他太过出神，连陈恕什么时候走出校门的都没发现，直到副驾驶座的车门忽然被人打开，坐进来一具裹挟着冷风和干燥气息的身影，这才慢半拍反应过来。
陈恕像是一路疾赶过来的，气息还有些没喘匀：“对不起，我刚才有点事耽误了一会儿。”
庄一寒这才发现陈恕离约定好的时间迟到了半个小时，顺手给他递了瓶水，关心问道：“怎么了？”
陈恕微微摇头：“室友下楼的时候脚滑摔了，我和另外一个人刚好看见就帮忙把他送医务楼去了，所以来晚了点。”
陈恕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挺玄，不知是不是蝴蝶翅膀煽动的缘故，这辈子于晦倒是没发烧了，结果穿着拖鞋下楼的时候呲溜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右腿骨折了，好巧不巧还被自己看见，他只能和几个学长帮忙把人抬去了医务楼，平常走路都要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可想而知有多累。
庄一寒听说是别人受伤，也就不怎么感兴趣了，他发动车子，顺口问道：“我们晚上去哪儿吃饭？”
陈恕出来的时间不多，所以庄一寒格外珍惜每次见面的机会，吃饭看电影散心，每个项目都必不可少。
陈恕闻言点击屏幕，在导航上标记了一家黑珍珠餐厅的地点：“这家店吧，听说味道不错，风景也好，我已经提前订好位置了。”
两个人平常吃饭都是陈恕精心挑选的位置，或是那种路边的老式菜馆，又或是那种比较新奇的餐厅，味道无一例外都很不错，一顿饭两三百，对于庄一寒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陈恕这个正在上学的学生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负担。
庄一寒曾经给过陈恕卡和钱，但陈恕要么就是不收，就算强迫收下了，里面的余额也都没变过，摆明了从来都没用，他只能吃饭的时候抢着结账，但没想到陈恕每次都私下悄悄把单给提前买了，完全不给自己机会。
黑珍珠餐厅？人均怎么也得一千了。
庄一寒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为饭钱发愁，他不动声色瞥了眼淡定坐在旁边的陈恕，试探性问道：“要不还是上次那家老菜馆吧，他家粥还挺不错的。”
陈恕现在出来随身都带着电脑，盯着屏幕敲敲打打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但听见庄一寒的话还是分出一丝心神回答：“你喜欢喝他们家的粥吗？这家味道其实也挺不错，你先试试，不好吃了等会儿换过去也行。”
换过去？那岂不是更费钱。
庄一寒挫败倒入椅背，只好道：“那等会儿我付账，你千万别和我抢。”
陈恕闻言慢半拍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好像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他偏头看向庄一寒，眼底藏着莫名的笑意：“你怕我没钱结账？”
庄一寒眼神飘忽：“没有，就是那种餐厅一般又贵又难吃，感觉不太划算。”
陈恕笑了笑：“没关系，我既然带你去吃就肯定吃得起，位置都订好了，也不能退，尝尝吧，味道真挺好的。”
庄一寒疑惑问道：“你吃过吗？”
陈恕却没答话了，目光专注盯着屏幕，又开始忙碌起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响起，听起来十分有节奏感，庄一寒见状也就没有再问，驱车朝着那家餐厅驶去了。
这家餐厅地点靠近江边，落日的时候风景最美，就连用餐地点也是别出心裁选在了一艘渡轮上面，虽然餐品是千篇一律的红酒牛排鹅肝，但因为食材新鲜，味道并不落俗套。
陈恕和庄一寒在侍者的带领下落座，身旁位置靠近栏杆，下方就是波光粼粼的江面，一轮红日西斜，天边渲染出的却是烟雾般梦幻的蓝紫色，美不胜收。
陈恕向后倒入椅背，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紧绷已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几分，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一抬眼却见对面的庄一寒神色僵硬，对方一向礼仪周到不出错，此刻却总是频繁调整坐姿，试图离围栏远一些。
陈恕见状顿了顿，隐隐猜到些什么：“是不是这个位置不太舒服？”
事实上并不会不舒服，毕竟这种风景好视野好的位置很难得。只是庄一寒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下方波光粼粼的江面就头发晕，心发慌，莫名想起他们上辈子跳下去赴死的情景，那种窒息的感觉萦绕在周身，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庄一寒不愿意扫兴，勉强笑了笑：“没有，这个位置风景挺好的。”
陈恕思索一瞬，却道：“风好像有点大，免得着凉了，我们还是换个位置吧。”
他语罢直接抬手唤过侍者，从靠近围栏的位置换到了甲板中间，这里看不见江面，附近也都是人，庄一寒刚才躁动不安的心情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渐渐平复下来。
陈恕给他点了杯热橘茶：“喝点热的，江边晚上冷。”
庄一寒攥着杯子，手里渐渐有了温度，这才缓过神来，他一向敏锐，很快就从刚才换位置的举动中发现了什么，迟疑问道：“你是这里的熟客吗？”
陈恕正在低头分切牛排，然后放了一份在庄一寒餐盘里，好笑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庄一寒道：“现在还不到淡季，这种餐厅都是要提前一个星期订位的，每个桌位都有安排，我看那个侍者好像认识你，说换位置就换了。”
陈恕倒是没瞒他：“我前段时间出去参加比赛，主办方的贺总家里是做餐饮生意的，最近想往互联网行业发展，他看了我和同学的作品概念挺满意的，就私下带着聚过几次餐。”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前两世陈恕因为忙于照顾父亲病情，所以错过了复赛，这辈子有庄一寒忙前忙后照顾，分担了不小的压力，居然一路冲到了决赛。
庄一寒皱眉思索片刻：“贺剑岚？”
陈恕笑了笑：“嗯，就是他，怎么，你们认识？”
庄一寒：“见过几面，不是特别熟。”
不过这个人在圈子里名声还不错，老婆孩子都有了，没什么威胁。
庄一寒这么一想，心情又松懈下来：“你最近总是不见人影，就是在忙这个？”
现在互联网时代还没有来临，然而等这片浪潮真正席卷各个行业的时候，有许多人都抓住这股风浪乘势而上，完成了天翻地覆的逆袭，有些人抓不住，则被这股风浪拍倒在岸边，成为一粒历史的尘埃。
庄一寒或许情场失意，但绝对是一个足够优秀敏锐的商人，这么多年从没有过决策失误的时候，每次都能带领公司稳稳抓住浪潮乘风而起，重生一世对他带来的商业经验其实可有可无，最多提前预测一波时代变迁，但他不愿太过煽动蝴蝶翅膀，所以依旧选择稳扎稳打。
陈恕却不一样，前世的经验和预知，再加上本身的实力支撑，足够让他手上多出一副可以在这辈子打出王炸的牌。
“反正和我的专业也有关系，我想多了解一点时代未来的趋势，就和贺总接触了一下。”
陈恕的专业成为了一个很好的借口，他从来没有给庄一寒过多解释自己正在拉着段成材和于晦他们一起创业投资的事，打算向着电商平台进军，否则凭对方敏锐的嗅觉一定会猜到他也重生了。
陈恕不知道这件事是否该说出来，他只是觉得还不到时候，而自己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顺其自然算了。
庄一寒果然也没有起疑，只是叮嘱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开口，别拿我当外人。”
他大可以让人私下调查陈恕最近在做些什么，但他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就曾经约法三章，要给予对方足够的信任，想知道什么就直接当面问，庄一寒不想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陈恕笑着道：“放心吧，如果真的需要你帮助，我不会客气的。”
他们的车就停在江边，天黑之后温度骤降，餐厅打烊，客人也三三两两离去，下午还热闹万分的地方一下子冷清起来，只有月亮悬在天际，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然而庄一寒和陈恕还没回家，两个人抱在一起，在车后座吻得一塌糊涂。
车身良好的防震性和隔音性让人根本察觉不到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低低的喘息声还没来得及飘出车外就被玻璃窗所阻隔。
庄一寒今天喝了一点红酒，再加上不想在江边多待，吃完饭下意识就想回家，但没想到陈恕今天却显得兴致不错，直接拉着他在车后座来了一次，西装衬衫扯得凌乱，破碎的哭腔和泛红的眼角成为了最好的催情剂。
他们在前世身死的地方辗转□□，说不清是刺激更多些还是恐惧颤栗更多些。
庄一寒只感觉泪水控制不住溢出，刺激达到顶峰的时候连牙关都在颤栗，他无力仰头，死死抱住了身上炙热的躯体，嗓子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喊出这个名字，然而唇瓣颤抖，吐字却是无声：
“陈恕——”
那一刻连空气都寂静了下来，他们仿佛听见了外面的江风吹动浪潮，时而很近，时而很远。
“……”
陈恕闭了闭眼，然后低低吐出一口气，他垂眸看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庄一寒，伸手拂去对方眼角咸涩的泪水，只觉得重生一世，对方的眼泪好像越变越多了，低声问道：“为什么哭？”
庄一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闻言目光茫然地看向车顶，怔怔回答道：“我害怕……”
陈恕一愣：“害怕什么？”
庄一寒喉结上下滚动，却哑声吐出了两个字：“冬天……”
他说：“陈恕，我害怕冬天……”
他们曾在那个寒冷的季节一遍又一遍死去，一遍又一遍分开，庄一寒明明已经重生了，却总觉得自己还是没能走出来，他在黑暗中紧紧抱着陈恕，试图驱散心中那种空荡恐慌的感觉，低声问道：
“陈恕，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陈恕静默不语，抬手轻轻拨开庄一寒眼前的碎发，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复杂情绪，他很想告诉庄一寒，其实他们从未分开过。
他们曾经一起死去。
他们曾经共埋江底。
后来光阴似水，连尸体都腐烂在同一处。
又怎么会分开呢？

第46章 终章
[这一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漫长,无非是梧桐树又绿了一次。]
庄一寒时刻牢记着陈恕当初说过的话，如果这一年里他们两个合得来，那就可以试着继续走下去,如果合不来，那就好聚好散。所以尽管陈恕经常忙得不见人影，庄一寒最多在见面的时候缠着他多厮磨一会儿,从来不追问什么。
相处这么长时间，庄一寒也算了解陈恕的性格，他知道自己如果开口去问，对方一定会说，但对方既然没有主动告诉自己，那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既然陈恕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不问了。
尽管这副模样落在方倚庭他们眼中挺傻的,尤其是庄一凡，他严重怀疑自家大哥让渣男给忽悠了。
“哥,你之前不是说把人带出来介绍给我们认识吗？这都快一年多了，连个影子都没瞧见,你可别被人骗了。”
庄一凡为了让自家大哥清醒过来，一向不学无术的他甚至举出了具体事例，话里话外都带着暗示,
“我前两天看电视,有个男的总是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后来他老婆私下调查，你猜怎么着？好家伙，那个王八蛋居然在外面养了四个女朋友，怪不得一天天那么忙呢！”
临近下午三点，他们正坐车前往金涛公馆参加酒会,庄一寒坐在旁边抽空用电脑处理了一会儿公事，闻言头也不抬，显然习惯了弟弟时不时的抽风：“你普法栏目剧看多了。”
庄一凡以前是个花花公子，最喜欢看综艺选秀跑车点评，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灵净化班上多了，天天守着晚间八点档看那些剧情狗血的普法栏目剧，闻言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恨铁不成钢道：
“可不就是普法栏目剧！哥你不知道，那女的最后拿刀把男的给捅死了，尸体在家藏了半个月才被人发现呢！”
啪。
庄一寒重重按下键盘，终于停下了手里忙碌的动作，他现在的养气功夫算是练到了家，否则换了以前早就把这个不着调的弟弟收拾得哭爹喊娘了，眉心微皱，静默一瞬才道：“我不是说过了吗，他今年挺忙的，你要是想见面，下个星期我安排吃顿饭，别在那里胡思乱想。”
庄一凡撇撇嘴，嘁了一声：“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去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到现在连个毛都没看见。”
这件事确实没得反驳。
尽管庄一寒一直想安排陈恕和庄一凡他们重新认识认识，但因为时间的不确定性，饭局总是一推再推，眼见着一年都过去了，他们竟是连个面都没见上。
庄一寒闭目捏了捏鼻梁，声音低沉，还是那句话：“他挺忙的。”
他自己都忘了这个理由用过多少次。
尾音淡淡消散在空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恍然。
车辆悄然拐弯驶入庭院，路边两旁的树上都装饰着灯条，在渐暗的天色衬托下发出温柔璀璨的光芒，像是万千星光缓缓坠落，优雅的提琴声从宴会厅里传出，交织出一片繁华。
今天是国誉集团万老爷子的七十大寿，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他又是整寿，怎么也要好好大操大办一番。庄老爷子当年去世的时候，万家算是为数不多没有落井下石的那几个，再加上这几年合作颇多，于情于理庄一寒他们都该到场祝贺一番。
他们来的时间不早不晚，步入宴会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一部分宾客，正聚在万老爷子面前低声交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气氛看起来很是欢乐。
而这其中笑得最为开怀的莫过于一名中年文雅男子，只见他鼻梁上戴着薄薄的无框眼睛，头发梳理整齐，尽管鬓边已经见了银丝，却更显气质出众，正揽着一名年轻人的肩膀向万老爷子介绍些什么，只依稀听见“后生可畏”这几个字眼。
盛饕企业，贺剑岚。
庄一寒一眼就认出对方的身份，脑海中不可抑制浮现出陈恕的身影来，他随手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杯酒，修长的指尖无意识轻敲杯身，正思忖着要不要上前，没想到贺剑岚此时恰好转身发现了他的存在，立刻笑着和众人调侃道：
“你们看，庄总也来了，真是稀客，还是万董事长面子大，我这两年可没看见庄总出席什么酒会。”
伴随着贺剑岚的转身，被他揽住肩膀的那名男子也彻底在灯光下露出真容，只见对方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气度都是绝佳，身上无一处不出色，无一处不出彩，嘴角带着温和的浅笑，在灯光下惊艳夺目。
旁人都在暗自惊叹圈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这么出彩的人物，只有庄一寒震惊错愕，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无他，那名年轻人赫然是陈恕。
庄一凡没有注意到大哥的失态，直接走上前去打招呼，他天生喜欢玩乐，在这种交际场上如鱼得水，先是向万老爷子说了几句贺寿的吉祥话，这才笑嘻嘻看向一旁的贺剑岚：
“贺叔，您刚才那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我哥这两年不参加酒会，那不是你们没办吗，我可一直等着喝菖蒲的结婚酒呢。”
贺剑岚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他离结婚还早着呢，不过喜酒肯定少不了你们的一份。”
庄一凡这辈子还没见过陈恕，从刚才进门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名惊艳夺目的男子，在心中摸着下巴暗自思忖，对方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看着和自己大哥倒是挺相配。
这个念头来的莫名其妙，连庄一凡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似笑非笑晃了晃酒杯，主动开口询问：“贺叔，这位是？”
贺剑岚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把陈恕往前推了一把，言语间虽然满是自谦，但难掩器重：“这是我儿子的生意伙伴，他们前段时间鼓捣着创业，弄了个什么什么电商平台，叫灵创，虽然是小打小闹，不过也出了些成绩，这不今天万老爷子刚好过生日，就带他们这群年轻人从来见见世面。”
灵创？
庄一凡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最近经常在新闻资讯上刷到过，毕竟互联网风潮即将来临，各行各业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许多商业大鳄都在挖掘背后的机遇与变革，只是尚在摸索阶段，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灵创”忽然横空出世，无论是平台的体系概念还是用户体验都十分成熟，引起了一阵不小的争议。
虽然他们目前还处在逐渐往外拓展，大量吸纳用户注册的起步阶段，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项目背后巨大的潜力，再加上有贺剑岚从中帮忙和万氏牵线搭桥，前途说是一片光明也不为过。
在场这些人物都是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们或许像万老爷子这样对后辈的崛起感到欣慰，又或者觉得一群毛头小子闹不出什么风波，心中暗自鄙夷不屑，但今天能站在这场酒会上，无疑已经证明了陈恕的实力和地位，将来a市如果论起青年才俊，必然有他一席之地。
庄一凡闻言难免讶异，出于客套，他主动和陈恕握了握手：“久仰大名了，能让贺叔叔这么夸赞，果然是年轻俊杰。”
陈恕也没想到今天酒会上居然能碰见这么多熟人，他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最后定格在庄一凡身上，饶有兴趣问道：“庄二少也听过我的名字吗？”
那当然是没听过了。
庄一凡心想自己就是客套客套，这人怎么还较起真来了，尴尬低咳一声：“请问贵姓？”
陈恕浅笑，和他轻轻握手，一触即离，
“陈恕，耳东陈，如心恕。”
庄一凡连连点头：“陈总这个名字取得挺好，有禅意，以后有机会可以……”
庄一凡说着说着忽然一愣，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问道：“你说你叫什么？陈恕？！”
他哥那个老是玩消失的对象是不是也叫陈恕来着？？？！
然而没人理他的大惊小怪，因为陈恕不知何时已经端着酒杯越过他走向了后面，最后在庄一寒面前缓慢停住脚步，头顶灯光璀璨繁丽，他微微低眉，眼底的温柔几欲融化，悄无声息漾进酒色：
“庄总，很高兴认识您。”
庄一寒没想到陈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又见对方忽然朝自己走来，大脑顿时成了乱麻，他无意识攥紧酒杯，怔怔望着对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说话。
他在圈子里的性格一向是孤僻且目无下尘的，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庄一寒这个商界巨佬看不上陈恕这名新秀的主动示好，贺剑岚担心场面闹僵，连忙上前打圆场，对着陈恕慈祥问道：“怎么，你也认识庄总？”
陈恕笑了笑：“当然，久仰大名。”
贺剑岚拍了拍庄一寒的肩膀：“瞧见没，人家可是拿你当榜样呢，以后有机会多多来往，这群年轻人想法是不错，但论起经验肯定是欠缺了点，你有兴趣也可以指点指点他们的项目，庄总要是肯出手帮忙，能省你们十年弯路。”
后面一句话是对着陈恕说的。
贺剑岚原本也只是活泛活泛场面，没指望庄一寒真的帮忙，商场上的事无非是以利换利，别人平白无故为什么帮你，就连今天和万氏牵线搭桥，万老爷子那么好说话，也被他们拿了7%的股份走，更何况庄一寒是出了名的棘手。
但没想到一直静默不语的庄一寒居然真的松口答应了：“指点谈不上，以后多多交流，灵创的项目我也了解过，前景不错。”
他语罢抬眼望着陈恕，意有所指：“陈总年纪轻轻，大有可为。”
陈恕闻言尚且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贺剑岚高兴得不得了，毕竟他十分看好陈恕这个晚辈，灵创的项目又是他和自己儿子贺菖蒲共同主持，庄一寒如果肯伸手帮忙，对贺家也有好处。
“那你们年轻人多多交流，陈恕，不要怠慢了庄总，华洲银行的林行长今天也过来了，你们先聊着，我去打个招呼。”
贺剑岚语罢又笑着勉励了他们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庄一寒和陈恕四目相对，空气有了片刻静默，他们谁也没主动开口说话，最后还是庄一寒率先打破沉默：“你今天怎么来这里了，不是说朋友生病住院去探望了吗？”
庄一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有些难受，不知是忽然意识到陈恕瞒了他很多事，还是因为对方在撒谎骗自己。
陈恕其实也没料到自己会参加这个酒会：“我确实有朋友受伤了，你也认识的，贺菖蒲，他前两天去工地考察办公楼的时候不小心被砸到了腿。”
“我今天去医院探望，没想到那么巧在医院碰上贺叔叔，他想和万氏合作，缺了主理人不行，刚好菖蒲在医院躺着不能动，我就被他拽过来参加宴会了。”
陈恕说着拨了拨西服的袖扣，里面的衬衫细看有些不太合身，笑意盈盈：“喏，衣服都是临时找贺菖蒲借的。”
庄一寒闻言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语气复杂的问道：“你今年一直在忙，就是为了在外面开发灵创？”
陈恕没有否认：“和朋友的小打小闹，本来当初只是一个概念，我想等做出成绩了再告诉你。”
庄一寒却望着他道：“你已经做出成绩了，陈恕。”
能站在今天这个酒会上，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
庄一寒心中没有被隐瞒的不悦，有的只是复杂万千，因为眼前的事实证明，哪怕这辈子没有自己帮忙，陈恕也依旧可以光芒万丈，一步步登上更大的舞台。
如今想来，当初如果不是他把陈恕耽误了，对方或许早就走到了高处。
庄一寒轻扯嘴角，带着莫名的自嘲：“其实……你父亲的病当初就算没有我的帮助，你也能凭实力活得很好。”
陈恕深深望着他，摇头低声道：“不一样的。”
庄一寒，不一样的。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看起来风光无限的陈恕，是用了整整三辈子的时光和痛苦打磨而成的，恰恰是因为有了前世的那些经历，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他。
陈恕从来没有否认自己第一世的偏执迷惘，第二世的决然极端，直到第三世的时候，他才真正感觉自己平和下来，可以找到自己该走的那条路，用正确的方式去爱真正该爱的人。
可这些他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庄一寒解释。
对方仍以为，自己没有带着记忆重生。
庄一寒却根本听不进去，这一年里他太过患得患失，一直期待着陈恕可以给自己一个共同走下去的肯定答案，然而陈恕迟迟没有回应，只是闷头忙碌事业，让他怀疑对方或许根本就没爱过自己，只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可是他不愿放弃，所以不敢问也不敢细想。
现在陈恕有了自己的事业，恐怕更加不会需要他的帮助了。
这个念头让庄一寒舌尖发苦，控制不住皱紧了眉头，他有些担心自己失控，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我有点饿了，想去自助区拿些东西吃。”
陈恕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道：“我和你一起吧。”
庄一寒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压根没听清陈恕在说什么，往常的矜贵傲气不见踪影，此刻只让人觉得失魂落魄，他拿起餐盘，胡乱往里面夹了些蔬菜水果，直到堆得放不下了这才停手。
陈恕站在一旁，见状顺势接过他的餐盘：“我帮你调沙拉酱，你去拿些主食吧，吃凉的不好。”
庄一寒其实本来也不饿，闻言也就松了手，转而走向热食区，他途经糕点桌的时候，忽然发现上面有抹茶生巧，想起来陈恕挺喜欢吃这个，脚步一顿，就取过餐盘拿了一份蛋糕。
彼时陈恕还在认真调沙拉酱，庄一寒一份，他自己一份。
庄一寒拿完蛋糕，正准备问陈恕还要不要别的，目光不经意一瞥，却发现陈恕正在把沙拉一分为二，整个人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动作。
无非是庄一寒的那份餐盘太满了，陈恕只能又另外拿了一个盘子，里面除了小番茄、紫甘蓝、鸡胸肉，另外还有切成小段的水果黄瓜。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恕把那些水果黄瓜都单独挑出来，放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那一刻庄一寒只觉得胸口发堵，眼前天旋地转，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上辈子他和陈恕逛超市的时候，对方拿了一盒水果黄瓜放进购物车，自己嘟囔着说不爱吃，惹得他无奈摇头，最后只能笑着放回货架。
可这辈子，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陈恕这个喜好。
再加上重生以来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觉，庄一寒不确定是巧合还是别的，他勉强定了定心神，又拿了一些餐品，等着陈恕分完菜才若无其事走过去：“这些够我们两个吃吗？”
陈恕瞥了眼餐盘里的抹茶生巧：“够了，我吃蛋糕就行。”
他们两个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庄一寒状似不经意伸手去拿那盘有黄瓜的沙拉，陈恕却按住他的手，直接把另外一盘推给了他：“这盘是你的。”
庄一寒：“有什么区别吗？”
陈恕拿起叉子尝了口蛋糕：“没什么区别，另外一盘我吃过了。”
“哦……”
庄一寒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他只感觉喉咙又酸又堵，一度哑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借着吃东西的动作遮掩，麻木往嘴里塞着食物，尝到的味道有酸有苦，有咸有涩，唯独没有甜。
啪嗒。
一滴眼水悄无声息砸在了餐盘上。
但因为庄一寒低着头，并没有人察觉到异常。
就在陈恕已经快要把一整块抹茶蛋糕吃完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庄一寒忽然哑声开口：
“陈恕，已经七月份了。”
陈恕嗯了一声：“怎么了？”
庄一寒抬眼看向他，怔怔开口：“我们去年好像也是这个时候在一起的。”
陈恕闻言一顿，仿佛明白了他要说什么，慢半拍放下叉子，用纸巾擦拭嘴角：“嗯。”
庄一寒因为忐忑不安，控制不住攥紧了指尖：“那我……”
他停顿一瞬才继续问道：“那我们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没人知道庄一寒那个时候有多害怕，他的心脏好像已经到了悬崖边，仅靠一根细细的丝线勒着，随时会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秒，两秒，三秒……
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但又好像只过了短短一瞬。
陈恕清了清因为蛋糕而有些发甜的嗓子，这才认真看向庄一寒，他并不介意暗处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们，直接握住了庄一寒放在桌上冰凉的手，目光和从容，带着数十年如一日的专注，连笑容也和煦：
“其实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会走不下去。”
庄一寒闻言一怔：“那为什么你当初要定一年的期限？”
陈恕缓缓扣紧他的掌心，四周衣香鬓影，水晶灯光稠丽，在这个充斥着名利的圈子里，那么多人都在拜高踩低，但此刻好像只有他们愿意坐在一张桌子上，注视对方的灵魂：
“因为直到现在，我才感觉活成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样子。”
一阵风过，吹来了庭院外间凌霄花的香气，枝条柔弱无依，缠着铁栅栏蜿蜒生长，馥郁芬芳，但好像很少有人喜欢种植木棉，因为树的枝条太过刚强，总是向着阳光冲天而起，远远不如花枝易折。
陈恕声音低低，穿越了无数光阴：
“庄一寒，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世人常喜一见钟情，殊不知有些人要历经岁月蹉跎才能走到一起。
陈恕曾经怨恨命运不公，反复无常，终其一生都在让他反复得到又反复失去，后来回头看去，才发现庄一寒的每次出现都是命运对他留下的一线希望，每当他坠入谷底的时候，对方总是会恰好出现将他从生死边缘带离。
是陈恕的偏执将恩赐变成了惩罚，欲望好似填不满的沟壑，让他越陷越深，于是上天将一切都重新收了回去。
但好在最后，神明仁慈，又将那一段温柔的岁月尽数还给了他们……
夜幕降临，长风未歇，
恍惚间有一抹黑色的虚影正在隔空注视着他们，那是一名年轻的男子，他眉眼低垂，看不清面容，漫不经心转动着食指上戴着的一枚黑色的蛇戒，似笑非笑低语：
“人类啊……”
仿佛一声轻不可闻的感慨，
他们明明爱得都快发疯了，却固执认为那是恨。
这次的宿主选失误了，太心软。
男子饶有兴趣思忖，要不下次还是找一个真狠的吧？
【运筹帷幄野心攻x跌落神坛残疾受（星际苏爽）】

第47章 狠
[他这一生风光无限,尝过权力滋味，也曾踏足高位，后来恨他的被他所杀,爱他的为他而死，尸体长埋地下，只剩野心不腐。]
那是一片荒芜的战场。
地面土壤呈现出一种污染过度的黑红色,质地松软潮湿，一脚踩下去就会深陷，然后溢出粘稠的鲜血来。
天空浑浊压抑，出现了一片漆黑的漩涡，两团半透明虚无的能量正在上面疯狂搏斗，其中一方变成鹰，另外一方就会变成猎隼,其中一方变成狮子，另外一方就变成猛虎,它们的利爪和獠牙尖锐无比，每次都朝着对方的致命处发起攻击,激烈的厮杀声响彻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胜负终分，只见狮子忽然狠狠咬住了猛虎的半只爪子,猛虎却趁势发起攻击,一扭身咬住了狮子的咽喉，獠牙贯穿血肉，摆头用力一撕，伴随着一团血雾喷溅而出，狮子庞大的身形从半空重重坠地，最后倏地溃散缩小,变成了一名年轻男子。
“砰——！”
他无力摔倒在黑色的土壤中，却连尘埃也未溅起，咽喉处血肉模糊，如果不是哨兵强大的体能支撑，换了普通人恐怕此刻早已断气。
“厄……厄里图……”
安弥痛苦捂住咽喉，琥珀色的双眼恨恨盯着上方那名同样遍体鳞伤的老虎，他亲眼看见对方从空中一跃而下，最后变成了一名满脸血污的男子，哪怕战斗到如此狼狈的境地，也不难看出对方英俊漂亮的五官，深蓝色的眼眸好似渊海，细看甚至带着流光溢彩的金边。
厄里图同样受伤脱力，落地的瞬间嘴角就缓缓溢出一抹鲜血，只是他看起来浑不在意，反而抬手吮吸了一下伤口——
他的右手尾指刚才被安弥咬断，此刻鲜血如注，蹭在那张风流精致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妖艳诡异。
“我亲爱的伴侣，你想说些什么呢？”
厄里图如是问道。
安弥神色惊恐，他或许想放几句狠话，但身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和飞速流逝的生命力却让他无法硬气，胸膛就像老旧风箱，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厄里图……如果……如果我和哥哥都死在这里……你回帝星该怎么复命……”
“家族如果知道你杀了我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厄里图淡淡挑眉，语气无辜：“哦？可是他们都知道，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向导，怎么会有能力杀掉你这个S级哨兵呢？还有……”
他说着忽然停顿一瞬，提起这个名字时仿佛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但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仍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还有因莱这个曾经的双S级哨兵？”
是啊，曾经的……
尽管对方因为早年在战场受伤，精神图景被摧毁，一夕之间从SS级的天之骄子跌落成C级的低等哨兵，但从来没有任何人怀疑他的实力，更不会觉得他会被一个向导轻易杀死。
安弥闻言顿时心如死灰，脸色惨淡。
是啊，谁能想到厄里图一个从下等星来的低级向导居然悄悄藏匿着“虚无”这么一团可怕的能量，精神体可以随意变幻，拥有着不逊于S级哨兵的实力。
自己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原本想隐瞒所有人在这里悄悄铲除厄里图，然后吞噬他的能量，但没想到居然输在了对方手上。
厄里图不知何时走到了安弥身边，沾着黑色泥土的军靴踩住他的胸膛，居高临下睨着他，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还有，因莱可是你亲手杀的哦，这个黑锅就不用往我身上丢了。”
安弥被他踩得一阵窒息，神色扭曲痛苦，他死死攥住厄里图冰冷的军靴，多想扭断这条腿，可气力耗尽，让他连说话都只能吐出艰难的气声：“他是为了救你死的……”
“厄里图……因莱是为了救你才死的……”
“你当初嫌弃他残废……结婚那么多年从来不给他做精神疏导……后来等级一提升就立刻抛弃他和我结为伴侣……现在又要杀了他唯一的弟弟……难道真的不会愧疚自责吗……”
安弥试图撬动厄里图那颗冷冰冰的心肠，好获得一丝求生的机会，可惜他料错了这个人的狠心薄情，对方不仅毫无波澜，反而对着他笑了笑，语气温柔：“真傻，我当然不会愧疚自责啊。”
厄里图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安弥的脸，低声笑道：“当初如果不是你在战场上贪功冒进，因莱又怎么会为了救你陷入包围圈，导致精神图景被摧毁，变成一个没有人肯要的废物呢？”
“不过没关系，你死了可以去下面向他好好忏悔，顺便帮我说一声谢谢。”
咔嚓。
厄里图脸上明明还带着笑意，语气也温柔万分，可就那么毫无预兆扭断了安弥的脖子，那一瞬间对方咽喉处的血液因为挤压喷溅而出，有一滴甚至溅在了厄里图的睫毛上，然后又因为重力缓缓滴落，蜿蜒着淌过白皙的脸颊。
风声呜咽，像是在为谁哭泣哀悼。
四周黑沙漫天，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厄里图低低喘了口气，仿佛终于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只见他从地上缓缓站起身，然后环视四周一圈，最后锁定在一棵通体纯白却又干枯无叶的庞大古树下方，踉跄着踏入淹没脚面的黑泥，走到树下奋力挖掘着什么。
这片土壤其实是一片流沙，只是因为这片战场死过太多生命，鲜血浸透了土壤表层，所以看起来潮湿而又粘稠，时间一长，地面上的一切东西都会被流沙吞没，深陷地下，包括尸体。
厄里图不知挖了多久，最后忽的停了手，只见流沙坑里静静掩埋着一名年轻男子的尸体，他身上穿着帝星亓亓整理的联盟军装，脸色苍白青灰，双目紧闭，显然早已死去多时，腹部有一片穿透式的血洞，早已被流沙吸干血液，此刻微微下陷，依稀还能看见里面扭曲断裂的骨骼。
安弥的那一击实在太重也太狠了。
因莱飞扑着挡在了厄里图身后，几乎是当场气绝，连一句遗言也没有留下。
对方的尸体已经有些腐败了，但眉眼依稀，不难看出活着时有多么惊艳漂亮。只是在厄里图的记忆中，因莱总是苍白消瘦且病恹恹的，性格孤僻暴躁，常年坐在角落里，半点也不讨喜。
不过现在他死了，
对方再也不会睁开眼，用那种毒蛇般潮湿窒息的目光看任何人，包括自己。
厄里图忽然意识到自己就算把人挖出来对方也没办法复活了，他就像是精疲力尽的旅人实在没了力气前行，缓缓跌坐在地，神色怔愣，仿佛在思考什么。
或许是他那心比天高的一生。
厄里图原本出身贵族，但当他降生的时候，家族已经没落衰弱，父母去世，只剩爷爷带着他和哥哥菲昂迁至三等星居住。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他们爷爷年轻时曾经在军部任职，并且和当时的战友索兰德指腹为婚，约定好等双方后代长大就一起结为伴侣——
也就是菲昂和安弥。
然而世事无常，当年的那名战友职位一路攀升，最后成为帝星举足轻重的人物，长孙因莱原本是SS级哨兵，却因为战场意外受伤境界跌落，成了C级残废，原本默默无闻的次孙安弥却一飞冲天，从B级哨兵一跃至A级，甚至有望冲击S。
相比之下，厄里图和菲昂的境遇也颇具戏剧性。
哥哥菲昂性格憨厚笨拙，一经分化却是A级向导，厄里图样样出类拔萃，却偏偏天生缺陷，没有精神体，只测出了一个鸡肋般的D级向导。
然而联姻名额只有一个，去帝星改变命运的名额也只有一个。
菲昂不愿意和弟弟相争，主动把名额让给了厄里图，而厄里图也如愿收拾行李前往帝星，准备和索兰德家族完成婚约。
彼时他们尚且年轻，虽然知道外界险恶，却仍渴望着斩头沥血去干一番事业，如果那时的厄里图足够聪明，就会知道，两个家族的婚约并不是可以轻易改换的，还有许多残酷的衡量标准。
索兰德爷爷顾念着战友当初的救命之情，并没有对婚事反悔，只是孙子安弥如今前途一片光明，在军部炽手可热，承担着整个家族崛起的希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一个等级不入流的D级向导结婚。
于是人选改换，因莱就这么被丢了过来。
他曾经风光无两，是帝星之刃，是家族之光，但现在境界跌落，变成了一个闭门不出，孤僻病恹的残废，被家人急不可耐塞过来，如同早就该丢掉的垃圾。
他们一个C级，一个D级，在外人眼里很是相配。
厄里图并没有觉得羞辱，反而不带丝毫怨气，笑意盈盈完成了婚礼仪式，毕竟他只需要一个可以在帝星立身的资本和阶梯，能娶到安弥固然是好，但如果娶不到那就退而求其次，因莱也不算太过糟糕，只要能和索兰德家族挂钩就足够了。
这段婚姻持续了五年。
因莱一直是那么阴郁孤僻，喜怒不定，甚至也不让厄里图碰他，每次精神狂暴的时候都靠自己痛苦度过，又或者药物压制。
至于厄里图，五年间并没有丝毫不耐，他细心照料因莱，忍受着对方糟糕至极的脾气，成功在外界树立起了一个善良无害的形象，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完美的赘婿、无可挑剔的伴侣。
而在此期间，厄里图在军部的一次实验泄露中阴差阳错获得了一团名为“虚无”的能量，这团能量无比强大，除了可以随意变幻精神体，竟然还能提升自身等级。
厄里图敏锐意识到这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机遇，悄悄藏着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对外谎称自己的精神体缺陷已经修复，并以治愈无害为名的精神体“独角兽”示人，等级从D一跃至S，引来帝国侧目。
要知道今年来分化出的向导本就稀少，S级向导更是凤毛麟角，帝国思虑再三，最后决定对他重新进行婚姻匹配，好巧不巧，就那么匹配到了安弥。
厄里图可以和因莱离婚，也可以不离，但他总觉得二人并没有什么感情，还是各归自由更好，于是就签署了离婚协议。
离婚那天……
厄里图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是什么情景了，只是依稀记得因莱签完字就忽然精神力失控，一直往外吐血，紧接着被人紧急送去医院，接受了为期三个月的痛苦治疗，最后得出身体器官衰竭的结论——
因为他太久没接受过伴侣的精神疏导，那股狂躁的精神力在体内肆虐摧毁，早已油尽灯枯。
但这怪不了厄里图。
他有想过给因莱做疏导的，但是对方不许也不让，每天晚上睡觉连衣服也不脱，活像他是什么病毒。
厄里图一直以为因莱讨厌自己。
但在安弥想要杀了他夺取能量的时候，偏偏是对方舍命救了自己。
他茫然，不解，算尽利益的一生因此得到冲击，最后轰然倒塌，变成一片废墟。
“为什么呢……”
厄里图低头看向那具尸体，轻声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抬手解开对方的军装钮扣，然后看见对方身上交错斑驳的伤痕，密密麻麻像被火焰炙烤，极是可怖，动作一顿，忽然明白了什么。
……
“呵……”
厄里图莫名笑了一声，只觉命运作弄，他俯身牵住因莱冰冷失温的右手，却发现对方还戴着当年的那枚婚戒，因为那时自己口袋拮据，只够买个最廉价便宜的，经过五年摩挲，早已黯淡失色。
他还没丢弃。
厄里图闭目，吻了吻那枚戒指：
“安眠，我的爱人……”
他在说温柔之语，却行残忍之事，语罢悄无声息启唇，狠狠咬断对方的右手尾指，笑着将那块腐烂血腥的肉吞入腹中。
厄里图缺了一根尾指。
他也咬断了因莱的尾指。
在久远的传说中，只要吞咽爱人的一部分血肉，轮回转世后，对方就会变成你灵魂血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为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一如夏娃是亚当的第三根肋骨，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厄里图维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轻轻抵住因莱的额头，许久未动，仿佛要变成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
他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赫然有一片深可见骨的血洞，和因莱身上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早已气息全无。
“呼……”
一阵低沉的风悄然吹过，流沙掩埋了他们相拥的尸体。
只见远处生长着一棵耸入云霄的月光树，也是这片荒芜土壤上唯一的生命，一条黑蛇不知何时悄然出现，长长的身躯缠绕着嶙峋的白枝，黑与白对比分明。
它垂下头颅，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仿佛当年在伊甸园中引诱夏娃违背上帝指令的恶魔化身，双目猩红瑰丽，美艳却又让人不敢触碰。：
【亲爱的朋友，我真好奇，远处的那具尸体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冥冥中有谁的灵魂被操控着回答，声音从流沙下方传来：“是我所恨之人……”
【那么和你相拥的这具尸体呢？】
“是我亏欠之人……”
【如果我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但必须得到所恨之人的那颗心，再狠狠踹掉他，你愿意吗？】
那人闻言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反问道：
“为什么不呢？”
黑蛇满意吞吐芯子，天空顿暗，风云破碎，光阴逆转，
【那么，如你所愿……】

第48章 命运宠儿
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命运的宠儿。
活着的时候受神明眷顾,死的时候受魔鬼庇护，哪怕上辈子不择手段，也依旧能获得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
厄里图便是如此。
正值清晨,倦懒的阳光洒进卧室，当他从柔软的床铺上缓缓苏醒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陌生而又熟悉的摆设,他环顾四周一圈，很快就认出了这是自己当初在三等星的住所，唇角平静勾起一抹弧度。
【怎么样，还满意你所看到的一切吗？】
一道低沉蛊惑的声音从空气中陡然响起，显得有些突兀，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长蛇不知何时顺着床尾游曳而上，优雅竖起了上半身,它猩红的蛇瞳在阳光下泛着瑰丽的色泽，头颅却呈现出危险的三角形,让人不敢小觑。
厄里图记得这道声音。
当他死后被流沙掩埋，就是这道声音与自己的灵魂对话,对方曾经允诺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原本以为是幻觉，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厄里图目光玩味地盯着面前这条黑蛇,不见丝毫惊慌,反而升起了浓厚的兴趣：“是你帮我重生的？”
黑蛇嗯哼了一声：【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厄里图当然记得，淡淡挑眉：“你让我得到安弥的心，然后再狠狠踹掉他，好获取那一瞬间他被人抛弃的痛苦，不过……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黑蛇的语气悲天悯人：【世界上的痛苦太多了,我帮他们吞噬一些，不好吗？】
厄里图反问：“你是神明？”
黑蛇轻甩尾尖，语气恶意满满，挑衅看着厄里图：【不，我是魔鬼。】
没想到厄里图却满意一笑：“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语罢“哗”地一声掀开被子起床，直接走到了窗边，外间温暖的阳光照射进来，晒得人连骨头缝都是暖洋洋的，厄里图却浑不在意，低头拿起桌上的日历摆件查看时间，想知道自己重生到了什么时候。
新星历3768年，六月十日。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头。
在这一年里，污染区的星兽大肆繁殖，并且冲破了外围防线开始残杀居民，首当其冲就是环境恶劣的三等星，与此同时，索兰德家族来信，主动邀请他们前往帝星居住，并且履行当年的婚事。
窗外阳光和暖，时不时飞过几只模样丑陋的白休鸟，它们最喜欢食用腐肉，冷不丁就会从窗户飞进来袭击，啄走人的眼珠子。
这意味着数不清的死亡与腐烂。
厄里图眼眸微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色手枪，然后熟练装弹入匣，对准天空利落扣动扳机，伴随着一阵“砰砰砰”的剧烈枪响，血雾蓬出，三只白休鸟惨叫着扑棱翅膀，从窗外直直坠落。
这意味着他此刻的新生。
爷爷蒙洛听见卧室里传来的动静，站在外面敲响房门，苍老的声音难掩严肃：“厄里图，你又在悄悄玩枪了？！”
三等星因为环境恶劣，时不时就有星兽入侵，所以枪支管控不严，为了安全起见，几乎每个居民配备了枪支防身，但蒙洛并不允许两个孙子在家里也玩这种危险的东西。
“并没有，爷爷。”
厄里图反手把冰凉沉重的枪塞进抽屉，然后走过去打开卧室房门，只见一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正站在门后，他的左眼珠透着浑浊，隐有疤痕增生，很明显已经瞎了，脚边伏着一只健壮凶猛的白虎，虽然同样透着老迈，但气势难掩威严——
这是爷爷蒙洛的精神体，白虎。
也是哨兵精神体中杀伤力位居前十的稀有动物。
当年在战场上，蒙洛如果不是为了救战友索兰德瞎了一只眼睛，被迫从军部退役，或许早已凭借着这只凶悍的白虎精神体立下赫赫功勋，而不是蜷缩在这个偏远荒僻的三等星度过残生。
英雄迟暮，不过如此。
厄里图看见记忆中久未见面的爷爷，不禁晃了一瞬神：“抱歉，刚才有几只白休鸟飞到了窗户外面，所以我才开枪的。”
蒙洛爷爷重重哼了一声，看起来是个怪脾气的老头：“我只是眼睛瞎了，耳朵没聋，刚才我隔着门就听见它们扑棱翅膀的声音了，早就叫你往窗户外面装铁丝网，你偏偏不听！”
在这个星球上，大致分为三类人，一是以身体强悍著称的哨兵，二是精神力磅礴的向导，三则是普通人，因为前两者的特殊性，所以保家卫国的重任往往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普通人一到十八岁就会开始分化，如果幸运成为哨兵或者向导，就会得到政府的大额补贴，但同时你也必须参加为期三年的兵役，前往帝星军校受训，并且奔赴前方战场。
在战场上，精神体是你最好的搭档。
哨兵的精神体多为凶猛的肉食性动物，例如爷爷蒙洛，他的精神体就是一只擅长厮杀的白虎；而向导的精神体多为草食性动物，例如兔子、绵羊、麋鹿。
但无论这些精神体是草食性还是肉食性，在现实生活中都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假如有白休鸟偷偷飞入卧室，它们立刻就会给主人示警，并且扑过去咬死偷袭者。
不过厄里图的情况比较特殊，他虽然在十八岁那年就成功觉醒为向导，却天生缺陷，并没有属于自己的精神体，这意味着他最好和普通人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在窗户外面焊铁丝网，避免那些可恶的白休鸟飞入卧室。
但他并没有，窗外空空荡荡，推开就是一望无际的云层。
厄里图微微一笑：“爷爷，我并不认为熟睡是一件好事，同样，在睡梦中时刻保持警觉也不是一件坏事。”
都说精神体是比灵魂还要忠于自己的存在，永生永世都不会背叛，可厄里图天生就没有这种东西，也就导致他天生凉薄，缜密多疑，从来不会轻信任何人。
这种性格救了他很多次，也让他错过了很多东西。
例如想杀他的安弥，例如为了救他而死的因莱。
因莱……
厄里图心中再度默念这个名字，不知藏着怎样的情绪，他无意识抬手摩挲唇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咬下对方尾指时的血肉触感，腐朽而又腥甜。
这辈子，他们该以怎样的姿态相遇，又该以怎样的结局收尾？
可还没等厄里图思考出一个结果，爷爷蒙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天外：“既然醒了就别窝在房间里，出来吃早饭吧。”
厄里图回神，面上笑意不变：“是，爷爷。”
三等星落后而又偏僻，居住在这里的贫民和罪犯比苍蝇还多，厄里图家里还算是小富，住在环境整洁的富人区，一栋四层别墅洋楼就已经强过这个星球的大部分人了，每天还有保姆做饭，称一句衣食无忧也不为过。
长长的餐桌放着五菜一汤，却只有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年轻人坐着，难免显得太过冷清可怜，爷爷蒙洛眉头紧皱，吃了一半终于忍不住重重搁下筷子：“菲昂那个家伙呢，为什么还不下来吃早饭？！去给我把他拽下来！”
几十年的军旅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哪怕连吃饭也必须全员到齐，遵守着那些刻板的纪律。
原本趴在地板上小憩的白虎闻言立刻站起身形，抖抖漂亮的皮毛，嗖一声蹿上了二楼，不多时只听见一声惨叫，它叼着一名金发男子的衣领飞快跑了下来，往地上随便一丢，然后重新趴到了蒙洛的脚边。
蒙洛见状脸上难得露出慈祥的笑意，连左眼凶悍的疤痕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他拍了拍白虎的头：“干得漂亮，老战友。”
白虎打了个响鼻，很是得意。
菲昂看见这一幕只觉得委屈万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捂着屁股从地上起身，一瘸一拐走上前在餐桌旁落座，开口抱怨道：“爷爷，你做什么呢，我正在书上查找莫里岛的地图，差一点就找到了！”
菲昂是厄里图的亲哥哥，十八岁一经分化就是A级向导，但他对自己的天赋却并不上心，一门心思扑在了地质勘测上，最喜欢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未开发区域，不免让人感慨暴殄天物。
蒙洛只觉得这个孙子蠢得让人抓狂，恨不得掰开他的脑袋看一看里面是不是浆糊，闻言怒不可遏骂道：“你的脑子让屎糊了吗？！莫里岛因为蚁兽泛滥早就被炸沉了，还是老子当年亲自带队炸沉的！你在哪本狗屎书上能找到地图？！”
“立刻给我坐下来好好吃饭，不然我就把那本该死的破书撕碎了塞到你嘴里去！”
菲昂闻言再也不敢吭声，立刻低头匆匆扒饭，他的精神体是一只雪绒洞鼠，通体雪白，看起来就像一只大号龙猫，最擅长钻地洞，此刻也蹲在桌子一角，两只小爪子捧着面包脆片啃，眼睛又黑又水润，乌溜溜的像琉璃一样单纯可爱。
“咔嚓——咔嚓——咔嚓——”
厄里图坐在对面安静吃饭，姿态优雅，他听见桌对面传来的动静，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
1、2、3……
“造孽啊！我英明一世，精神体是最稀有的白虎，当年在军部赫赫有名，没想到一代不如一代，好不容易生了个孙子，精神体居然是只打洞的老鼠！！传出去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蒙洛傲气了一辈子，一生从不输人，哪怕现在退居三等星，墙上满满当当的军功章也足够让年迈的他骄傲挺起脊背，然而孙子菲昂的那只精神体白鼠每每出现都会把他的傲气打击得支离破碎，捶胸顿足都不足以发泄万分之一。
雪绒鼠不明白这个老头子为什么吃饭吃着吃着就忽然捶胸顿足起来，疑惑歪头，小小叫了一声：
“吱——？”
菲昂见状眼疾手快把自己的精神体一把捞过来藏在饭桌底下，他脸色涨红，不知道尴尬还是羞愧，不知道第多少次熟练低头认错：“爷爷，我错了。”
嘤嘤嘤，精神体是老鼠，他也不想的嘛。
厄里图坐在旁边淡定吃饭，并没有说话，他连精神体都没有，估计蒙洛只会觉得更丢脸，不过他见菲昂吓得大气也不敢喘，还是开口劝道：
“爷爷，向导最重要的工作是给哨兵疏导精神力，帝国并不会让他们上战场，您没必要这么担心。”
蒙洛重重叹了口气，他哪里是担心这个：“前两天索兰德忽然写信过来，邀请我们全家去帝星居住，八成是要谈谈当年定下来的婚事，菲昂这个傻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把他送去帝星结婚！”
他冷不丁提起婚事，餐桌上的空气瞬间陷入了凝固，那一瞬间不止是菲昂，就连厄里图都抬头看了过来。
“婚事？这么快？！”
菲昂闻言神情错愕，显然没料到爷爷会忽然在饭桌上宣布这件事：“可……可是爷爷，我现在还不想匹配伴侣，而且我上个星期就订了去科托尼尼冰岛的探险票，队伍马上就要出发了，半年后才能回来……”
“你说什么？！探险？！”
蒙洛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暴躁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头凶悍的老虎：“你连探亲都会迷路，现在居然要跑去探险？！万一遇到了危险谁保护你？！靠那只天天啃面包的蠢老鼠吗？！”
藏在菲昂怀里的雪绒鼠不满叫了一声，仿佛在表达抗议：“吱！”
菲昂眼疾手快捂住它的嘴巴，磕磕绊绊解释道：“爷爷，旅游队伍安排了随行保护人员，而且冰岛只是冷了一点，不会出什么危险的。”
蒙洛根本不觉得这个迟钝胆小的孙子适合出去探险，语气低沉严厉：“你说的轻松，回头万一真的遇上危险，你指望谁来救你？！上帝吗？！和索兰德家族的婚事是当初早就定好的，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菲昂正处于爱冒险的年纪，对婚事没有任何兴趣，他闻言低头捏着雪绒鼠的爪子，不满嘟囔道：“他们家在帝星的地位举足轻重，肯定不缺伴侣人选，说不定索兰德爷爷只是想约您去叙叙旧，压根就没想和我们联姻。”
厄里图全程一言不发，直到听见这句话才终于掀起眼皮看向菲昂，他微微挑眉，忽然发现这个书呆子哥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笨，还是挺大智若愚的。
在这个向导稀少的世界，菲昂的条件固然优秀，然而帝星遍地黄金，最不缺少的就是天才，菲昂的A级检测纸扔进去或许连个响都听不见。
厄里图十分愿意相信爷爷那位战友的真心与诚意，否则对方也不会在得知三等星环境恶劣的情况下，特意来信邀请他们去帝星定居。
然而时光荏苒，这两位老者毕竟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了，当索兰德逐渐走上高位，一个人支撑起偌大的家族时，所要考虑的就不仅仅是个人意愿，更多的则是家族发展——
毫无背景的菲昂显然不是索兰德家族的最优选择，更何况天生缺陷的厄里图。
这个道理明明再简单不过，连菲昂这个书呆子都能明白，上辈子的厄里图却偏偏不信，一定要争抢这个联姻的名额，事实证明他最后就算抢到手也只是个鸡肋。
蒙洛听见菲昂的话却瞬间沉了脸色，他年轻时上过战场，老了气势也依旧摄人，沉声训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是真的生了气。
但厄里图很清楚不是因为婚事，仅仅只是因为爷爷觉得自己战友的信誉和品德受到了侮辱，尤其这些话还出于自己的孙子口中。
菲昂却罕见犯了倔，“哗”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梗着脖子道：“总之我对这桩婚事没兴趣，您自己也说了，我又傻又笨，根本不适合去帝星！”
他语罢直接抱着自己的老鼠转身回了楼上，把房门反手一摔，躲在里面不出来了。
蒙洛见状气得重重拍桌：“你有本事就一辈子都别出来！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冰岛探险我绝不同意，厄里图，看好菲昂，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
这场温馨的早餐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不仅菲昂躲在楼上不出来，就连爷爷蒙洛也怒而拂袖离去，偌大的客厅只剩厄里图一个人坐在餐桌旁。
黑蛇就是这个时候凭空出现的，它悄无声息游到厄里图面前，嘶嘶吞吐着红艳的芯子，语气温柔，却藏着危险的蛊惑：
【瞧，你那个傻哥哥一点儿也不想去联姻】
【厄里图，你为什么不试着去争取一下，说不定联姻的人选就会换成你，到时候你不仅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前往帝星，还能离安弥更近一些】
厄里图闻言无动于衷，他单手支头，玩味打量着面前这条黑蛇，忽然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对方虽然拥有可以操控生死的强大力量，但好像并不懂得算计人心：
“真傻，这条路我上辈子早就选过了，索兰德家族只剩下安弥这一个希望，又怎么会允许他和一个天生缺陷的D级向导结为伴侣，如果我那么做，结局和上辈子不会有丝毫区别。”
他依旧会遭到索兰德家族的嫌弃。
而因莱依旧会像垃圾一样被人丢过来。
厄里图如果想结识因莱，又或者接近安弥，这辈子自然会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但绝不是依靠这场屈辱而又不平等的婚约。
不过话说回来，菲昂再怎么也是个A级向导，万一索兰德家族顾念着几分情面，真的让他凑合娶了安弥，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安弥这个人，心狠手黑，菲昂压根不够他一勺烩的。
这片住宅区入夜之后就格外安静，爷爷蒙洛因为曾经当过兵，作息十分规律，早早就躺上床休息了，窗外是一片黑压压的云层，月亮被遮蔽了大半，偶尔掠过几只飞鸟的影子，发出比乌鸦还要难听瘆人的叫声。
菲昂的卧室房门下午就被反锁了，除非能从爷爷蒙洛手里拿到钥匙，否则根本没办法出去。
他在房间枯坐一下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一咬牙干脆找出旅行背包，往里面随便塞了几套衣服和鞋，又把探险用的攀岩绳在阳台栏杆上打了个死结，拽了拽测试牢固性，竟是打算从三楼直接跳下去。
这个举动无疑危险性极高，要知道向导的优势往往在于精神力控制，身体素质并不如哨兵那么强悍，甚至说是柔弱稀少也不为过，否则也不会占据了《帝国保护法》整整三分之一的内容。
然而菲昂此时却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小心翼翼翻过阳台栏杆，壮着胆子往楼下看了眼，将近十米的高度让人头晕目眩，冷风顺着灌进袖口，说是遍体生凉也不为过。
“冷静，菲昂，冷静……你可是要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探险家的人，这么点小困难打不倒你的……”
菲昂死死攥紧绳子，一边哆哆嗦嗦下挪，一边给自己拼命打气，然而就在他已经万分小心的情况下，意外还是发生了，只听寂静的黑夜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原本连接栏杆的攀岩绳锁扣忽然因为质量问题崩开，绳子极速下滑，局面顿时失控。
菲昂感受到周遭传来的失重感，惊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了出来，他慌张瞪大眼睛，喊叫声已经冲到了嘴边，然而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股无形的精神力稳稳托住了后背，然后缓慢降落在下方的花园草地上。
“噗通——！”
菲昂落地的瞬间就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上方，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阳台居高临下望着自己，不是弟弟厄里图是谁？！
菲昂眼睛一亮，惊喜出声：“厄……”
“嘘——”
厄里图用食指抵唇，眼眸低垂，
“你想吵醒爷爷吗？”
他的另一只手在夜色中轻晃，发出清脆低响，漂亮修长的指尖上赫然挂着一串银色的钥匙。

第49章 征兵
厄里图单手一撑,直接从阳台上跃了下来，落地无声，姿态优雅,夜风吹起他黑色的外套衣角，莫名让人想起长空中展翅的黑鹰，在菲昂眼中难以逾越的障碍就那么被他轻松越过。
菲昂这才反应过来不能吵醒爷爷,压低声音惊喜道：“厄里图，你怎么出来了？幸亏你刚才救了我，不然我就摔惨了。”
向导虽然身体素质平平，但精神力如果操控得当，在很多时候都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在战场上的威力甚至可以媲美十个顶级哨兵。
可惜帝国并不需要向导去直面危险，他们更多的时候只用舒舒服服坐在疏导室里帮哨兵安抚狂暴就够了,再加上帝国补贴优渥，所以被养得毫无战斗意识,像厄里图这样把精神力操控得游刃有余的例子少之又少。
厄里图瞥了眼菲昂身上的黑色旅行包：“你不是一直想去科托尼尼冰岛吗，我看爷爷好像没打算放你出来,就悄悄偷了房门钥匙。”
他们两个的性格虽然天差地别，但毕竟是亲兄弟，相处得一直不错,上辈子厄里图想去帝星,菲昂二话不说就把联姻名额让了出来，蒙洛拗不过他们，只得放任自流，于是一个高高兴兴去了冰岛探险，一个踌躇满志前往帝星。
厄里图依稀记得菲昂后来组建了自己的探险队伍，在星网上粉丝高达千万,也算是逐梦成功了。这辈子他没打算顶替对方联姻，万一爷爷执意让菲昂去帝星，岂不是打乱了命运？所以他直接拿了钥匙过来打算悄悄放人，但没想到菲昂胆子这么大，三楼也敢往下跳。
菲昂闻言感动得眼泪汪汪，一把抱住了厄里图：“呜呜呜厄里图，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这个时候也只有你还肯帮我了。”
厄里图唇边笑意不变：“我亲爱的哥哥，我如果不帮你谁还能帮你呢？”
“趁着爷爷还没醒，快点离开吧，外面的世界正等着你去探索，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冰岛之旅。”
菲昂闻言顿时豪情万丈，红着眼眶用力点头：“好兄弟！我走了，你在家一定要帮我照顾好爷爷！”
他不敢多说，生怕再逗留下去就功亏一篑，语罢背着行李匆匆离开了庭院，去找在门口开车接应的朋友，年轻莽撞的背影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厄里图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想总算是解决了一桩麻烦，然而就在他用指尖绕着钥匙串把玩，心情不错的准备转身回房时，却倏地顿住了脚步——
夜色寂然，整栋楼唯有菲昂的房间还亮着灯，只见阳台围栏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魁梧却又苍老的黑色身影，哪怕因为灯光原因看不清面容，也依旧不难感受到对方严肃紧皱的眉头，脚边还蛰伏着一只通体银色的巨虎，正在懒懒打着哈欠。
厄里图：“……”
他差点忘了，哨兵的五识最为敏感，菲昂发出的这些动静又怎么可能瞒过爷爷的耳朵。
今夜注定无眠。
厄里图一言不发坐在餐桌旁，对面则是脸色沉凝的蒙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紧张，连地板上趴着的白虎都敏锐感受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用爪子不安扒拉着地毯。
“厄里图——”
不知过了多久，蒙洛终于出声打破平静，他那双严肃的眼睛和年轻时一样锐利，只是眉心的沟壑和略显霜白的鬓发暴露了几分苍老，在面对这两个处于叛逆期的孙子时难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菲昂到底是自己逃走的还是被你放走的？”
厄里图微微一笑，看起来并没有被发现的慌张，他明明年纪尚轻，却总是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仿佛万事都尽在掌握：“爷爷，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菲昂已经离开了，难道不是吗？”
蒙洛认同点头，意味深长的望着他：“确实，菲昂已经离开了，那么厄里图，你想代替他去和索兰德家族联姻吗？”
不得不说，蒙洛还是了解这个孙子的。
他一直清楚以厄里图的性格，绝不可能甘心蜗居在这个小小的三等星，但家族日益落败，显然不足以支撑对方的理想与抱负，唯一的捷径就是眼前这场婚事，放走菲昂多半也是对方故意为之。
但很可惜，这仅仅只是厄里图上辈子的想法。
“爷爷，您怎么会这么想我呢？”
厄里图闻言淡淡挑眉，似乎有些讶异，他蔚蓝色的眼眸在水晶灯下流光溢彩，看起来有一种圣洁的无辜感，
“我只是觉得菲昂适合外面更广袤的天空，没必要把他困在这里，我一直牢记着您曾经教我的道理，男人的功勋和荣耀应该从战场上获得，而不是依靠祖辈的余荫，难道不是吗？”
“我保证对和索兰德家族联姻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您愿意的话，甚至明天就可以打电话解除婚约。”
厄里图的坦荡和觉悟有些超出了蒙洛的想象，要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提前做好了舍下这张老脸的准备，打算明天就给老战友去个电话，商量能不能把订婚人选换成厄里图，这下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难道这个臭崽子真的改性了？
蒙洛压下心中的错愕，惊疑不定问道：“你确定？！”
“当然。”
厄里图心想自己在爷爷脑海中的印象有这么差吗，他语气真诚，循循善诱：“毕竟这桩婚事属于菲昂和安弥，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爷爷，我的理想是将来参军上战场，为帝国撒尽身体里的每一滴热血。”
他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更清楚爷爷蒙洛喜欢听怎样的豪言壮语，一番表态下来终于让后者神色松缓，严厉的目光也渐渐柔和了下来。
“不，厄里图，你不能上战场，我虽然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但我更希望你和菲昂平平安安的，战场太危险了，并不适合你们。”
因为厄里图天生精神体残缺，蒙洛一直不想让他接触任何危险事物，更何况是打仗这种要牺牲流血的事，所以多年来一直极力反对他参军。
厄里图并不介意上战场，毕竟前世都不知道上过多少次了，但面对蒙洛担忧的目光，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道：“爷爷，请放心，我和菲昂都会健健康康地陪伴您。”
蒙洛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做下了某种决定：“既然如此，我过两天就给索兰德打电话商议解除婚约的事，其实我们两家这么多年没见面，境遇悬殊，或许早就不适合联姻了……”
后面一句话更像他英雄迟暮的叹息，声音低低，几不可闻。
厄里图只见爷爷蒙洛从椅子上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身上楼休息了，客厅的水晶灯光倾洒下来，将他雄壮的身形照得略显佝偻，只有身旁跟着的那只威风凛凛的白虎，才能让人依稀描补出几分他们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有那么一瞬间，厄里图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或许爷爷根本就不赞成这门婚事，只是前世碍于自己的坚持和野心，所以才会拉下老脸请战友成全。
“……”
厄里图独自坐在客厅里，缓缓倒入椅背，不知在想些什么，窗外皎洁的月光倾洒下来，将他低垂的眉眼照得分明，里面仿佛蕴藏着无限心事。
他在思考自己未来的路。
帝星是一定要去的，但如果想在那里站稳脚跟，少不了权力和财富的支持。
钱，厄里图并不担忧，他前世名下产业无数，周边各个星球未开发的晶矿坐标都在脑海里牢牢装着，只要招募足够的人手，再想办法办一张开采证明，数不清的星币就会滚滚而来。
最难的是权。
细究起来，厄里图上辈子的命运转折点还要从得到那团名为“虚无”的能量开始算起，毕竟有了实力，权力自然也会接踵而来，然而他对于那团能量的来源并不清楚，只知道是探测队在某个极度危险的地方发现，然后由军队一路秘密护送回帝星研究多年，并被列为了SSS级机密档案。
厄里图前世因为精神体缺陷，并没有进入军部发展，而是选择投身商界。他手腕了得，颇具投资眼光，短短五年时间就打拼出了惊人的身家，并且大力支持军方研发项目，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有机会在实验室接触到那团神秘力量，从而提升自身等级进入军部掌权。
五年，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他和因莱那短暂一生中相处的所有时光。
窗外夜色沉郁，偶尔一阵冷风吹过，裹挟着呜咽的声音，厄里图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初厮杀的战场，鼻翼间满是粘稠的血腥味，他亲眼看见因莱悄无声息倒地，尸体被流沙吞噬掩埋，最后消弭无痕。
太久了……
厄里图无声闭目，用指尖抵着太阳穴缓慢轻揉，他现在最需要提升实力，所以这辈子他必须提前找到“虚无”。如果可以的话也早点给因莱进行精神疏导，毕竟五年实在太久了，因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到那个时候。但就算从现在开始经商，没有三五年的时间布局根本接触不到实验室项目。
除非……
除非他能进入军部？
可惜爷爷根本不会同意让他上战场。
然而厄里图看起来并不惊慌，只见他单手抵着额头，另外一只手的指尖轻敲膝盖，片刻后终于睁开了那双蔚蓝深邃的眼眸，里面有着淡淡流金，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惊艳夺目，似笑非笑勾起唇角：
“亲爱的哥哥，你好像又帮了我一次……”
菲昂出逃之后，因为他而掀起的风浪很快就平息了下来，家中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节奏，就在蒙洛踟躇着该怎么打电话告知老战友解除婚约的事时，几名不速之客的到来却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您好，请问是蒙洛先生的府邸吗？”
这天清晨，两名身穿帝国制式军装的年轻哨兵天不亮就按响门铃站在了门口，只见他们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纸质档案记录什么，另外一人手里则拿着电子仪器，看起来还是两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不经意瞥见站在蒙洛身后的厄里图时，甚至会被对方那双温柔多情的蓝眸羞得脸色通红。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两个的手臂上戴着帝国招兵处的袖章。
蒙洛莫名有一丝不祥的预感，眉头控制不住皱了起来：“我就是蒙洛，二位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那名年轻哨兵看见资料上显示蒙洛是一名退役中校，出于尊敬，抬手对他敬了一个军礼：
“阁下，是这样的，根据帝国律法规定，凡是年满二十的向导或哨兵都必须参加一年一度的招兵活动，然后前往军校服役，资料库显示您家中的成员分化出了两名向导，分别是A级向导菲昂、D级向导厄里图，他们都已经满足招兵要求，需要在三天内前往征兵大楼报道。”
蒙洛闻言脸色骤沉，他虽然是一名军人，骨子里就带着大无畏的精神，但并不代表他希望自己的两个宝贝孙子也去战场，尤其是现在已经跑丢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还是天残地缺，连精神体都没有，去了战场上不是送死吗？！
“多纳斯星的招兵不是早就停了吗？”
为首的哨兵解释道：“因为前两年多纳斯星遭到不明炮弹轰炸，各处尚未修复完善，所以招兵活动就暂缓了两年，不过今年已经恢复了正常，鉴于您是帝国高等退役军官，家中可以拥有一个兵役豁免名额，所以您看……”
后面那个哨兵凑上前接话道：“您看您想让哪个孙子前往部队服役？”
这句话问得蒙洛顿时火冒三丈，让哪个孙子去部队服役？！他哪个都不想！可帝国律法摆在眼前，每个人都必须遵守，似乎也由不得他不遵守。
到底是等级为A的傻孙子菲昂，还是等级为D且天生缺陷没有精神体的孙子厄里图？
蒙洛几乎不用选就已经做出了抉择，其实他当初本来就打算让菲昂去服兵役，把豁免名额留给厄里图，毕竟战场上只有足够的实力才能自保，虽然大部分情况下向导是不用上战场的，但厄里图这种天生缺陷进去了还能有什么好吗？
然而多纳斯星两年前不慎遭到袭击，兵役就暂停了下来，蒙洛一下子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否则他无论说什么也不会让菲昂溜走的。
他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低头看了眼时间，一个人紧张自言自语道：“菲昂才走了九天，多纳斯星距离科托尼尼冰岛起码有十五天的路程，按照时间估算，他现在应该还没离开多纳斯星的范围，我这就去把他叫回来！”
厄里图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完美保持了一个礼貌且乖顺的晚辈形象，直到听见爷爷的碎碎念，这才抬头看了眼，神情笃定的似笑非笑。
来不及了，菲昂早就离开了多纳斯星，现在连影子都追不到了。
果不其然，另外一名年轻的哨兵低头用微型光脑查阅片刻，然后迟疑举手，打破了蒙洛的最后一丝希望：“抱歉，根据星球出入境管理记录显示，菲昂阁下早在三天前就已经离开多纳斯星，并且跟随国家地质局组织的探险队前往了科托尼尼冰岛，最快也要半年后才能回来了。”
他语罢目光同情地看向厄里图，然后将一份厚厚的牛皮档案袋递了过来，语气满是歉然：“厄里图阁下，这是您参加征兵需要用到的档案资料和手册，需要的注意事项都在上面了，请您在三天内填好名单并收拾行李，准时前往征兵大楼报道。”
蒙洛顿时急了，一把按住牛皮档案袋问道：“不去不行吗？！”
哨兵态度诚恳：“如果故意缺席不来，将会被帝国视作逃兵，在赫图监狱接受为期三年的劳动惩罚，当然，我们尊重您的任何选择。”
言外之意，要么当三年兵，要么坐三年牢。
蒙洛：“？！！！”

第50章 拧断他的脖子
夜晚,厄里图正在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军部不能带太多私人物品，需要的上面都会统一配发,所以他只装了点随身衣物，再就是那把锁在抽屉里的银色配枪。
在无数个危机四伏的夜晚，厄里图都是靠这把枪来保护自己的,上面古朴的花纹细看都已经有些模糊了，呈现一种岁月沉淀的色泽。
武器不是古董，越陈旧越好，稍微历经磨损都必须换掉，厄里图却用了整整十几年。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念旧的人，无用的东西就该舍弃，然而重生一世,他的人生准则到底发生了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变化，有些东西仿佛早已融入骨血,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例如一把早就该换掉的旧枪，
又或者某个还没来得及见面的故人。
蒙洛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就见厄里图正坐在床边用手帕认真擦拭那把枪，不禁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清楚今天招兵的事是不是厄里图故意为之,但事实已定,无法更改，再发脾气也是枉然。
“厄里图。”
房门没关，蒙洛拄着拐杖直接走了进来，他年轻的时候右腿曾经被一只星兽的獠牙狠狠咬穿，后来哪怕治愈，还是有些不灵便,疼痛发作的时候需要拄着拐杖才能行走。
“爷爷？”
厄里图见状下意识起身，扶着蒙洛坐在了椅子上，低声问道：“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蒙洛微微摇头：“你明天就去招兵处报道了，我有些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厄里图，帝星虽然繁华无比，军部也是个建功立业的好地方，但它们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往上爬。”
这两个地方厄里图前世都曾深深扎根过，又岂会不知，但他依旧微笑认真倾听，总是让人挑不出错处：“您的教诲是正确的。”
蒙洛握紧手中的拐杖，顿了顿才道：“我会和索兰德说一声，让他在帝星帮忙照顾你……厄里图，先别急着说话，我相信你对这场联姻没兴趣，但他毕竟是我的老战友，也是你的长辈，哪怕没有这层关系，你也该上门拜访走动。”
厄里图相信爷爷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诚如他刚才所言，两家人就算不联姻，也有着割舍不清的渊源，自己如果到了他们的地盘上，不拜访也说不过去，微微一笑：
“您放心，等到了帝星，我会主动准备礼品上门拜访的。”
蒙洛目光复杂地望着他：“厄里图，我并不担心你，你和菲昂不一样，从小到大总是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只是怕你……伤人又伤己。”
世上的事不能算计太多，算计太多，最后往往都会遭到反噬。
厄里图微微一怔。
蒙洛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拄着拐杖从椅子上起身，他摆摆手拒绝厄里图的搀扶，步履略显蹒跚地回了房间。
伤人又伤己？
厄里图反复琢磨着这句话，内心不知在想些什么，坐在床边许久都没说话，一条冰凉的黑蛇不知何时顺着他的手臂缠绕而上，在耳畔玩味开口：
【我亲爱的宿主，你在感到愧疚吗？】
厄里图回神，淡淡挑眉：“愧疚什么？”
黑蛇故意拖长声调：【伤人又伤己？】
“并不，”厄里图唇边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我只是觉得世上一切东西都标好了价码，你如果想让别人付出代价，那么自己首先就要付出代价，伤人伤己不重要，重要的是值得与否。”
一如他前世杀了安弥，心中并不觉得不甘，
只要那个最恨的人死了就好，付出些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厄里图随手拨动扳机，但因为枪里并没有子弹，所以只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空响，他望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这条黑蛇，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语气低沉蛊惑的问道：
“帮助我重生的朋友，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黑蛇心想这一任宿主倒是比上一任好打交道得多，果然只有恶人和恶人才能志趣相投，它轻甩尾巴尖，低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
【撒斯姆。】
“真是漂亮的名字”，厄里图眼中笑意更深：“那么撒斯姆，我们是永远都不可分割的利益伙伴，对吗？”
黑蛇嗯哼了一声，被夸得无意识抬高了头颅：【理论上来说是的。】
厄里图语气更加温柔：“既然如此，请放心，我一定会从安弥身上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黑蛇的神情肉眼可见愉悦了起来，连鳞片都开始舒展：【只要你能做到，我保证你这辈子会活得比上辈子还要风光。】
厄里图的声音却忽然低落下来：“但是亲爱的朋友，我现在好像遇到了一个难题，如果不解决的话，我可能永远都没办法靠近安弥。”
黑蛇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丝微妙的不对劲，但还是下意识问道：【什么难题？】
厄里图认真细算：“如果我想要靠近安弥，那么就必须前往帝星，如果前往帝星，就必须参军，可你知道的，我天生就没有精神体，万一在体检那关被刷下来可怎么办？”
黑蛇摇晃的尾巴停顿一瞬，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你想怎么样？】
厄里图不语，而是抬手用修长白皙的指尖隔空轻描它的身形，仿佛在勾勒一件昂贵完美的艺术品，低声赞叹道：“多么适合。”
和他一样阴暗、危险、锋利。
黑蛇生平罕见觉得自己脑子宕机了，呆呆问道：【适合什么？】
厄里图笑意莫名，轻声吐出一句话：
“当然是适合做我的精神体呀。”
……
因为多纳斯星只是一个偏远的三等小星，每年分化出的哨兵和向导都不超过百人，所以三天之内基本上所有人都在征兵处完成了报道，只等着驻扎在这里的军队和帝星派下来的换防队伍完成一年一度的交接，然后乘坐飞行器一起前往帝星。
新兵出发那天，蒙洛并没有前来送别，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种分离的场景，再加上脾气倔强了一辈子，所以只把厄里图送出门就回了房间，偌大的别墅只剩他一个人，显得清冷异常。
好巧不巧，战友索兰德在这个时候忽然打来了电话，他早在半个月前就邀请好友来帝星居住，但迟迟没得到答复，出于担忧就打了个电话过来，尽管已经多年未见面，语气却万分熟稔，开口就是亲切的责问：
“蒙洛，我上个月就让你带着菲昂一起来帝星做客，你就算爬也该爬来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动静，难道要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去接你不成？！”
蒙洛从鼻子里重重冷哼了一声：“当了将军了不起吗？！你官架子再大也摆不到老子面前！我当初如果没退役，说不定现在比你还高半头呢！”
索兰德闻言不禁在通讯器那头哈哈大笑：“死老虎，你还是这么不服输，行啊，我现在就派飞行器过去接你怎么样，看看你这个小矮子是怎么比我高半头的！”
谁料蒙洛却没像以前一样气急败坏骂人，反而重重叹了口气：“不用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等以后腿上的旧伤养好了再去帝星吧，只是我的孙子厄里图被选进了部队当兵，估计过几天就到了，希望你能帮忙看顾他几分。”
索兰德闻言有些惊疑不定：“厄里图？他怎么会进了部队？菲昂去哪儿了？”
他是知道老战友当初的打算的，让菲昂去服兵役，把豁免名额留给精神体缺陷的厄里图，怎么会变成这样？
蒙洛摇头叹道：“菲昂他背着我偷偷报名了探险队，离家出走了。”
索兰德不禁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个小兔崽子！他跑了安弥怎么办，我还打算让他们两个尽快完婚呢！”
菲昂本身就是A级向导，再加上老战友的这一层情分在，索兰德果然咬咬牙打算硬扛着压力让二人履行婚约，毕竟他不愿意失信于蒙洛，让人说他飞黄腾达了就看不起老战友。
蒙洛沉默一瞬，却拒绝了：“索兰德，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们当初虽然给后代定下婚约，但还是要以他们的意愿为前提，菲昂玩心太大，这么多年还像个孩子，其实并不适合安弥，照我的意思，要不这门婚事还是作罢吧。”
索兰德闻言一惊：“蒙洛，为什么忽然这么说？菲昂虽然玩心大了一点，但我相信他本质不坏，反正帝国现在安排婚姻也只看匹配度，与其将来任由他们给安弥安排一个不认识的向导，为什么不干脆让他们两个在一起呢？”
蒙洛却执意要取消这门婚事：“索兰德，顺其自然吧，假如他们将来能走到一起，那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如果走不到一起，也依旧无损于我们的关系，我只是不想用婚约这件事给他们套上枷锁。”
“无论如何，我们永远是兄弟，我们的子孙后代也会亲如一家。”
索兰德闻言沉默不语，他试图找出一些道理来反驳老战友，然而任何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原因很简单，他们都不是当初那个孑然一身的少年了，肩膀上一旦挑起家族的重任，有许多事都会身不由己，甚至也会不可避免地辜负一些人。
良久，索兰德终于发出一声长叹：“蒙洛，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先不要急着下定论，我等会儿让人查一下厄里图的档案，看看他会被分到哪个军区。”
“你放心，我会把厄里图当做自己的亲孙子看待，在帝星照顾好他。”
长达半小时的电话终于挂断，留下的却只有数不尽的唏嘘。
晚上吃饭的时候，索兰德坐在餐桌主位，银色的发丝一丝不苟梳在脑后，目光严肃，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孙子安弥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餐叉问道：“爷爷，您有什么心事吗？”
他有着一头浅茶色的微卷发，眼睛是琥珀色，莫名让人想起甜甜的蜂蜜茶，再加上唇红齿白，实在是个漂亮的少年，在向导间颇受欢迎。
安弥的父母因为感情问题早已分居，并且经常在外忙碌，所以家里一时只剩下他和爷爷，还有待在楼上闭门不出的哥哥因莱。
索兰德实在没胃口吃饭，用帕子擦了擦手道：“没什么，刚才蒙洛打电话过来，说想取消我们两家当年定下的婚约，还有，他的孙子厄里图不日将会抵达帝星，前往军校服兵役。”
安弥闻言神色难掩错愕，眼底闪着莫名的光芒：“您的意思是蒙洛爷爷打电话过来，说想取消我和菲昂的婚约吗？”
索兰德皱眉不语，算是默认。
安弥不着痕迹问道：“蒙洛爷爷的孙子怎么会忽然来帝都服兵役，该来的难道不是菲昂吗？他特意告诉您这件事，是不是想让我们帮厄里图在军中安排一个职位……”
他话未说完，就见爷爷索兰德威严的视线忽然扫了过来，对方是帝国目前屈指可数的将军之一，身上累积的杀伐之气绝不是安弥可以承受的，低沉的声音在耳畔炸响，让他心里莫名一突：
“安弥，知道吗？你这句话不仅侮辱了我，更侮辱了曾经用性命救我的战友！”
“我知道你从小在帝都长大，只想找一个可以稳固势力的伴侣，但这门婚事是我当年亲口订下的，要么是菲昂，要么就是厄里图，菲昂起码是个A级向导，和他结为伴侣并不会辱没你！”
安弥被爷爷的威压震慑得脸色苍白，他自觉失言，低头认错：“抱歉爷爷，我不该这么说话，可帝都S级以上的哨兵都是强强联姻，如果找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伴侣，无法给我带来任何助力。”
“菲昂的A级确实稀缺，但我更想找一个和我同级别的向导，如果您一定要履行承诺，其实不用在我和菲昂之间选，厄里图不是也可以吗？”
安弥说着小心翼翼看了眼索兰德的脸色：“厄里图是D级，而哥哥现在是C级，其实他们……”
他们也很相配。
后面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楼上忽然传来一阵花瓶打砸的动静，只见房门半开，一名穿着白色外褂的疏导医生连滚带爬从里面跑了出来，身后还伴随着一道阴冷暴躁的低吼：
“滚！下次再敢闯进来我就杀了你！”
索兰德和安弥听见动静脸色齐齐一变，立刻起身朝着楼上走去，只见疏导医生狼狈跑下来，鼻梁上戴着的眼镜已经碎了半边，他捂着脖颈上青紫的淤痕对索兰德恼怒道：
“索兰德将军，请恕我没办法再继续给因莱少将做疏导了，他的精神力实在太暴躁了，根本不许别人进入他的图景，刚才甚至失控想杀了我！如果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是打死也不会过来治疗一个残废的！”
他语罢不顾索兰德瞬间阴沉的脸色，直接背着药箱气冲冲走了，偏偏索兰德还没办法发脾气，因为对方是帝都罕见的S级向导之一，一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比他这个将军还罕见。
“该死的四眼王八！”
索兰德低低咒骂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语罢直接带着安弥快步上了楼，他伸手推开半掩的房门，果不其然发现里面满地狼藉，到处都是花瓶碎片，顿时恨铁不成钢的道：
“因莱，你又在胡闹什么？！为什么要把医生故意气走？！”
正值中午阳光最好的时候，这间屋子却暗沉而又潮湿，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连一丝光芒都漏不进来，唯一可以照明的大概就是床头那盏款式复古的墨绿色琉璃台灯，光芒微弱，更显幽寂。
“没有为什么。”
说话的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黑衣男子，只见他身形消瘦，神情漠然地靠在椅背上，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的倦懒恹恹之色，周身气质破碎而又锋利，仿佛稍不注意就会把人割得鲜血淋漓，低低开口：
“不过说实话，我有些后悔放他走了……”
朦胧的台灯光芒照亮了男子的侧脸，他唇角微微上扬，弧度难掩讥讽嘲弄，苍白的皮肤有种怪诞冷艳的美感，一字一句轻声道：
“我刚才真应该拧断他的脖子。”

第51章 精神体
索兰德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事情有三件。
一是年轻的时候交到了一个可以托付性命的战友；二是从一个下等士兵一路打拼到了今天的位置；三就是他亲手带大的孙子因莱。
因莱，这个他最疼爱的孙子，也是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尖刀,对方从十六岁起就进入军营磨砺，十八岁那年分化成了世所罕见的SS级哨兵，荣光最盛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预言他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包括索兰德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原以为这个孙子会继承自己的一切，并延续家族的荣光，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两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所有平静。
那时帝国发布了一项机密任务，因为危险性太高，所以特意组建了一支精英小队，命令因莱和安弥一起带队前往重度污染区,但没想到执行任务途中忽然发生意外，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片深不可测的沼泽,就连实力最强的因莱也为了营救弟弟安弥而身陷险境。
当时整支队伍几乎全军覆没，活着回来的人寥寥无几,并且无一例外都受了重伤，这其中伤势最重的莫过于因莱。
他不知遭遇了什么，被送回来的时候全身是血,五脏六腑都被沼泽腐蚀洞穿,精神图景一度濒临崩塌，索兰德请了数不清的向导过来给因莱疏导精神力，用最昂贵的仪器替他修复疗伤，经过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堪堪保住他的性命。
然而因莱活是活下来了，身体却被摧毁得千疮百孔，甚至虚弱得连站立都无法做到,不得不终日与轮椅相伴，短短一年时间，他的精神力就开始急剧下跌，先是从SS跌落到A，又从A跌到B，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被外界戏称为废材的C-级。
期间索兰德想了无数办法，找了无数名医，然而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到最后连因莱自己都开始抗拒治疗，他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喜怒无常，整天躲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任何医生只要踏入房门半步立刻就会被他赶出去。
刚才那个疏导医生原本想趁因莱睡觉的时候悄悄进屋，强行进入他的精神图景，没想到又被他赶了出来，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十九个了。
索兰德既心痛又无力，忍不住怒声斥道：“胡说八道什么！你的身体如果不接受精神疏导只会恶化的更快，伯尼是帝国仅有的几名S级向导之一，没人比他更适合治疗你的伤！”
他在家中很少发脾气，冷不丁生起气来让人噤若寒蝉，连安弥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因莱却仿佛毫不在意，他懒懒低着头，面容俊美典雅，墨色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瞳仁居然是罕见的银灰色。如果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这双眼睛大概会优雅高贵得难以言喻，然而现在却只剩麻木冰冷，盛满了讥笑：
“您难道没有听见吗，他并不想治疗一个残废。”
“谁敢说你是残废！”
索兰德想也不想的反驳道，
“我明天会再请一个疏导医生过来，帝都那么多向导，我不信找不到能治好你的人！我索兰德的孙子绝不会是个残废！”
他像一头暴躁的狮子，语罢愤怒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安弥留在原地，迟疑看了眼因莱，他仿佛有些怕对方，甚至都不敢直视因莱的眼睛：“大哥，我这就下楼让保姆过来打扫卫生，爷爷也是为了你好，你还是别和他生气了。”
他说完也没有多待，反手关上房门离开了，这间屋子又重新陷入漆黑与寂静，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因莱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对爷爷和弟弟的离去毫无反应，他苍白修长的指尖静静覆在膝盖上，瘦得能清晰看见骨骼轮廓，病弱的身形被阴影吞噬大半，从骨子里就透着破碎腐朽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悄无声息覆上自己的双腿，感受着裤子下方萎缩无力的双腿，低笑一声，用仅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对不起，爷爷，我现在还只能是个残废……”
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仅有短暂的几个小时，太阳很快就开始落山，那样高高在上的东西都不可能永久挂在天空，更何况是人呢。
彼时厄里图已经踏上了前往帝星的路程，这次的队伍因为包含了换防军队，所以足足有十几艘星舰，远远看去声势浩大，向导被单独分在其中一艘核心舰里，粗略估计最多只有百十来个人——
但就算只有百十来个人，也依旧阻挡不住那些新兵蛋子高涨的热情，他们叽叽喳喳，互相交头接耳，将星舰变成了吵闹的菜市场。
厄里图远离人群单独坐在后座，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此时他已经换上了军部统一配发的军装，白色的衬衫，银灰色的领带，军服外套剪裁得体，很好衬托出了劲瘦的腰身，连铂金纽扣都带着精致的雕花，暗黑的颜色无声透着肃杀与冷峻的气息。
维萨帝国一贯崇尚黑色，再加上战场需要威慑敌人，所以军服的风格十分凌厉，带着些许冷暴力美学，然而往往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能穿出这种感觉。
厄里图只不过静静坐在那儿，隔着老远就让人闻到了他骨子里恶劣的血腥味。
负责带队新兵的军官原本在记录每个新兵的详细情况，视线扫过后排时，忍不住在厄里图身上停留了几秒，一是因为对方过于出色的容貌，二则是因为对方周身那股淡淡的气势，他只在一些高位者的身上感受到过。
“厄里图，是吗？”
一双军靴顺着从前面走了过来，最后停在跟前。
厄里图原本望着舷窗外的云层若有所思，听见声音下意识回头，却见说话的是他们的带队军官耶格，对方的精神体是一只白雕，此刻正化成虚影站立在耶格的肩头，眼神锐利，时刻警惕着四周的环境。
厄里图点头：“我就是。”
耶格翻看了一下档案，他本就面容冷峻，皱眉的时候更显严肃：“新兵报名提交的名单上面都会填写精神体，你的那一栏为什么空着？”
厄里图是天生的精神体缺陷，这种案例实在太过罕见，整个帝国或许也就出了他这么一例，当初负责审核筛查的工作人员估计没仔细看，就那么让他钻了空子。
厄里图闻言淡淡挑眉，正思忖着要不要把黑蛇填写上去，然而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起，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教官，您难道不知道吗？厄里图是天生缺陷，压根就没有精神体，或许你们负责体检的工作人员该加强一下培训了，毕竟帝星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说话的是一名棕色卷发的圆脸向导，名叫弗郎，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鼻子上还有几颗没来得及消退的红色青春痘，说话时故意挤出一个嘲讽的表情，让那双本就没有多大的绿豆眼显得滑稽而又可笑。
弗朗和厄里图曾经是邻居兼同学，然而两个人从小到大就不怎么对盘，弗朗一直嫉妒厄里图是个天生残废，在学校却偏偏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和追捧，因此没少冷嘲热讽和暗中使绊子，结果每次都被厄里图反整得不轻。
好巧不巧，这次两个人居然是同一批入伍的新兵，弗朗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当众奚落这个死对头，又怎么肯轻易放过，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了周围人的惊讶和讨论。
“什么？没有精神体？真的假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向导没有精神体？简直可以上星网头条了！”
“没有精神体也能入伍吗？”
耶格对弗朗有些印象，因为对方是这一届新兵里等级最高的B+级向导，所以入伍以来就颇受瞩目，刚上星舰身边就聚集了一堆拍马屁的小弟，他眼见四周议论纷纷，直接沉声呵斥了一句：“都给我安静！”
教官的威严还是有的，刚才喧闹的星舰立刻安静了下来，只见耶格盯着弗朗听不出情绪的问道：“73652号学员，你读过新兵手册了吗？”
弗朗不明白耶格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只是敏锐察觉到耶格的语气不太对劲，吞吞吐吐开口道：“读……读过。”
耶格冷冷道：“既然读过，那么你就应该知道长官没有允许你插话的时候最好把嘴巴闭牢，去把新兵守则给我抄三遍，仔细阅读里面的规矩条例，好好反思你刚才的行为有没有出错！”
耶格在军校里是出了名的铁血教官，有时候连上司的面子都不卖，又怎么会怵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新兵蛋子。
弗朗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没想到面前的教官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然而他此时已经远离家中，也没人撑腰，只得不甘不愿咽下了这口气：“是！”
耶格这才把视线重新转回厄里图身上，沉声问道：“新兵，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厄里图刚才被当众戳穿缺陷，却不见丝毫羞愤，他只是饶有兴趣扫了眼吃瘪的弗朗，然后微微一笑，半真半假道：“或许是一条黑蛇？”
耶格重复了一遍：“黑蛇？你确定？”
哨兵的精神体绝大部分都是攻击力凶猛的肉食动物，而向导的精神体大多数为草食性动物，例如绵羊兔子这种居多，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向导的精神体是蛇的。
耶格不免气笑了：“你确定？那么我能见见这条黑蛇吗？”
厄里图微微摊手：“抱歉，它有些爱冬眠，等下次有机会再让您见吧。”
耶格闻言眉间沟壑更深，心想这个新兵果然是失心疯了，他垂眸扫了眼名单，只见等级栏赫然填写着一个大大的“D”，属于鸡肋中的鸡肋，废材中的废材，在向导中是连疏导精神力都费劲的那一类。
可惜了。
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一眼望得到头的前途。
耶格微不可察摇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只当厄里图怕丢面子故意扯了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转身去别的新兵那里查漏补缺了。
星舰依旧在平稳行驶，按照正常路程估算，他们现在应该抵达下一个补给站了，然而队伍却迟迟没有降落，直到天色擦黑的时候才终于选择了一处略显荒芜的沙漠平原休息整顿。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待在有恒温系统的星舰上其实更舒服，但这趟旅途实在太长，新兵在星舰上闷了好几天，屁股都坐疼了，纷纷迫不及待下去透气，他们以班和班之间为单位聚在篝火旁，一边喝着热甜酒一边聊天，气氛难得融洽。
就连弗朗也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四处打量着那些在营地附近持枪来回巡逻的哨兵，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一名在负责分发食物和水的少尉身上，对方的容貌看起来是这批人里最英俊的，弗朗从入伍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他，目光暗了暗，闪过一抹势在必得，主动过去搭讪：
“你好，可以给我一瓶水吗？”
少尉没有多想，直接递了过去：“阁下，请用。”
弗朗拿了水却没离开，他露出一抹自认为风度翩翩的笑容，话里话外都难掩骄傲：“我叫弗朗，B+级向导，请问可以互相认识一下吗？你看起来比我大几届，等到了帝都说不定需要你多多关照。”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拒绝，毕竟维萨帝国的向导和哨兵比例达到了极端的1：20，前者无论到哪里都颇受追捧，尤其B级也不算低了，起码弗朗成年分化之后靠着这个等级在多纳斯星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然而面前这名少尉只是淡淡看了弗朗一眼，态度不仅没有想象中的热络，细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就连他身后的战友表情也是如出一辙，纷纷低头忍笑，用看好戏的目光打量着这边。
“抱歉，我只是负责随行护送的士兵之一，等抵达帝星后就会被分配到其他岗位，和您不在同一个部门，谈不上关照。”
B级？
少尉在内心微微摇头，在多纳斯这个下等星或许算得上高贵吧，但在帝都大概率不值一提，军部对一名向导的实力评估是多方面的，其中不仅包括疏导力，还有战斗力、修复力、操控力等一系列考核，等级只是一个书面数据。
众所周知，精神力高不代表疏导能力也强，面前这个向导看起来高傲而又愚蠢，实在让人怀疑他脑子里塞的是不是棉花。
弗朗闻言脸色微变，不可置信开口：“你这是在拒绝我吗？”
少尉耸了耸肩：“如果您想这么认为，也可以。”
这些穷乡僻壤来的向导总是自以为了不起，气急败坏的样子像极了小丑，等到了天才云集的帝都，现实会给他们狠狠上一课的。
少尉语罢不理弗朗气得青白变幻的脸色，继续给其他人分发食物和水，他见厄里图远离人群站在最远的一个篝火旁，夜风吹动衣角，背影看起来有些冷清，主动走上前问道：
“阁下，您怎么不和队伍待在一起，那边有甜酒和蛋糕，您可以吃一点补充体力。”
厄里图原本在望着某一处出神，听见声音下意识回头：“没关系，我不饿。”
少尉给他递了一瓶水和面包：“您还是垫垫肚子吧，错过用餐时间就没有补给了，耶格长官从来不允许我们在用餐时间之外的时候吃饭。”
大概厄里图给人的感觉十分安静有礼，再加上容貌惊艳，在这批新兵里想让人忽视都不行。那些哨兵私下闲聊的时候总会频繁提起他，尽管少尉已经从战友嘴里得知对方只是个D级向导，而且还是个天生没有精神体的残废，还是控制不住多说了几句话。
“谢谢。”
厄里图接过水和食物，状似不经意问道：“对了，我刚才好像看见耶格长官正在和另外一支队伍交谈说话，那些人是谁？”
少尉哦了一声：“好像是一支来往星际的商队，他们途中遇到星兽袭击，向我们发出求救信号，为了保证安全，应该会和军队一起返回帝星。”
厄里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原来如此。”
原本只是一段再正常不过的聊天，然而他们离队伍太远，又站在一起说了许久，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难免造成误会。
弗朗的同伴看热闹不嫌事大，见状啧啧了两声：“瞧瞧，弗朗，有一张漂亮的脸蛋真是占尽优势，那个不识货的哨兵居然对你冷嘲热讽，转而去贴厄里图那个废物的屁股，或许你真该和老天爷商量商量，让他把你的等级天赋换成脸蛋。”
“滚开，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弗朗闻言顿时怒不可遏，只觉得被戳中了心底痛处，他狠狠一把推开说话的人，咬牙切齿骂道：“脸蛋算什么东西！只有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他冷冷盯着不远处那个少尉，眼底闪过一抹阴沉，打定主意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周身忽然凝结出许多半透明的精神触手，竟是直接朝着对方后背飞速袭去，试图入侵他的精神图景发动攻击！！
附近五识敏锐的哨兵很快察觉了空气中不正常的精神力波动，他们脸色一变，震惊看向少尉的方向，纷纷高声示警：
“林顿！！小心！！”
向导虽然体质孱弱，但致命处在于他们可以轻易入侵哨兵脑海中的精神图景，或疏导或破坏，只在一念之间。
林顿是A级哨兵，和弗朗的等级差距并不算大，几乎是瞬间他就察觉到自己身后袭来了一股冰冷的力量，本能开启防御想要躲避，然而向导对哨兵有着天生的操控力，他的四肢竟是被精神触手牢牢捆缚住，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透明无形的力量顺着额头钻进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林顿慌张瞪大眼睛：“不！！”
“咔嚓——！”
就在这时，空气中忽然发出一声微妙的脆响，硬生生阻隔住了弗朗的精神力触手。
众人诧异抬头，却见空气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条巨大黑蛇的虚影，它的头颅呈现剧毒的三角形，嘶嘶吞吐着蛇信，仿佛在无声警告着什么，瑰丽的蛇瞳就像世间最华丽的红宝石，就那么高高在上俯视着所有人，如同古老神明降世的化身。
它挡在林顿身前，黑色的尾巴凌厉一甩，轻而易举就击碎了弗朗的精神禁锢，只听一声惨叫，弗朗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直接滚下了沙坡，下方刚好生长着一棵尖锐的黑刺树，不偏不倚贯穿了他的右腿，惨叫声顿时直冲天际：
“啊！！！！！我的腿！！！”
然而周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救他，全都震惊地望着那条巨大的黑蛇，连空气都变得死寂起来。众人亲眼看见对方的虚影逐渐缩小变淡，最后嗖一声朝着主人的方向飞去，缠住了他的手腕——
风沙漫天，那里静静站着一名神色淡漠的男子。
厄里图。

第52章 惊
当耶格听见动静带着部下匆匆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眼前这一幕场景。
巨大的黑蛇虚影缓缓消失在厄里图身后，如同万兽之王从洞穴中轻轻探出头颅巡视了一圈自己的领地，然后又重新缩了回去,空气中残留的精神气息不仅压得那些向导脸色发白，就连许多哨兵的精神体都开始不安躁动起来，焦虑发出阵阵低吼,仿佛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
但这怎么可能？！对方不是一个天生缺陷的D级向导吗？！
就在耶格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时候，只见厄里图忽然缓缓迈步走下沙坡，最后停在了惨叫不已的弗朗身旁，他居高临下望着对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温和的语气让人遍体生寒：
“弗朗，你还是和上学的时候一样,一点也没变。”
他声音低沉，仿佛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我每次看见你犯蠢的时候,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学会无视，可事实证明当一个人蠢到一定地步的时候,连我的精神体都会看不下去。”
弗朗大腿鲜血横流，疼得脸色煞白，闻言却连愤怒和反驳的情绪都升不起来,他神色惊恐地望着厄里图,控制不住浑身发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上学的时候，无论他怎么给厄里图使绊子，对方总能轻易破局并百倍奉还，把他当做蚂蚁一样耍弄，最后还能在老师和同学面前装出一副纯良无辜的样子。
疯了！真是疯了！弗朗心想自己到底哪根筋不对要惹这个恶魔？！！如果有得选择,他宁愿现在就躲回多纳斯星，这辈子都不想和厄里图这个可怕的魔鬼遇见！
厄里图望着弗朗惊恐苍白的脸色，最后笑了笑：“收好你那些恶心的精神触手，如果再有下次，我不敢保证你的另外一条腿是不是也会断掉，嗯？”
他语罢不理会拼命点头的弗朗，直接转身离开了，途经耶格身边的时候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顿住脚步，认真询问道：“对了长官，您今天在星舰上的时候好像说过想看我的精神体？”
厄里图是真的很认真在询问，毕竟精神体那一栏空着过不了审。
耶格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一瞬：“……好像是。”
厄里图微笑道：“它是一条可爱而又漂亮的黑蛇，叫撒斯姆，要不要我现在叫醒它给您看看？”
他语罢举起右手，上面缠着的黑蛇配合甩动着尾巴尖，仿佛在应和厄里图的话，试图证明自己真的很“漂亮可爱”。
耶格肩膀上的白雕感受到面前这只黑蛇散发出的上古异种气息，瞬间惊得浑身炸毛，爪子差点把主人的肩膀抓烂，耶格死死咬紧牙关，额头满是冷汗，却仍是神情不变，竭力保持着平静：
“不用，我已经看见了，73658号学员，你的精神体确实是一条黑蛇，我会如实填写的。”
……
夜间寒气骤降，许多新兵宁愿围在篝火旁取暖也不愿回到无聊的星舰上去，只是相比白天吵闹的氛围明显安静了许多，就算偶尔交谈说话也会刻意压低声音，同时用惊叹敬畏的目光小心翼翼打量着不远处的厄里图。
要知道弗朗从第一天入伍就“声名远扬”，基本上没人不知道他是这一届等级最高的向导，然而对方无限接近于A的实力居然在厄里图面前不堪一击，直到现在还躺在救护舱里起不来，听说不仅精神力受到了重创，就连大腿也伤得不轻，能不能复原都是个问题。
还有厄里图的精神体，居然是一条攻击性凶猛的黑蛇？对方到底是哨兵还是向导？精神力等级真的只有传说中的D级吗？
如果这么厉害的人都只有D级，那他们又算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从脑海中冒出，却都得不到解答。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向导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就连附近巡逻值守的哨兵队伍也频频把目光投向那名独自坐在篝火堆旁的男子，橘色的火焰噼啪跳跃，将对方俊美温雅的面容照得多了一层暖色，实在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支队伍里的哨兵大部分都出身帝星贵族，对政治天生就带着几分敏锐的嗅觉，他们从出生起就被父辈当做接班人培养，这么多年在部队里见过的高级向导不说太多，但绝对不少，却从来没有哪一个像厄里图这样给他们带来了如此大的压迫感。
今天那条黑蛇出现的时候，所有精神体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一样，恐惧得连站立都费劲，那股强大的精神力威压让他们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忍不住脸色发白。
有聪明的哨兵已经意识到厄里图这个“潜力种子”的不寻常，纷纷暗中调查他的资料信息，并打算回到帝星后就告知在军中任职的父辈，让他们私下关注厄里图，如果对方平平无奇，最多也就损失一些时间和资源，但如果对方是块还没显露光芒的璞玉，那可就赚大了。
相比之下，林顿的想法大概是最纯粹的一个，他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向耶格长官解释了一遍，然后掀开帘子从对方的营帐里走出来，没想到一抬头就发现厄里图坐在不远处，几经犹豫，最后还是决定走上前道谢。
“阁下，今天的事多谢您出手帮忙，如果不是您，我大概就糟糕了。”
虽然这件事错不在林顿，但想想也知道，就算闹大了弗朗也不会受到什么处罚，后者是个做事不过脑子的蠢货，谁知道他会不会真的下死手攻击林顿的精神图景，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厄里图确实帮了林顿的大忙。
厄里图闻言微微抬眼，就见对方正神色感激地站在不远处，这张脸怎么看怎么眼熟，前世似乎频繁在某个人身边出现过，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情绪：“没关系，举手之劳。”
这名年轻的哨兵大概还没学会怎么掩藏心事，激动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发红：“您的精神体可真是太厉害了！我很少见到精神体是攻击型动物的向导，等进入军部之后，相信您一定会崭露头角的！”
厄里图伸手烤着火，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其实能否展露头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林顿下意识问道：“什么？”
厄里图忽然笑了笑，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让那张脸看起来愈发温良无害，但只有熟悉的人才会知道，他笑的越开心，就代表着他心里一定在憋着什么坏主意：“重要的是能见一见那些战斗天才，例如加仑少将，例如乔尼少将，再例如……”
“因莱少将？”
这四个字更像是林顿失神下的喃喃自语，他话一出口，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看向厄里图：“抱歉，我只是随口一说。”
厄里图却讶异道：“你怎么知道我最崇拜的就是因莱少将？”
“啊？”这下诧异的人变成了林顿，“您最崇拜的人是因莱少将？可……可他因为意外受伤，现在已经没办法再上战场了，而且等级也不再是SS，已经跌到了C……”
说到最后，林顿的声音明显低沉下去，看起来有些落寞。
“他的荣光不会因这些黯淡分毫。”
厄里图盯着眼前噼啪燃烧的火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偏头看向林顿，饶有兴趣问道：“你认识因莱少将吗？”
林顿却出乎意料点头，吐出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我当年新兵入伍的时候就被分到了因莱少将的手下，然后被他一路提拔成心腹，他是一名很好很好的长官，只是后来发生意外没办法再上战场，遗留在军中的嫡系就被有心人故意打压分散，派遣到了各个部门。”
林顿说着耸了耸肩，难掩自嘲：“例如您肯定看不出来我曾经是一名少校，而不是现在的少尉。”
他说的这些厄里图不仅都知道，而且知之甚详，上辈子因莱因为性情大变闭门不出，林顿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愿意经常上门探望的战友了，今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厄里图就把他认了出来，否则也不会那么“好心”出手相帮。
但厄里图还是装出了一副讶异的样子：“你居然是因莱少将曾经的心腹？那你们现在还有来往吗？他的身体怎么样？”
“呃……”
林顿挠了挠头，面对厄里图一连串的问句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脸上发烫，并不想告诉对方因莱少将现在谁也不愿意见，而且身体状况糟糕透顶，脾气也十分阴沉，
“我……我曾经多次上门探望因莱少将……”
虽然十次只有两次能见上面。
“他的身体，还……还行……”
反正发脾气的时候看着还挺有劲的。
“如果您很希望见到他，等回了帝都，我可以帮您想办法。”
天呐他到底在说什么鬼话！！莫名其妙把一个不认识的向导介绍给因莱少将，自己会被他掐死的吧？！！！
林顿在心里疯狂咆哮，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进水了，然而厄里图却显得很是惊喜：“林顿少尉，你真的能带我见到因莱少将吗？如果是真的，我会万分感谢你的。”
林顿：“……”
林顿到底还是没扛住美色攻击，硬着头皮重重点头：“是真的！”
呜呜呜就算被因莱少将打死他也认了，一定要让厄里图阁下见见偶像！
厄里图达成目的，连眼底的笑意都幽深了几分，他从篝火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道：“时间不早，那么我就先回星舰上休息了，林顿少尉，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后半夜的时候，已经有许多新兵陆陆续续回休息舱睡觉了，厄里图正准备朝着自己所在的星舰走去，谁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像是负责巡逻的哨兵和那支今天才加入过来的商队发生了冲突。
耶格长官的营帐离得有些远，他或许正在处理什么紧急的公事，所以并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倒是林顿负责今天的巡视安全，见状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过去查看情况。
厄里图对吵架没什么兴趣，不过略扫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然而就在这时，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到极点的精神力波动，气息腥甜发臭，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让他控制不住顿住了脚步。
这个味道，好熟悉……
厄里图闭目思索片刻，不知想起什么，在黑暗中倏地睁开了双眼，目光难掩锐利——
是虚无！

第53章 老朋友
“你们不是说商队运送的货物只是矿石吗,箱子里怎么会有东西在响？立刻打开密码锁，我们要检查一下！”
“长官，我都说了您一定听错了,刚才是矿石碰撞不小心发出的动静，我们商队在返程的途中遇到星兽袭击，副会长早就死了,除了他没人知道密码，箱子只能等运送回帝星用专门的仪器切割开，您就算用枪指着我的脑袋我也打不开！”
负责巡逻的士兵和今天临时加入队伍的那支商队莫名其妙起了冲突，双方争执不休，哪怕他们刻意压低声音，争吵声在黑夜中依旧显得十分突兀。
林顿赶到时就见两拨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眉头皱得死紧：“出什么事了,耶格长官的营帐就在附近，你们吵吵嚷嚷是想挨军法吗？”
他虽然在训斥自己的部下,目光却看向了商队为首的那名刀疤男子，带着不易察觉的怀疑和打量：“你们刚才吵架的时候我都听见了,为了保证队伍安全，我们需要排除一切危险物品，请立刻把你们的货箱打开,我们需要例行检查。”
库里奇闻言强行扯出一抹笑容,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一些，只是他面容凶悍，嘴角还有一道明显的刀疤，怎么看都不似善类：“这位长官，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里面真的只是一些矿晶和玉石而已,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可以自己想办法打开，我是真的不知道密码。”
他说着指了指队伍旁边的箱子，只见最上面放着一个外壳泛着金属色泽的高级密码箱，材质厚重，明显不是可以轻易打开的，林顿随手拨了一下上面的数字，箱子立刻“滴”的提示了一声“密码错误”，这个举动让库里奇肉眼可见紧张起来。
“长官……”
林顿愈发觉得箱子有问题，怀疑看了他一眼：“没关系，军队里多的是工具，开一个箱子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现在帮忙，也省得你们回了帝星还要专门请人打开。”
库里奇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凶光，恼怒开口：“你敢！这里面的货品弄坏了你们根本赔不起！”
林顿却理也不理，直接示意一旁的小队长去拿破箱工具，谁料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阻止了他们接下来的动作——
“林顿少尉，这种密码箱用的是索罗集团最新研发的产品，里面放了足足五十克的四代炸药，威力甚至可以媲美军队目前最先进的KV-19，如果强行从外面破开，密码箱就会立刻爆炸，到时候恐怕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林顿闻言皱眉看向来处，原本想看看是哪个士兵胆子这么大敢居然敢随意插话，但没想到说话的居然是去而复返的厄里图，神色一怔，语气顿时尊敬了不少：“但是阁下，他们的货物很可疑，为了保证队伍安全，我们必须知道箱子里装着什么。”
厄里图点点头：“你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相信就算耶格长官来了也会同意的，只是这个箱子如果真的没办法强行打开，而他们又不知道密码，那该怎么办？”
林顿神色迟疑：“这……”
厄里图微微一笑，提出解决办法：“他们既然‘打不开’这个箱子，那就干脆分开走吧，明天队伍出发的时候给他们留下一些食物补给，然后通知附近的救助站过来，毕竟队伍里这么多新兵，也不能拿他们的安全开玩笑。”
库里奇闻言脸色顿时一变，就连身后的商队也陷入了骚动，他们之所以跟着军队走就是图一个安全保障，否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漠里万一遇到星兽袭击哭都没地方哭。
救助站？鬼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过来！
林顿闻言吐出一口气，神色肉眼可见松懈不少，显然他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那就听您的意思，明天我就向耶格长官报告，让人给他们留下一些水和食物。”
他语罢又扫了眼心不甘情不愿的库里奇，语气暗藏警告：“现在已经到了休息时间，你们晚上最好不要出来乱晃，老老实实待在营地里，否则万一被巡逻的士兵当做可疑分子，他们手里的枪可不认人。”
这支商队是中途才加入进来的，出于安全考虑，耶格并没有让他们离军队营地太近，而是在不远处给他们划了一片休息的区域。
眼见林顿带着部下离开，一名身形矮小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对库里奇询问道：“头儿，我们明天怎么办？折了那么多兄弟才拿到货，说什么也要送到帝都，否则剩下的尾款我们一分也拿不到了！”
库里奇冷冷盯着林顿的背影，嘴角刀疤更显狰狞，咬牙切齿道：“这几个士兵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已经发现箱子里的东西不对劲了，我们再留下来只会暴露身份！管不了那么多了，今晚就撤，这里离帝星不远，应该不会再出现什么状况了。”
他加重语气强调道：“带上东西，再过两个小时就撤！”
后半夜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四周一片寂静，夜色成了最好的遮掩。
库里奇他们本来就有食物存货，只是想获得军队的庇护这才谎称损耗殆尽，他们丢掉了笨重的货物，只带走了那个银色密码箱，然后借着夜色的方向悄悄离开营地，往帝星的方向赶路。
“呼……”
一阵冷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库里奇抱紧怀里的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闷头前行，身后是叫苦不迭的同伴，他却理也不理，反而加快了速度赶路，并在心中暗自咒骂。
要不是一个人出来太容易引起怀疑，他才不会带着这群拖后腿的废物！等到了帝星把东西交到雇主手上，他不仅可以获得一笔天价财富，还能拿到一张洗清罪名的星民证。
库里奇每每想起这些丰厚的条件，只觉得沉重的双腿也有劲起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不知不觉和后面的同伴拉开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喂……”
一道低沉玩味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惊得库里奇瞬间一哆嗦，险些怀疑自己大半夜遇到了鬼。
“你的同伴都落在后面了，不等等他们吗？”
库里奇闻言警惕看向四周，压低声音吼道：“谁？！给我滚出来！”
他的精神体是一条全身癞皮的沙蛇，最擅长在沙漠中穿行打洞，然而此时不知为什么，竟是吓得连头也不敢冒，怎么使唤都没动静，就像消失了一样。
厄里图双手抱臂，站在一棵高高的黑刺树上玩味看着下方，他眼见库里奇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底下乱转，干脆直接跃下了树枝，落地无声。
“多察，你可以直接交货了。”
库里奇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他不可思议回头看向身后，却发现一名面容俊美的男子正似笑非笑站在那里，赫然是不久前才见过的那名向导。
“你刚才说什么？！”
厄里图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可以直接交货了，把箱子里的东西给我吧，放在你身上已经不安全了，我会带回帝星交给安弥少将的。”
他冷不丁吐出这个名字，库里奇的神情再次有所变化，目光惊疑不定：“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厄里图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听不明白你就带着箱子滚，我不和蠢货说话。”
库里奇闻言反而镇定了几分，试探性问道：“你也是安弥少将派来的人？！”
厄里图冷笑一声，不置可否：“事实证明他的安排是正确的，因为你们只会坏事，刚才要不是我开口阻拦，箱子现在已经被那个哨兵强行破开了。”
他这番话显得有些没头没脑，却并不是空穴来风。
因为面前这名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根本不是什么商队成员，而是一名流窜在外十几年的星际通缉犯，手下聚集了几百号兄弟，杀人抢劫无恶不作，他的真名也不叫库里奇，而是多察。
按理说厄里图不该认识这种人的，但鉴于多察手上有几百条人命案子，上辈子一直名列星网通缉榜第一，而且几十年都没有抓捕归案，所以或多或少有些印象，他记忆最深的就是对方那双棕黄色泛着戾气的眼睛，无论怎么易容也改变不了，今天第一眼见面的时候他就认了出来。
好巧不巧，那个银色密码箱还是索罗集团研发的SL-655高端系列，从来不对外发售，只有内部人员才能拿到，而索罗集团恰好是索兰德家族名下的企业，由此不难联系到安弥身上，毕竟这个人上辈子也曾经得到过虚无。
厄里图在脑海中大胆猜测一番，很快就推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多察常年在外流窜，熟知各个污染区的地形，而安弥又不知从哪里得到虚无的消息，以某些东西作为利益交换，让多察替他取回“虚无”，但没想到不仅损失惨重，中途还遇到了星兽袭击，这才阴差阳错撞上军队。
利益……
这两个字让厄里图不由得多了几分兴味，心想到底什么东西是一个穷凶极恶且被国家通缉多年的星盗最想要的呢？
金钱，还是干净的身份？
又或者兼而有之？
厄里图重新看向多察，目光幽暗了一瞬：“把箱子打开验货吧，那群士兵已经发现了你们通缉犯的身份，正往这边追来，你想要的钱和身份证明都在我这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别耽误时间。”
他语罢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卡片形状的东西，夹在指尖轻晃，似乎是身份证和星卡。
多察一听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心中顿时一慌，他惊恐看了眼自己来时的方向，又看向气定神闲的厄里图：“你真的是安弥少将派来的人？！”
厄里图却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腕表，答非所问：“他们大概还有十五分钟追上来，你死了，我一样可以带着箱子回去交差。”
言外之意，多察不交箱子也可以，他没有丝毫损失。
多察浑身冷汗直冒，连忙把箱子递给厄里图催促道：“东西在这里，快把星卡和身份证明给我！”
厄里图淡淡挑眉：“我想你好像听漏了我的话，我指的是，打开箱子验货。”
多察迟疑咬牙：“万一你拿了东西不认账怎么办？！”
厄里图轻描淡写开口：“还有十四分钟。”
多察气得险些把牙咬碎：“……算你狠！”
他语罢不甘不愿蹲下身把密码箱平放在地上，然后飞快输入一串密码，经过虹膜和指纹验证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箱子忽然向上弹了开来，里面瞬间冒出一股寒气。
厄里图垂眸看去，只见黑色的绒布上静静放置着一个半透明的器皿，里面似乎冰冻着一团白雾似的不明物体，果然是“虚无”。
多察恨声道：“老子折了一百多个弟兄才拿到这团鬼东西，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厄里图没有多说，直接把星卡和身份证明往多察怀里一丢，然后弯腰从密码箱里取出了那个承载着“虚无”的器皿，他丝毫不介意瓶身冻手的温度，反而细细摩挲着，像是在对待什么无价珍宝，淡淡开口：
“你可以走了。”
多察生怕被部队追上，闻言立刻转身离开，并低头检查着自己的身份证明，然而当他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时，却发现自己拿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星民证，而是一张新兵入伍的身份卡，名字那一栏赫然写着“厄里图”三个大字——
自己上当受骗了？！
多察瞬间顿住脚步，不可思议转身看向厄里图，然而还没等他发怒杀人，胸口忽然传来噗嗤一声闷响，一条黑色的蛇尾毫无预兆穿透了他的胸膛，经过一番搅弄后缠住心脏狠狠一掏，伴随着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他的身上瞬间多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呼……”
冷风顺着血洞穿过，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潮湿起来。
多察缓缓瞪大眼睛，显然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他惊慌伸手想要捂住伤口，然而身体却控制不住晃了晃，最后轰然一声倒地，临死前的神情满是不甘，显然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么一个结局。
“抱歉，”
厄里图漫不经心用军靴踩住他的下巴，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对方的脸颊瞬间因为骨裂变了形，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好好上路了。”
手中冰冷的器皿因为皮肤触碰而逐渐有了温度，里面沉睡的东西似乎也有了苏醒的征兆，蠢蠢欲动，连瓶身都开始颤动起来。
厄里图见状唇角微勾，语气颇为怀念，
“好久不见，老朋友……”

第54章 因莱……
没人知道那个晚上到底发生过什么,黄沙掩埋了多察的尸体，空气中只余淡淡的血腥味，当他的同伴好不容易赶到时,看见的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密码箱，无论是头领还是货物，早已不知所踪。
翌日清早,军队重新整装出发，除了耶格长官因为疑惑随口问了一句，没有任何人在意那支商队昨天晚上到底为什么不辞而别，十几艘星舰浩浩荡荡朝着帝都的方向飞去，预示着这群新兵的另一个人生起点。
路途漫长，厄里图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后面休息，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额头满是冷汗,手背因为过度隐忍浮现出了道道青筋，毕竟任谁也想不到此刻正有一团强大的能量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一遍又一遍冲击着精神海。
“虚无”无疑是强大的，但同时也是暴躁的，当你决定拥有它的那一刻,就必须接受一场名为痛苦的洗礼。
身体上的疼痛显然已经无法对厄里图带来任何考验,“虚无”对他施加的压力更多来源于精神世界。厄里图只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硬生生劈开，然后又像玻璃碾碎成了千万片，“虚无”则在那些名为记忆的碎片里兴致勃勃翻找着一切可以让他痛苦的东西。
痛苦吗？
厄里图总觉得自己前世今生从来没有为任何事痛苦过，毕竟那些东西都只是过往云烟，抢得到就抢，抢不到也没什么可怨天尤人的。
然而当疼痛一波又一波袭来时,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副画面，熟悉而又陌生，好像曾经千万次梦到过，又千万次抗拒过。
那是一栋豪华的别墅住宅，处处都透着金钱和奢靡的气息，然而里面却窗帘紧闭，哪怕开着水晶吊灯也难掩昏暗孤寂，就像一朵艳丽的花开到极致，已经开始渐渐腐烂，被死亡所渗透。
视角顺着楼梯缓缓上移，只见二楼的房门虚掩着，透过那一条狭窄的缝隙，隐约可见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深陷在纯白的床褥间，他额头满是冷汗，墨色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仿佛正在经受什么莫大的痛苦，发病时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身体痛苦蜷缩成了一团。
他仿佛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种让人崩溃的疼痛，于是只好低头死死咬住手腕，殷红的鲜血顺着流淌而出，浸透了雪白的床单被套，看起来格外刺目。
厄里图后知后觉想起，这是上辈子因莱发病时的情景……
大概因为对方的前半生风光到了极致，于是后半生从神坛跌落的时候就显得命运格外残忍不公，不仅每天每夜承受着精神力狂暴的痛苦，还嫁给了一个没办法帮他做疏导的低级向导，谁能不感慨一句倒霉呢？
厄里图的念头有些玩味，但不知为什么，心中升不起丝毫高兴的情绪。
他静静望着床上那团痛苦蜷缩起来的身影，不知道是否该上前安慰，因为过往无数次的经验告诉他，一旦自己伸手触碰，下一秒就会换来对方恶狠狠的一句“滚开”。
厄里图最会装模装样了，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故意装出一副不安无措的神情，然后再低头善解人意的道：“如果你不喜欢这门婚事，我可以去找索兰德爷爷解释一下，现在解除婚约也来得及。”
然后……然后因莱会做什么呢？
厄里图努力思考片刻才想起来，对方大概会强撑着从床上爬起身，然后毫无预兆攥住自己的手臂，冰凉的指尖，苍白病弱的神色，那双灰色的眼睛却盛满了阴郁晦暗，就像永远不会散去的乌云，一字一句低声笑问道：
“我亲爱的伴侣，你这算是后悔了吗？”
他缓慢收紧指尖，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病态，冷冷勾唇：“可当初难道不是你死活要娶的我吗？”
是啊，当初是他自己一定要娶因莱的，怎么能反悔呢？
怎么能，反悔呢……
像是一粒石子掉入平静的湖面，打碎了里面的倒影，眼前的场景忽然发生变化，豪华冷清的别墅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战场，面前俊美孤僻的灰眸男子为了保护他彻底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个人闭着眼，苍白的脸颊满是泥土和血污，浑身冰冷，再也不会醒来。
厄里图直到现在还能清晰记得因莱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常年不散的药剂气息，腥甜，微苦，最后因为死亡又平添了几分腐烂。
自己居然在为这种事感到痛苦吗？
“厄里图……”
是谁在叫他？
“厄里图……”
是谁？
“厄里图，醒醒……”
恍惚间好像有谁轻推了厄里图一把，终于让他从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抽离，他条件反射睁开双眼，却见同届的一名新兵正歪头好奇看着自己，四周吵吵嚷嚷，所有人都背起了行囊，阳光从舷窗外间透进来，显得有些刺目。
厄里图坐在原位，一时有些怔然。
那名叫醒厄里图的新兵见他不说话，好心提醒道：“我们已经抵达帝都了，长官让我们排队下去集合，你也快点吧。”
厄里图闻言这才后知后觉看向舷窗外间，只见外面是一片绿色的降落草坪，远处依稀可以看见一座气势威严而又宏伟的白塔建筑，带着历史和岁月沉淀的气息，持枪的哨兵队伍在四周来回巡逻，严肃得让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圣里奇皇家军事学院。
也是维萨帝国目前规模最庞大的高素质军事人才孵化地，全国所有向导哨兵成年后都必须来这里接受至少三年的兵役，然后再根据考核成绩分配到各个地区，可想而知地位有多么超然。
故地重游，多少让人心情有些微妙。
厄里图回过神，随手拿起自己的背包和众人一起步下星舰，然后按照队伍顺序站好，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刚才还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虚无”好像安静了下来，悄无声息融入了自己的精神海，无论视野还是听力都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
厄里图无声闭目，甚至感觉自己能听见树上每一片叶子轻晃的沙沙声，大量的声音和气味信息潮水般涌入脑子，一度显得有些杂乱，他尝试着去屏蔽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这才感觉突突作痛的大脑稍微舒服了一些。
彼时耶格长官正站在队伍前方训话，只见他脖子上挂着一枚银哨，用力吹响示意所有人都看向他，雷霆般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各位学员，恭喜你们已经成功抵达了军部，这意味着你们将正式成为里面的一员，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并且只说一遍，所以你们最好把耳朵竖起来给我听清楚！因为这会让你们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过得舒服一些！”
“第一，等会儿所有新兵都会分配到属于自己的宿舍，以护栏为分隔，哨兵住左边大楼，向导住右边大楼，严禁私下越界！”
“第二，禁止向导用精神力操控并干扰哨兵，也禁止哨兵利用精神体恐吓向导，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第三，等会儿我会给你们两个小时的时间整理行李，然后中午十二点准时在楼下集合进行体检，任何人都不许迟到！”
“第四，从明天开始哨兵就会根据等级开始分班，并进行体能训练，向导则会被分配到疏导室，学习如何给哨兵疏导精神力，你们最好瞪大了眼睛给我好好学，因为这关系着你们的年末考核能不能及格！”
“第五……”
耶格长官洋洋洒洒念了至少三十多条注意事项，直把这群落地后还没缓过神来的新兵听得头昏脑涨，末了只见他伸手指着身后那座宏伟的白塔建筑，语气严肃的道：
“我希望你们将来毕业后无论从事什么职业，都能以今天的身份为荣，忒弥斯之塔从军校创建的那一天就开始存在了，期间无论历经多少次政权交替，战火硝烟，历代国王都不曾将它销毁。”
“里面的一砖一石都是用材质最为罕见的波峰阻尼建造，哨兵住进去之后不仅可以阻隔外界的杂乱声音，还能有效压制你们的精神力狂暴，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尊重并爱护这座白塔，一旦有人故意损坏，那么将被视为对整座军校荣誉和尊严的冒犯！”
“是！！”
新兵们闻言齐齐敬礼，整齐划一的声音总算让耶格紧绷的神情有所和缓，他用力吹了一声银哨：“解散！所有新兵去后勤部领取生活用品，并回宿舍整理，两小时后原地点集合！”
今天来报名的新兵少说也有几千人，去晚了谁知道能不能排上队，两个小时哪里够用，耶格一声令下，队伍几乎就瞬间散开了，所有人都火急火燎朝着后勤部赶去。
厄里图倒是不慌不忙，因为他知道向导有特殊通道，不用像哨兵一样排队，他只是抬头看了眼面前这座无比熟悉的白塔，然后又将视线落在门口的一座石碑上，只见上面刻着一段话：
[忒弥斯之塔长久伫立在此处，陪伴帝国走过上万岁月，有人曾经向它寻求庇护，获得一世安稳，有人却试图攀越登顶，最后塔尖将他的尸体贯穿，鲜血染红墙面，予后人以警示。]
——立法者
厄里图正看得出神，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打破了他的沉思：“在看什么？”
厄里图闻言回头，却见是教官耶格，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感觉这句话挺有意思的。”
耶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当初写下这段话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第七十二位君主，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像尊敬帝国一样尊敬这座白塔，不要心生冒犯。”
厄里图感慨了一句：“真是历史悠久。”
耶格挑了挑眉：“73658号学员，我很看好你发展的潜力，毕竟精神体是攻击系动物的向导少之又少，哪怕在军部历史上也屈指可数，而他们后来的成就无一例外都相当惊人，虽然你现在只是一个D级，但我期盼着你能创造奇迹。”
他说着语气一顿，着重强调道：“如果想建功立业，这是你一生中最好的机会。”
建功立业吗？
厄里图闻言波澜不惊，心想这一天早晚会到来的，他缓缓摩挲着面前这座古老的石碑，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冒出一个突兀的念头——
或许自己可以先去见见他？
这个念头不过短暂冒出了几秒，很快就被厄里图压下，毕竟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像其余人一样去军需处领了自己的生活用品，然后中午十二点在楼下准时集合体检，原本一切都按部就班，然而晚上分配寝室的时候，这群新兵却忽然炸了锅，吵得不可开交。
“都是同一批来的新兵，凭什么他们可以住单人间，我们却要四个人一起挤集体宿舍，这不公平！”
“我们要向上反映，抗议不公正待遇！”
“抗议！抗议！”
刺头这种生物无论哪里都存在，走了一个弗朗，又来了一个瓦伦，只见他带着十来个小弟聚集在寝室走廊门口，无视耶格那张黑成锅底的脸大声吵嚷，试图激起众怒，而起因就是另外几个附属星球的新兵也在今天抵达了军营，其中所有B级以上的向导都被分配到了楼上的单人间，剩下的C、D都是四人间或者六人间。
厄里图也分到了一个六人间，不过他对此不怎么在意，所以只是双手抱臂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打算看看耶格怎么解决这场风波。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出乎所有人意料，耶格既没有怒声呵斥回去，也没有镇压讲道理，而是毫无预兆一脚踹中瓦伦的腹部，直接把人踢到了对面的墙上。
“砰——！”
这声巨响把大家吓了一跳，纷纷后退让出了一个真空圈，只见瓦伦的身形重重跌地，爬了两下没能爬起来，捂着肚子痛苦得连喊叫声都发不出。
耶格出脚的时候明显控制了力道，否则以他A级哨兵的实力能直接把瓦伦的肠子踢断，只见他冷冷环顾四周一圈，锐利的目光落在那群闹事的新兵身上，直把他们盯得脸色苍白，惊恐后退低头，这才沉声开口：
“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可以住单人间，而你们却只能住四人间或者六人间吗？其实答案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军队不是一个只讲公平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强者为尊！”
“你们如果想住在楼上，或者更高的位置，那就努力往上爬！靠自己的实力往上爬！而不是在这里怨天尤人，试图用舆论逼迫我给你们换寝室，我告诉你们，绝无可能！”
耶格语罢双手负在身后，在众人眼前来回踱步，沉重的军靴踏地，一声一声吓得人心脏发颤：
“你们如果不想住多人寝室，可以！不想当兵，也可以！我会直接打报告把你们遣送回原星球，然后再由当地政府统一安排送往赫图监狱接受为期三年的义务劳动，那里都是单人间，相信你们应该会住的很舒服。”
此言一出，那几名闹事的新兵脸色齐齐一白，冷汗唰一下流了出来，老天，他们只是想换个寝室，可不想去蹲监狱啊！赫图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进去了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耶格最后用力吹响胸前的银哨，面无表情问道：“我最后再问一遍，现在你们还有谁想和瓦伦一样换寝室的吗？！！”
众人纷纷摆手摇头。
“没有没有，四人间挺好的。”
“教官，您误会了，我们并没有想换寝室。”
“都是瓦伦这个家伙故意误导，我们可没有任何不满。”
耶格一脚踢飞那群新兵在走廊扔得乱七八糟的行囊和背包，冷冷道：“既然没有就立刻收拾东西给我滚回各自的宿舍！十二点熄灯后我不希望看见你们任何人还在外面晃！”
于是刚才还聚在附近看热闹的新兵顿做鸟兽散，连忙捡起自己的东西滚回宿舍去了，那几名被分到楼上单人间的向导也互相对视一眼，轻蔑一笑，姿态傲慢从容地结伴上楼。
厄里图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眼见那群闹哄哄的人走空了，这才站直身形朝着自己所在的寝室走去，谁料耶格忽然看了他一眼，脸上罕见露出一抹笑容，不怀好意的问道：
“73658号学员，需要我把你的寝室换到楼上去吗？毕竟以你的实力，住在这里似乎有些太屈才了。”
不用怀疑，他就是故意在逗厄里图，至于为什么，大概是面前这个新兵淡定从容得不像话，军营里惯用的下马威招数在他面前一点都不好使，耶格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
但不得不说，他私心里其实很看好这个兵。
厄里图拒绝了耶格这个拉仇恨的建议，微微一笑：“多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人多的地方，比较热闹。”
他语罢不顾耶格吃瘪的表情，直接转身走进了寝室，彼时里面已经有四名新兵正在整理行囊，面容有些眼熟，好像都是从多纳斯星同一批过来的。
“啊！你是厄里图？！”
厄里图显然在新兵中已经挂了号，一名金色卷发的男子看见他走进寝室，不由得惊讶捂嘴，显然没想到厄里图会和自己一个寝室，就连其余三人也纷纷停住了动作，只是神情难掩不安和惧怕，显然担心厄里图不是个“善茬”。
厄里图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上辈子的舍友是谁了，不过不重要，都差不多，他按照床位号码找到自己的位置，直接把背包扔进储物柜，这才转身看向那四名新舍友，主动开口：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厄里图，D级向导，很高兴认识大家。”
只要厄里图愿意，他可以让任何第一眼看见的人都觉得他单纯无害，例如现在，他不过对着这几个人笑一笑，那副绝佳的皮相就让他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他话一出口，刚才僵持的局面瞬间缓和下来，其余人也纷纷主动自我介绍，而其中态度最为热络的就是那名叫爱德华的金发向导了。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按理说和黑蛇是天生的食物链关系，却偏偏喜欢睁着一双大眼睛往上凑，好奇打量厄里图的精神体，那只傻兔子则一直在旁边低头啃菜叶，看起来也不见害怕。
爱德华双手托腮，半是敬畏半是感慨的道：“厄里图，你的精神体可真厉害，说不定后面考核成绩一上去，你就不用和我们住在这里了。”
他们这间寝室是最后垫底的一间，连六个人都凑不满，只住进来五个，位置虽然相当宽敞，而且还是单人单床，但和楼上的单人间比起来似乎就有那么“一点”逊色了。
厄里图带的东西很少，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找了张凳子坐在床边，一边低头给爷爷蒙洛发消息报平安，一边预约当地邮局给索兰德家族递上帖子，表明周末将上门拜访，毕竟他就算要拎着礼物过去，也得提前知会一声主人家，这是规矩。
“楼上楼下其实都一样，反正只住三年就离开了。”
厄里图不怎么在意寝室环境，军队故意把寝室分为三六九等，无非是想激起这些新兵的好胜心，可惜他已经过了那个热血上头的年纪，对这些拿捏新兵的小招数没有任何感觉，楼上他以前住过，虽然是单人间，但细究起来环境和楼下其实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
鸡飞狗跳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今夜注定无眠。
熄灯之后，许多新兵都有些难以适应离家的生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有厄里图安静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无声闭目，在心中默数着时间的流逝。
……
很快，索兰德家族就收到了厄里图派人递来的拜访帖，索兰德自然不必多说，虽然对方是晚辈，但他还是特意推了周末的工作准备留在家里招待客人，就连在军部的安弥也被喊了回来，只是相比爷爷的期待，他内心更多的却是抗拒和不耐。
爷爷那个所谓的老战友的孙子，新兵刚刚报到不满一个星期就迫不及待上门拜访，怎么看都有点攀附的意思，或许对方还惦记着那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
安弥思及此处，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淡淡的厌烦，他实在太过了解爷爷的性格，对方为了履行对战友的承诺，说不定真的会脑子一热把自己配给那个毫无背景可言的向导，只是心里这么想，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笑容：“既然蒙洛爷爷的孙子上门拜访，我们当然要好好招待，听说他叫……”
“厄里图。”
索兰德淡声提醒道：“安弥，你不该忘记他的名字，这实在太过失礼了。”
安弥歉然道：“很抱歉爷爷，我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他，所以印象不太深刻，听说厄里图是一名D级向导，对吗？”
索兰德不解看向他：“好像是，怎么了吗？”
安弥不着痕迹道：“或许招待客人那天，我们可以把大哥也叫下来，让他和厄里图多接触接触？蒙洛爷爷培养出的孙子应该差不到哪里去，我和菲昂虽然没办法履行婚约，但厄里图和大哥说不定可以。”
事实上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旁敲侧击的提起这件事了，索兰德却眉头紧皱，沉默不语，毕竟因莱现在的身体状况十分糟糕，性格也有些孤僻阴沉，怎么看都不太适合联姻。
安弥见状又道：“大哥现在不喜欢别人替他做精神疏导，但如果是伴侣，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毕竟他现在行动不便，也确实需要一个人照顾他。”
安弥说的话也确实是索兰德这些年最为担心的点，他沉思许久，终于动摇，只是并没有立刻答应：“还是等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安弥恭敬低头：“是。”
厄里图过来拜访那天，外面恰好下起了雨，铅灰色的天空略显阴沉，寒气一个劲透过衣服往骨子里钻，雨水将一切都淋得潮湿无比。
安弥原本接到爷爷的吩咐要出去迎接厄里图，但临出门前不知想起什么，又中途拐去了楼上，他站在因莱的房间门口，屈指轻敲两下，然后小心翼翼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
“大哥，家里今天会来一位很重要的客人，爷爷说让你也一起下楼。”
屋子里太黑了，导致安弥看不清里面的情景，只能依稀瞥见一抹坐着轮椅的身影停在窗前，对方将墨绿色的帘子微微拨开，仿佛正透过缝隙看向花园里被雨水击打的白色铃兰，声音冰冷孤僻，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不去。”
安弥欲言又止：“可是……”
“滚出去，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因莱说话虽然轻描淡写，却让人不敢忽略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安弥闻言脸色一白，只好合上房门静悄悄退了出去。
彼时索兰德还在书房和老战友蒙洛通电话，保姆则在厨房准备午餐，匀速且富有节奏感的切菜声隐隐和外面的雨声互相呼应，已经能闻到热气腾腾的饭香味了。
安弥却丝毫没心情欣赏这温馨的场景，他动作拖沓地拿了雨伞，正准备出门去外面迎接客人，谁料这时门铃忽然被人按响，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叮咚——！”
客人到了。

第55章 相亲对象
门内的可视对讲屏幕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俊美男子的身影,尽管因为外面下雨，天气略显阴沉黯淡，连带着光线也受了影响,但依旧无损于对方那双蔚蓝色眼眸忽然看向摄像头时所带来的惊艳。
如同一片澄澈的蓝海，优雅高贵，和想象中来自下等星的土包子一点儿也不一样。
安弥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开门,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几秒才组织好语言：“你是……你是蒙洛爷爷的孙子厄里图吧？不好意思，我刚才正准备去门口接你的，没想到临时有些事耽误了。”
厄里图望着面前尚且还有几分青涩的安弥，脑海中莫名浮现了对方上辈子被自己拧断脖子时的情景，心中不免有些玩味,他微微一笑，并没有戳穿安弥的谎言,只让人感慨长得好看的人声音也是那么悦耳动听：
“没关系，请不要太过客气,周末还要上门打扰，是我冒昧了才对，您就是安弥少将吧？”
安弥回过神来,也恢复了几分淡定：“你直接叫我安弥就好了,请进。”
“谢谢。”
厄里图语罢将黑色的雨伞侧放在门外，拎着礼物直接进了屋，他墨色的发丝因为沾了水汽悄然滑落一缕，有种稍显凌乱的美感，安弥见状目光暗了暗，不禁在心中默默可惜。
长了一副这么好看的皮相,却偏偏是个D级向导，如果对方是个A级，说不定他也能将就……
这个念头在安弥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性格和厄里图有些像，都是利益为先，美色并不足以成为蛊惑他们放弃前途的武器。
恰在这时，索兰德也打完电话走出了书房，他看见客厅里站着一名西装革履的陌生年轻人，很快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不禁有些讶异，显然没想到五大三粗的蒙洛居然能养出这么一个漂亮出彩的孙子，那张不怒而威的脸罕见露出一抹笑意，走上前慈祥问道：“你就是厄里图？”
厄里图看见索兰德也是一笑，微微颔首，晚辈的礼节和恭敬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是的将军，希望您原谅我的冒昧打扰，蒙洛爷爷在多纳斯星一直非常挂念您，这是他让我转交给您的礼物。”
他说着将手中的礼物盒递了过去，里面放的既不是什么珍玩古董，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把索兰德年轻时使用过的配枪，他当年和蒙洛在战场上比赛打赌，看看谁击杀的星兽最多，结果不小心把这把配枪输给了对方，气得三天都没睡好觉。
这个礼物显然送到了索兰德心坎里，比什么名贵东西都好使，他低头摩挲着着上面保养得十分精细的枪身，浑浊的眼睛流露出一丝追忆和怀念，不知是想起了当年的峥嵘岁月，还是想起了那些或死或伤的老战友：
“蒙洛这个老家伙，终于肯把配枪还给我了，没想到他这么个五大三粗的人居然还能生出你这么彬彬有礼的孙子，这里不是军队，不用叫我将军，你和安弥他们一样叫我爷爷就好了。”
索兰德对老战友的这个孙子显然十分满意，拍着厄里图的肩膀说了许多话，最后吃饭的时候在餐桌旁落座，还特意让他坐在了自己的右手边，关切询问他适不适应军营里的生活。
厄里图全都认真作答，并没有抱怨什么：“多谢您的关心，部队里的环境非常好，战友也很和善，相信我会度过一个愉快而又难忘的三年。”
索兰德闻言在内心暗自点头，虽然厄里图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麻烦，他并不介意替对方解决，但吃苦耐劳的年轻人总是讨喜的：“其实三年后你可以不用急着离开，如果考核成绩优秀，是可以在帝星当地分配工作的，到时候我帮你在隔壁置办一套房产，你可以把爷爷和哥哥一起接过来住着，热热闹闹的多好，毕竟多纳斯星太过偏远危险，已经不适合居住了。”
一个D级向导是注定没什么前途的，如果不出意外毕业后就会被分配到别的星球，想留在帝星任职堪称难如登天。
安弥一听爷爷话里话外的意思就知道对方不仅没打消联姻的念头，将来甚至打算破例帮厄里图在帝星安排一份工作，愈发在心中肯定了要撮合对方和大哥的念头，反正既然是联姻，谁和谁都一样，为什么一定要是自己和菲昂呢？
“爷爷，”安弥忽然开口，“大哥还没有下来，要不我去叫他一起吃饭吧？”
他在征询爷爷的同意，只要爷爷开口了，因莱就算再不愿意出门也会卖几分面子。
不知是不是厄里图给索兰德留下的印象太好，他闻言思索一瞬，私心想让这两个年轻人多接触接触，居然真的同意了：“也好，你去把他叫下来吧。”
安弥闻言神色一松，立刻上楼去了，索兰德见厄里图目光“疑惑”地看过来，主动出声解释道：“因莱之前在战场上受过伤，所以行动不便，很少出门，平常吃饭都是保姆端上去的。”
他说着顿了顿，仿佛是怕厄里图介意，又多解释了一句：“他是个外冷内热的好孩子。”
厄里图面带浅笑，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手边冒着热气的黑色描金茶杯，让人窥不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我曾经听说过许多关于因莱少将的事迹，内心非常敬佩，也希望他的身体可以早日康复。”
索兰德看不透安弥的算计，厄里图又怎么会看不懂，他目光扫过对面空荡荡的位置，敛眸抿了一口茶水，心想因莱大概率是不会下楼的。
那个人孤僻得连阳光都不想触碰，又怎么会见一个陌生人？
而安弥上楼后没多久，果不其然神情微妙地下来了，面对索兰德的询问，他只能尴尬开口：“爷爷，大哥不在房间，我刚才推门进去发现里面没人。”
索兰德皱眉，缓缓倒入椅背，哪里不知道因莱是故意避开的：“算了，坐下来继续吃饭吧。”
这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饭桌上的气氛，哪怕只有三个人也做到了宾主尽欢，酒足饭饱过后，厄里图主动提出要告辞离开，谁料索兰德看了眼外间越来越大的雨势，主动挽留道：“雨还没停，你今天就留下来住一晚吧。”
厄里图歉然道：“抱歉，新兵训练期间不允许外宿。”
索兰德闻言拍了拍脑袋：“年纪大了，连规矩都忘了，那就多待一会儿，等晚上雨小了我再让司机送你回去，厄里图，把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不要老是着急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厄里图也不好再推辞，只能笑着答应：“那就听您的，等晚点我再回去。”
索兰德位高权重，今天能抽出一顿饭的功夫招待厄里图已是不易，没过多久他就因为有事要忙回了书房，临走前嘱咐安弥陪着厄里图在家里四处逛逛。
安弥此刻的心情颇为矛盾，一方面他并不想和厄里图走得太近，以免打乱全盘计划，而另一方面厄里图除了等级太低这么一个瑕疵，无论容貌还是谈吐都属于上上之选，实在令人难以抗拒。
因为想得太过入神，安弥一时显得有些沉默，以至于没发现他们散步的方向隐隐被厄里图所掌控，不知不觉走到了后花园的长廊下方。
外面的雨水淅淅沥沥，将花园里那些馥郁的花朵打落一地，水流蜿蜒着汇聚成一滩，最后悄无声息没入土壤，只有那些高大的绿植迎着风雨轻晃枝条。
厄里图见状缓慢顿住脚步，停在走廊下方不知在想些什么，雨水顺着屋檐飞溅而下，将他黑色的裤脚浸出一片暗色的湿痕，忽然开口询问道：
“安弥少将，我可以自己在这看会儿雨吗？”
安弥闻言终于回神，讶异看向厄里图：“你不用我陪着吗？”
说实话，虽然他并不想和蒙洛家族联姻，但陪面前这个大美人逛一逛花园也无不可。
厄里图浅笑摇头：“我很喜欢下雨天的风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您可以先去忙别的事，等我无聊了再去找您怎么样？”
看安弥现在风轻云淡的样子，大概还没收到“虚无”丢失的消息，万一等会儿电话打过来，对方会气得发疯也说不准，又怎么会有心情陪自己逛花园呢？
厄里图觉得自己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安弥居然有些不舍得走，挑眉玩笑似的问道：“听起来你想把我用完了就丢？”
厄里图脸上笑意不变，却压低语气，故作可怜道：“那就请您发发善心，千万不要告诉索兰德将军我这么‘过分’的对待您。”
安弥被逗笑了：“好吧，那你就自己在后面逛一逛，有什么需要就来客厅找我。”
他确实有别的事要忙，语罢也没有多待，顺势离开回了前厅。
厄里图对安弥的离去毫无反应，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不紧不慢沿着走廊继续前行，欣赏着这个前世走过无数遍的地方，最后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倏地顿住脚步——
那里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因莱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雨水裹挟着飘入廊下，将肩头浸出一片湿痕，他却像感受不到外面的寒气一样，一个人独自坐在靠近台阶的位置，静等着客厅那场热闹的宴席散去，好回到自己那间安静而又漆黑的屋子。
厄里图见状有了片刻出神，无意识摩挲着右手尾指——
那里戴着一枚男士尾戒，是他重生后特意找人订做的。纯银的戒身，镶嵌了一圈极其微小的碎钻，没有任何繁琐的设计造型，却显得闪耀而又精致，衬着他修长骨感的指尖，就像将银河戴了上去。
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枚戒指其实是“两枚”细细的银戒组成，只是因为太过纤细，所以叠戴在一起很容易被人误认成一枚。
外面风声呜咽，温度愈发寒冷。
厄里图只感觉自己嘴里忽然尝到了些许腥甜的铁锈味，那种硬生生咬断对方手指的触感犹在舌尖残留，却让天生嗜血的他感受不到任何兴奋，反而心情沉郁，就像外面潮湿阴冷的天空。
他迟疑着，思忖着，不知该如何上前，不知该以何种方式相见。
因莱沉默望着不远处的那盆白色铃兰，亲眼看见这盆花因为经受暴雨的击打而落了一地，最后连枝条也被压弯，丝毫看不出当年自己亲手栽种时的生机勃勃。
也许要不了一夜时间，这盆花就会因为雨水的侵蚀彻底腐烂枯萎。
“……”
不知过了多久，因莱终于有所动作，他动了动冰凉僵硬的指尖，原本想操控轮椅过去把那盆铃兰花抱回屋子，然而眼角余光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影靠近，目光一暗，指尖轻动，也不知做了什么，轮椅滑下台阶的瞬间就失去平衡，直接翻倒在地将他重重压在了下面。
“砰——！”
因为隔得太远，再加上雨声干扰，客厅里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因莱只感觉大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脸色煞白，他无声咬牙，低低闷哼一声，强撑着直起上半身，装出一副想要把轮椅推开，然而却因为姿势受限怎么也使不出力气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快步走进雨中，直接将压在他身上的轮椅掀到了一边，对方捂住他被台阶磕伤流血的膝盖，低声关切问道：
“怎么样，你没事吧？”
漫天雨幕交织落下，转瞬就把他们两个淋得湿透。
因莱闻言下意识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男子面孔，对方湛蓝的眼眸犹如一片神秘的海洋，深邃引人探究，尽管发丝湿漉漉的，却无损于那份俊美的容貌，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厄里图没想到自己不过愣了一会儿神的功夫因莱就摔倒了，他见对方不说话，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
不过转瞬之间，因莱就明白了面前这名陌生男子大概率是爷爷今天请来的客人，并不是安弥。他无意识皱眉，偏头避开厄里图的触碰，雨水顺着那张清冷脆弱的面庞滑落，唇瓣紧抿，哑声吐出了两个字：
“没有。”
他语罢无视厄里图的搀扶，强撑着想要坐回轮椅，毕竟无论是他心高气傲的性格又或者仅剩的尊严，都不允许他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暴露如此狼狈的一面。
然而他越慌就越无措，越无措就越慌，到最后不仅没能成功坐回去，反而因为双腿无力又重新跌坐在了地上，疼痛加剧，让那张本就苍白虚弱的脸色一度白得近乎透明。
厄里图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幕，有那么瞬间甚至感觉时光悄然发生了倒流，前世那个倔强而又不讨喜的因莱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眼前。
对方总是这样，宁可拖着那双残腿在地上艰难爬行，也不肯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请求别人的帮助与搀扶，实在是……
可恨极了。
但真的可恨吗？
好像也没有……
厄里图摩挲着自己尾指上冰凉的戒指，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又重新恢复成了之前彬彬有礼的温雅表情，只见他迈步上前，然后俯身将因莱从地上抱了起来。
明明对方也是个成年男子，却因为病痛折磨，入手重量轻飘飘的。
厄里图用脚一勾，直接将滑远的轮椅捞了回来，然后低头看向因莱，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难掩笑意，半真半假道：
“我想见死不救并不太符合我一贯的绅士风格，因莱少将，坐轮椅和被我抱回去，您总要选一个。”
他说着顿了顿，饶有兴趣问道，
“还是说您有癖好，喜欢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爬回去？”

第56章 废人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因莱冷冷盯着厄里图的下颌线,浅灰色的眼眸漂亮的像银河一样，却只让人联想到寂静的幽潭、腐烂的沼泽、漆黑的死水，就好像他真的曾经去过这些地方,并九死一生从里面爬出来。
他伸手覆住厄里图的咽喉，语气冰冷瘆人，低声意有所指道,
“我已经杀了很多像你这么不长眼的人了。”
因莱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战场杀人技，哪怕现在等级跌落、残废不能起身，那双手依旧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一个近身者，过往那些请上门的疏导医生每每被他这么一吓，都会屁滚尿流逃也似的离开。
厄里图却丝毫不见惊慌，声音低沉玩味，让人心中莫名一悸：
“因莱少将,你相信吗？也许命运往往相反。”
例如因莱现在一定想不到，面前这名初次见面的男子曾经和他结为伴侣,又亲手将他抛弃，而他最后却为了救对方死在自己亲弟弟的手中。
命运就是如此反复无常。
因莱闻言罕见愣了一瞬,并没有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厄里图却不再多问，而是俯身将他安置在轮椅上,推进了下方避雨的长廊。
因莱的膝盖刚才被石阶划伤,尽管已经不再流血，但看起来还是有些可怖，厄里图见状倾身蹲下，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被因莱后退避开，皱眉低声道：“只是皮外伤。”
厄里图见状一顿,然后笑着收回了手：“那你记得处理，不然很容易发炎。”
他语罢从地上起身，不着痕迹扫了眼花园里那盆已经被雨水击打得七零八落的白色铃兰，然后脱下外套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把干燥带着体温的那一面虚搭在因莱腿上，遮住裤子泥泞破损的那一片位置。
“走吧，我推你回去，外面太冷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面前的男子举动太过贴心，因莱垂眸望着自己腿上的那件外套，并没有反驳，而是一路沉默，任由对方把自己推回了客厅。
安弥显然没想到厄里图出去一趟居然会和因莱碰上，而且两个人都淋得浑身湿透，像是发生了什么故事。他眼见厄里图推着因莱进屋，控制不住流露出一丝讶异，走上前询问道：“大哥，厄里图，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因莱什么都没解释，而是操控着轮椅往旁边的电梯而去，态度一如既往漠然：“我上楼换衣服。”
却不知这句话是在对着谁说。
厄里图眼见因莱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不紧不慢解开衬衫袖扣挽到手肘，毕竟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不太舒服，安弥也是直到这时才发现厄里图的外套好像还搭在因莱身上，迟疑开口问道：“厄里图，你的外套呢？”
厄里图笑了笑，并没有正面回答：“借给一个有需要的人了。”
谁也不知道刚才那短短半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不过借外套这种举动无疑夹杂着某种难言的暧昧气息。
现在的事态发展本该合了安弥的意，但不知为什么，他看着厄里图说话时眼底浮现出的浅浅笑意，心中竟有种微妙的不舒服，勉强扯了扯嘴角：“大哥的脾气一直有些糟糕，他应该没有给你带来什么不愉快吧？”
厄里图淡然垂眸，假装没有听见对方话语间的挑拨：“你不觉得有些脾气更可爱吗？”
安弥这下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从小到大一直被大哥因莱SS级的罕见天赋所笼罩，无论是格斗还是战场指挥，永远都赶不上对方的成绩，现在好不容易成功晋升为S级哨兵，因莱却因为受伤境界跌落变成一个不良于行的残废，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爷爷是这样，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厄里图也是这样。
安弥缓缓吐出一口气，勉强维持着假笑：“有些脾气当然可爱，看来你和大哥相处的很好，不像我，平常总是忙于训练，不太擅长和别人交际。”
他说到最后低下头去，看起来有些黯然。
厄里图饶有兴趣望着安弥，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小心思，淡淡挑眉：“安弥少将，你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擅长交际，也许我觉得和你相处起来更愉快呢？”
安弥闻言讶异抬头，难掩欣喜：“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呀……
厄里图目光幽深，眼底悄然滑过一抹笑意：“这种傻问题可不是一个聪明的少将该问出来的。”
他语罢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我该回军部了，否则会被记晚归的，索兰德将军一定很忙，我就不打扰他了，请您帮我代为致歉。”
安弥欲言又止：“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如果爷爷知道我就这么让你离开，他一定会责怪我的。”
厄里图婉拒了：“我已经提前约好了司机，如果下次有机会上门拜访，或许我会厚着脸皮蹭一回车，到时候请安弥少将不要嫌弃。”
安弥忍不住被他逗笑了，语意深深道：“好吧，那就期待你的下次做客。”
当因莱换好衣服推着轮椅从房间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两个人相谈甚欢的一幕，他听见厄里图说或许和安弥相处得更加愉快，身形微不可察一顿，然后缓缓倒入椅背，长睫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膝盖上搭着一件黑色外套。
看的出来刚才用毛巾仔细擦拭过，因为是防水的特殊材质，现在已经摸不到潮湿了，被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看不见。
整整两年的时光并没有磨灭他身上属于军人的烙印，却将一块剔透完美的玉石打磨得面目全非，处处都带着不讨人喜欢的棱角，又怎么比得上安弥这颗初升的太阳。
“呵……”
因莱唇间溢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在笑自己，神色漠然而又自嘲。他收回视线，打消了下楼的念头，操控轮椅准备回房，却在转身时忽然听见那人离开推门的动静，并且伴随着一道低沉嘱咐的声音：
“对了，因莱少将的膝盖不小心受了伤，请务必叮嘱他处理伤口。”
因莱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楼下，却见厄里图正站在门口的位置，对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抬眼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隔空微微颔首，目光熟悉，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
厄里图走出府邸的时候，外面的雨势已经渐渐小了起来，司机正在外面等候，他打开车门坐上后座，无论在哪里都是那么彬彬有礼：
“圣里奇皇家军事学院，谢谢。”
司机没有多言，直接发动了车子。
这一段时间天气不好，总是阴沉沉的伴随着雷雨，所以市民出行很少选择飞行器，大部分都是汽车，这也就造成了路面拥堵。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一条黑蛇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后座，它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厄里图，意味不明问道：【我亲爱的宿主，你还记得你的任务目标是谁吗？】
厄里图扫了眼前面的司机，发现对方毫无反应，仿佛根本听不见他们之间的对话，这才挑眉道：“当然记得，我的目标是安弥。”
黑蛇提醒道：【可你今天好像一直都在勾引因莱。】
厄里图：“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比较乐于助人而已。”
黑蛇无比确信：【不，你就是在勾引他。】
厄里图没有丝毫想要认错的意思，他闻言懒懒倒入座椅，笑了笑：“好吧，那又怎样？”
黑蛇气得甩了一下尾巴：【你该勾引的人是安弥！安弥！】
厄里图慢条斯理安慰道：“撒斯姆，你没必要如此生气，我说过一定会帮你得到安弥身上的痛苦，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黑蛇咬牙：【可你一直在勾引因莱，这样会影响任务进程的！】
厄里图摊手：“没关系，我可以两个一起勾引，不会影响任务进度的。”
黑蛇：【？？？！】
索兰德将军平常忙于公事，再加上两个孙子也在军部任职，家中难免冷清，今天因为厄里图的到来，他们倒是罕见聚在一起吃了顿晚饭，连因莱也被叫下了楼。
索兰德的心情明显不错，他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低声感慨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蒙洛居然培养出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孙子，因莱，你今天真该下楼见见厄里图，他真的十分优秀，任何人见到他都会喜欢的。”
因莱垂眸用刀叉切着餐盘里的牛排，墨色的发丝遮住了眼底神情，沉默不予回应，水晶灯薄薄的光影落在他冰冷的侧脸上，看起来精致得不似真人。
安弥见状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主动开口笑道：“爷爷，您不知道，厄里图下午和大哥已经见过面了，而且两个人相处的还很不错呢。”
这下讶异的人变成了索兰德：“他们怎么会遇上？”
安弥闻言正欲开口，身旁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凑巧而已。”
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免安弥继续“添油加醋”，因莱干脆自己回答了，他语罢放下刀叉，抬眼看向索兰德：“爷爷，我吃饱了，想先回房间。”
索兰德却微微抬手下压，示意他别着急：“因莱，先不要急着回房，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因莱无意识皱眉：“什么？”
索兰德斟酌一瞬才道：“你也知道，我们家族当年和蒙洛曾经有过一桩婚约，定的是菲昂和你弟弟安弥，不过现在出了些意外，他们两个可能不太合适，所以就取消了，但我并不想违背这个承诺，这件事也该给蒙洛一个交代。”
他说着顿了顿，认真询问道：“因莱，你觉得厄里图怎么样？”
“……”
听见爷爷的问话，因莱的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一双蔚蓝色的眼眸，澄澈剔透，就像午后被阳光照射的海洋，区别在于里面流淌的是海水，而那双眼睛里流淌着的则是动人的笑意。
太干净了，太温暖了，
也太刺目了……
不是他这种曾经从烂泥里爬出的残废所能触碰的。
因莱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往事，控制不住闭了闭眼，他悄无声息攥紧轮椅扶手，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淡淡开口：“爷爷，我目前还不想找伴侣。”
索兰德闻言叹了口气，神色稍显失望，毕竟他真的希望因莱可以找到一个托付终身的人，厄里图温柔细心，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
“你们才见面不久，先不要急着下定论，慢慢接触一段时间说不定就会改变主意……算了，你先回房休息吧。”
索兰德说着摆了摆手，示意因莱先回房间，总担心自己说太多会引起这个孙子的逆反心理。安弥见状却控制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深知爷爷因为大哥的身体状况平常总是会多几分耐心宽容，现在对方不想找伴侣，难道联姻的事还是要落在自己身上？
安弥思及此处，握住刀叉的指尖控制不住紧了紧，他等因莱回了房间，这才笑着对索兰德道：“爷爷，你不觉得大哥对厄里图还是有好感的吗？”
索兰德闻言一愣，这个答案显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为什么这么说？”
安弥：“您仔细想想，去年您给他安排了一名B级向导想要撮合，大哥是怎么评价那个疏导医生的？”
这些年索兰德一直惦记着因莱的婚事，给他找疏导医生治疗的同时也会刻意安排一些家世人品中上的向导过来见面，然而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安弥嘴里的那个B级向导就是索兰德精心挑选的几位候选人之一，在帝星虽然不算顶尖之流，但胜在人品稳重老实，也是个不错的伴侣选择，结果第一次见面就被因莱吓得屁滚尿流摔下了楼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痛斥因莱想要杀了他，还要告到军事法庭。
因莱当时怎么评价对方的来着？
他说对方可怜的智商就像他一去不复返的精神力，一跌再跌，都没有下降余地了，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个人的小脑不太发达，万一结为伴侣，难道要指望他这个残废搀扶着对方走一辈子吗？
那岂不是比残废还要残废？
具体的话索兰德已经记不太清了，总之相当侮辱，相当毒舌，据说那名向导回家后不知道从哪里听见这些话，气得在医院足足躺了一个星期。
安弥悄悄瞥了眼索兰德复杂的神色，微笑道：“爷爷，您刚才问大哥对厄里图的印象如何，他并没有说任何糟糕的话，难道不是吗？”
“我相信大哥对厄里图一定是有好感的，只是因为太久封闭在家里，所以不愿意去思考感情的事，如果能给他们多一些见面交流的机会，说不定真的能在一起。”
“厄里图不是D级向导吗？其实给大哥梳理精神力也勉强够用了，您可以等他新兵训练期过了，随便找个借口让他上门给大哥做疏导，相信厄里图一定不会拒绝的。”
安弥总是能很好揣摩索兰德的心思，一番话果然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神色稍有松缓：“也好，因莱已经有段时间没做精神疏导了，如果有厄里图的帮助，说不定会康复得更快些。”
安弥闻言垂下眼眸，静默不语，面上看似乖巧，心中却觉得有些好笑。
康复？谁？因莱吗？
就靠厄里图那个D级向导？
爷爷一定是年纪大老糊涂了，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异想天开的念头，连那么多S级向导都无法治愈的精神残缺，一个D级向导又怎么可能做到？
废人就要有废人的样子，和D级配的很……

第57章 疏导测验
对于刚刚进入军校没多久的新兵向导来说,训练营最痛苦的课程永远不是早上被教官强行拽起来跑操场，也不是日复一日地学习怎么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而是那间对他们来说无异于魔窟的疏导室大门——
众所周知,陷入精神狂暴状态的哨兵和疯狗没什么区别。
厄里图和同期的新兵在接受了为期三天的精神疏导理论课程后，就被耶格长官带到了一栋气氛颇为严肃的医务大楼内部，这里的建筑材料十分特殊,阻隔了外界的大部分声音，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就在新兵互相交头接耳，暗自猜测着教官把他们带来这里的目的时，走廊忽然经过了几名身穿黑色军装制服的哨兵，只见他们目光冰冷，周身带着一股浓厚的血腥气，很明显刚从战场上退下来不久,这群初出茅庐的新兵被他们的气势吓到，见状纷纷噤声,一个个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那群哨兵仿佛察觉到什么，神情玩味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该怎么形容那样的目光？
像豺狼看见了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又像是疯狗看见了让他们感兴趣的骨头，总之不太友善。
“又来新玩具了。”
“那也轮不到你玩，这群脆弱的D级兔子可疏导不了我们。”
“嗯哼,难道就不能纯聊天吗？”
“得了吧,我可不信你会老老实实的……”
厄里图站在靠近楼梯的位置，恰好听见了那些哨兵压低声音的谈话内容，不由得眉梢微挑，心想那群A级的狗崽子还是那么无法无天。
向导虽然数量稀有，深受帝国律法保护，但军营里也不见得个个都是绅士,更多的还是一些横行无忌的兵痞子——
例如耶格长官，那天瓦伦闹事的时候直接把对方一脚踹飞了，虽然事后被记过处分，但他看起来好像也不痛不痒的。
彼时耶格并不知道厄里图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淡淡低头看了眼时间，然后按照名单顺序念出一系列名字，低沉严肃的声音落在那群新兵耳朵里如同恶魔低语：
“凯奇，疏导室001桌位……”
“莫兰，002桌位……”
“波波尼亚，003号桌位……”
耶格长官一口气念了十二个名字，这才稍稍停住，他仿佛没看见那群新兵煞白的脸色，面不改色道：“刚才被我念到名字的向导，立刻进疏导室按照序号寻找自己的桌位，里面已经安排好了需要进行精神疏导的哨兵，这不仅是对你们的一次历练，也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核，事后我会根据你们的表现进行评分，把你们分到合适的部门。”
耶格长官手里捏着一支黑色记号笔，他语罢不知是不是故意刺激这群新兵，笔尖在空气中划过一抹弧度，指向楼上：
“看见了吗孩子们，C级疏导室在楼上，B级在更上面，A级是只有特许通行证才能进入的区域，而D级疏导室——也就是你们现在站的位置，在最底层，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纷纷对视一眼，都低着头不吭声。
意味着什么？
他们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是整栋楼最底层、最弱小的存在，原本以为寝室分三六九等就够难堪了，没想到连疏导室也分得这么清楚，这座残酷的军营无疑给了他们一记响亮而又现实的耳光，自尊心被碾得连渣也不剩。
而耶格长官还在继续扎心，也不知道他今天哪儿来的这么多话，一字一句给大家细数：
“D级疏导室，向导每安抚一名哨兵获得的津贴奖励是五百星币，C级疏导室，一千星币，B级疏导室，五千星币，A级疏导室，一万星币。”
“一万星币？！！”
耶格话音刚落，不少向导都纷纷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D级和A级之间的差距居然会这么大，如果每安抚一个哨兵就可以获得一万星币，每天多接几个岂不是要发财了？！！
他们之中不少人家境都不算太好，顿时被这个数据刺红了眼睛，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而耶格显然很满意自己把这群新兵的“斗志”给调动了起来，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意有所指道：
“这只是津贴方面的差距，还有更多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你们自己到了上面才能亲身体会到。”
“我说这么多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疏导室并不一定按等级分配，很大程度上也参考速度和效率，例如厄里图，他只是一名D级向导……”
他笔尖一指，顺手把厄里图揪出来当了例子，
“假如同级别的向导一天最多只能疏导三名哨兵，他却可以疏导六个乃至更多，月底考核的时候我们就会对他的综合成绩进行评估，酌情把他调往C级疏导室，津贴和福利也会相应提升。”
至于能不能升到B或者A，耶格就没有继续往后说了，毕竟小小的跨越还能依靠努力和勤奋做到，但质的飞跃却是难如登天，照他看来，厄里图如果能从D升到C就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认真对待今天的这次考核，以时间和疏导完成率为准，排名前十的人我会直接把他调往C级疏导室，至于剩下的人……”
耶格说着顿了顿，罕见一本正经的道，
“我只说一句话，命运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里。”
兵役虽然只有三年，但能不能在这三年里过得舒舒服服那就得看个人本事了，在这座军营里面，首先信奉的是“弱肉强食”和“强者为尊”，其次才是律法，至于公平，这个玩意儿可以有，但说没也就没了。
那群新兵到底年轻气盛，被耶格这么一激，顿时带着英勇就义般的心情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疏导室大门，伴随着“咔哒”一声闷响，房门自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情景。
耶格不知是不是故意，把厄里图留到了最后一个，对着名单念道：“厄里图，你是029号桌位，千万别让我失望，我还是很期待在楼上看见你的。”
“在疏导室看见我可并不是什么好事，教官，那只能代表您的精神出问题了。”
厄里图玩味留下这句话，直接推门走进了旁边的疏导教室，耶格那些招数最多只能哄哄新兵，但凡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能被送进A级疏导室的家伙都是“大麻烦”，巨额津贴哪儿有那么好拿。
走廊外面已经足够安静了，然而等走近疏导室内部，这才发现里面寂静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大概三百多平米的空间被材质特殊的透明板分隔开来，形成一个一个的小桌位，一端坐着向导，一端坐着需要疏导的哨兵，彼此互不干扰，只能通过耳机对话——
怪像探监的。
厄里图上辈子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了，闭着眼睛也能摸清布局，他在昏暗的光线中穿过长廊，直接走到尽头一张编号为029的桌位前，然后打开封闭舱门进去落座，拿起桌面上的耳机戴好，抬头看向对面——
隔着一层材质特殊的钢化玻璃，可以清楚看见那里已经坐着一名正在等待的哨兵了，对方眉头紧皱，呼吸沉重，明显精神状况不太好，但还算在可控范围内，起码比楼上那些疯起来死命锤玻璃的家伙强。
症状比想象中的轻，果然只是一次考核。
厄里图抬手按了一下耳机上的链接键，幽蓝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他俊美优雅的侧脸，伴随着他低沉的声音，丝丝缕缕的半透明精神力开始穿过屏幕进入那名哨兵的精神图景，让人昏昏欲睡：
“2355号士兵，很高兴为你进行此次精神疏导，如果中途感受到不舒服，请务必按下警报按钮……”
一名D级向导给同级别的哨兵进行精神疏导最多只需要一个小时，快一点的半个小时就能完成，而这批新兵里有几个资质不错的人，只花了不到四十分钟就陆陆续续从里面出来了，不过无一例外都脸色苍白，大汗淋漓，明显精神力损耗太过出现了虚脱状态。
耶格见状颇为满意，只是面上不显，他摆摆手示意提前出来的那批人去旁边休息，然后继续低头掐表，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剩下的十几名向导也完成疏导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的状态明显没有第一批好，有几个人甚至需要同伴搀扶才能勉强站稳，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模样。
然而这一圈人里并没有厄里图的身影。
耶格见状下意识皱眉，心中或多或少有些意外，毕竟在他最初的设想中，厄里图就算不拿第一，也该是前三才对，但现在所有人都出来了，唯独差他一个。
“雷平，”
耶格直接喊过自己的副手，往其中一扇门示意道，
“你去看看里面还有谁没出来。”
“是，长官！”
雷平闻言敬了个军礼，正准备进去清点人数，但没想到好巧不巧，厄里图刚好在这个时候推门走了出来，只见他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出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连头发丝都没汗湿一根，和别人虚弱的情况截然不同。
“抱歉长官，我出来晚了。”
厄里图一见耶格的脸色就知道对方现在心情肯定不大美妙，识趣没有刺激对方，主动回到了队伍里。
耶格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他：“不晚，你应该等会儿再出来的，刚好可以赶上去食堂吃晚饭。”
“噗——！”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一片忍俊不禁的笑声。
那群新兵一边捂嘴偷笑，一边暗中打量着厄里图，要知道对方自从在来帝星的途中把弗朗给收拾了之后，名声就传遍了整个新兵营，不仅多了许多“粉丝”，还得到了耶格长官的另眼相待，羡慕嫉妒者不在少数。
今天考核不少人都和耶格抱着一样的想法——
厄里图八成是第一名吧？就算不是第一，前三也是稳稳的。
但没想到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对方不仅没能挤进前三，居然还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人群骚动间，不知是谁轻蔑嘁了一声：
“耶格长官还说他是这批新兵潜力最大的，我看也不过如此。”
声音太轻，等想追究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踪迹了。
厄里图却仿佛没看见四周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直接按照顺序站在了队尾，看起来对于这次事关“前途”的考核并不太上心。
“安静！”
耶格皱眉呵斥一声，队伍又重新恢复了秩序，只见他从雷平手中拿过一块电子数据板，上面记载着刚才所有新兵在里面进行疏导时的精神力波动数据以及效率计算，末尾甚至还有哨兵给出的五星评价。
“接下来我会念出你们本次的考核成绩，部门分配也将以此次数据为准，如果有异议可以私下找我，不过系统提取的数据基本上不会出现三秒以上的误差。”
听见耶格要开始念成绩，所有人都不禁站直了身形，紧张等待着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凯奇，疏导全程用时三十六分五秒，完成率86%……”
“莫兰，用时四十二分七秒，完成率92%……”
“波波尼亚，四十七分七秒，完成率68%……”
伴随着耶格一个接一个的把成绩念出，顿时有人欢喜有人忧，因为用时在四十分钟内的人已经出现了十个，不用想也知道剩下的肯定没希望，到后面他们已经没怎么仔细听了，都在低声讨论着自己将会被分去哪里。
“凯奇居然只花了半个多小时，也太厉害了吧……”
“完蛋了，看来我注定是去不了楼上了……”
“莫兰也好厉害，他的完成率居然有92%！”
就在大家交头接耳时，一道熟悉的名字忽然从耶格嘴里念出，紧随其后的数据让所有人控制不住齐刷刷抬头，震惊呆在了当场——
“厄里图，一分零二秒，完成率100%”

第58章 众人侧目
耶格话一出口,空气瞬间陷入了死寂，就连他自己也愣了一瞬，立刻低头重新核对数据,严重怀疑刚才是不是念错了，然而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厄里图的成绩是一分零二秒，没有任何误差：
【学员姓名：厄里图
学员编号：73658
疏导全程用时：00:01:02
完成率：100%】
耶格脸色一变,倏地抬头看向厄里图：“你的疏导成绩是一分零二秒？！”
厄里图其实也没细看时间，他安静站在走廊阴影中，抬手捏了捏耳垂，对这个数据并没有别人想象中的志得意满，闻言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听起来自己也不太确定：“也许吧，如果系统没有出错的话。”
耶格脸色顿时古怪起来：“那你怎么这么晚才从里面出来？！”
众人闻言也反应过来了,对啊，厄里图的成绩如果真那么快,怎么会最后一个从疏导室里出来？他们纷纷瞪大眼睛扭头看向队伍末尾，希望能从对方嘴里听见一句合理的解释,例如系统出了bug，例如时间计算错误，是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人心里好受一些就行。
他们累死累活才弄出了一个四十多分钟的成绩,结果厄里图花一分钟就轻轻松松完成了，简直气得他们在心里狂骂狗屎！
然而厄里图迎着众人的注视，认真思考片刻，却是给出了一个相当荒谬的理由：“我发现外面没有椅子，所以就在里面多坐了一会儿？”
反正在外面站着也是等，在里面坐着也是等,那干嘛要傻站着？
耶格闻言差点被这句话气个倒仰，就连其余的新兵也是一副震惊加不可理喻的表情望着他，卧槽！厄里图到底有没有人性！这么重要的考核别人做完了任务恨不得第一时间冲出疏导室，结果他居然因为懒得等就在里面硬生生坐了一个小时？！！
如果眼神可以骂人，那么这群新兵一定骂得非常脏，就连耶格长官的嘴角也控制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分零二秒，这个成绩在A级疏导室里并不罕见，任何一名A级向导对D级哨兵进行精神疏导，都可以轻轻松松在一分钟左右的时间里完成，但前提那是A级向导，平均八十名向导里千辛万苦才能选拔出的一名A级向导！
而厄里图——
只是一个在向导营里堪称烂大街的D级！！
耶格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度感觉世界都玄幻了起来，他是喜欢优秀的士兵没错，但优秀得过了头也会让人头疼，尤其厄里图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欠揍。
“成绩不错！”
耶格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句话，只见他从雷平手里接过名单本，然后在厄里图名字后面用黑笔重重划了个记号：
“你明天可以直接去……”
他说着顿了顿，不知为什么，忽然临时改变了主意：“直接去B级疏导室报道！”
“哗——！”
这句话就如同巨石入水，顿时激起一片哗然，那些新兵闻言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脸上看见了震惊，显然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越级式分配”，就连厄里图都稍显讶异的看向了耶格：
“B级？不是直接去C级疏导室吗？”
耶格心想这个臭小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盯着他听不出情绪的道：“需要我给你科普吗，厄里图，目前军营里B级向导对D级哨兵的最快疏导记录是五分零三十二秒，也就是说你的速度几乎是他们的五倍有余，甚至比一些A级向导还要快，你觉得我应该把你分到哪里呢？”
厄里图闻言眉梢微挑，幽默接话：“听起来您似乎把我分到A级疏导室会更合适些。”
耶格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你以为A级疏导室是那么好进的吗，光靠你目前的成绩可远远不够，这次把你破格调入B级是有试用期的，如果你跟不上他们的进度，随时会被重新丢回来，知道了吗？”
虽然军部历史上不是没有低级向导奋发图强，最后成功晋级的故事，但他们无一例外都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渡期，像厄里图这种还在新兵时期就破格晋升的，不说史无前例，也算屈指可数了。
很快，这件事就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楼区，不仅新兵在议论纷纷，就连军部长官都听见了一些风声，私下找耶格过去谈话，委婉表示这样分配不合规矩，底下很多新兵都不服气，一直投诉抗议。
然而别看耶格平常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在关键时刻还是暴露了老油条本性，把长官忽悠得团团乱转：“不，长官，我并没有真的把他调往B级疏导室的意思，诚然，厄里图是一名极具潜力的优秀士兵，但他身上的傲气往往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只是想让他去历练历练，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三楼接受疏导的哨兵大部分都是B-乃至A+级，远远比疏导一个D级哨兵要困难得多，等挫挫他的锐气，下个月我就会把他重新调回来安排在C级疏导室。”
耶格的顶头上司是一名儒将，胖呵呵，笑眯眯，脾气出了名的好，否则也不会接收耶格这个棘手的部下了，他闻言一边欣然点头在名单上签字，一边出声感慨道：“耶格，说话不要太绝对了，年轻人还是有点傲气的好，你当初刚进军营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刺头嘛。”
耶格面无表情：“不一样，长官，哨兵是要上战场见血的，当然有点傲气和冲劲更好，但厄里图在后方工作，作为他的教官，我更希望他能稳扎稳打！”
长官头疼摆手：“好了好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拿着调令出去吧。”
“是！长官！”
耶格面不改色敬了个军礼，然后转身离开，等关上办公室大门，他这才低头抖了抖手上的调令，自言自语挑眉道：“厄里图，能不能留下来可就看你的本事了……”
耶格刚才说的也不全然是谎话，机遇往往伴随着挑战，厄里图如果能成功在那堆B级向导中扎根，他自然愿意尽力提拔，但对方如果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最后的结局也只能是昙花一现，泯然众人。
厄里图去楼上报道那天，是由B区部长戈南亲自领进去的，他一进门就接受了所有人的目光洗礼，毕竟大家都想知道一个D级向导到底能有什么本事被破格分配到楼上来，然而除了脸蛋不错，看来看去也没发现什么特殊。
他们用军帽下方一双双瞳色各异的眼睛打量着厄里图，就像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狼群盯着一名不小心闯入他们地盘的外来者，里面有惊讶，有好奇，有敌意，唯独就是没有善意，尽管戈南部长已经极力活跃气氛，但整间疏导室还是安静异常，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厄里图是今年入伍的新兵，因为成绩优异，所以被上级长官调来了B区，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将会和我们一起工作，希望大家能友善相处，不要发生流血冲突事件。”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戈南部长着重加强了音调，仿佛在刻意警告什么，连那双斯文的绿眸都显得有些严厉起来。
厄里图从容站在一旁，仿佛并没有察觉到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是因自己而起，他面带浅笑，对大家微微颔首，说了一句“请多关照”，连嘴角弧度都没变过，一度让人恶意揣测面前这个俊美得不像话的小白脸是不是勾搭上了某个哨兵高层，走后门被分进来的。
“关照谈不上，只要你不拖整个B区的业绩后腿就好。”
一道凉凉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疏导室的平静，众人循声看去，却见说话的是一名坐在中间位置的年轻向导，他吊儿郎当翘着二郎腿，肩膀上还盘踞着一条火红的狐狸，姿态高傲，尾巴轻扬，仿佛在向厄里图无声挑衅着什么。
戈南皱眉提醒道：“米昂，你是副部长，应该起好带头作用！”
米昂皮笑肉不笑：“我保证，这个新人如果敢捅什么篓子，我一定会主动带头把他踢出B区的。”
整个B区的负责人一共有两位，分别是部长戈南和副部长米昂，前者是出了名的贵族公子，翩翩有礼，后者却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经常把下面的向导收拾得叫苦不迭。
不过他们两个是整个B区目前实力最强的向导，预计今年就有可能突破A级，换句话说，就算狂妄也有十足的资本。
戈南还欲再说，厄里图却主动询问道：“部长，请问我的桌位在哪里？”
戈南闻言一愣，他下意识环视四周一圈，发现靠里面的地方有个空位，对厄里图道：“你去058号桌位吧，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身边的战友，你才刚来，可以多适应几天，不用太着急。”
他大概也怕面前这个新人捅出什么篓子，委婉提醒厄里图可以不用着急工作。
B区的工作模式和楼下比起来稍显特殊，因为在A级疏导室爆满的情况下，有很多A级哨兵都会退而求其次来到B区疏导，过程一旦出现什么失误，双方的精神力都会受到难以预估的创伤。
厄里图如果逞强去给别的哨兵越级疏导，很可能会出现大麻烦。
不过好在厄里图看起来很是规矩，闻言微微一笑表示感谢，然后径直去了自己所在的桌位，途经米昂身旁时，那只趾高气昂的红狐也不知从他身上嗅到了什么可怕的气息，忽然瞬间夹起了尾巴，耳朵紧张下垂，细看连腿都在颤抖。
米昂察觉精神体的古怪，疑惑摸了摸狐狸毛茸茸的头，低声问道：“阿莱，你怎么了？”
那只红狐狸却是低低叫了一声，然后嗖一下消失在了空气中，竟是连待也不愿意多待。
米昂见状皱眉，下意识看向四周，却见那名新人恰好拉开椅子坐在了角落位置，对方抬手戴上耳机，侧脸轮廓在光影中完美得不可思议，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浅笑着看了过来，真心实意夸赞道：
“米昂部长，您的精神体看起来真漂亮，一只敏捷的狐狸。”
他细心省略了那个“副”字，让人不得不感慨语言的艺术，然而米昂却只当这个新人在故意和自己套近乎，在心中暗骂了一句“马屁精”，凉凉开口：
“它不仅敏捷，还喜欢吃兔子和绵羊，所以我一般都建议大家管好自己的精神体，不要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免得失控发生流血冲突。”
精神体之间是可以互相吞噬的。
而米昂的那只红狐无疑会对其余精神体为兔子或者绵羊的向导造成威胁，尽管他嘴里说的“失控”状况几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依旧不影响他用话来挤兑这个新人。
厄里图垂眸浅笑，看起来腼腆而又礼貌：“您的建议是正确的，请放心，我的精神体比较内向，平常没有大事一般不出来。”
米昂冷笑道：“也有可能出来了也没什么用。”
他语罢不再搭理这个新人，转身打开桌上的折叠光脑，准备开启自己一天的工作。
最近A区那些该死的家伙经常消极怠工，不是请假就是迟到早退，偏偏因为等级够高，连长官都不好管束，这也就导致那些A级哨兵预约不到疏导名额，全部涌向了他们这边，每天早中晚三个时间段都预约得满满当当，光脑上密密麻麻的排班表简直让人头炸。
不过相比之下，厄里图倒是清闲无比，因为能进入这间疏导室的哨兵最低也是B级起步，基本上轮不到他去疏导，这也就导致他来了将近一个多星期，每天都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最多帮忙整理一下排班表或者打印文件。
有好几次戈南部长都有些担心厄里图会不会因此感到不满而闹事，然而这个新人看起来脾气简直好得不得了，有工作的时候就认真工作，没有工作就安安分分坐在位置上，无形削弱了几分大家对他的敌意。
但也仅仅只是削弱了几分而已，大部分战友对他依旧保持着观望与疏离态度，毕竟军营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一个没什么本事还被强行安插到核心部门的关系户总是惹人讨厌的。
这天下午，疏导室众人好不容易结束了今天的最后一波工作，纷纷瘫倒在椅子上休息，相约等会儿一起下楼去食堂吃饭，但没想到走廊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名男子焦急的呼喊：
“戈南部长！戈南部长！”
“不好了！白狮军团和黑鹰军团在E733星球执行任务的时候忽然遭遇不名污染物侵蚀，战士们伤亡惨重，直到现在还没查出污染源，抵抗剂对他们的伤口根本不起作用！”

第59章 惊
米昂原本累得躺在椅子上都快睡过去了,闻言瞬间睁开双眼，一个箭步冲出了疏导室，却见外面密密麻麻挤着一群刚刚从战场撤下没多久的哨兵,为首的男子神情焦急，满脸泥土和血渍，赫然是白狮军团的随行医务长伊维奇。
米昂见状脸色一变：“戈南今天轮休不在军部,到底出什么事了？！”
伊维奇刚才跑得太快，连气都没喘匀，扶着墙焦急道：“快！快……立刻打电话让戈南部长赶回来！这次的伤亡人数太多，A区人手根本不够用，一号长官下令，剩下的这些伤员暂时先交给你们B区接手！”
米昂闻言下意识看向他身后那些负伤的士兵，却发现人数众多,乌泱泱的一片，忍不住重重一拳锤在墙壁上,低声咒骂道：“该死！人数不够你们不会从别的军区去调吗？！白狮军团是我们军区精锐中的精锐，人均A级起步,我们负担四分之一都已经够呛了，你居然塞这么多过来？！”
B级向导虽然可以进行越级疏导，但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才能完成一个,他们工作了一整天,损耗的精神力还没得到补充，伊维奇就冷不丁塞这么多伤员过来，简直要命！
伊维奇也是急得满头冒汗，烦躁出声：“你对我吼什么！我已经打电话去调了，但你又不是不知道，向导数量本来就稀少,A级和B级以上的就更少了，那边能借的数量也有限！总之你先帮我把他们的精神力稳定下来，等A区完成第一批疏导，下一批我就把他们送上去！”
“伊维奇，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你！”
米昂额头青筋浮现，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句话，然而他到底不能见死不救，只能对着那群人怒吼出声：“愣着干什么！还不都给我抬进来！”
这下几乎整个疏导室的人员都被迫调动了起来，抬人的抬人，疏导的疏导，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米昂也忙得焦头烂额，挨个检查着那群受伤哨兵的情况。
“这个是A初级，甘尼，你来！”
“这个是A巅峰……该死！伊维奇是疯了吗？！这种级别的也敢送过来？！戈南呢！赶紧把他叫回来！”
“安全起见必须给他们每个人都戴上抑制项圈，都听见了吗？！我指的是每个人！”
米昂像一头暴躁的狮子来回安排，吼得嗓子都哑了，等他好不容易把那群伤员分配完毕，结果一扭头就看见角落里坐着一抹闲适的身影，赫然是那名被他们晾了一个多星期的厄里图，顿时牙根一疼。
说实话，当你自己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别人却悠哉悠哉地坐在那里，多少有些拉仇恨了。
米昂咬牙切齿出声：“那个新兵！”
厄里图闻言礼貌起身：“米昂部长，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米昂却一字一句警告道：“听着，新兵，我们现在所有人都很忙，所以你最好不要给我们添麻烦！就坐在你的位置上，哪儿也不许去！天塌了也不许动，知道吗？！”
厄里图目光真诚：“请您放心，我保证坐在这张椅子上，绝不会离开半步。”
这个小白脸儿除了长得好看，脾气不错，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听话，自从来了B区以后确实没闹过什么幺蛾子，米昂叮嘱完毕就没空管他了，接手了一个A级巅峰的伤员进入疏导舱开始给对方治疗。
当他们处于工作状态时，那些透明像胶囊一样的防护舱就会散发出幽蓝色的镇定光芒，只见疏导室里的所有桌位一个接一个亮起，唯独角落缺了一块，那里居然还漏了一名没有被分配到伤员的向导——
起码在伊维奇的视角是这样的。
“那边不是还空了一个桌位吗，快！再抬一个人过去！”
于是厄里图在位置上坐得好好的，对面忽然被人搬过来一名浑身是血的伤员，只见那名哨兵身上还穿着白狮军团的制服，左肩有一处贯穿性伤口，不知道是被什么所伤，上面覆盖着一团微不可见的黑雾，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腐蚀伤口边缘，导致创面越来越大。
而对方不知是不是受到这股变异能力的影响，忽然暴躁朝着厄里图扑过来，喉间发出阵阵类似于野兽般的嘶吼，试图砸碎面前的透明隔板，幸好他的脖子上还戴着抑制项圈，否则真的会一拳干碎玻璃也说不准。
厄里图：“……”
伊维奇好不容易把伤员推进疏导舱，结果就见对面的那名向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顿时气得跳脚：“呆子！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给伤员疏导！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你这个懒鬼却在躲清闲，良心难道就不会痛吗？！！”
厄里图……
厄里图的良心当然不会痛了，他压根就没有这个玩意儿，不过眼见众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对面的那名哨兵又在暴躁砸玻璃，为了避免这个凶悍的家伙真的把挡板砸碎，他还是淡淡挑眉，似笑非笑抬手戴上耳机，目光穿透玻璃挡板看向对面——：
瞧瞧，真是熟悉的伤口。
厄里图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精神力顿时化作数不清的透明触手穿过玻璃挡板，悄无声息钻入了那名哨兵的精神图景，只见对方原本狂躁的动作忽然一顿，肉眼可见慢慢安静平稳下来，泄力般弯腰瘫坐在身后的座椅上，然后痛苦捂住了自己左肩的伤口。
那里有一团黑色的瘴气，就像种子般生根发芽，在血肉组织附近盘根错节。
厄里图操控精神力将它一点点从伤口附近剥离，这种疼痛不亚于钝刀割肉，只见对面的哨兵牙关紧咬，忍得额头青筋暴起，痛苦的嘶吼声就像野兽濒死前发出的哀鸣，情况看起来竟然比刚才没接受疏导时还要糟糕。
这样的情况并非没有原因，白狮军团是整个军营集结了所有精锐组成的一支队伍，里面的战士不仅精神体清一色都是白狮，而且等级都是A级起步，可想而知给他们做疏导有多么困难，如果不是今天人手不够，他们的疏导工作一向都是交给A区负责的。
大部分B级向导在接触到他们狂躁的力量时第一个念头都是先安抚稳定，而不是深入治疗，这也就导致其余疏导舱里的哨兵看起来都十分安静，只有厄里图对面那个“幸运”的家伙一直惨叫不止，痛到极致甚至开始用头疯狂撞玻璃。
伊维奇顿觉不安，连忙上前用力拍着舱门，焦急制止道：“停下！快点停下！你没看见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吗？！我让你立刻停下你听不见吗？！”
厄里图听见了，但他懒懒闭眼，并不想搭理伊维奇，任由对方在外面把门拍得震天响。
“该死的向导！！你就不怕我向上级投诉你吗？！米昂！米昂！快来管管你的兵！”
伊维奇第一反应就是去找米昂，然而他视线不经意一扫，却发现米昂的状况居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见对方戴着耳机坐在疏导舱里，额头青筋浮现，冷汗一点一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神情隐忍痛苦，仿佛在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米昂接手了这群伤员里唯一的一个A级巅峰，并且那名哨兵距离突破S级仅有一线之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正在冒着风险进行越级疏导。
米昂明显也发现了那名哨兵伤口处的感染源，正在试图进行剥离，然而疼痛刺激了对方本就敏感的神经，导致他这边的情况竟然和厄里图那边一般无二，对面的哨兵都因为疼痛陷入了崩溃，疯狂撞击玻璃试图打开疏导舱。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就如同一把重锤，敲得人心慌，伊维奇敏锐察觉那名哨兵脖子上戴着的抑制项圈已经开始松动，隔着舱门厉声警告道：
“米昂！快点出来！他的精神力已经快跨入S级了！再撞下去保护挡板一定会碎掉的！快点出来！！”
然而米昂已经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动静了，他双目紧闭，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仿佛陷入了一片精神力的沼泽难以抽身，整个人都在打着冷颤。
“砰——！”
桌子已经开始震动了！
“砰——！”
面前的透明保护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纹，并且开始向四周飞速扩散。
“轰隆——！！！”
只听一声爆炸般的巨响，他们所在的那间疏导舱竟是因为承受不了如此强大的精神威压轰然炸开，玻璃四处飞溅，众人见状脸色齐齐一变，连忙冲上前救援，却见一只凶狠的白狮忽然从那名哨兵体内腾空跃出，疯狂撕咬着四周帮忙的医务人员，它鼻子急切嗅动，不知在寻找什么，最后转身冲向了角落——
哪里恰好是厄里图所在的位置。
伊维奇惊骇出声：“不好！！快点拦住它！！千万不要让它撞坏了疏导舱！！”
四周负责护卫的哨兵闻言立刻展开救援，刹那间数不清的精神体都冲向了那只白狮，然而无论是银狼还是猎豹，都在这只实力已经濒临S级的狮子面前显得力不从心，几个回合就被狠狠甩在了一旁。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忽然出现在了疏导室角落，并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飞速暴涨，然后在所有人的眼前渐渐幻化成了一条黑色巨蟒的身影——
锋利而又闪着光泽的鳞片，红宝石般妖冶的血色双瞳，它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只白色的“蝼蚁”，就如同神明降世，强大的威压一度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白狮见状嘶吼一声，凶猛扑了过去，然而还没等它挨到黑蛇的身体，对方黑色的长尾就凌厉一扫，直接将它重重击在了对面的墙壁上，白狮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因为虚弱瞬间溃散，化作一团精神力嗖地回到了它主人的体内——
一名躺在地上已经陷入昏迷的、阴差阳错成功晋升为S级的哨兵。
“……”
空气中烟尘四起，只剩一片死寂。
众人目瞪口呆望着那条黑蛇，控制不住缓缓后退，显然想不明白对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陆地精神体排行中以狮虎狼豹最为凶猛，蛇只能屈居二流，但面前这条黑蛇居然一个甩尾就击退了那只失控的白狮，这怎么可能？！！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震惊时，只听空气中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原来是角落里的疏导舱因为检测到疏导任务完成，自动弹开了舱门，而那条庞大的黑蛇就像接收到什么信号似的，倏地缩小身形朝里面飞了进去，彻底消失不见——
疏导舱里没有别人，只有一名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年轻向导。
他淡淡垂眸，摆弄着手里刚摘下来的耳机，面容细看有些熟悉，赫然是刚调来B区没多久的那个新人。

第60章 精神疏导
最近B区接连发生了几件轰动大事,引得整个军营议论纷纷，细究原因和白狮军团在E733星的那次大规模伤亡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第一件事就是B区的副部长米昂，据说他在给白狮军团一名实力接近A级巅峰的哨兵进行疏导时,意外突破了自己的精神力瓶颈，并且成功从B级晋升成了A级。要知道他和戈南一直被誉为B区的双子星，无论容貌还是家世都无可挑剔,只是一直没能晋级未免让人可惜，现在终于突破瓶颈，不得不说是喜事一件。
第二件事就是被米昂疏导的那名哨兵，说来充满了戏剧性，他的实力原本处于A级巅峰，距离S级仅有一步之遥，但没想到那次受伤居然也意外突破了身体极限,成功晋级S了。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足够让人津津乐道许久的，毕竟A级向导和S哨兵可不是什么太过泛滥的存在,绝对能称得上一句稀少罕见，然而他们两个加起来都比不上第三件事所带来的震撼程度。
清早七点,天才蒙蒙亮，操场上已经响起了哨兵们跑步时整齐划一的口号声，虽然向导不用像他们一样每天六点就下楼训练,但八点的时候必须抵达疏导室打卡上班,否则就会扣除全勤分数，数据太低的很可能被罚去做义务劳动。
米昂像往常一样提前四十分钟起床，然后前往疏导室准备开启自己一天的工作，但没想到他刚刚走到门口，头顶就忽然传来一阵轻佻的口哨声：
“嘿，米昂,听说你们B区新来了一个D级向导，精神体直接击败了威尔的白狮，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米昂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去，却见五六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子正站在楼上居高临下望着自己，为首的一人留着暗红色的利落短发，神情倨傲，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赫然是A区的部长费纳斯。
米昂心知来者不善，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我当是谁，原来是费纳斯部长，怎么，有何贵干？”
A级向导因为数量稀少，在整个军区的地位相当超然，有时候甚至连上级长官也难以管束，这也就导致他们气焰嚣张，平常没少打压下面的几个分区，C、D隔得太远也就算了，离得近的B区就成了经常被他们欺负的对象。
和斯文儒雅的部长戈南不同，米昂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从来不让着A区那帮人，这也就导致他没少和费纳斯起冲突，两个人算来也是积怨已久。
费纳斯故意拖长声调哦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们B区出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所以想过来见识一下风采，不过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怪让人失望的，该不会是假的吧？”
就在几天前，军部不知从哪里传出一则流言，说是楼下B区新分来了一名D级向导，不仅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而且实力高深莫测，那天白狮军团出事的时候他居然硬生生跨越三个级别给一名A级哨兵完成了疏导，并且在另外一名S级哨兵失控发狂时压制住了对方的精神体白狮……
哦，说是压制也不太恰当，据说那名向导的精神体是一条攻击系黑蟒，一尾巴就把白狮给抽翻了过去。
消息传到A区部长费纳斯的耳朵里，他第一反应就是荒谬，荒谬过后就只剩好笑，区区一个D级向导怎么可能硬生生跨越了三个级别给一名A级向导进行治疗，而且还成功了？
米昂那个家伙不过越了一级给威尔进行疏导就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用脑子想想就知道这件事肯定不可能，至于什么对方的精神体击败了威尔的白狮，费纳斯是直接当成笑话来听的。
然而他们不信，有人信，这则传闻经过几天的时间发酵不仅没能平息下去，反而传得沸沸扬扬，好巧不巧，那天出事的时候A区有许多向导都虚假打卡没有按时到岗，被上级长官逮了个正着。
昨天开会的时候，A区长官不仅把他们所有人都骂了个狗血喷头，还着重表扬了B区那名新兵，说他们白白得了一个A级天赋，结果整天混吃等死，连一个D级都比不过，早晚会被楼下那群人取代。
A区长官话虽然说得难听了些，不过出发点还是为了激励部下，让他们知耻后勇，但没想到费纳斯脸上挂不住，心中暗暗记上了这笔账，于是促成了今天的找茬行为。
米昂微不可察皱眉，显然没想到A区这群人今天居然是冲着厄里图过来的：“是真是假和你没关系，费纳斯，这里是B区的一亩三分地，我奉劝你不要把手伸得太长了。”
“是吗？”费纳斯不怀好意开口，“可我怎么听说你也成功晋升为A级了？米昂，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调到我的手下工作，未来长官站在你面前，你就是这种态度吗？”
他身后的那几名同伴也纷纷跟着起哄凑热闹：
“就是，米昂，趁着费纳斯部长今天在这里你还不好好表现表现，否则过两天调到A区日子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放聪明些，B区的一亩三分地很快就和你没关系了。”
米昂听着楼上传来的风言风语，嘴角控制不住狠狠抽搐了一瞬，按理说晋级是好事才对，但他一想到马上要去A区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工作，只觉得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冷冷开口：
“费纳斯，如果你们A区真的这么清闲，不如去疏导室坐着多治疗几个哨兵，这样上个星期出事的时候也不至于人手不够用，慕林长官事后清查的时候发现你们A区起码有五分之一的人都没有按时上班打卡，真好奇你们平常都在忙些什么，像今天一样没事找事吗？”
费纳斯听他提起上个星期的事，眼底瞬间闪过一抹冷芒：“米昂，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成功晋升成A级就拥有和我叫板的资本了吧？我告诉你，天才就是天才，从生下来就是天才，后天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在我们面前你充其量就是个伪A级！”
后面一句话费纳斯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不难看出他和米昂已经积怨已久。
米昂双手抱臂，压根不在意这些不痛不痒的攻击，反而似笑非笑讽刺道：“是吗？我好怕怕呀，可是费纳斯部长，我怎么听说A区自从去年交到你的手里后业绩好像比之前落了一半都不止，你与其在这里小狗乱叫，倒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保住自己的部长之位，也许A区部长很快就要换人了也说不准呢，嗯？”
“你！！”
费纳斯被米昂戳中痛处，脸色顿时一沉，咬牙切齿道，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铁了心一定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语罢竟是直接抬手召唤出了自己的精神体猞猁，只见一只巨大的花斑猛兽忽然凭空出现，嘶吼着朝米昂扑了过去，堪称来势汹汹！
米昂见状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费纳斯居然敢在疏导室门口直接动手，冷冷咒骂一声，也召唤出了自己的精神体红狐迎击，然而他刚刚晋升A级没多久，境界还不稳，再加上对方的精神体猞猁天生克制狐狸，一时间居然占不到丝毫便宜。
“费纳斯！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点住手！！”
外面的动静很快惊动了疏导室里的人，等他们呼啦啦跑出来，看见的就是眼前这一幕搏斗的场景，急得立刻想要上前帮忙，但没想到和费纳斯一起来的那几名A级向导忽然向他们暗中施压，强大的精神力就如同粘稠的胶水形成一道屏障，将他们硬生生定在了原地，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他们六个人一边站在楼上看热闹，一边啧啧摇头笑道：
“小崽子们，B级蝼蚁可是没办法和A级抗衡的，就像一名D级杂虫绝对没办法给一名A级哨兵做疏导，你们B区下次想出风头还是编些靠谱点的新闻吧，否则只会让人怀疑你们的智商像三岁小孩，嗯？”
底下的那群向导闻言纷纷怒目相对：
“我们才没有瞎编！！”
那几名A级向导闻言却纷纷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询问同伴道：“天呐，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他们居然说自己没有瞎编？！”
“确实没有瞎编，不过和胡扯没什么区别。”
“噗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这边状况不妙，米昂那边的情况也略显糟糕。
费纳斯虽然为人傲慢愚蠢，但能坐上A区部长的位置也不全靠等级和运气，大部分向导的精神体都是草食性动物，而他的精神体却是一只罕见的攻击系猞猁，堪称狐狼一类的动物天敌。
只见场内的两只动物互相撕咬搏斗，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米昂的红狐起初还能凭借着敏捷占据上风，到最后却渐渐不支起来，被凶猛的猞猁一口咬住后颈狠狠甩了出去！
“砰——！”
那只红狐重重摔在墙上，却是奋力甩了甩头，强撑着站起身，朝对面发出警告性的嘶吼，米昂见状脸色一变，焦急喊道：“阿莱！”
“不自量力！”
相比于米昂的强弩之末，费纳斯明显游刃有余得多，他冷笑一声，轻蔑问道：“你不是已经成功晋升为A级了吗，怎么看起来还是没有一点长进？或许我该向上级长官建议一下了，有些人哪怕晋升了也只是个天生B级，根本不适合调进A区。”
“今天只是个小小教训，下不为例，听懂了吗？”
然而费纳斯的举动却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打算善罢甘休，只见他对着自己的精神体发号施令，冷冷开口：“去！把那只死狐狸的腿给我卸下来！”
那只花斑猞猁闻言低吼出声，嗖一声朝着红狐扑了过去，四周众人包括米昂在内都惊骇瞪大了眼睛，后者更是厉声喊道：“阿莱！快回来！！”
然而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那只猞猁在扑到红狐面前的时候忽然就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定格住了似的，在空中停顿了三秒，紧接着在大庭广众下被狠狠掀翻在地。红狐也是机智，看准机会立刻飞速扑过去一口咬住猞猁的脖颈，直到留下两个深可见骨的血洞这才呲溜一声窜回主人身边，得意洋洋甩了甩尾巴。
而那只猞猁因为遭受重击，精神溃散，咻地一下消失了。
“是谁？！”
费纳斯敏锐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陌生而又强大的精神力在帮助米昂，顿时惊得脸色骤变，他目光锐利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出那个“幕后黑手”，厉声质问道：
“刚才到底是谁在捣乱？！”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在发什么疯。
就在费纳斯气急败坏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捣乱的家伙时，楼梯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男声，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费纳斯阁下，其实您就算打不过米昂部长也没关系，只要低头认输就好了，毕竟输给一名A级向导也不算太过丢人，您说呢？”
众人闻声纷纷抬头，结果就见一名身穿黑色制式军装的男子从楼上慢条斯理走了下来，对方眼眸微垂，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面容俊美优雅，看起来真是彬彬有礼极了，是一张从来没在B区见过的陌生面孔。
费纳斯气急败坏道：“谁说我输给了米昂！！刚才如果不是你从中捣乱，我怎么可能输给他！！”
对方闻言淡淡挑眉：“是吗，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事情好像只会变得更糟糕，毕竟堂堂A级向导输给一名D级杂虫，传出去好像更难听？”
费纳斯闻言惊得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你是……”
男子掀起眼皮，似笑非笑问道：“您刚才不是一直在找我吗，现在我来了，您为什么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哗——”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这下不止是费纳斯，就连他的同伴都惊了一瞬，显然没想到面前这名向导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要知道A级向导对于精神力的感知相当敏锐，刚才他们不约而同捕捉到了空气中一闪而逝的精神力气息，冰冷锐利，霸道至极，将他们压制得别说战斗了，连站都险些站不稳。
费纳斯一口气哽在喉咙口不上不下，脸色可谓精彩至极：“你叫什么名字？！”
厄里图微微一笑：“B区73658号学员，厄里图。”
费纳斯闻言面部神经狠狠抽搐一瞬，显然为自己今天丢了这么大个面子感到不甘，然而形势比人弱，他再硬扛下去也没用，只能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厄里图，很好，我记住你了！！”
厄里图眼中笑意幽深：“我的荣幸，长官。”
“您下次如果实在想见我的话，直接找人传个口信就好了，毕竟我也对您慕名已久，楼上楼下的距离罢了，实在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
“你！”
费纳斯如何听不出对方淡淡的讽刺，然而萦绕在周身的那股强大威压还没撤去，让他连半句狠话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恨恨瞪了眼厄里图，然后带着人拂袖离开。
费纳斯他们趾高气昂地来，最后又堪称狼狈地走，这一幕无论是落在B区的向导眼中还是那些围观看热闹的群众眼中都不可谓不震惊，就连一向天生反骨的米昂都神情复杂地站在原地，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厄里图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像往常一样和众人打招呼，然后用工作证在机器上打卡签到，永远精准卡在07：59：59的时间，一秒都不带多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早上的突发事件，今天疏导室内格外安静，所有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这种现象尤以厄里图的桌位附近最为严重，他身边的同事连喝杯水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到了他，目光又敬又畏。
老天爷啊，他们原本以为这个小白脸只是一个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没想到居然是个战斗力爆表的隐形巨佬，前两天吊打威尔长官的精神体白狮不算，今天居然连A区那帮人也收拾得服服帖帖，这还是一名D级向导……不！这还是人类该有的水平吗？！！
之前部长他们担心厄里图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连疏导工作都不给人家派，自己还在一旁跟着暗中鄙视，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尴尬得脚趾扣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瞧，米昂部长已经在位置上傻坐了两个多小时了，所有人都合理怀疑他现在一定很想换个星球生活，毕竟前段时间就数他嘲讽厄里图嘲讽得最厉害。
戈南清早去办公楼开例会，等回来的时候就见所有人坐在光脑前埋头整理数据，疏导室里怎一个安静如鸡了得，他起初不解，不过稍一思考就大概猜到了原因，顿时哑然失笑。
戈南的桌位恰好在米昂旁边，他眼见这位老搭档一脸颓废兼沧桑地坐在位置上，用文件轻轻敲了敲桌子：“米昂，我今天去办公楼开会的时候刚好遇到了慕林长官，他说恭喜你晋升A级，回头抽时间就把你调去A区。”
米昂闻言瞬间从刚才的打击中回神，瞪大眼睛道：“什么？把我调去A区？我宁愿在B区待一辈子也不想去楼上那个狗屎窝！”
戈南认真劝道：“可你已经是A级了，按照规定必须调区。”
米昂烦躁扭头：“我才不管那么多，B区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没解决，我走了谁来处理。”
戈南不着痕迹往厄里图的方向瞥了眼，戏谑道：“你放心走吧，刚好有人可以接你的班。”
米昂瞬间明白他在指谁，压低声音咒骂道：“该死，他比你还厉害，你怎么不把部长的位置让出来给他？！”
戈南耸了耸肩：“我不介意的，能者居之嘛，不过具体还是要听上面的安排，你如果不想去A区，最好明天就找一号说清楚，免得调令下来更改不了。”
他语罢拍拍米昂的肩膀，下意识瞥了眼厄里图所在的方向，说实话，这个新人给戈南带来的震惊直到现在也没能完全平复，他总觉得对方浑身上下充满了谜团，令人捉摸不透，而B区也不知能不能留住这样的人物。
厄里图并不关注戈南和米昂交谈了些什么，他懒懒坐在椅子上，用指尖轻抵太阳穴，看似在盯着面前的光脑屏幕发呆，实则一直在思考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时间退回到半个小时前，厄里图刚刚才从索兰德将军的办公室出来。
或许是上个星期的事动静闹得太大，不仅底下的士兵在议论纷纷，就连索兰德也有所耳闻，于是私下把厄里图叫了过去，今天早上对方除了询问他在军部的生活习不习惯之外，话题主要还是围绕着他的精神等级：
“厄里图，我曾经私下询问过耶格长官和当时在场的一些士兵，无论是你自身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还是从他们嘴里透露出来的消息，你的等级都不该只有D级，现在军部对你很是关注，有意把你调到A区历练，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其实就算厄里图实力不俗，以他现在的新兵身份也不至于劳动索兰德这位将军亲自问话，对方愿意私下见面，更多的还是出于对后辈的关心与爱护，厄里图自然领情：
“将军，多谢您的关心，不过当初我在医院检测出的精神力确实只有D级，或许是进入军部的这段时间获益良多所以进步了一些，B区的工作环境非常不错，我目前没有挪动的想法，也担心自己不能胜任A区的工作，请您谅解。”
索兰德对他不骄不躁的态度很是满意：“其实上面一直想让你重新做一次精神力检测，如果检测结果更高，对你将来的晋升也会有所帮助，你难道就不好奇自己真正的精神力等级吗？”
厄里图微微一笑：“我想无论等级如何都不会影响我作为一名向导的职责，将军，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允许我过段时间再做检测，毕竟我现在刚刚进入军营没多久，想先适应一段时间再说。”
索兰德讶异看了厄里图一眼，毕竟年轻人就没有不喜欢出风头的，他能明显感觉到厄里图的精神力绝不止D级这么简单，现在如果重新检测，对以后的晋升也有帮助，没想到对方这么沉得住气。
索兰德沉思片刻就答应了：“也好，毕竟你刚来军营没多久，风头太劲了不是好事，军部那边我会帮你解释的。”
只是除了这件事，他似乎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想和厄里图说，迟疑一瞬才道：“厄里图，我今天把你叫来办公室谈话，除了你的等级问题，其实还有一件私事想和你商量。”
厄里图闻言眸光轻动，隐隐猜到了什么，不过他面上还是露出一抹好奇，疑惑问道：“什么私事？请您但说无妨。”
“是我的孙子，因莱。”
索兰德斟酌一瞬才叹息着开口，此刻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身上不见任何上位者的威严与凌厉，有的只是一名普通老者对亲人挥之不去的担忧与顾虑，他认真望着厄里图，一字一句低声问道：
“厄里图，请问你愿意替他进行精神力疏导吗？”

第61章 上门
“他的身体状况实在太糟糕了,偏偏性格倔强，那些傲慢的疏导医师大多都被他拒之门外，厄里图,你和因莱年纪相仿，性格又温和，或许不会引起他的排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试着帮他疏导精神力。”
索兰德将军说着顿了顿，似乎是不想泄露自己哀伤的情绪，转身背对着厄里图走到窗边，他低沉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恍然：
“虽然因莱从来都没有开过口，可我知道,他每天每夜都很痛苦……”
当年残留在身体里的污染能量一直折磨着因莱，让他形销骨立,一度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索兰德曾经无数次怀疑自己当初拼尽全力保住这个孙子的性命真的是正确的吗？对方明明那么骄傲、那么意气风发，现在却要坐在轮椅上苟延残喘地度过余生,这对一名战士来说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百倍的事。
殊不知厄里图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点。
毕竟他曾经和对方结为伴侣，并且在一张床上度过整整五年的时光。
他知道因莱每天晚上都要注射大量的止痛剂入睡，否则就会疼得彻夜难眠；他知道对方无论春夏秋冬,永远都喜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为了遮住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痕和针孔；他知道对方一直渴望着外面的世界，只是太阳对于因莱而言早已不再代表温暖，而是足够将他灼伤的东西……
有很多事厄里图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没想到回忆起来依旧历历在目，前世那些自以为虚情假意的时光，如今挑挑拣拣,竟也掺杂着几分晦暗的真心。
“……将军。”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厄里图终于开口，他依旧是那副浅笑温和的模样，细看却多了一丝认真：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治好因莱少将的。”
他说的是治好，而不是疏导精神力。
索兰德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句子细微的差别，他闻言转身拍了拍厄里图的肩膀，语气难掩欣慰：“厄里图，让你费心了，这周末我会等在家里，期待着你的到来。”
……
时间飞逝，一眨眼就到了登门拜访那天。
距离厄里图上次踏足将军府邸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不同于上次的阴雨连绵，今天的天气格外和煦，然而当他在管家的带领下踏进屋子时，却并没有看见索兰德将军的身影，反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客厅里。
“厄里图，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按照往常的习惯，安弥这个周末应该在军部值班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居然特意在家里等候着厄里图的到来，他眼见厄里图在管家的带领下进门，直接迎了上去，浅栗色的卷发修剪精致，再加上那副白净秀气的容貌，看起来比平常要出彩许多。
厄里图见状微微挑眉，故作讶异：
“安弥少将，好久不见，没想到您今天居然也在家里。”
安弥浅笑抿唇望着厄里图，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态度仿佛比以前熟络亲热了一些：“我今天刚好放假，就在家里休息了一天，爷爷和因莱还在楼上，可能要等会儿才会下来，你先坐下喝杯茶吧。”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一扫，忽然发现厄里图手中拎着两份包装精致的礼物，顿了顿道：“你又特意带礼物了吗？”
厄里图随手将礼物放在桌上，一缕墨色的发丝悄然滑落眼前，衬得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多了几分懒散随意：“其实上次拜访的时候就该准备的，只是那个时候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所以就只准备了索兰德将军的。”
他向来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除了等级不够，无论哪个方面都比安弥之前自己暗中择选的S级伴侣人选要强出太多。安弥起初只把厄里图当做一个烫手山芋，处心积虑想要丢给自己的哥哥，此刻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起来。
安弥神情不变：“厄里图，听爷爷说你最近在军部的表现十分出彩，我前段时间执行任务太忙都没顾得上恭喜你，其实应该准备礼物的人是我才对。”
厄里图闻言心中轻笑，很快就明白了安弥今天反常的原因在哪儿，他背靠着桌边，垂下眼眸，随意理了理衬衫袖口，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索兰德将军过誉了，我只是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谈不上什么出彩。”
“你实在太谦虚了，我听说你不仅越级给一名A级哨兵完成了疏导，精神体还压制了威尔的白狮，简直不可思议。”
安弥说着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目光亮晶晶的，似乎真的在替他感到高兴：“对了厄里图，我之前听爷爷说你的精神体似乎有一些小缺陷，现在是完全治好了吗？”
厄里图伸手接过茶杯，微微摇头，显得有些遗憾：“并没有。”
安弥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厄里图居然会这么回答：“什么？”
厄里图闻言却不说话，而是饶有兴趣望着安弥，直把他盯得有些紧张后退时，这才蓦地轻笑出声打破了僵局：“抱歉，开个玩笑，其实我的精神体一直都是正常的，只是之前生过一次大病，导致身体太弱，所以检测不出精神体的存在，后来身体慢慢好转才恢复正常，现在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安弥闻言这才反应过来，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同时不着痕迹试探道：“那你有重新检测精神力吗？说不定你的等级不止是D级呢？”
厄里图淡淡垂眸，抿了口茶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解释的兴趣：“还没来得及，我最近快到低潮期了，现在检测估计不太准确。”
就像动物一年四季会有固定的狩猎期和冬眠期一样，向导也会存在精神力低潮期，处于这个阶段的向导会比平常要虚弱些，精神也会萎靡不振，并不适合进行检测。
安弥闻言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之面上依旧维持着关切，甚至还带着几分抱歉：“原来如此，我没想到你现在居然处于低潮期，等会儿还要劳烦你给大哥做精神疏导，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他的脾气不是很好，请你多加担待。”
厄里图微微一笑，风趣幽默：“没关系，我想因莱少将的脾气一定比威尔的那只白狮要强很多。”
“噗——”
安弥忍不住被他逗笑了，终于把注意力落在厄里图带来的礼物上，只见其中一个礼盒足有花盆那么大，另外一个却比成年人的掌心还要小一圈，看起来大小不对等，“分量”也不是很对等，玩笑似的问道：“厄里图，我可以提前看看我的礼物吗？”
厄里图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打开那个较小些的盒子：“当然，请便。”
安弥见自己的礼物是小盒子，微不可察顿了顿，他拿起来拆开丝带，却发现里面静静放着一条做工精致的银狮项链，眼底悄然流露出一丝讶异：“是狮子？”
厄里图蓝色的眼眸笑望着他，总是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喜欢吗？我听说你的精神体是一只狮子，所以特意订做了这条项链。”
安弥显然是高兴的，他的目光不着痕迹落在另外一个盒子上，装出十分有兴趣的样子：“那么因莱的礼物是什么，可以悄悄给我看一眼吗？”
“一盆花罢了。”
厄里图又怎么会看不出安弥事事都想压过因莱一头的心思，他唇边噙着一丝笑意，从盒子里把那条项链取出，只见下面的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银狮头，镶嵌着两颗琥珀色的宝石，看起来格外闪耀夺目，低声意有所指道：
“安弥少将，我保证，你收到的礼物一定是最昂贵的。”
里面镶嵌的微型窃听器可是花了他不小的代价，植入了躲避探测的功能，确实比因莱的礼物要贵上一些。
安弥眸光轻闪，伸手轻轻接过那条微凉的项链，似乎有些迟疑和为难：“大哥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厄里图却用食指抵唇，半真半假嘘了一声：“那你就要好好保守秘密了，千万不要让他知道。”
才怪。
说不定自己前脚刚走，安弥后脚就会忍不住向因莱炫耀，毕竟对方这辈子一直最想要的就是踩在那个比他优秀太多的哥哥头上，又怎么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厄里图太了解安弥了，对方的劣根性一向如此。
而另外一边，索兰德将军却在楼上和因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起因就是他找厄里图过来帮忙疏导精神力这件事。
“不需要？！你来来回回就是不需要这句话！一名哨兵怎么可能不需要向导的疏导？！那些S级的疏导师我前前后后给你请了多少，结果都被你给吓跑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爱惜自己的身体？！”
说是争吵，其实也不恰当，更多时候都是索兰德将军单方面的低吼，他气急败坏到极致，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因莱，你是真的打算在轮椅上过一辈子吗？！”
然而因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索兰德，从头到尾都没出声，他既不争执也不解释，仍旧是那副漠然的神情，丝绒窗帘的阴影打落在脸上，衬得他的皮肤好像比从前又苍白了几分，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一如既往暗沉锋利，像某种濒临死亡却静静蛰伏的凶猛野兽。
“我说过，那些医生治不好我的病。”
索兰德当然知道因莱的病治不好，可心底总是还抱着一丝希望，再则他请厄里图过来其实也并不全是为了让他替因莱疏导精神力，更多的还是想给这两个年轻人制造相处机会：
“不管能不能治好都要试试才知道，厄里图已经到楼下了，他和以前的那些疏导医师不一样，我不希望看见你像以前一样任性把他赶出去，听明白了吗因莱？！”
索兰德作为长辈的威严依旧还在，一番言辞警告下来因莱果然不出声了，只是他放在膝盖上的指尖却控制不住缓缓攥紧，力道大得关节都泛起了青白。
索兰德见状终于放缓了几分语气：“厄里图还在楼下，我去叫他上来，你好好准备一下。”
他语罢转身走出房门，径直朝着楼下走去，果不其然发现厄里图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对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和安弥相谈甚欢，气氛十分融洽。
“厄里图。”
听见索兰德的声音，厄里图顺势结束和安弥的谈话，浅笑着迎了上去：“将军，我今天来得有些早，希望不会打扰到您的忙碌。”
索兰德叹气摇头：“哪里是你来得早，是我下楼晚了，因莱正在楼上等着你，他的脾气有些孤僻，如果说了什么话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厄里图闻言往楼上看了眼：“请您放心，我相信因莱少将也是一个讲理的人，并不会做出什么无理取闹的举动，我先上楼看看他的情况，有什么问题再及时告诉您。”
厄里图语罢在征求索兰德的同意后，这才带着礼物上楼，安弥站在一旁，反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惹得索兰德深深看了他好几眼。
因莱的房间门是虚掩着的。
但厄里图进去前还是轻敲三下，给对方留足了准备的时间，他推门进去的那一刹那，铺天盖地的昏暗瞬间席卷而来，和外面明亮的光线形成了两个极端，冰冷阴暗，莫名让人想起埋葬死亡的坟墓。
厄里图却并没有像以前来的那些疏导医生一样皱眉嫌恶，反而熟悉得像是回了家，只见他反手关上房门，然后把礼物放在桌上，从容将窗帘拉开，外面的光线争先恐后涌入，终于照亮了这间偌大的屋子，让它显露出曾经漂亮的装饰和书卷气。
“因莱少将，我想多晒晒太阳应该有利于身体恢复，平常还是多开窗比较好，您说呢？”
厄里图说着从窗边转身，看向从进门开始就冷冷睨着自己的因莱，对方坐在一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光影将那张清瘦苍白的面容从中间一分为二，就像戴上了一张诡异妖冶的面具，透着鬼气森森的美丽，只是难掩腐朽。
“拉上。”
因莱低低出声，语气阴鸷，不知是因为爷爷刚才的那些叮嘱，又或者是一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就让面前这个男人滚出去。
厄里图却不见丝毫惊慌，毕竟他上辈子和对方相处了整整五年，到底是真心发怒还是虚张声势一眼就能看穿。
他迈步走到因莱面前，然后缓缓倾身蹲下，蔚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却又远比海水有温度得多，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张丝丝密密的网，将人笼得密不透风：
“因莱少将，我等会儿需要给你做精神疏导，如果光线太暗，很可能影响我的治疗。”
因莱冷冷盯着他，周身气息危险：“我说让你把窗帘拉上你听不见吗？”
他讨厌阳光，憎恨阳光，
照在身上就觉得每一寸皮肤都在疼痛，恨不得毁了一切！
厄里图淡淡挑眉，语气故作可怜，但因为那副绝佳的皮相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可能会心生恻隐：“因莱少将，您这么凶可是会让人伤心的，毕竟我还特意给您挑选了一份最珍贵的礼物。”
“它和您不一样，没有阳光是活不下去的。”
因莱却忽然嗤笑了一声，反问道：“礼物？什么礼物？一盆花吗？”
他指尖轻动，不知按了什么按钮，书桌上放着的光脑忽然亮了起来，赫然连接着楼下的监控，播放的恰好是厄里图给安弥送项链的那一幕。
而且还是滚动播放。
“……”
厄里图见状不由得微妙沉默了一瞬，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在心虚。
因莱见厄里图不说话，握住轮椅扶手，微微倾身靠近他，碎发后的那双灰色眼眸盛满了玩味讥笑，因为在模仿着监控里的语气，看起来终于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安弥少将，我保证，你收到的礼物一定是最昂贵的……”
“厄里图阁下，您的殷勤好像献错了人，毕竟我不是那种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就冲昏头脑的蠢货。”
面对因莱“恶意满满”的挑衅，厄里图却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尴尬羞恼，他闻言微微勾唇，漫不经心偏头靠近因莱耳畔，饶有兴趣问道：
“我可以理解为您在为了礼物价值的不同而吃醋吗？”
因莱目光一冷，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说什么？”
尽管厄里图是倾身蹲在轮椅面前的，但他与生俱来就带着一种掌控感，那种游刃有余的气息总是会令和他发生冲突的人节节败退，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的上位者。
“因莱少将，您该知道一件事……”
厄里图嗓音低沉缓慢，带着不可捉摸的蛊惑。
“最昂贵，并不代表着最用心，我希望您能喜欢那盆白色铃兰，毕竟是我亲手栽种的。”
“亲手栽种？”
因莱闻言一动不动盯着厄里图，缓慢咀嚼着这几个字，他从前大概有一把清冷贵气的好嗓子，然而现在被病痛侵蚀，只剩阴森鬼气：“那又怎样？”
厄里图声音低低：“不怎么样，您只需要知道我真正的心意在这里就够了。”
他不知何时覆上轮椅扶手，悄无声息攥住了因莱冰凉的指尖，后者心中一惊，本能试图挣扎，空气却在此刻陡然粘稠起来，仿佛有数不清的精神力触手将他牢牢包裹住，开始缓慢入侵那片堪称禁区的精神图景。
当因莱察觉到厄里图想要做什么时，脸色瞬间一变，他的精神等级虽然已经跌落至C级，但当初留下的暗伤导致体内能量狂躁无比，连S级向导梳理起来都要慎之又慎，像厄里图这种D级向导贸贸然动手只会反噬受伤。
“停下！”
因莱呼吸急促，额头因为焦急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死死盯着厄里图，咬牙警告道：“我让你立刻停下！”
然而厄里图并没有停下，他周身浩瀚的精神力像海水一样将因莱裹得密不透风，缓慢抚平对方身上每一寸伤痛，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熟悉的悸动：
“嘘，别害怕……”
因莱的精神图景一片荒芜，暗得连光都照不进去，地面泛着燃烧过后的焦黑，天空是浓重的铅灰色，再往远处看是一片危险的沼泽，弥漫着死气与腐朽，看不见半点生机。
和他们当初身死的战场真像……

第62章 吻
厄里图不禁有了片刻恍惚。
他一度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前世,因莱就那么浑身冰冷地躺在地上，腹部有一个深陷的血洞，连骨骼都扭曲错位,哪怕变成了尸体也是残缺不全的。
因莱临死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他会不会有话想对自己说？
是憎恨的冷笑，还是欲言又止的虚弱？
厄里图猜不出来。
安弥的那一击实在太过致命了，对方甚至都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就失去了气息。
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应该恨自己才对。
可对方偏偏为他而死……
“砰！”
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忽然打断了厄里图的出神,原来是因莱为了强行挣脱他的疏导不小心从轮椅上跌倒在地，尽管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但看起来依旧摔得不轻。
哨兵的五识强大而又敏感，放在战场上无疑是绝佳的辅助，然而这种能力对于现在的因莱说只会把他对于疼痛的感知扩大百倍，哪怕只是轻轻摔地，也会疼得像骨头断裂一样。
不知为什么,厄里图并没有伸手扶起因莱，他仿佛为了确认面前这一幕不是梦境,修长白皙的指尖忽然握住了因莱脆弱骨感的脚踝，然后顺着裤管缓缓向上游移,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对方冰冷的皮肤，引起一阵颤栗。
因莱躺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四肢都被精神力束缚无法动弹,然而脚踝处的触感却一分不少传递了过来,他脸色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咬牙切齿吐出了一句话：“放开！”
他的目光阴鸷狠戾，语气却罕见带着一丝慌张无措，忽然恨死了自己今天为什么要鬼迷心窍答应爷爷做精神疏导，否则也不会如此狼狈,躺在地上像条鱼一样任人宰割。
厄里图并没有在意因莱的警告，他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对方身上薄薄的衣物，顺着腰身向上游走，认真抚摸着每一寸皮肤，仿佛在检查什么绝世珍宝，最后低笑一声，给出自己的“鉴定”：
“果然很多……”
因莱一怔：“什么？”
厄里图轻声吐出两个字：“伤痕。”
因莱闻言身形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苍白无比，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可怕且不愿回忆的事，狠狠闭眼，连指尖都控制不住攥紧陷入了掌心。
是啊……伤痕……
他差点忘了，自己身上有很多丑陋的伤痕……
那些都是背叛留下的痕迹……
因莱忽然想起了那年带队深入污染区执行任务的情景，自己和安弥分头行动，结果对方因为决策失误把整个小队都陷入了沼泽，几乎所有人都全军覆没，自己带着队友前去营救，拼尽全力把弟弟从吃人的沼泽里托起送到岸边，但最后发生了什么呢？
……
沼泽深处仿佛蛰伏着一头可怕的凶兽，陷落进去的时候就像被卷进了绞肉机，你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下沉，污泥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口鼻，窒息绝望，下方不知是什么东西贪婪咀嚼着他的血肉，骨头被咬得咯吱咯吱响的声音是那么清脆。
而他的弟弟。
他的亲生弟弟安弥。
一枪击中自己拼命攥住岸边的手，步步后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可笑对方还以为自己被泥沼淹没视线，什么都不知道。
下唇咬破，鲜血在舌尖中氤氲，充斥着令人不适的铁锈味，因莱却忽然笑出了声，病态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内低低响起，莫名让人毛骨悚然，他冷冷抬头看向厄里图，双目猩红，里面藏着刻骨的恨意：
“我让你走听不见吗？”
什么精神疏导，什么治疗，他一点也不需要！
普通的精神疏导根本不可能治愈那团侵蚀的力量，如果不是为了报仇撕下弟弟虚伪的面具，因莱无数次都希望自己当初死在了那个泥沼中，这样就不会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但他还不能死，这些年的部署绝不能功亏一篑…………
如果换做前世，厄里图一定会面带浅笑，细心把因莱扶上轮椅，并且保证自己绝不会强迫他做不愿意的事，毕竟这段婚姻只要在外人面前维系得当就好，因莱的身体状况如何并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他又何必多管闲事？
但那终究也只是上辈子的事了。
厄里图始终认为，一样的错不能犯两次，一样的人不能负两世……
他忽然攥住因莱的手，毫无预兆把对方从地上打横抱起，转身朝着床边走去，当两个人深陷进柔软的被褥时，因莱疯了一样开始挣扎起来，恶狠狠低头咬住厄里图的肩膀，鲜红的血色浸透了男子薄薄的衬衫，嘴里全是铁锈味。
伤口那么疼、那么深，却让人有种病态的快感。
厄里图低低喘息着，不怒反笑，他伸手捧住因莱的脸颊，抵住对方的额头玩味问道：“这样解气了吗？”
他并不介意因莱满身的尖刺，甚至刻意摆出一副“善良”的姿态来包容对方的无理取闹，但凡稍微有些良心的人都会因此感到愧疚自责。
因莱压低声音，冷冷讥讽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愧疚吗？”
“不，”厄里图唇角微微勾起，“往好处想，万一我只是单纯比较喜欢您，所以并不介意这一切呢？”
喜欢？！
因莱闻言微微眯眼，还没来得及从错愕中回神，下一秒唇上陡然覆盖的温热就让他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轰然崩断，瞳孔只剩下对方那张陡然放大的俊脸，大脑空白一片——
厄里图在和因莱强行建立精神链接，
或许也可以称之为短暂标记。
这种行为往往只适用于即将结为伴侣的向导和哨兵之间，亲密的行为接触不仅可以使双方的精神力更加交融，还能有助于疏导，假使相合性过高甚至会产生精神同调，也就是俗称的……
情潮。
如果厄里图没记错的话，他和因莱前世的相合性应该是99%？啧……真是高得罕见而又吓人。
寂静的房间里一时只剩唇舌交缠的暧昧声，铺天盖地的精神力席卷而来，驱散了因莱精神图景中的黑暗，原本铅灰色的天空变得晴朗而又明澈，焦黑的土地也重新焕发生机，腐朽的沼泽化成一汪清泉，他仿佛正置身其中，说不出的温暖舒适。
“唔……”
因莱眉头紧皱，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如此滚烫，就连一向孱弱的双腿都好像重新恢复了知觉，他苍白的脸颊浮现红晕，唇瓣也因为过度吮吻变成了熟透的颜色，羞耻的感觉遍传全身，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厄里图——”
因莱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恼羞成怒警告道：“信不信我杀了你！！”
然而他生气愤怒的样子怎么看都缺少威慑力，怒火让那双阴鸷的眼睛重新明亮起来，实在漂亮得惊人。
“真漂亮……”
厄里图心里这么想，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他低低叹息一声，温柔吻遍因莱的眉眼，然后顺着下移来到对方的脖颈间，指尖轻轻一挑就拨开了对方的衬衫扣子，却不期然触碰到一个带着体温的冷硬东西，动作就此顿住。
嗯？
厄里图淡淡挑眉，抬头仔细一看，却发现因莱纤细的脖颈上居然带着一个金属材质的抑制项圈，因为收口很紧，冷硬的边缘已经在苍白的皮肤上摩擦出了一圈红痕，看起来有一种凌虐的美感。
因莱以前可从来不喜欢戴这个鬼玩意儿，他说像狗链子。
厄里图唇角微勾，修长的指尖拨了拨对方脖颈上的抑制圈：“特意为了我戴的吗？”
因莱原本被他吻得神志恍惚，直到听见厄里图的声音这才陡然惊觉自己的衣服领口不知何时被解开了，他瞳孔一缩，有被戳中心事的慌乱，条件反射就想抬手阻挡，然而却被厄里图一把攥住手腕压在了身侧。
对方很用力，用力得和以往温柔浅笑的形象有些不符，甚至连声音都带着淡淡的冰凉气息，莫名让人觉得危险：
“以后不要再戴抑能圈了。”
哨兵精神力紊乱的时候抑能圈会释放出强大的电流刺激大脑，佩戴者会很痛苦。
厄里图说着顿了顿，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语气又陡然温柔下来，他重新俯身吻住因莱，模糊的字眼消失在了他们相触的唇齿间：
“以后我不会让你需要用这种东西的……”
这场精神疏导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结束的时候因莱整个人已经汗湿得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双目失神地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周身因为伤势带来的痛苦不知何时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乏力的空虚感和缺氧感。
没错，缺氧……
任谁被按在床上吻了那么久都会缺氧，不缺氧反而奇怪了。
厄里图结束疏导，懒洋洋从床上起身，然后走到镜子前整理自己散乱的衣服，他没有丝毫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的生疏感，反而熟悉得就像在自己家里，垂眸扣着袖扣，那种闲适慵懒感气得让人牙痒痒。
整理衣服的时候，衬衫肩膀处忽然闪过一抹干涸的血痕，看起来有些明显。
厄里图见状弯腰靠近镜子检查，却不期然从里面看见因莱正虚弱躺在床上冷冷瞪着自己，就像一只漂亮却暂时失去行动力的野兽，凶悍又勾人。
厄里图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转身打开桌上的礼物包装盒，从里面取出那盆自己亲手种下的铃兰花放到窗台上，这才重新走到床边落座。
他用指尖轻轻拨开因莱眼前汗湿的碎发，耐心叮嘱道：“这盆花好好养着，每天晒晒太阳，下次……”
话未说完，厄里图白皙的指尖忽然被因莱报复性咬住，对方眼眸微眯，目光挑衅地望着他，带着几分残忍的冷芒，仿佛下一秒就会狠狠咬断这根指头。
厄里图不惊也不惧，反而像逗猫似的轻轻划过因莱的舌尖，对方一惊，果然下一秒就偏头松开了他，分明是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厄里图轻笑一声，握住因莱冰凉的右手递到唇边，状似不经意在尾指上落下一吻：
“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
这个吻很轻，但落在尾指上的时候，因莱却控制不住狠狠心悸了一瞬，莫名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怔愣望着厄里图，却见对方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忽然发现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熟悉洗净的外套，脚步微微一顿。
厄里图伸手取下外套看了眼，认出这是第一次见面时自己遗落在因莱那里的，微微一笑，直接穿在了身上，恰好遮住肩膀上的血痕，意有所指道：
“物归原主了，因莱少将。”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男人推门离去了，房间又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着的淡淡精神力气息和床上的狼藉无声预示着这里刚才发生过什么。
厄里图下楼的时候，恰好遇见安弥坐在楼下等待，对方明显没想到他会在因莱的房间待那么久，看见他下楼的时候眼底清晰闪过一抹讶异：“厄里图，你做完疏导了吗？”
厄里图轻轻点头，只是眉头微皱，看起来似乎有些忧心：“疏导已经结束了，不过作用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明显，等下次有机会我再过来吧，希望可以帮到因莱少将。”
他有把握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因莱恢复正常，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和安弥多说了，就让对方以为因莱会一辈子坐轮椅也不错。
安弥闻言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只觉得事情和他之前猜测的一般无二，厄里图果然没办法帮因莱治疗，面上却黯然神伤：“大哥的伤势有些严重，恢复起来可能需要时间，劳烦你多跑几次了。”
“谈不上劳烦，乐意之至。”
厄里图说着目光不经意瞥向安弥的颈间，却发现对方已经把那条银链带在了身上，眼底悄然滑过一抹幽深的笑意：
“安弥少将，我军营里还有事情，那么就先告辞了，有机会下次再见。”
安弥脚步微动：“爷爷临时有事回军部了，要不我送送你吧？”
厄里图幽默笑道：“您是怕我记不住路吗，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我现在已经对外面的路线了然于心了。”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落在安弥颈间的项链上，“真诚”赞叹道：“这条项链很配您。”
安弥闻言抿唇浅笑，看的出来这条项链确实很符合他的心意：“多亏你挑礼物的眼光好，厄里图，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厄里图意味深长道：“请不用客气，也许不久后还有一份更大的礼物等着您也说不定。”
……
是夜，万籁俱寂。
按照往常这个时间安弥大概已经睡下了，然而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却忽然把他从睡梦中吵醒，对面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气得安弥脸色骤变，哗啦一声把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语气阴鸷可怕：
“你说什么？！！虚无不见了？！！”

第63章 盛况
原来自从厄里图在前往帝星的途中杀了星盗多察后,当初跟随对方一起护送“虚无”的那些喽啰就群龙无首，只能在附近的一颗三等星暂时落脚，他们找不到老大,又丢失了货物和入关证件，只能硬着头皮联系安弥，把当初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们原本想和多察老大一起偷偷潜入帝星的,结果天色太黑，风沙又大，他带着货物和入关证件一眨眼就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现在我们躲在一家地下旅馆里，钱已经快花完了，驻防士兵对陌生人口盘查很严,我怕再继续待下去会露馅……”
打电话的人说着艰难咽了咽口水，那边依稀还能听见黄沙的呜呜声：“安弥少将,我们虽然丢了货，但弟兄也是拿命替你办事,我们要的不多，给四张虚假星民证外加剩下定金的四成就行。”
安弥的声音阴沉似水：“丢了货你们还敢要定金？”
打电话的星盗也是走投无路了，闻言直接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你不愿意给也行,回头万一遇上士兵盘查，你可别怪我们说漏了嘴，这么多年你让我们办的脏事没有十件也有八件了，和通缉星盗有牵扯传出去可不好听，安弥少将！”
他着重咬紧最后几个字，仿佛在刻意提醒安弥的身份。
“砰——”
安弥闻言重重一拳锤在桌上,心想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吝啬，反而冷冷一笑：“行，四成定金就四成定金，我就当打发乞丐了，你们现在位置在哪儿，我让人送过去。”
星盗闻言不仅不怒，反而暗自松了口气，安弥能这么说看起来是没打算抵赖，他往四周看了眼，然后用衣领挡住口鼻，压低声音在电话那头报出了自己的坐标：“索蒙星东区48号补给旅馆……到时候你直接把钱和身份证送到这里来，我们还有兄弟在别的地方，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否则你和星盗勾结的事一定会传得整个帝星……”
“嘟嘟嘟——！”
安弥听完坐标就直接挂断了电话，他冷冷盯着通讯器，眼底难掩杀意：“办事不力还想收钱，拿了钱也得有命花才行，区区一个索蒙星，你们真以为我找不出来人吗？”
厄里图坐在书桌前，听着耳机那头传来安弥气急败坏的怒骂声，淡淡挑了挑眉。他抬手摘下耳机，懒洋洋倒入椅背，心想如果在前世那团力量现在大概已经送到了安弥手中，无怪乎对方能击杀自己和因莱，原来吞噬了双份的“虚无”。
啧，真是不幸，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被自己给截胡了。
“厄里图，你也在看军网论坛吗？”
军营宿舍十二点后就熄灯了，不过依旧有许多士兵喜欢晚上偷偷趴在被窝里玩光脑，毕竟训练生活枯燥，他们每天唯一的乐子就是登录军网论坛在里面交友摸鱼，哪怕耶格长官偶尔会变态地大半夜过来抽查，也依旧阻止不了他们熬夜的热情。
厄里图循声看去，却见发问的人是室友爱德华，他晃了晃自己手上的耳机，随口道：“我在听歌。”
爱德华却忽然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光脑凑到了他跟前，闪烁的屏幕荧光把眼睛照得亮亮的，期许问道：“厄里图，你回头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帮我要一张文森特少将的签名？他可实在太英俊了，就算没办法见面，要张签名照也是好的！”
厄里图闻言捏了捏耳垂，眉梢微挑：“谁？”
爱德华见他一副没听过这个名字的模样，顿时震惊瞪大了双眼：“你别告诉我你连文森特少将都不认识？！”
厄里图心想确实不认识，不过听起来挺耳熟的：“所以他是谁？”
这句话就像触发了爱德华身上的某种开关，只见他忽然噼里啪啦敲击着光脑屏幕，调出来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照片，内容无一例外都是一名容貌英俊的哨兵，痛心疾首的谴责道：“你怎么能不认识文森特少将！他可是参加卡兹洛尼战役的英雄，一个人屠杀了将近上百只污染兽，前段时间星网各大媒体对他进行采访，已经火遍整个帝星了！”
厄里图闻言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上辈子军部好像是有这么个厉害角色，不过他对“追星”这种事一向不怎么热衷，仅限于听过这个名字比较耳熟的程度而已：“就因为他是战斗英雄，所以你想要他的签名？”
爱德华忽然又扭捏起来：“那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文森特少将非常英俊而已，不过他是S级哨兵，肯定不会来D级疏导室的，厄里图，外面都在谣传你很快就要被调去A区了，说不定你有机会碰见他呢。”
厄里图并没有外面的这些流言放在心上：“你都说了是谣传，谣传当然不可信。”
爱德华却双手合十祈求道：“拜托了拜托了，厄里图，如果你能调去A区一定帮我要张文森特少将的签名好吗？这样等我退役的时候也能有个纪念了。”
B区的副部长米昂宁可继续留在原来的职位也不愿意调去A区，可想而知楼上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也就只有没踏足过的哨兵和向导才会把A区脑补得神圣不可侵犯。
事实上用米昂的话来形容，A区那群人真是像极了某种臭烘烘的东西，聚是一坨屎，散是满天稀，就应该在厕所待一辈子。
厄里图觉得爱德华的希望大概是要落空了，毕竟他没打算调去A区，自然也就见不到对方心心念念的偶像，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想到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们就以一种意外的方式相遇了。
军部最近没什么大规模作战任务，按照往常习惯，疏导室应该还算清闲，然而不知为什么，今天下午过来疏导的哨兵足足比平常多了一半左右，那些人乌泱泱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仿佛都在伸长了脖子寻找谁，而且仔细看有一大半都是A级战士。
“嘿，你说的那个向导是在这里吗？”
“废话，骗你做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他在B区，就你这个傻子不知道！”
“看见了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对不对？！老天，这位阁下简直比罗尼还要英俊！！该死，我的精神力怎么这么平静，不然就可以进去找他帮忙疏导了！”
罗尼是帝星目前人气最高的影视明星，靠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斩获无数粉丝，被誉为神之容颜，也是军营无数哨兵的梦中情人。但很显然，厄里图最近的风头一度盖过了这位国民明星，成为了军营新一代的“男神”，许多哨兵宁可冒着被长官责骂的风险也要挤在B区门口一睹风采，把走廊围得水泄不通。
部长戈南惊叹望着门口的“盛况”，哪怕他一向性格稳重温雅，此刻也忍不住出声感慨：“厄里图，你看起来比明星还要受欢迎，B区疏导室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不过那些哨兵最多只敢围在门口看看，并不敢进来找厄里图疏导，他们之中大部分人的精神力阈值都在正常范围内，如果故意来疏导室找向导治疗，回去不被他们的上级长官以占用资源的名义剥层皮才怪。
厄里图双腿交叠，正坐在位置上写着什么，纯黑色的笔记本压在膝盖上，笔尖摩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留下一行清俊而又暗藏锋芒的字迹，他闻言头也未抬，并不在意外面那群看热闹的哨兵：“放心，最多还有一个小时他们就会散了。”
戈南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厄里图低头看了手表：“因为耶格长官每天都会亲自去检查A区的人员到岗情况，还有一个小时左右他就会经过门口。”
戈南闻言正欲说些什么，外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把他们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只见原本拥挤的人群不知何时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像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原本喧哗的声音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们说的那名D级向导就是在这里吗？”
伴随着一道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一名身穿少将服饰的军官慢悠悠踱步停在了疏导室门前，仰头看着上面标注的“B区”两个字饶有兴趣发问。他长得高鼻深目，极是深邃野性，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丛林中的黑豹，面容细看有些熟悉，赫然是爱德华昨天晚上花痴般念叨了一晚上的文森特少将。
而对方的身后另外还跟着两名同伴，肩章上比别人多出了四簇金色荆棘，无声预示着他们S级哨兵的身份，让人心中不禁微微一突。
“是的队长，费纳斯阁下说那名冒犯他的向导就在B区。”
众人被他们周身属于S级强者的凛冽气息所慑，出于本能纷纷后退了几步，显然不明白这几位长官为什么会忽然来到B区，而且话里话外似乎还和A区部长扯上了关系，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敢出声。
米昂的位置靠近门口，也是最先看见文森特他们的，见状脸色微微一变，慢半拍起身迎了上去：“文森特少将，您到访B区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想做疏导您可能来错了地方，应该去楼上才对。”
S级哨兵的地位举足轻重，面前这位不仅有实力，连家世都是屈指可数的，连米昂这个炸药脾气也不得不收敛了几分，忍着怒气平静询问。
“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文森特单手插兜看向里面，饶有兴趣道：“米昂部长，听说你们这里来了一个潜力相当厉害的新人，甚至可以跨级疏导，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见识一下？毕竟长时间待在A区疏导也是很无趣的。”
米昂想也不想的拒绝了：“没有！”
今天A区那么多位置都空着，文森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跑到楼下来找厄里图疏导，摆明了故意针对。
就连戈南也皱起了眉头，按住厄里图低声提醒道：“文森特是A区部长费纳斯的未婚夫，今天过来八成是故意找麻烦的，交给米昂处理吧，你别和他起正面冲突。”

第64章 S级
S级哨兵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不同于其他哨兵在向导面前的被动处境，他们往往可以做到势均力敌，甚至在等级更高的情况下有着绝对的压制权,因此和文森特起冲突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尤其在已知A区部长费纳斯是对方未婚夫的情况下。
米昂侧身挡住门口，语气凉凉，难掩讥讽：“文森特少将,您如果实在闲的没事可以去作训室跑跑步，B区可不是您这种级别的哨兵该踏足的地方，假如您的脑子或者眼睛没有坏，现在应该去楼上找您的未婚夫。”
“米昂部长，你说话还是这么幽默风趣，不过在军营里这样可是很容易吃亏的。”
文森特闻言不气也不恼，反而笑了笑,紧接着话锋忽然一转，盯着米昂意味深长道：“不过军营里还从来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他语罢径直朝着疏导室里面走去,米昂等人见状脸色一变，纷纷上前阻拦,但没想到空气中忽然出现一堵无形的屏障，直接把他们阻隔在了外面。
“砰——！”
米昂见状用力捶了一下挡在面前的透明精神屏障，哪里还不明白是对方在暗中搞鬼,咬牙切齿道：“文森特,谁给你们的胆子来B区捣乱！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你们的上级长官！！”
文森特身后的那两名同伴闻言纷纷回头，笑着看了眼被屏障挡在外间的米昂众人，语气玩味而又轻佻：“米昂部长，如果您觉得那种不痛不痒的处分对我们有所威慑的话，那么就请便吧，约瑟克长官正在七号大楼部署作战计划,您一找一个准。”
他们语罢竟是直接开始清场，一边故意低头掐表高声倒数，一边把坐在疏导室里的无关人员往外赶：“最后十秒钟，谁再不走的话我就当成他想给我们做疏导了哦……十、九、八、七——”
他妈的谁想给你们做疏导？！！
B区的向导闻言不禁在心里破口大骂，他们疯了才会给S级哨兵进行疏导，那和茅坑里打灯笼找死有什么区别？！然而骂归骂，他们实力不如人，到底还是在最后倒计时三秒的时候跑了个干干净净，偌大的疏导室最后居然只剩下厄里图和部长戈南还坐在位置上。
文森特从始至终都对同伴的行为视若无睹，他随手扯了张椅子坐在对面，盯着戈南意味不明问道：“戈南部长，您还不走，是打算留在这里给我的战友进行疏导吗？”
另外一人慢悠悠接话道：“或许戈南部长今天也可以创造一个跨级疏导的神话？”
戈南脸色沉凝，正准备警告文森特，肩膀却忽然微微一沉，耳畔响起了厄里图似笑非笑的声音：“没关系，您先出去吧。”
戈南惊讶看向他：“可是……”
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无声的暗示
“没关系，出去吧。”
戈南心知自己就算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赶紧搬救兵，他略一沉吟，对厄里图说了句“那你小心”，然后拉开椅子警告性扫了眼对面的文森特，这才朝着疏导室门口走去。
厄里图姿态闲适地坐在位置上，神情不见丝毫慌张，他眼见戈南离开疏导室，这才浅笑抬手，对文森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文森特少将，您如果真的想找我疏导还是坐在对面更方便，劳烦换一下位置吧。”
这名向导实在太过惊艳，哪怕坐在人堆里也能一眼就找出他的存在，就像沙砾堆里的明珠一样醒目。
文森特没想到对方直到现在还这么淡定，眉梢微挑，心想果然和费纳斯说的一样不可小觑，他从善如流地起身坐到厄里图对面，意味不明夸赞道：“阁下，不得不说您真是勇气可嘉，很少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着冷静，但如果这种勇气用错了地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可就糟糕了。”
厄里图心知对方是为了给未婚夫费纳斯出气来的，但还是淡淡挑眉，饶有兴趣问道：“例如？”
文森特翘着二郎腿，开门见山道：“今天过后，您自愿向上级打报告退回D区，这样我们今天的见面或许会有一个愉快的体验。”
厄里图似笑非笑：“这是费纳斯阁下的条件吗，假如我不同意呢？”
文森特颇为遗憾：“那您可能就需要为我进行一场疏导了，这种体验可不太美妙。”
他始终觉得厄里图只是一名区区的D级向导，就算流言传得神乎其神，翻出的风浪到底也有限度，如果不是费纳斯吵闹不休，他今天其实根本没有时间搭理这种“小角色”。
“如果我拒绝为您疏导呢，少将？”
厄里图轻描淡写的声音在疏导室内冷不丁响起，显得尤为突兀，那一瞬间甚至连空气都静默了几秒：“毕竟找我做疏导可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
文森特的那两名同伴原本站在旁边看热闹，闻言不约而同诧异望了过去，显然怀疑面前这个向导是不是失心疯了。
文森特闻言嘴角笑意微凝，目光幽暗：“阁下，那您可真是另辟蹊径选了一个最糟糕的答案……”
伴随着他意味深长的尾音从空气中消散，一股暗藏威胁的精神力毫无预兆袭向了厄里图，文森特起初只用了三分力打算给对方一点教训尝尝，毕竟这名向导如果真的受了什么伤他回头也不好向上面交代。
然而预想中对方脸色苍白求饶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他的精神力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厄里图就被一股冰冷阴森的力量凭空阻挡住，并且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反压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
文森特见状脸色骤变，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暗中将威压提高到六成试图扭转局面，然而那股力量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头庞然大物朝着他的方向缓慢逼近。
非要形容的话，文森特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台碾压机，四周重若千钧的力量不断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剧痛！窒息！头晕耳鸣！让他喉间泛甜一度差点吐血，脸色已经从气定神闲变成了苍白如纸，冷汗涔涔落下，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厄里图静静望着文森特，仍是那副温雅无害的形象，甚至连神情都没变过。
他的背后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条黑色巨蟒的虚影，猩红的蛇瞳冷冷盯着文森特，带着无声的威慑，与身前冰雪般不染尘埃的男子形成了鲜明反差，双方不知僵持了多久，黑蟒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似乎终于耐心告罄，长尾甩动，给予了文森特沉重一击。
“噗——！”
只见原本坐在位置上的文森特忽然脸色煞白地喷出一口血，捂着胸口摔下了椅子，这一变故把他的两名同伴都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前扶住了他。
“文森特！”
“文森特！！你没事吧？！”
文森特艰难摇头咽下喉中的腥甜，一度痛得说不出话，他捂着胸口低低喘息，不用检查都知道自己的肋骨一定被压断了，咬着牙强行从地上站了起来：“我没事……”
他的一名同伴顿时怒不可遏看向厄里图：“你到底对文森特做了什么？！”
对方可是在战场上屠杀上百只星兽的S级战士，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面前这个D级向导居然可以重创文森特，只觉得对方耍了什么阴招。
厄里图闻言漫不经心拉开椅子起身，然后双手撑在桌边看向他们，窗外的阳光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唇边那抹浅浅的笑意怎么看怎么刺眼：
“我早就说过了，找我做疏导可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您说是吗，文森特少将？”
“不过您现在最该去的好像不是疏导室，而是医务楼？”
呐，哨兵虽然身体素质强悍，但断了三根肋骨也是要小心调养的，不然留下后遗症了可怎么好。
“你……”
那名哨兵闻言气急败坏，正欲上前找厄里图理论，却被文森特一把攥住手腕，压低声音咬牙道：“够了伯尼，我们走！”
伯尼不甘开口：“可是……”
文森特罕见发了脾气，脸色阴沉道：“我说走你听不见吗？！”
那名向导不知是什么来历，精神力简直强大得可怕，他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再纠缠下去不仅是丢脸，连这两个战友都讨不到好。
然而事情是由他们挑起的，现在想要平息却没那么简单，只听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概二十来名全副武装的机动队员鱼贯上楼，在部长戈南的带领下赶到了B区疏导室门口。
戈南一路跑来，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就指着里面紧张道：“林顿长官！文森特那几名S级哨兵正在里面闹事，强行逼迫一名D级向导给他进行精神疏导，我严重怀疑他们想要危害厄里图的人身安全，你们警备处一定要严肃处理这件事！”
“知道了，无关人员立刻后退，给我破开门口的精神屏障！”
好巧不巧，负责警备处工作的长官赫然是在前来帝星途中曾经被厄里图救过一次的林顿，他听说厄里图被几名S级哨兵堵在疏导室找茬，想也不想立刻带着队员冲了上来，话音刚落就有两名部下拿着破冲枪上前对着门口的精神屏障一阵扫射，禁锢立刻解除。
于是文森特等人还没来得及离开，十几名持枪的机动队员就哗啦啦一下子全涌了进来，只见为首的林顿迈步上前挡住他们的去路，语气冰冷严肃：
“文森特少将，现在有人举报你私下寻仇械斗，意图伤害向导的生命安全，我已经把这件事报给了你们的直属长官约瑟克中将，现在请你们和我去警备处走一趟接受调查！”
门口看热闹的人太多，戈南刚才一时没挤进去，他正努力伸长脖子想看清里面的情况，然而却只瞥见桌位旁边的一滩血，顿时心中一惊。就在戈南担忧猜测着刚才发生过什么的时候，肩膀忽然一紧，被米昂拽到了旁边。
米昂不知道为什么，神情显得格外紧张，压低声音问道：“戈南，你怎么把警备处给叫来了！！”
戈南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愤愤不平道：“我不把警备处叫来怎么办？！你没看厄里图都被文森特他们打吐血了吗！”
“？？？？？？！”
米昂严重怀疑戈南的眼睛是不是长天上去了，
“你怎么看的！那是文森特吐的血！！！！”

第65章 精神检测
警备大楼是整座军营中值守最严的分区之一,平常无论是犯错的士兵还是需要关押的罪犯都会在这里进行审讯，24小时都有队伍来回巡逻，然而往常寂静的处长办公室今天却挤满了人,时不时就会传出一阵暴躁的怒骂声。
“胡闹！你们简直是胡闹！”
警备处的韦德处长在得知今天疏导室发生的那出闹剧后，顿时怒不可遏，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文森特，谁给你们的胆子跑去B区闹事的？无论何时何地，帝国任何一名哨兵都有义务和责任保护身处危险中的向导，你的《帝国保护法》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要不要我再重新给你念一遍？！”
文森特和伯尼等人低着头规规矩矩站成一排，闻言脸色难看的道：“很抱歉，处长，今天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他原本以为厄里图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D级向导,今天以武力施压逼迫对方低个头也就没事了，但没想到对方不仅深藏不露,居然还惊动了警备处来人。
要知道警备处平常负责维护军区治安和风纪纠察，审讯处罚也在职责范围内,因其特殊性基本不受任何部门管辖，可以说是谁的面子也不买，打架这种事军营里天天都会发生,他们平常连眼风都不带扫一下的,谁知道今天抽什么疯，居然闹到了处长面前。
林顿就是把这件事捅到处长面前的“最大功臣”，他双手负立站在韦德处长身侧，闻言轻飘飘开口道：“文森特少将，那您简直也太‘考虑不周’了，你们S级哨兵现在很流行跑下楼专门找D级向导进行精神力疏导吗？三个打一个,甚至还把厄里图阁下打吐了血，简直是军队之耻。”
韦德处长能担任警备处最高长官这个位置，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嫉恶如仇，闻言顿时惊讶看向文森特等人，眼中怒火升腾：“什么？！你们居然还把对方打吐了血？！”
文森特还没来得及开口，伯尼就心中一慌，连忙解释道：“处长，您别听林顿胡说八道，分明是那个向导把文森特打吐了血，肋骨都断了好几根！”
“砰——！”
韦德处长闻言却重重拍桌，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只能说明你们不仅耻辱！而且废物！三个S级哨兵去打一个D级向导，没打赢还有脸告状哭诉，约瑟克长官手底下带出来的兵都是你们这副德行吗？！！啊？！”
文森特也自觉耻辱，闻言无声咬紧牙关，深深低下了头：“很抱歉处长，我愿意接受您的任何处罚。”
韦德处长冷冷道：“这件事轮不到我来管，我已经通知了约瑟克长官，该怎么处置你们要听他的意思，文森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你的战功和实力，但假使你的武器只会对准弱者，只会令你千辛万苦得来的军功章蒙羞，听明白了吗？”
文森特忍着疼痛抬手敬礼：“是！我再次为打扰到了您而深表歉意！”
韦德处长面容严肃的道：“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而是那名向导，出去吧，他正在外面等着你的道歉，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林顿适时走上前，皮笑肉不笑道：“走吧文森特少将，我送你们出去。”
文森特冷冷瞪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哨兵一眼，然后捂着闷痛的肋骨直接推门离开了办公室，彼时厄里图已经在走廊等候了好一会儿，他明明是这场冲突各种意义上的“胜者”，此刻却摆出一副谦卑有礼的姿态，对着文森特等人礼貌颔首，浅笑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气得牙痒痒。
“文森特少将，看来我给您带来了些许麻烦，真是抱歉，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文森特今天丢了这么大一个脸，心中难免光火，他闻言正准备上前说些什么，却被林顿眼疾手快拦在了原地：“文森特少将，我想道歉并不需要走这么近，韦德处长还在里面，您应该不想再惊动他第二次吧？”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警告了。
文森特闻言只能强行忍下怒火，冷冷看向厄里图，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阁下，请你原谅我今天的冒犯，我保证，下次绝不会再带着人去疏导室找你的麻烦了。”
厄里图一下就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漏洞，似笑非笑问道：“仅仅只是不去疏导室找麻烦吗？说实话，我真的很担心在路上被你们忽然寻仇。”
“该死！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一旁的伯尼终于忍不住恼怒上前，压低声音恶狠狠警告道，
“下等星来的D级向导，你知道得罪了军部最有前途的少将是什么下场吗？！”
提起最有前途这几个字，那一瞬间厄里图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他闻言淡淡挑眉，玩味咀嚼着这几个字：“最有前途？”
“您指索兰德家族的那位少将吗？不过我想他大概不会把等级用在以势压人这种地方，您说呢，文森特少将？”
在因莱尚未从神坛跌落的时候，任何新一代的年轻军官在对方身边都会黯然失色，文森特现在看起来风光无限，谁又知道他当年一度被因莱的战功和荣誉压得查无此人呢？
果然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不过想想连安弥这种人都能在军部步步高升，文森特的崛起仿佛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了。
伯尼闻言顿时吃惊瞪大了眼睛：“你！”
“伯尼！回来！我说过不要再惹事了你听不见吗？！”
文森特忽然厉声制止住了队友，只见他目光冰冷地望着厄里图，语意深深道：“阁下，您说的很对，我真希望您一直都保持这种勇气，不要有被人打击得体无完肤的一天。”
厄里图欣然点头：“文森特少将，我也同样希望您赶紧去医务室看看，毕竟您将来的路还长着呢，万一留下什么伤残就不好了。”
文森特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
再不走他怕自己会被厄里图活生生气死！
林顿一直在旁边盯梢，免得文森特等人寻仇报复，眼见他们离开了，这才走上前对厄里图道：“阁下，他们短时间内应该是不敢再找你的麻烦了，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一天，肯定不会让这群卑鄙的家伙欺负您。”
厄里图闻言正欲说些什么，目光不经意一瞥，却在楼梯拐角看见了一抹意料之外的身影，而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他的视线，干脆大大方方走了出来，赫然是安弥。
“厄里图，我听说今天有人去疏导室找你的麻烦，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怎么样，你没受伤吧？”
安弥有这么空闲来管厄里图的事吗？答案当然是否。
半小时前，索兰德将军正在和约瑟克长官在办公楼共同部署作战计划，恰好听见了警备处打来的电话内7 7 z l容，他担心厄里图吃亏，但又不太方便出面徇私，干脆让安弥过来看看情况。
聪明人说话要学会隐去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例如这件事到了安弥嘴里，听起来就像是他特意为了厄里图赶来的一样。
“没关系，只是一些小摩擦，多亏林顿长官出手帮忙，现在已经解决了。”
厄里图虽然不知道安弥为什么会忽然过来，但大概能猜到绝不是对方说的那样过来帮忙，他微微一笑，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感激的谢意，然后侧身让出了旁边的林顿。
安弥显然认识林顿，见状难掩讶异：“林顿，好巧，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然而林顿看起来却不怎么待见安弥，二人之间仿佛有什么过节，他闻言淡淡抬手，象征性敬了一个军礼：“安弥少将，您客气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您和厄里图阁下慢聊。”
他语罢对着厄里图颔首示意，这才转身离开。
安弥却好像没有察觉到林顿若有似无的疏离和敌意一样，半点不见尴尬，笑着对厄里图解释道：“林顿曾经是我哥哥的副官，后来调任到了警备处，没想到很受韦德处长的重用，有他帮您真是太好了，文森特在军营里一向狂妄，今天让他吃亏长个记性也不错。”
厄里图闻言淡淡挑眉，心想安弥当然会觉得不错，军部目前有一个中将的空缺，他和文森特都是这个位置的有力竞争者，现在对方吃瘪他当然乐见其成，故意叹了口气感慨道：“同样都是少将，没想到区别会这么大，像您就绝对做不出这种用等级压人的事。”
安弥不着痕迹试探道：“原来您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在指我吗？”
厄里图饶有兴趣：“什么话？”
安弥提示道：“索兰德家族的那位少将。”
对于任何可以和因莱比较的事，他总是会格外在意。
“哦，原来是这句，”厄里图闻言漫不经心摩挲着尾指上的银戒，声音低低，半真半假道：“这种问题还用问吗，索兰德家族的少将除了您还会有谁呢？”
当然还有因莱啊。
不过安弥显然并不会往这个方面想，在他心里，那个哥哥后半生注定了只能当一个和轮椅作伴的残废。
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索兰德将军在餐桌上不期然想起了今天在军部听见的传闻，出声询问安弥：“对了，我今天让你去看看厄里图的情况，他怎么样了？”
因莱原本在沉默吃饭，冷不丁听见爷爷嘴里冒出这个熟悉的名字，筷子微不可察一顿，他虽然没有抬头，耳朵却一直注意着安弥那边的动静。
安弥并没有发现因莱的反常，直接把今天下午在疏导室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甚至连那句话都没有漏掉，最后低头略显不好意思的道：“说实话，我都没想到厄里图会那么夸赞我，毕竟今天我去晚了，都没来得及帮上什么忙……”
安弥说着不着痕迹瞥了眼桌对面的因莱，试图从他脸上发现一些情绪起伏，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对方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整个人看起来孤僻冷漠，对任何事都不关心。
“在看什么？”
因莱低沉散漫的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刀，陡然划破了桌上温馨的氛围，莫名让人打了个寒颤，只见他掀起眼皮盯着安弥，目光冰冷玩味，危险气息十足，总让人感觉他想从安弥眼眶中挖出些什么东西。
安弥一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连忙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没……没什么。”
他不知是不是为了转移话题，看向索兰德问道：“爷爷，厄里图的实力真的那么强吗？居然连文森特都没有办法讨到便宜，军部有没有考虑给他重新做一次精神力检测？”
厄里图最近在军部的表现实在太过出彩，先是越级疏导在先，后又打伤了文森特，桩桩件件的表现都证明他的实力并不只是一个D级，就连安弥心中也产生了动摇，想要打听一下虚实。
索兰德闻言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深深看了眼安弥：“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安弥和厄里图之间似乎走的太近了些，索兰德不是不允许他们两个相处，只是安弥之前已经明确表示过不想和厄里图联姻，并且一直劝他给因莱牵线，现在自己好不容易给因莱和厄里图创造了一些相处条件，安弥却和厄里图不清不楚的，很难不让人多想。
安弥：“爷爷，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索兰德避重就轻道：“我也不清楚，或许过段时间会给他重新检测吧。”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因莱：“对了，因莱，你的精神状况看起来比以前好了很多，要不这周末我还是把厄里图约到家里给你再做一次精神疏导吧？”

第66章 怎配
“……”
因莱闻言并没有说话,餐桌上一片寂静，只见他缓缓倒入椅背，眼眸低垂,过了片刻才终于开口：“不用。”
他仿佛是怕索兰德没有听清，又皱眉强调了一遍：“我不需要他的疏导。”
“厄里图”这三个字俨然已经成为因莱心中的禁忌，哪怕只是稍稍提起都会触碰到那根敏感的神经,他语罢不顾爷爷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留下一句“我吃饱了”，然后操控轮椅转身回了房间。
安弥望着因莱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目光一转，发现索兰德脸色不佳，主动开口打圆场道：“爷爷，大哥如果不想做精神疏导要不就算了吧,免得到时候闹起脾气来不好收场。”
索兰德眉间沟壑深深，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以前不是很想撮合因莱和厄里图吗,现在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安弥以前确实是那么想的，然而厄里图最近在军部锋芒太盛,已经开始让他有些怀疑自己当初的判断了，那个总是低眉浅笑，万事处变不惊的男人真的只有D级吗？
他不确定。
假如厄里图真的能够压制威尔和文森特这种S级哨兵,实力一定远远不止于此,也绝不能配给因莱这种残废。
安弥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一派真诚：“爷爷，我只是担心大哥情绪失控的时候会动手伤人，万一他不小心伤害厄里图就不好了，虽然我很想撮合他们两个，但终归也要看合不合适。”
索兰德却反问道：“你不是刚刚才说过厄里图连文森特都能打伤吗,又怎么会连因莱都打不过？”
安弥闻言顿时一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事已至此，索兰德已经看透了这个孙子的小心思，他用巾帕面无表情擦了擦嘴，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你之前不是和我说劳伦家的二儿子不错吗，听说他不仅是S级向导，和你的匹配度也很高，什么时候抽空把他带来给我见见吧，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劳伦家族一直被评为帝星财力最为雄厚的几大世家之一，他们家的二少爷阿列夫不仅是罕见的S级向导，而且还是家族内定的继承人，除了花名在外倒也没什么致命毛病。
安弥之前颇为中意他的条件，两个人私下接触过好几次，就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只是索兰德想磨炼一下阿列夫轻浮的性子，所以迟迟不愿松口，没想到今天居然同意了。
安弥被这条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惊讶开口：“爷爷……”
“就这么定了，不管婚事能不能成，先带过来让我看看吧，毕竟你也到了该找伴侣的年纪。”
索兰德不愿对这个孙子说出什么太过难听的话，只能以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他不要越界，语罢直接拉开椅子起身，打算去楼上看看因莱的情况。
时至傍晚，太阳恰好落山，天边透着朦胧阴郁的蓝，就像夜深时静谧的海水，偶尔几只飞鸟掠过天际，很快就隐入云层消失不见。
索兰德推开房门，原以为屋子里会像以前一样黑暗，但没想到因莱今天居然罕见开了窗，窗台上静静放着一盆含苞待放的白色铃兰花，枝叶舒展，欲开未开，在暮色的衬托下优雅灵动，很明显被人照料得相当精心。
彼时因莱正坐在书桌后用光脑搜索着什么，他听见索兰德进来的动静，微不可察一顿，然后直接操控光标退出了界面，密密麻麻的字体从屏幕上一闪而过，仿佛是一份军部现役S级哨兵名单。
因莱操控轮椅从书桌后方出来，语气如常：“爷爷，您找我有事吗？”
索兰德不动声色打量着屋子里的环境，目光落在头顶上方明亮的水晶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道：“没什么，安弥或许快要和劳伦家的次子订婚了，我打算下个星期就让他来家里做客，你觉得怎么样？”
因莱漠不关心：“您决定就好。”
不过好在索兰德并不是为了征求因莱的意见才上楼，他只是担心对方因为安弥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钻了牛角尖，半真半假的问道：“如果我说这个周末也想邀请厄里图一同过来呢？”
“……”
因莱不说话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动轮椅面向窗外，似乎并不愿意触碰这个敏感的话题，低声开口：“如果只是做客，随您的意，如果是为了给我做精神疏导，我还是那句话，不需要。”
索兰德长叹了口气：“因莱，我虽然不知道厄里图和你相处的怎么样，但假如你对他有好感，千万不要因为外界因素影响自己的判断，毕竟安弥将来也会拥有自己的伴侣。”
他说着顿了顿，看向窗台那盆花，出声感慨道：“这盆铃兰是厄里图送给你的吧？他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我能看出来，他对你很上心。”
上心？
因莱闻言讥讽勾唇，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心想那个人如果真的对自己上心，又怎么会一边说着喜欢自己的话，一边又和安弥纠缠不清？
说到底对方只是天生风流罢了，那天的轻浮举动或许也只是觉得他这个残废行动不便，坐在轮椅上好欺负，白占便宜也不用负责。
因莱思及此处，控制不住闭了闭眼，脸色在水晶灯斑驳的光影下透出了几分苍白。
哨兵和向导天生就互相吸引，精神域濒临崩溃的哨兵不仅会对拯救自己的向导有一种天然的依赖和好感，并且会牢牢记住对方身上的气息，渴望着更加亲密的触碰。
因莱一直尝试用理智抑制这种羞耻的天性与本能，然而原本平静的心湖到底还是在听见对方名字的瞬间就控制不住泛起波澜，如同石子掉入湖面，将平静的表象击打得支离破碎。
他想了很多很多，也思考了很多很多，然而情绪依旧是一片混乱。
等因莱从恍惚中回神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索兰德也不知何时离开了，只有那盆白色的铃兰花静静立在窗台上，皎洁的月光将枝条照得发亮。
他见状控制不住缓缓伸出手，似欲轻碰枝叶，消瘦苍白的指尖却从里到外都透着病气，和这盆美丽却富有生机的花是如此格格不入，于是又慢半拍顿住。
指尖渐渐攥紧成拳，从半空中无力落下。
那一瞬间因莱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被残忍的现实抽空了所有力气，他闭目低头，喃喃自语：“你怎么配……”
因莱，如今的你怎么配？
一个连站起来都做不到的废物，又怎么能奢求那些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同一时间，军营里已经熄灯了。
厄里图像往常一样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但没想到室友爱德华忽然拿着一张浅粉色的香氛卡和金色签名笔凑了过来，对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泪汪汪的神情却表达了很多东西。
厄里图秒懂：“你想要文森特的签名？”
爱德华小鸡啄米点头。
但没想到厄里图却直接抽过他手里的香氛卡片，在上面笔走龙蛇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还给爱德华道：“拿走吧，我该睡觉了。”
爱德华见状瞬间傻眼：“我我我……我想要的是文森特少将的签名，你怎么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了？”
厄里图闻言用毛巾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水汽，俊美的面容在夜色中更显深邃，湿漉漉的墨发垂下，气质散漫而又慵懒：“因为我比他英俊。”
爱德华：“？！”
厄里图掀开被子在床边落座，摘下手腕上的光脑定好闹钟，不紧不慢道：“比他出名。”
虽然不一定是什么好名声。
爱德华：“？？！”
厄里图淡淡挑眉：“今天还把他打吐了血。”
综上所述。
“既然我比他英俊，又比他厉害，又比他出名，你为什么不收藏我的签名，反而退而求其次要一个不如我的？”
爱德华：“？？？！”
卧槽他妈的好有道理，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厄里图语罢见爱德华一脸呆傻震惊地站在自己床边，伸手屈指轻弹了一下他手中的卡片，似笑非笑道：“亲爱的爱德华，好好收藏这张卡片吧，等你将来退役后，这张签名一定会成为我们在军营最难忘的回忆。”
他语罢直接往床上一躺，盖上被子准备睡觉了，毕竟A区部长费纳斯今天不仅找茬不成，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定会再想出什么狠招，不睡饱怎么有时间去逗那群家伙玩？
事实上厄里图的猜测相当正确，费纳斯这个人一向睚眦必报，接连在他身上跌了两个大跟头又怎么可能不报复回来，然而还没等费纳斯想出办法，一群不速之客的出现就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请问费纳斯部长在吗？”
这天清早，前来A区打卡上班的向导原本正趴在桌上睡眼惺忪地打哈欠，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一道低沉玩味的声音，纷纷抬头看去，却见大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二十几名身穿作战军服的S级哨兵，为首的那名绿眸男子看起来十分眼熟，不是黑鹰军团的副团长萨缪是谁？
“……”
大概是他们的气势太过冷凝不善，一时居然没有人敢搭话，毕竟S级哨兵轻易不发生精神狂躁，一旦发生几个人都压不住，他们平常半个月都见不着几个S级哨兵，今天忽然来了这么多，不得不令人惊讶。
过了大概十几秒，终于有一名向导迟疑起身询问：“费纳斯部长还没到，请问你们找他有事吗？”
“哦，其实也没什么事。”
萨缪闻言低头拨弄着指尖，轻描淡写扔下了一个让所有人脸色骤变的巨型炸弹，
“我这群兄弟身体有些不太舒服，想排队找他做一下精神疏导罢了。”

第67章 婚事
“大新闻大新闻！你们知道吗,A区的费纳斯部长刚才被降职了！”
正值午休时间，疏导室消息最为灵通的大喇叭伍兹忽然从楼上急匆匆跑下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B区疏导室门口,扶着门边对众人兴奋喊道：“听说费纳斯给哨兵疏导的时候出现了重大失误，许多战士都发生了精神图景坍塌的状况，慕林长官正在楼上把费纳斯骂得狗血淋头,职位一撸到底呢！”
原本平静的疏导室因为这条劲爆消息顿时炸开了锅，众人闻言纷纷震惊抬头：
“什么？！真的假的？！”
“费纳斯的精神力不是A级吗，怎么会失误？！”
“鬼知道怎么回事，听说前段时间黑鹰军团的战士集体找他疏导，结果都出现了问题，他们可是军区一号亓亓整理领导的嫡系骨干，十几个S级哨兵一起联名投诉,费纳斯还能讨得了好吗。”
“快快快，一起上楼看热闹！”
那些向导平常本来就没少受费纳斯的窝囊气,现在听说对方挨骂，哪有不去看热闹的道理,不知是谁主动招呼了一声，顿时所有人都一窝蜂朝着楼上涌了过去，到最后偌大的疏导室只剩了三个人。
戈南坐在位置上,迟疑看向厄里图：“要不……我们也上去看看情况？”
＃部长大人也有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厄里图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别人的对话中也听出了个大概，总觉得有些蹊跷，他笑了笑，然后轻轻耸肩：“我不介意的，毕竟军部这么热闹的时候可不多。”
他们说着起身结伴走向门外，忽然想起来米昂还没发表意见,顺口问道：“米昂，你要跟着一起去看看吗？”
米昂眉头紧皱，兴致缺缺：“浪费时间，我才没兴趣看这种热闹，尤其还和费纳斯那个蠢货有关系。”
厄里图挑了挑眉：“好吧，那你就在楼下等我们回来。”
他语罢直接和戈南去了楼上，徒留米昂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疏导室里，而后者坐在位置上等了半天也没发现他们有回来劝自己的意思，终于忍不住低低咒骂了一声：“草！你们都去了，留我一个人守活寡啊？！”
语罢气冲冲关掉光脑，也跟着跑上楼看热闹了。
费纳斯的人缘明显不太好，在得知他被慕林长官训斥后，不仅B区的人都跑了上来，就连楼下C区和D区也上来了不少人，大家乌泱泱挤在走廊外面偷听，隔着门缝都不难听出慕林长官低沉声音中蕴藏的怒气。
“费纳斯，我告诫过你无数次，A区几乎负担了军营所有S级和A级哨兵的疏导工作，他们是帝国的中坚力量，绝不能有任何差池，可你看看你做了什么？！短短三天内有十八个S级哨兵来找你疏导，整整十八个都出了问题！现在索兰德将军怪罪下来，你让我拿什么交待？！”
费纳斯又急又慌：“慕林中将，我发誓当时是严格按照流程给他们进行疏导的，就算出了什么纰漏，也不可能整整十八个人都有问题啊！！”
另外一道低沉平静的男声响起：“费纳斯阁下，你的意思是说我和我的部下都在故意诬陷你吗？我相信没有哪个战士会拿自己的生命安全来开玩笑，而且我抽取了你过往半年内所有的疏导记录，发现完成率已经从100%逐渐下跌到了86%，请问你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费纳斯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够了，都给我闭嘴！”
慕林长官直接呵斥了他们两个的唇枪舌剑，压低声音警告道：“费纳斯，从今天开始你的部长职务取消，由察林代替，如果你今后还是这么玩忽职守，就算精神力等级是A，我也一样能把你调出A区，听明白了吗？！”
费纳斯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难看至极，然而迎着慕林长官严厉的目光，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低头，咬牙艰难吐出了一句话：“是，长官，我一定会认真反省，下次绝不再犯。”
“但愿如此！”
慕林长官冷冷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疏导室，大门推开的瞬间，站在走廊偷听的那些人顿做鸟兽散，假装抬头看天的看天，若无其事往楼下走的往下走，仿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但眼角余光却一直暗中观察着慕林长官的神情。
“你们都闲着没事做吗？距离午休时间结束还有十分钟，立刻各归原岗！！”
慕林长官哪里看不出走廊这些人都是为了看热闹的，沉声甩下一句话，直接拂袖离开了。他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一名身形颀长的哨兵就推门从疏导室里走了出来，只见他身上穿着纯黑色的作训服，绿眸银发，赫然是黑鹰军团的副团长萨缪，一身兵痞气息，看起来极不好惹。
戈南和厄里图站在角落，见状压低声音解释道：“这个人叫萨缪，是黑鹰军团的副团长，平常一年都来不了几次疏导室，也不知道怎么会忽然和费纳斯起了冲突，总之脾气不太好，你以后看见了尽量避开……”
“戈南部长，您既然知道我的脾气不太好，那么更该知道我的耳朵也不聋，背后说人坏话可不太礼貌。”
萨缪慢吞吞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把戈南吓了一跳，他一向礼仪周全，此刻被人捉到背后说小话难免有些尴尬：“萨缪团长，我只是开个玩笑。”
差点忘了，S级哨兵虽然为了避免外界杂乱信息过多，在非作战状态下都会自动降低听力敏锐度保持正常人水平，但他们就隔着几米远，是个人都能听见了。
萨缪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幽绿的眼眸先是落在戈南身上，然后上下打量着一旁的厄里图，冷不丁出声道：“厄里图阁下？”
听起来像是认识。
但厄里图确定自己这辈子还没来得及认识这个军部刺头，笑问道：“您认识我？”
萨缪挑眉：“嗯哼，军部现在应该没有人不知道您的名字吧，身为D级向导居然能压制住文森特，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实力不俗，难怪……”
难怪什么？
萨缪却噤了声，没有细说下去，他只是又认真打量了几眼厄里图，然后冒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文森特和费纳斯那两个蠢货大概会消停一段时间，没空找你的麻烦了。”
萨缪说完这句话直接转身离开了，徒留戈南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厄里图，你和萨缪团长认识吗？”
厄里图微微摇头：“不认识。”
戈南闻言眼睛亮了一瞬，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一般问道：“难道萨缪团长暗恋你？！我听他刚才说的话，这次出手整治费纳斯好像是为了帮你？”
厄里图却轻笑了一声：“并不，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单纯看费纳斯不顺眼。”
走廊外间的天空一片晴朗，却总让人觉得黯淡无光。
如果厄里图一开始还抱有疑惑，那么当看见因莱的挚友萨缪出现时就什么都明白了。尽管那个人现在闭门不出，终日和轮椅作伴，在外界眼中俨然变成了残废，但对方当年曾经带领过整个军区最为精锐的队伍，掌控力和影响力根深蒂固，不是把嫡系部队重新打乱分散就能抹去的事实。
一只凶猛的野兽假如遍体鳞伤，伏在草丛中奄奄一息，那并不代表它就此认命，它只是习惯于静静蛰伏在暗处，然后将断掉的爪牙重新磨利，时刻等着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因莱……
厄里图眼眸轻垂，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滋味。
说不清为什么，他忽然很想见见对方。
脑海中原本平静浩瀚的精神力控制不住泛起细微的波澜，涟漪般一圈又一圈扩散开，很浅、很轻，却又不可忽视。
彼时因莱正独自坐在书房里，厚重的丝绒窗帘挡住外面略显灼热的阳光，将他清瘦病弱的身形都裹入昏暗，只有面前摆放着的光脑屏幕成了唯一的光源，微弱的荧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打出一道蝶翼形的阴影。
四周静悄悄一片。
因莱双目轻阖，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的回信，直到听见光脑传来“滴”的一声消息提示，这才悄无声息睁开双眼——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对话框，没有什么复杂的长篇大论，只有简短的三个字：解决了。
发信人，萨缪。
因莱见状轻敲键盘，回了一句“谢谢”，这才重新合上光脑。
S级哨兵和其余的低等级哨兵不同，他们不仅在精神力方面拥有更多的操控空间，甚至可以暗中伪装自己的精神图景，营造出一种坍塌的假象。
今天在军部发生的事没有任何人会去刻意验证真伪，毕竟谁也想不到这十几名S级哨兵故意装病投诉，仅仅只是为了把费纳斯弄下台。
因莱解决了一桩心事，紧绷的神经却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松缓，反而又开始疼痛起来，他脸色苍白，皱眉从抽屉里取出一管淡蓝色的镇痛剂，然后对准手臂把液体注射了进去，过了大概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疲惫闭目倒入轮椅。
一缕墨色的发丝悄然从眼前滑落，难掩狼狈。
长期的药物注射已经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并且产生了抗药性，一管强效镇痛剂对别人来说起码可以保证24小时的安睡，对于因莱来说最多却只能维持四个小时的镇定，长期下去势必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也是索兰德将军为什么执意要给他做疏导的原因。
然而因莱却始终抗拒着厄里图。
他抗拒着那个在旁人眼中完美无缺、在自己眼中却比深渊还要危险的男子，仿佛稍有不慎一脚踏错，迎接他的就会是万劫不复。
他已经被最亲的人背叛过一次了。
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这周末对于安弥来说是个大日子，毕竟劳伦家族在贵族圈中的地位举足轻重，阿列夫也是帝星数得上号的S级向导，两家如果能够联姻，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安弥一生都在追求“荣光”二字，现在眼见晋升中将在即，未婚夫又是如此体面光鲜，堪称各种意义上的人生赢家，所以哪怕他并不想这么快确定人生大事，也还是同意了爷爷尽早给他订婚的要求，毕竟他想象不出还有谁的条件能够强过阿列夫。
“索兰德将军，这是一些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希望您能够喜欢。”
阿列夫家境优渥，出手阔绰自然不必说，登门拜访那天就带了成山的礼物过来，十几个精致的礼盒整整齐齐摆放在茶几上，昂贵气息溢于言表，然而索兰德望着坐在沙发对面的那名年轻男子，心中却并没有太大的波澜：“阿列夫，你太过客气了，劳伦阁下今天没有和你一起过来吗？”
既然是商谈婚事，自然要双方长辈到场才对。
谁料阿列夫却好像完全没听出索兰德言语中的隐晦，随口解释道：“父亲今天有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要谈，所以没办法抽出时间过来，不过临出门前他托我向您问好。”
索兰德闻言眉间沟壑深深，扫了眼一旁尴尬低头的安弥，淡淡开口：“来都来了，那就留下来一起吃个午饭再走吧。”
这句话其实已经是隐晦的赶客了，阿列夫却好像并没有听出来，笑着点头道：“也好，吃饭的时候刚好可以商量一下我和安弥的婚礼日期。”
索兰德闻言有些讶异：“直接结婚，不订婚吗？”
阿列夫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但还是在索兰德严厉的目光下瑟缩了一瞬，他不着痕迹扭头看向安弥，示意对方开口说话，安弥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笑着打圆场：“爷爷，反正最后都是要结婚的，订不订婚的意义也不大，而且今年军部事情太多，我不一定能抽出那么多假期……”
索兰德面无表情望着安弥，意味深长道：“既然你和阿列夫都这么想，那就照你们的意思办吧，毕竟这是你们自己的婚礼，与旁人无关。”
他语罢直接起身走向餐桌，对这个孙子从一开始的恨铁不成钢已经转变成了深深的无力，劳伦家族连结婚这样的大事都不愿出席，又怎么可能是良配？安弥一向精明，怎么连这么浅显的事都看不明白。
出于礼节，中午吃饭的时候因莱也下楼了，只是他面色冷淡，一言不发，让餐桌上本就不算愉快的气氛顿时降至冰点，四周安静得一时只能听见保姆在厨房忙碌切菜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门铃声忽然打破了平静。
“叮咚——！”
厄里图到了。

第68章 戒指
当厄里图在保姆的带领下踏入客厅时, 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安弥身边的陌生年轻男子，只见对方长相白净，颇为俊朗,只是眼神轻浮，难掩贵族子弟的倨傲气息。
厄里图虽然心知肚明对方是谁，但还是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讶异：“将军,这位是……？”
“安弥未来的伴侣，今天过来商议婚事的。”
索兰德不欲过多提起阿列夫，但从他缓和的眼角眉梢中不难看出对厄里图的喜爱，主动抬手招呼道：“快坐下来，刚好和我们一起吃顿午饭，军部的假期本来就不多，还要麻烦你特意过来给因莱做精神疏导,真是辛苦你了。”
“原来如此，您太过客气了,反正我周末也没地方可去，如果能帮到因莱少将那就再好不过。”
厄里图说着把带来的瓜果礼品顺手递给保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拉开椅子在因莱身旁落座，他低沉的声音像是大提琴般悦耳悠扬,莫名让人心弦一动：
“因莱少将,好久不见，介意我坐旁边吗？”
因莱没想到爷爷今天居然也邀请了厄里图，闻言身形微不可察一僵，他望着面前的茶杯氤氲的雾气，并没有抬头，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你。”
坐都坐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厄里图闻言没说话，仿佛是低笑了一声，很轻，让人耳膜发痒。
不知是不是距离拉近的缘故，因莱忽然嗅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浅淡古龙水香味，温雅、亲和、毫无攻击力，细嗅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血气，表明这个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
厄里图和因莱打完招呼，这才把目光落在对面的阿列夫和安弥身上，浅笑点头：“安弥少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结婚了，不知道婚期定好了吗？”
“还没有。”
安弥闻言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另外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就已经率先回答了，只见阿列夫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对面，目光上下打量厄里图，因为提前从安弥嘴里得知对方只是一个D级向导，所以态度难免带着几分轻视：
“安弥马上要晋升中将了，到时候我们的婚礼可能会和晋升宴一起举办，应该就在月底。”
虽然军部晋升中将的名额还没有定下来，不过安弥最有力的竞争对手文森特刚刚因为犯错被处分没多久，在外人眼中这个位置大概率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所以阿列夫这句话也不算太错。
“是吗？”
厄里图闻言眼中笑意幽深，神情颇有些耐人寻味，语气却轻快无比，仿佛很替安弥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安弥少将，恭喜你。”
安弥也跟着笑了笑，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夹在厄里图和阿列夫之间总有种莫名的尴尬。
因莱原本神情冷淡地坐在一旁，闻言终于忍不住掀起眼皮看了厄里图一眼，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对方一直属意安弥这位前途光明的军部少将，否则之前也不会大献殷勤了，现在被人捷足先登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说话间，保姆已经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总算止住了桌上的闲聊。
因莱因为轮椅受限，夹不到太远的菜，再加上没什么胃口，所以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只吃自己碗里的米饭，像是在完成什么不得不做的任务。
“多吃点肉。”
因莱原本在垂眸吃饭，面前的餐碟忽然被人换了一份淋满了酱汁的蜂蜜烤肉，只见上面泛着焦糖的色泽，肉香伴随热气冒出，很明显是精挑细选过的部位。
因莱见状筷子一顿，下意识看向身侧，却发现厄里图已经收回了手，仿佛刚才的事不过是顺手为之。
因莱：“……”
索兰德和安弥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情各有不同，如果说前者是欣慰居多，那么后者则有些复杂了。
安弥并不是傻子，他之前能明显感觉到厄里图对自己似有似无的亲热和特殊对待，理所当然觉得对方喜欢自己，最起码不是全无意思的，他原本还在为今天的见面感到为难，毕竟婚事如果一旦定下，就意味着他在厄里图和阿列夫之间做出了选择，总会失去另外一方的追求。
厄里图如果对他有那么一丝丝的喜欢，今天看见阿列夫的时候就算不是垂头丧气，也绝不该笑意吟吟，并且在餐桌上时不时地给因莱夹菜，细心体贴得令人侧目。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
安弥思及此处目光暗了暗，他控制不住攥紧筷子，偏头看向身旁的阿列夫，却发现对方正在和爷爷侃侃而谈家族的生意，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这里，顿时食不知味起来。
酒过三巡，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这顿饭起码做到了面上的宾主尽欢。
索兰德将军见安弥的视线还是一直在厄里图身上打转，顿了顿，主动出声道：“厄里图，时间不早了，你和因莱先上楼去做精神疏导吧，我和阿列夫商量一些事。”
厄里图心知索兰德这是想故意支开自己，闻言笑了笑，从善如流起身：“也好，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上楼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因莱说的。
因莱闻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见阿列夫还坐在对面，皱了皱眉，只能咽下到嘴边的拒绝，任由厄里图把自己推回了房间。
距离厄里图上次踏入因莱的卧室已经过了一个星期，然而当他再次推门进入这个地方的时候，里面却有了些许变化，只见原本紧闭的窗帘被人拉开，阳光恰好从外间透入，将死气沉沉的屋子照得温馨明亮，虽然改动不大，却驱散了几分腐朽阴沉的气息。
厄里图把因莱推进屋内，然后反手关上房门，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窗台上静静摆放着一盆白色铃兰，赫然是自己上次送的那盆，他走上前伸手碰了碰上面嫩绿的枝叶，笑着道：“看来你把这盆花照顾得很好。”
因莱原本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打量着厄里图，闻言忽然笑了一声，他原本是不经常笑的，冷不丁笑起来只让人觉得突兀玩味，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带着淡淡的讥讽，意味不明道：
“厄里图阁下，我可真佩服你，到了这个时候还有闲情逸致赏花。”
厄里图挑眉：“嗯哼，为什么没有？”
因莱冷冷勾唇：“你之前花了那么多心思在安弥身上，结果他现在要和别人结婚了，前功尽弃的滋味可不是谁都能受得起的。”
别怀疑，他就是在阴阳怪气。
厄里图闻言故意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原来是因为这个。”
只见他缓慢踱步到因莱面前，然后倾身蹲下，双手握住对方的轮椅扶手，形成一个笼罩且掌控的姿势，压低声音似笑非笑问道：“因莱少将，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吃醋吗？”
轻佻的语气让人恼火。
因莱目光暗沉：“阁下，你好像有些过于自恋了。”
厄里图闻言轻笑开来，像一只狡黠勾人的狐狸，他望着因莱掩在毛毯下的双腿，欣然接受了这句“夸赞”，眼尾不经意流露出一段蛊惑人心的风流，声音低低道：“因莱少将，我不介意把这种特质分你一些，毕竟我上次就说过了，相比于安弥少将，我对你的兴趣好像更大……”
他说着尾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涟漪般扩散开的精神力，骨节分明的右手不知何时顺着毛毯下方钻入，覆住了因莱清瘦孱弱的双腿，并顺势仰头吻住对方，唇舌纠缠，难舍难分。
“唔……”
因莱无意识皱眉，偏头想要躲开这个吻，然而却怎么也抵不过厄里图的力道，一股陌生的潮热遍袭全身，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就好像有人正操控着他的精神力，把所有五感都极度放大，哪怕只是稍微触碰都能引起一阵颤栗。
任何理智与清醒在他们高达99%的匹配度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
厄里图不过伸手一拽，就把轮椅上无力反抗的漂亮青年轻而易举拽到了自己怀里，他拥着对方一起倒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修长清瘦的指尖顺着因莱的衬衫下摆探入，缓慢抚摸按揉着那些旧年的伤痕，刺激得对方双眼通红，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放开我……”
因莱只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剥光了，羞耻感遍袭全身，沙哑的声音细听甚至带着几分颤抖无助，然而厄里图却充耳不闻，继续埋头深吻，他感觉自己对因莱身上沾染着淡淡药剂的气息有些着迷上瘾，一度吻得濒临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因莱终于忍不住狠狠咬了厄里图一口，他望着面前这个对自己肆意妄为的男子，眼底怒火几欲凝成实质，压低声音愤恨道：“厄里图，信不信我杀了你！”
“嘶……”
厄里图感受到疼痛的瞬间就睁开了双眼，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唇瓣，却发现自己指尖沾染了血腥，不由得淡淡挑眉，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温柔望着因莱，如同春水静静流淌，饶有兴趣问道：“你想杀我？”
他语罢不等因莱回答，就主动牵住对方的手，然后慢条斯理放在自己脖颈处，笑意吟吟问道：“那我不还手，主动让你杀好不好？”
“……”
他是天底下最狡猾、最会揣摩人心的狐狸，因莱闻言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极力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却反被厄里图攥得更紧。
因莱只觉得这个人在羞辱自己，双目通红：“放开我！”
厄里图漫不经心抵着他的鼻尖轻蹭：“因莱少将，我说的话有那么不可信吗？”
因莱被厄里图压在身下，原本整齐的衣服凌乱散开，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锁骨消瘦，有一种凌厉而又脆弱的美感，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闻言蓦地笑了一声，冷冷勾唇，讥讽自嘲：
“你无非是看见安弥那里没希望了，所以才退而求其次过来找我，厄里图，我不是你可以随便招惹的那种人，如果你再这么不知死活，我一定让你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陡然阴鸷起来，明明还是在大白天，却让人控制不住打了个冷颤，遍体生寒。
厄里图却若无其事，甚至连嘴角的笑意都没变一下，他拉住因莱的右手递到唇边轻吻，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尾指的位置，语气低低，故作可怜：“因莱少将，你这么说真是太让我伤心了，毕竟我可是真心实意想要感谢你的。”
因莱冷笑：“感谢什么？”
他不觉得自己有哪里需要厄里图感谢的。
厄里图故意思考片刻：“那可实在太多了，例如……我前两天从军部出来的时候刚好遇见了萨缪团长？”
因莱闻言条件反射抬头，显然不明白厄里图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被戳破心事的慌乱，脸色煞白难看，毕竟是他自己一边嘲笑说不会信厄里图的花言巧语，一边却在暗中帮对方解决麻烦，这算什么？
说不定厄里图这个时候正在心里笑话他愚蠢，是个别人轻飘飘一勾手指就被迷惑的蠢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因莱冷冷甩开厄里图的手，慌张想从地上起身重新爬回轮椅，然而腰间却陡然一紧，猝不及防被厄里图从身后抱住了，对方悄无声息收紧双臂，抱得那么紧那么紧，连头都埋到了他的颈侧，仿佛要挤出肺腑间的最后一丝空气，一起窒息而死才好。
因莱不知为什么，浑身一僵，再没动作。
厄里图把脸埋入他的颈间，低低叹了口气，意味不明道：“你还是这个样子……”
和前世一点也没变。
这一刻除了厄里图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感慨什么。因莱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提，旁人习惯了他长年累月的隐忍，到最后就会觉得理所应当，以至于前世绝望地活着，最后又痛苦地死去。
他们维持着这个相拥的姿势，许久都没动。
因莱脸色苍白，莫名觉得自己被对方吻过的尾指泛起一阵几不可察的疼痛，就好像曾经被人硬生生咬断过，连骨头都断裂，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
似冷，似惊。
厄里图察觉到因莱的反应，偏头在他脖颈处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指尖落在对方腹部，把散乱的衬衫扣子一颗又一颗细心扣好，只是紊乱的呼吸和泛红的眼尾任谁都能看出来刚才发生过什么。
一枚冰凉的银戒忽然被厄里图悄无声息褪下，戴上了因莱的尾指，那么纤细，那么精致，却又那么契合，与皮肤贴得密不可分，就好像天生该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乖一点，嗯？”

第69章 订婚
“原本想订婚那天再给你的,不过到时候再买更好的吧。”
因莱听见“订婚”两个字心中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向厄里图，却见对方正浅笑望着自己,神情不似作伪，指尖倏地攥紧，没由来涌出一股慌张：“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订婚了？”
厄里图声音低低,暧昧撩人：“因莱少将，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或许你可以先看看我的表现再做决定。”
表现？什么表现？
因莱闻言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被对方打横抱起，重新安置在了轮椅上，他看见那个男人温柔体贴的在自己面前倾身半蹲，然后用毛毯盖住自己容易受寒的双腿,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张纸条似笑非笑递了过来：
“有几个迷路的‘可怜孩子’正待在这个地方无家可归呢，或许您可以再帮我一个‘小忙’,把他们都接来帝星吗？”
因莱闻言皱眉看向那张纸条，却见上面写着一行地址,无意识低声念出：“索蒙星东区48号补给旅馆……”
他身形忽然一顿，目光暗沉的低声问道：“你要接谁？”
那一片地方是污染区边界，地下赌场和黑市林立,在那里扎堆的不是通缉犯就是流民,要么就是穷凶极恶的打手，厄里图一个新兵怎么会和这种地方扯上关系？
厄里图却并没有解释太多，他微微倾身，将那张纸条塞进因莱的衬衫口袋，两个人一瞬间挨得极近，笑起来的时候故作可怜,让人不忍心拒绝：
“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吗？”
毕竟安弥下个星期就要动手了，这么大的把柄如果不利用一下未免也太过可惜，厄里图虽然可以自己暗中派人，不过这种事怎么想都是因莱做更方便，对方虽然整天坐在轮椅上闭门不出，但手中掌控的军部力量一定远比旁人想象中要多得多。
因莱冷冷望着厄里图，没有说话，那一瞬间他或许怀疑面前这个看不透彻的人接近自己只是有所图谋，指尖控制不住攥紧，深深陷入了掌心。
拒绝吗？还是答应？
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因莱终于有所动作，却是从上衣口袋缓缓拿出那张纸条，然后面无表情撕了个粉碎，他无声闭目，听不出情绪的问道：“几个人？”
厄里图笑了笑，仿佛早就猜到因莱不会拒绝自己：“可能是五个？也可能是六个？没关系，星网通缉榜上都会有的。”
因莱终于忍不住睁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压低声音冷冷提醒道：“你最好不要玩火自焚！”
回应他的却是唇瓣猝不及防落下的一片温热，因莱瞳孔收缩，眼中只剩下厄里图那张陡然放大数倍的俊脸，对方不动声色扣紧他的后脑，交换了一个温柔而又缱绻的深吻，良久才终于分开，低声似笑非笑道：
“说不定会是场好戏呢？”
他说着顿了顿，垂下眼眸，抵着因莱的鼻尖亲昵道：“别胡思乱想，我下次再来找你，嗯？”
有许多事厄里图现在没办法对因莱解释，不过对方的好处就在于这一点，只要答应了就会去做，从来不多问什么。
因莱没吭声，或许仍旧适应不了他和厄里图之间悄无声息的关系转变，他微微皱眉，偏头避开对方的注视：“你走吧。”
已经逗留太久了，再不走会引起怀疑的。
“好，”
厄里图闻言笑了笑，从善如流起身：“我下周再过来。”
伴随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关上，屋子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太阳渐渐西斜，原本明亮的屋子又重新陷入阴影，因莱一个人沉默坐在轮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终于有所动作，却是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尾指——
那里戴着一枚纤细闪烁的银戒，明明精致冰凉，却偏如烙印滚烫，仿佛某种生死相随的契约，将他们两个牢牢羁绊在一起。
厄里图离开房间后朝着楼下走去，正准备向索兰德将军告辞，谁料好巧不巧看见安弥和阿列夫在后花园散步，他见状饶有兴趣在窗边驻足，一条鳞片闪耀的黑蛇也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他的肩头，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声音暗藏不满：
【我亲爱的宿主，你这段时间好像只顾着和因莱打情骂俏，忘了我们真正的任务，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安弥才是你的任务目标，假如任务失败，你很可能重新变成一具腐烂的尸体。】
厄里图闻言讶异挑眉，似乎是没想到这条久未露面的黑蛇会忽然冒出来：“我亲爱的朋友，好久不见，你的鳞片看起来真是又漂亮了不少，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他还是那么有礼貌，说话又悦耳动听，每次见面情绪价值都给得足足的，把人夸得心花怒放。
黑蛇却冷哼甩了一下尾巴，再也不想听这个宿主狡猾的忽悠了，声音低沉危险：【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去攻略安弥，反而处处针对他？】
厄里图故做惊讶：“我有吗？”
【难道你没有吗？否则为什么要把他的把柄交给因莱？】
黑蛇不知何时绕到了厄里图面前，猩红的眼瞳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安弥马上就要结婚了，而你的攻略任务却毫无进度。】
厄里图语气真诚：“没关系，他结婚了我一样可以继续勾引。”
黑蛇：【？？？】
卧槽，现在人类道德底线都这么低的吗？！
厄里图微微一笑，语气低沉蛊惑：“我亲爱的朋友，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如果要使一个人在最短的时间爱上你，那么就要在他最落魄无助的时候出现，可你看安弥，他现在落魄吗？”
黑蛇闻言身形一僵，慢半拍转头看向花园，却发现安弥正满面笑容的和未婚夫一起散步，不仅和落魄这两个词没什么关系，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春风得意。
厄里图循循善诱：“安弥如果不落魄，又怎么会爱上我这个毫无背景的D级向导呢？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遭受重创，然后在他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听明白了吗？”
黑蛇：【……】
听起来……似乎……好像……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黑蛇还是无法理解：【那你为什么要勾引因莱？】
厄里图：“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吗？安弥最喜欢抢走因莱的一切，假如我故意疏远他却靠近因莱，你猜他会不会对我产生兴趣？”
黑蛇闻言甩了甩尾巴，难得看出几分跃跃欲试：【那你什么时候让安弥变落魄？】
厄里图轻笑一声，若有所思看向窗外：“放心吧，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太阳虽然已经落山，花园却在夕阳的衬托下更显静谧唯美，安弥和阿列夫散步回来，进门的时候恰好撞上厄里图离开，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厄里图，你已经给因莱做完精神疏导了吗？”
安弥一直很在意因莱的恢复情况，每每遇到总要多问两句。
厄里图闻言轻轻点头，然后随手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因为肤色白皙，低头时总会不经意让人注意到他颜色比平常略深红些的唇，上面细看甚至还有一个暧昧的牙印：“已经做完了，我刚刚和索兰德将军谈完话，准备下个星期再继续疏导，希望对因莱少将的身体有效。”
安弥眼睛又不瞎，自然注意到了厄里图唇瓣上的牙印，他见状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攥紧，勉强笑了笑：“厄里图，你对因莱这么细心体贴，相信他的身体一定会有所好转的。”
他说这句话时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惹得一旁的阿列夫皱眉看了一眼，毕竟刚才在饭桌上的时候安弥就一直盯着厄里图，显得十分反常。
厄里图假装没看见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浅笑颔首：“我也很希望因莱少将的身体早日康复，时间不早，我还得赶回军营，安弥少将，阿列夫阁下，我就先告辞了。”
他语罢步下台阶准备离开，谁料这时身后忽然袭来一道冰冷尖锐的精神力，厄里图敏锐眯眼，条件反射就要侧身避开，但不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招。
“嗖——”
这道精神力实在太过细微，眨眼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于是安弥只见厄里图下楼梯下得好好的，忽然踉跄了一瞬，下意识问道：“厄里图，你怎么了？”
阿列夫也在一旁故作惊讶的问道：“是呀厄里图阁下，你怎么好好的摔了一跤？”
厄里图心知阿列夫是想故意让自己出丑，他闻言微不可察勾唇，然后站直身形，故作疑惑地低头看了看地面，仿佛是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没事，可能是刚才不小心踩到石头绊了一下。”
阿列夫忍笑，意味深长道：“那你可要小心看路了，万一再摔一跤那可就不好了。”
他一直目送着厄里图远去，直到对方的背影从眼前消失不见，这才转头看向安弥，嗤笑一声，难掩轻蔑：“什么可以压制S级哨兵，我看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亏索兰德将军还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连我的精神力都躲不过，简直废物。”
安弥讶异看向他：“刚才厄里图摔倒是你动的手？”
阿列夫挑眉：“怎么，你心疼？”
安弥笑了笑：“没有，只是顺口一问。”
不过他心中多少有点失望，毕竟军部之前得沸沸扬扬，说B区出了一个绝无仅有的越级天才，他还以为厄里图真的实力莫测呢，没想到只是个花架子。

第70章 全军体检
鉴于战士们精神力等级的不确定性以及浮动性,军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行一次大规模体检，以便更好了解他们的身体数据情况。分属一线作战部队的哨兵上个月已经率先完成了所有检查项目，很快就轮到后勤以及文职部门,厄里图所在的B区也在其中。
“接到上级指示，A、B、C、D四区向导将于今天中午一起前往医务楼进行体检，请大家分批入场,有序排队，尽快在三天内完成所有检查项目，不要耽误后期工作。”
部长戈南刚刚从会议室出来，就在疏导室给大家宣读了上级分发下来的流程文件，面对一年至少要进行四次的大型体检，众人明显都见怪不怪，只是有不少人闻言都下意识偏头看向了角落位置——
那里已经算是厄里图的专座了。
自从他在军区接连做了那么多次“壮举”,B区基本上已经没人再怀疑他的实力，甚至还有不少流言说厄里图真正的精神力等级是S。
然而流言到底也只是流言,毕竟饭是一口一口吃的，等级也是一步一步升的,副部长米昂从B级跨到A级都不知道花了多少年，更何况厄里图目前只是个D级，那意味着他需要连跨三级才能升到A。
其实只要能到B就已经很厉害了——
不止是B区其他人,就连部长戈南心中都是这么想的,毕竟这条线是一个区分向导资质的分水岭，而且军部之前也不是没有连跨两级的例子，只要厄里图能爬到B级，再加上他的资质天赋，将来前途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鉴于体检项目里一定会有精神力检测这道程序，此时无论是外三区的吃瓜人群还是军部高层都在暗中关注这件事,想借此了解厄里图的真正实力，以至于戈南刚一念完文件，整个疏导室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都看向了他。
然而身处视线焦点的厄里图依旧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见他一边听着戈南宣读文件，一边用鼠标操控光脑整理这周的疏导数据，仿佛丝毫没意识即将到来的风波。
坐在旁边的米昂双腿交叠搭在桌上，幸灾乐祸道：“厄里图，你的精神力如果检测出来是A级，八成就要被调到楼上那个狗窝去了，我可真替你感到遗憾。”
他没什么坏心，就是单纯嘴欠。
厄里图闻言摘下耳机，饶有兴趣道：“也不一定，说不定我会向上级打报告申请接替你的位置。”
米昂眼皮子一跳：“为什么？”
厄里图笑了笑，把光脑切屏面向他：“亲爱的副部长，因为我刚才忽然发现你这个月的疏导评分低到只剩一星，下个月很可能要去后勤部做义务劳动，至少三十天才能回来。”
米昂闻言立刻震惊站起了身，
“什么？！我的评分只剩一星了？！怎么可能？！”
向导每次做完精神疏导后都必须接受来自哨兵的服务评分，按理说那群荷尔蒙过剩的家伙在面对数量稀缺的向导时捧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打一星呢？
但架不住米昂的嘴巴着实有那么一点点毒，脾气又有那么一点点臭，这也就导致他每个月的星级评分都是垫底，并且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速度逐月下降，本月直接触底，从全区倒数第十跌成倒数第一了。
部长戈南皱眉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匪夷所思问道：“你的评分怎么能比费纳斯那个家伙还低？”
米昂崩溃抱头：“草，我怎么知道？！”
那群该死的狗崽子！说好会给自己打五星的呢？！
戈南见状微微摇头，合上文件夹对厄里图道：“走吧，一起下楼体检，免得耽误下班时间。”
A区的人体检完了就轮到B区，如果速度快一点，他们还是有希望赶在下班前结束的。
厄里图途经米昂身边时，见他一副受不了打击的样子，好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善解人意安慰道：“没关系，你的成绩还是有很大上升空间的。”
戈南在一旁凉凉插刀：“毕竟已经丝毫没有下降余地了。”
米昂：“？？？！”
QAQ这两个毫无同情心的家伙！！
因为这半个月一直在进行全军大体检，医务楼堪称人满为患，当戈南和厄里图跟随队伍下来的时候，入口处已经排成了长龙，看架势别说下班前了，熄灯前能不能弄完都是问题。
厄里图对此无谓，反正在办公室里坐久了出来晒晒太阳也不错，倒是部长戈南看见前面乌泱泱的人群眉头紧皱，趁着领取体检卡的时候向其中一名医护人员询问道：“不是说A区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做完一半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医护人员无奈叹了口气，抬起下巴往门口示意道：“喏，还不是那群‘祖宗’，他们要求清场单人体检也就算了，又喜欢迟到，为了等他们都没办法开始。”
他说完仿佛是怕戈南生气，又压低声音安慰道：“不过你也别太郁闷，A区的人比你们还倒霉呢，在外面硬生生晒了一个多小时还没进去。”
戈南闻言顺着看去，这才发现医护人员嘴里说的那群“祖宗”指的是帝国那批数量罕见的S级向导，他们某种意义上算是军部的“特聘人员”，既不用每天上班打卡，也不用进行体能训练，更不用住在宿舍，一个月只需要在军部露那么一两次面就可以享受政府的优厚补贴。
A区的费纳斯等人尚且因为自身等级骄傲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不难想象这群地位超然的S级向导有多么难伺候，只见他们坐在旁边为数不多的休息区位置闲聊，然后在医务官的陪同下一个个进去体检，把本就所剩不多的时间一点点消磨殆尽。
A区的向导忍气吞声站在外面排队，一个个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倒是罕见乖巧——
事实上不乖巧也不行，上一个对这群S级向导发脾气的已经被送去医务室躺着了，被抬走的时候整个人口吐白沫，很明显大脑受到了不小的精神力攻击。
戈南微不可察点头，只好重新回到队伍和厄里图一起排队，然后低声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末了叹口气道：“厄里图，我可真是受够这种事了。”
他是个正直的人，最讨厌这种事，偏偏军队里的阶级划分比外面还要森严残酷。
相比于戈南浅浅的烦躁，厄里图倒是显得从容淡定：“三年兵役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戈南认同点头，他望着远处的天空，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对未来的迷惘：“是呀，三年很快就过去了，或许到时候我会继续留在军部，又或许转业当一名律师也说不准。”
厄里图曾经听B区的人私下闲聊，说部长戈南出身律法官世家，连帝国法都是他们家修订的，也难怪对方平常嫉恶如仇，对“公平”两个字有一种超乎想象的执着。
戈南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用胳膊轻轻捣了一下厄里图：“哎，你有喜欢的哨兵吗？反正站着也是站着，附近这么多人，你可以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抛开等级不谈，光是厄里图那副绝佳的皮相就足够把那群哨兵迷得神魂颠倒了，每天借着疏导机会告白的人数不胜数，其中甚至不乏一些条件极佳的A级哨兵，然而从来没见厄里图对谁有意思，甚至连玩暧昧的痕迹都没有。
厄里图玩味提醒道：“但我们今天好像是来体检的？”
戈南摊手：“那又怎样？上级体检无非是想知道我们的精神力等级，然后导入数据库进行匹配，好促进结婚率提高人口降生，与其到时候帝国给你强行安排相亲，你还不如直接在门口挑一个合眼缘的。”
哦～听起来好像也有道理。
厄里图似笑非笑道：“谢谢，不过我已经有合眼缘的了。”
戈南瞬间来了兴趣：“谁？”
厄里图却不说话了，他漫不经心转动着尾指上的银戒，声音低低：“你或许认识，或许不认识。”
毕竟对方已经太久都没有出现于人前，或许早就被外界所遗忘了。
他们正谈着话，医务楼里忽然走出了三名S级向导，其中一人在经过队伍时不知看见什么，下意识顿住了脚步，饶有兴趣出声道：
“厄里图，好巧，你今天也来这里做体检吗？”
明明是打招呼的话，却偏偏听出一股淡淡的幸灾乐祸。
厄里图闻言循声看去，却发现打招呼的人不是阿列夫是谁？他唇角翘起一抹愉悦的弧度，状似讶异的道：“好巧，阿列夫阁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阿列夫扫了眼厄里图身前排的长队，用一种意味不明的怜悯语气道：“真是辛苦你了，这么大的太阳还要站在底下排队。”
厄里图闻言低头看了眼时间，然后笑着晃了晃手腕上的光脑：“托各位的福，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阳光或许不会很大了。”
“噗——”
厄里图话音刚落，旁边不知是谁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就像传染一样此起彼伏，那些排队的人纷纷背过身用手捂嘴忍笑，心想厄里图也太会损人了，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你！”
阿列夫闻言脸色一变，条件反射就想发怒，但不知是不是顾及到场合，又硬生生忍了下来，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意道：“厄里图，你说话还是那么幽默，我和索兰德将军一直很记挂你的精神力等级，希望你的检测结果不要让我们失望才好。”
厄里图面对他的讽刺不恼也不怒，反而彬彬有礼的浅笑道：“多谢关心，不过相信我这种等级应该已经没什么下降空间了，您和将军大可放心。”
阿列夫见厄里图完全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终于失去了和他针锋相对的兴趣，旁边的另外两名S级哨兵见状倒是多看了厄里图两眼，饶有兴趣问道：“阿列夫，他就是之前军部那个据说潜力极大的S级预备役吗？”
阿列夫嗤笑一声，语气轻蔑：“什么S级预备役，最多就是个垃圾D级，连我一招都接不过。”
他此言一出，四周离得近的人群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纷纷侧目而视，可惜阿列夫说完这句话就直接拂袖离开了，徒留厄里图独自陷入众人揣测疑惑的目光中。
戈南看了看阿列夫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厄里图，好奇问道：“你认识阿列夫和索兰德将军？”
厄里图反问道：“索兰德将军和阿列夫阁下在帝国这么有名，我想整个军部应该没有不认识他们的人吧。”
戈南见他不愿细说，也就没有再追问，只是无奈摇头：“你总是和这些难缠的家伙碰上，不过听说阿列夫马上就要和军部的安弥少将结婚了，后面应该没什么时间针对你。”
他说着顿了顿，又安慰道：“别把阿列夫的话放在心上，S级向导又不是大白菜，遍地都是，反正无论你等级如何，压制住S级哨兵都是不争的事实，并不需要检测报告来证明什么。”
“放心吧，我不会在意他们的话，至于检测结果……”
厄里图说着抬头看向天空，意味不明道，
“还是听上天的安排吧。”
那一瞬间他蔚蓝色的眼眸在夕阳渲染下显得瑰丽万分，一瞬间和某种蛇类动物猩红的瞳孔重叠，只是闪得太快，并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等那群S级“国宝”做完体检离开，队伍明显快了很多，晚上七点的时候，终于轮到了B区，厄里图正准备和众人一起进入医务楼，谁料这时门口的医护人员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您是厄里图阁下对吗？”
厄里图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用目光发出询问：“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医护人员却道：“索兰德将军提前吩咐过了，您的体检不用和别人一起，请跟我们去隔壁单间吧。”
厄里图：“……”

第71章 找个伴侣
单人体检室很少对外开放,一般只有军部高层才能使用。
当厄里图在医务人员的带领下走进体检室时，只见眼前透明的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打开，露出了里面摆放整齐的精密仪器,墙壁和地板几乎都是纯白一色，灯光冰明亮刺目，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药剂苦味,五六名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在仪器后方忙碌，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而厄里图也在这里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耶格长官。
“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这个月就会被人从B区踢出来，看来你混的比我想象中要好。”
耶格长官双手抱臂靠在监测台旁上下打量着厄里图，说话还是那么不动听，但不难从他的眼中看出几许赞赏和欣慰，毕竟当初是他力保厄里图进入B区的,现在对方表现突出，他在上级那边也算有了交待。
厄里图闻言不禁面露戏谑：“长官,我还以为您下个月才会从后勤部调出来，没想到会在体检室遇见。”
众所周知,耶格长官上个星期在新兵训练营的时候因为没忍住动手收拾了几个刺头，导致那几名新兵一直纠缠不休向上投诉，于是军部为了息事宁人,直接把他扔到后勤部历练去了。
可惜这段话并没有对耶格造成任何杀伤力,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他身上背的处分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臭小子，少在这里给我阴阳怪气，我今天可是奉了上级命令特意过来给你进行精神力检测的,这届新兵营也就你有这个殊荣。”
厄里图挑了挑眉：“上级？索兰德将军吗？”
耶格长官意味深长道：“索兰德将军是上级，但上级不止索兰德将军一个，明白了吗？”
军队派系林立，像厄里图这种自打进入新兵营以来就搅动风云的角色一早就被各方大佬暗中关注了，十个有八个都打着想提前招入麾下的念头，所以都想拿到第一手信息资料。
为免有人不怀好意暗中捣鬼，索兰德将军干脆派了耶格过来全程监督，因为对方性格耿直，又不属于任何派系，否则凭借这么多年的资历和功勋早就混成中将了，又何至于被扔到下面带新兵。
厄里图很快猜到了什么，笑了笑道：“真让人受宠若惊。”
耶格长官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你以为风头是那么好出的吗，别磨蹭了，赶紧过来做精神检测吧，希望你的结果不会太令人失望。”
别的体检项目说到底只是走个过场，最重要的还是精神力检测，只见不远处的透明封闭仓中静静放置着一把黑色的椅子，厄里图按照指示躺上去后，很快就有医务人员给他连接了感应装置，并在封闭仓外通过耳机对话：
“厄里图阁下，等会儿我们将会对您进行精神检测，请闭上双眼，放空大脑进入冥想状态，过程中如有任何不适请立刻按下手边的红色紧急暂停按钮。”
伴随着医务人员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厄里图耳畔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嗡鸣，四周陷入了绝对的防干扰状态，他闭眼时甚至能感受到血液在自己体内缓慢流动的声音，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可闻。
砰……
砰……
砰……
封闭舱外，耶格长官和医务人员正站在外面聚精会神盯着仪器屏幕，只见上面清晰显示出了厄里图的身体数据，无论是心率还是血压都相当平稳，但只有代表精神力的那一条曲线始终没有任何波动。
耶格长官皱眉问道：“他的精神力怎么没有起伏？”
医务人员解释道：“有些人的情绪过于稳定，在非作战状态下精神力波动很难被仪器探测到，等会儿我们会尝试给他的大脑带去一些刺激，然后通过厄里图阁下的承受程度来判断他的精神力等级。”
他说着将手边的一枚滑钮微微上调，只见原本呈放松状态的厄里图忽然攥紧了椅子扶手，而屏幕上的精神力曲线也开始有了波动，波峰越来越高。
旁边有人欣喜叫道：“C级！升C级了！”
医务组长却没说话，他一边抬手示意安静，一边把精神按钮再次小心翼翼上调，将电流刺激调整到了B档，只见屏幕上的精神力波峰再次升高，居然也跟着一起升到了B档。
医务组长见状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喜意：“耶格长官，厄里图阁下居然能连跨两级，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上一次遇到连跨两级的向导还是在一年前呢！”
耶格却双手抱臂，眉头紧皱：“把电流档再继续上调。”
医务组长顿时面露不满，觉得他在胡闹：“耶格长官，连跨两级已经是奇迹了，军部从来没有出现过连跨三级的例子，如果电流刺激超过厄里图阁下的承受范围，很可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损伤。”
耶格沉声道：“我让你上调就上调，出了什么事我来承担。”
这些医务官老是磨磨唧唧的，恨不得把向导当成玻璃娃娃，这里的士兵将来都是要上战场的，电两下就受不了帝国早就完蛋了。
医务组长迫于他的淫威，只好迟疑着把电流又上调了一个档，并且做好了随时冲进去救人的准备，然而就在这时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封闭舱内的厄里图不仅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显示屏上的波峰反而又开始继续上升，最后居然成功升到了A档！
医务组长见状脸色大变，不禁失声道：“三级？！这怎么可能？！”
这种跨越幅度哪怕在军部历史上都是屈指可数的，由不得他不惊讶，然而耶格紧皱的眉头却半点不见舒展，仿佛对这个结果并不十分满意，声音低沉严肃道：“再继续给我上调到最高档。”
医务组长闻言这下子直接炸毛了：“耶格长官，再往上调就是S档了！S级和A级可不一样，他如果承受不住真的会受伤的！你这是谋杀懂吗？！！”
耶格脸瞬间黑了，揪住他的衣领道：“你居然敢说我谋杀？！他的精神力波段一直很平稳，我可以确定他还没有到达临界点，你调不调，你不调我自己调！”
医务组长死死挡在操作盘前，涨红了脸色抵抗道：“耶格长官！您这样是违反纪律的！我要向你的上级长官投诉！！”
耶格掏了掏耳朵：“啧，一天天就是这些招数，能不能换点新的。”
他语罢直接伸手把医务组长从操作盘上拽开，但没想到对方死活就是不松手，两个人拉扯间不小心触动按钮，阴差阳错居然把电流档调到了最高，伴随着“嗡”的一声提示音，体检室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僵住了身形。
【叮！已开启最高级别精神检测，过程中请勿对检测者造成任何干扰！】
医务组长听见这道声音立刻惊醒回神，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耶格，火烧屁股似的跳脚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关总电闸？！！”
助手却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抬手指着显示屏磕磕绊绊道：“组……组长！到了！到了！”
医务组长正蹲下来撅着屁股在一堆连接线里找电源，闻言头也不回暴躁道：“到什么到！！哪个该死的告诉我电源切断密码是多少！！”
助手忽然拔高声调道：“组长！你快看！他的精神力到S线了！！！”
“到了就到了！有什么好……”
医务组长说到一半才忽然反应过来，立刻从仪器底下爬出来，神色震惊的问道：“你说什么？！”
助手艰难咽了咽口水，指着屏幕道：“组……组长！厄里图阁下的精神力波峰达到S档了，而且已经封顶了！！”
他话音刚落就被医务组长从屏幕前一把推开：“滚开！这怎么可能！！”
军部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个D级能一跃升至S级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然而当医务组长瞪大眼睛趴在屏幕前检查数据时，却震惊发现厄里图的精神波峰不仅抵达了S档，而且还有封顶的趋势，不由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军部里不是没有S级向导，可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从D级一跃至S的，这已经严重违背了他对向导精神力等级的认知！
与之相反的则是耶格长官，只见他转身重重砸了一下墙，语气难掩狂喜：“我就知道这个臭小子肯定不止A级！！”
这下厄里图不止可以在军部彻底站稳脚跟，外界对他的臆测也会烟消云散，从D级暴涨到S级的天才向导从帝国创建以来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啊！！
厄里图闭目躺在封闭舱里，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检测过程中仪器会对他的大脑进行一些刺激，从而触发精神力波动，甚至很可能回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厮杀场面，目之所及全是一片粘稠的血腥与黑暗。
以至于当厄里图好不容易结束检测从封闭舱中苏醒时，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竟有一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阁下，您的精神力检测已经结束了，可以从封闭舱出来了。”
外面的医务人员打开舱门，然后小心翼翼上前解除了厄里图身上的装备，目光细看带着几分敬畏，毕竟这位阁下以后可就是帝国顶尖那拨的向导了，简直比金子还罕有，他可得罪不起。
“……”
厄里图望着头顶上方那张殷勤的笑脸，过了几秒才缓过神来，他闭目捏了捏鼻梁，然后拿过外套从椅子上疲惫起身：“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医务组长忽然一屁股把助手挤到旁边，双手捧着一张名片笑眯眯递给他道，“阁下，您的精神检测结果我们需要回去复核一下才能出报告，期间您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可以随时联系我，随时啊！我最近在研发一个有关精神力升级的因素课题，就在医务楼会议室，欢迎您来听课……”
“行了，啰啰嗦嗦的烦不烦！”
耶格长官直接把他提溜到一边，然后带着厄里图走出了医务室，彼时外面天色漆黑，体检的人群已经散开，操场寂静，冷风迎面吹来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
耶格长官见厄里图从头到尾都没开口询问什么，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小子，你就不好奇自己的检测结果怎么样？”
厄里图闻言脚步一顿，心想这还用问吗？他伸手隔空比划了一下耶格嘴角的弧度，半真半假道：“如果您笑得矜持一些，我还是很有兴趣问一下的。”
可惜耶格的脸都快笑成一朵太阳花了，傻子都知道这次检测结果肯定不错。
耶格闻言嘴角弧度一僵，该死，他果然最讨厌厄里图这种鬼精鬼精的士兵了，皮笑肉不笑道：“算你走了狗屎运，这次检测结果还不错，哪怕将来不上战场，在当地找个贵族哨兵当伴侣也够混吃等死一辈子了。”
他原以为厄里图听见这句话会生气，毕竟吃软饭传出去不好听嘛，但没想到厄里图闻言认真思考片刻，居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耶格：“？”
厄里图忽然来了兴致：“你说我要不要趁这段时间尽快找个伴侣？”
耶格：“？？”
厄里图开始思考可行性：“听说索兰德将军家里有两个孙子，也不知道现在提亲还来不来得及。”
耶格：“死心吧你，安弥少将下个月就结婚了。”
厄里图笑意深深：“或许……我指的是另外一个呢？”
耶格：“？！！”

第72章 心事
很快,厄里图的体检报告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索兰德将军的办公桌上，这是整个医务组人员针对数据分析了整整三天才得出的结论。
索兰德将军虽然提前猜到厄里图的等级不会太低，但看见上面一个鲜明的“S+”评定,还是忍不住愣在当场，许久才回过神来：
“S级精神力的强弱评定不是一向只分为五档吗，S+是什么意思？”
那天负责检查的医务组长此刻毕恭毕敬站在办公桌前,丝毫看不出在厄里图面前的失态：“回将军，目前第六军区精神力最强的向导孔莱阁下在档案中的记录为S-5级，这是因为他的精神力波峰刚好触碰到5档中段，但厄里图阁下的精神力波峰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范围。”
索兰德将军在得知厄里图的精神力居然比孔莱还要强上几分时，眼底的震惊已经压不住了：“那为什么不直接评为S-6级？”
医务组长闻言思考一瞬，这才斟酌着开口：“将军，因为据我估测,厄里图阁下的精神力等级很可能不止S-6，只是因为仪器上限并不能得出一个准确的结果。”
“我已经向军部提交了研发新型精神力检测器的申请,起码要把上限调整到S-10，这样等将来再做检测,厄里图阁下的实力就能得到一个准确的数值了，只是我们目前确实无法评定他的等级。”
换句话说，厄里图的精神力上限已经超出了机器可以检测的范围。
索兰德将军听完他的解释,不由得缓缓倒入椅背,脸上神色复杂，似欣喜，似惋惜，欣喜的是老战友的孙子天赋之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惋惜的则是厄里图恐怕和因莱再也没有丝毫可能了。
如果……如果因莱的境界当初没有跌落……
索兰德将军思及此处,忍不住闭了闭眼，不愿再想：“我知道了，消息先不要外传，你把所有详细资料准备一份，这周我去总军区开会的时候再向上汇报。”
是夜，寝室已经熄灯，厄里图像往常一样戴上耳机坐在光脑前监听安弥那边的动静，这已经成为他每天晚上入睡前的惯例了，室友见状也不觉得奇怪，只当他在听歌。
今天医疗部向下分发了所有人的体检报告，大家难免有些兴奋，拿着报告单坐在床边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讨论，脱口而出的全是虎狼之言。
“麦奇，你的精神力检测怎么还是D级，都不往上涨涨的吗？”
“废话，这玩意儿就和你的jj一样，命中注定那么短，涨血压倒还有可能。”
“去你的！你才短！”
爱德华立刻扔了手中的报告和麦奇在床上扭打在一起，只是他打着打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扭头看向一旁问道：“对了厄里图，你的体检报告发下来了吗？检查结果怎么样？”
相比于其他人一成不变的检查结果，厄里图的精神力等级明显具有非常大的上浮空间，不仅军部高层在关注这件事，就连爱德华这种吃瓜群众也相当好奇，宿舍其余人闻言也纷纷反应过来，疑惑看向了厄里图——
是呀，他们今天好像都没看见厄里图拿体检报告。
“不知道，或许还没出来吧。”
身为话题中心的厄里图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参加讨论，只见他抬手摘下耳机，眼眸低垂，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屏幕荧光衬托下更显白皙，然后发出一声颇为惋惜的轻叹。
安弥看来是真的在尽心筹备婚礼，对阿列夫满意得不得了，就连自己送给他的那条银狮项链也被收起来不再佩戴，监听了好几个小时一点动静也没有。不过算了，能知道那群残余星盗的下落，这条项链就已经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
爱德华却误解了他的意思，走上前拍着厄里图的肩膀安慰道：“怕什么，说不定是你等级太高所以被医务所拿去研究了呢，如果你的等级和我们一样普通，报告早就发下来了。”
爱德华虽然平常喜欢吃瓜不着调，但不得不说，此刻他莫名真相了。
麦奇也凑过来道：“就是就是，你那么厉害，一看就不止D级，不过厄里图，你检测的时候真的没有偷偷看一眼显示屏吗？大概什么级别，你悄悄透露给我吧，我保证不外传。”
他说到最后竟是双手合十，眼巴巴祈求起来，殷勤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有鬼，爱德华一把揪住麦奇的衣领道：“无事献殷勤，说，你有什么企图？”
麦奇眼神飘忽：“我能有什么企图，军网上现在有人下注打赌，看厄里图这次的检测结果是多少，赔率已经达到一赔二十九了，我觉得只买一个选项不保险，想多下几个注挣挣零花钱嘛。”
爱德华震惊了：“部队不是规定不许赌博吗，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
麦奇摸着鼻尖不好意思道：“小打小闹而已嘛，赌的也不是钱，是食堂餐卡。”
厄里图闻言饶有兴趣问道：“你下的什么注？”
麦奇兴致勃勃道：“从D到S，应有尽有，买C的人最多，其次就是D，不过这个你不用理，全是A区的那群家伙，我随大众买了个C。”
“呸！”爱德华直接喷了他一口，“瞧不起谁呢，还是不是一个宿舍的兄弟了，换了我直接把全副身家押S！”
麦奇没想到爱德华居然这么够义气，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的假的？”
爱德华：“废话！”
麦奇：“那你押，现在押，不押不是人！”
爱德华一噎：“……我、我才不赌这些无聊的事呢！”
麦奇什么都没说，默默竖起了中指，将心中那份鄙夷之情传达得淋漓尽致，爱德华见状急了，顿时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所有餐卡，啪一声重重拍在桌上：“赌就赌，谁怕谁！全部给我押S！”
草！大不了这个月不吃饭了！
厄里图在旁边看够热闹，这才拉开椅子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见他朝着床位走去，途经爱德华身旁的时候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似笑非笑道：“爱德华，祝你好运。”
爱德华强颜欢笑：“是……是的厄里图，我也认为自己运气不错。”
QAQ呜呜呜整个军区下注S的人只有他一个，别人一定在背后笑他是个没长脑子的蠢蛋，后面半个月他都不打算再出门了！
同一时间，索兰德将军已经结束工作回到了家里，因为安弥最近在忙着备婚，时常不见人影，本就冷清的屋子更显安静。他放下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低头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朝着楼上走去，推开了因莱的房门。
不同于以前经常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因莱现在更多时候都待在了书房里。彼时他正坐在光脑前查阅一封来自索蒙星东区的照片文件，只见背景是黄沙漫天，大概五六名星盗被绳子捆着歪七扭八躺在地上，他们浑身血污，仔细一看都是通缉令上的熟脸，赫然是厄里图上次让他过去调查的人。
因莱见状目光深深，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指尖抵着额头，控制不住皱眉，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深思的阴影。
他想不明白厄里图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更想不明白厄里图这么做的目的，只觉得对方像迷雾一样看不透彻，而看不透的东西总是会令人升起淡淡的不安和烦躁。
不过当初既然已经答应了对方做这件事，也没有后悔的道理，他并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因莱缓缓吐出一口气，正准备把光脑合上，谁料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动作微顿，随即意识到是爷爷索兰德，不动声色退出文件页面，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军事理论的书，随手翻到中间。
“因莱—”
索兰德推门进屋，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没想到这个孙子今天会待在书房看书，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翻了一半的书页上，顿了顿才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因莱垂眸嗯了一声：“等会儿就睡，您找我有事吗？”
索兰德斟酌一瞬才道：“军部前几天例行体检，厄里图的精神检测结果出来了。”
“……”
因莱闻言翻页的动作一顿，有些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个，但又觉得自己太过热切会引起爷爷的怀疑，他无意识摩挲着略显锋利的书页边缘，过了许久才状似不经意的问道：“结果怎么样？”
其实他已经隐隐猜到厄里图的精神等级不会太低，毕竟自己的身体日益好转是事实，这显然不是一个D级向导就能做到的，而爷爷接下来的话也证明了他的猜想。
“是S+，”
索兰德把手中的文件放在书桌上，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
“远远高于S-5，实力超出孔莱不少。”
哪怕因莱一向对外界漠不关心，在听见这个结论的时候也不由得怔了一瞬，他抬眼看向索兰德，确认似的问道：“S+？”
索兰德闭目点头：“因莱，他的天赋超出了我的想象，比起你当年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优秀就意味着那个人将来会站在旁人触碰不到的位置，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抬头仰望。
外间夜凉如水，连带着屋子里也感受不到丝毫暖意，透过窗户看去，天空黯淡得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窗台上的那盆白色铃兰花静静绽放，在风中轻摆身躯，皎洁夺目。
不知为什么，因莱忽然觉得有些冷，他缓缓合上手中的书，过了许久才道：“那挺好的……”
陨落的天才有他一个就够了，那个人如果能站到更高的位置，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索兰德眉间沟壑深深：“因莱，厄里图的等级一旦对外曝光，就算帝国暂时不给他进行婚姻匹配，外面的那些人也会趋之若鹜，你如果喜欢他，最好趁着这段时间问问他的意见，如果能把婚事提前订下来……”
因莱却道：“您误会了，我们两个并没有什么。”
索兰德试图劝说：“可厄里图对你很上心。”
因莱淡淡阖目，不置可否，窗外月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一度让人感觉他又变回了从前的孤僻阴郁，这些天的平和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那只是您自己看见的，他对任何人都这样。”
安弥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如果说那个人以前尚且需要联姻来稳固自身，那么等精神力一旦对外公布，需要上赶着联姻的就变成了那些达官贵族，对方又怎么会有心思继续和一个残废虚与委蛇。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因莱的话，这周末厄里图并没有过来找他，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死寂。

第73章 戒严
“听说这个星期总军区的长官下来视察,出入都戒严了，该死，我周末还买了米米伦的演唱会门票呢,走到大门口都被守卫给拦回来了!”
清早的食堂人满为患，爱德华像往常一样和厄里图出来吃早饭，只见他双手抱头,万分懊恼地趴在桌上，还在心疼自己打了水漂的六千星币。
厄里图原本在吃东西，闻言不由得动作一顿，淡淡挑眉：“军部门口戒严了？什么时候的事？”
爱德华眼泪汪汪道：“昨天半夜，该死的！那群家伙看管得真严，连只狗都钻不出去！”
苍天啊，给他留个狗洞也好啊！
厄里图：“……”
爱德华说完久久等不到回应,下意识看向厄里图，却见对方眼眸轻垂,正有一下没一下转动着右手尾指上的那枚银戒，神情若有所思,不由得出声问道：“厄里图，你也有事要出去吗？”
他记得对方每个周末好像都会固定出去一次来着。
厄里图闻言回神，慢半拍把戒指重新戴回尾指,轻笑一声道：“没关系,下周再去也是一样的。”
停一个星期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有时候太步步紧逼了也不好，这种事就像钓鱼一样，有松有紧才能满载而归，扯得太紧了，鱼线会断的。
因莱那个拧巴性格,让他冷静一个星期，或许会想得更明白一些。
这周所有士兵都禁止外出，食堂人来人往，明显比平常热闹了不少，只是那些士兵的目光总是不经意看向坐在角落位置的厄里图，然后低声和同伴交谈着什么。
向导的听力虽然比不上哨兵，但也不差，例如现在，爱德华就听见隔壁那桌在背后蛐蛐他们。
“嘘，看见了吗，那个蓝眼睛的向导就是厄里图。”
“天，他长得居然这么英俊吗？”
“英俊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听说厄里图的体检报告一直没出来，八成有问题，军网上现在有人赌他的精神力等级，至少70%的人押他是C。”
“可我还看见有人押他是S呢。”
“那就是个脑子进了水的蠢蛋！整个军区就他一个人押了S，网名叫什么‘D区第一帅德华’，一看就知道不聪明。”
爱德华：“？！！”
爱德华差点一口热粥喷出来，心想什么叫一看就不聪明？！他那是为了兄弟义气好吗！！
爱德华撸起袖子就准备上前理论，但没想到他屁股前脚刚离开椅子，后脚肩膀就忽然一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压了回去。
厄里图坐在对面，似笑非笑睨着他，轻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没怎么动过的早餐：“吃饭吧，别为了无关紧要的人饿肚子。”
爱德华压低声音咬牙道：“可是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厄里图认真思考片刻，好心提出建议：“那要不你回去改改网名？”
爱德华：“？？？”
气死他算了！
这顿饭到底也没吃完，爱德华气冲冲扔下一句“我先回寝室了”，起身就要离开，但没想到他刚刚走到食堂门口，迎面就撞上了另外一伙人。
“嘿～D区的食草动物，走路最好当心点，你鼻子上面的那两个窟窿眼可不是用来出气的。”
爱德华不小心撞上的人是一名身形高壮的哨兵，只见对方身着白色军服，右臂肩章上有一枚雄狮图腾，赫然是白狮军团的成员，单看军衔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上尉了。
爱德华撞到人第一时间就想道歉，但听见对方无礼猖狂的话语瞬间火冒三丈：“你才是食草动物呢！你鼻子上面的两个窟窿眼才是用来出气的！不就是个A级尉官吗，A级尉官就可以随便欺负人了？！”
那名上尉明显是有备而来，他闻言不动声色往食堂二楼瞥了眼，也不知接到什么指示，忽然一把攥住爱德华的衣领，冷笑发难：“阁下，听您的意思仿佛很厉害呀，不知道我这个小小的A级尉官有没有荣幸和您切磋一下呢？”
“切……切磋？”
爱德华被对方揪住领子，闻言顿时傻眼了，他只听说过哨兵和向导互相辅助的，还从来没听说过哨兵要和向导切磋的，一个D级和A级有什么切磋的必要吗？！
上尉冷笑开口：“您不说话我可就当您答应了！”
他是个狡猾的家伙，军队虽然禁止斗殴，但并不阻止战士们私下切磋比试，只要双方达成协议且有人作证就好，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钻空子，摆明了是故意找茬。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毫无预兆对着爱德华出招，拳拳都带着劲风，果然不负狮子的狂暴之名，而大部分向导的近身战都极差，爱德华只能一边仓惶闪躲一边运起精神力抵抗，可他的实力显然不足以阻挡一名上过战场的A级士兵，用来防护的精神屏障已经摇摇欲坠。
“哗——！”
食堂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哗然，众人见状纷纷后退闪躲，给他们让出了一个真空圈。
而那名上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打斗间一直朝着厄里图所在的位置逼近，最后砰一脚把爱德华踹到了他的面前，伴随着一阵餐盘落地的哗啦动静，只见爱德华整个人狼狈扑在桌面上，捂着后腰哎哟哎哟的叫唤，显然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
“阁下，看来您的实力比起嘴皮子功夫来还是稍微差劲了一些！”
那名上尉凉凉嘲讽一番，上前就要把爱德华从桌子上重新揪起来，但没想到肩膀忽然一沉，就像被人用铁钳捏住了一样，连骨头都几近碎裂，疼得他脸色煞白，不禁趴在桌上惨叫了一声。
厄里图淡淡开口，语气虽然漫不经心，却莫名让人心中一突：“阁下，切磋还是点到为止的好，我奉劝你不要小事化大，闹得最后不好收场。”
那名上尉闻言瞬间从震惊中回神抬头，却见厄里图正微笑望着自己，神情半点不见惊慌，对方那双蓝色的眼眸幽深至极，仿佛可以看透他的心思。
上钩了！
那名上尉心中暗道了一句，闻言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更加猖狂挑衅：“点到为止是什么意思，我可一个字都听不懂，要不您来解释一下？”
厄里图垂眸浅笑：“点到为止我不太会解释，不过我可以教教你什么叫做自讨苦吃……”
他话音刚落，忽然快如闪电出手钳制住对方的肩膀，五指深陷，手腕反拧，伴随着咔嚓一声骨骼错位的声音，竟是连精神力都没用就直接卸了那名上尉的胳膊，对方的惨叫声顿时响彻食堂。
“啊——！！！”
“西蒙！！”
那名上尉原本在四周围观的同伴见状瞬间一惊，纷纷想要上前帮忙，然而厄里图眼神淡淡一扫，就把他们震慑在原地不敢动弹。
只见厄里图从位置上从容起身，然后面不改色揪住西蒙的后衣领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他动作优雅地脱下军服外套搭在一旁，解开袖扣，彬彬有礼道：“择日不如撞日，我忽然很想和各位切磋一下，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
他还是很有礼貌的，没有像西蒙一样那么强盗，一言不合就开始动手，毕竟这群人找茬找得蹊跷，厄里图刚才坐在楼下的时候就发现上面一直有人暗中注视着自己，这场风波八成也是冲着他来的。
那几名哨兵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咬牙问道：“阁下，您确定要和我们四个一起切磋吗？”
他们之中可是有三个A级，一个S级，对方这句话未免也太过狂妄，也太过不自量力了！
“嗯哼，”厄里图唇边笑意浅浅，态度散漫随意，“你们一起吧，这样比较省时间。”
“找死！”
他们之中不知是谁低低咒骂一声，四个人顿时呈包围趋势一拥而上，就在食堂其余人心惊不已的时候，只见厄里图的身形忽然闪入包围圈，快得只能看见一抹残影。
“咔嚓！”
“咔嚓！”
“咔嚓！”
全是筋断骨折的声音，锁喉，戳目，扭腕，踹膝，明明都是部队教官教过的再普通不过的擒拿术，在厄里图手中的杀伤力却翻了十倍不止，能够一击即中就绝不会施展第二次，那些哨兵甚至连释放精神体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在短短几秒的时间内撂倒在地。
“砰！砰！砰！”
食堂接二连三传来几声闷响，只见刚才找茬的人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全军覆没，全都神色痛苦地捂着伤处哀嚎不止，而厄里图则轻飘飘闪身退出战圈，姿态从容利落，连头发丝都没乱。
“……”
空气中只剩一片死寂，连针尖落地的声响都能听见。
此刻无论是楼上还是楼下的人都纷纷把目光聚集了过去，神情惊骇，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惊得甚至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白狮军团的战士啊！三个A级一个S级居然连精神体都没来得及释放就被厄里图撂倒在地，用的还是近身战术，传出去谁会相信！！
所有人看着场中那名轻描淡写的男子，都不约而同冒出一股心惊肉跳的感觉，对方实力强悍到了如此地步，只靠格斗就能同时对敌四名高阶战士，现在军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对厄里图精神力等级的猜测，从D到S应有尽有，可对方真的需要那一纸证明吗？！
又或者说，对方就算真的是D级又如何？该羞愧的难道不是那些等级虚高却连厄里图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的人吗？！
“咔哒……”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杯不慎被碰倒的声音，只见角落处坐着一名神情惊疑不定的年轻军官，同样也是白狮军团的现任军团长——
安弥。
厄里图察觉到了楼上那抹视线，却故作不知，只见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然后垂眸看向地上那群哀嚎不已的白狮军团哨兵，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意味不明道：
“各位，看来你们的近战实力比起找茬的功夫可差劲多了，回去还是多练练吧，毕竟输给一名D级向导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他语罢从容迈过地上的那片狼藉，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了食堂。
与此同时，接到有人举报说食堂发生聚众斗殴情况的医疗队急匆匆抬着担架赶了过来，为首的医疗组长赫然是上次给厄里图做精神检测的那位，只见他火急火燎冲进食堂，却看也不看地上歪七倒八的那群哨兵，反而四处抓人焦急询问厄里图的下落：
“厄里图阁下呢？！他有没有受伤？！你们谁看见厄里图阁下了？！”
老天爷啊，他活了这么久可就遇上一从D跨越到S的例子，研究都没做完呢！万一被打伤了他非让那个人偿命不可！！！
西蒙强撑着从地上起身，捂着肩膀脸色难看的道：“该死，你眼睛瞎了吗？！我们这么多伤员躺在地上你不管，反而去管一个D级向导？！”
“D级？谁说他是D级了？”
医疗组长闻言一懵，他这段时间没上网都不知道流言居然传成这样了，用一种看傻x的目光看着西蒙道：
“你这个瞎了狗眼的家伙！厄里图阁下的精神力等级可是S+！S+！比孔莱阁下还高，只是因为他的实力超出仪器上限太多，没办法检测出准确的等级这才没有对外公布，今天总军区长官下来视察也是为了见他！”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西蒙的领子骂道：“该死，你们这群狗崽子该不会把他打伤了吧？！！我告诉你，他要是出了什么差池你们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他这番话一出，就像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锅，食堂顿时激起一片震惊和沸腾，西蒙闻言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就像被重锤敲了一记，眼前金星直冒，耳畔嗡嗡作响，差点晕过去。
厄里图的精神力等级居然是S+？！居然是S+？！团长不是说对方只是个不堪一击的D级，让自己试探一下实力就行了吗？那这下他岂不是把人得罪死了？！！
与此同时，军网后台的下注时间立刻截止，系统在屏幕上弹出了一行鲜明的红字——
【叮！游戏下注结束！】
【本期中奖答案为S，您猜对了吗？请获奖用户在后台留下您的联系方式，时刻关注工作人员的留信，奖励将于三天内发放，期待您的下次参与哟，祝生活愉快！】

第74章 冤枉
安弥到底还是对厄里图真正的实力持怀疑态度,所以故意派人和爱德华发生冲突想借此试探，毕竟厄里图平常在军部行事滴水不漏，很难找到破绽,只能从他身边的人入手。
好消息，试出来了。
坏消息，等级简直高得令人难堪。
安弥脸色难看地坐在食堂二楼的角落位置,放在桌上的手控制不住攥紧成拳，仍是没能从刚才受到的冲击中回神，他虽然并不能很好的理解S+这个评定等级代表着什么，却清楚听见了医疗组长的那一句“比孔莱阁下还高”。
孔莱是谁？
那是整个六军区公认实力最强的向导没有之一，也是每次大规模战役中必不可少的王牌辅助。
据说在某一次猎杀星兽的行动中，因为带队长官下达了错误指令，导致下面的队伍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没办法活着回来了,但没想到孔莱凭借他强大的精神操控能力居然硬生生扭转了战局，凭此一战在军区名声大噪,含金量和实力可见一斑。
可医疗组长现在居然说厄里图的实力比孔莱还高？！
安弥目光阴沉，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舍弃厄里图选择阿列夫的行为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毕竟后者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S-1的末流,除了家世基本上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优点，而厄里图除了等级太低家世不显，其余地方堪称完美，现在等级曝光，连这最后的缺点也消失了。
毕竟已经拥有了强大到足够睥睨所有人的实力，难道权力和财富还会远吗？
安弥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蠢蛋,从前那桩让他引以为傲的婚事现在变成了吃不下丢不掉的烫手山芋，婚帖早在几天前就发出去了，几乎整个帝星的贵族圈子都知道他即将和阿列夫联姻，现在就算想悔婚，暂且不说爷爷会不会同意，连阿列夫的家族也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安弥因为这件事心烦意乱的时候，军网论坛堪称热议如沸。
原来厄里图和那群白狮军团成员爆发冲突时，旁边恰好有人把视频录下来传到了军网上，就连医疗组长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也没有错过，一时间点击量疯狂攀升，直接把总军区长官下来视察的热搜都给压住了，通篇都是对西蒙他们的谴责。
【白狮军团那几个哨兵简直太无耻了，故意找茬不说还以多欺少，简直是军队之耻！】
【叫什么白狮，改名叫白狗算了，当年黑鹰和白狮可是咱们军区两大王牌，自从前年换了军团长之后，实力和作风简直一塌糊涂。】
【我更在意那名新人向导的实力，居然比孔莱阁下还厉害吗？！】
【在没有真正比试之前很难评定他和孔莱谁更厉害，但无法否认，厄里图的近身作战技巧实在出色。】
【孔莱阁下是天生的S级，但厄里图阁下可是从D级一跃至S级巅峰的，怎么看都是后者的难度更大，尤其抛开精神力等级不提，他的身手完全可以媲美军部任何一位格斗高手。】
【（含泪跪地）厄里图阁下，我的神！！输掉的那三十张餐卡就当做我对你的爱吧！！身为一名D级向导，我会把您当做毕生目标的！！】
诚然，孔莱凭其出色的实力一度被誉为第六军区的王牌，但相比于一个从生下来就注定的天才，一个从底层飞跃至S级巅峰的向导明显更具讨论度，也让更多人看到了精神力提升的无限可能，有关厄里图的帖子顿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热度居高不下。
只是这件事落在总军区下来视察的长官眼中就不太美妙了，西蒙他们的举动往小了说是寻衅滋事，往大了说那就是抹黑军部形象，不到半天功夫，警备处立刻就把人带回了讯问室接受调查，就连厄里图也被长官叫到了办公室，只不过他接受的是慰问。
“今天在食堂发生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经过警备处调查是那几名哨兵寻衅滋事在先，我已经责令他们的长官严加惩处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十分恶劣，等回去之后我也会向上反映，毕竟军队崇尚武力，但并不支持好勇斗狠。”
总军区这次派来视察的人是秘书总长海克，一名浅蓝色眼眸，看起来文质彬彬，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向导，他身上没有什么属于长官的派头，说话带着润物细无声的体贴：“怎么样，厄里图，你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我叫医务官过来帮你检查一下？”
他一定早就看过军网上的那段视频了，也一定知道受伤的是西蒙那群人，但态度依旧做得十足，让人好感倍增。
厄里图负手站在一旁，闻言礼貌颔首，看起来宠辱不惊：“海克长官，多谢您的关心，我并没有受伤，其实今天这件事应该是我感到抱歉才对，下手重了些，让西蒙长官他们伤得不轻。”
海克意味深长道：“他们既然打着以多欺少的算盘，自然也要承受踢到铁板的后果，厄里图，你的格斗技术实在是不错，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名向导有你这么好的身手，是新兵期间学习的吗？”
厄里图打架时用的是军中格斗技巧，一般人平常没有机会接触，算来算去也只能是新兵期间学会的，但短短几个月就练到这种水平，未免太过骇人。
厄里图微微一笑，假装没有听出对方言语中的试探：“您过誉了，是我小时候和爷爷学的。”
海克疑惑：“爷爷？”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忽然响起了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你还不知道吧，他是蒙洛的孙子。”
索兰德将军一直坐在办公桌后，他眼见海克一直在若有若无的试探，微微摇头，干脆起身走到他们跟前，言语间尽显对晚辈的关照与爱护：“厄里图的爷爷是我的老战友，你以前在军中也见过的，蒙洛中校。”
海克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蒙洛中校的孙子，怪不得如此优秀，当年他如果不是因伤退役，或许现在也能亲眼看见孙子在军部一鸣惊人了，心里一定会高兴的。”
一名天赋卓绝且没有投靠任何一方派系的新人总是会引来多方注意，再加上厄里图的身手又实在神秘，由不得海克不谨慎，在听说对方是军部那名老长官的孙子后，一切事情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厄里图也跟着说了几句漂亮话：“只要能为帝国尽忠效力，爷爷他都会高兴的。”
海克长官闻言眼中赞许更甚，毕竟以厄里图的实力军部肯定是要下大力气栽培的，而对方的觉悟又如此之高，简直再好不过：“厄里图，你的精神力检测报告我已经看过了，实在天赋惊人，我相信你只要继续保持下去，将来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索兰德将军也在一旁摇头感慨道：“蒙洛那个老倔家伙，有一天居然也能生出这么一个这么有出息的孙子，不像我家的两个，唉……”
他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想起了少年折堕的因莱，还是精于算计的安弥。
海克长官安慰道：“索兰德将军，何必妄自菲薄，我可是听说了，安弥马上要晋升中将……”
“报告！”
海克长官话未说完，外间就忽然响起一名通讯兵喊报告的声音，他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但还是开口道：“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厄里图垂眸站在一旁，见状微不可察笑了笑，心中猜到了什么，只见他极为有礼的侧身后退一步，识趣回避道：“两位长官，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行离开了。”
海克长官轻轻点头，似乎有些歉意：“那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来找我。”
“多谢长官。”
厄里图语罢向索兰德将军和海克长官敬了一个军礼，这才后退两步转身离开办公室，临关门前，他不动声色回头，凭借自己绝佳的耳力听见了那名士兵急匆匆冲进去报信的声音：
“不好了索兰德将军！城防部今天在港口那里捉到了六名星盗，都是通缉多年的A级逃犯，他们在接受审讯的时候居然把安弥少将也牵扯了进去，说许多案子都是他在背后指使的！”
……
“哗啦——！”
办公桌上的摆件被人愤怒扫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安弥手拿通讯器，气到极致连指尖都在颤抖，声音阴鸷的质问着当初派去灭口的手下：
“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现在那几个星盗不仅被城防部抓住，还送进了警备大楼，一拷打什么事都交代出去了，还刚好撞到了下来视察的海克长官手里！”
通讯器那头响起手下紧张得差点咬舌的声音：“少将，我我我……我们确实是按您说的照做的，可等我们赶到的时候那个旅馆不仅被当地监管部门以涉赌查封了，就连那些星盗也不知去向，我们还在附近搜索呢！”
安弥闻言快要气疯了：“蠢货！人都跑到帝星了你们还搜个屁！！那群该死的星盗现在反咬我想杀人灭口，你们立刻给我把尾巴扫干净滚回来，不要让上面发现你们的出勤记录！立刻滚回来听见了吗？！”
他语罢也不等对面回答，直接把通讯器重重摔了出去，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一样瞬间跌坐在椅子上，胸膛起伏不定。
不对，不对，这件事一定是有谁在暗中针对自己，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卡在自己升职和结婚的当口？！
安弥整个人心乱如麻，在脑海中飞速筛查着可疑人选，想知道是谁这么歹毒要害自己，忽然间他不知想到了谁，目光顿时一阴，拳头重重砸在桌上，咬牙切齿吐出了一个名字：
“文森特——！！”

第75章 捉奸
帝星是个藏不住消息的地方,尤其那天城防部在港口抓捕星盗闹得声势浩大，不少记者都去了现场，一开始星网报道还只是专注潜逃多年的通缉犯被意外抓回这件奇闻上,但不知从哪里传出安弥和星盗私下勾结的事，风向又变成了“帝国少将黑白通吃，与星盗匪首共谋私利”这种震惊眼球的标题,一时间引起了全城热议。
B区部长戈南是律法官世家出身，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内幕消息，就连他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都没忍住闲聊了两句：
“听说那些星盗被抓住的时候都伤得不轻，一口咬定有人要杀他们灭口，连拷打都没用上就直接把安弥少将招了出来，索兰德将军又气又惊，但碍于身份不便插手,这件案子最后就移交给了海克长官和我叔叔一起审理。”
米昂对厄里图友情解释道：“他叔叔就是军法院的最高检察官。”
厄里图静静坐在一旁，心想自己也算足不出户就白打听到消息了,他有一副极具欺骗性的温良相貌，哪怕打听起这种事来也并不让人觉得八卦,闻言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审理结果怎么样？”
“有疑点，但没证据”，戈南话中有话,“那群星盗说安弥少将为了排除异己逼迫他们杀了不少人,最后又想灭口，他们九死一生才从多蒙星逃回来，不过事情发生的太久远，又没有确凿证据，目前只有口供证明。”
厄里图饶有兴趣：“那安弥少将怎么说？”
戈南扶了扶眼镜，总让人感觉他带着几分玩味：“安弥少将很是正气,说那些星盗对他当年的围剿怀恨在心，所以故意污蔑，并且为了自证清白愿意接受任何调查，军法院查了资产流水也没有任何问题，反倒是他的副官，星网账户上有几笔来路不明的大额支出，但他咬死了说是在境外现金交易买过几件藏品，也牵扯不到安弥少将身上。”
厄里图蔚蓝色的眼眸笑意清浅：“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原本还在些担心安弥少将会被这件事影响，毕竟那是一群做事没底线的星盗，谁知道他们说的话是真是假。”
米昂随手拿了个苹果，咔嚓一声用力啃了口，看热闹不嫌事大，侧面反映出安弥在军部的人缘似乎不太好：“谁说没影响，听说他之前原本都要和阿列夫阁下结婚了，现在对方家族觉得影响不好，打算退婚，就连晋升中将的事也告吹了，目前处于停职阶段。”
他语罢点点头，一本正经的总结道：“损失惨重，爱情和事业都没了。”
厄里图挑了挑眉：“但如果能借着这件事认清一个人的真面目，也未尝不是好事。”
他语罢低头看了眼时间，不知想起什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道：“我忽然想起来还得去机要室送这个月的疏导分析表，先走了。”
鉴于B区副部长米昂因为疏导评分太低，被罚去了后勤部做义务劳动，上级经过多方面考虑，就让厄里图暂时代替了他的职位，毕竟厄里图目前的精神等级太高，一时还没商量好合适的去处，暂时安排在B区也不错。
米昂闻言顿时变得有气无力起来，拉开椅子对戈南道：“算了，我也先走了。”
戈南狐疑挑眉：“你也有事？”
米昂怒瞪着他：“废话！我还要去后勤部做义务劳动呢，你今天在食堂吃的大米都是我搬的！！我搬的！！”
戈南条件反射偏头闭眼，被吼得耳朵都开始嗡嗡作响：“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和厄里图赶紧去吧。”
厄里图却早就不见了身影，他先是去机要室送完文件，然后途经军事大楼的时候不着痕迹向值守卫兵打听了一下安弥的下落，却得知对方从早上开始就被索兰德将军叫进了办公室，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正值午休时间，走廊一片寂静，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更可怕的死寂氛围，空气凝固沉闷，一度把人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列夫的家族现在因为你暗中勾结星盗要解除婚约，安弥，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索兰德将军喜怒难辨地坐在办公桌后，灯光将他斑白的鬓发照得分明，语气没有想象中的怒火，反而平静的不可思议，但越是这样才越让人害怕。
安弥低着头站在桌子对面，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直到听见爷爷说他勾结星盗，这才猛地抬起头来，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枉：“爷爷，我没有勾结星盗！真的没有！”
索兰德将军听不出情绪的开口：“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
这件案子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疑点重重，又或多或少和安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能在军部坐到高位的长官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又怎么会被一些不入流的小手段蒙骗过去。
安弥现在能够全身而退，无非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代表着军部形象，如果真的和星盗勾结，传出去只会令帝国蒙羞；第二，不看僧面看佛面，检察官虽然没找到确凿证据，但如果铁了心继续追查，想找到线索肯定不难，毕竟监狱里还关着六个活口，海克长官愿意轻拿轻放，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看在索兰德将军的面子上。
毕竟一个孙子已经算是半废，另一个孙子如果再出什么问题，对这位为国征战了大半生的老人来说未免也太过残忍。
安弥脸色难看，却仍是死咬着不松口：“爷爷，我说了我没有勾结星盗，并且愿意接受上面的任何调查，阿列夫的家族如果想因此退婚，我无话可说。”
阿列夫是个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退婚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安弥现在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去管什么婚事。
索兰德将军见这个孙子仍是半点悔改的态度都没有，控制不住闭了闭眼，藏住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失望：“你既然没什么意见，那我就同意了，毕竟结婚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从明天开始你手上的事务就暂时移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置吧，在家里休息静静心。”
安弥闻言顿时脸色苍白，罚站了一上午的双腿终于控制不住晃了晃，不可思议问道：“您的意思是让我停职查看吗？”
索兰德将军淡淡开口：“停职查看是海克长官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建议你直接引咎辞职，你觉得呢？”
他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一把重锤敲在安弥脑袋上，砸得他整个人天旋地转，耳畔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引咎辞职？那岂不是代表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都打了水漂，到头来连因莱那个废物都比不上？
安弥虽然知道爷爷一向秉公无私，但他没想到爷爷居然真的能心狠到这个地步，外人尚且知道手下留情，而他居然舍得眼睁睁看着亲孙子被逼入绝境也不肯施以援手？
没了，什么都没了……
辛辛苦苦筹划那么久的中将之位没了，费尽心机筹划来的婚事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安弥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连自己怎么离开办公室的都不知道，他浑浑噩噩朝着楼下走去，连撞到了人都没发现，直到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又被人稳稳扶住，这才下意识看向来者，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俊脸，低沉的声音饱含关切：
“安弥少将，你没事吧？我刚才在后面喊了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是厄里图。
对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依旧那么漂亮，像海洋一样深邃，却又比海洋更加温和动人，专注望着一个人的时候，甚至会让那个人产生一种被他深深爱着的错觉。
然而安弥心中却控制不住升出一股莫大的讥讽，当初两家联姻的时候，他生怕爷爷把自己许配给厄里图这个“废材”，绞尽脑汁地撮合他和因莱，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爷爷同意自己和阿列夫的婚事，可到头来居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似优秀的联姻人选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就舍弃了他，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厄里图却一跃成为军部炙手可热的未来之星，安弥只感觉老天爷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迎着厄里图关切的注视，他只能勉强笑了笑：
“抱歉，我刚才想事情有些入神，可能没听清。”
厄里图轻轻点头，表示理解：“是因为捉到的那几名星盗吗？安弥少将，请不要把外界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目前的困境只是暂时的，没人能否认您的优秀和功勋。”
他还是从前温和的态度，并不因为自己现在地位的提升而傲慢自得，也不因为安弥即将结婚那段时间对他的冷待而落井下石，清风霁月般的君子。
安弥这段时间遭受的打击实在太大，受到的冷眼也实在太多，骤然听见厄里图这番安慰的话，只觉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攥住他的手腕激动问道：“真的吗？厄里图，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厄里图垂眸看向他攥住自己的手，淡淡挑了挑眉，随即涟漪般轻轻笑开，语气温柔低沉，蛊惑人心：“当然是真的，安弥少将，无论外面那些人怎么非议你，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没有变过。”
前世今生，都是一样那么不堪入目。
安弥闻言目光轻闪，显然错解了厄里图的意思，以为他还对自己旧情难忘：“厄里图，你……”
厄里图微微一笑：“阿列夫阁下退婚的事我都听说了，相信他只是暂时被外界信息蒙蔽了双眼，你不要着急，或许过段时间他就回心转意了，就算没有，你将来也会遇见一个更好的伴侣。”
更好的伴侣？谁？
厄里图这番话的含义实在太具误导性，让人不能深究，深究下去很可能会觉得这个男人在告白，而事实上他又什么都没说，一个字的把柄都让人抓不住。
“厄里图，谢谢你……”
安弥显然属于深究的那一类，他控制不住倾身靠近靠近厄里图，声音低低，难掩感动，虽然碍于公共场合没办法做什么，但两个人低语的姿态却怎么看怎么亲密，很容易给人造成误会。
与此同时，走廊拐角不知何时出现一抹黑色的身影，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厄里图原本在安慰安弥，忽然敏锐察觉到暗处有一抹盯着自己的视线，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却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索兰德将军。

第76章 订婚
继安弥离开后没多久,厄里图成为了第二个出现在索兰德将军办公室里的访客——
很正常，暗中勾搭别人两个孙子被抓了现行，就算是泥捏的菩萨也会有脾气,刚何况索兰德将军年轻时也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和菩萨搭不上什么边。
他把厄里图叫进来之后也不说话，一个人在办公桌前沉默踱步,面色沉凝严肃，皮鞋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一声沉闷的轻响，换个心理承受力差的过来说不定现在已经被吓瘫在地了。
可惜厄里图依旧淡定站在原地，毕竟他是那种哪怕测谎仪摆在跟前都能面不改色撒谎还不被测出来的人，此刻任由索兰德将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巡睃，不见丝毫慌张，就在他暗自思考这名长辈等会儿会不会忽然责问发难,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的时候，索兰德将军终于开口说话,低沉苍老的声音却不见怒气，反而只是私下闲谈般的情绪：
“厄里图,安弥和因莱虽然是亲兄弟，但他们之间的年纪差不了几岁，性格也截然不同,一眨眼他们现在也都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伴侣人选却始终是个问题。”
厄里图心知刚才的情景一定让索兰德将军误会了什么，他微微一笑，故意装作没听懂对方言语中的深意：“是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听说阿列夫阁下似乎有退婚的意向，希望您不要为此太过担忧,我相信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厄里图，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索兰德将军闻言多少有些讶异，毕竟按照他最初的预想，厄里图如果真的对安弥有意思，听见自己这番话应该顺势吐露心意才对，怎么一副极力想撮合安弥和阿列夫的态度？
厄里图浅笑：“当然，我认为安弥少将和阿列夫阁下都十分优秀，再没有比他们两个更合适的人了。”
索兰德将军不动声色问道：“那你觉得家世更重要，还是等级更重要？”
厄里图却勾唇道：“将军，我认为都很重要，但如果有一天遇到真正值得的那个人，又或许都不重要了。”
“……”
索兰德将军没再说话了，他刚才原本想问一下厄里图是不是喜欢安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厄里图这副姿态不太像，顿了顿，转而提起另外一件无关的事：
“厄里图，我记得你这个星期好像没有到家里来做客？”
厄里图闻言略一思索就猜到了对方想问什么，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轻轻颔首：“是的，将军。”
索兰德将军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知道军部这个星期戒严了，不过我还是很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你现在的身份不同寻常，一直让你去给因莱做精神疏导，未免太过浪费你的时间，也太过大材小用。”
诚然，他很想撮合厄里图跟因莱，但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尤其对方现在是军部炙手可热的新星，未必愿意娶一个在世人眼中的残废，刚才和安弥亲密的举动也侧面映证了这一点。
索兰德将军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假如厄里图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他也就死心了。
敏锐如厄里图，又怎么会听不懂索兰德将军话语中的深意，他神色坦然地迎着对方的目光，语气认真：“将军，我并不觉得替因莱少将做疏导是在浪费时间，也并不觉得这是大材小用，等戒严解除后，我依旧会继续替他治疗，这件事不会因任何外力而改变。”
他虚情假意时尚且让人分不清真假，更何况这番话诚意十足，哪怕以索兰德将军老辣的目光也看不出丝毫撒谎的迹象，他控制不住叹了口气，却说出了一件令人十分错愕的消息：
“因莱住院了，如果可以的话，这周戒严解除后你去看看他吧，毕竟他身边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不多。”
厄里图闻言一怔，心中多少有些觉得意外：“住院了？为什么？”
他还记得自己上次给因莱做疏导的时候对方的身体状况已经有了很大改善，怎么会忽然住院？
索兰德将军不知是不是怕厄里图担心，并没有说的很详细：“因莱的身体有暗伤，精神力有起码40%的部分产生了异变，当年我费了很多心思才帮他压制下来，没想到会忽然复发，不过这两天经过治疗，情况已经好多了。”
索兰德将军原本早就想告诉厄里图，以免对方周末过来的时候扑空，但没想到刚好出了军部戒严的事，思来想去就没有开口，再则……
因莱似乎并不想让厄里图知道他住院的事。
入夜之后，四处沉寂。
医院这种地方总是充斥着药水和死亡的气息，难免比别的地方更冷清一些，特护病房外的长廊一片寂静，只有惨淡的白炽灯将地面瓷砖照得发亮。
因莱今天又接受了一次精神抑制治疗。
他闭目躺在病床上，四肢都被黑色的电子镣铐锁住，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因为治疗过程太过痛苦，他难免陷入狂化挣扎，清瘦的手腕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医生简单用纱布处理了一下，但血色还是从底下一点点沁出，看起来触目惊心。
脚腕没有磨伤。
因为那双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因莱自从那年从污染区的死亡沼泽中爬出来后，脑海中的精神力就有一部分产生了异变，并且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开始吞噬感染剩下的正常能量，他起初还能压制住，但后面就越来越困难，直到几天前的夜晚忽然凶猛反噬，被紧急抢救送进了医院。
他艰难抬头看向病床上方的天花板，然后扯了扯脖颈上戴着的电子镣铐，试图让自己的呼吸轻松一些，然而上面红灯闪烁，感应到有人试图以外力破坏，瞬间收紧了几分，等过了大概十秒左右才缓缓松开，仿佛一种无声的警示。
真像一条半死不活的狗……
因莱冷冷扯动嘴角，浅灰色的眼眸盛满了无尽的讥讽，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差的结局不过是死在战场上，却没想到世界上比死亡还可怕的事比比皆是。
攥住电子镣铐的手到底缓缓松开，无力落了下去。
因莱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进入睡眠，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更快一些，然而哨兵敏锐的听力总是让他不受控制听见楼下病房传来的动静。
那是一家四口。
住院的是在战场上受伤的哨兵父亲。
原以为他会终身与呼吸机相伴，但没想到恢复效果很是不错，孩子们雀跃的欢笑声一丝不少都传了上来。
真是温馨热闹。
他的治疗还要进行起码半个月的时间，再加上场面血腥失控，所以没有让任何人过来探望，就连爷爷也不允许，怕对方看见了伤心。
因莱一个人躺在寂静空荡的病房里，几乎被冰冷的黑夜吞噬殆尽，他一度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太平间里，就像他曾经死去的那些战友一样。
但他目前还不想死，起码现在不想。
当年那件事情的真相还没有揭露，被安弥牵扯进去而无辜丢了性命的战士也没得到一个解释，他还不能死。
说不清为什么，因莱在此刻忽然产生了一种痛苦万分，想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念头，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精神力又因此掀起波澜，一旁的仪器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电子镣铐自动触发，刺痛麻痹的电流瞬间遍袭全身，疼得他控制不住咬紧牙关，浑身冷汗直冒，喉间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
“咔哒——！”
原本紧闭的病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走进了一双黑色的皮质军靴，对方迈步上前，最后停在了离病床不远的地方。
电流终于消退，留下的是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痛苦，连动一动指尖都觉困难。
因莱虚脱闭目，鸦羽似的睫毛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因为长时间隐忍紧咬，多了一抹刺目的猩红，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哑得不像话，语气一片漠然：
“出去，这里不用你巡房。”
他以为是值班医生。
然而对方闻言不仅没离开，反而走到了病床跟前从容落座，床铺下陷，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只让人觉得冒犯无礼。
因莱眉头一皱，瞬间睁开双眼，他浅灰色的瞳仁浸在阴影中像是一片漆黑的深潭，偏偏带着霜雪般的冰冷，敏感到极点的情绪比吊在悬崖边走钢丝还危险：“我让你滚出去听不见吗——”
阴鸷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床边坐着的人实在熟悉不过。
病房没有开灯，但月光皎洁，把地板照得发亮，也清楚照出了来者的身形。对方闻言微微偏头看向因莱，露出清晰面容，霎时间连月色都被夺去了几分光彩，俊美的脸庞在昏暗阴影中更显温柔，嗓音低沉轻漫，仿佛是笑着叹了口气：
“因莱少将，我原本还有些担心您的病情，但看见您这么中气十足，我就放心了。”
是厄里图。
因莱瞳孔瞬间收缩：“你怎么在这儿？！”
厄里图唇边噙着一丝笑意：“秘密。”
他话虽如此说，带着几分凉意的手却悄无声息钻进被子，隔着冷硬的镣铐覆上了因莱缠着纱布的手腕，缓缓俯身靠近他，声音低沉：
“住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熟悉的精神力在空气中涌动，然后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他们包裹其中，那一瞬间所有疼痛仿佛都被驱逐，只剩下水流包裹的感觉，温热而又踏实。
因莱险些触到厄里图的鼻尖，他闻言控制不住闭了闭眼，下意识偏头避开，喉结滚动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没什么好说的，反正过两天就出去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撒谎。
如果快要出院，绝不可能戴这么高危级别的抑制器。
厄里图没说话，他控制不住摩挲着那片略显粗糙的纱布，直到指尖忽然触碰到一点粘稠的湿濡，这才陡然回神，慢半拍顿住动作。
“疼不疼？”他问。
尽管明知道对方会摇头。
而因莱果然也没回答，他仿佛终于在刚才静默的一段时间里攒够了几分力气，重新睁眼看向厄里图，墨色的发丝因为太长时间没有修剪，险些遮住那双琉璃般无机质的灰色眼眸：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沙哑，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都有些不像因莱的作风了。
厄里图明知故问：“恭喜什么？”
因莱静静望着他：“我听爷爷说了，你的精神力检测等级很高。”
厄里图饶有耐性：“所以呢？”
“所以别再靠近我这种废物了。”
这句话一出，空气陡然陷入了死寂。
厄里图下意识抬眼看向因莱，却发现对方脸上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滩平静的死水，再也无法泛起任何波澜。
“厄里图，”因莱眼眸低垂，罕见这么认真叫他的名字，“你现在已经是帝国屈指可数的向导了，将来或许还会站得更高，你如果想要什么帮助，只要不违法乱纪，我都会请求爷爷帮你的……”
所以，
“你没必要对我这样。”
厄里图无休止的温柔和关心对于因莱而言就像一把残忍的快刀，割下去的时候察觉不到痛感，甚至没有丝毫警惕，直到抽身离开的时候，那种疼痛才会后知后觉返上来，甚至伴随着鲜血一起外涌。
这样的伤口是没办法止住的。
和当初给了他希望，最后又宣判他残废的医生一样残忍。
厄里图闻言微不可察一顿，蔚蓝色的眼眸深深凝望着因莱，对方的脸色是那么苍白、那么虚弱，头发也都被冷汗浸湿，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一寸完好，里面更是伤痕累累，纤细的脖颈上戴着电子镣铐，怎么看怎么刺眼，就像困住野兽的牢笼枷锁。
而这头野兽已经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连华丽的皮毛也黯淡失色。
“如果我不同意呢？”
厄里图终于出声，他唇角微微扬起，弧度仿佛从来都没变过，笑意像面具一样焊在了脸上，语气低沉散漫：“因莱，你该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例如欲望，例如靠近，再例如……
汹涌不可止息的爱意。
因为两个人靠得太近，所以只要低头就可以轻易吻上，更何况这种事对厄里图来说已经驾轻就熟，他语罢毫无预兆吻住因莱苍白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的满是腥甜滋味，他辗转研磨，最后熟练撬开牙关，探寻那片到访过无数次的秘处。
不知道野兽会不会亲吻，但这样的亲密对它们来说伴随着极大的风险，因为张嘴就代表着吞噬，谁也不知道对血肉的渴望会不会压过爱意。
“唔……”
因莱被迫仰头，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他本能挣扎起来，束缚住四肢的电子镣铐顿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双手无力扣住床沿，因为用力过猛手背浮现出了道道青筋，红色的报警器就近在咫尺，却偏偏没有勇气按下。
厄里图温柔捧住因莱的脸，吻势却是截然不同的凶狠用力，同时又温吞缓慢，他一面扣住对方的后脑厮磨，一面悄无声息攥紧对方手腕上的镣铐，也不知做了些什么，高危级别的镣铐居然就那么悄无声息断裂了开来。
“这种狗链子可配不上你。”
厄里图玩味的语气总让因莱怀疑对方在骂自己。
然而双手虽然解开束缚，却依旧被身上的男人压制得不能动弹，对方故技重施扯掉了他脖颈上的电子镣铐，然后埋头舔舐着上面摩擦出的红痕，墨色的发丝擦过脸颊，撩起一阵惊人的痒意。
“不……”
因莱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乱，他感觉对方的那双手已经解开了身上空荡的病号服，终于控制不住低头狠狠咬住厄里图的肩膀，试图逼迫对方停下。
然而厄里图只是在黑暗中顿了顿，然后就恢复了正常，他低笑一声，轻而易举捏住因莱的牙关，逼迫他松了口：“你再这么凶，我可不敢继续给你做疏导了。”
因莱在黑暗中冷冷望着他，因为肤色太白，越发显得沾了血的唇色有种诡异怪诞的美感，声音嘶哑：“我说过了，不用你管。”
厄里图饶有兴趣问道：“难道你就不想早点出院？”
因莱讥讽勾唇：“我宁愿在这里待一辈子。”
厄里图似笑非笑：“那可不行，你如果在这里待一辈子，我们的订婚仪式就不太好举办了。”
因莱闻言神情一怔：“你说什么？”
什么订婚仪式？
厄里图没说话，而是在黑暗中缓缓牵住他的右手，十指相扣，他们的尾指上都戴着同一枚戒指，像银河一样在黑暗中泛着细碎的光：
“因莱……”
厄里图忽然低低出声，语气那么温柔，那么认真，就好像把藏了两辈子的话终于诉之于口，任何人都无法怀疑里面沉甸甸的情意，字里行间的温度把心尖都烫得一缩：
“等你出院后，我们就订婚。”

第77章 身体一部分
订婚？
这个词对于游戏人间的野心家来说太过奢侈,对于生命腐朽的无望者来说太过遥远，因为和后半生牵系在一起，哪怕再轻狂无度的人也不会随意许下承诺,精明如安弥在挑选伴侣时也是慎之又慎，可厄里图居然就这么轻易说出了口。
这一刻，谁也猜不透他的这句话里藏着几分真心。
月色下,厄里图缱绻轻吻着因莱过于消瘦苍白的尾指，他不知是不是回忆起了前世将对方骨骼血肉吞咽入腹的感觉，目光有一瞬间晃神，他克制着那种蠢蠢欲动的贪念，唇角愉悦勾起，低声又问了一遍：
“因莱，我们订婚吧。”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完美,毕竟世界上难道还有比他们更契合的人吗？
因莱没说话，他漆黑暗沉的目光死死锁定厄里图,仿佛要通过这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睛判断面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在开玩笑，被对方扣住的右手控制不住攥紧,指尖冰凉发抖，忽然有些后悔——
自己当初不该留下这枚戒指的。
他不该日夜戴在手上，不该当作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更不该连住院都不舍摘下,这样就不会被厄里图察觉，然后窥破他心中隐秘的念想。
“……为什么？”
因莱终于出声，嗓子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为什么要和他订婚？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对方图谋的吗？
假使在当年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相逢，因莱绝不会冒出这么狼狈卑微的念头，可残酷的现实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万众瞩目的帝国天才了,所剩下的不过是一具病骨支离的身体，一个空挂着的少将虚名，一跌再跌的精神力等级。
他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是完好无损的呢？
因莱努力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却只得到一个惨淡而又悲哀的答案：没有。
是真的没有了。
厄里图何必跟他这样支离破碎的人过一生。
“嘘……”
厄里图却以食指轻轻抵唇，示意因莱不必再问，他鸦羽似的睫毛轻垂，打落一片缱绻浓长的阴影，蔚蓝色的眼眸如同深海，仿佛要将人温柔溺毙，一字一顿低声道：
“你只需要告诉我，好，还是不好。”
他是世上最有耐心的猎人，现在到了该收网的时候，又怎么会给因莱留下丝毫逃生的退路。
因莱目光怔然地望着他，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如果我拒绝呢？”
“因莱少将，假使您拒绝的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以免给您带来任何困扰。”
厄里图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他声音低低，听起来十分可怜，那样纯良无害的皮相，相信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心软。
因莱闻言控制不住闭目，眼睛就像被什么东西冷不丁刺痛了一下，睫毛剧烈颤抖一瞬，他悄然攥紧指尖，因为力道太大，连陷入了掌心皮肉都没发现。
虽然早就知道对方这个订婚的念头只是心血来潮，可以轻易提起，也可以轻易放弃，但当他真正确认答案的时候，死灰般寂然的心还是一瞬间跌到了谷底。
一股极具压迫感的精神力忽然不受控制出现在了空气中，围绕着病房四周不肯散去，冰冷、狂躁、霸道，赫然是因莱脑海中那一部分异变的精神力，也代表着他所有的阴暗面情绪。
因莱察觉到自己的失控，脸色难看至极，他在黑暗中死死攥住床沿，额头满是冷汗，仿佛正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声音细听带着一丝颤抖，咬牙吐出了两个字：“出去！”
电子镣铐已经被损毁，因莱不知道自己在失控的状态下会做出什么事，他语罢倏地看向厄里图，浅灰色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野兽般的猩红冰冷：
“我让你出去听不见吗？！”
厄里图却对周身危险的精神力威胁视若无睹，他弯腰靠近因莱耳畔，温热的气息在对方氤氲散开，让人耳朵发痒，慢条斯理道：“因莱少将，我这个人平常很喜欢开玩笑，你猜我刚才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因莱面无表情闭目，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在如此狼狈不堪的处境下还要耍笑自己，心中说不出的屈辱。
厄里图的声音暗藏笑意：“其实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如果你拒绝订婚，我确实不会再找你了……”
他说着顿了顿，仿佛故意吊人胃口似的，不紧不慢开口：“不过我会直接去找索兰德将军，相信他应该比你更赞同这门婚事。”
因莱闻言控制不住睁开双眼，飞快闪过了一丝愕然，他正准备说些什么，额头却悄无声息覆上一片温热，被厄里图轻轻抵住。
那个人捧住他冰凉苍白的脸颊，落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并且攥住他的右手，暗中用力，放在了军服外套里面靠近心脏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衬衫，根本挡不住灼热的体温，一颗心脏正在里面剧烈跳动，是如此蓬勃有力，和因莱日益腐朽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因莱，假使你想知道原因……”
厄里图垂眸注视着他，微微勾唇，一字一句低声认真道，
“那么这就是。”
虚情假意的话可以轻佻出口，这一份沉甸甸的真心却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所以只好让对方去亲手触碰，远胜无数花团锦簇的情话。
后半夜的时候，万籁俱寂，连楼下病房的欢笑声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被人打亮，使得冰冷苍白的房间终于多了几分活气。
厄里图已经离开了，毕竟今天不是军营休息日。
但对方残留的精神力气息依旧充斥在四周，诡异般抚平了因莱身上的疼痛，他一言不发躺在病床上，墨色的发丝悄然滑落眼前，遮住了里面的深思怔然，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厄里图临走前留下的话：
“因莱，不要去强行抗拒那股异变的能量。”
“接纳它，放任它，默许它，最后再试着掌控它。”
“你要记住，它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人类的情绪一样，无论是好是坏，终归都是自己的一部分。而因莱这么多年一直在抗拒着让那团负面的能量吞噬自己，于是两团能量在身体里争斗不休，将他本就脆弱的精神图景搅得支离破碎。
厄里图并不觉得被负面情绪所吞噬是什么坏事，因为阴暗面的能量只会更加强大霸道，只要能掌控住就好，所以他在替因莱检查过后给出了最为中肯的意见，也是最快让对方痊愈的办法。
……
时间悄然流逝，一眨眼就到了因莱出院的日子。
在此期间，安弥一直停职在家，并且正式和阿列夫解除了婚约，那几名星盗也悄无声息死在了星际监狱，以一种略显仓促的方式结束了这件案子。
此时无论是军部高层还是安弥，都希望时间能够消除这件事所带来的恶劣影响，前者是为了声誉考虑，后者则是为了前途担忧，毕竟一个军人如果想要走得长远，职业生涯不能留下任何污点。
因莱被司机从医院接送回家的时候，安弥正在门口等候，只见他脱下了常穿的军装，换上一身浅色常服，神情乖巧无害，仿佛这些天的风波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打击：
“大哥，你终于出院了，爷爷今天一早就让人开始准备饭菜了，都是你爱吃的，这些天我都没来得及去医院看你，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他说着视线不经意掠过因莱的下半身，只见对方双腿依旧盖着厚厚的毛毯，露在袖口外面的双手苍白消瘦，青色的血管微凸，满是针眼，怎么看都不像恢复良好的样子。
因莱静静坐在轮椅上，仍是那副不想理会任何人的孤僻模样，直到听见安弥的话，他才终于掀起眼皮看去，唇角轻勾，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讽：
“如你所见，还是这副样子。”
安弥闻言也不生气，摆手示意司机退下，主动把因莱推进了屋内，他垂眸望着对方墨色的发丝，唇角弧度透着欣慰的喜意，一字一句低声道：
“大哥，看来你恢复的很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知道因莱后半辈子还是只能坐在轮椅上，那他就放心了……
索兰德将军今天特意请假在家办公，如果不是因莱执意不用人接，早就按捺不住赶去了医院，他原本在客厅来回踱步，看见安弥推着因莱进门，紧皱的眉头终于一松，悬在心里的巨石也落了下来。
“怎么样，路上还算顺利吧？”
因莱闻言轻轻点头，仍是一贯沉默寡言的样子。
索兰德将军原本还想问问他的身体状况，但话到嘴边不知想起什么，又咽了回去，打算私下再问医生，放缓语气道：“既然回来了就坐下吃饭吧，今天厄里图也会过来，他应该还有十分钟左右到。”
这个消息是因莱和安弥都没预料到的，毕竟今天不是周末。
因莱微不可察一顿：“他也要过来吗？”
索兰德将军解释道：“毕竟你出院也算是喜事，一起吃顿饭庆祝庆祝吧，这段时间他一直在问候你的病情。”
因莱垂下眼眸，没有再说什么，脑海中却控制不住浮现对方那天在病房里说过的话，就像一颗细碎的石子落入深海，泛起一圈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安弥则情绪外露得多，闻言十分惊喜的道：“厄里图今天也会过来吗？爷爷，那我去门口接一接他吧。”
既然已经失去了阿列夫这个千挑万选的“金龟婿”，自然要好好把握目前炙手可热的厄里图。那天在办公室走廊拐角发生的事让安弥坚信厄里图对自己一定不是全无意思的，堵塞已久的心情总算得到了几分安慰。
虽然错过绸缪已久的中将之位，导致多年付出打了水漂，但好在阴差阳错和阿列夫解除了婚约，只要能好好把握住厄里图这个罕见的S+向导，他这局就不算输得太难看。
安弥以前从来不会这么主动出去迎接厄里图，以至于索兰德将军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反常，只是面上并没有表露，轻描淡写道：“没关系，反正他也是家里的常客了，不用那么客套见外。”
安弥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执意要去，只好在餐桌边坐下来一起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又重新戴上了厄里图送的那枚银狮项链，精致的吊坠在灯光下闪着璀璨的流光，十分耀眼夺目，尤其他还坐在因莱的对面。
因莱不过觉得那条链子闪得眼睛疼，所以多看了两眼，但没想到安弥很快就捕捉到这个细节，握着项链状似不经意的解释道：“这条项链是厄里图送的，之前我原本还觉得太高调，不好意思戴去军部，没想到看久了还挺漂亮的。”
因莱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望着安弥，直到对方暗藏炫耀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时，这才听不出情绪的淡淡开口：
“是吗，既然喜欢的话那就戴着吧。”
因莱无波无澜的模样让安弥心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就好像自己费劲心机争取来的东西在对方眼里都是无用功，但他忽然想到厄里图，那一丝怒火又诡异平息了下去，甚至变成了对因莱的怜悯。
没错，怜悯。
毕竟因莱原本的议婚人选是厄里图才对，现在对方却一飞冲天成为了整个第六军区等级最高的向导，用头发丝想也知道对方绝不可能娶一个双腿瘫痪的残废，就算要联姻，那个人选也只可能是自己。
哥哥啊哥哥，真抱歉，我好像又要抢走你的东西了……
安弥心中无不恶意的想到。
“叮咚！”
恰好在这时，外间的门铃忽然响了一声，厄里图带着礼品上门拜访了。他出现在客厅的那一瞬间立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无他，手上的礼物实在太丰厚了些。
要知道厄里图一向最会揣摩人心，他知道索兰德将军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昂贵东西，所以每每上门都只带一些应季的瓜果点心，价格和心意都恰到好处，但他今天带的礼物不止数量翻倍，而且精致的包装盒一看就价值不菲，显得十分反常。
“将军，抱歉，今天路上有些堵车，所以我来晚了。”
厄里图今天穿着一身休闲常服，虽然不会过于隆重，但处处优雅妥帖，让那副本就出彩的皮相更加惊艳夺目，他语罢将礼物随手递给保姆，然后拉开椅子在餐桌边落座，显得十分熟稔。
索兰德将军也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刻意怪罪厄里图带这么多的礼物过来，只见他原本严肃的神情多了几分舒缓的笑意，目光慈祥：“并不算迟到，你每次总是来得刚刚好，一分钟不早，一分钟也不晚，看来耶格把你们的时间观念训练得不错。”
安弥也望着厄里图笑道：“你每次过来都这么客套，今天还带这么多礼物，实在太破费了。”
他的心情其实有些隐隐的不安，因为厄里图从进门后就直接坐在了因莱身旁的位置，对方如果对自己有意，难道不应该挨着自己坐吗？
但安弥转念一想，厄里图或许是为了方便面对面聊天，悬着的心又微微放下了几分。
厄里图闻言顺势抬眼看向安弥，目光落在对方脖颈间的银链上，狭长的眼眸慢悠悠一转，笑意和风流就那么倾泻了出来，低声意有所指道：
“送给值得的人，怎么都不算破费，而且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听索兰德将军说你喜欢吃甜食，所以我特意买了几盒点心，更何况今天是因莱少将出院的日子，怎么都值得庆祝一下。”
他的重点其实只在最后一句。
安弥却把重心放在了前面半句，雀跃的心情压也压不住：“是吗，那就谢谢你的点心了。”
厄里图聊天的时候，敏锐察觉到身旁有一抹视线注视着自己，他唇边笑意不变，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和安弥聊着天，放在桌下的手却悄无声息落在因莱腿上，不动声色帮他把滑落的毛毯上拉了几分。
因莱本不该发现的，毕竟他的双腿毫无知觉。
厄里图却感觉自己的手冷不丁被人按住，微微用力，带着几分无声的警示。他淡淡挑眉，似笑非笑偏头看向身旁，却发现因莱正垂眸盯着桌上的餐盘，墨色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道阴影，衬得肤色愈发苍白病弱，对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就是莫名让人感觉他心情不太好。
“……”
厄里图笑了笑，然后反握住因莱冰凉的手背，安抚似的微微攥紧，过了那么几秒才缓缓松开。
“厄里图，”
一直静默着的索兰德将军忽然开口，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内响起，显得十分突兀：
“你和因莱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再加上我们两家本就有婚约，要不你们下个月就去婚姻登记局做匹配度检测，把订婚仪式给办了吧。”
这句话就如同投石如水，在餐桌上激起一片波澜，安弥瞬间抬头，不可置信看向爷爷，显然不明白他怎么会把两个如此不般配的人凑在一起，甚至都没有过问一下厄里图的意见，就连因莱也身形一僵，神情难掩错愕。
整个餐桌上只有厄里图依旧保持着淡定，毕竟这件事是他早就私下和索兰德将军商量好的。他漫不经心垂眸拨了拨袖扣，唇角微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只是在安弥看过来时，又恰到好处变成了惊讶和茫然，仿佛事先并不知道这件事。

第78章 轮椅
“你刚才好像有些不高兴。”
饭局散后,厄里图顺势推着因莱回房，结果刚刚关上房门对方就问出了这句话，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在寂静的房间内让人心中莫名一突。
厄里图闻言顿了顿，饶有兴味：“有吗？”
索兰德将军刚才提起订婚的事，因莱全程静默不言,厄里图则顺水推舟的答应了，只是在安弥的注视下，他或多或少会表现出几分迫于将军强权所以不敢拒绝的模样，落在心思敏感的因莱眼中就变成了另一番解读。
因莱低声反问：“难道你没有吗？”
他语罢忽然觉得这种问题毫无意义，不等厄里图回答就直接操控轮椅去了书桌后面，拉开抽屉整理着里面不知名的散落文件。厄里图则不紧不慢踱步到角落的穿衣镜前照了照，想确认自己的表情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不情愿,但发现并没有。
厄里图抬手理了理领带，盯着镜子似笑非笑发问：“你是不是觉得将军今天提起婚事有些突然？”
因莱闻言翻阅文件的动作一顿：“……”
爷爷今天在餐桌上提起婚事何止是突然,简直像是吃错了药，毕竟这件事他不仅没有事先和自己通过气,甚至也没有询问过厄里图的意见。
因莱错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一言不发合上文件：“你如果后悔和我订婚，又不敢拒绝,我自己去找爷爷说。”
厄里图却唇角轻勾,仿佛听见了什么趣事，他终于不在镜子跟前徘徊，而是走到了因莱的轮椅后方，微微倾身，恰好将对方清瘦的身形笼入阴影中，低沉慵懒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撩得人耳膜发痒：“我如果后悔和你订婚，又何必私下去找索兰德将军请他在餐桌上宣布这件事，我今天带了那么多礼物过来，你就没觉得反常吗，嗯？”
那不仅是庆祝因莱出院的，更是为了庆祝他们订婚的。
因莱闻言瞳孔微微收缩，难掩惊讶：“这件事是你和爷爷早就商量好的？”
厄里图笑而不语，指尖轻敲椅背，不经意泄露了几分玩味：“索兰德将军对这桩婚事的热情看起来可比你高涨多了，反倒是你，因莱少将，整天对我横眉冷对，似乎很不满意这门婚事，这可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横眉冷对？
因莱听见这个词神情一怔，心想自己有对厄里图这样吗？他有心想解释，但沉默寡言的性格让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能略显狼狈地偏头移开视线，抿紧了苍白干裂的唇：“我没这么说。”
厄里图语气散漫：“天知道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呢。”
因莱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不希望厄里图误会：“……心里也没这么想。”
认错态度这么好，让人都不忍心再逗他了。
厄里图终于松了口风，眼底笑意莫名：“这得看你以后的表现。”
他不过随口一说，但没想到因莱居然真的低头思考片刻，最后把手中那叠文件袋缓缓递了过来，言简意赅道：“拿着。”
厄里图望着牛皮色的外壳，总觉得自己隐隐猜到了里面放着什么，但还是故作不知：“什么？”
因莱却道：“我的工资卡和名下产业。”
“我平常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你拿去用吧，这段时间如果有空就出去看看房子，选一套喜欢的买下来，以后结婚了就不方便和爷爷住一起了。”
因莱虽然不相信厄里图是真心实意想和自己订婚，也不敢相信对方是真的喜欢自己，但对这桩婚事依旧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沉甸甸的文件夹就好像他苟延残喘的后半生，现在都全无保留交付给了另外一个人，丝毫没有想过对方如果随手丢弃，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厄里图没有接，反而双手撑住因莱的轮椅扶手，目光轻垂，一寸一寸认真打量着这个前世今生都“傻得可以”的哨兵，那双总是温良无害的蓝眸此刻浸在阴影中，就像某种褪去伪装的野心勃勃的动物，语气轻佻散漫：
“因莱少将，你确定吗？万一我把你的积蓄挥霍一空，你可就一无所有了～”
厄里图其实一直不明白自己重生后为什么还要选择和因莱在一起，毕竟得到“虚无”增强自身实力后，将军府对他的助力就可有可无了，对方并不是他联姻的最佳选择，直到现在，厄里图才感觉自己稍微触碰到了一点真相。
他精明利己的人生中，好像从来没遇到过因莱这样的人。
那种明明看穿了他伪装的表象，却还是一点点沉默着把自己的五脏六腑掏空，最后连生命都毫无保留的人。
而对方前世也真的给过他一条沉甸甸的命……
因莱却反问道：“那你会吗？”
他仰头望着厄里图的眼睛，认真问道：“你会让我一无所有吗，厄里图？”
“……”
厄里图没说话，但他想说不会。
因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以死亡作为归宿的前世，他们就早已成为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又怎么会一无所有呢？
他一言不发，选择以行动回答，温热的指尖轻轻挑起因莱苍白尖瘦的下巴，悄无声息吻了过去，而后者睫毛剧烈颤动一瞬，握住轮椅扶手的指尖控制不住攥紧，却没挣扎，而是缓缓闭眼，顺从松开了牙关。
这个吻比他们以往任何一次亲密接触都要来得绵长深刻，仿佛要把肺腑里的最后一丝空气都掠夺干净，几度濒临窒息。因莱原本苍白干裂的唇瓣逐渐滋润起来，变成一种瑰丽的红艳，那双清冷阴郁的灰色眼眸染上情欲，终于透出几分琉璃般的清澈澄净，只是迷茫失神，短暂失去了理智。
“安心等待我们的婚礼。”
厄里图笑着抬手拨开因莱眼前的碎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太阳缓缓落山，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直到天色擦黑的时候，厄里图才终于离开将军府邸，只是途经花园的时候猝不及防被一抹身影拦住去路，赫然是在这里等待已久的安弥。
“厄里图——”
安弥此时的脸色早已不复餐桌上的笑意盈盈，反而像大雨来临前的天空，灰败而又惨淡，他一双浅色的眼睛执拗盯着厄里图，咬紧下唇问道：
“你……你和因莱真的打算订婚了吗？”
厄里图闻言先是故意一怔，随即垂下眼眸，意味不明的轻叹了口气：“应该是吧，毕竟这是将军亲口下的决定，我们两家本来也有婚约，谁也违背不了。”
这句话听起来“苦衷”满满，很容易让人错解为他只是碍于情面才答应这门婚事。
安弥闻言一时情绪激动，攥住厄里图的手急切道：“厄里图，可以的，只要你和爷爷去说，说你不喜欢因莱，这件婚事就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大哥的等级已经跌落到C了，而你的精神力等级又是S+，你们两个就算去了婚姻登记局匹配度也一定高不到哪里去的！”
他说着忽然又软下语气，望着厄里图迟疑道：“其实……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只是当时爷爷给我定了阿列夫，我没办法违背他，现在好不容易解除婚约，我不想再违背自己的心了，既然横竖都是联姻，为什么联姻人选不能是我呢？”
“厄里图，求求你去和爷爷说吧，他一定会为了你改变主意的。”
安弥低声祈求着，他已经失去了阿列夫这个联姻人选，厄里图是他最后翻身的底牌，绝不能够再错过了。
厄里图神色为难：“安弥少将，连你都不敢违背将军的意思，我就更不便反对了，毕竟自从我进入军部后他就一直对我照料有加，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拒绝。”
他蓝色的眼眸望着心如死灰的安弥，在夜幕衬托下有一种错觉的温柔深情，却又满藏“遗憾”：“不过还好，以后就算我和因莱订婚了，大家也能经常聚在一起，怎么说都是一家人。”
安弥闻言愈发肯定厄里图对自己是有意思的，只是迫于爷爷的威严不敢拒绝，他心中又急又气又恼又恨，诸多情绪堆积在一起竟是半天都没能吐出一句话来，万万没想到自己筹谋一场，最后居然让因莱捡了便宜。
厄里图见状低头看了眼时间，不着痕迹把手抽出来，温柔款款的安慰道：“安弥少将，请你相信，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都不会改变，只是时间不早，我现在必须得回军部了。”
他语罢不顾安弥欲言又止的神情，礼貌颔首，转身离开了，徒留对方失魂落魄地站在花园里。
夜幕低垂，安弥仍沉浸在打击中不能回神，以至于忽略了楼上窗户那一抹伫立良久的身影，对方隐在窗帘后方，骨感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拨开窗帘缝隙，将他和厄里图在花园中的纠缠尽数收入眼底，右耳戴着一枚黑色通讯耳机，正和黑鹰军团的副团长萨缪通话。
“这次让安弥白捡了个便宜，勾结星盗害了那么多条人命，最后居然只得了一个停职察看的结果，海克长官的脑子一定进了水。”
萨缪正在和因莱抱怨着这件相当操蛋的事，声音难掩不满，后者则淡淡垂眸，对这件事的结果丝毫不感到意外：“军部需要维护声誉，这件案子无论和安弥有没有关系，都不会把他牵扯进去，海克长官或许是看在爷爷的面子上并没有深究到底。”
萨缪啧了一声：“因莱，自从你离开之后，军部可真是越来越无趣了，底下的那些狗崽子们老是闯祸，我都快管不住了，还是你有本事，每次都能把他们压制得服服帖帖，真希望你能重新回来啊……”
他最后一句话几近无声，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语的叹息，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因莱却听清楚了，他灰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楼下花园里的那抹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听不出情绪的道：“会有那一天的。”
萨缪没听清：“什么？”
因莱垂眸：“没什么，或许我很快就要结婚了，下次有机会请你吃饭。”
他语罢不顾萨缪在耳机那头惊讶的鬼叫，直接掐断了通讯，同时放下窗帘缝隙，转身面向卧室——
那里静静放着一个黑色的轮椅。
因莱面无表情盯着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迈步上前，轻踢了一下轮子。他亲眼看见轮椅因为力道后滑，最后不偏不倚被桌角抵住，忽然低笑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呵……”
这还是他的“好弟弟”当初送的呢。

第79章 察觉端倪
在维萨帝国,大多数哨兵和向导有了伴侣之后都会从家中搬出去独立居住，很少和长辈住在一起，再加上因莱性格孤僻,喜欢私人空间，提前在外面置办一套住宅的事很快就提上了日程。
好在厄里图的办事效率很快，不到半个月时间就挑好了一套装修俱全的别墅,他把布局图和视频发给因莱挑选，因莱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是圈出其中一间客房，说想改成作训室。
作训室？
厄里图听见这个词的时候不由得顿了顿，毕竟以因莱目前的身体状况似乎根本用不上这个房间，除非……
他淡淡挑眉，敏锐猜测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咖啡桌对面那名文质彬彬的房屋中介，饶有兴味道：“这套房子我很满意,不过有些细节需要打电话和伴侣核实一下，介意稍等我一会儿吗？”
那名房屋中介连忙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您请便。”
厄里图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起身走到咖啡馆门口拨通了因莱的联系方式,电话不到三秒钟就立刻被接通,那头传来对方低哑熟悉的声音，细听气息有些许不稳，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喂？”
厄里图垂眸一笑，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试探出了结果，但还是若无其事道：““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那套房子你满不满意,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今天我就把定金交了，尽快完成交接手续。”
因莱果然嗯了一声：“挺满意的，你喜欢最重要，我对房子没什么要求。”
仿佛厄里图就算花几千万买个破烂屋子回来，他也能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
厄里图闻言忽然在通讯器那头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惋惜开口道：“因莱，这套屋子的阳光非常好，装修也很漂亮，真可惜你不能和我一起来看看。”
因莱闻言在通讯器那头微妙沉默了一瞬，似乎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等以后住进去就好了。”
厄里图笑了笑：“也是，那我先去签合同了，你忙你的吧，记得不要累着了。”
他语罢轻轻切断通讯，重新回到了咖啡厅里，房屋中介依旧坐在原位耐心等待。
厄里图在桌边落座，随手翻阅了一下房屋资料：“这套房子没问题，麻烦帮我定下来吧，还有之前看的那几套也一起把合同签了。”
房屋中介闻言顿时喜不自胜，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打印合同，并且恭恭敬敬递上了一支签字笔，满口夸赞道：“阁下，您实在太有眼光了，这几套房子无论地段还是阳光都绝佳，您买下来绝对稳赚不赔！”
他心里都快乐疯了，原本以为面前这个大主顾买一套价格不菲的婚房就够了，没想到居然连郊区几套滞销的老破小都一起收入囊中，光是提成费都够他两年业绩了，尽管努力想维持稳重，但笑烂了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狂喜。
厄里图心知对方说的都是恭维话，毕竟除了自己和因莱打算住的那套婚房，其余几套怎么看都像卖不出去砸在手里的赔钱货，不过没关系，他要的只是那几块升值潜力巨大的地皮而已，毕竟军部很快就会往外扩建野战训练场，郊外那一片林地到时候都是帝国高价收购的对象。
厄里图行云流水般签完了所有合同，最后把笔递还给中介，微微一笑：“合作愉快。”
中介手捧合同，小鸡啄米般一个劲点头：“合作愉快合作愉快，厄里图先生，您请慢走！”
上帝呀，请给他多多派发一些这种出手阔绰的顾客吧，他幸福得简直快昏过去了！！！
厄里图签完合同，约定好办理手续的时间就直接离开了咖啡馆，正值周末，街头人来人往，他站在马路边准备拦一辆车回军部，但没想到四周忽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右边街道的人群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往这边疯狂逃窜，头顶袭来一片铺天盖地的阴影，赫然是一架正朝地面极速俯冲而来的飞行器，尾端冒着黑烟，明显已经进入了失控状态！
“快跑啊！飞行器快要撞毁了！！”
“救命啊！不要踩我！求求你们谁能扶我一把！！”
“孩子！我的孩子跑丢了！你们谁看见了我的孩子？！蒂娜！”
意外发生的太突然，有人玩命狂奔，有人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黑压压的人群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得密不透风，很快就发生了踩踏事件，尤其路边全是车辆，被人群冲得横七竖八，整个商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一名绝望的母亲站在路中间，拼了命拨开人群往反方向冲去，试图找到自己走丢的女儿，然而她声嘶力竭的喊叫直接被恐慌的人群淹没，生死关头没有任何人顾得上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女士！！立刻撤离危险区！！飞行器还有不到一分钟就要迫降了！请立刻离开！！”
上百名治安队员拿着警棍在街边拼命疏散人群，一名年轻的巡警很快发现了这名“逆行”的母亲，声嘶力竭警示让她离开，然而对方却什么都听不清了，疯了般趴在地上翻看那些被人群冲得散乱的杂物，想知道自己的孩子会不会在里面。
“蒂娜！蒂娜！！你在哪里？！妈妈在叫你你听见了吗？！！回答我啊蒂娜！！”
头顶的那片黑影越来越近，向下极速俯冲的时候甚至能听见巨大的轰鸣声，让人不禁心生绝望，此刻附近街道的人群已经在最短时间内疏散干净，只剩那抹跌跌撞撞的身影。
一名年轻的警员见状低头看了眼时间，不禁狠狠咬牙，他飞快把自己身上沉重的装备利落丢给同伴，扔下一句“你们先撤”，然后不顾众人的劝阻直接冲进了危险区，拖着那名母亲拼命往旁边的建筑掩体撤去，四周的商场都是用可以抵御七级轰炸的高坚材料建成，如果幸运的话他们或许可以躲过这一劫。
然而逃生时间早已消耗殆尽，他们还没来得及逃进商场内部，只听耳畔响起一阵巨大的撞击声，连地面都微不可察震了震。那架失控的飞行器在距离百米开外的地方陡然坠地，紧接着因为作用力向前飞速滑行，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直直冲来，速度快得让人避无可避。
“啊——！！！！！”
四周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那名警员见状顿时脸色苍白，目光慌张而又绝望，他条件反射把那名母亲用力推开，自己却因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同事让他赶紧逃跑的吼声，然而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架庞然大物朝着自己俯冲而来，条件反射抬手挡在身前，紧紧闭目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嗡。
一阵让人短暂耳鸣的轻微动静冷不丁响起。
众人只见空气忽然剧烈波动一瞬，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无形的精神屏障，硬生生抵挡住了飞行器前冲的动作，在这短短的几秒宝贵时间里，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利落翻过那些叠撞在一起的汽车，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拽起那名吓瘫的警员撤离到了安全区，整个过程发生不到几秒钟。
当他们解除危机的瞬间，精神屏障也随之消失，那架飞行器又开始继续失控滑行，只是安全人员显然错估了它的冲击力和滑行距离，明明到中心大厦的位置就该停下，那艘庞然大物却依旧在继续前冲，眼见着已经逼进了人群拥挤的安全区！
“不好！滑行距离估算错误！立刻带领群众后撤！重型车顶上！”
负责赶来维持现场的军队长官见状脸色难看，连忙重新调度队伍，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瞬间，只见一抹穿着军装的身影忽然冲到最前方，双手隔空抵住那艘飞行器，凝出了一堵无比坚厚的精神力高墙，不止阻挡了它的前行，甚至将它硬生生逼退了数米远的距离。
“轰隆——！”
那艘飞行器头部撞地，在这股力量的逼退下缓缓后移，尾端失衡翘起，就像一把从天空中呈六十度角斜插进地面的利剑，在这堵强大的精神屏障前再也无法寸进半步。
众人见状目瞪口呆，显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是仅凭人力就能做到的，最后还是军队长官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指挥医疗队清理残局，快步走上前对那名军装男子感激道：
“孔莱阁下，刚才真是多亏你了，否则一定会造成群众伤亡的！”
那名军装男子闻言转身看向他，阳光下是一张刀削斧凿般的刚毅面容，目光难掩傲气，只是相比于旁人轻浮的傲慢，他身上的傲气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拥有着绝对强大的实力做后盾：
“穆连长官，虽然飞行器已经被及时制止，但我希望下次如果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你能做好更周全的准备，毕竟我今天只是凑巧出来和队友吃饭，如果没有凑巧出来，你又打算怎么收场呢？”
那名军队长官笑眯眯的连声应是，毕竟面前这位不仅军衔比自己高，实力更是强到没边了，整个第六军区都当个宝贝似的，万一回头向上报告自己调度不力，那也够一壶喝的：
“是是是，您说的对，这次确实是我的失误，孔莱阁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留下来做个笔录，毕竟……”
孔莱淡淡拒绝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回军部，不太方便。”
他语罢忽略带队长官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朝着不远处的队友走去，不出意外收获了一众调侃的掌声和口哨声。
“队长，没想到随随便便出门聚个餐都能遇上立三等功的机会，你的军功章都快挂不下了吧。”
“三等功算什么，咱们队长一等功立的还少了吗？”
“快点走吧孔莱，等会儿万一记者赶过来发现你又要拍个没完，好不容易轮休的假期又要泡汤了。”
孔莱却无视了队友的叽叽喳喳，眼眸眯起，若有所思地看向商场方向，只见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正朝这边走来，怀中还抱着一名陷入昏迷的小女孩，之前那名险些遇险的母亲和年轻警员都跟在他身后，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孔莱清楚记得在自己阻拦那架失控的飞行器之前，这名出来救人的陌生男子也曾经阻挡过飞行器，只是对方精神力消失得太快，让他来不及捕捉，自然也就不知道实力深浅。
队友奥文见孔莱望着不远处的那名男子一言不发，疑惑询问道：“队长，你在看什么？”
孔莱轻抬下巴：“你们有谁认识他吗？”
年纪轻轻，应该还在部队服兵役。
厄里图在军区也算出名，尤其又是那样一副出色的皮相，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用一种微妙的语气道：“哦，他好像就是之前在军区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厄里图，据说精神力等级有S+，比你还高，他的很多粉丝都在军网论坛上踩你，气焰挺嚣张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奥文听了心中不屑，想也不想的道：“当然是假的了，这年头等级高又不代表实力强，再说了，他刚才都没拦住那架飞行器，最后还不是靠我们队长出手拦下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附近一圈的人只要不聋都能听见，尤其厄里图刚才从废墟里面救出了一名被砸晕的女童，恰好走到了救护车旁边，离他们只有两三米远的距离。
有好事者下意识看向那名俊美得不像样的黑衣男子，想知道对方会不会生气，但没想到厄里图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和医护人员交接了一下伤者，然后就一个人走到空旷位置用手帕擦拭着指尖不小心沾上的血迹，眼眸轻垂，姿态从容淡定，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那名母亲找到了走失的女儿，又侥幸捡回一条命，哭红着眼睛就要给那名救了自己的年轻警员和厄里图跪下，泣不成声道：“先生，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和我的女儿，如果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名年轻警员见状脸臊得通红，连忙伸手把她扶住，毕竟自己虽然是想救人没错，但最后也没救成功，还是靠厄里图才躲过一劫，磕磕绊绊道：“女士，您太过客气了，救人是我的职责，其实刚才多亏了这位先生，否则我们两个都出不来了……”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突兀且略显玩味的声音就冷不丁从身旁响起，打断了后面的未尽之言：
“嘿～小警员，照你这么说所有人都应该感谢我们队长才是，毕竟刚才如果不是他出手拦住飞行器，这里已经变成爆炸现场了，你们都不一定能站在这里好好说话，你说是不是，厄里图阁下？”
厄里图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得淡淡挑眉，饶有兴趣循声看去，这才发现说话的是一名穿着军装的S级向导，对方此刻正脱离队伍吊儿郎当朝自己走来，赫然是刚才出言讽刺的那位，队友都管他叫奥文。
厄里图嘴角噙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你说的很正确，奥文阁下，除了你，我们所有人都应该感谢孔莱阁下出手拦住那架飞行器。”
奥文过来原本是想杀杀厄里图的风头，闻言却被弄得一懵：“为什么？”
为什么除了他所有人都要感谢队长？
厄里图不语，而是双手插兜，意味深长看向他身后那架巨型飞行器。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这种Y-377系列飞行器有很大的设计缺陷，头轻尾重，冲击力过猛，失控情况下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从上方找到解体按钮，让驾驶舱从中间进行分离，如果强行从正面阻拦很容易失去平衡发生倒栽。
例如现在，飞行器下面如果不小心站了个人，那可就惨了。
厄里图思及此处，看向奥文的目光不由得带了几分淡淡的兴味，而对方还在一个劲向他追问刚才的事：“该死，我问你为什么，你怎么不回答我？！”
“咔嚓——！”
奥文话音刚落，只听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他脖子瞬间僵硬起来，不可置信抬头看去，却见原本停在原地的飞行器不知何时失去平衡，像一座庞大的巨山一样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缓缓倒了下来，而四周都是狭窄的街道，一时间居然避无可避！
队友震惊喊道：“奥文！快躲开！！”
此刻除了因为损耗过度而虚脱的孔莱，他们所有人都凝出精神屏障想要阻挡这架沉重的飞行器，然而实力相差太过悬殊，竟是只阻挡了三秒不到就眼睁睁看着飞行器砸落了下去，而奥文连滚带爬朝着旁边跑去，好巧不巧踩中地面裂缝摔了一跤，卡进去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轰隆——！！”
飞行器倾倒砸落，裹挟着令人惊惧的劲风，铺天盖地的阴影瞬间把奥文吞噬殆尽，就在所有人惊慌失措喊出声的时候，只见飞行器在距离奥文后背仅有几厘米距离的时候忽然硬生生顿住，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再难寸进半步。
空气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庞大的、如同高楼一般大小的黑蟒虚影，它不过长尾轻甩，就把这架濒临报废的飞行器掀翻在旁，然后恶狠狠砸瘪压平，发出捏瘪饮料罐子般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直到变成一个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铁饼，这才停手。
“……”
空气中烟尘四起，只剩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震惊注视着这条庞大的黑蟒，就像注视着一个杀伤力极其可怕的怪物，只有奥文热泪盈眶，活像看见了救世主一样，恨不得跪地磕两个，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空气中涌动着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那条黑蟒哪里是什么天降神兽，分明是别人的精神体！
可在场的人除了孔莱还有谁会有这个实力？！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浮现在奥文心头，他神色震惊地看向那名一直静默站在路边的男子，只见黑蟒庞大的身躯骤然缩小，变成一抹残影倏地缠上对方手腕，一眨眼就消失在了空气中，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厄里图也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他甚至都没有多看被他救下的人一眼，只是淡淡垂眸检查了一下尾指上的银戒是否有残留血迹，然后双手插入外套口袋转身离开，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街头拐角，把那群蜂拥而上的记者甩得无影无踪。

第80章 痊愈
“啪嗒！”
一滴汗水悄无声息掉在了地板上。
环境封闭的密室内,一名黑发男子正坐在力量椅上进行体能训练，汗水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浸透了身上薄薄的运动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精瘦流畅的腰线，整个人汗湿得就像刚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他面前的投影大屏正在播放今天的帝星新闻，赫然是下午那场飞行器意外在索士敦道坠毁的事件,那些记者也算神通广大，在这么危机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抢到第一手视频资料，伴随着主持人激亢高昂的讲述，不难想象当时的场面有多么惊心动魄。
只是相比于满目疮痍的撞毁现场，观众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当时紧急出手阻拦的两名男子身上，他们其中一个穿着军装，面容很是熟悉,赫然是经常接受媒体采访的战斗英雄孔莱，而另外一个则身份不详,俊美的侧脸在晃动的镜头中一闪而逝，莫名给人以惊鸿一瞥的惊艳感,再加上强悍的实力，一时间在星网上激起千层浪，引得网友四处打听他的消息。
“他就是你的未婚夫？精神体还挺特别的,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研究研究？”
因莱正望着大屏幕出神,一道轻佻的口哨声忽然打破了他的沉思，只见右侧的实验台后方站着一名身穿白大褂的斯文男子，对方凌乱的短卷发因为太久没有打理，看起来有种神叨叨的不正常，多少有些白瞎了那副衣冠禽兽的帅脸。
因莱闻言皱眉，目光幽暗了一瞬,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我看你是在星际监狱还没待够，需要我再送你回去多蹲几年吗？”
罗伊晃了晃手中盛着不知名液体的试管，笑嘻嘻的模样颇有些神经质的兴奋：“哦～亲爱的因莱少将，假如你能让我研究一下你未婚夫的精神体，那么让我再回赫图监狱蹲十年也没关系，我保证这一定是场伟大的实验！”
因莱嗤笑了一声：“十年？凭你研究的那些违禁假药进去都足够枪毙十个来回了，听起来确实是一场伟大的‘实验’，前提是你还能活着。”
早在很多年前，罗伊只是一个在黑市上流窜的假药贩子，他制药天赋卓绝，偏偏喜欢研究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还是个出生在贫民窟的黑户，所以一直在政府的通缉名单上。
那个时候各地战乱，导致哨兵和向导数量极端失衡，很多哨兵既找不到伴侣做精神疏导，也没有足够的金钱去医院做治疗，所以只能去黑市上购买一种被列入帝国违禁品名单的舒缓药剂，罗伊当时就是靠贩卖这种东西为生。
有一次因莱奉了上面的命令带队去清剿黑市，刚好把罗伊逮了个正着，他见对方虽然在贩卖假药，但私下抚养着二十多个贫民窟里的孤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人给放走了，后来慢慢熟识，干脆资助罗伊开了个私人诊所，在帝都也算小有名气。
“假药？”罗伊闻言嘁了一声，笑意讥讽：“你最清楚我卖的是不是假药，无非是帝国担心黑市药剂价格太低影响医院收入，所以才到处通缉我们。”
因莱重新躺回力量椅，继续做着推举训练，他虽然额头青筋浮现，浑身紧绷到了极点，但气息依旧平稳：“这种药剂本来就只能掌控在帝国手里。”
罗伊闻言干脆把手里的试管扔到一边，随便找了个破烂抹布擦手，走到因莱身旁蹲下道：“好吧好吧，只能怪我太过天才，做出的假药比帝国卖的真药效果还好，所以才受到那么多磨难，真是天妒英才。”
因莱淡淡开口：“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就贸贸然暴露自己，只能算是蠢材。”
罗伊闻言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气得跳脚：“该死，你的嘴巴怎么还是那么毒！我如果是蠢材，你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我如果是蠢材，你怎么可能从轮椅上站起来？！你可以污蔑我的人品，但是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因莱闻言终于停下自虐般训练的动作，只见他把举重器重新推到头顶，胸膛起伏不定，一双浅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罗伊，低声认真道：“再给我打三针强化剂。”
罗伊脸色微变：“你疯了，这种药剂虽然可以加速身体的恢复程度，但注射太多你根本消耗不了，现在的训练强度已经很大了。”
“我可以消耗。”
因莱目光冰冷：“安弥最多停职三个月就会重新回到军部，我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完全恢复，如果被他找到空子往上晋升掌权，再想对付他就难了。”
罗伊一边吐槽一边口嫌体正直地起身去冷冻柜里拿针剂：“真的假的，他勾结星盗的事还没过去呢，这么快就能重新回去？”
因莱干脆结束训练，起身走到冰箱前拿了瓶饮料补充体力，顺便抽出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勾结星盗的事没有实质性证据，再加上安弥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做慈善项目和义工活动，很快就可以扭转形象，回去是迟早的事。”
罗伊把药剂瓶隔空扔给他，无奈耸肩：“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军部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我也不懂，你真该庆幸我的药剂不像医院那些劣质针剂一样有副作用，否则你早就爆体而亡了。”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颇为纳闷的嘶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你的精神力值最近平稳了很多，而且一直在平稳上涨，你没有背着我偷偷吃什么东西吧？”
因莱闻言不语，而是找出备用衣服转身进了旁边的隔间冲澡，伴随着一阵哗啦的水流声响起，他低沉的嗓音透过门缝传出，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难道你没发现我的精神力已经完全异变了吗？”
雾气氤氲，就像一场虚幻的梦境……
因莱站在花洒下方，控制不住闭上了双眼，任由水流冲刷自己身上交错纵横的伤痕。
或许厄里图说的对，他早就该接纳那股变异的力量，狂躁又如何，阴暗又如何，终归都是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他应该学着去掌控这股力量，而不是被这股力量所掌控。
军部事务繁忙，索兰德将军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有回家，而安弥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参加慈善活动，也是经常夜不归宿。
因莱借口马上要订婚，每天都会出门去诊所治疗，天擦黑的时候才由司机送回来，倒也没有引起什么怀疑，最多让安弥觉得他在痴心妄想做无用功，毕竟傻子都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让一个残废站起来。
因莱照旧轮椅不离身，维持着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只是今天当他由司机送回家时，敏锐发现二楼走廊的灯被人打开了，不由得眉头一皱，低声询问保姆：
“有人进我房间了？”
保姆却道：“厄里图先生来了，他问能不能在房间等您，我就让他上楼了，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他们两个人现在已经订婚，关系不同寻常，保姆估计也没有多想，就把人放了进去，只是因莱忽然问起，心中难免有些惴惴不安，担心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因莱在听见厄里图的名字时，眉头微不可察一松，并没有多说什么：“没什么，你继续忙吧。”
他语罢直接操控轮椅进了电梯，打算上楼回房。
当因莱推门进入自己房间的时候，就见屋子里亮起了暖融融的灯光，窗户半开，外面是静谧温柔的夜色和馨香馥郁的花园，晚风顺着吹动窗帘，连带着上方的水晶吊灯也轻轻晃动，投下一片稠丽的灯影。
原本坐在书桌后方的男子不知是不是听见开门动静，办公椅轻晃，直接转了一个圈面向他，对方手里还拿着一本翻阅了小半的军事理论书，身上的衬衫袖子随意翻到手肘，看起来慵懒而又闲适，蓝色的眼眸笑意分明：
“回来了？”
因莱闻言一愣，竟因为这句话有了片刻晃神，就好像他们两个已经结婚，而厄里图正坐在那个温馨的屋子里等着自己回家。
因莱慢半拍回神，操控轮椅上前，出声询问道：“等多久了，过来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没多久，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厄里图把手里的书放回桌面，走到因莱面前倾身蹲下，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落在了对方盖着毛毯的双腿下方，饶有兴趣问道：“我听保姆说，你去诊所做治疗了？”
因莱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腿，克制着那种想要调整姿势的难耐感，语气平静：“认识一个不错的医生，所以就去看了看。”
厄里图关切问道：“治疗效果怎么样？”
他说着垂下眼眸，轻轻握住因莱冰凉的脚踝，然后顺着宽大的裤管贴着皮肤缓慢上移，仿佛想确认一下治疗效果，只是过于轻柔的动作带来了一阵令人心惊的痒意和颤栗，险些把人折磨疯。
因莱的呼吸微不可察乱了一瞬，他握住轮椅扶手的指尖悄然收紧，低声吐出一句话：“已经好多了……”
厄里图似乎有些不太信：“真的吗？”
因莱一把按住他的手，闭了闭眼，强压下那种没由来的颤动和情潮，苍白的皮肤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红晕，声音暗哑：“是真的……”
厄里图果然发现了。
否则对方今天绝不会忽然打电话过来，更不会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不要累着了”这种话，实在敏锐得让人害怕。
厄里图勾唇靠近他的耳畔，声音散漫蛊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下子就戳中了因莱内心隐秘的念头：“你想重新回军部？”
因莱闻言倏地睁开双眼，里面涌动着某种阴冷的、暗沉的、危险的情绪，他终于不再躲避厄里图探究的目光，而是迎上对方的视线，一瞬间褪去伪装，声音低沉缓慢，就像毒蛇爬过皮肤的感觉：
“是，你不高兴吗？”
厄里图反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因莱却蓦地低笑了一声，他伸手扣住厄里图的后颈，然后不动声色收紧力道，迫使对方靠近自己。二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触着鼻尖，明明是最亲密缠绵的姿势，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动听了，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当然是因为你心爱的安弥很快就要倒大霉了……”
他的右手背上有一片早已愈合的枪伤疤痕，在灯光下无所遁形，都是当年因莱掉入那个噬人的沼泽后拼命往外爬，然后被安弥一枪又一枪击中留下的痕迹。
多疼啊……
实在是太疼了……
因莱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都在思考，该怎么让他亲爱的弟弟千百倍偿还这笔血债。
厄里图听见因莱的话，微不可察勾唇，他垂眸漫不经心吻上对方的唇瓣，低沉的话语很快就湮没在了他们纠缠的唇舌间，难掩兴味：
“你这算是在吃醋吗？”
不过没关系……
“我帮你。”
厄里图最喜欢看别人倒霉了。

第81章 订婚宴
安弥最近一直忙于政府举办的慈善活动,想借此充当自己重回军部的资本，但没想到忽略了因莱频繁外出的举动，等他惊觉的时候却是为时已晚,一切都已经成为了定局。
这天恰好是因莱和厄里图订婚的日子，他们两个虽然没打算大操大办，只邀请了一些比较亲近的朋友,但索兰德将军的名望和地位实在太高，总有些碍于情面不得不请的人。只见入夜之后庄园灯光亮起，外间宾客如织，一派热闹繁华，倒让沉寂已久的将军府邸重新恢复了几分生机。
侍者端着酒盘在舞池间穿梭，门口陆续有人入内，除了一些西装革履的政商名流,大部分都是军方高层，就连第一军区的梅斯指挥官也亲自到场祝贺,要知道他可是议长面前的红人，平常性格孤傲,轻易不踏足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也就只有索兰德将军才有这个面子。
“梅斯，半年不见你还是风采如昔,听说你带队去多纳斯星提取星兽样本了,怎么样，还算顺利吗？”
索兰德将军明显和梅斯私交甚好，一看见他出现在宴会现场，立刻端着酒杯迎了上去，严肃的脸上满是笑意，很难想象一位堂堂的将军也会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
梅斯指挥官虽然只是一名A级向导,但其出色的指挥能力在军中堪称首屈一指，再加上从不掺和闲事的性格，很受议长重用。只见他身形偏向高瘦，面容儒雅却稍显严苛，一双眼睛总是比常人亮几分，对视久了会有种被看透的感觉，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好不坏吧，甚至可以说有些糟糕，你知道的，那些棘手的家伙进化速度远比我们想象中快多了，我能活着回来参加因莱的订婚宴已经是老天眷顾了。”
索兰德将军闻言心中微惊，显然没想到外面的情况已经恶劣到了这种地步，但碍于今天的场合不对，他也不便多问，只能暂时压下疑虑，转而向他介绍道：
“今天难得放松，就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对了，我还没来得及向你介绍，这是因莱的未婚夫，也是我老战友的孙子——厄里图。”
索兰德将军说着微微侧身，示意旁边的厄里图上前打招呼，今天这场宴会达官贵人云集，虽然不必太过深交，但军方一系还是要认个脸熟的，他不喜欢以权谋私，但从来不否认朝中有人好办事这句话。
梅斯一早就发现了跟在索兰德身后的人，只是刚才光顾着说话并没有多加注意，现在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一名十分年轻的向导，对方深邃的眉目在灯光下弥足惊艳，尽管和大部分宾客一样都是西装革履，但颀长优雅的身形将衣服衬得格外出彩，比杂志上的模特还要出挑几分。
外界都知道因莱订婚了，但军方圈子以外的人对厄里图并不太熟识，只听说是一个三等星来的没落贵族，都在暗中嘲笑将军府时移世易，为了把因莱这个残废推销出去什么人都能接受。
梅斯长官恰好是知道内情的那一拨人，毕竟S+的向导整个帝星也就出了这么一个，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厄里图，心知以对方今时今日的等级想要向上晋升绝不是什么难事，但还是选择了和因莱履行婚约，光凭这一点品性就不会差到哪里去，内心倒是多了几分好感：
“年轻人，我对你早有耳闻，议长之前也提起过你好几次，如果在六军区待得不高兴了，一军区随时欢迎你。”
梅斯指挥官因为职务并不喜欢和太多人牵扯，但出类拔萃的人例外。
厄里图闻言礼貌颔首，听见梅斯长官抛出的橄榄枝也不见意动，语气温和，进退得当：“区区薄名，让各位长官见笑了，我在军部的时候也经常听见您的英雄事迹，一军区威名赫赫，只是我还有许多不成器的地方，恐怕还要在将军的手下多历练两年。”
一军区是帝国最早创立的部队，被外界戏称为军部“长子”，无论战斗装备还是军事人才都属于优中选优，帝国四位上将有三位都是从里面出来的，含金量可想而知，厄里图居然就那么不轻不重的婉拒了，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梅斯指挥官倒也不见生气，反而笑着和他碰杯：“也好，世界之大，哪里都是舞台，索兰德将军身边也需要可靠的人帮衬，厄里图，我期待着你上战场立功的那一天。”
索兰德将军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梅斯，你当着我的面挖人，没挖成功又把话说得这么漂亮，什么便宜都让你占尽了。”
梅斯显然不会吃瘪，意味深长道：“我一军区人才济济，想挖人还用得着弯弯绕绕？今天回去打个报告，第二天调令就到了，你藏哪儿都没用，不过你那些宝贝疙瘩我还未必看得上呢，想当初孔莱都被我筛下去了，老伙计，还是认清现实的好。”
这话说得实在狂妄，连孔莱都被拿出来做了筏子，偏偏索兰德将军牙都笑僵了，就是没办法反驳，因为当年军区大比武的时候筛选人才，孔莱就是输在了一军区的那些狗崽子手里，送回来的时候肋骨都断了两根，可想而知下手有多么狠，不过比武竞技，生死无怨，也不好太过追究。
索兰德将军咬牙笑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也别太得意了，小心马失前蹄。”
梅斯指挥官才不搭理他的臭脾气，挑眉回了一句“拭目以待”，转头和别人聊天去了。
于是厄里图发现了，因莱喜怒不定的性格或多或少也有些遗传索兰德将军，明明这两个老战友刚才还聊得好好的，一眨眼就横眉冷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索兰德将军仰头饮尽了杯里的酒，试图压下心里的憋屈，他见厄里图正望着自己，不禁叹了口气问道：“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孔莱在帝都也算出类拔萃，却被一军区给刷了下去？”
厄里图闻言若有所思垂眸，他轻晃手中酒杯，在头顶繁复的水晶灯光下浅笑道：“帝国的实力深不可测，我始终相信天才一定不止明面上那几位，或许真正的高手从不会显于人前。”
都在一军区里藏着呢。
索兰德将军闻言心底悄然闪过一抹讶异，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掩欣慰：“厄里图，我很高兴你能够看透这一点，并没有被外界吹嘘的声名迷眼，孔莱当初就是因为太过轻敌，所以才在最后一关被刷了下来，尽管他后来以此鞭策自己奋发向上，但那一跤确实跌的不轻。”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过不久，军区可能又要举行一次大比武，六军区也有几个名额，我准备让你和孔莱去试试，虽然梅斯那个老不死的说话太难听，但一军区确实是天才云集的地方，去见见世面总是没坏处的，假如能在那些长官心里挂名，将来有了重大战役就会第一时间想到你，这也是最快建功立业的办法。”
索兰德将军能敏锐觉察出厄里图不是那种庸庸碌碌之辈，身为长辈他并不介意给对方指明方向，只是心中难免一叹，毕竟因莱当初就是因为太过出色而在联盟那些议员心中挂了名，从而被派去污染区执行任务，荣光和陨落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厄里图仿佛看透了他内心的担忧，低声意有所指道：“其实您不用太过担心因莱的身体，毕竟他已经康复了许多，现在就算不用借助轮椅，也能行走……”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索兰德将军身形猛地一震，严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声音艰涩的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因莱能站起来了？！”
厄里图不语，而是一手扶住他隐隐颤抖的胳膊，另一只手遥举酒杯，示意他抬头看向楼上，觥筹交错间，只见旋转楼梯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穿着军服的笔挺身影，虽然灯影稠丽，看不太清面容，但对方周身雪山般冰冷的气息莫名熟悉，一度让人回想起数年前仿佛曾经也有那么一个天才站在神坛高处，漠然俯视着一波又一波前赴后继想要将他击败的人。
时至今日，帝国依旧没人能打败他创下的一切记录。
但他又确实陨落了，一度被世人遗忘。
因莱再度穿上军装踏出房间，帽檐下深邃典雅的灰色眼睛静静望着下方衣香鬓影的人群，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楼，或许在某一瞬间他也产生了恍惚，想起自己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只是如今时移世异，早已物是人非。
“看，那是不是因莱少将？！”
就在这时，楼下的宾客不知是谁眼尖认出了他，顿时惊喜出声，引起一片哗然，刹那间数不清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楼上，掺杂着各式各样的震惊，显然眼前这一幕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天呐，真的是因莱少将？！”
“他站起来了？！”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连宾客都如此震惊，更不用说索兰德将军，呆在原地连站都站不稳了，眼眶一度发红。
厄里图见状轻轻一笑，只好暂时承担了司仪的工作，只见他端着高脚杯从容上楼，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因莱伸出手，牵着对方一起步下台阶，声音温和，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场的宾客都能听见：
“诸位，今天是我和因莱订婚的日子，大家能够拨冗前来，实在不胜荣幸，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情宣布，那就是因莱的身体在经过治疗后已经彻底康复，不日即将回到军部继续为帝国效力，在此感谢各位这几年来对他的关心与支持，我和因莱敬大家一杯，祝各位顺心遂意！”
厄里图仿佛天生就该是个游走在酒桌间的政客，他语罢对着舞池里的宾客微微颔首致谢，然后笑着举杯遥敬一圈，在掠过某个角落时意味深长停顿一瞬，然后仰头饮尽了杯里的红酒，姿态优雅，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温柔得令人怦然心动。
虽然因莱很想告诉厄里图，底下站着的那些人模人样的宾客里，起码有八成的人在自己出事后都在暗中嘲笑落井下石，自己不找他们麻烦都是好的了，还要感谢他们？但偏头时不经意对上厄里图那双风流藏笑的眼眸，他还是压下了心中冰冷暗沉的情绪，有样学样对着满场宾客举起酒杯遥敬，面无表情喝了个干净。
这场订婚宴上，有人欢喜有人忧，唯有安弥的心情因为震惊瞬间坠到了谷底，握住酒杯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连指节都泛起了青筋，要知道半个小时前他还在和军部那些滑不溜手的老狐狸打着交道，绞尽脑汁想要重新复职，可因莱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就那么悄无声息康复了？！还要重新回到军部？！
安弥脸色阴鸷地站在角落，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让因莱那个残废给摆了一道，偏偏这个时候还有人不长眼地往上凑，笑嘻嘻拍马屁道：“安弥少将，真是祝贺你呀，因莱少将康复之后你们兄弟又可以在军部共同效力了，实在是佳话……”
他7 7 z l话未说完，猝不及防对上安弥阴沉似水的眼神，只听对方神色扭曲的吐出了一句话：“给我闭嘴！”

第82章 订婚宴（二）
安弥终于发现自己有些掉以轻心了。
自从因莱残废之后,他无论是在军部还是在外面都顺风顺水，以至于忽略了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哥哥，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二人的处境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细究起来仿佛都和厄里图脱不开干系。
安弥死死盯着身处人群中央接受祝贺的厄里图与因莱，目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缓缓扯出一抹完美无缺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他的声音满是欣喜，却暗藏无伤大雅的抱怨责怪：
“大哥，真高兴你的身体能恢复健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也不早点告诉我和爷爷，害我们白白担心了那么久。”
他是没关系,可爷爷年纪大了，你也忍心让他神伤那么久吗？
在场的宾客十个有八个都是人精,又怎么会听不出这句话里潜藏的意思，因莱却面不改色，他军帽下清冷锐利的灰色眼眸静静注视着安弥,里面涌动着某种似笑非笑的、讥讽的情绪,像针尖一样要把人的伪装刺破，声音低沉亲昵，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其实也只是上个星期发生的事，我经常去罗伊医生那里接受治疗，没想到双腿渐渐恢复了知觉，再加上今天刚好订婚,就想给你和爷爷一个惊喜，你们应该不会怪我吧？”
安弥闻言只是笑，并不说话，细看嘴角弧度却略显僵硬，内心油然而生一种危机感。他记忆中的因莱永远是一副孤傲寡言的形象，有时候在战场上被自己抢了战功都一言不发，更不会像他一样嘴甜讨爷爷欢心，什么时候竟然也会说出这么一番滴水不露的漂亮话了？
索兰德将军大概是在场所有人里心思最纯粹的一个了，毕竟因莱能够康复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要，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一度激动得双手发抖，过了许久才终于平复下来，语气虽然镇定，但不难察觉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欣慰的语气：“说什么傻话，都是一家人，你能康复比什么都重要，谁又会真的怪你。”
他这句话其实是在替安弥打圆场，不想兄弟两个因此有了什么隔阂，安弥闻言却只觉得爷爷偏心，帮着因莱打他的脸，一度连嘴角笑意都维持不下去。
因莱深深看了安弥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忽然走上前和他交换了一个拥抱，指尖轻动，将一颗米粒大小的微型芯片藏入对方的后衣领，低声意有所指道：
“当然，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对吗安弥？”
安弥勉强一笑：“当然。”
砰——！！！
是外间烟花炸响的声音，因莱康复的消息虽然给今天这场宴会增添了几分谈资，但并没有打乱节奏。伴随着悠扬的乐曲声响起，宾客们又重新滑入舞池翩翩起舞，璀璨的焰火接二连三在夜幕中绽放，一度亮如白昼。
因莱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黑鹰军团的副团长萨缪，轻轻捏了捏厄里图的手，低声询问道：“我过去和朋友打个招呼，你要不要一起？”
厄里图原本想陪同过去，但目光不经意一瞥，发现安弥正站在外间的草坪角落欲言又止望着自己，到嘴的话就变了口风，眼中笑意流转：“你们那么久没见面，肯定有很多话想说，我就不打扰了，刚好疏导部也来了几个同事，我去陪他们聊聊。”
因莱闻言也没有多想，点点头过去找萨缪他们了，厄里图则从侍者托盘上重新拿了一杯酒，低头轻抿一口，然后漫不经心穿过人群，和戈南、米昂那几个同事笑着交谈两句，这才身形一转，悄无声息隐入了草坪夜色中。
“安弥，你怎么不进去参加酒会，反而一个人待在这里？”
厄里图找到站在树荫下方的安弥，语气关切不解，将“纯良无辜”这四个字堪称发挥到了极致。
安弥原本都有些怀疑厄里图和因莱是不是在合伙耍自己，见状不免又产生了动摇，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厄里图，仔细观察着对方的情绪变化，面上却是一派感伤：“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明明我和大哥以前都是无话不谈的，他痊愈了这么大的事都没有提前告诉我，结婚了到底还是不一样，或许有些事情他现在只会告诉你了。”
厄里图轻晃酒杯，唇角微微上扬：“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不高兴，其实我也才刚刚知道没多久，毕竟谁也没想到罗伊医生的技术那么高超，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帮助因莱恢复健康，他故意不说也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安弥打探道：“那个罗伊医生真的那么厉害吗？”
厄里图：“应该不错，听说在帝都小有名气。”
安弥闻言目光微暗，难掩惋惜：“是吗，我以前有一个战友也是和因莱一样的症状，只可惜没能早点认识这个医生，他现在已经病逝了。”
失策了，他以前光顾着收买那些家庭医生，没想到忽略了外面的那些杂牌诊所，居然让因莱瞎猫碰上死耗子遇到一个有真本事的。
厄里图假装没听懂他的惋惜：“其实每个人的症状不同，医生也未必各个都能治好，不管怎么说因莱能够康复都是一件喜事，将来你们又可以一起在军部共事了。”
安弥闻言盯着厄里图，忽然冷不丁开口问道：“因莱进入军部后或许很快就会恢复原职，你会更爱他吗？”
在他的认知里，一切东西都是可以用权力和金钱来衡量的，如果不能，那只能说明筹码还不够。
厄里图此时或许该模棱两可的把话题打岔过去，毕竟他还要继续钓着安弥，不过他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对方后衣领处有个米粒大小的金色闪光点，看起来就像是舞会上不小心飘落的彩纸金屑，目光一顿，眼底悄然闪过一抹兴味，半真半假道：
“当然不会。”
他在安弥愕然的神情中微微一笑，低沉散漫的嗓音总是有一种错觉的深情，在夜幕下更显温柔：“因为就算没有那些东西，我也一样爱他……”
晚风吹散了他的声音，却使安弥心中嫉妒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猛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宴会厅内部一派灯火辉煌，萨缪半倚靠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盘鲜艳欲滴的樱桃接二连三往嘴里丢去，他幽绿色的眼眸穿过复古的花窗玻璃，恰好看见厄里图和安弥站在草坪角落说话，不动声色提醒道：
“你的那个未婚夫和安弥走得好像很近。”
毕竟安弥笑盈盈的样子在向导间还是很讨喜的，嘴甜又会哄人开心，可比因莱那副冰山模样要好接近得多。
因莱轻抿了一口红酒，酸涩的滋味在舌尖弥漫，最后只剩下年份久远的醇厚馥郁，他闭目皱眉，仿佛是太久没沾过酒精有些难以适应，另外一只手却摘下了耳朵上的□□，淡淡开口：“没关系，他有分寸的。”
“哟，感情这么好？”
萨缪挑了挑眉，心想也是，厄里图在检测出S+等级的时候都没嫌弃过因莱，现在痊愈康复估计就更不会了，他又重新拿了一盘樱桃，一边吃一边利落吐核：“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军部，军团长的位置可还空着呢，就等你了。”
因莱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我回去后上级大概率不会放心让我立刻接管黑鹰军团，很大可能会丢去文职岗位，不过我会主动申请下去带队执行任务，军区大比武过后，总军区会抽走一些好苗子，军团对外扩招的时候你记得注意一下，把以前被打乱调走的旧部重新弄回来。”
萨缪嘶了一声：“你好歹也是个少将，不至于被丢去文职吧？”
他总感觉因莱似乎想准备什么大动作，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因莱轻扫了萨缪一眼：“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连规矩都忘了吗？军队一向是看重实力的地方，什么时候也看职位高低了。”
他病得太久了，从前的功绩早就随着时间消磨殆尽，人们只看眼下。
萨缪点点头，也觉得有道理，他把手中的空盘子放到一旁，正准备再拿点其他的小点心垫肚子，结果发现长桌对面有一个穿着西服的年轻男人，对方带着副眼镜，模样倒是挺斯文的，结果吃相狼吞虎咽，吃不完还往口袋里塞，桌上有一半东西都是他扫空的。
萨缪嘴角抽搐，嫌弃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对因莱道：“咦，谁家请来的亲戚，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因莱静静望着他：“我请来的，他叫罗伊。”
萨缪：“……哦。”
萨缪仿佛是为了缓解尴尬，低咳一声，转身准备去拿杯酒润润嗓子，结果没想到拐角处忽然冲出来一抹身影，差点把他撞翻在地，抬头一看却发现是个皮肤晒成小麦色，一笑就露出满口大白牙的傻小子，顿时扭头不可置信对因莱道：“这也是你家的亲戚？！你家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多亲戚了？！”
“不好意思……”
厄里图不知何时从外面回到了宴会厅，只见他将那个傻小子拉到身前，对萨缪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歉意主动开口解释道：
“这是我的哥哥，菲昂，他刚从那些偏远探险地回来没多久，今天是赶来参加我的订婚宴的。”
菲昂闻言顺势抬手对因莱和萨缪打了声招呼，笑眯眯的样子和肩膀上那只雪绒鼠像了个十成十，他说完顺便拍了拍自己肩上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眼睛亮晶晶道：
“厄里图，因莱，我还给你们准备了结婚礼物哦，是我在黑牙山脉里面发现的东西，一个很神奇的宝贝！”
他的黑色背包里面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像极了虚无。
只是更加暴躁。

第83章 美妙的夜晚
“说吧,这样东西你是怎么弄来的。”
宴会结束后，厄里图就把菲昂叫到了楼上的房间私谈，只见他面前的书桌上静静放置着一个黑色的低温箱,里面也不知锁着什么，时不时就会传来一阵轻微的碰撞声，突突的令人不安。
菲昂却丝毫不感到害怕,反而趴在桌边宝贝似的摸了摸这个箱子，毕竟他从小就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对厄里图兴致勃勃讲述道：
“这是我去黑牙山脉探险的时候发现的，当时那个山洞里面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尸体，但没想到他们都没腐烂，依旧保持着生前的面容，当时这团能量就在里面飞啊飞的,趁着队友不注意钻到了我的背包里，我出来的时候才发现。”
“不过它好像有些暴躁,只有在冷冻环境下才会安静一些，我就只能用低温箱把它锁了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
厄里图迎着菲昂期许的视线，心想这可不是好不好玩的事,分明是另外一团虚无能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隔着低温箱都不难感受到里面狂躁的气息，似乎还有很多杂质。
或许是被尸气滋养的结果吧？
厄里图淡淡挑眉，眼底笑意莫名：“你把这样东西带过来的时候，有人知道吗？”
菲昂却垂头丧气起来，低声说出一件令人意外的消息：“和我一起探险的那些队友都死了,黑牙山脉那边的地质太奇怪了，经常会发生无缘无故的坍塌，我们刚爬进去洞口就被封死了，要不是米米挖了个洞及时带我钻出来，我也被埋在里面了。”
米米就是他肩膀上的那只雪绒鼠，
别名，打地鼠。
它原本蹲在菲昂身上啃瓜子，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厄里图的视线，黑溜溜的眼睛也跟着看了过去，小小“吱”了一声，毛茸茸的样子看起来还怪可爱的。
厄里图没有再提起盒子里的东西，他起身走到菲昂面前，认真打量着这个记忆中总是天马行空且长不大的哥哥，忽然发现这段离开的时间对方好像晒黑了不少，也精壮成熟了不少，只是眼神还那么清澈。
厄里图目光下落，发现菲昂风尘仆仆，抬手拍了拍他肩上的浮灰，那双总是令人窥不透的蓝色眼眸罕见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一路赶过来也累了，我给你准备了客房，好好休息一晚，最近外面的星域不太安全，就别往外面跑了，暂时留在帝都。”
虽然菲昂的年纪大一些，但有时候厄里图看起来更像哥哥。
菲昂吞吞吐吐问道：“那爷爷呢？听说多纳斯星的环境不太好，我们要不要把爷爷也接过来？”
厄里图却道：“放心吧，因莱上个星期就派人去接了，不过就像你说的，那边状况有些糟糕，路上耽误了一段时间，过两天应该就能到了。”
菲昂闻言这才放心，面上露出一丝喜意，用力点了点头：“行，那我下楼睡觉了。”
厄里图不知想起什么，又意味深长的叮嘱道：“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不要告诉任何人，还有……尽量别和安弥说话。”
“安弥？”
菲昂莫名想起了自己走进宴会厅时那个目光嫌弃，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的年轻军官，挠了挠头发道：“放心吧，我肯定什么都不和他说。”
他只是性格单纯，又不是傻。
菲昂推门离开的时候，恰好看见有人在走廊等候，不由得脚步一顿，只见对方穿着一身黑金色的联盟军服，这种气质禁欲的制服很好勾勒出了精瘦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帽檐下灰色的眼睛就像某种蛰伏在森林暗处的冷血动物，面容精致无可挑剔，只是皮肤太过苍白，看不见丝毫血色。
因为兄弟俩人面容有几分相似，菲昂险些以为自己遇见了安弥，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自己弟弟的匹配伴侣，下意识抬手打了声招呼：
“嗨～”
因莱虽然因为沉默寡言的性格没说话，但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同时礼貌侧身示意菲昂先行通过。菲昂的性格一直有些孩子气，导致他最怕遇上这种气质正经冷淡的人，见状连忙说了声“谢谢”，然后脚底抹油飞快溜了。
因莱一直目送着菲昂离去，这才收回视线准备进屋，但没想到一抬头就发现厄里图正斜倚在门似笑非笑望着他们，也不知看了多久，脚步下意识一顿。
“过来。”
厄里图对因莱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勾了一下，邀请之意不言而喻，后者虽然有所警惕，但还是迈步上前，却在触碰到男子掌心的瞬间就被对方一把拉进屋内，并且在黑暗中用力抵在了门上。
因莱身形条件反射紧绷起来，但被厄里图熟悉的气息包裹时又不受控制的缓缓放松下来，他感觉对方正贴着自己的脸颊耳鬓厮磨，声音低沉带笑：
“你很紧张？”
因莱没有否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呼吸略显急促，语气因为过于兴奋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颤抖，一双锐利的冷灰色眼眸死死盯住对方，嗓音低哑：
“难道你不紧张吗？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
厄里图不语，他用指腹摩挲着因莱总是苍白的唇瓣，亲眼看见颜色逐渐由浅红变成一种诡艳的熟红，衬着白皙的指尖对比分明，意味不明笑道：“或许我心里的喜悦更多些。”
他从不会有紧张这种情绪，但是这种场合就没必要实话实说了。
寂静漆黑的房间，一对独处的情人，接吻仿佛早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厄里图熟练吻上因莱的唇瓣，然后撬开牙关长驱直入，黑暗中连军帽都不慎掉落在地，对方凌乱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那双泛红迷乱的灰色眼眸，水光潋滟，比琉璃还要漂亮。
“唔……”
今天的因莱好像比往常要兴奋一些，低沉隐忍的声音带着无声的渴求，他无力仰头，任由对方拨开自己冰冷的军装纽扣，在锁骨处落下一个又一个湿濡的吻，最后低头用力回吻过去，唇舌纠缠，牙齿磕碰，没几下就见了血腥味。
“说你爱我……”
因莱紧紧搂住厄里图的脖颈，忽然贴在他耳侧露出一丝病态而又满足的神情，哑声命令道：“说，你爱我……”
这句话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情欲助燃剂，仿佛只要提起当中的某个字眼，就会控制不住兴奋颤抖，需要莫大的意志力才能死死压制住。
厄里图闻言微微勾唇，指尖不动声色挑开因莱身上的衬衫纽扣，衣领半敞，露出对方精壮白皙的胸膛，那些暗色的疤痕交错纵横，却有一种凌虐破碎的美感，慢条斯理问道：“那么你呢，因莱少将，我更想听到你说这句话？”
因莱闻言却微微偏头，咬紧了下唇不言语，尝到血腥味也不见松口，仿佛在厄里图没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先说出口就像认输了一样。
厄里图见状也不急，轻笑一声继续自己之前的动作，毕竟军装纽扣繁多，就算剥也够剥上好一会儿的，而面前这个人就像是僵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直到厄里图把对方抱起来扔到床上的时候，这才听见耳畔响起一道低哑闷闷的声音：
“你就不能先说吗？”
他先说？
厄里图闻言挑了挑眉，然后饶有兴趣抬手解开自己的领带，丝绸质地在月色下泛着柔软的光芒，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蛇一般无骨：
“这当然是不行的，毕竟是你更想听，嗯？”
不过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厄里图温热的指尖顺着因莱腰腹处那条人鱼线缓缓下移，然后“咔哒”一声解开对方腰间的军用皮带，他漫不经心亲吻着因莱柔软的唇瓣，声音低沉，模糊不清：
“但如果我能度过一个美妙而又愉快的夜晚，明天早上心情好，说不定就如你所愿了呢？”
因莱闻言微不可察颤抖了一瞬，因为紧张，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更加明显，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不知道是该提醒还是不该提醒：
“我们今天只是订婚……”
还没结婚呢。
厄里图静静望着他，神情难掩认真：“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打算帮你做精神疏导而已。”
因莱：“……”
这个可恨的家伙。
今天晚上虽然没做到最后，但厄里图还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从里到外把因莱的精神力都好好梳理了一遍，顺便活动了一下筋骨，毕竟他们明天都要回军部上班，并且应付一些难缠的家伙。
周一，军事大楼召开例行会议。
厄里图目前暂代B区副部长一职，所以和戈南一起参与了会议，只见足够容纳几十个人的长桌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有许多平常不怎么见到的长官都出席了此次会议，气氛威严肃穆，静得一时只能听见纸张翻阅的声响，其中有两名身穿军装的向导地位似乎颇为崇高，紧挨着负责主持会议的慕林长官而坐。
“那两个人，右边的就是孔莱阁下，左边的是尤斯利阁下，第六军区有一支全部由S级向导组成的精英队伍，就是由他们两个统领的。”
在这种大型会议上，戈南每次过来都是走个流程，毕竟上级长官也不需要他这种小虾米发表什么意见，因为位置靠后，所以就算压低声音说些悄悄话也没人管。
厄里图闻言顺着戈南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发现那天飞行器撞毁现场遇到的孔莱也在现场，语气低低，难掩兴味：“我记得S级向导是可以不用强制参加例会的，他们两个今天怎么也过来了？”
孔莱和尤斯利平常忙于训练，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天能一下子凑齐两个，不得不说是稀奇事。
戈南抬手扶了扶险些从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小道消息一如既往灵通：“还不是为了军区大比，他们两个在兽营那样的高压强度下训练了一年，为的就是今天，能不来吗？”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戈南的话，慕林长官在处理了一些琐碎事宜后，重新抽出一份文档，示意秘书给在座众人分发下去，环视四周道：“应总军区要求，一年一度的军区大比武即将在月底召开，先由各军区进行私下选拔，最后把参赛人员名单上交总部，最终演习地点由一军区指定……”
一道冷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慕林长官的话头：“演习地点不是说好了按照惯例由各军区轮流指定吗，为什么去年是他们，今年还是他们？”
慕林长官循声看去，果不其然发现是孔莱，他呵呵一笑，也不见生气，显然早就习惯了对方的性格：“每个军区都有自己熟悉的演习主场，能够由我们指定最终决赛地点固然是好，不过比武除了锻炼战士们各方面的体能，适应能力也是一项重要的考核，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也曾经向上反映过，但一军区话语权较大，最后的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孔莱闻言暗自皱眉，虽然对这样的结果不太满意，但到底也没再多说什么。
慕林长官翻阅文件，继续主持会议：“规矩还是照旧，哨兵方面各部自己进行选拔，给我把名单提交上来就行，至于向导嘛……”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先是落在孔莱和尤斯利身上，最后又穿过会议桌，定格在了位置靠后的厄里图身上，声音清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也是内部进行选拔，不过上面给了两个保送名额，一个是孔莱，一个是厄里图。”
这件事索兰德将军私下早就和厄里图说过，所以他并没有太过惊讶，反倒是尤斯利，他原本安静坐在一旁，闻言倏地抬起头，讶异问道：“长官，您说什么？”
军区往年的保送名额都是给他和孔莱的，今年怎么会忽然换人？尤斯利虽然自信自己就算参加选拔也能够脱颖而出，但保送名额事关尊严与荣誉，也是对一名战士实力的认可，让他怎么能心平气和接受？
慕林长官淡淡劝说道：“这是索兰德将军的意思，保送名额其实只是走个过场，我相信有实力的人就算没有这个名额也依旧能从选拔中胜出，所以希望大家不要太过在意，在往年与一军区的比试中我们输得实在太惨，今年你和孔莱要好好制定一下战术，争取挤进前三。”
尤斯利闻言虽然不甘，但也只能低头说了声“是”。
会议结束后，戈南和厄里图一起走出办公室，语气微妙的感慨道：“真不知道该说你幸运还是倒霉，居然被保送去了军区大比，听说那里可是个虎狼窝，残酷程度完全堪比实战，运气好只是断胳膊断腿，运气不好可能连命都会丢，你一定要小心点。”
厄里图闻言挑了挑眉：“听你这么说好像倒霉的成分更多一些？”
戈南想起昨天的订婚宴，戏谑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对别人来说或许倒霉，对你来说可就不一样了，索兰德将军怎么说也算你的半个爷爷，你拿个前三回来应该不难吧？”
“戈南部长，我想我不得不友情提醒你一下，军区大比是团队赛，和个人可没什么关系。”
戈南仿佛有什么奇怪的体质，每次背后讲小话百分百被人逮，他听见这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身形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去，却发现尤斯利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面前，对方冰冷的目光先是在自己身上停顿片刻，然后又看向一旁的厄里图，眉头微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这才径直转身下楼。
戈南没听清，下意识问道：“他刚才说什么？”
厄里图好心重复道：“该死的小白脸。”
戈南一懵：“骂我的？”
厄里图语气淡定：“不，骂我的。”
戈南：“……”

第84章 军区大比
很快,周一会议上的内容就传遍了整个军区。
为了替帝国选拔优秀人才，一年一度的军区大比武早已成为了惯例，尽管比赛过程残酷无比,但依旧有许多人趋之若鹜。因为前三名不仅有机会得到高层长官注意，比赛奖品更是丰厚无比，暂且不论帝都的一套房子和三千万星币奖励,光是那个额外的“一等功”都够他们在军部少走五年弯路了。
厄里图没有刻意打听过其余部队是怎么选拔考核的，只知道一个星期过后大概有七十多名士兵被选了上来，其中向导占了十六名，剩下的全是哨兵。
看起来不少，但一个军区大概四万人的兵力只选出来这么几个，可想而知竞争有多么激烈。
“臭崽子，给我把你们身上的通讯器、光脑、耳机、探测器这些乱七八糟的电子设备全部丢出来,比赛期间全程封闭，不许与外界联系,所以别想着在我面前耍什么小九九，等到了一军区的地盘上私藏违禁品被发现,那可就不是遣送回家了，而是打断狗腿被人家丢出来！”
好巧不巧，带队长官还是老熟人。
厄里图原本坐在星舰靠后的位置闭目养神,一听见这道大嗓门就知道是耶格长官了,他掀了掀眼皮，果不其然发现对方手里正拿着一个大箱子在走道收缴违禁物品，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里面很快装满了通讯器或者光脑这些电子设备。
“厄里图，你的呢？”
一双军靴不期然停在了厄里图面前。
耶格长官把手里的箱子掂了掂，示意厄里图上交违禁品,一段时间不见，他说话还是那么损死人不偿命，明明是想表达关心和提醒，听起来却总带着那么点幸灾乐祸：
“帝国目前等级最高的S+级向导阁下，一军区那些人对你可是闻名已久，都等着好好招待你呢，真希望一个月后我过来接你们回去的时候你还是全胳膊全腿的，毕竟刚刚订婚，万一哪里受伤了容易影响后半辈子的幸福。”
他说着视线下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扫过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厄里图闻言神情不变，似笑非笑解开腕上的微型光脑扔进了箱子里：“听您这么一说我可真后悔参加比赛，毕竟家里还有一个未婚夫呢，还是您这种优质的单身哨兵更适合参加活动。”
耶格长官闻言心中暗骂了厄里图一句臭小子，居然敢嘲笑自己没对象，语气严肃道：“别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一军区那群疯狗可不是吃素的，这艘星舰里的所有人都上过战场，只有你还是个毫无经验的楞头兵，到时候记得别争强好胜，军队里最先收拾的就是出头鸟！”
耶格长官说的是实话，这艘星舰上被选拔出来的士兵或多或少都参加过几次帝国大型战役，厄里图虽然已经进入军营一段时间了，但还没上过战场，严格来说只能算是一名新兵。
战场么？
厄里图闻言偏头看向舷窗外的云层，他前世为了累积功勋，曾经参加过无数场穷凶极恶的战役，一度被誉为维萨帝国冉冉升起的太阳，可厮杀确实不是一件什么太过美妙的事，而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战役也着实惨烈。
尚未来得及变成落日余晖，就已是朝阳新死。
他仿佛被阳光刺了一下眼，闭目淡淡道：“请您放心，我会小心谨慎的。”
没必要和耶格长官较真，就当尊敬孤寡老人了。
星舰缓缓穿透云层，不知行驶了多久，最后在一片占地颇广的军事基地前降落，和第六军区的庄重严肃不同，这里虽然四处也有重兵把守，但每名士兵脸上都涂着厚重的迷彩，那双眼睛也并不是纯然的正气，细看冰冷残忍，带着嗜血的光芒，你如果不小心和他们对视，他们就会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像恶鬼看见了活人，像豺狼看见了腐肉。
“已经抵达目的地了，全员有序出舱，这一个月你们注意安全，好好表现，别给咱们六军区丢脸！”
比赛期间教官不许入内，耶格长官也只能送他们到这里了，鉴于里面危险重重，而且每个人都签了生死状，这位远近闻名的铁面教官也罕见缓和了语气，站在舱门口锤了锤他们每个人的肩膀，说了许多鼓励的话语。
只是轮到厄里图时就没什么好话可以听了，仅有一句意味深长的嘱咐：
“别怪我没提醒你，晚上可别睡太熟。”
“是吗？我还以为您会告诫我晚上最好别睡。”
厄里图玩味留下一句话，说完径直步下了星舰。
这次报名参加军区大比的共有十六个分区，哪怕有些部队驻扎在偏远星系，也特意派了士兵千里迢迢赶来参赛。只见外面的空地上陆陆续续有星舰降落，下来了许多身穿不同制式军装的战士，而其中又以二军区、七军区的队伍最为瞩目，因为往年大赛的二、三名就是由他们包揽的，堪称实力不俗。
“孔莱，好久不见。”
孔莱原本在整顿队伍，忽然听见有人和自己打招呼，回头一看，却见一群蓝色的身影映入眼帘，赫然是二军区的那些人。
二军区常年驻扎在海域附近，所以军装以蓝金色调为主，很是优雅神秘。他们的队长鲸牙在去年大赛上和孔莱见过，星舰降落后直接带领队员上前打了声招呼，伴随着他们的走近，周围略显干燥的空气一下子凉爽起来，甚至隐隐裹挟着一股微咸的海风气息。尤其鲸牙还是个金发蓝眸的美人，声音空灵悦耳，让人听了就不自觉沉醉其中：
“去年你好像伤的不轻，怎么样，恢复好了吗？这次比赛我们要不要考虑合作，这样胜算也大一些。”
孔莱见是熟人，略微点了点头，只是紧皱的眉头一直不见舒展：“已经好多了，到时候看情况吧，毕竟还不知道他们会耍什么花招。”
鲸牙打完招呼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环视四周一圈，饶有兴趣问道：“听说你们军区出了一个S+的向导，怎么样，他这次有跟着一起来吗？”
孔莱闻言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一旁的尤斯利嗤笑道：“能不过来吗，军区唯二的保送名额，一个给了孔莱，另一个就是他，攀高枝的本事可是……”
“尤斯利，闭嘴！”
尤斯利话未说完，就收到孔莱一记警告的眼神：“你的话太多了，立刻收拾行李整队，准备去宿舍楼报道！”
和那些没见过厄里图实力的人不一样，孔莱是真正见识过厄里图出手的，只觉得对方实力深不可测，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是个只会攀关系的小白脸，保送名额给了他也无可厚非，反倒是尤斯利一直为了这件事斤斤计较，越来越失风度。
尤斯利闻言脸色一白，自知失言，也不敢多说什么，低头道：“是，队长。”
鲸牙见状似乎更加来了兴趣，海风般轻柔的声音很好抚平了略显僵持的气氛：“既然能拿到保送名额，看来会和你一样厉害，是站在远处的那名阁下吗？”
孔莱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恰好发现厄里图正独自站在远离队伍的地方，对方自从上了星舰就这样，对任何事都淡淡的不上心，从来不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也不拿自己的冷屁股贴别人的热脸。
“是他。”
孔莱并不会针对厄里图什么，但也不会刻意去照顾什么，毕竟他们即将参加的是一场血腥的厮杀赛，而不是什么幼稚园游戏，对方也是一名实力不俗的强者，跟在屁股后面叮嘱照顾反而会成为一种侮辱。
“走吧，去宿舍楼报道。”
孔莱收回视线，和尤斯利一起带着队伍离开了。
厄里图一直在观察附近的山脉地形，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后面一段时间的比赛场地就在那片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里面，只见天际盘旋着许多样貌丑陋的白休鸟，久久不肯离去，说明里面有尸体和腐烂的臭气在吸引它们。
有意思的地方。
厄里图目光深深，看够了这才转身准备进入军事基地，但没想到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打招呼的声音，听起来兴致盎然：“嗨，S+级的向导阁下，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认识您呢？”
厄里图闻言脚步一顿，循声看去，发现和自己打招呼的人是一名金发蓝眸的年轻军官，对方身后还站着几十名队友，个顶个都肤色白皙，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度透明，唇色嫣红，神态傲慢而又风情无限，莫名让人联想到海妖这种危险的生物。
“当然，我的荣幸，”厄里图已然猜到来者身份，似笑非笑道，“叫我厄里图就好了。”
他和鲸牙一样拥有着一双蓝色的眼眸，只是更加深邃神秘，里面流转的也不是刻意的蛊惑，而是一种更为生动的、静谧流淌的温柔深情，高挺的鼻梁，白皙的肤色，线条分明的脸庞，在阳光下转头看来时一度惊艳得令人失语。
二分区的那些军官原本在低声交头接耳，阵阵发笑，暗自猜测着这个传说中的S+级向导长得什么模样，见状不约而同愣住，齐齐陷入了呆滞状态。
队长鲸牙还算稳得住，短暂失神一瞬就恢复了正常，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仿佛更加喜悦了，裹挟着那股微咸微腥的海风气息，让人不自觉就卸下了心防：
“我是二分区的队长鲸牙，厄里图阁下，您应该是第一次参加比赛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假使比赛过程中有机会合作那就更棒了，我保证，您一定不会吃亏的。”
他笑意深深，睫毛轻眨，盯着厄里图的眼睛仿佛在暗示什么。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厄里图居然拒绝了这么一个大美人的示好，垂眸漫不经心转着尾指上的银戒：“我确实是第一次参加比赛，不过相比于合作，我更习惯独来独往，如果有人暗中使绊子的话……”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空气产生一阵细微的波动，不轻不重把鲸牙施加的蛊惑给挡了回去，刹那间海风声和海浪声潮水般褪去消失，只剩灼热的太阳挂在天边，以及厄里图字句清晰的警告：
“我不介意烤几条小鱼来吃。”
二分区最厉害的并不是他们的海域能力，而是从小练就的蛊惑技能，据传他们是鲛人的后代，所以容貌都出奇艳丽，歌喉也十分美妙，从小就能和鱼类沟通，精神体也大多是鲸鱼、海蛇一类的生物。
不过越美丽的东西越有毒，如果在战场上遇见这些幻境高手，一定会吃大亏。
厄里图语罢不顾鲸牙骤然变色的脸，浅笑着轻轻颔首，这才转身进入军事基地报道。
不同于往年按照军区类别进行分配，今年的宿舍全都进行了打乱，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谁也不想晚上和一群不知根不知底的竞争对手睡在一起。
“拿好你的号码牌，1120号士兵，明天早上六点军区大比准时开始，回宿舍之后记得好好休息，毕竟这可能是你们睡的最后一个安稳觉了。”
宿舍楼的工作人员对每个过来登记的士兵都会说这么一句话，笑眯眯的目光让人心里直发毛，仿佛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地狱般的折磨。
厄里图没有理会这句扰乱人心的话，领完号码牌直接找到了自己的寝室，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最后进来，所以被分到了最后一间寝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大概十七名陌生面孔的士兵，狭窄的床位和过道一度让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些士兵却一言不发，各自收拾着自己的行李，直到听见厄里图进来的时候才倏地抬眼，看向他的目光冷漠而又警惕。
大概出现在门口的这张面容太过年轻，又没在往年的比赛中见过，其中一名年纪较大的尉官上下打量着厄里图，饶有兴趣开口问道：“小子，哪个军区来的？”
“第六区。”
厄里图进入寝室找到自己的床位，然后把行李放了上去，有问必答，但是绝不主动开口搭讪，但没想到他这句话一出顿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视，就连那名尉官都深深看了他一眼，颇为新奇的道：“第六军区的？听说你们军区出了一个罕见的S+级向导，真的假的？”
果然和耶格长官说的一样，不少人在比赛前就盯住了厄里图的这个头衔。
厄里图语焉不详：“应该是真的吧。”
“很厉害吗？”
“不好说。”
“为什么不好说？”
厄里图瞥了眼那名锲而不舍追问的尉官，似笑非笑道：“因为军队里的教官一直说，等级高并不代表实力强，战场上有许多S级高手最后都死在了经验丰富的小兵手里。”
“小兵？像你这样的小兵吗？”
旁边一名剃着寸板头，面容英武的少校忽然看向厄里图，目光在他光秃秃的肩章上停顿了几秒，显然没想到这届比赛居然会出现一个不入流的小兵，毕竟这间寝室最低都是中尉起步，冷笑一声道：
“真羡慕你进入军营后还能保持着这么天真的念头，看样子你还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愣头青，等你将来上了战场就会知道，一名高等级向导对于战役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也是哨兵最强的辅助，更何况还是绝无仅有的S+，那可不是一个区区小兵就能干掉的。”
一旁那名年纪较大的尉官出声打圆场道：“好了，唐林，赶紧收拾行李吧，今天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那群畜生会想出什么招刁难我们，哦对了小兵，还没问你的名字？”
厄里图指了指军服胸口上新贴的号码牌：“您可以叫我1120号士兵，他们说比赛期间用代号称呼就可以了。”
“也是，那就祝你好运吧1120号士兵。”
那名尉官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无奈摇摇头，然后转身去铺床了。
入夜之后，大家简单去食堂吃了顿饭，回来就躺在床上进入了睡眠状态，毕竟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是他们最后养精蓄锐的机会。但厄里图用精神力暗中探查了一番，发现很多人都在假寐，或许是预防晚上的突发状况，又或许在警惕同寝室的人暗中下黑手。
但也不排除有些从偏远地方舟车劳顿赶来的士兵，因为太过疲惫，一沾枕头就进入了梦乡，鼾声此起彼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很快就到了后半夜人最困乏的四点。
厄里图原本在闭目养神，忽然感觉走廊外间出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瞬间睁开了双眼，他目力绝佳，只见门缝下方不知被谁扔进了几枚微型迷醉弹，伴随着大量无色无味气体的释放，原本睡着的人顿时睡得更沉了，就连好不容易保持着清醒的人也开始昏昏欲睡起来，而前后发生只有不到五秒的时间。
厄里图睡觉的时候没有脱衣服，他见状直接用衣领掩住口鼻，在黑暗中迅速起身藏到了卫生间里，隔着透明玻璃窗的缝隙，只见原本寂静的广场下方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密密麻麻身穿迷彩军服的人，头戴黑色的骷髅面罩，显得阴森而又可怖。
但最可怕的是这些骷髅兵正沿着宿舍楼的外墙悄无声息翻进走廊，然后毫无预兆闯进那些参赛士兵的寝室开始疯狂“屠戮”。

第85章 点名
没错,屠戮。
那群骷髅兵手里拿的既不是木棍也不是电棍，而是锋利闪着寒芒的匕首，他们冲进寝室后率先攻击的就是那些躺在床上熟睡的人,匕首果断刺穿四肢，伴随着阵阵惨叫，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栋大楼。
很快,厄里图的这间寝室也遭了殃。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大概有十几名骷髅兵冲了进来，掀开被子对准床上的人就是一顿乱刺，然后拖着他们的脚腕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去，鲜血在瓷砖地面上留下一片蜿蜒骇人的血迹。
“该死！都醒醒！这群混球居然提前搞偷袭！！”
之前和厄里图搭话的那名尉官明显是个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几乎是听见动静的瞬间他就立刻从床上弹跳起来，冲上前和那群骷髅兵缠斗在了一起。
那名叫唐林的少校也早有防备,他和他的几名战友都没有睡熟，见状立刻冲上前帮忙想要杀出去,然而狭窄的寝室完全限制了他们的发挥，再加上外面的骷髅兵越围越多,不到三分钟就已经呈现完全挨打的局面。
厄里图牢记着枪打出头鸟这句话，所以当那群骷髅兵冲进卫生间攻击的时候，他只是在黑暗中巧妙闪躲,并且朝着唐林他们所在的位置迅速靠拢,全程都没怎么出手。
看似被打得节节败退，但实际上连衣角都没被划破。
到最后他们寝室剩下的残兵败将连同其余寝室的人都一起被赶到了下方的训练场，有人衣服破破烂烂，有人鞋都掉了，连二军区那些美人也灰头土脸的，活像俘虏一样,不难看出刚才的那场突袭有多么狼狈。
厄里图站在队伍最侧面，也是最不起眼的位置。
夜晚温度骤降，他们脚下的草地都覆了一层白霜，一阵寒风吹过，冻得人遍体生凉，却远远比不上这群军营佼佼者心中的屈辱与愤怒。
只见高楼上的探照灯缓慢来回扫射，光柱穿透黑夜，照亮了广场前方的高台，也照亮了高台下方横七竖八的伤员，他们都是刚才因为熟睡而被骷髅兵最先刺伤的参赛者，匕首虽然避开了要害，却也让他们瞬间失去行动力，只能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草地上，痛苦的闷哼此起彼伏，裹挟着血腥味被风吹了很远很远。
“嘘，嘘，嘘，都安静点，毕竟救护员还没到呢，万一把最后一口气都喊没了可怎么办。”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平静，只见一名骷髅兵头领在众目睽睽之下越上高台，然后从部下手里接过扩音话筒，玩性颇大地轻抛了两下，这才对下方模样狼狈的“幸存者”们抬手打了声招呼：
“嗨～各位军营天才们，我是这次负责对你们进行考核的教官，你们可以直接叫我七号，为了今天的这场见面，我特意精心策划了这场欢迎仪式，怎么样，大家还喜欢吗？”
他仿佛用了变声器，声音一经话筒传出，有种粗糙未经修饰的机械质感，伴随着他略显神经质的疯癫语气，在大半夜莫名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人回答他。
很显然，所有人都不喜欢这场欢迎仪式。
7号却丝毫不介意，拿着话筒笑嘻嘻的自说自话，对身旁的一名骷髅兵招了招手：“察察林，告诉我，这次比赛一共来了多少名士兵？”
那名骷髅兵一唱一和道：“报告7号，今年一共来了1120名士兵，他们的人实在太多，连我们的床位都有些不够用了，只能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寝室。”
厄里图闻言扫了眼自己身上的号码牌，心想一共来了1120个士兵？那自己岂不是最后一个？
7号闻言漫不经心掏了掏耳朵，语气状似担忧的道：“那么人多了该怎么办呢？察察林，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被称为察察林的骷髅兵意味深长扫了眼高台下方横七竖八的伤员：“报告，只要淘汰一些人就够了，刚才的那场欢迎仪式中一共有366名士兵伤得无法站立，我建议把他们遣送回原军区，相信这样床位会宽松很多的。”
“哗——”
这句话如同油锅入水，顿时激起一片哗然，要知道底下躺着的伤员足足有将近四百名，几乎每个军区都囊括了一些，比赛还没开始就把他们淘汰，岂不是还没走路就先被砍断了腿？
有一名士兵愤怒出列道：“这不公平！你们说好了比赛六点才开始，结果半夜用迷醉弹偷袭，如果因为这个就取消我们战友的参赛资格，我会立刻写退赛申请，并且向总军区投诉！！”
他们八分区这次一共就来了五十多个人，光是刚才那场突袭就折损了三十四个，如果全部遣送回去他们剩下的人还比个屁啊！
但没想到7号闻言不仅不担心，反而还挺高兴，环视四周一圈，打了个响指道：“很好，你不用写报告了，我现在就同意你的申请，现在遣送回去的士兵人数变成了367个，大家还有谁想和他一起的吗？”
那名士兵闻言脸色顿时煞白一片，显然没想到自己负气的话居然被当了真，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旁边就立刻上来两名骷髅兵将他踢出了队伍，笑嘻嘻道：“如果是个勇士就不要反悔哦，否则大家都会看笑话的。”
这句话把他最后一条生路也堵死了。
于是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几辆救护车驶来现场，把自己受伤的战友接二连三抬了上去，他们都是过五关斩六将在自己的部队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天才，然而还没来得及站上那个可以堂堂正正厮杀的舞台，就被这场荒谬的欢迎仪式打碎了所有幻想。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参赛选手的脸色都变得死败而又惨淡，踏入这座基地时的斗志昂扬就像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瘪得不能再瘪。
第一百零四个……
第一百零五个……
就在医务人员搬到第一百零六个伤员的时候，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把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等等！”
一名左腿和腹部被匕首刺穿，鲜血已经染透衣服的士兵忽然摇摇晃晃从伤员堆里站起了身，只见他脸色苍白，毫不避讳直视着7号骷髅面具后方的眼睛，咬牙问道：“如果我现在还能保持站立，是否能够留下来继续参加比赛？”
那群骷髅兵突袭时虽然避开了参赛者身上的致命处，但无一例外将他们的四肢关节都扭错了位，再加上匕首的贯穿伤，毫不夸张的说，这个时候能强撑着站起来的人绝对是奇迹了。
7号显然也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人站起来，只见他站在高台上漫不经心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声，低沉的声音虽然没什么起伏，却让察察林心中警铃大作：
“察察林，你们怎么办事的，居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7号，可能他吸入的麻药量少，所以清醒得比较快。”
“可我已经决定要送走367个人了，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
察察林闻言瞬间明白了七号的意思，只见他和另外五名骷髅兵对视一眼，直接跃下高台把那名受伤的战士围在了中间，意味深长道：
“光靠站着可不行，打赢我们才有留下来的资格。”
人群中不知是谁怒不可遏骂道：“你们简直卑鄙！六个打一个就算了，他还受了重伤，这种比赛有什么意义吗？！！”
察察林却漫不经心道：“我想还是很有意义的，否则你们怎么会挤破了脑袋想要过来参加呢？怎么样，即将被淘汰的一号选手，要不要趁着你现在还能走路，自己爬上救护车？”
那名受伤的战士上半身仅穿着一件被鲜血染透的白色背心，因为没有外套，别人自然也就无法通过臂章判断他的军区番号，只能看见他身上的衣服贴着一个数字“1”的标识，那是每个参赛者都会有的号码牌。
“不——”
那名编号为1的战士闻言强撑着挺直脊背，咬牙摇了摇头，
“我接受你们的考核！”
察察林暗中翻了个白眼：“死脑筋。”
六个打一个，他都懒得出手，毕竟偷袭和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架还是有区别的，前者起码还有点收割人头的刺激在，后者就毫无乐趣了。
察察林环顾四周一圈，最后在幸存者堆里干脆随便点了个人，招手示意他出来：
“那个谁，你出来负责辅助他作战。”
他话音落下，四周却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
察察林见那名站在角落里的士兵不动，轻啧了一声，不耐重复道：“1120号向导，我让你出列辅助他作战听不见吗？不管输还是赢，都不会淘汰你的，放心吧。”
哨兵的编号是单数，向导的编号是双数，所以察察林一眼就认出了那名站在阴影角落里的士兵是一名向导。
众所周知，向导是哨兵身边最顶级的辅助，就算带来不了太多的助益，精神力的安抚也可以让对方短暂忘记疼痛，全身心地投入到战斗中去，这样等会儿打起架来的时候也不算他们太欺负人。
忽然被点名的厄里图：“……”

第86章 就你了
在探照灯的照耀下,只见一群幸存者的队伍里缓缓走出了一名年轻向导，他身上既没有百战老兵那种嗜血的锐气，也没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凶残麻木,反而清俊温和，优雅得像是游走在名利场上的贵公子，天生一双惑人心神的眼眸,哪怕在黑夜中也弥足惊艳。
“是厄里图！”
尤斯利站在人群中惊讶出声，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孔莱，后者却不动声色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以厄里图的实力留到现在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只是孔莱没想到他会被那群人点出来。
不同于别人对厄里图的惊艳，那群骷髅兵显然更在意他身上干净整齐的军装,从头到脚居然没有留下一丝搏斗的伤痕，他们当中不知是谁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
“察察林，看起来你点了个硬茬。”
察察林却不以为然：“硬不硬的要试试才知道,1120号士兵，一定要好好辅助你的新搭档哦，如果他被淘汰出局,你就只能收拾包袱和他一起走了～”
厄里图不动声色挑眉：“长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二十秒前您好像刚刚才说过，无论输赢都不会淘汰我？”
察察林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语气玩味：“二十秒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出来的实在太慢，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幸运的家伙，快过去和你的新搭档商量一下战术吧，免得等会儿不小心挨揍，伤了你漂亮的脸蛋。”
他语罢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棒极了，这样等会儿就又能多送走一个人，兴奋得哟嚯出声，忍不住在原地蹦跳了两下，看起来和7号一样神经兮兮疯疯癫癫的。
无耻！
简直无耻！
在场众人闻言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了这个念头，狠狠咒骂着察察林这个死变态，那名受伤的士兵淘汰了也就淘汰了，好歹也算是他自己晚上睡觉不警惕，厄里图可是无辜的，六个对两个，其中一个还是重伤，怎么看都是个输！想淘汰人起码也找个靠谱点的理由吧！
连尤斯利都被这种不要脸的做法惊到了，下意识看向孔莱道：“厄里图万一被淘汰走了怎么办？”
好歹也是他们第六军区等级最高的向导啊。
孔莱淡淡阖目：“他现在还没走，用不着你操心。”
厄里图如果就这么被淘汰走了确实有点冤，不过以对方独来独往的性格，就算留到最后对他们的助力也不大，所以孔莱并不是很在意比试结果。
那名1号士兵或许是觉得自己连累了厄里图，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愧疚自责，几度欲言又止的想开口拒绝，可他们谁都清楚，察察林绝不会同意的，拒绝反而可能引来对方变本加厉的刁难。
厄里图却不见丝毫责怪，只是问道：“你来自第几军区？”
那名士兵惭愧低下了头：“阁下，我来自十六军区，名叫伍兹。”
居然来自十六军区？
厄里图闻言深邃的眸中悄然闪过一抹讶异，因为十六区驻守的是最为穷山恶水的m-73星，据说那里虽然远离帝都，但因为矿藏资源丰富，所以一直没有被帝国舍弃。
就在三个月前，m-73星忽然遭到敌军大规模进攻，被切断了所有的救援线和补给线，十六军区在敌方人数胜过自己五倍的差距下严防死守了两个月，没有一名战士抛弃阵地逃生，消息传到总部的时候，他们军区所有尉官以上的成员已经全部牺牲殉国，就连总军长也被炮弹炸得尸骨无存，一时间举国皆惊。
而在那场惨烈战役中活下来的战士堪称寥寥无几，十不存一，他们或许很快就要面临解体重组，确定新的部队番号了，没想到……
伍兹仿佛看懂了厄里图心里在想些什么，轻扯嘴角，自嘲一笑：“阁下，最英勇的战士已经死在了战场上，我是十六区最没用的一个，所以被他们派来参加比武了，虽然获胜希望渺茫，但我不想连比赛都没开始就输了，起码……起码要让他们知道十六区还没有消失，起码要坚持到开始的那一刻。”
他的面容还很年轻，等级也没有多么出类拔萃，大概是那些老兵把机会让给了他，毕竟比赛虽然残酷，却远比用性命厮杀的战场要安全得多。
远处太阳初升，一缕晨光穿透了漆黑的夜幕，将无边无际的墨色驱散开，空气中的寒凉也终于被温暖所取代，那不仅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也预示着距离比赛开始的六点还有最后十分钟。
厄里图静默着看向天空，然后分出一缕精神丝和伍兹建立精神连接，低沉的声音在耳畔清晰响起，奇迹般驱散了人心中的彷徨：“看，太阳出来了，或许连老天都在帮你。”
他轻描淡写吐出一句话：“我们会赢的。”
战斗一触即发！！！
察察林他们或许觉得伍兹和厄里图的组合不堪一击，所以并没有一拥而上，仅派出了一名同伴上前迎战。
“吼——！”
只听空气中忽然响起一声低沉悠远的野兽吼声，一只足有三米多高的巨型黑豹骤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翠绿的眼眸极具压迫性，带着噬人的残忍光芒，赫然是那名负责出战的骷髅兵召唤出的精神体。只见他毫无预兆爆冲上前，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抹残影，气势惊人，果然不负一军区强悍到变态的名声。
伍兹早在刚才就接好了脱臼的关节，他见状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同样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黑熊冲了上去，战况激烈地与对方缠斗在一起，只是无论实力还是格斗技巧都相差悬殊，唯一的优点就是皮厚扛打，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就已经完全呈现颓势。
厄里图并没有插手，而是静静站在后方观战，向伍兹源源不断地输送精神力支持。
其实向导给哨兵带来的辅助用一句话就可以简单概括，无非是和对方建立精神链接，然后提升对方的力量以及敏锐度，甚至免疫疼痛，这样的辅助在战场行军时大规模使用会产生惊人的效果，但如果是这种差距悬殊的单打独斗，很有限。
例如孔莱当初作战的时候，他一个人可以同时和至少三千名士兵建立精神连接，并且将他们每个人的速度和力量提升30%以上，甚至共享附近探测到的地势环境，在战场上无疑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伍兹和对面那名骷髅兵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厄里图现在就算把他的力量和敏锐度往上提升50%，也依旧难以弥补技巧上的差距，最多只是延长比赛时间而已，这还是建立在察察林那些人没有出手的情况下。
所以厄里图在观战几分钟后就确定伍兹很难取胜，打算用别的办法赢下这场比赛，察察林见他一言不发，在对面吹了声嘹亮的口哨：
“看来你的辅助还不够强大，你的搭档都快被打死了哟～”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下一秒那名骷髅兵就攥住伍兹的肩膀迫使他弯腰，对准他的腹部狠狠来了一拳，然后反身一个飞踢把他踹出了数米远，恰好是厄里图所在的方向。
厄里图看见伍兹庞大的身躯朝自己飞来，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闪，只是在距离仅一米的时候忽然隔空凝出一股精神力拖住对方后背，使他稳稳落地，不至于摔得太难看。
彼时伍兹已经满脸是血，他察觉到有人接住自己后，艰难睁开肿成一条缝隙的眼睛，虚弱的声音满是惭愧自责：“真……真抱歉阁下……我输了……”
厄里图嘴角笑意不变：“我说过，我们会赢的。”
他说着切断了和伍兹联系的那一缕精神力，因为接下来的战斗不需要对方上场了，再继续链接下去也没必要。
察察林看见厄里图抬手脱下外套扔在一边，骷髅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兴奋，故作夸张的道：“哦天呐，1120号士兵，你是打算亲手替你的搭档报仇吗？”
那名击倒伍兹的骷髅兵只说了四个字：“勇气可嘉。”
厄里图闻言眼中笑意幽深：“是的长官，我也觉得自己的胆子一向很大，不过我可不算是为了他报仇，只是为了……”
他话未说完，身形忽然鬼魅般飘出数丈，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之前那名和伍兹搏斗的骷髅兵条件反射准备迎击，但没想到厄里图根本不是冲着他来的，所有人只感觉周身一阵劲风刮过，紧接着传来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察察林居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名向导一个过肩摔砸在了地上，并且狠狠扼住了咽喉，耳畔响起对方低沉玩味的声音，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我只是为了和各位亲爱的教官相处得更久一些而已，不过很抱歉，察察林长官，你现在该出局了，因为如果是在战场上，我现在已经扭断了你的脖子。”
厄里图语罢不顾察察林面具后方骤然收缩的瞳孔，直接一脚把对方踢出了场外，与此同时他的身后忽然袭来五道劲风，竟是有五只巨型黑豹嘶吼着朝他扑了过来，快得就像五道迅疾的黑色闪电！
那群幸存者见状不由得齐齐一惊，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个白白净净的向导被那几只猛兽撕了个粉碎，只有孔莱在瞥见那几名骷髅兵的精神体时倏地攥紧了拳头，锐利的眼眸眯起，低低出声：“是黑豹营的那群家伙！”
尤斯利闻言一惊，因为孔莱当初参赛被打断肋骨都是拜这群家伙所赐：“什么？今年居然又是这群混球负责考核？！”
他的声音细听还带着些心有余悸，孔莱却冷冷道：“是他们就好，我还怕找不着他们呢。”
他今年参加比赛一是为了争夺名次，二是为了雪耻，能够遇上当年的“故人”，不得不说是莫大的缘分。
就在他们交谈的短短几秒里，厄里图已经飞身迎上了另外五名来势汹汹的骷髅兵，只见他出招狠厉果决，全部都朝着咽喉太阳穴这些致命处袭去，而且身法鬼魅，快得根本来不及捕捉，直把那五名实力不俗的人弄得狼狈不堪，不到四十个回合就已经接连败下阵来。
那五只黑豹原本嘶吼着想冲上去替主人助阵，但没想到空气中忽然袭来一股强大的威压，让它们控制不住颤抖惊惧起来，灵魂深处生出一股想要臣服的念头，到最后一个个都夹着尾巴不敢动弹，全都蛰伏在地，老实得不得了。
“砰！”
“砰！”
“砰！”
只听接二连三的闷响声传来，那五名骷髅兵就像沙包一样被厄里图一个个踢出了战圈，重重砸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那一瞬间不止是幸存者队伍震惊瞪大了双眼，就连骷髅兵内部都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要知道那可不是五名普通的打杂员，而是一军区千挑万选从各个地方筛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五个人打一个，居然连四十招都没撑住就败下了阵，这怎么可能？！！！
七号原本百无聊赖站在高台上观战，见状不由得缓缓站直身形，面具后方的眼睛锐利眯起，惊疑不定打量着那名站在高台下方的向导，他在脑海中飞快搜索着各大军区的王牌角色，想知道厄里图到底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然而却一无所获。
七号微微倾身，盯着厄里图问道：“你来自哪个军区？”
厄里图似乎是笑了笑：“报告长官，我来自第六军区。”
七号缓缓摇头，仿佛十分感慨：“啧，真是令人惊叹，没想到这一届军区大比终于出现了那么一个不算废物的选手。”
厄里图站在台下，闻言掀了掀眼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这句话好像在给自己拉仇恨。
七号忽然拍了拍手里的话筒，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声问道：“第六区的带队负责人是谁？”
孔莱闻言微不可查一顿，然后皱眉出列，负手站立：“报告！是我！”
七号偏头掏了掏耳朵，饶有兴趣道：“我听说你们军区出了一个S+级的向导？”
他话音刚落，顿时刷刷刷数百道灼热的目光都看向了孔莱，对啊，他们好像还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等级最高的向导是谁呢，众人联想到厄里图的表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都在屏气凝神等着孔莱的回答。
孔莱闻言沉默一瞬，然后抬眼看向场上那抹风轻云淡的背影，一字一句复杂道：
“他就是。”

第87章 监控
中午十一点,距离魔鬼森林还有三十公里的路程，只见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挤满了参赛士兵负重越野的身影，灼热的太阳把他们露在外面的皮肤炙烤得焦疼,汗水密密麻麻顺着额头淌落，掉进眼睛蜇的连路都看不清，于是显得耳畔那道喇叭声更加聒噪嘈杂了,让人恨不得把说话的家伙毒哑。
“快快快，前面的跟上，后面的不要掉队！”
“还剩最后三十公里，7号说了，这次他只留五百个人，大家这么聪明，一定能听懂我的意思吧？”
几辆武装卡车在前面行驶开道,车轮卷起地上褐黄色的泥土，空气中堪称尘埃漫天,让跑在前面的那些人吃了一车屁股灰，可尽管如此他们也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咬紧了牙关死命往前追赶，生怕慢下几秒就会被后面的人反超。
比赛第一天，所有参赛士兵还没来得及从昨天晚上的那场突袭中回过神,大清早就来了一趟长达五十公里的武装越野,他们早饭没吃，水也没喝，多数人都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偏偏察察林还优哉游哉地站在卡车后车厢，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向他们喊话：
“都给老子跑快点，没吃饭吗！！！”
废话！我们他妈的当然没吃饭！
如果众人愤怒的目光能够凝成实质,察察林大概已经被凌迟了千万遍，他却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双手撑着车厢的栏杆，墨镜后方的眼睛穿透人群，最后定格在队伍中间的位置——
厄里图正背着沉重的装备和大家一样跑步前行，只是相比于别人大汗淋漓的模样，他显得要气定神闲的多，始终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这样既不会去前面吃灰，也不会掉出五百名开外。
在经过半夜突袭的那场交手后，察察林丝毫不怀疑那名1120号士兵有冲到第一位的实力，不过小白脸就是小白脸，到了这种时候还穷讲究爱干净，等到了魔鬼森林有他的苦头吃。
察察林思及此处冷笑一声，暗中揉了揉自己今天被厄里图踹得闷痛的胸膛，只觉得堵在自己心口的郁气终于散了几分，妈的，他多少年没遇到过这种怪胎了，六个打一个还输那么惨，比赛结束之后估计要被队长收拾死了。
厄里图原本在专心跑步前进，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赫然是那名叫察察林的教官，虽然对方脸上戴着骷髅面罩看不清神情，但就是莫名能让人脑补出面具后方阴森森的笑容。
肯定没好事，厄里图玩味心想。
今天早上7号故意在所有人面前挑明他的身份，可以说是狠狠拉了一大波仇恨，毕竟能来参加比赛的人都是冲着名次去的，而想夺得名次就必须解决掉那些实力强劲的敌人。
刚才急行军的过程中厄里图已经发现至少不下五拨人都开始暗中结盟了，那些人商量战术的时候警惕的目光一直似有似无落在他身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等会儿比赛一开始他就会成为众人围攻的头号目标。
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也果然不出厄里图所料，当所有人千辛万苦抵达魔鬼森林入口的时候，只见那里已经提前守着一群全副武装的骷髅兵了，他们身后是数不清的直升机和几卡车的军用物资，螺旋桨嗡嗡转动，卷起的气流连带着附近的密林枝叶都跟着震颤不止，总算让累到虚脱的队伍感到了几分凉爽。
“恭喜大家终于抵达了本次大赛的演习地点，不过真可惜，又要淘汰二百五十五名选手了。”
7号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在众人头顶上方响起，依旧是那种猫哭耗子假慈悲式的怜悯语气，只见他站在其中一辆装满了物资的卡车上方来回踱步，悠闲的姿态看了让人恼火：
“不过相信你们之中留下来的五百人一定会感谢我的，因为接下来的游戏是互相击杀制，剩下来的人越多，你们需要解决的对手也就越多，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半天时间不到就帮你们解决了一半的对手？”
厄里图站在人群后方，听见接下来的比赛是互相击杀制，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这已经是军区历年来的传统了，他们崇尚自然法则，相信只有在野兽群中厮杀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
今天凌晨的那场偷袭筛选掉了一批警惕性过低以及格斗技术太差的人，刚才的五十公里越野又筛掉了那些在偷袭中受伤以及体力不支的人，毫不夸张的说，剩下的这五百人里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而7号罕见也没有过多废话，只见他做了个手势，示意那群骷髅兵给前五百名抵达的人分发信号器，小小的一个黑色方块，可以固定在任何地方，也可以藏在任何地方：
“接下来我会宣布比赛规则，只讲一遍，也关系着你们接下来的生死存亡，所以大家最好都竖起耳朵给我仔细听。”
“一，本次演习地点为魔鬼森林东部，所有参赛者都必须在里面接受为期一个月的生存考核，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专属信号器，一旦被按响就意味着淘汰出局，所以必须保护好自己的信号器不被别人抢到，但记住不可以离开超过自身十米的范围，否则也会自动淘汰。”
“二，等会儿你们每人都会领取到一块压缩饼干以及一管能量补充剂作为前五百名的奖励，但它只能维持你们一天的热量需求，直升机每天都会在不同的地方用降落伞投放少量物资，你们可以提前蹲守抢夺，当然，如果有人不怕魔鬼森林里面的东西有毒，也可以自行寻找食物。”
“三，当幸存者只剩十名的时候，游戏自动结束进入下一轮，如果一个月的时间到了，幸存者人数超过十名，游戏同样结束，只不过是你们全部淘汰。”
7号说着漫不经心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声，
“不过大家千里迢迢来一趟也不容易，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会随机派出二十队骷髅兵，在人数太多的时候适当帮你们剔除一下多余的存在，游戏开始前你们有三个小时的躲藏时间，一定要藏好哦。”
众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仅要躲避竞争对手的追杀，还要躲这些骷髅兵？！！”
7号笑眯眯摩擦着双手，居然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哦～我也知道这个条件有些苛刻了，要不这样，等会儿游戏开始的时候我让直升机随机投放五十枚烟雾弹，你们在遇到骷髅兵的时候只要使用烟雾弹，他们就会立刻对你停止追击，怎么样？”
不知是不是7号前面提出的条件过于苛刻，以至于当他说出可以投放五十枚烟雾弹的时候，众人心里居然奇迹般得到了一丝安慰，再加上能留到现在的都不是蠢货，他们不会傻到以为凭借抗议就能让7号改变规则，倒不如在有限的条件中让自己获取最大的利益。
只见这支五百人的队伍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分成了各自的小团体，多的三十几人为一组，少的也有十几人，既然找到了对手，那么胜算也会大一些，有人按捺不住出声问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躲藏？”
7号摊手：“随时，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给某个表现优秀的士兵一些奖励。”
厄里图闻言眼皮子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只见7号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利落跃下卡车，径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然后把一个黑色的防水包扔到了他怀里：
“1120号士兵，为了奖励你今天早上的出彩表现，我决定给你五枚烟雾弹，进入森林后一定要好好保管，千万不要被人抢走了哟。”
他在故意给厄里图拉仇恨。
而效果也确实不错，周围一圈虎视眈眈的目光就是明证。
厄里图抬手接住防水包，无视众人的打量微微一笑：“长官，多谢您的礼物，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使用’它的。”
……
“砰——！”
是信号枪打响的声音，那预示着所有人只剩三个小时寻找藏身地点，如果位置足够隐蔽，他们不仅能拿着刚刚分发的压缩饼干和营养剂“饱餐一顿”，还能好好休息一晚上补充严重损耗的体力。
厄里图只感觉周围传来“嗖嗖嗖”几道劲风声，有不少士兵已经借助夜色遮挡飞快潜入了密林深处，但同样也有不少士兵站在原地，用各种微妙的视线盯着他手中那个装着烟雾弹的黑色防水袋，谁都知道那是关键时刻可以救命的东西，而厄里图居然一下子就拥有了五个，怎么能不让人嫉妒。
在尤斯利心中厄里图是第六区出来的人，自然和他们是一队的，见状主动走上前去邀请道：“厄里图，天已经快黑了，快跟我们一起进密林吧。”
多亏了孔莱这次的缜密部署，他们第六区这次一共来了七十多名士兵，抛开一些在突袭和武装越野中折损的成员，现在依旧剩下数量可观的三十多人，要知道有些军区在第二轮的时候就已经全军覆没了，如果有了厄里图这个强大的助力，再加上他手中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的五枚烟雾弹，说不定这次军区大比的头奖就花落他们第六区了。
尤斯利思及此处，只觉得心潮都澎湃了起来，但没想到厄里图居然拒绝了，就像一盆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
尤斯利闻言难掩惊讶，显然不明白厄里图怎么会拒绝这么好的结盟机会：“为什么？我们可都是第六区出来的，厄里图，我承认你很强，但现在有不少人都盯上了你，你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在密林里行走的。”
厄里图并没有解释什么，而是取出三枚烟雾弹直接扔到了尤斯利怀里，态度从容：“没有为什么，我先走了，祝你们好运。”
这支从第六区里出来的队伍明显是以孔莱为首，而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的任务也是拼死帮助孔莱夺得第一，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尤斯利不会不明白，他这个时候邀请自己加入队伍，无非是想让自己和其余队员一样帮助孔莱上位，未免以后出现内讧，厄里图觉得还是各走各路比较好。
他丝毫不心疼那些在众人眼中无异于救命稻草的烟雾弹，语罢头也不回地进了密林深处，尤斯利手忙脚乱接住那三枚烟雾弹，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地看向孔莱：“孔莱，厄里图他……”
孔莱一直在旁边静默不语，闻言终于出声打断，淡淡开口：“算了，没必要强求。”
厄里图实力不俗，他没有那个本事让对方低头，倒不如分开行事。
孔莱亲自收好那三枚烟雾弹，也带着队友潜入了密林，彼时入口处还剩下两支队伍，分别是鲸牙带领的二分区和阿莫尔带领的七分区，要知道去年军区大赛的亚军和季军就是由他们两个包揽的。
鲸牙望着厄里图离去的背影轻轻一笑，转而看向一旁的阿莫尔，他低沉的声音富有磁性，听了让人耳朵传来一阵酥麻，再加上那副漂亮的脸蛋，带来的杀伤力可以说是十足十的：“阿莫尔，那位阁下手里可是有两枚烟雾弹呢，我们要不要一起合作？”
阿莫尔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孔莱手里有三枚。”
鲸牙：“他们人多嘛～”
阿莫尔冷冷道：“要去你自己去。”
两个军区围攻别人一个，这么丢脸的事他可做不出来，二军区的那些臭鱼一个赛一个阴，和他们靠近了准会被坑得连底裤都不剩，阿莫尔说完直接带队离开了，鲸牙见状也自讨没趣，耸耸肩跟着一起进去了。
殊不知彼时在密林深处已经有数不清的骷髅兵在等着他们了，刚才7号故意在入口处也安排了一批人，让参赛者以为那些骷髅兵是从后方开始追击的，其实只是个障眼法，这些参赛士兵越往深处躲，被抓捕的几率也就越大。
察察林负手在这些骷髅兵面前徘徊，有条不紊安排着追击目标：
“一队二队，你们负责追击鲸牙他们。”
“三队四队，你们负责追击阿莫尔他们。”
“五队六队，你们负责追击孔莱他们。”
他先是安排完这次比赛中实力最强劲的几个军区，顿了顿才继续道：“七队八队九队十队，你们负责去追击厄里图。”
领头的骷髅兵闻言似乎是愣了一瞬：“我们四队去追他一个？察察林，你也太公报私仇了吧，人家不就是踹了你一脚，至于吗。”
察察林就听不得这种话，闻言气急败坏道：“怎么不至于，你去挨一脚试试，老子胸都被他踹肿了！再说了今天比试的时候你又不是没看见，我们六个都不够他一勺烩的，你们四队一起去我都嫌少！”
那名骷髅兵还欲再说，却听一直在旁边靠着树休息的7号淡淡吩咐道：“行了，就照察察林说的办。”
“是！”
眼见队长发话，那些骷髅兵立刻领命出发，剩下的十来支队伍也各自接到了任务，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背影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丛林之间，迅速而果断。
察察林眼泪汪汪地看向7号：“队长，还是你知道心疼我。”
7号淡定扫了他一眼：“和这个没关系，我只是单纯觉得他实力太强，不多派点人收拾不了他。”
察察林：“……”
太阳落山，夜幕成了最好的掩护。
厄里图并没有像其余参赛者一样四处找地方躲藏，而是选择在河边扎营，升起了一个显眼的火堆，只见他用行军背囊里的小刀把树枝削尖，串起一条在河里捉到的鱼递到火上轻烤，伴随着袅袅烟雾冒出，肉香味很快就传到了附近。
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举动，因为很可能引来森林中潜伏的野兽，但因为那条黑蟒周身所散发出的精神威压，连地面的蚂蚁都开始不安蜷缩在巢穴里，自然也就没有了这方面的顾虑。
“阁下，您一个人在这里烤鱼就不怕引来野兽吗？”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低沉蛊惑的声音，紧接着从密林深处缓缓走出了一抹人影，赫然是上次才在厄里图手中吃过瘪的鲸牙，只见他笑吟吟望着厄里图，身后空无一人，也不知道那些同伴去哪里了。
“我还没有吃晚餐呢，不知道您介不介意加上我一个？”
他倒是挺自来熟。
厄里图漫不经心垂眸，用小刀分出半边烤熟的鱼肉放在洗干净的树叶上，一眼就看透了对方心中的小九九：“你想要烟雾弹？”
鲸牙语气可怜，空气中又出现了那股熟悉的海风声和海腥味：“阁下，您这样说可就太伤我的心了，我就不能只是单纯想和您交个朋友吗？”
厄里图看也不看他，直接从腰间取下一个烟雾弹扔了过去，淡淡开口：“拿了东西赶紧走吧，再待下去麻烦就来了。”
这个东西对他来说不仅没用，反而会引起其他人的觊觎，如果不是担心全部给孔莱他们太过扎眼，他一个都不会留。
鲸牙条件反射接住烟雾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就这么给我了？”
他还没来得及用幻术呢！
厄里图似笑非笑：“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友情提示，还剩最后三十秒，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鲸牙闻言不明所以，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然而不用厄里图解释，下一秒他就明白对方话语里的潜台词是什么意思了，因为周遭的草丛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在月色的照耀下隐隐可见瘆人可怖的骷髅纹路，赫然是前来追击厄里图的骷髅兵！！
“该死！！”
鲸牙见状脸色一变，低低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他来厄里图这边是为了捡漏的，没想到居然撞上这帮煞星，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身形一闪，立刻就要逃离这里，但没想到那些骷髅兵瞬间察觉，十几个人瞬间冲上来把他围在了中间，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鲸牙的精神体是一条毒性十足的曼纱海蛇，一旦被它喷出的毒液沾身，那个人就非死即伤，只见他一边释放出精神体迎敌，一边发出低沉悠远的吟唱，听了让人大脑晕眩，行动不自觉迟钝起来，有好几名骷髅兵都中了招。
就在鲸牙即将把包围圈撕出一个缺口的时候，一声尖锐嘹亮的鸣啼忽然从上空响起，一只巨大的白雕出现在了头顶上方，展开翅膀朝他直直俯冲而来，惊得鲸牙脸色煞白一片，显然没想到这群骷髅兵里居然有人的精神体是白腹海雕，那可是海蛇的天敌！
鲸牙把心一横，当机立断就要扔出那枚好不容易“骗”来的烟雾弹，但没想到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玩味的声音：
“我建议你还是省着点用，毕竟错过这回就没下回了，他们可不止来了一拨人。”
厄里图不知何时鬼魅般出现在了鲸牙身后，只见他反手一把将对方推出战圈，直接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一条足有数米高的黑蟒瞬间出现在了众人眼前，猩红的蛇瞳无声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鳞片闪闪，在幽暗的森林中显得威严而又极具压迫感。
“吱呀——！”
那只白腹海雕见状在空气中顿时直转方向，屁滚尿流地往反方向飞去，就连那些骷髅兵也纷纷面露惊骇之色，不知该冲上去继续战斗还是立刻撤离。
厄里图笑着理了理袖扣，语气从容：
“还是打一架吧，毕竟军人没有后退的道理，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算是激到那群骷髅兵了，只见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把心一横，直接召唤出各自的精神体朝着厄里图猛地冲了过去，而树丛后方也接二连三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跃出不下二十名骷髅兵来，果然和厄里图预料的一样不止来了一拨人！
这片寂静的河边瞬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借着森林四周浓密的枝条遮挡，里面传来阵阵惨叫，还伴随着许多不同动物的低吼声，大片树木被拦腰斩断，轰隆轰隆倒地，震得烟尘四起。
这场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到最后空气中的尘埃渐渐散去，只见地面横七竖八躺着将近三十多名骷髅兵，就算有人侥幸支撑站立，也是强弩之末了。
厄里图站在对面，没有再继续下死手，他大概扫了眼这群骷髅兵的人数，饶有兴趣道：“四支小队，你们队长还真是看得起我。”
那群骷髅兵里领头的人艰难咽下喉中腥甜，不知是不是为了挽回面子，哑声开口：“技不如人，是我们输了，不过后面还会有更厉害的阻击，今天只是个开胃小菜而已！”
他语罢冷冷吐出一个“撤”字，带着剩下的那群骷髅兵潮水般退去消失在了原地，只剩一片歪七倒八的树木。
更厉害的阻击？
厄里图站在原地缓慢琢磨着这句话，最后轻笑了一声，不管是谁过来，总也闹不破天去。他扫了眼四周的狼藉，后退两步准备离开，打算再找一个新的据点，但没想到脚下忽然噗通一声倒下了一抹身影，低头看去，鲸牙这个见风使舵的家伙正“虚弱”地趴在地上，蔚蓝色的眼眸望着他楚楚可怜道：
“阁下，您真是太厉害了，我刚才不小心和我的队友走散了，您可以带我一起组队吗？”
厄里图：“……”
画面定格，这一幕通过树林中的微型监控直接传回了总台。

第88章 现身
“从现在开始,给我密切注意这个1120号。”
军事基地的监控室内部，一只戴着黑色感应手套的手隔空点了点正中间的虚拟大屏，低沉的声音难掩兴味,
“我有预感，今年的第一名或许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迷彩作战服，帽檐下方的脸线条刚毅,难掩桀骜野性，赫然是这次军区大比的总教官法兰，只见他身后还站着大概二十来名和他同样装扮的教官，脸上无一例外都戴着用来伪装的骷髅面具，强壮修长的身形裹在军服里，难掩冰冷肃杀的气息。
虽然装扮一模一样，但只要有心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身上的精神威压要比那群普通骷髅兵强得多，也危险得多。
7号也在其中,不过相比于在那群参赛新兵面前神经兮兮的模样，他现在皱眉盯着光幕的样子倒是正常了不少,语气沉凝：“今年这些家伙明显是有备而来，不仅厄里图那里追击失败了，就连阿莫尔和孔莱的队伍也逃过了追击,如果真让他们赢的那么轻松,一军区的脸面算是被丢到地上踩了。”
身旁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怎么，你们一军区的脸面就是脸面，我们其余军区的脸面就是屁股？你把我们手底下的兵折腾的这么惨，怎么不想想他们的脸面？”
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这里聚集的教官居然来自各个不同的分区。
七号假装没听懂对方话语中暗藏的不满，轻描淡写道：“哦～朋友,那只能说明他们的功夫还没练到家，等什么时候练到位了再来和我谈脸面问题吧。”
那人冷笑一声：“你们一军区的功夫如果修炼到家，也不用大老远把我们请过来了。”
眼见他们两个快要吵起来，法兰终于出面制止，他微微抬手下压，示意不用在意这些小细节：“没关系，先观望半个月，如果存活下来的人太多，到时候再由你们出手，三号，你的精神体刚好克制蛇类，到时候这个厄里图就交给你。”
不同于别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被法兰称呼的三号正独自站在角落，似乎并不喜欢和人扎堆，彼时他正低头漫不经心调试着手中纯黑色的作战感应手套，闻言动作微不可查一顿，面具后方冷灰色的眼眸掀起，看向了正中间光屏上哪怕随手定格也俊美得令人屏息的脸，意味不明道：
“我可不敢保证能克制住他。”
法兰讶异看向他，随即笑了一声：“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没把握的话，不过这个1120号士兵确实很强，总之先试试再说，实在不行再给你派帮手。”
另外一名编号为4的教官冷不丁出声，似乎对厄里图的兴趣很浓厚：“法兰，实在不行就派我去吧，要知道我还单身呢，啧，这么强的向导可真是够劲！”
他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就在法兰迟疑着要不要当月老帮战友促成这一桩婚事的时侯，一旁的三号忽然淡淡睨了他们一眼，嗓音低沉冷漠，细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晚了，他已经有伴侣了。”
三号终于发现或许是自己手上的金属配饰影响了感应手套的贴合，干脆放弃佩戴，直接摘下来塞到了口袋里。只见他苍白且骨节分明的右手垂落身侧，上面浅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尾指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悄然滑过一抹淡淡的流光。
四号纳闷出声：“嘿，你怎么知道人家有伴侣了……”
话未说完，三号已经迈步离开了监控室，临走前扔下了一句话：
“我出去透透气，记得把1120号的监控用终端同步给我。”
比赛注定是残酷的，当躲藏时间结束后，一道枪声响彻密林，正式预示着游戏开始，不止是骷髅兵在追杀参赛者，参赛者也同样在击杀着自己的竞争对手，不过一夜时间就淘汰了三十个人。
【46号，沃森淘汰！】
【88号，克莱恩淘汰！】
【本场比赛还剩470名幸存者，距离比赛结束还有29天，请各位再接再厉，直升机将于十分钟后往各处投放生存物资，数量有限，请视情况蹲守获取！】
清早天才蒙蒙亮，一道机械冰冷的广播声就在森林上方骤然响起，四周浓雾未散，平添了几分神秘的危机感，让剩下的存活者不自觉绷紧了脑海中的神经，生怕下一秒就会在里面听见自己的名字。
“我说过了，不喜欢人跟着，昨天已经给了你一晚上时间，再不离开我就只能亲自送你走了。”
厄里图的运气总是很好，每次都能找到水源，他蹲在河边洗了把脸，冷得刺骨的温度很好驱散了清早的困倦，他随手摘了几片薄荷叶扔进嘴里咀嚼，既能提神又能当作早餐，如果忽略后面那个跟屁虫，今天的早晨还是很美妙的。
“阁下，您总是喜欢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发誓没有想缠着你的意思，只是我现在受了伤，又和队友走散了，如果落单的话一定会被那些家伙追杀淘汰的，您一定不忍心的对吗？”
鲸牙已经跟了厄里图一个晚上，而他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就是因为厄里图的实力超出他太多却又偏偏不屑于动手，就连那群骷髅兵也不敢上前捋虎须，现在情况未明，跟着对方是最稳妥的选择。
更何况鲸牙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厄里图正在洗脸，忽然感觉肩膀一沉，身旁猝不及防倒了个人过来，鼻翼间满是鲸牙身上那股极其特殊的甜腻香味，混杂着海边特有的咸腥气息，让人头脑晕眩，莫名有一种喝醉了踩在云端上的感觉：“阁下，不信你看，我的腿还在流血呢。”
鲸牙故意半倚着厄里图的肩膀，死活就是不相信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免疫他的美貌和幻术，然而厄里图看也不看他的伤腿，精神力陡然外放，直接把他震出了三米开外的距离，意有所指道：“看来你是想让我亲自送你走了。”
鲸牙踉跄后退几步，只觉得自己半边肩膀都被震麻了，他接二连三在厄里图手上吃瘪，当即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风情万种的笑意，盯着厄里图恼怒开口：“你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厄里图微微勾唇：“不管什么酒有毒都不好喝，所以还是不喝的好。”
鲸牙冷冷道：“你既然这么谨慎，就该知道一个人走出这座森林可是不够的，毕竟你不可能在剩下的29天里一直睁着眼睛不睡觉提防对手，倒不如考虑考虑跟我合作，我的队伍有二十五个人，怎么也够保着我们杀出去了，前三名只是囊中之物而已。”
厄里图饶有兴趣反问：“如果我拒绝呢？”
鲸牙却忽然笑了，只见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枚黑色的信号器，赫然是刚才趁着跌倒的时候从厄里图腰间摸到的：“阁下，真可惜，那我就只能淘汰你了。”
“厄里图，我早就说过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防着所有人，孔莱的队伍注定不会为你所用，怎么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不要合作？”
厄里图虽然做事随心所欲，总是令人捉摸不透，但当鲸牙看见对方在森林入口处直接交出三枚烟雾弹给孔莱他们时，就猜到他做事还是有原则的，只要厄里图肯开口给个承诺，对方多半不会反悔。
谁料厄里图闻言却半点不见惊慌，只是淡淡瞥了眼鲸牙手中的那枚信号器，出乎意料道：“请随意，说实话，我参加这次比赛本来也只是走个过场，你能把我淘汰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鲸牙认定了他在故作姿态，缓缓举高手中的信号器，目光一度显得有些复杂：“阁下，我对您还是有诚意的，只可惜您好像从来没相信过我的真心。”
厄里图闻言微微偏头，眼底悄然闪过了一抹兴味：“真心吗？我从来不相信这种东西。”
他自己没有，也不相信别人会有。
一如鲸牙口口声声说着“真心”两个字，却还是会趁机偷走他的信号器。
前世今生，肯拿真心对待他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但这些就没必要和不相干的人说了。
鲸牙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决然，强行压下心中的微妙不舍，咬牙用力按响了信号器，厄里图实在太强大了，强大到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是每个想夺得冠军的人必须铲除的强劲目标，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他不确定自己下次是不是还能这么好运找到对方的把柄。
“咻——！”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蜂鸣提示音，森林上方的实时播报准点响起，只是里面念出的却不是厄里图的名字，而是一个让鲸牙意想不到的人名：
【106号，鲸牙淘汰！】
“这怎么可能？！”
鲸牙闻言瞬间瞪大眼睛，倏地抬头看向上空位置，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随即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立刻低头检查手里已经失效的信号器，却发现上面赫然刻着属于自己的编号，这哪里是厄里图的信号器，分明是他自己的！！！
鲸牙脸色难看，失态质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偷走了我的信号器？！”
厄里图微微摊手，笑意莫名：“我早就提醒过你了，跟着我很危险，是你自己不相信的。”
而在距离附近五百米的一处草丛中，二军区的人也听见了广播声，他们闻言脸色齐齐一变，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不好！队长居然被淘汰了！”
“他不是说要解决那个厄里图吗？难道失败了？？”
“不管了，跟过去看看！”
二军区的士兵很快顺着鲸牙沿路留下的记号赶到了事发地点，但没想到他们前脚刚来，后脚就碰见负责接走淘汰选手的直升机过来接走鲸牙，纷纷跑上前把他围在了中间。
“队长！”
“队长！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忽然被淘汰？到底是谁干的？！”
鲸牙闻言正欲说话，结果就听一旁负责押送的士兵提醒道：“106号士兵，你已经被对手击杀了，按照规则来说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是不可以开口说话的。”
如果换了往常，鲸牙听见这句话说不定笑笑也就过去了，但他刚刚才被厄里图狠坑了一把，自己把自己亲手淘汰掉，一腔怒火正没处发泄，这个士兵好巧不巧还撞在了枪口上，当即怒声道：“死了又怎么了？！死了就不能诈尸几分钟交待一句遗言吗？！！你在战场上没见过有人诈尸啊？！！”
他语罢不顾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士兵，扭头看向自己的队员恶狠狠道：“你们记住，一定要淘汰厄里图给我报仇！！”
反正有厄里图在第一名肯定是没希望了，有孔莱和阿莫尔在，第二第三也没希望了，倒不如在临走之前给厄里图添个堵！有多闹心就有多闹心！
鲸牙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上了直升飞机，徒留一群队员在螺旋桨的风力下面面相觑，队长的意思是让他们干掉厄里图吗？可自己这二十五个人都不够对方一勺烩的吧？
有人迟疑开口：“怎么办？我们真的要去对付厄里图吗？”
“队长都下了命令，那就照做吧，如果想拿第一本来就要除掉他。”
他们当中的副队长神情严肃，低声呵斥道：“别废话了，先撤，直升机已经暴露了我们的坐标，再待下去肯定会遇上麻烦！”
他语罢带着队员就要紧急撤退，但没想到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散漫的声音，细听带着几分惋惜，冷不丁在耳畔炸响，惊得人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真可惜，你们离开的太慢了，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副队长闻言脸色骤变，倏地回头看向身后，果不其然发现一个他最惧怕的人正双手抱臂站在一棵大树上，也不知在暗中盯着他们看了多久：“厄里图？！”
厄里图依旧很有礼貌，抬手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各位应该不介意我等会儿淘汰你们吧？”
众人闻言心中一慌，条件反射进入了备战状态，目光警惕道：“你已经淘汰我们队长了，还要这么赶尽杀绝吗？！”
“真傻，”厄里图低低感慨了一句，意味不明道，“就是因为淘汰了你们队长，所以才要把你们一起淘汰啊。”
留后患的事他可不喜欢做，毕竟这二十五个人虽然不足为惧，捣捣乱还是挺麻烦的，而厄里图最不喜欢麻烦了。
如果是在海边，这里一定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毕竟对面二十五人都是顶级的水战高手，可惜是在陆地，发挥有限，不到四十分钟他们就被厄里图全部撂倒在地。
“咻！”
【25号波兰淘汰！】
【38号游鳞淘汰！】
【282号蛟宁淘汰！】
……
在这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上，淘汰声接二连三响起，细数居然有惊人的二十五个，负责开直升飞机过来带走淘汰选手的士兵见状都忍不住目瞪口呆：
“卧槽，这也太猛了！”
一个人就完成了其余几百人累死累活一整天的KPI！这也太逆天了吧？！
其余潜藏在丛林深处的参赛者显然也听见了这一连串不歇气的淘汰音，纷纷面露惊骇，他们在暗中观察和主动出击之间迟疑一瞬，最后果断选择了飞快遁逃。
妈的！一口气淘汰二十五个人，肯定是厄里图那个变态！再不躲说不定自己就变成第二十六个了！！
当直升机把那群气得浑身发抖的二军区美人接走时，刚才还喧闹的丛林彻底恢复了寂静，只是厄里图并没有立即离开寻找新据点，反而抬眼看向了对面一棵枝叶浓密的古树，对着空气意味深长开口：
“阁下，您已经跟了我一早上了，还不打算下来吗？”
一阵风过，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只是空气中并没有任何人应答，很快就恢复了寂静。
厄里图今天早上淘汰了太多人，现在倒没什么兴致继续动手，尤其对方还是一个独行者，他低头漫不经心转了转尾指的银戒，拂掉上面不小心沾到的血迹：“既然您不打算现身，我就先走了，再跟着我可是会吃大亏的。”
他语罢转身就要离开，没想到那棵树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紧接着悄无声息跃下了一抹身影，但并不是预想中的参赛者，而是一名骷髅兵。
“阁下，”
那个人声音低沉的开口，因为使用了变声器，所以带着一股冰冷的机械质感，轻微的电流声听了让人耳朵发麻，
“有这个荣幸和您过过招吗？”

第89章 秘密
周围风声簌簌,仿佛一时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地面还残留着刚才打斗时留下的狼藉与血腥，很难不让人怀疑面前这名骷髅兵是想趁机捡漏,尽管在厄里图的记忆中他们一向都是成群结队出现的。
“过招？”
厄里图闻言缓慢咀嚼着这两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他望着面前这个不速之客,饶有兴趣开口：“我以为你会更想淘汰我。”
那名骷髅兵面罩后方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伪装，呈现出一种极浅的冰蓝色，在树林阴影中显得有些幽暗，声音低低：“淘汰您是别人的工作，并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只是看您的身手不错，单纯想过过招而已。”
对方这么有礼貌,让厄里图都不忍心拒绝了，他轻笑一声,最后主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欣然同意：“那就请吧。”
战斗一触即发！
只见那名骷髅兵率先出招,长腿裹挟着劲风凌厉扫出，目标恰好是厄里图的头部，厄里图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闪,直到那条腿距离自己仅剩几毫米的时候才倏地侧身一避,快如闪电抬手袭向对方的腿部关节处。
骷髅兵见状目光一凛，在半空中急速变线收腿，转攻厄里图的下三路，厄里图见对方身手不俗，这才来了几分兴趣认真和他对打起来。两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格斗高手，招式凌厉迅猛,互相过了一百多招也难分胜负，反倒是附近的树遭了殃，接二连三被他们误伤踹断，咔嚓咔嚓落地，震起一片尘埃。
那名骷髅兵见招式分不出胜负，眼眸凌厉眯起，干脆释放出了精神力攻击，如果说厄里图的精神力像一片广袤深邃的大海，最擅长以温柔汹涌的力道把人缠死，那么他的精神力则让人想起险峻凌厉的山峰，气势磅礴霸道，一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砰——！”
两股强劲的精神力在空气中相互碰撞，余波把周遭的树木震得四分五裂，就连伪装成树枝的监控也因为受到外力破坏进入了报废状态，附近潜伏的参赛者看见这副阵仗哪里猜不到是高手在过招，逃命都来不及，更遑论上前凑热闹了。
厄里图游刃有余的和这名骷髅兵对抗，意味深长道：“阁下，你的身手确实厉害，精神力也十分强大，不过很可惜，你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致命错误？什么？
那名骷髅兵闻言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哪里犯了错，只见场上原本势均力敌的局势忽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缕极其熟悉的精神力不知何时入侵了他的精神图景，并且开始飞速蔓延，逐步掌控他的五感和身体，带来了一股令人羞耻的悸动和热潮。
“唔……”
骷髅兵脸色顿变，控制不住踉跄后退了几步，破绽顿出。
下一秒，厄里图远在几米开外的身形忽然鬼魅般出现在他眼前，他只觉腰间陡然一紧，视线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对方抵在了一棵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的古树下方。
浓密的枝条垂落下来，阴影将他们的身影完全笼罩其中，温热的呼吸交织，一度让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陡然暧昧起来，连坚冰也融化成了水。
骷髅兵身形一僵，哪怕有变声器的遮掩，也依旧不难听出语气中暗藏的慌张：“你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厄里图漫不经心偏头贴近他的耳畔，唇角微微勾起：“在部队的时候教官难道没有提醒过你，永远不要和一个曾经进入过你精神图景的向导在战场上发生冲突吗，因为他熟知你的所有弱点。”
骷髅兵闻言瞳孔收缩，倏地看向厄里图，却见对方正饶有耐性地望着自己，俊美的脸庞在阴影笼罩中有些模糊不清，那双蓝色的眼眸却笑意分明。
“……”
居然被认出来了。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骷髅兵终于有所反应，只见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抬手摘下了那个可怖的骷髅面罩，顺带着卸去用来伪装瞳色的隐形眼镜和变声器，一张熟悉的面容瞬间暴露在了空气中。
凌乱微汗的墨色碎发，太久没见阳光而略显苍白的皮肤，冷灰色的瞳仁，一切都精致得无可指摘，因为刚才剧烈的打斗，高挺的鼻梁上有一层淡淡的薄汗，连带着唇色也殷红充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妖冶感，赫然是因莱。
他玩味盯着厄里图，目光像一条蛰伏在丛林深处的蛇，哑声问道：“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厄里图一言不发扣住他的右手，缓慢摩挲着上面银色的尾戒，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由他做来却轻佻撩人：“下次蒙脸打架前，记得把戒指先摘了，不然很容易被认出来。”
因莱闻言一愣，没想到居然是这枚戒指暴露了自己，他无意识攥紧指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宝贝这枚戒指，甚至听不得任何一句有关于让他摘下的言语，皱眉低声道：“早知道我就戴手套了。”
厄里图忽然发现因莱有时候还挺孩子气的，他闻言不禁笑了一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白皙的下巴，眼眸轻垂，意味不明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这个时候应该外出执行任务去了，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因莱攥住厄里图冰凉修长的手，不轻不重咬了一口，此刻他卸下戒备的样子看起来懒洋洋的，背靠着树干，眼尾微微上扬，就像一只冷傲而又漂亮的猫：“和一军区的人一起接了个棘手的任务，回来的时候刚好遇到你们比赛考核，就被拽过来客串了一下考核教官。”
“教官？”
厄里图闻言笑了笑，饶有兴趣问道：“那么请问教官，你刚才忽然攻击我的举动算是工作任务呢，还是公报私仇呢？”
他话音刚落，领口就骤然一紧，猝不及防贴上了因莱的身躯，对方偏头靠近他的耳畔，低声意有所指道：“算是以权谋私，行吗？”
毕竟他一直很想念面前这个人。
像是融进了呼吸骨血，离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难熬。
四周的监控早已在打斗中损毁，遮天蔽日的树叶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色，厄里图不知何时解开腰间的烟雾弹扔在附近，刹那间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遮住了他们逐渐纠缠在一起的唇舌。
然而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们吻得越来越用力，眼睛也越来越红，却分不清到底是情感作祟，还是精神力助燃了这一切。厄里图指尖轻动，近乎粗暴地解开了因莱身上的军服扣子，掌心顺着衣衫下摆钻进游走，勾勒着里面流畅的肌肉线条，最后又肆无忌惮下移，顺着解开了裤子皮带。
“唔……”
因莱低低闷哼了一声，他脸色酡红，清冷的灰色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动人的情意，忍不住用力咬了厄里图一口，提醒对方不要在这里太过放肆，声音哑得不像话，
“小心被人发现。”
厄里图以牙还牙用力反咬了一下因莱的耳垂，他本就有一副绝佳的皮相，此刻唇角微扬，所有的欲望以及恶劣都尽数从眼底流出，没有丝毫遮掩，莫名让人想起纸醉金迷的繁华世界，那么罪恶，却又那么蛊惑人心：
“也是，不能被发现，否则他们就会说教官潜规则学员了。”
因莱听了这句话身形忍不住剧烈一颤，就好像他真的像厄里图所说正在潜规则选手一样，强烈的羞耻感弥漫心头，让他控制不住闷哼出声，抬眼怒瞪着厄里图，压低声音斥道：“那你还不放开我？”
厄里图却笑意盈盈，有恃无恐：“没关系，我们两个是合法的。”
婚都订了，谁敢说他们不合法？
只是场合不对，确实不能做的太过分，他们到底还是在烟雾散尽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对方，厄里图依旧一副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模样，因莱却衣衫凌乱，除了那件外套，里面的衬衫满是被扯坏的痕迹。
因莱胡乱把衣服扣好，然后把拉链拉起，确认外观看不出什么异常后，这才走到一旁的河边蹲下来洗了把脸，只是眼尾的红潮依旧那么明显，唇瓣也留下了和人抵死亲吻的痕迹。
幸亏还有个骷髅面罩。
厄里图站在一旁，静静望着因莱洗脸，享受着这难得惬意的时刻，忽然间他不知想起什么，饶有兴趣问道：
“你知道安弥最近的状况吗？”
安弥？
因莱闻言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向他：“怎么，有了鲸牙这朵烂桃花还不够，你还想把安弥也叫来吗？”
声音虽然不带丝毫情绪，但怎么听怎么危险。
厄里图走到因莱身旁倾身蹲下，明知故问：“怎么了，像吃了炸药一样。”
因莱冷冷瞥了他一眼，水珠顺着墨色的发梢滑落，然后掉入衣领，自性感的锁骨处消失不见：“不知道，我对无关紧要的人一向不怎么关心。”
厄里图轻啧了一声，笑意莫名：“真可惜，我给安弥准备了一份大礼，还挺想亲眼看他拆封的。”
对方看见那份礼物的时候一定欣喜若狂，比升职中将还要高兴，毕竟整个帝国也再难找到相同的礼物了。
送礼？
因莱掀了掀眼皮，心想厄里图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居然也会好心送礼吗，对方上次送了几个星盗，差点把安弥的职业生涯都断送了。
“什么礼物？”
厄里图却以食指抵唇，低声说了两个字：
“秘密。”

第90章 脸笑烂
魔鬼森林上空的血腥气一直没有散去,随着时间逐渐往后推移，幸存者的数量越来越少，厮杀也越来越惨烈,几天前甚至出现了死亡事件，在这样强大的高压环境下，每个人都杀红了眼,就像茹毛饮血的野兽。
厄里图清早在河边洗漱完毕，像往常一样用小刀在石壁上刻下一道划痕，细看上面还遍布着许多一样的痕迹，那代表着他已经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丛林中成功存活了二十六天，得益于前段时间那几场惊天动地的战斗，附近的参赛者每每看见他都会主动绕道走，没有人敢不长眼地上前捋虎须。
但尽管如此,还剩下二十三名参赛者。
那意味着还要再继续淘汰十三个人。
这天厄里图像往常一样用精神力探测直升机可能投放物资的方位，密林上空却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广播声,原本以为又是哪个倒霉蛋被淘汰了，但没想到里面却念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
“18号,孔莱淘汰！”
“……”
厄里图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上空，眼眸微微眯起,或多或少感到了几分意外,毕竟他在密林也算待了不少时间，对所有人的实力心中大概有杆秤，孔莱无论如何留到最后十名是肯定没问题的，没想到在比赛仅剩最后四天的时候被人淘汰了，难道说对方遇到了什么硬茬？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厄里图的话，就在他垂眸陷入沉思时,不远处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喊打喊杀的动静，只见大概五六名士兵正疯狂追击着一个落单的人，虽然双方数量相差悬殊，但人数多的那一方好像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他们愤怒的声音说明了一切。
“站住！别跑！！！”
“淘汰他给孔莱报仇！！！”
“他的腿受伤了，跑不了多远的，给我追！！！！”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厄里图这才发现居然是熟人，前面受伤了一瘸一拐躲藏追击的那名男子赫然是七分区的队长阿莫尔，而在后面穷追不舍的恰好是孔莱的搭档尤斯利以及六分区的几名哨兵。
原来早在四个小时前，孔莱所率领的六分区和阿莫尔所率领的七分区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打斗，最后阿莫尔拼着手下全军覆没以及一条伤腿的代价淘汰了孔莱，从而引发了尤斯利他们的追杀报复，好巧不巧还逃到了厄里图的面前。
彼时阿莫尔经过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右腿溢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裤子，他无声咬紧牙关，依稀记得前方有一处断崖，而断崖下方是一片湍急的河流，到时候他拼命跳下去赌一把，后面的那些人未必敢追上来。
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阿莫尔还没来得及跑到断崖边，一抹熟悉的身影就陡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当对方漫不经心看过来的时候，阿莫尔只觉得心都凉了半截。
“厄里图？！！”
恰在这时，尤斯利也带着人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只见他盯着阿莫尔冷笑道：“你跑啊，怎么不跑了，我看你……”
话未说完，他这才发现站在不远处的厄里图，神色顿时一愣：“厄里图？你怎么在这儿？”
厄里图淡淡嗯了一声：“出来找物资。”
尤斯利闻言当即一喜，指着身受重伤的阿莫尔焦急催促道：“厄里图，刚才就是他淘汰了孔莱，快抓住他给孔莱报仇！！！”
厄里图双手抱臂没答话，毕竟他和孔莱又不熟，也犯不着听尤斯利的命令，风轻云淡道：“我只是路过的，你们刚才做什么现在就继续做什么，当我不存在就好。”
尤斯利被他气得瞬间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厄里图没兴趣重复第二遍，语罢转身就要离开，但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尤斯利愤怒的质问声：“厄里图，你到底是不是六军区的人？！这段时间我们为了赢得第一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孔莱更是和那些人决斗弄得满身伤，否则怎么可能被阿莫尔趁机淘汰！你一个人脱离队伍在外面逍遥自在就算了，现在连敌人都要放走，这和叛徒有什么区别？！！”
厄里图闻言身形一顿，却不恼也不怒，他慢悠悠掀起眼皮看向怒不可遏的尤斯利，那双深海般幽蓝色的眼眸难掩兴味，似笑非笑开口：“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我从来就没有要和你们组队的意思，所以也就不存在脱离队伍，不过既然你说到第一名，我有一个好办法，不仅能让第六军区的人拿到第一，还能帮孔莱报仇，想听吗？”
尤斯利还以为厄里图被自己骂醒转了性，下意识追问道：“什么办法？！”
厄里图唇角微勾，轻描淡写就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脸色骤变的话：“简单，只要我在这里把你们所有人都淘汰不就行了？”
这样第一名被他拿了，孔莱的仇也报了，多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六军区的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就连一旁的阿莫尔都震惊看向了厄里图：“你开什么玩笑？！”
这句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他们估计会当成笑话听，但如果由厄里图嘴里说出来性质就完全变了，简直无异于惊悚故事，因为他真的有那个实力。
厄里图偏头看向阿莫尔，他明明笑得温柔无害，但就是没由来让人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我看起来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
阿莫尔下意识就想点头，毕竟他从来都没见过有人会离经叛道到把自己的队友淘汰的，但万万没想到厄里图他！居！然！真！的！敢！！！
【咻！】
信号器被按响的嗡鸣声响彻天空，仿佛是为了证明厄里图刚才那句话真的不是装模作样，熟悉的广播机械音接二连三响起，把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22号，尤斯利淘汰！】
【77号，罗德淘汰！】
……
厄里图又徒手淘汰了一个分区，整整六个人！！而且还是他自己所在的分区，消息传出去简直都没人敢信！然而密林中剩下的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觉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股强势蔓延的精神力气息，压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有人正在用一种极其损耗精神力的方式大范围感应他们的方位！
阿莫尔离厄里图最近，很快就被对方周身陡然释放出的精神力震慑得脸色苍白，忍不住惊讶出声：“厄里图，你在做什么？！”
厄里图静静瞥他一眼，却说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太久了。”
太久了……
这场比赛的时间已经拖延太久了，厄里图没心情继续耗下去了，反正也只剩最后几天，干脆就在今天结束好了。
军区大比真正的用意是筛选万里挑一的精英，而不是精诚合作的团队，除自己之外都是敌人，又何来尤斯利口中的叛徒一说。
剩下的那几名幸存者藏得很深，但在厄里图精神力地毯式的狂暴搜索下依旧还是把他们逼出来了，于是阿莫尔眼睁睁看着厄里图和那些凭着实力撑到最后的、实力堪称凶残的选手在丛林中发生了一场堪称惊天动地的鏖战。
不……说是鏖战并不恰当，那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只见厄里图的身影幽灵般穿梭在密林里大肆搜捕幸存者，每过一处都能听见信号器被按响的声音。
【咻！】
【咻！】
【咻！！】
到最后连广播都有些跟不上这样高频率的淘汰次数，微不可察出现了几秒钟的卡壳，但阿莫尔很清楚，厄里图淘汰了整整十五个人，而自己即将成为那最后的第十六个。
不知是不是因为阿莫尔伤势太重，所以厄里图把他留到了最后一个，他走到对方面前缓缓停住脚步，视线下移，落在阿莫尔右腿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上，语气似乎有些惋惜：
“你如果没有受伤，或许被淘汰的就是尤斯利他们了。”
而他也不必亲自出手收拾那几个麻烦了。
阿莫尔惨淡一笑：“输了就是输了，生死无怨，但如果败在你的手上，我或许会好受很多。”
他语罢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摆出备战姿态，哪怕明知自己不是厄里图的对手，也不想就那么引颈就戮，但没想到对方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的腿如果再不得到救治，很可能就废了。”
“凭你的实力，在军部还可以走得很远很长，没必要折在这场比赛中，明白了吗？”
厄里图语罢不顾阿莫尔愕然的神色，直接转身离开了这里。反正比赛已经结束，淘不淘汰的也不重要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但没想到厄里图刚走出没几米远，身后就陡然传来咻的一道声音，冰冷的广播声顺势响起，让他顿在了原地。
【87号，阿莫尔淘汰！】
阿莫尔脸色苍白，缓缓举高右手，主动按响了自己的信号器。
他知道自己只要腆着脸留下来，就算拿不到第一，也能拿到第二，可他同样又清楚知道，厄里图已经杀死了比赛，任何人的存活都显得那么渺小毫无意义，军人的身份也不允许他接受这样施舍来的荣誉。
直升机和医疗队很快来到了上空，阿莫尔最后把手中报废的信号器用力一扔，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释然，甚至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厄里图，你说的对，只是一个比赛而已，我没必要折在这里！”
“能够输在一个自己心服口服的人手里，能够淘汰孔莱这个七八年的劲敌，我这场比赛就不算白来！”
他笑得一度喘不上气，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最后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体力耗尽，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毕竟这场比赛实在太累了，也太折磨心神了，困倦已经到达了顶峰，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医护人员把阿莫尔抬上直升机，临走前忽然对厄里图敬了一个军礼，目光满是钦佩，一字一句认真道：
“阁下，恭喜您获得了冠军！”
不知是不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当那架载着阿莫尔的直升机从上空离开时，一阵悠长的警鸣声忽然响彻了整个魔鬼森林上空，不同于危机预警，里面更多的是一种激昂振奋的情绪，仿佛在庆祝什么。
“哗啦啦——！”
刹那间数万飞鸟都被惊得从密林间振翅飞出，而这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一只通体纯白的雪鹰，只见它身形庞大，双翼展开足有数米多长，在上空盘旋时一度连太阳的光芒都被笼罩，冷灰色的眼睛淡淡睥睨着下方的世间万物，在阳光笼罩下没由来透出一股神圣。
它并没有像群鸟一样离开，而是一直在上空徘徊，伴随着那一阵悠长的警鸣声，雪鹰离厄里图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忽然以一个低低的俯冲从他头顶掠过，丢下了一样东西。
厄里图下意识抬手接住，却发现是一颗鲜艳红润还带着露水的甜果——
面前这只动物是因莱的精神体。
一只名叫阿伦德的、极其罕见的阿帕托雪鹰。
它的名字用联邦古语翻译，意为无上自由。
……
这场比赛最后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宣布了结果，甚至连第三轮考核都没派上用场，毕竟军区大比举办了这么多年，考核教官还从来没见过哪一个参赛选手能逆天到完爆所有人。
主办方倒是想把最后九个淘汰的选手再叫回来，让他们和厄里图一起参加下一轮比赛，但无一例外都被严词拒绝。
开玩笑，被虐一遍就够了，主办方居然还想让他们被虐第二遍，谁那么欠嗖嗖的自己找死！！
颁奖典礼那天，军部高层长官到了个十之七八，毫不夸张的说，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往下面空投一颗巨型炸弹，维萨帝国的军事瞬间就会陷入瘫痪。
有人凑热闹，有人欣慰帝国多了一个后起之秀，有人扼腕这场比赛输的太过难看，而这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索兰德将军了，颁奖典礼全程笑得牙不见眼，嘴巴都没合拢过。
一军区的佩兹将军见状觉得这位老友未免太失稳重，忍不住私下提醒道：“议长还在上面呢，你不要太过得意忘形了。”
索兰德将军倾身靠近他，掏了掏耳朵：“啊？你怎么知道今年军区大比的第一名是我们六分区的？”
佩兹将军闻言一愣：“谁和你说这个了？！”
索兰德将军：“什么？！连你也听说了厄里图马上要和因莱结婚的事啊，放心，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你的喜酒！这个不争气的孙子，我让他随随便便拿个第二第三回 来了，居然拿了个第一，你说气不气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91章 晚上去你房间
当厄里图斩获军区大比第一的消息传回六分区时,瞬间引起了轰动，要知道往年别说是第一了，连第三都没他们的份,这次高层原本把希望压在孔莱身上，指望他最后拿个名次回来，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厄里图夺了头彩,怎么能不让人感到意外和震惊。
这些天星网和军网头条轮番报道，连停职在家的安弥都听到了不少风声，只是和别人的兴高采烈不同，他的心情就像外面连绵潮湿的雨，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真好啊……
安弥一个人静静站在窗边，目光阴郁地盯着外面模糊的雨景，心想真是好啊。
现在因莱那个废物不仅能重新站起来,就连等级也逐渐回到了之前的水准，不仅如此,还找到了一个人人称羡的伴侣，他亲爱的哥哥运气怎么能好到如此程度呢？
安弥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样样都被因莱比下去，样样都被因莱压一头，对方周身的光芒简直刺目到令人憎恨,压得他直到现在都喘不过气来。
抬手触碰玻璃窗上凝结的雾气,然后狠狠按下，力道大得指尖都泛起了青色，仿佛这样就可以戳破那一片让他嫉妒到发疯的美好。
“你在做什么？”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打破了安弥的沉思，他回头看去，却见菲昂正好奇望着自己,肩膀上还停着一只永远在啃瓜子的雪绒鼠。
对方明明和厄里图是两兄弟，却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看起来真是……
奇蠢无比。
安弥心里这么想，面上却露出一抹笑意：“没怎么，看看风景罢了，厄里图今天就要回来了，他应该发消息告诉你了吧？”
因为多纳斯星现在局势不稳，菲昂自从赶过来参加弟弟订婚典礼那天就暂时住了下来，随后不久就连爷爷蒙洛也被因莱派人接到了帝都，只是他老人家在军部的老战友太多，出门走亲访友去了，家里一时只剩下他和安弥两个。
菲昂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他说下午要和因莱在军部开个会，开完会就一起回来了。”
他也是不会聊天，好好的偏要提因莱，又不经意往安弥的肺管子上戳了一把。
安弥闻言嘴角微不可查一僵，他深深凝望着菲昂，状似不经意的感慨道：“真好，我听说厄里图这次斩获了军区大比的第一名，将来一定会更受高层重用，不像我们两个闲人，每天只能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同样都是两兄弟，一个光芒万丈，另一个却默默无闻，安弥不信菲昂内心一点想法都没有，然而菲昂闻言不仅没有什么愤愤不平的反应，反而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扭捏一瞬才吞吞吐吐道：
“那个那个……其实我有工作的，最近主要在星网上运营亓亓整理我的探险账号，现在已经有四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粉丝了。”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安弥，眼睛亮晶晶的道：“对了，你可以关注一下我的星网账号吗，我的ID叫‘爱冒险的菲昂探长’，这样粉丝就能凑够五百万啦！”
安弥：“……”
妈的，好想杀了这个家伙。
厄里图并不知道自己的傻哥哥在家里已经把安弥气到杀心顿起的地步了，彼时他正和因莱在军事大楼开会，会议长桌上坐满了人，气氛一片严肃沉凝，而起因就是多纳斯星在上个月被异兽占领完全失守，那里又刚好是六军区负责的辖区，总部下了死命令，让他们务必在两个月内夺回管控权。
“我们派出的队伍已经调查清楚了多纳斯星的异兽来源，发现它们全都来自于当年曾经标记过的S级高污染区，那里在C4方位分别有六个大型异兽孵化巢穴，只是洞穴太深，再加上磁场干扰，探测器每每进去都会失灵，目前情况依旧未知。”
“多纳斯星的居民已经全部迁出，暂时安置在邻近星球，军区总部早在几天前就下达了文件，让我们在短期内尽快夺回多纳斯星的管控权，除此之外当地驻军也会给予支援。”
负责此次会议的是幕林长官，只见他站在操控台前，一边讲解污染区的地形地貌，一边在光屏上投放探测队传回的图像信息，别的倒没什么，只是当大屏上闪过一张漆黑的沼泽图片时，坐在下方的因莱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冷不丁刺到似的，睫毛控制不住剧烈颤抖了一瞬，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力道大得连青筋都浮了出来。
是那片死亡沼泽……
一个因莱哪怕粉身碎骨，化成飞灰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失去了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也是在这里被自己的亲弟弟一把推进沼泽，因此被里面的怪物啃噬得筋骨尽断，过了那么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他怎么会忘呢？
因莱无声闭目，遮住了眼底无边蔓延的冰冷杀意，只有手背上浮起的青筋泄露了几分情绪，直到一片暖意陡然覆上指尖，这才下意识睁开双眼，却不期然对上了厄里图那双海水般静谧温和的目光，周身狂躁的力量终于潮水般缓缓褪去。
因莱望着厄里图，无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当年的那段过往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就连爷爷也是一知半解，这颗名为背叛的苦果由他自己无声咽下，又在那段漫长晦暗的日子里生根发芽，终将有一天也会由他自己亲手拔除。
此时会议已经临近尾声，慕林长官却在派谁去执行任务的问题上犯了难：“按理说黑鹰军团和白狮军团是我们军区的两大王牌，这次任务派他们出使也最合适不过，只是……”
一直静静坐在首位闭目不语的索兰德将军忽然睁开双眼，声音低沉威严的问道：“只是什么？”
慕林长官迟疑一瞬才道：“将军，只是黑鹰军团和白狮军团目前的团长职位一直空悬，按照作战条例规定，超过百人以上的队伍至少要有两名主将官维持大局，这样其中一人就算发生什么意外也可以由另外一人顶替。”
“而黑鹰军团的团长职位自从因莱少将抱病后就一直空悬，白狮军团的团长原本是安弥少将，不过他目前还是停职状态，所以……”
这两位少将都是军部曾经赫赫有名的双子星，只是现在都出了状况，恐怕不方便带队，虽然碍于索兰德将军的身份慕林长官不好直说，但在座的各位都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索兰德将军闻言眉间沟壑深深，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目前军区下一阶段的新人还没培养起来，战事又迫在眉睫，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因莱和安弥重新复职带队，只是当年他的两个孙子就差点折损在那片污染区，这次如果又出什么岔子，岂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这件事……”
索兰德将军正准备说这件事容后再议，一道低沉漠然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慕林长官，既然现在时间迫在眉睫，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不如就让我和安弥一起带队完成任务，毕竟时间拖得越久，多纳斯星的损失就越大，倒不如早下决断。”
开口说话的赫然是因莱，只见他神色淡淡，语气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仿佛仅仅是为了任务着想，然而在座众人却都在暗自猜测他是不是为了能给弟弟一个将功折罪重新复职将的机会，所以才主动揽下这个棘手的任务，就连索兰德将军都是这么以为的。
慕林长官思考片刻才道：“因莱少将，研究院早在半个月前就出具了你的精神力检测，显示已经有接近SS巅峰的水准，由你带队当然没问题，只是安弥少将目前还是停职状态，我担心贸贸然让他带队上战场会引起非议。”
毕竟这两兄弟的情况可完全不一样，一个是因病停职，另一个却是因过停职。
因莱早就准备好了措辞：“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他虽然停职了也依旧是帝国的军人，需要效力时一样要上战场，如果担心引起非议，等战事结束后回来继续留职查看就是了，毕竟现在随便提拔一个新人上来不一定有他了解军团内的情况，孰轻孰重慕林长官您应该能拎得清。”
慕林长官：“这……”
厄里图忽然开口：“慕林长官，我也赞成因莱少将的提议，毕竟总不能因为担心引起外界非议就置战事失利于不顾，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同意我一起参加此次任务。”
厄里图自从斩获军区大比第一名后，地位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他在会议上无限靠近首位的座次就能看出一二，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由不得人不重视。
慕林长官本就意动，闻言愈发迟疑起来，毕竟厄里图可是帝国目前等级最高的向导，如果他肯主动申请随军，那么胜率会大大增加，夺回多纳斯星的希望也更大一些，到时候在上级面前也就有了交代：“将军，您的意见是……？”
索兰德将军无疑被架到了火上烤，毕竟这个棘手的任务总要有人接，战场也总要有人去，目前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因莱和安弥，如果他一口否决的话，别人就会说他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孙子送死，再则万一换了别人上战场导致失利，那可就是两头不讨好的事了。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索兰德将军沉重闭目，终是语气复杂的松了口：
“既然如此，那就由因莱带领黑鹰军团，安弥带领白狮军团，其余队伍从旁协助，三天后立刻出发，负责捣毁异兽巢穴夺回管控权。”
这场突如其来的任务把他们三人弄得各有心事，也就导致回家的时候一路无言，直到从悬浮车上下来沿着花园小路往家里走的时候，因莱这才忍不住低声开口询问：“爷爷，您是不是在怪我今天自作主张？”
索兰德将军闻言脚步一顿，偏头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莱毫不避讳直视着他的目光：“您不希望我上战场。”
索兰德将军忍不住叹了口气，微微摇头：“该来的躲不掉，我是不希望你上战场，也不希望安弥上战场，可这是军人的宿命，而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和自己的宿命抗争。”
“别多想，既然决定了就去做吧，爷爷永远以你为荣。”
他说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因莱的肩膀，转身朝着屋内大步走去。这位老将军仿佛担心自己再多留一秒就会情绪失控，毕竟这场战役的凶险程度或许根本不亚于当年，而因莱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当军部文件下达的时候，唯一高兴的人或许就只有安弥了。
“爷爷，这是真的吗？！您真的同意我重新复职带领白狮军团去多纳斯星执行任务？！”
或许是安弥最近不顺的事情太多，又或许是在家里被困得太久，晚餐的时候他冷不丁听见这个消息，只觉得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激动得唰一下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索兰德将军坐在餐桌首位，显得心事重重：“你先别高兴的太早，这次任务十分艰巨，随时有失利的风险，你和因莱最好提前部署好作战计划，厄里图也是，虽然你的实力很强，但那片污染区太过诡异，除非必要你最好还是不要太过靠近一线。”
安弥闻言总算稍稍压下了心中的兴奋劲，他下意识看了眼因莱，又看向坐在餐桌对面的厄里图，目光微微闪动：“大哥和厄里图也会一起去战场吗？”
“当然。”
厄里图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姿态闲适慵懒，不同于因莱那副冰山冷脸，他蔚蓝色的眼眸总是流淌着令人失神的笑意，低沉的声音虽然漫不经心，尾调却微微压低，无端多出几分暧昧缱绻的意味：
“我这次从一军区回来还给你和菲昂带了礼物，晚上就给你们送到房间。”

第92章 暧昧私会
入夜之后,安弥一个人在房间紧张等待，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内心猜到是谁,清了清嗓子才道：“进来吧。”
房门被人从外间推开，果不其然是厄里图，只见他礼貌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物盒，纯黑色的包装，烫金丝带，在修长骨感的指尖衬托下有种别样的美感，哪怕不拆开都像是一件艺术品。
厄里图笑了笑，细看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敲门,没打扰到你吧？”
安弥见状下意识从书桌后方站起身，适当露出一抹讶异的神情：“厄里图,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厄里图闻言这才迈步进屋,他反手把房门虚掩，然后将礼物盒放在书桌一角，覆在上面用指尖轻敲了两下,发出轻脆的声响：“我这次去参加军区大比,回来的途中经过一处山脉，在里面发现了一样比较有趣的礼物，我觉得比较适合你，所以就带了回来。”
安弥其实不怎么在乎礼物，照他来里面看无非就是一些矿石标本什么的，他更在意的是这次和厄里图单独相处的机会,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凝望着对方，里面不知藏着几许情意：“厄里图，谢谢你在外面比赛的时候还记得给我挑选礼物，我听爷爷讲了今天会议上的事，多亏你我才能重新复职，带领白狮军团一起上战场。”
其实这件事严格来说是因莱最先提出的，厄里图充其量就是在旁边敲敲边鼓，但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生物，嫉妒心一旦燃烧起来，就什么理智都没了。
厄里图垂眸浅笑，并不揽功：“都是因莱的提议，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很惦记你。”
安弥低声道：“厄里图，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很羡慕大哥，以前羡慕，现在更羡慕……”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绕过书桌走到了厄里图的面前，也就是这个时候厄里图才注意到安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真丝睡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细腻的皮肤和锁骨，勾引之意不言而喻。
厄里图闻言淡淡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有你。”
安弥阴冷开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太过强烈，一度连伪装都忘了，语罢不着痕迹靠近厄里图的胸膛，两个人一度贴的极近，头顶昏黄的光影更是无形增添了几分暧昧，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安弥仰头凝望着厄里图，又变成了往常那种单纯无害的样子，和因莱清冷上扬的眼型不同，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大更圆，也更加无辜，在以强悍著称的哨兵之间很是少见：“厄里图，我真的很羡慕大哥你知道吗，因为他有你当他的伴侣，而我什么都没有……”
厄里图并没有拒绝他的靠近，而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仿佛在感慨什么，只是细看眼底一片凉薄。
这个男人根本没有心的，仅剩的一丝真情也给了因莱，安弥又怎么能奢求从他身上得到慰藉与承诺，那对一个野心家来说是比权势还要稀少珍贵的东西。
“安弥，相信我，你将来也会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伴侣。”
安弥闻言脸色苍白，无声咬紧唇瓣，忽然控制不住扑进厄里图怀中紧紧抱住了他，声音低低道：“可是厄里图，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让我该怎么去找另外一个匹配对象？！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
卧室房门半掩着，并没有关严，暂且不提听力敏锐的哨兵，但凡从这里走过去一个人，只要不聋不瞎都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因莱刚吃完晚饭就被索兰德将军叫去书房交代了一些战场的注意事项，没想到回房途中经过安弥的卧室，冷不丁听见里面传来厄里图的声音，脚步当即一顿，下意识看向了半掩的房门。
“别走好不好，就当陪陪我……”
透过那一条半开的门缝，安弥正紧紧抱着厄里图，声音哽咽仿佛在恳求些什么，他身上的睡袍略显凌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两个人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一些比较暧昧亲密的事。
厄里图则攥住安弥的肩膀将人缓缓拉开，他的嗓音总是散漫而又富有磁性，藏着错觉的情深缱绻：“时间不早，我该回房了，这次总部很看重我们能否夺回多纳斯星的管控权，假如你能好好表现，相信回来之后就可以将功折罪了。”
他和因莱的关系已经过了明路，现在时间不早，天也已经黑了，留下来住宿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安弥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心中已然想好该怎么布局了，只是面对厄里图的时候仍旧心有不甘：“是不是只要我立下战功，彻底复职，你就会重新考虑和大哥之间的婚事？”
厄里图静静望着他，细看眼底闪过了一丝莫名的笑意：“好好的怎么问这种问题？”
安弥固执想得到一个答案：“告诉我，是不是只要我立下战功复职，你就会离开大哥……”
话未说完，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极富节奏感地响了三下：“笃笃笃。”
安弥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见敲门声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而是迫切想从厄里图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厄里图，你相信我，我不比大哥差什么，等我复职之后在军部一样和他平起平坐……”
“砰——！”
一声巨响忽然传来，虚掩的房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开了。
安弥一惊，下意识循声看去，却见因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外，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因莱看见这副“狗男男”的情景不恼也不怒，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然后从自己腰间反手抽出一把纯黑色的配枪，隔空点了点安弥的脑袋，又点了点厄里图的脚边，冷冷勾唇，声音低沉危险：
“十点前不回房，你给我试试。”
因莱语罢咔哒一声打开保险，把安弥吓得身形一震，这才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空气中一片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不止是安弥被刚才那一幕吓得脸色苍白，就连躲在角落暗中看好戏的黑蛇都差点吓懵了，它刚才原本正兴奋看着宿主勾搭安弥完成任务，没想到忽然就被正房给抓奸了，尤其人家手里还攥着枪，黑蛇都担心因莱一个情绪失控把厄里图给毙了。
瞧瞧，瞧瞧，它说什么来着，脚踩两条船肯定会翻的吧。
厄里图却没有丝毫翻车的自觉，他眼见因莱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这才看向安弥关切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安弥紧紧挨着他，似乎有些担忧：“怎么办厄里图，大哥会不会生气了？”
厄里图心想生气倒不至于，最多就是想杀个人，他浅笑垂眸，修长的指尖温柔拨开安弥额头的碎发，假装没看见对方眼底的窃喜：“真傻，你们是亲兄弟，他怎么会生你的气呢，等会儿我向因莱解释一下就好了，还有……”
厄里图说着故意顿了顿，把视线落在桌角的礼物盒上：“我一直认为你是个优秀的军人，不该在家里蹉跎时间，希望盒子里的礼物能够帮你提升实力，屡建战功，毕竟我当年也是靠着盒子里的东西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安弥，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对吗？”
厄里图笑着留下这一段似是而非的话，然后就静悄悄退出了房间，徒留安弥一个人怔愣站在原地，琢磨着他话语中潜藏的深意。
盒子里的东西就是菲昂当初从黑牙山脉带回来的那一团虚无，只是它经过常年累月的尸气滋养，气息看似强大，实则早已变得浑浊不堪，贸贸然吞噬进身体里只会带来灾祸。
安弥会怎么选呢？
厄里图真的很好奇，毕竟对方卡在S级的关卡已经好几年没有突破了。
他一边想一边往房间走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习惯性推门进屋了，彼时因莱正站在窗边吹风，一个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身后的动静连头都没回，只是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
“终于舍得回来了？”
他嗓音低沉，浸在夜色中无端蒙上一层阴郁冰凉，尤其那把黑色的配枪就静静搁在窗台边，让人心脏控制不住一缩。
这是要算账了？
黑蛇不知道自己这种好奇的心情就叫八卦，它只是觉得自己有点担心宿主还没完成任务就被一枪打死，所以甩着尾巴兴奋游到了房间角落，打算暗中观察情况，如果有必要那就出手拦一拦。
厄里图反手关门，闻言笑着轻嗯了一声，他姿态好像闲适得过了头，丝毫没有被抓奸的觉悟，站在穿衣镜前慢条斯理解开衬衫扣子，打算去浴室洗澡，直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冷不丁抵住他的后腰，这才慢半拍顿住动作：“……”
后背陡然贴近了一片温暖，因莱不知何时出现在厄里图身后，他隔着镜子注视面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子，冷灰色的眼眸一片暗沉：“你就不打算和我解释些什么？”
厄里图不慌不忙开口：“你想听些什么？”
后背的枪陡然用力，那道冰冷低沉的声音也终于失去冷静，多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和我的亲弟弟搂搂抱抱，你说我想听什么？”
厄里图闻言偏头看向因莱，唇角似笑非笑上扬，睫毛却轻垂落下一片阴影，这个角度让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愈发蛊惑心神，他伸手勾起因莱的下巴，漫不经心落下一吻：“我可没有和他搂搂抱抱，是他和我搂搂抱抱，而我主动把他拉开了。”
因莱冷冷皱眉，偏头避开他的吻：“你这算是狡辩吗？”
厄里图条理清晰，气得人牙痒痒：“难道不是他主动抱我的吗？难道我没有主动把他拉开吗？”
因莱心想鬼知道你们是谁先抱谁的，他狭长的眼眸危险眯起：“你深更半夜为什么要去他的房间？”
厄里图语气无辜：“我吃饭的时候就说过了，提前给他准备了礼物。”
因莱肺都快气炸了，眼底怒火升腾：“你还敢说你不惦记他？！”
厄里图见把人撩炸了，这才转过身，他不顾因莱的挣扎伸手把人搂进怀里，然后用力收紧怀抱，那双深海般捉摸不透且凉薄的眼睛每每与因莱对视，里面温柔的情意总是满到快要溢出来，意有所指笑道：
“其实惦记也没事，以后我惦记谁，你就杀了谁，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
他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说，又仿佛掺着几分真情实感，让因莱心中一惊，一度怀疑自己的谋算都被面前这个人看得清清楚楚，连攥枪的手都不禁松了几分。
因莱目光闪动：“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厄里图勾起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吻了一通，直到对方柔软的唇瓣逐渐变得殷红微肿，这才满意停下，嗓子带着几分性感的沙哑：“听不懂没关系，你只用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就够了，嗯？”
他语罢笑着瞥了眼因莱手中的配枪：“下次没装子弹的枪就不要拿出来吓唬人了，容易露馅。”
因莱恼怒抬眼：“你！”
厄里图却已经狡猾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转身进了浴室：“我先去洗澡。”
玻璃滑门拉上，隔绝了里面热水淅沥的动静。
因莱一腔怒火没地方发泄，只能把手里的配枪挫败扔在了桌子上，他背靠着墙壁平复心情，目光不经意一瞥，却意外发现自己的精神体正在交朋友——
那只性格冰冷，从来不喜欢靠近别人的雪鹰阿伦德，此刻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向房间角落靠拢，而那里盘踞着一条鳞片闪闪发光的漂亮黑蛇，赫然是厄里图的精神体。
精神体是由向导和哨兵的精神力凝结出的动物，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他们内心真正的性格和想法，例如现在，那只雪鹰正在尝试亲近黑蛇，那是因莱心底最真实的反应。
就像一台测谎仪，哪怕你明知面前是悬崖死路，万丈深渊，无数次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靠近，但还是会控制不住步步上前，流露出心底最真实的反应。
因莱一时神色怔然。
黑蛇看好戏看得正起劲，忽然感觉有东西啄自己的尾巴，扭头一看这才发现是那只雪鹰正在啄自己的鳞片，尾巴烦躁一甩，直接把阿伦德啪一下抽飞了：
“滚开，傻鸟！”
因莱：“……”

第93章 爱
厄里图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就见因莱正坐在床边兀自出神，对方冰冷的侧脸浸在温暖的灯光中不仅没有半分柔和的迹象，反而显得愈发沉默孤僻。他迈步上前,周身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沐浴露的香味就像一团令人捉摸不透的雾，声音低声懒散，笑问道：
“怎么了,还在生气？”
因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生气，他每每回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一颗心就像坠到了冰窟里，连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都说精神体的一举一动代表着主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反映，那条黑蛇眼底的嫌恶情绪是如此明显，是否代表着厄里图内心也是厌恶他的？
这个念头有些可怕，让人不愿继续深想。
因莱闭了闭眼,遮住里面的暗沉翻涌：“……没什么，我去洗澡。”
他语罢起身拿了一套换洗衣物,径直进了浴室，玻璃滑门关上,遮住里面的一切情景，只剩满室寂静。
厄里图见状淡淡挑眉，敏锐察觉到一刚才定发生了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他环视四周一圈,最后发现房间角落盘踞着一条嘚瑟看戏的小黑蛇，而因莱的那只雪鹰则委屈巴巴落在房间内一个悬空鸟架上，头颅微低，漂亮的浅灰色眼眸看起来水汪汪的，仿佛要哭了似的。
厄里图看向黑蛇，眉梢微挑：“你刚才做什么了？”
黑蛇得意甩了甩尾巴：【你猜？】
这还用猜吗,一看就知道它把人家给揍了。
厄里图迈步走到鸟架前，伸手碰了碰雪鹰身上漂亮的白羽，而后者则咕噜噜在他掌心委屈蹭了蹭脑袋，一点也看不出空中霸主的高冷模样。厄里图为了安慰受伤的阿伦德，只能给它喂食了一点精神力，蔫嗒嗒的雪鹰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些活力。
“下次别再欺负它了。”
厄里图这句话明显是对着黑蛇说的，后者却偏偏一身反骨，语气低沉恶劣：【我最讨厌扁毛畜生，这只傻鸟下次如果再不长眼地靠过来，我就吃了它！】
黑蛇说着故意露出尖锐的獠牙，发出一声极具威慑性的嘶吼，猩红的眼瞳和呈现三角形的头颅无不显露出身上的剧毒。
厄里图见状也不恼，反而慢条斯理道：“我是为了你好，如果你非要反着来，到时候任务没完成可别怪我。”
黑蛇语气狐疑：【什么意思？】
它揍只傻鸟居然会影响任务？这个狡猾的宿主该不会是在忽悠人吧？
厄里图把精神力在掌心凝出一颗颗黄豆大小的透明球，然后耐心喂食着面前的雪鹰，声音不紧不慢，把人吊得胃口十足：“你和阿伦德相处不好，就会让因莱误以为我不爱他，紧跟着怀疑我和安弥有一腿，加深他们之间的仇恨。”
黑蛇不以为然：【那又怎样？】
厄里图似笑非笑反问道：“他们两个本来就有死仇，万一我还没来得及得到安弥的心，因莱就先下手为强把他给杀了，你说影不影响任务？”
“？！！！”
黑蛇闻言身形一僵，尾巴瞬间支棱成了天线，对啊，厄里图勾搭的这兄弟俩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一因莱受什么刺激回头在战场上把安弥给杀了，任务岂不是失败了？
#大意了#
彼时因莱正在浴室里洗澡，他闭目站在花洒下方，任由热水顺着头顶流淌至全身，原本苍白的皮肤透着淡淡的潮红，那些交错纵横的伤疤也就愈发明显，在热水的刺激下泛着一阵又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烦躁，以至于没发现浴室门被人悄无声息打开，直到后背陡然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这才猛然惊醒：“厄里图？！”
“嘘……”
那人从身后把他抵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低沉的声音在雾气熏染下模糊不清，却像酒色一样性感醉人，温热的唇瓣沿着因莱白皙的耳垂一路向下吻去，细听带着几分笑意：“你声音再大一点，连索兰德将军都能听见了。”
因莱艰难抵抗着后背惊人的痒意，显然不明白厄里图又在发什么疯，皱眉低声道：“出去，你不是洗过了吗。”
厄里图淡定嗯了一声：“是洗过了，不过看你洗得慢，所以进来帮帮你。”
因莱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不用你帮。”
他就算惯知人心复杂，有时候也猜不透厄里图心里的想法，对方明明对自己万分嫌恶，却老是喜欢做出一副亲密姿态，到底图什么？
然而哨兵在高匹配度的向导面前天生就处于劣势地位，不大不小的浴室里原本充斥着浓郁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片粘稠的精神力所取代，因莱只感觉身体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燥热，浑身发烫，力气就像被人陡然抽空似的，连站都站不稳了。
厄里图顺势接住因莱滑落的身躯，却听对方皱眉哑声道：“放开我！”
厄里图温柔拨开他眼前的湿发，眼底笑意莫名：“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小心眼？”
因莱闻言一愣，随即危险眯眼：“你说谁小心眼？”
厄里图轻笑一声：“谁生气我就在说谁。”
因莱顿时怒火中烧，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自己如果真的生气岂不是承认了厄里图的话？于是又硬生生忍住了，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是心中却被一股不知名的酸涩情绪充斥，找不到出口。
厄里图原本神色玩味，但见因莱在雾气中一言不发，这才慢慢收敛了几分笑意，他伸手捧住因莱的脸颊，微微用了些力道才迫使对方看向自己，却发现对方眼眶泛红，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因莱……”
他说：“你总是不肯相信我的心。”
因莱闻言终于缓缓看向他，却轻扯嘴角，怎么看怎么自嘲，因为皮肤苍白，所以衬得眼眶周围那一抹红格外明显：“厄里图，你真的有心吗？”
面前的人实在太过完美，完美到不像真人。
因莱甚至从来没见过厄里图生气是什么样子，对方脸上总是带着面具般的笑容，连嘴角弧度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仿佛天大的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低眉浅笑时也总是在算计人心。
这样的人真的会有真情实感吗？真的会爱上别人吗？
厄里图闻言微微一笑，果然没有丝毫恼怒的情绪，反而饶有兴趣问道：“我为什么没有心？”
他说着扣住因莱的右手，递到唇边漫不经心轻吻了一下，只是在触碰到尾指时忽然张嘴咬下，牙齿倏地陷入皮肉，力道又狠又深，不多时就见了血腥味。
此刻的厄里图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目光幽深暗沉，脸色冰冷漠然，细看甚至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狠意，和房间角落里那条阴郁恶劣的黑蛇像了个十成十。
因莱察觉到指尖传来的痛意，却不躲也不闪，只是狠狠皱了一下眉头，心脏深处没由来蔓延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酸涩，让他难受得一度喘不过气，控制不住蜷缩起了指尖。他怔怔望着眼前略显陌生的厄里图，不知为什么，忽然眼眶通红，蓦地掉下一滴泪来。
厄里图见状终于缓缓松开因莱的手，上面已然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牙印，他笑了笑，终于不再让人感受到温文尔雅，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可怕，声音低沉温柔：“害怕吗？”
因莱不语，只是下意识摇头。
厄里图又问：“这样的我你也爱吗？”
因莱明知危险，却还是控制不住哑声吐出了一个字：“爱……”
厄里图闻言用指腹抹去因莱眼角的泪水，目光一瞬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知道吗，我只在你面前这样。”
善于伪装的豺狼，只会在最爱的人面前露出真容，除此之外所有窥见过真相的人都已长眠地下。厄里图确实没有心，但他和因莱早就是命运的共体，对方胸膛里那颗炽热跳动的心脏同样也是他的命脉。
厄里图语罢勾起因莱的下巴重新低头深吻，舌尖掺杂着腥甜的铁锈味，把人刺激得眼睛发红，因莱也控制不住闭上了眼睛，发泄似地用力回吻着厄里图。
精神体的事依旧无法解释。
因莱却不想再去追究什么了，或许等有一天时机到了，厄里图会主动说出来的。
至于安弥……
一个将死的人，又何必再费什么心思。
因莱在弥漫的热气中睁开双眼，深处闪过一抹冰冷狠戾的神情，他紧紧圈住厄里图的脖颈，忽然抵着对方的鼻尖低声问道：“厄里图，你爱我吗？”
厄里图唇角微勾：“我说爱，你信吗？”
因莱气喘吁吁，仿佛是发了狠：“信，只要你说我就信。”
厄里图闻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深深注视着因莱执拗的眼睛，最后悄无声息吻上去，而那个万分缱绻的字也彻底湮没在他们相交的唇舌间，虔诚而又认真：
“爱……”
因莱，厄里图怎么会不爱你？
前世今生，你得到了一个凉薄者心中全部的爱意，可惜这些你都无从知晓，而他也无法言说。
他们在浴室不知纠缠了多久，恍惚间因莱只感觉自己脑海中的精神力被人轻而易举入侵，然后撬开了最深处的开关，他忽然意识到厄里图在做什么，惊慌睁开眼睛：“不……”
厄里图却用指尖抵住了他的唇瓣：“嘘，因莱，不要抗拒我。”
他在尝试和因莱建立精神连接。
不是短暂的，而是永久性的。
那不仅意味着他们两个即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伴侣，也彻底把性命捆绑在了一起，其中一方倘若死亡，另外一方也会因为精神力枯竭而一同死去。
这比任何誓言都有效得多。
甚至比吞咽尾指来得还要亲密无间。
厄里图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因莱同样也不能，他们两个“贪心”的人都想牢牢占据对方的全部心神与爱意，还有什么比生命和死亡来得更沉重的誓言吗？
没有了……
因莱怔愣望着厄里图，最后终于缓缓放弃了抵抗，他无声闭目，任由对方的精神力肆无忌惮入侵脑海，将自己翻来覆去地压在瓷砖上亲吻摆弄，带来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死死攥住浴帘边缘，因为太过用力，苍白的手背控制不住浮起了道道青筋，四周水雾氤氲，模糊了一切暧昧的情景。
因莱感觉自己就像大海上漂浮的一叶扁舟，只能勉强攥住浴帘才能勉强获得一些实感。水声，闷哼声，呼吸声……
到最后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嗓子哑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才终于被厄里图抱着离开了一片狼藉的浴室。
卧室一片黑暗，床铺却温暖而又舒适。
因莱被厄里图从身后紧紧圈入怀中，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全和舒适，闭眼的时候差点就要睡着了，然而这时房间角落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啼叫声，听起来有些像阿伦德的声音。
因莱艰难睁开困倦的眼睛，循声看去，却发现厄里图的那条黑蛇正紧紧缠住阿伦德，用尾巴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敲它脑袋，一副亲密得不得了的样子。
阿伦德艰难求救：“咕咕……”

第94章 杀了他！
时间飞逝,一眨眼就到了上战场的日子。
军队出发时间定于凌晨四点，彼时暮色尚且暗沉，几十艘巨型星舰已经整整齐齐停在了起飞坪上,纯黑色的金属外壳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就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兆，所有士兵整装待发,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片，神色庄严而又肃穆。
这次参加行动的除了黑鹰和白狮两大主力军团，上级还另外调遣了132团以及154团以及一支百人组成的高阶向导队伍共同辅助，为的就是能够尽早夺回多纳斯星球的管控权。
索兰德将军和慕林长官他们身处夜色之中，目光复杂地望着远处列队森严的士兵，心知这场战役势必要付出血的代价，其中甚至有许多人会一去不返,然而当他们选择穿上这身军装的时候就早已没有了任何退路。
因莱作为本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负责调拨所有队伍,只见他穿着一身黑金色的笔挺军服，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令人不敢直视。这些年的病痛仿佛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他变得愈发坚毅沉稳。
因莱抬手对索兰德将军敬了一个军礼,帽檐下的目光蓄势待发,嗓音低沉坚定：“报告将军，队伍已经全部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他的身后还站着厄里图与安弥等人，乃至整整四个军团的兵力，天边乌云滚滚，将这支沐浴着杀伐气息的队伍尽数吞进黑夜,却显得更加威严不可侵犯，只一眼便令人望而生畏。
索兰德将军见状眉间沟壑深深，似乎想嘱咐些什么，然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凝聚成一句殷切的盼望：
“祝愿你们一切顺利，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因莱什么都没说，他沉默凝望着忽然间苍老了许多的爷爷，再次抬手敬了一个军礼，一字一句低声道：
“誓死完成任务！”
他知道爷爷的期盼，也知道爷爷盼着他们平安归来，但因莱更清楚自己的身份与职责。
到了战场上，生死是军人最先舍弃的东西。
索兰德将军又如何不知道因莱的性格，他闻言不禁狠狠闭眼，沉声吐出了一句话：
“传我命令，全军出发！！”
没有热热闹闹的欢送，没有声势浩大的典礼，这支近七千人的军队就像一头庞大的巨兽，在黑夜中悄无声息上了星舰，准备去迎接那场生死未知的战斗。
厄里图在即将步入星舰的时候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索兰德将军一眼，轻轻颔首，浅笑示意他放心：
“请您不必太过担忧，我保证因莱会平安归来的。”
他总是有一种莫名可靠的力量，索兰德将军闻言只觉得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对他无声点了点头：
“早去早回。”
没过多久，天光乍亮，只见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轮太阳，不仅驱散了冰冷的黑夜，也照亮了前方的道路。这支浩浩荡荡的舰队起飞时在头顶留下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但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彻底消失不见。
主舰上，因莱正在给部下讲解作战计划，之前派出的前锋队已经把多纳斯星的数据全部传了回来，再经由地貌仪器分析合成，很快就做出了3d立体模型，甚至连星兽数量都用红点标识得清清楚楚。
“舰队如果全速前进，预计后天就可以抵达多纳斯星，队伍这次出来只带了一个月的消耗物资，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夺回星球管控权，时间迫在眉睫。”
“我让人用探测器进行过数量统计，异兽巢穴里起码驻守着三分之一的高阶异兽看护孵化池，剩下的三分之二低阶异兽则在多纳斯星肆虐污染，准备把这里变成它们的下一个巢穴。”
“一旦孵化池受到攻击，散落在四周的异兽立刻就会有所感应，返回巢穴进行支援，所以我们兵分两路，一拨人前往高污染区负责摧毁孵化池，另外一拨人负责清剿并阻拦城内支援的异兽。”
因莱明显事前做过详细的调查，并且对异兽习性知之甚详，他语罢点击模型其中一块区域进行放大，只见四周的居民建筑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我把多纳斯星内城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区域，东区异兽数量最少，由巴亚带队，西区数量最多，交给萨缪，南区和北区分别交给威廉和康莱，你们完成各自的任务后全部去西区协助。”
因莱说着环视四周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安弥身上，顿了顿才道：“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带队前往高污染区，负责摧毁孵化池。”
经过因莱刚才那么一调拨，剩下没有被分配到任务的人就只剩安弥，换句话说，摧毁孵化池的任务就落在了他们两个身上。
安弥心知因莱是怕自己留在内城捣鬼，所以干脆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他面上不显，只是语气如常的问道：“我对作战计划没有任何异议，不过这次任务肯定需要向导辅助，假如兵分两路的话，人数该怎么分配？”
高阶向导在战场上给队伍带来的帮助是毋庸置疑的，关键时刻甚至能保命，只是数量太过稀少，每次的分配都是个问题，安弥有此一问也算正常。
因莱淡淡开口，一句话就戳破了安弥心中的算盘：“这次随军的向导一共有三百人，留两百人在内城交给厄里图带领，剩下的人跟我们一起前往高污染区。”
安弥目光闪动：“厄里图等级最高，实力也最强，是不是把他也一起带去污染区比较保险？”
黑鹰军团的副团长萨缪闻言慢悠悠瞥了眼安弥，故意和他唱反调：“安弥少将，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内城的异兽数量最多，当然也更需要高阶向导的辅助，你把厄里图阁下带走了，我们剩下的人怎么办？”
安弥闻言不禁收敛了几分笑意：“阿列夫阁下不是也在这次随军的队伍中吗，他也是S级向导。”
谁？阿列夫？
之前和安弥订婚又退婚的那个S级向导？
萨缪偏头掏了掏耳朵：“既然如此你们就带着阿列夫阁下一起去好了，我们带着厄里图阁下，反正都是S级，区别不大。”
区别不大？区别怎么可能不大。
萨缪分明是得到了因莱的暗中授意，故意和他唱反调。
就在安弥脸色难看不语，场面一度陷入僵持的时候，主舱内部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只见原本躺在座椅上假寐的厄里图不知何时抬手摘掉了盖在脸上的军帽，嗓音低沉懒散：
“留在内城辅助吗？我没意见。”
安弥闻言难掩讶异：“你……”
他原本想问厄里图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一起执行任务，但转念一想对方或许是怕因莱发现端倪，到嘴的话只能慢半拍咽了回去，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暗沉。
算了。
既然没办法把厄里图绑上船，换个向导也是一样的，幸亏他还提前准备了后手。
安弥勉强笑了笑：“既然你决定留在内城，那么我尊重你的意见。”
因莱假装不知道安弥的小算盘，修长的指尖捏着激光笔点了点沙盘，听不出情绪的道：“那就这么定下了，内城的向导由厄里图负责带队，其余向导跟我们前去高污染区摧毁孵化池，中途如果有什么变化再议。”
其余将领都表示没意见，于是作战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的两天路程中因莱又对高污区的进攻路线进行了详细部署，力求把伤亡减少到最低。
所有人都没发现因莱的异样，只有厄里图嗅到了他身上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对方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着某种危险暗沉的情绪，仿佛一个耐心的猎人在布局陷阱，只等着安弥自投罗网。
但那又怎样？
厄里图漫不经心倒入椅背，看向舷窗外间越来越近的多纳斯星，唇角微微上扬。
他从上辈子就知道了，因莱可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舰队在两天后准时抵达了多纳斯星，缓缓降落在内城区的一片空地上，这里虽然只是帝都的一个附属星球，但曾经也算热闹繁华，然而自从异兽入侵居民被迫迁移后，就只剩下一片荒凉的废墟以及七零八落的尸体。
清扫队持枪从星舰中小心翼翼走出，只见天边黑压压一片，全是喜食腐肉的白休鸟，它们或立在残破的楼屋建筑上，或成群结队停留在电线杆上，嘴里叼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眼珠子，吃的津津有味。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体型庞大堪比悬浮车的黑色异兽正在到处肆虐，它们一边在城内搜寻活人气息，一边从嘴里吐出大量具有腐蚀性的粘液筑巢，这些粘液一旦接触空气很快就会干涸变硬，并且污染下方的土地，除非用特殊的仪器净化，否则百年内都不能再进行种植或住人。
星舰降落后，这群异兽嗅到活人气息，就像苍蝇闻到血腥味似的瞬间蜂拥而至，嘶吼着朝他们这边冲来，密密麻麻的一片看起来格外瘆人。
“该死，这群畜生的数量可真不少！”
萨缪是个好战分子，见状直接架枪对准了那群冲过来的异兽，并不忘回头叮嘱厄里图和那些向导：
“你们在后方待着，我先用火力清扫一波。”
因为时间迫在眉睫，所以他们是分工进行的，此时巴亚已经带队去了东区，威廉去了南区，康莱去了北区，因莱和安弥则去了高污染区寻找异兽巢穴。
虽然因为多纳斯星基站被毁，导致通讯信号时有时无，但厄里图已经和因莱建立了精神链接，对方一旦遇到危险，他这边立刻就会有所感应，所以不用太过担忧。他眼见萨缪正在带队进行火力镇压，干脆踩着废墟砖块三两下跃上高处，将四周的情形尽数收入眼底。
在漫天的炮火声和硝烟声中，只见那些异兽被炸得残肢乱飞，空气中很快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恶臭血腥味，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们带来的炮弹已经消耗了足足三分之一，异兽数量却并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
“妈的！到底怎么回事！西区的异兽数量不至于多到这种程度吧！”
萨缪狠狠甩掉手中脏污的血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就在这时，他的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听了让人心中蓦然一惊：
“这些异兽在地下也建了巢穴，所以无人机在空中的时候并没有检测到。”
厄里图站在高处动用精神力查看许久，这才发现那些源源不断的异兽并不是从远处赶来的，而是从一道足有数米宽的地面缝隙中爬出来的，换句话说，他们之前预估的异兽数量很可能是错误的，地下或许还藏着更多棘手的家伙。
萨缪闻言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没想到这些异兽的智商进化得如此之快，居然都学会在地下筑巢伪装自己了，当机立断道：
“一队二队从两侧进行火力支援，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往南面突围，争取跟威廉他们汇合！向导从旁辅助！！”
相比于热武器，哨兵还是更喜欢用精神体厮杀，萨缪语罢低吼一声，直接释放出自己的精神体带队杀进了异兽群，那些向导也纷纷找了个安全的位置开始从旁辅助，帮助他们屏蔽掉外界那些干扰信息。
厄里图则从腰间取出一个信号弹，对着上空进行了发射。
早在抵达多纳斯星之前，因莱就对这里的环境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提前联系了驻扎在附近的十三区，并且私下给了厄里图一个信号器，告诉他如果遇到危急情况就用这个请求支援，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咻——！”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鸣叫，信号器瞬间升空炸响。
厄里图见状扔掉手里的废弃按钮，然后站在其中一座废弃大楼的最高处开始释放精神力辅助，四周风声猎猎，将他的军服衣角吹得翻飞不止，却依旧无损于空气中越来越强大的精神力气息，就如同危机四伏的海面，随时会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场下正在厮杀的哨兵只感觉自己的脑海中忽然多出一缕细若游丝却又万分精纯的精神力，刹那间四周嘈杂吵闹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那些异兽凶残的嘶吼。
他们眼前的画面就像陡然被人开了慢倍速一样，异兽攻击的动作看起来慢了十倍不止，但自身行动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迅疾利落，力气和速度得到了成倍提升，局势很快发生逆转，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萨缪是S级哨兵，对自己身体所产生的变化更加敏锐，见状心中不禁一阵骇然，他虽然早就知道厄里图的实力高深莫测，但没想到S+级向导的辅助竟然如此逆天，和S级向导所带来的帮助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萨缪一边在场中剧烈厮杀，一边控制不住回头看向身后，却见厄里图修长的十指正操控着空气中源源不断涌出的精神力帮助他们抵抗异兽，对方眼眸轻垂，神色淡然，宛若掌控一切的神明，然而微勾的唇角和眼底深处对生死的漠然又让他看起来像极了魔鬼，空气中飞舞的残肢与血液成为了最好的点缀，让整副画面有种诡谲的美感。
萨缪太过入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四周的异兽已经被战友杀了个干干净净，剩余的那一波见情况不对，纷纷逃跑撤回了巢穴中。
“不用追击！”
萨缪偏头吐出一口血水，冷冷吩咐道，
“暂时原地休整，往四周安装兽类驱赶器，顺便想办法和威廉他们联系，他们那边的情况估计也不太妙。”
多纳斯星的信号塔和基站已经被完全摧毁，导致许多通讯设备在这里都无法使用，萨缪不确定地下还藏着多少异兽，在兵力分散的情况下并不敢轻举妄动。
厄里图见状直接从废墟高处跃下：“我刚才已经给驻扎在邻近星球的十三区发去了求援信号，他们大概四个小时左右就能赶到，天黑之后就是异兽出没的时间，在太阳落山前，我们可以抓紧时间重新探测一下异兽数量。”
鉴于他刚才所展现出的不俗实力，再加上有因莱的面子在，萨缪对厄里图的话颇为重视，闻言抹了把脸问道：“你想怎么探测？”
厄里图双手抱臂，示意了一下正处于休整中的向导队伍：“先按区域划分，放出一部分无人机探测地面异兽的数量，再让向导利用精神力探入地缝，感知地下巢穴里的异兽情况。”
“如果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我们就按照原计划进行，如果数量太多就改变作战计划。”
萨缪闻言思考片刻，发现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咬牙道：“就照你说的办！”
时间紧迫，一分一秒都不容耽误。
萨缪直接找出地图重新划分内城区域，然后放飞了一批无人机探测地面异兽数量，同时让军队沿途护送向导用精神力探测地下情况，最后得出的结果还算喜人——
地下的异兽数量虽然多，但大部分都是未孵化出来的兽卵，他们的兵力清剿整个西区绰绰有余，只是威廉那边的情况有些不太妙，因为局势判断失误，他们的队伍折损了整整一半有余，现在正躲在一个废墟楼里暂时休整。
下午的时候，十三区终于率领援军抵达，他们的带队长官马修和萨缪一起分析了目前的战局情况，最后决定先赶去南区支援威廉，再共同围剿异兽。
“那就先赶去支援威廉，他们伤亡惨重，我担心血腥味晚上会引来异兽潮，尤其因莱那边的情况还不算明了，万一他们已经开始捣毁孵化池，这些异兽受了刺激倾巢而出，我们不一定能拦得住。”
萨缪说这段话的时候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显在征求厄里图的意见，惹得马修长官疑惑看了好几眼。
厄里图闻言点点头，并没有对他们的作战计划发表太多意见：“总之我们速战速决，这些异兽卵的孵化周期是七天，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妙，等它们集体破壳会更棘手。”
刚出生的异兽崽子可不像别的幼兽那么孱弱，一生下来就长齐了锋利的牙齿，四五只扑上来一起攻击能把一名成年士兵活生生撕碎。
就在厄里图和萨缪紧锣密鼓的在城内清剿异兽时，另外一边的因莱也已经成功率队抵达高污染区，并且花五天时间摸清楚了所有异兽巢穴的坐标。
“团长，通讯器还是没有信号，五天过去了，萨缪他们应该把内城清剿得差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准备动手？”
高污染区之所以被称为高污染区，就是因为其极端恶劣的环境，入目所及都是一片漆黑荒芜的土壤，堪称寸草不生，连探测器都会失灵。空气中黑沙漫天，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如果大量入肺就会造成严重的呼吸病，所有士兵在进入这里时都必须佩戴护目镜和呼吸面罩，时间一长连空气都开始稀薄起来。
因莱带领黑鹰军团埋伏在最大的一个异兽巢附近，长时间的潜伏让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布满了灰尘泥沙，唯有一双双眼睛寒芒四射，亮得惊人。
因莱听见副官的话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安弥他们都潜伏好了吗？”
副官不自觉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嗓子因为缺水火辣辣的疼：“白狮军团和我们都在高污染区，近距离情况下通讯器勉强还能使用，他们昨天就已经悄悄埋伏到了兽巢附近，只等您一下令就立刻开始行动。”
因莱低头看了眼时间，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两个小时：“和他们对表确认时间，晚上七点半准时开始行动，让通讯组想办法和萨缪他们继续联络，一有消息立刻上报。”
经过地形探测，高污染区一共有六个异兽孵化池，黑鹰军团和白狮军团各自负责三个。等到天色一黑，巢穴里的大部分异兽都会出门觅食，到时候他们就要带着提前准备好的炸弹埋进洞穴深处，选择一个恰当的机会同时引爆。
五天了，谁也不知道萨缪他们那边的清剿任务是否顺利，但战争就是这样，七分筹谋，三分运气，不赌一把永远不知道结果如何。
很快，暮色四沉。
黑鹰军团兵分三路执行任务，因莱亲自带队潜入了最大的那个巢穴准备安装炸弹。异兽喜欢潮湿阴暗的地方，所以洞穴几乎暗不见光，里面不仅遍布着蛇虫鼠蚁，还有许多它们从别处拖回来的尸体断肢，腐烂发酵的臭气熏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为了避免过早暴露，因莱和战友只能在狭小的洞穴内匍匐前进，沿途遇到不少来回巡视的异兽，都被他们用匕首和消音枪绞杀了，最后不知爬了多久，一片巨大的黑色沼泽忽然缓缓出现在视野中，众人见状不约而同停住了动作。
只见面前的这片沼泽大概有泳池大小，里面浸泡着数不清的白色兽卵，正随着液体流动上下起伏，而其中有不少蛋壳都已经发软，被里面迫切等待着出壳的幼兽戳变了形。
因莱见状目光暗沉，低声下达命令：“立刻安装炸弹，赶在异兽回巢前完成。”
随行队员闻言严肃点头，立刻和他一起在洞穴内部测量爆破点，挖开土壤埋藏炸弹。他们全程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却连擦都不敢擦，只能强忍着痒意任由汗水掉入土壤消失不见。
这个洞穴只有一条路口可以进出，如果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被外面的异兽堵了个正着，那可真是插翅也难飞，谁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炸弹埋藏完毕后，因莱用仪器测试了一下可用性，最后确定无误，打了个手势带领队员飞快撤出洞穴，因为舍弃了沉重的炸药箱，他们返程的速度快了不少，成功赶在异兽回巢前撤离到了安全地点。
“团长，二队和三队也完成任务回来了，炸弹全部安放完毕，随时可以引爆。”
副官林顿说话时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毕竟这次任务进程可比想象中顺利多了。
因莱的语气让人窥不出喜怒：“安弥那边呢？”
林顿闻言笑意稍有收敛：“他们说还在安装，并且一直在打探我们的任务进程，我照您的吩咐一个字都没透露。”
因莱闭目思考片刻，却下达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指令：“按照我说的回文：团长因莱率队前往C4区异兽巢穴布置炸弹，至今未归，情况不明，正在尝试联系，白狮军团如完成炸弹点布置，立刻上报，完毕。”
林顿一字不漏的认真记下，并没有询问因莱为什么要隐瞒真相，只是问道：“团长，那我现在就给他们回信吗？”
因莱闻言缓缓摇头，那双冷灰色的眼眸悄然闪过一抹讥笑：
“不，等我们撤离后再回。”
夜色渐深，白狮军团也成功安放好了炸弹。
此刻本该原地待命的安弥却独自甩开队伍，一个人悄悄驾驶星舰来到了安全区，他坐在驾驶舱内，垂眸看向手中的光脑，屏幕上赫然是黑鹰军团一分钟前发来的回信。
“团长因莱率队前往异兽巢穴，至今未归……”
安弥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底悄然闪过了一丝愉悦，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黑色的按钮，赫然是白狮军团在另外三处洞穴所埋下的炸弹开关，低声自言自语道：
“我亲爱哥哥，你说这个时候炸弹如果忽然被引爆，那些异兽听见动静赶回巢穴，你还能活着出来吗？”
应该是不能的吧。
毕竟他不相信一个人能好运到两次都从那个九死一生的鬼地方爬出来。
虽然炸弹引爆后不止因莱和黑鹰军团会陷入异兽包围圈，就连原地待命的白狮军团也会因此身处险境，但安弥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连自己亲哥哥的性命都不在乎了，难道还会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吗？
只要炸弹被引爆，那六个异兽孵化池就会瞬间化作齑粉，而因莱也会死无葬身之地，这样不仅军部下达的任务完成了，还顺带着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到时候安弥回帝都的时候只要随便编几个借口把这件事圆过去，没有任何人会深究真相，就连军部也会把这次任务的功劳记在他身上。
毕竟他上次就是这么做的。
哥哥，瞧，只要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有了……
不仅是军功，还有厄里图……
安弥思及此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狠厉，毫不犹豫按下了手中闪着红光的遥控按钮，然而一秒过去了，两亓亓整理秒过去了，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并没有出现，反而是手中的遥控器像受到什么干扰似的，发出一阵刺啦的电流声，紧接着啪一下熄了灯。
“怎么回事？”
安弥见状面色一变，下意识坐直了身形，谁料这时一道低沉阴冷的声音陡然从星舰上方响起，透过半开的舷窗传了进来，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炸弹按钮失效了吗？”
污染区没有月亮，入夜之后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尽管如此，还是能依稀窥见星舰降落在地上的庞大轮廓，以及顶上悄无声息出现的一抹颀长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轮廓锋利的侧脸细看有些眼熟，赫然是因莱。只见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把玩着一个信号干扰器，按钮暗响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催命符，在黑夜中让人毛骨悚然——
他是来杀人的。

第95章 任务结束
【不好,安弥有生命危险！】
原本陷入沉睡中的黑蛇像是忽然感应到什么，倏地睁开了猩红的双眼，语气难掩焦躁。
【因莱想杀他！】
厄里图原本在指挥队伍完成多纳斯星的收尾事宜,听见这句话不由得动作一顿，淡淡挑了挑眉，他先是示意旁边的士兵分开行动,这才身形一转藏入废墟大楼后方，佯装不懂的问道：
“你确定？”
黑蛇又闭目仔细感受了一番，这下真的确认无误，它冰凉漆黑的身体顺着厄里图的肩膀向上游动，在他耳畔嘶嘶吞吐蛇信，声音暗藏警告：
【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安弥如果死了,你的任务也就失败了。】
但他明显找错了对象，厄里图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关心安弥的死活,他闻言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
“我亲爱的朋友,你没必要如此担忧，他们两个可是亲生兄弟，怎么会互相残杀呢？”
黑蛇更焦躁了,用力甩了甩尾巴：【怎么不会,上次你还说他很有可能杀了安弥呢，难道你没听说过手足相残这个词吗？】
哟，还挺有文化。
厄里图懒懒背靠着墙壁，闻言不禁哑然失笑，摊手问道：“好吧，那么我的朋友,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黑蛇心想这还用问，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咬牙道：【当然是赶过去救他，千万不能让他死在因莱手上！】
厄里图对此深以为然：“也是，毕竟兄弟相残传出去可不好听……”
他最后一句话尾音太轻，还没来得及飘远就被风声吹散了。
有了十三区和厄里图的协助，清剿城内异兽的任务进行得十分顺利，萨缪和马修正带领队伍追击那些溃散的异兽，忽然见一名士兵慌慌张张赶来报信：“不好了副团长，厄里图阁下刚才独自开走一艘星舰去了污染区，而且没有带任何随行保护的士兵！”
萨缪闻言心中一惊：“你说什么？！他一个人去了污染区？！”
S级污染区堪称寸草不生，但在远离异兽巢穴的一处荒漠中却生长着一棵通体洁白的月光树，据传它曾是神明赐福的存在，已经在这里静默存活了上千年，白色的枝条蜿蜒着向天际伸展，树叶繁盛茂密，与脚下黑色的土壤对比分明。
而那些异兽也不知为什么，每每看见这棵树都会自动远离避开，仿佛十分惧怕这棵月光树周身皎洁神圣的光芒。
但很可惜，这里即将变为一处惨烈的战场。
夜晚天色黯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只见地上的砂石被狂风铺天盖地掀起，在远处形成了一道黑色的风暴漩涡，漩涡中间依稀可以看见两只猛兽正在进行殊死搏斗。
其中一只是通体洁白的雪鹰，它锋利的爪子和喙成为了自身最好的利器，每每攻击都能从对手身上狠狠撕下一块皮肉；而另外一只却说不清是什么动物，它时而以鹰的形态与对手相搏斗，陷入颓势之后又变幻成豹子，豹子不敌又变幻成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狮，身上皮开肉绽，早已被鲜血浸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狠戾而又凶残，里面充满了嗜血的光芒。
他们已经在这里厮杀了整整两个昼夜，随着气力和精神力的耗尽，双方已经逐渐拉开差距，雪鹰不顾右翼血淋淋的伤口，冷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头不甘吼叫的狮子，一次又一次冲过去发动攻击，而狮子也一次又一次强打起精神反击，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次赌上的不止一场战局，还有自己的生命。
S级战士拥有一个逆天优势，那就是在战场上遇到危险时可以与精神体合二为一，这样他们的体力和精神力就会得到爆发式增长，然而带来的损耗也是难以想象的。
安弥已经杀红了眼，视线内一片暗红，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拥有一团虚无的能量，后来甚至吞噬了厄里图送来的那团虚无，为什么还是没办法打败因莱。
殊不知正是因为他又吞噬了厄里图送来的第二个虚无，才导致他体内的虚无自相残杀，反而发挥不出额外的力量。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只感觉五脏六腑拧得生疼，体内的两团能量好像打起了架，就那么一个失神的功夫，安弥眼前忽然掠过一道黑影，紧接着右眼传来一阵剧痛，被雪鹰锋利的爪子狠狠抓瞎了眼睛，惨叫着从半空跌落。
“啊——！！”
那头白狮重重坠地，震起一片尘埃，身形飞速变幻缩小，变成了一名重伤的男子。
雪鹰见状伸展翅膀在天际盘旋一圈，然后猛地俯冲而下，在距离地面仅有几米的时候变成一名墨发男子从半空中平稳落地，只见他身上的军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右肩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甚至能看见里面的森森白骨，恐怖骇人。
因莱却像丝毫感受不到痛觉似的，目光冰冷暗沉，只见他用精神力凝出一道刀刃，然后朝着重伤的安弥步步走去，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淌落，在身后留下一条蜿蜒斑驳的血痕，绝望而又沉重。
“不……不……”
安弥很快意识到了因莱想做什么，心中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慌乱，他顾不上鲜血淋漓的右眼，挣扎着想要往后逃去，然而下方的流沙就像一道漩涡，任他怎么费劲攀爬都无法逃离，反而越陷越深。
安弥终于放弃，转而扑到了因莱脚边，绝望哀求：“大哥！大哥！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这一回，我下次肯定不会再犯了，你如果杀了我爷爷也会伤心的！你就算不为爷爷着想，也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我们是亲兄弟啊……”
他的眼睛已经疼到哭不出泪来，鲜血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蛇在脸上肆意流淌，看起来不人不鬼，早已没有了记忆中单纯爱笑的模样。
因莱冷冷望着他，一言不发。
尽管他很想问问安弥，当初在死亡沼泽的时候你有没有顾念过自己说的这些话？
可惜这个问题不用出口就已知道答案。
他在安弥的哭求声中缓缓高举利刃，然后裹挟着破风声狠狠刺下，就在刀尖距离头顶仅有寸许距离的时候，一道强大的精神力忽然凭空出现，硬生生阻止了因莱的动作——
“你现在还不能杀他。”
这道声音响起得毫无预兆，对安弥来说却无异于救命稻草，他闻言近乎狂喜地循声看去，却见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艘悬浮在半空的星舰，舱门打开，从里面利落跃下了一抹修长的身影，不是厄里图是谁。
因莱见状面无表情攥紧了手中的利刃，显然没想到厄里图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他声音沙哑低沉，浑身都是血迹，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如果我一定要杀他呢？”
厄里图缓缓踩过流沙，走到因莱面前停住脚步，他身上浅淡好闻的雪松味一度盖过了空气中糜烂的血气，连笑意也轻浅温柔，低声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现在还不能杀他。”
他说着忽然发现因莱右肩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顿了顿才问道：“怎么伤成这样？”
因莱不理，冷冷吐出两个字：“让开！”
厄里图浅笑，静静和他对视：“我今天不会让你动手的。”
因莱闻言目光一暗，心想厄里图果然还惦记着安弥，他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脑海中暴躁的精神力，干脆直接绕过厄里图朝着安弥走去，冷冽的眉眼满是杀气，在黑夜中显得冰冷瘆人。
安弥眼见因莱朝自己走来，吓得拼命后退：“厄里图！你救救我啊厄里图！你不是喜欢我的吗，只要你杀了因莱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你快杀了他啊！！！”
忽然间，他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只见毫无防备的因莱被厄里图从后方击中脖颈晕了过去，身形无力下滑，被对方接住腰身缓缓平放在了地面上。
安弥怔愣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踉跄起身，然后朝着厄里图走去，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露出一抹信欣喜若狂的神情，语无伦次道：“厄里图，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救我的……”
厄里图把因莱平放在地上，又用精神力包裹住对方受伤的肩膀，这才从地上缓缓站起身，他蓝色的眼眸温柔注视着面前神经疯癫的安弥，语气带着笑意和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低低叹了口气：“真傻，我当然不会让你死在因莱手上，毕竟……”
噗嗤！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血肉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大股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溅得厄里图满身都是，他却不躲不闪，仍是用那种温柔蛊惑的笑意望着安弥，确切来说，是望着安弥的胸膛——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空荡荡的血洞，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现在空无一物，甚至可以从这头看见对面的沙丘。一团无形的能量包裹着安弥那颗尚且鲜红跳动的心脏，然后缓缓飞到了厄里图身旁。
他笑了笑，这才不紧不慢开口，声音低沉散漫：
“毕竟，兄弟相残传出去可不好听。”
“你……”
安弥在黑暗中不可思议瞪大双眼，他脸色苍白，无声蠕动唇瓣，似乎想吐出一些质问咒骂的话语，然而胸口传来的剧痛和飞速流逝的生命力让他连站稳都困难，最后只能失控朝着厄里图所在的方向倒去。
“砰——！”
厄里图看也不看，直接把人一脚踹到了旁边的沼泽中，任由漆黑的液体把安弥的尸体逐渐吞没，等做完了一切，他这才转身看向后方那棵耸入云霄的月光树。
树荫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体型庞大的黑蛇，对方那双猩红的瞳仁原本危险而又美丽，可以媲美世间最上等的红宝石，此刻却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呆呆的，一副遭受了重大打击的样子。
【……】
黑蛇严重怀疑自己眼睛瞎了，否则他怎么会看见厄里图亲手杀了任务目标？！！
厄里图见黑蛇不语，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蛊惑人心的笑意，他俊美深邃的脸颊此刻满是鲜血喷溅的痕迹，衬着白皙的皮肤有种诡异而又病态的美感，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你不是让我得到安弥的心再一脚把他踹开吗，现在我都做到了。”
黑蛇：【？？？？？？？？？？？】

第96章 完结
或许是厄里图伪装得太好,以至于让黑蛇忘记了面前这名人类最真实的模样，所有浅笑轻语都不过是他用来迷惑别人的诱饵，从一开始厄里图就没打算让安弥活着,从一开始他就想杀了安弥。
黑蛇一时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愤怒多一些还是赞赏多一些，他庞大的身躯在黑夜中就像一尊神圣古老且不可侵犯的雕像，猩红暗沉的蛇瞳居高临下盯着厄里图,给人以窒息的压迫感，四周风声簌簌，将血腥味吹得越来越鼓噪，越来越浓烈，语气难掩危险：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厄里图闻言不仅不慌，反而笑了笑，霎时间连危机四伏的夜色都变得温柔起来,他右手隔空虚托着安弥那颗逐渐失温的心脏，原本鲜红的血液因为接触空气逐渐氧化,逐渐变得黯淡丑陋起来：
“你的最终目的难道不是得到他的痛苦吗？”
黑蛇阴冷的声音莫名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只要一个人被心中挚爱所抛弃后所产生的痛苦，那才是世上最浓烈的情绪！】
厄里图却浅笑摇头,低声吐出一句话：“不，你错了……”
他背对着黑蛇迈步走上沙丘高处，那是整个污染区风势最为猛烈的地方,军装外套在无尽黑暗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嗓音低沉悠远，飘渺得仿佛跨越了数千年的岁月：
“撒斯姆，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们，并不是每名人类都会拥有自己的心中挚爱……”
“对于安弥来说，是生命、是名利、是野心，但唯独不会是我。”
“像他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爱上别人的,唯一让他感到痛苦的方式就是死亡，因为死亡会剥夺他所珍视的一切，也唯有死亡才能让他感到彻底绝望。”
流沙逐渐吞噬了安弥冰冷的尸体。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厄里图所说的话，安弥死去的位置上空逐渐出现一团氤氲的黑雾，那是一团极其强烈的、名为痛苦的情绪，里面充满了愤恨不甘，堪称恶魔最好的养料。
于是黑蛇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人类。
无论是那个死去的安弥，还是面前这个永远都令人捉摸不透的厄里图。
“呼……”
又是一阵猛烈的风声袭过。
黑蛇长尾一扫，直接把那团名为痛苦的能量席卷入腹，他的喉间发出一声惬意餍足的低叹，声音暗藏恼羞成怒，同时又带着几分不甘，最后却不得不开口：
【人类，算你走运。】
不过……
【我该离开了。】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痛苦，没必要再继续留下来。
厄里图闻言略显讶异地转身看向黑蛇，他的脸上终于不再是那种面具般完美的笑容，罕见带着几分认真：
“你要去哪儿？”
【我需要源源不断的痛苦，哪里有痛苦，我就去哪里。】
“在维萨帝国吗？”
【不，或许会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
厄里图最后问道：“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黑蛇闻言轻轻甩尾，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人类，遇见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厄里图闻言笑着对他微微张开双臂，那是一个友善且不设防备的姿势，语气低低，带着几分故作可怜：
“撒斯姆，我亲爱的朋友，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如果不遇见你，我又怎么会获得今天的新生？”
这名人类就会花言巧语，黑蛇已经摸透了他的套路，凉凉开口：
【是吗，不过真可惜，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厄里图闻言终于收敛了脸上玩味的笑容，而是静静注视面前这条黑蛇，没有再说话，毕竟世间的离散总是多于重逢。
他抬头仰望天际，亲眼看见那条和自己相伴了一段时间的黑蛇顺着那棵古老的月光树蜿蜒向上，直入云霄，然后把漆黑的天幕硬生生划开一条裂缝，四周雷声隐隐，仿佛也受到了这股逆天之力的影响，随时会落下一场骤雨。
黑蛇修长的身躯在云层间来回盘踞，就像一条威风凛凛的黑龙，离开之前，他最后看了眼下方的厄里图，意味深长道：
【再见了，朋友，为了纪念我们的相识，我给你留了一个小小的临别“礼物”。】
他语气中的可惜是真实存在的，毕竟能遇见一个和自己“臭味相投”的人类可不容易。
厄里图太聪明，这样的人跌过一次跟头，就绝不会再跌第二次，他这辈子会活得很好的。
黑蛇消失在缝隙中的时候，那棵月光树忽然震颤着飘落了数不清的叶片，银白色的树叶在夜色中翻飞，像是落了一场纷纷的花雨，又更像是这片污染区数万年都难得一见的大雪，试图将所有的血腥罪恶都尽数掩埋。
瞧，和他们前世相遇的那天多么像……
厄里图并没有把黑蛇说的礼物放在心上，他在原地静默伫立良久，最后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再见了，朋友。
他俯身抱起昏迷在地的因莱，然后朝着远处的星舰走去，步履从容轻缓，踏过他们前世的身死之地，踏过他们曾经的埋骨之处，只觉得往事尽数留在了身后。
或许再过不久，这里将不再是一片荒芜，而是漫山遍野的生机。
厄里图带着因莱坐上星舰，驶离了那片污染区，没过多久就收到部队已经全部安全撤离的消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若有所思摩挲着那个从因莱身上找到的引爆器，最后淡淡挑眉，按下了引爆按钮——
“砰！！！”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响声，并接二连三升起六朵通红的蘑菇云，那些异兽还没反应过来就连同巢穴一起被瞬间炸了个粉碎，整片污染区的土地开始震动开裂，并且急速下陷，到最后烟尘漫天，什么都看不见了。
因莱原本处于昏迷之中，感受到外间的爆炸动静不禁皱了皱眉，他艰难掀起沉重的眼皮，入目却是星舰内舱冰冷的金属外壳，身上不知被谁清理干净，就连伤口也得到了包扎，神情不由得一怔。
“醒了？”
厄里图一直守在医疗床旁，他见因莱苏醒，伸手将人扶起靠在自己肩头，并将一杯温热的水递了过去，声音低沉温和：“先喝点水。”
因莱却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他，显得有些惊疑不定。
厄里图察觉异样，用目光发出询问，声音低低，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因莱？”
因莱的脸色苍白难看，他不可思议注视着厄里图手上戴着的那枚尾戒，过了许久才终于哑声问道：“……安弥呢？”
他仿佛很在意这个答案，又重复了一遍：“安弥呢？”
因莱一边问，一边慌张伸手检查着厄里图的全身，仿佛是担心他受了伤，直到耳畔响起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这才陡然顿住动作——
“他死了。”
厄里图握住因莱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才重新按住，他察觉到对方冰凉的指尖一直在控制不住颤抖，递到唇边温柔亲了亲，这才低声意有所指道：
“你忘了，安弥因为决策失误，引爆炸弹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异兽巢穴牺牲了。”
这是对安弥死亡最好的解释，不仅能维持他战士的身份，也不至于使索兰德将军脸上蒙羞，毕竟真相往往伤人，与其让生者和死者都得不到安宁，倒不如以谎言遮掩。
因莱闻言缓缓抬头，他冷灰色的眼眸怔然盯着厄里图，不知在想些什么，确认似的问道：
“安弥死了？”
“对，他死了。”
厄里图浅笑着重复了一遍，然后伸手把因莱搂入怀中，他用下巴抵着对方冰凉的额头缓缓摩挲，十指相扣，连带着那两枚银色的尾戒也贴得密不透风，终于给予对方后半生沉甸甸的承诺：
“因莱，等回了帝都我们就举行婚礼……”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忽略了怀中人略显僵硬的身形，还有对方死死盯着他们手上那两枚戒指的目光。
远处黎明破晓，驱散了浓墨般的黑暗。
第六军区经过长达一个月的严密部署和厮杀，终于夺回了多纳斯星的管控权，而厄里图和因莱因为表现卓著获得总部嘉奖，被同时授予中将军衔，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毕竟一名士兵就算军功再多，授衔也该从尉官起跳，哪儿有一上来就直接封中将的。
舆论始终难以平息，直到厄里图和因莱举行婚礼那天才终于有所缓解，原来检测院忽然对外公布一则重大消息，他们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对精神力检测仪器进行更新换代，根据最新结果显示，厄里图真正的精神力等级为SSS，也是维萨帝国迄今为止唯一一位等级跨越3S级别的向导。
俊美无匹的容貌，高深莫测的实力，再加上一个在哨兵中同样强大到没有敌手的未婚夫和在帝国地位举足轻重的将军爷爷，所有见过厄里图的人都不禁在内心感慨，一个人怎么能好命到如此程度。
婚礼那天是一个难得的晴朗日子，觥筹交错，宾客如流。
这件难得的喜事总算冲淡了索兰德将军对于安弥牺牲的伤感，席间一直笑吟吟的和老战友蒙洛一起向来宾敬酒，成群的白鸽飞过教堂上空，衬得天空蔚蓝如洗，前来参加这场世纪婚礼的星网记者更是扛着设备疯狂抓拍，这样明天报道新闻的时候也能多些谈资。
轮到最后的大合照环节，所有宾客都把厄里图与因莱簇拥在中间，就连阿伦德也衔着一支鲜花在半空兴奋盘旋，负责拍照的记者发现厄里图的精神体并没有出现，不禁好奇发问：
“厄里图阁下，要不要把您的精神体一起召唤出来合影呢？”
精神体对于哨兵和向导的意义来说非同寻常，是一体的两半，是生命的共存，故而他会有此一问。
厄里图闻言不禁一怔，直到因莱在底下悄悄用指尖轻挠他的掌心，这才慢半拍回神，他对发问的记者微微一笑，然后抬手召唤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团虚无，只见那团能量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成型，最后变成了一条黑蛇的模样，鳞片闪闪发光，瞳仁精致冰冷，就像世上最罕见珍稀的红宝石。
自从那条黑蛇离开后，虚无就彻底替代了他的存在，除了厄里图，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同。
记者感慨道：“真是一条漂亮的黑蛇，请问您的精神体叫什么名字呢？”
任何人或事物从拥有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都将变得不同起来，那意味着新生的开始，更何况厄里图是帝国目前唯一一位SSS级向导，他的精神体或许会成为一个时代的象征也说不准。
“名字么？”
厄里图闻言笑了笑，然后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缓慢开口：
“他的名字叫……”
他说着顿了顿，那一瞬间仿佛想起了什么故人，尾音逐渐消弭在空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
“撒斯姆……”
就叫他撒斯姆吧。
以此纪念那个曾在他生命中短暂驻足过的朋友。
【白切黑绿茶美人王爷攻x桀骜护短世子受（古代朝堂）】

第97章 冲喜
「孤这一生乏善可陈,说来也无甚特殊，不过是二十三年的傀儡，六十四天的太子,半个时辰的皇帝，尚未来得及听群臣高呼一句万岁，便已成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
元安二十四年隆冬,积雪覆瓦，滴水成冰。
西陵帝君第七子凉王久病不愈，娶定国公世子闻人熹为男妻，冲喜。
只是暮色四沉，王府宾客散尽，楼阁四角挂起的宫灯和绸布都已被雪水浸透，却迟迟不见凉王现身。洞房内红烛微弱,被菱窗缝隙透过的冷风吹得明灭不定，四名貌美侍婢恭敬垂首站在珠帘之外,犹如被人绞了舌头一言不发，将这间布置华美的屋子愈发衬得死气沉沉。
孔雀金炉中烟雾袅袅,残香焚尽。
终于，一名绿衣婢女忍不住拨开珠帘从里面走了出来，俏丽的脸上隐见薄怒,但还是极力克制的问道：“我家世子已经等了三个时辰了,怎的还不见凉王殿下过来？”
王府侍婢闻言纷纷抬头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为难，其中一名为首的粉衫女子迈步而出，对着珠帘后方的身影屈膝行礼道：“世子莫急，王爷正在佛堂斋戒焚香，许是今日宴饮耽搁的久了些,奴婢这就去前院通传。”
她语罢后退两步，转身打起帘子离开暖阁，一路碎步疾走去了前院。
雪夜路深，知檀出来的匆忙，连灯笼也没打，她走到佛堂外间，恰好见一名黑衣男子守在廊下，连忙拎着被雪水浸湿的裙摆走上台阶问道：“萧统领，王爷还没出来么？”
被称作萧统领的男子闻言摇头，冷峻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王爷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搅。”
知檀压低声音担忧道：“今天毕竟是王爷的大喜之日，世子已在房中枯等许久，传出去恐怕要引起非议，还请萧统领代为通传，务必请王爷出来。”
萧犇闻言看向紧闭的佛堂大门，皱眉沉思一瞬才道：“那我进去通传，你且稍候。”
他语罢转身进屋，反手把门掩上，穿过里面层层叠叠的素色垂帘，最后停在外室恭敬垂眸道：“王爷，后院来人，请您过去看望世子。”
只见满室檀香氤氲，白玉观音相手捧净瓶摆在高台，在雾气中愈发显得眉目慈悲。
蒲团跟前静静跪着一名华服男子，清瘦的脊背显得风骨玉质，他柔软的衣摆下袍逶迤垂地，上面绣着的金线在烛火中熠熠生辉。
从萧犇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瞥见对方苍白修长指间盘玩着的一串檀木珠子，以及那比世间美玉还要胜上三分的清俊侧脸，鸦羽似的长睫低垂，犹如谪仙降世。
这便是凉王府的主人，西陵国七皇子，楚陵。
据传他的生母乃是乌月部第一美人，于数年前被部族进献给西陵帝君为妃，自入宫以来就获尽盛宠，只是怀孕临盆时不幸血崩去世，连带着七皇子也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汤药不断。
三皇子楚环，四皇子楚圭，五皇女楚琼，六皇子楚璋，择字取名皆以美玉为意，唯有七皇子不同。
西陵帝君为求上天庇护这个儿子存活下来，将国之一字予他为名，又愿菩萨保佑他平安康健，替他取小字“菩音”，三岁那年便寄养在了皇后膝下，足见帝宠深厚。
只是帝宠深厚，便容易引来各方势力的暗害忌惮，虽是鲜花着锦，却也如履薄冰。
“是本王不好，今日本该洞房花烛，却一时参禅误了时辰。”
那人声音轻淡温和，如同珠玉碰撞，倒是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
“退下吧，本王等会儿便去。”
萧犇闻言没有多问，悄无声息退出了佛堂，伴随着雕花檀木门被合上的轻微动静，楚陵终于从蒲团上缓缓站直了身形，只是他抬头仰望的却不是佛像，而是那尊白玉观音像后方猩红的蛇瞳，在阴影暗处显得诡异而又邪恶。
【怎么样？】
寂静的佛堂突兀响起了一道低哑冰冷的声音，暗藏无尽蛊惑，
【要不要考虑和我做桩交易？】
黑蛇已经盯着这个宿主很久了，越看越满意。
上局他被一个蔫坏的家伙狠坑了一把，思来想去，这局还是找一个生性纯良的宿主比较好，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就十分合适。
一个皇位竞争的失败者。
一个至纯至孝了半生的人。
对兄弟以诚相待，对君父恭敬至极，对幕僚一力扶持。
可当他二十三岁那年被帝君力排众议封为太子时，一切就都发生了逆转。
彼时远方异族入侵，文武百官心怀鬼胎地将他推上前方带兵出征，就在楚陵浴血奋战时，朝堂却忽然频频传来帝君病重的消息，他打退敌军尚未来得及休整就匆匆带兵赶回皇城，却被群臣扣上逼宫造反之名。
亲生兄弟落井下石，手下八位幕僚尽数背叛投靠旁人，他病重的父皇临终前下旨传位，传的却不是他这个太子，而是四皇子楚圭。
就连他内心倾慕多年，引为知己的丞相云复寰也拥立了楚圭为新帝。
在这样四面楚歌的境地下，似乎不反也得反了。
至于结局，又何必多言。
成王败寇，唯死而已……
楚陵独自站在佛堂之中，无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饮下毒酒时咽喉滚烫的灼烧感仿佛还未散去，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为惊天动地的一件事了，直到现在他还能记得那些人震惊骇然的目光。
本该痛彻万分的，他却忽然有些想笑，甚至也真的笑出了声，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佛堂内回荡，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楚陵缓缓抬头看向黑蛇，那双泛红的眼睛沁着泪光痛意，清润的声音也变得暗哑起来：
“你助本王重来一世，想做何交易？”
【痛苦】
那条黑蛇颀长的身躯盘绕着梁柱，瞳孔闪烁着妖异的目光，在香雾缭绕中给人以邪恶危险之感，和上方通体洁白的慈悲观音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顺着柱子缓慢游动，从房梁高处垂下庞大的头颅，居高临下望着面前这名人类，低沉的声音暗藏诱哄：
【我要无穷无尽的痛苦。】
【你的君父明明将你一手捧为太子，临终前却改立楚圭继位，他可曾顾过你的死活？你对八名幕僚以诚相待，那些人却个个心怀鬼胎，背后都有自己的主子，反叛时可曾念过你的知遇之恩？】
【还有丞相云复寰，你将他引为知己，爱慕多年，他明明知晓你不会逼宫造反，当那些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你幽禁时，他可曾替你说过半句话？】
不曾。
不曾。
不曾。
楚陵无声闭目，心间萦绕的唯有这两个字：
“你想让本王做什么？”
黑蛇倾身靠近他，嘶嘶吞吐着殷红的舌芯，语气玩味：【得到那些人的心，然后再一脚踹开他们，我需要他们被至爱之人所抛弃时所产生的痛苦。】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带着几分歧义，为免楚陵误会，又特意解释了一句，
【我不是指让你挖出那些人的心后再一脚踹开他们的尸体，而是要让那些人全部爱上你，然后再狠狠抛弃他们，懂了吗？】
楚陵静静望着他：“十人？”
黑蛇低头陷入沉思。
【……你爹就算了。】
父子不太好。
【八个幕僚尽量。】
人太多，能勾搭几个是几个。
【云复寰必须。】
这是最后的KPI指标。
佛堂内太过清冷，再加上夜晚积雪厚重，难免寒气四溢，佛前的烛火光芒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啪的一声熄灭，悄然冒出一缕青烟。
“本王应你。”
楚陵忽然在昏暗的光线中笑了笑，他本有一张悲悯良善的面容，此刻却目光幽暗，好似艳鬼，无声吐出了一句话，
“他们欠我的……”
不过今天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姑且留到明日再慢慢筹谋。
“吱呀——！”
厚重的木门冷不丁被人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楚陵迈步走出佛堂，只见外间风雪漫天，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帕掩住口鼻，习惯性发出一阵病弱的低咳，再加上身形颀长清瘦，怎么瞧都不大康健——
他前世从未主动算计过谁，装病大概是唯一一件从儿时起就开始筹谋隐瞒的事了，毕竟一个恩宠滔天又寄养在皇后膝下的皇子实在太过扎眼，唯有装出一副病殃殃的样子才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主子，可是要去哪儿？”
萧犇见楚陵出来，立刻撑起一把伞举过他的头顶，好挡住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
楚陵前世身边可用的忠心者不多，萧犇算是一个，他闻言拢了拢袖子，垂眸步下台阶，声音松懒：
“回白帝阁。”
暮色沉沉，万籁俱寂，彼时屋子里的所有侍婢都已被驱散，只剩定国公府世子闻人熹和他的侍女绿腰，后者气得脸色涨红，压低声音愤愤不平道：
“世子，凉王府未免欺人太甚，他分明是故意将您晾在这儿的，等三朝回门之时奴婢一定要禀告老国公，让他去陛下面前替您讨个公道！”
定国公府也算声威并重，何时受过这等折辱，凉王就算不满意这门亲事，也不该于新婚之夜把她家世子晾在这里苦等，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你知道父亲会帮我，焉知帝君不会帮他？”
一道淡漠懒散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如同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燃着暖气的屋子里无端让人打了个寒颤。
只见红彤彤的喜床上静坐着一名男子，他眼眸低垂，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柄寒光熠熠的短刃，上面镶嵌着繁复华丽的宝石，经烛火一照，细碎的光芒闪得人眼晕。
再一抬头，长眉入鬓，眸若寒星，明明生得风姿不俗，却偏生窥出一股子桀骜难驯的意味，哪怕被那身华贵精致的喜服包着，也依旧遮不住骨子里的野性。
“可是……”
绿腰还欲再说，闻人熹却忽地抬手：“噤声，有人过来了。”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外间长廊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细听还夹杂着一阵低咳。
绿腰闻言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拾起床沿搭着的红色盖头替闻人熹盖好，顺带着将那把匕首归入鞘中收起来，她不知是不是察觉到男子冰冷不耐的情绪，压低声音安抚道：
“世子，且忍忍，来时国公爷嘱咐了，万不可意气用事。”
话音刚落，屋门被人从外间推开，绿腰隔着珠帘瞧见那身大红色喜服，便猜到是那位传说中的凉王殿下来了，她垂眸盯着地面不敢多看，拨开帘子上前屈膝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王爷。”
“你是世子的陪嫁？”
绿腰听见头顶响起一道清朗润泽的声音，居然出乎意料好听，耳朵莫名有些发痒。她强忍着抬头去看的冲动，低低应了声“是”。
楚陵轻轻摆手，绯色袖袍曳地，如水般柔软：“本王今日来晚了，你且退下吧，这里不用伺候了，若有什么要用的便去问知檀，她是内院管事。”
“多谢王爷，奴婢告退。”
鬼使神差的，绿腰一肚子火就那么散了大半，她恭敬行了一礼，终是忍不住趁着出门的时候悄悄看了眼凉王，然而这一看不要紧，顿时被对方那副天人般的容貌惊艳得一窒，不知花了多大的毅力才回过神来，连忙强装镇定地带上屋门，一个人靠在外间紧张捂住了心口。
还好还好，她原本还担心世子爷会和凉王起冲突，这下应该是不会了。
绿腰离开后，内室便彻底只剩了两人，静得一时只能听见红烛爆出的细小火花声。
楚陵却并没有立即上前，他的目光穿透摇晃的珠影缝隙，静静注视着这个前世的故人，神情若有所思。
如今西陵势力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皇帝，二是皇子，三就是他的皇叔，北阴王楚照。
好巧不巧，定国公府身后靠着的就是北阴王，闻人熹也是那边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毕竟这桩婚事注定不会太过单纯。
前世他虽然知晓对方背后的势力，心中也有所提防，但到底也没做什么，总不过放在后院当个摆设，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现在连闻人熹的面容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对方年幼时就被丢进军营历练，满身的杀伐匪气，战功赫赫，不逊乃父。
定国公府，怎么不算一个助力呢？
楚陵心中无端冒出了这个念头，他以白帕掩唇，拨开珠帘徐徐走进内室，坐在床边的人虽然蒙着盖头看不清脸，但落在膝盖上的手却条件反射攥了起来，不知是警惕还是紧张。
“对不住，让世子久等了。”
居然听见了一声似是歉意的叹息。
闻人熹蒙着盖头，视线内红通通的一片，他透过下方缝隙，只瞧见那人似乎走到自己面前，并且倾身蹲了下来，霎时间一股浅淡微苦的药香充斥鼻端，说不出的好闻。
“本王今日去佛堂敬香，一时忘了时辰，下人又不敢打扰，害得世子在此枯等，是本王的过错。”
骗鬼去吧。
闻人熹听了冷冷勾唇，心想自己从前离京驻守军营，不曾见过这个深居简出的凉王，竟不知对方撒谎成精，喜欢漫天编瞎话。
“今日是本王母妃的忌辰，我想让母妃知道自己已娶了妻，便在佛堂前多跪了一会儿。”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
闻人熹心中一惊，尚且没来得及惊讶内府择选婚期时竟未避开已逝的月贵妃忌辰，下一刻头上的红盖就被人毫无预兆掀起，顺着肩头悄无声息滑落。
“哗——”
烛火葳蕤，一张惊艳的面容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闻人熹从前常听京中传闻，凉王生母乃是乌月部第一美人，自入西陵后便让后宫佳丽三千顿失颜色。凉王容貌肖母，故而最得帝君欢心，有人说他生得金相玉质，风姿绝俗，更兼琴画双绝，见者无不动容倾倒。
原以为是夸大，不曾想今日一见，传闻果然不虚……
闻人熹有了片刻失神。

第98章 洞房花烛
真可惜。
闻人熹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这位“夫君”,舌尖轻抵上颚，心中说不清是惊艳多些还是惋惜多些，又或者兼而有之。
毕竟如今朝堂波谲云诡,各方势力暗潮涌动，三王也好，四王也罢,又或者他们定国公府暗中支持的北阴王楚照，都不是轻易善与之辈。
唯独面前的凉王，生母早逝，体弱多病，却偏偏最得帝心，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等将来皇帝老子两腿一蹬,无论是谁继位，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闻人熹想得有些出神,以至于没察觉到放在膝上的手被人悄然握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心中微微一惊,却发现楚陵不知何时已经与自己一起坐在了床沿上，离得近了，对方身上的那股子药味在鼻端愈发清晰：
“世子不说话,可是还在责怪本王？”
没有高高在上的责怪与不满,反而听出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闻人熹盯着他们相握的手，淡淡挑眉：“王爷言重了。”
心中却想，这人的手如此白皙修长，比父亲藏在高阁中的玲珑白玉还要美上几分，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养大的。
楚陵握着闻人熹因常年执剑而粗糙的掌心，嗓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清透,尾音拖长了有一种情思缱绻的错觉，如同嫣红软罗将人丝丝缕缕缠绕，心脏蔓延一阵难以抑制的酥麻感：
“听闻世子从前驻守边关，骁勇善战，在京中颇多赞誉，本王却只是一个足不出户的享乐之辈，再加上这副残躯病体，嫁过来实在是委屈你了。”
他说着顿了顿，忽而低声认真承诺道：
“你我既蒙父皇赐婚，便如夫妻一般，陵今后自当一心一意待之，绝不纳妾，绝不背弃，不叫世子受半点委屈。”
“如违此誓，千刀万剐，神佛共灭……”
伴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红影摇曳的喜房忽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闻人熹倏地抬头看向他，眼眸微眯，漆黑的瞳仁显得惊疑不定。
世人信奉神佛，绝不轻易起誓，更何况他们才初次见面，楚陵何至于立下如此重誓，要知道他本就娶了个不能生育的男妻，倘若再不纳妾，岂不是后嗣永绝，连半分争夺皇位的希望也无了？
闻人熹的理智告诉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在撒谎，可那一句沉甸甸的“千刀万剐，神佛共灭”，又让他有些迟疑。
心中无端浮起北阴王楚照私下对这个侄儿的评价：
“至纯至孝，至仁至善，可惜生于天家，必被人负，难有善终。”
那可是个心思深沉满腹黑水的老狐狸，最擅窥透人心，居然能对楚陵做出“至纯至孝，至仁至善”的评价，莫非面前这个凉王还真是楚氏皇族里的异类，一堆黑芝麻里掺了颗白芝麻？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就算不是跪地谢恩，也该诚惶诚恐，闻人熹偏偏语气玩味，不经意透露出了骨子里的叛逆：“王爷此话当真？”
他本来就是定国公府派来的眼线，楚陵若真像他刚才说的那样不纳妾，皇位是板上钉钉没他的指望了，无异于帮北阴王搬开了一块拦路石。
楚陵敛眸，轻声吐出两个字：
“当真。”
他前世叩过数不清的神佛，拜过无数座的庙宇，求海晏河清，求四海升平，求他的父兄平安喜乐，最后却众叛亲离，在天下人的唾骂中背负着罪名死去。
誓言吗？他不信。
神佛已经弃过他一次了，所以也就无谓第二次了。
楚陵的眼神格外真诚，因为他前世确实是这样一个人，也最知道一个人发自肺腑的神情是何模样，连闻人熹锐利的目光都未能瞧出半分虚假。
“……”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闻人熹终于有所反应，只见他缓缓倾身靠近楚陵，一双眼睛凌厉上扬，漆黑的瞳仁藏着某种耐人寻味的情绪，意味深长道：
“那我可就记住王爷的话了。”
“我这人记性好，也较真的紧，将来王爷若是不记得今日立下的誓言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帮王爷记起来的。”
千刀万剐嘛，容易，他以前在军营又不是没有剐过活人。
楚陵闻言笑了笑，然后起身朝着内室的檀木桌走去，只见上面摆着一个金色嵌满宝石的酒壶，还有两个同样精致的酒樽。他抬袖徐徐斟满，然后自己端着一杯，给闻人熹递了一杯，低沉的声音漾开一片靡靡酒色：
“世子放心，本王言出必行，饮下此酒，便算誓成了。”
闻人熹盯着对方递来的酒樽掀了掀眼皮，心知这是要喝交杯酒了，不过他最讨厌那些腻腻歪歪的规矩，直接伸手接过，当着楚陵的面仰头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液淌过咽喉，刺得他无声皱起了眉头。
楚陵意味不明的赞道：“世子好酒量。”
闻人熹不悦挑眉：“王爷不喝？”
楚陵却轻晃酒樽，低眉浅笑：“一人喝足矣。”
房中暖情助兴之酒，一杯最佳，两杯便失了理智，浑浑噩噩也无甚趣味。
“你……”
闻人熹面色微变，终于意识到刚才那杯酒或许还掺了些别的什么东西，他身上无端涌起一股燥热，呼吸急促，眼尾晕开一片浅浅的情欲潮红，他强撑着从床边站起身，脚下却似踩了棉花，下一刻就发软跌倒，猝不及防被人伸手接住。
那是一个氤氲着药香的怀抱，身上华贵的绯色衣衫落在闻人熹恍惚的视线中，像是一片刺目的鲜血，当衣衫因为烛光照耀流华闪动时，鲜血便潺潺流动了起来。
闻人熹艰难睁开双眼，已经神志不清，他攥住楚陵的衣领茫然问道：“你……你身上为何全是血……”
楚陵顺着他的力道倾身，唇边笑意清浅，声音却比外间漫天的风雪还要沁凉，贴在闻人熹耳畔温柔答道：
“人快死了，便是如此的。”
他前世也是死在这样一个滴水成冰的季节。
大雪落满了黄金台，一杯鸩酒下毒，鲜血顺着咽喉喷溅，疼得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而他手持继位诏书登基的皇兄楚圭，却连个全尸都不肯给他留，死后亦要以谋逆的罪名挫骨扬灰，曾经的故旧至交无一人敢求情，唯有闻人熹冒着得罪新帝的风险替他收敛尸骨。
那时的闻人熹便是这样跪在覆满霜雪的石阶下方，怀中抱着他冰凉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应对新帝责问。
“太子纵犯谋逆，也是皇族血脉，焉能如此折辱？”
“他既犯谋逆，便已从宗庙除名，更无资格葬入皇陵。”
“到底是谁罪犯谋逆，陛下心里清楚，微臣心里也清楚，皇陵容不下他的尸骨，我闻人家的宗庙还容得下，立碑刻字冠我名姓，与楚氏无关。”
新帝声音低沉，暗藏警告：“闻人熹，你确定要替这个谋逆之臣收敛尸身？”
闻人熹语气淡漠，讥讽更甚：“陛下莫不是忘了，我与废太子曾蒙先帝赐婚，如今他父亡兄弃，我不收尸，谁人替他收尸？”
“陛下若真觉得这个谋逆之臣罪该万死，直接诛他九族便是，我定国公府也在其中，自当听命受着。”
彼时楚圭登基不久，局势未稳，到底也没有和定国公府撕破脸面，只是严令不许发丧，不许挂白，不许哭陵。
楚陵的魂魄飘在上空，亲眼看见自己的尸身被闻人熹迎回，葬在了族坟之中。
人死如灯灭，入土的那一刻，他的魂魄也就消散了，再一睁眼便重新回到了佛堂。
楚陵的思绪飘得远了些，等回过神的时候，怀中人已经难耐挣扎了起来。闻人熹眉头紧皱，身上的绯色衣衫被扯得凌乱散开，露出大片锁骨胸膛，声音暗哑，鼻息沉重：
“热……”
怎么这么热。
楚陵垂眸摩挲着闻人熹滚烫的脸颊，心想方才的誓言也不全然都是假的，前世埋骨之恩，换今生一世庇护。
皇位他要，面前这个人……
他也要。
闻人熹只感觉自己的身形陡然失重，被人打横抱起，轻轻放置在了柔软的被褥间，那些添喜气的红枣桂圆在身下硌得生疼，终于让他从燥热中艰难恢复了几分神智，拧眉质问道：
“你……你做什么？”
那个大美人儿却轻轻拂去床上的红枣桂圆，望着他似笑非笑道：“今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说要做什么？”
对啊，今天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堂也拜了，交杯酒也喝了，剩下的自然是洞房了。
闻人熹觉得自己一定是傻了才会问那句话，他无声咬紧牙关，心中莫名涌出一股不甘，要知道没有哪个桀骜不驯之辈甘心在床上雌伏于一个陌生人身下，可嫁都嫁了，再垂死挣扎也是无用，反而会让自己露馅，回头传到皇帝耳朵里也不好听。
想起临出门前父亲的叮嘱，闻人熹把心一横，狠狠闭上双眼，到底放弃了抵抗。
罢了……
在家族荣辱面前，性命尚且顾不得许多，更何况区区床笫之事。
闻人熹从前在军营打仗的时候没少听荤话，据说男子行事本就违逆阴阳交合之道，初次必然惨烈，他原本都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但没想到当楚陵欺身而上的时候自己并不感到难受，反而涌出一股陌生的快感与痒意。
闻人熹低低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睁眼看向对方，却见楚陵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精致的珐琅香膏盒子，对方当着他的面慢悠悠打开盖子，然后用指尖挖出一团白玉般的膏体，那膏体一触到皮肤温度，就悄无声息融化了……
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蛊惑万分，带着令人心颤的色气。
“莫怕，必不会让你受苦。”
尤其那美人还对着他温柔笑了笑，真是……
真是什么呢？闻人熹也说不上来，就是忽然明白了古代那些昏君被妖妃迷得晕头转向的感觉。
红帐旖旎，烛影摇曳。
闻人熹忍得冒了汗，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却被楚陵轻捏下巴，直接撬开牙关长驱直入，柔软的舌尖互相纠缠，发出暧昧的滋滋声响。
这个病秧子还挺有劲儿……
闻人熹迷茫睁开双眼，见楚陵正捧着自己的脸颊细吻，离得近了，对方纤长的睫毛直接扫到了脸上，眸光深情如水，鼻梁高挺，唇红如丹，果真仙人之姿。
而这仙人此刻正与他行情欲之事，心中又莫名冒出一股禁忌违逆的快感。
闻人熹天生反骨，从来不知道羞耻为何物，他从这件事里得了趣儿，渐渐也没那么抵抗了，反而开始仰头回应着楚陵的吻，并时不时暗中摸摸对方的脸蛋，摸摸对方的胸膛，调戏起这个大美人来。
楚陵察觉到闻人熹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淡淡挑眉，也没阻拦。他握住闻人熹放在自己胸膛上的手，笑着递到唇边吻了吻，上面带着粗糙的茧子，心中却并不讨厌：
“舒服吗？”
闻人熹无声咬紧下唇，并不答话，他艰难忍住溢到嘴边的闷哼，一度被折磨得嗓子变了调，只觉得这个夜晚怎么这么漫长，对方还没完事儿。
楚陵见状轻笑一声，也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将香膏盒子放在枕边，顺手又挖了一团。
春宵苦短，盒子里原本装得满满当当，到最后却越用越少，等到一夜时间悄然流逝，里面竟是一点底也不剩了，只剩一片狼藉湿透的床榻。
闻人熹从前率兵抵抗蛮族，在草原上爬冰卧雪半月也照样能策马杀敌，没想到天亮之后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爬都爬不起来，他心中恼怒，不禁咬紧牙关看向始作俑者，然而这一看却愣在了当场——
楚陵不知何时醒的，早已换了身干净的里衣，此刻正懒懒靠在床沿等着闻人熹苏醒，只见他衣衫松垮，白皙的胸膛上满是红痕牙印，有些地方甚至都淤紫了，看起来格外骇人，一副被蹂躏过惨的模样。
他瞧见闻人熹醒来，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闻人熹见状哪里认不出这个大美人身上的痕迹都是自己亲的，良心忽然狠狠痛了一下，甚至觉得昨夜的自己是个禽兽：“……”
楚陵见他不语，幽幽叹了口气，干脆往里坐了坐，然后伸手将闻人熹揽入怀中，他修长骨感的指尖把玩着对方肩头不慎散落下来都一缕墨发，声音低沉，意有所指道：
“本王从今往后就是世子的人了。”
闻人熹听见这句话一愣，总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能干巴巴吐出了一个字：“是。”
睡都睡了，也吃干抹净了，怎么不是呢？
楚陵闻言眼中有笑意漾开，贴着他的耳畔故作可怜道：“将来若是有宵小之辈捣鬼暗害，世子可千万要护着本王。”
闻人熹眯了眯倦怠的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下意识应道：“这是自然。”
待有一日北阴王大业得成，想必也不会和一个病弱王爷计较什么，到时候自己就找他把人要过来关在府里，日日夜夜只准和自己在一起，以定国公府的势力总不会护不住。
闻人熹这么一想，心中十分满意，微不可察勾了勾唇。
楚陵见状虽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但也猜到估计没憋什么好事，他忍着笑意伸手勾住闻人熹的下巴，和对方交换了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一度吻到让人喘不过气，连空气也稀薄起来，这才情意绵绵道：
“那本王今后一切可就都仰仗世子了。”

第99章 醋劲
成婚第二日,依照惯例是要入宫请安的。
闻人熹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身，却见屏风后方早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桶热水，婢女们捧着干净的衣物鱼贯入内,齐齐等候在珠帘外间，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规矩严谨的很。
“世子昨夜操劳,好生泡泡热水解乏，本王在外间候着。”
楚陵醒的早，已经收拾妥当了，他语罢轻轻拍了拍闻人熹的手，然后贴心披上外衫去了书房，素白的衣衫似乎刻意做的宽松了几分，看起来慵懒倦怠,很符合久病不愈之人的身份。
闻人熹听了这话眼皮不禁狠狠一跳，心想什么操劳了,分明是被人艹了，自己昨天真是昏了头,居然让一个病秧子给压了，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早晚有一天得加倍找补回来，毕竟西陵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王爷不能被人上的不是？
他思及此处冷笑一声,直接掀开被子下床进了浴桶。
“哗啦。”
轻微的水声在寂静的内室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楚陵走到书桌后方练字，将宣纸徐徐铺展开来，丝毫不受影响，
书法能静心，每日晨起练字是他近年来的习惯，可如今心境发生变化,原本风骨端正的字也蕴藏了几分尖锐的锋芒。
提笔蘸墨，落下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云复寰。”
此人出身寒门，再由科举入仕，乃是父皇一手提拔，在朝堂中并不偏向哪位皇子，就算与自己也不过闲时煮茶论道，克己守礼，从不沾染争权夺位之事，以至于楚陵前世临死时才从对方口中问出一句真话。
其实也并不好奇什么，只是心中的那一点不甘作祟，毕竟这位少年卿相确实有令人钦佩的才情与手腕，当年自己伶仃失母，父皇宠爱太过，引得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唯有云复寰在朝堂上多方维护。
他一直以为那人走的与自己是同一条路……
可那天逼宫造反，对方站在巍峨的宫阙前，对着他微微摇头，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殿下，此事无关情分，谁适合坐这个位置，微臣便扶谁坐这个位置。”
“您太过心慈手软，或可做守国之臣，却难当开疆之主。”
风雪漫天，哀哀扬扬，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一滴浓墨猝不及防从笔尖滑落，滴溅在白色的宣纸上，蜿蜒的痕迹格外刺目。
楚陵却看也不看，随笔一扫，将那个名字用浓墨涂得干干净净，目光晦暗难明。
心慈手软，难当开疆之主？
楚圭倒是步步隐忍，狠辣如麻，真好奇前世那些跟随他的“有功之臣”是否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贤君明主，又是否真的得了一场善终？
云复寰此人，心思太深，姑且徐徐图之。
楚陵换下新纸，再次提笔蘸墨，重新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崔琅。
他的八幕僚之一。
既然应了那条黑蛇的交易，自然要言出必行，且从他开始吧。
闻人熹由婢女伺候着梳洗完毕，一出来就见楚陵正站在书桌后练字，走上前去一看，洁白如雪的宣纸上是一行风骨端正的字，灵动神渺，折处藏锋：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闻人熹低声轻念，不知怎的品出一股造化弄人的意味，他抬眼看向楚陵，言语间暗藏试探：“王爷可是有什么心事？”
楚陵闻言顺势搁笔，叹了口气，倒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
闻人熹来了兴趣：“何事？说出来或许我能替王爷解忧。”
楚陵：“世子刚才沐浴太久，已经误了入宫请安的时辰，可本王又不好催促，母后最重规矩，等会儿怕是要责怪了。”
闻人熹：“……”
这个挨千刀的，明知道时辰不够了还在外面慢悠悠练字，故意的吧？
闻人熹瞬间什么打探消息的心思都没了：“那王爷就莫要耽搁了，速速与我一起进宫请安吧。”
他说着顿了顿，又刻意强调道：“快些。”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楚陵入宫觐见服饰本就繁琐，等婢女们好不容易替他穿戴结束，二人走出院门时又被一名不速之客给拦住了。
只见花园拐角的柳树下方不知何时静静候了一名青衣士子，对方从容立在雪地里，远远看去风姿如玉，自有一派内敛谦和的气质。
闻人熹盯着那人的脸看了片刻，意味不明道：“竟不知王爷的后院还藏着如此美人。”
“崔先生是本王养在府中的幕僚，他等在这儿许是有什么事，走吧，一起去看看。”
楚陵声音温和，语罢主动牵住闻人熹的手走上了前去，后者心中虽觉别扭，但轻微挣扎一瞬也就随他去了。
崔琅见楚陵和一名陌生男子携手走来，心中猜到对方的身份，立刻抬手施了一礼，处处透着恭敬礼数：“见过王爷，见过世子。”
楚陵注意到崔琅肩头有一层薄薄的积雪，目光落在他被寒风吹得发红的手上，语气颇为关切：“这么冷的天，崔先生怎么过来了，本王今日出门迟了些，倒是害得先生好等。”
“王爷言重了。”
崔琅虽被称为先生，其实看起来并不像那些老学究，周身透着淡淡的书卷气，无论是过于朴素的衣服还是手上因为常年练字而磨出的薄茧，处处都能窥见寒窗苦读的影子：
“昨日是王爷大婚，因着宾客太多不便上前祝贺，子构兄他们感念王爷多年照拂，却又身无长物，便与我共画了一幅《梅鹊报喜图》贺王爷新婚之喜。”
他说着将手中一个尺长的锦盒捧上，婢女知檀见状顺势上前伸手接过，然后退回到了楚陵身后。
楚陵似有感慨：“崔先生丹青一绝，子构先生他们又是饱读诗书之辈，此画想来不俗，远胜旁人金玉无数，本王正要入宫，待回府之后一定请各位把酒相聚。”
崔琅笑了笑：“原来王爷正要入宫，快些去吧，莫要因我误了时辰。”
他语罢也不离开，而是侧身退到了路旁，垂眸送楚陵等人出了二道院门。
闻人熹一直不曾言语，直到经过崔琅身边的时候才终于掀起眼皮看向对方，幽暗的目光寸寸掠过崔琅周身，仿佛发现了什么趣事，唇间溢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嗤笑。
四王楚圭的人……
这偌大的凉王府还真是各路神仙齐聚，被人安插得跟筛子似的。
马车滚滚驶向皇城，因着青石板路结冰，车夫并不敢驾的太快，本就延误的时辰更是一拖再拖。
楚陵原本捧着一卷书在细读，目光不经意一瞥，见闻人熹姿态懒散的靠在软枕上，手里百无聊赖把玩着一个茶杯，明显在走神，出声问道：
“在想些什么？”
闻人熹闻言慢半拍回神，掀起眼皮看向楚陵，他的眼型狭长凌厉，浸在阴影中总是有种难以言喻的邪气，意味深长道：“也没什么，就是在想王爷府中一共有多少幕僚。”
楚陵如实答道：“八人。”
闻人熹似乎来了几分兴致：“哦？那王爷是如何认识那位崔先生的？”
天气太冷，桌角小炉温着茶水，楚陵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桌角晾着，一杯捏在手里，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直直传到了手心，他的声音明明清透润泽，唇角微扬，细看笑意却不达眼底：
“本王倒是少问他的过往，只知崔先生自幼家贫，虽饱读诗书却屡屡落第，最后心灰意冷在登科桥下卖书画为生，后来他母亲双目失明，在大街上跪求药店掌柜赊药被本王撞见，便带回了府中以门客养之。”
闻人熹挑眉：“后来呢？”
“后来？”
楚陵笑了笑，心想能有什么后来呢，后来他们一人饮鸩而死，一人平步青云，当日的良善与心软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在往后余生一遍又一遍刺进他的身体。
终是背道而驰了……
“后来本王替他母亲治好了眼疾，崔先生也留在府中尽心效力，这样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好，救了个细作回家都不知道。
闻人熹声音低沉，暗藏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悦：“效力？一个穷酸书生能替你效什么力？连个官身都没有，替你在朝堂转圜都做不到。”
楚陵：“当初施以援手，本也不求回报。”
闻人熹嗤笑一声，不再说话了，内心对于北阴王当初的那句评语总算信了几分，楚陵这个傻子，哪天被人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马车轱辘前行，车厢却彻底陷入了寂静。
闻人熹原本闭目靠在厢壁上假寐，忽觉身旁多了一股浅淡药香，紧接着腰身一紧，被人揽入怀中。他心知那人是谁，懒懒掀起眼皮，就差把“我不高兴”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做什么？”
“生气了？”
本来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的问句，由楚陵嘴里说出来却莫名让人耳朵泛起一阵酥麻，他垂眸看向闻人熹，长睫洒落一片淡淡的阴翳，修长的指尖顺着对方乖戾的眉眼轻划而过，触感微凉，却引起一阵悸动轻痒。
“唔……”
闻人熹刚刚经历情事不久，身体正是敏感的时候，哪里经受得了如此撩拨，他皱眉发出一声闷哼，偏头想要躲过楚陵的触碰，但没想到对方悄无声息扣住他的后脑吻了上来。
和极具欺骗性的外貌不同，楚陵的吻势看似温吞缓慢，实则暗藏霸道，吻得人舌根发痛，恨不能将肺腑间的最后一丝空气掠夺殆尽。
闻人熹哪里肯被人压着，立刻不甘示弱回吻了过去，然而到底不如楚陵技巧熟稔，几个回合就被抵在马车壁上吻得腰身发软，气喘吁吁败下阵来。
“几个幕僚罢了，世子何必生气。”
楚陵本就生得肤色白皙，此刻唇瓣吻得熟红，无端多出几分昳丽。他轻轻贴着闻人熹的耳畔，温热余息顺着耳廓氤氲散开，低沉蛊惑的声音流泻而出，纵然是石头心肠，此刻怕也要化为潺潺春水：
“须知你我才是结发之人，本王除了你谁也不信，或许终有一日，那些幕僚都会被本王遣散……”
闻人熹才懒得搭理那几个幕僚是走是留，不过他听见楚陵说除了自己谁也不信，还是控制不住动了动耳朵，狐疑出声：“真的？”
楚陵低低发笑，狭小的车厢顿时满室生辉：“自然为真，若有一日世子不信，便挖了本王的心去。”
那……
那闻人熹还是信的。
就在他们二人在马车里耳鬓厮磨时，摇摇晃晃的马车终于到了皇宫门口，车夫在神机门验过腰牌，然后沿着冗长的宫道又行了一段长路，这才在下马碑前停住。
知檀隔着帘子轻敲车辕，压低声音提醒道：
“主子，该去栖凤殿请安了，已经误了半个时辰。”
闻人熹幸灾乐祸看了楚陵一眼：“误了整整半个时辰，看你下次还慢吞吞的。”
楚陵笑着松开他：“迟了你还这么高兴，不怕母后责怪？”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反正受罚了也有人一起陪着。
他语罢直接跃下马车，然后微微皱眉，暗自适应着身后隐秘处传来的异样感，却没想到楚陵紧随其后，略显歉疚的说了一句话：
“本王怕是不能陪你去栖凤宫了。”
闻人熹眼皮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意思？”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楚陵的话，远处一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忽然自玄华殿方向匆匆而来，他老远瞧见楚陵，顿时满脸喜意，连忙快步上前道：
“哎呦喂，凉王殿下留步，陛下得知您入宫，宣您即刻去玄华殿觐见！”

第100章 王爷他不行
“陛下已经等候您多时了,凉王，请随老奴来吧。”
那名年老的内监在前方颤颤巍巍引路，身上的从四品绯袍象征着他已经走到了所有太监宫女的顶端,佝偻的腰背却数十年都不曾挺直过，被四堵宫墙耗尽了半世韶华。
楚陵迈步跟上，垂了垂眼,依稀记得前世父皇驾崩后没多久对方就跟着殉主了：“雪路难行，有劳高公公亲自相迎。”
高福闻言顿时笑眯了眼，霜白的眉毛看起来格外慈祥：“殿下折煞老奴了，这本就是咱们奴才的分内之事，因着廷尉司的陈大人错判冤案，陛下已经好几日不曾展颜了，看见殿下定能开怀几分。”
楚陵在脑海中细细回忆了一遍朝堂名单：“廷尉司的陈朗陈大人？”
高福颔首：“正是,不过如今不是了，三日前被贬到刑部做侍郎去了,殿下好记性。”
楚陵唇瓣带笑，袖袍上的日月山川纹静静垂落：“怎么不记得,元安十五年状元及第，琼林宴饮，金殿唱名,可谓名动神京,陈阁老生了个麒麟儿。”
高福抖了抖臂弯里的拂尘，眉梢轻动：“可惜陈阁老早已致仕，否则凭他多年揣摩陛下心思的本事，随手指点指点小陈大人，也不至于触了陛下天威。”
说话间已经到了玄华殿，高福示意楚陵在外稍后,自己则打起帘子进去通报，不多时便走了出来，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进。”
西陵帝君楚焘，登基至今已二十四年有余。
楚陵无从得知他的这位父皇年轻时是何模样，但多半也是踏着旁人的累累尸骨上位的，据说当年储君之争惨烈凶险，帝君全靠手腕狠辣才略胜一筹，七个兄弟被他杀得就剩了北阴王楚照一个，不难窥出几分凉薄心性。
不过再意气风发的帝王，年岁上来了总会有些昏庸老迈。
楚陵入殿时，只见帝君正在暖阁的书架前来回踱步，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奏折，镂空瑞兽香炉里焚着甘甜的龙涎香，一缕轻烟溢出，又于昏暗中隐入无形。
再次见到这个父亲，楚陵不知该作何感想，他原以为自己会怨怼责怪，然而心中却静如一滩死水，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前世他被百官扣以造反之名，帝君病重垂危，奄奄一息躺在龙床上看向自己的模样。
那是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眼皮耷拉得几度睁不开，目光复杂难言。
楚陵那时只顾辩白解释，并没有读懂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直到死的时候才倏而明白——
那是失望啊。
他的父皇在失望。
失望自己最为疼爱的儿子居然会带兵谋反，忤逆君父。
可是父皇，您为什么宁可相信那些文武百官的嘴，也不肯相信自己一手养大的亲儿子……
楚陵掀起衣袍下摆跪地，缓缓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只觉得那一丝温度直接沁到了心底，连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
他闭了闭眼，听见自己温润如昔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儿臣叩见父皇。”
帝君闻言这才从手中的书页中回神，果然如高福所说，他一看见楚陵，阴沉多日的脸色终于露出几分笑模样：“是老七啊，平身吧，外间风雪停了没有，路上过来冷不冷，朕让他们多添几个火盆。”
楚陵从地上起身，拂了拂衣袍下摆的尘灰，等再次抬头时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看向帝君的目光一如既往透着淡淡的孺慕敬仰，语气关切：“来时路上风雪已经停了，还出了太阳，倒是不冷，父皇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玄华殿批折子？”
他说的是实话，往常这个时候帝君估摸着还在新得的嫣美人那里躺着，因为冬日太冷，已经有四五日都不曾上朝了。
“还不是廷尉司的那个陈朗。”
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几日，帝君的怒火明显也熄了下去，再提起来语气还算平静，他手中拿着一卷当年殿试的策题，扔在桌上喜怒难测的道：
“此人当年科举之时称得上一句惊才绝艳，文章写的鞭辟入里，风骨清正，被朕亲点为头名状元，原指望他大有所为，没想到投身入了官场反倒日益平庸起来，还以酷刑草菅人命，也不知是不是被功名利禄消磨了心智。”
楚陵见状走上前将那份殿试策问拿起来一页页翻读，虽是旁人誊抄成册，但不难从文章里窥出几分所著者的少年意气：
“父母官者始终审为先，刑次之，那人纵犯了死刑罪证确凿，在西陵也需三复审五复奏，由父皇亲笔勾决后才能行刑，滥用酷刑未免不妥。”
帝君在御案后方落座，摆了摆手：“看在陈阁老为朝堂操劳半生的份上，朕也不好对他唯一的独子太过苛刻，小惩大戒一番也就算了，罢了，不提他，昨日是你大婚，定国公家的世子可还合你心意？”
楚陵在外人眼中本就是个病秧子，继位可能微乎其微，帝君偏又在这个时候赐了一个男妻给他，更是大大削弱了继位之资，然而定国公府在武将一脉中根基深厚，在外人看来已是站在了凉王府的背后，又难免引人眼热。
哪怕楚陵重来一世，也算不清这桩婚事背后到底掺杂着多少利益与平衡，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四个字来——帝心难测。
楚陵以拳虚虚抵唇，发出一阵轻微的低咳：“世子是京中少有的年轻俊杰，自然千好万好，只是嫁给儿臣终究委屈了他。”
帝君微微摇头：“你除了自幼体弱，品行相貌在众兄弟之中皆为佼佼，与他也算相得益彰，不过朕今日倒是收到了定国公请求另立世子的折子，一时犯了难。”
楚陵闻言微不可查一顿，这才想起前世还有这么一遭。
也是，闻人熹如今已嫁入凉王府中为男妻，将来自然就无法绵延后嗣了，定国公府总不能因此绝后，听说他还有一个嫡出的同胞兄弟，也是功夫了得，颇通战阵兵戈之事，定国公多半是想改立这个儿子为世子。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楚陵忽然掀起衣袍下跪，身姿修长，莫名让人想起风雪中清泠泠的竹子，字句恳切道：
“儿臣虽因久病甚少外出，却也听闻世子自幼在军营历练，兵史谋略同辈之中少有能敌者，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如今嫁给儿臣已是委屈，若再失世子之位岂不误他半生，还请父皇恩典，予他一份殊荣。”
帝君闻言深深端详着楚陵，叹了口气：“看来定国公府的这个世子倒是颇合你的心意，起来吧，身子骨本就不好，还总是跪来跪去的，闻人熹品行端正，天资出众，又无触犯国法之事，朕总不能无缘无故便夺了他的世子之位。”
“折子朕暂且押后不发，听闻定国公府的次子也是功夫不俗，等将来上了战场说不定能一刀一枪给自己挣个功名出来，一门双爵也是美谈。”
言语间竟是露了口风，将来若是定国公府的次子有出息，便另赐爵位下来。
要知道西陵开国之初，先祖为了犒赏有功臣民大肆分封爵位，以至于后面的几代君王都在绞尽脑汁削爵抄家，想要把爵位收回一些，非大功不予轻授，如今竟因为楚陵的一句求情便开了口子，不可谓不是莫大的殊荣。
候在暖阁外面的太监有耳聪目明者，都不禁在心中感慨这位凉王殿下的盛宠滔天，楚陵将心中那一丝复杂的情绪藏得极好，眼角眉梢染上点点喜意，状似感激的谢了恩：“儿臣多谢父皇恩典。”
帝君笑着摆了摆手：“嫁入天家本是无上荣宠，总不能让外人觉得嫁了朕的儿子不仅半点好处都占不到，反失了机缘，你还要去皇后宫里请安，去吧，别晚了，朕等会儿也去瞧瞧皇后。”
“儿臣跪安。”
楚陵一向礼数周到，语罢恭恭敬敬退了出去，且临走前以观摩文章为由拿走了那本殿试策问，然而他刚刚走到殿外，就见一名梳着双髻的宫女躲在柱子后方探头探脑，神情略显焦急地望着自己，仿佛有什么话想说。
楚陵脚步一顿，认出这名宫女是五皇姐楚琼身边伺候的婢女，走上前去问道：“蕊香，你不在公主身边伺候，怎么到了玄华殿来？”
蕊香看见他连忙行了一礼，却是心急如焚道：“不好了殿下，方才定国公世子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言谈间不知怎的冲撞了她，如今正在殿内罚跪呢，公主苦劝无果，便差了奴婢过来给您报信。”
怀柔公主楚琼乃是皇后膝下唯一的子嗣，因着楚陵也寄养在皇后宫中，二人关系倒是颇为亲厚。
楚陵听说闻人熹被罚跪，微不可察一怔，他一边和蕊香往栖凤殿赶去，一边从袖中取出白帕掩住口鼻，低头咳嗽两声才皱眉问道：
“好好的怎么冲撞了娘娘？”
蕊香道出原因：“今日世子入宫拜见似乎误了时辰，娘娘等了许久，很是不高兴呢。”
这个楚陵倒是猜到了：“还有呢？”
皇后虽然气性大，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罚跪。
蕊香看了他一眼，这才吞吞吐吐道：“皇后娘娘说您毕竟是天潢贵胄，绵延子嗣要紧，后院只有一个男妻也不妥当，就赐了十个貌美婢女下来，结果世子他……世子他……”
楚陵直觉没什么好话：“世子怎么了？”
蕊香慌张低下头道：“世子说您身子骨不好，在床榻间早已是干锅熬汤，有心无力，实在应付不来十个，还不如给陛下，就全替您拒回去了，因此惹了娘娘大怒。”
楚陵：“……”

第101章 良心痛
栖凤殿坐北朝南,乃历代皇后居所。
当楚陵跟着婢女蕊香匆匆赶到殿内时，就见堂上端坐着一名身穿金丝凤袍的明艳女子，对方眼眸轻阖,不怒自威，而闻人熹则脊背挺直地跪在殿中央，腰间的一枚麒麟玉坠顺着衣摆柔顺垂落,质地温润，偏生看出几分尖锐的反骨。
怀柔公主楚琼坐在右侧下首，秀眉紧蹙，难掩担忧，手里的帕子已经被自己搅得变了形，直到看见楚陵赶来才忽而神色一松，微不可察对他点了点头,如见救星：
“七弟，你来了。”
楚陵也浅笑点头打了声招呼：“皇姐。”
他语罢这才重新看向上首,掀起衣袍下摆从容跪地，不偏不倚和闻人熹跪在了一处,言辞清晰，温和知礼：
“儿臣请安来迟，请母后责怪,方才因着父皇传召,便被叫去玄华殿说了会儿话，来时路上听闻世子失礼冒犯母后，实是儿臣管教不严，还请母后看在他初次进宫的份上容情一二。”
他说着也没起身，而是垂首跪在原地，惹得旁边的闻人熹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皇后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终于掀起眼皮，只见她头顶的累丝金凤冠嘴里衔着一颗明珠，莹润的光泽恰好落在眉心中间，轻轻晃动，华美异常，语气虽然不疾不徐，却难掩责问之意：
“老七，你真是娶了一个好王妃，今日请安姗姗来迟便罢，方才本宫要赐你几名姬妾，他非但不谢恩还出言顶撞，若不施以惩戒，岂不是让人视宫规孝悌如无物？”
皇后褚氏，多年来坐镇中宫宝座，膝下却一直无子，只得了五皇女楚琼这么一个公主。楚陵是由帝君亲自抚养到五岁才记名到皇后宫中的，多年来他们在外人眼中的关系虽然还算融洽，但心中如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毕竟一个五岁的孩子已经开始记事了。
皇后疏离客气的举动时时刻刻在提醒楚陵这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楚陵恭敬万分的态度和那张肖似已逝月贵妃的脸也在时时刻刻提醒皇后，这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种。
楚陵颔首：“此事是儿臣的罪过，今日晨起不小心着了风寒，喝药耽搁了时辰，这才害得世子请安来迟，至于姬妾之事……”
他说着顿了顿：“儿臣如今缠绵病榻，太医也叮嘱固本守元为紧，实不能沉溺男女之事，世子许是顾念儿臣身体，这才婉拒母后好意，母后若要降罪，儿臣甘愿一起受罚。”
他语罢静静垂眸，果真跪在地上不动了，连闻人熹借着衣袖遮挡暗中轻扯示意他不必跟着一起受罚的举动也视若无睹。
皇后见状气极反笑：“好，好，你们二人倒真是情深一片，本宫若不允许，岂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些。”
褚氏虽贵为皇后，却多年无宠，与其莽撞急躁的性格不无关系，她今早本就被闻人熹顶撞得憋了一肚子火，没想到楚陵一向恭顺乖巧，竟也敢忤逆自己，当即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角，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怀柔公主楚琼顿时如坐针毡：“母后，七弟身子骨一向不好，如今天寒地冻，倘若跪出个好歹来怎么办？再则世子方才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您权当小惩大戒，快让他们起来吧。”
皇后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没你插话的份，再多嘴你就下去和他们一起跪！”
本以为这个生性柔顺的女儿听了会乖乖闭嘴，但没想到怀柔公主闻言唇瓣紧抿，竟真的掀起裙摆跟着一起跪了下去，低声开口：“既然如此儿臣便一起跪着，只盼母后能早些消气。”
“你！”
皇后闻言气急，却又不好拉下脸面来服软，场面便一时僵在了那里，左右宫婢皆是屏气凝神，不敢出言相劝。
楚陵估摸着离帝君过来的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指尖轻动，不着痕迹从袖中抽出白帕掩鼻，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咳声，紧接着身形晃了两下，虚弱的模样一度让人怀疑他马上就要晕过去：
“咳咳咳咳咳……皇、皇姐……你这又是何苦……母后，千错万错都是儿臣不好，您只责罚儿臣一人便是，皇姐她……”
话未说完，他忽然又低头闷咳一声，这下捂着帕子不动了，过了片刻才缓缓离手，却见那帕子上赫然是一滩鲜红刺目的血迹，周围人见状具是一惊，顿时陷入慌乱，就连皇后也从位置上怔愣站了起来，都吓结巴了：
“老、老七，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吐了血？！”
她知道楚陵身子骨一向不好，但没想到弱到这个地步，从进门开始才跪了多久？十句话的功夫都没有，这就吐血了？！
闻人熹见状脸色一变，连忙把人扶住，怀柔公主急得直额头冒汗，就差跺脚了：“母后，都什么时候了您还问这个，快让人传太医啊！”
然而太医还没到，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喏，让慌乱的众人顿时陷入了死寂——
“陛下驾到！”
陛下？！
陛下怎么会忽然过来？！
皇后闻言心中一咯噔，来不及多加思考，连忙步下台阶和众人一起迎接皇帝，满宫人顿时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君大步迈进殿门，细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眼皮耷拉的老太监，自不必说，高福这个耳报神定是什么都告诉他了。
“万岁？朕倒是想万岁，可前朝国事繁冗便罢，连后宫都是如此兵荒马乱，皇后，你说说让朕该如何万岁？”
帝君径直走到上首落座，语气低沉，不怒自威，他瞥见跪在堂下的楚陵等人，目光落在那方带血的帕子上，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凉王扶起来去请太医！皇后，今日之事朕也有所耳闻，你明知老七身子骨不好还给他赐十个姬妾，在栖凤殿又是责问又是罚跪，哪里有一国之母的样子？！”
皇后从帝君进门开始就心知会有这一遭，闻言却也只能不甘跪地，过往经验告诉她不能与这名掌握生杀予夺的君主辩驳：“臣妾知错，甘愿领罚。”
怀柔公主欲开口求情，可一瞧见父皇那张威严的脸便吓得心惊胆战，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能低头与皇后跪在一处，默默伸手将她搀扶。
楚陵本也是装的，否则今日之事怕是不好收场，他眼见帝君发怒，估摸着也差不多了，干脆挣脱宫人的搀扶重新跪地，长睫低垂，声音带着久病之人才有的虚弱沙哑：
“父皇，母后操持后宫多年，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大局考虑，今日赐下姬妾也是为了后嗣着想，只是儿臣身子虚弱，反倒辜负了她的美意，父皇若要怪罪，只怪儿臣一人便是。”
他语罢深深叩首不起，连带着闻人熹也一同跪地，只是相比于楚陵情真意切的“担忧自责”，他的情绪则显得更为复杂些，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帝君拧眉道：“起来，都咳得吐了血还跪来跪去，先请太医诊治一番再说，皇后，你也平身。”
楚陵闻言这才在闻人熹的搀扶下起身，皇后也一言不发在旁落座，没过多久太医来了，这位院首在请安过后熟练给楚陵把脉施针，摸着花白的胡须沉思片刻才道：
“殿下一向体弱，今日吐血许是平常服用的参津丸太过大补，再加上心绪起伏的缘故，待微臣开几剂温补的方子便好。”
楚陵从小到大给他把过脉的太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个个都是后宫倾轧下存活的人精，没病也能憋出三分病来。
帝君显然也听惯了这些老生常谈，眉头愈发紧皱：“退下吧，往后你每隔三日就去凉王府请一次平安脉，务必要将凉王的身子调养好。”
太医应诺退下。
帝君见楚陵的身子并无大碍，也就没有在栖凤殿内久待，只是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看向皇后淡淡开口：
“近日后宫诸事繁多，皇后一人许是有心无力，暂且将宫务交给颜妃她们代劳吧，闲来抄抄经书，也算静心思过。”
语罢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皇后闻言顿时脸上血色褪尽，神色惨淡地跌坐在地，近身伺候的姑姑担忧伸手去扶，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娘娘……”
皇后却已经没心情理会她们了，她失魂落魄抬起头，这才意识到楚陵几人还在殿内，闭了闭眼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都回府吧，过几日是你父皇寿辰，莫要忘了提前备礼。”
楚陵心知皇后此刻定然不希望外人在场，顿了顿，和闻人熹一起俯身行礼：“儿臣告退。”
他们走后，偌大的栖凤殿顿时冷清了下来。
怀柔公主上前把皇后搀扶起来入座，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又是心疼又是担忧，不禁红了眼眶：
“母后，您这是何苦，七弟昨日才蒙父皇赐婚，您今日就赐下十个姬妾去，岂不是打了父皇的脸？再则七弟身子骨又不好，纵有不是口头训斥几句便罢，何苦罚跪，他方才又吐了血，也不知多久才能养好。”
皇后却自顾自冷笑一声道：“打你父皇的脸？他哪里会在乎这个。”
“皇上当初把老七寄养到本宫膝下，无非就是想让他有个嫡子名分，让咱们褚家帮着他争权夺位，如今又把定国公府的势力给了老七，好像生怕他输了似的，本宫还真是小瞧了月贵妃，死了这么多年还能把皇上勾得神魂颠倒！”
“母亲！”
怀柔公主攥住她的手控制不住收紧，低声提醒道：“无论如何月贵妃已经逝去多年，七弟既然养在栖凤殿，那就是您的孩子，我的弟弟，他多年来对您也是恭谨孝顺，对儿臣处处关怀，您为何总是不肯放下心结？”
皇后想起当年月贵妃宠冠六宫的情景，无不讥讽的道：“我的孩子？他又不是从本宫肚子里爬出来的，又怎么会和本宫一条心？”
她语罢像是忽然间没了主心骨似的，将怀柔公主一把搂在怀里，贴着她的头顶低声承诺道：“你要记住，你才是娘的亲孩子，不管将来谁登基做了皇帝，母后都会护住你的。”
心中却控制不住蔓延一阵悲凉的情绪，她们褚家掌握兵权多年，早已让陛下生了戒备之心，哥哥也是许久不曾得到重用，自己年岁已高，想再生个皇子堪称难如登天，将来谁又是她们娘俩的依靠？
老三狡猾，老四心冷，老六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
至于老七……
皇后闭了闭眼，她虽不喜欢楚陵，却并不想否认对方的品性，可惜生了那样一副病弱的身子骨，又是那样慈悲的心肠，只怕能不能活到陛下驾崩还难说。
楚陵过往数年给她留下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以至于皇后从未想过今日一切不过是对方亲手布下的一盘棋。
已经快到了午时，坊间格外热闹，街头车马辚辚，原本结霜的青石路面也被行人踩踏融化，只是楚陵和闻人熹面对面坐在车厢内，却是一路无言。
这种沉默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凉王府，知檀见楚陵和闻人熹走进院内，连忙上前相迎：“主子……”
楚陵却抬手打断她，温声道：“去备一盆热水，再拿些跌打损伤的药来，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退下吧。”
知檀闻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只能依言照办，她用盏茶功夫就准备好了楚陵要的东西，用托盘端着放在了内室的檀木茶几上，这才带领几名婢女关门退下。
“本王见你回来路上都不曾说话，可是跪的膝盖疼？”
暖阁寂静，只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楚陵终于开口说话，却出乎意料的并不是责怪。只见他将闻人熹拉到窗边的贵妃榻旁坐下，然后挽起他的裤腿想查看伤势，后者条件反射想躲，却被他微微用力按住：
“别动，今日跪了那么久，若不涂药怕是要疼上许多天。”
闻人熹眯眼盯着他，漆黑的瞳仁飞快掠过一丝情绪，低沉的声音情绪莫名：“你就不怪我今日害你被皇后责罚？”
楚陵骨节分明的手腕上常年缠着一条黑色的佛珠，这还是他出生那年国师替他在佛前求的，据说可以保佑他平安喜乐，不过前世已然证明无用。
他一言不发摩挲片刻，最后垂眸笑了笑，然后将那串不能沾水的珠子褪到了闻人熹的手腕上戴着：“为何要怪？本王曾经说过，你我既已成婚，自然是要甘苦与共的，就算要怪也只怪本王自己，没能力护住你。”
地砖坚硬，再加上又是寒冬腊月，不必想都知道跪上去有多么寒气刺骨，哪怕闻人熹在军营中打熬惯了，膝盖也已经出现淤青，皮肤摸上去冰凉一片。
楚陵语罢挽起袖袍，将巾帕在热水中浸泡片刻，然后动作轻柔地敷在了闻人熹的膝盖上，他本就是一副谪仙般清俊的容貌，此刻声音低沉，无端让人听出几分近似心疼的情绪：
“下次别这么傻了，若有解决不了的事，你只管暂且忍下，回头再告知与我，何苦白白遭这个罪。”
闻人熹对膝盖上滚烫的温度毫无所觉，他沉默望着面前这个替自己悉心上药的人，心中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念头——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楚陵一定不知道他今日是故意顶撞皇后的。
在外人眼中，楚陵虽是个病秧子，但依旧拥有着十足的继位本钱，帝王的宠爱，堪比嫡子的身份，再就是皇后的母族——
起码掌控京畿一半兵权的褚家。
皇后无子，就只能扶持楚陵，而褚家就是他们最大的筹码。
闻人熹今日拒了那些姬妾，固然有他自己的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离间楚陵与皇后之间的关系，让对方失去褚家这一靠山。
可楚陵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傻子正在给他的敌人亲手上药，还温言安慰，简直笨得让人怜悯。
闻人熹控制不住倾身靠近楚陵，他有一双冰冷幽深的眼睛，莫名让人想起阴暗潮湿处蛰伏的毒蛇，玩味问道：“我今日替王爷拒了十个绝色美人，王爷就不心疼？”
楚陵垂眸替他上药，声音在屋内炭火的热气熏染下无端多了几分缱绻，低沉认真：“陵此生，有世子一人足矣。”
闻人熹：“……”
要死了，良心居然有点痛是怎么回事？
闻人熹不知道自己心口处传来的那种又麻又涨的情绪叫什么，只知道他整个人都有些不舒服，躺着不舒服，坐着不舒服，险些被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淹没。
而楚陵替他敷完活血化瘀的药，就走到了暖阁里供奉着的一尊白玉观音像前上香，他手持三炷香线，用烛火点燃，然后虔诚拜了三拜。
檀香烟雾袅袅升起，一度模糊了他颠倒众生的面容。
楚陵悄无声息睁开双眼，目光漆黑暗沉，与上方慈悲的观音像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盯着佛前跳跃的烛火若有所思，最后轻轻一笑。
皇后和褚家本就没打算扶持自己上位，闻人熹今日这一遭不仅白白罚跪了一趟，还替他拒了十个宫里派来的眼线，倒是不枉他故意在玄华殿内与父皇多耽误了一会儿。

第102章 心动
万寿节将近,诸皇子和文武百官都要提前准备庆贺之礼，因着西陵近年来与北狄多番开战，致使国库空虚损耗,宫内宫外都盛行节俭之风，有聪明者已经懂得低调行事了——
帝君每天都在发愁该用什么填满国库，那些大臣也是每天把压箱底的旧衣服翻出来穿去上朝,一个个哭丧着脸装穷，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傻不愣登凑去送金银珠玉，岂不是把“我是贪官”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父皇寿辰将近，他因不喜金玉这些奢靡之物，众兄弟往年送的都是字画古玩，今年大抵也不例外，崔先生,你最擅丹青，可否替本王画一幅《群仙献寿图》呈上御前,也算聊表几分孝心。”
凉王府上的这些门客幕僚大多家境贫寒，有郁郁不得志者,有因战乱流离失所者，故而府中特意开辟出了一处院落供他们居住，崔琅也在其中。这日楚陵来到他的住处商议帝君寿辰之事,二人闲来无事,便坐下来对弈了一局。
崔琅仍是一身朴素的长衫，细看袖口还打着补丁，他手执白棋落下一子，因着屋子里炭火太少，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通红：
“原来如此，若能帮到王爷我自然愿意,只是担心技法拙劣入不了陛下的眼，反而误了王爷的大事。”
楚陵身披一件雪色大氅坐在对面，鸦羽似的睫毛轻垂，指尖把玩着一枚黑棋，声音比那玉质的棋子还要温润几分：“若是先生的技法也能称之为拙劣，恐怕世间就没有擅画之人了，再则父皇最重孝意，心意尽到了便好，此事就有劳先生了。”
他说着顿了顿，忽而环视四周一圈问道：“屋子里这样冷，可是拨来的炭火分例不够？”
崔琅似是没想到楚陵会注意这样微小的细节，无意识将袖袍往下拽了拽，挡住冻得发红的双手，真心实意道：“王爷，今岁天寒，您又特意嘱咐过，府中拨来的炭火和棉衣都是分量足够的，只是我平日节省惯了，并没有烧太多炭。”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楚陵身子骨不好，起身就要去添炭，却被楚陵抬手拦住：“无碍，本王只是担心先生冻着了，既然分例足够那就无事，节俭虽好，先生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前日进宫本王与父皇闲话，无意中发现他时常翻看的策论，倒是不乏珠玑之语，想起你平常喜好读书，便特意带了过来。”
他们对弈的棋桌一角静静摆放着一本策论，楚陵将手放在上面，然后往崔琅的方向推了推，后者迟疑接过，低头大致翻看几页，倏而一笑：“难怪陛下会时时翻看，原来是状元郎的文章。”
楚陵微微偏头：“先生也读过陈朗陈大人的文章？”
崔琅合上书页，苦涩一笑：“王爷忘了，在下也曾科举过，还和陈大人是同年考生，又怎会没有拜读过他的文章，只是不如他高才，次次都落第，说来真是令人惭愧。”
楚陵出言安抚道：“地不长无名之草，天不生无用之人，如今天下动荡，将来风云顿起，自会有先生一席之地，又何必妄自菲薄？”
更漏嘀嗒，无声预示着时间的流逝。
楚陵似有所觉，偏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本王就不扰先生清静了，暂且告辞。”
他语罢起身抖了抖肩头的大氅，转身离去之际却忽然听见后面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王爷，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与子构兄他们受王爷周济多年，虽担着谋士的名头，却从未替王爷谋过什么事，王爷难道不会觉得养了一群闲人吗？”
楚陵闻言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平静：
“本王当年庇护各位先生本也不是为了谋事，只是那时天下太苦，能救一个，便救一个罢了……”
楚陵仿佛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今日这种境地已经没有必要了，最后一言不发伸手推开屋门，径直步入了漫天风雪之中，尽管守在廊下的婢女及时放下帘子，还是有几片雪花顺着缝隙倒灌入内，轻飘飘落在了中间的炭火盆上，悄无声息融化。
崔琅闭目跪坐在地，低头久久不语。
而桌上的棋局厮杀惨烈，黑子已赢半壁江山。
是夜，楚陵梳洗过后披着外袍在书房中练字，桌边放着一盏紫铜雕花灯架，外面蒙着层透明的宫纱，暖黄的烛光柔柔透出，照亮了宣纸上风骨端正的字迹，一笔一画看似温润平和，实则都蕴藏着劲峰，似要化作无形的利刃，硬生生剐去旁人的一层血肉。
萧犇推门而入，走到楚陵身旁低声道：“王爷，果然不出您所料，崔先生入夜之后就借口要回家探望母亲，从后门悄悄离开去了四王爷的府上。”
楚陵轻轻摆手：“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
他语罢随手搁笔，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请君入瓮”四个大字，蜿蜒的墨痕就像外间暗沉的天空，莫名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四皇子楚圭的府邸坐落在清平坊，位置稍显僻静了些，据说是当年分封之时他自己请求的。崔琅避人耳目一路来到府门外间，盯着牌匾上方的“诚王府”几个字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最后迈步走上台阶，对守门的仆役低声道：“在下有要事求见诚王，烦请通报一声。”
守门仆役看见他也没有多问，直接取了一盏灯笼照路，推开角门道：“王爷吩咐了，您若过来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报。”
更深露重，夜色无尽。
那名仆役在前面提灯引路，寒风迎面吹来让人脸都冻僵了，崔琅却仿佛毫无所觉，低头跟着前方那点微弱的光芒麻木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来到一处亮着灯的阁楼外间。
仆役收了手中的灯道：“王爷在里面等着您。”
崔琅闻言这才像缓过神来似的，拱手一谢，迈步走进屋内。当他进去的那一刹那，炭火暖气迎面扑来，冻僵的手脚总算恢复了几分知觉，转身看向左侧，那里放置着一扇轻纱制成的屏风，画的是江山千里图，起伏的山峦后方依稀可以窥见一抹男子身影，只是看不清真容。
“崔先生别来无恙，深夜到访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屏风后方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虽是熟稔寒暄的话，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只让人觉得惴惴不安。
崔琅对着屏风施了一礼：“您之前派在下打探凉王替帝君准备的贺寿之礼，如今已有眉目了。”
“哦？”屏风后面的人来了几分兴趣，“是什么？”
崔琅静静低头：“凉王让在下帮忙画一幅《群仙献寿图》。”
“猜到了，毕竟七弟一贯中规中矩，甚少在群臣面前抢风头，怕是又和往年一样，本王今年打算送一幅《万寿贴》呈献御前，只是遍寻书法大家都不甚满意，听闻崔先生不仅丹青一绝，更是写得一手登峰造极的好字，不如就替本王代劳一二？”
崔琅微不可查皱了皱眉：“在下的字实在上不得台面，恐有负王爷所托。”
“本王既然开口，便是看过先生的字觉得满意，先生又何必自谦？”
与此同时，屏风后方忽然缓缓走出一抹身影，却不是诚王楚圭，而是一名貌美婢女，只见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瓷瓶，里面也不知装着什么东西，晃动时发出一阵轻微的水声。
“先生若要作画，除了名贵纸笔，自然少不了朱丹靛青这些上好的颜料，画《群仙献寿图》最后一道工序时莫忘了将此物掺进墨中，定可助你画作大成。”
崔琅心中一惊：“王爷，此物是什么？”
“是什么不重要，先生只用知道如今翰林院有一个六品编修的闲职，待此事得成，本王愿意替先生作保补上此位，要知道纵然状元及第，也不过如此了……”
伴随着屏风后方那道意味深长的声音逐渐消弭于空气中，屋内烛火也跟着轻晃了两下，明明里面温暖如春，却偏生让人感到一阵彻骨寒意，崔琅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诚王府的，只知道怀里揣着一个冷冰冰的瓶子，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临走前诚王所说的话：
“万寿节之前，你切记要小心行事，不要被人察觉，定国公府的那个世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闻人熹并不知道自己被人暗地里嚼舌根了，夜深就寝之时，婢女绿腰忽然趁着楚陵去书房练字的间隙打起帘子进屋，然后悄悄递了一张字条过来，压低声音提醒道：“世子，国公府传来的消息。”
闻人熹原本正坐在床边擦拭自己的那把佩剑，闻言直接反手收剑入鞘，接过纸条展开细看，也不知上面写着什么，他读完之后有一瞬怔愣，最后微微皱眉，将字条递到烛火旁烧掉，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消息是真的？”
绿腰迟疑点头：“估摸着是真的，乃是国公爷的笔迹。”
闻人熹什么都没说，淡淡开口：“退下吧，莫要让人起疑。”
伴随着绿腰的离开，屋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闻人熹将剑重新从鞘中抽出，不知为什么忽然没了心思继续擦拭。只见他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兵器，闪着寒芒的剑刃清晰映出了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睛，里面有亦正亦邪的乖张，有桀骜不驯的反骨，怎么看都不像受人摆布的性格，可偏偏这些年来他做了许多自己不愿做的事。
父亲让他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冲喜，他同意了；
父亲让他当暗探替北阴王做事，助对方登位，他也同意了；
父亲说闻人一族不能无后，要将世子之位让给二弟，他更是未置一句怨言。
旁人都以为闻人熹是出于孝道，不忍见父亲殚精竭虑，心力交瘁，故而处处顺从应允，但只有闻人熹自己清楚，定国公府已经不能再输了——
前两次的储君之争中他们都站错了队，引得帝王和群臣忌惮提防，兵权更是一削再削，被皇族和褚氏瓜分，如果这一次再选错，谁也不知道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什么下场，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祸，定国公府昔日的荣光也只能永远成为过去。
不同于父亲一心想要扶持北阴王上位，在闻人熹看来，其实谁当皇帝都不要紧，重要的是那个皇帝是由他们闻人一族亲手扶持上去的，如此家族才能有重新振兴的机会。
从龙之功，位极人臣，
权倾朝野，青史留名。
这几乎是每个身怀野心的臣子毕生所求，然而最重要的是家族能够世代绵延，兴盛不衰，为此闻人熹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又怎么会吝啬一个区区的世子之位？
他思及此处，无声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今天好像中了邪，否则怎么会无缘无故发出这么多感慨？
那张牵动闻人熹心绪，且被焚掉的字条其实只写了一行简短的字：
【因凉王跪求，改立世子之事帝未允，今奉命入宫详谈，帝许双爵之荣，只待建功立业时，勿忧。】
闻人熹没想到自己的世子之位竟会因楚陵得以保全，并且对方一个字都没和他说过，心绪一时复杂难言，连楚陵什么时候进屋的都没察觉，直到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这才陡然惊醒：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烛火融融，楚陵正负手站在床边笑望着他，身上雪色的外袍宽松慵懒，墨发静静垂落腰际，恍若谪仙，只是因为红帐摇曳，无端多了几分温馨的烟火气。

第103章 情意
居然是温馨吗？
闻人熹心中蓦然一惊,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幼时乖张叛逆，没几岁就被父亲丢到了军营历练，后来年纪渐渐大了些,就被派去和西边的那些戎族打仗，一年四季黄沙漫天，驻守在最偏远的关外,时日一长险些连家人的样貌都忘了。
定国公夫人早逝，定国公又常年不苟言笑，以至于闻人熹对“温馨”这两个字的概念极其模糊，就像他曾经在大漠深处每个夜晚看见的残月，静静隐在乌云后方，怎么也拼凑不全。
闻人熹很清楚，凉王府不该是他的家。
可楚陵的存在又让这个地方无端流淌着一股脉脉温情,仿佛无论外间多么寒冷孤寂，都能在这里得到令人安心的庇护。
“怎么不说话,可是膝盖还疼？”
楚陵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闻人熹的心事重重，他坐在床边挽起对方的裤子查看膝盖,只见上面淤青已散，仅剩一点淡淡的痕迹，不由得轻轻一笑：
“幸亏那天涂了药,否则只怕好不了这么快。”
闻人熹随手收起长剑挂在床帐外间,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楚陵，心中仍是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坦荡真诚的人，忽然确认似的问道：
“你真的不生气我顶撞了皇后娘娘？”
这已经是他这些天来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
楚陵：“那你可生气皇后罚你？”
闻人熹玩味挑眉：“我生什么气，她又不是你的亲娘。”
这话有些逾矩了，楚陵闻言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一声,他漫不经心垂眸，眼尾微微上扬，无端多出几分风流懒散：“你也说了她不是我的亲娘，我有什么好气的？”
闻人熹执拗问道：“那万一我顶撞了你的亲娘呢？”
“……”
楚陵却不说话了，而是脱下外衫随手搭在屏风上，然后上床准备就寝。闻人熹见状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问得荒谬了些，毕竟百善孝为先，傻子都知道楚陵肯定护着他亲生母亲。
指尖射出一道暗劲，熄了屋里的灯烛。
闻人熹意兴阑珊盖上被子，闭眼准备睡觉，但没想到楚陵忽然在黑暗中伸手将他搂到怀里，与他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共享彼此的温度与呼吸，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傻不傻，她若活着，自然和我一样喜欢你……”
那是前世众叛亲离时，唯一肯站在他身边、替他收敛尸骨的人，母妃怎么会不喜欢呢？
尽管楚陵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月贵妃的模样，但依旧不妨碍他将那个女人当做世上与自己关系最紧密的亲人，也并不妨碍他觉得对方是爱自己的，并且对方生前所遗留下的宠爱，也庇护着他在波谲云诡的宫中平安存活。
“你……”
闻人熹下意识睁眼看向楚陵，神情似有怔愣，他无声动了动唇，原本想回一句“你才傻”，然而紧贴着楚陵温热的额头，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许久才终于问出一句话：
“你下午不见人影，跑去哪儿了？”
楚陵闻言唇角微扬，只是在黑暗中不易察觉，他修长的指尖绕着闻人熹肩头的一缕墨发把玩，低声道：“父皇寿宴将近，崔先生的画技又是一绝，我便托他画一幅《群仙献寿图》当做贺寿之礼。”
闻人熹掀了掀眼皮，心想让崔琅帮忙画贺寿图？楚圭不暗中使绊子就出鬼了，楚陵别到时候献寿没献成，反而成了献丑，自己都不太愿意坑他，被别人坑了算怎么回事？
闻人熹强行忽略自己心底那一丝微妙的独占欲，不着痕迹诱导道：“帝君也算五十整寿，一幅画未免太轻，我家中藏有一株东海红珊瑚，品相罕见，你不如送这个？”
楚陵没答应：“不必了。”
闻人熹皱眉：“为什么？”
楚陵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脑，似笑非笑道：“本王记得定国公每次上朝时穿的都是几年前的旧衫，想必两袖清风，廉洁奉公，又怎好再拿他的收藏的宝物。”
闻人熹心想什么两袖清风，他爹那是故意装穷，不过他也不傻，敏锐从楚陵的话中意识到那株红珊瑚送的不妥，目光轻闪，转移话题：“那就随你，不过你府中养那么多谋士，可是有什么大用？”
楚陵随口道：“凉王府这一亩三分地能有什么大用，不过养一群读书人，也费不了多少米粮。”
读书人？只怕是一群养不熟的豺狼。
闻人熹冷笑，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狠戾：“既然没用养着他们做什么，一人给几两银子通通打发走便是，尤其是那个姓崔的。”
楚陵来了几分兴趣：“崔先生什么时候得罪了你？”
“他没得罪本世子，不过本世子看他不像个好东西。”
闻人熹说着单手支头，在黑暗中看向楚陵，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嗓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慵懒的杀气：
“怎么，王爷舍不得赶他走？”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楚陵故意沉吟片刻才道：“崔先生也算本王半个至交好友，再则他家境贫寒，又有一个病重的母亲赡养，若是此时赶他出府，恐怕一时片刻难以找到糊口的活计，不如等开春再说？”
那就是舍不得咯？
闻人熹轻飘飘瞥了眼楚陵：“王爷倒是善心。”
心中却愈发坚定要除了崔琅此人的念头，毕竟一山不容二虎，若是让楚圭那边的人搀和多了，谁知道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全盘布局。
不过如今夜色浓稠，红烛高照，倒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闻人熹只感觉后颈忽然落下一片温热细密的痒意，呼吸控制不住急促起来，他隔着一层绸质里衣攥住楚陵的肩膀，入手触感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单薄，当下却也没细想，压住到唇边的闷哼，哑声开口：“王爷说爱重于我，是真是假？”
楚陵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唇边亲了亲，声音缱绻：“自然为真。”
闻人熹单刀直入：“那这次不如让我在上面？”
楚陵：“……”
怪不得今天进屋的时候就感觉眼皮一直跳，果然没什么好事。
楚陵闻言顿了顿，却也不恼，而是轻轻笑开，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原来世子想在上面，这有何难，你纵要了我的性命也绝无二话，更何况区区小事。”
他语罢缓缓坐直身形，素白衣领微敞，露出大片锁骨，更兼得长发如墨，唇色殷红，低眉浅笑的模样占尽天下九分风流，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谪仙还是艳鬼，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来吧。”
真的假的？！
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闻人熹一时居然有些不敢相信，他惊疑不定盯着楚陵，确认似的问道：“王爷不后悔？”
楚陵认真点头：“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那……
那楚陵既然都这么说了，闻人熹感觉自己如果再犹豫下去也不像个男人了，这下不用楚陵动手，他自己就在黑暗中主动吻了上去，牙齿磕碰着唇瓣，粗暴且用力的吮吻，虽然动作生疏，却难掩骨子里的嗜血天性。
不知是不是楚陵这次答应在下面的缘故，闻人熹的语气破天荒带着几分温柔，低声安慰道：“忍忍就好了，第一次可能有些痛。”
他虽然没有经验，但也不想露怯，稳妥起见还是让对方有点心理准备比较好。
闻人熹多少有些紧张，他语罢从枕头底下摸出香膏盒子，胡乱挖了一团，正思忖着该怎么下手，躺在身下的楚陵忽然偏头捂嘴，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咳声：“咳咳咳咳咳咳……”
闻人熹见状一愣：“你怎么了？”
他还没动手呢。
楚陵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色苍白，“虚弱”开口：“无碍，本王身子骨一向弱，禁不得风也受不得疼，动辄就要病上十天半个月的，不过不要紧，你继续来吧。”
闻人熹心想自己得多禽兽才能继续下手啊，他正准备把楚陵扶起来顺气，但没想到对方忽然又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比刚才还严重，脖子上青筋都浮起来了：“咳咳咳咳咳咳咳！！！”
闻人熹心中一紧，立刻起身就要叫人：“你别动，我让他们传太医！”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下床，手臂就陡然袭来一股大力，整个人猝不及防跌到了柔软的床榻间，胭脂色的红帐不慎从金钩上滑落，将四周遮挡得严严实实，连呼吸也潮热暧昧。
“夜已深，世子何必兴师动众？”
楚陵将闻人熹压在身下，声音不紧不慢，听起来有种万事尽在掌握的筹谋，他握住对方清瘦的腕骨，只见修长的指尖凝着一团欲化未化的香膏，似笑非笑道：“只是本王今日身子骨不大好，还是改日再让世子在上面吧。”
在上面岂不是更费劲？
闻人熹的脑海中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楚陵扣住手腕，取走了指尖半凝的香膏，当他意识到对方打算做什么后，顿时瞳孔收缩，震惊问道：“你到底行不行？！”
别半途发病死床上了。
楚陵唇角微勾，低头吻住他，低沉的话语湮没在他们相触的唇间：“先试试再说……”
锦幄初温，兽烟不断，只听得里面压抑的哭泣隐隐起伏。
待醒时，已是日上三竿，灯熄雪融。
闻人熹总感觉自己昨天上当受骗了，毕竟没见过哪个病秧子床上这么有劲的，然而等清早醒来时，楚陵又是一副咳得骨头都快散了架的模样，虚弱靠在矮榻上由侍女伺候着喝药。
小脸苍白的，都让人不忍心找茬了。
闻人熹见状也只能咽下了那口气，坐在旁边帮着递药喂水，谁让他嫁了个病秧子呢，谁让他夫君长得美呢，谁让……
“王爷，崔先生求见。”
闻人熹正在心中努力安慰自己，知檀忽然从外间进门禀报，他闻言动作一顿，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暗芒，心亓亓整理想正愁没功夫收拾这个细作呢，对方自己就送上门了，冷冷道：
“王爷正在服药，让他改日再来。”
知檀没敢动，悄悄抬眼看向正在服药的楚陵，后者倒是不甚在意，笑了笑道：“世子同你说笑的，去把崔先生请进来吧。”
知檀这才打起帘子把崔琅请进来，只见他怀中抱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约摸是来送画的，走到珠帘外间就识趣顿住了脚步：
“王爷，《群仙献寿图》已于昨日画完，特来请您过目，离陛下寿宴还有三日，若有什么不妥之处也好及时润色。”
“崔先生的功夫本王自然信得过，又岂会有不妥之处。”
楚陵披着外衫起身，拨开珠帘从里面走出，然后示意知檀她们将画卷徐徐展开，只见上绘八仙贺寿，手捧灵芝蟠桃，面容栩栩如生，周身又有云雾缭绕，精巧绝伦，果然不俗。
楚陵不禁赞叹道：“巧夺天工，父皇见了一定会欢喜，有劳先生通宵达旦。”
崔琅对着楚陵恭敬施了一礼：“替王爷办事不敢称劳，区区小技，怕是难入陛下法眼，此画既然无甚修缮之处，在下这便收进锦盒小心存放，以免误损。”
“先生且慢——”
崔琅话未说完，就被一道低沉散漫的声音打断，只见闻人熹忽然从珠帘后方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洒金的麒麟长袍，眉眼深邃，无端透出几分邪佞之气：
“本世子是个只懂带兵打仗的粗人，虽不懂附庸风雅之事，却也想见识一下先生妙技，何必着急将画收起来。”
崔琅垂下眼眸：“不敢，世子若要一观，尽请随意。”
闻人熹料定这副画有鬼，故意近前详看，然而细看半天就是没发现什么不妥，他心念一动，正准备伸手触碰，崔琅却忽然阻止道：“世子，在下昨夜才画完这幅图，虽已晾干，却还有些潮气，倘若伸手触碰怕是会晕墨。”
就连楚陵也开口相帮，轻轻握住闻人熹的手腕劝道：“崔先生言之有理，还是放到库房去吧。”
闻人熹闻言淡淡挑眉，意味不明道：“王爷既然如此说了，那我不碰便是，放到库房好好收着吧。”
崔琅见状微不可察松了口气，连忙将画卷收起放到锦盒中，告辞退出了屋内。
楚陵仿佛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暗潮涌动，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见时辰不早，对闻人熹道：“我等会儿还要去书房温书，免得几日后父皇考较，你若困倦便回屋里多躺一会儿。”
他语罢温柔抬手碰了碰闻人熹的脸颊，明明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却偏生让人看出一股子亲密。
闻人熹神色恹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那你去吧，我再躺会儿。”
楚陵心想怕是昨天折腾惨了，声音愈发温润：“那本王先去了，等晚些再一起用膳。”
楚陵离开之后，一直守在外间的知檀等人也跟去了书房伺候，闻人熹却一改刚才的懒散劲，直接把绿腰唤进屋内，听不出情绪的吩咐道：
“我记得国公府带来的陪嫁里有一幅张慎之的《松鹤延年图》，你等会儿避人耳目去库房走一趟，将崔琅画的那幅《群仙献寿图》调换出来，不要让人察觉了。”
通过崔琅刚才异样的神色，闻人熹已经可以确定那副画绝对有猫腻，只是一时片刻看不出问题。他倒是可以坐视不理，等捅出篓子再借故让楚陵看清崔琅的真面目，只是帝君寿宴兹事体大，万一到时候闹得收不了场，害楚陵被斥责体罚，却也不是闻人熹想看见的。
绿腰来到府中虽然没几日，但上上下下早已混熟，更兼得有功夫在身，走一趟库房自然不是问题。她闻言也没耽误，立刻走花园小道去了库房，然后趁着四下无人用钥匙开门将两幅画卷进行掉包，将那副《群仙献寿图》藏入了宽大的衣袖中。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绿腰从库房出来，低头将门锁上，正准备去后院见世子，但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将她吓了一跳。
“你在此处作甚？”
是萧犇。
绿腰自来府中，上下关系都处得极好，唯独这个萧犇十分棘手，据说他虽然领着九衢司的一个指挥闲职，但受皇命负责保护凉王，整日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无论自己怎么套近乎都没用，实在是油盐不进。
绿腰强装镇定转身：“原来是萧统领，方才世子想赏玩一件蟠螭琉璃小鼎，原以为放在库房了，没想到找了半天也不见踪迹，这才想起出嫁时不小心遗漏在了国公府，我正准备回后院呢。”
她袖中藏着画卷，手臂只能自然垂下，细看姿势不大对劲。
萧犇闻言不着痕迹瞥了眼绿腰的右手，莫名想起王爷之前的嘱咐，只能当做没看见，淡淡收回视线道：“既然如此，姑娘快些回去复命吧。”
绿腰担心他察觉什么，有些不愿离开，但又恐留下露出马脚，闻言只能勉强一笑，匆匆行礼退下。
殊不知在她走后没多久，萧犇就依葫芦画瓢进了库房，等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个锦盒，径直去了后院书房。
“王爷，果然不出您所料，那副《群仙献寿图》已被绿腰暗中取走，换了另外一幅图。”
楚陵原本正在书桌前作画，闻言手中毛笔一顿：“打开看看。”
萧犇将画卷铺展开来，低头认了片刻才道：“王爷，是一幅松鹤图。”
楚陵闻言不由得一顿，他猜到以闻人熹的性子一定会耐不住好奇去取画查看端倪，却没想到对方竟是悄悄换了另外一副，略一思索便察觉到了用意。
“……”
书房一时静得出奇，过了许久才终于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却是楚陵饱蘸浓墨，直接将桌上那副已经快要完工的画涂了个漆黑——
早在两个时辰前，他照着崔琅那副《群仙献寿图》临摹了一张分毫不差的画，现在却是用不上了。
萧犇不由得微微一惊：“王爷，您画了这么久，好好的怎么毁了？”
楚陵却轻轻摇头：“罢了，本王虽然算到了他的手段，却算漏了他的情意，将世子的那幅画放进去，父皇寿宴便用此礼吧。”
心中却不禁想到，他何止是这一局算漏了呢，前世不也如此么？倘若当初能够慧眼识人，想必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被人刺得遍体鳞伤。
云复寰……
楚陵再次想起这个名字，心中已无波澜，他将桌上那幅画卷彻底涂黑，大团浓墨看起来触目惊心，仿佛预示着一场无形的风暴。

第104章 情敌相见
万寿节这天,因为大雪而冷清多日的神京终于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被各家的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概因今日是帝君寿诞，七品上的文武大臣需悉数到场，再加上皇亲国戚,宴会尚未开始，神机门外便已经排起了长队。
楚陵静静坐在马车中等候，丝毫不见着急，他无声垂眸，想起自己等会儿在寿宴上即将见到的故人，无意识抬手摸了摸咽喉——
前世饮下鸩酒时所带来的灼痛感仿佛仍未消退，依旧阴魂不散地缠绕着他。
“你怎么了？”
闻人熹坐在对面,一直暗中注意着楚陵的动向，一是因为担心对方又犯病了,二则是暗中调换了那副画心里有鬼，楚陵稍微一点细小的动作都能引起他的紧张。
楚陵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只是想起等会儿可能会看见岳父大人，心中有些惶恐。”
闻人熹挑了挑眉，看见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想乐：“你是皇子他是臣,他看见你不惶恐就不错了,你看见他惶恐什么？”
楚陵却忽然幽幽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坐在他旁边，语气黯然道：“本王虽贵为皇子，却自幼体弱多病，一不能马上安邦，二不能提笔定国,岳父大人戎马半生，乃是铮铮铁汉，恐怕会看不上我这种病秧子。”
于是闻人熹发现了，楚陵自我定位还挺明确的，他爹确实不喜欢病秧子来着，尤其还是那种长得漂亮的小白脸病秧子，尴尬低咳一声道：“别多想，你乃天潢贵胄，人中龙凤，父亲怎么会看不上你。”
楚陵闻言伸手搂住闻人熹的腰身，将脸埋在他颈间，无不可怜的低声道：“真的吗？从小到大只有你肯这么说，皇兄他们都嫌本王是个累赘。”
闻人熹是个典型的混不吝性子，从小就软硬不吃，更兼得心狠手辣，谁如果和他抖威风摆架子势必会被折磨得极惨，但此时也有些招架不住楚陵这一套茶里茶气的做派，略有些不自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然是真的，他们嫌你，我又不嫌。”
他话音刚落，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湿濡的痒意，被楚陵轻轻勾起下巴抵在马车壁上吻住了，对方那双深情缱绻的眸子在阴影中注视着他，吻得温吞而又绵长，让人从脊背处开始酥麻，连腰身都软了下去。
“唔……”
闻人熹控制不住发出一声闷哼，似是怕外间的人听见，又很快忍住了，他轻轻推了楚陵一把，声音刻意压低，不免染上几分情欲嘶哑：
“马上就要赴宴了，别胡来。”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原本平稳的马车忽而动了起来，朝着宫门深处缓缓走去，楚陵见状这才不紧不慢停下动作，伸手替闻人熹整理了一下压皱的衣服，笑着低声安抚道：
“莫怕，不会被瞧出来的，”
帝君今日于飞镜台设宴款待群臣，楚陵和闻人熹刚刚走到殿门外，就见许多王公大臣已经提前到了，正在内侍的检查下验身，挨个卸甲除剑。
这是每个人都必经的规矩，连皇子也不能免俗。
只不过当楚陵和闻人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难免引起了许多打量，那些大臣虽然纷纷上前客气寒暄，但都是恭敬有余而敬畏不足，显然是楚陵平日温润亲和的样子太过深入人心。
而楚陵也恍若未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深意，一一客气还礼，这才携闻人熹步入殿内寻找自己的座次。
“那些老不死的一个个欺软怕硬，你搭理他们做什么？”
闻人熹冷着一张脸在席间落座，岂能看不出那些大臣对楚陵的轻慢，护短的性子发作，连带着语气也阴恻恻的。
楚陵在桌下按住他的手，轻拍两下：“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既然知晓是见风使舵之辈，又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他前世从未肖想过那把龙椅，只想着能平安度过余生便好，于是常年装病，对外也是一副谦虚和善的态度，此举虽得一些文臣钦佩，却难入朝堂顶端那些老狐狸的法眼，不免被人轻视些。
直到此时此刻楚陵才忽然明白一个道理，身处天家，不争不抢虽是明哲保身之策，却难长久，在这个波谲云诡的乱世之中，你唯有显露出几分带血的锋芒，才能让旁人敬你服你。
伸手端起酒樽，一言不发饮进腹中，明明滋味醇厚绵长，却如钝刀割喉。
“哟，老七，你来的倒是挺早。”
幽王楚环吊儿郎当走进殿内，一眼就瞧见了楚陵，毕竟谁让他这个弟弟生得一副天人之姿呢，无论到了哪里都如明珠掉入沙砾堆般醒目，倒是比老四那张不苟言笑的死人脸强得多。
“三哥，别来无恙乎。”
楚陵瞧见面前这名风流浪荡的男子，从容起身打了个招呼，闻人熹也只能跟着站起来行礼，别看幽王虽然行三，但前面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几年前就死在了在征讨北狄的战场上，所以他是诸皇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
“哟，坐坐坐，我不过随便打个招呼，你这么多礼数做什么。”
幽王除了风流名声在外，还有个奇怪的毛病，那就是他不管说什么话前面都喜欢带个“哟”字，惹得帝君老大不耐烦，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当初封王的时候大笔一挥，直接择了个“幽”字给他。
上月徐太傅家中老父去世，他上折子请求回家丁忧，旁人都在劝说节哀顺变，唯有幽王说话颠三倒四，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哟，徐太傅令尊去世了么？”
“哟，节哀呀。”
“哟，有没有什么本王可以帮忙的？”
可想而知，言官御史直接以傲贤慢士，不敬尊长的由头将他参了个底朝天，毕竟徐太傅当年教过他诗书礼义，也算半个师父不是？
楚陵对这个三哥倒没太大感觉，只依稀记得对方前世也是夺位竞争的失败者，被楚圭废为庶人幽禁在了暗巷之中，非死不能出。
幽王打完招呼就找了个位置随便坐下，哈欠连天的模样一看就没睡醒，许是昨夜又笙歌达旦了。
没过多久，威王楚璋也到了，他在众兄弟之中排行老六，别看名字取得文雅，却是天生一副混不吝的性子，生平最喜好勇斗狠，因此被御史参奏的次数在诸王之中遥遥领先，隔三差五就要被帝君训斥一顿。
“哟，三哥，老七，你们也来了。”
威王说话前面带个“哟”字显然不是因为他有口头禅，而是为了嘲笑幽王，后者则嫌恶移开视线，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显然二人关系并不好。
威王见状也不在意，他见目的达到，心情颇好地走到位置上落座，顺便活动了一下拳头，在人群中四处寻找有没有上次在父皇面前告状的那个言官，准备等会儿宴席散了就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这场寿宴尚未开始，便已看尽人情冷暖，世间百态，无权无势者入内堪称处处赔笑，大权在握者则前呼后拥，其中又尤以镇国公褚烈身边围绕的人最多。
无他，兵权在握不说，还是当今皇后的亲兄长，哪怕陛下见了也要给三分薄面，更何况那些欲登青云而无路的小官了，唯一能够媲美的大概就是定国公闻人崇了。
他二人的封号一个镇国，一个定国，都是当年平定战乱的有功之臣，只是相比于褚家的盛宠滔天，闻人家近年来倒是低调了许多，今年唯一一件引人注目的事还是蒙圣上赐婚，将府中世子嫁给了凉王当男妻冲喜，惹得坊间议论纷纷。
闻人熹眼角余光瞥见定国公进殿，正迟疑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没成想楚陵直接牵着他从位置上起身，主动走过去施了一礼，端方谦逊，丝毫不见王爷架子：
“方才还在想国公什么时候到，不曾想这么快就来了，本王久病不愈，婚后还未来得及带世子回门拜访，实在失礼，还请国公见谅。”
闻人熹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尴尬，规规矩矩喊了声“父亲”，然后就不吭声了。
定国公生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眉眼的锋锐之气倒是与闻人熹有几分类似，他见楚陵主动携闻人熹过来施礼打招呼，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殿下客气，倒是犬子自幼无法无天惯了，恐怕没少添乱，还要请殿下多担待一二。”
“世子处事沉稳，不骄不躁，自来王府将上下事物料理得周全妥帖，本王欢喜都来不及，又何谈怪罪。”
楚陵夸得闻人熹一阵脸热，都没耳朵听了，只能若无其事抬头看向上方，压根不敢和父亲对视。
定国公闻人崇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如何能与“不骄不躁”这四个字扯上关系，但也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狐疑，有一句没一句的与楚陵闲谈，这门婚事虽然有陛下亲赐无法拒绝的缘故，但他终归希望儿子能过得舒服些，好在凉王是出了名的谦和至诚，应该不至于让闻人熹受什么委屈。
就在他们二人交谈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是又来了什么地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只看那些官员热络的劲头便可知一二。
楚陵听见动静，适时停住话头看向外间，一抹绯袍身影恰好走入殿内，虽然因为逆着光线看不清面容，但他心中已然猜到来者是谁，不由得微微一顿。
定国公也顺着看了眼，语气不免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用单纯的政治目光评判道：“原来是云相，怪不得阵仗如此之大，寒门贵子，少年卿相，可谓天下士人的榜样了。”

第105章 你嘴真笨
在这朝堂之中,向来是结党营私者众，独善其身者少，而独善其身往往却不代表能保全自身,所以历朝历代但凡出了那么几个，都是名留青史的大人物。
楚陵从前以为云复寰是后者，毕竟对方除了忠于帝君,从不会和任何一方势力牵扯过甚，然而前世种种都证明了云复寰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粹，一度将世人都蒙在了鼓里。
楚陵一向清明澄澈的目光控制不住暗了暗，他亲眼看见云复寰走进殿内，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气息，一副独来独往的孤臣模样,就算有官员想上前攀谈，见状也不由得歇了心思。
有貌美宫婢端着托盘而过,楚陵随手取过酒樽，从容敬了定国公一杯,金殿蟠龙柱隐于身后，恰好投落一道阴影，将他悲悯的眉目置于其中,似神佛,却又更似妖鬼，声音低低，浅笑时只让人觉得君子如玉：
“十年寒窗苦，货与帝王家，云相选对了明主，青云直上也是意料中事,那些文人士子倘若有他这双慧眼，想必也能少走许多弯路了。”
可若是选错主子，等待他的就不是青云直上，而是粉身碎骨了……
定国公有那么瞬间觉得楚陵话里有话，细品却又抓不住痕迹，只能颔首附和：“殿下说得有理。”
宴会即将开始，那些王公大臣纷纷盘膝落座，等待着陛下到来，楚陵和闻人熹也重新回到了席间。
他目光轻扫人群，却发现诚王楚圭不知何时进入了殿中，只是对方一向低调，自顾自隐在角落，将周身所有锋芒都尽数敛于那双沉寂的眼眸之中，丝毫看不出上辈子登基后嗜杀成性的模样。
楚陵无声垂眸，心想自己前世倒也输得不冤，只是如今重来一世，且看谁技高一筹了。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太监嗓音，打破了微微喧哗的气氛，只见帝君与皇后在宫娥簇拥下自门外踏入，二人皆是盛装出席，前者威严无限，后者艳光四射，一时间飞镜台内满堂生辉。
群臣面色一肃，纷纷起身整理袖袍，出列跪迎，高声山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君牵着皇后走向高位落座，视线扫过下方叩拜的群臣，声音虽然低沉散漫，却让人时刻牢记这个男人的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屏气凝神不敢有一丝懈怠：
“众卿家平身。”
“今日凡来赴宴者，于公乃是朕在前朝的肱股之臣，左膀右臂，于私乃是朕的手足兄弟、血脉至亲，此刻欢聚一堂，共享天伦，大可不必拘礼，希望众卿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在座者除了皇帝，没人会把这句话当真，毕竟他说是客气，你若相信便是逾矩了。
伴随着丝竹之声响起，身着羽蓝宫纱的舞女款款移入殿中，总算将刚才正襟危坐的气氛驱散了不少。楚陵垂眸把玩酒杯，正暗自思忖着什么，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刚才在看什么？”
楚陵闻言动作微不可察一顿，却见问话的是闻人熹，不免有些好笑：“我看什么了吗？”
闻人熹眼眸微眯，狐疑打量着楚陵：“你确定你刚才没盯着云相看？”
“看了。”
楚陵居然就那么坦然承认了：“朝堂向来是结党营私之处，本王瞧他独来独往一个人，难免觉得奇怪。”
闻人熹闻言却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可这位云相既不‘党’也不‘群’，你觉得他算君子还是算小人呢？”
楚陵心想约摸是披着君子皮的小人吧？
从前他敬服云复寰以寒门之身迈入朝堂，又倾慕对方明明不喜沾染麻烦，却肯在朝堂上替自己出言辩护，因此将此人奉若心中明月，平日言谈举止小心翼翼，不肯有丝毫逾距怠慢，说不定就连前世临死时，云复寰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喜欢过他。
可如今假象戳破，当初的那份倾慕也瞬间荡然无存，便如饭碗中的一粒砂石，令人如鲠在喉。
“他是君子是小人，与我们都无甚关系，只要肯为父皇尽心竭力便好。”
楚陵此刻倒是颇有些庆幸自己上辈子藏得滴水不漏了，否则还真有些不好交代。
闻人熹虽然直觉这两个人中间一定有什么猫腻，奈何抓不到证据，也只能将此事压入心底，打算暗中调查，面上同样笑得滴水不漏：
“王爷言之有理。”
寿宴过至一半，到了众人进献贺礼的时候，因着礼品都在殿外验身时交给了内府查验贴上封条，此刻皆由太监挨个捧入，或妥帖装匣，或蒙红布，让人不禁好奇猜测里面装的是什么。
总管太监拿着礼单，挨个唱喏：
“北阴王献——丰穰瑞兽当康白玉摆件一对！”
众人心中暗自点头，丰收嘛，好兆头。
“左相云复寰献——稻黍稷麦菽五谷一把！”
众人又是暗中点头，这位云相速来两袖清风，送一把五谷丰登的种子倒也别致，只有楚陵听见身旁的闻人熹嗤笑一声，低低骂了句“穷酸”，难免有些忍俊不禁。
随着总管太监越往后念，殿内呈上来的贺礼也越来越多，只是大多为字画摆件，金玉之物甚少，渐渐的帝君也有些提不起兴致了——
他就喜欢俗气的东西，越俗气越好，寿宴一年到头就过那么一次，这些老狐狸还藏着掖着送那么些寒酸东西，不知道国库已经空的可以跑马了吗？
总而言之，帝君现在很想挑那么几个不顺眼的人出来抄家砍头，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罢了，慢吞吞的不必念了，朕自己下去亲观。”
他语罢直接负手步下九龙阶，走到了那些手捧贺礼的内监面前，粗略扫了一遍，饶有兴趣问道：“朕那几个皇儿的贺礼可是还未呈上来？”
高福亦步亦趋跟随在侧，闻言用臂弯里的拂尘轻扫了一下，当即便有四名内监捧着礼品迈步上前：
“回禀陛下，幽王、诚王、威王、凉王的贺礼具在此处了。”
帝君闻言这才展露一丝笑颜，毕竟儿子送的和大臣送的到底不一样，他从来不在众人面前掩饰自己对楚陵的偏爱：“凉王送的什么，打开让朕瞧瞧。”
幽王原以为是自己在前，屁股都离开坐垫准备好好介绍了，闻言不由得暗自撇嘴，又重新坐了回去，威王则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反正父皇偏心老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有诚王楚圭在听见帝君命人打开凉王贺礼时，幽幽抬眼看了过去。
楚陵仍旧端坐在原位，仿佛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闻人熹冰冷暗沉的目光则一直盯着将画卷徐徐展开的那名太监，藏在袖中的指尖控制不住攥紧——
“回禀陛下，凉王献《松鹤延年图》一幅。”
伴随着高福话音落下，楚陵的脸上适时流露出一丝愕然，仿佛是不明白自己的《群仙献寿图》好好的怎么变成《松鹤延年图》了，就连楚圭也微不可察一顿，漆黑的眼底惊疑不定，显然有着和楚陵同样的疑惑。
唯有闻人熹知道发生了什么，面上却并不显露，而是跟着很快反应过来的楚陵一同起身贺寿：
“儿臣恭祝父皇松柏常青，日月长明，福寿延年！”
帝君顿时笑眯了眼，连说三个“好”字，可想而知有多么高兴，直接拂袖一挥道：“老七有心了，赏！”
看完了楚陵的贺礼，接下来便是幽王的，他献上的是一株由琉璃为盆，金丝为树，珠玉为叶的盆栽，远远看去富丽堂皇，显然是花了心思的，急不可耐介绍道：
“哟，父皇，儿臣献上的寿礼名叫‘金玉满堂’，这盆身乃是琉璃……”
帝君最怕听这个儿子在旁边长篇大论，连忙打断道：“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朕也知道，有赏！”
幽王为这份贺礼还专门写了一篇长达百字的词赋，闻言顿时一噎，只能不情不愿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好吧，不听就不听吧，父皇好歹算是有赏赐，也知道了他的孝心。
接下来便是四王楚圭的贺礼，内监看了眼盒子上的封条，然后高声唱喏道：
“诚王献——《万寿帖》一幅。”
他送的也是字画，只见两名小太监将卷轴向两边展开，洒金纸上用楷、行、草、隶、篆各写了数个寿字，也算心意十足，帝君见状不由得连连点头：
“著此帖者功力倒是不俗，寻常人能择其中一样字体练好极便已是难得，他却将楷行草隶篆皆练得炉火纯青，字里行间虽然尚有几分青涩，将来倘若顿悟，必成一方大家。”
楚圭恭敬起身：“回禀父皇，著此帖者乃是坊间一名贫寒书生，他为替重病的老父抓药治病，在隆冬雪日摆摊卖字，冻得双手生疮，好不可怜，儿臣体谅他一片孝心，便出银请他写下了这幅《万寿帖》，希望借其孝心贺父皇万寿之喜。”
帝君微不可察点头：“出银几何？”
楚圭答道：“儿臣请大夫治好了他父亲的旧疾，又赠城郊青砖瓦屋一间，棉服暖靴五套，米粮猪肉各百斤，藏书两担，白银十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威王嗤笑：“四哥好歹也是堂堂王爷，恁的寒酸，何不赠金百两，以示天家皇恩浩荡！”
楚圭不急不缓道：“天下贫者何其多，他一人得百金，旁人又该如何？他父亲重病，本王替他请医乃是本分，因为他们都是西陵国的子民，那些米粮瓦屋是为了帮他遮风避雨，安心苦读之用，衣食无忧便好，又何必奢求滔天富贵，本王终究希望他能自食其力。”
这番话一出，威王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引得群臣赞叹不已，就连云复寰也暗中打量了楚圭好几眼。
楚陵慢条斯理把玩着手腕间的檀木手串，见状微不可察笑了笑，他虽然不知道云复寰是何时投到楚圭麾下的，但二人此刻或许已经有了交集，幽王不着调，威王鲁莽，自己病弱，无外乎对方上辈子选了诚王。
“假惺惺。”
闻人熹从宴会开始就没说过什么好话，一副看谁都不太顺眼的姿态，他冷冷盯着楚圭备受帝君夸赞的模样，在桌下碰了碰楚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不满道：
“你刚才怎么不学诚王也编个故事，一句贺寿词就把帝君给打发了。”
瞧瞧，文武百官恨不得直接盖章下一任太子就是楚圭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楚陵嘴这么笨，平常在床上说情话一句接一句的，真到了关键时刻就不顶用了。
闻人熹此刻已然忘了自己真正要扶持的人是北阴王，只觉楚陵这个老实巴交的傻子被楚圭那个阴人摆了一道，目光阴沉沉的，毕竟用头发丝都能想到，今日楚陵呈的如果是那幅《群仙献寿图》，必然会沦为众矢之的。
楚陵似笑非笑看了闻人熹一眼，心想瞎话好编，但若被人戳穿可就只剩莫大的耻辱和难堪了，语气却十分无辜：“因为本王送的明明是一幅《群仙献寿图》，不知怎么变成了《松鹤延年图》，情急之下想不起什么典故，只能匆匆带过了。”
他说着在桌下扣住闻人熹的指尖，带着几分疑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纳闷问道：“世子，你说这件事奇不奇怪，光天化日的难道是出了鬼不成？”
“……”
闻人熹做贼心虚，虚了就气急败坏：“我怎么知道画为什么会变成《松鹤延年图》，这个不是你自己保管的吗？”
楚陵仿佛是被他堵得没了话说，并且自己给这件事找了个借口，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估摸着是底下人弄错了吧。”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加重语气肯定道：“就是底下人弄错了。”
别怀疑！
帝君对楚圭献上的这幅画《万寿帖》显然十分满意，孝心有了，寓意有了，将来传出去说不定还能变成千古佳话，他拍着这个儿子的肩膀好生褒奖了一番，这才准备去看威王的寿礼：
“来人，将威王的寿礼呈上来。”
小太监闻言正欲动作，然而也不知看见什么，顿时惊骇瞪大眼睛，指着正中间那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万寿帖》结结巴巴道：
“陛陛陛……陛下！那万寿帖……万寿帖……”
恩？万寿帖怎么了？
这番话将文武百官的视线纷纷都吸引了过去，高福眉头一皱，正准备斥责这个小太监殿前失仪，但没想到他视线不经意一瞥，也不知看见了什么，顿时吓得脸色一白，噗通跪在了地上。
时至正午，阳光熠熠。
只见那幅《万寿帖》经过殿内炭火熏烤，再遇阳光一照，四周空白的地方忽然缓缓浮现出许多红艳小字，密密麻麻一片，如鲜血般刺目蜿蜒。
而那些字连起来读却是：
今朝贺君不惑年，他日埋骨镜台边。
世人皆喜万寿言，我跪佛前许三愿。
一许国运尽，二愿千秋穷，
三祝陛下人间短，早登极乐上天宫。

第106章 暴怒
寂静,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哗啦——！”
帝君脸色铁青，忽然一把掀翻了内监手中的锦盒，王公大臣见状顿时惊醒回神,不管看没看见上面的诗都纷纷起身下跪，就连皇后也是脸色惶然地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这首诗通篇都是大逆不道之言，不仅咒了西陵的国运与社稷,还祝陛下早登极乐，字字句句都在往帝君的肺管子上戳，诚王也太大胆了！
就连幽王和威王都不敢看热闹，低头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好也连带着自己也被迁怒。
只见刚才还其乐融融的宴会温度瞬间降至冰点，静得针尖落地可闻，楚圭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被人陷害了,他顾不得地砖坚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难掩惊惶：
“父皇，儿臣冤枉,并不知道此诗是如何出现的！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啊！！求父皇明鉴！！”
帝君当然知道楚圭没胆子写反诗，这个儿子还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可《万寿帖》是他献上的,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也是事实,不找他算账找谁算账？！
帝君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头浮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强行压抑的愤怒，盯着楚圭一字一句咬牙问道：
“你不是说这幅《万寿帖》乃一名贫寒书生所写吗？！他如今人在何处，一五一十说来，朕要将这个大逆不道之辈捉来碎尸万段！！！”
冷汗瞬间浸透了楚圭的后背，匆促之间他上哪儿找这么一个替死鬼来,声音艰涩的开口：“父皇，那名书生替父亲治好旧疾便说要回定州老家，如今……如今怕是不在城内……”
帝君语气冰冷：“既是贫寒书生，必然要参加今年二月的春闱，他放着京郊的瓦屋和米粮不要，带着你赠的十两白银要赶在如此紧迫的时候回定州？诚王，你是觉得那个书生太蠢，还是觉得朕太蠢？！”
这话便有些重了，楚圭当即叩头不起，明明殿内燃着炭火，冷汗却还是顺着他的额头一滴一滴淌落在地：“父皇恕罪，儿臣并无此意，儿臣、儿臣是受人蒙骗了啊父皇！！”
在座诸位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诚王八成是编了个故事出来，只是遭人暗算，如今圆不上谎了，一瞬间不少文官都在心中皱眉，暗自摇头。
这群老狐狸虽读君子书，却不一定做君子事，毕竟朝堂波谲云诡，他们谁还不耍点小心思，谁还没撒过谎了，但你耍心思一定要耍到正途大道上，撒谎也要撒得滴水不漏，这样将来倘若被人抓包，也能堂堂正正说一句为国为民，可如今嘛……
诚王到底还是年纪轻，手段嫩，想在寿宴上出风头是好事，可惜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些王公大臣纷纷收敛心思，眼观鼻，鼻观心，毕竟这是皇帝的家事，谁求情都容易被牵连其中，左右与他们没关系，还是看白戏算了。
皇后虽不想管，但此时也只能主动从地上起身劝道：“陛下，诚王素来恭谨，许是一时大意被人陷害了，今天乃是难得的大喜之日，何必为此事坏了心情，不如留到宴席散后详查……”
“大喜？！”
帝君闻言怒极反笑，
“确实是大喜，没看见朕都要早登极乐上天宫了吗？！”
他语罢拂袖就要离开飞镜台，走了两步不知想起什么，又重新折返回来一脚踹在楚圭肩膀上，怒不可遏道：“混账东西！朕不管你是追是查，还是掘地三尺，三日之内必须将那个书生的人头带到朕的面前，否则你以后就不必来见朕了！”
他到底还是给楚圭留了面子，说的是带人头，而不是带活人，届时随便找一个死人交差便是。
楚圭被一脚踹翻在地，顾不得疼痛立刻重新跪好，整个人如蒙大赦：“儿臣谨遵父皇旨意，定将此人捉拿请罪！”
楚陵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毕竟前世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了他身上，只是那时父皇并未斥责于他，而是趁群臣还没反应过来就命内监将画收起，波澜不惊地将此事揭过。
都说天家无情，但无法否认，他曾经真的从这名掌握生杀大权的男人身上感受过属于父亲的偏爱。
以至于耿耿于怀，始终都无法对前世释怀……
这场寿宴不到申时就散去了，帝君怒气冲冲拂袖而去，剩下的人自然也没理由多待，纷纷告辞离去，估计要不了多久，今日寿宴发生的事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闻人熹忍了一路，直到上了马车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整个人歪倒在软枕上，乐得肚子都痛了，一向阴沉乖戾的眉眼此刻形状弯弯，竟也看出了几分孩子气。
楚陵虽然也挺想笑的，但考虑到容易让人起疑，还是忍住了：“有那么好笑吗？”
“怎么没有？”
闻人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懒洋洋枕在楚陵腿上，随手擦了擦眼角，心想这个傻子懂什么，对方怕是还不知道楚圭今天摆了他一道，如今那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怎么不算乐事一件？
他狭长的眼眸惬意眯起，声音沙哑，尾调慵懒，就像一只露出肚皮打盹的白毛猫：“本世子就喜欢看热闹。”
楚陵睫毛轻垂，一身浅色长衫，眉眼如玉，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悠长意味，他闻言不禁笑了笑，用指尖轻轻拂过闻人熹湿濡的眼角：“原来你喜欢看热闹，今日寿宴倒是没白带你去，说来也是奇怪，本王的画出了错便罢，怎么四哥的也出了问题？”
闻人熹冷笑了一声：“他的画若是不出问题，今日出问题的就是你了。”
楚陵闻言微微一顿，故作不解：“什么意思？”
闻人熹却眼眸轻阖，不打算再说了：“等回府你就知道了。”
……
白帝阁乃是楚陵与闻人熹在后院的住所，平日仆役经过俱都小心谨慎，绝不发出一丝喧哗，今日却不知怎的，刚走过二道院门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老远看去围了一堆人。
楚陵见状脚步一顿，皱了皱眉：“萧犇，你去瞧瞧，前方何事如此吵闹？”
“诺！”
萧犇闻言抱拳，立刻领命上前查看，不多时就折返回来，只见他一向毫无波澜的神情此刻竟显得有些迟疑，吞吐片刻才道：“王爷，世子命人把崔先生给绑起来扔在院子里了，故而引得仆役围观。”
此时虽已开春，但春寒料峭，说不定比下雪还冷上几分，楚陵闻言立刻带人走进院内，只见一名青衫士子浑身捆缚，被绿腰强行按跪在庭院之中，而其余仆役婢女见他到来，纷纷行礼一哄而散，四周瞬间空了下来。
楚陵面无表情时也颇能唬人，声音沉沉：“这是在胡闹什么，还不快替崔先生松绑。”
闻人熹丝毫没有惹事的自觉，他淡淡抬眸，示意绿腰照做，后者这才松开面色狼狈的崔琅，三两下解开了他身上捆着的绳索。
“王爷宅心仁厚，将此人一直留在府中供养，可这位崔先生却是大大的不得了，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做的却尽是些吃里扒外，背主求荣之事，实在令人佩服。”
闻人熹漫不经心的声音在庭院内响起，就如同一盆凉水在数九寒天兜头浇下，让崔琅本就冻得发青的脸色愈发苍白，他闻言慌张看向楚陵，急切动了动唇，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可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楚陵紧皱的眉心稍有松缓：“世子，本王相信崔先生绝不会是这种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闻人熹就知道楚陵心软的毛病又犯了，语气讥讽：“是不是误会，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语罢示意绿腰从屋内取出一卷画轴来，然后在日头下徐徐展开，只见上绘缥缈云境，八仙齐聚，赫然是那副《群仙献寿图》，然而不知是不是时辰到了，又或者经受夕阳余晖照耀，画上的人物眼中忽然缓缓淌出了一行血泪，虽是浅淡一层，却也格外刺目。
楚陵见状面色微变，让人一时窥不清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闻人熹掀了掀眼皮，盯着崔琅意味不明道：“这位崔先生背后可是还有另外一个主子呢，他作画时奉命往墨汁中掺了‘美人泪’的汁液，一旦时辰到了，再经炭火暖气熏烤，颜色便会立刻显现出来，鲜红欲滴，如同美人垂泪。”
“我今日临出府门前发现画不对劲，便命人匆匆换上了一幅《松鹤延年图》，否则届时呈上御前，下场如何，王爷应当比我更清楚。”
伴随着闻人熹最后一个字音玩味落下，偌大的庭院一时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枝的声响，红日从屋脊后方落山，廊下挂着的宫灯微微晃动，光线明灭不定。
冷。
彻骨的冷。
寒风透过衣衫，冻得人瑟瑟发抖，崔琅一时却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身上冷还是心冷，他强撑着一口气从地上跪直，然后痛苦闭眼，重重叩首在地，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
楚陵见状缓缓走到崔琅面前，然后倾身蹲下，他浅白的衣袍下摆逶迤落地，就像覆了一层霜雪，和前世死在黄金台前的那场风雪一样洁白，声音涩然，低低问道：
“先生，为何？”
没有愤怒，没有责问，只有无尽的寂然。
崔琅却感觉自己的良心被钝刀割成了一片一片，十指深深陷入泥地，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掉落，怎一个痛彻心扉了得：“王爷，是在下有负您的恩德，您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
楚陵轻轻摇头：“崔先生，你负的不是本王，是你自己。”
“一个君子倘若违背了自己的立身之本、为人之道，那么你不仅负了自己的十年寒窗苦读，更负了这一身风骨。”
崔琅闻言终于控制不住抬头，额头鲜血淋漓，顺着淌进眼睛，他却眨也不眨：“寒窗苦读十年？王爷，您可知我今年已经三十有六，从六岁上私塾开始，已经苦读了整整三十个年头！”
“母亲为了供我读书，替人浆洗衣裳，缝衣刺绣，熬得一身是病，我只想早日考个官位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最后换来的却是什么？！登科桥下卖字画，十文一封家书，五十文一张字画，我这样的人还谈什么辜负不辜负的？”
崔琅双目通红，一度哽咽难言，捶胸顿足也不能发泄万一，他最后颓废倒地，忽然低头盯着地面哑声问道：“殿下，还记得您从皇宫里带来的那篇殿前策问吗，元安十五年，新科状元陈朗……”
楚陵颔首：“记得。”
崔琅：“那篇文章写的好吗？”
楚陵：“字字珠玑，鞭辟入里，父皇亦是赞不绝口。”
崔琅却忽然抬头看向他，双目通红，露出一抹极其惨淡的笑来：“那篇文章是我写的。”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院中的枯枝已经冒出些许新绿，却又被昨夜袭来的一场冻雨打落在地，萧条凄清。

第107章 背主之人
元安二十年的春闱由礼部大宗伯陈孟廷负责主持,此人不仅在文人士子中享有盛名，且极会揣摩陛下心意，如今虽已致仕,地位依旧不可小觑。
然而在崔琅眼中，自己一生命途皆被此人所毁，他沙哑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漠然得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
“当年我与陈朗乃是同年举子，一同参加春闱，因名姓相似，被负责主考的礼部大宗伯陈孟廷注意，放榜之后我名落孙山，原也不再奢望其他，只想等着地方授官,好好奉养母亲……”
“可殿试前夕，陈孟廷忽然派人将我请至府上,赞我文章极妙，经义通达,更是以策问考之，我没有多想，认认真真写了一篇文章,但没想到……”
崔琅说着顿了顿,眼底控制不住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但又被他闭目强行压了下去：“但没想到他只是为了替自己的儿子陈朗铺路，将会试之中有凡有可能压过陈朗的人尽数落选，并且不知如何从帝君嘴里得知殿试考题，私下将我文章骗去。”
“后来陈朗被钦点为新科状元，陈孟延唯恐走漏风声,便上下打通关节报我病重不治，从礼部记档中抹去我的举人身份，除此之外更是派人一路追杀，我九死一生才逃脱出来，直到他致仕，这才敢带母亲跋涉回京，想要找人替我平反冤屈。”
故事的后半段崔琅却没再说，大抵便是他阴差阳错被诚王楚圭所救，并派到了楚陵身边做眼线，那个人没办法帮他平反冤屈，却允诺他可以得到当年失去的一切，崔琅早已被世事蹉跎了心志，万般无奈也只得应下。
太阳落山，庭院逐渐被昏暗的天色包围，压得人心头沉闷，喘不过气来。
楚陵静静听着崔琅的讲述，始终不发一言，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先生如今可找到了那个替你平反的人？”
崔琅缓慢摇头：“官官相护，此事怕是永无重见天日之时了。”
楚陵偏了偏头：“先生当年为何不同我说？”
崔琅闻言一怔：“……王爷，你待我恩重如山，但可惜我满腔悲愤时不曾遇见那个可以替我平反的人，后来热血终凉，心灰意冷，纵然再是遇见，结果也已经不重要了。”
这件事于他来说是痛处，是心结，是魔障，却早已不是日夜都想得到的真相了。
崔琅语罢长长吐出一口气，再次向楚陵深深叩首：“王爷，是我辜恩负义，今日你要杀要剐，在下绝无二话，只求不要牵连我的母亲。”
他丝毫不介意在楚陵面前吐露自己的软肋，多年相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前这名男子的品性，也正因如此，他画完那幅《群仙献寿图》后便万念俱灰，备受折磨，如今若能坦然赴死，也算解脱。
楚陵静默一瞬：“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崔琅笑意惨淡：“已叛一主，岂可再乎？其实我纵然不说，王爷心中也能猜到一二，不如全了在下临死前的最后几分体面。”
闻人熹在旁边讥讽勾唇，心想辜恩负义之人还要体面吗，毁崔琅前途者乃是陈孟廷，利用他当细作的人乃是楚圭，从头到尾又关楚陵何事？说白了不过是欺善怕恶，欺软怕硬。
“杀了他——”
楚陵耳畔猝不及防响起了一道低沉阴冷的声音，明明平静至极，却让人感受到了彻骨寒意。
闻人熹不知何时从袖中取出了一把精巧的乌金匕首递给楚陵，只见刀刃锋利，上刻两道血槽，隐隐还能嗅到上面积年的血腥味与杀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警告道：
“背主之人留也无用，不如杀之后快！”
楚陵闻言一顿，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匕首，握在手中端详片刻，仿佛真的动了杀机，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却并没有如闻人熹所说的那般杀了崔琅，清冷漠然的声音冷不丁在院落中响起，让众人俱是一惊：
“你走吧。”
楚陵握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然后在崔琅震惊错愕的神色中割下了一片衣袖，只见那片雪白的布料被风一吹，蝴蝶般飘起，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崔琅的面前。
“本王从前将你视作知己挚友，如今虽已形同陌路，却也不愿取你性命，今日你我割袖断交，往日种种烟消云散，再不必见面了。”
楚陵语罢不顾脸色阴沉的闻人熹，转身走进了屋内，徒留满院怔愣的仆役和神色惶然惨淡的崔琅。
【我亲爱的宿主，你可真是菩萨心肠……】
这条黑蛇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它漆黑的身躯缓缓缠绕着内室中的那面铜镜，精致的鳞片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声音暗哑低沉，总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机械质感，甚至和闻人熹如出一辙的狠辣：
【为什么不杀了他？】
楚陵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屋里供奉的那尊观音像前，将手中的那把乌金匕首放在了供台上，他无声闭目，在蒲团上虔诚跪下，意味不明开口：
“我为什么要杀他？”
这间供奉佛像的隔间实在太暗了，厚重的帘子一层一层垂下，在楚陵惊艳绝俗的面庞上留下一道割据的阴影，等再睁开眼时，他往常温雅的瞳仁此刻如同白纸被墨水浸染般，一点点幽暗起来，唇角弧度意味深长：
“现在有人比我更想杀他。”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自己双手沾血？
“崔琅现在对本王还有用处，你不是想得到他的痛苦吗，三日之内，我必然让你得偿所愿。”
【三日？你确定？】
黑蛇闻言身形凭空移动，瞬间出现在楚陵的肩头，它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对这个答案感到了几分兴奋，天知道它多少年都没遇见过这么敬业的宿主了：
【如果你真能做到，说不定能打破历史记录。】
楚陵虽然不太明白它嘴里的那些新词是什么意思，但大概也能猜到几分，他垂下眼眸问道：
“怎么，你以前和很多人做过这种交易？”
往事不堪回首，黑蛇一点都不想提起前面那两个坑爹货，幽幽叹了口气，复杂开口：【其实纵然强大如我，也有遇人不淑的时候。】
它说着用尾巴尖拍了拍楚陵的肩膀，画了一个大饼：【总之你好好干活，我不会亏待你的，等任务完成之后，我可以告诉你一个……】
它话未说完，屋门忽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黑蛇也意识到现在和楚陵说这个或许还不是时候，看了眼来者，身形顿时化作一股黑烟消失在了空气中。
整个王府也只有闻人熹敢如此放肆，他大步走到佛堂隔间，第一眼看见的先是那把被供奉在神龛上的匕首，其次是隐在香雾后方眉目悲悯的观音像，不禁冷冷勾唇，声音低沉讥讽：
“我这柄匕首自上战场以来便杀人如麻，饮血无数，怎么，王爷自己做菩萨不够，还想让这把刀立地成佛么？”
闻人熹快气死了。
他费了多少心思，下了多大的毅力才决定帮楚陵把那几个眼线揪出来？这是多好的立威机会，结果对方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把人给放走了？！
楚陵哪里看不出闻人熹是生气了，他起身走到对方面前，衣襟上还沾染着淡淡的檀香，说话温声细语，眼底藏笑，带着几分劝哄意味：“还在生气？”
闻人熹冷笑吐出两个字：“不敢。”
楚陵今日心软，等以后真的吃了亏就知道后悔莫及了，自己也是闲的，干嘛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语罢将垂帘用力一甩，转身就要离开屋内，却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落入了一个熟悉温热的怀抱，楚陵微微偏头，贴着闻人熹微凉的耳畔缓慢摩挲，声音低低，带着几分隔世般的恍然，又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病态：
“阿熹，本王就知道，这世上唯有你一人是真心对我好的……”
闻人熹闻言身形一顿，却不是因为楚陵的动作，而是对方异样的语气与情绪，他一时间连挣扎都忘了，皱了皱眉，错愕问道：“你怎么了？”
楚陵不答，而是毫无预兆吻住他的唇，然后步步朝着内室走去，直接将人压在了床榻间，动作温吞凶狠，一度吮得舌根发麻。
闻人熹急切偏头想要喘息，却被楚陵扣住后脑用力加深了这个吻，挤尽了肺腑间的最后一丝空气，他终于忍不住狠狠咬了对方一口，低声恼怒道：“你发什么疯？！”
唇上陡然传来一阵刺痛，让楚陵魔障般的情绪终于清醒了几分，他闻言动作一顿，舌尖尝到些许血腥，抬手碰了碰唇瓣，果不其然看见一抹猩红。
楚陵不怒反笑，抵着闻人熹的额头轻声问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闻人熹心想这是疼不疼的事吗？他明明感觉楚陵刚才在发疯，暗沉的眼眸危险眯起，盯着楚陵意味不明问道：“怎么，走了个崔琅就把你刺激成这样？”
除了崔琅，他想不出第二个导致楚陵如此反常的缘故了。
“崔琅？”
楚陵低声咀嚼这两个字，不置可否，只见他忽然将脸懒懒埋入闻人熹颈间，因为看不清神情，低哑的声音很容易被误解成黯然失落：
“本王是不是太过没用了？否则崔先生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果然是为了这点破事。
闻人熹目光冷冷，眉眼间的懒散很快被戾气取代：“他做出这种事是因为他狼心狗肺，关你什么事，说起没用也是他最没用，办这么点事都能被本世子发现！”
“唔，倒也有理。”
楚陵轻轻一笑，仿佛是被这个理由哄好了，又勾着闻人熹的下巴吻了一通，直把人亲得迷迷糊糊，晕头转向，他低沉蛊惑的声音在帷帐内响起，黏腻的仿佛要拉出丝来：“今日之事多亏世子机敏，否则本王定然要在宴会上被父皇问责，国师掐算对了，本王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娶到世子这样的人中俊杰……”
狗男人，就会花言巧语！
闻人熹暗自咬牙，拳头紧了又紧，然而一看见楚陵那张故作可怜的漂亮脸蛋就什么气都发不出来了，最后只能挫败往床上一躺，自己把火气憋到了肚子里。
萧犇恰好推门进屋，因为有急事禀告就没来得及通传，但没想到刚走到珠帘外间就听见了里面暧昧的声响，脚步当即一顿。
隔着影影绰绰的帘子缝隙，他清楚看见红色的帐幔间探出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朝他挥了挥，食指上带着一枚银底镶嵌南红的古朴戒指，赫然是楚陵常戴的那枚，声音暗哑性感：
“退下吧，外面不用你伺候了。”
外面不用萧犇伺候，那就是让他离开王府去跟踪该跟的人？
萧犇当即心领神会，抱拳无声退下。
夜里，梆子响过三声，正是所有人都熟睡的时辰，负责巡夜的更夫拎着铜锣走街串巷，然而刚刚到清平坊附近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他心中一惊，连忙藏到巷子拐角，却见一名身着青衫浑身是血的男子正跌跌撞撞四处奔逃，而后方跟着一队策马疾驰的士兵，为首者恰是负责值守坊门的不夜司副指挥使燕东楼，刀剑鳞甲碰撞的动静在黑夜中格明显：
“快追！别让他跑了！”
“留活口！”
“不必！诚王殿下说了，此人乃是反贼，抓到直接格杀勿论！”
巷口狭窄，骑队难免受限，燕东楼眼见前方的那抹身影即将逃入小巷之中，冷冷一笑，直接从马背侧面取出一张角弓，张弓搭箭对准逃跑那人射去——
“咻！”
羽箭划破黑夜，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然而还没来得及射中目标，一抹寒冷的剑光就忽然闪过，硬生生将羽箭斩成了两截。
与此同时，一抹身穿夜行服的身影从屋檐上方利落跃下，落地无声，直接横隔在了燕东楼与那人之间。只见他长剑一挥，上面还带着蜿蜒的血迹，仿佛不久前才刚刚杀过人，声音低沉，古井无波：
“这个人，我保了！”
他虽未做什么，但刚才斩箭时利落果决的一击已经充分证明了是个当世少有的高手。
燕东楼见状脸色一变，当即勒马示意队伍停下，他惊疑不定打量着这个中途杀出来的高手，只觉得对方露在面罩外面的那双眼睛格外眼熟，有些像自己见过的某个故人，几经思量，最后抬手抱拳，皱眉问道：
“在下不夜司副指挥使燕东楼，敢问阁下大名？”

第108章 贪吃蛇
若是换了旁人定然不会自报家门,然而面前的黑衣人好似并没有打算掩藏身份，他低沉平静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犹如惊雷炸响：
“九衢司正四品指挥使,萧犇！”
萧犇？凉王的人？！
燕东楼闻言瞳孔微微收缩，他勒紧缰绳按住躁动不安的坐骑，沉声道：“萧大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深夜出来有何贵干，但你护着的那人乃是诚王指名道姓要的死囚，身犯株连之罪，你莫不是要与朝廷作对？！”
“诚王恐怕还代表不了朝廷。”
萧犇语罢拉下脸上的面罩，转头看向那名被追杀的青衫士子，只见对方身上满是斑驳的血迹，此刻正痛苦捂住右手蜷缩在地,细看已经断了一根食指，将来恐怕是再也不能写字作画了。
萧犇淡漠开口：“崔先生,又见面了。”
崔琅为了躲避追杀早已筋疲力尽，此刻更是被疼痛折磨得浑身颤抖,他闻言艰难睁开双眼，这才发现救了自己的人是萧犇，忍不住错愕出声：“萧……萧统领……？”
萧犇料定了燕东楼等人不敢阻拦,语气有恃无恐：“随我走,凉王命我带你入宫面圣。”
崔琅又是一惊：“为何？！”
萧犇静静注视着他，那双眼在漆黑的夜色中亮得惊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崔琅心中积压多年的山石瞬间轰塌：
“凉王已向帝君阐明元安十五年科举舞弊一案，带你入宫，自然是要还你公道。”
虽已春至，夜色犹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过长街,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寒风刮过面庞，犹能闻到雨后的泥土腥味，仿佛预示神京即将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雨。
换做往常这个时辰帝君早就歇下了，今夜玄华殿内却是处处点灯，彻夜长明，只见他身着常服坐在高位，内侍宫女站立两旁，玉阶下方跪着泾渭分明的三拨人。
一拨是早已致仕的内阁老臣陈孟延和其子陈朗。
一拨是草草处理过伤口的崔琅以及陪同在旁的萧犇。
另外一拨则是诚王楚圭……不，说是一拨也不恰当，毕竟只有他一个人。
“哗啦——！”
有宫女心惊胆战上茶，帝君却看也不看，脸色阴沉的拂袖一挥，茶盏瞬间落地碎裂，让下方跪着的众人愈发噤若寒蝉。
最后是陈孟延率先支撑不住，拖着老迈的身躯膝行上前，向帝君颤颤巍巍哭诉道：“陛下，老臣为西陵尽忠职守数十年，从未有过私心，如今无凭无据，怎可听信崔琅的一面之词便断定老臣当年徇私舞弊，恳请陛下明查呀！！”
他尚能沉得住气为自己辩驳，身旁的儿子陈朗却早已是面色发青，大脑一片空白，毕竟谁也想不到数年前的旧事还能被重新翻出，崔琅一个寒门书生居然也真的有本事上达天听。
“查？朕自然是要查的。”
帝君威严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引发阵阵回音，就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是足够吞噬一切的汹涌暗潮，冷笑着道：
“朕不止要一个个查、仔细的查！还要将当年经手此事的官员一个个挖出来，将当年参加科举的落榜士子一个个寻回来，看看你陈孟延是不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胆敢行此株连之事！！”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帝君“砰”的一声重重拍在御案上，隐忍多时的怒气终于忍不住在此刻爆发，厉声命令道：“速命户部将元安十五年负责主持会试的官员名单悉数调出，致仕者重新召回，在朝者连夜进宫，就连那些士子也一个都不许落下，哪怕散落在天南海北也必须给朕全都找回来！！”
科举，那是什么？那不仅是皇权对抗世家门阀的手段，更是替朝廷筛选治世之才的根本，如今却被这些所谓的天子近臣暗中操控，徇私舞弊，不知有多少英才被酒囊饭袋所替！
帝君先是震惊，随后是愤怒，更多的却是无尽的心痛，如今西陵外敌未平，尚有内忧，自己身边亲近的臣子居然就敢做这种毁国乱政的事，并且还是元安十五年的旧事，焉知这些年又有多少像崔琅一样的举子被权贵所害？！
此刻没有任何人敢承受高座上那名帝王的滔天怒火。
夜色尚且浓稠，宫门便已大开，先后有数百名鸿翎急使手举火把策马离京，扬起烟尘滚滚。户部尚书孔道明，太常寺少卿独孤涯，内阁大学士江镜堂，另还有六部之中当年经手主考事宜的大小官员尽数被宣召入宫，一时间风声鹤唳，惹得人心惶惶。
那些尚在睡梦中的王公贵族也被这阵动静惊醒，纷纷派出家丁仆役前去打探，然而皆是一无所获，只能坐立不安等待天明，暗自猜测宫内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元安十五年的春闱共有三百一十五人上榜，答卷皆在东华楼内封存，然而那年参加会试的举子共有上千人，每人答三场，一考四书义，二考诏诰表，三考经策史，所有答卷加起来怕不是有接近上万份。
而且帝君要的不止是这些，他还要看一名祖籍江州，姓崔名琅的考生从乡试开始的所有答卷，近乎数百人秉烛夜照，在东华楼内疯狂翻找，只恨爹妈给自己少生了几条胳膊。
今夜皇城之内风云变色，所有风波皆因楚陵的一封奏折而起，然而他却称病未去，毕竟他说过，不会再见崔琅，更何况有些事起个头便好，不必置身其中。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玄华殿内的夜色仿佛永无尽头。
诚王楚圭垂眸跪在台阶下方，已经算不清自己跪了多久，膝盖从一开始的疼痛冰冷到酸麻僵硬，到现在已经失去了知觉，帝君却从进殿开始就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仿佛早已忘记了这个儿子的存在。
但楚圭并不焦急，他此刻只希望父皇真的把他忘了，忘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让陈孟延引起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此刻玄华殿内的地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考生答卷，几名博学鸿儒坐在矮桌后方，借着烛火挨个验看那些落榜举子当年的答卷，凡遇精彩文章便呈上御前，而其余的小官则没这种待遇了，一个个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挨个翻找元安十五年的卷子，然后收录集合呈给那些大儒。
这大殿之中，有人坐着，有人趴着，但还有些人是跪着的，只见当年和陈孟延同流合污的大小官员全都胆战心惊地跪成一团，明明身旁就燃着炭盆，冷汗还是从后背一点点冒出，浸透了身上或红或蓝的官服。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这几乎是所有人脑海中一致的念头。
就连一开始气定神闲的陈孟延也有些跪不住了，他眼见一份又一份的考卷被呈上御前，心也越坠越深，那些人都是他当年亲手罢选的，文章水平如何他自然清楚，圣上一看便知，这下都不用严刑拷打，傻子都知道里面有猫腻。
“陛下！陛下！臣有罪啊！”
终于有人熬不住了。
只见一名绿袍官员惶惶如丧家之犬，连滚带爬脱离身边的同伴上前，跪在地上向帝君痛哭流涕叩首道：“崔琅所说确有其事，当年有二十六名学子本可名列甲榜，却因才学压过陈朗而被当时的陈孟延陈大人罢选，乙榜有二十二名学子被人所替，一个名额卖到白银万两，六部之中皆有官员经手，微臣该死，迫于威势不敢直言，也曾受贿千两，如今愿意将功折罪把名单悉数供出，恳请陛下从轻发落啊！！”
这种事便如同船底破洞，来了一个后面的就堵不住了。
当年科举舞弊的官员见有同伴叛变，顿时心中一慌，生怕自己吃亏，连忙跟着爬上前道：“陛下！陛下！臣也愿意将功折罪！”
“陈大人当年写了亲笔密函，微臣如今还藏在家中！”
“陛下，臣不曾收受贿银，也不愿参与其中，只是当时令狐大人他们以妻儿性命威胁，迫不得已才为之啊！”
然而任由他们如何哭喊跪求，高座上的帝王始终一言不发，他一张张翻看那些落榜考生的答卷，再一张张对比那些上榜者的答卷，惺忪不定的烛火在脸上投落一道阴影，看起来喜怒难辨。
“哗啦——！”
不知过了多久，帝君忽然将手中一摞答卷奋力扬下台阶，不偏不倚刚好砸在陈孟延的头上，明明没有多大的力道，后者枯朽如木的身躯却控制不住在翻飞的纸张中跌倒在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陈孟延！你好大的狗胆！这些被罢落的考生文章才学不知强过甲榜多少，当年竟都被你强行压下！朕将你当做心腹之臣，你便是这样报答朕的吗？！你们陈家满门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陈孟延前面的时候还能勉力支持，在听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眼睛一闭晕了过去，六神无主的陈朗连忙接住他的身体慌张喊道：“爹！你怎么了？！爹？！”
可惜他从小孺慕的父亲这个时候已经救不了他了，堂下所有人都在哆哆嗦嗦祈求神佛保佑，保佑自己可以渡过眼前这场难关。
帝君从龙椅上站直身形，望着外间逐渐亮起的天色缓缓吐出一口气，脸色阴沉的命令道：“来人，将犯事官员一干人等通通带下去诏付有司详查，朕给你们五天时间，务必将当年的枝叶末节给朕查得水落石出！！”
“诺！！”
外间的侍卫声震大殿，立刻领命而入，将那些官员死狗般拖出。
此刻黎明破晓，一轮红日从宫墙外间缓缓升起，驱散了无尽黑暗，那些官员却个个如丧考妣，心如死灰，他们很清楚，这或许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太阳了。
崔琅是蒙冤者，帝君虽未将他关押，却也派了专人将他暂时看管在皇宫，临出殿门前，帝君的视线在他右手那根断指上停留片刻，暗沉的眼底悄然闪过一丝惋惜——
可惜了，西陵有规矩，身有残缺者不得为官，更何况断的还是食指，将来提笔握字都难，否则还能给崔琅一个官位补偿当年之事，如今错失，只能说时也命也。
萧犇本来是奉了楚陵的命令才将崔琅带回宫中面圣，他向帝君阐明因由之后也准备离开，但没想到走下台阶之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沙哑颤抖的声音，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萧统领……”
只见崔琅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泥污血痕地朝萧犇踉跄走来，他紧紧捂着包扎过的右手，再也看不出曾经风度翩翩的样子，唇瓣干裂出血，几经迟疑才哑声问道：
“王爷他……他还好吗？”
王爷？
萧犇心想王爷挺好的，这个时候和世子估摸着还没醒呢，但他回忆起自己临出门前楚陵的叮嘱，到嘴的话又改了口风：“不大好，王爷昨日又吐了两口血，病得起不来床。”
崔琅闻言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痛哭出声，却不知是哭自己愚蠢跟错主子，还是哭自己辜负了一个挚友：“我是个罪人！罪人呐！！不仅差点害了王爷，还害得母亲被楚圭牵连杀害，我真是万死也难赎罪孽！！”
当日他离开凉王府后便想带着母亲隐姓埋名离开京城，不曾想赶到茅屋时只见满地血迹，母亲早已被楚圭派去的杀手灭口，若不是萧犇相救，只怕他也要命丧刀下。
萧犇盯着他看了许久，却冷不丁开口道：“你母亲没死，如今正在城中一处民宅安身。”
崔琅闻言一怔，抬起通红的眼睛震惊看向他：“这……这怎么可能？！我去时明明看见满屋鲜血，母亲早已被人推落山崖，树枝上还挂着她的衣服布料！”
萧犇淡淡道：“那是我故意弄出的障眼法，王爷猜到事败之后诚王必会迁怒你的母亲，便命我暗中保护将她平安救出，待科举舞弊案了结后，将你二人隐姓埋名送往他乡，免得遭人报复。”
如果说崔琅一开始还能勉强支撑住身形，到最后却是再也没了力气，整个人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他红着眼睛看向萧犇，唇瓣无措动了动，嗓子暗哑得几近无声，说的却是：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害楚陵至此，对方为何还要不计前嫌帮他？
崔琅本以为自己那颗被世道磋磨狠了的心再也不会相信情义这种可笑的东西，楚陵所做的一切却又在疯狂动摇他的认知，心中仿佛发生了一场寂静无声的山崩，倾覆了什么唯有他自己知道。
“没有为什么。”
萧犇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寂模样，好似世间任何事都不能引起他的情绪，语气平静：
“其实你如果早些将此事告诉王爷，他就算与那些世家门阀为敌，今日拖着病体也会来金銮殿前替你讨个公道。”
萧犇说着顿了顿：“可你没有……”
他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如同一击重锤落下，将崔琅晕头转向，喉间甚至泛起了血腥味。
“你觉得他善，你觉得他忍，所以你从来不认为他这么与世无争的性子会为了你们与朝堂上那些人发生冲突，所以你宁愿相信诚王会给你想要的一切，也不愿相信王爷会还你一个公道。”
所以今日来玄华殿中的只是萧犇，而不是楚陵。
所以那封奏折只是为了还天下寒门士子一个公道，再也不是为了崔琅这个人。
萧犇提剑缓缓步下台阶，莫名想起他当年十五岁不到就被帝君指派给楚陵当贴身护卫，后来因失口提起过逝的月贵妃犯了宫中大忌，被帝君下令杖毙，那时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毕竟他从来没想到那个对帝君谦恭谨慎至极的王爷，居然会为了一个下贱的侍卫在玄华殿里跪求三个时辰，只为请帝君收回成命。
崔琅那些人从来都没看懂过王爷……
“噗——！”
萧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后陡然传来崔琅失态吐血的声音，以及宫女惊慌失措的呼喊，然而最终都随着他逐渐远去的步伐消失在风中。
直到此刻崔琅才终于明白自己背叛了什么、辜负了什么、错失了什么。
不止是十年寒窗，
不止是长书万卷，
不止是圣人之言。
还有世上唯一一个以诚待他的挚友，一个值得满府谋士追随的明主，那是天下所有士人的毕生所求。
可如今顿成云烟，都没了……
都没了……
崔琅生平第一次知道万念俱灰是什么感觉，他茫然抬头看向上空，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身形控制不住晃了晃，最后轰然一声晕倒在地。
这次他再也没能爬起来。
一团暗沉的、如同鲜血凝结的红云缓缓出现在皇城上空，仿佛随时会落下一场铺天盖地的血雨。那是属于崔琅的痛苦，有前半生苦读的心酸，有后半生怀才不遇的愤怒冤屈，更多的却是自己辜恩负义，道心尽毁的痛苦。

第109章 美人计？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自科举舞弊案一出，数不清的官员牵涉其中，几乎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三司挨家挨户上门捉人带进刑狱审问,惹得朝野震动，人人自危。偏偏宫里那些宫女太监对此讳莫如深，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出来,外界唯一能知道的就是此事因凉王参奏而起。
凉王？
那个整日病恹恹，与世无争的凉王？
不少人都在心里泛起了嘀咕，总觉得这件事不大可信，然而死到临头，不管是佛脚还是稻草都得试着抱一抱，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命，万一真有自家人被牵扯进去也好早做打算。
于是一向清幽安静的凉王府忽然间收到不少拜帖,访客络绎不绝，连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就连闻人熹也收到了北阴王暗中递来的密信，让他向楚陵打听涉案之人都有哪些。
“世子,北阴王膝下又无子嗣参加科考，舞弊一案应该不会牵扯其中才对，怎么无缘无故让您打听这个？”
密信传递之事一向由绿腰负责,她今日趁着去后院取午膳的机会悄悄将字条拿到了手中,知道内容后却是担忧不已，须知当细作本就要小心谨慎，倘若一步行差踏错，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在这个敏感当头，北阴王让世子打听这些犯忌讳的事，未免也太过明显了。
闻人熹漫不经心倚在榻上,看完字条后就递到蜡烛跟前烧了，他漆黑的瞳仁中映出两簇明灭不定的火焰，冷冷勾唇道：
“北阴王为了让帝君相信自己永无夺位之心，明面上是没子嗣，可你又怎么保证他背地里没几个私生子？再则他在朝中党羽众多，必然有人牵扯其中，如今打听人选，自然是想早做谋划，就算没有，他把消息私下卖给各家示好，岂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绿腰迟疑开口：“可王爷早就拒了各家拜帖，对那些上门打探的人闭口不言，咱们这个时候去打听恐怕也问不出来什么，反倒惹人怀疑了。”
闻人熹语气淡淡：“若是什么人都能打听出来，也不需要你我费心了。”
楚陵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常待的地方就是书房和卧房，闻人熹理所当然带着绿腰去了书房堵人，但没想到万事俱备，到的时候却偏偏扑了个空。
今日太阳和暖，知檀恰好带着底下人将积压的书册翻出来晒晒免得生虫，她见闻人熹过来，猜到是找王爷的，屈膝行了一礼解释道：“回禀世子，王爷此时正在汀兰苑中待客，并不在书房。”
闻人熹闻言轻掀眼皮，似乎来了几分兴味：“待客？待什么客？”
不是说楚陵早就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了吗？
知檀不太确定：“仿佛是当朝丞相，云复寰云大人。”
云复寰？
闻人熹对这个名字印象颇深，毕竟上次万寿节时宫中开宴，楚陵就似有似无盯着对方看了许久，他当时就怀疑这两个人之间有猫腻，如今果不其然，否则向王府投了拜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怎么偏偏就见了云复寰？
闻人熹唇角微勾，似乎是笑了笑，语气却低沉阴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你们王爷倒真是好兴致。”
知檀莫名后背发寒，小心翼翼解释道：“许是为了聊正事？”
闻人熹目光幽暗，意味不明开口：“确实是聊正事，正事聊完就该聊一些不正经的事了……也罢，今日倒是本世子来的不巧，绿腰，我们走。”
他语罢不顾知檀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带着绿腰转身离开了庭院——
然后左拐直走再左拐，走到了汀兰苑对面的一处阁楼登高而望，隔着冬季影影绰绰的枯枝，果不其然发现楚陵正和一名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在院中树下摆棋对弈，虽然不知道聊了什么，但瞧着倒是相谈甚欢的样子。
绿腰见状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压低声音提醒道：“世子，这个叫云什么的一看就和王爷交情匪浅，莫不是也来探听消息的？”
闻人熹冷冷眯眼：“你也看出来他们两个交情匪浅了？”
绿腰：“？？？”
世子，重点不是这句，是后面那句啊！
绿腰重新组织语言，还欲再说，却见闻人熹已经转身步下阁楼，冷笑一声道：“走，回房等着，本世子倒要看看，他们二人要聊到什么时候才舍得出来！”
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晨光熹微，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谁知空气中忽然袭来一阵没由来的冷意，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楚陵喝茶的动作一顿，似有所觉偏头看向远处，然而因着视角受限，目之所及都是冬季嶙峋料峭的枯枝，一时半刻倒也察觉不出什么。
他若有所思放下茶盏，心中已然猜到了答案，面上却是一派淡然，随手捻起一枚黑子落入盘中，吃掉对面一子。
“许久不见，王爷棋艺又精湛不少，在下拜服。”
云复寰坐在对面手捻白子，迟疑半晌也不知该如何挽回败局，末了只能低叹一声，心甘情愿认了输，同时心中疑窦暗生，总感觉楚陵温吞缜密的棋路较之以往多了几分冰冷杀伐的锐气。
楚陵闻言不置可否，只是在桌下静静把玩着一枚被自己吃掉的黑子，他面上虽然在笑，细看笑意却不达眼底：“云相过奖了，本王终日闭门不出，闲来无事也只能琢磨这些东西，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上门拜访，怕不是为了和本王下棋吧。”
云复寰在朝堂上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私下那股子清冷感倒是弱了许多，如今和楚陵闲谈，语气随和：“在下近日听见一则传闻，说是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科举舞弊案与王爷有关，不知是真是假？”
楚陵饶有兴趣哦了一声：“云相是听谁说的？”
云复寰避而不答：“替那些无辜士子洗清冤屈虽好，却也触了那些门阀世家的霉头，王爷难道不知此举是惹祸上身？”
楚陵垂眸盯着棋局：“这世上总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祸也不得不受，若以一人之苦而换天下士人开颜，本王就算粉身碎骨又如何？”
云复寰声音低低：“这不似王爷以往作风，到底是谁暗中撺掇您向圣上启奏？”
“无人。”
楚陵无声闭目，仿佛在侧耳倾听什么，皇城上空回荡着那些舞弊官员凄惨悔恨的哀嚎，久久不散：
“云相，你也曾经十年寒窗苦读，难道不知科举舞弊倘若无人揭发，要不了多久甲榜前三便尽是贵族之名，而永无你等落脚之地。”
“……”
云复寰盯着楚陵静默不语，过了许久才终于从坐垫上起身，然后低头对他长施一礼，语气复杂的道：
“殿下金玉之言，复寰受教了，帝君曾命人五日之内彻查此案，如今已过两日，届时无论结果如何，微臣一定在朝堂上大力襄助王爷，还那些蒙冤士子一个公道。”
楚陵同样起身还礼，他眉目清朗，就像一幅水墨画般干净澄澈，细看却带着几分疏离：“此事乃是泥潭，云相又何必置身其中，凉王府如今同样也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还是请回吧。”
云复寰目光更加复杂：“一诺千金，自无反悔之理，不过如今时辰不早，在下就不叨扰了，先行告辞。”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王爷勿送。”
楚陵本来就没打算送。
但出于礼节，他还是站在原地目送云复寰离开，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间，这才淡定掀起衣袍重新落座。
此时棋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只见它身躯慵懒盘绕，尾巴随意轻扫，便将刚才的残局打得七零八落，声音低沉，难掩兴味：【他为什么要来找你？】
楚陵垂眸耐心分拣着棋子，并不介意向这条黑蛇解释其中因由：“或许是来替楚圭探听消息的吧，不过不重要。”
黑蛇发现人类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多了：【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楚陵唇角微扬：“重要的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踏进了凉王府的大门，并且太阳快要落山才离去，而本王谁也没见，独独见了他，届时倘若名单泄露，帝君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黑蛇嘶嘶吞吐着猩红的信子，对这些无趣的朝堂之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但它还是听明白了一件事，楚陵好像要坑这个任务目标了，它想起上一任宿主的恶劣黑历史，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你该不会想杀他吧？】
“杀？”
楚陵闻言忽然笑了笑，他生得一副悲悯无害的面容，笑起来也只让人觉得良善光明，可那双眼睛却偏偏漆黑暗沉，像一片氤氲难散的浓墨，声音低沉温和：
“我为什么要杀他？”
对于云复寰这样的人，杀是没有用的。
你要让他一步步跌落尘泥，一点点碾碎他的傲骨，你要让他亲眼看见自己效忠的主子是如何扶不起来，而曾经背弃的爱慕者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他需要仰望的位置，从骨子里就产生畏惧信服。
然后……
楚陵将一枚白子攥入掌心，悄无声息收紧指尖，片刻后才缓缓松开，任由化作齑粉的白棋被风吹散，意味不明的吐出一句话：
“然后你才能得到他的那颗心。”
一颗不怎么值钱的心。
黑蛇才不管楚陵怎么得到云复寰的心，只要不是掏心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就好，它想起前天那团属于崔琅的、十分美味的痛苦，不禁顺着男子浅色的衣袖缠绕而上，嘶嘶出声，期待问道：
【你要把科举舞弊的名单透露给谁？】
楚陵眼眸轻垂，意有所指：“自然是谁想要，本王就给谁。”
闻人熹今日恐怕是气坏了，拿那份名单哄哄对方也不错，这样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对方的目的也达到了，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楚陵命人收拾好棋局，直接带着萧犇回了白帝阁，他原以为自己进屋之后会出现一阵花瓶打砸的暴躁场面，但没想到里面出奇寂静，不仅燃着熏香，还点了红烛，隔着珠帘隐隐约约闪动，气氛暧昧非常。
楚陵见状眉梢轻挑，敏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世子呢？”
绿腰主动上前福身，出乎意料道：“回禀王爷，世子说您今日待客辛苦，恐怕没来得及用膳，所以特意命后厨备了一桌好酒好菜，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楚陵：“……”

第110章 醉酒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陵虽然不知道闻人熹为何如此反常,但还是在绿腰略显紧张的注视下沉吟片刻道：“既然世子一番好心，本王又岂能辜负，都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绿腰闻言悄然松了口气：“诺。”
婢女们低头鱼贯而出，顺便贴心关上了屋门，楚陵见状迈步朝着内室走去,果不其然看见里面的圆桌摆满了酒菜，而闻人熹正懒洋洋坐在桌后等待着自己的到来，手中把玩着一个酒杯，估摸已经自斟自饮好一会儿了。
闻人熹平日喜着黑衫，今日倒是难得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慵懒常服，墨发披散，这种妖冶诡艳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极白,无端有种蛊惑人心的风情。看见楚陵过来，他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道：
“怎么，王爷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和云相在汀兰苑中过夜呢，连被褥都准备替你们送过去了。”
楚陵哪里听不出闻人熹话里的阴阳怪气，他笑着走到闻人熹身后,顺势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清俊的侧脸光洁如玉，长睫打落一片阴影，看起来十分无辜：
“都怪本王不好，今日与云相下棋不小心耽误了时辰，害得世子在房中枯等，下次定然不会这样了。”
闻人熹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酒杯,语气凉凉：“王爷倒是挺听这位云相的话，要见面就见面，要下棋就下棋，唯独把旁人都拒之门外，莫不是从前有过什么海誓山盟，露水姻缘，偏偏被本世子给搅和了？”
楚陵故意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
闻人熹见状把玩杯子的动作一顿，眉梢冷冷挑起：“怎么，还真有？”
在楚陵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阴鸷晦暗。
如果有，那就说明楚陵从前发誓说喜欢他对他好的誓言都是假话，该死也该杀！闻人熹现在虽然舍不得真的对楚陵做什么，但人总归要长点记性，下次才不会明知故犯。
啊，要不就等北阴王登基之后，把这个大美人关起来算了，然后当着他的面把云复寰一点点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闻人熹觉得这个主意勉勉强强还算是不错，他眉眼间的阴沉戾气几欲凝成实质，语气却愈发温柔诱哄：“王爷，是人都会有过往，你就算曾经和云相有过什么，说出来我也不会怪你的。”
才怪。
这种鬼话连闻人熹自己都不信，楚陵就更不会信了。
楚陵低声叹了口气：“本王与云相倒无什么海誓山盟、露水姻缘，只是世子你也知道……”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知道什么？”
楚陵随手搬了一张矮凳坐在闻人熹身侧，眼底似乎藏着无限愁绪，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本王生得比平常男子俊俏了几分、美了几分，云相他……他又有断袖之癖，难免对本王起了旖旎心思，只是他位高权重，一再痴缠，本王也不好拒绝得太过难看。”
“咔嚓。”
闻人熹手中的杯子被他硬生生攥碎了，却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愤怒，毕竟他怎么也没想到云复寰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是个断袖，断袖就算了，居然还对楚陵起了那种龌龊心思？！
“……”
闻人熹无声咬紧牙关，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住心中怒火，他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只是怎么看怎么冰冷瘆人，勉强维持着平静问道：“然后呢，云相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楚陵不紧不慢看了眼闻人熹，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细看却又似深渊不可捉摸，仿佛在暗示什么：“他来做什么，世子难道不知吗？”
闻人熹：“……”
活见鬼，他怎么会知道云复寰过来做什么？？
就在闻人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脑袋上是不是绿了的时候，楚陵终于慢悠悠开口：“云相说他倾慕本王已久，又是帝君属意的太子人选，将来愿意倾尽全力襄助本王夺位，可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本王又如何能做？这天下到底是父皇的天下，将来传位给谁也是由他说了算。”
“为了和云相虚与委蛇，本王故意摆下棋局拖延时间，等到太阳落山，他自然就不好意思继续久留了，这才离去。”
有些人撒谎是三分真七分假，楚陵更厉害，说了那么多鬼话就一句下棋是真的，偏偏闻人熹还真信了，怪只怪楚陵过往前二十几年对外的形象和人品实在太好，这话就算拿到楚圭面前，楚圭都得愣一下，然后认真怀疑云复寰是不是真的贪图楚陵美色，打算帮助对方夺位。
闻人熹听见“夺位”这两个字，被愤怒冲昏的头脑就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瞬间冷静下来。他那双暗沉的眼睛盯着楚陵，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忽然抬手拂去桌上的酒杯碎片，重新取来两个杯子，将其中一杯斟满递给楚陵：
“那……”
闻人熹顿了顿才低声蛊惑问道：“王爷真的对那个位置半分念想也无吗？”
他很好奇，楚陵是不是真的无欲无求，毕竟对方生于天家，若对那个位置有遐想实在太正常不过，若一丝念头也无，反倒让人怀疑。
楚陵伸手接过酒杯，然后在闻人熹的注视下饮尽，他唇角微扬，仿佛并不在意里面是否会掺了些别的东西，嗓子被酒液刺激得微哑：“从前有，现在无。”
闻人熹神情玩味：“为何？”
楚陵目光坦然：“帝王有三宫六院，而本王如今有了世子，只愿一心一意，白头偕老，自然不去奢求其他。”
闻人熹闻言嘴角笑意缓缓落下，他狭长的眼眸微眯，意味不明打量着楚陵：“王爷此话当真？”
当然是假的……
楚陵这辈子注定要走到那个无人可及的高位，因为他深知失败者只有任人宰割的下场，前世众叛亲离挫骨扬灰已是明证，又怎会重蹈覆辙。
背叛了君子之行、圣人之言的又何止崔琅一个。
重生的楚陵同样是。
他望着闻人熹认真问道：“难道世子不信本王？”
闻人熹忽然有些承受不住楚陵那样真诚难过的注视，他下意识偏头移开视线，掩饰般地匆匆喝了口酒，垂眸哑声吐出一句话：“自然信。”
信吗？
闻人熹不知道。
他深深望着楚陵，只觉得胸口没由来泛起一阵微弱的刺痛和沉闷，宛如压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几度喘不过气来。
楚陵闻言却好似很高兴，他见闻人熹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闷酒，不动声色伸手按住酒壶，另一只手接住对方略显醉意昏沉的身躯，声音在惺忪的烛火中多了几分暖意：“世子喝醉了。”
酒其实并不醉人。
但高兴了千杯不醉，藏着心事一杯就倒也是有的。
闻人熹闻言也不辩驳，他生了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酒意熏染，薄红氤氲，再兼得衣襟半敞，便如地狱里勾人的艳鬼，而楚陵便是那衣不染尘的谪仙，嗓音暗哑慵懒：
“我喝了，王爷不喝吗？”
闻人熹从小在军营中摔打长大，酒量自然过人，如今怎么会喝了半壶酒就醉。
楚陵心知肚明对方这是打算灌醉自己套话，他顺势端起酒杯，也不拒绝，任由闻人熹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这才任由杯子从指尖滚落，状似无力地皱眉晃了晃脑袋：
“本王……本王喝不下了……”
语罢连坐直身形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朝着地上滑了下去，然后被闻人熹伸手稳稳接住。
瑞兽香炉中的熏香不知何时燃尽，最后一丝烟雾也消散在了夜色中。
闻人熹静静望着怀中醉眼朦胧的人，目光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他倾身靠近楚陵耳畔，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诱哄，余息炙热：“等过几日科举舞弊案查清，殿下可是要去上朝？”
楚陵眼神涣散，努力思考片刻才道：“自……自然是要去的……此事牵连甚广，幸亏定国公府不曾参与其中……”
闻人熹轻轻皱眉，状似担忧的道：“定国公府虽然不曾牵扯其中，可难保父亲有一二知己好友，万一那些人犯了事，圣上迁怒怎么办？不如王爷告诉我有哪些人，我也好叫父亲提前划清界限。”
楚陵一副极是好骗的模样，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倒也有理，万一父皇迁怒岳父就不好了……”
他说着艰难撑起身形，凑到闻人熹耳边认真道：“父皇未免打草惊蛇……这些日子让三司彻查的都是七品以下官员，其实……其实还有不少高官王族牵扯其中，只待大朝会那日一并发作……此事紧要，万万不可泄露……”
毕竟有人为了此事坐立难安，有人依旧有恃无恐，觉得陛下不会真的处置他们，最多挑几个倒霉蛋出去杀鸡给猴看。
闻人熹垂眸遮住眼底神情：“王爷放心，我绝不外泄。”
楚陵这才贴着他耳畔吐出一长串人名，闻人熹也在心中暗自默记，只是不知怎么的，他听着听着就忽然笑出了声。
无他，这些人里起码有一半以上都是诚王楚圭门下，届时陛下若要清算，这位诚王只怕伤亡惨重。
楚陵说完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闻人熹见状把他扶到床榻上安置，然后脱了靴子用锦被盖好，心中不免有些后悔灌了对方那么多杯酒，明日醒来怕是要头疼了。
这个傻子现在醉得一塌糊涂，恐怕今夜就算自己在上面也无力反抗，不过闻人熹套了情报心中有愧，又有那么些说不出的不想强迫楚陵的心理，到底没有趁人之危。
闻人熹坐在床边，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描过楚陵的眉眼，然后一点点向下游走，他熟练划开对方的衣襟领口，带着几分挑逗，低沉的声音暗藏幽怨：
“殿下这便睡了么？留我一人独守空房，真是好生薄情。”
一室寂静，无人应答，唯有外间风声簌簌，吹得廊下灯笼晃动。
楚陵闭目躺在床榻上，呼吸缓慢悠长，明显已经进入了熟睡状态。
“……”
闻人熹见状淡淡挑眉，这才理好自己散乱的衣衫，起身朝着外间书房走去。他记忆绝佳，直接将楚陵刚才说过的名字尽数写在了纸上，末了不知想起什么，顿了顿，又冷冷添上一句话：
【云复寰有助凉王夺位之心，乃心腹大患，尽快设法除之。】
闻人熹写完这封密信，直接吹干墨迹交给绿腰带了出去，毕竟定国公府为北阴王效力那么久，利用一下也无不可。他想事情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没发现珠帘后方本该陷入昏睡的人不知何时悄然睁开了双眼，幽暗的眼眸飞快闪过一丝暧昧，不见半分酒醉混沌。
“……”
男人喝醉了根本硬不起来，楚陵又不傻。

第111章 气死
密信很快送到了北阴王府。
作为当年为数不多从皇位之争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北阴王看起来并不十分足智多谋，恰恰相反，他体态圆滚发福,整日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一看就是酒色之徒，或许也正是这副胸无大志的样子,这才让帝君清算时留了他一命。
只是养虎为患，生于天家之人，又岂会半分野心也无？
北阴王在烛火下徐徐展开信纸，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眼底精光闪动，最后呵呵一笑，随手递到炭盆中焚烧：
“本王还以为云复寰是皇兄心腹,从不轻易站队，没想到私下竟有扶持凉王夺位的心思,皇兄狠辣一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火舌贪婪吞噬着那一份名单,很快就化为了灰烬。
“凉王虽病弱，却极得帝君宠爱，倘若有云复寰暗中相助,只怕威胁更胜诚王,云复寰此人不得不除，王爷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一道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在幽暗的书房中平添了几分鬼魅。
只见书桌右侧立着一名容发枯朽，身穿蓝色道袍的老者，他颧骨高高，两颊凹瘦,留两撇山羊胡子，看起来颇有仙风道骨之姿，赫然是跟随北阴王多年的谋士微真道人。
“道长言之有理，三日后便是大朝会，本王会见机行事的，这份名单上旁人也就罢了，褚家和原家倒是可以拉拢一二，等会儿找人暗中递信过去，至于剩下那些和本王有牵扯的……”
北阴王说着顿了顿，颇为惋惜的道：
“好歹替本王效力多年，解决之后，安顿好他们的家人。”
他也和外界那些人一样，以为帝君最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毕竟此事真要细究，恐怕半个朝堂都要被牵连进去，可如今那份名单上连皇后母族都赫然在列，不壮士断腕恐怕是不行了。
“是。”
微真道人稽首退下，悄无声息关上房门。
他转身步下台阶，然后在夜色中缓缓行至庭院，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反手挥了一下臂弯里的拂尘，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凉王啊凉王，你难道不知揭发舞弊一案乃是与天下半数世家门阀为敌吗……”
他想不到楚陵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最后又能得到什么？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天下士人请愿吗？
在这个污浊的世道里，人人都机关算尽，以至于容不下半点风骨，于是年深日久，人们渐渐也只顾自己苟活，最后一点心头热血都被俗世消磨殆尽，忘了年轻时曾经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宏愿。
现在冷不丁遇上那么几个以一人之力与天下为敌的傻子，心中不禁一阵恍惚。
这三日内，不断有官员被捉进刑狱，又不断有人丧命。
他们之中有些人是禁不住严刑拷打自尽而亡的，有些人则是在事发之前被发现无缘无故吊死在了家中，另还有些官员忽然主动上了请罪折子，自称管教无方，家中有亲眷不小心牵涉进科举舞弊一案，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帝君不知那些人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假意认错，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一定有人泄露了名单。
大朝会这日，文武百官必须齐聚。
皇城的天才蒙蒙亮，不少官员便已手持朝笏提前等候在了御道两侧，身着朱紫色官服的还是那几位，只是绿袍官服的却少了一大半，导致队伍看起来稀稀拉拉的。
楚陵称病多日，一出现在众人眼前就引起了不少注视，只见他仍是那副白玉般剔透的模样，许是久病难愈，清瘦的肩膀有些撑不起那身暗红色绣着龙纹的朝服，百官却仿佛隔着那身衣服窥见了他血肉深处的嶙峋傲骨。
明明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却不见少年狡黠之姿，无端让人觉得面前这名男子曾经踏过尸山血海，于刀光剑影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连那暗红色的衣衫都带着血锈。
然而用力闭眼，刚才的那一幕又都成了错觉，人还是那个人，衣服也还是那身衣服，连嘴角风轻云淡的笑意都没有丝毫变化。
百官心中暗忖：谁能想到近日皇城风波皆因此人一封奏折而起，从前只觉这位凉王病弱温雅，不曾想那病骨头里竟也掺着几斤硬骨，以后只怕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有人目光敌视，有人事不关己，有人面露钦佩赞赏，但更多的还是处于观望姿态。
唯有云复寰主动上前招呼：“听闻王爷前些日子身体抱恙，如今可好些了？”
楚陵闻言正欲说话，身后就冷不丁响起了一道散漫阴凉的声音：“有劳云相挂念，王爷身子已然大好，只是太医叮嘱了最好别说话，免得着凉。”
闻人熹之前镇守西戎，身兼明威将军一职，回京之后就晋了从三品云麾将军，故而也在大朝之列，他没想到自己刚才不过在路上遇到几名军中故交多聊了几句，一眨眼的功夫云复寰这个死断袖就又来勾搭他的人，狭长的眼眸危险眯起，难掩警告之意。
云复寰虽然和闻人熹有过几面之缘，却谈不上熟识，自然也就不明白这位定国公世子为什么对自己好像抱有莫大的敌意，他闻言也不恼怒，反而极有涵养的问道：“恕本相孤陋寡闻，倒是不知王爷着凉与否和说话有何关系？”
闻人熹轻飘飘睨了云复寰一眼，一副我说你孤陋寡闻你还不信，现在果然孤陋寡闻了吧的表情：“王爷一说话就要张嘴，一张嘴就容易灌风，风邪入体可不是要着凉，云相以为呢？”
那喘气儿怎么办？
云复寰下意识看向楚陵，楚陵却适时低咳两声，果然一副禁不得风受不得冷的模样，只好笑了笑道：“那王爷还是要多注意身子，听闻世子嫁入王府冲喜已有月余，我原以为王爷的病情会好些，不曾想竟有雪上加霜之态，改日一定寻访名医替王爷诊治。”
语罢拱了拱手，重新步入文官之列。
闻人熹眼皮子一跳：“他什么意思？”
楚陵：“……”
闻人熹语气阴森森的：“他莫不是讽刺本世子冲喜把你给冲病了？”
楚陵：“……”
闻人熹恼怒看向楚陵：“你怎么不说话？！”
楚陵低咳一声，“虚弱”开口：“本王怕说话灌风。”
闻人熹：“……”
“熹儿，还不快过来！”
定国公站在武将之列，眼见闻人熹越闹越不像话，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紧皱的眉头和严肃的神情让人心中不禁一咯噔。
闻人熹纵是个翻天的性子，也知道此刻不是该闹的时候，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去，楚陵微不可察笑了笑，随即压下嘴角弧度，若无其事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大朝之时，文左武右，因皇子地位不同寻常，所以在御阶下方自成一列。
楚陵到的时候，只见诚王楚圭和威王楚璋正一前一后地站着，彼此之间互不言语，前者面色冰冷，后者倒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楚陵主动打了声招呼：“四哥，六哥。”
威王斜看了眼楚陵，对这个病弱得连自己一拳都接不住的弟弟一向不放在心上：“老七，你今儿来的倒是早。”
楚陵站在他身后，轻轻颔首：“今日大朝，不敢延误。”
至于楚圭，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据说自从那日崔琅入宫面圣后，他就在玄华殿内罚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被帝君勒令在家中思过，旁人不知个中缘故，都在暗自猜测诚王是否因为寿宴之事惹了帝君厌弃。
幽王是最晚到的，他哈欠连天地走到队伍前方，一看就没睡醒，然而当瞧见楚圭的时候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幸灾乐祸道：“哟，老四，听说你前些日子被父皇罚跪了呀，我还以为你起码得休养个十天半月的，怎么这么快就来上朝了？”
身体上的疼痛是其次，被当堂罚跪才是楚圭心中最屈辱的一根刺，他面无表情看了幽王一眼，淡淡道：“多谢三哥关心，只是小伤而已，如今已全然大好了。”
幽王乐了：“哟，好了就行，今天万一又被罚跪，我都要担心你撑不住了。”
他语罢不顾楚圭杀人般的视线，吊儿郎当走到了前面站好，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美妙，众兄弟之中，他最讨厌的是老六，其次就是老四，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倒霉他都乐见其成。
卯时，只听一阵密集的鼓声忽然响起，如闷雷般重重砸在心头，众人神色一肃，心知这是帝君到了，连忙整肃衣冠手持朝笏，紧跟队伍依次步入大殿。
鼓声渐渐停歇，一抹明黄色的身形缓缓出现在百官视线内，取而代之的是太监尖细的唱喏：“大朝觐见开始！诸臣工叩拜——！”
众人依例下跪，高声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然而大殿之中一片死寂，过了许久也没听见帝君叫起的声音，所有人心中都在暗自打鼓，却不敢抬头去看，直到双膝都已经开始僵麻刺痛，头顶上方这才响起一道喜怒难辨的声音：
“平身。”
“谢陛下！”
楚陵站得靠前，略一抬眼就看见了帝君阴沉的脸色，对方那暗沉的眼睛隐在冕旒后方，鹰一般扫过堂下众人，轻描淡写的声音好似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今日可有本奏？”
文武官员闻言暗中对视一眼，谁也不愿意去触这个霉头，朝堂上已经无缘无故少了不少人，贸贸然当出头鸟并不是这些老狐狸的作风。
就在殿内气氛一度尴尬凝结的时候，一抹暗红色的身影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列，手持朝笏对帝君道：“启禀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赫然是凉王楚陵！
同一时间，左相云复寰紧跟出列：“陛下，臣也有本要奏！”
闻人熹站在武将堆里，见状眼皮子不禁狠狠一跳，暗自咬紧牙关，他不动声色看向对面的北阴王楚照，幽暗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杀气。

第112章 收拾
科举舞弊案虽然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但帝君尚未在朝会上正式提及此事，如今楚陵主动牵头捅破这层窗户纸，群臣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又闹出什么风波来。
“儿臣曾听闻元安十五年科举有不公之事，故而在数日之前上折参奏，恳请父皇严查,如今以陈孟延陈朗父子为首的一干人等均已下狱，却仍有漏网之鱼逃脱。”
“所谓除恶不尽，遗祸无穷，儿臣再次恳请父皇彻查此事，绝不可姑息其党羽，否则他日必有卷土重来之患！”
那些牵扯其中的大臣闻言俱是一惊，全都忍不住在心中疯狂骂娘：好你个凉王,平常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等着呢,陛下本来就余怒未消，你还在这里煽风点火,生怕我们死的不够快是不是？！
按照那日在府中详谈的内容，云复寰此刻应该跟着出声附议，但没想到他忽然掀起衣袍跪地,语出惊人道：
“启禀陛下,科举舞弊一案虽牵连者甚众，但其中不乏无辜受骗者、被强权压迫者，且听闻已有人主动自首向陛下陈情，微臣以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如严惩主犯陈孟廷陈朗父子以儆效尤,其余从犯小惩大诫，如此既彰显陛下治法严明，也可对外显示天恩浩荡。”
云复寰话音刚落，只见站在幽王身后的楚圭袖袍轻动，紧跟着便有不少大臣出列附和。
“律法言明，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戳，既已有人诚心悔过，微臣以为不如宽宥待之，云相言之有理！”
“臣附议！”
“臣附议！”
附议云复寰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无疑将楚陵置身于风口浪尖，闻人熹见状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正准备出列说话，但没想到手腕忽地一紧，被好友徐英攥住：
“你们两个是一家的，就算说了话也没用，先瞧瞧陛下的反应吧，这事儿还没完呢。”
闻人熹闻言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暂时按捺下来，他眉头紧皱，目光晦暗不明，显然想不明白云复寰既然喜欢楚陵，又为何要在朝堂之上公然与他对着干？
北阴王也有同样的疑惑，只不过他肚子里弯弯绕绕更多，心想难道是这两个人在故意做戏？毕竟云复寰对外一直以孤臣形象示人，从不轻易投靠哪边，正因如此才深得陛下宠信，如果哪一日被发现暗中与皇子牵扯，只怕仕途也就到头了。
这么想着，他自己也就把自己说服了，笑呵呵拍了拍发福的肚子，眼底悄然闪过一抹精光。
众人猜测纷纷，但大概只有楚陵最清楚云复寰乃是受楚圭指使，只见他淡淡阖目，身姿落拓地立于殿堂之中，仿佛对方的忽然反水并未对他造成丝毫影响，任由周遭附议之声淹没耳畔，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敢问云相，你刚才说的小惩大诫，这个‘惩’是怎么个惩法？”
云复寰闻言一顿，斟酌片刻才吐出四个字：“罚俸思过。”
楚陵继续问道：“罚俸几年？思过多久？”
云复寰还是第一次看见楚陵如此冰冷不近人情的模样，深深望着他的背影道：“自前朝起，官员罚俸皆是三月至九月不等，思过七日至一年不等，倘若殿下觉得太轻，酌情翻倍也无不可。”
楚陵最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云相可知，一户贫寒人家想供养出一个读书人，需要多少年？”
此言一出，满殿喧哗都平息了下来，四周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楚陵刚才一直面向帝君，直到此刻才终于转身看向满殿权贵，他温润的眼眸相较从前仿佛多了几分无形的坚韧，莫名让人想起山野间肆意生长的青竹，却又更甚长剑锋芒，冷声又问了一遍：
“你们有人知道吗？！”
依旧无人作答。
贵族之中，有人不以为然，有人皱眉深思。
文官之中，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神色恍然。
楚陵见状一步步走到殿中道：“你们不知，你们就算有人尝过个中滋味，只怕早已忘了当年那条路走得有多么艰难。”
“都说十年寒窗苦，可那些寒门士子倘若一朝落榜，耗费的又岂是十年心血？！母亲替人织布洗衣，父亲卖身为奴，只为攒得几两碎银供他们去学堂念书，而他们又需要多么废寝忘食，才能于万万人之中登高上榜？！才能改变家族命运？！”
楚陵一字一句沉声念道：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可如今天子虽重英豪，满朝朱紫之中又有几人是真正的英豪？！如果那些冒名顶替者仅仅只是罚俸思过，那些本可以榜上有名的学子又该如何自处？难道你要他们用尽余生，在每个夜晚一遍遍反思，反思自己为什么次次科考，次次都考不上吗？！”
“他们可能考了一辈子都以为是自己才学不够高，而不知道自己早已被一群庸碌之辈冒名顶替，他们没办法让劳苦一生的母亲安享晚年，没办法给当了一辈子奴隶的父亲赎身，最后甚至要被迫丢弃自己读了数十年的书，然后捡起锄头继续去种地糊口！”
楚陵盯着云复寰，目光漆黑锐利，冷冷发问：“云相，这难道就是天下英才的去处吗？！这难道就是朝廷对待贪赃枉法之人的惩处吗？！”
“东华楼中，士子答卷誊抄糊名，需再三复验，复验之后又经终评，阅卷主官三人，副官一十八人，只杀一个陈孟廷够吗？！你以为仅凭陈孟廷一人便能如此手眼通天，操控整场科举乃至殿试吗？！”
“如果仅仅只是罚俸思过，你又怎么保证那些人不会抱有侥幸之心，他日又故态复萌？！届时又有多少学子的一生要毁于此处？！”
云复寰一时哑然无言，看向楚陵的目光难掩震惊错愕，显然不明白从前温雅如玉的人今日怎么变得如此尖锐锋利，字字珠玑，气势一度压过了坐在龙椅上的帝君。
楚陵语罢忽而转身，掀起衣袍重重跪下，一字一句沉声道：
“父皇，儿臣恳请彻查科举舞弊一案，主犯连同党羽尽数革职查办，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还朝廷煌煌清白之名！”
莽啊，真是太莽了。
幽王站在队首，见状心中不由得暗自摇头，他原以为老六那个蠢货已经够莽了，没想到老七更莽，真要革职查办，连皇后母族都得牵扯进去，那些世家门阀不把楚陵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才怪，谁听他的谁是傻子。
然而没想到，这次居然有人附议了。
只见一名身穿绯袍的老者忽然从队列中缓缓站出，赫然是当世大儒颜镜良，他乃三朝老臣，甚至教化过先帝，如今虽只领着一个四品虚职，地位却非同一般，他捋着苍白的胡须，长叹口气道：
“大善，凉王殿下出身天家，享尽世间富贵，不曾想也能知悉寒门士子的心酸，老夫一生自认才华不输于人，当年科举亦是三次才得中状元，殿下若是早出生个几十年，哈哈哈，说不定老臣一次就能得中了。”
他最后一句虽是戏言，却也不难听出当年科举必然也遭受了不公之事，语罢手持朝笏，对帝君肃色道：“欲不除，如飞蛾扑火，焚身乃止；贪无了，如猩嗜酒，鞭血方休，老臣以为凉王言之有理，朝廷贪腐之风不可不除，党羽亦不可不清，否则定有故态复萌之危，恳请陛下严惩！”
颜镜良乃文坛宗师，一生著书无数，德高望重，朝堂半数文官都曾得他恩惠，一时间不少出身寒门的官员纷纷出列，红着眼眶道：
“恳请陛下严惩，还科举清正之名！”
“恳请陛下严惩！”
“凉王言之有理，微臣附议！”
“此事前朝便已有先例，正因先帝仁慈不曾严惩，今朝又重新得见，诸君何不奉为殷鉴耶？”
渐渐地，人越来越多，他们当中或许位至三品者少，多数都是四品五品，然而今日朝会之中敢堂堂正正站在此处，就说明问心无愧，密密麻麻看去数量甚是惊人。
帝君脸色沉凝，从头到尾一直闭目不言，直到听见楚陵开口说话才终于睁眼看去，却不见半点惊怒，反而声若雷霆，连说了三个好字：
“朕还以为这个朝堂已经烂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以致贪者越贪，余者惧不敢言，没想到上天待朕还算不薄，起码给朕留了一个聪慧的儿子，一群能够明辨是非的臣子！”
幽王等人闻言脸色顿时一白，老七聪慧，岂不代表他们蠢笨？
那些没有站出的大臣也是脸色一白，这场官司总要分个对错出来，既然站出来的人没有错，难道代表他们错了？
帝君面无表情挥手，高福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手中圣旨，高声念出上面的内容，大意便是帝君下令彻查当年的科举舞弊一案，经过三司审理，部分涉案官员已经悉数抓入监牢，但还有一部分从犯尚未处置，如今悉数革职查办，移交有司，望众卿引以为戒！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些老狐狸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帝君原来早就提前拟好圣旨准备严查一干党羽，在朝堂上隐忍不发只不过是为了试探他们的态度。
坏菜，押错宝了！
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官员纷纷脸色苍白，如丧考妣地跌坐在地，剩下的人则慌不迭下跪，高呼陛下英明，生怕自己招了记恨。
唯有楚陵宠辱不惊地跪在殿中，他暗红色的衣袍逶迤在地，上面绣金的龙纹在烛火照耀下熠熠生辉，愈发衬得风骨绝世：
“儿臣还有一愿，恳请父皇应允。”
帝君欣然点头：“但说无妨。”
楚陵抬手施礼道：“既然元安十五年科举有误，恐怕其余数年也有阴私之事，未免有才之士遗落乡野，儿臣恳请父皇重开科考，让那些寒门士子得以重新正名，一展抱负！”
轰隆！
楚陵这句话就如同一道惊雷，将所有后知后觉的人劈了个清醒，站在人群中的楚圭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垂在袖中的指尖倏地攥紧
在此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引得楚陵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而沾沾自喜，没想到对方竟然下令让父皇重开科考，此举固然得罪了所有的世家门阀，但今日之事一旦传扬出去，只怕天下寒门士子都要归心于他。
并且朝堂刚好清理了一群“废物”出去，那么剩下的位置由谁顶上？自然只能是那些科举上来的士子，到时候朝中岂不都是楚陵的人脉？！
然而这件事带给楚圭的打击远不止这些。
北阴王楚照观望许久，终于打算出手，只见他不动声色抖了抖袖袍，当即便有一名御史会意出列：
“启禀陛下，微臣以为凉王殿下言之有理，只是心中尚有一事不明，听闻此案审理期间有不少大臣都主动上书自首，以求陛下宽宥处理，是否有人暗中泄露名单，与主审官员勾结有私？”
这件事帝君心中同样存疑，只是主审官员皆是他精挑细选的心腹之人，就算为了家眷性命考虑，那些人也不敢往外胡说，唯一知晓内情的就只有凉王。
但他今日在殿前要求严惩犯案之人，定然不会主动泄露名单，再则这个儿子的品性他也是知晓的，绝计做不出这种事。
帝君莫名想起前几日听见的闲言碎语，说是凉王对外闭门谢客，却独独见了丞相云复寰，莫不是老七耳根子软又心性至诚，阴差阳错被套了话去？
云复寰今日在朝中甚至也替那些人求情……
几息之间，帝君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只见他拂袖示意御史退下，听不出喜怒的道：“此案已结，不必继续深究，凉王所奏之事朕会仔细斟酌，众卿退朝吧。”
他为此案心烦意乱，已经几夜不曾合眼，语罢直接起身步下龙椅准备回寝殿，只是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脚步忽然一顿，拿过高福手中的奏折往下一扔，不偏不倚恰好砸中跪在下首的云复寰额头，沉声斥道：
“朕看你是居高位已久，而忘寒门之辛！你的左相之职先由高迁暂替，调往工部任侍郎一职，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回来！”
丞相是正一品，调往工部任侍郎直接降成了从二品，尤其工部还是出了名的权力小，差事多，油水少，帝君此举无异于将云复寰调离了权力中心。
云复寰闻言指尖倏地攥紧，却也深知自己这次猜错了帝王心思，不仅惹得陛下怀疑，还彻底和楚陵撕破了脸皮，他闭目叩首，艰难吐出一句话：
“微臣，遵旨！”

第113章 虚情假意
京郊城外,草长莺飞二月天。
一辆接一辆的囚车在衙役押送下驶出城门，扬起烟尘滚滚，里面关着的都是因科举舞弊案而获罪发配的官员,主犯已经尽数处死，等待他们的将是远在烟瘴之地的岭南和终身不得回京的敕令。
一名布衣男子站在路边，频频往城门入口看去,仿佛在等什么人，任由身后的车夫怎么催促也无济于事，直到一名黑衣男子忽然策马从城内飞奔而出，他死寂的眼睛这才燃起一丝光亮，焦急上前：
“萧统领，你……”
话未说完，他陡然发现对方是孤身一人前来,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艰涩开口：“王爷他……还是不肯见在下吗？”
萧犇勒紧缰绳,淡淡摇头，居高临下望着他道：“自从那日在王府割袖断交,王爷便说过你与他之间恩怨尽散，此后不必再见，先生又何必多问？”
他说着顿了顿,在崔琅惨淡的脸色中开口：“不过王爷还是托在下带一句话给崔先生,京城乃是非之地，离去也算好事，此行山高路远，今后怕是再无见面之时，希望先生莫负本心，好自珍重。”
萧犇语罢将一个装满了盘缠衣物的包袱扔给崔琅,掉转马头就要离开，身后却陡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只见崔琅抱着包袱低头跪地，声音沙哑颤抖：
“萧统领，我自知百死难报王爷大恩，如今又有什么脸面奢求再见，只求你给王爷带一句话，王府之中奸细众多，请他务必小心钱益善此人。”
崔琅说完这番话就往京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等他再起身时，额头已是鲜血淋漓，笑意惨淡：
“这三个头，是我替天下寒门士子磕的，多谢王爷替他们主持公道，我崔琅有眼无珠，不识贤主，世间却自有心明眼亮者，他日凉王府必有万千国士相投，崔琅在此恭祝王爷大业得成，平安顺遂！”
待人以诚者，常被人负。
崔琅不知道楚陵是在背叛中死过一次又活过一次的人，他只是怕楚陵因为自己的背叛而变得敏感多疑，再也不信旁人。
萧犇什么都没有说，策马离开了。
他带回王府的不仅是初春二月料峭的寒风，还有崔琅托他转述给楚陵的一番话。
“钱益善？”
彼时楚陵正在书房之中整理各家送来的拜帖，他听见这个名字却不见丝毫讶异，反而笑了笑：“崔琅真是如此说的？”
萧犇点头：“王爷，属下看他所言非虚，稳妥起见要不要将钱益善……”
他说着悄无声息做了个割喉的动作，难掩杀气。
楚陵却轻轻摇头：“不必，此人现在还不能死，本王另有用处，你先去查探一下他正在做什么再来回禀。”
钱益善就住在王府之中，要探查他每日的行踪实在是再简单不过，萧犇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去办，却忽然听见楚陵问道：“对了，怎么不见世子？”
王府细作多。
但萧犇觉得里面最大的细作就是世子。
他有好几次都看见对方的贴身侍女绿腰鬼鬼祟祟，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王爷不仅不出手解决，还颇有些纵容的意味。
“王爷，您忘了，西北现在无战可打，世子回京之后便兼了一个练兵的闲职，清早天不亮就去了校场，现在没回来呢。”
楚陵当然知道，他只是想确认一下：“没回来就好。”
萧犇：“？”
楚陵：“钱益善那边你另外派人去跟，等会儿让知檀备一份厚礼，本王要去云相府上拜访。”
萧犇：“？？”
楚陵：“愣着做什么，去吧。”
虽然楚陵说这话时一副坦然模样，但萧犇总有一种王爷趁着世子不在家要红杏出墙的错觉，以至于他都没敢让性子温吞的知檀去办，亲自赶去库房匆匆备好了礼品，然后驾着车马和楚陵一起去了云府。
云复寰以一介白身爬至高位，在京中可谓炙手可热，然而自从那日被帝君当堂训斥，仿佛也预示着皇家对他的恩宠到了尽头，一夕之间跌落尘泥，堪称门庭冷落。
得知楚陵前来拜访，云复寰或多或少有些讶异，毕竟他在朝堂之上险些害了对方，楚陵不怪他便罢，怎么还会携礼拜访？
“请王爷至正厅等候。”
云复寰还算沉得住气，他吩咐管家把楚陵引至正厅，自己换了身衣服才去见客。
“不知王爷驾到，微臣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楚陵原本坐在正厅喝茶，闻言循声看去，恰好看见云复寰从外间走入，不过几日光景不见，对方却好似消瘦了许多，从前那股子冷傲的气质也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志气消磨的沉郁之态。
楚陵起身抖了抖袖袍，一身素衣，有皎月之姿：“本王不过上门探望，何谈怪罪不怪罪，云相这么说却是生疏了，莫不是还在介意那日朝堂上的事？”
云复寰闻言不禁一怔，说实话，帝心难测，他这次遭到贬黜虽然与楚陵不无关系，但未必没有自己行差踏错的原因在，抬手施礼道：
“王爷这么说实在让微臣汗颜，那日朝堂之上，微臣不仅没有出言相助，反而拖了王爷后腿，险些置您于险境，心中愧……”
“本王从未怪过你。”
手背上突如其来的温度打断了云复寰的未尽之言，他怔愣抬头，却见楚陵正浅笑望着自己，那双眼眸一如既往温润平和，仿佛世间任何污秽之事都不能将他沾染。
楚陵覆住云复寰行礼的手，轻轻往下压了压，虽然一触即离，温热的触感却让人心间一颤：“各人政见不同，本属常事，就算你我私交甚好，你也不必因此在朝堂上帮我，只是本王终究后悔，害得你被父皇迁怒贬官。”
他说着顿了顿，一字一句低声道：“复寰，我知你一步一步走到高位不易，今日过来不为别的，只为让你宽心，等过几日父皇消了气，我便替你求情官复原职。”
这世间没有任何人会怀疑楚陵的诚心，帝君不会，云复寰不会，甚至连老谋深算的北阴王也不会。
因为一个人如果是装的，天长日久总会露出破绽，但偏偏楚陵前世一生不负于人，用性命与鲜血才换来这份无人质疑的品德。
云复寰闻言望着楚陵，似欲说些什么，可每个字坠在舌尖都足有千斤重，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楚陵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了，只有窗外莺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鸣叫。
“……”
罢了。
云复寰缓缓坐在了椅子上。
直到此刻他的心中才后知后觉蔓延一片愧疚，楚陵的情意他不是不懂，只是为了大业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故作不知，那日在朝堂上甚至与楚圭合谋陷对方于险境，如今一子不慎满盘皆输，不仅楚圭自身难保，就连自己也受了牵连。
楚圭和他不一样，对方就算再怎么被帝君斥责厌弃，终究也是皇家血脉，复起只是早晚的事罢了，而自己出身寒门，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帝君的信任。
没有任何人比云复寰更清楚，失去这份信任的下场。
自从遭到贬黜，云复寰已经遍尝官场拜高踩低、人情冷暖之态，楚陵的光明坦然和静默守候一度让他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了动摇。
可……
云复寰想起自己当初和楚圭立下的誓约，又将那份微弱的动摇硬生生压了下去。
“驾！”
暮色时分，一队人马忽然从街道疾驰而过，最后勒住缰绳停在了凉王府门前，为首的男子利落翻身下马，只见他一身箭袖黑袍，上绣麒麟银纹，眉飞入鬓，目如朗星，端得一派神采飞扬之态，赫然是刚刚从校场练兵回来的闻人熹。
“世子，您终于回来了。”
绿腰早就等候在了门口，见状连忙带着婢女上前相迎，递脸巾的递脸巾，接马鞭的接马鞭，有条不紊，只是神情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
闻人熹大步迈进门槛，随手用帕子擦了擦脸，细看下颌处和衣襟处沾了不少零星血点，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不小的打斗风波，连周身的戾气都尚未来得及散去，他瞧见绿腰的模样，敏锐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顿，眼眸锐利眯起：
“可是出什么事了？”
绿腰原本还想禀告一下王爷的行踪，但见闻人熹身上沾血，心中又咯噔一下不敢说了，概因她们世子每每打架见血之后心情都不大妙，若遇上糟心事更是能把王府掀个天翻地覆：
“没……没有，奴婢只是见世子身上沾血，有些担忧。”
闻人熹也没多想，随手将帕子扔到一个端着水盆的婢女那里：“无碍，校场有几个不服管教的刺头，本世子将他们挨个收拾了一遍，血是他们的。”
他说着一顿，眉梢微挑，忽然来了几分兴趣，心想连绿腰看见都这么担心，楚陵看见了只怕会更担心才是，自己何不去逗逗那个大美人？
闻人熹思及此处，不自觉加快速度往白帝阁走去，随口问道：“王爷呢，从书房出来了没有？”
要不是闲在王府吃白饭不好听，他才不接那个劳什子的练兵差事，风吹日晒不说，还要天天早出晚归，哪有美人在怀来得舒服。
不过没办法，毕竟成家了，还是要有点上进心才对。
绿腰磕磕绊绊答道：“应该……应该是出来了……”
闻人熹闻言推门进屋，却没发现楚陵的踪影，眉头不由得一皱：“既然出来了，怎么不见人？”
绿腰眼见终于瞒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奴婢今日看见萧统领备了一份厚礼和王爷出门，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去了……去了……”
闻人熹淡淡挑眉，语气瞬间危险起来：“去了哪里？”
绿腰闭上眼睛，视死如归的吐出了一句话：“好像去了云相府上。”

第114章 忽悠
等楚陵回府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街道清冷，天边暮色四垂。
萧犇见状挥停马车,掀起帘子转头看向车厢里面，压低声音隐晦提醒了一句：“王爷，已经卯时了,世子估摸着怕是已经回来了。”
楚陵原本坐在车厢里看书，闻言慢慢合上书页，心想闻人熹那个炮仗脾气如果知道自己去了云府怕是不太妙，只是他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见丝毫慌张：
“等会儿回房之后，世子倘若问起本王为何要去云府拜访，你便说是云相主动相邀,知道了吗？”
萧犇一愣，罕见结巴起来：“可是、可是属下从来没撒过谎……”
楚陵弯腰走出马车,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因为你从来不撒谎，所以别人才会信你的话。”
萧犇武功虽然是一等一的好,但架不住寡言少语，性子沉闷，在外人眼中不知不觉便落了个沉稳可靠的印象,连闻人熹都说他像个不知变通的死木头,由他来打配合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夜色已深，白帝阁内却比别处更显静谧。
楚陵踏入院落的瞬间就敏锐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只见所有婢女仆役都守在廊下伺候，连绿腰也不例外，皆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胆颤模样，他明知原因,却还是若无其事走上前问道：
“怎么都守在外面，世子呢？”
绿腰屈膝行了一礼，欲言又止：“世子他……他正在屋内等王爷回来，因想清静，便吩咐奴婢们不用在里面伺候。”
她没说的是闻人熹自从知道楚陵去了云府之后，就一个人坐在屋里擦了半个时辰的配剑，目光阴沉的模样看着让人害怕。
她们世子本就是男妻，王爷又身份贵重，深受帝君宠爱，这两个人万一起了什么冲突，到时候吃亏的不还是世子自己吗？
王爷只是逛了趟云府，又不是去逛窑子，世子实在没必要如此呀。
但绿腰不敢把这句话问出口，她也看出来了，王爷和那位云相估计有着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世子也动了几分真情，可细作怎么能动情……
面前的男子不知是不是猜到闻人熹在耍脾气，闻言轻轻笑开，自有一股温文尔雅的意味，院中桃树已绽新芽，晚风将他浅色的袖袍吹起，恍若谪仙：“世子用晚膳了吗？”
绿腰摇头：“不曾。”
楚陵声音清润的吩咐道：“去备膳吧，本王与世子一块儿用。”
他语罢直接打起帘子进了屋，让留萧犇守在外间，以便随时做证。
闻人熹早在楚陵进院子的时候就听见了动静，却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只见他懒散靠在楚陵平常练字的那张太师椅上，两条腿翘起来搭着檀木桌边缘，桌角放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配剑，细看剑刃被砍出了两道缺口，在烛火下闪着冰冷的寒芒。
楚陵仿若未觉空气中沉凝压迫的气息，神色如常地走到闻人熹身旁落座，和对方亲昵坐在同一张太师椅上：“本王方才听绿腰说你还没用晚膳，怎么了，是不是胃口不好？”
闻人熹哪里是食欲不好，分明是气饱了。
他今天听说楚陵去了云复寰府上，差点就要带着亲兵杀过去，生怕楚陵遭了那个登徒子的毒手，但转念一想，楚陵是自愿上门拜访的，云复寰又没有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着他去，说不定这两个人早就暗中勾搭在了一起，拿自己当傻子骗！
脑袋上绿油油的感觉相当糟糕。
闻人熹目光冰凉，像毒蛇一样在楚陵周身缓慢游曳，皮笑肉不笑问道：“王爷这是打哪儿回来？”
楚陵无奈叹了口气：“今日云相忽然派人来请，说有要事和本王商量，本王虽然不欲上门，但没想到云相执意相邀，只好带着萧犇走了一趟。”
“哦？”闻人熹眉梢微挑，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语气凉凉的问道：“那王爷过府之后和云相谈了些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楚陵故作迟疑：“……也没聊什么，不过是一些琐碎杂事。”
闻人熹压根不信，只觉得这两个狗男男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心中冷笑不已：“杂事？什么叫做杂事？到底是谈情说爱的杂事，还是你侬我侬的杂事？王爷撒谎也要有个限度，恐怕不是云相派人来请，而是您心急如焚的想要飞过去吧。”
楚陵闻言顿时戏精上身，哗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白皙的脸色微微涨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冤枉的：“世子这是不信本王，觉得本王红杏出墙了？！”
闻人熹心里也憋着火，他被戴了绿帽子他还没生气呢，楚陵居然先气上了，“啪”一声拍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咬牙道：“我可没这么说，王爷何必急着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
闻人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他起初不过是看这个病秧子王爷长得漂亮，闲来逢场作戏，起了几分庇护之心，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份可怕的占有欲就一点点吞噬了他的理智。
对方一句话可以让他心生欢喜，一句话也可以让他怒火中烧，这种喜怒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简直比被人戴绿帽子还糟糕。
楚陵闻言忽而看向门口，忍着怒气喊道：“萧犇，你进来！”
萧犇原本在门外听墙角，闻言心中顿时一咯噔，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绿腰见他不动，压低声音提醒道：“愣着干什么，王爷喊你进去呢！”
萧犇闻言这才回神，连忙打起帘子进入屋内，低头抱拳道：“王爷，属下在，不知您有何吩咐？”
楚陵冷声询问道：“你说，今日是不是云相亲自派人来府上请本王过去？！”
萧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答道：“是！”
楚陵：“本王是不是一再拒绝？！”
萧犇：“是！！”
楚陵：“云相是不是说如果本王不过去，他就以死相逼？！”
萧犇：“？？？”
楚陵瞪着他拔高音量问道：“是不是？！”
萧犇闭上眼视死如归喊道：“是！！！”
他们两个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最后一声喊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绿腰在门口听得心急如焚，还以为世子和王爷打起来了，就在她准备不顾礼数冲进去看看时，萧犇忽然掀起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目光呆滞，活像没了魂一样。
绿腰小心翼翼问道：“萧统领，你怎么了？王爷和世子是不是打起来了？”
王爷那个身子骨瞧着连她们世子一拳都接不住，可千万别打坏了。
萧犇缓慢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有些苍白：“我先走了，回头王爷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我身子不适，找了萧淼过来轮值。”
绿腰望着他的背影焦急问道：“哎，那你现在去哪儿呀？药房在右边儿。”
萧犇头也不回地留下了一句话：“去佛堂……”
他辈子都没撒过这么多谎，要去佛前忏悔一下罪孽。
相比之下，楚陵就没那么高的觉悟了，萧犇走后，内室就只剩下他和闻人熹两个，只是局势已然开始发生逆转，现在理亏的那一方变成了闻人熹。
楚陵说完那番话后胸膛就起伏不定，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只见他踉跄后退两步，扶着桌子才堪堪站稳身形，低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如今……如今世子可信了……咳咳咳……莫不是非要本王以死明志不成？”
闻人熹见状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想扶，发现楚陵自己站稳又暗自缩了回来，他眉头紧皱，心想这个病秧子可别真被自己气坏了，只是依旧嘴硬：
“一个护卫的话能证明什么，我方才问你过府和云复寰谈了些什么，你支支吾吾不肯言语，谁知道你们二人到底有没有私情。”
楚陵脸色苍白地看向闻人熹，一副被人冤枉伤心不已的模样：“世子当真想知道本王与云相说了些什么吗？”
闻人熹硬下心肠，转身背对着楚陵，冷冷出声：“王爷若是想说，我洗耳恭听，王爷若是不愿说，我就算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是无用！”
楚陵闻言缓缓在桌边落座，却是语出惊人道：“云相今日邀本王过府，其实只说了一件事，便是与上次的科举舞弊名单泄露有关，他说世子乃是旁人安插到本王身边的奸细，居心叵测，让本王小心提防，否则他日必成祸患。”
闻人熹背对着楚陵，闻言瞳孔猛地收缩，显然没想到云复寰居然会猜到自己的身份，他俊美的脸庞浸在烛火阴影之，眼底真切闪过一抹惊人的戾气，过了几息才终于平复下来，缓缓转身盯着楚陵问道：
“王爷难不成真的信了此人挑拨？”
他的神情有些可怕。
语气也透着瘆人的凉意。
仿佛楚陵只要说出一个“是”字，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危险。
楚陵虽然没有说话，却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咳嗽透出了几分虚弱的沙哑：“本王自然不信，所以才不愿告诉你与云相谈了些什么，就是怕你多心。”
他语罢起身走到闻人熹面前，伸手握住对方因为常年练剑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掌心，侧脸在烛光下覆上了一层如玉般的暖色，长睫轻垂，打落一片惑人心神的阴影：
“阿熹，我自从生下来就没了母妃，父皇虽然宠爱于我，却难免要顾及另外几位兄长，只有你是不同的……”
“你一心为了我考虑，平日就算脾气大了些，也是担忧我的缘故，就算真如云相所说，你是旁人安插过来的细作，本王把性命交到你手上也是心甘情愿……”
闻人熹没说话。
事实上他刚才心乱如麻，满脑子都在思考楚陵万一真的疑心自己该怎么办，连借口都编好了就等着对方发难，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周身无形的杀气和阴戾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无措的情绪。
没错，无措。
因为闻人熹很清楚，自己真的是细作，他不知道将来如果有一天事情被揭穿，自己该怎么面对楚陵这个傻子，而对方又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继续对待自己。
他动了动唇，数次想要开口，又数次沉默了下来，楚陵却好似没有察觉闻人熹的异样，温柔抚平他无意识皱起来的眉头，低沉的声音满是信任：
“阿熹，你绝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背叛？
什么叫做背叛？
是欺他瞒他？还是骗他利用他？
闻人熹近乎慌张地偏头移开视线，哑声吐出一句话：“当然不会。”
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楚陵的，这一点他可以保证。
闻人熹太过神思不属，以至于没发现楚陵眼底飞快闪过的一抹笑意，他只感觉自己忽然落入了一个带着药香味的怀抱，耳畔传来一阵微弱的痒意，那人轻轻啄吻着他的耳廓，气息灼热：
“我就知道，你永远是护着我的……”
楚陵说这句话时懒懒眯起了眼睛，带着几分惬意的舒适，带着几分病态的满足，他一面搂住闻人熹的腰身亲吻，一面漫不经心与对方闲话，轻而易举就把刚才那件事揭了过去：
“本王瞧你放在桌上的那把配剑无端崩出了几道缺口，莫不是与人打架了？”
闻人熹被他吻得面色潮红，闻言下意识偏了偏头，气喘吁吁道：“没……没有……只不过今日在校场与人切磋不小心损坏了，回头找工匠修补便是……”
剑越锋，则刃越薄，刃越薄，则剑易断。
闻人熹今日怕是遇上了使重器的人，否则那把剑不会损伤至此。
楚陵：“武将剑不离身，修补只怕也不如原来的了，等改日本王另外替你寻一把更好的。”
闻人熹不知想起什么，总算清醒了几分：“我家中多的是兵器，明日回府中取一把便是。”
楚陵轻轻一笑：“也是，差点忘了定国公府以武立爵，自然不缺兵器，本王自从大婚之后还未来得及拜见国公，不如明日与你同去？”
闻人熹回府哪里是为了取兵器，而是为了和父亲商议对策，毕竟听楚陵话里话外的意思云复寰竟是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么此人便非死不可了。
闻人熹将心中那一丝杀气掩藏得极好，他偏头吻了吻楚陵，桀骜的眉眼和缓下来，莫名品出了几分温柔的意味：“我明日不休沐，取了剑便回校场，你想上门多的是机会，何必急于一时。”
还有，
“以后不要再见那个云复寰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听了却让人毛骨悚然。

第115章 动手
翌日清早,闻人熹天不亮就策马回了国公府，毕竟他身份泄露的事非同小可，必须找北阴王商议对策,万一云复寰向帝君告密，他们多年谋划都会毁于一旦。
“什么？凉王当真是如此是说的？”
因为定国公府手握兵权，北阴王明面上不便与他们来往过甚,所以便在书房修建了一条密道直通定国公府后院，他今日沿密道前来议事，得知云复寰猜到闻人熹的细作身份后，心中顿时一惊。
“难不成王爷觉得我会用这种事来耍笑？”
闻人熹抬眼，心中其实不大高兴，他上次就提醒过北阴王尽早除了云复寰这个祸患，结果对方担心过早暴露实力,斟酌半天也只是把人贬了个官，现在简直遗祸无穷。
北阴王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本王并无此意,只是云复寰倘若真的知道世子是本王安插过去的，难保他不会知道定国公府暗中投靠了本王,将来若是把此事当做晋身之资向帝君告密，你我危矣。”
闻人熹目光暗沉，语气难掩讥讽：“王爷若是一味嘴上说说,却不付诸行动,只怕将来定国公府满门抄斩，云复寰还活得好好的。”
他们定国公府投靠北阴王是为了博一个从龙之功，可不是为了出师未捷身先死，被对方拿去当填旋的！
“熹儿，不得无礼，王爷怎么做自有斟酌,何须你来置喙！”
定国公闻人崇在旁边静坐许久，眼见闻人熹越说越不像话，终于忍不住怒声打断了他。北阴王却不在意，笑呵呵抬手下压，示意闻人崇稍安勿躁：
“闻人兄，世子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云复寰虽被贬黜，身份亦是不可小觑，倘若蹊跷死去，定会惹来帝君怀疑，咱们还是要想个稳妥的法子。”
闻人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那王爷以为如何是好？”
北阴王捋着胡须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道：“前些日子帝君召本王进宫，说气候回暖，欲在京郊猎场进行围猎，那或许是个合适的机会，毕竟箭矢无眼，倘若云复寰不小心中箭坠山，想来也不会引起怀疑。”
定国公点了点头：“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我们派谁动手比较合适？”
北阴王意味深长道：“此事干系重大，自然要派一个武功高强的心腹去，而且还能受邀参加围猎，闻人兄，不如就派世子去如何？”
定国公闻言眉头一皱，心中自然不愿意让儿子担这份干系：“王爷，我府中多的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不如从中挑出几名箭术精湛者混入其中……”
北阴王却摆了摆手：“本王如何不知这样才是最稳妥的法子，也不必把世子牵扯其中，只是届时负责保护围猎场的都是跟随陛下多年的亲兵，彼此之前互相熟识，一时片刻根本安插不进去人手，就算侥幸混迹其中，负责的也都是些洒扫活计，根本进不去猎场。”
定国公欲言又止：“可是……”
“父亲，不必说了，此事便交由孩儿去办吧。”
闻人熹低沉的声音在密室中冷不丁响起，打断了定国公的未尽之言。
他如何不知道北阴王是只狡猾的狐狸，把他们定国公府推在前面，自己躲在后面，可自古以来欲成大业者就没有不犯险的，北阴王想要借定国公府的势力登上皇位，定国公府也想借着北阴王的身份重振门楣。
互相利用罢了，也就谈不上什么失望不失望的。
定国公闻言顿时一惊，压低声音严肃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闻人熹不理父亲的责问，心知北阴王是在故意敲打自己刚才的无礼，盯着他幽幽出声：“射杀云复寰的事便交给我来办，只是猎场太大，一人必然难以成事，王爷最好派人从旁协助于我。”
北阴王眼底精光闪动，活像只狡猾的狐狸，这个时候反倒不提猎场难以安插人手的事了，他与定国公府共谋多年，彼此相知甚熟，互有把柄，自然也就不必再装什么伪善贤良的模样，反正闻人熹也不会信，倒不如摊开来说得明明白白：
“此事好说，本王一定排除万难，替世子多安排几个帮手。”
这样就对了，他招揽门下就是为了替自己做事，倘若什么都自己动手，要定国公府何用？闻人熹这把刀好用是好用，只是太过桀骜不驯，稍有不慎便容易伤到自己，还是要隔三差五敲打一下才乖顺。
“如此最好。”
闻人熹担心逗留太久容易惹人怀疑，商议完事情后就直接离开了国公府，只是临走前手中多了一张黑色劲弓，在日头下泛着黝黑古朴的色泽，细嗅仿佛还能闻到上面萦绕的血腥气。
楚陵今日难得睡了一个懒觉，日上三竿还没起床，那些仆役不敢打搅，都老老实实守在门外，唯有枝头鸟雀叽喳，倒是一副岁月静好的光景。
【纵欲伤身，你有没有听过这个词？】
黑蛇颀长的身躯缠绕着床柱，然后将头颅探进床帐深处，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毕竟它的前两任宿主都十分清心寡欲，楚陵这个病秧子不修身养性就算了，还天天在床上妖精打架，黑蛇很担心他还没完成任务就挂掉了。
楚陵闻言懒懒睁开双眼，他穿着一身松垮慵懒的白色寝衣，透过微敞的领口，隐约还能瞥见锁骨处的大片吻痕和齿印，不难想象闻人熹对于这种事也挺乐在其中，唇角微扬：
“本王还是更喜欢及时行乐这个词。”
黑蛇心想你及时行乐也别忘了打工嘛，面前这个宿主还是很有上进心的，它不忍心看着大好青年堕落沉迷，似有似无暗示道：
【你想好怎么得到下一个幕僚的痛苦了吗？】
楚陵一眼就看透了面前这条黑蛇的想法，他从床上坐直身形，墨色的发丝静静垂落，使得那张弥足惊艳的面容更加雌雄莫辨：“你指钱益善？此人不足为惧。”
黑蛇用猩红的瞳仁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质疑：“你确定？”
楚陵垂眸浅笑：“要不要打个赌，今日太阳落山前，本王一定让你得到他的痛苦。”
黑蛇不语，老实说，它觉得面前这个宿主疑似在吹牛，但对方开出的条件又让蛇十分心动，尾巴尖控制不住甩了甩，多少也沾染上了几分赌徒心理：【赌什么？】
楚陵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手腕间那串黑色的檀木珠，眼底笑意分明：“本王若是输了，随你处置，毕竟你非凡间之物，凡人的富贵大抵你也看不上眼。”
黑蛇对这个条件可有可无，但楚陵说的话让它非常舒坦，鳞片闪闪的身躯绕着床柱子缠了一圈又一圈，声音低哑暗沉：【好，就按你说的办。】
它语气神秘：【人类，如果你赢了，我可以送你一个礼物。】
楚陵眉梢轻动：“什么礼物？”
黑蛇意有所指：【一个梦。】
楚陵来了几分兴趣：“什么梦？”
黑蛇解释得十分详细，又十分模糊：【一个你想知道什么，就能梦到什么的梦……】
一个他想知道什么，就能梦到什么的梦？
楚陵闻言一怔，有些出神，说实话，他现在并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不过是沿着前世的命运一步步前行，然后再一次亲身经历那些背叛。
他想知道什么呢？
楚陵思考的不免有些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那条黑蛇的踪迹，他干脆披上外衫起床，拨开珠帘走到了外室，出声唤道：
“萧犇。”
“王爷，有何吩咐？”
门外进来一名持剑男子，却不是萧犇，而是他的双胞胎弟弟萧淼，二人面容相似，不仔细看倒是察觉不出来。
楚陵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概因后者的眼睛机灵些：“怎么是你，萧犇呢？”
萧淼挠了挠头：“王爷吩咐盯着钱益善，今日我轮值，兄长去盯着他了。”
楚陵思忖片刻才道：“叫他不必盯了，回来守着，本王有一件事要吩咐你去办。”
他语罢示意萧淼走上前来，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句话，后者闻言顿时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惊讶开口：“王爷，这样不好吧？”
楚陵淡淡瞥他一眼：“你若不去，就让你哥哥去。”
萧淼连忙笑嘻嘻道：“属下去，属下去，属下这就去，他的轻功可没我好。”
语罢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屋内，果然轻功不俗。
钱益善此人在凉王府的众多幕僚中并不显眼，概因他虽然是个落第书生，但私德有亏，唯独喜欢在金银之道上琢磨，重钱轻义，身上的铜臭味隔着三里开外都能闻见。
而他的贪财无疑给了那些伺机窥探凉王府内幕的有心之人机会，据说只要给得起足够的价钱，无论想要什么消息钱益善都能打听得到。
外三门的一处院墙角落就是他平常做生意的地方。
临近太阳落山之际，王府后厨为了准备晚膳忙得不可开交，负责送菜的菜农进进出出，难免鱼龙混杂，只见一名身形清瘦，穿着补丁长衫的男子手捧诗书蹲在墙角，一边低声复诵，一边摇头晃脑。
后厨的人早就见怪不怪，毕竟都知道这位钱先生喜欢占便宜，每次来后厨都像只老鼠似的到处寻觅，然后再抱着一整碗的鸡鸭鱼肉满载而归，偏偏还喜欢捧着一卷书装模作样。
没人愿意搭理他，自然也就没人察觉到他正隔着一堵墙和外面的人说话。
墙那头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子声音：“今日有什么消息？”
钱益善吐了口唾沫，翻开一页书道：“多的是，看你买大还是买中还是买小。”
墙那头的男子迟疑一瞬，从墙角下方的空隙处塞了张十两的小银票进来：“买小。”
钱益善头也不回，准确无误把银票抽了过来，然后酌情给对方透露了一个小消息：“昨夜世子与王爷吵架了。”
那人似乎觉得这个消息有用，连忙追问道：“为什么吵？”
钱益善伸出右手：“盛惠十两银。”
“艹！”墙那头的人低声咒骂了一句脏话，咬牙切齿塞了十两银子过来，“快说！”
钱益善收了钱，砸吧砸吧嘴才道：“哎呀，小夫妻吵架不是常事吗，左不过就是为了那点子争风吃醋的小事，听说是王爷不小心多看了一个漂亮婢女几眼，惹得世子不高兴了，二人就吵起来了。”
墙那头的人不敢相信这么个破消息就骗了自己二十两银子：“就这些？”
钱益善：“哦，也不是，我再送你一个消息算了，清早起来世子和王爷又和好了，床头打架床尾和的，昨天晚上还叫了三次水呢。”
如果不是隔着一堵墙，钱益善现在已经被打死了。
墙外的人快气疯了：“他们晚上叫三次水和我有屁关系，你能不能给点有用的消息？！”
钱益善笑眯眯道：“哎呀哎呀，是你自己说买小的嘛，怎么反过头来又怪我，那你想知道什么消息呀？”
墙外的人迟疑了一瞬：“凉王曾向帝君上奏重开科举，外间纷传帝君已经准许，此事是真是假？”
钱益善挑了挑眉：“盛惠一千两。”
那人闻言居然没有生气，真的从墙缝里塞了张千两银票进来，显然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快说。”
钱益善把银票揣进袖中，满意拍了两下才道：“前两日宫中来了个小太监传信，说是帝君已经准许此事，凡是落第士子，无论年岁几何，无论家世如何，皆可参加今年的重考，且由凉王负责督办。”
墙外那人心中一惊：“凉王答应了？”
钱益善反问：“造福天下的好事，为何不应？”
墙那头的人静默一瞬，最后塞了张万两银票进来，顺带着还有一个小药包：“想办法将此物下到凉王膳食之中，让他无法督办此事，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万两。”
这件事牵连太广，用头发丝都能想到，楚陵如果真的将此事办成，在士林学子之中的声望将会如日中天，威胁甚大。
谁来都好，唯独不能是他。
钱益善将那包药拿起来闻了闻，饶有兴趣问道：“毒药？”
那人冷笑一声：“我可没胆量毒害皇子，帝君追查起来吃不了兜着走，他反正也是个病秧子了，再病些也不打紧。”
钱益善却摇头道：“这件事，一万两银子可不够。”
对方听起来还有商量的余地：“那你要多少？”
钱益善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捶了捶自己发麻的双腿，抬头望着天际飞过的一群大雁若有所思道：
“千金不够，万金也不够，你有多少银两，能够买来这世间万千寒门士子的前程呢？”
科举之事只能交给凉王办，那些学子也只放心交给凉王办，换了别人，都不行。
墙外之人瞬间暴怒，压低声音吼道：“钱益善，你耍老子！把银子和药还回来！”
墙角挖空了一块砖，伸出一只属于男人的粗壮右手来，钱益善却没把钱还回去，而是往他的掌心上吐了口唾沫：
“呸，还你了，钱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到了嘴边的肉岂有吐出去的道理，嘿嘿，老子今年就去参加科举了，以后不做这种生意了！你有胆子就上王府告我呀，看看我们两个谁死的快。”
钱益善语罢不顾墙外气疯的男人，拍拍屁股就回了房间，他关上屋门，从袖子里掏出白嫖来的上万两银子，整个人乐得眉开眼笑：
“大傻子，白让老爷我发了一笔横财！”
他语罢脱了鞋子爬上床，在角落摸索半天想找出自己藏银两的匣子，但没想到抠了半天也没看见，整个人顿时一慌：
“糟糕糟糕！我的银匣子呢？！怎么不见了！！”
老天爷，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攒了十几年的积蓄！！是他的命根子呀！！！
钱益善疯了一样到处乱找，差点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终于在床底下找到自己那个黑不溜丢的匣子，然而打开一看，里面所有银两都不翼而飞，只留下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
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下面还有落款——大盗小小鸟。
钱益善的房内忽然响起一道悲痛欲绝的喊声：“天杀的狗贼啊！！！！”

第116章 谁让你嫁了个病秧子
“有贼啊！有贼啊！有贼啊！！！”
时至傍晚,闻人熹刚刚从校场策马回府，一到府门外间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他皱了皱眉,询问门口护卫：“府中出什么事了，何人如此喧哗？”
护卫上前帮他牵马，老老实实答道：“回禀世子,是王爷的一位幕僚，好像叫什么钱先生，他说自己的屋里进了盗贼，正四处喊着要捉贼呢，可问他丢了什么东西又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如今在后面闹个不停。”
“贼？堂堂王府哪里来的贼？”
闻人熹嗤笑一声，利落翻身下马,心想楚陵后院里养的那些幕僚没一个好东西，如今自己来了不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便罢,居然还敢惹事，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带本世子去瞧瞧。”
“是！”
护卫忙把缰绳扔给同伴,自己则在前面引路，等到了后院那些幕僚的住所时，只见一名穷酸书生打扮的男子正坐在地上哭得捶胸顿足,活像死了亲爹似的,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泪流：
“我的银子！我的银子啊呜呜呜！哪个杀千刀的盗贼偷了我的银子！！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对于守财奴来说，钱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更何况钱益善这种一文钱都要掰成两文钱花的抠门鬼，他现在只觉得心痛如绞，整个人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身旁的几名幕僚苦劝许久也没能让他宽慰几分。
“钱先生何以哭得如此伤心,倘若只是丢了些银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本世子补给你便是了。”
一道淡漠散漫的声音陡然在众人耳畔响起，让钱益善下意识止住了哭声，他惊讶抬头看去，却见月亮门外不知何时步入了一名年轻男子，只见对方面容俊美，气质桀骜华贵，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好惹”四个字，赫然是闻人熹。
坏了，怎么把这个活阎王给招来了！
钱益善在王府领着一个账房闲职，月钱最多不过三两碎银，积蓄顶天了也就几百两银子，再多就要惹人怀疑了，他哪里敢说自己被小贼偷了几万两银票，只能哀哀戚戚地将那张字条递给闻人熹看：
“世子，在下被偷走银子事小，王府出了盗贼才是事大啊，您可一定要抓住这个小贼，否则他日威胁到王爷的安危可怎么办！”
闻人熹随手接过字条，看也不看就揉成一团扔给身后的护卫，意味不明道：“王爷身边自有本世子护卫，就不劳钱先生操心了，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好奇钱先生被偷走了多少银子，怎么哭得如此伤心。”
钱益善支支吾吾：“这这这……说多不多……说少倒也不少……”
闻人熹淡淡挑眉：“总该有个具体的数额吧？”
旁边有人催促道：“就是啊，钱先生，世子都说了将银子补给你，你还不快说个数。”
钱益善坐在地上狼狈擦汗：“约摸、约摸是一百多两吧……也有可能是二百多两……”
闻人熹倾身蹲下，幽暗的目光盯着钱益善，意味深长提醒道：“钱先生还是仔细想想的好，这银钱到底是被盗贼偷了，还是你四处乱走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哪儿了，本世子听人说你常喜欢去后厨墙角蹲着，是不是掉在哪块砖缝里面了呢？”
别问闻人熹为什么知道。
连北阴王都找面前这个穷酸书生买过不少消息。
一条消息起码百两银子，真是坑死人。
钱益善闻言心中顿时一咯噔，他惊慌抬头看向闻人熹，却见对方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正死死盯着自己，分明是知道什么的模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完了完了，面前这个活阎王可不像王爷菩萨似的好说话，万一他将自己揭发出来，哪里还有活路。
就在钱益善大脑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已经死到临头的时候，院门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走来一抹熟悉的浅色身影，只听那人嗓音清润，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
“大半夜的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奴婢参见王爷！”
那些婢仆见状一惊，纷纷下跪行礼，获得准许后才起身，唯有钱益善趴在地上不知是该起还是该跪，直到这个时候他内心深处才涌出一股悔意，银子被偷也就被偷了吧，闹什么呢，万一世子向王爷告状，只怕王爷也容不得他了。
闻人熹负手走到楚陵面前，皮笑肉不笑道：“哦，也没什么，不过是王府闹贼，害得钱先生的银子被人偷了，我正打算问问钱先生被偷了多少，想要补给他呢。”
楚陵闻言似是一愣，走到钱益善面前问道：“钱先生，此事当真？”
钱益善不敢抬头，低垂的视线里只能看见对方霜雪般的衣袍下摆轻轻拂地，沾染了尘灰，无端让人觉得可惜：“回王爷，也不是……也不是什么大钱……许是在下四处乱走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了哪儿，回头再找找兴许也就找到了。”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心想此人还算有眼色：“钱先生说的是，不过也别顾着在王府里面找，也该出去找找，万一掉在市集上了呢。”
这话便没道理了，掉在王府有人捡到兴许还能寻回来，但若是掉在市集上被百姓捡到，那可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
钱益善瞬间明白闻人熹的意思，连忙叩首道：“对对对，世子说的对，王爷，听闻陛下今年要重开科举，在下也是落第士子，正欲下场一搏，这些年寄居王府实在叨扰已久，如今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钱先生要走？”
楚陵闻言适当流露出一丝惊讶，他先是伸手把钱益善从地上扶起来，替对方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询问道：“可是王府上下有哪里怠慢了先生？”
他越是这样，钱益善就越是愧疚，低头嗫喏道：“王爷待在下恩重如山，每日衣食无忧，又岂能说是怠慢，只是在下马上就要投身科举，欲在城郊寻一处茅屋静心读书，这才提出告辞。”
楚陵还欲再劝，手腕却忽然一紧，被闻人熹不动声色拽了拽：“钱先生去意已决，王爷何必强留，王府人多眼杂，又怎么比得上外面清静。”
楚陵闻言迟疑了一瞬，但见钱益善一副执意要走的模样，静默许久，最后长叹了口气，对身旁的萧犇吩咐了一句什么，这才道：
“先生既然已经决定要走，本王也不好强留，只是在外倘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凉王府，彼此不要生分了才好。”
钱益善低着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闷声点头，没过多久萧犇去而复返，手中却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锭大银，一把碎银，几吊铜钱。
楚陵温声道：“先生钱银被窃，一时半会儿怕是抓不住那个小贼，京城纸贵，这些就暂且拿去用吧。”
钱益善这下是真的没脸收了，连忙推拒道：“王爷，在下身上还有剩银，足够花销了。”
楚陵摇头，在院中的碧桃树下愈发显得风姿如玉：“就当做本王的一番心意吧，科举在即，先生倘若榜上有名，今后便是朝廷命官，食天子俸禄，护万民之安，再不需本王的这些银两了。”
他的眼睛明明和旁人一样是墨色的，却更加干净剔透，也更有温度些，比春风还要和煦几分，这满院的幕僚皆是在落魄之时受他接济才养在府内，虽处皇城波谲云诡之中，却如世外桃源之地。
而现在钱益善即将离开这处桃源之地了。
迎着楚陵的注视，他甚至控制不住产生了一种错觉，面前这个人其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见了，但还是选择放过自己。
他祝自己金榜题名，愿自己惠及万民，再也不要做这些事情、去赚那些算不上清白的银子。
钱益善羞愧不能直视，闭了闭眼，对楚陵施礼道：“在下受王爷周济多年，将来若有高中之日，必不负王爷期许，只是这银钱万万拿不得！”
他语罢不顾众人劝阻，竟是连行囊都没收拾就扭头出了院门，徒留满院人面面相觑。
楚陵站在原地，见状许久都不曾言语，过了片刻才吩咐道：“去替钱先生收拾几件棉袍送去吧。”
他对崔琅的背叛痛心，是因为曾经与此人知己相交。
而钱益善虽然贪钱吝啬，却从不曾遮掩什么，是个坦然的“小人”，前世背叛或许更多的还是为了保命，顺应局势。
楚陵不曾将他当做知己，只把他当做一个自己多年前救过的人，心中没有什么期望，对他的背叛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伤痛感怀，如今派萧淼取走他的身家财产，也算恩怨两清。
时至春夜，院墙的碧桃树已经绽开了花苞，枝条横斜，蜿蜒着向天际伸展，只是夜色依旧浓重，仿佛怎么也驱散不开，唯有屋檐下方的宫灯随风轻晃，带来几许温柔。
那厚重的云层并不全是云层，细看其间掺杂着一团郁蓝色的雾气，忧伤沉闷。
黑蛇颀长的身躯盘踞在天空，一口吞掉了这团属于钱益善的痛苦，因为里面掺杂着数不尽的愧疚与自责，所以滋味尝起来有些酸涩，就像人类的眼泪。
黑蛇轻甩尾巴尖，心想这回总算遇见一个靠谱的宿主，它光滑漆黑的蛇身顺着屋檐钻进窗缝，原本想问问楚陵打算什么时候要那个梦，但没想到红烛垂泪，纱帐紧闭，隐约映出了床上两道交叠在一起的暧昧身影。
黑蛇尾巴尖一顿，不晃了。
身影瞬间变成一团雾气消散，识趣离开了春宫现场。
“阿熹……”
“阿熹……”
轻晃的床帐内传来男子低哑深情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温柔蚀骨。楚陵在床上的时候总是喜欢这么喊闻人熹，每次一喊，对方就会情动不已，浑身颤抖。
“只有你对我最好……”
楚陵轻轻啃咬着闻人熹的唇瓣，将对方的呜咽声尽数吞入腹中，然后在耳畔低语那句说过无数次的话，仿佛已成魔障。
闻人熹却也听不厌烦，他喜欢这句话里暗藏的独一无二的意味，呼吸急促，艰难仰头回吻着楚陵，将对方抱得死紧，恨不能将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挑了挑眉：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真难得，这位心高气傲的世子竟也会说情话哄人。
楚陵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只是帐子里太暗，看不真切，他闭目将脸埋入闻人熹的颈间，深嗅对方身上的气息，带着几分病态的餍足：“我记得这句话了，你也要一直记得才好。”
闻人熹当然记得，他忍不住低头咬了一口楚陵的肩膀，明明没怎么用力，那雪似的皮肤就红了一块，心中感慨不愧是金尊玉贵的王爷殿下，当真身娇肉贵，受不得半点苦。
这样的人一定要高高在上坐在华贵的宫阙里才好，世间任何污浊背叛都不能沾身。
闻人熹目光暗沉，里面的占有欲几乎凝成实质，要将楚陵吞噬入腹，不过他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没办，也就稍稍收敛了几分，眼底邪气横生，竟也看出几分昳丽艳色：
“我记得这句话了，那王爷拿什么谢我？”
恩？这算是在讨要报酬吗？
楚陵颇有兴趣的问道：“你想要什么？”
闻人熹状似不经意道：“我记得陛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春蒐，王爷不如带我一起去瞧瞧热闹？”
楚陵闻言隐去眼底闪过的一抹笑意，却是故作为难：“此事怕是不行……”
闻人熹一怔：“为何？”
他没想过楚陵居然会拒绝自己，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陵存心逗他，长睫轻垂，打落一片阴翳，声音低沉蛊惑：“世子既然知道父皇每年都会举办春蒐，难道不知本王因为身子虚弱禁不得风吹，每年都是告病不去的吗？”
闻人熹：“？？？”
楚陵叹了口气：“谁让你嫁了个病秧子呢，终究是本王对不住你。”

第117章 最大助力
三月中旬,帝君正式颁旨，概因往年科举有徇私舞弊之嫌，朝中多名官员获罪处斩,以致官位空悬，今年特开恩科，由凉王负责监考,当世大儒颜镜良、礼部侍郎柳正文、文坛宗师裴般若负责主考阅卷，圣旨一出，天下皆惊。
与此同时，春蒐之期已到，帝君四月将携文武百官于京郊猎场围猎，只是相比前一道旨意，这条消息难免显得有些波澜不惊了。
神京的气候一向变幻无常,寒意散去，已然有些微微燥热,不少进京赶考的文人士子都换上了春衫，相聚第一楼内吟诗作对,畅谈天下局势。
“真是痛快！如今有凉王负责监考不说，更有颜师、柳师、裴师这等鸿儒硕辅阅卷，我等终于不必担忧科举公正之事！”
“多亏凉王上奏揭发,引得士林震惊,否则往年哪里请得动这几位文坛泰斗，尤其是颜师，他年岁已高，听说闭门著书，许久不曾过问外事了。”
“今年就算落榜，我亦心服口服！”
“敬轩兄何必妄自菲薄,去年你就已经跻身乙榜，若不是你自觉学问不足，淡然返乡，早就是朝廷命官了。”
“我辈士人所求不过一展胸中抱负，为苍生谋福，可惜如今边关战事不休，朝堂却尽是些结党营私之辈，就算侥幸当官，恐怕也会受尽权贵打压，出路又在何方？”
他的话显然戳中了不少士人心事，一时间只听叹息无数，更有甚者喝多了酒趴在桌上又哭又笑的，大骂帝君无所作为，毕竟武将用拳头出气，文人就只能用嘴皮子和笔杆子了。
好在西陵对文人一向宽松，朝堂上那些御史大夫天天指着帝君鼻子骂，也没见谁真的被砍了头。
席间忽而有人道：“倘若朝中能有贤德之人主事就好了，凉王殿下品貌非凡，心忧天下，实在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他这番话并非空穴来风，自从楚陵在朝堂上替天下寒门士子发声，名望便与日俱增，再加上以前恭谨谦和的行事风范，在士子之中极得人心，请求立他为储君的呼声也是一日高过一日。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附和无数。
“大善！依我看帝君早就该立太子了！”
“从前只觉凉王温雅，不曾想也有替寒门士子请愿的气势，诸王远不如也！”
“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帝君也该早立国本！”
二楼临窗的位置有一处包厢，将楼下吵嚷的声音尽收耳底，桌边饮茶的男子听得波澜不惊，反倒是他身边站着的护卫听得眉开眼笑：“王爷，那些书生都在赞成您当储君呢，就是怕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又要凭白惹祸。”
楚陵淡然垂眸，吹了吹茶碗中漂浮的沫子：“这些年韬光养晦，府中祸事也不见得就少了，随他们去吧。”
风头太盛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未见得就是坏事，毕竟他这辈子注定不可能像前世一般低调行事，默默无闻，在士人间得些名声也不错。
萧淼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楚陵见他一副不懂装懂的模样，心中难免感到了几分好笑：“知不知道本王今天为什么不带你哥哥出来，而要带你？”
萧淼眨了眨眼：“难道王爷又想让我偷东西了？”
上次王爷让他把钱益善房里的银子全部都偷过来，气得对方指天骂地，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数了一遍。
楚陵：“……聪明。”
楚陵笑了笑，然后示意他看向窗户外间，街道对面恰好就是楚圭的城王府，只见府门打开一条缝隙，从里面走出一名护卫打扮的男子来，对方目光冷锐，腰间缠着一条类似截棍的铁链，双臂粗壮有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内家高手。
“此人名叫阎拓，乃是崇州罗汉堂的高手，跟随楚圭多年，一条盘龙棍使得出神入化。”
萧淼瞧着楼下那个大块头心虚摸了摸鼻尖：“王爷，要不您还是换我哥来吧，我最擅长的是轻功无痕，与人缠斗并非我所长。”
楚陵却道：“本王不需要你与他缠斗，只需要你从他身上取一样东西。”
萧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来了精神：“王爷，什么东西？”
楚陵望着楼下那名渐行渐远的男子，轻描淡写吐出了一句话：“他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
不过他今日出府并不是为了这个阎拓，而是为了寻一个人。
时辰不早，城内投宿的人却越来越多，当中除了进京赶考的学子之外，还有不少各地涌来的难民，概因西陵数十年前曾被胡族与西戎同时率兵攻打，腹背受敌，不得已割让出了定、平、克、寰四州。
那些强盗不仅洗劫了西陵的大半国库，临走时还带走了将近四万多汉奴，自灵山遁入茫茫草原，只留满地尸骸，家家缟素。
那是每一个西陵武将心中的耻辱，
更是每一个西陵子民心中不可提及的伤痛。
帝君曾经歃血为誓，谁若能率兵收复失地，不论出身，不论血统，赐黄金万两，封异姓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可惜十几年过去了，那个人一直没出现，哪怕是前世的楚陵，也只来得及收复定、平二州。
如今胡族的那些强盗又开始故态复萌，频繁滋扰边境百姓，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向京师方向逃难聚集，朝廷不得已在郊外开设粥棚，希望能以此安抚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
“求求了！多给一点，多给一点吧！”
“大爷，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求求你了，再给我一碗！”
官府在郊外开设了几十个粥棚，然而队伍依旧排到了三里开外，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仿佛被饥饿掏空了魂魄，每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嘴里呆滞重复着“行行好，多给一碗”这些话，负责舀粥的绿袍官员连手都快抬断了，面前的人群却只见多不见少。
“莫急，莫急！还有粥在煮着！人人都能分到，人人都能分到！”
康又安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又换了左手来舀粥，然而桶里已是空空如也，怎么刮也刮不出半粒米来了，他向身后的衙役愤怒喊道：“粥桶呢！还不再抬新的上来！”
衙役却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为难道：“康大人，不能再发了，今日的米粮份额已经超了，府尹那边说什么也不肯再送粮过来，小人磨破了嘴皮子也没办法呀！”
康又安额头瞬间青筋暴起：“他奶奶的！这个鳖孙子敢抗旨不成！赈灾救民可是陛下的旨意，他今天就送了区区几百石粮食过来，打发乞丐呢！牵马来，本官亲自找他理论去！”
他语罢挽起袖子就要进城，却被衙役一把拉住，焦急跺脚道：“大人呐，您也不看看如今什么时辰了，早就散衙了，您就算去了也找不到人的，自古赈灾都是发一碗稀粥沾沾嘴就行，你那粥桶稠得能立筷子，灾民又跟饭桶一样，来多少粮食都不够吃的啊！”
康又安怒声道：“滚开！让你去饿上半个月试试，你比他们还饭桶！现在各州各府的灾民何止上万，倘若发生暴动你担待得起吗？！”
就在他强行扯了马准备进城的时候，却见一辆装饰低调的马车忽然从城内驶出，负责驾马的黑衣男子对他遥遥拱手道：“康大人，我家主子有请，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康又安原本不欲搭理，但他发现马车上有凉王府的标记，迟疑一瞬还是走上了前去，站在马车外拱手道：“不知凉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康又安身领御史一职，脾气是出了名的臭，惹急了连陛下的面子都不买，更何况其他人，不知是不是因为楚陵那日在朝堂上检举科考舞弊一事，他心中佩服，破天荒留步给了个面子。
“康大人多礼了，是本王叨扰才是。”
只听马车内响起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紧接着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走下一名通身气派贵不可言的男子来。因着身处难民棚里，楚陵并没有穿往常那白得扎眼的衣服，而是一身浅青色的长袍，尽管如此，依旧有不少人被他出色的容貌吸引，纷纷投来视线。
康又安此刻急着去粮仓，哪里有功夫闲聊，勉强耐着性子道：“殿下，城外鱼龙混杂，实在不是您该来的地方，下官正要去城东粮仓运粮，恐怕不能相陪了，您还是尽早回城吧。”
楚陵却忽而问道：“康大人，去粮仓调粮需有京兆尹的手令，您此刻就算去了也会被仓官阻拦在外，莫不是有什么另辟蹊径的好法子？”
“这……”
康又安闻言一噎，气急败坏跺脚：“吴良这个狗官，胆敢克扣赈灾粮，简直枉为府尹，我明日就要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
楚陵以白帕掩唇，低咳两声才道：“朝廷每日发放的赈灾粮都有定数，上百石米粮虽然不足以让灾民吃饱，但能勉强果腹，吴大人也不算坏了规矩，只怕康大人告到父皇面前也是无用。”
康又安敏锐听出几分弦外之音：“殿下可有良策？”
楚陵浅笑摇头：“五谷之忧，事关天下万千百姓生计，本王又如何能有办法，只是府中尚有余银，康大人可暂且拿去城中粮铺买米救急，或许能支撑一段时日。”
他语罢示意身后的护卫递来一个锦盒，里面赫然放着上次从钱益善那里拿来的几万两银票，除此之外楚陵还私下添了几万两进去，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了。
康又安见状心中顿时一喜，只是伸手欲接时不知想起什么，又缩了回去：“王爷，赈灾本属下官分内之事，怎能劳您用自己的银子贴补，而且这些银子也太多了……”
楚陵却道：“康大人拿着吧，这份银子只有交到你的手里才能变成米粮，换了旁人就未必了。”
康又安赧颜搓手，这个在朝堂上敢指着帝君鼻子骂的、出了名的铁面御史竟然也有如此扭捏的一面：“那……那下官就替那些灾民多谢王爷相助了。”
他语罢竟是后退两步，对着楚陵长施一礼，倒惹得旁人齐齐一惊。
楚陵侧身一避，极有君子风范：“康大人无需客气，其实本王还有一事相求。”
楚陵前半生用了二十多年树立的品德极为可信，康又安觉得面前这位凉王大概也不会提出什么伤天害理的要求，便也应下：“王爷但说无妨。”
楚陵温声开口：“本王有一位故交好友，名叫岳撼山，他原是定州人士，曾经入伍从军，后来因为战乱杳无音信，或许也在这批灾民之中，烦请大人施粥时多加注意，一有消息便告知本王。”
康又安捋着胡须道：“原来是为了寻人，王爷放心，下官一有消息便差人告诉您。”
“那就有劳康大人了。”
楚陵最后看了眼城外绵延不尽的灾民队伍，这才转身步上马车，护卫用力扬了一下鞭子，将车头调往城门方向，车轮骨碌碌碾过地面，途经康又安身边时忽而停住，从里面轻轻掷出一样东西。
康又安下意识伸手接住，却发现是枚腰牌，楚陵低沉清润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却难掩天家威严：
“吴大人背靠承恩公府，身份自然不同，康大人一心为民，难免吃亏些，下次若有不便之事，尽可持此腰牌行事，本王的面子或许还值几个钱。”
康又安闻言顿时一喜，心想凉王深受帝君宠爱，他的面子哪里是值几个钱，分明是值大钱了，激动拔高声音道：“下官多谢凉王！”
有了钱和权，事情就好办多了。
康又安立刻用腰牌调动九衢司的人，命他们进城大肆采购米粮药材，以此来安顿灾民，顺带着吩咐所有施粥衙役，让他们注意灾民里面有没有一个叫“岳撼山”的人。
殊不知他们苦苦寻找的人此刻恰好跋山涉水而来，正排在施粥队伍末尾缓慢前行，没人知道饿了大半年是什么滋味，但岳撼山知道，他饿得空瘪的胃袋里这几个月就没吃过什么正常东西，全是树皮和观音土，此刻只能狠狠勒紧裤腰带，以此缓解那种钻心的饥饿感。
“大哥，队伍这么长，该不会轮到咱们的时候就没了吧？”
旁边一名男子艰难咽了咽口水，嗓子干得快冒烟了，他们一行人都是定州逃出来的溃兵，曾经在天武营赵将军麾下效力，不过自从十年前定州被胡虏所占，赵将军身死殉国，他们就和其他百姓一样被胡人困在了定州，日日当做奴隶使唤，直到去年草原发生雪灾，这才趁机逃到京城来。
岳撼山已经饿得耳鸣了，他艰难晃了晃头，然后从一旁的树上抓下一把树皮塞到嘴里狠狠咀嚼，眼神带着嗜血的狼性：“没了就没了，京城总比定州那个鬼窟强，有手有脚的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前面有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闻声回头，一边轻哄襁褓中的孩子，一边软语安抚道：“几位大哥莫要急躁，听说凉王殿下刚才派人送了数万两银子来救济灾民，康大人正在从城内往外运粮呢，再等等便有粥喝了。”
她虽然衣着朴素，但收拾得极为妥帖干净，不难想象战乱前也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女子。
岳撼山闻言眉眼间的戾气稍淡：“我和这几位兄弟一路逃难而来，数月水米都不曾打牙，难免有些急躁，还请勿怪。”
女子浅笑摇摇头，不再言语，因着她的安抚，剩下的这段等待时辰便也没那么难熬了。
随着天色一点点黑沉下去，队伍也越来越短，岳撼山原本担心轮到兄弟的时候没了米粮，但没想到派粥的官员不仅给他们每人都盛了一碗粘稠的米粥，另外还有四个黑面馒头，久违的饭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连胃都饿疼了起来。
岳撼山他们顾不得吹凉，连忙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往嘴里塞，谁料这时头顶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让他们齐齐顿住了下咽的动作：
“喂，你们当中有没有姓岳的人？”
空气微妙静默了一瞬，只能听见草丛中的虫鸣声。
岳撼山不着痕迹和身旁的兄弟对视一眼，低头含糊道：“我们里面没有姓岳的，官爷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是从定州城逃出来的奴隶，甚至还杀了不少胡人，谁也不知道这个派粥的衙役无缘无故怎么会问这个，出于警惕心理，岳撼山选择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衙役没有作答，只是问道：“哟，那你们几个都认识啊？哪个地界来的？”
岳撼山艰难咽下最后一口馍馍：“我们都是同一个村子的兄弟，小地方来的，家中遭了雪灾，牛羊都冻死了，这才来京城寻亲。”
他语罢放下吃得光溜的碗，示意兄弟们迅速离开，但没想到转身时忽然撞上一名留着长须的绿袍官员，对方那双眼睛说不上锐利，但莫名让人有种被看穿的心虚感。
康又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几名汉子，见他们虽然饿得两颊凹瘦，但身形健壮，且行动有素，隐隐能看出几分军伍中摸爬滚打的痕迹，不动声色问道：“几位既是逃难而来，不知是何方人士？”
岳撼山随口胡诌道：“全州李家村。”
康又安追问道：“阁下叫什么名字？”
岳撼山皱了皱眉：“李大牛。”
他身旁的兄弟灵机一动，接二连三跟着答道。
“我叫李二牛。”
“我叫李三牛。”
“我叫李四牛。”
康又安闻言不仅没有放他们走，反而哈哈大笑，一把攥住了为首的岳撼山：“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们这几头牛就先别走了，随老夫去凉王府走一趟吧。”
岳撼山瞪着这名老头咬牙切齿问道：“姓李也犯王法吗？！”
康又安却指着他破破烂烂、衣不蔽体的乞丐衫饶有兴趣问道：“你既然姓李，胳膊上为何要纹一个岳字啊？”
岳撼山闻言心中顿时一惊，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胳膊上的刺青不知何时露了出来，条件反射缩回了手。
康又安见状捋着胡须笑呵呵摇头：“老夫年纪虽然大了，眼力见还是不错的嘛。”
同时心中暗自纳闷，堂堂凉王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乞丐般的朋友。
康又安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面前这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前世曾经跟随楚陵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后来更是以神兵破敌，在短短三个月内协助楚陵收复边关二州，被帝君亲封为破虏将军。
当年若不是为了镇压北境无法回京，他将是楚陵登基夺位的最大助力。

第118章 沐浴
等消息传到凉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彼时闻人熹正在屏风后面沐浴，楚陵则拿着一卷棋谱坐在靠窗的矮榻上下棋，空气中偶尔响起一阵哗啦的水声,院外花枝伸展蔓延，在窗纸上打落一片婆娑的影子。
萧犇悄无声息进屋，压低声音在楚陵耳畔禀告道：“王爷,康大人刚才忽然带了几个乞丐上门，说是您的故交好友，个个都拿绳子捆得严严实实，不知什么来路。”
楚陵闻言一顿，他虽然知道康又安的办事能力不错，只是因为性子刚直不讨喜，所以一直得不到父皇重用,但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岳撼山：“将那几个人暂时安置在前院好生照顾着，本王明日再过去瞧瞧。”
“诺。”
萧犇恭敬退出了门外。
闻人熹早就洗完了澡,见萧犇离开这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身上寝衣微湿,一看就没擦干水，贴在皮肤上隐隐还能看见流畅的腰身线条，盯着楚陵意味不明问道：“王爷莫不是又在外面捡了什么老弱病残回来,府里的幕僚已经够多了,再多可就成济善堂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个崔琅和钱益善弄走，后院还剩一堆不知底细的货色，楚陵竟是不知从哪儿又捡了几个人回来，闻人熹面上看似笑吟吟的，实则已经快要咬碎了牙齿。
楚陵刚才和萧犇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回避，自然也就不怕闻人熹听见,他垂眸往棋盘上落下一子，藏住眼底悄然而逝的笑意：
“本王身边曾经有一位老亲兵，可惜旧年死于一场沉疴，他曾向本王提及在军中有几位至交好友，只是因为战乱失去了音信，没想到康大人在城外施粥救济灾民时恰好寻到了这几个人，本王见他们处境艰难，只能暂时带回府中安置。”
闻人熹轻掀眼皮：“是吗，那王爷就只管往府中领吧。”
嗯？闻人熹有这么好说话？
就在楚陵对此产生怀疑的时候，果不其然听见对方冷笑道：“王爷若是不怕死人的话，就只管往后院领吧。”
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要是楚陵将来敢把云复寰也领进后院，他就把对方碎尸万段！
“哗啦！”
闻人熹语罢直接转身掀起帘子进了内室，心中说不出的气闷，枉他在屏风后面洗澡洗那么半天，这人就跟木头似的只知道坐在那儿下棋，想用美人计骗对方带自己去春蒐的计划也落了空。
虽然凭闻人熹的官职想要参加围猎并非难事，但在外人眼中他早已嫁入了凉王府，凉王抱病不去参加围猎，他一个人跑去像什么话。
就在闻人熹躺上床背对着外间，一个人暗自皱眉，思考着要不要把围猎暗杀云复寰的事交给弟弟闻人烁去办时，只听一阵珠帘晃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后背覆上一片温热的胸膛，被人悄无声息从身后拥住：
“生气了？”
闻人熹斜睨了身后那人一眼，并不作答。
楚陵不动声色揉了揉眼角，直到微微泛红这才停手，他将下巴搁在闻人熹颈间，因着前世被人欺骗辜负，这辈子也变成了一个十分擅长做戏的黑心肝，故意叹了口气道：
“世子有所不知，本王自幼身边就不乏暗害之事，多亏那名老亲兵才多次死里逃生，他临终前唯有这一个心愿，希望本王多多看护他的袍泽，本王又岂能不允？”
闻人熹听得身后那人低沉难过的声音，终于忍不住皱眉回头看向楚陵，一字一句沉声问道：“你也知道身边暗害之事不绝，又怎么敢将这种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放到府里？”
蛟龙亦有被人宰杀的时候，更何况是人，闻人熹虽然能保证自己一直护着楚陵，可总也有周全不到的地方，对方一直这样心慈手软，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楚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轻轻笑开，他一点也不在意闻人熹近乎质问般的语气，概因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为了自己好、一辈子也不会背叛自己。
重生后的很长一段光景里，楚陵其实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前世饮下的鸩酒仿佛已经腐蚀到了他的骨血深处，疼得每个夜晚都辗转难眠，只有看见闻人熹的时候，心中蠢蠢欲动的恨意才能稍微平息几分。
他分不清这种感情是不是爱，他只知道对方这辈子注定只能是他的。
唯一的……
楚陵这么想着，控制不住与闻人熹贴得更近，呼吸温热而又缱绻，低沉的声音丝线般缠了上来，让人心脏一颤：“阿熹，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本王也不忍心让他们流离失所……不如这样，定国公麾下掌管着数万西兵，你将他们放到军伍之中历练，也算有了一个好的去处？”
闻人熹察觉到脖颈间传来的痒意，略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我父亲治军严明，可不是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收的。”
楚陵轻咬他的耳垂，每个字就像羽毛一样往耳朵里钻：“他们若有本事，升官发财亦是应当，倘若不学无术，只做将军账下一无名小卒也够了，你便看在本王的面上向定国公求求情如何？”
闻人熹心想不过塞几个大头兵进去，还用得着和父亲求情吗，他自己就能做主，这些来路不明的人留在府中终究是祸患，倒不如扔进军营在眼皮子底下看管，说不定还便利些。
“此事不难，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楚陵欣然应允：“什么条件？”
闻人熹目光闪动，故意沉思片刻才道：“春蒐在即，我弟弟阿烁也想跟去瞧瞧热闹，可他又没有个一官半职，你能不能和陛下说一声，带着他一起去？”
楚陵这个身子骨，三天一咳嗽五天一吐血的，闻人熹确实不放心让他参加围猎，万一被风吹病了可怎么办，但云复寰又不得不杀，思来想去还是让二弟闻人烁去动手最为合适。
楚陵闻言没有立即答应，墨色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笑意：“你二弟想跟去瞧瞧热闹，你呢？”
闻人熹瞪了楚陵一眼，觉得这人明知故问：“你不是吹不得风，受不得凉吗，我自然留在家中陪你。”
家……
这个字不知哪里戳中楚陵，让他有一瞬间晃神，是啊，他们已经成婚，有了一个家，微凉的指轻轻划过闻人熹乖戾的眉眼，控制不住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呢喃：
“傻，你若想要什么，本王无不应允，又何须讲什么条件，就算你不把那几个人安排进西军，本王也会想法子让你去参加围猎的。”
闻人熹敏锐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什么意思？”
楚陵笑了笑：“早在三日前本王就已经向父皇上奏，携带家眷参加此次围猎，你弟弟若想去也一起带上吧。”
闻人熹一怔：“可你不是身子骨不好吗？”
楚陵没打算装一辈子病，只是这件事目前谁也不能告诉：“越是身子骨不好，就越要出去吹吹风，再则猎场之中也会设立营帐，大不了本王坐在营帐里面看着你们策马围猎。”
那多难受？
自己玩不了，只能看着别人玩。
闻人熹就是这样，气焰一下子嚣张至极，再经楚陵的三言两语，顿时就心虚了下去，皱眉低头的样子竟也瞧出了几分乖顺，嘟囔道：“我也没那么想去，左不过就是一群人追着兔子玩，在西戎的时候都玩腻了。”
楚陵笑问道：“那你给本王猎一只兔子来，怎么样？”
闻人熹嗤笑：“兔子？你也太小瞧人了，野狼我都猎过。”
楚陵很给面子的夸赞道：“世子的马上功夫果真英勇无双，就是不知……”
闻人熹直觉后面没什么好话：“不知什么？”
楚陵倾身靠近他耳畔，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闻人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恼怒：“好不好的试试便知道了，本世子难道还会不如你吗？！”
他语罢一把攥住楚陵的衣领，将这个大美人抵在床榻前死命亲吻，心想这就让你看看本世子的床上功夫好不好，倘若忽略他在楚陵抚摸下越来越瘫软无力的腰身，倒也称得上“英勇”二字。
一夜春宵苦短，二人厮杀酣畅。
闻人熹到底还是稍逊一筹，清早困得爬都爬不起来，陷在被褥里睡得昏昏沉沉，反倒是楚陵天不亮就梳洗整齐，带着护卫径直去了后院。
“王爷，那几个人功夫倒是好，不过瞧着没吃饱饭，打架也没力气，昨天我吩咐人给他们备了热水洗澡，又上了一桌子酒菜，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现在躺在大通铺上睡得比谁都香呢。”
萧淼跟在楚陵身后，叽叽喳喳向他讲述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实在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收留这几个乞丐，一个个眼睛跟狼似的，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危险得紧。
楚陵原本是图萧淼办事机灵，所以这几日将他带得频繁了些，奈何对方这张嘴实在没个消停的时候，远远不如萧犇安静，听得人脑瓜子嗡嗡疼。
临进院门的时候，楚陵干脆脚步一停，出声询问道：“说的这么热闹，本王让你取的东西取到了吗？”
萧淼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献宝似地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递给楚陵：“王爷，您看看是不是这一块，那个大块头功夫虽好，却不算机警，属下跟他几条街就偷到了手。”
楚陵接过那枚玉佩，仔细看了片刻才道：“不错，就是这枚。”
有了这枚玉佩，想要挑动云复寰和楚圭决裂就容易得多了。

第119章 相似的容貌
前院有一处偏厢,平常闲置无人居住，楚陵昨夜担心将岳撼山他们几人隔开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把他们安顿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这几个在军伍之中厮杀多年的铁汉饶是警惕性再强,在经历那么久的风餐露宿后，好不容易吃了一顿饱饭，有了一间暖和的屋子,终于难以抵挡潮水般涌来的困意，躺在通铺上睡得鼾声震天。
只有岳撼山还清醒着。
他一个人从天黑坐到天明，在脑海里把所有可能得罪过的人都捋了一个遍，想知道自己和兄弟为什么会被无缘无故捆来这里，然而一无所获。
无论是他们认识的恩人还是仇人，都在当年那场战乱中死了个干干净净，就算侥幸还活着,漫长的岁月也足够抹去一切痕迹。
直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岳撼山才倏地惊醒抬头,他将躺在炕上睡了个半死的兄弟挨个踢了一脚，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别睡了！有人过来了,都给老子爬起来！”
另外三人睡得虽然熟，一听见示警声却全都麻利弹坐了起来，脑子还未清醒,身体就已经飞快套好了外衫鞋袜,惊慌失措问道：“头儿，是不是胡人打来了！”
岳撼山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门就被人从外间陡然推开，清早熹微的晨光斜射而入，驱散了里面沉闷的黑暗，刺得他们下意识闭上了眼,与此同时一道温和带着善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名听出了几分熟稔：
“这里乃是西陵境内，又岂会有胡人？”
几人睁眼看去，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多了名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的男子，尽管对方衣着宽松慵懒，没有太多的珠玉之饰，却贵气难言，原本晦暗的屋子也因为他的到来而满堂生辉。
岳撼山瞥见了来者衣袍上绣着的皇族纹饰，心中一沉，然后利落单膝下跪：“草民见过凉王殿下，我等不知何处得罪王爷被人捆来至此，如有冒犯之处，恳请殿下见谅！”
另外三人闻言顿时一惊，显然没想到自己怎么会引起这样的大人物注意，但还是条件反射跟着岳撼山一起下跪，动作整齐划一，难掩军伍之风。
楚陵见状主动上前将岳撼山等人一一搀扶起身，却是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昨夜都吃饱了吗？”
他们明明是初次见面，楚陵那双墨玉般温润的眼睛却无端让人熟悉，仿佛他们早就认识了很多年，曾经一起翻山越岭，历经数不清的风霜雪雨，最后又因世事离散。
如今乍然相见，如故人经年重逢，自心口处蔓延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微微发胀。
连岳撼山自己都觉得奇怪，不禁暗自皱了皱眉：“吃饱了，我等兄弟不过是逃难而来的流民，与王爷素不相识，如何担得起如此款待。”
楚陵望着眼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容，心想自己前世身死之时他们都还在北境关外驻守，也不知当死讯传到万里之外的草原时，众人又是何等反应，只希望他们莫要因自己被楚圭牵连。
“本王虽然与你们素不相识，但身边有一位老亲兵曾在赵将军麾下效力，多次提及岳校尉的勇武过人，如今京郊城外尽是北方逃来的难民，本王便托人寻找几位，不曾想真的找到了，昨天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勿怪。”
岳撼山听见楚陵称自己为校尉，控制不住闭了闭眼，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意：“我们不过是一群没能守住定州的废人罢了，多年来隐姓埋名，耻于见人，又如何担得起王爷一句‘校尉’，敢问这位老亲兵如今身在何处，说不定是岳某旧年故人。”
当年西陵民弱国贫，缺粮少马，军队连兵器都配备不全，又如何能抵挡住胡人的凶悍铁骑，他们先失寰州，后失克州，最后连平州和定州也丢了，赵将军无颜回京自刎而死，当年的旧部也死的死散的散，岳撼山实在想不起自己还有什么故人存活于世。
楚陵说的也不全然都是假话，他的身边确实有一位故去的亲兵，也确实认识岳撼山：“这位老亲兵姓周，单名一个望字，曾任玄武营先锋官，后来调任回京贴身保护本王，不过数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岳撼山听见这个名字先是一怔，在得知对方去世后又变为错愕，喃喃自语道：“原来是周先锋官，当年他确实与我一同在赵将军麾下效力，时常比武切磋，没想到竟是已经离世了么？”
就连他身后的几名兄弟也是面面相觑。
楚陵轻轻颔首：“他在得知定州失陷后就一直四处打听你们的消息，可惜杳无音信，临终前托本王帮忙寻找，这才有了昨日之事。”
“岳校尉，你们曾经出身军伍，不如本王替你们在西军谋一份差事，将来也好继续为国效力，不至于四处流浪。”
面对楚陵的这一份橄榄枝，换了旁人早就该欣喜若狂接下，可岳撼山闻言竟是忽地跪下，艰声拒绝了：“凉王殿下，我们兄弟感念您的知遇之恩，将这副身家性命卖给您也绝无二话，砍柴挑水样样都行，只是唯独没办法再从军了。”
乱世之中，命如草芥。
岳撼山身上的英雄气早就被现实消磨殆尽，所求不过安稳度日，当年他没能守住定州，眼看着数万万黎民百姓给胡人为奴，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心病难除，又如何能再入军伍杀敌？
楚陵听见岳撼山的拒绝并不讶异，仿佛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谈话时屋门紧闭，他取出火折子将桌上的一盏灯烛点亮，暖融融的火光亮起，驱散了四周的昏暗。
“岳校尉可是还在为了当年没能守住定州的事自责愧疚？”
岳撼山闻言控制不住攥紧拳头，一字一句痛苦问道：“殿下，你可知西陵丢的不仅是四座州府，还有州府里的数万万百姓！胡人严守入口，不许他们任何人逃回西陵，女人为奴为娼，男人则视作猪狗，那些胡人时常在街上纵马驰骋，将汉人当做肉泥踩踏，倘若军粮告急，便钢刀一挥将我们当做两脚羊宰杀烹吃！”
“那里的百姓每天都在隔城遥望，希望我们能收复失地带他们回家，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定、平、克、寰四州依旧被胡人所占，在其位而不谋其事，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再从军入伍！”
岳撼山字字泣血的讲述就在耳畔，楚陵盯着眼前跳跃的烛火，仿佛看见了那人间炼狱般的情景。
他怎么会不知道北境的百姓有多惨。
当年定、平二州就是他和岳撼山亲自带兵收复的，城破之时狼烟遍地，那些汉奴目光呆滞地站在路旁，女人衣不蔽体，男人脖子上栓着用来捆牛羊的绳扣，幼童和年长的老人被尽数屠杀殆尽，街上随处可见断肢尸体，阴森好似鬼蜮……
“啪。”
烛火忽地爆出一朵细小灯花，险些烫到了掌心。
楚陵慢半拍回过神，缓缓收回了手：“当年胡人铁蹄踏破关山，西陵溃不成军，不得已割让四座州府求和，哪怕已经尽力拖延，依旧还有四万百姓被困城中，婴孩饿毖于野，老者困毖于道，锦绣城池顿变人间炼狱，此恨何及？”
他认真问道：“岳校尉，你是否已对朝廷寒心，所以才不愿从军入伍？”
岳撼山垂眸盯着地面：“草民不敢！”
他嘴里说着不敢，可每个字都带着对朝廷的刻骨恨意。
楚陵没办法替朝廷辩解什么，那是帝君的过失，是百官的过失，是楚家的过失，因为他们没能守好天下，所以才让无辜的子民受过：
“岳校尉，我知道你心中的恨意和耻辱，可这些东西不是靠退隐就能抹去的，而是要用鲜血洗刷，如果我说西陵今年就会与那些北狄开战，夺回定、平、克、寰四州，你也还是不愿从军入伍吗？”
岳撼山闻言倏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问道：“殿下此言当真？！”
就连他身后的几名弟兄也是激动膝行上前，失声问道：“殿下，帝君不是一向主张与胡人共结友邦吗，怎么会忽然要开战？！”
楚陵：“从前西陵与北狄交好，是因为需要时间喘息恢复元气，如今十年之期已过，三军齐备，兵强马壮，为何不能开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在笑，周身气势却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眸深处涌动着某种冰冷危险的气息，如同一柄蠢蠢欲动想要出鞘的宝剑，随时准备收割旁人性命。
楚陵盯着岳撼山，一字一句问道：“岳撼山，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不愿去亲手收复国土解救那些被胡人掳走的百姓，而是甘愿留在这个小小的凉王府砍柴烧水吗？”
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顿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甘愿吗？
自然是不甘愿的。
天知道岳撼山有多么想生撕了那群胡人，可当这件事有一天真的发生在眼前时，他反而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久久未能回答，到最后他的兄弟都开始着急了，焦急催促道：
“大哥，你快应下啊！”
“头儿，我们等这一天等多少年了，你甘心放过那群胡人吗？！”
“精忠报国，死而后已，这有什么可犹豫的！！你愿意当缩头乌龟我可不愿意！”
不知是不是被那些话语刺激到了，岳撼山忽然怒声斥道：“够了，都给我闭嘴！！”
他抬头看向楚陵，双眼因为充血发红，像野狼一样要择人而噬：“殿下，倘若您今日说的话当真，我们兄弟四个人四颗头以后就尽数卖给您了，牵马坠蹬，无不从命，只要能重新率兵上战场，莫说是去西军，去恶鬼窟里也使得！”
嘀嗒。
屋里燃烧过半的蜡烛悄无声息滑落了一滴烛泪，随后又被吹灭，缓缓冒出一缕青烟。
楚陵离开前院的时候，只听外间鸟鸣啾啾，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守在院门边的萧淼吩咐道：“明日你便将这几人领去见世子，让他帮忙打点送往西军，旁的不必多说，他自然就明白了。”
萧淼跟在他身后，正欲点头，忽然敏锐瞥见一抹黑色身影从头顶树上跃下，脸色顿时一变，抬手将楚陵护在身后：“王爷小心！有刺客！”
“哗啦！”
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从树上跃下，怀里还抱着一个鸟窝，他呸呸吐了两口嘴里的叶子，不高兴的嘟囔道：“我才不是刺客呢！”
萧淼眼睛一瞪，正欲斥责，结果就被楚陵轻轻拂到了身后，声音微沉，听起来有些严肃：“阿念，这个时辰你不去找子构先生读书，怎么反而跑来爬树？”
少年举起手中的鸟窝美滋滋给他看：“子构先生今日病了，放我一天假，我闲着无事就上树掏鸟窝了，王爷你看，里面还有三个蛋呢！”
这名少年名叫阿念，几年前家乡遭到雪灾，跟着一群乞丐逃难来到京城，阴差阳错冻晕在了路边，楚陵见他可怜，便带回府中交由几位先生教导抚养，虽然才十八岁的年纪，但文章功夫都格外出彩，因此也担了个“幕僚”的名头。
楚陵瞧见阿念灰头土脸的样子也不生气，而是抬手替他摘下了发丝间的碎叶，颇有长兄姿态：“鸟蛋哪里有鸡蛋好吃，莫要胡闹了，重新放回树上去吧，今日让厨房给你做芙蓉蛋羹怎么样？”
他浅笑望着面前的少年，细看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概因对方的面容细看有些像云复寰，尤其是眉眼，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120章 我也是颜控
朝廷每年都会拨下一笔赈灾银两用来安顿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只是历经官府层层剥削，最后能分到百姓手中的百不存一，堪称贪腐成风。
帝君今年有意委派钦差大臣负责此事,便亲点了兵部侍郎金纶为廉访使，携赈灾银下发各个州府。
好巧不巧，对方乃是诚王楚圭的门下。
帝君清早刚下旨意,午时楚陵便收到了消息，他望着手中的这张字条，最后轻轻一笑，用掌心一揉化作齑粉，非内功深厚者不能为之：
“这个兵部侍郎本王倒也略知一二，他虽非贪财之辈，却对楚圭忠心耿耿,自从科举舞弊案一出，帝君肃清朝野,楚圭手中的人便被拔除的七七八八，金纶算是逃过一劫。”
萧犇立在书桌对面担忧问道：“王爷,那此人携巨款去赈灾岂不是有风险？”
楚陵心想何止是有风险，前世朝廷拨下百万两赈灾银，其中六成都被金纶孝敬给了楚圭,剩下的两成则用来打点官场上下,害得百姓苦不堪言：
“虽有风险，我们却也不必亲自趟这趟浑水，自然有更合适的人去。”
楚陵手边有一封写了过半的奏折，他最后添上几笔，吹干墨痕递给萧犇，赫然是请求恢复云复寰丞相之位的内容：“将这封奏折递到宫里去,云复寰如今是工部的人，无权插手赈灾之事，但若恢复丞相之职，便有权处置贪官污吏，看见有人贪污赈灾银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萧犇伸手接过奏折，不解问道：“殿下，您不是说云复寰早就投入诚王门下了吗，他明知金纶是诚王的人，又怎么会出手查办？”
楚陵端起桌上茶盏轻抿了一口，在袅袅烟雾中低声说了一句萧犇听不懂的话：“那是因为他心中还有比效忠楚圭更重要的事……”
至于是什么，却没细说。
毕竟那段往事太过久远，哪怕楚陵也不过在前世濒死时才听云复寰提起过几句，数十年前寰州失守，胡人冲进城内烧杀抢掠，凡遇汉人举刀便斩，就连云复寰的父母也死在了那场灾祸中，他因年岁尚小钻进死人堆里才逃过一劫，至此对胡人恨之入骨。
如今城外多是和云复寰一样境遇的灾民，对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毕竟那个人从始至终辜负的只有他而已，在天下百姓面前倒是称得上一句尽心竭力。
萧犇似懂非懂点头：“王爷，那……”
楚陵：“还有何处不懂？”
萧犇：“您上折子请求恢复云复寰的丞相之位，世子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楚陵：“……”
估摸着是会不高兴的，看来他又要多准备一点香膏了。
因为帝君四月要携文武百官出游围猎，府中上下都在收拾出行要用的箱笼，毕竟皇族处处讲究，光是泡茶的杯盏工具一应就有二十多套，更不提衣物靴履，就连闻人熹也没闲着，不过他收拾的大部分都是狩猎用的弓箭兵器。
楚陵进屋的时候，对方正在擦拭墙上挂着的那张玄角弓，黑黝黝的弓身带着岁月浸润的痕迹，仿佛连曾经沾过的血腥杀气也一起封存了进去，看一眼便觉脊背发寒。
“收拾几天了，还没弄好？”
闻人熹只觉腰身一紧，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抱住了，与此同时耳畔响起楚陵低沉熟悉的声音，撩得他耳廓发痒，控制不住皱了皱眉——
却不是因为对方的动作，而是因为自己对楚陵日益松懈的警惕心，要知道这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反正闲来无事，就把压箱底的旧东西收拾了一番。”
闻人熹随手把长弓扔在桌上，看起来心情不错，只是衬着他亦正亦邪的眉眼，总让人觉得没什么好事要发生。
楚陵却偏偏最喜欢对方这副一肚子坏水的模样，他将脸埋在闻人熹颈间，似笑非笑问道：“我若与你说一件事，你会不会生气？”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王爷先说来听听，我再决定要不要生气。”
心中却对楚陵在乎自己的姿态颇为受用，毕竟对方乃是天潢贵胄，就算真做了什么也有帝君撑腰，他生不生气的其实并不重要。
楚陵故意沉吟片刻才道：“本王上奏折请求复立云复寰的丞相之位了。”
闻人熹闻言居然没有立即生气，而是掀起眼皮意味不明问道：“理由？”
楚陵：“朝中贪污成风，实在没有能主事的官员，本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云相最为合适。”
闻人熹冷笑一声，心想云复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能顶个屁用，不过说话时却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态度，看起来浑不在意：“我当王爷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个，复位就复位吧，只是王爷不要藏了私心就好。”
他对将死之人一向都很宽容。
反正围猎过后云复寰必死无疑，就算楚陵真和对方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不断也得断了。
楚陵假装没有听见闻人熹话语中的深意，贴着他的耳畔半真半假道：“本王的私心自然都在世子身上。”
屋内奴仆早就被屏退，如今只剩他们两个人，楚陵蛊惑人心的功夫日益熟练，他将闻人熹转过来面对自己，修长的指尖勾住对方下巴，慢条斯理吻了一通，怀中人便气喘吁吁软成了水。
闻人熹觉得面前这个人一定是男狐狸精转世，否则怎么会笑一笑就把自己魂都勾没了，他仰头用力回吻过去，目光幽暗，似笑非笑试探道：“倘若有一日这位云相死了，王爷莫不是也要跟着一起伤心死了？”
楚陵随手摸了摸被闻人熹咬破的唇角，微甜的铁锈味是如此让人迷恋，他肤色本就带着一股子病弱的苍白，如今唇色殷红，两相对比说不出的冶艳，笑着道：“他死便死了，本王自会请求父皇厚葬于他，伤心却是不至于，毕竟人生自古谁无死，将来你我也都会有这一遭。”
闻人熹也不知是信了没信，冷不丁开口问道：“若我死了呢，王爷也是这般吗？”
“傻不傻？”
楚陵比闻人熹略高了半个头，只是平常不站近时发现不了，如今离得近了便十分明显，他修长骨感的指尖温柔描过闻人熹乖张桀骜的眉眼，一如前世对方将他的尸体揽在怀里，小心翼翼拭去他脸上斑驳的血迹，
“本王是久病之人，要死自然也是本王死在你的前头。”
闻人熹眉梢轻挑：“真要这么论起来，我乃是带兵打仗之人，说不定哪日马失前蹄，便走在了王爷前头呢。”
说来说去，他还是想知道万一自己死了楚陵会怎么样。
楚陵却低声道：“本王不知……”
他曾经在心中设想过所有人死去的情景，也能准确预测出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唯独闻人熹，楚陵想象不出倘若有一天对方死了，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这个人的存在是如此特殊。
前世今生也仅有这么一个罢了。
“哦……”
楚陵虽然没给出答案，但不知道为什么，闻人熹心里还挺高兴的，和对方在床榻间欢好的时候心中隐隐浮现出一股别样的感觉，心脏砰砰直跳，快得有些不受控制。
楚陵不知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一遍又一遍落下缱绻的深吻，直到闻人熹的眼尾泛上一层胭脂般的红晕，紧紧缠住自己的脖颈胡乱呓语着什么，连呼吸时喘出的气息都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闻人熹最后在楚陵耳畔哑声说了一句话：
“你莫怕，我自然会护着你，长命百岁……”
高高在上的神佛没能将他庇佑，
权力滔天的帝君也没能将他庇佑，
但这一世，闻人熹会护佑他的……
四月春桃初绽，纷纷扬扬染红了半边天，一眨眼就到了帝君出游围猎的日子，“失宠”已久的丞相云复寰赫然也在陪王伴驾之列。
听闻数日之前凉王殿下曾经亲自上奏保举云复寰恢复丞相之位，而后者果然也不负所望，刚一上任便雷厉风行铲除了一班贪官污吏，其中便有兵部侍郎金纶等人。
帝君虽未夸赞什么，狩猎之时却主动点名要云复寰一起陪同，似乎也预示着帝王对他的宠信即将复苏。
至于云复寰几日前曾经和诚王楚圭私下见面，最后闹得不欢而散的事，却是没有多少人知晓了，唯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彼此间的关系暗流涌动，早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楚陵因着身子“虚弱”，旁人都是策马出行，唯独他得了帝君恩准可以坐在马车里，闻人熹一身蓝色劲装骑马跟随在侧，偌大的队伍浩浩荡荡跟着御驾前行，再加上用来开路的仪仗队伍和沉闷的号角声，顿时惊起飞鸟无数。
“咳咳……我们……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
在外面人多眼杂，楚陵装病也装得频繁了些，一句话十个字，恨不得咳八声，一副随时会背过气去的模样。
“约摸还有半个时辰，快了。”
闻人熹伸手把车帘缝隙掩好，语气虽然带着安抚意味，却难掩担忧，早知道楚陵的身子这么糟糕，说什么他也不让对方出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名身穿黑色骑射服的俊美青年忽然策马而来，然后在凉王府的车队旁勒停缰绳，他的面容细看和闻人熹有七成相似，只是多了几分青涩，气质倒是如出一辙的张扬，赫然是定国公府次子闻人烁：
“大哥，跟在马车旁边不嫌慢么，前面有一处平原，我和康平小郡王他们约好了一起赛马，你也一起来吧。”
闻人熹皱了皱眉：“你自己去吧。”
闻人烁颇为惊奇的看着他：“你不去？”
闻人熹嗯了一声：“不去。”
闻人烁：“为什么？”
闻人熹嫌他磨蹭：“不去就是不去，问那么多做什么。”
闻人烁目光一扫，见他寸步不离地跟着马车，心中瞬间明白了什么，早就听说凉王是个病秧子，没想到真的是个病秧子，也是苦了他大哥了，居然嫁给这么一个人。
他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马车帘子忽然被人轻轻掀起半边，只见里面坐着一名风姿如玉的男子，对方衣衫虽然霜白，却更显清贵，真像是仙宫之人下凡了一般，美得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因着闻人烁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平日宫中宴会定国公从不带他出席，自然也就没机会见到楚陵，他往日只听旁人说凉王如何如何绝色，却从未亲眼得见，如今隔着帘子骤然一窥，当即瞪大眼睛，呆得险些摔下马去。
只见那美人以白帕掩唇，虚弱低咳两声，隔着帘子对闻人熹道：“阿熹，我一个人坐着太无趣了，不如你上来陪我一起吧？”
闻人熹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利落将马鞭丢给侍从，借力跃上了车辕道：“来了。”
谁料他刚在马车里面坐定，帘子外间就忽然钻进来一颗头，赫然是二弟闻人烁，只见对方脸颊微红，扭扭捏捏开口道：
“大……大哥，我一个人在外面也怪无趣的，我可以上来和你们一起坐着吗？”

第121章 不可以
“不可以,滚去骑你的马！”
闻人熹脸色一黑，连语气都冷了下来，后者见状忙呲溜一声把脑袋收了回去,暗自嘀咕一句小气，然后恋恋不舍地策马跑远了。
楚陵很少见到闻人熹这么“凶悍”的一面，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似笑非笑问道：“你弟弟？”
闻人熹从鼻子里不悦哼了一声：“缺心眼。”
你心眼瞧着也不怎么多的样子。
楚陵识趣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身形一倒，在宽大的马车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在闻人熹腿上，懒懒闭上双眼，似是感慨的道：
“有打有闹才是兄弟，客客气气反倒像外人了。”
闻人熹虽然只有一个弟弟，但并不代表他就不懂得皇子之间的纷争与勾心斗角了,闻言难免多想了些，毕竟幽王威王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诚王就更是城府深沉，楚陵能在这种虎狼窝里平安长大也是不易。
闻人熹回过神来,漫不经心摩挲着楚陵细腻白皙的脸颊，低沉的嗓音在车厢里响起，带着几分凉意：“什么外人内人的,你我如今成了婚,我们就是最亲近的人，管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他们就算是死了也不值当你掉一滴眼泪。”
“好，都听你的。”
楚陵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惑人心神的笑意，然后握住闻人熹的手递到唇边轻啄了一口，反倒惹得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偏头移开了视线。
每年至少两次的围猎不仅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更是帝君和文武百官评定皇子骑射优劣的重要考核，毕竟乱世烽烟四起，胡人就是靠着强悍的铁骑才屡屡入侵边境，西陵更是尚武成风，连胡子花白的文官老头都能抡起剑来耍两下。
楚陵例外，谁都知道他是个拿筷子都费劲的病秧子，今天围猎谁都没把他当做对手，于是就只剩三位皇子明里暗里地较劲，幽王和威王都跃跃欲试，连一向韬光养晦的楚圭都目露精光。
帝君一身戎装，神色威严无限，依稀可见年轻时策马驰骋的英姿，他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猎场，猩红色的旗帜围满了整片大山，那些禁军正成群结队驱赶林中野兽，急促的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烟尘滚滚，让人不禁心生万丈豪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疆场厮杀的时候：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帝君感慨叹道：“朕终究是老了，不过众卿却正当盛年，何不策马引弓，射狼杀虎，重现先祖当年气吞山河的英雄之势！”
北阴王胖胖的身躯骑于马上，笑呵呵恭维道：“皇兄正当壮年，几位皇子也是人中龙凤，我等就算再如何拼力追赶，恐怕也难抵陛下英姿万一！”
帝君心知北阴王是在拍马屁，不过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弟弟总比一个老谋深算的弟弟来得让人放心，他唤来贴身近侍呈上托盘，然后取下自己手上的九龙玉扳指放在上面对众人道：
“既然比赛围猎，自然要有彩头，今日谁猎杀的野物最多，朕就把这枚九龙扳指赐予他，众卿不妨一试，看看谁有这个运气夺走彩头。”
群臣见状瞳孔齐缩，九龙玉，那可是天子御用之物，旁人就算赢了也不敢拿啊，帝君莫不是想以此试探几位皇子的实力，看看谁能胜任储君的位置？！
这些官场上打滚的老狐狸，帝君一个眼神都能在心中反复咂摸许多遍，更何况是九龙玉这么意义重大的东西，他们低头暗中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数。
威王以向来以勇武著称，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不止一个度，摩拳擦掌道：“父皇，您就瞧好吧，儿臣一定给您猎一头熊瞎子回来！”
幽王虽然不擅骑射，但也不想输了气势，阴阳怪气道：“哟，老六，那我们可就等着你猎的熊瞎子了，料想你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的吧？”
楚圭前些日子惹了帝君不喜，故而很是谨慎，低眉恭敬道：“儿臣虽然骑射不如众位兄弟，但也愿勉力一试，不堕先祖威风！”
文武百官也在旁边捧场相贺，吹嘘得天花乱坠，恨不能当场就写出一篇词赋描写今日之景，以求流传后世。
帝君不怒不喜，马鞭一扬指着前方沉声道：“去吧，日落为限，朕命人摆酒布宴，等着你们满载而归！”
他命令一下，瞬间扬起烟尘滚滚，以三位王爷为首率先策马冲入猎场，文武百官紧随其后——
想夺彩头一个人自然是不够用的，这个时候就看谁拉拢的世家大族最多、谁的手下最得力了，反正在林子里面帝君也看不见，作弊也没人知道。
闻人熹骑于马上，不动声色看了眼北阴王，见后者老神在在闭目，便猜到猎场里一定埋伏好了人手，他心下微定，若无其事对身旁的楚陵道：
“你身子不好就别进去了，想要什么东西我给你猎来便是。”
楚陵却牵紧缰绳，眼巴巴望着他道：“阿熹，我们一起进去不好么？”
闻人熹心想他是要去杀云复寰灭口的，哪儿能让楚陵跟着，故意吓唬他：“这种深山老林里面到处都是蛇虫鼠蚁，我追猎物时又顾不上你，到时候万一被咬了，蛇毒发作起来顷刻间就会毙命，你去做什么？”
楚陵欲言又止，最后低头叹了口气，黯然神伤道：“也是，我这副身子去了只会拖累你，就算跟去也是累赘。”
闻人熹：“……”
楚陵勉强露出一抹笑意：“没关系，我只是很想看一看你在马上的英姿，所以才想跟着一起去的，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吧，是我考虑不周了。”
闻人熹：“……”
楚陵善解人意道：“阿熹，你快去吧，本王一个人留在外面也没关系的。”
闻人熹顿时噎得不上不下，他不过是担心楚陵的身子这才不让对方跟着一起进去，怎么听起来倒像是自己嫌弃他似的？？？
“什么一个人留在外面？王爷，你想进去打猎吗，不如我带你一起吧。”
闻人烁一点也不会看人眼色，他夹紧马腹走上前来，把自己大哥的马挤到一边，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楚陵道：“我打猎很厉害的，王爷你想要兔子还是狐狸，我都可以猎给你～”
“我还没死呢，轮得着你给他猎吗？”
闻人熹冷冷挑眉，直接一鞭子抽到闻人烁的坐骑屁股上，马儿受了惊顿时发出一声鸣叫，载着闻人烁风驰电掣般朝着密林深处跑去，徒留闻人烁慌张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你这马儿疯了不成！吁！！吁吁吁！别跑了别跑了！我让你快停下听不见吗！”
马儿怵了闻人熹身上的气势，哪里敢停，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里。
楚陵见状不禁面露担忧：“他没事吧？”
闻人熹半点也不见慌：“他从小就是在马背上摔大的，能出什么事，走吧，不是想进去围猎么，我带你去。”
他语罢将楚陵的坐骑缰绳一拽，直接带着对方一起进了密林，心想大不了先陪楚陵在附近溜达一圈，反正日落之前才回营，解决一个云复寰也要不了多少功夫。
楚陵哪里猜不到北阴王他们打算杀云复寰灭口，他缓慢摩挲着袖子里那枚由萧淼偷来的玉佩，目光暗了一瞬，神情似笑非笑。
他虽然没打算插手这件事，但推波助澜一下也无不可。
就在这时，茂密的丛林中忽然嗖地闪过一抹白影，闻人熹耳力敏锐，立刻循声看去，只见灌木丛中窸窣作响，隐隐可见一簇白毛，不知是狐狸还是兔子。
楚陵语气惊讶，指着那里道：“阿熹，你瞧，那里有一只狐狸，你帮我猎来可好？”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声音惊动了那只动物，又嗖地一声跑远了，赫然是一只毛色白中带灰的野兔。
闻人熹见状条件反射就要张弓搭箭，但不知想起什么，又慢半拍落了下来，他任由那只野兔跑远，目光暗沉的对楚陵道：“不是狐狸，是野兔，狡兔三窟，它在附近一定还有窝，你在外圈溜达一会儿，我跟上去看看。”
楚陵点点头，一副极为信赖他的模样：“好，我就在附近等你。”
闻人熹见外围都是禁军，料想出不了什么危险，这才用力一夹马腹，跟着那只兔子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沿途的树干上细看都标着记号，赫然是云复寰所在的大致方位……
楚陵在原地看了片刻，料想闻人熹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便轻扯缰绳，骑着身下那匹白马慢悠悠进了林子。
彼时旁人都在为了替自己背后的主子疯狂围剿猎物，仿佛他们争的不是什么彩头，而是将来的储君之位，一个个都拼红了眼睛，颇有些走火入魔的征兆。
定国公闻人崇算是较为清闲的一个，毕竟他背后效忠的是北阴王，而北阴王是根本不可能争夺九龙玉这个彩头的，也就无所谓打了多少猎物。他在林中绕圈踱步，看见野鸡野兔便随手一射，然后让身旁跟随的小将捡来捆好搭在马背上。
谁知道这么巧，刚好和满林子瞎溜达的楚陵碰了个正着。
“定国公，好巧。”
楚陵最先反应过来，骑在马上对闻人崇拱了拱手，望着对方马背上的猎物笑吟吟夸赞道：“您虽然许久不上战场，但骑射功夫却日益精进了，真是老当益壮。”
定国公尴尬笑了两声：“原来是王爷，怎么不见熹儿陪同在侧？”
楚陵解释道：“世子追野兔去了，估摸着一会儿才能回来。”
定国公当然知道闻人熹做什么去了，不过是故意遮掩才有此一问，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此刻与楚陵骤然碰上一时也不知道该聊什么，瞧见对方马背上光秃秃的，料想应该还没猎到什么东西，等会儿归营之时与其余皇子一比脸上怕是不好看。
毕竟和他们定国公府沾着姻亲关系，也要顾及几分面子。
定国公使了个眼色，让身旁小将把自己刚猎到的兔子捆到楚陵马背上，颇为体面的解释道：“熹儿顽劣，也不知能否追到猎物，这几只兔子还算肥美，归营之时王爷可烤来吃。”
楚陵领会到对方举动背后暗藏的好心，倒也没拒绝，浅笑颔首：“长者赐，不敢辞，本王就生受国公的好意了。”
“王爷客气。”
定国公随意拱拱手，继续往林子里头去了，不知是不是怕再次遇上楚陵尴尬，他这次刻意往里面走深了些，但没想到半个时辰后他们又好巧不巧地遇到了。
楚陵骑在马上感慨道：“岳父大人，好巧，我们又遇到了。”
定国公勉强笑笑：“确实巧，我刚猎了一只野鸡，用来炖汤也是味道鲜美，王爷一同拿去吧。”
楚陵有些惊讶：“这怎么好意思？”
定国公倒也不在意这些小东西，示意小将给楚陵拿过去：“王爷身子虚，该多进补才是，不必客气。”
他语罢一勒缰绳，直接往反方向而去，心想这下该不会再遇到楚陵了吧，却没想过他们一个人在外面兜圈子，一个人在附近兜圈子，绕来绕去都是个圈，总会遇到的。
半个时辰后，定国公又在不远处瞧见了楚陵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额头顿时青筋一跳。
楚陵倒是颇为高兴，主动策马上前，开口寒暄道：“爹～”
噗通！
定国公被他的称呼吓得身形一个不稳，直接掉下了马背。

第122章 刺杀
云复寰虽然进了密林,却没什么心思射杀猎物，在朝堂上他是独来独往的孤臣，尽管私下投靠了楚圭,为了掩人耳目平常也甚少接触，更何况他们前段时间才为兵部侍郎金纶的事产生了分歧。
心事重重之下，他任由马儿四处闲走,倘若看见有人围猎，便刻意远走避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一处极为荒僻的地方。
附近不见猎猎飞舞的红色牙旗，也不见负责值守的禁军，说明已经偏离了皇家圈出的狩猎范围，浓密的树枝向天际伸展，把本就逐渐黯淡的天色遮得严严实实,险峻的峡谷间偶尔飞出几只乌鸦，叫声回荡在天际显得诡异万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云复寰敏锐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眉头一皱就要离开，但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紧接着一支锋利的羽箭穿透林叶袭来，难掩森寒的杀气。
“嗖——！”
云复寰当机立断翻身下马，那支利箭险险擦着他的右臂而过,最后“笃”一声没入树干中,尾羽还在轻微颤动。
与此同时四周的灌木丛中忽然悄无声息出现了数十名蒙面黑衣人，正呈包围之势朝他的方向急速冲来，云复寰来不及细想到底是谁要杀自己灭口，立刻抽出长剑与那群黑衣人混战在一起，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数米开外的位置有一名黑衣人骑在马上，只见他露在外面的眼睛偏向狭长,墨色的瞳仁浸在阴影中，莫名让人想起某种阴鸷冰冷的动物。
张弓搭箭，缓缓拉开弓弦。
闪着寒芒的箭矢这次对准了云复寰的咽喉，带着万钧之势。
“嗖——！”
那支羽箭原本直直朝着云复寰而去，但没想到空气中忽然有人击出一粒石子打偏了箭头，导致方向偏了几寸，只听一声痛苦的闷哼响起，云复寰捂着肩膀踉跄后退几步，已然被贯穿肩胛，胸口迸出大片血色。
闻人熹见状脸色一变，眼眸危险眯起，目光锐利扫向密林深处，显然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来救云复寰：“谁！”
那人却轻功极高，不远处的树梢轻微震颤两声，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云复寰看准时机挥出长剑，狠狠斩去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刺客手臂，紧接着就地一滚，随手扯住一根藤蔓借力跃进了下方山谷。
那名刺客捂着伤处痛苦倒地，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叫，他的同伴见状顿时一惊，担心引来禁军，正要动手灭口，然而长剑刚刚举起，一支冰冷的羽箭不知何时贯穿他的咽喉，溅起数米高的血雾。
“废物！”
闻人熹皱眉放下长弓，冷冷吐出两个字，十个人围堵一个居然还能被对方砍了臂膀，北阴王找的帮手怎么尽是些酒囊饭袋之徒，若不是担心云复寰认出他的声音和眼睛，他早就亲自上阵了。
“都滚，不要让人发现了踪迹！”
闻人熹没打算去山谷下面找人，一则太险不划算，二则刚才的打斗声说不定已经引来了旁人注意，他就不信云复寰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能爬上来。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刺杀这种事是不能接连出手两次的。
那群黑衣人立刻收拾好地上的箭矢和同伴尸体潮水般退去，连地上的血迹都没忘记清除，只剩云复寰的那匹坐骑在原地不安打着响鼻。
闻人熹最后看了眼山谷下方，斩断边缘所有可以用来攀爬的藤蔓，这才转身离开。
刚才救了云复寰一命的黑衣人此刻正在密林间飞快纵跃，灵巧得就像一只鸟儿，他沿着树干上的记号一路寻找，最后来到了一处小溪旁，那里恰好等着一名身穿王族服饰的清俊男子。
“王爷，云相中箭坠落山谷了。”
那名黑衣人上前回话，并且摘掉了脸上用来蒙面的黑布，赫然是被楚陵派去暗中跟踪闻人熹的萧淼，对方轻功绝顶，做这种事再擅长不过。
“哦？死了吗？”
楚陵听起来并不怎么讶异，甚至还带着几分兴味，他手中拿着一把匕首，正慢条斯理切割定国公送来的野兔肉放到架子上炙烤，毕竟死太久肉就不新鲜了。
萧淼脱下身上套着的夜行衣，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火堆里毁尸灭迹，因为布料太过轻薄，很快就缩成一团化为灰烬，他斟酌片刻才谨慎答道：
“肩膀中箭，并不致命，但跌落山谷就说不准了，万一遇上野兽只怕凶多吉少。”
“本王知道了，你悄悄出去吧，莫要让人发现。”
楚陵抬头看了眼天色，并没有管那只快要烤好的兔子，而是起身朝着前方的偏僻小路走去，他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山脚下方，也就是云复寰落山的那片峡谷。
天色擦黑，许多体型庞大的野兽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觅食，云复寰跌落山谷之后就昏迷了过去，最后又因为伤口剧痛缓慢苏醒，身下是一片浅浅的溪流，冰冷的水浸透了半边肩膀，将鲜血氤氲散开。
好冷……
怎么这么冷……
云复寰艰难睁开双眼，试图挪动身形，然而失血过多，连半分力气也聚不起来，他很清楚自己现在面临的威胁不止是那群刺客，还有密林间出没的野兽，毕竟谁也不知道血腥味会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心中没由来涌出一股绝望。
毕竟他还有许多未竟之志，倘若死在这里未免太让人不甘。
视线开始模糊重影，最后一阵阵发黑，恍惚间云复寰好似听见了一阵脚步声靠近，他担心是刺客，条件反射撑起了身子，然而入目所见却是一片霜色的衣角。
“云相？”
是谁，声音如此熟悉……
“云相？”
云复寰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就像压了两座大山，终于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楚陵蹲在溪流旁，静静凝望着面前浑身染血的男子，视线缓慢掠过对方苍白的脸色，肩头的伤势，最后停在那支黑色的羽箭上——箭尾处用红漆点了一抹颜色，赫然是贵族围猎用来区分猎物的标记。
幽王的箭杆上刻了一横。
威王的箭头是倒钩形。
唯有楚圭用的长箭，每支都会在尾羽上点一抹红漆。
楚陵似笑非笑扬起唇角，闻人熹也算机智，杀云复寰的时候还知道借机坑别人一把，只是做得太明显，一看就是栽赃嫁祸，反而容易帮楚圭洗清嫌疑。
他先是斩断箭矢的前端和尾羽，然后将上面带有红漆的位置清洗干净，这才从怀中取出萧淼偷来的玉佩扔进溪流，将重伤的云复寰搬去附近一个荒废的山洞。
与此同时，太阳已经落山，禁军吹响了号角，沉闷的呜呜声催促着众人归营，威王率先带着猎物归营，只见他一马当先朝着中军营帐奔来，身后是数十名抬着猎物的下属，大的有梅花鹿、獐子，小的有狐狸野兔，虽然没真的猎来一头熊瞎子，但已经算是战绩颇丰。
威王隔着老远就翻身下马，然后冲到帝君面前单膝下跪，语气难掩兴奋：“回禀父皇，儿臣打猎回营，今日运气不错，猎了一头梅花鹿来！”
帝君见状还没来得及夸赞，就见幽王和诚王也出了猎场，身后同样跟着一群抬猎物的下属，瞧着也是收获不小，尤其是幽王，居然猎了一只黑熊回来。
“哟，老六，你不是说要猎一头熊瞎子吗，怎么不见踪影，反倒让我撞上一只！”
幽王浑身的得意劲已经藏不住了，只见他走到帝君面前行礼，故作谦卑的道：“父皇，儿子原想给您猎一只老虎来，可惜本事不济，只猎了一头熊瞎子，请您笑纳。”
威王见状脸色瞬间拉了下来，这个讨厌的老三，怎么干什么都要和自己作对？！
帝君的脸也拉了下来，威王一向好勇斗狠，打那么多猎物并不稀奇，幽王却是喜好酒色，回回射靶能中个七环已是不易，若说这头熊瞎子是他自己猎的，帝君死也不信——
只有一个可能，对方作弊了。
“这头熊瞎子真是你猎的？”
帝君盯着幽王，语气已经不太妙了，可惜后者并未察觉，美滋滋道：“哟，那当然了，儿臣想着熊皮保暖，给您做一件褥子也是极好的。”
帝君不语，而是命人将那头黑熊抬上来，只见这头熊的前胸后腹起码插着七八支羽箭，眼球突出，头骨碎裂，分明是被高手一掌击中天灵盖而死。
帝君顿时气得头顶冒青烟，这群混账东西，科举舞弊就算了，围个猎还要作弊，直接一脚踢中幽王肩膀把人踹了个底朝天：“混账东西！到底是你瞎了还是朕瞎了！你何时有这么大的本事一掌能将黑熊的天灵盖拍碎，莫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卢远将军站在旁边眼神慌张，时而抬头看天，时而低头看地，听说他没入仕之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一手金刚掌练得出神入化。
幽王心中一凛，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帝君发现了端倪，连忙重新跪回原地，磕磕绊绊开口：“回……回禀父皇……儿臣是见那黑熊忽然扑来，随手捡了一块石头拍去，不曾想那么巧就拍碎了它的头盖骨……”
他的鬼话帝君一个字也不信，怒气冲冲看向楚圭：“老四，你猎的东西呢？！”
楚圭强装镇定地把猎物呈上，只见都是些狐狸野兔之类的，但胜在数量之多，而且都活蹦乱跳，这可比射杀难多了，他最擅长在这方面讨巧，恭敬低头道：“父皇，儿臣骑射不济，只猎了这些野兔獐子，让您失望了。”
帝君脸色沉沉，不予置评，大抵是上次寿宴的事让他对这个儿子有了戒心，只觉得对方做什么都满腹谋算，环视四周一圈，忽然发现没看见楚陵的踪迹，皱眉问道：
“怎么不见凉王归营？”
贴身内监高福刚才一直在和前来报信的侍卫窃窃私语，眉头紧皱，难掩担忧，冷不丁听见帝君这一声询问，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上前回禀道：
“陛下，刚才禁军来报，说……说凉王可能在密林不慎走失了，定国公世子心急如焚，正举着火把带人四处寻找呢。”
帝君闻言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第123章 找到
“都给我仔细搜！一定要找到凉王殿下！”
数不清的禁军瞬间围满了山林,鳞甲碰撞声不绝于耳，明亮的火把就像一条长龙，在黑夜中接二连三亮起,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闻人熹已经带队搜寻了两个时辰，依旧不见楚陵的踪迹，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焦躁烦闷的心情，就连平常喜欢嘻嘻哈哈闻人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大哥霉头，老老实实帮着一起找人。
闻人熹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后悔亲自去执行刺杀任务，明知道楚陵身子弱还把对方一个人放在外围，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万一遇上出来觅食的野兽怎么办？猎场里面时常有老虎出没,就连他也没把握射杀。
他越想就越是不安，心也一寸寸越坠越深,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夜色中难掩阴鸷，几欲压制不住胸口那股暴虐的杀气。
“报——！”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忽然急匆匆来报：“有人在山脚附近发现了凉王殿下的坐骑！”
闻人熹眼神锐利射去：“何处山脚？！”
禁军答道：“就在山君丘不远！”
他话音未落，就见闻人熹立刻策马朝着北边跑去，身后大队紧紧跟上,扬起烟尘滚滚。
山君丘？那可是有最多老虎出没的地方,楚陵的坐骑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那儿？！
已经到了后半夜，整座山林静得只能听见虫鸣声，云复寰昏昏沉沉苏醒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漆黑潮湿的山洞中，不远处有人升起一堆篝火，橘色的火焰照亮了凹凸不平的山壁,也照亮了救他的那个人。
“醒了？”
楚陵已经坐在旁边烤了好一会儿火，跳跃的火焰将他修长的十指照得发亮，霜雪色的衣袍柔软曳地，仙姿玉貌，不似凡尘中人，就连声音也是温润好听，在这个寂静的黑夜带来了几分和煦的暖意。
云复寰见状一怔，难掩讶异：“是殿下救了我？”
楚陵语气关切：“本王在密林四处闲走，不甚迷路，谁曾想恰好看见云相身中箭矢倒在溪边，就把你带到了山洞里暂时将养，如今天色已黑，父皇他们应该会派人来寻的。”
王公贵族出游打猎都会随身带着伤药，云复寰肩头的箭矢轻易不能拔去，便只能斩去露在外面的部分，然后撒了些止血的金疮药用布条包扎，好歹也算止住了外流的鲜血。
云复寰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势，不知在想些什么：“原来如此，殿下看见我身中箭矢，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楚陵轻笑：“朝堂风云变幻，自古就是血腥之地，云相前些日子清查贪官污吏，难免得罪小人，如今中箭落山，倒也不算意外。”
他仿佛在不着痕迹把云复寰的思路往另一个方向引，毕竟聪明人心眼多，而心眼多就最容易起疑虑。
云复寰听见楚陵提起自己查办贪官污吏一事指尖一紧，莫名想到了已经斩首示众的前任兵部侍郎金纶，眉头无意识皱起，他为了这件事曾经和楚圭闹得不欢而散，难道对方因此怀恨在心，想要杀自己灭口？
理智告诉云复寰这个猜测是错的，毕竟他和楚圭之间的利益不是区区一个金纶就能打破的，但疑心这种东西就像生生不息的野草，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止不住了。
“渴不渴，先喝点水吧。”
一道清润的声音不期然在耳畔响起。
楚陵找来几片洗净的树叶，兜了点干净的水递到云复寰唇边，后者一怔，无意识借着他的搀扶将溪水饮下，刺痛的喉咙总算舒服了几分，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您总是这样心软，难道不怕所救非人，给自己带来灾祸吗？”
楚陵垂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感到了几分好笑：“云相为何会觉得本王心软？就因为我救了你？”
他从前像悲天悯人的谪仙，不知是不是成婚的缘故，又或者此刻光线太暗，潋滟上扬的眉眼竟有些像地狱里爬出的艳鬼，只看一眼便让人怦然心跳。
哪怕云复寰清心寡欲多年，此刻也不禁乱了心神，目光微暗：“这么多年，殿下救的又何止我一个？”
楚陵闻言唇边笑意清浅，心想是啊，他这么多年救的又何止云复寰一个，可这些人前世又是怎么对他的？
恩义这种东西实在太过炽热滚烫，这辈子的他已经不适合再触碰了，只能当一个旁观者。
心思冰凉，目光却愈发静默温和。
“本王救那些人，不过一粥一饭，一银一钱，萍水相逢，浮生过客，但你若是有了难处，本王舍下这条性命又如何？”
从前的翩翩君子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的撒谎，心如止水的说着世间最蚀骨的情话，偏偏云复寰无法不认真，因为楚陵真的是这么做的，就连自己重新复起，也是因为对方向帝君求情。
心中控制不住升起一个念头——
倘若楚陵能再少几分善心，多几分野心，其实他才是最适合自己扶持的人。
云复寰瞳孔微微收缩，很快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毕竟皇位抉择是破釜沉舟的事，三心二意者自古以来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他既然已经选了楚圭就自然要一条路走到底，又怎么能摇摆不定？
“在想什么？”
楚陵低声发问，洞穴里跳跃的火光照在他鸦羽似的睫毛上，如同星子耀目，眼底一片清澈澄净，深处却空无一物，可惜云复寰此刻被蛊惑了心神，如今只能瞧见那缱绻的假象。
“……没什么。”
良久，云复寰轻轻摇头，强撑着从地上站起了深：“殿下，我担心那些刺客会去而复返，还是尽快离开的好，再则附近野兽颇多，实在不是久留之地。”
他的伤势已然恶化，再不找太医救治，很可能半边肩膀就废了。
楚陵笑了笑：“也好，咱们顺着溪水上游走，说不定便能碰到前来搜寻的禁军。”
他语罢伸手搀扶着云复寰往外走去，洞穴门口不远就是对方跌落的那片浅溪，明月高悬天边，将潺潺流水照出了一片细碎的波光，一枚系着红色流苏的翡翠坠子静静躺在碎石间，看起来格外醒目。
云复寰瞧见那枚眼熟的玉佩，脚步控制不住一顿，缓缓蹲下身捡起查看，却见上面刻着罗汉纹饰，心中不禁一沉。
这是阎拓的玉佩！
对方乃是崇州罗汉堂内的俗家高手，跟随楚圭身边数十年之久，颇得信任，一些见不得光的灭口刺杀之事都是由他负责解决的，难不成那群黑衣刺客真是楚圭派来灭口的？
云复寰死死攥紧这枚玉佩，心中颇不平静，毕竟他知晓楚圭的许多阴私谋算，同时也有许多未竟之事要靠对方来完成，如今楚圭杀心已起，自己辛苦扶持这么多年的棋岂不算是废了？
楚陵故意问道：“怎么了，这是你掉的玉佩吗？”
云复寰脸色苍白，勉强一笑：“许是坠崖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他语罢将那枚玉佩悄无声息收好，然后继续和楚陵沿着溪水上游走去，前方夜色茫茫无尽，就如同他此刻沉默糟糕的心情。
忽然，一片火光映入眼帘，与此同时还伴随着阵阵马蹄声，原来是闻人熹带领的队伍找了过来，前方探路的先锋官老远瞧见楚陵和云复寰的身影，心中顿时一喜，连忙高声喊道：“世子！找到凉王殿下了！！”
闻人熹原本在侧面搜寻，听见动静立刻掉转马头往溪边而来，生怕自己晚到半刻楚陵就会遇上什么危险，夜晚寒气袭人，他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堪称遍体生凉，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但没想到等闻人熹好不容易赶到溪边，看见的就是楚陵揽住云复寰搀扶而来的情景，整个人就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嘴角笑意缓缓消失，眼底阴霾翻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闻人熹骑在马上，锐利的视线缓缓扫过楚陵周身，见对方没有受伤，这才翻身下马朝他们走去，脸色漆黑，让人噤若寒蝉。
楚陵早在看见闻人熹的那一瞬间就松开了云复寰，把对方交给士兵搀扶，他敏锐察觉到对方周身阴沉似水的气息，垂眸用白帕掩住口鼻，故意发出一阵低咳，病弱的模样果然让闻人熹脚步一顿。
“有没有受伤？”闻人熹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听起来难掩不悦，似乎酝酿着一团无形的风暴。
楚陵轻轻摇头：“本王无碍，倒是云相被刺客所伤，需要及时找太医救治。”
闻人熹才懒得管云复寰死不死，他闻言眉梢轻挑，语气讥讽：“云相居然遇到了刺客？那可真是天大的事，不知王爷和云相是如何遇上的？”
楚陵低低叹了口气：“都怪本王莽撞，我看你打猎那么久都没回来，心中担忧就四处寻找，没想到不小心迷路了，还凑巧遇上云相中箭落山……阿熹，你说那些刺客会不会还没走，要不我们还是尽快回营吧？”
闻人熹面无表情盯着他，没说话，也不知信了没信，毕竟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可惜楚陵实在太过镇定，在对方怀疑探究的目光下丝毫不见慌张，只是偶尔发出一阵虚弱的低咳，闻人熹见状终于松口，狭长幽深的眼睛盯着楚陵道：“走吧，帝君得知你走失，仍在中军营帐焦急等待，我们先回去复命，刺客的事容后再说。”
闻人熹策马回程的路上看似平静，实则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毕竟云复寰这个刺杀对象中箭之后还活着就算了，居然好巧不巧被楚陵捡了个正着，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一定不是凑巧那么简单。
楚陵不是那么莽撞的人，今天怎么会在没有护卫陪同的情况下无缘无故走到密林深处？
自己暗杀云复寰原本进行得十分顺利，中途忽然冒出来一个神秘人故意打偏箭矢，对方又是谁派来的？
尤其是云复寰，被军士抬走的时候还一直目光复杂地望着楚陵，这两个人之间要是没发生什么那就出鬼了！
闻人熹思及此处额头青筋一跳，控制不住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只是碍于场合不对，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重重疑影，打算私下再仔细查探。
楚陵骑马跟在后方，哪里猜不到闻人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盯着对方挺拔修长的背影看了片刻，最后垂下眼眸，无声勾唇，长睫在眼下打落一片阴翳，显然已经有了对策。

第124章 风评被害
虽然楚陵和云复寰失踪闹出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但好在虚惊一场，最后都找回来了，唯一引得帝君震怒的便是暗杀云复寰的那群刺客。
要知道帝王生性多疑,谁也不能保证这群刺客冒着风险在猎场动手只是为了一个丞相，说不定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偌大的中军营帐一下子戒备森严，堪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中郎将张敬成了负责搜捕刺客的倒霉蛋，但闻人熹很清楚对方不可能找到线索，北阴王估计早就把那些人灭口灭了个干净。
简易的营帐不如王府奢华，只能用屏风遮挡勉强洗了个热水澡，闻人熹身穿寝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兵书翻看，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探究的视线一直似有似无飘向屏风后方，目光漆黑,不知在想些什么。
“哗啦！”
一阵轻微的水声响起，闻人熹淡淡收回了视线,他垂下眼眸，手中的兵书赫然写着一行字：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刚，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
但倘若那个人既没有心，又比自己更会示弱怎么办？
闻人熹心中没由来升起一股烦躁，直接把书扔了出去,不偏不倚刚好砸在沐浴出来的楚陵脚边，他弯腰捡起，明知对方为什么心情阴郁，却还是走上前温声问道：“好好的怎么把书扔了？”
闻人熹见是楚陵，微不可察一顿，随即偏头移开视线：“没用的东西，不扔留着做什么？”
“先贤之言还是有道理的，你哪里看不懂，不如本王替你讲解？”
楚陵上床将闻人熹亲密揽入怀中，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水汽，还有淡淡的澡豆清香，他自幼聪慧，帝君请了博学大儒替他开蒙，诸子百家皆有涉猎，只是不知为何，随着年岁渐长反而慢慢淡出朝堂了，低调得完全不像一个王爷。
闻人熹还在为了今天的事心气不顺，轻掀眼皮，十足一个刺头：“我对兵书没兴趣。”
楚陵还是很好脾气，定国公对闻人熹都没像他这么包容：“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闻人熹幽幽开口，不知夹杂着怎样的试探：“刚才我问了太医，听说云相肩膀伤得极重，再偏一点就刺中心口了，王爷，你说那群刺客是不是太过心狠手辣了些？”
刺客就是你，狠不狠的还用问我吗？
楚陵用书卷抵唇，压住那一抹忍俊不禁的弧度：“傻不傻，刺客自然是心狠手辣的，否则怎么当刺客？”
闻人熹的脸顿时更臭了，当初也不知道哪个该死的用石子打偏了他的箭矢，否则云复寰的尸体现在早就凉透了，语气阴森：
“云相死里逃生，王爷想必一定很高兴了？”
楚陵却故意垂眸叹了口气，眉心轻皱，瞧着又可怜又委屈：“世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闻人熹挑眉：“何谓真话？何谓假话？”
楚陵握住闻人熹的手轻轻放到自己心口，侧脸在烛火下显得光洁如玉，肤色白皙，鼻梁高挺，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沐浴过的缘故，唇瓣也多了层淡淡的血色，昳丽动人：“于公，本王自然希望云相安然无恙，毕竟他是父皇的左膀右臂，对百姓也算尽心尽力，只是于私嘛……”
闻人熹耳朵轻动，听不出情绪的反问道：“于私又如何？”
楚陵却低头将脸埋进他的颈间，“可怜巴巴”道：“于私自然是希望他多受点苦头，谁让他对本王心怀不轨，世子你有所不知，本王刚才在山洞里好心给他喂水治伤，他还动手动脚的占本王便宜……”
他这番话算是彻底把闻人熹对云复寰的仇恨拉到了极致，话音刚落就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几欲凝成实质的杀气，原本慵懒的姿态也不自觉紧绷起来，目光阴鸷，仿佛现在就恨不得提剑冲进营帐把云复寰砍个碎尸万段！
闻人熹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他敢对你动手动脚？！”
楚陵“委屈”点头：“他不仅摸本王的手，还想亲本王的脸，可本王心中只有世子一个，哪里能容得下其他人……”
闻人熹忍了又忍才把肚子里的那股火气压下去，云复寰这个混账王八蛋，平常看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道貌岸然，是个下流阴险的小人，幸亏自己今天没一箭把人射杀了，否则死那么痛快岂不是便宜了他！
闻人熹怒极反笑，只是怎么看怎么毛骨悚然，他垂眸盯着楚陵，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终于带了几分温柔，只是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等将来有了机会，我把他的十指都剁下来送到王爷面前好不好？”
楚陵却把闻人熹抱进怀里摇了摇头，十分“善解人意”的道：“阿熹，本王不要你做那么危险的事，本王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然后一起相伴到老就够了。”
闻人熹闻言微不可察一顿，心中翻腾的杀意诡异般就那么灭了下去，只是这并不代表他就不打算收拾云复寰了，最多以后悄悄把对方的手砍下来，不让楚陵知道就是了。
这个人一向心软，见不得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闻人熹唇边弧度冰冷，语意不明道：“云复寰可是当朝宰相，我怎么会砍他的手呢，刚才只不过是和王爷说笑罢了。”
接下来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虽然二人已经过了新婚的时日，但热度却不见减退，反而有越来越浓烈的趋势，有时候哪怕不说话，只是互相对视得久了些都会莫名其妙吻到一起，似乎只有世上最亲密的姿态才能抚平他们躁动不已的两颗心。
楚陵扣住闻人熹的后脑，轻而易举便撬开了对方的牙关，发出一阵唇舌交缠的暧昧水声，他修长的指尖习惯性向枕侧摸去，想寻那个香膏盒子，却忽然想起来今日是在郊外。
气喘吁吁地分开，低声无奈道：“忘记带香膏了。”
闻人熹望着身上衣襟半敞的男子，墨色的发丝轻散，锁骨若隐若现，怎么看都像是勾人的狐狸精转世，他身下涨得有些发疼，干脆握住楚陵白玉似的指尖递到唇边，伸出舌尖用唾液舔湿，湿濡的触感让后者目光一暗。
闻人熹淡淡挑眉，果然是个百无禁忌的性子：“这样不就行了？”
其实用不用的也无所谓，这副身子已经被楚陵撩拨得熟透了，自新婚开始便夜夜缠绵，府中在屋外值夜的仆役都知道王爷与世子如胶似漆，感情极好。
楚陵唇角微勾，低头亲了他一口：“还是阿熹聪明。”
营帐的隔音不比府中，闻人熹为了脸面自然不敢出声，虽然得了趣味却也吃尽苦头，等到翌日清早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至于试探，至于怀疑，那是什么东西？
多好的俏夫君，心思单纯，对自己又一心一意的，再怀疑岂不是要遭天谴？
中郎将张敬搜查了一整夜也没找到刺客踪迹，原本要持续半个月的狩猎也只得提前结束，匆匆起驾回銮，就连之前的彩头——那枚九龙玉扳指也没人敢再提起。
闻人烁已经满了十八岁，因着这次狩猎在帝君面前初次露脸，领了个禁军都尉的闲职，他顾不上和那群狐朋狗友庆贺，直接骑着马屁颠屁颠撵上凉王府的车架，然后把头探进车帘美滋滋道：
“王爷，今早陛下下旨封我为禁军都尉了……大哥你也在呀？”
这话说的，闻人熹不和楚陵在一起能和谁在一起？
闻人烁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嘴太快，一缩脖子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没想到他大哥只是坐在马车里用眼风冷冷扫了他一眼，然后就低头自顾自翻看手中那本早就翻烂了的《淮南子》。
咦，稀奇呀？
闻人烁探出脑袋不怕死的问道：“大哥，你怎么不骂我了？”
楚陵笑着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闻人熹，温声解释道：“他昨日着了风寒，嗓子不舒服。”
闻人烁想起昨夜山间寒冷，大哥四处找凉王下落不小心吹病了也是有的，挠了挠头憨厚道：“那我去找太医拿几颗药丸来，风寒不治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习武之人轻易不生病，但凡生病便是大事，闻人烁语罢也没耽搁，立刻策马去前面找伴驾出行的太医了，楚陵见状放下车帘笑了笑：“你弟弟还挺有意思的。”
闻人熹想说些什么，但一开口嗓子根本没声，只好闭嘴了。
楚陵拍了拍座椅间垫了好几层的软褥子，然后把闻人熹搂过来躺在自己怀里睡觉，指尖轻轻拂过对方眼下疲惫的淡青色，浅笑安抚道：“睡吧，昨夜累着了，打个盹也好。”
闻人熹暗自撇嘴，心想何止是昨夜累着了，他压根也没休息过几天，不过楚陵的怀抱实在太舒服，加上马车轻微的颠簸晃动，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另外一边，云复寰正在马车中休养伤势，他肩头的箭矢昨夜已经被拔出，只是伤及筋脉，恐怕将来挽弓握笔都会有防碍，心情堪称阴云密布，他虽是文臣，武功却也不弱，否则当初也不会入了帝君的眼。
如今一臂半废，等同削弱他大半实力。
楚圭昨夜听闻云复寰遇刺，原本想来探病，只是为了避嫌所以只让人送了些礼品，他的车架在前方缓缓行驶，旁边还跟随着一名身骑黑马腰缠链棍的精壮汉子，赫然是阎拓。
云复寰掀开帘子，盯着对方空空如也的腰带看了片刻，最后面无表情放下手，脸色苍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25章 想你了
圣驾回銮不久,眨眼就到了六月。
这是陛下钦定重考科举的日子，数不清的文人士子云集于京城礼部官衙门口，等待着这次决定他们毕生命运的会试,能否鱼跃龙门，且看今朝。
长达九天的会试一直处于潮湿之中，丝丝缕缕的春雨从天际飘下,打落一树洁白的梨花，衬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如同旧年未化的残雪。
楚陵坐在一处靠窗的案几边全神贯注阅卷，直到桌角的灯烛因为燃尽冒出一缕青烟，他这才似有所觉地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静谧，雨水飘湿了廊下的灯笼，这个时辰许多人都已睡下,东华楼内却是灯火通明，数十名礼部官员云集于此阅卷,已经整整半月都没有踏出过大门一步，就连楚陵也不例外。
为了保证这次科举的公正性,每份考卷无论优劣都会交由楚陵亲自复审，上次科举舞弊一下子砍掉了上百颗头颅，血腥气还飘荡在京畿上空仍未散去,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以身犯险。
“殿下,这是本次科举经由颜师他们再三评定后点出的会元人选，余下甲、乙二榜答卷皆在此处，请您过目。”
一名翰林出身的侍郎将三份摞得整整齐齐的答卷放在他的桌案前，对楚陵倒是由衷佩服，早就听说这位凉王体弱多病，没想到这几日对方为了避嫌居然连王府都没回,和他们挤在东华楼内三餐简宿、通宵阅卷，瞧着人都清瘦了不少。
“有劳孙大人。”
楚陵颔首道谢，然后将这些答卷接过一一翻阅，评定贡士是颜镜良那些主考官的职责，他的职责是确保才华横溢者不会落选，肚无点墨者不会中选。
面前这些评为优、典、次的答卷早已在楚陵手中复审过不下三遍，粗略一翻便有了大致印象，除了有四名考生文章只在伯仲之间，一时无法确定谁是本次会试的会元，余者倒是名次已定。
楚陵道：“颜师与柳师目光如炬，由他们亲自筛选的答卷并无不妥，本王暂将姓名抄录一份留存，待各位大人评出会元之后再呈上御前。”
孙大人忙道：“殿下英明。”
他语罢帮着将弥卷用的封条一一拆除，露出考卷上的学子姓名和籍贯，天南海北各处都有，楚陵一边抄录一边默记，只是当翻到甲榜第八名的卷子时，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
“沧州，钱益善。”
一滴浓墨顺着笔尖悄然滑落，在纸上淌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孙大人敏锐察觉到什么：“殿下，可是这张考卷有什么不妥？”
楚陵慢半拍回神，轻轻摇头，然后重新换了一张干净的宣纸：“并无不妥，只是本王看见这些学子终于可以金榜题名，一展抱负，心中替他们高兴罢了。”
恩怨两清，他此刻对钱益善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感慨人生境遇神奇如斯，选对了路是一个结局，选错了路又是另外一个结局。
脑海中亓亓整理蓦然忆起钱益善那日在王府羞愧难当，辞金离去的情景，希望对方将来立足朝堂，可以做一个好官吧……
等楚陵在萧犇的陪伴下走出东华楼时，已经是夜半三更时分了，他正准备回王府，却不期然看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停在街道，边角挂着一串玉铃铛，两匹拉车的白色骏马在黑夜中打着响鼻，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站在那儿不冷吗？还不快上来。”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露出闻人熹那张熟悉的脸，冷冷挑眉，瞧着有些不大高兴。想想也是，他们已经有大半个月都没见过面了，东华楼内连个信都递不进去，闻人熹天天带着人来这里等，没一次是等到了的。
今天除外。
楚陵见是闻人熹，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浅笑步上马车，车厢里的小桌上温着一壶咕嘟咕嘟冒泡的热茶，一碟子奶香四溢的酥皮点心，最后都被垂下的帘子挡住。
“砰。”
寂静的车厢忽然响起轻微的碰撞声。
年轻人血气方刚，太久没见面，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像着了魔似的不受控制吻在一起，唇瓣紧贴着唇瓣，因为太过急切甚至不小心被牙齿磕伤，尽管如此也不愿意分离片刻。
闻人熹面对面跨坐在楚陵的身上，捧着他的脸用力亲吻，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煎熬等待都一股脑发泄出来，最后气喘吁吁分开，唇瓣红肿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在黑暗中哑声问道：
“说，想我了吗？”
楚陵靠着车壁喘息，殷红的唇色让他在阴影中看起来像是勾人魂魄的艳鬼，他闻言不语，而是牵住闻人熹那只因为常年练武带着薄茧的手缓缓放到自己心口，感受里面剧烈的心跳，似笑非笑道：
“怎么不想，日日夜夜都在想。”
确定不是想着怎么日我？
闻人熹脑海中莫名蹦出这句在军营时听过地粗话，只是在这个温润优雅的美人面前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低头抵着楚陵的鼻尖，用指尖描摹对方脸颊的轮廓，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瘦了。”
楚陵半真半假道：“想你想的。”
闻人熹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唇角却控制不住上扬：“你拿本世子当三岁小孩哄吗？”
对方有点花言巧语，这是最近才发现的，但好在也只对他花花，目前还没发现有别人，有的话那个人就死定了。
楚陵心想面前这人气呼呼的样子看起来和三岁小孩也没什么区别，他搂紧了闻人熹的腰身，然后把脸埋入对方颈间轻蹭，看起来很柔弱，很无辜，而每到这个时候闻人熹就觉得对方像琉璃器皿一样脆弱，实在需要自己的保护。
闻人熹缓和语气问道：“再不用去东华楼了吧？”
楚陵借着黑暗遮掩，在他颈间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吻痕：“嗯，不用去了，可以留在府里好好陪你了。”
闻人熹却道：“前几日陛下忽然宣召父亲入宫，说如今西陵兵精粮足，北边蛮夷却屡次来犯，有意在西军之中挑选精兵勇将随父亲出征，褚家近年风头太盛，这桩差事就落到了父亲身上，我恐怕也要跟着一起。”
楚陵早有预料，面上却适当流露出一丝讶异：“你也要跟着一起上战场吗？”
闻人熹：“武将在外，家眷留京，陛下既然已经派了父亲就不会再派我了，只是帮着挑几个人罢了，应该不费什么功夫。”
楚陵握住他的手“委屈巴巴”道：“可挑人也费时日，本王好不容易处理完科举之事，只想回府与世子日夜相对，真是一时一刻也不愿分开。”
闻人熹：“……”
他只是去校场检阅三军帮父亲挑几个人，又不是上战场打仗不回来了，楚陵至于弄这么肉麻吗，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
闻人熹不动声色挑眉：“那你想如何？”
楚陵深情款款道：“阿熹，不如你带我一起去吧，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跟在你身边了。”
闻人熹：“……”
定国公府的人好像天生就对楚陵这只狐狸精没什么抵抗力，上到老下到小，没有一个不被迷得晕头转向，闻人熹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被对方吻得脑子缺氧，迎着楚陵期待的目光，迟疑一瞬居然点头答应了。
于是翌日校场之中，三军齐聚，朝中武将重臣到了个十之七八，偏偏多了个文质彬彬的王爷，在一群披挂束甲的军汉中显得异常突兀。
定国公闻人崇见状眼皮子一跳，威严的目光直接扫向了罪魁祸首，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闻人熹正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不会挨骂，结果楚陵就自己凑了上来，装出一副歉然的样子道：“爹，我听阿熹说今日三军比武，是难得一见的盛事，便央他带我过来瞧瞧，您要怪就怪我吧，千万别骂他。”
定国公：“……”
他每次一听楚陵管自己叫爹就心里犯怵，他们两家是姻亲不错，但也是君臣，传到陛下耳朵里那还了得？！可偏偏楚陵左一句“爹我们知错了”，右一句“爹您消消气气”，让人一肚子火都不知道该怎么发。
定国公只能虎着脸道：“在军营之中无论亲疏，统一称军职，殿下等会儿在一旁远观便可，刀剑无眼，切莫上前，熹儿，你记得要护好殿下的安危。”
“是，大将军！”
闻人熹神情抽搐，毕竟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难道是因为楚陵长得漂亮？可自己长得也不丑啊，凭什么小时候就天天挨大棒子呢？
当楚陵笑眯眯应了一声“是”，左一句“谢谢爹”，又一句“爹真好”时，闻人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原来是因为自己嘴巴不够甜。
今日校场比武，除了陛下亲自统领的禁军外，还有悍将如云的西军，以灵巧多变著称的褚家军，据说他们私下已经厮杀了数个回合，最后才选出几名骁勇善战之辈。
定国公年迈，届时就算率兵出征，也只会坐镇中军统帅，天下还是他们年轻人的，要知道陛下当初曾经歃血盟誓，谁若能将被蛮人占去的失地夺回，便以王爵酬其功，以万金劳其苦，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他们虽然不敢保证自己有那个本事，但夺回个一两州还是没问题的吧，不求封异姓王，封个子爵伯爵的也不嫌少。
武将和文臣不一样，军功只能从战场上捞，错过这次机会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都是热血男儿，没人甘心留在京城混吃等死，就连镇国公褚烈也把自己麾下的爱将硬塞到了这次比武中。
他是皇后的亲兄长，帝君忌惮他尤胜定国公府几分，所以这次征讨北边部落宁可点闻人崇率兵也不愿点他，褚烈心中也清楚，所以只是求了一道旨意，请陛下准许他麾下的部将也参加这次比武，毕竟自己身在其位不能动，底下的人却要扶持起来，否则褚家就真的败落了。
“王爷，今日校场上打打杀杀，你也有闲心一观么？”
褚将军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楚陵，对方虽然寄养在自己妹妹膝下，但终归不是亲生的，他一生勇武好战，对满身文人气的楚陵也不怎么感兴趣，甚至不如威王来得顺眼。
楚陵抬手施了一礼，假装没看见对方眼底的轻慢：“舅舅，近日阴雨连绵，我待在府中难免无趣，听闻军中有此盛事便来看一看热闹，褚家军列队森严，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想必都是舅舅尽心操练的缘故。”
褚将军闻言不禁哈哈大笑，指着下方校场泾渭分明的三拨队伍问道：“那依你来看，谁最有可能夺得头筹？”
楚陵闻言顺着看去，只见三军阵前皆有满身披挂的骁将立于马上，别的也就罢了，西军之中倒是有几张面孔颇为眼熟，赫然是岳撼山他们，不由得微微一笑。
自从上次托闻人熹把他们几人安插在西军之中，楚陵都没来得及过问他们的近况，如今瞧着混得倒是不错，为首的岳撼山已经是个千夫长了。
楚陵笑了笑：“恕外甥眼拙，不通阵战之事，不过我瞧着西军中那名身穿银甲的小将气势颇为不俗，或可拔得头筹。”
褚将军顺着看去，脸色顿时一黑，无他，楚陵指的竟是一个连比武资格都没有的千夫长，冷声质问道：“王爷的意思是褚家军精锐无数，连一个小小的千夫长都打不过吗？！”

第126章 他们两个有一腿
定国公原本在给闻人熹指点禁军中那些需要格外注意的高手,冷不丁听见褚将军和楚陵的争执声，立刻走了过来：
“褚将军何事动怒，凉王殿下也算是你的晚辈,他若有什么言语不当之处好生教导也就是了，何必与晚辈置气。”
舅舅虽然不是亲舅舅，但岳父可是亲岳父,闻人家一向护短护得不行，哪里见得了褚烈对楚陵横眉冷对的模样。
就连闻人熹也轻掀眼皮盯着褚烈，目光暗藏敌意，慢悠悠开口道：“父亲此言差矣，君君臣臣，王爷于私虽然是褚将军的外甥，于公却是当朝皇子,普天之下也唯有帝君和皇后娘娘才能教导，我们若是这么做,那就叫僭越了。”
褚将军被他们父子一唱一和气得脸色铁青，不禁冷笑连连：“好,好，听闻人将军的意思反倒是我的错了，凉王方才指着西军中一名小小的千夫长说此人定能在比武中力挫三军夺得魁首,本将军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语罢怒而拂袖,显然较上了劲。
定国公眉头一皱，看向楚陵：“王爷，褚将军刚才所言当真？”
楚陵丝毫没有口出狂言的自觉，甚至还笑了笑：“确有其事，本王久闻西军之中悍将如云，那名身着银甲的千夫长气势如虹,颇有深藏不露之风，市井藏麟角，云深隐虎豹，或许能夺今日魁首也说不定。”
定国公仔细看了看楚陵指的那人，发现有些眼熟，似乎叫什么岳撼山，虽然对方刚进西军没几个月，但因为功夫了得，短短时日就闯出了一些名声，被破格提拔为千夫长。
闻人熹眼皮子一跳，显然也认出来了岳撼山，这不是楚陵当初托他安排进西军的那个关系户吗？楚陵就算想抬举这人也犯不着挑今天吧，褚家军就暂且不提了，禁军中更是高手如云，一个小小的千夫长进去岂不是只有被活撕的份？
但他这个人一向冷心冷肠，并不关心岳撼山的死活，故而并未出声。
定国公不清楚岳撼山的深浅，自然也就不会揽下这个麻烦事：“王爷过誉了，今日高手云集，这名小将又如何能与众人争雄，您若实在看好他，等会儿赏他几两金子也就罢了。”
楚陵还未说话，褚将军就阴阳怪气道：“君君臣臣，王爷既然开了金口，我等又岂能违背，他既然说那名小将能够夺魁，不如上场一试，看看你们西军到底是真金不怕火炼，还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定国公听了这番挑衅之言，眼底隐有怒色，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楚陵笑眯眯应道：“甚好，本王也正有此意，定国公不如就把那名小将叫出来与褚家军比一比，看看谁更厉害？”
这场荒谬的比试就在楚陵的一句话中拍板定案了，定国公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只见一名传讯兵将岳撼山领到了校台前，面前这名英武的汉子早就不是当初面黄肌瘦的模样，一举一动都带着锋锐之气，干脆利落下跪道：
“前锋营千夫长岳撼山，叩见闻人将军！”
他是西军麾下，只认自己的主将便可，因此对旁边鼻子都要气歪了的褚将军不闻不问，至于不和楚陵打招呼则是为了避嫌，免得叫人发现他们认识。
定国公的脸色不喜不怒：“岳撼山，方才凉王殿下夸赞你气势不俗，不知你可敢与禁军中的各位高手一较高下，比试比试武艺？”
岳撼山不见半点慌张，鹰一般的目光让人意识到他并不是一个简单角色：“回大将军，末将愿请缨出战，定不挫我西军锐气！！”
此举正中褚将军下怀，只见他哈哈大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对着阵列之中道：“难得这名小将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褚家军又岂甘人后，飞雄、剑扬，还不速速出阵！”
只听一道气势十足的“诺”，褚家军阵列中立刻有两名手持长枪的校尉策马而出，一看面容颇为熟悉，赫然是褚家的二公子和三公子，前者天生蛮力，后者最擅马战，都不是好相与之辈。
定国公脸色不佳：“褚将军这是打算以多欺少？”
褚将军哼笑一声道：“凉王殿下把此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若派杂兵出阵岂不是瞧不起人，让这个姓岳的随便择一人对阵即可，如何？”
楚陵恍若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尖刺，笑吟吟道：“还是舅舅言之有理，岳撼山，你就随便在飞雄、剑扬二位将军中选一个对阵吧，只是光有打斗没有彩头也是无趣，不如这样，谁若输了，他代表的那一方就退出比武，诸位将军以为如何？”
定国公已经不想说话了，闹心。
褚将军不觉得自己两个自幼习武的儿子会输给一个小小的千夫长，巴不得借此机会把西军踢出去，好好挫一挫这个死对头的锐气，将雕着白虎的石栏拍出闷响：“一言为定，本将军赌了！”
岳撼山只是一个小小的千夫长，没有合适的马匹，也没有趁手的武器，楚陵主动将自己的坐骑借出，闻人熹也把自己用过的一把长杆眉尖刀借给了他。
军中都是一群看热闹的杀才，自动在校场中间让出一个足够大的圆圈，然后敲着自己的胸甲助阵，伴随着沉闷的鼓声，岳撼山策马步入中心，他手中长刀一指，不偏不倚恰是身形魁梧的褚飞雄：“请飞雄将军赐教！”
“不知死活的东西！”
褚飞雄怒喝一声，立刻骑马冲入阵中，用手里那杆长矛和岳撼山对打，誓要将这人斩于马下。
“杀！杀！杀！”
两边助阵的动静越来越大，堪称震耳欲聋，唯有楚陵目光沉静，站在高台之上波澜不惊，风吹起他霜色的衣袍，裹挟着阵战中间杀声震天，鼻翼间嗅到熟悉的血腥味，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率兵出征的时候。
他知道，岳撼山会赢的。
这场比武不仅是各个军方派系之间的较量，更是皇权与兵权的较量，父皇将自己统帅的禁军也派过来，便是想让他们夺下这次攻打蛮族的军功，不至于让褚家与闻人家坐大。
楚陵唯有激怒褚将军，用这种方式才能让岳撼山赢下头筹，否则凭对方千夫长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参加这场比武。
此战过后，定能扬名。
“你为什么对那个千夫长另眼相看？”
闻人熹站在楚陵身后，冷不丁沉声发问，带着几许探究，几许疑惑，几许深思，以至于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吃醋了。
楚陵闻言偏头看向他，墨色的眼睛澄澈得能照出人影，一脸无辜茫然：“方才舅舅问我三军之中谁能夺魁，我与世子一心，自然帮着西军，就随手指了一名小将，哪知舅舅觉得脸上无光，不依不饶地非要比试，我心想那名小将纵然学不到世子十分之一的本事，有五分也足够将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了，就主动应下了比试。”
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大道理还一套一套的，马屁都拍出了花。
见闻人熹绷着脸不说话，楚陵又笑问道：“你怎的将自己兵器借给了他？”
闻人熹盯着场中缠斗的两抹身影，慢条斯理道：“他若赢了，也不算辱没本世子的那把刀。”
楚陵饶有兴趣问道：“若是输了呢？”
闻人熹冷笑：“那本世子就杀了他祭旗。”
楚陵：“……”他就说嘛，对方哪儿有这么好心。
说话间，场中胜负已分，岳撼山刀尖一挑，直接卸了褚飞雄的兵器，然后长棍横扫将人打落马下，霎时间西军一方叫好声如潮，就连定国公也缓和了脸色，露出一抹笑意来，没想到楚陵的眼光当真如此之好，从数千人中挑出了一个高手来。
“褚将军，愿赌服输否？”
褚将军狠狠瞪了眼狼狈的褚飞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凉王殿下果真目光如炬，我麾下将士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只是不知对上陛下亲自统率的禁军又如何？”
褚家军着玄甲，西军着银甲，唯有那一队禁军穿的是明光铠，装备精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愧是天子近卫。
刚才二人比斗之时，他们也在一旁观战，听得褚烈发话，一名留着短须，约摸三十岁许的大将军骑在马上缓步走出，他没有褚飞雄那般蛮横的气势，看起来文质彬彬，更像一名儒将，手中兵器不过一杆白蜡长枪，却让人不敢小觑。
“这名小将果然少年英才，只是今日三军比武，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年长老幼，本将姓杨名望，乃禁军指挥使，你可敢一战？”
高台上的楚陵轻抖袖袍，淡淡垂眸，似是颔首应允，岳撼山将这一幕捕捉到眼底，当即对杨望抱拳道：“末将不过西军中区区一小兵，担不起这句少年英才，今日比武是其次，晚辈若能得杨指挥使赐教一二才是毕生的福气！”
他话说得漂亮，又将姿态放在了晚辈的位置上，就算输了也不丢人。
杨望哈哈大笑，不禁起了几分爱才之心：“好，那你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了，本将这杆家传长枪取人性命无数，至今还未逢敌手！”
从前听说书先生讲“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只知快极迅极，等真正目睹的时候才知有多么气势惊人，那杆白蜡枪十分柔韧，堪称变化无穷，在杨望手中仿佛有了魂似的，攻刺挑挥，令人防不胜防——
然而他出身武勋世家，不可避免沾了一点花哨之气，招式虽然精妙，却太过冗杂，相比之下岳撼山的招式则更为精简一些，他没有强大的武学传承，没有读过几本兵书，但数十年的戎马生涯给予了他一身可怕的战场杀人技，招式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取人性命最有效的办法。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场上的比试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就连四周高声助阵的士兵也逐渐嗓子嘶哑，接二连三安静了下来。
“咔嚓——！”
只见岳撼山猛然挥刀斩下，杨望举枪抵挡，韧性极佳的杆身被硬生生压变形，居然传来咔嚓的断裂声，杨望脸色一变，迫不得已只能弃了兵器侧身躲闪，却被岳撼山看准时机用刀背拍于马下，震得烟尘四起。
原本寂静的西军见状忽然爆发一阵喝彩，齐齐举枪敲盾，高声喊着他的名字：“岳撼山！岳撼山！岳撼山！！！”
定国公神情惊疑不定，显然不知自己麾下何时出了这么一名猛将，他下意识看向楚陵，却见对方也在笑吟吟望着场下：“大将军，果然还是您治军有方，此次出兵征讨突厥有这么一名悍将冲锋陷阵，想必收复失地也是指日可待了。”
不消半日时间，军中比武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夺得魁首之事立刻传到了宫中，帝君原以为会是禁军中的杨望胜出，闻言不免感到了几分讶异，毕竟对方是他派去的人，闻人崇和褚烈倘若能领会他的意思，定然不敢与之相争。
如今攻打突厥在即，难不成真要派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将去前方领兵打仗？
帝君私心并不介意这件事，毕竟没背景就意味着只能依附皇权，可惜此人是凉王在校场一眼挑中的，或多或少都有举荐之恩，朝中那些心思叵测的大臣必然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很可能成为凉王助力的人去前方建功立业。
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帝君的猜测，翌日朝会之上那些大臣果然吵翻了天，不止是武将在反对，连文臣都在反对。
他们背后都有着各自效忠的皇子，自然不可能任由楚陵坐大。
要知道楚陵本就圣宠滔天，倘若这个由他举荐的岳撼山真能打退突厥收复失地，楚陵就算不想当皇帝也是板上钉钉的皇帝了。
科举舞弊一案已经让他在士林学子中取得偌大名声，再过不久今年的会试对外放榜，很快就会有数不清的年轻学子涌入朝堂为官，尽管他们年纪尚轻，最多从八品翰林做起，但集结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凉王啊凉王，你从前不是深居简出不问朝政吗，怎么近年来做的全是些惊天动地的大事，难不成也有了夺嫡之心？
有些心思敏锐的大臣已经察觉到了些许端倪，只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纷纷选择闭口不言，唯有诚王、威王一力反对。
“父皇，征讨突厥乃是大事，那名小将虽然力挫群雄，但带兵打仗并非只靠勇武就够，而且他加入西军不过短短数月时间，连战场都没上过，怎能率兵出征？！不如另选智计双绝者。”
“儿臣附议，更何况岳撼山出身卑贱，不过西军中一小小兵卒，恐怕也是侥幸才得胜，父皇不如将此事交给儿臣，定当将突厥杀个片甲不留！”
威王说着说着就自卖自夸了起来，不过帝君对这个儿子有几斤几两心里门清，连大军辎重粮草都算不清楚，如何能领兵打仗？
剩下的朝臣一波站中立，另外一波支持楚陵，只是反对吵嚷的声音太大，难免将他们盖了过去。
北阴王思考片刻，也觉得不能让楚陵举荐的人上战场，然而他眼睛都眨抽筋了也没人搭理。
给定国公使眼色，对方抬头看天。
给闻人熹使眼色，对方低头看地。
北阴王暗怒：这父子两个今天都眼瞎了不成？！
帝君闭目靠在龙椅上，从头到尾不置一言，让人看不透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楚圭自从手下门客被拔除得七七八八之后，就油然而生一股深深的危机感，自然不可能让楚陵再多臂助，他借着朝笏挡住眉眼，不动声色看向云复寰，示意帮忙一起反对。
云复寰自然接收到了楚圭的暗示，只见他垂眸沉思片刻，最后迈步出列，却是语出惊人道：
“启禀陛下，自古英雄不问出身，我朝历代名将起于微末者不在少数，岳撼山先败褚飞雄，后败杨望，已经足够证明本事不俗，再则此次出征有定国公坐镇，料想出不了什么岔子，诸君一力反对，莫不是担心少年人建功立业，将来朝堂上无尔等立足之地？！”
很少看见云复寰这么咄咄逼人的模样，其余朝臣见状一时愣在当场，竟没反应过来。
然而这还不算，云复寰前脚刚刚出声赞同，一直安静得不像样的凉王后脚竟也紧跟着出班，衣袍一掀，坦坦荡荡跪在堂下道：
“父皇，北部蛮夷数十年来频频滋扰西陵边境，害得百姓苦不堪言，儿臣只愿有一忠肝义胆之人收复失地，莫使四州之地哀声不绝，今日儿臣愿以王爵之位保举岳撼山领兵出征，倘若他力有不逮，儿臣甘愿一同受罚！”
他语罢叩首长跪不起，就连云复寰也跟着跪了下来。
楚圭见状脸色难看万分，
闻人熹则露出一抹瘆人的冷笑。

第127章 杀了他
散朝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云复寰闭目坐在马车里,任由车夫架着马车朝家中驶去，然而未及数米就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手掀开车帘,果不其然发现诚王府的车架就在对面，仆役打起帘子一角，露出楚圭那张阴沉似水的脸。
云复寰知道对方为何堵路。
无非就是他今日在朝堂上赞成岳撼山领兵一事。
但官场上的人都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诚王殿下有何赐教？”
楚圭的脸颊不正常抽动了一瞬,这是他将愤怒隐忍到极致的表现，声音刻意压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云相这是打算与本王划清界限了么？”
云复寰不置可否：“殿下何出此言？”
他这副淡然的态度把楚圭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然而这是在大街上，就算有什么话也不方便大吵大嚷，只能咬牙切齿挤出了一句话：
“今晚三更，本王在府中恭候云相大驾！”
语罢冷冷放下车帘,命马夫扬鞭加速离开，云复寰坐在车厢里,直到听得车轮声远去，这才对车夫吩咐道：“回府。”
他早料到楚圭会找过来了,毕竟对方现在手中可用之人不多，唯一算得上高位的就只有自己，倘若在这个时候“投靠”了楚陵,不用想也知道楚圭会有多么坐立难安,说不定连觉也睡不着了。
云复寰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肩，伤口虽然已经结了痂，却依旧疼得钻心，如今就算提笔写奏折也只能勉强用左手，清冷端正的眉眼控制不住蔓延一丝阴霾。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楚圭又怎么能例外？
他当初选择暗中扶持楚圭,一是因为对方计谋手段样样不缺，二是因为楚陵体弱多病难担大局，可如今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局势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自从帝君寿宴过后楚圭就已经失了帝心，反倒是楚陵从幕后一步步走到了朝臣的眼前。
云复寰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不得不开始思考另一条退路，毕竟没人规定谋士只能选一个主子。
皇帝不喜欢一个皇子可以废了他，百姓不喜欢一个皇帝可以换了他，谋士倘若觉得自己跟随的主子不可靠，一样可以另谋后路。
是夜，一辆马车悄悄停到了城王府后门，毕竟结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想要一拍两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老七给你许了什么好处，让你今日在朝堂上那么帮他？”
还是上次见崔琅的那个书房，只是千里江山的屏风早已被人撤下，烛火的光芒并不足以驱散所有黑暗，楚圭坐在书桌后方面无表情盯着云复寰，阴影笼罩了他大半个身形，眼底的危险几欲凝成实质。
云复寰肩上系着一条黑色披风，他抬手将帽檐摘下，不慌不忙反问道：“难道只有凉王殿下许了好处微臣才能帮他么？征讨突厥乃是大事，收复失地也是大事，岳撼山是最合适的人选，当初结盟之时王爷便答应过我，一不贪灾银，二不恕奸佞，既然您违背誓言在先，那就莫怪微臣无义了。”
楚圭嚯地一下从书桌后方站起身，然后箭步走到云复寰面前，连日来糟糕的局势已然让他有些失态，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咬牙道：
“云复寰，需要本王提醒你吗，墙头草可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不贪灾银？呵！你知不知道就算本王不贪，别人也会伸手去捞，既然如此本王为什么不干脆自己拿了！”
“你真以为底下那些官员都是忠心耿耿的吗？没有银子没有好处谁会提着脑袋替你卖命？！父皇本来就宠老七，他不争不抢什么都有了，本王若不替自己打算，谁知日后下场又是如何？！你何必装得这么清高，当初一边和老七知己相交，一边又暗中投靠本王，你以为你的身上很干净吗？！”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冷静下来，压抑着急促的呼吸死死盯着云复寰道：“本王当初与你结盟之时许过的誓言依旧有效，登基之后不仅给你封王封地，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会派兵剿灭突厥，但若是你中途反水，可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了！”
誓言有效么？
云复寰心中冷笑，并不这么认为。
楚圭既然已经对他起了杀心，那就说明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嫌隙，他日对方登上帝位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自己，又何谈封王封地？
不过云复寰并不打算把刺杀的事拿到明面上说，现在他和楚圭充其量只是因为政见不合才吵架，勉强还有“转圜”余地，但如果把刺杀的事情捅破，那才是真真正正撕破了脸皮，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云复寰思考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垂眸淡淡开口：“封王封地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派兵剿灭突厥，王爷应该知道微臣全家都死在了突厥人手中，此仇不报枉为人子，满朝庸碌之辈，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岳撼山，微臣岂能错失良机？”
楚圭语气讽刺：“你确实不愿错失良机，结果现在白白给老七送了个垫脚石，等到岳撼山得胜归来，朝堂上哪里还有本王的立足之地。”
云复寰顿了顿：“此人并非世家出身，背后亦无靠山，倘若得胜还朝最大的可能便是被陛下收为己用。”
楚圭目光闪动：“老七对他有举荐之恩，你就这么肯定他不会投靠老七？”
云复寰反问道：“平定突厥是多么大的功绩，王爷难道不知吗？岳撼山倘若真的做到这一点，他日归来必然手握兵权，凉王拉拢此人只会惹得帝君疑心，再则……”
楚圭追问道：“再则什么？”
云复寰的目光有一瞬间出神，仿佛想起了什么旧事：“西陵兵精粮足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罢了，论起马战厮杀依旧还是突厥占优，岳撼山也未见得就能力挽狂澜了，他若大败而还，定有数万士兵被连累，凉王就会成为全天下的罪人，如此，王爷还要忧心吗？”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楚圭只看到了事成之后楚陵可能获得的利益，却忽略了突厥人的凶残，四州之地又岂是那么好收复的，万一真如云复寰所言，到时候他什么都不必做，人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楚陵淹死。
楚圭闻言紧绷的神色终于释然了几分：“也罢，岳撼山一事本王就不与你计较了，只是将来有什么决定你必须同本王商议，绝不可擅自行动。”
云复寰抖了抖袖袍，颔首施礼：“谨听王爷吩咐，如今时辰不早，未免惹人注意，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他们二人心思各异，空气中的暗流涌动也唯有他们自己才能察觉。
云复寰出门离去时，恰好遇上一名壮汉迎面而来，只见对方腰缠链棍，龙精虎猛，腰间已经换了一枚新的玉佩，径直步入了书房。
阎拓……
云复寰无意识攥紧自己的右手，直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才条件反射松开，他眼底闪过一抹晦暗的情绪，如今动不了楚圭这个罪魁祸首，杀一个从犯解恨也不错。
他走的头也不回，以至于没察觉到在自己离开后，楚圭脸上的笑意就瞬间变成了冷意，对着阎拓沉声吩咐道：
“云复寰已经有了异心，断不可再用，他知道本王不少把柄，你想法子尽快将他除去，不要留下任何隐患。”
阎拓抱拳领命：“王爷放心，属下一定做得干干净净。”
暮色四沉，天边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将好不容易开了一树的桃花打落满地，阿念一个人蹲在屋檐下，看起来有些神思不属，连雨水飘湿了衣服都没发现。
“阿念，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子构先生呢？”
楚陵原本打算去兵甲库挑几样战阵上用得到的兵器赠给岳撼山，毕竟对方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但没想到途经风雨连廊的时候看见少年一个人蹲在台阶上，虽然面容带着几分青涩，但在雨雾之中乍看和云复寰愈发相似了。
楚陵前世察觉到这一点后，曾经问过云复寰，对方却说自己在朝堂仇敌众多，恐连累这个弟弟，请他看顾一二，不要露于人前。
“王爷……”
阿念看见楚陵，下意识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嗫喏不能言语。
楚陵好脾气问道：“又逃课了？”
阿念连忙摇头：“子构先生这两日着了风寒，去找大夫抓药了，我一个人闲来无事，所以坐在这看会儿雨。”
楚陵负手走上台阶，一举一动都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连雨水都没有溅到衣摆上，他比阿念高了大半个头左右，伸手轻拍对方后背，温和的目光莫名让人想起家中兄长：“怎么，有心事？”
阿念低头道：“再过不久就是中元节了，家家户户都要祭拜亡人，我有些想念家里故去的亲人，所以心里难过。”
楚陵轻声叹道：“原来是因为这个，本王当初将你收入府中的时候就派人找过你的父母，只是那年逃难的流民实在太多，最终都不了了之了。”
阿念一板一眼的认真道：“阿爹阿娘走散了那么多年，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了，幸亏王爷收留我，不仅给我饭吃，还让子构先生教我念书，阿念定当铭记于心，将来以命相报！”
楚陵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肩头，将上面潮湿的痕迹抚平，低沉的嗓音在雨雾中显得有些缥缈，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阿念，一碗饭并不值什么钱，子构先生教你诗书也是因为他喜欢你聪明，这些事并不值得你以命相报，下次不要再对人轻易起誓了……”
言诺而不行，其怨大于不许。
楚陵有时候很希望他的后院都是钱益善那种人，毕竟真小人总是比伪君子要讨喜的多，他这辈子曾经救过很多人，亦有数不清的人发誓赌咒说要报答他，可最终都是以背叛落寞收场。
阿念当年差点冻死街头的时候，说父母都是遭了雪灾逃来京城的难民，只是途中不小心走散了，问他有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却支支吾吾不肯言语。
楚陵很清楚他在撒谎。
毕竟对方从前世起就很少踏出屋门让旁人看见他的容貌，甚至连科举也不愿参加，就是担心别人会猜到他和云复寰的关系，前世楚圭大业得成，他自然也投入了云复寰所在的阵营。
所以什么以命相报，都是假话罢了，辜恩负义才是这人世间的寻常事……
楚陵转身离开，步入了雨幕之中。
兵甲库修建在王府最偏僻的一处院落，不知是不是因为里面兵器太多，煞气深重，所以四处都阴沉沉的。
黑蛇最喜欢这样阴暗潮湿的地方，难得露出了身形，他顺着架子旁一柄银色的长枪缓缓缠绕而上，精致的黑色鳞片泛着光泽，看起来浑然天成，仿佛就是这柄长枪上面的装饰，只是嘶嘶吞吐的猩红蛇信怎么看怎么诡异。
楚陵注意到这一幕，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抚摸黑蛇冰冷的头颅，低声询问道：“你一定饿了，对吗？”
【？】
天地良心，黑蛇只是想夸一下这柄长枪是难得的神兵利器，因为上面血煞之气太重，天长日久竟然也有了一丝灵气，倘若能遇到让他认主的人，必然能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和他饿不饿有什么关系？
楚陵轻叹了一声：“你莫不是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
黑蛇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啊……对对对对对！我好像是有点饿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再给我找新的痛苦？】
楚陵闻言唇角轻勾，意有所指道：“别着急，很快就会有的，一个个来，谁都逃不掉……”
岳撼山的出征显然不止引起了楚圭的忌惮，同样也引起了北阴王的忌惮，这些年他冷眼旁观，深知幽王和威王继位可能不大，唯有楚圭和楚陵才是需要真正忌惮的。
楚圭也就罢了，如今羽翼被尽数剪除，没几年怕是恢复不了元气。
楚陵却是不同了，先有帝宠在上，后有文臣支持，再加上一个岳撼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了。
于是就在闻人熹坐在靠窗的矮榻边饮茶，一边等着楚陵从兵甲库回来，一边目光阴沉地思忖着该怎么除掉云复寰这个碍眼的家伙时，夜色中忽然闪过一抹黑影，紧接着屋内悄无声息多了一名陌生男子。
对方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颇为仙风道骨，赫然是楚陵后院的幕僚之一，张子构张先生。
闻人熹明明听见动静，却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显然认识对方：“何事？”
张子构将一个精致的瓷瓶放在桌角，盯着闻人熹低声道：“王爷有吩咐，将瓶中的东西分十日下入凉王的饭食中。”
闻人熹闻言身形一顿，总算抬眼看向了对方，他幽暗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某种阴暗带毒的动物：“什么东西？”
张子构垂眸吐出一个字：“药。”
可以让凉王悄无声息死去，但不会被任何太医查出痕迹的药。

第128章 好大一口黑锅
张子构离开了。
他在王府众人的记忆中一直是默默无闻的,如果不是每个月都领着幕僚的份例，大家几乎要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唯有闻人熹知道对方是北阴王安插在楚陵身边的棋子——
而现在北阴王居然动用了这颗埋藏多年的棋子,说明真的对楚陵生了忌惮之心。
桌角的黑色瓷瓶在烛火下闪着莹润的光，里面装着十颗药丸，轻轻一晃还会发出清脆的声响,闻人熹脸色阴沉地看了片刻，最后将里面的药丸全部碾碎扔进香炉，吩咐绿檀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
只是做完这一切后，他的心情依旧没有半分好转。
躲过了这次，下次呢？
自己不动手，十日后北阴王察觉端倪，一样会派别人动手,诡计百出只怕防不胜防。
闻人熹用修长的指尖抵住太阳穴，无意识皱起了眉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祸水”这个词的威力，换做成婚前,一个病秧子王爷死了就死了，只要牵连不到定国公府，下几颗药算什么？
但是现在不行了。
他从来没有在脑海中设想过楚陵会死这个场景,他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胡乱脑补一番,等着北阴王登基了就把这个大美人锁在家里关一辈子。
闻人熹很清楚这次怕是糊弄不过去了，如果自己不下药，北阴王就会怀疑自己有二心，紧接着就与定国公府撕破脸面，到时候谁都讨不了好。
就在他陷入无边烦闷的时候，楚陵裹挟着风雨从外面回来了,对方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才进屋，满室烛光因为多出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温馨起来。
闻人熹收敛情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状似不经意问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楚陵走到屏风后面换了身干燥衣服，这才出来与他坐在一起，丝绸质地的素色外衫衬得整个人愈发温雅矜贵，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本王不知哪些兵器好，就都多挑了几样赠给岳将军，毕竟率兵出征是大事，马虎不得。”
闻人熹低低冷哼一声：“自惹麻烦。”
如果不是那个岳撼山，哪儿来这么多麻烦事。
楚陵恍然未觉闻人熹糟糕的情绪，也没有嗅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精巧古朴的匕首，通体漆黑，上用菱皮包裹，镶嵌着七颗大小不一的宝石，静静握在掌心，显得流光溢彩。
“阿熹，你瞧这柄匕首好不好看？”
楚陵只有在心怀不轨的时候才会这么叫他，声音刻意压低，甜丝丝、轻柔柔，再加上那双笑吟吟的眼睛，蛊惑性堪称十足。
不过闻人熹目前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接过匕首将刀刃拔出，眼前霎时闪过一抹冷冽的寒芒，刀刃薄如蝉翼，不难想象是一把多么适合杀人的暗刃。
闻人熹轻轻挑眉：“送我的？”
楚陵笑着点头：“这把匕首是早年间父皇所赐，不过我不擅武艺，也不会打打杀杀，还是更适合你些。”
闻人熹心想外界传闻楚陵圣眷浓厚果然不虚，帝君连这样难得的一把匕首都舍得赐下，皇宫的甲仗库自己也不是没去逛过，可没几个比得上这把锋利。
“你确实不适合打打杀杀。”
闻人熹把玩着手中光芒幽冷的匕首，意味不明开口：“……不过有我在身边，你也用不着打打杀杀的。”
他这句话仿佛还有更深层次的意思，只是没人听得懂。
楚陵听懂了，但也会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他见天色不早，牵住闻人熹的手起身往内室走去，里面的帐幔从成亲那日起就一直是红艳艳的，看起来旖旎暧昧。
闻人熹被楚陵压在身下，不禁低低喘了口气，身体早已变得敏感柔软起来，现在不用香膏也能顺畅无阻，他用指尖挑起楚陵的下巴，唇角微勾，语气难掩玩味：“谁家病秧子像王爷这般精力充沛的，那些太医莫不是瞎了眼不成？”
楚陵闻言缓慢抬眼看向他，长长的尾睫扫过空气，唇色殷红，笑起来时别有一段风流韵味，确定闻人熹不过是随口一说，这才道：“世子怕什么，你我又不会生娃娃。”
闻人熹笑了一声，嗓音缓慢冰凉：“王爷若是想找人传宗接代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反正满院的漂亮丫鬟随你挑。”
楚陵顺毛捋的很熟练：“本王不要旁人，本王就觉得眼前这个最漂亮。”
闻人熹不满意：“若是我有一日老了，不漂亮了呢？”
楚陵笑着哦了一声：“那也无碍，本王不需要传宗接代。”
他这辈子注定要造下许多杀孽，因果轮回，又有几人能逃过，合该断子绝孙才是……
之后数日，闻人熹向兵部告了假，几乎守在楚陵身边寸步不离，他自己虽然没打算动手，但是难保北阴王不会暗中又派了别人来，所有饭食都要经过再三查验才会入口。
期间张子构借故拜见过楚陵几次，见对方虽然还是以前病殃殃的模样，但丝毫没有服药后心痛呕血的症状，心中不由得暗自疑惑——
他并不知道闻人熹压根没打算动手，只以为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于是悄悄递了密信，约对方在王府后院假山见面。
“告诉那个蠢货，今夜去狮子街巷尾等着，敢在王府后院见面，他是生怕萧犇不会发现吗。”
闻人熹冷着脸扫了眼那张纸条，直接揉成团弹进香炉，语气难掩不耐，只觉得北阴王派了个蠢货过来。
“诺。”
绿腰知道世子这两日心情不好，也没敢多问，她端起茶盘正要去外间递信，却冷不丁听闻人熹问道：“王爷呢？”
绿腰不太确定道：“回禀世子，王爷正在前厅待客，好像是皇城司的戴永戴大人来访。”
三日前，永康坊的坊门上忽然无缘无故多出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其中一名男子的头颅还被砍下来挂在了坊门上，值夜的武侯天亮才发现。
要知道那条街上住着的可都是王公贵族，万一出个什么纰漏谁也担待不起，皇城司没日没夜地追查了好几天，最后只查出来被人把头挂在城墙上的那个倒霉蛋叫阎拓，是诚王府的护卫，其余人都是连户籍都没有的隐户。
买凶杀人之事在城中屡见不鲜，但谁不是杀完了就悄悄找个地方把人一埋，你好我好大家都干净，官府也不会闲的没事去刨地，这种把头颅挂在城墙上示威的还是头一遭，帝君听闻之后震怒不已，直接把诚王传去了宫中问话，并且命令皇城司彻查此事。
皇城司的戴永新官上任不到四个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甚至不惜挨家挨户上门拜访，清早去了勋国公家，午时从丹微公主府出来，下午就恰好轮到凉王府了。
虽是六月时节，因着连日多雨还是有些倒春寒，楚陵坐在前厅待客，照旧用白帕掩鼻，肩上披着一件狐狸毛大氅，偶尔的咳嗽看起来难掩虚弱，可坐在下首的戴永就像屁股上长了钉子一样，死活都不肯走。
茶已经添了四次水，都泡到没色了。
楚陵无奈，只得委婉开口：“时辰不早，戴大人也该回府了，听闻近日京城夜间有匪盗行凶，回去晚了怕是不好。”
戴永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派系，而是帝君心腹，他年纪轻轻能坐上这个位置自然有其独到之处，厚脸皮勉强算一个：“凉王殿下，相信您也听闻了前些日子的凶案，死的不止是几个无名游侠，还有军马司的侯谦侯大人。”
楚陵故作惋惜：“侯大人乃是我朝中流砥柱，可惜了。”
戴永状似不经意问道：“听闻侯大人之前在朝堂上与王爷有过节？”
楚陵淡淡挑眉：“哦？是何过节，本王怎么不记得了？”
戴永笑眯眯提醒道：“那日您保举岳撼山一个白丁领兵出征，得罪了朝中大半武勋，侯大人便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还差点与您当场吵起来，您忘了？”
楚陵眼中笑意隐现：“这算不得什么过节，最多只是政见不同罢了，戴大人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就怀疑本王买凶杀人吧？”
戴永连忙摆手，笑意虚伪到了极致：“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只是照例询问罢了，再则侯府与凉王府左右毗邻，那些盗贼倘若还在附近游荡，恐怕下一个行刺的就是王爷，下官心中实在担忧不已，这才上门拜访。”
面前这个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的家伙，嘴上说着不敢，其实已经怀疑到了凉王府的身上，否则绝不会贸贸然上门。
被挂在城墙上的那颗人头是诚王的亲随，所以首先排除诚王下手的可能性，毕竟他没那么蠢，自己杀了自己的亲随还大摇大摆把人头挂在墙上，一看就是仇家所为。
如今夺嫡之争日益激烈，谁能保证楚陵不会起了想要扳倒诚王的心思？
当然，以上只是猜测，做不得真，戴永今天过来主要还是为了套套话。
楚陵垂眸摩挲着杯沿，王府的茶具都是斗彩，繁复精致的花纹纤毫毕现，盯久了让人有些眼晕，就如同这桩错综复杂的谜案，意味深长道：
“戴大人如果怀疑本王杀了侯谦，尽可打道回府，暂且不说本王生平最讨厌打打杀杀之事，就算本王真的要除了侯谦，也不会用这么蠢的办法，他身为军马司的司库，私下倒卖战马一事就足够让他全家死十个来回了，本王还犯不上与这样的人计较。”
戴谦闻言顿时瞪大眼睛火烧屁股似地蹿起来，要知道西陵一直战马奇缺，攒了多少年才终于凑成一个骑军，每次去草原买马都会被那些蛮人狠狠宰一笔，侯谦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倒卖战马？！
“王爷此话当真？！既然如此为何不早些呈上御前？！”
楚陵轻描淡写道：“哦，本王正准备上折子来着，只是还没来得及递上去就听见了侯大人身死的消息，实在遗憾。”
戴谦顿时没心思留下来了，急忙忙就要回宫禀报圣上，顺手扯过一个侍从破口大骂道：“立刻去侯家祖坟把侯谦的尸体给本官挖出来！国之蠹虫，死后鞭尸三百都是便宜了他！”
碍眼的人走了，楚陵也有闲暇开始慢慢思考这件案子背后的主谋。
毫无疑问，侯谦的死是有人想栽赃嫁祸自己，楚陵真正的对手就那么几个，范围瞬间缩小了一大圈。
阎拓除了执行暗杀任务，平常绝不会无缘无故踏出诚王府的大门，他深夜被人枭首挂在坊墙上，一定是奉了楚圭的命令要出去杀人，那么杀谁呢？
侯谦？
可杀完侯谦为什么会被人反杀？
楚陵用指尖轻蘸茶水，在檀木桌上画出了一副简易的地形图，永康坊对面就是永乐坊，一墙之隔而已，不远处就是云复寰的府邸。
他轻笑一声，终于明白了什么。
自从上次的刺杀事件过后，云复寰和楚圭恐怕就再无修好之可能，那枚被自己“不慎”丢到溪边的玉佩也一定让云复寰恨死了阎拓。
楚圭这人一向心狠手辣，那日云复寰在朝堂上赞同岳撼山领兵出征恐怕已经触到了他的逆鳞，既然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就只能为自己所杀，不过堂堂一朝丞相死了定会引起震动，所以楚圭就想了一个办法。
他派阎拓去暗杀云复寰的时候一定叮嘱了对方顺手解决侯谦，方便栽赃嫁祸给自己，但他没想到云复寰已然有了防备，府中豢养了一群刀口舔血的游侠，阎拓从踏入云府范围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身首异处的下场。
把头颅挂在坊门上就是云复寰对楚圭的警告，后者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被帝君叫去了皇宫训话，说不定此刻心里正恨得牙痒痒呢。
时至今日，楚陵才终于确定这两个人再也不可能互相结盟，他拂去桌上水痕起身，心情颇好的向知檀问道：“世子呢，可在后院？”
知檀答道：“回禀王爷，世子不久前骑马出了府门，说是定国公即将领兵出征，想回府探望一二。”
楚陵点点头，又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可曾看见子构先生？”
知檀向来只注意主子的动向，自然顾不上后院一个幕僚，她正要派人去打听，却见王爷轻轻摆手，转身朝着后院走去，恍惚间好像叹了口气：
“罢了，他许是回不来了……”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暮色四沉，狮子街也笼罩在了黑暗之中，概因前些日子那桩凶案，现在晚上都没人敢出来，所以街上清冷寂静。
闻人熹负手站在院墙边，欣赏着隔壁那户人家不慎从里面长出的梨花枝条，在夜色中雪似的白，轻轻一拽，簌簌飘落一场花雨。
张子构却没那个闲情逸致了，他用手紧紧捂着腹部，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额头冒出了冷汗，和楚陵的病弱不同，他指甲乌青，双眼泛红，苍白的脸色和瘦得有些脱相的面容无一不是中毒的症状。
毕竟北阴王是用毒高手，权贵尚且能以利诱之，这些无根浮萍的小人物若想完全掌控在手里，就只能以生死恐吓之了。
“世子，敢问您给王爷下了几颗丹药，为何迟迟不见效果？按理说不出三日他就会咳血才是。”
闻人熹随手折了一枝梨花，漫不经心递到鼻尖轻嗅：“王府饭食查得太严，本世子没找到机会下手。”
张子构被毒发时的痛苦折磨得几欲发狂，闻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些药不会被银针测出来的！！”
闻人熹凉凉掀起眼皮：“本世子每日与王爷同桌吃饭，难不成你想让我也跟着一起死不成？”
张子构急得跺脚，毕竟北阴王答应过事成之后才会赐他解药：“您只用下几道菜就行了，吃饭时避开不就可以了？！”
闻人熹不悦反问道：“你这是在教本世子做事吗？”
张子构怒而拂袖，终于发现了闻人熹似乎并不想杀楚陵，强忍着愤怒道：“我等都是为了王爷共谋大业，世子缘何百般推脱？！莫不是瞧见那凉王长得绝色便动了心思？！好，好，在下明日就去找北阴王问个清楚，看看世子是否已经有了反叛之心，届时看王爷会怎么……”
张子构话未说完，只见眼前寒芒一闪，咽喉忽然一痒，空气顿时稀薄起来，他瞪大眼睛慌张捂着脖颈，数不清的粘稠血液喷涌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喘气声，痛苦顺着墙根倒在了地上。
张子构伸手指着闻人熹想说些什么，可窒息的痛苦让他越来越绝望，到最后那只手奄奄一息地落了下去，只剩下临死前惊恐扭曲的面容。
“聒噪！”
闻人熹面无表情抽刀，然后用白帕细细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他这辈子最恨有人教他做事了，尤其还是一个卑劣无耻的狗奴才，冷冷吩咐道：
“把尸体扔到诚王府附近，不要让人发现了。”
反正死都死了，干脆找个替罪羊，上次万寿节换画的时候就想收拾他了。
闻人熹语罢将匕首插入鞘中，走出巷子直接策马回府了，隐在巷尾暗处的人见状立刻搬走了张子构的尸体，连血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至于第二天早上戴永忽然发现城中又多了一桩命案，头疼得恨不得找根绳子上吊勒死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狮子街7 7 z l尾上空，一团污浊漆黑的痛苦逐渐凝聚成型，贪生怕死之辈的痛苦其实很好得到，一死而已。
黑蛇吃得十分美味，满意甩了甩尾巴，只觉得绑定这个宿主真是自己一生中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第129章 倒戈
张子构的尸体第二日就被人发现了。
据说他被人用一根麻绳吊在了树上,不偏不倚刚好挂在城王府对门的那颗榕树下面，风一吹悠悠地晃，管家清早打着哈欠开门,见状吓得屁滚尿流，直接昏死了过去。
皇城司就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瞬间蜂拥而至，尤其是戴永,盯着楚圭问了一整天，虽然没有把话说得太过直白，但那番作态摆明了怀疑他是凶手。
楚圭气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戴永这个狗奴才，自己又不是得失心疯了，杀完人还吊在自家大门口，得多蠢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他的脑袋被驴踢了不成！！
可楚圭不仅不能发怒,还得咬着牙陪笑，最后不失君子风度地亲自将人送了出去,概因对方是父皇身边的亲信，不能得罪。
殊不知戴永也觉得自己要疯了,上个案子的凶手还没找出来，现在又死了一个，直觉告诉他一定和诚王凉王脱不了干系,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上门刑讯逼供,于是只好亲自带着八牛弩日夜蹲守在坊墙上，希望那个贼凶再次出现。
消息传到凉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满院幕僚或多或少都震惊了一下，最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之中接二连三的有人出事，崔琅和钱益善也就罢了,那是他们自己私德有亏，张子构这下可是直接死于非命了呀！！
其中最伤心的莫过于阿念了，毕竟他的学问都是子构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满府除了王爷只有子构先生和他最亲，强忍着悲痛问道：“王爷，子构先生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楚陵沉默着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在外人看来便是因为子构先生的死忧思过度，他见阿念面露祈求，叹了口气，这才低声安抚道：“子构先生的尸体如今寄存在城郊义庄，等到皇城司办完案子就会归还，届时本王会择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将他落葬，只希望他能瞑目。”
阿念迟疑一瞬才道：“落葬那日，我可不可以去送子构先生一程？”
他为了遮掩自己的容貌，平常堪称足不出户，这次为了送张子构安葬，倒是罕见动摇起来。
楚陵轻拍他的肩膀：“当然可以，到时候就算皇城司还没查个水落石出，本王也会收敛子构先生的尸身，然后选个吉日落葬，毕竟如今天气炎热，尸身存放不住。”
他语罢又安抚了众人几句，让他们不必惊慌，这才带着婢女回到白帝阁。
闻人熹丝毫没有做了坏事要遮掩的自觉，他靠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擦拭楚陵送的那把匕首，瞧见楚陵回来，轻掀眼皮，似笑非笑问道：“回来了？”
楚陵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走到里面供奉观音像的隔间里点燃了一炷香，他低沉的声音隔着帐幔传出，在缭绕的烟雾中有一种悲悯却又凉薄的诡异感：
“子构先生毕竟与本王相识多年，他如今死的凄惨，本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闻人熹面无表情挑眉，心想张子构若是死的不凄惨，凄惨的那个就变成你了：“人又不是你杀的，你有什么好过意不去，就算将来落下报应，也只会报应在凶手身上。”
“也是……”
楚陵似乎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静静望着眼前手捧净瓶，面容慈悲的白玉观音像，唇边弧度一点点落了下去，似乎要从帐幔围成的无边晦暗中替自己的恨寻找一条生路。
菩萨，张子构的这条命就记在我身上吧。
要他性命者是我，递屠刀者是我，万千罪孽皆归我身，莫要牵累旁人……
楚陵闭目默念许久，最后才将线香插在香炉中，掀起帐幔走到了外间。
闻人熹是从来不信因果报应这种东西的，大乱之年，何处不打仗？何处不死人？杀人如麻的武将他见得多了，最后寿终正寝的也不在少数，自然不可能为了一个该死之人而心神不属。
但楚陵毕竟和他不一样。
闻人熹此刻多少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恶心楚圭了，昨夜把尸体随便找个地方一埋，有多远埋多远，楚陵最多以为人失踪了，也不至于如此伤神。
“在想什么？”
楚陵悄无声息走到闻人熹身边，然后和他挤坐在同一张太师椅上，位置足够宽阔，完全可以容纳他们两人：“父皇说此次攻打突厥最好秘密行事，恐怕不能像以前一样开宴送大军出征了，你我要不要去定国公府拜访一番？”
闻人熹慢半拍回过神来，却是拒绝了：“不用了，父亲一向不在乎那些虚礼，半月前三军粮草已经出发了，明日大军就会兵分四路往阴山道而行，他此刻估计正忙着排兵布阵，没功夫见我们。”
闻人熹其实撒了谎。
定国公闻人崇并没有忙着排兵布阵，而是被北阴王叫去了，毕竟张子构的死总要给个说法。闻人熹一向叛逆尖锐，所以北阴王甚少与他正面交锋，出了事都是选择直接找他爹。
还是上次的那条密道，只是见面的人变成了两个，北阴王端着茶杯坐在上首，不紧不慢用盖子撇去浮沫，饮的赫然是专供帝君的大红袍，九龙窠六株母树年产不足一斤，也不知他是怎么得的：
“闻人兄，你我也算是旧相识，既然当初约定好共谋大业，彼此就该通力合作，我在凉王府曾经安插过一名细作，原指望发挥奇效，却不曾想今日被人发现悬尸于诚王府外，你猜是谁动的手？”
定国公假装没看见杯盏上僭越的龙纹，面不改色道：“老夫近日出征在即，倒是无暇顾及外间，竟不知出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敢问王爷可查到了凶手？”
北阴王笑了笑，他本就生得圆滚，此刻更是一脸慈祥无害：“凶手至今未查出来，本王只知他临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世子，倘若想知道事情经过，恐怕只有去问世子才能知道了。”
定国公听不出情绪的沉声问道：“王爷难道怀疑此事是熹儿所做？”
北阴王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本王怎么会怀疑世子呢，毕竟定国公府和本王早就捆在了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此时生了反叛之心，只怕下场尤甚那名细作。”
“我那个病弱的侄儿虽然深得帝宠，如今也颇有几分名望，待岳撼山得胜还朝便是最有希望继位的皇子，可惜体弱多病，便如烛火将熄，纵有鲲鹏之志也难御风而行，闻人兄切莫被眼前小利所迷，而误了你我大计呀。”
他这番意味深长的话一是威胁，二是提醒，千万不要因为楚陵一时的风光而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否则下场只会比张子构还惨。
“王爷放心，我自省得！”
定国公语罢冷冷拂袖离去，他年轻时也是从阵战上下来的，大权在握多年，又怎么能容忍旁人指着他的鼻子威胁。
北阴王这个老匹夫！无非是见诸皇子之中最有竞争力的楚圭已经失宠，剩下一个体弱多病的楚陵不足为虑，而帝君又已经年迈，自觉皇位已经十拿九稳才这么猖狂，焉知他日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个细作，死了就死了，值当什么？
熹儿早就和他说了，是北阴王指使那名细作毒害凉王在先，这才被他灭了口。
真是好毒的心思，凉王死了，难不成想让他儿子年纪轻轻的去守寡？帝君追查起来，熹儿身为枕边人难道就能逃脱得了责任？
还话里话外警告他们不许背叛，看见凉王风光就暗中投靠，笑话，什么叫投靠？！老丈人找女婿能叫投靠吗？！
惹急了他们定国公府还真就扶持凉王怎么了，文才德行出众不说，还最得帝宠，不比扶持北阴王那个老匹夫胜算大吗？！就算身子弱了点，扔到军中狠狠操练几年不信强壮不起来，这叫大事吗？！
于是在门口把守的护卫眼见定国公脸色阴沉地负手从书房走出，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最后不知为什么，忽然又挺胸抬头起来，威风八面地回了军营。
阎拓和张子构的死注定成为了一桩无头悬案，直到定国公已经借着边关换防的名义暗中率领大军前往北部，皇城司还是没有查出任何线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八月树荫葱茏，浅淡的桂花香气盈满了街道，楚陵早已命人将张子构的尸身暂时收敛在木棺中，只等吉日再行落葬。
反正尸体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早几日晚几日也无所谓。
朱笔在皇历本上圈出一个数字，九月初三。
楚陵目光悠远，若有所思，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那不仅是张子构埋棺入土的日子，更是东突厥使臣团进京面圣的日子，他放下朱笔轻轻逗弄着桌案上盘踞的那条黑蛇，唇角微扬，低声道：
“别着急，很快就会有食物了……”
张子构的葬礼办得很是低调，一辆牛车拉着棺木便送出城埋了，坟茔虽然修缮得比普通百姓强些，但也不过多供了几碟瓜果、多撒了一篮子纸钱。
坟地凄清幽冷，阿念没有多待，磕了三个头便打算回城了，他担心有人认出他的容貌，用一顶范阳笠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但没想到进城之时却被守卫拦住了，粗暴驱赶道：
“去去去！今日突厥使臣入京，闲杂人等避让！申时之后才能通行！”
阿念闻言一怔，这才发现今日京城净水洒街，黄土垫道，四周值守着不少禁卫，分明是要迎接什么贵客的样子，他下意识跟着抱怨声连天的百姓后退，却见远处缓缓走来一个足有百人的骑兵队伍。
那支使团队伍里全是面容粗犷的突厥男子，人人梳着小辫，身上穿着动物皮毛制成的衣甲，精壮彪悍得就像一座大山。为首的中年男子约摸四十来岁，只见他头戴尖顶毡帽，脖子上挂着狼纹饰品，腰佩金刀，明显是个贵族，只是右眼不知怎么瞎了，戴着一个棕色的皮罩子。
隐在人群中的阿念看清对方的面容后瞳仁瞬间缩得只有针尖大小，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有死死掐住掌心依靠疼痛才能勉强站稳，隐藏在范阳笠下的双眼燃起了刻骨的仇恨，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怎么是他？！！居然是他？！！
那是一张阿念午夜梦回，死也不敢忘掉的脸！
当年西陵因为兵力薄弱，不慎丢了定、平、克、寰四州，害得无数百姓妻离子散，突厥人为了扬威大肆杀虐，而当年带队屠了克州与寰州的就是那个骑马的男子！！连爹娘也命丧刀下！！！
没想到今日居然会在这里遇见！

第130章 谁躺下面
元安九年,东突厥可汗阿史那鲁率领二十万狼兵入侵中原，不仅夺走了四州之地，还对遗民大肆屠杀,帝君迫不得已与他们签订盟约，用无数绸缎铁器才换得他们退兵，整个西陵的国库几乎被洗劫一空。
这次东突厥派来的使者是可汗阿史那鲁的亲生弟弟骨咄禄,他们与其说是来朝觐见，不如说是来敲诈西陵的，想要威胁帝君再给他们大批的粮食以及布匹。
去年的一场大雪冻死了他们部落数不清的牛羊，然而腐烂的尸体没处理好，紧接着又污染了干净的河流，整个草原开始蔓延一场可怕至极的瘟疫，老人和孩子接二连三地死去,哪怕到了水草丰茂的秋天也没能缓解缺粮所带来的灾难。
但他们把消息瞒得很死。
这群强盗似的蛮人大摇大摆进了皇城，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姿态,看见西陵清瘦的文官立于道旁相迎，不禁用马鞭指着他们哈哈大笑起来,难掩鄙夷不屑。
骨咄禄骑在马上环顾四周，几乎被神京漂亮的楼阁城池和富裕繁华迷晕了眼，自然也就没发现远处的人堆里站着一名目光仇恨,死死盯着他的少年。
“回禀王爷,阿念去城郊送葬回来了，只是不知为什么，瞧着脸色苍白，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秋季人容易犯懒，楚陵便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小憩了一会儿，他听见萧犇的禀告,抬手把脸上盖着的书拿了下来，身旁恰好是一株金桂，细小精致的黄色花瓣落了满地，连衣裳都沾了不少，轻轻笑道：
“他许是看见了不愿见的人吧，听闻突厥使臣今日入京，父皇在镜台设宴款待，等会儿你派人去校场提醒一声，让世子今日早些回府，莫误了时辰。”
萧犇看了楚陵一眼，迟疑开口：“殿下，那群突厥人实在狂傲无耻，此次进京不用想也是来索取金银牛羊的，何必去看他们的脸色，不如称病算了。”
楚陵却将手中书本卷起来轻敲掌心，闭目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你不懂，今日有一出好戏，本王万万不可错过。”
整个西陵大概没有任何人会喜欢那群突然造访的蛮夷，武将尤甚，但看在帝君的面子上，今夜文武百官依旧齐聚镜台之中宴饮。
骨咄禄率领两名部下大咧咧坐在右下首的位置，用嵌满宝石的匕首分割面前的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粗犷无礼之态看得人眉头紧皱，哈哈大笑道：
“都说中土繁华，果然不假，西陵的陛下，阿史那鲁大汗这次派我入京，一是为了缔结两国盟议，二是为了请求陛下给予我们一些支援。”
“一个冬天过去了，部落里的许多女人都怀了孕，突厥的人口也越来越多，但牛羊总是不够吃，食物一旦不够吃，我们的勇士就会四处劫掠，希望您能像往年一样给予我们数不清的牛羊和布匹，做我们一辈子的好兄弟！”
鸿胪寺卿坐在堂下，气得双手发抖，这群无耻蛮人，哪里是来要支援的，分明就是来威胁敲诈的！前年强行要走了六千多头牛，弄得西陵百姓耕牛紧缺，种地都没法种，今年又来了！！
就连幽王和威王的脸色也是难看至极，活了半辈子第一次遇见比他们还无耻的人，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但无论文臣也好，武将也罢，没得到帝君的授意，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敢站出来说话，经过数月的千里跋涉，定国公现在应该已经抵达草原了吧？一场大战在即，稍有不慎都很可能影响到局势。
帝君坐在上首，闻言不见丝毫恼怒，那双威严漆黑的眼睛静静盯着骨咄禄，像极了注视死人的目光：“去岁大寒，西陵亦有无数百姓遭难，朝廷为了安抚灾民已是分身乏术，不过贵使千里迢迢而来，必不能空手而还，还请多住些日子，待朕与群臣商议，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两国都要开战了，帝君没打算付给突厥哪怕一根牛毛，这么做只不过是给远在草原的大军队伍拖延时间，文武大臣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劝酒敲边鼓。
“是极是极，贵使远道而来，何不欣赏一下神京古迹，若是匆匆回去未免太过可惜。”
“你我乃兄弟之邦，陛下定不会坐视不理。”
“还请多住些时日，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闻人熹对这种推杯换盏的场合没什么兴趣，故而只是坐在位置上自斟自饮，他目光不经意一瞥，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狭长的眼眸缓缓眯起，意味不明的对楚陵问道：
“王爷可曾发觉今日宴席上有人格外奇怪？”
楚陵明知他指的是谁，却还是故作不解的道：“本王方才并未注意旁人，世子指的是谁？”
闻人熹斜睨了楚陵一眼，似笑非笑问道：“此人与王爷渊源颇深，王爷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楚陵“茫然”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知。
闻人熹：“……”
闻人熹放下酒杯，直接把楚陵的脸掰到了右边，不偏不倚恰好对着云复寰所坐的位置，只见群臣都在谈笑风生，身为文官之首的云复寰却出乎意料一言不发，他独自坐在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仰头饮酒，手边摆着两个歪倒的空酒壶，细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闻人熹对于情敌的第六感总是奇准，眉梢轻扬：“你不觉得云复寰今日很反常吗？与平时不太一样。”
楚陵求生欲极强，一脸认真地摇头：“本王平日与云相甚少来往，亦不知道他平日是什么模样，哪里能看出什么反常不反常的，不过瞧他似乎有些心事。”
闻人熹翻脸比翻书还快：“有心事也不关你的事，少管。”
那不是你非要让我看的吗？
楚陵识趣没有把这句话问出来，他垂眸敛去眼底的笑意，然后不紧不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西域最上好的葡萄酿，颜色暗红，滋味酸甜微苦，盛在白玉杯中愈发衬得瑰丽旖旎。
云复寰此刻一定心痛如绞。
亲眼看见杀害父母的仇人坐在大殿中间肆意欢笑，每一杯酒都像是饮下了故去亲人的鲜血，这种滋味一定比喝鸩酒难受多了……
宴席过半，骨咄禄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只见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内侍，然后摇摇晃晃走到大殿中间，浑浊的眼睛先是盯着皇后和几名宫妃看了片刻，最后又将目光定格在面容娴静娇美的怀柔公主身上，难掩垂涎的问道：
“敢问陛下，这位美丽的女子是您的女儿吗？”
皇后听见这句问话，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下意识偏头看向了高座上的皇帝，目光难掩震惊和慌张。
帝君沉默一瞬才答道：“她是朕的第五个女儿，怀柔公主。”
骨咄禄瞬间大喜，行了一个抚肩礼答道：“尊敬的陛下，阿史那鲁可汗一直想与西陵成为真正的兄弟之邦，去年我们的可敦（王后）受到了天神的感召，永远离开了人世，可汗一直想娶一位真正貌美而富有智慧的女子为妻，您的女儿身份尊贵，恳请您将她赐予我们大汗吧，为草原带去福泽！”
怀柔公主闻言脸色顿时煞白一片，慌张拽住了身旁侍女的手，褚将军怒不可遏拍桌而起，苍老的脸上满是怒容，指着骨咄禄骂道：
“放肆！怀柔公主乃是皇后和帝君的嫡亲公主，身份贵不可言，岂可下嫁蛮夷之邦！！”
骨咄禄也跟着瞬间暴怒，瞪大眼睛凶狠质问道：“西陵的皇帝曾与我们大汗定下盟约，无论我们想要多少牛羊铁器都可以，为什么现在想要一个女人就不行了呢？！只有这样身份高贵的公主才能匹配我们大汗，成为突厥的可敦，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蛮夷之邦，难道是看不起我们吗？！”
对！就是看不起！！
褚将军很想就这么啐他一脸，但看见高座上帝君暗含警告的目光，只能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前方战事还不知如何，此时万不能把突厥人得罪狠了，忍着怒火道：
“公主年纪尚小，阿史那鲁可汗若想娶妻，大可从宗室贵女中择一聪慧貌美的女子求陛下赐婚，料想陛下不会不同意的。”
骨咄禄却不耐烦道：“年纪算什么，突厥的女人十三岁就可以怀孕生子了，我只想为阿史那鲁可汗求娶一位真正的公主回到部落，不需要什么宗室女！”
嫡公主与宗室女的陪嫁规格可完全不一样，狡猾的西陵人，每次送粮食的时候都要把大麦磨成面粉，任何农作物的种子都到不了他们手上，就算费尽心思弄到一些，怎么也种不出来。
他们需要粮食，需要铁器的铸造方法，需要医术高明的大夫，需要有一个聪慧的人手把手教他们织布，而只有身份贵重的嫡出公主才能获得这些陪嫁，而不是一个被当做棋子扔出的区区宗室女。
幽王见场面僵住，主动端着酒杯起身，笑着打圆场道：“哟，贵使何必动怒，宗室女身上流淌的也是皇族血脉，也未见得就不如公主尊贵了，其实阿史那鲁可汗如果想娶一位新可敦，大可以在自己的部落里找嘛，西陵与突厥风情民俗相去甚远，怕是不合适。”
他难得说了几句聪明话，毕竟帝君膝下统共就得了怀柔这么一个公主，平常兄弟间争权夺位也就算了，倒是波及不到这个秉性善良的妹妹身上。
褚将军和皇后不约而同缓和了脸色，希望骨咄禄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然而对方却好似铁了心一定要娶：“西陵历代公主不是没有和亲异族的例子，就算风情民俗不同，多住几年也就习惯了，为何到了突厥就偏偏推三阻四，莫不是真的瞧不起我们？！”
骨咄禄说着冷笑一声道：“好，我这就启程回草原，将西陵陛下的意思原原本本转告，到时候两国如果开战就怨不得我了，恐怕拿一百个公主来嫁也无济于事！”
他语罢作势要往外走，却忽然听见有人喊道：“贵使留步——！”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诚王楚圭不紧不慢起身离席道：
“突厥一向兵强马壮，西陵又怎会心生轻视之意？只是本王这个妹妹一向体弱多病，禁不得风吹日晒，此去草原千里跋涉，恐怕还没到突厥便已承受不住，本王听闻突厥人娶妻一定要身强力壮才好繁衍子嗣，贵使既然尊敬阿史那鲁可汗，又为什么要替他娶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回去呢？”
骨咄禄一时被问住了，噎了个不上不下：“这……”
威王一向豪爽，直接拎了一坛子酒重重拍在桌上，劈手去掉泥封道：“骨咄禄，听闻你们突厥人个个都是千杯不醉的酒量，你可敢与本王拼一拼？父皇今日设宴本是为了庆贺你们到来，婚事放到以后再慢慢商议，公主就在这里，你还怕跑了不成？！”
骨咄禄本也只是故作姿态，现在被威王那么一激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走上前和他拼起了酒，宴会气氛顿时又恢复到了之前的融洽喧闹，只是众人心中在想些什么却不得而知了。
皇后莫名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就好像浑身力气被人一下子抽空，连坐都坐不住了，她望着自己喜怒不定的丈夫，没能从对方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又看向一直静默坐在角落不言语的楚陵，忽然生出一股茫然无措的感觉。
到底谁能来救救她的女儿？
谁才能救救怀柔？
哥哥已经年老，无法带兵打仗，与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是一个冷心冷血的帝王，皇后丝毫不怀疑他会为了江山社稷舍去一个女儿，楚陵是她名义上记了玉牒的儿子，可如今也是选择冷眼旁观，连幽王和诚王他们都知道从中帮忙转圜……
皇后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和水中的无根浮萍如此相似，她看似中宫大权在握，是天下万民的母亲，可等灾祸降临的这一天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盯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微微摇头，无声安抚，染着鲜红丹蔻的指甲却深深陷入了掌心，掐出血来犹未感觉到分毫疼痛。
“你刚才怎么上去帮忙说两句话，幽王和诚王他们都开口了，只有你坐在这里无动于衷，岂不是让皇后和褚家心中生了隔阂？”
闻人熹眉头紧皱，暗自忧心不已，他虽不喜朝堂勾心斗角，却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该独善其身，否则只会让帝君和文武百官觉得楚陵凉薄，于名声有碍。
楚陵仰头饮下一杯酒，等到舌尖那一丝苦涩的滋味散去，这才闭目放下酒杯，他的嗓音低沉平静，似笃定，似保证：
“放心，这桩婚事成不了的……”
前世他率兵攻破定、平二州的时候，第一个斩杀的突厥大将就是骨咄禄，尸身挂在城墙上任由群鸦啄食，用来震慑敌军。
前世将他害死的人，今生会死在他的手中。
前世被他所杀的人，今生亦会死在他的手中。
既然如此，又何必与一个死人过多废话。
酒宴直到天黑时才散去，喝得伶仃大醉的骨咄禄被侍从送往了驿馆下榻，楚圭盯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掀起帘子步上马车，对护卫淡淡吩咐了两个字：
“跟上。”
今夜的一切风波与楚陵都没关系，他只打算做一个旁观的看戏者，和闻人熹回府之后就歇下了，夜色静谧，自是春色无边。
“怎么这么热……”
闻人熹今日在宴席上喝多了酒，回来之后难免有些昏沉，他醉醺醺地倒在红色的丝绸被褥间，衣衫被碾得有些凌乱散开，对比之下肤色显得愈发白皙，连乖戾的眉眼都多了几分勾人的风情。
“热吗？本王去将窗户打开透气。”
楚陵闻言起身去将花窗推开一条缝隙，外间恰好悄悄递了一张纸条进来，上面写着一行简短的字。他伸手接过，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微不可察勾了勾唇，然后扔到烛火上烧掉，这才重新掀开帐幔上床。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闻人熹气恼支起上半身，瞪着楚陵难掩不悦，他伸手勾住楚陵的衣领将人一把拽过来压在身下，光影昏暗，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凶巴巴威胁道：
“热了你不会帮我脱衣服吗，一个破烂窗户有什么好开的，你要是不行就换本世子在上面！”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帐幔内忽然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不……不行……本王……咳咳咳……本王身子弱……”

第131章 想想想想想！
那张被楚陵烧掉的字条其实只写着一行简短的字：
阿念夤夜离府,怀短刃，潜行以刺突厥使臣。
这世上本就是各人拥各人的爱，各人藏各人的恨,幸运者用一生去释怀，不幸者困于笼中，至死难出。
烛火将字迹吞噬为灰烬。
阿念心中的仇恨却如同火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越燃越烈。
他想起自己当年一路乞讨来到京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隆冬时节差点冻死街头，而这一切都拜那个突厥将军所赐！
他一闭上眼，就想起那些突厥人杀破州府在城中策马，挥刀便斩下了父亲的头颅,然后像踢球一样笑嘻嘻地踢来踢去。
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母亲为了免遭凌辱,纵身跳入井中的情景，然后尸体缓缓浮上来,浅蓝色的衣料在水中轻轻起伏。
阿念不能回想这些，每次回想的时候他都会控制不住恨得浑身发抖，聪颖的天资让他年纪轻轻就拥有了一身过人的武功和学识,也让他得以在夜色中顺利潜入了鸿胪寺用来安置异邦使臣的四方馆。
今日帝君设宴之时,那些突厥人都喝得伶仃大醉，躺在屋里早早歇下了，骨咄禄的门外守着两个值夜的武士，但也是哈欠连天。
阿念藏在围墙上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管对准他们用力一吹，只见夜色中寒光一闪,两枚沾着迷药的银针就嗖一声没入了那两名突厥武士的咽喉处，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浑身麻痹地倒在了地上。
身形灵巧翻过墙头，悄无声息跃上了屋檐，掀开其中一块瓦片，骨咄禄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突厥人不喜欢睡床，喜欢睡帐篷，所以都是把被褥垫在地上睡的。
阿念见状遂放下心来，直接跃下屋檐推门而入，然后悄悄潜伏了进去，他在黑暗中沿着骨咄禄震天响的呼噜声寻摸到内室，抽出腰间短刃对着地上的那抹身形狠狠刺去，却没想到耳后陡然传来一阵劲风声，紧接着手臂一阵剧痛，被人用弯刀砍中了右臂。
“当啷——！”
短刃猝不及防落地。
原本昏暗的内室忽然点起了蜡烛，瞬间亮如白昼，四周帐幔后方竟站着数十名手持弯刀的突厥武士，刀尖闪着森然的光。
阿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数把刀架住了脖子，脸上血色顿失，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中了埋伏，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哈哈大笑的声音，只见醉酒昏睡的骨咄禄竟是直接从地上站起了身，哪里有半分迷醉之态。
“你们这群愚蠢的西陵人，真以为我的大帐是那么好闯的吗？听说你们对突厥人都恨之入骨，我千里迢迢而来，又怎么可能只在门外放两个守卫，年轻人，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来杀我的？说出来我或许可以放了你。”
阿念用狼一样凶狠仇恨的目光瞪着骨咄禄，直接朝他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不顾架在脖子上的刀刃冷冷骂道：“没人指使我！突厥狗贼人人得而诛之，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大胆！”
旁边的那名突厥武士闻言勃然大怒，直接一脚踹中他的胸口，刀鞘重重砸在他的后颈，阿念控制不住吐了口血出来，直接倒地昏死了过去。
骨咄禄见状难免有些失望，他原以为自己会钓到一条大鱼，没想到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摆手不耐吩咐道：“把他拖下去砍……”
“且慢——”
一道声音忽然制止了骨咄禄，只见屏风后方缓缓走出了一名身穿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俊美的面容被烛火照得分明，赫然是诚王楚圭，他盯着阿念与云复寰肖似的面容看了半晌，饶有兴趣开口：
“骨咄禄，反正这个刺客杀了也是杀了，不如你把他交给本王如何？”
骨咄禄意味不明问道：“王爷认识这名刺客吗？”
楚圭并没有解释太多：“谈不上认识，你不是想说服西陵出兵帮你夺得可汗之位吗，有一个重臣一定会极力反对，但是如果有了这个人在手，我们就可以除掉他，说服帝君助你。”
骨咄禄闻言目光闪动，眼底难掩贪婪之色：“诚王殿下，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该如何感谢你呢？今天宴会上你一直在试图说服我不要娶你们的公主，不如就用这个做交换好了。”
楚圭闻言心中冷笑，都说突厥人贪婪成性，果不其然，区区一个女人就想换自己帮他夺位，想得倒美：“使臣如果真的想感谢本王，不仅不能放弃这门婚事，而且还要当着文武大臣的面执意迎娶公主，任何人来劝你都不能听……”
他说着顿了顿，一字一句提醒道：“除了本王。”
云复寰已然不能再用了，他上次敢杀了阎拓把对方的头挂在城墙上，那就说明已经和自己彻底撕破了脸皮，定国公府和老七有姻亲关系，也不能拉拢，那么就只剩下镇国公府的褚家。
楚圭目光幽深，他今夜前来本是为了和骨咄禄商量求娶公主一事，让对方帮助自己拉拢褚家的势力，但没想到阴差阳错钓上一条大鱼，那名刺客长得和云复寰如此相似，他就不信这两个人没有关系。
阿念的失踪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王府发生了一件更大的事。
今早天才蒙蒙亮，侍女像往常一样端着早膳进屋，结果因为忘了关窗，枝头的鸟雀便悄悄飞到了桌上啄食米粒饭菜，然而还没等她伸手驱赶，骇人的一幕就出现了——
只见那些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逃走，结果翅膀还没来得及扇动几下就接二连三掉在了窗沿上，双脚抽搐，羽毛脱落，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王爷也就罢了，性子一向温和，从来不会重责下人。
世子却就不同了，他在得知此事之后脸色阴沉骇人，直接让亲兵把王府上下搜了个底朝天，负责后院膳食的杂役和掌勺全部被叫到了院中跪着，就连那名负责送膳的侍女沿途经过哪些地方，遇到什么人、和谁说了话，凡有牵扯的都被捆得严严实实送了过来。
九月的天依旧有些燥热，聒噪的蝉鸣透过树叶传到了高墙外间，往常清幽的白帝阁中此刻跪满了奴仆，俱都心惊胆战不敢出声，冷汗顺着额头淌落，一点点浸湿了身上的衣服，那种惊人的痒意几欲把人逼疯。
“还是不肯说吗？”
他们头顶响起了一道低沉淡漠的男声，语气不见任何歇斯底里的怒意，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但恰恰就是这样才更让人毛骨悚然。
早在一刻钟前，负责蒸饭的厨子因为没说实话，两只手就被世子命人一截一截剁了下来，然后又一截一截强行喂到了嘴里，那个厨子吐得撕心裂肺，把头都磕烂了想要招供，世子却说自己没兴致听了，让人把他拖下去当柴火烧。
不是喜欢做饭的时候往锅里加东西吗？
那就让他加个够。
“本世子的耐心不多，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倘若再无人招供，那就不必再审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全都砍了喂狗。”
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闻人熹单手支着头，懒散坐在院中的摇椅上，狭长的眼眸轻阖，手中把玩着一柄泥金竹骨折扇，洒金的扇面在他修长指尖的操控下翻成了花，却并没有带来多少凉风。
终于有人支撑不住，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说自己还有家小要养，只是对饭食下毒一事全然不知，求世子饶他性命。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马上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没过多久满院都是哭嚎声和哀求声，一度盖过了院中的蝉鸣。
“哗！”
闻人熹毫无预兆收起折扇，闭目听不出情绪的道：
“既然没人招，那就全部都拖下去！”
院子里除了仆役，另外还有一百名杀气腾腾的西军精锐，闻言立刻就要上前执令，谁料就在这时知檀忽然推门走了出来，在闻人熹身旁屈膝行了一礼，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
“回禀世子，王爷请您进去。”
闻人熹就知道楚陵容易心软，所以刚才审问仆役的时候没让他出屋，现在无缘无故叫自己，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为了求情。
闻人熹什么都没说，直接把扇子一扔，起身进了屋
因着是酷暑时节，屋里的香炉已经换上了冰盆，半透明的冰块化了不少，碰撞在瓷壁上啷当作响，水色漾漾，盆底的粉彩锦鲤好像要活了似的。
闻人熹大步走到榻边落座，尽管他极力收敛周身残留的冷意，但那股血腥气还是难以散去：“找我有事？”
楚陵正躺在床上装病，毕竟他是众所周知的身子骨不好，今日饭食中被人下毒，受了惊吓“大病一场”也是应该的，他声音虚弱，间或伴随着一阵低咳：
“阿熹，本王听萧犇说下毒的事都是厨子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不如小惩大诫，放其余人一条生路吧。”
闻人熹面无表情挑眉，出乎意料道：“我知道，所以只杀了那个厨子。”
楚陵恰到好处一怔：“那你为何还要继续审问他们？”
闻人熹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薄被拉了拉，声音低沉：“吓一吓他们罢了，若是把旧人全部换掉，只怕容易混进来更多图谋不轨的人，今日杀鸡给猴看，下次如果再有人收买他们，心中就会有了忌惮。”
但他深知这个办法并不稳妥。
只有千日捉贼的理，哪有千日防贼的理，偌大的王府仆役足有上百人，想安插眼线简直轻而易举。
闻人熹虽然不知道那个厨子是受谁指使，但直觉告诉他和北阴王脱不了干系，对方曾经用这种办法害死了不少官场对家，心中的焦虑和烦躁一刻比一刻浓烈，让人坐立难安。
世上果然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他怎么可能一边替北阴王夺位，一边还痴心妄想着和楚陵岁月静好呢？
北阴王若想登基，必然要除掉那些挡路的皇子和帝君，届时就算自己真的保下楚陵的性命，对方恐怕也要恨死自己了吧？
闻人熹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在北阴王和楚陵之间做出抉择了，今日的事就是一个明晃晃的警告，如果再这么不清不楚下去，只会把楚陵从他身边越推越远。
闻人熹牙关紧咬，不知在想些什么，连舌尖都尝到了血腥味，家族这些年的小心隐忍和父亲斑白的鬓发从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变成了他漆黑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然和野心。
“楚陵——”
闻人熹忽然出声，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楚陵的全名，以至于冷不丁开口让人怀疑鬼上身了，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他，仿佛终于做下了什么决定，一字一句认真问道：
“你想当皇帝吗？你若想、我举全族之力助你！”
当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屋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第132章 我希望你能掌握自己的生死
野心这种东西,便如一岁一枯荣的野草，稍微撩拨就会燃起无边无际的大火，再也扑不灭了。
闻人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就算他扶持北阴王登基，得了对方许诺的位极人臣，也终究只是臣而已,只要那高座上的帝王一句话，荣华富贵顿成云烟，连性命都由不得自己，又何谈去护住楚陵？
更何况世事无常，北阴王也不见得就能笑到最后了。
楚陵恩宠太甚，倘若另外几位皇子登基，必不能容他在世。
闻人熹唯有把对方扶到那个掌握生杀大权、万人莫及的宝座上,才能彻底放下心来。楚陵会是一个好皇帝的，就算对方不愿杀人见血,也总有自己在前替他挥斥鬼魅，长驱开道……
闻人熹思及此处,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他定定望着楚陵的眼睛，相比于刚才的野心勃勃,语气愈发低沉,细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
“楚陵，试着去争一争那个位置好吗？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身边所有拥护你的人，不要让他们将来没了下场。”
回答他的是一片静默。
楚陵似乎是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弄得愣住了，过了许久才问道：“……为什么？”
闻人熹：“什么为什么？”
楚陵却低声问道：“为什么是我？三哥聪慧，四哥沉稳,六哥勇武，最不济还有皇叔，怎么也不该是我的。”
闻人熹听见前面几人时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有听见“北阴王”时才悄然攥紧了指尖，他很想告诉楚陵，那些人都不如他，幽王不如，诚王不如，威王不如，北阴王也不如。
为政以德，譬如北宸，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君王唯有以德服人，才能引得众人归心。
但那只是对旁人的理由，对于闻人熹来说，其实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我希望你的生死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楚陵，你不知道夺嫡之争有多么残忍。
楚陵，你不知道自己招来了多少人的嫉恨。
楚陵，你不知道输了的那个人会是什么下场。
闻人熹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不要死在权谋倾轧中，不要死在众叛亲离中，更不要死在自己的亲生兄弟手中，那样太痛苦了……
楚陵原本在故意装傻，甚至准备了一肚子话推却，然而在发现闻人熹带着几分猩红痛意的眼眸后，唇角弧度控制不住一顿，然后缓缓落下，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一股腥甜的灼痛感在喉间蔓延，就像前世饮下鸩酒时的感觉。
闻人熹不知道，不知道楚陵前世已经经历过那些了……
这世间最极致的背叛，最痛苦的下场，最满怀恨意的死法都曾在他身上一一上演，后来楚陵便再也不信什么舍生忘死，再也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了……
楚陵控制不住倾身靠近闻人熹，距离近到已经险些挨上了鼻尖，他长睫缓缓垂落，认真打量着自己的枕边人，头顶红纱帐轻晃，如同在身上覆了一层朦胧的血色，低声问道：
“你就不怕本王登基之后另娶他人，狡兔死，走狗烹？”
闻人熹却道：“倘若这么瞻前怕后，顾虑重重，定国公府如何一心一意助你夺位？”
“楚陵，这天下本就是一场赌注，有赢就会有输，我无法左右最后的结果，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一搏。”
“定国公府总是在站错队，因为想赢，所以每次都选了自认为最聪明的主子，然而每次危难关头都被当亓亓整理做棋子舍弃，这次我想选一个傻一些、但不会丢弃我们的人……”
“跟着这样的主子，我们就算吃糠咽菜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室内一片寂静，楚陵沉默不语，唯有乱了的呼吸泄露几分情绪，他控制不住攥紧闻人熹的手，力道大得甚至连指节都有些发青，最后却是缓缓褪下了自己那串从不离身的黑色檀木珠，替对方戴在手上：
“阿熹，这是我幼年大病之时，父皇亲自去护国寺替我求来的手串，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今日我将这条手串送给你，便是把自己的命给了你，只愿你放心，我今后定不会让你没了下场……”
愿此珠，散去他心中那些无用的慈悲。
愿此珠，压制闻人熹心中那些肆虐的戾气。
愿他们各得所求，平安喜乐。
闻人熹感受着腕上尚且带着余温的珠子，不由得一怔，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猝不及防被楚陵吻住了，对方一向是温吞的、慢条斯理的，罕少有这么凶狠的时候，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闻人熹呼吸紊乱，艰难寻了一个间隙喘息道：“发什么疯，现在还是白日……”
楚陵继续深吻着他：“本王知道……”
可他现在忽然很想做，非常想。
他想好好亲一亲面前这个人，好好疼一疼面前这个人，那颗在绝望和背叛中浸泡已久的心，终于寻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不至于在无边黑暗中堕入魔障。
闻人熹疯不过楚陵，只好半推半就认了，他紧紧攀住楚陵白皙的脊背，从浪潮般汹涌的情欲中艰难分出一丝心神盯着腕骨上的手串，只觉得那颜色并不是纯正的黑，更像是血一般暗红的锈色，盯久了有种诡谲的美。
旁人招揽谋臣，莫不以高官厚禄相诱，楚陵倒好，一个破手串就把他打发了。
闻人熹懒懒眯起眼睛，餍足的模样勾得人心痒痒，他偏头咬了一下楚陵的下巴，冷不丁出声问道：“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好骗？”
楚陵闻言一顿，似乎是想笑，但又忍住了：“怎么会，谁敢骗你。”
看起来凶巴巴的，像一只老虎，呲一口能咬下人二两肉。
就在王府的下毒事件逐渐平息后，突厥人那边却又掀起了新的风波，起因是骨咄禄在大朝会之时忽然主动提出要告辞离去，带着队伍返回草原。
这件事来得突然，帝君自然追问缘故，但没想到骨咄禄却怒不可遏的说朝廷暗中派人行刺于他，如果不是他命大躲过一劫，早就尸骨无存了，现在继续留在京中只怕有性命之危。
朝中官员本来就看不惯这群突厥人，冷不丁被人往脑袋上扣屎盆子哪里还能忍，当即炸开了锅，御史大夫你一言我一语把突厥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大有以死明志的意思，更不提武将，已经有人撸着袖子准备冲上去打架了。
就连帝君也黑了脸色罕见发怒，斥责骨咄禄无故污蔑朝臣，他们西陵虽然不如突厥兵强马壮，却也容不得这番侮辱。
而事情坏就坏在这句话上了，直到此刻骨咄禄才终于图穷匕见，忽然命两名突厥武士将一个经过严刑拷打，浑身鲜血的年轻男子押到大殿上来，称自己是有确凿证据才敢这么说的。
倘若只是一个普通人也就罢了，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朝廷的身上，但坏就坏在那名男子的面容与当朝丞相云复寰竟有七成相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两个关系匪浅。
“陛下，这名刺客乃是前些日子我在驿馆中抓到的，他的面容与西陵的一位大官实在相似，由不得我不多想，骨咄禄无意挑起两国争端，毕竟人有相似，或许是凑巧也说不定。”
“只要这位大官亲口承认与这名刺客没有任何关系，骨咄禄就立刻将这名刺客处以极刑，并且向各位大人赔礼道歉，但如果这名刺客和他脱不了关系，希望陛下将这两个人关进监牢严刑拷打，还我一个公道！”
这番话看似处处忍让，实则以退为进，根本不像骨咄禄这种粗人能说出来的，只看那名刺客拼命挣扎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的模样，便早知已经被人提前毒哑了。
但朝堂百官现在根本无暇去思考这件事背后是谁授意的，因为骨咄禄嘴里那名和刺客面容十分相似的“大官”、当朝丞相云复寰云大人从头到尾都没否认过一句。
说什么呢？那张相似的脸已经将他彻底钉死。
如果开口否认，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就会立刻惨死在突厥人的刀下。
可如果承认，那就是两个人的倾覆……
云复寰看似平静地站在原地，实则大脑就像被一记重锤敲下，空白一片，他望着浑身鲜血的弟弟，藏在袖中的手控制不住攥得死紧，额头青筋浮现，心中燃烧的仇恨几欲凝成实质。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否认，这样起码还能保全自身，可干裂的唇瓣几度蠕动，就是吐不出一个字来，仿佛坠着一块足有千斤重的石头。
“……”
云复寰的沉默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狠狠扇在了文武百官的脸上，也扇在了帝君的脸上，让整个朝廷都颜面尽失，以至于骨咄禄洋洋得意的神情是如此刺目。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云复寰的命运要比这首诗悲惨得多，他甚至连审讯都没有，就那么悄无声息的被扒了官服，下进大狱，明眼人都知道，他怕是再难翻身了。
当楚陵闻讯赶到大牢探监的时候，那个在外人眼中一向风光霁月的丞相大人已经彻底沦为了阶下囚，云复寰住在最阴暗潮湿的一间牢房里，衙役连铺在地上的稻草都吝啬给予，时不时还能看见一只浑身漆黑的老鼠顺着泥墙溜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楚陵一身白衫，在这个血腥与腐烂臭气充盈的地方是如此格格不入，他却像没看见地上的污浊一样，在牢门外间缓缓蹲下身形，眉心微蹙，望着浑身鞭刑伤痕的云复寰，一字一句低声道：
“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神情悲悯，语气温柔，但那双墨玉般的眼底细看却带着几分病态的笑意，只是被四周遮天蔽日的阴影所笼罩，以至于看不真切。
谪仙，终是成了恶鬼。
云复寰却犹不知今日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他看见楚陵到来，灰败的眼睛终于亮起一道惊人的光芒，近乎凶狠地扑在了牢门栏杆边，镣铐挣动时哗啦作响：
“王爷，求你救救我弟弟！”
云复寰死死攥住楚陵的手腕，就像溺水的人攥住了可以救命的浮木，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再不见往日风轻云淡的高洁姿态，取而代之的是刻骨铭心的恨意：“骨咄禄蠢钝粗莽，今日朝堂上的事定然有人暗中授意陷害于我，除了诚王不作他想！”
楚陵不解发问：“可四哥为何要陷害于你？”
云复寰攥住楚陵的手忽而一紧，随即又缓缓松开，他盯着楚陵沉默许久，像是终于做下了什么决定，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
“因为我手中有他的把柄。”
“一个足够让他死一千次一万次的把柄！”
从前不交，是因为那些事或多或少都与云复寰有着牵扯，可如今已经深陷牢狱，说不定明日就要被斩首示众，还能比现在的处境更糟糕吗？

第133章 恋爱中的人
“你知道睿王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云复寰的这句话让四周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再加上大牢阴森可怖，没由来让人从脊背蔓延一阵寒意。
帝君膝下共有六子，长子楚壁,获封睿王，二子楚琮，获封荣王,只可惜天妒英才，他们两个都死在了征讨北狄的战场上。当年死讯传回时，帝君心痛如绞，以至于朝野上下都对这两位皇子的名字三缄其口，成为了不可言说的禁忌。
楚陵原以为云复寰会交出些楚圭贪污受贿的证据，没想到竟然挖出了一个惊天隐情，他藏在袖中的手不动声色收紧,平静问道：“大哥当年不是身中敌军流箭，死在了征讨北狄的战场上吗？”
云复寰却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睿王当年文武兼备,又是诸位皇子中年纪最大的，立储之声一日高过一日,比起你今日也不逊色什么，楚圭一心想夺皇位，又怎会容忍他活在世上？”
“当年鸿翎急使来报,说睿王率军冲杀之时不幸身中敌军毒箭而亡,等其灵柩被人秘密护送回京时，尸体也腐了，什么都查不出来，可怪就怪在这里——”
“这件事按理说和楚圭没什么关系，他却在睿王落葬之时秘密处死了一个曾经跟随睿王作战的小兵，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连我也是阴差阳错下才发现的，于是暗中调查了一番，却发现睿王的死与他脱不开干系。”
楚陵没有说话，像是被这番话惊得没能回过神来。
云复寰一字一句咬牙道：“殿下，如今朝中奏请立你为储的折子不在少数，楚圭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你，就像当年杀了睿王那样，反正争也是死，不争也是死，为什么不去争一把？！这件事倘若利用得当，一定可以扳倒他！”
楚陵闻言这才慢半拍回神，他伸手握住牢门栏杆，问的却不是其他，而是：“是不是只要本王去争了那个位置，就能救你和阿念出来？”
“……”
云复寰没想到时至这个地步，楚陵最挂念的还是自己，他愣了一瞬，过了许久才语气复杂的问道：“王爷难道就不好奇，阿念既然是我的弟弟，又为何会出现在你的府中吗？”
楚陵轻轻摇头：“本王不知，本王只知道你们的父母亲人都死在了突厥人手中，乱世之中为仇恨所累，就算多些身份保全自己也无不可。”
云复寰闻言轻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抹笑容，却又没能笑出来，他刚才将那个致命的把柄告诉楚陵其实未必没有私心，一是为了让对方扳倒楚圭替自己报仇，二是楚陵如果真的能当上太子，自己和弟弟也能有一线生机。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面前这人干净剔透，是不容自己这样污浊的人去算计的。
云复寰忽然缓缓跪地，隔着牢门向楚陵磕了一个头，哑声道：
“殿下，我的这条残命死不足惜，阿念却是无辜的，当初我任由他在您的府中长大而不管不顾，就是不愿他牵扯进这些阴谋诡计，如果可以，希望您能救他一命。”
楚陵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一度觉得场景有些熟悉，前世他不就是这样么？被楚圭和云复寰强行扣上造反的罪名，然后刀剑加身，被押在了黄金台上跪地认罪。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牢房气窗透出来的阳光斜影都变成了那年落在身上永远都无法融化的雪。
只有用仇人的血才能暖一暖。
楚陵什么都没说，缓缓站直身形，后退了两步，雪白的衣角擦过地面，不可控制沾染上了些许尘土污浊，他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大牢内响起，隐隐带出了回声：
“你放心，本王一定会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楚陵转身离开了牢房，而云复寰始终维持着那个叩首的姿势不曾动过，地牢内的道路曲曲折折，阴暗异常，听不见想象中的痛哭声和哀求声，据说今年的最后一批死囚都已经送往了菜市场砍头，这座空荡荡的地狱犹等着人去填满，只靠云复寰一个是不够的。
孙药农，程炳之。
这是云复寰靠在牢门前低声告诉楚陵的两个人名，前者如今贵为太医院院首，后者却是当年曾经跟随过睿王的先锋副将。
楚陵离开大理寺的监牢时，险些被外间的阳光晃了眼，他眼眸微眯，头也不回的对隐在暗处的一抹绯色身影问道：
“杨大人听了这么久，还没听够吗？”
门后缓缓走出一名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赫然是大理寺卿杨万里，出了名的刚直不阿，也是出了名的皇帝狗腿子，他双手揣在袖中，笑得有些尴尬：“殿下见谅，微臣也是职责所在。”
楚陵却长叹一口气道：“本王无意责怪，大人都听见了也好，将来在朝堂上也算有个人证。”
杨万里傻眼了：“啊？”
他只负责偷听来着，可没打算掺和进皇家秘辛啊！
楚陵：“本王与四哥终究兄弟一场，亲自去检举脸上不大好看，既然大人已经知晓了事情始末，等本王搜集到人证物证之后，还要劳烦大人在父皇和朝臣面前阐述真相，本王在此先行谢过了。”
杨万里：“？！！”
卧槽！让他一个臣子去检举揭发诚王谋害兄长真的好吗？！！
楚陵刚才还在思索这件事该如何捅到帝君面前，没想到瞌睡来了就送枕头，他语罢不顾杨万里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坐上马车回了府，也不知是不是突厥人在城内盘踞的缘故，外间街道清清冷冷，不似往日热闹。
楚陵闭目支着脑袋，似是在假寐，脑海中却控制不住浮现出一抹穿着金色雁翎甲的身影，舒朗俊秀的眉眼，自是豪气干云，不过那人死了太久，连最后一点零星的回忆都模糊起来。
楚陵对睿王的印象已经不是很深了，记忆中家国动荡的那几年，这个大哥常年在外征战，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只是每次归朝时都会带回一些在关外亲手狩猎的野物，因为自己身体不好，那些保暖的好皮子都会刻意留给自己。
其实何止是楚圭，当年他也以为这个大哥会当太子，心中觉得做一个闲王也没什么不好，后来对方的死讯从万里之外传来，只让人恍惚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瞬，让楚陵从回忆中惊醒。
他似有所觉地掀起车帘，只见马车恰好驶到了刑部大牢门前，阿念与云复寰的身份不同，前者为民，判了死刑之后便交由刑部收押，后者为官，且至今尚未判罪，便交给了大理寺审讯。
他不太捉摸得透父皇打算如何处置云复寰，倘若已经厌弃，为何一直不曾让人判罪？倘若有心庇护，又为何押入大牢？
帝心难测，不外如是。
正在驾车的萧犇敏锐察觉到楚陵掀起帘子的动作，干脆挥鞭停下了马车，心思难得细腻了一回：“殿下，可要进去看看阿念？”
楚陵闻言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才吐出一句话：“……也好。”
相比于云复寰的处境，阿念明显要糟糕得多，身上被拷打得一块好肉都没了，只是比起肉体上的疼痛，他一定更痛苦自己连累了云复寰，听狱卒说他有好几次想要撞墙寻死，有一次甚至打破了送饭的陶碗想要自毁容貌，幸亏发现得早及时拦了下来。
“阿念……”
楚陵低沉清朗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耳畔响起，一度让阿念怀疑自己在做梦，他艰难睁大满是血污的眼睛，果不其然在牢门外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连忙拖着脚腕上的铁链爬到门边，嘴巴焦急张合，似乎想问些什么。
楚陵读懂了他的想法：“你想知道你哥哥如今怎么样了？”
阿念用力点头，双目猩红。
楚陵长睫轻垂：“云相如今与你一样被下入狱中，本王方才去大理寺看过他了，他求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你出来。”
其实想让一个人痛苦，何须酷刑加身，只需要一句诛心之言就够了。
阿念闻言身形一僵，痛苦闭目，喉间控制不住发出一阵隐忍的呜咽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莽撞之举竟会连累哥哥下狱，汹涌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落，内心是数不尽的懊恼和悔恨。
他望着楚陵，无声动唇。
虽然没发出半点声音，但楚陵还是读懂了他想说什么。
阿念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骗了他。
楚陵见状轻轻摇头，然后掏出白帕隔着栏杆替他擦掉脸上斑驳的泪水，温声安抚道：“阿念，好好活着，我一定想办法救你们出来。”
阿念却忽然紧紧攥住楚陵的右手，用力闭了闭眼，在他掌心一笔一划，认真写下了三个字——
云、念、寰。
他的名字叫云念寰。
楚陵低声道：“不管你叫什么，在本王心中永远都是那个阿念。”
他语罢缓缓收拢掌心，终是在衙役小心翼翼的催促下起身离开了监牢，而阿念所在的牢房上空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暗红色的阴霾，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正在里面肆意穿梭，吞噬着那团滋味美妙的痛苦。
夜色已深，楚陵把孙药农和程炳之的事交给萧犇暗中调查后就回府歇着了，他不知是不是今日去了太多地方，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只想好好睡一觉。
但闻人熹还在校场没回来，楚陵只好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艰难入睡，他习惯了身边有对方的温度，以至于现在老觉得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身上红艳的绸被仿佛变成了一片茫茫寒雪，将他笼在前世那个绝望的寒冬中无法走出。
唯有那条黑蛇知道，面前这名人类是因为太累了……
楚陵在亲手复仇的过程中，同样在一遍又一遍回忆起前世的痛苦，或许他心中也在反复叩问，为何自己一生从未负人，却偏偏总被人负？
他觉得自己的善心一文不值。
他觉得自己的忍让何其可笑。
他一度想破罐子破摔，这辈子就做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好了，让所有人都没办法再辜负自己，可那终究只是想一想而已。
楚陵压抑着自己心中那头蠢蠢欲动的野兽，始终不肯逾越雷池一步。
他不做皇帝，谁做呢？
黑蛇盘踞在床柱上，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面前这任宿主实在过于勤恳，以至于让它都有些不忍心了。
但恶魔的不忍，永远只能是猫哭耗子般的存在。
黑色的蛇尾轻轻触碰了一下楚陵的太阳穴，似乎想做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它要等，等着楚陵自己开口想要梦境的那一天。
闻人熹是天黑才回府的，进屋之后就见楚陵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落座，但没想到对方的警觉性实在太强，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双眼。
闻人熹一怔：“我吵醒你了？”
楚陵睡得大脑混沌，过了片刻双眼才缓缓聚焦回过神来，他重新闭上眼，贴着枕头蹭了蹭，嗓音沙哑的道：“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不知道，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怎么也走不出去，你一来我就醒了。”
闻人熹哑然失笑：“这也算梦？”
他轻推了一下楚陵：“起来吃晚膳吧，今日我让后厨做了蟹酿橙和桂花鸭，另外还有一道松茸炖鸡，都是你喜欢的。”
楚陵闻言这才从床上懒懒起身，不知是不是刚才睡觉没有闻人熹陪着的缘故，他现在见了对方总想多说会儿话：“你往常最不愿意在这些琐碎事上下功夫的，今天倒是稀奇。”
他语罢盯着闻人熹无意识上扬的唇角看了片刻，饶有兴趣问道：“怎么，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闻人熹轻嗤一声：“我能有什么高兴的事，快起来吃饭，一会儿菜都凉了。”
他语罢径直起身去屏风后面卸甲了，只是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制不住，果然一副心情颇好的模样，或许恋爱中的人都是这副傻而不自知的样子。
楚陵却没什么心思吃饭，他悄无声息走到闻人熹身后，然后伸手将人拥进怀里，目光不经意垂下，见对方手腕上戴着自己的那串檀木珠，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扣住指尖递到唇边轻吻了一口：
“时辰还早，晚些吃也没关系。”
早？
闻人熹下意识瞥了眼窗外黑沉的天色，心想自己今天本来就回的晚，哪里早：“不早了，往常这个时候我们都歇下了。”
楚陵却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本王也正有此意。”
闻人熹：“？？？”
等闻人熹被楚陵稀里糊涂推到床上的时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中了对方的圈套，知檀原本带着人打算上菜，待听见里面窸窣的动静后又立刻红着脸退出，并且悄悄关上了房门，和萧犇一起守在廊下。

第134章 倾覆
“启禀殿下,睿王当年的死果然有蹊跷。”
萧犇奉命去调查孙药农以及程炳之二人，不到三日便有了结果，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布裹着的小包,然后小心翼翼呈放在书房的桌案上，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楚陵原本在练字，见状不由得停下了笔,他用笔杆轻轻拨开布条，只见里面静静放着一枚有些年头的箭镞，发黑的鲜血与锈迹互相混合，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颜色。
“此箭有毒？”
楚陵只看一眼就察觉了端倪。
萧犇颔首道：“这支箭头是孙药农当年亲手从睿王殿下身上取下的，虽然确实是突厥人的箭，但上面沾着的却是西陵皇室特有的秘药，旁人轻易拿不到手,他担心有人因此灭口，就私下藏了这枚箭头,以备不时之需。”
“而且根据程炳之招供，当时队伍明明是正面迎敌,睿王殿下就算中箭也该是从正面而来，但他亲眼看见一支流箭从睿王身后穿过，只不过当时兵马混乱无人察觉罢了,就连孙药农也能证明睿王殿下肩头的箭矢方向不对。”
楚陵轻轻挑眉,这个动作和闻人熹有些像，也不知是不是二人在一起待久了，难免传染了一些习惯：“他们就这么老老实实告诉你了？”
萧犇道：“程炳之也就罢了，他对睿王殿下尚有几分忠心，问出此事不难，反倒是那个孙太医狡猾得紧,属下无奈只能趁他出宫离府之时派人假装追杀，再将他趁机救走，告诉他诚王殿下现在想杀他全家灭口，他一害怕就什么都招了。”
楚陵闻言不免有些好笑：“不错，脑子现在会转弯了，将他们二人交到大理寺的杨大人手中吧，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楚陵语罢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然后唤人进来沐浴更衣准备进宫，这几日突厥人求娶公主之心不死，反而越闹越凶，偏偏父皇一直没有明确拒绝，已经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动摇了嫁公主和亲的念头，甚至主动让他们兄弟多多进宫探望怀柔，也好宽慰她的心。
但楚陵清晰记得上辈子并没有这桩事，父皇一向疼爱怀柔，从未起过要送她去和亲的念头，驸马更是选了又选，一直拖到公主二十五岁都不舍嫁出，自己的重生就算改变了一些事，也不该改变父皇的心性才对……
楚陵直觉这件事背后并不简单，他穿戴完毕后就带着萧犇走出了书房，但没想到途经院中的时候遇见一名头戴方巾的男子站在廊下，脚步微微一顿，浅笑道：
“金先生，好巧，怎么今日有空来了这里？”
廊下站着的男子已经有些年纪了，留着短须，看起来约摸四十来岁的年纪，手中还捧着一个长长的匣子，他闻言对楚陵恭敬施了一礼，开口解释道：
“王爷日理万机，按理说在下不该打扰，只是前些日子恰好得了几块玛瑙，虽不算十分名贵，但好在颜色漂亮，便亲手雕了几方闲章聊供王爷赏玩。”
此人名唤金慎微，有着一手仿古作假和刻章的好手艺，做些雕刻类的活计也是巧夺天工，远胜宫内匠人许多。
五年前楚陵替怀柔公主准备生辰贺礼，便将他请入府中雕了一枚鬼工球，金慎微自言徒有鬼工之技，却无赏识之人，因此穷困潦倒，恳请楚陵将他收入门下，自此在王府一住就是五年。
前世楚陵被人污蔑谋反，最重要的证据便是他写给禁军右卫大将军赵鹰扬劝他趁机起事的一封伪造密函，印鉴与字迹都毫无破绽，恰好出自金慎微之手。
楚陵思及此处，有一瞬间出神，随即又恢复正常，他示意萧犇将锦匣接过，声音好似春风和煦：“那本王便在此谢过金先生了，若不是今日还有要事进宫，定然要好生赏玩一番，库房里恰好有几枚上等的和田籽料，本王等会儿便命人送到先生房中，也不算辜负了。”
金慎微连忙道谢，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王爷误会了，在下并不是想要这些……”
楚陵却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先生鬼斧神工之技自然当配世间美玉，否则留在本王手中也只是徒然蒙尘而已，我赠先生玉石，便如先生赠我玉章，二者情意本就是相当的，不必推辞。”
他语罢轻轻颔首，这才和萧犇一起离开。
马车轮缓缓驶过青石地板，朝着皇宫而去，楚陵坐在里面，将金慎微送来的锦匣放在膝上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二枚玛瑙印章，或刻山石枫叶，或刻上古典故，果然精妙绝伦，其中一枚桥纽印章做的最是精致，刻“长乐未央”四字吉语。
楚陵拿起来摩挲片刻，莫名想起桥纽有“文人渡世”之意，又缓慢落了下来。
文人渡世，长乐未央。
这八个字听起来简单，想做到却是不易。
金慎微虽为王府幕僚，逢年过节却好像从不会少了给自己的礼品，且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可前世帮助楚圭为虎作伥的也是他，世人的反复无常莫过于此。
想得到这种人的痛苦其实很简单。
金慎微生平最自负的便是那双巧夺天工的手，只要把那双手砍了，痛苦便会如期而至。
可楚陵沉默良久，终是将手中的锦匣合上放在了一旁，他闭目靠着车壁，总觉得自己的心被仇恨沾染，好像越来越嗜血弑杀，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等等吧，再等等……
楚陵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被恨意冲昏了头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除掉楚圭与那个突厥人，余者暂且往后放放也无不可。
很快，马车便抵达了皇宫。
楚陵原本想先去皇后所在的栖凤殿请安，再去怀柔公主所在的蟠烟阁，但没想到他刚至殿门外间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皇后的声音。
“陛下，臣妾一生只得了怀柔这么一个女儿，您怎么忍心让她远嫁突厥，那群人都是不守诺言的强盗，您就算把怀柔嫁了过去，难道他们真的就不会入侵西陵边境了吗？！”
“听闻阿史那鲁已经年逾六十，帐中妻妾不下百数，怀柔正当妙龄如何使得？！且突厥有规矩，父兄伯叔死，子弟及侄等妻其后母、世叔母及嫂，倘若阿史那鲁年老暴毙，难不成让怀柔二嫁吗？！”
皇后已然失去了平日的端庄气度，声音尖锐而又凄厉，帝君的声音却始终沉稳漠然，让人无法窥探到他内心真正的情绪：
“怀柔是朕唯一的女儿，除非万不得已，朕也不舍她远嫁，奈何前方战事一直未有消息传来，骨咄禄又不肯要宗室女，朕也一筹莫展。”
楚陵微微侧身，从他这个角度能亲眼看见皇后发冠散乱地跪在地上恳求帝君，泪水洗去了脸上的脂粉，只剩一个母亲最悲切的无力：
“嫁宗室女不也是嫁吗？臣妾贵为国母，就算不愿自己的女儿远嫁，也万不能将旁人的女儿推出去，陛下，那群突厥人是喂不饱的豺狼，您只有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这样才能保住西陵，哥哥一再请战，为何您就是不允？今天他们要的是一个公主，他日焉知不会要西陵割地，求您三思啊！”
“后宫不得妄议朝政，皇后，你僭越了！”
帝君语罢直接将自己的衣袍下摆从皇后手中扯出，冷冷吩咐道：“来人！皇后言行无状，禁足七日，没有朕的吩咐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楚陵眼见帝君走出，只好侧身避到了长廊拐角处，准备去给皇后请安的念头也打消了，毕竟长辈间的私事不是晚辈能掺和的，皇后如今心情不佳，料想也不愿被人瞧见。
萧犇见状低声问道：“殿下，我们是否还去探望公主？”
楚陵沉吟片刻才道：“去瞧瞧吧。”
怀柔公主性子最是沉稳娴静不过，楚陵记得自己幼年刚刚被记养到皇后膝下的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受待见，只有这个姐姐处处照料，陪着他度过了宫中最难捱的时光。
如今朝野纷议帝君即将下嫁公主和亲，楚陵终究担心她想不开。
踏入蟠烟阁的时候，怀柔公主正坐绣架旁低头认真刺绣，红艳艳的布料摊开，用金丝线勾勒出了一只腾飞的凤凰，怎么看都有些像嫁衣。
楚陵抬手屏退宫婢，走到绣架的另外一端倾身蹲下，然后伸手碰了碰上面花纹繁复的凤凰，低声问道：“皇姐这是在绣嫁衣吗？”
怀柔公主见楚陵过来，针尖不由得微微一顿，她无声点头，尖尖的下巴看起来比往日消瘦了不少，吐露出一个惊人的消息：“父皇说……明日早朝就要宣布将我嫁予突厥可汗阿史那鲁，我虽不愿嫁去突厥，但这件嫁衣从十六岁起就开始绣了，只差一根凤凰尾羽就能完工，多少有些可惜，便想今日补全它。”
楚陵轻轻拂过布料上神采飞扬的凤凰，笑了笑道：“多漂亮的嫁衣，皇姐一定要好好绣，绣完了，将来穿上便是世间最美的女子，风风光光嫁给自己心爱的儿郎，那些突厥人不过区区蛮夷，怎配娶我西陵的金枝玉叶。”
他这番话仿佛别有深意，怀柔却没听出来，只当这个弟弟在宽慰自己，也跟着笑了笑，只是怎么看怎么牵强：“或许吧，听说草原离西陵足有万里之遥，等我出嫁了也不知多久才能看望你们一次。”
“七弟，母后膝下唯有我和你两个子嗣，她虽嘴巴尖利，心肠却是不坏，从前的事希望你不要怨她，将来倘若力所能及，替我在她面前多多尽孝……”
“因着出嫁和亲的事，她与父皇已经吵了许多次，闹得不可开交，舅舅也接连在朝堂上请战征讨突厥，褚家这些年来本就如履薄冰，我真担心父皇会因此迁怒他们，或许等到明日赐婚圣旨下来就好了……”
怀柔公主不知是不是觉得嫁去突厥后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不知不觉说了许多掏心掏肺的话，楚陵也并未出声打断，安静坐在一旁倾听，直到外间天色黑沉，暮色笼罩了整座皇城，怀柔公主这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慢慢收敛了声音。
“七弟，天黑了，你也该出宫了。”
楚陵闻言一顿，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极其精巧的绿玛瑙印章，只见上面刻着一个憨头憨脑的小兔子，仅有拇指大小，怀柔公主往常最喜欢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儿。
楚陵轻轻哈了口气，然后在怀柔公主白皙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只见上面赫然印出四个清晰的红色小字：永受嘉福。
“这是我府上一位幕僚刻的闲章，颇为精巧，你的属相又刚好是兔子，岂不是正好，我便借花献佛，逗你一笑。”
怀柔公主果然莞尔，爱不释手把玩起来：“每年生辰只有你送的礼物最合我心意，好了，快出宫去吧，也是成了家的人，不好像往常一样在外逗留。”
楚陵闻言这才起身离去，只是临出殿门前忽然回头看了怀柔公主一眼，语气低沉认真：
“皇姐，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嫁去突厥的。”
怀柔公主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只是不知为什么，视线越来越酸涩模糊，到最后只剩一个逐渐远去的身影。
仿佛是为了验证怀柔公主所说的话，翌日早朝帝君果然宣布将公主下嫁突厥，不日便随使臣团返回草原，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然而这还不算完，褚家一系闻言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大理寺卿杨万里忽然上奏称睿王当年的死另有隐情，且与诚王脱不开干系，此言一出顿时把文武百官惊得瞠目结舌，一度连公主和亲的消息都盖了过去。

第135章 梦
这大概是楚圭一生中最为昏暗的时刻。
他明明已经布好了所有的局,只等着旁人一步步往里面钻，现在父皇好不容易答应了赐婚，褚家也一个个急红了眼,只等他们无路可走之时，自己再出面阻拦和亲，届时一切都水到渠成。
现在因为杨万里的一句话,万事皆休！
楚圭咬紧牙关站在朝臣之列，亲眼看见杨万里跪在殿中滔滔不绝讲述着睿王当年身死的疑点，甚至连程炳之和孙药农都带上了大殿作证，指尖控制不住攥紧，几欲将手中握着的朝笏捏碎。
他当初担心人多走漏风声，所以只收买了睿王帐下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兵，事后也利落灭口了,没想到还是留下了这么多隐患，而且还被杨万里块难啃的骨头给盯上了。
现在不止是帝君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危险,就连文武百官看他的目光也逐渐惊愕起来，显然没想到一向端重自持的诚王心思居然歹毒到了如此地步,睿王当年战死的时候他才多少岁？十六，还是十七？竟然狠辣如斯！
而其中最愤怒的莫过于威王了，他小时候的弓马武艺都是由睿王这个长兄一手教大的,感情非比寻常,闻言终于忍不住爆发，一把揪住楚圭的衣领怒声骂道：“你这个畜生，良心都被狗吃了吗？！亲兄弟也能下得了手？！！”
楚圭用力拽开他的手，冷冷咬牙道：“我说了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难道仅凭旁人的一面之词就能污蔑我害了大哥吗？！”
他语罢大步出班，直接面朝帝君跪下,脸上满是被冤枉的屈辱之色：“父皇，儿臣不知做错了什么竟引得杨大人如此污蔑，箭头有西陵秘药只能说明大哥被人暗算，箭矢从身后贯穿也只能证明下手之人乃大哥亲兵，却不知与儿臣有何干系？”
“杨大人口口声声说本王当年曾经秘密处死了睿王身边的一名小兵，不知可有人证物证？倘若仅凭旁人一面之词便可断定，未免太过荒谬儿戏！”
那名小兵已经死了多年，派去灭口的死士也早就被楚圭秘密处理，他不信杨万里能查到什么，故而有恃无恐。
但楚圭料错了一件事，杨万里能稳居大理寺卿一职，又深得帝君信任，自然有其过人之处，状告皇子这种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的事他岂会不做足准备就贸贸然上殿。
“陛下，此事已经过去多年，确实无可查证，不过微臣派人走访那名兵卒的家乡时，却是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
杨万里说着展开手中厚厚的一摞状纸，徐徐念道：“那名兵卒虽然父母亡故，也无甚亲戚，却与同村的一名寡妇私相授受，他临出战前曾托好友转交其一个包裹，包裹中除了金银千两，另外还有一个红木漆盒。”
旁边立刻有侍卫用托盘呈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雕花木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里面放着半丸黑色的丹药，因为时间流逝有些干瘪。
帝君莫名觉得这盒子有些眼熟，皱了皱眉：“这仿佛是宫中才有的器具。”
杨万里颔首：“陛下慧眼如炬，这个盒子确实是宫中流出，里面装着的恰好是宫内秘药极乐丹，须知世间至毒莫过于鹤顶红与鸩酒，然而却鲜有人知这两种毒药在服用之后只要救治及时，半个时辰内尚有法子可解，极乐丹却是服下立刻毙命，且令人昏昏欲睡，死去时无一丝痛苦。”
“不过这种丹药因为造价高昂，数十名太医国手半年才能练出一颗，且多用于宫中贵人赐死，所以一直封于内库之中由专人看管，一丸一盒皆有定数。”
杨万里语罢又取出一本册子，精准无误翻到八十六页：“微臣查过本册，睿王战死那年，内库的御药房并未报出有丹药缺损之事，而太医院共配制出了五枚极乐丹，其中一枚赐给了柳妃娘娘，还有一枚赐给了威远伯，按理说应该还剩三颗才对。”
“因为药丸有余，太医院这些年也并未新制，请陛下宣御药房总管高乾高公公过来一问究竟。”
帝君的脸色已经变得阴沉至极，他重重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宣高乾——！”
不多时，一名圆滚滚的太监就被侍卫带到了殿中，他起初还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待瞥见托盘上那个红木雕花漆盒和里面剩下的半枚丹药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噗通一声立刻跪了下来，整个人汗如雨落，哆哆嗦嗦道：
“奴才……奴才高乾参见陛下！”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有鬼。
杨万里就是故意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双手揣袖，不紧不慢问道：“高公公，你看管御药房这么久，料想对里面存放的丹药都了如指掌，账目上应该不会有虚假吧？”
高乾擦了擦脸上的汗，如丧考妣：“应该……应该是没有的。”
杨万里拍了拍手中厚厚的账本：“元安一十二年，御药房存放的极乐丹应有三颗，不知可否拿出来查验？”
高乾：“这这这……年岁太久，恐怕不太容易找到……”
他话音刚落，就猝不及防挨了威王一个窝心脚，勃然大怒骂道：“狗奴才！连个丹药都找不到，要你何用！来人，给本王拉出去五马分尸！！”
御前侍卫只听帝君吩咐，闻言自然不会动，但高乾却吓破了胆，立刻连滚带爬起身哭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殿下息怒！奴才这就去找！”
高乾得了准许，立刻去御药房找药，不多时便带了三名小太监回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红木雕花小盒，里面各放着一枚用白蜡封住的药丸。
高乾叩首道：“陛下，三颗极乐丹，尽在此处了。”
楚圭直起腰身望着杨万里，目光冰冷，暗藏杀意：“不知杨大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杨万里却笑了笑，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殿下，须知行阴私之事时最忌讳画蛇添足，因为做得越多，错的就越多。”
他语罢直接将那三枚丹药外面包裹的白蜡用力捏开，露出鲜红色的丹药，然后递到孙药农面前道：“还要劳烦孙太医仔细验验，这三颗是不是如假包换的极乐丹。”
孙药农慌忙起身，接过那三枚丹药递到鼻尖下方挨个嗅闻，然后又掂了掂分量，过了许久才皱眉道：“不妥，不妥。”
他将其中一枚朱红色的丹药挑出在手中掂了掂：“极乐丹用了上百种毒花毒蛇来配制，成品大小好似鸡卵，太医院便又使了六十六道工序反复揉压提炼才变得如珍珠大小，因此入手极沉，这枚丹药份量略轻，且色泽发暗，是道门中用朱砂炼制的九还丹，倘若大人不信，也可另外叫太医院中的国手前来查验。”
孙药农是太医院两朝院首，医术无出其右者，更何况他既然敢让别人来查验，说的自然不会是假话。
他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高乾忽然崩溃跪地，磕头如捣蒜：“陛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当年一时见钱眼开，将一枚极乐丹卖给了庄妃娘娘宫中的小太监安禄，奴才除了收他一千两银子，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庄妃娘娘？！
满朝百官顿时哗然一片，齐刷刷看向了楚圭，那不是诚王殿下的生母吗？！
楚圭在杨万里验药的时候脸色就已经苍白一片，等到高乾供出他的母亲庄妃时，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尽，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极力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嘶哑，只吐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字来：
“父皇……儿臣没有……”
帝君什么都没说，他从龙椅上起身，然后一步步走到了楚圭面前，那双威严的眼睛细看暗藏猩红，沉声问道：“不是你，难道是你的母亲庄妃？！”
楚圭听见此事牵连到母亲，终于慌了神，一把抱住帝君的腿道：“父皇，儿臣……儿臣是一时糊涂啊！当年朝臣纷纷奏请立大哥为储君，底下封地的那些属官就全部撺掇着儿臣夺位，暗杀大哥也是他们出的主意，儿臣事后得知已然来不及阻止，实在是有愧于大哥啊！！”
他脸上泪水横流：“儿臣是猪狗不如之辈，枉费了父皇那么多年的教诲，只是恳请父皇不要因此动怒伤身，儿臣就算千刀万剐也甘愿，纵然拿这条性命去偿大哥也无不可！！”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目光忽然一狠，毫无预兆抽出御前侍卫腰间的长剑对准自己的腹部用力刺去，事情发生的太快，谁也没有反应过来，最后还是左卫将军顾远山率先回神，一脚踢飞了楚圭手中长剑，只是动作稍晚，楚圭腹部已是血流如注。
太监总管高福见状连忙挡在帝君身前，连声惊叫道：“来人呐！快宣太医！！”
威王狠狠瞪了他一眼：“死不了！喊什么喊！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太医吗？！！”
宣个屁的太医！他恨不得把剩下的那两颗极乐丹塞楚圭嘴里算了！！
楚圭却挣脱了那些想要搀扶他的人，脸色苍白，捂着腹部鲜血淋漓的伤口艰难跪行到了帝君脚边，虚弱出声：“父……父皇……不管您信不信……儿臣真的无意暗杀大哥……求您信我……您若不信……儿臣这条性命是您所给……今日情愿一死……”
楚圭果然够狠，怨不得前世能当皇帝……
今日朝堂不是楚陵的主场，所以他一直静静站立在侧，不曾言语分毫，睿王终究已经死了，就算父皇恨极了楚圭，也不可能做出让一个活着的儿子替死了的儿子偿命这种事。
朝臣不会答应，百姓也会觉得有失偏颇。
楚圭咬死了这件事他并不知情，而是底下的属官私下密谋，纵然在场许多人心里都清楚他说的是谎话，但不得不说好歹有了一片遮羞布，尤其是最后那一剑，将帝君刚刚升起的杀心直接打消了一半。
他虽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但同样也是一名父亲，年轻时为了登基将手足兄弟杀得只剩一个，如今年老了，他做不到将屠刀挥向自己的儿子。
帝君宽厚的身形控制不住一点点佝偻下来，然后高高扬起手，扇了楚圭一个巴掌。
“啪。”
没有想象中的脆响，反而很轻，却是一个心力交瘁的父亲此刻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帝君苍老的眼睛满是失望与痛惜，盯着楚圭一字一句泣血问道：“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要被杨万里如此污蔑，朕却想问问你大哥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在为国征战之时被亲生弟弟暗杀在毒箭之下？！”
他悲痛到极致，甚至自揭疮疤，红着眼睛怒声斥问道：“这难道就是上苍给朕的惩罚吗？惩罚朕年轻时杀害手足兄弟，如今自己的儿子也要互相残杀？！”
群臣不敢听这些话，齐齐跪地，连头都不敢抬：“陛下息怒！”
如果说楚圭刚才还算有几分镇定，那么当他被帝君扇了一巴掌时，才终于从骨子里感觉到了惊惧不安，慌张想要抱住父亲的腿：“父皇，您……您息怒，儿臣……”
帝君却看也不看，直接一脚将他踹开，强忍着悲痛与怒火道：“来人，传朕旨意！皇四子之母庄氏，位列四妃，本应克勤克慎，然尔教子无方，纵其包藏祸心，阴蓄奸谋，戕害手足，以致皇子失教，贻误宗社，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庶人，迁居冷宫，终身不得出！”
百官闻言心中暗惊，庄妃尚且如此，诚王岂不是更甚？！
楚圭也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额头冷汗直冒，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帝君，如同即将被处斩的死刑犯盯着那把即将落下的屠刀。
帝君走到龙椅上缓缓落座，很快就变得高高在上不可触碰，唯有那张忽然苍老了不少的面庞才让人察觉到几分被浸透的哀痛，声音沙哑道：
“朕以菲薄之资，嗣守鸿业，夙夜兢惕、长履薄冰。每览史册兴衰，江山易改，未尝不掩卷长叹，惟愿祖宗基业得保无虞，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至于宫闱之内，但求妻贤子孝，家和事顺。后妃贤德，共襄内治；皇子敦睦，无起萧墙。使朕得免家国之忧，专心养民之政，乃生平至愿也。”
“然皇四子楚圭，密结宵小，暗行鸩毒，谋弑长兄，实乃宗室之耻，人伦之逆，今罪证确凿，即日起夺其王爵，废为庶人，自皇室玉牒除名，幽禁宫狱之中，终身不得释，钦此！”
当帝君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楚圭就像是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控制不住跌坐在地，他神色恍惚，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在心间萦绕：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什么都完了……
宫狱，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修建在地底下，专门关押那些知道皇室秘辛、且被拷打得不人不鬼的太监宫女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全是鬼哭狼嚎，见不到一点阳光的鬼蜮。
父皇怎么能如此狠心，将他关在那种地方？！！
楚圭忽然有些后悔了，刚才那把剑不应该朝腹部而去，刺的应该是脖颈才对，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在那种鬼地方关一辈子，可腹部汩汩外涌的鲜血让他浑身越来越冷，嘴巴也越来越麻木，到最后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昏厥倒地，被侍卫抬了下去治伤。
偌大的朝堂死一般寂静，所有人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敢盯着眼前的汉白玉地砖，莫名觉得时辰流逝比往常慢了许多，极是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帝君环顾四周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楚陵身上，听不出情绪的道：
“公主出嫁，当有赐婚使，大婚那日便由凉王亲自送车架出城吧，朕乏了，众卿退朝。”
“陛下！”
堂下一道急切的声音突兀打断了帝君准备离去的动作，旁人正打算看看是谁这么不怕死，却发现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兄长，又都把目光收了回去。
褚将军今日穿的是旧时盔甲，上面刀斧之痕犹在，只见他单膝跪在殿前，苍白的鬓发在殿内灯烛下照得清晰分明，让人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位威风八面的将军也逃不过岁月摧残，身形已经年迈不堪：
“陛下圣明，威加四海，德被八荒，又怎会不知突厥妄以和亲之计辱我国威？和亲之举，实乃示弱于敌。昔汉武之时，卫霍远征，匈奴远遁；唐宗之世，李靖北击，突厥臣服。今我朝兵精粮足，将士用命，何须以公主之尊，委曲求全？”
“老臣少年从军，追随先帝征战四方，至今已有三十余载，今虽年迈，然弓马未废，刀剑犹利，陛下若赐精兵，臣必当亲率儿郎，直捣虏庭，使其知晓我朝天子之威，不敢再生觊觎之心！恳请陛下明鉴，收回和亲之议，许臣再战沙场，以全褚家忠义之名！！”
旁人只见这名傲慢了一辈子的老将泣血叩首，身后另有几名将军同样出班奏请，身上穿的都是旧年盔甲，仿佛在告诉帝君他们还能再战，不需以女子易太平。
余者以为帝君会发怒。
毕竟今日的时机不太妙，褚将军何必挑这个时候撞枪口。
然而帝君什么都没说，他漆黑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自己的几个儿子身上，声音低沉威严：“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威王是这么想的，但他不敢吭声。
幽王抓耳挠腮，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楚陵静默跪地，如同未闻。
帝君缓缓收回视线：“圣旨已下，断无更改之意，都退下吧。”
楚陵直到这时才终于抬头看向高座上的那名男子，他发现帝君在用一种极其熟悉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却又让人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心中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来，又苦又涩，连喉间都控制不住蔓上了一股腥甜。
到底在哪里见过？
楚陵拼了命的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府，一躺下便病倒了，浑身发起高热，嘴里控制不住的说胡话，乱七八糟念着一些人的名字。
有崔琅，有帝君，有楚圭，还有云复寰……
闻人熹不眠不休地在床榻边照顾了好几夜，好不容易把人照顾得退了烧，他听见楚陵说话，还以为有什么事想交代，倾身将耳朵靠了过去，但没想到听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复寰……”
云复寰？
闻人熹皱眉看向陷入昏迷的楚陵，眼眸危险眯起，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
楚陵尚未清醒，苍白干裂的唇瓣轻轻蠕动，哑声吐出了两个字，这次喊的却是：
“阿熹……”
声音极轻，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情意，窗檐下方悄无声息落了一地金色的桂花，被风吹进湖中些许，如同心弦拨动，泛起涟漪阵阵。

第136章 太子
楚陵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个眼神了。
是前世他被人诬陷谋反,父皇奄奄一息躺在龙榻上的时候，隔着随风飘摇的帐幔，对方就是用这种名为“失望”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然后一点点黯淡失去生机。
可是父皇，您为什么失望？
是失望自己最为疼爱的儿子居然造反了，还是别的……
楚陵浑浑噩噩睁开双眼,视线内是一片氤氲的猩红，如同怎么流也流不尽的鲜血，他呼吸急促，下意识想伸手触碰，却陡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攥住，触感粗糙带着薄茧，说不出的熟悉。
“楚陵！”
那人在低声喊他。
刹那间梦魇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惺忪温暖的烛光，软红烟罗的床帐悬在头顶,上面绣着熟悉的石榴花图案，闻人熹坐在床边望着他,目光难掩担忧：“你终于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楚陵怔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王府中,他忍着头疼从床上坐起身,嗓子沙哑得一度说不出话来：“我这是怎么了？”
闻人熹起身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压低声音道：“你已经高热不退好几日了，因着诚王被废，宫内最近风声鹤唳，帝君心情也不大好，我便没有把你生病的消息递到宫里去。”
他说着顿了顿,盯着楚陵不动声色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自从那天你从皇宫回来就一病不起，发高热就算了，嘴里还一个劲说胡话。”
闻人熹当时还以为楚陵中了毒，差点又把王府上下血洗一番，幸亏请来的好几个御医都说是风邪入体的缘故，这才勉强稳住他暴虐的情绪。
楚陵闻言喝水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疑惑问道：“我说什么胡话了？”
闻人熹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说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楚陵迟疑摇头，倒也不全是装的：“本王确实不知。”
闻人熹目光幽暗：“你昏迷之时嘴里一直喊着云复寰的名字，自己难道不知？”
“……”
楚陵心想这可不能承认：“世子一定是听错了。”
闻人熹明明在笑，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哦？王爷嘴里一句句‘复寰’喊得亲热，我可是听得真切，怎么会出错呢？”
楚陵目光真诚：“世子真的听错了，我喊的是‘父皇’，不是‘复寰’，云相与我无亲无故的，我喊他做什么。”
闻人熹冷哼一声，看起来不大相信：“我竟不知王爷有这个癖好，生病了喜欢喊爹。”
楚陵语气黯然：“谁让我娘死的早呢。”
闻人熹：“……”
楚陵总是有这种三言两语就让人愧疚得半夜想坐起来扇自己两巴掌的本事，闻人熹顿时一噎，磕磕巴巴半天都没说出话来：“你……我不过随便问两句，又不是真的不信你。”
楚陵“可怜巴巴”看向他：“世子真的信我吗？”
闻人熹还能说什么：“信，自然信。”
连过世的亲娘都搬出来了，他还能不信吗？
楚陵闻言这才缓缓露出一抹笑意，一如既往纯良无害，他握住闻人熹带着薄茧的右手，似有似无轻轻摩挲着，声音低低，暗藏蛊惑：“我就知道，世子一定是信我的。”
他大病初愈，看起来比平常更为虚弱些，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闻人熹哪里忍心再追问什么，握住楚陵冰凉的手皱眉道：“你病成这样，不如去辞了赐婚使的差事吧，褚家这两日动静不小，公主出嫁那日只怕不太平。”
听他言语中的深意，似乎是知道什么，但又不便明说。
楚陵偏头看向窗外暗沉的天色：“今日初几了？”
闻人熹仿佛看透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初二，离公主出嫁还有半个月，帝君也不知怎么了，圣旨下得如此仓促，这么点时间哪里够准备嫁妆的。”
初二……
楚陵闻言若有所思，目光暗了一瞬：“公主出嫁那日，城内守卫由谁负责？”
闻人熹轻轻挑眉：“看是什么地方了，城内出入关卡由九衢司负责，外城巡防由骁骑营和御林军负责，内城巡视自然由皇城司负责，倘若遇到什么情况，也可急调十六卫过来。”
楚陵忽然半真半假问道：“如果我让你想办法在公主出嫁那日替换外城巡防，你能做到吗？”
闻人熹闻言心中陡然一惊，倏地抬头看向楚陵，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楚陵静静望着闻人熹，墨色的眼底细看仿佛有一簇名为野心的东西正在愈燃愈烈，只待一阵风起便有燎原之势，他身形微倾，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每个字都带着对权力的渴望：“你不是想让我去试着争一争那个位置吗……”
红烛“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在寂静的内室如同惊雷炸响，楚陵缓缓摩挲着手中逐渐失去温度的瓷杯，唇边笑意惑人，如同要将他拉下地狱的恶魔：
“如今时机到了，你敢不敢？”
窗外忽地刮过一阵冷风，将烛火吹得晃动不止，黑夜中好似蛰伏着数不清的野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十月初七，天子嫁女，满城红绸。
西陵人尽皆知怀柔公主是帝君爱女，出嫁场面一定风光无限，故而有许多百姓守在街道两边看热闹，只等着第一时间去抢喜饼和彩糖。
闻人熹提前改动轮值班次，替换了城防布置，亲自带着人在城内来回巡视，然后将那些拥挤混乱的百姓阻拦在街道两侧，以免公主鸾驾出行时被无关人等冲撞。
他一身玄衣外束银甲，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俊美的眉眼引得旁人频频回首，目光不经意扫向宫城处浩荡的队伍，冷得像淬了冰——
在恢宏的礼乐声中，公主的鸾驾已经缓缓驶出了宫门，骨咄禄和突厥使臣团一马当先走在前方，只是神情多少有些意兴阑珊，毕竟他这次出使西陵原指望拉拢一个强大的盟友替自己夺得汗位，但没想到楚圭倒台倒得那么快，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骨咄禄无可奈何，只能自己私下向帝君提起此事，甚至画大饼说愿以四座城池交换，但没想到帝君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说让他先带公主回草原，出兵之事需要与朝臣好好商议。
骨咄禄暗恨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请援兵没请到就算了，还给阿史那鲁娶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公主，这下岂不是白白增强了他的实力？！
他心不在焉，以至于忽略了暗处有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楚陵骑着一匹白马跟随在鸾驾右侧，轿辇四周缀满了用金珠串成的帘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里面又各坠了四层花影织帐，从外间看去只能瞥见公主端庄曼妙的身姿，且以金凤团扇遮脸。
而鸾驾左侧则跟着一名面容俊朗，却难掩阴沉的年轻将军，赫然是镇国公府的世子褚渊亭，同样也是怀柔公主的表哥。
因着公主和亲一事，皇后被禁足宫中，褚将军被接连斥责，褚家百般恳求，才终让帝君答允让他们护送公主出嫁。
但就像闻人熹所说，今天注定了不会太平。
楚陵目光扫过围挤在街边的摊贩，只见一个磨菜刀的汉子正目不转睛盯着走在前方的突厥使臣，另外还有几名杂耍卖艺的鬼面人似有似无地靠近仪仗队伍，就连卖糖葫芦的老头手中也满是兵刃磨出的厚茧。
这些都是褚家的死士。
他们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只要在送亲途中斩杀这群突厥人，自然就能搅黄婚事。
突厥的大队兵马就在城外接应，所以在城内动手是褚家最好的机会。
楚陵望着前方拥挤的人潮，摩挲了一瞬藏在腰间的软剑，轻描淡写开口，也不知在和谁说话：“表哥，何苦蹚这趟浑水，有我送公主出城就够了，人多反而徒惹伤悲。”
褚渊亭冷冷睨了他一眼：“此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亲妹子出嫁，微臣还是有资格送上一程的。”
楚陵闻言笑笑，也不恼，果然没有再劝。
队伍逐渐行进，离皇宫越来越远，就在值守的士兵准备打开城门时，变故突生，一支箭矢忽然破空而来，径直没入了一名突厥勇士的咽喉，伴随着血雾喷涌，人群瞬间大乱。
“有刺客！保护公主！！！”
混乱之中，忽然有无数伪装成摊贩的刺客抽出兵刃冲杀进场，只是他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是公主，而是那群突厥人，骨咄禄慌忙拔出弯刀迎敌，一抬眼却见褚渊亭寸步不离地守在公主鸾驾旁，手下队伍没有丝毫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骨咄禄瞬间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一边与刺客对抗，一边怒不可遏骂道：“你们这群狡猾的西陵人！我今天如果死在这里，突厥勇士一定会踏平你们的王城！！”
褚渊亭闻言却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他们褚家已经下了血本，今日宁可拼着被陛下责怪的风险也绝不能让表妹嫁去突厥，镇国公府已经动用全部死士，只要将这些突厥勇士杀个十之七八，两国再无修好之可能，公主自然就不用远嫁了。
只是不知道他们能撑多久，骁骑营只怕很快就会赶到。
怕什么来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震响，一支足有二百人的精锐正飞速朝这边赶来，只是来的不是骁骑营，而是御林军中郎将段啸吟，只见他手持一枚泛着冷光的令牌对褚渊亭高声喊道：
“小公爷！陛下令牌在此！立刻开城门护送公主鸾驾出城，调骁骑营来围剿刺客，一个也不可放过！！”
帝君明显猜到这些刺客是褚家派的，否则绝不会有此一言。
褚渊亭闻言却是狠狠咬牙，带领手下齐刷刷拔剑，直接正面迎上了段啸吟的队伍：“城内混乱，公主千金之躯怎敢冒险，我要立刻护送公主折返回宫，等刺客解决再说！”
段啸吟目光冷锐：“小公爷这是打算抗旨吗？！”
他的身后已经有部下拿着令箭去飞速调兵了，直到这个时候闻人熹才终于带着骁骑营姗姗来迟，只是他也奇怪，看着场中混乱的局势并不出手，颇有些看白戏的意思。
段啸吟皱了皱眉，高举令牌提醒道：“闻人将军，陛下令牌在此，我命你立刻接替褚家的队伍护送公主出城，不得有误！”
闻人熹慢悠悠开口，语气讥讽：“段将军一个四品闲官，真是好大的威风，莫不是以为有帝君令箭在手，谁都能使唤了不成？”
段啸吟惊愕交加：“你们一个个都要造反不成？！！突厥使臣倘若出了什么岔子，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逃不开干系！！”
一道冰冷平静的声音骤然响起，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既然逃不开干系，那就都别逃了，以女子和亲来易天下太平，我们确实一个都逃不开干系！”
楚陵一身王袍骑在马上，视周遭血污于无物，他抬头看向天空，不知在等些什么，直到一只灰色的信鸽忽然扑棱着翅膀落在肩上，这才从那只鸽子脚上取下一个小小的信筒，然后将它抬手放飞。
段啸吟听了他的话脸色骤变：“殿下想引得两国开战不成？！”
楚陵却忽然回头看向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封藏已久的宝剑，今日终于出鞘，周身锋芒锐利到令人不敢直视，浅笑反问道：“战又何妨？！”
他语罢嗖一声抽出腰间软剑，周身气势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眸锐利眯起，剑锋恰好指着人群中厮杀的骨咄禄，冷冷开口道：
“区区蛮夷之邦，安敢觊觎我天朝贵女，昔年突厥占我疆土四城，戮我百姓万万人，血债当血偿，又岂能将公主下嫁？！”
他说着顿了顿，一字一句沉声命令道：
“众将士听令！”
“今日本王要用蛮夷之血洗地，城中胡虏尽诛之！倘若有一个贼子生还，便不配称为我西陵儿郎！”
“诺——！！！”
骁骑营众人声威震天，齐刷刷调转马头冲向了街道中的突厥人，近五百人的使臣团被骑兵一冲顿成溃兵，或被马蹄踏得鲜血淋漓，或被刀剑斩去头颅，猩红的血液喷溅而出，几欲淌满了整条朱雀大街。
段啸吟已经吓得面如死灰，他震惊看向闻人熹颤声道：“你……骁骑营只能由陛下令箭调动！尔等怎可听信凉王调配，罪同谋逆啊！！”
“啪！”
闻人熹看也不看，直接一鞭子将他抽到了地上去，神情阴鸷，冷冷吐出一句话：“聒噪！！”
别说是段啸吟，连闻人熹自己都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否则怎么会因为楚陵一句荒谬而又毫无根据的话就帮对方调动军队，在帝君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可做都做了，再后悔又有个屁用！
“啊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骨咄禄亲眼看见自己带来的五百精锐惨死马蹄之下，双目瞬间猩红无比，拔出弯刀就朝着楚陵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闻人熹见状目光一狠，立刻策马挡在了楚陵身前，祭出长枪就要取他性命，但没想到楚陵动作更快，直接从马鞍侧面取出一张黑色长弓，以一支疾风箭张弓搭弦，对准骨咄禄猛然射了过去。
“嗖——！！”
箭矢划破长空，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接穿喉而过，骨咄禄铁塔般的身形因为冲击力控制不住后仰，轰然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瞪大双眼惊恐捂住自己血液喷涌的咽喉，发出嘶嘶嗬嗬的艰难喘气声，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后四肢一挺，彻底不动了。
远处的军队见状发出一阵骚动，他们虽然领命击杀突厥人，却也不敢把事情做绝，故而留了骨咄禄一条性命，但没想到凉王殿下竟然决绝如斯，居然敢亲手射杀了突厥副汗？！
褚渊亭震惊看向楚陵：“你就不怕帝君降罪吗？！”
楚陵缓缓收弓，一字一句风轻云淡道：“她不仅是你的表妹，也是本王的皇姐，褚家敢做，本王为何不敢？”
路边的百姓原本在惊慌失措地躲避，待发现死的只是突厥人后，不知是谁没忍住带头上去吐了一口唾沫，人群见状纷纷涌了出来，无论男女老少，都指着那些死不瞑目的突厥兵痛哭咒骂。
“苍天啊！你终于开眼了！这群畜生终于遭报应了！！”
“当年就是这个突厥人攻破了寰州，在城内大开杀戒，我的丈夫孩儿都死在了他们的弯刀下！我恨不得活撕了他！！”
“杀的好！杀的好啊！！”
楚陵闻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控制不住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疆场厮杀的时候，他调转马头面向宫城方向，攥住缰绳的指尖缓缓收紧，细看眼眶通红一片。
他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了父皇前世的那个眼神代表着什么。
那确实是失望。
但不是失望他造了反，而是失望他造反造得太晚！
父皇将他年幼时寄养在皇后膝下，为的是予他嫡子身份、褚家帮扶，后又将定国公府世子赐婚，便是将朝中另外一半兵权势力给了他，可尽管如此他居然还是输给了楚圭！被一群乌合之众赐死在了黄金台上，怎能不让人失望？！！
公主鸾驾因为兵马冲撞早已歪斜，里面身穿凤冠霞帔的女子终于露出真容，却不是怀柔公主，而是皇后身边的一名女官——
帝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公主下嫁。
他只是想试试朝臣的心，看看自己的哪个儿子最有胆色，顺便再引褚家入局，削弱皇后母族的势力。
这偌大的朱雀街头，除了褚家军，骁骑营，御林军，街道两边的酒楼上其实埋伏了数不清的弓箭手，届时就算褚家不动手、楚陵不动手，帝君也会亲自处理这群突厥人。
这便是传说中的帝王心术吗？
楚陵长久注视着皇宫所在的方向，幽深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无数阻碍，亲眼看看那抹站在宫墙上的明黄色身影。
他前世没能懂的东西现在终于懂了，
前世没能完成的夙愿如今也终于得偿……
楚陵缓缓松开指尖，将掌心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字条撕碎后对准天际用力一扬，一阵风过瞬间吹散，飞到了千山万水之外。
那是一封自遥远北方而来的战报，甚至比帝君的鸿翎急使还要快上几分：
岳撼山亲携死士三百，夜渡草原，潜行百里，结定州遗民为内应，恰逢突厥疫病横行，粮秣尽绝，内外夹攻，一战而破定州，西军将士乘胜逐北，一月之内接连收复定、平、克、寰四州，阵斩三万。
突厥残部遁入漠北，可汗阿史那鲁亡。

第137章 上当受骗了
朱雀大街的上空飘满了血腥气,连带着皇城天际一角也逐渐暗了下来，阴云翻滚，似被墨色浸透。
帝君静静站在宫墙上方,无意识摩挲着自己手上的九龙玉扳指，以他的视角是看不见远处朱雀大街上的惨状的，只能看见一群乌鸦盘踞着不肯离去,听不出情绪的问道：
“看来死了不少人，是谁动的手，褚家？还是凉王？”
一名中年男子跪在帝君脚边恭敬答话：“回陛下，是凉王，他亲手射杀了突厥副汗骨咄禄。”
帝君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一声，指着黑压压的天色问他：“你看这风云变幻无常,像不像天下大势，当年前朝皇帝昏庸无道,于是被我们楚家祖宗得了天下，据史书记载,当时仿佛也是这样一个诡谲的天气，恐怕江山又要易主了。”
那名中年男子闻言吓得脸色一白：“陛下千秋万代，江山怎会易主？！”
帝君却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感慨的道：“天命昭昭,国祚兴衰，本就是寻常事，前朝皇帝德行不端，于是上天派楚家取代了他们，当有一天一个比朕更有魄力的君王出现时，朕也会被他所取代。”
他语罢淡淡摆手：“去吧,召文武百官来大殿议事，朕有要事宣布。”
今日公主和亲被阻，突厥使臣被当街斩杀，大臣们早就坐不住了，要知道前方战事未明，此举很有可能造成突厥借机兴兵发难，稍有不慎西陵便有倾覆之忧。
顾不得阴云密布的天气，文武百官纷纷备马进宫，当他们穿过宫门抵达玄华殿外间的时候，只见一道惊雷闪过天际，整座皇城瞬间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御林军将那五百突厥人的尸体整整齐齐摆放在大殿外间，雨水混合着鲜血在地上蜿蜒流淌，就像一条条猩红色的蛇。
右相穆迁见状摇摇头，长叹一口气步入殿内；御史大夫视若无睹，大步经过那些尸体；镇国公褚烈面无表情在殿门前卸了仪剑，仿佛已经做好了承受帝君怒火的准备；大儒颜镜良在几名年轻官员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步上阶梯，身上绯色的官袍已经被大雨淋湿。
等他们分成两队依次进殿，这才发现大殿中间不知何时跪着一名身穿华美王袍的年轻男子，而身后一左一右分别跪着定国公世子闻人熹、镇国公世子褚渊亭，再其后便是脸色仓惶苦逼的段啸吟。
今日褚家阻拦公主和亲在先，凉王私自调动军队截杀突厥人在后，陛下倘若雷霆震怒，褚家少不了一个欺君罔上之罪，就连定国公世子也逃脱不了干系，至于凉王嘛……
楚家虽然没有杀儿子的先例，但有诚王“珠玉在前”，只怕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楚陵淡淡阖目，神色淡然地跪在殿中，对周遭各式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直到听见一声独属于太监的尖细嗓音响起，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陛下驾到——！”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朝臣们眼见帝君从龙屏后方走出坐上高位，连忙整肃衣冠叩首下跪：“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帝君恍若并未看见跪在大殿中间的楚陵等人，声音难辨喜怒，冕旒上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晃动时发出一阵轻响。
凡有大事，那些御史大夫都是最不怕死的一群人。
旁人只见御史康又安忽然踏出一步，上奏弹劾：“启禀陛下，今日乃是怀柔公主出嫁的大喜之日，臣却听闻褚家在朱雀大街率众阻拦鸾驾在先，纵容部下行刺突厥使臣在后，以致两方人马交恶，血溅皇城！”
“史书有言，擅杀使臣，等同宣战，此举有坏两国和气，挑动边境之乱，如今褚氏擅专跋扈，虽贵为皇后母族，却不可轻饶，恳请陛下严加惩治，以安万民之心！”
御史康又安，他当初奉命在城外赈灾之时多得楚陵相助，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言谈间选择性忽略了这个将骨咄禄斩杀的最大“祸首”。
朝堂是一个偌大的人际关系场，关键时刻不仅要看陛下的态度，更要看文武百官的态度，楚陵的人缘明显不错，紧随其后出列的几名御史都没怎么弹劾他，纷纷把火力对准了嚣张跋扈的褚家。
褚烈面不改色承受着众人的攻讦，苍老的脊背挺得笔直，尽管两鬓斑白丛生，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叱咤疆场的将军。
他今天本就打算把事情独自揽下来，是斩首示众还是流放岭南都无所谓，只要保住了妹妹唯一的女儿不必远嫁，他就不算白白牺牲，只是苍老的目光落在大殿中间那抹笔挺的身影时，控制不住浮现出了一抹复杂的情绪。
褚烈一向是有些看不起这个“外甥”的，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了，还天生一副病弱的身子骨。
他知道陛下当年把凉王记养到皇后膝下，一是为了给对方一个嫡子身份，二是让他们褚家好好扶持对方登基，可褚烈偏偏不甘心就这么便宜了别人。
毕竟凉王并非皇后亲生，谁知道他登基后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所以褚家这些年和幽王接触过，和威王接触过，唯独与凉王关系疏远，但没想到公主和亲之时，只有楚陵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射杀骨咄禄，也只有楚陵肯护着怀柔。
可惜今日过后，褚家势力必然会被帝君削弱大半，也不知还有没有余力保住手中的兵权，扶持凉王坐上太子宝座……
褚烈思及此处，略显悲凉地闭了闭眼，等再次睁开时已然变得决然万分，他向前迈出一步，正准备独自把罪名揽下来，却被一道从容镇定的声音所阻。
“诸位大人错了——”
楚陵在地上跪了许久，忽而开口，他仿佛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多么大的一个祸事，说话时甚至是笑着的：“派人阻拦公主和亲的是本王，逼迫骁骑营截杀突厥人的是本王，亲手射杀突厥副汗的亦是本王，与旁人没有丝毫干系，何故纷纷斥责褚家？”
凉王莫不是疯了？！
这几乎是所有大臣心中一致冒出的念头，要知道楚陵本来是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怀柔公主又不是他亲生姐姐，何至于自己揽屎上身？！
康又安脸色阴晴不定，上前一步斥问道：“凉王殿下，凭你一人之力如何阻拦和亲队伍，分明是有褚家相帮！事关国体，非同小可，你怎可胡乱应下？！”
他是一番好意，暗中提醒楚陵不要惹祸上身，万事推给褚家便好，楚陵却好像没有听懂似的，一本正经点了点头：“也罢，那就主谋是本王，褚家是从犯好了，诸位大人想如何罚，本王都一力承担。”
“你！”
康又安还欲再言，却被帝君抬手挥退，只见他起身步下台阶，面无表情走到了楚陵身前，居高临下的姿态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似是要发怒的征兆：
“承担？这么说来你是知错了？”
楚陵不语。
威王和幽王这个时候居然破天荒没看热闹，暗中瞪了楚陵一眼，压低声音焦急提醒道：“老七！这个时候犯什么犟，还不快和父皇认错？！”
楚陵闻言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缓缓抬头看向帝君，目光毫无畏惧，一开口举座皆惊：“儿臣无错，何来知错一说？！”
他语罢忽然抬手，“刺啦”一声撕开身上为了送嫁所穿的暗红色华服，里面竟是还穿着一套通体纯白的素服，腰系麻布，看起来如同服丧一般。
外间风雨飘摇，楚陵从大殿上站直身形，环顾满殿朝臣，向来温和的目光竟也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本王不过杀了一个犯我国土的豺狼，为何要知错？！”
“本王只知突厥狼兵当年夺占西陵四州，屠戮子民万万人！家家挂白幡！户户尽缟素！褚家九子有六子都战死沙场！闻人家的将军世代活不过五十之数，皆都以身殉国！！”
“这座大殿之中武勋不下百数，你们谁家没有儿郎从军？谁家没有儿郎死在突厥人手中？为什么不回答本王？！难道一个都没有吗？！突厥人当年斩杀我军六万将士，以头颅垒做京观，那些数不清的英魂难道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吗？！”
楚陵厉声质问道：“龙壤将军！你爱子的头颅被突厥人做成京观，至今难留全尸！难道你还要向他们摇尾乞怜吗？！”
“平阳侯！你亲手操练的白衣军在那一战中尽数战死，他们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至死也不曾弃城逃离，被突厥人焚城时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如今你敢去他们的衣冠冢前亲口承认，说杀了突厥人有错吗？！”
伴随着楚陵的声声质问，那些武将或是眼眶通红，或是双拳紧握，更甚者老泪纵横，羞愧低下了头颅。
武勋以军功立爵，当年那一战他们几乎把自己族中最精锐的子弟都送去了北方，却是十死无生，连全尸都没回来！
如今数年过去了，他们不仅没有血洗当年的耻辱，反而要忍气吞声将公主下嫁，就算死了也无颜面见那些曾经的同袍！！
外间电闪雷鸣，大雨瓢泼，将宫殿外间的灯笼吹得晃动不止，天边阴云滚动，无尽的黑暗似要吞噬整座皇城，唯有一抹头盔上插着红翎的身影在暴雨中策马疾驰，翻过山道险阻，离皇城越来越近。
楚陵一身白衣站在殿中，生平第一次直视着在自己心中奉若神明的父亲，一字一句沉声道：“儿臣这一身孝服，不是穿给今日截杀的那群突厥豺狼，而是给我西陵无数英勇战死的将士！”
“父皇若要治罪，儿臣认！”
“父皇若要认错，儿臣万万不能！”
宫殿外间的台阶下不知何时多了数不清的身影，一名太监冒雨来报，跪在角落颤声道：“启……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与怀柔公主正脱簪戴罪跪在殿外，说自己教子不善，没有管好兄长子侄，犯了陛下忌讳，求陛下降罪惩处，甘愿一同受罚，其余的宫妃也跟随皇后娘娘一起来了，正跪在殿外求情呢！”
帝君却置若罔闻，眼睛直勾勾盯着楚陵，语气冷然：“朕再问你一遍，你到底知不知错？！”
楚陵掀起衣袍下摆跪地，笑了笑，仍是那四个字：“儿臣无错！”
帝君猛然扬起手臂，然后在朝臣的惊呼声中朝着楚陵的脸上扇去，闻人熹见状瞳孔收缩，条件反射想要挡在前方，却被楚陵早有预料般反手钳制住动作，然后毫不避讳抬头，迎上了帝君的巴掌——
那一巴掌并未落下来，在距离脸部只有寸许的位置倏地停住，劲风扫落了一缕鬓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只见帝君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出乎意料道：“好！好！好！够有种！不愧是我楚氏子孙！！！你说的对，倘若今日朕以公主下嫁，又因你杀了几个突厥狗贼便施以惩处，死后如何有面目去见祖宗魂魄！如何对得起那战死的数万将士！”
帝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一把攥住楚陵的右手，缓缓平静下来，盯着他认真道：
“今年春蒐之时，朕便对你们兄弟几个说过，谁的箭术最好，射的猎物最多，这枚九龙玉扳指便赐给谁，可惜他们当日的猎物都让朕不甚满意！”
帝君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那枚戴了多年的玉扳指套在楚陵的手中，轻拍两下，然后用力攥紧，力道大得一度让楚陵有些疼痛，仿佛他交出去的不仅是一枚轻飘飘的戒指，还有那沉重的万里江山：
“老七，你很好，从来没有让父皇失望过。”
“我楚家的江山要站着守，绝不能跪着求！！”
恰逢此时，马蹄踏破暴雨而来，一名鸿翎急使连滚带爬跑入殿中，声嘶力竭喊道：“陛下！前方军报！！岳撼山率兵大破突厥王庭！阵斩三万！！定平克寰四座城池尽数收复！！！阿史那鲁首级被斩，残部溃逃！！”
满朝哗然中，唯有楚陵和帝君维持着平静，区别在于前者是真的镇定，而后者是强行压抑的狂喜，连藏在袖中的手都有些隐隐发颤：“好！好！天佑西陵！天佑西陵！！”
帝君猛然一把攥住楚陵的手，盯着他出乎意料道：“菩音，倘若朕把这座江山交给你——你敢不敢接？！”
楚陵终于没有再像前世一般退却，他用力反握住帝君的手，在群臣的目光中缓缓答道：
“必守我西陵，寸土不失！”
这句话，仿佛预示着西陵终于有了一位合格的储君。
从此山河万里，苍生涂涂，由他一肩担起。
数百朝臣齐齐下跪，声震云霄，一度盖过电闪雷鸣：“臣为陛下贺！为西陵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毫无悬念，玄华殿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注定会成为西陵的下一代君主，褚家的心服，闻人家的效忠，还有陛下的恩宠，就连远在千山万水之外攻破突厥的岳撼山——西陵唯一的一位异姓王，也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样的地位无人可撼，哪怕帝君也不能。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全军大胜，收复失地的喜悦中不可自拔时，闻人熹的脸上却不见分毫喜色，他怔怔望着跪在自己前方的那抹身影，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楚陵刚才死死将他按住的情景，还有对方挽弓搭箭，轻而易举射杀骨咄禄的情景——
这样惊人的力道，这样娴熟的箭术，怎么可能是一个病秧子？！
闻人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上当受骗了。

第138章 动摇
元安二十五年,帝君下旨：
凉王楚陵，天资粹美，秉性温良,有君子之度，亦具雄主之资，今授皇太子册宝,立为储君，正位东宫，以固国本，钦哉。
这道圣旨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诚王已废，幽王放荡,威王鲁莽，如今放眼整个朝堂,也唯有凉王能担得起这个重任。
朝会散后，楚陵被帝君留下密谈,文武百官则纷纷涌上前给闻人熹道喜，要知道定国公府乃是凉王的姻亲，等将来凉王继位之后,定国公府的地位肯定也会跟着水涨船高,此时不烧香拜佛，更待何时？
然而闻人熹始终面色霜寒，对于众人的恭贺也是略一拱手，然后大步离开了玄华殿。
外间大雨未歇，闻人熹却视若无睹，直接翻身上马朝着宫门外间疾驰而去,冰冷的雨水浇在盔甲上，连骨头缝都冻得生疼，却怎么也比不上他心中的寒意。
自己被利用了——
这是闻人熹半个时辰前才想明白的事。
楚陵如果真的是一个纯良无害的病秧子，怎么可能兵不血刃地坐上太子之位？回想起从前种种，崔琅、钱益善、张子构，这些人虽然都是自己亲手铲除的，可是桩桩件件背后都离不开楚陵的推波助澜。
还有岳撼山，这个人也是楚陵当初让他想办法安排进西军的。
或许楚陵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等着所有人往里钻，他把自己当成一把可以利用的刀，定国公府也只是他的一块垫脚石，大婚之日对方承诺的白首不离真心相待，都只是为了骗自己相帮的花言巧语！
大雨滂沱，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闻人熹不知策马跑了多久，愤怒到极致终于缓缓平静下来，只是平静过了头更像是一种无处可去的茫然，最后不知不觉来到了定国公府的门前，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府邸，在雨中翻身下马，却迟迟没有走进去。
定国公如今率兵出征，二公子闻人烁也是个贪玩不着家的性子，偌大的府邸没了主人，便显得有些空荡清冷，徒留一个华美的外壳。
守门的门房瞧见世子站在外间淋雨，连忙跑去通知管家，不多时一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便撑着伞匆匆赶来，看见闻人熹惊讶道：“世子，你回府了怎的不进屋，快快快，老奴这就命人给你备热水沐浴，大半夜的寒气重，万一淋病了可怎么办！”
他曾经是定国公身边的老亲兵，因为年纪大了便退下疆场当了管家，也算闻人熹半个长辈，语罢连忙扯着人进府，后者也没反抗，跟着回到了自己从前住过的那处小院。
婢女们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因为知晓世子不喜贴身伺候，全都恭敬退到了门外守着。
闻人熹见屋里只剩自己一人，这才卸下身上冰冷的盔甲和湿透的衣物，他也没试水温滚烫，直接浸在了浴桶之中，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驱散了四肢的寒意，只是怎么也驱散不了心中的无边阴霾。
闻人熹闭目低头，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不明白自己的眼睛怎么会这么酸涩，心也揪得厉害，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可他自从记事起就没再哭过了，哪怕当年镇守西戎时被羌人的弯刀差点砍断臂膀也没哭。
闻人熹努力想了很久才想出原因——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骗了自己。
当初成婚的时候，他原本没把楚陵这个病秧子放在心上，可对方生得那样世间仅有，又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再加上有了肌肤之亲，谁又能不动心呢？
他在自己被皇后罚跪时以身相护，在父亲请求另立世子时恳请帝君许他们闻人家双爵之荣，往后慢慢相处的时日里，更是嘘寒问暖，体贴备至。
闻人熹一直知道自己的脾气很糟糕，糟糕到极点甚至会惹来祸事，有时连父亲都忍不了。可楚陵贵为王爵，从来就没有对他生过气，每次都是浅笑望着自己无理取闹的样子，然后再温声劝哄。
他记得自己喜欢兵刃，每每瞧见好的便要特意寻来送到手上，他知道自己喜欢吃甜食，但顾及面子从不开口，每次都暗中吩咐人悄悄备好放在桌上，他最重规矩礼仪，瞧见自己在府中放肆也不过一笑置之，从来不曾开口斥责。
林林总总，或许也不算什么大事，但那种细腻温柔的好却在那段漫长的日子里一点点浸透了生活，现在陡然发觉对方是另有所图，难免有种被硬生生割去皮肉的残忍痛意。
闻人熹眼眶发红，呼吸控制不住沉重了一瞬，他觉得自己真傻，简直傻透了，明明被楚陵利用了个底掉，还天天担心对方被人坑害，宁可和北阴王反目也要助他登位。
如今楚陵已经被册封为皇太子，帝君、褚家、岳撼山，都会成为他的助力，一个区区的定国公府又算什么，他或许早就厌烦了自己的专横跋扈，只等着大权在握那天就把自己一脚踹开。
定国公府这次终于没有站错队了。
可闻人熹在氤氲的雾气中低头望着自己浸满泪水的掌心，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他实在累极了，也困极了，洗完澡什么都不想管，换上干净的里衣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冰凉的锦被怎么也捂不暖和，便如同外间阴冷潮湿的天气。
烛火惺忪，燃到只剩了小半截的时候，闻人熹才终于从睡梦中苏醒。
他迷惘睁开双眼，原以为会看见满室寂然，但没想到一抹霜白色的身影正坐在床边守候，那人瞧见他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便如夜昙在黑夜中幽幽绽放，在烛火下说不出的温润动人：
“醒了？”
楚陵也不知来了多久，他恍若未觉闻人熹异样的情绪，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声音低沉：“下次想回国公府住两日便提前和我说，别再冒雨赶过来了，万一淋病了可怎么办。”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也猜到了什么。
毕竟闻人熹不可能不等他一起就独自离宫，也不可能一句话不说就回了国公府。
但楚陵并不在意，他当初布局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毕竟天下没什么谎言能瞒一辈子，总会有戳穿的时候，自己借闻人熹的手铲除了太多人，对方有所察觉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闻人熹没想到楚陵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指尖倏地一紧，语气讥讽，冷冷开口：“还没来得及恭贺太子殿下的册封之喜。”
楚陵低笑：“同喜，孤若是太子，你也是太子妃了。”
闻人熹坐起身，一把攥住楚陵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腕骨，目光阴鸷危险，冰凉的嗓音让屋内温度骤降，甚至有种没由来的惊悚感：“你骗了我多久？！”
楚陵饶有兴趣：“骗？怎么才算骗？”
他不知使了什么办法挣脱闻人熹的钳制，然后反握住对方骨感的手腕，上面戴着一串黑色的檀木珠，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楚陵一颗一颗，缓慢摩挲，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无端带出几分色气，忽然换了一个亲昵而又令人无法抗拒的称呼：“阿熹，就像定国公府和北阴王曾经私下结盟，你不曾告诉我，我也从不觉得你骗了我，只当你有苦衷罢了。”
闻人熹亓亓整理倏地抬头看向他，瞳孔震惊收缩：“你！”
他脸色生平罕见变得苍白起来，显然楚陵的掌控力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被对方这句话猝不及防打乱了阵脚，声音艰涩：“你早就知道我是北阴王的人？”
楚陵轻轻摇头，不喜欢这个词，他笑着将闻人熹的手递到唇边轻吻了一口，意味深长道：“不，你是孤的人。”
可惜他这个时候说再多甜言蜜语也没用了。
闻人熹大脑一片空白，喃喃自语：“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从大婚之日就在布局骗我？你也从来没想过当什么闲王，楚圭是你除的，崔琅是你除的，钱益善也是你设法除的，你早就想当皇帝了是不是？！”
“是。”
楚陵居然就那么斩钉截铁的应下了，语气阴沉可怕，
“我就是想当皇帝，不行吗？”
他语罢忽然用力将闻人熹带下床，然后将对方死死抵在镜台前，里面铜黄色的镜面清晰映出他们二人的面容，一个眼眶猩红带着痛意，一个温柔中带着病态。
楚陵从身后搂住闻人熹的腰身，然后用力紧贴着对方的侧脸，力道强硬，语气却温柔蛊惑：
“阿熹，你瞧？”
瞧什么？
闻人熹恨恨咬紧牙关，暗道楚陵莫不是发疯了不成，原来对方真的是个病秧子，不过得的是疯病，自己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个日夜，怎么今日才发现端倪？！
楚陵啄吻着闻人熹冰凉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激起一阵惊人的痒意，就如同他们曾经无数个耳鬓厮磨的夜晚，唇角微勾：“阿熹，你瞧，我们多相配？”
铜镜中的两名男子，一个眉眼惊怒，一个似笑非笑美得雌雄莫辨，从外貌上来看倒真是相当登对。
“我喜欢你……”
“我心悦你……”
“我想和你白头到老，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都不是假话，阿熹，就连你和北阴王合谋，我也并不放在心上，概因你与旁人不同，在我心中是特殊的……”
楚陵捏住闻人熹的下巴，撬开对方的唇舌肆意亲吻，他料定对方不敢下死手反抗，故而有恃无恐，直到把人亲得窒息不能喘气，这才一面急促呼吸，一面将对方潮红的俊脸贴在镜子上，声音暗哑，惑人心神，又摆出了从前可怜纯良的姿态：
“可是阿熹，那些人都想让孤死，孤若死了，怎么和你白头偕老？”
楚陵此时的太子身份隐隐与前世重叠，他目光病态，一度有些分不清现实，只是本能搂紧了闻人熹，如同抱住了自己前世今生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会污蔑孤谋反，污蔑孤狼子野心，然后再赐我一杯鸩酒，死后挫骨扬灰……”
楚陵隐在铜镜中的眼睛猩红骇人，声音细听有些颤抖，甚至落下了一滴滚烫的泪水，掉在闻人熹手背上让后者心中暗惊：“你胡说什么？！谁敢将你挫骨扬灰？！”
这一声终于让楚陵回过了神。
他迎着闻人熹惊疑不定却又暗藏担忧的眼神，静默片刻，最后蓦地轻笑一声：“……别怕，没人能将我挫骨扬灰，可是阿熹，你说我若不仔细筹谋布局，如何能活到现在？”
他轻咬了一口闻人熹露在外面的咽喉，然后像剥礼物一样，把对方的衣服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那副修长漂亮的身躯。
楚陵向后落座，微微用力迫使闻人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抬头看着闻人熹阴晴不定的脸，纤长的睫毛在空气中划过一抹蛊惑人心的弧度，眼眶泛红，抵住对方高挺的鼻尖缓慢厮磨，如同男狐狸精转世：
“我若不活到现在，如何与世子相遇？”

第139章 喜欢你
楚陵这个混账！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说瞎话骗自己！！
闻人熹闻言不禁怒火中烧,一把攥住楚陵的衣领，桌角红烛燃烧过半，昏暗的光线照得他那双眼眸深处不可言说的痛意愈发清晰,连指尖都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咬牙切齿道：
“楚陵，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像以前一样拿我当傻子吗？！”
“你承认自己骗了我很难吗？你承认借我的手铲除异己很难吗？你承认拿定国公府当垫脚石很难吗？！我不要你花言巧语骗我,我只要你一句真话就这么难吗？！”
对方总是这般轻慢浅笑的模样，仿佛所有人都不过是他闲来对弈时捏在指尖的一枚棋子，如风一般无影无形，如寒潭般深不可测。
闻人熹的眉眼忽然变得阴戾起来，通红的眼框好似要滴出血：“大婚之日我就说过，你若负我，我便将你千刀万剐,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同你说笑？！”
楚陵闻言一愣，唇边那抹清浅的笑意却并未消失,事实上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用来掩饰的表情，如同面具一般扣在脸上,早就摘不下来了：
“阿熹，原来你怨我骗了你……”
他握住闻人熹的手，温柔摩挲着：“那你去找把刀来,我便坐在这里让你千刀万剐,我从前因为许多不得已的缘故骗了你，这是事实，待你的心却不假，只要你能信我，死又何妨？”
“当啷！”
闻人熹不知从镜台哪里反手抽出一把利刃，寒芒闪过,刀尖正抵着楚陵的肩头，他漆黑的眼底阴霾翻涌，里面有着不逊于楚陵的疯癫，嗓音阴凉：
“你以为我不敢？”
“告诉你，我没什么不敢的，今日我便将你千刀万剐，然后一把火烧了这里，和你一起化为灰烬，纵然是帝君也查不出半点死因！”
楚陵垂眸看向抵在自己肩头的匕首，忽而一笑，然后握住闻人熹的手缓缓偏移，抵住了自己的心口，低声意味不明道：“世子，刺肩膀是死不了的，你是武将，难道不知杀人当诛心？”
他语罢指尖一紧，毫无预兆攥住闻人熹的手腕朝自己心口刺去，刀尖划破衣服布料，一缕殷红的血色瞬间浸出，在雪白的衣衫上是如此醒目。
“你——！”
闻人熹见状瞳孔骤缩，惊慌想要收手，但没想到楚陵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攥住他的手和利刃，一寸寸往血肉深处刺去，笑吟吟问道：“你信不信孤的心？”
闻人熹厉声道：“楚陵！你发什么疯！快松开！！”
楚陵却置若罔闻，又将刀尖缓缓递进，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又问了一遍：“你信不信孤的心？”
血色越涌越多，甚至开始顺着刀尖滴滴答答下落，闻人熹只感觉自己满手粘稠，指尖冰凉，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发抖，仿佛那一刀没扎在楚陵身上，而是扎在了他身上，脸色煞白，声音破碎慌张：“信！我信了！你快松开！！”
楚陵微微偏头，似乎不大信：“真的？”
闻人熹只想让他赶紧撒手：“真的！真的！”
楚陵闻言这才松开他，那把利刃也因为二人僵持的作用力瞬间飞出去扎在床柱上，闻人熹控制不住踉跄后退几步，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扑上前想查看楚陵的伤势，却被对方的双臂抱得死紧，一度有些窒息。
“瞧，阿熹……”
楚陵用沾血的右手缓缓抚过闻人熹难掩惊惧的眉眼，他亲眼看见对方白皙的脸颊沾满自己的血迹，声音暗哑，难掩满足：
“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他温热的吻落在闻人熹颤抖的睫毛上，如同在亲吻无价之宝，喃喃低语：“你曾说过想让我掌控自己的生死，可在这世间，只有你才能让我把性命心甘情愿交出，你为何总是不信我的心呢？”
闻人熹大脑一片空白，唇瓣颤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满脸泪痕。他紧紧捂住楚陵肩头被鲜血沁透的衣袍，声音沙哑无措：“楚陵……你别这么吓我……我现在给你找大夫好不好？你别这么吓我……”
楚陵刚才自残的举动吓到闻人熹了。
他从来没见过对方这么失态的时候，只后悔刚才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用刀吓唬楚陵，他们相处了那么多的时日，难道还能真的因为这些事一刀两断不成？
不……
不可能的……
他们之间牵绊太深，早就不可能断开了……
楚陵吻掉闻人熹脸上的泪水，摸了摸他的脸：“别怕，伤口不深，你去寻一些伤药来替我包扎便是，没必要惊动大夫。”
闻人熹：“可是……”
楚陵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没事的。”
闻人熹的房中常备伤药，他闻言僵持不过，只得命人打了热水来替楚陵处理伤口，那一刀确实不深，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楚陵肤色太过白皙，看起来莫名狰狞骇人。
闻人熹让楚陵靠坐在床头，一言不发替他包扎好伤口，唇瓣紧抿，看不见丝毫血色，外间的冷雨声淅淅沥沥，连带着屋内也多了几分寒气袭人。
楚陵忍不住低咳了两声，他见自己的伤口已经被纱布缠好，这才握住闻人熹的手递到唇边落下一吻，温声问道：“还生我的气吗？”
闻人熹却什么都没说，而是用力反握住楚陵的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泛起了青白，定定望着他道：“楚陵，别的事你都能骗我，唯独‘真心’二字你绝不能欺骗。”
他语罢扯动嘴角，自嘲一笑：“其实你纵然骗了，我也下不了手杀你，答应我，你将来登基之后倘若兔死狗烹，千万不要牵连定国公府……”
“别让我输得太惨，好吗？”
在这场皇位之争中，他已经为楚陵押上了自己所能押上的全部，倘若输了，便再无翻身之日……
屋子里没有燃炭火，冷得让人发颤。
楚陵闻言沉默望着闻人熹，过了片刻才缓缓把人拉进自己怀中，用柔软的被子紧紧裹住：“别怕，孤允诺你，永远不会有那一天的。”
前世输得一败涂地的滋味他早已尝过，又怎么忍心加诸在闻人熹的身上，倘若他做了帝王，对方便是他独一无二的权臣，只是不要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唯求千万人中并肩而立。
权倾朝野，他给得。
一颗真心，他也给得。
楚陵抬手放下床帐，在昏暗中寻觅到闻人熹的唇瓣，然后逐步加深这个吻，此刻仿佛只有最亲密的身体接触才能缓解他那颗空洞干涸的心。
闻人熹呼吸粗重，偏头躲避着楚陵的动作，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老是想着这档子事，眉心微皱：“你受伤了……”
“无碍，轻点便是。”
“一动便会裂开的。”
楚陵闻言一顿，似乎在黑暗中低笑了一声：“好吧，那你说如何，要不这次你在上面？”
闻人熹愣了一瞬，想也未想的道：“那你岂不是伤上加伤？”
话音刚落，他瞬间反应过来楚陵哪里有这么好心让自己在上面，对方分明是想让他……
楚陵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躺平，然后牵住闻人熹的手，引着对方坐在自己身上，语气温柔诱哄：“从前咱们试过的，你忘了？”
闻人熹死死咬牙，脸上滚烫一片：“你就不能等伤好了吗？！”
楚陵却已经褪去了他的裤子，修长温热的指尖四处点火，顺便扣住他的后脑用力下压，迫使对方张开唇瓣，与他抵死缠绵，发出一阵暧昧的水声。
闻人熹在床榻间的技巧总是不如他，每每都软化成一滩水，只有被迫承受的份，声音越来越破碎。
楚陵唇色殷红，也不知是吻成这样的还是刺激成这样的，他一遍又一遍在闻人熹耳畔气喘吁吁问道：“阿熹，孤如今这样，你还喜欢吗？”
闻人熹知道他想问什么。
今日终于发现楚陵也是狼子野心之辈，自己还会像以前一样喜欢他吗？
闻人熹恍惚一瞬，在黑暗中认命闭了闭眼，艰难吐出两个字：“喜欢……”
是的，喜欢。
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楚陵忍不住勾唇，有一种说悄悄话般的亲密：“阿熹，孤也喜欢你。”
闻人熹没有答话，但身体的反应却出卖了他，楚陵的这句话让他紧张而又亢奋，带来的快感甚至一度超过了床笫之欢，控制不住把脸埋在楚陵颈间，低低闷哼了一声。
楚陵抚摸着他的后颈，一遍又一遍，闭上双眼，不知想起什么旧年往事，声音轻若不闻：“或许孤上辈子就喜欢你了……”
闻人熹又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哑声恼怒道：“闭嘴！”
这人哪里来的这么多情话，也不嫌肉麻。
楚陵显然没觉得肉麻，又将身上的人抱紧了一点，喃喃自语：“为什么要闭嘴，孤就是喜欢你，见到第一眼就喜欢。”
他原以为自己对前世的闻人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如今想来竟还历历在目，或许是这人太过鲜活，太过锋利，不知不觉便撞入了心底。
他犹记得闻人熹每逢清晨，都会在隔壁院中练剑，寒光熠熠，英姿飒爽。
有一日王府闯入了刺客，闻人熹轻而易举便把刺客一剑削去头颅，自己故意装作吓得脸色煞白，他却恶劣一笑，剑锋一扬，把血尽数都甩在了自己身上。
还有一次早朝的时候，威王笑话他是个病秧子，天天坐马车比小姐还娇贵，被闻人熹一颗石子击落马下，打得牙都掉了好几颗。
再就是自己被父皇立为太子，率兵出征北境的时候，闻人熹虽然连面都没露，却派绿腰把他最心爱的那柄佩剑送了过来……
楚陵不知闻人熹对自己心思如何，毕竟他们前世接触也就那么寥寥几次罢了。
他只知道自己前世身死的时候，闻人熹被楚圭故意调去沧州平乱，得知消息就连夜策马赶回了京中，没想到还是晚来半步，自己早已饮下鸩酒身亡。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闻人熹在京中，他会救自己吗？
应该会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楚陵就是莫名笃定这件事。
他低头看了眼在怀中累得昏沉睡去的闻人熹，忍不住在对方裸露的肩膀上轻咬了一口，大概爱到极致便会产生这种想将对方吞吃入腹的可怕欲望，如同野兽一般。
闻人熹察觉到肩膀处的异样，皱眉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结果就见楚陵正支着脑袋认真注视自己，不由得一愣：“你干嘛？”
吧唧。
楚陵认真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喜欢你。”
闻人熹：“……”

第140章 杀了他好不好
又是一年寒冬,风雪覆满了皇城。
远在北境的军队已经开始清剿突厥残部，不日即将归京，帝君坐在御案前批改奏折,不知想起什么，笔尖忽而一顿，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向殿外。
“又下雪了……”
他明明记得上一次冬季才刚刚离去不久,没想到眨眼又过了一年，朱红色的宫墙在风雨侵蚀下逐渐褪色，连鬓边乌黑的头发也开始掺杂几缕银丝。
总管太监高福不知帝君此刻在想些什么，只能低低“哎”了一声：“瑞雪兆丰年，雪越大，地里冻死的蝗虫就越多，明年必然是一个丰收的好年。”
帝君困倦闭目,没有答话，多年来的操劳已经让他感觉越来越力不从心,好在储君已立，不必事事都像从前一样亲力亲为。
褚家、闻人家如今都站在了太子身后,等岳撼山得胜还朝就更是如虎添翼，诚王被废囚禁，幽王胸无大志,威王匹夫之勇,都不足以成为楚陵的阻碍，只除了……
北阴王。
帝君未必不知道这个弟弟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只是他当年登基时造的杀孽实在太多，史官又口诛笔伐，在诸多原因之下便留了对方一命，他在位时便罢,若不在位，终究是个隐患。
此时的闻人熹和帝君有着一样的顾虑。
定国公府和北阴王暗中结盟多年，就算行事再谨慎，也难免留了一些把柄在对方手上，倘若北阴王察觉自己倒戈相向，难保不会做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来，稳妥起见还是先下手为强。
但那人毕竟是个王爷，不是说除就能除掉的……
屋子里染着炭火，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闻人熹在被子里刚刚翻了个身，下一刻腰间便缠上一条修长的手臂，将他往怀里狠狠带了带，因为没穿衣服，两具滚烫的身体控制不住紧紧贴在了一起，亲密得让人脸上发烫。
自从那天闻人熹回了定国公府，楚陵又赶过来找人，他们便顺势留下来住了一段时日，反正王府也是空荡荡的，住哪里都一样。
“在想什么？”
楚陵的声音带着一丝惺忪懒散，落在耳朵里痒痒的，他温热的指尖撩起一缕散落在肩头的墨色发丝，莫名让人想起某种阴暗潮湿的蛇类动物。
闻人熹回头望着他，高挺的鼻尖暧昧触碰到一起，先是不受控制交换了一个纠缠的深吻，这才低声问道：“你真的不介意我曾经投靠北阴王？”
他还是有所顾虑。
毕竟背主之人，无人敢用。
楚陵心思敏锐，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闻人熹在顾虑什么，他浅笑勾起对方的下巴，尽管被枕边人识破伪装，也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纯良模样：“从前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世子将来只能跟着孤。”
他语罢低叹了一声：“父皇若是早些赐婚，给你我定个娃娃亲，世子早八百年前便投靠到孤的阵营了，又怎么会去与皇叔结盟呢，说到底还是怨你我相识太晚。”
闻人熹低哼了一声：“你就那么确定我一定会投靠你？”
楚陵就是确定，他用指尖轻轻挠了一下闻人熹的喉结，眼中笑意幽深：“我们杀了他好不好？”
闻人熹身形一僵：“杀了谁？”
楚陵垂眸吻了他一下：“谁害得你心神不宁，我们便杀了谁。”
闻人熹闻言指尖深陷，控制不住将楚陵揽得更紧，他惊疑不定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神情，确定不似作伪之后，这才迟疑问道：“为了我？”
楚陵笑了笑：“他死了，你就不必有所顾虑了。”
闻人熹有所动摇：“可他是帝君的亲弟弟，恐怕不那么好解决。”
楚陵低头把脸埋入他的颈间，然后缓慢下移，尾调懒散，让人脸红心跳：“无碍，孤自有办法……”
倘若换了从前，楚陵定会谨慎筹谋一番，但如今他已得文官武将的支持，且明白了父皇暗中扶持的心意，区区一个北阴王，不足为惧。
这便是权力的滋味。
闻人熹控制不住闷哼一声，主动寻觅楚陵的唇瓣亲吻，他摩挲着对方胸膛上早已结痂的那道伤口，探出舌尖轻描，湿濡发痒的触感就像羽毛轻轻拂过。
楚陵哑然失笑：“今日怎么这么主动？”
闻人熹掀起眼皮看向楚陵，墨色的发丝静静散落腰肌，衬得那张脸愈发有种妖邪之美，唇瓣也因为厮磨变得殷红透血，他狭长的眼眸像极了危险的毒蛇，不满发问：“怎么，本世子今日亲自伺候，太子殿下难道不满意？”
还是个小孩心性。
一下子不高兴，一下子又高兴得不得了。
楚陵是个谨慎的性子：“满不满意要试了才知道。”
……
相比于楚圭，其实楚陵更忌惮的是这个皇叔，毕竟对方蛰伏多年，实在是太过能忍，从前或许还有一些小动作，但眼见自己被册封为太子，就彻底安静了下来，甚至也没有再找过定国公府的麻烦。
须知这种安静有些可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方在暗中筹谋些什么。
楚陵在从闻人熹嘴里得知定国公府有一条通往北阴王府的密道后，脑海中不期然想起了自己那位善于伪造书信印鉴的幕僚——金慎微金先生。
从闻人熹手中拿了几封由北阴王亲笔所写的书信，他直接孤身策马回了王府，然后命人将金慎微带到书房，旁的也没解释，只说有要事商议。
金慎微在王府待了许多年，还是第一次受楚陵传召，闻言也不敢耽搁，立刻赶去了书房。他屏气凝神推门进屋，肩头的落雪在接触到屋内的炭火暖气时悄无声息消融，只剩一片潮湿的痕迹。
楚陵站在书桌后方，手中正拿着几张信纸翻看，他见金慎微进来，轻轻一笑，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金先生来了，请坐。”
桌上已经备好了一盏茶，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金慎微迟疑一瞬，还是没有落座，大着胆子拱手问道：“方才婢女前来通传，说王爷有要事寻在下商议，敢问是何事，王爷细细说来，在下也好替王……替太子殿下分忧。”
他话说到一半，不期然瞥见楚陵腰间坠着的龙佩，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被封为储君，急急改了口。
楚陵闻言也不在意，他从桌后走出，声音温和：“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先生有一双巧手，既可做得天工巧物，也可仿得书信古章，孤这里有一封书信，不知先生可能仿得上面的笔迹？”
金慎微闻言一愣，下意识伸手接过纸张翻看，然而越看就越是心惊，概因这几封书信的开头虽然被抹去，但落款却都是北阴王楚照的名讳。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随即又强行按捺下来，平静拱手道：“殿下若有吩咐，慎微万死不辞，更何况区区一封书信乎？这纸是澄心堂纸，墨是漆烟墨，只要找来此二物，仿照不是问题，唯独这下面的私印需费些功夫。”
楚陵满意一笑：“倘若孤让先生现在刻，需要多久？”
金慎微思考片刻才道：“大概一个时辰。”
楚陵闻言轻轻颔首，直接命萧犇端来了一个托盘，只见上面有各色玉石和刻刀，工具一应俱全：“此事牵扯甚大，烦劳先生辛苦，就当着孤的面刻吧。”
金慎微在看见那封书信之后就知道此事恐怕不简单，他闻言也不多问，行了个礼便坐在桌边开始小心翼翼拓印，寂静的屋内一时只能听见炭火噼啪声和刻刀雕琢的清脆声。
楚陵也不着急，闭目坐在位置上思忖着什么，最后不知过了多久，金慎微终于停下动作，然后吹了吹石屑沫子，将那枚新雕好的章子在印泥上均匀按压，然后在信纸上落下一印。
“启禀太子殿下，或有八成像了。”
楚陵闻言缓缓睁开双眼，接过纸张对比片刻，开口夸赞道：“先生刻章的手艺果然鬼斧神工，八成却是谦虚了，依孤来看已然有了九成九，皇叔的那枚私印乃是象牙所制，纹理天然，实在难仿，且暗刻龙鳞微雕，非目光如炬者不能察觉，若说缺些什么，便是这印泥了。”
金慎微用来试色的印泥只是普通朱砂，而北阴王常用的印泥却混合了金粉、冰片、珊瑚，闻之异香扑鼻，也是一处极容易忽略的地方。
楚陵找出自己的印泥，在纸上一试，轻轻抖了两下才笑道：“如此才能以假乱真。”
金慎微颔首：“还是殿下细心。”
楚陵将印章放回去：“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口述，先生执笔，便照那信封上的字重新写一封信吧。”
金慎微应了一声，他先是仔细观摩一番纸上字迹，在白纸上练习数遍，这才从发髻上取下一枚木簪，轻转两下，露出里面一根出锋极细的毛笔来：“殿下，字迹纵然仿得再像，也难免有瑕疵，在下先以这根微针笔书写形骨，再细描笔锋，如此才可万无一失。”
楚陵原只打算写一封糊弄的书信，倒是没想到金慎微如此心细，微不可察颔首：“便听先生的。”
金慎微研好墨水，铺展纸张，提笔静等内容。
楚陵显然已经有了腹稿，沉吟吐出一句话：“突厥诸部英主共鉴——”
金慎微听见这个开头心中一惊，很快回过神来继续书写，偌大的书房只剩下楚陵低沉的声音，再就是笔墨书写的沙沙声。
“朔风凛凛，阴山飞雪，我闻帝君遣王师北进，诸部受挫，非是指挥失利，实乃天不逢时，今草原苦寒，牛羊冻毙，若僵持不下，恐再无东山复起之时，为今之计，当暂避锋芒……”
“我在朝中，必力主‘突厥已不足虑’，劝陛下撤军。待来年春暖，兵精粮足之时，我将鸩杀帝君，狼烟为号，届时诸位引兵南下，直捣神京助我夺位，朔城以北八百里草场，尽归突厥……”
“落款，西陵北阴王楚照，密谕。”
伴随着楚陵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金慎微也恰好写完了最后一笔，只见他眉头紧皱，全神贯注对照着原信笔迹一一填补空缺，大约半个时辰后才吹干墨痕，将印章按下，恭敬呈到了楚陵手中：“请殿下过目。”
楚陵接过信纸，却没有看，而是以一种旁人读不懂的复杂目光静静注视着金慎微，意味不明道：“孤真是担心，金先生神乎其技，如果用在正道上便罢，但若是行差踏错，或许会使朝野震荡，天下难安。”
只听“噗通”一声，金慎微直接跪在了地上，脸色隐隐发白：“殿下，在下不过是一个末流工匠，当年因为手艺娴熟引得同行陷害，被砸了饭碗店铺，在街头困顿流离，靠贩卖巧物为生，若不是太子殿下心慈将我招入府中做活，如今早已冻毙于野，小人只求安度余生，报答殿下恩情，岂敢有如此野心？！”
他想起自己刚才仿照的那封密信，愈发觉得楚陵是要灭口，把心一横，劈手拿起桌上的刻刀跺脚道：“罢！罢！罢！小人这条命是殿下所救，今日还给殿下也是应当，此事若泄露出去，必然给府中招至灾祸，倒不如一死换殿下心安！”
他语罢闭着眼就朝脖子刺去，却在刀刃触及皮肤时被什么东西猛然打歪，连那把刻刀也飞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金慎微错愕睁眼：“殿下……”
楚陵淡淡收回手，垂眸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那枚玉章：“先生走吧，把今日写过的东西都忘了，倘若不小心泄露出去，只会害了自己。”
金慎微：“王爷真的放心？！”
楚陵不语，只说了一句话：“风雪大了，先生离去吧。”
他的杀心到底不如刚刚重生时那么重了，或许无论是取了金慎微的性命，又或者毁了对方最引以为傲的那双手，都不能给他带来丝毫快感，只有无穷无尽的空洞。
楚陵那颗四分五裂的心，终是被闻人熹那一份不曾背弃的爱逐渐填补，在晦暗中寻得一丝救赎。
金慎微闻言欲言又止，最后长施一礼，颓然退出了书房，他离开后没多久，屏风后面便走出一名面容俊美阴戾的男子，只是不知为什么，眉头皱得死紧：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楚陵哪里看不出闻人熹这是动了要灭口的杀心，出声安抚道：“信件已经仿出来了，除掉北阴王也不过就这两日的事，他就算有那个胆子泄露，也无人敢信，暂时养在府中吧，无碍的。”
闻人熹其实还是想杀金慎微灭口，但他知道杀了人楚陵心中一定不舒服，斟酌片刻后才道：“也罢，那便暂且留他一条性命，好在那个金慎微瞧着对你也有几分忠心，应该不会做什么吃里扒外的事。”
楚陵只是笑，君子如玉，不外如是，声音似一声叹息：“或许吧……”
屋檐落满了积雪，青石板路上也凝了冰，但第二日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起因是今早有人在城门口拦截了一个向北而行的皮货商队，从里面搜出一封北阴王与突厥人通敌卖国的密函，帝君得知消息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皇城司的人立刻率兵封锁四门出口，严查出入百姓，顺带着还将北阴王下了大狱，行动之迅速，手腕之雷霆，简直令人瞠目结舌，毕竟北阴王怎么说也是一位当朝王爷，说下狱就被下狱了？！
或许只有一些朝堂上的老狐狸才能猜到内情。
当今圣上本来就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人物，屁股底下那把龙椅可是用了数不清的人命垫起来的，北阴王能在夺嫡之争中侥幸留得一条性命，不过是因为他一向圆滑谨慎，没露出什么把柄，这才苟活至今。
但现在时局不同了，帝君日益年迈，太子又正当年少，当父亲的总是想把江山安安稳稳交到儿子手中，既然如此又怎么能留隐患？
那封通敌卖国的密函便是一个契机。
暂且不提那封信看起来真的不得了，就算是假的，只怕帝君也会想办法让它变成真的。
唯一百思不得其解的大概只有北阴王一个人。
他生平最大的优点不是聪明，而是够能忍，够能蛰伏，也足够谨慎，早在楚陵被册立为皇太子的时候，他就敏锐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个侄儿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当机立断选择按兵不动。
他既没有出手暗杀楚陵，也没有再试图联系过定国公府，可尽管如此，还是落入了这个令他惊惧的陷阱中。
“来人！本王要面见陛下！！仅凭一封不知真假的密函怎能证明本王与突厥来往？！皇兄！臣弟冤枉！臣弟冤枉啊！！”
大理寺昏暗的牢房内回荡着北阴王愤怒的喊声，概因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想办法见到帝君，真的很有可能死在这里，牢门因为大力晃动吱呀作响，铁链的哗啦声也不绝于耳。
狱卒因为天寒地冻本就懒怠，都自顾自坐在桌旁烫酒暖身，并不搭理，直到一抹身披大氅的身影陡然出现在入口处，这才齐齐慌张站直身形。
“太……太子殿下……”
楚陵淡淡摆手：“无妨，孤只是来探望一下皇叔，你们继续值守便是。”
他语罢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径直朝着牢狱深处走去，北阴王的牢房倒也好找，毕竟就他喊的最大声，狱卒顾及他的身份也不敢挥鞭恐吓，只能任由其大喊大叫。
不过北阴王的喊声在看见楚陵出现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变得怔愣而又错愕，显然没想到第一个过来看他的人会是楚陵：“老七，怎么是你……”
楚陵先是隔着牢门打量了一下里面的环境，这才慢慢开口：“听闻皇叔被下狱，侄儿心中难安，特来探望，没想到里面如此艰苦，倒是苦了皇叔了。”
北阴王早年间为了降低帝君戒心，终日流连酒色，养成了一副痴肥体态，可以说从出生开始就一直锦衣玉食，哪里能受得了大牢的寒酸饭食和住处，他闻言急切扑到栏杆边，如见救星：
“老七！老七！你快想办法救皇叔出去！或者让陛下来这里一趟！我真的没有和突厥人通敌卖国！！皇叔以前对你不薄，你可千万要救皇叔这一回啊！”
楚陵任他恳求催促，只是静静垂眸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阴王说得口干舌燥，见楚陵无动于衷，心想这个兔崽子今日难道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他思及此处，控制不住攥紧牢门栏杆，压低声音恨恨道：
“老七，我若下了大狱，只怕定国公府也逃不了干系！”
楚陵闻言这才来了几分兴趣：“哦？”
北阴王咬牙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吧，闻人家早就与本王暗中结盟了，闻人熹也是本王安插到你身边的探子，从前的来往书信本王全都有所留存！”
“你若救我，万事好商量，你若不救，我便直接告诉陛下，死也拖几个垫背的！定国公府被冠以谋反之名，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吗？！”
然而楚陵闻言不仅丝毫不见慌张，反而从袖中抽出了一摞陈年书信，当着北阴王的面轻晃两下，似笑非笑问道：“书信？皇叔是指在东南院书房那只貔貅镇兽下面藏着的书信吗？真是不巧，在皇城司搜查之时，侄儿已经派人悄悄取出来了。”
北阴王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
概因楚陵已经走到墙角用来烧烙铁的炭盆旁，直接将那堆书信直接扔了进去，火焰蹿升而起，声音低沉散漫：
“现在，死无对证了……”

第141章 云复寰的失态
北阴王呲目欲裂,他形态癫狂地扑到牢门边缘，铁链挣动发出一阵剧烈的声响：“你今日是来耀武扬威的吗？！”
楚陵站在火盆边，垂眸伸出双手烤了烤火,毕竟牢房终年阴暗潮湿，实在是冷得瘆人：“怎么会，我今日来这里,其实只想问皇叔一句话。”
北阴王惊疑不定望着他，脸上满是污泥尘埃，昔日的天潢贵胄沦落为阶下囚，原来也与普通人无异：“你想问什么？”
楚陵不紧不慢开口：“侄儿听闻皇叔在民间还有一个私生子，所以想来问问皇叔，到底是想一个人死，还是拖累全家一起死？”
楚陵话音落下,把北阴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碾得粉碎，他当初为了使帝君对自己放下戒心,发誓永不娶妻生子，实则暗中和一女子孕育后代,悄悄藏在民间，为了掩人耳目从不探望，如今算来也该有七岁了。
北阴王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嗓子疼得好似火烧，眼底难掩惊慌：“你什么意思？！”
楚陵微微一笑：“我没什么意思，只是皇叔自己也心知肚明，父皇对你忌惮已久，此番怕是十死无生了，你若能管住自己的嘴,不要说些不该说的，侄儿一定拼尽全力，替皇叔保下这最后一丝血脉。”
那些来往书信虽然已经烧了，但北阴王若是胡言乱语些什么，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几日时间，皇叔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牢房内安静死寂，再也没有听见刚才大喊大叫的声音，楚陵转身离去，沿着蜿蜒曲折的回廊缓步慢行，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只见幽深黑暗的牢房如同一头噬人的猛兽，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轻笑一声——
差点忘了，云复寰还关在这里。
从高高在上的丞相一昔跌落尘泥，这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倘若有人在云复寰绝望之时伸出援手，又替他报了父母的血海深仇，结局又会怎样呢？
楚陵不知道。
他只知道倘若一个人的爱到手了，那么离得到对方的痛苦也就不远了。
大雪纷飞，整座神京都笼罩在了寒风之中。
清早天不亮，牢房中又有几名冻死的犯人被拖了出去，毕竟沦落到如此境地，连活命尚且艰难，又有谁会在意他们的生死给予炭火取暖，能有床破棉被便已是了不得的待遇。
云复寰的境遇不算太过糟糕，毕竟他起码有床棉被，但他的境遇又好似很糟糕，因为前路茫茫，他仍不知道自己的下场如何。
自从被关进来的那一天起，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在这座监牢中待了多久，只是偶尔听狱卒闲聊，才知道外面发生了那么多的大事。
原来公主和亲之时，凉王当街射杀突厥使臣，称西陵凤女不嫁蛮夷之地，后被帝君册封为皇太子。
诚王戕害手足，被废为庶人幽禁宫狱，终身不得踏出一步。
岳撼山率兵奇袭突厥，收复定、平、克、寰四州，不日即将还朝。
云复寰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做梦般不真实，在他的记忆中，楚陵总是一身尘埃不染的白衣，喜好诗书琴棋，每每围猎连野兔都不忍惊扰，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对方亲手射杀突厥使臣的情景。
还有骨咄禄……
那个让自己恨得夙夜难眠的仇人，居然就那么死在了楚陵手中？甚至连四州之地都收复回来了？
云复寰闭目背靠着墙壁，只觉得大脑中似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忽然传来一阵锁链响动的声音，守门的狱卒过来打开了牢门，出乎意料道：
“云复寰，你可以走了。”
原本陷入假寐状态的男子闻言倏地睁开了眼，难掩震惊：“你说什么？！”
狱卒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出去了，帝君今日下旨赦你无罪，太子殿下正在外面亲自等着呢！”
太子殿下？
楚陵？
云复寰闻言怔愣许久，在狱卒的百般催促下，这才扶着墙踉跄起身，走出这个困囿自己多日的监牢。
或许是浸润黑暗太久，当云复寰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刹那，只觉阳光像一把钝刀刺入眼睛，下意识抬手遮挡，后退至阴影处才缓和许多。
彼时街头清冷，行人稀疏，唯有两辆青顶马车静静停在路边，楚陵肩披大氅，手持一把青伞遮蔽风雪，站在阳光最和暖的地方，他见云复寰被狱卒带出来，仍是从前清冽温和的声音：
“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云复寰怔怔望着眼前谪仙般的男子，莫名生出一股自惭形秽的感觉来，他不顾地上冰冷的积雪，忽而跪地给楚陵叩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的道：
“罪臣叩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但云复寰很清楚，他想谢的不止是救命之恩，还有太多太多还也还不清的恩情与愧疚，诸多情绪涌上心头，使得喉间酸涩难言，连视线也开始模糊。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楚陵只是淡淡垂眸，然后将伞交给侍从，主动解下身上的大氅替云复寰披在肩上，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我之间，何谈什么谢字。”
大氅裹挟的余温总算让云复寰冰冷的四肢恢复了几分知觉，他抬头望着楚陵，喉结滚动，却只吐出两个涩然的字：“殿下……”
楚陵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慢慢收回手：“如今突厥战败，残部被尽数清剿，你弟弟从前刺杀骨咄禄的事自然算不上什么大罪，孤向父皇求情之后，父皇已经答应赦免你二人的罪过，只是未免朝野纷议，你的宰相之位恐怕难保，只能调往翰林院兼一个五品闲职。”
云复寰听到弟弟无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下来，望着楚陵苦笑道：“此番死里逃生，已是侥天之幸，怎敢奢求其他？今后复寰愿替殿下执鞭坠镫，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诚挚，不掺半分假意，连心底流淌的情意也被语气中的决然掩饰了过去。
可惜此刻被他奉若神邸的男子早已心如死水，波澜未惊。
楚陵没有应云复寰的话，只是微不可察摇头，他身上静谧的檀香不知何时沾染了丝丝缕缕的龙涎香气，一如从前与世无争的心沾染了权位野望：
“如今孤承蒙父皇错爱，被封为太子，天下百废待兴，自有你我一展拳脚之时，还请云大人莫要因为眼前一时困顿而丧了志气。”
他语罢回首看向侍卫，后者瞬间了然，抬手将马车帘子拉起，只见一抹青色的身影立刻跑下来扑到云复寰怀中，神情激动地想说些什么，然而唇瓣几经张合，却是什么声音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咿呀”等含糊不清的字眼。
云复寰抱紧怀中的人，失态喊道：“阿念？！”
云念寰激动点头，显然没想到还能活着看见哥哥。
楚陵注视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风雪迷困，已经不是一把纸伞所能遮挡的，他抬手扶去袖袍上的雪沫，白皙的皮肤因为寒风吹拂有些微红：
“阿念的嗓子孤已经找太医看过了，虽是回天乏力，但好在性命得以保全，外伤好生调养一番也就无碍了。”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天寒地冻的，你们尽早回府吧，莫要冻坏了。”
阿念身份暴露，他已不可能把对方留在府中，交给云复寰是最好的选择。
楚陵语罢轻轻颔首，恍若未闻身后传来的咿呀声，径直坐上了其中一辆马车离去。
阿念焦急想要上前追赶，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却被身后的云复寰大力攥住，一把扯了回来，压低声音斥道：“阿念，不要胡闹！”
阿念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上满是倔强和执拗，一个劲打着手语，试图比划些什么，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云复寰却仿佛读懂了什么似的，皱眉低声问道：“你不想让他误会，你骗了他？”
阿念动作一顿，用力点头，甚至拽着云复寰的衣袖，目露祈求。
云复寰静默一瞬，却是缓缓摇头，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不可能了阿念……你不可能再回到凉王府了……”
阿念急得喉间发出咿呀的声音，更加用力比划着手语。
【为什么？！】
【我不想，离开王爷】
【他救了我】
【我想报答他】
【我有很多事都没有来得及和他解释】
【他一定认为我骗了他】
【帮我解释】
【求求你，帮我，解释】
可是阿念不会明白，这场孽缘般的因果横跨前世今生，早已不是一句解释就能抹去的，那个几乎是陪着他长大的漂亮哥哥，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过问他的功课，然后笑吟吟和他说话。
一股无言的慌乱蔓延全身，仿佛这辈子都再也无法挽回，阿念干脆掉头就往楚陵离去的方向追去，却被哥哥一把扯了回去，力道大得两个人都重重跌在了地上。
云复寰用力抱紧挣扎不休的弟弟，愤怒低吼道：“阿念！你回不去了懂吗？！从你擅自刺杀突厥使臣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不止是你回不去了，我也回不去了！！”
他从未有如此歇斯底里的时候，如同变了一个人，阿念怔愣瞪大眼睛望着哥哥，泪水淌过伤痕未愈的脸颊，却早已感受不到疼痛，像稚子般无措迷茫。
云复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指尖控制不住悄然攥紧，将弟弟用力抱入怀中，力道大得险些勒碎他全身的骨头，低声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给阿念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们还有机会……”
“等太子殿下登基，这天下便是他的，只要他还肯重用我，我就还是能一步一步爬上去，爬到那个离他最近的位置上……”
“阿念，不要慌，我们还没输，还没输……”

第142章 请你给我一个梦
楚陵回府之时,已是天色渐暗，凉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身上落满了白雪，一枝老梅从黛瓦白墙中旁逸斜出,嶙峋的枝干风骨毕现，似一柄锐利的剑要划破长夜。
他站在府门外看了半晌，这才迈步入内。
依照西陵律例,册封皇太子后不日便要迁居东宫，故而王府上下都忙得团团乱转，光是清点帝君早年间赏赐的那些宝物就花了半个多月。
只是累归累，那些仆役心里却都高兴得紧，毕竟对他们来说，这辈子最大的念想莫过于找一个仁善又前途光明的主子了，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还有比太子更尊贵的身份吗？
楚陵刚刚穿过垂花拱门，就见院子空地前摆满了十几个樟木箱子,管家正在挨个登记造册，偶尔瞧见笨手笨脚的婢仆就急得跳脚训斥,往脑袋上狠狠敲一个爆栗：
“蠢货，轻着点，那可是陛下亲赐的玉如意,磕坏了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这株红珊瑚可是佛家至宝,记得把边角包好！”
“王安之的《折梅帖》和董齐欢的《荆溪手谈》是殿下时常要赏玩的，记得放在一起！”
隆冬时节，管家硬是急得冒了一身热汗，直到发现楚陵站在远处观看，这才换了副喜笑颜开的表情上前道：“殿下，这大冷天的您怎么站在院子里,库房的东西老奴已经清点了个七七八八，约摸过两日就可以准备迁宫了。”
这位管家从楚陵封王分府时就一直跟着，除了嘴巴碎叨一些，脾气暴躁一些，倒也还算忠心，楚陵不由得笑了笑：“你们瞧着倒比孤还高兴些。”
管家与有荣焉地挺直脊背道：“那是自然，老奴也算看着殿下长大的，如今您得蒙圣眷入主东宫，咱们做奴才的脸上也有光彩不是，就连金先生他们也都高兴坏了。”
楚陵闻言垂眸，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听不大清：“是吗？”
他其实仍未想好该怎么处置那几名剩下的幕僚，尽管他对那些人的痛处和弱点堪称了如指掌，只要稍动指尖就能使他们痛不欲生，但……
但是什么呢？
楚陵也说不太清。
他静默站在雪地里，袖袍被风吹得翻飞不止，整个人好似要融进夜色，只觉得心里的恨已经不如刚重生时那么沉甸甸了。
他如今是西陵的储君，或许再过几年便是天下苍生的主人，肩上担起的是万里山河，是黎民社稷，这两样东西太沉也太重，把楚陵心底那些残存的恨意挤得无处容身，尚未来得及抽枝萌芽，便已化作旧年冬季早该消融的残雪。
痛苦，忽而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站得太久，久到连萧犇都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主子，风雪大了，进屋去吧。”
楚陵闻言这才回神，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此时帝君派去北方的军队已经回程，就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闻人熹奉命前去接应，估摸着明日才能回来，屋里空荡荡的，虽燃着红烛炭火，却无端多了几分清冷之感。
楚陵见状不免更觉意兴阑珊，他靠在矮榻上独自出神，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案几旁放着一本颇为眼熟的兵书，随手拿起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闻人熹做下的批注，前面还算认真，到后面不知为什么画了个小王八，让人忍俊不禁。
“殿下，您笑什么？”
闻人熹不在的时候，萧犇大部分时间都是贴身伺候的，毕竟楚陵刚封储君不久，正值多事之秋，需防着有心之人派来的刺客。
楚陵忍笑摇了摇头：“没什么，瞧见一些好玩的东西罢了。”
他语罢合上书页，把兵书卷起来把玩，许是没人说话，难得和萧犇这个闷呆子多聊了两句：
“萧犇，假如……孤是说假如，你曾经救过一些人，但他们后来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背叛了你，多年后再见，你会不会杀了他们？”
萧犇不明白楚陵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但还是认真思考片刻才道：“是很严重的背叛吗？”
楚陵沉吟片刻：“他们并非主谋，因此倒也算不上严重，只是雪山崩塌之时，他们每人都曾经推过一把。”
萧犇出乎意料道：“或许不会杀吧。”
楚陵来了兴趣：“为什么？”
萧犇：“雪山崩塌之时，便是大势所趋，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纵然不想倾覆，也不得不跟随，既然殿下说他们不是主谋，背叛又算不得严重，留他们一条残命又如何？”
楚陵听不出情绪的问道：“若他们不是身不由己呢？”
萧犇：“那就更不必杀了，他们今日负我，他日也会负了旁人，长此以往失道寡助，只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上天自会降下报应，又何须我亲自出手，还凭白脏了我的剑。”
楚陵闻言，脑海中无端冒出一个念头——
倘若闻人熹在这里，对方一定会拔剑把那些人杀个干干净净吧？说不定连地上的蚂蚁都不会留下活口，毕竟那人是一柄锐利的剑，直来直去，爱恨分明，从来没有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风吹晃了烛火，光线愈发明灭不定起来。
楚陵一言不发将那本兵书放在案几上，忽然说了一句萧犇听不懂的话：“罢了……”
罢了……
他曾以为自己众叛亲离，连最为敬爱的父亲也将他亲手舍弃，故而满心淬毒怨恨，如今重活一世，方知父皇一番苦心，萧犇、萧淼、知檀、岳撼山、管家，这些人前世也不曾将他舍弃，一直忠心耿耿。
还有闻人熹……
楚陵闭目咀嚼着这些名字，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孤立无援，只是被恨意蒙蔽了双眼，他用指尖轻抵太阳穴，缓缓摩挲片刻才问道：
“如今府中除了金先生，还剩下几人？”
萧犇回忆片刻：“除了金慎微金先生，另还有绽青、忆蓝两姐妹，再就是那个喜欢到处骗人的贼道士。”
萧犇嘴里所说的绽青、忆蓝是一对相貌绝色的双胞胎姐妹花，她们二人原是宫中乐坊的舞姬，被馆主调教后欲献给帝君，谁知那日恰逢楚陵亡母月妃生辰，犯了忌讳差点被打个半死，楚陵见她们年纪尚小，便借故要来了王府中，平日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也不显于人前。
此二人生得绝色便罢，更难得还是一对心有灵犀的双胞胎，面貌相似，性格却截然不同，一个风流妩媚，一个温婉动人，前世连楚圭也忍不住心动，将她们收入后宫做了妃子。
乱世之中，女子身似浮萍，跟了谁本也由不得她们做主。
楚陵直到此刻才明白萧犇那番大雪倾覆，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的道理，他端起茶杯，垂眸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给他们每人足够的盘缠，打发出府自谋生路去吧。”
萧犇闻言难掩讶异：“主子，所有人都打发走吗？”
楚陵轻嗯了一声：“一个不留。”
萧犇暗自思忖，心想主子莫不是因为之前那些幕僚行背叛之事，心灰意冷了？不过打发走了也是好事，省得混进来一些心怀不轨的人。
“属下这就去办。”
萧犇走后，楚陵不免有些困意上涌，便褪去外衫躺在床上准备睡一会儿，但没想到后半夜忽然被一阵哭泣声吵醒，呜咽幽怨，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似乎就来自院外。
楚陵也没唤人，披着一件狐狸毛大氅起身走到了门外，他抬手将帘子拉开一条缝隙，只见廊下站着好几名值夜的仆役，而庭院中则跪着四抹身影。
其中一个是头颅低垂，默然哀叹的金慎微，还有一个是作道士打扮，看起来约摸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剩下两人便是绽青、忆蓝两姐妹，只见她们跪在庭院石子路上哭泣叩头，压低声音似是在哀求些什么，惹得知檀一阵为难。
“知檀姐姐，求你让殿下收回成命吧……我们不要金银……只求跟随殿下身边有一处栖身之所……”
楚陵站在门后静看片刻，最后悄无声息放下了帘子，他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概因那几人头顶上空都漂浮着一团血色的红云，在夜色中沉重而又哀戚——
那分明是一团名为“痛苦”的情绪。
可怎么会这样？
金慎微生平最在意的便是他那双手，绽青、忆蓝互把对方当做世间最重要的人，至于那个在江湖上行骗的年轻小道士淳安，最在乎的就是他师叔祖传下来的一面八卦镜。
每个人的痛苦都和他们所在意的一切息息相关。
而如今他们即将被楚陵打发出府，痛苦却无端显现，显然超出了楚陵的认知。
“怎么会这样？”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屋子里，皱眉低低呢喃出声，本能便想寻找那条神出鬼没的黑蛇，而对方漆黑的身躯也诡异般浮现在了空气中，精致冰冷的鳞片在烛火照耀下覆上了一层暖光，猩红的蛇瞳直勾勾盯着楚陵，声音低沉蛊惑：
【你想知道为什么，对吗？】
他看起来实在像极了邪祟。
楚陵不动声色摩挲着袖袍：“你能告诉我原因？”
黑蛇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院外那四个人满满当当的痛苦把他喂得很饱，现在自然也就不介意向楚陵吐露些许“真相”。
【哦～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追随你，现在要被赶走了，痛苦自然就浮现了，很奇怪吗？】
楚陵唇边笑意微凝，深深注视着这条黑蛇：“追随我？什么意思？”
那些人前世不都背叛他，弃他而去了吗？就连那个看似最无辜的道士淳安，也曾在楚圭耳畔进言要将他挫骨扬灰。
楚陵不懂，不懂这些人的痛苦为什么会和自己挂钩。
可黑蛇只是静静盯着楚陵，始终不发一言，仿佛在故作神秘，唯有庭院外间的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哀愁，混杂在风雪声中，让人心中压抑沉闷。
“你不是答应给我一个梦吗……”
楚陵忽然开口，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悠远，他其实一直在逃避，不愿去面对前世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可伤口总要剜去腐肉，留在那里不管不顾只会溃烂发脓。
楚陵缓缓抚摸着自己的咽喉，始终忘不了那杯鸩酒的滋味，又认真重复了一遍：
“现在，把那个梦给我吧……”
他想知道一些人的结局。
他想知道自己从前的善意是否真的变成了刺向心口的刀刃。
他想知道，这世间到底是背叛多些，还是恩义更多些……

第143章 前世梦（1）
又是那场与前世一般无二的雪。
黑色的枯枝探出宫墙,上面栖息着数只寒鸦。
玄华殿中，年迈的帝王早已奄奄一息，华贵的龙床四周盘膝坐着许多祈福念经的高僧,他干枯苍老的手艰难拨开织金帐幔，却看见自己的儿子跪在下方，浑浊的双眼动了动,视线模糊：
“是老七吗……”
“老七回来了吗……”
他的儿子走上前，半跪在床榻边，听不出情绪的开口：“父皇，您认错人了，七弟还在回京的途中。”
是老四。
尽管久病不愈影响了神智，但帝君还是听见了宫殿外间依稀传来的厮杀声，他环顾四周一圈,发现大殿内除了伺候自己的老太监高福，再就是念经的僧侣、楚圭、皇后,心腹重臣却是一个也不见。
他们到底是被楚圭杀了，还是投靠了楚圭？
帝君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了,他艰难喘着粗气，肺音已经开始浑浊起来，望着头顶上方让人眼花缭乱的帐子喃喃道：“老四,终究还是你赢了……”
楚圭低垂着眼,阴影爬上了那张与帝君年轻时有三分肖似的面容，连凉薄狠辣也继承了十足十：“我赢了，父皇很失望吗？”
帝君缓慢摇头：“算不上失望，只是朕知道，倘若你登基，其余的几个兄弟便没有活路了……”
楚圭终于抬头看向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儿臣不过效仿父皇当年旧事罢了。”
帝君闻言控制不住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咳，面容愈发灰败，楚圭见状也不传太医，而是命人取来一份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牵引着帝君的手主动握住毛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父皇，国不能一日无君，请您传位于儿臣吧。”
帝君失望闭目：“老四，你这是想忤逆犯上吗？”
楚圭冷笑了一声：“父皇，倘若今日忤逆犯上的是老七，只怕您会高兴得合不拢嘴吧，都是您的血脉，何必如此偏心呢？”
他握住帝君指尖的手暗中用力，额头青筋悄然浮现，只是语气依旧平静：“七弟的生死，可全在您一念之间了。”
帝君闻言终于睁开双眼，心脏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他仿佛是回光返照般，强撑着支起了病体，唇瓣苍白干裂，毫无血色：“老七斗不过你的……咳咳咳……你又何必……何必赶尽杀绝？”
楚圭默然不语，心想是啊，楚陵根本斗不过自己的。
仁善怎么斗得过恶毒呢？
可他就是嫉妒，嫉妒父皇对老七的宠爱，嫉妒对方时至今日还护着老七。
朱笔上的红墨已然干涸，不经意蹭到手背上，像一团刺目的鲜血。
帝君沉默良久，最后伸出颤抖不已的右手接过毛笔，声音沙哑苍老，让人忽而意识到帝王原来并不是万岁长命的，他们也和凡人一样会生老病死，会万般哀愁：
“把老七赶去凉州的封地吧，永世不得回京，朕已经吃够了互相残杀的苦楚，实不愿你们兄弟再重蹈覆辙……”
楚圭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好。”
帝君闻言这才强撑着病体拟好了传位于楚圭的诏书，当最后一个字收笔时，他喉间忽然控制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栽倒在了床上。
“陛下！”
“陛下！！”
皇后见状终于忍不住哭着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了帝君苍老的右手，泪水大滴大滴落下，喉间哽咽难言：“陛下……”
他们数十年夫妻，纵然有心怀怨怼之时，却也有过恩爱时光，如今落得如此凄凉下场，怎能不让人心伤。
帝君恍惚回神，他抬手抚摸着皇后的发髻，在喉间鲜血的浸涩下艰难吐出了两个含糊不清的字：“莫哭……”
“傻女子……你这辈子总在怨恨朕偏心月妃……为了让月妃的孩子当太子……甚至不惜把他寄养到你的名下……你却不知朕的苦心……”
“老七仁善孝贤，又自幼失母……只有他登基了才会对你们母女好……你如今带着褚家帮扶老四……老四难道就没有他自己的亲生母亲吗……他日登基之后又将你置于何地……”
皇后闻言一怔，错愕望着帝君，连哭声都忘了，自从月妃进宫之后，她就怨恨了这个夫君半生，却从未细想对方此举背后的深意。
她唇瓣颤抖，通红的眼眶溢出泪来，不住摇头：“陛下……臣妾……臣妾也不愿的……他如今把持宫禁、还软禁了怀柔……”
窗外寒鸦忽而惊起四飞，仿佛被什么人的到来所惊扰。
帝君恍惚间好像看见了自己那个最为疼爱的儿子焦急闯入殿中，满身风尘仆仆，只是立刻就被把持宫禁的侍卫刀剑加身，扣上了谋反罪名。
他强撑着起身想要阻拦楚圭，却又一口鲜血喷出，只是这次再也没能爬起来，唯有那浑浊的视线穿透人群，说不出的难过黯然。
他难过自己把这个儿子教得太好，礼仪仁孝，样样不缺，唯独没有学会属于帝王的野心凉薄……
如今楚陵在北境驻扎，兵权在握，自己又缠绵病榻，正是谋反夺位的好时机，他却偏偏舍下一切万里入京，只因为楚圭的一句“父皇病重，忧心盼你”……
年迈的帝王无声蠕动唇瓣，在贴身太监高福的耳畔说了些什么，最后缓缓闭上双眼，在皇后悲痛的哭声中溘然长逝。
楚圭手捧着那份沾血的圣旨又哭又笑，形态癫狂，最后冷冷抬手，下令将那数名僧侣的人头砍下，高福在血污之中率先跪地，颤声道：
“奴才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不知楚圭是否能真的万岁。
但这句话保住了高福的一条性命。
他和皇后都是帝君传位于楚圭的见证者，用来堵住史官的悠悠之口。
只可惜让帝君临死前都放心不下的凉王终究是被楚圭扣上谋反之罪，以一杯鸩酒毒杀了。
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求情，有几名御史言官觉得如此太过，结果都被楚圭下令诛了九族，唯有定国公府世子当面顶撞，冒着得罪新帝的风险将凉王尸身迎入祖陵安葬。
“这个闻人熹，朕早晚要将他碎尸万段！”
年轻的新帝坐在宫殿中饮酒，声音低沉阴鸷，藏着仅有自己知道的杀意，他的身旁侍立着两名面容相似，风情却又截然不同的绝色女子，哪怕烛火昏暗，也难掩明珠生辉般的美貌。
楚圭伸手捏住其中一温婉女子的下巴，勾唇问道：“绽青，你说朕想将凉王挫骨扬灰有错吗？”
女子垂眸，长睫掩住眼底刻骨的恨意哀愁，低声吐出一句婉转的话：“陛下是九五之尊，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楚圭又转而去看向另外一名妩媚女子：“忆蓝，你呢？”
忆蓝抬袖掩面，美眸熠熠生辉：“陛下……自然无错。”
倘若楚圭此刻挥开袖子，一定会发现对方被掩住的半张脸不像是在笑，反而更像在极力隐忍什么，连眸光都是细细的泪水。
楚圭昏昏醉倒美人膝，他隐忍了大半生，不敢行错踏错，如今终于大权在握，这样的日子难免让他有了几分醺然之态。
忆蓝抬手斟酒，纤长的指甲中悄然掉落几许白色粉末，她不动声色轻晃酒液，这才递到楚圭唇边将这慢毒喂下，为了取信，甚至自己也仰头饮了一杯。
就在殿内一片春情融融时，一名太监忽而身披风雪来报，小心翼翼道：“启禀陛下，定国公世子已在殿外跪足了八个时辰，是否让他回府？”
满朝皆知，世子闻人熹因着凉王的事得罪了圣上，虽然碍于定国公府兵权在握暂时处置不得，陛下还是命其在玄华殿外罚跪八个时辰。
如今冷得滴水成冰，定国公府世子又身有旧疾，眼瞧着脸色已经不大好了，小太监怕跪死了人，这才冒着风险来报。
楚圭闻言冷笑一声，正准备说不必理会，女子的纤纤皓腕却抚上他的肩头嗔怒道：“陛下，大冷天的跪在殿外多晦气，又不是上坟，撵了走吧。”
另外一名女子则更直接些，拉着他的袖子柔柔起身，往内室走去。
楚圭便随意摆手，顺势跟着美人进了屋。
那小太监会意，静悄悄退出燃着地龙温暖的宫殿，在夜色与刺骨寒风中走到那跪在玉阶下方的身影跟前，压低声音开口道：“世子，时辰已经到了，您回府吧。”
他见男子没反应，又提醒了一句：“您快起来吧，陛下准了的。”
闻人熹卸了盔甲佩剑，只穿一身素白长袍跪在台阶下方，大雪纷飞，模糊了他俊美乖戾的面容，风声呜咽如泣，如同替谁守丧一般，直到听得小太监说了第二遍，他这才从地上缓缓起身。
那里已经被跪出了一片深坑，细看甚至有斑驳血痕，在宫灯照耀下犹为刺目。
楚陵身死之时，闻人熹尚在沧州平乱，膝上不慎中箭，他得知消息只匆匆包扎了一下伤口便日夜兼程赶回京中，没想到还是晚了。
膝盖早已跪得失去知觉，连血色也凝固在衣料上。
闻人熹恍若未闻小太监叫来轿辇送他出宫的好意，只是兀自取了自己的佩剑，在深夜里一瘸一拐地朝宫外走去，他深知今日之事是楚圭给自己的警告，若再有下次便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这条宫道实在太长，长得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闻人熹终于有些走不动了，他脸色苍白地扶住墙壁，低低喘了口气，额头因为隐忍渗出了细密的薄汗，心口却好似破了一个大洞，风一吹遍体生寒，只能背靠着墙壁艰难支撑身形。
楚陵死了。
这是他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的事。
闻人熹从未想过那样干净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会背负着满身骂名死去，死后甚至还要被挫骨扬灰，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楚陵闭目躺在雪地里的样子，衣襟上满是鲜血。
乌黑、暗沉，一如人心贪婪肮脏。
这里临近冷宫，是整座皇城最荒僻的所在，一些宫人倘若遇到亲朋好友去世，便会来这里偷偷烧纸钱，禁军巡视宫闱时瞧见里面有微弱火光，大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自从凉王死后，里面的纸钱火光仿佛就没断过。
曾经受他恩惠的小宫女时常躲在墙角悄悄拜祭，并在老槐树下方插了三根香烛，求他来生顺遂；不苟言笑的嬷嬷们瞧见那槐树下方越来越多的线香也只当没看见，有时候还会避人耳目放下一盘点心；就连最势利眼的内库总管也悄悄来这里烧了一盆纸钱，他当年不小心撞上了威王心情不好，被对方一脚踹到了御湖里面，如果不是凉王让侍卫把他捞起来，只怕早就淹死了。
不过值守的禁卫倘若进去看一看，就会发现今日烧纸钱的那抹佝偻身影不是旁人，正是在先帝跟前伺候的高福高总管。
寒风将铜盆中的纸钱灰烬吹得满天纷飞，光芒一闪而逝。
高福双手揣入袖中，缓缓走出宫墙拐角，一抬眼就看见了闻人熹的身影，他仿佛是刻意在这边等着的，苍老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鬼魅：
“老奴见过世子。”
闻人熹已经很久没见过高福了，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活着，他望着这个先帝身边的“背叛者”，皱了皱眉：“高公公？”
高福不语，只是径直步入长夜，在途经闻人熹身旁的时候不着痕迹往他怀中塞了什么东西，低低出声：
“此乃故人之物，不过故人已逝，老奴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思来想去还是交给世子更好……”
那是一封尚带余温的书信。
闻人熹藏进袖中没有看，直到离了皇宫坐上马车，才用冻僵的双手撕开封口，却发现是帝君写给楚陵的一封遗诏。
【敕谕皇太子菩音：
汝乃朕诚祈上苍所得之子，亦系汝母心血所钟，授尔礼义仁智，尔旦夕不忘，恪尽孝悌，体恤黎元，未尝负朕所望。
今朕疾渐沉疴，恐不胜社稷之重，欲以神器将传，惟愿汝继明圣之德，布仁政于四方，使黎元得安其生，社稷得享其祚。
然皇四子楚圭，鹰视狼顾，久蓄异谋，恐有逼宫篡位之险。朕特赐此诏加玺，与国书同效，倘遭非常之变，汝可昭大统于天下。户部尚书孔道明、皇城司戴永，兵部侍郎文廉……皆朕股肱，潜德效忠，俟时而动。
纸墨匆匆，难叙万一。
惟愿吾儿菩音，无灾无患，永承天眷，长乐未央……】
闻人熹低头认真看着这封书信，喉结滚动，酸涩难言。
帝君或许早就料到了楚圭会逼宫篡位，所以秘密写下了这份近似于书信的“传位圣旨”，并且加盖玉玺，与国书同效，等将来有一天楚陵羽翼渐丰，便可持此信名正言顺登基。
但帝君却没料到，那个他诚心祈求上苍才盼来的儿子，早就死在了皇城的波谲云诡之中，一杯鸩酒，尸骨无存……
“呜——”
风声如泣如诉，天地一片缟素。

第144章 前世梦（2）
楚圭自从登基之后,便开始逐步清算一切与楚陵有关的人或事，他夜间入睡时总是梦魇缠身，时而梦到帝君临终前咳血含恨的情景,时而梦到楚陵在黄金台上仰头饮下鸩酒的那一幕。
日日夜夜，从未止歇。
他不许宫人和大臣提起任何与对方有关的字眼，“凉”字不许提,“陵”字不许提，甚至就连御膳房那日不慎呈上来一道凉糕，也惹得他雷霆大怒，砍了数十名奴才的脑袋，惹得宫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但这并没有驱散楚圭心头浓浓的不安与惊惶，有时候他坐在玄华殿内批阅奏折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停下朱笔发呆，觉得砚台里赤红的朱砂和楚陵那日饮下鸩酒时嘴角溢出的鲜血如出一辙。
还有桌角熠熠生辉的金杯,里面盛着的酒液落在楚圭眼中好似总带着三分毒性，夜深恍惚时甚至会浮现出一双熟悉至极的眼眸,静默温和，似白玉无瑕。
但那双眼睛越是干净，就越是衬出他的肮脏不堪,目光仿佛要透过龙袍看清他的魂魄。
“砰——！”
楚圭忽而把金杯暴怒砸向地面,长久的夜不安眠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其神经质：“熔了！给朕都熔了！”
太监总管立刻连滚带爬上前拾起金杯，然而还没等他让人拿去熔了，就见楚圭猛地起身冲到殿外，指着远处那座覆满冰雪的黑色高台怒声道：
“还有黄金台——给朕砸了！狠狠地砸，一砖一瓦都不许留！！”
等做完这一切，他就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了玉阶之上，脸色灰败难看。
楚陵明明已经死了，但他的影子却仿佛渗进了宫墙的每一寸缝隙、每一缕寒风，日夜缠绕着楚圭，让他不得安宁。
“来人……”楚圭闭了闭眼，想起那个唯有让他得到片刻安宁的温柔乡，痛苦低头，声音嘶哑：“宣青妃、蓝妃……”
不知为什么，他只有在这两个爱妃处才能安然入睡，短暂忘却父皇和楚陵所带来的阴影。
云复寰从未想过楚圭有朝一日会和“昏君”这两个字挂上钩，他熟知对方的心狠手辣，也熟知对方的城府深沉，这样的人登基之后就算做不了一个明君，也可称为枭雄，这也是他当初选择扶持对方的缘故。
然而他错估了心魔对楚圭带来的影响，数十日的夜不能寐足够把对方折磨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整整两个月楚圭都没再上过朝，而是宿在青妃与蓝妃的宫殿内醉生梦死。
“陛下有旨，今日罢朝！”
小太监驾轻就熟站在玉阶侧边喊出这句话，然后不顾朝臣纷议，躬身退了下去。
云复寰闻言指尖一紧，险些捏碎手中朝笏，楚圭登基前曾经答应过他，只要称帝便立刻发兵征讨突厥，夺回四州失地，可对方现在在做什么？！
两个月——足够突厥骑兵再次兴犯西陵边境，足够冻死街头无数流民，而他们的君王却沉溺在青蓝纱帐中难以自拔，连奏折都是用女人胭脂批阅的。
"诸位大人。"
云复寰忽然沉了脸色，转身看向朝中几名重臣：“陛下如今被妖妃所迷，置朝堂社稷于不顾，我等怎能置若罔闻，今日干脆一起闯入内宫，冒死劝谏！”
满堂寂静，无人应答。
良久，一名蓝袍官员终于轻笑出声，只是怎么听怎么讥讽：“云相的忠心果然可昭日月，不过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听劝的主，你不如拿一把剑冲进内宫把青妃蓝妃杀了，或许还更好些。”
云复寰目光锐利：“崔琅，你什么意思？！”
被他称作“崔琅”的男子却丝毫不见惊惧，毫无顾忌说着令众人谈之色变的话：“反正云相手腕了得，最擅长做这些杀人见血的勾当，皇太子你都敢杀，区区两个妖妃算什么。”
他语罢嗤笑一声，转身走出了大殿，细看步伐微晃，凑近了还能闻到满身酒味，唯有途经黄金台下方的时候才忽而顿住脚步，仰头看向阴云密布的上空——
和楚陵死的那天，真是一模一样。
崔琅没想到云复寰下手那么狠，居然帮着楚圭一起骗太子回京，更没想到兵败之时连求情也不肯，任由对方被新帝鸩杀。
崔琅如今已经官袍加身，按理说已经得了自己想要的，只是他每每看见当初夺了自己功名的那些人依旧好好站在朝堂上，心中便感到了一阵莫大的讽刺——
这人间污浊，从未变过。
而他自己也是那肮脏的一部分，亲手害死了那人。
抬手抹了把脸，却发现掌心湿润，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云复寰眼见崔琅无礼离去，冰冷的目光扫向其余众人，想知道是不是还有人和崔琅一样的想法，然而在触及到人群中一抹暗色的身影时，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狭长阴冷的眼眸——
定国公府世子闻人熹。
楚陵已经死了数月有余，按理说三日后便该除丧，可对方依旧一身黑袍素带，黑得暗沉，白的刺目，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在服丧，仿佛生怕旁人忘了他在替谁服丧。
他的眼睛太冷，太阴，细看带着瘆人的笑意，森森鬼气险些从周身溢出来，依旧如从前锐利，只是少了几分桀骜张扬。
闻人熹此刻就像蛰伏在地狱深处的恶鬼，静静盘踞在朝堂阴影中，伺机将那些人拖入深渊，偏偏苍白修长的指尖绕着一条黑色的檀木珠，看起来格外怪异。
云复寰认出来了。
那是楚陵生前的爱物。
闻人熹见云复寰脸色微变，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无声开口说了句话，似毒蛇吞吐信子，轻柔而又令人毛骨悚然。
他说，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云复寰的脊背无端冒出一股寒意，然而等他再抬眼时，那人已经悄无声息转身离开了大殿，北阴王拍了拍发福的肚子，仍是那副老好人模样，他见朝臣不说话，也跟着转身离去。
彼时云复寰尚且不知道闻人熹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直到多日后宫内忽然传出新帝病重咳血的消息，而北阴王则在朝堂上手捧一封先帝遗诏，声称楚圭的皇位乃是谋逆得来，帝君真正想传位的是皇七子楚陵，彻底将他们这些跟随楚圭的人打入了深渊。
与此同时，一个名叫金慎微的刻章先生被北阴王带上金銮殿，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受楚圭胁迫，亲手伪造了皇太子楚陵谋逆篡位的书信。
为了有朝一日能替楚陵翻案，他当初刻章之时故意削去其中一角留了个破绽，龙鳞暗纹用的逆刻法，文武百官倘若不信可以亲手查验，只求百年之后史书留笔，勿以谋逆之罪污太子声名。
语罢整肃衣冠，决然撞柱而亡。
刺目的鲜血顺着柱子缓缓淌落，流进了汉白玉地砖的缝隙之中，日月无休，见证了这座大殿的又一次朝代更迭。
楚圭输得极惨。
他当初鸩杀楚陵便已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北阴王在定国公府的势力帮助下领兵逼宫时，他连发数道金牌命岳撼山回京救驾，对方却置若罔闻，甚至拔剑斩杀了好不容易逃出皇城的使者。
褚家本欲相帮，但被皇后所阻，只能眼睁睁看着病入膏肓的楚圭被北阴王押上黄金台，以谋逆之罪赐下鸩酒，死后挫骨扬灰，并命史官替先太子楚陵正名，褒颂其德——
北阴王自然没有那么好心、也没有那个闲心去帮一个死人正名，但定国公府替他夺位有功，若不是闻人熹当初的那封先帝遗诏，他的皇位未必能坐得这么顺理成章，也就无所谓对方提出的这点要求了。
春烟日暖，满城飞絮，皇城上方的厮杀声却从未断绝。
楚圭死后，六宫嫔妃都被软禁在了自己的住处，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新帝一怒之下牵连她们，而备受楚圭宠爱的青妃与蓝妃却将白绫挂上殿梁，自己悄无声息悬梁自尽了。
当闻人熹得知消息赶到内宫时，看见的就是她们二人蒙着白布的尸体，一截青色的衣角，一片蓝色的裙摆，自死气沉沉的白布下探出，如同春日青芽抽枝，如今裹着的却是冰冷的尸体。
闻人熹记得她们……
楚陵王府中唯二养着的女子，姐姐温婉，妹妹妩媚，却都是安静的性子，据说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从小就活得战战兢兢，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在凉王府过了几年安静日子，结果兜兜转转，又重新关到了皇宫这座囚笼之中。
太医生怕闻人熹怪罪，胆战心惊跪地道：“启禀将军，青妃与蓝妃早已身中剧毒，就算今日侥幸救下，只怕也是时日无多……”
闻人熹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何毒？”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迟疑一瞬才道：“是前朝禁药，一种极难察觉的慢毒，和……和废帝楚圭所中之毒是同一种。”
“……”
闻人熹不语，过了片刻才缓缓抬手，低声吐出一句话：“好生安葬。”
恐怕楚圭至死都没想到，自己的枕边卧着两把美人刀。
闻人熹莫名想起自己那年刚进王府的时候，还以为绽青和忆蓝是楚陵的小妾，楚陵闻言却是浅笑摇头，一身白衣坐在梨花树下对弈，花瓣落满了棋盘，声音温和动听：
“她们原是宫中乐女，因犯了过错险些被打死，本王就把她们带了出来，等过两年替她们寻到失散的亲人，本王就在桐花巷给她们盘一个糕点铺子安身立命，后半辈子也算有了着落。”
那时绽青和忆蓝恰好端着两碟点心摆在他们面前，低着头默不作声，眸光微亮，满是对未来的希冀。
可如今她们躺在白布之下，气息全无。
就连当初许诺的那个人也死了。
闻人熹转身离开大殿，依稀又闻到了旧年的梨花香气，只是他不喜欢这样皎洁的花，还是更偏爱粘稠的腥红。
金慎微已经被他命人好好安葬，剩下的便都是要还债的了。
崔琅，钱益善，张子构，云念寰，淳安道士。
还有，云复寰……

第145章 前世梦（3）
水牢深处,苍白的月光顺着气窗缝隙爬入，照亮了下方幽暗的情景，只见一名男子被锁链牢牢钉在墙壁上,全身都是溃烂的伤口，污浊冰冷的水流淹没了脖颈，随时会涌上口鼻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痛苦。
凌乱的发丝后方是一张瘦削的脸庞,细看有些熟悉，如果有认识的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对方赫然是西陵的前任丞相云复寰，不过自从楚圭驾崩之后，他的身份就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
无人在意他的生死，更无人知道他已经被闻人熹在这座水牢之中幽禁了整整六年。
“吱呀——”
水牢沉重的铁门忽然被人推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云复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他艰难抬头，果不其然发现牢门边站着一抹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那人居高临下望着他，俊美狭长的眉眼浸在阴影中,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六年了，云相倒是比本王想象中能熬得多。”
云复寰闻言不禁一阵恍然，自己居然已经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六年吗？
这六年足够发生很多事,多到江山又换了一个新主人。
北阴王因为年轻时被酒色掏空身体,登基未及两年便猝然驾崩，临死前传位给了他仅有十三岁的私生子楚善，概因新帝年幼，无法主持朝政，帝君生前最大的拥泵者闻人熹便被封为了摄政王，他如今总揽朝政,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你打算……打算什么时候杀了我咳咳咳……”
云复寰控制不住发出一阵低咳，引得铁链哗啦作响，这六年他熬尽了世间所有的酷刑，筋骨尽断，血肉皆腐，每个夜晚都能感受到水牢里的虫子在啃食自己的伤口，偏偏闻人熹不许他死，日日用奇珍药材吊着他的性命，方才苟活至今。
但六年过去了，云复寰觉得自己这副身体也该熬干了，再喂什么也无济于事。
“云相何必说这种丧气话，你我也算多年故人。”
玄色的蟒靴碾死一只小虫，发出微不可察的一声脆响。
云复寰见状却觉得自己连闻人熹靴子底下的一只虫子也不如，起码虫子还能死，而他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六年过去了……你先杀崔琅，后杀钱益善，又杀张子构，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闻人熹垂眸望着他，不知何时也学会了慢条斯理这个词：“云相与你弟弟手足情深，怎么连这个也要和他争呢？”
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太多，让人不寒而栗。
平静的水面忽然翻涌，只见刚才还奄奄一息的云复寰猛然暴起想冲到牢门边缘，却又被收紧的铁链狠狠束缚，他呲目欲裂望着闻人熹，整个人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你把阿念怎么样了？！！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把他牵扯进来？！！”
当年的闻人熹已经杀红了眼，除了王府那几个幕僚，凡是有份暗害楚陵的官员都被悉数下狱处斩，但云复寰没想到闻人熹连阿念都没放过。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害太子！你要什么恨冲着我来便是，为什么要伤害阿念？！！”
闻人熹任由云复寰疯了一样怒吼痛骂，静静欣赏着他痛苦的神情，直到欣赏够了，这才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
“那楚陵呢？”
“楚陵和你们的阴谋诡计有关系吗？”
这句话让云复寰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从来没想过害任何人，他也对一切都不知情，但还是被你们一封书函骗入京中，落得尸骨无存。”
闻人熹嗓音低沉：
“他死的才冤，你弟弟，不冤。”
他最知道该怎么让云复寰痛苦。
“可惜你弟弟不如你这么能熬，半个时辰就死了，本王给他灌了整整六壶鸩酒，毒得他肠穿肚烂，然后一把火焚了他的尸体……”
苍白骨感的指尖在阴影中轻描了一个圈，手腕上的檀木珠垂下，碰撞响动，
“骨灰就撒在了水牢里面。”
云复寰闻言神色骇然，这才想起前日狱卒端着一盆灰白色的粉末倒入了水池里，他原以为又是什么折磨人的新法子，没想到……没想到……
“噗——！”
他瞳孔骤然收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喷出一大口鲜血来，暗红色的血液滴落在浑浊的水中，像无数条鲜红的小蛇，云复寰痛苦闭目，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闻人熹闻言缓缓蹲下身形，玄色大氅的下摆不慎染上尘灰，他却毫不在意，幽暗的眼睛盯着云复寰，轻笑一声：“杀了你？本王看起来像什么吃斋念佛的大善人吗？”
“云复寰，你要好好活着，痛苦地活着，毕竟这世间除了我，也只有你还会记得他的死，再过几年，世人便会把他遗忘……”
借着幽暗的月光，云复寰这才发现闻人熹的鬓边不知何时多了几缕白发，可对方今年才多少岁？竟也生了白发么？
云复寰惨然一笑，在阴影中好似恶鬼：“闻人熹，你做这么多无非就是为了替楚陵报仇，可你有没有想过楚陵天生仁善，最憎恶的就是你这种杀人如麻的人！”
他们都失去了自己毕生最重要的东西，所以肆无忌惮往对方痛处狠踩，说着诛心之言。
“就算有一日你死了下到地府，他也绝不会愿意见到你！”
“六年了，这六年你是不是日日夜夜都梦到他？不……不……你一定一次都没梦到过他，毕竟你们生前只是陌路人，死后又怎么会梦到呢？”
“闻人熹，你可以让我活着，但我不信你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能让我长命百岁地活着，我早晚会死在你手里，是你——”
云复寰忽然笑了起来，大汩鲜血顺着齿缝溢出，一字一句咬牙道，
“是你亲手杀了楚陵最爱的人，你说他的魂魄会不会恨死了你？”
楚陵爱他，这是云复寰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后的底牌。
“砰——！”
闻人熹闻言忽然攥住冰冷的牢门栏杆，力道大得门都震颤起来，他双眼猩红，好似恶鬼，盯着云复寰咬牙切齿道：
“恨？！”
闻人熹蓦地低笑出声，带着歇斯底里的癫狂：“他若真的有魂魄你只管让他来恨啊！”
“你让他来替你报仇！替你索命啊！！他为什么不来？！本王就站在这里让他恨！！可他为什么不来？！！”
楚陵从来都没出现过！！
那个人死了！死得彻彻底底！！六年间甚至都不曾入过他的梦境！
西陵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君主，他度过了无数个难捱的冬季，每次夜间从睡梦中惊醒都泪流满面，梦境中却是一片漆黑，再也不见那个人熟悉的目光和浅笑。
这些年被楚陵的死亡折磨得疯魔的又何止楚圭一人呢？
云复寰戳中的不是闻人熹的痛处，而是死穴。
月色忽然被乌云吞没。
一抹寒光闪现。
闻人熹毫无预兆抽出佩剑劈断牢门锁链，然后一剑刺中云复寰的咽喉，伴随着大股鲜血喷溅而出，他苍白冷峻的侧脸满是斑驳血迹，而被铁链束缚住的男子则缓缓失去了生机，头颅无力低下，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折磨。
“当啷……”
长剑落地。
闻人熹指尖颤抖，缓缓抚上自己的眉眼，浓厚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比恶鬼还要可怖，嘶哑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带着刻骨的痛意：
“楚陵，你若恨，便只管来找我吧……”
当年的那些幕僚，除了道士淳安逃得无影无踪，包括云复寰在内的所有人终于都死了，尘归尘，土归土，于是万千苦痛只余他一人承担。
那个人的亡故仿佛成为了闻人熹寡白生命中一抹不可磨去的锈色，随着年月愈久，氧化愈深，最终侵蚀骨髓，变成不可言说的心疾。
靖和四年秋，突厥再次率兵进犯，摄政王闻人熹请旨北征，少帝亲自设宴践行，于朱雀门外赐天子剑。
靖和五年冬，摄政王闻人熹亲率铁骑攻破突厥王庭，克、寰二州失地复归，尽收失地三百余里，然而腿疾复发，未能躲过敌军毒箭，不治而亡，时年三十有四，临终前请旨骸骨葬于北地，使魂魄长守西陵，永镇胡尘。
历朝历代，闻人家的将军因为征战沙场大多都活不过五十之数，然而闻人熹却是最早折亡的那一个，短短三十四年便已走到了人生尽头。
这位摄政王昔年大权在握时，无数人都猜他会造反拉新帝下马，谁也没想到他会忽然请旨出征，主动去了苦寒的北地镇守，就连身死之时亦不曾归京，而是葬在了阴山脚下。
后人评说：定平克寰四州失地，凉王收复其二，摄政王收复其二，倘若功在千秋，他二人各占西陵半壁史册。
又是一年隆冬，飞雪覆满了草原。
一座漆黑的山峰上，年轻的道袍男子正焚香祭天，寒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祭坛上摆着一个白玉骨坛，倘若有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此人正是被闻人熹追杀数年的道士淳安，而桌上摆着的玉坛则装着楚陵的骸骨。
当年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尸体偷出挫骨扬灰，使得闻人熹遍寻数年未果，后来身死之时亦不愿归京厚葬，而是向帝君请旨，葬在了楚陵曾经守护过的北境。
“魂兮归来！阴山至北！”
“幽冥路开！亡者听召！”
年轻的道士急促摇响铜铃，悠长的声音念着某种古老的法咒，明明是冷得彻骨的时节，他的额头却隐有汗水冒出，手中桃木剑沾了指腹鲜血，挥过天空时引得雷声滚滚，风云变色。
他当初劝楚圭把凉王挫骨扬灰，为的就是今天。
破而后立，魂魄重塑。
只要以骨灰撒遍阵法四周，再借助先祖法器引魂，便有可能逆天改命。
但淳安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他从来没有试过禁书上记载的这个法子，手中桃木剑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风雷声也越来越大，将祭坛上的东西吹得东倒西歪。
“轰隆——！”
一道闪电忽然划过天际，厚重的云层中仿佛出现了一抹裂痕，那裂痕漆黑幽暗，似一条盘踞在天空中的巨蟒，自云层深处蜿蜒而下，撕开天幕露出其后无尽的虚无。
成功了？？！
淳安的心脏几欲停止跳动。
那庞然大物似高高在上的神明，猩红的眼睛俯瞰着世间万物，最后长尾一扫，卷走了那骨坛中凝而未散的魂魄。
云收雷歇，风停雪散。
一切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这座山在世人的嘴里流传时渐渐有了名字：昔有玄蛇破雪而出，鳞甲映月如黑铁，吐息成霜，蛇为阴冥之象，便叫玄冥山。
他们不知，那只是因为有人曾经逆天而行，引来了天道的驻足……

第146章 大梦醒
这一觉,短如浮生一瞬。
这一梦，远若山河万里。
楚陵在梦中不仅行尽了自己此生残卷，也望尽了那些故人或死或伤的结局,江山代代更迭，唯一不变的就是阴山脚下终年不化的积雪，北境辽阔的群山远比皇城更自由,倒也配得上那人一生乖张的傲骨。
夜半骤雨忽至，寒风穿庭，冷雨敲阶。细密的雨丝自屋檐下方垂落，击打在青石台阶上四处飞溅，院外寒梅落了一地花瓣。
当楚陵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的时候，触手可及的便是一片黑暗，身下床榻冰冷,外间雨声淅沥，孤寂如潮水般四处涌来,便似前世饮下鸩酒时那般决然无望。
“阿熹……”
他无声张唇，控制不住吐出了这个名字,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猝不及防从喉间涌出，尽数喷在了锦被上，虽是心力交瘁,前世今生堵在胸口的那一股郁气却终于散尽。
【怎么样,还满意吗？】
一条黑色的小蛇顺着锦被游曳而上，低沉的声音难掩蛊惑，它冰凉的鳞片紧贴着楚陵的手腕，肆意汲取面前这名人类的痛苦，幽幽开口：
【这就是你死后的人间众生。】
楚陵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不是吉物，否则怎会以世人痛苦为食,他望着眼前这条黑蛇，嗓音嘶哑：“你早就知道金慎微他们不曾背叛？”
黑蛇悠悠晃着尾巴尖，那颗头颅明明看不出任何表情，却让人觉得他得意又恶劣：【对呀，我早就知道了～】
但它偏偏就是不告诉楚陵，毕竟恶鬼又怎么会助人呢？
它最喜欢看世人被仇恨蒙蔽心智，然后在深渊中越坠越深，尸骨无存的模样，如果楚陵把金慎微他们也杀了，故事那才有趣。
可惜这名宿主实在太过冷静，冷静到那滔天的仇恨也不曾将他淹没，哪怕在悬崖边岌岌可危，最后关头还是被一线细若游丝的善意拽了回去。
黑蛇内心隐隐感到可惜，但又觉得这样的结局似乎也还不错。
楚陵闻言垂眸，用指腹缓缓拭去唇边血痕，他目光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忽然低笑一声，吐出了两个让人听不懂的字：“还好……”
还好这场旧梦来得及时。
还好前世真心待他的人尚在身边寸步不离。
这一世光阴漫长，是还未被辜负的岁月，是早就改写的因果，他还有很漫长的一生去偿还那些恩义与情义。
王师凯旋那日，文武百官出城数里相迎，黑底红边的帅旗在寒风中烈烈作响，簇拥着这群百战而归的英勇将士，大元帅闻人崇身披金甲一马当先，只是无数道暗流般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身后那名银甲小将身上。
帝君当年立下的誓言犹在耳畔回响：“收复四州失地者，赏黄金万两，封异姓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如今这泼天功劳竟落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身上，那些朱紫公卿纵然不情愿，也只得低头捏着鼻子认了，岳撼山军功卓著，料想将来必定是武官中的执牛耳者，再则有太子殿下举荐，属实分量不轻，没人敢去老虎嘴边拔毛。
闻人熹昨夜便与大军汇合，清早才陪同父亲一起策马进城，只是他环顾四周一圈，却没在人群中看见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眉头一皱，唤了贴身侍从去打听楚陵踪迹，却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回世子，听说太子殿下病了，所以今日告病未来。”
闻人熹闻言一愣，眉头皱得更厉害：“病了？好好的怎么会病了？”
定国公原本在和那些上前相贺的官员一一道谢，察觉到闻人熹这边的异样，不由得疑惑看了过来：“熹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闻人熹轻夹马腹上前，压低声音道：“父帅，太子好像病了，我想回府瞧瞧。”
定国公如今可谓是春风得意，毕竟他率兵出征攻下突厥这块难啃的骨头也就罢了，回程的途中女婿还莫名其妙当了太子，北阴王还莫名其妙因为私通突厥被抓了起来，从前困扰他的阻碍忽然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总让他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听见楚陵病了，他也有些担忧，思忖一瞬才道：“今日陛下设宴犒赏三军，风头尽出在岳撼山身上，料想少你一个也不打紧，太子殿下一贯身子骨弱，你快回去瞧瞧吧。”
定国公语罢环顾四周一圈，见无人注意到这里，这才压低声音悄悄问道：“为父听闻北阴王私通突厥被下了大狱，咱们家的那条地道你堵上没有？”
闻人熹：“……”
闻人熹发现了，他爹一天到晚净喜欢整这些马后炮的事，地道早八百年前就堵上了，等他回来再堵黄花菜都凉了，无语吐出两个字：
“堵了。”
定国公闻言这才放心，脸上见了几分笑意，对他挥手道：“去吧去吧，回家好生照顾太子殿下。”
太子，啧，太子。
他在心里反复咂摸着这个称呼，心想自己原来还有做国丈的命啊。
闻人熹连帝君设的庆功宴都没参加就匆匆赶回了王府，右脚迈过门槛时，他尚在腹诽——楚陵这厮莫不是在装病，毕竟昨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张弓挽箭不知多有劲，怎么一晚上就病了？
但没想到推门刹那，满室都是淡淡的安神汤药味，一度盖过了院外的寒梅香气。
楚陵靠在床头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眼底，脸色苍白，看起来真是无精打采极了，哪怕烛火覆上暖暖的橘色，也掩盖不住那股子虚弱。
“好好的怎么病了？”
闻人熹大步上前坐在床边，伸手就要去探楚陵额头的温度，但没想到猝不及防被对方扣住修长的手腕，反递到唇边亲了亲，半真半假道：“自然是相思病。”
楚陵眼底藏着笑意：“世子昨日一走，孤便害了相思病。”
闻人熹挑眉：“都什么时候了还和我耍笑，昨夜下了场急雨，你莫不是窗户没关严，被吹病了？”
面前这人的眉眼是鲜活的，张扬的，肆意的，和前世梦境中被折磨得阴郁癫狂的模样大相径庭，楚陵抬手抚过闻人熹的耳侧，见那发丝是鸦羽般的墨色，并不见白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昨夜的那场梦实在太过耗费精气神，没有半个月恐怕养不回来，但堵在胸口的那一口郁血吐出，心中反倒说不出的释然。
“或许吧。”
楚陵笑了笑，对自己生病的起因并不怎么在意，他见闻人熹身上还穿着冰凉的甲胄，往里面挪了挪位置，拍着身旁的空位道：“脱了衣服躺上来吧，陪我睡一会儿。”
闻人熹耳尖倏红，低声骂道：“病成这样你还想着那档子事？！”
别人都说楚陵是谪仙转世，他怎么觉得对方像色鬼转世！
楚陵哑然失笑：“我都病成这样了还能做什么，你昨夜不在，我睡不着，头疼的紧，你上来陪我睡一会儿吧。”
闻人熹盯着楚陵看了半晌，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这才慢吞吞卸了甲胄，脱得只剩一身黑色的里衣躺上床，被子已经窝得暖和，带着楚陵身上特有的药香和檀香，床帐落下，只余一片朦胧昏暗的红影。
楚陵把闻人熹搂进怀里，摩挲着对方微凉的后背，这才觉得空荡荡的心踏实了下来，那种被一点点填满的感觉让人喉间发涨。
“阿熹。”
“嗯？”
“阿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叫叫你。”
“不对劲，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楚陵轻咬了一口闻人熹的耳垂，温热的余息打落颈侧，触感痒痒的，像是在亲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低笑时胸膛发出轻微的震动：“傻子，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闻人熹仔细想了一番，发现确实没什么给楚陵发挥余地的地方：“那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楚陵低声逗他：“哪里奇怪，我从前不也是这样亲你抱你的？”
——不，不是。
楚陵今日的亲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什么，和从前充满占有欲和病态的纠缠截然不同。
闻人熹忽然扣住楚陵的手腕，力道有些紧，他盯着对方浸在阴影中轮廓分明的侧脸，冷不丁开口问道："你在心疼我吗？"
楚陵不答：“……”
闻人熹又凑近些许，几乎要撞进对方那片墨色的眼眸中："楚陵，你真的在心疼我？"
可他明明毫发无伤，连昨夜在野外不小心被树枝刮破的伤口都结了痂，这人究竟在心疼什么？
空气因为这句话陷入短暂的静谧，仿佛连雨声都停了。
楚陵喉结滚动，没有说话，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只是被昏暗的帐影挡得严严实实，他忽然伸手把闻人熹狠狠按进自己怀里，嗓子嘶哑，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心疼你……”
这三个字是从肺腑间硬生生挤出来的，混着喉间腥甜的血、前世的因、今生的债。
闻人熹闻言眼底罕见闪过一丝茫然无措，不知道为什么，他听见这句话时心里针扎似的疼，甚至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你……”
楚陵毫无预兆俯下身去，隔着衣衫吻住了他的膝盖，闻人熹见状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瞳孔收缩，猛然抽离躲避，被对方亲过的位置无端炸开一股尖锐的疼痛，似有利箭贯穿骨缝，疼得他脸色苍白，浑身冷汗直冒，眼前一阵发黑。
闻人熹的眼前无端浮现出尸山血海的战场幻象，在一片震天的厮杀声中，自己身中流箭，在雪地里艰难爬出一条血路，目之所及都是突厥人冰冷的刀刃。
这幻象太真，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终于消退，闻人熹呼吸急促，惊疑不定望着楚陵问道：“你看见了吗？”
楚陵微微偏头，似有不解：“看见什么？”
“就是……”话一出口，闻人熹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又慢半拍咽了回去，“没什么。”
他指甲掐入掌心，心想刚才是见了鬼不成？
楚陵虽不明白闻人熹怎么了，但瞧着对方脸色不大好，右手还一直捂着膝盖不让自己碰，不由得倾身靠近几分，抵着他的额头关切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亲痛你了？”
闻人熹瞪他一眼：“你当我是豆腐做的，亲能亲痛了？”
传出去岂不是笑掉别人大牙？
楚陵唇角微扬：“那再亲一下？”
闻人熹心想亲就亲，怕你不成，他直接把楚陵压倒在被褥间，搂住对方的脖颈吻成一团，如果细细体会，他们一定会发现彼此的吻都带着几分不安和心有余悸。
“阿熹……”
楚陵温柔沙哑的声音从纠缠的唇舌间溢出，
“我有没有说过……”
闻人熹轻啧了一声：“婆婆妈妈，说过什么？”
“我爱你……”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轻得如羽毛拂过耳畔，重得给心脏带来悸动一击，连带着呼吸骤停，大脑空白，仿佛岁月也跟着一起定格凝固。
闻人熹怔怔问道：“你说什么？”
楚陵浅笑，又亲了面前这个傻子一口：
“我爱你。”

第147章 大结局（上）
元安二十六年,岳撼山因收复失地攻破突厥王庭有功，被帝君亲封为岐山王，赏黄金万两,独领一军镇守北疆，非诏不朝，世袭罔替。
及次年,北阴王犯心衰之疾暴毙狱中，帝君念血脉至亲，准其尸身葬入皇陵，且命太子监国，摄天下事。
初春四月，梨花繁繁。
帝君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岁渐长，身子每况愈下,今年不慎感染了一场风寒，缠绵病榻许久,于是便将朝政全部交给了楚陵处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有了要禅位的打算。
而楚陵也不负他所托，上至军国大业，下至民生琐事,一概处理得井井有条,只是这位引得百官赞誉的太子殿下在私情方面似乎有些不大拎得清楚。
楚陵自从掌权之后便对定国公府多加封赏，不仅赐了双爵之荣，还命世子闻人熹接管城内禁军，要知道定国公府本就统领西军，如今再掌禁军，可谓把京畿完全攥在了手中,对帝王来说是一股莫大的威胁。
此举引得朝野议论纷纷，御史弹劾的奏折都堆成了山，楚陵却一概不理，尽数让人拿去焚烧，帝君倒是听见了些许风声，但见楚陵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也就没有多加插手。
须知打天下的方式是不能用来守天下的……
楚陵倘若有本事掌控底下的那些悍臣，再来十个闻人家又有何惧？他若没那个本事，纵然把六军大权尽数攥在手中，该造反的人也依旧会造反。
闻人家权势最鼎盛时，控军多达十万人，征战沙场平叛无数，这样的功绩封王都不为过，既然他们在时机最好的时候都没有造反，那么现在同样也不会。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敌。
闻人家反或不反，取决于帝王对他们的态度，而不在于他们手中有多少兵权，倘若一味猜忌打压提防，迟早会把他们逼入死角，这并非明智之选。
可惜这个道理帝君年迈时才悟出来，如今他身边亲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就连北阴王这最后一个血脉兄弟也暴毙在了狱中，好在楚陵仁善贤德，并不会步他的后尘。
“陛下，太子过来瞧您了。”
帝君正靠在床榻上望着窗外洁白如云的梨花怔怔出神，忽然听闻皇后的话，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如今朝政繁忙，他倒是往这边跑的勤。”
“太子孝顺，陛下该高兴才是。”
帝君病重这段时日，除了皇后衣不解带地伺候着，楚陵也时常过来侍奉汤药，他进殿时给帝君请了安，然后又对皇后施了一礼，态度一如从前恭敬，并不因身份不同有所改变：“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浅笑点头：“你们父子先聊吧，小厨房还炖了甜汤，本宫去瞧瞧火候。”
语罢带着宫人款然离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楚陵见状跪坐在床榻边，端起案几上的汤药碗试了试温度，这才一勺一勺喂到帝君嘴边，概因对方如今手抖得厉害，已经拿不稳勺子了，好在皇后悉心照顾，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帝君喝完了药，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朕的身子已经好多了，今春灾县颇多，减免赋税的恩旨你需时刻督办，免得底下人阳奉阴违。”
楚陵颔首：“父皇放心，儿臣省得。”
帝君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道：“朕听说今日闻人家上朝时又弹劾了云复寰？”
这个“又”字颇令人玩味。
楚陵没有否认，笑了笑道：“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帝君闭目问道：“这次又是用的什么借口？”
说来奇怪，自从楚陵掌权后，他除了对闻人家大肆封赏，另外还起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便是几经贬斥的云复寰，短短一年半的光景，对方便又被重新提拔成了左相，这其中虽有云复寰才干卓绝的缘故，但也少不了楚陵的刻意扶持。
闻人熹一向信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云复寰之于他便如眼中钉肉中刺，一日不拔除便寝食难安，于是在朝中处处针锋相对，千方百计寻他的麻烦。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其中三百多天闻人熹都伏在案头写弹劾云复寰的折子，简直比言官御史还要勤奋。楚陵没少哄，只是哄完了又故态复萌，连帝君都知道闻人熹和云复寰是死敌。
楚陵眼眸轻垂，说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原因：“是四哥。”
“他被囚在宫狱之中，不知从何处听闻云复寰重新复为丞相的消息，便大喊大叫说此人曾经暗中襄助他夺位，阿熹听闻就联合御史一起弹劾，要治云复寰结党营私之罪。”
“无妨，云复寰此人心思深沉不定，用其才，不用其人，倘若真闹到了不可开交的时候，当舍则舍。”
出乎意料的，帝君竟然在帮着闻人熹说话，毕竟一个经纶济世的丞相虽然少见，却不代表没有，西陵那么大总能找到几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云复寰身上的才能显然并没有出色到让帝君可以忽略他曾经的复杂势力。
帝君睁开双眼，意味深长道：“他从前与你知己相交，却暗中襄助你四哥，便知是个凉薄无常之辈，倘若辖管一县倒也掀不出什么风浪，但如果身居高位就危险了。”
楚陵微微一笑，拱手听训：“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他对云复寰其实并没有什么惜才之意。
当初起复对方也不过是因为一句话罢了。
登得越高，摔得越重……
毕竟楚陵深信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再痛苦也是有限度的，倒不如先给他一点什么，然后再慢慢从他手中夺走，例如高官，例如厚禄，又例如……
自己的“信任”。
夜色渐深，皇城笼罩在了暮色之中。
太监和宫女们在宫道间鱼贯穿行，一副井然有序之态，哪怕瞧见御阶下方跪着的那抹身影也不敢多看，都是匆匆低头掠过。
听说今天早朝的时候群臣联名弹劾云相与已废的诚王有所勾结，太子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曾责罚云相，但恰恰就是因为这样才更令人不安。
要知道云复寰在帝君眼中视为弃子，在朝臣眼中视为政敌，只有太子不计前嫌将他一路扶持至今，现在陡然得知云复寰曾经私下投靠诚王助对方夺位，怎能不感到齿寒心冷？
毕竟他们当年曾以知己相交啊。
云复寰大概也没料到多年前的旧事会被忽然翻出，他从早朝散后就一直跪在御阶下方请罪，然而直到天黑也不曾看见楚陵的身影，一颗心控制不住越坠越深。
怎么会变成这样？
云复寰低头死死盯着地面，手背青筋浮起，指尖几欲扣碎砖石。
他明明已经别无所求，只想跟在那人身边一生一世，眼见已经重新踏足高位，离楚陵越来越近，可老天爷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可怜的机会都不给他？
楚陵现在只怕已经恨死他了吧？
不……不……那人一向仁善心软，或许根本不会有这种情绪，他只会对自己失望，失望为什么一次次真心相待换来这样的结局和下场？
云复寰痛苦闭目，知晓自己终究还是尝到了当年种下的苦果报应，只是心中仍存有一丝期望和幻想，希望楚陵能够再度心软，原谅他一次。
彼时楚陵正在东宫内与闻人熹一起用晚膳，这是他们每天最为静谧温馨的时候，皆都默契闭口不谈政事，等吃的差不多了，楚陵便坐在矮榻边慢悠悠研究新买来的棋谱，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闻人熹憋了半天，终究比不过他的耐性，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楚陵垂眸掩住笑意，修长的指尖捻着一枚棋子轻敲棋盘：“哦，有啊。”
闻人熹悄悄竖起耳朵，却听楚陵道：“孤从前还以为淳安是个行骗江湖的賊道士，不曾想还真有几分本事，等过两日就准备向父皇举荐，保他一个国师之位。”
闻人熹挑眉：“就这？”
楚陵沉吟片刻：“唔，还有金慎微金先生，他刻章手艺了得，去尚宝司当一个五品司丞也无不可。”
闻人熹：“还有呢？”
“还有？”楚陵不紧不慢道，“孤在宫外给绽青忆蓝寻了一间糕点铺子做生意，要不改日咱们一起去瞧瞧？”
闻人熹想听的才不是这些，他从鼻子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云复寰可还在外面跪着呢，你真舍得不管他了？”
闻人熹还在为今天朝堂上的事生气。
这次扳倒云复寰费了他不少功夫，甚至不惜派人去搜集对方曾经与诚王合谋的证据，但没想到楚陵什么也没说，只是压下不表，摆明在偏心云复寰。
闻人熹的独占欲并没有随着楚陵对他愈来愈缠绵的爱意而逐步消减，反而有病入膏肓之态，他如今执掌禁军，大权在握，朝中上下无人敢逆，于是云复寰的存在便成为了他权势滔天人生中最为碍眼的存在。
对方觊觎过楚陵，而楚陵对云复寰似乎也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暧昧态度。
不除掉此人，他寝食难安。
“啪。”
红烛爆出一小朵灯花，衬得闻人熹眉骨阴影狭长。
楚陵见状蓦地低笑一声，然后放下棋子，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到孤身边来。”
闻人熹冷冷挑眉，心想凭什么他叫自己过去自己就非得过去？只是一边腹诽，一边又不怎么争气地走了过去，还未来得及落座就被人一把揽住腰身，倒入了楚陵怀中。
“孤心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管旁人？”

第148章 大结局（下）
楚陵缓慢摩挲着闻人熹光滑的侧脸,只觉对方神采飞扬的眉目因着权势滋养愈发蛊惑人心，毕竟只有善人才会因名誉增光，恶人与权力才是天生一对。
闻人熹一把扣住楚陵的手腕,目光阴郁，毕竟这种哄人的话听多了，时间长了便也没作用了：“你若心疼我,就除了云复寰！”
他和帝君一样，也觉得此人凉薄无常，走上高位会给楚陵带来祸患。
楚陵似笑非笑问道：“孤若不允呢？”
“你！”
闻人熹恨得牙痒痒，但对方如今身上帝王之威日益甚重，或许不日就会登基，在朝政方面闻人熹绝不会去挑衅楚陵的权威，恰恰相反,他只会成为对方最忠实的拥护者。
所以没得到楚陵的首肯，闻人熹是断然不会去暗杀云复寰的,这也是对方能平平安安活了这许久的缘故。
半晌，吐出一句近似赌气却又无比幼稚的威胁。
“那我就继续去写奏折弹劾他！”
说到弹劾奏章,哪怕才华横溢如楚陵也不得不夸赞一句闻人熹的水平，对方每次弹劾云复寰的时候，奏章内容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字里行间暗藏刀锋，力压一众御史，堪称六部奏章楷模。
想起对方每天晚上不睡觉，趴在书桌上熬夜点灯编写奏折的模样，楚陵不禁有些想笑，只是忍住了,半真半假道：
“好，他既惹了世子不快，孤便将他打发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回京城好不好？”
闻人熹觉得他在骗小孩，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又拿我当傻子骗！”
他才不信楚陵狠得下这个心呢。
“孤分明是在哄你，怎么会骗你。”
楚陵拥着他懒懒倒入靠枕，偏头漫不经心啄吻着身下人的耳垂，指尖一挑便除了外衫腰带，闻人熹心里有气，偏不让他遂意，长腿一伸直接抵住了他的动作：“你拿什么证明？”
楚陵轻轻挑眉，烛火下明明是笑吟吟的一张脸，细看惊艳至极，温润无害，却偏偏让人觉得心头一突，意味不明反问道：
“你以为……是谁把云复寰重新当了丞相的消息告诉楚圭的？”
宫狱守卫森严，人人都把自己的舌头管得比命还重要，倘若不是楚陵暗中授意，谁敢跑去楚圭面前嚼舌根。
闻人熹一怔。
楚陵轻拍他的后背，闭目贴着他的额头温柔哄道：“莫怕，以后再不叫你受委屈……”
他知道，自己这些时日捧着云复寰身居高位，闻人熹心里难受，这个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自己既然允了他一世平安喜乐，总不能让他日日活在敏感多疑中。
前世的梦境已经过去了。
结局也太过凄凉孤寂。
就让一切的一切彻底存在于自己这个重生者的旧梦中吧，醒来还是现世安稳，岁月绵长。
深秋时节，万物凋敝。
云复寰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只知自己因为体力不支，后半夜的时候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被人送回了丞相府，弟弟阿念在旁边寸步不离地守着，还有一名宫内来传旨的宦官站在床榻边。
“云大人，您可算是醒了。”
老太监尖细阴柔的嗓音哪怕刻意放缓，也还是会不自觉带出一股让人不喜的讥讽意味，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手谕，抖了抖袖袍，徐徐摊开来念道：
“太子有谕：左相云复寰，勤勉朝务数十载，经纬之才冠绝朝野，今岭南新辟，瘴疠未除，蛮荒之地尤需肱骨砥柱。卿既善治疑难，通晓变通，特擢为岭南道开化使，领儋州司田参军，主理荒垦、教化生黎，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这道谕旨便如同一道惊雷，将云复寰劈得脸色煞白一片，耳畔嗡嗡作响。他生平罕见失态，一把夺过太监手中的谕旨低头仔细查看，指节发青，目光仿佛要把那明黄色的布帛洞穿，整个人都坠入了无尽深渊。
“调往岭南？这怎么可能？”
云复寰眼前一阵发黑，嗓子嘶哑，不可置信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楚陵这是再也不愿见他了吗？所以干脆把他扔到荒僻之地，眼不见为净？
这封圣旨看似通篇褒奖，实则是削去了他的官职和权力，仅仅给了一个九品虚衔，岭南距离神京足有五千里之远，没有任何一个天子宠臣会被扔到那种荒凉之所。
云复寰心中没由来涌出一股慌张，他不顾膝盖疼痛，艰难撑起身形道：“备车！我要立刻进宫面见太子！”
他要解释！他不能让楚陵误会自己！
那太监却将拂尘轻扫，拦住他的去路，意味深长道：“如今东宫正值多事之秋，云大人还是莫要给太子添乱了，定国公世子可是咬死了要诛您三族，太子为了保住您还和世子闹了好大不痛快，岭南虽然远了些，好歹安全不是？”
他话里话外都在透露着一个信息，那就是闻人熹已经动了想杀他的念头，楚陵下这道圣旨其实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
太监语罢不顾云复寰惊愕的神色，缓缓施了一礼转身离去，偌大的内室霎时只剩他和弟弟阿念，后者虽然不能开口言语，却也听懂了谕旨上的意思，焦急拽着云复寰的袖子，发出一阵咿呀的询问声。
阿念急急比划着手势：
【出什么事了？太子殿下为什么要你去岭南？】
云复寰怔怔望着弟弟的手语，唇瓣微微翕动，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道谕旨像一柄烧红的刀子，硬生生刺进他体内，将五脏六腑都搅得血肉模糊。
云复寰眼前一黑，膝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跌倒在地。
阿念发出一声惊呼，连忙伸手将他扶住，却听“噗”的一声闷响，大团殷红的鲜血忽然从兄长喉间溢出，云复寰面如金纸，他用力攥紧弟弟的领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声吐出了一句话：
“终究是……我负了他。”
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砸在地面，和猩红的血液融为一体，腥甜中掺杂着酸苦涩意，竟渐渐出现一团暗红色的云雾，如泣如诉，赫然是属于云复寰的痛苦和悔恨。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一条黑色的巨蟒正在云层中悄然穿梭，将这团云雾贪婪吞噬殆尽。
——它终于得到了这最后一份痛苦。
云复寰远赴岭南上任那天，恰好是帝君禅位于楚陵的登基大典，太和钟整整撞了一百零八响，沉闷古老的钟声悠悠穿透皇城，远到连城郊都能听见。
云复寰站在马车旁，望着京城方向久久难以回神，最后沉默掀起衣袍下摆，在钟声将停的时候跪地缓缓磕了三个头，额头青筋浮现，强忍泪意。
那人原本可以是他的知己，他的挚友，他的爱人……
然而一念之差，终酿今日苦果，早在他当初利用楚陵的心意和真情暗中扶持楚圭的时候，便该料到有今天了。
如今他是天下人的皇帝，再不会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君王。
玄华殿内，屋脊上的神兽映着红日初升。
文武百官齐齐向高座上的那名年轻帝王跪地叩首，闻人熹也在其中，他一身红色武将朝服，身形修长挺拔，在一众老臣中显得格外醒目，从前的桀骜反骨在今日忽而尽数收敛起来，概因终于遇到了那个肯让自己心甘情愿低头的人。
手腕上戴着的檀木珠因为叩首的动作碰撞作响，闻人熹内心虔诚，如同在叩拜独属于自己一人的神佛。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震耳欲聋的山呼声响彻金銮殿，直冲云霄，惊起飞鸟无数，楚陵在接受群臣叩拜之后，冕旒后方的目光落在位于武将之首的闻人熹身上，而后者也似有所觉，恰好抬头与他视线对上。
虽只一瞬，却让人心头微热。
满殿朝臣之中，唯他一人有资格站在楚陵身侧。
众人只见那年轻的新帝忽而缓缓起身步下九龙玉阶，伸出一只手将闻人熹从地上扶起，然后并肩而立，方才他们是君臣，如今身份却等同帝后。
群臣也极有眼色，见状再次大礼参拜，万岁千岁之声不绝于耳。
“阿熹，瞧……”
楚陵紧紧握住闻人熹的手，用仅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
“这是你我二人的江山，也是万千百姓的江山，今后我们便以剑锋为笔，共写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也唯有这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你我，配得上天下苍生。
闻人熹闻言用力反握住楚陵的手背，力道大得一度让人感受到了几分疼痛，他没有说什么花团锦簇的话，只是定定开口：
“臣，遵旨。”
殿外风云变色，毫无预兆下起了今岁第一场秋雨。
闷雷滚滚中，天幕恍然被什么东西大力撕开，一条黑龙忽然现身，引得群臣跪地惊呼神迹，唯有楚陵清楚，这是那条黑龙即将离开的预兆。
对方那双红色的眼瞳隔空注视楚陵，低沉古老的声音自上空响起，穿透云雾传来，却只有楚陵一人能听见：
【此雨过后，人间百年风调雨顺。】
【愿你西陵国土，再无乱世烽烟。】
它曾经无数次以为面前这名宿主早就斩断了一切善念，在前世名为仇恨的淤泥中越陷越深，但或许连楚陵自己都没发现，前世今生，他的悲悯之心从未变过。
这人世间虽有背叛，终究还是恩义更多些……
少顷，那条黑龙长尾一卷，穿云而出，离开了此方世界，唯留一场甘霖滋润大地，田间地头，金穗垂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