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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诱的清冷男主他黑化了
作者：妖妃兮
内容简介
 谢观怜是落魄的士族女，以前嫁过人，只是刚嫁过去夫君便死了，夫家以其命带煞为由将她赶去了迦南寺。 她在迦南寺晨昏暮晓，每日都会凭栏而望，表现得十分凄惨，只为了吸引自幼就喜欢的禁欲佛子。 为了接近他，丢手帕、假跌倒、误食药等勾引手段都在他身上用尽了。 直到听说他要回秦河，谢观怜顿时对他兴趣全无。 秦河沈氏名门望族，家主辞世之前召回了当年被遗弃的嫡子，所以迦南寺的悟因换上了常服，用上了他的世俗名：沈听肆，成了沈家新任家主。 世人皆知沈听肆风光霁月，且做过十几年的法师，最是心怀慈悲。 可这样的慈悲人却有个特殊习惯，那便是每日到了戌时会就寝绝不外出，十分克己。 众人都以为是他早些年，在寺里养成的习惯。 直到有一日，有客至沈府从辰时等到了午时，一直未曾等到沈听肆出来，只当是他事务繁忙无暇会客，正欲离去改日再登门。 当客人路过九曲桥时却恰好遇见了沈听肆，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印着红印，衣裳微皱。 未曾见过他这般模样，客人好奇下多问了一句。 沈听肆半阖着眸，嘴角扯出笑意解释。 养了只猫，还有些野性难驯。 无人知道每天在烛火摇曳的昏暗房间中，白日那个禁欲出尘的青年握着女人清瘦的脚踝，狂热的目光带痴迷寸寸略过。 而被抓住的谢观怜蜷缩在榻角瑟缩发抖。 早知道他是个疯子，当时就不应该招惹他的。 食用指南： 勾引禁欲系高岭之花，得到他，然后再抛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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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观怜为亡夫守节的寡妇
偌大的佛堂中待人群散去后，安静得针落可闻。
女人跪在蒲垫上，素色外裳下的淡紫色裙裾如花倾泻般逶迤在脚边，将窈窕的曲线衬托得清瘦，满头的青丝盘成松髻，因时辰紧迫没取下的簪子还在发髻中。
她对面着悲悯众生的神佛，低声诵经。
“娘子。”
从外面走进来的侍女对她俯身。
女人转过头，几缕碎发沾在脸颊边，那双楚楚可怜的狐媚眸如有涟漪，看得人浑身发酥。
哭了许久未讲话，所以嗓音哑得听不出本音：“他们走了吗？”
侍女小雾答：“回娘子，家主已经走了，而夫人还在主殿求问老法师，约莫半个时辰左右便会离去。”
“哦，这样啊。”她语气一丝悲戚都无了，两扇乌睫眨得很无辜，乌黑的瞳孔蒙上一层浅雾，勾得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些，看看她眼中是不是藏着一轮弯月。
“那我们走吧。”
她蹒跚着发麻的脚，朝着外面走去。
小雾赶紧跟在身后。
谢观怜走出佛堂，艳妍的眉眼上沾着点丧夫之痛。
候在外面等她的吴婆子上前，“娘子请低头。”
“多谢。”谢观怜体态柔媚地垂下头，眼尾上的湿润越发明显，颊边未施粉黛，却有三分艳俗之色。
活脱脱的祸水模样。
吴婆子视线落在她宛如一段雪色的脸颊上，替她仔细地戴上轻纱一尺长的帷帽，低声道：“娘子不必言谢。”
轻纱如雾覆下，周围用纱帐围得看不清脸，谢观怜脸上的神色霎时消失。
这是李府的人专为送来寺庙的年轻寡妇准备的，为的是不让男人看见。
戴上帷帽后，吴婆问道：“娘子可要坐步撵？”
小雾在一旁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话：“自然要，昨夜有佛子晨敲钟，暮诵经，娘子夜里都还没有好生歇下，今儿夫人与家主便来了，刚才娘子又在里面跪了这般久，现在走路都是我扶着的，怎会不需要步撵。”
像是印证了她的话，谢观怜身子无骨似地往小雾身边靠了靠。
吴婆见状也不敢耽误，毕竟家主与夫人还没有走，当即遣派一边的李婆子去抬步撵过来。
很快步撵便抬过来了。
谢观怜抬起珍珠素纹绣花鞋，一副弱柳之姿地倚坐在上面，闭眸浅憩。
小雾说得没错，昨日为能听见第一声敲钟，她早早儿便守在那里等着，黄昏时又去罗汉塔，听佛子代替空余法师给僧人讲解经文。
这一段时日都是这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然方才李府的大夫人就将她拉去盖上棺材，陪她那早逝的儿了。
不过她如此晨昏晓暮，凭栏而望，在别人的眼中是为了连面都未曾见过的亡夫祷告，只有她自己晓得，其实只是为了引起一人的注意。
沈氏被遗弃在迦南寺的嫡长子，沈听肆，现在被誉为迦南寺佛子的悟因。
每日能看见那张谪仙似的脸，也算是她在迦南寺消磨时辰的一剂良药。
只可惜，这佛子般的男人一心向佛，她都趁着人不经意地丢了好几次手帕，他次次都能目不斜视地越过，背影如清风之朗月，干净得连世人投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是亵渎。
她甚至都怀疑这半年来，他可能还不认识她。
谢观怜刚才又在里面跪了很久，此刻两位
婆子抬着步撵不算很稳，摇晃得她昏昏欲睡。
她抱着双臂阖上双眸，忽地想到了些往事。
她本是落魄的士族女，祖上原本在君主身边有不少的能人，他们穿梭于各国间，充当说客，谢氏曾经繁荣一时。
后面到父亲入士便不得君主的眼了，受了打击的父亲整日只晓得饮酒作乐，谢氏才渐渐落魄，不然她也不会被嫁到李氏来冲喜。
李氏选她冲喜，最初是看中了她命格硬、凶，娶来给大房唯一的血脉三郎君换命。
许是她的命太硬了，还没有下轿子，三郎君便一命呜呼了。
大夫人觉得是她克死了他，便哭闹着当场要将她吊死，好一起办丧事。
而族长却回绝了她，派人将她送来迦南寺。
这半年她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在禅院中抄写佛经，不若便是去听法师悟禅。
许是族长看她还算乖顺，便将看守的人撤走，留一两个小丫头近身伺候，好彰显仁德。
毕竟要想要一块贞节牌坊，不派人再守她十年二十年只怕是也得不到，也枉费了他们费尽心思将她送来迦南寺，刻意送到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迦南寺乃皇家寺，里面的老法师乃当今君王的兄长，荣王，而荣王身边的大弟子是第一大士族，秦河沈氏遗弃的嫡长子。
若说谢观怜是落魄的士族，能给普通世家冲喜，那秦河沈氏便是众人再过几百年，也难以企及的名门望族，错综复杂的朝廷中，一半的权臣都是沈阁老的弟子，所以如今的沈氏如日中天。
所以她得要在这些富贵的‘众人’眼前，替尚未见过面的亡夫守节，等过十几二十年后得了贞节牌坊，她这一生也算是有所意义，算是值得了。
谁让她是女子，贞洁要牢守在裙裾下，还要用一生换全族的荣耀。
“娘子，前方有开坛讲法，我们要不要绕过去？”
小雾的声音从纱帐外传来。
谢观怜睁开眼，懒懒的用纤玉指尖挑起一角，透过缝隙看向不远处。
迦南寺的僧人大多穿藏青，而只有带发修行，亦或是俗事难了的人才会穿旁的颜色。
因为这种人哪怕剃光了头，也一样心不宁，难向佛陀。
正譬如，莲花盛开的水榭围绕之中，盘腿而坐莲台上，眉眼慈悲的白衣佛子，骨骼修长的手持着念珠，冷感的肤色白晃眼。
白色清冷，却被他优越的身形赋予了沉稳的力量感，似雪山之巅圣洁的莲花，无人沾染过。
那便是老法师身边的唯一亲传弟子，悟因法师，这几年老法师身体愈渐不好，迦南寺中诸多开坛讲法皆是由他代替，悟因俨然迦南寺现如今的大法师。
可这位‘大法师’却是位俗家人，并非真正的僧人、度化世人的佛子，他眼中的悲悯是假的，只有一张禁欲出尘的脸是真的。
不过那又与她何干，她只是对那张皮相生出了爱。欲。
谢观怜看得入迷，忘了回小雾的话。
“娘子？”小雾疑惑地转头。
只见透过被一截白葱玉指挑起的一角，隐约瞧见从里面露出女人半边脸，唇不点而朱，眼光盈盈盛着令人移不开眼的春情。
这副神色与那些见到悟因法师的女子一模一样。
小雾暗道不好，娘子又走不动道了。
她这娘子模样好，别的更好，唯有一点时常令她心惊胆颤不安心，那便是娘子的癖好，只有相处久的人才清楚。
娘子太喜欢那种不染俗欲，一身林下清风之气的佛子了。
而放眼整个迦南寺，很难找出比悟因法师，还符合娘子眼的佛子，故而每每哪怕是远远的看见悟因法师的背影，娘子也很难移动脚步。
家主将娘子送来迦南寺，这半年有人守着，她倒还装得端庄柔善，现在只留几人，简直送狼进羊圈。
小雾心道不好后，果不其然听见了步撵中的娘子摸着鬓上，语气无辜地小声惊呼，“啊——”
“夫君去世前送我的那支簪子好似丢了，这可如何是好……”谢观怜急得快哭了，声线柔柔的，像是一只小猫用爪子轻轻挠在掌心。
“娘子……”
谢观怜打断小雾的话，“你们先将我放下来，去帮我去祠里寻寻，小雾陪我。”
这半年她待人温和，且甚少多事，所以身边那些李府的人都对这位，年纪轻轻便守寡的娘子很是怜悯信任。
她们闻言并未多想，放下步撵，一人折身回去寻她方才所描述的簪子，而剩下的一人则与小雾一起陪在她身边，进了一旁的小禅房中。
菱花窗牖半敞，戴上帷帽遮住面容的女子倚在窗边，腰肢被勾勒出纤细的弧度，好似一掌就会被人握住这段。
她对面正对着莲台。
眼看周围的听完法会的人陆续散去，莲台上的青年佛子踱步而下，雪白的僧袍被风卷起如月下折梨花。
美，委实美得圣洁。
谢观怜眨了眨眼，忽而转头对不远处的守着的那人，柔声道：“李嬷嬷怎还未回来，你去与她一起帮我寻吧。”
吴嬷嬷闻言面露迟疑，看着对面无害的娘子。
虽然娘子在寺中，但人多眼杂，万一被不长眼的男子撞见，毁了娘子寡妇的名声，她可担当不起。
谢观怜早知晓她不好打发，慢慢地垂下头，低落的语气隔着层层薄纱传来，含着对亡夫的眷恋与伤情。
“那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若是连最后的念想也无了，还不如像婆婆说的那般，早早去陪夫君……”
话没说完，吴嬷嬷便将她打断，犹恐她生出轻生念头。
“娘子稍等，奴这便去与李婆子一起找找……”
吴婆子说完又好生嘱咐小雾照顾好娘子，然后才离开禅房，出去前还将门从外面拴上。
谢观怜听见栓门的声音并未太在意，而是站起身，卷起素色广袖露出纤细白净的腕子。
身后的小雾一脸丧色，“娘子。”
谢观怜转头，隔着帷帽的纱幔对她莞尔，柔声道：“我去一炷香的时辰便回来，乖乖在里面等我。”
小雾无力地垂头，期期艾艾地望着她：“娘子你要去哪里？”
谢观怜蹬上窗沿，头上戴的帷帽被风卷起，隐约露出藏在里面的绝艳面孔，如美艳的小蛇坐在从窗沿上，腔调含笑。
“当然是……去看看佛子。”

第2章 黑痣香汗
。
悟禅结束，周围的人已散得七七八八，青袍僧人弯腰拾着周围的蒲垫。
莲台上的青年踱步而下，脖颈上挂着的菩提珠如白玉般泛着光泽，雪白的僧袍衬得他肌白胜雪，眉宇的慈悲似有似无。
沈听肆耳畔皆是其余僧人恭敬的问好声。
“师兄慢走。”
他微敛乌睫，一一回应。
走出讲禅的庭院，他缓缓行在幽静的小道之中，一袭白袍如漱冰濯雪，冬阳透过光秃的树干落在袍上如渡上一层圣洁。
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女子微急促的娇音，拖长的尾调如含了朵绽放的花。
“悟因法师，请稍等……”
沈听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对面捉裙奔来的女子，头戴的帷帽因跑得急，雾纱两边散，露出因跑的急得泛薄粉的脸。
那是张极其柔媚的脸，眼尾盈着潋滟的水色，雾面上布满薄薄的香汗，身上单薄的绫罗裙在奔跑中宽大的裙摆绽放，胸脯上露出的一点白腻，如珍珠膏涂抹在上面，又白又透着淡粉。
随着她的跑近渐渐放慢脚步，被风卷起的纱幔垂下，遮住那惊鸿一瞥的玉颜。
谢观怜停下步伐，眺望不远处周身祥和的佛子。
他那双漆黑的眼珠如浸在月中，极其温和，很容易让人忽视他身形生得极其高大，深邃的五官昳丽得极具攻击性。
要是这样的男人泄出露骨欲望，得多美。
性。欲的美令她交叠搭在腹部的手指微颤。
想看，现在就想要看见，想到浑身还有种说不出的热。
她眼眶沁出水光，轻咬住朱红的下唇，尝到一丝石榴的甜，心中那种焦躁在甜味下缓缓平复。
“怜娘见过法师。”
沈听肆看着她在相隔五步的距离，捂着胸口想要压抑急遄的呼吸，柔柔的喘息仿佛要引起男人的无限遐想。
这是明德园的人。
明德堂大多数都是失去丈夫，前来修行的寡妇。
而
眼前这位便是这群小妇人中，被议论得最凄惨之人。
落魄的士族女，嫁给要死的男人冲喜，夫君连她进门拜堂都来不及便一命呜呼，夫家以其命里带煞为由将她赶来迦南寺洗清罪孽。
这样的听闻这半年来，他早已经听过不少。
他敛下眼寡淡的眉眼，温和中透出疏离：“檀越不知还有何事？”
谢观怜听见他冷冷清清的声线，与刚才在莲台上如出一辙的高不可攀，心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她压下心中的颤意，矜持地压下脖颈，似有些羞赧，“悟因法师方才讲的我没听见，想问问法师有没有相应的书，我好回去禅悟。”
连声音都小得如微弱的水花飞溅，无辜的语气经不得细品，能将人浑身的燃烧。
谢观怜摆出最温顺的姿势，哪怕帷帽长得将她的身形罩住大半，还是依稀能窥见纱幔下若影若现的身形轮廓，一袭薄薄的绫罗裙在尚未消融寒意的冬日，但凡是正常男子都有怜惜美人之心。
但眼前的佛子自始至终都温柔得冷淡。
“《楞严经》，檀越若是有兴趣，可前去藏书阁翻阅，且这月末还有一场讲法。”
“原是这本啊。”
谢观怜语气诧异，目光透过纱幔直勾勾地落在他的身上，“这本书我知道，一直想要看，但实在太晦涩了，很难看懂，法师我若是有不懂的可以亲自来找您吗？”
这句话并不带勾引，甚至还极其尊敬，眼神亦是清明无垢。
青年微掀薄眼皮，望着她温声道：“藏书阁有注释书，若檀越不清楚可翻阅来看。”
极其温柔的拒绝，让人感觉不出难堪，却又拒绝得彻底。
谢观怜早知晓像这般德高望重的佛子，甚至还因模样生得出色，自幼便享受众人膜拜的目光，
比如今日在园中的那场法会，底下清一色妆发妍丽的女子，哪怕明知他是佛子的身份，还是会飞蛾扑火而来。
所以她并不气馁，而是小声用听不清的声音，失落的微弱‘啊’了声。
她看了眼面前的清冷佛子，垂下头，翕动唇瓣问道：“那月末还是法师吗？讲的是那一卷？”
青年垂下乌黑的眸，低声道：“四种决定清净明诲。”
谢观怜弯眼浅笑，“多谢法师。”
说罢，她见时辰也不早了，福礼后迈着款款莲步离去，弱柳扶风的身段好似一段水中芙蕖，摇曳生姿，尽是妩媚。
青年佛子目光从她的背影收回，神色淡然地转身离去。
回到小禅房，谢观怜从窗户爬进去。
小雾见她回来得比预想要早，当即松口气，上前去帮她一起整理凌乱的帷帽和有些脏的裙摆。
“娘子，下次你可不能再如此了，若是万一被吴婆子和李婆子撞见，恐怕要将你锁在院中，要让夫人晓得了，只怕你想要出来就难了。”
谢观怜‘嗯’了声，淡然的将素锦珍珠靴上的泥土用帕子仔细擦拭干净，心中想着方才见过的那青年果真生得好。
刚来迦南寺第一天，她便远远地瞧上了。
彼时她被一顶四面围绕的白轿子从后门抬进来，不经意听见他讲禅的声音，清如坠玉落湖，泠泠动人。
顺着声音看过去，霎时惊艳了她的眼。
如何形容那张脸？
月下玉石，冒着仙气儿，泛着柔善的玉泽，温柔得虚假，克己复礼且疏离自然。
尤其是喉结上那颗点睛之笔的黑痣，滚动时含着勾人的欲气。
想到刚才看见的佛子，谢观怜弯起眼眸，无端失笑。
小雾听见她很轻的一声笑，下意识抬头看去，但娘子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
谢观怜压住愉悦，伸手轻捏小丫头的脸颊，道：“今日受惊了，晚些时候出去玩罢，我就乖乖的待在禅房内，绝对不出去。”
娘子虽然看似温柔得不着调，但实际却说的话几乎都不会是假的，小雾放心了。
“娘子不出去就好。”
小雾刚说完不久，门口就响起了门栓被取下的声音。
两人连忙坐回原位。
门被打开，两位婆子从外面走进来。
室内如常，并无任何不妥，娘子仍旧戴着帷帽，如离去那般倚在窗沿。
吴婆子打量一眼，拿出簪子递过去：“娘子，这可是您不慎丢了的簪子？”
谢观怜接过她递来的簪子，眼含欣喜，难掩激动：“是的，就是这一支，辛苦你们走一趟了。”
她望向两人，哪怕看不见面容也能感受到透出感激。
吴婆子放下心，摆手道：“娘子言重了，我们快些回去罢。”
“嗯。”谢观怜将玉簪插进发髻中。
簪子自然是真的丢了，是在那些人拉她进去时推搡了那一下掉的，原是没打算要的。
谢观怜敛下长睫，随着两人继续往另外一边走去。
回到禅院，她进禅房前临了想起方才在外面，他说的那本经书，其实她并未看过。
“小雾。”
小雾上前：“娘子怎么了？”
谢观怜道：“你帮我去藏书阁寻一本《楞严经》来。”
小雾点头，转身出去。
谢观怜回到房中，坐在窗边等小雾回来。
很快小雾捧着经书回来：“娘子你要这本书作何？”
娘子在这里抄的经书都是与超度、祈福有关的，还是第一次见她要看其他的书，不由得心生好奇。
谢观怜垂眸，纤白手指翻开一页，道：“无事，随便看看。”
小雾‘哦’了声，遂出去继续做别的事。
因是寡妇的身份，不得穿艳色，房中亦不能有除去灰、白、黑等近沉黑色之物，故而房中单调得只有黑白，连喜欢的颜色都只能穿在里面。
惨白的墙面与灰黑床幔，处处透着冷清。
她倚在窗边，仔细看经书，偶尔翻开注释慢慢领悟。
待看完他所说的那一卷《四种决定清净明诲》，她发现开头便是告诫世人禁色慾的。
谢观怜放下经书没再看，不禁蹙眉暗想，他在暗示让她老实些？
可又觉着是自己主动询问，而且他也不会胡诌一篇经文来搪塞自己。
不管如何，短暂的几句话让她确信了一点，这位悟因法师果真不是表面那般看似平易近人，甚至很矜傲，眼中从未真正将人容下过。
窗外的禅院周围环着矮墙，隐约能看见很远之处有高尖佛塔，夕阳坠下，被尖塔刺穿。
书本碰撞木质发出的沉闷声，让她眼中浮起朦胧的浅笑。
很巧，她就喜欢这般不近世俗的佛子。
这样的人若是溺在情。色之中，定然好看。
这种人也好，但凡被甩弃也拉不下脸面纠缠，而且她现在只要奸。夫是他。
因为他恰好生了张好看斯文的脸皮，又是禁欲的佛子模样，甚至连一颗痣都长在她的心尖上，她很难不心动。
所以她只打算与他暗地来往，偶尔尝欢抚慰寂寞便可，并不打算公之于众。
但能不能勾搭上悟因，并且他还愿意当见不得光的情人，似乎有些不切实际。
谢观怜百无聊赖地撑着下颌，卷着经书无趣地轻敲窗牗。
真难。

第3章 佛子世人称他佛子，都忘记了他并未出……
迦南寺中夜里阒寂，灯火都甚少有。
明镜堂中，年迈的法师跪坐在蒲垫上，偌大的室内，周围佛像低下悲悯的眉眼，从高往下凝望下方念经之人。
因为安静，故而一点脚步声响起，在黑夜都很明显，与敲击的木鱼声渐行渐进。
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光微茫。
青年撩开灰白僧袍跪坐在空余法师身边，轻敛眉眼，浓长乌睫在颧骨上拉出暗影，殷红薄唇微动：“师傅。”
咚——
木鱼声停下。
空余法师掀开眼皮，清明的眼珠呈年老褪色的灰，侧首看向身边的青年道：“他们可有来找你？”
沈听肆道：“来了。”
白日讲完法会，那些人便候在他的院中，方才离去不久。
空余法师眉眼柔慈：“也应该来的，毕竟要不了多久，等你爹辞世，他们再想来找你恐怕难了，如今君主时日也无多，底下几位皇子看似各个都乖顺听话，谁知再过几年又会发生何事。”
如今天下局势复杂，各方权贵都在观望君王会立哪位皇子为太子，而其
中沈氏乃中氏族中的流砥柱，沈家主在亡妻产子死后，听君主赐婚娶了妻妹，至今还无所出，倒是通房、小妾生出了庶子庶女。
所以这些人才会在现在就急匆匆地寻来。
沈听肆低垂的脸庞被灯火照出几缕神性，腔调徐徐如雪，温润不足清冷有余，使人听不出语气：“倒是没料到先来之人是陈王。”
“陈王？”空余法师蹙眉，“看来这几年流言他痴傻愚钝皆是假的。”
说罢，转音问道：“那你是如何作想的？”
巨大的神像悲悯眼神下，沈听肆洇湿的眼尾荡出柔意，瞳色被覆盖了一层慈悲的薄雾：“我想先看接下来还有谁会来，万一……有更有趣的呢？”
空余法师不置一词，一个扮猪吃老虎的陈王自然算不得有趣，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既要夺得那天下霸主之位，单靠装疯卖傻活、浑浑噩噩过这些年是无用的。
这天下将会如何变换，与他这早已遁入空门之人无甚关系。
但空余法师忽而想到一桩，尚未有结果的往事，思忖道：“如今各路诸侯为各自的利益皆已有了反心，而当年岩王妃产下的孩子自从被偷之后，这么多年了仍旧没有找到人，任命为昌南总指挥使的曾利当年叛变岩王投效君主，前不久又去了一趟雁门，你看也派些人去找一找。”
岩王乃他至交好友，临终之前派人将遗愿托付给他，现在恰逢他在找丢失在外的龙王令，顺便也得替岩王找一找遗孤。
沈听肆温慈地敛目，心中快速掠过岩王平生之事。
岩王自从夺位失败后，这些年被囚困在丹阳，一直在暗地寻找被人偷走的亲生孩子，可人海茫茫却连是男是女都不知。
直到前不久，岩王被君主赐毒酒鸩杀，用以镇压其余蠢蠢欲动的藩王、有反心之臣，如此一代枭雄的一生才彻底落幕。
虽然岩王败了，但当年效忠于他的人仍旧不少，若是寻到岩王遗孤不失为一件趁手的‘号召令’，于他利大于弊。
他对空余法师颔首，“悟因明白。”
空余法师乜了一眼他，猜到他已在心中对比利弊，遂没再说什么，继续敲击木鱼。
巨大神佛下两人的身影被拉成伥暗的线。
。
冬日，清晨的寺庙总是被浓雾笼罩，瓦片在微光中落下几滴雾气凝结的水滴。
在寺中传来第一声晨钟暮鼓，远处开始渐渐响起僧人的诉经声，谢观怜便已经起了。
今日天冷，她没将长发挽起，而是戴上毛绒帽，低压在白净的额头上，透白的小脸衬得越发小，身上也穿了件雾黑毛领大氅，身形遮住七八分。
还和往日一般，谢观怜抱着半熟宣纸抄写的经书，莲步轻缓地前去训诫堂。
在那些人眼中年轻便死了丈夫的女子命格有煞，需得要来此处听训，以此减少身上的罪孽。
还有不少在迦南寺清修的夫人，也会来此处，故而每人都有单独的位置。
之前谢观怜身边是无人的，但今日来后却发现一旁的蒲垫上，坐着头戴纯白绢花，身着素白裙裾的年轻女子。
她面戴薄纱，眉眼染忧愁。
这女子是刚来的，瞧周身气度不俗，应是哪位大家夫人来迦南寺清修。
谢观怜看了一眼跪坐在她身边的蒲垫上，弯腰摊开宣纸中的经书。
因谢观怜容貌生得出色，月娘忍不住打量她，心中可惜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竟也要来此地蹉跎光影。
察觉到月娘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谢观怜侧首，对她莞尔弯眼。
月娘从未见过这般明艳的女子，当即羞赧地垂下头，轻声道：“我叫月娘。”
谢观怜颔首：“出嫁之前，爹娘与兄长唤我怜娘。”
月娘闻言，眼含好奇：“出嫁后呢？”
谢观怜眨眼，看着眼前一脸纯粹的女子。
出嫁后，出嫁后她就没有名字，要么被人唤作李三郎之妻，要么被人唤做谢氏。
月娘很快也反应过来，再度垂下头，面纱遮不住泛红的耳廓。
谢观怜道：“我还没来得及进府门槛，夫君就死了，所以还没人怎么唤我。”
月娘轻‘啊’了一声，抬起首正欲还说些什么，但门外的钟声被敲响了。
她与所有人一般正襟危坐，垂着眼睫不敢抬首。
授课讲法的多数是尼姑，但偶尔涉及晦涩高深的经书，便需法师前来坐堂讲解。
谢观怜早就打听过了。
今日来讲法的是悟因。
青年的脚步声从另一侧进来，周围早就竖起朦胧的立屏，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亦是如此。
立屏的遮挡，割裂出不同的场地。
谢观怜与那些人一样，哪怕看不见前面也垂着首，仔细辨别前面的人在做什么。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年轻的佛子声线清淡，如外面吹狂风，而屋内热炉点燃得温柔。
她听得入迷，以至于结束了都还不知晓。
一旁的月娘见她盯着手中的书迟迟没有反应，忍不住伸手推了下她：“怜娘？”
谢观怜蓦然回神，抬起被薄雾迷离的眼，唇红如血，我见犹怜的楚楚动人之姿。
月娘被她看得心口一烫，匆忙垂下头，小声提醒：“她们都已经走了。”
她说话轻轻的，好似生怕惊扰了什么人。
谢观怜阖上书，捉裙起身，“多谢。”
月娘抿唇笑：“无碍。”
两人一起出去。
因走出得晚，恰好碰上阁楼的青年，雪白的僧袍如一段雪色，渐渐走进藏书阁中。
谢观怜一眼便看出来是谁了。
月娘和她刚来时一样，无论走到何处都有人跟着。
与月娘分开，谢观怜将手中的经书递给小雾。
小雾抱着书札：“娘子，你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谢观怜道：“小雾帮我拿回去，若是等下她们问起我在何处，便说我想起今日还有没听懂的，刚好在这里，顺道去书阁看看。”
娘子寻常也时常会去书阁，小雾没做他想，以为是方才听法奖的书阁，点头道：“那娘子早些回来。”
“好。”
与小雾分开后，谢观怜转眸望，向不远处高耸的复古典雅的阁楼。
迦南寺因是皇家寺，故而修建极其庞大，单是书阁便有好几座，里面藏的不仅是经书，还有不少古书。
书阁周围进出不少僧人，来往抱着明黄布匹包裹的书，往外走去，遇见师兄单手做礼。
“师兄。”
沈听肆敛目颔首，应了声，直径朝着阁楼而去，雪白的袍摆不染尘埃。
小僧人目送师兄上了阁楼，转身继续出去。
刚走至门口忽见一头戴帷帽的女子身着素色氅袍，从下面缓步上来。
路过时，女子柔声询问：“小师父，请问此处有《波若波若蜜多心经》吗？”
僧人点头：“回檀越，在三楼。”
心经看的人较多，故而每座书阁都有。
谢观怜闻言面露出感激，双手合十做礼：“多谢小师父。”
僧人抱着书继续下阁楼。
谢观怜素手撩开帷帽的一角，抬眸看向阁楼上，钟塔纹路，风铃脆响。
她轻捉裙摆往上而去。
因是冬冷季，寒潮太盛，但凡遇见不是阴雨缠绵，书阁内的窗牗便会支开一半。
书架整齐摆放，架上的书泛着陈旧之气。
青年长身玉立在书架前，黑睫轻抬，露出似墨玉般的眼，长眉高鼻被暗色的光打出阴影。
他目光掠过中间一排，逐个寻着。
《六祖坛经》
看见这本书，他伸手去取，没曾料到书架对面的那本书也被人取下了，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秋水波澜的吃惊美眸中。
一本书的宽距，看不清她的全貌，却能若影若现看见雪白光洁的额头，远山黛眉微微扬起。
女人看他的眼神无害，似没想到既会在这里遇见他。
沈听肆目光淡然地掠过她，握住沉重的书籍，仿佛没有认出来对面玉颜半遮的女子，取下后转身朝另一边而去。
如此淡漠的态度让谢观怜眨了眨眼，不由得想起刚才在楼下遇见的那小僧人。
不认识她的小僧人可会主动向她做礼，而不是向他这般淡然扫过，连眼神都未曾留多久。
况且，谁不知悟因悟性极高，记忆一样好。
自被沈家主寄送此处后，他便认空余大法
师为师，常年待在大法师身边，而他过目不忘的美名，她来迦南寺第一日便记下了。
所以他绝非不是没见她认出来，而是认出来了，但并不在意。
清高的佛子啊。
她抱着心经，眉眼轻弯。
不知道他有没有走。
谢观怜摸了摸帷帽上的轻纱，沿着他方才走的方位走去。
这里人并不多，应该是此间书阁的人不多。
难怪他会来这里，看来是喜清冷安静。
喜欢安静之人大多因孤独，所以才会常年养成这种习惯，若是蓦然有一日，遇见明媚不知会不会动凡心？
谢观怜若有所思地走出一排书架。
果然如她所想，他会来这里就是因为安静，挑选的地方亦是角落。
青年坐在窗边的木案前，灰白僧袍逶迤在脚边，长睫低垂，深邃的轮廓清雅，如贴在窗上的精美剪影，连薄唇都殷红的极其漂亮。
谢观怜环顾四周，并未看见其他人，便抱着书朝他行去。
女子的脚步声很轻巧，携裹送来一阵极淡的兰香。
沈听肆眉心未动，直到对面坐了人都没有抬头。
“悟因法师。”谢观怜放下书，主动开口。
对面的青年轻撩眼皮看去，下颌曲线冷艳，僧袍束起的喉结上有一颗极黑的痣。
几乎是一瞬间，她的目光被凸出明显的喉结上那颗黑痣吸引得挪不开。
她莫名的觉得这颗痣打破了他的冷清，隐约透出了他内里有些斯文的坏。
见她透过遮面的纱幔只盯着不讲话，沈听肆不知她在看何处，头微倾，温声问道：“不知檀越找僧何事？”
虽他并非是真正的出家人，但长久待在寺中，一应习惯与说辞皆与寻常僧人无二。
僧人唤他师兄，世人称他佛子，却都忘记了他并未出家，只等沈家主传召回去便接下偌大的沈氏，成为权利之巅的那群人。
虽然所有人都忘记了，但她却记得。
他是沈听肆，沈氏的嫡长子。
谢观怜回过神，抬眸对上他那双漆黑得能洞察一切的眸子，心跳忽而失律，不禁产生一丝退缩之意。
虽然他看似温和斯文，但还是给她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压下心中莫名的想法，她对他弯眼，声线柔下：“悟因法师还记得怜娘吗？就是前些时候，你让我来书阁看经书的那人。”
沈听肆黑眸轻压，露出一丝看不清的浅笑：“记得。”
谢观怜佯装没想到他竟还记得，双眸陡然一亮，漂亮的眸子水盈盈地映照欢喜，却又因要维持矜持而压下那股灵动。
低垂脖颈，声线抑制不住的雀跃，透着几分难为情：“其实怜娘并非是要打扰法师安宁的，而是那日之后我看了那本书，有佛法不解想要求法师解惑。”
沈听肆敛目，声线如常般温软清淡：“何处不解？”
谢观怜道：“说来不怕法师笑话，我自幼便有一病，因学后不懂便夜不能寐，食之更无味，思来想起不知所言的‘三无漏学’，如何除去淫。欲，上书道‘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①。”
说至此处，她又忙不迭抬起手，随着长袖滑落，露出皓白的纤细腕子，摆手解释。
“怜娘并非是怜娘在冒犯法师，而是法师应晓得，我是进寺修行的寡居之人，偶尔也会有特别想要得到之物，但又难以得到，所以想求助法师。”
淫。欲并非男女之欲，而是物欲。
她看他的神色极其认真，令人情不自禁信任她的话。
沈听肆阖上手中的书，道：“几千年前的阿难亦有同样的想法，‘必使淫机，身心俱断，断性亦无，于佛菩提，斯可希冀。’②不沾、不看、不妄想，便会使淫机灭去。”
谢观怜追问：“那若是沾了，看了呢？”
青年眼皮微抬，目光温和地看向她，“那便看了，沾了。”
谢观怜看懂他的意思，沾了、看了也与他无关，他不是真佛子，不渡世人。
果真如她所想的那般，世家出身，是个很傲气的男人。
谢观怜透过纱幔窥见他脸上神色仍旧柔慈，看不出一丝不耐，连情绪都控制在令人舒适的范围。
“多谢法师，想来是我悟道不行。”她眉眼染上失落。
沈听肆垂下长睫，将手中的书放在案上，修长的指尖搭在书封上，宽慰她：“檀越已比寻常人要聪慧许多。”
“真的吗？”谢观怜睁着陡然一亮的眼定看他，好似难得被人夸赞，语气难言雀跃。
许是她的情绪转变得过于快，他搭在黄皮书封上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敲了一下，如同外面枯枝上落下一只小鸟声响细微。
沈听肆望向她，唇角含笑：“是。”
“多谢法师今日替我解惑。”谢观怜神色微霁，最后问道：“月末的法会还是法师吗？”
眼前的青年看似温柔很好相处，实则很却难真的触碰到，若是说至他不喜之处，便会用柔和的语调表示出冷淡与拒绝。
所以她需要知道月末究竟还是不是他。
若是他，晚些时候她再回去看几眼，若不是她便不看了。
沈听肆颔首：“若师傅有事，会是。”
十有八九是他了。
谢观怜满足地抱书站起身，却不甚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踉跄下无意识伸手去抓面前的人。
而他似早有预料般，不经意地侧身避开。
谢观怜自然不想落空，所以伸过手碰上他喉结。
喉结被修剪圆润的指尖划过，仿若有只蚁虫爬在脖颈，也像是朵柔软的花瓣吻落其上，带着酥麻的痒意。
他先是微滞，喉结上下轻滚出禁欲之气，旋即往后退了些，拂袖将桌上的经书拂倒在地。
谢观怜跌坐回蒲垫上，触碰过喉结的指尖轻颤，耳边似有嗡鸣声响起。
她……碰到的那弧线漂亮的喉结，像是受不住抚摸，失控的在指尖滚动。
分明那张脸生得禁欲、淡漠，可喉结却凸得明显。
不仅长着一颗墨般的黑痣，还生得那般的色气。

第4章 兰香压到他了
谢观怜压下心中的轻颤，扬起瘦骨脸儿，慌乱地望着他道歉：“抱歉法师，我不是故意的，是方才腿麻了。”
沈听肆似乎不习惯被人触碰，喉结轻滚时那颗黑痣像是雪上的一点灰墨，夺人心魄，使她难以移开眼。
她越发喜欢他了。
被指甲刮蹭过的地方有些难忍之感，他没有去碰，而是敛下乌浓的睫，“……无碍。”
谢观怜察觉到他此刻表露出的神情，分明不似方才那般温和，却还维持着表面的斯文与淡然。
她点到为止，在他的目光下一脸羞愧地站起身，揖礼请辞。
沈听肆颔了颔首。
转身后，谢观怜还是忍不住扬了唇角。
她发现沈听肆虽长在寺中，受的是佛理，读的是经文，一旦遇上不喜之事，再如何竭力控制，也还是会泄出士族的矜贵傲气。
倒是挺有趣的。
她抱着几本经书步伐轻快地朝着楼下而去，没有发现身后的青年脸上维持的和善，不知何时已经寸寸落下了。
他屈膝跪坐于蒲垫上，双手搭至膝盖，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背影，如同被摄魂的空心傀儡，目光冷森得连一侧敞亮的窗牗都透出虚假的寒。
直至女子窈窕曼妙的身段消失在书阁，周围都还弥漫一股子淡淡的木兰香。
他指尖抚上手腕，取出精致漂亮的短小锋利匕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匕首，骨骼分明的手指浸透出不正常的苍白。
若是他的耐心再差些，刚才脚边躺着的不是那本黄皮经书，而是女子美丽的尸身。
。
谢观怜从佛塔出来后直径回禅院。
路过水渠连环石桥时，她看见不远处的长廊上，有一群乌压压的人抬着一顶灰白的四方小轿子，正朝着明德院走去。
又是一名年轻的寡妇被送进来。
她站在桥上看了几眼侧过头，继续朝着院子走去。
回去后，小雾见到她重重松口气，连忙上前接过她怀中捧着的经书。
“娘子，还好你回来得早，吴婆没有回来，李婆似乎从昨夜被人叫走后，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哦，是在说什么？”
谢观怜走进屋内，身上的寒气还没有散去，兀自走向炉子用火钳加了几块炭。
小雾刚
将书摆放在架上，忿忿不平道：“不知道，这两人仗着是府上的老人，无论什么事都不和娘子说，还总爱管着娘子。”
放完书，小雾转头见她去点火，连忙上前去接过来，“哎娘子，放下，奴婢来弄，等会子灰飘你一身，你又得浑身不适了。”
谢观怜松手让她来，坐在一旁。
她单手撑着下颌，美眸盈盈地望着小雾，似突发奇想般道：“小雾，要不我送你走吧，那些我带过来的嫁妆虽被扣留在李府上，但我还是偷偷留了些，我全给你，出去好生过日子。”
小雾闻言，手中的火钳登时掉在地上。
她脸色雪白地转过头，扑通跪下去，眼眶红得眼泪唰划过脸。
谢观怜见状连忙去扶她，但她却不肯起来。
小雾哭丧长脸：“娘子……你又要赶奴婢走，您说这话，还不如让我一头撞死在墙上。”
当年若不是娘子相救，她早就活不成了，哪还能有如今的安稳日子。
她早就打算娘子去哪里，就跟去哪里，若是娘子死，也陪着一起。
让她走，还真不如让她去死。
小雾哭得很伤心。
谢观怜蹲在她的面前，手忙脚乱地执着帕子擦拭她眼中涌出的泪，无奈安慰道：“别哭，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不会赶你走。”
小雾止住泪，可怜地望着她：“真的？”
这幅小模样谢观怜瞧着眼熟，但没多想，怜惜地点头道：“真。”
小雾霎时眉开眼笑，卷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擦，站起身说：“娘子，炉子一会就燃起来了，现在时辰尚且还早，你可以抄会儿经书，奴婢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一会儿回来告诉娘子。”
说完她欢喜地往外走去。
谢观怜蹲在地上，歪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扶额轻‘啧’一声。
难怪眼熟，学她呢，这些年小雾将她的变脸演得入木三分。
真是摆明了告诉她，教坏了小孩。
她站起身倚坐在窗边，单手撑着脸颊，凝着露出的半边天，素色的宽大袖口滑下，露出雪白的手腕。
其实刚才她是真的想将小雾送出去，在迦南寺不见天日，而小雾还小，不能一直在迦南寺陪她。
天边暮色落下，高塔亮起微弱的光。
部分僧人聚集住在一间大院中，但像香客、贵人，以及德高望重的法师都有单独的禅院。
逐茔院冷清，与寻常禅院不同，牌匾的字迹都透着三分的锐利，内院连一颗活的树都没有，干净整洁得好似没有人居住。
门外站着的小沙弥一脸犹豫。
此处是悟因师兄的院子，因师兄喜清净，且师兄生得实在高不可攀，一般出于尊敬无人会在此地徘徊，打扰师兄。
正当小沙弥犹豫要不要抬手敲门时，身后传来青年温润的嗓音。
“找我吗？”
小沙弥闻声转头，看见身形高大的青年杵立在身后，灰白的僧袍内敛出温柔的暗影。
“师兄。”小沙弥脸上一喜，双手合十做礼，“主持派我前来与师兄说一声，月末的那场法坛不用师兄去，月末有位贵人要来。”
沈听肆脸上并无意外，温声颔首，“多谢师弟告知。”
小沙弥刚入寺庙不到一月，听得最多的便是眼前这位师兄的名字。
师兄虽没在迦南寺出家的花名册内，但却无人将他当做世俗中人，皆称之为迦南寺佛子，是诸位师兄弟学习之楷模。
能与悟因师兄说上几句话，他觉得今日是值得了。
小沙弥眼中压着雀跃，弯腰行礼，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去。
沈听肆立在门口，掠过小沙弥轻快的步伐，忽然觉得下颌无端似被什么湿软的东西拂过。
抬手去摸，却又什么也没有。
这种黏腻的感觉令他生出恶心感。
他懒恹地推开门，朝着前往浴房走去，提起木桶往外去打热水。
寺庙中凡事皆需要亲力亲为，这些年沈听肆早已经习惯了。
将浴桶中灌满热水，他解开身上被打湿袖口僧袍，露出精壮的身躯，长腿跨进浴桶中，热气蔓延上胸口。
他抬手抚摸被人碰的地方，拿过帕子用力擦拭着，直到那块肌肤变红，再擦下去就要破皮了才放下。
真的很恶心。
单是想起被人碰过，他便想杀人。
他阖上长睫，仰头靠在浴桶上，凸出明显的喉结在薄雾中上下滚动，清隽的脸庞氤氲在浓浓的雾气中。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雪了。
沈听肆换了一身衣袍从里面走出来，挑眼望向天边的雪，伸出修长的手，骨节泛着淡淡的薄粉。
一片雪花落在指尖上。
他微微一笑：“终于下雪了。”
这场雪等了将很多年了。
明德园里有大大小小的禅院，夜里下雪后所有人都将门关得死死的，狂风还是无情地拍打着窗扉，发出的声音很狰狞。
原就睡眠浅，谢观怜更难以入眠了。
现在更是只要一闭眼，耳边便是狂风呼啸的声音，伴随着乌压压的黑暗。
这些动静让她的心很惶恐，也很乱。
屋内的烛火很黯淡，眼看着就要灭了。
她不想在此时将小雾叫醒，便兀自起身去换蜡烛。
还没有走近，蜡烛便被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风吹灭。
灯灭的那瞬间，她的惶恐达到极致，强撑着在黑暗中爬起来，双手哆嗦地点亮蜡烛。
温暖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炉子里的炭心炸出一丝声响，身子终于回暖了。
她无力地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息。
明明过去了这般久，还是没办法独自面对黑夜。
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天地白茫茫地连成一线，清晨的雾气散开些，晨钟敲响，僧人早读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谢观怜揉了揉隐约发昏的额头，听见到外面有踱步踩雪的‘咯吱’音，起身披了件厚重的长大氅。
拉开门便看见门口徘徊的吴婆子。
她抱着汤婆子，诧异地扬起秀眉，温声询问：“吴嬷嬷这么早，怎穿这些站在这里？”
吴婆子用力搓冻僵的手，腆着脸道：“是奴吵到娘子了吗？”
谢观怜懒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摇头，身上的素色衣袍在雪景之下映得消瘦苍白。
“是发生何事了吗？”
吴婆面露出几分尬色：“其实我是来向你告假几日的。”
“告假？”谢观怜不解，遂上前将手中的汤婆子放在她怀里，柔声问：“可是家出何事了？”
汤婆子这等物向来只有主子才能用，像她这种下人何曾几时有碰过这般柔软暖和的物件儿，闻见冒着淡淡的清香心都是暖和的了。
吴婆想要推迟，但手一沾上去就跟甩不掉的牛皮膏药般抱得死死的，嘴上道：“不是什么大事，是儿媳要生产了，女人刚生产那几日难起来，所以奴想着回去瞧瞧。”
“原是如此啊。”谢观怜了然颔首：“那于情于理都要回去一趟。”
其实她早就晓得吴婆的儿媳将要生产，而在此之前，吴婆在李府来带些仆奴走时特地隐瞒此事，为的便是舍不得活轻松，工钱亦拿得多。
但吴婆现在私底下来寻她说这事，恐怕是见她从入寺开始便安分守己，又几乎不外出，想避着府上人向她告假回去。
哪怕被府上人发现了，吴婆也有说辞，因为大夫人本就在寻机会整治她，一旦被发现，重责只会全盖在她头上。
谢观怜眼眸微弯，笑容清浅。
吴婆悄然抬着眼看眼前温柔的娘子，心中打鼓，试探道：“娘子能不能准许奴几日假？”
谢观怜抬起冻得冰凉的手，眉眼柔善道：“其实并非是我要留着你，而是府上的人之前还说，你们都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若告假，晚些时候李婆见了，也要告假怎么办？我听说李婆的儿子娶妻，这也是头等大事。”
这话的意思是不同意？
吴婆闻言有些急了，“娘子，不用担心，李婆那边我之前就与她说了，也已经与她商议好，奴会在她告假之前回来，绝不耽误事的。”
急忙说至此处，吴婆脸色一僵。
私底下背着主子早就商议好，这简直是在直白告诉她，她们没将她放在眼里。
好在谢观怜似没听出她泄出的意思。
她乌睫上聚了冷雾凝结的水珠，轻眨眼睫，温
声道：“既如此，你且早去早回。”
吴婆面露喜色，感恩厚待地弯腰：“多谢娘子，您就是在世菩萨。”
谢观怜唇角微扬，扶起她的手肘，“快些去罢，再晚些恐怕再回去就要晚了。”
“多谢娘子。”
吴婆欢喜的将汤婆子还给谢观怜，转身朝着外面一脸喜色地离去。
谢观怜抱着怀中的汤婆子，苍白的脸颊上暖出几分红润。
吴婆刚走没多久，小雾便从外面而来。
院中的美人抱着汤婆子懒倚在门槛上，未施粉黛的脸颊如沾霞粉。
小雾上前：“娘子，刚才我在来的路上，撞见李婆子在与人说话，隐约见她面露急色。”
谢观怜颔首，柔声道：“嗯，应该是家中出事了。”
小雾犹豫问道：“那娘子，吴婆子前脚刚走，后脚李婆子再来告假，怕是不好拒绝。”
谢观怜伸出手指轻捏小雾的脸颊，逗她道：“拒绝作何，是我昨日出去时顺道花钱请的人，晚些时候她来告假，准许了就是。”
“啊。”小雾呆了。
人、人是娘子花钱请来的？
吴婆子走了，晚些时候李婆子再走，没有人看着，娘子只怕是……
“走了。”谢观怜松开手，眯着眸儿抱着汤婆子朝着外面走去。
小雾回神，又见娘子竟连帷帽都没有戴，急忙追上去。
“娘子，帷帽、面纱……”
“今儿不戴了。”
谢观怜脚步很快，明眸微眯，迎面长廊上的雾气，压在额上的毛绒都沾上了几滴细小的水珠。
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不戴面纱了，真的都快忘记是何种感受。
寺庙的游廊沉长，因是女客通往膳厅的必经之路，这整条道上都没有僧人。
谢观怜越过游廊，捉裙踏上台阶时，余光忽地扫至一旁。
又是灰白裹绕的一顶软轿。
四个身强体壮的婆子抬着往里面进，身后跟着近乎十来个穿着黑白的侍女，轿中女子身形给遮挡得只有隐约的轮廓。
谢观怜停下脚步，看着轿子渐渐远去。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能来此处的大多都是些刚死了丈夫的守寡女子。
有时候谢观怜觉着，若是谁真能耐得住寂寞，孤身一人待上十几年，也用不着将年轻寡妇送进寺庙。
贞节牌坊……一块禁锢女人的围墙、压迫的一块巨石。
她淡淡收回视线，继续朝着里面膳堂走去。
用完膳后回到院中，李婆子果然一脸着急的守在门口：“娘子，您可回来了。”
“发生何事了？”谢观怜清丽的脸上浮起关切。
李婆哭着脸道：“眼看着儿子马上要大婚了，谁知不知怎么摔了一跤，现在病在榻上，媳妇家要来退婚，所以特地来寻娘子告假的。”
谢观怜眸含着怜悯与迟疑，欲拒还迎地说了两句旁的，言辞为难，无一不透露出给不了假了。
李婆直接哭了出来，随后直接拿出吴婆告假之事，想要逼她答应，还声称届时一定会早些回来，也不会将此事泄露。
谢观怜半推半就下，为难着答应了。
李婆感恩厚待，随后急忙离去。
送走李婆，小雾丧着脸，担忧问道：“娘子，你让两人都走了，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谢观怜不太在意地走进屋，取下头上被雾打湿的毛绒帽，挂在木架上。
“别担心，若是只有一人离去，我们才需要担忧被发现，毕竟有我在她们前头，出事有我垫着，她们顶多罚月钱，但现在两人一起走了，被发现了可不会只罚我一人了，她们不想被罚，就得老老实实地隐瞒好。”
她慢条斯理地取下身上的大氅，也挂上去。
搓了搓冻僵的手，继续道：“所以放一人走，还不如放两人一起，出事一起担责，而且她们回去见了家人，我也得了自由，谁也怨不得谁。”
小雾将冷却的汤婆子灌上热水，递过去。
谢观怜抱在怀中，周身的寒气散去大半。
她笑盯着小雾撅起的嘴，“好啦，别怕，不会有事的，我会老老实实的。”
别的话小雾倒还信，但这句话她如何都不敢信。
娘子见着悟因法师那种佛子就走不动道、移不开眼，她比谁都清楚。
但小雾也不能干涉主子，只能千叮咛万嘱咐地道：“娘子看看悟因法师就可以了，千万别靠过去。”
谢观怜捏她小脸，想起皮相出色的年轻佛子，忍不住眯起眸浅笑，没说话。
将人都弄走，可不只是为了看几眼，至少……得碰一碰。
。
自从吴婆和李婆相继离去后，小雾整日都打起精神，犹恐不留神间娘子就不见了。
好在娘子并非她想象中那般，一如往常那样。
清晨早起，前去膳厅，回来后换了衣裳再去训诫堂，念经书，祷告、祈福，晚上再回禅院抄写经书。
渐渐小雾放下心。
而谢观怜却是在等时机。
她去过了沈听肆时常会去的书阁，甚至连与外来僧人辩论经文的法坛都去了，结果都没有找到人。
好在谢观怜第二天又在周遭转了一圈，走去了正寺前，不经意间听见有香客在询问悟因。
僧人双手合十揖礼，答香客：“悟因师兄在罗汉塔中授课。”
香客闻言，面呈遗憾。
悟因在罗汉塔授课？
谢观怜停在原地，望着那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轻眨鸦黑长睫，转而往罗汉塔的方向走去。
一群僧人结伴走过青石板小道，遇见香客都会揖礼而过。
谢观怜耐心地等这些僧人离开，含情的水眸儿留意着人群，确定悟因还没有出来。
她记得他不喜人群，授课、讲经时要么是提前离去，要么便是最后一人走。
此刻的罗汉塔中。
最后的小沙弥向师兄讨教完，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塔中变得空落落的，沈听肆弯腰拾起将地上的蒲垫都摆正，折身又将经文依次放进一侧的书架上，这才缓缓走出罗汉塔。
正是用午膳之际，香客与僧人都去了斋饭堂，他独身一人缓步走在青石板上，灰白的僧袍恰如白雪。
他眺眸不经意扫至一旁。
枯枝半掩的风亭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晃着珍珠素绣鞋，素净的裙摆晃似梨花。
不用多加猜测，他莫名就知晓是谁在风亭中。
虽看见了，但他并未改道，神色平静继续朝着前方踱步。
风亭中的人似乎看见了他，当即站起身，几步从风亭中跑出来。
“悟因法师？”她语嫣讶然地唤他一声，似两人不经意偶遇般。
沈听肆步伐遂止，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似上次之事于他并没有任何影响，敛目揖礼：“檀越。”
谢观怜看见他不仅记得自己，还很冷静的模样，压下眸中的笑，朝着他走去，“我正要去罗汉塔拜一拜呢，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法师。”
帷帽随着她款款的步伐，微风掀出瘦削肩膀，腰线纤弱窈窕。
“悟因法师上次我又有新的不解之处，想你帮我解惑。”
当她就要走近时，好似不经意脚下踏错了，脚腕一拧，玉颜染上仓皇，惊呼一声往前面扑去。
又用这样的招式。
沈听肆淡然地侧身，甚至连手都没有伸过去，一眼不眨地看着她跌坐在地上，清隽的身形似林下之清风明月。
谢观怜没想到他会如此冷淡，直怔怔地扑倒在他的面前，头上的帷帽都歪了。
她茫然地抬起艳白的小脸，仰头望着他。
青年逆着光，禁欲的皮相给人一种清冷的败坏感，明知她摔倒了，还问她：“檀越，可有碍？”
连手都不搭一把，居高临下地睥睨她，比供奉于神龛中的慈悲菩萨都还要悲悯几分。
仿佛垂下脖颈已是对她最大尊重。
谢观怜怀疑他记仇。
但她歪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亲眼看见他眼中从茫然转为了然。
沈听肆似刚发现她还趴在脚边，像是摔懵了起不来，弯下腰递过经书：“还能起来吗？”
谢观怜凝望他纯粹的黑眸，心中的怀疑稍减，伸手搭在他递来的经书上。
借着他的力道歪歪斜斜地站起身。
“多谢法师。”
她狼狈的与他道谢，连站都站不稳，撑着一旁的
假山石方才稳住身形。
沈听肆掠过她被帷帽挡住的强颜欢笑，淡然地轻‘嗯’一声，揖礼道：“僧还有事，便不与檀越多闲聊。”
谢观怜好不容易遇上他，才说几句话他就要走，自是不愿的。
她上前欲拦下他，却忘记了自己方才不慎扭伤了脚踝。
这一扑，两人谁也没有预料。
谢观怜也没有料想到，自己竟正大光明的将他扑倒在一旁的雪堆中，下巴还不慎抵在了他的腹上。
他迷茫地倒靠在松树干上，手中的经书散落在四周，骨骼分明的手指抓住地上的白雪，屈起的骨节泛着被冻红的透净。
迟钝地敛下鸦羽轻颤着与她对视，如同遭受迫害的良家女子，比她的身份都‘圣洁’。
谢观怜咽了咽喉咙，没想到会压着他。
这……
只能说她想得果然没错，喉结明显的男子，某些地方也一样突出。
嗯，她很满意。

第5章 上山严重越界
虽对碰到的很满意，但她现在不应该想那些涟漪之情，而是该想想一会儿如何向他解释，以及考虑要不要装作不知情的纯情寡妇。
是娇羞，还是不装了？
谢观怜敛眉沉思几许，耳侧忽然响起有人交谈的声音。
由远至近，应是刚从佛寺过来的僧人。
谢观怜听见动静下意识从他身上起来，提着裙摆往一旁的假山躲去。
好在此处有半人高的假山，将蜷缩四肢还能避着不被人发现。
她只顾自己，忘记了还坐在雪地似失神的青年。
谢观怜刚想要提醒她，有两个交谈的僧人已从拐角处走出来，她只得默默地咽下口中的话。
僧人发现坐在雪地中的青年，诧异地唤了一声师兄，随后忙不迭上前将他扶起。
“悟因师兄你没事吧？”
他们以为沈听肆是不慎滑倒在此，故而左右环视是否有何处受伤，没人留意到他乌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假山石上，薄唇微抿，抬手挡住僧人的查看。
“无碍，只是不慎滑倒了，你们去忙罢。”
两位僧人见他无恙，知晓师兄不喜与人接触，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合十揖礼。
“是。”
两位僧人正欲离去，忽又闻见师兄清淡嗓音迟疑响起，好似不经意地询问。
“你们是要去何处？”
僧人转过身，如实答道：“回师兄，正去禅院。”
在他们说完后年轻的佛子目如星海，望向他们身后的假山，乌黑瞳仁深沉得看不见一丝光，平静道：“正巧我也要回禅院，一起罢。”
两位僧人闻言抬起头面面相觑，皆受宠若惊的神色。
师兄佛法高深，清风明月，走在哪里都引人瞩目，令人心生敬仰，就是迦南寺的一尊活佛陀。
虽瞧着平易近人，几曾何时主动说要与人一道走？
现在与师兄一起回去，路上说不定还能讲解不懂之处，两僧人忙不迭地压下心中欣喜。
“是。”
沈听肆垂下眼，拾起掉落的经书，神色维持往日的温润道：“走罢。”
两位年轻的白面僧人跟上师兄，沿路上，其中一人壮着胆子询问今日听堂的不懂之处。
沈听肆温和的与他们解释，嗓音低沉又缓柔。
僧人恍然大悟，认真地记在心中。
随着交谈的声渐渐行远，躲在假山石中的谢观怜走出来，素色大氅内的裙摆被打湿，洇出深紫色的花纹。
她懒懒地靠在假山上，素手撩开纱幔，美眸眺望前方隐约快要看不见的身影，脸上露出无言。
他竟借着和僧人讲法离去了。
她也有不解之处，难道不应是分先来后到吗？
不过……
她想到方才手中的变化，绛红朱唇微微扬起。
难怪上次只是不小心用手碰了一下他的喉结，反应便那般激烈，连维持淡然的脸色都变了。
原来看似圣洁禁欲的佛子，身体竟然这般敏感。
她心情陡然好转，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往回走去。
另一边。
两人僧人走至禅院大门，所疑皆得到点化，心满意足的与师兄弯腰揖礼。
“悟因师兄慢走。”
沈听肆颔首，转身时脸上的温和随之消散。
他的眉眼恹出冷淡，与刚才和人交谈时有所不同，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悲悯之色。
回到院中，他将身上浸过雪的僧袍换下，打了热水沐浴，再度换上崭新的僧袍，踱步在空寂的寝居里。
屋内冷得干巴巴的，他停在炉前，夹着木炭丢进去。
煤炭发出细微的声音打破室内的宁静。
他如常取下书架上的书，折身盘腿坐在蒲垫上翻开经书，自始至终都平静得对之前被人冒犯之事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黄昏落幕，宛如轻纱的黑雾有吞噬白雪之意，炉子里的炭火早就已经燃完了，一点猩红似灭非灭地在铜炉中，透出昳丽的艳色。
原本盘坐在蒲垫上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安静地躺在榻上睡了过去了。
灰白的僧袍如褪色的月华，泛着玉泽的柔色，手指搭在只翻了一页的经书上，白似融化的雪水浸出透明。
炉子里最后的火彻底随着天际的霞光消失，室内的暖意散去，空寂的冷雾从笼罩在外院子。
天彻底黑了。
他仍旧在沉睡中，眉头紧锁蹙起，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艳色，像是着梦魇了般，呼吸并无如面上那般宁静。
忽然，他整个人剧烈抖动了下，怀中的经书落在地上。
细微的声响如同破暮色的一束光，将他从梦中拉出来。
沈听肆睁开眼，盯着横梁许久才面无表情的从榻上坐起身，灰白的袍摆迤逦地垂在精瘦的脚踝边。
他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经书，放在木柜上，随后将榻上的一应物件都抱出去丢进院中，用火折子点燃。
待到那些都燃成一堆黑灰，他才转动漆黑的瞳仁，缓步出去打水又去换洗身上的衣物。
。
上次大意，不慎过界得太严重了，后面她一次都没有再遇见沈听肆，甚至还听说他的法坛都取消了。
连法坛都不去了，自然也不会来授课。
她不知是否那日的缘由，他现在比她们这些年轻的寡妇，都还显得克己复礼，见一面难于登天。
清晨。
谢观怜如往常那般前去训诫堂听经。
这段时日她与月娘相识很熟，知晓月娘本名冀月，是前朝册封的侯君遗孤，因为现君主是最后的赢家，月娘被牵连满门，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月娘虽是前朝的人，却是君主亲自开口留下来的，听闻连宫里的皇后时常还会派嬷嬷前来问候几声是否安康。
许是为了彰显仁德，月娘前不久被赐婚给陈王为正妃。
陈王早些年得了疯病，疯了好些年，在去年娶妻后稍有好转，不过偶尔还是会无端发病。
所以月娘与她不一样，并非是寡妇，而是刚嫁给陈王不久的新妇，是来迦南寺为夫君祈福的，眼下也暂且住在明德园里。
虽月娘乃陈王正妃，身份尊贵，但相熟后她从不让人唤她陈王妃，而是让人就唤‘月娘’。
两人寻常会一起前往前往训诫堂听堂，偶尔也会一起用膳。
今日也一样。
刚走进训诫堂，谢观怜发现人似乎变少了。
原本有十二人，后来又来了两人，按理说应当是有十四人。
谢观怜余光留意到不远处，月娘坐在蒲垫上双手捂住唇小声地唤她。
她知晓自己声音小，还挥了一下手。
“怎么每日都来这么早？”谢观怜好奇问。
月娘盯着她眨了眨眼，脸颊忽然一红，垂下头小声道：“我害怕嘛。”
只有第一个来，才不会被人留意到，所以她每每都来得最早。
月娘虽然比她要大一两岁，实际却很是内敛胆小。
谢观怜笑了笑，垂眸翻开经书，等法师前来讲禅。
身边的月娘忽然附耳过来，悄声道：“怜娘，你有没有发现，昨日少了个人，今日又少了个人？”
谢观怜眨眼，侧首道：“嗯，是少了两位。”
月娘捂着唇又悄声道：“是吧，我也发现了，今儿个问小雪，她和我说是因为犯错被人接回去了。”
“犯错？”谢观怜扬眉。
她在迦南寺有半年了，从未听说迦南寺中还有犯错的。
况且被接走的那两人，已经守在
这里快十年了，再过几年就能得到一块贞节牌坊回去‘光耀门楣’，怎会说接走就接走？
月娘点头，将自己听来的告诉她：“小雪说是她出去取信时看见的，一顶黑灰软轿被两个人抬着从后门悄悄走的，里面的人还哭哭啼啼的，抬轿的婆子还说什么‘怨不得她们，都怪娘子犯错了’这种话。”
谢观怜正欲开口询问，而前方已敲响了铜钟。
月娘连忙坐回原位，低声呢喃消散于僧人的念经声中。
“也不知是犯了何错，总之怜娘也要小心点，别犯错了。”
谢观怜翻书的指尖微动。
好不容易熬过诵经的时辰，谢观怜本是想要找月娘再问一问。
可还没来得急与月娘说句话，她身边的小雪便过来将人接走了。
谢观怜留意到那小雪像是对所有人都很警惕，尤其是她，看她的眼神很古怪。
训诫堂外的矮墙、长廊两侧被松软白雪覆盖，今日难得有了几缕带着暖意的阳光，照在白雪上很是晃眼。
谢观怜站在门口，抬手搭在眼上缓和刺目感。
坐在长廊栏杆边的小雾见状，赶紧走来：“娘子，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适？”
谢观怜放下手，摇头道：“无事，只是许久未曾见过这般好的光了。”
小雾点头：“的确，从下第一场雪开始，整天都湿漉漉、冷森森的，今日难得有好太阳。”
谢观怜走下台阶，边走边欣赏沿路的雕刻在墙上的彩画，偶尔回应雀跃的小雾。
待走至分岔路口时，谢观怜停下脚步，忽然发现手腕上的那条绸帕不见了，珍珠素绣鞋尖下意识一转。
“娘子，怎么了？”
小雾疑惑跟在后面。
谢观怜摸着手腕，低声道：“那条帕子不见了。”
“帕子？”小雾一脸茫然，随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条无论去何处，连夜里睡觉都要随身束在手腕上的帕子。
那条帕子随着娘子很多年了，对娘子多重要，她比谁都知晓。
小雾连忙道：“娘子别着急，我帮你一起找。”
谢观怜点头。
两人沿路边找边往回走，可还没有走完一整条路，谢观怜忽而止步将小雾拉住。
“罢了，一条帕子罢了，丢了便丢了，找不到就算了。”
小雾抬头讶然道：“可是娘子，那帕子不是……”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先消声了，悄悄看谢观怜的脸色。
谢观怜面色如常，淡淡摇头：“不找了，那本就应该丢了的东西。”
小雾看了眼仅剩的一段小路，又看了眼转身往前走真的不找了的谢观怜，赶忙跟上去。
一路回去不如方才欢喜，小雾不敢说什么话，犹恐不经意说出什么，让娘子想起了伤心事。
谢观怜见她变得乖巧安静，便知她心中想的什么。
轻捏她紧绷的小脸，语气轻松道：“丢东西的是我，小雾干嘛苦着脸？”
小雾露出笑：“没有苦着脸。”
谢观怜哪能看不出来她又学自己，失笑：“好了，快出去和她们玩罢，我进去抄会儿经书。”
小雾晓得她现在许是心情不好，乖乖出院子。
谢观怜回到房中，取下书，就倚靠在书架上，心中在想丢的那块手帕。
其实也没什么，那手帕是很多年前被关在楼里学刺绣，她偷偷绣来打算送人的，只是后来没有送出去，所以才系在手腕上成习惯了。
那张帕子，这辈子她都送不出去了。
而这么多年了，本来就该丢掉，忘掉的。
她若有所思地想着，眺目窗外时辰尚早，遂将一字未看的书阖上，放回书架。
。
清晨。
观音殿外的香火鼎盛，僧人抱着一捧赠香摆在外面的青铜托上，转身便看见身后玉颜美艳的女子。
姱容修态之姿，使人见之难忘。
谢观怜问道：“小师父，能否问你一件事吗？”
认出是住在明德园的香客，僧人上前作揖：“不知檀越有何吩咐？”
谢观怜道：“刚才我过来，听人说悟因法师在讲法，不知是在何处？”
明德园中的人，寻常不出院，只有早晨会去训诫堂，偶尔出来便是听闻有哪位法师在讲佛法，所以才会出来。
僧人心中并无诧异，回道：“回檀越，今日悟因师兄并无坛会，他在后山替空余主持伐竹呢。”
伐竹子？
难怪她去了寻常僧人会去的地方，结果没有找到人，原是在后山。
谢观怜轻扇似蝉翼的鸦睫，语嫣柔柔地低颔，道谢：“多谢小师父，应当是我刚才听错了，不知今日是哪位法师有坛会？在何处？”
僧人将今日开坛讲法的法号、位置告知于她。
谢观怜作揖礼，“多谢小师父。”
僧人抱着香继续往下一处去。
谢观怜抬起尖尖的下巴，黑眸中荡出一丝水亮，并未往开坛讲法之地走去，而是沿着路往后山去。
迦南寺修在半山腰，故而往深处界碑拦着进不去，但后山有一片巨大的林子，寻常会有僧人在后山伐竹。
这种粗活一般是刚入寺的小沙弥做，像沈听肆这种除非是犯错，不然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向深受空余主持的喜爱，肯定是舍不得将人放后山来做这种事。
那就是他主动来的。
从那日后取消了法会，现在又在后山做这种粗活，说明他心有不宁。
至于为何心有不宁，或许是因为那日？
谢观怜避开人沿着小路进了后山。
后山的小道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雪，还没有走上山珍珠鞋履便湿了。
她看着打湿的鞋，心下后悔这般便来了，应该换一双好走山路的鞋。
但现在来都来了，不好再下去，她只好继续往往面去。
后山的竹林很大，细长的竹叶上堆着如盐的雪，周围很安静，隐约还能听见从寺庙中传来的淡淡佛偈声。
谢观怜走累了，停下来撑在粗竹竿上喘息，光洁的雪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双颊晕出艳色，竹叶上的雪落在绿鬓松松的发髻上，如纯白的梨花瓣。
这么大的林子，应该去何处找人？
她手背搭在额上，白项微昂，脸上闪过一丝后悔。
应该再问清楚些再来的。
正当她犹豫不决究竟要不要下山，忽然听见从不远处传来一声竹子倒地的声音。
谢观怜闻声美眸登时明亮，浑身的疲倦散去，朝着放出声响的地方走去。
竹叶抖簌下的雪落在地上堆成小山。
小溪里的水未曾被冻住，一旁的风车转动水花溅落在灰白的袍摆上，很快便浸湿一角。
青年神色寡淡，面容透出些许佛性的高不可攀，手上却持着一把弓弩。
刚才发出的剧烈声响便是箭羽飞出去，扎进竹杆上的声音。
“沈郎君。”
男人面色惨白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沈听肆收了弓弩，上前取下刺穿竹杆的短箭，随手放进箭槽中，语气含歉：“此事恐怕我也帮不了你。”
男人闻言双膝刚抬着往前，额头便被尖锐的弓弩顶端对着。
“离远些。”沈听肆温和地望着他，哪怕手持弓弩，眉宇之间仍旧有出家人的慈悲。
男人不敢再往前，神情不甘：“沈郎君，我这些年一直为您做事，你不能不帮我。”
“帮我做事？”青年眉心微抬，眸中蔓出浅笑，“帮我将我在迦南寺所有的起居呈上他人案，还是帮我将人先一步截取给武侯？也或者是……”
因太多了，所以他一时间数不完，但仅挑拣所说的那几样就足够男人死千百回。
男人脸色彻底变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自己做的事，他都知晓，甚至在明明都知晓的情况下，还如此纵容，眼看着自己步入火海。
甚至现在他费尽心思逃到这里来，本以为能保住一命，没想到竟是送羊入虎口。
男人浑身僵硬，看着眼前的慈悲人，心中仍有一丝微弱的期望。
谁都知晓出家人慈悲为怀，而眼前的佛子应当也一样，毕竟也帮沈听肆做事有几年了，对他为人算是了解。
男人急忙俯下身乞求：“沈郎君，我虽有做过这些，但真正对郎君有害的一件也没做过。”
沈听肆闻言收了弓弩，乌睫覆下，似在思考他究竟是否只做了这些，俊美的皮囊在光影照耀下如迦南寺外那尊露天观音。
还真
的想起还有一件事。
青年眼神清明，在男人的目光下缓缓弯了眼角，泄出一丝笑：“的确，我知你不会做出这种事，应是一时误入歧途罢了。”
“对对对。”男人忙不迭地磕头：“我从未想过要害郎君，无论是武侯、还是其他人想要郎君的消息，我都模棱两可地告知的，没有将郎君真正的消息给过，他们至今都还以为郎君在潜心修佛。”
男人只顾着表明心意，没有发现头顶的青年佛子目光并未在他的身上，而是在不远处的山头。
待他说完，头顶传来不疾不徐的斯文嗓音。
“你抬头。”
男人抬头，看见年轻的佛子逆着的光似渡的佛光，精致的下颌抬起，睨着前方。
顺着佛子的目光看过去，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山头，没什么奇怪之处。
正当他要开口时，恰巧传来佛子淡柔的腔调，尾音上扬，带着缱绻的温柔。
“今日我暂且还有事，恐怕不能立即帮你了，但外面的人正在四处搜寻你，我亦不能将你藏在这里，等下你沿着竹屋后面的那条小道走，进入那片山头，往右三里半有一山洞，寻常无人会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男人便感激地磕头：“多谢长郎君，日后我曾利一定会为郎君肝脑涂地，赴刀山火海，以报郎君救命之恩。”
沈听肆止话，没说什么。
男人满脸欢喜的千恩万谢，起身后一刻也不停地捂着手臂上的伤口，步履蹒跚地沿着那条小路往深山走去。
他以为只要熬过今日，明日便能获救，被喜悦冲昏头脑的他，忘记了周围都被界石围绕拦住，无人踏足的深林多的是猛兽，现在又正值寒冬，不知有多少猛兽饿着肚子。
主动送去猛兽的洞穴，怕是连骨头都很难剩下。
年轻的佛子眉宇露出几缕悲悯，对着男人奔去的方向低声超度。
诉完佛经，他乜斜被打湿的袍摆，因不能忍受这种程度的脏污，而眉心蹙起。
他拿着弓弩，折身往身后的竹林小室的台阶上拾步。

第6章 雁门藏在哪里了？
周围很安静，连鸟叫声都似乎闻不见。
谢观怜从小桥上走来，诧异地眺望远处。
没想到这里竟会有一间，修典雅的竹林小舍。
她睨了眼刚掉在石板上，还没化的雪堆，捉起裙摆朝着前面的竹舍拾阶而去。
刚才声音是从此处发出的，她还以是沈听肆在此处，结果令她失望的是，门虽是敞开的，但里面并无人。
空荡的房中只有一套挂在木架上的灰白僧袍，以及一串泛着玉泽的佛珠。
僧袍摆有深色的水渍，应该就是刚换下来不久。
她猜测他还在此处，欲去其他地方寻人，转身却冷不丁被身后悄无声息立着的人，吓得往后退了步。
青年佛子双手环抱，长身玉立地倚在竹门上，眺起清冷的眉凝着她，皮相仍旧温慈，却因眼尾沾薄薄的粉痕，无端多了几分妖冶。
也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悄无声息得似鬼魅。
谢观怜看清是他，眼中瞬间盈出明艳的光，似看见他很是欢喜。
“悟因法师！”
沈听肆听着她压不住雀跃的腔调，神色不变，漆黑的瞳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檀越怎会在此处？”
声线隐约透出刚睡醒的淡淡虚哑。
这种声线……
谢观怜耳根忽然红了，垂头小声道：“其实我是来找悟因法师的。”
“找我？”他越过她走进去，取下挂在木架上的佛珠戴上。
谢观怜悄然撩开眼皮，目光跟着他的一举一动难以移开目光。
她最爱看佛子手持佛珠，也爱看攥紧珠子泛白的指尖。
尤其是失控时不经意将珠子扯断，那些四分五裂的碎珠落地声，她最喜欢听。
身后的女人没有回应。
沈听肆侧首，看见她目光落在刚才戴上的佛珠上，半脸腮透赤，甚至连呼吸都不如方才平静。
这种眼神这些年他见得并不少，甚至能一眼辨别出她对自己有渴望，但又与别的女子不同，不仅是渴望，还夹杂着古怪的痴迷。
他下意识蹙眉，遂又松开，腔调微淡地提醒她的目光已越界：“檀越。”
谢观怜目光不舍的从他戴上的佛珠上移开，抬眸望向他，熟练地露出无辜之色。
他神色淡淡的与她对视。
谢观怜眼含歉意，指了指他胸口的佛珠，小声道：“抱歉法师，我是瞧着您胸前的那串佛珠很眼熟，没有冒犯您之意。”
柔软的语气地透着小心翼翼，眼眶天生带着水盈盈的湿润，望向人时如里面藏着一弯明月，很难使人去指责她。
沈听肆长睫覆下，视线掠过佛珠，语气温和如常：“无碍。”
慈悲之人哪怕被人冒犯了，也能维持应有的矜持与温顺。
谢观怜心中对他越发喜爱。
见他脾性很好，她继续往下试探：“不瞒法师，未嫁人之前，我也有一串这样的佛珠，不过后来断了，说来有些缘分，断的那串和法师的颜色很相似。”
这话不算骗人，以前的确有，也的确断了，所以她说起来极其自然。
说完后她眨巴眼睫，等着他往下接话。
然而年轻俊美的佛子眼皮都没颤，神色温润地‘嗯’了声。
看似克己复礼，实则与那日讲法是一样的意思。
你有佛珠与我何干？
谢观怜对他的疏离并未气馁，不觉尴尬，转过其他话题又道：“其实我来找法师，是因为那日听了法师的话，回去仔细钻研佛法，近来有所悟，想与法师探讨一番，我所悟是否对。”
话说至他有兴趣之事，他眼中才有别样情绪。
因他眼中的情绪散得太快，谢观怜并未看清，以为他又要出言拒绝，正欲启唇说下一句，结果眼前的青年墨黑的眸子轻压，泄出一缕清淡的笑。
“好。”
答应了？
容易得谢观怜面露诧异，看着前方说罢就已转身朝着内屋踱步的年轻佛子，暗忖应该是真是答应了。
她白净的小脸忍不住带上欢喜，提起微湿的裙裾跟上他。
竹林小舍修得分外典雅，陈设整齐，透着简约的自然美态，连墙壁上悬挂的画都很应景。
白雪、松竹、残阳，景色相宜。
一扇半人高大、四方工整的窗上悬翠竹风铃，外面携裹一阵微弱的风，风吹铃响，浸透出空灵。
这地方是真好。
谢观怜端方地跪坐在蒲垫上，目光忍不住打量周围，若是没有看错，墙上悬挂的那几副画都是名迹。
先不论别的，就算是假的，单论画功也已是顶尖了。
没想到只是后山寻常无人的一间竹舍，竟会挂这些东西，也不担心有人会窃走。
一杯茶水推放在面前，谢观怜收回视线，捧起来柔声道谢：“多谢法师。”
沈听肆坐在她的对面，淡笑问道：“不知檀越是要议说哪一处？”
谢观怜连忙将那日看的《心经》说与他听，也将不懂之处指出。
虽此处无经书，但谢观怜的记忆很好，其实并不愚笨。
那日刻意那般说，原是试探他究竟会喜欢怎么样的女子，好对症下药。
这段时间她发现太过愚笨的女子，他似乎并不喜欢，所以她打算试试偶尔‘愚笨’。
她前面所言正解，而所疑惑之点亦是经文最晦涩处，他仔细的一一说与她听。
青年嗓音清冷，讲佛法时有习惯会说得仔细些，未了还温声询问她是否明白。
如此体贴，谢观怜自不会像上次那般装傻。
她乖乖地点头，“懂了，因缘和合。”
“嗯，檀越很聪颖。”他眼含赞意地颔首，遂又往下继续讲解。
谢观怜乌睫微垂地颤了颤，看似认真地听着，思绪却已渐渐飘远，不在悟道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见这种神态。
青年温言细语地讲得仔细，完全沉迷于佛经之中，身上的灰白僧袍都似渡上了神性的柔光。
好圣洁的佛子。
她轻咬住下唇，心口不受控地开始发烫。
因她没有如上次般刻意表现得很愚笨，他讲出的话也只需一遍，她便能快速顿悟给出正解，整场议
论过得很快。
直到不经意扫至窗外，睨见几分日照金山的绚烂，谢观怜才惊觉时辰已这般晚了。
再晚些时辰下山，恐怕连路都要看不清了。
“多谢法师今日解惑。”她眼含感激，双手合十对他作揖，“天色也已不早了，今日也耽搁法师许久，怜娘便不再打搅法师了。”
沈听肆莞尔：“无碍，下山的路滑，檀越小心脚下的雪。”
谢观怜颔首，手搭在桌案上欲起身，余光不经意扫到他微微侧了下身子。
但当她凝眸看去时，年轻的佛子眸色透彻，似刚才并未动过。
这是防止她再像那次那般‘不慎’腿麻无力碰到他。
谢观怜心中莫名微霁，老实站起身，对他欠身告辞。
走出小舍，外面隐约飘着小雪，雪花落在乌黑的长睫上将视线映出暗影。
谢观怜走上竹木桥，侧首看了眼不远处的竹屋，明眸中洇出浅浅的笑意。
这一趟果然没有来错。
他虽看似待人温和，实则为人很是淡漠，不过也是真的爱好经文，所以每次她用佛经接近他，才次次都会得到回应。
喜欢佛经的佛子。
她压下眼中浮起的笑，步伐轻快地提着裙摆，一刻也不敢多逗留，赶在天黑之前下山。
赤红的残阳往山头落下半个，天上飘的白絮小雪并未有下大之意，竹屋外的小溪上铺了一层如蛛网般的冰霜。
沈听肆将刚才与人讲法的经书整齐地放进书架中，放完后隐约听见一阵呼啸的虎声。
不知是谁惊扰了深林中沉睡的猛兽。
白雪皑皑的林中，枝丫上的雪被惊得抖簌砸落在地上。
男人半张脸与半只手臂被什么凶狠的野兽啃咬得鲜血淋漓，正步履蹒跚地拼命往前跑，脸上满是惊恐。
“救命……”
身后的雪白的猛虎狂啸，矫健地飞奔而来，随后猛地将男人扑倒。
男人重重地倒在地上，双眼被血色覆住，半只眼中已被绝望充斥。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成为猛虎的盘中餐时，刚才还面露凶相白虎忽然松开他，虎目警惕地看着前方。
被雪铺满的林中一片惨白，撑着素伞的青年缓步踏上石阶，如雪中鬼魅缓缓露出精致的下半张脸。
白虎看见他一步步往后退。
见他似朝着猎物而来，白虎纵然有再多不舍，还是扭头便跑走了。
被留在雪地上的男人浑身抽搐，连伤口上的血都被冻住了，浑身哆嗦着疯狂眨眼。
青年佛子蹲在他的面前，打量眼前的血腥得恐怖的男人。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已经下山的谢观怜，乌泱泱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浅淡的遗憾。
再晚些时辰，她说不定也能陪着一起的。
可惜了。
他漫不经心地低垂温慈悲的眉眼，怜悯的声音很轻：“曾利，再晚些你便要成为虎口食了。”
曾利的单眼被凝结的血冻住，看不见来人是谁，但听出声音是不久前让他上山藏进洞穴，说明日再会救他的沈听肆。
沈听肆根本就没有想救他，而是故意将他骗进白虎的洞穴中，如不是他，自己说不定还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要杀了沈听肆！
许是他的表现出的恨意太过于强烈，沈听肆长眉微挑，温声解释道：“其实僧是在山下听见有野兽的声音，担心指挥使，所以才上来的，没想到指挥使竟遇上了白虎。”
他语气之中充满遗憾。
曾利绝对不信他说的话，想开口讲话却因为浑身剧烈颤抖，而吐不出一个字，气若游丝中透着一股子恨意。
对于他此时的恨意，沈听肆并不太在意，似刚才想起什么似的‘啊’了声，些许恼悔浮在俊秀得漂亮的脸上。
“方才指挥使在山下，与僧说没有害过僧，僧是信了，可刚才看见指挥使眼中的恨，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还没有问指挥使，僧听人说，当年岩王妃生产之际，你派人去抢过孩子。”
“不过僧对岩王的事，其实不太感兴趣，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他的腔调徐徐温柔，如同在神佛面前打坐念经，柔得温软。
尤其是他垂下的那张脸，怜悯充斥着怪诞的诡异，曾利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了，后背隐隐发寒。
沈听肆问他：“僧想问问，之前偷的东西藏在哪里了？”
语气如不久前在竹屋中，与人讲解经文一般温柔。
“不……知！”曾利怀恨地吐出两字，费劲地掀开眼皮用独眼狠瞪他，“沈听肆，你会下地狱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沈听肆莞尔：“多谢。”
话音落下，他慢悠悠地转音又道：“不过听说指挥使临走之前，好似将妻儿送上渡船了，东西的去向你会告诉她们吗？”
随口的一句揣测，直接让苟延残喘的男人乱了：“不……别动她们。”
有了弱点的人注定成不了大事。
沈听肆看他的眼神冷寂得毫无波澜，语气含着怜悯：“那在何处呢？”
“在……”曾利呼吸艰难，心中犹豫是否说了他就真的会放过家人。
沈听肆看出他的犹豫，温声道：“出家人不打妄语，且信奉因果轮回。”
曾利开口：“在雁门，当年岩王与陛下争斗，岩王妃悄悄派手下的嬷嬷将孩子带去了雁门，但具体在何处我亦不知，只知晓或许是个女郎。”
女郎啊……
沈听肆颤了颤眼睫，也不知信与不信，漆黑的眼眸如浸雪中的黑曜石，盯着他缓缓道：“有件事忘记了和指挥使说，我不是出家人。”
混账东西！
曾利猛地瞪大双眼，一口气竟没提上来直接断了。
还等着他回应的青年佛子歪头见他面目狰狞，伸出泛着冻红的手指，屈放在他的鼻下，淡淡地惊讶了声。
“气断气了。”
他神色微恹地撑着伞站起身，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其实他知道东西不在曾利妻儿身上，他不过是上来看人是否还有救没，怎知心境竟如此小，一句假话就气得断气了。
林中的雪下得大了起来，黑雾笼罩在白得空寂的深林中，躲在角落的白虎确定人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再次出来叼咬着尸身往后洞穴拖去。

第7章 窥视她趴在雪上
雪下大时，谢观怜走下山，鼻尖和眼皮被冻得泛红，裙摆上都坠着冰垛子，原本的珍珠素绣鞋也潮气湿湿的。
小雾在门口等了她很久，见她冻得脸通红，急忙上前将汤婆子塞在她的怀里，忍不住小声说她。
“娘子，你去什么地方了，怎么才回来，天都要黑了，再晚些奴婢就要出来找你了。”
谢观怜抱紧些温暖的汤婆子，“没去什么地方，就是去后山那片竹林散散心。”
“后山的竹林？”小雾讶然，没听说什么后山有竹林。
谢观怜没仔细说，点了点头，侧首柔声问：“有热水吗？”
上山时没有带伞，下山时虽下的雨不大，但也淋了许久的雪，现在她的脚与手指都冻得没有知觉了，需要热水泡一泡回温。
小雾道：“不知娘子何时回来，还没有热水，娘子在快些去屋里，换身衣裙去炉子面前烤烤，奴婢去叫水。”
“嗯。”谢观怜走进屋。
小雾往外跑去叫水。
将湿漉漉的衣裙换了，她坐着炉子边烤着双手，一壁回想不久前在竹林遇见的沈听肆。
他今日似乎和前几次见有些不一样，显而易见的心情甚好，不像是犯错受罚来的竹林，同样他也并非是因为上次的不经意，而佛心不稳上山苦修。
那间竹林的路瞧着并不常有人走，竹林干净整洁得人居住的痕迹很少。
所以极有可能是他的地方，寻常人不会去。
谢观怜的手烤暖和了，收回来撑着下巴，轻眨鸦黑睫羽，脸上浮起沉思。
若他真的经常在那里，那便好找人多了，人不多，也不会有人发现她时常来找他。
“娘子，水好了。”
小雾在外面唤了声。
谢观怜止住思绪，应了声，抱起寝袍往外走去。
寺中虽然寡淡，但每间院子规格都修得还算好，许是因为住的都是守节的寡妇，所以浴房都配备在院中，两室一院，瞧着不大，刚好够她一人住。
见着天色亦不早了，谢观怜让小雾早些回去休息。
小雾没有坚持，眨着犯困的眼睛离去了。
此时外
面的风雪渐大，浴房内湿热的雾气往上蔓延，笼罩出朦胧的仙雾。
谢观怜坐在小木杌上褪下衣裳，酥云半垂出漂亮的水滴状，揽着衣裳的藕臂肌白如腻，双腿匀称。
起身将小衣挂在木架上走的莲步，小蛮的腰更是柔弱纤细如同杨柳，玉颜至玉足无一处不夺人心魄。
她如常般跨步进入浴桶中，颈子往后靠在边沿，温暖的热水让清若芙蕖的眉宇情不自禁地松懈下来，外面响起了一声极其小的踩雪‘咯吱’声。
极其微弱，藏在呼啸的风雪中几乎不可闻。
小雾刚走，不可能是小雾，而且那一声脚步很轻，也仅仅只有一声便停了。
她下意识站起身，捞过挂在一旁的衣裳裹在身上，刻意对着窗边喊了一声。
“小雾。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怎么这般晚了还在外面？”
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像是根本就没有人。
谢观怜提起小木杌，眼神警惕地往门口移去，停在门口等着若是一会儿有人推门而入，她便砸下去。
但等了许久，举着木杌的双手都发颤了，门口都是安静的。
她不敢掉以轻心，又等了许久，屋内的雾气散去，穿着单薄的身子隐约生寒都没有任何动静。
谢观怜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从窄小的细缝看到的外面没有人，只有大雪被风吹卷起。
谢观怜紧绷的身子陡然泄力，放下木杌，捂着胸口低喘沉气。
许是她听错了。
这里是寺庙，而且还都是寡妇住的地方，怎会有人偷窥。
饶是如此，她也不敢再继续沐浴，折身回去匆忙将衣裙迅速穿上，然后提着灯盏拉开门。
院子并不大，扫眼望去一览无余，地上覆着一层白雪，也看不究竟有没有脚步。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提着灯笼转身朝着屋内而去。
许是受了惊吓，夜里点着灯烛，谢观怜都还是失眠了。
翌日，雪停天晴如洗。
谢观怜用完早膳后前去训诫堂，月娘也早就已经到了，眼底有青乌，一眼瞧着便知与她一样没睡好。
“月娘你这是怎么了？”她跪坐在蒲垫上，侧首问道。
月娘撩开眼皮，幽幽地睨向她，道：“怜娘，我觉着迦南寺根本就不能称之为第一佛寺，也根本没有灵验的神佛。”
谢观怜闻言瞥了眼上首，被屏风挡住的地方。
今日讲堂的僧人还都没有来，若是来了听见这话，不知可会不会气得掀开屏风。
她垂颈子，柔声问：“怎么忽然说这种话？”
月娘移臀坐在她身边，小声道：“我觉着这里夜里有鬼，昨夜我睡觉，总觉窗外有鬼在偷看我，但我今儿将这件事说给小雪，小雪去给我求符了。”
与月娘相识的人都知她胆小，听起来倒像是因为梦魇产生的假想。
若放在昨夜之前，谢观怜可能也会和小雪一般想法，让她去求平安符放在枕下求安心。
但今日，她不自觉地想起昨夜沐浴时，也觉外面有人过。
她蹙眉，道：“或许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月娘闻言眼眸陡然一亮，用力点着头，语气充满感激：“我也觉着，终于有人信了，我从第一日住进这里，就觉得很古怪。”
刚悄声说完，外面的钟塔被敲响，今日讲法的尼姑走进来。
月娘忙不迭坐回去。
谢观怜一耳听着周围的人开始喃喃念经，微抿红唇。
一堂课下来后，月娘已将刚才议论的事都忘记了，亲昵地抱着她的手臂一道出去。
今儿清晨祈福过后有两日假，虽不能出寺，但却可以随意在寺中闲逛。
月娘刚来没多久，对此地很新鲜，拉着谢观怜去观音殿拜佛。
两人拜完后，转而又避着人去亭子里坐，看不远处的热闹。
“怜娘你看那边那些人在看的人。”月娘指着对面。
金佛露天佛像下围着一群人仰着头，似乎是在看什么热闹。
谢观怜探身从众人仰望的方向看去。
佛像的旁边有一小塔，隐约能看见塔中有人。
灰白的僧袍如一抹凄冷的月光，哪怕看不清面容，只是一道背影，她还是认出来了。
那人是悟因。
谢观怜道：“那是悟因法师。”
月娘闻言先是一怔，遂眸儿陡亮，身子往亭子外探着要看，还不忘与她说：“悟因法师我晓得，听说是秦河沈氏，现任家主遗弃在迦南寺的嫡子，沈氏曾经祖上还出过异姓王，现任夫人是君主的表妹。”
这些在氏族之中并非是秘密，所以迦南寺虽远，但来的贵勋却不少，这便是其中之一缘由。
谢观怜手肘搭在栏杆上，单手撑着下巴，眨着明眸望着那道似乎在与人讲佛法的背影，没说什么。
月娘对沈听肆很感兴趣，“而且我来时听闻这位佛子生得极其好看，面如观音，待人和善温柔，且佛法高超，不少他国高僧每年都会前来寻悟因法师辩经，只可惜了不是真僧人，若是真僧人，恐怕连王庭第一法师莲圣子都得让位。”
她说得很感叹。
谢观怜不置可否，虽是如此，但他与寻常的僧人没什么不同。
剃度，穿僧袍，住寺庙，诵佛经，连眉宇都是出家人的慈悲，没人会将他当成俗世之人。
柔风拂过，乍然生寒，窗外的人越来越多，已有些打搅里面的人了，所以侍从上前将门窗阖上，杜绝下方那些目光。
支起的窗户关上后，屋内的烛火晕黄出暖意。
案几对立，上摆白净玉瓶，红梅修齐得雅致。
拓跋呈面容俊冷地盘腿坐在蒲垫上，盯着对面佛子低诵佛经。
讲完最后的一页，年轻的佛子抬起清隽柔善的眉眼，“不知小侯君还有何不解之处吗？”
因为被遗弃在寺中二十年，所以他身上沾染的是宁静的神性与淡淡的檀香。
拓跋呈阖上一页未曾翻动的经书，放在膝上，道：“于经书暂无不解之处，但有另外参不透的，所以今日前来向法师请教。”
沈听肆道：“请小侯君说。”
拓跋呈道：“我想知晓半月前我被围困在匈奴，你是如何做到让人放我离去的？”
君主早就对他起了杀心，此次对战匈奴，他被小人陷害，被匈奴的人抓住严加拷打，本以为会命丧匈奴，却被匈奴人放了回来。
至于为何会猜出是沈听肆做的，还是他回来后用了半月的时日才查到些蛛丝马迹。
一介僧人，竟能让敌国将士放他国主将领，这不得不令他多想。
所以今日假借求文佛法之由，从秦河赶来丹阳。
“我很好奇，沈郎君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他深深地看了眼对面，容色不改的青年，没再用法师，而是用了世俗称呼。
沈听肆掠过他眼中的警惕，莞尔道：“并不是想从小侯君身上得到什么，只是想与侯君做个交易。”
找他做交易？
拓跋呈第一反应便是他想要回秦河沈氏，做回矜贵的沈氏嫡子，但转念又一想，他连手都能伸去匈奴，怎会这么多年都回不去秦河？
拓跋呈并未当即答应，盯着他问：“你想与本侯做什么交易？”
沈听肆侧首，温和的目光投向窗上，“下次侯君再听佛法时，再与侯君议论。”
拓跋呈也想起了，这里并非是商议之地，遂没再追问。
既然今日得不到答案，他也不打算再在此逗留。
拓跋呈乜斜对面佛子清隽出色的侧脸，漫不经心地抻袍，站起身请辞：“如此，那本侯便不打搅悟因法师了。”
“小侯君慢走。”沈听肆双手合十作揖。
拓跋呈回了个像模像样的佛礼，转身阔步出了房门。
佛塔三层，内里修建与匈奴王庭的风格竟出奇地相似。
他稍作留意了周围的壁画，想起屋内那看似慈悲渡人的佛子，心中划过一丝怪异。
有几分眼熟，也或许是他的错觉，僧人身上都是这般的气度。
“侯君？”侍从见他止步不前，轻声唤了声。
“无碍。”
拓跋呈继续朝着楼下走去。
出了佛塔后，那股怪异感遽然消散，他踱步在小道上，看着周围典雅庄重之景，临时起意在周围逛逛。
拓跋呈对跟随在身边的侍从挥手：“不用跟着。”
“是。  ”
侍从恭敬地退下。
寒风冷冽，冬山如睡，山中小道两边铺满蔼蔼白雪。
沈听肆在台阶下方便听见了上面传来的动静，待走上最后的台阶，还没抬眸看去，女子冻得哆嗦的嗓音，含着欣喜传来。
“悟因！”
他撩眼看去。
只见头上歪歪斜斜带着帷帽的女子，看似难受地趴在雪地上朝着他挥手。
她像是垂头丧气地待了有会子，蓦然见到他出现，激动得连称呼都不知觉亲近了。
是谢观怜。

第8章 尾随青年眉眼慈悲却手提砍刀
沈听肆止步在最后的青石台阶上，黑眸盯着她，然后继续拾步上前。
灰白的僧袍垂落在她的眼前，还不待欣喜开口求助，青年徐徐如雪的声线将她打断。
“檀越，寺院往北，有一处被冻住的湖泊，那里早已经开放给香客了。”
他居高临下地立在她的面前，黑睫覆下，目光温柔地说道，似没有看出她浑身落魄。
谢观怜闻言险些哈出声。
他说什么？
她趴在地上是为了玩雪？
他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谢观怜无言地抬起头，本就没戴稳的帷帽从单螺髻上滑落在松软的白雪上，露出泫然欲泣的脸庞，眼眶都沁出了微红的水色，透出可怜之意。
“不是玩雪，是我的帕子刚才不慎被风吹走了，本想取帕子，结果起身踩滑了，是从上面滚下来的。”
“原是如此。”他眼底露出了之色，旋即又慢条斯理地问：“后山寻常无人，不知檀越是要去作何？”
不将她扶起来，反而问这些。
谢观怜有时候真的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生得委实不像那等皮相慈悲，心肠漆黑的伪善之人。
她只当他是还没有想起，双手撑在雪上，冰凉的雪让眼眶中的热泪坠在睫羽上，冷得嘴唇发白：“其实我是来寻法师的，但刚才没有找到人，正准备下山的。”
“寻我？”他睨她明显的暗示，侧目拾起一旁的枯木棍递过去。
谢观怜看着近在眼前的木棍，心中虽失落他没有用手扶，但好歹比方才冷眼看要好多了。
她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指，攥住木棍勉强起身，对他扬起苍白羸弱地笑：“多谢法师，其实我来寻法师是又有不懂之处，以为你会在这里，所以便来了。”
沈听肆淡笑：“刚才在小塔与人讲佛。”
“原是如此。”她适当地露出了然，旋即羞赧地垂下头，小声道：“我还以为法师今日也在山上呢。”
他没说什么，见她站得艰难，将木棍递过去。
谢观怜接过来感激地看他一眼，泛红的眼尾沾着一点雾气的湿润，抿唇的笑意朦胧得不真切，如同藏在一轮弯月，勾着人情不自禁想要看得更多。
“还能走路吗？”沈听肆眼睫微垂，如常般冷静克制，只有腔调含着淡淡的柔意。
谢观怜轻咬下唇，摇头。
其实倒也不是不能走，她只是刻意装得严重。
沈听肆见她可怜地摇头，被打湿的碎发贴在眼睫上，乍然一看可怜，但若是看得仔细，便会发现她眼眶上浮起的雾是逼出来的。
他没拆穿，道：“若檀越不介意，前面不远处便是竹林屋舍，里面有药膏，可先搽药后再下山。”
这话正中她的下怀，心中微霁，但面上还要表现出矜持的犹豫：“这样可以吗？”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寡妇，与男子单独相处会遭人非议。
沈听肆淡淡地看着她，薄唇微启欲讲话。
谢观怜怕他顺着说让她下山的话，忙不迭地打断道：“不过我的确走不了路，还是先借用法师贵地，擦了伤再下去罢。”
青年薄唇合上，安静地听她说完，并未说什么，颔首道：“檀越随我来。”
“多谢法师！”谢观怜玉颜舒展，赶紧杵着木棍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竹林走去。
林中布施薄雾，两人如行在林中的鬼魅，缓步下了竹木桥，走进屋内。
屋内无人居住，故而空寂阴冷。
见她裙摆与袖口都是湿的，坐在蒲垫上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沈听肆从里屋搬来铜炉，丢了几块干木引火。
谢观怜身上暖了不少，柔弱不自胜地捧着冻僵的双手，小声道谢。
他将药箱放在她的面前，道：“檀越可先将伤处清理一下，我去伐竹。”
话中之意乃，身上湿的衣裳烤完后，自行离去，不用再等他找他，他很忙。
谢观怜垂下长睫，乖顺点头：“怜娘谢过法师。”
沈听肆见她应下，眉宇舒展，转身拿起一旁的砍刀往外走去，还体贴地顺手将门阖上。
屋内火炉发出啪嗒的声响，坐在蒲垫上的谢观怜垂眸褪下外裳，支着木棍勉强蹒跚过去，将湿漉的大氅挂在木架上。
她又坐回蒲垫上，伸出腿，卷起裙摆与裤腿。
细长的小腿肌肤娇嫩白腻，唯有膝盖上有淤青。
木匣中有不少瓶瓶罐罐，罐身还标注着名字与作用。
她拿出治跌打损伤的药，倒在膝盖上，掌心覆在上面轻轻地揉着，回想刚才所见的画面。
青年眉眼慈悲却手提砍刀，如何看都觉着有几分违和的怪异。
擦完药后，她转眸打量周围，看见墙上的那几副画，撑着木棍走过去，清瘦的手指拂过。
是新的。
她讶然纸张竟是新的，上次没有过多留意，现在细看却发现连墨都是今年的新墨，凑近闻，还能嗅到淡淡的松墨香气。
这副画的真迹她曾经在父亲的书房见过，当时年少对这些很是好奇，想取下来仔细看，结果还没有碰上便被父亲发现，被罚了几板子，所以现在记忆颇深。
这幅画简直与真迹无甚差别，若是再做旧些，恐怕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因为画此画的大师手法精湛巧妙，能模仿之人少之又少，连伪真迹都能卖出高价，这里竟然随意挂了这么多幅。
谢观怜都一一看过了，全是出自一人之手。
不过她心下诧异后便失去了兴趣，转身倚趴在矮案上，等着身上的衣裙烤干。
天降暮色，隐约有了几分冬夜的寒意。
青年单手托着细长的竹子，颀长的身形从雾气蔓延的竹林中拾出，将竹树都整齐地堆放在院中。
他低头凝看冻红的指尖，忽而似想起了什么，眼皮微掀，淡淡地眺看阖上的门。
几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人应当已经离开了。
他拾步上台阶，停在门口，屈指敲了几声。
等了半会子，里面没有声音传来，才推门而入。
屋内炉中的火已经灭了，炭火燃至末尾，隐约还有暖意。
沈听肆环视周围，没有看见人。
人的确已经走了。
还以为她会借着机会留在这里，倒是没想到，竟还算听话。
他走进去，眉心下意识轻蹙，因为嗅到四周封闭的室内，隐约还有女子身上清甜的木兰香。
上前将周围的窗户都打开，暖意随着那股清淡的木兰香被冷风吹散。
他进了内屋，换下身上的僧袍，出来时顺道将被用过的蒲垫、药匣子都丢进炉子中，引火点燃。
火光下，青年温柔的眉眼被割裂出隐晦的明暗。
谢观怜其实刚走不久。
原本她是想借着身上的伤留在那里，等悟因回来后让他送自己下山，但临了又改变了主意，所以便撑着木棍自己下山了。
到山下后，寺中已经没有多少香客在走动。
她头戴罩住半身的帷帽，双手撑着木棍步伐狼狈的模样，还是引起了几人的目光。
谢观怜由着她们看，漠不关心地垂头往明德院走去，只专注在脚下，没留意到迎面走来的男子。
她直怔怔地撞了上去，跌坐在地上，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你无碍罢？”
头顶传来男子淡然的腔调，谢观怜抬头隔着帷帽看见立在面前的男子高大，五官俊美，剑眉星目，气质亦矜贵自然。
拓跋呈居高临下地睥睨坐在地上的女子，并未有伸手去扶之意，反而眉心蹙起。
他身居高位，遇见不少想攀附权贵的女郎，主动撞上来，佯装跌倒博取同情的不在少数。
这种人也是他最为不耻的。
谢观怜看了一眼他便猜出此人非富即贵，
且身上气势寻常人难企及。
她别过眼，拿起木棍起身摇头：“无碍，是我方才没有看见郎君。”
声如黄鹂，音微弱，很容易令人产生怜悯之情。
拓跋呈自幼便喜好养叫声好听的鸟类，对声音很是钟情，乍然听见她的声音，眉心扬起，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
天已有了暮色，再加之她戴着帷帽，只露出一双被冻得微红的纤纤玉指，看不清面容。
但有这双手与方才的声音，也能断定出眼前的女子模样并不差。
谢观怜察觉到他的打量，露出的手腕微微收进纱幔中，对他礼貌颔首，撑着木棍离去。
见她冷淡，拓跋呈扫了眼，心中也并未在意，打算拾步几步朝前而去，脚下却踩到硬物。
他移开靴，低眸一看。
是一块女子佩饰在腰间的玉。
他想到刚才离去的那女子，弯腰拾起，指腹蹭过玉，轻‘啧’一声：“还真当是误会，原来又是这种小把戏。”
另一边的谢观怜回去换衣时，才发觉腰上的玉不见了。
她记得分明在竹屋时都还看见的，怎会不见了？
难道是不留意的时候掉了？
她面露沉思，倚在窗边，小雾则在身后替她绞湿发。
“娘子，今日怎又是一身狼狈地回来？而且刚才看见膝上好大一团淤青。”
谢观怜回神，眼眸微转流眄至小雾脸上，柔声安慰道：“无碍，只是今天在外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小雾见她这样便知问了也是白问，遂便不再多问，放下微润的青丝，折身去放床帐。
谢观怜单手撑着下颌，眼眸微眯，笑道：“小雾真贤惠，可惜我是女子，若是个郎君，指定娶你。”
小雾那受得住她这般调戏，当即红了脸：“娘子又拿奴婢说笑。”
谢观怜笑笑不言，娇身轻起，坐上床榻褪外裳，不经意勾开襟口，烛光下丰肌玉骨，柔蔓不自胜出楚楚动人的天然姿态。
小雾看了眼心中震撼，不敢再继续看了：“娘子早些休息。”
“好。”
小雾出去后，谢观怜将衣裳挂在一旁的架上，躺在床上安寝。
苍穹挂着一轮玄月，清冷的月光照在霜雪上，阒寂得万物都在沉睡。
谢观怜蓦然睁开眼，看见窗边有一道人影从窗边跳下去，霎时从床上站起来，“谁！”
谢观怜看着敞开的窗子被吓得头皮发麻，回神后扯下挂在架子上的外裳，披在身上趿拉鞋子去窗边。
那人显然是经常做此事，所以跑得极快，很快院中就已经没有了人影。
谢观怜不知道那人偷偷摸摸进来是为何事，并不打算追出去。
可当她关上窗，转头时却发现衣柜被打开了，而叠放在里面的小衣都被偷走了。
她面色一僵，上前翻了翻，发现藏在小衣里面的东西也被一起偷走了。
那是她的……
她轻咬贝齿，眸中闪过恼怒。
这淫贼偷衣之前就不能翻看一下吗？！
……
迦南寺与寻常的寺不同，饶是夜里也有清修僧人。
而在罗汉塔中默声诵经，轻敲木鱼于午夜止住。
空余法师放下木鱼，道：“昨日已过，你且回去歇息罢。”
沈听肆双手合十作揖，低声应了声。
刚踏出罗汉塔，身后又响起了沉沉的木鱼与诵经声。
沈听肆脚步骤止，淡淡地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塔，黑眸乌泱泱地印着几缕幽光。
十年如一日，日日祈祷、纳福，却仍旧没放下执念。
他微不可见地轻嗤，面无表情地朝着走下台阶，灰白的身影从月光中沐浴进黑暗。
回去禅院的小路有月光照耀，哪怕不用点灯也能看得很清楚。
墨灰的天，模糊的灯笼烛光照在石子路上，青年灰袍似霜雪，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的女子犹如一抹幽魂。
她将分寸把持在不会被人发现的范围。
沈听肆提着灯笼，神情平淡，头也没回地朝着前方走着，似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人。
直到走进了前往逐茔院的小道上，谢观怜才发现一直跟着的人似乎不见了，周围灰暗暗。
人跟丢了。
谢观怜轻叹一口气，不打算再继续往前。
她提着裙摆正欲转身，却蓦然发现身后的台阶上立着一道颀长的灰白影，冷白的手上提着一盏已经灭了的灯笼。
也不知他是何时在站在的身后，在浓重湿雾的夜里，让男人的黑影幽幽得像是雪化作的鬼魅。

第9章 勾引年轻佛子连喉结上的黑痣都在勾引……
谢观怜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很快才反应过来这是她方才跟丢的沈听肆。
沈听肆望着眼前戴着帷帽女子。
戴帷帽的只有明德堂的人。
是谢观怜。
谢观怜如同并未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尾音带了点怯生生的颤意：“你是谁？”
他没回答，只淡淡地问：“为何跟着我？”
虽然在漆黑的雪夜里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觉得他的嗓音过分的冷艳，显得不近人情。
“悟因……”谢观怜眨了眨眼，蓦然捉裙朝着他奔去，声线含着害怕地轻哽：“是悟因吗？”
又一次在惊慌中忘记了加上尊称，直接冒犯地唤他法号，还如同受了欺负，终于寻到主心骨的孩童。
沈听肆被撞得满怀，清甜的木兰香从她的发丝渗出，似生根牵藤的藤蔓用柔和的力道，强势沾上他的身上。
女子柔软的身躯使他僵住，下意识垂眸与一双杳霭流玉的明眸对视，而忘记了将人推开。
她在月下扬起白艳的小脸，眼神半是恐惧半是哀求地望着他，红唇如抹了嫣红的胭脂，一头乌黑青丝连简单的配饰都没有，却给人一种簪星曳月的光彩。
如此楚楚动人之姿，无论是男女见了都会心生怜惜。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蹙眉将她推开，语气虽仍旧温和却隐约能感受到不悦：“檀越自重。”
谢观怜被用力推开，若不是单手撑住了一旁的假山，只怕会站不稳栽回地上。
这男人怎么如此油盐不进！
她眼底闪过一丝羞恼，转过头时看见抬手合十的青年，那股郁闷淡去。
虽然他看似还如最初那般，但脸上神色可和当时不同了。
维持再冷静，下意识合十的手暴露了他心中的不宁静，无论是怒，还是别的情绪，只要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温柔，哪怕是冷淡都好。
对别人斯文克己，对她生怒，冷淡，怎么不算是撩拨得佛子情绪难以自控呢？
不过相比较这种情绪的失控，她更想要看他一脸明知不可为，可还是无法控制本心，隐忍的神态。
她微红的眸中浮起潮气，泫然欲泣地轻咬下唇，洇出绮丽的深红：“抱歉，我、我不会故意冒犯法师的，而是我太害怕了，吓得只能躲在这里。”
“我……真的很害怕，一个人也不敢回去，方才看见悟因忽然出现，下意识靠来。”
她垂着头轻哽，双啼长泪划过白净的脸颊，消瘦肩膀轻轻地颤动。
沈听肆神色不动地立在原地，乌黑的瞳仁盯着她羞愧得哭红了眼。
隔了几息，他递过一张帕子，腔调柔下：“抱歉，别哭了，是僧言重了。”
这是在与她赔礼，甚至还主动递了一张随身携带的锦帕。
谢观怜抬起沾泪的长睫，接过他递来的锦帕，摇头小声道：“无碍，都是我的错，一时害怕得忘记了身份。”
沈听肆没有说话，看着她用那张帕子置于眼睫下，灰白的帕子被洇湿一角，而女人连擦拭眼泪都很矫揉造作，半遮半掩的姿态越发显得她容色动人。
待她缓和哽咽，他语气温和问：“不知檀越半夜在此所为何事。”
提及此事，她明显地瑟缩着抖了抖，咬着下唇，用一副又要哭的神情看着他：“能找个地方说吗？我现在还很害怕。”
如今深更半夜，一男一女站在幽静的小道上的确不适合讲话。
他默了默，遂道：“不远处有佛塔，里面有僧人在禅悟，可去那处讲话。”
谢观怜放下手，对他俯身盈盈一拜：“好。”
沈听肆瞥过她攥在掌心没打算还的帕子，转身朝着罗汉塔走去。
谢观怜自然的将帕子放进怀中，弯腰拾起刚才不慎掉落的帷帽戴上，莲步款款地跟在他的身后。
罗汉塔中有淡淡的诵佛声与木鱼声。
谢观怜以
为这里的人很多，进来后却发现只有一位老者，瞧着还颇有几分面熟，她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沈听肆解释道：“这是我师傅。”
师傅？那不就是空余法师吗？
谢观怜赶紧双手合十，对正在诵经的空余法师作礼，连脚步声都小了不少，面容不自觉带着尊敬。
沈听肆视线扫过她认真的表情，转身往木阶上而去。
她捉起裙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佛塔上有阁楼，且装饰典雅，像是寻常用来会客的，连茶几的木头都是用的上好的紫檀木，一走进来便是一股檀香。
谢观怜好奇地打量周围，见他已坐在蒲垫上，也随之而去。
她在他的对面，坐姿端方矜持。
沈听肆倒了一杯茶水，推过去，目光温和地道：“方才可是发生何事了，檀越现在可与僧细说。”
谢观怜捧起冒着雾气的热茶，敛下乌睫，玉颜染上几分恰好的惧意，后怕的与他解释来龙去脉：“这几日我发觉我的院子中似乎被什么人盯上了，总是感觉有人在暗地窥视我，但又一直没有找到人，直到有一夜我正在更衣，刚脱了……”
“檀越。”他打断她，眼含柔意：“之后呢？”
谢观怜瞥他。
青年脸上那笑还是和往常一般，唇角勾着温柔的弧度，室内暖意的烛光却融不进那双漆黑的墨眸，提醒她说重点。
谢观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撇嘴。
不就是说脱什么衣裳，他怎就知晓她要说小衣和亵裤？万一是外裳呢？
不过在他眼前，她咽下口中话，温吞地说着重点：“后来我发现院中有人，我匆忙从水中出来，披了一件外裳提着木杌，躲在门口等了很久，直到外面的人走了，我才出去，还看见被白雪覆盖的男子脚印，当场吓得担惊受怕一夜未眠。”
她说完眼眶彻底红了，仰面瞧着他，美眸中裹上如茶水般朦胧的雾气，红唇洇着一层汵汵水色，勾人而自知。
沈听肆敛目，问道：“那夜就发现了人，为何不与人说？”
谢观怜轻咬下唇，脸上露出难为情：“法师是知晓的，我是寡妇，院中忽地出现了男人，叫人知晓了终归是不好的。”
她像是守节之人，将贞洁看得比命都还重要。
可实际上，这些时日他所见的她，和她做出来的姿态截然相反。
他并未拆穿，凝着眼睫垂泪的女子，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动：“那今夜檀越是发生何事了？”
谢观怜眨着剪水秋眸睨他，脸上端出惹人怜爱的神态，“其实不瞒法师，我本是房中安寝，可睡至一半隐约察觉屋内有人，因为畏黑，房中都会点灯，醒来睁眼便看见屋内有个穿黑衣的男子偷、偷走了……”
偷的东西很难以启齿，让她未施粉黛的玉容晕上脸腮红，桃粉下唇抿出深色。
哪怕他不去细问，也下意识想到偷的是什么。
沈听肆别过眼，覆睫看面前的茶水。
对面的谢观怜悄然撩着眼皮，乜他低垂的眉眼在摇曳灯烛下垂出一丝清淡的禁欲感，心觉诧异。
原来他不喜欢太过直白，反而喜欢这种半遮欲露。
她眸中闪过笑意，转而用委屈覆盖，继续讲刚才发生的事：“因那贼人偷走了这些东西，我担心流落在外，便急忙追出来。”
一介柔弱女子，遇见贼人竟然去追，也不怕本就心怀不轨之人将她谋害了。
看见他眼含不赞同之色，她又急忙解释：“我当时是被吓到了，待到清醒后我便后悔了，但那贼人却发现我是独自一人出来的，当即拔出匕首朝我追来，我慌忙之下想往有人的地方逃，后来趁他不注意躲在了那里，接着便遇见了法师。”
这些话过程几乎都是真的，后半截都是胡编乱造的。
她其实是跟着追去了有人的地方，无意间听见夜修结束的小沙弥说他在罗汉塔，所以才会铤而走险躲去那里。
她说得很真，描述过程中眼中的惊魂未定做不得假，全是真的很害怕。
沈听肆睨过她惨白的脸颊，声线低沉道：“抱歉，檀越院中无端出现人乃迦南寺之责，僧会给檀越一个交代。”
“嗯。”谢观怜泫然欲泣地拿出那张用过的帕子，又当着他的面轻沾眼角：“怜娘是信悟因的。”
他默然盯着她手里捻着的锦帕，薄唇微微抿直。
谢观怜抬起莹白小脸，目光深柔地望着他：“不过此事能不能请法师帮我保密，怜娘此生都打算为夫君守节，不想沾上那些流言蜚语，可以吗？悟因。”
口中说着守节，却用眼神勾人，最后的悟因更似含在唇舌尖蠕动许久，才舍得柔绵绵地吐出。
若是寻常男子，早就已经被她柔情百转之姿，勾引得忘记何为清规戒律。
“嗯。”沈听肆颔首，面上看不出情绪，眉眼间寡淡让她仿佛置身于火海中。
仅仅只是视线于空中对上，甚至连触碰和露骨的动作都没有，她因他不可亵渎的清冷，敏感得艳烧至整个耳背，胸口升起奇妙的颤意。
年轻的佛子，面容深邃禁欲，连喉结上的那颗黑痣都像是在勾引她。
怎么能不令她产生喜爱？

第10章 弱冠涟漪梦
察觉到她看自己的古怪眼神，他微抬下颌，柔声问：“檀越还有别的事吗？”
谢观怜的眼眶沁出与之前不一样的雾气，竭力忍着想要触碰他的想法，摇头，呼吸仍旧泄出一丝凌乱：“无事了，只是现在很晚了，我独自一人回去害怕。”
她忽然的反应与语气与刚才很不同，沈听肆睨她一眼，并未在意地转头看向外面的天色，抻僧袍起身，闻声道：“我送檀越一段路罢。”
“好，多谢悟因。”她跟着起身莲步至他的身边，长睫簌簌轻抖，低垂白项。
许是夜里的烛光本就独特，落在她雪白纤细的脖颈上，拉出羸弱的破碎美。
他多看了一眼那截垂出的颈子，神色莫名晦涩，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下面的空余法师仍旧在诵经。
沈听肆与空余法师行礼后带着她出了罗汉塔。
他看着谢观怜提着一盏灯随僧人回去明德园，立在朦胧黑雾中，望着她的背影一步步消失，身后悄无声息地落下如黑夜融为一体的人。
“去查她丢了什么。”
“是。”
回到房中的谢观怜扑倒在榻上，紧紧地抱住软枕，眼尾浸出的水珠染湿了藏青素色枕，却不是因为害怕与难过。
而是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他一本正经的清高禁欲，分明眼中从未真的容下过人，却维持着表面的克己复礼，待人温和。
她真的很喜欢，以至于现在浑身都在发抖，脑中什么也想不起，只记得他喉结上的那颗黑痣，滚动时擦过惨白的素袍，透出无声的勾引。
悟因才是真正悄无声息勾引她的人。
谢观怜脸颊深深地埋进软枕中，竭力压制那种翻涌的喜爱。
待到心中宁静后，抬起被折磨得绯红的小脸，颤着湿润的鸦黑睫羽，无力地抱着枕头躺回榻上，裹着绸褥想今夜被偷走的东西。
希望那盗贼发现那张纸无用，然后撕烂，或者直接毁了，不要随手丢弃在有人的地方。
疲惫了半宿，她缓缓闭上眼，带着担忧缓缓一枕黑甜。
昨夜的梦不再是噩梦，而是泛着潮湿的涟漪梦。
年轻的佛子立在巨大的樟树下，五官被柔和得看不清，但依稀还能感受到从骨子里透出的温柔，连脖颈上的那颗黑痣都是温柔的，没有眼见的那种欲气和攻击性。
她眉眼染喜，捉着裙摆朝他奔去，跳进他的怀中，亲昵的与他撒娇。
郎君——
梦中随着她娇气的撒娇，肩膀被人轻轻地推了，小雾的声音破梦而入。
“娘子、娘子？”
谢观怜迷惘地睁开眼，入目不是梦中的佛子，而是小雾。
可若没有发生那件事，他或许也会生成和这般模样。
她颤了颤酸涩的眼，腕慵无力地撑身子，脸颊泛着薄粉春情，乌黑长发从肩上滑落迤逦在臀边。
小雾眼中闪过惊艳，还没忘将手中的湿帕递过去：“娘子昨夜去作何了？怎么今日到现在都还在睡？”
谢观怜耷拉下
眼皮，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脸，道：“没，这两日不用去训诫堂念经书，用不着起这般早，所以睡久了些。”
昨夜发生的事不能说与小雾听，不然她夜里会守在这里，现在小雾与其余夫人带来的侍女住在同一间院子，若是那贼人再来被小雾撞见了，她担心会出事。
“哦。”小雾没有多想，服侍她起身洗漱换衣。
“娘子，今日是就在房中，还是出去抄写经书？”
谢观怜坐在铜镜面前，执灰黛，淡扫远山眉，回应道：“不在房中，也不抄写经书，我今日在寺中转一转，都说迦南寺有‘小王庭’之称，这一年我还没有看过。”
小雾端过小木杌坐在她的身边，看她描眉。
娘子曾经便爱美，整个雁门无人不知她的美艳动人，尚未及笄媒婆府上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谁知如今却嫁来丹阳，连丈夫都没有见过一面，便成了寡妇。
如今连妆容也不能太过张扬，眉眼化出楚楚可怜的苦相。
“娘子生得真漂亮。”
谢观怜乍然听见她说，剪水秋眸微弯，放下唇脂，轻捏了下她的脸颊：“小雾今日的嘴真甜。”
小雾经不住她这样的戏谑，红着脸躲开，埋怨她：“娘子又捏我的脸。”
谢观怜窃笑，松开她站起身，转身拉开房门。
今日的天晴朗，连着树枝上的寒鸦都懒洋洋的。
两道的雪被清扫过，露出湿润的青石板，踩在上面需得小心翼翼才不会滑倒。
谢观怜沿着昨夜的路，一边赏景，一边留意周围有没有那张纸，没有寻到便就作罢了。
小雾说前面有梅林，她便顺便带着小雾走进梅林。
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①
探出的红梅开得红艳，散发的余香瞬间侵入襟中。
在雁门很难看见品相如此好的红梅，还是如此大一片，两人忍不住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红梅，打算拿回去做香膏。
红梅傲立在雪中，古阁雅亭两相呼应，仿若泼墨点画之美景。
小阁楼修得典雅精致，外面的楼梯蜿蜒往上，屋内茶案上的茶宠玉白猫儿冒着淋过热茶的雾，炉中炭火暖意氤氲。
拓跋呈懒散地坐在蒲垫上，看着外面的美景。
而他对面的青年，慈悲面如观音，骨节分明的手持竹镊夹着茶杯清洗，一袭灰白的僧袍如红梅上覆盖的一层雪月，斯文的动作淡雅矜贵。
他听见淋水的汵汵水声，转头看去，佛子低眉温慈地捧起茶杯浅呷：“小侯君带来的茶味道的确和中原的不同。”
拓跋呈挑眉，原以为送其所好，这种只能在官场上有用，倒没想到看似清高的佛子，竟也会收。
“这是从匈奴王庭里才有的，本侯还以为悟因法师早就已经尝过了。”
他盯着对面的沈听肆，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神情。
然而对面的青年墨黑的眸子中闪过淡淡的讶然，净白的玉面俱是无辜，像是不解他会有这种想法。
沈听肆摇头，腔调斯文道：“第一次尝，只是听闻过王庭的茶是种在圣地，是供应王庭权贵的。”
拓跋呈颔首：“的确是，当时我被关押在王庭，有幸见过王庭的权贵，只是他们与我们有些不同，头上戴了遮面的头巾白布，我至今都没有认出来是谁，只是听人说是王庭最年轻的佛子。”
说完，他话音陡然一转，好奇地问：“不知悟因法师听说过没，我记得王庭不少僧人，似乎都来过中原与法师议佛法。”
沈听肆闻言并未否认众所周知之事，眼尾微压，莞尔道：“有幸见过几位法师。”
“这般啊。”拓跋呈了然颔首，望着眼前气质典雅的佛子，“那沈郎君让王庭的佛子救我是为了什么，今日能说了吗？”
昨日人多，沈听肆没明说，以至于他因一句话而彻夜未眠，不断去猜想这位看似两袖清风的端方假佛子，究竟是要做什么。
亦或者……沈听肆是在下什么棋，竟然有胆子笼络他。
若是寻常人他定然不屑一顾，但若是字前冠以沈姓之人，他可得好生思虑几分。
皇权被士族压了近百年，君王在很早之前便动了心思，要分散士族权利，可士族庞大，何其难以撼动，这么多年也就除去了一个背后无人的小小雁门谢氏，而第一士族沈氏渐高。
虽然沈家主看似不再触及朝堂之事，但只要稍微细探究，便会发现朝中近乎一半的人都是出自沈氏。
换而言之，天下明面是君主的天下，实际沈氏要夺天下，轻而易举。
君主野性不小，内忧外患之下，还选择除他拿兵权。  ：
拓跋呈自然不能选择愚忠于君主，所以他查出王庭之事，便将眼放在了，‘遗弃’在迦南寺的沈郎君身上。
一个被遗弃的弃子，虽占有嫡的位份，但不得父亲青睐，甚至刚出生看都没看一眼便遗弃了。
按理说绝无可能有什么势力，然而事实却是，这位嫡弃子并非表面这般无害，不谙世事。
拓跋呈今年不过二十五，正意气风发，也想要成就一番大事业，比如夺王权。
他敛下眼中的野心，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品茗，等着眼前的人说话。
“小侯君很聪颖。”沈听肆斯文喟叹，话的尾音慈柔，透出慵懒的欲气。
这种长辈纵容的夸言，让拓跋呈蹙眉，暗忖沈听肆今年多大了，从一开始就叫他‘小侯君’。
仔细想了想，似乎……弱冠？
比他还要小上五岁。
语气却老练得这般娴熟，看来没少与老法师们议论佛法。
拓跋呈乜他，眉心微挑，“沈小郎君这话如何说？”
沈听肆神色不改，淡垂乌睫，玉泽的肌肤略有些病态的苍白，正思虑是否要说。
可他又不喜拓跋呈的那一句称呼。
忽而，外面响起女子‘哎哟’的摔痛声。
声如黄鹂，脆生生的，尾音带着一丝如松雪的软，熟悉得令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向窗外。
红梅白雪中，穿着素藏蓝色毛领大氅的女子滑倒在地上，原本用广袖兜住的梅花花瓣散落在雪地中，从帷帽纱幔中露出的妩媚玉颜，比满园的梅花都勾人夺目。
她没发现对面的阁楼上有人，从树上掉下来后忙不迭地爬起来，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的梅花轻叹。
“好不容易找到的干净花瓣，本想着做梅花香膏，好擦在颈子上给他闻的，差点都弄没了，还好这里有雪，没有掉在地上。”
谢观怜蹲在地上捡掉在雪地里的梅花，小心翼翼地广袖兜起来，腿被摔得一瘸一拐的都还坚持没有露出一丝羸弱之色。
小雾从另一边跑来，见她身上满是雪，连忙上前去，讶然道：“娘子，你怎摔成这副模样？”
一边说着，一边将梅花花瓣装进兜子里。
她不过才折回去拿个布兜子，娘子走路都瘸了，小雾可心疼坏了。
谢观怜不在意地道：“没是，只是摔了一下，上次我从后山滚下来都不觉得痛，这点小伤无事，别哭了。”
小雾听她说起上次，撇嘴道：“也不知道娘子怎么就对山上的野猫感兴趣，万一不是野猫，是只野老虎怎么办。”
上次摔伤不好解释，所以谢观怜便对小雾说，是追着一只小白猫去的后山，没想到她竟还惦记着。
谢观怜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好了，下次我不去找什么野猫就是了。”
小雾这才露出笑，然后扶着她离去。
雪地上残留被蹂躏出芬芳汁水的梅花花瓣，阁楼之上的茶雾散去，拓跋呈面色难看地转过头。
这女子竟说他是野猫。
好，很好！
相对于他的神色难看，对面敛目品茶的沈听肆神色淡然，似没有听见底下之人说的野猫。
他放下茶杯抬头，对拓跋呈面含歉意地道：“抱歉小侯君，忽然想起师傅吩咐我今日的清修还未完成，剩下的事只能下次有缘再议了。”
拓跋呈脸色又阴下一层，一张嘴的事，却将他吊着一拖再拖。
这沈听肆是将他当成猴耍了。

第11章 姚黄悟因，我晚上一个人不敢回去……
偏生他眼下又需要沈氏相助。
拓跋呈想着前后利害关系，冷面勉强勾起一抹笑，点头道：“既然沈郎君今日有事，那我们便晚些时候再议论，等你有
空了也不晚，本侯大约这段时日都会在迦南寺，有的是空闲。”
沈听肆听出他话中之意，不置可否地扬眉，揖礼后起身离去。
僧袍缓缓消失在门口。
拓跋呈倚在窗边，盯着那道楚楚谡谡的背影融入白雪红梅之中。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这位斯文佛子恰好从残留在地上的红梅上踏过，艳俗的花瓣深陷雪中。
既人都已经离去了，拓跋呈再留在这里也无意义，想起方才在地下的那女子，凤眸微眯，冷嗤一声，遂起身离去。
出了几日的艳阳，竹林的雪隐约有融化之意，小溪的水流潺潺，有几只幼小的可爱东西趴在边上饮水，尖耳听见有人踏雪的‘咯吱’声传来，全都急急忙忙地四处散开，雪地上留下串串凌乱的脚丫。
青年佛子面容温和，顺手从林中拾起不知是被什么猛禽撞倒的竹子，缓缓朝着竹林小舍走去。
还没有越过竹桥，他若有所感地侧首，脚步骤然停下，漆黑的眸子波澜不惊的定定凝望，立在院中的那一抹素净的身影。
身着素裳的女子头戴罩住半身的帷帽，站在院中探头往屋内看去，似乎在寻找人有没有在。
沈听肆时收回视线，清瘦修长的手指握住竹子，继续拖着沿路走去。
还没有走近，院中的谢观怜就发现了他，肉眼可见的欢喜，从帷帽中伸出手对他挥手，广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在柔光下竟比白雪都还晃眼几分。
他默不作声地走进去。
“悟因！”谢观怜提着宽大的裙摆，想朝他奔去，可又碍于身份，最后矜持又轻快地莲步而去。
“檀越。”他手中拖着九尺之长的竹子，不好揖礼，便颔首示意。
谢观怜对他欠身，腔调难言雀跃：“悟因你先去忙吧，不用管我。”
语气自然得两人好似相识许久。
谢观怜顶着青年略显古怪的目光，兀自走到院中的石桌面前，用帕子将石凳上残留的水都擦拭干净，然后再坐上去，乖顺坐着等他。
沈听肆并未因为她在这里，而放下手中的事，拖着竹子踱步至不远处。
放下竹子后，他卷起袖口，露出的手腕与一小截小臂，在透白的肌肤下青筋鼓得很有力量的美感。
这不是一双抄经念佛的手臂，倒像是常年习武练功才能养出来的手。
谢观怜单手撑着侧脸，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只露出合理范围的手，很难移开眼。
尤其是想起刚才，他双手拖竹竿的样子，她竟莫名觉得那长身玉立的身姿，比周围的屹立风雪中的竹树都有韧劲。
只是……
谢观怜看见他手持砍刀的姿势，目光微妙一变。
这架势……好像不太像是在砍竹子，反而像是将人按在木桩上，一砍刀一颗头。
她被自己古怪的念头吓得背脊发寒，连忙颤着眼睫去看他的脸。
待看见他悲悯渡人的神态，高悬的心才缓缓落下。
这分明就是悲天悯人的佛子面容，怎会是刚才幻想的变态杀人魔。
谢观怜不再看他的手臂，专注盯着他那张皮相出色的脸，一时间忘记了移开。
被她如此毫不掩饰、直勾勾地盯着，沈听肆薄唇微抿，无心思砍伐这些竹子，遂放下砍刀，站起身。
谢观怜见他似乎忙完了，忙不迭地上前将从袖中拿出的帕子递过去，“悟因，擦擦手上的竹汁。”
她的动作很自然，他亦自然地抬起手，正欲去拿她递来的帕子，闻见一股淡淡的梅香，女子在梅林说过的话，突兀地闯进来。
上山看一只野猫。
他放下抬起的手，含笑睨着她，漆黑的瞳色中暖意不达眼底，语气却有几分令人舒服的歉意：“多谢檀越，寺规僧人不接香客之物。”
“好吧。”谢观怜也不失落，将帕子收起来。
说什么有寺规，僧人不收香客，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不是真的佛子吗？
况且昨夜给她帕子都没有问她要。
心中虽是如此腹诽，但谢观怜没有说什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在小溪边舀水洗手。
她好奇地看着这条小溪，不像是天然而成，反倒像是后天挖渠从山上引流下来的。
她耐不住心中好奇，问道：“悟因，这小溪是谁挖的吗？”
沈听肆颔首：“嗯。”
谢观怜又问：“谁挖的，你吗？”
沈听肆淡淡地‘嗯’了声，站起身。
谢观怜跟着站起来，因蹲得有些发麻，摇晃了几下，稳定身形后又如同一条小尾巴跟在他的身后。
“你好厉害，竟然挖了一条小溪出来。”
不加掩饰的称赞，甚至都没有想过，这条小溪乃一人所挖的可能很小。
女人矫揉造作的声音嗡嗡的在耳畔，像是一只烦人的蚊子。
沈听肆墨眸中划过微不可见的冷恹，拾步上木阶，身后的人也跟着上来。
他的脚步骤然止下。
跟着她的谢观怜没有料到他会忽然停下来，险些撞上他的后背，身子下意识往后仰，双手撑在一旁的栏杆上才稳住身形。
她稳住后又后悔了，刚才应该撞上去。
当谢观怜心中正悔至极，前面的佛子转过身，眉宇平淡地凝着她，殷红的薄唇缓缓吐字：“不知还有何事吗？”
温情的神情，平淡的口吻，就差没将赶人矜持地写在脸上。
谢观怜往后退一步，垂头道：“不是说会帮我吗？我担心那人今夜还会来。”
这件事倒是忘记了。
沈听肆敛目见她分明很失落地垂着头，却还在竭力不露出丝毫的委屈，好似迎寒风的消瘦小白花。
他轻叹，缓和腔调：“是我忘记了，容我去换身衣裳可以吗？不用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话音落下，谢观怜帷帽下的小脸露出慌乱，耳根泛红地往后倒退几步。
她下巴恨不得埋在胸口，委屈的声气儿也小了：“抱、抱歉，法师请去，我在外面等你。”
沈听肆乜斜她手足无措的姿态，转头继续往上走去。
待到上面的那扇门阖上，谢观怜伪装的羞赧荡然无存，想起刚才他无奈妥协的语气，眼眸弯出狡黠的光。
果然男人都再如何，都没办法拒绝女子的示弱。
她折身坐回石凳上，等着他出来。
屋内的沈听肆走进房中，玉面上的温和淡去，深邃的眉宇分割出晦涩的阴暗。
这女子太黏人了，很烦。
而杀了她，也并不难。
他面无表情地褪下身上被弄脏的僧袍，在昏暗的房中露出精瘦漂亮的身躯，腰腹上的红莲纹痕一闪而过，随即被僧袍裹住。
他穿上僧袍后缓缓踱步至书架，伸手打开木匣子。
一匣子的冰冷武器，锋利、尖锐，品相精致美观。
他垂眸挑选里面出一把精美的匕首，斯文地束在腕上，然后才朝着门口走去。
拉开门时原以为会看见她守在门口，像甩不掉的牛皮膏药一样，露出虚伪的表情。
出乎意外的是，她并未在门口，连院中也没有。
她应该不会走，应该是在门外，看小溪，或者其他的。
沈听肆耐心极好，温柔地拾步下台阶。
还没走至门口便听见了女子刻意压低，软柔得矫揉造作的嗓音。
“小东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谢观怜蹲在小溪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托起雪白的小兔子，左右看它是公是母。
小兔子耳朵耷拉，双眼通红，三瓣唇蠕动，原本很安静的任由她打量，忽然不知看见了什么，四肢疯狂地挣扎。
谢观怜见此，担忧伤到了它，急忙将它放了。
安慰道：“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快快回家去吧。”
小兔子落地后在雪地里蹦跶得飞快，眨眼便消失不见。
连一只小兔子都这么冷淡。
谢观怜朱唇微启，轻轻地叹息，撑着双膝正欲站起身，余光忽而扫至小溪。
一道颀长的影子立在她的身后，随着水波波澜的扭曲。
她转过头，帷帽的轻纱被掀开一角，露出带笑的艳丽眉眼。
“悟因，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有发现你。”
她站起身看着他，眼眸霎时明亮。
青年佛子收回看向小兔子的视线，乌泱泱的目光如温柔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刚刚。”
谢观怜轻眨眼，没再继续问。
两人走进院中，坐在石桌前。
谢观怜
眸光含着担忧，透过帷帽的纱幔看他：“悟因，我现在晚上一个人不敢回去了，你有什么办法将那人抓住，然后不惊动他人吗？”
沈听肆听着她包含万般柔肠的腔调，覆下的黑睫微颤，抬手将匕首轻放在石桌上。
啪嗒一声，冰冷的匕首与石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她目光落在巴掌大小的精致匕首上一滞，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抬起杏花水眸懵懂地眨着。
一个慈悲为怀的佛子怎会有匕首？是她误会其意了吗？
正如她心中所想，年轻的慈悲人漆黑瞳仁中荡出温和，如他人一般周身带着祥和的神性。
他说：“此物削铁如泥，交予檀越防身之用。”

第12章 情信全都是女子的贴身之物
谢观怜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是让她若是遇见贼人后，拿着匕首与之搏斗吗？
那他可真看得起她。
见她并未接过，青年面呈疑惑地倾头，片刻露出恍然之色。
他唇角噙着的笑仍旧温润舒心：“檀越放心，或许也用不上这匕首，今夜僧会让人多留意你的住所，只要他再出现便能抓住。”
谢观怜放心了，不再犹豫地接过匕首抱在怀中，隔着轻纱对他珍重颔首：“我信悟因。”
信他？
这句话听乐了他，眼中无端升起一丝笑意，在她依赖的目光下缓缓弯眼。
谢观怜看着他忽而泛红的眼尾，目光流连至他脸上的笑。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他笑得有几分古怪的艳。
但当她再想仔细打量时，青年的神色已经恢复往日那般谦虚有礼。
“既如此，天色也不早了。再晚些下山恐怕会遇见从林中饿极了，从洞穴爬出来寻食的猛禽，檀越早些下山罢。”
谢观怜眺望竹屋后面的深山，想起在小溪边遇见的那只小白兔，晓得他说得没错。
有随处可见的小兔子，必定也有来吃它的凶兽，晚下山可能会遇上危险。
她起身对他揖礼，“那怜娘便不打扰法师了。”
“嗯。”他望着她颔首。
直至目送她走上竹木桥，身影消失在薄雾笼罩的竹林小道，方折身信步回竹林小舍。
檀香弥漫的竹林小舍内，三尺高宽的窗大敞。
沈听肆撩袍跪坐在蒲垫上，低敛如濯雪般净透的眉眼，手执抻杆将眼前的小香炉里的檀香余灰赶下。
“主子，属下查到了。”
如影般的人轻飘飘地跪地上，双手呈上用布包着的东西，声线极低地说着查到的事。
这是沈听肆养的暗卫，寻常都在各个权贵氏族府上，身边放得并不多，偶尔会动用他们去查一些事。
沈听肆神色淡淡地听着暗卫禀诉之事，用手的抻杆挑开包裹。
不起眼的包裹中缓缓露出里面的颜色艳丽、柔软的布料，布料极少，还绣着各色的昙花与莲花纹，争相夺艳地暴露在烛光中。
沈听肆最初识不出是何物，待看见细细的线被挑开，柔软如水的小衣落在地上，用金粉线绣的梵语‘悟’字，大剌剌闯进他的眼中。
原来全都是女子的贴身之物。
跪在面前的暗卫头埋得更低了。
沈听肆凝着这堆艳丽的颜色，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拿着抻杆的手指微颤了一下。
静默须臾，他神色并未变化，继续将里面的那些小衣拨开。
直到从里面落下一张写满梵语的纸。
他敛目盯着那张纸，没有要伸手去触碰之意，双手搭在膝上，灰白的僧袍似漱冰濯雪，柔和的烛光落在身上形成高洁的净。
“打开。”
跪在地上的暗卫放下包裹，抻开纸张让他看清上面的字。
是一篇用梵语写得隐晦的情诗，整篇全是年少凄凄不得的爱，凌驾欲念之上，敬仰、思念、想要触碰却又触碰不上的爱慕。
沈听肆盯着上面的字，想起之前烧的那张锦帕上一样的字迹，眉头蹙起，薄唇微微抿起。
她竟然将这种东西和那些放在一起。
他沉默地盯着上面的字良久，写此诗之人对梵语钻研并不透彻，甚至还有几处的字和经据典都是错的，但不难看出其中的真心。
是他猜错了吗？
其实她想从他身上得到并非是权力、财物，而是单纯的男女爱欲。
换而言之，她所有蓄谋的接近都是因为爱慕他。
沈听肆哪怕看见了如此赤。裸的爱慕，眼底仍旧没有多少波澜，但也并无预想中的那种厌恶。
情和慾在他的眼中乃哪怕用再多秀丽词句包裹，塑金身、用玉瓷，仍旧掩盖不了散发出来的溃烂恶臭与肮脏。
他不会去碰，可此刻却伸出了手，从暗卫手中接过来那张写满爱慕的梵文。
暗卫没想到主子会去碰这些，明显一怔，随后耳边响起主子难辨情绪的嗓音。
“将余下的东西带出去烧了。”
暗卫回神，听从主子的吩咐很快消失在屋内。
窗格子外还下雪，屋内的暖意很浓，青年垂下眼帘，清瘦白净的指尖捏着那张纸。
他没打算还给谢观怜，也没想过丢进炉子‘毁尸灭迹’，而是将那张纸叠好放进去书架之中的匣子中，仔细叠好。
拜别沈听肆之后，谢观怜一刻也没在路上逗留，趁着天还未黑及时赶回了院子。
回去之后她将他送的匕首放在枕下，折身把能推开的门窗都关紧。
外面的风雪很大，狂风似在嚎哭，她原以为会很难入睡，谁晓得头一沾枕便睡过去了。
一夜无梦，醒来是已是日上三竿。
谢观怜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查看门窗。
昨夜她在窗户边沿撒了敷面的珍珠粉，发现并未有推动的痕迹。
许是那贼人胆子很小，知晓被发现了，所以昨夜没有来。
也或许是沈听肆让人守着院子。
总之没有来她心下安稳不少，从枕下翻出那把匕首，用绢帕束在手腕上，随身携带。
谢观怜洗漱换衣后去找月娘。
原是想与她一道前往斋饭堂用膳，敲门后被小雪引进去，月娘却还穿着单薄的寝袍在屋内翻箱倒柜，似乎有什么东西丢了。
而屋内还有一名女子，谢观怜与她不熟，只记得她唤暄娘，本家与夫家并非是官宦，只是寻常的商贾之家，来迦南寺是为已逝的夫君守节，避免儿子遭人非议。
暄娘正在与月娘讲话，闻声止音，侧首暗自打量刚进来的谢观怜。
她对明德园中的这些年纪轻轻便丧夫的女子，多少都有些了解，尤其是谢观怜这种模样生得祸水的更是了解。
刚来时便听见不少人在私底下议论过她，命格不好，在家中克死父亲，出嫁又克死了夫君，众人皆道尽量不要与其接触。
谢观怜看见暄娘打量的神色，明白她心中所想，却并不在意，友善地颔首示意。
暄娘面上露笑，方才的打量眼神散去，转头对月娘道：“隔壁的怜娘子来了。”
看见谢观怜，月娘脸上的急色稍收，吩咐小雪倒茶。
谢观怜坐在窗边的小榻上，见她找得面红耳赤，不由得问道：“是在找什么吗？”
月娘蹲在地上翻着妆匣，回道：“一块我从家中带过来的双子玉佩不见了，分明昨日我都还佩戴在腰上，今儿想还想戴，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小雪提着热茶进来，接话道：“我家娘子的佩饰很多，唯独就喜欢那一块双子玉佩，昨夜我还看见她放在妆匣中的，刚才奴婢陪娘子翻遍了房间都没有找到，实在古怪。”
丢东西了？
谢观怜思绪游离神外，捧起茶杯的指尖被烫得泛红。
昨夜那贼人没来，难道是因为转移了目标，看上了月娘吗？
还是说，本就是她想错了？
谢观怜放下茶杯，还没开口，一旁的暄娘便道：“是不是有人来过？不然为何好生生放在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小雪接话：“才放一晚上，怎会有人？暄娘子与怜娘子都是刚儿才来的。”
暄娘摇头，言语之间似有暗示：“或许就是昨夜有人来了。”
此话一出，胆小的月娘当即被吓得怔在原地，眼眶红红地看着她，一副快要被这句话吓哭的模样：“有……有人来过？”
小雪一听，立
马上前扶起月娘，转头对暄娘颇有些恼怒道：“暄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这里是迦南寺的明德园，都是寡居的夫人住所，怎会有人来！”
话中透着警惕。
暄娘这句话若是不经意传出去，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见她如此反应，暄娘讷讷地咽下口中的话，缓和道：“我猜测或许是，因为前夜我也莫名丢了几件东西。”
“猜……”小雪还欲驳她。
“小雪，罢了。”月娘打断小雪：“左右不过是个小物件儿，或许我昨夜记错了，不晓得丢去了何处，时日一长说不定自己就出来了，不许对暄娘无礼。”
小雪止话，垂头不言。
月娘眼含歉意地看向暄娘，“抱歉，小雪自幼便是这种急性子，没有冒犯到暄娘吧。”
暄娘刚被小雪如此叱了一番，此时月娘主动致歉，心中纵使不悦也没有表现出来。
毕竟月娘的身份尊贵，并非她这种普通商贾之人能接触得了的，能交好已是这段时日烧高香了。
暄娘不在意地掩唇笑道：“无碍，小雪姑娘瞧着就是直性子，这也怨不得她，都怪我嘴里没个把门的，说错了话。”
月娘心下愧疚，从妆匣中拿出一支仙鹤衔珠步摇，上前放在她的手中：“多谢暄娘宽宏，不计较。”
暄娘看见她递来的东西眼都直了，但还是连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如此贵重之物，我怎能用。”
若是没有看错，这簪子上有皇室的小字，定是宫中的赏赐之物。
月娘坚持：“就当做是给小雪的赔罪之物，暄娘不接，我会睡不安的。”
如此说，暄娘才抬起眼皮子，扫过屋内的谢观怜，面上尴尬，眼底却压不住笑意，语气犹豫不决：“既然月娘坚持，我……”
月娘塞进她的怀中：“拿着吧，好姐姐。”
暄娘也没再推迟，收下步摇，脸上的笑意浓烈：“娘子有人，我便不打扰娘子了，今日之事我权当未曾见过。”
月娘望她的美眸含感激。
暄娘揣着东西，眉眼欢喜地出去了。
小雪蹲在地上收拾那些东西。
月娘折身在妆匣子里挑了精致漂亮的臂钏，也想要赠与谢观怜。
谢观怜轻推过她的手，柔声拒绝：“多谢月娘，这臂钏很漂亮，我如今佩戴不得。”
她只是在昨日答应了，今儿来叫她一起去斋饭堂。
月娘应当是很少做这种事，被婉拒后脸颊微红，攥住臂钏翕动红唇道：“那我先换一件衣裙，一会儿出来与娘子一起去用膳。”
谢观怜点头，“那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她朝着门口而去，坐在外间等月娘出来。

第13章 香膏用在身上给他闻
两人一同前去斋饭堂。
用晚膳后，在逛园子消食，月娘欲言又止地说起刚才的事。
她忧郁地说道：“其实刚才在屋里，我并不是不信怜娘，而是若是不这样做，小雪会担忧。”
谢观怜本就没在意，若是换个人来，也同样会做出同样的事。
宽慰月娘道：“无碍，不是什么大事，我没放在心上。”
月娘松口气，抬手拂过耳畔散下的鬓发，语气低落道：“其实小雪是我小妹，因为我才来的迦南寺，所以她性子会有些骄纵。”
“小妹？”谢观怜脚步一滞，侧首看向月娘，眼中闪过讶然。
冀侯君一族都在君主上位后，满门只留下月娘一人，哪来的小妹。
且她如此毫无遮掩地明说，就不担心她说出去吗？
月娘往前走累了，便坐在风亭的栏杆边，对她招手：“怜娘来这边。”
谢观怜犹豫片刻，坐于她身边。
月娘接着道：“别怕，是没有血缘的，小雪的母亲是我娘亲身边的大丫鬟，算是一起长大的，后来冀府只剩下我一人……我孤独，恰好她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便认她做了小妹。”
谢观怜面露了然之色。难怪从月娘第一次来，小雪就不许让人接触她。
“你妹妹待你很好。”谢观怜笑了笑。
两人相熟时日不短，月娘知晓她有兄长，但因兄长娶了妻就将她送来丹阳冲喜，亲人待她应是很凉薄。
月娘掠过此间话题，道：“其实刚才暄娘说的话，我觉得是真的，但又不能让小雪知晓了平添担忧。”
其实刚住进明德园她就觉此处古怪，尤其是前不久她夜里其实睡得很不安宁，意识模糊间，隐约察觉有人在房里找什么东西。
月娘轻咬下唇，想到这几夜的古怪，同她道：“不知道是因为我梦魇了，还是怎的，这几夜我感觉有人在我房中翻找什么东西。”
谢观怜定睛看向她。
月娘以为她不信，清秀的脸上浮起一丝急迫：“真的，所以那日我才和你说这里可能有鬼。”
谢观怜见她着急，抬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我信你的，其实我也丢了东西。”
“啊。”月娘睁圆了眼，怔愣须臾后露出惶恐，抓住她的手害怕道：“那我们怎么办？这事也不能说出去，若是说出去了，我们的名声就都坏了。”
谢观怜见她惧得眼眶含泪，握住她冰凉的手，安慰她说：“别担心，或许只是外面的人偷些钱财。”
“嗯。”月娘眼含泪雾地望着她，满是信赖地点头。
许是晓得或许真有人行过偷盗之事，月娘很心不在焉，两人在亭子坐了会子，她便兴致缺缺地回去了。
谢观怜原也是打算回去，但起身时余光忽而扫到一道人影。
绣鞋止住，侧首看去。
对面有一灰衣男子跟着寺中的小沙弥，正说着话，一起走下石道。
那人……有些眼熟。
她蹙起黛眉，垂眸思忖须臾，鞋尖微转朝着石道而去。
石林小道，蜿蜒崎岖，只修建得美观，却一点也不好走，尤其是身穿长裙裾时既要撩着帷帽，又要提裙摆。
好不容易走下去，发现下面是一方小殿，此处肉眼一看便知寻常几乎没有什么人，连香火都很少，而刚才跟着沙弥的那位灰衣男子不知朝着哪边走了。
谢观怜走进殿内，流眸打量周遭。
神龛中只零散摆放了几尊小佛像。
没到到人，她露出失落，跪于蒲垫上，对神佛虔诚地俯拜。
拜佛后站起身欲离去，转头又冷不丁儿被身后的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不知何时，身后的门框上倚着一位双臂环抱的冷峻青年，周身矜贵的冷意不似寻常的世家郎君。
他剑眉凤目，毫不掩饰地盯着她拜神佛。
谢观怜以为他是要来自己的位置拜佛，便让出位置，对他颔首示意可以去了。
拓跋呈懒抬眼皮，扫了眼蒲垫，并未上前。
谢观怜早就忘记了他，打算回明德园。
还没跨出门槛，头上戴的帷帽忽然被人勾住，帷帽直接从单螺髻上被扯掉，几缕发丝贴在未施粉黛的脸颊上。
她眼含错愕地抬起头看去。
帷帽落下时，拓跋呈闻见一股微弱的梅香，忽而想起了此前遇见她在梅林与身边侍女说过的话。
所以抹了香膏，用在身上给‘他’闻。
拓跋呈心口无端发烫，与她那双如浸在水中的明亮眸儿对视上，神色略微滞，竟一时忘记了要说什么。
而谢观怜头次在迦南寺遇见如此轻挑的男子，心下生恼，拽回他手中的帷帽，再度戴在头上。
不想与这陌生男子有什么牵扯，她转身往前走。
拓跋呈回神，下意识伸手将她拦住。
谢观怜往后倒退数步避开与他接触，警惕地看向他：“不知这位郎君拦小妇作何？”
“小妇……”拓跋呈蹙眉，不虞地盯着她：“你嫁人了？”
既然早就嫁人了，为何还要勾搭他？还与人私底下说他是野猫。
谢观怜不明所以道：“早已嫁人，不知这位郎君是有何事吗？若是想问路，小妇对迦南寺并不太熟悉。”
她讲话留有余地，但拓跋呈没顺她的台阶，而是眼神黑沉地朝她走去。
他生得很是高大，尤其是身上穿着玄绒半袖大氅，走路犹带风显得气势迫人。
谢观怜被逼得连连往后退，眼看着她要大声喊救命，他方停在一步之遥。
拓跋呈盯着才极胸口的女子，隔着帷帽都似能看见她的杏眸微颤出水色，一截白皙尖尖的下巴轮廓朦胧地透出。
女人娇小瘦弱得他随手一提，似乎就能直接扛回去。
像极
了他在军营中，经常能看见的可怜俘虏。
看出她的害怕不似作假，拓跋呈将指尖挂着的玉佩悬在她的眼前，沉声问：“这是你掉的东西吗？”
谢观怜撩起微湿的眼皮，定睛看向近在眼前的玉佩，发现正是她丢的那一块。
“回答，是你掉的吗？”拓跋呈面无表情地问，冷硬得如同审讯犯人。
谢观怜咬唇，虽不知他从何处捡到的这块玉，但的确是她的。
“……不是。”
女人的声线细弱蚊蚋。
拓跋呈下意识厉声：“没吃饭吗？回答的声音这般小，给我大声点！”
叱完他脸色一僵，眼中闪过恼意。
忘记了此处不是军营，而眼前的小女子也不是军营那些爷们，吼一声恐怕是要红眼了。
他未吼过女子，自然也没有哄过，话出口那瞬间脸色都淡了几分。
谢观怜也从未受过如此强烈的压迫感，压下被他无端吼出的情绪，认真地提高声量：“是，回军爷，小妇不认识这玉佩。”
眼前这男子腰上配饰是令牌，而非世家郎君喜好的玉珏。
恰好这种令牌，她以前有幸在兄长手中见过一次，虽不是同一块，样式却大差不差。
眼前的人哪怕气息控制得很稳，也掩盖不了他常年被森严规矩束缚，且周身有凶煞的力气。
不是寻常人，或许是位将军。
其实她不是不能承认，但深知常年行军之人军规森严，一句话不对，说不定他就把她当成罪犯来对待，而且玉佩上没写她的名字，只是一块可有可无的不值钱配饰罢了。
谁知他是什么地方拾到这块玉的，若是来路不正，她不好处理。
面对这种人，谢观怜一向谢绝不敏，不想招惹没必要的麻烦。
女人没有如同意料中那般娇柔，拓跋呈诧异挑眉，俊脸的冷淡稍减。
谢观怜见他又不说话，以为他可能在外打仗，耳朵聋了，再度提高嗓音：“这玉佩并非是小妇的，从未见过，不知军爷是要问何话？”
话毕她发现眼前的男子，看她的神色带上审视。
竟说不识得这物件儿，难不成忘记了是自己丢给他的吗？
拓跋呈蹙眉打量眼前玉颜被帷帽罩住的女子，断定她并非是忘记了，而是见他拿玉来问，以为他是来诘问，故而咬紧话头不松不承认。
毕竟她都已嫁人了，若是被夫婿晓得终归不好。
但她既已嫁了人，为何还这般不安分的来勾搭他。
拓跋呈冷哼一声，面无表情的将玉佩握在手中，负与身后，周身气息不悦至极。
谢观怜窥他又不讲话，心忖不稳他这是何意。
“许是我认错了。”拓跋呈睇一眼她藏在轻纱下不安的神色，心中虽不悦，却没打算过多为难她。
谢观怜悄然吁气，恢复端庄的姿态对他欠身行礼。
女人从雾白的透纱中，不经意露出的纤玉指节犹如白葱。
拓跋呈目光落在上面，脑中想起方看见的那双眼，不知为何心里陡升郁气。
他率先阔步离去，指尖勾着那块精美秀丽的玉佩，从她的眼跟前晃过。
谢观怜望着他的背影，忽而轻‘嘶’，眸中闪过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之前她接近悟因时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凄惨，刻意从山上摔下来那夜好似撞见过他。
玉佩也是那时候丢了的。
当时夜幕很浓，所以并未看清得很清楚，只记得不小心撞上了位气度不俗的男子，没想到竟是位军爷。
那他方是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还是无意间遇见她在这里的？
无论是那种，谢观怜都明白，最好不要与刚才离去的那男人有任何接触。
而且他看着也不像是好人。
没有找到刚才的人，谢观怜不在此地多逗留，直径回了明德园。
趁着时候尚早，她翻出尚未抄写完的经书，坐在窗边研磨提笔继续抄写。
可刚写了几个字，她抑制不住又想起今日无意看见的那人。
明知道她嫁来丹阳给将死之人冲喜，兄长会觉得丢人，不会将她的消息告知给相识的那些故人，所以不可能会在迦南寺遇见故人。
或许只是背影相似罢了。
可谢观怜心中仍难以平静。

第14章 喜欢这身体是真好，很有力量
丹阳距离雁门千里，他也不可能会来丹阳。
她敛下心思，提笔落在宣纸上，可悬空许久，浓墨都已顺着笔尖滴落在纸张上，都还迟迟没有落笔。
心中有了杂念就很难以静下心思。
谢观怜放下笔将晕墨的纸张揉成一团，起身拿起挂在架上的兔绒披风，抱着汤婆子打算上山去找悟因。
小雾捡了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雏鸟，见她带着毛绒兜帽似乎要出去，想要跟着一起。
谢观怜摸了摸她的头：“乖乖的和小鸟玩，我一会儿便回来。”
小雾噘嘴，勉强答应不跟着。
山下艳阳高照，弯曲的山林小道蜿蜒往上，越往深处覆盖的薄雾越明显。
尤其是竹林中，竹叶被积雪往下压得沉甸甸的，青石板的缝隙中结着透明的冰。
谢观怜每次来这里都觉着有股阴森森的冷寒感，听山下的僧人无意间说起过，这林中时常有凶残的野兽出没，所以没必要他们都不会上来。
不过她来这几次没遇上什么凶残的野兽，倒是遇见了几只雪白的小兔子。
山上没有被冻住的水或许有野兽守着，所以这些可怜的小东西渴得不行了，便就壮着胆子从山上钻出来，来这条小溪饮水。
察觉到有人来了，小兔子三瓣唇蠕动，警惕地竖起耳朵，转过通红的眼珠子，仿佛会认人般见她熟悉又继续转过头蹲在溪边饮水。
谢观怜看见这几只小白兔竟不认生，心中欢喜地悄步移去，蹲在它们的身边，歪头看它们喝水。
薄雾笼罩竹林，沈听肆从竹林中行出，墨眸扫去不远处，只见溪边蹲着身着素衣，乌发云鬟，面容明艳的女子。
她的侧颜宁静，琼鼻被风吹得泛红，弯起的眸儿如一汪剪秋，有种不真切的朦胧之感。
他乜斜一眼，敛下长睫，朝着前方缓缓而去，灰白的袍摆被风吹得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谢观怜听见声音侧头，看见朝着这边信步似林中仙的青年，眸光微动。
她抱起怀中的小兔子，眉眼皆扬地朝他挥手，嗓音如家养的黄鹂，脆生生的。
“悟因。”
沈听肆沉稳的步伐停在她的面前，敛目揖礼，温声回应：“檀越。”
黑影覆在头顶，怀中的小兔子挣扎落在地上，蹦跶着腿，讨好地蹲在他的脚边，张口咬着他垂在脚踝的僧袍。
许是因为他高，立在面前无端有种压迫感。
她往旁边小心翼翼地移了一步，拉开被身量压迫的距离，眼含感激的对他道：“我是来感谢你的，多谢你昨夜在明德园外与他们讲经，他昨夜真的没有来。”
昨夜她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在念经，还以为是做梦，清晨起来出去时才听见原是真是他，所以现在她是真的来感谢他的。
不愧是慈悲人，真的说到做到。
沈听肆弯腰将蹲在脚边的小兔子抱起来，淡笑道：“没来便好。”
谢观怜目光落在他抱小兔子的手上，肌肤冷感的手揉着兔子的耳朵，然后再轻柔地拂过后背，手法似乎很熟练。
她盯看了几眼，诧异道：“我发觉此处的兔子好生乖觉，竟然不怕生人？”
“嗯。”他盖下的长睫轻抖，斯文的语气似对待情人般温柔：“是我养的。”
“你养的？”谢观怜讶然地眨眼看他。
没想到这些兔子都是他养的。
沈听肆抬眸越过她惊讶的神色，抱着兔子转身往竹林缓步而去，腔调轻缓地解释：“前年的冬季下了很大一场雪，山中的水泉都被冻住了，林中的野禽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想下山寻吃的，僧上山时恰好看见一窝小兔在院子里，然后就养起来了。”
那年林中的凶兽下山咬死了寺中不少人，所以山上才没有人来。
谢观怜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听他说，
好奇地问：“养了多少只？”
行在前方的青年玉面温柔，越过台阶，腔调轻缓，“没仔细数过，或许大约有百来只，它们生得太快了。”
难得听见他语气中含着无奈。
谢观怜想到他本是出于怜悯，好心收养几只小兔子，结果一窝小兔又生一窝，多到院子养不下了，他只得将那些小兔子都放养。
而小兔子自幼在这里长大，所以习惯山上的泉水被冻住，熟门熟路地下山来找他。
佛子连兔子都布施慈悲。
她忍不住弯眼笑了下。
沈听肆没看见她脸上的笑，倾身将小兔子放在地上，找来石头砌墙将它们都圈在里面。
谢观怜见状蹲在他的身边，不解地问道：“怎么将它关起来了？”
他没有抬头，“因为山上的泉水都冻住了，现在放它回去，或许会成为林中野兽的口中食物。”
不愧是浸在经文中的慈悲人。
谢观怜凝着他神似柔情的侧脸，在心中一股敬意。
他这样的人天生就适合做佛子，清冷、寡情又不减对世人的悲悯与疏离。
谢观怜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在藏在僧袍下偶尔滚动的喉结上。
那颗黑痣在透白的肌肤上是真的很艳俗。
若是没有这颗痣，她或许对他这样品行端正的佛子只有敬畏之心，即使体貌相再好，也绝不会主动前来。
可惜，她真的太喜欢了。
搭建完简陋的围栏，两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商议接下来应当如何抓住那偷东西的贼。
谢观怜继说：“我担忧这贼人他会不会见我发现了，不再来找我，又去别人那里呢？”
她没将月娘她们也丢东西的事说出来，斟酌言辞，担忧说得很隐晦。
明德园住的都是寡妇，万一那贼人霪心大起，起意折辱人。
像月娘这种胆小的女子选择保住名声，隐瞒此事的比比皆是，哪怕被欺负了也闭口不言，久而久之只会助长那贼人的胆子。
沈听肆明白她的担忧，眼神安抚她，“此事我已以寺院需翻修铲雪为由禀明给师傅，再等几日，应该就能查出来是谁了。”
谢观怜听后追问：“这如何能查出来？”
翻修也只是将周围的雪铲掉，而且人多眼杂，只会越发的难以找到那人。
她怀疑那人见忽然这般动静，但凡警惕心强些都会发觉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然后选择逃走，或则这段时日安静一下，最后待风波平稳后再度出来。
这样只会打草惊蛇。
沈听肆面对她的追问，缓声解释：“能熟悉寺庙之人，必定常年住在寺中亦或者时常来，僧人几乎都住在一起，但凡少个人，亦或是箱笼中多一样东西，被人发现了那便是犯下大忌，所以应当是借住在寺中的修行之人，或是寺中的帮佣。”
修行之人心中敬畏神明，会在神佛眼皮底下犯事的可能极低，但暂住在寺中的帮佣或许就不一定敬畏神明，甚至还很熟悉迦南寺每个位置。
能在被发现后熟练地逃走，极有可能是熟悉寺院的。
所以先从帮佣查起。
谢观怜轻声道：“可是当夜的天很暗，他又蒙着面，我没有看清他的脸。”
沈听肆问：“还记得那人的身形轮廓吗？”
谢观怜连忙点头：“记得，瞧着很年轻，莫约二十出头，比你……”
她迟疑地伸手比了下。
他神色温和地站起身，由她打量着比划。
谢观怜以前只留意这张脸，很少去打量他的身量体型，现下他忽然站在面前低着头，她蓦然发现自己要想要看见他的脸，竟需得要仰头。
宽肩窄臀，双腿修长，哪怕穿着简单的僧袍也能隐约猜想到他藏在里面的优越轮廓。
她神色游离地盯着他的腰，想到之前不慎扑倒在他身上时，掌心触碰的硬肌。
他应该是时常上山伐竹木修行。
这身体是真好，一看便很会用力。

第15章 真心寡妇再嫁之事不算少
“檀越？”
青年的嗓音略显平淡。
谢观怜蓦然回神，发现自己盯着他的腰看了很久，这次实打实地脸颊发烫了。
她站起身，抬手在他耳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强装镇定地道：“我记得他大约有这般高。”
沈听肆侧眸看向虚停在一旁的手，白皙娇嫩，是最适合拈花作画的白葱细指。
“嗯，我明白了。”他坐回石凳上，眉目寡淡地凝着她道：“到时你认出之后先不要打草惊蛇，剩下的交予我便是。”
谢观怜颔首，看他的眸中全是信赖：“好。”
两人刚将此事商议好，外间便传来侍从与人交谈的声音。
谢观怜听见似有客人来访，侧首看向不远处的竹木桥对岸，依稀可窥见有一身高体壮的男子在与侍从交谈。
她觑着对面侧首凝望门口的沈听肆，犹豫问道：“可要我避一避？”
沈听肆收回目光，对她摇首，言简意赅地说：“不必。”
院门大敞，外面的人一眼扫来便能看见，让她去避开反而彰显得欲盖弥彰。
见他如此冷静，谢观怜也不担忧，扶桌起身与他请辞：“既有人前来寻法师，怜娘便不打搅法师了。”
沈听肆对她颔首。
谢观怜行出院内，恰与侍从领来的人迎面撞上。
原以为是哪位香客前来论佛听禅，未曾料想竟然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男人面冠如玉，长眉冷眸，内着暗纹金丝锦袍，外披玄色毛领大氅，身形健硕颀长，周身气度凌冽难以接近。
她美眸含诧，与他对视上：“是你？”
拓跋呈也没料到她竟从小舍中走出来，亦是一怔，遂闻她脱口而出的惊讶，眉心微扬，开口道：“你怎会在此？”
他像是忘了上次的不愉快，神态自然地问她。
谢观怜刚刚问出那句话后，心中已然生悔，她与他本就不熟，何须主动来搭话。
他不回应，亦或不认识她倒也罢了，偏生他还顺着她的话熟练地交谈，她不好不回应。
谢观怜乌睫轻敛，柔声道：“与悟因法师议论佛法，现正离去。”
迦南寺中比沈听肆对佛法研究透彻的人甚少，不少人为了能听一场法会不远千里而来，甚至连王庭的高僧也时而会遣派弟子前来与之谈经论佛。
这已是常态，所以拓跋呈并未多想。
倒是没想到竟会在临走之前，还能遇上她。
拓跋呈目光垂落在面前螓首蛾眉的女子，细项微垂，露出一截白皙融入雪的肌肤，春黛双蛾嫩，秋蓬两鬓侵，清冷之中还有成熟之韵。
他不禁看得有些久了。
谢观怜隐约察觉他的目光长久落在身上，浑身不适。
此处是私院，她来了数次从未见过旁人，其实这人竟能让人亲自带过来，可见其身份不简单。
不过谢观怜并未太在意那人身份是什么，与她也无甚关系。
她兀自与他福礼，错身朝着前方继续离去。
拓跋呈的视线随之而动，立在远处望着她莲步款款的背影，哪怕沉厚的冬裳穿在身上，也有股子羸弱不经风的轻盈之态。
他下意识开口：“等等。”
一旁的侍从正欲开口唤侯君，拓跋呈转眸轻飘飘地乜斜一眼。
侍从察觉出他不想暴露侯君的身份，便没开口唤。
谢观怜停下脚步，侧首回望的他的雾蒙眸儿含惑意。
拓跋呈俊脸冷峻，阔步上前扯下腰间悬挂的汉白玉佩，放进她的手中，道：“明儿我便要离开迦南寺，这物件赠送与你，日后若是有解决不了的事，可凭借此玉佩来找沈听肆，寻他帮你。”
谢观怜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块玉，茫然地抬眸看他。
拓跋呈自幼长在军营中，几乎从未见过如此柔情似水的眸儿，眼底似藏着一汪春江翻的浪潮，用如此美眸湿盈盈地望来，让他忍不住别过头。
再如何抑制，耳根处还是蔓出了红痕。
拓跋呈怕她不知沈听肆是谁的俗名，轻咳解释道：“悟因便是沈听肆，有事寻他帮你。”
原是打算在迦南寺再待几日，孰料君主容不得他安居此处，打定主意要削他兵权，八百里加急，连夜派人送来旨意，让他前去封地赴任，所以他今夜就要离开。
临走之前他还没达到其目的，就如此走了，心有不甘，故而前来此处，没料到会遇见她。
既遇上，那便说
明两人有缘。
玉佩那日后他有派人去查过她，知她曾是雁门之人，刚嫁来丹阳半年，连堂都没有拜，短命的丈夫便撒手人寰，她亦成了寡妇，被府中人送来迦南寺。
也难怪她会向自己丢玉佩，想必是想要另攀枝头。
若她正乃有夫之妇，他或许还有所顾虑，但若是寡妇便无所多虑。
寡妇再嫁之事不算少。
既攀到他面前，他对她也不厌恶，届时可娶回封地，尚且能给予她一生荣华富贵与尊荣。
谢观怜不解他这是何意，欲将手中玉佩还与他，却被他屈指用板戒压着。
拓跋呈言简意赅地说：“拿着，你府中之事，我会替你处理干净。”
她府上有何事需要他去处理干净？
谢观怜被他的话吓得手一抖，往后退了退，看他眼神含上警惕。
而拓跋呈说完这话，已转身与侍从吩咐道：“走罢。”说罢，跨步往内院走去。
谢观怜眺目望着男人进去后便关上大门的院子，低眸看着手中的玉佩，眉头紧锁。
此物做工精细，玉质上乘，恐怕不是寻常权贵能用的。
她没丢玉佩，握住继续朝着山下而去。
日落余晖，竹林映雪，赤诚的金黄一片片被柔风吹得簌簌。
侍从将热茶奉上，候在一旁。
“小侯君请。”青年眉目柔慈地望着对面的男人。
拓跋呈端起来尝了尝，想起不久前刚出去的女子，遂又搁下问道：“沈郎君方才是与人论佛法吗？”
沈听肆颔首：“嗯……应当是。”
拓跋呈没留意他话中之意，沉思道：“如此，有一事想请沈郎君帮忙。”
沈听肆盯着他微红的耳畔，脸上笑意淡了些：“小侯君请说。”
拓跋呈斟酌道：“想请沈郎君平素帮本侯照看那女子一二。”
沈听肆是出家人，心中只有佛法，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
“照看一二……”沈听肆低眸轻喃，遂又不经意地问：“不知小侯君是何意？”
拓跋呈道：“本侯与那女子有些缘分，原是想先帮她处理府中之事，再将她带在身边，但君王派人连夜让人遣本侯去封地，此去暂不能将她带在身边，故而与她说若是遇见麻烦之事，可前来找沈郎君。”
“原是如此。”沈听肆神态安然宁静得仿佛受着香火的玉面菩萨，薄唇微扬。
原来她的心乃是左右生长，没有真的。
不过谢观怜与谁交好与他无干系。
他没应下亦没拒绝。
拓跋呈自觉此事并不是大事，当他着是同意了，便与他提及正事：“上次没与沈郎君说清楚，本侯此次前来其实并非是要向你刨根问到底，是想与沈郎君做一笔交易，不知沈郎君可有兴趣。”
那日之后，他回去想了想，他这般又防备又想与其合谋，是为其心不诚，所以今日前来是为了将事情瘫在明面上说。
“本侯要沈氏成为陈王之后盾，待陈王登基成新君主，届时沈氏可有三人封侯君，赐封地，陈王还说若沈郎君同意，不仅这一任皇后出自沈氏，诞下的皇子必封为太子成为太子，乃至下一任皇后亦是如此。”
拓跋呈说完望着眼前冷静的青年，不信他会无动于衷。
给出此等殊荣，已算在暗示沈听肆，只要应下，陈王能与沈氏平分天下。
确如他心中所想，陈王给出的这等条件，甚少人会不心动。
沈听肆眉眼舒展，乌黑的眸中柔和，那鸦羽纤长的眼睫垂盖下眼睑时拉出的余晖长影，陷入沉思之中。
陈王倒是比想象中要舍得，但这种浮在表面的承诺从口中出来，犹如是叶落湖泊，鸟啄粟米，了无痕，空如也。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拓跋呈蹙眉询问：“如何？”
他不信当今世上，还有谁比陈王开出的条件更令人心动。
沈听肆噙笑的黑眸清净，温声说：“我倒是更想与侯君做交易，帮助侯君夺天下。”
大逆不道之音从他的口中徐徐如冬雪地说出来，拓跋呈脸色微滞，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带了些古怪之色。
放着好生的正经皇子不辅佐，反而要助他？
虽然沈听肆心思难懂，他不好驾驭此人，但是世上没有什么比登高位更让人心动的。
“小侯君，如何？”青年一双含着温润无害的浅笑望着他，然而无害之下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蛊惑又令人感到陌生的心悸与森冷。
拓跋呈不知沈听肆心中究竟是如何作想的，也不可否认，这一句话无论真假，都令他很是心动。
他深深地望着眼前的青年，“你想要什么？”
沈听肆莞尔勾唇：“侯君方才说的。”
刚才说的？
拓跋呈暗忖方才说的话，没有犹豫地点头：“好。”
沈听肆脸上扬起浮在表面的欢愉，端起桌案上的茶杯，茶水的朦胧之气将清隽冷淡的眉眼打湿：“如此，预祝侯君早日得偿所愿。”
拓跋呈乜他饮下，随即一饮而尽杯中茶水。
拓跋呈并未再此多逗留，两人之间达成同盟后便下了山。
再度恢复安静的院中，侍从上前欲收拾那些被人碰过的杯具，丢进炉子里烧了。
刚碰上，忽闻郎君的语气懒散地响来。
“你看见刚在外面，两人对视了吗？”
侍从转头，见郎君骨节修长的指尖转着茶杯，浓密的黑睫在眼睑上透出一片柔软的阴影，似有难得的好奇，又像是随口一问。
侍从垂首恭敬答道：“回郎君，如拓跋侯君所言，两人相识，拓跋侯君还当着奴的面，给了怜娘子一块随身玉。”
想了想，侍从又如实说：“怜娘子接下后就下山了。”
说完后，上首便无声传来。
安静得悄然无息，透出压抑的冷淡。

第16章 触碰一日不碰会浑身难受
翌日。
天下起了白茫茫的雪，明德园外铁稿声四起。
谢观怜一早便醒了，洗漱完后小雾从外面走进来，替她整理仪容再出门前去训诫堂。
原是想叫上月娘一起，但去时听小雪说她因昨儿夜里下了场大雪，不至清晨便发烧了，今儿便不去了。
谢观怜关切地询问几句，遂带着小雾出了明德园。
许是昨夜沈听肆将铲雪重刷漆之事禀给了住持，所以今日寺内的帮佣都已经开始干活了。
她透过轻纱帷帽，仔细留意周围的帮佣，但一路过来都未曾看见熟悉的身影。
听完法师诵经的早课，谢观怜在四周闲逛。
迦南寺为第一佛寺，香火很是鼎盛，沿路过来能看见不少的僧人，正引着香客去各个供奉的神龛拜佛。
谢观怜来到观音殿，如寻常香客那般莲步上前，捉裙跪坐在蒲垫上，虔诚的双手合十：“请求菩萨保佑信女早脱苦海。”
正在刷彩漆的郎明高下意识侧目。
巨大的观音仿佛占据了整个大殿，色彩明艳，难掩渡人之悲悯，而祂面前跪坐的女子背脊挺拔，身形清瘦，灰白的外裳下淡紫色的裙裾绽如罗兰。
哪怕看不见面容，单是身段也会情不自禁的被吸引。
他盯着那女子，目光随着她俯拜时露出的婉约身段起伏，听着女人似哀似愁的腔调柔肠百转。
他看得隐晦，没人察觉。
小雾见状也跪在谢观怜身边的蒲垫上，学做她的模样，认真地说：“一定要保佑我们娘子心想事成。”然后结实地重重磕头。
谢观怜闻言侧首，忍不住失笑。
两人照常拜完佛后站起身离去，携风而来时更是有一股淡淡的雅梅香。
朗明高眼看着她以弱柳之姿拜完观音，连忙蹲在角落埋头与身边的人一起为莲座刷漆。
因他蹲在地上，且面上沾着彩漆，谢观怜目光只是在掠过他时觉得有几分熟悉，并未多想。
从他身边经过时帷帽不经意被撩起一角，露出藏在里面的美艳面容。
是明德园中的那美貌小寡妇。
在迦南寺做帮佣的人，私底下聚在一起都会议论这群年轻的寡妇，甚至还有不少人幻想夜里乘人不备，摸去明德园找那些小寡妇快活。
而那些寡妇中，刚才那位姓谢的寡妇生得模样最好，被人议得最多。
不过也都是嘴上说说罢了，这群年轻寡妇都是有身份之人，想他们这种只敢在心里和嘴上说，不敢真的
去。
朗明高很难遇上她，忍不住看得久了些，直到身边的人开口唏嘘。
“那好像是明德园的小寡妇吧，模样真俊俏，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
就是这种语气，像极了阴沟里的老鼠觊觎月光，妄图用沾满污秽的手，将圣洁的拉进泥里拼命践踏。
朗明高收回视线，随口回答道：“说明她和我们一样，命不好。”
虽是如此说着，但郎明高却暗自留意她离去的地方。
另一个帮佣见他兴趣不高，没再议论此事了。
聊了一些旁的，朗明忽然高侧首对身边的人道：“好像红漆不够了，我去看看还有没有。”
身边一伙的帮佣不疑有他，顺口说道：“顺便再要几匹布过来，这里刷完，将小观音盖一盖。”
“好。”朗明高点头。
朗明高借口走出观音殿后略微整理了仪容仪表，又转蹲在院中的铜钱水缸前搅碎霜花，待到将身上沾的彩漆简单地洗干净，才不紧不慢地朝另外一边走去。
谢观怜要上山找悟因，不好带着小雾便让她先回去。
“娘子又要去找悟因法师吗？”
小雾噘嘴，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小声嘀咕：“这悟因法师常年待在佛寺中，受佛经熏陶，恐怕娘子再与他偶遇千百回，他可能都动不了凡心。”
谢观怜被看穿，心下也不觉得尴尬，听着她这番话，捏着她圆嘟嘟的脸颊，戏谑道：“小孩子哪懂什么是动凡心，快些回去，等会子我回来可要检查你的字学得如何，不好可要受罚了。”
“娘子就爱欺负我。”小雾脸垮下，对她欠身，倒是很听话地回去了。
谢观怜望着小雾回去的背影弯眸笑，随又转过头打算往后山走去。
刚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陌生的声音。
“谢娘子。”
“谢娘子请留步。”
很陌生的男音。
谢观怜脚步停下，转头看向身后之人。
男人虽穿着粗布棉衣，但那张脸倒是白净得有文人之气。
不过她并不认识这人，他却能明确地唤出她的名字。
朗明高脸上扬起清爽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但又知礼数并未靠得太近，道：“娘子好，小生乃刚在观音莲座前的上彩漆的之人。”
谢观怜想起来了，刚才观音殿里的确有人。
她在迦南寺半年除了沈听肆，从不与外男接触。
而且她一眼便看出眼前的这个男人，哪怕表现在再风度翩翩，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仍旧带着男人看女人的色慾之气。
她无心与这人交谈，正欲转身离开。
“娘子稍等片刻。”朗明高看出她的清冷疏离，连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规整的白净帕子递过去。
“终于碰上娘子了，这是我之前在训诫堂外拾到的绢帕，因为之前远远儿地见过娘子几面，认出这是娘子时常别在手腕上的那条。”
谢观怜眺目看去。
果真是她的，是之前丢失后与小雾转去寻找无果的那张帕子。
没想到原是被他拾了过去。
不过她这张帕子已经丢了很久，且一直以来都束在手腕上由袖子挡着，冬日更是甚少露出来。
他能留意到她手腕上的这条帕子，还是远远儿的见过，似乎不可能。
而且他既然已经拾到了，早应该还给她，而不是这么久过去了才拿出来。
男人的心思有时很容易懂。
她对朗明高淡淡摇头：“郎君应是认错了，我没有丢过什么帕子。”
朗明高脸上神色一顿，捏着帕子含歉地说：“或许是我认错了，叨扰娘子了。”
谢观怜对他颔了颔首，没再与他过多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而走。
美人莲步款款，每一步都似踏在心尖儿上。
朗明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拿起帕子置放在鼻下，眯着眼露出痴迷。
不愧是美人，这么久了，帕子上还沾着那股子淡淡的香气。
所以他一定要得到这女人。
朗明高脸上闪过志在必得，在原地又站了须臾才朝着明德园的方向走去。
后山的路被走得太少了，谢观怜一路走来登云履都被打湿了。
下过雨的雪山路不好走，当她走至半山腰时，余光扫至下方，看见了正往上徐徐而来的青年。
那一袭素色的僧袍似与白雪相融，透出清冷的净。
谢观怜没想到他也正往山上来。
她转眸打量周遭有什么可利用之物，看见一旁的小斜坡，脑中闪过一道想法。
自古以来英雄救美人乃无数文人墨客最爱写的桥段之一。
她抬手整理被帷帽压过的发髻，狡黠地莞尔勾起朱唇，解开手腕上的纱绢，提起裙摆往一旁移去，计算他何时恰好路过此处。
小岳正与郎君说着话，忽然听见从头顶传来女子的惊呼声，下意识往上抬头。
有人失足从上面滑了下来。
小岳忙去拉郎君往后退：“郎君小心，山上好像有东西掉下来了。”
可还没有碰上，眼前的郎君就已先一步往前，自然地伸手将上坡掉下来的女子稳当地接在怀中。
而去拉人的小岳脚下打滑，直接跌坐在地上，两眼呆滞地看着郎君刚为了英雄救美，竟拉都拉不住。
这还是他那一心向佛的郎君吗？
小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站在沈听肆的身后，虚点脚尖去看他怀中的女子。
郎君怀中的那女子亭亭似月，嬿婉如春，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难怪郎君会主动救人。
耳边的簌簌的冷风声停了，谢观怜乌睫颤簌，神色茫然的与男人漆黑的眼眸对视上。
沈听肆垂眼盯着怀中的女子，薄唇微抿。
她柔媚的玉颜上还沾点惊魂未定的慌意，眼尾洇出天生的湿润，似没想到自己会被人接住，后怕的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柔软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栗。
“悟因……”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态。
沈听肆视线从她眼尾被划伤的红痕上掠过，顺着往上看了眼她掉落的地方。
山上一片宁静，只有她从上面落下来时压过的潮痕迹。
刚沈听肆只听见她的声音，并未看见其他人，但照这般看来，她应该是在被人追逐不慎从上面跌落。
他敛目，弯腰将她放在地上。
谢观怜因从上面掉下来受惊了，浑身都还是软的，一时被放下来脚下便一阵酥软无力。
她似差点就要跌在地上，手指连忙攥住他灰白的袍摆。
沈听肆见她赖在面前的羸弱姿态，好脾性地问道：“是站不稳吗？”
徐徐如雪的腔调带着温凉的斯文，问她一句不过是见她起得艰难，按例一问，不见得有多少真的关心。
身后的小岳见郎君这些年待在迦南寺，真养了一身疏离的佛骨，心下微叹。
家主想要郎君娶妻生子的愿望，也不知何时才会落实。
谢观怜脸上浮起几缕尬色，老实下来，小声说了句抱歉，装模作样地想往旁边倚去缓缓。
但她脚腕应是扭伤了，此刻委实提不起力气，勉强试了几次眼眶沁出湿雾，还是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她坐在地上拉着他的衣摆不放，时不时还用幽怨地看着他，姿态可怜又柔弱。
立在身后的小岳看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前替郎君将她扶起来。
沈听肆默了几瞬，倾身弯腰将她直接揽起来。
谢观怜的身子蓦然腾空，细长的手指下意识抓住他胸前雪白的菩提珠。
珠子冰凉，泛着玉泽的冷意，似乎和寻常的珠子材质有些不同。
她正打算仔细感受一下，却看见他身后的那一脸讶然的小岳。
小岳赶紧背过身装作没看见，脸上的惊讶却是盖不住。了，满脑子都是郎君抱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生得还极美。
沈听肆将她抱至旁边的大石上放下。
谢观怜侧身坐在石上，裙裾覆盖住纤长的腿，露出的靴履上碰撞得可爱的珍珠佩饰。
她眸含感激对他道谢：“多谢法师。”
沈听肆从她那对珍珠上收回视线，盯着她问道：“你的侍女在何处？”
毕竟他是外男，她作为已经嫁人的小妇人，现在在后山与男子有牵扯，若被人发现了有
碍清白。
谢观怜摇摇头，敛睫道：“小雾在明德园。”
“嗯。”沈听肆颔首，转头乜向身边的小岳。
还没开口，小岳便抖机灵地接话：“奴晓得了，这就去寻个姑子去找那小雾姑娘。”
“嗯。”
小岳得令，脚程急急的往山下去，就怕眼里的震惊被郎君发现。
沈听肆平淡地看着他步伐飞快的往山下跑，转头看向坐在石上的谢观怜。
许是刚才从上坡滚下来时，雪打湿了她的裙裾与绣靴，此刻她正坐在高石上弯腰艰难地拧着裙摆，玉白葱似的指节上还有刺眼的划伤。
灰白的僧袍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看起来高雅淡薄，温声问她：“檀越怎么从上面滚下了？”
谢观怜抬起沾染污秽的脸，对上他那双浓黑的眸，后知后觉地露出惶恐害怕的神色：“刚刚有人在追我，其实我本是想上山来找你，可一路上我隐约发现身后好似跟了人，他见我发现便被他追了一路。”
“好在遇见了你。”
沈听肆眸光微动，安慰她：“别怕，已无事了，他没有追来，应是畏惧被人发现。”
青年一身素色僧袍，瑶阶玉树，如君样，气质温驯祥和，不自觉能让人心神安宁下来，乃人间少有的神性。
谢观怜刻意逼出眼眶的湿雾，用擦伤的手指攥住膝上的裙摆，半昂起白皙的脸庞，双啼长垂地望向他，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惧怕，还充满对他的依赖。
“那他日后还会不会再跟踪我，我觉得他或许就是之前偷我东西的那贼人。”
沈听肆摇首：“小岳下山会顺便派人去抓，或许能守到他。”
人应当是守不到了，因为根本就没有人跟踪她，不过是为了想与他接近的说辞罢了。
谢观怜颤着氤氲雾水的眸，担忧地说：“他没见过那人，能抓住吗？”
一位羸弱、胆小的小女子被她娴熟地诠释至极点，微翘的眼尾带着点天生的湿润与嫣红，伤损的脸庞娇艳美好，媚而不妖的悄然勾着人。
若是寻常意志不坚定之人，早就已经被若有若无的勾引诱得七荤八素，陷入这等温柔乡中。
唯独他，八风不动，稳如泰山地凝着她眼尾的一点艳红，唇角微微上扬出柔和的弧度：“能抓住。”
他笑得很漂亮，甚至连态度都无可指摘，看似亲近，却又实藏疏离。
谢观怜轻咬下唇，乌睫长敛，声气小小地‘嗯’了声，垂落于鬓角的秀发拂过秀美的小脸。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沈听肆没再讲话，折身踱步立在不远处的风口，贴心地替她当了些寒风。
谢观怜嗅见吹来的风中似有股淡淡的檀香，撩眸看过去。
清冷的佛子侧脸轮廓清晰分明，生得隽秀却没无丝毫女气，在白雪皑皑的半山腰立着，似供奉在雪山之巅的神佛玉雕像。
寒风吹来，谢观怜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秀发，心中蔓出石榴的甜味儿的愉悦。
上次他可连手都没有伸过呢，更不可能会替她挡风。
他似乎和最初相见时有所不同了，没那种对所有都漠不关心的清冷，哪怕方才的安慰还很疏离冷漠，也依旧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可她却想起了在雁门时，兄长曾经养过一只雪白的短腿狸。
对那只狸奴，当初兄长并不算是特别喜欢，但时日一久，她眼睁睁看着兄长日渐变得狂热，甚至一日不摸、不碰都会浑身难受。
现在的他和当初的兄长很相似呢。
她期待他这双清冷淡薄的眼中泄出情慾。

第17章 吞噬他纵容她对自己露出情意
下山的那小厮很快便带着小雾上山。
小岳没想到小雾竟是个身高还不及胸口的小姑娘，一听闻主子从摔了，一路哭哭啼啼地爬上来。
小雾一看见坐在石上的谢观怜，眼眶陡然一红，忙不迭地冲上去，“娘子。你没事罢。”
好多擦伤，手指，脖颈上，这些能看见的都有红痕，连裙摆都被勾破了。
小雾目光迅速的在她身上转圜一圈，若不是身边有人，险些就要嚎啕大哭了。
谢观怜连忙卷起袖子擦拭她的脸颊，连道：“天可怜见的，比我还要可怜的小雾别哭了，我没事。”
小雾被哄得憋住眼泪，将她从石上扶下来：“娘子真的太可怜了，自幼就怕疼，现在这么多伤可如何是好，我可怜的娘子。”
谢观怜露出忧郁之色，小心的将力道收着半倚在她的身上，暗地拍了拍小雾的肩膀，示意别演得太过了。
小雾抽搭着收起胡说的话，丧着脸扶着谢观怜走到两人面前。
谢观怜福礼：“多谢法师与这位小哥今日搭救。”
小岳几曾何时与这般漂亮的娘子讲过话，当即红着脸摆手，道：“都是我家郎君搭救的。”
郎君？
原来这是沈府派来的小厮。
她压下心中浮起的涟漪，面色不改羸弱的对沈听肆行礼：“多谢法师。”
沈听肆摇头，目光越过谢观怜脸上的郁色，温润的声线含有礼制的斯文：“不必言谢，山路难走，小心脚下。”
谢观怜轻颔尖颌，在小雾的搀扶下往山下走去。
沈听肆立在原地凝着她们渐远去的背影，僧袍被风吹得淡濛濛，如薄雾轻笼。
小岳盯着这两人挠头暗想，刚才那女子生得实在好看。
还不待他多想，身边的郎君也已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朝着山上行去。
他忙跟在身后，继续说刚才被打断的事。
“家主之意乃是想让郎君快些回去，家主预推算过不了多久，不止有拓跋侯君、陈王、乃至各路侯君恐怕都会大乱……”
天下更替不过眨眼之间，纵观史书记载，再大的王朝每过几百年之余，不久便会更换，万物一府，生死同状，这几百年来也唯有士族长久把持权力。
如今各方士族大多受够了平淡，也想要坐一坐至高之位亦是常态。
沈听肆早在记事时，便已经参悟透了世间权力的道理。
“还有陇山西氏，听说也已经开始在暗地里招兵秣马，眼瞅着不知是要投效各路侯君，还是打算要自立为王。”
“还有不少驻扎在封地，当年与岩王相交甚好的府主，知晓岩王妃当年遗落了一孩子，都在四处寻找。”
只是这些人并不知其实遗落的孩子是男是女，都将那孩子当做郎君，想借着前朝皇室遗孤造势，好正大光明地打进丹阳，坐那九五之尊之位，号令天下。
小岳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些，他早已听厌烦的事。
沈听肆眉宇间并无任何不悦之情，踱步上台阶，目光环视周遭，不经意看见被丢在雪地上被踩踏上污秽的帷帽。
是不久前谢观怜掉下来的，她没有带走，而是随意丢在地上。
小岳也看见了，止住口中的话，讶然道：“这是不是刚才那娘子遗落的？”
沈听肆淡敛笼雾的眉眼，并未否认。
小岳想到刚才那貌美娘子，上前拾起雪地的味道，依稀还能闻见上面淡淡的梅花香。
“郎君，这个要不要奴等会子下山时，顺便带给那位娘子？”
他以为自家郎君方破格抱了一女子，应当与她的关系很好，故而才这般出言。
孰料青年淡然摇头，脸色平静随和得看上去并不太在意，哪怕语气仍旧温柔。
“找个风口，丢了吧。”
“哦，丢……”小岳以为是准许他下山时带过去，随后又快速地反应过来郎君说的是丢了。
万一人家娘子转头又来寻这帷帽呢？
小岳还想开口劝一句，但与青年温和的目光对上，背脊无端窜出一股寒凉之意。
“是。”
沈听肆踏上石阶，缓步往上，“你去请那小姑娘时，她可有问你什么？”
小岳不知他为何会如此问，如实说：“奴最初是找了个姑子去请她，小姑娘见是奴，她还很警惕，先问了奴的名字，谁家的人，再问我寻她作何。”
说到这里，他心中纳闷，想不通小姑娘这询问的顺序怎是这样的。
沈听肆闻言眼底慢慢泄出柔情的笑，续问：“还有呢？”
小岳敛下纳闷，语气蔫耷耷地道：“然后奴就说是她家娘子受伤了，她一听，然后就哭了一路。”
“一路上边哭边问你什么？”
小岳挠头，如实回答。
小姑娘问得可多了，一路上没停过。
沈听肆听完，轻赞道：“她比你要聪明。”
冬日上
山的小路没有多少树，大多是光秃秃的树桩，所以怎会连人一路都快跟上竹林了，都还没有发现呢？
懂得用外表迷惑人，从而降低别人的警惕，怎会真的是只会哭啼装柔弱之人。
谢观怜。
他露出奇异的微笑。
另一边。
谢观怜确定沈听肆他们也已经走了，且不会看见她们，不再装了，站直了身子轻‘嘶’地揉着手腕。
这会儿她脸上没有刚才在上面，那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可怜相。
小雾见她手腕上的伤，噘嘴说：“娘子你下次可不要再这般铤而走险了，刚才奴婢都被吓坏了，真以为你摔了，还好我先问了一下那人是谁的人才松口气。”
谢观怜侧头眯眸看小雾，喟叹道：“小雾越发聪明了。”
小雾对她的夸赞没露出欣喜，嘟嚷道：“回去奴婢给你上药，千万别留下疤痕了。”
她没问谢观怜在做什么，只关心她身上的伤。
谢观怜心中微暖，捏了捏她的小脸，“没受伤，刚刚是骗他的。”
小雾丧着脸，专注地盯着她手指上的伤，“娘子的手上都有擦伤呢。”
谢观怜不在意地看了眼，佯装被人追逐而滚滑下来自然得要有些证明。
她没再说什么，笑了笑，与小雾一起走下山。
下山后天色恰已经临近暮色。
回去后的谢观怜换衣后又上了药，小雾才打着哈欠回去。
夜里室内烛光摇曳朦胧，谢观怜只要想到白日便难以入眠。
她起身坐在矮案前，提笔按照记忆回想丢失的那张纸上的梵字，想要写下来，但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有些忘记了。
她盯着空白纸张许久，最后温顺地敛下眉眼，提笔写了几个‘悟因’。
写完后她又将纸张揉碎，随手丢进炉中躺回榻上安寝。
翌日清晨。
想着今日是悟因撞晨钟，谢观怜没去训诫堂，早早儿地守在钟塔。
她亲眼着青年佛子眉宇染着清晨的湿雾，面容洁白，姣好得似水中的莲花，站在高台上充满神性和干净的气质。
冬日的早晨很少有人能起这般早，除了敲钟接班的僧人，便只有谢观怜了。
沈听肆从钟塔上下来，恰好看见她翘首以盼地踮着脚尖，手中拽着一张灰色的帕子守在下面，露出的手指上还留有昨日的擦伤。
谢观怜看见他灰袍翩翩的从上面踱步而下，眼眸陡亮，又因人多眼杂，就矜持地垂下头。
待他下来后，她先是睇给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脚步微陂地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其间似还担忧他没有看出眼神之意，三步一回头，乌黑的发髻低垂出含羞带怯的柔情。
沈听肆头微倾地凝着她昨日从上面摔下来，现在虽然还蹒跚，但掩饰得极好的莲步。
他敛下长睫如沾着清晨雾气的温情，玉面白如玉瓷，迟疑须臾，还是抬步踏上她走过青石板。
两人一前一后，仿若并不相熟。
她是普通香客，而他则落步在后，被路过的那些沙弥尊敬地躬身揖礼。
他就像是用金子堆砌出来的圣子，受着尊敬，气质淡然，腔调轻缓斯文的一一耐心回应这些沙弥。
谢观怜听见他的嗓音响在身后，心中泛起涟漪，无端脸颊发烫，忍不住疾步往前走了几步。
身后的沈听肆察觉她的步伐陡然加快，面庞露出些许讶然，好在转瞬即逝得快，没有叫揖礼问安的小沙弥发觉。
他不知她是要去何处，想到昨日之事，还是拾步跟在身后适当的距离。
谢观怜去的地方乃罗汉塔。
此时的塔中并无人，门也刚被打开。
她先一步进去，如同上次那般往阁楼上走。
进了阁楼，跪坐在蒲垫上等他。
门外响起青年沉稳的步伐，她甚至单靠耳，都能隐约判断出他的下一步动作。
搭在紫檀木门上，似玉雕琢而成的手指轻轻用力使指腹压出红痕。
沈听肆跨步进室内时，闻见一股极淡的梅香，像是藏在雪中被不经意渗出的香。
他微微敛目，拾向屋里。
“悟因。”谢观怜对他弯眼。
沈听肆抬手揖礼，遂坐在她对面的蒲垫上，坐姿端方典雅。
素净的灰白僧袍仿若原来是藏青，被洗得泛雾蒙蒙的灰白，适配他这张脸，竟比摆放在案几上的小观音都还漂亮几分。
他柔缓的斯文语气中透着愧疚：“昨夜那人暂且没有找到。”
昨日他让小岳去查过，只查出她从观音殿出来与一男子有过交谈，除此之外再无再无其他人。
至于究竟真的有没有跟踪她的人，这种于他毫无利益之事，并不值得掏空心思的去找人。
所以今日她不来，他也同样会主动去寻她。
青年悲柔的面庞沐浴在晨光中，外面的皑皑白雪都成了衬托。
谢观怜目光不舍地从他那张脸上移开，道：“无事，他或许早已经跑了，只要他不再来就好。”
沈听肆低眉颔首，温声说：“应当是不会来了。”
他的语气透着斯文的怜悯，谢观怜没听出什么，原本就不是为了那人来的，自然也没有多加在意。
她从怀中拿出巴掌大小匣子，玉葱纤指搭在梨花木纹上，轻轻地推过去：“昨儿多谢法师相帮。”
沈听肆撩眸凝着那梨花纹匣子，薄唇微启，欲说话。
谢观怜见状忙将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的叠得四方都整齐的帕子，道：“这是之前不小心弄脏的那张帕子，原是应该还予的，但当时忘记了，现在才发现，便洗干净后在今日还给法师。”
他目光投向那张帕子，并未说什么，似乎也没有要接过的意思。
谢观怜也不气馁，续说：“法师或许不用被沾过世俗的物件儿，帕子还给法师，您想如处置都行。”
她都如此说了，沈听肆自当不能拒绝，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温和道谢。
谢观怜摇头：“应当是我谢法师才对，若是法师昨日相救，恐怕今日我不知被谁抛尸在那个角落。”
沈听肆眼尾轻荡浅笑，似隔着朦胧的雾：“檀越言重了。”
谢观怜摆手，掌心撑着案面起身，说：“既将东西还给了法师，那我就不打扰法师了。”
沈听肆搭在灰白僧袍上的手指轻颤，墨玉般的眸子一动不动，神色清淡地摇头：“无碍。”
见他神色漠然，谢观怜不打算再继续，对他福礼。
沈听肆维持着僧人的慈悲，随之起身。
谢观怜目光掠过帕子下，隐约露出的一抹唇脂，唇角微翘，害怕被他发现又克制地压下。
她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外面离去。
屋内的窗格子微敞，墨灰色的天有种使人冷汗泠泠的湿冷，青年佛子双膝合并跪坐于蒲垫上，睨着面前梨花木的匣子。
看了许久，他抿唇拿起匣子中的那块帕子，却见掖在下面的锦帕被抽出之后，右下角绣着金粉色的梵语‘悟’。
拇指大小的‘悟’字精细，他甚至能想象到，她在夜里点灯时一针一线的仔细模样。
他眼底如墨灰，遂缓缓松开捏紧的帕子。
阖上木盖后，他并未像之前那般随意丢弃，而是带着巴掌大小的帕子出了罗汉寺。
他在里面已待了许久，现在外面陆陆续续有了不少僧人行走其间。
对师兄乍然从罗汉塔里出来，众僧并未多想，也没有留意到他手中拿着的匣子，皆眼含仰慕地揖礼。
沈听肆如往常那般一一回礼，姿态自然、谦虚，疏离有余清冷不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全把持在令人舒适范围。
路过的僧人对这位和善怀有大慈悲的师兄越发敬仰。
此时外面已过了僧人的早读，正各自散去。
沈听肆不想与这些人遇上，所以耐心地绕了远路，不紧不慢地握着梨花木匣走回了逐茔院。
进了禅院，他随手将那木匣子丢在茶案上，折身打了热水，拾着干净的衣袍将身上沾染晨露、女人留在他身上的脂粉香都洗去。
再度出来时，他应当如往常那般读经书，或提笔抄写经书、给晦涩难懂的经书翻译注释。
可他却只着雪白罗袜坐在蒲垫上，用抻灭檀香的
小杆，挑起匣子中那块绣着梵语的帕子。
‘悟’跃然于眼底。
其实沈听肆从不用被人碰过的东西，也同样不喜被人触碰，但凡是被旁人碰过的东西，他都会由心升起难言的恶心。
在他的眼中，谢观怜同寺中佛殿外摆放着，养莲花的水缸一样，每年秋时倒出的淤泥，像是泼的墨渗进粗制滥造的纸张上，蔓延出无数的黑渍。
他纵容她对自己露出情意，待她也如寻常人一样温柔，但并不代表他愿意与她同流合污，去沾染世上最肮脏的欲。

第18章 亵佛别走，我好像被人下药了
。
玉瘦香浓，檀香淡淡。
这场下了好几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只有远山还雾霭霭的，天净空如洗，往下坠着的寒意都带着梅花的清甜。
迦南寺西苑的梅花开得很好，寺中的僧人说每到这个时候，不少香客都前来观赏美景，所以里面修建了许多的阁楼与亭子。
之前谢观怜去过一次西苑，记得里面的雪的确开得很好。
月娘身上的病稍好了些，不想总是待在房中，听闻西苑的梅花开得好，便邀请谢观怜也一去赏景。
谢观怜这段时日也没出门，在禅院中也待得生了闷，欣然应允。
月娘提前向寺内的僧人租借了赏景的小阁楼，谢观怜上去时她正在调香。
月娘见她上来，招手道：“怜娘你快来坐。”
候在一边的小雪将蒲垫放置簟上，谢观怜捉裙跪坐，睇她手拿的捣杵沾着斑驳粉痕。
谢观怜也喜欢香，闻见香味儿有些独特，心生好奇地询问：“这是什么香？”
月娘对她笑道：“闲来无事，用几味药与梅花一起做的胭脂。”
谢观怜眨眼，讶然：“原来是胭脂，我还以为是香膏呢，没想到月娘还会做胭脂。”
月娘笑了笑。
此刻小雪在一旁用梅花煮的牛乳茶，也已经翻滚出清香。
红梅牛乳茶倒在白瓷杯中颜色如浮在白雪中的胭脂，颜色好，气味儿香。
谢观怜端起茶杯闻了闻，水汽氤氲出的浓浓雾气朦胧，淡淡的香气似染上眉梢，沁人心脾。
她撩起眼皮看对面的月娘，含笑道：“这种花茶我以前在雁门时常喝，尤其是冬季，一边赏雪景，一边与友人一起品，滋味很是娴静。”
月娘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回答她的话。
小雪开口说：“那娘子可要好生尝尝了，这就是我们娘子照着雁门那边的做法学的，也可以为我们娘子品尝下与雁门的是否相似。”
听这般说，谢观怜敛目尝了口。
确与雁门的花乳茶很像。
月娘见她饮下，问道：“如何？”
谢观怜眼中浮着笑，对月娘道：“如出一辙。”
月娘笑了笑，亲昵地拉着她的手道：“那我教怜娘做胭脂罢。”
谢观怜没做过胭脂，见她眼前这些准备得很是齐全，遂坐在她的身边，打算也跟着学。
一侧的小雪见她杯中的乳茶喝净了，提着瓷壶前来欲再给她斟一杯，孰料指尖不慎被烫了下急忙换手。
梅花乳茶洒在谢观怜的素色裙裾上。
谢观怜被烫了一下，掌心遽撑在案角，倒吸一口气。
“对不起怜娘子，奴婢不是有意的。”小雪慌乱地放下手中的瓷壶，卷着袖子跪在她的面前擦拭。
月娘在扶着谢观怜，眸含关切地问：“没事吧。”
谢观怜勉强缓和过了，摆手，“无事，只是湿了裙子。”
小雪跪坐起身，神色尚有惶恐之色。
月娘见她素裙被梅花乳茶浸出一团污渍，峨眉轻蹙道：“这梅花乳茶颜色艳丽，等会合着白乳干在裙上终究有些不雅观，不如你与我换换……”
谢观怜按住她欲脱衣的手，安慰道：“无碍，我带了披风，小心遮掩着回去换了也一样。”
月娘闻此也不再勉强，眼含歉意的让小雪送她出阁楼。
与小雪分开后，谢观怜披着素色披风，戴上毛绒兜帽避开着人走。
梅林中修着沉长的游廊，此刻人都在梅花院子里游玩，游廊上并没有人。
当谢观怜踅步入半圆拱门，刚一踏进去，忽然有人用一张沾有迷药的帕子，用力蒙住她的口鼻。
谢观怜大惊下想要挣扎，奈何吸入了迷药力道近于荒渺，很快便耷拉下眼皮晕了过去。
身后的男人见她已晕眩，低头打量她。
昏迷的女人生得仙姿玉色，身姿曼妙，是世间少有的绝色。
这种漂亮的女人守活寡实在可惜了。
男人眼里闪过狎昵的慾望，转头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人，遂警惕地扛着她往角落而去。
他只顾着周围，没有发觉扛在肩上的谢观怜已经睁开了眼。
刚才她察觉帕子上沾有迷药，便立即闭上了口鼻，晕倒也只是放松他的警惕之心。
好在随时带着沈听肆送的匕首。
她悄然趁他不备，拔出手腕的匕首，避开致命处，猛地扎向他的臀。
男人没料到会被忽然扎一刀，当即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将肩上扛着的人甩下来，伸手去捂后臀。
谢观怜跌落地后抬头看了一眼他，心中大惊，这人……是上次来她院子偷东西之人！
“贱人。”男人见被她骗了，呲牙咧嘴着凶狠面貌来抓她。
谢观怜顾不得别的，握着染血匕首，提起宽大的裙摆便疯狂往长廊外跑去。
男人自然不能让她跑出去，便捂着臀忍着剧痛，步履蹒跚地追来。
谢观怜专挑的臀部扎，那处不会致人死亡，而且再想要追她，一动便会牵扯伤口导致行动不便。
那男人受了伤跑不动，见她又是朝着有人的地方跑去，眼中闪过不甘，跟了几步后臀上的血流不止，最后只得放弃没有再追上去。
两边梅花扑鼻。
沈听肆怀中抱着经书，刚从小佛堂出来，步伐稳健地走在石子路上。
当他行至拐角处，有人一头扎进胸膛，怀中的经书凌乱散落于地上。
他平静地垂下眸，先看见女子松软的云鬓，随后闻见淡淡的血腥。
谢观怜神色仓皇失措地抬头，蓦然撞进一双漆黑平静的眼中。
很深，像是幽潭里伸出一双腐肉烂骨的手，拽着她往里万劫不复的深渊坠。
“悟因……”她攥住他的衣襟，眼眶洇出水汽，身子后怕地颤栗。
沈听肆垂眸看着她手上的匕首，不知是谁的血，现在已经弄脏了灰白的衣襟。
他平淡地抽出手，欲将女人从怀中拉开。
谢观怜察觉他的意图，发颤的柔软娇躯贴得更紧了，“悟因救救我，有人追我……”
她越缠越紧，扬起的瘦骨脸上全是惧意。
沈听肆弃与陷入的慌乱中的女人纠缠，循声掀眸，随意睨了眼空无一人的前方，淡声安慰：“他没有追来，可放开了。”
听他说人没有追来，谢观怜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
那扇半圆石门内果真无人追来。
或许是因为看见有人，所以那个男人不敢再追来。
谢观怜转过头，眼眶的泪猝不及防划过脸颊，恰好砸落在他的手背上。
温凉的泪珠子晕开湿润的痕渍，在那块肌肤留下难言的痒意。
他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瞬，继而自然地垂下，掩在袖中：“无人追来，檀越可以放开了。”
谢观怜白着脸从他怀里退出，正欲对他道谢，谁知没了支撑后双膝蓦然一软，眼看便要跌落在地上，幸而被人一臂揽住了肩膀。
沈听肆揽住她发烫的身子，脸上露出一丝古怪。
他没想要抱她。
谢观怜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身上，脸颊发烫，呼吸凌乱，没有留意他破格抱住自己的行为。
“抱歉，我、我没有力气了。”她小喘着道。
那男人应是有备而来的，蒙她的那张帕子上不仅有迷药，似乎还有别的。
好在她闭息及时，所以吸入得不多，药效现在才开始在体内发散。
尤其现在她闻见了沈听肆身上那好闻的檀香，眼底沁出微烫的水色，喉咙泛渴。
檀香……
那种渴望来得突然。
谢观怜压下眼底的渴望，无力地倚着他，红唇微启地牵着他的衣袖，软柔娇喘地乞求：“悟因，能不能扶我去没人的禅房，我缓一下。”
此刻她眸中仿佛落了一湖涟漪  ，望向他的眼神褪去纯情的外皮，向他露出触手可得的色。情。
若是寻常人早就已经禁不住引诱，对着那张涂着水莹的檀口一亲芳泽。
可青年并未回应，只撩起微湿的眼皮，看着她的目光犹如撕破她的皮囊，在仔细打量内里的血肉。
与他漆黑得毫无波澜的眼珠对上，谢观怜无端有种被毒蛇窥视的错觉。
她脸上的虚弱僵住，背脊冒出寒意。
其实药效不浓，感受不强烈，身体也仅有些许虚软无力，但她表现出来中药很深，需要帮助。
沈听肆静静地瞧着他，如同往日那般淡然，却似一眼瞧进她的心里，令人心中发慌。
谢观怜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看穿了她的伪装与想法？
虽然他性子再温顺良善，但也并非是没有脾性的木头傀儡。
谢观怜被他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盯着，心中不免升起了退缩之意，启唇欲讲话。
沈听肆先她自然地敛下乌睫，扶稳她的肩膀，温和地说：“前面就有，我带你过去。”
听着他与平日无二的嗓音，谢观怜刚升起的退缩霎时退去，继续柔弱地点头，小声道谢：“多谢悟因法师。”
不远处便是专供人赏梅景之处，故而此处多的是小憩的禅房。
沈听肆将似现昏迷的谢观怜放在蒲垫上，她便软无骨地瘫在上面，抱着双臂蜷缩膝盖，以弱雏之姿轻轻地颤栗。
她不正常的反应令他多留意了几眼。
躺在蒲垫上的女子粉颊两边似布施嫣红的胭脂，鬓尖还沾着点雾珠儿，眉心微蹙，朱口被细牙咬得印出一条深色的线。
仿佛已经竭力在压抑了，可还是耐不住疯狂袭来，蚕食她骨肉的慾望。
檀香太浓了，浓得她意乱情迷，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何处，唯一记得眼前的人是谁。
沈听肆目光掠过她鬓角的热雾，当她是因屋里闷，起身欲去将窗户撑开。
身后的人却以为他要离开，猛然起身从后面抱住他劲壮的腰，松软的云鬓倒在他的后背。
“别走，我好像被人下药了，法师…悟因，帮帮我，我只抱一抱，不会亵渎法师…”
女子凌乱的娇气小喘似含着潮意，脸贴在后腰那块，蹭着、拱着。
哪怕他不转头，也能想到她此刻的模样。
像黑湿巷子里发。情的猫儿。
他侧首平静地垂眸，见她颊边沾着雾雾的桃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谢观怜慢慢往上，靠在他隽秀的脖颈上，口气如兰，胡言乱语道：“多谢悟因，不是你来得及时，我说不定早就已经死在不知名的地方，幸好遇见了你……”
佛家讲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以他的平静在她看来是默认。
想到他那张脸，谢观怜闻着他身上是浓郁檀香，连四肢百骸都蔓着难忍的酥麻，浑身升起难言的热意，好似肝火快要被焚烧了。
最初她还能如所言那般老实地抱着，可一想到只要往下两寸就能碰上，手也渐渐不老实。
而只要打破这一点距离，她就会引诱他动情，但凡是男人动了情，被慾望吞噬这件事，无论是佛子，还是圣子，都无人能幸免，皆会忘记所谓的清规戒律。
对情爱之事再淡漠又如何，也还是会沉溺在其中，与她一起享男女交合的快意。
“好热……”她轻喘，眼眶渗出的热泪更多了，捏着那点儿灰白如洗的僧袍料子，细长的指尖往下滑。

第19章 诱他失控
八风不动的青年终于动了，按住她即将越界的手，抑制她越发过分的动作：“檀越，请自重。”
他的手好烫啊。
谢观怜被他烫得发抖，脑中紧绷的一根线倏然崩裂，唇边差点呻出婉转的音。
他连手的温度都如此滚烫，还装做清冷淡雅。
真是令她越发想要扯开他这身冷淡僧袍，看一看别处是否也如手指一样滚烫。
她颤着沾泪雾的鸦羽黑睫，往上撩露出眸中的迷离，含情似嗔地望着他启唇曲解他的意思：“我不重。”
沈听肆凝眸盯着那双指甲修剪秀气圆润的手，被钳制住后还在妄图挣扎控制，没回答她缠绵着腔调的挑逗，面容淡然：“松开。”
“不要，难受。”
谢观怜压不住的慾望从喉咙泄出小喘，摇着头，不自禁依偎进他的怀里。
女人的身子很软，像是温玉，贴在怀中隐约还能嗅见那勾人的清香，一碰便会沾上微醺的香。
他浑身无端绷紧，眼底似泛着微妙的涟漪，手也无意识停了下来。
谢观怜望着他紧绷的下颌，心绪却是乱的。
檀香，好浓。
浓得她想要将脸埋进他的怀中疯狂呼吸。
但她还有几分理智存在，懂得点到为止。
谢观怜的脸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原是想要退出去，但他的反应比想象中要大。
在被推开之前，她伸手勾住他襟前的那串菩提珠子，往后倒去。
沈听肆为护那菩提珠，也下意识顺着她的力道，往前一步克制不住力道弯腰压去。
微弱的短促惊呼，随着呼吸拂过他的唇瓣，下巴被什么湿软的柔软轻轻地蹭过。
哪怕他侧身及时，还是避免不了碰上她，两人姿。势一上一下地倒在地上，身上的淡淡的清香互相纠缠在一道。
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下的柔软，如同压住了团云，大力些便会压得粉碎。
而她不知是被压疼了，还是因何原因眼眶瞬间盈出水色，轻喘的腔调很是脆弱：“法师，你身体好硬…压疼了…”
古怪的呻。吟令他自始至终都维持的冷矜被打破，下意识抬手按住她乱动的身子。
可一碰上，她又再度微弱地倒吸一口气，娇嗔得更软了：“轻些。”
谢观怜倒真不是装的，被压在冷硬的地上整个后背是很痛。
而且他的身体也是真的很硬，与清隽温雅的斯文外表不同，僧袍之下隐约鼓起的弧度反倒像是习武之人，硬肌分明，充满野性的力量感。
如此失误下的姿。势完全将她罩住了，身体每一处都硌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副身躯实在是……
谢观怜仔细感受着他传来的体温，心微不可见地抖了抖，有心想要撩逗他，但也明白今日太越界了，不能再继续下去。
不然以他淡然的性子，若是被逼急了，恐怕日后连见都很难见上一面。
纵使心中有许多不舍，谢观怜还是打算点到为止。
刚想要佯装药效淡了些，双手撑在他的肩上欲起身。
恰逢此刻，门外忽然传来香客相携而来的声音。
沈听肆先于她听见，指尖蓦然用力。
“唔……”谢观怜下意识发出呻。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便被他捂着唇从蒲垫上起，迅速扣上门栓。
微弱的磕碰声轻得仿佛没有出现过，两人就已经靠在门罩上的帘子后了。
谢观怜疼痛还没散的后背被又撞了一下，长秀的眉忍不住颦起，疼得闷哼。
他听见女人情不自禁的声音，覆下浓黑的睫羽，昏暗的角落让深邃的五官隐约暗出惊心动魄的妖冶。
“别出声。”
“嗯……”她乖乖地回他。
很轻的一声，呼吸出的气如生出的一根羽毛，先挠过掌心，然后轻飘飘地停在水面上推开一层层涟漪，却又转瞬消散。
快得他无端颤了一下，如同错觉般，想要仔细感受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下一刻，他恢复平淡，只将抵在唇上的掌心压得更紧了。
门口站着的香客说笑着交谈。
道是在梅林赏景时，不慎被沾的雪打湿了裙摆，听小沙弥说这边有换衣休憩的禅房，所以便想着来此处更换被打湿的裙摆。
孰料这间禅房竟推不开。
香客以为是力道用小了，所以又用了些力道。
还是没推开。
外面的香客面面相觑，两人一同用力推了推门，无一例外都没有推开。
不免疑惑门为何推不开？
是上了锁，还是力道用小了？
实则不然，只要外面的人将门推开，便会发现迦南寺被世人称赞、尊敬的悟因法师抱着一位姿色柔媚，神色迷离的寡妇单独处在一间禅房中。
两人姿。势暧昧，衣裳在刚才的拉扯中变得凌乱，仿佛背着世人偷偷地在此处破戒。
沈听肆盯着门扉，神色丝毫没有要被人发觉的慌，漠然得犹如平日盘坐莲台讲经求佛时那般平静。
靠在门框上的谢观
怜抬着似浸水的墨石眼珠儿，一眼不颤地望着眼前姿容俊美的青年，心中也没多少慌乱，反而饶有闲情地打量他。
他唇薄而艳，像是天生的无情之人，可又因仰月般微翘的唇角，而多了几分柔情。
很好看。
可更好看的是喉结上的那颗黑痣，镶嵌在顶在冷白的薄皮下的喉结上，如同苍茫雪山上唯一的一点墨，就这样直白地抵在她的眼前，勾引着她。
她的目光彻底被那颗黑痣吸，甚至忘记了眨眼，若是看细些便会发现她那双清澈的眸中，不知何时已覆盖了一层绯糜的艳色。
好想亲一亲那颗痣。
念头陡然升起后，谢观怜浑身都浮着抓心挠肝的难耐，指尖轻颤地攥着僧袍，开始双膝无力着要往下软。
因为她忽然的动作，压在门上的手下意识将她的腰揽住。
沈听肆垂下眼看她，掌心仍旧抵在她的唇上。
谢观怜借此机会靠在他的肩上，张开被捂住的唇柔柔地吐纳呼吸，湿软的舌很不经意舔了下他的掌心。
他眼神微妙一变，手明显失控地颤了下，随后又似生怒般在惩罚她，按在唇上的手往下压，让她连呼吸都很困难。
好粗鲁的动作。
谢观怜被他捂得很难受，不敢再乱来。
可外面的人迟迟不走，还站在门口，她只要用鼻子呼吸便全是浓郁的檀香。
她好似溺在水中般喘不过气，渐渐的想不起来之前究竟是真的只吸了一点迷药，还是沾了别的药，意乱情迷得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快些走。
她无声地眨颤着泌出水汽的眼，双腮陀红发烫，乞求外面的人快点走。
在门口的香客不解地望着这扇门，打算再试试。
一旁的友人按住她的手道：“别了，推不开应当是有人在里面休息，我们换一间禅房吧，勿要打搅旁人。”
香客想来也是，推不开只能是被人从里面锁住了，且这般长久的推门发出的动静，都让屋内的人没有反应，应当是累极了。
香客放弃此地，与友人一道转去寻其余的禅房。
门外的人终于走了。
直到连脚步声彻底消失，沈听肆才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女人的眼珠滚烫又湿软，黛雾的黑软鬓发松松地披散于袅袅一搦的臀后，温柔出绮丽的妩媚。
他顿了顿，问：“放开你，会乖乖听话，不发声，不靠来吗？”
腔调如往常般冷静自持，仿佛丝毫没有被刚才所影响。
谢观怜盈目望着他点头，而这副模样极其不具备令人信服的能力。
沈听肆盯着她的脸停了片刻，随后再冷静松开捂住她唇的手。
被松开的谢观怜猛地攥住他襟口，踮起脚尖，近乎是一息间咬上了勾引她许久的喉结。
喉结似是他的敏感之处，被她咬上的瞬间，他眉头蹙起，情不自禁泄出一丝喘息，随着颈那块皮肤绷紧，青筋鼓得明显。
像是动情时受不住翻涌而来的情。潮，舒爽得把秀隽的脖颈往后昂，让凸出的喉结顶着皮肉滚动在她的舌尖上。
只是舔了下他的喉结，就能听见他又欲又漂亮呻。吟。
谢观怜不敢去想，若是真有一日他在床榻上发狠时，会不会呻出更色。情的声音。
她的心在胸腔发潮般地跳动，被他叫得刺激了浑身上下，仿佛也有种感同身受的快。感。
还不待她多感受，便被青年蓦然推开。
长久的萦绕在如同春。药般的檀香中，谢观怜早已软得提不起丝毫力气，被推开后便绵绵地跌在地上，裙裾绽如一段淡紫色玉英。
她茫然无措地仰头望着他：“悟因……抱歉，我并非是有意的，只是、只是刚才我也很难控制，这里很难受，不停地乱跳，脑中也乱糟糟的。”
青年向来把控平稳的情绪，在与她对视的眸中有了细微的变化，尤其是轻滚喉结上的那颗黑痣，被濡湿得越发色气。
“你别将今日之事告知别人……我、我在屋内缓缓。”她泪眼婆娑地捂着心口，眉头紧锁，委屈得将下唇咬出深深的红痕，似也不知刚才为何会做出那种行为，娇气得如刚从水中打捞出的鲛妖。
她说得半真半假，楚楚可怜，可沈听肆一字也不信。
她眼中对他露出的慾望比任何人都要露骨，一道看过来的目光都似在扒他身上穿的僧袍，用无触碰，只靠目光的肆意，在侵犯他。
就像是沼泽地里黏腻的鱼，以为别人看不见，察觉不了，便张扬的朝他挥动沾着晶莹粘液的触手，肆无忌惮的疯狂摇晃。
杀了她。
杀了这个甩不掉的女人。
强烈的杀意渗透进他的每一根骨骼，无声又狂乱的声音在不停地催促。
沈听肆近乎是在几个呼吸间，才压下心中升起的微妙情绪，再次看向她开口时，被打乱的情绪已荡然无存：“好。”
果然是常年礼佛又受了训诫的佛子，任何失控都会被很快压下，仿佛刚才并未发生什么，冷静得犹如无情无欲之人。
谢观怜眼中浮起失落，面上却对他露出几许尬意：“法师……”
沈听肆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的面前，垂着漆黑的瞳珠盯着她，没说话。
“能不能扶我一下？”谢观怜咬了咬下唇。
话毕似怕被他误会，续而红着脸道：“不用接触，找个物让我搭把手，腿……很软。”
并未骗他，是真的软，每次闻见他身上那股檀香，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浑身发烫。
就像是病入膏肓了。
沈听肆平静地睇她的腿，抬眸环顾四方，长腿迈至一旁，伸手取下书架上的经书，递过去让她握住起身。
谢观怜面上露出感激地握住他递来的经书，起身时又浑身无力地摇晃着身躯往前扑过去。
刚才对他诚恳地说完抱歉，现在却又起恶劣的坏心思。
青年佛子迅速与她拉开距离，向来八风不动的眉宇蹙起，望向她的眼神也不如刚才柔和。
谢观怜没打算再撩拨他，顺势单手撑在门罩上，稳住身形后抬起一张纯出媚态的脸看着他，微翘的眼尾还有点似有似无的水光。
他凝目对视，看过去的眼神和刚才不同，像是幽林中弥漫的雾霭，透着难言的冷淡。
谢观怜一脸感激的与他道谢：“多谢悟因。”
说罢，她摇晃着虚软的身子，侧身屈膝躺在里面的那张木榻上，蜷缩着还在发抖的身子，乌黑的长发长垂如瀑倾泻而下。
露出给他的背影出奇的乖顺，似对他毫无防备，极其信任。
沈听肆看了眼她，转身拉开房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夹杂梅香的雪花被冷风卷起，飘落几片在他的脸庞上。
此时他才恍然发觉，脸原来是烫的，所以她才会那般肆无忌惮，一而再地试探他。
他白玉般漂亮的下颌微扬，面无表情地抬手拂过被唇含过的喉结，无端回想到刚才古怪的触觉。
很古怪，如同有一根细细的绳子本是要勒去喉咙杀人，可上面的绒毛却不慎擦过下巴，又顺着往下舔舐那块苍白出脆弱的皮肉。
他敛下黑浓乌睫，不咸不淡地睨着指尖上沾染的一点朱红。
那是她今日抹在唇上的石榴唇脂。
他看了几眼，眉宇浮起几分淡淡的懒恹，抬步踏入凄厉的风雪中。
屋内的谢观怜并未睡，而是趴在窗沿双手撑着下颌，眺望白雪沾衣襟的青年隐入茫茫白雪中，心中结郁般长叹。
其实她明白，像他这种常年浸在檀香悟道中的佛子，早就练就了一颗看似慈悲却冷硬的心，很难被轻易撩拨，甚至越靠近，他便离得越远。
她也不想的，可从很久之前，她就发觉自己已是病入膏肓了。
连看见他的一颗痣都难以自持，更遑论身上还带着，她自幼便喜欢的清冷檀香。
谢观怜头轻轻地靠在手臂上，缓缓闭上眼眸，鼻翼间似还有他身上那种尚未消散的檀香。
那种香比春。药、迷药  ，令她丧失理智。
只要想起刚才她还含过他的喉结，将那颗失控滚动的痣抵在舌尖上，浑身就犹如置身在沸腾的热水中。
她身子轻颤得忍不住环住双臂。
这场雪下得也不久，直到禅房中最后的檀香淡去，沈听肆也没有回来。
再次推门进来的是小雾。
小雾初踏步进来看见她长发凌乱敷面地蜷缩着身躯，尖尖的下颌抵在锁骨上，美艳得如同盘亘在窗下的蛇女，心口猛然一颤。
“娘子。”小雾忙不迭跑过去，将她扶起来，“娘子没事罢，刚刚有个小尼姑与我说娘子在此处生病了，让我赶紧来。”
她家娘子身体一向好，除了心，身上甚少生什么大病，所以蓦然听闻尼姑这般说，她急忙忙放下手头事赶过来。
“别担心，我没事，就是坐在这里透气冷静一下。”谢观怜这会心中的燥热已经平息，手脚冰凉地坐在榻上，由着小雾给自己披上披风，垂的眉眼透着透白脆弱的柔顺。
小雾闻言松口气，替她整理裙摆时看见上面的痕迹，疑惑地问道：“娘子你裙子这是怎么了？”
谢观怜懒懒地睨了眼裙摆上梅花乳茶干枯的污痕，缓声道：“这是刚才与月娘在梅林赏景色时不小心沾上的。”
“娘子和月娘子在梅林赏雪，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来了？”小雾又问。
谢观怜将刚才遇见的事，简单与小雾说了声。
小雾先是一怔，随后大骇，“娘子这人好生大胆，这里这般多人都能做出这等事！”
谢观怜神情肃然，淡淡地牵着裙摆看绣鞋上残留的药粉。
这个男人恐怕不只是觊觎她的美色，而是听了谁的命令。
最初她以为是李府的大夫人想要她去陪葬，刻意派人半夜来她院中勾搭她，但今日却又觉得或许并非如此。
大夫人再如何也不会用这种，会暴露在众人眼前的污名陷害她，然后再让她顶着一声污名去陪那早逝的儿，所以是有谁真的想要害她。
至于是那谁，她暂且还不敢确认。
小雾不如她冷静，这会儿已经慌得在屋内踱步：“娘子，这可怎么办，万一那人再来…要不要我们告诉给寺中的人……不，不能说。”
一旦说了，大夫人便能以此事将娘子接回去，然后给早逝的姑爷陪葬。
可不说，看不见的危险随时都在身边。
小雾丧着脸瘪嘴，想出最后的退路：“娘子，我们怎么办啊，要不然我们逃吧，逃回雁门，大郎君到底是娘子的亲兄长，应当不会见死不救的。”
回雁门是最下之策，但至少能有人护。
谢观怜安抚受惊的小雾：“没事，不用担心，那人应该是被谁买通的，亦是惜命之人，暂且我们无碍。”
顿了顿，说：“有点冷了，我们先回去罢。”
小雾心中虽仍旧不安，还是乖乖地压下惧意，扶着她往外面走。
大雪过后，外面寒风肆意，席卷得人脸皮发干。
谢观怜刚走到明德园门口，远远儿的便瞧见月娘身着单薄素裳，手指搅着帕子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月娘在看见她的瞬间，眼眸登时亮起，朝着她小跑过去：“怜娘你无事罢。”
谢观怜收回视线，摇头：“没事。”
此时残留在身上的迷药早就已经散了，脸颊透出的脆弱苍白是回来时被冷风吹的。
月娘仔细地打量她的脸，美眸中露出一丝担忧，接替过小雾的扶着她，关心地问：“怎么忽然就病了？”
谢观怜对月娘摇头，柔声回答：“无碍，是幼时的老毛病发作了。”
月娘闻言，轻叹：“那你和我相识，我身上也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这些年看似好了些，实际只要沾了一点冷冻就会再次复发。”
谢观怜笑了笑，不经意地问道：“月娘不是在梅林等我吗？怎么回来了？我刚还与小雾说，等会找人知会你一声呢。”
月娘轻轻地敛睫，扶着她的手往她的禅院走着，解释道：“我在梅林迟迟等你不归，便回来寻你的，结果听一小尼姑说你晕在了梅林，就让小雪去找你，可我又久等不到小雪回来，结果刚出门就瞧见你与小雾回来了。”
进到院中，小雾将寝居的门推开，冷寂的小室内霎时涌入女人身上特有的胭脂粉香。
谢观怜身上的披风被小雾解下挂在木架上，里面的衣裳完整地倚坐美人榻上，绽开的裙裾上还晕着一块干枯的乳茶色。
“娘子来暖暖手。”小雾将暖炉燃起，又将汤婆子递到她的怀里。
月娘坐在一旁看着她白净的颊边浮起暖意的粉，一双眼尾盈出含情的春意，瓌姿艳逸的容色在素雅简单的清修房中夺人心魄。
谢观怜是她见过最美的女人，不仅是容色，更有从骨子里透出的勾人美。
拥有这般美貌，恐怕只要她勾勾手，不少男子就都会蜂拥而至，为她生死不顾……
渐渐，月娘看得有些失神，嘴里说的话也忘记了。
“月娘？”谢观怜正听着她说话，察觉忽然她消了音，眸含疑惑地乜去，却见她正失神地盯着自己。
月娘霎时回神，耳尖红红地垂下头，“没……只是刚刚想到怜娘生得这般好看，却要守着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男人，实在可惜了。”
谢观怜莞尔：“无甚可惜，若是夫婿尚在，我现在恐怕不一定过得比如今好呢。”
月娘抿唇笑了笑，忽然问：“那怜娘若是再遇见喜欢的人，会想再嫁吗？”
谢观怜没有迟疑地摇头：“不会。”
她没打算再嫁，也不会再遇上喜欢的人。
月娘闻言眨了眨眼，没在继续问。
两人在房中聊了片晌。
时过哺时，月娘看向外面，说道：“现在也不早了，怜娘正病着要好生歇息，我便不打扰你了，我回去看看小雪回来没有。”
谢观怜没挽留她，让小雾代她相送。
月娘笑着婉拒：“不用，我们就隔了一道墙罢了。”
“好。”谢观怜眸含浅笑地目送她。
待月娘走后，小雾刚关上门便听见谢观怜的吩咐声。
“小雾，等会儿你悄悄去问问，今日有谁走路颠簸不稳，顺便也送封信回李府，问问大夫人近日的身体可还好，儿媳无法尽孝在堂前，每日都心中挂念万分。”
小雾猜想她是想要查此事，连应下，再趁着外面没有天黑，赶紧往外而去问话。
谢观怜眼眸半阖地靠在美人榻上，素白的被褥遮住下半张小脸，露出的额盈白。
她素日与人无怨，究竟会是谁想要害她？
。
小雾年纪小，性子天真无邪，讲话又极有分寸，主动和人结交很容易便与人打成了一团，所以那日谢观怜吩咐的事，她很快便打听到了。
那日梅林之中确有一走路捂臀的跛足男子，但那人只是来禅佛的香客，当日就离开了迦南寺，后续也没再来过。
而送回李府的问候信也没有任何，大夫人还是如以前一样。
仅剩的消息断在了此处。
谢观怜暂且将此事放置一旁，这几日都专心在房中练习梵语，想着将丢失的那张纸重新抄录一份。
可那封信已经很久了，上面写的什么她记得，可字迹如何模仿都不对。
哪怕她曾经每日都拿出来反复观摩，也还是在丢了半个月不到，就已经忘得干净。
她不免盯着这些写了无数遍的字气馁，心中又想沈听肆了。
原是想再去找他，可自从那日她冒犯地吻过他的喉结后，她发现自己再如以前那般，不经意路过他时常会去的书阁楼与佛塔，却一次都没有碰上。
其实这些地方找不到他人，她去后山的竹林小舍，应是能碰上人。
但谢观怜想了想，还是打算暂时不去他的面前。
月娘病了一场，初愈后几乎不去训诫堂了，谢观怜倒是每日都去，作息与往常一样相差不大。
一切都好似回归至半年前刚来的模样。
相比较她忽然的安静，另一边的小岳却发觉不对劲。
他家郎君似乎变得有些古怪。
任郎君如何维持和往常一样的
习性，他总觉得有不对之处。
比如郎君这几日清修没下山，一直都在后山的竹林小舍看书、禅悟，偶尔喂那些豢养的兔子。
看起来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
可每当有风吹过门檐上的竹节风铃，郎君都无端转头盯着空空如也的门，直到手中的胡萝卜被兔子抱着啃到手指，疼痛传来他才面色如常地转过头。
转过来，他又继续盯着窝里的兔子，没有抽出手。
而兔子睁着通红的眼睛，蠕动三瓣唇，似在疑惑味道为何与之前不同，所以又抱着啃了下。
指尖不断有咬痛传来，沈听肆连眉心都未曾颤过，漆黑的眼珠如同不会转动般，直直地凝着它通红的眼。
愚蠢得像是谢观怜，连咬的是什么都不知。
他看了许久，慢条斯理的将手指从兔子的口中抽出来，单手捏住它垂拉的耳朵，举止温柔地抱在怀中。
小岳见他原本好生生得喂着兔子，忽然做出这样的动作，下意识唤了一声：“郎君？”
沈听肆乜了眼怀中温顺的兔子，淡声道：“没什么，出去将它放生了。”
话毕他头也没回地朝着后山走去。
小岳一脸古怪的盯着他的背影，挠头想着郎君说的放生是什么意思？
这几日没有下雪，所以后山的树枝上堆积的白雪隐有消融之意。
枯枝上滴落下一滴水珠，恰好落在青年含着温情眼角，顺着冷感的脸庞往下滑落在下颌，像是泣下的一滴温情泪。
白虎趴在他面前像是一只小猫儿般求抚。摸。
他不喜触摸许久没有清洗的白虎，单手提着兔子的耳朵，露出的清瘦骨节被冻得隐隐泛着漂亮的淡粉痕迹。
兔子这会蓦然察觉到了危险，在他的手上拼命地蹬腿，可无论它如何挣扎都避免不了被白虎一口撕碎成两段。
沈听肆看着无辜的兔子被饥饿的白虎凶残地撕碎，血顺着白虎尖锐的齿尖一滴滴落在白雪上，心里奇异地浮起难言的快意。
自上次之后，他近来时常会做那种充满涟漪的，潮湿的，血腥的梦。
梦中的他就像是这只尚未开智的白虎，将谢观怜近乎侵犯般撕碎了，她倒在榻上破败得像是一朵凌乱的花，全身都是潺潺流出的血。
所以现在白虎粗鲁地进食取悦了他。
他深邃的眉眼浮起一抹温情，敛下的长睫遮住眼瞳上浮起的迷离愉悦。
他养的从不是什么兔子，而是给白虎撑过冷冬的食物。
不过一只兔子自然不能填平白虎饥饿的肚皮，它吃完后抬起还有血的脸，腆着脸朝他叫了声。
沈听肆对它的贪得无厌业已习以为常，素净的手指温柔地瘫了瘫，浅笑道：“没有了，我都埋了，这是最后一只。”
白虎似不信他将活生生的兔子都埋了，歪着头围绕了一圈，确定是真的没有了便转身奔进深林之中。
雪白的地上只有一滩鲜艳的血，连骨头都未曾留下。
沈听肆收回视线，衬顺僧袍，步伐温吞地离开此处。
下山后，他还未曾走入院门，忽然听见从院中传来小岳与女子的交谈声，脚步微微一滞。
“怜娘子，郎君刚出门不久，奴也不知他何时回来，不若你等下次再来罢。”小岳看着眼前的姿色绮丽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可惜。
原以为是郎君这棵铁树开花，孰料开的竟是别的人花。
已婚的寡妇，这样的身份莫说是嫁与郎君了，待到日后郎君回了秦河，像怜娘子这样的女子，只怕是连暖床都配不上。
谢观怜听见小岳说人刚走不久，心中没有失落是假的。
这几日她原是打算欲拒还迎，先放沈听肆几日清闲，好让他时时回想起那日的吻，从而对她产生深刻的记忆。
但昨日她忽然顿悟，沈听肆这样的人可与寻常人不同，若是寻常男子被撩拨得失了控，定然是日夜都会生梦，但他可不会。
她越是疏离，他越是难以抓住，甚至还会因为她没有出现在眼前扰乱他的佛心，而迅速恢复如常。
以他的自持之力，恐怕下次相见，他就已经心如止水了。
所以谢观怜反应过来后连夜变了理由，今儿就来了这里，但却来晚了一步。
真乃来不逢时也。
谢观怜压下眼底的失落，柔声对小岳道：“多谢这位小哥，若是悟因回来了，能不能请你帮我带一句话给他？”
小岳点头：“娘子请说。”
谢观怜启唇欲说，身后便响起脚步。
“找我吗？”
“郎君。”小岳看见从外面走进来的青年，恭敬地唤了声。
谢观怜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看去。
青年似刚从山上下来，脖颈上佩戴的玉色菩提珠上还有雪水融化的湿气，行动间灰白的僧袍如云海翻滚，纤尘不染。
“悟因。”她矜持的在脸上露出欢喜。
沈听肆没有看谢观怜的脸，平静的从外面走进来，动作斯文掸了掸袍摆上的沾染的落雪湿痕，垂下的沾雪眉眼闪过极淡的冷恹之意。
小岳道：“郎君，怜娘子有事要与找您，正想独留话，让奴带给您。”
都见到本人了，谢观怜自不会说与小岳听。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他，娇怯地垂着细长的白皙颈子，柔声道：“怜娘今日来找法师是有事求助。”
沈听肆眺眼，乜过她微抿的红唇。
很微妙，他竟认出她今日唇上涂抹的那层唇脂，是用石榴研制的。
他淡淡地别过眼，脸上并无任何被上次影响的情绪，克己复礼温地温和道：“我刚从外面回来，容我进房换一袭衣袍。”
语罢，他顿了顿，补充道：“外面寒凉，檀越可进堂等候。”
谢观怜瘦尖下颌点了点：“好。”
与谢观怜说完话，他往寝居的台阶走上一步，忽而似想起什么似地转头，看向杵立得院中抓耳挠腮的小岳，吩咐道：“拦住后山的铁栏杆破了一个洞，你去将那洞用东西填补上。”
小岳挺直紧绷的身，一脸严肃地点头：“奴明白。”
虽然他莫名觉得郎君这句话是在打发他，但脸上不敢露出一丝情绪，好似经常发生这种事，而且每次都是他前去处理。
小岳看似冷静地抱起那些，整齐摆放在角落的锄头往外面走，其实连头也不敢回。
郎君真的很不对劲。
谢观怜看着小岳出去，心忖悟因这吩咐恰好，她方还在愁，若是小岳在这里不知如何开口说。
她心中感叹，侧首看着正进屋的青年。
历经上次之事，他竟还能如此淡然。
所以面对悟因这种没有生出情根的人，是不能放养，应该随时攥在掌心，偶尔抚摸几下，让他时刻都记着她才是对的。

第20章 引诱他
四合小舍，寝居、会客大堂，连厨房都有，俨然与山下那些房屋无二，除去了寝居与大堂平日有人踏足，其余的地方常年无人造访，但仍旧保持着纤尘不染的洁净，连物件儿都是崭新的。
虽然谢观怜来过后山数次，可大多是在院中、在门口，进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这还是第一次被主动邀请进来。
谢观怜百无聊赖地打量挂在墙壁上的字画，一壁在心中斟酌言辞，一壁等着他。
沈听肆并未让人久等，很快便换了干净的素袍，从外面走进来。
此时谢观怜正在仰头看眼前的暮雪图，听闻脚步声蓦然回首，一见到他时眸儿陡然明亮，颊边露出若隐若现的红扉。
“悟因。”
沈听肆对她柔声呼唤并无多大反应，迈步进去后屈身跪坐在蒲垫上，双膝并拢，掌心搭在膝上，坐姿端方地朝着温和地颔首示意。
“檀越请。”
谢观怜捉裙跪坐在他的对面，难得用乖巧地看着他。
沈听肆提起温在炉中的茶壶，倒了热茶轻推过去，“不知檀越是遇上何事了  ？”
谢观怜双手捧着茶杯置于唇下，没有饮又放下，抬眸看向他的眼神露出几缕愁容，红唇犹豫不决地轻启又闭。
这副欲拒还迎的作态，将神态的美拿捏得恰好。
他默不作声地覆下长睫，没有主动再问，耐心极好地等着。
也就等了不消几个呼吸，便听见她启唇开口了。
“上次怜娘对法师……”谢观怜咬了咬下唇，腮上浮起粉痕，似有些难以启齿那日，说着悄然撩眼睨向对面清风泠月的青年佛子。
他坐得优雅，如栖息的一只身形漂亮的白鹤，神态中并无对上次的情绪波动，唯有裹在灰白襟口之中的喉结轻轻地滚了一瞬。
这是十足尊重人的倾听姿态。
没有预想的反应，谢观怜心中失落，遂又续道：“是这这般的，那次回去后，我发现身体似有些不对，这几日更是像失了理智般，被什么摄魂梦魇了，好几次都在前往法师禅院的路上醒来，偶尔也莫名情不自禁想到法师……”
这些都是她昨夜睡前编的谎言，看起来很荒诞，但经得住考察。
她曾经幼时经常陪着兄长看很多诡异杂书，至今还记得其中有一本书中涉及甚广，上至精灵鬼怪仙，下至苗疆蛊巫术。
反正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上次那男人对她下了什么摄魂心魄的蛊毒巫术，让她变得行为无法自主，必须倚靠他才能活下去也未尝不可。
而且他也不知那人当时对她做过什么，由着她巧舌如簧说什么都可以。
心中如此想着，她脸上的怯慌犹如水中月，凄楚动人地道：“察觉到自己不对后，我便暗自看了大夫，可他们都说无碍，但只有我自己知晓何处不对，所以我现在乃实在不知怎么办了，这才特地求上法师。”
“法师……”她天生湿润的眼尾泄出对他不正常的依赖，扬着一张瘦骨的白脸，朱唇细口，声线婉转出含而不露的愁容。
如此期期艾艾的呼唤，姿容秀美的青年终于掀开薄薄的眼皮，看向她的漆黑眼眸似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勾得人往前去飞蛾扑火。
他生得实在过于美，不似女子的柔媚，而是清淡斯文的君子美，仪态端庄，如坐在莲台上睥睨世人的乞求。
谢观怜很爱看他这副模样，近乎令她在眼底浮出痴迷，差点忘记了伪装的哀愁。
他说：“檀越想让我如何帮你？”
四面方正的窗牗在他的右侧，秀美的竹叶上还有尚未融化的皑皑白雪，被暖阳的照耀得熠熠生辉，也让他身上沾染了那种缥缈的神性。
谢观怜竭力从他那张脸上收回视线，垂下的乌睫轻颤着沾染眼眶下的湿润，心跳一坠一坠地跃动，像是不听使唤般要跳出胸膛。
“其实在来求法师之前，我隐约猜出身上的反常是因何了，但我终究对此并无了解，也不算很确定。”她回应的声气儿很小，似还带着一丝喘意，“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想要验证一番。”
“嗯？”青年佛子半张脸沐浴在金灿灿的暖意中，看她的目光纯粹，温柔得似春江翻涌的水。
谢观怜听见他淡淡的嗓音喉咙微干，舔了舔唇瓣，尝到石榴的甜味才平复心中的情绪，徐徐哄骗道：
“我想起来那人给我下药之前，说了一句苗疆情蛊，当时我处在慌乱之中并未仔细听，后来我才想起来曾在一本古书上看见过苗疆的情蛊，能控制人心，还能被蛊控制得行为难以自持……”
为了能让说辞更为真实，谢观怜还将那本书带来了，放在他的面前。
沈听肆接过那本书，修长漂亮的手指翻开，低眉顺眼地看着里面的内容。
谢观怜接着说道：“中蛊后与人皮肉接触，情蛊便会认下他的脸，掌控着中蛊人……”
这本书是真的，所以谢观怜也不怕他会让人去查。
幸好她嫁来丹阳时，带了不少解闷的东西，也幸好她也顺便将这本书带来了迦南寺，不然还真不好编能让他信服的理由。
她说完，沈听肆也已经将书看翻了几页。
上面所写的那些与她所言如出一辙。
上书写：苗疆情蛊，用于几百年前苗疆有位圣女爱上中原男子，却又因为爱而不得，从而钻研出的蛊，中蛊者，第一次发作时会爱上第一个有皮肉接触的人，无论男女，甚至连动物都可以。
他合上书，目光攥住她脸上的无辜。
谢观怜蹙眉间还有黯然的担忧，好似真的很担忧自己若是不解蛊，可能会面临被蛊虫蚕食殆尽，只剩下累累白骨的下场。
沈听肆摇头道：“我对此并无了解，恐怕帮不了檀越。”
帮不了而不是无法帮。
谢观怜抓住他字里行间之意，跪坐起身，塌腰将手肘撑在案几上，抬起艳白的脸与他对视，如同从礁石上的引诱凡人的海妖。
“法师，你一定要帮帮我。”
随着她的动作，黑亮柔软的青丝垂在臀下，拂过一阵梅香萦绕在他的鼻翼。
沈听肆眉心不动，身子却往后靠了些。
察觉这种类似示弱的反应，他自觉诧异、不应该，却又并未放在心上。
他停下往后的动作，望向她的目光柔和，摇头：“抱歉。”
谢观怜目光专注地打量他脸，撑在案几上慢慢往前：“求求法师了，不需要你牺牲自我，只要让我偶尔……像这般看着法师，亦或……”
有一缕金灿灿的光恰好落在鬓上的玉簪上，对应骨瘦伶仃的后颈上凸出的那截短骨。
“与悟因这样的接触，就可以度我。”她很轻的将鼻尖抵在他的喉结上，气息有近与了无。
像是隐晦的暗示，又像是纯粹地俯拜。
这种行为早已过界，他没有躲避，端方地跪坐在蒲垫上，随着她的动作覆下眼睫，神色难明地凝着她低鬟蝉影动。
见他不动的纵容，她开始用鼻尖轻轻地蹭着微动的喉结，鼻翼间全是他身上的檀香，是如此的温柔、祥和。
从她第一次不经意闻见他身上的檀香时，便觉得已经超出了温柔的范围。
他衣袍上散发出的檀香，无时无刻不在侵犯她的理智，勾引着她。
而且她每次靠近只需轻轻一蹭，他便像是蓦然被刺激了，呼吸矜持又失控。
哪怕他的姿态仍旧平淡，气息沉稳得没有一点的意动，可喉结无意识在她鼻尖滑动时，就已经向她泄出了身上那似有似无的色。情。
他也在渴望。

第21章 引诱他
“檀越。”
他语气平静地提醒她，腔调早已经没了之前的温驯，眸中隐忍出迷蒙的水雾。
像是被妖女玷污的无辜佛子。
再这般下去，恐怕是佛陀都要动怒了。
谢观怜抬头，微凉的鼻尖像是一把匕首，顺着他凸出的喉结划过下颌，最后克制的没有去触碰他微抿的薄唇，坐了回去。
沈听肆薄唇微抿，亦在同时别过头，避开她过界的放肆。
谢观怜坐回去后像是焕然醒悟，脸上露出不知情的慌乱，两手交握地搭在膝盖，捏着裙子：“对不起，刚刚我也不知怎么了，本想说我只需要触碰一下你的衣袍，亦或者是肌肤便可，孰料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蛊惑了，并非是在冒犯法师。”
她看他的美眸充斥满了愧色，连眼眶都沁出了一点可怜的湿润。
这种谎言很荒唐，她却将无辜诠释至极致，真的就像是被什么操纵了刚清醒。
沈听肆平静地转过头，没有说话。
谢观怜心忖他这副神情应该是不信的，毕竟他也不傻，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
但她就要他明知是谎言，却还要一头栽进来。
她望向他的目光期期艾艾，噙上一轮弯月：“我知法师心中是佛，况且我也是个守寡之人，出嫁之前便发誓过，此生也不会再二嫁，所以法师勿要忧心，怜娘前来求法师，并非是让法师舍了佛来度我。”
他与她对视的目光很柔，柔得像是里面藏了一尊佛陀，令人情不自禁想要生出膜拜之情。
谢观怜被他的不言不语看得心虚，垂下睫羽继续道：“佛家都说慈悲为怀，法师应该也不会见死不救，我不会亵渎法师，那情毒其实也没有书上所写的那般骇人。”
确实没有书中所写那般骇人，因为她根本就没有中蛊，一切都是为了接近他、触碰他。
她笃定他对此种
蛊什么也不知晓，所以如何胡诌都由着她自己。
出家人都有天生的慈悲心，自古便有佛陀割肉喂鹰，慈惠度众，那都是极致的布施。
她续说完目的：“我这几日翻阅典书也找到了解蛊的方法，但解蛊之事恐一时半会儿无法才能成，所以我是想求法师在我解蛊之前，能不能暂且帮我缓缓体内的蛊。”
说罢，她抬起水盈盈的美眸，望向他如是在大慈大悲的神佛，“那只蛊每日都在心口乱颤，我夜不能寐，意识不清，只有今日看见法师才缓了些，悟因……慈悲度我。”
最后的尾音柔绵上扬，似含在唇齿间踌躇半晌的委屈。
沈听肆看着她，目光无端落在她的鲜艳如血的唇瓣上。
他想到之前的吻。
口脂擦在喉结上，留下深红的艳色。
既然她要与他玩所谓的以情度人，其实也并非不能奉陪。
不可否认，她的确让他心动了。
度人。
他真是第一次度人。
青年眉眼轻弯，脸上柔出稀有的神性：“檀越说得对，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答应了？
谢观怜因他大方的姿态一怔，为了能诱哄他应答准备了许多话，甚至还准备好要对他死缠烂打了，孰料他应答得这般轻易。
她的怔愣过于明显，他微微歪头，清雅竹影子上金色的光落在半张脸上，褐色的瞳孔若隐若现地浮动着空寂的悲悯。
谢观怜被他真诚的眼神蓦然烫了一下，头次在心中升起一丝慌乱。
这才是大慈大悲的真佛子，他的风光霁月，反衬得她阴暗卑劣。
可那又如何，她只是喜欢他这张脸，喜欢他这副不动如山的佛子模样。
只要他回了秦河，她与他的缘分也就此结束，也不会再打扰他。
谢观怜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也并不会真的有愧疚。
选择他也正是因为他有佛子心，世俗身。
“多谢悟因。”谢观怜将慌乱散去，对他露出感激。
沈听肆浅笑不言。
既然他已经答应要度她，谢观怜也晓得点到为止地进退，遂不再打扰他清修，向他请辞下山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扛着锄头的小岳就回来了。
小岳望了望谢观怜融入竹林雾色的朦胧芳影，然后放下锄头走进去。
“郎君，这怜娘子是来作何的？”
青年正手持小铜莲花香炉，熏去身上沾染的脂粉味，语气轻缓地道：“请我度她。”
哈……度她？
小岳闻言陡然睁大眼，看着自家郎君跪坐在蒲垫上，一身僧袍瞧着清隽出尘，他忽然就想到刚才去后山，看那之前喂养的兔子。
结果那豢养了近一百只兔子，现在连最后一只也没有了。
他觉着郎君真是当世活阎王，说是放生，还真是，全放地府去了。
这度人……
小岳无端地打了寒颤，不由得在心中暗忖，这小妇人胆子真大。
。
夜里。
小雾将床幔放下来，转头看见娘子披着雪白的毛绒大氅坐在窗边，专注地盯着前方，乌发披散，柔和的烛光照得侧颜轮廓柔媚，颇有几分娴静的柔美之态。
小雾见她在专心致志地看夜雪，便没有出口打扰，出去时顺而轻声地带上门。
谢观怜听着明德园外，传来若有若无的念经声，面露思索，然后站起身穿上木架上的披风。
将门拉开时细雪被卷吹在睫上，一股属于冷冬的寒凉钻进骨子里。
她眺目望着外面的飘着的细雪，唇角微翘，露出狡猾的笑。
从今夜就开始，她要医治身上的‘蛊’了。
夜里凝结冰霜，夜修至午夜时分，外面的雾气浓得连路都被笼罩得难以看清，打着灯笼都冷黑黑的。
最后一位小和尚与师兄揖礼，陆陆续续的从罗汉塔出来，偌大的佛陀塔里只剩下年迈的空余法师与沈听肆。
空余法师眉眼慈悲地盘坐在蒲垫上，枯瘦的指尖捻着檀木佛珠，佛珠磕碰出沉音像是道路上结的冰被踩破。
“悟因。”
沈听肆将经书阖上，“师傅。”
空余法师睁开眼，目光落在跪坐在蒲扇上的青年。
氤氲的柔光落在青年的眉眼上，气息内敛、漂亮，如摆放在神龛中的玉菩萨。
空余法师扫过他的脸，低沉慈悲的苍老声音如未绝的袅袅佛音：“听说雁门谢氏送来丹阳的女子，近来频频与你相遇？”
沈听肆神情与寻常无甚不同，听师傅如此问，温声回应道：“是有过几面之缘。”
空余法师手中的檀木槌轻敲在木鱼上，在空灵沉长的余音下忆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雁门谢氏也曾辉煌过一时，若再早个十几二十年也算是雁门的第一士族，但自从先帝去世后，新帝登基，那谢氏便不得重用了，现在连女郎都能被送进丹阳给人冲喜。
空余法师怜悯，训诫青年：“悟因，情和欲定要谨记，切勿不可沾染，不然哪怕手中有刀刃，也会心甘情愿地放下，要谨记你想要的是什么。”
世俗的欲望会转为思念、怨恨、猜疑、误会、忧虑、焦急、悲伤，它会占据人本身清醒的头颅，让人醉生梦死忘记最原始的初衷。
这些话空余从他很小的时候便说过数次，要他无心无情，而他也的确如其愿，面热心冷，天生缺少情骨。
那些世俗爱。欲在他的眼中不如一片落叶、池中的一朵莲更能提起他的兴趣，空余对他还算是放心。
沈听肆跪坐在蒲垫上，温驯地低垂下颌，“曾利死前曾与我坦白说道，岩王妃当年的孩子被渡河运去了雁门，随后不得踪。”
想了想，又缓声说：“我只是想，她出自雁门，当年谢氏不得君意有暗地投靠过岩王，我想谢氏许是知晓些事，故而与她见过几面。”
空余法师闻言目光微正，望着他蹙眉道：“难怪这些年一直找不到人，原是被送去雁门。”
雁门距之丹阳几条山脉长河，再沿下游越过几条山脉靠近匈奴。
他想过那孩子或许被人沿着送去了匈奴，倒是从未想过人许是会在雁门。
空余略微思索，道：“既如此，你再派人去雁门仔细找找，若找到人，先带至我的面前来。”
沈听肆眉宇温柔，颔首：“嗯。”
空余望了眼窗外，常年浸在佛光中的眉眼洇出悲悯之情，阖眸含倦道：“天色已不早了，悟因也且早些回去罢。”
沈听肆从蒲垫上起身，灰白僧袍垂下将身形拉成颀长鹤骨。
与师请辞后，沈听肆持着一盏羊灯往逐茔院而行。
漆黑的薄雾笼在他的眉眼间，在雪夜天露出的肌肤白得似被藏在皑皑冰雪之下，破冰后腐烂出的白骨，透出不正常的冷白。
他淡漠地行走在寂静的夜里，提着一线忽明忽暗的羊灯，悄无声息地止步于正探头在逐茔院的女子身后，瞳孔不动地盯着她，轻声开口询问。
“夜已过午时，檀越不知前来询我是作何事？”
正要抬手敲门的谢观怜冷不丁地听见，从身后传来轻柔似鬼魅的声音，肩膀抖了抖。
幸而她反应快，没有失声叫出来。
她惊悚地转过头，先是看见悬挂在头顶上的是微弱灯笼。
随后看见青年手持着这盏欲灭不灭的灯，身后是无尽的黑雾，三尺之外连树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而他五官俊美，肤泽冷白，唇如女子点过绛，立在面前敛着浓艳的眉眼，噙着清淡的慈悲，却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朦胧。
“悟因？”
她看见他眼眶瞬间盈出湿润，白艳艳的瘦骨脸可怜地抬着，神色踌躇出茫然：“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沈听肆抬眸睨了眼上面悬挂的牌匾，随幽落于她的脸上。
她一贯将委屈的眼神拿捏得极好，不过分黏，亦不容易使人生出厌烦。
“我应是体内的蛊发作了。”
她轻咬着唇说着。
他淡淡地别过眼，望向黑溶溶的身后，对她说：“这盏灯还有些时辰才燃尽，我送檀越回去。”
谢观怜感激地点头头，但在他转身引路之前，先一步伸手牵起他的僧袍，小弧度摆了摆：“悟因。”
他靴尖止住，侧首定定地看着她，没有露出嫌弃麻烦的不豫。
谢观怜直白的和他对视，眼瞳映出几分无辜：“万一我晚上还来怎么办？”
摆明是要耍无赖。
沈听肆听出她言辞中的贪婪，想起今日在山上时她说的话，所以明白她这句话，是想如之前那般触碰他。
他不喜那种触碰，所以眉心蹙起，启唇拒绝：“不……”
话还没从口中彻底吐出，站在面前的女子耐心极低，已经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蓦然亲上他的喉结，甚至还冒昧地伸舌舔了一下。
漆黑的雪夜之下，他眼中似落下了一片飘雪，那片雪冻得肩膀绷紧，背脊轻颤，被吻过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那盏羊灯是何时落在地上的他都不知。

第22章 引诱他
温软舌尖触及的那一刻退散得太快，几乎是转瞬即逝，他都来还不及感受，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谢观怜没想到将他偷袭成这样，一时有些心虚，弯腰去捡地上灭掉的那盏灯。
再度抬起头时，他已经回过神了，雾黑之中只能看见他的身形轮廓，看不见脸上神色如何。
什么话也没说动，垂眸盯着她，安静得似一尊白玉雕像。
“对不起悟因，我刚才也不知怎么了，莫约是刚才蛊又发作了。”她将刚才贸然的行为推至不存在的蛊身上，看他的神色极其无辜。
他神色不明地凝着她许久，哑声道：“下次不要再这般了。”
然而对于谢观怜来说，下次是下次，且下次无穷尽。
谢观怜并未将他说的下次放在心上，点点头，然后问：“那这次，你……应该不会生气对吗？”
听见这得寸进尺的句话，他喉结轻滚，抑制将要溢出的讥诮，眼神与黑夜一般冷，腔调却如常温和：“不会，走吧。”
谢观怜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淡，自然知道刚才是踩上了他的底线了。
但那又如何，既然人给自己定义了线，就是要让人去踩的。
她虽然不是什么见好就收的好人，但现在她也只是想要将他竖立的那条疏离分界线踩退，让他习以为常而已，她又能坏到哪里去？
“可是灯灭了。”她眯着眼眸，嘴角往下压着泄出的愉悦，温柔的将羊灯递过去。
黑暗中一只骨瘦的修长手指避开与她接触，接过去片刻那盏灭掉的灯便被点燃了。
有了微弱的光亮，她也看清了他此刻的神情，冷清清的，对刚才发生的事丝毫动容都没有。
他淡淡乜一眼她，提着灯让她行在前方：“亮了，走罢。”
就是这副禁欲的神色，冷淡得想让人去扒开他的漠然，仔细看看有没有别的滚烫之色。
谢观怜神态乖巧温顺地跟走在他的前面，心中仿佛有什么在疯狂沸腾，灼烧得她几乎就要双膝发软了。
再过几个时辰天边便要泛起白肚天亮了，所以这个点周围早已经没有人了。
谢观怜被他快送到明德园的那条小道上，他方才止步。
他将灯递给她。
谢观怜婉拒：“我就快到了，不用灯也可以，悟因回去的路远，你用。”
其实她来的时候是有提灯的，只是临时藏在路上了，等会儿还要去捡灯。
沈听肆将灯笼放进她的手中，“不用，我时常走这条路。”
听他如此说，谢观怜也不再客气，双手接过来，满目的感激：“多谢悟因。”
沈听肆转身朝着原路返回。
谢观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杏眸微弯，提着羊笼往明德园的方向走去。
待走进园子的拱门，路过月娘的禅院门口时，似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类似月娘的哽咽声，哭得很是古怪，也很短，就像是风吹门扉的声响。
谢观怜望了一眼想要敲门，但思虑此时此刻人都在熟睡中，况且自己刚从外面回来，不好解释。
她当月娘是在梦魇，遂没在意，提着灯回了院门。
。
自从有了蛊毒，她现在去找沈听肆也不需要费尽心思地寻借口和说辞，白日直接就去后山找他。
但大多数小岳都在，她不好当着旁人的面‘蛊毒’发作。
每次来她都爱盯着他，尤其是最钟爱的喉结上那颗痣看，倒也满足。
沈听肆是她见过最佛面冷心之人，明明答应了要给她‘治蛊’，当时她还以为从此接触他就有了正当理由呢。
谁知他嘴上虽然同意，实际上她只能用眼看，做得最冒犯的便是亲他喉结那两次，此外他就跟浑身长满眼睛似的，但凡她靠近一寸，他就会避开，还一点痕迹都看不来。
看似待人接事都斯文温柔，给人伸手就能触碰的缥缈，实际她却又连片衣袂都难以碰上。
有时她怀疑自己才是钓在他鱼竿上，那条挣扎的鱼儿。
她热情了几日，现在隐约灭火了。
他实在太难接近了。
原是想放弃他，可每次看见那张脸，那颗痣，甚至他从头至脚，每一处都长在她的心坎上，实在很难放手不去想。
清晨。
小雾从外面抱着一枝红梅进来，见谢观怜倚在美人榻上垂着泛红的脸颊，姿态懒洋洋地翻着书，素裙下露出的赤玉足踩着汤婆子，足尖被热得泛红。
“娘子。”小雾将梅花插进瓶中，侧首说：“刚刚月娘子院中的小雪姐姐让我来问你，今儿可要出去逛一逛？”
迦南寺虽大，但来了半年她早就已经逛厌了，原是不想去的，但转头看了看外面的艳阳，颔首欣然应允。
“你先去回月娘，我等下便来。”
“是。”小雾出去回话。
寺中孤寂，平素除了参禅打坐，几乎无甚乐趣可言，只有这寒冻大雪纷飞后的景色百看不厌。
月娘等她出来，上前亲密地挽着她的手臂，边走边道：“怜娘，今儿我们去北苑罢，听说那里的湖泊都冻结了，现在还没有化冰呢。”
谢观怜无异议，颔首称好。
北苑的冰结得很厚，来时正赶上热闹。
僧人领着两人上了观赏景色的风亭。
月娘趴在栏杆往下看，刚坐下便感叹道：“怜娘你过来看，那边真热闹。”
谢观怜探头看去。
原来是有人在冰嬉。
还没看几眼，月娘指着其中一人，惊喜道：“怜娘你看那人，他好生厉害。”
谢观怜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见男人手持着球杆，正与人在冰上打球。
那男人面容白净，模样生得比周围的人要出色些，所以看他打球的多为年轻的女郎。
不过谢观怜瞧着这人的面容有些熟悉，但她想了想发觉并不认识。
她对这些并无兴趣，看了几眼便移开了目光，但月娘却有极大的兴趣，口里全是那男人打球之事。
一旁的小雪见状，将煮好的乳茶递过去：“娘子先喝口茶。”
月娘转头去喝乳茶。
两人正喝茶暖胃，忽然听见女人的惊喜声。
“月娘子！”
月娘抬头看去。
来人乃暄娘。
她正与其余夫人一起在此处看冰嬉。
迦南寺为第一大佛寺，所以自然少不了每月都有夫人前来清修。
那些夫人都是曾经的手帕之交，正好聚在迦南寺，暄娘也在其中。
暄娘看见月娘心思陡转，欣喜唤她：“月娘子。”
唤完，又侧首对身边的夫人说：“这是陈王殿下的……月娘子。”
暄娘想到月不喜被人称呼为王妃，所以险些要出口的话陡然一转。
身边的夫人们闻言看去，迦南寺的贵妇人就这几位，众人皆知陈王妃为了给陈王祈福，而暂住迦南寺。
所以方才暄娘说至一半的话，众人都心知肚明亦有结交之意。
即便月娘不是陈王妃，单拎出身份也足够众人上前结交。
既遇上，几人自然
就合在一间亭子里。
月娘因为胆子小，不常与人主动结交，可又不好推迟，只等着她们等会子自行离开。
但年纪稍长又来得晚的暄娘却是个话篓子，三言两语都将话牵扯至月娘的身上。
月娘出于情面，便偶尔与她说着话，一旁的谢观怜无人问津。
石桌旁放着煮茶的小炉子，蒸腾的热气与梅香交织，夫人们围坐在月娘身边，左一句，右一句地闲聊。
月娘神色怯怯，连回应都来顾不及，全靠身边的小雪才能缓一口气。
谢观怜瞧她几眼，发觉月娘虽身份尊贵，但显然根本不习惯这种场景，尤其是那些夫人只想着与她搭话，这种氛围让她脸烧得厉害。
月娘浑身不自在，直往谢观怜这边靠，还小声地道：“早知晓会遇上暄娘子，我应与你单独去其他地方的。”
暄娘子为了能与月娘交好，几乎每日都会去窜门，月娘心中不想与之结交太深，但每每都不好驱赶人。
谢观怜莞尔，手搭在月娘的手背上安抚她。
月娘咽下气，靠在她的肩上，一搭没一搭地听暄娘与那些夫人畅谈。
那些夫人都是冲着结交月娘而来，谢观怜无事便倚在长栏上，看不远处的冰嬉。
正在冰上的朗明高刚赢一球，不经意转头，蓦然间看见了不远处倚趴长栏上的女子。
那女子头上并无过多簪饰，只有一朵小绢花，衬得云鬓雾髻，眉眼承情。
风亭中人金钗美貌的夫人不少，但他一眼就看见了谢观怜。
见她脸朝着这方，以为她也在看自己打球，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子志得，甚至忍不住在心中想，她上次拒他手帕或许并非对他无意，而是碍于守寡的身份。
看来他得再找个机会与她结交。
朗明高模样好，且会花言巧语，最会的便是勾搭寡妇与已婚夫人。
哪怕来了寺中也改不了这种习性。
郎明高喝了口水，然后转身继续投入其中，为了能让谢观怜看得更清楚些，甚至越打越勇。
而实际，谢观怜并未留意他，而是在听暄娘正说的话。
暄娘实在太会说了，半分没有要走之意，还扯到了秦河沈氏上。
“我听说啊，前不久秦河沈氏沈二公爷家刚认亲回来的次子，当年不是被人拐卖去了雁门，还后来辗转出家了嘛，我听说啊，现在那郎君前不久与公府的小姐定了姻缘呢……”
秦河沈氏这几百年来人才辈出，这沈二爷乃沈家主的嫡亲兄弟，颇具盛名，世人尊称一声二公爷。
暄娘这会儿说着，忽然想起来这儿就有雁门的人，转头看向谢观怜问：“哎说起来，怜娘子也是雁门的人，可听说过建初寺？”
谢观怜视线从对面的冰嬉上移开，碍于情面，柔声回答她：“知道。”
暄娘好奇了：“那怜娘子可有见过，那在建初寺出家的沈郎君？”
认亲之事发生在前年，但认得并不声势浩大，很多人甚至都没有见过刚认回来的次子，很多人那郎君叫什么名字都不知。
谢观怜凝眉仔细想了想，遂抬头对暄娘面露遗憾，摇头道：“未出阁之前不常去寺中，所以也未曾得缘见过。”
“这样啊。”暄娘露出几缕失落。
她还以为谢观怜是雁门人，会知晓一些旁人不知的，正欲再搭话问。
“好了，怜娘子瞧着便是文静之人。”一旁的夫人打岔进来，又将话落在别的地方。
暄娘又继续与旁人议着家长里短的闲事，说久了，因口干舌燥喝的茶水也多，遂转去更衣。
趁着此间当头，谢观怜与月娘借着尚且有事请辞。
这些夫人本就与之不熟，无话挽留，便眼巴巴地瞧着两人离去。
脱身后，月娘庆幸地捂着胸口，“终于能走了，那些夫人三言两语地说得我都犯困了，好在我刚刚暗示小雪多给她倒几杯茶。”
小雪趣道：“可连累奴婢的手，都倒酸了。”
谢观怜闻言莞尔：“怪道她怎么一直有乳茶喝，原是因为你让小雪倒的。”
月娘脸颊蓦然一红，松开她捂着脸讷讷道：“她不去离开，我们怕也走不掉。”
几人边往赏梅的小路行，还没走几步月娘又捂着腹道：“完了。”
谢观怜停下，“怎么了？”
月娘苦着小脸说：“我好像也吃多了茶，但现在去的话，会不会恰好与暄娘撞上？”
正说着，小雾恰好拉住路过的僧人：“师傅，这里有没有人少些的恭房？”
僧人对几位香客揖礼，指着这条小路道前方就有。
小雪原是想陪月娘去，但她想要与谢观怜一起，便让两人先留在这里。
谢观怜陪着月娘去找恭房。
这里的人的确少，几乎一路走来都没有人。
月娘进去更衣，谢观怜便在外面等她。
孰料月娘刚进去须臾便脸色惨白地出来了，连脚步都走得不稳。
“怜娘……”
她一出来，气音羸弱，险些跌倒在地上。
谢观怜将她揽起，想要关切地问发生何事了，月娘却蓦然拉着她的手急匆匆地往前走。
两人刚走没多久，暄娘便急急地从里面出来，鬓发微松，扣衣的手都在颤抖，双眼更是四处张望，看刚才是谁来过。
从她身后走出正系腰带的朗明高，风流的眉眼含着不豫：“都说了没人，你怕什么？”
暄娘闻声转头，看着身后的男人，因害怕而狠狠地啐骂他：“混账东西，若是被人抖落了出去，我看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朗明高是她在迦南寺的情人，两人勾搭已有一段时日了，但刚刚竟被他的鬼话哄骗来此，还被人撞破了。
现在暄娘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旦传出去，她不敢想后果。
暄娘害怕得浑身颤抖。
朗明高从后面将她抱住，耳鬓厮磨道：“暄娘，刚刚只是你的错觉，人都在那边，怎么会有人来这边？”
暄娘恨恨地推开他，抖着手整理被他又扯乱的襟口，骂他：“死到临头了，还说是我的错觉，我刚儿分明听见有人在喊什么‘怜娘’……”
她话音陡然一滞。
怜娘不就是谢观怜吗？那唤谢观怜的是谁？应当是月娘了。
若真是只有月娘知晓倒也还好，她胆子小，哪怕是看见了也会佯装不知情，但谢观怜恐怕未必会如此。
朗明高听见她说出便停音的名字，不禁问她：“怜娘？是刚儿和你们在亭子里一起讲话，我刚儿与你说帮我引荐的那年轻貌美的寡妇吗？”
他的语气与神情充斥着轻挑，暄娘怎会听不出他话语中的兴味。
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贱人。
尤其是朗明高最甚，专爱勾搭有夫之妇的人。妻，要不便是丧夫的寡妇。
而且方才她在里边一边与朗明高偷欢，他嘴里还正说着让她将谢观怜引荐给他，言语粗俗下流，现在还极有可能被本人撞见了。
见暄娘沉默不应答，朗明高越发确信就是谢观怜，宽慰暄娘：“若是她，你不必担忧，她对我青眼相加，定然不会将此事泄露的。”
暄娘此刻心本就乱，听他这话实在忍不住嗤笑，吊捎眼尾乜他：“你有什么值得别人青眼相加的？回去洗洗脸，照照镜子。”
朗明高被讽刺得脸上挂不住，欲还嘴。
暄娘不想再与他留在这里，不耐烦地摆手：“行了，下次你也不必来找我了，我与你之间就此结束。”
说完便寻着前方去，再找找究竟看刚才是不是谢观怜。
身后不紧不慢整理衣襟的朗明高不以为然。
他本就是因为刚才在
见了谢观怜，被那张狐媚脸勾起了霪心，但想着一时半会儿吃不上，所以才惦念上刚才暄娘与她讲过话，身上许是沾了她身上的气息而意乱。
暄娘对他的讥诮，他半分也没有放在心上，望着暄娘离去的地方，脸上露出嗤笑。
女人他最为了解了，就像是暄娘，再看不起他，还不是与他厮混数次，回头等这件事平息了，他再买几盒胭脂送与她，好生诓骗一番便是。
朗明高整理完衣裳，随后若无其事地离开这里。
暄娘回到风亭，没有看见谢观怜与月娘，眼中闪过慌乱，勉强镇定地问：“怜娘子与月娘子呢？”
同行的夫人说：“刚你走不久，她们便道有事离开了。”
前后脚一起离开的……
那十九**刚才就是谢观怜与月娘了。
暄娘的头一时发晕，脚下站不稳被人扶着。
同行的夫人见她出去一趟，回来竟露出这般死灰色，担忧地询问她这是怎么了？
暄娘听不见这些人的声音，没有回答，满脑子都是事情有可能会被泄露。
现在她的肠子都在此时悔青了，万不该当时鬼迷心窍与朗明高厮混。
另一边。
谢观怜被月娘拉着急促地离开。
月娘神色惶惶，眼眶红红，走了很远后才蓦然蹲在地上崩溃地大哭。
谢观怜不知发生何事，屈身蹲在她身边，柔声问：“月娘，怎么了？”
月娘不回她，只兀自哭。
谢观怜便陪在她身边，直到在前面等了许久的小雪和小雾赶来。
小雪见状忙不迭上前去扶月娘：“娘子怎哭了？”
说着，还警惕地看着谢观怜，“怜娘子，你刚对我的娘子做什么了？”
谢观怜无奈扶额：“我亦不知。”
小雪不信：“刚刚我娘子都还好好的，你与她一起出来的，怎会不知！”
小雾虽也讶然月娘怎会哭得这般伤心，见刚还与她和颜悦色讲话的小雪忽然就变了一副脸，当即护在谢观怜面前，横眉冷瞪她：“我娘子说了不知，那便与我娘子无关。”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月娘从小雪怀里抬起哭红的脸，“小雪，别……与怜娘无关，是我刚刚进去的时候摔了一跤。”
这理由实在牵强，小雪虽不信，但也听出主子的意思，是与谢观怜无关。
小雪脸色这才缓和。
月娘牵着她的衣袖，哽声说，“快些对怜娘子道歉。”
小雪跪地磕头，请罪：“抱歉怜娘子，方才奴婢冒犯了您。”
这头磕得实实在在，谢观怜与小雾陡然吓一跳。
谢观怜不在意地摆手：“起来罢，无碍。”
月娘心不在焉，对着谢观怜泪眼含歉地笑了笑，然后在小雪的搀扶下先走了。
谢观怜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转头看了眼身后，却看见不远处恰好走出来一男子。
她对朗明高并无记忆，所以并未放在留意，只当做是刚才在冰上打球的人恰好路过这里。
朗明高没想到竟遇上了谢观怜，双眼陡然一亮，原是想要上前，但发觉谢观怜却只是掠过一眼，甚至连正眼都没有放在自己身上，扭头便与身边的侍女走了。
他想起方才暄娘说的话，不禁摸着下巴暗想。
莫不是刚刚的确是她？
若真是她，那刚才他在里面说了不少她的荤话，她都没有生气，难道真是对他有意？
越想，朗明高便越觉得极有可能，甚至还将谢观怜扫过的那一眼，当做某种暗示。
想到美人也心悦自己，朗明高没有散去的慾望便腾升起，情不自禁朝着那边她们离去的地方而去。
……
小雾还在介意方才小雪冒犯之事：“娘子，刚刚她好生过分，竟然觉得是你欺负了她家娘子。”
谢观怜侧头捏了捏小雾气滚滚的脸，调笑道：“小雾的脸再鼓着就要变大馒头了。”
小雾闻言急忙松出气，遂又反应过来是她哄自己，幽怨说：“娘子，我有十三岁了。”
“好了，好了，不会变成馒头。”谢观怜松开她的脸。
望了眼天边景色，猜想此时沈听肆应该已经与人讲完佛经。
“小雾。”她低头道：“你先回去，我去后山一趟，若有人问起我，你便说……”
“便说娘子在休息。”小雾一听这话便知她要作何。
谢观怜莞尔：“小雾真聪明。”
与小雾分开后，谢观怜便朝着后山而去。
然而刚走上山路，她察觉不对劲儿，身后跟了个人。
最初她以为他只是恰好路过，但知道身后的人一路跟到后山来，表达出的目的浓烈。
谢观怜装作无意间转头。
身后的男子莫约有二十出头，脸皮生得白净老实，瞧的第一眼都会情不自禁心生好感。
而跟在谢观怜身后的，是不久前在北苑冰嬉的朗明高。
他一直都跟在她的身后。
朗明高察觉到前方的女子停下脚步，似是走山路累了，歇息的时候转头看身后的风景，甚至还发现了他跟在身后。
女子打量的目光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全身，一瞬间他心中便浮起难言的激昂。
他不仅没有收回视线，反而还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带着明显的欲。望。
曾经在老家，他就与不少寡妇有染，知晓这些初尝情慾，却又蓦然死了丈夫的女人最淫。荡，只要男人体态与模样生得好，几乎是勾勾手指就能到手。
而且他根深蒂固地认为谢观怜早就对自己有意，甚至将小侍女使唤走，独自一人来上山就是为了给他制造机会。
两人隔得很远，他甚至还对她风度翩翩地揖礼。
谢观怜镇定自若地别过头，视线环顾周遭，发觉想要下山就需得要经过他的身边。
这人光明正大地跟在身后，刚才甚至还直接对她作礼，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现在往下走无疑是送到他的面前去。
谢观怜伸手摸了下手腕，发现今日出来没有带上匕首。
她佯装不知他是在尾随自己，继续往上面走。
见小妇人只看了眼，却没有暗送秋波之意，朗明高一时拿不准她心中是如何想的，但并不避讳地继续跟着她走走停停，好似寻常寻常的香客打量周围。
越是往上走，身后的人跟在越发近。
再如此下去恐怕还不待她走上山，那男子就要靠过来了。
谢观怜心忖这个时辰悟因恐怕没有在上面，猜想这种可能，她心中浮起后悔。
若是早晓得这人如此大胆，她应该不往山上来。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身后的朗明高耐不住地追上前来。
听见他追来的脚步声，谢观怜蓦然咯噔，下意识捉起宽大的裙摆，往前疯狂地跑。
身后的朗明高见她忽然提裙跑了起来，不想到手的美人飞走便朝着她追去。
谢观怜循着记忆往前面跑，头发早就在不知什么时候被挂散。
身后的朗明高一直穷追不舍。
谢观怜慌乱间唤了几声救命，但现在周围根本就没有人，只能拼命地跑。
已经追来的朗明高见状，猛地抓住她的后颈往后拽，想要捂住她的口鼻不让她出声被山下的人发现。
谢观怜倒吸一口气，眼眶瞬间盈泪，猛地抱住他的手臂，张口咬住他的手臂。
朗明高没料到她忽然咬自己，下意识放开了钳制她的手。
谢观怜借此机会，转身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唤救命。
身后的朗明高紧随其后，脸上露出凶色。
绝对不能让这女人将事情闹大，必须要灭口。
到底是常年在外劳作的男子，力道和速度都远远快过她。
很快她头上的发带便被他扯掉，秀丽的青丝如泼墨般倾泻，唇红齿白的娇艳面容露在满山白雪中妖冶勾人。
朗明高眼中闪过惊艳，手中力道情不自禁地懈了些，这也给了谢观怜挣脱的机会。
她蓦然抬腿，一脚用力地踢在他的裆下。
正中其害。
朗明高脸色瞬间变色，捂着自己跪了下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谢观怜冷静的趁着机会，又狠狠地甩了他几巴掌。
朗明高从未被女人如此打过，一时疼懵了，连同脑中的涟漪一起被打散了。
待到朗明高回神，面上露出恼怒，看见她抱裙往上跑的背影，忍着疼痛追去。
艳阳照白雪，竹林熠熠绚烂，野地空旷寂寥。
青年手持佛珠，面如观音，肤泽透明似放在艳阳下的白玉瓷，踱步行在竹木桥上灰白的僧袍被吹得翩然若仙，如从林中白雪幻化出的灵诡。
地上很多凌乱的脚步。
他敛目细数着这些不知从何处来的印记。
最后走至竹林小舍，他透过大敞的院门看见里面被小岳擒住，死死压在地上不能动弹的男人，眼中才闪过了然。
原是有客造访。
小岳将朗明高绑在石桌上，手忙脚乱地安慰默声抽泣的女子，“娘子，勿要哭了。”
从未安慰过女子，故而此刻不知如何做，急得他面红耳赤，余光扫到不远处的石桥，眼中闪过大喜。
“娘子，你不要哭了，瞧，郎君回来了。”
这句话让谢观怜抬起泛红的眼，看见手持佛珠，走近门口的青年。
“悟因……”她委屈地咬唇，蓦然站起身，朝着他奔去，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熟悉的檀香让她凌乱的心回归平静。

第23章 他没想到她吻的会是唇……
沈听肆听见她委屈的嗓音，下意识将手搭在她的腰上，抬眸看了眼小岳。
小岳见状，忙不迭地转过头，装作没看见，一脚踩着已经被打昏迷的朗明高。
沈听肆淡淡地垂下眸，抬手欲将怀中的女子推开。
可她抱得越发紧，嘴里可怜地念叨：“别推开，悟因……我害怕。”
她整张脸都脸颊深埋进怀里，闷出的哽咽像小猫儿的爪子蓦然被踩住，甚至他能隐约感觉衣襟被湿泪浸透。
沈听肆搭在她肩上的指尖微微一颤，语气难明地安慰她：“别怕，先松开。”
谢观怜难得听见他带着怜惜的腔调，往他怀里瑟缩得越发可怜，刻意将脸颊微侧，露出那几道红痕。
沈听肆目光落在她此时铺散凌乱的青丝，以及白皙颊边的红痕，心中划过转瞬即逝的情绪。
他知道谢观怜爱美，哪怕是之前数次佯装跌在面前，甚至还杜撰被人追的假象来接近他，但从未将脸弄伤过，也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的狼狈。
脏污的素裙，松散凌乱的云鬓，以及颊边那道鲜红刺眼的红痕。
他心中无端浮起古怪不悦，撩眼看向小岳问：“发生何事了？”
小岳听出郎君语气中的冷淡，不敢回头，垂着头会道：“方才奴刚从回来，见怜娘子被这人追，不知不知发生何事便先将人打晕，等郎君回来。”
小岳刚说完，沈听肆便察觉女人往怀里瑟缩了一下，环住腰身的双臂像蛇般紧紧贴着，似是怕极了。
他垂目看向被绑的男人：“先送去……”
还未说完的话至唇边陡然一转，“送下山，放在柳林道上。”
送下山不就让人跑了吗？
而且柳林道是去明德园的必经之路，将这贼人放在那条道路上，于情于理似乎都不合适。
小岳讶然转头，却见郎君低着头，用与往日不同的腔调柔声安抚一直抱住不放的女人。
郎君虽生得斯文清隽，但身量却实打实的高大，怜娘子依偎在他的怀中显得尤为娇小怜人，大力些似乎就能将她弄坏。
体型相差这般明显，也不知日后郎君若真生了世俗欲，怜娘子能不能承受……
蓦然间，小岳脸上一热，如同醉酒般将提起朗明高的腿，摇摇晃晃地往外面走。
院中无旁人，怀中的女人惧意似也得到缓和。
她从他怀中抬起瘦骨的脸庞，颊边粉嫩，琼鼻微红，因眼眶盈泪所以稍显神采涣散，抽泣得很是可怜。
谢观怜像是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倚在他怀中，朱唇微启，‘呀’了声，然后急急地从他怀中退出。
沈听肆与她对望，眉宇平淡如常，看不出有任何的心动，甚至是怜惜。
她掀眸觑了眼他，然后又缓垂纤白细长的脖颈，咬着下唇讷讷道：“方才我太害怕了……”
沈听肆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的红痕上，言简意赅地说：“无碍。”
还是这般冷淡，哪怕她都用了‘蛊毒’这种方法接近他，今日险些被贼人侮辱，他也还是这番姿态。
谢观怜的心中犹如有热水在疯狂地沸腾，竭力咬着下唇，尝到淡淡石榴味儿才平息。
听见他平静的腔调，她心忖是直接请辞，还是继续赖他。
沈听肆先越过她，往台阶上行去。
“屋内有擦伤的药。”
青年清凉的声音从耳畔拂过，谢观怜打算离开的心霎时散去，捉裙在他的身后。
和之前一样堂屋宽敞整洁得纤尘不染，窗牗大开，林中送来一阵冷冽的竹叶清香。
她轻车熟路地屈膝跪坐于蒲垫上，侧首看见他从屋内提着药匣子出来，放在眼前的梨花木案几上。
这药匣子与此前的不同，虽然只用过一次，但她记得上次他拿出来的药匣子上有素色的暗纹，而这个却没有。
见她盯着药匣子，沈听肆眉目柔善道：“上面都有标写如何使用。”
谢观怜收回目光，对他抿唇一笑，然后抖着手去拿里面的药。
许是因为手也受伤了，所以她连拧玉瓷瓶的盖都极其费力。
用尽全力拧开瓶盖，她肩膀陡然一松，还柔蔓不自胜地轻喘，蹙起的秀眉洇出几分羸弱：“这个好难打开呀。”
这般模样很引人遐想。
沈听肆望着她露出的柔弱，乌睫微敛遮住眸中不经意蒙上的深意，转身欲离去。
谢观怜手疾眼快地抓住他的衣袍：“你去哪里？”
她的尾音轻颤，仿佛刚才的惧意仍旧未散，对他很是依赖。
沈听肆侧首凝着她攥住袍摆，从袖中露出的一截凝霜皓腕，平静道：“檀越现在此处上药，外面之事尚未做完。”
未了，他顿了顿，续说：“不会走远，就在门外，有事可唤我。”
谢观怜蹙细眉，启唇似要挽留，但最后还是咬着下唇对他眼盈盈地颔了颔首：“好。”
沈听肆平静的将衣摆从她手中抽出来。
谢观怜转头，将药膏倒在纱布上想去擦拭伤口，却忽然想起此处并无铜镜。
“悟因。”
沈听肆刚行至门口，身后又响起女子怯柔的声音。
他止步，没有回头，等她讲话。
谢观怜望着他颀长的背影，为难地问：“这里有铜镜吗？我看不见伤在何处了。”
沈听肆闻言敛睫，半晕在阳光里的侧颜浮起沉思。
此处并无铜镜，而她没有镜子看不见脸上的伤。
身后的谢观怜也能猜出，他是男子，既不住在此处，哪怕住在这儿，也用不着像其余那些男子，晨起还要揽镜挽发、束冠。
所以这里定然是没有铜镜了。
她眼中闪过笑，语气越发羞愧地挽留他：“你能不能别走，帮帮我可以吗？”
说完，她便一眼不眨地盯着门口的青年。
他站了须臾，终究还是妥协似地转过头，神情冷静的在她得意的目光下，行回她的面前。
谢观怜见他拿起沾药的纱布，手肘搭在梨花案几上，扬起艳白的瘦骨小脸儿，天生湿润的眼尾微翘出妩媚，：“多谢悟因，今日若不是你，我恐怕都不知该怎么办，对不起，每次都让你看见我这般狼狈的一面。”
嘴上虽然说得可怜，但她的心中却浮着几缕志得意满。
他分明还有与她彻底划清界线，然后将她送下山的选择，可现在却选择回头帮她。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在他的心中的确不同。
谢观怜有种终于在他身上赢了一次的快感，难言的畅快令她四肢虚软，望着近在眼前这
张禁欲的脸，再度升起了若有若无的情慾。
想要亲他，想要抚摸他身体每一处，甚至想要看见他这张高不可攀的脸上爬满迷离的慾望。
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在听，并未回应她虚假的话，而是放下药瓶，温声说：“我去净手。”
“好。”她乖顺地点头，然后看着他走向一旁的木架上。
他应是喜洁癖严重，所以堂门口摆放着一盆清水。
她看着他那将双手浸入水中，带起水珠，再顺着指尖滴落进清水中，骨节分明，修长冷白，只是简单的动作竟也透着清冷的色气。
这双手若是游走在身上恐怕也会像弹琴罢。
谢观怜呼吸凌乱，蓦然别过泛起潮红的脸颊，轻轻地垂下颈子，一副姱容修态的乖顺。
沈听肆净完手转过身，踱步回她的面前，从药匣子里拿出一双透明的软皮手套戴上。
“劳驾檀越将脸抬一抬。”
他的语气温和，戴着手套都杜绝了与她有接触，却还要她主动伸过头。
谢观怜脸上一僵，随又似不在意般将脸伸过去，甜声道：“多谢悟因法师。”
法师咬在齿间，似在暗自提醒他的身份，又担忧他真的想起了男女有别，埋怨柔肠百转的不真实。
像一只恼羞成怒了，还要维持表面乖顺的家养狸奴。
沈听肆目光掠过她眼中压不住的恼意，唇角微扬，缓缓敛下长睫遮住眸中神色，就着她抬起的脸将药抹至伤口上。
药冰凉凉的，刺激得她倒吸一口气。
沈听肆顿了顿，目光放在她的脸上，力道稍减，“疼吗？”
谢观怜不能摇头，眨了眨眼，说：“不疼，就是太凉了，悟因轻一点让我适应便可以了。”
她刻意将话说得暧昧，还寻不出何处古怪，但眼前的人神色都没有变过，顺着她的话力道真的变轻了。
有种打情骂俏的拳头捶在了硬石上，硌得她牙酸，想咬他。
落在身上的幽怨眼神过于明显，哪怕沈听肆不抬眼皮去看，也知道此刻她眼中的怨怼。
但那又与他有何关系，其实他刚折身回来，并不是打算亲自给她上药的，只是觉得她一脸得意的将脸伸来颇有些意趣。
自以为是拿捏了人性，却不知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目光落在白雪柔肌上刺目的红痕，仔细地拂过，心中却有一丝不正常的欢愉划过。
若是她哪日发现一直勾引的人，温柔慈悲的皮囊下其实是血腥的恶鬼相，她这张美丽的脸庞露出的神色，一定很有趣。
谢观怜仰着小脸，目光没有移开过他，所以清晰地看见他薄唇若有若无地翘起。
看似依旧温雅如常，她却觉得此刻的他多了几分勾人的妖冶。
他在勾引她？
谢观怜忍不住疑心自己是太贪念他这张皮相，迟迟又因为得不到，而产生了幻觉。
其实自从上次她贸然亲过他喉结后，他便次次避她如蛇蝎。
莫说抱他，甚至连靠近些，他都会不经意移开，然后用那双温情眼冷淡地望着她。
那眼神就似在对她说，若再有下次，她可能连这间院门都进不来。
所以这几日她才生出了气馁，拿捏着小脾性没有上山来寻他。
可刚在北苑时，暄娘提及了沈府，还说刚认回来的沈郎君出家了都还要俗娶妻，所以转念一想，那点气馁好似又散了。
沈听肆这样的人，越是放任，他只会越发冷静，故而她才又上山来寻他，只是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谢观怜一眼不错地盯着眼前，跪坐端方典雅的青年，半阖眼眸时有几分天生的悲悯，像是没有意识慾望的白玉塑身的雕像。
她的心蓦然如蚁虫啃咬，酥痒得想要伸手将他推倒。
不过她仍旧还维持着一丝理智，将慾望掩藏在眼底，瞧他的眼神纯粹无辜。
沈听肆将她脸上的伤口很快处理完，打算余下让她自己弄，刚将纱布放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肩上倏然搭上白软的柔荑。
近乎是一瞬间，他便被推歪了身。
好硬，天生的上位者，对谁都弯不下腰。
谢观怜没想到如此出其不意，都没有将他推倒，心中划过暗恼，就着如此姿势将身子倚在他冷硬的怀里。
侧身倚在窗边的青年略显冷淡，垂下眼与她对视：“檀越？
谢观怜看他的眼眶瞬间盈满泪雾，手足无措地说着：“悟因……怎么办，好像蛊发作了，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说罢她像是为了验证说法，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压下他的脖颈，撑起身子迎面而上。
他以为她会如之前那般，目标是喉结，所以下意识地往一侧收。
而谢观怜这次看中的并非是喉结，而是他紧抿得正经的薄唇。
她借机将红唇覆在他唇上，得寸进尺地伸舌舔了舔。
几乎同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浑身僵住，搭在肩上欲要推拒的手都颤了。
他没想到她吻的会是唇，喉结下意识在白薄的皮下滚动，呼吸凌乱得不可控，捏住她消瘦双肩的手微微用力，忘记将她从怀中推开。
心像是被蛰咬了一下，犹如春江中的潮水拍案，冲垮堤岸的感受袭来。
谢观怜见他向来冷淡的脸上浮起一层迷离的水雾，眼中闪过笑意，脸上却茫然又慌乱地紧贴他的唇，
舌尖顶开他凉薄的唇，似被蛊毒掌控，舔舐他阖紧撬不动的齿，动作不得章法地侵犯。
她的云鬓凌乱，乌黑的青丝缠绕脖颈上，跨坐在他的怀中像是蛇般不停地吮着他的下唇，裙裾散如玉英。
淡淡的梅香从她襟口冒出，肆意地萦绕、粘染他浑身上下。
佛子也是男人是凡人，并非真的六根清净。
随着暧昧不断上涌，他的喉咙中溢出一丝沉闷的喘意。
谢观怜察觉到他也在意乱情迷，亲着他的唇，湿漉漉的眼神落在下方，看见藏在苍白衣袍下的弧度，眨了眨眼。
如她之前所想那般很可观。
只是不知生得如何？
虽然她从未见过，但在出嫁之前看过书，书上说越雄厚越是能让女人快活，享受到极致欢愉。

第24章 咬不软的骨头
谢观怜恶劣的心思微动，搭在环住他脖颈的手，轻柔地顺着他的耳畔绕至前方。
柔软的手指轻缓地抚摸滚动的喉结，修剪圆润饱满的指尖沿着往下划过起伏明显的胸膛，最终却停在腹上被捉住了。
她不甘心，手腕用力，想要趁乱往下去碰，但抓住她的手实在太紧了，似要将纤细的腕骨捏碎。
谢观怜倒吸凉气欲嗔怪他，待扬起发白的脸后却蓦然撞进青年漆黑的眼中。
不知何时，他那张清冷文雅的脸上冷森森的，而此刻看她的眼神很古怪，眼尾洇着潮湿的红痕，像蛰伏在黑暗中褪去无害外皮的阴湿伥鬼。
仿佛捏在掌心中的不是手腕，而是她美丽脆弱的脖颈。
谢观怜的脑子瞬时清醒了，心不安地往下坠。
这次似乎……太过了。
“我……”谢观怜瞬时脸色一变，怯怯地颤去瞳仁上蒙着的泪雾，佯装刚清醒般茫然地望着他：“好疼。”
沈听肆并未松手，甚至连眼珠都没动，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谢观怜咬住下唇，仿佛竭力忍着疼痛，美眸含愧地问他：“刚、刚刚是我体内的蛊毒又发作了吗？我不是有意冒犯法师的，你捏得我很疼，能不能先放开。”
每一声疼都像是含在舌尖，蠕动出令人难受的脆弱。
沈听肆想到方才的唇，香软的舌尖顶在齿上，用湿唇辗转吮吸，带着哭腔的喘息。
她的呼吸，发丝渗出的清香，还有捏着嗓子矫揉造作的讲话声，所有的一切都让他难受。
想将身上被她碰过的用水洗净。
他眼中暗色翻涌，随着敛下的长睫而被压抑住。
谢观怜察觉他的力道稍有松动，连忙用力挣扎。
沈听肆松开她的手腕，维持被
压的姿势倚在身后，仿若刚才发出的戾气都是错觉，他温顺得毫无脾性。
看着青年还这般平静，谢观怜起身时脑子忽地抽了一下，牵起他的袍摆轻轻地盖过去。
原本就明显的弧度，在欲盖弥彰下越发明显。
谢观怜忍不住多觑了一眼，尤其是他的脸色，发现他竟不觉羞愧，半分遮挡之意都没有。
好圣洁，好视情慾如粪土的佛子。
谢观怜油然而升起钦佩。
就在她打量的同时，他冷艳地望着她。
许是沾了慾气，此刻他的眼神与平素很不相同，瞳珠覆着一层诱人的水色。
谢观怜被他直勾勾地看得耳尖微烫，心虚垂头避开他的视线，跪坐回蒲垫，双手搭在膝上，青丝如瀑地逶迤垂至后臀，一副已经知错的乖柔姿态。
她以为沈听肆会生气，然而室内安静了许久，他缓将涣散的意识寻回，脸上至始至终无半分的怒意。
“剩下的伤口，你应能自己处理。”他平静地站起身，留下话便行出门外，没再给她挽留的机会。
被留在屋里的谢观怜望着他的背影，秀眉蹙起，忍不住去想，她都已经做成这样了，他为何还能这般冷静？
身体和理智割裂得就像……没有感情的傀儡，冷静地一举一动都透着难言的非人之感。
他这样的反应，彰显出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成了无用之功，亦显得她毫无魅力。
谢观怜忽然恼怒地咬了咬下唇，转头盯着地上刚刚被拂倒的药瓶，将玉瓶当成他来怒视。
看了许久她柔和视线，弯腰拾起地上的玉瓶，手法慢条斯理的给手背搽药。
看见手腕上的红痕，她心中的气馁才散去了。
白皙的手腕上一圈指印，不正是他早就已经失控的证明吗？
哪怕他表现得再无欲无求，身体的反应还是出卖了他。
因为一个吻，而动了性。欲。
谢观怜唇角微翘，心情甚好地扯下袖口将红痕遮住。
擦完药，她站起身走出去，推开门一眼便看见站在院中的青年。
她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打量着他侧脸沐浴在炙热的光下，尤其是喉结上的那颗黑痣镶嵌薄皮下，显得有几分不近人情的艳。
什么清高的佛子，还不是个男人，今天她能让他身体能动欲，明天就敢让他破戒。
小岳此时已经回来了，正严肃着脸立在沈听肆的身边。
他目光清明地望着前方，看似在认真听人讲话，实则却连她已经走到身边了都没有察觉。
“今日多谢悟因法师。”谢观怜柔善地垂着眼帘，弱柳扶风的对他欠身道谢。
沈听肆闻声转头，目光落在她玉软花柔的脸庞上，沾着金灿阳光的乌睫颤了颤，喉结轻滚：“嗯。”
谢观怜撩起妩媚的眼眸，含情地看了一眼他，柔声向他请辞：“天色已不早了，怜娘先不打搅法师了。”
“嗯。”他连眼睫都未曾扇动，依旧瞳孔不动地凝着她。
谢观怜又耐心地等了等，而他除了不咸不淡的音调之外，没有打算与她说话的意思。
冷淡得如同当时第一次见他，她坐在步撵中，他被众人拥簇至高高的莲台上，连目光都没有接触的疏离陌生。
真是一块怎么咬都不软的硬骨头。
她也没再与他说话，毫无留念地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终于传来青年清冷如泉击石的泠泠声线。
“小岳，送怜娘子。”
谢观怜佯装没听见般继续往前而行，但是见他的吩咐声，想到他那张脸，唇角微微上扬。
还算晓得她独自一人下山不安全让小岳送她。
小岳闻言倒是一怔，郎君让他去送怜娘子？
几曾何时郎君对旁人安全有过担忧？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沈听肆见小岳怔愣在原地，平淡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小岳背脊登时发寒，急忙反应过来应了声‘是’，转身去追谢观怜。
“怜娘子，郎君让我送你下山。”
清雅的小院中没了人霎时变得阒寂。
沈听肆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行至竹木桥上的身影，平缓地收回视线，抬手抚过喉结，然后转身行回了室内。
碍于身份，小岳只将她送至山下。
谢观怜对小岳道谢，他急忙摆手，挠着后脑笑说：“怜娘子不必多谢，都是我们郎君吩咐的。”
说来小岳还是第一次遇见郎君让他去送人，以前都是去送人去死，要不便是敛尸，所以他不由得连看她的目光都有所不同了。
谢观怜对他抿唇柔笑，与小岳分开后便直径回了禅院。
谢观怜回了明德园，路过月娘的院前上前敲门。
隔了好半晌，里面才探出小雪的脸。
谢观怜对她友善地抿唇笑：“月娘可还好？”
小雪见是她，行礼道：“娘子刚喝完药，此刻正在屋内小憩，身子已然大好。”
听闻月娘无大碍，谢观怜也放了心，见月娘在屋内休息不好进去打搅，又与小雪说了一两句话，遂转身离去。
……
窗外下了很大的雪，房中隐约的烛火如一只颓美的蝶，蒲扇微弱的翅膀，不用支起窗牗也能感受到外面的雪，铺满了刚融化不久的屋檐与院子。
好不容易暖和了几天，明德园外的小河里冰都融了。
这场雪下过后，只怕是第二日起来，外面又要结厚厚的冰了。
小雾刚从外面回来，说着从外面打听的事，“娘子，我刚去问了，白日在冰嬉的那个白面男人叫朗明高，是因为后寺要盖一座千佛塔，暂时来帮佣的工人，已经在迦南寺中住了莫约有三个月了。”
“听说脸皮子长得还行，时常去梅林与北苑，不少夫人都与他相处甚好。”
小雾将消息都说与她，补了一句：“奴婢觉着这个人似乎有些不干净，与他住一起的工人还说他以前在老家总爱与失了丈夫的人厮混，连年龄都不管，简直生冷不忌。”
谢观怜敛目沉思。
朗明高是三个月前来的？
这倒是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明德园中有两名寡妇被府上的人带走，后来才听说，原是她们与男子有染被府上的人发现。
这个人恐怕就是朗明高了。
如若这般，那之前那人便不是朗明高了。
她让小雾也送信试探过，也并非是大夫人找的人，倘若是大夫人还没死心，想要她活人陪葬，完全可以借着吴婆与李婆之事发作，但现在眼下大夫人还不知此事。
可不是这两人又是谁？
“娘子，今儿我去收信时，还收到了大郎君派人从雁门送来的。”小雾将信封递过去。
大郎君与娘子到底乃兄妹，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断然不会让娘子来丹阳给将死之人冲喜。
谢观怜倚在美人榻上，闻言轻掀眼皮，定睛看向她递来的信。
小雾见她迟迟没有要接之意，疑惑问道：“娘子可要打开看看？”
谢观怜垂下乌睫，淡淡地摇头，语气含上懒散的困倦：“不看，烧了吧。”
小雾轻叹，转身打开铜炉，将信笺放进去。
薄薄的青灰烟雾缭绕如一线蜿蜒往上的瀑布，缠绵在充满淡雅檀香的室内。
小雾坐回她的身边，没再说其他的，认真地算了算时辰，告假的吴嬷嬷与李嬷嬷就要回来了。
谢观怜并不太在意，这两人回来她顶多不能像如今这般去找沈听肆而已。
反正就算是正大光明去找他，也是见的木头人。
谢观怜轻叹，今日不打算去后山，也不打算借着虚假的蛊去找他，等心情好了再去。
谁知这一等，等至寺中失踪了一位名唤朗明高的人。
最初乃同住的工人一两日仍旧不见人归来，心觉此事不对便踌躇着告知官府，而迦南寺也在寻找失踪的朗明高。
之所以认定是失踪，乃是因为朗明高房中的东西一件都没有人动过。
按理说小小失踪案，并不会动用大理寺的人，只是恰逢大理寺少卿在丹阳  。
少卿大人听闻迦南寺有失踪案便接手处理，当日便亲自来迦南寺查此事。
不少人都被拉去谈过话。
谢观怜倚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翻看经书，分出一丝心神听小雾说朗明高的事，更多的心神却在悟因身上。
不知上次她做得太过了，这几日她竟一次与他正面接触都没有。
甚至她去后山的竹林等他，也是等到天都落幕了，他都没有上来。
她不信邪地守在他每日必经之路，虽然的确是碰上了，但他身边围着一群小沙弥。
莫说是与他讲话了，她连眼神都排不上。
好不容易将他融化，谁知又回到之前……不，比之前更甚了。
谢观怜轻叹，敛眉落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悟’字，字迹清秀有骨。
小雾见她兴趣不大，探头看她在纸上写了个不认识的梵语，不禁好奇地问：“娘子，这是什么字？”
谢观怜眸光落在字上，脸上现出柔和：“悟。”
“要学吗？这是梵字。”
小雾表情霎时一蔫，没了要学的兴趣，“我才不要学。”
她别过头，小脸有些气呼呼的。
谢观怜单手撑着下巴，朱唇微扬出浅笑，垂头继续写着。
小雾坐在她的身边研墨。
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毛笔，冻僵的手放在暖炉上烘烤，回温后她从蒲垫上起身欲安寝。
还不待她将身上的披肩挂在木架上，外面忽然就炸呼呼地热闹起来了。
谢观怜推开被锁上的窗牗，看见外面火光四起，似乎有人聚在明德园的外面。
这是发生何事了？
小雾探头起身道：“娘子，我出去瞧瞧是发生何事了。”
谢观怜望着外面烛火葳蕤，点了点头：“好。”
小雾开门出去，不一会儿便从外面神色惶惶地跑进来。
“娘子外面死人了。”
死人了？
谢观怜神情一怔，没想到迦南寺中竟还会发生人命。
小雾当年亲眼见过双亲死在眼前，最害怕的便是死人，此刻面色惨白地哆嗦着。
谢观怜下意识抱住害怕的小雾，摸着她的头，安抚道：“别怕，你先回去休息，别害怕。”
“嗯。”小雾颤抖地点头。
将小雾送回房里，谢观怜出明德园去看究竟发生何事了。
死人刚刚被人从河里捞起来不久，湿漉漉地摆在木板上，抬放在明德园外不远处的小道。
谢观怜出来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之前欲意对她图谋不轨，别人以为失踪的朗明高。
原本活生生的人，现在却生息全无地摆放在架子上，也不知身子被鱼儿啃食得如何可怖。
那些人都围绕着尸体。
只有谢观怜想到朗明高失踪前跟踪过她，又被小岳丢下山过。
后来听小雾说他失踪了，她也并未放在心上，以为这人害怕被发现连夜逃走了。
可没想过这人会从湖里飘起来。
深夜的明德园外站了不少来看热闹的人，大理寺少卿就住在迦南寺中，已经有人前去禀告了。
很快大理寺的人便来了。
少年上穿穿紫精织线圆领锦袍，脚踏鹿皮雪靴，俊面冷矜，信步如风被人拥簇而来。
他一眼瞧去年龄不大，但身边的人却唤他为‘少卿大人’。
“让开，我看看。”
他应是刚醒，嗓音虚哑，动作利索地攀开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朗明高死相很惨，不是失足跌落下河的，而是被人将嘴巴划至耳后，再经由冷水泡过，那里的皮肉肿胀出将要腐烂的苍白。
明德园里出来的夫人丫头虽是出来看热闹，却不敢上前，皆是远远地站在门口。
隔壁的月娘在重病中也出来了，与她站在同样的位置，靠在小雪身上。
她睇着美眸看木板上脸都被泡得惨白的男子，满脸的害怕。
谢观怜也如她们一样立在门口，直到看见少年出现后，神色微怔。
她知道大理寺的人在迦南寺，但没想到竟会是——张正知。

第25章 湿巷
张正知屈身蹲在尸体身边，冷漠地敛着眉眼，查看尸身上的痕迹。
察觉有目光落在身上，他抬起头，隔着人群一眼锁定了立在不远处的谢观怜。
她比以前消瘦了，于朦胧的冬夜里，只穿着单薄轻柔的绫罗裙，披着件绣着梨花的毛绒披肩，乌黑长发披散垂直于后腰。
她应是认出了他，所以与他对望的眼眸盈出朦胧的水汽，像是一颗明亮的珠宝。
张正知搭在尸体上的手指一颤，插进了尸体泡涨的伤口上。
“大人？”身边的同僚见他忽然虐尸，下意识抖着嗓子开口。
张正知蓦然回神，一脸正经地转过头，“我在看伤口是否有残留之物。”
同僚松口气，抬手抹去额间的冷汗，继续与他探讨。
张正知耳尖微红，看似在与同僚检查尸身，实则心思早已因与女人对视的那一眼丢了。
而不远处的谢观怜在彻底看清他的脸后，神情有瞬间恍惚，似又回到了在雁门。
张正知算与她一起长大，自幼就喜欢跟在她的身边，年小她几岁，也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
不过后来张正知的父亲得了君主器重，为了效忠君主便举家迁居秦河。
谢观怜没想到再见他，如今竟任职大理寺少卿之职。
虽然两人相识，却也有一两年没有见过了，他如今又在查案，谢观怜没有主动前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
“怜娘，这人好像死在明德园里用的那条小溪，往后我们用水是不是要去别的地方了？”月娘的语气颇为担忧，许是因为害怕，所以连眼角都是绯红的。
谢观怜闻言侧首，凝神打量比她表现还楚楚动人的月娘，又转去看被人群围着的尸体，安慰她：“没事别怕。”
月娘轻‘嗯’着靠在她的身边，望着前方的尸体眼眶依旧红红的，神情怯怯的。
身边的侍女小雪见她眼角掉泪，连忙从袖中抽出绢帕擦拭她的眼尾：“娘子别哭，只是死了个人而已，别怕。”
小雪语气倒比寻常女子要冷静得多。
谢观怜很少有见到死人都不怕的女子，小雾虽然看似胆大，实际根本就见不得死人，所以她没让小雾出来。
她不由得侧眸觑了眼小雪。
小雪抱着月娘，所有的心思全在月娘身上，连余光都没有给旁人。
死的那个人是夜修的僧人发觉的。
前几天有回温之意，今夜才又降温下起了大雪，按理说尸体不应漂浮起来的，但却出现在结冰的水面上，这种怪象令人费解。
正当谢观怜出神地想着，不知是谁忽地道了一句“悟因师兄来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让出一条小道给身后的人。
青年佛子似刚醒来不久，眼尾染着一点嫣红，只穿了单薄的灰白僧袍，宽大的肩上披着件玄色的毛绒大氅，于人群中，踏着昏暗暗的光，缓步立在被白布覆盖的尸体面前。
迦南寺内出了这种凶杀案，自然得有德高望重之人前来主持。
空余法师几乎足不出户，所以是沈听肆代替前来。
他先是淡淡地打量几眼被虐杀的尸体，随后缓缓敛下眼帘，乌浓的睫羽沾着几片蕴白的雪花，双手合十的悲悯低颌，嗓音惺忪沙哑地念着听不懂的梵语。
周围的僧人皆低眸念经。
谢观怜听得不真切，但依稀猜出或许是超度经。
念完经后众僧抬头，再度将刚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
谢观怜一眼不眨地盯着鹤立鸡群的青年，见他眉宇之间全是怜悯的神色，高悬的心弦这才平稳地坠下。
她不禁对自己方才浮起的想法觉得可笑。
这人的死，怎会是悟因做的？
他是佛修，再是清高冷傲，眼底也是装的仁慈，做不出这番伤天害理之事，
她不禁又看向不远处的张正知。
几乎是同一时刻，张
正知察觉到她的视线，站起身来，颇为讲究地接过身边人递来的手帕。
待到仔细的将手擦拭干净，他眉眼舒展，朝着谢观怜的方向走去。
谢观怜没想到随便一看，他便要过来与她叙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透过去暗示的目光。
张正知目光掠过她细微的动作，心下划过失落，明白她如今是失了丈夫的寡妇理应避嫌，遂靴尖一转，转去另外一边与旁人讲话。
他只用余光留意谢观怜的神色，至于自己说的什么也没仔细留意，想到何事便问。
少卿大人很少主动过问下属之间的私事，还是在这个时刻，大人竟问他何时成亲的？
被莫名搭话的下属受宠若惊，神色紧张地对答。
谢观怜睨了眼张正知，他并不是来寻自己，登时松了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浑身神性的青年身上。
说了几句，张正知察觉她的目光顿了顿，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人。
那熟悉的眼神……
张正知不经意地顺着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不远处鹤立鸡群的青年身上。
之前未曾留意，来的竟是皮相生得如此出色的青年佛子，半张清隽的面容隐在烛光中，朦胧出令人安宁的舒适，清冷如漱冰濯雪。
似风销焰蜡，露浥红莲。
哪怕他同为男子，也不得不承认这张皮相生得实在好，难怪能吸引人瞩目。
张正知原以为谢观怜和寻常人一般，只是在看这位悟因法师的脸，可当看见他那冷白皮面的喉结上那颗黑痣，目光怔住。
年轻的佛子低眉诵经，若有所感般微撩眼皮，神色平淡地掠过他，漆黑的眼瞳如蒙上看不清的薄雾，悲悯得疏离。
那颗痣，还有周身的气度，实在……
张正知倏然转头，果不其然看见不远处的谢观怜看似在打量尸体，实则看的却是人群中的那位悟因法师。
他脸色一冷，只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实在索然无味，遂收了话头，侧首吩咐下属留下善后，然后满脸冷郁地离开。
谢观怜并未留意张正知的离去。
身边的小雪安慰月娘：“娘子，外面风寒大，我们回去吧。”
月娘没有说话，而是盯着前方，眼眶被冷风冻住泛出水雾的红。
小雪见她不进去，也就不再劝。
等着那些人将尸体抬走，月娘才柔柔的在小雪的搀扶下往明德园走去。
谢观怜望着月娘虚弱的背影，心中无端升起说不出的古怪感受。
她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前方。
此时人已经散了些，只有大理寺查案的人，而青年佛子仍旧立在原地，清瘦的指尖捻着佛珠，与僧人念完最后的超度经。
谢观怜趁着人少，碎步上前对离得最近的僧人揖礼，语嫣恳求：“这位法师，你们念的是什么经文，他死在这里会不会化作冤魂？”
做足了信奉生死成神魂的小妇人模样。
被她问的那小僧人闻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她那愁思缠上远山黛眉的眸中，即将要脱口而出的经文卡在喉咙。
他早就听闻明德园住着位漂亮的檀越，每次也都只是远远地瞥上一眼，从未如此近距离讲过话，一时佛心不稳，红着俊秀的脸讷讷着唇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这才是正常男子看她的眼神。
谢观怜这段时日啃多了硬骨头，乍然遇见炖烂的软骨，心中积压的郁气稍稍作减。
因还在念超度经，小僧人不好太大声回应，便小声地道：“回檀越是《往生咒》，用于超度亡灵，檀越若是害怕，也可清净三业，沐浴，漱口，至诚一心后在佛前燃香，长跪合掌，日夜各诵念二十一遍。”
谢观怜见他泛红的耳尖，转眸看了眼那边阖眸念经文的几人，然后转过头问小僧人：“那你们都没有清净三业，怎么就念了，能信吗？”
小和尚很不经逗，稍稍放柔些腔调就举足无措了。
“这、这……”他红着耳讷言。
好像的确没有想过，没有清净三业也有用吗？
小僧人脑袋嗡懵懵的被问住了。
谢观怜眨着无辜的眼，见他面红耳赤得说不出理由，也不去打搅他的佛心，正欲寻个理由替他掩护过。
一侧倏然响起青年濯雪泠泠的嗓音，带着念经后的缠绵余音。
他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楚，只听得耳朵发麻。
隔了好半晌，谢观怜才缓缓品出刚才他说了什么。
原来他来时便已经清净三业，沐浴，漱口、焚香过。
谢观怜压下浮起的涟漪，望向不知何时，站在小和尚身边的年轻佛子。
他并未看她，而是敛目看着险些被扰乱佛心的小师弟，眼中并未责怪，如往常一样温驯祥和。
小和尚面对师兄，一脸偷懒被抓包的愧疚。
沈听肆看了眼小和尚，目光轻飘飘的瞥向旁边双手乖巧搭在腹部的女子。
分明被发现念经时因被打扰分心的是小和尚，谢观怜无端也被看得有了心虚。
他并未说什么，像是刚念完经文后恰听见她问的话，前来替她解惑，说完便对她揖礼离去。
清淡的檀香随着一阵风飘然淡去。
谢观怜抬眼，眨眼看着渐渐远去的灰白身影，转头看了眼明德园。
出来看热闹的妇人都已经回去了，周围三三两两的僧人在打捞小河。
她犹豫了须臾，趁着周遭的人未曾留意她，遂跟了过去。
黑夜寒重，不知是否是因为刚刚死了人，还是因下过雪，周围的雾与阴气很重。
谢观怜摸黑走了一小段路，见前面的人已经走至不见踪迹，便打算还是回去。
由于忘记了提灯，她脚下踏空，眼看就要跌落于地，从身后伸来有力的手腕，穿过她的手肘虚揽住她的腰身。
她不用去看便知道是谁。
明知道她在身后，所以故意将灯灭了，让她以为他已经走至不见的男人。
“悟因。”她蓦然反身抱住他的腰身，脸颊埋进充满檀香的胸膛，嘴角微微扬起。
清冷的佛子也会骗人了。
而且她如此拙劣的试探，他都还会上当，可与之前那样对她摔倒在面前都视而不见截然相反。
尤其是扑进他怀中时，隐约听见似漏一拍的心跳，旋即又在胸腔跳动明显。
当她欲仔细去听时，被沈听肆握住消瘦肩膀从怀中拉开了。
他的神色经由黑暗掩饰得不明：“怜娘子。”
平静的腔调像是还和往常一般提醒她自持些。
谢观怜也不黏着，咬了咬下唇抬起白艳的瘦骨脸儿，眼含嗔柔的惧意，“悟因，刚刚那人……”
没有说明，但话中所表达之意很明显。
她在担忧此事与他有关，是前来关心他的。
沈听肆目光透过黑暗落在她白净的脸上，殷红的下唇被贝齿轻咬出深色的齿印，眼尾盈着一汪水色，忽而想起之前在竹林小舍的那次。
她贴在唇上辗转舔舐的唇瓣柔软，温热，像是一个吻便就已经受不住，如同缠腻的小蛇覆在身上吐息。
“悟因？”谢观怜见眼前的青年什么话也不说，只盯着自己看，心跳一乱，不禁怀疑那人的死不会真的与他有关吧。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肩膀被松开了。
沈听肆往后稍退一步，望向她的茶褐眼眸空寂出非人的平静：“与你我无关。”
闻言，谢观怜悄吁一口气，对他露出愧色：“那便好，若是因我而让法师惹上是非，万死也难辞。”
许是在潮湿的夜里，天色昏暗，她嘴里说出的那些讨巧话儿，似也染上了缠绵之意。
他默声垂眸，薄唇蠕动，淡淡地‘嗯’了声。
谢观怜闻见他冷淡的一声回应，不觉气馁，反而露出些许讶然。
他竟会回应她说的话。
谢观怜好奇地望着他在暗处隐透出的轮廓，想起不久前，他疏离地立在人群中，仿若从云端拾步而下的九天神佛，俨然一副高不可攀的姿态，现在却触手可得地立在不过两步之遥。
真的好近。
谢观怜侧首打量周遭，距离人声鼎沸处尚有一些
远，而且这条路是前往逐茔院的捷径小道，寻常僧人不会绕路来这边。
她心思微动，忽而往前一步。
沈听肆低眸凝着她，不动亦没再往后退。
若是此前，她或许会因他的一道清冷的眼神而心生退缩之意，现在根本就不曾放在心上。
他身量优越，她立在面前显得娇小瘦弱，想要环住他的脖颈，需得要踮起脚尖方才可以。
所以她脚尖虚垫起，胆大妄为地环上他的脖颈。
在他握住手臂想要拉开之前，她先仰头望着他殷红的薄唇，如同引诱人的小狐狸，轻言细语地问他：“悟因，上次你没有生气对吗？”
捏住手腕的手一滞，停了动作。
他侧眸乜斜，脸上看不出神色，冷静得犹如无情无欲的白玉雕塑。
谢观怜盯着他莞尔勾唇，脸上露出些许掩盖不住的狡黠，语气却带着感叹之意：“法师真好，以慈悲度我，我都不知如何感谢法师的大慈悲。”
沈听肆听见她装模作样的话，敛目盖住眼中泄出的冷笑。
她怎可能会知感谢。
果不其然，他听见的她接下来一句便是：“这几日我以为法师生气了，不敢打搅法师，每夜深受蛊毒的迫害，很难受。”
她脚尖又踮了踮，殷红如血的唇瓣贴在他的下唇，手腕压着他的脖颈，迫使他低头来迎合。
“慈悲再度我……”
她贪婪地伸舌去顶他的唇，呼吸微微开始带了些轻喘之意的紊乱，娇小的身躯依偎进他的怀中，用尽全力的引诱，连发丝都贴在他胸前的菩提珠上。
冷凉的雪夜中因她吮出的水渍声，平添了几分暧昧的热意。
他眼睫垂着，神态自始至终都很冷静，可周身气息却与那副好似不可亵渎的模样不同，颧骨上洇出淡淡的红痕，唇微微动了。
谢观怜隐约察觉他的齿关似有松动，转瞬间又觉得或许是错觉，他是想开口驱逐她。
秉着既然已经做了，没有回旋的余地，她鬼使神差间直接用舌尖顶撬了一下，孰料竟然瞬间抵了进去。
好烫，像是进了炎热的湿巷里。
她被他唇腔内的炙热温度烫得眼眶盈泪，唇舌触碰的触觉使腰窝激动颤得发软，连环住他脖颈的手也有些无力气。
眼看她要从她身上滑落，原本握住她皓腕的掌心将她往上拽，霎时间，那刚劲有力的长臂横亘在纤腰上，蓦然将她压在心跳凌乱的怀中。
他没有移开，所以两人之间的唇仍旧贴着，唯一转变的是掌握权。
沈听肆缓缓掀开眼，目光坠至她的脸上，随后又半阖上眸，喉结滑动，往下压了一分力。
不像是与女人在交吻，反倒像极了传经布道，让他那张清隽俊美的面容如同镀了一层柔和的圣光。
谢观怜轻喘着掀开湿漉漉的眸儿，盯着他清冷的眉眼在此刻发生的转变，舒服得眼角泌出晶莹的水痕，从眼眶滑进鬓发。
想到青年佛子方才掀开眼皮乜她的那一眼，充满了侵略与危险，似藏在密林中伺机而动的蛇，森冷得看不见平日里的半分温慈。
就是这样的失控，她如置身滚沸的水中，被烫得提不起一丝力气，浑身上下都酸爽得发酥。
他竟然主动了。
谢观怜的胸口在疯狂跳动，每一下都似有什么要从嗓子里钻出来。
尤其是他在学做她方才的行为，生疏地伸出舌尖舔她的唇，残留的温度让她连最后压抑的喘吁都变了。
像是潮湿巷子里的猫儿，用呻。吟吸引养在高门大宅中，原用金粟米粒养大的矜贵猫。
此刻她只能无力地倚在他的怀中，仰着脸，喘息慢慢地发出轻‘唔’声，黏腻的热意下涌，双膝更是软得站不稳。

第26章 他置若罔闻，沉溺在其中……
“悟因……”
她连呼出的气息都是湿的，白嫩嫩的指尖攥住他后颈冰凉的玉质菩提珠，尾音颤抖。
似察觉她浑身都在颤抖，他松开唇，揽着她彻底发软的腰，垂着眼凝着怀中的女人。
触碰过的唇舌分离时拉出一道晶莹的黏丝，悄无声息地断裂在她洇红的下唇，艳丽逼人。
而他眼底却冷静得与她香腮透赤、吐露舌尖的姿态截然相反，沉寂得似没有半分动情，可因过于艳红的唇又透出似有似无的情。色。
“悟因。”她无意识地舔了发麻的唇，又软喘地唤他，颊边已然赤透如霞。
这一刻，她仿佛口中只能吐出这两个字，生动的眉眼间盛满成熟的风情与妩媚。
“可以松开了。”他的嗓音低浑，似懒恹和轻慢的冷静交织的慾气。
这般动听的嗓音，在此刻钻进耳中，又让她酥麻了半边身子。
真乃行走的活春。药。
谢观怜舌尖似还有被舔过的湿软温度，松开攥住菩提珠的手，勉强站稳发软的身子。
“好。”她垂着头不敢再看他，咽了咽喉咙，声气小小地应他。
沈听肆睨了她此刻露出的羞赧，平淡地垂眸将手中的灯笼点亮，放进她的怀中道：“很晚了，别再跟在我身后，我还有事尚未做完，你早些回去。”
尸体之事还等他前去主持，此刻已被她用虚假的恐惧浪费了不少时辰。
“嗯。”这会儿她是真的被吻软了，他说的什么都乖乖地点头回应。
实际她并不知他说了些何话，甚至他何时走的都不晓得，思绪皆被适才破格的吻所占据。
待谢观怜回过神后，周围已空无一人。
浓重的黑夜中阒寂无音，连那股冷清沉稳的檀香都散得微不可闻。
呀——
谢观怜抬手捂住唇，眨了眨鸦黑沾湿的眼睫，心中得了便宜地暗忖。
跑得好快的清冷佛子啊，她又不会寻他负责。
她心情甚好地扬起嘴角，提着手中发着微弱烛光的灯笼，旋身步伐轻快地往回走。
……
同谢观怜分开后，沈听肆忙完尸体之事时，时已经至三更。
彼时与风缠绵的鹅毛大雪轻飘飘地落于水池中，业已随着夜深渐凝结成了霜冰。
他从外面回到逐茔院，并未前往寝居换衣，而是去了平素参禅打坐的檀香小室。
无人的檀室内空寂冷寒，竹簟上设香炉。
沈听肆屈身跪坐，灰白的袍摆随之逶迤至簟席上。
点烛、焚香。
一炉缭绕生烟，屋内终于有了些许活人的暖意。
他抬起头，目光落至窗牗外的浓浓夜色中，突兀地想起前不久从河里捞出的那具尸体。
朗明高便是偷盗谢观怜那些衣物之人。
那日他吩咐小岳将昏迷的朗明高送下山，是知晓此人醒来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发现了，而有贼心没贼胆之人，定然会去顺着那被人提前选好的‘捷径’去找‘情人’相助。
可朗明高不知的是，自己一直以为‘情人’的品性天真无害，即使刚相识没多久也一定会相帮，不会想到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反被囚困，被折磨。
世上没有天大的好事落在身上的，除非有利可图。
想至此处，坐姿端方守礼的青年遗憾地敛下乌睫，长眉高鼻在温情的烛火下洇出几分冷感的漠然。
所以朗明高是被谁残忍地割破了嘴，再无情地抛尸在河里，刻意赶在河中的冰尚未凝结，让尸体浮起来暴露在众人眼中，他是知情的，不过并未打算去管。
只是他想起那位用直白目光打量他的那位大理寺少卿，今夜看了谢观怜许多眼。
手中的抻杆‘啪嗒’一声，不经意被失控的力道折断成两截。
抻杆断了。
沈听肆眨去眸中涣散的神色，低眸凝望着捏得泛白的指尖。
同出自雁门，又都有分寸，不当着众人的面交谈，让别人知晓两人相识。
把持得如同不能宣之于口的，暧昧的……情人。
一旦有了此种想法盘旋在他的脑中，再想要摒弃便不成了。
那些念头如同甩不掉的狗，接二连三地浮起一个又一个。
甚至闲暇之余，他从杂乱的念头中顺着细枝末节，无端得出古怪的结论。
朗明高早该死，而杀他那人千万不该的是在寺中杀了人，还非得将尸体刨出来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烧了、堆放至腐烂成一滩烂泥
不好吗？
平白为他添了没必要的麻烦。
发生此事，谢观怜定会被大理寺的人带去问话。
他脸上的温慈落了晦涩的幽沉暗光，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已经断裂的抻杆。
既与谢观怜无关，那她没必要去受审讯。
此刻夜已深，因明日还需去罗汉塔，他将那些俗事摒弃，换下身上的衣袍，转而踱步回到寝居休息。
寝居和檀室陈设布局同样冷淡，床榻冷硬得如同不久前抬尸体的那张木板，被褥亦是整齐得无一丝褶皱，像是从未有人躺过。
他如老僧入定般躺在榻上，六根清净地闭上眼。
往常他的睡意便很淡，但自从遇上谢观怜后才有细微的改变，每至无人的夜里便会有莫名的亢奋。
今夜似乎也一样。
呼啸的风声拍打着窗牗，如同是有人在悲戚地哭嚎，尤其是滴在脸上的血珠滚落在唇角，那股渗进舌尖的腥味很恶心。
血……
他缓缓掀开眼皮，乌黑的眼瞳迷茫着雾气，意识还沉在混沌中，目光便已经先被眼前的这张脸所吸引。
女人跪姿端方在床角，不知从何处翻出他叠放在箱笼里的僧袍穿上身，因身形过于娇小，显得似偷穿大人衣裳的孩童。
此刻她抬着艳白的小脸，泫然欲泣地望着他，殷红的唇瓣蠕动，无声地唤着他。
悟因。
我睡不着，好害怕，好冷啊，今夜能不能与你一起。
一道缠绵的音都尚未发出，沈听肆却听懂了，但不知她是从何处进来的。
直到他侧头看见了窗扉大敞才恍然，原是睡前忘记了锁窗，所以她才会半夜从窗爬进来。
她一向如此。
他习以为常地转过脸，而女人已经如黏腻的美人蛇，移至了身边。
浓烈的冷香中夹杂着作呕的血腥。
他眉心蹙起，眼神空洞地看她，周身散发出淡淡的杀意。
她似察觉到了他忽然升起的杀意，仓惶的那双天生湿润的眼眸中恐惧地盯着他，清瘦的身子止不住地往后退。
都这般了，还要用潮润的眸子乞求地看着他，无声地呼唤充满引诱。
悟因……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靠近她。
直逼迫得她的后背抵在雪白的墙上，退无可退后又贪生怕死地昂起雪白的颈子，血珠从被撕裂的口中滑过下颌，隐入衣襟中。
那是和不久前死在小河里面的那人一样，但又有些不同，没有血腥味，不丑陋，反而像是衔着一枝红梅在唇中。
梅花香越发浓，他的理智微妙地开始溃败。
他的视线被她身体流出的血所吸引，覆下长睫打量那滴血去往了何处，清隽冷淡的脸上没有悲悯与怜惜，连眼珠的转动都很僵硬。
对于她娇滴滴地呼唤，似乎还没有一滴血，更能引起他的目光。
女人像天生的妖物，只一眼便洞察了他的心思，伸出染血的手，如同沼泽里伸出的触手攀附在他的身上。
他掀眸看她。
看见她脸上的惶恐已经变了，裂着被撕得鲜红的唇在笑，眼神无辜地裹着潮气，问他。
看吗？
他没有回答她，冷淡得犹如被摆放在神龛中的玉瓷神像。
可若是细看，就会发觉他眼神是空的，喉结上那颗漆黑的痣如不经意挥洒的一滴墨。
她的目光落在那颗黑痣上，似很好奇般靠近，凑近后伸出殷红的小舌舔它。
头顶上响起紊乱的呼吸，她抬起眸，不解地和他对视。
他神色古怪地凝着她乌黑的云髻雾鬟，眸中蒙上迷离的湿气，喉结不停滚动，呼吸乱得从唇边溢出很轻地喘声。
应该推开她。
可她唇上像是甩不掉、疯狂缠绕而来的藤蔓，黏湿地沿着他的喉结往下。
女人唇触碰过的每一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的令人颤栗的柔软。
他眼睫半阖，掐住她脖颈的手也不知何时抚在她的头顶，像是安慰，又像是纵容，以及淡得近乎察觉不到的血腥杀意。
她也很乖，很听话，竭尽所能地满足他的杀慾。
夜深长，窗外不知何时被锁上，屋内的热炉闷得他人喘不过气来。
他玉白的脸颊上渐渐浮起潮红，古怪地快。感接踵而至地随着沸腾血液喷涌而出。
轰然一下，像有什么汇聚成河，终于承受不住炸开了。
他眼中的泪雾终于破碎，不堪重负地弯下腰，力道失控地抓住她的头死死地按住，唇边溢出急促出地吟喘。
哈……
终于他充满戾气疯狂动作，令伏在面前的女人缓缓抬起艳丽的小脸，唇色鲜红似血地泛着涔涔水光，美眸含嗔地乜他，似乎在埋怨他过于粗鲁。
他瘫倒在床榻上涣散地盯着她，已经分不清她唇上究竟是不是血，只记得那种食髓知味的感受，像是沸腾的高。潮涌上头颅。
当意识逐渐被抽离，渐渐的，连他自己都不知究竟在做何事。
。
清晨。
钟声响彻整座迦南寺，天方乍亮，下了一夜的雪早已经停了，松软的厚厚积雪掩盖住昨晚的呻。吟。
逐茔院中。
沈听肆身上穿着昨晚的单薄寝袍，已经跪坐在床榻上静默很久了。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被揉皱的灰白褥子，神色迟钝得似被冻僵的冰凉尸体。
而外面伴随敲门的一声声呼唤声，他置若罔闻，思绪沉溺在其中。
这已经是他数不清第几次梦见谢观怜了。
曾经只是梦见她用手抚慰唇角、下颌，偶尔稍过分些也只是启唇含住喉结舔舐，从未做过如此的梦。
她眼眶含泪地跪伏着，桃粉双腮鼓囊得很满，眼神埋怨地嗔怪他的过分。
很古怪的梦。
他盯着手，不解只是梦见她舔含手指罢了。
远比此前她侵。犯喉结、唇舌要纯粹干净得多，可为何却觉得四肢空虚难忍，甚至往常不曾有过反应之处也变得这般古怪？
外面又是一声迭着一声的叫唤声。
他抬起头望了眼外面，面无表情地伸手想要按回去。
然一触碰，撑在榻边的手腕倏然失控地颤抖，他又无法克制地想到了昨夜的梦。
随后他浑身无力般弯腰，唇边溢出一丝凌乱地闷哼，耳边再也听不见门外旁的声音了，埋在枕中的脸庞爬上一抹红痕。

第27章 踮脚索吻
逐茔院外。
僧人见敲门许久都没有应声，忍不住与身边的人疑惑道：“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悟因师兄怎么没在院中，也没有去罗汉塔？”
昨日夜里寺中发现死尸，空余住持早就已经吩咐过，今儿晨时僧人都要前去罗汉塔外的大堂诵经超度。
所有人都来了，唯独悟因师兄的位置是空的。
原以为是因昨夜悟因师兄忙得太晚了，睡过了，所以住持便让他们前来寻人。
谁知敲了这般久，院内都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如同里面无人。
不在逐茔院中，还能在何处？
两位僧人皆面呈疑惑，正欲转身回去复命。
刚往前走了几步，原本紧阖的院门蓦然被打开，一道清冷如残雪的声线温和响起。
“抱歉，刚在耳房净身，才闻见声响。”
僧人转头便看见青年穿着单薄的僧袍眉宇间洇着温驯的湿气，脸上有残留的薄粉冲散了往日的疏离，如真佛临世般长身玉立在门口。
僧人恭敬地揖礼：“悟因师兄，住持昨夜吩咐今日诸位僧人都要去罗汉塔的大堂诵超度经，住持迟迟不见师兄便让我们来寻师兄在何处。”
沈听肆闻言敛下的乌睫颤了颤，立在门口陷入沉思。
因昨夜那梦，他清晨起来是忘
记了，今日要去前堂与众僧诵经超度。
师兄许久不讲话，门口的僧人悄然抬眼窥去，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悟因师兄生得极好，迦南寺之所以有这般多女香客，绝大多数便是奔着师兄来的。
而师兄被誉为迦南寺佛子，也的确不辱没此称呼，只坐堂传颂佛经，从未动过凡心。
若是能有师兄一半觉悟便好了。
沈听肆压下情绪，抬眸对两位僧人轻压眼角，道：“我已知晓，劳烦师弟前去告知师傅，我换身衣袍便来。”
僧人作揖，称是，遂与同行师弟一起离去。
沈听肆眺目睨了眼天边悬挂在塔上的氤氲金乌，平淡地收回视线，转身回了院中换衣。
花木扶疏，高佛屹立，诸位神佛神态悲悯，如在普度众生，罗汉塔内的僧人皆虔诚跪坐于地，双手合十，唇瓣蠕动低声诵经。
沈听肆从外行进来时，恰好超度经已经诵至尾音，坐在上首的法师恰好睁开眼。
空余法师看见青年屈身跪坐于蒲垫上，抬手驱散诵经的弟子。
弟子一一向两人请辞。
最后只余下两人后，空余法师侧眸，问：“今日为何此时才来？”
这些年他这弟子从未迟到过一场法会，这亦是他第一次见沈听肆在法会结束后才姗姗来迟。
沈听肆敛睫，平静道：“昨夜回得稍晚，故而忘记了今日之事，请师傅责罚。”
空余法师料想，应是因为昨夜太晚，所以今日迟到。
到底是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知晓他从不会无缘无故迟来，所以并无责罚之心。
空余法师只阖眸道：“罢了，回去罢，不可再有下次。”
沈听肆眉心不动，温声应下。
起身后他并未回去，而是按往日弟子犯错所应受到的惩罚，主动上了阁楼翻阅经书抄写。
他在落笔时忽然记起一事，提起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应该先处理另一件事。
他低眸看着手中的毛笔，墨汁滴落在宣纸上，一团团地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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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迦南寺住的人都非寻常人，但凡出些事都足矣轰动外界，而昨夜却有人死在明德园外的那条小河里，此事必定是要被彻查。
所以今日大理寺查案，先从距离较近的明德园开始盘查。
仵作仔细地检查了尸，发觉尸身不仅嘴被撕破，甚至连颅顶与心口都被刨开被掏空，凶手还往里面塞满了女子用的胭脂。
查案的官差拿着从里面弄出的胭脂，在外找了几家胭脂铺，终于得出在事发之前，朗明高多次在迦南寺下的一家胭脂铺购买过此种胭脂。
此事暂且被定为情杀。
其实此种小案子，并不用惊动张正知亲自前来查，但为了想见到谢观怜，他便将此案接在手中。
可当去盘问认识朗明高的人，他是否有心上人，又因朗明高刚来迦南寺不久，再往下问去那些人都摇头不知。
得到的结论乃朗明高为人本分老实，在迦南寺期间除去干活，连和工友一起山下逛窑子都不曾去过。
如此一位本分之人被杀，还有可能是情杀，工人们皆觉得诧异。
按例盘问完和朗明高相识的工人，张正知借着尸体相连明德园，极有可能是从里面流出来为由，打算从此处开始查起。
因为在朗明高失踪那日，谢观怜不知去过何处，至黄昏才回到明德园，杀害人的嫌疑极大。
所以第二日一到，谢观怜不出意外的被官差请去佛堂审讯。
一路上，谢观怜还在斟酌言辞，等下应如何解释那日的晚归。
这件事颇为棘手，不能说她单独上山去见沈听肆了，不然无论朗明高是否被她所害，她都将要背负上与男子暗地有纠葛的名声。
虽然这种名声她并不在意，但却不能是现在，而且她现在也不知等下见到张正知，她是否要装作不相识。
一路上她想了许多说辞，临至佛堂却迎面遇上了沈听肆。
青年的身后是高大的梨花木门，他则沐在光中像是等了许久，灰白的僧袍氤氲着暖意。
看见他，谢观怜诧异扬眉：“悟因？”
他也刚被张正知传唤来审讯吗？
沈听肆闻声侧首，湿温的目光和她对视上，面容让人情不自禁被安抚得安宁的神性。
他对她揖礼，“檀越可回去了，僧已将你那日在何处告知与官差，不必进去被审讯。”
谢观怜闻声目光一顿，随即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来是替她解释的。
她作为寡妇，无论有没有与朗明高有关系，一旦因为行踪古怪而被审讯的事传出去，很有可能就会被人在暗地传道一些风言风语。
李府若是晓得了，为保全她的贞洁名声，说不定会直接将她盖棺厚葬于早死的李三郎君坟前。
她讶然于他竟会想到这一层，甚至还在她进去被审讯之前，主动与大理寺的人先说。
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与大理寺说的，但只要是他说的话，无论是真是假，大理寺都会卖这个面子。
谢观怜想明白后心中浮起感激，对他浅浅欠身：“多谢悟因法师。”
沈听肆微微一笑，道：“无碍，檀越本就与此事无关。”
因他的体贴，谢观怜越发觉得青年像普度众生的佛子，连敛目时透出的温慈，都会令她如沐浴在佛堂前受着观音的照拂，不自觉地跟着变得安宁。
若说谢观怜最初看上他，只是因为这张漂亮柔美的皮相，现在她忽然发觉，其实不仅如此，她还喜爱他这种疏离又不掩温情的性子。
她对沈听肆的喜爱之心浓烈得几乎难抑，忍不住捂住胸口缓和失控的心跳，想到死去的那人。
她刚起床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让小雾去打听，还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若是朗明高的死因牵连了他……
谢观怜踌躇地立在原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听肆似看透了她的想法，温声问：“檀越可觉得他是我让人丢下河的吗？”
谢观怜轻咬下唇，颔了颔首：“嗯，若真是因此，我愿一人承担，明日便去向他们认下。”
说完这话，她留意到青年落在身上的目光变得古怪，像是打量又像是含有嗤笑。
隔了许久，他的声音才传来。
“上次小岳只是将人放在那条道路上，不会阴奉阳违将人丢下河，所以檀越不必担忧，若真是有此事，也断不会让檀越去顶替。”
听他如此说，谢观怜便放心了。
她是真怕那人起先被小岳打死了，然后拖下山时顺道丢进河中。
其实细细想来，她方才的担忧实在可笑，沈听肆是慈悲的佛子，身边的人定然是一心向佛的，不可能会因为她而犯下杀戮。
“怜娘谢过悟因法师。”她真诚的对他再次道谢。
沈听肆凝望她如释重负的神情，淡道：“檀越早些回去罢。”
谢观怜面上对他颔首，但在门口站着却没有动，欲等他走后去找张正知。
可不知为何，沈听肆也立在面前似乎在等人。
见她迟迟未曾离开，他转眸落至她的身上神色微惑，薄唇翕合道：“檀越可还有别的事吗？”
呃。
谢观怜抬眸与他对视，摇头道：“无事了。”
此处人多眼杂，她虽有心想单独见张正知，被他这般盯着一问也不好多逗留。
她看了一眼大堂，收回目光对他莞尔弯下翠羽长眉，心存遗憾地离开了佛堂。
待她走后，沈听肆停原地片刻才抬步，往另外一边庑廊走去。
此刻的佛堂中。
下属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见诧异。
算来，他们也跟了这位少卿大人将近一年，深知他虽尚未弱冠，瞧着年轻，实际却是狠角色，查案办事向来雷厉风行，可从昨夜起大人便开始心不在焉了。
尤其是自从那佛子离开后，大人便蹙眉陷在沉思之中，至今都一言不发。
难不成少卿大人是怀疑这位佛子？
正当他们胡思乱想之际，上首传来少年略显沙哑地吩咐。
“你们都将这些供词再多抄录几份，送一份去我的禅房中，然后再去问问仵作验尸的情况如何，我晚些时候亲自去看看。”
“是。”下属应下，起身往外各自开始忙。
等佛堂恢复了宁静。
张正知抬手抚摸喉结，想起了不久前见的那位年轻佛子。
有关
于当时青年说过何话，他已是记不清楚了，但那喉结的颗痣却如一块伤疤，也烫在了自己的喉结上。
他心中泛起酸意。
原来世上真的会有人如此幸运，连一颗痣都生得这般好。
恰好长在谢观怜无法抗拒的地方。
他自幼与谢观怜一起长大，亲眼见她是如何迷恋上别人。
原想要那人被逼走自己就能上位，孰料那人还没来得及被逼走，他反而先一步走了。
此后他又被送进大理寺暂时无法离开，虽是如此，但凡有关于谢观怜的事他一次都没有错过，时常派人抄录她每日所做之事送来。
后来得知那人也离开了雁门，她更是被嫁来丹阳成了寡妇。
丹阳与秦河相邻不远，他刚好能假借正事来丹阳。
还以为此时的她身边无人环绕，总该轮到他了，可偏偏又出现一个皮相生得好，又是光头和尚，还又生了那颗狐狸精痣的男人。
张正知想到刚才那男人过来，只为了替她证明当时不在场是因为何事，心中泛酸。
别人觉得佛子心善，但他却听出，谢观怜和这个男人不仅仅是相识。
谢观怜自幼时容色便生得好，他完全可以怀疑那和尚看似温软，实则是在向他宣示主权。
那些年都是靠他在谢观怜身边守着，将那些觊觎她的人赶走，这才让她周遭没有烦人的苍蝇，现在他反倒成了后来者，被驱逐的苍蝇。
张正知越想心口便越堵得发慌，遂冷沉着脸，站起身阔步往外走去。
……
回明德园时又下起了小雪，小雾急忙上前将暖和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左右询问怎样了。
谢观怜如实告知小雾。
小雾重重地松口气，捂着胸口道：“还好娘子还没来得及踏进佛堂，没有见过那些官差，不然外面的人指定要传道娘子。”
谢观怜摸了摸她的头，正要笑说，脑中忽然一闪而过一道念头。
小雾见她脸上神情有变，紧张地开口：“娘子怎么了？”
谢观怜回神对她温柔摇头：“没事，只是忽然累了，想要回去休息。”
小雾乖乖的没追问，替她拍着身上的飘雪。
两人回了院子，小雾取下她身上的大氅，折身将外裳挂在木架上，又点了炉子生暖才坐在她的身边。
“娘子。”小雾欲言又止，望她的目光含着担忧。
谢观怜侧眸，揉了揉她的小脸，“怎么了，又苦着小脸。”
小雾咬了咬唇说：“那位少卿大人瞧着有些眼熟，像是张郎君。”
谢观怜倚在案沿，垂下的细眉如翠羽，用细长的指尖拈起经书泛黄的页面，漫不经心地颔首：“嗯，是他。”
“啊！”小雾一听真是雁门的张郎君，先是睁大了眼，旋即眼眶蔓出泪花，“娘子……”
她是十岁时跟在娘子的身边，而张正知乃第二年才离开雁门，所以并未见过多少面。
小雾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刚来娘子身边时，那张郎君时常在隔壁园中将风筝落在娘子院中，后又再悄然背着人爬墙进来找娘子要风筝。
而娘子每每都面露无奈，让她将风筝交给这位张郎君。
不过那个时的张府已有乔迁之意，所以这位张郎君也没来过几次。
算来那张郎君与娘子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对娘子之事了如指掌，若是让他泄了娘子的曾经的事，小雾心中想着便觉难受。
谢观怜睨她小脸紧皱的惊慌，知她心中所忧虑，放下手中的书安抚道：“别怕，他不会说什么的。”
旁人她或许还需担忧，但若是张正知，她便无甚可担心。
而且从昨夜也能看出，他虽认出了自己，但因她露出了警惕，而生生地转了方向不来主动贸然与她攀谈。
就这一点，她不难看出他虽与自己有两年不曾相见，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张正知不可能会害她的。
小雾见她不慌不忙地翻看着经书，心下稍定，乖乖地坐在她身边埋头勾线。
谢观怜看了几页经书，不知为何，脑中总会不自觉地浮起昨夜的沈听肆。
青年拥吻时的神情都冷淡得温柔，那双插进她乌发中的手指骨骼分明，印在唇上辗转的力道也时重时缓慢，斯文又生疏地循着本能舔吻。
气息干净，冷冽，还带着淡淡的檀香。
他的吻带着的情慾并不浓，甚至淡得不可查，可她现在回想起来，心口却泛潮得难耐。
真的好想……在白日里仔细看他露出这番神情啊。
他清隽的额穴边是否会隆起青筋，眼尾是否会泛出情慾的红痕……
谢观怜垂下的眼眶沁出水雾，意识逐渐深陷，视线涣散成晕开的水渍。
此刻她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想要触碰的贪婪在不断萦绕而来，她快要被慾望折磨得疯了。
只想见他，也想要他比昨夜还要疯狂地吻她。
“小雾……”谢观怜浸得湿漉漉的眸字，蓦然阖上经书的手指用力得泛白，气息不稳地道：“我要出去一趟，若是有人来找我，你便说我已歇下了。”
小雾抬头见她脸颊潮红，眼睫沾泪的凄楚模样，知晓娘子大抵又是心病发作了。
在认识娘子前，她便已经得了心病，还在雁门时常会焦躁难忍，甚至还会背着人偷偷跑出府去看寺中的僧人。
不过那时的娘子从未靠近过那些僧人，只是悄悄看上几眼，待病情好转后再悄然回来。
大郎君也曾秘密找了不少大夫来给娘子看病，无一例外，大夫只说是心病，需得克制。
但娘子心病一旦发作，根本就克制不住，尤其是现在娘子又与悟因法师之间有了关系，发病了自然要去找悟因法师。
小雾肃着小脸点头：“奴婢晓得，娘子只管去罢。”
谢观怜揉了揉她的头，轻声道：“谢谢小雾。”
话毕她起身将如瀑青丝用玉簪挽起，披上轻暖的大氅，推开门往外而去。
寺中因昨夜死了人，氛围隐有严谨之感，外面的钟鼓敲击伴随喃喃的念经文声，仿佛进入了慈悲的梦境中。
谢观怜寻了个年纪小僧人，不经意地问了沈听肆在何处。
在知晓他今日没上山，而是刚才与她分开后去了书阁，刚抱着厚重的经书回了去了，她便避着人悄然前来敲响院门。
屋内的人似等了好一会儿才姗姗来迟。
沈听肆以为是寺中僧人有事，拉开房门却被美人香扑得怀。
谢观怜强硬地用力抱着他往里去。
“悟因……”
女人含着哽咽细喘的柔唤声落入他的耳中，他下意识揽住她的腰，往后退了两步。
察觉是她，沈听肆抬眸看向对面，见并无人后低睫问道：“为何来此处？”
谢观怜不听他的话，只听声调。
待缓解了身内的焦躁不安，她将滚烫的脸埋在他的怀中疯狂呼吸，轻声呢喃：“我好想你，好想你啊。”
见她此刻一副不清醒的姿态，沈听肆抬手将门阖上。
然他刚一关上门，怀中的女人变得极为大胆，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踮脚急忙索吻。

第28章 喜欢吗
沈听肆淡淡地伸手挡住她凑来的红唇，睨了眼她的脸颊与洇着水雾的眼。
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所表达之意却很明显。
他不愿意。
谢观怜幽怨地嗔他这副不动如山的禁欲姿态，想要他失控的心越发浓郁，挑衅似伸出舌尖挑逗地舔了下他的掌心。
察觉他的手明显僵住，她心中的怨怼方才散了些，抱着他仍旧没有松手。
沈听肆垂下平静的眼，漆黑的瞳孔中没有笑意时冷森森的，盯着她的眼神颇有几分道不出的古怪。
若是在之前，谢观怜可能会担忧是否是将他冒犯得太过了，从而会小心翼翼地拿捏好分寸，不至于吓跑他。
可现在两人都已经唇齿触碰过，她对他此种神态直接选择视而不见，甚至还能在他冷淡的眼神下肆意展颜。
她缠绵的腔调含着腻人的甜蜜，可怜道：“悟因，我好想你啊，连
经书都看不下去了。”
一句虚假得令人一眼便能看穿的谎话。
两人刚还在佛堂曾会面过，距今不过才分开几刻钟而已。
沈听肆取下她环在脖颈上的手，语气温和地陈述：“两个时辰前我们方见过。”
谢观怜不想放手，但奈何力气又没他大。
她便退而求其次，右手攥住他腰两侧的僧袍，撒娇似地晃了晃，张口便是腻人的情话：“是见过，可人太多了。我都没与你好生说话。”
她靠在他的怀中，脸颊轻蹭，话语之间的暗示晦涩。
沈听肆沉静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鬓上，薄唇扬起温柔的弧度，顺着她的话问：“檀越想与我说什么？”
语气纵容，却在慢条斯理的将她的手也拉开。
谢观怜蹙眉看着他的动作，在心中嗤笑。
顺着他力道松开僧袍，她转而直接握住他的手，望向他的剪秋眸弯似月牙：“想与你说昨夜没有说完的话。”
无论他怎么躲，她都能黏上去。
这次他似彻底没了脾性，轻叹地由她把玩：“昨晚已经说完了。”
“没有。”她露出得逞地窃笑，正经地抬起头和他对视，“你没说昨夜为何会……”
她踮脚将石榴红的唇脂印在他的下巴上，盈盈杏眸中盛着狡黠，“这样对我。”
昨晚可是他在她即将离去时，又将她拉在怀中压着亲吻的，所以现在她不可能放过他了。
沈听肆露出的温柔笑意不改，微侧了头，腔调平缓如初：“檀越说的，病了。”
“那你……是给我治病吗？”她松开他的手指，掌心贴在他的胸口。
如同晨时第一声沉长延绵的钟声，一声一震动尚未止，另一声又接踵而至而至。
她惊讶地发觉他的心跳好快。
沈听肆由她贴在胸口没有说话，
谢观怜对他无辜地眨眼，问他：“可我之前也和悟因说我病了，你怎就没有想过帮我，唯独现在这一次帮我了？”
他仍旧没说话，脸上的温柔神态淡然如云，似近在眼前，又似远不可触。
谢观怜抿唇笑着与他对视，犹如拿捏住了他的弱点，丝毫不退避他的注视。
如此目光之下，他最终先别过眼睫，淡道：“檀越来便是说此事的吗？”
自然不是。
她可不是来诘问他的，万一他转头便去找空余法师请罪，从此以后远离她便得不偿失了。
就像刚才她去打听他在何处时，听那小和尚说，他昨夜因为忙得太晚，今日晨时破天荒地来迟了，空余法师虽没有责罚他，但他还是如寺中其余弟子犯错被罚那般，独自去书阁寻了经书带回来抄写。
她肯定自己若是再说下去，他恼了，会自行去向空余法师请罪，从此之后封锁心门，发誓与她止步于此，届时她再想要触碰他只会难上加难。
此刻该做的是将他立起的防线逼退后，再适量地往后退，让出空位等他再走回来。
谢观怜矜持地往后退了一步。
随着她往后退，鬓发上的梅香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上空中洒下的金色柔光，将那藏在暗处的一缕涟漪变淡。
谢观怜笑吟吟地摇头道：“自然不是。”
沈听肆打量她一眼，垂下眼帘，做出脾性很好的倾听姿势。
谢观怜原是想说她是来找他治病的，但忽然想起了此刻身处在何处。
他的院内。
似乎还从未进过他的禅院，去过的也只是后山的那间竹林小舍。
不过她知道，他从不在那处歇息，故而那处冷冷清清的。
难得进来一次，她自然不想放过机会。
谢观怜眼睫陡然轻眨，溢出唇边的话不经意地变了：“悟因，我们如此在门口讲话，万一会有谁在门外听见了不好，我们先进屋内慢慢讲吧。”
沈听肆眉心颦起，他不喜此处沾染别的气息。
尤其是谢观怜时常涂抹香膏，一经沾染，长久难以消散。
谢观怜见他面呈沉思，鞋尖蓦然往里一转，还没走出一步，手腕便被身旁的人拉住了。
她转头。
他目光深望她道：“就在此处。”
谢观怜无害的与他对视，眨眼道：“那悟因现在亲我一下，我们就在这里说。”
话毕还扬起小脸，弯眼笑着看他，一副笃定他会做出这个选择。
沈听肆薄唇微抿，看她的眼神难得不再是波澜不惊。
谢观怜挣扎出手腕，“你看，在外面万一被人发现了可不好，我们还是去里面吧。”
越是不让进，她便越是想要进。
他这样的人，就如同林中圈地的凶兽，对领地占有欲很强，这一点她早就已经发觉了。
竹林小舍里的物件儿都换了多少次了，那些被她碰过的蒲垫、桌案、药匣、甚至连僧袍都会被换下。
其实她皆看在眼里，不过没有拆穿罢了。
况且，她是真的很好奇，如此的二选一，他究竟是选择在这里亲她，还是选择让她进去。
谢观怜歪头看他的眼神无辜消失，全是好奇的明光。
青年目光沉寂，一声不吭地盯着她，墨玉般眸子黑得看不见一丝素日的温软，之前宛如雕刻出来的淡笑被冷漠取而代之。
握住她手腕的指尖在一寸寸松开。
就在谢观怜以为他可能要在二选一中，选择赶走她时，他殷红的唇角蓦然扬起。
“好。”
既然她要进，他便让她进。
谢观怜闻声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看向他眼中泄出诧异。
这就让她进来了？
沈听肆松开她的手，错身越过她往前而行，停在门口时似才发觉她没有跟上，转过头浅笑晏晏地望着她：“进吗？”
许是冬日的霜雪尚未消融，一阵风吹来，谢观怜背脊莫名爬起一阵阴森的冷凉之感。
这一句‘进吗’怎的像极了问她进不进阴司？
谢观怜默默地咽下心中的话，抬步跟在他的身后。
去的他平日里抄书诵经的书房。
谢观怜发觉其实他的禅院内外的陈设相差并不大，院中干净整洁得连一棵树也没有，屋内亦是一样。
一桌一椅子，蒲垫摆在暖炕上，一摞经书整整齐齐地堆放着，案上还有抄写一半的宣纸被压着，砚台中的墨水微干。
整间房中漂浮的檀香，还夹杂着墨香的的气味很好闻。
她进来后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脸颊微微发烫，竟升起几分局促。
沈听肆立在案上前，将宣纸叠起压在经书下。
他侧首便看见她站在门口，睁着明亮乌黑的眼珠不停地打量里面，眼底全是好奇。
“这就是你平日抄写经书的书房吗？好香啊，你平日用的什么熏香？”她还以为像他这种人，不会用什么香薰。
沈听肆闻言眉眼微舒，微微一笑道：“雪中春信。”
“哦。”谢观怜坐在他拉开的椅上，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原来你也喜欢梅香。”
以前没在他身上闻见过梅香，多是檀香沉静后的淡雅清香，没曾料想他书房中竟是用的雪中春信压檀。
沈听肆笑了笑没说什么，坐在她的对面，觑着她问道：“檀越请说。”
“说什么？”她脸颊薄施嫣红，转眸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带了点潮湿。
他沉稳地提醒：“方才檀越于门外所言，有话要说，不好被旁人所闻。”
“啊……”谢观怜白净的脸儿上露出恍然，闻见喜欢的香，一时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进来的了。
其实她没有什么私密话要与他说，只是想借机挑逗他玩儿罢了。
谢观怜装模作样地垂下脖颈，对他露出乌幽幽的雾髻，声气极小地呢喃了一句。
声音太小了。
他仔细辨别后，温声道：“抱歉，尚未听清。”
谢观怜抬头婉转含情嗔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脖颈，红唇翕合再次发出细弱蚊蚋地呢喃。
她向来清楚自己何种姿态风情妩媚，此时将膝上的那一段素色百褶裙揪在细嫩的指尖，端出楚楚可怜的姿态。
沈听肆再度敛眉沉思，辨别须臾，眼含歉地摇头：“抱歉，还是听不清。”
自然是听不清，因为她是随口发出的音调。
连她自己都没有听见说了什么，沈听肆自然不可能听清。
谢观怜压下心中的笑意，将椅子往他的方向移了下，扬起呈出为难之色瘦骨脸。
原本的三尺距离，霎时近在眼前  ，两人双膝相对，仿佛稍稍动弹就似能摩擦上。
他垂眸乜抵在膝前的淡色裙裾，脸上神色变淡。
“法师。”谢观怜支起纤细一握的腰身，伏在案上凑至他的眼跟前，目光忍不住顺着他五官轮廓，滑至弧线漂亮的薄唇上。
青年没动，只稍稍侧首，睫毛低垂出温润不失矜持的暗影。
每次他认真倾听时，都给人一种无害的温驯，黑睫不经意扇在冷感玉色的颧骨上，亦是冷清的。
她定睛看着他，又想起了昨夜的吻。
那看似冷淡的薄唇在吻来时是烫的，软的，舌尖随意撩拨，都能让她原本泛滥的春情抑制不住。
谢观怜的喉咙无端泛渴，不自禁地浮起恶劣的坏心思。
她启唇对他的耳畔吹了一口气，察觉他明显一僵，净白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一抹粉痕顺着耳畔蔓延在颈部，最后隐入竖立的僧袍之中。
这种程度他都能有反应。
怨不得她一直都觉得，真正勾引人的并非是自己，而是他。
譬如此刻，他连耳廓与脖颈都变粉了，侧首睨她的神情却还那般冷静，将一副高不可攀的佛子姿态，拿捏得又欲又清冷。
谢观怜被看得心跳狂坠，忽视他的眼神，状似正经地道：“我其实是想问，悟因怎么和大理寺那位少卿大人说的，他怎就没审问我，便信了与我无关？”
沈听肆淡道：“没多说什么，只说当时檀越午时还在后山清修，傍晚才下山，朗明高午时还去过北苑，有僧人见过，而傍晚时他才不见了的。”
“原是这样啊。”谢观怜恍然大悟。
其实他说了什么，她并未仔细听，而是专注地盯着他上下嗡合的唇。
他的唇红而很薄，因为没有水色覆盖，还有些柔干。
想亲。
“嗯。”沈听肆神色坦然地颔首。
谢观怜听见他的声音，出其不意地往前探，朝他的唇吻去。
还没有碰上，就被青年平静地掐住下颌，往上抬移开。
他连身形都没动过，却能轻而易举将她忽然的冒犯遏制了。
谢观怜双手撑在他的膝上，以别扭的姿势被迫昂首，眼皮耷拉地看他，神色有些发蒙。
他的速度怎会这般快，几乎和她同时出手的。
能做到这般快，不能是他在讲话时就一直警惕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等察觉她有要冒犯之意，才这般游刃有余地钳住她吧？
面对她怀疑的错愕眼神，他虎口掐着她的下巴没松手，面上如常地温言细语道：“檀越，还有其他什么想问的吗？”
“先放开我。”她回过神后恼羞地望向他。
太侮辱人了，像按住了一只捣乱的猫儿。
沈听肆看着她的眼尾溢出温柔的笑，慢条斯理的重复道：“还有要问的吗？”
这是非要她说没有了，然后松开她，再顺势赶她走罢。
谢观怜看穿他心中所想，就着被捏住的下巴，口齿不清地认输：“没有了，就这一句。”
他笑了，又温声问：“时辰不早了，等下檀越回去还要我送吗？”
这混蛋！
谢观怜动了动手，他又用另外的手将她双腕捏住，动作看似不经意，实则死死地压在膝盖上。
这些她不仅连头动不了，连手也动不了了。
谢观怜眼中闪过恼意，定睛瞪着他含笑的温柔黑眸，堵着一口闷气半晌不讲话，未施粉黛的雪白脸颊都隐约气红了。
他瞳色温柔地望着她，动作却那般的冷淡无情：“嗯？”
谢观怜顿了顿，心中的恼意慢慢散去，深深地望着他，老实地摇头：“不会，我见法师太忙了，等会子我自己回去，绝对不会不劳烦法师。”
真假在她的脸上一向难以辨别。
她脸上的羞怒方才分明还很浓烈，转瞬间又烟消云散，毫无征兆。
沈听肆凝视她几息，稍松了钳住她下巴的手指。
谢观怜没有动作，垂着眼睑乖巧和相望，睁着湿漉漉的眸子仿佛诉说自己不会乱动，会乖乖地听话。
沈听肆略微思索，先将她的下巴松开，而她的双手预打算她是真的听话后再松。
谢观怜可不打算给他机会，在他钳住下巴的手一松开，以最快的速度吻上他上扬的唇。
几乎同时他的手也掐上她的颈子。
谢观怜不觉得他会用力掐她，抿住那点儿嫩能的下唇便吮入口中，贝齿咬住后用濡湿的舌尖试探舔舐。
他的手的确没有用力，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在她碰上唇的那一刻，他脑中瞬时变得空白，因敏感的悸动过于陌生，而忘记了推开她，浑身僵直的由她侵。犯。
她是要走，但不能白来。
谢观怜得意地挑眉，望着他已然呆滞的面容。
方还游刃有余的青年，此刻坐在椅子上，后背往后，脸上的冷艳被打破得烟消云散，像是被恶人堵在角落里玷。污，露出的神态茫然又无辜。
谢观怜趁他怔神时大胆地岔腿坐在他的膝上，抽出双手捧起他的脸，吐气如兰地盯着他道：“不许动，让我亲。”
他似还没回过神，听从地坐在原地没动。
谢观怜满意，坐在他的身上，神色认真地捧着他的脸辗转而吻。
也不知是以为要他屏息太久了，所以紧闭的唇齿无意识地微启，给了她往里探进的机会。
她抓住机会将舌尖挤进一寸，不经意点在他温湿的舌尖上。
和昨晚一样，她全身霎时犹如有雷电袭击，撑起的腰窝瞬间软塌下来，无力地趴在他的怀中，呼吸彻底凌乱了也还在缠着他的舌。
青年垂下的浓密长睫不停轻颤，眼尾湿红，自唇边先泄出一丝类似呻。吟的喘声。
带着有几分压抑的舒服，又有几分难以呼吸的急促。
好色。情的声音，听得她脸红心跳。
谢观怜掀开被打湿的眼皮，神色朦胧地窥视他脸上露出的神色。
昨晚天黑看不清，此刻是白日，他果真如她心中所想的那般。
他这张冷感的面容上，有因慾望而生出的艳俗绯色，漂亮得令她心中涌来难言的感受。
只是这般看着，她便有种情至深处的快。感。
“悟因。”她深深地望着他，媚眼如丝地腻在他身上，仔细感受他动情的身子，唇舌品砸出晦涩的水渍声。
他睁开被雾沾湿的眼，漆黑的瞳孔似被一层泛粉的薄雾覆盖。
他垂着涣散的目光看她没有说话，坐靠在身后墙上一手压在她的后腰上，抬着下巴回吻她的神情又欲又堕落。
谢观怜真的很喜欢看他露出这种眼神，脑中仿佛有无数道声音在尖叫，吵嚷得她近乎疯狂。
想要，真的想要……扒光他外面那件圣洁的衣裳，让他亲自看看自己动情得多霪荡。
不动如山的冷静？
佛子？
还不是因为她的吻而生出反应。
谢观怜越想，心口的火便灼烧得厉害，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原本捧起他脸的手松开了，抚着青年精致的轮廓往下抚。
当摸到凸出的喉结时，他明显地颤了一下，遂又在她的指腹下不停地滚动。
像是一只猫被摸舒服了。
她眼中泄出笑意，在他最舒服的时候蓦然松开他，舌尖亦从他的唇中慢慢地伸出来，
他喘着，迷蒙地盯着她抽离时牵出的霪靡丝线，断裂在唇上。
谢观怜侧首附在他的耳畔边，轻声询问：“舒服吗？还有更舒服的……”
近乎挑逗的话似含了块糖，将沾满甜腻的气息，湿漉漉地喷洒在他艳红得脆弱肌肤上。

第29章 盘亘在神像上的蛇
女人呼吸缠绵，暗含甜蜜的馥香，洒在肌肤上泛起难言的涟漪。
沈听肆掀起迷蒙的眼眸，似被引诱，情不自禁伸手搭在她的后颈。
察觉他主动的亲昵，
谢观怜嘴角上扬，顺着青年发烫得粉红的耳廓，半咬半含着往下。
当唇吻至青年的锁骨时，她的后颈蓦然一麻，随后整个人无力地软下，整个人意识涣散地昏倒在他的身上。
而在她昏迷之后，他并未推开她，而是将滚烫的脸庞，深深地埋进她的侧颈，瞳孔失神地轻颤，玉面浮起非人的钝意。
她落下肌肤上的吻，是他从未体验过，想要触碰，可又厌恶的赤裸渴望。
他越是压抑，浑身便越烫，忍不住抱紧昏迷的女人瘫在椅上，颀长的身躯偶尔发着亢奋地颤栗。
难受……
有种无力的，滚烫的，喘不上气的难受。
所以他的手不自觉似蛇般缠绕上了她的后颈，指腹抚过她后颈凸出的那一截彰显脆弱的短骨，不紧不慢地抚摸，仿佛不舍。
只要他稍用力，敲碎那截短骨，就能抽出支撑起她身子的脊梁骨，而怀中的女子会如同被拆卸的木偶，一寸寸的彻底软成一滩烂泥。
可放了许久，他却连一丝力气都发不出，只能紧紧的，失控地抱紧她，面色绯红地低头埋在她的颈窝，呼吸凌乱得难以自持。
窗外的金乌炙热，正赤如丹，柔蕴的金光洒落在窗台上，透出一缕缕圣洁的光。
而室内的青年眼尾洇红，横抱着的女子面色红润地乖巧靠在他的怀中，陷入在沉睡中，素淡的裙裾迤逦如一扇绽开的屏风。
待体内的渴望得到缓解，沈听肆垂下的目光落在她睡得乖顺的脸颊上，舌尖又仿佛尝到一丝石榴味儿的甜，下一刻便被他压下。
将她轻放在椅上，他折身行回桌案前，屈身跪坐于蒲垫上，低眉敛睫的姿势看起来分外的端方克己。
看了她许久，他才伸出长指，抽出被压在经书下的纸，接着又提笔沾已有些干枯的墨水，神色恢复如常般翻开逐字抄写。
……
谢观怜没想过自己会晕倒，此刻醒来后，正睁眼望着上梁陌生的纹路，眼珠迟钝地转着打量周遭。
会想到莫名其妙晕倒前的场景，心中划过微妙的无言。
亲沈听肆，她兴奋得晕了？
又不是扒他衣裳行欢，她何至于此？
但除此之外，她想到自己还能是因为何事，而能激动得晕过去。
谢观怜捂着隐约发疼的后颈，腕慵无力地搭在扶手上，想要起身。
可刚一用力，浑身瞬间麻得再度瘫软下去。
见鬼了？
身子怎会这般软无力？
她伏在椅上，雾面微红地柔喘，忽然发觉自己还在沈听肆的书房，却没有看见他人。
此前摆放在案上的那些书本，似乎已经不见了。
她实在乏力得很，便蜷着手脚依偎在狭小的椅子上，等着体力恢复。
也不知道龟缩在这椅子上多久了，她浑身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了。
正当她在缓和身体的不适，书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她闻声抬首。
青年长身玉立在门口，身后是金灿灿的余晖，绮丽的暗光将他大半张脸庞都沐浴在暗处，而眺望她的漆黑眼底似含着丝丝缕缕的遗憾。
“悟因。”
她一见到他，眼眶霎时湿红，神情委屈地煽动眼睫，露出无辜如兔子的可怜。
沈听肆收回视线，拾步跨进门槛，缓至她的面前，双手合十揖礼：“檀越醒得恰好，天色已渐晚，膳堂的饭再晚些恐怕就要没有了。”
语气波澜不惊得好似之前并未犯戒，连看她的眼神都是清明得清清白白。
谢观怜原是再娇作一番，试探他如今对自己是何意，但目光落在他清正的脸上，便觉着不用试探了。
他根本就没有因为刚才那暧昧得，只比交合少几分直白的交吻，而受到受影响。
恐怕真的将刚才的吻，当成给她治病吧。
谢观怜平生头次生出悔意，早知如此，当时应该换个理由的。
她轻叹，不打算继续装可怜了。
一整日都没有吃东西，此刻还真的饿了。
她双手撑在扶手上，在他的目光下步履蹒跚地站起身，勉强笑说：“多谢法师帮我。”
青年浓睫盖下，没说什么。
而原以为已经淡下去的杀意，莫名又开始往上爬，遮在长袖之中手无端轻颤。
其实应是他与她道谢才是，这些时日他每夜都会梦见她，湿漉漉的，血淋淋的，如同鬼魅般侵占他的梦。
最初他不解是因何而产生的妄，可当他想将她的支撑皮囊的脊椎骨抽出，埋在院外的墙角时，才忽然恍然大悟究竟是为何了。
他对她生出了难以抑制的杀慾。
可就在方才，他在外环绕一圈，遗憾地发觉自己院中并未种树，不需要给土地养分。
为了抑制杀意，他将经书抱回书阁，掐算时辰才从外面回来。
但此刻她醒来后不仅没有询问他，为何会昏睡过去，反而谢他帮忙。
他眼尾微扬，眺望她半仰感激的小脸，眼中慢慢泄出一丝涟漪的浅笑，借由着袖袍挡住失控颤栗的手。
哪怕譬如饮咸水，终不能止渴，他还是着维持表面的温润，如常般向她颔首：“不谢。”
谢观怜隐约从他平静的嗓音中，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意，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青年神色淡然，只有眼尾湿润，气息温和得又再度提醒她：“天色已渐晚了，晚些时候会有僧人前来此处。”
谢观怜没看出他有什么古怪之处，想到再不走的话，恐怕会被发现的。
“多谢法师，怜娘便不打扰了。”她压下怀疑，尖颌微点，转身往外离去。
青年佛子并未出来相送。
谢观怜出了门，目光忽然落在墙角，发觉原本覆盖一层浅浅积雪的角落，莫名被翻露出了一点湿润的土壤。
她掠过一眼没有太在意，侧首往书房中投去目光。
他站在门口相送，灰白的僧袍如一抹浸泡在月色下的松软白雪，屹立在门口，白瓷的脸暗淡地隐出冷森，与院子外赤红的霞光割裂得明显。
明明生了一张慈悲的脸，怎会一点温情的暖意都没有，立在暗处就像是披着温驯皮囊的艳鬼。
谢观怜心中划过古怪想法，收回视线，离开了。
谢观怜从清晨至现在都还没有吃过东西，经由他方才的提醒，也的确饿了。
所以她暂时没回明德园，而是沿着小路往膳堂走去。
原是想现在去，说不定还能挑拣几个馒头充饥，可还没走几步，忽然被人拽了一下发尾。
头皮被拉扯的感受，令她不由得停下步伐。
不用回头，她光听声音便知晓是谁了。
“谢观怜，你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少年暗含满埋怨的嗓音从后面传来，矜骄的傲气浑天而成。
张正知啊。
谢观怜轻叹着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双手抱臂的少年。
他为了风度与旁人不同，没有穿保暖的大氅，而是穿着干练锦袍，将宽肩窄腰，以及修长的腿都展示出来，优越的外形使人忍不住多想要留意几眼。
尤其是他刻意露出的喉结，上面那颗莫名冒出来的黑痣周围冻得通红，也不晓得寻个毛领披风遮住。
张正知见她目光果然瞬间定在喉结上，又忍不住往上抬了抬下巴，心中又羞耻又觉得意。
上午他从佛堂离开打算来找她的，临了又觉得，他不能一成不变来找她。
所以又回禅房拿着毛笔对着镜子，好生循着记忆点了一颗黑痣，这才满意地出来。
他不能光明正大去明德园，所以便想着在此处蹲守，觉着她总归要用饭。
孰料，他穿这般少，在寒冷的冬日望眼欲穿地等了她几个时辰，她现在才姗姗来迟。
甚至还不是从明德园的方向过来的。
他心中郁气变浓，下颌抬得越高了，只恨不得将喉结抵在她的眼皮子上。
想让她仔细看看，其实她喜欢什么样的，只要不是当和尚，他都能做到。
谢观怜自然不知他一直在这里等自己，看了眼他露出的喉结，眉心颦起，往后退了一步：“张正知，许久不见。”
“是七百二十天没见了。”张正知脱口而出。
说完又抬了抬下巴。
谢观怜佯装没看见，别过头，“没想到再次相见，你我
竟是这种情形，当年你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相送，抱歉。”
其实也并非是没来及相送，而是她眼里全是别人。
张正知什么都清楚，甚至听她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心中还有些委屈。
他面上却还维持得很自然，好似不在意般摆手：“无碍，我走得很急，也没有与你说，是我不对。”
谢观怜闻言转过沾着点湿润的眼瞳，直直地望着他，唇边绽出一抹温柔的浅笑。
他目光怔住，一眼都移不开。
谢观怜没再接着话题往下说，而是打量他腰上大理寺少卿的令牌，展颜道：“没想到才时隔两年，小知就已经成了大理寺的大人，真是年少有为。”
小知……
她又叫他小知了，这些年只有她会叫。
真好听。
张正知唇角忍不住往上翘，可又想竭力维持淡然让她觉得自己成熟了，不再是几年前没长大的少年。
可他在她面前本就难以维持淡然，此刻俊美的脸庞渐渐有了一丝狰狞。
谢观怜被他似兴奋又似不屑的狰狞表情，吓得心忖方才那句话可是哪里不对？
张正知把持好神态，佯装不在意地垂眸，用泛红的指尖拨弄着腰上的佩饰，嘴上说：“其实我原是不想担任大理寺少卿的，但自从进了大理寺，一连斩获数起案件，自然就上去了。”
少年的炫耀说得好不经意。
谢观怜见他还和往年一样，除了面容多了几分成熟的冷硬，身量也挺拔不少，一切都还没有变。
和以前一样，夸一句，他便想着将自己所有的好，都不经意地露出来。
此前见他克制的行为，她还以为他与以前不同，甚至可能对她当年不送他一程，而心生埋怨。
如今看来，谢观怜是多虑了。
她对他笑了笑，则善从流地夸赞道：“小知很厉害，年少有为。”
张正知听后没笑，而是撇此话，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两年不曾相见，她好似消瘦了不少，但瞧着却比之前要多几分好气血的娇俏。
依旧很好看。
他失落地垂下头，勾着腰间的玉佩，不经意问她：“刚才你从何处来的？”
谢观怜见他这般刨根问到底的姿态，脸上笑意不改：“从明德园。”
骗人。
张正知眼底划过冷笑。
他派人去问过了，得到的消息是她受了惊吓，在明德园休憩，但他深知她不可能在明德园。
而且他早就看见她了，根本就不是从明德园过来的。
哪怕知道她在骗人，张正知抬头时，脸上还是带了些笑意：“现在是要去膳堂吗？我刚刚也从那边过来，里面已经没有晚膳了。”
没有了？
谢观怜闻言眨了眨眸，眼底露出遗憾。
看来自己还是来晚了。
她对少年颔了颔瘦尖下巴，柔声道谢：“多谢。”
简单叙旧完，她错身欲回明德园。
张正知蓦然握住她的手腕，定眸盯着她：“谢观怜，没看见吗？”
什么没看见？
谢观怜颦眉睨向手腕上的手，想要抽出来，但少年握得很紧，任由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小知？”她索性放弃了，撩开盈盈乌眸不解地凝着他。
不知何时，当初时常笑脸相迎的少年已长有青年的骨相。
他不笑时，彰显得刚才的笑都是虚假的，如今才是真实的他，连眼神都透出散漫的轻慢傲气。
张正知下颌抬起，桃花目吊捎：“你不是喜欢这颗痣吗？我也有，你怎不多看几眼，甚至也不问问我？”
谢观怜怎会没看见他多出来的黑痣，见他问起，心下微沉。
张正知和以前还是有不同的。
那他会不会将此事说与沈听肆？
谢观怜心思陡转千百瞬，目光悠落在他冻红的喉结上，唇边绽笑：“抱歉，才看见。”
她仔细地打量，认真说：“很好看，我记得以前是没有的。怎会忽然就有了？”
张正知见她打量自己，脸上微霁，松开她的手，指腹蹭过喉结，那颗用黑墨点缀的黑痣霎时消失。
他笑着道：“知道你喜欢看，所以来之前特地用墨水点的。”
谢观怜目光一顿。
他的嘴角翘了翘，眸中盈着无害的笑意，续说：“不过终究是假的，比不得真的。”
谢观怜细眉微颦，听出他话中的潜藏之意，没说话。
张正知见她脸色冷下，便知自己果真没猜错。
她还没有放下，依旧喜欢这一款的……狐狸精和尚。
他漫不经心松开她的手，眼尾含笑地双手抱臂。
两人缄默。
谢观怜有些心烦。
她从未想过，自幼一起长大，那个追在后面唤她观怜姐姐的少年，在若干年后再次相见，竟会威胁她。
隔了许久，谢观怜盯着他，问：“你是何意？”
张正知弯眼笑，摇头：“没什么意思，只是见姐姐高兴，不由自主便想到了以前……”
顿了顿，补充道：“瞧着悟因法师有几分故人的影子，所以想问姐姐介意多不多个人，我虽没什么地方长得相似，但我也同为男子，也算沾了点福分。”
谢观怜古怪地盯着他，一时间不知他这话究竟是何意。
张正知不在意她的眼神，在她目光下，慢悠悠地接着说：“观怜姐姐，别这般生疏，我的意思是，我与你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你向往常一样对我便是，不要再向昨夜那般对我。”
其实方才他是想摊开了说，既然其他男人能得到青睐，他也能。
况且他不介意别人，只要她抽点时辰给他就行，也不会去念像个妒夫般拈酸吃醋。
但又想到，自己拿此事威胁她并非是长久之计，一旦秘密泄露，她定然第一个踢开他。
与其这样，他倒不如先将青梅竹马的名头，再坐实些，捞个正经身份坐。
张正知压下心中想法，看她的眼神愈发无辜。
原是这个意思，他大约是被昨夜她警惕的眼神伤到了。
听完他的话，谢观怜悄然松口气，对他弯眸浅笑：“自然。”
张正知微笑，“那好。”
谢观怜对他道还有事，不便久留，下次再聚。
张正知没有再阻拦，但侧首望着她窈窕的背影，说道：“观怜姐姐住在明德园，我正在查案子，若是有什么不懂之处可以来找你吗？”
谢观怜止步，侧首柔善莞尔，唇红齿白刹是惑人：“自然。”
“嗯。”张正知点头，露出微尖的虎齿：“好。”
谢观怜转过头，脚步微快地离开。
张正知一直立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覆下眼睫，凝着指腹上的墨痕，眼中划过遗憾。
他实在太了解谢观怜了，嘴上说得下次再聚，实则这下次不知要等多久。
不过想到还能再见到她，他唇角微微翘起。
其实她肯骗他，说明她是花了心思的，那意味着他在她心中是有些不同的。
现在她死了丈夫又独身一人，他总能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想通后，张正知转身离去，去查看昨夜死的那尸体。
……
小雾正翘首以盼地坐在门口，一见她终于回来了，倏地松口气。
小雾上前将暖炉抱给她，“娘子你终于回来了。”
两人一道进屋。
进去后谢观怜看见保温在炉子里面的饭菜，心中一暖，捏了捏小雾的脸：“多谢小雾，我还以为今日要饿肚子了呢。”
小雾褪她身上的外裳，说：“奴婢怕娘子没有用膳，所以便留着等娘子回来。”
她坐在椅子上，正欲动筷，忽然侧首问：“今日可有人来找过我？”
小雾将外裳挂在木架上，回道  ：“娘子走没多久便有一尼姑前来打听你是否在明德园中，奴婢说娘子受了惊吓，正在屋内休息，那尼姑也没说什么，莫名其妙就走了。”
谢观怜闻言敛睫，旋即想起刚才在外面遇见的张正知。
怕是他让人来打听的。
她压下思绪用晚膳。
用完膳，谢观怜用热水沐浴后没再出门，而是老实地待在房中抄写经书。
倒是另外一方，尸体停放在北苑的冰窖中，此刻门被打开。
冒着森冷寒气的冰床上，面目全非的尸体封存得正好。
大理寺的人正抄写仵作说的话，余光扫到从外面走来的少年，长腿窄臀，穿着单薄干练，立即脱下外面的外裳讨好地递过去。
“大人。”
张正知淡‘嗯’了声，冻红的手指捏住衣衣襟，拢了拢，看着尸体，侧首问：“如何了？”
下属道：“死者朗明高，汴京高乡人，几个月前才来迦南寺，是因为在高乡强迫寡妇致使有孕，事情败露之后便逃来丹阳做短工，参与迦南寺修佛塔，平素也时常与一些前来上香的妇人相交甚好。”
张正知挑开朗明高的嘴皮，里面还残留胭脂。
他瞧着胭脂的颜色有些眼熟。
似乎像是谢观怜一贯爱用的石榴色？
“然后呢？”张正知拿着手帕净手。
下属道：“前不久迦南寺翻修，同行的帮佣道，当时两人还议论了明德园的一位姓谢的寡妇，后来朗明高表现兴致并不高，但却借着颜料没了而出去，过后那帮佣独自一人在观音殿里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人，待回去后才发现朗明高早就已经回来了，身上有一股子女子身上的胭脂味，那人以为他又是出去厮混，遂埋怨地说了两句，但朗明高却说改日让他…谢姓寡妇。”
其中的荤话，下属都直接略过。
说完后，室内安静一片。
下属被冻得发寒，悄然抬眼看去。
少年低眉凝着尸体，脸上不见丝毫笑意，神情与冰窖同温。
幸亏死得早。
张正知乜了眼尸体，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吩咐下属一会儿将所有口供皆抄录送来，便转身离去。
原是要回禅院，但临了，张正知路过佛塔，余光忽扫至已经灯火通明的罗汉塔，听着从里面传来僧人的念经声。
是僧人夜修。
张正知靴尖陡转，走进罗汉塔。
他眺目望去，一眼便看见上首，正跪坐在莲花垫上的佛子。
青年佛子低着眉，一袭灰白僧袍鹤立鸡群，在巨大的十八罗汉雕像下充满了神性。
似察觉到他直白的目光，不远处的青年眼皮微撩，透过人群不咸不淡地落在他的身上。
那一眼与其柔善斯文的相貌不同，沉着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可不是常年浸泡在慈悲佛法下的和尚，应该有的眼神，不像神，反而像是盘亘在神像身上的蛇。
张正知目不斜视的与其对视。
恰逢僧人见有香客前来听经，上前引他上二楼，两人才避开目光。
张正知上了二楼，漫不经心地睨着下方的僧人念经诵文。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念经的僧人都相继离去，沈听肆站起身，拾步欲离去。
“悟因法师。”
二楼凭栏处传来少年明朗的声音。
沈听肆脚步止住，抬首望了眼二楼，看着楼上的少年。
张正知对他弯起桃花目：“不知能否与悟因法师单独聊聊？”
语气中懒懒散散的，还带着点困意。
沈听肆盯着他，转而走上台阶上了二楼。
听佛经的禅房四面通透，绘制彩色佛陀的门大敞，少年屈腿坐在蒲垫上，手腕搭在膝上对他扬眉浅笑。
沈听肆走进去，坐于蒲垫上。
张正知随手翻开一本经书，盯着他的脸说：“百闻不如一见，早就听说沈阁老的嫡子在迦南寺中，我早就想来拜访沈郎君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我刚儿远远瞧见一眼便移不开眼了，不知沈郎君年方几许，何时还俗？”
张口便问年岁和多久还俗，其目的可谓一眼便能看穿。
沈听肆淡笑：“檀越说笑，僧乃出家人。”
张正知眨眼，语气含着遗憾：“那就是一生只为佛法了。”
话毕，话音又陡然又转，“不过我自幼便敬重佛门弟子，今日也与悟因法师一见如故，心中甚是想与法师结交，日后也好与法师畅谈佛法，解心中之惑？”
少年面容白净无害，眯眼笑时很容易使人放松警惕，只能看见他的尊敬与友善，而看不见露出的尖锐毒齿。
沈听肆莞尔吗，欣然应允：“可。”
张正知对他露齿，续说：“某擅茶道，此案了结后，想邀法师前来品茶可好？”
沈听肆闻言目光落在对面含笑的少年身上，盯看两息，眼睫未颤，薄唇却先仰笑：“随时恭迎。”
张正知见他应下，面露可掬，“好，就这般约定好，改日得空，某必定来找法师谈谈佛法。”
他站起身，对沈听肆揖礼道：“天色不早了，某便不打搅法师了，改日某亲自派人来请法师相会。”
沈听肆并未留人，温声应答，漆黑眼珠随着他往外行去的背影缓动。
雁门张氏，乃君主这几年刚提拔出来，用于取代秦河士族的，而张正知尚未弱冠就任职大理寺少卿，便是为了往后入内阁而做的铺垫。
不过这倒并不有趣，令他觉得有趣的是，张正知这副用无辜伪装的姿态，过于眼熟了。
像极了谢观怜。
张正知将谢观怜学得八成相似。
沈听肆忍不住弯眸笑出声，温慈的脸庞被烛光摇曳着朦胧在其中，微翘的唇角自始至终都未曾落下。
那温情的笑，像是用刻刀一寸寸刻在皮囊上的，虚假得空洞。

第30章 将打湿的指尖置于唇边……
。
小雾说张正知为了查案，整日都在明德园外的不远处搜寻证据。
不想遇上张正知，所以谢观怜不在白日出门。
待到晚上没人时，她掐算时辰，等着沈听肆夜休结束，戴上帷帽将自己的身形遮得严实才出门。
如之前那般，她敲响逐茔院的门，里面的人隔半会子才珊珊来迟。
门一掀开缝隙，她便似一缕抓不住的青烟，直径地往里面钻去，但很快也被青年用掌心抵住额头，抑制她不客气的行为。
谢观怜额头抵在他的掌心上，没有抬头，往前用了点力气，打定主意他不让进就一直耗在这里。
自从上次让她进来过一次，她便将此处当成了她的禅院，每夜非得要敲得他开门才停。
沈听肆凝着她帷帽下露出的黑发，手腕陡然松开。
她没防备，整个人用力往前一顶，趴在了他的怀中，还将鼻尖撞得泛酸。
放人进来后，青年面不改色地阖上院门，又不紧不慢的将她从怀中拉出去：“檀越。”
谢观怜攥住他的衣袍，柔打哈欠，抬起泛水光的眸，望着他理直气壮道：“悟因，我晚上睡不着。”
沈听肆淡乜她可怜的神色，微微一笑，“檀越若是睡不着，可寻大夫看病抓药，而我并非大夫，此事上恐怕也帮不了檀越。”
其意乃她睡不睡得着与他无干系。
但谢观怜似听不懂，对他弯眼：“不用大夫，我听你念会子经书就有困意了。”
他含笑，抽出她手中捏着的衣袖，温和摇头道：“天色已晚，檀越若是想听，明日晨诵可提前来。”
谢观怜也学他的模样，正经摇头：“不行，我现在就想睡，而且我我只听一遍就走。”
沈听肆温润的面容寡淡，不欲与她多说，越过她伸手去开门。
谢观怜见他铁了心要赶自己走，忙不迭靠在门框上，睁着清澈的眼对他三指并拢，起誓：“我保证不会做什么，这次听完一定乖乖走。”
青年的手腕贴在她的耳廓边，她一壁起誓，一壁拿可怜的目光觑着他。
那双含情脉脉的狐狸眼中盈着水光，雾黑的长发垂在胸前，以半仰头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拿捏着楚楚可怜。
她继续诚恳道：“我要是不走的话，就让我一辈子痛失所爱，得不到圆满。”
他缄默几息，似在斟酌话中之意有
几分可信。
谢观怜见他犹豫，接着说：“只听一遍，然后明日我也不来了。”
沈听肆眼帘不颤，凝着她雪白脸上煞有其事的认真，头微不可查地倾斜，腔调惺忪而冷艳：“明日也不来了？”
谢观怜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却反驳。
后日再要来。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搭在门框上的手缓缓松开，转身朝着书房行去。
谢观怜弯眼，抬起裙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书房还和之前一样，雪中春信的香味儿压着墨香。
走进书房，他撩起袖子，护着门口的一盏不灭油灯，上前将灯罩里的灯芯点燃。
明亮的灯‘噗呲’着依次燃起。
谢观怜目光环视一圈，果然发现里面的物件儿都换了一批。
不过她并不在意。
沈听肆点完灯，转身看见正坐在椅子上姿势乖巧，手脚老实得不乱碰，眼也不乱看的女子。
谢观怜见他立在不远处，没有要上前之意，疑惑地唤他：“悟因？”
沈听肆喉结轻滚‘嗯’了声，折身去取书架上的经书。
指尖划过《心经》二字，正欲取出时，他忽然想到上次她进来与这次相比，哪怕表现得再自然，都还是泄出了几分局促。
连绣鞋都收在裙裾里，竭力让自己不碰过多的东西。
分明应不悦的是她，但她似乎一点也没在意。
无端的，心口竟有生出酸感，像是被什么扯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意。
他转过头，唇角的笑意淡下，拾步至她的对面。
在她的目光下，他将经书翻开，低声念读里面的晦涩的经文。
谢观怜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神情认真地听着。
其实她没骗他，是真的睡不着，所以才来半夜来找他的，她要听他讲经才能安心。
谢观怜听着青年斯文的嗓音，噩梦的余感散去，心中多出几分宁静，渐渐生出了几缕困意。
灯烛摇曳暖意，窗格子外的月亮从云里爬出来，墨色的夜空冷寂，如碎珠落湖的诵经声惺忪地落至尾音。
青年长久借微弱的烛光，盯看经书上晦涩的蝇头小字，眼尾被涩出一抹艳红，合上书，欲开口请人离开。
抬头才发觉，原来室内一直如此安静是因为她倚靠在椅子上，鼻息轻浅地睡着了。
沈听肆脸上的温柔隐没，不露神色地站起身，立在她的面前，目光肆意地停在她的身上，缓慢地打量。
她似乎在他的身边一向没有防备之心。
就如同现在。
一剪黯淡的光影落在她雪白柔肌上，脸颊靠在椅上压出一道红痕，乌睫浓密纤长地垂盖，恬静得毫无知觉。
甚至还露着纤长的脖颈在他的眼跟前。
那一截白皙的脖颈，令他想到了后山竹林中，初春从土里冒出的娇嫩竹笋。
他好奇地抬起手，虎口虚圈她露出的一截脖颈。
真的很纤细。
细弱得他稍稍一折，头颅就会与身躯分离。
五指贴在白颈上，稍用力。
他清明的瞳仁在随着手指收紧，而渐渐迷蒙上迷离的享受。
早就对她有了杀欲，只不过还没有想好，应该如何安置她的尸身。
不想丢去后山让她成为白虎的腹中食，也因为没有养花草树木，用她的尸身赋予养分也只会是浪费。
他想要，应该寻个最好的方法，满足每夜都肆意的杀欲。
今夜杀她正好，没人会知她是死在他的手里，甚至白日还会有人前来请他前去诵经超度。
他从不是什么真以‘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的佛子，虽剃度，但却从未入过僧籍。
如师傅所言，他佛修虽天赋异禀，可少了怜悯之心，僧袍压不住寡情淡漠。
火烛被从窗外吹进来的冷风，吹得‘噗呲’作响，青年垂盖着浓密的乌睫，颧骨上不知何时浮起淡淡的潮红，双手因愉悦控制不住地颤栗，呼吸也因为亢奋，而越发紊乱。
鬼灯一线间，他容色艳丽得像是扒开温慈皮囊的艳鬼。
深陷沉睡中的女人被掐得难以呼吸，窒息令她红唇微启，难受得发出一丝呻。吟。
细微的呻。吟如是清晨的第一声敲钟声，拨开朦胧的薄雾，天边乍现白肚。
他丢失的神魂化作实质落在她的唇上，窥见藏在贝齿下，一点如花蕊沾露珠的舌尖，手猛然一颤，下意识收回。
他克制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绊响了椅角，在黑夜中拉出一道刺耳的尖锐声音。
谢观怜蓦然从噩梦中惊醒，惶恐地睁开眼皮，侧目便是青年神态温慈，眼神却古怪的打量。
她刚醒来，没有察觉脖颈有何不适，下意识撑起身，哽咽着往他身上扑去。
听见她莫名的哽咽，他没有躲开，身形僵直地由她抱住，垂在一侧的右手却在颤抖。
怀中的女人抽泣的语气朦胧，含着初醒来的软哝和娇气：“……终于是完整的了。”
沈听肆没听懂，抬手按住发颤的右手，垂着眼温和地反问：“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谢观怜脑子瞬间清醒，反应过来现在并非是梦，而她还在沈听肆的书房中，刚才听他讲佛法睡着了。
她又想起之前和他说过，听完就乖乖地离去，不会对他做什么。
但现在她做噩梦了，可以佯装不清醒。
谢观怜就这姿势将他的腰身抱紧，脸埋在他的怀中，含糊不清地呢喃：“我刚才做噩梦了，梦见你被人掏空五脏六腑，被人塞进了地窖中被做成了肉身菩萨，你不停地求我救你，可我怎么都救不了你，好可怜啊。”
其实也不是肉身菩萨，这种死法太文雅了，不至于吓到她，而梦见被掏空的内脏，肠子，放干了血，让人架在木架上。
梦中到处都是血，像是疯了似的，那些血化身无数只手掐着她，拽着她。
血腥得她现在醒来都还心有余悸，心中难受得眼中的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好吓人啊，悟因，我都不敢睡，以后多给我念几遍佛经好不好。”
她死死的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如同瘾君子般汲取檀香，想要换取片刻的安宁。
沈听肆凝着她带有余悸的惊恐，迟疑片晌，抬起手搭在她的后颈上，仿佛不久前的杀意并非出现过，温柔地安慰她：“只是梦。”
“只是梦吗？”她抬起茫然的脸，雅黑的卷浓睫毛被泪水打湿得根根分明，还含着欲掉不掉的饱和的泪珠子，虔诚地望着他。
“只是梦。”沈听肆抬起她清瘦的下巴，瞳仁沉寂的与她对视，指尖拂过她眼角残留的泪，下意识想要将打湿的指尖置于舌上。
手一抬起，他看见她的脸蓦然回神。
想舔泪……
他瞬间如洪流过激浑身发烫，强行抑制古怪的行为，侧首望了眼窗外漆黑的天边，气息微喘道：“整本经书已讲完，再过一个时辰晨钟便要敲响了，檀越该回去了。”
语气温软，却很无情。
谢观怜见装柔弱无用，失落的单手捂着额头，眼含歉地站起身，对他揖礼：“又打扰悟因一夜了，多谢你今夜的帮我。”
沈听肆眼皮微阖，遮住褐色的瞳孔里空寂涣散，唇角上扬出微笑的弧度：“无碍，早些回去罢。”
谢观怜眼中露出感激，然后虚软着双膝，朝着门口走去。
刚跨出一步，身后忽地响起青年温软得毛骨悚然的声音。
“檀越稍等。”
谢观怜脚步遂止，不解地转头看去。
沈听肆取下挂在墙上的羊灯，先将灯芯点燃，上前放在她的手中。
谢观怜顺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怀中的灯上。
“天很黑。”他挑起单薄的眼皮，眼底似洇着一层看不见的雾，周身渡上圣洁的柔光，充满了神性。
这还是第一次被他主动关心。谢观怜心觉诧异，对他弯起月牙眼：“多谢。”
“嗯。”沈听肆站在门口，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黑夜将最后的一丝光影吞噬，她也彻底归于黑暗之中。
直至看不见女人的身影，他长睫敛下，目光落在右手上，五指蜷缩。
忽然想到，刚才他其实并未用力，所以她恰好露出的窒息与难受，真的是因为噩梦。
原来她真是因为梦魇，才会深夜前来，不是骗他的。

第31章 勾引
夜里在沈听肆的书房听经文睡着，谢观怜回去后倒头便睡了过去，直到午时才醒来。
小雾刚从外面回来，见她茫然地倚在床榻边，睁着的一对儿眼珠像是白瓷花缸下浸泡的黑棋子，眼尾洇着朦胧水色，身上素色寝袍薄如蝉纱，靠在床榻边翻看着经书，随之露出的一截皓腕似凝霜。
小雾同为女子都忍不住多目光流连几眼，然后再开口道：“娘子，刚才我在外面遇见月娘子身边的小雪了，她说月娘子因见了死人，又经受了大理寺的盘问，现在又病了。”
“又病了。”谢观怜闻声簌颤乌睫，散去眼底茫然，合上经书的掌心撑在榻沿边起身。
小雾怕她冷着，忙取下木架上的衣裳披在她的身上。
谢观怜捻住领口，敛眸沉思。
月娘似乎总是生病，朗明高失踪那段时日，她一直卧病在床，现在又病了。
“娘子在想什么？”小雾端来小木杌，坐在她的身边穿针。
谢观怜拢了拢衣襟，摇首道：“只是在想，之前那要抓我的人，怎么忽然消失了，是谁做的。”
她一直都觉得月娘身边的小雪很古怪，无数次她与月娘在一起，小雪的目光都谨慎地盯着她，好似她会害月娘一般。
所以出现那件事后，她觉得极有可能与小雪有关。
因为当时在梅林，是小雪忽将乳茶倒在她的身上，而那男子明显是早就知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所以特地在等着她。
后来她让小雾试探了几次小雪，怀疑只增不减。
小雪总是偷看她，眼神极其古怪。
不过她又想不通，自己与月娘关系在明德园最好，小雪为何无端想要害她？
小雾闻言放下手中的绷子，犹豫道：“娘子会不会是暄娘子？与月娘子身边的人无关。”
谢观怜凝向她，“为何这般说？”
小雾如实说：“我刚儿在外面，还看见大理寺的人又传唤了暄娘子过去，听说死人的事与她相关，极有可能是因为情杀。”
“情杀？”谢观怜蹙眉，不禁想到此前她曾被朗明高拦过，当时朗明高想用一块手帕结交她。
也正是因为那件事后，才发生有人想迷晕她的事。
若是朗明高是因为情杀，那么对朗明高有病态占有欲的人，能杀了他，自然也会想杀她。
看起来似乎很合理。
谢观怜忽又想起之前偷盗她那些小衣的人，也有可能是朗明高。
不过她暂且还不觉得是暄娘。
暄娘虽是寡妇，但却有一对儿女，不可能会为了男人，而动手杀人。
谢观怜想了须臾，对小雾说：“此事再看看罢。”
小雾点点头。
原以为杀人之事还要花些时日，结果下午明德园就传来消息。
大理寺的人对外宣称朗明高乃是情杀，而凶手是住在明德园里的寡妇：暄娘。
暄娘早就与朗明高暗度陈仓多时，那些买的胭脂也与她匣子里的极为相似，在被查出来胭脂后，暄娘当场捂着脸恸哭。
在大理寺的人要带她前去审讯时，她竟露出惶恐，旋即直接一头撞在柱子上，当场咽了气。
这场杀人案件莫名就此落下。
得到此消息，谢观怜心中的怀疑不免动摇。
难道真是暄娘？
得知暄娘畏罪自杀的消息后，谢观怜在禅房内翻看了几本经书，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最后她合上书，打算出去一趟。
小雾见她要出门，拿着帷帽替她戴上：“娘子是要去找悟因法师吗？”
谢观怜摇首，透过帷帽望向窗外，“不寻他，我们去找张正知。”
……
张正知刚与下属吩咐完，有人前来禀告有人求见。
“不……”他本欲推拒，话从唇边落了一半，陡然峰回路转，挑眉问：“是何人求见？”
随从答：“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道是以前与大人认识，特地前来寻大人过去小佛塔二楼叙旧。”
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张正知垂眸沉思，想到了谢观怜身边的小雾，遂一壁将凌乱的桌面收拾着，一壁明朗含笑地吩咐：“去，说我一会儿便来。”
“是。”
张正知对迦南寺不熟，捯饬一番衣冠面貌后出来寻问寺中僧人，最终才得知小佛塔在何处。
他阔步赶来时，小雾正候在门口，见他赶来忙不迭地俯身行礼。
“见过少卿大人。”
张正知摆手，撩袍拾步往上而行，问道：“怜姐姐在何处？”
小雾答：“娘子在里面等着您。”
张正知颔首，跟着小雾走去。
推开二楼香客室的门，少年白净的额上泌着晶莹的汗珠，俊面薄红，桃花目扬着无害的笑。
“怜姐姐。”
室内的女子身着素色梨花点缀的衣裙，乌髻半挽，春黛双蛾嫩，闻声转头时对他露出浅笑，宛如古画中的仕女。
小雾上前将蒲垫摆好。
张正知进去屈身坐下，目光如炬地盯着对面的女人，嘴上问道：“怜姐姐怎会忽然让人来找我了？”
自那次她说下次再叙旧，他便没觉得她真的会主动让人找她。
谢观怜抿唇浅笑，柔声道：“上次不是说了吗，原是想早些与你畅谈，但见你又一直在忙，所以便没有来找你，今儿早上，我听人说这件案子已经要结束了，猜想你许是有空，便来找你了。”
话毕，她浅笑晏晏地望着他，语嫣柔柔地调侃：“怎的，没空吗？”
张正知眉骨微扬，笑道：“有空。”
谢观怜提起玉瓷壶，倒了一杯滚烫的乳茶，纤玉的指腹轻推过去：“你离开雁门已有两年，尝尝味道可与雁门的一样？”
张正知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
晕红似花蕊，纤长分明，如拈玉瓶的玉瓷观音指。
他眼神闪了闪，伸手去端，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指背：“好。”
从食指传来如羽毛拂过的酥麻。
谢观怜指尖下意识蜷缩，微扬起眉，觑看对面脸白俊美的少年。
只见他毫无察觉，仿佛是不慎碰了她，神色清明地端起茶杯垂眸浅呷，还似尝到了心心念念许久的味儿，峰眉舒展，随着笑意脸上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张正知眉眼皆弯地望着她，说：“就是这个味儿，和雁门一模一样，在秦河这几年，我时常惦念这点儿味道，为此还在府上请了几个雁门的茶师，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今日一尝，算是解了我这两年的馋。”
谢观怜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暗忖应是自己的错觉。
她笑了笑，“听闻秦河不喜吃甜，应当是那些茶师被当地影响了。”
张正知煞有其事地颔首：“的确，秦河什么都是淡的，我初初去秦河，那些人总是不爱搭理我，人都如此，更何况是吃食了。”
秦河是王都，君王皇城在秦河，自古以来又因为庶民与权贵之间泾渭分明，而士族也分高低贵贱，所以皇城脚下的贵族一般瞧不上外地迁移来的，甚至是排外，只有站得够稳，才配屹立在皇城脚下。
上下阶级无论是在何处都有，他说得淡然。
谢观怜却知
道，这些年的张氏俨然成为君王的左右臂，张正知不过才年满十八便身居要职，任命大理寺少卿之职位，可不是之前他所言，斩获几处案件得来的。
听出他话中之意，她揶揄说笑：“少卿大人现在今非昔比，恐怕之前的那些人追悔莫及了。”
一句‘少卿大人’似是在蜜罐子里转了一圈，再含在齿间柔软地脱口而出。
张正知从未想过，有人会将如此寻常的称呼，唤得这般动听，每一个音儿都踩在他的心口，酥酥麻麻的。
他的耳廓渐蔓上红痕，强装镇定地乜她：“怜姐姐今日请我来，就是为了调侃我吗？”
谢观怜敛笑，眼尾仍旧有一汪笑出的水光，不经意道：“怎会，是诚心与你叙旧的，顺便好奇，想问问你们这件事查得如何了？听闻已经找到了凶手。”
说到目的，张正知往后微靠，露出浑天而成的几分懒骨子，桃花目中的笑意浅浅道：“不算是找到凶手了，只是各项证据都指向那暄娘，不得不暂且先如此定着，其实还需得要仔细查，不过这案子左右离不过情杀。”
“啊，这般啊。”谢观怜讶然，执帕子掩唇，好奇地问：“我与暄娘还算相熟，听她说自己是有两个孩子的，怎会为了情郎犯这等错？”
张正知‘嗯’了声，倒了一杯乳茶置于唇边，雾气打湿眼睫，声线压下：“情杀很正常，即便是再冷静自持之人，也抵不过情绪上涌的那一瞬间。”
不知他是想到了何事，顿了顿，恢复如常情绪，解释道：“根据这几日所查，莫约是死者三番两次在她眼跟前犯下同样的错，她一忍再忍，最后又犯下更大的错，或者是他出言威胁，所以才铤而走险将人杀了。”
谢观怜蹙眉，不解：“那为何会将人丢在如此明显的地方？”
张正知觑她脸上的沉思，放下茶杯，眉眼又带上笑，坦言摊手：“所以还有待再查。”
这便说明眼前的真相，不一定是真相。
谢观怜没再继续问，心中了然便点到为止，转言问：“你这次在丹阳要待多久？”
大理寺设在秦河，他官拜少卿，不会总待在丹阳。
张正知单手撑着下巴，轻叹道：“待不了多久，这次我其实是随黍王来的。”
“黍王？”谢观怜讶然转眸，“怎么没有听说黍王在丹阳？”
张正知点头：“没对外说，而且我来丹阳也不全是跟随黍王，而是前江南大指挥使曾利偷盗兵符，逃亡在外，前段时日线人来报，说是在丹阳见过，所以我是奉旨前来……”
“停。”谢观怜听得心惊胆颤，忙将他的话打断。
张正知挑眉，茫然地望着她：“嗯？”
谢观怜看着眼前满脸无害的少年，欲言又止，她要不要装作没听见？
几位爷正斗得狠，都在传黍王乃其中最为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君主的爷，而张氏是君王一手提拔的士族，现在跟随黍王一起来，无疑说明君主心仪黍王。
这件大事，他竟如此大剌剌地说出来了。
张正知见她神色郁闷，弯眼露出尖锐的虎牙，“别怕，只是没有对外说，可实际那些人，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谢观怜无奈摇首，“我就是普通百姓，不管是真的假的，这些我可都听不得。”
万一卷进党派之争，她一届没有背景，且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到时候如何死的都不知。
张正知眨了眨眼，露出恍然，后知后觉地耷拉下脸，将头伸过去认错：“对不起怜姐姐，我忘记了。”
少年马尾高竖，低下头时，绒毛蓬松如一条可怜兮兮的小狗。
谢观怜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头，忍不住道：“你这样什么都往外说可不是好习惯，以后可得要警惕些了知道吗？不是人人都如你想的那般好。”
他笑着收回头，不甚在意：“怜姐姐也不是外人，你我是一起长大的，别人都有可能会害我，但我相信唯独你不会，就像你不会怀疑我会害你一样。”
少年说得自然，而谢观怜对他露出全身心信任的神态，很是无奈。
他还和以前一样，被人欺负了，下一次还是对那人嬉笑相迎。
到底如他所言，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她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年长的姐姐心，与他嘱咐着官场上的事一定要多几分警惕，凡事留三分。
张正知都一一听着，眼中笑意未曾落下。
她不知，在大理寺无人敢对他说教，见到他也都是一脸畏惧。
这世上也只有她，只有他的谢观怜，怜姐姐，说的每个字都能留在他的心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好生能让他欢喜，甚至到了夜里都会拿出来反复细想。
他喜欢谢观怜护他的模样，就像是曾经在雁门，每次他发现自己被人欺负得一身狼狈去寻她，都会得到她温柔地抚摸，和她气呼呼地辱骂那些人。
那是他最愉悦之际，以至于每夜都忍不住疯狂回想，她当时的声音、神情，触碰他身体时的温度。
其实想来他也只是比她小了两岁，可也因为年龄而错过了她的情窦初开，等到反应过来时，已为时已晚。
但也不算太晚，她现在仍旧是一个人。
而如今世上与她最相配的、最了解她的应该是他，不是吗？
少年只盯着她笑，一句反驳的话也不说，见她说累了，还温顺地倒了一杯热乳茶推过去：“怜姐姐，润润嗓子。”
谢观怜下意识接过，正要将乳茶置于唇边，忽地垂眸看去。
她的茶杯在面前放了许久，受过冷风的乳茶已经没有了温度，面上还覆了一层凝结的白沫子。
所以现在手上的这玉瓷杯不是她的，而是他的。
张正知见她怔住，不解地眨眼问：“怎么了？”
说着目光随着她的视线垂下，似这才看见自己给错了杯子。
少年的耳尖一热，颇有些手忙脚乱地抢回她手中的玉瓷杯：“抱歉怜姐姐，是我一时忘记了，这杯子我之前用过。”
他重新给她换了玉瓷杯，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看她的眼神含着湿漉漉的歉意：“怜姐姐，你不会介意吧，我不是故意的。”
谢观怜：……
嗯……很眼熟的场景。
她重新接过玉瓷杯，喝热乳茶时心中划过一丝怪异。
不知为何，她总觉张正知变了又没变，莫名有几分她之前勾引沈听肆的感觉。
不算浓，但足够让人感受到若有若无被勾引的酥痒。
谢观怜只是出来寻他打听一些有关于案件之事，所以并不打算在此多留。
喝完茶后她侧首望向窗牗，不经意感叹道：“不知不觉都已经这般晚了。”
张正知明白她有要请辞之意，没挽留，贴心地顺道：“天色不早了，怜姐姐先回去罢，我们改日再叙。”
“那我便先回了。”谢观怜颔首起身。
“嗯。”
谢观怜携小雾一道离去。
张正知望着女人离开的窈窕背影，直至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眼中的笑意淡下。
改日又不知是哪日了。
总是这般敷衍他。
张正知目光落在对面那沾着石榴唇脂的两只茶杯上，起身坐在她坐过的垫上，端起茶杯置于唇下。
他舔了舔上面的嫣红，呼吸陡然变得凌乱，深情的桃花目尾洇出红痕，痴迷爬上他俊美的少年脸庞。
还有她的气息，乳茶的味道很淡，他尝到的全都是石榴的甜。
少年眨了眨泛泪的眼睫，颧骨绯红，克制地放下手中的玉瓷杯，脱下身上的外裳平铺在地上。
他神情认真地将杯具中的乳茶倒掉，再叠放在外裳中，全程神态认真，虔诚如对待圣物。
这些她用过的东西，他都要好生珍藏。
走出小佛塔，谢观怜打算回去，不曾想好巧不巧的，恰好遇上了沈听肆。
青年从对面的书阁中下来，怀中抱着几本经书，清隽的眉眼许是因为暮色，而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淡。
书阁刚好与小佛塔相对，与回去的路汇聚成一条。
两人就这般碰巧迎面撞上。
“悟因法师？”谢观怜不解地盯着站在眼前，似乎没打算让她先走的青年。
连他身边的僧人也疑惑地望着师兄。
第一次看见师兄与檀越面面相觑，却还稳站在原地不让行。
几道视线落在沈听肆脸上，他面不改色地敛目，神色疏淡：“嗯？”
没有要让开，甚至与她直视。
谢观怜
不解他是何意，不仅暗忖：难不成他有事急着回去？
她面呈迟疑，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路，对他微微一笑。
沈听肆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她脸上的笑，淡然地收回视线，往后退一步，“檀越请。”
她让了路，他又主动让路。
谢观怜不解其意，但还是对他揖礼，带着小雾错身先离去，留下清雅的甜香。
“悟因师兄？”身边的僧人见他站在原地，疑惑地提醒。
沈听肆收回视线，侧首眺望小佛塔的二楼，笑意隐没。
刚才她在小佛塔上，也是如此与人浅笑晏晏的。
他目色冷淡地收回视线，抱着经书朝前继续走。
跟着的僧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隐约察觉他身上有股子冷意，不知是何事引得师兄不豫，噤声不敢说话。
回到明德园已经是黄昏落幕了，恰好门口点上灯。
谢观怜让小雾先行回去，旋即回到房中，坐在梳妆镜前，双手托腮地想今日遇见的青年。
他情绪似乎有些古怪，这还是她头次在他身上，看见咄咄逼人的压迫。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
谢观怜坐在妆案前，转眸望向铜镜。
镜中的女人玉颜薄施粉黛，细眉灰如远山黑雾，颊边似映秋粉海棠，唇点绛朱，柔情绰态，顾目生盼。
这是为了见张正知，而特地描眉染的妆。
都带妆一整日了，到现在这副妆面还没有花，尤其是经由夜色的点缀，多了惊人的浓艳。
谢观怜侧眸看向窗外，微翘的狐狸眼尾一勾，带上几分狡黠的笑。
她可是寡妇，素日不能带妆穿艳服，这可是难得染一次妆，可不能就这般浪费了，晚上还能再用。
夜月惨白，明亮，一连出了几日的大晴阳，雪已融了不少，不过夜里仍旧有料峭的寒气。
不早不晚，时辰恰好，逐茔院的门如往常般发出声响。
谢观怜原以为会和此前一样，青年会姗姗来迟的打开门。
孰料她才刚举起手，还没有敲下，门便开了。
她的手下意识扣在他的锁骨上。
开门的青年乌睫半阖，视线落在她屈指扣在骨感明显的锁骨上，旋即缓缓抬起头，不咸不淡地盯着她。
平静的眼神似在说，她一来便开始动手动脚。
“呃……”
谢观怜讪笑，佯装不知情地收回手，理直气壮地说：“站在外面会被人发现，悟因，我要进去。”
沈听肆睨着她脸上的自然，长睫颤了颤，侧身让出位置。
谢观怜走进去顺势将门关上，转身双手就环上他的脖颈：“悟因，今夜我又睡不着，还给我讲佛经好不好？”
沈听肆被她撞得往后退一步，靠在门上，手臂下意识护住她的腰，眸色在黑夜中微深地凝着她。
她如同有两幅面孔。
白日有人时柔弱无辜，对他疏离尊重，一旦到了夜里好似换了个人，像是猫儿化作人形，仍旧改不掉黏人的脾性。
谢观怜等了须臾，没有等到他的回应，疑惑地歪头看着他脸上的古怪神色。
似乎白日遇见他就很古怪了。
被如此直勾勾地盯着，谢观怜不禁开口问：“怎么了？”
沈听肆握住她环在脖颈上的手腕，没有拉开，指腹按住手腕的骨节，眸色幽深地说：“无碍，只是我白日的尚未抄完经书，今夜恐怕不能为檀越诵经了。”
语气平缓地说完，顿了顿，又温声补一句：“今日与檀越下午在小佛塔二楼，一起品茶的少年也会佛经，我比他稍差些，好需专研佛法，改日再与檀越诵经论道。”
小佛塔，下午，品茶，少年……
谢观怜脸色变得微妙，难怪白日在小道上，他会盯着自己不讲话，原来是发现她在与别人交谈甚欢。
她想起对面的书阁似乎正对着小佛塔，若是从书阁对面看过来，很有可能会看见她与张正知谈笑自若。
早知他在这里，她就不选在小佛塔，也或者将门窗关上了。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早就发现眼前清隽出尘的青年脾性看似温软，实际上却有极强的占有欲，但凡是被别人碰过的东西，他都会换掉。
虽然他对自己并无占有欲，但对她的态度却正在渐渐软化，这个时候他忽地见她与他人私会，凡是正常男人都会恼，甚至觉得自己被骗了。
这样的眼神看得谢观怜生出被抓奸的心虚。
好不容易才等到他有所软化，她不想因为张正知，而又回到之前的疏离。
谢观怜瞪着他，先一步指责：“你是不是怀疑我有别人？”
这句话乍然一听是倒打一耙，可实际细品便会发觉满是暧昧，像极了情人之间的误会争吵。
这种暧昧如同猫挠在墙壁上，发出的尖锐声令他眉头微拧。
他不喜被她拿住走向，牵引着走。
沈听肆神色缓和，平静得对她的指责毫不在意：“不是，檀越与人交好并无不对，我无权干涉。”
情绪稳定半分波动都没有。
温柔，寡情，同时出现在他的身上。
那怕她就抱着他，也有种仰视高山雪莲的距离感。
不是生气，而是本就不在乎。
谢观怜见他疏离的态度，心中微急，暗忖用何方法能再度让他软化态度。
再过几日，监视她的吴婆与李婆就要相继回来了，一旦被监视，届时她就没机会来找他了。
虽然她觉得两人迟早会回归互不相识的疏离关系，但现在她还没有碰他，不能就这样结束。
甚至她烦闷得生出一似歹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推到，直接将他非礼了。
只要不是切了根的男人，应该都很难抗拒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尤其是他好几次都对她有反应，想要拿下他更是轻易了。
谢观怜心中只敢在如此作想，待望向他时，眼眶瞬间盈雾，神色委屈地咬着下唇，仿佛在竭力忍着泪意。
端出的楚楚可怜足以让人生出不忍。
沈听肆望着她，脸上笑意如刀刻般，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同样的弧度。
漂亮，但没有温度。
像假人。
谢观怜装模作样地吸鼻子，缓声含柔地解释：“那是我与我一起长大的小弟弟，有两年不曾见面了，因他繁忙，我便没有去找他叙旧，也是忽然想到他这点，觉得至少得面上过得去，所以才请他去小佛塔喝茶，但也因为许久没见，我与他之间没有什么话可说，很快我就与他分开了。”
她一壁说着，一壁抬着眼皮，小心翼翼地窥视他的神色。
只差将‘我与你最交好，与别人都是面儿上相识’，刻在那张莹白透粉的脸颊上了。
莲花似的青年半张脸隐在暗处，冷冷的，又似在挑眉笑，看不出心中想的是什么。
谢观怜忐忑的与他对视，将无辜全挤在眼眶中，微翘的狐狸眼若裹着潮气，白净的颈项微昂首，一副脆弱好欺的神情。
对视须臾，就在她以为此招无用，打算换其他的说辞，青年倏然明显地弯眼笑了。
沉闷沙哑的笑声从他唇边溢出，黑夜仿佛被添上几分暧昧。
谢观怜觉得他笑得莫名，不动声色地歪头盯着他。
他似想到有趣的事，深邃昳丽的面容随着胸腔震动的笑，眼尾潋滟出水光，喉结轻滚，黑痣在冷感的皮囊上透着妖冶，周身肆意地泄出一丝古怪的艳丽。
此时的他与平素不同，又像是没什么差别，望向她的目光依旧温慈。
但他温柔的神佛皮相下，隐约就有说不出的古怪。
不正常得她背脊涌来一阵头皮发麻的寒意，环住他脖颈的手忍不住想要收回。
沈听肆握紧她欲要收回的手腕，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薄唇上扬：“嗯。”
‘嗯’是什么意思？
谢观怜试着用力抽了下手，发觉根本抽不出来。
她对他弯眼，眸里似藏着一对月牙儿，镇定如常地撒娇：“搭得太久了，有点冷。”
原意是暗示他松开手，但他似没听见，垂在一侧的右手抬起，轻轻地搭在她的腰上，慢慢将她翻过身。
谢观怜后背蓦然靠在门框上，抬起呆滞的眼眸，脑子还有发蒙。
因为两人此刻的姿势很不对。

第32章 青年高大的黑影……
青年高大的黑影覆来，清冷的月光被遮挡。
谢观怜显得如同是被圈在角落里，待宰杀的小兔子，强烈的侵略感让她想要逃，可四面八方都被堵得死死的。
甚至她还察觉到放在腰上的那只右手，正在古怪地发颤，指尖像是捧过冰冷的白雪，寒意从厚厚的冬裳布料外渗透进，紧握的力道似摆脱不掉的、死死裹住她纤腰肢的一条阴湿小蛇。
她双肩打颤，后背紧贴得门上，仰着艳白的脸庞，神情怯弱地望着他。
沈听肆缓缓俯下身，靠近她的清隽面容总是蕴着几分悲悯的神性，此刻下颌微压，薄唇与她不过一指节的距离。
他停在暧昧的距离，垂下浓长的乌睫，仔细打量她脸上的惶恐与害怕，由心升起的那股笑，又蔓延来了。
她脸上的紧张都是假的。
看似紧张、害怕，眼底却全是得逞的期待。
她今夜从来到这里来，便是隐有猜想他白日是因何没有让路，甚至她或许早就提前派人打听过，他在小佛塔对面的书阁。
所以选在二楼，不关窗，与别的男人打情骂俏，全是演给他看的。
沈听肆抬手拂过她疯狂颤栗的睫毛，每一次划过，他对她的好奇便多几分。
很有趣。
真的很有趣。
这么多年了，从未有人能让他生出这般多的情绪，甚至连伪善的皮相都要被拆穿了。
以至于她究竟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不想去深究了，因为他这一刻方才明白，原来对她不仅仅是杀意，还有占有欲。
就像是房中的一张榻，一床被褥，一张纸，一幅画，只要是被他允许存留，那便都是他的。
既然让她进来了。
那……她也只能是他的。
谢观怜被他抚摸眼睫的动作摸得心很痒，尤其是他靠得近，再加之两人的姿势暧昧，在呼吸交织得不分彼此时，她总有种好似下一刻，他便要情难自禁吻来的错觉。
可她眼含期待的和他对视了良久，却又不见他有所动静。
谢观怜不禁心忖，到底是佛子，修身养性数年，本就对男女慾望不热衷。
正当她绯红着脸打算主动，青年侧首避开她靠近的唇，矜持地直起身，“进去坐会吗？”
呃……？进去‘坐’还是‘做’？
谢观怜讷讷地空着眼看他。
见女人红着脸不应声，沈听肆只当她是同意了，主动地牵起她的手往里面走。
这……这么快？
谢观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脑中开始将从画册上的那些姿势翻出仔细回想。
还不待她选到合适的姿势，两人便已经进了书房。
他松开她，转身过身。
谢观怜见状，眼忙着打量哪里方便施展。
待她目光落在平素应是抄经看书的矮案上，手忙脚乱地走过去。
刚坐下，她含羞带怯地颤着眼睫抬头，直到看清后脸上神态一讪。
书房莫名的安静。
沈听肆拿着从书架上抽出的经书，立在沉宽的书架旁，盯着她姿势妩媚地坐在案上。
他问：“为何要坐在上面？”
为何……为何？为何啊！！
谢观怜尴尬的翻过身，一脸无可救药地趴在矮案上，假装去够最远处的那本书。
他是想读经书，那她是想做什么？
桌上不是经书便是笔墨纸砚，她坐在上面大约是找经书。
对，她在找经书，因为已经不想再听他念《心经》了，所以其实她是想要拿桌案上的那本……
谢观怜心中想好说辞，可当拿到那本经书后一看，又木着脸放在身边。
又是一本《心经》……
“我看你这里《心经》挺多的。”她端方地正襟危坐，矜持的对他露出微笑。
沈听肆视线掠过她放在身边的那本经书，平静地颔首。
那本经书是有注释的译文，此前抄完还未还回去，确实多。
他上前坐在另一边，眉眼温驯地望着她，问道：“是重头开始，还是接着昨夜？”
谢观怜垂头盯着裙裾上的梨花，闷声应他：“都可以。”
反正她也不感兴趣，只对他的身体有兴趣。
沈听肆轻‘嗯’一声，敛目翻开经书，开口从头开始：“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①
青年的嗓音很独特，清疏如月，又带着点低浑的慾气。
一听见经文，谢观怜便开始有些犯困了，侧身躺在矮案上，半阖着犯困的眼，昏昏欲睡地听着。
“……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沈听肆听见轻柔的睡息，念完后合上书，抬眸看去。
女人蜷缩在案上，乌黑的长发如堆鸦逶迤，半张艳白的脸被挡住，颊边还有尚未消散的潮红，睡得沉稳香甜。
才一遍都没有坚持住。
他起身取下架上的外裳走至她的面前，倾身凝视她被遮挡一半的脸。
看了许久他方直起身，将手中的外裳轻轻地搭在她的身上。
她睡得沉，没有醒来。
沈听肆拿起她放在身边的那本经书，折身回去与另本一道放进书架中。
他将书放回架后，目光忽被摆放在一旁的木匣子吸引。
手指拂过经书，止在木匣子上，然后自然的将其打开。
里面是一张写满梵文的信笺。
他倚在书架前，冷瘦的手指夹着信笺，眼皮上下微抬开始逐字看，挺拔的鼻翼泛着冷感的白。
烛火蓦然‘噗呲’跳动。
原本躺着的谢观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隐约看见不远处的青年手中正拿着一张信。
“悟因……”
他察觉她醒来，慢条斯理的将那封信叠放在木匣中。
谢观怜坐起身，神色懵懂地抱着他的外裳，盯着他朝自己踱步走来。
沈听肆倾身与她对望，“醒了。”
谢观怜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小弧度地颔了颔首：“嗯。”嗓音虚哑，还带着点困意。
沈听肆弯眼一笑，伸手将她从上面抱下来。
身体蓦然腾空，谢观怜下意识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随后讶然地掀眼看他，似没料到他会主动抱自己。
沈听肆见她脸上露出的表情，语气自然地说：“我送你回去。”
刚醒便来见到他温柔的行为，谢观怜脑子犯晕，蜷缩着在他的怀里寻了舒适的位置卧着。
走出外面，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要抱自己回去。  ？
寺中不是无人，万一被人撞上，她只怕是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不过，他怎会忽然就待她如此亲昵，还要亲自送她回去？
她怔了片晌，脑子清醒后攥住他颈上的佛珠，抬眸对他道：“先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不用送我回明德园。”
他闻言止步，眼睫覆下，借着月夜盯着她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他送她回去本就不应该的。
一个佛子，一个年轻寡妇，若是被人发现了，谁都解释不清。
而且两人是在暗度陈仓，难道不应该比之前还要再谨慎些吗？
谢观怜看了一眼他，隐晦地说：“外面有人，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沈听肆定睛凝着她，一言不发。
溶溶月色落在他清隽的脸庞，表情平淡，看不出心中所想。
谢观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好在他只看了少间，疏淡地别过眼，弯腰将她放下。
谢观怜双腿站在地上时有些发软，指尖下意识用力拽了下他脖颈上的佛珠。
他的
身子随着佛珠往下倾，微凉的薄唇划过她的眼睫，仿佛落下的一个吻，转瞬即逝。
谢观怜被瘙痒了，猛地松开他的佛珠，往后退步，眼睫用力眨了一下。
他似没有留意刚才点水般的吻，直起身垂眸望着她说：“天黑雾重，路上不好走，你提灯回去，我在后面不靠近你。”
“嗯……好，嗯。”她耳根发烫，亮着眼看他。
刚才究竟是不是他故意的，她一时也辨别不出，但能肯定的是，现在他对她已经有所不同了。
谢观怜从他手中接过灯笼，愉悦地走在前面。
走了一段路，她忍不住往后看去，隐约看见远处在她目光所及的范围，有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随行。
夜月下显得有几分诡异的变态黑暗。
很古怪的新奇。
谢观怜转头走回了明德园。
……
翌日一早，清晨的钟鼓响起沉长的延绵音，照破金山的曦光落在佛塔上。
谢观怜与小雾去训诫堂听完法师讲经，回到明德园，远远儿便瞧见月娘一袭清淡素衣，身边跟着小雪。
两人正站在她的门外。
小雾看见两人面露诧异：“月娘子，这……怎站在门外？”
月娘身体一直不好，最近几日卧居在房中甚少出门，连之前大理寺审查案件都因她这段时日重病在榻，而没有派人来请，可现在却穿着单薄立在门口冻得瑟瑟发抖。
月娘闻声转过头，看见她眼眸一亮：“怜娘。”
她的脸色很白，讲话时还掩唇轻咳，眼瞧着病得不轻，似随时都要咳嗽得昏厥过去了。
“月娘怎会在此处？”谢观怜见她如此虚弱，正欲开门让她进来：“外面冷，进来说话罢。”
月娘拦住她，柔声道：“最近总是做噩梦，只是想与怜娘说会子话，不进屋，今儿陪我一起去北苑品茶可好？”
谢观怜望着她脸上咳出的红晕，颔首应允。
北苑的琥珀冰随这几日的暖阳，渐有些融化之意，已无人再在冰上嬉戏，所以北苑显得清冷异常。
来时都没有人。
“娘子坐这边。”小雪扶着月娘坐在垫上。
月娘坐在谢观怜的对面，语嫣柔柔地望着她，“这几日我都卧病在榻，还没问怜娘，那日你被大理寺的人唤去没事罢？”
因大理寺的人知晓住在明德园的寡妇，所以传人前去时没有很大的动静，但每个当时没在场的人都被拉去审讯了。
月娘不知她其实连佛堂都没有踏进过，所以才会关切询问。
谢观怜摇头：“无事，还没走进佛堂，里面的人便说已查明我与此事无关，不用进去审讯，所以我就回来了。”
月娘闻言瞳仁失神，手中的帕子搅得慢了些，“连佛堂都没有进去过？”
谢观怜点了点头，看着她问：“怎么了？”
月娘回过神，摇头道：“没，只是想到了暄娘，她也连审讯堂都没有踏进就……”
说着她眼眶渐红，一旁的小雪递上帕子，多嘴说：“娘子别哭了，这几日你已经为暄娘子哭了好几场了。”
谢观怜知晓她一般不与人结交，可与暄娘有几分交情，伤心在所难免，便也跟着小雪一起安慰。
月娘执着帕子，擦拭眼角道：“怜娘，其实我不觉得是暄娘杀的那人，暄娘是有儿女的。”
谢观怜也赞同月娘说的话。
暄娘是为了一对儿女才来的迦南寺，可能会与人偷情，到时候顶多被发现后回府，绝对不会杀人的。
但事情已经结束，谁也不知道暄娘与朗明高之间的纠葛。
月娘说完又温柔地望向她，问道：“我听人说，怜娘昨天下午去了小佛塔？”
谢观怜颔首：“嗯，同旧友叙旧。”
月娘好奇地眨眼，追问：“怜娘与那位少卿大人认识？”
谢观怜见她满脸的好奇，眼睫上还坠着刚才对暄娘死的遗憾泪，心浮起一抹古怪。
她默了默：“不算太熟，只是他出自雁门，曾经见过几面。”
“啊。”月娘讶然，笑说：“我倒是忘记了，这位少卿大人和怜娘一样都出自雁门。”
谢观怜微微一笑，正欲开口，眼前的月娘脸上的表情微妙一变，鲜艳似血的红唇微启：“那怜娘要小心了。”
谢观怜一顿，“月娘这是何意？”
月娘柔弱摇头，幽幽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忘记与怜娘说了，我有些害怕这位少卿大人。”
什么？
谢观怜没听明白，眉骨微扬，疑惑地看着她。
月娘轻咳，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之前在席上见过几面，对他的一些做法仍旧有些心惊。”
月娘没嫁给陈王之前，曾参加过秦河每年一度的春日宴，道是赏花赏景，实际却是为王公贵族专设的相亲宴。
而当时张氏又是君主亲手提拔的，这种事自然少不得张正知。
少年身材高挑出色，又生了张俊美的皮相，自然而然成了春日宴中引人瞩目之人，不少尚未及笄的少女想要与他结交。
可他却连正眼都不瞧一眼，甚至轻慢地嗤笑，将那些靠近的女子从头批到尾。
那次的春日宴不少贵女都是掩面哭着离去的。
月娘想到张正知与谢观怜相识，便忍不住提醒她：“张正知不是个好人，当时春日宴还有姑娘被他训得跳河，他却只双手抱臂，冷冷地瞧着，等那女子被救回来，他还不放过人，开口就嘲她装模作样演一出，还没死成。”
这张嘴……
真是张正知吗？
说的那些话就跟淬毒似的，谢观怜闻言不禁怀疑，张正知喝茶会不会被自己的嘴毒死。
想到少年用那张漂亮无害的脸，说出的话全是轻慢的讥诮，她便觉得很有违和感。
月娘见她似有些不信，抬着微红的眼望着她，“怜娘不信我吗？”
好似她若是不信，她下一刻便要哭出来了。
谢观怜怕她下一刻哭出来，忙摇头：“不是，自是信你的。”
月娘破涕为笑，执着帕子擦拭眼角，似忽想起什么眼中笑意黯淡，说：“对了，怜娘，过些时日我可能就要回去了。”
“回去？”谢观怜眼尾轻扬。
月娘轻叹：“嗯，府上来信，夫君病情已有好转，现在已经能识得人了，所以传召我回府。”
谁都知晓陈王幼时落水后生了一场大病，还将脑子烧坏了，醒来后谁也不认识，整日都疯疯癫癫的，连娶月娘，也是皇后见他至今都没有贵女愿嫁，所以赐婚的。
但大婚没过几日陈王便病情加重，疯癫之下杀了人，月娘这才自请来迦南寺为陈王祈福。
如今君主身体日渐不行，四方各地的侯君隐约开始招兵秣马，陈王却莫名病情好转。
谢观怜都忍不住疑心，这陈王之前是装的。
朝廷之事与她这等平民百姓无关，所以她也并无深究其中缘由之意。
月娘对她很不舍，想要将她也一起带走，又问：“怜娘要不要你随我一起去秦河？”
谢观怜莞尔，摇头：“日后有机会再来，我这些年恐怕不能出迦南寺。”
月娘面露遗憾，想到要分离，眼眶渐渐变红。
小雪在一旁安慰她：“娘子别伤心，怜娘子以后总有机会能来的。”
“是不是，怜娘子？”小雪抬头盯着谢观怜。
谢观怜对月娘瞬如河坝冲垮的眼泪很无奈，倾身抬起月娘哭红的小脸，温柔地擦拭眼泪说：“是的。”
月娘方露出哭着的笑。
正当亭中氛围温馨，不远处正有一锦袍少年拾步而来。
他远远瞧见风亭中的几人，驻足观望片刻，旋即走上前。
“何人，此处已有人了。”小雪眼尖，隐约看见走来的少年大喝一声。
这一呵斥让风亭内的人侧眼看去。
少年攀梅枝，踏鹿靴走来，露出面如冠玉的脸庞。
刚被说过坏话的本尊忽然出现在眼前，亭中的几人皆是一怔。
张正知止步于亭外，对着里面的月娘揖礼：“臣下见过陈王妃。”
行礼完后，他抬头露出和善的笑，问的是月娘，余光看的是谢观怜  ：“不晓得陈王妃在此，不知是否打扰到王妃了？”
月娘回过神，一脸古怪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去年见他还仗着有一张好看的皮相，穷凶极恶的对人冷言讽刺，今日却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而且还主动前来拜见。
月娘委实不习惯。
于礼，月娘坐在垫上一动不动，脸上维持得体的浅笑：“少卿大人不必多礼。”
张正知直起身，站着似没有要走之意。
月娘默了默，道：“难得见到少卿大人，不如亭中一叙？”
张正知笑道：“多谢陈王妃，只是臣下尚且还有事……”
月娘眉心微蹙，忽地觉得他像是有备而来，抿唇没有说话。
张正知为难地看了眼月娘对面的谢观怜：“臣下手中有一案尚未完全了断，正在此处勘察。”
月娘闻言睨了眼他。
张正知是君王宠臣，背靠最有能力成为下一任储君的黍王，而他一口一个的陈王，空有名头却疯癫了十余年。
将人留下，她便是阻止大理寺办案。
月娘不傻，听懂他话中之意，本也没打算真的要留他，抿唇一笑：“那便不打搅少卿大人了。”
张正知行礼后转身离开。
他临走之前，不经意对谢观怜眨了下眼。
谢观怜见后轻垂下眼，暗忖，他刚刚似乎是说他在外面等她？
有了张正知忽然出现，月娘似乎也没了什么兴致，身子本就带病，不一会儿便被风吹得咳嗽不止。
谢观怜见状，关切道：“外面风寒加重，月娘要不先回去罢。”
月娘咳嗽得喘不过气，红着眼对她虚弱点头：“嗯，好。”
她先与小雪一起将月娘送回去，随后又想起之前在北苑遇见的张正知，便带着小雾一起过去。
回到北苑，张正知正百无聊赖坐在之前的风亭中，云锦黑红相间的锦袍上佩绣春刀与双子玉，半曲腿的坐姿将身形轮廓衬托得颀长秀美。
看见她，他脸上露出明朗的笑，露出的虎牙显出唇红齿白的漂亮。
谢观怜走过去，问道：“是有关于案子的事要问吗？”
刚才他提及查案时看了她好几眼，似有话要问，但有碍于月娘在便止住了，所以她下意识以为他是想问她有关于案件相关的。
张正知无辜眨眼，摇头：“没有了，这案子涉及一些人，我不打算往下查了。”
原以为只是普通人，没想到深入下去竟如此有趣。
少年脸上的笑意变浓。
谢观怜疑惑地看着他，既不打算往下为何会对月娘说在周围查案件？
张正知从横栏上跳下来，问道：“方才你们在亭子里，陈王妃是否提及了我？”
谢观怜想了想，没有骗他，“嗯。”
张正知露出早有预料的了然，语气带着不经意的三分傲慢：“多半是说我坏话，可惜她不知的是，观怜姐姐与我一起长大，早就了解我不会是她口中所言的那种人。”
听这话，两人似乎曾经有什么不小的恩怨。
不过谢观怜的确如他所说，她自幼与他一起长大，品性也有几分了解，不会听信片面之言。
虽是如此，但月娘也不是那种喜欢背着人说坏话之人，可想到月娘说他做的那些事，还有尖酸的话，听着也不像是假的。
谢观怜扬眸问：“你与月娘是有过节吗？”
张正知尖锐的虎牙抵在下唇：“过节倒是没有，只是我此前见过她，狠辣，阴毒，人前人后两幅面孔，想提醒观怜最好少与她往来。”
而且冀月有病，对长相漂亮的人就如同谢观怜对沈听肆一样的，极其会装。
这两人说的话都大差不差，谢观怜不用再细问，便知道两人必定是有过节。
她抬手拢鬓边被风吹乱的散鬓碎发，看他的眼眸黑白分明：“多谢。”
张正知见她没有反驳，弯眼露出几分狡猾的笑：“其实不仅仅是因为这事，我是来找你有重要的事。”
谢观怜眨眼：“重要的事？”
少年莞尔，颔首：“是也。”
她不解：“找我作何？”
张正知说来找她确实早有准备，将她带去之前小佛塔二楼。
而二楼的早有人。
张正知推开门，刚撩眼看去，脸上的笑意随着步伐一滞。
身后的谢观怜见他忽然停下，似看见了什么，下意识踮起脚尖往里看去。
好巧不巧，她与窗边的青年佛子对视上了。

第33章 修罗场
沈听肆视线从少年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她刚说过不久，与张正知只是见过几面。
现在又来这里‘叙旧’了。
这真是巧合。
谢观怜看见他似笑非笑的模样，有种被抓奸的心虚。
她急忙往后退一步，恨不得刚才没有垫脚往里看。
张正知回头看了眼谢观怜，眼中笑意淡下，回过头没有要出去，反而拾步往里而去。
这里是他提前就已经让寺中僧人留的，现在却有人在这里，他可不认为是巧合。
张正知撩袍坐下，撩眼乜向对面的青年：“悟因法师怎在此？”
沈听肆将手中书阖上，唇角微扬：“此前张少卿邀我品茶，故而在此等你。”
并不避讳他就是知此地已经被人预定了。
他是刻意的。
张正知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诸多不爽，面上却笑了笑：“瞧我都忘记了。”
说完，他转头看见门口踌躇不知要不要进来的谢观怜，笑着露出虎牙挥手：“观怜，进来罢。”
一句‘观怜’亲昵得也毫无遮挡。
青年佛子微侧玉面，温情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谢观怜心中后悔与张正知来此处，但眼下也躲不过，便小步往里走去。
“坐这边。”张正知自然地拍着身边她坐过来。
谢观怜见此瞪了他一眼。
张正知无辜地眨了眨眼，转眼看了眼对面的青年，面上露出几缕恍然大悟，没再开口让谢观怜坐过去。
这般行为，落在旁人眼中像极了欲盖弥彰。
原本两人之间没什么，也因他看似自然成习惯的行为，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谢观怜不禁怀疑他是故意的。
她最终没有坐过去，而是坐在小雾摆放的蒲垫上，与两人相距的距离相差不大。
炉子刚点燃不久，壶中热水尚未沸腾，隐约从壶孔中冒起的雾气，让房中多了几分静谧的禅意。
张正知双腿盘坐，单手撑着下颌，望着对面的青年忽然问道：“听说悟因法师过些时日要回秦河了？”
他要回秦河了？
谢观怜闻言望向萦绕在湿雾中的青年。
是听闻沈家主身体近些年不好，而他又只有沈听肆这一个嫡子，众人都说沈家主要将这位嫡子召回秦河继承家业。
但……不是说还沈家主还有几年吗？
沈听肆看着对面笑得无害的少年，缓声道：“不是，只是宫中有一场法会，但无需僧去。”
竟不是。
张正知蹙眉，余光扫向另一旁从进来，目光都自始至终落在青年身上的谢观怜，心中冷哼。
他又问：“那法师何时还俗？”
少年的这句话问得稍多，且隐有针对性。
沈听肆没有先回答他，长眉轻敛，纤长的睫羽光影洒在眼睑下，面容秀美得是符合大庆男女皆喜爱的容色。
轮廓分明，柔和，却不过分阴柔，也不过分冷硬。
谢观怜最爱的便是他低眉时的神态，像是悲悯世人的神佛，视线一旦落在他身上便很难移开。
一旁的张正知转头，见她眼睛都要黏在其他男人身上了，脸色一默：“法师是不打算还俗了吗？”
还俗……如何说。
他也并非是真的出家人，所以并不存在还俗之说，但少年表情却很有趣。
似乎很期待他说出还俗的话。
沈听肆温和地望着他无端露出的警惕，微微一笑：“佛法深奥。”
听见如此三两拨千斤的回答，张正知心中冷笑。
真不愧是
辩经的佛子，这话说与没说，无甚差别。
“我听不懂，法师还是说得直白些，毕竟我很敬重僧人，倘若法师还俗回秦河，我必引你为一生的知己好友。”张正知懒腔调地道。
谢观怜于一旁暗自嗔少年一眼，随后再次转向青年，满眼的钦佩：“法师说得对，佛法深奥，还俗之事还不着急。”
沈听肆侧首望了她一眼，唇角弧度变淡。
张正知没再继续逼问，敞着长腿，漫不经心地甩着腰间的流苏佩饰。
三人沉默下来，氛围隐约有说不出的古怪。
谢观怜本就坐立不安，目光投向面前的茶具，下意识问：“法师还会茶道吗？”
话毕，她便恨不得自己收回这句话，明知道他会茶道，还多此一问。
如此没话找话，还不如请辞。
好在沈听肆脾性好，从不为难人，盯着她微微一笑：“檀越若是喜欢，僧可为你烹茶。”
“法师，请。”
茶炉中的热水沸腾，洁具、赏茶、投茶、洗茶、泡茶，奉茶，青年泡茶的手法很柔雅，一举一动皆赏心悦目。
热茶奉至面前，谢观怜端起来便闻见甘甜的茶香，一叶雀舌浮在湛青水中，清香四溢。
她低头尝了尝，发自内心地赞道：“大茗枞香又兼水仙之厚重，唇齿留香，有春意。”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喝他泡的茶了，她只是在借机夸他。
沈听肆喜好并不多，烹茶，书画，经书，而恰好她也都略知一二。
他微笑颔首，目光落于她的身上，瞳孔似含上一丝明光，腔调也柔和：“嗯，出自无燕山的茶，因香似春，而得名的‘不知春’。”
谢观怜听过无燕山的茶，没想到他带来的茶竟这般好，饶是并不热衷也忍不住因其稀少，而多饮几口。
张正知蹙着眉，见两人暗通曲款的视线，一口饮下杯中茶，心道也与其他的差无甚不同。
饮茶不宜牛饮，他饮茶如酒的姿态让谢观怜忍不住侧目。
张正知收起情绪，学做她的模样浅呷一口，微微一笑：“好茶。”
说完，他目光又瞥向沈听肆喉结上的那颗痣，郁气霎时又散去，不经意地问：“很少有见到有谁的痣长在这里，挺独特，我至今也就才见一两人有。”
谢观怜闻言脸色一僵，微翘的狐狸美眸警惕地暗瞪张正知。
沈听肆眼尾微扬，淡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谈不上独特。”
张正知没看一旁盯着自己的谢观怜，端着茶杯置于唇下，掩饰意味不明的笑：“确实。”
见他没再说，谢观怜缓松一口气，心中不禁对他胡说的话生出不喜。
张正知原是想借机与谢观怜独处，没想到多了一个男人。
他心中不豫，打算等沈听肆主动离去，孰料先离开的竟会是自己。
下属急忙赶来，神情急忙，说是有话要禀。
张正知看着禅室内状似疏离的两人，对着谢观怜道：“我送你回去。”
谢观怜愧疚的对他眨了眨，摇头拒绝：“不同路，难得遇上法师，我还有佛法想与法师议……”
张正知哪能不知她就是想与那男人独处，纵使有百般不情愿，还是对她维持往日的模样，随着下属前去处理政务。
张正知走了，小雾自觉地候在门外。
禅房内就只剩下两人。
窸窣的起身被煮沸的热水压淡。
从茶香中却闻见梅花的清香，沈听肆不用抬头，也知晓她坐在了身边。
“悟因……”谢观怜见他神色自始至终都很冷淡，整齐的贝齿轻咬住嫣红的下唇，眼波流转地望向他。
“我能与你解释今天的事。”
“嗯？”他撩目，神色看似仍旧温柔，可那沾着朦胧湿雾的眼中却半分笑意也无。
谢观怜看不出他究竟是否介意刚才的张正知，但还是向他解释道：“其实刚才我原是与月娘在北苑的亭中散心，他正巧在那里查案，说要问我情杀一案，故而带我来这里，只是我没想到你竟也在。”
他敛着眼帘认真倾听，唇角维持浅笑，愉悦地想起这话已经是她第二次说了。
谢观怜面不改色地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儿，双手搭在膝上，等他回应的仪态像极了摆在架上精致漂亮的不倒翁娃娃。
沈听肆凝着她，颇为善解人意地颔首：“他与你是旧友，无论是查案，还是叙旧都是理所应当的。”
语气温柔如清冷玄月，体贴，平静，没给她一丝难堪，情绪把控得恰好，谢观怜时常觉得与他相处，似乎从不觉得累人。
如此善解人意，又大方的情人，实乃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谢观怜忍不住双手捧起他的下巴，亲上他的唇。
沈听肆没想到她会倏然做出这般行为，表情微滞，下意识伸手将敞开的窗户阖上。
她恍若未觉般欢喜地蹭了蹭他的鼻尖，软腔道：“悟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男人，我只喜欢你。”
他按住她的肩膀，侧头将两人距离拉开，“方才檀越说有不懂之处，是哪几处？稍后我便要去罗汉塔，还有几刻钟的时辰。”
他虽然看似还和平素一般冷静，但冷白的脖颈却浮着薄粉，一眼便能看出来他很喜欢刚才的话。
谢观怜忍不住勾唇窃笑，继续单手撑在茶案上，浅笑晏晏地望着他：“都可以，只要是悟因讲的，我都喜欢听。”
沈听肆静了片刻，拿出一本经书递给她，“那今日先将这本，佛告阿难…”
他从头开始讲。
滚沸的‘咕噜’伴随着青年徐徐如雪的声线，令人不自觉生出几分观赏之情。
谢观怜趁他讲经时，起身将被阖上的窗户支起，趴在窗边直勾勾地盯着他脸，心中涌起难得的宁静。
青年抬眸看去。
余晖的金光落在她乌黑如雾的发髻上，鬓边的一簇小白花柔出金色的光晕，丹唇质美，绛色妆点白颊，如同经文典故中引诱佛陀的欲界之女。
。
上次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张正知被人唤走后，当日便套马随人离开了迦南寺，行程急迫得只让人留了口信给她。
余下了结残案的人便将朗明高的死，认定为死于暄娘的情杀。
情杀一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起先她不知张正知为何走得这般急，过了几日，她听见从外面传来的消息，才知原是驻扎在边防的几位府主与手握重兵的拓跋侯君有意谋反。
而黎王受君主之命，来丹阳捉拿从大理寺地牢中逃出去的犯人，人还未找到，反而突发恶疾，浑身抽搐的被送回秦河。
大齐各地暗自都有反意，朝中有频繁发生不好之事，甚至就连孩童也开始唱着古国亡国时的童谣。
成群结队的孩童整齐地唱着：“月将升，日将浸；檿弧箕服，实亡……国。”①
恰被乘坐牛车撵巡视秦河的君主听见，当即命人将唱那童谣的孩童抓来。
士兵一共抓了有十二个孩童，最后都将其全部腰斩。
整座皇城之下，弥漫在浓郁的阴霾之中。
在一连发生好几件祸事中，显得有疯病的陈王好转成了一桩难得的大喜事。
君主高兴之余，欲设宴邀各地封侯与府主前往秦河赴宴，所以月娘不久后便要动身回秦河。
而沈听肆则代替身体不便远行的空余法师，作为此次的法师也会去秦河。
算算时日，之前告假回去的吴婆与李婆，应该也已经往回赶了。
最近谢观怜一直等着，但怎知传信的说，回来的只有吴婆一人，那李婆迟迟没有任何消息，像是忘记了归来的时辰。
谢观怜思忖，李婆家事本就好处理，不应耽误这般久没有音讯？
她刚起意想让小雾将写好的信托人送出去。
没一会儿，小雾又拿着信脸色不好地回来，身后还跟着膀大腰圆，吊捎三角眼的嬷嬷。
那是大夫人身边的嬷嬷，姓陈，当时谢观怜从雁门嫁来丹阳，一下轿子便是此人扣押她去祠堂的。
看见陈嬷嬷，谢观怜只愣了几息，旋即起身从美人小榻上下来。
她乌睫半敛成温顺的暗影，体态大方得体，轻柔的语气充满了关切：“陈嬷嬷怎的忽然来迦南寺了，可是母亲身体有碍？”
不怪她这般想，而是大夫人之前便时不时用身体不好为由头，三番两次想让她从花轿转进棺椁陪葬，即使她进了迦南寺也还是没有放弃。
此刻陈嬷嬷无端前来，她只能是这般想。
陈嬷嬷闻言脸色大变，盯着眼前的女人连呸了几声，阴阳怪气地道：“夫人因郎君娶妻后被克死，这半年来身体确有不适，这不，又听了些传闻，夫人病又发作了，特地让奴婢抬着轿撵来请少夫人回一趟府上。”
这半年来，谢观怜还从未回过一趟，因为她还未曾进门便被冠上克夫的名头，李府的人不允许她进府。
如此一反常态的请她回去，谢观怜自不会以为是好事，而且她让小雾去送的书信，现在还攥在这老嬷嬷的手中。
恐怕是场鸿门宴。
谢观怜并不慌张，毕竟早就算到这一日迟早会来。
她看着陈嬷嬷温婉一笑，温声应下：“好。”
顿了顿，她又似想起什么，秀丽的细眉蹙起道：“不过昨儿我与法师约了下午的法会，不能去了，我让小雾带句话过去，这应该可以吧。”
法会？
陈嬷嬷怀疑地看着眼前柔情绰态的美貌女人，暗忖事到临头了，还要装作一心为郎君祈福。
陈嬷嬷冷笑，吊斜着眼，觑了眼垂着头瑟瑟发抖的小雾。
“嗯，去吧。”陈嬷嬷眼神轻慢，“不过夫人这边可等不了，家主与诸位老爷都在祠堂等着娘子呢。”
谢观怜微笑，“省得。”
她转头看向小雾，当着陈嬷嬷的面柔声嘱咐：“小雾，你去找悟因法师，就与他说今日我欲归家，今日的禅悟我便不去了，代我向他赔礼道歉。”
小雾悄悄抬眼，怯怯地点头：“奴婢晓得，一定会帮娘子将话带到的。”
谢观怜颔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嗯，去吧。”
小雾犹豫地看了眼陈嬷嬷，似在等她同意。
陈嬷嬷被小雾的眼神看得心中畅快，抬着下巴，从鼻子里‘嗯’了声，轻慢之意跃然眼底。
小雾得到首肯，转身便朝着外面跑去。
陈嬷嬷看着小雾紧张得手脚并用的跑姿，脸上露出讥诮。
果然真是破落户里出来的，连个小丫头都怯怯生生的。
陈嬷嬷转过头，对正在穿衣的谢观怜催促道：“少夫人快些，再等下去，只怕是天都要黑了。”
闻言谢观怜将单薄的外裳系上，连避寒的大氅都没有穿，便急急的随她出了明德园，坐上撵车从大门往寺外行驶。

第34章 白雾粉
迦南寺位于山上，却属丹阳的中央地带。
李府为丹阳氏族末端，地处稍远，坐马车需花上两个时辰。
如嫁来的当日一样，撵轿连李府的正门都进不去，直接拐着弯儿去祠堂。
祠堂外站着不少下人，皆穿着穿白衣戴孝巾，甚至还有吹着唢呐哭戏的声音。
陈嬷嬷撩开轿子：“少夫人，下轿罢。”
谢观怜从里面探出头，掀眸望了眼眼前方正又高的祠堂，再盖下鸦羽似的眼睫，艳丽的眉宇将沾上些丧夫的悲情。
她执起素白的绢帕，沾了沾眼底，弱不禁风地往前蹒跚两步，被身后的人扶着。
“走罢。”
高悬陈旧牌匾像古旧的一座山，乌压压地悬在头顶，周围摆满了碑，刻满了字，沉重的如同有人在悸动地抽泣。
祠堂挤满了人，族中长老与家主坐在上首，下首分为两拨人，坐在椅子上享受尊荣的本家，跪坐的旁支，
谢观怜从外面走进来，瞬间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来。
有惊艳，有唏嘘，也有幸灾乐祸看戏的。
而一旁还有跪着本应在家的李婆。
“跪下。”
上首的老者严肃着脸开口。
谢观怜面不改色的在一众目光之下，跪坐在蒲垫上。
“都是你这女人害死了我的儿。”
穿着灰白袄子的妇人哭的声嘶力竭，原本的容颜满是丧气，坐在上首恶狠狠地盯着跪在中央，穿着素色的女子。
周围的人都在劝说。
“罢了罢了，当时算命的先生都说过，三郎病入膏肓多年，娶一凶煞命格的女子回来能震慑他身上的邪祟，若不能也是他命里有此劫，如今新娘还没有与他拜堂，也没有入祠堂，但也算是三郎的未亡人。”
大夫人姚氏掩面哭：“我儿身体虽一直不好，这么多年也未曾有事，唯独她一来，我的儿便两眼一闭地去了，就是她克死了我儿，族长，您应过我，让她去陪葬的。”
姚氏期期艾艾地看向老者，双眼充血，指甲扣得桌面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刺耳音。
李家主见妻子如此执着，眉头紧皱，不免后悔当初给儿子娶妻，原是想留个后，谁知新妇还没进门儿子先一步咽气。
姚氏咬着牙，转头瞪下首的谢观怜，道：“今儿将各位叔伯唤来便是想将这件事彻底落定，这女人不能再留在寺庙中，之前的表现都是装出来，刚将人撤走，她便在寺中勾搭男子，只会给李氏蒙羞。”
谢观怜闻言抬起头，望向她，语嫣藏着悲戚的颤意：“我……并未。”
姚氏根本就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头对李婆斥道：“李婆还不重实招来，她这半年来都吩咐你做过那些事。”
谢观怜柔眸落在李婆身上，“李婆，你可告知夫人，我这半年来都在迦南寺做什么。”
李婆抬起头，看了眼谢观怜，然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回夫人，奴婢这半年跟在少夫人身边，少夫人用钱财买通奴婢，给上寺中的男子送私物，光是这半年便私会了十三位男子。”
此话一出，祠堂众人皆是一片哗然，鄙夷地看着跪在中央的貌美女人。
“我就说，这女人生得这般祸水，不可能是个安生的。”
“是啊，如此水性杨花，也亏得是大嫂嫂能容忍至今，要是我，早就将这女人浸猪笼了。”
随着李婆的话，周围交头接耳地响起窃窃私语。
原本抽泣的姚氏居高临下地盯谢观怜，也坐直了身，执着帕子拭着眼角。
李婆的声音断断续续，时不时看向跪在中央的谢观怜，边说边浑身颤栗。
这副作态像是长久亏心事，一遭被揭发而生出的惧怕。
只有李婆自己知晓，这些话都是她收了夫人的银钱，所以刻意编造出的谎言。
也不能怪她没有良知，大夫人拿住她全家的卖身契，若是她不顺着说，大夫人就要将她的儿子、女儿都卖去贫苦之地。
要怪也只能怪少夫人嫁得不好，还不愿给少爷陪葬，早些陪葬的话就不会落得一身的污名还要下去陪葬。
李婆看着谢观怜的眼神越发怜悯：“两月前，少夫人还让奴婢回去给之前与少夫人有过露水情缘的男子送口信，道是很喜欢他，问他何时再来迦南寺……”
谢观怜自始至终都没有出言打断，而是耐心地等着李婆说完，不慌不忙地问道：“那你可有十几人的名单，我何时让你去的，去的时候让你带了什么私密物？”
李婆一噎，望向姚氏。
姚氏冷笑：“怎的，没听见吗？李婆方已经说过了，都是口信，而且你给的什么连自己都记不住，更遑论李婆了。”
得到这样的话，谢观怜也不意外，毕竟从一开始，姚氏就想要她活祭，这半年来一面让人对她严加看管，以免她真的玷污了身子，一面又在找人让身边的人伪造假证。
谢观怜抿唇一笑，眼尾的水光映着摇曳的烛光，乌黑的眼直勾勾地望着姚氏，“夫人比李婆好似都要清楚些呢。”
但凡是有耳的人都能听出她话中的深意。
姚氏不欲与她多争口舌，悲戚地望着李家主：“现在应当如何处理，她与这般多人私会，定是不能再留在迦南寺中，我如今也不嫌弃，不替吾儿休弃她，只让她陪葬便是。”
李家主望向族长，道：“大伯，不如就让她陪葬罢了，本就是命格凶煞之人。”
族长的烟杆敲了敲桌面，没说话。
姚氏红着眼瞪着下方的女子，打定主意要这女人去陪儿子。
都已经过去半年了，还未曾放下。
谢观怜看了眼
又扇下乌睫，好似丝毫不在意那些人在议论，究竟是用绳子勒死她，还是绑着石头沉河。
周围的人都在劝，一旁的族长没有吭声，摸着山羊胡蹙眉打量跪在中央受众人揣度的女子。
这女子是从外地嫁来的，命格极其凶，听说克死了爹娘，然后家中嫂子容不下便被送来这里。
长嫂如母，按理说不会有人背着容不下府中妹妹，一年前送来时众人才恍然大悟。
此女生得实在祸水。
如今她体态柔媚地跪在蒲垫上，安静地垂着白皙的颈子，身上素色，却衬得绛红点朱唇，肤如一段凝脂的雪色，白出艳色。
在听见李氏的人绞尽脑汁地劝着上首的人，她轻撩眼皮，微翘的狐媚眼中更是如一汪春水，眉尖似蹙非蹙，活似从壁画上走出的狐狸，还带着可怜的楚楚动人之姿。
这幅面容若是不嫁出去，只怕府宅难安，但……
族长抬头望了眼堂上悬挂的牌匾，李氏比不得其他氏族，不仅人丁稀少，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有。
若是李氏也能有一块君王亲赐的牌匾，那将是如何光耀门楣之事，可偏生现在又出了这种事，也只能让她保持清白身去陪葬了。
耳边的人还在吵闹，族长手中的铜杆敲在桌上，威严呵斥：“安静。”
众人霎时噤声。
族长睨了眼下方的谢观怜，开口吩咐：“来人去取绳索来。”
这是审也不审就要直接将她勒死了。
谢观怜闻声抬头，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紧，竭力忍着情绪。
即便早有预料，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生出怨怼。
他们根本没有人问过她是否要给人陪葬，是否愿意死，兀自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凭什么要她嫁给不认识的男人，给连面都没有见过的男人陪葬。
谢观怜冷眼盯着朝自己逼近的绳索，还有摆放在上面的木牌，眼中泌出雾泪，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怯意。
“家主……”
下人神色匆匆的从长廊外跑进来。
族长看去，淡声道：“发生何事了，没看见此时正忙于正事吗？”
下人脚下绊了一下，蓦然跪趴在地上，连膝盖都来不及捂，忙不迭将手中之物呈上，“回族长，有贵客来访。”
贵客？
族长疑惑地从他手中接过信物，定睛一看，倏然从椅子上站起身，问向下人：“贵客可有说自己是谁？”
下人答道：“是迦南寺的悟因法师。”
悟因……谁不知乃是秦河沈氏的嫡长子，又自幼在君王的亲兄长，荣王身边长大，而李氏如今正倚着沈氏，此刻沈氏唯一的嫡子来访可不就是贵人。
这些年机会从未听闻过他下山上过旁人府邸，这还是头一遭。
族长当即道：“你先过去，我随后便来。”
虽他也急着面见贵客，但眼前之事也要尽快处理了。
“快些将绳子挂上。”族长吩咐人尽快动手。
李家主站起身，整着衣襟，面露欣喜地随着下人往外而去，侧首问了句：“沈郎君前来，可有说是为何？”
下人疾步跟在他身边，恭敬答道：“奴记得沈郎君说是此前少夫人与陈王妃一起相约了一场禅悟，而少夫人却没有来，所以前来问一问。”
“原是这般啊。”李家主露出了然，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反应过来，沈听肆在此刻前来，只怕不是因为禅悟之事，倒像是特地来救人的。
沈听肆乃迦南寺佛子，大慈大悲，曾点化不少人，若是此刻杀了谢观怜，不就犯了佛门弟子的杀忌。
而且谢观怜与陈王妃也相熟……
万一也将陈王妃得罪了。
李家主脚步骤然止住，转过头便看见绳索已经挂在房梁上，几个力道大的婆子正捂着谢观怜口鼻，捆住手脚欲将人挂上去。
他登时头皮发麻，急忙阻止：“且慢，先将人放下。”
就连正要挂在谢观怜梁上的下人停下来。
姚氏眼看着谢观怜就要被挂上去了，此刻却被人出言阻止，还是一向同意这女人给儿子陪葬的丈夫。
“夫君？”
李家主顾不得看夫人，阔步上前让人赶紧将谢观怜放下来。
一旁的族长见此，亦是不解：“何缘故？”
李家主上前在族长耳畔低声说道：“大伯，佛门面前不宜犯忌，等人离去后再做决断。”
一旁的姚氏听此话，自是不愿，还欲讲话却被李家主淡瞥一眼，吩咐下人：“将夫人带回去。”
“是。”李嬷嬷站在姚氏身边，躬身垂头：“夫人。”
姚氏即便再不愿，也碍于丈夫的吩咐拂袖离去，临走之前恶狠狠地盯了眼谢观怜。
谢观怜紧绷的双肩蓦然松力，双颊晕红，雾面上贴着几缕湿发，浑身无力地倒在婆子的身上，唇角缓缓上扬。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要被吊死了。
大厅的光线柔和，院中上方镂空。
李家主从门廊外走进来，看见坐在前方的人的并非是那位年轻的佛子，而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小哥儿。
小岳从椅上站起身，微微一笑：“见过李家主。”
“不知小哥是？”李家主疑惑坐上主位，乜斜下方的小岳。
小岳坐下道：“我家郎君名唤沈沈听肆。”
李家主露出恍然神色，“不知悟因法师造访，有失远迎。”
说完转眼看向周围，不禁问道：“你家郎君呢？”
小岳答道：“郎君今日受人所托不便再会家主，遂让我前来。”
沈氏乃当今世家之首，李府便是靠着沈府才能安稳渡至如今，所以李家主不会因为来的是一下人便心生怠慢，反而暗自揣摩今日前来是为何意。
李家主拂着胡子问：“不是沈郎君派小哥前来是？”
小岳笑了笑：“其实我家郎君派我前来无甚事，只是尊府少夫人此前与陈王妃相约今日要诵经，为亡灵超度，度化众生却迟迟未至，故而受陈王妃之托，前来问一问尊府少夫人还会来？”
受陈王妃之托？
李家主一时拿不准其意，斟酌后脸上露出悲跄：“不瞒法师，怜娘日后许不会再在迦南寺了，怜娘是个好孩子，有心要去陪吾儿，现在正在祠堂与族中之人议论良辰吉日好将当时尚未完成的礼完了……”
话说完，李家主悄然留意对面的小岳。
小岳了然：“原是这般啊。”
李家主还来不及点头，小岳嬉笑地抬起头望着他，“可我家郎君说过，贵府郎君不是早已经死了吗？如何完礼？”
果然是为了救人才来的，李家主悄然在背后对不远处的下人打了手势。
李家主忙道：“误会了，只是让怜娘在祠堂拜堂，并非是活人祭祀。”
立在角落的下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小岳轻叹：“郎君与我说过，欺蔽阴私本就有违伦理，不是便好，若是的话恐怕会报应到自己身上的。”
李家主赔笑：“自然。”
……
这边大厅如履薄冰，另一边的谢观怜仍旧跪在祠堂。
直到从外面走进来一下人覆在族长的耳畔低语一番。
族长望向下方的女子，神色思索，最后挥手让人将谢观怜扶起来：“先送少夫人回迦南寺。”
跪得较久，她的双膝无力，只能靠在婆子的身上，步履蹒跚地离去。
谢观怜原以为会被人扶进轿撵，孰料刚走出祠堂，姚氏身边的李嬷嬷却守在外面将她拦下了  。
“少夫人，夫人有请。”
谢观怜撩起湿红的眸望着她，“不知夫人都找我何事？”
李嬷嬷神情冷漠，并未与她多言，直接挥手让人将她接过来。
谢观怜用力挣扎了一下，却被人用力地按住手腕威胁：“少夫人应当不想被动粗罢，夫人只是与少夫人叙旧罢了，又不会作甚。”
谢观怜面无表情地盯着李嬷嬷，对她说的话一字也不信。
姚氏想让她陪葬不是一两日，而这一次眼看就要成了却被人打断，只怕现在将她半路劫下不单单是许久这般简单。
她虽不想去，但眼前这些人显然是，她不想去，哪怕打晕了也要带过去。
谢观怜默了默，湿眸瞥向被扣得泛红的手腕，柔声道：“夫人请，我自当时要去的，不用这般扣着我。”
李嬷嬷见她识相面露满意，嘱咐架住谢观怜的婆子：“松开些少夫人。”
她们嘴上道‘是’，动作却仍旧如此。
谢观怜恹懒地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李嬷嬷带着她从通往祠堂的另外一条小道，然后停在一间小佛室中。
周围都是香炉，姚氏坐在上首，灰素色的袄子让她显得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冷漠感。
里面并没有多余的椅子，只有蒲垫摆在中央，而正对着上方的乃是李府三郎君的木碑。
她们将谢观怜扣押在地上，使她整个身子都贴在冰凉的地上。
谢观怜抬着头，看向姚氏的平静目光如似对她充满了怜悯。
一个死了儿子的疯女人。
李嬷嬷走至她的身边，低声道：“夫人，少夫人带来了。”
“嗯。”姚氏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低头呷茶，热腾腾的茶雾萦绕在她的面容上阴郁出疯狂的癫意。
姚氏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隔了好会儿才掀开眼，轻慢地乜向下面被压得无法动弹的谢观怜，眼底浮起阴色。
美。
这个女人是很美的，所以当时她的儿子才会在一众画像中挑选了谢观怜。
他也曾因要娶妻而面色好转，甚至有时还能下床走上几步，去看为妻子绣鸳鸯枕的绣娘，去看布置的婚房，去看大婚当日要穿的婚服。
明明一切都好转了，可却在大婚当日却无端病发作了。
姚氏至今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想起儿子临死前的不甘心，以及他说的话。
“母亲，儿不愿死，儿喜欢怜娘，想与她天长地久……”
他只留下了一句话，便撒手人寰来了。
姚氏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千疼万惜，自然不能让儿子的遗愿落空。
大庆律法规定，寡妇可再嫁，更何况是这种连祠堂都没进，连堂都没拜的人，即便是再嫁也无人多嘴，所以她用尽一切手段也要让谢观怜给儿子陪葬。
丈夫死，作为妻子，理应相陪，不应该独活，天理便是如此。
可谢观怜却偏生不愿，甚至可能同意去迦南寺也只是缓兵之计，为日后再嫁而夺个好名声。
她绝不允许谢观怜再嫁，即便是想也不能。
姚氏压下心中的怨恨，放下茶杯，眼神犹如冷尸：“我再问你一遍，可愿去陪吾儿？”
谢观怜下颌有气无力地抵在蒲垫上，凌乱的发髻松散，长发逶迤在地上，未施粉黛的脸在暗黑的佛室中白艳得柔媚，不妥协的语气却透着冷漠：“不愿，凭什么要活着的人去陪葬？”
姚氏得到她的肯定回应，也觉不意外，毕竟她早就看出来了，这女人对她的儿子没有半分感情。
姚氏轻慢地乜着下方卑微伏跪在儿子木碑前的女人，再不愿又如何，她这次是绝对不会让谢观怜再回迦南寺的。
“既然你不愿，那便怪不得我了。”姚氏眼皮耷拉，指尖捻着佛珠，本应是祥和的瘦骨脸上阴出寒意，在满堂檀香之中形成鲜明对比。
“李嬷嬷将东西喂给她。”
李嬷嬷闻声从怀中拿出一瓶药，一步步走向被压在蒲垫上的女人。
谢观怜见此虽不知是何物，也知道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手脚并用地挣扎。
但身边的两个嬷嬷力道大得惊人，她半分都挣扎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嬷嬷拿着药朝自己走来。
李嬷嬷吩咐两边的人将她抬起来，然后掰开她的唇齿，一边将药打开，一边虚情假意地说着：“少夫人，怪不得奴婢，要怪也只能是怪你自己，好生生去陪郎君不就好了，偏生不愿意。”
谢观怜的下巴被掰着，恶狠狠地瞪着前方的姚氏。
姚氏睁开眼，与她对望的眼神中透出悲悯。
其实她想过儿子娶妻后与妻一起前来敬茶，日后生活琴瑟和鸣的画面，也不愿杀生，纂夺人性命，可谢观怜不愿意，那她宁愿毁了，也不会让她再有嫁人的心思。
“怜娘，下去后好生伺候哥儿，他已经等你近半年了。”
谢观怜喉咙发出冷嗤，眼睁睁地看着李嬷嬷将药往她嘴里倒，晶莹的水光顺着眼角往下滑。
李嬷嬷还没见药全倒在谢观怜的嘴里，紧闭的小佛堂忽然被人推开，手腕一麻，握不住的药瓶便掉在地上。
药瓶滚了一圈，还剩下一半的白粉末散在地上，如同凝结在石板上的霜花。
蓦然的动静吓地室内的几人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去。
“是谁！”
“奉陈王妃之命前来请怜娘子。”
来人是位陌生的姑娘，神情冷漠，与寻常的侍女不同，不像是侍女反而像是手染无数鲜血的暗卫。
被人撞见行阴损之事，姚氏勉强站起身，望着侍女：“现在恐怕暂时无法让怜娘去见……”
姚氏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侍女忽地抬手，一道寒气瞬间擦过姚氏的头，斩断一缕黑发，一块碎裂的陶瓷狠狠地钉在摆在上方的木牌上。
侍女冷眼道：“请夫人配合，主子现在就要怜娘子回去。”
姚氏是深院中人，一向都是侍花弄草，即便是用阴毒手段害人，可从未真切感受过与死亡擦肩而过，被陶瓷擦过的侧脸火辣辣地疼。
她能感受到这侍女方才是真的有要杀她之意。
姚氏双腿一软，若非是身边的人扶着，只怕就已经滑倒在地上。
那侍女见姚氏没再说话，冷着脸上前，见这两位嬷嬷一脸呆滞还没有将人松开，直接抬手拧断两个人的手。
两位嬷嬷霎时面色惨白地捂着手惨叫。
侍女将地谢观怜从地上抱起来：“怜娘子受苦了，主子来让我带你回寺，日后这里的事你不必担心。”
不知那药是何药，谢观怜浑身冰凉，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地瑟瑟发抖。
若不是月娘，今日她恐怕就要葬身于此了。
她颤抖地点头，想要说一句感谢的话，却连力气也提不起来。
甚至都提不起理智去想，月娘身边根本从未出现过这般浑身血煞的侍女。
侍女见此眉心微蹙，再度捡起地上的药瓶，转身往外走去。
姚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观怜被带走。
而与此同时，大厅之中。
小岳看了眼外面的时辰，暗忖现在应已经将人带出来，遂站起身告辞。
李家主望着小岳的远去的步伐，不由得缓送一口气。
好在方才并未杀人。
还不待李家主抬袖擦汗，又有下人急色匆匆地从地前来禀告。
“家主，有位自称是陈王妃的姑娘前来将少夫人请回了迦南寺……”
……
冷，很冷，犹如在冰冷的水里，谢观怜甚至冷得隐约失温。
她不知道自己在何处，隐约听见身边有人在讲话。
“郎君，怜娘子适才被喂了一半的毒粉，好在奴去得及时，她仅食了一小些，毒尚未侵蚀五脏六腑，现在只需要将吃下的毒逼出来便可。”
刚开始讲话的女声带了点犹豫：“奴有解药，只是……”
“嗯？”声线清冷平淡。
“只是这药中掺杂极重的五石散……”
五石散，其药性皆燥热绘烈，服后使人全身发热，并短时辰内会产生幻觉，理智失控，耽声好色，能感受到醉生梦死的快乐，若是体质较弱，甚至会上瘾，服用多者致瘫而死。
早在十年前，此药尤为盛行，后来朝廷下达指令，将大部分五石散焚灭，虽然有明文规定不可吸食，但现如今在达官贵人之间仍旧十分盛行，只是分食多食少。
谢观怜知道五石散，一旦沾上想要戒
便很难，可她现在很冷，冷得浑身哆嗦。
许久没有听见有人同意，她想要活下去的心越发强烈。
谁也不想死，她也不例外。
谢观怜泪眼婆娑地掀开眼皮，隐约看见熟悉的面容，淡金色的光映在青年昳丽的眉骨上很清冷淡漠，长眉轻敛，双手合十，神态柔静，灰白的僧袍被风吹起一角，如是神佛。
她忍不住蜷缩手指，拽住他袖摆，从喉咙发出声：“救我……”
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救她都可以吃。
沈听肆抬起茶褐色的双眸，平静的目光落在一身狼狈的女人身上。
她的鬓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雾面颤白，石榴红的唇瓣上还沾着白色的粉末，眼眶盈泪，婆娑地望着他，竭力抬着下巴，一道勒痕在白皙的颈子上很是扎眼。
她想活，在用眼神乞求他同意。
沈听肆平静地凝着她的狼狈，屈指拨开贴在她脸颊上的湿润发：“好。”
他救她。
谢观怜想要对他感激地笑一笑，但涣散的意识令她眼前很一片雪雾，攥住衣摆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长久的失温令她有种回光返照的温暖。
沈听肆神色平淡地接过药，侧首吩咐身边外面的人，顺而将躺在一旁的谢观怜抱在怀中。
“你回去告知师傅我晚些时候回去，小岳驱马，先不回迦南寺。”
“是。”
马车缓缓开始行走。
马车内的人并未将解毒的药喂给浑身发寒的女人，而是低垂柔善的漂亮鸦羽，不紧不慢地拨开她脸上的湿发，动作温柔地整理她的仪态。
其实今日小雾前来找他时便明白了，为何谢观怜会主动接近他，并非是所谓的情爱。
她眼中的情意并不多，顶多算得上是喜爱，就像他喜欢看那些人垂死挣扎露出的怨恨与绝望，是一样的。
她看中的只是他的皮相，还有‘沈听肆’的身份。
沈听肆敛下乌睫，一眼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女人，深邃的眉宇割裂出居高临下的冷漠。
她呼吸微弱地躺在怀中，浑身冷得发抖，冷汗打湿了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可怜得似从水中刚捞出来，神情却很恬静。
如此再过一个时辰体内的毒没有散去，她就会就此死去。
而她死在他的怀中，他可以将她的尸体带去会藏在冰窖中，也可以用封在泥中做成陶俑摆在房中。
她会日日夜夜都看着他。
他垂下眼睫认真地打量她的面容，眼中露出喜爱的淡笑，指尖抚摸她的口鼻，女人的微弱的呼吸喷洒在指上。
“冷……”她太冷了，伸出冰凉的手抱住他滞留在脸上的手，气息微弱地呢喃：“救我。”
他脸上的笑淡了，由着她抱着手指，清疏的面容多了几分沉默。
可如此，世上便再无谢观怜了。
即便她被封成陶俑，肉身还是会在泥里腐烂，变成一具看不清面容的白骨。
也或许，她早入轮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与旁人共结连理。
与旁人……
难言的的情绪萦绕在胸口，如同恶鬼的手蓦然破开他的胸膛，凌厉地揪住那一点原本跳跃的心脏。
谢观怜应该是他的。
沈听肆看了她片晌，平淡地别开眼，好似刚才说出那话的并非是他，修长的指如玉竹节不待任何狎昵地挑开她襟口的扣子，露出雪白的肌肤。
五石散的药效很浓，发散得也很快，身体会发热，发烫，更有甚至会因扛不住热意而暴毙。
所以他提前将她身上的衣裳都褪了，可当素色的冬袄被剥落，藏裹于里面的肌肤似娇嫩的花瓣，尤其是桃粉的小衣兜住的胸脯，莹白得泛雾，泛粉。
若是想要更好地散热，这些都要脱了。

第35章 他才像是吃药的人
青年佛子双目微阖，避而不见眼前光景，指尖虽勾着女人的小衣，可却冷静得无丝毫慾望。
直到将她身上最后的蔽体之物褪下，转而又将脱下的纱裙拾起，整齐地覆在她的身上遮住裸露的身子。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不疾不徐地睁开眼，凝目审视躺在怀中还在瑟瑟发抖的女人。
看起来很脆弱。
脆弱得，他第一次感受到人命渺小如尘埃，随时都有消失之险。
他抬起她被药物侵蚀得惨白无色的脸颊，将指尖的药丸抵在她的唇边，往里面推了推。
药丸挤开唇瓣抵在皓白的贝齿上，便再也进不去了。
方才还满口求救的女人，此时变得分外警惕，闭口不张，神色痛苦地抗拒着他，好似正有人在给她喂毒药。
沈听肆没再将药丸往里面抵，只是淡声道：“不吃下去，没人能救你，想活便张口吃下。”
吃下就能活……
这句话犹如照破黑夜的一束光。
谢观怜比谁都想活命，从幼时起她便能为了活下去做很多事。
即使被送来丹阳给人将死之人冲喜，也只绝望过几日，但从未想过要放弃。
她要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之意，令她哆嗦地卸下防备的力道。
然刚松开牙齿，一颗药丸毫无预兆的被用力抵了进来，与此同时还有一根修长的手指。
许是怕她只含在口中等融化，所以他将食指一并探了进来，压在她的舌上往里刺，要她彻底地吞下去。
很难受，想要吐。
谢观怜秀眉苦颦，眼角泌出湿雾，难受得下意识喉咙往下咽了咽。
药丸已经咽下去了。
沈听肆慢条斯理的抽出手指，从她的舌尖拉出一条晦涩的黏丝，断裂于女人的唇瓣上。
没再看她，他抱着她越发滚烫的身躯，坐姿端方得如同一尊玉做的雕塑，冷寂得好似刚才的恶劣行径都是错觉。
吃下的药发作得很快。
很快谢观怜便觉得很热，热得难以呼吸，肌肤、发丝、口鼻，整个人仿佛置身于熊熊燃烧的火炉之中，被灼烤得迫不及待想要寻找冰凉的东西降温。
她被热得意识渐渐清醒，睁眼便看见青年靠在马车的窗边。
他在打坐，面容安静得毫无波澜，似没有感受到她在痛苦中深受折磨，马车外摇曳的半片光影，透过垂下竹帘子，婆娑地落在清隽的脸庞上。
圣洁得让人想要将他从莲台上拽下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还盘旋在谢观怜脑海，心中的恶念不受控地浮起，她只能用舌尖压在齿上来压抑。
但她实在抵御不了如此诱惑。
她热得连呼吸的吐纳都很艰难，热得她窒息，可在闷热中不断翻腾出的情慾，才疑似火烧身。
好热。
她感觉心跳开始凌乱地坠颤。
过于疯狂的跳动使她喘不上气，只得扬起脸，那双清澈的眼瞳中早已蒙上了虚迷的湿雾，模糊的视线中逐渐产生诡异的幻觉。
有什么在狂跳，像是疯了，那些从身体流出的血液如同生了无数的手脚，疯狂在脉搏中逃蹿，踩她的心，踩她的皮肉，撕扯，抚。摸，轻。吻……
还有不少的血珠子从她的口鼻中钻出来，贴着她，亲昵的七嘴八舌叫她‘娘亲’‘主人’‘夫人’。
她因为血液成精，所以多了丈夫、仆奴和孩子。
可孩子太小了太多了，她实在受不住它们的闹腾便让仆奴带下去，转身依偎在丈夫的怀中，想要感受身为女人的快乐。
不对……不对，不是女人。
她变成了男人……妻子，她有妻子。
还……还是不对。
谢观怜脑中浮现了好多画面，无数个她在交。媾，摇晃的腰肢都快要断了。
可分明都那般霪乱了，她却还是显得浑身空虚得难受。
是因为没有声音吗？
她意识不清地想着，然后无意识地启唇发出呻。吟。
女人发出声音的那一刻，原本打坐的青年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她倒在膝上随着蠕动。
将原本盖在身上的纱裙掀开，软成水滴的兔子往一侧垂，眼珠通红地立着，晕红生花。
他沉默地看了一眼，再度阖上眸，抬手捂住她微启的唇，温和地提醒：“别出声。”
谢观怜好不容易好受些了，这会儿又莫名被人堵住了唇，还不准备许她出声，所以她不悦地挣扎。
但力道哪能比得过男人，她只能在他的掌下发出断断续续地呜咽。
最初的那几声传到了外面，正在驱车的小岳陡然睁大
眼，不敢去想刚才听见的声音。
至于里面在作甚，他更不敢去想了。
小岳咽了咽唾沫，察觉里面的动静小了些，脑子蓦地一抽，竟然在此时开口询问。
“郎君，要不要奴在边上靠一靠，好行事。”
马车中毕竟太晃了，一个不慎，容易使人晃晕，万一行驶过程不慎磕到何处也得不偿失。
可小岳的话问完，马车内越发安静了，好似里面根本就无人般。
渐渐的，从安静中小岳后知后觉过来，抬手想扇自己两巴掌。
他这是在说什么鬼话。
里面无人吩咐停下马车，小岳闭上嘴，打算继续原路行驶，想着尽快到别苑。
马儿还没有走多少步，仅隔了几息，里面响起青年平淡地吩咐。
“不去别苑，回迦南寺。”
小岳急忙勒停马，问也不敢多问，急忙调转马车朝着又原路返回。
怜娘子这个样子，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回迦南寺，不去别苑，那便是抄小道回迦南寺后山的那竹林小舍。
马车飞驰，朝着小路往迦南寺而去。
车轱辘撞从凸起的石上碾过，摇晃得如地裂，有瞬间小岳听见从马车里面，似乎传出来了郎君的呻。吟声。
小岳捏住缰绳的手一紧，忙用匕首划破身上的棉衣，掏出两团棉花堵住耳朵，顺便架稳点马车，不至于摇晃得厉害。
死马，跑快些啊。
而此刻，马车内。
沈听肆垂着黑得摄魂的眼，盯着在刚才马车晃动时伸手去拉，却无端咬住他手指的女人。
可女人早就已经神志不清了，不会听从他的话。
他抿唇，想要抽出手，但被她咬得更紧了。
传来的疼痛使他极为不适地攒起眉：“松开。”
稳重的声线仍旧冷静，可细听，尾音有一丝颤意。
谢观怜佯装没听见，虽然咬住他的齿间松了些，但又用舌尖舔了下他的指尖。
一瞬间，从指尖涌来难言的湿软触感，沈听肆霎时停下所有动作。
谢观怜察觉他莫名安静了下来，心痒得想要抬眸看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又害怕他看出自己醒了。
她继续含着他的手指，如小猫饮水般吮入口的动作很慢，慢得他所有的感知都在她的唇上。
湿温的腔内有柔软的舌。
渐渐的，他真的没再强行抽出被含住的手，而是将指尖压在舌上，在好奇地抚摸。
他似从未碰过，触碰牙齿，再从舌尖一寸寸往里探去。
谢观怜是在刻意挑。逗他，可他的手指太修长了，近乎抵在了喉咙深处。
“唔！”
她不适地用舌尖抵了抵，不客气的将无意冒犯的手指抵去了一旁，再用尖锐的牙齿毫不留情地用力咬去。
咬破的手指在口中蔓延出鲜血的腥味儿。
沈听肆闷哼一声，指尖下意识蜷缩着抽出，拉出一条透明的血丝。
一将手指抽。出，谢观怜便寻机将他从上往下拽。
此刻他比之前好应付，只是蹙了下眉，没有做出反抗，还伸手护住住她的头，避免她被尖锐之物磕伤。
马车并不大，谢观怜将人拽下来后便起身，直径跨腿坐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泛红的脸上扬起得逞的笑意。
“还不是被我抓住了。”
听着女人得意的话，沈听肆淡淡地看着她。
青年有着偏细长眼皮的眼，应是如菩萨般充满着悲天悯人，此刻她却被看得莫名生出危险的畏惧。
谢观怜不信邪，瞪着通红的眼和他对视。
原本为了散热，她身上的衣裳早就褪去了，只盖了一件纱裙，此时纱裙随着方才的动作已不知滚落去了何处。
女人雪白的身体曲线曼妙，柔肌紧致，直白得像是一簇绽放的白蔷薇，每一寸皆暴露在他的眼底。
沈听肆平静地别过眼，伸手想去捡起落在地上的裙子，为她遮住身体。
谢观怜以为他是要拉开自己，蓦然抱住他摇头：“悟因，不要。”
楚楚可怜的乞求令沈听肆勾住纱裙的手一颤，随之而来的还有古怪的麻意，从脊椎往上而涌。
还不待他感受那一瞬的反常，她又将脸埋得更深了。
谢观怜双手攀附在他的脖颈，妄想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檀香都吸走，比吸食上瘾的瘾君子都还要疯狂几分。
他身上的檀香像极了催。情的药，她分不清是本就对他有渴慾，还是因为她吃了的药。
但她知道，她是清醒的。
她想要他，不要他的情爱，只要他的情慾，要他在自己需要时及时给予精神与身体的抚慰。
“帮帮我，大慈大悲的法师，你们不都喜欢救人吗？”她道。
他们这种佛子都有助人情节，而她是需要被拯救的那个人。
“沈听肆。”她被慾望折磨得语带哭腔，用鼻尖蹭他的脖颈，吻着、嗅着，开始叫他的名字。
“人饥己饥，人溺己溺，你们每日不都如此修行吗？现在……渡我。”
她太需要被救了。
所以一抓住他，她便将那些湿润的吻都停在他的脖颈上，启唇含住滚动的喉结，直到将那片濡湿得水亮。
可无论怎么引诱，身下的人都纹丝不动，全然没有她想要的声音和主动。
谢观怜抬起娇艳的面庞，望着他的冷淡露出泫然欲泣，可怜得丝毫不觉是自己在得寸进尺，眼底的慾望像是石板上生出的苔藓，湿漉漉的。
沈听肆乌黑的眼睫低垂，一句话没有说，单手捏住她的后颈，力道极大的想将她从身上扯开。
都这般了，他竟然还能如此冷漠，半分不动慾。
眼见就要被他拉开，谢观怜蓦然用力咬住他的喉结。
这一口她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重得多，带了点儿怨意。
而被触不及防咬住的青年，呻。吟忍不住颤着从唇边溢出，原本要拉离的手蓦然一转，掌心压住了她的后颈。
她用尽全力咬的那一下用劲儿很大，皮肉被刺破，血珠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谢观怜身体有被药效折磨的热，心中有怨凝结的沉疴，所以直接咽下那些腥味得让人作呕的血。
她发泄似地咬咬着不放，没有发觉他已经涣散的眼珠。
而被她咬住的沈听肆，脸上露出几分被咬疼的潮红，似忘记了将她推开，失神地仰着头脖颈，由着她过分造次。
他的思绪随着齿间咬合的力道渐渐发散。
想起了，那只养在后上的白虎，它在每次进食时，也是这般用力地咬着猎物。
所以她会不会将他的脖颈也咬断？
会咬开皮囊，咬碎骨骼，就如同她咽下喉的血。
她那脆弱、小小的体内，会装下完整的他。
难言的快感袭来，他眼中的温润覆上朦胧的水雾，脸庞变得潮红，像是受不了太疼，所以疼得浑身颤栗。
谢观怜咽了一口血后登时有些反胃，但当她眨眼打量身下的青年，目光一顿。
好漂亮……
为何世上会有生得这般漂亮的人。
谢观怜近乎痴迷地盯着他的脸，像是找到好玩的孩童，舔。弄含咬着他顶出明显的喉结，搭在肩上的手也缓缓往下。
指尖探入被扯得凌乱的衣襟中，仔细贴着感受他跳动剧烈的心。
青年平日总穿着宽大的僧袍，所以身体上的硬肌并不明显，所以她总是忽视他不仅是这张皮相出色，身体也这般令人惊叹。
在刚与他相识不久，她便隐约碰过一次，当时只觉得可观，没想到比预想中还要……
谢观怜莞尔弯眸，热红的脸颊终于露出一丝笑，顺而握住昂起蛇首。
一瞬间，沈听肆蓦然抬起头，气息凌乱地握住她的后颈颤抖：“松……”
这次他的嗓音沙哑得听不出原音，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
谢观怜不给他讲话拒绝的机会，兀自带着笑脸，垂然欲泣地感激道：“多谢法师愿意渡我，回头我身体大好，一定亲自会供上丰厚的香火。”
越来越嚣张的力道，使原本搭在后颈的手不断往下，直到抓住了
她不断作恶的手。
“松开。”他重重地呼吸，垂着眼睑和她对视，漆黑的眼珠像是蛇，微微泛红的眼尾泛着一丝说不出的艳色。
许是被掌控住了命脉，他并未使力气。
谢观怜挑着妩媚的长眼，居高临下地睨视他，含着喉结的朱唇微扬，刻意暧昧地问他：“放开什么？你说明白些，我听不懂。”
话音落下她用力咬了一下，眼看着青年不堪忍受地蹙眉别头，唇边溢出沉沉的闷哼，握住她手腕的指尖亦抖动着松了些。
借此机会，谢观怜开始继续得寸进尺，含着喜欢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即将要维持不住的平静。
原来他并没有表面那般冷静。
他不是真的神，亦不是真的佛，无法真的做到无慾无求，所以会在爽至失神时，控制不住垂下打湿的眼睫来掩盖。
此刻他脸上那永远维持得得体的温慈，终于被潮红覆盖，看不出一丝往日的冷静。
她要亲自将他身上那股如雪莲般不可亵渎的气息，一点点在掌中抚平。
谢观怜盯着他的脸，慢慢从喉咙生出干渴。
不知是药生效了，还是她产生了错觉。
他看起来好爽……
也热得惊人，好似吃药的人是他。

第36章 会怀孕的
躺在地上的人即便穿戴整齐，仍旧给人一种凌乱不堪的美。
谢观怜看着完全陷入的青年，满眼的欣喜，齿上越用力手便越快。
而沈听肆似分不清是被咬舒服的，还是因为她手中的行为，随着她的力道昂起青筋虬起的脖颈，那颗嵌在冷白皮上的颗黑痣如同红得一滴泛黑的墨。
其实于他的感受，是痛的。
不管是从喉咙，还是从另一处，她都很粗鲁，行径如同对待难得喜爱的玩物，抓住后便用力地蹂。躏。
可他竟从疼痛过后，感受到的是难以言喻的痒，那痒意如似从她的指尖开始的，直至蔓延至全身。
快。感已经远远大过了疼痛。
所以他涣散的眼神彻底被慾望吞噬，甚至忘记了身在何处。
马车磕上石子，他闷哼着将身体微抬，想要获取更多。
一下，两下……
他露出的神色分明是很痛苦，可谢观怜却隐约察觉手中的有数不清的筋脉在剧烈跳动，仿佛下一息便要控制不住从表皮中跳出来。
许是山路过于崎岖，所以马车在碰上石子后发生了剧烈的颠簸。
那瞬间，谢观怜被撞到了鼻尖，头昏脑胀间下意识抓住他肩膀上的布料，还被迫闷了一口血。
等到平稳后，她口里含不住的血从咬合的齿间渗出血珠，再沿着唇边滑落。
她下意识松开酸软的手。
而沈听肆被松开后，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比疼痛更难受。
快。感截然而止，折磨产生出微妙的窒息感。
他滚烫的脸庞深埋至她的侧颈，呼吸凌乱，像是受不住了，又似想竭力克制失控。
可推至高处后又忽被阻断的感受，犹如半只脚高悬至半空中，下不去，上不来。
他茫然地掀开眸，眼尾洇着湿红的水雾，将血淋淋的喉结抵在她紧闭的唇上。
谢观怜原就红的唇，霎时被鲜血涂抹得似吸血的女妖，脸颊艳红浮着晨会雨曶曶的海棠色。
他抬起她的脸，看了几息，眼神认真地望着她：“启唇。”
再咬他。
谢观怜委实没有力气了，紧闭唇齿不松开拒绝再咬。
沈听肆盯着她，渴望从眼中蔓延，随后毫不留情将喉结压在她的唇上，抿着唇去握她湿黏黏的手，想要循着记忆自行动作。
可当被女人温软的手包住后，他并未如愿感受到方才的快意，反而浑身都空得难受。
不对。
不是这种感受。
是什么？
他覆下的长睫不停抖动，空洞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怀中的女人身上。
现在她只会发出急促的呼吸声，一动不动地任由着他摆弄。
霎时间，他忽然恍然大悟。
原是药效上来了，她没有力气，所以无论他如何用她的手继续，都不会得到回应。
杂乱的情绪从他脑海中瞬如潮水般褪去，失控的理智也找回些许。
他默不作声地捡起一旁滑落的衣裙，裹住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本就狭小的马车一旦安静后，显得外面车轮的转动仿佛是贴在耳畔响，让两人的气息糅杂出一股潮意的暧昧。
其实谢观怜很想在今日，趁他难得意乱情迷彻底做到底，可药效散去后，她被透支得连抬起眼皮都很难。
实在太累了。
最后马车停在半山腰，再往上，便上不去了。
因不久前马车里传出过惊人的动静，小岳停下后一时不知，究竟要不要提醒郎君一声。
到地儿了。
小岳正盘算着如何开口，马车门便被打开。
青年抱着浑身裹得只剩下一张红脸的女人，从马车中步伐不稳地下来了。
小岳猝不及防的闻声抬头，看了眼后又急忙垂下头不敢乱看，心中大骇。
相比较郎君竟然真的破戒了，他更震惊的乃郎君甚至连这段回去的路程都等不及，直接将人在马车里就……
小岳不敢让郎君看出来心中所想，头埋得越发往下，只恨不得埋进土里没看见才好。
药散了体内的毒后，谢观怜就变得浑身无力，好在在马车内缓和了半晌，此刻已经好些了。
她想被沈听肆抱着，所以仍旧装作出一副无力的脆弱。
沈听肆下轿时视线垂下，不经意掠过她面色红润的在怀中寻找舒服的姿。势，没说什么。
他抱着谢观怜往山上去。
刚迈出几步，遂又止步。
他似临时想到什么，转过头：“小岳。”
小岳垂首上前，等候郎君的吩咐。
沈听肆温声吩咐：“剩下之事，你去处理了罢。”
小岳闻言一怔，随后反应过来郎君是何意：“是。”
沈听肆颔首，抱着又开始不老实乱动的女人往上行。
谢观怜像是又找到好玩之物，在他的怀中不断乱动。
他最多也只是温和地乜她一眼，遂又游刃有余地按住她的臀，不让她乱蹭。
后面的小岳看着郎君远去的背影，默默地摸着头顶，暗忖：还从未听过郎君吩咐这种话。
郎君不想再看见李府之人，可又不想杀生，所以他得尽快要找个好理由，将那些该杀之人都杀了。
小岳翻上马车，往山下赶。
谢观怜是被抱着上山的。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不用进迦南寺的大门，也可以进入后山。
两人是从竹林小舍后面那一条小路，徒步走回来的。
这一路上来，谢观怜都在好奇地打量这条隐蔽的小路。
看似偏僻的后山，竟有一条通往山下的捷径。
直到进了屋，她被沈听肆放在蒲垫上才回过神。
见他转身似要离开，谢观怜伸手勾住他的衣袍，微翘的狐狸眸儿装出可怜地望着他：“你要去哪里？”
沈听肆转过头，盯着她顾不及裹紧，要掉的衣裳。
她身上这件宽松的袍子乃穿的他的，本就不贴合，此时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云酥半露，香肩雪腻，半仰的瘦骨小脸上两颗湿黑如珠的眸中全是依赖。
他倾身将滑在地上的衣袍拾起来，搭在她的身上，低眉温声道：“我去换衣。”
衣裳弄脏了，他无法忍受继续穿在
身上。
两人虽然谁也没提及过不久前马车中发生的事情，但是并不代表不存在。
闻言，谢观怜的眼神往下瞟，盯着某处，神色开始游离。
在马车中他似乎没有被弄出来，这一路回来，她不过蹭了蹭，到现都还立着，看起来应该是禁锢得很难受。
所以，他说去换衣，真的是换衣吗？
他这样的人会不会假借换衣之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手弄？
念头不过刚浮起，她心口便如蚁蛰了一下，痒痒的，脸颊隐约变得红，像是药效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压下心中的恶意猜测，抬起头蓦然撞进他含着打量的眼里。
谢观怜没去多想他为何要盯着自己，神情无辜的和他对望，拽着他的袍摆不放：“我也要去。”
她怕他等下跑了。
沈听肆褐黑的瞳仁一动不动，默不作声将她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后好脾性地点头：“好。”
同意了？
没想到他竟然同意换衣时带上她，谢观怜忍不住深深地看着他。
他敛目，温柔问：“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谢观怜目光柔弱地咬着下唇，动了动身体，对他面色为难地摇头：“起不来。”
“我抱你。”他泽善从流的将她横抱起来。
谢观怜乖顺地卧在他的怀中，寻了舒适的位置。
这是她第一次进竹林小舍的寝居室。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这里是无人居住的，所以即便是有寝居，也是一定是空荡荡的，真当进来后她才发现，他应当是在这里睡过的。
被褥很整齐，木柜中还有许多灰白色的僧袍，桌案上摆放用过的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摆放整齐的经书。
谢观怜被沈听肆直接放在铺着毛绒毯的榻簟上，目光落在对面的木架上。
相对于房内别的东西，最令她新奇的乃此处摆放最多的不是经书，而是武器。
周围的墙壁上悬挂着数不清的冰冷长剑、匕首、骨鞭、弓弩。
全都是开刃的，且肉眼可见的十分锋利，甚至还有许多她连名都唤不出的武器。
他这里怎会有这般多的这些东西？
谢观怜看了一眼，正欲问他为何会在这里摆放如此多的武器，转过头却恰好看见青年将身上的僧袍褪下了。
如此直白，半点掩饰都没有。
他的肤色本就偏冷感的白，在窗户紧阖的黯淡室内越发衬得透白漂亮，尤其是鼓鼓的手臂，因为白，所以青筋也看得很明显，蜿蜒从腰腹往下延长，使人忍不住想要看看那些青筋，最后蔓延去了何处。
从见他第一眼伊始，她便一直觉得他的骨相很漂亮，身形亦是优越，如今一看，果然每一寸都这般好看。
谢观怜抱着欣赏的心，目光流连在他的腰上，还发现他腰腹的位置，有一块类似胎记般的红色纹路。
像是莲花。
真漂亮。
连胎记都这般美。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上身打量，目光痴迷。
沈听肆本就没藏着，任由她看去，但只将上衣褪去后便迈腿，伸手取出柜中的新僧袍正欲穿上。
“悟因。”
身后传来女人气息微乱地叫他，咬着尾音似含了块甜糖。
他平静地转头，看见原本屈身坐在簟上的女人脸颊陀红，眼尾又盈出媚态，红唇微启地望着他，眼底有跃跃欲试坏意。
“你过来。”
他面不改色的将僧袍穿上，走过去，跪坐她的身边，眉宇温润地垂眸望着她：“怎么了？”
谢观怜抬着明眸善睐的双眸望着他，微妙地发觉他真的不一样了。
从第一次她强行吻他，再到不久前马车中发生那件事，这两次他都有明显的变化。
若说吻他后，她获得了准许进他房门，现在他就像是对她无一丝隐瞒，连当面换衣都会同意。
甚至随口她一唤，他也是先过来再问何事，而不是先做手上的事。
他如此反常的听话，与这张清隽的脸、出尘的气质截然相反。
谢观怜好奇地倒在他的怀里，发现他也只是眉心微蹙，什么也没说，主动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虽然不知为何他连拒绝都不会了，谢观怜不想放过这般好的机会。
她舌尖舔了下唇瓣，亮着双眸勾住他的脖颈往下压，低声说：“我觉得我体内之前的蛊毒，和刚才你给我吃的解药是互相反斥的。”
他伸手按住她的脉搏，盯着她缓声道：“体内残留的毒已随汗排出，没有排斥。”
“你会把脉？”谢观怜诧异。
他摇头：“不会，但以前看过医书，知晓中毒之人脉搏和常人有明显的差别，你的脉搏和我相差不大。”
谢观怜：……
差点以为他连脉都会把了。
知晓得他不会后她可以放心胡说了。
谢观怜亲昵地趴在他的肩上，用暧昧的语气小声道：“既然没毒了，那为何我现在心跳这般快，还……湿漉漉的，一定是余没请干净，要不要再……”
“不行。”
谢观怜的话还没说完，沈听肆便缓缓打断。
“嗯？”她满脸的无辜。
青年目光沉寂地望着她，道：“再做下去，你会怀孕的，我们需得学会节制。”
会怀孕……
没想到他竟说出这样的话，谢观怜看他的眼神微微一怔。
其实只要不留在里面，她是不会有孕的。
但他提前忧虑也是对的，毕竟两人能偷做那等事，但不能真弄个孩子出来。
谢观怜整个人腻在他的膝上蹭了蹭，鬓边雾黑的碎发凌乱地贴在颊边，扬笑软声道：“我会乖乖喝药的。”
沈听肆闻声脸上露出一丝恍然。
是了，有能预防阳。精的避孕之物和药。
即便如此，他仍旧只握住她乱动的手，温声道：“那也不行。”
谢观怜睨他一脸淡然，不解他怎就还不行，不禁怀疑，莫不是他这么快就对她失去了兴趣？
可在马车中分明就不是。
许是看出她眼底的疑惑，他思索后解释：“还是过于频繁了，即便喝药也尽量等时辰过去，一月后把脉再行。”
谢观怜神情微滞，顿了顿，略显委婉地说：“即便没怀孕，也还是要尽量少些？”
“嗯，尽量少些。”他神态自然地颔首。
阴阳合能孕育子嗣，而他现在并未打算育养，且也不喜吵闹的孩童。
谢观怜看着他只差没将‘禁欲’二字刻在脸上，浑身散发着一本正经的克己复礼。
虽然想法很符合他的身份。
只是……
谢观怜将心中的怀疑压下，不经意地问：“你的意思是，我等下先喝完药，再等一个月后，把脉发现没有怀孕，你才同意再次和我在一起？”
她将‘先’与等‘再次’着重地咬在齿间，说完等他回应时，心中情绪很是微妙。
尤其是见他敛目思索片晌，随后在她目光下，颇有几分勉为其难地颔首，那张清隽俊秀的面容瞬如月光般干净。
谢观怜见他点头，语气染上几分不可思议，讶然道：“悟因，你知何为交。合吗？”
她语气令他微微倾头，漆黑的目光凝着她，启唇道：“男女之合，二米青交畅，阴血先至，阳米青后冲。”①
故而两则有过交融，是为男女之合。
谢观怜眨着眼道：“可是……你方才并未弄里面。”
不弄进去便不会有孕？
沈听肆的目光不禁落在她的唇上，忽地想起之前曾梦见过的那些。
他屈指抚摸她的唇，温声询问：“是交。媾后，再从这里进吗？”
此前的梦里，她的唇便是贴在腰腹的莲花纹路上，舌如小蛇的尾端，卷起莲花瓣上沾染的星点白痕。
想到曾经做过的梦，他自然也想到刚才马车中发生的事。
两则事恰与梦境相合，他微妙地动了下，掩盖无端升起的反应，而专注看她的眼神仍旧很认真。
如同论佛讲经般虚心求教，等着她的解惑。
谢观怜见他失神地盯着自己的唇，立即松开把玩他衣摆的手，捂住唇，羞耻的眼神躲闪，咬着牙把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压住。
此刻她很震惊，第一真的感受到他虽然是成年男子，却一直生活在寺庙中，所学所受皆是禁欲戒色，所以此地自然也不会有男女交。合的书出现。
他以为的男女交合，甚至极有可能是从医书上揣摩出来的。
所以他才会将马车里发生的事，当做了交。媾，觉得自己在失控下占据了她的身子，所以会对她的态度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
甚至还因为她的一句话，觉得弄进身体是吃进去。
谢观怜喉咙微干，垂着头羞赧地摇摇头，心中升起的不是惊讶，扬起雾黑如葡萄的眼，眼神中透着难言的愉悦与喜爱。
他依旧望着她。
谢观怜不知如何与他解释，亦不打算教他男女究竟是如何交。合的，她只想从他身上得到慰籍。
若是不纳入便能得到自是最好，快。感的承受全凭自己掌控。
她斟酌道：“总之我们方才那种程度，不会有孕。”
他盯着她明亮的眼眸，清隽的脸上露出了然的顿悟。
原是如此。
他对男女之情单薄，且在寺中看此书是犯忌，寺中无此类书，第一次知晓原来房中术是这般成的。
“我明白了。”他对她莞尔压下眼尾，宛如白玉雕刻的温润神像，露出一丝温柔。
谢观怜也不知他明白的什么，指尖轻拽住他的衣袍，眼尾洇湿着雾气，悄无声息地凝着他，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他面上仍旧有几分犹豫，虽然不会有孕，可也是他并不喜那种黏腻感。
谢观怜见他唇角微扬，启唇似要拒绝，先一步攥住他的衣襟将人猛地往下拉。
沈听肆往前扑了一寸，还不及反应，喉结便被轻轻地吻住了。
湿温的气息落在肌肤上，如同落下的一片雪花被融化。
在他要欲用力推开她之前，谢观怜扬起殷红的唇角，轻声呢喃：“悟因，我虽出嫁过，可实际连丈夫都没有见过，一直都是完璧之身，可方才在马车里你夺去了我的清白……”
他身体僵住，眼睫覆下不知在想何事。
“你知晓的，我喜欢你，也愿意将清白交给你。”
谢观怜湿润的眼尾沾了点悲戚，动作轻柔地吻他，继续谆谆善诱道：“你我如今两情相悦，多做一次不多，少一次也不少，而且也不会怀孕……”
她说得期期艾艾，可他终是轻轻将她滑落在两侧的衣裳拾起，一件件为她穿上。
谢观怜见此心中划过失落，没想到都这般了，他竟还是如此自持。
沈听肆撩眸见她失落得明显，搭在玉肩上的手指微蜷，轻叹：“下次罢。”
次数过多，是为纵欲。
下次的意思是同意？
谢观怜望着他微侧的脸，眨着明睐的眼直接问：“明天是下次吗？”
她凝着他脸上的神色，见他没有拒绝阖上眼眸，抬起下颌和沿着往上吻，唇瓣相贴时舌尖顶开他的唇齿舔舐。
他只是僵了下，启唇纵容她。
吻如她人一般是软的，如春潮的水，腻滑得他难以琢磨，似触非触的吻只在唇边徘徊。
她的挑逗很刻意，似就等着他的失控，所以只浅尝辄止地吻着唇瓣，没有要深入之意。
沈听肆阖着眼，循着上次的记忆回舔，膝上的女人霎时一颤，藕白的双臂环住他的脖颈疯狂地回吻。
青年很温柔，不仅是吻，还有气息。
他扣住她的后颈，修长的瘦骨手指插。进乌黑的长发中，托着她的后颈慢条斯理地吮吸纠缠。
谢观怜极爱他看似矜持斯文的姿态，即便是睫毛低垂又冷静的与之交吻，回应却带着骨子里的强势，一举一动都透出肉眼可见的色。情。
她忍不住伸手将他推倒在簟上，纠缠的唇舌分离拉出银白的透明黏丝，断裂在两人皆被咬得红肿的唇上。
吻被中断，他洇红的眼尾微扬，漆黑的瞳孔中被褐雾覆盖，不解地凝望她。
如同之前在马车中那般，谢观怜面色绯红地跨坐在他的腰上，颤着手指动作急促的去解刚穿上不久的僧袍。
沈听肆不喜欢这种姿。势，所以握住了她的手。
谢观怜被握住了作乱的手，抬起婆娑的眸儿与他对视，咬着下唇，委屈地呢喃：“悟因……”
乍然一看可怜，可细看眼下覆的一层水雾却是天生的，她也习惯刻意伪装出水汪汪的眼神来勾引人。
他望着她的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亦或者情慾，低浑的嗓音暗哑：“不行。”
还是不行！
谢观怜快被他折磨疯了，可心中的情慾不减反升。
他越是这般禁欲得高不可攀，她越是想要将他亵渎了。
她没再去解他的衣襟，看似乖觉的俯身吻他的唇。
女上。男下的姿。势本就过于暧昧，更何况她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外裳。
之前是为了散热，现在体内的药效已经彻底散去，冷风灌进宽大的衣袍中，她冻得唇瓣发抖，整个人止不住地往他怀里钻。
“好冷。”她的眼睫上坠着晶莹的泪珠，脸上带了点迷离的娇憨，像是没有骨头般蹭着缠着去磨蹭迎合。
沈听肆如言将她圈紧在怀中，低垂的下颌微抬，继续吻着她，只是不如此前冷静，眉宇间带了点失控的意乱情迷。
等到怀中的女人将他腰带扯开，他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的乖巧都是伪装，想要阻止她的手，但已是来不及了。
谢观怜对她莞尔地弯眼，清丽的脸上露出狡黠的坏，直接将最后的一层扒开。
失去桎梏后蓦然拍打在她的腹部，滚烫得犹如烧红的铁，让她浑身一颤，视线忍不住往下移。
青年头一回在她的面前彻底露出完整的，比手腕还粗长笔直。
以前她听说都很丑，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漂亮的，泛着漂亮的冷粉色，脉络虬盘，长得略显夸张。
她忍不住抬眼看他茫然的脸。
他还未从变故中回过神，浑身绷紧，连呼吸都淡得近乎消失，只有滚动的喉结在昭示他此刻并不平静。
谢观怜收回视线，握住他紧绷的手臂，俯身吻在他的心口，一点点往下吻，直到落在那朵胎记般的莲花上，吐气如兰。

第37章 她的吻落在那朵莲花上……
她却不仅限于吻莲。
他浑身僵住，失神地垂着眼，一下似被摄去了神识，骨骼修长的手搭在她的头顶，指尖颤抖地抚。摸，分不清是想要，还是拒绝。
谢观怜撩眸见他眼中水雾涣散，颧骨上全是病态的绯红，便知他其实喜欢她吻那朵莲花。
看了一眼，她继续垂下露出妩媚的眉眼，似刚从水中幻化而来的魅妖，粉唇随着莲花的花瓣往上吻。
随着他的呼吸颤着，紧绷得脉络凸起的薄肌一收一缩。
他的手肘撑在身后，一手抚摸她的头，清隽的脖颈往后昂起，喉结顶在冷白的皮肤上，那颗黑色的痣黑得泛粉。
谢观怜吻上那颗黑痣，双膝分开而跪坐他的身上，伸手将其推到在地，褪下身上宽大的长袍，盖住他的眼。
沈听肆视线无端陷入黑暗中，他想将盖在脸上的衣物弄开，却被她轻咬了一下喉结。
“别撩开呀。”她急急地出声阻止他，“露脖子便成。”
“呃…为何…”他不想被遮住眼，但却没有继续撩开搭在脸上的袍子。
“我喜欢。”她咬着喉结含糊解释，“法师的脸和眼生得太慈悲，我看着总觉得是一尊不可亵。渎的神像，遮着好。”
“嗯。”他忍不住重重地蹭过充血的花萼。
一瞬间，头皮发麻的快意瞬间从背脊涌来，两人同时一颤，随后皆如同从水中捞起来般满身的湿汗。
谢观怜失声‘呀’了下，浑身无力地瘫在他身上喘息，娇气地埋怨：“不要乱动，我受不住。”
沈听肆未曾将她的话听进去，褐黑的眼瞳失神着侧首，从遮面的衣裙中露出被情慾占据的脸庞，想要去吻她的唇。
谢观怜别过头躲开，脸颊埋在他的颈项上不愿和他再交吻，似对他方才不听话生了些怨气。
他也不恼，吻印在她的发顶，抱着她的双手在不受控地发颤。
阒寂的室内蔓延一股甜腻的情慾气息，他炙热的气息地贴在她的发顶，似在缓和刚才那一瞬间冲击理智的情。潮。
缓了片晌，暧昧的热气在平静中渐渐散去，又恢复成之前的静默。
沈听肆抱着她起身，拾起落在一旁的袍子裹住她的身子，看向她眼底浮上愧疚：“抱歉，我不是有意弄到你身上的。”
他已经在尽量克制不动，可那一刻极致的快意袭来，还是无法无动于衷。
谢观怜闻言他毫无脾性的话，低头乖乖地蹭了蹭他的侧颈，声线柔得失去了原本的音：“没事，等下擦便是。”
他点头：“嗯……”
“我困了，你抱我去休息。”谢观怜小声呢喃，精力早已在今日彻底用完，此刻指使他抱起自己，一脸疲倦地瑟缩靠在他怀中。
以为他会抱着她，放在一旁的床榻上，孰料是往外走。
谢观怜小力拉着他，疑惑地问他：“现在就带我回去吗？”
她现在这副模样可不能直接下山，即便她不看，也知道面色绯红生晕，眉宇间春情暗通，但凡是历经人事之人，多少都能看出来发生了何事。
沈听肆看向她的目光温柔，继续往前走，解释道：“后山有天然汤池，我带你去将身上……”
说至此处，他想起方才不经意掠过她的小腹与腿间。
都是……
他垂下的长睫颤了颤，清疏的脸上露出几分愧疚：“洗后再休息下，晚些时候我送你回去。”
谢观怜难得见他害羞的表情，眉眼弯了弯，没有拒绝：“好。”
后山有一处月牙泉，周围铺着尚未融化的残雪，而汤池中冒着缭绕的热气。
谢观怜步入汤池后忍不住舒服地长叹。
他太会享受了，后山竟然藏着一**泉。
正当谢观怜打算仔细享受之际，岸边的青年倏然俯身，捧起她的脸罩头吻来。
他秀颀的脖颈微垂，吻得有些急。
她嘤一声，睁大的眼眸湿蒙蒙的。
一切发生得突然，她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克制地放开了。
谢观怜迷茫地望着他，眸中洇着水汽，动情后的脸庞娇艳如花，眼尾荡出一丝风情的媚。
青年低头望着她，貌若好女的面容在雾气下极其漂亮，修长的指腹拂过她红肿的唇，腔调温柔地呢喃：“别出声。”
看似没有任何情绪的一句话，她下意识眼皮耷拉，觑向他的衣袍下遮住的地方。
虽然看不出什么，但她却懂了他方才是何意。
喟叹会让他情不自禁升起慾望。
谢观怜小弧度地点了点头，软在池壁上。
见她老实地听话了，他又温声道：“我就在一旁，有事唤我。”
“好。”谢观怜对他弯眼含笑，颊边晕红。
许是为了照顾她，沈听肆并未走得太远。
他只往后走了五步，随后立在不远处，在月下的灰白背影天质自然。
热水是真的很舒服。
谢观怜的身子完全浸泡在里面，舒服得忍不住眯起眸儿，百无聊赖地打量周围。
汤池的位置恰好，不大不小，就在竹林小舍的后面，周围被山坡环绕着，倒也也不用担忧被人偷看。
谢观怜百无聊赖地打量周遭，忽然又想起第一次来竹林小舍，当时他便是周身携着一股子湿气，似刚沐浴出来。
她侧首，望着青年的背影，好奇地问：“这里你常来吗？”
沈听肆没有回头，没有反驳：“昨夜有来过。”
不愧是碰过的男人，现在都已经不介意与她同一水池了。
谢观怜眼底流眄浅笑，刻意放柔腔调：“悟因。”
即便不用回头，沈听肆也能想到她此刻将尾音咬在齿间，清丽的眉眼上扬，如同满肚子坏水的小猫。
他停了须臾，嗓音低沉地‘嗯’了声。
谢观怜见他还不回头，抬起雪白的手臂，娇气道：“悟因，我没有力气了，能不能帮我洗？”
如今逗玩他已成了她最觉有趣之事，尤其是他内心挣扎着选一面是礼，一面是慾。
她很好奇，他会如何选。
谢观怜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正想着，他会如何选，前面的青年只稍作迟疑片刻便转过了头。
他神情中无一丝**的色慾，漆黑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她点头：“好。”
没想到他同意得这般快，谢观怜面露诧异。
沈听肆掠过她讶然而微启的红唇，平淡似踏琼花信步而来，神情没有丝毫不耐，屈身单跪于她的面前。
青年的身形很高大，即便是屈膝跪在面前也丝毫不减矜贵，如神清骨秀的玉竹屹立在面前。
谢观怜仰头望着他，不禁往后退了退，面上露出微窘。
其实她不喜欢被人服侍沐浴，也没变。态到裸着身子，让男子帮忙她洗。
原本她只是为了逗趣他，才如此说得，怎料他竟如此经逗，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直接便来了。
这下不适的人变成了谢观怜。
她想要往后退，青年却先一步将出手探进水中，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
他眼皮撩起，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上，平静的腔调很是自然：“何处要我帮？”
谢观怜后退不得，只得讷讷道：“后背吧……”
他了然颔首，眼神清冽：“如此，怜娘转过身。”
怜……怜娘？
谢观怜听见从他口中唤出的称呼，神情有些恍惚。
他真的好会叫，不仅是榻上。
她转身时咬住食指屈起的骨节，忍着再次想要与他一晌贪欢的念头，趴在他的膝上。
不用看，她就知晓，耳后已经红成一片了。
沈听肆视线落在眼前通红的耳廓上，抬手拨开贴在她后颈的长发，露出女人微微拱起的蝴蝶骨。
这种姿势恰好让他看清女人窈窕秀美的曲线，消瘦的肩，半遮半掩的云酥，纤细一握的腰肢与蜜白带红的臀，每一寸都美得恰如一块没有瑕疵的美玉。
可现在‘美玉’上却有三道显眼的抓痕。
他看了一眼便别过眼，视线落在红痕上薄唇轻抿，眼底涌出暗色。
果然不应该放过那些人的。
“轻点。”谢观怜瓮声瓮气地嘱咐。
她知道他看见了后背的伤，那是姚氏想将她挂上房梁，她挣扎时不知被谁抓伤的，之前她只顾着与他亲昵，现在泡在池子中才感受到迟来的疼痛。
“嗯，好。”沈听肆敛目，动作温柔的为她清洗后背残留的血
许是碰上了伤口，她浑身紧绷，在呼吸紊乱后又迅速压抑，脸庞紧紧地埋在他的膝上，水中的一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沈听肆以为是力气用大了，遂力道小了些，低声问：“如此的力道还疼吗？”
谢观怜眼眶泌出湿润的水雾，咬着食指，忍受他指腹带来的快感，埋着头摇了摇：“不疼。”
她后悔方才让他过来了。
原就在温柔地抚。摸下有几分意动，偏生他还要用暧昧不明的语气问她。
她情愿他不要出声。
似看出她不想搭话，他没在继续询问，就着此力道，斯文的继续帮她仔细清洗，动作远比之前轻柔。
当带有薄茧的指腹，从肩颈娇嫩的肌肤拂过，谢观怜再如何忍耐，蝴蝶骨还是会发抖。
如此折磨下，她后悔又忍不住想让他再往下些。
真的太折磨女人了。
谢观怜的脸埋在他的膝上，强装冷静了许久，最终还是抬起头，抓住了他的手臂。
“悟因。”她娇柔出口的称呼婉转成吟。
沈听肆的手顿住，抬起头与她噙着迷离的眼对视，“嗯？”
谢观怜握着他搭在后肩的手，一点点往前，放在他明显的反常之处。
“这儿一直戳着我脸，你是不是很想。”她轻声问，目光坠于他掌心覆盖的位置。
连他自己的掌心都覆盖不住。
若是、若是，他当着她的面，在皓月的清辉下自己玩弄自己……

第38章 敏感
念头只是在心中盘旋而过，她看向他的眼神就已经情不自禁地浮起热衷。
沈听肆垂下的乌黑长睫颤了颤，视线落至掌心覆盖的地方，没有否认她雀跃着的笃定软腔。
他贪念她身体的柔软，喜欢与她肌肤贴蹭时带
来的快。感，所以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下去过。
哪怕已经在心中多次告诫过数次，不可太纵容，他仍无法控制对她的渴望。
谢观怜目光紧锁于他脸上静默的神情，想要看的慾望达到空前绝后之高。
从很早便想要看了。
想看干净的佛子被情慾折磨时，会露出何等失控的神情。
所以谢观怜按着他的手，亮着明媚的双眸直勾勾地望着他，开口索求：“自己弄消肿，我要看。”
对于她忽然而来的情绪与古怪地请求，沈听肆薄唇微抿直，盯着她没动。
“快点！”谢观怜忍不住催促，以至于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他视线掠过她因为期待难忍，而咬紧的下唇，盖下眼皮，平静的在她目光下，撩开灰白的袍摆。
他刚换的新衣袍半点褶皱都无，解开腰带后垂感极好的布料散下，哪怕坐姿再端方矜持，也因为衣裳不整而显出几分情。色意味。
她看见那藏起的粉。嫩在失去禁锢后，肆意地探出头，和他人一样泛着玉的冷光泽。
生得真圣洁。
谢观怜欣赏地看着他五指握住，然后……往下压。
哎——
她被如此鲁莽的行为惊得蓦然抬起眼，懵懂地看着眼前一脸淡然的青年，即使是姿态霪荡，也还维持着习惯使然的淡定。
“你往下压做什么？”她满眼的惊讶。
沈听肆抬起洇出潮红的脸，呼吸微喘地回答她：“等下就好了。”
话毕他的手指用力握着，继续往下压，直直地抵在铺在地面的衣袍上，顶端被压住很快泣出几滴湿泪，整个泛起被虐待的紫红。
肉眼可见的窒息和痛。
谢观怜呆滞地看着，随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在听自己的话‘消肿’。
他不是寻常男人，所以不会出现抚慰的行为，即使偶尔有不受控的反应，也只会用虐待产生的痛来抵消。
在没遇上她之前，他可能连自-渎都不会。
“停……”她迅速压下心中的震惊，连忙去拍他的手背。
力道用得太大了，给他传来震动感的同时，修剪圆润的指甲也不慎刮过他没有握全的地方。
那一处极其敏感。
青年整个人几乎是抖着与从喉咙闷出地呻。吟一起发颤，连仰头睁着的瞳珠失神得涣散了。
谢观怜闻声抬眼，看见他脸上被刺激出的艳绯，下意识咽了咽喉咙。
好…漂亮的青年。
就像是堆满金银珠宝的房间里，最奢华艳丽的宝瓶，漂亮得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看几息后兴奋爬上脸颊，亟不可待地握住他的手，道：“悟因，我教你。”
他喘着缓和刚才那一瞬带来的感受，缓缓垂下润红的眼睑，目光落在她扬起的唇角上。
他知道了她所说的意思，和他所想的不一样。
原来不是觉得他的身体过于放浪，而是她想要亲自上手来‘玩弄’他。
他身子往前了些，默认她的行为。
女人的手比他的软，似没有骨头，软软地贴在上面，还带着他的手。
此刻和白日在她身上获取的感受不同，但都一样能让他有前所未有的感受。
渐渐的，他开始松开手，掌心撑在青石板上，以完全的纵容姿态，彻底将掌控权交给她。
谢观怜最初还很满意他的识时务，慢慢的她发现不对了。
掌心中的玩意儿实在太精神了，都弄很久了一点，还是没有疲惫之意。
“沈听肆。”她这次真的累了，直接泪汪汪地叫他名字。
她想让他别憋了，她快坚持不住了。
但他仿佛充耳未闻，甚至还会在她累得停下来缓和时，主动握住她的手自发地用力。
谢观怜的手被他捏得指尖都僵住了，他才紊乱地发出难忍的声音，低沉得仿佛在蛊惑人。
终于等到他结束。
“抱歉。”得到满足的青年满眼怜惜地弯腰，用唇碰了碰她的脸颊。
是他太过于纵慾了。
谢观怜整个人都在池中泡得通红，伏在他的面前大口呼吸，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抬眸看了眼远处的东方，攀开她湿漉漉的长发，柔声道：“天色不早了，我抱你回去。”
“嗯。”她连手都懒得动了。
沈听肆将已经虚脱的谢观怜从里面捞出来，裹上厚厚的大氅，让她只露出需要透气的绯红玉容。
期间几步路的距离，他又数次低头亲在她的额头上，谢观怜都有些嫌他亲得太多次了。
等两人再次回到房中，之前残留的气息已经散了。
室内浮着淡淡的檀香，周围除了凌乱些，看不出不久前发生过何事。
沈听肆一将她放在床榻上，她便往里滚去，露出还湿着的头被他按住。
谢观怜盯他的眼中如有弥漫在月下的雾，分明地透着可怜，却又勾着人情不自禁想往深处去看清楚些。
“头发还湿着。”他面露无奈。
谢观怜小声地‘哦’了声，说不出失落，还是庆幸。
还以为他要按着她在榻上再来呢，原是误会了。
青年没有蓄过长发，所以用帕子绞发得并不熟练。
好在他的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不顺手，但却胜在力道温柔，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湿发中，慢慢地按摩她的头。
她将头靠在他的膝上，忽然好奇发问：“悟因。”
“嗯？”他垂下眸。
谢观怜问：“你经常上山砍柴伐竹吗？”
不然手上怎么全都是茧，不过那些茧又很奇怪，不像是做粗活留下的。
“没有。”他摇头。
不知道应该怎么与她解释，无人会指使他做这些。
此前她遇见他伐竹，只是因为他在练习如何下手刀会快些，也顺而用竹篾做一些弓弩。
“好吧。”谢观怜垂眼享受他第一次的温柔，隐约升起困意。
“悟因，我困了，若是要回去了，就叫醒我，小雾肯定要担心我了。”她懒洋洋地阖上眸，靠在他的膝盖就这般睡了过去。
沈听肆掀眸盯着她恬静的小脸，轻‘嗯’。
她早应该累了，又是经历险些被吊死、毒害，甚至还经历了两场‘情。事’，还能这般精力充沛实属身体强悍。
帮她擦干长发后，沈听肆温柔的将她放在床榻里侧，掖了掖被褥，视线于她睡得泛红的脸颊划过便站起身。
出门时，他方才知晓，远处的雪山已经被垂暮罩住。
小岳已经回来了，正候在院中正昏昏欲睡地抱着剑打瞌睡，乍然听见细微的开门咯吱声，猛地睁开眼。
小岳看见郎君目色深深地眺望远处，碎金的光落在他波澜不惊的眼底，淡漠得仿佛丝毫的温情都融不进去。
“郎君。”小岳上前欲回汇报处理的事。
沈听肆瞳孔微转落在小岳身上，竖起修长的手指置于唇边，做出噤声的动作。
小岳霎时闭上嘴，看着他从矮廊上拾阶而下，袍摆被风起，衣不染尘，犹如一段苍茫的雪月。
两人距寝居稍远了些，他眉眼方柔和地敛下，屈身弯下腰整理喂养兔子的栅栏。
小岳看着郎君柔善的侧脸，无端看出几分愉悦和……贤惠？
念头初起，小岳便觉浑身乍然生寒，将诡异的想法从脑海中驱赶，道：“郎君，方才奴下山调去了丹阳李氏近三年的账本，发觉他们买通丹阳府主虚报真实税收，一年敛财数百万白银。”
不用调取三年，只一年，便足以让本就走向趋势的士族被君王视为眼中钉，更何况如今外有侯君造反，但凡是发生一点造反的风声，就足以令君王草木皆兵，疑心李氏将那些贪的银钱用于作何，是否在招兵秣马？
只要有人泄给君王知晓，李氏必定会抄家。
小岳刚如此作想，青年已将被破坏的栅栏修补好，抬起清隽的面容，脸上似隐带浅笑：“嗯，既然如此，那便先将此事压着。”
说罢，他眉头微攒，露出为难的怜悯，“不过得知会丹阳府主，毕竟此
事也不小，万一有谁走漏的风声可是涉及满门。”
丹阳府主本就受了李氏的贿赂，用不着去特地告知，一旦丹阳府主听闻有谁在传他受了李氏的贿赂，心中必定不安，只怕夜里都会睡不着，全想的是如何不泄密。
倘若此时有心之人，再在其中搅乱浑水，或许李氏用不着被君主追责，便先一步被人弄没了。
小岳点头：“是。”
“嗯。”沈听肆抻袍站起身，“去吧。”
得了命令，小岳转身离去。
暮色彻底淡下，被吹得簌簌发颤的竹林隐隐升起一轮清冷的弯月。
谢观怜这一觉睡得难得的安稳，睁眼醒来窗外已经天黑了。
她脸颊边微红，懒懒地撑着手腕起身，靠在床架上清醒睡昏的意识，身上穿的是一件新的僧袍。
也不知是何时换上的，袍摆长得能垂直地逶迤于地上。
谢观怜清醒些后抬手摸了摸头发，发现已经干了，窗外也已经很黑了。
她以为自己只会休憩片刻，可现在醒来这个时辰了，沈听肆却没有将自己唤醒，现在也不知去了何处。
她打量室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小灯照明。
虽然不知他在何处，她心中还是一暖。
她其实是怕黑的，夜里睡觉若是做了噩梦必须要见光，寻常倒还好。
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贴心。
谢观怜坐了一会儿，待骨子里的懒意散了些后便穿上鞋，取下挂在木架上的大氅裹上再开门出去。
一出去，她便恰逢青年于院中踏着月色，手中提着食盒拾步而上。
“悟因。”一见他，她眼眸陡然明亮，抱起宽大袍摆朝他跑下去，直接越过最后的台阶，从上面猛地扑进他的怀里。
沈听肆伸手揽住她的腰，提稳食盒往后退了一步。
她环住他的脖颈，小声埋怨：“你怎么没有叫醒我，现在天黑了又下不了山。”
“见你在睡，我便没有叫醒你，山下的事不用担心，我已经让小岳去告知给小雾了。”沈听肆将她放在地上：“一天没用膳，我给你带了吃食，先用膳。”
谢观怜脚甫一沾地便紧紧抱住他的腰，摇着头，可怜望着他说：“不要，你抱我。”
他无奈垂眸，纵容地望着她：“好。”
谢观怜双眸明亮，笑容可掬，不客气的让他单手抱着自己往厅堂去。
厅堂没有点灯，只有开门的一束凄冷月光洒在门口。
一进门，谢观怜便捧起青年的脸吻过去。

第39章 唇肿了
他往后退了退靠在门框上，要顾着她不要从身上掉下去，手中提着的食盒不可幸免地落在地上，清汤淌了满地。
她不让他躲开，红唇在他的脸上、颈间，含上结痂的喉结时他情难自禁地上下滚动，托住她臀的手臂明显颤抖。
月光如爿洒在两人耳鬓厮磨的侧脸上，女人纤长瘦骨的手攥住冷灰白的僧袍，指尖如染红丹蔻，坐在他的怀中从上往下辗转哺渡，垂长的黑发在肩上纠缠。
谢观怜悄然掀眼，见他靠在门框上半阖着眸，脖颈上昂呈现出欲态，微急的声息如喘，往日高不可攀的清冷早已散去，此刻如同被拉进了黑暗中，松懒下垂的眼尾洇出一抹湿红。
原来他喜欢被咬喉结。
谢观怜露出浅笑，齿上的力道稍稍加重。
他有些受不住的将她压在门框上，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便吻上她的唇。
“唔……”谢观怜迎上他冰凉的薄唇，还没启唇便被他舔了一下唇。
被他舔的那一下，她只觉得整个腰都酥了。
很舒服，说得粗俗些，像极了书中所写的**高。潮。
他舔得很慢，亦很仔细，唇缝、唇角、唇纹，不疾不徐地舔着，吮吸着，即便很克制，她仍旧能感受到他平静下的狂热。
谢观怜渐渐融化在他异常仔细的舔吻中，眸中蒙上水雾，爽得头皮发麻，浑身颤栗，只能倚在他的怀中才能维持站立的姿势。
察觉她似在发抖，沈听肆睁开裹着潮气的眼，凝望她浮起的霪靡神态。
身体沉沦在情慾中，理智却置身事外地冷眼旁观，甚至还半分提示也没有，直接抵开她的牙齿，往里探去。
“啊哈……”谢观怜忍不住踮起脚尖，浑身像是瞬间炸开了。
他吻得没有技巧，但在用力地填充她的口壁，吮着一截小小的粉舌吮吸，偶尔纠缠哺渡。
要命的快。感。
她使不上力气，连骨头缝里都胀胀的，渴求不断攀升，集聚在脑子里好似随时都会炸开。
他和她想的一样，温润是只展示在表面给别人看的。
真正的他，就和那凸出明显的喉结一样，分明浑身都充满疯狂的慾望，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不停地勾引她。
勾引得她明知这样不对，还是要犯错。
阒寂的月夜下，青年高大的身躯完全地罩住门口的女人，一手环着她的腰，将她彻底发软的身躯压在怀中，手指插。进软蓬蓬的雾鬟中，死死地扣住。
两人都近乎饥渴般大口吞噬。
最后谢观怜的唇都发麻得没有知觉了，他都还没有松开，咬得她忍不住伸手推他，唇边溢出不满的呻。吟。
够了……再交吻下去，她明日红肿着唇没法见人了。
可她此刻微弱地推搡，求饶的鼻音，与拒绝丝毫不沾边，软软的，反而勾出他骨子里的暴戾。
有一瞬间，他不想放开她，想要越发用力将其吞噬，让她不堪忍受，真的惶恐地哭出来。
但他的理智自始至终都是冷静的，失控的只是身躯。
所以他克制地松开她红肿的唇，相连的唇舌分离时拉出透明的黏丝，断裂在她的下唇。
他双眼迷乱，下意识低头想要去舔。
谢观怜察觉他又要想再继续，忙不迭地抬起手捂唇，媚眼含嗔地望着他，埋怨他斯文的皮相下藏着不餍足。
沈听肆吻上她的指尖并不遗憾，潮湿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清冷的眼神充满不经意的蛊惑。
她没了力气般瘫在他的怀中，别过头不愿意再继续，坚定地摇头。
因为舌尖被他咬得发麻，她讲出来的话闷闷的：“要肿了。”
话毕还埋怨地盯着他。
他失笑，尚未消散的慾气混在喉咙，听得她心口痒痒的。
“不继续了吗？”他低声问，鼻尖抵在她的脸颊上缓缓地蹭。
谢观怜自然不想再继续的，想到他的方才莫名露出的疯意，又想到再继续下去，她真没法见人了。
她埋在他的肩上无力拒绝：“不继续了。”
沈听肆听着她兴致缺缺的语气，嘴角微扬：“好。”
他抱起浑身无力的女人放在木椅上，转身燃灯。
火光噗呲一声，霎时照亮空荡的厅堂。
谢观怜不适应明亮的光，遂闭了一会儿眼才睁开，入目便是青年眼中上挂着愧色。
他道：：“抱歉，方才我没有拿稳，食盒掉在地上了。”
谢观怜望向他手中提着的食盒，暗忖他脾性真好，分明是她刚刚忽然吻他才将食盒打翻的，现在却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
实在太好欺负了。
谢观怜摇了摇头，“没事，我也不是很饿。”
刚说完便响起一声饥饿的咕声。
他目光顺而落在她捂住的肚皮上，垂下的眼珠忽然被烛光暗闪出幽光。
谢观怜捂住空荡荡的肚子，微窘地嘴硬道：“我每到夜里就会这样，不是饿了。”
沈听肆再度抬眸，莞尔道：“我原打算给你煮面的，真的不饿吗？。”
“煮面？”谢观怜讶然地盯着他，露出怀疑：“你会煮面吗？”
不怪她怀疑，他生得实在贵气，即便是粗布麻衣穿在身上也似绫罗绸缎，颇有几分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神仙之概。
这样的人就适合高坐莲台，受世人尊敬，而不是沾上风雪与俗物。
沈听肆坦然颔首：“自幼在寺中，凡事皆要亲力亲为。”
这么
说他应该不仅会做饭，应当也会别的。
谢观怜好奇地半扬着艳白脸，眼里浮着全心全意地崇拜和仰慕，即便还没有亲眼所言，夸赞之言便已经先从唇边溢出：“悟因真厉害。”
沈听肆莞尔，温声让她在屋内稍等片刻。
但谢观怜不愿独自一人待在这里，硬要随他一同去后厨。
后厨虽然不常来，但里面该有的油盐酱醋一应俱全。
谢观怜从未做过饭，没有自请帮忙，而是乖觉地坐在一旁，双手撑着下巴，眨着剪水秋眸望着他的身影。
青年将袖袍挽起，露出青筋鼓起的手臂，一举一动行云流水。
瞧着是有模有样。
很快一碗简单的葱油面便做好，他亲自端放在在面前。
谢观怜闻见香味，瞬时饥饿口齿生津。
从他手中接过竹箸，她还不忘扬起明艳的眼，笑着夸他：“好香啊。”
他坐在她的身边浅笑道：“尝尝。”
谢观怜自从被请去李府便没吃过东西，早就已经饿了，此时也顾不及维持淑女风度，快速地吃了一口。
刚出锅的面烫得她眼眶盈泪，小声吸气：“好烫。”
他无奈地捧起她楚楚可怜的脸，拇指压在她的唇上，目光专注盯着：“伸出来，我看看有没有烫到。”
谢观怜扑扇浓长的沾泪乌睫，眼神无辜，颤巍巍地伸出一截舌尖给他看。
被亲红的唇，沾露似的舌，宛如开在幽夜的夜香百合吐着猩红的花蕊。
他目光定落在上面久久不曾离开，脸上朦胧着昏黄的灯雾，神色难明。
谢观怜见他迟迟没有回应，歪头媚悄地乜斜他，“怎么了？”
话毕她的双眸被他用掌心覆盖，落在唇上的吻像是展翅的蝴蝶，湿软地触及她烫红的舌尖，似触非触地转瞬即逝。
她眼中渐有了水光，随着他离开瞬间瘫软，脸颊已是醉红似霞，竹箸在手上攥得发出摩擦声，连指尖都麻了。
谢观怜此刻头晕目眩，讷讷地望着眼前一脸淡然的青年。
他好似刚才并未做出格之事，从她手中取出竹箸，善和的眉眼低垂，为她将面条上浮着的葱花搅匀。
第一次，她没有勾引他，而他却在主动勾引她。
谢观怜一眼不眨地盯着他，舌尖似还有被他碰过的触觉，心中越发确定是勾引。
这种若隐若现的暧昧远比两人褪了衣裳，直白地露出身体纠缠更加令她心动。
她越看，心中对他的喜爱便越多几分，也忽然想起不久前，听人说他似乎要回秦河了。
虽然他说只是进宫，但她却知晓，现在沈家主身体不好，随时都有可能会派人来将他召回去。
所以他回秦河这一趟，她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还回不回来了。
想到他可能就不回来了，谢观怜眼里忍不住露出可惜。
面的温度适中，沈听肆将竹箸递给她：“应该不烫了。”
谢观怜小声道谢，接过来吃了几口，腹中得了缓解，才扬起脸望着他感叹：“你这般好，我以后可离不开你了。”
她说得半真半假，语气却十分真诚，因为是真的很喜欢他。
他皮相好，脾性好，甚至连身体也很美，若是走了，她可能只能在这寺中孤独了。
沈听肆闻言嘴角微扬，抬起指尖拂过她的眼尾，似不经意的随口一问：“你没想与我在一起吗？”
既是他的了，那她此生只能留在他身边的。
青年漆黑的眼珠定落在她的身上，眉目仍旧慈悲，犹如神佛低眉拈花。
许是昏暗跳跃的烛光落在他的身上，弱化了温情，无端多了几分吊诡的艳丽。
谢观怜被看得莫名有些紧张，幽幽地嗔他一眼，道：“怎会，你是知晓的，我从见到你第一眼便心悦你，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思地接近你。”
她低垂乌黑如鸦羽的眼睫，春黛双蛾嫩，长发垂下一缕在侧颜上，楚楚可怜得我见犹怜。
沈听肆看着她露出可怜的姿态，，指尖松开她的脸颊，长睫轻轻覆下，暗影扫在深邃的鼻窝，温和道歉：“抱歉。”
谢观怜也不知他信没信，顺势抱住他的腰，用脸颊蹭了蹭：“别胡思乱想，我最喜欢你了。”
如此表露出甜蜜心迹，使人纵然有万般怀疑，见此也散了去。

第40章 我就要离开迦南寺回秦河了……
用完晚膳，沈听肆将寝居留给她，转身去了外面。
原本谢观怜是想与他睡一张床榻，但他眼神温柔，拒绝得半分余地都没留，她只好将放他去外面。
翌日一早，她迷迷糊糊地起身，穿上昨日他叠放在身边的女子衣裙，出门时发现他早就已经醒来了。
冷冬渐渐随着几日的晴空而淡去，远处的雪也已经消融，山头露出的绿意隐有几分春寒料峭。
青年弯腰正在栅栏边喂养白兔，身似月下折梨的谪仙人。
似察觉到她直白的目光，他抬起清隽如春华面容，放下手中胡萝卜，上前道：“厅堂有温在炉子里的热粥。”
谢观怜穿得并不多，待他走近后将脸颊埋在他的怀里，手自然地伸进他的衣裳中，闷声闷气道：“抱我。”
见她一醒来便像个孩童般要抱，他笑了笑，伸手圈住她的腰身，挡去吹来的冷风。
她强行将人留在院子里抱了许久，手也不老实，在滚烫的腰上皮肤不断地抚摸鼓起的青筋。
至极摸得青年呼吸不稳，眼看已经快要受不住了，她才蓦然松手，脸上扬起狡黠的笑，好奇地盯着他。
听说男人在清晨时最不禁撩拨，稍稍碰一下便会产生慾望。
果然不是假的。
此刻青年垂耷下的眼尾被洇湿，似将慾望克制在眼底，望向她的目光难得有渴望，单手撑在栅栏上的手隐约发颤，像极了被妖女蹂。躏过的佛子。
谢观怜状似没留意到他盯着自己的唇看，转身提裙往厅堂跑去，如绸的长发在晨光下划过金灿灿的暖意。
“悟因，快进来，陪我一起用膳，我不想一个人。”
从里面传来女人半撒娇的嗓音，完全忘记了方才被丢在外面的男人，此刻正在竭力抚平被她挑逗出的慾望。
清晨沈听肆身体给出的反应，让谢观怜从用晚膳至下山心情都很好。
但沈听肆却显得有几分懒恹。
他一直以为她会吻他，可从头到尾除了拥抱和抚慰，她自始至终都很乖觉。
下了山后，谢观怜要重新绕路回迦南寺。
一路上，她都在心中为难地想，自己消失的一夜，既不在李府，也没有回迦南寺，若是旁人问及不知道该如何说。
她回到明德园时，彼时小雾正在收拾屋内的一应物件，见她回来，眼中的泪唰地划过脸颊。
“娘子，你终于回来了，昨日……”小雾眼眶红红地咬着下唇，哽咽着没将剩下的话说完。
昨日娘子被人带走，小雾匆忙去找悟因法师，他听闻离去后又一直没消息，也不知结果如何，她从清晨担心到下午才有人传信来说娘子已经没事了。
传信的小岳道，娘子要等到第二日才回来。
小雾兀自在禅院中忐忑等至如今，终于见到娘子平安无事了。
“别哭。”谢观怜神色愧疚弯腰，替她擦拭哭花的脸：“抱歉，是我回来晚了，让小雾担心了。”
小雾卷起袖子擦干眼泪，目光忍不住先左右打量她的身子，担忧地问：“娘子被带去李府，可有受罚？”
谢观怜不愿让她担忧，没将小佛堂发生的事告知她，只柔声安慰道：“没事，只是带我回去祭拜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说罢还提着裙摆旋了一圈让她看。
小雾见她真的无事方破涕为笑。
她刚露出笑，忽又想到什么似地小声道：“娘子，之前我按照你的吩咐，打算先去找悟因法师，随后再去找月娘子，好巧
的是，月娘子也在，而月娘子当时听闻后当即生怒派人下山去了。”
“真派人来了？”谢观怜诧异呢喃。
原来小佛堂里来的真是月娘的人，那后面怎会是沈听肆带走的她？
小雾还道：“我还是头次见月娘子黑沉下脸的模样，好生吓人，瞧着月娘子待人确实真心诚意，之前也为暄娘子哭过，不像是坏人。”
谢观怜敛下心思，捏了捏小雾的脸颊，道：“好人坏人也不是从表面来看的，有的人平日看着胆小怯弱得连血都见不得，但会默认身边之人犯下杀虐，自己不动手，你能看得出是好人还是坏人吗？”
“啊——”小雾呆呆地眨眼，“娘子意思是月娘子她……”
话还未出口，小雾急忙捂住嘴，转身跑到门头往院子外瞧。
见无人才松口气，转头看见娘子靠在桌沿边，掩着唇也遮不住脸上的笑。
“娘子，你又骗我。”小雾丧长了脸。
谢观怜莞尔弯眼，不再逗小姑娘，让她去找人抬热水去浴房。
小雾方才想起娘子刚回来，忙不迭地出门去找人。
谢观怜转过头，一脸沉思地坐在铜镜前。
此事虽然告一段落，但谢观怜还是没猜到当时在梅林中，想要迷晕她的那个男人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
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迄今为止再也未曾出现过。
最初她以为是一心想要她陪葬的姚氏，可昨夜姚氏选择买通陈婆来编造虚乌有之事，都没有将男人带出来指认她，所以不可能是姚氏。
谢观怜细眉微颦，不禁怀疑难道真是她疑心过重了？
真的只是普通的见色起意之徒吗？
不过无论是谁，如今她心中高悬之事算是已经落了。
不用再担心去给死人陪葬了。
在房中坐了半会。
“娘子。”
刚去外面让寺中婆子帮忙抬热水的小雾走进来，道：“方才奴婢在外面碰见了月娘子的人，她问你是否回来了。奴婢与她说了，等会子月娘子应该要过来。”
谢观怜颔首：“好，月娘来了，若是我还没有出来，你先让她等等。”
“是。”小雾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谢观怜褪去身上的衣裙，揽过铜镜，眺目乜斜后背的伤疤。
红痕周围残留着褐色的药迹。
原来不是做梦，睡着后他真的在给她上药。
谢观怜重新沐浴完再次出来，月娘已坐在木杌上，小雾正在一旁奉茶。
月娘甫一见她出来，忙起身迎来：“怜娘，昨夜无碍罢？我派小红去李府，小红与我说你曾在雁门的旧友来了，你今儿早晨才回来。”
她望向谢观怜的美眸中全是担忧。
谢观怜握着她的手，一道坐在茶案旁，柔声应答：“无事，只是府上的一些杂事罢了，多谢月娘。”
她不说，其实月娘也莫约猜出来了些，尤其是她这几月一直住在明德园，园子里看似都是为夫君纳福之人，可不少寡居新妇其实都只是来此地，为府上求得一块贞节牌坊的。
之前好几位寡妇耐不住寂寞与人私通被发现，所以才被府上的人悄无声息地接回去，听说还有人回去之后无端一条白绫吊死了。
月娘长吁道：“那便好，昨儿小雾哭红了眼，我还当发生何事了，无事便好。”
谢观怜眸含感激地望着她：“多谢月娘。”
她本就生得美，尤其是那双天生含泪带雾的眸儿定定地看人时，即便是女子也忍不住面红耳赤。
月娘被她看得面上一烫，忍不住垂下头，语嫣柔柔地娇嗔：“你我之间何言感谢，反而倒是生疏了，下次可不能再谢我了。”
声气儿小得和见到陌生人一般，娇嗔都软绵绵的。
谢观怜莞尔：“好。”
知晓了谢观怜已无事了，月娘担忧一夜的心也彻底放下来了，轻叹道：“昨儿我原是与你约好，一起去听悟因法师的开坛论佛法的。”
一旁的小雪见娘子这般悲戚，递过一杯热茶说：“娘子，勿愁，奴婢去打听过了，我们离开后，悟因法师也临时有事，所以交予了另外一位师弟，下次还有机会。”
月娘远山黛眉朦雾，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接过小雪递来的茶，“可惜了，即便不是悟因法师，也是因这次机会也错过了早就约定好的事。”
这话让小雪也无话，遂旋身去小雾那边看她练字。
谢观怜出言安慰月娘：“无碍，日后还有机会。”
月娘摇摇头，面聚幽静的愁：“我就要离开迦南寺回秦河了，也不知你我何时再相见。”
月娘回了秦河不会再千里迢迢来丹阳了，她会做回陈王妃，待到君王驾崩又会随着陈王去往封地。
这一生能见之面，少之又少。
谢观怜闻言面上也有几分别离的悲伤，虽然与月娘的相识才几月之余，但两人在迦南寺却最是要好。
想到日后难以再见，谢观怜心中自然有诸多不舍，不禁微红眼眶。
月娘见状也忍不住眼含泪珠，面上却笑道：“你瞧，其实今儿我来也不是提及别离的，而是想问问怜娘一件事的。”
“何事？”谢观怜执帕拭了拭眼角。
月娘望着美人眼珠儿浸湿后，眸中神采渐渐聚拢，越发有眼波流转的风情，咬唇道：“怜娘切莫怪我。”
谢观怜摇头：“月娘且说，我并非小气之人。”
月娘得了这话头，方犹豫地开口道：“怜娘如今正是好年华，又生得这般好，无论嫁没嫁人都是不缺好姻缘的，即便嫁了人，你连夫婿的面都未曾见过，想要再嫁很容易的，我有一义兄在秦河，模样生得好，又是在朝中为官，府宅干净，所以我是想与怜娘牵红线的。”
月娘一口气说完，眼眸明亮地盯着谢观怜。
她是真舍不得谢观怜，想要她也去秦河，所以才特地想出这一计，只要怜娘同意再嫁，那义兄由她去说，此事自然就成了。
“怜娘可愿意？日后你我在秦河又能时常相见了，还能以姐妹相称。”月娘眼含期待地望着她。
谢观怜敛下乌睫，柔面静默片晌，愧疚地摇了摇头：“不了，此生我未曾想过再嫁他人。”
月娘不知她为何愿意给从未见过之人守节，但也没有多劝解。
她郁郁寡欢地叹息：“那便这般吧，日后怜娘若是有事，可派人送书信给我，能帮的我定然会帮。”
谢观怜颔首：“嗯，好。”
月娘淡笑。
她前来便是为了此事，见谢观怜未曾答应便没再多留，带着小雪莲步款款地离去。
小雾坐在谢观怜的身边，见她眉心微蹙似在想什么，耐不住地问道：“娘子怎么了？”
谢观怜回神，浅笑摇头：“无事，只是想到她要走了，心中略感不舍罢了。”
小雾想来也是，怜娘子这一走，只怕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了。
“娘子别怕，小雾会陪着娘子的。”她眨着明亮的眼眸起誓。
谢观怜摸了摸她的头，笑而不言。
最后能陪在她身边的，还是只有小雾。
-
昨儿李府来了两位贵人遣派的人慰问谢观怜，李家主便打消了听从妻子的话，让谢观怜给逝去的儿子陪葬，临了告诫妻子不可再起这等心思，随后在妻子不甘的眼神下离去。
李家主走出房门，听见妻子在里面丢东西的暴怒声，并未多加在意，而是站在门外，望着天边的残缺的夕阳，暗忖谢观怜是如何既能惊动沈听肆，还与陈王妃交好。
陈王疯癫数十年，熬到现在忽然变得正常，且如今的行为作态，亦不似是痴傻过的人，朝中不少人也渐渐有立陈王为太子的声音，显然这些年的痴傻应该都是陈王伪装的。
那沈氏更不必多言，无论天下如何更改，这百年以内很难以撼动其地位。
除非是大庆亡国，世上没了沈氏的人。
若是李氏借由这个女人，无论搭上谁都
是有利无弊之事，但倘若是杀了，极有可能会冒犯陈王妃或是沈听肆。
李家主沉思一路，步履平静地往祠堂方向走去。
他打算将谢观怜的名字加在族谱上，这般日后才能将其攥在掌中利用。
可刚行上廊阶，前方便有下人跌跌撞撞而来。
“家主——”
下人面色惶惶，连滚带爬地朝着李家主跑来。
李家主见状不紧不慢地负手而立，眉头蹙起，呵斥行为莽撞的下人：“何事如此大惊小怪，简直有失体统。”
下人顾不及整理仪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浑身哆嗦道：“家主不好了，祠堂被人拆了，您快去瞧瞧。”
“何人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李家主面露大惊。
究竟是何人连李氏祠堂都敢拆！即便现在李氏落魄了些，远不比当年，可也是丹阳五氏族之一。
李家主沉下脸，疾步往祠堂而去。
还未曾走几步，又有下人连滚带爬地过来，嘴里嚷嚷着：“家主，官府的人带封条过来，刚儿将后门给封了……”
话还没有禀告完，外面又来了人。
“家主，祠堂被拆，族长气得当场倒地，头不慎被上面掉下来的木碑砸伤了，您快去瞧瞧。”
李家主听着这些话，胸口闷着的气提不上来，单手撑在石柱子上，正欲开口，外面又来人了。
“家主，这些官差非要闯进来，说我们李府窝藏罪犯……”
“家主……”
“家主！”
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哭喊声。
李家主从兵荒马乱中听见来重点，急忙伸手忙抓一人，白着脸不安地问：“什么罪犯？”
下人哆嗦道：“那些人说是前江南指挥使：曾利。”
李家主脱口而出：“不可能！有谁知……”
话至一半又急忙咽下，抖着下巴怒道：“李府怎可能会窝藏此人！”
李府之前是收留过偷盗兵符的曾利，原是想将兵符拿到手，可先一步被曾利察觉还逃走了。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暗地派人找曾利，可至今都还下落不明，怎么会有人现在说他私藏罪犯？
定是有谁在陷害。
李家主知晓问这些人也没有用，松开下人，大步往外行去，打算去找丹阳府主。
可还没有走出几步，李家主抬眼便看见丹阳府主身边的官员，此刻手中拿着镣铐，诧异扬眉：“李家主来巧了，本官正准备要去找您呢。”
李家主看见来人眉心蹙起，上前道：“陈大人，私带官差前来搜查我李府是为何？”
“来人，先将李家主扣上。”陈大人对身边的人挥手，转头对他微微一笑：“私藏罪犯，本官依法对李家主羁押，有什么话李大人晚些时候去地牢里说与审查之人，本官是负责带李家主过去。”
李府什么大风大浪未曾见过，且不说他丹阳府主在李府身上捞了不少好处，李府上面可还有沈氏。
李家主被人扣押着戴上镣铐，乜斜着面前的男人，心中不以为然。
李府出事得突然，还有不少人在外，定有人会求去迦南寺。
“走罢，本家主倒要看看是何人乱传风言风语。”李家主随着官员离去。
而这边兵荒马乱地抄家，另一边迦南寺后山有人造访。
竹林的残雪已然融化，绿意盎然的竹抖簌，冰凉的水珠砸落在小坑中。
李氏旁支二子在院中坐立不安。
他想要求见悟因法师，可守在小舍屋外的小厮告知：主人不在此处，正在山下会王庭来的得道高僧，若是要人需得去山下。
山下正在抄家，四处搜寻人，两人怎敢去。
李二公子斟酌片晌，问道：“我等可否留在此处等法师上来？”
小岳双手合十：“李郎君见谅，奴不知郎君何时会回来，恐怕暂不能收留两位郎君了。”
李二公子闻言眉头紧蹙，暗忖现在李氏尚未被定罪，说不定找其他人还有回旋之地，遂未曾再坚持留在此处。
两人对小岳揖礼后便转身离去。
刚走出竹林小舍，李四公子啐了一口，忿言道：“这人分明就是搪塞我们，二哥，干脆我们就守在这里，总能等到沈听肆。”
李二公子听着弟弟毫无遮拦的口气，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见兄长不讲话，李四公子忍不住问道：“二哥，我们现在是下山，还是就守在此处？”
李二公子摇了摇头，“不下山，去找谢氏女。”
“找她？”李四公子不解：“找她作何？一介女流，说不定官府的人也将她带走了，我们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李二公子沉声解释：“应不会，大婶因为觉得是她害死了堂兄，虽将人娶来，但是至今还没有入祠堂，即便官府要抓，也只会是带她走一圈，最终不会对她如何。”
“而且昨儿我听大伯道，这谢氏女与悟因法师和陈王妃关系匪浅，两人都曾来过人救她，你我二人先去她那边藏藏，然后再让她去求求陈王妃与悟因。”
李四公子恍然大悟，疾步跟上兄长的步伐，追问：“可昨日我们那般对她，她会愿意帮我们吗？”
李二公子闻言脚步一止，抬头看向远处白雪融化的山，冷声道：“不愿意那就一起死，总归她也算是李氏的人。”
……
听闻李氏被抄家的消息，小雾顾不得在斋饭堂与人闲聊，当即急急地跑回去将此事告知给谢观怜。
“娘子，不好了，李府被抄家了。”
谢观怜闻言放下手中笔，讶然抬头：“什么？”
昨日都还是好生生的，今儿怎就会忽然被抄家。
小雾还喘着气，“是真的，刚才奴婢在斋饭堂亲眼见到，官差来将李府那位正在礼佛的小夫人抓走……”
话音恰落，外面便传来敲门声。
小雾止住话，慌乱地望着谢观怜，害怕得牙齿打颤：“娘子，是不是人来了，怎么办，我们不会也会被抓去罢。”
谢观怜安慰小雾：“别怕，我出去看看。”
说罢，顿了顿从床底拿出一匣子放在她的手上，道：“这是我为你存的嫁妆。”
“娘子！”小雾眼眶的泪一瞬间就砸落，不要这一匣子细软：“奴婢不要，娘子去何处，小雾就去何处。”
谢观怜摸着她的头，认真说：“小雾听话，你与李氏没有任何关系，若是李氏出事我不一定逃得掉，但无论如何都与你无关，到时候拿着这些好生在外面活着。”
“娘子……”小雾抓住她的袖子，泣不成声。
门外仍旧在敲门，谢观怜看了眼哭得不由自己的小雾。
小雾是她从雁门带来的，在来之前她便已经将小雾的卖身契销毁了，所以不是陪嫁的婢女，与谢氏无关，更与李氏无关。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去开门。
原以为会看见凶神恶煞的官差，未曾料想，这些官差皆是和颜悦色的，也并非是来抓她去审查，而是进来搜寻里面有没有窝藏李氏的逃犯。
谢观怜让几人进来搜查。
小雾泪眼婆娑地紧紧抱着她，望着这几人一脸茫然。
官差在里面搜查一番，并未找到人，收兵欲离去，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要抓她的话。
倒是为首的官差转眸，看见不远处的女人微微一顿。
女人面上未施粉黛，身着一袭素裳，就这般安静地端坐在一旁，双手紧张地抱着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乌黑的无半点珠翠的头低垂出我见犹怜的姿态。
官差见两人似受了不小的惊吓，还主动与她说：“谢娘子无需多忧，此事不会牵连与您，找的都是李氏的人，娘子虽是嫁过来的，但族谱
上并未娘子的名字，算不得李氏之人，府主大人给的罪犯名单中并未有娘子。”
原是如此。
谢观怜高悬的心缓缓落下，庆幸当时姚氏觉得是她将人克死了，而坚持不准许她入祖宗祠堂被写进族谱中，也庆幸沈听肆与月娘的人来得及时，也没让他们将自己名字写进去。
这两次，但凡有一次将她写进去，今日就会被带走。
“多谢大人。”谢观怜起身对官差盈盈一拜，绫罗衫子搭在臂弯上，随着动作轻盈柔媚地散发极淡的清香。
官差平素哪儿见过这般女人，脸上发烫，摆手道：“无需客气。”
谢观怜微撩湿眸，宛如新月般的黛眉似蹙非蹙地问：“不知李府是发生何事了？”
官差道：“具体何事不知，说是窝藏之前失踪的那位指挥使。”
再多的话官差没有说，谢观怜也没多问。
送走官差后，谢观怜立在门口忽然记起了，方才那位官差说的指挥使是谁了。
是曾利。
曾经来过雁门，父亲在世时她曾见过一面。
“娘子，李府出了此事，我们要不要回雁门。”小雾将屋内被翻乱的东西都放回原位，见她还立在门口，上前担忧地唤了声。
谢观怜回神，温柔摸了摸她的头：“不回去。”
小雾也不意外，小声地‘哦’了声。
一阵携着残梅的暗香被拂来，谢观怜拢了拢鬓边吹乱的碎发，侧首望了眼外面隐约昏黄的天，什么话也没说。
李氏出事得突然，一日之间府上的人锒铛入狱，但有两人不知在何处，至今尚未寻到。
谢观怜原是想去找沈听肆，但到了后才知，他清晨下山后还没有回来。

第41章 无师自通的男人
金灿灿的暮色落在金黄的竹叶上，像是渡上的一层佛光。
早出晚归的青年终于携着寒意，不疾不徐的从桥上行下来。
守在门口的小岳见到他，迎上去道：“郎君，那两人奴已经打发走了，估计这会子恰好与山下，那些还没有走的官差碰上面了。”
沈听肆微扬秀似远山的眉骨，低着头整着广袖，听不出兴味地‘嗯’了声。
小岳跟在他的身边。
他隔了片刻，忽而问起：“她来了吗？”
小岳点头：“回郎君，怜娘子在里面等您很久了。”
话音甫一落，行在前方的青年步履骤停，神色温柔回首：“何时来的？”
小岳斟酌道：“那两人刚走不久。”
沈听肆捻着指尖的佛珠，面上的温情随夕阳垂下，也渐渐多了几分冷淡的暗色。
小岳看不出郎君心中在想什么，不敢再多说什么。
外面黄昏灿烂，屋内的女人似乎等了很久，此刻正斜躺在榻沿边，身上的绫罗软绸的裙裾散如淡紫的烟雾。
沈听肆推门进来时放慢步伐。
他看了眼榻上睡得香甜的女人，从柜中拿出僧袍转身又出了屋。
待到换洗风尘后再次回来，谢观怜已经醒了。
她眼含迷蒙地望着刚进来的青年，白净的脸颊带着睡出的红痕，眼尾通红得似哭过。
而他立在不远处，身后昏暗的暮色使他脸上的神情难以琢磨。
谢观怜醒觉半晌才从榻上下来，上前抱住他将脸颊埋进去，深深地呼吸他身上旖旎的檀香：“你何时回来的？”
沈听肆将手中提着的热茶放在一旁，温声道：“刚回来没多久。”
“哦。”女人小声地回应了一声。
隔了好久，她的意识终于清醒了，松开他扬起明亮眼打量他。
模样温良慈悲的青年五官生得极好，鼻尖薄近透白，垂眸看人时总给人一种淡漠得如神坛上受香火的玉面观音，透出几分娴静之姿。
不过她想不通，为何好端端的，李府会忽然出事。
不会是他做的吧？
他眸含惑意地盯着她，目色如墨珠般漆黑，透出的怜悯更甚于以往。
谢观怜刚升起的怀疑，在他眉眼温柔地望向自己时又荡然无存。
怎么可能是他做的，她于他，远没有重要到能使他做这种事。
况且，他是慈悲的佛子，自幼授的是慈悲渡人，大约只是巧合罢了。
谢观怜拉着他的手往一旁走，让他坐下。
他如常照做，伸手抚摸她睡乱的雾鬓，“怎么了？”
谢观怜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他跪坐于簟的膝上，仰起白净的脸庞望着他摇头：“无事，就是在想，月娘何时启程？”
沈听肆垂眸，屈指拂过她恬静的眉眼，“第一声钟鼓。”
“这般早。”谢观怜眨了眨眼，面上露出几分不舍。
他凝着她不舍的神情，温声问道：“想要去秦河吗？我可以带你去。”
谢观怜想也没想便摇头拒绝。
她可不想去秦河，万一不慎遇见故人，往事便也难隐瞒。
但她脸上适时地微动出眷恋与不，抱住他的腰闷声道：“我这身份不好去秦河，就不去了。”
而且她与他算来只是露水情缘，即便她再喜欢，都达不到让她跟随他去秦河的地步。
她不愿去，沈听肆也没有再说什么，勾起她落在手臂上的长发卷在指尖。
周围霎时变得空寂，窗边的有一束残留的余晖随着晃动的竹叶婆娑摇晃，隐约有昏黄的暧昧在流转。
谢观怜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旖旎得似窗边的残光，也被他指尖勾住长发瘙痒得身躯发软。
想起昨夜他答应的话，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
她深深地呼吸一口好闻的檀香，轻声呢喃：“你是不是刚刚沐浴过？”
他垂下的眼睫微不可见地颤了颤，然后轻轻地‘嗯’了声。
谢观怜抬头望着他，指尖忽然从后面勾住他的腰带，眼珠子似汪着盈盈的水，如同媚人的水妖：“洗这般干净，是不是想做什么？”
她对于他表达的慾望一向直白，即便是最初不相熟时看向他的眼神，也是充满着露骨的渴望。
若是在此前，他早已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可现在却敛着长睫，任由晦暗的影矜持地洒在深邃的眼睑上，而勾住她长发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是想。
从她离去后，他眼前时不时会浮起她的面容，妩媚的，霪柔的，魅惑的，不同形态的女人如同鬼魅般形影不离。
甚至如今他连夜里的梦，也全是她。
梦见她被他死死扣住的手腕挣扎，香汗淋漓，喘吁如吟。
沈听肆被遮住的茶黑眼眸浮起迷离，姿态端方地跪坐在簟上，任由女人细长如玉手从后面绕至前方。
他仿若未闻般一动不动，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是渴望，还是拒绝，倒是颧骨先洇出艳色的潮红。
谢观怜听见他克制的呼吸，目光落在被撑起的僧袍上，红唇微翘。
明知道她在这里，却选择先去沐浴换衣，连最后的借口都替她避开了，甚至她都还没有做出什么，只是问了一句想不想，便已经动情得这般。
真不知道他这般敏感，之前是怎么熬过这二十几年的。
她压下扬起的嘴角，蓦然起身将人压倒在簟上，毫无顾忌地坐在他的腰上，居高临下地睨视他玉瓷般清淡的神色。
他静默的与她对视，手自然地扶稳她的腰身。
谢观怜抬手取下束发的白绸，弯腰覆在他的眼上，咬耳轻声道：“佛子的眼太圣洁了，我这种凡人总是会有亵渎神明的负罪感，所以我能不能遮住你上半张脸？”
青年因她气息拂过耳畔而喉结轻滚，被遮住的眼尾乍泄出湿绯。
虽不知她又要作何，但要求并不过分，所以他并未出言阻止，配合她的抬起头让她将白绸的束缚在脑后。
因为双眸被遮住，看所以听觉和嗅觉便越发清晰。
他听见她窸窣的脱衣声，柔软的绸缎落宛如英华散在身边，她还俯下了身，轻柔地吻如羽毛
般先是落在喉结上。
和之前，她独特的癖好从不掩盖，喜欢含着喉结随着滚动缓慢吞吐。
“你这儿都这样了，比我的双手腕骨都要大，以前是怎么忍下来的？”她咬着失控的喉结，忽然好奇地问他。
沈听肆蹙眉忍受涌来的快。感，蓦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似乎要将手腕捏碎。
缓和微促的凌乱喘息后，他摇头：“没有过，没忍。”
“骗人。”谢观怜用力咬了一下。
一瞬间，他情难自禁地抬起脖颈，紧绷在冷白皮下的青筋都透出色慾之气，被遮挡在绸缎下的瞳孔涣散成雾。
谢观怜眼看着他耳畔的绯红，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起不断起伏的胸膛。
她顺着粉痕仔细地吻，嗔言似撒娇：“怎么可能会没忍，但凡是正常男人都会有做梦开荤时，我才不信你没有。”
她可不会信，况且在她说完这句话，青年不仅身体动情得越发明显，也默声没有反驳。
沈听肆没有反驳她的话。
佛修禁欲、戒色，无所有处天，所以他一向对性慾单薄，在此之前确实未曾有过，梦中住的是嗜血的佛陀，慈悲的观音。
但自从遇见她后，从此以后便开始频繁地梦见她。
他在初时不知梦中的自己与她是在作何，后来才明白，原来梦中的纠缠全是性慾。
换言之，他纵容自己在梦中亵渎过她数次，血腥又恶心，所以当时他才会误以为是杀慾。
“你是不是骗我。”谢观怜还在逗他。
“嗯。”他被遮住的眼睫颤抖，下半张脸呈现些许虚无缥缈的透白，而应下了她说的事实，他攥住她手腕的右手开始失控地颤栗。
谢观怜诧异他竟然应下了，同时心中好奇，他第一次梦中的人会是谁？
她原是想问一问，但转念一想，何必多问这一句？
万一是旁人，是壁画上的神女入了他的梦，她还得做出与这些人吃味儿的姿态来。
谢观怜没再开口问他，专注的又顺而往上，吻住他的唇。
他亦松开手，掌心压在她的后颈，抬着下颌去迎她的吻。
谢观怜趴在他紧绷的身上，莲压金刚杵，用自己喜欢的方式。
很快那杵便被润得水光潮湿。
女人的身子娇嫩，还极其敏感，仅是这般边沿的蹭弄，那种又热又滑的快意便涌上背脊。
他咬住她的下唇，从喉咙溢出低沉地呻。吟。
她娇媚的声线软绵地变得越发柔，尖尖的，香腮透赤，鼻音嗡嗡得如同哭了。
两厢厮磨，窗外的余晖早已经彻底落了，漆黑的寝居室内女人眼角坠泪，无力地趴在青年的身上嗓音都沙哑了。
被蒙住半张脸的青年面色绯红，臂弯勾住她弯曲的双膝，缠吻她的唇舌，时轻时重地研磨，每一下都疯狂往里贴近，好几次险些令她想要从他身上下去。
“这里不可。”她忽然双足蹬在毛绒毯上，膝盖骤然收紧，尖声拒绝。
不行，很不匹配！
“为何不能？”沈听肆眼底洇着迷离的湿雾，早已被折磨得丢了冷静。
察觉一碰上此处，她的反应异常强烈，他翻身将她圈在怀中，失控地抵在软隙上一寸寸往下陷。
这里……
就是此处。
由她掌控时，她曾好几次都擦肩而过，但每一次都能令他头皮发麻，心中涌上强烈的暴戾之情。
谢观怜远远低估了男人无师自通的能力。
在他下意识往里探去，而自己却早就没力气了，这种巨大的体型差让她产生快要被撕碎的恐慌。

第42章 兄长腰上的香囊有些特殊……
谢观怜因撕裂的疼痛，而眼眶含着可怜的水光：“快出去，出去，我会死的。”
慌忙之下，她的双手扣住他绷紧得肌肉鼓囊的臂膀，指甲死死地扣住，疯狂扭动着想将他挤出去。
此时此刻，深陷情慾中的青年听见女人真情实意地哭喊，理智如同一根细长的针横穿过脑海，从失控中逐渐清醒，克制地停下。
他垂眸望向身下的女人，平日总是带笑的眼瞳中全是害怕，连鼻尖都哭红了，散下的云鬓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
她原本绯红的脸变得雪白，好似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是了。
她的身体如此小，如此狭窄，被他贸然伤害，是应该痛苦和惶恐的。
沈听肆忍着渴望往后退。
谢观怜只觉得腹上一热，还没有反应过来，青年高大的身躯轰然压来，随后又如遇寒般不停地颤抖。
“怜娘。”他滚烫的脸庞埋在她香汗淋漓的肩颈上，压抑的呼吸带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腔，似比她都难受至极。
没进去。
谢观怜高悬的心庆幸地落下，紧绷的消瘦肩膀泄力般松懈。
倒也并非是不愿，而是她之前看过了，他那般的尺寸，若是在没技巧的前提下贸然闯入，她多半会被撕裂的。
与其冒着受伤的风险，她觉得由自己掌控节奏，就在外面便足够了，亦不必担忧有怀孕之风险。
如果不慎怀孕了，打胎也很伤身。
谢观怜体会过食髓知味的快。感又受了惊吓，此刻她想讲话的慾望并不浓，抱着青年发抖的肩胛，懒洋洋地抚摸他的后背。
黑暗的暧昧随着两人的呼吸，慢慢蔓延进一丝冷意。
良久后。
他凌乱的气息平静后起身点上灯，替她披上厚软的外裳，低声问：“刚刚有伤到吗？”
谢观怜看他的眼神略含埋怨的嗔意：“没有，就是有点疼。”
想到刚才他压着她的手，掐着腰强行挤进去半个头，那种异物入侵的撕裂感，她仍心有余悸。
今日意外的尝试，越发让她坚信此前所想。
沈听肆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柔捏上面的红痕：“抱歉。”
当时乃本能的反应，所以他并不知那处是不能去的。
谢观怜脸上的露出幽幽的可怜，手指在他的后腰轻点，嘴上吐出委屈之言：“以后不能再这般，好疼的。”
能不疼，她自然是不愿意疼的。
沈听肆听闻她提及方才之事，语气中仍有恐惧的颤意，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没说话。
两人在昏暗的灯下相拥，直至最后的暖意也随之散去。
谢观怜身上只披了件外裳，里面的什么也没穿，哪怕被他滚烫的身子紧箍，也还是被冻得忍不住瑟瑟发抖。
“好冷啊。”她轻声呢喃，往他怀里钻。
沈听肆将她从凌乱的簟上横抱起她，转身放在榻上用锦被裹住。
先随手披上第一件外裳，遂又将她连着被褥一道抱起来，踏着霜寒出门，往后面的汤池走去。
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汤池边放着一盏被罩住的灯，冷月高悬枝梢，朦胧的月光如蝉翼般洒下银色的光辉于水面，池中的雾气弥漫。
谢观怜眉心舒展，舒服地倚在水中望着眼前的青年。
他神色淡淡地屈膝单跪于被雾打湿的青石板上，雾气下垂着密睫的姿态显出几分难以接近的佛性，动作温和的用水清洗她身上残留的旖旎檀香，灰白的僧袍下摆一半都逶迤入水中。
从在房中拒绝他之后，他虽然看似神色如常，但身上一直萦绕着黯淡的失落。
毕竟是骗他的，心中不免有愧。
她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上他的薄唇，带着点讨好的腻柔：“怎么不笑了？”
沈听肆抬眸凝向她，抬起湿润的手扣住她的后颈，阖眸吻得更深。
若不是因为实在太冷了，谢观怜很想将他从上面拉进池中。
腻了几息，他吻得越发深，好似要将她的整个唇都吞下去，她才忍不住伸手推开他。
两人皆气喘吁吁地喘。息。
“怜娘，你与陈王妃交好，她要离开，你可有想过要一起去秦河？”他转过泛着迷离的脸，墨黑的瞳珠没有定下时给人一种黑到鬼气森森的错觉。
谢观怜往水下沉了一寸，摇摇头：“我如今的身份不好去。”
先不谈她乃丧夫的寡妇，况且她委实不愿离开寺庙，毕竟一旦她离开了寺庙，届时再想要回来将会难得多。
“身份……”他轻声呢喃：“原是因为身份。”
“什么？”谢观怜没听懂他说的话。
“无事。”他微微一笑，将她从池中抱出
来，单手提上灯盏，踏着清辉往住所而去。
谢观怜疑惑眨眼，望着他莫名噙笑的脸。
像是困扰许久之事，这一刻终于顿悟了。
谢观怜不禁敛目沉思，方才她说过点化之言吗？
似乎没有。
……
夜里迦南寺起了狂风，第二日倒是难得的晴天。
今日晨钟敲响，因月娘要离开迦南寺回秦河，翌日一早，谢观怜起得很早前去送她。
月娘眼含泪地拉着她的手许久，才依依不舍被小雪扶上马车。
“怜娘，若是你要来秦河，一定要找我。”月娘的眼都哭红了，不准许车夫赶路。
谢观怜站在马车边，眼眶亦有些泛红地颔了颔首。
而两人皆很清楚，秦河距之千里，若无缘故，谢观怜此生应不会踏入秦河。
“娘子，时辰不早了，殿下吩咐要娘子尽快赶到。”小雪在身边劝道。
月娘最后对谢观怜哽声道：“若是……你不来秦河，也记得与我多写信，勿要与我断了联系。”
谢观怜执着帕子，拭着眼角的泪，“我一定会的。”
如此，月娘得了承诺才放下马车帘子，不再往下看，吩咐车夫赶路。
晨雾被破光，远山升起一轮鲜红的金乌，马车踏着金黄的光渐渐行远。
小雾站在谢观怜身边，见她望着远去许久的马车沉默，忍不住开口劝道：“娘子我们回去罢。”
谢观怜拢了拢鬓边的被风吹乱的碎发，收回视线，低落地颔首：“嗯。”
在两人往回走路上，恰好碰上明德园的几位夫人正好相聚在一起闲聊。
那几人见到谢观怜便止住话头，转而聊旁的话。
“听说没有，秦河沈二公在去岁时，刚认回去那郎君不是与人定亲了嘛，不久前我听说又退婚了，说是那郎君一心向佛，不肯娶妻，女方亦不想嫁，这门亲事就这般作罢了。”
“那可惜了……”
几位夫人面上都露出可惜。
谢观怜路过她们，想起隐约听见的几个词，心如明镜她们之前在议论何事。
左右离不过她克死了夫婿，然后又将婆家克得满门入狱。
待走出小道，小雾不悦地噘嘴：“娘子，我刚刚听见了，她们根本就不是在说什么沈氏刚认回来的那个郎君，分明是在说娘子的坏话。”
谢观怜摸了摸小雾头，淡淡摇首：“让她们说罢，反正我们也堵住她们的嘴，只要不当着我面说便是。”
嘴生在别人身上，她即便是能上前捂住她们的嘴，她们还是一样会说，又不能将其都毒哑，所以只要不当面议论令她感到不适，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人说什么。
小雾泄气地垂下头。
谢观怜见她情绪低落，轻捏着她的脸颊转言：“你听见她们方才在说沈二爷，刚认回来的那个郎君了吗？”
小雾乖乖地点头：“听见了。”
这沈氏这些年也不知是怎的了，本就人丁稀薄，前有沈公嫡子自幼被弃在佛寺中，后有沈二公刚认回来的儿子亦是一心向佛。
谢观怜轻叹：“听说是从雁门找到的，不知道我们认不认识。”
小雾暗忖一想，以前娘子经常去佛寺，虽和那些僧人不似与悟因法师这般接触，但还是结识了几位面容俊秀的僧人，里面似乎还有好几位僧人游历在外。
说不定这位郎君还真的和娘子认识。
小雾越想越觉着有可能，蓦然重重点头道：“娘子，说不定咱们真认识。”
话音一落，她便被娘子捏着脸笑了。
谢观怜不过是随口一说，世上哪能有这么多僧人给她认识的。
迄今为止，她遇见最好的僧人，当属沈听肆了。
这般想着，她似乎真有几分想他了。
谢观怜心思微动，但转念又想到，他昨日说今日有客人便就作罢了。
她轻叹着回了明德园。
而另外一边。
此前一直在查的岩王遗孤，近日终于有了些线索，小岳得到消息后即刻带给郎君。
沈听肆今日没有去山下，而是在舍屋中摆弄一应物件。
大雪消融后隐有春意，院中露出来的湿润地面被种上了几支梅苗，不仅如此，连厅堂都摆了几瓶印花高颈玉瓶。
原本清冷空旷的舍院，忽然就多了几分热闹的活人气。
小岳进来时还觉别扭。
跟着郎君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热闹得如此诡异的场景。
一切都只是因为，怜娘子之前说这里太冷清了，今儿郎君便在院中摆弄这些树枝。
此时此刻，青年正屈膝跪坐在蒲垫上，袖袍半挽至手腕，露出的玉色佛珠与透出皮肤的青筋相衬得秀美，修长的手指中缠着嫩梅。
“郎君，之前去雁门的线人来报，找到岩王遗孤的消息了。”
青年闻声淡淡‘嗯’了声，头都没抬。
小岳恭敬道：“回郎君，曾利的话果真是假的，岩王遗孤是位郎君，而并非是女郎，且那位小郎君早就死了。”
“死了？”沈听肆握住梅枝的手一顿，长睫抖颤，脸上终于露出些许古怪的意外。
他沉思须臾，缓缓抬起清隽出尘的面庞，望着他温声问：“不是女郎这件事，可还有其他人知晓吗？”
小岳摇头：“应是没有了，奴派人去查，当年带走岩王世子的那些人，都在逃亡雁门时沿路所遇过何人，虽然不多，但还有一老者记得些，不过奴找到时那老者刚好去世，奴又沿着踪迹去寻，最后才查到那位小郎君被遗弃在雁门行乞，没多久便因病去世了。”
小岳忍不住唏嘘，原本好生尊贵的郎君，生来便应华服加身，享受仆奴围绕，没想到竟然落得这副结局。
小岳说完后上首一直没有传来回应，抬眼看去。
郎君眼眸微阖，面容透着悲悯的神性，双手合十，像是在为那位尚未见过的可怜人超度。
但小岳却并不觉得，郎君是在超度人。
果然稍等了须臾，小岳便听见了郎君略显清淡的嗓音。
“岩王之遗孤，从今以后只能是女郎……”
小岳一怔。
沈听肆眉眼清疏，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分明是眼尾上扬却有几分淡漠的冷意：“听见了吗？”
“是。”小岳不敢怠慢地应下。
沈听肆垂首继续摆弄面前的梅枝。
小岳说完此事本应离去的，但此刻还立在原地，满脸纠结之色。
其实还有一事要禀告，只是他见郎君现在这样，不知究竟要不要开口。
沈听肆目光掠过他还有事的模样，将梅花插进玉瓶中，淡声问：“还有何事？说罢。”
他忽而想起，谢观怜现在许是已经送完人了。
小岳肃然，呈上今日收到的书信：“郎君，此乃府上派人送来的，家主的病日渐加重，家主想让郎君尽快回去。”
其实这样的信，秦河每年都有好几份传来，但此次家主是真的病重，且不出意外，家主下了死命传郎君速归，是想要将沈氏交予郎君手中。
沈听肆接过信笺，乌睫半阖，扫视上面的字。
半晌，他合上看完的信，淡声：“嗯，知晓了。”
小岳见他没说什么，悄然松口气，然后又说：“郎君，这次府中还派人来了，可要见一见？”
沈听肆随口轻问：“何人？”
小岳道：“是二公爷去岁找回来的那位郎君，您的堂弟，沈月白，月白郎君现在正在外面等着见您，可要见一见？”
沈听肆颔首：“既然来了，便见一见。”
“是。”小岳得令后朝着外面而去。
逐茔院外。
年轻公子素手撑着一把油纸伞，在微雨中隐有几分淡然之概。
小岳推开门看见，一瞬间，他还以为看见了郎君，但看见年轻公子的那张脸才回过神。
这是沈二公爷找回来的那个孩子，曾经乃雁门的出家弟子，即便还俗过去了一年，出家人的习性仍没有改过来，所以与郎君有几分相似是正常的，更何况两人还是堂兄弟。
小岳上前，恭敬道：“月白郎君，请进。”
沈月白温和的对小岳点头，撑着伞跟在他进院。
原以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兄长，性子应是淡薄的，没想到院中栽种了这般多的花树。
沈月白收回视线，走进内院，没了雨便将手中的伞收了起来，递给小岳：“多谢。”
小岳越看这位郎君越觉得，他与自家郎君的气度太相似了。
真不
愧是一家人。
小岳心中感叹，摆手道：“月白郎君客气了。”
沈月白浅笑颔首，抬步朝着里面走去。
室内很整洁，但也和外面一样，架上违和地摆放了不少新鲜的梅花。
而青年正低眉颔首地缠着几株半开的梅花。
沈月白曾是在丹阳出家，所以对迦南寺的这位佛子一直甚是倾慕。
而他亦应该早些时候来见兄长的，但这些时日，他都在外面忙着退婚事宜，所以今日还是第一次见。
如今终于得缘一见，他只在心中叹息。
兄长比想象中要温柔和善，一如传闻，尤其是兄长面容生得俊秀出尘，哪怕是身着毫无装饰的素净僧袍，也丝毫不减骨相之优越。
“兄长恭安。”沈月白屈身跪在蒲垫上，行叩首礼。
头顶很快传来青年温润如玉的声线。
“请起。”
“多谢兄长。”沈月白起身双膝并坐，掌心搭在膝上，望着不远处怀抱红梅的青年道：“伯父对兄长甚至想念，而月白此次刚好来丹阳寻人，所以特地前来向兄长问好。”
沈氏家风甚严，规矩众多，但凡是庶出，皆要向嫡系问安，不可有轻视之心，所以他才会前来问安。
“一切甚好。”青年回答。
两人第一次相见，本应陌生而无话的，但闻见檀香的沈月白，目光循着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骤然停下。
他静默片晌，忽然道：“兄长腰上之物瞧着花色有些特殊。”
沈听肆闻声看向腰间。
他身上除了佛珠，便只有前不久谢观怜亲手做的香囊了。
只是很普通的莲花纹，没什么特殊的，唯一特殊的便是香囊下，她用金色丝线绣了梵文‘悟’的字。
沈听肆掀眸浅笑地看向他：“嗯？你也有见过相似的吗？”
沈月白随着他的动作，看见了那个字体，神情难掩失魂落魄地摇头：“许是我认错了。”
沈听肆目光平静，没说什么，而是例问：“之前你说来丹阳找人，可找到了人？”
沈月白点头，语气中含有遗憾：“回兄长，已经找到了，不过我现在暂时没有要与她叙旧之意。”
沈听肆放下怀中的梅花，长睫微垂，漫不经心地道：“因为许久未见了吗？”
沈月白摇头：“非也，是我之前还在秦河便遇见她的旧友，听说她在迦南寺另有人，我想等那人离开，我再去挽留她。”
话音甫一落下，埋头插花的青年薄薄的眼皮微抬，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他，道：“似乎非君子所为。”
沈月白轻叹：“我知晓是小人行径，但我不想她落入选择之难。”
“是吗？”沈听肆神情淡淡，没顺着问为何会有选择之难。
而沈月白凝看他半晌没反应，心中不禁生疑，但面上维持温和，没再继续议论此事。
他转言问：“兄长何时动身回秦河？家主身体如今不容乐观，他希望兄长早些归家。”
说着，他竭力克制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兄长喉咙的那颗痣上。
心中希望兄长能尽快动身，如此他才有机会与心上人再续前缘。
幸而兄长并为令他失望，慈悲的眉眼轻弯，气息温和地开口。
“应该是这一两日罢。”
听见兄长如此说，沈月白脸上的神态真挚了些。
两人本就过多话要说，所以沈月白闻见想听的，并没在此多逗留，很快便离去了。
小岳将人送出去，心中又感叹着这位二郎君风光霁月之姿。
小岳从外面进来，只见郎君没在缠花了，而是若有所思地低垂乌睫，沾染梅枝的手还没净就兀自抚摸着喉结。
甚至郎君还开口无端问道：“你瞧这颗痣，可和他的位置一样？”
痣……什么痣？
小岳神情微滞，呆了片刻便反应过来，郎君说的是喉结上的那颗黑痣。
因为月白郎君的模样生得好，所以他一直都有在打量，仔细想想，似乎脖子上是有一颗相似的黑痣，不过位置不同。
但郎君只是问黑痣像不像，小岳回答道：“月白郎君的那颗痣和郎君的不像，他的瞧着是后面点上去的。”
“嗯。”沈听肆放下手，继续摆弄瓶中的红梅，淡声吩咐：“去准备，隔日动身。”
小岳听见郎君忽然的吩咐，颇有些摸不着头脑：“郎君要奴去与怜娘子说吗？”
“再等等，还有一事尚未安排好。”他淡淡地道。
小岳心中虽有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应下后便离开了。
待室内无人后。
青年神情冷清地放下手中的花瓶，转眸望向周围鲜艳的花。
她真的喜欢这些吗？
亦或者只是因为是花，所以她才喜欢，无论内里是什么。

第43章 咬住纤细的带子
昨日送走了月娘，今日谢观怜心中空落无趣。
用完午膳后便去找沈听肆，还没走上山恰好碰上小岳。
小岳见她双眼一亮，上前揖礼：“怜娘子，奴正要去找您呢。”
因昨儿下半日下过缠绵细雨，谢观怜穿了身素紫绫罗衫裙，领口与袖口系着纯白绒毛，衬得脸庞白皙，连讲话也轻柔似水：“他没在山上吗？”
小岳听得心酥了半边，遂又急忙在心中默念数遍‘怜娘子是郎君的’才红着脸道：“郎君刚才与奴分开，现在在罗汉塔会见空余法师，所以郎君先让奴来请娘子也去一趟。”
沈听肆要见空余法师，为何让小岳来找她？
谢观怜黛眉微蹙，先打听问道：“不知要我去作何？”
小岳摇头道：“奴也不知，郎君只说是空余法师要见娘子。”
空余法师找她作何？
莫不是与他之间的事被空余法师发现了，先缉拿他诘问，然后再找她？
谢观怜心跳一滞，有瞬间颇有些慌乱，但很快见眼前的小岳面容带笑，不像是私情被人发现的模样。
她眼尾低垂，犹豫要不要去罗汉塔。
虽然她与空余法师没见过几面，但沈听肆却是自幼在空余法师身边长大的，这也致使她每每见到空余法师便很心虚。
现在过去，万一……
她在心中乱想一番，最后还是随小岳过去了。
空余法师腿脚不便，没有住在禅院，而是常年住在罗汉塔中，方便出门打坐念经。
谢观怜来时，发现今儿罗汉塔里没有僧人，像是专门为了她，而将其余僧人遣散。
偌大的佛塔很空荡，罗汉佛们眉目慈悲，居高临下地睥睨众生，而台上屈膝跪坐的老法师佝偻身子，手持木鱼，袈裟上的金线似隐约折射着佛光，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之情。
而他对面的青年指尖轻拈佛珠，长腿盘坐，面如冠玉，周身透出温泽世人的清雅。
小和尚将谢观怜带进来便退了出去。
谢观怜局促地屈身跪坐在蒲垫上，双手搭于膝上，姿势乖巧地垂着头。
空余法师掀开浑浊的眼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女郎身上，面上露出回忆往事的空。
他与岩王自幼一起长大，只是后来他坠入空门，而岩王却选择争夺王位，最后不仅败了，连唯一的子嗣也被人偷盗走，至今才有消息。
空余想到岩王弥留之际，口中还神志不清地念叨尚未见过的孩子，看向谢观怜的眼神越发柔和。
“孩子过来些。”他开口传唤。
听闻法师如此慈祥的传唤，谢观怜讶然地抬起头。
老法师神情悲悯，空寂的眸中似有因情绪波动出的水光。
而他身边的青年也侧首，眉眼含柔地望着她，两道如出一辙的视线落在身上很是古怪。
虽然不解其意，谢观怜还是起身，上前跪坐在空余法师的面前。
空余凝着她的脸，企图从中找故人的影子，问道：“谢檀越今年多大了？”
谢观怜如实道：“年方二十。”
空余捻指算，颔首道：“是也，你不知道自己年岁，理应该按照谢氏赐予的。”
什么她不知？
谢观怜
听得云里雾里，启唇正欲问，空余缓缓开口将她打断。
“孩子，可否唤我一句叔伯吗？”
叔……叔伯？
谢观怜怔愣，下意识看向一旁事不关己，唇边噙笑的青年。
空余法师让她这般叫，难道是因为他真的坦白了，甚至空余法师还同意了。
但是……如何就能同意呢？
谢观怜心中微弱的情意霎如遇上了苍茫的大雪，被覆在皑皑白雪下，称呼压在喉咙如何都出不来，脑中此时一片空白。
空余见眼前的女郎露出复杂之色，心中顿感失落，面上仍笑道：“抱歉，只是檀越有几分故人之女的相貌，僧无意冒犯。”
原是如此。
谢观怜闻言松口气，面上重新拾笑，双手合十道：“无碍，能有几分像法师的故人，是怜娘的福气。”
未了，她顿了顿，干巴地唤了一声：“叔伯。”
空余闻声苍老的面上露出几分神采，将怀中的用藏青绸缎裹着的木匣，递至她的手中：“世间缘难得，此物赠送与檀越。”
谢观怜没想到唤一句还能拿礼，忙不迭推拒。
空余却坚持送予她：“并非贵重之物，只是一串珠子。”
谢观怜推拒不得，最后只得一脸愧疚地收下。
见她收下，空余阖眸念经。
事发突然，谢观怜随着沈听肆一起出来后，都还有几分恍惚的茫然。
两人往无人的小道走了几步。
谢观怜忽而侧首看向他，问道：“听小岳说，你不日要回秦河了对吗？”
“嗯。”沈听肆颔首，望向她的目光很温柔。
真要走了。
谢观怜垂着头看鞋上轻晃的珍珠，小心翼翼地踩着一格格青石板，轻声问：“何时出发？”
沈听肆默了片刻，蹙眉道：“明日。”
信传得急，他需得尽快回去，或许才能见上一面沈家主，明日已是最迟。
“这般快？”谢观怜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中划过诧异，但想到许是沈家主大限将至，他需得提前回秦河料理。
她惊讶后，温顺地敛目道：“那一路顺风。”
话音一落，青年掌心的佛珠发出刺耳的声音，又蓦然止住。
沈听肆面上却仍如常般平静，漆黑的眼瞳定落在她的身上，没说话。
谢观怜想了想，又将手中的东西还给他：“这个给你。”
青年并未接过，眉骨微扬，含笑与她对视：“何意？”
他目光中笑像是用尺丈量过，淡得看似含有暖意，实则细看便会发现无一丝笑意。
谢观怜解释道：“空余法师送的东西，太贵重了，我担忧持不住，先放在你这里。”
其实她是害怕空余法师早就发现她与沈听肆的关系，这串珠子是给她的见面礼。
她的确是喜欢沈听肆，可这种喜欢犹如喜欢一幅画，一件漂亮的玉簪、衫裙是一样的，太淡薄了。
她喜欢的只是眼前的一切，是悟因，是慈悲为怀的佛子，而不是日后的沈家主，沈听肆。
有相识，便有分离，此乃人生常态，她不想再将自己拘泥于其中，也不想让分离有不舍与悲情。
所以谢观怜已将话说得很委婉了。
沈听肆却只是凝视她半晌，从她手中接过木匣子，在她的目光下将其打开。
里面是一串雪白的玉珠子，侧面刻着暗色的经文。
他敛目，温柔执起她的手，将木匣中的珠子一点点缠绕在她的手腕上，低声道：“此乃师傅送予你的，我无权拿在手中。”
雪白的珠子像是白色的铃兰花，在女人白皙的腕上恰到好处的漂亮。
他眼含欣赏地打量两眼，掀眸浅笑：“很好看，晚上戴着来见我。”
谢观怜盯着手腕上的珠子，没再坚持取下来，抬头对他弯眸璀璨一笑。
因明日走得急，沈听肆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去忙，谢观怜体贴，并未像往常那般缠着他：“你快去忙罢，晚上我来找你。”
青年眼含歉意，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
谢观怜下意识推开他，转头打量周围。
好在这条道路向来人少，现在没有人。
即便如此，她还是被他大胆的行为吓到了，以往清冷自持的青年，在还没有脱去身上那件僧袍，竟然就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
她只顾着探看周围，并未发现被推开的青年嘴角的弧度落下一层，眸中没有笑意，也不算冷淡，明显是不高兴她逃避般的行径。
“我走了。”他瞳仁不动地凝着她道。
谢观怜因他方才忽然的亲近，脸颊还在发烫，点了点头，没有发现他眼中的深意，善解人意道：“好，快去吧，我今日也正巧有事。”
她说罢，原是想等他先走，可见他立在面前，并未有先走之意。
以为他是要等自己走，谢观怜便转身离去了。
她甚至都没有回头过。
直到她轻盈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沈听肆脸上的浅笑彻底消散，思虑凝结于冷淡的眸中。
她今日很古怪，从进罗汉塔的第一眼，他便发觉她似有不对之处，尤其方才说完他暂时要去回一趟秦河，便更古怪了。
若是寻常他说要去何处，她那双眸子中会流露出不舍，会无论场合地抱他，会踮脚勾住他的脖颈索吻，会说今夜等她……
然而这一切她都没有做，甚至连离开也头也未曾回过。
是因为因为忽然成为“岩王遗孤”吗？
可她并不知自己现如今成了岩王遗孤，那为何还会这般反常？
沈听肆垂下乌睫，指尖拂过轻跳的眼皮，回忆她从头至尾的所有神态，以及每一句，逐字拆卸理解。
明明她每句话都无差错，可他还是无端有种握住了风，而那阵风还在从指缝中流逝。
他心中浮起难言的躁意，甚至产生想要杀了她的慾望。
此次离开，短则几日、多则数月。
而日后像此次这样的事，或许还会发生更多这样，他每每都得要与她分开，而她本性是如此的放荡，万一分离时与旁人胎珠暗结呢？
就像沈月白所言的，等他走了，她或许也会被其他人勾搭走，或者是不甘寂寞，和旁人行欢解闷。
白云蒸腾，熙熙攘攘的树叶在金灿灿的冷阳下，摇晃出张牙舞爪的阴冷。
青年立在原地，血色褪去的惨白脸上划过一丝顿悟，唇角缓缓扬起温柔地浅笑。
既然她改变不了本性的霪意，那若是真出现了旁人，其实他杀了另外的人就是，并非是什么难事。
总能让旁人不敢接近她。
……
谢观怜疾步回到明德园，失力地坐在院中的大树下，仰头透过树叶，受虐般地盯着几束金光。
分明是柔和的光，她却觉得很冷。
那股冷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甩不掉的阴森鬼魅，如同梦魇般缠绕在她的脖颈，攀附她的手脚将寒意死死地贴至骨头缝隙之中，还疯狂地勒紧她的脖颈。
在今日之前，她以为自从‘爱慕’上沈听肆后，自己的病已经好转了。
他有她难以抗拒的俊美面容，悲天悯人的佛子气度，以及给情绪、身体上带来的所有快感与喜爱，这些都是活生生体验过，不是假的。
甚至她还觉得，她应该要爱他到疯狂，爱到离不开，爱到她觉得他看一眼别女人，她都能嫉妒得发狂。
可事实上，到了今日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原来的病得已经如此严重。
他只说要回秦河，还没说是否要留在秦河，那样热烈的爱慕，竟还是会因为他的离开，可能要褪去身上圣洁的僧袍，蓄长发，成为芸芸众生中和她一样受普渡的世人，而原有的‘
爱慕‘瞬如潮水般顷刻褪去。
原来还是没有用。
谢观怜从未有那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没救了。
这些年无论她如何克制，都还是没办法让病情得到缓解。
她得了只爱佛子的病。
而这种病也非天生的，曾经她也是正常的，并不特定执着喜欢某一样成病态，可后来……
这些年，她在雁门也找过不少大夫，如何治疗都没有用，甚至日渐严重。
谢观怜失落地盯着手腕上的佛珠，已经放弃再去想痊愈之事了。
连容色如此绝艳的男子，她都能这般对待，日后无论遇上谁怕是都没用了。
她如今心中只盼望，他这次回秦河不是为了接手沈氏，如此，他就又能回迦南寺做清高圣洁的佛子，她亦像往常一样痴迷他，爱他。
夜幕四合，月亮从云里探出来，渐被黑暗吞噬的天变得模糊。
谢观怜思来想去，还是趁着天尚未完全黑尽，提前去了逐茔院。
自从她喜欢深夜造访，逐茔院便没再关实过房门，所以她很轻易就进去了。
进入后，她才发现院中墙角的泥土被动过，地上有几簇梅苗屹立。
而如此夜色如练，冷风习习的夜里，青年身边点着一盏摇摇欲灭的灯，血红的纸糊灯罩晕染出的光，落在新鲜湿润的泥土上，无端给人一种鬼魅的阴森。
好在青年侧脸蕴白，灰白的僧袍隐有神性，冲散了莫名的男鬼感。
“你在干嘛？”谢观怜没想到他没有在房中，反而在此处不知弄着何物。
沈听肆闻声抬头，微笑地伸出手：“快春至了，松松土。”
原本骨骼纤长的手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与他平素喜欢洁到病态的行径截然不同。
虽然他身上沾上了泥土，但也说不上脏，反而衬得那双手越发好看。
谢观怜目光定定地黏落在上面，眼中浮起喜爱，心中却划过可惜。
连手都生得这般漂亮的男人，日后就要与她分开了。
谢观怜提裙欲蹲在他的身边，却被他拦住。
“等等。”他用干净的手肘碰了一下她的膝盖，眉眼柔善地低垂，姿势温驯至极。
谢观怜不解地睨视他。
只见他取过叠在一旁的毛垫铺在身边，小心地避开手上的泥土，铺好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抬头望着她，浅笑：“现在可以了。”
果然是没有变。
甚至还早就知道她今夜会来，还提前将垫子备好，以免她的裙摆被弄脏。
谢观怜提裙跪坐，双手撑在干净的毛垫上，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看他身边的幼苗，好奇地问：“这么晚了，你松土作何？”
他低头继续用手中的小锄头拨开泥土，腔调松哑含笑：“你不是说院子里很冷淡吗？我种几株花，还能尽早在春日开花。”
闻言，谢观怜转头看向周围，表情微妙。
这可不是几株花，而是角落都栽满了半人高的小树，看泥土松懈程度，可能届时只会留出了一条小小的路。
因为她随口的一句话，他便将院子弄成了这样。
两人都要分开了，他在院中种这般多花，到时候开再多，也上赏不了。
谢观怜眸中划过可惜，欲开口将白日的话说得明白些，正在埋头栽花的青年嗓音轻轻地传来。
“也正好，日后树长高了，花枝探上墙头，别人也能欣赏。”
原来不只是因为她的一句话。
谢观怜咽下口中的话，笑了笑：“的确，迦南寺很多地方都太冷清了，多几许姝色也是好的。”
沈听肆抬头看向她，眼角氤氲着微弱烛光的水亮，手中还拿着树枝，微微一笑：“嗯。”
谢观怜望着他，眼中闪过惊艳。
忽而觉得他日，他此事若是蓄着长发，应该会更好看，像是一尊沾了点污秽的玉面观音，漂亮得脱俗。
沈听肆见她不讲话，垂覆下乌睫，安静地继续将树苗放在里面。
谢观怜坐在他的身边，同样安静地看着他。
今夜她原是不想来的，可在房中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来了。
因为今夜过后，明日她不想去送他了。
最后一株花树种完，天边的月已经挂在正上空。
他让谢观怜先进屋，然后拿着干净的衣物去清洗身上的泥土。
谢观怜坐在他的书房中，站在书架前打量他平日看的书。
一直知晓他喜欢经书，未曾料想，在一排排经书中，还有不少兵器与谋略的书籍，琳琅满目地分类好，整齐地摆在一起。
当谢观怜目光划过经书旁边的梨花木匣子，好奇地打量几眼。
书架上只有这只匣子很是突兀，打破了应有的整齐。
他原来也能忍受不整齐的。
还是说放的什么吗？
谢观怜踮脚尖，伸手欲去拿下木匣子。
可还没有碰上，手腕便被人从身后握住。
谢观怜转过头，先是看见青年喉结上的那颗湿润的黑痣，心口骤然失律一跳。
她咽了咽喉咙，抬起眼睫望着他的下颌：“悟因？”
沈听肆握住她的手腕放下来，覆睫与她对视，漆黑的眼中仿佛有漩涡，让染着湿气的眉眼多出几分黑暗中的妖冶：“你在找什么？”
谢观怜以为这是不能碰的东西，连忙解释道：“抱歉，我不知道这个东西不能碰，只是刚才我见放在上面，和那些书籍之间有些违和，所以想换个一样高低的位置放上。”
他什么话也没说，忽然低头吻上她。
谢观怜一怔，下意识微抬下巴去回吻。
他并未深入，浅尝辄止便克制地往后退了一步，在她的目光下，取下上面的那只木匣子，放在她的手上。
“可以碰，你可以打开看。”
谢观怜见他神态自然，低头疑惑地看着手中的木匣子：“这是什么东西？”
他微微一笑，语气温柔：“这是你的东西。”
“我的？”谢观怜讶然。
她有什么东西在他这里？似乎没有罢……
沈听肆轻‘嗯’，顺势与她五指相扣，牵着她往一旁走去。
谢观怜满心疑惑都抱着匣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坐在簟上，案几上的灯带着点明亮的暖意。
谢观怜将匣子放在上面，在他的目光下打开木匣子。
里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张绣着梵语的帕子，以及一封……
谢观怜看清后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温良斯文的青年。
那是她之前随着小衣一起失踪的信笺，怎会出现在这里？
之前她一直以为是被贼人偷了，或许早已经被丢在那个角落，也或许已经被销毁了。
可从未想过，这封信竟然在他这里。
谢观怜看他的眼神在光下有了几分微妙，脸上浮起戒备，显然将他当成之前偷看她沐浴，还偷她小衣的变态。
青年望着她的惊讶，漂亮的脸上露出几分愧疚：“抱歉，其实我之前骗了你，其实那日你托我去找丢失的东西，我找到了，但没有给你。”
闻言，谢观怜面上霎时小口喘息地捂着胸口，脸颊如染红霞，美眸含嗔地望着他道：“你吓死我了。”
“嗯？”他没反应过来，不解地看着她。
谢观怜拿起那封信说：“这东西是与我那些小衣一起丢的，我刚才还以为，你就是之前那偷窥我的变态。”
他面露了然，微笑道：“是我解释不清，吓到你了。”
谢观怜摇头，在木匣子里攀看，问道：“我那些小衣呢？”
听见她问及那些布料极少的衣物，青年浓长的乌睫颤了颤，薄唇微抿。
想到当时他毫不犹豫烧掉了，心中划过可惜。
她的东西不应该烧了，应该都藏在匣子里的。
沈听肆摇头，愧疚道：“只有这一封信了。”
他没说其余的物件都去了何处，谢观怜也没多想，拿出那封书信原是想打开看的，可察觉青年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手上。
她手指一顿，遂将信笺放下，抬头问他：“你怎么将这些东西放在这里？”
其实她是想问，他既然早就已经拿到了，为何一直不还给她。
沈听肆听出她话中之意，眼中的微笑落下，嘴角仍如常般扬起，毫不避讳地直白道：“我以为是给我的。”
上面写的都是情，彼时她正在追求他，除了是写给他的，他不知道她还会给谁。
谢观怜被
青年温柔的目光注视得头皮发麻，讷讷地笑了笑：“嗯……是。”
他神色自然柔和，深深地望着她：“所以现在你要拿走吗？”
谢观怜将信笺放在里面，果断摇头：“不拿，给你的。”
沈听肆失笑，没说什么，伸手将木匣子合上，起身又放回书柜中。
谢观怜望着他的背影，捂着乱跳的心，悄然长吁一口气，心中觉着莫名。
他分明很温柔，情绪一向稳定得，即便爬上他的头顶都不会生气的好脾性，可那一瞬间，她竟然有种心悸的惧意。
可她如何看，青年褪去清冷的外皮，还是温柔得毫无攻击性。
沈听肆转身见坐在上面的女子，正满脸疑惑地打量自己，瞳色微闪，朝着她走过去。
“悟因，其实我是来送你明日分离的东西的。”谢观怜见他走来，取下他腰上挂着的香囊。
“这一只更适合你，之前的旧香囊，我再改一改花色。”
沈听肆侧首看她递来的素色香囊。
她将绣有字的香囊，换成了无字的了。
一只平平无奇的香囊。
他嘴角始终含笑地接过来，轻声道：“很好看。”
谢观怜见他爱不释手的用指腹拂过角落绣花，露出雪白的尖牙，笑说：“你喜欢便好。”
也不枉费这几日她手指被针扎了几个口子。
原本是想送给他，当做定情信物，现在还没做完，就成了分离礼了。
沈听肆将香囊放在膝上，眉眼含笑地望着她：“很喜欢。”
谢观怜听他神情郑重，柔光落在他漂亮的眉眼上，貌若好女，温驯得有种佛陀度化的乖。
她被他的眼神勾得心中痒痒的，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探身靠近。
柔唇贴来，软得似晴空时山间低低的云朵，还带着湿润的清甜花香。
他覆下的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颊上，薄唇微启，让她侵略自己，单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放在膝上，从上往下将女人压住。
吻她的唇，吮她的舌，一点点将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地侵蚀她。
等谢观怜回过神时才发觉，处在劣势的是自己，而她不知何时被他压在簟上。
两人十指相扣，她的唇被吮得发麻，甚至还有些胀胀的疼。
青年身上即便是沐浴过，旖旎的檀香还是很浓，温柔的将她覆盖，强势地钻进她所有毛孔，占据进骨髓，让她软得用不出一点力气，连哼唧的声音都很微弱。
他越发会了。
谢观怜迷迷糊糊地眨着眼，透过眼瞳上覆盖的一层雾，盯着青年安静阖眸的面容。
不仅会亲吻，甚至姿态也很平静，可这种静中的慾却很浓。
他甚至都忘记身后墙上挂观音像，从唇中收回纠缠得猩红的舌，沿着唇角往下吻，滑过脖颈埋在胸口，用牙齿咬住纤细的带子，似要扯开，又似只是含在口中。

第44章 她的莲花
青年呼吸炙热地喷洒在泛粉的肌肤上，谢观怜敏感地一颤，从涣散的意识中抽出一丝理智。
她垂眸看着他咬住娇嫩肌肤，将其濡湿后便松开了口。
他坐起身，目光温软地丈量她露出肌肤，伸出冷凉的手指覆在因被含咬而肿立之上。
晕红娇艳欲滴得似插。在高颈花瓶中，自然而垂落下的花骨朵儿，仿佛稍稍用力碾压，便会流得满手馥郁的花汁。
美得过盛，他如何看都极其喜爱。
那旁人呢？
“啊——”
谢观怜因他忽然捻起拉长的力道，从唇边失控地溢出呻。吟。
他蓦然回神，手指松开，俯首安抚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珠，“抱歉，疼了吗？”
倒也不是疼，而是他捻在指上的行径过于色。气，还有说不出的酸胀。
谢观怜渴望地挺着胸脯在他身上蹭，半眯着含雾的眸儿，娇声轻喘着摇头：“不疼，怎么忽然停了？”
沈听肆掀开湿润的黑眸，手指点在刚才捻过的位置，望着她轻声问：“怜娘，我想在这里，给你留一朵花可以吗？”
一朵与他侧腰一模样的莲花。
如此从今以后，她才会只属于他，作为交换，她亦可以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甚至是破坏。
他似看见她肆无忌惮地弄坏他的身体，深邃的五官昳丽出病态的疯狂，却被天生的温慈压得只泄出一抹嫣红，从眼尾晕开于下眼至。
谢观怜没听懂他此话乃何意，以为是问能不能吻出红痕。
她毫无防备地颔首应下：“好。”
得到她的亲口同意，他将她从膝盖捞起，横抱起身，转而疾步如风地出了书房。
卧室中的檀香更浓。
谢观怜甫一进来便闻见了旖旎过浓的檀香，心口紊乱震动得她头发晕，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
待到她躺在榻上悠悠地掀开眼时，坐在身边的青年咬着一支细长的狼毫笔，眉眼愉悦地执着一把小刀。
他在她的视线下，浅笑晏晏地刺破掌心。
一滴血先是落在她的眼角。
温凉，血腥。
谢观怜茫然地眨眼将那滴血泪抖落，血珠沿着脸颊滑落至鬓角，不知他为何忽然要用刀刺破掌心。
直到胸口被毛笔瘙得痒痒的，她回过神蓦然垂睫，看见他神情专注地俯首。
他用那只毛笔沾着掌心的血作墨，在她白腻而丰腴的软肉上，仔细地勾勒出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
“你……在做什么？”
谢观怜躺在床榻上不敢乱动，双手紧张地攥着垫在身下的素灰色褥子，脑子被眼前的情形弄得极为混乱。
她不知他说的留花，原是指在身上画。
毛笔每每拂过娇嫩的肌肤，带起的酥麻痒意倒是其次，重要的乃是，他在以血为墨。
无论是谁身上沾了活人的鲜血，应该都会忍不住在胃里泛起恶心，她也一样极其不自然。
偏生他仿若未闻，腔调愉悦含笑：“在给怜娘留一朵莲花，待我走后，让它替我陪着你。”
说罢，他将最后一笔勾勒完，忽而又从身旁拿出一张浸染药水的四方白布，动作轻柔地盖在画好的莲花上。
谢观怜想扯掉那块白布。
他伸手按住她乱动的手臂，低声哄道：“别乱动，不然会痛的。”
那瞬间，谢观怜感觉胸口仿佛被火舌在舔舐，灼烧皮肤的痛感令她不适地蹙眉，
“这是什么，好痛。”她忍不住咬住下唇，身体开始发抖。
沈听肆俯身吻住她哆嗦的唇，怜悯而又珍惜地安抚她：“别怕，只是留痕的药水，不会受伤的，就痛一会便好了。”
用药水将血渗进肌肤的确是会疼，可比用刀一点点雕刻出来要轻松得多，不用修养，几刻钟缓过去便能留下擦不掉的痕迹。
他的吻充满了怜惜，察觉到她因恼怒而用力咬他的舌尖，似想要将同等的疼痛也传与他。
“怜娘真乖，等下也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好不好，什么地方都可以……”他的吻愈发温柔，紧贴的唇却在兴奋地颤栗。
互相刻上对方赐予的痕迹，直到死都消除不掉。
若有来生，无论她投身何处，他都能一眼认出，这是他的怜娘。
终于等到胸口上的灼烧感淡去，谢观怜急忙伸手推开身上的男人，直径掀开覆盖在胸口上的湿布。
那朵用血画出的莲花颜色鲜艳，似从身体里天然长出来的。
她低着头，用手想试着擦拭掉身上的莲花，没有留意到被推开的青年跌坐在脚榻上，弯着湿红的眼尾，唇边噙着浅笑。
他墨黑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她被搓红的胸口。
那朵莲花并不大，可覆盖的位置却极为晦涩，而那翘起的晕红，则似另外一朵尚未开放的莲花苞。
很漂亮。
他看着看着，痴迷缓缓爬上眼珠。
谢观怜擦拭了许久都不见有一丝掉色，反而越擦越红艳。
她抬头原是想要埋怨他，可撞进青年痴迷的神色中，心跳猝不及防的一坠，那股恼意瞬间就散去了。
谁让他生得这般好，甚至连根根分明的眼睫，都漂亮得令她产生喜欢之情。
反正已经弄不掉了，说什么也没用。
谢观怜咬住红唇，抬手将落在肩上的衣裳披起，秉着不吃亏的念头对他道：“我也要在你身上弄。”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含笑颔首：“好。”
谢观怜忽视他满眼压抑不住的期待，目光在他身上四处环视。
青年颧骨上绯红得不正常，为了她方便打量就跪坐在脚榻边，仰着秀隽的下颌。
像是摆放在眼前供人欣赏、挑选的漂亮物件儿，任由她打量。
谢观怜在他身上看了许久，最后无奈地发现，她根本不舍得在这具身体上留下什么痕迹，多一笔都怕毁了原本的美。
她兜兜转转只将目光落在他的耳垂上，问道：“有针吗？”
他摇首：“没有。”
顿了顿，似想到了什么，“稍等。”
他起身拾步至不远处。
谢观怜看着他停下的位置，周围摆有不少看起来尖锐又危险的武器。
他从屉中拿出细长的尖锐物，回到她的面前递过去道：“有袖针。”
谢观怜接过细长的针打量一番，遂放弃了心中想法，轻叹地望着他：“算了，不弄了。”
“为何？”他眼含不解的与她对视。
谢观怜如实道：“我原是想给你扎耳洞的，但想了想，你的身份似乎不适合，所以便算了。”
没有男子会有耳洞，况且他日后还是沈氏的家主，被人发现了耳洞，难免会被人耻笑。
“那我身上，还有你想要的地方吗？”沈听肆问。
谢观怜如实道：“没有。”
他默了。
几息间，他缓慢地坐在她的身边，侧首将透白的耳畔对着她，温声道：“那就留在这里。”
谢观怜摇了摇头，拒绝他：“真的不用了，其实你的这朵莲花很漂亮。”
他眼眸乜斜，似看穿了她的想法，温柔道：“不用担心，在王庭，亦很多僧人会穿耳洞、戴耳珰，即便我不戴，如此的小洞哪怕被人发觉，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他实在坚持，谢观怜勉强被说服，拿起袖针在他一旁的灯烛上烧红。
谢观怜端起他的脸，打算穿洞前紧张得掌心发汗。
他都不担忧她或许会手抖，若是不慎将烧红的针碰在身上，恐怕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疤。
“别怕。”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浮起几分温柔地蛊惑，“留下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谢观怜压下想要发抖的紧张，咬着牙回想以前，阿嬷给府上女郎穿耳洞的画面。
她狠心将细长的银针，对着他露出的耳垂怔怔地扎进去。
因为针太长了，扎过去后没办法直接穿出来，留了一截在里面。
那是被烧红的针在灼烧皮肉。
谢观怜甚至都能感同身受地倒吸一口气，耳垂也似跟着猛地疼了一瞬。
可他却连眉心都未曾颤过，维持低垂得似温柔的菩萨在低眉拈花的姿态，温驯得诡异。
他像是没有痛觉般。
直到谢观怜将完整的将针取出来，他才意犹未尽地掀开眼，望着她问：“完了吗？”
不知是否是谢观怜的错觉，她竟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少许遗憾。
她点头：“结束了。”
收针时，她忍不住又将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垂上。
这种手法不会流血，就是会很疼，毕竟他给的针，比平素用来绣花的针要长得多。
“疼吗？”她眼中浮起心疼。
此刻她的心情很复杂，就如同可惜原本洁白无瑕的玉瓷，被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疤，使白璧微瑕，而下意识生出了惭愧。
因为即便是愈合，他的耳垂上依旧会留下一道小疤痕，这辈子都无法愈合了。
沈听肆莞尔，没说话，低头摆弄方才给她调药的瓶瓶罐罐，最后用干净的狼毫笔沾了点儿湿润的药水，再递给她。
“点在上面。”
谢观怜不问也知道，大约是些不让伤口愈合的药。
她接过来，垂眸仔细在他通红的耳垂上。
这次应该是很疼的，她都能感受到他呼吸乱了，连垂在一旁的手也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能让一向稳重的他失控，应该是很疼。
谢观怜忍不住对着伤口吹了吹，然而下一息，她蓦然被他按倒在床榻上。
他垂头轻喘，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按在她肩上的手抖得很古怪。
谢观怜被他奇怪的眼神盯着，脸上露出几分怯意，喉咙发干地问：“是疼了吗？我刚都已经拒绝了，是你非要……”
“不是。”他打断她的话，俯首吻向她喋喋不休的唇。
他现在的吻法温柔得诡异，没有往日的风光霁月，亦不急促凶残，黏腻得像是身上长满眼的蜘蛛在吐着黏丝。
他在一点点将她密不透风地裹着蚕食。
谢观怜瑟缩地抖了抖，想要动一下，却发现他的力道很大，根本就很难动弹。
直到这称不上温情，甚至有些恐怖的吻结束，她脸色都白了，但嘴唇却被蹂。躏得很红，身上的衣裳也被弄得很乱。
她浑身虚软地躺在床榻上，神色涣散地柔喘。
相较于她的失神，青年脸上明显比之前多了艳色，唇色浓艳得似刚吸过血的妖物。
他温柔地吻了吻她的眼皮，气息不稳地低声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明日他一早便要出发，所以不能让她留在这里过夜。
谢观怜压住呼吸，点了点头：“好……”
终于能走了。
谢观怜身体虚软的从榻上想要爬起来，他递过手。
“我抱你。”
谢观怜看了眼面前的手，也不客气地伸出双手挂在他的脖颈上，乖顺地让他抱着自己。
她一向如此黏人。
沈听肆的目光掠过女人低垂地眼睫。
她卧在怀中像是一只娇气的白猫，漂亮、乖觉，毫无防备。
外面月色明亮，清辉如水，即便不用点灯，亦能看清脚下的路。
但他顾及她对黑暗的不适应，所以让她提着一盏明月灯。
这一路她脚不沾地，临近明德园才被放下来。
谢观怜手中提着灯，身穿的素色衣裙衬得脸白如莹，仰头看人时似将天边的那一轮月装进了眼眶中，一颦一笑都似含有万种风情。
她不舍地勾着他的手，嘴上却说：“回去吧。”
沈听肆颔首，温声道：“你先回去。”
“嗯，好，那我走了。”谢观怜闻言松开他的手，提着明月盏转身走了。
她没回头。
沈听肆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走进院门的倩影，眼中渐渐被清冷的黑雾笼罩。
他以为，她至少会回头看他一眼的，会主动说起明日来送他。
可从她转身后，她便没再转过头，更是从头至尾都没提及过要送他。
无端的，他又想起似乎不只是今夜，往前的每一次，但凡是她先离开，她都未曾回过头看他。
那被灼烤得鲜红的银针穿过，留下耳洞的伤口隐约冷得生疼。
越是不想去在乎的细节，越是容易接踵而至地冒出来。
沈听肆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睑，凝着掌心翻出血肉的伤口。
其实她不仅没有回过头，甚至也没有关心过他掌心的伤。
如此明显的伤口，她看见了都没有关切地问上一句。
所以她真的喜欢他吗？
或许不尽然。
他抬起净白如玉的脸庞，微笑地望着被阖上的大门，哪怕身影
被巨大的树阴遮挡，气息也温柔祥和如佛陀。
不管是与不是，也无碍了。
他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在他离开的这段时日里，她脱不下身上的衣裳，以赤。裸的身躯面对别人。
男人女人都不行。
只要他没回来，谁用唇碰过莲花都会死。
毕竟没有谁会在以乳。尖做花苞，画出一朵完整的、带毒的莲花。

第45章 娶妻生子，阴阳和合。……
回到房中的谢观怜坐在妆案前，倒了桌上的冷茶在帕子上，将身上的衣裳褪至腰上，单手托胸，照镜擦拭不久前才画的莲花。
莲花画在这个位置太**了，颜色艳丽，即便不低头余光也能看见那朵开在胸口，虽然除她之外没有人能看见，可她会想起沈听肆。
但无论如何擦拭，那片肌肤都擦红了，也擦得挺翘，连身子都被擦软了，还是一点痕迹都没有掉。
谢观怜将自己擦得雪白的额间雾出汗渍，单手捂着胸口，衣裳半懈，娇喘吁吁地倚在妆案前。
这会儿她方才不禁后悔，当时只给他穿了一只耳洞了。
她身上的莲花不仅用什么方法都搽不掉，颜色反而越发鲜艳，好似他的血渗进了肌肤，与她合二为一了。
谢观怜暗恼地穿上衣裳，不再管身上的莲花，折身躺在榻上。
翌日一早。
晨钟延绵传来，湿冷的冬雾渐渐散去。
马车停在寺庙门口，道路两边的白雪在前几日便已经融化成雪，湿漉漉的地上翻出几处光亮的石板。
远处的雾霭萦绕在半山腰，天边隐泛赤红。
小岳噤若寒战地闭着嘴，眼睛却耐不住去看立在马车边的郎君。
他如迦南寺中，那一尊露天大佛被搬到外面镇压邪祟，已经一动不动地在此站了快两个时辰了。
从天还是黑的，到现在天际泛红，太阳快出来了，始终都没有动一下。
其他人不知郎君为何要杵立不动，但他心中是门儿清的。
这是在等怜娘子呢。
也知不知道，郎君到底有没有与怜娘子说何时出发，但他昨儿可是重复说了好几遍。
但到了现在，怜娘子竟然还没有来送郎君。
哪怕是睡得晚，醒晚了，这个时辰了，都已经过了训诫堂的讲经时刻，再怎么，怜娘子都应该找来了。
眼看着远处的赤阳都冒出了金灿灿的光，小岳壮着胆子开口：“郎君，许是昨夜叙得太晚了，今儿没起来，要不奴去找找她？”
听见小岳的声音，沈听肆眼中的情绪霎时退散，漆黑的眸中却毫无情绪，“不用，昨夜她回去得很晚，是应该起不来的。”
他似是信了小岳的说辞，转身踏上木杌，平静地坐上了马车。
“走罢。”
得了郎君的吩咐，小岳忙翻身坐在马车头。
正欲驱车，身后传来一道女人急促的娇声。
“等等——”
小岳忙将马车勒停，转头看过去。
只见穿着素净的女人提着宽大的裙摆，正朝马车奔来，她莹白的脸颊薄施粉黛，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出漂亮的弧线，疾步又碎又急。
“郎君是怜娘子来送您了。”小岳面露欢喜地转头。
竹帘被掀开，坐在马车中的青年漆黑的瞳仁似胸口佛珠，侧脸望向车窗，轮廓蕴着晨曦的柔光。
他没有下去，坐在马车中，望着跑至面前的女人：“檀越来了。”
在外面，他将分寸把握得恰好，不亲昵，亦不疏离，温软如一块暖玉。
谢观怜一路小跑过来，停在他的面前小口地喘息。
待缓和过后，她将手中提着的包裹递给他，道：“刚才得知法师今日要走，没来得及为法师准备什么，这里是几块糕点，赠送与法师，愿法师此去一帆风顺，早日归来。”
她就如同普通的信徒，虔诚望向他的黑白眼眸中全是赤诚之意。
沈听肆伸手接过她的递来的包裹，微微一笑：“多谢，我会尽快回来的。”
“嗯。”谢观怜对他璀璨一笑，往后退一步，双手合十揖礼：“法师慢走。”
沈听肆放下帘子，视线落在手中的包裹上，眼中才终于慢慢浮起真实情绪。
马车并未因为她，而刻意停很久。
谢观怜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金灿灿的光下，长睫楚楚地簌颤，心中瞬间就空了。
谁知道他到底还回不回来。
“娘子，我们回去吧。”紧随其后的小雾站在她的身边，轻声地唤着。
“嗯。”谢观怜下颌微点，转身往寺院走去。
没走多久，她想到要回去要面对空冷的禅房，停下来轻叹。
“娘子怎么了？”小雾关切问道。
谢观怜捂着胸口，看着天色尚早，想到余下时辰也无事可做，便对小雾道：“你先帮我拿煮茶的器皿，我想去文殊塔旁边的书阁看会子经文静心。”
“好。”
等小雾离去，谢观怜和往常一样，独身前往了书阁。
文殊塔旁边的书阁人比较少，她过来时，书阁除了一位看守的小僧人便没旁人了。
谢观怜恰好喜欢安静。
寻了几本经书，她在二楼看了会。
谁知天公不作美，之前还有几分晴朗的天渐渐暗了下来，雨亦是说下便下。
雨幕如雾笼罩整座阁楼，淅沥沥的雨中带着钻入骨髓的寒意。
谢观怜不知今日会下雨，所以并未带伞，只能在二楼等着小雾来寻她。
外间的雨如碎珠乱溅，砸在屋檐上，又顺着砸在青石板的缝隙中，像是清泠泠的奏乐。
谢观怜从经书中抬起头，闲情甚好地打量窗外朦胧胧的雨，忽然想起了青年的眼。
第一次见他时，似乎也如初春的雨，冰凉凉的。
也不知道他这次回去，究竟是不是要不要回来。
谢观怜百无聊赖地放下手中的书，素手将窗牗支起，倚趴在边沿，伸手去接从上面落下的雨。
雨珠还带着春寒料峭的冷意。
好凉。
谢观怜瑟缩地颤了下肩膀，正欲收回手，窗下忽然响起青年微含惊喜的声音。
“谢观怜……”
听见熟悉的称呼，谢观怜神色有瞬间恍惚，下意识垂乌睫往下望去。
青年撑着一把油纸伞，藏青色的素袍与寺中的僧袍很相似，竖领遮住冷白的脖颈，依稀还能看见一颗漆黑的痣。
啪嗒——
谢观怜放在膝上的经书，因为起身的动作落在地上，满眼的不可置信。
沈月白仰着头，温柔的眉眼似是远处的薄雾，望向二楼的女人心中被酸涩填满。
一年多了。
他挣扎过了许久，即便还俗了，也仍旧坚持剃度，念经诵文，亦维持着穿僧袍的习性。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发觉自己始终没有放下她，所以他才会在知晓她在雁门后便匆忙来了。
“观怜，我想通了。”他压下酸涩对她弯眼，亦在向她轻声妥协。
想通了，这三个字花了他毕生所有的傲与尊严。
从今以后，他不会再因为任何事，而选择与她分开了。
楼上的谢观怜默了默，声线沙哑地开口：“你……上来。”
沈月白微笑颔首，向上走去。
而楼上的谢观怜将窗牗关上，看似冷静地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书，脑中实际却很乱。
他消失一年之余，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还说想通了。
是什么想通了？
可……她本就不需要他想通啊。
正当谢观怜胡思乱想之际，门被敲响了。
她上前打开门。
青年从外面走进来，素净的袍摆被雨打湿成深色。
“观怜。”
谢观怜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进来罢。”
她转身回到原位。
沈月白跟在她的身后，因为身有污浊，所以并未靠近她。
他选择屈膝跪坐在不远处的蒲垫上，眼中含情地望着她。
“观怜，当时不辞而别是我的错，这一年多，我已经想通了，是我一时入了妄，没想通，我本不应该胡思乱想的，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他说得
惭愧，听者心中更是复杂。
谢观怜没有回答他的话，叙旧似地试探道：“月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沈月白浅笑：“前不久。”
前不久，他从别人的男人那里得知，原来她不仅嫁人了，还重新有了新欢。
他深深地望着对面的女人，神色温柔得越发如雨幕：“观怜，你知道的，即使没有旁人告知，我想通后，亦会有概率知晓你在何处的，寺庙只有这么多。”
谢观怜无话可说，看似安静地垂眸看书，实则在想现在怎么办。
沈月白见她沉默，失落地敛睫，嘴角的笑意淡了：“许久未见，观怜现在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了吗？”
往日她最爱的便是看他，说无人能及他，是她见过最出色的男子。
如今是因为有了更优秀的旁人，所以他再也容不下她的眼了吗？
察觉男人过于冷怨的气息。
谢观怜见不得长着这副面容的男人失落，启唇欲反驳：“不是。”
话还未讲完，外面的小雾进来了。
“娘子，外面的雨……呃，月、月月月白法师？！”
小雾望着娘子对面的年轻僧人，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沈月白转过头，微笑地望着她：“小雾，许久不见。”
真是、是是是是月白法师！！！
小雾呆了。
月白法师是当年娘子在丹阳认识的，每每在娘子病发便会背着大郎君，偷偷去寺中看僧人念经缓解，一来二去的，娘子便看上了月白法师。
当初的月白法师可比如今的悟因法师要好接近得多，用不着娘子上去结识，他便先动了心，然后还要还俗娶娘子。
不过娘子当时便阻止了他。
但月白法师又不知从何处知晓，娘子只是喜欢佛子面容，以及气质干净，脖颈有痣的男子。
以为娘子将他当成谁的替身，那夜与娘子争了几句便失意离去。
后来才听说是还俗了，怎的还到迦南寺来了？
小雾头皮发麻地转头看向娘子，满脑都是月白法师回来了，那悟因法师怎么办？
看见娘子也浑身不自然，小雾讷讷地走过去，心虚得不敢看一旁的沈月白。
“娘子，我刚才看见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想着你今日没有雨伞，所以便来接你，来时隔壁院的兰娘子，还向我问你何时归来呢。”
明德园中没有叫兰娘子的人，这是小雾为了给她脱身，而说给别人听的。
谢观怜抓住小雾的手，颇为感激地捏了捏，美眸含歉地转头看向沈月白：“抱歉，我还有事需得回去一趟，改日再……”
顿了顿，她勉强挤出余下的话：“……改日再叙。”
沈月白才刚找到她，还没有说几句话又要面临分开，心中诸多不舍。
纵然知晓‘改日再叙’只是她的打发人的托词，但他还是体贴地颔首：“既然有人在等观怜，我还有时间，等观怜得空，我们再好好聊。”
谢观怜柔弱地靠着小雾，对他浅笑点头：“好。”
她在小雾的搀扶下离开。
待两人下了书阁，走进雨雾中，确定身后没有人跟来，小雾才松口气，心中觉得世间之事委实太奇妙了。
她家娘子的风流债虽然有些多，但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况且月白法师当时愤然又难掩失落的神情，她至今都还记得。
小雾忍不住问道：“娘子，月白法师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他还俗后便不知所踪了吗？”
谢观怜亦是一样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
刚才蓦然看见他，她还以为是错觉呢，尤其是他说想通了，她都不敢去想，他想通什么了。
月白是前几年她病得最严重时结交，当时不仅异常爱慕他，每隔几日还需得听他讲经文，直到后来他还俗了，她才嫁来丹阳的。
想到往日那般喜欢的人，现在却一点心动都没有。
谢观怜颇为头痛地捂着额头，情绪低落地摆手道：“罢了，以后我们避着点，尽量少出来。”
小雾见娘子似乎只将月白法师当做普通的陌生人，并未有要深究之意，小声地‘哦’了声没有多问。
两人撑着伞一同回了明德园。
-
远在千里之外的秦河。
沈府门前。
管家候在门口翘首以盼了许久，终于看见一辆印有沈氏标识的马车从远处驶来。
管家老脸扬起笑，挥手让身后的下人去告知家主。
“郎君回来了。”
马车停在正门，小岳将手中的缰绳递给来迎接的下人，从上面跳下来，取出脚凳，恭敬地道：“郎君，已经到了。”
话音落下，帘子被撩开，从里面走出一位灰白僧袍的青年佛子，唇红齿白的皮相尤为漂亮。
管家看见他的那瞬间，忽然想到了已经仙逝的先夫人，心中忍不住暗忖。
这一身气度实在和先夫人极为相似，早些年先夫人曾经最爱吃斋念佛，还曾在寺中住过几年。
也难怪家主在郎君一出生便抛弃在寺庙中，这些年还一次都没有去见过郎君，看似不喜，书房中却又堆放了不少郎君与人讲过的那些经书。
而现如今更是在重病之际，迫不及待地循着理由将郎君接回来。
青年靴履刚沾地，管家便上前躬身道：“家主身体不便，大夫说下不得榻，特地让老奴提前来迎接郎君回府。”
“嗯，知了。”青年温润清雅地应声。
管家悄悄地抬眼，窥视这位从未见过面的郎君。
虽然没有见过，但也听说过郎君的佛子之名。
尤其当管家见郎君乌睫长垂的姿态，像极了家主书房中供奉的那一尊观音像。
他心中对神明的敬畏，下意识转移到郎君身上，身躯躬得越发的卑微。
“郎君，里面请。”
沈家主这些年身体一直不算好，前不久在摔倒后便下半身不便了，清醒的时候亦是少之又少，大夫都说已是活多一日是多一日了。
今日是嫡子回府之日，沈家主用了药，难得提起几分精力，让下人推着他在书房等着二十几年未曾见过一面的儿子。
老家主都如此，后院一众妻妾更是得做出样子了。
尤其是沈家主几年前刚娶进府上的年轻小妾，绫罗夫人。
她穿戴精致，妆容干净，跟着众人来迎接沈听肆。
因着身份卑微，绫罗夫人并未太靠近，只在远处远远地瞧着。
“夫人，郎君回来了。”
绫罗夫人身边的小丫头踮起脚，看着不远处欢喜地说着。
绫罗夫人美眸微抬，目光落在被人群簇拥的青年，手中捏着的绢帕慢慢地绞在手中，眼中露出惊艳。
果然生得一副好看的面相。
早在嫁给沈家主之前，她便听说过迦南寺的悟因佛子生得仪态端庄，姿容秀美，待人亦是温和良善。
所以在得知沈家主此刻将这位嫡子传召回来，她便心中暗暗期待着。
她还很年轻，不可能就这样老死在府中，也不可能再改嫁了，若她想要握权便得要倚靠男人。
而这位刚从迦南寺回来，没有碰过女人的青年最为适合。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生得这般好看。
青年的身量高挑，被人簇拥而入，犹如鹤立鸡群般夺人眼目，身形不清瘦亦不过分健壮，恰到好处的长腿窄腰，看起来就似那种在床榻上行欢时不仅有的是力气，又会温柔哄女人的男人。
绫罗夫人越看眼底的慾望越是浓，恨不得现在就与他欢好一场。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白了，青年微侧眸，温和得毫无波澜的目光与她擦过。
绫罗夫人被那平淡的一眼看得软了腿，好在倚在栏杆上才没有失控滑落，脸上露出愁思爬上蛾眉。
管家看见绫罗夫人，向郎君解释：“郎君，那位是家主去岁娶回府的小夫人，名唤绫罗。”
沈听肆继续朝着前方走。
管家见他兴趣不大便没再多说什么，领着人继续往前去。
而沈听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谢观怜也爱用的这种眼神看他。
可这样的眼神，只能谢观怜对他露出。
管家将人带到后便离去了。
府上纂修几处佛室。
其中最大的佛室内，青年屈膝跪坐在蒲垫上，半身融在暗处，中如一尊冰冷的佛像。
前方坐在椅上的沈家主气息孱弱，望着多年未见的嫡子，不可避免地想到早逝的妻子。
他的妻子并非是
如今君主赐婚的那女人，而是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爱人，是那女人为了想要嫁给他，在他爱妻生产之际买通接生婆，害死了他的妻子。
这年为了不让与妻子唯一的血脉被迫害，他佯装不喜，命人送出去让空余法师照看多年，为的便是那女人将主意打到他的身上。
这么多年了，终于得以相见。
青年的面容与亡妻相似得并不多，但身上都有宁静的佛性，所以这些年他只看从外面传回来的画像，却未曾真的去看过人。
沈家主神色动容地思念起亡妻，气血涌来，忍不住掩唇咳嗽。
而室内也只有他的咳嗽声。
对面的青年安静地望着他，待他缓和情绪后，才似温声地关心：“不是说近日身体好些了吗？”
沈家主笑了笑，摆手道：“是心情好些了，身体还是如常那般。”
沈听肆闻言轻问：“大夫如何说？”
沈家主轻咳道：“莫约是身体亏空，听天由命罢，也好早些去见她。”
还能活二十几年已经是极限了，若不是因为偌大的府邸要支撑，他早就已经去陪她了。
沈听肆没有说话，神色之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对于亲情极为陌生和淡薄，见沈家主如今这般虚弱，心中也提不起一丝怜悯的情绪，连面上的温情都是虚假的。
沈家主呼哧地喘气许久，开口道：“肆儿，为父如今时日无多，传召你回来，是想要让你替为父接替沈府的，以后迦南寺你便不用再回去了。”
他妻早亡，难免会顾不上儿子，如今他时日无多了，自然想要让嫡子继承沈氏。
但沈家主说完后，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低垂的乌睫洒在眼睑上，面庞泛玉泽的清冷。
安静时，像极了供奉在案上的玉瓷观音。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沈家主心中忽感不确定，问道：“以后你便是沈氏的家主，你还有何顾虑吗？”
外面不知多少人想要沈氏。
沈听肆眼尾映出窗边摆放的青铜长灯的赤色光，侧脸轮廓柔善温柔，轻声道：“家主此次传召我回来，应当不只是接管沈氏，是否要像您一般，需得娶位对沈氏有益的妻子，对吗？”
他的嗓音柔和，说出了令沈家主极为芥蒂又无可奈何之事。
沈家主脸色僵硬地乜斜眼前佛面清慈却眼底无色的青年，颓然地垂下手。
当年他便是为了沈氏才接受君主的赐婚，娶了害他爱妻的女人，现在爱妻留下的唯一血脉，也要铺他的后尘吗？
“我……”沈家主眼底苦涩。
沈听肆漆黑如玉珠的眼神，凝着颓然的老者，莞尔勾唇：“若是如此，可以的。”
可以？
和预想不同，沈家主不禁收起眼底苦涩，不解地看着他既然愿意，方才为何会说出那种话？
温柔的青年将老者眼中的情绪尽收眼底，轻声问：“只要身份足够，我都可以娶对吗？”
沈家主颔首：“自然，沈氏的正夫人必须得身份尊贵。”
说罢，沈家主顿了顿，忽而试探问：“肆儿可是有人选了？”
青年笑而不言，外面的黄昏洒在窗边，似翻涌的金色浪涌。
难以琢磨的夕阳光，虚无缥缈的从指尖流逝。
沈家主今日在外面已经待了许久，大夫不让他出来受寒，所以不一会儿便被人从里面推出来。
平日照顾家主的下人进来时，隐约察觉佛室内的气氛诡异，心中忍不住打颤。
下人去推家主，还听见家主语气古怪地说了一句‘都可’，然后便闭上双眸，满脸的疲倦。
而跪坐在蒲垫上的长公子灰白的僧袍如堆雪逶迤，清隽的面容带笑，朝着家主斯文颔首，轻声道：“多谢……父亲。”
这是郎君从迦南寺回来后第一次唤家主‘父亲’，而家主面上却没有半分喜悦，眉头紧蹙地挥手。
“回房。”
下人敛下心思，恭敬的将家主推出去。
偌大的佛室中恢复阒寂，连一幅画、一张席簟都透着空寂的冰冷，貌若慈悲佛子的青年融入其中丝毫没有差别。
最后的一抹艳丽的余晖被彻底吞噬得看不见。
沈听肆站起身，灰白僧袍垂落脚踝，拾步朝着门外走去。
小岳还守在外面。
听见开门声，小岳转身。
“人找到了吗？”沈听肆温柔地注视小岳，目光如三月的春风，带着暖意的寒。
沈家主说人已经死了，但他是不信的。
因为从很久之前，他便留意着沈氏的这位主母。
小岳背脊发寒，垂首道：“回郎君，人已经找到了，确实没有死，被家主关进暗牢了。”
在家主传召郎君回来之前，府上的那位夫人也在病重中，而刚好也在公子动身回来秦河时，那位夫人便没有抗住一病不起。
家主只将夫人的死告知给了宫里，一直没有发丧。
可谁知，这位主母并未死，而是被家主关在暗室中，口口声声说最爱的是先夫人，现在却为了留这位主母，而选择用假死。
想到此处，小岳忍不住抬头窥了眼郎君。
郎君的神色如常，并没有任何伤情，甚至眼尾还泄着春情的笑意，声音也很轻柔。
“回来也有几日了，没有见过她，是我的失礼，既然父亲不引荐，那我们也不好越过行事，让人代替我们去‘看’罢。”
若是让最恨主母的女人们发现，她被囚禁在暗室中吃得好，睡得好，怎么会不心生歹意？
毕竟谁也不会发现，是哪位恨主母的女人干的。
即便是不小心死了，也不会有人去查。
沈家主已经对外说了，主母已经病。意味着随时可能会‘病死’。
小岳快速在脑中搜寻，这几日刚熟悉的面容。
很快他便挑选出郎君说，代替去‘看’的人。
“是。”
小岳得了命令，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沈听肆靠在门口，眺望远处一点点被被雾吞噬的天际，想到方才在屋内说的话，垂下的指尖微微蜷缩。
从一开始，他便知回到秦河意味要蓄长发，穿常服，与寻常人一般可娶妻生子。
所以沈家主的话，他早就已经知晓了。
“娶妻……”沈听肆垂下眼睫，望着手腕上如豆粒的佛珠，忽然想到了谢观怜，唇角缓缓噙笑。
男欢女爱，阴阳相合，娶妻生子，天道如此，所以娶她乃应顺延天命。
自离开丹阳后，他每夜都会梦见她，虽然每夜她都会与他交欢，但他始终还是觉得她过于放浪了。
即便每夜都有他，她仍旧是不满足的，总会背着他去找别的男人。
世人皆都说嫁人、娶妻后才会懂得为了家族而权衡利弊。
若是想要改掉她风流的习性，唯有娶她，这样即便他看不见，她也一样会活在别人的瞩目下，届时四面八方的人都将是他的眼，他的耳，她做什么都会在他注视之下。
所以那些想要与她亲近的男子，只要不想死，都不会冒着风险去与她偷。欢。

第46章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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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相熟的两人都走了，谢观怜的生活好似又回到了最初。
虽然迦南寺多了个月白，但大部分碰上，他也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不会主动前来攀谈，她更不会主动前去寻他。
两人似乎只有点头之交。
时日过得一切都和往常无二，大抵变化稍大的乃李氏，之前还说只是被关押在大牢中，后来又听那些人说李氏此次涉案似乎牵涉甚广，极大可能连累全族。
最初谢观怜
时常遣人打听，总担忧会牵连到她。
也不知沈听肆是否在私下，有让人去向丹阳府主说过什么，李氏出事半分竟没有牵扯到她，所有人都像是忘记了，她是嫁进李氏的新妇。
高门府邸多少都有数不清的腌臜之事，既然没有找上她，谢观怜也没再继续派人去打听，李氏究竟有没有救。
丹阳府主都没有承认她的身份，她自然也不是李氏妇，按理说应该回雁门的，但她选择没有回去，对外也还是自称是失去丈夫的寡妇。
许是因为沈听肆离开得太久了，谢观怜夜里又开始不宁，整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面容精气神日渐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
小雾每日都满眼担忧：“娘子，你都住在寺庙中，受着佛光照拂，怎么还每日做噩梦？”
以往在雁门，娘子病发作时只需要去寺中看一看那些僧人，与他们说说话便能好些，现在怎会没有用了？
小雾急得都要上火了。
反观谢观怜很是冷静，单手撑着下颌，不太在意地笑道：“许是因为之前过于接触了悟因，所以习惯了。”
小雾瘪嘴，垂头小声嘀咕：“那娘子还不如去找月白郎君，他和悟因法师生得挺像的。”
谢观怜闻言眨了眨眼，失笑：“先不找他，我再忍忍，说不定某日我就都好了呢。”
话是这般说，谢观怜暗忖算时辰，猜想此刻沈听肆应当已经回到了秦河。
如果再过段时日，他还不回来，她可能真要去找月白了。
夜里洗漱完，她又开始做噩梦了。
其实那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那是冰冷的冬季，尚年幼时的她不仅被人追杀过，还被卖到阁楼里，认识了同样被卖在进阁楼里的小和尚，再与他一起逃跑，然后被抓、挨打，日复一日。
而每次被抓后挨打都是小和尚将她护在身下，代替她承受着一鞭又一鞭，她只能睁着含泪的眼，望着他抵在眼前的那颗黑痣。
后来那些人为了震慑其余也想要跑的孩童，便将他的皮囊扒掉面目全非，掏空内脏后挂在她的床前，让她每日睁眼便能看见。
很多事她早就已经选择忘记，不去回忆了，可唯独小和尚脖颈上的那颗痣，如朱砂般映在她的心上。
半夜里，谢观怜又被噩梦惊醒。
她踉跄地起身将屋内的灯全都点上，胸中仍旧有余悸地坐在床边翻看经书。
可现在越是压抑，她越是想沈听肆。
这么多年，他是唯一一个生得与小和尚无论是气度，还是那颗痣，都是如出一辙的人。
想要见到他，看见他平安，好似看见沈听肆，她才觉得小和尚还活着，才能缓解了心中的焦灼感。
可现在沈听肆在何处，究竟还会不会回来……
谢观怜兀自在房中坐了许久，望着窗外的月光恍惚地站起身。
月白在这里……他应该能缓解她心中的焦灼。
而自从第一次遇见他，小雾就已经打听过他住在何处了。
月色朦胧，女人身披素色的外裳，轻纱单薄，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面白胜雪，手中提着一盏明月灯，推门而出。
迦南寺有供外来香客的住所。
沈月白坐在院外，手中拿着绣有梵文的香囊，想到白日的谢观怜对他陌生的眼神，心中便一阵失落。
他很后悔一年前听了张正知临走之前说的话。
谢观怜对他的眷恋和爱慕来得太奇怪了，所以陷入情爱中的他，必不可免地循着蛛丝马迹去查。
直到发现原来她所有的爱慕都是假的，每日来寺中见他，与他讲话，皆是因为他生得与旁人有几分相似罢了。
得知此事，他也没耐得住情绪，亲自去诘问她，后来闹得不欢而散，他也赌气随人离开。
待到想通后再回来寻她，却被人告知她已经嫁人了。
好在只迟了些，她如今仍旧是孤身一人。
沈月白垂下眼，指腹划过香囊，正欲收起来，忽地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他初到不久，没有相识之人，且这般晚了，也不会有人会来。
可的确有敲门声。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眼中浮起温柔的浅笑。
所以只能是观怜。
她有病，一旦病发作了，想到的一定是他。
沈月白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刚将门拉开，便看见女人眼眶微红地望着他，雪月白的轻纱罩乌灰的衫裙，唇红齿白，气息微弱地问。
“月白，能让我待一会儿吗？像以前一样，念经给我听……”
沈月白往后退一步，目光温柔地盯着她。
“好……”
“多谢你。”谢观怜眼含感激地对他道谢，提着明月盏轻易地走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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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秦河沈府。
沈家主自诩深情，所以在府上豢养不少与先夫人面容相似的妓、娼、年幼的、青年的，数不胜数，而主母心中嫉妒，这些年没少暗地磋磨这些女人。
主母前不久忽然病了，这些女人心中不知多高兴。
原以为主母病亡后，家主会从后院中提携一人来代替主母掌管偌大的府邸，谁知家主并无此意，反而直接将郎君传召回来了。
不少人对此心中有怨却无处发泄。
沈老家主的爱妾，绫罗夫人刚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完，坐在镜前涂抹去疤痕的香露。
绫罗夫人又从镜中看见了自己那原本玉软花柔的肌肤上，横甸着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让漂亮的身躯，丑陋得仿若伥鬼般可怕。
她猛地将手中的东西摔碎，咬牙切齿地暗声道：“凭什么那个女人作恶多端，却被家主好吃好喝地囚禁在暗室中？”
侍女习惯了绫罗夫人的喜怒无常，匆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她应该去死的。”
绫罗夫人长指甲刮在铜镜上，尖锐的指甲发出刺耳的声音。
铜镜中的貌美女人，面色狰狞，眼中藏着凶狠的光。
翌日。
自从嫡子归府后，沈家主最近的身体略有好转，此刻天不亮便起身了。
小妾绫罗夫人从外面步伐窈窕地进来，保养得宜的双手端着参汤，温言细语地道：“家主，该喝汤了，妾特地为您熬的滋补参汤。”
“嗯。”沈家主淡淡地看向不远处的年轻女人。
那是他这些年以来，找到与先亡妻性格最为相似的女人，也是他如今最为宠爱的女人。
绫罗夫人浅笑晏晏的朝着他走去，莲步款款，婉约自然，绕至他的身后隐携袖笼带来一阵芬芳。
“家主，妾推您过去。”
她温柔地接过侍从的轮椅扶手，想要推过去，但却被制止了。
“不用，你将我推去肆儿的院中，我有话要与他说。”
绫罗夫人闻言心中暗喜，正愁没有机会接近那位嫡长子。
虽然他已经回府了，可她只有在他刚回府之际，与其对视过一眼，从那之后，她连他人都未曾见过。
沈家主的提议恰好说至她的心头。
绫罗夫人低眉顺眼的‘嗯’了声，推着沈家主前往前不久刚翻新的院子。
院子装潢精致，陈设典雅，足以见得沈家主对嫡子其实是极为重视的。
今日来得比较早，所以院中长廊上的灯笼都还没有熄灭，几盏暗幽幽的光悬挂在上面，像极了眼睛。
沈家主被绫罗夫人推至院中，沈听肆尚未起身，他便闭眸浅憩地等着。
而一旁的绫罗
夫人没说要走，贴心地候在他的身边，偶尔悄悄抬眸，神色暗含期待地看着前方。
不多时，青年冷瘦的手中提着一盏灯从雾气中走出来，身着的灰白长袍似有静谧的神性。
青年不仅面容生得出色，就连身形轮廓都极其优越，每一处恰到好处的成熟，一进入室内，周围仿佛都有春药般的气息。
绫罗夫人一看见他，心跳便是剧烈砰跳，羞答答地垂下眼：“大郎君恭安。”
然而他却没有看她一眼，走至沈家主的面前，行礼后唤道：“父亲。”
沈家主颔首：“嗯。”
沈听肆抬首望向绫罗夫人，漆黑的眼底浮着微弱的灯光，声线温润如水：“给我吧。”
绫罗夫人体态柔媚地向他行礼，松开手后柔声道：“家主一会儿还要喝药，妾可否在院中等家主？”
沈听肆微微一笑：“请便。”
说罢，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温吞地补充一句：“不过院中还有很多地方没有修好，一会儿会有人来领着夫人去客厅等。”
绫罗夫人露出雪白纤细的颈子，点了点头：“妾省得。”
沈听肆收回视线，接过沈家主的轮椅，缓缓推向另外一边。
绫罗夫人在身后，目光痴痴地盯着不远渐步入雾气中的青年。
“夫人。”
从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吓得绫罗夫人急忙收回视线，扶着鬓边海棠转身。
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小岳露齿一笑，恭敬道：“郎君让奴带夫人去客厅等。”
绫罗夫人惊魂未定，听见他的话，勉强颔首回道：“有劳小哥了。”
小岳提着一盏灯走在前面，含笑声清脆：“夫人有礼了，是奴应当做的。”
绫罗夫人跟在小岳身后往另一边走去，期间忍不住转头又看了一眼后面。
不知那两人去了何处？
院子比想象中要大得多，绫罗夫人跟着小岳进了客厅，刚坐下便听见他说。
“夫人，院中很多地方还在修缮，请夫人勿要乱走动。”
这已经是她来这院子听的第三次了，好似在提醒她不要乱走乱动似的。
绫罗夫人心中不悦，但面上却和善地笑着点头：“嗯。”
小岳见她应下便退了下去。
或许沈听肆刚回来，所以下人还没有挑选好，不止是院中人少，连客厅中都没有人伺候。
安静得有种诡异感。
绫罗夫人在客厅中坐了一会儿，想到青年心思微动，站起身打量周围。
沈府虽只有一位嫡子，可庶出不少。
绫罗夫人还没嫁人沈府之前，一直听说沈家主不爱嫡子，所以对待这位嫡子的态度极其冷淡，从出生开始便扔在寺庙中任其自生自灭。
若非迦南寺的空余法师念及与其母乃旧相识，心生怜悯而养在身边，这位嫡子早就已经死了，现在也不会被传召回秦河。
这是所有人都知晓的实情，她也曾以为是如此以为，直到这几年她才发觉，府中那几位庶子普通至极，在府中不仅毫无讲话之权利，连她这种弱小的妾室都不如。
之前一直不懂是为何。
直到前不久，沈家主将远在迦南寺的嫡子传召回来，她终于知晓了，原来沈家主看似对这位嫡子不闻不问，实则却将权力都留给了他。
所以她定要将这位，沈氏未来的掌权人拿捏在手上。
幸而她出身勾栏，自幼便学了一身的本领，若是勾引男人必定手到擒来。
就像府中这些稍微出色些的庶子，再畏惧其父，还不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吗？
所以她对沈听肆势在必得。
绫罗夫人百无聊赖地在院中转了一圈，待到回到客厅时，正巧沈家主已经回来了。
沈家主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问道：“方才你去何处了？”
绫罗夫人妩媚的脸上扬起柔笑，上前道：“回家主，妾见外面天色正好，所以在院中转……”
她的话还没有解释完，忽有人急匆匆地从寻来。
“家主，不好了。”
沈家主淡淡地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急色匆匆的下人，“何事如此着急？”
下人面色不好地跪在沈家主的耳畔，低声说了道：“家主佛堂烧起来了。”
“佛堂如何好端端的，如何就烧起来了？”沈家主蹙眉问道。
随后沈家主不知想起何事，蓦然盛怒地甩袖，命人推着椅子赶去。
而跟在后面的绫罗夫人听见佛堂的火势没救，在心中暗喜。
那女人作恶多端，不仅将她残害得浑身皆是狰狞的伤疤，而且她还听闻，先夫人都是那女人杀的，现在却只是被囚在佛寺中，这叫她如何能安心？
所以昨夜她便吩咐人佯装走水，制造一场火势，将囚在佛室内的女人被烧死，她则跟在沈家主身边摆脱嫌疑。
沈家主冷着脸问下人：“可查到了什么？”
下人紧随其后道：“回家主，奴们在周围发现许多的黑油，而昨日，绫罗夫人让人运了不少黑油进府。”
话毕，下人隐晦地看向一旁绫罗夫人。
不久前，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大火，忽然将佛堂给烧了，待到发现时，火势已经严峻得难以灭掉。
同时他们在灭火时还发现了助燃的黑油，而昨日绫罗夫人无缘无故命人暗自从外面运了黑油，所以现在燃起的大火，大约与这位夫人想必是脱不了干系的。
事态一切都如绫罗心中所想，她才刚高兴多久，复而又闻见下人说，发现了没有烧完的黑油。
绫罗夫人面上一慌，抬头看了眼沈家主。
沈家主停在前方，转头看她。
绫罗夫人从未见过这般凶狠的眼神，被吓得怔在原地，忙不迭地解释：“不、不……家主，并非是妾，妾一直跟在您的身边。”
沈家主语气轻描淡写地打断她：“来人，绫罗奴胆大妄为，明知道夫人在佛室吃斋念佛，竟然命人放火泼黑油，将她扣押起来丢进那间佛室内，也烧了。”
可任由她如何说，还是捂着口鼻拖了下去。
女人神色惶恐，双手双脚拼命地挣扎，疯狂地朝着沈家主伸手，连脚上的云履都蹬掉了一只。
而她这般楚楚可怜之姿，自始至终都没有唤起沈家主的怜悯。
直到被完全拖走，她都没有想通，为何沈家主会连查也没查，就能断定是她所为。
沈家主坐在椅上，望着掉落在地上的那只女人的云履，许久没有收回视线，直到青年立在他的身边。
沈听肆茶褐色的眼似天生含着温润的悲悯，望着不远处：“天道轮回，应以慈悲为怀，不怕吗？”
沈家主回神，看见沈听肆忽然出现在此处，脸上也未曾露出诧异，淡声道：“人本就是她杀的，我怕什么？倒是你，为父早就已经将消息早就透给你了，你至今都没有出手，令为父失望至极。”
他之前所表现出来的优柔寡断皆是假的，为的便是考验这位嫡子，这些年在佛寺中是否真的修得一身佛性。
没想到真是如此。
到头来，还得需他来亲自动手处理干净。
沈家主心中失望归失望，但仍道：“虽然你没达到令我满意，但你毕竟是吾妻唯一的血脉，沈氏依旧是你的，没有人与你抢，至于以后你将沈氏糟践得如何模样，与我也无甚干系。”
沈听肆长眉轻敛，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沈家主不欲与他再多说什么，命人推着离开。
可还没有走几步，他忽然捂着胸口大口呼吸，脸色瞬间如窒息般憋得黑红。
而一旁的下人却像是没有看见，依旧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而青年浓睫低垂地立在身后，温润的眉眼如佛寺中受人尊敬的神佛，低声念着经文。
小岳听着经，看着地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渍，不禁想到这些时日，先后从雁门传过来的信，神情微妙一变。
怜娘子胆子太大了，难怪郎君一刻也等不及，用这种不计后果的行为处理余下之事。
念完最后的超度经，沈听肆睁开眼，望着前方的眼底黑如沉墨，脸上半分笑意都没有。
可以回去了。

第47章 荼蘼的艳
沈听肆离开丹阳二十多日了，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谢观怜也不知他究竟是否要
回来。
谢观怜每日会在清晨用完膳去训诫堂听经，听完经文又去书阁看小半日的书，然后下午再去后山的竹林小舍中喂小兔子，最后天黑前再回明德园。
日子平淡得如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入春后春雨下了好一阵子，后山的竹林中一夜之间冒出许多笋尖，似乎连叶子也变得更绿了。
又是一夜的噩梦。
不过幸而有了替代，这一夜还算安稳。
谢观怜从噩梦中醒来时天还没亮，寺内晨钟没有被敲响。
当她看见不远处背对自己的年轻僧人，微微一怔。
但待年轻僧人转过身，他那俊秀的脸庞又将她的思绪拉回。
她还以为是沈听肆回来了。
“观怜，你醒了。”沈月白端着铜盆放在她的身边，目光从她微乱的衣襟划过。
女人初初醒来像是劳累一夜，眸中的神采是散开的，眼尾沾着湿润和迷茫，颊边透赤，尤其是身上宽大的衣裙，衬得肌肤白皙得似泛着莹白的光。
甚少见女子这般模样，沈月白耳廓一阵发烫，垂下眸，不敢再看，蠕动着唇想要提醒她领口散了，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谢观怜呆了片刻，回神后从榻上坐起身，面上带着对占用他床榻一夜的愧疚。
“抱歉，昨夜又打扰你了。”
沈月白薄唇微动，想要她不要这般客气，可话至唇边最后止住了。
他摇首，将帕子浸在水中，绞干后递给她：“洗漱一下吧。”
谢观怜神色微窘，其实她没在这里留宿过，每次只会在病发时来找他，听完他诵经后缓和心里的焦躁难安便会离去。
但昨夜她听后睡得太沉了，他亦没有叫醒她，以至于清晨教他见了自己如此的一面。
谢观怜低声道谢，双手接过湿帕子慢慢洁面，目光忍不住望向他。
沈月白知她在看自己，坐在木杌上由她看。
谢观怜看着他脸上的柔情，不由得记起此前两人争吵时的场面。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那般失控，甚至还拿沉着脸，用刀当着她的面将脖颈上的那颗痣剜了。
那颗痣……
谢观怜目光骤然落在他的脖颈上，放下手中的湿帕，仔细打量。
难怪，她总觉得有何处不对。
她记得那颗黑痣的确是没有了，但现在又生到了喉结上，而喉结上的肌肤上还残留一道伤疤。
沈月白察觉她注意到了那颗痣，耳畔微红地垂下头，不自在地摸着喉结上的痣，轻声说：“当时是我太冲动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应如此做的，只是那里留了伤疤不好，我便让人重新点了一颗痣在这里了。”
“抱歉。”谢观怜闻言愧疚地看着他。
沈月白摇头，并不想再继续说这件事，起身接过她手中的帕子，转身出去。
不过片刻，他又回来了。
谢观怜已穿戴整齐，正要向他请辞。
沈月白见她要走，沉默须臾，开口挽留：“可以再陪我一会儿吗？我已经让人告知给小雾，你在我这里了。”
每次她来都只听他念经，却甚少主动与他搭话，他很想她想以前那样对他，至少别将他当成陌生人。
谢观怜思及两人的确许久未见，而且这段时日叨扰了他多次，再拒绝似乎也不好，毕竟下次她或许还得需要他。
“好。”
两人坐在院中，他依旧维持曾经的习惯，在石桌上摆放一套茶具，一边煮茶，一边与她温声讲话。
“观怜，其实我一直有想过回来找你，离开当天我便后悔了。”
可当时他又为了维持自己那可怜的自尊，总想着她或多或少真心与他心意想通过，会打听他去了何处，会给他写信。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只要她还爱他，哪怕一点，他都会放弃一切回到她身边，但从未等到过。
谢观怜对他心中微愧疚。
其实分开后，她没有想过他。
“当时是我没有想通。”沈月白面露惭愧：“这一年多，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谢观怜端起茶杯，咽下清茶，声线被压得模糊：“没有，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不同。”
“这般啊。”果然，他并没有他所想的那般重要。
沈月白压下眼中苦涩，若有所感地颔首，继续说：“年前我想通后回过雁门，但那时他们说你已经远嫁了，谁也不告知我你嫁去了什么地方，我前不久才知晓原来你在丹阳。”
谢观怜知道，兄长会对外隐瞒她嫁去何处，就连以前与她关系甚好的几人都不知，为的便是不让他们找来。
她抿唇淡笑，问道：“你呢，可过得还好？”
沈月白静静地凝她片晌，温声道：“还算好。”
谢观怜想到当时他不辞而别，忽然不知去了何处，斟酌言辞又问：“当时我只听闻你随人走了，不知是发生何事了，走得那般着急，我都没来得及送你。”
沈月白淡笑道：“是家中人寻到了我，所以当时走得匆忙，忘记派人与你说了。”
其实他心知肚明，即便他说了，她也不会来送他的。
心如明镜的两人皆下意识掩盖了当时的真相，伪装成随风散去的和善，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般浅笑详谈。
“啊。”谢观怜讶然，“我听住持师傅说，你不是他在山脚下的小溪中拾到的吗？”
沈月白颔首，“嗯，是一场误会，其实当年母亲生我时被人调换，然后那人担忧此事被发现，所以便将我放在木盆中自生自灭，没想到后面师傅会捡到我。”
谢观怜了然：“没想到话本中的事会发生在眼前。”
沈月白浅笑地凝着她，没说什么。
谢观怜见他如今不仅没有蓄发，身上也还带着佛珠，质地很好，连身上穿的料子都极好，可见是富庶之人。
她忍不住好奇，多问一句：“你府上是在哪里？”
沈月白没有瞒着她：“秦河沈氏。”
“沈……是秦河沈氏？”谢观怜一滞，旋即反应过来，双眸睁得微圆：“那之前沈二公爷找回来的那个孩子是你？”
谈及身世，他脸上明显露出窘意，语气没有适才那般自然：“嗯。”
之前他对沈氏颇有几分怨言，曾说沈氏是国之蛀虫，享有如此多的金银与权力却从不为百姓谋福。
可没想到转头，他阴差阳错地成了沈氏的人，他当着谢观怜的面承认，颇有些难以启齿。
而谢观怜却不是因为此事而震惊，是在为他说的秦河沈氏。
月白是沈氏的人，沈二公爷乃沈家主的弟弟……如此算来，月白不就是沈听肆的堂弟？
难怪她第一次见沈听肆便觉得十分熟悉。
谢观怜头忍不住扶住额头，眼睫遮住的瞳仁微颤。
完了，两兄弟都和她有过私情。
沈月白倒还好，她自觉与他的瓜葛不算太多，顶多是听了他几年的经，病情严重时对他说了几句情话罢了。
但沈听肆可不一样，她完全将他当成了喜爱的物件儿，还与他有数次的肌肤相亲。
若是被他知晓了，恐怕脾性再好的人都会生气吧。
“怎么了观怜？”沈月白见她神色变得古怪，关切地询问。
谢观怜勉强对他摇头，面上露出愧色：“没事，只是忽然想起今日还有些事，恐怕要回去处理一下，改日再与你叙旧了。”
沈月白听她要走，心中失落：“好，我送你回去。”
谢观怜站起身对他摇首：“不用了。”
想到她如今的身份乃丧夫的寡妇，沈月白心中的失落愈发大，但还是笑着点头：“那我便不送你了。”
话毕，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期盼她的眼神能停留在自己身上，但她却表现得比之前更为疏离，宛如一缕握不
住的幽烟，无论如何紧握都会从指尖溜走。
此刻谢观怜心中被沈听肆与他是堂兄弟的事占据，没有留意到他的眼神，对他颔了颔首，转身朝外面碎步微急地离去。
沈月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又克制地停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直至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他眼中浮起缱绻的情意都未曾散去，心中也更坚定。
无论如何，他这次都不会与她分开了。
-
谢观怜回到明德园，忙不迭地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待到心中的杂乱情绪被压下，才坐在椅子上。
胸口隐约生疼。
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想起身上还有沈听肆留下的莲花，那种无力改变的荒唐，此时变得愈发的浓。
她想不通，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沈听肆和月白是堂兄弟？实在太荒唐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也没什么。
她也没有夺沈听肆的清白身，况且他是男子也不吃亏，当时他还不是爽到了。
且再退一步来说，她本来就已经打算要和沈听肆分开了，又何必太在意？
谢观怜在心中想了一番，紊乱的思绪渐渐回归如常。
男欢女爱，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
谢观怜想通后，听见外面有动静，美眸微抬唤道：“小雾？”
外面却奇异的没有回应传来。
她心中疑惑，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小雾你站在外面做何……”
她一直原以为外面的人是小雾，孰料拉开门却看见了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青年身上的灰白僧袍如被月光晒过的雪，清泠泠的，眉眼温润得仿佛包含了对世间的宽容和慈悲。
他站在院中看着她，清隽的皮囊多出几分荼蘼的艳，似涂抹过鲜血的冷淡薄唇噙着微笑。
“怜娘，我回来了。”

第48章 佛告阿难
谢观怜看见他后怔在原地，喉咙的话也悄然堙灭在腔中，最后化作一句讷讷的疑问。
“你……怎么回来了？”
他不应该在秦河吗？
听说沈家主身体不好，意要将家主之位传给了他，现在正忙着继承府上基业，不应该忙得不可开交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沈听肆莞尔，黑眸认真地凝着她，温声道：“我没有回去，一直在丹阳呢。”
没有回去……
谢观怜呆呆地望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何意。
他一共走了有二十多日，离开前小岳也是说的他们要回秦河，现在怎么变成了没有回去？
青年手持佛珠，缓步上前立在她的面前，颀长的黑影被逆照，笼罩在她娇小的身躯上，如同能吞噬人的巨大野兽。
春日中无端多出几分寒刺入骨的冷意，她被冻得牙齿发颤。
他乌黑的长睫垂下，出乎意料的平静丈量着她，见她衣襟有被压过的褶皱，轻声问：“你昨夜是去何处了吗？衣襟有压痕。”
他的声音仍旧温柔，听不出什么过大的情绪起伏，谢观怜判断不出他的语气。
她冷静下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扬起浅笑道：“没有，我刚起床，正在等小雾呢。”
说罢她还往外面探头看了看，兀自心虚呢喃：“小雾也不知今日怎么回事，现在还没有来。”
沈听肆嘴角维持浅笑，漆黑的眼瞳一动不动地垂落在她肩上的压痕。
这是穿着睡一夜才有的痕迹。
而且他已经在这里等她一夜了，亲眼看着她从外面走回来，也是穿的这身，并不是她所言的刚起来。
她骗他呢。
不过无碍，他也骗她说没回秦河，两厢相抵，他不会责怪她。
青年一直含笑地盯着自己不讲话，谢观怜头更晕了，脑中一团乱麻。
正当她受不住他的眼神，打算将话全盘脱出时，他先往后退了一步。
青年扬着漂亮的眉骨，对她微微一笑：“骗怜娘的，其实我刚从秦河回来，还没有回禅院便来寻你了。”
谢观怜紧绷的一根弦骤然松懈，险些捂着胸口喘气。
她嗔他，“你吓到我了。”
沈听肆浅笑，没问她为何会受惊吓，“这个是我从外面带回来，想要第一时间送给你的。”
他将手中的匣子递过去，“你看喜不喜欢。”
谢观怜这才留意到他手中一直拿着一只木匣子，匣面雕刻细致的暗纹，隐约还带着馥郁的清香。
看见此物，她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金臂钏，海棠雕纹点缀，小巧精致且漂亮。
谢观怜眼中闪过惊艳：“你怎么知晓我喜欢这个？”
沈听肆笑而不言地看着她。
谢观怜忍不住将匣子里的臂钏拿出来，爱不释手地放在眼前看。
其实她自幼便很喜欢颜色艳丽的首饰，在迦南寺穿得这般素，只是因为身份不能穿艳的，所以一直压抑着喜好，只是偶尔思起，会忍不住将妆匣里的那些金银细软拿出来观赏。
没想到他竟然知晓她喜欢这些东西。
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忽然又想到了沈月白，眼中的欢喜如潮水般褪去。
沈听肆一直盯着她脸，见她眼中的欢喜散去，问道：“可是不喜欢吗？”
谢观怜放下臂钏，摇了摇头，暗自斟酌言辞。
她在想，如何和他说两人就此分开的事。
若不知沈月白是他堂弟也就罢了，可偏生现在知道了局面的尴尬了，她左右思来，反正迟早要分开，还不如现在就说出来。
她思绪万千地想着如何体面地说出来，却没有注意眼前的青年面上虽是含笑，而眼中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情绪。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底漆黑，视线如无形的蛛网一点点的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悟因。”谢观怜仰着秀容，望向他的微翘的眼里似弥漫着潮气，微干的下唇被贝齿压出深痕。
“其实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想，我不应该与你这样，你是佛子，是圣人，这一生都应该被人瞩目地活着，而我只是一个嫁过人，还命格不祥，克夫的女人，不应该与你这般牵扯，将你也拉入淤泥中的。”
“嗯？”他望着她，站在晨曦下，沐浴着金灿灿的光，长眉高鼻似雕在墙壁上的佛陀，充满了慈悲渡人的诱惑。
“所以呢？”
谢观怜看着眼前的青年神色如常，真的没有听懂她的话，漆黑的瞳仁中还荡漾着一丝不解。
她似想了很久才鼓足勇气向他开口：“我打算离开迦南寺了，所以我们就这样分开吧。”
话毕她刻意停了几息，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底气不足地问：“你觉得如何？”
他觉得如何？
这话应该也只有她能问出来了。
可他微微俯下身与她对视，轻声问：“能不分开吗？”
谢观怜面对男人的挽留早已经习惯了，如往常那般面露不舍地摇头：“就当这段时日是一场梦，所有的一切都回正途罢。”
沈听肆默然地凝着她，没有再开口。
他的眼神分明没什么情绪，谢观怜还是隐有不安。
就在她快狼狈地别过眼时，他眼中的笑意渐渐弥漫，原本清冷绝艳的面容，无端多了几分深邃的昳丽。
“好。”
他答应时平静得诡异，像是根本就不在意，应下后也没有多留，转身离去。
“还有臂钏。”
谢观怜下意识往前追去。
但他头也没回，徒留谢观怜站在门口，抱着木匣子，望着他的背影。
他同意得也太干脆了，似乎早就想要与她分开了。
谢观怜垂眸看着想怀中的臂钏，心中划过一丝不舒服，转身
回到房中，将匣子放在妆案上，
小雾从外面进来时，看见她失魂落魄地趴在上面，两眼泪汪汪地盯着臂钏。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小雾上前问道。
谢观怜回神，脸上的神色收起来，对她道：“小雾，收拾行囊，我们离开迦南寺。”
这话很突然，小雾‘啊’了声，不解地问：“娘子，好端端的，我们怎么忽然要走？”
“是因为月白郎君吗？”
沈月白已经还俗，不再是佛门弟子，所以小雾没再称呼他为法师，以为她是因为沈月白在这里才要离开。
谢观怜摇头：“不是，我们回雁门。”
听见娘子终于愿意回雁门了，小雾双眼一亮，欢喜地点头：“娘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谢观怜道：“就这几日罢。”
“好，娘子，我去收拾东西，一会儿再去租马车。”
小雾欢天喜地往外去。
谢观怜折身看了眼臂钏轻叹，也开始收拾妆匣里的细软。
罗汉塔中僧人已经散去，空余法师身边正端坐几位年轻的小和尚，满眼赤诚地捧着经书将不解之处说与师傅。
空余法师慈眉善目，一一解释。
待到为几位小和尚解释了惑意，几人站起身，双手合十。
“原是如此，师傅，弟子懂了。”
空余法师浅笑颔首，又问：“可还有不解之处？”
小和尚摇头。
空余法师对其摆手：“回去罢。”
“是。”
小和尚以为师傅有事，连忙躬身揖礼后退下。
空余法师收回看向几位年轻活泼的小和尚，目光缓落在隐身在暗处的青年身上。
他长眉低垂，面容柔美，似乎已经在此处站了有一会儿。
空余法师问：“怎的突然回来了？”
沈听肆如往常般屈膝跪坐在蒲垫上，僧袍逶迤在莲花纹路的楠木地上，恰似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他没说话。
空余法师敲了几声木鱼，缓缓睁眼看着他：“心境如此不宁，可是发生何事了？”
他低垂眼睫，脸上带如方才那些小和尚一样的疑惑：“师傅，我不懂。”
即便是不解，他的语气仍很宁静，甚至连应有的疑惑语调都不曾有过。
空余自幼看着他长大，知他自幼聪慧，旁人难以理解的晦涩梵文，他只需要讲一遍便就懂得其意，甚至还有延伸其意，以一举三。
所以这些年迦南寺中但凡有法会，甚至王庭佛子前来互传授经文都是由他去，这也让他从小到大比别人缺少了童真。
但空余却觉得，他并不缺少，而是没有。
他的感情淡薄至极，就连生父重病在卧，他都没有想过要回去看一眼，直到现在时日所剩无几才勉强前去。
所以这也是空余第一次，看见他露出疑惑。
“有何不懂？”空余问他。
“佛告阿难：汝常闻我毗奈耶中，宣说修行三决定义。所谓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①
沈听肆垂下的眼皮微红，嗓音沙哑，像是在哭，可脸色又空寂得无一情绪。
他将每日诵的经文念了一遍，轻声道：“我不懂佛陀为何要与阿难讲这些。”
经文上有写，他早在很久之前便已经通读，可现在却不懂了。
那种茫然令他心如猫挠墙，每一个字都发出刺耳的声音，浑身的毛孔都在古怪地紧绷着。
越是想，想不通的茫然似无边无际的潮水涌来，他产生了呼吸不畅的窒息感。
空余以为是沈家主之事，便道：“业果相续，生死乃人之常态，应当适量放手，释放心中的执念慾。”
“放下？”他抬头看着空余。
空余眉目慈悲地点头：“对，既然你我无法掌控，也已经成了定局，便放手让他去。”
沈听肆乌睫颤了颤，眼中的思绪散开，反复在心中呢喃‘放手’。
是的，他应该放手，而不是克制欲念。
她本性如此，很难被满足。
他应该设习爱欲事，恩爱转增长，令她从身心得到满足，如此她便少了心思去想旁人。
“多谢师傅。”他对空余恭敬揖礼，目光空寂地站起来，转身朝外走去。
空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划过一丝微妙。
不知为何，竟觉得他没懂。

第49章 谢观怜失踪了
那日沈听肆忽然回来，送她臂钏后便不知所踪了，她让小雾去打听，结果迦南寺的人似乎并不知道沈听肆回来过，甚至连沈月白也不知道他回来过。
那日好像只是她做的梦。
谢观怜心中虽有疑惑，但也没有多在意，而是专心地准备回雁门的行囊。
在迦南寺中住了近一年，平素要用的一应物件甚多，她与小雾两人收拾花了整整三日方收拾清楚。
既然打算要回雁门，届时自然也瞒不住兄长，所以谢观怜同时也修书一封，让人提前送了回去。
刚将信送出不久，沈月白不知从何处得知她要回雁门，也要跟着一起回去。
谢观怜原不想与他一道回去，但他却道：“观怜独自一人上路，路途之遥远，万一病发作了如何是好？”
谢观怜细细想来，觉得这倒是一桩大事。
住在迦南寺很少有发过病，可万一发病了怎么办？路上不可能恰有寺庙与僧人。
但要和沈月白一起，谢观怜心下犹豫。
其实这段时日以来，她一直有在教小雾学经文，但小雾年纪尚小，字都不大识得清，更何况是晦涩的经文了。
“带上我。”沈月白知晓她心中的顾虑，温声道：“若是情绪难控时，我可以为观怜念经书。”
他的建议谁好，可谢观怜还记得之前听人说，他刚与人定亲，然后又退婚了。
她不太想被牵扯进旁人的纠葛中，便问他：“你不回秦河吗？”
沈月白摇头：“暂且不回，父亲已然准许我这几年游历在外。”
说罢他忽而听懂了，她问这话之意，顿了顿，接着道：“府上无家业需要我继承，上有兄长，而且父亲也不止我一个子嗣，无需传宗接代，故而才会如此宽容。”
谢观怜心思微动，看着眼前的青年，他的神情很坦然，面白干净，虽然现在也不是出家人。
但她很难找到像他这般好看的佛子面。
万一路上旧病发作，还可以像上次那般去找他。
谢观怜思虑再三，最后同意让他与自己同路回雁门。
得到她的同意，沈月白脸上浮起浅笑，目光似含水般温柔地望着她：“那我等你。”
他在迦南寺没待多久，并无过多行李要收拾，随时随地都能随她一道离开。
谢观怜点点头，恰好此刻小雾在找来，她没再与他多谈，转身进了明德园。
沈月白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忽然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过身，而身后却空无一人。
沈月白对方才明显的视线，心存一丝疑惑，遂当做许是自己的错觉，拾步离开。
临走这一日。
沈月白很早便等候在迦南寺的后山小路，见两人手中提着行囊，上前去接过。
谢观怜也没与他客气，柔声道：“多谢。”
沈月白笑道：“你我之间……”
话至唇边，他撩眼觑看面前的素钗禅裙的女子，“你我之间多年之交，何须如此客气。”
谢观怜眼眸微弯，与小雾一同上了后轿。
几人雇佣了一位车夫，打算先下山去渡口，走水路回雁门。
谢观怜与小雾是女子，所以坐在马车里，沈月白则与车夫在外。
马车缓缓行驶。
“观怜。”
外面传来青年温润的嗓音：“此次回雁门，你可想好要去什么地方？”
谢观怜撩开篾帘往后看那离得越来越远的迦南寺，心中倒也没有多少不舍，只是有些惆怅的茫然。
“先回去看看罢。”
兄长已然娶妻，嫂嫂嫌她生得招人，所以才磋磨兄长将她嫁远点，谁知才一年时间都没有到，她又要回去了。
回了雁门，她或许会独自寻一处安身之处。
其实她并不想回雁门，但她除了回雁门好似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四方皆有乱意，尤其是拓跋侯君所在北边。
坐在外面的沈月白闻言露了然。
谢府的事他一直都有耳闻，谢家
主惧内，所以才会听信夫人的话，将她远嫁来丹阳。
沈月白斟酌言辞道：“其实我也无去处，不知可否与观怜……一起？”
说此话时他面有窘意，但心中明白，若他不表明此次回来是为了什么，她只会将他放在友人的位置上。
他想要的并非是友人，而是亲密的爱人、情人，还想要与她共度余生。
马车里一片阒寂。
沈月白侧首盯着晃动的篾帘，金黄的光影随着马车晃动透在里面，依稀可以窥见女人淡紫纱灰绸的衬裙逶迤在脚边，绣鞋上的珍珠圆润饱满的小弧度摇晃。
他静静地等着。
隔了许久，里面的女人轻叹。
“月白，你应当知晓的，我不打算再嫁，而且我似乎已经没有爱人的心了，甚至当时与你说过的那些话，也只是……为了诓骗你来缓解我的病。”
她第一将这些话直白地说出来，话里话外都是为了劝他，婉拒他。
她是那样的善良的女人，这叫他如何不爱。
沈月白眼中的情意宛如春风，摇头道：“我知道，我不在乎的。”
这一年多的时间，他早已经想通了，只要能留在她的身边，那他当替身也无碍。
死人终究没有办法与活人争。
他柔眸含着期待，憧憬地等着她的回应。
而此刻，马车中的小雾听见沈月白说出这种话，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娘子。
月白郎君一年前质问娘子的话仍还回响在她的耳边，当时两人闹得不欢而散，不过才一年，月白郎君就成这样了。
看来是爱惨了娘子。
谢观怜却长眉微颦，指尖绞着绢帕。
一年前他那般难以接受，现在却能说出这样的话，她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通的，但她对他现在只有愧疚，除此之外没有过多的感情。
“观怜，可以吗？”
外面的沈月白久久等不到回应，忍不住开口问。
谢观怜欲意开口，话至唇边还没有溢出，马车便忽然剧烈地晃动。
她慌忙一手掌在马车壁上，抬眸往外看去，“发生何事了？”
外面被篾帘遮挡，看不见情形，但马车的晃动却不是石头坎坷的弧度。
果然外面传来沈月白微急的声音：“观怜，你在马车里好生掌着，马儿不知为何无端有些失控，我在与车夫一起安抚马儿。”
马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失控？
谢观怜被颠簸得身子四处晃荡，还要抱住害怕的小雾，咬着后牙，没有害怕地叫出声。
按理说外面有两人，应该能很快制止失控的马，她却感觉马车晃得越来越厉害了，似乎正在以一种疯发的速度，拼命地往下滑。
往下滑……
她忽然想起来此时还没有下山，周围都是悬崖陡壁。
“月白。”她着急地唤。
但外面却没有声音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她被晃晕的无力感，怀中的小雾甚至已经晕过去了。
“月白，你们还在吗？”她强撑着古怪的眩晕，松开小雾，跌跌撞撞地伸手撩开竹篾。
外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匹马在带着马车往前疯狂地跑。
怎么会如此……
沈月白他们是被甩下了马车吗？
谢观怜一手抓着剧烈晃动的竹篾，一手抓住已经昏迷的小雾，想要从马车跳出去，可困晕感越来越明显，最后无力倒在马车中。
她的意识彻底被吞噬，眼皮覆下时，隐约看见原本无人驱使的马忽然停下了。
一双冷白修长的手撩开篾帘，骨骼分明，指尖泛粉，手腕似还有一串雪白的佛珠。
谢观怜意识彻底被吞灭时，面容不安，又带着一丝庆幸。
有人救了她。
-
春季多雨，夜里冷寒之气伴随着淅沥沥的大雨，砸落在昏迷在地的沈月白身上。
他隐约听见女子的哭腔，睁开涣散的双眸，失神地望着漆黑的天。
小雾见他终于醒了，喜极而泣地摇着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月白郎君，我家娘子不见了。”
不见了……
谁不见了？
沈月白迟钝地转过头，看见小雾的脸，脑中划过不久前狂乱的马车，涣散的意识渐渐恢复。
他蓦然坐起身，抓住小雾的肩膀，“你说什么？观怜她怎么不见了？”
小雾哭着重复：“我也不知道，马受惊，我许是被晃晕了，睁眼醒来我就躺在地上，而娘子不知所踪。”
小雾觉得是应是娘子在马车失控之际，将她提前推下马车，而自己没有来得及下来，所以不知被失控的马拉去了什么地方。
她醒来后一路边走边唤，找了许久才找到同样昏迷在地上的沈月白。
“月白郎君，你快与我一起找找娘子，我找不到她了。”小雾哭得眼都红了。
沈月白顾不得此刻安慰小雾，想要起身去找人，但手脚却使不上力气。
许是之前马儿发狂，他被甩下了马车，摔伤了腿和手。
沈月白面色难堪地抓住小雾道：“我的腿似乎摔了。”
他想要去找谢观怜而，可此刻不仅天黑了，还下着大雨，显然没有办法去寻人，雨夜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野兽出没。
小雾红肿着眼看他：“那怎么办？”
早知他腿摔断了，她就不该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应继续找娘子的。
小雾大失所望，站起身想要走。
沈月白手疾眼快地拉住她：“先扶我寻个地方躲雨，多一个人，一会也好找观怜。”
小雾只是年纪不大小姑娘，虽然不想管他的，但转念一想，多一个人与她一起找娘子也是好的，便答应了下来。
她脚步蹒跚地扶着沈月白，去寻找躲雨的地方，心中着急地想着娘子现在究竟是否安全。

第50章 他…想让她怀孕
。
秦河不少人从沈家主重病之际，便一直盯着沈府动向。
因为前有抛子之事，所有人都以为老家主会从庶出中，随意挑选一位来继承沈府。
直到沈家主重病期间，忽然召回了那位一直被抛养在迦南寺的嫡子，众人恍然惊觉，沈家主原来自始至终都对这位嫡子很是看重。
而从这位嫡子归府之后，整个沈府在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有了微妙的变化。
先是沈府刚喜庆几日，主母重病在佛堂吃斋念佛，被善妒的小妾泼黑油活生生烧死，后有老家主原本就不是很好的身子，在听闻此噩耗后，也彻底地瘫痪在椅子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宫中君王闻此事，特地还派了御医前来。
最后御医言，老家主沉疴难救，恐怕活不过春中旬。
果不其然，不过几日，照顾沈家主的仆人一大早便哭丧着脸道，家主亡故。
如此，沈听肆自然而然的，正式成为了沈家的新任家主。
刚掌权的年轻家主为亡父超度，亲自前往佛寺斋戒数日，今日才归来。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莫约有数日，从丹阳至秦河的河岸高涨，夹岸两边的柳树被风拂过，几滴水珠落在湖面上荡出一丝丝涟漪。
江南烟雨像极了窈窕娇媚的女郎，绘红妆，着花衣，戴金钗，从远处的画舫里传来哼唱的婉约曲调。
一大早。
秦河沈府的仆人候在门口等着，为仙逝的老家主家主超度而归的新任家主。
若说起这位新家主，沈府仆人皆会想到，那常年修习佛法的青年不仅待人温和，浑身佛性，从处理亡父留下的那些子嗣中，也不难看出手段虽如雷霆，却仍维持着佛性的怜悯，从未伤及老家主留下的那些庶出。
所以从老家主亡故后，世人想象的家族内乱、争夺权利之事，从头至尾都未曾发生过，甚至还有庶出对他感恩厚待，愿意自请出府。
新家主不愧为，当了二十几年的佛子。
沈府上下对这位新家主，心中充满了敬畏。
一众人从
早等至下午，终于看见从远处的街道，一辆马车缓缓从雨幕中行驶而来。
低调的黑紫檀木马车停在大门前。
管家撑着油纸伞上前，下人摆放好脚凳，皆弯腰恭迎从外面归来的家主。
珠帘被撩开，青年从内里探出身，浓艳的眉眼仿佛沾染上了烟雨的湿气，清冷的轮廓比往日要柔和得更甚。
管家无意间看了一眼，匆忙低下头，在心底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沈听肆从马车上下来，侧首看向身后的马车，温声吩咐道：“马车中有易碎之物，走南门进府罢，小心些，不要磕碰了。”
“是。”身后的下人听命。
沈听肆亲眼看着他们将硕大的箱子，朝着寝居抬去，眼中缓缓浮起温润的浅笑。
小岳在一旁撑着伞，问道：“家主，沈二公请您去一趟，可要去？”
“见。”沈听肆淡淡地收回目光，转身朝着长廊的另一边行去。
沈氏嫡出浅薄，沈二公与逝去的沈老家主一母同胞，但因前些年政见不合，而早已分家了，这次沈二公前来，便是因为兄长离世而来追悼的。
沈二爷来许久了，总于等到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二叔。”
沈二爷抬头看去，目光骤然一顿。
他这段时日一直在南疆，所以还未曾亲眼见过这位亲侄儿。
青年身上还穿着没有换下的微湿衣袍，长眉高鼻，五官深邃，皮相出色，连在外面沾染的雨珠都压不住清冷的温润之气。
沈二爷抬手抚着胡须，语气略显感叹：“难怪大哥要将沈氏留给你。”
此子气度少有，天生的上位者。
大厅的下人替他收起手中的伞，沈听肆上前撩袍坐下，侧首对沈二爷道：“不知二叔今日寻我是为何事？”
沈二爷放下手中的茶杯，直径问道：“你父亲应与你说过了，如今朝中局势不明，不少人皆想要拉拢沈府，如今你父亲已逝，我想知你如今意属哪位王？”
沈听肆冰凉的指腹拂过手中的热茶杯沿，温声问：“二叔是有意属之人吗？”
沈老家主在世时不曾站位谁，而沈二爷不同，如今极其看好陈王，有意要让沈氏支持陈王上位，之前分家便是因为政见不合。
眼下老家主去世，沈二爷暂且不知这位侄儿的心性，听他如此直白地问出来，笑了笑。
沈二公道：“非也，只是朝中复杂，侄儿刚接管沈氏，二叔怕你很多事不懂，所以特地回来辅佐你。”
沈听肆眺目，凝着沈二爷，茶色的眼瞳像是藏着对世人的悲悯，卑谦，温润，看似极其好讲话。
“多谢二叔。”
除此之外再无旁的话。
沈二爷原还想多试探一两句，可眼前的青年看似耐心极好，但却有了几分漫不经心，谈事的欲。望并不浓。
沈二爷也识时务，放下茶杯站起身，望着外面的朦胧细雨，道：“行，今日你刚回来，也已经累了，我便不打扰你，改日再细谈。”
沈听肆站起身，对他揖礼：“那便不送二叔了。”
“嗯。”沈二爷点头，身边的下人撑起伞，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
身后的青年坐在椅上，望着沈二爷步入雨幕中，不知为何嘴角微微翘起一抹浅笑。
小岳站到他的身边，挠头嘀咕：“家主，这二爷不是还带了一个陈王给的美人，准备要带给家主的吗？怎么不见人？”
沈听肆淡睨他一眼。
小岳连忙捂住唇：“奴错了。”
沈听肆站起身，往外拾步而去。
小岳拿起伞连忙跟在他的身后。
回到院子时，天边缠绵的细雨已经停了。
秦河与丹阳不同，此处春分时多是绿物，连天也多几分缠绵的湿气，哪怕是日落金山的夜幕也很柔性。
初春的夜色很黯淡，像是被一层雾笼罩了，阴森地落在菱花窗格子上。
青年沐浴后披着一件月白长袍，质地如倾泻的月般逶迤在脚踝边，手中护着一盏灯，慢条斯理的将寝居室中所有的灯点亮。
灯火葳蕤，照亮了整间宽敞的寝居，室内每一根房梁都雕刻精致的莲纹，古文玩器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周围还有几簇鲜艳的花点缀。
充满佛室感的房中，因一应俗物而清冷皆散。
房中的摆件陈设都是在十日前，下人按照他的要求摆放的。
每一物件都精致漂亮得令人眼花缭乱，爱美之人见之必定会心生愉悦，忍不住流连忘返。
沈听肆昳丽的眉眼沾着湿气，放在手中的灯，转过身看向颜色热闹得诡异的寝居。
他含有欣赏的眼神缓缓划过，最后落在不远处轻纱垂幔的床榻上。
里面隐约隆起一道弧度。
看见床上的人，他茶褐色的眸子被一层薄薄的雾覆盖，拾步朝着前方走去。
帘子被彻底撩开。
躺在榻上的女人一脸恍惚，还没有回过神，正意识涣散地盯着从床幔后面，露出清隽如青松落色的俊秀青年。
他长身玉立于床前，眉眼染笑，腔调温和：“怜娘，你终于醒了。”
“怎么是你？”谢观怜回过神，嗓音沙哑地开口。
“嗯？”他不解地扬起眉骨，微微一笑，将身上的外裳褪下，跨步上了床榻，跪坐在她的身边。
谢观怜想要避开他的靠近，可身上半分力气也没有，讲几句都带着娇。喘，像是卧榻许久的病重之人。
察觉到她往后的细微动作，沈听肆不解地微倾首，反问她：“怎会不是我？”
男人身上有湿润的旖旎檀香，随着他的靠近，那些香像是从周围蔓延过来的触手、蛛网，将她严丝合缝地缠紧。
谢观怜眼中泌出水汽，过于浓郁的檀香令她呼吸困难，意识被檀香勾引着，还不忘红唇微启地喘息问他。
“你不应该在秦河吗？”
她回雁门，他回秦河，两人早在数天前就已经彻底分开了。
不可能会这么快见面。
此刻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马车受惊的时候，只记得当时马车失控，她险些要落下山崖，当时应该是被吓晕了。
但她不知为，现在睁开眼看见的会是沈听肆。
怎么会是他？
谢观怜脑内混沌不清，连想简单的前后因果，都难以提起精力。
“你不是应该在秦河吗？”
沈听肆听着她重复的话，笑了：“我听懂了，怜娘是想要问，你我已经分开了，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嗯……”谢观怜浑身又软又烫，眼眶莫名被烫得湿红，回应都似呻吟。
不止看见他很古怪，她的身体似乎也很古怪。
沈听肆体贴又温柔地替她解惑：“因为怜娘是与我一起回来的，所以才会看见我。”
她有些难受地扭动身子，脸颊透赤红，娇喘吁吁地启唇，看他的眼神充满迷离的渴望。
“不对……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对，谢观怜发现很不对。
她的身体，眼前的人，一切都给她一种仿佛还在梦中的虚假感，落不至实处。
沈听肆乌黑的浓睫微敛，没有回应她的话，专注地打量着躺在榻上的女人。
她用素簪挽起的长发已经散落，如绸缎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边，连躺姿都透着风姿自然的妩媚。
难怪会勾着人念念不忘。
“悟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抓住他的手臂，冰凉的温度，舒服得她想要贴在上面。
他的眼眸渐渐弯成微笑的弧度，茶褐色的黑眸中浮起温润：“没做什么，怜娘是许久不见我，没与我亲近，所以你现在需要我，渴望我。”
他会满足她的需求，不会再给她欲求
不满而找上旁人的机会。
绝对有。
谢观怜轻喘，难耐地蜷缩足尖，身上似有蚁啮的酸麻，又热又烫的感觉她双手发颤。
她忍着想要亲近他的冲动，哆嗦地攥住他，嗓音软绵绵得像是在勾引他。
“小雾呢。”
“沈月白呢？”
“你将小雾怎么了？”
话音落下，她便被他捏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的嗓音失控，陷在在被褥中的身子猛然抽搐，昂起皙白的脖颈，微翘的眼尾泪乜乜地眯起，分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怜娘怎么醒来，就问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他面色温柔得冷漠，虎口掐住她身上的莲花，慢慢研磨，手劲很大却恰到好处。
谢观怜这才发现此刻自己身上没有衣物，只裹着单薄的褥子，他的手探进褥中，握住脆弱的莲花，像是在惩罚她。
“你……”她大惊，想要挣扎，他似先预料到她要做什么，掌心蓦然收紧。
她唇边的话婉转成娇柔的呻吟，艳烧瞬间遍布颊边，求饶他松手的声音软嗡嗡的。
“别……”
不是疼的，而是太舒服了。
这种钻入骨髓的舒服令她很害怕，太反常了，虽然以前她也被他这样弄过，可也没有这般敏感。
近乎是一瞬间，暖意下涌，有种失禁错觉。
她慌张地抬起水盈盈的眼，不安地看着他，楚楚可怜的神态像是要勾引出男人骨子里的恶劣。
“马车失控是你做的？”迟来的反应让她意识到了什么。
可她与他不是和平分开的吗？
青年倚下身，亲昵地贴在她的侧脸上，原本冷白的脸庞泛起一抹绯红。
他用鼻尖蹭了蹭女人的脸，气息朦胧地说：“马儿不慎失控，怜娘还在里面，所以随着马车一起掉下了悬崖……”
“浑身碎骨，连完整的尸身都没有留下。”
谢观怜呆滞地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刚才的快感瞬间如潮水般褪去，一股寒意从足底往上升。
而他似没有察觉到她的恐惧，像是水中湿冷的鬼魅，缓缓抬起深邃俊美的脸庞，温柔地吻上她哆嗦的唇：“怜娘……这世上已经没有谢观怜了，从今以后只有我的怜娘。”
谢观怜想转过头，却被他用手掐住下巴，纹丝不动地压在褥间。
他翻身坐在她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启的红唇上，眼神透着怜爱。
“你想要作甚……”她被迫仰着脸庞，美眸中全是不安的彷徨。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伸出手，指腹拂过她咬红的檀口，忽然问道：“好小，等下怜娘能吃得下吗？”
吃、吃什么？
谢观怜茫然地眨着眼，见他神态专注地盯着自己的唇，脑中忽地闪过之前她骗他的话。
他……该不会是想着让她怀孕罢。
谢观怜瞳孔一震，猛地用手去推他，朝着榻沿爬去，动作慌张地想要逃。
但床榻不过方寸之地，她被他轻而易举就握住了精瘦的脚踝，被一点点地拖了回去。

第51章 她出不去了
他滚烫的胸膛贴在她的后背，张开双臂罩住她柔软的身子，从后咬住她的耳廓。
“怜娘要去何处？”
谢观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从他如雪月般清冷的语气中，隐约感觉柔性的气息暗涌，悲悯而恐怖。
察觉他是认真的，谢观怜双手哆嗦地扣住榻沿，仓惶闪躲的眸中全是羞耻的恼意：“你不能如此做。”
“为何不能？”他的指腹温柔地抚摸她轻颤的唇瓣，语气认真得如探讨佛理。
“你不是说，最喜爱的便是我吗？我亦如此，为何不能这样做？”
两人既然相爱，就应在一起孕育出斩不断的血脉，即便他并不喜欢吵嚷的孩子，可若是与她的孩子，他会耐着性子将其养活。
他湿润的唇如刀，划过她的后颈，低沉的嗓音又轻又缓：“怜娘，生儿育女，夫妻和睦，天理如此的。”
谢观怜闻此言，颇有些心虚地垂睫。
难道直接与他说，她之前是骗他的？
若是之前的沈听肆，她或许没有担忧，可现在的他，古怪得令她害怕，不敢再此刻说当时骗了他。
然身后的青年等了许久不见她回音，鼻尖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泛粉的耳畔，轻声问：“怜娘总不能一直都在骗我罢？”
轻柔的腔调含着浅笑，指尖却慢慢地握住她纤细脖颈，像是在抚摸，又像是生了杀意，只要她点头承认一直在骗他，就会立即如掐花般，折断她纤细的脖颈。
谢观怜冷不丁听见他的话，表情讷讷地启唇：“其实……”
“嗯？”他抬起头，微笑着凝着她的侧脸。
谢观怜紧张得咽了咽喉咙，睫羽如蝉翼般脆弱地微颤，端着可怜的神态，最后艰难地憋出一句话：“我……不想生孩子。”
他现在连和平分开，都觉得是她抛弃了他，若说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他说不定会在恼羞之下直接杀了她。
至少等他情绪稍稳定后再议。
果然，在她说出理由后，他先是盯着她，然后在她越发紧绷的神情下目光缓缓柔下，长臂揽着她的腰抱起来。
“沈听肆！”谢观怜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紧张地看他。
他下颌微抬，薄唇贴在她发颤的眼皮上，莞尔道：“既然怜娘还不想生孩子，那便不生。”
话毕，他侧身将她放在床榻的内侧。
谢观怜趴在枕上，几缕发丝如薄雾，倾泻在憋红的脸颊两边，软软地松了一口气。
还不待她彻底缓和紧张，耳畔又响起青年带着不容拒绝的商量。
“怜娘，我们很久未曾有过肌肤之亲了，现在可以吗？”
还要肌肤之亲？
谢观怜想要拒绝，但与他对视上后，瞬时怯软的音一转，同意了。
“好。”
沈听肆微微一笑，问她：“喜欢什么姿。势？”
谢观怜木着脸，很想问他真的会旁的姿。势吗？
连女子如何受孕都不知，竟然问她喜欢什么姿。势。
但她咽下口中的话，仰躺在柔软的褥中，玉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勾下来，微翘的眼尾乜他时荡出妩媚的风情。
“这样的……”
这样躺着，她舒服些，也不用出力。
沈听肆目光掠过她雪白的肌肤，俯身舔了下她的唇，低声道：“我知道怜娘生性放浪形骸，从你抛弃我那日，我便在想，或许是我之前过于矜持，所以你才会与别的男子私奔。”
“所以，我会代替他们，满足你的慾望。”
他温柔地顶开她的唇齿，仿佛在寻找甘甜泉水，吮吸她红软的舌，然后慢慢的从喉咙中溢出一丝呻。吟。
像是爽到难以忍受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她的耳畔。
谢观怜听见后先是一怔，随后瞳仁微微扩大了。
他在模仿发。情的猫，微眯着眼，贪婪地吞咽，发出地呻。吟一点点变得像在索爱的荡。夫。
她被他叫得全身发软，口里全是他的气息，抵在他胸口的手颤抖得像是在抗拒，又像是迎合。
他吻得极妙，骨瘦的手亦在大力地抓莲花，仔细的将气息渡入她的唇舌。
渐渐的，谢观怜的骨子仿佛都被他啜软了，无骨似地按住他的头，让他沿着往下，以唇代手地吻住莲花。
当沈听肆顺而含在口中时，挑起潮润的密睫，打量她此刻的神态。
她被药物完全的，彻底的占据了，涣散出的媚态宛如夜里盛开的昙花，颓靡得似能闻见旖旎的暗香。
很美。
比他以往所见过的任何景色都美。
他目光痴迷，从如雾远山黛的长眉，看向小巧高挺的琼鼻，忘记了动作。
而谢观怜被空虚吞噬，受不住快。感的中断，茫然地掀眼盯着他。
此刻的青年与往常动情时很不一样，天生上扬的嘴角如提前用血红的墨勾勒好的，透着不正常的温润，腻人得冷森森的。
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清冷佛子之态。
最令谢观怜感到惶恐的
是，这样的他，竟一点也不觉得违和，好似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温柔和斯文皆是他伪装出来的，他也有慾望，也会像普通男人那般从女人身上索取爱慾。
所以，他抛弃了恪守的礼义廉耻，纵容自己陷入情慾中。
谢观怜伸手捂住他的眼，失神地仰头望着上面的纱幔。
而被她蒙住眼的青年察觉到她在迎合，殷红似胭脂晕开的薄唇微翘。
从未有过的愉悦在她主动迎合的瞬间，达到了顶峰。
身体在愉悦中彻底失控，紧绷的肩胛开始战栗，他唇角的弧度越扩越大，最后形成不正常的微笑。
原来……真是他曾经过于矜持了，所以才会令她厌倦，所以她才会抛弃他。
“怜娘，是我的错，往后我不会再如之前那样。”他缱绻的语气近乎在向着神佛起誓，掀开她身上的那层薄褥，捧着她的手往下吻。
“我会爱你，会满足你。”
他的唇就像泛潮的春雨，一下接一下地贴在肌肤上，湿漉漉的。
当吻上莲池时，他尝到一丝腥甜，无辜下垂的长睫轻巧地眨簌。
他凝着那绯白的小唇。
这里是……
他看了须臾，抬起绯红的脸庞望着她，带着虚心求教的真诚：“怜娘，这是你很舒服对吗？”
谢观怜半边身子靠在架上，双手压着他的头，轻喘着颔首：“嗯……”
他得了回应，莞尔弯眼：“我明白了，那我便弄此处。”
谢观怜颊边浮起薄红，喉咙稍有发干之感。
她只是普通的女人，也有正常的慾望。
眼下这般漂亮的男子，主动说出这样的话，她除了沉默，好像说不出拒绝的话。
沈听肆专注地打量她渐渐泛红的脸庞，眼中闪过顿悟。
原来她真的喜欢。
既然她喜欢，他便俯身，握住女人伶仃的雪白玉踝。
谢观怜的指尖狂颤，在他抬起骨肉匀亭的大腿时，羞耻得想要阖上膝盖。
他乌睫垂覆，掰开她的双膝，侧首先从踝骨往上吻。
当他彻底吻上后试探一吮，谢观怜猛然抽搐了一下，“嗯——”
她雾面上布满了淋漓的香汗，细长的颈子昂起，如缺水的鱼儿在凌乱不堪地用唇呼吸。
沈听肆听见她失控的呜咽，撩睫望着她，茶褐色的眸子覆上迷蒙的雾。
看着她陷入情潮中的涣散姿态，他难忍被勾起的慾望，整张脸深陷其中吻得更深了。
高挺的鼻尖随着他大口的吞咽，而不停地碾压着那点嫣红，直到被蹭得红肿。
谢观怜原本按住他头的手一时无处安放，拼命想要抓住什么，连压抑的声音都变得尖细，嘴里嚷着让他停下。
偏生他似没有听见，愈发饥渴地吞咽。
谢观怜开始带着哭腔挣扎，玉足抵在他的肩上胡乱踢。
直到将他踢开，才得以缓和铺天盖地而来的感受。
而被踢至一旁的青年迷茫地蜷缩着颀长的身躯，垂下的眼睫上沾的全是她失控留下的黏渍，玉面似洒霞色，透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高台上慈悲的神佛彻底坠落了。
谢观怜顾不得他，侧身软伏着大口呼吸，大颗泪珠沿着脸颊滑落，打湿了丝绸软枕。
还不待她失控的情绪得到缓和，身后又压来浓郁的檀香。
“怜娘……”
他气息凌乱地吻在她的后颈，死死地扣住她挣扎的手腕，抵开她双膝，就着湿润莽撞而去。
每一下，他都畅快得尾音轻颤。
越是畅快，他越难自持。
最后怀中的女人变成了一滩糜烂的泥，连气息都微弱得可怜，他仍出奇的不满足。
想要她完整的装下他。
“怜娘……”
两人是何时结束的谢观怜记不清了，他最后的呢喃似疯狂地喟叹。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
天边大亮，而昨晚发疯索求的青年已不在房中。
谢观怜想要下榻，却发现腿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连撑起的手臂都巍巍发颤，可见昨夜他多禽兽。
腿都磨肿了。
谢观怜看见身上没有一块完好之处，羞恼地压着声，暗骂了一句。
好在他将她身上留下的那些痕迹清理了，此刻倒也没有特别难受。
谢观怜侧过身打量周围。
灰白的轻纱作帘，堆满书籍的案几，还摆放了不少颜色艳丽的梅花，梅香压抑了青铜炉中的檀香，淡香扑鼻。
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很陌生。
看着室内精美的一应物件，谢观怜眉心微蹙，怀疑他将她带来了秦河。
如此想着，她不免开始担忧小雾。
他昨夜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小雾若是以为她死了，得多难过，所以她得要想办法经快离开这里。
可她光是起身的动作都用尽了力气，只得倚在床头，捂着心口软软地喘气。
大腿还有些疼，不过还好，暂且能忍受。
她忍住身上的不适，虚弱地站起身，才发觉身上穿了件极其宽大的灰白寝袍。
如此不合身，她不用猜便知是沈听肆的。
太长，太大了，行动极其不便。
谢观怜无奈地抱起衣摆，趿拉也不合脚的木屐，步伐飘虚地往门口走去。
想要打开门，可试了好几下，门都没有被打开。
门从外面被反锁了。
谢观怜瞪了几眼门，遂果断弃门，转身尝试去推窗。
可看似完整的窗户，也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她与能出去的门窗纠缠良久，用尽了力气也不见又丝毫松动。
最后谢观怜气喘吁吁地坐在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室内。
她像是身处在没有人荒废宅院之中，周围安静得诡异。
不只是室内安静，就连外面也安静得吓人。
谢观怜冷静地坐了会，再次回到榻上躺着等人。
直至中午时，院外方响起了动静。
锁上的门被打开。
沈听肆进来后站在门口，先是转眸打量周围。
门上没有硬物的撞痕，窗户亦没有撬痕迹。
所以她没有任何想要逃跑的行为。
沈听肆走过去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越过立屏行入里间，看见女人坐在榻上瞪着他，张口便是委屈的腔调。
“你去哪里了？怎么才来。”
谢观怜咬着下唇，眼眶红红地望着不远处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没穿僧袍，一身素色的绸袍竟没有丝毫违和感，衬托得如玉雕般温润如玉。
沈听肆上前坐在她的身边，温驯地垂着眼睫，愧疚道：“抱歉，今日太忙了。”
谢观怜向往常那般，倚在他的怀中，闷声闷气地说：“我刚才想要出去，发现打不开门。”
他自然地环住她的腰，没有隐瞒，承认道：“嗯，我将门窗都锁了。”
谢观怜抬起脸，不解地问：“为何要锁门？”
搭在腰间的手指抚摸的动作微顿，他微微一笑，道：“因为我怕打开门窗，放你出去，等我再次回来，你又被别人诱引走了。”
谢观怜见他脸上似真似假的神态，知晓他是认真的，而她也的确是想逃走。
她静默片晌，主动环抱住他的脖颈，俯身吻去。
沈听肆先是一怔，随后将她抱稳，抬着下颌启唇伸出殷红的舌尖，让她亲。
“悟因，你将门窗都打开好不好，我不会走的。”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如她人一般，柔得让人心颤。
她妄图用一个吻，央求他放过她，给她一个逃离的机会。
而他早已深知她的脾性，只要打开门窗，她必定会头也不回地随旁人离开。
就如同之前一样。
她嘴上说喜欢他，却从未回头。
沈听肆没有回答她的话，平静的呼吸却随之逐渐紊乱，压在她后颈的手也忍不住往下，再往下。
察觉到他开始侵略的力道，谢观怜睁眼便是他仰面微阖的双眸，回吻得毫无矜持，甚至还能听见他吮吸的渍声。
穿着正经却色。情得霪荡。
谢观怜想要侧头缓和，可又被压住后颈，只得趴在他的身上，与他唇舌纠缠地拥吻。
原以为他只会吻一会儿便会放开，毕竟在迦南寺便是如此。
那时他不仅矜持，还有佛子的清高，即便后来动了情慾，也还是不肯放纵，每日只有到夜里他才会纵容她，放纵她。
所以谢观怜才会主动吻他，想要消除他对自己的戒备。
可随着越吻越久，他非但没有要停下之势，反而吻得更深了，舌尖好几次都顶到喉咙深处。
像是故意的，尤其是抵在身上的，她想要忽视都难  。
昨夜刚被捉弄了一番，此刻谢观怜异常敏感，被他故意的行为弄得想要溢出闷哼，但又忍了下来。
她只能为了舒服些，不断在他的身上调整。
不知不觉间，她已然跨坐在他的身上，偶尔被颠得发出失控的呜咽。
“悟因……”她唇边到底泄出一丝了凌乱的气息，指尖狼狈地攥住他肩胛的衣料，唤出了他以前的称谓。
他无空回应，停顿好半晌才从喉咙发出沙哑的回应，仍旧含着她的唇。
“松开些，我喘不过气了。”她讲话时一顿一昂，嗓音带着断断续续地哭腔。
不止是鼻中的呼吸，还有胸口，都让她喘不过气了。
沈听肆垂着眼皮，瞳色下压抑着翻涌的迷乱，看着她身上宽大的男袍大敞，而柔软蕴白在他掌心，像是流水在指缝中四溢。
不想松开。
她身上的奥秘比经文要复杂，所以他要耐心地探索，直到将她从里到外都钻研透彻，然后在找到能令她离不开他的方法。
所以他不会松开，即便她眼睫上坠着泪，红着眼尾与鼻尖，可怜地哭着乞求，他也不会松。
大多数时，她的眼泪与露出的神态皆是虚假的，是为了引诱他而可以做出来的。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挑最好看的角度面对他。
他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个女人，在心中藏了多少对他的渴望。
所以他会满足她。

第52章 鸳语轻传
“沈听肆！”
谢观怜被他不减反增的行径，惊得忍不住挣扎。
可他手臂横压得太用力了，谢观怜胡乱动之间，本就单薄的寝袍被上卷着堆砌在腰上的小臂上。
而里面什么也没有，臀白得晃眼。
青年覆睫看着，看她如何用求。欢的姿态挣扎。
谢观怜没有察觉身后的青年冷感的目光被痴迷取代，双手撑在他的膝上，不断挣扎着想要下去。
直到侧臀忽然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声音却很清脆，丰腴的肌肤上，一抹明显嫣红跃然其间。
‘啪’的一声，也让乱动的谢观怜瞬间睁大了眼，乌栗色的瞳孔不可置信地颤缩着。
他竟、竟然那样拍她……
比起震惊，她更觉羞耻，整张脸都憋红了，僵直地坐在他身上不敢再乱动。
女人终于安静了。
沈听肆转过她掉出一半的身子，在她含着埋怨的羞耻眼神下，平静地扯掉她身上那件碍眼的外衣，手臂勾起她的腿压在一旁的簟席上。
“沈听肆！”她又开始不听话了，想要跑。
他俯身吻在之前浸染的莲花纹上，稍侧首，张口咬住。
好重。
他咬得太重了。
谢观怜失控‘呀’了声，两弯细长的秀眉蹙垂，急忙咬住手背压住闷哼，眼睫上悬挂已久的泪如珠般滚过嫣红的颊边，雪白的身子泛起情慾的湿红。
沈听肆叼住随躺姿而四溢的玉盘，将清隽的脸埋进去，饥渴得似需要哺养般让气息一点点地沾染上去。
青年失控下的啃吮仿佛要尝到甘美的甜汁，谢观怜微启的红唇喘吁着，双手将铺在簟席上的柔绸缎揉皱。
她已经放弃了乱动。
沈听肆根本就是疯狗，她越是挣扎，他越是发疯。
窗边的月光洒进沉浮暖意的室内，渐闻香风急促，女人无力地睁着涣散的眼，呼吸一颤一颤得似溺水般哼着。
鸳语轻传的夜深人静中，充斥着纵慾的暧昧气息。
-
秦河的烟雨乍暖，缠绵几日的春雨终于得以停息，河岸高涨，柳叶嫩得似能滴水。
上次没能细谈的沈二爷，今日再度登门拜访。
远远瞧去，沈二爷携美坐在满园春色中，一壁听着身边的伶人唱曲儿，一壁与身边坐着的次子闲谈。
沈二爷一生风流，喜好美人，所行之处皆喜欢带美人一道出游。
此时坐在他身边的便是从南疆带回来的美人。
月奴对那位自幼在佛寺长大的年轻家主很好奇，但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不免有些犯困。
“二爷，怎么还没有来，月奴都困了。”月奴泪眼婆娑地打着哈欠，倚在花椅上，一身的媚态懒骨。
沈二爷拍了拍她的手，道：“再等等。”
“嗯。”月奴乖乖点头，陪着沈二爷继续等。
安慰好月奴，沈二爷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次子，显然没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还在惦念旁人。
沈二爷训斥：“不就是个女人，何必做出这般丢魂的姿态，也不嫌丢人，往日我教的都忘至脑后了。”
沈月白听见父亲的话翕动唇瓣，最后还是没有反驳，面色惨白垂着头。
他原是在丹阳与小雾一起找观怜，但两人成效甚微，花了不少时日，他才找到悬崖下被泥石流压碎的马车，以及一具被砸得面无全非的女尸。
那具女尸脸与身体虽然瞧不清楚，但一切证据都指向女尸就是观怜。
可他却不信，觉得那并不是观怜。
所以才回来想要借用沈氏找人，不料却被回来的父亲撞见正着，勒令他若是想去丹阳，需得先跟着他去见兄长。
父亲本就对他当时强硬退婚，而心有不豫，眼下关头他更不能再惹父亲生气，所以才会答应过来。
几人等了片刻，青年才迟迟地踏着清晨的湿雾信步而来。
沈听肆撩袍坐在下人拉开的椅上，眉眼温润地问道：“不知二叔今日是为何事？”
“倒无旁的事，就是月白回来了，还没有见过肆儿，所以我今日带他来见见你。”沈二爷见次子还垂着头，眉头一皱，“月白，还没不过堂兄。”
沈月白霎时回神，起身对上首揖礼：“兄长。”
当他正欲抬头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青年的腰间。
灰白的绸袍与藏青色的香囊其实显得并不违和，熟悉的香囊让沈月白不禁想到，观怜与兄长也有过一段情。
正当他思绪发散之际，一旁的沈二爷开口提醒他：“月白，发什么怔，没听见你堂兄在与你讲话吗？”
沈月白回过神，抬头深深地打量眼前的青年。
而恰好堂兄亦在看他。
沈月白盯着眉目温慈的兄长，问道：“兄长今日腰间的香囊，似乎和之前在迦南寺的略有不同，是换了吗？”
上次的香囊用金线绣了字的，但今日的却没有。
沈听肆低眸掠过腰间的香囊，不知想到了什么，含笑道：“嗯，她说要改香囊上的绣花，所以另外赠送了相似的。”
其实并非如此，而是谢观怜此前想撇他而去，所以才会将证明两人有私情的香囊调换过去，将绣字的香囊销毁了。
沈月白闻声心中一酸，追问他：“不知兄长所言的友人是谁，我可认识？”
虽然是失礼地诘问，但沈听肆面上没有半分不耐，温如月地望着他：“你不认识。”
沈月白还欲问，而一旁的沈二爷见他频频无礼，手中的杯子搁在桌面上将其打断。
“月白，不得无礼。”
沈月白咽下口中的话，眉头紧锁地看着不远处面容无害的青年。
以前观怜也赠送过他香囊，他每日都会反复看，上面的一针一线，他比谁都清楚。
那香囊是谢观怜做的。
沈月白沉下气，转身坐回原位。
待两人见过后，沈二爷又随意问了沈听肆几句。
青年举止温和，不见桀骜，谈吐间使人心生好感。
见时机已差不多，沈二爷抚着胡须道：“对了，二叔还有一事。”
话毕对着月奴挥了挥手，“去，见过你的新家主。”
一旁的月奴闻声媚眼如丝地抬起头，窈窕而起身，欲拒还迎的朝着他行礼：“月奴见过家主。”
月奴站起来后，众人此时才发现，她身上穿的
衣裙连手与大腿都难遮，露出的大片雪肌使满堂生辉，堪为人间尤物。
沈听肆没看月奴，而望着沈二爷，浅笑问道：“二叔这是何意？”
沈二爷见他如此态度，料他自幼在佛寺中克己禁欲，不明白男欢女爱的滋味，所以现在才对女人兴致不大。
为了不让他心生抵触，沈二爷没有直说，对他笑道：“无事，这是我刚认的义女，本想着让你们兄妹二人相识一下。”
沈听肆仿若未觉，目色清明地浅笑不言。
沈二爷点到为止地试探后，遂将月奴收回来：“月奴回来罢。”
月奴撩眼觑了孤傲的青年，含羞带怯地垂下眼睫，莲步款款地坐回去。
刚坐下不久，沈月白忽然站起身，对几人道：“我还有事，先不打扰兄长与父亲议事了。”
沈二爷眉头皱起，呵斥他：“何事如此急迫，坐下。”
沈月白却不肯。
他现在只要想到兄长腰间的香囊，便忍不住去怀疑观怜会不会与他有关，坐立难安得心如猫抓。
“二弟既然有事，二叔便让他回去罢。”青年适时出声，温和地打断父子之间僵硬的氛围。
有了他在中间转圜，沈二爷脸色略有好转，挥手让他自行离去。
沈月白离去了，沈二爷对月奴道：“你也去外面玩耍。”
月奴识趣地起身，对两人行礼后出去。
待她走远些后，沈二爷开始谈及今日的正事。
沈府很大，仆人不多，显得空荡荡的。
月奴百无聊赖的在院中闲逛，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清雅的院落。
牌匾上题‘观心’二字。
月奴打量周围布局，隐约猜到似乎是寝居。
而如此重要之处，竟然无人看守。
月奴心思微动。
她是陈王献给沈氏新家主的女人，自然是携目的而来，不仅仅是为了教男人尝欢，若是能得到沈氏新家主的心，自然最好不过。
于她来说，想要勾引一位在常年寺庙中，没见过多少女人的男人，轻而易举得无异于囊中探物。
月奴心中正想着，忽然听见从寝居内传来了剧烈的声响。
似乎院中有的什么人在拍打何物？
月奴心生好奇，悄然站在大门前，垫脚想要透过门缝往里看，孰料直径与刚打开门出来的人额头碰额头。
还没看清是谁，月奴便被人捂住嘴，压在门口的树干上。
“别出声。”
谢观怜没想到自己竟如此倒霉，好不容易从里面撬窗出来，恰好碰上了人。
好在不是直接撞上沈听肆，应还有回旋的余地。
而被压住的月奴则以为是被人发现了，慌张地抬眼看去。
是个生得妩媚的女人。
她披散着长发，捂着她的嘴不让出声，一副生怕被人发现的楚楚可怜。
月奴的视线再一落，发现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袍上，而且与今日沈家主所穿极为相似。
所以她下意识以为谢观怜是府中侍女，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偷偷潜入寝居想勾引人。
一瞬间，月奴看她的眼神充满警惕。
谢观怜没留意到她的眼神变化，美眸环顾周围，见无人高悬的心方得以落下。
她转头看着月奴，试探道：“一会儿我松开你，勿要叫唤可以吗？”
月奴点头示意明白。
谢观怜见她同意手上稍松了些力道，见她没出声才彻底松开手，“抱歉，事态紧急，无意冒犯夫人。”
月奴古怪地冷哼，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倨傲地乜她一眼：“你是哪个院的侍女？”
谢观怜见她似乎将自己当成了此处的侍女，顺势垂首做出谦卑的姿态，恭敬道：“回夫人，奴婢是刚入府的，不知路，所以误入了此地。”
若是她没有看错，眼前这位夫人似乎知晓院中无人，想要进内院。
果然不出她所料，月奴虽知她在说谎，没有说什么，只是古怪地冷哼一声。
“倒是误入了好地方。”
谢观怜佯装没听懂，茫然地抬眼看着她，不解地问：“夫人知晓这是何地吗？”
她从醒来至今，还不知自己在何处，而眼前这位夫人是她唯一见过的外人。
月奴吊捎眼尾，上下打量眼前体态柔媚的女人，越发觉得她在装。
都偷了沈家主的衣物穿在身上，却说不知是何处，月奴心想拆穿她，但有想到自己亦是偷偷来此处的，不好大肆宣扬。
倒是让她逃过一劫了。
月奴心有不满，对谢观怜警告道：“你也别装了，既然撞上了，今日之事我权当没看见你，你也当什么也发生知道了吗？”
谢观怜垂头：“奴婢晓得。”
见她还算乖巧，月奴露出满意，想到她出来已有些时辰了，担忧等下被人发现，便挥手道：“下去罢。”
“是。”谢观怜转身往另一边而去。
月奴走了几步，忽又想起一件事，转身唤道：“你等等。”
谢观怜身形一顿，低眉颔首地转过身：“不知夫人还有何吩咐？”
月奴睥睨她畏畏缩缩的模样，似不经意地问：“你还没有告诉本夫人，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院的人？”
谢观怜镇定自若地答：“回夫人，奴婢是前厅的人，名唤小莲。”
她特意说得模糊，赌这位夫人记不得府上的人。
“嗯。”月奴得了她的名字，对她挥手，“下去罢。”
“是。”
这次谢观怜不敢再多留，转身便脚步急急地往另一条道走。

第53章 不是脚链，是金镣铐……
宅子很大。
谢观怜刚走出长廊，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水榭长廊上，有一人缓缓走来。
是沈听肆回来了。
谢观怜心下一慌，侧身想寻个地方躲起来。
但周围的几条路皆视野大敞，无论走哪一条路都有可能会被发现。
她对此地不熟，就算是现在躲起来了，也不一定能逃出去。
一旦被抓住，她必定会被关得更严，再想要离开只会难上难了。
谢观怜犹豫地往前走了几步，暗咬了咬下唇，最终谨慎起见地掉头回去了。
而她刚回到内院锁上门，与她一道离开的月奴也回来了。
月奴在回去的路上越想越觉得机会不可失。
既然门已经开了，不如先爬沈家主的床。
没有男人能拒绝床上的美人。
所以月奴头也回来了。
可回来后的月奴却发现，方还敞开的院门被谁莫名关上了。
正当她欲伸手推门试探时，余光忽然扫到一抹雪灰色。
身后有人。
月奴猛地转头，神色惶恐地看见本应该在大厅议事的青年，此刻如幽鬼般地出现在了这里。
“家主……”
青年墨黑的瞳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问她：“你在看什么？”
他柔和的轮廓在春阳下，莫名给人一种骨头发寒的冷森之感，与方才的温润截然相反。
月奴强忍着哆嗦的双膝，勉强在脸上扬起笑，“回家主，月奴刚才路过此地，听见里面有声响，所以有些担忧是不是进了贼人。”
“声响？”他闻言跟着轻声呢喃，目光缓落在紧闭的院门，似在仔细辨别声音。
月奴垂着头不敢乱动。
待他听了良久，转过头，淡声道：“听错了，没有什么声音。”
此处的确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根本就没有什么声响。
月奴勉强点头：“可能是月奴听错了。”
“嗯。”青年对她淡淡颔首，平静道：“二叔在大厅等你。”
月奴听出他话中之意，紧绷的肩膀松下，朝他行礼：“多谢家主。”
月奴临走之前，似乎听见有异声传来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青年正在推门而入，阖上了门。
是落匙的声音。
月奴没有再多想，碎步出了青石板道。
而落匙的院中。
沈听肆推开门便看见女人乖乖地坐在床榻上，似乎刚才醒来。
她双手撑在被褥上，望向他的面色红润，慵懒的尾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困意。
“你终于回来了。”
听见女人似埋怨的软腔，沈听肆立在门口，目光晦涩地望着她没有开口。
在男人不言不语的目光下，谢观怜勉强镇定地委屈地道：“都怪你，昨晚弄那般久，我刚才醒
来想要喝水，结果手脚都是软的，连茶杯也拿不稳，水都洒了一身。”
话毕，她手指悄然握紧，而掌心还有握过重物，还用力过猛的震麻。
沈听肆闻声看向桌边摔碎的茶杯，眼底暗色微动，随后跨步进门，缓步走至桌边，弯腰将碎裂在地上的陶瓷用绢帕包起来放在一旁。
谢观怜眼含紧张地留意着他的动作，生怕被他看出来靠在最里面的那根桌腿，已经被松得能拆开了。
好在他的余光扫过，没在桌腿上多逗留。
谢观怜见他走过来，眼神可怜地朝他伸手：“想喝水，抱我去。”
以前她喜欢被抱，但自从来了秦河后，她便不喜被他抱了。
像今日这般主动，还是头一次。
沈听肆似没有发觉她今日的反常，上前弯腰横抱起她，转身坐在案前。
谢观怜探起身，伸手碰茶壶。
他握住她的手移开。
谢观怜美眸不解地侧首看向他：“怎么了？”
他没讲话，沉默地倒了一杯冷茶，在她疑惑的目光下，置于她的唇下。
谢观怜乜了他一眼，温吞地垂眸含住杯沿，慢慢地咽下。
一杯茶喝完后，他又倒了一杯。
谢观怜照旧就着他的手饮下，直到喝了第三杯，他才开口问：“够了吗？”
口渴只是借口，谢观怜原就不口渴，勉强喝了三大杯，早就够了。
“够了。”
她的话音甫一落，脸颊便被轻掐着往上抬。
他乌睫半阖，不由分说地俯首吻上去。
冷冽的气息袭来，谢观怜下意识往后仰，乌黑的青丝如瀑般长泄。
沈听肆抱起她转身走至榻上，捧着她发烫的脸，辗转深吻。
两道气息缠绵纠缠，最后是他难受得先松开她。
青年滚烫得潮红的眼皮抵在她的肩上，难忍得浑身边颤边缓和升起的情慾。
分明他拥着她，吻着她，能对她做出一切事，可他心中始终有古怪的暴戾在日益增加。
他咬住她的颈肉，忽然开口呢喃：“怜娘，有时候我想要撕碎你。”
谢观怜听见他的呢喃霎时回神，讷讷地眨去眼中的雾气，双手抱着他轻颤的身躯，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她却知道。
那因慾望而起的物什，长久因为他错误的认知不到缓解，所以自然就产生了这种想法。
沈听肆抱了她许久，她一直不敢乱动。
他似察觉她浑身紧绷，掌心温柔地抚着她的蝴蝶骨，“怜娘别怕，我会忍住的。”
谢观怜埋进他的怀中，“嗯。”
“陪我休息一会。”他靠在她乌黑的发顶，将她抱紧了些。
“好。”谢观怜枕着他的手臂，忐忑地闭上眼。
原是陪他休息，结果她长久地紧绷神识松懈下来后，反而先犯困了。
待女人轻柔的鼻息传来，沈听肆缓慢抽出被压得失去知觉的手臂，神色难明地坐在床边盯着她。
睡得如此快，所以她并非是刚醒来。
沈听肆看了她许久，直到门外响起很轻的敲门声。
他放下床帘，遮住榻上的谢观怜，踱步而出。
“家主。”
小岳见家主终于从里面出来了，忙上前将手中的请柬递给他：“这是大理寺少卿，张大人邀家主前去一叙，道是有怜娘子的事要与家主说。”
沈听肆垂眸看向白底黑字的信笺，接过来淡声道：“好。”
张正知思慕谢观怜，他在第一次见此人便知晓了。
小岳见他收下拜帖，转身朝着外面，先去套马车。
秦河权贵相会，向来都是在琼楼，张正知亦是免不了俗。
秦河最大的美人楼，琼楼玉宇，筵席如流水，台上美人腰身妩媚，一曲一舞皆是万般风情。
而如此美艳的绯色的景象之中，席面上却坐着巍然不动的佛子。
年轻俊美的佛子似对台上的美人无甚兴趣，眼皮微垂，灯影落在他如玉的侧脸泛冷白的光泽，淡漠得与此地格格不入。
张正知乜斜一眼，脸上扬起笑道：“许久不见沈家主，之前的丹阳之约，我应是早些宴请你的，但奈何俗世缠身，现在才递上拜帖。”
“无碍。”沈听肆眉目柔和地看着眼前桀骜的少年。
“沈家主不介意便好。”张正知弯眼，为他斟清酿，似随口问道：“对了，贵府前段时日，沈二公从外面找回的郎君，不知沈家主见过没？我听说也是位佛子，故而很是好奇。”
青年闻言淡笑道：“见过。”
见过？
张正知眉心微蹙，若是见过，他怎么还会笑得出来。
要不然就是他不在乎。
毕竟那位沈月白和他气质无二，脖颈上一样有颗谢观怜喜欢的黑痣，只是他的位置长得稍好，正巧在喉结上罢了。
张正知可是提前知晓沈月白已经回来了，所以才会派人来请沈听肆的。
张正知不甘问道：“真的没有见到他吗？”
沈听肆神情没有丝毫不耐，温声反问：“少卿大人今夜来找我，只是为问此事吗？”
张正知自然不只是为了这件事，而是为不久前谢观怜遇上马发狂，落下了山崖之事。
从谢观怜坠崖后，他一直在亲自寻找，虽然找出一具与谢观怜身形如出一辙的女尸，但他与沈月白一样，不觉得是那尸身是谢观怜。
凭他这几年接触过的案子，怀疑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虽然痕迹全无，一切也巧合得自然，但世上没有如此完美的巧合，一马车四人，怎可能只有谢观怜一人落下了悬崖。
谢观怜这些年身边并无多少人，所以他将所有人皆排查一遍后，最后将目光放在了这位一心向善，普度众生的新任沈氏家主身上。
沈听肆从表面上来看，确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但他却知道，谢观怜与他有私情。
当时他从丹阳回到秦河，第一件事便是将此事透露给沈月白。
即使他厌恶所有与谢观怜有纠缠的人，甚至希望这些人都死，但也不得不承认，只有沈月白出现，才能让沈听肆与谢观怜分开。
他原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可没想到没等到谢观怜与这两人闹僵，反而先一步失踪了。
现在沈月白也在寻找谢观怜，故而他猜测应当不是沈月白，也没有理由做这种事，所以既然不是沈月白，那或许是这位回过一趟迦南寺的沈听肆。
张正知压下心中的猜想，开口问道：“悟因法……不，沈家主，你可知观怜姐姐失踪一事吗？”
说此话时，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沈听肆，只要他露出一丝不对之色，他便能确认是不是沈听肆所为。
沈听肆似没有察觉他的打量，淡淡摇首：“不是很清楚。”
他面上的神色与寻常无二，不仅看不出什么不对，反而眼尾还泄出一丝神性的怜悯。
张正知不信此事真的与他无关，目光如炬地继续道：“沈家主真的不知道吗？我记得当时你与观怜姐姐交情匪浅，不可能会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质问的语气让沈听肆嘴角轻扬，语气也更为温声道：“我只知晓一些，不是失踪，是死了。”
他说死时神色平静，好似再平常不过之事。
说完后他望着少年，眼中泄出一丝恍然大悟：“张大人是觉得她并非是死了，还是说，张大人觉得是我将人藏了？”
问出口的话坦荡得张正知套不出什么话。
张正知也不再继续问，仰头饮下一杯酒，噙笑道：“并无此意，其实今日找沈家主前来，一是想到之前你与观怜姐姐有几分交情，怕你不知，故而特地告知与你，二是想与沈家主结交。”
世家权贵盘根接错，多少都沾有些许关系，更何况是沈氏。
张正知约他前来便是受了王爷之命，听说陈王已搭上沈二爷欲献美人，所以他也是来效仿的。
张正知懒洋洋地侧首，指向台上的舞姬，问道：“沈家主觉得台上舞姬如何？”
沈听肆转目，目光落在台上。
舞姬美，美在长袖长裙，蹁跹如蝶，其中领舞之人更是美在金钗环绕，连手脚都带着精致的莲纹环。
沈听肆看到舞姬的第一眼，便被她脚上的环链吸引。
垂挂的铃铛一步一摇，声如水滴，清澈悦耳。
张正知侧目，见身旁的青年正凝着舞姬脚踝，连眼都不曾眨，似被台上之人吸引了。
张正知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杯盏，眼中露出几分不屑。
都是男人，他自然更为了解男人。
表面正经，实则满是霪心，不然当时也不会和谢观怜有牵扯。
张正知放下手中的杯盏，看向一旁似入神的青年，浅笑道：“沈家主，我这厢还有事，此楼的费用已记账在我的名下，你今日可尽兴感受秦河的风情，我便先失陪了。”
闻言，沈听肆茶色的眼眸微转，从舞姬的脚踝移开，颔首应下：“好。”
张正知抻袍起身，阔步朝另一侧走去，招来楼中管事。
管事低眉顺眼地立在他的面前，听着吩咐。
张正知瞥了眼不远处的青年，淡声吩咐：“先想办法将他留在这里，知道了吗？”
“是。”
张正知满意颔首，遂抬步离去。
玉殿琼楼里的灯火昏暗暧昧，灰白长袍的青年人如白鹤，端方地跪坐在蒲垫上，目光落在台上许久不曾移开。
舞姬被这般直勾勾的眼神看着，以为台下的贵人看上了自己，舞步如莲的从上面跳下来。
还没有靠近便被小岳拦下了。
“回去。”小岳冷看着舞姬。
舞姬不甘心地望着不远处还盯着自己的青年，委屈的腔调柔肠百转：“郎君。”
可无论她唤多少声，青年都不为之所动，只盯着她，茶褐的眼瞳被烛光映出一丝痴迷。
舞姬这才发现，他不是在看她，而是盯着她脚踝上的金圆环。
金圆环有什么好看的……
舞姬遮住脚环，台下的青年瞳珠转动，从金圆环上移开，平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舞姬被他看得背脊发寒，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青年察觉到她的惧意，似汪着温柔的眼底浮起浅笑，薄唇翕合：“你脚上是什么，何处买的？”
分明他的语气平缓得温柔，舞姬却无端打生寒。
不知为何，她有种他想要将她的腿卸下来，只要金圆环的错觉。
舞姬匆忙垂头，跪在地上哆嗦道：“回郎君，是脚环，楼外不远处的金银楼有售卖。”
沈听肆站起身对她道：“多谢。”
舞姬见他似乎要走，想到主子给的命令，咽了咽喉咙想要开口挽留，但想起方才他的眼神，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年消失在楼里。
待他彻底走至不见，舞姬骤然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劫后余生似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息。
这位郎君看似眉眼慈悲，可她觉得他好生恐怖。
好在走了。
舞姬坐在地上缓和许久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去向管事请罪没有将人留下。
张正知包的楼乃是四楼，要出去便要路过二、三楼。
因此地并非是普通的青楼，而是权贵玩乐之地，白日那些衣冠端正的权贵，在夜里褪去了斯文的皮相，肆意地袒露出贪婪的霪态，所以现在随处可见穿着华贵的男女相拥交吻。
小岳护着家主，看见这些画面恨不得自戳双目，然后再捂住家主的双眼。
太霪乱了，这些人像是尚未开智的禽兽，随处都能抱着互相啃来啃去，这些人会带坏家主的。
这位张郎君竟然带家主来这种地方，好在这群人还要点脸，没当众行欢，脏了家主的眼。
小岳一面面红耳赤地怀揣忐忑，一面悄然窥视家主。
见家主对那些霪乱的场景并无任何反应，自然得如饮冷水，甚至当碰上在走廊上挡路的几人，他还会自行提着袍摆，目不斜视的从他们身上跨过。
小岳暗叹，家主不愧是常年修习佛法的禁欲之人。
在这种霪楼中，也能宛如池中不染淤泥的白莲，干净得发邪。
-
来时夕阳刚落，而当两人走出琼楼，外面已是灯火通明。
沈听肆顺着舞姬所说的话，寻到了金银楼，却发现楼虽开却没有多少人，而架上摆放之物形状古怪，有的……
他看着不远处摆放的玉器走上前，乌睫微垂，打量着眼前有些眼熟的玉器。
店铺里的小二见是僧人，上前揖礼后提醒：“法师应当是走错了，此店只售情。趣之物，不售佛经圣物。”
小岳也没见过这些，惊讶地打量周围的物件，以为走错了，还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上面的牌匾。
真是风情楼。
小岳红着脸讷道：“我家家主好像没走错，刚才那姑娘就是说的金银楼。”
只是没想到舞姬说的金银楼，是这个金银楼。
小二闻言两人没走错，挠着头，疑惑地看向一旁玉洁松贞的佛子。
留意到此人虽然是佛子的皮相，身上却不是穿的僧袍。
刚还俗的僧人？
小二从未见过还俗的僧人，如此光明正大的进这种店，心觉新奇便主动道：“郎君是喜欢何种的？本店应有尽有，保管用着舒服。”
沈听肆垂下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回答他的话，指着摆在琉璃柜中的玉器，问道：“这叫什么？”
小二道：“回郎君，这是玉势，模仿男子的……”
沈听肆转目落在另一件上，复问：“这是什么？”
小二又道：“此乃缅铃，与女子行房时所用。”
“此物呢？”
“羊眼圈，男女都适宜。”
“……”
青年神色自然，有着姿容秀美的仪态，却在小二解释用着舒服后便取下抱在怀中，丝毫不觉羞耻，好似用惯了极其自然。
小二脸上的笑越发灿烂，小岳却瞪大了眼，一脸古怪地看着家主。
他怎么不知道家主这么会？都不需要询问如何用，直接就要买。
就连后进来的两人都忍不住侧目看了过去。
青年在一众霪器中也没有世俗的色慾之气，反而将怀中的物件儿都衬托得高洁，仿佛手捧圣物。
其中一位锦袍公子，上前道：“沈家主。”
正去拿银托子的青年侧目，看向来人，瞳仁中透着平静：“陈王殿下，侯君。”
“你认识我们？”陈王手中折扇一顿，不由得打量眼前的青年。
沈氏的这位嫡子，从出生起便一直在迦南寺，他这些年也一直装疯卖傻，不敢教人发现，所以从未去找过沈听肆，但没想到他竟一眼便认出来了。
沈听肆莞尔：“陈王殿下与旁人不同，小侯君曾来过迦南寺。”
陈王早些年装疯，小指被宫中宦官打断了一截，所以自从不装疯之后，习惯在手中拿一把折扇挡住小指。
而小侯君年前去过迦南寺。
陈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乍然看似没什么，仔细看还是能发现被藏起的小指。
陈王脸上倒没有露出任何的不豫，笑道：“沈家主果然慧眼，本王与沈家主一见如故，不知何时沈家主有空，本王好与沈家主畅饮一番。”
从他被张正知的人引进琼楼之时，陈王便已经得到消息，
现在并非是偶遇，而是特地前来截人。
沈听肆莞尔：“陈王殿下相邀，某定会前往。”
陈王满意地看着眼前看似清风正雅的青年，没见之前他一直以为，沈听肆真是如传闻中那样清廉的佛子，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俗人。
不过俗人才好，只要心中有慾望，才好被掌控。
只要他得到沈氏，争夺皇权将会更有把握。
陈王对君王之位势在必得，对跪在一旁的店小二，居高临下地道：“这位郎君今日在店内一应物件儿，等下自会有人来结账。”
话音甫一落，青年斯文的嗓音徐徐响起：“陈王殿下。”
陈王看去。
青年轮廓柔和，眉宇间有几许佛性，轻笑的拒绝也不会令人感到不适：“多谢陈王殿下，只是这些物件儿是某要送人的，所以多谢陈王殿下美意。”
拿这些情。趣物件儿送人，倒是第一次见。
陈王神色古怪地睨了眼他，没再坚持道：“如此，改日有空，本王亲自宴请沈家主。”
沈听肆颔首。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陈王不欲在这等腌臜之地逗留，说完便转身携人离去。
而陈王身后的青年长身玉立于昏暗的店中，俊秀的眉骨落下清冷的光影，含笑的神色如深不见底的漩涡。
小二站起身，小声问：“郎君，可还要继续？”
他转过含着水色的黑眸，望着满堂器具，面上染上一抹温情地笑。
“嗯，要，劳烦再与我仔细讲讲那些女子用着舒适。”
小二见是大生意，忙不迭地引着他继续讲解。
而已经出金银楼的陈王与小侯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里面神色认真的听小二介绍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小侯君手摇折扇，嘴上称奇：“这沈家主不是自幼在寺中长大吗？怎么来这种地方……”
当初他去迦南寺也曾见过沈听肆，也用过美人、金钱引诱之，但未曾见过他心动过，现在刚回秦河不久，怎么就莫名来这种地儿了。
小侯君如何看都觉怪异。
陈王倒是见怪不怪，收回目光道：“在寺中清淡二十几年，尝过男女之慾后难免会贪。”
小侯君一想也是，乐呵道：“那殿下拉拢沈听肆应该很轻易了，前不久不是得了个有绝活的西域美人，让沈二爷找个机会送予他嘛，那沈二爷还道没机会，眼下看来，许是这沈二爷的话似乎不可信。”
陈王乜斜幸灾乐祸的小侯君。
他霎时闭上嘴，不敢明目张胆地笑了。
陈王同样郁闷，既然沈听肆喜女色，但他让沈二爷送去的美人为何会迟迟没收。
难不成是因为筹码不够？
陈王不禁想到前不久刚得到的东西，似乎沈听肆也在找？
他从怀中拿出木匣子，打开看了眼，随手丢给一旁的小侯君。
“本王明日要陪王妃去游湖，这东西，明日给沈听肆，看他是否收。”
小侯君手忙脚乱地接下，“什么东西？”
小侯君打开一看，眼都直了，急忙抬起头唤道：“殿下……”
他哪儿敢拿这东西，万一被发现了，他的侯爵之位也坐到头了。
但陈王不听他幽怨的不情愿，先一步上了轿子。
小侯君只能抱紧木匣子，为难地挠头，在原地站了会子，垂头轻叹，然后甩着扇子朝中琼楼走去。
最后沈听肆买到了想要的金圆环，原来只是雕刻精美的小镣铐。
小岳歪歪斜斜地提着大包小包，红着脸从金银楼出来，看着前方闲庭漫步般缓步入红尘的家主，只觉自己一张脸快要热化了。
难怪家主刚在琼楼里目不斜视那些人，原是家主更会玩，所以看不上那些人。
不过家主买这么多，只怕是一个月都不会重样了，怜娘子受得了吗？
沈听肆行在前方，垂眸看着掌心大小的镣铐，还有附赠的金银链陷入沉思。
不是脚链，只是金镣铐，她会喜欢吗？

第54章 小妇人会喜欢的
回到沈府时，上空的坠兔隐有下沉之意，斜斜地挂在枯枝上，蔓延的细小树枝让月亮宛如玉瓷碎裂。
房中点着不灭的小烛，室内轻纱随着缭绕的烟雾轻晃，榻上的女人从早到晚闻着旖旎的檀香，此刻早就浑身无力地睡着。
门被人从外面轻声推开，青年一身湿气，怀抱锦盒从外面拾步进来。
谢观怜懒得睁眼，继续装睡。
沈听肆站在榻前，覆睫打量榻上的女人。
她看似睡得很沉，侧着半张莹白的脸颊深陷在褥中，长腿从袍摆中探出，睡姿看似随意，实则暗地悄然竖耳听他在摆弄什么，眼皮下的眼珠转动得可爱。
沈听肆莞尔，转身将今日在外面所购之物，整齐地摆放在空旷的架上。
谢观怜听见了铃铛摇晃的声音，玉器、玉瓷，好像还有金银器？
细数这些动静，她蹙眉暗猜，他什么时候喜欢在房中摆放这些物件儿了？
谢观怜耐不住心中好奇，悄掀开眼皮，窥视他在作甚。
青年灰袍素净地立在木架前，修长的手中恰握着比掌心还长的玉势，神色认真地抬着下颚，打量此物应摆放在何处才好看。
玉……玉什么？
谢观怜看见后先是一怔，旋即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从榻上撑起身。
她看见什么了？
沈听肆，迦南寺被誉为佛子的男人，那抄写佛经，手持佛珠的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不仅如此，她还看见了许多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物件儿。
那面她以为是用来摆放佛经，半墙高的木架，一点点被不正经的东西塞满了。
察觉到她惊讶的视线，青年的手一顿，转过肤白胜雪的面庞看向她，眼角的温润浅笑仿佛雨幕中乍然一现的仙气。
“怜娘，你醒了。”
谢观怜满脸古怪地看着他：“你手里这些是什么？”
他垂眸扫了一眼，柔性的腔调温和得自然，“这些，都是给你买的。”
给她买这些？
谢观怜下意识脱口而出：“你给我买这些做什么，你会用吗？”
一个连男女交。媾都不会的男人，现在买来一堆霪器说给她？
青年听出她话中的怀疑，长睫垂下，目光落在手中玉质物件上，陷入沉默。
他在回想当时那小二说的话，遗憾的是他当时似乎只留意到舒适，妇人会喜欢，没有询问具体如何用。
但单看这些东西似乎不难，他可以慢慢去学的。
青年眼尾压出淡笑，道：“怜娘别担心，这些我会慢慢学，买这些只是为了我偶有不在之时，怜娘可用这些，店中小二说妇人使用较多，用轻些不会伤身。”他也不觉得这些东西会伤到她。
谢观怜咽了咽喉咙，再看他脸上的认真，心中觉得荒唐。
不知道是因为之前在迦南寺中勾引他时，给了他什么错觉，他现在似乎觉得她对行房有大瘾。
而现在真正有瘾的是他，整日都要与她肌肤相亲，他应该买这些给自己用，不是她。
沈听肆见她抿唇缄默满脸不高兴，不知错在何处，便放下手中物，折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精致匣子，倚坐在她的身边。
他眼尾印水光，清雅的面庞难得有几分红晕，“这个漂亮，怜娘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谢观怜从见他在木架上摆那些后，心中很复杂，此刻并不觉得他送的会是什么正经物。
她木讷地接过，在他含有隐晦期待的目光下打开了。
一对精美小巧的小镣铐映入眼帘。
仅看了一眼，谢观怜猛地盖上，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问她喜不喜欢镣铐？难道是在暗示她，他以后都要将自己锁在这里吗？
她的反应很大，连看向他的水眸轻微震颤。
沈听肆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过她的脸，茶褐的眼底印着她露出的惶恐神色。
她似乎不喜欢。
他脸上的笑意淡去，瞳目蒙上灰暗的阴雾，嘴角却仍维持浅笑，轻声问她：“怎么了，怜娘不喜欢吗？”
谢观怜将木匣子放在一旁，镇定地摇头：“喜欢，但我一向不爱戴这些。”
安抚的话说完，他周身冷淡的情绪瞬间散去，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
上，亲昵的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畔。
“那改日你喜欢了再戴。”
谢观怜悄然松口气，以为他已经听信了她的话，所以卸下身上的力道，乖乖地倚在他的怀中。
“悟因，你别在房中点香了，我整日都好困，我不会走的。”她闻见他身上的檀香便犯困，哪怕是刚醒来，还是忍不住靠在他的肩上，昏昏欲睡地闭上眼。
她只顾着向他埋怨迷香过浓，没看见抵在她肩颈的青年乌睫下的情绪冷淡，抚在她后腰的手往上，虚圈住她的后颈。
一句实话也没有小骗子。
他知道她喜欢金银首饰，在迦南寺穿着素净只是因为要守寡，而非不喜欢，所以她仍在骗他。
现在只要他捏住脆弱的短骨，稍用力，这颗美丽的头颅就会呈扭曲的姿势断在手中。
这样她便再也不会对他撒谎，以一颗赤诚之心，全心全意地爱他。
可她就这样乖乖地靠在怀中，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他心口便似有压抑不住的欢愉。
真的好爱谢观怜，即使她三心二意，满口谎言，他还是爱她。
他忍不住握住她的后颈，侧首吻上去。
青年的气息忽然侵略而来，谢观怜的唇被堵住，刚升起的困意瞬间散去。
谢观怜睁眼便是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病态潮红，掐住她后颈，吻中带着一股子难掩的疯狂。
“唔。”她被他亲得泪眼破碎，细喘着埋怨：“沈听肆，别咬……”
他仿佛听不见她的呜咽，兴奋得身体失控，又将她压在被褥上。
随着身体的纠缠，放在一旁的木匣被拂倒在地，匣子打开，里面的精细镣铐连同链子露了出来。
-
昨夜在琼楼睡了一夜的小侯君醉得不轻，下午醒来才想起，昨夜陈王交代之事还没有完成，东西还在他收拾。
此物留在他手里实在危险，得尽快给沈听肆。
晌午过后，小侯君回侯府先沐浴更衣一番，恢复白日的玉树临风，亲自登门上沈府。
小侯君被侍从请去了会客厅，等了会儿，终于等到青年走来。
“侯君。”
小侯君听见青年温润的声音，转过头打量他略显红润的脸，不禁问道：“沈家主昨夜可睡得舒心？”
都是男人，他一眼就看出沈听肆脸上的春意，可见昨晚睡得很滋润。
沈听肆坐下：“多谢侯君关心，一如往常。”
“行。”小侯君点头，也不打听他房中事。
小侯君从怀中拿出木匣子，让身边的侍从递过去：“听闻沈家主一直在寻此物，恰巧了，前些日子我便得了一物，遂厚着脸皮上门来给沈家主，不知道沈家主可喜欢。”
沈听肆闻言打开小匣。
一块令牌。
是他一直在寻的，原来在陈王手中。
沈听肆抬眸浅笑：“侯君送此大礼，不知所谓何事？”
此物是前朝皇室的令牌，传闻当年岩王养了一群死士只认令牌，但岩王自从落败被囚后，令牌便不翼而飞了。
而因岩王自始至终都没有用令牌调出过死士，所以令牌失踪后，这些年也没有人寻过这块无用的令牌。
小侯君留意他的神色，便知这礼是送对了，对他摆手说：“这可不是我送的。”
虽没有直说，但却点明是陈王所送。
沈听肆收下匣子，温声道：“请小侯君替某多谢陈王殿下。”
青年姿态谦虚，面容清隽，小侯君心中是越发喜欢这位沈氏的新家主。
想他这些年，代替陈王不少来找沈老家主，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
热脸贴的冷屁股多了，现在贴到个热的，小侯君感慨之余，眼都笑弯了。
用一块没用的令牌，换沈氏的支持，这买卖不亏，果然还得是没经过事的年轻家主，一块令牌就收买了。
小侯君心中喟叹，与他开始长谈往后事宜。
直到酉时，小侯君正说至兴头上，青年忽然望向窗外。
再过一炷香，天便要黑了。
他清冷的面上，含有愧色的对小侯君道：“天色已不早了，再晚些天便要黑了，某让人送小侯君回府。”
正滔滔不绝的小侯君止住话，顺着他往一旁窗边看了眼。
窗边洒落了几许昏黄，金乌已然要落山了。
没想到竟然谈了这般久。
小侯君意犹未尽地站起身：“如此那便不打扰沈家主了。”
沈听肆将人送至门口，望着小侯君离开的背影，转头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木匣子，眼中的温润落下看不清的暗灰。
暮色消融，余晖被黑暗吞噬。
房中点上了一盏昏暗的烛灯，床幔长垂的榻上，唇舌纠缠的渍声，伴随着呻哦如潮的炙热气息交替响起。
谢观怜潮红的脸颊埋在埋在软枕中，双手被他反折抵压在后腰，姿态妩媚，媚眼些许泛白。
他又开始了，每天都要。
但好在他从外面买回来的那些东西，他并未碰过，骨子里似还维持着修习佛法的矜持。
不过虽未曾用过那些物什，他却变得异常痴迷于亲吻，甚至是他以为的交。欢。
又因他错误的认知，致使他偶尔会下意识失控，掐住她的后腰在腿上厮磨时，会忽然难受地垂下头，整个人倒在她的身上，发烫的身躯发出不正常的抽搐，急喘如窒息已久。
沈听肆轻咬着已经被弄得浑身软透的女人，沙哑的声线中含着欲求不满的可怜：“怜娘，我难受……”
他不明白，为何每日都能与她赤诚相对，水乳相容，他仍是想要将她撕扯着吞下，那股戾气让他雪白的眼睑下隐约泛青，原本清雅的面庞无端多了几分颓废的丧美。
因谢观怜每次与他亲密时，都习惯将他的上半张脸蒙住，所以青年茶褐色的眼瞳被迷蒙的白绸覆盖，她看不见他眼瞳中的迷茫。
他得不到满足，谢观怜也好不到哪儿去。
甚至有时候她觉得在如此下去，他先没被憋坏，她就要被弄坏了。
每天她都会怀疑，他是不是吃了什么药，怎么每次都要弄这么久，早上醒来要，晚上回来还要，偏生他还根本就不会。
歇了一会，他又重振旗鼓继续，随着最后一下，他喉咙低沉地发出地呻。吟，浑身剧烈颤抖地交代了。
这一刻是谢观怜最高兴的时候，因为她终于能休息了，再继续让他弄下去，她大腿上就要被磨坏了。
事后他倒在她的身侧，蒙眼的白绸隐约被浸湿，像是与情。潮释放时一起哭过。
几个时辰的纠缠，床榻上早就已经紊乱不堪，而谢观怜实在累了，也顾不得浑身湿腻腻的，侧躺着就闭眼沉睡。
而躺在她身边的沈听肆取下蒙眼的绸缎，睁着湿红的墨眸，空洞地盯着她。
她的呼吸是轻柔的，身体是温软的，浑身散发的气息亦是甜腻的。
如此真实的她就在身边，可他却感觉仍是空的，就像是从未拥有过，空得他浑身难忍。
明明已经得到了，却始终不满足，他或许会在某一日，情慾涌上头时失手杀了她。
沈听肆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木架上，
架上那些物件他至今也没有用。
其实他想要……
一些古怪的念头随着黑暗，侵占他了湿润的眼底。
他侧身将发烫的脸庞埋在她的脖颈，紧紧地抱住面含春情
的女人，用力得似想要将她揉进骨髓，钻进她的梦中，将她从里至外全都侵占。
“怜娘，我不想杀你……”
或许他应该去学，应该去用。

第55章 他只是替代品
夜里琼楼玉宇中灯火阑珊，台上水袖翩翩，舞姬袖笼暗香，人儿媚，眼儿媚，春波暗送至不远处的几位权贵。
下方坐着那些人乃秦河世贵之人，但凡攀附上其中一人，她们便不用再留在楼里，一生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尤其是其中那位沈氏的新家主，不仅年轻俊美，曾经还是受人尊敬的孤傲佛子，即使是在风流籍蕴的琼楼中，也显得格格不入。
圆台下，七倒八歪地躺着不少人，他们喝着酒，有的面色潮红，有的醉生梦死地抽搐。
只有青年乌睫低垂，长袍整洁，如同吃斋念佛的圣人，连桌上的美酒都没碰一下，反观一旁的几人，已经醉醺醺地饮得浑身是酒。
陈王也不例外，虽没有食五石散助兴，可怀中也还是拥着美貌的舞姬，仰头饮下烈酒，再抬起舞姬的下巴便将酒渡过去。
舞姬被呛得泪水涟涟，酒水顺着嘴角滑落至胸脯，让本就单薄的轻纱越显透明，腰线隐隐约约，体态勾人地倚在陈王的怀中娇嗔：“殿下，奴家不善饮酒，您又如此欺负奴家。”
陈王被她媚俏的话逗乐得大笑，松开舞姬，余光扫过对面，看见从进来便不动如山的青年，眉心轻挑。
他上次见沈听肆出现在金银楼，还见他在楼里买了许多霪物回去，还以为他为人风流，所以这今日相邀他来琼楼。
没想到他从进来竟一直稳坐不动，脸上没有对世俗的情慾，可又会在旁人与舞姬亲吻时，撩开眼皮盯着看。
不像是向往，反倒似在揣摩镶金边的古文经书，眉宇间都透着矜持的神性，坐在富丽堂皇的楼里，像极了请的一尊佛陀坐镇。
也正因为沈听肆生得过于高不可攀，让他们往日这些溺在情。色中的人，今日都有些畏手畏脚，下意识不想露出色慾被神佛看见。
这样可不行。
酒色不分离，有酒便得有色，沈听肆这般酒色不沾，可不是他请他来的目的。
陈王撑起醉醺醺的脸，笑睨着青年，问道：“沈家主，台上的舞姬是舞得不美吗？你怎不看一眼？”
“美。”
青年游刃有余地扬起唇角，顺而转头看向台上，目光落下后忽然一顿，唇边的话被压得悄无声息。
不知是谁醉得神志不清，偷偷摸上了台，原本那舞姬跳得正好，无端被人打乱，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男人抓住舞姬的玉踝，提起衣不蔽体的裙子便压过去。
琼楼并非青楼，而是权贵放纵酒色之地，有钱都难进的极乐之地。
那些白日穿戴整齐，满口周礼，礼义廉耻的斯文君子，到了晚上大多会入琼楼，露出世人不曾见过的一面，有的会吸食五石散，有的醉意上头也会拉着舞姬纵欢。
今日因陈王不知沈听肆品性，觉得他曾在佛寺中长大，所以不准那些人过于霪乱，也未曾上五石散，可一旦酒气上头，有人耐不住做出这种事也在情理之中。
丑陋的慾望直白地钻进舞姬的裙摆，像是阴沟里的虫子，将娇艳的花儿捣烂了。
舞姬半眯着眼儿，红唇中发出舒服地呻。吟，被架在男人肩上的腿绷得紧紧，身如水绸般晃荡，宽大衣袍半遮半掩，遮住令人心悸的风流。
沈听肆即便是回头再快，那种从未见过的霪乱，还是映在眼底，如同纯白的纸上被飞溅了一团墨黑色的渍痕。
一瞬间，他被那些黏腻的皮肉迭起的场景恶心得肩胛颤栗，单手撑在桌上面色惨白地干呕。
桌上的酒杯被忽然掀翻，陈王都被他忽然的反应吓得微怔。
沈听肆从未见过如此反胃的场景，胃里像是被什么搅动翻涌，恶心不断涌上喉咙。
他本就没碰过酒水与佳肴，此刻根本就吐不出来，呕得眼尾湿红，满口肝胆的苦涩。
“沈家主……你这是？”
旁边的小侯君没喝多少酒，脑子还算清醒，见他忽然这般难受，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沈听肆面容透白，眼睫挂着湿泪，避开别人触碰，倚在柱上冷静地淡笑摇头：“无碍。”
小侯君目光落在他俊美的面上，眼里惊艳，心中喟叹。
分明是男人，这沈家主却有股子破碎的美态。
小侯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若是个女子就好了。
虽然他好女色，但也不得不承认，沈听肆的皮相生得极好，美得雄雌模辩，极其像豢养在楼里的玩物。
正当小侯君要回原座时，忽而听见青年斯文询问。
“他们为何要这样做？不会受伤吗？”
他与怜娘也会有**接触，可他从未像那些人一般粗鲁地伤害她，所以当他乍然看见如此一幕，胃里下意识是恶心的。
可将人代换成怜娘与他，又觉得是美的，且得过盛，会令他身体无端生出燥热。
小侯君闻言转头，古怪地看着他：“你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青年眼睫沾湿，只字不言地盯着他，缓缓摇头。
他不知道，或者说半知半解。
看见他摇头，小侯君愕然地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如何向他解释。
台上发生的乃是再正常不过的男欢女爱。
陈王不是说，沈听肆对情。色之事颇为精通，甚至还想用他这等弱点来笼络他，怎么他竟会询问在作何？
小侯君在青年求知的眼神下斟酌后，隐晦道：“男欢女爱，情之所向，寻常的交。欢罢了。”
“男欢女爱……交。欢……”沈听肆轻声呢喃。
他眺望台上霪乱的景象，脑中划过曾经谢观怜说的话。
似乎与她说的不一样呢。
沈听肆转动瞳珠，定落在小侯君的身上，轻声问：“那女子受孕其实不是从嘴，而是像他们这般对吗？”
疑惑的话用陈述的语气问出来，已是不再需要所谓的答案了。
再不懂得谢观怜其实从一开始就在骗他，那他便是傻子了。
小侯君听他说这话，脸上蓦然一红。
倒也不是因为害羞，他也是琼楼的常客，身经百战，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眼前的青年嘴角噙笑，看人的目光总有几许不容玷污的神性。
而这样的青年，现在说出这般霪秽的话，令他有在亵渎神明的心虚。
小侯君不知如何和沈听肆解释，陈王身边的人走来道，陈王已醉，今夜众人可各自玩乐。
陈王先前去换衣，脚下还只有虚浮，现在去片刻就醉得不省人事，自是不可能。
众人心知肚明，陈王许是在换衣的途中遇上了美人，情难自已。
没了陈王压着，众人自然放得开，雅间中再度恢复往日的糜烂。
小侯君和侍从讲完话，转头欲继续与沈听肆讲话，却发现原本倚在椅上的青年不知去向了。
陈王都说了，可各自玩乐，小侯君也没在意不见的青年，投身入酒气弥漫的春夜。
阁楼内殿酒色荼蘼，外面亦不遑多让，而守在外面的侍卫见家主从里面出来，忙不迭地跟上去。
还没靠近，一向温润清雅，待人温和的家主忽然冷下语气，淡漠道：“别跟着我。”
然而家主的失控仅不过瞬间，几乎是冷淡刺骨的话音甫一落，又再度恢复如常。
家主嘱咐让他们先回去，他晚些时辰自行回府。
侍卫面面相觑，觉得家主此刻神情不对，可不敢跟上去。
艳丽多彩的灯笼高高挂起，红绸黄花，红漆高柱，连墙面都雕刻精致的图案。
青年步履虚浮地，漫无目的地走在长廊上。
与那日一样，楼中众人行为霪乱，有的人在廊上肆意交吻，互相哺渡，陷入情慾中那些人都没有发现，不远处站灰白长袍的青年。
他神态漠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带着天生矜贵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睥睨前面的人。
那对男女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难舍难分，水乳交融，神魂在这一刻归一。
而这才是真的欢。好。
他此前所以为的，全是她的谎言。
谢观怜……
为何要骗他……
舞姬抱着男子，身子被颠得声线断断续续，眼皮掀起，察觉到似有人看着，她睁开眼发现是位俊美不凡的佛子。
但还不待她起意勾引，他已经冷淡地别过眼，抬步从两人身边越过。
路过端酒的侍从，他拿过一盏酒，仰头饮下，烈酒如燎原的火灼烧喉咙。
他脚下蹒跚几步，终是不堪忍受地伏在凭栏上喘息。
谢观怜……为何要骗他？
她主动接近他，送他香囊，说最喜爱他，说她虽是嫁了人的，但清白却是给的他。
他和她无数次赤裸相爱，唇舌难分，他爱极了她动情时的微醺神态，他与她是世上最恩爱的有情人。
他的怜娘……
路过的侍从见有人浑身痉挛地趴在栏杆上，睁着涣散的眼，脖颈的肌肤红透了，以为他醉了，想要上前扶他却被拂过。
青年指着台下正被关在笼中的人，空洞地问：“那是什么？”
侍从往下看去，恭敬答道：“回郎君，只是寻常的瘦马在被竞拍。”
琼楼的客人很多癖好特殊，有的专喜欢这种原脾性的瘦马。
“嗯……”
沈听肆冷漠地看着底下被人拍下的瘦马，底下也和刚才所见的那些人一样，为了驯服傲气的瘦马，男人当众在喝彩下如老汉推车、观音坐莲。
侍从以为这位客人是对那瘦马感兴趣，开口道：“郎君若是喜欢，午夜时分，还有一场……”
话还没说完，方还有兴趣问的青年脚下虚浮，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人，侍从挠头，端着酒壶继续往前走。
月色如练，马车从外面行驶回来，稳当地停在门口。
下人撩开帘子，躬身道：“家主，已到府上。”
轿内昏暗，青年懒散地靠着没有动，玉面薄红，垂下的眼睫微掀，眼底是醉熏出的湿气。
他感觉有什么在侵蚀他的脑，意识被一点点吞噬，理智被拽着往下坠，被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可又觉得浑身皆是轻飘飘的。
那些肆意交。欢的男女、霪靡的画面，趁着他在楼里喝下的那杯酒，不断浮现在他的眼前。
所有的一切，最后都清晰地汇聚成一句话。
原来……他从未得到过她，琼楼那些才是真的男女欢爱，她一直都在骗他。
可她为何要骗他？
他扪心自问了无数遍，仍旧未曾得到答案。
酒在胃里翻腾，头昏沉得他想要寻个东西将头砸碎，可实际上他浑身无力，甚至还在控制不住地抽搐。
“家主？”轿外的随从见他面色一变，倒在轿中抽搐，想要去将人扶出来。
还没上轿，家主又忽然停下失控，喘息地睁开冰冷的醉眸，盯着他：“滚开。”
随从不敢冒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沈听肆并未怜悯随从本是好意，抬眸看了眼前方，一手撑在门框上从里面走出来。
家主不准许人靠近，他们也不敢去扶，只敢跟在身后。
当沈听肆刚走到上庑廊，迎面而来一人。
“兄长。”
他拾步下台阶的动作微顿，缓缓侧首，目光落在一旁隐在暗处的男人身上。
男人气质如云，面容温润，与他有几分相似。
和他相似……
沈听肆浮起茫然，头微倾，一眼不眨地盯着朝自己走来的沈月白，似醉得不轻，都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了。
沈月白晦涩地望着不远处，有几分醉意的青年，道：“兄长，能否借一步说话？”
青年看了他须臾，殷红的嘴角微翘，“好。”
他屏退身后的人。
待侍从一离去，沈月白一刻也等不及，上前质问：“沈听肆，人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他才听见月奴无意说，之前在沈听肆的院里，遇见一位叫小莲的侍女。
他亲自去查过了，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原是想要趁沈听肆不在府上，好进去找人，但院中却忽然戒备森严了，莫说是去寻人，他连门都进不去。
所以他转而耐心等了一整日，终于等到沈听肆回来，耐不住便当着面诘问了。
“谁？”
沈听肆不解地盯着他，满是醉意的神态无辜，像是没听懂：“你说的是谁？”
沈月白愤恨地看着他，“谢观怜。”
“谢…观…怜…”他跟着一字一顿地呢喃，然后肩胛微颤地笑了，灰白的长袍随他的轻笑抖动，右耳上的红坠在夜月下晃出暗影。
谢观怜已经落下悬崖死了，连雁门的谢府都已经举办了丧事。
所有人都知道，谢观怜已经死了，偏生他与张正知觉得她没死。
青年浅笑地望着他，悲悯的眼神像是在执迷不悟之人：“你们都说她死了、失踪了。”
他忽然莫名的一句话，让沈月白脸色微变，“她没死，定是你将观怜藏起来了，因为她想与我在一起，你将她还给……”
随着他的质问，青年潋滟的眼尾弯起，散漫地靠在柱上，望向他的眼神混着冷感的轻慢。
“你知道吗，你很吵。”
像是一条甩不掉的狗，人都‘死’了，还觉得是有人藏起来了。
沈月白见他这种姿态，已觉得不用再问，若真是沈听肆将人藏了起来，必定是不会承认的，他又何必多此一问。
他不欲与他多说，拂袖转身。
现在重要的是，他要去找张正知，联合他一起将观怜救出来。
可刚走几步，沈月白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目光落在青年喉结上的那颗黑痣上。
沈月白道：“兄长，你可知，你脖颈上的那颗痣，曾经我也有。”
说罢他转身下台阶。
而靠在柱上的青年抬手，很轻地抚摸喉结上的那颗痣。
谢观怜最爱的便是亲吻着这颗痣。
她爱到，现在他听见此话，抬眸乜向前方的沈月白。
他的眼尾洇湿着红痕，脸庞被黑夜笼罩得神色难辨，殷红的唇瓣蠕动，问：“你方才说什么？”
沈月白转过头，看着他朝自己走来，道：“你不过只是替代品，她对你所言的喜欢都只是……”
还没有讲完话，面前的青年懒垂下乌睫，忽然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根木头，猛地对着他砸下。
嘭——
木棍被砸断了。
沈月白被砸倒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生疼，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碰脸。
刚一伸出手，又被人用力踩在脚下。
又是一棍袭来，像是打碎了他的肩胛，疼得他忍不住呻。吟。
青年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温声细语地呢喃：“难怪，我总说，她为何每次都要蒙我的脸，还要这般骗我，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既然如此，你可以去死了，这样她就不会只当我是替代品。”
沈月白听见他的呢喃，猛然看着眼前浅笑晏晏的青年。
春夜的冷风习习，直吹进人骨子里。

第56章 他疯了
门被人撞开，在黑夜里发出剧烈的声响，惊醒了躺在床上睡得正沉的谢观怜。
不知发生何事了，她猛地从坐起身，美眸诧异地转过去。
只见青年颀长的身子懒懒地靠在门框上，一双黝黑的眼似夜里伺机而动的动物，玉青色的月光落在他半张脸庞上，耳垂上的血红流苏似在滴血。
他耳上戴的那莲花流苏红耳坠，是她在房中待久了无趣，而扯下床幔子上的配饰做成的。
他误以为是她送的，近日都戴在耳上，原就清冷的容色因这一抹红，多了几分绝艳的姝色。
就在她打量他时，他同样也在极为淡漠地打量她，目光毫无掩饰地落在她的脸上，肆意的目光从上至下，沉默的在等着她开口。
黑夜里的青年身后是空寂乌云的天，月盘清冷硕大，画面绮丽的阴冷让她心口突跳，下意识看向门窗。
她已经将撬开过的窗户恢复了，还用东西挡住了，只要不去推窗，是不会被发现。
院中没有下人，偶尔只有打扫的仆人，那些人从不会进来。
他应该没有
发现罢？
“怜娘醒了？”
靠在门口的青年盯着她微微一笑，然后步履蹒跚地朝她走去。
随着他越发靠近，一股淡淡的酒气袭来。
谢观怜往后退了点，“你去什么地方了，这么晚才回来。”
坐在床上说的话像极了独守空房，等丈夫回来的妻子，但她没有埋怨，甚至还在后退。
他忽然笑了声。
谢观怜听见他莫名的笑声，古怪地打量他。
床头微弱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不知喝了多少，玉面潮红，神态迷离，连走路都虚浮如在梦中。
他走近后没发现面前的脚榻，被绊了下，高大的身躯无力似地往前扑去。
谢观怜下意识伸手将他接住。
青年顺势靠在她的肩上，侧过头，浅浅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项上，轻声问：“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她不自在地别过头，“你醉了吗？”
“没有。”
他用鼻尖蹭她的下颌，沙哑的嗓音含笑：“既然我没有吵醒怜娘，那你是在等我回来吗？我很高兴，以后都如此等我好不好……怜娘，我真的很喜欢。”
还说没醉，讲话间的酒气扑面而来，还说着他从不会说的话，含糊的腔调得给她一种毛骨悚然的黏人。
“嗯。”她不欲与醉酒之人纠缠，随口应他的话。
孰料，他听见她的应声又莫名笑了，胸腔震动，双手抱得越发用力。
他有些重，压在身上她有些喘不过气。
谢观怜想要推开他，但他不想被拒绝，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压在榻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倒在榻上，抬着春杏般的眸子，不解地看着他，那双水琉璃般的眼珠在烛光下沾着无辜的湿润。
她似妩媚妖冶的花，花枝上生着刺，看似娇弱，却碰一下就有无形的毒刺扎进他的肌肤中，注入的毒汁埋伏在体内，时不时会疼得他心脏疯狂搅动。
“你、你怎么了？”谢观怜被他的看得浑身不自在，双手止不住地挣扎，“放开我，捏疼了。”
他恍然大悟般松开手，仍在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如阴冷窥视的鬼魅，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轻声唤她的全名：“谢观怜。”
谢观怜背脊无端生寒，从他不正常的语气中越发确信，他可能发觉今日她想逃出去，现在是来兴师问罪的。
还没找到出去的路，就被发现了，实在倒霉。
谢观怜暗暗斟酌说辞，欲开口解释，他先俯下身，俊美的面庞停在她的眼前三指距离。
“我从未问过你，你当初为何要引诱我，是喜欢我什么？”
如此自大的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会显得格外可笑，但从他口中说出来，不会让人心觉可笑，反而自然得理所应当。
虽然当初的确是谢观怜主动勾引的他，但他从未问过，也没有拆穿过。
今日蓦然被他如此问，谢观怜不免心虚地垂下眼睫，“当时我……第一眼便喜欢你，而且喜欢一个人无需理由，见你便觉得哪儿都喜欢。”
这话说得讨巧，暗藏心机，这段时日被他关在房中，她心里始终怀揣着忐忑不安，又想要出去，又生怕被他发现之前谎言。
既然他问及了，她就借机暗自讨好他，好让他看在她曾经倾慕过他的份上，和平放开她。
当她说完，他先是沉默良久，随后嘴角轻扬，冷淡的语气逐渐柔下，吻上她的唇。
“既然喜欢我，那我杀了你好不好啊。”
缠绵的语气，温柔的气息，随着腻人的湿吻渐渐变得惊悚。
谢观怜浑身猛地一怔，愕然地望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趁她怔神之际，舌尖顶开她的唇齿，肆意地在里面抽动，模仿今日在琼楼看见的那些人。
裸。露的男女，纠缠的身躯，霪乱的媾。合，所有人都不像人，没有理智，满堂的迷乱和酒色之气。
他的眼瞳逐渐覆上迷离的水雾，呼吸急促，带着点喘意，抽动的舌失控地涌入她的嗓眼深处，仿佛要将她满口谎言的嘴捣烂。
“唔——”
谢观怜喉咙剧烈收缩，脸颊刹那涨红，别过头躲开他的吻，伸手想要推开他缓和那股被刺激的不适。
此时此刻，她生不出慾望，也不想与他交吻。
现在的他令她很害怕。
青年停下动作，气息不稳地撑在她的上方，垂着眼睑，漆黑的眼底如窗外嶙峋的月色，冷冷地落在她不情愿的脸庞上。
察觉到他森冷的目光，谢观怜的心在不受控地狂跳。
“能、能问问，为何要杀我吗？”她蒲扇着卷翘的眼睫，看他的眼中含着柔软的惧意，全是我见犹怜的脆弱。
为何要杀她……
他也不知，只是想在以前谎言没有彻底暴露之前，让她以赤忱待他，想她永不开口，永不承认她在骗他。
他想她说的爱他，都是真的，就如同他一样。
沈听肆瞳孔失神地看着她，捏住她皓腕的手往下，像是绸缎一般滑至她纤弱的脖颈。
只要他稍稍用力，她这颗美丽的头颅便会扭曲地折在虎口。
可她看他的害怕眼神像冬日清晨竹林的白雾，身子哆嗦得像是雪缎，脸色苍白地印着惶恐。
察觉到他真实的杀意，她开始怕了，尾音颤栗，瞳心沁出可怜的泪珠，抓住他的手乞求地看着他。
“悟因……”
一瞬间，他失去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垂在她的肩上：“怜娘，只有杀了你，你才不会离开我，等你死后，我会将你的骨子做成菩提珠戴在身上，皮肉做成木偶，眼珠珍藏在冰盒中……”
他慢声细语地呢喃，细细地向她诉说如何处理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尾音亢奋，还握住她颈子的手带着无名状的颤栗。
他疯了……
谢观怜被他说的话吓得大气不敢喘，甚至后悔白日哪怕知道出不去，也应该试着逃出去。
“怜娘……”
他抬起潮红地不正常的脸，痴迷地望着她，“让我杀了你罢，我爱你，离不开你。”
他从未说过示爱的话，这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她表达对她的感情，她却提不起一丝高兴，背脊浮起一阵阵冷汗。
“让我……杀了你，好不好，怜娘……”他亢奋地吻着她的脖颈，柔下的漂亮五官像是晚熟的花，刹那绽放，泛着呛鼻的檀香与醉人的酒气。
现在应该压下他的情绪，而不是挑拨他生怒。
谢观怜转过头，避开他恐怖的吻，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柔声说：“悟因，你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当时才费尽心思引诱你，怎么可能会离开你，所以你我之间本就不需要这些外物牵引，我活着才能更好的爱你，死了入轮回，来生爱的是别人。”
虽然她满嘴谎话，可这句话却没有说错，身死入轮回，她会投胎转世，爱上别人。
他能禁锢她今生的肉。身，可她的灵魂呢？会彻底忘记他，重新爱上别人。
“喜欢我，所以才费尽心思引诱我。”他轻笑一声，好似一尊空心的人偶，嘴角上扬，眼中却是死寂。
“对。”谢观怜道，“若非不是喜欢你，我怎么会对你穷追不舍，还愿意将身子给你。”
“愿意将身子给我？”他只听了后面一句话，漂亮的眉骨微抬，笑得古怪：“你真的愿意吗？”
都要好几次了，现在却还要来问她是否真的愿意。
谢观怜脸上没有半分不耐，虽觉得他问的话隐有不对劲，但还是为了宽慰他，没有迟疑地点头：“愿意。”
他听后没有讲话，噙笑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在打量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女人软卧在榻上，仰起一点尖尖的下巴，将妩媚的眼尾耷拉成伪装成无害的真诚，总是能以这副姿态，让人情不自禁相信她所言皆是真心诚意的。
他看得有些久，脸
上似被蒙上看不清的薄雾，抬起手，指尖顺而自然地抚摸她柔软的唇瓣。
她满口谎话，浑身陋习，即便是已经被抓个正着，也能将黑的说成白的。
说的喜欢是假，说的愿意是假。
一切都只是因为她喜欢这副皮囊，和旁人相似的皮囊，所以每次与他交吻都会闭眼，身体触碰时也会让他蒙住眼。
遮住他的脸，她才更好幻想成旁人。
他冷笑，漠然地看着她，感受胸腔中似有什么在疯狂撕裂五脏，像是恶鬼扯着肠子，抓着心脏踩着骨头，几欲从体内的钻出来。
他轻声说：“怜娘这张嘴真能说。”
谢观怜听见他唇边忽然溢出的讥诮，以为他不信，开口欲要再说，却被他蓦然掐住了脖颈。
她大惊，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手，他俯下身，湿软的舌毫无预兆地顶开她紧闭的唇，席卷横扫般挑逗地舔舐。
“唔……”谢观怜没料到他一言不发就吻来，下意识想要去抵他探来的舌。
沈听肆虚抚她纤细的长项，抬起来吻得更深了。
不知是因为他身上的那股旖旎的香太浓了，现在她那点力道很微弱，连手腕都被他单手攥得死死的，只能仰头承受炙热的吻。
青年吻得和往日有些不同，将她死死地按在榻上，抛去所有的矜持，辗转吻得黏腻，急喘的气息拂在她的面上，仿佛不经意的挑逗。
怎会忽然这般会吻了？
她以为他又想要，如往常那般下意识说：“戴条绸缎吧。”
他那双眼太具有神性了，总让她有种亵渎神明的错觉。
她不想在欢愉时不经意看见那双眼，而生出罪恶，而且她不喜欢被人盯着，所以从一开始便让他蒙住眼。
次数多了，每次两人都是心照不宣，当成习惯和某种情。趣。
她以为他这次也会如之前一样，谁知话音落尾，他忽然用力地咬了下她的唇瓣，血色蔓延在唇腔又被席卷咽下。
谢观怜倒吸凉气，茫然地睁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眉眼低压，即使吻得黏腻，脸上却没有丝毫情慾，冷静的边吻边拿过软枕点在她的腰下，摆弄她的身体。
谢观怜只当他是不小心咬的，那点微弱的疼痛渐渐被舒服取代，无力地瘫软下紧绷的肩胛，虚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随着他的吻轻哼出声。
既然舒服，所以她干脆就卸了力气，由着他亲吻。
反正无论他如何亲，也什么也不会，最后舒服的都是她。
沈听肆听见女人舒服的轻哼声，掀开微红眼眸，目光落在她被亲红的脸颊上。
她一点都不害怕。
他看了许久才阖上眸，继续加深吻。
温度在攀升，女人眼尾洇着水光，衣袍被解开，如同被拨开的花苞，露出丰腴的雪白内里。
青年敛下长睫，唇吻落至女人昂起的脖颈，却触碰脉搏，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暧昧的红痕。
“别咬……”疼痛袭来，她绷紧身子，乍然一看楚楚可怜，却舒服得涌出黏稠的情。
他听见她软绵绵的声音，只是抬了下湿红的眼皮，没有停下，仍将之前画的那朵莲花旁边的花苞吮得充血，直到她紧绷得忍不住抽搐才松开。
还不待她缓过气，他辗转又移了位，鲜红的舌尖舔过胯骨，咬住，吮尽春情。
谢观怜颤得越发剧烈，双手四处乱抓，终于如溺水般死死地抓住床幔，白项青筋虬起，红唇微启，香舌吐露，媚态横生向他袒露柔软。
正当她觉得快要不成时，忽然察觉什么戳碰了湿软的玉门。
什、么，什么东西？
他又在乱碰。
异感让谢观怜想要阖紧膝盖，却又瞬间被他拉开腿，分开压在被褥两侧，彻底直白地向他打开。

第57章 他有可怕的瘾
“悟因……”
谢观怜檀口微启，气息断断续续地含着一丝呻。吟，垂下看他的眼中全是茫然。
他没抬头，压住她乱动的腿，专注地盯着狭窄的玉门，缓缓俯身用舌尖勾起一滴透明的黏丝。
尝到寡淡的腥甜味儿，他往后退了一寸，伸出手代替他方尝过的玉门。
一根，两根……
谢观怜眉尖若蹙地开始挣扎，随着探入而浑身绷紧、颤栗，慌乱下的尾音颤得可怜：“你在做什么！”
他陷入沉迷，充耳不闻地继续试探，直到第三根时，已经撑得粉肌泛白。
又湿热又柔软，仿佛能容纳一部分了。
原来里面是这般感受。
他失神地盯着，修长的手指缓缓模仿此前所见之景。
那些人是如何做的？
探深处、退半分，力道或重或轻，顾上抽下，周而复始，直至泄洪流，霞色布施白雪肌，呈慾粉。
他似乎懂了，抽出修长的骨节，终于抬头看向她，茶褐色的眼瞳全是痴迷，鲜红的薄唇缓缓弯出微笑的弧度，温慈的皮相萦绕着诡秘的疯意。
“怜娘，是你说的，愿意给我，所以我要开始向你讨要回，原本你答应给我的一切……”
随着他抬起头，谢观怜终于看见了他眼底的怨恨与高涨的情绪，抖着身死拽床幔想要挣开他的桎梏。
“不……什么意思！”
可青年此刻却像是盘踞的蛇，手如尾，勾住她的腿弯，猛地将她往向拉。
谢观怜倒在暗纹妆花纹褥上，还不待缓冲突发的变故，他又游离般地爬至她的面前，怜惜的用唇去碰她的眼皮。
“忍着点，我听他们说，男人第一次不懂收敛，或许会错力伤到你。”
什么第一次？什么收敛？！
谢观怜神色慌张地张口，却被他捂住了唇。
“嘘，别讲话。”他轻声细语道。
谢观怜口不能言，楚楚可怜地睁着眼看他，企图用眼神欺骗他，想要躲过这一次。
而他在她眼睫乱颤的惶恐眼神下，半眯着潮红的眼，撩开袍摆，放出赤红的麈柄抵玉门，作势而压。
刹那间，全身的血液都向涌向了一处，谢观怜昂起脖颈，声线失音地哽在喉咙，耳畔是他压抑不住的喟叹。
“怜娘……”
他颤抖地呻。吟更大，清隽淡漠的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神情，几乎是被她绞得浑身发麻，往日所有的戾气随着闷哼皆汇聚喷出。
终于……完整了。
他完整地属于谢观怜，她也一样。
沈听肆伏在她的肩上笑了，唇中吐着急促的热气，耳根至青筋虬起的脖颈一片绯红，颤的身躯如同被摆在架上观赏的玉瓷，脆弱得谁都能来践踏他。
相较于他神魂归一的愉悦，谢观怜撕裂后的痛仅有一瞬间，他就一动不动地抱着她了。
除了过于撑，她没有什么不适。
她甚至还神色呆滞地怔望着上方，脑中一片浑浊。
因为他好像结束了。
这、这么快。
早知道他这么快，她就……
谢观怜还没想完，原本伏在她肩上的青年重喘几声，缓和食髓知味的快。感后，再度抬起绯红的脸庞。
他神色迷离的对她缓缓露出微笑，眼神怜悯地抚着她娇艳的脸庞，轻声说：“怜娘，我开始了，接下来你哭了，我都不会停的，直到我要回以前你欠我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握住她纤细的腰，如晃水波，重重一下彻底入巷。
这时谢观怜才发现，他方才并未全进，现在才是真的开始。
最初时还能徐徐而图之，越往后，他越发了疯似地拱着身子，如驰骋在广阔之处，做出那些令他作呕过的行为，亢奋得达到神魂合一。
太快了。
她颇有些难以承受如此尖锐的快。感疯狂袭来，想要放声尖叫，却被他俯身堵住。
他湿软的舌肆无忌惮地探进去，将她的上下都侵占。
谢观怜泪眼盈盈地瑟缩着双肩，任他施为，被迫哽在喉咙的尖细呻。吟，断断续续地溢出唇。
而过
快的速度让谢观怜的双手抓不住纱幔，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稳住摇晃的身子，所以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娇。吟着让他慢点，轻点。
可他仿佛聋了，根本就听不见。
渐渐的，她的声音娇了，成了一段段婉转的莺啼，圆润的指甲深陷在他的后颈，失控下留下一道道交错的红痕。
实在难受极了，她抽搐着，一巴掌扇过去，想要他冷静些。
他却根本就不畏惧微弱的疼痛，反而因为她赋予的疼痛，而兴奋得浑身滚烫。
她越扇，他便越觉得热，越觉得黏。
当慾望冲上头颅，狂热使他又喘又吟，每一次都用力得到极致。
“怜娘，我是你的……”他丢弃矜持，抛弃世俗，成了不要脸的发。情疯狗，声如哭泣般呢喃着同一句话。
长久不曾真正释放过，他尝到滋味后，惦念形成了病态的痴迷。
谢观怜眼前晃出残影，被弄得眼皮微掀，露出妩媚的一点眼白，也终于知道方才他为何会这般快了。
为了能将她从里至外彻底吃透。
夜影婆娑，房中半敞的窗牖中发出激颤的叫声，树上的夜莺受了惊吓，扑扇翅膀往四处飞去。
-
沈二爷一早便来了沈府，正坐在前厅等着下人去通知沈听肆。
沈月白不见了，自从那夜他说有事要与沈听肆详谈，还以为他是想通了，愿意接手沈氏的一部分。
孰料，那夜之后便他一直没有回来，他派人来沈府询问，得到的却是沈月白当夜已经离去的消息。
可他既已经出府，怎么可能不回府？
为此他还特地加人手四处寻找过，皆没有寻到人。
沈二也不由暗忖，莫不是被沈听肆发现了什么，故而心中揣摩几日才亲自登门。
沈二爷是次子，所以沈氏轮不到他的手上，再加之往些年沈老家主对众人尤为警惕，但凡是对沈氏产生觊觎之人皆被除去。
他则是靠着表现对沈氏并无意，才成为如今的沈二爷。
他也并非没有觊觎之心，只是好不容易熬到沈老家主去世，自己却年过半百，膝下的儿孙不多，没几个有大用的，全是些酒囊饭袋之辈，所以才会如此重视沈月白。
沈月白虽优柔寡断，但某些事上还算勉强符合他心意，故而想培育沈月白，从沈听肆手中分羹一杯沈府。
沈二爷等了许久，茶水都饮下几盏，终于才等到沈听肆姗姗来迟。
青年似刚沐浴更衣过，眉宇间带着湿气，坐下后端起茶杯的指节分明，隐有被泡白的褶皱。
他温声唤道：“二叔。”
沈二爷睨他，遂放下茶杯，问道：“今日前来也无旁的事，就是月白失踪已经有三日了，二叔想能否请你也帮忙派人找找？”
沈听肆长睫敛下，指腹拂过温热的茶杯，“二叔所托自然可以。”
语气自然，没有任何不对之处。
沈二爷原本的怀疑咽下几分，不禁开始疑心难道是沈月白悄悄逃回丹阳，去找那个女子了？
他这个儿子愿意跟他来沈府，便是因为那女子。
沈二爷疑心人又回了丹阳寻人，没再在此继续逗留便离去了。
青年望着他的背影，淡淡地垂下眼，低头翻过掌心，凝着指尖还残留的痕渍，轻笑一下。
“家主，近来二爷避着您与陈王私下走得颇近，真的要帮他找月白郎君吗？”小岳不解。
陈王以为沈二爷说服的家主，所以如今对沈二爷十分器重，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
在沈老家主还在时，并未将沈氏交给过沈二爷，所以沈二爷现在一直想要架空家主的权利。
现在沈二爷眼看就攀上了陈王，极有可能会危险家主之位，家主却似乎并不在乎。
虽然小岳跟在家主身边一段时间，可从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沈听肆抬头望了眼天边的时辰，又是一日黄昏落幕。
他眼中浮起浅笑，温声道：“无事，就让他去罢。”
小岳闻言微怔。
“天要黑了。”
青年含暖意的呢喃响起，打断了小岳心中腹诽。
小岳转过头看着窗外。
竹影清疏，黄昏斑驳的光落在窗牖上带着春的暖意。
又到了要家主就寝的时候了。
家主平素事务繁忙，每日会在书房待上几个时辰，然后在日头渐落时回到寝居就寝。
每当此时，下人早已将晚膳摆在厅堂前，等着家主前来用饭。
家主虽脾性好，待人温和，但特殊习性却不少，一日三餐皆需摆放在大厅。
不过家主很少会在大厅用饭，大多时会命人放置食盒，他亲自挑选后提回院中。
众人只当家主是在迦南寺养成的习性，沈府的下人早已习惯了。
今日也一样不例外。
年轻俊美的家主提着食盒离去后，候在大厅的下人收拾残羹时留意到，家主似乎今日挑拣的肉糜有些多。
都说出家人不食肉糜，可在沈府，家主经常会让后厨的人变着法儿做荤菜。
黄昏的余晖散尽，寝居的门被推开。
室内墙角的青玉五枝灯上，仙鹤衔着夜明珠，在昏暗的房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沈听肆走进去，将食盒中的玉碟摆放在桌上，然后才踅身走进珠帘垂挂的深处。
床幔长垂下，榻上隐约隆起一道细微的弧度。
他单手撩开珠帘，望着里面的女人，眼尾荡出温柔的浅笑：“怜娘，用膳了。”
床上的女人神色宁静，乖巧地躺在榻上，似睡得很熟，并未听见他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又唤了几声，她仍旧没有动静，不由面露无奈。
她睡很久了。
他走近珠帘深处坐在榻沿边，垂眸望着女人睡得薄红的脸颊，指尖拂过她的面容，轻声开口：“怜娘怎么还不醒来。”
女人回答不了他的自言自语。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俯身捧起她的脸，舌尖顶开女人毫无防备的唇，雪白的耳畔渐渐洇出艳丽的颜色。
昨夜被弄一夜的谢观怜此刻浑身虚软，方才歇下片刻又隐约察觉青年缠了上来，像是吞噬人的艳鬼，捧着她的脸庞吻着。
她累得睁不开眼，浑浑噩噩得犹如在梦中。
即便没有女人的回应，他仍旧乐此不疲，好似如何都亲不够，吻她的唇。
他用鼻尖蹭她的脸颊，直至眼尾湿红，气喘吁吁，才单手抓住床幔上悬挂的铃铛。
叮铃——
几声有节奏的铃铛声响起，像是寺庙中清晨的钟声，原本沉睡的女人被吵得陡然眼开眼。
谢观怜入目便是青年俊美的脸，正如梦魇中怨死的鬼，望着她浅笑。
他的薄唇鲜艳，浮着晶莹的水光，像是刚被人吮过，“怜娘，终于醒了。”
谢观怜唇瓣发麻，舌尖也有些疼，不用猜便知又是被他吻醒的。
这几日，她总是能睡很久，醒来后浑身无力得连手都提不起力气。
她没有先回答他的话，而是看了眼窗外。
外面黑了。
“怜娘。”他不满她醒来看向外面，低头咬了她的唇，可又不舍得用力，便轻柔地啮齿着慢慢含弄。
“看我……”
谢观怜回过神，颤着湿润眼眸，转头泪盈盈地看着他：“轻点，疼……”
不仅眼神软，沙哑的柔腔中也是软绵绵的。
沈听肆受不了被她这样看，低头埋在她的肩颈上，用鼻尖蹭着：“小声点儿。”
小猫似的声音，他听得会很想要的。
谢观怜心无波澜地看着他。
从那
夜后，他就一直如此，看他一眼，眨下眼，甚至一动不动地呼吸，他都会觉得她在勾引他，从而顺势行房。
现在也是，他黏黏地拖了半晌，方欲求不满地抬起脸，问她：“饿了吗？我抱你去用饭。”
“要……”谢观怜有气无力地点头，看他的眼神颇为幽怨。
他开荤后日日夜夜都这样缠着她，她实在应付不了他磅礴的精力，唯有多吃些，才好有力气想办法离开，不然她迟早要精尽人亡。
沈听肆目色温柔地抱起她，转身走向珠帘外。
桌上摆放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皆是她爱吃的菜。
两人如往常那般，他坐在椅子上，而她坐在他的腿上。
唯一不同的是两人身体相连，她上半身趴在桌上，面色绯红地抓住桌沿，感受着青年扶着她的腰，一点点地进去。
彻底探入后，他发出满足地喟叹，调整她的坐姿，从后面亲昵地环着她，“怜娘该用膳了。”
语气如常，说出的话也宛如风光霁月的君子，可却做着这种事。
甚至他还觉得这样做没什么不对，她吃饭，他吃她，两不耽误。
这个男人对房事已经不再是痴迷了，而是近乎有可怕的瘾。

第58章 他根本不知羞，也不知休……
自从那日他知道何为欢好后，几乎是一点也经不住撩拨，但凡她看他一眼，身体不经意触碰到他，都会被他视为邀欢。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就要死于，他磅礴的索取中了。
顶撞得又深又重，依稀可见藏在半懈的长袍中，青年的手时而隆起。
谢观怜眼波盈盈地咬住下唇，腰腹收紧着艰难呼吸，颤巍巍地伸手去拿眼前的勺子。
刚勉强用得有几分饱，她刚放下勺子，身后的青年便靠来。
他敛睫垂首，黏湿地细吻她的赛雪肩肩胛，气息不稳地轻声问：“再吃些吗？”
谢观怜吃不下了，刚想说不用了。
话还没出口，青年便又忍不住的动了。
她倏然耸趴在桌上，乌绸似的长发倾泻一侧挡住了泛红的香腮粉颊，目光涣散地启唇喘息，点在地面的足尖不受控地发出抽搐。
不待她回神，他双手握住她纤细的腰，将她固定在怀中，搅乱得椅子发出咯吱的声音。
她耸如水波，流畅的蝴蝶骨紧绷出雪白的弧线，双手抓住桌沿任他施为。
他像是上瘾般痴迷地吻着她的后背，满是情慾的脸上不见半分往日的禁欲，和人前风光霁月的斯文模样割裂得鲜明。
谢观怜坐在他的怀中，仰头靠在他的肩上，红唇微启，香舌吐露，被他彻底弄透软化成了水。
两人在此事上极为契合，或许因为他了解她的身体，所以总是能找到她敏感之处。
随着越发深入，她燥热得想要他再用力些，快些，好缓解她的渴。
在桌上弄了一会儿，见她腰被抵红了，他就着姿。势像抱孩童般起身，脚下急促地往珠帘里面去。
几步将她放在榻上。
分离时，他一时没忍住，带出的黏丝如牛乳被打泼在她的身上。
谢观怜也因他放下那一瞬间，而险些将刚才用的饭都颠了出来，媚眼儿掀起虚弱的白。
用饭都不得安宁！
绕是铁打的身体，都经不住他如此大的需求。
此刻她实在悔得不行，以前她多碰一下，他都一脸的抗拒，还以为他真长了张清高禁欲的僧人面，就算是初次开荤，也有本性在。
谁知全是装的。
他实在太纵慾了，瘾君子都晓得累了会休息，而他根本不知羞，也不知休。
几日下来的情绪在这一刻蓦然崩塌，谢观怜抬眸看着眼前还在情慾中的青年，抬起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你到底能不能少发点情！”
而沈听肆被打后迟钝地抬起脸，被阻断情慾的茶褐色眼瞳中浮起茫然。
谢观怜很少打人，打的还是他。
此刻谢观怜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但面上仍旧强装镇定的和他对视。
青年漂亮如玉的皮肤出奇的薄透，被打过的肌肤很容易留下红痕，连着喉结上那颗漆黑的黑痣，似乎也被熏染得泛红。
她眼看着那抹艳红，从他的脸颊蔓延至耳根，连眼尾也晕出几分湿红的慾气。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敛下雾黑的眼睫，她却慌得手脚并用，想往一旁爬。
然刚抬起腿，青年便似甩不掉的魅鬼又贴来，胸膛比烧红的铁都滚烫。
他低头咬住她的后颈，像是交合时的猫在防止她逃跑，单手扣住她的大腿分开。
此前已经有过一次，所以他进得很轻易。
谢观怜跪趴在被褥上，两腿战战，骨头都软了。
“你是第一个打我的人。”他似乎并不觉得生气，腔调中含着难掩的古怪的欢愉。
所有人都尊敬他，奉他为莲台上的圣人，连碰一下都觉得是玷污，只有她，只有他的谢观怜，会勾引他，会冒犯他，亦会说爱他。
“怜娘。”他红着眼，亢奋得颤抖。
谢观怜听见他的话，后悔刚才那一巴掌打轻了。
她弓起背脊，双手往前叩住桌沿，整个人悬空如水中芦苇般荡漾，喉咙被迫发出断断续续地轻哼。
这一顿饭吃得她快撑吐了。
-
窗外的月上东墙，夜莺偶有几声脆鸣，沈听肆将她身上沾染的麝甜洗去，又将床铺上被打湿得不能再用的被褥都换了。
两人相拥而眠。
而临近午夜，门外忽有下人传报，道是有什么人逃了。
沈听肆闻声从梦中醒来，侧首低声唤了她一声：“怜娘。”
谢观怜听见了，没有动。
他坐在身边凝目打量她许久，才悄无声息地下榻，起身披上外裳，拉开房门对门外之人噤声。
门口的小岳忙憋住气。
沈听肆侧首看了眼被屏风隐约挡住的暗影，关上门，问道：“何事。”
小岳低声道：“家主，人不见了。”
沈听肆闻言稍顿，想到屋内的谢观怜，随后打算亲自去看一眼。
而他前脚刚离开，床上沉睡的人蓦然睁眼。
谢观怜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木屐，坐在妆案前揽过铜镜，打量镜中的自己。
面色微红，眼底泛起青，一副纵慾过度的丧气。
她猛的将铜镜盖在桌上长叹，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不能一直被他藏在房中，而且现在她很担忧小雾，一定得想办法出去。
谢观怜目光转动，落在之前被拆卸过的桌子。
其实她会撬窗。
曾经她犯病后总爱偷去寺庙，兄长发现后会将她关在房中，有时一关便是好几日，那时她表面装乖认错，实际时常会撬窗出府。
可自从上次她撬窗想要逃，险些被他撞见后，她便不敢再动桌腿，犹恐被他发现，然后将房中能撬窗的东西都收起来。
而这个时辰沈听肆忽然被叫走，一时半会应是回不来。
现在或许她可以再试一试，不能总是这般倒霉，次次被抓住罢。
谢观怜卷起长袖，提起衣摆蹲在桌子下，开始拆卸。
走，她必须要走。
得益于沈听肆不喜在院内放人，且她一次都没有表现出要逃，他离去时也没想过让人守在外面，所以她很容易便出来了。
外面的残月朦胧，落在乌黑的发上形成清冷的玉色。
谢观怜提着宽大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踏着月色，美眸警惕地打量着天边的月，仔细辨别方向。
大门她是不能去，可后门应该容易，上次她出来过一次，还记得方位。
她朝着月亮落下的方位跑去。
一路都没有人，黑夜诡异得令她心慌，因为不熟路，她一路跌跌撞撞不知道走了多久。
直到天边泛起白肚，几声鸡鸣初响起，她疲倦地抬着虚软的腿，终于找到了后院在何处。
刚一走去便被人拉住。
她险些失声尖叫。
“观怜，是我。”
熟悉的声音。
谢观怜颤着眼转头，透过月色看清男人脸上的伤，还有沾满血的衣裳。
“月白，你……”
沈月白松开她，握住她的双肩，道：“此处不好多说，我先带你出去，然后再与你细说这这段时日发生了何事。”
此地的确不能久留，谢观怜望着他点头。
沈月白带着她沿着后院走去。
后院早就停着他提前吩咐好的马车。
两人上轿，面对而坐。
谢观怜撩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远离
的宅子，转头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月白抬手拂过脸上的伤口，道：“沈听肆打的，他将我打晕后关在地下室中，我今日趁人不备逃出来，想着你还在他的手上，所以转而又吩咐人将马车停在外面，然后进来救你。”
沈听肆打的？
谢观怜看着他脸上的伤，很长的一条血疤横亘在玉似的脸上，忍不住问：“是因为我吗？”
他神色黯淡地道：“不是。”
是他自己多嘴下说了那句话，也不知有没有牵连到她。
谢观怜执着帕子，拂过他露出的伤口，“抱歉……”
“别说。”他握住她的手，面含歉意道：“对了，我那夜遇上沈听肆，质问他是否藏了你，一怒下说了痣的事，但他以为你将他当成了我。”
谢观怜手指微颤，难怪那夜他忽然如此反常，原是因为知道了。
两人静默须臾。
谢观怜想到自己失踪了，小雾也不知道如何了，问：“小雾呢？我失踪这么久，她可还好？”
沈月白神色安抚地反握住她的手，温声说：“别担心，我已经让她回雁门了，前几日小雾还传来消息，你兄长正在为你举办丧事。”
“丧事？”谢观怜美眸愕然，忽然想到之前沈听肆说的话。
“这段时日，发生了何事？”
她这段时日一直被关着，所以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沈月白解释道：“那日我们回雁门的马儿忽然受惊，我被甩下马车昏迷了，是小雾找到我，但你却失踪了，我与小雾一起在山崖底下找到马车残骸，还有一具被砸碎的女尸，最后谢府的人来后断定你失足身亡。”
说至此时，沈月白顿了顿，没有告知她张正知得了消息，带着大理寺的人仔细搜查，可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查到。
如今想来，沈听肆是早有预谋，甚至布局巧妙，痕迹全无。
若不是他与小雾坚信她不可能死了，只怕世上已无谢观怜了。
沈月白晦涩地望着她，问道：“观怜，这段时日他可有对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眼前的女人神态明显不自然，猛地抽出手，垂下纤长如展翅薄翼的乌睫，摇头道：“没……他没做什么。”
沈月白深深地凝着她微白的脸，低头时露出的白雪脖颈上，还隐有可怖的红痕，那些艳丽的痕迹蔓延进衣襟之中。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他经历此次事，深知沈听肆此人面如观音心如毒蛇。
沈听肆以为那夜气急下说出的话激怒了沈听肆，她才被他欺负，心中微痛，小心翼翼地避开细问，道：“没事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谢观怜静默片晌，问道：“现在我们要去何处？”
她担忧沈听肆回来发现她不见了，会出来寻她，然后牵连上沈月白。
魂牵梦绕的心上人就在眼前，沈月白一眼也不舍得眨，望着她道：“我带你回雁门找小雾。”
谢观怜闻言抬头，不知应如何谢他：“多谢月白。”
沈月白摇摇头，从一旁拿出软垫放在她的后颈，“我们走官道，还有几日才能到，你先睡一会。”
“嗯。”谢观怜枕着软垫，眉宇疲倦地靠在马车壁上休憩。
而一旁的沈月白坐在身旁凝着她，心中升起难言的满足，同时还一丝说不出的嫉妒。
他在嫉妒沈听肆。
当年他不应离开的，不然现在他早就已经与她成亲生子了，即便没有，那她身边之人也是他。
不过日后不会了。
他会陪着她。

第59章 可想哥哥？
坠兔下沉，天边乍现出一丝赤红晨曦。
空荡的院内，大门敞开，青年站在门口眺望前方漆黑的房门。
而在他身后的小岳，一脸愧色地跪着不敢抬头。
要命，家主让他看着关在暗室的月白郎君，现在倒好，不仅月白郎君不见了，连怜娘子也不见了。
里里外外，整个沈府都翻了一遍，谁也没找到，外面撞上的打更人却道，看见有马车天不亮便从沈府的方向往城外驶去。
所以他才确信，怜娘子是真的跑了。
这与妻子当着丈夫的面，和小叔子私奔有何两样？
看见家主现在一言不发地站在院中，小岳只觉天都塌了。
他大约是活腻了，才会捅出这般大的篓子。
沈听肆神色怔怔地望着前方被撬开的窗户。
他本没打算将她一直禁在房中，也知晓她时常会将窗户撬开，甚至也知晓她出过房门，但她每次都会回来，所以她怎么会跑了……
他每日都会满足她，她为何还是和人跑了？
站了良久，一股冷进骨髓的冷风袭来，他如同被摄魂的傀儡被牵引着，脚下虚浮地往前走。
室内的夜明珠还亮着，满堂的珍宝孤零零地躺在架上泛着清冷的柔光，而原本应该坐在椅上，亦或是躺在榻上的女人不见了。
床铺的温度都是冰凉的。
可想她已经离去多久了。
他无力地栽倒在榻上，脸庞埋进软枕中呼吸着女人残留下的气息，慢慢蜷缩起的身子，隐约透出几分凄凉的可怜。
她又骗他了。
这几日的小意温柔，也只是为了趁他不注意逃走。
撬开的窗牖被风吹得发出咯吱的响声，阒寂的室内响起青年的呢喃。
“谢观怜……你又骗我。”
他会找到她，这次不会再给她抛弃他与旁人跑的机会了，他要她一辈子都只能待在他的身边。
-
马车一直沿陆路往雁门的方向而行。
就快临近雁门地界，谢观怜看见屹立的界碑，一路高悬的心才得以松懈。
但入住在何处却是难事。
谢府不能回，但她还需要找小雾，沈月白便提议先住在雁南，暂不入城门。
两人商议好后便在城外的雁南镇上，租赁了一间不大的小院暂且落脚。
因为担忧沈听肆会追来，她不敢直接出面去找人，找人的事便由沈月白帮忙，她则留在此处，沈月白第二日入城。
原以为小雾在雁门，应很容易寻到人，可沈月白离开了数日都没有回来。
她独自一人，心中难安。
那股不安一直持续在下了一场雨后，狭窄的巷子中水坑蓄满了污水，冷峻的青年站在门外，抬手扣响门扉。
一旁的侍从见青年站在门口一炷香的时辰了，里面还迟迟无人回应，垂着头欲言又止。
家主说院内是怜娘子。
娘子乃家主之妹，一年前远嫁丹阳，后又忽然修书回雁门，道是要归家。
最时，家主得知丹阳发生的事，吩咐府上将娘子未出阁前的院子仔细打整，又添置许多物件，不管夫人如何吵闹，铁了心要迎娘子归家。
但没过多久，丹阳却传来了娘子的死讯。
家主因此打击而重病数日，强撑着病体为娘子办完丧事，这才没过多久家主又不知怎的忽然说娘子还活着，现在更是出来亲自找人。
又敲了几声。
门内依旧阒然无声，连路过的邻里人似乎也看不过眼了，提醒道：“这家无人。”
“多谢。”谢明怿向路过的人道谢，自始至终都
目不斜视地盯着紧阖的门。
哪怕有人提醒了，他依没走，冷淡地让下人继续。
侍从忍不住道：“家主，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娘子正没在此处？”
谢明怿冷淡地瞥了眼侍从，侧首吩咐身后的人：“不用敲了，直接破门。”
话音甫一落，原本紧阖的门忽地被拉开。
女人站在门口，脸色称不上好，望着站在门口的谢明怿勉强笑着唤他。
“哥哥。”
门内果然是有人的。
谢明怿看见熟悉的面孔，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只问她：“站在门口听敲门声，觉得很好听对吗？”
许久不见兄长，即便他面带病容，谢观怜仍很怵他，听见他严厉的呵斥声，如同幼时那般垂头认错。
“抱歉哥哥，我不知如何见你。”
谢明怿目光掠过她素净得半根金簪都没有的发髻，脸上神色稍有缓和，“胆子不是一向大吗？有何不敢来见我。”
话毕，他侧首吩咐身后的人守在外面，然后撩袍跨入院内。
谢观怜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步。
“关门。”兄长冷淡吩咐。
谢观怜心猛地坠下，捏紧裙摆的手松下，转身关上院门。
再次转身时兄长已站在院内，目光沉寂而又挑剔地打量落魄的小宅院。
小得连落脚地儿都没有，院内的杆上挂着几件换洗下来的衣裙，墙角是浆洗衣物时留下的水缸。
而就是眼前的这一切在昭告他，他的‘好妹妹’早就已经回来了，但还向他隐瞒死讯，和别人龟缩在这里。
若不是遇上了熟人，他都还当她死了。
谢明怿不知应是冷笑，还应是讥诮她。
他随意勾过院内陈旧的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看着局促站在面前的妹妹，冷笑着讥诮她：“和那男人就住在此处？”
谢观怜不是和人私奔，自然受不了兄长如此语气。
她想开口反驳他，但抬眸看见兄长的脸色，那股升起的情绪又瞬间蔫下。
长兄如父，她对他有天然的畏惧。
“哥哥，我没与别人住，我是一个人。”她小声道。
谢明怿脸色稍有好转，但仍沉着脸问：“既然没死，为何不归家？”
谢观怜垂着头解释：“我是出嫁女，不好为哥哥嫂嫂增添不好的名声，我也不想让哥哥为难。”
其实她没出嫁，她也不会一直留在谢府，但此话不能说与兄长听。
她一向知晓说什么话，能让兄长消气。
谢明怿闻言道：“你是谢氏女，即使出嫁了，再回来住，也无人会说你什么，即使有人说，哥哥也会为你压下。”
“我知道。”谢观怜见他不再如之前那般冷着脸，这才在脸上露出浅笑，“哥哥对我一直都很好。”
“嗯。”谢明怿颔首，对站在很远的妹妹招手，“怜娘，过来。”
谢观怜犹豫了下，缓缓抬步朝他走去，站在他的面前。
“知道我是如何知道你在此处的吗？”他懒散地靠在椅上，树叶上的积水被风垂落在眼角，抬着下颌凝着她。
谢观怜摇头。
其实她也想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的。
他道：“我看见了月白，他在找小雾，我便让人伪装成小雾，然后骗得了你住在何处。”
谢观怜看着他问：“月白呢？”
谢明怿下颚虚点身旁的木杌，道：“坐下，我只让人骗了你的住处，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谢观怜睨了眼他的身边，提裙坐在一旁，望着他：“哥哥，那小雾呢？”
“小雾。”他眼噙浅笑，“我以为你什么都不在意呢。”
“哥哥。”谢观怜抿了抿唇，小雾是她最亲近之人，不可能不在意。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她的下巴，打量她玉软云娇的面孔，没有回答她。
这是他最爱的妹妹，但也被他亲手送了出去，好在兜兜转转之下，她又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妹妹，这一年，可有想过哥哥？”他指腹摩过她的唇瓣，没有涂口脂的唇被用力擦过后颜色如赤丹。
谢观怜垂下的手捏紧裙裾，冷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颇有种心力交瘁的无力之感。
她的兄长，对她有着超出兄妹之间，极为不正常的情感。
如果不是因为谢氏需要一位身份最贵的世家嫡女为正夫人，他早在父亲死后给她换一个身份娶进后宅了。
这些年她过得如履薄冰，只有嫁去丹阳才得以松口气。
“嗯？怎么不说？”谢明怿没等到她的回答，指腹稍用力。
谢观怜被他弄得唇又麻又痛，眼眶瞬时湿红，抬手按住他的手腕，道：“自是想哥哥的，也同样想哥哥和嫂嫂过得好，我才好。”
她暗暗提醒他，嫂嫂出身名门，脾性火爆，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女子，他不能越界。
谢明怿笑了，松开她的唇：“妹妹的心里，装的人可真多。”
谢观怜弯了弯泛红的眼尾，“我们是一家人，应该的。”
谢明怿有时喜欢她装乖的胆怯，有时又极其厌恶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好似只有他一人在这段感情中挣扎，得不到解脱。
他捻着指尖的温度，阖眸倒在椅上：“怜娘，如今你业已身死，你说我休妻再娶如何？”
这句话无疑是平地惊雷，谢观怜浑身都颤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发疯了的男人。
她想给他几巴掌，将他扇醒。
“哥哥，我觉得不如何。”她沉着脸，此刻也不怕他生气，“我死与不死，都和你与嫂嫂无太大关系，请哥哥勿要将两者相连。”
谢明怿睁眼，侧首道：“就这般害怕？”
“哥哥以为呢？”她脸上仍看不出一丝温情，像只随时都有可能会炸毛的猫。
兄妹**，她不止怕，还觉得恶心。
“还望哥哥不要让妹妹为难。”
谢明怿凝着她半晌，妄图从她紧绷的脸上寻到一丝半分的情意，最后却发现她是真的觉得恶心。
明明妹妹是他的，生来就应与他最为亲密，她却独独不爱他。
既如此，他不得不用特殊手段，让她留在身边了。
他无法见她与别的男人相爱，哪怕是想也不行。

第60章 观怜，沈听肆在你…身后……
谢观怜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留意到原本冷沉着脸色的男人忽然弯眼露笑。
“骗你的。”他道：“你嫂嫂她身份贵重，府中有她，我亦放心，无过错不可休弃。”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谢观怜都松了口气。
她脸上重新扬起笑，“哥哥如此想便好。”
两人仿佛是亲密的兄妹，之前古怪的对话，不曾出现过。
谢明怿在院内与她闲聊须臾，若不是外面的侍从敲门向他道，夫人正在派人寻他踪迹，他或许还会留许久。
“哥哥，嫂嫂寻你，快些回去罢。”谢观怜对他道。
谢明怿眉头微蹙，抻袍起身，望着远处沉下的天，侧首对她道：“如此我先回去了，你在此处先住着，有事可派人找我。”
“多谢哥哥。”谢观怜眼含感激的对他欠身。
谢明怿淡淡地觑了眼，她感激之下是巴不得他赶紧离开的急迫，没有拆穿，转身阔步离去。
待门落下阖身，谢观怜一直紧绷的肩膀霎时落下，转身疾步去收拾屋内的东西。
这里不能留了。
-
谢明怿乘坐马车回到府上，一路阔步朝前而去。
尚未走出长廊，他看着站在不远处如幽魂的妻子，步伐稍顿，遂继续抬步朝她走去。
“何事如此急忙让人来询问？”
谢夫人盯着丈夫，问他：“谢明怿你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庄上。”谢明怿淡道。
谢夫人不信，仔细嗅着空中是否有传来女子身上脂粉味儿，而他并未与谢观怜有过多接触，身上自然没有沾
染香气。
她闻不见，心中的疑虑依旧没有消散：“谢观怜是不是没死？”
谢明怿瞥着她，没讲话，眼神却带着警告。
谢夫人心道果然，丈夫的心思她从没嫁过来之前便已经略知一二，所以才会闹着将人远远嫁走，更是在得知死讯时高兴过数日。
只是没想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又死而复生了，而她的丈夫，在明知道妹妹没死，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反而悄然去见她。
其心何意，用不得她去反复揣摩，一眼便能望到。
谢夫人指尖用力地捏着帕子，心中全是嫉妒与怨怼。
但她又深知男人越是得不到，越是心中惦念，若是一味阻止夫君，他只会在厌弃她的同时，心安理得的与旁人双宿双飞。
所以谢夫人强行压下妒恨，看着夫君露出笑：“夫君若是喜欢这个妹妹，想养在外面，我也并非不能容忍，但是夫君，你要记得，谢氏还能走到至今，是我娘家帮衬着的。”
谢明怿自然知晓，但没想到，往日见不得他与旁人半点的妻子，现在竟会松口。
既然她都已松口，他自不会主动将事闹大。
“嗯，我知晓。”
听见夫君的话，谢夫人脸色险些没维持住。
他竟然真是想要将人养在外面。
谢明怿尚有事没处理，越过她往书房的方向拾步。
谢夫人蓦然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夫君。”
谢明怿转头，看着女人染着鲜红丹蔻的手指。
“夫君，我爹娘一直催促我们应尽早要个孩子，我若是同意你将人养在外面，你是不是也应该同意与我圆房，已经一年多了。”谢夫人说着此事，眼眶都是酸的。
表面她是享受尊容的主母，而实际上，她从嫁进来，夫君从未留宿过，至今她都还留有处子之身。
“李鸢。”谢明怿蹙眉，拒绝她：“你要记得，你是名门闺秀。”
谢夫人脸色灰白，松开他的衣袖，往后退了几步，口中话还没有说出来，便见夫君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月夜渐深，坠兔收光。
谢观怜连夜收拾东西离开此处，临走之前，担心沈月白找不到她，还特地在白日里留了一封信，交给街头摆摊的小姑娘。
让她见到一个穿白衣，气度超群的僧人，便将此物交给他。
她走得利索，以至于第二日，谢明怿来时已经人去楼空了。
侍从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眼身边冷着脸杵立的家主，咽了咽喉咙。
谢明怿站了许久，才撩袍转身，边走边吩咐。
“你去找人搜寻她，若是找到人，不用管她意愿，将人带到此前为她准备好院子里看好。”
他本是不想再逼迫她，可偏生她非得要逃，今后他不会给她离开的机会的。
“是。”
谢明怿走出深巷，停驻在马车旁，正欲踩上脚踏，余光忽而扫到不远处。
他稍侧眸。
街道的对面，稀疏的人群中，一位身着雪色长袍的青年正面向此处看着他。
许是因僧侣刚还俗不久，故而头发蓄得不长，但那浓眉长眼，手持佛珠的气概，哪怕一动不也不动地站在屋檐下，也频频受着世人的瞩目。
谢明怿平生最厌恶的便是僧人，尤其是皮相生得优越的。
他淡淡的与那人对视一眼，侧首低声吩咐身边的侍从：“去查那是从何处来的，如若不是什么大寺之人，别让他有机会出现在此处。”
尤其是谢观怜面前。
侍从跟在家主身边数年，一耳便听出家主之意。
“是。”
谢明怿上马车之前，视线还从那人身上掠过，发觉他仍盯着此处，心下划过一丝怪异。
在马车还没起之前，他让车夫停下。
再次撩开马车帘往外看去。
一直站在无言下的男人此刻已经转过身，渐行渐远了。
所以方才那人真是在看他。
谢明怿想到不见的谢观怜，从马车中下来，吩咐下人将马车停好，亲自跟在那人身后。
青年走得并不远，被街头卖花的小姑娘拦住了。
谢明怿亲眼看见，小姑娘将怀中的书信递给他。
他垂眸打开，看完后殷红似丹霞的唇扬起一抹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就像是前去约见情人般，从中挑选了几朵最美的花抱在怀中。
谢明怿原还有几分怀疑，此刻已是确认了。
谢观怜应又和这人走了。
此人从头到尾，无论是面容、穿着，亦或是气度都是谢观怜所喜欢的。
谢明怿冷着脸，跟在他的身后。
一直走到无人之地，原本在前的人忽然不见了。
“家主，人不见了。”侍从检查了前方，一面高墙，一般人很难越过，而巷子两侧并无任何可躲藏的地方。
人就如同是凭空消失的。
谢明怿环视周遭，上前抚摸墙面。
昨日下过雨，地面上都是湿的，若是有人从墙上攀爬，势必会留下痕迹，但现在墙上却没有。
如果那人不是武艺高强，那便是早就发现了他们。
正当谢明怿疑心四起时，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如荒寺传来的梵音，冷淡，却又充满了怜悯。
“找我吗？”
谢明怿闻声转头。
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侍从警惕地往后往前一步，将家主护在身后。
青年越过侍从，温柔地问谢明怿：“是吗？”
谢明怿道：“路过。”
“嗯。”青年了然颔首，脾性甚好地让出路：“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
侍从出其不意地亮出腕间匕首，猛地将尖锐的一端，朝着还正说话的青年。
还没碰上他的一片衣袂，胸口遽然一痛，遂在最后的温柔话音下缓缓倒地。
“是来杀我的。”
雨后的炙热金光，落在他似秀山的眉骨上，垂下的眼皮遮得瞳孔黑到无光，露出广袖下的肌肤和银白的袖针，皆冒着苍白而森冷的寒意。
谢明怿甚至都没看清他什么时候出手的。
青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人，缓缓抬起俊秀的脸，望着他微笑：“怜娘的兄长对吗？我是她说过‘最喜爱’的人。”
谢明怿不屑冷笑：“这话我妹妹一年能与好几人说。”
谢观怜的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幼时起就背着他去寺中，这句话她对无数人说过，而眼前这人可笑得竟当真了。
“是吗？”青年仿佛并不在意他的讥诮，仰月唇维持着矜持地笑，“即便她曾经对别人说过，但从今以后，她最爱的只能是我。”
他会一个个找到她对何人说过同样的话，然后一个个处理干净，如此，她最爱的便是他了，过往说过的话不再是谎言，而是承诺，是与他心意相通的情话。
谢明怿见眼前人此刻竟还笑得出来，懒得再与此人说，抽出腰间长鞭，二话不说朝他攻去。
谢明怿自幼学武，武艺自然不差，身边又有会武的侍从，以为能轻易将人拿下，孰料此人身法如鬼魅。
不过才两个来回，他与身边的侍从均已倒地。
青年一脚踩在他的肩上，将细长的袖针对准他的脑门，淡雅的檀香随着俯身逼近。
一束红莲耳坠垂下，细长的流苏像是从他耳畔流下的鲜血。
他轻声道：“还没与兄长说完，其实我不喜欢有人碰我的怜娘，所以我废除兄长一只碰过她的手，你会代替她原谅我的对吗？”
废除他的手。
谢明怿脸色僵住，正欲开口，青年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对着他的掌心扎下。
剧烈的疼痛袭来，谢明怿咬紧牙关没吭声，死死地盯着被钉在地面的手。
终于看出此人的危险，远超一心向善的佛子皮相，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青年温润的声音伴随着从屋檐落下冰冷水珠，一起落在染血的泥坑里，荡出细微的血色涟漪。
“兄长前不久准备的院子，我已让人烧了，包括兄长准备的嫁衣、婚冠等，皆不太合她的身，此事我会亲手另选。”
“怜娘她说过，最喜爱的人是我，所以不劳烦兄长忧心。”
“我会对她很好，将一切最好的都给她……”
谢明怿从未见过像他这般的人，满目仁慈，声如和煦春风，却在血淋漓地挑断手筋。
他似也知道谢明怿是谢观怜的兄长，并未痛下死手，待到适当时便松开了他。
谢明怿倒在血泊中大口
喘息，手上的痛已经让他隐失去知觉，浑身无力地看着青年站在墙角的水缸前，仔细将手上的血清洗干净。
青年温柔地抱起放在角落的鲜花，再次驻步在他面前时双手合十，“手并未伤根，兄长若是时辰来得及时，找大夫医治，或许还能完好如初，但我不希望兄长在去碰怜娘。”
他会杀了谢明怿的。
他向谢明怿作揖后转身离开。
待他离去后，一群黑衣人悄然而来，将地上的血迹都擦拭干净。
谢明怿用完好的手，抓住最近的暗卫。
“他是不是沈听肆。”
暗卫割破被抓住的衣摆，再度悄然离去，无人管倒在地上的谢明怿。
隔了许久，谢明怿恢复些许体力，从地上坐起身，按住受伤的手，一步步往谢府走。
-
留下一封信给沈月白后，谢观怜离开雁南，暂且先避着谢明怿，在不远处的小镇客栈中落脚。
可自从沈月白离去后，她便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如此反常，谢观怜独自一人在客栈中寝食难安，但之前又问过谢明怿，他说只是见过，但并未对他出手。
别的她不能保证，但确信谢明怿不会对沈月白出手，不然那些年早就已经动手了。
可一直等不到人，她心中不安，也担忧卖花的小姑娘会不会认错人，等沈月白回来后没见到她人，以为她被人带走了，而回秦河。
直到第三天夜里，她打算明日一早便去雁门城内找沈月白，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姑娘，这是你的信。”
是位面生的妇人，笑容可掬，穿着僧服，手持佛珠捧着信对她揖礼。
谢观怜还未回雁门，而且雁门旧友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不可能会有人会给她什么信。
而且她这几日还头戴帷帽，一路都是蒙着脸的，自然排除是熟人，她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沈听肆来找她了。
可这一路她都没有遇上任何沈听肆的人。
“你是何人？”谢观怜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尼姑。
尼姑道：“回娘子，我乃小寺中人，前几日受人之命，有位月白法师让贫尼将这封信交给娘子。”
听见沈月白的名字，她目光落尼姑手中的那封信上，仍未曾警惕：“他为何不亲自来，要让你送信？”
尼姑道：“法师不便前来，至于为何，贫尼也不清楚，娘子可看信。”
谢观怜接过尼姑递过来的信攥在手中：“多谢。”
尼姑见她接下信，双手合十，含笑离去。
关上门，谢观怜靠在门上，将信奉裁开，露出里面的字迹。
是月白的字迹，以前她见过。
信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他在郊外的一处佛寺中等她。
谢观怜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叠起信后，戴上帷帽出了房门。
大抵是晚上显得阴森可怖，她总觉得什么东西，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目光幽怨得黏腻。
可她转头，又未曾看见身后有什么。
一路上她怕得碎步如风。待她赶到佛寺时，天已经静了。
月光高悬于上空，许久无人的荒废寺庙，在黑夜下显得破旧不堪。
这里就是信上的地址了。
沈月白怎会约她在此处？
谢观怜拢紧帷帽，抬手推开大门，里面的场景也映入了她的眼帘。
凄厉的月光透过窗扉，落在巨大的慈悲神像上，而神像上悬挂着一个人。
那人两脚虚空，头颅低垂，仿佛是被人恶意悬挂在门上的一具尸体。
如此恐怖吓人的画面，谢观怜忍不住捂着唇，连连往后退。
好在被挂在门上的人并非是死人，还在呢喃着话。
“观怜……”
听见熟悉的声音，谢观怜蓦然一顿，看着门口的人，水盈盈的眸中含着试探：“月、月白？”
门上的人缓缓抬起头，满脸是湿漉漉的血，“观怜……”
他含着血，喃喃的讲话声并不清晰，谢观怜下意识朝着他走去。
待靠近后，她才终于听清了。
他在呢喃：“观怜，沈听肆在你……身后。”

第61章 怜娘，以后你再也离不开我了……
听清他的话，谢观怜往前的动作一滞，下意识垂下眸，目光落地面的影子上。
不知何时，门外的月光将一道颀长的黑影拉长，将她的影子都覆盖了。
身后有人……
谢观怜浑身蓦然乍起寒凉的冷，转身颤着瞳孔惧怕地看着立在身后的人。
青年长身玉立于破败的佛寺中，灰白的长袍如霜花，看她的眼神如往常般温柔，上扬的语气含着一丝不解：“怜娘，怎么不走了。”
谢观怜往后退，艰难地逐字唤出他的名字。
“沈听肆……”
他怎么会在身后，什么时候来的？
沈听肆微微一笑，拾步朝她走去：“怜娘，我是来接你的，我们该回家了。”
谢观怜望着他在月下朝她伸的手，如是恶鬼般苍白得不正常，忍不住往后退。
看见她往后退，沈听肆止步，凝目审视她。
谢观怜侧眸看了眼挂在佛像上的沈月白，再次看向眼前的青年，眼中仍含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唇瓣轻颤地问他。
“他这样，是你做的？”
青年温柔地看着她，没有反驳。
怎么会是沈听肆？
他怎会做出这种残忍的事，他不是佛子吗？
不对，之前沈月白便说过，他险些杀了他。
一瞬间，谢观怜脑中一片空白，脚下虚浮地蹒跚几步后被青年扶稳身子。
谢观怜闻见他身上的檀香，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再度往后退。
沈听肆低头凝着自己手，脸上的浅笑彻底淡漠如雪。
“你怎能这样对他！”
女人的质问声像是铁烙被烧得鲜红，毫无预兆地印在他的身上。
他抬起头，不解地看她，轻声反问：“我这样对他，怜娘很心疼吗？”
听见他的话，谢观怜蓦然回神。
不对，不能将沈月白牵扯进来，要将他排开。
“我……”谢观怜喉咙干涩地转过头，“我是从秦河离开，刚才与他遇上的，怕你误会。”
怕他误会什么？
事到临头，她仍骗他呢。
沈听肆轻笑，“真的吗？”
女人小巧的琼鼻通红，被风吹竖的鬓角像极了被人揪住耳朵的小白兔，鼻音瓮瓮地点头：“嗯。”
得了她的肯定应答，他眼中的笑意越浓，“那怜娘想不想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
谢观怜忍着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望着他咽了咽喉咙，不敢问。
沈听肆温情的目光的与她对视，柔声道：“其实这几日我都跟在你身后呢，可你一直都没有发现我。”
所以这段时日他亲眼看见，她与旁的男人谈笑，两人相互依偎一起回到雁门，还看见别的男人对她做出超出兄妹间的亲昵抚摸。
而他却只能像是阴暗角落里的鬼，贪婪地，羡慕地盯着，幻想与她一起的人是自己。
他一刻也受不了，她被旁人觊觎着。
谢观怜呆住了，脑中紧绷的一根弦似乎快要断出嗡鸣了。
这几日都在身后……
他是后面才找到的她，还是从一开始就跟在身后？
是一直跟在身后，现在才耐着性子出现。
谢观怜第一次清楚地发现，自己招惹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也似乎从
未看清沈听肆，她以为的慈悲和仁慈都是他伪装出的假象。
他早就从内黑到外了。
沈听肆抬手，指腹温柔地擦拭她眼角渗出的水痕，“我以为你和他一起私奔的呢，选他不选我。”
谢观怜唇色全无，哆嗦地颤了颤唇：“没有。”
沈听肆越过她，望着还被挂在门口的男人，大度道：“其实怜娘喜欢旁人也无碍，我不会阻止你去的，只要你说离开，我就会亲自送你走。”
他说此话时眉目慈柔，茶褐色眼瞳在暗映着浅淡的斜影，充满了神性。
这话乍然一听并无古怪，若没有挂在门上浑身是血的沈月白，她或许就要听信了他的话。
可她一旦选的不是他，她或许会成为第二个被挂在佛像上的人。
谢观怜果断地踮脚环住他，秀容半仰地望着他，狐狸眼含着水雾，“我不喜欢旁人，我…只喜欢你。”
沈听肆闻言低头，揽住她纤瘦的腰，盯着她问：“只喜欢我？”
“嗯……”谢观怜咬着下唇，竭力不让颤意从唇边溢出。
现在的他太不正常了，看似温软的皮囊下，撕开后面无全非，她只能先稳住他。
而被她选中的青年弯下腰，脸庞埋在她的肩颈，轻声道：“怜娘，你说的话，曾经我都一直当真的，每个字都信。”
“比如你说喜欢我。”
他冷淡地望着被悬挂的男人。
实际上，她喜欢的只是因为他和这个男人有几分相似而已，现在为了救别的男人，再次满口谎言地说最喜欢他。
“谢观怜，骗子。”他面无表情地呢喃。
谢观怜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正欲开口接话，忽然脖颈一痛，耳边响起青年悲悯的呢喃。
“谢观怜现在说的每一句，我都不知如何去信……所以还是要你没做不出第二种选择，你才能最爱慕我。”
谢观怜双膝虚软地往下滑，被一双手揽住，无力得想要张口，可黑暗还是吞噬了她所有的神识。
不要……
晨曦划破天际。
沈听肆横抱起昏迷的女人，站在浑身是血的沈月白面前，目色漆黑地打量着。
沈月白身上血并非是真的，而是他命人泼的，伪装成谢观怜会心疼的模样，他才能更好看清，她待他有几分真心。
真的是……半分都没有呢。
他温柔问：“想死，还是想活下去？”
沈月白气若游丝地看着他怀中的女人，明白他话中之意，觊觎谢观怜便是死，放弃她便能活下去。
他不可能放弃谢观怜，可眼下并非是逞能的好时机，他不能如上次那样多嘴，眼下紧要之事，是从沈听肆的手里脱困，然后去找张正知，和他一起救出观怜。
所以沈月白垂下头，无力开口，做出选择。
“……活。”
他满心算计，没有看见青年在他做出选择那一刻笑了，怜悯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他的头顶。
“好。”
做出的选择，无论是否违心，都将没有第二次选择了。
谢观怜被放弃了，只有他，无论生死都不会放弃谢观怜。
-
不知从何时开始的，谢观怜的梦中，不再是死去的小和尚，而是缠绕她的巨蛇。
它从黑暗中掌控她的梦境，游刃有余地舔舐她每一寸肌肤，吐着信子，眼底是黏稠的毒汁水，蛇尾游过她的脚踝，丈量如何将她一口吞下。
恶梦过于潮湿，还充满诡谲的暧昧，让谢观怜睁开眼后恍惚好一阵，她才发现自己没有死，又回到了之前的寝居。
仿佛又回到了没有逃出去的时候，连沈听肆也没在。
不仅如此，谢观怜还发现门此刻正大敞着。
沈听肆带她回来，放回了寝居，他去哪里了？
门是他忘记了关了，还是因为不再将她关在寝居中？
谢观怜从床榻上爬起来，盯着敞开的大门，手在颤抖，心在狂跳。
她发现沈听肆从头到尾都不正常，虽然看似平静，实则是个有病的疯子。
现在他没有关门，无论是什么原因，她不能出去。
可是……
谢观怜轻咬下唇，想到沈月白浑身是血的被挂在寺庙中，心中的担忧促使不断促使她，应该试一试。
万一，他真是忘记关门，或是没打算将她关在房中呢？
最后谢观怜犹豫的在房中来回踱步，最后还是忍不住趁着他还没有回来，熟门熟路地跨过窗沿钻出去了。
而她前脚刚出去不久。
小岳跟着家主从另一侧走出来，望着怜娘子离去的背影，面如死灰。
怜娘子一点都经不住考验，开着门，明显不对劲啊，怎的就又要往外跑！
小岳丧着脸对家主道：“家主，要不要奴带人追过去。”
沈听肆望着敞开的大门，摇首道：“不用，她只是想出去散心，过会儿便会回来的。”
会自己回来？
小岳抬头看窥了眼家主，见他殷红的嘴角翘起似在浅笑，牙齿忍不住寒颤。
家主幻想怜娘子舍不得他，爱慕他，快疯了。
人都跑了，怎么会莫名奇妙的自己回来？
小岳心中虽不信怜娘子逃走了，还会自己回来，但听见家主没有责罚自己，心中松口气。
刚松口气，眼前的青年靴尖微转，朝着女人离去的方向走去。
小岳见状，急忙起身追过去。
说是这么怜娘子要自己回来，可实际上家主根本就等不及。
-
院子大得惊人，花草树木皆是刚栽不久，虽然很多却不见生机，死气沉沉得仿佛冬日暗下的天。
院中依旧没有人。
还没走多久，她的心口莫名狂悸，双腿更是发软得走不动。
很难受，是不是身体的难受，而是心里，心脏被抓紧，像是有虫子在食咬每一寸肌肤。
不对劲。
她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反应。
最后她地往下跌坐，被青年有力的臂膀恰好接住，难受得抱住手臂蜷缩在一起，身上穿的灰白长袍已经脏乱不堪。
她意识迷迷糊糊地掀开眼，有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站在面前，逆着昏暗的烛光，灰白的衣袍如渡一层金光。
而谢观怜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他神色透着怜悯，蹲在她的面前，语气温柔得似在训诫不听话的孩子。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身上也脏兮兮的，万一被人当做流**捡走了，可怎么办？”
浓郁檀香萦绕在她的鼻翼，谢观怜原本身上如蚁虫轻啮的酸软感，因为他的到来蓦然消失。
“沈听肆。”她攥住他的袖子，无力地倒在他的怀中，如同上瘾般呼吸他身上旖旎的檀香。
青年捧起她的脸，认真地说：“院中人太少了，没有人知晓你去了什么地方，我便一寸寸地找，找了几个时辰才终于找到你……”
谢观怜想要回他的话，但闻了檀香后困意很浓，古怪的困倦令她连眼皮子也掀不开。
沈听肆屈身蹲在她的身边良久，茶褐色的眼如同镶嵌在漂亮木偶眼眶中的玉珠子，定定地看着她泛着潮红的小脸，狼狈地蜷缩面前像是等着人来救她。
她在……等他救她。
“怜娘。”他迷茫地伸出手，丝毫不嫌弃她浑身都是淤泥，将她从墙角抱起来。
女人身形娇小，乖乖地躺在他的怀中，像是对他极其信任和依赖。
沈听肆敛下的长睫失神地凝望着她，心中微妙地产生一丝颤意，轻声道：“怜娘，以后你再也离不开我了。”
只有她亲身感受过离开后多想他，才会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灯笼的烛光似天边最后的余晖，落在他慈悲的眉眼上仿佛天生的纯良善人。
青年亲昵地抱起女人转身离去。
而跟在他身后，目睹一切的小岳咽了咽口水。
家主说的怜娘子只是出去散心，等下就会回来是真的，怜娘子的确没有离开，一直在院中，等着家主。
唯一假的便是家主一刻也等不了，非要亲自出来找人。
-
室内全是旖旎的檀香，浓郁得谢观怜醒来后手脚皆无力，连哼声都是软绵的。
“怜娘，要喝水吗？饿了吗？你已经睡了很久了。”青年柔声自耳边响起。
她涣散地眨着眼睫转过眸，目光落在一直倚在身旁的青年身上。
他密黑的长睫覆下黯淡的黑影，嘴带淡笑，半倚在她的身旁似等了许久，百无聊赖地勾着她的长发把玩，仿佛脾性好得如何都不会生气。
还是没能逃走，又被抓回来了。
从院门出去后一路都没有人，她就快要逃出去了，可忽然的心悸与强烈的思念让她不得不蜷缩在角落缓解。
她想沈听肆，离开的越远，她越是疯狂想他。
想到心慌意乱，恨不得马上见到他，抱他，亲他，想与他永远黏在一起。
就像……像她以前梦魇，犯病时才有的反应。
谢观怜声线沙哑地问他：“我是怎么了？”
“我以为怜娘会先问，我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你的。”他轻笑，似玩累了，松开她的黑发，转而将她从榻上抱起来放在膝上。
指尖抚摸她的眼睫，认真地数着，对她的一切都似乎很好奇。
眼睫
被瘙痒，谢观怜在他指腹下疯狂颤睫，嘴上却说：“在房中呆得有些闷，所以只是出去散心，不是不回来了，你看我就在后院的角落里等你来找我。”
不知是哪句话引起了他的失笑，置于长睫下的指腹，随着他的闷笑一抖一抖的，笑意混在嗓中低沉得磨耳。
他笑眼盈盈地颔首：“怜娘不说，我也猜到了，怜娘离不得太远，只是出门散心罢了。”
谢观怜听出他言下之意，面露讪意，到底是脸皮没有太厚，被讥诮后脸颊发烫，直接坦白了问：“你是不是对我做什么了？”
他掰过她的脸颊，笑着反问道：“怜娘以为呢？”
他将问题抛给她，可她怎么知道。
谢观怜咬了咬下唇，试探地问：“对我下药了？”
他笑而不言，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的唇。
这反应是没有下药，难道是她猜错了？
谢观怜沉思此前的反应，无论如何都不信他没有给自己下药。
若是下次再寻到机会逃走，她还如这次一样，岂不是功亏一篑的无用之功。
她定眸，盯着他：“沈听肆，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青年迷茫地眨了眨眼，透出几分温柔的无害，而所言却不似面容那般温驯：“我什么都没有做，怜娘忘记了吗？是你之前说的，你被人下蛊了，需要我才能缓解，现在只是蛊发作了。”
这话她是说过……
当时为了接近他，她无所不用其极，但这个法子当时根本就没有用，而他似乎也知道她没有中所谓的蛊毒，根本就没有让她接近。
后来她没有假借蛊毒接近他，他也没有询问蛊毒之事，所以她以为两人心照不宣地选择忘记了。
现在蓦然从他口中听见这句话，她的心瞬间被揪起。
谢观怜抓住他的手，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对我下蛊了！”
沈听肆因她的主动而微微一笑，温柔地反驳她：“不是我，是怜娘与我说的，你被人下了蛊，离不开我的。”
他只是想让她少在菩萨面前骗人，所以从她说出那句话后，就已经在开始拯救她了。
“是在什么时候？”谢观怜浑身发寒，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神色。
“从怜娘与我说的时候，就注定你离不开我了。”
青年看她的眼神温柔，专注，指尖点在她的胸口，慈悲得宛如普度众生的神佛。
这种怜悯可以在众生受苦时情不自禁地露出来，可唯独不能在这种时候，对她露出。
他是疯子。
从头到尾都是不正常的人。
不对……
谢观怜眨颤乌睫，脸庞微白地摇头反驳他的话，“不对，你在骗我。”
闻言，他头微倾，茶褐色的眼瞳中浮起不解。
谢观怜轻喘地说：“若是在我当时与你说时，你在后面就给我下蛊了，我不可能现在才有反应。”
在迦南寺的时候，她与他分开了几次，距离都很远，根本就不像这次这般，她连院子都没有出去就被发作了。
所以……
谢观怜想到不久前刚被他带到这里来时，身体如同春药般的反应，“是你不久前对我下的蛊。”
“怜娘真聪明。”他眉骨微扬，轻声地笑了，然后俯身吻上去。
“怜娘的话都很对，蛊是在我要离开迦南寺的那夜，在此之前，我总会梦见你满口说爱我，转而又投向别人的怀里，我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最后千里寻了你说的蛊，征得你的同意后种下的，你体内的是子蛊，我体内的是母蛊，蛊成后，谁也离不开谁，只有在你离得我很远，才会发作。”
“你会思念我，疯狂思念我，就如同我一样。”
将蛊养熟还需要一段时日，所以他匆忙于秦河归丹阳，没想到她要与抛弃他。
可蛊已经快长大了，他离不开谢观怜，她也离不开他。
“所以你知道我醒来后，看见之前撬开过的窗扉没有修缮，会以为你忘记了，然后会再次尝试逃出去……”她眼尾微翘的黑眸浮起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是故意的，想让她发现身上被种下了蛊，只要离开他太远便会发作。
他温柔地勾起唇角，贴吻她娇艳的侧脸，轻声呢喃：“这般，怜娘以后才不会想着离开我了。”
谢观怜躲过他湿腻的吻，胸口的呼吸起伏剧烈，美眸怒睨着眼前泛着病态红痕的柔善青年。
他都这般对她，她不敢想，沈月白还有活命的吗？
沈月白是为了救她出去，本不应该被牵连的。
她暂且顾不及身上的蛊，用力拽住他的衣襟问：“那月白呢？你将他怎么样了。”
刚问出口，谢观怜便被他捂住唇瓣，虚压在掌心。
他将她压入褥间，如伺机而动的蛇，伏甸在她的上方，幽幽凝望她的瞳心里是空无一色的寂静。
“怜娘不是同我说，你与他不相识吗？为何要关心一个将死之人？”他俯下身，耳垂上的莲花红耳坠沉长的流苏落在她的琼鼻上，轻轻地晃动。
旖旎的檀香钻进她的鼻中，仿佛置身于供应香火的佛堂中。
她有些生晕，颊边腮粉如胭红，无力地轻扒他捂住唇的手。
他随着她的力道松开，嶙峋如冷月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的红唇上，好奇她又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骗他。
“我曾经只是认识他。”她眼底泌着雾气，身体发热得讲话不清，但没有再如之前那般骗他。
她知晓他已经知道了，再骗他也无用，而且她想让他放过沈月白，此事本就与他无关，他不应该因她而死。
“其实我还在雁门时便已经与他相识了。”
沈听肆的瞳色沉下，虽然表情冷淡，可压住她的胸膛却远不如所表现出的这般冷静，像是伺机而动的黏稠蛇类，用视线舔舐她的肌肤。
谢观怜轻喘地看着他，见他没有说话，而是盯着她，等她讲，遂续道：“但我与他并没有多少私情，只是因为我曾经思慕过一个僧人，而他死在我的面前便生了病，每隔不久就需要去寺中见那些僧人，要与他们说话，要听他们诵经才能抑制噩梦。”
往日死在她面前的僧人，是她此生不敢触及的梦魇，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再次提及，她仍旧身体发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她并非是谢府的女儿，而是因为生得像谢家主当年落下池塘被淹死的女儿，谢夫人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所以谢家主才会从外面带回她。
从那以后她便成了谢府的女儿，无人提及，时日久了，她便也认为自己便是谢氏女。
可实际，每夜的梦魇都会告知她，她不是，她只是被人遗弃的孩子，很多人追杀她，想要拿走她的命。
而若非遇上与她一起被丢弃的一个小和尚，当年的她，没被人杀了，也会撑不到谢家主看中她，将她带回去，逃离魔窟。
但小和尚为了救下她，而死在她眼前，他的尸体被那些人掏空了挂在床头，她每日都能看见。
等到后来她被谢府的人带走，想要再次找回来他时，却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了。
这些年她整日活在梦魇中，看他为了救自己而被那些人活生生打死，看他最后望着自己悲悯的眼神。
所以每当看见那些僧人，她便忍不住想，若是他能活着长大，或许就与这些人一样。
或许是佛子，也或许长成温润的青年，和她自幼青梅竹马在一起长
大，她或许会嫁给他。
“所以，我与月白的确相识，但他只是被我一直当成旁人，你别杀他。”
她这些年从未与人提及过往事，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僧人，可却不知究竟何因。
如今将藏在心底之事说出来，她眼中的泪坠如玉珠，接连从踵地涌出来，攥住他袖袍的指尖隐隐泛白。
此刻的她和平素刻意做出的楚楚可怜不一样，脸庞泛着哭红的粉，如月下弥漫的白玉，让人情不自禁地泛起怜惜。
她哭得这般可怜，可他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底似有讥诮，指尖拂过她眼角源源不断的泪，再置放在唇下舔。
没什么味道。
但她哭得很苦，黑白分明的眼珠含着泪，可怜地望着他为另一个男人求情。
谢观怜也不知道他究竟信与不信，这已经是她最后的秘密，从未与人说过。
她半抽泣半喘息拽晃着他的袖口，克制又可怜地望着他：“真的与他无关，能不能放过他？”
身体的发烫得越发头晕，连看见他将指尖的泪水含在唇中，她都会觉得他在勾引，忍不住想要夹紧双腿，可现在她更急迫的想要知道，沈月白怎么样了。
他并没有感同身受，看她的眼神中透出薄凉，却俯身含吻她的唇，炙热地触碰她发声的舌，“怜娘，你真没有骗我吗？”
“没、没有……”她被他炙热的吻几乎磨得快要失去理智，额角泛起雾面的薄汗，双手克制不住想要抱住他。
青年的身体并不清瘦，背部的线条流畅，腰腹结实有力，薄肌抚在指腹下隐约在亢奋跳动。
想要他。
她忍得眼眶的泪都热得滚烫，竭力地克制自己的理智，“我真没有骗你了，你放过他罢。”
他抬起她颤栗的双腿，挂在臂弯中，一点点压迫进去，与她毫无距离地融合。
都这样了，她还在喘息着呢喃，抓住他手臂的指甲深陷在皮肉中，求他放过沈月白。
他听见她的话似笑了，退出她的身体，旋即又直达她的心底，看看她究竟有几句话是真的。
躺在他的身下，与他交。欢，口中却念着别的男人。
这便是她所说的，与他没有关系。
“放了他……”她整个身子被狠狠地抵在角落，眼神涣散地昂着头，意识不清了都还呢喃着，潮红的脸颊上满是倔犟。
漂亮得像极了被关在笼子，只会学人舌言的鹦鹉。
重重的压迫下，他也忍不住眯起眸，颧骨蔓延出不正常的潮红，喘着，动着，仿佛只会一个动作。
“放了他。”
她呢喃的声音断断续续得失真了，吐息如潮，满脸翻涌迷离的春意，如被浸透的花瓣被碾压出潋滟的汁水。
“好。”
他低头咬住她的唇，眼底空寂得看不见一丝情绪，哪怕知道她的话不可信，可还是忍不住爱她，舍不得杀了她。
“怜娘，我可以将你说的话都当真，也答应你，不杀他，但你最好一辈子别离开我。”
“嗯。”她眼底婆娑，疯狂与他唇舌纠缠，似在迫切地回应他的话。

第62章 丑陋东西
坊间最近不知从何处开始传，当年岩王妃拼死生下的孩子，被人偷偷带去了雁门，此消息一出，原就动荡不安的局面，越发暗流涌动。
不少人打着岩王旧部的名声，在暗地谋事。
当年的岩王才乃王室正统，理应在前任君主驾崩之后受命于天，而现任的君王乃是冠于皇姓的封王。
在掌握权力后一步步架空先君主，将兵权分散给边关诸侯，将钱权分给诸位世家，最后再催动谋反，推翻旧朝建立如今的新朝。
新君主上位若能造福天下，倒也无妨，然君主因为造反登基，生性残暴不仁，且对谁都谨慎多疑，从上位后开始不断想要收回权力，所以根基不稳，这些年误杀不少良臣，还引得周边战乱不止，诸位君侯频频乱动。
自打坊间传出消息，不少人都悄派人潜入雁门，想要先一步寻到岩王当时留下的孩子，借着他的名义好师出有名。
陈王也不例外，听闻传闻后目光皆放在雁门，谨防那些人找到岩王留下的孩子。
同时，陈王也在找那人，若是找到后能留为其用，自然是一桩美事，若是不能，他要先一步除掉此子，避免被旁人所利用。
所以近来陈王无空闲去拉拢沈氏，便将沈听肆那方之事都交给了小侯君。
小侯君别的不行，但吃喝玩乐的交友却很是擅长，时不时会下帖子去沈府，想邀沈听肆一道出来玩乐。
只是沈听肆刚接手沈氏不久，不少事皆需要亲力亲为，甚少有前去赴宴。
小侯君倒也不恼，他对这位沈家主算有些了解，之前与他讲过几句话，印象中沈听肆确如传闻中一样，面如观音，心有丘壑，为人十分克己。
见多次相邀，不见君影，偶得一日空闲，小侯君便亲自造访沈府。
孰料，小侯君来时巧碰上沈府有事发生。
一步入大厅，沈府的下人正抬着担架往外去，而上面躺着的人被白绸覆盖，瞧不出是死是活。
小侯君好奇，抓住沈府的下人问道：“这是谁？怎么成这样了？”
沈府下人躬身道：“回侯君，此乃二爷次子，月白郎君，失踪小半月方才被人发现原来是被谁打晕后，丢进了后厨地下隧道中，现在才找到，奴们正将月白郎君送去就医。”
小侯君闻言乐了，“小半月了，怎么还活着？”
他是听说过前段时间，沈二爷刚找回来一个儿子，还莫名失踪了，没想到原是跌落进了地窖。
下人答道：“月白郎君掉的乃是储存冬粮的地窖，里面虽不见光，但吃食供应充裕，月白郎君许是靠着吃那些东西活下来的，只是身子在地窖中被虫与耗子咬得严重了些，不见有什么大碍。”
小侯君摇了摇头，“我看啊，掉进地窖都爬不起来，不如让你家主裹张凉席丢了算了。”
下人俯身道：“回侯君，是家主吩咐为月白郎君请大夫好生医治的。”
沈听肆的吩咐？
小侯君好奇地看着被白绸蒙住的人，心中却不以为然。
嫡庶分明，庶出如路边的草，可随意践踏，其实死几个庶子也碍不事，况且而沈二爷近来频繁越过沈听肆，私下向陈王许诺，全然将自己当成沈氏的家主。
他还听说就连沈月白的生父沈二爷都已经放弃寻人了，沈听肆竟然还没有放弃，不仅将人找到，甚至还要医治好。
要是他啊，莫说救人了，恐怕活得尚好，他都得丢去喂恶狗。
果然是自幼修习佛法的佛子，对谁都好。
小侯君用手中的折扇挑起一角，瞥了眼，遂讶然：“这……还能救活吗？”
这人似乎已经气若游丝了，而且这身上的伤被耗子咬得密密麻麻，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在溃烂了，看得令人反胃。
小侯君看了几眼，嫌恶地放下手挥了挥，“去罢，抬远些，别让本侯爷看见了。”
“是。”
小侯君用扇子掩住口鼻，转身走了几步，忽而转头又问：“你家家主在何处，可以回府了？”
下人道：“回侯君，奴不知家主在何处。”
小侯君用扇子敲了下头，忘了自己抓的只是个前院处理事务的下人，这些人哪晓得主子的去向。
“下去吧，我自行去寻人。”
下人垂头抬着人出去。
小侯君被人领着去了会客厅堂。
不会儿，他便看见沈听肆身边一贯跟着的那随从过来。
小岳躬身行礼：“奴代家主见过侯君。”
小侯君见来的是他，问道：“你家主子呢？怎不见人？”
小岳道：“回侯君，家主尚未起身。”
“这个时辰了还未起来？”小侯君诧异地看着外面。
昨夜因今日有正事，故而没有去喝酒玩乐，难得在清晨登门拜访，孰料沈听肆竟然这个时辰了还没起来。
怪哉。
小侯君虽然心有诧异，但没多
想，满不在乎地对着小岳挥手道：“罢了，你去通报沈家主，就说本侯有事要与他商议。”
小岳闻言欲言又止。
家主今日不知道何时会出来，因为怜娘子今日不知怎的，又忽然撬窗跑了。
小侯君转身坐在太师椅上，乜他一脸的古怪，“怎的还不去？”
小岳面含犹豫，隐晦道：“回侯君，家主今日可能稍忙。”
“嗬，能忙一整日都抽不出时辰来见本侯吗？”小侯君不以为然，因他没递交拜帖忽然登门，沈听肆暂无空闲，他也不怪罪。
“你快些去禀你家主。”
小岳见他实在坚持，遂不敢再言，退了下去。
而小侯君则继续在客厅等人。
原以为沈听肆会很快过来，结果他一语成谶，竟还真的从辰时等到了午时，一直未曾等到沈听肆。
小侯君冷沉下脸，疑心方才下去那人没与沈听肆禀明。
“你过来。”
他随手招来一人，道：“你再去禀沈听肆，本侯今日要见他。”
“是。”
下人离去，不会儿又回来道，“家主今日暂时无暇会客，特命奴向侯君恕罪。”
这般忙？
小侯君心有不豫，只当他事务繁忙无暇会客，便欲离去改日再登门。
可当小侯君路过九曲桥时，却恰好迎面遇见了方才道是无暇会客的青年。
此刻青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印着红痕，衣裳微皱，行如疾风，似要急着去见什么人，耳边的金莲流苏在空中划过一抹翻涌的鲜红。
而且小侯君还留意到，一向在外注意整洁的青年，脚下不仅踩着木屐，连身上的衣袍都似是临时披上的。
未曾见过这沈听肆这般模样，小侯君心中那点儿不悦散去，心下好奇，追了上去。
“沈家主。”
沈听肆止步，侧首望着还未离去的小侯君，“小侯君。”
小侯君望着他一身凌乱，忍不住好奇地问：“沈家主这是……”
虽然已然入春，仍旧带着春寒料峭的冷意，此种时节踏木屐与他身上这身衣袍分外违和，尤其是俊俏的玉面都被人挠了好几条红印子。
小侯君看着他的脸，暗暗用手比划：“你这是被谁扇的，还是被抓的？”
沈听肆凝视眼前的人，半阖着眸，嘴角扯出笑意解释道：“不是，养了一只猫，有些野性难驯。”
不仅床上爱挠人，还总想着要逃走。
这怕不是养猫。
小侯君眼神止不住地打量沈听肆脸上的红印，一眼便看出是被女人打了。
刚才下人来报说无暇会客，莫不是在与女人纠缠罢。
如此作想，小侯君敛下心思，笑问道：“沈家主这是忙完了吗？”
他今日是真有事要与沈听肆商议。
小侯君话音甫一落，忽又有下人急匆匆地赶来。
“家主，找到了。”
沈听肆闻言几步便越过小侯君，往前走了几步，似想起还有客人，遂脚步一滞。
他转过头面含愧色地温声道：“抱歉，今日某尚有事，改日得空登门拜访小侯君。”
改日？沈听肆如今这般忙碌，改日也不知排到哪日了。
小侯君不想白来一趟，摇着扇子直接问：“沈家主既然今日忙，那明日可有空闲？本侯有正事要与你协商。”
沈听肆稍顿，道：“可。”
“行，沈家主且去忙罢，本侯不便打扰了。”小侯君笑说。
沈听肆对他颔首，旋身阔步离去。
小侯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一袭灰白长袍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方才摸着下巴一脸沉思。
沈听肆脸上的红痕一定乃女人所为，之前撞见他在金银店中买霪器，后来又见他不晓男女之情，还当自己猜错了，现在想来许是真的。
不知是何人能让沈听肆落凡。
小侯君摇着扇子，转身离去。
而另外一侧。
四周被死死封上的昏暗房间中，纱窗与床幔长垂，将内屋封闭得严丝合缝，只有灯台上几盏黯淡的烛光在摇曳。
而方才在外无暇会客的青年，伏在女人的身上，握着她的脚踝，目光带着幽暗的光一寸寸掠过，低语问：“怜娘为何总是不乖，今日又想要去何处？”
刚逃出去不久的谢观怜，此刻后背紧贴地坐在在榻角，瑟瑟发抖地看着他，心中一万句后悔都说不够。
早知道他如此变态的疯子，当时她就不应该主动招惹他的。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悟因…阿肆。”谢观怜悔红脸后，黛眉下垂出楚楚可怜之姿，双手攀附上他的肩膀，腻人的话从嘴里如数家珍般倒出。
“阿肆，你将情蛊解开好不好，让我出去透透气，一天，就一天。”
虽然他没有限制她的出行，但她却离不得他太远，一旦走远了，不正常的思念便如潮般蜂拥而至。
有时她都分不清，她到底是真的想他，还是因为情蛊作祟。
所以她真的快要被虚假的感情折磨疯了，每日除了吃喝，无时无刻都疯狂想要逃离他窒息的爱。
刚才不过是趁他睡着，想试试能不能走远点，可她连院子都没有跑出去，又因过于思念他，而主动回来。
只要她能出去一次，定不会再回来。
沈听肆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脸上露出的怜人之态，心中清明地知晓，她又开始用怀柔哄骗他。
只要情蛊没了，她只会逃得远远的。
他听着女人柔软的腔调，伸手捉住她的脚踝抬起，在她的娇呼下打开膝盖。
指尖揭过滴落的透明黏丝，他抬起手，在她的目光下舔了下指尖，清冷地看着她，“怜娘，你这样，我能解开情蛊吗？”
谢观怜看着他指尖的痕迹，耳畔蓦然发烫，头又开始发昏了。
自从她被他下蛊后，这身子好似变得不是自己的，每日都会克制不住动情，有时候即便他不主动，她闻见他身上的气息，也会下意识缠上去。
再这样下去，她是真的很害怕。
“悟因。”她扬起脸颊，乌黑的眸子似浸在水里般浮着一层水光，楚楚可怜的望着他，“我错了，当时不应该骗你。”
“不应该骗我？”他垂睫呢喃，用膝盖顶过去。
“嗯……”谢观怜蹙眉，桃花面滚泪，闷哼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又像是舒。爽的呻。吟。
就那一下，几乎要令她享受得失神，可快。感快如潮水，散去后便是无尽的空虚。
她想要他，那种渴望如同猫挠墙，浑身难耐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怜娘以后真的不会再骗我吗？”他低声问她，单屈抵着的膝盖时而用力，时而轻柔的用冰凉的软绸磨着不禁碰的软隙。
“不会……”她忍不住扭动地蹭他的膝盖，蹭得灰白的绸裤湿出深痕仍旧不得其意，反而越动越难受。
相比之下，他屈膝覆在她的身上，像一尊神像，眼中冷冷的没有表情，望着她随着动作而敞出对直的玉锁骨。
她泪眼婆娑地咬着下唇，始终还差一点的折磨，让她近乎暴戾的涣散。
没几下，谢观怜便面庞通红，香汗淋漓地启唇喘着，眼神幽怨地嗔他，似在埋怨他的无动于衷，又似在埋怨他让她变成了这样。
看出她眼底情慾之下的后悔，他侧开腿，放开她要下去。
“沈听肆，别走……”谢观怜眼眶的泪瞬间泌出，想要挽留他，可却只捞到他的衣袂。
他头也没回地翻身下榻。
谢观怜望着他
的背影，忍不住瑟缩的将自己蜷缩在一团，想抵御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情慾。
可终究是难敌。
待到沈听肆抱着精致的木匣进来时，耳边先是女人抽泣的呻。吟声。
他上前撩开床幔，映入眼帘的便是她泛着薄粉的身躯，一副被情慾折磨得近乎失控。
看见他，她的眼都亮了。
他眼睫颤了颤，并未急着上前，而是坐在她的身边打开木匣，取出里面从未用过的金色环链，俯身抬起女人消瘦的玉踝扣上去。
莲纹环链上的铃铛清泠泠地响着，足尖抬起，蹬在他的怀中，身下的褥子已经湿得不成样。
他抬头看着男水淋漓的软隙滴着清液，宛如邀请般嗡合着泛着晶莹的粉。
而它的主人头靠在软枕上，颊边坠着晶莹的泪珠，茫然盯着他，动情后的脸庞娇艳妩媚。
像极了水中的海妖趴在礁石上，引诱着赶海的凡人。
而他甘愿当被引诱的凡人，被她扒皮拆骨地吃下去。
“怜娘。”他在她的目光，露出早就被禁锢的恶首。
与他那张清雅绝伦的面庞不同，长时间的充血显得格外的丑陋，看不见往日的半分漂亮的粉白色，而是被束缚出的深色。
谢观怜看见他露出的丑陋东西，下意识往后退，可又耐不住心中的渴求。
她太想要了。

第63章 他戴了东西。
他在上面戴了东西。
原本一根漂亮的赤粉色，被他所戴之物束得颜色丑陋，肿胀得覆在上面的筋都狰狞可怖。
谢观怜脸上带着一丝嫌弃，又忍不住向他靠近。
他看出她眼底的对渴望，俯下身去亲吻她，而耳尖红透了，却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看见她控制不住在朝自己靠近。
每当此时，她才会爱他，需要他，渴求他，她离不开他的一切，真的做到了如她之前所言，最爱他。
难掩欢愉席卷而来，他眼底缓缓浮起的涣散的亢奋，控制不住浑身开始颤栗。
“怜娘…别着急，我会满足你，会给你。”
他伏甸在她的身上，很轻地吻上去，耳垂落下的血红流苏，似触非触地扫在她敏感的身躯上。
谢观怜白皙的额间全是细汗，在他的唇下绷直了足尖，软软地吁气喟叹。
将她抚慰一遍后，他没急，而是先将她那些含不住的水咽下，一壁痴迷地舔舐，一边壁将她脚上的链子卷在指尖。
挤出圆润光滑似葡萄般的圆球，含在口中，复用舌尖顶进去。
圆球遇见了水，开始小弧度地震颤。
正沉寂在欢愉中的谢观怜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垂眼看去。
当她看着他含住第二颗圆珠子，抵在边沿时，忍不住抖着沙哑的嗓音问他：“这、这…呃…是什么？”
他赤红着耳，没有抬头，含着珠子模糊不清地回她：“能让怜娘很舒服的东西。”
第二颗又被他推了进去，两颗圆珠子的震动得很剧烈。
“呜！”她肩膀紧绷，连呼吸都带着颤意，酸胀感随着震动的珠子，开始不断变得明显。
不成了，太快了。
陌生的感觉让她害怕，双手疯狂挣扎，想要用手将东西抠出来，“拿出去，不许再弄进来了。”
可任由她如何乱动都难以挣扎开，甚至他又含住第三颗珠子，抬着潮红的脸，莞尔望着她，舌尖抵出珠子。
珠子顺着链子的的凹凸不平，忐忑地往下滑。
一瞬间，她失声的尖叫从唇边溢出，平坦的小腹一缩一缩的，想要将那些珠子挤出去。
可刚才挤出一点，便又被推进去。
他抬身吻上她的唇，咽下她的惊叫，在漫长的准备下去占据软成一滩烂泥的她。
几颗圆珠被推进去，震颤在他的前端，她的深处，两人同时发出喟叹。
她被满足了，彻底陷入慾望中，吐气如兰，妩媚婉转地随着他的行径，曲折着膝盖，双腿环住他有力的腰。
最后她连骨头缝都被弄软了，完全忘记了一切，沉溺在与他的欢愉中。
他眼尾的猩红，每一下力道都用力得抵进她的心口，想要看看她里面都装了谁。
“怜娘，我最后只信你一次，这次你若是再骗我……”
他会用一切方法将她永远囚在身边。
-
昨日沈听肆无空，今日小侯君一早，再次登门。
“家主在书房等您，特地让奴来带侯君前去。”
小侯君颔首，摇着扇子一边欣赏府中景色，一边随他前去。
书房中，小侯君推开门，看见青年屈膝跪坐在垫上，正仰头温柔地望着笼中的小雀，以一种古怪的姿势伸手触碰笼子。
“沈家主。”
沈听肆侧首对他微微勾唇，“侯君。”
小侯君兀自褪去鞋履踏上竹簟，见他在看空笼子，好奇地踱步过来。
“你这是在看什么？”
小侯君蹲下来仰头看了看笼子，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
青年垂下眼帘，姿势端方地跪坐于蒲垫上，暗绣莲花纹的长袍逶迤堆雪，细长的手放下莲花抻杆，腔调平缓道：“没什么，只是刚得了鸟笼，想着要不要做大些。”
小侯君懒洋洋手肘反撑于地，睨着他，目光遽然一顿。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怎么觉得沈听肆似乎在蓄发，最初相识时还是佛子模样，现在头上似乎生了短短的黑发。
看来这的确是要当俗人了。
小侯君看了眼，转言随口问道：“做大些干嘛，你不是不养鸟吗？”
沈听肆乌睫颤了颤，唇边的笑意淡下几分，微笑说：“嗯…谨防万一。”
小侯君轻‘嘶’，抬眼看着笼子暗忖后说：“正巧，我府上有工匠，借给你。”
他一向喜欢稀奇古怪之物，所以府上备有不少能人巧匠，刚好可以借给沈听肆，也顺便可以看看他藏起来的女人。
听完小侯君说的话，沈听肆沉思须臾，浅笑摇头，“多谢侯君美意，不用了。
“行。”小侯君也不勉强。
沈听肆问：“不知侯君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小侯君摇着扇子说：“还不是陈大人，求你不成，求到我这里来了。”
君主年事已高，越发昏聩，看谁都像是乱臣贼子，要打压得权的外姓侯君与大臣，陈大人前几年不过与拓跋侯君有过几句话，现在就被君主旧事重提拿来大做文章。
能救他的人朝廷上屈指可数，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位沈家主。
陈大人，沈听肆有些记忆，前不久登门拜访过。
“此事某可能无法插手。”他遗憾地摇首道。
“我知。”小侯君道：“其实我也不是为他来的，他与我阿姊有旧，我也是随口帮他提一句，今日我来，是想问问你可知道最近的传言，说是岩王当年留下了一个孩子？”
这件事如今闹得沸沸扬扬，在士族权贵中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都想要这位岩王世子，陈王也不例外。
诚然，陈王的打算尚可，有了此子，能稳定朝心，但到底不是最优的。
陈王现在被君主遣出了秦河，受人监督不好来，所以他是来找沈听肆商议对策的。
沈听肆轻推开案上的宣纸，提笔沾墨，轻颔首道：“知道。”
小侯君也不兜圈子，直接问：“你聪明，有没有什么好的良策？”
沈听肆很聪明，从他帮陈王做的那几件事上便能看出来，滴水不漏，故而陈王总喜欢让他来向沈听肆议事。
青年娴静地执笔写着，艳红的耳坠垂在肩上，肌肤比女人都要白皙几分，浓颜漂亮得荼蘼。
小侯君见他没有讲话，耐心地等着。
直到他最后一笔写完，将面前的宣纸反转至他的面前。
小侯君探头看去，第一句话便被震惊了，下意识抬眼看向他：“你想这样做！”
沈听肆如常般冷静，甚至唇边带着斯文的浅笑，丝毫不觉得这不仅是欺君之罪。
若是被人发现了，恐怕不止沈听肆，连他与陈
王也会受到牵连。
小侯君往日的轻浮散去，眼底多了几分正经，拿起宣纸将上面的字看完，然后谨慎的将宣纸撕了，丢进炉子里。
“你说的，我会如实告知给殿下，只是不少人已经去了雁门，你能保证不会被人泄露吗？”小侯君盯着他。
青年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他，茶褐色眸中带着浅笑：“不会。”
“好。”小侯君站起身，“那我先将此事带给殿下，后面具体如何且看殿下的打算，我不能保证最终结果。”
“嗯。”
小侯君深深地看了眼，头顶悬挂金色鸟笼的青年，撩袍转身。
沈听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仰头看着笼子，眼尾潋滟出笑。
“小岳。”
小岳从外面走进来，听候家主吩咐。
“去……请侯君的工匠。”
他要一座巨大的笼子，一辈子都飞不出去的大。
“是。”
-
这几日沈府翻修宅院，院中门窗皆用笼形梏住，远远瞧去宛如巨大精美的鸟笼。
谢观怜整日待在府里，即便对着再绝美的精致宝物，看久了也会生出厌倦。
她越在这里多待一日，心中便越烦闷一日，现在她除了沈听肆，连讲话的人都少的可怜，男仆不敢靠近，侍女过于敬重她，能与她自然讲话的只有沈听肆。
有时，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他豢养在笼中的一只鸟，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都难以看见。
无聊时，谢观怜会在房中四处翻看，将一些值钱的小玩意儿一股脑地装上，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她都陪他这么久了，走的时候带点东西也没什么。
当谢观怜看着被藏起来的黄金灯托，又换上了新的，整个人霎时瘫软坐在椅子上，泄气了。
其实她出不去，即便能出府，身上也还有他给她下的蛊，根本没办法离得他太远。
可她总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
谢观怜暗咬下唇，看着窗外，越发想念外面的天。
近来的夜里已经没有寒意了，甚至还会被热醒。
应该要入夏了。
她趴在窗牗边，失神地望着外面，连身后站了人都没察觉。
“怜娘，你在看什么？”
青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引得她浑身的泛起细小的绒毛。
她听见忽然冒出的声音，受惊得下意识往一旁躲。
沈听肆揽住她的腰，将她重新带入怀中，弯下身，脸埋在她的颈侧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气息，痴迷得像是瘾君子。
“别躲我。”
谢观怜僵着脸，掌心抵在他的脸上用力推了推。
他不仅纹丝不动，甚至还抱得更紧了。
谢观怜喘不过气，仰着脖颈往后，无奈道：“你扎到我了。”
他最近头上生的发很扎人，有时候会扎得她的大腿泛红，很久才能消。
沈听肆顺着她的力道抬起头，望着她问：“怜娘在看什么？”
虽然她近日脸上不加掩饰对他的恶劣态度，但他却一点生气都没有，反而黏得她越紧。
谢观怜木讷着脸回他：“发现窗上有个洞，看能不能看见外面。”
女人的语气中含着不满与怨怼。
他似没有听见，转头看向窗牗下被撬开的小孔，莞尔勾起鲜红的唇，回头吻她的唇：“下次别翘窗了，想出去便去院子外玩耍，只是别离得太远了，我会很想你。”
他每次一回来都要先吻她。
谢观怜麻木地靠在窗沿上，被亲了会，回神后猛地咬住他的舌尖，力道大得似要将他的舌咬下来。
她幻想，将他咬死。
但事实上，她只会把他咬爽。
青年喉结轻滚，唇边溢出轻‘唔’声，身子贴得很近，几乎是她咬下的一瞬间便起了反应。
这段时日，她对他发。情后有种恐惧，牙关下意识微松，想要将他抵出唇里。
然而力道松懈并未让他满意，甚至被推出去后，还兀自往里钻，压在最尖锐的牙齿上。
“别松开，再用力些。”他的声线带着点轻喘意，柔得像是女子在撒娇，又像是在调情般威胁。
谢观怜被他叫得身子发软，脸颊爬起红晕，身体的慾望被再度勾起来。

第64章 坏狗，只会欺负我……
谢观怜的理智是清醒的。
她的身体却对他的呼吸，气息，甚至是呻。吟都极度敏感，单是他意味不明地轻喘，她便觉得浑身泛软。
尤其是当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方便脱的衣裙时，一动意，他就有察觉似地去撩裙摆。
***
***
沈听肆抬起脸，对她微笑，“怜娘。你看我们天生一对，你的身体渴望我，我亦是如此离不开你。”
“我们……”他屈膝跪在她的面前，牵着女人鲜红的石榴裙，像是盖鸳鸯盖头将要成婚的含羞新娘，让整颗头都藏在里面，声音闷出模糊的音调。
“我们应该永远在一起。”
永远……
谢观怜眸光涣散地半倚在窗边，听见他说的话有点走神。
和他这样不正常的疯子永远，她以后也会疯的。
似察觉到她在走神，他舌尖速度忽而变快，探动出黏腻的水声，仿佛要捣烂出洪涌。
快意溢满般袭来，她脑中的想法被打散，肩胛一缩一缩的抽搐，眸前是一片空白的雾，魂魄都变得轻飘飘的，随之抽离出了身体。
她眼角的泪水如大颗的珠子溢出，打湿了蓬松的鬓发，香舌半吐，神色迷离，享受得近乎要失去意识了。
直到青年抬起被打湿的脸，鲜红的唇好似涂抹过胭脂，水汵汵的，勾住她的袖袍将她拉下来，缠绵地吻上她的唇。
她被抵在窗下的墙角，陷入情慾的高。潮。
最后纠缠至太阳彻底落山，她才浑身湿透般被他抱起来，鬓边的发上还滴着汗珠，赤足上都是吻痕。
谢观怜懒得动弹一下，骨子都似软烂了。
他见后，俯首贴在她还发烫的脸颊上，轻声哄她：“怜娘，先别睡。”
她被烦的敷衍地翻了下眼皮，‘嗯’了声，来证明自己并未睡，只是累了。
他轻笑，也就由她去了。
也不知道他又要将她抱去何处，谢观怜卧在他的怀中闭着眼眸休息。
天边已落了赤霞，外面昏暗暗的，青铜九支灯盏树上点着蜡烛，照得浴池周围一片氤氲的暖黄。
温热的池中水蔓延在女人吻痕遍布的锁骨上。
她侧着脸颊靠在青年的腿上，露出半张莹白的娇艳玉容，长发铺陈在水中如散开似黑雾。
沈听肆姿势虔诚地俯身，用骨节冷瘦的指尖勾着她的长发，认真得好似每一根发丝，他都在独自浇水洗。
谢观怜听见水声，睁开眼看见自己已没在房中了，而是在四面宽大的浴池中，想要坐起身，没留意长发还在他的手上。
她被蓦然的动作扯得头皮生疼，忍不住捂住头倒吸一口气，“嘶。”
“怜娘，轻些。”他看着指尖挂着的几缕碎发，温润的眉心轻攒，然后折身打开匣子，捻起被扯下的长发，收起来。
谢观怜转过头恰好看见。
这也是他其中之一的变态嗜好，她掉的发，用完的东西，他都用木匣子分开收藏着，还在木匣子外提笔为它们命名。
不知道他怎么养成的习惯，她每次看见都会觉得他有病。
谢观怜忽视他的行为，抱住他的腿，下巴抵在他的膝上，眼尾盈盈地望着他，“悟因，你藏这些作甚？”
刚才还对他又抓又打，满脸不耐，这会儿又乖顺得像极了小狸猫腻着他。
他弯腰抬起她的下巴，似触非触地吻，“……喜欢。”
她的一切，他都很喜欢，即便是一根掉落的青丝，他也舍不得被旁人拾去了，还是放在他的手中最为稳妥。
变态。
谢观怜瞥他阖上盖子，忽然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用力将他从池壁边拉了下来。
青年身形高挑，不经意入水后溅起的水花巨大，原本池岸边的玉石板都被打湿。
他整个人深陷水中，宛如溺水般也将她往下拽，像是要拉着她一起死。
谢观怜猝不及防的被他拉进水中，双眸涩得有些难受，视线模糊得好似看见他在水中莞尔勾起鲜红的唇，像只溺死鬼般单手扣住她的后颈，缠吻而来。
水下的吻让谢观怜不能呼吸，只能靠他渡来的气息。
他不怕死，修长的四肢禁锢她，不让她往上浮起，有种要与她一起溺水而亡的疯狂。
谢观怜心头大惊，拼命挣扎，一掌拍过去，指甲划过他的一眼角，不经意留下一道血痕。
他微怔，力
道松开。
谢观怜察觉到他松懈了桎梏，用力往上浮，趴在池边的玉石板上喘息，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脸颊上狼狈又不失柔媚。
她恼怒又后悔。
早知道他是疯子，不应该主动的。
青年也从水中出来，见她在生闷气，黏腻的从后面抱住她，低声哄她：“怜娘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在那一刻，好想与她一起死而已，不是故意的。
“别生气了。”他眼尾坠着猩红的血珠，落在她光洁的后背上晕开，然后被他温柔地吻去。
谢观怜现在实在是害怕他了，转过身抱住他的头，忙不迭地说：“别亲了，我没生气。”
他停下吻，撩开薄红的眼皮望着她，“真的？”
“真的。”她眼神真挚的与他对视，胡乱点头。
他轻巧地扇动眼睫，圈住她的腰压在池边，似不信，“可我觉得你在生气。”
谢观怜摇头：“没有。”
他问：“真的？”
谢观怜木着脸，“真的。”
他终于灿然一笑，用鼻尖蹭她的右脸颊，不经意道：“既然你没有生气，那与我成亲吧。”
谢观怜被他的话吓得一惊，险些脱口而出同意，临了话从嘴边又生生转弯咽下。
她佯装没有听懂，别过脸，“生没生气与成亲又没有关系，都说了，我真的没有生气，你再问下去，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沈听肆用力咬她的琼鼻，没再继续说，抱起她上了岸。
谢观怜早就累了，乖卧在他的怀中，由他抱着自己回去。
回到房中，沈听肆将谢观怜轻放在榻上。
她已经睡得很沉了，白净的脸颊上恬静出健康的晕红。
他低头仔细地盯了许久都没有眨眼，直至眼眶酸涩，方抬起头。
此刻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室内的夜明灯亮着光。
他应该也与她一起歇下的，可他睡不着。
从不久前开始，他越发难以入睡，有时浅阖眸也会在声响中忽然睁开眼。
他要看着她，因为闭着眼太久，会很思念她，所以看见她在身边才会觉得平静。
沈听肆抬手握住床上悬挂的铃铛，失神地看着木架上摆放已久，短暂时日几乎已经全用过的那些物件上。
还能有什么办法留住她？
他不能一辈子都用这些东西留住她，她体内的蛊只是情蛊，也会生老病死，死了她对他虚假的思念会消失。
她随时都会离开……
他坐在她的身边许久，茫然地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穿的石榴裙上，还是觉得应该先成亲。
只有成亲了，她从生至死都属于他。
他心满意足地躺在她的身边，伸手揽她入怀，眸中覆上迷离的浅笑。
“谢观怜……是穿嫁衣的新娘。”
-
从那日他说成亲的话后，谢观怜便发觉，沈听肆的很多行为都不对。
他开始不仅让人进来为她穿试嫁衣，还为她打造了很多精美的首饰。
因他古怪的行径，谢观怜心中愈发的焦虑不安，在反抗几次后察觉他对她的话，完全充耳不闻便隐约认命。
直到有一日，她在无意中发现，体内的蛊似乎受床上悬挂的那只铜铃影响，她无数次看见他会在床上伸手拽住铜铃摇响。
起初她以为是情趣，后来发现，每当他摇响，她就会想要贴近他，他每次离开也会把铜铃带走。
得知秘密后，她开始配合他，想寻找机会带着铃铛逃出去。
沈听肆闲时不多，大多数都是她一人在房中，但自从她开始表现出，对成婚没有那般抵触后，偶尔外面的绣女会进来与她一起绣嫁衣。
有人与说话，她少了烦闷，夜里对他也越发和颜悦色，不用他去摇铜铃，她都很配合。
谢观怜原本是假装依赖他，想要降低他的防备，可渐渐的，她似乎也有些习惯了。
每日她睁开眼，意识还没有归拢，便伸手往旁边触摸。
察觉他没有在身边心中便浮起失落，有他在身边便钻进他的怀中，鼻尖蹭着他的喉结继续睡。
她表现出的亲昵，从虚假变得越发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沈听肆喜欢她的依赖，总会动作轻柔的将她拢进怀中，脸抵在她的头上，两人拥抱得宛如连为一体了。
今日沈听肆没在，出府去见什么人了，那只铜铃挂在床头，外面全都是守着她，不让她逃跑的人。
谢观怜对他每日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一概不知，只知道他不在府上，她就不能出房门。
绣娘是三四十岁的妇人，话不多，绣工精美。
寻常两人会聊外面发生的事，但不该说的她绝对开口说，所以谢观怜一直以为她是沈听肆的人。
直到今日，绣娘忽然说了一句古怪的话。
最初谢观怜没听见，她便俯身在耳边，看似教她如何绣，口中却说：“怜娘子，我是少卿大人派进来救你的。”
谢观怜许久没有听见过张正知了，乍然听见手指被针扎到，血珠冒出来。
她下意识看了眼周围，然后垂下假借含住指尖，而听绣娘说的话。
绣娘说：“今夜子时，少卿大人会假借查案进来将你带走，但再次之前，你需要先想办法将沈家主迷晕。”
“不行。”谢观怜什么都没有，每日的一应穿戴全都是他亲自过手的，根本就没办法去弄到迷晕人的药。
知道她没有解药，绣娘用针挑起绣花，露出藏在里面一点粉末。
“这是迷药。”
说完又忙用针绣上这一块，动作自然的将绷子交给她。
两人又恢复之前的氛围，好似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待到绣娘离去，谢观怜拿着绣完的喜帕，迷茫的在房中踱步，不知道将东西放在什么地方，才不会被他发现。
往日为了逃跑，她四处拆桌撬窗都没有这般紧张过，现在无端心跳凌乱，紧张得掌心发汗。
最后谢观怜咬牙，干脆将绣花里的粉末全都挑出来，用白布垫着塞进床底，然后又将帕子恢复原样，忐忑地等着他回来。
如她最初所料，黄昏落幕时沈听肆从外面回来。
他一进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眼便看出她在紧张。
女人正襟危坐地坐在烛光下，瘦骨媚脸儿，肌肤艳白晃眼，望向他的眼眸宛如一轮清月，沾着点湿漉漉的雾。
她双手放在膝上，身穿的梨花紫褶裙如水泄般逶迤在脚边。
像是在特地等他回来。
他走到她的面前，抬起她的下巴：“怜娘是在等我？”
他落在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谢观怜紧张得双手捏住膝上的裙裾。
不怪她紧张，此前的逃跑，她对他已经有了惧怕，若是这次还被发现，她不知道他对她做出什么事。
或许永远将她关在这里，甚至连房间都出不去。
“我、我是在等你。”谢观怜垂下乌睫，遮住一汪柔泉似的眼，箸粉似的玉容语嫣柔柔。
“你第一次等我。”他松开她的下巴，坐在一旁含笑地盯着她。
她从不会等他回来，甚至恨不得他见到她装睡便不会打扰她，今日还是头一次。
闻见这话，谢观怜委屈地上前抱住他腰，心虚地埋在他的怀中，“怎么？我等你，你要是不喜欢，往日我就不等你了。”
娇嗔的话尾音落下，他蓦然失笑，抬手按住她的后颈，温声问：“怜娘是等我，还是在等旁人？”
谢观怜浑身一僵，呼吸下意识屏住。
他知道，果然知道。
他似没有察觉她僵硬的身子，温柔的推开她，起身朝着妆案走去。
“沈听肆。”
还不待他走近，身后的女人尾音轻颤地出声唤住他。
他转头看着她，微笑：“怜娘想说什么？”
谢观怜暗暗咬住唇肉，看着不远处的长袍青年。
分明长眉高鼻，目光柔善，却似火海中被燃烧的塑金身的观音，温柔的面上带着一丝看透恶意的诡异柔情。
她对他露出温婉的浅笑，
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便垂着头，一副被发现后认命的颓意。
沈听肆转头看向妆案，没有犹豫，上前拉开木屉。
一条绣着并蒂莲的喜帕，被叠放整齐地放在里面。
他拿起喜帕，冷淡地撕开。
莲花被分开，喜帕破碎，里面却没有藏着的迷药。
没有……
沈听肆神色难明地盯着手中的帕子。
谢观怜见他一言不发，送口气，然后开始红着眼眶发难了。
“我这几日向绣娘学，原是想送给你，你为何要撕掉？若是……”她咬着下唇竭力忍着委屈，可声线却溢出轻哽。
沈听肆指尖拂过被撕毁的并蒂莲，针脚细密，还又被挑开又重新绣的痕迹，无一不彰显她绣时的小心翼翼，倾注了多少心血。
而如今被他毁了。
他握紧娟帕，走到到她的面前，屈膝单跪于地，伸手接下她坠落的一滴滚烫的热泪。
“我错了，怜娘，别哭。”
谢观怜却不肯听，脸颊边坠落两滴含不住的泪，失落地垂头呢喃：“若是你不喜欢，也不能就这般销毁了，好几日的心血就这般没有了。”
烛灯昏黄如冥暮，他脸上露出无措，带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脆弱，“抱歉，是我听了不好的话，以为怜娘要离开我。”
谢观怜看着他的眼珠上汪着水，委屈道：“虽然我不知你是从何出听的，但我既已经答应与你成婚，便就没有要走的心思，反而你……”
她失落地转过头，细长的指尖拭过脸颊，又有新的泪珠滚下。
“你若对我有疑心，不如趁早放了我，即便强行与我成亲，日后也会猜忌我，如此婚姻焉能长久。”
“怜娘，我错了。”他抱住她，低声认错。
谢观怜冷着眉眼，旋过身使气不让他抱。
但到底抵不过成年男子的力道，还是被他揽在怀中吻。
“别生气了，是悟因的错。”他低声哄她，马将被撕碎的帕子放在她的手中，惺忪的腔调含着引诱：“之前你不是说想捆住我吗？今夜你捆我，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绝不反抗。”
他此刻说这样的话，谢观怜却不敢真的接，犹恐他这句话也是试探。
她轻抿红肿的唇，丢了帕子，带着埋怨的力道一口咬住他的喉结，“坏狗，只会欺负我。”
辱骂从她的口中出来没有丝毫威胁，像极了调情，尤其是咬住喉结的那他便忍不住弯下腰，想要挡住瞬间支起明显的位置。
“轻点咬。”
他茶褐色的眸子水光破碎，跪在地上卑微向她乞求，可眼尾却有一抹猩红的霪荡之色。
不像是疼的，反倒像是很喜欢，甚至还在勾引她用力些。
谢观怜偏不如他的意让他舒服，顺从地松开唇，正欲别过头又被他捏住后颈转过来压在喉结上，垂着眼用那颗漆黑的黑痣勾引她。
“不轻也没事，是悟因的错，不应该怀疑怜娘。”
她抬头乜他泛起不正常绯红的脸，又瞥了眼，他屈膝跪在地上都掩盖不住隆起的慾望，没有再与他客气，张口用力咬了上去。
他昂起首，薄唇微启，急促地吐纳气息，眼角的水光霎时砸落。
竟是被咬哭了。
谢观怜愕然地看着砸落的泪，似乎她并未咬得很重，他怎就哭了？
正当她停下暗忖时，他再也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往下按，“帮我……怜娘，我好难受，帮帮我。”
他的喘息如哽咽，浑身充斥着紊乱的情慾，带着她的手揉着，抚着，像是发。情的荡夫得不到满足，而浑身颤抖。

第65章 缠缚
谢观怜被他忽然的急迫吓得往后退，一时不察坐着的凳子被绊掀，她被他护着头，抱着腰在地上滚了一圈。
仿佛也将她身上的裙子掀翻，他的腰带扯断了。
他虚伏在她的上面，像是吐着黏液的蛇贪婪地盯着她，佯装好心地关切问：“有摔到吗？”
“没…唔…”她秀眉微蹙。
他掰开她的膝盖，虚伪着庆幸声，扶她的腰直接挤进去。
谢观怜被他圈在怀中，泪眼些些乜向他，如推成波的水泛着娇艳的妩媚，整身子都通红。
他爱极了她此刻的妩媚，耳上的长流苏不停地拂过她的脸、脖颈、胸口，如此如醉地索求。
她软得厉害，抱着他盯看眼前摇摆的金红莲花，忽然有些后悔当时给他扎耳洞。
他偏好戴长流苏，每次都瘙痒在身上，像是在被狗舔一样。
她神色涣散地看了几眼，然后阖上眸配合他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
这一刻两人像极了普通的情人，又争吵，又倾诉，甚至他还能感受到她的情愫。
尽管是如此微弱的情意，也让他像是嗅闻到肉腥的狗，疯狂埋在她的颈项中，忽然断断续续地念起了一句偈言。
“恩爱缠缚不休息……怜娘，我们亦如此。”
青年的嗓音本就温润悲悯，如同小九天上的齐佛咏颂的梵音，在此刻传入她的耳中，给她一种玷污圣人的心虚和被诸神窥视的紧张。
她的反应让身软成水，变成云，彻底忘了一切，声线都失真了。
水乳。交融的情慾结合得前所未有的契合，她最后连手都抬不起，嗓子都唤哑了，累得昏睡之前青年仍旧奋力耕耘。
幸好，她今夜的选择没有错，他不会对她起疑心了。
阒寂的黑夜被熏染了热意。
午夜的打更声响起，大理寺的人忽然要闯进来查案，道是前段时日抓的反贼逃出去了，有人报信道是逃进了沈府。
所以大理寺少卿请来了搜查令，连夜带着人进了沈府。
沈府的下人去请家主，张正知等不了，带着人直接往内院走去。
院外早就候着人，乍然看见大理寺的人表现得很愕然，似还无人通报，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你们是什么人，擅闯沈府。”
张正知看着守在门口的人，认出是时常跟在沈听肆身边的那侍从。
他不欲与小岳多说，吩咐身边的人将他拦住，然后一脚踢开院门。
寝居的大门就在不远处，屋内的烛光晃动，里面的人还没有入睡。
张正知眼眸一亮，亟不可待地上前，刚走上台阶，寝居的门忽然被拉开。
出来的并非是谢观怜，而是本应该被迷晕的人。
灯烛光将青年的身影拉成诡异的长度，从屋内送出的一股甜如麝的淡香。
张正知往前的靴尖微止，目光定落在不远处被懒骨附身的青年身上。
他似刚被人打断，听见外面的声音，随意披了一件衣裳就出来了，所以此刻敞着赤。裸的胸膛，肌肤泛着冷意的粉痕，眼尾荡着一抹男人一眼能看懂，方才多欢愉的舒爽。
他似不解地投下目光，颜如渥丹，嗓音沙哑地问：“大理寺深夜前来，不知为何事？”
没有谢观怜。
他上当了。
张正知脸色僵硬地盯着青年被咬红的喉结，克制不住不去想，那是谢观怜咬的。
可已经来了，今日即便是将人强行抢走，也要带走她。
张正知压下心中情绪，面无表情地掏出令牌，对他道：“大理寺办案，请沈家主配合。”
沈听肆目光悠悠地落在他手中的搜查令上，头微倾，靠在门框上并未让开：“大理寺是要查什么案子，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君主知晓大理寺现如今可以拿着一块令牌，随意闯臣子的府邸吗？”
他像真的不明白，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眼底全是对他的讥诮。
自从沈听肆接管沈氏后，极得君主重用，虽未正式获官职，但九卿之位已被众人默认，高官者搜查府邸需上奏圣人，还得有正当理由，绝非大理寺一张牌子便能闯的。
张正知佯装没有听懂，抬步上前，要进屋查看。
“等等。”
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下属急迫的声音。
张正知没有回头，越过沈听肆疾步要往里走。
“大人，大理寺来信，逃犯已经抓住了，正卿大人传召大人回去。”
“少卿大人。”青年冷艳的嗓音响起，抬手将他拦住，好心地提醒：“逃犯已经找到了，还要进去吗？”
张正知脚步骤停，不甘地望着不远处。
只要再通报晚些，他便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进去。
若是沈听肆此刻乃昏迷状态，他一定能从沈府找到谢观怜带出去。
雁门谢氏再不济也是氏族，只要将人找出来治罪沈听肆，他搜查高官府邸受几日惩罚也无甚关系。
可现在……
张正知
眼前眉眼含笑的青年，心中知道他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只要今日大理寺的人敢闯，沈听肆便能借着机会反将向君主参他一本。
张正知不甘，暗咬后牙露出笑道：“那既然找到了，便不打搅沈家主了，今日是我冒犯了，改日必定登门请罪。”
沈听肆脾性甚好，对他斯文颔首，莞尔道：“等着少卿大人再次登门。”
张正知甩袖转身，“收。”
浩荡而来，鸣金收兵，沈府归于静夜的阒寂。
沈听肆扬目看着上空往下坠的月，转身阖上门，走进室内越过屏风。
他见女人睡得面容粉嫩，弯腰俯在她面前，屈指拂过她的脸，轻柔呢喃：“小骗子真的没有骗我吗？”
她没有要与旁人串通逃走的心，他从来都是不信的。
可今夜他又的确感受到她热烈的爱意，即便只有一点，也足以令他生出贪婪。
想要再多一点。
他合衣躺在她的身边，眼瞳一动不动地望着床架上的铃铛，想着或许他还要将最后一个觊觎她的人处理了，她才会彻底收心，好好爱他。
-
昨日大理寺半夜私自闯沈府，在第二日引起不小的干戈。
陈王早就想要除掉大理寺，尤其是眼下被君主一手提拔的张氏，苦于一直找不到机会。
昨夜张正知的一番举动，恰好将把柄送到陈王的手中。
清晨，不少大臣当朝参大理寺，不经君主允许擅自带兵搜查府邸，乃维持将君主放在眼里。
私自动用兵权为大忌，正好捅了君主的心窝子。
当日，君主便褫夺了张正知少卿一职，看似严厉，可又并未做出实质的处罚，明眼人一眼看出君主似乎还有要重用之意。
此刻的沈府中，今日来的绣娘已经换人了。
新绣娘口不能言，谢观怜有时要与她讲话，要分辨许久她的手势才能勉强认出来，所表达之意是什么。
沈听肆果然没有对她彻底放心，也不知道张正知如何了。
谢观怜漫不经心地抚摸嫁衣上的花纹，绣娘已经将嫁衣绣完大半了，婚期也近了。
前不久，他拿着黄道吉日让她亲自挑选，时辰紧迫，连让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她想得入神，连青年坐在她的身后很久了都没有发觉，直到半披在身后的长发被人拢在手中。
她蓦然回神，没有转头，“你怎么回来了？”
“我今日不忙，想陪着你。”
篦梳轻刮，他从后面盯着映照在铜镜中的女人，“怜娘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谢观怜往后倚在他的肩上，闭着眼，轻声说：“我在想，这个月还没有来癸水。”
他要得勤，每次都要抵在里面给她，所以怀上的几率很大。
当她忽然发觉这个月现在，还没有来癸水，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她没想再嫁，也不被孩子禁锢，被迫留在他的身边。
而身后的青年不知她复杂的心绪，握着篦梳的手一顿，失神地看着她被轻薄的紫衫遮挡下，尚且还平坦的腹部。
孩子。
那是拥有她与他血脉相通的东西。
他忍不住转过她的身子。
谢观怜被他蓦然的动作，吓得往后靠在妆案边沿，眨着黑白分明的眼，不解地盯着他：“又作甚？”
他低头附耳贴在她的腹部，仔细听了听，然后掀开眼望着他，脸上难得出现几分茫然，“没动，是不是死了？”
谢观怜：……
她无奈地抬起他的脸说：“没死，我只是怀疑是，不一定是有孕了。”
“嗯……”他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看着铜镜中倒影的自己。
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淡漠得如同被摄魂的傀儡。
他对孩子并无多少执念，只是嫁娶丧葬，男欢女爱，生儿育女都是自然之道，他与怜娘也应该经历的，如此才能算是完整。
“我请府医为你诊脉。”他低下头，拥着她。
谢观怜摇头：“不用，才迟到十来日，大夫看不出什么的，再过十来日再请大夫吧，免得你空欢喜一场。”也省得真查出来什么，她会产生别的情绪。
沈听肆没有反驳，‘嗯’了声。
大抵是觉得她有孕了，接下来一整日，他都在房中陪着她什么也没做。
晚上抱着她时，伸进薄衣的手也只是贴在她的肚皮上，轻轻地盖着，似在感受藏在里面的孩子。
他一整夜都睡不着，而怀中的女人舒服地卧在他的怀中，手脚搭在身上，睡得很沉。
睡不着他便一眼不眨地看她，不自禁想到白日她说好像有孩子时的表情，似乎没有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那便是喜欢。
他的盯着她妩媚的眉眼，小巧的鼻，朱红的唇，忽然好奇与她的孩子，生得是不是很像两人？
掌心忍不住贴紧，想要感受真切些。
可连有没有都还不确定，自然什么都感受不出来。
沈听肆睁眼看了她一夜，第二日起来时仍旧不觉得困顿，按例吻她后下榻穿衣要出去。
穿衣时，他的目光落在床架上，那只铃铛已经很久没有摇过了，因为她很少出门。
他顺着铃铛往下，看着女人白净的脸，上前将铃铛取下，看了眼她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床上的谢观怜没多久便醒了，浑身懒骨地撑起身，目光不经意扫到，发现铃铛不见了。
之前她便怀疑身上的蛊与铃铛有关。
现在她说自己好像怀孕了，他便将铃铛取走，是不是意味着他怕体内的蛊对‘孩子’有碍，所以将蛊取出来了？
如此想着，她低头掀开手腕，发现原本手腕上的那颗红点消失了。
红点是蛊在体内的证据，红点消失，蛊便随之消失。
他昨夜趁她不留意，应该将蛊取了。
谢观怜按捺不住从床上下来，趿拉着鞋蹲在脚榻边伸手往里摸，很快将之前藏在里面的迷药找了出来。
她坐在床边，转眸看向窗外，握紧手中的药。
外面艳阳高照，她已经很久感受过外面的天了。

第66章 玩
下午。
沈府停了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从里面行出的老者乃当年岩王的旧部，虽现被削权，仍位列三公之位的老太师。
年迈的老者一入大厅便痛哭流涕，悔恨当年未曾提防贼人将岩王唯一的子嗣偷走，害得岩王妃产子后死不瞑目。
这些年，老太师一直在暗地寻着这位丢失的世子，时至今日终于有了下落，他也有颜面下去见昔日的恩主了。
岩王当年差一步登基，结果被外姓王抢夺了天子之位，现君主上位后大肆打压诸侯，还将前朝臣子屠杀，现在能留下的人要么是他动不了，要么便是投诚之人。
但这些人中心中究竟对君主有几分真心，眼下岩王世子有下落后，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岩王当年爱民如子，上敬君，下以礼待臣，乃众望所归，若不是岩王因王妃之死一蹶不振，最后被囚秦河，落得身死的下场，现君主早已被推翻。
会见老太师的青年只是听着，待他情绪难控时，偶尔出言温声安抚。
老太师卷袖拭了拭眼角，道：“当年替岩王妃接生的婆子虽然已经死了，但还有她的女儿一直在我府上，不如让她去看看，莫不要认错了。”
前十几年没有丝毫风动，这几年忽然开始传道，老太师自然不是愚人，必定要亲自验证一番才能信。
这要求也不过分。
沈听肆自然不会拒绝，让老太师带来的姑娘随小岳一道离去。
不一会儿，那姑娘回来眉头紧蹙，俯身在老太师耳边道：“主子，有。”
老太师闻言一怔，眼眶霎时激动得泛红，坐在椅上缓了许久才回过神。
当年替岩王妃接生的不止一个婆子，一个带着孩子消失，剩下的几乎全死了，但有一婆子还剩下一口气装死逃出了出去，后也只将孩子身上有莲纹胎记之事告知给了女儿便咽
气了。
但当年母亲临终前只道了有胎记，还没来及得告知身在何处，那姑娘刚去看见那女子身上的确有胎记，长久模糊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下意识觉得莲纹胎记就是如今所见的位置。
如今天底下知道莲纹胎记的人，除了本人，就只剩下她与老太师了，此事错不了。
老太师在随从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对青年弯腰鞠礼，“我代旧主向沈家主致谢。”
小岳忙将老太师扶起。
眉宇温和出尘的青年坐在椅上，温声道：“老太师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老太师道：“既我旧主之女在贵府上，能否请求沈家主再收留一段时日，待此间风头过去，老夫必定厚礼相送。”
如今外面都在寻人，若教人知晓是女郎，会坏很多人暗中筹谋之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且没有什么地方比待在沈氏家主身边更安全。
沈听肆微笑颔首：“善。”
老太师确定人后带着人离去。
小岳送完人，挠着头进来，忍不住问家主：“怜娘子怎么忽然成了岩王的女儿？这年龄都相差好几岁呢。”
而且老太师竟然还信了，真是怪哉。
青年长睫低垂，靠在椅子上淡淡道：“她是谢氏当年认领的孩子，年岁本就不详，是岩王的女儿自然没什么可疑心的。”
小岳闻言闭上嘴，暗骂自己胆子越来越肥了，竟然敢问家主。
家主说怜娘子是岩王的女儿，那一定错不了。
沈听肆在书房处理余下事务，在黄昏落幕时抬首看了眼窗外，想起房中的女人心中第一次感受到难言的暖意。
她往后的身份已经有了，接下来便是与他成亲。
他起身走出出书房，回到房中。
房中的谢观怜还在与绣娘研究针线。
绣娘见他回来自觉地退了下去。
沈听肆坐在她的身边，拿起她绣的鸳鸯认真地打量。
谢观怜靠了过去，“悟因。”
“嗯？”他眉心微抬，凝睨向她。
谢观怜想到方才进来让她脱衣的陌生姑娘，最初她以为是来量身形做婚服的，但那姑娘却并未量尺，而是打量她浑身上下后恭敬地跪下，忽然唤她什么少君，还说她是什么岩王之女。
岩王她曾经听说过，前朝的争权失败被囚在秦河数十年，最后才被折磨至死。
她与岩王妃当年产下的孩子有几岁之差，根本不可能是岩王之女，但那姑娘又万分肯定。
所以她思来想去，只能是沈听肆做的。
只是她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
谢观怜坐进他的怀中，偏头靠在他的肩上，抬着微翘的媚儿眼盯着他，“刚才有个人说我是岩王之女。”
沈听肆坐在太师椅上，环住她的腰，侧首看着鸳鸯。
窗外照不进来的光柔和了他白瓷似的侧脸，薄红的唇，喉结轻滚，那颗痣黑痣像是一点墨。
“嗯，我给你的新身份，足够尊贵，受万人庇佑。”
见他说得随意，谢观怜忍不住道：“可这个身份只要一查便会被人发现。”
她是雁门谢氏的人，只要用心一查便会发现她是冒充的，而且冒充前朝险些夺权成功的岩王之女，给她一百个胆子都不敢。
沈听肆察觉她的惧意，放下鸳鸯绣，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道：“别怕，我会安排好一切，不会有人会因为已经死去的岩王而对你怎样，你是女郎，那些人知道你是岩王之女，只会为了彰显仁德，就像陈王妃一样大肆册封你，做给余下岩王旧部看。”
若是她是郎君，他不会让她用这个身份，女郎便不一样了，即使兵变，谁攻入秦河都会伤她，她永远用着岩王之女的身份享尊荣。
而他以沈氏家主娶“岩王之女”最相配，也恰好解决了她如今身份的问题。
“可我姓谢。”谢观怜不愿被改名换姓。
“谢？”他托起她的臀，往后坐靠，半卧的姿态让她趴在怀中，垂下的眼帘遮住远山似的眼，“怜娘，你真姓谢吗？”
“我……”她的话哽在喉咙，脸色白了一分，手指无意识攥住他肩上的袍子，“我，姓谢。”
沈听肆抬起指腹，拂过她的神色惶惶的脸颊，：“怜娘，我从未与你说过，我曾经在雁门待过。”
他在雁门待过。
谢观怜下意识看向他，却发现他也在看她。
那双眼黑沉沉的，耳边的红坠子鲜红，白璧似的脸上嘴角上扬，薄眼底的怜悯分明没有显出来，却没来由给人一种知晓一切的错觉，仿佛是浸在白雾中的微笑佛子。
谢观怜眼睫轻颤，喉咙干涩，“你……在雁门待过？”
察觉到她在发颤，他贴心地抱紧她，“嗯，待过，也见过怜娘。”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谢观怜却因为这句话而头晕目眩，目光不自觉地垂下，落在他喉结上的那颗黑痣上。
早已经在记忆中褪色成白雾的小僧人好似还站在长廊上，他的身形轮廓模糊不清，而白雾散去，小僧人的身影也跟着变淡，唯有喉结上的那颗黑痣如朱砂印在记忆之中。
他说在雁门待过，见过她，可她没有见过他。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
他……
谢观怜猛地看向他，微翘的眼中全是错愕，随后便是涌来头皮发麻的悚意。
哪怕她被他抱在怀中，后背也涌来了一股冷意。
他似没看见她眼中的惊悚，咬住她抬头时擦过下巴的鼻尖，融冷月华的茶乌褐眼瞳潋滟着将笑的水色，轻声问她：“怜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谢观怜的喉咙被堵住，失神好一阵子才恍然反应过劲儿，握紧掌心，让指甲深陷在皮肉的疼痛刺激着脑子，维持清醒，不让记忆因他随口的几句话便被拽着走。
沈听肆太聪明了，他极会洞察人心，若是跟着他的话去想，记忆会被混淆，颠倒成他真的去过雁门，甚至遇见过她。
谢观怜偏头避开他黏湿的亲昵，朱红檀口微启带着点儿喘意：“不，你是沈氏嫡子，自幼在丹阳的迦南寺长大，不可能会去雁门。”
所以就更不可能会见到当时她了。
沈听肆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桃花脸，笑着调整她虚软的坐姿，让她的双手勾住脖颈。
“怜娘说得对。”他轻叹，含笑的与她对视，“不过你也说错了，在我去丹阳之前，最先是在秦河，随后再去的雁门，与人走丢过，然后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群中，见过怜娘。”
他年长她几岁，又因皮相生得好，所以与人走失被拐进暗楼里也无可指摘，自然也会遇到一个被打得极其可怜的小姑娘。
她机敏，一眼便看中了他，装可怜，引诱着他带她一起走，只是在逃跑的途中两人又被抓了回来，他被人抓回去打得半死，也是自然的。
“那时候怜娘不姓谢，连名字都没有，观怜二字乃是我见观音怜悯，为你择的字。”
他说过往时神情冷静，语气轻柔，没有怨怼，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大事。
可谢观怜却在不停摇头，“不，你不可能是他。”
“怎么不是？”他望进她的眼底。
谢观怜用力掐住手心，将微乱气息竭力压下，慢慢的，她在寒颤的身子恢复冷静。
“即便你去过雁门，也有这颗痣。”她抬起手指，拂过他喉结上的黑痣。
他往后仰头，睨着她不言。
谢观怜惨白的脸颊也有了红晕，深吸一
口气后继续，肯定道：“你不可能是他，我比谁都清楚记得那段时日发生过何事。”
虽然那时的她只有五岁，但却清晰记得，记忆中那人虽是和尚模样却不是僧人，也不是沈氏嫡子，那时候还她从别人的口中听过，沈听肆那时去了王庭。
世上不可能有两个沈听肆。
他一定是查过她，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观怜很肯定，即便两人生得气质再相似，她都不会认错。
沈听肆不是他。
“沈听肆，你不是他。”
她的笃定让沈听肆微微挑眼，托着她的臀懒散地倚在椅上，脸上露出几分平淡的微笑，“原来你也分得清谁是谁。”
如同默认她反驳的话一落，谢观怜霎时如止风下的软烟罗，瘫伏在他的胸膛，彻底松了一口气。
真不是。
她庆幸着，没有看见头顶的青年瞳心不动地盯着她，掠过此间话，漫不经心地抬手抚摸她平坦的肚子，问道：“今日有感觉吗？”
谢观怜抬起泛粉的脸，嗔看他一眼，对方才他吓她的那些话很埋怨。
她拨开他的手，继续倚在他的怀中想着往事。
隔了好一会儿，他没等到回应，似忍不住了，抱着她起身走向榻。
谢观怜急急地环住他的脖颈，“你要做什么！”
他没看她，直径将她放在榻上。
绣着淡金白芙蓉的褥，灰白如雾的帐子，她手肘撑在波澜状的软枕上，衣襟斜斜地垂下露出雪白的肩膀，一点深勾，半圆腻白，急急地伸手抵住他俯过来的胸口。
“不成，我可能有孕了。”
他屈膝跪在她的身边，低头捧起她的手，含住她玉皙细长的手指，沿着指尖打圈，嗓音虚哑地道：“我知道，不做什么。”
他都露出这样的霪荡的一面，怎可能不做什么。
谢观怜不信他的话，但被他含得脸热了起来。
如今的她哪儿经得住他的撩拨，被含下手指，那对湿润润的眼珠便如同桃花上滚着的露珠，又艳又清透。
听见她吐息急促，他撩眼觑去，褐沉沉的目光勾着她，顺着她的手指吻上她的肩膀。
在她呼吸凌乱，眼神迷离之际，他抱住她往里面滚去。
谢观怜被挤在里面，还没从方才回过神，他忽而又停下，侧首轻啄她的侧脸，低声哄道：“睡吧。”
说完，他似困了般闭上眼，仿佛抵住她小腹的不是他。
隔了好会子，谢观怜压下被撩拨起的情慾，羞红着眼瞪着他。
她觉得他是故意勾着人，又不给。
方才的话已经放出口了，她哪怕再想，也拉不下脸去说什么。
这一日，两人相拥着睡下。
本以为只这一次。
接下来的一连两三日，他每日都如此。
至到距离那日的事过去半月有余，距离大夫来诊脉的日子越来越近，沈听肆还从外面带回了接生老练的婆子养在府中。
谢观怜见此从未多言过一句，好似也默认他觉得就是有孕了。
一日下午，沈听肆外出许久还未归来，谢观怜在房中百无聊赖地等他。
昏黄的光落在窗牖上，她身姿懒懒斜斜地倚在窗边，手中转着一颗小圆球，身上仿佛被渡了一层柔光。
刚从外面回来的青年抬步入内屋，一眼便看见了她，眼底不自觉浮起暖意。
沈听肆上前坐在她的身边，侧首盯着她掌心的圆球，温声问：“这是什么？”
谢观怜回过神看见他，手中的圆球倏然一收，抬起他的手将放过去，弯眼笑道：“这是用金线编织的球，用来玩儿的。”
“玩？”他提着圆球左右看，“这是给孩子玩的吗？”
谢观怜闻言脸颊微红地掩唇轻咳，唇瓣翕合着一副不知道如何说的模样。
见她如此反常的羞赧，他顿了顿，平缓地续问：“我们玩的？”
谢观怜有时觉得他对情事已算样样精通了，有时候又觉得他仍还像是在迦南寺受佛训的佛子，圣洁的心里干净得容不下污秽。
她扭捏地抢过他手中的圆球，低眉颔首地道：“是。”
他最近几日总撩拨她，又点到为止地不肯往下，她也是个正常女人，那经得住这几番来回。
“要不要试试？”她咬他的眼皮，朱唇划过轻颤的眼睫，抚摸他滚动的喉结，吐气如兰的试探、引诱。
像是妖女在引诱禁欲的佛子坠入凡尘。
他猛地别过头，仪态端庄地按住她的肩膀，却轻喘欲拒还迎道：“不可。”
平日浪荡的男人，此刻装起了正人君子，也还是干净得不染凡尘。
谢观怜不知道他又怎么不可以了，被他按得死死的不能动，只得泫然欲泣地望着他，仿佛他不同意就下一息便要哭一出来了。
这样的她，很少有男人能抗拒，他也一样。
他默默地将她横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谢观怜被放在榻上，手中捏着圆球，以为他是同意了。
孰料，他眼含情慾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似要离去。
谢观怜手疾眼快地抓住他：“你去何处？”
他停下，转头认真地看着她道：“去找府医。”
谢观怜一怔：“找府医作何？”
“为你诊脉。”他凝着圆球，露出几缕遗憾，即便他也很想，但她若是有孕那边不宜行房。
谢观怜从榻上坐起身，猛地抱住他的脖子，低声说：“没事。你轻点动便是，我将你捆着，若是不舒服了我自己会知道，不用请府医。”
其实她本就未曾有孕，女子迟来几日月事是正常的，她只是想将身上的蛊解了。
“可我不知轻重。”他仍拒绝，若不沾，他尚且能忍，一旦沾了她，他会控制不住行为。
谢观怜都已说了这么多，见他还是拒绝，抬眸嗔他，“给你用，又不是我用。”
“我？”他看去。
“嗯。”谢观怜体态柔媚地颔首，红晕从耳畔蔓延至白颈。
他看得失神，忍不住将她抱在膝上，脸庞埋在她的胸。脯，像是邀欢般轻声道：“怜娘，我不知道怎么玩，你教我好不好。”
心口被他的气息洒得痒痒的，她被蹭得腰窝发软，软喘地抬起他的脸，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他先是一怔，随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圆球上，看不出是不是愿意。
她想捆住他，还将圆球塞到他的口中，让他不能反抗地玩弄他。
很霪荡但安全的行为。
他一直不出声，谢观怜以为他不愿意，忍不住抬眼偷看他。
青年看似平静，耳尖却是红的，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不是不愿意，她的主动令他无法不动容。
“你别走好不好。”她眼眶的泪珠毫无预兆地落在他的肩上，浸透入肌肤。
他被滚烫的泪珠挽留，用力地抱住她，“好。”
谢观怜听见他的同意，抬起湿漉漉的黑眸破涕为笑地看着他。
很快房中点起熏香，红烛亮起。
青年跪坐在榻上将自己交给她。
他口中咬着她塞的圆球，垂下的长睫颤了颤，看着她用镣铐将双手扣在床头，清瘦的脚踝也被红绳束缚上。
从未有过的感受，他忍不住想要去抱她，可又动不了，所以学她往日的神态，抬着薄粉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含着祈求。
想让她看他，怜悯他。

第67章 怜娘，你看，你离不开我的……
此刻谢观怜手脚发软，不敢直视他眼底的渴求，双肩紧绷得后背发寒。
因为口球中有迷药。
她不知他有没有尝出来，应该是没有，不过就算尝出来也无碍，他现在已经被桎梏了四肢，没办法挣扎了。
接下来等药效发挥，她便能出去了。
他见她迟迟不动，抬起被束缚的身躯，喘息如潮地靠在她的肩上，含糊咬着口球似在求她怜悯。
急遄的呼吸炙热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黏得她身体也跟着发热。
为了不被他勾起起情慾，她欲佯装娇怯地推他的肩，“先不急。”
然话音一落，青年似半点力气也没有，顺着她欲拒还迎
的力道倏然栽倒在软枕上，血红的流苏横亘在脖颈上，像是被割破而流出的血。
他望向她，密睫很轻地颤了颤。
迷药生效了。
谢观怜见此急忙从榻上爬起来，打开木柜翻找出便于行动的衣裙穿上。
终于能走了。
谢观怜险些哽咽出声，用袖子胡乱拂过双眼，转过头立在不远处看着被捆在榻上，即使浑身无力，也想要朝她爬来的青年。
谢观怜咬了咬唇，别过眼，不再多看他一眼，换上衣裙，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外而去。
身后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她的身上，她不敢回头，所以没有看见青年迷茫地盯着她的背影。
他分不清她是在如方才所言的玩，还是真的要离开。
直到她拉开的房门，毫不犹豫地跨出去，他的心口才随着那扇被拉开的门破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抓住扣在床头的绳索，疯狂地摇晃着想要换她的回头。
可他还咬着吐不出的口球，越是用力，从里面渗透出的苦涩的味道越是明显，苦得他神识涣散，她都始终没有回头。
甚至……她连一句话也没有留给他。
香炉中的熏香缭绕如雾，灯罩中的红烛泣泪。
又被骗了啊。
他放弃挣扎，盯着那扇被打开的门，呼吸凌乱地喘息，心口如被点燃一把火，大火烧着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热得滚烫身体抽搐。
谢观怜。
他无声的唤着，茶褐色的眼珠彻底失去光泽，双手被扣在床头，雪青长袍遮住他的身躯，清瘦的脚踝被红绸勒出红痕，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超出理智的冷静思考。
谢观怜她跑了。
会朝着什么方向跑？
谢氏已经举家撤离了雁门，因为有谢明怿，她暂且不会回雁门，丹阳也不会回去……
她出去之后，第一个想找的人是谁？
张正知？
但张正知被禁足，出不去。
而如今觊觎她的人有沈月白，以及……起事的拓跋呈。
可拓跋呈并非她会看上的男人，那是沈月白，她会找到他……然后依附他。
不，是张正知。
青年冷静地想，乌黑的眼睫轻颤着盖下，咬着的口球细线从唇角缠绕至耳后，摇晃的烛光在温润的脸庞投下冷漠，让他像极了刚做完的牵线木偶。
无论她逃去了什么地方，他都还是找到她的。
谢观怜离不开他的。
-
沈听肆一向不喜在院中放人，而且近来对她早就有所松动，不如往日那般警惕。
有了前几次的经历，这次她小心翼翼地避着可能有人的地方，脚步急碎地往后院走。
还没走出院门，她忽然被人拽住了手腕，猛地往一旁拉。
谢观怜以为是被发现了，头皮发麻得险些惊呼出声，直到那人手疾眼快地伸手捂住她的唇。
“观怜姐姐，是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谢观怜稍定睛。
是张正知，不是沈听肆。
她紧绷的神情霎时松懈，无力地倚在他的怀中大口呼吸。
张正知将她揽抱在怀中，神色难掩激动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没死，是被沈听肆藏起来了，果真如此。”
他从一开始便不信谢观怜会死，可摆在眼前的证据，又让他不得不信。
直到他发现，沈月白失踪后被人找到差点丢了半条命，心中便越发肯定就是沈听肆所为。
为了证实，他避开众人见了醒后的沈月白。
往日风霜高洁的青年仿佛失了魂，只听见他提及谢观怜才回过神。
当时沈月白抓住他的手，让他一定要将她救出来的神情，他至今都还记得。
谢观怜缓过惊吓过度的心跳，往后退出少年的怀里。
她看了眼外面，没看见有人追来，复又侧首看向眼前的少年道：“张正知，你怎会在此处？”
温香软玉从怀中离去，张正知压下心中遗憾，眨眼道：“自我被他摆一道后，我这几日都守在这里，在想办法进去将你偷出来。”
谢观怜蹙眉：“我不是让绣娘与你说，不用来救我，你怎么还来？”
她为了不让张正知如沈月白那般被牵连，那日她也只收了迷药，让绣娘回去，她还让绣娘告诉张正知不用来救他。
张正知闻言眉心蹙起，随后露出一抹了然地冷笑：“我派去的绣娘根本就没有回来，被沈听肆扣押了。”
所以他才会因为计划还如之前一样，而在那夜冒失上来，事后被人联合参了一番，少卿一职暂被褫夺。
不过倒也让他少了杂事，能整日蹲守在沈府的后院寻找机会。
张正知不欲在此地细说，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观怜姐姐，先不在此地说，我们先出去，沈月白也在外面。”
听见沈月白也在外，谢观怜跟上他。
离开沈府之前，她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身后。
暮色如同薄纱般罩住整个府邸，安静得似一座空荡荡的，精致秀美的宫阙。
“观怜姐姐”
张正知察觉她的脚步似放慢了，回头却见她在看沈府。
他不动声色地捏紧她的手，“我们快些走，不然一会儿就该要被发现，我们几人都逃不掉。”
谢观怜收回视线，对他点点头。
两人迅速离开沈府。
谢观怜不会骑马，所以他便将她抱在前面。
少年的身躯彻底圈住她，从背后传来炙热的体温，以及他跳动剧烈的心跳，无端让她生出不适。
张正知仿若未觉，低头在她的耳畔轻声道：“观怜姐姐抓紧了，我们去找沈月白。”
谢观怜与张正知一起长大，年长他几岁，从前一直将他当做尚未弱冠的弟弟，一直没有察觉如今的他，原来早就已经长成有几分青年的模样，靠近时给人极强的侵略感。
经由沈听肆之事，她对他生出几分疏离的抵触。
见她不自在地点头后偏头闪躲，张正知勾唇笑了笑，然后挥鞭策马。
谢观怜是被张正知在天亮之前出的秦河，暂且安置在一座宅院中。
此处宅院距离秦河不远，是一座风景秀美的私山。
张正知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中，故而不能离得太远，还要回秦河，他便为她安排了几名随身伺候的侍女，将她一应习惯告知给侍女。
谢观怜越听越觉不对，听起来像是要让她在这里长居。
少年说完忽然敛眉停下来，似在想她还有哪些习惯。
谢观怜先耐不住，开口问他了：“小知，你不是说带我见月白吗？怎么不见他？”
她端方地坐在身边，细长的手指勾住他的衣袖。
张正知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粉嫩的指甲修剪饱和圆润，比涂抹了粉色丹蔻都还要好看几分。
但他此刻却不是欣赏，而是忆起那夜他冒失地闯进沈府，在沈听肆脸上、脖颈上看见的那些抓痕。
都是她抓的。
想必他强行要与她交欢，她拒绝时留下的。
张正知握住她的手，心忖日后他身上也会留下她的痕迹，脸上却扬起无害的笑面对着她。
“你赶路一夜，先休息一日，我让人去请沈月白来。”
谢观怜用力想抽回手，发现他看似捏在手中把玩安抚，实则不容她反抗。
“你骗我？”她听了他的话秀丽的细眉微微蹙起。
张正知主动松开她的手，无辜地眨着眼，委屈道：“我不算骗你，的确是沈月白与我说的，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在沈府，而且你看，昨夜我们为了不被发现，一直朝着秦河外走的，沈月白还在秦河不知我们已经变了路线。”
少年双手举在耳边，垂拉眼皮，漆黑的眼盯着她像极了等着主人摸头的小狗。
乖巧的小狗只会对主人摇尾，怎么会骗主人呢？
他漫不经心的在心中想着，面上的无辜更甚了。
听他如此说，谢观怜顺着想了想，勉强信了他的说辞：“好。  ”
张正知莞尔，扶着她的双肩站起来，“那怜姐姐现在先去房间休息，晚些时候等沈月白赶到了，我再让人叫你。”
现在也只能是这样了。
谢观怜随着侍女去他提前安排好的房中休息。
一夜的颠簸，谢观怜心中始终没有放松。
她跟着侍女走在青石板小道上，余光暗自打量周围。
高墙，深树，地广物稀，不像是张正知在秦河短短几年时间便能拥有的庄子。
她若有所思问地问前方领路的侍女：“此处是小知的吗？”
侍女垂着头恭敬答道：“回娘子，此处是王爷送予大人的私宅。”
贴了天家名字的私宅，意味寻常人进不来，难怪他放心让她暂住在此地。
随后谢观怜又问了许多关于张正知的事，侍女应是早就被吩咐过，知道有些能答，有的需得斟酌用词后再谨慎出口。
一路问下来，她隐约察觉张正知在秦河到底有多受君主恩宠，就连现在暂且停职也能来去自如。
侍女领着她进了房间。
“娘子，请宽衣休息。”
谢观怜道：“先不用，你们回去吧。”
侍女转身出去，顺而将门阖上。
谢观怜站在房中，打量屋内陈设，越看心中越觉怪异。
房中的每一件物都很眼熟。
她上前伸手抚摸紫檀莲花香炉，很像曾经她在雁门时，兄长在她生辰时送的那一件。
还有门帘与床幔，雪青色的软烟罗，罗汉榻，床上的梨花褥子，素锦方枕……
谢观怜坐在床沿，望着满堂熟悉的物件儿，心不安地往下坠。
总不能是逃一个牢笼，又进一个罢……
张正知自幼便黏她，小时候路都走不稳还总爱跟在她的身后，追着她说以后要娶她。
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了，讲话都磕磕绊绊的，而她心中只惦念着旁人，又生了病，所以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
曾经她被他说烦了，还将他凶哭过。
那时候的张正知哭了很久，她也安慰了他许久，从那之后张正知再也没有哭过了。
往后的一些年里，他虽偶尔拈酸吃醋，但距离把持得很好，她也一直当他是童言无忌。
现在想来大约不是童言无忌。
谢观怜在相似得如此诡异的房中无心安寝，一直睁眼等到傍晚张正知派人来请她。
沈月白来了。
她一直很担忧他，想知道他现在如何了，但沈听肆听不得她念及旁人，所以她没在他面前提及，可心中对沈月白的担忧与愧疚日益加深。
看不见他安好，她无法安心。
侍女将她带去前厅。
沈月白一身素色僧袍地坐在不远处，脸颊深陷，清瘦得厉害，乍然一看她险些没有认出来。
他起眼看见女人站在不远处，眼中一亮，忍不住露出浅笑：“观怜。”
谢观怜走上前，看着他消瘦的脸，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那日他浑身是血的被挂在佛像上，似乎伤得不轻。
沈月白摇头，眼神落在她的身上打量：“没事了，你呢？”
谢观怜坐在他的身边，让他看，“我没事。”
“嗯，那便好。”沈月白见她面色红润，体态丰腴，便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了。
兄长即便再对他如何，也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沈月白眉头松懈，同时心中升起失落。
太多人爱慕她了，若是没有能保护她的能力，她跟着他只会受苦。
想到自己毫无能力，他的心抽搐拉扯出一道口子，口中的话不知如何说出来。
他要再次先说离开她了。
之前，他因她将自己视为旁人的替代，而负气离去，一句话也没有留给她。
之后，他想通了，觉得哪怕她心中有人，此生也不会再嫁，也仍觉得能留在她身边也很欢愉。
可才没过多久，他又要放弃她，先离开她。
这一次离开，恐怕一生都难得再见一面。
“观怜……”他望着眼前的女人，眼中挣扎出不舍。
谢观怜察觉出他今日来似乎不只是为了见她，默了默，柔目雾盈盈地抬眸，轻‘嗯’了声。
沈月白垂下眼睫，涩然道：“我今日是来与你道别的，我要随师傅去王庭修行了。”
“匈奴王庭？”
消息来得太突然，谢观怜微怔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不解他为何忽然要去王庭。
虽然自古以来王庭重佛，准许两国每年可遣派僧人交换，在各自佛寺中来往修习。
但是匈奴前不久刚与本朝打过一仗，被拓跋侯君压在边界不敢来犯，但现在拓跋侯君也有反心。
沈月白已经还俗几年了，怎会忽然要去王庭？
她不由想起沈听肆，或许是因为他。
可沈月白却说：“因为你。”
“因为我？”谢观怜哑然。
她在心中想了很多，甚至以为是沈听肆，可未曾想到是因为她。
“嗯。”沈月白道：“不是因为旁人，我自觉身无一处，保不住你，所以想去王庭一段时日，届时能保护你之后再回来。”
听他如此说，谢观怜很难不动容，眸含愧色地望着他：“月白，其实你……”
她咬了咬下唇，轻声说：“没必要为了我这样，我自私自利，对你不诚，没必要为了我这样一个女人而做出这样事，我不值得。”
她的确不值得。
沈月白从未见过世上有哪个女子，能如她这般肆意明媚。
但他就是喜欢她，喜欢当年跪坐在一众信徒中，悄悄抬着明媚眼眸看他的少女，也喜欢她气喘吁吁地朝自己奔来，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只为了多看他两眼，多说几句话。
其实她从未对他表现出任何亲密举动，可那时候他以为她也一样爱慕自己，所以义无反顾的也爱上了她。
以至于，当时从张正知口中得知真相后无法接受，最后负气离开。
沈月白想起往日，心中出奇的平静，温柔地望着眼前的女人，第一次伸手握住她的手。
谢观怜看着他，没有抽手。
“其实我也没你想的那样高尚。”他神色温柔地说：“我只是想让你对我多一点愧疚，也在你心中占一小块位置。”
他知道抵不过她心中的那人，也抵不过兄长，甚至连张正知都抵不过，所以用这种方式破开她心，找一块干净的地方装下卑劣的自己。
就比如现在。
他就见她哪怕知道他的卑劣，仍满脸愧疚地垂着头，翕合唇瓣说：“对不起。”
“无碍，是我的选择。”他笑着摇头，随后忽然道：“观怜，我能不能吻一下你。”
谢观怜掀眸，神色犹豫。
他见她犹豫，心中虽失落，但嘴角却依旧微扬，“并非是要冒犯你，我只吻你的额头，就当给我唯一的念想。”
从骨子散发温柔的青年就这般看着她，乞求能触碰她一下，卑微得令人心软。
谢观怜看着他不忍心，缓缓点头：“好。”
他莞尔弯眼，起身站在她的面前，俯下身，珍重地吻在她的额上，轻声说：“小心张正知，我走后会找人进来，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早就知道你在迦南寺，去岁腊冬就想让人将你掳走。”
兄长虽然不是好人，但至少不会伤害她，只会去伤害旁人，但这个少年不同，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得不分是谁。
谢观怜闻言一怔，想到了去年的腊冬。
她与月娘在迦南寺的梅林品茶，回去更衣时遇见的贼人，若非当时遇见沈听肆，她已经被人迷晕带走了。
最初还以为是姚氏，后来也曾怀疑过许多人，因想不到是谁与她有仇便就此作罢，当做一桩悬案。
怎知，今日沈月白却说是张正知做的。
谢观怜讶然他会忽然说这样的话，下意识抬眸想问他，余光却留意到门外被风卷起的一段玄色。
张正知
一直在外面窥视着里面。
她心中咯噔一跳，匆忙敛睫装作未曾听见，压下口中险些问出的话，紧绷地坐在原位。
沈月白说完，抬头柔声道：“多谢观怜圆我心中的遗憾。”
谢观怜摇头：“……没事。”
沈月白知道方才那番话在她心中掀起了波澜，心思已不在自己身上，深深地看了一眼她。
“观怜，我走了。”
谢观怜起身，欲开口道送他，门口倏然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怜姐姐，月白郎君的小厮来了找他了。”
张正知走进来，挑眉看着两人，无害地露出尖锐的虎牙，“我没有打扰你们罢？”
嘴上说着愧疚的话，却在往里面走。
他站在谢观怜身边，以亲昵的姿态将沈月白与他们分割成疏离的关系。
沈月白蹙眉看着少年，转眸温柔地看向谢观怜，低声说：“那我走了，你好生歇息，不必送我。”
“嗯。”谢观怜对他颔首，朱唇微启，许多话最后化作一句：“往后此生，望君珍重。”
两人之间似乎比往日更亲密，尤其是刚才的吻令张正知心中很不舒服。
他乜斜两人，催促道：“月白郎君快些走吧，你的小厮等急了。”
沈月白没有应他，对谢观怜道：“记住我的话。”
语罢，转身随着下人一道离去。
少年双手抱臂，矜骄地抬着下巴，睨着男人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后眨眼转头。
女人已经坐回了椅上，眉眼柔顺地垂着卷翘的长睫，素手端着温茶浅呷，对离开的人似乎没有丝毫眷恋。
张正知神色微霁，坐在她的身边，忽然抬起她的脸。
谢观怜被他弄得一惊，“怎么了？”
他轻哼，卷着袖子认真地擦着她被旁人碰过的额头，不满道：“姐姐就是心软，他又要弃你而去，你还让他亲你。”
他在门外看着都快嫉妒疯了。
直到迄今为止，他连她手都几乎没有怎么碰过，而那些后来者，一个占据她的心，一个占据了她的人，一个又能得到她的允许亲吻。
他神色黑沉地盯着，手中越发用力，直至女人轻柔的呼疼声响起，才唤回他的理智。
“小知，轻些，疼。”她仰着头的秀眉颦起，狐媚的上扬的眼尾泛着潋滟的水色，额头白皙的肌肤被粗粝的袖口花纹磨蹭得泛红。
张正知停下手凝着眼前的女人，忽然呼吸微乱，松开她后猛地别过头，“抱歉。”
谢观怜美眸盈雾，捂着被擦疼的额头，语气如常地问：“你怎么知道他方才亲我额头了？”
张正知闻言转过头，懒散地靠在后椅垫上，轻哼道：“你们叙旧这般久，我早就在门外等着了，自然是用眼睛看的。”
他没有掩饰自己在门外偷看，说得正气泯然，像邻里乖巧的小弟弟。
这样的少年无法使她联想，方才沈月白说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谢观怜沉默地噤声，指尖攥住膝上的裙子。
张正知见她周身掩饰不住的失落，语气陡然缓和，可怜地耷拉下眼皮，凑到她的面前，“姐姐，我也不是有意偷看的，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谢观怜摇了摇头，“没有怪你。”
他不信，缠着她说：“明明就有，不是在生我的气，你为何见了他之后，对我好像忽然就疏离了，是因为他吗？”
若是在往常，谢观怜定会觉得他如往日一样黏人，可自从听了沈月白的话，她下意识会留意张正知脸上的神态，揣摩他的语气。
当看见他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门口，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心跳微滞。
她抬眸凝着他，柔声安抚道：“没有，只是方才想在想你……”
她斟酌怀旧的语气，话还没有说完，少年脸色通红的打断她的话。
“你在想我？”他的语气难言愉悦，漆黑的桃花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对。”谢观怜颔首，正欲续说，他又打断。
“我知道了。”他浅笑晏晏地打断，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只选自己爱听的话。
谢观怜虽不知他知道了什么，还是顺着他没有继续说。
少年似有些紧张，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在她的眼神中纠结几息，忽而耳尖泛红地羞赧垂下眼，低声问：“那姐姐，我能不能也亲一下你？”
女人想男人，无外乎男女之慾。
在之前不知道沈听肆将她藏在房中之前，他曾听说沈听肆去过金银店里买了里面霪器，彼时他还暗自嘲笑沈听肆霪荡，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她。
尤其是他闯入沈府的那一日，见过青年身上的痕迹，更是回去嫉妒得恨不得杀了他。
张正知说完后见女人沉默得出奇，遂停下百转心思，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谢观怜心中想着如何拒绝他，面上扬起软柔的浅笑，佯将他方才的话当成玩笑之言。
她娇嗔地乜他一眼，“我也就罢了，你如今不是小孩，应知道男女有别，日后可不要随便对姑娘说这种话。”
虽然不是姐姐，可姐姐的姿态摆得明白。
张正知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璨然生笑，“怜姐姐说得是，我如今不是小孩了，再有一年便可行弱冠礼了。”
他笑得自然，好似刚才真是随口说出来逗趣她的，谢观怜高悬的心悄然放下。
张正知现在还在停职勘察期，昨夜忽然出秦河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所以他还需尽快回去。
但他回去独自将谢观怜放在此处，心又觉不安，想要带她回秦河，又保证不会被沈听肆发现。
所以张正知对她道：等到他身上的禁令解除后，亲自护送她回雁门。
谢观怜自不会与他一道回秦河，脸上露出犹豫，愁容片晌后温柔拒绝：“暂且不了，你先回去，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张正知原见她不愿与自己回去，心中盘算如何哄骗她，谁知她说出这样一番话。
等他回来。
一句简单的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他只觉得心口格外熨烫。
他看向她的桃花目染上情意，笑道：“好，姐姐就在这里等我回来，我会很快处理完余下事宜。”
谢观怜水盈盈的眼眸专注看人时，总给人深情的错觉，“好。”
张正知心中酥麻，似安抚她，又似在提醒她，“过几日我再来，姐姐先安心在此处，这是私山，寻常人来不了，我在山庄中也安排了许多人照看你，不用担心。”
谢观怜搭在膝上的手指微滞，虽然猜到了他在她的周围放了很多人，但当他说出来后心中不免有些怅然。
曾经那天真无害的少年，真的与她所见所想是截然相反的。
“好。”她轻垂尖尖的下颌，碎发从洁白的额散落一缕，柔善本就妩媚的面容。
张正知并未在这里逗留多久，与她说后又召来庄园里的侍女随从，吩咐好生照顾好她。
谢观怜亲自将他送到庄子门口，看着他驾马离开庄子，再随着侍女回去时特地留意沿途特殊之物，记下出庄的路。
夜幕四合，用完晚膳后谢观怜借由食多不适，提着明月盏在庄子里闲逛。
身后的侍女对她一直寸步不离。
谢观怜一壁闲庭漫步地走着，一壁柔声向侍女闲聊张正知。
“你跟着小知多久了？”
侍女答道：“回娘子，奴婢跟着大人已有一年了。”
一年，不算久。
谢观怜记下时间，心中暗想对策，遂又不经意地问道：“小知这些年在秦河过得如何？”
侍女不跟在大人身边，故而答不上来，说了些场面话：“大人深受君主宠信，在秦河过得尚可。”
谢观怜记得刚遇上张正知那时，他还可怜地向着自己诉苦，道是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自然，也有可能是他故意在装可怜。
谢观怜又与侍女讲了几句话，摸清眼前
自己的情形，便打着哈欠道困了要回去休息。
侍女连忙接过她手中的灯盏，带着她原路返回。
谢观怜以不喜被人近身服侍，回到房中便将她们都赶走了。
临走之前，侍女吩咐外面的人守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去她的耳中。
谢观怜不敢出去，也不敢去榻上，独自在坐在房中，取下床上钩帐子的金钩藏在怀中，然后耐心地等着夜深人静。
夜渐深了。
她一直倚在簟上，露着雪般的腿儿，乌黑的发丝长长地坠拖在地上，眼珠子则一动不动地望着不远处的香炉。
里面没有缭绕出的烟。
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撑起身，足下虚浮地上前将香点上了。
不知是错觉还是檀香过于浓郁，她闻了片刻觉得极困。
风吹瓷铃响，带着吹风时沙沙声儿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勾得人心宁静。
谢观怜忍不住眯了眯眼，意识模糊地偏头倒去。
迷迷糊糊中，她察觉有人把她抱了起来，还将她身上的缠得紧紧的袍子掀开，藏在怀中的倒钩被抽出来，随意地丢在地上。
一阵风吹在身上的触感像是有谁在细吻，引得她背脊骨如有激颤涌来。
她轻吟，在困顿的意识中，想要将被扒掉的衣裳拢回来遮住，但双腕却被捆住了。
毫无反抗之力的谢观怜刚穿上的衣裳，很快被扒得干净，放进清澈的温水中。
而身后的人垂下乌浓浓的眼睫，脸浸在热水的湿气中。
她歪着头，滚雪般白腻肌肤浸在水中，被一双玉骨修长的手拂过透粉的肌肤，每一下正经得无一丝狎。昵。
直到不经意拂过胸口时，她浸在水中的身子忽地颤簌簌地抖了下。
那双手顿住了，目光落在渐渐而立的红蕊尖上，渐渐形成笑。
怜娘，你看，你离不开我的。

第68章 小狐狸
她很敏感。
从很久之前他便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所以她每每会很容易得到快。感，也很容易被满足。
如今有了情蛊在体内，她敏感得更甚了。
只是这般单纯的为她洗去，从别的男人身上沾染的气息，她都会情不自禁地动情得浑身泛红，尤其是挺立的红尖从水中冒出一点儿，让她此刻像只小狐狸。
小狐狸。
青年俯首轻咬她红红的耳尖，发自内心地笑了。
情蛊是种在体内的，只能使其沉睡。
他每次摇的铜铃，只是想让它沉睡，要她在没有情蛊的影响下，习惯他，迷恋他，并非是所谓的解蛊。
“怜娘，你看，我再晚来一会，你就又要想我了。”他贴在她的颈侧，与她亲密地耳鬓厮磨。
女人长长的乌黑长发被他从胸前拨开，从后颈逶迤垂下，似一段泼墨的古画。
好热。
好闷……
谢观怜被闷热得在水中艰难地呼吸，匀称的双腿相交，以膝盖厮磨，渴望让她的脸颊浮起妩媚的红晕。
袅袅上蒸的湿雾中，青年原本的温慈被模糊，玉瓷般的脸上平添一抹风流的慾色，掌心盖在红蕊尖上力道很轻地揉着。
水滴似的绵柔被弄成无数霪靡的形状。
只是这般弄着她很不得其意，迫切需要什么填补空虚。
他像是知道她此刻的渴望，一手罩着揉，一手顺着恰好淹没在胸膛的水浸进去。
刚触及便感觉里面一塌糊涂，许是温水太多了。
他拨开，用手指顶去时将温水也推进去了，谢观怜有点胀了，不自禁地收紧腹部，想要将那股子温水推出去。
但他却误会了，第二根手指合并，又用力将水推进去。
反复几次来回，有事动作过大，浴桶中的水会被带动得飞溅在地上。
渐渐的，他发烫的脸也埋在她的侧颈，吻着，嗅着，温湿的唇蹭在肌肤上有种冰火两重天的难受。
谢观怜不仅没有得到满足，反而因为推进去的温水过多，而越发空得难忍。
而她身后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贴着她的脖颈吻咬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将人从浴桶中捞了出来。
哗啦的水声响起，一浴桶中的水被溅起，她身上的水珠子打湿了他身上垂感极好的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体上显出骇人的弧度。
他抱着人几步放在玉席子上，跌扑下去，手肘撑在她的两侧，神色迷茫地重喘出炙热的气息。
而倒在上面的谢观怜，尚未干的水珠从额上滑下，隐入鬓发中，沾着水珠子的脸颊如娇艳的芙蓉花，白皙的身子再暗光下满是艳色。
他深深地看了眼那滴水珠滚过的地方，跨腿坐在她的腰上，除去身上的衣袍。
薄肌分明的窄腰毫无遮拦后，那活儿拍打在她的娇嫩的肌肤上昂首叫嚣着。
谢观怜朦胧地睁开眼，无意间看见了。
那笔直的冒着晶莹黏液，壮硕得还带着点儿赤红的粉。
看清是什么后，她心中发慌，想要起身可此刻浑身又软又无力，尤其是撑得不行。
有什么在缓缓地动着，按摩着蕊尖。
“醒了啊。”
熟悉的喟叹于耳边轻响。
沈听肆！
谢观怜霎时从涣散中惊醒，看清眼前的人下意识想惊叫，可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却软哑得勾人。
甚至她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原本没有出去的东西随着那一声，将她堵得死死的。
他像是极其喜欢她此刻露出的神情，抬起她的一条腿搭在腰上，受不住地开始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男人留下的气息。
如果有，现在也会被覆盖。
她只能是他的。
谢观怜身子一颠一晃得发软，而身上的人仰着露出一对痴迷的眼，在疯狂的动作间耳畔的一点红被晃出残影。
沈听肆，怎会是他？
不……不对。
谢观怜眸中的水波被撞散，艳色爬上白脸颊，两弯灰黛细眉垂蹙，蓦然伸手抓住他撑在两侧的手臂，大口地呼吸着。
不对……
她已经离开了沈府，不应该是沈听肆的。
可眼前的一切都昭告着就是沈听肆，他来了，她才离开两日不到，他又追来了。
谢观怜在颠簸中浮起春色，但却开始挣扎。
察觉到她的抗拒，他喘着气停下来，不解地望着她：“怜娘”
“你放开我，出去……”她终于找回了嗓音，哪怕沙哑得听不清，浮在娇艳的脸上的神情却落进了他的眼中。
她在厌恶他。
一锤猛然砸来，他心口被用力砸出了一道血淋漓的口子。
她推拒他，驱赶他，脸上的神色亦和曾经情至深处时不同。
那时是艳，而此刻却是厌恶，烦闷。
他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形成空洞的苍白，身躯仿佛被人抛在云巅上，又急速地往下坠着，坠着，疯狂地下坠。
“放开我！”她奋力挣扎。
沈听肆搦住她的腰，慢慢往后退。
许是在里面太久了，退出来时发出了很轻的一声，随后那些堵在里面的那些温水，倏然淅沥沥地随之流出。
酸胀得到释放，可她却抖如筛子，看谁都带着勾引的那双媚眼儿全是厌恶。
那眼神就像是……她手里若是有刀，会直接杀了他。
她会杀了他。
这话没从她口里出来，可他却听见了。
“你恨我？”他伸出手，想要去碰她那双泛红的眼。
谢观怜猛地别过脸，躲开他的手，却被他按住肩膀压住。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茶褐色的浸透眼中虽含着不解，但却在缓缓对她露出空淡的浅笑。
“怜娘为何会恨我？你不喜欢这张面孔吗？”
他不解，禁欲的清冷佛圣子被她引诱，甘愿拜倒在她的裙下，满足她所有的慾望，她怎么还会不喜欢？
“是因为何处不像了，所以你不喜欢我吗？”他问：“你喜欢什么？告诉我。”
不待谢观怜开口，他又弯腰下，冰凉的肌肤贴在她的脸颊上，气息凌乱得不像正常人，“谢观怜，你不喜欢我的脸，还会喜欢什么？我的脏腑、骨骼、皮肉？或者是别的，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观怜整个人被他桎梏得死死的，伴随着他似恸哭地呢喃，贴向她的慾望再次升起得明显。
他因恐惧，因害怕，因禅悟不透，得不到想要的回应而近乎饥渴的贴近她，想要钻进她的身体看她心中想的是什么。
不知道他怎么忽然疯了，她慌张地推着，拍着他的后背：“悟因，等等，唔……”
他像是听不见，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唇，彻底进去后才停下呢喃。
“怜娘想说什么，我听着的。”他再度恢复成正常的人，却温柔得毛骨悚然。
刚被弄了那般久，她还不适着，此刻即便他
埋在里面不动，那种涨感也令她反酸。
她脸白了又粉，指甲用力地扣住他的皮肉，然后又惶恐地发觉，尚埋在里面的在兴奋地颤跳。
“出去。”她想往后退，可越是往后，他便越往里面去。
直到戳开最里侧，窄小的口子像有牙齿般咬住前端，他藏在竖领下的喉结快速滚动，一时忍不住闷哼着弄在了里面。
几十息的迸发将她浑身烫得痉。挛，扬起一点尖尖的白颌，秀美的狐媚眼中汪着涣散的水色。
待铺天盖地的快。感散去，她承受不住两眼上翻，晕了过去。
而埋在她颈窝的男人却没有松开，仍旧贪婪地抱着她延续高。潮。
翌日。
晨曦划破天际，几缕惊慌的光落在窗上，光影透出春色的尘埃。
谢观怜蓦然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双含笑的眼。
青年瞳沿被清晨的阳光沐浴出的栗金色，目光如佛在龛中慈悲地注视众生。
他盯着她，嘴角扬起宠溺微笑：“怜娘，终于醒了，我等你好久了。”
昨夜记忆迟迟地袭来，谢观怜脑中忽然闪过，之前为了从他身边逃走，她给他下了迷药。
而这么短的时日，他竟然又找来了。
她惊悚转身，欲往下爬。
可还没爬下去，她又被他捞了回去。
沈听肆将她压在怀中，浅笑已从脸上淡去，乌泱泱的眸子看不清原本的颜色：“怜娘想去何处？”
“我……”谢观怜牙齿打颤，脑中紊乱成一团理不清的线。
她从未见过沈听肆这样的人，像溺亡在河里阴湿伥鬼，沾上后便阴魂不散地攀在她的肌肤上，如何都甩不掉。
这样的他，让她窒息、惶恐，甚至是害怕，可更多的是，难言的颓败感盘旋在她的每一根骨上。
早知当初，她不应该招惹这个甩不掉的疯子。
他像是看出了她心中的想法，低下凄白得不正常的脸，舔她的抿得颤抖的唇，用力咬住她。
谢观怜暗吸凉气，听见他低低的笑声。
“怜娘是在后悔招惹我吗？”
他的声音湿冷，又温润的带着仁慈的缓，“可现在你想要抛弃我已经来不及了，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即便是死了，也会找到你的。”
生是她的人，死亦是她的鬼。
“你疯了！”谢观怜怒嗔地瞪红了眼，乌发凌乱地贴在颊边，连一颦一怒都透着艳丽的风情。
他挑着眼尾打量她，掐住她的下颌近乎冒犯地湿吻，玉瓷般白的脸庞烧出病容的绯痕，“你不是喜欢我这副皮相吗？现在它是你的。”
随着他的一声落下，她闷哼着纤白的颈子昂起，赤白的锁骨被撞出鲜艳的嫣红，眼前全是模糊不清的残影。
她像是被弄坏的破布，被揉捏着，被湿雨吹打着，脏腑、骨骼都被弄软了，弄化了。
在无尽的快感中，她勉强睁开眼，失神地望着他陷入疯狂中的神情。
不像是人，像是失了理智的疯子，让她生出害怕。
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与那人一点也不像。
-
山庄是张正知的，里面的人也是他留下来的，但这些人却不知道她的房中多了一人。
侍女清晨照常敲响房门，隔了许久，里面才传出来沙哑的女声。
“我累了，你晚些时候再来……”女人软柔的哑声中似乎还有压抑的喘意。
侍女站在门外听见后眼中闪过疑惑，随后便想起主子离去前说娘子也许是会梦魇，遂没再多想，欠身称是，端着洗漱的一应物件儿离开。
而一墙之隔的房中，素色的床幔垂落，金钩上的流苏摇着、晃着，然后被一只纤细的手艰难地抓住。
谢观怜将人应付走，转头看向正趴在腿间的男人，
晨光滤过纱窗透过床幔，几束淡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他低垂着脸，神情认真，如同虔诚地跪拜受香火的神。
似察觉到她恼怒的目光，他撩开薄红的眼皮，身上的神性因此刻勾人的姿态而变得霪荡不堪，半分没有曾经那副高不可攀的禁欲佛子相貌。
“怜娘……”他顺着游走吻来。
谢观怜躲开他的刚沾了别处的唇，眉眼间全是不耐烦，还有娇艳的潮红。
他也不介意，脸埋在她的颈侧，像是有渴肌症般缠着。
谢观怜怀疑若不是因为从昨夜到现在，他都没有停过，太多次他也累了，不然必定又要提枪上阵。
在这般下去，不是她死就是他精尽而亡了。
她疲倦地闭上眼。
他缠了一会，低声问：“饿了吗？”
谢观怜没理他，静静地靠在芙蓉软枕上，乌发散乱，显然没缓和过劲儿。
沈听肆瞳珠不动地盯看她许久，随后兀自坐在她的身边。
听见他起身的动作，谢观怜稍撩眼皮，窥着他背对着自己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衣裳。
一层层垂下的纱帐，让他精壮漂亮的身躯，白得像常年不见光般凄惨惨的。
她不知不觉看得久了些。
沈听肆转过身便看见芙蓉褥中露出半张脸的女人，媚眼如丝的眼珠子凝在他的身上，直勾勾地打量着。
他神色微动，修长似玉竹的手指撩开纱帐，倾身下身。
谢观怜见他又覆来，心口咯噔，忙不迭地卷起被褥罩头盖住自己。
他的鼻尖抵在芙蓉花上，颤了颤长睫，面色如常地抬起头，道：“我去让人给你送吃的。”
藏在被褥中的女人没有回应，一小截白皙的指尖捏着褥子，又往后缩了些。
他掠过她连指尖都吝啬露出，转身出去。
听见门阖上的声音，谢观怜忽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此处是张正知的地方，他为何会如在沈府那般随意进出！
谢观怜掀开褥子，翻身想要下榻，然足尖一沾地便无力地滑下。
她迫不得已地斜倚在榻边，白净的耳廓浮起恼羞。
昨夜他弄得太狠了，现在都还浑身无力。
-
日头渐升的光爬上窗格子，落在房中的几缕光线卷着细小的尘灰。
门再次被推开，沈听肆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目光环视周遭。
屋内已经没有了人。
他并不觉得诧异，清淡地敛下长睫，不慌不忙的将食盒放在桌案上，拿出里面的吃食。
一碗小粥，三碟菜，都是她喜欢的荤菜。
他不沾荤腥，但谢观怜喜欢，即便是曾经在佛门重地，她也一样每日都食。
待他摆完最后一道菜，坐在椅子上等。
不多时，门口便出现了一脸恼羞的女人。
她身后跟着小岳。
“回来了？”沈听肆温柔地看着她，仿佛是等待妻子归来的丈夫。
谢观怜看见他噙笑的神情，抿了抿唇。
方才她刚出去不久便被小岳迎面撞上，那厮像是就守在这边等着她似的。
无法，她只得回来。
“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谢观怜提起裙裾，跨进门槛，坐在他的面前。
最初的那侍女定是不知情的，说明不是他的人。
可既然侍女是张正知的人，那他究竟是如何做到随意进出的，她想不明白。
沈听肆并未解释，轻将面前的粥推过去，“先用饭。”
昨晚一副病入膏肓的疯子仿佛不是他，此刻一副淡然闲情的松懈神态，还将别人的庄子当成了沈府。
谢观怜不如他有定力，默声没有接过。
他单手撑着下颌，望向她的雪面乌眼中自始至终都带着淡笑，“怜娘昨夜都没用饭，方才又拖延了这般久，还不饿吗？”
皮相生得好，性子亦是温柔，做出这副柔情蜜意的姿态，很难使人拒绝。
哪怕是现在的谢观怜也同样会被他勾引到，下意识端起粥。
可当执起瓷勺后，她方恍然回神，竟又被他那张脸皮蛊惑了。
现在想要放下粥碗又不能，她只得僵着手，硬着头皮吃了一口。
出乎意料的好，带着淡淡的药香味儿，不会苦涩，有回味的甘甜，十分爽口。
她确实饿了，所以尝了口后舌尖泌出馋意，不免多吃了几口。
期间她悄然抬眼，窥视着对面的青年。
他已收起了那副勾人的姿态  ，端方地靠在椅上，身上的雪灰长袍也被柔出谪仙的飘飘然。
但他就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她，好似她在吃什么灵丹妙药，眼底似有诡异的愉悦。
谢观怜一向看不懂他，此刻见他这般反常，细眉蹙起，暗自留了个心眼儿。
用完膳食后，她还没来得急放下碗，外面便有人涌来。
三个粉衣侍女，端着铜盆、锦帕、铜盏恭敬地跪在她的脚下举过头顶。
谢观怜目光掠过这三人，认出了其中一人。
那人是当时张正知亲手指派给她的。
她总算是晓得为何他能进来了，原是有内应。
但他能在如此短暂时间内，不仅猜出她会随谁走，甚至还能将人安排进来，足以证明他不仅聪明，且手段也同样令人感到恐惧。
仿佛她永远都逃不脱，只要是目光所及之处，随时都有可能会是他的人。
谢观怜后背涌上寒意，清楚地明白她当时招惹的人，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此刻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压下心中彷徨，漱去口中药粥的味儿。
侍女下去，自然将门阖上。
谢观怜被拉进了心跳剧烈的怀抱，而抱她的男人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温柔的腔调近乎喟叹，“怜娘……”
她没说话，浑身绷紧。
他不甚在意地低颌侧首，脸庞贴在她的颊边，亲昵地蹭了蹭，问她：“粥好吃吗？”
谢观怜听他主动提及粥，抿了抿唇，舌尖的甜药味儿已经淡了，但特殊的味道却铭记于心。
“好吃对吗？”他又低了头，也抬起了手用指尖抚在她的颈子上，指尖的寒气侵入她的肌肤。
“那是什么粥？味道似乎有些和以前的不一样。”谢观怜抖了一下，盯着那只往下滑的指尖，正在一点点勾开襟口。
他看着露出的无暇雪肌，低着愉悦的嗓音道：“那是为你调配的，有助于怀孕的药粥，所以现在……我们要再行房一次。”

第69章 他会渡她如渡己
谢观怜以为听错了，望向他的神情错愕：“你说什么？”
他被她睁圆的眼眸逗笑了，不染而朱的唇上扬，失笑出声。
兀自笑了一声，他咬上她的唇，露出一点舌尖舔她，含糊的声线仍带着丝丝腻人的笑意。
“怜娘，我们还得再行房，直到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她满口谎言，口中没几句话是真的，甚至假孕欺骗于他，只为了从他身边离开。
故而他在她头也不回地离去那一夜，在凌乱的榻上浑身冰凉得夜不能寐，时思来想去还是让她说过的话都成真，如此她才能成为清正的女君子。
“怜娘呐……”他神情蒙蒙地转过头看她，唇瓣红润，诱人得像是盛开的芙蓉花，“你曾求过我‘人饥己饥，人溺己溺’①，如今我来渡你了。”
他将她视为他，将她的话视为他的话，日后她所言的每一句都要成真，如此才能不欺诸佛。
他会渡她如渡己。
谢观怜还沉寂在方才他说的话中了，未曾留意他脸上的微笑此刻透出不正常的救世怜悯。
他一臂抱起她，脚下的步伐颇有几分凌乱的急促。
三两下走至榻前，初将她横置于上便俯身去衔花。
不、不对，几个时辰前刚结束，他怎又想要了？
谢观怜见状慌张往榻内滚，羞怒极了一掌扇过去，语气急促：“沈听肆你还要不要脸？”
哪怕是铁身，也禁不住他这番折腾。
他简直是慾望上头，疯了。
那一巴掌用了她的全力，他没有闪躲，被打得实在，右边的白净脸庞晕出红，眼角也打出了一点水光，但他却在笑。
“怜娘打得好疼啊。”他如诵经的佛子跪坐她的身旁，抬手揭过眼角的水光，然后脱下身上的衣袍，露出的苍白身躯莫名在发抖。
是兴奋的。
他的怜娘爱美，时常蓄着修剪圆润饱和的指甲，所以刮在脸上是真的痛，但他喜欢这种感觉，痛中夹带的快意令他难以压抑翻涌的情绪，慾痒来得触不及防。
他赤着身，抚开她的双膝。
清晨她怕他回来，所以走得急，没来及在裙下穿绸裤，只到大腿根的小裤根本就挡不住多少，稍稍一拨开就扯破了。
空荡荡的凉意钻进去，她羞耻得红了脸，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他依旧没躲，左边的脸也被扇红了，耳垂上的红流苏随着巴掌呼啸时而晃动，如她的手扫在他的胸膛。
他望向她的眼中水光更甚了，好似藏着一汪春水，“也还是很痛。”
说着痛，却在笑。
谢观怜见他现在一脸的病态的痴迷，浑身发麻，咬牙又是一掌扇了过去：“知道痛就滚开啊，疯狗。”
这次将他的脸都打偏了过去，一条血色从眼皮划过，他的眼却是明亮的，一言不发地扶着她，撞过去。
谢观怜瞬间桃腮粉嫩，喉咙闷闷地发出轻哼，被压住的膝盖疯狂痉。挛。
受不住了。
青年不知节制为何物，用重力缓解饥渴，然后颤栗着将红肿的脸凑过去，半喘半哄地诱她：“怜娘垂怜我。”
他渡她，亦需她渡。
谢观怜泪眼乜斜地看着眼前满面风情的男人，情绪涌上头，抬手又扇了他一掌。
谁曾想他越发激昂，滚烫的铁杵疯捣，耳边的坠子在她的眼前晃出残影，全然不知休。
她刚吃下去的粥都快被怼到了喉咙，欲吐不能的难受和身体传来的快。感，让她烦闷得又抬起手扇过去。
而她打一巴掌，他潮红的脸上便更兴奋，神情霪靡得入痴。
室内全是巴掌和皮肉重力拍打的紊乱响声，女人的巴掌，男人的粗喘，分不清是他在受刑，还在食髓知味地享受。
最后谢观怜彻底没了力气，掌心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他还凑过红肿的脸蹭在颈项边，一壁进出，一壁怜哄她：“怜娘累了吗？再等等，就快了。”
一次、两次，三次都不够的，多一次便多一层受孕的机会，所以他带着几乎要将自己掏空的癫狂。
身下乌发雪肤的女人早已经香汗淋漓地软成泥了，半张脸颊陷在芙蓉花枕中，唯有睫翅有气无力地煽动着。
他说的快了，她一个字都不信。
行至后边，谢观怜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再次醒来时房中已无人了。
沈听肆不知道去何处了。
这次谢观怜却没有再如之前那般心存侥幸，见他不在便迫不及待地离开，而是坐起身打开房门，坐在门口。
张正知派来的那个侍女正巧走过来。
看见倚在门口弱柳扶风的美艳女人，眼中闪过诧异，急忙端着药碗过去。
“娘子怎么醒了，勿要再感染风寒了，快些进屋子里，奴婢已经让人告知给主子了，主子现在被绊住了，莫约过些时候才会来。”
侍女兀自说着，没有察觉谢观怜看她的眼神古怪。
谢观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毫无所知的脸，跟着走进去，似随口问：“昨日你去何处了？”
昨日她只有清晨时来过，过后便再也没有来过了。
侍女将药盅打开，放在她的面前道：“回娘子，昨日芍药姐姐说娘子受了风寒，让奴婢下山抓药去了，等奴婢回来时，见娘子面色红润地又睡下了，所以奴婢并未打扰。”
能被张正知放在她身边的侍女，皆是值得信任之人，但谁也没想到其中有人是沈听肆的人。
谢观怜已无力多说，恹恹地垂着眼皮，看她端在眼前的药。
侍女见她迟迟不动，以为是她畏苦，旋身端来一小碟蜜黄：“娘子，有蜜饯。”
谢观怜不确定这药是何药，摇头拒绝饮下：“不必了，睡一夜，我已好上多许了。”
她不喝，侍女也不能强逼，遂搁下药碗坐在小木杌旁边陪她解闷儿。
谢观怜与她闲聊时，暗探出张正知留下的这几人，却得知那几人都比她留的时间长，但现在却只有她一人似乎知晓的事最多。
她不禁怀疑那几人皮下真的还是本人吗？
或许早就不是原本的芯子了。
谢观怜问：“这山庄这般偏僻，人又不多，万一出事了，可有什么逃脱的吗？”
侍女不答话，避开这话题，笑道：“娘子多虑了，大人眼下虽然被禁在秦河，但这地儿始终是王爷的，没有人敢闯进来的，待到下午，若是娘子觉得地方偏僻无趣，奴婢领你去瞧瞧外间的风景，散散闷儿。”
他说是皇室的山庄，寻常人进不来，她还真信了此话，结果此处都快被沈听肆的人渗成筛子了。
谢观怜有口难言，懒懒地颔首。
下午侍女果真带着她出去散闷，而之前所见的那些侍女也在其中。
她粗略数了下。一共六人，莫约有一半都是沈听肆的人。
近身的都尚且如此，想必张正知身边早就成了浸成真筛子了。
谢观怜收回打量，在外面朝着小道慢走。
山庄地广景色美，还没走多远，她欲从拐角门过去，忽被迎面垂着头几步匆匆而来的侍从撞了。
“何人如此莽撞！没看见娘子在吗？”跟在谢观怜身后的其中一人，冷着眉呵斥。
撞人的侍从年纪小，莫约十来岁，应当是刚进山庄不久，身上的侍从袍也粗糙，一眼便能看出在后厨的帮佣小厮。
小厮从要去前门搬后厨要用之物，故而走得急，没看见人，莽撞了谢观怜。
现在他跪在地上满脸灰败地求饶：“娘子饶命，奴并非有意的。”
他磕着头，侍女不见心软，只道：若是所有人都这般莽撞伤了娘子，被主子知晓，便是她的失责。
侍女欲驱逐他，一旁默不作声的谢观怜却先阻拦了她的话。
“无碍，没撞到我，起来吧，该去忙什么便去。”
谢观怜都发话了，侍女自当不会再说什么。
那小厮感恩厚待地磕了几个响亮的头，便急色匆匆地离去了。
“走罢。”谢观怜望着小侍离去的方向，紧紧捏着手中刚被塞的字条，面不改色地吩咐后继续朝前走。
方才那小厮撞来时塞来的，她掌心都握出了汗也不敢松懈，待到逛着些许时辰才露出疲倦神态。
侍女见状提议回寝屋，她顺势应下。
夜幕临落，侍女退出的房去熬药。
窗外的清辉洒进屋，最是阒寂之际，她在房中看被小厮塞过来的那张字条。
那人是沈月白安排进来的。
他在纸条上道，晚些时候会安排人在山庄内营造出动静，让她借此机会先寻个地方躲藏起来，他再让人来接应。
原是打算接应她从张正知身边离开的，现在误打误撞成了从沈听肆身边离开。
谢观怜看完后辗转难安。
想到沈听肆日渐的疯狂，她便由身心产生一股惧意。
机会不多，她一定要走。
若是不幸又被沈听肆抓住，她也就认了。
她耐着性子等，终于等到深夜，天边忽然亮起火光。
谢观怜听见外面的动静撬开窗，欲趁人不备时逃出去。
“娘子，你这是要去何处？”
侍女赶过来，见她半条腿迈出窗户外，一脸震惊。
被抓正着的谢观怜被冷不丁冒出的声音惊得险些跌下去，转过头见来的是张正知留下的那侍女，心下稍镇定。
但张正知的人她同样也不能放松警惕，两拨人皆是她需要避开的。
谢观怜拢了拢散落的碎发，面色自然地指着天边道：“我刚见外面有火光，所以想出来看一看发生何事了。”
说罢，她收回迈出窗户的腿，仪态端方地扶着窗沿从上面下来，不解问道：“外面是发生何事了吗？”
侍女回神道：“回娘子，方才从外面闯进来一群贼人，莫名其妙放了一把火，现在外面正乱，奴婢是来带你从密道离开庄子的。”
密道！
那正好，她也不必另想法子出山庄了。
谢观怜细眉微扬，不动声色地点头，“好。”
侍女转身在房中摸索一阵，随后一条密道跃然于眼前。
原来密道就在床下。
谢观怜看了眼，不得不感叹张正知聪明。
密道设在她的床下既能及时保护她，又能让她找一辈子都难找到入口。
谢观怜跟着侍女小心翼翼地往底下走。
密道很长，连着庄子外面。
两人走了一段路才终于走出去。
侍女后一步钻出地道，可当她出来时走在前方的女人，正提着裙摆疯狂往前跑，连头也没回。
侍女先是一怔，随后才看出来，娘子是在逃跑。
她连忙从地下爬出来，追过去。
黑夜的密林太黑，身影但凡隐入黑暗中，想要躲藏起来很容易。
侍女最后不仅彻底地跟丢了人，反而还被另一波人给抓住了。
山庄中火光若隐若现，火舌舔舐着高耸阁楼，天被熏染成赤色，山庄中藏在暗处的人皆被找出来押在阁楼下。
青年雪灰的长绸印着张牙舞爪的火光，他灰暗阴沉地望着被吞噬的阁楼，茶褐色的瞳心如平静的死水。
他为了处理一些人，才离开一日不到，她又跑了。

第70章 莲圣子
初夏的热浪渐起，同在六月初时，拓跋侯君谋反了。
拓跋侯君打着兴复前朝的声，带着几十万大军先掠夺周边城池，一路吞噬至雁门。
雁门这些年原就不被重用，顷刻间便失守，城中人逃的逃，降的降，传至秦河时已为时已晚。
君主震怒，陈王请旨前去平息战乱。
而此前趁人不留意逃走的谢观怜，原是想要走水路先回雁门找到小雾，可由于水路需要路引，只得避开需要路引的小路朝雁门赶去。
她担忧行踪被人发觉，还在面上涂抹花草的汁水将容貌遮住，再谨慎地沿着人少之地走。
路上她听人说起拓跋侯君谋反，秦河派了大军正在路上，心下一惊，越发担忧小雾的安危。
雁门现在她回不去，只得被迫停在临雁门的黎州。
她把身上戴的金银典当，换了些银钱住在客栈中，随后又花钱派人去找小雾的消息。
可雁门被拓跋军占据后很难进去，她整日听着从雁门传来的消息，心中急迫得生闷。
因为反军随时会来，她不打算黎州待多久。
在她要离开时，秦河派来镇压乱军的大军，也已至黎州了。
大军来黎州那日，城外被人占满，新任将领还未入城门，忽然要查她们这些刚出来的人的路引。
谢观怜早在路上花钱买了路引，现在出来后还要被查也不担心，但她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就又龟缩至人群后。
大军中有小岳。
小岳在此，那沈听肆也就不远了。
小岳骑高头大马，亲自查看所有递交路引的人，每看一人便会仔细查看这些人的面貌。
谢观怜暗摸伪装胎记的脸，悄然往后退，趁人不注意逆着人群，逃似地离开了此处。
而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将她的行踪上报。
小岳得了消息，急忙捏紧缰绳，驾马朝着方才她离去的方向追去。
为了逃避被小岳追上，谢观怜铤而走险朝着雁门方向跑去。
可她徒步又哪跑得过骑马之人，甚至还没有跑多久便被抓住了。
并非是被小岳的人抓住，而是被乱军抓住。
只因为她在快要被抓到之前，在一条道上撞上了军队，当时见为首那人似极为眼熟。
她见旗帜上为旧朝岩王当年所用的旗，为了避开小岳，她对着那些人大喊了一句，她是岩王之女，那些人闻言果真冲了上来。
小岳所带之人并不多，所以也一道被抓住扣押上前。
谢观怜逃跑许久不曾停歇，被人带过去时，还没有看见马背上的男人就昏迷了。
为首的男人穿着黑红重甲胄，五官轮廓锋利冷硬，骑着高头大马，手持红缨枪。
此人为得了消息，亲自前来的寻人的拓跋侯君，拓跋呈。
他瞥了眼被压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小岳道：“许久不见，不知近日你主子可还好？”
他得了消息，道是岩王遗孤似乎在这群乱民之中，而小岳似乎一直追着一女子，故而猜测他们追逐的女子定为岩王遗孤。
小岳被押在地上，看着拓跋呈谨慎道：“主子一切安好。”
拓跋呈闻言大笑，手肘撑在马上，语气中无杀意：“本侯与你主子有旧，今日便不杀你，给你主子一个面子，放你回去。”
话毕抬手让压制小岳的人松开。
小岳起身对拓跋呈抱拳，看了眼一旁昏迷的女人，道：“多谢侯君，不知我能否也将那女子一同带走。”
拓跋呈锋眉微挑，似笑非笑道：“这个女子恐怕不行。”
听出他话中没有商量的余地，小岳默了默没有勉强。
现在两军正敌对之中，他能从拓跋侯君手底下活命已是捡了大运。
小岳没在此逗留，骑上马离开此处。
拓跋呈看着小岳离去，漫不经心地看向那女子。
他本就是打着岩王的名号谋反，自然不能放过岩王遗孤，况且有了遗孤在手，他所行之事也更名正言顺了。
“将人带来。”他吩咐道。
“是。”
士兵将昏迷的谢观怜抬过来。
拓跋呈用手中的鞭首，漫不经心地抬起女人的下巴，原是想要看一眼，结果抬起女人的脸后他蓦然一怔。
哪怕女人此刻蓬头垢面，脸上混着青黑红的痕迹，脏乱得像极了流民，可他还是一眼认出藏在脏污之下的，是一张难掩妩媚的面容。
面容很是熟悉。
清雅的寺庙中，那夜女人摔倒在面前，从帷帽中露出的那双楚楚可怜的双眸，至今依旧还会入他的梦中。
自从离开丹阳，他哪怕在边关再繁忙，偶尔也还会让人查她的消息，只是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忽然得到消息，她已经掉落山崖身死了。
分明与她并没有多少纠葛，甚至连话也没说过几句，她的死还是宛如朱砂点在心口，让他心中的遗憾变成执念，所以谋反后的第一座城池便是攻打雁门。
只因为雁门是她曾经的故乡。
“原来……是你啊。”拓跋呈低声呢喃，手中的马鞭一收，弯腰将女人从士兵手中接过来。
士兵从未见侯君如此对待一女子，见此心中诧异，尤其是侯君抱住女人后，腔调都似变轻了。
“回去。”
“是。”
大军折身往回去。
而此刻的小岳一刻也不停息地往黎州赶。
一回到营地，他便去请罪。
青年生出些许雾青黑的发，褪了平日所穿的清雅长袍，穿着金红甲胄，冷淡出不近人情的清冷。
沈听肆正低眸擦拭手中的长剑。
小岳捂着伤口从外面进来，满脸惭愧地跪在他的面前，“家主，奴没有将怜娘子带回来，她被拓跋侯君带走了。”
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做好受责罚的准备，但这次说完，他等了许久，上首的青年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冷静得反常。
越是安静，小岳的心越是忐忑，俯下的头埋得更低了。
隔了许久，头上才响起青年宛如青玉落湖的清冷嗓音。
“下去处理身上的伤，不必再去寻她了。”
不找了？
怎会忽然不找了，那可是曾经说要娶怜娘子的拓跋侯君，家主怎能忍受她在别的男人身边？
小岳心中虽然讶然，但主子吩咐的他也不敢多问，遂面上恭敬地退下去。
出了营帐后，小岳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安静的营帐，没想通主子千里迢迢追来此处，怎么忽然会不追了？
虽然他跟在家主身边有段时日了，但从不了解家主，也不知他心中所想。
昏暗的营帐中，长剑在手中闪烁着冷寒的光。
沈听肆手中的动作止住，指腹柔情地抚过剑身，脸上渐渐露出几分浅笑。
这次她再也没有地方逃了。
—
雁门。
曾经的谢府中，女子未出阁之前的香闺，至今还仍保留着原本的面貌。
谢观怜被侍女扶倚在床边，刚接过递来的药还没有饮下，门口便传来侍女行礼的声音。
“侯君。”
听见声音，她下意识抬眸觑去。
从门外进来的男人身着松闲锦袍，金冠束发，面容冷峻，一身的肃杀之气。
看见他的面容，谢观怜怔住了。
这人是她之前在迦南寺，遇见的那个男人。
她刚醒来听人说，她是被拓跋侯君亲自带回来的，当时她便疑惑这拓跋侯君，怎会将她带回了她曾经的闺阁。
未曾想到，他竟是传说中的拓跋侯君，如今的反军头。
拓跋呈挥手让屋内的侍女都下去，转身坐在她的身边，蹙眉打量坐在眼前眉眼楚楚的女人。
年前他离去时，还托付沈听肆照顾她，现在却不仅死而复生，还在被沈听肆的人追。
“怎会落得这番田地。”他问。
谢观怜想起身行礼，却被按了回去。
“坐好。”拓跋呈厉色喝道。
谢观怜被他严厉的声腔惊得一颤，僵着身子坐回去。
她是真害怕这个人，当时便怕他，现在得知他是拓跋侯君更怕了。
拓跋呈自幼在军中长大，从不会柔情待女子，讲话行事皆如此，见她此刻小脸雪白，忽地想起她不是军中的人，也不是为了讨好他的那些女人，是大声讲话便会吓到的氏族女。
他不自在地压低声腔，轻咳道：“你还记得我吗？”
谢观怜垂着白净的细颈，碎柔的乌发散在胸前，嗓音虚软地点点头：“嗯，记得侯君。”
拓跋呈闻她记得，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旋即克制地落下，“嗯，我也还没忘记你，你我之前的承诺依旧作数。”
之前的承诺？
谢观怜和他都未曾说过几句话，不记得有什么承诺。
她疑惑地掀开眼，发现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心口一紧，匆忙垂下头不敢看他凶煞的脸。
拓跋呈见她如此，以为是羞赧，不由暗忖：氏族的女郎自幼便在学礼义廉耻，她曾经嫁过人，又是寡妇，虽然与他有约定，但到底少了彼此之间的熟悉与情愫，难免会受惊。
他喜欢她，自然待她比寻常人多几分耐心，心中打算这段时日先与她培育情愫。
拓跋呈站起身替她捻了下被角，低声道：“你刚醒来，好生修养一段时日，我现在还有事要处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动作虽不熟练，但含着一丝柔情。
谢观怜轻抬乌睫，看着他小弧度地点了点头，朱唇翕动：“多谢侯君。”
拓跋呈盯着女人一身的冰肌玉骨，侧脸柔媚，即便未施粉黛也素净得颜色逼人，是在乱世足以成祸国殃民的祸水花容。
这般女子，若身后没有强大男人的庇护，她都活不过几日，会被人吞噬得连骨子都不剩。
好在他如今尚有能力护她。
拓跋呈势在必得地松开被角，深深地睨视她一眼，旋即转身走至门口前。
他低声吩咐下人：“好生照顾娘子，近日外面动乱，不要让她一个人出去受伤了，不然拿你们是问。”
“是。”侍从们诚惶诚恐地俯下身。
拓跋呈淡睨着他们，满意地阔步。
而房中的谢观怜听见拓跋呈在门口嘱咐的话，秀眉轻蹙，转眸打量屋内的陈设。
这是谢府，她曾经的闺房，现在谢府落在他的手中，那府上的人呢？
“娘子，请喝药。”侍女跪在地上，双手将药举过头顶。
谢观怜回过神，将她扶起来，“不用跪着，坐这里。”
侍女顺从地坐在木杌上，端着药碗服侍她饮下。
雁门谢氏曾在前朝时辉煌过，又是百年根基的士族，即便近年落魄了，府院仍旧维持原本的富丽堂皇。
拓跋呈缓步行在院中，心忖日后如何安顿谢观怜。
此前他以为谢观怜已经死了，也真心实意地悲痛过，
此后便收起心中此生唯一的心动，一心想着宏图霸业，为此还同意夺得江山后，迎娶匈奴王庭公主为后。
如今谢观怜又活了，还是传闻中的岩王之女。
娶一个匈奴公主，他能获得匈奴支持，以最快速度占据城池，逼宫秦河，但后世的史书上必定写的他乃谋反的枭雄。
若是娶前朝王室女，他虽能得民心与前朝遗党的支撑，名正言顺地当上君主，但无上者稳。
两者之间皆有利有弊，他一时不知如何抉择，侍从忽地疾步匆匆地行来。
“侯君。”
拓跋呈回神，睨视来人，“何事如此慌张。”
侍从屈膝跪在地上，埋着头答：“回侯君，圣子来了。”
拓跋呈微露诧异，转着板戒腔调疑惑：“他怎么忽然来了？”
侍从：“奴不知，前来禀明的僧人并未说什么。”
拓跋呈眉心蹙了蹙，沉默须臾，“带路，去见他。”
“是。”
匈奴王庭信奉神佛，无数僧人王庭极其受重用，且每隔几十年便会选一圣子，权力与王室分庭抗礼。
当初拓跋呈不慎被匈奴掳走，若非有这位受人尊崇的佛圣子，他也成不了如今的拓跋侯君，所以他一直对这位圣子心存感激，甚至连娶王庭公主，也是听从圣子建议。
只是这位圣子虽与他一直有书信往来，而实际上他并未见过圣子几面。
第一次是在王庭，这是第二次。
古态楼阁，假山依傍涔涔小溪，但见光影明媚，杨柳含雾，远远看去一抹雪灰色的颀长身影如入画般清冷出尘。
拓跋呈面上带肃地走过去。
青年佛子闻身而转，雪色僧袍似被渡上一层柔和的光，让四周景色都仿佛黯然失色。
可见他头戴帷帽，面戴莲纹面具，整个人从头至脚，所有的肌肤全都笼罩在宽松僧袍中，只露出一双悲悯众生的眸子，以及流畅下颌之上的殷红薄唇。
那便是王庭圣子，传闻中见一面犹如登天。

第71章 是匈奴王庭的僧人
古雅庭院映得人般般如画。
“莲圣子。”
拓跋呈撩袍坐下，右手掌心握拳置于左肩旁作礼，尊容给足了这位年轻的佛子。
青年温柔似春水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嗓音低哑得模糊：“拓跋侯君，许久未见。”
拓跋呈闻声面露少有的虚无之色。
如青年所言，的确是有很久未见了。
当初他在王庭地牢中为阶下囚，不仅落魄不堪又浑身伤痕，连他自己都觉得许是要丧命至此，谁知后来昏不见光的地牢会被人打开。
从耀眼烛光中缓步走近的佛子衣不染尘，一举一动矜贵似圣莲站在眼前，问他可否想活下，他至今都无法忘怀。
拓跋呈心中虽感激这位圣子，但今时不同往日，思虑要更多些。
譬如，这位佛子不在王庭享受世人的尊崇，却毫无预兆地悄无声息来了中原，而他竟然半分消息都没有收到。
拓跋呈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不经意地试问：“莲圣子从千里之外忽来中原，不知所谓何事？”
青年佛子莞尔勾唇，浸透的墨黑瞳心荡出涟漪浅笑，即使看不见面容也给人惊心动魄的美态。
他淡淡浅笑，“受单于之命，特地来助拓跋侯君一程。”
现匈奴的单于在位的四十余年，在此期间的匈奴王，西面攻伐月氏，杀了月氏王，平定了西域；向南，屡攻向中原，而往年的中原虽乱，民族其心却很齐，凡有外敌袭来，必定会放下所有成见，共同抵于外敌。
但自从现任君主以外姓王谋反之后，大肆提拔外姓侯君，现在周边隐有分崩离析之意，幸而当年骁勇善战的单于也已垂老矣矣，不如曾经那般英姿飒爽，且最为重要的乃，王庭被圣子越俎代庖地掌权了。
如今的匈奴王庭与中原情形相差不大，只不过一个是外姓侯君夺了王位，一个乃王室被圣子掌控。
所以他说是受单于之命，拓跋呈是不信的，虽然不信，但此刻来得确是时候。
若他不想娶王庭公主，又想要尽快攻进秦河，往后少不得这位圣子的协助。
拓跋呈心中思绪万千，旋即问道：“莲圣子既来了中原，想必是对我朝有所了解，客套话本侯便不多说，不知莲圣子可能助本侯一臂之力？若能帮本侯，圣子想要什么，己所能及之事必定也会帮圣子。”
之前圣子在王庭救他时，他便隐约察觉这位圣子需要他，或许想要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若他能称王，也不会吝啬兵力帮他。
眼前的佛子闻言，柔善的长睫轻敛，答道：“拓跋侯君如今用岩王造势，又得了岩王遗孤，已经是众望所归，我乃外族之人，寻常事许是难以帮上，但侯君要的兵马粮草等物，我尚能提供一二。”
闻言，拓跋呈并未欢喜应下，而是警惕地盯着眼前看似慈悲渡人的佛子，“莲圣子如何知道本侯得了岩王遗孤？”
他刚把谢观怜从旁人手中抢到，还不过一两日，人也才刚醒来，他亦还没有用岩王遗孤在营帐中而造势，而一个远在王庭的人如何知晓的？
王庭相隔雁门千里之远，即便是消息再快，也得花费半月之久才能到。
这莲圣子的消息来得未免太及时了，仿佛真像是神人能揣度天意。
拓跋呈不由想到当初在王庭地牢中，他从那些狱卒口中，听他们用匈奴话议论过这位莲圣子。
那些人议他是天神临世，是授天命下凡尘的佛。
莫不是真常人没有的神力？
拓跋呈默不作声地沉下眼，打量眼前的人。
青年自始至终姿态端方清贵，在他打量的目光下亦不疾不徐地温声道：“曾经卜算问过神佛，神签指向东北方向，落侯像，所以位于东北方向的拓跋侯君本就是天命所归，岩王遗孤落在天命手中，也是自然。”
此话说得模糊，若是寻常人，拓跋侯君早就当成神棍拖下去乱棍打死了，但此人是莲圣子。
他虽对神佛之事并无多少信仰，但也有敬畏，毕竟谢观怜之事知晓的人少之又少，莲圣子消息再灵通也不可能知晓这般及时。
拓跋呈越发觉得这莲圣子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敛下心思，揖礼道：“如此，本侯多谢莲圣子相助，他日若得君王位，必定会与匈奴缔结盟友之好。”
青年长睫轻颤，目光圣洁温慈，上扬的殷红唇如涂抹鲜血般艳丽，似在笑：“侯君客气了。”
既然答应接受匈奴相助，拓跋呈顺势问了莲圣子何时离开，更是在得知他不日便要走，开口挽留他。
“圣子想必刚到中原不久，尚未领略中原风光，不如暂且先留下来，也好让本侯尽地主之谊。”
佛子长睫低垂，最后沉默须臾，应下了。
拓跋呈见他留下，冷峻的面容露出笑意。
两人在院中闲话赏景。
不多时，底下将士前来禀明军情，拓跋呈需得去处理政务，遂命人将他带去客房休息。
待拓跋呈失陪走后，年轻佛子一直坐在院中，目色温柔地望着不远处许久都没移开视线，骨节清瘦的指尖捻着佛珠，似钟爱院中景色，眼底仿佛浮着古怪的痴迷。
下人低眉颔首，揖礼道：“圣子，请随奴来。”
“嗯，有劳了。”他回神噙笑，起身
跟上下人。
古宅典雅，假山迢迢，一重叠一重，秀丽得一步一景。
年轻的佛子随下人走上水渠连环桥，余光不知扫到何处，脚步忽然一顿。
他瞳珠不动地盯着不远处，轻声问：“那人是谁？”
下人闻言，顺着他目光所指的看去。
不远处的水榭长廊上，正有一美貌怜人的女子莲步款款而行，水紫长裙绶带在行动间被风卷起柔媚的弧线，倩影婉约窈窕得似佛陀身边的花仙。
下人看了眼垂下头，恭敬道：“回圣子大人，那便是侯君前不久刚带回来的岩王之女。”
说完，回应他的只有空寂。
正当下人心中生疑，头顶又传来青年温柔的腔调，像是随口一问。
“那她现在是要去何处，你知道吗？”他仍直勾勾地盯着那道身影，金灿灿的光落在银色的莲花面具上，原本惨淡的雪灰圣袍被赤色染出几分世俗的真实。
下人答道：“娘子大抵是去找侯君。”
“找侯君？”他乌黑睫羽颤了颤，面具下看不清的容色似露出恍然。
“走罢，带路。”
他没再问了，平淡地收回视线，捻着指尖的佛珠发出略显加重的碰撞。
“是。”下人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从桥上往另一边走去。
恰好在路过竹林，欲拾步下台阶的谢观怜似若有所感，无意间转眸，恍惚间看见一抹雪灰色僧袍，被青绿细竹遮挡得若隐若现。
而雪灰的兜帽中似有一线血红的流苏被风吹出，还没完整露出便被冷瘦修长的手指勾回去，重新掖在兜帽中。
谢观怜浑身无端的一僵，目光直怔怔地随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
“娘子？”身边的侍女见她站在原地许久，轻声开口提醒。
谢观怜蓦然回神覆下的眼睫簌簌抖动，抬手捂着跳动紊乱的心，旋即又很快回过神来。这里是雁门。
如今的雁门已经被拓跋呈占领了，他或许在黎城，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
原本乱跳的心被安慰得渐渐平缓，谢观怜轻点下颌，提起宽大的裙摆拾步下台阶。
谢观怜方才在房中饮完药，忽然想起还未找拓跋侯君询问小雾的下落。
雁门被夺城，她如今最担心的便是小雾。
而当她来找拓跋呈时，却被告知现在他正忙，需晚些时辰将正事处理完后才能过来。
她只得失落而归。
回去的路上，她看见不少穿着并非中原服饰，且讲话晦涩难懂的僧人。
谢观怜想到不久前惊鸿一瞥，险些认错的背影，还是忍不住随手拉住路过的下人，柔声问：“这些是什么人？”
被拉住的下人俯身跪下，答道：“回娘子，这些都是侯君的客人，吩咐奴们好生安顿他们。”
客人？
谢观怜秀眉微蹙，试探道：“看着像是匈奴人？”
下人答：“是匈奴王庭的僧人。”
闻言，谢观怜朱唇微抿，心中对拓跋呈的那点好感，瞬时荡然无存。
她虽然人在反军营帐，但到底是中原人，看见这么多非本族之人，难免怀疑拓跋呈勾结匈奴。
自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拓跋呈为了争权夺位与匈奴勾结，而匈奴凶神恶煞，难保不会趁乱吞噬中原。
可她即便是知晓了，也有心无力，还兀自添了几分郁闷。
谢观怜没再多问，转身回了房中。
之前说拓跋呈忙完便来，谢观怜一直等，等到日落金山都没有等到人。
她不了解拓跋呈的品性，亦不知道他救下自己是为何目的，就也没有派人频繁催促。
用完晚膳后，她又在院中转了许久，看着自幼生长地方。
不过才离开不久，却有种恍若隔世般的沧桑。
她蹲在院中的樟树下，用扁石块刨开泥土，从里面挖出一个铁匣子。
拂去上面的尘土，她抱着坐在一旁，盯着这已经锈迹斑斑的匣子。
这是她嫁去丹阳前埋下的，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回来，再也没有机会打开。
没想到才时隔两年不到。
谢观怜趴在石桌上看了许久，直到侍女前来道沐浴的水已经备好，她才恍然回过神。
谢观怜抱着铁匣子先回到房中，然后再随侍女随去了浴屋。
因她一贯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打发走侍女后才褪去身上的裙衫。
雾气弥漫的浴房中恍若芬芳的仙境，女子香清甜，湿漉漉的雾珠凝结在窗牖上，外面则是黑雾笼罩。
守在门外的侍女昏昏欲睡地点着头，最后耐不住地滑倒在地上，偏头彻底地睡过去。
而黑夜笼罩的院中，不知何时站着位身形颀长的青年，一袭雪灰的长袍在夜月下清冷如昙。
他缓步朝着紧闭的门口走去，立在门口，袍摆被风掀开恰似冰凉霜花的一角。
他停了片刻，抬手推开门。
屋内的檀香早已经燃尽，连从门缝钻出去的香都能让人昏迷，更遑论被蒸汽熏陶在里面的人。
此刻玉软云娇的女人早昏迷地靠在浴桶中，只见她黛眉唇激朱，秋蓬两鬓侵，以柔蔓不自胜的姿势斜着雪白的身子慵懒倚着。
他阖门转身，踱步至她的面前，侧身坐在她所靠的浴桶边沿，抬手将骨节清瘦的手指浸入热水中，浴桶中的水被指尖点出圈圈涟漪。

第72章 怜娘，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指尖推开出的一圈圈泛着涟漪的水波，轻轻地拍打在女人雪白的锁骨上，也打湿了她往下无力而垂的尖颌。
眼看她就要滑进浴桶中，浸在水中的那只手绕过她的后背，将她从水中捞起固定在怀中。
谢观怜乌如绸缎的湿发散于身后，长垂遗落至胸前的一缕青丝被他卷在指尖，置于鼻下轻嗅。
“怜娘，你看，我还是能找到你。”
青年痴迷呢喃，被覆盖在面具下看不见的容颜，因女人身上的清淡的香，而慢慢浮起一抹含羞的病态潮红。
他连闻见她身上的淡香都受不住，薄唇贴在那缕黑发上，又轻柔地沿着湿润的发丝，吻上了她雾面的额头。
谢观怜双眸微阖，恍若未觉青年的唇似缠腻的蛇，顺着额头游走往下，似触非触地划过挺翘的琼鼻。
待他浅尝到朱唇时，两人皆已经受不住窒息的闷热，齐齐启唇喘吁。
女人从粉嫩的唇中露出一点，堪比春。药的猩红如珠舌尖，他只稍碰了碰便忍不住呼吸加重。
本是只想浅尝辄止地触碰，可因她无意识地微启，他又改变了意图，蓦然将舌顶了进去，熟练地寻到她柔软的小舌怜惜地纠缠。
静寂的浴房中因蒸汽上涌，浓重雾气下本就湿黏黏的，此刻男女交织出了似有似无地轻喘，更加增添几分暧昧的潮气。
他在吮吸、纠缠，近乎疯狂的与她交吻。
谢观怜在梦中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尤其是感觉有什么滑腻的东西一直抵在唇中来回舔舐。
她想要睁开眼，眼皮却如千斤重，感知清醒得在被鬼压床。
直到，一声‘叮铃’声，是陶瓷铃声无意间被摇响了。
她意识下沉，却缓缓睁开了涣散的眼。
入目是位看不见面容的男人。
他俯在她的颈窝痴迷的用鼻尖顶蹭，头戴的兜帽不慎被蹭得垂落于肩上，露出精练而又乌黑如刺的发。
同样她亦看见了他耳边的莲花耳珰，正沉甸甸地坠在水中，流苏延散出旖旎的血色。
谢观怜似被摄魂般失神地盯着他，一动不动地任由青年捧起她的脸颊痴迷地黏吻。
他的吻过于密集，游走在肌肤上让她眼尾渐渐浮起红痕，身子在水中痉挛似地颤了一下，像是梦魇般在恐惧。
“悟因。”
听见她虚弱的声音，他从红莲的花瓣中掀眸往上而望，与她对视的瞳心潋滟似有勾人的漩涡，浮着一丝丝愉悦的浅笑：“是我。”
沈听肆抬手取下脸上的面具随手而弃，露出俊美面容后又将她从浴桶中捞出，转身行至床榻前，与她一起倒在上面。
谢观怜无力地靠在他的怀中，如同需要仰仗他的婉约的美人蛇，长腿细腰，无一处不勾人夺魄，腻在他的怀中，目光痴痴地望着他。
在她眼前的青年像是入她梦中的梦魇，面上带着不正常的微笑。
他亲昵地抱着她以鼻尖相抵，蹭了蹭，轻声问她：“怜娘费尽心思想逃离我，你看，我现在才找到你，这段时间玩够了吗？”
“我……”谢观怜嗓音沙哑得厉害，半晌都吐不出完整的话。
此刻她浑身又热又软，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响起，她便觉得心口被蚁虫啮齿得痒痒的，心跳坠坠沉沉，意识如梦般漂浮。
她仿佛又回到了当时在沈
府，体内有情蛊的那段时日。
他似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噙笑的眼珠里倒影她迷离不清的表情，抬指压在她湿红的唇瓣上，“嘘，别说，接下来我会让怜娘接着玩，无论你去何处，我都陪着你，这样你玩够了，也就自然会回到我的身边，对吗？”
不是……
她在心中回应，唇被压着难以动弹，而刚从水中捞出的身子也如被剥掉绽放花瓣的花苞，柔软抵在他身上微硬的布料上。
“不过我允怜娘玩乐，但你不可与旁人偷。情，即使有，也只能是我，若有人碰你，或你主动去勾引别的男人，我会嫉妒得杀了他的。”他轻声说道，移开压她唇瓣的食指，低头覆身将她压在身下，再温吞地舔上去。
青年落在她肌肤上的舌像是腻滑的信子，舔得她眼尾泌出动情的水雾，忍不住急促地呼吸。
他身上有未曾摘下的佛珠，此刻压在她娇嫩的肌肤印出一道道红痕。
察觉到她动情得发烫，他隔着布料开始或轻或重地蹭，语气含糊不清地安慰她：“怜娘，别着急。”
她并不急迫，而因他每一下的重力，酸胀的快意如潮水般不正常地涌来。
这种熟悉的情动如同之前被他故意放出去，在抓回来的那一夜，对他有着强烈的渴望。
但她身上的蛊早就已经被她骗着解除了，不可能还会有反应。
应是只一场梦。
不然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周围全都是拓跋呈的，他不可能再如之前那般避开所有人进来，所以一定是梦。
谢观怜只当做是一场梦，意识迷离地回应他的吻，舌根被吮得发麻，也忍不住抬身去迎合他，以此换得更多身体上的快。感。
这场缠绵悱恻的吻，让她快要窒息了才停下。
两人拥在一起彼此紊乱地喘息，沈听肆温柔地抚摸她，让她即便是停下交吻也能得到满足。
她动情得委实厉害，不用去看便知道。
他的手上全是在浴桶中铺满花瓣，淡香随水而散发的甜蜜黏汁。
让她在手中软过一次后，他才再度将她彻底发软的身子拢在怀中，抱起她又换了一个地方。
房中的每一寸地都应有他与她纠缠的痕迹。
所以他将谢观怜放在窗边的长凳上，让她以敞开双膝的姿势靠在墙面上，他则如虔诚的信徒，握住她粉红的足尖，跪在她的面前一寸寸地膜拜她。
“怜娘连一双莲足都生得这般勾人。”他在将要品尝前，还不忘抬起泛红的眼皮，俊美的脸上明显带着对她的埋怨。
她无时无刻都在勾引他，引诱他，为了得到他不惜骗他，如今又想要抛弃他。
世上哪儿有这般好的事？
她坏，她满嘴谎言，他也一样，所以两人天生就应该在一起的。
他敛下长睫轻吻漂亮的脚趾，抬着纤细腿在慢慢地往上吻，每吻至她痉挛他便轻轻地咬她。
“别急……”他饿了很久。
从她逃走当日，至今已经过去许久了，久得他都似乎忘记了，曾经两人在一起是如何的快乐。
所以漫长的今夜，他会向她索取回这些时日缺失的。
他埋头吻遍她全身每一寸，从下至上，从前至后，如同占领地盘公犬，疯狂在她的身上留下属于他的气息。
谢观怜软得彻底，沾着湿气的雾面如花，连鼻音很重的轻哼都像极了失神时的求。欢。
在他伏上肩头时，她双腿开始勾住他的腰往身上带。
她迫不及待想要些什么，泫然欲泣地抱着他哽咽：“难受，别亲了，快些给我。”
血液都似从她身体中被吮出了。
他松开叼咬的肌肤，侧眸乜她似芙蓉泣泪的颊边绯红，一手搦住她勾紧腰腿，一手解开革带，放出忍耐已久的慾。
“好……”他神色温柔亲啄她的唇角，动作却毫不留情。
谢观怜后背一下被死死地抵在冰冷墙上，下意识瑟缩地抖动肩膀，没有觉得冷，反而享受地扬起布施朱粉的脖颈，呻。吟如同也被狠戾地压在了嗓子中，发不出声音。
沈听肆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如痴如狂地勾缠她的唇舌，紧要时刻在眼尾荡出舒爽时，也同样有失神的迷茫。
曾经他什么也不知晓，甚至连无意间看见那些忘乎所以的雪白皮肉，纠缠在一起都觉得恶心，可如今，他却一点也离不开。
离不开得有时想杀了她，可又害怕她死后过了奈何桥，又忘记他，来生将身心交给别的男人。
那些闲暇时的幻想，他都惶恐得全身控制不住的疯狂颤抖，猩红的嫉妒充斥他的眼瞳，掐住她盘根在身上的大腿愈渐用力。
谢观怜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墙上，雪白的柔软如波澜的水，随着颠簸的上下甩动而碰撞出啪嗒的声音。
而深夜里发出了如此明显的暧昧声，守在外面的人没有发现，任由一声比一声响亮，就如同快要捣出白沫的相连处。
最后他多日积攒的汇聚在一起，全渗透至深处，她已是失神得香舌微吐，满脸的霪靡绯色，像是被蹂。躏烂了的桃花。
一切骤于平静后，他颧骨上不正常的红虽然仍旧没有散去，但已经恢复温顺的姿态，紧紧地抱着她温存余感。
虽不想从她体内离开，但再过一段时辰外面天就快亮了，他不舍地退出去存着温存的心重入深处。
又行过一次他方才抱起她先放回至榻上，起身净手后再旋身坐在她的身边。
她喜欢逃出去，喜欢与那些男人纠缠，他理应该在能掌控的范围让她去，而不是用世俗的法子折断她的羽翼。
应让她自行意识到，她此生的唯一只能是他。
恢复温顺佛子姿态的青年垂下密睫，拿起药瓶，用指尖挑着晶莹的药膏，再温柔地抚在她红痕遍布的身上。
看着上面失控时留下的痕迹，他面上露出几分愧疚：“抱歉，我应该克制些的，不应该留这般多的痕迹让你怀疑，下次我会小心些。”
谢观怜已经累得回应不了他的话。
药膏涂抹在雪白的肌肤上，红痕肉眼可见地淡去，稍深的后肩仍留有淡淡的紫青痕迹。
他俯身轻吻去不掉的痕迹，腔调温柔得低迷：“怜娘，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第73章 无不习惯之处
门扉被风重重地吹得门栓掉落于地，啪嗒一声，谢观怜蓦然从梦中惊醒。
她气喘吁吁地睁开眼，瞳孔微颤地看向四方，满目慌乱之色。
然而室内一切如常，没有男人的身影。
谢观怜抬起光洁的手臂打量，也没有男人吮出的暧昧痕迹。
所以那些只是她做了一场古怪的春梦。
因那场梦，她从已经变温的浴桶中出来，足尖甫一落便软绵绵地滑倒在地上，双手伏在浴桶边，低着头面色潮红地小口喘息。
使不上力气了。
许是身子在水中被泡久了，再加之方才做了那种春。梦，骨子更是酥软得发胀。
不过怎么会忽然做出这种梦？
梦中的一切在醒来后都还感同身受，过于明显的身体反应使她的目光，忍不住落在手腕上。
原本光洁无暇的手腕上，又生出豆粒般大小的红点。
她不信的用手用力搓了几息，直至那块娇嫩的肌肤都被搓出血痕了，红点依旧在手腕上。
“怎会如此……”谢观怜茫然不解地看着手腕上的红点，心中升起了慌乱。
之前蛊被解除后红点便消失了，现在怎会无端又出来了？
还是说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而是沈听肆来过，但他是如何来的，来了后为何没有带走她？
且此处乃拓跋侯君的地盘，他又是如何进来的？
谢观怜越想心越慌，虚软着手脚勉强撑着爬起来，白臂捞过木架上的衫裙穿上，随后足下虚浮地朝着门口走去。
门没有用门栓锁住，所以一拉便开了。
“娘子？”门口的侍女正揉着眼睛，听见开门声转过头。
刚沐浴完的女人淡紫外裳裹身，柔蔓不自胜地倚在门框上，
用一双湿润着粉痕的风情的眼看人，柔哑的嗓音带着不平的细喘，“你一直在门口吗？可有离开？”
侍女想到方才的确因犯困，小睡了片刻刚才醒来没多久，听见她这般问，猛然双膝跪下惶恐道，“请娘子恕罪，奴一直在此处，并未偷懒。”
她以为谢观怜是来怪罪的，下意识请罪，而这话落在谢观怜的耳中，是她一直都清醒地守在门口，没有离开过。
谢观怜将她扶起来，柔声软语道：“无碍，我不是怪罪你，只是感觉方才似乎有人在院中来过，我问一声。”
侍女虽然睡了片刻，但只是假寐，对周围的仍维持清晰的感知，所以便肯定地摇头道：“回娘子，奴一直在此处，没有人来过。”
“真没人吗？”谢观盯着眼前的侍女，心疑她是否是沈听肆的人。
侍女见她脸颊泛红，身子虚软，以为她在里面泡如此久，是不慎睡过去了，所以眼含关切地犹豫问：“娘子方才可是在里面不慎睡过去，做了噩梦？娘子待的院子里虽然只有奴婢一人，但是外面却有不少人，不会有人能进来的。”
是啊，这是雁门，是旁人的地盘，不是秦河，不是沈听肆能只手遮天的地方。
且不说他如何能来雁门，只说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有人，他怎么可能会悄无声息地避开这些人进来，还……只是为了与她行欢？
谢观怜想到梦中发生的事，心跳又是一阵失律地紊乱悸动，忍不住杏腮娇艳，眼波含春情地垂下轻抖的乌睫，失神凝着手腕上的红点。
红点是如何来的，不慎被虫子咬了，亦或者……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解蛊，所以今夜才会复发？
可没有解蛊，她为何一次都没有复发，现在才开始？
“娘子？”侍女见她穿着单薄，又杵立在门口良久，小声地提醒：“夜已深了，回去休息罢。”
谢观怜回神，乜见天边的残月隐隐下坠，挂在伶仃的枝头下，忽然惊觉原来她已沐浴很久了。
再过一两个时辰，晨鸡都要开始打鸣了。
“走罢。”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忽视身子不适的感受，无力的在侍女的搀扶之下回了房。
夜里沐浴时做了那种梦，她浑身疲倦，头一沾在软枕上边阖眸睡去了，一直睡至晌午听见外间有声音，方才睁眼醒来。
“她可醒了？”拓跋呈站在门口问候着的侍女。
侍女恭敬答道：“回侯君，娘子昨夜梦魇，现在尚未醒来。”
梦魇？
拓跋呈如刀刻斧凿的眉锋攒起，并未多想，闻她还在休息不欲打扰，低声吩咐几声侍女，欲转身离开。
门在此刻应声而开。
“拓跋侯君，请留步。”
女人柔媚似水的挽留从身后传来。
几近瞬间，他下意识回头，目光落在女人白瓷似的面容上。
女人生得媚态逼人，微翘的眼似妩媚的狐狸，黑白分明地望向人时似有万柄细小的钩子，拽着人情不自禁往深处看去。
他失神地看了几息，回神朝她走去，定定地道：“醒了，方才听人说你昨夜睡得不好？”
“侯君的福，让怜娘有一容身之处，只是许久没有睡过出阁前的闺房，一时梦见了往日。”谢观怜对他欠身行礼，满口感激。
拓跋呈没说什么，站在她的面前，手微抬。
候在一旁的侍女识趣地退下。
院中只剩下两人站在门口，男人生得高大威武，气势又骇人，立在面前宛如高大的山，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谢观怜不自在，往后悄然退了一步。
拓跋呈察觉她的小动作，装作未曾发现，拾步越过她，往里走去。
坐在椅上，他厉目如炬地盯着门口身段窈窕的女人，“听说你昨日在找本侯，可是有何事？”
谢观怜莲步上前。
他下颌微抬，“坐在身边回话。”
“是。”她温顺地垂头坐在他身边的椅上，纤细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淡雾紫的裳裙衬得她肌如白雪。
拓跋呈常年在边关，很少见到生得如此冰肌玉骨的女人，视线不自觉在她的手上多留了几息。
察觉她不自然的将手藏进袖口中，他再别过眼轻咳一声，“昨日本侯繁忙，不知你寻我是为何事？”
谢观怜眼尾垂下，眼眶润红地泛出泪花，祈求道：“怜娘寻侯君，是想请侯君帮我找个人。”
她只是执袖拭眼角，拿捏起我见犹怜的姿态，尚未正式露出最美的姿态，眼前的男人便不自觉地咬住钩子，凑了上来。
“勿哭，寻何人，只要是本侯能找得到，必定会帮你的。”他委实见不得她落泪，再铁石心肠也因那那软的腔调，而柔肠百转。
谢观怜轻抽鼻翼，柔声道谢：“多谢侯君，我想寻我曾经的侍女，名唤小雾，听人说她回了雁门，但我回来过一次，尚未寻到她的人，而如今，我实在担心……”
她咬住嫣红的下唇，脸上的担心不作伪。
之前她逃回雁门，还没有找到人又被沈听肆抓回去了，但当时雁门并非战乱，她不用过于担忧小雾出事，可现在雁门被占据，她是真的很担心小雾。
“能不能劳烦侯君帮我找一找，怜娘一定会报答侯君的大恩大德。”她抬着尖尖的雪白下颌，期期艾艾地望着他。
但凡是正常男人都无法拒绝美人楚楚动人的目光，更何况他早就对她有几分心思。
拓跋呈见她要找的只是个小侍女，也未曾拒绝，应下道：“此乃小事，若是她在还在雁门，还在本侯的领地，一定会帮你找到她的，你且放心。”
得到他的肯定，谢观怜高悬的心归位，破涕为笑地对他感激欠身：“多谢侯君。”
拓跋呈握住她的手虚扶起来，面色如常道：“无碍，不必言谢，不过本侯也不会做什么亏本买卖，以后会寻你要回恩情的。”
他似玩笑般将话说出来，试探她如今对自己是何感想，是怕，还是有感情。
他识人无数怎会看不出，她一直对他有怯怕，他想要的是她的人与心，而不是一具每次看见他都浮出害怕情绪的美丽躯壳，而且他不想强行占有她。
再美丽的花儿被强行吹绽放，只会凋谢得更快。
拓跋呈看着眼前玉软云娇的女人，眼中闪过势在必得。
谢观怜被他的眼神看得很紧张，小弧度地别过头，红唇蠕动：“只要怜娘己所能及的，必定会应允侯君。”
“好。”拓跋呈放开她的手，笑了笑。
虽然她讲话圆滑聪明，应几分，留几分余地，但他已经将她视为囊中之物，并不认为她都已在他手中了，还会被别人抢去。
而且他模样生得虽不如那些世家子弟温润秀美，但也算得出色，她长久看着他，难保会不心动。
谢观怜对他浅笑。
拓跋呈目光略过她的脸，转头望了眼外面，道：“除此事以外，还有别的事吗？”
谢观怜摇头：“没有了。”
“嗯。”他点头，“本侯这方还有事尚未处理完，晚些时候再来看你，若是有事可托人来寻我便是。”
谢观怜欠身，“怜娘谢过侯君。”
拓跋呈没有在此地逗留多久，出了院子，去往会议大厅。
手下大将早已经候在里面。
拓跋呈走进去众人起身迎接。
“不必多礼，坐下  。“他目光掠过难见面容的佛子，撩袍坐下，问：“莲圣子昨夜休息可还好？中原与王庭不相同，尤其是昼夜，不知可还习惯。”
青年莞尔，“尚可，无不习惯之处。”
拓跋呈点头：“如此便好，我还以为莲圣子没有来过中原会不习惯呢，习惯便好。”
话毕，他不再闲谈，转眸看向下首的将士：“前夜黎城外关谷夜袭之事，你们如何看待？”
前夜他们夜袭黎城，本是想趁对方行军将至，尚在疲倦中没有缓过神，先扰乱对方军心，结果对面陈王派出的人竟是沈听肆。
一个当二十几年和尚的人，怎会行军打仗，毫无疑问被困在关谷中了。
清晨前线来报，被困的残军为了想要活命，而忽然叛变杀了沈听肆，向他们投诚。
但奉上的尸体却是面目全非，只依稀辨别是个和尚。
事发诡异，拓跋呈并不信沈听肆会死了。
他与沈听肆有过交情，知晓这个看似常年待在寺庙中的僧人，并不如表面上那般简单。
而沈听肆与莲圣子私下定有他不清楚的交易，不然当时莲圣子也不会听沈听肆的话亲自放过他。
如今忽然有人杀了身为领兵主将的沈听肆，带着数万士兵投诚，他其实有心想要这些人，让天下人知晓他虽是反军，但有宽容之心，不仅是打着匡扶前朝为由，更是为民请愿。
若这些人是真心投诚倒还好，正中他下怀，若不是，这些人也不能杀，如何处置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好随意处置。
底下的将士七嘴八舌地说着战事，拓跋呈一直盯着不远处圣子，青年格格不入地坐在此处，宛如一尊慈悲渡人的玉瓷佛像。
待到底下的人说完，拓跋呈顺势将话抛向莲圣子：“本侯嫉妒圣子与沈听肆是相识的，不知你如何看待此事？”
青年目光慈柔地看向他，“我认为既然说沈听肆死了，我们还有他的尸体，不如先抬上来一辩真假，侯君不是俘虏了不少士兵，总有认识沈听肆的人。”
拓跋呈一听沉思颔首：“圣子说得是。”
“来人，将沈听肆的尸体抬来。”
“是。”
长桌上的沙盒被抬下去，铺上竹簟，被裹着白布看不见面容的尸体摆放在在上面。
底下还压着几个清晨刚抓住的探子。
探子浑身是血，已行过几个时辰的刑罚，刚交代了对方军中密令，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了谎。
拓跋呈坐在上首，看着底下的士兵让这几个探子，看桌上的人究竟是不是沈听肆。
有几人不认识，而有几人却道是。
“侯君，依属下来看，这莫约真是沈听肆的尸体。”将士上前道。
拓跋呈眉心攒起，打量着桌上的尸体，没有开口。
他也曾见过沈听肆，同样在看见这具尸体时下意识觉得是沈听肆，虽然看不见面容，但那身形轮廓，独有的气质做不得假。
但他总觉得事情不是这般简单。
对方怎会无缘无故将沈听肆派来，还恰好里面有叛徒。
拓跋呈转眸看向不远处，似饶有兴致的青年佛子，问道：“听闻沈听肆曾经远赴过王庭，莲圣子应该与他见过，你觉得这人像沈听肆吗？”
青年打量尸体，嘴角噙笑，语气略有遗憾：“瞧着有些像，但我也只与他见过一面，不知道究竟是不是。”
拓跋呈没指望他真的认得出，这话也在情理之中，倒是一旁的将士似忽然想到了什么。
“侯君，属下听人说，沈听肆不是与侯君刚带回来的女子有纠葛，不如请她过来认一认？”
拓跋呈瞥提议之人。
那人当即闭上嘴，不敢再继续说。
侯君喜欢那女子，不喜听见这种话，可眼下最能快速辨别此人究竟是不是沈听肆，只有那女人了。
一旁的青年闻言，长睫微抬，温润的腔调讶然：“侯君有与他相识的人？”
拓跋呈听了那人的话，心中正不豫。
当时他离开时将谢观怜托付给沈听肆照顾，但他没想到这和尚六根不净，竟然伪造假死强夺谢观怜。
至今他也没有问过谢观怜，她与沈听肆之间发生过何事。
拓跋呈冷淡地‘嗯’了声。
青年浅笑，茶褐色的瞳孔如有空寂温柔的月影，“如此刚好，侯君可将人带来，毕竟旁人不清楚他的身体有何特征，但她未必不会不清楚，一来便知道究竟是不是了，侯君觉得呢？”
拓跋呈默了默，原想拒绝，忽而又想到谢观怜，最终颔首应下。
“去请人过来。”

第74章 帮她
彼时，谢观怜正在房中回想昨夜的事，忽被人请去大厅，沿路满心不解。
很快，议事的大厅中进来一人。
不少人闻声而转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后皆怔愣得移不开。
女人莲步碎碎的从外面被人领进来，远瞧去便看见她黛眉细长如远山，乌发蓬松用一支长簪半挽，紫纱外裳内雪缎，肌如白雪，腰间的长绶带在行动间似杨柳扶风，送来一股子清甜的淡香。
这些幕僚与将领虽有听闻过岩王之女生得花容月貌，连侯君见后都为其所倾倒，凡是有好物皆往她房中送去，今日得见，众人皆未曾料到真有倾城之姿。
一众人眼含惊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无人留意到不远处的青年神色沉下，搭在膝上的指尖僵硬地屈起，因在按耐住从骨子里钻出的杀意，而手开始颤栗。
但他却维持与旁人一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谢观怜自幼便知自己生得貌美，早已习惯了男女艳羡亦或是爱慕的目光，这些人的眼神她并不意外，但却隐约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分外不舒服。
黏腻的目光宛如一条湿滑的尾巴，从脚下往上游走，一点点裹着她，缠着她，稍有动弹就似会被拖进阴冷的洞穴被吞噬。
来时她已向引路的侍女打听过，此处都是拓跋侯君的得力干将。
虽不知拓跋呈无端唤她过来是做什么，谢观怜没有抬头，款款上前对他行礼：“见过侯君与各位将军。”
拓跋呈挥手让人放椅子让她坐下。
谢观怜坐下后想寻那道令她感到不适的目光是谁的，悄然掀眸后恰与不远处一位装扮古怪的人对视上。
男人身着沉长的圣袍，金莲暗纹，内绣梵文，身形圣袍从头至尾地罩着，只依稀可辨是一位男子。
他与她对上后淡然地别过眼，似并未在看她，散漫地转着茶杯。
谢观怜看见他却怔住了，脑中瞬间空白，直到拓跋呈开口讲话，她才蓦然回神。
“怜娘？”拓跋呈见女人在发呆，再度唤了声。
谢观怜忍着想要夺门而出的心，转眸看向拓跋呈，愧色道：“抱歉侯君，我没有听清。”
拓跋呈深深看了眼从进来便不对劲的女人，指向面前的尸体问：“怜娘可认识此人？”
谢观怜顺着他所指看去，这才看见中央摆放着一具尸体。
请她是来辨认尸体。
难道是……兄长或是小雾？
谢观怜倏然站起身，走过去，可当她看清尸体时，整个人怔在原地。
“今日请娘子来，是想让你帮本侯看看，此人可是沈听肆？”
拓跋呈留意她面上神色，见女人看清尸体的瞬间好似失了力气，浑身发软的被身边的侍女扶着。
若是细看，还能看见她眸中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原本清明的眼眸中全是茫然。
谢观怜一眼不眨地盯着上面摆放的尸体，理智告诉她这人不是，可她看见了喉结上的那颗痣。
世上有这颗痣的人数不胜数，只是恰好也是这般模样，恰好身形如此，恰好……
她下意识上前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却被拓跋呈拉进怀中，抬起她发白的脸：“谢观怜，你觉得他是沈听肆吗？”
他沉色地凝着眼前失神的女人，心中一面不想承认两人之间有过私情，可见她露出如此神情，也不禁生出嫉妒。
谢观怜茫然地抬起惨白的小脸，颤着眼睫望向眼前的男人：“我……”
拓跋呈问：“是吗？”
谢观怜面上血色全无，控制不住哆嗦摇头：“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真都不知道上面那人是不是沈听肆，就连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发出了声音，向她疯狂地说那人不是。
沈听肆怎会躺在上面，他在黎城，此刻许是在营帐中想着如何让人将她抓住，不可能会莫名面目全非地出现在这里，被众人围观着，探讨着辨认。
这人不是沈听肆，不是他，她很清楚。
可话就在她的喉咙却吐不出半个音，只能惶恐地摇头。
许是见她满口不知，方与她对视过的青年站起身对拓跋呈道：“侯君，不知我可否来问这位娘子。”
“你问？”拓跋呈蹙眉望向青年。
怀中的女人很紧张，拓跋呈原不想问，可转念又想事已至此，便同意他的提议。
一则，他是想看看谢观怜究竟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二则是想要看看莲圣子是怎样之人。
拓跋呈揽住女人的腰，颔首同意：“你且问一问。”
青年视线垂下，轻飘飘地掠过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臂，从袍中伸出戴着白皮手套的修长手，握住一把镶嵌艳丽珠宝的弯刃匕首。
拓跋呈揽着人下意识往后退，见他拾步上前，只是停留在尸体旁边，面上稳住，对方那一瞬间察觉的杀意觉得古怪。
青年立在尸身前，垂首如慈悲的神佛温情打脸尸体，银质莲纹面具泛着冷泽的暗光。
他抬手，刀锋快利地割下尸体的左耳，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就连拓跋呈也惊了。
他恍若未觉般用弯刃勾起带血的人耳，抬首眸光温柔地望着被别人露在怀中的女人，微微一笑：“这人左耳上有耳洞，娘子可记得，沈听肆他有吗？”
那耳洞是她亲自刺穿的，他极爱她对他独一无二的破坏，会佩耳链让所有人都看见。
“我……”谢观怜望着青年的眸中全是茫然与害怕的情绪交织，听见左耳上有耳洞，身子更是颤了一下，下意识贴紧拓跋呈的胸膛，仍坚持面色惨白地摇头：“我不知道。”
她不知啊。
他眼中的温柔落了晦涩，垂眸放下左耳，剑刃深陷皮肤一点点地仔细翻找。
她知道什么？他身上还有什么是她能记得住，刻入灵魂深处此生都无法忘怀的？
他找得认真，原就面无全非的脸很难找到什么，所以他用剑刃挑开甲胄，露出里面灰白僧袍，找到了脖颈，剜出那颗她最爱的黑痣。
这次她一定会记得。
他挑起血淋淋的皮肉，目光期待地望向她，压着发颤的尾音问：“这个呢，沈听肆有吗？”
谢观怜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青年，吓得连头都不敢摇了，好似她再继续反驳说不知，他会当着她的面将这具尸体剁碎。
最初看见他时，她下意识以为是沈听肆，可他的行为，以及不熟练的中原话，让她又茫然的觉得不是。
这个和尚不是沈听肆，那谁是？
谢观怜眼神虚软地落在桌子上尸体，手脚冷得失去知觉，整个人仿佛在疯狂往下坠，只能倚靠在旁人的怀中才勉强站直。
因她没有回答，所以上面那一具尸体还在被翻找，弯刃破开胸膛，找出鲜红的心脏，拉出血淋淋的肠子……
没什么特别的，只要是人，无论男女都有。
青年面具下的脸庞露出不满的潮红，埋下头，仔细地剥开皮，最后剥至尸体的腰间，他的眼眸骤然一亮，兴奋间直接划坏了那朵莲花。
好在皮虽被扯坏了，但还能拼凑一朵完整的莲花。
他抬起弯如月的眸子，温柔地问她：“这个，他有吗？”
这次她不会忘记莲花，她胸口亦有一样的，她会记得。
谢观怜呆呆地看着他指尖挂着一半的皮肉，花蕊恰好在其上，血珠顺着滴落在已经残缺的尸体上，宛如绽放的一朵朵血色莲花。
“是他吗？”他语气温柔，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谢观怜看着桌上被众人冷漠而视的残缺尸身，眼眶的泪乍然夺眶而出，喘不过气仍坚持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别问我……”
拓跋呈从满手沾满鲜血的青年身上收回震惊之色，见倚在怀中的女人浑身僵硬，泪眼婆娑地摇着头，不悦地揽腰将她抱起。
“莲圣子，她已说了，与沈听肆不熟，此人究竟是不是他，日后再议，今日先暂且停下。”
拓跋呈留下一句话，抱着女人脸色不好地阔步出去，徒留一众人立在原地面面相觑。
尤其是手上尚在滴血的青年，他浑身上下皆藏在雪灰缎中，面容隐在银莲面具下神色难辨，唯有一双空寂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去的背影。
女人在男人的怀中显得娇小无依靠，脆弱得任何人都会忍不住生出怜惜。
他垂睫，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尸体想不明白。
将自己杀了送到她的面前，她也不喜欢……
她究竟喜欢什么？
拓跋呈抱着她一路阔步走回房中，把怀中受惊的谢观怜放在软簟上，捏起她尖尖的下颌，从上往下打量。
谢观怜面色虽然难看，身子忍不住颤栗以外，旁的倒还好。
拓跋呈指腹摩擦她白皙的下巴，哑声问：“今日可是吓到你了？”
谢观怜嘴唇在哆嗦，思绪不知漂浮在何处，整个人处在迟钝中，反应许久才颤着卷翘的长睫摇头
“说话。”拓跋呈低头靠近她。
谢观怜别过头避开他的靠近，拉长纤细脖颈脆弱如易折的花茎，声气细弱蚊蚋：“没有。”
拓跋呈还欲靠近，她先伸出纤长玉指抵在他的唇上，眉眼盈盈地望着他：“侯君，我累了，能不能先休息一下。”
拓跋呈霎时回神，神色晦涩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好。”
他松开她，冷淡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觑她如今脆弱无依的姿态，“你今日受了惊吓，先好生休息，晚些时候本侯再来看你。”
谢观怜对他苍白莞尔：“侯君慢走。”
拓跋呈转身离去。
临走之前，路过候在门口的侍女，拓跋呈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答道：“回侯君，奴婢名唤小梅”
他面无表情地夸道：“小梅，好名字。”
闻言，侍女下意识看向里面的女人。
还没有看清下巴便被拓跋呈捏住，如同打量货物般上下觑着。
小梅被吓得浑身僵硬。
拓跋呈忽然发觉这侍女的眼，生得和谢观怜有些相似。
“你随本侯走。”他平静地说着，恰好也能让屋内的人听见。
但里面却没有一丝动静，好似根本就不在乎。
拓跋呈原本只有三分意，忽有五分。
他是侯君，并非是一个人的郎君，虽然待她有几分特殊，但也经不住被如此拒绝。
他一言不发的将侍女抱起，离开此处。
而此刻屋内的谢观怜，自始至终都没有留意外面发生了何事。
她伏在软枕上，长发松铺遮住面容，肩膀克制不住地紧绷得颤抖。
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心口宛如被什么狠狠地捶打，再猛地揪住，将她扯得血淋淋的。
旁人对沈听肆不熟，可她却清楚他身上每一处痕迹。
左耳的耳洞，脖颈的黑痣，以及腰间的莲纹，甚至肩上或许还有尚未被人揭露的咬伤。
那人太像沈听肆了，或许真的就是他。
可他怎么会忽然死了？
昨夜……昨夜不是还来过吗？
她如大梦初醒般掀起袖子，看见手腕的红点眼中的泪止住了些，可又在翻遍整条手臂后又控制不住失声。
她倒伏在枕上，连自己都不知为何会这般难受，通体发寒，像是连魂魄也跟着一起丢失了。
也不知哭了多久，眼眶的泪似流不尽，她头昏脑涨地瘫软在簟上，意识不清地闭着眼麻痹自己，那人不是沈听肆。
渐渐
的，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脚步声，熟悉得她好似活在了梦中。
谢观怜睁开泪眼，隐约看见一道颀长的背影立在不远处，正逐个挑开炉中的安神熏香。
那是拓跋呈听闻她梦魇，特地命人放在房中，只有在夜里才点的。
一缕烟雾缭绕地从香炉中升起，又断裂，青年缓缓转过身，露出清冷绝艳似观音的面容，雪灰色的僧袍清新雅致不染尘埃，仿若如梦而来的谪仙。
他停在面前，屈膝跪下，如同膜拜神佛般垂下头打量她，靠得极近的茶褐色眼中清晰地倒影着她的脸。
谢观怜看得失神，忘记眼睫上还坠着泪珠。
他抬手用指腹拂过她的眼角，唇角似往翘了翘，眼神愉悦地看着她，“怜娘哭了。”
她仍旧没有反应，呆呆地睁着眼。
他打量她，指尖漫不经心地往下抚，“红红的眼眶，粉粉的唇，这副可怜模样是给谁看的，嗯？”
指尖随着最后上扬的音调猛地顶开她的唇，像是冰凉的小蛇在往里钻，嫉妒慢慢爬上他的瞳孔，手指抽动，去抚摸有没有被别人碰过。
谢观怜喉咙倏然夹紧顿感不适，眼眶泪花浮动，闷哼着用舌尖想将侵入的手指抵出去。
好在他并非有意要欺负她，见她不适就顺势抽出手。
谢观怜撑起身子伏在他的膝上干呕，后颈的青丝散垂两边，露出单薄如纱的上裳，雪白的肌肤跃然闯入他的眼帘。
原本平复下的嫉妒再次如翻涌海浪般疯狂袭来。
此前她被人抱在怀中，那般亲密……
他压抑眼中情绪，掌心抚上她的肩膀压在怀中，轻声问：“怜娘穿这般少，是为了勾引谁吗？”
她已被浓郁的安神香有些神志不清，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脸颊贴在他的身上深吸熟悉的檀香，连肩上的薄纱被勾落下肩都没有发觉。
湿润的唇带着渴望吻上雪肩，湿腻得似阴暗之地的黏稠物，潮湿地吸附在肌肤上，痒痒的。
谢观怜忍不住蹙眉，吊捎的眼尾沁出水雾，气若游离地呢喃：“好痒……”
她如漂浮在云端中，迷离得分不清真假，只依稀察觉男人似停顿了少焉，遂侧首啮齿耳尖吮吐濡湿的气息。
“痒？”
“嗯……”她轻轻地点头，颊边满是春潮，娇喘吁吁地依偎在他的怀中很脆弱——沾染上情慾又无能为力的虚弱。
他失神地盯着，抬手一点点将身上碍眼的衣物褪去。
“我帮你。”

第75章 还没开始就像失了魂魄……
一缕青青烟从香炉中缭绕拉长，断裂，淡淡的香散开。
青年抱着女人，轻咬着她的唇，喉结滚动，像是能吞噬人的巨兽，撕破了伪装，抛弃体面与矜持，随手取过一旁的软枕垫在她的腰下，握住她的双膝而压。
景色让他眼底浮起痴迷。
水光潋滟，白得像雪，粉得又如同染珠的花骨朵儿，哪怕被开拓过，仍旧小小的点。
他看得舍不得移开目光，隔了许久方才抬起蒙上迷离的眼瞳，盯着她此刻脸上的表情，颧骨缓缓浮起不正常的绯红，病态的亢奋席卷全身。
怜娘好可爱，尤其是此刻，乌发散乱，失神中又满是情慾，还没开始便已经像被弄得丢失了魂魄，被弄透了骨子。
“怜娘……”他眸中忽有忍耐不住的渴望，连动作都带着几分匆忙，扶着颜色冷白肿粉得匀净，不掩狰狞的玉杵去迎那软巷。
他头皮发麻地昂首，神若飞升，霞色从那颗黑得泛红的痣开始晕散，喉结在透薄的肌肤上不停地滚动。
深陷情慾的青年衣裳不整，肉。体充满了性。慾的蛊惑，也泛着凌乱不堪的霪荡。
-
“悟因！”
谢观怜蓦然惊醒，从床上坐起身，浑身软得像晃了晃又倒了下去，随着动作涌下古怪的热流。
她顾不及反常，转头四处张望。
外面正值午夜，冷淡的月光透进窗格子洒落在干净的软簟上，炉中的安神香已经燃尽，窗户微敞。
没有人，没有痴缠难分的肉。体。
又是梦吗？
谢观怜茫然无措地侧过身，失神地盯着空荡荡的屋子，白日那被破开的尸体又忽然化作回忆袭来。
沈听肆。
心口一阵阵抽动，她忍不住将自己蜷缩起来，可一动便有热流下涌，很不正常。
谢观怜意识涣散地躺了许久，后知后觉地以为月事来了，坐起身想要将绸裤褪去换一条干净的。
可当她褪下后发现月事并未来，而是……
她看见绸裤上沾染的狼藉，茫然地眨眼，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梦中的画面再度袭来，看不见面容却熟悉的男子体温，以及动情时情不自禁的喘息。
沈听肆。
是他。
谢观怜从榻上赤足下来，奔至香炉边，打开盖子低头嗅。
是安神香的残灰，闻着没有一点悸动与动情的慾望。
她失落地盖上香炉，转身回到榻上横躺，忽然觉得自己疯了，竟期待他不久前来过。
谢观怜倒回榻上，继续失神地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尸体，而且他没有理由让向世人说他已经死了。
真的死了吗？
可他连死都要缠着她，要她不安宁。
谢观怜揪住领口，心闷得仿佛要窒息了。
房中的侍女换了，不再是原本的那姑娘，便问了一句。
侍女告诉她，之前的侍女被侯君看中，现已经成了夫人不再是下人。
谢观怜闻言静默须臾，面上并未露出什么失落之色，只是问侍女：“那侯君在何处？”
侍女以为她终于在乎侯君，忙不迭地道：“侯君晨时去城墙上观战了，晚些时候应该会回来。”
“嗯。”谢观怜垂下眼睫。
侍女见她独自娴静坐着也无趣，便提议道：“娘子不如先去园散散心？”
谢观怜摇头。
这是她自幼便生长之地，府邸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入骨子，于她没有任何新鲜的，况且她昨夜又做了那种梦，还见了那具尸体，委实提不起一丝兴趣出去。
她倚在窗边眼帘微抬，打量着外面的景色，侧脸渡着温柔的柔光，过了会才不经意地问：“你知道昨夜那具尸体，最后如何处理的吗？”
侍女想了想，“回娘子，今儿侯君一道带去了城墙，用来挂在墙头威慑敌军了。”
挂在墙头了？
谢观怜鼻尖倏然一酸，眼眶浮起的水雾险些夺眶而出，匆忙闭上才得缓冲。
下午时，大军归来。
但拓跋呈并未过来，他今日不慎中箭，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谢观怜住在他的地盘，于情于理得知后都应该去看他。
房中充斥着浓郁的中药味儿，女人身上的香即便再淡，拓跋呈也能闻见。
他一向不喜欢女人身上的脂粉味儿，故而凡是放在身边的女人身上皆是清清淡淡的，此刻闻见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眉心下意识蹙起。
可当珠帘被撩开，露出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孔时，他忽又觉得偶尔有香亦是雅事。
“你怎么来了？”他冷峻的脸上不知觉露出一抹笑，像是半分也不在意昨日之事。
谢观怜来时见外面的人没有通报，直接让她进来，还以为屋内没人，孰料他身边跪着玉软花柔的女子，正亲昵地伏在他的膝上，面色红润，眼含水光。
是之前在她房中的那侍女。
谢观怜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抱歉，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真不知有美人在，若是知晓她就晚些时候再来了。
谢观怜后悔地咬了下唇，转身欲要离开，身后的男人先一步唤住她。
“站住。”
拓跋呈没让一旁的女人离开，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来问人，连消息也不听，就这样走了？”
谢观怜闻声一时脚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犹豫几
息转过身，垂下眼睫盯着脚尖，柔声问：“不知侯君可有消息了？”
拓跋呈挥手让伏在膝盖的女人移去一边，望着谢观怜招手：“过来。”
谢观怜心觉别扭，不想过去，可想到小雾不得不抬步移去。
还没靠近便被他攥住手腕，用力往下拉。
谢观怜一时不察直接扑倒在他的怀中，血腥与浓郁的药味混合袭来，她下意识挣扎。
拓跋呈按住她的后腰，厉色喝道：“不许乱动。”
谢观怜浑身僵住，小心翼翼地压着呼吸，没再乱动。
他脸上闪过满意，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低声道：“没找到人，我晚了一步，那个叫小雾的小姑娘被别人带走了。”
怎会被别人带走了？
谢观怜不禁去想小雾无亲无故，何人会将她带走？
拓跋呈看着眼前沉思的女子忽然道：“谢观怜，若是本侯娶你，你愿不愿意嫁？”
娶她？
谢观怜错愕抬眸。
拓跋呈见她没有反应，眼中闪过失落，似未曾说过此话般转言道：“我没有找到人，你是不是想要离开？”
谢观怜回神，也当做没听见他方才那句话，想着如何回复他这一句。
如今她身在他的营帐中受他庇佑，心中再不情愿也应该将他哄着，可话至舌尖又想到了‘娶她’的那句话，舌灿莲花之言如何都吐不出来，最后闷声地‘嗯’了声。
拓跋呈也没有意外，反而笑了：“早知道你是没良心的，连沈听肆那样的人都被你骗得团团转，我这种你不喜欢的，又帮不了你的人，自然不会留在我身边。”
听见他说的话，谢观怜面色露出一丝讶然，她至始至终都否认与沈听肆有过纠葛，不知他是如何知道她与他之间的事。
拓跋呈没有替她解惑，而是将她抱紧，仔细感受来之不易的温度。
其实他从离开秦河就一直派人盯着她，她每日去了什么地方全都会被人订成册子，然后送至他处理公务的书案上，只是他唯一不知的便是，当时以为她真的落下悬崖死了。
直到那日再度看见鲜活的她，才愕然惊觉她没死，只是招惹人过头，反被人独自藏起来了。
所以当他得到沈听肆的尸体后，会同意莲圣子的话，会默认他当着她的面解剖尸体，他就是为了想知道，沈听肆在她心中是何地位。
如尸体是假的，他便能知道沈听肆还活着，所谓身死不过是对方的计谋，若是真的，他想让她知道，沈听肆已经死了，她如今只能倚靠他。
而结果却是尸体为真，她的反应让他并不满意。
他从她的眼中看出了对旁人的情，尽管或许少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但却是真的，是他不曾有的。
“谢观怜。”他轻叹，“你说，我该如何对待你。”
谢观怜心中一紧。
其实她与这位侯君以前也没见过几面，甚至从未想起过他这个人，所以当醒来看见他露出情意，下意识想要抓住利用。
虽然她还没来得及真的利用过，却因他失意的惆怅感叹，而忽然产生愧疚之情。
“侯君，我……”谢观怜轻咬下唇，想开口说话，他却忽然推开她，蹙眉靠在一旁，冷厉的眼闭上不看她。
“雁门最近恐怕不安宁，你与本侯有旧，本侯会派人护你离开雁门。”
“离开？”
他的话很突然，谢观怜不知发生了何事。
拓跋呈也不欲与她解释，眉宇疲倦地对她挥手：“你下去罢，本侯累了。”
谢观怜来不只是为了问小雾，还是真心实意担心他身上伤，闻言他的话，关切便咽下喉，对他欠身行礼后，目光掠过他比往日疲倦的眉眼，转身出了屋子。
屋内没了女子香，拓跋呈睁开眼，望着她离去地方。
一旁的女人见他如此，顶着以下犯上的冒犯，问：“侯君，你喜欢娘子，为何不将她留在身边？”
拓跋呈不悦地瞥她一眼。
女人霎时闭上嘴不敢再造次。
-
谢观怜回房后坐在窗边，回想着今日拓跋呈说的话。
他能不仅受伤了，还能说出雁门不安全，要送她离开这种话，想必真是有大事要发生。
她心中对小雾的担忧，已达到空前未有，连夜里休息都不安宁。
夜里，万物安静，屋内安神香缓缓燃起。
青年坐在她的身边，听见她在呢喃什么，俯身去听，待听见她口中的呢喃眼中闪过嫉妒。
他顿了许久，将情绪压下，如常般抬手解开她的领口，神色痴迷地吻在雪白的身躯。
“小雾……”她眉头紧蹙，摇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
他停下动作，抬起泛着红的眼，缓缓跪直在她的身边，盯着她的眼底如空寂的荒漠，空荡荡的。
昨夜她还念叨他，今夜就已经换了个人。
世上再没有比谢观怜更薄情之人了，偏生他爱她如痴。
“薄情的女人。”他埋怨似地重咬她一口，又不舍得留下印记，心中怨恨得不到抒发便埋下头发疯似地舔。
很快女人香汗淋淋，肌肤如洒粉嫩的胭脂，开始不受控地颤栗，微启檀口中似呢喃着人名，却都化了模糊不清的轻吟。
一股热意喷溅在脸上，他才止住疯狂的行径，气喘吁吁地倒在她的身边。
待到缓和不平的呼吸，他又宛如缠人的小蛇往上攀爬，开始今日地索取。

第76章 想抽出自己的送给谢观怜……
一夜似颠沛流离，如梦似真，直到天边破晓，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如往常那般将她身上的痕迹都涂抹消失，留恋不舍地拾起洒落在地上的衣裙为她穿上。
做完这一切后，转身看向榻上面色红润的女人，想到方才她口中念叨的名字，哪怕是女人，阴暗的嫉妒还是争先恐后得如春雨浇竹般疯狂冒出来。
他想抹去所有在她心中占据重要位置的人，无论男女。
林下清风般的青年立在床榻前，目光阴冷黏湿地落在她的身上，周身气息宛如幽怨的鬼魅。
看了许久，他才离去。
雁门最大的阁楼依旧热闹得如火如荼，是上位者的欢愉场，没有离开的世家权贵，高官大将每夜都会来此放纵。
里面有俘虏将士的妻女，也有不愿投向的烈女，还有那些被拖至台上竞拍的秀气男人。
外面战火连天，里面极乐之地，所有人醉生梦死，不觉城池换主他们便跟着提心吊胆。
如此之地出现什么样的人都不奇怪。
刚被人竞拍的小雾抱着柱子死活不不撒手，眼泪糊了一脸：“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来找我家娘子的，是有人说见过我家娘子，我才跟来的，不是这里的人。”
她家娘子当时跌落下山崖，她跟着沈月白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人，然后沈月白说要回去找人一起找，她则先回雁门找家主，孰料谢府的人以为娘子死了，还为她办了丧事。
刚办丧事不久，她忽然收到月白郎君的信，说娘子找到了，让她再等等，他会带着娘子回雁门。
可后来她等了许久，直到雁门被敌军占领，家主带着所有人离开了此地，她要留下来等娘子，怕她回来找不到自己，所以没走。
谢府被敌军占领，她无处可去躲在外面等，好不容易听见有人说见过她家娘子，她欢喜地跟着去，谁知被人转手卖进了此地。
这是小雾在待的第五日，连尚且还未曾被调教，便被老鸨拉出来充当瘦马竞拍。
她在楼里倒也无碍，只要能等到娘子回来，可一旦被人买走，天下如此之大，她与娘子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小雾情愿待在雁门，待在楼中，也不愿被买走。
可现在她就要被买走了。
“我不走，我要等我家娘子，我不是这里的人，娘子已经给我了卖身契，我是良籍。”她眼中含着泪，抱住柱子不停地抽泣。
买她的商贾哪管她是什么人，进了楼，那便是低贱之人，起初见她年纪小，在一众愁苦面容中最乖巧，原以为是捡着好的，孰料是个最会撒泼打滚的人。
“本老爷管你是哪里的人，莫说你是找什么娘子，就算你找娘娘，是娘娘，被本老爷买下都得乖乖地听话。”商贾腆着大肚，脚下虚浮地往前走去。
小雾惶恐地看着他。
还不待商贾靠近，门忽然被踢开。
商贾下意识抬头，还没有看清来人是谁，刚触碰小雾的手便被砍断。
他惊慌失措地捂断手，痛得在地上乱滚，周围很快被人围住了，楼中的人
见是士兵全都吓得瑟瑟发抖，风月音霎时停止。
而一旁的小雾被吓呆了，泪眼婆娑地抬头，望着从外面走进来的青年，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青年蹲在她的面前，面具将神色掩盖得不明，问她：“想不想见谢观怜？”
娘子……
小雾猛地回神，瘪着嘴点头。
青年笑了，在阑珊的烛光下散发清淡的神性。
他说：“跟我走，我带你去找她。”
小雾看了眼一旁因哭喊声烦，而被砍了几刀的人，吓到浑身一哆嗦。
她害怕眼前的男人，但又抗拒不了他说要带自己去见娘子，所以颤巍巍地站起身跟在他的身后。
她要去找娘子，无论是跟着怎样一个人。
-
这几日谢观怜夜夜梦魇，一会儿梦见小雾出事，一会儿又梦见已经死了的沈听肆，整日都处在浑浑噩噩之中，一直到拓跋呈派来的人来要带她出城。
不久前，拓跋呈说要放她走，谢观怜最初以为还要等上几日，怎知没过几日，侍女便替她收拾行李，道是带她出城。
马车在府外停着，侍女为她戴帷帽。
昨夜谢观怜又是一夜怪梦，醒来后浑身虚软无力，此刻倚在窗边，桃腮粉面，眼眸不经意流转风情。
想到许久未曾见过拓跋呈，既然要离开了，觉得应该当面谢他这段时日的照顾。
她不自禁地问：“侯君之前的伤可好了？”
侍女抬头看了眼日渐丰腴，却不减弱柳扶风之态的女人，恭敬答道：“奴婢不知道侯君之事。”
两军对战已有过几次，拓跋呈虽然受伤，但因是主将，所有消息都隐得甚好，甚少都没有人知道当时那一箭究竟重不重。
但依现如今的局面，谢观怜隐约觉得雁门风向不对。
“你能去禀侯君，我再见他一面可以吗？”谢观怜美眸落在侍女身上，眉尖若蹙，温柔的腔调很难让人拒绝。
侍女伺候这位娘子已经有段时日了，娘子性子温顺，待人柔和，莫说是男子了，即便是女子与她待久了也会情不自禁怜惜她。
侍女不忍她失落，道：“娘子稍等，奴婢去问一问侯君是否得空。”
“多谢。”谢观怜眸含感激地看着她。
侍女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侍女疾步跑回来，面色彷徨，语气急促：“娘子，不好了。”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剧烈一声响。
屋内如花似玉的女子受惊转头。
侍女脸色急急：“娘子快随奴婢走，侯君已经亲自上去了前线，而雁门要被破了。”
侍女进去后，拽住谢观怜便往外跑去。
谢观怜没想到事态如此严重，提着裙摆，一刻不停地跟着她。
待跑出谢府，她无意回首看见远处隐有火光与黑烟。
外面已经打进来了。
谢观怜早就察觉雁门似乎从拓跋呈受伤，一直处在警戒之中，料想应是战事紧张，所以想在离去之前，亲自与拓跋呈说一句多谢这段时日的照顾。
虽然她最初怕他，可实际他从未强迫伤害过她，甚至还在雁门要被破之前，为她安排好一切让她平安离去。
“娘子快些上轿，奴婢带你出城，外面有人接应您。”
侍女推着她上去。
谢观怜登上轿子，坐在里面撩开帘子，遥遥望着不远处。
此生她与拓跋呈，应再也不会相见了。
马车趁着还没有彻底打进来，沿着另一边驶去，谢观怜刚坐上马车不久，忽感一阵奇香袭来，很快便意识模糊地倒在马车内昏了过去。
雁门。
驻扎的军营，拓跋呈正与一众人在商议接下来如何攻打事宜，外面忽然有人急匆匆地进来，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拓跋呈脸色大变，当即顾不得还未议完事，边走边站起身朝外走去。
他派去送谢观怜出雁门的侍女无端被杀死在路上，而谢观怜不知所踪了。
拓跋呈离去后，留在营帐中的人面面相觑。
眼下陈王领兵城下，一群人不眠不休地布设多日，此刻拓跋呈忽然离去自会引得人不满。
有人一掌拂了桌上的棋，不悦道：“那女子真乃祸水，侯君也真是糊涂，竟为了个只生了张妖媚脸的女人，在这等大事面前都能一走了之。”
那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说拓跋呈，便在营帐中骂骂咧咧的对谢观怜说着不堪入耳之言，以此来发泄心中不满。
“要我说，那女子就应该被砍下头颅，用马踏烂脸，侯君不愿，我倒是愿意效劳，别让我遇上那女子，不然她活不过明日。”说着还吩咐身边人去追杀已消失的谢观怜。
而在场众人心中皆是一般作想，唯有在上首自始至终安静的青年，在他骂出第一句话后便挑起眼皮，冷森森地看了过去，雪灰白的罩袍裹得身形难辨。
他屈起修长如玉竹的手指，叩响在桌面，“说够了吗？”
那人还欲再多说，忽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转头看向不远处如被供奉在高台上，受香火的菩萨似的人，后背无端升起寒意。
此人他不知来历，但拓跋呈每次都会带在身边议事，且能调动王庭军队前来支援。
眼下若是想要保住雁门，只能求助此人，谁也得罪不起。
他默下不堪入耳的辱骂，一脸愤然，显然在心中仍在辱骂。
沈听肆视线淡掠过，起身离开营帐。
两人皆离开了，余下将士与谋士随后也陆续离开。
待只剩下那一人后，那人又独自骂骂咧咧，口中的污秽之言皆指向谢观怜，而对中途离去的拓跋呈之字不敢言。
直到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凉风，他才后知后觉地止住话，拢紧衣襟，出军营回去。
当他刚回来，撩开营帐的帘子，却看见营帐中立着一人。
此刻天已黄昏，青年立在窗边，手中拿着摆放在案上的灯托，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金灿灿的光仿佛一线鎏金落在雪灰罩袍上，泛出圣洁的光。
“圣子？”
听见他回来的声音，青年转过头，看去的神色含着天生的慈悲，丝毫没有踏足他人私人领域的心虚。
那人见沈听肆无端出现在这里，不豫地上前道：“圣子，此乃本将军的营帐，你无故来此恐怕不合适吧，倘若是让别人知晓，你也不好解释。”
那人边走边说，还没有靠近，眼前忽然一阵血色，剧烈的疼痛随着灯托尖锐的一面，毫无预兆地罩头而来。
他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青年身法鬼魅地掐住他的脖颈，死死按在地上，垂下头居高临下的盯着他，血红的流苏从兜帽中垂下，长长的，拂过满是鲜血的脸。
那人回过神，想要挣扎。
沈听肆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用手中的灯托疯狂砸向他的嘴，自始至终只言未发，沉默着将他砸得在地上疯狂抽搐，才丢了满是血的灯托。
那人以为他终于要放过自己了，结果下一息胸口骤痛，整个心脏被刺穿，直接断气。
在他断气后，沈听肆平静地抽出匕首，对着他看不清原样的嘴割去。
嘴没了，他应该停下，可只要想到之前那些话，原本停下的刀刃便转去残缺不全的眼珠、被砸塌的鼻子……
待到最后，躺在地上的人已看不清人的模样，他
才微喘地松开匕首。
原本雪灰的罩袍与面上所戴的面具滴着血，他浑然不觉，埋头仔细找着。
终于找到了。
他抽出尸体胸前的肋骨，卷起袖袍仔细擦拭干净，安静地坐在已经昏暗的营帐中，拿着肋骨，失神地看了许久。
想抽出自己的送给谢观怜。

第77章 沈听肆，是你…
“娘娘，怜娘子怎么还没有醒来，是不是因为殿下的人下药太重了？”
“或许是……”
含着关切的谈话声忽远忽近地传来，又响起一道温柔的女人声音。
“你先去熬一碗醒神的药。”
“嗳。”
有人脚步急碎，匆匆忙忙的渐渐远去，谢观怜隐约察觉脸被谁用柔软的帕子拂过。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怜娘，没想到你我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相见。”她动作温柔地攀过谢观怜颊边的碎发。
“雁门失守，这段时日应是过得极苦，不过以后不会了。”
女人的声音很熟悉，但谢观怜此刻意识模糊，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只能手脚虚软无力，浑身僵硬地躺着。
隔了不知多久，她被人扶起来坐靠在床架上，苦涩的药汁沾在唇上，意识方才逐渐清醒。
谢观怜缓缓醒来，睁眼所见已不再是熟悉的营帐，而是陈设文雅温馨的卧室。
她茫然地看着这些陌生的场景，神识尚未完全回归，连身旁的人是谁都没看清，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地痉挛。
谢观怜下意识伏在榻边干呕。
“怜娘。”身旁的人见她醒来便如此，担忧地拍着她的后背：“吐出来就没事了。”
缓和胃里不适，谢观怜抬起呕红的眼，这才看清身边的女人。
女人身姿纤细，细眉微蹙，是一张极尽柔弱无害的脸。
是许久未见的月娘，如今的陈王妃。
“没事罢，药是有些苦。”
月娘见她神态茫然，连微翘的眼尾都泛上了湿红，以为是药效还没有起，侧首又吩咐身边的小雪端蜜饯。
一旁的小雪赶忙递过来：“娘娘，蜜饯。”
月娘接过玉盘，用箸夹起一块蜜饯，递在她的唇边，柔声道：“压压味儿。”
谢观怜侧首避开蜜饯，靠在床架边虚弱地摇头：“不用。”
见她拒绝，月娘也未曾勉强，放下盛装蜜饯的玉瓷盘，温柔的替她捻了捻被角，“怜娘身体可有不适？”
“还好。”谢观怜现在浑身虚软，抬眼都很费劲，“我怎会这里？”
她记得正随拓跋呈的人离开雁门，中途忽感疲软便靠着马车睡下，孰料睁眼竟看见了月娘。
月娘抬眸，轻叹道：“是陈王让人带你出来的，而带你回来的李副将下手也不知轻重，让你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
“陈王？”谢观怜闻言眨着酸涩的眸，疑惑看着月娘。
月娘颔首：“嗯，陈王知你是被拓跋呈关在营帐中，打着岩王之女的身份来造反，所以陈王便折了所有潜伏在反军营帐中的探子，只为了救下了你。”
这段时日，周围全是守着她的人，去何处几乎都有人跟着，陈王为了能将她带出来，折了不少人在里面，潜伏在里面的探子几乎全军覆没。
“陈王为何会救我？”谢观怜不解地问月娘。
如今两军交战，陈王已经丢了好几座城池，此刻陈王倾尽所有的探子，只为了救一个毫不相干之人，她并不是傻子。
月娘见她竟会直接问，下意识往旁边看去，又转头看着谢观怜踌躇地抿着唇，露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因为是我求殿下救你的。”
听后，谢观怜余光扫到不远处竖立的画屏，后面似乎有一道黑影。
画屏后面有人。
她早就留意到月娘从一开始就频频看向画屏，里面人或许是陈王。
月娘见她沉默，心中有愧疚亦有心虚，想到夫君不久前让她问的话。
陈王让她用旧情，从怜娘口中套出敌军的消息。
月娘虽不情愿，但还是鼓起勇气装作不经意问出来：“怜娘，这段时日你一直在反军中，可知晓些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观怜静默须臾，抿唇道：“我不知情。”
虽然拓跋呈待她特殊，但远没有达到能带她去议事。
月娘又问了一些旁的，最后她都一一摇头道不知。
见她什么也不知情，月娘问了会子没再问，柔声道：“怜娘好生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谢观怜头正晕着，便点了点头。
月娘站起身，看了一眼躺在榻上面色雪白的女人，转身出了房门。
刚一踏出去，抬首便看见不远处的陈王对她招手。
月娘脚步微滞，随后如常地朝陈王走去。
“殿下。”她朝陈王欠身。
陈王越过她看向紧阖的门，略显感叹地道：“难怪能让这些人情愿反目也要独占的女人，的确生得极美。”
月娘安静地听着，垂下眼，没讲话。
待陈王感叹之后，温柔地牵起月娘的手，低声问：“虽然她是极美，但在本王心中，王妃仍旧最重要，旁人抵不得。”
闻言，月娘眼尾轻弯，柔言细语道：“殿下，她什么也不知道。”
方才在里面已经听见了，但他不信谢观怜什么都不知道。
陈王温柔颔首，道：“本王知道，王妃是想要她留在这里陪你，日后她就交给王妃了。”
月娘听他同意，眼尾霎时露出难掩明亮的光，主动靠近他的怀里，怯生生的声线也染上明媚：“多谢殿下。”
陈王拥住月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盯着不远处的房门。
月娘天真，又因与那女子有旧情，所以很容易相信她的话，他却觉得谢观怜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她可是被拓跋呈提前派人送出雁门的，身上一定有什么特殊。
而且他听说岩王遗孤便在拓跋呈那里，极有可能便是谢观怜。
他虽然娶了月娘，但月娘的父亲当年虽然是藩王，但远没有得到岩王遗孤作用大。
如此想着，陈王低头松开月娘。
月娘不解地抬起眼看着他。
陈王被她那双天真无害的眼神看着，心中闪过一丝不自在，偏头避开她的眼道：“王妃先回去，我有事单独与她聊一聊。”
月娘怔了下，嘴角的笑淡了几分，似失落般地垂下头，乖顺的小声地同意。
小雪在一旁扶着她离开。
陈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随后在原地徘徊片刻，待到时辰差不多后才前去推开房门。
进去后，他原以为谢观怜在休息，却见她正倚坐在窗边，像在等着他来。
“陈王殿下。”谢观怜看见他，起身行礼。
陈王对她抬手作罢：“起身罢。”
谢观怜站起身。
陈王撩袍坐下，转眼睨她道：“本王听王妃说起过你，道当时与你在迦南寺中相交甚好，故而这才听闻你被人关在敌营中，她便求着我救下你。”
谢观怜低头盯着靴尖，“多谢殿下。”
陈王乜斜面前低眉颔首的女子，乌发如云，肌似白瓷，身着素裳立在四周封闭的房中都似怀珠韫玉，饶是他见贯美色也觉眼前乍然一亮。
是值得枭雄争相抢夺的女子。
男人打量的目光直白落在谢观怜身上，她微微蹙眉，不
喜这般明目张胆的窥视。
陈王打量须臾，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玉佩，“听说拓跋呈将你当成岩王之女，还欲强行纳你。”
谢观怜听他如此说，眼中闪过了然，陈王似乎也听信了外面传道的谣言，以为她真的是岩王之女。
“嗯？”陈王见她低垂着头只言不发，不悦地执着玉佩敲了敲。
谢观怜回道：“回殿下，只是谣言，我并非是岩王之女。”
那只是当时为了想从小岳手中逃出去，情急之下说出来的，她并非是岩王之女。
原以为此话一出，陈王会多问几句，甚至是对她的身份迟疑。
陈王却只冷淡地‘嗯’了声，道：“你究竟是不是岩王的女儿，此事本王另有定夺，日后也不要再让本王听见你说此话。”
听他如此说，谢观怜便猜到陈王的意思。
他要的只是她在世人眼中的身份，而并不需要知晓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岩王之女，只要外面的人传言她是，哪怕她真不是，也得是。
“可听清楚本王的话了？”陈王睥睨她，语气隐含上位者的威仪。
“是。”谢观怜垂首应下。
如此陈王方才满意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稍有缓和：“现在你先跟在王妃身边，陪她，关于你日后的身份与去处，本王都会为你安排妥当的，旁的无需多想。”
谢观怜品出陈王话中暗含之意，心中微惊。
陈王的看似安抚她实则敲打，向她表明她日后的归宿，极有可能与月娘一直在一起。
陈王打算纳她。
哪怕知晓了陈王的意思，谢观怜只得当做未曾听出来，对他盈身拜礼：“怜娘多谢殿下与王妃相救之恩。”
陈王满意她的识趣，“嗯，先好生休息，本王就不打扰你了，晚些时候王妃许是会来看你，本王相信你知道有些话该不该给王妃说。”
谢观怜颔首，目送着陈王渐渐远去的背影。
陈王离去后她倚靠在门罩柱上，缓缓垂下眼，灰暗的睫影坠在脸颊上，拉出长长的虚影让神色难辨。
陈王说月娘晚些时候会来，果真没过多久便来了。
晚上。
小雪提着食盒放在外间的桌上，月娘则踅步过立屏，往里而去。
女子衿裳倾鬟，素裙绣襦，容色娥冶自若，正身姿斜斜地假寐，膝盖摆着一本竹简书长长地垂与地面。
月娘轻止步，还是惊醒了房中的人。
谢观怜睁眼看见立在屏风前的月娘，一瞬间似看见了和素日不同的神态。
月娘面露愧色，“可是我吵醒你了？”
谢观怜再定睛一看，并未在月娘眼中看见方才的神情，只有愧疚，许是许是房中昏暗，所以看错了。
“没有。”谢观怜摇摇头，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书。
月娘走至她的面前，帮她捡：“我让小雪带了饭菜过来，用些饭吧。”
谢观怜将竹简书籍放回原位，随月娘撩帘去了外间。
小雪已经将饭菜摆放好，站在一旁候着。
两人如同在迦南寺，亲昵的一同用饭，一同说着近来发生之事。
月娘庆幸轻叹：“当时我听人说你坠落山崖而亡，我本是不信的，但听闻那些人在滑坡的掩埋的马车中找到一具骸骨，我又不得不信，没想到我们还能再相见。”
她的死，只是沈听肆为了想要独占她，而编造的谎言。
谢观怜看着满桌的饭菜，不知为何忽然没了胃口，心中再度浮起她这段时日拼命压下的画面。
被摆在桌上被人瞩目、打量，甚至是当成随处可见的猪牛羊般肆意剖解。
她眼眶骤然泛酸，有什么滚烫的雾珠似要夺眶而出。
月娘没察觉她的不对，继续道：“后来听说你还活着，问了殿下后才知道前应后果。”
说罢，又小声嘀咕：“没想到看似风光霁月的悟因法师，竟然会做出这等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妄为慈悲人，好在他现在已经死了。”
听见死字，谢观怜下意识抬头想要反驳月娘的话，可话至唇边蠕动半晌，喉咙仿佛被黏泥厚厚地敷上一层，连同鼻子也似无法呼吸。
可她启唇呼吸后，才发觉原来窒息只是错觉。
身边迟迟没有回应，月娘转眸看去见她眼眶红红情绪低落，以为是谈及了她不想回首的往事，执筷夹起菜置于面前的小碟，推过去。
她安慰谢观怜：“没事了，已经都过去了。”
谢观怜不知如何与她解释，忙压下头，捧着碗咽下两口饭，含糊的‘嗯’了声回应月娘的话。
月娘也没再继续说此事，有意将话题引至旁处。
谢观怜始终兴致不高，有时甚至连月娘在耳边说了什么都不知。
两人用完饭，桌上的残羹被下人收拾下去，屋内只有两人后，月娘侧首欲与她提议出门赏月。
这时今夜情绪低迷的谢观怜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月娘顺着看去。
谢观怜往日顾目生盼的眼此刻空空的，在暗黄的灯下如凝脂的脸庞泛着柔白，盯着她忽然问道：“月娘，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什么？”她冷不丁儿地冒出这句话，月娘一时没听懂。
谢观怜攥住她衣袖的指尖微微泛白，泛泪的眼中隐约有一丝倔犟：“听人说，他是被困在峡谷中，营中有人背叛，将他杀死的。”
沈听肆并非是将军，之所以会与陈王一同前来，是为了抓她，所以绝不可能会无端领兵与拓跋呈对战。
而她所听的是，陈王要杀他。
月娘细品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她问的是沈听肆。
月娘想了想，如实道：“我不知道，怜娘你……”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谢观怜，欲言又止似有话想说。
谢观怜松开她的衣袖，脸上神色恢复如常，对月娘唇角勾出浅笑：“无事，只是好奇罢了。”
月娘打量她面上露出的神情没觉得不对，转念一想似乎觉得她好奇一问也没什么古怪，便未再多想。
“天色不早了，怜娘早些歇息，明日我带你去王府转转。”月娘又补充道：“他已经死了，别害怕。”
谢观怜应声：“好。”
月娘随之离去。
谢观怜转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内，想到月娘离去前说的那安慰她的话，身上似有何处在一点点地塌陷。
在雁门时，拓跋呈不许那些人在她面前提及沈听肆，所以她虽然夜里总会梦见他，但只要白日不去想，就没那种心被掏出的钝痛，甚至一直有他并未死的错觉。
这会儿月娘提及他死了，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原来沈听肆死了。
世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她心口猛抽，眼眶的泪被她强行逼回去，可浑身都在发寒，迫切低头掀开袖子，寻找情蛊留下的痕迹。
待看见手腕上的那一抹朱砂红仍旧在，她身上的寒意渐渐消退了些。
除了沈听肆会给她下这种蛊，不会有别人。
谢观怜枯坐着抚摸手腕的朱砂红痣许久，久到天边的明月升至苍穹，她仍旧没有丝毫睡意。
曾经，她梦中是死去的小僧人，可自从那些人说沈听肆死后，她每夜的梦便成了沈听肆。
她没有困意，心中想的全是他，甚至隐约闻见浓郁的檀香包裹而来。
有人从后面伸出冰凉冷白的手，抚上她的后颈，低头含住她的耳尖，柔性的腔调低迷得背脊发凉：“怜娘，这么晚了，你应该睡了。”
她像是在梦中，因为青年蛊惑人心的温柔真的困意袭来，头往下垂，额头抵在指节修长的掌心中。
残灯轻跃，朦胧的一线间，她的身后立着神态温软，垂眉低头的青年。
罩烛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如同敷白箸粉过般，白得只有颧骨上晕着薄薄的绯痕。
他俯身吻向她松软的乌发。
很香。
她喜欢的用清淡的香膏，所有从头至尾都泛着奇异的、引诱的香，令他无时无刻都想吃了她。
“怜娘，你今日问我了，是不是很高兴我死了？”他埋怨的用鼻尖拱开后
颈的发，像是一条阴湿的蛇，攀爬在她的后颈。
“其实我是想用死让你高兴的，可是我死了，你便属于别人了。”所以他不会死，会活着，只活在她的身边。
无论她去到何处，他都能找到她，直至真正的死亡来临。
他痴迷，疯狂，而被哄睡的谢观怜回应不了他的话，眉心却无意识地颦起，似又梦见了什么。
后颈湿漉漉的，唇纹的触感明显，她轻声低哼，脸颊如洒脂红。
“沈听肆，是你……”
那一声微弱的呻。吟，像极了她动情的回应。
他停下动作，撩开薄红的眼皮静默地盯着，温慈的脸庞升起期待，托住她额头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地颤栗。
她要睁眼了。
醒来看见他会露出什么神情，惊恐，或是旁的，会杀他？还是只当一场梦。

第78章 他阴魂不散地跟着
他等了许久都没任何动静。
她没醒来。
他眼底划过明显的失落，继续地低头讨好她的身体。
月涌上枝头，女人已经彻底香汗涔涔地瘫软在椅上，闭着眼，娇喘吁吁地吐息，唇色晶莹红艳，而裙裾下微微隆起。
许久后，她浑身剧烈痉挛抽搐了几下，裙裾被一只骨节冷瘦的手撩开，从裙下缓缓抬起一张温软如玉的脸。
他脸上病态的红痕遍布，下巴滴着水，跪在她面前握住的手，而望向她的眼中透出迷离的慾望。
他想要她，可这里不能。
但就这样看着她霪靡的模样，他一样会失控，随着逐渐堆积的渴望，最后汇聚成高潮的快。感。
他眉心攒起，绯红的脸上露出似难忍似痛苦的神色，拱起身低沉地发出呻。吟，那些汇聚的情意早有预谋，喷溅在她的腿根上。
白花花的，粉嫰嫰的，嗡合着似想要吞下。
那如同覆上了白雪的美景，夺走了他所有的视线，原本疲软下去的又再度抬起头。
他盯着，眼底晦暗：“怜娘，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直到他忍不了，亦或者被她发现。
直至半夜，谢观怜耳边响起一句含有失落的话，蓦然从梦中惊醒。
窗户微敞，外面的静夜如水，已是深夜了。
谢观怜下意识低下头。
并没有人，她还坐在椅子上。
谢观怜茫然地伸手摸脸，滚烫的，再按住胸口，心悸如雷。
每夜都是这种梦，每次醒来身下都泛着渴望的湿，每次都以为他来过。
谢观怜起身走向榻，柔弱无骨地伏在褥上，脸颊深陷软枕，呼吸凌乱地出喘息，紧咬下唇来抑制那股深夜升起来的无力情慾。
未得到满足的空泛迟迟不绝，反而疯狂袭来，她甚至产生既然都是梦，为何不做到底的想法。
终究只是一场梦。
待到情慾稍减，她转出半张泛红的脸，眼神空空地盯着窗外，又想起了月娘说的话，还有那具被割破的身躯。
她无端有些后悔。
为何临走之前她没有问尸体在何处，拓跋呈或许不会给她，但她可以去偷，去抢……
可去偷，去抢来了，她还是会被陈王迷晕带回来，届时尸体会被丢在不知名的路上，被路过的野狗分食，会腐烂，最后只会成一捧谁也认不出的黄土。
如此想着，谢观怜心中又涌来难言的烦闷，甚至开始怨恨他。
与他本就是和平分开，为何他活着阴魂不散，连死了也一样，每夜都缠着入她的梦。
谢观怜闭上眼，竭力不让自己去想，但越是不去想，他便越是无孔不入地钻进脑海。
后半夜谢观怜半分睡意都没有，一直至天明，侍女端来热水与洗漱用具，她才神情恍惚地站起来。
用完早膳，月娘又来了，见她眼底乌青，神色不太好，提议要带她去逛院子散心。
谢观怜也觉得应出去散心，勉强同意月娘的提议。
两人相携来到王府花园，她陪月娘逛着，心思却不在此处。
月娘见她兴致不高，没逛多久便让人送她回去。
谢观怜再次回到寝居时，屋内却有人在。
陈王手中拿着竹简书，似在等她回来。
谢观怜眉心颦起，想要退出去也来不及了，只得立在门口对陈王行礼。
陈王放下书，乜斜她站得远远儿的，随口问道：“去何处了，怎没在房中？”
谢观怜如实回答：“陪王妃逛园子。”
“嗯。”陈王颔首，旋身走几步，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问：“王妃没与你一起回来？”
每一句都是明知故问，他身为王府主人，哪怕平日再忙也不可能不知府中发生了何事，尤其是特地派人监视着她的情况下。
谢观怜无心情，立在门口面无表情颔首，显得极为冷艳。
陈王打量她露出的冷淡，不甚在意的对她招手：“过来。”
今日他来没有带旁人，屋内只有她与他，本应该避嫌，却在此刻传唤她过去，其心思乃何意一眼便能看穿。
谢观怜不喜陈王，不愿过去。
她疏离地往后退了一寸，柔言细语中含着不经意的暗示：“不知陈王殿下前来找我所谓何事？王妃说一会过来。”
此话一出，陈王面上果然露出迟疑，盯着她复问：“王妃说会过来？”
月娘性子娴静，品性好，娇弱、怕生，身边没有相交好的女子，只有个从小跟着一起长大的小雪，所以一般都爱腻在房中看书打发时辰，偶尔会逛园子，一旦回去了便不会再出门。
陈王对谢观怜说的话持有疑心。
他看着不远处往后退了一步的女人，眼中闪过了然。
许是因为他未曾给过她明示，所以他站起身，走向谢观怜。
谢观怜见他走来，往后又退了几步，艳白的脸上全是对他的警惕之意。
陈王见她一退再退的抗拒姿态，停下往前的步伐，定睛看着她，放慢语气道：“听人说你名唤谢观怜，月娘唤你怜娘，本王也这般唤你可以吗？”
谢观怜眼睫微垂，恭敬疏离的姿态拿捏得恰好，“名乃称呼，殿下随意便是。”
陈王见她如此顺从，对她方才的不满散去，继续道：“昨日本王与你说过，让你日后都留在王妃身边，一夜过去了，你可想明白？”
谢观怜怎会听不懂他的暗示，心中暗骂他不要脸，但抬起无害的脸庞，眼弯似月牙照泉，“回殿下，怜娘自是愿意留在王妃身边的，即便日后离开了王府，也会时常来找王妃。”
陈王都已经将话说至这个份上了，见她仍旧装傻，心中再次升起不豫。
他深深地望着她，看似漫不经心地转动扳戒，实则暗地施压迫：“你应该懂得本王不是此意。”
他不明说，谢观怜微扬细长的眉，飞着一双湿漉漉的媚儿眼将无辜贯彻到底，不解地轻晃掩鬓：“怜娘不知殿下何意。”
陈王脸色冷下，正欲开口明说，外面便走进来袖笼染香的粉**子。
“殿下，你怎在此处？”月娘美眸诧异地望着屋内站着的夫君，清澈的眼中荡着一丝疑惑。
陈王的话咽下喉咙。
没想到谢观怜方才说的话竟是真的，月娘真的要来。
他隐晦的目光从乖顺低垂秀颈的女人身上掠过，落在月娘脸上时柔出情意，上前牵起她的双手，解释道：“本王刚从外面回来，没在房中看见你，以为你在谢娘子这边，所以便过来寻你。”
不知月娘究竟有没有信他这套说辞，转眸看向身边的谢观怜。
陈王也看了眼谢观怜，冷眼暗示她不要说错话。
谢观怜看见月娘，高悬的心缓缓落下，颔首回道：“方才殿下正问王妃。”
见她点头，月娘脸上的怀疑方才散去，抿唇露出浅笑，抽出手侧身挽起谢观怜，柔柔地看向陈王：“殿下，今夜我想与怜娘一起。”
陈王蹙眉，“不是说好，今夜我能来吗？”
月娘身子骨娇弱，夜里又少眠，所以他都单独将寝居留给她，每周只去一次，而今夜就该他能来的时候了。
此刻月娘竟要与旁人睡，他自然不悦，连带着看谢观怜都冷了些。
月娘不知夫君心中所想，似忘记了此事，水涟涟地祈求望着他：“殿下……”
陈王不忍她露出这种神色，最后只得应下，神色不好地拂袖而去。
陈王不满离去，月娘却不甚在意，欢喜抱着谢观怜的手，两人进屋。
谢观怜暗自打量月娘。
月娘已经坐在榻上，换了身轻便衣裳，见她还在那处坐着便招手，“怜娘过来，我们先一起午休。”
谢观怜移开目光，上前躺在她的身边。
月娘亲昵地抱着她的腰，靠在她的怀
中，神色恬静得像是依赖长姐的小妹，而月娘却比她年岁稍长。
谢观怜没有睡意，偏头看着她。
月娘察觉她的目光，睁开眼看她，“怎么了？是睡不着吗？”
谢观怜摇头，仍旧盯着她，迟疑要不要问。
月娘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抿唇笑问：“你是想问我，我是怎么知道殿下在你这里吗？”
谢观怜颔首，方才在院子里，月娘并未与她说会过来。
月娘垂下眼帘，低声道：“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因为你如今的身份，所以他想要将你也占了。”
说这句话时月娘很平静，似早就已经知晓陈王的心思。
谢观怜不解她既然知道了，为何还这般平静，“月娘，你喜欢陈王吗？”
月娘没有说话，忽然侧脸埋在她的怀中，含着困倦地问她：“一直没有问，怜娘有姐妹吗？”
谢观怜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她对以前的记忆记不大清楚了，记得最清楚的是她被关在漆黑的房中，整日学着不入流的事，学不会挨打。
后来被谢氏收养，府中只有个兄长，没有姊妹。
即使她是有姊妹的，大约和她一样被人买卖了，或则都死了。
“没有。”谢观怜如实摇头。
月娘沉默了许久，抬起脸认真地望着她，说：“其实我有很多兄弟姐妹，但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小雪，不过小雪是姨娘的女儿，与我不是一母同胞，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认小雪，害怕哪一日我死了，小雪也跟着没有好下场。”
谢观怜知道她是前朝人，君主上位后杀了许多人，而月娘之所以会留下，是为了安抚这些人的怨气。
月娘靠在她的身边，低落的腔调听不出怨怼：“世上与我流着同样血液的几乎都死了，而杀她们的，害她们的便我的父亲，还有如今的君主，陈王的父亲。”
这样的血海深仇，让她如何能有情爱？
月娘不爱陈王，只想要这些人都死，如此才能缓解她积压心头多年的痛苦。
月娘攥紧掌心，身体冷得发寒，直到身边传来女子柔声的歉意。
“抱歉。”谢观怜眼含愧疚的与她道歉。
月娘回过神，茫然地望着她勉强笑了笑，移开话问她：“听外面的人说你是被谢氏收养的，还记得以前是哪里人？”
谢观怜摇头，只说：“记不得了，只记得当年小，与人走丢了，被一户人收养，然后又卖了，最后才被爹收养。”
“原来这般坎坷。”月娘轻叹，抱紧她怜惜道：“我好像比你大一两岁，若是不介意，以后我当你姐姐罢。”
谢观怜莞尔：“好。”
其实在她的心中，月娘除了年长些，许多时候都像极了刚及笄的少女，更像是需要被呵护的小妹。
月娘见她同意，双眸笑得愈发明亮，得寸进尺道：“那我也给你想个和我差不多的小字罢，就唤……”
她蹙眉思索，仔细地想了许多字，最后才想到。
“我姓冀，你小字就叫冀观怜罢。”
也就只改了姓。
谢观怜失笑，没有驳她的意。
月娘终于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睡了。
两人并未午休多久，谢观怜无心睡眠，在她睡下后便悄然起身，坐在一旁的椅上翻看着书。
待到月娘醒后被陈王的人请走了。
一直到夜里，她都没有等到月娘回来，随后被小雪告知今夜月娘与陈王在一块，让她早些休息，她方才睡下。
夜色袭来时，她今夜没梦见沈听肆，而是梦见了刚走丢的那会儿，很多人都说她生得白净漂亮，像是哪儿的官家女。
后来她被卖给人牙子后，那些人不准许她记得以前，再加之年纪尚小，原本模糊的以及渐渐就真的忘记了。
或许……她以前真的有阿姐与阿妹。
淡色纱帐垂落，榻上的女人安静地沉睡着，从眼角滑下晶莹的泪珠，被人轻轻地拂过，只在软枕上留下湿润的痕渍。

第79章 他只会毫不犹豫选择她……
谢观怜一直在王府，并不清楚外面如今怎样了，偶尔能从陈王的神色中判断出形势严峻。
陈王既要对抗外敌，还得谨防其余几位皇子越过他夺权，许久不曾在王府。
她与月娘关系越发亲密，有时陈王回来都不必去寝居，直接上谢观怜这边。
今日月娘没来，她以为陈王不会来了，孰料他仍旧出现。
他如往常那般向她问月娘，谢观怜说人不在后他应先去找月娘。
但现在陈王问完后并未打算要走，而是朝她走去，“你倒是喜欢看这些书，月娘也因为你最近爱看了。”
他浅笑地说着，神色自然，看不出有何不对。
谢观怜见他走来，下意识站起身。
陈王的心思昭然若揭，所以这段时日她一直纵着月娘来，尽量不会与陈王独处，甚至是不与他对视。
而现在月娘无故不在，他不急着去找人，还有闲情在此处与她闲聊，足以引起她的警惕。
尤其是他已经靠得很近了。
谢观怜被他堵在角落，彷徨不安地颤着脆弱的乌羽，用手中的竹简书抵在前面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稍厉：“陈王殿下！”
听见她慌张的语调，陈王整暇以待地等她想要说什么。
谢观怜压住急促的呼吸，抿了下唇道：“陈王殿下请自重，王妃一会儿便会来，让她看见，她会伤心的。”
陈王挑眉，对她的话不以为然。
月娘是他故意派人引走的，而她所言的伤心更不可能会存在，即便月娘还在，被她看见了，她伤心的不会是他要别的女人，而是因为谢观怜不愿意，他还要强占人。
但如今他等不得了，听探子来报，拓跋呈此前中了一支带毒的箭，不仅伤了根本，又旧疾复发，很快雁门便能被破。
只要解决了谋反之人，接下来他打算借由那些岩王旧部的忠心，直接夺权，而要眼下最快的便是得到谢观怜，得到她便等于得到了岩王旧部。
“月娘现在不在府上，她恐怕不会看见了。”陈王对她勾唇，眼中全是强势。
乱世之中被群雄争夺的美人，即便他对她并无情意，但也有浓郁的征服慾。
得到那些人无法得到的美人，如今落在了他的手中。
谢观怜见他神色便知他设了局，必定不会放手，想要逃走很难。
明白自己处境后，她轻咬下唇，眼神霎时柔下，“殿下是枭雄，怜娘心中自是愿意跟着殿下，只是王妃与我关系甚好，此事若是她知道了，我无颜面再见她。”
陈王听她提起月娘，稍有迟疑。
借此机会，谢观怜果断拿起一旁木架上摆放的花瓶，猛地砸向他。
陈王没料到她竟会忽然有如此狠辣的行径，不设防被砸个正着，往后踉跄几步，额头上的血如淅沥沥的水糊了满脸。
谢观怜还不给他反应，对着他的头又被猛砸了几下。
再是成年男子面对如此砸法儿，每一下还都是对着头，陈王也很难扛住，眼花头晕地坐在地上。
等反应过来时，屋内原本娇娇弱弱的女人一改往日的温情良善，手中不知从何处拿了一把匕首，面无表情的对着他的胸口用力扎下去。
这是将他往死里杀。
陈王大惊，闪身躲过刺来的匕首。
谢观怜抬头看去，冷艳的瞳心毫无波澜，如同疯了，不要命地再次朝着他扎去。
陈王见她不怕死的还要过来，几步夺过她手中的匕首，单手将她制止住，不可思议地捂着流血的额头，眼中满是震怒：“你疯了！信不信本王杀了你。”
若不是因为他还需要谢观怜的身份，他方才早就夺了匕首将其反杀了。
谢观怜也不怕他真会杀自己，对他冷笑，“那陈王便杀了我。”
她如今所用的身份于他很重要，陈王不会轻易杀她，除非他不要这天下了。
而且她自然知道自己杀不死陈王，只是看见他那张脸，想到沈听肆，她便忍不了。
“好，好，好！”陈王怒极反笑，正欲去掐她纤细的脖颈，可还没有碰上忽然脚下踉跄。
无端的眩晕袭来，陈王摇晃着身子，几下栽倒在地上。
谢观怜不知发生了何事，在他松开的同时亦一样无力地倒在地上，意识模糊中隐约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房中。
清淡似松雪的檀香仿佛常年受香火的供奉，熟悉得她忍不住想要靠过去。
“怜娘。”他屈身将倒在地上的谢观怜抱在怀中，脸埋在她脖颈中，冷淡地盯着昏死在地上的陈王。
他会杀了所有想抢谢观怜的人。
后进一步的月娘见他抱着谢观怜  ，拾起地上染血的匕首，眉心猛地一跳，下意识上前拦住他。
“少君！不可。”
“让开。”他看向月娘，茶褐色的眼中冷沉沉的。
若是月娘非要拦，他会将她一起杀了。
月娘深知他并非是良善之人，可现在……
她咬住下唇，道：“少君，现在还没有将那些人都收拢在手中，拓跋呈也没有死，此刻杀了陈王，不仅其他藩王会趁机夺陈王手中的兵权，而外面那些人也会让那些人起异心，而且陈王现在活着，可以先借着他的手杀了其余几位有权势的王，到时候秦河内乱，少君攻进秦河也更快些，陈王……他、他……”
月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而沈听肆听出她话中之意，因为不舍得。
他盯着月娘，周身的杀意渐渐淡去，柔性的面容如在缭绕香火中，映出几分朦胧慈悲。
“所以，你不想要杀他了。”
闻言，月娘浑身猛然一震，苍白地摇头：“不……不是。”
没有谁比她更想杀了这些人，可陈王不能这般不明不白地死了，死一个陈王，还有另一个手握重兵的王接替，但对接下来的大事必定有影响。
“少君，能先别杀陈王吗？”她红着眼看他，跪在他身边，艰难道：“等少君收复余下的兵权后，到城破那一日，我会亲自杀了他，给少君一个交代。”
杀死一个人很简单，可也只是死了，死人不会痛苦，可若是被心爱之人背叛，最后死不瞑目那才是比万剑穿心、掏心挖肺还要痛苦之事。
他轻垂下鸦黑眼帘，看着怀中的昏迷的女人，眼底暗得泛不起半点光，白璧脸上浮起淡漠的迷离。
无论在心中说过无数遍，还是不想放过那些觊觎她的人，应该都杀了。
月娘见他杀意不减，猜到他或许已经打算连着她一起杀了，慌乱间看见他怀中的谢观怜，脱口而出：“少君，我能让怜娘重新回到您的身边。”
此言一出，他缓缓抬起慈悲渡人的眼，无害地觑着她。
“重新……回到我身边？”
月娘重重点头：“对，我可以，让她重新回到少君身边，让她爱上少君。”
杀人与她，他只会毫不犹豫选择她。
-
房中昏暗，夕阳往下坠落，窗外的院子被铺上一层鎏金般的金雾。
谢观怜是被人晃醒的。
她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便是月娘那张哭红的脸，然后又看着倒在地上的陈王发呆。
见她终于醒了，月娘泪眸乍然一亮，扶起她的肩膀哽咽道：“怜娘终于醒了，还好你没事。”
谢观怜问：“他还活着吗？”
月娘没有去管陈王，而是扶着她起来，嘴上道：“我让人送你出去，殿下受伤，接下来必定会借此对你追责，你要尽快离开。”
谢观怜头还很晕，捂着头，脚下踉跄地往外而去。
其间闻言月娘的话，她下意识转头往回看。
陈王倒在血泊中，看着像要死了，但月娘没怪她，还要送她走。
此处不能久留，月娘很快便安排好出去，她用陈王妃的身份命人备上过马车，然后亲自送谢观怜上轿。
临上马车之前，谢观怜单手扣住门框，忽然看向月娘问：“月娘，你为何要救我？”
甚至能连陈王都不顾，也不曾问发生了何事，直接选择救下她。
被问及的月娘微怔，唇嚅动半晌，轻声道：“因为你对我很重要，远比他要重要。”
虽不知她为何会如此，但谢观怜能感受到她并非是敷衍她，是真的。
即便她杀了陈王，她仍旧会选择护她。
“别问了，快些走吧。”月娘对她展颜，温声催促。
谢观怜握住她的手腕，“与我一起走吧，你就这样放过我，陈王醒来或许会牵连你。”
月娘摇头，“他不会知晓的，况且今日我今日并不在府上，是他派人引走我的。”
怕她不信，月娘又道：“你放心，我毕竟也当了许久的王妃，有的事能瞒过他的，就算他知晓了，也不会拿我怎样，你才是应该快些去个安全的地方。”
谢观怜因她的话，眼眶无端湿润。
月娘见她眼眶泛红，亦是一样，忍不住低头擦拭眼角。
“和我走。”谢观怜拉着她不放，软着声音劝她。
此次分别两人或许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了。
月娘动了动唇，压着声腔：“不了，怜娘，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我有个妹妹与你一般大，我能唤你冀观怜吗？”
谢观怜从马车中下来，猛地抱住她，低头掩饰眼中的水雾：“冀月。”
她轻声说：“我姓谢，谢观怜早就不记得往事了。”
月娘听见她的呢喃，紧紧地抱住她，满腔的话蔓延在喉咙最后只能咽下。
谢观怜说：“冀月，和我一起走吧。”
“走吧。”月娘松开她，对她挥手，“我还有事尚未做完，暂且走不了。”
谢观怜还想再说，可月娘侧首吩咐人驱马车尽快走。
马车渐渐远去，谢观怜撩开帘子，回头望。
月娘站在不远处，如清瘦的松竹。
谢观怜忽然想到了之前做的梦。
其实那夜她梦见的不止是走丢后的事，还有走丢前的。
或者说，她不是走丢的，而是被人用命换来的侥幸逃脱。
那年新君登基，五岁时的她，已到了记事的年纪，所以记得她虽是庶出，但长在主母的膝下，后又因父亲为前朝君王近臣，为了免遭折辱，而让府中一众庶出子女自缢，只留下嫡出。
年幼的她对生死的感知甚弱，只是见往日熟悉的人一个个口吐血沫地倒在面前，她很害怕。
等轮到她时，一位陌生的夫人打晕要给她灌酒的人，抱着她偷跑了。
许是那些人实不能接受她的出逃，她跟着夫人一路没少被人追杀，四处躲避着来到雁门。
后来夫人还是被杀了，死前她才知道，那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生母。
母亲死之前都还让她不要恨他们。
可她想不明白，父亲既然做不到无私殉国，为何还不肯放过她与娘亲，当没有她和娘亲这个人就行。
所以她即使不恨，也不想要冀姓。

第80章 他想要她
谢观怜不知道是要去何处，撩开帘子往外一看，随处是流民，而她一直坐马车很惹人注目。
这样下去就算不会被陈王找到，也会被这些流民袭击。
行出郊外谢观怜果断弃了轿子，在脸上胡乱抹了泥土遮住面容，混迹在流民群中。
到底还是人太多了，谢观怜与随行的侍卫被挤分开，她孤身一人落在了难民之中。
一路她虽然没有受伤，但如此乱的世道，即便她将面容遮住也难掩出色容颜，一路上也被不少人觊觎。
夜里更是睡得不安稳，总担心那些人过来。
说来也古怪。
虽然一路上有不少男人不怀好意的觊觎目光，但她却从未被人真正碰到过，而且凡是白日有男人出言调戏，到了第二日调戏她的那些人都不在流民队伍之中。
她以为许是因是乱世，乱跑被杀，或是落了队伍也正常，并无空闲的心思去想那些消失的人，只跟着那些人一起往安全的地方移
去。
彼时雁门已经沦陷。
这一路上，谢观怜也听见不少战事。
拓跋呈最终还是败落于雁门，而他死后留下的大将忽然拥簇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岩王之子，她这个冒牌的身份卸下，也不再担心陈王会分出兵力来寻她。
也听闻那岩王之子曾经被人带走后流落匈奴，成了匈奴王庭圣子，如今又夺了拓跋呈占领的城池，赫然占据半边江山。
谢观怜小心翼翼藏着面容，被挤得一路竟朝着北方而去的。
北靠近匈奴，前不久刚打过一仗，匈奴大军听闻国之内乱，悄然压境想要夺城池，沿路还抓了不少逃难的流民，震慑大军。
谢观怜很不幸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到她这一堆人被抓住后，匈奴大军竟然直接打算要他们充当奴隶，准备过几日就送往去了莲圣子的营中供他挑选。
谢观怜原以为虽然去当奴隶，但至少人能相安无事，谁知路上领头的将士一眼看中了她与旁人不同，在送去圣子营帐时借着机会给她好处，想要强占她。
谢观怜深谙自己只是弱女子，不敢与他硬碰硬，假意受他好处与其虚与委蛇，夜里和其他女子依偎在一起。
可千防万防，领军将士忍了几夜，在第二日一至，他就耐不住心中色心，把蜷缩在角落的谢观怜拽出来，不顾她的疯狂挣扎，扛在肩上掳进营帐中欲行不轨。
谢观怜为了逃避被人觊觎，浑身都是泥土，那人受不住直接传人抬水来，让她将身上的泥土洗干净。
从未有那一日她如此害怕过，红着清澈无垢的眸子，死死地捏紧身上脏污不堪的衣裳不愿下水。
将领见她如此，冷笑一声，端起一盆水浇在她的脸上，强行将她脸上的淤泥洗干净。
女人虽一身狼狈，可那张从污垢中露出的面容却美艳动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微微上翘，流眄间宛如有千万钩子拽着人往深处吸。
“果然是美人。”他眼中流露出惊艳，旋即慾望涌上面容，竟顾不得她浑身的混合泥土与水，直接朝她伸出手扯她裙裾。
谢观怜吓得疯狂挣扎，眼眶的泪如断线的水珠不停沿着脸颊砸落，满脸绝望的神色。
就当她以为自己难逃此劫，而靠近的男人还没碰上她，忽然被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扣住头，往后用力掰。
来人力道极大，几乎还能听见咔嚓的脖颈断裂声。
从男人断裂狰狞的脖颈后缓缓露出一张莲纹面具，在暗蒙蒙的营帐中，像是小佛龛中噙着微笑的玉观音，可那与她对视的茶褐眼瞳中没有丝毫浅笑的浮光。
她泪眼呆滞地盯着露出面容的男人，心没来由猛地一跳，跃至嗓眼，一声声震耳欲聋。
他随手如丢一张破布似地松开扭断脖子的人。
很快身后便涌来人，悄无声息将尸体拖走。
外面此刻应是艳阳高照，可里面却暗沉沉的，那点稀薄的光打在里面，一片挣扎过的狼藉。
女人失神地跌坐在地上，裙裾脏兮兮的，被清水洗过露出的面容像是冬里挂在枝头上的粉面桃子，沉甸甸地坠着，颤着，发出熟透的香甜气味。
两人谁也没有讲话。
他屈身蹲在她的面前，也不嫌她浑身污垢，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抬起她的脸，落下的目光一级一级地往上凝睇，最后盯着她，如同在看一个将自己弄脏的顽劣孩童。
“你……”谢观怜仰着头，小心翼翼地压住呼吸，黑缎似的长发上还沾着凝结的泥，桃花脸却滚着汪汪的春水，双手攥住脏兮兮的裙裾。
他默声，指腹拂过她眼角的泪，随后弯腰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也不知是仍旧在害怕，她这会子卧在他的怀中浑身颤着。
他抱着她出了营帐，冷淡的对站在外面的士兵道：“烧了。”
声音沙哑，听不出原本的嗓音。
谢观怜听见他低沉的嗓音，抬起头想窥他一眼，却没想到蓦然对上了他那双眼，又慌忙垂下。
他移开视线，抱着她往另一边走去。
谢观怜换了营帐。
士兵抬着热水进来，离开时悄然无声。
待营中无旁人，他朝她走去，似要将她身上的衣裳脱了。
谢观怜心中一慌，双手紧紧地攥住衣袖，颤着这秋水眼儿望着他，楚楚可怜得水雾快溢出眼眶了。
“松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谢观怜方受过那般的惊吓，此刻不敢脱下身上的衣裳，但他又那样坚持，眼眶中的泪珠瞬间便滚落了下来，委屈得消瘦肩膀抖着，颤着，依旧死死地咬住下唇。
许是她实在可怜，他软了些语气，“浑身的泥，洗干净休息得舒服些。”
只是这样吗？
她红红的眼盯着他心中犹豫，仍旧没有松手。
他蹙眉松了手，站起身道：“我出去。”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谢观怜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在原地坐了许久，才将身上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裙裾脱下，赤条雪白的身子跨入浴池中。
期间她频频紧张地盯着营帐的门帘，生怕从外面走进来人。
好在他给了足够的时辰，谢观怜迅速将身上的脏污洗干净，起身换衣时却发现里面没有干净的女子衣裙，只有她褪下来的那件。
不远处的木架上挂着一件长长的雪灰色长袍。
她不想刚洗干净又穿回原本的脏裙，盯着了那件袍子许久，咬着下唇，还是伸出沾着湿气的白臂，取下来裹在身上。
那件不合身的男子内袍缠在她的身上，像极了穿大人衣裳的孩子，袍摆长得她走不动路，只得弯腰抱起袍摆，但却又露出了一双白艳艳的腿儿。
她在营帐中悄悄掀开一角，发现外面都是人，根本就出不去。
谢观怜失落地转身回去，蹲在门口的角落里，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人便是路上听闻打进来的莲圣子，真正的岩王之子。
她在路上听闻拓跋呈败在雁门，留下的大部分将士几乎都被他收入囊中。
就在方才他救下她，救下了她这个曾经冒充过岩王遗孤的冒牌货。
他为何要救她？
谢观怜想不通，靠在角落，等着那人进来处置她。
不多时，营帐外面传来了声音，帘幕被一只带着皮质白手套也难掩修长的手撩开，从外面露出青年脸上的银白莲花面具，雪灰罩袍将他从头至脚都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沈听肆在次进来时，没有在营帐中看见人，倏然转过头寻找。
在看见蹲在门后的谢观怜后，他眼尾的猩红褪去。
她洗得白净净的，尖尖的巴掌面儿半仰着，发尾滴着水珠蜷缩在角落，眼神惶惶地望着他。
在看见她没在里面的那一刻，他那瞬间想杀了所有人。
他压下那瞬间的疯狂，竭力维持陌生的疏离，蹲在她的面前：“为何不去榻上躺着，要蹲在这里？”
虽然男人现在的腔调很温柔，但谢观怜却记得他解剖尸体的画面，心中怕他，也有些说不清的厌恶情绪，以及淡淡的杀意。
她想杀了他。
可现在却是他救了她。
谢观怜无害的对他摇头：“我就在这里也一样。”
那张榻上铺着上等的白玉簟，金丝软枕，连毯子都是雪缎，在逐渐炎热的夏季躺着会很舒服。
但那却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是他的床榻。
若是她去了，他去何处？
不能与她躺在一处罢。
虽然男人救下一个女人，见过她的美貌，带回自己的营帐中，又让她洗干净，本身就存有不正经的意思，但她不想委身于任何人。
尤其是当着她面将沈听肆尸体一片片割下来的人。
她坚持不去，蹲在角落，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警惕。
他倒没有开口强迫，而是熬鹰般盯了许久，最后见她吓得脸色雪白都仍旧坚持，他先转身。
似乎是在看浴桶。
谢观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白净的小脸变得微讷，耳廓热红了。
这段时日为了躲避，她在身上涂抹了不少的泥，所以洗干净后浴桶中的水有些脏。
应该再洗一遍才能洗干净，但她不敢再洗了。
他看完后转身淡眸扫过去，目光落在眼眶红红的谢观怜身上，凝着她眼角的湿润，抬起手。
谢观怜下意识往后一缩，紧张地盯着他。
案上摆放的琉璃被光透射的光亮落在白皮手套上，似镶嵌了密密麻麻的碎彩金，泛着奢靡的华贵。
他盯着她，头微倾，没有垂下手，继续伸过去触碰她。
这次她没再往后退，浑身僵硬地梗着脖子，让他用被冰凉质地的指尖抚摸眼角。
被拂过眼睫痒痒的，她忍不住疯狂眨眼。
见她如此紧张，他倏然
弯眸笑了，“别这般紧张，我不会吃你的。”
吃字似含在舌尖蠕得湿漉漉的，缠绵的从他口中沙哑地传来，无端生出几许暧昧。
“你想要什么？”她轻咬住唇，强装镇定的和他对视，“是我之前冒充了你的身份吗？”
之前在雁门她就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古怪，现在想来，许是因为她用了他的身份，他才会一直盯着她。
可问完后，眼前的青年却在她警惕的眼神下缓缓笑了。
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尾潋滟着水色，笑得裹住圣洁身躯的罩袍抖动不止，平日的冷淡被冲散，多出几分妖冶的疏狂。
分明是在笑，谢观怜却感受不到暖意，反而升起毛骨悚然的头皮发麻。
他笑了许久才抬起眼，眼神凝着她道：“你的身份对我而言，没什么重要的。”
若是旁人说出这句话，谢观怜或许会怀疑，而从他口中说出来，她却觉得他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身份。
确实如此，他自幼在王庭长大，即便是打着岩王的旗号争夺天下，也不见得真的一定需要这个理由。
察觉他似乎要的真的是自己，谢观怜暗咬住下唇，抓住搭在膝上布料的指尖泛白。
最后他吩咐人把脏污的水抬下去，然后盯着她：“想活下去吗？”
“想。”谢观怜紧张地抬头，撞进他那双眼中，蓦然僵住。
他想要她。
像是印证她心中所想，他弯下腰，俯视面前仰着头的谢观怜，沉寂的眸中浮着一丝浅浅的笑。
就像那日在一众人间，他坐在不远处，清冷又雍容，仿佛只是不经意与她对视上。
可这次，他在昏暗的营帐中，戴着看不清面容的面具仍有惊艳人的风华，对她说：“你拿什么与我交换，嗯？”
冰凉的指尖捻着耳垂，动作那般温柔，落在身上的眼神却忍耐着，像是在虚掩那层罩袍里有疯狂的灵魂。

第81章 他不会贪心，会努力讨好她……
无端的，她忍不住抖了下，望着他想到了之前。
他拿着刀，当着她的面割下耳，剜出镶嵌在喉结上的黑痣，以及撕破带有莲花的皮肉，如此血淋淋的场景，他嘴角却是带笑的。
从那时起，她便深知这个被世人称之为莲圣子的男人，并非是什么温良慈善的好人。
谢观怜想活，但又不想委身于他。
沈听肆等了许久，眼前的女人自始至终都咬着下唇，坠下的乌睫遮住泛红的眼眶，妄图于用这张脸皮做出怜人的的勾引姿态。
而他看着，眼中没有欣喜，即她此刻勾引的人是他。
谢观怜自幼便知自己这张脸生得多好，若是有心引诱人，很少有男人能逃过。
可眼前的人不是拓跋呈，也不是其他人，她从他的眼中看不见丝毫的情愫，也不明白为何他非得要自己。
青年敛着长睫，连眼底的情绪也藏得难以看清，压低着声线催促：“想好了吗？”
谢观怜在这段时日见贯了乱世中的险恶，若是无人庇护，只会落得方才那个下场。
所以她讲不出拒绝，沉默地敛着睫。
而没有反驳，那便是同意。
他抬指勾起她的脸，俯身吻上她紧抿的唇。
谢观怜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但微弱的力道又渐渐散去，侧倚在他的膝上，仰着头让他吻，双手紧紧地攥住他身上那件圣洁的长袍，心中对他升起了难言厌恶。
他像是从未与女子交吻过吻得太久了，攥住她的舌便用力吮，吮吸得她舌根都发麻了，他还不松开。
似察觉她眼中的不耐，他抬起泛红的眼乜她，握住她的手放在腰上，道：“解开。”
男人的慾望直观得压在手下，谢观怜被惊到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带着她的手勾住腰带，抖着手指开始解。
啪嗒一声，玉革带被解开。
正当她以为他还要再进行下一步时，他却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她抬起芙蓉似的脸儿，黑白分明眼中潋滟着水光，倚在膝上像是化作人形的狐狸，无时无刻都勾着人。
沈听肆压住被她一个眼神便挑起的慾望，移开她的手，哑声解释：“既然你不愿，我能再等你愿意。”
那就是现在不打算要她。
谢观怜并未松口气，因为男人没有能忍住的，只要他想，迟早还会会想方设法地得到她。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瞳的眼神，茶褐色的瞳心，空寂得仿佛漏在琥珀上的月光，泛着天生冷清的慈悲。
大抵是所有的心向神佛的佛子都有一样的一双眼，一样慈悲渡人的气息，他的这双眼熟悉得令她微微怔神。
她看着这双眼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颤意。
好像沈听肆的眼。
她神情迷茫地伸出手，抚摸在他没被冰凉莲花遮住的眼角，浓密黑长的眼睫根根分明。
很漂亮，也真的很像。
他让她看着，让她抚摸。
隔了几息，他忽然颤了下眼睫，别过头躲开她的抚摸，抓住她的手蓦然压在怀中，低声道：“陪我睡。”
谢观怜被抱住试探着挣扎了两下，见他没有要放开之意，只得僵硬地卧在他的怀中。
沈听肆揽腰抱起她，转身步入榻前将她放下。
谢观怜想爬起来，又被他一臂压住腰身，躺了回去。
他将她一点点拢进怀中，直到冰凉的莲纹面具贴在她的颈窝才停下。
青年以依赖的姿势闭着眼眸抱着她，周身气息温和得似毫无防备，但她还是不敢随意乱动。
谢观怜转眸盯着他，眼中再次浮起迷离的茫然。
真的好像沈听肆。
如果真是他就好了……
许是他身上的檀香过于熟悉，闻得久了，她长久以来一直紧绷的意识渐渐被吞噬，将他当做沈听肆也靠在他的身边闭眼睡下了。
怀中传来清浅的呼吸声，原本沉睡的青年睁眼痴迷地盯着她的脸。
这段时日为了让她身体中的情蛊乱发作，他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只在她困得不行时在暗处像是阴暗的野狗，贪婪地滴着黏液一眼不眨地盯着她。
如今，她不仅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又成了唯一能庇护她的人。
“怜娘……”他弯起没被面具挡住的红唇，轻声呢喃：“我会一直以这副面孔陪着你，直到你厌弃我再换的。”
她喜欢新鲜的男人，他以后都可以遮住脸，遮住身，隐去嗓音，装成其他人。
不喜欢，厌弃了这张皮子，他还能再换，一直陪着她。
哪怕一辈子都当旁人都可以。
-
谢观怜再次醒来时，屋内已经没有人了。
她从榻上下来，穿上鞋步履踉跄地朝着门口奔去。
手还没有碰上，门便从外面被拉开，她不设防地撞进满是檀香的怀中。
青年似因为她冒失的热情而眉眼噙笑，拥住她问：“是想要找我吗？”
谢观怜从他怀中抬起头，道：“我找圣子是想能不能请你帮我找个人。”
话音一落，他弯腰将她抱起：“我知晓你要找谁。”
谢观怜看着他面具上的纹路。
沈听肆抱着她往里面行去，将她
放在簟上后俯下身，看着她浅笑着道：“你在找一个叫小雾的人。”
小雾……
谢观怜没想到他竟真的知晓，先是一怔随后下意识起身撞上他的下颌，像是在投怀送抱。
如此暧昧的动作，她却顾不得，激动问：“你知道她在何处吗？”
沈听肆凝睨着她脸上的情绪，抬手抚住她的侧脸没有说话，心中被嫉妒拉扯。
她在乎的人中何时才能有他？
谢观怜见他沉默不言，警惕望着他追问：“小雾呢？”
看他的眼神没有往日的柔和，这才是真正的她。
他手肘撑在一旁的矮案上，惺忪将头往后仰，乜斜着她轻笑，“小雾，她被卖。”
“什么意思！”谢观怜怔松，不安在心中蔓延，下意识上前伏在他的身上，紧紧攥住他的领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见她慌了，他唇角的弧度越发上扬，在她彷徨的目光下轻声道：“就在不久前，她被一个大肚的男人买走了。”
“不可能！”谢观怜不信，可强烈的不安却席卷她的浑身。
她确定，可是他看她的眼神悲悯得化为实质。
“她被人关在笼子里，然后放在高台上被人竞价，而她不停得唤着找娘子，没有人听她的话，世人将贪婪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声音此起彼伏地竞价，价高所得……”
他歪着头，半张脸沐浴在暗光里，瞳色覆上的一层迷蒙水色让他整个人都处在虚无缥缈中。
谢观怜瞪着他。
他微笑，恶劣得像是刻意的：“所以最后她被人卖走了。”
谢观怜下意识抬起手，却被他握住手腕。
他亲昵地置于侧脸，撩开乌黑的眼睫看她脸上的愤怒，好奇她原来也会在乎人。
“你是要打我吗？”他问她，轻蹭她的掌心。
谢观怜被他蹭得背脊发寒，想将手从他的脸下抽出，但被他握得紧紧的。
“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对小雾的。”她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丝毫神情。
“是。”他莞尔抬起脸，握住她手腕的力道蓦然加重。
谢观怜往前踉跄地扑进他的怀中，下巴迫挑起仰头与他对视。
他亲昵的用指腹拂过她的唇瓣，温柔道：“我是不会对她做什么，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谢观怜被他看得心口微颤，不自在地转过头：“我……”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他捂住了。
“嘘。”他俯身隔着手背吻她，“我都知道，你只是担心小雾，想要去找她对吗？”
谢观怜望着他轻颤眼睫沾着晨曦的光泽，颊边似染上了海棠色的胭脂：“嗯。”
他盯着光影蒲扇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然后移开手吻上她的唇角，低声呢喃：“所以我以后会让小雾一直陪着你。”
什么意思？
谢观怜盯着眼前唇角弯得诡异的男人，不懂他究竟要做什么。
-
清晨。
营帐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晨练声。
而床上躺着的女人安静地闭着眼，外头的光透进来又滤过摆在床头的青湖水晶梅花瓶，落在她的脸上，偶尔蝉翼似的乌睫如受惊轻颤。
有人撩开帘子走进来将屋内香炉中的香灰刮在帕中，然后坐在她的身边小声哽咽。
“娘子……”
有人，是谁？
昨日谢观怜因为男人的话，一直难以入眠，起身点了安神香才睡下。
听见哭哭啼啼的女声，她从浑浑噩噩的梦中抽出神识，茫然地睁开眼，顺着抽泣的声音转过头。
待看清坐在一旁擦眼泪的小姑娘，她脑子霎时停下，连眼都忘记了眨，犹恐只是一场梦。
“娘子！”小姑娘看见她醒来，眼中的泪也含不住了，夺眶而出的同时猛地扑在她的面前。
谢观怜抱住她，垂着眸茫然地看着：“小、小雾？”
待到辨别似乎并不是梦，而是真的后，她喜极而泣地紧紧抱住小雾。
两人就这般抱在一起，似要将分别的这段时日的委屈都哭出来。
哭够了后，谢观怜想起之前那人说的话，忙不迭地松开她，牵着手左右看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小雾抽搭地吸着鼻子，乖乖坐着让她看，委屈瘪嘴道：“娘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段时日她听无数人说过娘子还活着，但很多都是为了骗她，最后还险些被人卖了，直到她遇上一个男人说能带她去找娘子。
她本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这次竟是真的。
确定小雾身上没有伤后，谢观怜松口气，知晓她应是受了不少苦，神情怜惜地抚着她哭红的小脸，“这段时日受苦了是不是？”
小雾摇头：“没有，只是娘子，她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回雁门求家主来救你，但回了雁门，却没人信你没死，我求了一段时日，最后府上都办了你的丧事，没过多家主忽然要连夜搬走，我本来是想继续来找你，但收到月白郎君的书信，说找到你了，我就一直在雁门等你。”
小雾隐去了会让她担心的经历，红着眼抽搭地讲完。
不用细问，谢观怜也知雁门沦陷后，她一个不愿离去的小姑娘会受多少苦，疼惜地卷起袖子擦着她哭红的脸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若不是她招惹了沈听肆，也不会发生后续的事。
想到沈听肆，她便又想到被人刨开的尸体，胃里无端一紧，忍不住面色难看地捂住胸口。
小雾留意到她微变的脸色，没再继续哭，扶着她的肩膀，满眼关切：“娘子你没事吧？”
压下胃里的反胃，谢观怜情绪低落地摇头，“没事。”
小雾见她这段时日似乎没有消瘦，庆幸道：“还好娘子与莲圣子是旧相识，不然这般乱世，可如何过得下去。”
谢观怜不想提及他，嘴边只扯了淡淡的笑，没有搭话。
两人刚谈了没多久，外面传来士兵的声音。
莲圣子来了。
青年从外面走进来，目光落在坐在榻上眼眶红红的谢观怜身上，朝她走去。
一看见他，小雾便紧张得站了起来。
“下去。”他抬手。
小雾不想出去，可想到眼前的男人是如此恐怖之人，忍不住瑟缩地抓着谢观怜的手。
察觉到小雾在害怕，谢观怜安抚地捏了下她的手，对她柔声道：“小雾乖，你先出去，我与他有事说。”
如此小雾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路过青年身边时下意识轻手轻脚地疾步跑出去。
营帐中只剩两人后他坐在她的身边，凝着她眼角的湿润，抬起手。
谢观怜往后一缩，紧张地盯着他。
他屈指抬起她垂下的芙蓉面，温柔说：“人已经给你见了，你应该履行你的诺言了。”
成为他帐中的娇娇客。
“我……”谢观怜想要避开。
他不容她反驳，俯身将冰凉的面具贴在她的脸颊上，茶褐色的瞳心迷蒙地倒影着她惊慌失措的神情，“你想反悔，所以在骗我吗？”
像是已经习惯了被她骗，竟不觉生气，反而还笑着。
谢观怜被迫昂首，因为他的反应怔了下。
很快她回神猛地侧过头，乌黑长缎的发尾堆鸦在玉白的席簟，细长透净的纤长手指，每一寸都泛着蛊惑人心的漂亮。
他俯身吻在她的脸上，指尖一点点地勾住她腰间的绶带，露出女人雪白馥郁的肌肤。
谢观怜抿着唇，没有讲话，紧紧攥住他的腰带。
他似极为喜欢与她有肌肤触碰，呼吸渐渐微急，撩起她松垮的裙摆后单手抓住一旁的纱幔。
一层叠一层的幔如黑雾倾泻，将两人拢如黑暗中，只依稀能窥见两人的身形轮廓。
谢观怜鼻息间全是男人身上的气息，被淡淡的檀香包裹得有些分不清场景，下意识当自己还在沈府，眼前的人是沈听肆。
“别……”
他含住她的耳垂，低沉着的声线对她轻声道：“别紧张，我不会很粗鲁。”
他比谁都熟悉她的身体，每一寸都抚慰过，懂她在何种情况下会柔软得配合，亦知何处会令她难忍失控。
以这张面孔与她的‘第一次’，他不会贪心，会努力讨好她，至少他能用这个身份在她身边待久点，不让她如以前那般太早厌倦。
所以当将她调整至合适的位置，他掌心搦住桃花臀后俯下首。
冰凉的面具和炙热的气息贴在肌肤上，她肩胛瑟缩地抖了一下，紧张得双手蓦然抓住面前的软枕。
黑暗中，方才还看似端庄温雅的青年，此刻却霪靡地伸着猩红的舌尖，气息濡湿。
谢观怜面色潮红，喉咙很轻地溢出了一丝轻吟。

第82章 他愉悦得近乎发狂……
当坚毅有力的力道随着青年莽撞而来，连着她的魂魄似都开始骤于涣散了。
谢观怜趴在枕上发起抖来，轻喘地咬着屈起的指节，随着一起一伏带出不断的黏丝如小瀑布般滴落下来。
才刚几下罢便成了这样。
像是天河被凿开了一条口子，没几下便泄出来，居有间，垫在下面的袍子乱得看不见原本的模样。
挂在正中的金乌往下落，轮转成清冷的悬月，暗沉沉的暮色罩住天地，营帐中原本断断续续传来的女子声儿，早就像掐断嗓了，从娇媚中渐渐提不起力气。
青年神色迷离，骨节清瘦的手握住一截纤细的腰，而趴在枕上的女人半阖着眸，并未看见他无意间垂下的血红耳坠，被叠成看不太清楚的残影。
一直持续至后半夜，他倒在她的身边，眼尾荡着尚未停息的慾，紧紧地抱住不知昏迷多久的谢观怜。
这几个时辰，他一直周而复始，似要将血肉都给她。
此刻他早已经极累了，可却睡不着，在黑暗中睁着眼，那双眼中却没有疲倦，反而带着笑。
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拥着她，躺在她的身边睁眼至天明了。
-
谢观怜发现那人就像是疯了，平素正常得如禁欲的圣人，一旦到了榻上就如同喂不饱的恶鬼，连她骨子都要拽出来反反复复地啜得干净。
不过才几日下来，她就力不从心之感。
即便再与沈听肆生得相似，到底也不是他，所以如今她但凡看见他就觉厌倦，床榻间也不如第一次那般配合，他却视若无睹，仍对此事如痴如狂。
好在他也并非时常都在营帐中，倒是小雾每日都会在她身边。
小雾端着药膏走进来，轻手轻脚的走过来，蹲在她的身边：“娘子。”
谢观怜懒恹恹地撑起身，身上的雪缎顺着肩滑下露出斑驳红痕，靠在枕上低声问：“他走了吗？”
小雾将药膏摆放在她的旁边，点了点头：“刚走。”
“嗯。”谢观怜垂眼将手臂递过去。
他总会在身上留下很多欢好的痕迹，事后又会派人送来药膏，不知是什么药膏，涂抹在身上后肌肤上那些扎眼的痕迹很快便消失了。
这次也一样。
昨夜的那些红痕在她的注视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只剩下手腕上的一点红。
小雾替她抹完药，见她盯着手腕发呆，也顺着看去。
她在娘子身边也有些年头了，从未见她腕上有什么红点，遂问道：“娘子，这是从何处来的？”
发呆的谢观怜回神，拉下袖子遮住手腕，随口说：“没事，不久前生的一颗红痣。”
闻言，小雾没再多问，陪在她的身边为她解闷。
谢观怜与小雾讲着往事，又心不在焉的想起了手腕的红点，以及被摆在长桌上死了都还要被围观的男人。
想到那具面无全非的尸体，谢观怜忽觉胃里不适，忍不住捂着唇干呕。
正在讲话的小雾被她忽然干呕吓得一惊，以为她方才吃坏了胃，忙不迭地拍着她的后背：“娘子你没事吧，可要我去找大夫？”
谢观怜压下反胃，接过她递过来的帕子拭着嘴角，柔弱摇头，“没事，只是想起雁门初乱时所见的血腥。”
小雾也见过，懂得娘子的感受，忙安慰道：“娘子别怕，现在不会看见了，我听说大军已经要攻破秦河了。”
虽然此话不该说，但如今娘子被强夺在敌军营帐中，若是那少君败了，她与娘子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若是少君真的打着岩王的旗号攻进秦河成了新君，倚依着少君对娘子的迷恋，怎么也不会亏待娘子。
只要娘子能过得更好，她希望少君能尽快攻破秦河。
谢观怜侧首靠在枕上没说话，盯着立在榻内侧的立屏，双眸渐渐失神。
她与小雾所想不同，心中对莲圣子始终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分明陌生，此前还厌恶他，可随着他与沈听肆越发相似，她似乎越发恨不起他，就像她曾经将那些人和沈听肆当做已死去多年的小和尚一样，她如今又将莲圣子当成了沈听肆的替身。
她时常在意乱情迷下将他当成沈听肆，可一旦清醒后心口就似乎空得浑身发寒。
因为她明白，生得再像那也不是。
她安静地躺着，灰黛细长的眉似蹙非蹙，因为夏日炎热而穿的单薄雾紫绫罗衫子勾勒着丰满的身段。
小雾见后心中嘀咕，娘子似乎比往日丰腴了。
自从来了营帐中，谢观怜不知为何时常犯困，刚醒来不久不，一会儿又会困得睁不开眼。
“小雾，我先歇一小会儿，晚些时候再唤我。”她闭上眼，双手压在脸颊下，意识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雾替谢观怜捻好薄被，原是想趴在娘子身边陪她睡，但脸还没有挨过去，后颈便被什么勾了起来。
小雾回头看去。
一柄长剑勾住了衣领，而长剑的主人如阴森的鬼，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看见他的瞬间，小雾双膝一软，下意识跪了下去。
“下去。”他没有看小雾，盯着沉睡在榻上的谢观怜。
小雾害怕他手中这把剑，不敢多留。
待里面没了人，沈听肆折身将剑挂在一旁，折身去立屏里换衣裳。
窸窣的脱衣声传入谢观怜的耳中，她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透过半透的立屏隐约看见一道身影，宽肩窄腰，健美有力的长腿。
“沈听肆……”她轻声呢喃。
声音太轻了，里面的人没听见。
沈听肆再度从里面换衣出来后，目光落在榻上隆起的弧度，许久才走过去。
他躺在她的身边，伸手欲揽过她的身子圈在怀中。
还没碰上，她就睁开了眼，脱口而出：“沈听肆！”
沈听肆搭在她肩上的手一僵，随后挑起她的下颌，垂帘凝着她：“你叫谁？”
谢观怜转过头避开他的手，冷淡道：“没谁。”
“有。”他对她口中方才脱口而出的人有极大的兴趣。
“梦见他了？”
谢观怜木着脸，不耐烦反驳：“没有。”
他似看不见她满脸不耐，反而笑着问：“你之前说不认识他，为何会梦见他？告诉我，你认识他，爱他。”
有病。
谢观怜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分明对她有病态的迷恋，却在她口中听见其他男人的名字不仅不生气，反而还笑着问她是不是爱他。
“对吗？告诉我。”他捏着谢观怜的下颌转过来，被莲花面具挡着看不清面容的脸上似含着笑。
谢观怜不耐烦地闭上眼，可不看他，他又俯首埋在她的颈项，不断重复问她，执着她的答案。
“是不是？谢观怜，你告诉我，你想他，爱他，你恨我毁了他的尸体，你恨得想要杀了我。”
谢观怜被他弄烦了，满腹对他的怨气在他的追问中再也压抑不住，近乎咬牙切齿地回他。
“是，我恨你，恨他都死了你还不放过他，我恨不得杀了你。”
就像从陈王身边逃走那日，她无数次也想要趁他不注意，用什么打碎他的头，可房中没有尖锐的物件，连花瓶都没有。
本以为她含恨的话会令他生怒，至少不会像现在，笑得好似疯
了。
“谢观怜，你恨我，恨我毁了他。”他靠在她的身边笑着，眼尾泛起潋滟的水光，无害得像是水晶中被冰冻的纯白蝴蝶，而耳上的坠子落在肩上成了唯一的点缀。
谢观怜留意到露出的红流苏，电光火石间脑中忽然闪过什么，抬手对着一旁的人用力地扇了一巴掌。
虽然他戴着面具，却还是被扇得微微偏头。
可这种弧度也足够让那条长长的红色坠子，从帷帽中露得更明显。
谢观怜死死地盯着他，尾音轻颤地唤出一个名字：“沈听肆。”
那句话像是道士捉妖的一句咒术，他如同被封印了，维持着偏头的动作。
如此诡异的沉默，让她心沉落谷底。
真是他。
谢观怜眼眶倏然发酸，抬手又扇去一巴掌，第一次像癫狂的疯妇抓下他头戴的兜帽，用力揪住他的头发。
“沈听肆，你没死，你一直都在我身边，每夜我做的梦都是真的，是不是！”
她这段时日常会做梦，醒来后总觉得梦中的人就是沈听肆，可她又亲眼看见他死在眼前。
她以为如之前死在她面前的小和尚一样，见了他的死在眼前，又生出了新的梦魇。
可没想到，到头来他没死，每夜都在身边。
这一刻她竟不知道是恨他，还是应该庆幸他没死。
“你一直都在骗我。”她打得掌心通红，而面前的人一直维持偏头的姿势，任她发泄。
他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无声的沉默便是承认。
隔了许久，青年转过茶褐色的浸透眼珠，唇色鲜艳，对她露出柔善的浅笑：“怜娘好聪明，怎么发现是我的。”
怎么发现的？
他若是没戴耳坠，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发现是他。
谢观怜无力地卸下力气，捂住脸哽声呢喃：“你怎么不真的去死，非得要缠着我。”
沈听肆眼中的情绪落了灰，看着双手捂脸掩面失声的女人。
她身后是红梅白雪的清冷屏风，苍白的雪，明艳的红，在安静得只有她分不清情绪的抽泣营帐中，如珠垂落的泪珠仿佛成了红梅上的融化的积雪。
冰冰凉凉的。
他伸手一触碰到，她便躲开，旋身扑在褥中。
明明刚才她还因他毁了‘沈听肆’的尸体而难过，而想要杀他，现在问他为何没真死。
沈听肆伸出去的手僵在她乌黑堆鸦的发顶，神情蒙上看不清的雾。
她说，他怎么不真的去死……
他也想过的。
可他不想她与旁人在一起而忘记他，所以他才会彻底抛弃‘沈听肆’的身份，缠在她的身边，即便这个身份会令她生恨。
恨比爱长久，更何况他连爱都不曾得到，所以她如今的恨于他就显得珍贵。
女人巴掌大的小脸儿陷在素锦软枕中，像扎根的香兰，肩膀抖动，无端给人受委屈后的可怜。
沈听肆不知道她那种情绪是真的，亦分辨不出此刻她是在恨他还活着，还是因为旁的。
他静幽幽地看着，弯下腰，从后面抱住她，耳垂上的莲花红耳坠沉长的流苏落在她的琼鼻上，轻轻地晃动。
“怜娘……”
旖旎的檀香钻进她的鼻中，仿佛置身于供应香火的佛龛中。
“别哭了。”他抛去伪装的沙哑，露出原本偏冷柔的嗓音。
除了梦中，谢观怜已经很久未曾听见过了，心口微妙地颤了一下。
很微妙，不是恨，而是忐忑高悬的心骤然落下，甚至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庆幸。
庆幸他没有死，还活着。
她埋在褥中哭了多久，沈听肆便在她身边坐了多久，怕她哭坏了身子少便抱起她。
还没碰上，她抬头躲开他伸来的手，蜷缩着手脚躲在床角，望向他的眼通红，下唇紧咬也压制不住颤抖，桃花颊边滚着晶莹的泪珠，一副拒绝被他碰的抗拒姿态。
“不许碰我。”
他僵在原地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陷在迷茫中，血色尽褪的唇蠕动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却只是垂下眼睫盯着颤抖的左手。
没什么诧异的。
他早就想过，她若是发现会是什么反应，只是真当这一日来临时，心口仍有撕扯的痛楚，比针扎在脊椎分开骨骼，翻出了血淋漓的皮肉，都还要痛上几分。
所以他瞳孔空洞地看向她，抬手将枕下的匕首拿了出来。
那把匕首是谢观怜之前藏的，想找机会杀了他，但没想到他一直都知道。
见此，谢观怜下意识往床下爬去。
刚抓住床沿，她便被揽腰拽了回去。
冰凉的塞进她的掌心，青年高大的黑影覆身压罩住她，声音轻抖地唤她的名字。
“谢观怜，我会放你。”
谢观怜抬头看去。
他垂帘盯着她的眼框渐渐被猩红取代，握住剑刃抵在心口：“谢观怜，杀了我。”
什、什么……
她呆滞地看着将剑刃对准自己的男人。
沈听肆似根本就不担心她真的会动手，握着尖锐的剑刃，身子往下压去：“杀了我，你就再也不用担心我缠着你了，谢观怜。”
“怜娘……”
他不断呢喃，握住她的手，用匕首尖锐的一端刺破皮肉，沁出的血顺着剑刃滚落在她的手上，湿黏黏的。
温凉的血惊醒了她。
谢观怜猛地松开手，惶恐地往后退，“不……”
她迫切地想要将手中的匕首丢掉，但被他握得死死的，甚至又往前送了些。
那些血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不敢乱动，生怕一动，他将整把匕首都插进去。
她一直都知道沈听肆是个疯子，可从未想过他这般疯癫，连死都不怕。
看着眼前的人，她眼眶生涩，茫然得不知接下来应该如何做。
见她犹豫不舍，沈听肆原本惨白的脸上奇异般地浮起红晕，嘴角上扬：“你知道的，只有杀了我才能离开，不然我此生此世都会缠着你，生死不休。”
只要他不死，他会出现在她任何地方，或许以后会伪装成她的丈夫，也或许是相识的邻友。
他也可以为了让她发现不了，而毁了这张脸，一辈子戴上人皮面具扮演别人，他知道她喜欢怎样的人，她避不开他的。
“怜娘，不杀我，我会一直，永远陪着你，爱着你。”他悲悯地看着她，笑着往下压去想抱她。
匕首在她的眼前一点点深陷，鲜血的腥味儿铺天盖地而来。
谢观怜用力挣扎开，伏在榻上，垂着头疯狂喘息，眼中的泪也不知是难受的，还是因为被吓的，宛如断线的珍珠疯狂砸落，混合着血在素色的薄褥上晕开。
沈听肆见她弃了匕首，不顾肩上还流着血去抱起她，吻上她流泪的眼，分不清是在笑还在喘，“你不舍得杀我，对不对？”
莫大的欢喜席卷上他的四肢，他颧骨潮红，浑身颤抖，疯狂亲昵地蹭着她的脸。
她不想杀他，那便是不舍，既然不舍，心中定有爱或者恨。
无论是何种感情，他都在她心中留下了深痕。
一旦留下深痕，想要剜去，只会留下更大的痕迹。
“怜娘，我们将会永远纠缠。”他愉悦得近乎发狂。
他不用再扮成别人，与她纠缠的人就是这张脸，这具身体，即便是死了，他也要将自己做成泥塑送给她，里面藏着他的肉身、皮肉。
谢观怜被他抱得很窒息却无力挣扎，转着眼珠子视线落在他病态的脸上，难得心如止水般平静。
她早知道了，他是个疯子。

第83章 真的‘沈听肆’
-
自从那日她认出了沈听肆，两人浑身血地相拥着合衣而眠后，往后的每夜他都取下了面具，换下冷罩袍，露出面容在她的眼前。
好似又回到了沈府那段时日，他每日与她同吃同寝，偶尔会去军营商议战事。
谢观怜不知道这场战事何时结束。
秦河里住的都是安逸多年的贵族，并无想象中那般难攻克。
沈听肆用岩王遗孤的身份，打着兴复前朝的口号，当年岩王底下不少旧臣纷纷倒戈。
所有人都以为再过不了几日，秦河就会被攻破了，只有谢观怜清楚地知道，沈听肆早就能将秦河攻破，他手中不仅有匈奴王庭的锐师，更有一批精锐的暗兵。
但他却没选择立即攻破秦河，而是逼着里面的人主动出来。
最初她不懂他究竟要做什么，直到他兴致好时，抱着她温柔解释：“曾经他们也这样逼我，我现在还给他们，若不是我套了沈听肆的身份，可能活不到至今的，怜娘也不会与我相识。”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他真是岩王留下的那个孩子，当年被人偷出去，还辗转被拐卖至雁门。
后来在又在雁门与真的‘沈听肆’换了身份，最后才去的匈奴。
原来他之前说在雁门见过她，不是假的，他是真的
见过她，因为当时的他也和她一样经受着摧残。
谢观怜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之前若对他有怨恨，现在却有说不清的情绪在心中萦绕。
曾经她也被典卖过，那些人为了训她，每日对她非打即骂，以至往后被卖去谢氏成了谢家女，她都还会听不得一点炮声。
他经历的不比她好多少，所以才让他至今还有这般大的怨气，将天下搅乱成这般模样。
沈听肆像是看穿她眼底的怜悯，默不作声的，贪婪的，将所有往事都说给她听。
没当沈听肆之前，他从偷走他的那人手中逃走，做过乞丐，求过人，因生得好又是还是小孩，又被人牙子看中偷偷拐走。
进了楼里，不甘被人困在这里，一心想要逃走。
但那些人却将他绑在石柱上，此后的他每日都挨打，他们要他忘记自己是谁。
可他谨记自己的身份，身上担负的重任，一日也不敢忘记。
可还是在短短一月便被打得失了智，险些真的忘记了自己是谁，后面他装死，寻到机会杀了那些人逃出去。
刚逃出去就被沈氏的下人认错，转而带去了王庭，最后他才成了真正的沈听肆。
而真的沈听肆早就在走丢后被人打死，挂在他的怜娘床头，吓得她至今都没有忘记他。
当他查到原来两人差点就要相遇，会时常想，如果当时是他被挂在她的床头该多好，她会一辈子都记住他，往后看上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有他的影子。
“你看，怜娘，我与你多相似，我们天生便是一对。”沈听肆从后面环住她，弯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说起往事脸上竟带着笑。
他为能与她有类似的经历而愉悦。
谢观怜对他这副模样已经习以为常了，震惊后神情平静地靠在他的身上，抬眸望着窗外的金黄暖阳。
是很相似。
她被人偷走，被人追杀，他亦一样。
-
打着匡扶久朝的军队有了骁勇善战的匈奴军支持，一路攻克数座城池，挥兵向秦河，而本就分崩离析的王朝只有一个陈王尚且能抗一时半会。
但陈王也抵不过，那些长久遭受打压的前朝大臣在得知是对方乃岩王旧部，开始纷纷投效敌军。
投效的人越多，人心越不稳，如此寡不敌众下，君主命陈王誓死护城。
而此刻的秦河内人心惶惶，每日都听着外面传来的战报，却无多少人能挑起大梁。
陈王有时看着这些人气急了，恨不得提刀斩了这些人，往日过得醉生梦死，如今国难当头仍旧如此。
眼看着即将面临亡国，清河的几位王也顾不及争夺地位，联合一起商讨如何将快要攻进来的敌军击退。
陈王营帐中。
小侯君急得在营帐中来回走动：“殿下，乱臣贼子已经兵临城下了，您可有什么法子击退敌军？我们不能这般一直被困在秦河内不出去。”
敌军似乎没有要立即攻破城门之意，而是时不时敲响战鼓，反复如此，饶是再体力充沛的士兵也坚持不住，更何况现在被困在城内粮草供应不足，再如此下去即便敌军不攻打，他们也会被活活困死在城内。
上首的陈王揉着发胀的额头，亦是一样苦恼，“本王何曾不想，只是……如今寡不敌众，你身边可有能送出书信之人，写封信送去高丽，找他们借兵。”
小侯君正欲开口讲话，外面传来通报。
“殿下，张大人求见。”
陈王闻言蹙眉与小侯君面面相觑，“张正知来作何？”
自从雁门之乱，沈听肆被杀后，张正知便顶替上他的位置，如今手握重兵。
但张正知一向与是黎王身边的近臣，虽然在一同抵御敌军，但甚少有主动来往过。
小侯君摇头。
陈王思索片刻，道：“让他进来。”
张正知刚从战场下来，身上染血的甲胄都还没有换下来，进营帐后撩袍单膝跪下：“臣下张正知见过陈王殿下。”
“不必多礼。”陈王命人端杌，问道：“不知张大人前来所谓何事？”
张正知坐在木杌上，望着陈王道：“臣下今日在战场上，似乎看见了沈听肆。”
沈听肆？陈王愕然。
谁都知道沈听肆已经死了，怎会忽然又活了。
小侯君亦是满脸惊讶，连摆手道：“不可能，他的尸体至今都还被拓跋呈挂在雁门的城墙上，怎么可能会看见他。”
“臣下不会看错的。”张正知肯定道：“对面一开始乃拓跋呈借由匡扶前朝，打岩王名号招揽人心，可实际上，拓跋呈败在雁门后，忽被名不见正传的人接手本就古怪，且往年那些岩王旧部似乎都没有怀疑，全头一股脑地投效，只能说明那人的确是岩王遗孤。”
说完，张正知看向陈王，道：“殿下可还记得，沈听肆一直在找岩王留下的令牌。”
陈王默了。
一边的小侯君品砸过味儿了，愕然道：“你的意思是，沈听肆是岩王当年的孩子，可那些人说不是个女郎吗？”
张正知摇头：“她不是。”
此前外面传的的确乃谢观怜。
可他与谢观怜一同长大，知晓虽然谢观怜的确并非是谢氏女，但也绝对不会是岩王的遗孤。
而且他还无意间听闻陈王说，沈听肆从很早之前便已经在找岩王当时留下的令牌，心中早就怀疑沈听肆与岩王有分不开的关系。
他们不信，张正知也同样不愿相信竟会看见沈听肆，虽然当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帷帽被风吹落的青年，他便肯定，那人就是沈听肆。
况且对面根本就未曾隐瞒，从一开始便是打的岩王名号。
小侯君怒道：“谁当时说岩王留下来的是个女郎，早知道当时就不管男女全杀了的，也不至于现在陷入如此局面！”
张正知：“沈听肆假死去了雁门，尔后从拓跋呈手中夺权，现在又一路长宏而来，气势磅礴地直逼秦河，想必我方有人在暗地接应于他。”
这也是今日他来找陈王的缘由。
陈王抬眸觑他，“你怀疑接应他的人出在我这里。”
这话说的着实可笑了，他是王室中人，天下都是他的，何必与旁人勾结。
张正知：“臣下自然不会怀疑殿下，但王妃似乎在迦南寺住过一段时日，且当年其父亲乃岩王至交好友，臣下觉得，殿下有些事需得防着点儿王妃。”
“够了。”陈王不耐烦地挥手，“本王的王妃，本王知晓她为人，有些事不必你说。”
小侯君听了张正知的话，也笑了：“张大人怀疑旁人，都不应怀疑王妃，王妃自幼胆小，连与人讲话都不敢，怎可能会是那个人，而且这些年她一直被养在王后身边，虽是前朝人，但心却是如今的新王朝，怎会为了一个都不熟的人而去背叛殿下。”
小侯君心中腹诽一句不该的，陈王如今最有可能成为君王，一旦陈王上位，王妃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后，更不可能会去帮沈听肆，即便他真是岩王之子。
张正知见两人如此坚持，便止住话点到为止。
只是出了营帐后，张正知抬头眺望远方，陷入沉思。
必定是有人在接应。
-
随着夺的城池越多，
营帐现已经驻扎在了秦河外。
而被压在秦河的那人忽然反击夜袭。
半夜。
沈听肆得了消息，起身换上甲胄打算出营帐。
起身时，怀中的谢观怜下意识抱住他的腰身，脸往他身上蹭了蹭，面色红润地寻了处舒适的地方继续沉睡。
因她本能的依赖，沈听肆伸出的手垂下，很轻地搭在她睡得甘甜的脸上。
自脱了莲圣子的外皮，露出本来的皮相，他便一直将她严丝合缝地绑在身边。
她最初虽有不情愿，可也无可奈何，近来表现得像是认了命。
可他却知晓，她的乖顺是暂时的。
他靠过去，气息覆在她的唇上。
沉睡中的谢观怜隐约有所察觉，抿朱唇，低下颌，他的唇落在了她的鼻尖上了。
他喉结轻滚，脸上的柔意淡了，转头盯着窗外亮起的火光。
依赖他，躲避他，都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
习惯能养，爱一样也能，只要她再也离不开他，那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他应该先将躲避从她骨子里剥去。

第84章 颤栗的每一根骨……
昨夜外面闹出了动静，谢观怜这一夜却睡得很安静。
她是被胃里恶心惊醒的，醒来时才发觉营帐中已经无人了。
沈听肆不知道去何处了，小雾现在也没有过来。
她披上轻薄的外裳撩开帐门，打算寻人问问发生了何事。
外面刺目的光落在她的眼皮上，下意识用手挡住，然手还没有放下来，士兵便将她拦住。
“娘子请回。”
沈听肆不在她不能随意出去，这段时日谢观怜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没有强闯，站在原地望着士兵，柔声问：“小雾今日怎么没来？”
每日在他离去后，小雾就会来的，但今日却迟迟没有出现。
士兵恭敬道：“小雾姑娘似乎遇见旧友了。”
当听见士兵说小雾遇见旧友，谢观怜怔了一下。
在这里，哪里来的什么旧友？
谢观怜心中正疑惑着，紧接着那士兵暗自往她手中塞了一封信，道：“这是小雾姑娘给娘子留的。”
小雾连字都识不全，会留信给她？
谢观怜垂头看去，还没看清手中的信，忽然闻见一股怪异的淡香后方才察觉不对。
这不是沈听肆的人。
但她发现得已为时已晚了，眼前恍惚地摇晃几下倒在了地上。
士兵见她昏迷，当即揽腰将她扛在肩上，避着人悄然往另一边过去。
士兵出了营帐，刚将她放下，吹哨传信。
谢观怜的营帐周围一向许多人看守，为了能将她偷掳出来，陈王用尽了潜伏在敌营中的探子，还派了张正知特地在外面接应。
很快，守在外面的张正知赶了过来。
他翻身下马，问道：“下了多少药？”
士兵道：“不多，娘子等下应就能醒来。”
“嗯。”
张正知屈身蹲在昏迷的谢观怜身边，拨开她颊边的长发，盯着这张娇艳粉嫩的面容，唇角扬起：“观怜姐姐，终究你还是在我手上。”
上次对她没有警觉心，所以让她轻易逃脱了，现在不会了。
他倾身抱起谢观怜，翻身上马。
“撤。”
不知过了多久，谢观怜被马上的颠簸弄醒。
想到昏迷前发生的事，她没有打草惊蛇，继续佯装昏迷，隐约听见察觉马停下，有人在禀话。
“大人，似乎是发现了，出去的路都被围住了。”
张正知没料到沈听肆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
他抬头觑向上空的日头，道：“先寻个地方躲一躲。”
为了不被沈听肆发觉，他带来的人并不多，只能先避着。
“是。”
下属去寻地方隐匿踪迹。
张正知抱紧怀中女人，低声呢喃：“怜姐姐，我不会将给你给他的。”
谢观怜听见熟悉的声音一怔。
是张正知。
正当她暗忖着如何从张正知手中逃走，身子陡然坠下，她及时压住惊呼没有发出声，下一刻稳当当的又被人接住了。
少年含笑的腔调慢悠悠地传来：“怜姐姐醒了这般久，还不睁眼吗？”
张正知翻下马将缰绳丢给身边的人，含笑地凝睇怀中女子黑鸦似的眼睫扑簌地颤着。
在他说完后，她仍旧没有睁眼，仿佛还陷在沉睡中。
张正知挑眉，“再不醒，我便要亲你了。”
说罢，也没给她回应的机会，俯身凑去。
“张正知！”
女人音含惊慌，纤玉指腹抵在他的唇上，别头留给他白皙的耳畔。
张正知慢悠悠地抬眸，好笑地看着她泛红的耳畔，倒也没继续往下。
他顺势抬起头，笑得无害遗憾地轻叹：“我还以为怜姐姐还昏迷着呢。”
谢观怜从他怀中挣扎着下去，脚尖甫一落地，张正知一臂捞起，让她靠在怀中。
“观怜姐姐身上的药效还没有散去，靠着我会好些。”
谢观怜别无他法，浑身无力得只能倚在他的胸膛。
下属尚未找到合适的藏匿处，张正知也不急，扶着她坐在一旁的石上。
一坐下，谢观怜就旋身靠在树上，扬起一双天生湿红的眼觑着他：“你将我带出来作何？”
张正知坐在她的身边，笑道：“自然是救怜姐姐于水火之中，你不是一向想逃离沈听肆的身边吗？我是来帮你的。”
他说得自然，甚至还有讨好的乖。
谢观怜轻扯唇角，垂眸没说话，心中却生烦。
沈听肆在她身边放了多少人，她很清楚，想要将她从里面带出来，只怕是倾尽了所有。
而如今张正知与沈听肆对立，此刻费尽心思的把她从带出来，绝不是如他所言为了救她，极有可能是用她逼迫沈听肆。
“怜姐姐是在想，我会不会用你去逼迫沈听肆吗？”张正知单手撑着下颌，睨她沉默地靠在树干上，好奇地问道。
谢观怜没说话。
他弯眼浅笑，“是这样，怜姐姐还是这般聪颖。”
如今沈听肆带着大军压境，将他们逼得一退再退，只能蜷缩在秦河连出去都难，所以他只能另想法子让沈听肆兵败。
而谢观怜便是其中关键。
不过他并不打算真的让谢观怜真的身处险境，只会放出消息谢观怜在他的手上，若是能引诱沈听肆入陷阱，他就会直接杀了沈听肆。
“怜姐姐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知道，我思慕你许久。”张正知弯一双桃花目，少年意的爱慕从眼尾泄出。
此话他早在很久之前便已经说过了，但大多数时皆是在她不留意时低声说给自己听的，偶尔会说喜欢，但她从未在意过。
今日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用温柔含情的腔调说出。
可当他说完后只等来阒寂的沉默。
张正知神色淡下，看着她。
女人眼帘微垂，神似长江上浮挂的一轮冷艳皓月，默了良久，忽然轻声开口问：“所以当初是你做的对吗？”
张正知望着她缓缓的露出少年无害的笑，“我不知道怜姐姐指的是哪一件事？”
他做过很多事。
谢观怜与他对视：“在雁门派人传我是天煞孤星，背地故意对月白说我只将他当成替身，让人在嫂嫂面前说我与兄长有私情，让嫂嫂将我嫁出去，以及在迦南寺派人将我掳走。”
或许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这些啊。”张正知没有反驳，对她露出恍然的笑：“我还以为怜姐姐早就知道了，所以当时才会趁着我不在，而悄悄离开呢。”
谢观怜抿唇。
她是在当时听了沈月白的话隐约猜出这些事，但她仍不愿相信，当年那个跟在身后的少年，竟在背后这般对她，辱她名声，驱走她身边的人，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毫无余地的心狠手辣。
张正知靠在身边抻长了腿，望着雀鸟飞过的苍穹，平静说：“你眼中从未有我，我只能让你被人厌弃，待到一无所有后，你才能正眼看见我，如我爱慕你一般，爱慕我，依赖我。”
他羡慕被她主动靠近的人。
“还记得三年前我约你去赏雪那日吗？”张正知侧首看向她。
谢观怜记得，当时她出府时遇见惊马，及时被赶到的张正知救下。
他见她记得，续说：“其实那匹马是我放的，我曾想过，要不干脆杀了你，将你的骨血藏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
只是后来看见她鲜活的面容又下不去手。
正是因为察觉日益增长的杀意，所以他才会去秦河，只是没有想到他赶走了沈月白，又来了个沈听肆。
张正知浅笑晏晏的在她讶然微扩的眼神下，温声说：“你看，我爱你到宁愿隐藏真实的我，也愿意为了你改变，你凭什么不多看我一眼，我都说了，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可能
当不在乎那些人的，你却一个字都放在心上。”
他在迦南寺见她又看上了别人，是真想过，她若是真喜欢那人，他与人共享也可以，但她却没放在心上，甚至还和以前一样，看都不看他几眼，只顾着与别人爱恨情仇。
“怜姐姐，你是我见过最冷血的女人，我从年幼时就爱慕你，一心想要娶你，你却能忍心我一直看着你与别人的情情爱爱。”少年语气中全是对她的埋怨。
若在往日，从未遇见过如此变态之人，谢观怜或许会惊讶，可当她遇见过沈听肆之后，听见张正知这种话只觉心如止水。
谢观怜摇头望他，轻声道：“张正知，你这不是爱，只是想占有，就像是一件触手可得精美的物，你看得久了便觉得应该是你的，你所说爱慕，全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张正知看着眼前的女人，金灿色的光透过树枝在本是妩媚的削尖儿脸上落下阴影，不知怎的似有一抹若有若无的怜悯。
“不是爱？”他低声呢喃，不知怎的眼尾抖出浅笑。
这么多年，他的目光全在她的身上，她笑，他便一整日都欢快，她哭，他便一整日都是阴郁，她看上别人，他便嫉妒所有被她目光所及的所有人。
如今她却说不是爱。
张正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诮笑她：“我的确不知道什么是爱，你就知道吗？你若是会，沈月白会远赴王庭，谢明怿会被驱去高丽，甚至连沈听肆也怕你逃走，将你囚禁得死死的，谢观怜，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不懂，你也一样。”
谢观怜沉默。
就在两人沉默时，前去探查的人急色匆匆地过来，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张正知目光一顿，转而落在谢观怜身上，眼底闪过恼意，拉起地上的谢观怜，不由分说将她打晕。
谢观怜垂下眼皮昏了过去。
张正知揽住她的腰，招来人吩咐道：“你带着她先从另一边小路往下走，我等下再追过来。”
沈听肆的人已经快要找来了，现在只能让人先带着她走另一边，随后在汇合。
“是。”那人接过昏迷的谢观怜，随后往另外一边走去。
-
谢观怜被扛着，身子颠簸得令人难受，睁开眼便发现又在马上。
她没有打草惊蛇，继续佯装昏迷。
不知这人要带自己去何处，穿林涉水许久才似口渴了才停下。
士兵见她还在昏迷，放心地放在一旁，蹲下身掬水，没有发现身旁的人已经清醒了。
谢观怜趁他不留意，拿起地上的石头猛然朝他砸去。
他一时不查被砸得眼冒金星，待到回神后才发觉她已经逃了。
士兵心道不妙，顾不得尚在流血的头，赶紧吹了哨子，然后追过去。
谢观怜还没跑多久就遇上正领兵的张正知。
少年身骑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望着浑身狼狈跌坐在地上的女人。
“怜姐姐，你要去何处？”
谢观怜被忽然掠在面前的马惊跌于地，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喜怒，哑着嗓子道：“路上遇见了追兵。”
张正知笑了，从马上翻下来蹲在她的面前，一如往常般道：“那应该跟着你的人去何处了？”
谢观怜避开他怀疑的眼神，镇定道：“不知道，天太黑了，我们跑丢了。”
林中又黑，跑丢也于情于理。
不知他究竟信没信，弯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既然跑丢了，林中又危险，怜姐姐应该找个地方等着我来找你的，不应该乱跑。”
往日不大点儿的少年如今生得高大，抱着她仿佛抱着孩童，翻身上马置于身前。
张正知垂眸看着怀中安静的女人，心中早就知道她不会乖乖的。
“怜姐姐，别以为我……”他抬起手刚触及她的脸颊，一支长箭带着煞气呼啸而来。
张正知下意识偏头，箭穿过他的耳垂透穿前方的树干，杀机尽显。
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又紧接而来，直冲他的脑袋。
莫说张正知，就连谢观怜都感受到了浓郁的杀意。
张正知抱着人闪身躲过，脸上划过一道血痕，顺着箭射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山坡上，青年持弯弓，指尖勾紧箭弦对准着他，又放了一箭。
张正知再度避开，这次手臂被划伤，抱不住怀中的人松开了。
谢观怜在地上滚了一圈抬头看去，恰好与青年对视上。
不远处的青年看着她，眼中并无情绪，“怜娘，过来。”
谢观怜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还没开口便被张正知攥住手腕，捂住口鼻。
“不许跟他走，不然我杀了你。”
张正知恶狠狠地盯着谢观怜，往日的无害被撕破，露出眼底对她的怨怼。
谢观怜被他此刻脸上的狰狞吓得屏住呼吸。
似看出她眼底地恐惧，张正知蓦然回神，不顾对面的箭对准着自己，再度抱起她低声道：“怜姐姐，我一直不舍得伤你，你别跟他走，你和他走了，我真的会杀了你。”
他真的会的。
谢观怜察觉他说的并非是假话，紧张地攥住他的袖子。
张正知避开身后的箭，看了眼正朝这边而来的男人冷笑，侧首对谢观怜道：“让他不许过来。”
谢观怜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青年，“你别过来。”
女子的声音在嘈杂声中很轻弱，传入了沈听肆的耳中，他还是下意识勒停了马。
张正知见他真停了，冷嗤：“真听你的话，不愧是怜姐姐，驯狗得当。”
说完，他压下嫉妒，掐住她的脸颊，冷沉沉地盯着对面，亲昵地覆在她的耳畔道：“他这般听你的话，如果我让他自断一臂，或是自我了断，你说他会不会听话？”
谢观怜攥住他的手，怒斥他：“张正知！”
张正知乜她俏白小脸上的担忧，目光放在不远处，“怜姐姐放心，我不会让他自断一臂的。”
谢观怜一口气还未松下，下一息又听见他慢悠悠地吩咐身边的弓弩手。
“备箭，杀了沈听肆。”
弓弩手搭起弓箭对准前方，
而前方的沈听肆却没有动，只盯着她，没有要闪躲之意。
张正知见他真的会为了谢观怜而束手就擒，本应值得高兴，可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愉悦，反而升起如蛛网般的密密麻麻地嫉妒。
尤其是怀中的女人不停地挣扎，“沈听肆，快让开。”
她不需要他救，张正知不会真的伤害她，可却会真的杀了他。
可无论她如何拼命让他离开，他都似未曾听见，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喜欢从她脸上露出对他的担忧。
这一刻，她所有的表情都是真的，甚至他还从她慌乱的神色中看见了一丝微弱的情意。
她不舍得他死。
张正知捂住谢观怜的唇，嫉妒冷嘲：“我倒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为了你死。”
手一抬，弓弩手们拉长弦，数十支箭对准一人。
“放！”
随着冷淡的命令，谢观怜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一动不动的人，肩上被一支箭射中。
尖锐的箭都穿透了甲胄，他却看着她笑了。
“沈听肆——”她的瞳孔骤缩，用力挣脱被桎梏的双手，半边身子往马下坠。
张正知一把捞起她。
“放开我！”她抬起通红的眼。
此刻她像是疯了，眼前全是沈听肆中箭的画面，连带着也对张正知生了怨怼。
谢观怜恶狠狠地看着张正知，仿佛要将他杀了。
张正知被她的眼神烫了，别过眼，还是吩咐手下人停手。
“沈听肆，我不杀你，你让人退开，放我们走，不然我便与怜姐姐一起殉在你面前。”
他的确是这样打算的，既然逃不掉，那他与谢观怜死在一起也可以，说不定能一同入轮回，来生还能再遇见。
如此想着，张正知垂眼看她的眼神含着缱绻的笑，低声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怜姐姐，若是他不放人，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不过我不会让你痛
苦许久的，我会直接割破你的脉搏。”
谢观怜则被桎梏得无法动弹，听出他语气并非是商议，而是真的。
张正知真的会在临死前先杀了她。
可现在她无心去想他话中的真假，仓惶地颤着被泪水打湿的眼睫看过去。
马上的人已经跌落在地，气若游丝地被人扶着，都这样了他还在偏头吩咐人放行。
谢观怜想要开口唤他，可张正知蓦然夹紧马肚，抱紧她一鞭挥在马身上。
骏马如箭羽般朝下而奔去。
如此快的速度让谢观怜浑身紧张，尤其是少年的腔调混着风袭来，像是感叹又带着点冷淡。
“怜姐姐还是和以前一样。”
谢观怜没有回答他的话，好似被马疯狂往下奔跑的速度吓到了：“张正知慢点，我害怕。”
见她实在难受，张正知调整了马的频率，刚将她往下掉的身子拢在怀中，小腿忽然剧烈一痛。
他咬紧牙，强忍着继续朝前跑。
但他带来的人本就不多，所以很快便被身后的人追上围住了。
张正知身下的马已经彻底不能跑了，瘫在地上呼哧地喘气。
他从马背上落下来单跪于地，连着谢观怜也落了下来。
张正知还欲将她抓住。
刚伸出去的手又被射穿，死死地钉在地上。
张正知痛苦嚎叫着，顺着一旁转头看去。
刚才还身受重伤，快要昏迷过去的青年手持弓弩，眉宇清冷，阔步而来的衣袂随风扬起，丝毫没有受伤的虚弱。
张正知见他安然无恙就知被骗了，顾不得被钉在地上的手，猛地拔掉去抢谢观怜。
可还没触碰，他的整只手便被砍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听肆越过他，弯腰抱起地上女人。
而她红着眼扑进他的怀中，连哭都来不及，神色焦急地查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半个眼神都没给他。
“沈听肆，你身上的伤……”谢观怜泪珠如雨落，双手攀在他的肩上四处寻着：“可伤得重？”
方才那么多的箭全射在他的身上，她只要想到手便抑制不住在颤抖。
沈听肆握住她的手，低头放在脸上，轻轻地蹭了蹭：“没事。”
谢观怜没发觉他那双茶褐色的瞳珠中噙着浅笑，埋头找着他身上的伤，微翘的秀美媚眼儿里汪着晶莹的湖水。
他低着头，由她攀看。
直到她解开甲胄，里面露出的金罩衫，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谢观怜又掀开金罩衫，看见里面的内衬雪白，才确定他真的没有伤口。
“你…没受伤…”她抬起眼呆呆地看着他，这会也留意到他身上的甲胄虽然破了，但却没有血。
沈听肆抬起手，指腹拂过她颊边坠着的泪珠，低头吻去那一滴泪，喉结轻滚：“嗯，没有。”
“那你又骗我。”谢观怜咬住下唇，后怕的颤栗再度如破堤的河水袭来，忍不住用力拍打他的肩膀。
在看见那些箭朝他射去时，她连心跳都止了，甚至产生许多疯狂的念头。
没想到只是一场戏。
也好在只是一场戏。
想扑在他的怀中，浑身颤抖地开始哭：“骗子。”
沈听肆环住她，轻抚着她轻颤的后背。
其实从他知道谢观怜被人带走后，他就急忙赶来了，并非是提前在里面穿了金罩衫，即便没有穿，他也会为了想得到她所有情感而同意。
不过此乃下下策，他并不想用死来得到她，死后他无法保证她会永远记得他，或许就像是那个小僧人，只短暂的在她心中存留过。
他想要长久，想要她的全部。
谢观怜哭够后想起了张正知，从他的怀中抬起脸，往后旁边看去。
少年被压在地上，身下全是血，残缺的手臂在他的眼前，他没有看，而是盯着她。
身边全是嚎叫声，而他却如同死尸般一动不动的和她对视。
张正知从未在她的眼中看见过这种神情，就像……满心满眼都是这个男人。
原来她也会爱人。
不知为何，张正知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曾摔伤过，她蹲在身边仔细地为他擦拭伤口，那时候他便下定决心，想要不择手段地得到她。
可无论怎么做，她的眼中都是别人。
最初是不知名的小僧人，然后是沈月白，如今又是沈听肆。
张正知死气沉沉的倒在血泊中，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尽管方才他说了那般多偏激的话，可始终没有伤过她，谢观怜想过去看他。
沈听肆握紧她的手腕：“怜娘。”
谢观怜最终没上前，看着张正知被人带下去。
待到此事处理完，她还在恍惚中，直到身体腾空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才回过神。
沈听肆问：“怜娘回吗？”
天已昏沉，仅有天边弯月露出的一轮稀薄光亮，照得他的瞳珠清冷明亮。
他所问的回去，并非是回到营帐，而是问她是否回他的身边。
谢观怜看着他清冷的轮廓，靠在他的怀里，微不可查的轻‘嗯’了声。
话音一落下，他先是一怔，随后踏着月色一路奔回营帐。
几乎是刚撩开帐帘，传唤的热水都还没有抬来，他便将她放在榻上，俯身捧着她的脸细吻。
“怜娘今日为我难过了。”
他眼含浅笑，指尖拨弄开花色的长裾，拂她颤栗的每一根骨。

第85章 多微妙的引诱……
其实早在看见她慌乱、担忧时，他便已经得到想要了。
原来冀月说的话真有用，在她面前再试着死一次，她才会明白心中的人是谁。
不再是她梦中念念不忘多年的人，而是他。
“沈听肆……”
谢观怜眼尾难捱出一抹艳色，双手抵在他的胸口推着，娇喘吁吁地喘息道：“等、等等。”
他不退，反进，清冷的脸贴在她的侧颜，黑发摩擦着她娇嫩的肌肤，四肢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着她。
“怜娘，我很高兴。”他笑着。
谢观怜被他缠得窒息，不知是因为反应太过强烈，胃里竟泛起一阵酸。
她忍不住捂住胸口，用力拍打他：“先放开我，我不舒服。”被他缠的好想吐。
沈听肆察觉她的反常，以为是将她压住了，禁锢她的双手松开。
然她刚被放开，旋身便趴在榻沿面色难堪地干呕，说不出一句话，连脸都白了几寸。
吐了……
沈听肆脸上的血色褪去  ，凝着她苍白的侧脸，方才的欢愉此刻散得似破败的布。
他弯腰从后面抱她，轻拍着她的后背为她缓解难受，开口唤人传大夫。
很快，白胡子大夫提着药箱急忙忙地进来，还来不及磕头俯拜便被唤了起来。
“过来替她看看。”
“是。”大夫抬起头，不敢直视前方，跪在地上移过去，“请娘子示脉。”
不多时，从前面榻沿伸出肤如凝脂的皓腕，其中一点艳红如朱砂点痣。
大夫小心翼翼的将手搭过去，只探到脉搏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应指圆滑。
这……
大夫下意识抬头看软在主子怀中的女人，似已经吐累了，面色惨白也难掩花色玉容。
“她怎么了。”察觉大夫讶然的打量，沈听肆将怀中的谢观怜抱紧，手微不可见地紧了下。
大夫垂首回道：“回少君，这位娘子似乎、似乎……”
他一时不知如何说，少君对此女这般在意，也不知道得知后会作何反应。
大夫这般吞吐，莫说沈听肆，便是谢观怜也有不禁紧张。
她抬起白艳艳的脸看过去，紧张地攥住青年的长袖。
沈听肆握住她冰凉的手，看向大夫：“说，无论结果皆恕你无罪。”
大夫这番才敢开口：“回少君，这位娘子是喜脉，有一月之余。”
此前听人说少君救下的这位娘子，此前乃是拓跋侯君身边的，现在被少君弄回营帐中，还抱在怀里，凡是有眼色之人都能看出，少君待此女不一般。
而他诊出喜脉，还在极大可能不是少君的，没有少君饶罪，他万是不敢说的。
可待大夫说完后整个营帐便静了。
谢观怜怔在原地，似没有听清大夫说的话。
喜脉？一月之余……
她一时被消息打得措手不及，所以没有发现抱着自己的男人明显顿了许久。
隔了好半晌，他回过神，看向大夫，“你下去。”
大夫退下。
营帐中没了旁人，卷起的纱帘，轻轻的，静静的，被烛光滤过落在肌肤上，像瓷杯上的冰纹。
青年拥着她，低头靠在她的胸口，呼吸都很轻，谁也没有说话。
窒息的安静让谢观怜不适。
她推开他贴在肌肤上的脸，讷讷地唤他：“沈听肆。”
他缓抬起迷离的眼，她这才看见他眼尾泛着红，却在她的眼前勾起薄唇露出笑：“怜娘，要孩子吗？”
谢观怜哑然，无措地垂下乌黑的眼，看向平坦的肚子。
若是再早些，她或许不会要，她年幼过得并不好，所以她也不知道究竟要不要孩子，可……
谢观怜抚上肚子。
虽然平坦得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但是却有说不出的微妙。
其实她近来一段时日时常胃里泛酸，但并未朝这方想过，而且这段时日她四处颠簸，遇见了这般多的事，孩子不仅还在，甚至现在才有症状。
“要吗？”见她沉默，他轻问，掌心紧攥住她的肩膀，远不如语气这般平静。
“要。”
话刚脱口而出，她被扑倒在榻上，惊慌下‘哎’了声，伸手去推他。
“谢观怜，别推开我，让我抱一会儿。”他渴望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她的手顿住了，最后转而抚在他的后背。
沈听肆只抱着她，久到她在怀中渐渐有了困意才松开。
一松开，她下意识睁眼却被他用手捂住，“别看我。”
听着他竭力压抑的语气，她犹豫须臾，没有拉开他的手。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看她的眼尾微红，长睫间坠落湿珠，因她的一句‘要’而不受控得如断线的珠子划过下颌滴在她的颊上。
掌心的被轻颤的眼睫扫过。
她躺在怀中，不染赤而红的唇微启似想要说什么，最后又闭了。
沈听肆将她所有神情看在眼里。
尽管他被骗过无数次，但次次都愿意信她。
除了抓住这点虚无缥缈的承诺，他别无选择，她掌控了他的心之所向，而他只能像杀不死伥鬼，缠在她的身边。
即便两人注定了分不开，当听见她说也要他时，心口还是触不及防的被灼热烫得蓦然一缩。
从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爱一人如厮，但凡是能得到她，无论卑微、卑劣与否，他都如溺水般死死地抓住不放。
此刻他额头抵在覆盖她双眸的手背上，渡去的气息虽尤花殢雪，唇瓣在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从指缝中恰好坠下一滴泪在她的眼皮上。
谢观怜从未见过他哭，也没想过像他这般的男子会落泪，在眼皮上晕开的那一滴泪也仿佛落进她的心中。
他侧首，埋在她的肩上，嗓音沙哑地低问：“谢观怜，那我呢？”
无论她的答案是什么，他都不会放手，哪怕他死了，也一样会缠着她。
所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死死地圈住她。
谢观怜察觉到收紧的手，清楚他清慈的皮相下有多偏执，而她似乎也习惯了他的偏执。
摸了摸平坦的肚子，她想了许久。
算来，他在她的眼前死过两次，第一次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实际上她只要闭上眼，日夜都会梦他。
或许其中有他真的一直在她身边的缘故，可不久前她看见那些箭刺进他的胸膛，坠下马背的那瞬间，第一次感受到肝胆俱裂的痛。
她或许没他那样疯狂的，非他不可的偏执爱，但也有正常的情感。
与他感情纠葛这么久，她对他是有思慕之情的，无论多少，是如何产生的，总归是有的。
谢观怜想通后捧起他的脸。
青年浓长的乌瞳珠上凝着湿气，因方才哭过，所以有些不自然地垂着眼帘。
她没急着回应他，目光专注地打量他这张脸。
皮相是真的好。
第一次见便觉得惊为天人，现在长出了齐肩的黑发，束上玉冠后少了些往日的菩萨般的高不可攀，锐增几分冷艳的漂亮。
长眉浓睫，乌眸雪肤，这副比女子还祸国殃民。
沈听肆瞳珠不动，让她掂量，只在察觉她似乎最满意这张脸时，极其自然又微不可查地轻舔了下唇，露出小小的极点几乎看不见的红舌，转瞬即逝。
她久久不讲话，他开始在暗自渴望借子上位，“怜娘，我呢……”
只要她要留下孩子，他无论用什么令人不耻的方式，都会在她身边。
方才那一下，多微妙的引诱。
谢观怜还沉浸在方才，听他平静却难掩迫不及待的语气上，心思微动，颔了颔首：“要。”
得到首肯，他弯了弯眼，低头轻碰她的唇，气息慢慢揉进她的唇壁之中，“谢观怜……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真的，包括爱我，要我。”
干净的、纯粹的吻却让她心口熨烫地颤了一下。
谢观怜启唇应他：“嗯。”
霜白的妙华光落在阴翳的角落，两人相拥，长袍叠纠缠。
秦河里的人本就是强弩之末，仅靠着一脉之军强撑，前不久陈王为了钳制沈听肆，派人去抓谢观怜，结果不仅赔了夫人又折了张正知。
陈王气急败坏，开始重新密谋用何方法保住秦河。
可沈听肆已经腻了与他们继续纠缠，所以陈王被一向怯弱的王妃一杯毒酒亲自送走。
临死之前陈王都不信她为何要这样做。
年轻的女子眼神空洞地望着他，眼底是憎恶，“我本应该是郡主，父亲封王，有最丰硕的封地，我日后能嫁世上最好的郎君，可这一切被你们夺走，收留我便能掩盖被你们灭了我全族？让我嫁给你当正妃，我便要感恩厚待吗？无数个日夜，我都恨……恨不得杀了你们，吃了你们的血肉。”
陈王从未想过心爱的妻子心中，竟自始至终都是恨他的，而他最后会死在妻子憎恶的眼神下。
那日兵临城下时，陈王死了，陈王妃打开城门，迎着外敌入城。
最后的一座城池也沦陷，昔日的贵族毫无斗志，甚至在醉生梦死中点燃了整座城池，熊熊大火，熏染得天都泛红了。
身着金甲的青年骑白马，走出来，取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在世人眼中。
沈听肆停在摇摇欲坠的月娘面前，命小岳将人带走。
月娘步履蹒跚地随着小岳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被人从砍头挂上城墙上示众的男人，身形一阵恍惚，却笑了。
眼前似出现当年与姊妹在春园中放风筝场景，再到后来父亲只决定留下她一人，而亲手杀了与她一起长大的姊妹们，她就一直在等今日了。
如今，她终于报仇了。
她一辈子都不会喜欢陈王的，永远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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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河的大火还没灭，无数残骸被压在废墟之下。
沈听肆越过这些，直径入了皇城。
皇宫此刻已经乱成一团，宫人四处乱跑，口中惊慌地嚷着叛军打进秦河了。
做了二十几年君主的人坐在鹿台殿中，抚着龙椅上的扶手，一夕之间肉眼可见地变得苍老了。
当年他也是这样打入秦河的，皇宫中的人从上至下一个也没有留，没想到短短二十几年，他又经历了同样的事。
君主眼中闪过悔意，越发恨当年只听了那些人的话，说岩王妃产下的那孩子被人偷出去死在了路上。
若当时再仔细盘查一番，如今不会是这般田地。
他悔恨，可悔恨又没有用了。
金殿的大门被蓦然推开。
君主抬起头，看过去。
逆着光，青年颀长挺拔的身姿仍旧风姿卓越，仔细看，的确有几分像岩王，只是生得太肖像其母，而其母的孪生妹
妹又嫁给了沈家主，所以他从未怀疑过。
“你来了。”君主看着走近的人，脸上没有惶恐，甚至带着笑。
沈听肆看着他，冷淡地抬起手中的长剑。
君主丝毫不惧，盯着他手中的剑，挑眉道：“你确定要杀我？”
这话问得可笑了。
沈听肆对他莞尔勾唇，温润如林下清风的君子，“倒是提醒我了。”
说罢，抬手传人。
很快从外面陆陆续续地被押进来不少人，跪在地上看见坐在龙椅上的君主皆泪糊了眼。
这些都是君主的子嗣。
君主脸色难看地看着下面的那些人，怒意涌上心尖，但转而又嗤笑，不屑地盯着下面的人：“这些遇事就知道哭，留着也无用，你杀了总比他们蠢死了好。”
“是吗？”沈听肆侧首看着跪在下面的人，温言细语地道：“君主都发话了，如此，便都杀了吧。”
话音陡落，下面的人刀起刀落，很快血便蔓延了大殿。
眼睁睁看着的君主脸色难看至极，好几次险些站起来，最后都忍了下去。
底下的人杀完了，沈听肆看向君主，眼底浮着意犹未尽，斯文地缓声道：“接下来该君主了。”
长剑落下，人的身躯宛如是被撕破的长布，被分成半截，飞溅的血落在他白瓷的玉面上，像是塑金身的观音裂开了鲜红的纹路。
他居高临下的用自始至终都仁慈的目光，冷淡地看着满堂的艳红。
金殿的血还没有彻底凉下，他收起染血的长剑，望向外面被渲红的天，鎏金的光融进茶褐色的瞳珠中，有了一丝人的缱绻。
“夫人入城了吗？”
士兵从外面进来，恭敬地跪在他的面前，“回少君，夫人已经入城了，现在已经安置在殿内。”
“好。”他越过地上残缺的尸身，行出鹿台。
章台殿历经数百年，哪怕换了无数君王妃子，辉煌也只增不减，凿地为莲的石板，入目皆是雕梁画柱的精美纹路。
半身躺在圆榻上的美人长发斜斜坠下，藕荷色的雪缎衫裙从薄褥中探出一角，一双玉白的手护住微微隆起的小腹，体态丰腴，韵味成熟。
候在一旁的小雾撑着下巴，看着进城门时被人惊扰过的谢观怜，忽然眼前覆上一层黑。
小雾抬起头，看见只换下甲胄的松散黑发的青年目光落在床榻上，一眼不眨地走来，下意识想出口唤人。
沈听肆目光扫去，温润的眼底压着冷淡，修长似玉竹的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小雾霎时咽下口中的话。
且看城里那些旧朝的人被砍了头挂在城墙上，就算挂满了，也要一个不留是朝中的老大臣提的。
实际上却是眼前这个，虽生了一副簪缨世家公子的清慈气度的年轻男人做的。
这样的人，小雾对他始终抱有惧怕之心。
沈听肆停在榻边，温情地凝着沉睡的女人，头也未抬地对小雾挥手。
小雾如释重负，忙不迭退下去。
殿中没了旁人，原本还有几分矜持的青年抛了矜持，屈膝跪坐在她的面前，靠在她的眼前，用目光一寸寸描绘她的容颜，脸上晕出红云，颇有几分待召侍寝的风情。
他动作极小地贴近，呼吸相融，女人身上的香宛如丝丝蔓延的蛛网，渗透进他浑身上下每一处毛孔，抚慰得他气息急促了几分。
好想亲近她……
好想……
但她不让他碰，稍稍被她允许亲脸，寻到机会去碰她柔软的唇，想趁她意乱情迷时伸舌都会被她立即清醒推开，说对孩子不好。
他再如何动慾也只得停下，兀自想法解决。
他如今素得像是一块纯洁的白布，一点颜色也看不见。
每当这时，他才觉得高估自己了。
他虽不重慾，但却连一日一次都没了，实在难忍得像瘾犯了君子，每日骨子都是酸痛的。
要亲她，缠她，贴着她。
他眼神迷蒙，微启殷红的薄唇无声地喘着，目光扫在她的脸上，像是在黏糊糊地舔舐。
谢观怜睁开眼便是青年涣散的眼珠，眼尾的红洇在颧骨上，一副纵。欲的快乐。
见她醒了，他脾性甚好的对她弯眼，眼眶中水光潋滟，半喘半吟地竭力维持矜持，“怜娘醒了啊，可是我吵到你了？”
腔调温润又贴心，若不是行为不堪，她都要喟叹一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①’了。
她刚醒来，脑子还不甚清醒，听见他问话下意识便点头：“有些……嗯？”
话还未说完，她的目光一顿，顺着他潋滟的眼往下，看见他拿着藕荷色的一截雪缎动作粗暴地裹着弄，脑子停了思考。
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谢观怜摸上胸口。
空荡荡的。
她脸色霎时涨红，“沈听肆你要不要脸，一来便脱我小衣……”
“怜娘。”他打断她，抽空从一旁挑起松软的雪缎小衣，递给她，“在这里，我没用。”
谢观怜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干干净净的。
他没用，那他手上拿的是什么？
谢观怜眼神不自觉地落在他动作很快的手上。
淡紫色的柔软雪缎比他手中那颜色，要浅几分，被裹在里面磨蹭得像是被欺虐得哭肿了。
察觉到她在看，他茫然地颤了颤睫羽，也不吝啬，往后跪了些，在她的目光下弄给她看。
尽管不如进去快活，但她在看。
他被看得身子越来越颤，本就生得清雅的脸呈现迷离的霪态，堕落得不堪入眼，还又喘又叫。
谢观怜被他勾得心中泛潮，因是头三月，她对有性。瘾的他极为严苛，连碰一下都会警惕地制止，算来也有好几日没有有过亲密了。
被这一勾着，她忍不住蹭动双膝，蹭着才忽然发觉不对。
她掀开薄被一看。
总算是知道他手上的东西，是什么地方来的了。
“沈听肆，你要不要脸！”她气呼呼地抬起头。
还没看清眼前的人，便被扑倒在圆榻上。
他疯狂地吻着她的唇，伸舌进去搅动，一壁喘着，一壁继续捏着那污秽不堪的布料，含含糊糊地道：“怜娘……呃……垂怜我，再给我些，好难受。”
委实受不了他这副样子，最后她只得两眼一闭，又将身上的裙子也脱给他。
得了怜惜，他终于恢复常态，过后拥着她挤在狭小的榻上。
青年双
眸埋在她的肩颈中，抚她已经显怀的肚子，“怜娘等孩子生了，我们便成亲吧。”
乍然听这话似乎不着急。
谢观怜诧异他这次竟不着急了，结果掐指一算还有五个月，若是备婚礼事宜，择良辰等，起码还得七八月。
久久不闻她的回应，沈听肆抬起头，乌茶色的瞳珠洇着尚未消散的红痕，像极了刚哭过。
确实哭过。
谢观怜眼神瞥向丢在地上被揉成一团的薄裙，不自禁想起方才他情难自已得从眼角坠下的泪，哪还有最初相见时禁欲的清冷绝尘。
最初青年佛子坐在莲台上低眉诵经，不经意抬睫，睥睨都带着一视同仁的冷淡，身着雪灰的袍摆在光下生辉。
现在……
她忽然口干舌燥，匆忙垂下眼，“都可以。”
他眼中的光亮还没绽放，她又峰回路转：“不过……”
他目光紧锁住她每一寸神态。
她顿了顿，察觉他双臂不自觉在收紧，被圈得喘不过气，嗔拍他的手：“松开。”
他浓长的眼睫坠在眼睑下一扇乌晕，听话的默默松开了些，但仍环得紧。
谢观怜缓过气，续道：“你品性实在缠人，我想要你日后正常些，尤其是床榻间正常些，不要需求过大，不要总是刻意诱引我。”
“就这些？”他眨眼，没想到她竟会提这些要求。
谢观怜见他一脸认同，点头着重道：“还有的……”
“好……”青年的眼尾弯起，瓷白的脸庞蕴着柔和的光，认真地听着她说的话。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接受。
他自认需求本就不大。
关于引诱，更是无稽之谈，他从不做这种事，只是喜欢和妻子赤诚相待，喜欢与她鱼水之欢而已。
天下夫妻的相处之道本因如此，他只是与怜娘也顺应自然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