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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鸟不知春晓
作者：花凉
内容简介
这个故事，写的是一群处在青春中的男孩女孩，无论是漂亮的、普通的、富足的、拮据的；还是校园里单纯开朗的少女，早早承担命运之重的男人他们在最好的年纪里用力去爱，用力去恨，用力感受青春，用力真实地生活。故事里四个同寝女孩的大学生涯，也许和你我的并没有太大不同，有时温静明媚，有时风起云涌。然而青春流逝，或许我们终究会输给现实，如故事里的告别与放弃，如故事里一个只打了一次酱油的女N 号所说，我们都不再是少年了，理应习惯人生的懈怠，将憧憬都埋在心底。很难去定义这个故事是悲伤的还是幸运的结局，只因青春本来就是一个求仁得仁的过程，惟愿多年后回首，你我都不曾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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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有生之年
	  敢爱的人天真。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勇敢，就能得爱。只要得爱，就会永久。
	  所以，这类人的爱情，都似飞蛾扑火，但他们深陷其中，全然不知：与这份爱无关的事，天崩地裂都不紧要。稍微沾边，就用尽全力。
	 
	  怎么能去评判这样的爱的对与错呢。
	  毕竟，大多数人都曾是一只飞蛾。
	  最敢爱的时候，恰恰是我们最天真的年纪。
	  因为心无畏惧，才会无所顾忌。
	 
	  春风十里，人海遥望，相视一笑，柔情蜜意。天空晴朗，世界静寂。
	  每一次约定，都会辗转难眠。
	  每一句誓言，都印刻在心上。
	  每一个夜晚，都是漫漫长河。
	  喜欢一个人，就以为是一生。
	  失去一个人，就亏欠了整个青春。
	 
	  花凉一定也是天真的人，才会写出“归鸟”这样真诚而又凛冽的故事。
	  阮珊就似你我，认定邵然，追寻的是细水长流，世事纷飞却演变成轰轰烈烈。
	  情深难敌时光如水。原来，有时相逢，不一定能相知一生。
	  刻薄如花凉，方能用精巧的文字构架出这段璀璨的青春，给了我们选择，却不留我们思考的余地：你随着她笔下的故事，只会做出和阮珊同样的决定。
	  故事和我们的青春一样激烈：没有平淡的人生，从来不是时光辜负了我们，一直是我们蹉跎了时光。
	  只不过，阮珊比我们更决然。
	 
	  归鸟不知春晓。
	  定标题时，在我心里，归鸟意指我们，春晓象征爱情。
	  人生再难，爱绝对是让我们无畏前行的力量。
	  阅读完这个故事，纵使有万千纠结和不忍，往事涌上心头，也不是让曾在爱情之中憧憬和迷失的我们，从此放弃天真，是让我们更果敢，藏存一颗赤子之心，去寻求一生所爱。
	  ——这是我们穷极一生，能得到的最大最好的圆满。
	 
	  谢谢花凉真挚的写作，你一定会拥有天真不渝的爱。
	  也谢谢阅读了这个故事的你，愿千帆过尽，你初心不改。

楔子 那时我们有梦
	  2012年春末。
	  咖啡馆外面的街道上，樱花已经开始缓缓落下，飘飘扬扬地，在风中打着卷。
	  阮珊不知道是何时走神看向窗外的，拿铁到了嘴边就那样定格住，她盯着外面的长街和落樱发呆。
	  谭北打断她的思绪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愣怔了多长时间，回过神来忙向谭北道歉：“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
	  谭北好脾气地笑笑，将桌子上的甜品往阮珊面前推了推：“这家的年轮蛋糕口碑很好，你尝尝看。”
	  她点点头，伸出手来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放到嘴边尝了尝。
	  “是很好吃。”阮珊笑了笑，对谭北说道，“你也吃点吧。”
	  “我不吃甜点的，爱好就是苦咖啡。”谭北举起手里的大号咖啡杯，轻轻晃了晃笑着说道，而后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阮珊，“你刚才在想什么？”
	  “刚才？”
	  “嗯，”谭北点了点头，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窗把目光投了出去，“你看向窗外的时候，有事情从你脑海中闪了过去，是什么？”
	  是什么？阮珊一时哑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又从哪里开口。因为刚才从她脑海中闪过去的，不是一件事情，而是很多很多图片和场景，仿佛按下了无数次快门键记录下来的图景，每一张上都有着不同的面孔，生动又鲜活，每一张都写满了不同的故事，色彩饱满又艳丽。
	  她原本没打算开口倾诉，如今已经二十七岁的阮珊，早已明白倾诉是一件奢侈而不可得的事情，尤其是对着一个尚且只有几面之缘的泛泛之交。
	  谭北是朋友安排的第七个相亲对象，也是唯一一个能见面超过三次的。
	  这是她和谭北的第五次见面，先前他们已经聊过太多不涉筋骨的场面话，彼此有着恰到好处的好感，于是就这样恒温而稳定地发展着。
	  阮珊喝了一口咖啡，抬起头来看了看面前的谭北，他今日穿着灰色的毛衣开衫，眼中有着微微的笑意，似乎是在鼓励她说下去。
	  阮珊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杯子，把目光重新投到窗外，从脑海里掠过的图片中挑出了色彩最浓重的那张——
	  “我十八岁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二十七岁的时候还会是单身，那一年，我认识了一个男孩……”
	  十八岁，谭北在心里沉吟了一下，一个很久远的年纪了。他看向阮珊，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自己会嫁给那个男孩，我甚至无数次设想过与他的婚礼，我们有过最甜蜜的热恋，也有过激烈的分歧和争吵……”阮珊的声音忽然停在了这里。
	  “后来呢？”谭北问道。
	  “后来……”阮珊沉吟了一下，忽然从伤感的语调中转变过来，她吐了吐舌头，对着谭北嫣然一笑，“后来我们分手了。”
	  她是想就此打住这次谈话的，因为她在说出第一句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过来此举的后果。
	  如果她不想接下来的好几周甚至好几个月都沉浸在伤感低落的情绪里，她最好不要开口提及往事。
	  可谭北却不愿就此打住，他看向她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阮珊没有回答，只是在心底苦笑了一声，哪里有什么为什么？她与他的故事里，没有天灾战乱，没有生离死别，太平盛世里活得好好的两个人忽然分开，一定是因为不够相爱。
	  趁阮珊发呆的空当，谭北已经站起身去结账，几分钟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提起阮珊旁边座位上的包对她说道：“跟我来。”
	  阮珊不明所以，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便跟在谭北的身后走了出去。
	  他为阮珊打开车门让她坐了进去，而后自己从另一边上车发动了车子。
	  “这个时间段咖啡馆里人太多了，”途中他对阮珊说道，“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见阮珊没有说话，他转过头来看向她的眼睛：“我有很多时间，可以听你讲完过去的所有故事。”
	  车里沉寂了一会儿，之后阮珊轻轻地叹了口气：“去我家吧。”
	  阮珊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八点，他们已经在地毯上坐了将近七个小时。
	  阮珊站起身来走进书房，一会儿捧着一个木盒子出来，她把那个木盒子在谭北的面前打开，里面的照片散落在有着暗红色花纹的地毯上。
	  谭北随便拿起其中一张，是阮珊和一个女孩的合影，照片上的阮珊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长裙，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正是青春无敌的年纪，随便一站眼角眉梢都是风情。至于旁边的那个女生，即便是用如今已经阅尽千帆的谭北的眼光来看，也是极其少见的美女，皮肤在阳光下几近透明，鼻子高挺，下巴颏尖尖，和阮珊那种平和的美丽不一样，她是肆无忌惮的那种美，是带有侵略性的那种美，像夏季的龙卷风一样。
	  “这就是宋斐斐。”阮珊伸出头去，看了看那张照片说道。
	  谭北点点头，又拿起另外一张照片。
	  是一张四人的合影，除去阮珊和宋斐斐，剩下的两人应当就是沈梦和蒋可瑶了。
	  即便在阮珊的叙述里没有对外貌的描绘，可谭北依然能凭直觉区分出来。个子小小、体形很瘦弱的那个应当是沈梦，蒋可瑶应当是穿着白色蕾丝连衣裙的那个。四个人手挽着手，阮珊和宋斐斐站得近些，她们的身后是夏季正怒放着的蔷薇。
	  “这是大二时候拍的。”阮珊微微笑了笑。
	  “看上去真年轻啊，”谭北说道，“看你们的眼神里都是憧憬，觉得世界都是你们的。”
	  谭北后来又连续翻看了很多张照片，有合影也有单张照片，有生活照也有阮珊和宋斐斐去拍的艺术照，有故事里出现的人，也有故事里没有出现的人。
	  然而，他并未在那些照片里见到男主人公。
	  那个叫邵然的男生，如今应当已经长成一个将近而立的男人。
	  “没有他的照片吗？”谭北问道。
	  “没有了，”阮珊轻轻咬住嘴唇，“我出国的前夜都烧掉了。”
	  窗外一场春雨正在进行，房间里弥漫着说不上来的怀旧气氛，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
	  打破这沉默的是阮珊的手机铃声，她伸手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沈梦”。
	  “阮珊，”沈梦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我前几天才回来，明天一起去看看宋斐斐吧。”
	  阮珊在电话这边“嗯”了一声：“那明天再联系。”
	  “沈梦打来的。”挂断电话之后，阮珊摆弄着手里的手机对谭北说道，“说明天一起去看看斐斐。”
	  谭北愣了愣：“当年你扇她耳光的时候，不是说终老不相见吗？”
	  阮珊咧开嘴轻笑：“是的，当年我是恨极了她，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她，恨不得她去死，恨不得这一辈子躲她躲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再见到她。
	  “可是，都会过去的，”阮珊轻轻叹了口气，“再强烈的爱恨，都会过去的。”
	  “你对邵然也过去了吗？”谭北抛出了这个问题。
	  阮珊愣了愣，而后是一声叹息，在这个春夜的房间里轻飘飘地回荡着。而后她不知怎么想起了北岛的一句诗——“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第一章 彼时曾相遇，不知天有涯
	  1
	  阮珊第一次见到邵然还是在2002年的冬天。
	  纷纷扬扬的大雪天，她裹着从宋斐斐那里抢过来的围巾和帽子，带着满心的不情愿在校园里给来来往往的男生女生发宣传单。要不是一条厚实的大围巾把她的嘴巴都给裹住了，路人肯定会看到她噘得老高的嘴。整个校园里飘荡着的都是刀郎的声音——“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音乐声很响，阮珊只得把嗓门提高一些：“同学你好，请关注一下24日的圣诞晚会……”
	  “同学你好，请看一下这个……”
	  被宋斐斐拉去在圣诞晚会上表演节目也就算了，居然还要顶着暴风雪帮她发宣传单，越想越郁闷的阮珊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掏手机，准备打个电话抱怨一下。可因为戴着手套的缘故，手机没能在手里拿稳当，还没按下解锁键就已经从手里滑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
	  “哎呀！”她叫了一声，正准备弯下腰去捡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笑声，阮珊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是韩炜。
	  她没顾得上去捡，回过头来白了韩炜一眼，以示对他这种幸灾乐祸的行为的谴责。谁知道韩炜根本不接收她的信号，反而还挥了挥手朗声道：“好久不见。”
	  什么好久不见，真是神经病！阮珊在心里嘀咕着，昨天不还一起吃了火锅吗？
	  正准备把这句话说出来，韩炜又指了指学校的大门处：“等会儿去那里吃吧，那里的石锅鱼很棒。”
	  阮珊瞥了一眼，他指的是学校门口的一排餐厅中人均消费最高的那家。小气了二十来年的人，今天怎么忽然这么大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阮珊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但转念一想，不吃白不吃，便大声应答道：“好啊。”
	  刚应答完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阮珊回过头去，隔着迷蒙的风雪看到眼前站着一个挺拔的男生。阮珊参考自己一米六八的身高，目测他的身高在一米八二到一米八五之间。只见他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大衣，脖子上随意地搭着一条烟灰色的围巾。
	  风雪迷蒙，他的长眉薄唇和挺拔的鼻梁却异常清晰。
	  “你的手机。”他对阮珊笑了笑，把从地上捡起来的那部手机递给阮珊，阮珊急忙伸手去接，可手上的那个防水的滑雪手套还是没有拿住，手机还没有在她的手中待上三秒钟，便一个跟头又扎了下去。
	  她急忙把手套抽掉，弯下腰去捡。谁知此时那个男生也正弯下腰去想要帮她捡，手机的体积不大，他们的手几乎是同时触摸到手机的。
	  落在雪地里的手机是冰冰的，一直戴着手套的阮珊的手也是冰冰的，这个只穿着一件毛衣和风衣的男生的手，却是炙热的。
	  两只碰在一起的手同时缩了回去，而后那个男生笑了笑又重新伸过手去把手机捡起来递给她。
	  阮珊也眯着眼睛对他笑。还没来得及道谢，韩炜已经走到了她身边。阮珊一边接手机一边瞥了一眼韩炜，问道：“为什么今天要请我吃饭？”
	  “谁要请你吃饭了。”韩炜看了看她说道，而后把脸转过去看向帮她捡手机的男生，对他笑了笑，伸出手来帮他拍打了一下肩膀上的雪花：“先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
	  阮珊还没弄明白情况，韩炜又看着她补充了一句：“你刚才那种表情还真是变化多端，我根本就不是在和你说话，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阮珊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刚才韩炜是在和自己身后的这个男生说话，她又抬起头来看了看眼前的这个男生，男生察觉到了阮珊的目光，也微微对她笑了笑。
	  “带我一起去嘛。”阮珊忙把视线从男生的脸上移开，转过身去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哀求韩炜。
	  “哟，你不是昨天和我一起吃火锅的时候还发了顿脾气，发誓再也不和我一起吃饭了吗？”韩炜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向别处。
	  “那是因为你知道我最爱吃金针菇，还专门和我抢。”阮珊不甘示弱地反驳道，“韩炜，你如果不带我去的话我就把你在学校逃课打游戏的事情告诉你妈。”
	  “好啦，带你去带你去，平时喊你和我一起吃饭也没见你这么积极。”看不穿小女生心思的韩炜说道，而后指了指面前的那个男生说，“这是我暑假认识的朋友，邵然。”
	  映衬着身后纷纷扬扬的雪花，他整个人显得格外干净，他对阮珊笑了笑伸出手来：“喜欢吃金针菇的话，待会儿专门点一份。”
	  阮珊笑得嘴都合不拢，伸出手握住了邵然的手，没等韩炜介绍就自我介绍起来：“我叫阮珊。”
	  “阮玲玉的阮？”
	  “嗯。”阮珊点头。
	  如果不是旁边站着韩炜，其实阮珊的手是想在邵然的手掌里多停留一会儿的，为他手心里足以融雪的温度。
	 
	  2
	  还没有到吃饭的时间，三个人先去学校门口的咖啡馆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服务员过来的时候阮珊本来想点卡布奇诺的，可想到平日和宋斐斐在咖啡馆点卡布奇诺的时候总是被她用嘲笑的语气说，只有少女才会喝这款。她不想在邵然面前表现出对咖啡一窍不通的样子，便也跟邵然一样点了杯意式浓缩。
	  阮珊刚喝下第一口的时候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偷偷拿眼睛瞄了一眼邵然，他却是极其习惯，与韩炜一边交谈一边喝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然后他注意到了阮珊的表情，对她笑了笑：“喝不惯？”
	  阮珊吐了吐舌头连连点头：“太苦了。”
	  “小姐，”邵然冲着服务员挥了挥手，那个女生笑眯眯地走了过来，连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时候，也没肯把视线从邵然的脸上挪开。
	  “一份布朗宁蛋糕。”他对服务员说道。
	  一会儿的工夫，那一块小小的蛋糕就被端了上来，是极其精致的小点心，白色的奶油上面洒满了碎碎的巧克力沫。
	  “如果觉得太苦的话，就配着布朗宁蛋糕一起吃，布朗宁蛋糕的口感很甜，可以中和Espresso的苦味。”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一小块蛋糕推到了阮珊面前。
	  咖啡馆里开着暖气，邵然的黑色风衣和围巾都已经脱摘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手臂伸向阮珊面前时，袖口有一排整整齐齐的扣子。
	  阮珊点了点头，按照他所介绍的吃法，先是轻轻咬了一口蛋糕，而后再喝上一小口咖啡。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一小杯咖啡喝完之后，阮珊开始歪着脑袋问韩炜——其实她的潜台词是：你怎么会认识这么优秀的人？
	  阮珊有个做古董生意的叔叔，小时候她曾跟着叔叔生活过几年，跟着叔叔出入酒桌饭场，没有学会甄别古董的技术，倒是学会了看人。叔叔曾把人和古董相比，说有的人像铜器，即便锈迹斑斑也不掩内在的风骨；有的人像木雕，透露着市侩老朽的气息；有的人是名瓷，精致美丽却没有什么内在的东西……而有些人，第一眼见到就可以知道，是玉。
	  邵然给阮珊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柔和，然而光华却从内至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我暑假的时候不是去了趟纽约旅游吗，”韩炜说道，“邵然那时候也在纽约，我们是在古根海姆博物馆闲逛的时候认识的，挺聊得来，正好他也是这个城市的，就说好等他回国了来找我。”
	  “你还去古根海姆博物馆啊？”阮珊忍不住拿韩炜打趣，“你回来之后给我看照片，里面不都是各种和美国姑娘的合影吗？我还以为你是去看美国妞的呢。”
	  “都不耽误。”韩炜笑了起来，邵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还回美国吗？”韩炜问邵然。
	  “不回去了。”邵然说道，“我暑假那边的研究生课程已经结束，已经回国开始工作了。”
	  “你都工作啦？”阮珊接了一句，“可你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呀。”
	  脱下羽绒服外套的阮珊里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要不是她个子高高，发育也不错，看上去倒还真像是刚读高中的小姑娘，邵然看向她：“你十七岁？”
	  “才不是呢，”阮珊抗议道，“过完年就十九啦。”
	  “我大你六岁。”邵然笑笑，“按照三岁一个代沟的说法，我们之间有两个代沟。”
	  “我早熟，智商高，三岁的时候爸爸带我去医院查脑电图，医生就说我的大脑已经发育到六岁的水平了。”阮珊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嗯，”韩炜点头，“之后就停留在六岁的水平上再也没有发育了。”
	  阮珊从桌子底下准确地找到了韩炜的脚，用她穿着马丁靴的脚狠狠地踩了上去，韩炜“啊”了一声之后阮珊又飞快地把脚收回去，笑眯眯地转过头来看着韩炜：“怎么啦？”
	  “哼。”韩炜白了她一眼，低下头喝咖啡。
	  晚上吃饭点餐的时候，邵然倒还真记住了刚才的玩笑话，专门要了两份凉拌金针菇，在阮珊和韩炜的面前各摆了一盘：“这下你们两个就都满意了。”
	  韩炜的推荐确实没错，这是一家味道很棒的餐馆。三个人去的时间比较早，还没有什么人，半个小时的空当已经坐满了人。
	  韩炜向邵然打听着关于他工作上的一些事情，邵然一边回答着一边也会兼顾阮珊的情绪，偶尔也会和她说上几句。
	  中途邵然出去接了一个电话，阮珊在桌子下面踢韩炜的腿：“喂，他有没有女朋友？”
	  “干吗？”韩炜一边往嘴里塞一块鱼肉一边白了阮珊一眼，“你不是被你们系称为最难追的吗？长得不怎么样，脾气倒挺大，上次追你的那个学长不是被你恐吓得再没敢出现在你面前吗？怎么现在自己贴上去啦？”
	  “切，”阮珊狠狠地踢了韩炜一脚，“就是问一下不行啊。”
	  “女朋友有没有我倒是不清楚，不过肯定是不缺女孩喜欢的，”韩炜瞟了阮珊一眼，“江湖险恶，我劝你最好不要不知好歹。”
	  “有这么对待朋友的吗？”阮珊佯装生气板起了脸，韩炜忙把一大块红烧茄子塞进她的嘴里：“好啦，好啦，吃东西。”
	  冬季的餐馆里熙熙攘攘，带着人间烟火的闹腾劲，他们点的那份小火锅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以至于很多年以后，无论什么时候阮珊想起她和邵然的相识，眼前总是会有这么一股白气弥漫开来，似乎也弥漫了她的大半个青春。
	  旁边的椅子上还放着中午准备发出去的宣传单，快吃完饭的时候阮珊拿起一张塞给邵然：“24号有没有时间？来我们学校看圣诞演出吧。”
	  “24号？是……下周四，晚上吗？”邵然翻看着那张宣传单问道。
	  “嗯。”阮珊点头，“七点到十点，不过你最好七点四十之后过来。”
	  “为什么？”邵然笑了笑，看着阮珊问道。
	  阮珊吐了吐舌头：“我被朋友硬拉着上去表演，是在七点半的时候，你最好还是不要看我上去唱歌，绝对惨不忍睹。”
	  邵然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把那张宣传单折叠了一下，放进外衣的口袋里：“我应该有时间过来。”
	  韩炜的眉头轻轻皱了皱，趁着阮珊拿出手机看短信的时候，拉了拉邵然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你下周周三到周五不是应该在北京吗？”
	  “我可以周四晚上坐飞机回来，看完再飞回去。”邵然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但韩炜却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好似闪烁着钻石的光芒。
	  九点多的时候三人结伴走出了饭店，邵然的车停在学校门口的停车场里，上面已经落满了一层薄雪。他与韩炜各点了一支烟，站在雪地里交谈了一会儿，阮珊没有站在他们身边，而是围着那辆车转来转去。
	  雪已经停了一会儿，藏蓝色的天空上悬挂着一弯月亮和几颗亮晶晶的星子。
	  邵然后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路上有积雪的缘故，车开得很慢，开出十几米之后他回过头来，还能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的阮珊站在那一片月亮的清辉里又蹦又跳地向他招手，仿佛是笃定他会回过头来一样。
	  路上鲜少行人，邵然把车开得极慢，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铃声大作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宫蕊”的名字，邵然看了看，没有伸手去接。
	  回到家他把车停在车库门前，从车库里拿出清洁工具准备扫一下车顶上的积雪，正准备扫上去的时候，忽然被车顶上的一串数字吸引了。
	  十一位数字，看样子是用树枝画上去的，每一个都歪歪扭扭，但还是辨认得出。
	  邵然笑了笑，也无须掏出手机去记，他看了三遍，便将那一连串数字记在了脑海中，也顿时对刚才和韩炜站在雪地里聊天时阮珊围着车上蹿下跳的行动恍然大悟。
	 
	  3
	  从遇到邵然那天直到圣诞演出开始前，阮珊的手机都未接收到邵然的只言片语。有时候一天能看十来次手机，听到短信声就紧张兮兮地去看，然后再失望地放下，就这样郁郁寡欢了好几天。
	  不过年轻的女孩总是不会在这种情绪里沉浸太久的，几天后她就立即满血复活，也没再期待着圣诞晚会邵然能来，觉得也许他或许只是出于礼貌才答应下来的，便专心和宋斐斐一同练歌，倒也对自己的第一次登台表演有所期盼了。
	  宋斐斐提前租好了衣服，拎出来给阮珊看的时候引起她一阵惊呼：“宋斐斐你不要太过分，拉着我和你登台唱歌也就罢了，还要穿得这么高调，你是不是一定要看我丢人才满意啊！”
	  两件礼服，隆重得好像要去走奥斯卡的红毯，一长一短，若选短的，就要接受露两条腿的事实；若选长的，则要接受整个背部暴露在外的事实。
	  报名参加圣诞演出是宋斐斐两个星期之前提出来的，当时阮珊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她疯了。阮珊的性格其实算不上外向，觉得让自己登台唱歌简直无异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裸奔，宋斐斐软缠硬磨了好久，阮珊才无奈地点头答应。
	  “快选一件换上。”宋斐斐拉着阮珊的手左右乱晃。
	  阮珊咬咬牙，指了指那件白色的短款礼服裙：“那个啦。”
	  圣诞演出是在学校的礼堂里举行，后台熙熙攘攘，阮珊化完妆后去了一趟洗手间，回去之后便找不到宋斐斐了，于是在人群中大声喊着她的名字：“斐斐，斐斐。”
	  宋斐斐在人群那端向她招手：“这边这边。”
	  她的衣服也已经换好了，平日里的一头黑直发今日被卷成了大波浪，阮珊的头发也做了造型，高高地盘在头顶，让整个人更显得清爽。
	  “你口红花了，来来，快补一下。”宋斐斐把阮珊拉了过去，从包里拿出口红往她的嘴巴上又涂了一些。
	  手里挎着的包里有短信提示音，阮珊正准备掏出来看，宋斐斐就打断了她：“别看了别看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上场了。”
	  “啊，这么快。”阮珊大惊失色，“快快，给我喝口水，我怕到时候失声。”
	  “放心好啦，有我在，不会有问题的，”宋斐斐笑了笑，“我们都练习这么多次了。”
	  工作人员到后台喊让下一个准备，宋斐斐点了点头，拉着阮珊的手站到了舞台的旁门那里，阮珊总有种裙子太短的感觉，不时地把裙摆往下面扯扯。
	  舞台上的幕布拉开的时候她们手牵着手站在舞台的正中央，下面有刺耳的尖叫声和口哨声，阮珊用颤抖的声音唱起了第一句：“最多握握手，一起散散步，你大量，你宽容，你是未来滨崎步……”
	  是Twins的《朋友仔》，她很快在宋斐斐鼓励的眼神下进入了状态，上台前想象的种种恐怖状况都没有发生。“原来朋友仔感情再天真，亦是我永远也会爱惜的人……”一起唱起这一句的时候，阮珊转过脸看了看身旁，宋斐斐正在往舞台下面挥手，意识到阮珊看向了她，也把目光转了过来对阮珊微微笑，那一刻阮珊的心底一种感激的情绪忽然油然而生。
	  她在那一刻明白和笃定了这个女生对自己人生的意义——就像《泰坦尼克号》里Jack教会了Rose吐痰、骂人和跳粗犷的舞蹈，把她从沉闷枯燥而乏味的生活中解放了出来——她也解放了自己，带自己离开了那个敏感内向的小世界，亦为自己推开了人生广阔天地的另一扇门。
	  一首歌唱罢，除了最后在鞠躬谢场的时候阮珊脚上的高跟鞋扭了一下之外，还算是一场成功的演出，下面的尖叫声和掌声很激烈，阮珊也有勇气地微笑着向下面挥手，目光在人群中流转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在观众席的最后，已经没有了座位，邵然就站在那里。礼堂里所有的灯光都集中在了舞台上，下面的灯光昏黄，站在那里的邵然也是昏黄的，他与周遭的人一起鼓掌，整个人好似电影里的某种场景。
	  阮珊的心里像是有一千只蝴蝶在忽闪忽闪地拍打着翅膀，强忍着甩掉高跟鞋跑到邵然面前的冲动，那边幕布刚降下来，她便拉着宋斐斐的手赶紧下台，一跑到后台阮珊就拿起外套往外跑，宋斐斐不明所以，在后面喊着：“你干吗啊？要带着舞台妆出去吗？会吓死人的知道不？”
	  后台没有直通观众席的通道，阮珊裹着大衣瑟瑟发抖地拐了一圈才拐到了后面的观众席，在最后一排穿梭时引起了不少男生的起哄。她吸了吸鼻子，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她知道要看到邵然是不需要这样费力地搜索的，就像刚才在舞台上，下面上千人，她只扫了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而现在她却需要在刚才看到他的位置努力地寻找他，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已经离开了。
	  阮珊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未读信息，是韩炜发来的，无外乎又是那没有技术含量的取笑，取笑阮珊在最后鞠躬的时候扭的那一下，阮珊愤恨地吸了吸鼻子，没有理他。
	  “如果有机会再见到邵然，一定要问他的电话号码。”阮珊在心里想着，慢悠悠地从礼堂退了出来，在门口看到了宋斐斐。她皱着眉头把阮珊的包甩了过来：“跑那么快干吗？包都不要了。”
	  “我看到邵然了。”阮珊回答道，“他来了。”
	  “人呢？”
	  “走了吧。”阮珊吸了吸鼻子。
	  “来了就走是个什么情况？”宋斐斐耸了耸肩，将自己的手机和钱包从包里拿出来之后把包递还给阮珊，“你自己回宿舍吧，我刚才接到电话今天还要去上班。”
	  宋斐斐在外面有做兼职，本来圣诞节是调休的，谁知那边生意太火爆忙不过来，负责人一个电话打过来要求宋斐斐立即赶过去。
	  “这么晚了还去啊？”
	  “对啊，今天客人多，忙不过来。”宋斐斐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
	  “那你明天早点回来啊，好去市里过圣诞节。”阮珊说道。
	  “没问题。”宋斐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向学校大门跑去，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外面的风有点大，阮珊吸了吸鼻子，裹紧了大衣，偶尔会有两三个男生从她身旁路过，吹声口哨便飞快地跑开，孩子气的行为让阮珊忍不住发笑。
	  “阮珊。”身后一个温和的男声响了起来，她迈出去的脚停了下来，缓缓地转过身去。
	  是礼堂右边鲜有人走的那条路，两旁是松柏和落着积雪的长椅，阮珊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邵然，他有些气喘吁吁，手里捧着两杯外带的咖啡。
	  他把其中的一杯递到阮珊面前：“我怕你从礼堂出来之后会冷，喝杯热咖啡吧。”
	  阮珊愣了愣，还有些没从眼前的情形中反应过来，她接过邵然手中的咖啡，放在两手中暖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走了。”她睁着两眼看着邵然，连眨眼都小心翼翼的，好像怕他会不翼而飞一样。
	  邵然笑了笑，抬起手看了看腕上手表的时间：“我没有多少时间，马上要去赶飞机。”
	  天很冷，但还没到牙齿打架的程度，也没到若不和身旁的人依偎在一起就会冻死的地步，两人捧着那热腾腾的咖啡，旁边有没有落上积雪的台阶，邵然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铺在上面，两人相隔着一定距离坐下。
	  旁边有昏黄的路灯，远处还在一遍遍循环播放那一年大红大紫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邵然提到了刚才的圣诞晚会：“小姑娘在舞台上穿得真漂亮。”
	  “才不是小姑娘呢。”阮珊吸了吸鼻子抗议道。
	  两人后来随意地聊着天，阮珊偶尔会转过头去看向邵然的侧脸，便会有刹那的恍神。
	  邵然是何时喜欢上她的，阮珊无从知晓，但若在记忆里寻找一个自己动心的时刻的话，她相信便是此刻。
	  第二天的圣诞节阮珊收到了自己大一时暗恋一年的学长的表白，如果不是邵然平安夜这一次短暂却重要的出现，阮珊的情感或许会走上另一条道路。
	  但这世间并没有如果，他就是她的道路。
	 
	  4
	  把邵然送上出租车之后阮珊一个人往宿舍走，路上不小心踏进了水里，回到寝室之后鞋子已经湿了大半，坐在椅子上拿吹风机吹鞋子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伸过头去看了看是一个没想到的名字。
	  是江子城打过来的，果不其然他是来打听宋斐斐的消息的：“阮珊，斐斐在寝室吗？她手机关机了我联系不上她。”
	  “斐斐不在寝室啊，怎么了，找她有事吗？”
	  “不在啊，”阮珊听得出来江子城的声音里有着淡淡的失落，她正想着接下来该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电话里传来了音乐声，那音乐声是阮珊所熟悉的，她慌忙从板凳上站起来冲到阳台上往下看去。
	  江子城果然站在那里，应当是刚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过来的，整个人还带着些风尘仆仆的味道。手里捧着的那束花倒是花了点心思，知道送玫瑰宋斐斐肯定不会接受，他抱着的是一大束黄金百合，站在路灯下面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挺拔又孤独，引来不少过路女生的频频侧目。
	  阮珊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头缩回来对着电话说道：“斐斐出去工作了，今晚不回来了。”
	  “这样啊，”江子城点了点头，“她从小就不喜欢一个人过这些热热闹闹的节日，我怕今天没有人陪她所以就打电话问问……那就这样吧……”
	  “江子城，你在哪里呢？”阮珊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噢，我啊，我在实验室外面，刚帮导师做完任务……”
	  或许是觉得阮珊知道自己过来会告诉宋斐斐吧，江子城撒了一个这样的谎，阮珊也没有拆穿他，只是觉得有些心酸。挂断电话之后她又在阳台上趴了一会儿，看到江子城抱着那束黄金百合缓缓地转过身去，轻轻叹了一口气，口中呵出的热气在半空中很是缥缈。
	  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这所学校里随意信步。
	  这是宋斐斐来这里读书之后他第二次过来，两次都没有见到宋斐斐。第一次到了学校给宋斐斐打电话，她推说自己太忙走不开，让阮珊接待了他。他与阮珊在学校门口的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儿，阮珊替宋斐斐向他道歉，他微笑着摇摇头：“我见不见她都没关系的，听你说一说她的事情就好。”
	  江子城在校园里走了大半天之后，走到了学校的图书馆。他也不想把手里的这一大束黄金百合再抱回去，正好看到图书馆外面有一个垃圾箱，便踏步向那里走去。
	  是一个灯光不会被照着的角落，江子城刚走近几步准备把手里的那束花扔进去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细细的抽泣声。
	  是从后面的台阶处传来的，一个女孩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抽泣声听起来极其悲凉，让江子城都忍不住伤心起来。
	  “喂。”他轻轻喊了一声，那个女孩抬起头来，见到面前出现了一个陌生人，慌忙站起身来想要走开。
	  结着薄冰的瓷砖异常湿滑，女孩刚迈出第一步，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坐在了雪地上。
	  江子城把手里的花束放在地上，急忙走过去弯下腰来想要扶她。女孩却不情愿，慌慌张张地把手臂挪开，自己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他好脾气地对她笑了笑，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擦擦脸吧，都哭成这个样子了。”
	  女孩犹豫了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接过他递来的纸巾，从里面拿出一张擦了擦自己的眼眶，而后又低下头去，轻声说了“谢谢”之后便匆匆忙忙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赶紧从江子城的身边走开。
	  却在那束躺在雪地里的花前驻足了一下，回过头轻轻对江子城说了句：“真漂亮。”
	  江子城笑了笑，走了几步弯下腰来捡起躺在地上的那束本以为会被遗弃的花，他把花塞到那个女孩的怀里：“送给你了，今晚是平安夜，平安夜不该伤心的。”
	  说完之后他就走开了，留下女孩一人捧着那束花站在雪地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愣了好久。
	  那个细雪飘满地的美好而又浪漫的平安夜，如同一个属于青春的故事的开篇背景，除了阮珊，还定格在其他人的心里。
	 
	  第二天阮珊睁开眼睛已经是九点钟，揉着眼睛从床上爬下去，宋斐斐的床没有动过，应该是一直都没有回来。蒋可瑶家就在本市，回家庆祝去了。沈梦应当是去图书馆了，唯一有些异样的是，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花。
	  阮珊隐约想起昨天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沈梦问自己有没有花瓶，记得自己当时扬了扬手：“没有啊，可瑶桌子上有，你看看。”而后好像是听到寝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想必就是沈梦在摆弄这束花。
	  很漂亮的一束黄金百合，阮珊伸出头去闻了一下，花束的外包装已经被拿掉，高高低低地插在花瓶里，很用心的样子。
	  沈梦这丫头难道是谈恋爱了？阮珊伸手摆弄了一下，在心里思忖道，等她回来一定要问一问。
	  拿起手机给宋斐斐打了两个电话那边都提示关机，阮珊把能一起过圣诞节的人的名单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交际圈实在是太狭窄，只得拨通韩炜的电话。
	  “干吗？还让不让人睡觉啊？”电话一接通韩炜就在那边嘟嘟囔囔，对阮珊打搅了他睡觉这件事情很不满。
	  阮珊顿时没有了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市区玩的心情，二话没说气鼓鼓地挂断电话。
	  那边韩炜的电话倒是立马就打了过来，知道阮珊肯定是生气了，赶紧在电话里嬉皮笑脸：“好啦好啦，是我错啦，你几百年不主动找我一次，这次找我什么事？”
	  “我是想问你今天有没有什么安排？”阮珊说道，“我们寝室的人都出门了，好歹也是个圣诞节，我不想窝在床上过。”
	  “我没什么安排，要不等会儿一起去市区玩？”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一会儿学校门口见。”
	  十点半的时候阮珊和韩炜坐上了开往市区的出租车，今天是圣诞节又赶上星期六，一路上的人和车都特别多。坐在后座的韩炜和阮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韩炜提到了高中时的圣诞节：“哈哈，阮珊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的圣诞节？你跟你那个娘炮的小男朋友在一起，两个人圣诞节的时候准备溜出去玩结果被保安给抓住了，在升旗仪式上通报批评……”
	  “呵呵，”阮珊伸出拳头在韩炜的肩膀上捶了一下，冷笑两声，“你为什么不想一想你高中圣诞节因为没有回送喜欢你的那个苏蓝圣诞礼物，被她追着教学楼跑了两圈……”
	  韩炜耸了耸肩：“不要提那个八婆影响心情好不好！”
	  两个人在市区的步行街下了车，步行街上已被装饰得焕然一新。几十米高的圣诞树被摆了出来，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装饰品和彩灯，夜幕降临的时候应该会很漂亮。他们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在街上闲逛，看到商场的门口打出来的大幅的“SALE”宣传单，也会进去随便晃荡一圈。
	  美食区在商场的五楼，阮珊和韩炜转了一圈，为了映衬圣诞节的气氛，他们选了一家西餐厅进去。中午吃饭的高峰期还没有到，里面的人还不算太多，两人走进去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服务员把菜单拿了过来，点餐之后要了一瓶红酒。阮珊酒量极差，只喝了一丁点就已经微醺，微醺发酵了情绪，邵然的面庞和身影又一遍遍地在她的心底摇曳，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对韩炜摇了摇：“我要给邵然打个电话。”
	  “你有他的号码？”
	  “嗯！”阮珊得意地应答了一声，而后开始拨号，按下通话键之前又犹豫了一下，“会不会不大好？”
	  “想打就打呗，狼子野心都暴露出来了还装什么矜持。”韩炜白了她一眼。
	  阮珊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把手机放在耳边几秒钟，之后噘着嘴放下：“关机了，不会正和哪个女生吃烛光晚餐吧。”而后自顾自地想了想，“吃烛光晚餐也不至于关机啊，不会在和哪个女生……巫山云雨吧。”
	  韩炜无奈地耸耸肩：“你的想象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丰富，怪不得从你小时候起我妈就说你长大能当作家。”
	  吃饭的中途阮珊去了一趟洗手间，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不经意往楼下看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竟然在楼下步行街的滚滚人流中看到了宋斐斐。她站在步行街上的那间教堂门前，面前站着的还有一个男人。
	  阮珊只看得到那男人的背影，那人穿着一袭黑色大衣，整个人倒也高大挺拔。阮珊试探着拿出手机拨了一下宋斐斐的电话，那边也是关机。这里是商场的五楼，没有办法喊她，阮珊只得在上面观望着，远远地看着那个男人把手里的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递到宋斐斐的手上，宋斐斐笑了笑接了过来。
	  “哇靠，LV。”阮珊咂了咂舌，转头回去的时候看到韩炜正朝她招手，便顾不得再去观望宋斐斐的情况，转身走过去坐下。
	  吃过饭是晚上七点钟，天空有纷纷扬扬的雪落下，刚才宋斐斐站在门口的那间教堂已经开始了圣诞节的演出，人流都汹涌着向那里移去。
	  朱红色的木质长椅上已经坐满了人，阮珊和韩炜找了一个角落站定，几排穿着白色长袍的女童唱的是阮珊有所耳闻的一首《天使报佳音》的英文原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平和的微笑，充满着肃穆和圣洁的气氛。
	  阮珊晚上回到宿舍把从商场里给她们三人选的圣诞礼物放到她们桌子上之后，沈梦就抱着一个花瓶推门走了进来，大红色的雪地鞋上面落满了一层薄雪，她也顾得不得搭理，径直走到自己的桌子前。
	  “好漂亮的花瓶，”阮珊好事地跟了过去，“在哪儿买的？”
	  “学校后面的花鸟市场，我下午去逛了一圈选出来的。”沈梦笑笑说道，眼神没有片刻从百合上移开。
	  “有男生表白了？”阮珊的好奇心又上来了，继续追问道。
	  或许是心底小小的虚荣心作祟，沈梦犹豫了几秒钟，继而轻轻地“嗯”了一声。
	  阮珊还没来得及继续八卦，沈梦已经抱着花瓶走进了卫生间，她去里面接了一些水，然后把黄金百合小心翼翼地从蒋可瑶的花瓶里拿了出来，换到了新买来的这个花瓶里。换的时候她看到其中一朵的花瓣已经有些掉落的迹象，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神情，心中也洋溢着一种温柔的少女一样的情怀。
	  这种温柔的情怀，足以消散过往人生里所有的不快和阴霾。
	  昨天晚上图书馆的那场抽泣，是家里爸爸的一个电话引起的。他在电话里跟沈梦抱怨着拿不出给她哥娶媳妇的钱，说是老家像她这么大的姑娘都出去打工挣钱了，有的去什么广州深圳的，一个月都能寄不少钱回来。
	  沈梦在这边声音闷闷的：“我下学期找份兼职，争取拿奖学金，每个月会给家里寄钱的，不过可能不会太多……”
	  后来挂断电话再坐回图书馆里的时候，却再也看不进去书。这晚是平安夜，图书馆里只有寥寥几人，靠着玻璃窗坐着的沈梦往外看去，外面冬夜的校园灯火辉煌，光鲜漂亮的女生三五成群，言笑晏晏地走过去，看起来美丽又快乐。
	  她就那样在心底默默流了很多泪。
	  那边阮珊刚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小说，手机铃声便大作起来，阮珊看到上面来电显示的时候差点没开心得叫出来，平复了一下情绪之后接起电话，努力用一种听起来很稀疏平常的语调：“喂？邵然。”
	  “嗯，是我。”他在电话那边说道，“我刚才在飞机上，开机之后才看到你打来的电话。”
	  原来没有在巫山云雨……阮珊在心底小小地窃喜了一下，说道：“嗯，我没什么事，就是想祝你圣诞快乐。”
	  邵然在那边笑了笑：“你也是。”
	  “你坐飞机去哪里呀？”阮珊问道。
	  “我坐的是从北京回来的航班。”
	  “回来？你昨天晚上不是还在这里吗？”阮珊有些不解地问道。
	  “我这几天都在北京，昨天晚上是专门回来的，”邵然解释道，“然后今天上午在北京还有个会议要参加，所以昨天晚上去你学校看了演出之后就飞回了北京。”
	  阮珊愣了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了邵然的话，心里不是不感动的，说话都有些不顺畅：“啊……这么说你昨天晚上是专门回来几个小时的……真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这几天有事，早知道的话我就不会非要你过来了，让你这样奔波……”
	  “不是你非要我过来的，”邵然打断她的话，“是我自己非要过来的。你昨天唱得真的很棒，整个人感觉很不一样，我是不虚此行啊。”
	  “哈哈，真的吗？怎么不一样啦？”阮珊的情绪又立马高涨起来，一副蹬鼻子上脸的架势。
	  那边刚从机场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的邵然脑海中恰好也想象出了阮珊现在的样子，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个微笑，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很认真地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述，只好对着电话那头的阮珊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阮珊笑了笑，把话题转了过去：“改天一起吃个饭吧。”
	  那边的邵然沉默了几秒钟，差点让阮珊以为他要拒绝了，谁知他说出的话却是：“这句话应该我先说的。”
	  他把刚才阮珊说出来的话重复了一遍：“阮珊，下个周末你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阮珊在这头强忍住笑意，努力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下周末啊，嗯，我考虑一下，明天回复你。”

第二章 谁的欢喜一尘不染
	  1
	  一个人的一生中，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事情，不幸的，甜蜜的，伤感的，惆怅的，忧伤的，痛苦的，兴奋的，绝望的。
	  然而，却极少遇到完美的。所以一旦有了一件，便会刻骨铭心地记着，便会在以后的回忆中把它放大成暗夜里的一盏明灯，用以照亮人生中暗淡的时刻，以便昂首挺胸地继续往前走。
	  对阮珊来说，与邵然第一次一起吃饭便是如此。
	  他的车停在阮珊学校门口，宿舍其实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本来邵然是提议在宿舍楼下等她的，阮珊忙摇头：“还是在学校门口等我吧，车停在宿舍门口太引人注目了。”
	  邵然在电话里笑了笑：“行，那我就在门口等你。”
	  加上圣诞晚会那天匆匆的照面，这应当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阮珊穿的是一件红色的大衣，冲着邵然的车摆摆手走了过来，邵然忙从车上走下帮她拉开车门。
	  阮珊不似宋斐斐那般活泼外向，但也不是没有灵气的女孩，她一向聪明，有比同龄男孩的早熟。然而在邵然面前，却好似孙悟空遇到了五指山，完全没有了以往上蹿下跳的能耐。
	  车前的音响里放着的是一首美国老歌：“Oh, my love, my darling, I&#39;ve hungered for your touch……”
	  “《人鬼情未了》，”阮珊笑了笑说道，脑海中浮现出这部电影里的种种场景，“我也一直都很喜欢这首歌。”
	  邵然点点头：“喜欢这部电影吗？”
	  “我记不清了，”阮珊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还是两三年前看的，当时是为了学英文才找出许多美国电影看的，情节我记不清了，倒是还记得里面的很多台词。”
	  她转过脸来看向邵然，目光正好与他对视，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便匆匆把目光落向别处，和着悠扬悦耳的音乐声轻轻背诵道：“I want to marry you, Sam.”
	  邵然愣了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What? What?”
	  “Yeah. I&#39;ve been thinking about it. I&#39;ve been thinking about it a lot, and I think we should just do it.”
	  “Are you serious?”
	  “Yeah. What&#39;s that look for?”
	  “You never wanted to talk about it.”
	  “Do you love me, Sam?”
	  “Now, what do you think?”
	  “Why don&#39;t you ever say it?”
	  “What do you mean, why don&#39;t I ever say it? I say it all the time, I feel it.”
	  “No, you don&#39;t. You say ditto, and that&#39;s not the same.”
	  “People say I love you all the time, it doesn&#39;t mean anything.”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哈哈大笑，邵然说出这句台词的时候笑声尤为爽朗。
	  “你竟然也都记得？”阮珊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我以为只有我自己这种要练口语的人才会找英文电影的台词背呢。”
	  “这部电影的音乐我很喜欢，所以就多看了几遍，自然而然也就记住了。这次是走运，你挑的是这一部，恐怕换一部的话我就要露馅了。”邵然笑着说道。
	  “你怎么看你的最后一句台词？”阮珊歪着头问他，“就是Sam的那句，说人们常说我爱你，但这并不代表着爱，说这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你觉得呢？”
	  邵然看向阮珊的眼睛，她的眼睛真漂亮，黑白分明又清亮亮的，睫毛有着西方人的特征，每一根都又卷又翘，根根分明。他愣了一会儿神，几秒钟后才转过脸来看向前方，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有有一天当我可以对另一个人说出来的时候，我才能知道有没有意义。”
	  还没有到吃晚饭的时间，邵然带阮珊去的地方是一家喝下午茶的地方。有些偏远，下了立交桥之后还行驶了一会儿，后来在几条悠长的巷子里拐来拐去，阮珊取笑道：“这么偏远的地方你都能找到。”
	  “只有偏远的地方才有好东西，”邵然笑了笑，伸出手指着前方，“就是那里了。”
	  阮珊顺着邵然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前那条铺满积雪的幽静小路的尽头，是一家外部装修成小木屋样子的咖啡馆，映衬着松柏和灌木丛，映衬着皑皑白雪和下午四点多钟的彩霞，让阮珊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仿似置身于一个温馨华美的梦境中。
	  “我真不知道这个城市还有这种地方。”从车里下来之后她轻声呢喃道，“好温馨的咖啡馆。”
	  邵然点点头：“里面的咖啡味道也好，所以即使是远了点，也还是想带你过来。”
	  “你经常来这里吗？”阮珊一边向门口走，一边问道。
	  “也不是经常，工作不忙的时候会过来看看书。”
	  内部的装修确实很独特，除了圆木桌和圣诞树外，让阮珊惊讶的是咖啡馆里没有装空调和暖气，而是装了一个壁炉，里面的火燃得正旺，不断地射出红蓝色的光。
	  阮珊诧异地盯着那个壁炉：“不知道是不是受以前看的一些动画片还有一些老电影的影响，我对壁炉一直都有好感，还畅想过以后自己家里也能装一个壁炉，等我变成老奶奶的时候，就摇着摇椅坐在壁炉前给外孙女讲故事……”
	  阮珊忽然停顿了一下，把眼睛从壁炉处移开，带着点疑惑的表情在整间咖啡屋里打量了一番，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这间咖啡馆里没有人？”
	  若只是没有顾客，阮珊倒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个地方太过偏远，不被人知道也是有可能的，但现在却是连服务生都没有，整间咖啡馆里除了播放着的音乐的留声机、在壁炉前打瞌睡的金毛狗、圆木桌子和柜台，以及一些小情小调的装饰外，就只有阮珊和邵然两个人。
	  邵然往前走了几步，径直走到咖啡馆摆放着各种咖啡豆和咖啡机的柜台前，从中挑选出一款咖啡豆，然后拿出两个杯子，指了指另外一边的座位说道：“我来煮给你喝。”
	  阮珊愣了愣，但还是走到那边挑了一张靠窗的椅子坐下，桌上放着一本杂志，她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偶尔抬起头来，看向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的邵然。他的袖子挽了起来，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一道程序，外面夕阳的余晖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极其温柔的光泽里。那只打盹的金毛狗也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先是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阮珊，然后几步钻进柜台里面，跑到邵然的脚边在他的膝盖处蹭来蹭去。
	  邵然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上面还冒着白色的热气。他在阮珊面前坐下，向她解释道：“我跟这家咖啡馆的老板比较熟，向他借了一下午。”
	  阮珊点点头，端起咖啡轻轻喝了一口，又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装修得异域风情的咖啡馆，由衷地说道：“我觉得自己现在好像身处国外，身处在像丹麦、德国里的那种童话小镇里……和王子在一起喝咖啡。”
	  邵然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之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德国我去过两次，丹麦当时是飞机经停，都是很美的地方，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
	  阮珊撇了撇嘴：“什么叫你带我去啊？我又不是你女儿。”
	  邵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好，是我和你去。”
	  阮珊抬起头来，用力点了点头，看向邵然的眼睛亮晶晶的，好似全宇宙的星光都集中在了那里。
	  “和我说说你吧。”她托着下巴看着他。
	  “你想听什么？”邵然也饶有兴趣地看向她。
	  阮珊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想法，立即朗声问道：“第一次，时间，地点，人物。”
	  “啊！”邵然差点被刚喝到嘴里的一小口咖啡呛到，歪着脸笑着看向阮珊，“我倒是不介意回答，只是你真的要听这些少儿不宜的答案吗……”
	  “哪有什么少儿不宜啊，不就是问你第一次接吻……”说到这里，阮珊忽然反应过来，“你的思想不要这么龌龊啊！你想的是什么啊！”
	  邵然赶紧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想到的就是初吻，就是初吻，绝对没有想别的。应该是十七岁吧，和当时的一个小女朋友，地点应该是在操场。”
	  “一点新意都没有，”心里翻腾起一小股酸劲的阮珊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邵然看着坐在对面的她的样子，心里觉得有趣，忍不住想逗她：“那你的说给我听听，让我看看是如何特殊？”
	  阮珊更是红了脸，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女生来说，她并未觉得初吻还在，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在她心里，觉得这意味着——从来没有男生对你有过兴趣。
	  当然并非是从未有过男生对阮珊有过兴趣，高中的时候她倒还是有那么几个追求者，还有模有样地谈了一场恋爱，不过与当时那个小男朋友，也只是到放学后偷偷牵牵手的地步而已。
	  “我的初吻啊……”阮珊吸了吸鼻子开始撒谎，“我的初吻说起来真是荡气回肠天崩地裂，嗯，是在一个都是星星的夜空下面，好多颗好多颗星星从几亿光年之外的地方赶过来见证，然后他的眼睛看进我的眼睛里，俯下身来轻轻吻上了我的嘴……”
	  “像这样吗？”邵然温柔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边响起，把低着头正在沉思的阮珊吓了一跳，她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然后正好蹭到了邵然的嘴。
	  只是轻轻地蹭了过去，就像两颗行星的擦肩而过，然而却足以在阮珊的心底引发强烈的震动。
	  她往后退了一下，愣愣地看着邵然，邵然也已经恢复了理智，从刚才看着她说话时拼命想吻她的情绪中回来，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周遭弥漫着微妙的氛围，坐在那里的阮珊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便低下头猛喝咖啡，一杯咖啡很快见了底，邵然站起身来到吧台处，去煮第二杯咖啡。
	  第二杯咖啡端上来的时候阮珊已经了解了邵然的大部分情况，她问到了他的家庭，也问到了他的工作，知道他其实二十五年里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是在美国读书成长，父母离异，父亲在国内经营公司，母亲在美国，现在他正是在他爸爸的一家分公司里工作。
	  阮珊点了点头，没等邵然问，也自顾自地和他说起自己的事情来，十八岁的女生，一路风平浪静地长大，家庭关系和睦，性格开朗，长得不算美女但也不丑。也有几个知心的朋友，绞尽脑汁想到的可以对邵然讲述的人生中的大事，也不过是初三的时候被一个黑帮小混混追，高一戴了一年的牙齿矫正器，高考的前夜紧张得睡不着觉之类的事情。
	  “我的人生还真是风平浪静。”阮珊吐了吐舌头说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尚未意识到，十八年里唯一的一件大事正在发生正在进行——是的，对于一个有着风平浪静的少女时期的人来说，有什么能比爱上一个人更大的事情呢？
	  他们在咖啡馆待到了六点钟，冬季的这个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咖啡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的挂钟发出复古的轰鸣声。邵然抬起头看了看上面的时间站起身来：“我们去吃晚饭吧。”
	  那顿精致高雅的晚餐是在这座城市每个女生都渴望的旋转餐厅里吃的，预定好的位置靠近窗户，看过去便是璀璨的万家灯火。然而与那间愉悦的咖啡馆的下午相比，这顿晚餐显得微不足道。
	  她喝了一点点红酒，坐在邵然车里的时候有些微醺，便咧开嘴冲着邵然笑。
	  然后邵然放在车前的手机铃声大作起来，他用一只手拿过来，看了看上面显示的名字之后微微皱起眉没有去接，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没过五秒钟就又铃声大作起来。
	  邵然一直都没有去接，最后是大脑有些昏沉的阮珊受不了重复响起的铃声，拿起手机按下接通键就对着那边说了一句：“你不知道打了好多个电话都没人接是因为别人不想接吗？”
	  那边果然没有再打电话过来。阮珊看了身旁的邵然一眼，问道：“我这样做你不会生气吧？”
	  “没有，”邵然回答道，“我的确是不想接，但是，我做不到直接挂断。”
	  “谁啊？”阮珊吸了吸鼻子问道。
	  邵然想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起宫蕊来破坏了现在的气氛。
	  “改天再跟你说吧，”他对阮珊笑了笑，“现在想去哪里？”
	  阮珊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八点钟，回宿舍太早，而且自己现在压根就不想回去，可一时也想不出这个时间点去哪里比较合适，正好路过了一家商场，商场的外挂屏幕上正播放着电影预告，阮珊便指着那儿说道：“我请你看电影吧。”
	  最近没有什么新片上映，电影院里放着的是两部老电影，阮珊正从包里掏钱包准备买票的时候，邵然已经把钱递了过去：“两张。”
	  “说好我请你看啦，”阮珊说道，“我来付钱。”
	  “下次你再请我看吧。”邵然对着她笑了笑，指着旁边的零食区，“快去选选喜欢吃什么。”
	  阮珊抱着一桶爆米花，邵然的手里拿着两杯可乐，影院里并没有多少人，看起来空荡荡的，他们便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那部电影里讲了什么，事后阮珊回想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印象。她记得的只是灯光暗淡下来，在黑暗中她能凭借气息感受到身旁邵然的存在，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她一个劲地往嘴里塞着爆米花，偶尔会转过脸来，借着影影绰绰的光线，偷偷地看他一眼。
	  后来电影散场，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都没有去谈论那部电影，阮珊是因为完全心不在焉，至于邵然，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于相同的原因。
	  他开车送她到宿舍楼下，阮珊有些依依不舍地从车上下去，转身向邵然挥挥手：“我们会很快见面的吧？”
	  邵然点点头。
	  与阮珊告别之后，邵然并没有直接驱车回家，而是在夜晚静谧的高架桥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着，脑海中还会浮现出与阮珊相处的瞬间，忍不住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下。
	  他回国已有小半年，平日里过的是公司、家、咖啡馆三点一线的生活，爸爸在这边的分公司给他安排了太多超负荷的工作，目的是为了快速将他培养成公司的接班人以留他在国内，防止他再去美国。
	  其实爸爸并不需要这样，在他的心里，美国，他是不想再去了。
	  美国，邵然的心里一动，拿起面前的手机，翻开通话记录，首页里整齐排列着的，都是宫蕊的名字。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她拨回去，那边的宫蕊却恰好又打了过来。
	  邵然带着点于心不忍的情绪接通，那边宫蕊的声音温温和和，不提那数十个无人接听的电话，也不提刚才被阮珊接到的那个电话。
	  “邵然，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邵然在这边答道，“怎么了，小蕊，你有什么事吗？”
	  身处美国的宫蕊坐在镜子前拨弄着自己的发梢：“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林阿姨让我问问你都还好吧？”
	  “我都挺好的。”邵然在电话这边笑笑。
	  “那就好，”宫蕊顿了顿，几秒钟后补充了一句，“邵然，我过完年就回国。”
	 
	  2
	  宫蕊嘴里的林阿姨，正是林霞，邵然的母亲。
	  她与邵广生离婚那年三十五岁，还正是一个女人意气风发的时候，在分得了家产股份的一半之后，花了两年的时间学习英语，之后迅速移居美国，事业正如日中天的邵广生自然不会走，继续开拓着他的事业。
	  邵然是他们在离婚中唯一没有谈拢的一个问题，双方对他的抚养权都极其坚持，最后庭外调解的结果是双方共同抚养。
	  而这种结果带给邵然的只有疲惫感——这种疲惫感是指，他看似还拥有着父母双方最完整的爱，然而实际上，这种爱早已因为父母双方的相互敌视而异化和变形，他不得不一直转换着自己的角色，在母亲面前扮演好母亲的儿子，在父亲面前则扮演好父亲的儿子。
	  十九岁邵然再一次去美国的那年，母亲把宫蕊介绍给他，说是自己在美国的一个好友的女儿，基本上也算是自己的干女儿。
	  当时的邵然，没有弄懂母亲的心意，只当是一件平平常常的事，也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一连一个星期他都可以在自己方圆百米之内看到宫蕊才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开口问过母亲：“宫蕊怎么一直都住在我们家？”
	  母亲不直接回答，只是扬起嘴角笑：“怎么？你不喜欢她？”
	  “不，不是。”邵然赶紧摇头，也就没法再问下去。
	  他并非不喜欢宫蕊，说实话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虽然是在美国长大，但一直读的都是中文学校，接受的也都是传统教育，所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美国味，柔柔弱弱的，倒是个东方古典美人。
	  她也的确是林霞在美国的一个朋友的女儿，只不过那个朋友如今生意上遇到一些风浪需要回国避上一段时间，所以就把宫蕊托付给林霞照顾。那边林霞一直都很喜欢宫蕊，正好赶上邵然要来美国读书，便在心里盘算着想让他在美国长久定居，所以有心撮合他和宫蕊。
	  宫蕊倒是很快就喜欢上了邵然。是的，很快就喜欢上了。十九岁的邵然，遗传了他的父母身上最显著的优点，高挺的鼻梁，修长的身材，五官精致得像是拿着刻刀一点点在大理石上雕刻出来的。更为重要的是，他还没有一般十九岁男孩不可一世的傲气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整个人彬彬有礼，又懂得进退，玉石一般的光泽已经微微显露。
	  邵然并未看出她的情意，他与她依旧平平和和地相处，不算亲密也不算疏离，时间久了倒也产生了某种类似于亲情的情感。
	  宫蕊对他的表白发生在他二十一岁生日的那天，母亲在酒店安排了生日晚宴，他下课之后先回了一趟家，想回卧室换一身衣服，谁知一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就看到宫蕊坐在那里。
	  一股浓烈的酒味传了过来，邵然微微蹙起了眉头，看了看坐在那里的宫蕊。今日的她完全不同于往日，她穿了一条极短的黑色蕾丝旗袍坐在床边，脸上也带着淡妆，脚下是一个已经空荡荡的酒瓶，想必是喝了不少酒。
	  “小蕊……”邵然不知道该如何张口，“你怎么了？”
	  卧室里的灯光是暧昧的暗黄色，她冲他笑了笑，便从床边起身走了过来。在邵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经绕上了他的脖子。
	  她的整个身体都向他凑了过来，邵然甚至听得见她在他耳边的呼吸声：“邵然……”她轻轻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把脸转过来缓缓地靠近他的嘴，“邵然，我爱你……”
	  邵然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但理智还是告诉自己要推开她。当然，对于那个时候的邵然来说，想要推开她的理由并非是道德感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想推开她的原因不外乎他想到了这样做的后果——他要对她负责，要互相牵着手出现在母亲面前，母亲则会喜笑颜开，说不定还会立马召集宫蕊的父母谈论他们的婚事——这是最现实的后果，邵然想到都会不寒而栗。
	  婚姻的可怕，他打小就见识过，而且不管怎么说，婚姻中的父母还存着那么一丁点的爱，甚至在结婚之前还存在过浓烈的情感，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们的婚姻也依旧像一袭爬满虱子的旧袍。若是和宫蕊呢，邵然在心底思忖，他连这一丁点的爱都没有，所以必须拒绝面前这滚烫的身体。
	  邵然往后退了几步，谁知宫蕊反而把他抱得更紧，抱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神情中带着少女的渴求与天真，她用力吻上他的唇，胡乱呢喃着：“不要推开我，邵然，我爱你，不要推开我……”
	  该是酒精的缘故，邵然知道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也已无法进行正常交谈。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时刻他做出了一个让他以后的很多年都会后悔不已的行为。
	  他狠狠地推了宫蕊一把，用了足够大的力气。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就摔倒在了地上。
	  是冰凉的大理石地板，倒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让邵然的心都跟着揪紧了一下。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扶起她，然而疼痛已经让她清醒了，那种柔情而痴狂的神情一下子从宫蕊的眼中被抽离，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空落落的。
	  然后她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推开门就向外面跑去，没有理会邵然刚刚喊出口的那一句“外面在下雨”……
	  那天下午邵然的生日宴会上，宫蕊没有出现，母亲不是没有注意到，问了邵然几句，邵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是愣了一会儿之后跟着跑出去的，可是宫蕊已经没了人影。她的手机应该没有带在身上，邵然寻找了一圈找不见她之后回到房间，发现她的手机留在了卧室里。
	  那边母亲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客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你赶紧过来吧。”邵然怔怔地“嗯”了一声，从衣柜里取出衣服心不在焉地换上。
	  那天的宴会直到很晚才结束，邵然很难集中精神，他给宫蕊的手机发了条信息：“小蕊，你如果回家后看到信息给我打个电话，我很担心你。”可直到宴会散场，宾客们的祝词都说尽，邵然也没有等到宫蕊的电话。
	  母亲在宴会上和几个有一段时间没见的朋友聊得很开心，都是离异又富裕的中年妇女，说好了宴会结束之后一起去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天，邵然便自己驱车回家。
	  房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宫蕊一直都没有回来。他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可情绪还是不能稳定下来，总觉得心烦意乱的，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客厅里墙壁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邵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拿起一件外套走了出去。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着车，外面的雨下得一片迷蒙。他的眉头也越蹙越紧，平日里难得抽烟的他在那一会儿的工夫里连抽了好几支。他找了她一夜，直到后来天色渐亮，才怅然地开车回去。
	  宫蕊是第二天中午才回来的，邵然那天没有上课，一直坐在客厅里等着她，直到看到她安然无恙地走了进来才松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小蕊，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他，那神情对邵然而言，是极其陌生的，他从未在宫蕊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好在只是浮光一现，宫蕊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对邵然笑了笑：“没事，我先去洗个澡。”然后便侧身从他身边走开。
	  邵然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所有事情的后果都是在一段时间之后才会显露端倪的，一个多月以后的某一天的早餐时间，宫蕊忽然放下自己手中的筷子向卫生间冲去。邵然有些担心地跟了过去，看到她正趴在马桶上呕吐。
	  她回过头来看到了站在身后的邵然，冲他嫣然一笑，那笑里却似有着说不尽的悲伤：“我怀孕了，我前几天就知道了，想找个时间去一下医院……”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嘴巴，几秒钟之后才恢复常态，还是对着邵然笑。
	  邵然愣了愣，那一句“发生了什么事”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宫蕊自己解释起来：“是你生日那晚，也怪不得别人，我醉醺醺地穿成那个样子出门，雨实在是太大了……我就想找地方躲雨，后来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大概是一条小巷子，黑漆漆的……是一个美国人，我看不清长相。”
	  那一刻的邵然只觉得好像掉进了冰窟一般，浑身上下发凉，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吞噬着他的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你回来之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的，他想起那日，宫蕊回来之后从他的身边走过，她看起来与平日并无异样，除了脸上有那么一瞬闪过的空洞。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是我自取其辱。”
	  “你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都怪我，都怪我，小蕊……”邵然语无伦次地说道，“你要去医院，我陪你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医院，我陪你去……”
	  五天后他们去了医院，一路上宫蕊一句话都没有说，邵然试图从脑海中搜索一些听过看过的笑话与她分享，她亦只是敷衍地一笑，而后便把目光转向车窗外。
	  手术所需要的所有签字都是邵然签的，宫蕊站起身来向手术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问了邵然一句：“会不会很疼？”
	  她这样问了一句之后便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如果非要给青春的终结一个具体的时间的话，宫蕊的青春，是在这天结束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心理却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她有一段时间甚至患上了抑郁症，回到了自己家里居住，什么人和她说话她都爱理不理，只有邵然来看她的时候，才会露出些许快乐的表情。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温柔的宫蕊，她暴躁，厌世，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号啕大哭，这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将近半年才慢慢恢复过来。
	  邵然始终无法爱上她，他对她有呵护，有疼惜，有爱恋，但他确实无法爱上她。他不知道宫蕊是否明白这一点，抑郁症好了之后她的性格却没有再恢复过来，她就像是一只幼狮依赖母狮一样渴求着邵然的爱，她对他充满了占有欲和控制欲，她再也不是以前的宫蕊。
	  邵然一毕业就义无反顾地回国，和宫蕊也未必没有关系。在他的心里，或许只有他彻底抽离她的生命，他们各自的人生才有好好走下去的可能。
	  换言之，他已经毁了她的人生一次，他不能再毁第二次。
	 
	  3
	  晚上邵然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本想给阮珊发一条信息过去的，可一想到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可能已经睡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谁知刚打消这个念头，那边阮珊的信息倒已经发了过来：“你到家没？”
	  邵然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按下通话键拨了回去。阮珊很快接通，压低声音说了句：“等下。”然后邵然便听到她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分钟之后她的声音才恢复正常，“好啦，现在可以说话了，刚才在床上，寝室里有人已经睡了。”
	  “那你现在在哪里？”
	  “阳台上。”阮珊笑了笑说道。
	  “阳台上应该很冷吧？”邵然微微皱了皱眉，“那我不跟你聊了。”
	  “没事没事，不冷，我裹着一件大棉袄呢。”阮珊甩甩手说道，“聊到明天早晨都不会冷。”
	  那个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阮珊在说，邵然在那边安静地听着。他也正站在自家的阳台上，一边听阮珊说话，一边看着深夜里藏蓝的天空，内心有着以前从未曾体验过的平静。
	  “你们快放寒假了吧？”邵然问道。
	  “嗯，”阮珊点了点头，“还有大半个月吧，具体时间还没有通知。”
	  “寒假要回家吗？”
	  “当然要回家啦，寒假回去可以吃好多好吃的，我们家乡的特色小吃可多了，有一条小吃街，卖什么的都有，每一家都超级好吃，正好我一个寒假回去吃个遍……”
	  后来是阮珊的手机发出电量不足的嘀嘀声，她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看了看上面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多了，然后她吐了吐舌头对那边的邵然说道：“都这么晚了，你明天还要工作吧？不聊了不聊了，我也去睡觉了。”
	  “嗯，好，”邵然在那边说道，“晚安。”
	  阮珊推开阳台的门重新走进了寝室，在爬上自己的床的时候看了看旁边的宋斐斐的床，都十二点多了，她还没有回来。以前即便是在KTV兼职她也都是做七点钟到十一点的那场，很少有这个时候都还不回来的。阮珊钻进被窝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还没等阮珊说话，宋斐斐就在那边说道：“我晚上有事不回去了，不用问啦，明天回去再跟你说。”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阮珊在被窝里耸了耸肩，无奈地把手机关了机准备睡觉。
	  那个和韩炜在一起过的圣诞节之后，阮珊是问过宋斐斐那天步行街上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的事情的。在她和宋斐斐一起吃火锅的时候，她一言不发地盯着宋斐斐看，直到宋斐斐受不了，放下手里的筷子：“你一直盯着我干吗？”
	  “你就没有什么情况要汇报的？”阮珊不满地噘着嘴。
	  “没有啊。”宋斐斐笑了笑。
	  “切，”阮珊白了她一眼，“你就别在我面前装了，我昨天在步行街看到你了。”
	  宋斐斐愣了愣，然后眼睛垂了下去，伸出胳膊张罗着桌面上的食材，而后夹了一块千叶豆腐放在自己的盘子里，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看到老吕了？”
	  “没有看到正面，”阮珊如实回答，“只看到了背影，穿着黑色的大衣，从后面看真是挺不错的。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啊？什么时候认识的，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没有认识多久。”宋斐斐夹起那块千叶豆腐放进嘴里，“也不算是在谈恋爱，我前两天上班时遇到一些事，正好他帮了我个忙，于是就一起吃了个饭。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有和你说。你放心好啦，以后有什么情况我一定会随时向你汇报的。”
	  宋斐斐是在第二天上午的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赶回来的，阮珊看到她推开教室的门，便冲她挥了挥手，宋斐斐于是提着包走过来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
	  是一门公共政治课，阮珊连课本都没有带，面前摆放着伍尔夫的一本小说，宋斐斐来了之后便与她聊天：“你去哪里了？”
	  宋斐斐吐了吐舌头，对阮珊笑了笑：“我恋爱了。”
	  “啊？”阮珊愣了愣，“和谁？和圣诞节那天一起吃饭的那个男的？”
	  宋斐斐点了点头：“我前阵子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确定下来。”
	  “那现在算是确定下来了？”阮珊问道。
	  宋斐斐点了点头：“对啊，他正式向我表白了，我也答应他了。”
	  宋斐斐伸出手在阮珊面前晃动，手上的戒指晃得刺眼：“看，这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靠，”阮珊忍不住说了句粗话，把宋斐斐的手拉到眼前看，“啧啧啧，真是大手笔啊。我没看到过正面啊，有照片没？给我看看。”
	  宋斐斐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阮珊面前。
	  阮珊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全身照，有着宽肩窄腰和长腿，阮珊伸出手按了几下把照片放大，盯着男人的脸看了一会儿，而后把手机递给宋斐斐：“看上他哪一点了？看上他老了吗？”
	  “讨厌。”宋斐斐伸出手在她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吕川。”
	  这不是宋斐斐的第一次恋爱，她从少女时期就唇红齿白，很漂亮，再加上那样一段成长经历，似乎是心上有黑洞的人，都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填满。
	  阮珊与宋斐斐有过很多个秉烛夜谈的长夜，许多个寝室里旁人都睡去、而自己睡不着的夜晚，阮珊就会窸窸窣窣地爬到宋斐斐的床上，扯着她的长发把她喊醒：“我睡不着嘛，斐斐，陪我聊天……”
	  “滚回去，我要困死了。”宋斐斐翻了个身不理她。
	  “不要嘛……”
	  宋斐斐被她缠得没办法，便强打着精神跟她聊天，倒也是越聊越亢奋，压低了声音在被子里你一句我一句的。当然也交谈过感情，但阮珊知道，未曾有任何一段感情带给过宋斐斐快乐。
	  未曾有一个男孩或者是男人，让宋斐斐提起时，可以有这样的微笑。
	  然而阮珊的心里不是没有担忧的，照片上的那个男人，看上去应当年过不惑，即便也还是风度翩翩的君子模样，但看眉宇和眼神里，似乎总有一股凛冽的味道。
	  “斐斐，”阮珊转动着手里的钢笔，“你该不会是被包养了吧？”
	  “你才被包养了呢，”宋斐斐拿手里的书往阮珊头上拍了一下，“我们在谈恋爱啦！”
	  看着阮珊眼里还闪烁着担忧的神色，宋斐斐吐了吐舌头：“切，随你怎么想啦，反正我现在很开心。”
	  宋斐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低下头来自顾自地笑了一下，那个微笑忽然就让阮珊到嘴边的担忧一下子说不出来了——在看着宋斐斐低头嫣然一笑的瞬间，阮珊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嗯，”阮珊点点头，伸出手来拉住宋斐斐的手，“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让自己受到伤害。”
	  事后想想，只觉得这句话说得苍白又无力，情感世界里最重要的一条规则便是无情则刚，感情一动，必定是伤己伤人。
	  和邵然见过那次面之后，她与他之间有着很长一段没有相见的时光。
	  十九岁和二十五岁，也许是都过了炙热的少年情怀的时期，之后的那段时间，阮珊忙着学校里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邵然也因为公司里的事情频繁地在青岛和北京两地之间穿梭。
	  他们之间的联系是偶尔的一条信息，阮珊有时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也会给邵然打上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他通常都是还在工作或者是开会，那阵子经常在北京。
	  同寝室里宋斐斐仗着自己聪明从来不在考试前复习，蒋可瑶是家世显赫前程自有人铺垫好无须操心的那种，沈梦又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阮珊也不愿意和她在一起，想了一圈也只有巴巴地跟在韩炜后面和他一起去上自习课。
	  某次阮珊正坐在自习室里翻着《牡丹亭》，看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时候，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邵然发来的信息：“阮珊，在学校吗？我在你学校门口呢。”
	  她当时立马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对旁边也正在那里百爪挠心的韩炜吐了吐舌头：“你好好看书，我出去玩啦。”之后还没等韩炜开口，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好东西跑出了图书馆。
	  远远地就可以看到他，今天他穿的是一件裁剪极好的藏蓝色大衣，靠着车窗站着，整个人显得又高又瘦。见到阮珊跑过来之后便向她挥挥手，一句“小心路滑”还没有喊出来，那边阮珊已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邵然大踏步走到她跟前的时候，阮珊还没能站起来，正坐在地上龇着牙。邵然蹲下身去扶她，强忍住脸上的笑意：“是不是很疼？摔到哪里了？”
	  “摔到膝盖了，”阮珊皱成一张苦瓜脸，“不过膝盖不疼，疼的是我崴到脚了。”
	  邵然从后面驾着阮珊的双臂把她扶了起来，然后站在她的侧面，让她把胳膊架到自己的肩膀上扶着她往自己的车走去，阮珊崴到的那只脚提了起来，用单只脚蹦蹦跳跳地走着。
	  被邵然这样半抱着走着，阮珊几乎都要忽略自己脚上的疼痛了，要不是怕邵然会莫名其妙，她甚至都想仰天哈哈大笑几声。
	  好在邵然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变化多端的表情，他已经拥着她走到车前，伸出手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她进去坐好，然后从另一边拉开车门自己坐了进去。
	  “把鞋脱掉。”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对身旁的阮珊说了这样一句话。
	  “啊？”阮珊愣了一下。
	  “把鞋脱掉，我帮你看看脚。”邵然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阮珊拒绝得飞快，大脑飞快地转动着找借口，“我，我怕你不会看，把我的脚给看坏了。”
	  邵然笑了笑：“我在美国的时候选修了一年多的基本医疗知识，崴着脚这种事交给我绝对没问题的。”
	  阮珊后来还是把脚上的雪地靴脱掉，然后红着脸脱掉了里面的棉袜，还好崴得不是太严重，有一点点肿，还没有出现瘀血的状况。邵然低下头看了看，然后把阮珊的脚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怎么这么凉？”他的眉头皱了皱。
	  “体质的原因吧，”阮珊脸红红地说道，“我体质偏寒，除了夏季之外，其他时候都是手脚冰凉。”
	  “可以喝点中药调理一下。”邵然话音刚落，那只握着阮珊的右脚的手猛然一用劲，阮珊顿时在车里大声号叫了一声。
	  “疼死啦。”她的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在这一下剧烈的疼痛之后，脚部的感觉确实异常舒服，她把脚从邵然的腿上拿下来，自己转动了一下：“咦，一点都不疼了，好了哎。”
	  邵然笑了笑：“这下相信我的医术了吧。”
	  “相信了相信了，以后叫你邵一手哈哈，妙手回春。”阮珊一面低着头穿袜子鞋子，一面打趣道。
	  ——是在后来与他的相处中，才知道他有着中度洁癖，从来不扶公众场合的栏杆，洗手一定要洗三遍，不喜欢别人碰到自己，工作上规定的事情必须完成，时间观念极强——再回想起这一次他抓起她崴着的脚帮她治疗，想必是用了极强的意志来克服自己的洁癖。
	  重新把袜子鞋子穿好后，阮珊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递到邵然的手里：“擦擦手吧，今天过来干什么？”
	  “上午来这个区办事了，正好回去的时候路过你学校，就给你发了条信息，等会儿一起吃饭吧。”
	  “好啊，”阮珊指着学校门口的一家烧烤店，“吃烧烤怎么样？”
	  邵然笑着点点头，拧开钥匙启动了车子，掉了个头把车子开到了马路对面。
	  其实说实话，邵然六岁之后，好像就没有吃过烧烤。父母的生意做大之后，自然也对生活质量有了各种要求，不吃烧烤类腌制类食物便是其中的一条规定，邵然记得少年时期读过一本书，书中写道：人生最幸福的二十件事，其中有一件就是在海边吃着烧烤喝着啤酒，微醺地回家。
	  他笑着和阮珊说这些，阮珊一边往嘴里塞着一块烤熟的鸡翅，一边冲他笑：“简单简单，夏天的时候我们去海边，随便找一家海鲜摊，点上个一桌子，再喝上十来瓶啤酒。”
	  两个人这顿饭其实只开了一瓶啤酒，邵然没想到一开始时还声称要在夏天的海滨喝上十来瓶啤酒的阮珊，原来酒量这么差，一玻璃杯啤酒喝下去就已经脸色绯红，眼神也迷蒙起来。
	  好在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邵然起身出去，阮珊就跟在他的身后，伸出一只手来扯住他大衣的下摆。醉酒之后的阮珊话特别多，在邵然的背后叽叽喳喳，一边说一边咧着嘴笑——“邵然，你最喜欢吃什么呀？”“邵然，你穿这件大衣真好看。”“邵然，我今天真开心。”“邵然，你喜不喜欢我啊？”
	  在前面走着的邵然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阮珊，阮珊也停住了脚步，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月光的清辉下，她微红的脸格外好看。
	  邵然看进她的眼睛里：“你刚才问我什么？”
	  “刚才？”他不知道阮珊是装不记得了还是真的不记得了，她做出一副回想的样子，五秒钟之后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噢，我知道了，我刚才在问你最喜欢吃什么？”
	  “不是这个。”邵然摇摇头。
	  “啊？不是这个啊。”阮珊吸了吸鼻子，“那，那是不是我问你最喜欢什么颜色啊……”
	  “不是，”邵然说出这两个字之后转回身子，“看来你是不记得了，走，我送你回宿舍。”
	  ——倘若当时的阮珊知道这一次她与他相见之后，便是一场时代的灾难，便是有可能生死相别的坎坷，那么她或许会借着微醺的醉意鼓起勇气表白，或许不会有着“我们来日方长”这样的想法。

第三章 情不知所起
	  1
	  2012年阮珊与谭北坐在后海咖啡馆里聊天的那个春末，也聊到了九年前北京的春末。
	  2003年的北京春天，原本有太多让人怀念的理由，那时候大街上的交通还没有现在这么拥堵。上班挤地铁也远不如现在这么艰难，街道宽阔，杨柳飞絮。那时候邵然主要的工作地在这座城市，与阮珊尚未处于恋爱的关系，但却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联系，每晚都要打电话或者发短信。
	  然而仿佛是忽然之间，邵然所处的北京这座城市，完完全全地被“非典”两个字所覆盖了。人们关于2003年北京的记忆，都逃不了口罩、隔离、戴红袖章的大妈，空荡荡的长安街和无人乘坐的地铁。
	  当然，还有和私人有关的记忆，张爱玲的故事里一个城市的沦陷成全了白流苏和范柳原的爱情，是为倾城之恋。对阮珊来说，她与邵然的爱情，是北京的这场疫情成全的。
	  春天的时候，阮珊大二下学期的生涯刚刚开始没多久便被打断，疫情爆发，学校准备放假。北京的情况是阮珊从电视里看到的，整座城市已经开始隔离，群众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之中，她也跟着恐慌，每天给邵然打电话，唯恐他在那边出什么问题。
	  “没事的，没事的，”邵然在电话里安慰她，“我爸现在也在这边，我手头还有个项目，暂时走不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阮珊在学校也是心烦意乱，正好清明节快要到了，索性买了票回去，十来个小时的火车之后还要坐一个小时的大巴，阮珊到达县城的车站的时候，整个小城都沉浸在薄薄的暮色里。
	  妈妈裹着一件厚外套站在车站的出口处，阮珊刚拎着东西下车她就看到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走过来，一边从阮珊的手里接过行李一边皱着眉头：“怎么穿这么少？不知道家里冷要多穿点吗……”
	  “好啦好啦，”阮珊搂住妈妈的肩膀往前推搡着，“走啦，是不是做好饭等着我啦？”
	  “你爱吃的都有，糖醋排骨、土豆鸡块、红烧茄子、家常豆腐，外加西红柿牛腩汤，四菜一汤，个个都是你的心头好。”
	  “果然还是老妈了解我。”阮珊笑嘻嘻地接了一句，回到家之后便匆忙从行李箱里把带回来的板蓝根、口罩之类的东西拿出来，“还是要预防一下的。”
	  到家的那天是三月的最后一天，几天后便是清明，阮珊按照每年的传统，和妈妈一起去了郊外墓园。
	  清明时节雨纷纷。每一年的清明，莫不是杨柳飘飘，细雨霏霏。
	  爸爸去世已经有五年，五年里的每一次清明，阮珊站在这一方小小的墓碑前，莫不是怀着无尽绵延的思念和悔恨。
	  妈妈和她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放下鲜花，洒上几杯酒，之后，因为学校里还有事情，妈妈便匆匆折回，阮珊便举着黑伞一个人在细雨里静静地站立着。
	  带来的有一壶清酒，阮珊后来坐下来摆开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絮絮叨叨地跟爸爸说着话。
	  爸爸去世是在她十四岁那年，最最幼稚无知和叛逆残酷的少女时期，出事的前一天她刚与爸爸大吵了一架，把少女时期所有的小情绪都聚集在一起发泄在他的身上，嘶吼着喊出了很多伤人的话。她甚至抱怨起他的工作，抱怨他只是一个公司里的小会计，不像某某的爸爸一样，不能满足她买一条昂贵的花裙子或者是有一趟远行的梦想。
	  车祸发生在他下班回来的路上，阮珊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爸爸正被救护人员往担架上抬，警察处理着满是血迹的现场，有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袋子，是从商场里买来的新裙子，她从来没有穿过的价值不菲的牌子。
	  袋子的外面都是血迹和泥土，然而那条被包裹在里面的裙子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阮珊的情绪当时便完全崩溃，抓着那条裙子号啕大哭，跌跌撞撞地跟上了那辆救护车。
	  可上天并未给她一个可以弥补自己过错的机会，甚至没有给她一个跟爸爸说声“对不起”说声“再见”的机会，在去医院的路上他便因抢救无效过世了。阮珊亦在那一场号啕痛哭里告别了少女时期的无知傲慢，而后谦逊安静地成长为如今的模样。
	  每一年清明节扫墓，她总会穿上爸爸留下的那条裙子，从十四岁到十九岁，倒也一直合身。
	  傍晚时分，阮珊从墓园出来，郊区鲜少有出租车，等了好久才等来一辆。她坐上后座，整个人意兴阑珊地看向窗外，被刚才那杯清酒发酵了的情绪促使她拿出手机拨打了邵然的电话。那边待机声响了好久，却一直都没有人接起，阮珊等了好一会儿只得挂了电话。
	  出租车里一遍遍循环着张国荣的《风继续吹》，三十多岁的出租车司机似乎很喜欢这首歌，也跟着一遍遍地哼唱：“我已令你快乐，你也让我痴痴醉，你已在我心别问我再记着谁……”
	  “这两天到处都在放张国荣的歌。”阮珊说了一句。
	  “嗯，”出租车司机叹了口气，“小姑娘你还不知道吧，他前几天自杀了。”
	  坐在后座的阮珊怔了怔神，而后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回到家之后妈妈还没有回来，阮珊就张罗着做晚饭，简单地烧了两个菜，又把米淘干净之后放到锅里煮，等水开的期间又给邵然打了两个电话，但都是无人接听。
	  妈妈回来之后就一起吃晚饭，正赶上七点钟的《新闻联播》，电视里播报的依旧是SARS疫情的情况，在提到北京的感染人数依旧在上升，有大量疑似病人被隔离的时候，阮珊握着筷子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一根筷子便跌落在地上。
	  她顾不上去捡，立即起身跑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十几分钟之后便把带回来的衣物书本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塞了进去，也顾不得跟妈妈多解释：“妈，我要赶最后一班去市里的车，有急事，对，要走，今天就要走……不用送了，妈，你不用送我，你自己注意身体，我暑假再回来看你……”
	  春季的夜晚还有着阵阵凉意，妈妈跟上去往阮珊的身上套了一件外套：“行，妈也不拦你，你自己也要多保重。”
	  阮珊点点头，推开院子里的门，踩着星光和月色一路小跑，跑到车站的时候最后一班车正缓缓驶出车站门，阮珊提着背包飞快地赶了上去。
	  到达市里的火车站是九点钟，阮珊伸着头向工作人员报出自己的地点的时候，工作人员眉头皱了一下：“北京现在是灾区你不知道啊？北京人都争着往外面跑，你倒好，要往北京跑……”
	  阮珊顾不得答话，抓起窗口的票看了看上面的时间便飞快地往进站口的方向跑。
	  一夜的火车，整个过程中阮珊都在不停地拨打着邵然的电话，可那边却依旧是令人担忧的无人接听。
	  她的手心和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努力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给宋斐斐打了个电话：“斐斐，邵然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我现在在火车上。对，去北京的火车上……你别急，没有，我没疯，我有事要你帮忙，你帮我查一下邵然在北京公司的地址，我把公司名字给你……”
	  宋斐斐当时正和吕川在一起，她急着上网百度公司地址的时候，吕川正好从客厅走了过来，看到电脑屏幕上的公司名字之后微微蹙眉：“斐斐，你查这个干什么？”
	  “阮珊让我帮她查的，她喜欢的那个男人是这个公司的，现在联系不上，怕他在北京有什么事。”宋斐斐一边打开网页，一边说道。
	  “我和这家公司挺熟的，她要找谁？”
	  “邵然。”
	  “邵然？”吕川愣了愣，“邵然联系不上？”
	  “对啊，阮珊说他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宋斐斐这边已经查到了地址，正准备给阮珊打过去，吕川阻止了她：“等一下。”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在电话本上翻了一下，找到了“邵广生”的名字，正准备打过去的时候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十二点：“现在给老邵打估计也关机了，我只能明天早上帮你问问情况了，等会儿你打通之后把电话给我，公司地址和邵然在北京的住处我都知道。这个小姑娘，怎么就这么跑过去了……”
	 
	  2
	  火车到达北京站的时间是凌晨四五点钟，北方城市的初春此时还带着寒意，从火车站出来的阮珊把脖子往衣领里面缩了缩。
	  外面几乎什么人都没有，天上只有几颗星星寂寥地闪烁着，等了半天也未见出租车过来，阮珊便摸索着去坐地铁。
	  手机上是宋斐斐发过来的邵然公司的地址，离火车站并不远，坐在地铁上的阮珊还是一个劲地拨打着邵然的电话，那边传来的依旧是关机的声音。
	  她在邵然公司门口的肯德基里啃着汉堡，不时地瞥手机屏幕看着上面时间的变化，期待着快一点到八点，让她可以冲到那栋办公大楼里去，就算见不到邵然，至少也能打听到他的消息。
	  手机铃声大作的时候阮珊慌忙抓起来去接，定睛一看是宋斐斐打来的才松了一口气，往嘴里送了一口可乐，没精打采地问道：“怎么了，斐斐？”
	  “阮珊，你现在在哪儿呢？”宋斐斐在电话那头很是焦急。
	  “我到北京了，在邵然公司门口的肯德基里坐着呢，打算等八点公司上班去问问。”
	  “你不用在那儿等他了，老吕刚才联系上了他爸爸了，邵然在医院里……”
	  阮珊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度：“医院里？哪家医院？怎么了？”
	  “我不清楚，好像说是疑似病例需要检查，在协和医院……”
	  那边宋斐斐的话还没有说完，这边阮珊已经挂断电话拎着自己的东西大步往外走。
	  那天她看到邵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钟了，在走廊上抓着好几个医生问疑似病例的病人的隔离区时都被赶走：“往这里跑干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添乱，好好在家待着！”
	  最后是一个手头暂时没事的护士姐姐帮她查了一下入院记录，然后把邵然的病房号告诉了阮珊。
	  护士姐姐笑了笑安慰她：“是男朋友吗？我看记录上已经转移到了普通病房，应该只是普通的发烧，你不用太担心的。”
	  阮珊的心这才微微放下来，瞥了一眼护士工作台旁边的玻璃，差点被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吓了一跳。整个人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不说，头发也乱糟糟的，再加上是直接从家里过来的，身上穿的还是一件早就过时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极其不宜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
	  “算了算了，丑就丑吧，只要能见到邵然就好。”阮珊胡乱拨弄了几下头发，在心里思忖着，跟护士姐姐道谢之后便向拐角的楼梯处走去。
	  爸爸去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阮珊对医院都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总觉得那是一个改变人生的地方。有的生命在这里终结，有的生命从这里诞生，有的人承受着失去，有的人感恩着新生。
	  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段里，医院更是笼罩着一种肃穆的气氛。阮珊走到护士指定的楼层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
	  邵然的房间就在拐角处，房门上写着“503”的那间，阮珊每向前走一步，似乎都听得见自己胸膛里的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她踮起脚从房门上的玻璃看进去，在病床上半躺着的正是邵然，他看起来还是有些憔悴，脸色有些苍白，身上穿着的是医院里蓝白相间的条纹病服，右手正在输液。
	  阮珊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流了出来。一夜的疲惫、担忧、焦躁都在看到他的这一刻化为乌有，她现在只想立即推开门进去，扑到他的怀里。
	  当然，阮珊并没有这样做，她只是推开门去，站在清晨阳光斑驳的光影里轻轻喊了喊他的名字。
	  “邵然。”
	  正出神地看向窗外的邵然缓缓地回过头来。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惊喜，三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慌忙从床上坐起身：“阮珊，你怎么来了？”
	  他这样一问，刚才阮珊那差点流出来的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她的心亦在那一刻变得柔软而委屈，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他面前：“我打你的电话一直关机，好害怕你出什么事，所以就过来……”
	  这原本应当成为一个浪漫爱情故事的开端，然而阮珊的声音却被一个温柔的女声给打断。
	  “阿邵，好了，汤热好了。”
	  阮珊愣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回过头去看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也是一脸疑惑，一副没搞清楚眼前状况的样子，她往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伸出手去一边把病床上的枕头垫高一点，一边笑着问他：“阿邵，是你的朋友吗？”
	  事后阮珊对宋斐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当时心里的感觉，而身体上的感觉，只有一个字——冷。
	  觉得冷，觉得手和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我走错病房了。”阮珊没等邵然说话就飞快地答道，而后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去提脚边的行李。
	  “阮珊，”邵然喊着她的名字，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阮珊，你听我说……”
	  ——她当然没有心情听他说，她只想迈着步子跑开，只想从这个令她觉得窘迫的环境中跑开。
	  下楼梯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倒，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跑，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的是刚才那个女生推门进来喊他“阿邵”的一瞬间。
	  那女孩穿着一袭黑色的礼服裙，鬈发垂在胸前，尽管只是匆匆一瞥，阮珊也知道她的五官是让自己都惊艳的精致。脸上一丝粉黛都没有，却明艳动人，和她比起来，阮珊隔了一夜又大哭一场花猫般的脸简直就像个笑话。
	  最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是她那句“阿邵”，是她扶起他时两人看上去的般配与和谐。
	  跑出医院后的阮珊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好在身旁便是站牌，也正好有一辆公交车缓缓停靠，阮珊不假思索地便上了车。
	  一夜没睡，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着乱七八糟的鼻涕眼泪，外面是空荡荡的变幻的街景，她听着一个个对她来说极其陌生的站名，那条线路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她最后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下的车。
	  手机一个劲地响着，是她不认识的号码，她想都没想就挂断，随后将手机关了机。
	  她拖着行李箱走着走着，竟然就走到了北海公园。初春的湖光山色极其美丽，稍稍抚慰了阮珊的心，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盯着眼前的湖面发呆。
	  她与邵然已认识数月，她喜欢他，亦在心里以为他也是喜欢自己的，亦在心里以为他们在一起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是第一次，她认真去想他们之间的差距。
	  六岁大概不会成为一份感情的真正阻碍，成为阻碍的或许是他们如今所处的境地。她尚是当时年少春衫薄的年纪，在校园里过着懵懂不知人间愁苦的日子，而他已在商界打拼，家底殷厚，翩翩君子，鲜衣怒马碧玉刀。
	  阮珊从少女时期就不爱看韩剧，也不相信什么灰姑娘的童话故事，所以这样一想，让她稍微平复下来的心境又黯然起来。
	 
	  3
	  阮珊在北海公园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掏出手机开机看了看时间，也不理会上面有许多个未接来电的提醒，提起行李箱就准备到火车站买票返校。
	  出租车上播放的依旧是张国荣的歌，给这原本就落寞黯然的城市更增添了几分伤感的味道。到达火车站之后，阮珊从出租车上下去，走到旁边的一家超市想先买包纸巾，付完钱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行李箱已经不见了，然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抓住手腕，朝与售票处相反的方向大步走着。
	  “啊，好疼，放手。”阮珊眉头紧皱，试图甩开拉住自己手腕的手。然而那是一个属于男人的有力的手，阮珊这么一甩，他反而握得更用劲，阮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好乖乖地跟在后面走。
	  他拉着她走到路边的一辆车前，车门打开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就把她按到了副驾驶座上，阮珊瞥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行李箱已经躺在了车的后座上。
	  他也坐进车里，从车前面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放在嘴边，刚要点燃的时候，阮珊伸过手去抢了下来：“别抽了，你还在生病呢。”
	  她瞥了瞥车前面的烟灰缸，里面已经有一小堆烟蒂了。
	  “安全带。”邵然面色铁青，也不去看她，声音低沉地说道。
	  阮珊原本就觉得委屈的是自己，再被邵然这样一凶，脾气也上来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人僵持了足有两分钟的时间，最后阮珊听到邵然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帮她系安全带。
	  他的手臂环绕在她的腰间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了自己胸膛里的心脏发出的怦怦的跳动声。
	  北京城里已是万家灯火的夜色，还穿着医院病号服的邵然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开着车，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很诡异的气氛，没有人愿意先开口说话打破沉默。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阮珊咕咕作响的肚子，在沉默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阮珊的脸红了红，看邵然还是一副一本正经好像没有听到的样子，便也立即释然。
	  谁知两分钟后邵然就把车停在了一家便利店门口，也不和阮珊说话就自己下车走了进去。不一会儿把一大包东西撂到阮珊面前：“我穿成这样现在没法带你去餐厅，怕被别人当成神经病，你先吃点东西。”
	  “哪有这么帅的神经病。”阮珊低着头打开塑料袋，从里面巴拉出一袋巧克力派低声嘟囔着。
	  低头的时候看到了邵然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瘦削的右手上还能看得见针眼，还有些微微肿起，想必输了不少液。
	  阮珊有些心疼，抬起头来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邵然。”
	  邵然也正看向她，目光里是她看不穿的、各种复杂的情绪，而后阮珊就扔掉了手里的那袋巧克力派，整个人扑到他的怀里。
	  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哭：“我打你的电话一直都是关机，联系不上你，我担心死了，我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怕你有什么事……”
	  “不哭了，小阮，不哭了，”邵然冷峻的脸色温柔起来，“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我住院前手机丢了，想着出来之后再联系你的，但没想到你会过来，不哭了，乖。”
	  她在他的怀里如同一只找到了主人的流浪猫，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她还是止不住哭泣，直到邵然轻声问“小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的时候，她的抽泣才戛然而止，怔怔地抬起头来问他：“啊？你说什么？”
	  “没听到就算了。”邵然又恢复了刚才高贵冷艳的气势，“终于不哭了，看，我的衣服都被你沾上鼻涕了。”
	  他伸手拿车前面的纸巾去擦，阮珊一下子拉住了他的手：“邵然，刚才医院里的那个女孩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当然不是啊，我在后面喊着让你听我解释，你什么都不听拔腿就跑，我拔掉针头追出去的时候你早已不见了踪影，我怕你会买票回去，就一直在火车站门口等着……”
	  “我愿意，”她好像生怕他反悔似的，“邵然，我愿意。”
	  “愿意什么啊？”被她孩子气的模样逗乐，邵然故意装傻。
	  “你讨厌。”阮珊把他的手推开，板起了脸，“我坐了一夜的火车，你还要这样欺负我。”
	  邵然笑了笑，把手伸进袋子里拿出一个沙琪玛，他给她撕开包装袋，从里面取出来递到她嘴边：“吃东西。”
	  阮珊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他的嘴唇还是有些干，上面起了一层白皮，她乖乖地张开嘴巴咬住了那个沙琪玛，而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曼秀雷敦的唇膏，拧开来在他的嘴唇上涂抹。
	  “干吗干吗？”邵然皱眉头，“我又不是小姑娘。”
	  “不许动，你的嘴唇都干死了！”
	  “我舔一下就好了，不用涂唇膏的。”
	  “越舔会越干的，不许舔！”
	  “那你亲我一下就好了。”
	  ……
	  “臭流氓！”
	  “哈哈哈。”
	  “不许动啦，马上就涂好了。”
	  后来夜色更深，邵然开着车行驶在长安街上。长安街上空荡荡的，灯光打在长街上好似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后来很多年后的某次，阮珊出差去台湾，突发少女心和女友一同去听了一场当红乐团的演唱会。
	  悲怆的唱腔“one night in北京，你可别喝太多酒，走在地安门外，没有人不动真情……”的音乐声中，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十九岁时的北京街道，她青春爱恋伊始的地方。
	  邵然的车后来开到了他在北京的临时住所楼下，准备上去换身衣服再带阮珊找酒店住下，他从车里走出来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前的时候回过头去，看到阮珊正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他伸手去按电梯按钮的手收了回来，折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拉开车门对阮珊说道：“下车。”
	  “啊？”阮珊有些不解。
	  “下车，你好长时间没休息，这么晚了，我不想再带你颠簸了，今晚你就住在我家吧。”邵然吸了吸鼻子说道。
	  阮珊笑嘻嘻地下了车。
	  从电梯出来朝房门走去，邵然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阮珊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里还提着那一袋刚从便利店买回的零食，两个人就好似从超市闲逛回来的小夫妻。
	  站在十八楼的阳台上向下看去，看得见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
	  那是个极其祥和平静的夜晚，洗完澡之后的阮珊换上了从家里带来的睡衣出来之后，看到邵然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端着煎蛋和牛奶出来：“冰箱里只有这些了，凑合着吃一点。”
	  邵然有轻微的洁癖，吃过之后把桌子擦拭得可以当镜子用。然后他把主卧让给了阮珊，阮珊在他关上灯要走出去的时候喊他：“喂，男朋友。”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又把灯打开：“怎么了？要男朋友留下来陪你睡吗？”
	  “至少也要给一个晚安吻呀。”阮珊躺在床上说道。
	  邵然走过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4
	  从北京回校，是宋斐斐到火车站接的阮珊。
	  邵然在北京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答应阮珊处理完之后会立即离京去找她。把阮珊送上了火车后，阮珊在火车上冲他招手：“邵然，你注意身体，不要再熬夜工作了。还有，不许经常和你那个美女妹妹在一起。”
	  阮珊嘴里的“美女妹妹”，自然指的就是昨日她在医院病房里见到的宫蕊。
	  邵然点头：“你放心好了，过几天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情会有几天时间的休假，到时候带你去个地方。”
	  “那就这样说好了。”阮珊冲他挥手。
	  和前往北京时的心境完全不同，阮珊这一次回来，整个人是欣喜的，生动的，意气风发的。她耳朵里塞着耳机看着窗外变换的风景，和任何一个刚刚开始一段爱情的年轻女生一样，心中有欢喜，有憧憬，也有患得患失的不安。
	  中途宋斐斐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能到，又在电话里说道：“好，我那个点在车站门口接你。”
	  七八个小时的火车，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阮珊一眼就在外面川流不息的人流中看到了宋斐斐。十多天不见，她换了个发型，原本一头乌黑的长直发烫成了大鬈发，再加上今日的妆容和头顶上的贝雷帽，整个人显得复古又风情。
	  宋斐斐也看到了她，冲她挥挥手走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说道：“老吕送我过来的。”
	  “啊，”阮珊愣了愣，“他和你一起来的？”
	  “对啊，他有车嘛，方便。”宋斐斐拉着她往前走。
	  阮珊跟在宋斐斐身后向着那辆凯迪拉克走去，快走到的时候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对阮珊笑了笑点头示意，然后接过宋斐斐手里的行李箱放到已经打开的后备箱里。
	  说实话，他比阮珊想象中的要年轻，也比她想象中的俊朗，眉目里带着一份凛冽和坚毅。
	  即便是彼此都有所耳闻，可为了礼貌起见，两人还是互相做了自我介绍，他先把手伸到阮珊面前：“吕川。”
	  “山川的川？”阮珊问道。
	  “对。”他微笑着点点头。
	  宋斐斐陪阮珊坐在了车的后座上，吕川转过脸问她：“先去哪里？”
	  “去我那里，”宋斐斐想了想说道，“你下午不还有事要忙吗？我下午先带阮珊休息一下，晚上你有空再联系我。”
	  吕川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大约是半个小时的车程，在离她们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区的门口，吕川把车子停了下来，帮她们把东西拿出来之后对宋斐斐笑了笑：“我就不上去了，晚点再联系你。”
	  “嗯。”宋斐斐点点头，也不顾忌阮珊在场，踮起脚在吕川的脸上吻了一下。
	  吕川笑了笑，和两人挥挥手之后又重新坐回了车里，车掉头之后阮珊做出一个夸张的动作表示刚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啊？干吗把我们送到这里？”她跟在宋斐斐的身后问道。
	  宋斐斐没有答话，示意阮珊跟在她身后走着即可。阮珊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小区，小区里有很多常青树，即便是春天也还有着一种郁郁葱葱的感觉，应当是有些历史的小区，夏天的时候应该很美。
	  宋斐斐走进了其中一栋，阮珊也跟着走了进去。上了两层楼梯，在三楼的一个门口停了下来，宋斐斐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倒是一处不错的房子，两室一厅的户型，装修得倒也考究，客厅里电视冰箱倒也齐全，阮珊进去环视了一番，最喜欢的是通往阳台的那扇落地窗，往外面一看便看得到绿树，让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现在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了吧？”阮珊往沙发上一坐，拿起桌上的一只香蕉一边剥皮一边问道。
	  “吕川租的。”宋斐斐倒也坦诚，“前阵子学校封校，他就给我找了这个住所。我想着以后我们不想回宿舍的时候也可以过来住住，要考试前也可以过来住住，就没有拒绝。”
	  “那你干吗现在把我拉过来？”阮珊不解地问道，“难道吕川给你租这个房子不是为了金屋藏娇吗？把我夹里面多不方便。”
	  宋斐斐笑了笑，忽然凑上前去对着阮珊的耳朵说了句什么，阮珊睁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真的啊？”
	  “对啊。”宋斐斐点点头，“所以也不像你想的那样啦。”
	  “哈哈哈哈，”阮珊换了个姿势又在沙发上躺下，“早晚的事情。”
	  所谓当局者迷，其实用在女生的爱情中最合适不过了，宋斐斐很早就开始谈恋爱，男友也换了一个又一个，大一一年都在娱乐场所兼职，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肯一掷千金买她春风一度的人，可她不乐意的事情，谁都强迫不了她。
	  阮珊心里明白，宋斐斐刚才趴在耳边跟她说的那句吕川到现在都没有碰过她，也不过是中年男人的老把戏，他想让自己成为特别的那一个。然而谁都知道，肌肤之亲只是迟早的事情。
	  从第一印象上来看，她不喜欢吕川。
	  或者也不是说不喜欢，只是觉得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犹如一个美丽的陷阱。
	  阮珊隐隐约约和宋斐斐提起过自己这样的想法，宋斐斐当时正在厨房里洗水果，随手就拿起一个苹果跟阮珊比画道：“阮珊，我和你不一样。你看，这就是你，和摆在超市里的进口水果一样，从外到内都光鲜亮丽，按时发芽开花结果，按时被收割，等着一个很喜欢你的人把你买回家，把你洗干净之后高高兴兴地吃下去……”
	  “切，”阮珊撇了撇嘴，“好色情。”
	  “不要打断我的话，”宋斐斐叫了一声，“可我不一样，我从小就野生野长，长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个苹果还是个梨，也不知道自己能长成什么样，更不知道会不会哪天一场暴风雨就给打死了。我和老吕在一起也有一阵子了，我不是看不出来他不可靠，不可信，不可托，但我还是愿意和他在一起，因为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得意须尽欢是吧？”
	  不知怎么的，阮珊听着有些心酸，她轻叹了一口气，把手伸过去握住面前宋斐斐的手。
	  宋斐斐的情绪倒没有低沉下来，她推搡着阮珊：“好啦好啦，吃苹果。”
	  学校那边下周才开始上课，所以阮珊没有急着回去，在宋斐斐的住所住了几天。
	  吕川有时会过来。
	  他过来前一般会提前打电话，他的电话一过来，宋斐斐便会立即停下手中正在进行的活动。某次她和阮珊正吃着一堆零食看电视剧，吕川的电话打过来她便站起身来，从橱柜里拿出咖啡豆去磨咖啡，从阮珊旁边走过的时候笑着对她说了句：“你还喝卡布奇诺是吧？”
	  后来她把那一小壶咖啡放在炉子上煮，又接着刚才的话：“除了黑咖，老吕什么都喝不惯，他们这些中年老男人，有时候可矫情了。”
	  阮珊放下手中的遥控器转过脸去看她，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打在她浅亚麻色的长鬈发上，让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温柔又迷人的色泽里。
	  后来门铃声响起，宋斐斐趿拉着拖鞋跑过去开门，像只小猴子一样窜到吕川的怀里：“老吕，你可来了。”
	  本来说好一起出去吃饭的，宋斐斐却执意要在家包饺子，阮珊于是陪着她一起，把客厅收拾出空间来准备在客厅里放张桌子好包饺子，宋斐斐把吕川脱下的外套从沙发上拿起来递给阮珊：“拿到卧室去，在这里会沾上油腥的。”
	  阮珊点点头，伸手接过去，然后便向卧室走去——是一件薄款的长西装，阮珊把它往衣架上挂的时候，有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后又往前滚动了一圈才停下来。
	  阮珊慌忙往前走几步蹲下身去捡，从吕川外套口袋里掉出来的，是一枚戒指。
	  她有些疑惑，仔细端详了那枚戒指，是最简单的男款。从色泽来看，应当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阮珊微微蹙眉，宋斐斐在外面喊着她的名字，她慌忙把戒指重新塞回吕川的西装口袋里，佯装平静地走了出去。

第四章 陆心之海
	  1
	  六月底，阮珊陪着宋斐斐去机场接江子城。
	  时间还没到，两人坐在机场的休息室吃东西，阮珊问宋斐斐：“江子城过来干吗？”
	  宋斐斐吸了吸鼻子：“电话里没听清楚，好像听他说来这边工作。”
	  “要来这里工作，为什么啊？”阮珊有些不明所以，“他读大学的那座城市怎么也比这里好啊，来这里还不如回你们家乡呢，这里有什么啊？”
	  她抬头看了看宋斐斐，顿时茅塞顿开：“噢，你在这里呢。”
	  宋斐斐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愿意来就来吧，听说工作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来了休息几天就可以上班了。”
	  闲聊了一会儿之后，阮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了，走，去出口等着吧。”
	  离上一次阮珊见到江子城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或许是即将踏入工作岗位的缘故，这一次见江子城，觉得他整个人好像成熟了不少，穿着浅白色的条纹衬衫和牛仔长裤，整个人看起来俊朗又清爽。
	  他任职的是一家医学研究所，是大学里的一个教授推荐过来的。大学时期江子城就有着尤为突出的表现，本来那个教授是希望他能继续读研深造，留在自己身边好好培养的，可江子城已经决定参加工作，并且坚持自己选择的城市，那位教授便还是热心地帮他推荐了工作。
	  江子城对两人笑了笑，然后目光就停留在宋斐斐的身上：“谢谢你来接我。”
	  “客气什么啊，你好歹还是我哥哥呢。”宋斐斐笑了笑，伸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先去哪里？你在这边有住处吗？”
	  “我任职的那家医学研究所提供了一套单身公寓，钥匙已经寄给我了，地址在我手机上，要不先去那里放一下行李吧，”江子城说道，“之后一起吃个饭。”
	  “行。”宋斐斐点点头。
	  出租车上，江子城坐在前面，宋斐斐和阮珊坐在后面闲聊，江子城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安静地听着。他并不插话，偶尔会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在出租车前面挂着的反光镜上，看一看坐在后面的宋斐斐的侧脸，柔和的面容上带着优美的沉默。
	  住所是一套精装的单身公寓，算是研究所的财产，里面住着的大多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阮珊一进去就惊呼道：“好漂亮啊。”
	  虽然小了点，但基本设施都很齐全，最重要的是这个小区远离市区，外面的环境极好，站在窗前就能看得见不远处的湖泊和青山。
	  江子城笑了笑，把行李箱拖到卧室里，阮珊在外面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故意放大声音对江子城说道：“喂，江子城，你工作都找好了，下面也该考虑感情生活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呀？”
	  江子城从卧室里走出来，看了看阮珊，脸上还是挂着柔和的笑，轻轻摇摇头，之后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宋斐斐。她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阳台上，对阮珊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三人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正准备出门的时候阮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信息提示音。她拿起来打开收件箱，看了一眼后立即对宋斐斐喊了起来：“斐斐，坏了坏了。”
	  “怎么了，谁发的啊？”
	  “蒋可瑶发的，说今天是沈梦的生日，问我们有没有安排什么活动，我都给忘了。”阮珊皱起眉头。
	  “沈梦的生日啊，”宋斐斐皱了皱眉头，“那怎么办，我马上订个蛋糕，你们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提过去。”
	  “怎么是你们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你也一起去吧。”阮珊拉着宋斐斐的手说道。
	  “我还是不去了吧，免得人家好不容易过一次生日，见到我还不高兴。”宋斐斐耸了耸肩说道。
	  沈梦与宋斐斐不和，这一点阮珊其实早就知道，但也并未放在心上。都是心高气傲的年轻女孩，住在一起难免会有些龃龉。可能是因为生活环境的不同，开始时大家都有些不大习惯沈梦的生活方式，而且她也不大爱说话，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寝室里四个人平时也有一些聚餐唱K之类的活动，可沈梦从来都没有参加过。开始的时候三人不明白为什么，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她不开心了，后来才知道是经济上的原因，也隐隐约约知道一些沈梦的家庭情况，所以再有这种事情也就没有再叫过她。因为一般都是平摊费用，宋斐斐开始时觉得不好，提出自己出沈梦的那一份，可沈梦还是不愿意去。
	  所以说在阮珊看来，宋斐斐在开始时并没有对沈梦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后来惹得宋斐斐生气，大概是因为沈梦为了省钱，经常会偷偷使用寝室里其他人的东西，像是洗发水沐浴露之类的。蒋可瑶家在本地，经常回家不在寝室，阮珊是那种对什么事都不大上心的性格，这件事只有宋斐斐注意到了。比起东西被别人拿走用，她更生气的是被别人偷偷拿走用，不过这些事情她也就只和阮珊抱怨一下，并未打算张扬开来。
	  矛盾激化是有一次宋斐斐和阮珊一起回去时，推开寝室门发现沈梦正穿着自己的衣服站在镜子前，听到开门声顿时慌慌张张地回头看，整张脸涨得通红。
	  当时的场面挺尴尬的，阮珊拉了拉宋斐斐示意她先出去，不要说什么，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可宋斐斐没有理会阮珊，径直走进去站在沈梦面前：“你是怎么打开我的衣柜的？”
	  宋斐斐这么一问，阮珊也在心里觉得奇怪。宋斐斐的柜子平日里都是锁着的，这次出去应当也不例外，不知道为什么沈梦能从里面拿出她的衣服来试穿。
	  那是一条有点像礼服的黑色长裙，沈梦瘦瘦小小的，不大能穿起来，长裙有一截拖在了地上。阮珊在旁边看着，觉得她整个人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
	  沈梦急急忙忙想要脱下来，可是裙子后面的拉链偏偏又卡在那里，她没有回答宋斐斐的话，宋斐斐转过头去看向自己的衣柜，锁上赫然挂着一把钥匙。
	  那当然不是宋斐斐自己的钥匙，她的钥匙就丢在自己包里，想了想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沈梦自己偷偷配了一把钥匙。
	  宋斐斐虽然生气，但还留有几分理智，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拉着阮珊的手走了出去。半个多小时后再回来，沈梦已经不在寝室里，她的衣服也已经被放回原处，虽然由于刚才用力不当，衣服的拉链已经坏了。
	  此后再没有人提及这件事，可阮珊依然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无论是在寝室还是在学校，能避开宋斐斐的地方，沈梦都避之不及。
	  阮珊拿出手机打电话订了一个蛋糕，宋斐斐说归说，最后在阮珊的劝说下还是答应了和她一起去。阮珊给蒋可瑶打了个电话，让她在学校的话就先去外面的饭馆订一个包间，晚上想去唱歌的话再一起去唱歌，并且还特别问了问：“沈梦今天干吗去了？”
	  “不在寝室，应该去图书馆了吧。”蒋可瑶回答道，“行，这些事情就交给我了，你和斐斐早点回来。”
	  两人出门前宋斐斐对江子城说道：“不好意思啊，没空陪你一起吃饭了，我和阮珊打算先去挑一下礼物。”
	  就要走出门的时候，阮珊忽然想起来：“江子城，要不你也一起去吧？”她捅了捅宋斐斐：“怎么样？行不行？我把韩炜也叫上。”
	  “嗯，也行，人多热闹。”宋斐斐点点头，对江子城笑了笑：“走，你也一起去吧。”
	  江子城陪着两人在商场挑生日礼物，宋斐斐本来选了一盒BB霜，被阮珊嘲笑了一顿：“沈梦才不会用这个好吧，选点实用的行不行？”最后想来想去挑了一条半身裙给她。阮珊想起沈梦前一阵子说过喜欢一个作家，便去商场外的书店找了找，买了一套那个作家的作品。
	  三人正准备打车出发去学校的时候，江子城问宋斐斐：“是你室友的生日吗？”
	  宋斐斐点了点头：“对。”
	  “那我去买束花吧，”他指着身后的花店说道，“你们都准备了礼物，我空着手去也不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花店，十几分钟后手里捧着一束花走了出来。选的花倒也合适，是几枝风信子，阮珊笑看着说道：“沈梦肯定会很喜欢的，我记得去年冬天她收到过一束花，好像是黄金百合，放在寝室里好多天，每天都要换水照料，后来凋零了也不舍得扔。正好那个花瓶还空着，这下又有花可以插进去了。”
	  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阮珊接到了邵然的电话，他应当是刚刚下班，听起来像是在开车，他在电话里问阮珊：“晚上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今天不行啦，”阮珊说道，“今天一个室友要过生日。这个周末我没事啦。”
	  “周末我也不要去公司，周末，对了，周末我爸一个朋友举办晚宴，你跟我一起去怎么样？”邵然在电话那边问道。
	  “晚宴？是那种要穿长裙子的晚宴吗？不去不去，我去了人家会把我当成服务员的，你还是让宫蕊和你一起去吧。”阮珊撇了撇嘴说道。
	  “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度了，”邵然在电话那边取笑阮珊，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向阮珊撒娇，“可是我想带你去嘛。”
	  “去啦去啦，肉麻死了。”阮珊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甩着手说道。
	  挂断电话之后，宋斐斐看着阮珊笑了笑：“邵然打的？”
	  阮珊点点头。
	  “什么时候也喊他一起吃个饭吧，还没怎么正式见过呢。”宋斐斐冲阮珊吐舌头。
	  “没问题啦，肯定给你们机会好好培养感情。”阮珊的身体往旁边一靠，整个人倒在宋斐斐的身上，“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我最爱的男人。”
	  宋斐斐笑了笑，伸出手来挠了挠阮珊的头发。
	  出租车在学校门前停了下来，阮珊问了蒋可瑶地点之后先带着他们过去，蒋可瑶已经在包间里等着。宋斐斐向她介绍了一下江子城后便都坐了下来，蒋可瑶则掏出手机给沈梦打电话。
	  “喂？”那边沈梦应该还在图书馆里，声音压得低低的，“可瑶，有事吗？”
	  “还没有吃饭吧，出来吃饭。”蒋可瑶说道，“在学校门口的那家川菜馆，进去之后直接到二楼206包间。”
	  “吃什么饭？我……我就不去了吧，我正准备去食堂吃呢。”沈梦在那边推托。
	  “不要推托啦，今天一定要过来，今天有事，就这样说定啦，等着你。”蒋可瑶挂断电话。
	  阮珊也给韩炜打了个电话，一听说有饭局，他五分钟之内就赶了过来。进来之后一看有的人手上有鲜花，有的人手上有礼物盒，顿时觉得自己坐着不合适，下楼到外面的精品店买了一个玩具熊抱了上来。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包间的门被推开，沈梦从外面探出个头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江子城，心差点没有从胸膛跳出来。
	  “沈梦。”蒋可瑶伸手招呼她，“进来进来。”
	  沈梦进来之后才看到桌子上的生日蛋糕，愣了愣：“你们这是……”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阮珊笑了笑，“自己都不记得啦？来，来，今天好好庆祝一下。”
	  房间里的灯被关上，蛋糕上的蜡烛点亮了，沈梦被大家推搡到最里面，有些窘迫地双手合十面对着蛋糕上摇曳的烛光。
	  今天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生日，其实沈梦心里也不是很清楚。
	  偏远山村里的女孩，是没有人会把你的出生当一回事的，更没有人会记下这个日子，沈梦身份证上的这个日子，应该是要求办理身份证时，母亲信口胡诌出来的。
	  她也没过过生日，在来这座城市读书之前，她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过生日这件事情的。被大家问生日是去年蒋可瑶过生日的时候，家里办了party，她邀请大家去玩，吃饱喝足之后大家坐在花园里聊天，阮珊问：“沈梦，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都在一起一年了，都不知道你的生日，也还没有给你庆祝过呢。”
	  她低声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蒋可瑶笑了笑：“怎么会不知道啊？看看身份证上的日期不就是了。”
	  后来她掏出身份证，上面印着的是这个日期，大家也就把这个日期当成沈梦的生日了。
	  生日愿望只能许一个，许多了就不灵了，沈梦在蒋可瑶的生日party上听到过这样的说法，所以她在双手合十面对着这一簇摇曳的烛光时，心里斗争了一下。
	  ——是希望能实现十八岁第一次看《嘉莉妹妹》时在心底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过得好的愿望，抑或是想要身旁这个叫江子城的男生的目光可以长长久久地落在自己身上？
	  沈梦轻轻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几秒钟之后睁开眼睛俯下身去，吹灭了那些蜡烛。
	  包间里的灯被重新打开，大家拍着手唱了一遍《生日快乐歌》，依次把礼物送上去，江子城是最后一个，因为与当事人不熟悉的缘故，他有些不好意思，捧着那束花站在沈梦面前。
	  沈梦是有些激动的，当她看到江子城身旁的那束花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在心里以为他还记得自己，以为他还记得那个在去年的圣诞节因为贫穷、自卑、拮据而哭泣的女孩，以为他还记得那个自己曾送了一束黄金百合的女孩。
	  江子城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沈梦觉得喧嚣的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她觉得自己好似还站在去年圣诞节的那个雪地里，周围一片寂静，除了他和她，什么人都没有。
	  江子城看向她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是有期待的。
	  然而她并未从中江子城的眼神中找出任何可以回应她的期待的情感，江子城把那束风信子递到她的手上：“听斐斐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没来得及好好挑礼物，就买了一束风信子送给你，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沈梦答得飞快，“我喜欢风信子，还有……百合花，我都喜欢。”
	  “那下一次生日送你百合花。”江子城对她笑了笑。
	  尽管她会在心底微微伤感江子城已经不记得自己了，但能与他接近的喜悦很快就冲淡了这一点忧伤。这个二十岁的生日是沈梦过的第一个生日，点了不少菜，大家也都喝了一些酒，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吃完饭快十点半了，大家还都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阮珊喊蒋可瑶：“有没有订KTV的包间啊？我们去唱歌。”
	  “订了订了，十一点开始的场，大家马上收拾一下就可以过去。沈梦，”蒋可瑶捅了捅她，“你是主角，可不能不去，今天就不要做好学生了。”
	  沈梦犹豫了一下，继而抬起头看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想了想问道：“你们都去吗？”
	  当然，其实她想听的是江子城的回答。
	  宋斐斐问江子城：“你明天急着上班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明天还不用上班，从下周开始，”江子城回答道，“我跟你们一起吧。”
	  “嗯，我去。”沈梦站起身来，“和你们一起去玩玩吧，我还没有去过KTV呢。”
	 
	  2
	  KTV离吃饭的地方不算远，几个人步行就可以过去。阮珊拉着宋斐斐的手一起走，韩炜不知怎么的和蒋可瑶聊上了，剩下沈梦和江子城走在最后。
	  暮春深夜的街道上鲜有行人，月光的清辉静静地洒落下来。前面几人都在聊天，欢声笑语扬了一路，只有沈梦和江子城并肩走在一起时，极其安静和沉默。
	  这种气氛让人有些窘迫，江子城先开口问沈梦：“今天是你多少岁的生日？”
	  “二十岁。”沈梦低下头去看着脚下晃动的两个人的影子，轻轻地回答。
	  江子城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了句：“生日快乐。”
	  沈梦笑了笑，看了看手里捧着的那束风信子：“谢谢你送我的花，我很喜欢。”
	  抬起头时看到前面走着的宋斐斐，沈梦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你是宋斐斐的哥哥，为什么你姓江，她姓宋？”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或许是提到了宋斐斐的缘故，江子城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这中间有很多故事，一时间也说不清楚，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兄妹。”
	  “噢，这样啊。”沈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进KTV的时候，沈梦是有些微微的窘迫的，是那种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到何处的窘迫。在她眼里，这家KTV的装修和布置极其豪华，豪华到让她觉得自己那一身从夜市上花三十块买回来的衣服是如此格格不入。
	  好在他们并没有在大厅停留多久，很快就进了包间。包间里的灯光很暗，倒是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茶几上摆放的饮料啤酒果盘零食应有尽有，宋斐斐和阮珊张罗着点歌，后来音乐声响起来，便有人拿起话筒唱歌。
	  沈梦坐在一个角落里安静地吃着话梅，那些歌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屏幕听着大家唱。大家一首接一首地轮，倒也没有人记起她。直到轮到江子城的时候，他拿起话筒时说了句：“那这首歌我就送给今天的寿星沈梦吧。”
	  听到自己名字的沈梦抬起头去，在暗淡摇曳的灯光下正好对上了江子城的眼睛。那一刻的她好似感觉到汹涌的洪水倾泻奔腾着，摧毁了她心中所有的堤坝，在那颗二十岁的心里肆意地窜动流淌着。
	  依旧是一首沈梦没有听过的歌曲，但旋律异常好听，她不敢一直盯着江子城看，只有死死地盯着屏幕，看着上面的每一句歌词每一行字。
	  他唱着：“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后来沈梦换了一部新手机，学会了从网上下载歌曲，这首《红日》是她下载下来的第一首歌曲，她听了很多年。
	  江子城唱完这首歌之后，自然也提醒了大家沈梦的存在，阮珊在那边喊她：“沈梦，你要唱什么，我给你点。”
	  她自然是红了脸，连连摆手：“不，不，我不唱，你们唱就好了。”
	  “不行不行，一定要唱，唱一首也行。”阮珊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硬是把她拉到了点歌器那里，“我告诉你怎么找歌，要不你自己挑，我们先唱着。”
	  ——后来沈梦也曾想过，如果不是阮珊坚持把她拉到点歌器前逼着她在众人面前唱出第一首歌，也许她的人生亦会写出不一样的故事。
	  所以在看似漫不经心的潦草境遇里，命运总是别有深意。
	  沈梦磨叽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选好了歌曲，其间每个人又都唱了好几首，屏幕上出现她的那首歌的时候，几个人愣了愣，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大家都没有听过这首歌，不过从歌名和画面来看，应该是一首可以想象出来是什么风格的民歌。
	  宋斐斐将话筒递了过去，沈梦接过来，好在在这种灯光下也看不出来她脸上的绯红，她站在角落里，拿起话筒颤巍巍地唱出了第一句。
	  包间里当即安静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是的，这是他们第一次听沈梦唱歌，尽管前面几句由于紧张而微微发颤，可却掩盖不了那声音的绝妙。一曲终了，大家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是韩炜最先鼓掌的，大家也都跟着拍起手来。蒋可瑶对她笑：“沈梦，真没想到你有这么一副好嗓子，不去唱歌真是浪费了。”
	  “是啊，是啊，要是你去参加学校里那什么十佳歌手大赛，准把那些人都PK下去。”阮珊说道。
	  沈梦笑了笑，把话筒放下，心中不是没有浮现出些许愉悦的感觉的。然而这种愉悦感并未持续几秒钟，很快就在她偷偷看向江子城而发现他的目光正全神贯注地集中在宋斐斐身上时完全消散。
	  江子城在第二天清晨的校园门口和他们五人告别，其实在他离开之前，沈梦是想问一问他的电话的，可几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下去，直到最后江子城坐上了一辆出租车挥手和大家告别都没有说出口。
	  几个女生回到寝室之后便排着队去卫生间洗漱，蒋可瑶最先爬到床上，沈梦在下面整理着那束风信子，装了半花瓶的水细细地把花插进去。
	  阮珊站在阳台上跟邵然打电话，自从上次北京一面之后，两个人的感情急剧升温，这两个月邵然都在这边的公司工作，几乎每周都来学校看阮珊。
	  当然，这次打电话之前，他是有好一阵子没抽出时间来。公司的财务方面出了些问题，他十来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许是因为自己的情绪洁癖抑或是从小家教的缘故，公司里的什么事他都要亲力亲为，一定要按计划完成才能安心。有时候晚上加班要到凌晨，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想着阮珊一定已经睡了，也就没有打电话过去。
	  这一次是打来赔罪的。
	  “阿阮，好啦，不生气了，我最忙碌的时间段已经过去了，可以好好陪你了。”
	  “你是不忙了，可我都要放暑假回家了。”阮珊噘着嘴说道，“又要好久见不到面。”
	  “你们都要放暑假了？”邵然在那边问道。
	  “是啊，”阮珊点点头，“下月初应该就放假了。”
	  “暑假……”邵然在那边沉吟了一下，“阿阮，暑假和我一起去个地方好不好？”
	  “好啊，”阮珊张嘴便答应，“去哪里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邵然在那边笑笑，“绝对不会让我家阿阮失望的。”
	  他喊她阿阮。
	  许是因为邵然和宫蕊都在同样的文化环境中生活过，他们都喜欢在亲密的人的姓氏前面加上一个“阿”字，阮珊记得邵然第一次这样喊她，“阿阮”两个字从他的唇齿间缠绵地吐出，让阮珊的心在那一刻慢慢地融化了。
	  因为曾听过宫蕊那样称呼他的缘故，她是不愿意喊他“阿邵”的，她规规矩矩地喊他“邵然”，然而因为情谊满满，亦能把这两个字喊得情真意切。
	 
	  3
	  阮珊与邵然的第一个拥抱发生在北京寂寥的街道上，而她与他之间的初吻，是在青海湖七月的星空下。
	  拿到机票的那一刻，阮珊都还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里，盯着机票上“曹家堡机场”几个字问道：“曹家堡机场？西宁？在哪里啊？”
	  邵然大跌眼镜：“你不是告诉我你高中读的文科吗！”
	  “我不也告诉过你我地理学得特别差了嘛！”阮珊噘着嘴说道。
	  “那就乖乖跟在我后面，”邵然握住阮珊的手让她拉住自己衬衫的衣角，“跟丢了我可是概不负责的。”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阮珊第一次坐飞机，对什么都感觉很惊奇的样子，选的是一个靠窗的座位，两个小时都在拉着邵然的胳膊叽叽喳喳让他看外面的云朵。
	  后来从机场出来，头顶上的天空是高原特有的最纯净的蓝色。
	  邵然已经伸手打了辆出租车，把行李放到后备箱之后便拉着阮珊坐了上去，玩了一路的阮珊依旧精力十足，眨巴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外面这个完全陌生的高原城市的车流和人流。最深的印象就是这里的天空和云朵，云朵又白又低，像是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一片塞到嘴里。
	  出租车司机健谈又开朗：“是不是带媳妇来度蜜月的……”
	  这句话传到正靠着窗户欣赏外面景色的阮珊的耳朵里，她非但没有想去纠正，心底还小小地窃喜了一番，偷偷转过脸看了看身旁的邵然的表情，发现他也正低着头偷笑。
	  是邵然提前预定好的酒店，站在门前的时候阮珊有些扭捏，不愿意进去：“还要住酒店啊？”
	  “难道你想露宿街头吗？”邵然笑了笑说道。
	  “可是我都还没准备好哎。”阮珊吸了吸鼻子，用手摆弄着帽子上耷拉下来的两个小球球说道。
	  邵然的眼里满是笑意，看到她额前的刘海被风吹乱了，忍不住伸出手来拨弄了一下，然后拉着她的胳膊往里走：“什么都不用准备。”
	  阮珊不常出门旅行，长到十九岁去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跟着妈妈一同去了一趟邻省，住的是舒适便宜的连锁酒店，从未接触过这种装修得极其豪华的酒店。
	  邵然此时已经走到了前台，前台小姐的脸上洋溢着温柔又热情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邵然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会员卡递了过去。
	  阮珊不明白酒店入住的程序，坐在旁边的转椅上来来回回地转着，一边看邵然俯下身子低头签字，一边在心里想着他真是好看。
	  好看到哪种程度呢？好看到每一个见到他的女生从他身边走过都会回过头来多看几眼，好看到阮珊盯着他看的时候会忍不住发呆，好看到让她觉得好似天上的月亮，皎洁又明亮。
	  邵然从笑吟吟地看着他的前台小姐手里接过房卡，阮珊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跟在他的身后一起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电梯里只有她与他两个人，邵然伸出手去按下了“15”的按钮，电梯间温热的空气里，阮珊原本冰凉的手微微有些冒汗。
	  其实心底是紧张的，对阮珊来说，跟一个男人去酒店还是一件听起来让人觉得神秘的事情。她在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活动的时候，电梯门已经打开，邵然回头对她笑了笑：“到了，出来吧。”
	  后来发生的事情让阮珊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邵然找到房间之后拿出房卡打开了门，进去之后先把房间里的空调打开到适宜的温度，之后他推开卫生间的门打开淋浴头试了一下水温，从里面探出头来：“水温正好，阿阮，你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带你去吃饭。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事情就打我房间的电话……”
	  “啊？”阮珊愣了愣，“你不住在这里啊？”
	  邵然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抹坏坏的笑：“怎么？你想让我住在这里？也可以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解衬衫的扣子，“那我就脱衣服睡觉了。”
	  七月的夏季，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解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阮珊已经在酒店房间影影绰绰的光线里，看到了他的胸膛。
	  暗淡的光线很好地掩盖了阮珊的脸红，她强装镇定地吸了吸鼻子，而后忽然从床的那端爬过来跪在床上环上邵然的腰：“像对待她们一样对待我。”
	  “对待她们？”
	  “对，她们，你过往生命中的那些女人，你逢场作戏过的女人，付出真心过的女人，一夜缠绵过的女人……”阮珊挺直了脊梁，手也环上了他的脖子，她的脸凑过去，在他的耳边轻轻呢喃道，“你跟我说过的，你说你有过一段荒唐的生活的。”
	  “阿阮，”他的嗓子有些发干，深吸了一口气捧起她的脸，“我不会像对待她们那样对待你的，阿阮，我们来日方长。”
	  他从她的房间退出去之前，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天晚上两人在西宁一家小有名气的饭店吃饭，一盘盘菜端上来的时候阮珊觉得自己仿佛就是草原上的饿狼一样两眼都在发光。是邵然挑选的菜，说是既然来到西北就一定要吃牛羊肉，手抓羊肉整整一大盘，还有闻起来味道就极其鲜美诱人的牛肉汤，上面漂浮着几片香菜，然后还有各式的烧烤，味道都极其醇厚。
	  她咽了口口水，一边把手抓羊肉旁的一次性手套戴上，一边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向邵然：“你简直太了解我了，我最喜欢吃这些东西了。”
	  “那就多吃点。”邵然笑了笑，伸出胳膊来将她面前的汤碗端过来，用勺子盛了一晚牛肉汤给她，“尝尝牛肉汤。”
	  热气腾腾的牛肉汤使得阮珊与邵然坐着的那一片都弥漫在一层白雾里，阮珊大口喝着汤吃着肉，邵然也低下头吃。偶尔抬起头来与她四目相对，总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大概是因为感受到了幸福。
	  若是非要从记忆中找寻这样的时刻，应该还是十多年前，父母尚未离异，彼此还有真心的时刻。邵然记得某一年的除夕夜，小小的他穿着新衣服跟在厨房里年轻母亲的身后看她张罗饭菜，那一年生意刚刚好转，父亲除夕夜也免不了要晚归。做好饭之后，母亲与他坐在客厅里等着父亲回来，后来听到开门的声音，母亲就急忙站起来去给父亲开门，心疼地拍去他军大衣上落着的那层薄雪，父亲对自己笑了笑，扬了扬手里拎的酱猪蹄。
	  印象中那应当是父母和平共处的最后一个冬天，属于童年时期的很多记忆他都渐渐淡忘了，这个场景却总留在心底，留待着他在以后很多个黯然的时刻拿出来咀嚼，以此提醒自己不是没有经历过祥和静好的时光的。
	  ——想起那个场景时候的心境，和现在相似，和现在这样带着点笑意地看着眼前这个叫阮珊的女孩时的心境相似。
	  是最最平和，和最最安宁的。
	  他们是第二天去的青海湖。
	  从西宁到青海湖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酒店有租车服务，是邵然开车过去的。
	  那一年的青海湖还未盛名远扬到让很多人趋之若鹜的地步，那一年的青海湖还是宁静的。
	  是阮珊从未看到过的景色，路上鲜少行人，两旁的草原上开满了格桑花，它们在风中摇曳着。再后来碧蓝色的青海湖慢慢在眼前浮现，那种纯粹的蓝色，让阮珊几欲屏住呼吸。
	  他们在青海湖畔度过了一个极其快乐的下午，依偎着看了一场青海湖的落日，然而直到后来暮色沉沉，站在空旷苍茫的高原抬起头时，阮珊才明白过来邵然想带她看的是什么。
	  是星空。是她在别处从未曾见过的星空。
	  藏蓝色的天空上星罗棋布，群星闪烁，映衬着下方的皑皑白雪，带着一股浩渺永恒的味道。
	  还有银河，无数繁星散落其间，带着迷人而又璀璨的光泽。
	  这样至美的人间景色让阮珊一时间有些走神，她的心里荡漾着一种莫名的情怀，侧过脸的时候正好看到身旁的邵然的眼睛，他正看向自己，眼睛和星星一样，亮晶晶的。
	  阮珊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邵然的脸已经慢慢靠近过来，他的眉目在自己眼前被慢慢放大，然后他温热的唇盖上了她冰凉而柔软的唇，她的大脑在那一刻无法思考，身体也无法动弹。邵然缓缓用舌头撬开了她的嘴，她闭上眼睛，笨拙地迎合上去。
	  即便是闭上眼睛，阮珊也还是觉得周遭亮如白昼，觉得头顶的星空发出熠熠的光泽，觉得这一刻，全宇宙的星光都从遥远的光年之外赶来，全宇宙的星光都到齐了。
	  那个吻持续了多久阮珊并不知道，但是在结束之后，她顿时明白了邵然为什么会带她来这里。
	  她与他第一次出去约会时，她吸着鼻子恬不知耻地向他描述自己的初吻，她说自己的初吻惊天动地、荡气回肠，她说那发生在一个都是星星的夜空下面，好多颗好多颗星星从几亿光年之外赶过来做证，然后她身旁的人缓缓地靠过来，吻上了她的嘴。
	  他知道她当时是在撒谎，然而他帮她实现了这个愿望。
	  这个听起来既幼稚又充满少女气息的愿望。
	  后来在满天繁星下，邵然牵着阮珊的手教她认星宿，他给她指出银河，给她指出牵牛星和织女星，给她指出自己的星座和她的星座。
	  阮珊记不住太多，只能记下一点点，刚记下一点点，便会转过脸看向邵然，这一看，便觉得大脑和心又乱了，再抬起头时便觉得天上的星星也乱了，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中断这氤氲氛围的是阮珊的手机铃声。
	  要不是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宋斐斐的名字，阮珊原本是不想接的。
	  她对邵然做了个“嘘”的手势，而后接通电话：“喂，斐斐？”
	  那边传来的哭声一下子让阮珊的心揪了起来，与宋斐斐相识两年，她一直坚强乐观，一个人仿佛一支队伍，她从来没有见过她哭。
	  “斐斐，”阮珊在这边喊着她的名字，“斐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边没有人回答，依旧是号啕的哭声，十几秒之后电话被挂断。阮珊再打过去，已经没有人接听。
	  “邵然，”她转过身喊他，“邵然，斐斐好像出了什么事，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最快什么时候能回去？”
	  “夜里走这段路太危险了，”邵然的眉头皱了皱，“最快也要明天早上，天亮之后返回西宁。”
	  “那我们明天早上走。”阮珊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看了看天上的星空，“希望斐斐不会出什么事。”

第五章 青春总有段情落入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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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航班上，阮珊已经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宋斐斐情绪崩溃的原因，果不其然是因为吕川。
	  联系她的电话一直没有打通，阮珊给沈梦打了电话，知道斐斐这几天都没有回宿舍，便决定去她在学校外面的住处找她。
	  她和邵然在机场的出口处告别，她踮着脚环住他的脖子：“我先去找斐斐，你回公司吗？”
	  “嗯，”邵然点点头，“我先回公司。”
	  “好。”阮珊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正准备跟出租车司机说地方的时候，车门被邵然拉开，他在阮珊身旁坐下：“我陪你一起去。”
	  阮珊嘴角含笑地看着他，明知故问：“为什么呀？”
	  “怕你走丢。”邵然偏不说她想听到的那个“想多陪你一会儿”的答案，故意撇着嘴说道。
	  阮珊笑着歪到他的怀里，用手拨弄着他衬衫上的纽扣。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他也从未转移看她的视线，他们的爱情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争执和忽视，没有矛盾和争吵，每一秒钟都是甜的。
	  出租车在宋斐斐住处的门口停了下来，阮珊在下面的沙县小吃打包了一份馄饨蒸饺，想了想宋斐斐当前的状态可能并不适合见邵然，便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馆：“你去那里等我吧。”
	  阮珊给宋斐斐打电话还是无人接听，便径直上去找她，上楼站到门敲门喊她：“斐斐。”
	  里面却没有动静，阮珊皱着眉头从包里翻出宋斐斐给她的钥匙，打开门径直走了进去。把手里提着的食物在客厅的桌子上放好，在屋里环视一圈，发现不见宋斐斐的人影，卧室里倒是一股酒气，还横七竖八地摆了不少酒瓶。
	  她的手机在床上扔着，想必不会出门太久，阮珊找了几个盘子把买来的东西拿出来放好，正摆弄着的时候，就听到身后的门被推开，宋斐斐的声音响了起来：“阮珊，你来啦。”
	  阮珊回过头去，她的手里提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的全是啤酒，整个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阮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到这层楼的。
	  “斐斐，”阮珊皱着眉头扶住了她，把她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你自己在家喝这么多酒干吗？”
	  宋斐斐略带着醉意，冲阮珊笑：“心情不好呗，你来了正好，我们一起喝。”
	  她刚拉着阮珊坐下，床上的手机铃声大作，阮珊过去把它拿了过来，递给宋斐斐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屏幕，看到上面显示的是吕川的名字。
	  她伸手把电话挂断，随后按下了关机键。
	  “吵架了？”阮珊从未见过宋斐斐这个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吵架。”宋斐斐吸了吸鼻子，懒洋洋地往身后的沙发上一躺，“老吕他结婚了。”
	  不是没有吃惊的，但或许是数月前曾看到过那枚戒指的缘故，阮珊倒也不是特别吃惊，伸过手去抓住宋斐斐的手：“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宋斐斐伸手拿过桌上的酒瓶，又往嘴里灌了一口，而后两眼茫然地看向前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阮珊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这种专门骗小女生的老男人真是太可恶了，趁着现在你还没陷入太深及早分手啊。”
	  宋斐斐沉默了一会儿，又往杯里倒上一杯酒。
	  “斐斐。”阮珊伸过手去把她的酒杯抢了下来，“你不要这样子，好好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昨天晚上吗？”
	  宋斐斐点点头：“不是我发现的，是老吕跟我说的。”
	  “他跟你说的？”
	  “嗯，”宋斐斐点了点头，“你知道吗？我和老吕在一起，没有那种确立关系的仪式，就是那种‘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之类的，我们没有，我们很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一起。我和他认识，是在KTV里，当时他和几个生意场上的同事过来，你知道的，都是那种花天酒地的中年男人。可老吕不一样，我一眼就看出了老吕不一样。后来他帮我挡酒……伸出胳膊帮我挡酒，我不说话就在后面看着他，觉得整个人就不行了……
	  “阮珊，”宋斐斐转过脸来看向她，“阮珊，你懂吗？就好像是在一片海洋上漂泊了好多年，忽然看到了可以临时落脚的地方，忽然产生了一种依赖感。阮珊，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无论我谈过几次恋爱，被多少人爱过，我都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宋斐斐的眼角有泪，阮珊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捂住鼻子，唯恐自己也落下泪来。
	  依赖感，是的，依赖感，对尚且青春的女孩来说，爱情最开始的时候，便是那种“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很安心”的依赖感。
	  对宋斐斐来说，更是如此，是的，在找到岸之前，她已经漂泊太久了。
	  成年之后的她所展现出来的开朗热情，所展现出来的招朋引友的气场，活得像一支铿锵有力的队伍，皆因她过往的人生里实在是太过冷清。
	  她是一场不负责任的男欢女爱后的产物，那位原本年轻美丽的女人在生下她之后迅速憔悴和苍老，被冠以妈妈的名号却未能承担起妈妈的责任。虽说科学上讲孩童的长时记忆是三岁之后开始的，但宋斐斐的脑海中却总有着婴孩时期的场景，还只有一两岁的她孤零零地躺在小床上，那个女人晚上会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稀里糊涂地打开水龙头冲一壶奶粉将奶嘴塞到她的嘴里便往床上一躺。有时候会立即睡着，有时候会躺在床上号啕大哭，有时候会大声地咒骂。
	  宋斐斐是五岁的时候被抛弃的。其实在她被抛弃之前，她早有预感，那阵子那个女人好似换了一个人一样，衣柜里出现了很多新裙子，每天出门也会认真地化好妆，有时候晚上很晚都不回来，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走光了，最后她只能被值班老师送回家。
	  值班老师走在路上会顺便给宋斐斐买点晚饭，有时候也会先带宋斐斐到自己家里吃上一顿，然后再把她送回家。
	  与同龄人相比，她太早地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孤独与悲凉。
	  后来某日她在值班老师家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之后，值班老师骑着电动车把她送回家，那天值班老师是想和宋斐斐的妈妈谈一谈的，然而宋斐斐带着老师一起上楼之后，推开门发现房间里已是一片狼藉。
	  衣柜里空空如许，洗漱间里的日常用品也都被拿走了，那个女人用一个旧皮箱装着衣服和日用品，奔赴了自己的新生活，给宋斐斐留下的只是桌子上一张写着“对不起”三个字的字条和一本数目不算多也不算少的存折。
	  那一年她才五岁，甚至还不认得存折。
	  宋斐斐就那样怔怔地站着，没有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那是一个冬夜，窗外还有一轮圆月，她看着外面月亮的清辉，只隐约觉得有些凉意。
	  那晚值班老师把她带回了家，家里还有一间小小的卧室，但里面堆满了杂物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值班老师在自己七岁的儿子江子城的房间里放了一张小小的床，让宋斐斐那一夜先住在那里。
	  然后，她开始了另一段人生，也见证了另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宋斐斐十二岁那年，值班老师与丈夫离了婚，曾经和和美美的家庭破碎了，两个人为了房产财产和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在法庭上争得不可开交。
	  哦，也不是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宋斐斐的抚养权自然是没人去争的，就算是他们平日里多么尽可能地表现出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可她毕竟与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江子城被判给了爸爸，值班老师分得了房产，宋斐斐童年的前五年，守着一个单身的女人，她少年时期的十二岁到十八岁，守着另一个单身的女人。
	  日子总是清冷的，无论是生母的那种单身，还是养母的这种离异，尚且年少的宋斐斐都可以从她们身上感觉到一股想要遮掩也无法遮掩的怨。她们失去了一个男人，一个曾经想白头偕老共度一生的男人，可她们最终却无法了解男人，与他们的世界达成和谐。
	  她看多了这世上惨兮兮的爱情，看多了这世界上无所担当的男人，从少女时期开始，就告诫自己不要走到这一步。
	  她刚满二十岁，周旋过几段爱情，开始和结束都进退有度，从未有谁影响过她半分。
	  可是她遇到了吕川。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宋斐斐后来躺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阮珊接到邵然发来问她什么时候下去的信息，回复之后便进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给宋斐斐盖上。
	 
	  2
	  下楼之后，邵然已经坐在了车里。阮珊的情绪有些低落，坐在副驾驶座上歪着头看向车外。
	  “安全带。”邵然指了指。
	  她笑了笑，坐在那里没有动，等着邵然伸出手来给她系上安全带。
	  车子缓慢安静地在高架桥上行驶着，外面已是薄薄的黄昏，车窗的玻璃上倒映出来的是邵然的侧影，阮珊的心底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她忽然转过头来问了邵然一句：“邵然，你爱我吗？”
	  他们相识了大半年，有过时代面前的拥抱和最浪漫的吻。在一个夕阳漫天的傍晚放着音乐的车厢里，女孩因为自己好友的情事而黯然，想要从男友嘴里收获坚定的时候，阮珊没有想到邵然会犹豫了一下。
	  不只是犹豫，他还沉默了几秒钟，而后他的手机恰到好处地铃声大作，他用无线耳机接听，大概是工作上的事情，阮珊听到他有序地安排着。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车厢里的音乐也跳到了下一首，刚才的那个问题就像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在半空中消散，没有得到回应。
	  阮珊亦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那晚的气氛因为阮珊这个心血来潮的问题，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两人吃晚餐的时候邵然有些过分认真地张罗着，讲一些用力过猛的笑话，似乎是想让阮珊忘掉刚才车里发生的种种。
	  阮珊心不在焉地笑笑，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几个月前在协和医院病房里的那一幕，虽然理智上告诉自己下面这句话不该说出口，可还是脱口而出：“那你爱宫蕊吗？”
	  邵然放下手里正帮阮珊切着牛排的刀叉，整张脸冷了下来，面色严峻地看向她。
	  与邵然相爱的许多个日日夜夜里，他们亦和每一对情侣一样，有着各种原因引起的冷战、争吵和误会。
	  十九岁的女孩，尚未学会如何通过自身来构建爱情里所谓的安全感，她们获取安全感的方式笨拙而可笑——她们需要去问一个男人：“你爱不爱我？”
	  而若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者是那个答案在说出来之前有过沉默和犹豫，她们都会在心底自动把沉默和犹豫换成“他不爱我”这个答案。
	  阮珊也放下手里的刀叉，抬起头看向邵然。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摆出剑拔弩张的姿态，阮珊的嘴微微噘起，眼神里带着一种倔强，就那样和邵然四目相对着。
	  邵然轻轻叹了口气，隔着小小的桌子伸过手来抚摸了一下阮珊的面颊：“阿阮，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阮珊板着脸回答道。
	  “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够，我可以改，阿阮。”邵然的声音依旧是柔和的。
	  “你不爱我。”阮珊一字一句地说道，两眼直直地盯着邵然，“可是我爱你。”
	  “我没有不爱你。”
	  “那你爱我吗？”
	  “阿阮，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我不吃。”阮珊吸了吸鼻子，觉得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她站起身来把椅子上的包提起来，“我回学校了。”
	  “阿阮……”邵然张开嘴喊她，可她已经大步流星地推开西餐厅的门往外走去。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电梯里，下楼之后伸手打车时往身后的商场大门看了好几眼，邵然并没有追上来。
	  出租车师傅问阮珊去哪里，她把头往窗户上一靠，看向窗外：“您随便开吧。”
	  “行，”出租车师傅大抵也看出她情绪的黯然，“市区等会儿堵车，要不我往郊外开吧。”
	  “都行。”阮珊淡淡地应道。
	  出租车开了多久阮珊并没有什么概念，后来之所以从出租车上下来是瞄了一眼计价器上的数字。
	  果不其然，钱包里的总金额不够，阮珊忙向出租车师傅道歉。那师傅倒也好说话：“没事没事，不够就不够吧，看你心情也不好，就当带你散散心了。”
	  下了出租车之后的阮珊四处环顾了一下，觉得此时身处的环境有些熟悉，她在脑海中回想了一圈，之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匆匆地选择了一个方向往前面走去。果不其然，眼前出现的是那家咖啡馆。
	  她和邵然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
	  阮珊未经思索地就向那里走去，伸出手推开了门。
	  店里并没有几个人，音响里放着的是张国荣的《为你钟情》。听到推门声。低着头翻书的老板抬起头来，对阮珊笑了笑：“来杯咖啡？”
	  是一个看上去和邵然年龄相仿的年轻男人，有着极其柔和的五官，穿一件黑色衬衫，阮珊在心里思忖着他大概就是邵然嘴里的那个朋友。
	  她轻轻摇了摇头，走过去在吧台前坐下：“我就在这里坐一坐。”
	  坐在那里发呆的空当，年轻男人已经煮好了一杯咖啡推了过来：“你以前来过这里吧？我的店偏，来这里的都是熟客。”
	  “嗯，”阮珊点点头，“邵然带我来过。”
	  “邵然带你来过？”他似乎吃了一惊，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冬天的时候是吧？有一天他找我借了咖啡馆一个下午。”
	  阮珊点点头。
	  “哈哈，”年轻男人爽朗地笑笑，把手伸了过来，“我叫许嘉伦，你就是邵然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小女朋友吧。”
	  “阮珊。”她也伸过手去与他握了握手，“邵然跟你提过我？”
	  “怎么会不提？”许嘉伦笑笑，“我都不知道听他说过多少次了，藏着掖着的，没想到我自己倒见到了。邵然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因与许嘉伦只是刚刚相识，阮珊并未提及跟邵然刚刚发生的不愉快，她的眼神暗了一下，低下头去，把话题移到了别处：“你与邵然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好多年了，”许嘉伦笑了笑，“说是一起长大的都不为过。”
	  他刚才翻看的那本书就放在柜台上，是《霍乱时期的爱情》，阮珊恰巧也是刚刚读过这本书，拿到手里随意地翻看了一下问许嘉伦：“怎么样？你喜欢吗？”
	  “还在看，”许嘉伦从身后的柜台上取出一块甜点递给阮珊，“读起来挺不错的，来，你吃块蛋糕。”
	  邵然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阮珊心里先前的愤怒已经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都是对邵然的想念。电话里邵然让她等在那里，半个多小时之后他的车就停在门口来接阮珊回去。
	  许嘉伦与两人告别，跟邵然约着下次有空再聚，邵然帮阮珊拉开车门，她要坐进去的时候，便看到副驾驶座上摆放着一束花。
	  她弯下腰去把花束上面的卡片拿到手里，卡片上是邵然刚劲有力的字体：阿阮，对不起。
	  她咧开嘴笑了笑。
	 
	  3
	  之后便到了暑假。
	  阮珊原本是想着不回家的，给妈妈打电话跟她商议，刚说了句“我暑假可能不回去”，她就在那边嘶吼开了：“阮珊，你这个白眼狼，是不是在那边找了男朋友，你老妈我也有两个月的假期，你不回来谁陪我啊！做什么暑假工，在家跟老妈办补习班！我不管，反正你绝对要给我回来，不然你这死丫头给我等着！”
	  挂断电话之后的阮珊无奈地耸耸肩：“我妈发飙了，那我暑假还是回家好了。”
	  正在敷面膜的宋斐斐点点头：“嗯，反正这边的夏天又潮又黏，待着也不舒服。”
	  两人正说着话的时候，沈梦从图书馆回来了。进来放好手里拿着的书之后破天荒地主动和宋斐斐开口：“宋斐斐，我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
	  “啊，你说。”宋斐斐从床上坐起来，脸上贴着的面膜差点掉了下来。
	  沈梦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是这样的，我在学校橱窗里看贴出来的暑假工作的信息，看到了你哥哥在的那个研究所招实习生，不过要求都是大三大四的，你能不能把你哥哥的电话给我一下，我想问问他。”
	  “噢，好的好的，江子城是吧，你一口一个‘你哥哥’我还真不习惯，”宋斐斐从枕头下面把手机摸了出来，一边翻着江子城的号码一边问道，“下学期才大三呢，你急着当实习生干吗？实习生都是研究所招的免费劳动力……找到了，你记一下吧。”
	  沈梦点点头掏出手机。
	  蒋可瑶期末考试一结束就已经回了家，寝室里只剩她们三人。晚上阮珊睡不着，试探着喊了一声宋斐斐，她竟然也没有睡着，在暗夜里应了一声。
	  “斐斐，你最近都还好吧？”沈梦的床上已经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大概已经进入了梦乡，阮珊压低声音问道。
	  她指的当然是宋斐斐和吕川的那段情事，宋斐斐究竟是怎么处理的，阮珊不知道，看她最近在寝室表面上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但心里大抵已是波涛汹涌。
	  “我没事。”宋斐斐吸了吸鼻子，回答了一声，“快睡吧。”
	  阮珊轻轻“嗯”了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
	  七月到九月，阮珊与邵然展开了两个月的异地恋。
	  每天晚上十点钟左右，邵然的电话会准时打过来，阮珊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接，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整个人傻乐呵。要是有哪一天电话打得晚了一点，整个人便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连陪妈妈看电视都心不在焉，隔两分钟就瞄一眼手机。
	  “看你急成那样，”阮妈妈老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等小男朋友电话呢吧。”
	  “才没有。”阮珊撇了撇嘴。
	  手机恰好在这个时候铃声大作，阮妈妈伸出头来做出一副要看是谁打过来的样子，阮珊飞快地抓起电话站起身，一下子就溜到了自己房间里。
	  有时候阮珊从外面买东西回来的傍晚，韩炜会出现在她家，她总是不忘给他一个白眼问道：“又来蹭饭吃？”
	  “死丫头怎么说话呢！”妈妈这个时候总会立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是我让韩炜过来的，好久没见他了，我也挺想他的。”
	  “阿姨，我也想您。”韩炜偷偷朝阮珊做了一个鬼脸，赶紧接话道。
	  “马屁精！”阮珊一边换脚上的鞋子一边嘟囔了一句。
	  果不其然，一顿晚饭韩炜都在认真践行着阮珊对他的评价，每夹一筷子菜都要称赞一句——“真好吃。”“这个色香味俱全。”“哇，阿姨你烧的排骨简直是天下第一。”
	  阮珊早就习惯了韩炜这个套路，在一旁冷眼旁观。阮妈妈倒是很吃甜言蜜语这一套，整个人都乐开了花。
	  “唉，女人啊女人。”阮珊忍不住在心底感慨。
	  除了一桌子菜之外，阮妈妈还煮了饺子，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她拿着碗站起身来对韩炜说道：“我给你和小珊盛饺子吃。”
	  “阿姨，你坐，我来盛。”韩炜站起身来。
	  “不用不用，”阮妈妈笑道，“你跟小珊就坐在这里吃。”
	  厨房在客厅的另一端，她走过去之后，韩炜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卡在阮珊面前摇了摇：“要不要去？”
	  “什么呀？”阮珊一边啃着排骨一边问道。
	  “城南那边新开了家游泳馆，我去办了两张月卡。”
	  “真的啊！”阮珊忙夺过来一张，“要去要去，我在家都快闷死了。”
	  刚说到这里的时候，厨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碗打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响声，似乎是什么倒在了地上。
	  阮珊和韩炜对视一眼，而后两个人匆忙站起身来往厨房奔去。
	  推开厨房的门，果不其然看到的便是地板上碎成一块块的瓷碗和躺在地上的阮妈妈。
	  “妈，”阮珊高声喊了一句，匆忙俯下身子去扶她，“妈，妈你怎么了？”
	  邵然忙拿出手机：“我来打救护车的电话。”
	  县里的医院离这里不算远，救护车大概十几分钟便能赶过来。但即使是十几分钟，对阮珊来说也足够漫长。
	  妈妈还在昏迷中，韩炜帮着阮珊把她搀扶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阮珊的脸色苍白，手心里也直冒冷汗。
	  救护车到来之后，随行的护士将还在昏迷中的阮妈抬到了担架上，医生在做着一些简单的抢救工作。阮珊心里焦急，问医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医生的眉头皱在一起：“应该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具体情况我们还要到医院去做检查。”
	  爸爸去世后的几年，妈妈便顶起了这个家，照料着她的生活。在阮珊的心里，她似乎一直都是精力旺盛的，平日里也没有多往家里打过电话，似乎总觉得她一个人能过得很好。
	  阮珊的心里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包围着，好在还有韩炜陪在身旁，他拉住她的手：“别担心，没事的，小珊，没事的……”
	  担架被推到急救室里的那段时间，对阮珊来说格外漫长。
	  急救室上方的灯持续闪烁着红色的“抢救中”的字眼，不时有护士进进出出地忙碌着。阮珊整个人的情绪十分不安。“韩炜，我妈妈会不会出事？她要是有什么事情可怎么办？韩炜，怎么办？”阮珊拉着韩炜的衣袖摇晃着问道。
	  “不会的，”韩炜的声音坚定，“小珊，阿姨一定会没事的，这次只是意外，不会有事的。”
	  “嗯。”阮珊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的脸上有疲惫和担忧的神色，那神色让韩炜除了担心阮妈，也担心着阮珊。阮珊伸手去摸手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机忘在了家里，于是把韩炜的手机拿过来，站起来走到一旁打通了邵然的电话。
	  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韩炜并不知道，然而他能看到的是阮珊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整个人也不似刚才那般焦躁。
	  他的目光注视着阮珊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是的，他没有将时间把握好，他认识她那年他们都还太小，他将对她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的感情沉淀下来，变为友谊。而如今，太迟了，再去更改已经太迟了，在她以后的人生的日子里，他仍是其中一个重要角色，她每遇大悲或大喜的事情，他相信她仍然会同他分享，然而日常生活中闪烁的最有力的陪伴与安慰，就与他无缘了。
	  医生推开门走了出来：“哪位是病人家属？”
	  “我是。”阮珊忙挂断电话大声说道。
	  “是这样的，病人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但病人确实有心脏方面的问题，这种情况我建议你们考虑手术，否则就会像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复发。”
	  “好好，”阮珊的眉头皱在一起，“那我妈现在醒了吗？我可以去看她吗？”
	  “现在还很虚弱，恐怕还要再等几个小时。”医生回答道。
	 
	  4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钟，超市到了快要关门的时间，还有着最后一批人流在排队付款，沈梦一边扫描着商品报着价格收钱找钱，一边担忧着外面的暴雨。
	  “你好，两瓶牛奶一共是八元四角，这是找你的零钱。”沈梦从收银机里拿出零钱递了过去。
	  面前那人伸手接了过去，正准备走出去的时候忽然又转了回来站在沈梦面前喊出了她的名字：“沈梦？”
	  沈梦愣了愣，抬起头来，眼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午时还和她在一个工作室的江子城。
	  江子城的眼里满是疑惑，正准备开口问，可看到还有人正等着付款，便指了指门口，示意在门口等她下班，沈梦咬着唇点了点头。
	  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超市营业结束，沈梦脱下橙黄色的工作服，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走了出去，对站在门口屋檐下的江子城笑了笑。
	  江子城撑开手里蓝色的雨伞，示意她过来，而后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火的大排档：“去吃点夜宵吧。”
	  蓝色雨伞并不算大，很有限的空间里，沈梦的肩膀紧紧地挨着江子城的手臂。她个子不高，与江子城走在一起大概只到他的肩膀，雨被风吹得凌乱，江子城把雨伞的大部分都歪到了沈梦这边。到达烧烤摊的时候沈梦才看到江子城的半个肩膀差不多都是湿漉漉的，心里又泛起一种柔软的情绪。
	  两人点了一些烧烤，等着烧烤上来的时候，江子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梦笑了笑：“科研所只用上午去，我不想白白浪费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就又找了一份工作，也好挣一点下学期的生活费。”
	  江子城有些不忍：“超市十一点多才下班，你从这里回到住所还要半个小时，回去收拾一下也该很晚了，这工作量太大了，你会累垮的。”
	  “没事的，”沈梦咧开嘴对他笑了笑，眼睛闪闪发光，“我不累。”
	  在江子城所在的那个科研所实习已经有一个来月，沈梦与江子城都不是外向主动的人，所以平日里的交集也不过是江子城让沈梦打印一下材料或者是在网上搜集一些资料之类。
	  科研所不止招了沈梦一个实习生，所以工作相对清闲，每天只要去半天即可，沈梦主动选择了上午的半天，去得比科研所的工作人员都早，把大门打开做一下打扫，再把办公室和实验室也都做一下打扫。
	  她也会偷偷在江子城的桌子上放一个苹果。江子城工作起来很投入，对这些细节完全没有在意，十点钟从实验室到办公室，看到桌子上有苹果就会拿起来塞到嘴里，也不会多想。
	  一盘素菜的烧烤先端了上来，江子城拿出一些放在沈梦的旁边，与她边吃边聊：“你学的不是化学，在这里免费实习对你也没有什么帮助，当时斐斐说你想来实习的时候我就很疑惑，你们这种专业应当找出版社、编辑部、电视台这一类的地方实习，怎么你会来这里？”
	  沈梦抬起头来，眼睛还是没能从他的身上移开，她的脸红通通的，在江子城正要抬起头来的时候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金针菇，想了想慢慢说道：“我觉得待在这里很好。”
	  多好啊，沈梦在心里想着，在此之前，在此之后，她都再未有过这么好的夏天了。
	  这么好的夏天，和心爱之人如此接近，一整个上午都可以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还会有如今日般令人措手不及的偶遇，在这样温柔的夏风里，吃着烧烤，喝上两杯啤酒。
	  啤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晚吃过饭后，江子城想着她必然已经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去的公交车，便伸手打了一辆出租车，打算先把沈梦送回去自己再折回来。
	  “不用了不用了，”沈梦连连推辞，“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江子城笑了笑，“我把你送回去之后再回来。”
	  科研所给实习生安排的住所和给科研人员的住所不在一处，江子城把沈梦送到楼下，她下了车上楼之前从身上的包里拿出五十块钱递到江子城面前。
	  “这是？”江子城有些不解。
	  “烧烤是你请我吃的，打车的钱就不能还让你付。”沈梦的表情认真，“你一定要收下。”
	  江子城笑了笑，张开嘴正准备回绝的时候正看到沈梦的眼神，她的眼神认真又坚定，倒让江子城不知该如何开口回绝了。
	  他点点头，接过那五十块钱：“好，我收下。”
	  个子小小的沈梦仰起脸来笑了笑，冲他挥挥手说了声“明天见”，然后便转身上楼。
	  可上了两级台阶她忽然又转身跑了回去，对着已经转过身的江子城喊了声：“你记得去年平安夜在我们学校图书馆遇到的女生吗？”
	  她的语速极快，在夜风里飘荡着。几米之外的江子城回过身来，摘下耳朵上的耳机：“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梦对他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江子城挥挥手，重新转过身去。
	  沈梦的身影重新在楼梯口出现，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迷蒙的灯光和摇曳的雨水里江子城瘦削高挑的背影，看着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看着那辆出租车缓缓地转了个弯，在街角消失。
	  而彼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宋斐斐也正在忙碌着。
	  和吕川结束之后她又继续在以前的KTV里做兼职，一是确实需要挣钱来支付花销，二是在灯红酒绿的环境下，悲伤的心境或许才不至于显露无疑。
	  那天她喝醉了酒，在包间里喝着喝着忽然就捂着嘴从里面冲了出来，冲进卫生间便开始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连同眼泪和鼻涕，整个人格外狼狈。
	  平日里在KTV兼职，她人长得漂亮又懂得周旋，这家KTV相对来说又比较高档，倒也不会被人为难，但偶尔也会出一些意外，遇到一些暴发户之类的老男人，唯一的爱好似乎就是灌年轻女孩酒。
	  今日这一行人里，坐在宋斐斐旁边的那个男人，长相猥琐不说，还动手动脚，几次趁着她给他倒酒的时候把手有意无意地往她大腿上放。
	  宋斐斐的心情那些时日原本就不好，脾气腾地一下便上来了，立即把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然，这样的举动也只是一时之勇，为了这个月的工资，二十分钟之后宋斐斐便跟在经理后面回来道歉。
	  道歉便是喝酒，一句“对不起”灌一杯，到最后胃里实在是翻天倒海般难受。
	  男女卫生间的中间是公用的洗手间，吐完之后的宋斐斐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走出来想去洗个脸，还没走到脸盆处脚步又趔趄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旁边歪去，好在恰好有人走进来，见此情形慌忙大步迈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斐斐，”是她所熟悉的声音，“你不是答应过我不来这种地方上班了吗？”
	  宋斐斐调整了一下呼吸站好，侧了侧头看到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她没有说话，匆匆忙忙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摆，而后逃也似的想从吕川身边走开。
	  他反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手。”宋斐斐的声音低低的。
	  “斐斐，”吕川注视着她的背影，“斐斐，我很想你。”
	  宋斐斐转过身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也觉得疲惫，她的嘴角动了动，轻轻喊了句“老吕”之后便没了知觉。

第六章 琉璃易碎，中意难求
	  1
	  机场的出口处，邵然正焦急地等着阮珊。
	  从她确定好返校的行程开始，他便给她订好了机票，唯恐她要把一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变成十四个小时的火车，他已许久没有见她，能提前一分钟也是好的。
	  谁料飞机晚点，原本七点钟能到的飞机推迟到了九点钟，等待变得极其漫长，每隔几分钟邵然就把手机掏出来看一下上面的时间。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他都记得那日的阮珊，她穿的是一条大红色的连衣裙，许是因为暑假里要照顾妈妈，她瘦了很多，下巴颏尖了，眼睛显得更大，拖着行李箱茫然四顾的样子让邵然忍不住从心底疼惜。
	  “阿阮，”他边向前走着边大声喊她，“这里。”
	  阮珊的脸转了过来，与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眼神立即明亮起来。她拖着行李箱小碎步地向前跑着，邵然伸出手去准备接她的行李箱，谁知她反过来拉住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腰间，而后便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嘴。
	  机场门前人流来来去去，成长环境造就的性格的缘故，邵然并不习惯太过于显露的爱意的表白，刚开始时他是有些窘迫的，然而奇妙的是，那种窘迫感在接触到阮珊柔软的双唇的时候，完全消失了，他的另一只手臂也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回应着她小女孩肆意索取般的亲吻。
	  “我好想你。”阮珊在他的耳边呢喃道。
	  “我也是，阿阮。”邵然轻轻说道。
	  是暑假聊电话时邵然就答应过的，等阮珊回来后亲自下厨做饭给她吃，两人所以没有去外面吃晚饭，邵然径直把车开回了家里。
	  他停好车之后就牵着她的手走进了电梯，伸手按下了楼层数，而后接过阮珊手里刚才一起从楼下超市买回来的饮料、红酒和食材。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来的时候，阮珊心里乐滋滋的，觉得自己与邵然好似新婚的小夫妻一般。
	  邵然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一进去阮珊就忍不住惊呼：“好大的房间。”
	  是典型的年轻单身男人的房间，装修都是灰白的冷色调，极其干净整洁，干净整洁到缺少人间烟火味，因为客厅面积大的缘故，整个房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寂寥感。
	  阮珊环视房间的时候在脑海中想象着邵然平日里在这里生活的情形，心底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她走上前去从后面环住邵然的腰：“你平日里一个人住在这里是不是很孤独？”
	  没有想到阮珊会问出这样一句话，邵然愣了愣，而后想了想，握住阮珊环在他腰间的手很认真地摇摇头：“曾经是，但和你在一起之后，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孤独过。”
	  “可是我都没有怎么陪过你。”
	  “虽然你没有怎么陪过我，当我自己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我的心里想着你就不会觉得孤独了。”邵然认真地解释道。
	  邵然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对下厨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天分的阮珊在一旁非要帮忙。邵然没办法，只得把洗菜这种简单的事情交给她做，可阮珊嫌没有技术含量，一定要求切菜，不一会儿便切了一盘黄瓜端到邵然面前。
	  “邵然，看我切的黄瓜好不好？”
	  正在煎锅里煎着牛排的邵然伸过头来看了一眼，笑着说道：“哟，切得真不错。”
	  “我就说我会切嘛。”阮珊在那边很得意，“快说说看哪里不错？”
	  “嗯，你看这盘黄瓜吧，切得形状各异，想吃薄的吃薄的，想吃厚的吃厚的，想吃圆的吃圆的，想吃半圆的吃半圆的，哎呀，这里还有一块切成正方体的……”
	  “讨厌啦，邵然你是在取笑我是不是？”阮珊的嘴巴噘得老高，“不切啦不切啦，我要去洗个澡。”
	  “卫生间在客厅右边，换洗的衣服还在箱子里是吧？不好拿的话你就去卧室的衣柜里找件浴袍，应该还有新的。”
	  “好咧。”阮珊放下手中的盘子跑了出去。
	  “正好你洗完澡差不多就可以吃饭了。”
	  由于工作太忙的缘故，邵然平日里极少下厨，都是吃一些快餐草草了事，然而这次不同，这一次因为这顿饭是做给阮珊吃的，所以每一道菜他都格外认真，胡椒牛排，意式浓汤，西餐做好之后还做了几道拿手的中餐，好像是要做出满汉全席参加美食比赛一样。
	  “阿阮，你怎么还没有洗好？”邵然一边把最后一道清蒸鳜鱼往盘子里盛好，一边朗声喊道。
	  身后传来厨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阿阮，可以吃饭……”邵然一边说话一边笑着转过身去。
	  然而他的话却停在了半空中没有再继续下去。
	  阮珊穿着的不是按照他的指示去拿的睡袍，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勾引人的套路，她的身上穿着的应当是从他的衣柜里取出的衬衣。那件衬衣长到她的大腿处，扣子被她扣到了胸前的第三颗。
	  邵然的第一反应是想笑的，因为过往他与她在一起的那些时光里，她在他的眼里还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可再看两眼，她站的那个地方正光影斑驳，忽明忽暗的光线在她的脸上留下阴影，刚洗过澡之后的她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面颊上也挂着水珠，却在嘴唇上涂着极其艳丽的正红色口红，整个人带着一种天真又世故的性感风情。
	  “阿阮……”邵然觉得嘴里有些干涩，轻轻喊出了她的名字，“你……”
	  阮珊抬起手来在嘴边做出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抬起脚来一步步向着邵然走去。她修长的双腿，她盘起来的长发，她顾盼生辉的眼神，都让邵然觉得自己好似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她在邵然面前站定，把他手里端着的那盘清蒸鳜鱼接过来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踮起脚，双手环上他的脖子。
	  阮珊没想到自己在浴室换衣服时一时兴起玩起来的把戏，竟然如燎原之火一般迅速将邵然燃烧起来。他与她四目相对，几秒钟之后，阮珊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拦腰抱起。
	  她的头发本来就是松垮垮地绾在头上的，这样被邵然拦腰一抱，唯一的一个发卡从头发上脱落，一头长发便散落开来。他径直穿过客厅走进卧室，把她放到那张平日里总是一个人入眠的柔软的大床上，尚未等阮珊反应过来，便俯身吻上了她的嘴。
	  她与他接吻过无数次，浅尝辄止的轻吻，缠绵热烈的深吻，还有吵架时她带着愤恨的情绪的咬吻，然而未曾有一次像今日这样，她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邵然的吻带着可以将人灼烧的温度，好似两人被一同投入到炙热的岩浆里。
	  “阿阮……”他的唇移动到她的颈部，嘴里轻轻呢喃出她的名字，“你愿意吗，阿阮？”
	  阮珊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回应着他的亲吻。
	  她已经十九岁，早已过了懵懂青涩的少女时期，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除了对可能会有的疼痛的微微不安之外，她的心里还有着那么一点点期待。
	  所以说，和绝大多数人认为的那样不同，女孩的第一次，实则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造物主永远是神奇而睿智的，它让一个女孩在走出这一步的时候，伴随着疼痛。
	  欢愉的记忆总是短暂的，然而疼痛却可以永久地铭记。即便是以后相爱变成曾经相爱，爱着变成爱过的时候，因着这疼痛，她与他的人生也永远无法假装从来无关过。
	  外面餐桌上的红酒和佳肴静静地摆放在那里，阮珊和邵然都没有出去吃，她整个人蜷曲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第二天黎明时分睁开眼看着完全陌生的天花板时，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身旁的邵然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的一只手臂被阮珊压在头下，另一只手臂则环住她的腰。阮珊稍微动了动身子，好像惊动了他，他嘴里喃喃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便将她抱得更紧。
	  阮珊没有再动，她侧过脸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邵然的面庞。在那个时候的她的脑海中，觉得这一生里，再也想不出会比与邵然分开更痛苦的事情了。
	  后来邵然睁开眼，在清晨迷蒙的阳光中对她笑了笑：“阿阮，你醒了。”
	  阮珊笑着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已经七点半，准备早餐已经来不及，便打通了小区旁边“永和豆浆”的电话。
	  等外卖的过程中，他与阮珊又接了一个甜蜜的吻，而后阮珊像只小猴子一样从被窝里跳出来跑到衣柜前：“我来帮你选上班的衣服。”
	  她跪在床上给邵然系着衬衫扣子，心底被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祥和与安宁包围着，外卖送了过来，她与他一起吃早餐。邵然先要去公司处理一下日常事务，说好中午回来送她返回学校。临出门的时候，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送走邵然之后的阮珊依旧沉浸在这种莫名的喜悦里，从这个房间窜到那个房间，从主卧窜到客卧又从客卧窜到书房，甚至连卫生间都来来回回地观赏了好几遍。
	  中午邵然回来送她回学校，在阮珊从他的手里接过行李箱准备上楼之前，他往她的手里塞了一把钥匙。
	  “阿阮，以后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过来。”邵然对她说道。
	 
	  2
	  新学期伊始，班级里又开始了每年一次的综合评审，根据平时成绩和其他课外表现评选奖学金。阮珊寝室里只有蒋可瑶一人是班委会的组成人员，开完会之后她回到寝室跟阮珊和宋斐斐宣布：“宋斐斐，你这次竟然也有可能拿到国家奖学金呢。”
	  “真的啊？”阮珊替她高兴，想了想自己的成绩吐了吐舌头，“我的综合评审多少名？没有拖大家的后腿吧。”
	  “切，你平时抱着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的态度，学校里什么活动都不参加，动员你入党你也不入，肯定是拖后腿的那一个啊。”宋斐斐笑着说道。
	  “还好啦，阮珊也是十来名，也不差。”蒋可瑶说道。
	  “沈梦呢？前两年的国家奖学金不都给了她吗？”宋斐斐想了想问道，“什么叫我这次也有可能拿？”
	  “国家奖学金每个班不是只有一个名额吗，去年她的综合评审最高，今年你和她并列，班委会还要开会研究一下决定给谁。我觉得可能会给你吧，沈梦去年已经拿过一次，平时在班里也不大说话……”
	  宋斐斐甩了甩手，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沈梦平日里节衣缩食连买一双袜子都要思忖一会儿的样子，摆了摆手：“我不要我不要，你给她吧，沈梦比我需要用钱。”
	  “也是，”蒋可瑶吸了吸鼻子，“你要是不愿意和沈梦竞争，回头写个报告说你退出，我交给班委会就可以了。”
	  “嗯，好，我这两天就写一个。”宋斐斐接着往手上涂指甲油，涂好之后转过头去喊阮珊：“明天去不去做头发？我想把头发重新染个颜色。”
	  “明天啊？”阮珊转了转眼睛，“不去，明天我要去找邵然。”
	  “每周都去，腻歪不腻歪啊。”宋斐斐撇了撇嘴。
	  “哪有每周都去？已经两周没有过去了。”阮珊为自己辩驳道。
	  “好啦好啦，我自己去做头发好了吧。”
	  “嘿嘿，”阮珊从自己的座位上探过头来靠在宋斐斐的肩膀上，“下周周末我不去，从身体到灵魂，整个人都是你的。”
	  “去去，谁稀罕。”宋斐斐笑着把她推了过去。
	  即便邵然这个周末是例行加班，阮珊也照样吃过早饭就慢悠悠地坐着公交车去了邵然家。
	  从邵然的手里拿过钥匙之后，阮珊其实偷偷来过许多次。
	  并非是有什么事情，她只是在他那偌大的房间里来来回回转上几圈，随意地翻翻书架上的书，在那张大床上打个滚，又或是把邵然的衣柜打开，把里面的衣服都抱出来再一件一件地挂进去。更多时候她什么也不干，就那样开着电脑音响随便循环放着老歌，只穿着一套内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陷入爱情而不自知的样子像极了《重庆森林》里的王菲。
	  这周的阮珊在转来转去几圈实在觉得无聊之后，便又走到了邵然的书房去随意地翻书看。他以前学的是金融，书架上摆的大多也都是一些金融类书籍，阮珊很快便觉得无趣，准备离开书架时目光却被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吸引，随手拿出来刚一翻开，便有一张轻飘飘的纸落了下来。
	  是一张医院的手术通知单，阮珊弯下腰去捡起来，盯着上面的字眼足足有三分钟都没有缓过神来。白纸黑字上的“宫蕊”、“流产”等几个字在她的眼前无限放大，而手术单的右下角上签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邵然。
	  还是秋日，她却已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到头顶都升腾起来，带着逼人的意味。
	  她带着些许茫然的情绪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抬起头时看到一面墙的墙角处的壁纸一角卷了起来，吸了吸鼻子便在客厅里拉动着桌子椅子叠在一起往上面爬，伸直手臂去拨弄那里的壁纸。
	  身后的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阮珊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了一声尖叫，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大声的叫嚷声：“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邵然呢？”
	  尚且沉浸在刚才情绪中的阮珊被这一连串问话弄得慌了神，匆匆忙忙地从桌子椅子上爬下来，这才看向眼前站着的两个女人。
	  是一个年轻女孩和一个略微有些年长的女人。
	  年轻女孩阮珊看了一眼便知道是去年病房里与她打过照面的宫蕊，而那个有些年长的女人，定然就是邵然那个在美国的母亲了。
	  在当初和邵然定情的青海湖的天空下，听他讲述当年父母的种种恩怨情仇时，阮珊是在心底为有朝一日和林霞的见面做过想象的。
	  很多种想象——她要如何穿着才算恰当，要如何称呼，要如何表现得大方得体，如何做才不会让邵然妈妈觉得自己配不上邵然——都在心里做过盘算和假设，反正是没想到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这种情况——她除了一套内衣之外身上别无他物，头发胡乱地披散着站在桌子椅子上贴墙纸——这样的情况用来闺房嬉戏或许别有情趣，可出现在第一次见面的男朋友的妈妈面前，简直只能用成何体统来形容。
	  场面一时间极为尴尬，阮珊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她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挤出一个笑容：“伯母好，我是……”
	  “行了，先穿件衣服吧，”邵母并未给她进行自我介绍的机会，嫌弃地瞥了一眼，打断了她的话，随后又捅了捅身旁的宫蕊：“小蕊，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我只不过一年没回国，你看看邵然，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家里带，你回国前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看好他的吗？”
	  宫蕊是怎么回答的，阮珊并没有听见，她已经咬着嘴唇走进了邵然的卧室里，走进去之后才想起自己的外套脱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再走出去已经不合适，她只得打开卧室里的衣柜，硬着头皮从里面拿出一件男式的秋款长毛衣外套套在身上。做着这些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乱乱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所幸手机还在卧室里，她忙拿起来给邵然发了一条求救信息。鼓起勇气从卧室走出去的过程中偷瞄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神色颓然，因刚才咬得太过用力，嘴边已有一圈齿痕。
	  平日里阮珊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愚笨的女生，有时甚至还会觉得自己伶牙俐齿，然而此时此刻，她站在邵母的面前别说是说话了，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才好。
	  邵母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坐在沙发上和宫蕊声音高亢地聊着天，仿似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已是秋天，邵然喘着粗气推开房门的时候，阮珊露在外面的两条长腿已经由于长时间一动不动站着而凉得几乎没有什么知觉了。
	  看着他走进来的时候，阮珊的眼泪几乎都快要流下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控制好情绪，邵母和宫蕊也都转过脸去，宫蕊忙迎上前去接过他脱下的西装：“阿邵，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邵然看了看阮珊，她的身上裹着的是他的羊毛开衫，歪歪扭扭宽宽大大的样子，脸也红通通的，好像下一秒眼泪就要流下来一样，整个人窘迫极了。
	  “阮珊，”邵然给她使了个眼色，“你先进去换衣服。”
	  阮珊点点头，走上前几步拿起自己扔在柜子上的衣服，继而转身向卧室走去。还换什么衣服呢，她的心里极懊恼，今日本来也只是想来随便看看，从衣柜里随便拉出来的一套烟灰色的运动服，和永远穿着得体的香奈儿套装的宫蕊站在一起，活脱脱像是一个笑话。
	  尽管邵然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阮珊还是听得到外面的对话。
	  “妈，您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怎么没跟你说了，我上个月不是跟你说过我这个月回国看看吗？”邵母的声音高亢，“再说了，你这房子可是我给你买的，我给你买的就是我的，我来自己家还用提前打招呼吗？”
	  “好了好了，妈，您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跟你爸一个德行，都不让人省心，我让你跟我在美国你不乐意，非要回国，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什么下三烂的女人都往家里带……”
	  “妈，”邵然打断了她的话，“她叫阮珊……”
	  “我对这样没教养的女孩的名字没有兴趣，”邵母厉声道，“你等会儿赶紧把她打发走，小蕊还在这儿呢，你让小蕊怎么想你。话说回来，我这次回国，就是想着把你和小蕊的事情定下来。”
	  阮珊在卧室里早已换好了衣服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来，她坐在床沿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玻璃杯，听到邵母这句话时忽然打了个冷战，手里的玻璃杯摔到地上变成碎片。
	  “阿阮，”听到声响的邵然慌忙推门进来，他看了看地上的玻璃杯碎片，轻声问道，“没事吧？”
	  “没事。”阮珊的声音低低的，她的目光是涣散着的，没有投到邵然的身上，就这样愣神了两秒钟之后，她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一小块一小块地捡到垃圾桶里，而后站起身来从邵然的身旁走过。
	  她径直走到外面的客厅，弯下腰去向坐在沙发上的邵母鞠了个躬：“让您见笑了，我这就走。”
	  她拎起茶几上的包向门廊走去，邵然在后面喊了她两声她都没有回头，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整个人也看不出悲喜。
	  拉开门的那一刹那，她拔腿开始跑起来，没有等电梯，迈开两条腿在楼梯之间穿梭着，身后依稀传来的还有邵然的“阮珊，等一等”，和邵母高亢的“你去追她的话就不要再回来了”的叫喊声。
	  跑下楼后的阮珊整个人几近虚脱，伸出手擦汗的时候才摸到脸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
	  她深呼吸了两口，而后继续往外跑。跑出小区之后又往前跑了老远，才站在街道上伸手去拦出租车。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或许也就是这种状况，平日里车辆繁多的马路上今日却空荡荡的，偶尔驶过去的几辆出租车里面还都有人，阮珊整个人几近崩溃，大脑里除了想快点离开这里之外就没有别的想法。
	  有一辆车从她身旁经过的时候缓缓放慢了速度，车窗摇了下来，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来：“阮珊？”
	  好似溺水的人看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板一样，阮珊没有拒绝许嘉伦载她一程的邀请，他给她从里面推开车门，阮珊弯腰坐了进去。
	  大抵是看出了她情绪的不对劲，阮珊没有说话，许嘉伦也没有多问。她把头歪在副驾驶座的车窗上看着秋日里外面变换着的风景，许嘉伦把刚才车里的摇滚乐关掉，换上了安静舒缓的老歌，偶尔转过头去，看一看阮珊的侧脸。
	 
	  3
	  回到宿舍之后的阮珊情绪全盘崩溃，一推开门就扑到自己的床上蒙住被子号啕大哭，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着，从刚才她坐在许嘉伦的车上时就开始震动，她一直没有接听，所以到现在也还没有停止。
	  阮珊知道定然是邵然打来的，她的脑海中现在闪现着的只是那张宫蕊的手术单上邵然的签名以及方才邵母看她的眼神里的鄙夷，在这种状态下才她根本无法接听手机，只是用被子蒙着头大哭。
	  后来大抵是哭累了，迷迷糊糊就进入了梦乡。可人若是在悲伤的状态里，通常就连梦都是悲伤的。阮珊梦到了邵然，梦里的邵然西装革履，胸前的胸花上有“新郎”的字样，自己站在那里欣欣然地看着他，与他目光交缠。而后音乐声响起，他忽然转过身去牵起了身旁一袭白纱的新娘的手，梦中的她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大声地哭，她大声地喊着不要，可邵然牵着新娘的手背对着她向前走着。他们走得极慢，邵然偶尔还会停下脚步来对她挥挥手微笑，可她就是追不上，她在后面边哭边跑，可就是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她还有一些茫然，从床上坐起来看向窗外，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寝室里的灯亮着，阮珊穿上拖鞋往镜子里瞄了一眼自己。以前读《红楼梦》时看到里面说晴雯的两只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一样还觉得好笑，跟自己当时的同桌吐槽了半天，现在看来这个比喻还真是恰当，镜子里的自己的两只眼睛的确是肿成了桃子一般。
	  她随手拿起毛巾，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
	  没想到宋斐斐已经回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宋斐斐慌忙转过身来，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啊，你一直都在寝室？”宋斐斐震惊地问道，“我还以为寝室没人呢。”
	  “我睡着了。”阮珊懒洋洋地回应了一句，而后蹲下身去准备把她刚才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宋斐斐的速度比她快了一步，她才刚俯下身子，宋斐斐已经把那东西捡起来塞到了口袋里。
	  “什么东西？”阮珊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眉毛微微皱起问道。
	  “没什么。”宋斐斐转过身背对着她，拿起洗漱架上自己的牙膏牙刷准备洗漱。
	  “斐斐，”阮珊疑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看你怎么不对劲啊。”
	  “没有啊，我哪有不对劲……”宋斐斐一边刷牙一边说着，“你才不对劲呢，不声不响地在床上躺着挺尸，吓死人了。”
	  “还有，”宋斐斐转过头来看了看阮珊，“你是不是哭过了？怎么这个样子？”
	  她这样一提，阮珊只觉得刚才伤心难过的情绪又回来了，眼皮一耷拉差点又要流出眼泪。
	  “好啦好啦，你怎么跟个水龙头似的，”宋斐斐漱了漱嘴，拉着阮珊走出去在外面坐下，“怎么了？”
	  靠在宋斐斐的肩膀上，阮珊才觉得情绪稳定了一些。本来觉得颜面尽失难以启齿的事情，可在宋斐斐面前，倒也无所谓颜面不颜面的，阮珊把下午在邵然家发生的事情向宋斐斐大概说了一遍。
	  “靠，”宋斐斐一把从床上坐起来，“那个老太婆也太欺负人了吧，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还有你也是，就那样跟个包子似的听着，被别人欺负成那样，要是我肯定就还回去了。”
	  “可那是邵然他妈妈……”阮珊轻叹了口气说道。
	  宋斐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伸手掏出来而后便转身到阳台上去接。阮珊疑惑地盯着地上从她口袋里掉出来的那根小小的塑料棒，弯下腰去捡了起来。
	  是一根白色的塑料棒，上面有两道一深一浅的红线。
	  阮珊先前并未见过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手里来回翻了两下，看到塑料棒背后印着的“验孕棒”几个字时心里一惊。
	  宋斐斐的电话已经打完，阮珊慌忙把塑料棒塞进自己身旁的背包里。
	  她走过来坐到阮珊的身旁，想要与她继续刚才的谈话。可阮珊却全然无心再继续，她在脑海中努力回想着高中时与自己一个朋友的谈话，回想着那个朋友告诉自己的究竟验孕棒上显示什么代表怀孕。“一条线是阴性，两条线是阳性，阴性是没有怀孕，阳性是怀孕……”阮珊在自己的脑海中推算着，“天哪，两条线是怀孕……”
	  阮珊心里猛然一惊，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宋斐斐。
	  她的脸上还是如往日一般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的样子。但阮珊知道，她现在平静的外表下定然掩盖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刚才在卫生间里，她应该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阮珊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是的，这就是宋斐斐，这也是宋斐斐和别的女生最大的不同之处。
	  别的女生的心都是一个小小的、装不了太多事情的容器，一旦装了太多的事情，总要和别人分享一下，倾倒出来一些。
	  可宋斐斐的心，大概不是一个容器，而是一个黑洞。外人看起来总是云淡风轻，实则把所有的故事和情绪全部投进那个黑洞里。她不需要跟别人分享，亦不需要别人分担，她一个人，便可以活成一支队伍。
	  “斐斐……”阮珊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斐斐，无论你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你还有我呢。”
	  宋斐斐愣了愣，似乎是不明白话题为何忽然转移到这个上面，她对阮珊点点头笑了笑：“我知道。”
	  阮珊身边第一次有朋友遇到这事，是在高三那年，是在一无所有的十六七岁，那个女孩遇到了一个爱得死去活来的男孩，然而男孩只是逢场作戏，三个月之后便与她分了手。她曾因为这场失恋郁郁寡欢了许久，然而当时的阮珊却在心中暗暗庆幸，庆幸她摆脱了那个在她看来着实是个人渣的男孩。然而没想到的是半年后一次偶然的朋友聚会他们又碰上了，那天晚上那个女孩没有回去。
	  一个月后她查出怀孕了，在阮珊面前哭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要碎掉了，当时离高考还有两个月，女孩的手术拖不得，阮珊没有多少精力沉浸在悲伤里，脑海中想的是怎么筹钱做手术。女孩不肯给那个男孩打电话要钱，后来阮珊气不过打电话过去，刚听她说完他那边就挂断了电话，而后就一直无法接通。
	  阮珊找了所有能张嘴的朋友借钱，最多的那一部分还是当时在读大一的韩炜打过来的。
	  阮珊记得那天天气很热，她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去学校外面取钱，安慰那个女孩说没事的，取到钱下午就可以做手术，让那个女孩坐在座位上等她回来。
	  第二节课的午休有二十分钟，取款机离教学楼有些距离，阮珊取了钱往回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担心自己会迟到。
	  她没有迟到，因为学校里一片骚乱，根本没法上课。
	  那个女孩在阮珊刚走出去之后就爬上了六楼的顶端，穿着白裙子的她仿佛一只蝴蝶一样，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蝴蝶后来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坟茔，阮珊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个时候的阮珊亦在心底决定，有朝一日，要长成强大的、足以保护别人的那种人，能为自己在乎的人撑起一片天空的那种人。
	  即使那片天空可能很低矮，但也一定要撑起来。
	 
	  4
	  阮珊再见到邵然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
	  邵然那一个星期里打过来的电话都被阮珊掐断了，她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株缺水的植物，每天都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去上课，早上爬起来照镜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总会陷入一种因比较而得来的自卑之中。
	  韩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察觉到阮珊状态不好，几次试图约她吃饭但都被阮珊以“我没心情”为由拒绝了。
	  某日下课，她与宋斐斐结伴回去的时候，在宿舍楼前看到了邵然。
	  她老远就看到了他那瘦高的身影，几日不见，他整个人好似瘦了一圈，好看的脸上也有着倦意，让阮珊没来由地心酸了一下。
	  阮珊尚在心中斗争着要不要走上前见他的时候，邵然像是感应到了她一样忽然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阮珊也没有给身旁的宋斐斐一个暗示，忽然就拔腿向着另一个方向跑了起来。
	  “阿阮，”邵然在身后喊着她的名字，也跑了起来，“阿阮，阿阮你不要跑。”
	  她却跑得飞快，两条细长的腿在校园的道路上大步迈开，耳边夹杂着的是呼呼的风声。
	  究竟是怎么被邵然追上的，阮珊并没有搞明白，她只知道她跑到一个拐角处刚拐过去，便撞在了邵然的怀里。他整个人立即环住了她，任由她在他的怀里怎么挣扎都不肯放开。
	  “你松手！”阮珊皱着眉头挣扎着。
	  “就不松，”邵然抱得更紧，“不松，我要抱抱。”
	  “你！我不想看到你！”阮珊把脸别向别处。
	  “可是我想看到你。”邵然把脸凑到阮珊跟前，让阮珊连躲都没有地方躲。
	  “你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我就是脸皮厚。”邵然用自己的下巴在阮珊的鼻子上蹭了蹭。
	  “疼死了！你几天没刮胡子了！”阮珊皱着眉头大叫。
	  校园氤氲在玫瑰色的晚霞之中，广播里也开始了每天这个时间段的广播，伴随着悠扬的钢琴曲，广播员的声音在玫瑰色的校园里回荡着：“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每隔五秒钟就有一个人死掉。这也就是说，一、二、三、四、五，死掉一个，在你刚刚听完这句话的时候，又有一个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句话在空气里来来回回地飘荡着，阮珊的心忽然软了一下，不想生气了，她抬起头来看向邵然的时候发现他也正注视着她，而后他俯下身子，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
	  “阿阮，”那个缠绵的吻之后，邵然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我爱你，阿阮。”
	  被拥在怀里的阮珊愣了一下，她把脸往后仰了仰：“你说什么？”
	  “我爱你，阿阮，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再一次抱紧了她。
	  阮珊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中汹涌而出，她没有再说话，反手将他抱得更紧。
	  两人后来手牵着手回到停车的那个位置的时候，宋斐斐正斜靠着车门等在那里。看到两人之后站直身子走了过来，她在阮珊面前站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塞到她手中：“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行了行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啊，整个一琼瑶女郎啊。”
	  阮珊接过面巾纸擦了擦鼻涕，被宋斐斐这样一打趣，“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好了，你们和好就好，我先上去了。”宋斐斐说罢又瞄了一眼邵然：“邵然，你们那天的事情阮珊可都跟我说了，我跟你说，不带你们这样欺负人的，阮珊是个软包子，我可不是，再有这种事情我可跟你没完。”
	  邵然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那我上楼啦。”宋斐斐的那张脸还真是多变，刚才的凶神恶煞立即变成一副青春可爱的笑脸，她挥了挥手转身上楼去。
	  她刚走上台阶两步，阮珊就忽然听到她发出“啊”的声音，好像是小腹哪个部位疼了一下，阮珊看到她用一只手捂住了肚子。
	  她慌忙跑上前去搀扶住宋斐斐，宋斐斐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阮珊的眉头紧皱：“斐斐，你没事吧？”
	  “没事，”宋斐斐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行了，我没事，你去陪邵然吧。”
	  说完之后她便继续往楼梯上走。阮珊在后面喊她：“斐斐，有什么事你就打我电话。”
	  “知道啦。”宋斐斐把手伸到背后挥了挥手，没有回过头来。
	  阮珊坐到邵然的车里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到阮珊面前。
	  “啊？这是什么？”阮珊疑惑地盯着那个盒子看，不解地问道。
	  “自己看。”邵然说道。
	  阮珊接过来，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条琉璃项链，阮珊并不清楚它的价值，只是觉得它的颜色真是好看。
	  “干吗送我项链？”阮珊心里开心，却还是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邵然把手伸到车后座，拿了另外一个盒子出来。阮珊接过去打开，有些疑惑地把里面的裙子取出来展开。
	  是一条宝蓝色的礼服裙，从面料到光泽到裁剪都极其完美，好似从深邃的海面裁剪下来的颜色。
	  “喜欢吗？”邵然问道。
	  阮珊点点头，还是没有明白邵然的意思。
	  他看出了她的疑惑，对她笑笑：“阿阮，过两天有个宴会，我想带你参加。”
	  “宴会？”
	  “是的，我爸妈都会出席那个宴会，我想把你重新介绍给他们。”
	  一提到他的爸妈，阮珊心里又觉得闷闷的，她的声音也闷闷的：“他们会不会还是不喜欢我？”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家阿阮这么漂亮，再穿上漂亮的裙子，戴上漂亮的项链，谁都会喜欢阿阮的。”
	  “真的吗？”阮珊吸了吸鼻子，摆弄着那条琉璃项链，“你送我的这条项链很贵吧？”
	  “不贵，你好好戴着。”
	  是后来很多年后，阮珊因为急用钱将那条项链连同自己其他的首饰一同拿去变卖时，才知道那是顶顶上好的琉璃。
	  她当时怅然了好久，想着邵然送给自己的第一件礼物，便是上好的琉璃，然而冥冥之中却正好应了那一句话——所谓琉璃易碎，中意难求，世间好物不长久。

第七章 何时朝阳再升起
	  1
	  邵然所说的那场晚宴，阮珊是求着宋斐斐陪自己去的。
	  阮珊看得出来，宋斐斐那几天整个人很不在状态，知道她大抵是在为怀孕的事情担忧着，可她不主动说，阮珊也只能在心底默默担心着，不知道如何开口去问，便只得想着法子陪着她逗她开心。
	  “我不去。”阮珊刚提出要求的时候宋斐斐板着脸，“我谁都不认识，去干吗？”
	  “怎么谁都不认识了？邵然你不认识？我你不认识吗？”阮珊拉着她的胳膊缠她，“再说了，邵然他妈也会去，你总要在我旁边帮帮我吧，万一我又被欺负可就惨了……”
	  “那倒也是，”宋斐斐沉吟了一下，“他妈功力深厚，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接不了几招的，算了算了，我还是陪你去吧。”
	  宋斐斐天生的衣服架子，随便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礼服裙穿上，妆容是随意的，长鬈发也随意地搭在肩上，然而整个人偏偏就有让人沉迷的气质。
	  ——如果事先知道吕川也会出现在那个晚宴上，宋斐斐大抵会用心打扮一些的。
	  阮珊也换上了那件宝蓝色的礼服，按照宋斐斐的指示，发型和妆容走的都是简单大方的路线，临出门的时候把邵然送的那串琉璃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是邵然开车来接的两人，阮珊与宋斐斐坐在后座，宋斐斐不似往日，一路上都很安静。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偶尔跟着车里循环着的音乐哼上几句，整个人懒洋洋的。阮珊则一路上都在忐忑，在脑海中演练着自己在宴会上的姿态和笑容，生怕这次又出什么差错。开着车的邵然从后视镜里正好看得到她那副涨红了脸紧张的样子，嘴角轻轻咧开一抹微笑：“阿阮，有我在呢，你不用担心。”
	  “我才没担心呢。”知道自己的窘迫样子都被他收在眼里，阮珊吸了吸鼻子，强装镇定地否认，“我就是有点紧张，我可从没参加过什么宴会。”
	  邵然笑了笑：“不过是高级一点的茶话会而已，大家一起吃吃饭随便聊聊，都是场面上的事情。我要应酬一下，你就和宋斐斐一起随便转转。”
	  进了酒店之后，邵然果然很快就被几个人喊走，过去之前指了指自助餐台那边示意阮珊过去吃东西，阮珊吐了吐舌头点点头，便拉着宋斐斐往那边走去。
	  自助餐台那边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些人随意地聊着天，西装革履的男士都在一脸严肃地谈论生意上的事情，在场的女士都是三五成群地谈论着手上的珠宝和新款包包。阮珊觉得插不上嘴，宋斐斐倒是游刃有余，一边吃着基围虾一边与身旁的一位女士聊着Dior新出的香水，让阮珊怀疑她是不是来之前躲在卫生间里恶补了二十分钟近两个月的时尚杂志。
	  手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妈妈打来的，阮珊侧过身和宋斐斐打了声招呼便走出去接电话。
	  她和一个手里拿着红酒的服务员一同走了出去，谁知那个服务员不知是临时请来的兼职还是在想什么心事，走路时也没看路，阮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她一头撞在了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手里的红酒在他的外套上溅了一身。
	  那个服务员大惊失色，忙低头道歉，阮珊抬头看看那个男人，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并没有太多苛责的意思，摆摆手就让那个服务员离开，然后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可以解决的方法。
	  阮珊慌忙走上去，把面巾纸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来：“你赶紧擦擦吧，擦不干净也没关系，反正你这衣服是深色的。”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看阮珊，对她和善地笑笑，从她的手里接过了面巾纸。
	  妈妈那边的电话已经挂断，阮珊给她回了过去，最近好久没有给她打电话，倒还是有很多话想说，挂断电话才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发现自己已经出来了二十多分钟，急忙走了回去。
	  回到刚才的自助餐台处，却找不到宋斐斐的身影，四下打量，看到邵然还在那边跟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聊着天，便吸了吸鼻子自己坐在那里吃着面前拿过来的三文鱼寿司。
	  几个寿司吃完之后才抬起头来，这一抬头正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端着高脚杯的男人，瞄了一眼觉得眼熟，阮珊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了五秒钟才想起这个人是吕川。
	  当即在心底暗暗大叫不好。
	  吕川已经在她面前坐下，因为宋斐斐的缘故阮珊对他并无好感，所以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连敷衍的笑都没有给他。
	  他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始这场交谈，阮珊索性先开口：“你和宋斐斐还有没有联系？”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厅里就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阮珊顺着吕川的目光看向大厅的正门。门被推开，一个看上去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大厅里到处是西装革履衣香鬓影，他穿得倒休闲，脚上直接蹬着一双运动鞋，但举手投足间仍掩盖不了浑然天成的气质，那种气质大抵可以称为阅尽千帆历经沧桑后的淡定。转过脸的时候阮珊愣了愣，正是刚才她跑出去打电话时递过去纸巾的那个男人。
	  阮珊正想开口问吕川那人是谁，那边吕川已经站起身来说道：“老邵来了，我过去打个招呼，回头再和你说。”
	  老邵？阮珊在心里思忖着这个名字，再仔细看那个人的眉眼，顿时恍然大悟，这个人应该就是邵然的父亲。
	  邵然站的地方离阮珊不远，他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阮珊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邵然的身边。
	  她自然而然地挽起邵然的胳膊，与邵然一起走到了邵广生的面前，站定之后邵然喊了声：“爸，你来了。”
	  邵广生点了点头，看到是阮珊先笑了笑，顿时减轻了阮珊不知道刚才自己的表现对不对的紧张感，而后他把脸转向邵然：“这位小姐是？”
	  “爸，这是阮珊。”邵然向他介绍。
	  阮珊反应够快，先把手伸到了邵广生的面前：“邵总您好，经常听邵然提起您。”
	  邵广生乐呵呵地笑了几声，看得出来是性情开朗的一个人：“跟着他们叫我老邵就可以了。”
	  那边吕川也走了过来：“老邵，你来了啊，晚宴结束后一起吃个饭吧，有好一阵子没见你了。”
	  “行，”邵广生说道，转过头看了看邵然和阮珊：“你们两个也一起去，在这种宴会上根本就吃不饱。”
	  后来邵然和阮珊走开的时候，阮珊吐了吐舌头对邵然笑道：“你爸爸脾气挺好的。”
	  邵然笑了笑：“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过去了吧。
	  后来是吕川过来和阮珊说的话，那会儿她正坐在一个角落里打量邵然，吕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应该是喝了不少酒，整个人带着些许微醺的醉意。
	  阮珊转过脸瞄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沉默着，手里还端着刚才的红酒杯，侧脸有着好看的轮廓，也难怪宋斐斐会爱上他。阮珊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这样的男人恐怕是很容易让人爱上的吧。
	  沉默了一会儿的吕川忽然张开嘴，轻轻地问了一句：“斐斐现在怎么样了？”
	  阮珊心底的疑惑顿时得到证实，她拿着酒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深呼吸一口气后看向他：“宋斐斐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对不对？”
	  他愣了愣，脊背僵硬了一下：“斐斐怀孕了？”
	  阮珊没有回答，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惊觉自己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宋斐斐了，方才刚看到吕川的时候还在心里想着千万别让他们碰上，现在反倒有些担心宋斐斐了。
	  她皱起眉头：“斐斐和我一起来的，你没有见到她？”
	  “斐斐也过来了？”吕川站起来四处看了一下，“我没有见到她。”
	  阮珊没有心情与他再聊，匆忙起身找到一个阳台给宋斐斐打电话。
	  连续打了两个都没有人接，打到第三个的时候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小姐你好，你的朋友宋斐斐刚才在路上遇到了车祸……不严重不严重，只是轻微擦伤，刚才昏过去一会儿……在新安路，好的，我是这里的值班警察……”
	  那边邵然正搀扶着前些时日和她有过短兵相接的妈妈朝着阮珊走来，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邵然把阮珊介绍给她：“妈，阮珊今天和我一起来的，你们认识一下……”
	  阮珊的思绪已经大乱，心急如焚的她也顾不得当时自己的举动是不是特别没有礼貌，她给了面前两人一个匆忙的笑容，抓起桌子上的手包就跑了出去。
	  外面在下着雨。
	 
	  2
	  周末的这个时间点正是道路堵车最严重的时候，再加上外面的暴雨，阮珊眼看着新安路下了高架桥就到，可还是硬生生被堵着移动不了。
	  她一个劲地央求出租车师傅快一点，脾气暴躁的出租车师傅把她好一阵埋怨：“前面的车开不了我有什么办法，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耳边嚷嚷了，我的大脑都要爆炸了……”
	  阮珊心急如焚，从手包里掏出一百块钱往车前面一扔便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外面还是大雨如注，她拿起手里的手包顶在头上，然后便开始向前方狂奔，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在脚下根本不能快跑，她甩掉之后想想是邵然送的，又折回来拎在手里继续向前跑着。
	  那天的高架桥上，大概很多车主回去之后都会兴致勃勃地谈论他们看到的一个披头散发穿着不合时宜的长礼服裙在雨中狂奔的女孩，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她光着脚在水中踏出水花，除了向前跑，赶紧跑到宋斐斐身边之外，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想法。
	  新安路上一眼就看到了道路上的警察值班室闪烁的灯光，在滂沱雨中，那闪烁着的灯光仿佛灯塔一般，指引着阮珊奔跑的方向。
	  她一口气推开了值班室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面椅子上的宋斐斐。她的脸色苍白，整个人憔悴得好像一张纸一样，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过来就会被吹走了。
	  “斐斐。”阮珊的眉头紧锁，一下子冲到她的面前，“斐斐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伤势我已经检查了，没什么事，”旁边刚才接电话的那个警察说话了，“就是受到些惊吓，还有就是她一直捂着肚子，不知是不是小腹疼，我问她她也不愿意去医院。”
	  “我还好，”宋斐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你干吗要过来，你看看你，整个人都淋成什么样子了，不生病才怪呢……”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让你一起去了，”阮珊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都怪我，都怪我，我不知道吕……我不知道他会在那个宴会上的……”
	  宋斐斐笑了笑，打断了阮珊的话：“不怪你，是我自己没出息，阮珊，你说我宋斐斐洒脱地活了这么多年，怎么现在一副这么没出息的样子，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值班警察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他，向他道谢之后看着窗外渐渐小些的雨势：“我们回去吧。”
	  “好，我们回……”阮珊点点头，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面前宋斐斐的身体轻微地摇晃了几下，而后整个人便直直地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阮珊一时间手脚冰凉，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向躺在地上的宋斐斐冲了过去，她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昏厥，一点意识都没有，阮珊强忍住就要从眼眶里倾泻而出的眼泪，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伸手去抱她。手刚一碰到她的裙子便感觉到了上面黏稠的液体，伸手一看大脑顿时“轰隆”一声，涌现出的只有“大出血”三个字。
	  那个值班警察也愣住了，慌忙过来问道：“怎么了？”
	  “电话……电话给我……快快……”阮珊有些语无伦次，“120，打120。”
	  那边电话被接通的时候阮珊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报了地址和状况之后一个劲地对着电话那边说：“快一点，求求你们快一点……”
	  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显得格外漫长，阮珊的手脚冰凉，却还是紧紧握住宋斐斐冰冷的手试图给她一点温暖，隔几秒钟就拨一个电话过去：“来了吗？救护车来了吗？多久能到……”
	  宋斐斐被推到手术室急救时已是凌晨三点十四分。
	  在那之前是耽搁了一段时间的，手术签字一定要本人或者家属签字才有效，宋斐斐已经处于重度昏迷状态自然无法签字，阮珊的签字也被视为无效，她只好拨通了江子城的电话。
	  江子城原本早已入睡，迷迷糊糊地抓起桌子上的电话，看到上面斐斐的名字立马清醒过来，接通之后一听是阮珊，慌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斐斐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阮珊，你慢慢说……”
	  阮珊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斐斐……斐斐手术签字，要家属签……你过来一下行不行，对，市医院……”
	  江子城二十来分钟便赶了过来，整个人气喘吁吁的，额头上都是汗，见到阮珊之后直接抓住她的衣袖：“怎么了？斐斐到底怎么了？”
	  尽管阮珊知道如实相告对江子城来说定然是个不小的打击，可都站在医院里马上还要在一堆材料上签字，阮珊也明白这种事情是瞒也瞒不住的，医生已经把一沓风险材料递了过来，阮珊还没有张嘴江子城就已经看到了上面的“宫外孕”三个字。
	  他沉默了一下，拿起柜台上的笔就开始签字，每一份材料都会看一遍，尤其是手术中可能存在的风险那几项，询问了医生很多次。
	  “她已经开始大出血，我们只能采取最粗暴的切除一侧输卵管的方法。”医生解释道。
	  “那对她以后的生育影响大吗？”
	  “如果她的另一根输卵管不出问题的话，是不会影响怀孕的。”医生把那些签过字的纸接了过来，按下桌子上的对讲机：“可以准备手术了。”
	  宋斐斐躺在手术车上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江子城伸出手来轻轻地替她整理好额前的碎发，她的双眼紧闭，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门上方的“手术中”的闪光灯亮了起来，阮珊和江子城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阮珊本来还在心里担心江子城会问她一些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可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江子城一直都沉默地坐着，如同去年的圣诞节他捧着一束花沉默地站在宿舍楼下一样，他整个人都是寂静的。
	  寂静得如同后来在某个绝望的午夜，宋斐斐寂寥地读起聂鲁达的某首诗时，隐隐约约会想起江子城。
	  那首诗里说——“我喜欢你是静静的，好像你已远去。你听起来像在悲叹，一只如鸽悲鸣的蝴蝶。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触及你。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并且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说话，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你就像黑夜，拥有寂寞与群星。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偶尔他会拿出手机，连上网之后百度一些内容，阮珊偷偷地瞥了一眼，看到他百度的是一些手术后恢复之类的东西。
	  阮珊轻轻叹了口气，仰起脸来防止眼泪流下来。
	  包里的手机又铃声大作，阮珊这才想起刚才一路上手机响了好几遍都没有顾得上接，拿出来一看是邵然打来的，赶忙接通。
	  自己的“喂”刚一出口，那边便是邵然的一通叫嚷：“阮珊，你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刚才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走，好不容易安排这次机会可以和我妈沟通一下，你一句话不说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我妈现在有多生气……”
	  没有想到会是一通这样的电话，阮珊刚才收回去的眼泪唰地便流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下来，用平静的声音打断了邵然的话：“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地流淌。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八点钟左右的时候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上面也显示出“手术结束”四个字，阮珊和江子城慌忙站起身来。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几个护士推着一辆担架车走了出来，两人慌忙迎了上去。阮珊一看到宋斐斐鼻子上覆盖着的氧气罩，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麻醉药的缘故，她的意识依旧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尽管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可她整个人还是在微微颤抖，手缓缓抬起来似乎是想伸过去抓鼻子上那个让她感觉不舒服的氧气罩，阮珊忙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手，看她的嘴唇嚅动似乎在低声呢喃着什么，阮珊弯下身子把耳朵凑在她的嘴边：“斐斐，你说什么？”
	  “冷……”阮珊听到她的低声呢喃，“老吕……我好冷……”
	  担架车被推到了病房里，护士把她移到了病床上，然后就是一袋接一袋地输液。
	  阮珊从包里把宋斐斐的手机摸了出来，找出了吕川的电话打了过去。用宋斐斐的号码打过去的那个被掐断了，阮珊想了想，用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那边等了一会儿才接通，是吕川的声音：“你好，哪位？”
	  阮珊无意在宋斐斐的病房外面与他吵架，她努力让自己以一种平和的口吻说话：“我是阮珊，斐斐大出血做完手术了，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出来时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阮珊猜不出来这个男人此时脸上会有的神情，大约过了十几秒钟，阮珊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听起来有些遥远的“老吕快点”的叫喊声，便在心里知道他此时应当是在家。
	  “我今天有点私事，就不过去了。”
	  “那明天呢？”
	  “明天要去见一个客户，”吕川在那边说道，“我这阵子比较忙，还是不过去了，我觉得这样对我和斐斐都好。”
	  阮珊冷笑了两声：“你知道什么样才是对你们都好吗？我觉得你出门被车撞死对你们都好，对全世界都好。”
	  说完她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吕川在那边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阮珊，麻烦你了，你好好照顾她。”
	  她没有再说话，挂断了电话。
	  推开病房门进去之后看到江子城，他正安静地坐在宋斐斐的床前，偶尔伸出手去帮她扶鼻梁上的氧气罩。
	  阮珊走到他身旁：“江子城，斐斐这边有我就可以了，你先回去吧。”
	  江子城摇摇头：“我想留下来陪她。”
	  “子城，”阮珊叹了口气，“斐斐未必希望你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你还是先听我的，先回去……如果你不放心的话，等她醒来我征求一下她的意见，你再来看她。”
	  江子城没有再辩驳，站起来点点头：“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3
	  宋斐斐的病床靠近窗户，窗台很宽敞，阮珊光着脚坐在上面，伸手拉开窗帘，外面月光的清辉照了进来，照在双眼紧闭着的宋斐斐的脸上。
	  她是凌晨三点钟左右醒来的，阮珊听到动静慌忙从窗台上跳下来，看到她睁开眼睛开心得不得了：“斐斐，你醒了。”
	  小腹的刀口还有着剧烈的疼痛，宋斐斐稍微动一下身子都要强忍着疼痛，眉头蹙紧轻轻呻吟了一声。阮珊慌忙过去扶住她，帮她调节了一下床的高度，又把枕头垫好。宋斐斐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两眼空洞地看向窗外的天空。阮珊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宋斐斐摇摇头推开，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阮珊，我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做了一场梦，醒来时也记不清是好是坏，记不清是天遂人愿还是肝肠寸断，只觉得意兴阑珊，身体和灵魂都空空的，好似飘浮在半空中一样。
	  她坐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掀开了身上的被子，然后又缓缓地掀开身上的病号服。
	  小腹的伤口处还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掀开纱布可以看到小腹上的刀口。
	  是一条小指长短的伤疤，蜿蜒着延伸在她极其细白的皮肤上。
	  阮珊本以为她会哭，可是她没有。她看了看，然后又重新盖好，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静谧的夜里的叹息声，倒让阮珊想要流泪了，她想起了那个圣诞节，想起和宋斐斐手牵着手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刻，想起那个时候的宋斐斐，年轻又鲜活，一个人活得好似一支队伍一般。
	  阮珊拉着宋斐斐的手，把脑袋枕在宋斐斐的手臂上，看着她的眼睛唱出了《朋友仔》的第一句：“最多握握手，一起散散步，你大量，你宽容，你是未来滨崎步……”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接上下一句：“无论是为什么都好，首先最错我的态度，懊悔昨日那么嘈，然后再霎时之间想起我父母……”
	  “再次握握手，只想你以后，有眼泪，放心流，冷淡令人很难受……原来朋友仔感情再天真，亦是我永远也会爱惜的人。明日爱他人，也记住学会不要紧。原来朋友比恋人更高分，亦让我开始懂得不记恨……”
	  “真想永远停在那一天。”宋斐斐闭上眼睛，轻轻呢喃道。
	  第二日清晨，江子城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阮珊才想起来昨晚忘记问宋斐斐这件事情，她走到外面的走廊接通：“喂？”
	  “阮珊，我现在在医院楼下，昨晚我走之前医生说现在只能吃流食，我早上熬了点黑鱼汤，对伤口恢复好的……如果斐斐现在不想见我的话，你能不能下来提上去？”
	  挂断电话之后，阮珊推门走了进去，在宋斐斐的床边坐下：“斐斐……昨晚你的手术需要亲属签字，我给江子城打了电话……他现在在楼下，你要不要见他？”
	  宋斐斐笑了笑：“让他上来吧，让他看看我这个样子，倒也能让他对我死了心。”
	  这才是手术后的第一天，她还并不能吃什么东西，江子城刚拿起勺子往她嘴里送了几勺，她便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呕吐物全部溅到了江子城的衬衫上。他顾不上自己的衣服，忙帮她把痰盂拿了过来，并用手抚摸着她的后背，让她的呼吸顺畅一点。
	  宋斐斐的精神状态还是很差，九点钟的时候歪在枕头上昏昏沉沉地睡去，阮珊把江子城送到门外：“你刚刚上班迟到不好，回去换件衣服赶紧走吧。”
	  她在外面给沈梦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请几天假。沈梦在那边皱着眉头：“昨天开班会了，辅导员说三天以上的假必须要到学院里请，我们学院刚调来一个女院长，听说可严了，不知道能不能请得了。”
	  “你试试看吧，”阮珊在这边说道，“我的，还有宋斐斐的。”
	  “你们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阮珊叹了口气：“斐斐身体不大舒服，我要照顾她几天，反正麻烦你尽量多请几天了，请不了就算了，大不了这学期挂科好了。”
	  后来宋斐斐醒来的时候，指着窗台上的一束花问道：“阮珊，那束花是谁送的？”
	  “我不知道，”阮珊走过去摆弄了一下那一大束白玫瑰，“我那时候出去送江子城了，回来之后就看到这束花放在这里。”
	  “白玫瑰，”宋斐斐的嘴角浮现一丝苦笑，“吕川来过。”顿了顿，她又把目光移开：“拿出去扔了吧。”
	  阮珊点点头，拿着白玫瑰径直走了出去。走到外面走廊上的垃圾桶前，把那束花扔了进去。
	  回去之后坐在宋斐斐的床边，用手轻轻抚摸着她忽然消瘦下来的脸颊：“斐斐，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在认识你之前，除了韩炜，没有什么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朋友才算正确，我现在很后悔……我觉得如果我能在你告诉我你和吕川在一起时拉你一把，告诉你不要这么做……或许今天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我不后悔，”宋斐斐的声音细微却坚定，“即便是我体会到了极端的痛苦，那也是因为我曾有过极端的快乐，阮珊，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最最在意的永远都是自己的想法，所以即便我知道这一段是注定没有结果的，我还是会被片刻的欢愉吸引，你拦不住我的。”
	  “我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会好的，”宋斐斐笑了笑反倒过来安慰阮珊，“肚子上的伤疤会好，心里的伤疤也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宋斐斐在医院里住院一周。
	  江子城每天早晨都来，有时候是提着一份黑鱼汤，有时候是一份老母鸡汤，也不多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喂宋斐斐喝完再驱车去上班，晚上下班后也会过来，照例会带一些补品。
	  宋斐斐心情好的时候会乐呵呵地喝上几口，心情不好的时候直接皱着眉头推开，对着江子城发脾气：“你能不能不要来了？”有时候一边喝着汤还会一边笑眯眯地冷嘲热讽，“江子城，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这样一个根本不会喜欢你的烂人，又非清白之身，你何苦非把我当成菩萨供着？何苦呢？”
	  “我没有要求你喜欢我。”他只应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话，低下头来沉默地吹着勺子里的热汤。
	  宋斐斐看向他，眼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4
	  几日后的某天，江子城正在实验室埋头做实验的时候，门被推开，沈梦走了进来，把手里的苹果放在他的桌子上。
	  江子城抬头看了看她：“沈梦，你来了。”
	  “嗯，”沈梦笑了笑，“你这几天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看你精神不大好。”
	  “我没事，”江子城摇摇头，“你学校作业多不多？多的话就不要经常往研究所来了，耽误时间。”
	  “我不忙的，”沈梦匆忙摇头，眼神却一秒钟都没有从江子城身上移开，“我……我喜欢在这里。”
	  “嗯。”江子城点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句，没有再多说话。
	  沈梦却没有走开的意思，继续在他身旁站着，犹豫了半天才张嘴：“江子城，你晚上能不能和我一起吃顿饭？”
	  原本沈梦在研究所的兼职只是暑假的，但是暑假结束之后她每逢周末也会过来给研究所帮帮忙，负责人过意不去，会开一点工资意思一下。当然，工资很低，几乎不足挂齿。
	  除了暑假里几次短暂的接触之外，江子城与她的交集并不多，他的主要工作地点在实验室，而她在资料室，偶尔碰上，也只不过是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罢了，所以对于江子城来说，沈梦的这个邀请着实是有些突兀。
	  他的脑海中还惦记着家里的微波炉里给宋斐斐炖的鸡汤，只得拒绝：“真不好意思，晚上恐怕不行，我下班后要去一趟医院……”
	  “没关系没关系，”沈梦的脸涨得通红，慌忙摆手，“我也就是随便问一下，你要是没空就算了。”
	  说罢她就转过身往实验室的门口走去。
	  她的个子瘦瘦小小的，身上穿着的是一件过于宽大又有些褪色的羽绒服，推开门正要走出去的时候江子城恰好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那瘦削又孤独的背影身上，心底油然生出一种于心不忍的情绪，张嘴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晚一点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
	  “真的啊？”她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好似有细碎的星光在里面。
	  “嗯，”江子城点了点头，“等我从医院出来去接你，你是要先回学校还是在所里等着？”
	  “我在所里等……哦不，我还是下班后先回学校好了，我想换件衣服。”沈梦低下头来有些腼腆地笑笑。
	  “那好，到时候我去接你。”
	  如果人类像小狗一样有尾巴的话，沈梦相信这个时候的自己一定是在把尾巴摇来摇去。
	  她的心里像是有一千只蝴蝶在同时拍打着翅膀，从实验室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沉浸在难以置信的喜悦里。离去年的圣诞节几近一年，这一年来她无数次夜不能寐，无数次辗转反侧，亦无数次在心底憧憬和期盼着有一天能更向他走近一步。
	  写满心事的日记本里有她从书上摘抄的这样一段话——“我会给你打电话，我们一起生个火，喝点小酒，在属于我们的地方辨认彼此。别等待，别把故事留到后面讲。生命如此之短。这一片海和沙滩，这沙滩上的散步，在潮水将我们所做的一切吞噬之前。我爱你。这是世上最难的三个字。可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
	  我爱你，这是世上最难的三个字，可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
	  惴惴不安地坐在寝室阳台上等江子城的时候，沈梦的脑海中闪过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换上的是月初时用假期里打工省下来的钱买的一件阿依莲的大衣，也是这些年来，她的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是上个月坐公交车从研究所回来的途中看到的，和第一次见到江子城的感觉一样，胸膛里响起剧烈的心跳声。
	  此后她每个星期都会去看上一眼，上个月月底本来已经余下了足够的钱的，但是家里出了点意外，手里的钱都寄回了家，又耽搁了大半个月才买下来。
	  六点钟不到她就已经在寝室换好了衣服，蒋可瑶恰好这周在，知道她晚上要出去吃饭还特意帮她化了一个淡妆，此后的时间里沈梦就一直在等江子城的电话，一直到七点一刻的时候手机才响起来，她平复了一下心底激动的情绪伸手接通：“喂？”
	  江子城有些抱歉：“沈梦，我现在还在医院，有些手续要填写一下，恐怕还要你再等一会儿。如果你觉得太晚的话，可以改天……”
	  “没事没事，我等着。”沈梦慌忙接话。
	  “那好，我这边处理完就去接你。”
	  “好。”
	  那边电话快要挂断的时候，沈梦犹豫了一下问道：“是，是宋斐斐在住院吗？”
	  “嗯，”江子城点点头，沉吟了一下，“斐斐得了急病，我，我是她哥哥，要照顾一下。”
	  “嗯，我知道了，那我等着你。”沈梦挂断电话。
	  江子城与沈梦吃那场晚饭时，已经是九点多钟，再去市区已经太晚，索性就在学校门口的火锅店吃火锅。
	  火锅店不大，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太多人了，滚烫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玻璃窗上结上一层白霜。许是看出了江子城最近脸上的疲惫和心底的倦意，沈梦将羊肉卷夹到他碗里的时候拿胳膊捅了捅他：“喝点酒吧？”
	  江子城点点头：“好，我陪你喝点。”
	  按照两人正常的酒量，一瓶白酒原本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然而此情此景，对沈梦来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对江子城来说，则是最近因为宋斐斐的事情，心有愁事想要一醉方休。
	  火锅店里已经没有了客人，除了那个缩在柜台后面看着韩剧的老板娘，便只剩江子城和沈梦了。
	  沈梦隔着一层白雾看向坐在对面的江子城，她已微醺，眼神有些迷离地举着酒杯：“江，江子城……我今天真开心，江子城……”
	  “我，我也开心。”江子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梦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握住他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江子城微微一怔，想要抽回去，她反而握得更紧。
	  “你都知道对吧？”她直直地看向他的目光深处，“你都是知道的吧？”
	  醉酒后的沈梦，面颊绯红，眼神中似乎正燃烧着无穷无尽的爱意，自顾自地表白着：“我爱你，你都知道的对吧？”
	  江子城没有回应她的问话，他端起桌子上的最后一杯酒喝下，而后站起身喊了声“结账”，便拿着钱包往柜台的方向走去。
	  回来的时候发现沈梦在哭，她趴在桌子上低声地抽泣，肩膀在轻微地抖动着。
	  “沈、沈梦……”江子城有些不知所措，他伸出手来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了，沈梦？”
	  她忽然站起身来，反身抱住了他。
	  两个人都已经喝醉，也只能这样互相搀扶着走出火锅店。外面是冬夜，一推开门，便有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来，沈梦把整个身体往江子城的大衣里缩了缩。
	  酒精发酵着情绪，她与他又如此接近，一抬头就看得到他的剑眉星目，沈梦的胸膛里被一股热烈得几乎要呼之欲出的情感充斥着，她忽然就踮起脚来，在寒风里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吻，不是生涩温柔的，而是被酒精发酵了的激烈缠绵。
	  江子城无法拒绝那样的吻，那一刻的沈梦，站在凛冽的寒风和纷扬的雪花里，身上是一袭正红色的大衣，原本普通的长相竟由于这一份激烈的爱而变得风情起来，好似旧时古书里想要一口将人吞下的女妖精。
	  他回应着她的亲吻，回应着她胸膛里剧烈的跳动，闭上眼睛的沈梦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眼角的湿润。
	  “江子城……”她呢喃着喊出他的名字，“我是真的爱你。”
	  “斐，斐斐……”
	  沈梦的大脑就是在那一瞬间清醒过来的，剧烈跳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完全停止跳动。她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推开拥抱着自己的江子城，而后便转身大步向学校校门跑去。
	  她亦是第一次穿高跟鞋，趔趄了一下，高跟鞋的鞋跟便折断了，吸了吸鼻子把那只鞋脱掉提在手里，再捡起断了的跟，又继续往前跑。
	  那个夜晚她哭了许久，无法在脑海中回想起江子城嘴里吐出“斐斐”这两个字时的情景。
	  她自然是无法去怨恨自己爱的人的，唯一能怨恨的，便只有宋斐斐了。
	  后来手机有短信进来，她躲在黑漆漆的被窝里看，蓝色屏幕上是江子城发来的“对不起”三个字。
	  5
	  第二日宋斐斐出院了。
	  回到寝室之后，宋斐斐在她平日里买来称体重的体重秤上站了站，吸了吸鼻子对阮珊说道：“你看，我住七天院瘦了十斤，这样减肥真不错。”
	  “好了好了，”阮珊从后面扶住宋斐斐，“我扶你上床休息吧。”
	  两人正说着话的时候，寝室的房门被推开，手里拎着水瓶的沈梦走了进来。见到两人之后愣了一下：“你们回来了？到底是谁生病了？怎么了？”
	  “斐斐……急性阑尾炎，”阮珊说道，“做了个小手术。怎么样，学校里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有事有事，”沈梦把手里的水瓶放下，看着阮珊说道，“前几天打电话时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学院新调来一个女院长吗，姓严，刚上任要抓学生纪律。你们一个多星期都没有来，查了几次寝都查到了，我帮你们跟严院长说了，她说让你们回来之后去她办公室一趟。今天应该下班了，明天你们过去一趟吧。”
	  “这么严格，还真对得起她的姓。”阮珊吸了吸鼻子，对沈梦笑笑，“好，我知道了，明天我和斐斐过去一趟。”
	  然后她便侧过脸扶住身旁的宋斐斐，帮她从下面爬到了床上。阮珊身上斜挎着的包还没有顾得上取下来，一举胳膊的时候一张纸从包里轻飘飘地飞了出来，在房间里打了个转落在了沈梦的脚上。
	  沈梦正想俯身去捡，阮珊已经先她一步走过去捡了起来，慌慌张张地重新塞回了包里。
	  是医院的诊断书，所谓人多嘴杂，这种事情阮珊已经在心底下定决心要替宋斐斐保守秘密，绝对不会让旁人知道。装好之后她偷偷看了沈梦一眼，发现她已经放好水瓶，正在从书桌上拿书准备去上自习，看样子并没有注意到刚才的纸张。
	  宋斐斐在床上休息的空当，阮珊在下面收拾东西，在学校住并不适合手术后的休养，她也是打算先和宋斐斐回来拿一点东西，之后还是要去宋斐斐的那个住所的。那里环境好，空间大，也可以做一些营养的东西吃。
	  手机就摆在桌子上，收拾衣服的时候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确定手机没有被调成静音，再检查一下通话记录和短信，没有任何记录。
	  邵然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
	  阮珊的心里又生气又焦急，在心里狠狠地骂着邵然小气鬼，并暗暗发誓即使他打电话过来也一定不接。
	  然而那天晚上直到阮珊爬上床去准备睡觉了，邵然也都没有打过来。
	  前几日一直在医院里陪着宋斐斐，没有接到邵然的电话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而今夜，躺在自己寝室的床上，没有接到邵然的电话简直就像是世界末日一样。
	  阮珊本想给他打过去，可后来想了想，还是先发过去一条短信：邵然，你生我的气了吗？
	  那边的信息好一会儿才回过来：阿阮，我要睡了，明天再说。
	  阮珊心底刚刚涌起的柔软和担忧顿时被这一句冷冰冰的话浇灭了，她把手机往身旁一扔，翻了个身就埋头睡觉了。
	  第二天起床后，她和宋斐斐去了一趟院办，见了沈梦嘴里那个新调来的严院长。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接一个电话，摆摆手示意两人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那个电话持续了五六分钟，挂完电话之后她转过头来看向两人：“你们是？”
	  “严院长，您好，”宋斐斐先开的口，“是这样的，我前几天身体不舒服做了手术，没来得及向学院请假，阮珊也一直陪着我，今天过来跟你说一声。”
	  “这样啊，”她点点头，“以后不管是病假还是事假，超过五天都要向学院汇报一下，要不出了事怎么办？谁负责？你叫什么名字？”
	  “宋斐斐。”
	  “嗯，好，这次的事就算了，刚做过手术多注意一下身体。”
	  两人从院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阮珊拍了拍胸口：“没想到她还挺和善的，我本来以为她会为难我们呢。”
	  “不就是旷了几天课嘛，有什么好为难的。”
	  “她气质还挺不错的，看起来挺年轻。”
	  “嗯，那倒是。”
	  两人随后便打车去了宋斐斐的那个住所，快要期末考试了，除了带一些换洗衣服之外，阮珊的包里还装了好几本课本。
	  上楼之前，阮珊从楼下的沙县小吃打包了两份蒸饺和鸭腿，连同手里的两个袋子一起提着，宋斐斐想要帮忙被她赶开：“好啦好啦，你什么都不要拿，走前面开门吧。”
	  宋斐斐从包里摸出钥匙，准备插进钥匙孔里的时候手碰了一下门，门竟然缓缓地开了。
	  “啊？”阮珊愣了愣，“有人在？”
	  的确是有人在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阮珊自告奋勇先进去，从客厅经过的时候看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许多烟蒂。
	  她拉着宋斐斐的手往里面走，在阳台上看到一个人的侧影。外面的阳光斑驳，他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支香烟，半明半暗地闪烁着。
	  他的目光专注地注视着斜下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烟雾里，也笼罩在莫名的忧愁里。阮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凝视着的是宋斐斐的一幅摆在窗台上的照片。
	  照片是抓拍的，照片上的她穿着白T恤和短裤，不知当时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那般灿烂的笑容，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未尝有几次机会得到。
	  阮珊往后退了几步，把空间让给了站在自己背后的宋斐斐。宋斐斐看向那个侧影，张开嘴轻轻说了句：“老吕，你过来了。”
	  吕川愣了一下，回过头来，慌忙把手里的烟头掐灭，走出去到客厅里掩饰着自己刚才的情绪：“我路过，路过，过来看一看，看一看，现在就走……”
	  他的脚向门口迈去，而后又停顿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什么东西退了几步放到客厅的茶几上：“斐斐，这张卡你收着，好好养养身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别处，始终无法落在宋斐斐身上。
	  “老吕，”吕川的脚再一次快要跨出去的时候，宋斐斐从后面喊住了他，她的声音轻微，在这烟雾缭绕的客厅里好似一声缥缈的叹息，“老吕，你不要走。”
	  她走上前几步，从后面扯住了他的衣角：“老吕，我不怪你，你不要走，你抱抱我。”
	  阮珊鼻子一酸，转身走进卧室里。她了解宋斐斐，宋斐斐，她从未说过爱，她也绝不会说爱——而她刚才那句“你不要走，你抱抱我”，大抵就是她这潦草而短暂的一生里，所能给予的最深重的表白。
	  吕川转过身来，缓缓地跪倒在地上，抱住了她的双腿，好似洪水冲开了堤坝，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情感。
	  即便是在卧室里，阮珊也听得到他压抑的哭声。

第八章 怎样才能算情深
	  1
	  阮珊再接到邵然的电话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
	  其间她不是没有想过主动打个电话过去的，好几次号码都按了可还是迟迟不肯按那个通话键，知道这次矛盾纯粹是一场误会，一个电话就可以解释清楚，偏不肯拉下脸来去打那个电话。
	  不肯打就不肯打吧，邵然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明明整个人开心得不得了，却硬是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按了拒接，两秒钟之后就开始后悔，巴望着他能再打电话过来，结果一晚上手机都没有再响起过。
	  那一夜阮珊自然是辗转反侧，似睡非睡的状态，一夜不知道做了多少乱七八糟的梦，然后再怅然地醒来，直接导致第二天的公共课上状态奇差，整个人都在神游太虚。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门忽然被推开，老师和学生都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一个穿白衬衫和西装长裤的男人径直走了进来，在教室里略微环视了一圈，然后便大步流星地向正趴在自己胳膊上眯着眼睛就要进入梦乡的阮珊走了过来。
	  阮珊还没有完全醒来，整个人已经被邵然拉了起来，然后就在全班同学和老师错愕的眼神中被拉出了教室。
	  睡眠不足直接导致阮珊的大脑短路，她跌跌撞撞地被邵然牵着走过走廊又走下楼梯，外面的阳光明晃晃的，很刺眼，直到最后被他推进车里被冷气一吹，阮珊的大脑才清醒过来。
	  她本想立即扑到他的怀里大哭一场的，可眼睛一瞥，邵然的脸上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峻神色，当即心往下一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邵然没有回答她的话，手握着方向盘开着车。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最后车在一栋建筑物面前停了下来，邵然下车后帮她打开车门：“下车。”
	  阮珊瞄了一眼邵然的脸色，知道此时和他吵架的话自己全无胜算，吸了吸鼻子乖乖地下了车。
	  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走进那栋建筑物的时候门旁站着的两个年轻姑娘弯下腰跟他打招呼——“邵总。”“邵总好。”
	  跟在后面的阮珊这才明白过来邵然带她来的是他的公司，想到刚才两个年轻姑娘对他图谋不轨的眼神，阮珊噘着嘴小跑了几步，硬是从后面拉住了邵然的手。
	  他有些别扭，小幅度地晃了几下想要把阮珊的手晃掉，可阮珊不乐意，知道邵然平时在公司里被一众女孩虎视眈眈地盯着，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宣示主权的机会怎么会错过，非但不肯送开，反而把他的手拉得更紧。
	  邵然走得别别扭扭，脸上也带着别扭的神情，然而别扭归别扭，他没有再挣扎着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反而反过手去把阮珊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他推门而入的地方是他的办公室，刚进去两人还没来得及有个眼神交流便有人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走过来：“邵总，这些是马上要召开的会议上需要的材料。”
	  “好，你拿过来。”邵然伸手接了过来。
	  刚把那沓材料接到手里，桌子上的电话又铃声大作，不知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事情，阮珊站在一旁看到邵然面色凝重，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挂断电话之后的邵然指了指里面的沙发示意阮珊坐下，而后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穿在身上：“我有个短会，你在这儿等着。”
	  这算是阮珊第一次见到工作场合的邵然，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会有“工作中的男人最帅”这句话，看着他一袭正装，脑海里立马便浮现出了“鲜衣怒马碧玉刀”这样的句子。
	  “发什么呆，”邵然拿起手中的那沓资料往阮珊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而后拉开抽屉摸出几袋话梅，板起脸扔到阮珊面前，“这几天公司里的事情太多，等我开完会再来和你好好谈谈前几天的事情。”
	  “切。”阮珊从鼻子里哼一声，而后吐了吐舌头，“头发乱啦，我来给你整理一下。”
	  她走上前几步，踮起脚来，摆弄着邵然的头发。
	  “好啦……”话音还未落，办公室又有人推门进来，邵然转过脸去：“嘉伦，你怎么过来了？”
	  “分公司今天没什么事……”许嘉伦低着头关门说道，一抬头看到面前的阮珊，“哟，小女朋友在这里呀，要不我回避一下？”
	  “好啦，别打趣了，我正要去开会。”邵然笑了笑：“阮珊，你先陪嘉伦坐一会儿，我来不及了，这就要走。”
	  “去吧去吧。”阮珊甩着手。
	  邵然往门口走去，阮珊非但没有坐在沙发上，反而亦步亦趋地跟了几步到门口。
	  “你跟着我干什么？”邵然停下脚步问她。
	  “送送你。”阮珊笑着说道。
	  他走出办公室后她还不肯折回去，半个脑袋从门缝伸出去张望着，让已经走出去几步的邵然又折回头来，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她这才老老实实地把脑袋收回去。
	  转回头之后，发现坐在沙发上着一袭黑衣的许嘉伦正夹着一支香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看什么？”阮珊吐了吐舌头，坐在他侧面的那张沙发上，拿起一袋话梅拆开往嘴里塞了一颗。
	  “没什么。”许嘉伦把眼神收了回来，随手抓起旁边的一本《商业周刊》。
	  两人默默地在一起坐了快一个小时，阮珊已经把桌上的零食吃了个精光还是觉得肚子饿，瞥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二点，忍不住在心里抱怨邵然这个会怎么开这么长时间。
	  许嘉伦忽然放下手中的杂志站起身来：“走，我带你去吃饭。”
	  “啊？”阮珊愣了愣，“不是要等邵然吗？”
	  “不用等了，这个点还没有动静他这场会怕是没头绪了，不到下午三四点是不会结束的，”许嘉伦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走吧。”
	  “不行不行，我给邵然打个电话……”
	  “好啦，他现在接不了，公司最近出了些问题……”许嘉伦把阮珊拿出来的手机塞回到她的口袋里，“想吃什么？”
	  “那好吧，吃完饭再过来。”肚子已经在“咕咕”叫着发出抗议，阮珊耸了耸肩，从沙发上站起来。
	  坐在副驾驶座上，阮珊偷瞄着身旁的许嘉伦。
	  算起来这已经是她与他的第三次接触，可只有这一次情绪是正常的。初次见只觉得他五官柔和，而仔细看过去，柔和之中却带有一丝不动声色的凛冽，在他那一身黑衣的映衬下，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啧啧，阮珊心想：要不是有了邵然，这会儿保不准自己正犯花痴呢。
	  “还没看够啊？”许嘉伦把手里的香烟伸出窗外弹了弹烟灰，嘴角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阮珊这才知道自己刚才的偷瞄已经被人尽收眼底，忙窘迫地把头扭到一边。
	  许嘉伦也不说话，脸上还是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带她去的是一家小众化的徽菜馆，在一条巷子深处，装潢和风格都别有情趣。许嘉伦推门进去的时候便有人迎上来打招呼，看样子他是这里的常客。
	  “你倒挺有情调啊，”被带到包间坐下之后，阮珊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景色不错。”
	  许嘉伦笑了笑：“他们家没有菜单，也就那几样菜，但做得真的很不错，我就不咨询你的意见了。”
	  “好咧，”阮珊一甩手，“你点吧。”
	  一顿饭的时间里，阮珊与许嘉伦聊得最多的还是邵然。
	  恋爱中女孩的通病，无论是从哪个方向打开的话题，最终都会自顾自地引到自己男朋友身上，好在许嘉伦和邵然也熟，也乐意听她一口一个“邵然”。
	  “我和邵然第一次约会就是在你的那家咖啡馆。”阮珊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嘴里说道。
	  “我知道。”许嘉伦低头舀了一勺汤轻声说道。
	  “啊？你怎么知道？”
	  “地方是我帮他选的啊，”许嘉伦抬起头来看向阮珊，“他约你之前和我在一起吃过饭，说他认识了一个小姑娘，让我给点建议，我就把咖啡馆给他用了一下午。”
	  阮珊的眼睛瞪得老大：“原来你是他的军师啊。”
	  “要是早见到你的话，我是不会帮他的。”许嘉伦轻轻说道。
	  他坐的地方光线本来就暗，再这样一低头，阮珊根本看不到他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也不大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吸了吸鼻子轻轻“啊”了一声。
	  许嘉伦抬起头解释：“早见到你的话，我是会和邵然竞争的。而且，阮珊，我保证你一定会和我在一起。”
	  完全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阮珊一时间怔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低下头一口气把碗里的菌菇汤喝完后，她才抬起头来冲许嘉伦笑：“不要开玩笑啦，说得好像你喜欢我一样。”
	  “我是喜欢你。”
	  阮珊笑眯眯地探过头来用手拨弄了一下许嘉伦的衬衫领子，领子上面有一个不大显眼的口红印：“昨晚带回去的女生的吧？”说罢她神清气爽地往椅子后背上一靠，眯着眼看着许嘉伦，“你可别对我动什么心思，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再说了，”她吐了吐舌头，“谁也比不上邵然。”
	  “阮珊，”他的神情好似完全没有受到她刚才那番话的影响，还没等阮珊躲过便伸手托住了她小巧的下巴，似乎准备说些什么。阮珊的眉头皱起来，正欲把脑袋从他的手里挣脱开来，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大作。
	  在阮珊圆睁的怒目之下，许嘉伦松开了手，阮珊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是邵然打来的。
	  本想着是邵然那边开完会打来的电话，谁知却不是，邵然感觉有些抱歉：“阿阮，我这边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你该饿了吧，我等会儿让嘉伦带你先去吃饭。”
	  “啊，我，我已经和嘉伦出来了，他说你一时忙不完，我们等会儿就回去。”
	  挂断电话之后，阮珊站起来：“走吧。”
	  “吃饱了？”
	  “饱了。”阮珊板着脸往包间门口走。
	  伸手拉门的时候脚下不知怎么的一滑，整个人一个趔趄便往后仰去，在心里喊着不好的时候忽然被拦腰抱住，是许嘉伦从后面接住了她。
	  阮珊找到重心之后慌忙重新站好，许嘉伦的双手还环在她的腰间。
	  “放手啦。”阮珊挣脱开来，冲着许嘉伦喊道。
	  许嘉伦松开了手，伸出手去把门打开。两人从徽菜馆走出去，阮珊弯腰坐进车里的时候，许嘉伦说出了刚才在包间被电话打断的那句话：“阮珊，我对你志在必得。”
	  阮珊倒吸一口凉气，身心进入警戒模式。要不是他的车已经开动，她真恨不得从他的车上立即跳下去。
	 
	  2
	  许嘉伦一路上倒没有再开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强烈，他摸出一副墨镜戴了上去，把阮珊送到邵然的办公室。他没有进去，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我不等他了，还有点事要处理。”
	  阮珊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
	  如果非要说许嘉伦刚才的举动对她没有影响，那是假的，她有些发蒙，脑袋里也是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
	  刚才吃完随便乱扔的零食袋已经被清理走，桌子上又摆了几袋零食和一张小字条，阮珊伸出手把小字条拿在手里，是邵然的字迹：会议结束就来找你。
	  阮珊刚才纷纷扰扰的心境忽然就平静下来，她咧开嘴笑了笑，把那张字条拿在手里把玩着。
	  后来实在是等得太过漫长，她便推开门探出头四处看，观察着自己今天穿的衣服也没有太学生气，不会和公司里的员工差别太大，便放心地从办公室走了出去，在公司的这一层走廊上东逛西逛。
	  挂着“会议室”牌子的房间门是关着的，阮珊绕了一圈只看到一扇窗户，便走过去踮着脚偷偷往里面看。这一看便正好看到正站在那里拿着一沓资料一边指点一边发言的邵然，其余坐着的人都认真地听着他的发言。
	  阮珊站的地方有些低，这样看着邵然的时候，是以一种仰视的姿态，觉得他整个人都好似在闪闪发光一样。
	  虽然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可她还是很满足于就这样踮着脚偷偷注视他，甚至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试图偷拍一张他工作时的照片。
	  刚把照相机的功能调出来，阮珊的身后便响起了一个女声：“这位小姐，你在干什么？”
	  阮珊吓了一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回过头看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身后站着的竟是宫蕊。再看她身上的制服，阮珊也立即明白过来她正是这个公司的员工。
	  原来宫蕊一直在邵然的公司上班，邵然却从来没有和自己提起过，思及此，阮珊便觉得一股怒火往上冲。她瞥了一眼宫蕊，宫蕊似乎也认出了她，似乎也在犹豫着该怎么开口。阮珊在她开口之前慌忙跑开，连办公室也没有进，一股脑地冲到电梯里，而后便跑出了公司大门。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学校的名字准备回去。出租车掉了个头，开出半个小时之后阮珊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伸手一摸口袋，邵然住所的钥匙还在口袋里，便对出租车司机说道：“我不去那里了，换个地方。”
	  她用钥匙打开了邵然住所的房门，在沙发上坐下，而后发了条信息给邵然，告诉他自己在家等他。而后她便径直走进卧室往床上一躺，在脑海中思忖着“宫蕊在邵然公司”这件事情。
	  若说不在乎，那是不可能的，虽说邵然已经交代过自己与宫蕊的关系，可那张流产单的事情还是一个谜。现在好了，宫蕊回国这么长一段时间，两人居然一直在同一个公司，阮珊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境又暴躁起来，后悔自己刚才自乱阵脚跑开的举动，真觉得自己应该冲进会议室质问一下邵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而暴躁的情绪过后，还有着的是深深的惶恐和不安。
	  是的，她无法接受他身边的任何女人，尤其无法接受见到宫蕊。因为每一次见到她，阮珊都会在心里自惭形秽，她心里知道根本无须再战，她往宫蕊身旁一站，便是全无胜算。
	  少女时期看偶像剧，男主角不爱美艳温柔的女二号，偏偏爱白痴脑残的女主角的这种戏码，向来是阮珊所吐槽的，认为男主角和编剧脑子里都进了水。她向来是被美好的女二号吸引，所谓美好，就是又美又好，并且暗自发誓自己以后也要成为那样的女人。
	  也就是宫蕊那样的女人，精致温和，大约是有了经历，所以也有了千帆过尽后的淡定。
	  阮珊在床上打着滚地哀号了几声，而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恍惚，因为自己处在一个全黑的环境中，迷迷糊糊打开手机屏幕，这才知道自己刚才一觉竟然睡了四个多小时，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她忙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卧室的门。
	  厨房里有光亮，阮珊光着脚走过去。
	  邵然正在厨房里忙碌着，身上系的还是某次她在学校时从地摊上花三十块钱买来的卡通围裙，第一次拿出来的时候邵然一脸嫌弃，说什么也不愿意穿，硬是被阮珊以“你只有穿着这个围裙做饭我才会吃”为由逼迫着穿在身上。穿了几次倒养成了习惯，每回一进厨房便取出那个围裙围在身上。
	  她的感动只持续了两秒钟，随后下午不快的事情又涌上了心头，三两步走到邵然的面前夺下他手里的勺子，气势汹汹地看着他。
	  “阿阮，你醒了……”邵然话刚说到这里，便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阮珊大有鱼死网破之势，“噔噔噔”向着书房跑去，在书架上胡乱地翻着，想要把那张医院的流产单给找出来。
	  可那张流产单就好像失踪了一样，她怎么也找不到，邵然此时已经跟了过来，站在书房门口问道：“你找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阮珊还是胡乱地翻着书。
	  “阿阮，”邵然叹了口气，“我今天忙了一天，上午去找你也还是百忙之中抽时间去的，就是想见见你，你这是怎么了……”
	  “是的，你忙，全天下就你最忙，你是忙着在公司里谈恋爱吧。”阮珊索性把手里的书一扔，大声冲着他吼起来。
	  “阮珊，”邵然的声音严厉起来，“你乱说什么？到底怎么了？”
	  “宫蕊在你的公司里是不是？我今天看到她了，还有，我先前在这些书里看到一张她的流产单，上面签字的是你，你不是跟我说你跟她什么都没有吗？不是只把她当妹妹吗？哥哥妹妹的会这么不清不楚吗？你说啊？邵然你说啊！”阮珊强忍着把眼泪憋了回去，伸出手来推搡着邵然。
	  她用的力气极大，邵然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下，刚张开嘴准备答话，整个人的脸色却变得异常苍白。阮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他整个人蹲下身去，似乎承受着难忍的疼痛一般，而后便开始用手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咳嗽。手松开的一瞬间，阮珊整个人都呆在那里，他手上布满殷红的鲜血。
	  “邵然，”阮珊失声大喊着他的名字，眼泪全部涌了出来，“邵然，邵然，你怎么了？”
	  他整个人已经歪倒在地上，一只手伸出来抓住阮珊的手，还在试图跟她解释：“阿阮，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邵然，邵然你不要吓我，你不要吓我……”阮珊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
	  邵然跌落在地上的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响起的，阮珊拿起来接通，也顾不得上面的来电显示是宫蕊的名字，拿起手机就开始号啕大哭：“快过来救救邵然，快过来……”
	  宫蕊在那边也愣了一下：“邵然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咳嗽，咳了好多血……”
	  “我知道了，”宫蕊抓起桌子上的座机拨打了救护车的电话，“他在家是吗？你等着。”
	  挂断电话后的阮珊还是一直在哭。
	  “没事的，”邵然拉住阮珊的手，“你不要哭，我没事，我……喀喀，我一直胃不好，估计这是胃出血……不是第一次了，没，没事的……”
	  “你一直不好好吃饭，我不在的时候你都不好好吃饭……”阮珊整个人哭得不能自已。
	  “那怎么办啊？”邵然的脸上浮现一个虚弱的笑容，“那阿阮以后多来这里陪陪我好不好？”
	  “好，好。”
	  “那阿阮以后有什么事情先听我解释再生气好不好？”
	  “好，好，”阮珊频频点头，“马上就可以去医院了，马上就没事了。”
	  她把邵然的头放在自己的胸前，整个人坐在地上抱住他：“邵然，我从明年起就来这里住好不好？”
	  “啊？来这里住？”
	  “干吗？你不乐意啊，”阮珊故意板起了脸，“让我一个女生提出来很丢人哎。”
	  “我乐意，阿阮，你过来吧，我们住在一起，那样你就不会不放心我，我……喀喀，我也可以每天都看到你，阿阮……”
	 
	  3
	  进了医院，邵然的病情得到了控制，阮珊泪眼婆娑地在外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会儿后，宫蕊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面前：“我们要不要谈谈？”
	  阮珊往长椅旁边挪了挪，把其余的位置让给宫蕊。
	  宫蕊径直坐下，也不去看阮珊，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两人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阮珊先开的口：“宫蕊……”
	  “你是不是和阿邵吵架了？”宫蕊把脸转了过来，“你知不知道公司最近一团乱，邵叔叔身体不好，有退休的想法，公司内部不大稳定，阿邵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我昨天下午在公司碰见你，还想着他和你在一起能放松一下，谁知晚上就出了这事。”
	  “我是和邵然吵架了，”阮珊原本放松的神色因为这番指责又重新绷紧，“宫蕊，但是这是我和邵然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我不管你和他以前是什么关系，但现在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不需要你对我和我男朋友之间的事情指指点点。”
	  “你……”宫蕊姣好的面容露出愠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我没有指指点点，我一点也不关心你的事情，我只关心阿邵。”
	  “那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吵架吗？是因为你，”阮珊咬了咬嘴唇，“是的，我知道你关心邵然，你爱邵然，我知道，但是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我们之间有你这样一个定时炸弹。”
	  似乎是没有想到阮珊会说出这样的话，宫蕊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怔怔地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沉默了足有五分钟，而后宫蕊站起来：“我过几天就回去。”
	  “回去？”
	  “回美国，”宫蕊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这三个字后，她又转过身来，“不过我告诉你，我回美国是因为他现在是和你在一起，我从不认为一个人一生只能选择一个人，但我认为一个人一个阶段只能选择一个人。他这个阶段选择了你，你认为我妨碍了你们，我退出。若是他日，邵然选择了我，我希望你也能像我今天这样，不去影响我们。”
	  “我们不是彼此一个阶段的选择，”阮珊也站起来，直直地看着宫蕊的眼睛，“我们就是彼此一生的选择。”
	  “一生？呵呵，”宫蕊拨弄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手链，“你是不是不知道有一个词语叫——来日方长。你今年多大，二十岁了吗？就在这里跟我信誓旦旦地说一生。我不管你怎么想，你能答应我吗？”
	  “答应你什么？”
	  “答应我假以时日，邵然选择了我，你不会去影响我们分毫。”
	  阮珊在心里轻蔑一笑，尚是对自己的恋人信心满满的年纪，心底更是有着“若是有一天他选择了他人，我必然不会纠缠半分”的清高，她看向宫蕊：“我答应你。”
	  宫蕊微微笑了笑，即便看起来温婉和善，但还是让阮珊心中微微一颤，好似眼前这个人，已经对她与邵然关系的种种走向无比清楚并确信他们必然会走向分手。
	  而在阮珊说出“我答应你”四个字的时候，宫蕊的心中想的是什么呢？她看着阮珊，就好似看着以前的自己，空凭一腔热血地喜欢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喜欢一个人，自以为会与所爱之人一生一世。
	  这世界上，只要你全心全意爱一个人，就必然会有嫉妒、误解、偏执、任性与歇斯底里。你越是全心全意爱一个人，就越容易弄糟这份感情。
	  时过境迁，宫蕊觉得自己已经懂得该如何进退自如地爱，不动声色地爱。而显然，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孩还不懂。
	  从这一点上来说，她觉得自己无须做什么，阮珊与邵然的这段感情注定走向衰败。
	  那个寒假快过年那几天阮珊匆匆忙忙回了趟家，大年初五的时候便赶了回来，提着从家里带来的年货到了邵然的家里。
	  她的日常用品年前已经搬运过来，邵然从机场把她接过来之后就匆匆去了公司。临行前，阮珊扑在他的身上噘着嘴吻了他一下，而后便换上家居服在偌大的房间里收拾整理。
	  晚上听见门铃响她便飞快地从沙发上跳下来，像只小猴子一样光着脚跑去开门。见到邵然后立即窜到他的身后跳了上去，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Surprise!”
	  “什么Surprise啊？”邵然摸索着换上拖鞋笑着问道。
	  阮珊松开手：“快看！”
	  邵然有些惊愕地打量了一下房间，原来他不在的这半天阮珊给房间来了个大变样。墙上被贴得五彩缤纷，沙发上也摆放着几个毛茸茸的玩偶，桌子上插了一束花，再看看餐桌上，摆着几盘卖相不怎么好看的菜，还有一瓶红酒。
	  看到邵然脸上并没有出现自己所期盼的惊喜的表情，阮珊有些失望：“怎么，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邵然摇头笑了笑，“就是，就是有些不习惯。走，去尝尝你做的饭。”
	  “好咧，”阮珊拉着他的手走过去坐下，“你可别小瞧了这几个菜，我可是做了一下午哦，快尝尝。”
	  那顿阮珊所期待的美好晚餐并没有取得想象中的效果，究其原因——每道菜都做得难以下咽，尽管邵然很努力地做出一副每道菜都很好吃的样子，但阮珊还是在那里托着下巴闷闷不乐，最后把手里的碗筷一放，托着腮到客厅里坐下。
	  “阿阮，怎么了？”邵然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阮珊噘着嘴巴不说话。
	  那天邵然追问了好久，阮珊才沮丧地说了句：“我觉得自己好差劲，什么都做不好。”
	  “哪有哪有，”邵然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们阿阮很棒的。”
	  “你工作什么的我帮不上忙，生活上也没法照顾你，还想着好好养养你的胃，结果做出来的菜肯定让你的胃更痛苦。邵然，”阮珊转过头看着他，“你会不会后悔和我在一起啊？会不会觉得如果是和宫蕊在一起就好……”
	  “阮珊，”邵然的眉头皱了起来，整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宫蕊已经回美国了，你为什么还要成天跟她比来比去的？我已经说过多少遍，我爱的人是你，我想一起生活的人是你。”
	  “我就是说一下，干吗反应这么大？”阮珊察觉到了邵然对这个话题的不耐烦，本想就此打住，谁料却根本控制不了情绪，自己的声音也提高了两度。
	  “我没有反应大，”邵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阿阮，你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邵然，”阮珊的声音更大，“你烦我了是不是？我刚来一天你就受不了了？对，刚才我就看出来了，一进门你看到我把房间弄成这样你就不乐意了对不对！行，我走，我现在就走！”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把墙上贴得五颜六色的装饰品噼里啪啦地揭下来，又抓起沙发上的玩偶用力地塞进垃圾箱，整个人狂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随后抓起桌子上的花瓶，正准备往地上摔的时候邵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阮珊瞪着两只眼睛看着他，而后一松手，花瓶便跌落到地板上摔成碎片。
	  邵然一愣，手一松，阮珊便转过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她跌跌撞撞地下了楼，眼泪在脸上肆意地流着。外面还很冷，她的身上只穿了一套加绒的家居服，手机没有拿，钱包也没有拿，自然是没法这样走掉的。她在小区里转了两圈，最后往路边的一条长椅上一坐。
	  长椅在邵然住的那栋楼的后面，数着楼层抬起头便可以看到自己刚才跑出来的那个房间，那里还亮着灯，阮珊不知道此时此刻邵然的举动，她就那样抬着头看着，愤愤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种种。而在回想的过程中，那种愤愤慢慢变成对自己的懊恼。
	  大抵每个女孩在最初的恋爱中都会经历这么一段莫名其妙歇斯底里的心路历程，莫名其妙的不安，莫名其妙的担忧，莫名其妙的惊恐——他出去的时候关门的声音大了点，便觉得他不再喜欢自己了；他争论时声音高了点，便觉得他不再喜欢自己了；他晚上没有打来电话，便觉得他不再喜欢自己了。
	  阮珊觉得有些冷，把两条腿也放在长椅上，用手环住自己，抱得紧紧的。
	  她没有带手机，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事后知道也只不过是十来分钟而已，可她觉得简直就像几个小时一般漫长。
	  邵然的声音在小区里响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好似溺水的人抓住了漂过来的一根稻草，心脏的跳动似乎都更加剧烈。她的怒火早已被这寒风吹灭，只想立即扑到他的怀抱里暖一暖手。可终归还是自尊大于天的二十岁啊，阮珊抑制住自己回应的想法，就那样看着邵然在小区里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四处张望。
	  她坐在暗处，若是她不发出声音，他是不会发现她的。
	  后来直到阮珊看到邵然往车库走去想要取车，才喊了句：“我在这里。”
	  那边光亮处的邵然愣了一下，而后便转过身来向着她坐着的地方大步跑去。他站在她面前，表情冷峻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就这样跑开是一件很不安全的事情？手机也不带，你想把我气得再被送医院抢救一次是不是？”
	  阮珊这次没有顶嘴，她的小脸冻得通红，头发也已被寒风吹得凌乱，眨巴着眼睛看着邵然，把手伸到他面前：“冷。”
	  邵然看着她那无辜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抓起她的手塞到自己的胸口：“走，回家。”
	  这样折腾一通，房间里的饭菜已经都凉了。邵然打电话订了外卖，随后便和阮珊一起蹲在地上收拾刚才被阮珊破坏一通的现场。
	  “阿阮，”把那些已经撕坏了的墙壁装饰捡起来放到垃圾桶之后，邵然指着沙发说道，“我们聊一聊。”
	  阮珊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坐到沙发上。
	  邵然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阿阮，你知道，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可是，这却是我第一次谈一场这样的恋爱。”
	  “什么样的恋爱？”阮珊咬着嘴唇问道。
	  “我有过早恋，也有过一些或长或短的情事，怎么说呢，都没有太上心。可是阿阮，我对你的感觉不一样。也许我没有说过什么或是做过什么来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可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我对你，唯恐爱得不够，唯恐付出得不够多，唯恐还有所保留。你要相信我，阿阮。还有就是，你察觉到我进门时没有因为你改变房间布置给我的惊喜而高兴，这一点我想解释一下，我的洁癖其实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应该挺严重的，有时候我不大习惯别人来改变我已经布置好的东西，只是不大习惯而已。阿阮，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这里已经是你的家，你想要它变成什么样子，明天我就陪你去装饰市场把它变成什么样子。”
	  阮珊吸了吸鼻子，整个人靠在邵然的身上，她挽住他的肩膀摇头：“不，它现在这样就很好，你不习惯改变我们就不去改变它。邵然，只要你在这里，无论这里是什么样子，对我来说都像一座大花园一样……”
	  她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邵然已经俯身吻上了她的嘴。
	  他伸手去解她的衣扣，手在她的背部游走的时候阮珊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邵然：“亲亲就好啦，大姨妈来了。”
	  “大姨妈真讨厌。”邵然叹了口气，又用力地在阮珊的嘴上吻了两下。
	  “坏了，我没有带卫生巾，怎么办？”阮珊从沙发上坐起来，而后瞄了两眼邵然。
	  “干吗？你不会是想让我去买吧，我可不去……”
	  “去不去？”阮珊往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不去。”邵然意志坚定。
	  “去不去？”又是一拳。
	  “不去！”
	  “去不去……哎呀好疼……”阮珊正准备再一次发动进攻的时候，忽然眉头一皱捂起了肚子。
	  “啊？”邵然立即紧张起来，慌忙弯腰扶住她，“肚子疼吗？痛经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女人会痛经？”阮珊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喊道。
	  “我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小男生，”邵然说道，“我抱你到床上躺着。”
	  以后的很多年里，阮珊在一个人因为痛经不得不下床找药的夜晚，总还是会怅然地想起她与他同居生活的第一晚。
	  他们争吵，和好，他把她抱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而后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下楼去给她买卫生巾。提了一大袋子回来，乱七八糟地买了一堆，阮珊躺在被窝里嘲笑他，他委屈地解释道：“谁知道一个卫生巾还有这么多种类，我根本就挑不好，旁边又站着两个大姐，只好随便抓几包回来。”
	  “怎么还抓了纸尿裤！”
	  “啊？有吗？没关系，留着以后给孩子用。”
	  “谁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啊。”
	  “臭不要脸。”
	  “说谁臭不要脸呢。”
	  “哈哈哈……别挠我，痒啦……”
	  后来他给她冲了益母草，扶着她喝下之后，从背后把她环在怀里，他的手掌温热，正正好地放在她的腹部，给她揉了揉，轻声问她：“还疼不疼？”
	  “不疼了。”阮珊枕着他的胳膊，轻轻回应了一声。
	  “嗯。”邵然放心地点点头，伸出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阮珊盖得严严实实。
	  阮珊像只小猴子一样缩在邵然的怀里，不肯睡觉就睁着两只眼睛看着邵然，好半天嘟囔了一句：“邵然，我们以后不吵架了好不好？”
	  “嗯，好。”邵然柔声答道。
	  “我们要永远都像现在这么好。”
	  “好，我答应你。”
	  “以后睡觉时你都要抱着我。”
	  “好。”
	  “我变成丑老太婆的时候你也要抱着我。”
	  “啊？能从背后抱吗？”
	  “邵然！”阮珊从被窝里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下，“是不是到时候你就嫌弃我了，别忘了你到时候也已经变成一个除了我没人要的糟老头子了。”
	  “怎么会……”邵然继续逗她，“我肯定还是风华正茂魅力无穷。”
	  “哼！”阮珊又拧了他一下。
	  “喂，阿阮我到今天才发现你是个暴力狂！”
	  “我就是暴力狂你能怎么着我？”
	  ……
	  “困了吗？阿阮，那我们睡觉吧。”
	  “嗯，好。”阮珊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回答道。
	  一夜无梦，却也能在沉沉的睡梦中回应着枕边人迷迷糊糊的亲吻。
	  无论多久的时光过去，也无论阮珊是正处在艰难困顿的窘境还是繁花似锦的风光里，拿出这段回忆出来都掷地有声，都知道她与他的关系里有着真真正正的快乐，他们是真真正正地爱过。
	 
	  4
	  大三下学期，学校里的课程已经减少很多，身旁的同学都已经在各自忙碌着为前途打算。
	  韩炜高出阮珊一届，已经在当地的一家网络公司实习，不再与阮珊像以往一样经常聚在一起吃饭，两到三周才能见上一次。蒋可瑶自然是在准备托福考试，预备拿到毕业证就出国。沈梦在准备考研，比以往更用功，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自习室里。
	  无所事事的只有阮珊与宋斐斐。性格使然，阮珊对未来从未抱过太大的野心和梦想，再加上有邵然在身边，只觉得当下的日子便是最好。每天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邵然那里，从网站上找出一些小说看，那些年网络文学发展得如火如荼，阮珊闲来无事也随手注册了一个账号，没事写点东西自娱自乐。
	  她不住寝室之后，宋斐斐也不常回寝室，阮珊偶尔去找她，会看到客厅里摆放着的白玫瑰和餐桌上剩下的菜肴。有一次阮珊去的时候，正巧碰到吕川也在那儿，是他给阮珊开的门，平日里在商场纵横捭阖的中年男人，身上围着一条格子围裙，衣袖和脸上都沾着白色的面粉。
	  他侧身让阮珊进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阮珊笑了笑：“我和斐斐正在包饺子。”
	  宋斐斐坐在一张小椅子上面，整个人坐得很低，平日里总是披散下来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绾了一个发髻。上午的阳光明媚而不刺眼，从窗帘的缝隙中跑出来一两丝，在宋斐斐的脸上投下阴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对阮珊挥挥手，示意她过来坐。
	  那个场景在阮珊的脑海中定格了许多年。
	  某天阮珊正趴在电脑上看小说的时候，邵然打电话过来：“阿阮，你在家吗？”
	  “在呀。”
	  “晚上有个家宴，你一起过来吧？”
	  “家宴？”
	  “嗯，我爸安排的，说是好久没有见我了，一起吃个饭，我想把你带上。”邵然在电话那边解释道。
	  阮珊的脑海中浮现出很久之前在那个宴会上与邵父有过的一面之缘，心中对邵然的提议既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期待自然是不用说，不安则是怕会重新上演与邵然的妈妈见面时的那种场景。
	  那边邵然大抵从她的沉默中听出了她的犹豫，笑着安慰她：“不用担心，我爸会很喜欢你的。”
	  “那好吧，我和你一起去。”
	  “好，我六点的时候到家接你。”
	  挂断电话后的阮珊便开始钻进衣柜里翻江倒海，平日里衣服多得没地方放，重要场合却觉得每件衣服都不合适。太鲜艳的不行，太老气的不行，太暴露的不行，没办法最后还是打电话向宋斐斐求助。在宋斐斐的指导下把以前两人一起逛街时买的一套裁剪简洁的果绿色套装找了出来，穿在身上倒是效果不错。
	  然而阮珊跟在邵然身后走进酒店包间的时候，才发现那场所谓的家宴上，竟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人——许嘉伦。
	  他的眼里倒没露出些许震惊的神色，悠闲淡定地跟邵然打着招呼。看向阮珊的时候，嘴角有一抹含义不明的微笑。
	  阮珊的脑海立马放出危险的讯号，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
	  邵父的性子随和，饭桌上他对阮珊很照顾，张罗着邵然给她夹菜，偶尔也会笑眯眯地问她一些家里的情况。
	  企业帝国，身份地位财富都拥有的男人，真是难得还拥有他这份平和与爽朗，阮珊觉得心里暖暖的。爸爸去世之后，她鲜少有过这样的感受，不禁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向他敬了一杯酒。
	  为了身体着想，邵广生已经数年不饮酒，这次倒也给了阮珊这个面子，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桌上四人倒是言笑晏晏，邵父健谈，跟阮珊说着邵然儿时的一些趣事，而后拍了拍身旁坐着的许嘉伦的肩膀：“这个许嘉伦，也算是我儿子。”
	  阮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邵父笑着解释道：“嘉伦从小就和邵然一起长大，是我干儿子，不过我对他和对邵然可没有两样，和亲生的差不多。来来，阮珊，你也和嘉伦喝一杯。”
	  “我今天开车，就不喝酒了。”许嘉伦笑了笑，举起手旁盛白开水的那个杯子，“就以茶代酒，和……和阮小姐喝一杯。”
	  杯子相撞时，阮珊自知躲避他的目光只是徒劳，索性直接迎上，与他黑漆漆的眼睛对视，将杯子碰出清脆的声响。
	  饭局上的一个小插曲是邵父的身体，阮珊先前也听邵然说起过爸爸年轻时身体透支太多，这些年越来越差，当时也没有特别在意，再加上第一眼留下的印象还觉得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然而那天吃饭中途，他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当时邵然正在同许嘉伦交谈，阮珊注意到情况不对，慌忙从一旁扶住了他：“邵叔叔，你没事吧？”
	  邵然与许嘉伦显然更熟悉他身体的情况，许嘉伦坐在他的身边：“邵叔，药在身上吗？”
	  邵父的呼吸声已经有些急促，许嘉伦忙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一小瓶药，从里面取出来三粒，邵然也忙端着水杯走了过去，帮助邵父把药吃下去。
	  十几分钟之后，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脸色也正常起来，又喝了几口水之后笑着摇头：“唉，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邵然，嘉伦，我估计是等不到看你们成家喽。”
	  “爸，你别瞎想，”邵然给他舀了一勺鲍鱼汤，“你这身体好着呢。”
	  “这都是自欺欺人的话，”邵父摇头，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邵然，阮珊是你带来见我的第一个女孩，你既然带来见我，我相信你对这份感情也是认真的。我这些年来阅人无数，相信自己的眼光没有问题，我心里是认同这个女孩的，所以今天也没把她当外人，有些话还是想同你，还有嘉伦说一说。主要是公司里的事情，我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说实话，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公司，邵氏企业是我一手创立起来的，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打理。”
	  “爸，”邵然的左手从下面悄悄拉住了阮珊的手，另一只手则端起了酒杯，“爸，你放心好了。”
	  “嗯，邵叔，您放心。”许嘉伦也端起了面前的玻璃杯。
	  “嘉伦，你我虽不是父子，但亲如父子，叫我一声爸吧，以后，你也算是邵然的兄长了。”
	  许嘉伦点点头：“爸。”
	  邵然那顿饭与邵父喝了不少酒，两人都有些醉醺醺的，也都没法开车回去，于是许嘉伦开车带了三个人。
	  许嘉伦扶着邵父，阮珊扶着邵然，两人被扶上汽车的后座，阮珊只得坐在副驾驶座上。
	  她并不打算与许嘉伦交谈，一路上只看向窗外。
	  先将邵父送到住所，许嘉伦一个人搀扶着有些费力，阮珊只得下车帮他搀扶着邵父的另一只胳膊，家里的两个保姆接到电话老远就迎了上来，帮着把他扶到房间里。
	  从那栋别墅走出来的时候，许嘉伦先打破了沉默：“邵叔很少喝醉，今天见了你，大概是心情好吧。”
	  阮珊笑了笑，没有答话。
	  “你今天的套装很适合你，”他转过脸看向阮珊，“不过，我没闻到你的香水味。”
	  “我不用香水。”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我觉得你应该用。”
	  言罢，他便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到阮珊面前。
	  “什么东西？”阮珊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款很适合你。”
	  阮珊仔细看了两眼，大抵从盒子上认出是香水的包装。她虽不用香水，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他拿出的这一款是宝格丽的“天之骄女”。
	  “我不要。”阮珊没有再理会许嘉伦这突如其来的殷勤，继续向前走去。
	  “亲爱的，”许嘉伦从后面拉住了她，依旧是看不出情绪的笑意，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停在夜色里的那辆车，“你爱邵然对吧？那我告诉你，你想让一个男人时刻记得你，就要让他记得只属于你的味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这款就是你的味道。”
	  “我要走了。”阮珊的脸上已有愠色，她把手挣脱开来，大踏步走过去拉开了车门。
	  拉开的当然是后排座椅的车门，因为酒精的缘故邵然已经靠在窗户上熟睡了，阮珊轻轻坐进去，把他的脑袋挪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车厢里很安静，许嘉伦偶尔打开车窗点上一支香烟。车缓缓地在邵然居住的那栋楼前停下，阮珊立即推开车门扶着邵然下了车。
	  她径直拉着他上了电梯，坐在车里的许嘉伦透过车窗看着两人的背影，表情很是复杂。
	  那天晚上，阮珊照顾着邵然睡下，洗漱之后翻自己的包找手机的时候，发现宝格丽的那个盒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包里。

第九章 岁月忽已暮
	  1
	  第二日邵然从宿醉中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伸手抓过床头的手机来看，看到上面显示的时间已经是九点四十时立即清醒起来，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
	  在厨房忙碌着的阮珊听到动静，手里端着豆浆跑了出来：“你醒了，头疼不疼，喝杯豆浆。”
	  “我不喝了，”邵然起身穿衬衫，“来不及了，我要立即赶去公司。”
	  “是要开会吗？”阮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刚才九点钟的时候许嘉伦打了你的手机，问你有没有醒，我说你还在睡觉，他就赶过去替你主持那个会议了。”
	  “噢，”邵然放下心来，“也行，会议的材料我拿给他看过，他都了解情况，没想到嘉伦平时看上去对经商没有一点兴趣，关键时刻倒还真能帮上我的忙呢。”
	  邵然笑了笑，接过阮珊手里的豆浆喝下：“这样的话我今天就没有什么安排了，你今天也没有课是吧？可以好好陪陪你了。”
	  “好啊，”阮珊把脚上的拖鞋一甩跳上了床，“那下午我们去看电影。”
	  两人在床上又温存了一番，十点半的时候才磨磨蹭蹭吃了一顿早午饭，吃完饭为了谁刷碗争执了一会儿之后，猜拳猜输的阮珊噘着嘴不情愿地走到厨房。刷到一半的时候邵然忽然走了进去，从后面将她拦腰抱住，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啦？”阮珊刷着手里的碗，转过头来轻声问他。
	  邵然松开一只手来将阮珊额前的一缕碎发挂到耳边，在她耳边说道：“阿阮，真想永远这样。”
	  “我们会永远这样的。”阮珊握住了邵然的手。
	  后来两人坐在沙发上闲谈的时候，阮珊带着些许好奇心，问到了许嘉伦。
	  “邵然，许嘉伦和你们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爸爸会说出那样的话？”
	  “噢，嘉伦虽然一直喊我爸爸邵叔叔，但其实算是我爸爸收养的。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他爸爸的葬礼上，说起来应该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他爸爸应该是我爸爸公司里的一个下属，和我爸爸私交很好，葬礼上我爸爸带着我出席，葬礼结束的几周后，我爸爸就把他带回家了。”
	  “他爸爸去世之后就没有亲人了吗？”
	  “没有了，我听说嘉伦的妈妈是生他时难产而死，所以他的童年应该都是和他爸爸相依为命。他爸爸去世以后，就没有什么亲人了。”
	  “噢，这样啊，”阮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脑海里又浮现出许嘉伦那双似乎隐藏着很多过往和故事的眼睛，“他的爸爸是怎么死的？生病？”
	  邵然摇摇头，停顿了几秒钟之后才缓缓说道：“是自杀。”
	  “自杀？”阮珊有些难以置信，“他还有个儿子，为什么会自杀？”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一年我应该才五六岁，但是我记得当年他的自杀是一件很轰动的事情，好像都有警方介入调查。那阵子我家里似乎也常有警察上门拜访。怎么了？阿阮你怎么忽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没有啦，”阮珊吐了吐舌头，“就是昨天听邵叔叔说许嘉伦算是你哥哥，我怎么也要弄清楚我未来的哥哥是怎么回事吧。”
	  “呵呵，”邵然笑着伸出手去揉了揉阮珊的脑袋，“那现在弄清楚了吗？”
	  “还有问题，”阮珊换了个姿势，把腿搭在邵然的膝盖上，“你和许嘉伦，你们的关系怎么样？还有他的性格，他，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嘉伦人挺不错的，”邵然说道，“我和嘉伦的关系小时候真的不错，那时候是很好的玩伴，但后来初中时他就开始住校，高中也是走读，再加上后来我去了美国，所以联系就比较少，也渐渐有些生疏。他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我爸本来是想让他管理一个分公司的，可他没兴趣，就开了家咖啡馆，就是我第一次和你约会时去的那家咖啡馆，然后这两年好像才对经营公司稍微产生一些兴趣。”
	  许嘉伦的大致人生轨迹阮珊在心里已经有所了解，也明白了许嘉伦身上独特的气质究竟来自何处。大抵他和宋斐斐是同一种人，阮珊在心里想着，他们都同样被一个家庭抛弃，而后被另一个家庭接纳，然而另一个家庭里又在之后走向破裂。他们在这样的过程中心境经过怎样的变迁，他们有没有像那个接纳他们的新家庭一样接纳那个家庭，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看看时间估摸着会议已经结束，邵然拨通了许嘉伦的电话询问情况。
	  “还行，”许嘉伦那边刚散会，一边整理着资料一边往外面走着，“还算顺利，只是邵叔最近几个月一直没在公司露面，关于他身体的传言越来越多，外面乱七八糟的小报也在传播着这些谣言，这些导致我们的投资者投资意向动摇，而且公司现在的上市股票也因为这些情况有下跌的趋势。我知道邵叔最近健康方面确实有问题，但为了公司着想，是不是给邵叔安排一次非商业活动的露脸，也好堵住外面的嘴。”
	  邵然思索了一下，沉吟道：“也行，你觉得什么时间合适？”
	  “我觉得尽快吧，当然也要准备一下，这个月月底怎么样？”
	  邵然想了想：“行，月底可以。”
	  这边正要挂断电话的时候那边许嘉伦又喊住了他：“对了，邵然，我那边的咖啡馆近期准备卖出去，已经找好了买家，你和阮珊要不要最近再抽空坐一坐，毕竟也是你们的一个回忆。”
	  “你要卖出去？”
	  “嗯，我知道公司现在面临一些困难，邵叔身体不好，我觉得是时候让我效力了，这样就没什么心思经营咖啡馆了。我有个朋友刚回国，想买下来，索性就让他管理。”许嘉伦在电话里解释道。
	  “嘉伦，真是谢谢你了。”邵然在电话这边说道。
	  “好了，跟我还客气什么，那就这么说定了，邵叔的露面我来安排，你打算什么时候和阮珊去咖啡馆，提前和我说，我来安排，地方还是留给你们两人。”
	  挂断电话之后，邵然把许嘉伦的意思向阮珊转达，问阮珊要不要再去一趟。阮珊很兴奋：“好啊，我还挺想和你再在那里坐坐呢。”
	  但与此同时，心里也对许嘉伦的种种行为存有疑惑，他在众人面前表现出的是对邵然和阮珊全力帮助诚心祝福的模样，然而在与阮珊仅有的几次单独相处里，他言语间的暧昧，也全部都是赤裸裸地存在的。
	  阮珊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头绪，这种事情自然也是无法和邵然开口的，最后只得耸耸肩，认为大抵只是浪子拈花惹草的本性使然，未必是真的对自己动了什么心思。
	 
	  2
	  为了安排邵父在媒体上的露面以作为他身体健康的证据，许嘉伦联系了邵父前几年加入的高级登山俱乐部的负责人，当月月底在邻省举办了一次小型的高级私人登山活动，活动向当地的一些媒体发布了邀请，声明此次登山活动不对外封闭，记者可进行采访和跟踪报道。
	  陪同邵父的是许嘉伦和吕川，邵然本想同去的，但被许嘉伦劝说：“最近公司离不了人，你还是待在公司，有我和吕叔在你放心好了。再说了，阮珊还在你那儿住着呢，你一走三四天，她一个小姑娘住着也害怕。”
	  邵然思索了一番：“嗯，你们照顾好我爸，爬山什么的注意安全，告诉我爸身体实在支撑不了就不要硬撑，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出奇的要强。”
	  许嘉伦笑了笑：“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也跟着邵叔生活了好多年。”
	  那场登山活动将持续三天，从第一天起当地的小报便进行了报道，不少记者将镜头对准了邵父。镜头里的他一身冲锋衣，脚上一双登山鞋，整个人看起来健朗矍铄，邵然相信这次的报道会打消不少人心中的疑虑。
	  第二天下午邵然走进公司的时候，果不其然公司上下弥漫着欢乐的气氛，秘书送来早晨公司股票的报价，下跌已经遏制不说，反而还呈现出了上升趋势。
	  邵然松了一口气，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阮珊的手机，阮珊正在上课，将电话挂断后发短信过去问邵然有什么事没有，邵然也回了信息过去：阿阮，你下完课之后去爱茉莉餐厅，我等会儿订个位，我这阵子太忙，好久都没陪你好好吃顿饭了。
	  “OK。”阮珊发了个笑脸过去。
	  邵然又在手机的通讯录上翻出了爱茉莉餐厅的电话，打过去订了晚上的位子，通话的时候听到手机有“嘀嘀”的声音提示着有电话打进来，挂断之后忙回了过去，原来是许嘉伦打来的。
	  电话里一片混乱的背景声，他的声音异常焦急：“邵叔出事了，刚送上救护车，现在没法送回我们私人医生那里，必须先送到当地的医院急救，我打电话通知你一下……”
	  “怎么回事？”的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医院去了吗？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邵然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把车钥匙拿在手里便飞快地往外走。途中和正往办公室走着送会议记录的职工撞了个满怀，她张开嘴喊了句“邵总”，他也没有回应，随便挥了挥手便大步跑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依旧炙热，让邵然觉得有些头发晕，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坐进车里发动了汽车。
	  四个小时的车程，邵然在高速公路上把车开得飞快，其间想摸出手机看一看时间时才发现刚才忙中出错把手机落在了办公室里。
	  到达邻省的省立医院时已经是华灯初上，医院门口还蹲守着不少记者，似乎在打探着这位有着传奇人生的企业家的身体状况。邵然从旁边的小门进去，在前台抓住一个护士询问了一番便大步跑进电梯按上了五楼的按键。
	  许嘉伦和吕川果然在那里，邵然气喘吁吁地站定，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问道：“怎么样了？”
	  许嘉伦轻轻叹了口气：“还在抢救，先去医生办公室里谈谈。”
	  医生当时不在办公室，三人沉默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许嘉伦先开了口：“邵然，这事怪我，邵叔的身体承受不了高负荷运动，我不该让他来参加这个活动的……”
	  “先别说这个了，”邵然叹了口气，“先等抢救结果吧。”
	  若要从人生中选出最漫长的一段时间，定当是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着自己深爱的人做手术的时候，邵然坐在那里，只觉得大脑里乱糟糟的，每一秒钟都异常难熬。许嘉伦开口问他公司的事情接下来怎么办的时候，他也无心回答，颓然地挥挥手：“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彼时，那边阮珊还依旧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等着，从六点半到爱茉莉餐厅，现在已经是八点钟了，其间她打了无数个电话给邵然，那边传来的都是“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服务员已经走过来三次问要不要点菜，阮珊心里愤恨，知道邵然今晚大概不会来了，只好拨通了宋斐斐的电话，问她要不要来吃饭。
	  “在哪儿？爱茉莉？好啊，那里的位可是很难订的，我去我去，等着我啊。”
	  十几分钟后宋斐斐就出现在餐厅里，阮珊冲她摆了摆手她便走过来坐下：“什么情况啊？你被放鸽子了？”
	  “对啊，”阮珊咬牙切齿，“邵然下午的时候让我放学后在这里等他，我都等他两三个小时了，马上就等成望夫石了，算了，我们吃。”
	  那顿饭吃到十点钟结束，阮珊也没有接到邵然一个电话。她与宋斐斐都喝了点红酒，有些微醺，打车回去之后发现邵然还没有回来，又继续打他的电话，那边依旧是一成不变的“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的温柔女声。
	  她又急又气，也不知道该询问谁，这是她独自一人在这里度过的夜晚，一整夜都在胡思乱想，做着乱七八糟的梦，没有一秒钟睡得安稳。
	  她与邵然失去联系，整整有三天。三天里邵然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也没有给她打回来一个电话。他三天没有回来，阮珊像是一只困兽一样，在房间里万分焦躁，电话一秒钟不离手，从这个房间转到那个房间，脑海中被各种不好的念头塞满。
	  三天，她没有心思吃饭，也没有心思睡觉，就好似失去水分的植物，整个人恹恹的。
	  也就是这三天，她在心里感受到对他强烈的扑面而来的爱，阮珊在心底埋怨着自己的无用，几乎到了恨自己的境地。他们居住在一起的这些看上去稀疏平常的日日夜夜里，爱早已深入骨髓，成为自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三天之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传来敲门声，阮珊光着脚飞快地从沙发上跳下去开门，胸膛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是邵然，一定是邵然，她在心里这样思忖，而后伸手打开门，眼前站着的，是许嘉伦。
	  “阮珊，邵然让我来接你，你换好衣服。”他的语气不似平时轻松随意，带着凝重的味道。
	  “邵然，邵然怎么了？”阮珊靠在门边，怔怔地问道。
	  “邵然没事，是邵叔出事了，抢救三天了，还在昏迷，刚刚转院回来。邵然走不开，又放心不下你，就让我带你过去。”
	  “好，好，我现在就换衣服过去。”阮珊冲进卧室，随便找了套T恤短裤穿上，将乱糟糟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好了，走吧。”
	 
	  3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都极其压抑，阮珊呆呆地看着窗外滂沱得似乎要把整个城市都湮没的大雨。许嘉伦也没有说话，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香烟。
	  在当地最负盛名的那家医院门口停下，阮珊跟在许嘉伦的身后上了电梯，电梯门刚一打开，阮珊的眼睛便捕捉到了站在走廊中间正和护士交谈着的邵然。他大抵三日没有合眼睡觉，也没有吃过一顿饭，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阮珊知道此刻的他需要的不是自己的眼泪，而是陪伴和鼓励，她在踏出电梯门的那一刻就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留着脸上一个笑容，走过去在邵然面前站住。
	  “阿阮。”邵然转过头看向她，在他伸出手臂拥抱她的时候，三天里她所有的猜忌和不快全部烟消云散。他轻轻喊出她的名字，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阮珊后来陪他去病房里看邵父，邵父尚未脱离危险期，手术之后只有过不到两个小时的清醒时间，之后就是半昏迷的状态，氧气和输液轮番上阵支撑着生命。
	  “会好起来的，邵叔叔会好起来的。”阮珊拉住邵然那有些冰凉的手。
	  邵父倒下了，但偌大的一个邵氏企业还是要运作下去，这个道理，许嘉伦明白，邵然也明白。
	  家里的保姆被安排进了专属病房照顾，他们又请了个高级医护人员。邵然从医院回去之后在家里略作休息，便回到了公司。办公室的桌子上放着的是被遗忘的手机，上面有数不清的未接来电，除了一些生意上的联络伙伴之外，剩下的全部都是阮珊打来的，想着自己在外省的那几天阮珊联系不上自己是如何心急如焚，邵然的心里不禁有些自责。然而这份自责并未持续太久，便有经理敲门进来，汇报公司这几日的情况。
	  邵然认真地听着，而后联系财务处的负责人将公司近几年的全部报表都送到办公室，虽然在公司也已经上班许久，但公司的核心部分一直都还是邵父掌控，邵然知道目前自己必须掌握公司的全部情况，为所有可能出现的困境做好万全的准备。
	  整个下午他都在公司研究那一沓财务报表，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这些年公司在外看上去是风光无限，实际上已经不堪重负，内部亏损严重，再加上邵父的登山出事被许多媒体添油加醋大肆报道，一些报刊甚至打出了“邵氏企业气数已尽”这样的标题，也有一些小道消息说有几家公司可能会考虑对其进行收购兼并。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在家里对着一桌子已经可以打到八十分的饭菜发呆的阮珊叹了口气，估摸着邵然今晚应该是不会回来吃晚饭了，只好自己动起筷子先吃，夹了两口嘴里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索性站起来把饭菜都倒进了垃圾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邵然回来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每晚都是很晚才回来，洗漱一番便往床上一躺睡下，有时候连衣服都忘了脱，阮珊知道他最近面临很多事情，压力重重，人也疲惫，可难免还是会感到委屈。
	  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之后，阮珊站起身来走到卧室，打开卧室的衣柜把脑袋探进去在里面翻了一圈，最后把一个都没有拆开过的包装袋拿了出来。
	  是去年生日的时候宋斐斐神秘兮兮送给自己的礼物，说是一件睡衣，阮珊当时拆开一看立即傻了眼，当即惊呼了一句：“你确定这是可以穿的吗？”
	  是黑色的两件套，上衣是黑色的裹胸样式，材质是几近透明的薄纱，只有胸口处用玫红色和墨绿色的线绣着两朵牡丹花，下面与其说是内裤，不如说是几根随意交织在一起的线，阮珊惊呼一声之后宋斐斐便给了她一个白眼：“你还真是没有情趣，我可是花九百多买下来送给你的，你爱要不要。”
	  “要要，斐斐送我什么我都喜欢。”阮珊嬉皮笑脸地把睡衣装进了包装袋里。
	  宋斐斐得意扬扬：“好好留着，早晚用得上的。”
	  在阮珊看来，现在就是一个用得上的时刻，换好之后的她走进卫生间的镜子前，只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两颊便红了起来，冷静了两秒钟之后又拿出睫毛膏刷了刷睫毛，再拿出口红涂了一个大红唇，然后想起了那瓶香水。翻箱倒柜地找出来后，在手腕处喷了一点，而后整个人便既忐忑又期待地半躺在床上等着邵然回来。
	  墙上的挂钟从九点指向十点，又从十点指向十一点，再从十一点指向十一点半，快要到十二点的时候，阮珊终于按捺不住拨通了邵然的电话，尽管方才一再告诉自己要体谅要大度，可电话接通之后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你到底还回不回来？”
	  那边的邵然正对着一堆数据看到纠结处，被阮珊这么一问，内心压抑的火气不知怎么就忽然被点燃：“我不回去了，在忙。”
	  言罢他便挂断了电话。
	  坐在床上的阮珊气急，将手里的手机狠狠地往地上一摔，然后便整个人埋头扎进了被窝里。五分钟后，愤恨的情绪消退，便只剩下委屈，抓着床头上的一盒纸巾，一边哭一边擦着眼泪。
	  哭累了之后的阮珊大抵是迷迷糊糊睡着了，邵然那夜有没有回来她并没有明朗的印象，依稀只觉得深夜里有人从背后环着她的腰，她呢喃着迷迷糊糊地翻身，便有温热的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第二日她醒来的时候旁边并没有人，然而从卧室出来准备去洗漱的时候，看到客厅的餐桌上摆放着小米粥、面包片和白鸡蛋，想必是邵然清晨离开时给自己留下的早餐。
	  她便咧开嘴笑了笑。索性也不老是一颗心系在邵然身上，一边在为着快要到来的毕业论文的开题做准备，另一边阮珊也在继续着她一时兴起的网络小说的写作，写累了就对着菜谱煲汤。邵父苏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阮珊索性提着自己煲好的汤去医院看他，他昏迷不能喝的时候就和保姆医护分享一下，能喝的时候就让他尝上两口，倒也欣慰极了。
	  某次在病房盛汤给医护人员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熟悉却不想听到的声音：“给我也尝尝吧。”
	  阮珊回过头看，眼前站着的是许嘉伦。
	  阮珊还是不喜欢他这个人，总觉得他浑身上下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她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饭盒示意给他看：“没有了。”
	  “一起吃个饭吧。”许嘉伦看了看手上的腕表，“差不多到吃饭的时间了。”
	  “不用了，”阮珊拿起椅子上的包，“我要走了。”
	  靠着门站着的许嘉伦在她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嘴角微扬：“你用了香水。”
	  “关你什么事？”阮珊白了他一眼，想把手挣脱开来，正欲抬脚跑开的时候他的脸凑了过来，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公司现在一团乱麻，够邵然忙活的，如果他没空陪你的话，记得还有我呢……”
	  “自恋狂，谁要你陪。”尽管邵父在昏迷，阮珊还是怕这样的闹剧会吵到他，于是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便大踏步离开。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许嘉伦所说的他可能没时间陪你，的确是真的。
	 
	  酷暑的某天韩炜约过阮珊一次，能与老朋友见面，阮珊极其开心，两人约好了见面地点。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两个多月，阮珊见到韩炜便惊呼：“你成熟多了。”韩炜则把阮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不是被邵然虐待啊，怎么瘦成了皮包骨？”
	  “哪有哪有，我在减肥。”阮珊嘻嘻哈哈地说道。
	  市区虽是酷暑，山里却很阴凉，两人相约爬山，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光影，有六七个穿着校服的年轻男孩女孩结伴跑过，留下清脆的笑声，邵然看着走在自己前面一点的阮珊的背影，有些微微发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年他们都还只有十二三岁，他背着她走过一段洒满月光的山路的场景。
	  是那次她和几个小伙伴约好爬山，来喊韩炜的时候韩炜撇了撇嘴：“我才不去呢，我正在打游戏。”她听罢便生气地跑开。
	  然而那天很晚他都没见她回来，便放下手中的碗筷去和她一起的一个女孩那里打听，才知道原来登山时她和大家走散了，大家都以为她已经自己回家了，便也都没有在意。
	  韩炜一听便焦急起来，从家里拿了支手电筒便跑了出去。深夜的山林带着憧憧的树影，和同龄男孩相比，他算不上胆大，然而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勇气，能带着一支手电筒独自上山，大声喊着阮珊的名字。
	  后来他听到了不远处她的回应，顺着声音走过去的时候便看到了她。她的脸蛋脏兮兮的，在手电筒的亮光中，仰着脸对他笑。
	  他心里又喜又气，皱着眉头训斥她：“你还笑得出来，要把人吓死了知道不？快站起来回家。”
	  她吸了吸鼻子，笑意换成可怜巴巴的眼神：“我扭到脚了，动不了。”
	  他这才明白她为何坐在这里，叹了一口气之后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真拿你没办法，上来，我背着你走。”
	  那一段山路寂静，只有月亮的清辉洒在周围，韩炜一路上沉默地走着，没有说一句话，心底却充斥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奇妙情感。后来把阮珊送到家时，她已经在他的背上睡着了。
	  月亮，月亮，下山之后韩炜与阮珊在街边的大排档吃烧烤，一抬头，韩炜也看到了一轮圆月，又圆又亮，和当年的那轮圆月如出一辙。
	  这人世间有多少变迁与聚散，不变的，大概只有月亮的脸。
	 
	  4
	  邵父住院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病情基本算得到控制，然而整个人还是很虚弱。据医生说有随时复发的可能，所以依旧还在医院里住着。
	  陪他最多的，除了医护和保姆，便是阮珊了。
	  她喜欢陪着他，一有空就提着自己煲好的汤过去，一勺勺喂着他喝下去。有时候会忽然想起自己的爸爸，鼻子有些酸酸的。
	  有一天邵然和她一同过来，中途邵然被喊去参加医院的专家会诊，阮珊坐在病床边给邵父剥香蕉的时候，病房门忽然被推开，阮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到一个女人大步走了进来，一直走到床边。
	  阮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只觉得熟悉，但一时也并未回想起她是谁。那个女人看到阮珊也愣了愣，看到阮珊手里拿着的汤碗才恍然大悟，在心里思忖着大概是请来的护理。
	  “行了，给我吧。”她张嘴说道，伸出手来把阮珊手里的汤碗接过。
	  她这一开口，阮珊便立即回想过来眼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邵然的妈妈。
	  阮珊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许是自己异常的举动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转过头来又疑惑地看了阮珊两眼，而后忽然厉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阮珊咬住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在躺在病床上的邵广生开了口：“林霞，你怎么回来了？”
	  “你说我怎么回来了？老邵，你和邵然两个可真会给我找事，儿子吧，勾三搭四，什么女孩都往家里带，当爹的以为自己今年十八岁学人家去爬山，要不是我心血来潮看了报道，还不知道你居然出了这档子事呢，你说我回来干什么？我回来看戏啊。”
	  “林阿姨，”阮珊站起身来在她面前站定，打断了她的话，“医生交代邵叔叔需要静养，我和邵然在这里会照顾好他的，如果没有什么事你还是……”
	  阮珊的话说到这里，林霞忽然伸出手来在阮珊反应过来之前就给了她清脆的一巴掌：“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林霞，够了，你出去。”躺在病床上的邵广生大声喊了起来，因为生气而脸色通红，呼吸也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一只手在床边胡乱地抓着按响了床边与医生办公室联系用的呼叫器。
	  值班护士慌忙向这个方向跑来，病床旁的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把林霞和阮珊都吓了一跳。跑进来的护士看了一下情况脸色大变，按下对讲机大声喊着几个医生的名字：“孙医生，赵医生，快过来，病人不好了。”
	  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邵然立即站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往病房跑了过去，几个医生也脚步匆忙地向病房跑去。
	  “怎么回事？”邵然冲进病房，看到站在那里的母亲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冲到邵父的床边：“爸，爸，你怎么了？”
	  那边医生赶紧安排进行第二次手术，担架车被迅速推了进来，邵父被抬到了车上急匆匆地推离了病房，邵然想跟上去却被护士阻止：“要进行手术，家属在病房等着就好。”
	  病房里只剩下了三人，邵然看了一眼阮珊红通通的右脸便在心里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努力控制住情绪：“妈，你怎么回来了？”
	  “我在网上看到你爸出事的报道，就回了国，打算来看看。”
	  “可看这种情形，你不像是来看望，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邵然，”邵然的这句话惹恼了林霞，也让她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也不顾阮珊就在身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举起来摆在两人面前：“我三番五次想撮合你和宫蕊，你百般推托说你只把她当妹妹，对她没有别的心思。惹得人家这么好的一个姑娘郁郁寡欢，要不是我在她的房间里发现这个，我恐怕还真信了你的话。”
	  是那张阮珊也认得的流产单，她在他的书房看到过，后来不翼而飞，这样一想，原来是宫蕊拿走了它。
	  “妈，这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以后再和你解释。”
	  “邵然，我现在不会相信你说的话了，我上次回美国前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跟我保证了两个月之内和她分手，可现在呢？多久过去了？怎么人家都伺候到你爸床前了，怎么着，还真把自己当我们邵家的儿媳妇了是吧？”
	  林霞的这番话讲得极其刺耳，再加上里面那句“你跟我保证了两个月之内和她分手”让她心里猛然一寒：与邵然在一起的这些时日，她一直以为他对他们的感情是乐观的，是坚持的，是相信的。她曾在心底无数次感激过他在他妈妈面前对自己的维护，然而他却在背后做出过这样的许诺。
	  那张尚未得到解释的病历单，再加上林霞的这番话，好像两根又细又尖的刺扎进了心里的某个地方，看不到在哪里，只是觉得疼。
	  想着邵父才刚刚被推到手术室急救，阮珊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拿起桌子上的包对邵然笑笑：“你们在这儿陪着邵叔叔吧，我先走了。”
	  即便是她在笑，邵然也还是看出了她情绪的异常，他伸出手试图拉她的胳膊，却被她稍微一歪身子躲开了。
	  “阿阮，”不知为何，邵然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好似阮珊这一跑开自己就会永远失去一样，他抓住阮珊的手臂，也顾不上自己的妈妈就站在旁边，“阿阮，你冷静一下……”
	  阮珊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抬起头来看着邵然：“我哪里没有冷静。”
	  相处这么久，邵然是知道阮珊的性子的，她常常自诩早熟，但骨子里还是个不会隐藏情绪、有什么说什么的小女孩。然而今日……今日她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不与他争吵，不与他辩论，就那样平静而陌生地看着她。
	  “阿阮，”邵然轻叹了口气说道，“你先回家好不好？你在家里等我，等我爸手术之后我就回去找你……”
	  “家？”林霞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哪个家？谁的家？邵然你可别忘了，你那套房子可是我买下来的，你要是不立即让她搬走，我就立即把房子收回去。”
	  “妈！”邵然轻喊了一声，“你现在先不要说话好不好！”
	  “你……”被邵然这么一冲，林霞脸色发青，不过这个年纪的女人早已学会了控制情绪，她冷哼了一声，瞥了阮珊一眼，而后双手环住，走回到刚才的病房，在里面的沙发上坐下。
	  “邵然，”阮珊的脸上还是带着浅浅淡淡看不出情绪的笑意，“你松手。”
	  “不，”邵然摇头拒绝，“我不松。”
	  “松手。”阮珊又重复了一遍，挣扎了几下，然而邵然的手劲极大，阮珊挣扎了五分钟未果，整个人定在那里双眼死死地看着他，而后俯下身子，张开嘴狠狠地在邵然的手上咬了一口。
	  她的力道极大，邵然全无准备，“啊”了一声便放开了手。阮珊拔腿便冲到了电梯处，跑出了医院的大门。
	  她也的确是先回了一趟邵然的住所，几乎像一股龙卷风一样冲进去，把自己来时带着的那个大袋子翻了出来，从卧室到客厅到卫生间，也不管是衣服还是鞋子，是牙刷还是面霜，见到自己的东西就往袋子里扔。
	  照片，最多的是照片。她刚搬进来没多久，便在整个房间里视线可及之处摆满了她的照片，生怕哪一秒邵然会不记得想她。
	  此时此刻，那些自己咧着嘴笑的照片，每一张都好似无言的嘲讽。阮珊伸出手去撕，从墙上贴着的，到卫生间镜子上贴着的，到茶杯上贴着的，大部分是她的独照，但也有一些合影，一张张撕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她的脑海中一遍遍浮现的就只有这三个字，全部都结束了，他与她的爱，他与她的幸福，他与她的青春，全部都结束了。
	  她缓缓地蹲下身去，无声地抽泣起来。
	  哭了一会儿之后对着那一大袋子行李发呆，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弄回去，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宋斐斐的电话。阮珊从那个房间走出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把它放在客厅桌子上最醒目的地方。
	  外面的阳光灼热，宋斐斐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她与阮珊坐在车里，只是拉着她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车里放的歌倒也应景：“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海，要不是有情人要跟我分开，我的眼泪不会掉下来……”

第十章 因为风的缘故
	  1
	  邵然那天赶回家已经是午夜时分，站在自家门口时没有掏出钥匙开门，而是先伸出手去敲了敲门。见里面并没有什么回应，他的心也一点点冷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目光所及之处，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餐桌上的钥匙。
	  房间里空荡荡的，阮珊已经收拾了自己所有的衣物离开，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邵然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打开，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好几次拿起手机想打一个电话给阮珊，可最后还是放下，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向她开口，也着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
	  他觉得有些疲惫，手里的一瓶矿泉水喝完，索性又站起来从酒柜里拿了一瓶红酒出来，往高脚杯里倒上一杯，自斟自饮。
	  黎明时分去冲了个冷水澡睡下，决定先把感情的事情放在一边，爸爸的身体又经过昨日的一场手术，怕是真的难以再撑下去。邵然知道，公司恐怕将面临一场硬战。而在这场硬战中，他逃避不得，必须站在最前面。
	  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来说，一场全心全意付出过情感的恋爱的结束总是痛苦的，回到寝室之后的阮珊连东西都没有心思收拾，径直爬到床上蒙上被子睡觉。宋斐斐叹了一口气，在下面忙前忙后地给她整理。
	  晚上沈梦回来，见到这情景愣了一下：“你们都回来了？”
	  “嗯，”宋斐斐点点头，“阮珊要搬回寝室住，我先在这儿陪她几天。对了，江子城让我问问你最近怎么没有去研究所？是不是学习太忙了？”
	  “江子城”三个字传到沈梦的耳朵里，她整个人趔趄了一下，手里捧着的书也哗啦啦全部掉在了地上。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慌忙蹲下身去捡：“嗯……我，我最近忙着看书，暑假没有找工作，那里缺人手的话，我、我下周就去。”
	  “嗯。”宋斐斐看出了沈梦的行径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淡淡地回应了一声。
	  对于阮珊来说，这一夜究竟是怎么过去的，她并不知道，躺在床上的她身体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从她的床铺看得到外面的夜色，被雨水洗刷过的夜色显得澄明美丽，她窸窸窣窣地从床上爬下来，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台上的窗户没有关，夏夜的风就这样轻轻地吹着，吹动她心底的忧愁和惆怅。
	  少女时期她对爱情有过许多种憧憬，也曾给自己的爱情做过许多种猜想和假设，对一个文艺少女来说，她以为自己的爱情或许会死于激情退却后的厌倦，会死于一方懈怠或厌倦，会死于遇上另一个更心动的人，反正是没有想过会因为对方家庭的反对而分手。
	  她能接受不爱，却无法接受爱着的人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投降，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她心里是怨恨着邵然的。然而锋利的怨恨怎能抵挡住绵长的爱意，阮珊托着下巴坐在窗台前吹着风，他们在一起时的种种场景又扑面而来。
	  是某月某日，他结束生意场上的酒宴醉酒回家，阮珊给他开门后赌气不理他，他在她面前蹭来蹭去，噘着嘴说道：“我要抱抱。”
	  是某月某日，客厅里的灯光昏暗，她与他重温老电影《人鬼情未了》，最后的音乐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流着泪看向他，而他亦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是某月某日，他参加一个珠宝展回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给她的脖子上戴上那条项链，在她耳边轻轻呢喃：“我爱你。”
	  是某月某日，她夜里做了噩梦，身上出了一层冷汗，他似乎也有所察觉，环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她从梦中惊醒，看着他便忽然觉得安心。
	  是某月某日，晚饭后她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读诗给他听，读的是那首《因为风的缘故》。他中学读的理科，大学学的金融，原本对这些小情小调文艺范儿的东西没有丝毫兴趣，却愿意安安静静地听她读完一首诗。
	  “昨日我沿着河岸，
	  漫步到芦苇弯腰喝水的地方，
	  顺便请烟囱，
	  在天空为我写一封长长的信。
	  潦是潦草了些，
	  而我的心意，
	  则明亮如你窗前的烛光。
	  稍有暧昧之处，
	  势所难免，
	  因为风的缘故。”
	  因为风的缘故，阮珊在夜风中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鼻涕眼泪，又怔怔地站了一会儿，重新爬回了床上。
	  第二天宋斐斐怕阮珊待在寝室里会闹情绪，拉着她一起去逛街。在步行街逛了两圈之后两人各买了一条裙子，随后就进了商场里的星巴克，点了两杯咖啡坐着聊天。
	  阮珊问到了宋斐斐下学年的打算，宋斐斐耸了耸肩：“我打算申请学校里的保研资格。”
	  “你打算接着读书？”
	  “也不是想读书啦，就是还想赖在学校里。”宋斐斐吐了吐舌头，“我前阵子看了网上的公告，条件我基本都符合，表格已经下载好了，填好之后送到学院办公室，然后等考试和面试应该就可以了。”
	  “竞争大吗？”
	  “还好吧。”
	  “嗯，拿个研究生学历也不错。”阮珊点点头，“你和吕川怎么样了？”
	  提到吕川，宋斐斐低下头来笑了笑，而后探过头对阮珊说道：“他在和她老婆离婚。”
	  “离婚？”阮珊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因为我。”宋斐斐耸了耸肩，“他和他老婆应该早就出了一些问题吧，我也不大清楚。”
	  阮珊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手机忽然铃声大作，她拿出来看了看，皱着眉头将电话挂断。
	  “邵然打过来的？”宋斐斐伸过头去看。
	  “不是，”阮珊摇了摇头，“不用管……”话刚说到这里，手机又再一次响了起来，阮珊再一次挂断。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阮珊皱了皱眉头接通，没好气地对那边说了句：“什么事？”
	  “你和邵然怎么了？”
	  “关你什么事！”
	  “哟，亲爱的，这么大脾气可不讨男人喜欢，找我聊聊怎么样？”
	  “不用了。”阮珊挂断电话。
	  宋斐斐饶有兴趣地问道：“谁啊？”
	  阮珊把许嘉伦的事情大致和宋斐斐说了说，宋斐斐听完之后耸了耸肩：“他喜欢你。”
	  “他喜欢耍我还差不多。”阮珊回答道。
	 
	  2
	  空闲的时间太多，便会使人陷入回忆中不能自拔。在寝室里无所事事了三天之后，阮珊索性出门去应聘了一个兼职。在一家咖啡馆里做收银员，上午九点到晚上五点，八个小时忙碌的工作时间让她没有精力胡思乱想，机械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每天傍晚坐公交车回学校，大多数时间都没有座位，和许多上班族挤在一起，脸上也同他们一样，带着微微茫然的神情。
	  有一天公交车上碰巧有座，她坐在那里看着车前挂着的闭路电视里的广告，是一个奢侈品牌手袋的广告。提着那款手袋的时尚漂亮的女人的脸一一闪过，在那则广告里，她看到了一个猛一看意料之外、仔细一想情理之中的人，宫蕊。
	  那张脸古典又别致，极其上镜，阮珊坐在公交车上呆呆地看着，自卑感在那一瞬间包围了她，甚至在心底也能理解和认同邵母对自己的诘问，与那些有着光环站在高处的人相比，她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她轻轻地在心底叹息一声，好在天生也算是乐观的人，情绪并未低落太久便为自己打气，告诉自己有朝一日自己也要成为站在高处的人。
	  手机每天都会响上几次，短信或者电话，家人的，同学的，同事的，然而并未接到过邵然任何只言片语。
	  她曾偷偷去过邵然的小区两次，都是下班后忽然冒出想法坐车过去的，偷偷摸摸进了那栋楼，在她所熟悉的那扇门前站上几秒钟，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八月末的一天，她和往常一样正工作着，对面前排队的人说着“你好”，一抬头赫然发现眼前站着的是许嘉伦。
	  许嘉伦也有些诧异：“阮珊，你在这里上班？”
	  “要点什么？”阮珊没有回答他的话，低下头继续问道。
	  “噢，一杯蓝山，”许嘉伦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你几点下班？”
	  阮珊低下头去收银结账，把找的钱和小票推到许嘉伦面前，指了指旁边说道：“那边是等候区。”她抬起头来微笑着：“下一位。”
	  许嘉伦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走到了旁边。周末的下午是咖啡馆最忙碌的时间，阮珊几乎没有一秒钟的空闲时间，整个下午都在忙碌着，也并未有心思注意一下许嘉伦是否离开。
	  五点钟换班的时间到了，她与接班的同事做好交接之后便从柜台里面走了出去，到后面的更衣室里把身上的粉色制服脱下，换上自己的衣服之后便往外走。路过门口那辆好像已经在那里停了好久却没人在里面的车的时候停下脚步，对着黑色的车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把皮筋从头发上拿下来，马尾辫变成披肩发。
	  黑色车窗忽然缓缓地降了下去，把阮珊吓了一跳，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低下头道歉之后发现对方没有反应又抬起头来，眼前是许嘉伦笑得花枝乱颤的一张脸。
	  阮珊生气极了，瞪了他一眼便转身向前走，许嘉伦慌忙推开车门从里面走出来，拉住她的胳膊：“我等了你一个下午你好歹让我说句话吧。”
	  “你要说什么？”阮珊并没有停下向前走的脚步。
	  “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邵然的消息？”许嘉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阮珊的后背微微一僵，咬着嘴唇站了几秒钟，似乎在做着心理斗争。几秒钟之后，她回过头来看向许嘉伦：“邵然……还好吗？”
	  许嘉伦拉着她走回车旁，拉开车门说道：“这样好了，你和我吃个饭，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阮珊犹豫了几秒钟，最后实在是难以抵挡住“能听到邵然的消息”这样的诱惑，弯下腰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许嘉伦问出的“想去哪里吃”、“想吃什么”之类的问题完全得不到任何回应，他笑了笑，伸出手去挑了挑阮珊的下巴：“亲爱的，你这样子好像古代青楼里硬被拉着陪客的姑娘一样。”
	  阮珊拍掉他的手：“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还有别动不动就拿‘亲爱的’恶心人，信不信我马上就从车上跳下去。”
	  牛排红酒对阮珊来说如同嚼蜡，她勉强往嘴里塞了几口，抬起头看向许嘉伦：“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吧？邵然，邵然最近怎么样？”
	  “邵然……”许嘉伦举起高脚杯晃了晃，“不怎么好吧，邵叔身体康复估计是没有什么希望了，随时都有可能离世。公司现在也是风雨飘摇，上市股票一直下跌，有两家公司已经对邵氏企业提出了收购，邵然现在也是压力重重……”
	  注意到阮珊微微蹙起的眉，许嘉伦抿了一口红酒：“邵然和邵家的整个公司气数已尽，你和邵然的那一段感情也是气数已尽，而我呢，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我喜欢一个人，一样东西，是一定要得到的。既然你和邵然既已经结束，那我也不算是横刀夺爱……
	  “所以，”许嘉伦把手里的红酒杯放下，“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他的双眸漆黑，在西餐厅的灯光下如同鬼魅，让与之对视的阮珊不知为何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意。她有意忽略他方才那段话的后半句，低下头笑吟吟地看向别处：“邵家的公司遇到困难，你倒是很高兴的样子，你不也是邵家人吗？”
	  许嘉伦拿起盘子里的叉子，在桌上的餐巾上一笔一画地画出了一个“许”字，而后抬起头来看向阮珊：“你记住，我姓许，许嘉伦，不姓邵。”
	  晚餐结束之后，许嘉伦执意要送阮珊回学校。阮珊摇头拒绝，趁着许嘉伦接了个电话的空当，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学校。
	  因为听许嘉伦说了邵然的情况的缘由，阮珊无法安稳地入眠，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久还是无法入睡，心情和这八月份的海滨城市的天气一样，黏糊糊的。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开始编辑短信，编辑了长长的一条，想要发送的时候却又一字一字地删除掉。再重新编辑之后还是一字一字地删除掉，如此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送出去的只有三个字：你好吗？
	  那边立即就回复过来，好似就在等着自己的短信一般，阮珊深呼吸了好几下才鼓起勇气按下了打开信息。信息弹了出来，在漆黑的夜里散发出亮光，阮珊一看到那五个字，眼泪就止不住流了出来。
	  “阿阮，我都好。”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她在心里一遍遍念叨着，骗人，明明一点都不好，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骗人骗人骗人。
	  可也只是在心里念叨，千丝万缕的情绪不知道该如何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邵然的这条看不出情绪和态度的信息，最后还是没有回复，按下了关机键。
	  咖啡馆暑期兼职的最后一天，阮珊结了工资之后觉得心情极好，揣着钱包去了商场的中老年专区，给妈妈选了一套夏装和一双鞋，走出去之后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不放心地叮嘱着妈妈要按时吃药。
	  “知道知道，”阮母在电话里大声说着，“你不用管我，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从商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晚，阮珊在街头拦了一辆出租车，后座上大概是上个乘客落下的报纸，阮珊坐着没事，索性拿过来翻看。
	  其实她并没有什么想要去认真了解的信息，只是粗略地翻看着，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边大脑才反应过来，慌忙又翻回去，果不其然，在刚才翻过去的那版的右下角有一张邵然的小幅照片。
	  阮珊微皱起眉头，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照片上他瘦削的脸庞。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照片捕捉到的他，神情里是掩不住的疲惫。
	  阮珊只觉得内心卷起千般波澜，她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那篇报道上面。目光所及之处，立即就看到的便是“邵董事长追悼会今日举行”这十一个字。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瞟了一眼报纸最上面的日期，正是今日的报纸。
	  阮珊的脑子一时乱糟糟的，只觉得出租车里的空气污浊逼人，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停车，我要下车，”她伸出头对前排的司机喊道，“就在这里停车。”
	  夏末初秋的晚风已经带着薄薄的凉意，大脑被这样一吹才觉得清醒许多。阮珊整理了一下思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选出通讯录里“邵然”的名字，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那边没有人接听，阮珊再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听。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想打车直接去他家里可又怕不方便，拿着手机发了一会儿愣，最后拨打了许嘉伦的电话。
	  那边许嘉伦的声音听起来是沉闷的：“阮珊。”
	  二十来分钟之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她的面前。车窗缓缓打开，许嘉伦探出头来对她说道：“上车。”
	  车里的灯没有开，一身黑衣的许嘉伦似乎也隐没在这样的一片黑色里。沉默了许久之后，阮珊张开嘴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
	  然后便又陷入一片沉默里。
	  许嘉伦的车逐渐驶离繁华热闹的市区，向静谧的郊区开去，也不知道开了多久，最后缓缓地停在一家殡仪馆的门口，转过脸看向阮珊：“追悼会下午就结束了，邵然一直一个人在里面。你进去陪陪他吧，我在外面等你。”
	  阮珊愣了愣：“你不陪我进去？”
	  他笑了笑，点燃一支烟，明明闪闪的光线里，他的神情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他就那样隔着缥缈的烟雾看着阮珊，许久轻轻地伸出胳膊，帮她把头发整理了一下：“我知道你们现在需要的只是彼此。”
	  他突如其来的温柔让阮珊怔了一下，低下头对许嘉伦道谢之后，她便推开车门向殡仪馆的大门走去。
	  静谧的深夜里，那扇大门显得格外肃穆，阮珊在门前站立的时候脑海中一瞬间又浮现出自己十四岁时站在爸爸的灵柩前哭泣的样子。
	  有人说这世间根本不存在感同身受这回事，针没有扎在你身上，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有多么疼，这句话阮珊并不认同。因为从古至今，这世间的悲痛和欢乐，大抵已经没有新鲜感可言，大抵已经反反复复上演过无数次。那根扎在你身上的针，从来都不是新鲜的。例如今日，当阮珊推开殡仪馆的大门隔着许多排长椅看过去，而邵然也正好听到身后的推门声回过头来的时候，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阮珊确信他们的心境和情感，是完完全全交汇在一起的。
	  正前方挂着的是邵父的大幅照片，和生前一样，照片上的他依旧带着俊朗和善的笑容。
	  阮珊迎着邵然的目光缓缓地走上前去，她在他的身旁站定，弯下腰去向着邵父的遗像深深地鞠上一躬。
	  在起身时，与自己并肩而立的邵然轻轻拉住了她的手。那一刻的阮珊，眼泪几欲从眼眶汹涌而出。
	  黑色的布幔和白色的花束，长椅也是漆黑的颜色，两人在最前面的长椅上坐下，手一直牵着，没有人开口说话。
	  那是阮珊人生里所经历的最长的沉默，他们坐在这里整整一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玻璃上折射进来，在两人的头顶投上一层淡淡的光泽的时候，邵然才站起身来，对阮珊说道：“走吧。”
	  阮珊站立起来的时候，脚已经有些微微发麻，她趔趄了一下，邵然慌忙扶住了她。她与他拉着手出去，她走在比他后面一点点的位置，邵然伸出手去拉开眼前的大门，清晨的殡仪馆门前空荡荡的，许嘉伦的那辆车格外醒目。
	  车窗缓缓落下，他从里面挥了挥手：“走，我送你们。”
	  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阮珊看到了地上散落一地的烟蒂，这才想起昨天她进去之前许嘉伦是说过在外面等她的，这样看来的话，他大抵是在这里等了一夜。
	  许嘉伦的车先到了邵然的楼下，阮珊送他到电梯口，在电梯口的时候他抱了抱她：“阿阮，我……我一直没有联系你，不是不想你，只是……只是这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真的是让我措手不及，我就在心里想着或许这段时间你先离开我比较好……我是一直想着等我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就去找你的，阿阮，我……”
	  “邵然，”阮珊打断了他的话，伸出手来在他那明显苍老了许多的面颊上轻轻抚摸着，“你瘦了好多，有我呢，不管发生什么，你记得有我呢。”
	  “上去吧，”阮珊帮他按下了电梯的上升键，电梯门缓缓打开，“我知道有些事情要慢慢处理，急不得，邵然，我可以等的。”
	  看着电梯一层层升上去之后，阮珊缓缓走了出去，重新坐回许嘉伦的车里：“送我回学校吧。”
	  许嘉伦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发动了车子，阮珊也没有在意，直到开了半个小时后发现自己完全被带到了与学校方位南辕北辙的地方才问道：“你带我去哪里？”
	  他还是沉默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下后方路况之后转了个弯，汽车驶进一个小区里。
	  “去我家洗个澡吧，你身上都沾上烟味了。”许嘉伦淡淡地说道，“洗完澡我送你回去，林姨这几天会在邵然那里住着，你去他那里不方便。”
	  “我知道。”阮珊噘着嘴嘟囔了一句，方才站在电梯前邵然没有邀请她一起上去的时候，她就在心里猜测出应该是邵母现在住在那里。
	  许嘉伦的车缓缓停进车库，阮珊跟在他的身后下车。她平日里是厌恶他的，觉得他油腔滑调不安好心，觉得他整个人极其危险，然而今日，说不上为什么，她却由衷地觉得他是可信的。
	  若说是邵然的住所简约，那么许嘉伦的，简直可以用清冷来形容了。
	  房子大得几近空旷，却没有摆放什么东西，倒是阳台装修得别有情趣，花花草草的中间摆放着一个摇椅，从那里看得见远方的大海。
	  “浴室在那里，”许嘉伦指了指，而后往卧室走去，“我给你找件衣服换。”
	  “不用了不用了，”阮珊慌忙摆手，“穿你的衣服不好吧。”
	  “不是我的衣服，”他笑了笑，而后抱着几件衣服走出来往沙发上一放，“你自己随便找一件穿吧。”
	  一堆都是女生的衣服，阮珊咂了咂舌，捡了一件出来：“前女友的？”
	  许嘉伦耸了耸肩：“算是吧。”
	  “前女友人都走了衣服怎么还留在这里？”阮珊感慨了一句。
	  “我前些年有一段时间吧，”许嘉伦往沙发上一坐笑着说道，“成天泡酒吧，然后带女人回来，正好有个朋友做时装，从他那里拿了几十条香奈儿的连衣裙，带回来的姑娘第二天走的时候送一件穿走，有的自己的衣服就不愿意带了，我就全丢在衣柜里了。”
	  “你带回来的姑娘身材都这么一致吗？”阮珊饶有兴趣地问道。
	  “差不多吧，我的审美标准一直没有降低过。”许嘉伦回答道。
	  许嘉伦的浴室里有一个大的圆形浴缸，阮珊在里面泡了个澡之后又吹干了头发，而后换上衣服走了出去，一眼没有看到许嘉伦。
	  环视了一周之后，看到他正坐在阳台的摇椅上。
	  他还是一袭黑衣，细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徐徐上升的烟雾中，他的神色里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哀愁。
	  阮珊的眉头微微蹙起，怕打搅到他的情绪，尽可能地走得非常轻盈。然而走到阳台的时候他还是察觉到了，回过头来看了看，对阮珊笑笑：“好了？”
	  “嗯。”阮珊点点头，拿起摇椅旁桌子上的一本书。
	  有张照片从那本书里滑落下来，阮珊慌忙俯下身去捡，许嘉伦已经匆忙地捡起重新夹在了书里。
	  是一张合影，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
	  大抵是许嘉伦和他的生父吧，阮珊在心里揣测。
	  许嘉伦拿起那本书起身走了出去，一夜未睡的他也冲了个澡，十几分钟后换好衣服走出来对阮珊说道：“走，我送你回去。”
	  在校门口与他分别的时候，阮珊放下了心中对他的敌意，很认真地说了句：“邵叔叔这么一走，以后的事情还麻烦你多帮邵然担待一些。”
	  许嘉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随意地弹动了几下，没有回答。
	  4
	  开学两个星期后，沈梦手里拿着学校的“研究生保送名额申请表”往学院里的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敲了敲门，里面有个女声应声道：“请进。”
	  她推门走了进去，学院里的严主任正在接电话，示意沈梦等一下。沈梦点点头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眼前放着的正好是学院里已经送上来的申请表，她随意瞄了一眼，眉头便微微蹙起，从那些摊开的表格中，她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宋斐斐的名字。
	  对着宋斐斐的那张表格发呆的时候，那边严主任已经挂断电话，对她笑笑：“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情吗？”
	  “噢，”沈梦慌忙站起身来，将自己手里的表格递过去，“我是申请学校今年的研究生保送的。”
	  “嗯，好。”严主任把那张表格接过来随意浏览了一下，“先放在这里吧，交上来的申请我们会先进行一个初步的筛选，将不符合要求的淘汰掉，接下来再进行综合评估，电话保持畅通，有什么消息会随时和你们联系的。”
	  “好的。”沈梦点点头，正要走出去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我们学院今年竞争大吗？”
	  “还行吧，”严主任走过去将那些摊开的申请表整理了一下，“特别优秀的也有几个，像是这个同学就不错，”她的手指在宋斐斐的表格上点了一下，“当然了，都是公平竞争，大家机会均等，这个你不用担心。”
	  “嗯，谢谢严主任。”沈梦低下头鞠躬，而后又抬起头来补充了一句，“我叫沈梦，我真的很想要这个机会。”
	  严主任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她一番，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学院楼走出来之后，沈梦便向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途中手机响了一次，她拿出来看了看，是家里打来的电话。
	  “爸，”她在这边轻声说道，“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事吗？”
	  “家里有人上门给你提亲，是镇上公安局的，家里怪有钱，一张嘴就说可以给咱家十万，我寻思着你弟今年过年也该花钱娶个媳妇了，打算替你答应下来。”
	  “爸，”沈梦的眉头紧皱，“我还在上学呢，你怎么能答应这种事！”
	  “我知道你在上大学，可我电视上都看到了，上大学的也都找不到啥工作，咱在镇上嫁个公安局局长的儿子，说出去不也挺有脸的吗？你那大学不是再上几个月就没啥事了吗，早早回家把婚结了。”
	  “我想接着读。”
	  “接着读？家里哪有钱供你接着读？你接着读你弟还娶不娶媳妇，我和你妈还抱不抱孙子？你这死丫头是不想让我和你妈活了是不是？”
	  “我申请了学校的保研，要是能申请下来，就不用交学费，每个月还会有生活补助……”
	  “不用交学费有生活补助又怎么样？咱家还指望你挣钱回来，你说说你一个丫头片子，早知道当初就不送你去读书，净给我瞎折腾……”
	  “爸，我这边还有事，我先挂了。”沈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挂断了电话。
	  她走进图书馆坐下，发了一会儿呆之后从褪色的包里拿出日记本，打开后在空白的一页写上今天的日期，随后拿出圆珠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道：我一定要申请到学校里的研究生保送名额！一定要和江子城在一起！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而后翻开书看了几页，却还是觉得没有什么心情，索性收拾一下准备先回寝室睡一觉。宋斐斐陪阮珊去学校对面取快递去了，寝室里没有人，沈梦把手里的书本在桌子上放下，随后往里面的卫生间走去想要洗个脸。
	  宋斐斐桌上的电脑正开着，屏幕上显示的是QQ聊天的界面，沈梦从电脑前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便走了过去，洗完脸从卫生间走出去的时候，忽然鬼使神差地在宋斐斐的电脑前坐下。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随意晃动两下，眼前的QQ聊天界面被上拉了两下，再点一点，便不知道怎么回事点开了电脑硬盘里的一个命名为“照片”的文件夹。
	  文件夹下面还有着几个子文件夹，沈梦随意地翻看着，有的是她和阮珊的合影，有的是以前拍的艺术照，有的是和家人的合影，在与家人合影的那个文件夹里，沈梦看到了几张江子城少年时期的照片。
	  她心里一动，站起来到自己的桌子那里，把U盘拿了过来，插在电脑的接口处，U盘弹出来之后便将那几张照片拷贝进去。
	  准备退出U盘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在那个命名为“老吕”的文件夹上，在心里好奇着这应该就是刚才QQ聊天界面上的那个“老吕”，沈梦皱了皱眉头，点了点鼠标。
	  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在沈梦看来，已经不年轻了，除了一些合影之外，文件夹里还有一些大抵是趁当事人不在时偷拍的照片，或是在翻阅报纸，或是在打电话，或是在吃饭，背景都是相同的，都是一个看起来还算温馨的客厅。
	  沈梦随手一点，那个相册也全部都拷贝到自己的U盘之中。
	  U盘刚刚拔下来寝室门就被推开，宋斐斐和阮珊拉着手走了进来，阮珊从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串葡萄递给沈梦：“刚买的，吃一串，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
	  “我不吃了，我头有些疼，上去睡一觉。”沈梦连连摆手，没有接阮珊递过来的葡萄，转身往自己的床上爬去。
	  阮珊的手机有短信提示音，拿起来看是邵然发过来的。
	  上次在殡仪馆的一夜之后，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阮珊知道邵然最近事情多便没有提出见面的要求，但每天都还会通过短信和电话联系，依旧是过去恩恩爱爱的语气，仿佛那一个多月的分离从来未存在过一般。
	  邵然这次发来的信息是：阿阮，你晚上有空吗？我想见见你。
	  阮珊慌忙回复：有空。在哪儿见？
	  六点钟我在你宿舍楼下接你。
	  阮珊回复了一个“好”字之后本想按下发送的，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那边邵然才回复过来：没什么事，就是想见见你。

第十一章 梦一场
	  1
	  如果阮珊没有记错的话，那天邵然的车里一遍遍循环着的正是Unchained Melody这首歌，“Oh, my love, my daring, I&#39;ve hungered for your touch……”熟悉的旋律一下子把阮珊带回了他们初次约会的甜蜜记忆里，阮珊转过头去看向邵然的侧脸。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亦微微侧过头来对她笑笑，然而不知为何，四目相对的时候，阮珊的心里却浮现出淡淡的不安。
	  邵然看向她的眼神里，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极其复杂，让她一时间猜不出来他内心的想法。
	  “邵然，”阮珊伸出手去，把手轻轻放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正是一个转弯，邵然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后视镜，而后张开嘴，轻轻地吐出一句话：“阿阮，我们能不能假装举办一场婚礼？”
	  “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阮珊愣了愣，没有听明白邵然话里的意思，“假装举办一场婚礼？”
	  初秋傍晚的天空和落日都异常美丽，映衬着车里的旋律，所有的一切，带着甜蜜又忧愁的味道。邵然安静地开着车，没有回答阮珊的问话。
	  最后在希尔顿酒店门口停下，有侍者走过来打开车门，阮珊不解地下了车，邵然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他似乎是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没有在前台停留，便拉着阮珊的手径直走进电梯，伸手按下了楼层数。
	  推开房门的时候，阮珊张开嘴刚想感慨五星酒店的奢华，可还未开口，目光却被平铺在床上的一件白纱所吸引住。她怔怔地盯着那白纱看了十秒钟，忽然捂住嘴巴转过头来看向邵然：“你把它买下来了？”
	  他们热恋那阵子，某次两人吃完饭在街上随意地乱逛，阮珊的目光忽然被摆在橱柜里的一款抹胸鱼尾婚纱吸引住，她拖着邵然的手在那里看了许久。当时邵然还取笑她：“阿阮是不是恨嫁了？”她的脸一红，拉着邵然的手赶紧从那里走开：“瞎说，才没有呢。”
	  事后她记挂那件婚纱记挂了很久，那件婚纱叫“天鹅霓裳”，抹胸处是手工裁剪的薄纱花瓣，裙身自然简约，只有裙摆处用朦胧的薄纱笼罩着几朵立体纯美的羽毛。
	  眼前平铺在床上的，正是那件婚纱。
	  邵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伸过来递到阮珊面前：“我在房间里看到了这个。”阮珊接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女孩若是喜欢上一件物品，大抵会是有执念的，当初阮珊对那件婚纱也是，回家之后念念不忘了好久。某次趴在邵然书房的时候，她摸出一支铅笔在白纸上按照记忆勾勒着，把那件婚纱的大体样子勾勒出来，还在那张纸的背后像模像样地按照请柬的格式写着——“新郎邵然，新娘阮珊，订于2004年10月举行婚礼，欢迎各位亲朋好友届时光临。”
	  “我当时随便写的啦，”仿佛是自己的小秘密被人戳穿了，阮珊的脸微微红了红，吐了吐舌头说道，“我还以为被我藏好了呢。”
	  “我知道你是随便写的，”邵然伸出胳膊把她拥在了怀里，“但是我也知道你想有一场婚礼，我们可以假装举办一场婚礼。”
	  “假装举办一场婚礼？”阮珊仰起脸来不解地看着邵然，“我不懂。你是说，我们偷偷地办一场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婚礼吗？”
	  邵然点点头：“对。”
	  阮珊顿时来了精神，大脑转了几圈之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匆忙问道：“那我们真结婚的时候呢？你是不是要把那场婚礼赖掉？”
	  “我们真结婚的时候……”邵然沉吟了一番，摇摇头，“我们真结婚的时候还会有一场真正的盛大婚礼的。”
	  “那好呀，捡了个大便宜。”阮珊嘻嘻哈哈，“什么时候？”
	  “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就明天。”
	  “明天！”阮珊惊呼了一声，“我都还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要什么心理准备，”邵然微笑着看着她，“我会站在你身边的。”
	  与邵然一同去酒店三楼的自助餐厅吃过晚饭后，邵然送她回了房间。阮珊原以为他会留下同住，谁知他只是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按照规矩，新娘和新郎头一天晚上不能见面。阿阮，我明早过来接你。”阮珊原本心里舍不得他离开，可一想也是，即便是假装，也希望像模像样一些，便点点头：“那好吧。”
	  邵然穿上外套正准备开门的时候，阮珊的脑海里又冒出一个念头：“要有伴娘要有伴娘，我给宋斐斐打个电话让她过来陪我，邵然，你也要找个伴郎。你找谁啊，许嘉伦吗？”
	  提到“许嘉伦”这个名字的时候，阮珊明显感觉到邵然整个人有些不对劲，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张嘴问，邵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他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找个伴郎的。”
	  阮珊冲了个澡后躺在床上，正准备拿手机给宋斐斐打个电话，那边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阮珊这边接通后，没等宋斐斐张嘴便说道：“斐斐，我要结婚了。”
	  宋斐斐在那边一愣，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又追问了一遍，阮珊就把刚才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脑子被踢了吗？”宋斐斐一点口德都不留，“到底什么情况？”
	  听阮珊在那边把事情的经过解释了一遍，宋斐斐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哇靠，真浪漫，在哪儿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那边阮珊刚把酒店的名字说出来，宋斐斐已经嘭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四十分钟后阮珊就接到宋斐斐的短信：到门口啦，房间号？
	  阮珊回复了之后不一会儿门铃就响了起来，宋斐斐提着个大得有些夸张的包走了进来，一见到那件婚纱便惊呼了一声，而后整个人扑了上去：“我做梦都想穿的Vera Wang哎，来来，给我先试一下。”
	  阮珊还没来得及说话，宋斐斐已经一把甩掉套头的灰色卫衣，而后整理着婚纱往自己的身上穿。
	  穿婚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两人在房间里折腾了足足二十分钟才在身上穿好，阮珊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忍不住捧着宋斐斐的那张脸轻轻感叹道：“好美。”
	  宋斐斐光着脚，用手托起婚纱的裙摆缓缓地向房间里的镜子走去，镜子里映出来的是她那姣好的容颜，在一袭白纱的笼罩之下，整个人显得宁静又悠远，仿似一场梦境。
	  宋斐斐就那样怔怔地站在那里，阮珊不知道她的脑海中在想着什么，只看到忽然间就有眼泪顺着她的面庞缓缓流下。
	  阮珊从背后看着，只觉得心里揪得疼，她与宋斐斐相识这么久，但还是见不得她流泪。然而此时此刻，说任何言语都苍白又无趣，阮珊轻叹了口气，从后面揽住了宋斐斐的肩膀。
	  “一楼有个酒吧，斐斐，我陪你去坐坐吧。”
	  “我不能喝酒，”宋斐斐缓缓地摇摇头，从镜子里直视着阮珊的眼睛，而后她伸出手来，将右手放到自己的小腹处，“阮珊，我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孩子。”
	  阮珊怔了怔，环着她肩膀的手缓缓落下，好半天才调整好情绪，努力用平静的语调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生下来，”宋斐斐低下头，似乎在自言自语，“我手术之后，原本担心上天以后再也不给我宝宝。但是上天没有，它给了我这个孩子，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健健康康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斐斐……”阮珊的眉头紧紧蹙起，刚喊出她的名字，宋斐斐便转过头来打断了她：“阮珊，你不用劝我了。”
	  她伸出手来拉住阮珊的手：“有你在我身边陪着我就够了，阮珊，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我都希望有你陪着我。”
	  阮珊的鼻子一酸，原本想说的话全都烟消云散，她伸出手来擦拭掉宋斐斐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道：“我陪着你，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这一年的阮珊还年轻，与那种尽力帮助自己的朋友做出对人生最有利的选择的友情相比，她更愿意成为那种在朋友做出任何选择的时候告诉她有自己永远支持着的人。哪怕是朋友来告诉自己将要去远方，而她知道远方危险重重凶多吉少，她也不会说不要去，她会帮朋友收拾好行囊，告诉朋友注意安全，无论什么时候想回来，她都会在家里铺好床，熬上一锅热粥等着她。
	  我们一生中能遇到千百种情感状态，能遇到这样的理解，着实难得。
	  两个女孩那晚都没有睡觉，房间在十六楼，面对面坐在宽敞的飘窗上，聊天之余看一眼外面，藏蓝的天空上有几颗寂寞的星。
	 
	  2
	  第二日清晨门铃声响起的时候，宋斐斐站起身去开了门，门前站着的正是邵然。身旁的伴郎人选倒是让阮珊吃了一惊，是韩炜。
	  邵然的手里捧着一束娇艳的粉玫瑰，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一袭白纱坐在床上的阮珊，不像是影楼里统一制造出来的新娘造型，她的头发全部披散下来，头纱轻轻披在上面，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纯。
	  “阿阮，”邵然轻轻喊出她的名字，把那束玫瑰递到她的手中，阮珊抬起头看着他，尽管知道这只是一次没有实质意义、没有亲朋好友参加的假装的结婚，尽管知道这个时刻不是真的，可眼泪还是几乎落了下来。
	  她挽着他的手臂一同从房间走出去，宋斐斐也在后面挽住了韩炜的手臂。韩炜负责开车，宋斐斐坐在副驾驶座上，新郎新娘两人则甜蜜地依偎在车的后排。车里的音乐也是专门挑的，是《神话情话》。
	  “爱是愉快是难过是陶醉是情绪或在日后视作传奇∕爱是盟约是习惯是时间是白发也叫你我乍惊乍喜∕完全遗忘自己，竟可相许生与死∕来日谁来问起，天高风急双双远飞∕爱是微笑是狂笑是傻笑是玩笑或是为着害怕寂寥∕爱是何价是何故在何世又何以对这世界雪中送火∕谁能祈求什么，可歌可泣的结果∕谁能承受后果，翻天覆海不枉最初……”
	  “致你与我此生永不阔别时”这一句歌词应景，似是完完全全唱出了阮珊的心声。
	  事后阮珊想想，只记得那天的阳光美得不像话，所有的一切都好似一场梦境。那辆车停在了当地郊区的一间小小的教堂门口，教堂门口的栅栏上开满了小小的繁茂的花。邵然挽着阮珊的手臂缓缓地走进去，礼台上的牧师和穿白裙的唱诗班女孩全都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阮珊隔着一层白纱看向邵然，打量着他那初见时便让自己动心的侧脸，另一只手则不自觉地偷偷在手臂上掐了一掐，感觉到疼的时候才微微放下心来，知道此时此刻，并非是一场梦境。
	  他们在牧师面前站定，宋斐斐和韩炜也分别站在两人的身后。手捧着《圣经》的牧师整个人看起来极其神圣，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打在邵然的头发上，让他整个人好似沉浸在一种美好得不真实的色泽里。
	  阮珊不知道此时邵然的情绪，她只能确认自己的，只觉得此时此刻，好似偌大的天地间，只有眼前这一个人一样。
	  是的，或许正是因为阮珊被强烈的不真实的幸福感所包围，所以自始至终，她都未察觉到邵然神色中微微的异常。
	  “邵然先生，你愿意娶阮珊小姐为妻，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疾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我愿意。”邵然目光沉沉，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阮珊小姐，你愿意嫁给邵然先生，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疾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我愿意。”阮珊只觉得心潮澎湃，声音朗朗。
	  后来呢？后来他给她戴上戒指，俯下身亲吻她，后来她被他拦腰抱起抱进车里，他们回到了那个酒店的房间里，邵然的吻滚烫炙热，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般，让阮珊感觉到了无尽的压迫，她也只得用力回应着。因为身穿婚纱的缘故，他们花了比平时多上一倍的时间才褪下彼此的衣衫，用抚摸和亲吻讲述着这段时间以来对彼此的思念，后来阮珊枕在邵然的胸膛上沉沉睡去，临睡前呢喃着对他说“我爱你”，而他伸出手来抚摸着她的长发，亦轻轻回应了一声。
	  第二天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直觉性地伸手去摸身旁的邵然，在发觉身旁空荡荡的时候猛然睁开眼来，轻轻喊了两声邵然的名字。
	  那两声名字在空气中轻飘飘地回荡着，并未得到回应。阮珊慌忙从床上坐起身来，打开灯之后伸手去拿手机想看一看时间，解锁之后看到上面有一条短信，是邵然发过来的，短短的几个字。
	  “阿阮，对不起。”
	  她的大脑“轰隆”一声，只觉得整个人好似掉进了泥沼里，没有半点力气。冷静之后按下了通话键拨打了邵然的电话，但那边传来的只是一遍遍的“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原来从天堂掉到地狱，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阮珊的大脑空白了几分钟之后，才开始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从昨天到今天的事情。是的，邵然不对劲，她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他有心事，目光飘忽不定，从他计划这件事开始，他就决定要离开自己。
	  昨日的誓词还在耳边，昨日的吻痕还在颈部，昨日她还在一场虚妄圆满的幸福里，自以为可与所爱之人一生一世。
	  然而今日，所有的一切全盘倾塌，留下的只有一句含义不明的“对不起”。
	 
	  3
	  十一月份的时候，研究生保研的初选结果在网站上公布出来，沈梦查完之后从网吧走了出来，掏出手机给江子城打了个电话：“初选通过了。”
	  “那就好，”江子城在电话那边笑笑，“复试也一定没有问题的，到时候给你庆祝庆祝。”
	  “希望吧，”沈梦也微微笑了笑，“怎么庆祝？可以带我去游乐场吗？”
	  “没问题。”
	  上次宋斐斐提到江子城问自己最近怎么没去科研所之后的第二天，沈梦便继续开始了在科研所的兼职。两人见面的时候互相点点头，而后“扑哧”一笑，没有人提起那夜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好在也没有人觉得尴尬。
	  中午在科研所的餐厅里，两人有时会碰上，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饭，也能随意地聊一聊生活上的趣事和问题。
	  她申请了学校的研究生保送名额，是几天前江子城问她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时，沈梦告诉他的。他点了点头：“挺好的，结果下来记得通知我。”所以那边沈梦刚看到公布出来的初试结果，便给他打了这个电话。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这边沈梦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江子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喊了她一下：“对了，斐斐初选通过了吗？我听她说她也申请了名额。”
	  该怎么形容那种心情呢？好像是在心头刚刚点燃了一根蜡烛，转眼间就吹来了一阵阴风；好像是坐过山车飞到了最高处，转眼间就跌落到谷底。深秋的风有些凉，沈梦裹了裹身上有些褪色的呢子衣，轻声回答：“通过了。”
	  “那就好，”她听得出来江子城的情绪明显高昂起来，“你不知道，斐斐从小在学习上都不怎么上心，她跟我说申请了学校里的研究生保送的时候我还挺担心她的，没想到初选也……”
	  “江子城，我这边有电话打过来了，先挂了。”沈梦打断了江子城的话，飞快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而后挂断了电话。
	  回到寝室之后的沈梦坐在书桌前，随意地翻着面前的书，却只觉得心里无端烦闷焦躁，看不进去。在她随手把书推到一边的时候，桌子上的东西被碰掉了下去，一个银灰色的U盘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梦弯下腰去捡，手刚要拿起U盘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下来，就那样盯着它静静地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有什么样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掠过，我们不得而知，看到的只是她缓缓捡了起来，而后忽然从椅子上起身，打开寝室门向外面走去。
	  彼时，在外面住所的宋斐斐正在和阮珊通着电话。
	  “阮珊，你今晚还不过来吗？”
	  “我不去那边了，我在图书馆看书呢。”阮珊站在图书馆自习室的门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行了阮珊，你最近是不是学习学得走火入魔了？成天都在图书馆里泡着，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别总是一个人啊，来我这边吧。”
	  “吕川不在那里陪你吗？”
	  “老吕最近根本就不常来，一个星期我也见不到他一回。他好像是公司里有一些事情吧，而且还在处理和他老婆离婚的事宜，没空到我这里。”宋斐斐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没告诉老吕我怀孕了。”
	  “斐斐，”阮珊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还不告诉他？你总要知道他那边是什么态度啊。”
	  “我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吗，”宋斐斐的嘴巴噘了起来，“我打算过阵子再说，对了，我申请学校研究生保送初选过了，复试在下个星期，我下个星期回学校去住一阵子。”
	  “嗯，好，”阮珊点点头，“那我今天就不过去了。”
	  挂断电话之后，阮珊站在自习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走了进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捧起刚才的书继续翻阅起来。
	  ——或许在旁人的眼里，她对这场失恋的反应未免太过平淡。
	  邵然留下一条道歉的信息失踪之后，阮珊在酒店的房间里整整待了两天，窗帘紧紧拉住，灯也全部关上，整个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一如她当时的心境。
	  大脑无法进行任何思维活动，但她不管怎么样都会想到邵然。开始时是躺在床上无声地流泪，再后来她忽然从床上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卫生间里，趴在卫生间的马桶边干呕，总觉得想要痛痛快快地吐一场，可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有一次看时尚期刊，看过一期孙红雷的专访，访谈里说孙红雷拍戏的时候，演的一个角色听到了一个悲伤的消息，按照剧本要求是大声号哭，可孙红雷却呕吐了起来。导演不解，问他为何擅自更改剧本。孙红雷回答道，你一定是没有过极端悲伤的经历，因为人在极端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只想大口呕吐。
	  二十余年里，除去爸爸去世的那一刻之外，这是阮珊再一次对这种情绪感同身受——眼泪好似已经流尽，再也流不出来，除了想要大口呕吐之外，没有别的情绪。
	  她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整整两天，手机里传来的永远都是“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声音，最后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之后，她索性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放弃了继续拨打邵然的电话的念头。
	  不是心灰意冷，也不是绝望痛苦，阮珊只是觉得不解，虽然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被他的妈妈接受和认同，但他们看起来明明是相爱的啊，为什么所有的一切看起来就像打了一个“全剧终”的休止符一样，再也找不到下文。
	  重新开机之后她给许嘉伦发了一条信息：邵然去哪里了？
	  那边许嘉伦立即回复了一条信息过来：美国。要我陪你吗？
	  阮珊没有再回复，把手机丢到一旁。那边许嘉伦的电话打了过来，她蹙眉将它挂断，后来又打来几次，她索性调成静音。
	  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去，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便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她大声咳嗽着从床上坐起来，差点被眼前的情况吓死——床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手里夹着的香烟忽明忽暗，阮珊大叫了一声把灯按亮，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是许嘉伦。
	  “你神经病啊！”她用力极大，本以为喊出来的会是极有杀伤力的一句话，谁料这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
	  许嘉伦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来，阮珊慌忙抓住被子一副防备的样子：“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找朋友定位了你的手机信号。”许嘉伦微微笑了笑，“你别一副我要吃了你的样子，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正常人都不会对你感兴趣。”
	  “我失恋了不行啊！”被许嘉伦这么一说，阮珊觉得既委屈又气，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简直可恶至极，“你不要管我，出去！”
	  “还能吼，那应该没什么事儿了。”许嘉伦双手环抱在胸前，“亲爱的，我带你去吃个饭吧，你脸色太差了。”
	  “说过不要这样喊我，你听不懂是吧？”阮珊抓起床上的枕头往他身上扔去，“不要烦我！”
	  许嘉伦把砸在自己身上又掉到地上的枕头捡了起来，走过去重新放在床头上，而后俯下身子看向阮珊。阮珊两眼睁大怒视着他，许嘉伦缓缓伸出手来拍了拍阮珊的背：“哭一场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他这样轻轻的一句话，让阮珊的情绪立马全盘崩溃。她号啕大哭起来，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许嘉伦轻轻地把她拥在自己的怀里，把她的脸放在自己的胸口，他的声音和神情温柔得好似换了一个人：“没关系，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为什么？”阮珊大声号哭着，声音凄楚，“为什么？许嘉伦，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永远都是被抛弃的那个人，是不被喜欢的那个人？为什么？我爸爸离开我，邵然离开我，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许嘉伦……你告诉我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许嘉伦生性不会安慰人，好不容易说出来的一句话非但没有止住阮珊的眼泪，反而让她哭得更厉害。
	  他说什么呢，他似是在对着怀里哭泣的阮珊说，又似是在自言自语：“不该害怕抛弃的，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不是你抛弃别人，就是别人抛弃你。”
	  哭了许久之后，阮珊的情绪缓缓平静下来，她从许嘉伦的怀抱里退了出来，而后拿起抽纸擦了擦鼻子，低下头轻声对许嘉伦道谢：“谢谢你。”
	  谁知见她恢复正常之后，许嘉伦又立即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等她擦好鼻子之后，伸出手去挑起阮珊的下巴：“亲爱的，我是真的喜欢你。”
	  阮珊方才感激的情绪立马烟消云散，反而是不知从哪里升腾起一股怒火，许嘉伦的话音刚落，她就伸出手去往他的脸上甩了一个耳光。
	  她当然知道，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在别人表白的时候用一个巴掌作为回应当然是最下策。然而怎么说呢，时间不对，地点不对，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她当时想做的，除了给他一个耳光让他闭嘴之外，再没有其他。
	  “呵呵，”许嘉伦的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将手里带来的从肯德基买来的外卖放在桌子上，而后便站起身来大踏步向外面走去，“看来现在时机不对。没关系，我等等再找你。”
	  “滚。”阮珊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房间里又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里，阮珊已经没有力气再哭，去卫生间冲了个澡之后才觉得两天没吃饭已经饿得发慌，拿起桌子上的汉堡薯片往嘴里塞。
	  而后便打起精神起身收拾东西，所谓要收拾的东西，其实就是那件婚纱。
	  没有袋子装，她是一路跌跌撞撞抱在怀里回到学校宿舍的，她把它锁在了衣柜的底层，就好似锁住了自己心底的一个梦。
	 
	  4
	  复试的面试结束之后，几个老师们坐在一起相互议论了一番，将几个学生的综合成绩计算出来之后，已经从排名上看出了这次研究生保送的名额应该属于谁。
	  助理将资料和结果整理了一下递到一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旁听的严主任的手里，几个老师站起来散去，她随意地翻了翻之后也站起身来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伸手去拿桌子上的电话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是封了口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里面厚厚的一沓，大概是照片。严主任的眉头微微蹙起，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打开。
	  果不其然，信封里面装着的正是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她认识，正是刚才出现在面试里的一个，而照片里的男人……严主任的嘴角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微笑，她也认识。
	  将照片浏览一遍之后，严主任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开始在心里思索着这些照片的来路。这些照片既然是被送到学校里的，而且又是在保研面试之后恰到好处地送过来的，想必针对的，就是照片上的这个女孩了。
	  宋斐斐，她翻看着刚才的面试记录，用手指在她的名字上点了几下，沉吟了一番之后，站起身来拨通了一个电话。
	  吕川正在会议室里主持一个会议，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眉头皱了一下，中断了会议进程走出去接通。
	  严主任的声音在那边响了起来：“吕川，你不是一直要谈谈吗，晚上谈一谈怎么样？”
	  “什么时间？”
	  “六点钟，我在城市花园咖啡馆等你。”说话之后，严主任便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会议中，吕川一直有些心神不定，离婚的要求他早已提出来多时，可严玫一直拒绝给予正面回应。在她的这个电话打过来之前，他们已经有将近二十天没有联系过，现在她忽然打电话过来，主动要求谈一谈，倒真的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这场离婚会拖上好一阵子。
	  匆匆忙忙结束了会议，吕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泡了一杯雀舌之后在沙发上坐下，一抬头便看到办公桌上摆放着的他与严玫的合影。
	  婚姻生活，他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这些年来，他的婚姻生活说起来并没有太大的不幸，甚至可以说比相当一部分人的婚姻看起来要正常一些，男女双方共同承担责任，更便捷地获得生理需求，双方相敬如宾，客客气气。除了没有爱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一项运转正常的社会活动一样。
	  他提出离婚的时候，严玫其实并不怎么吃惊，她当时只是淡淡地笑笑：“离婚可以，家里的所有资金和房产，包括你的公司，全部归我，你净身出户，做不到的话就不要再提这两个字。”
	  他当然是不同意的，对于一个已经年过不惑的男人来说，前半生积累下来的资本和财富是构成他自尊和骄傲的基石，重新开始无外乎一场噩梦，离婚的事情便也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耽搁下来。
	  路上有些堵车，他赶到“城市花园”的时候，严玫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他了，见他来了把两杯刚刚端上来的咖啡的其中一杯推到他的座位前。吕川坐下之后，端起来喝了一口，而后轻轻摇头：“严玫，十来年了，你还是记不住我只喝黑咖啡。”
	  “我记不住的事情多了去了，”严玫不当回事地笑笑，而后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信封往吕川面前一推，“你也说了，十来年了，那我也就不和你拐弯抹角了。这些照片，你自己看看吧，看完我们再谈离婚的事情。”
	  吕川疑惑地将信封拿到手里，把照片从里面往外掏的时候第一张已经映入眼帘，他没有再看下去，把照片重新塞回信封放到桌子上：“从哪儿来的？”
	  “看你这句话问的，应该是不打算否认了，从哪儿来的你就不用管了。”严玫笑了笑，低下头优雅地抿了一口咖啡。
	  “你想怎么样？”
	  “就等你问这句话，”她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净身出户离婚，公司、房产、钱全部归我，之后你爱怎样就怎样。”
	  “公司不可能给你，公司是我一点点创建起来，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
	  “好，那第一个选择你就是不同意了，”严玫打断了他的话，“那我们来谈谈第二个。”
	  她伸出手去把信封拿到自己的面前，随便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摆在桌子上，用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叫宋斐斐对吧？你说巧不巧，还是我学校的学生……噢，对了，你说我记不住你只喝黑咖啡，可你吕川连我现在在哪个单位工作都不知道吧。我觉得对你这样的男人来说，第二个选择容易多了，你和她立即一刀两断，离婚的事从此以后不准再提，我们以前怎么过的，以后还怎么过……”
	  “严玫，”吕川有些不解，“你这又是何苦呢？你明知道这些年来我们毫无幸福可言。”
	  “幸福？”她挑了挑眉毛，而后摇了摇头，“是的，有些人的人生是奔着幸福去的，照片上的这个小姑娘或许就是。可我不是，你也不是，我们不需要幸福，我们只需要看起来幸福就可以了。吕川，这就是我想要的。”
	  “如果我不接受这两个选择呢？”
	  “那我将会做出自己的选择，我会不惜撕破自己生活中这张幸福的假相，将这些照片贴在网上，你知道如今社会对这种行径的评价的。”严玫轻轻说道，嘴角依旧带着一抹微笑。
	  “我知道了，”吕川站起身来，把桌子上的那张照片塞了回去拿走了那个信封，“我会和她断绝关系，我们会和以前一样。”
	  “很高兴我们达成了这个共识，”严玫的脊背挺得直直的，手里端着咖啡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从现在开始，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解决完整件事情。”
	  吕川的脚步已经迈出去一步，而后又退了回来，他俯下身子靠近严玫的耳边：“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真是恨死了你这副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样子。”
	  “自以为？”严玫笑了笑，转过头来与吕川四目相对，“不，不是自以为，而是我确实能掌控一切。”
	  从咖啡馆出来之后，她没有回家，而是打车回了学校，从包里摸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而后摸出一支女士香烟点燃，在黑暗中安静地抽完。
	  而后伸手将下午送过来的复试面试结果拿了出来，将那张A4纸上打印出来的后面写着“录取”二字的名字换掉，写上了另外一个名字。
	  外面，秋雨夹杂着凉意，缠缠绵绵，接连下了好几天。
	 
	  5
	  吕川走进去的时候头发是湿漉漉的，在明亮的灯光下看起来有些狼狈。
	  宋斐斐慌忙从卫生间里拿出一条毛巾来给他擦，一边擦一边埋怨着：“在车上的时候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下去接你，你看看，淋成了落汤鸡……”
	  “斐斐，”吕川伸过手把毛巾拿下来，抬起头看着她，“我这阵子没有过来，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啊，”宋斐斐吐了吐舌头，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昨天下午还去面试了学校的研究生保送呢，不知道能不能申请成功。”
	  “嗯，”吕川点了点头，没有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反而自顾自地说起了别的，“你平时多吃点东西，别总像别的女孩那样叫嚷着减肥减肥，你看看这胳膊腿的多细。”
	  “好啦好啦，你今天怎么神神道道的？”宋斐斐笑嘻嘻地往沙发上一靠，把双腿伸在他的膝盖上。
	  吕川转过脸来看向宋斐斐，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张开嘴：“斐斐。”
	  “嗯？”宋斐斐不明所以地回应了一声。
	  吕川却还是那样喊着她的名字：“斐斐。”
	  “嗯。”宋斐斐笑眯眯地把脸凑了过去，“怎么啦？”
	  “我们结束吧。”
	  宋斐斐还沉浸在自己刚才的情绪里，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出四个字：“你说什么？”
	  “我们结束吧。”吕川又重复了一句。
	  他原本以为她会追问一句“为什么”的，可事实证明他错了，宋斐斐还是如他初次见她时的那个宋斐斐一样，活得坚强乐观，一个人好似一支队伍，在吕川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之后，她迅速地把自己的双腿从他的身上拿了下来，而后“噔噔噔”地跑回卧室里开始收拾东西。把行李箱从角落里取出来打开，什么东西抓到都往里面扔。吕川慌忙跟了过去拉她，他的胳膊有劲，她挣脱了几下挣脱不开，便索性放弃了挣扎，冷冷地看着他：“你拉我干什么？”
	  “斐斐，你这是干什么？”
	  “收拾东西啊，既然我们都分手了，我还住在这里干什么？”
	  “我今天上午已经买下了这套房子，房子留给你了，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好啊，”宋斐斐走过去弯下身子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重新摆好，“你还真大方，我宋斐斐没有跟错人。”
	  “斐斐，”吕川见她这样，只觉得心里闷得慌，一路开车过来时想好的种种策略都全然无用，只能化为一句虚弱无力的“你不要这样”。
	  言罢，他便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走出卧室，向房间的正门走去。
	  严玫已经向他保证绝没有加洗或者翻拍照片，那沓或许会影响她一生的照片，现在躺在吕川的口袋里。
	  他的手正要接触到门把的时候停在了那里，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宋斐斐。
	  她还保持着刚才说话时的姿势，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站在那里，那天她穿的是玫红色的宽松毛衣，下面是米白色的慢跑裤，光着脚站在那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宋斐斐。
	  校园网上公布出来全校的研究生保送名单的时候，沈梦盯着打开的电脑页面上宋斐斐的名字看了许久。即便是网吧里开足了暖气，她的手脚也还是冰凉，大脑在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轰”了一声。
	  这样的结果是她意料之外的，回想面试那天她并未出错，各项表现应该也算挺好，为了能更有把握与宋斐斐竞争，她还将自己打印出来的那沓照片交到了学院主任的办公室里，照片里还附了一封电脑打印出来的短信，指出照片里的男人的已婚身份。按照沈梦原先的想法，这样的事情学校虽不会张扬，但也会悄悄进行处理的，取消保送资格那是必然的，然而让她大跌眼镜的是，录取的名单上有宋斐斐的名字，却没有自己的名字。
	  大脑空白了一阵之后，沈梦满脑子想的便只有“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前阵子家里打来的电话里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没拿到这个名额的话，就回家结婚。老爹在电话里说得很坚决：“你弟差不多也要办事了，你不给家里挣点钱怎么办。”
	  是的，偷来的，这些年她的读书时光，她的自由时光，仿佛都是偷来的。
	  沈梦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浏览了一遍方才的页面，名字没有错，是的，是宋斐斐的名字。沈梦的眼泪滴落下来，落在电脑冰冷的键盘上，沈梦颓然地准备点击页面右上角的退出键时，忽然注意到公布出来的名单下方有一行小字“如有同学对结果有异议可与学院联系，已录取同学在在校期间有违反纪律的事情，学校可以取消其资格，由其余同学替补”。
	  那行字在沈梦的眼前一遍遍放大，一遍遍跳动，她甚至轻轻地读出了那行字。
	  一个想法如同闪电般在她的脑海里闪过，她浑身打了个激灵，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这个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甩出去，然而她发现只是徒劳。当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U盘的时候，这个念头更是成倍地在脑海中膨胀，就像要炸出来一样。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沈梦喃喃地念叨着，而后取出U盘，将它插到电脑的接口处。
	  学校的论坛她不常登录，用了好一会儿才熟悉了流程，随便注册了一个看不出性别的名字，而后便开始点击“发表新帖”，在标题处打上了“举报我校某同学与有妇之夫关系不明，应取消其保研资格”一行字。
	  正文里没有任何文字内容，全部都是照片，沈梦把从宋斐斐的电脑里拷过来的照片全部上传，将鼠标移到“确认发帖”的位置，闭着眼睛点击了左键。
	  而后匆忙拔掉U盘，按下了关机键，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初冬的操场上冷冷清清，依稀有几个跑步的学生。沈梦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沿着四百米的塑胶跑道大步地跑着，跑了一圈又一圈，眼泪无声无息地在脸上肆意流淌着。
	  时间太晚，几个跑步的人已经悉数散去，整个空旷的操场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还在那里跑着，一圈又一圈，到最后终于筋疲力尽地跌倒在塑胶跑道上。她没有爬起来，双膝跪在地上，嘴里一遍遍呢喃着的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已是初冬，空气里有着逼人的凉意，那夜她没有回去，独自在操场上坐了一夜，大抵是心已经跌入了万丈冰湖，所以也并不觉得冷。

第十二章 天佑我的爱人
	  1
	  从英语口语培训班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背着双肩包的阮珊站在路边，伸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回学校。
	  把一下午都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拿出来，刚一开机，各种提示音便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有未接来电的提示，有和短信的响声。阮珊还未来得及看，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号码是她所陌生的，她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接通，那边传来的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是阮珊小姐吗？”
	  “我是，你是？”
	  “是这样的，清河南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造成一人死亡，死者手机上的最后几个电话都是打给你的，所以想请你到事发现场来一下。”
	  “死者？”阮珊的声音和拿电话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死者是谁？”
	  “事故刚刚发生半个小时左右，她身上没有带证件，我们无法立即判断身份，还是请你尽快过来一趟。”
	  “好好，我过去，我现在就过去。”阮珊一边对电话说着，一边伸出头来对前面的师傅喊道：“掉头，我要去清河南路。”
	  挂断电话之后的阮珊慌忙去看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关机期间有五个未接来电，上面显示的都是一个名字“斐斐”。她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伸手把出租车后座的窗户打开吹了一些冷风之后才冷静下来。翻出关机期间的短信，有两条，也是宋斐斐发过来的，时间间隔四十分钟，一条是“阮珊，你在哪儿呢？我想见见你。”还有一条阮珊一看到心底便涌起了不祥的预感——生而为人，对不起。
	  “生而为人，对不起。”阮珊的眼泪哗啦一下全部倾泻而出，这是电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里的台词。有一回她与宋斐斐窝在一起看，她对着电脑屏幕哭得一塌糊涂，为松子被命运所捉弄和嫌弃的一生难过，回头一看宋斐斐，她已经半躺在沙发上眯起眼睛。阮珊伸出胳膊来推她，埋怨她不同自己一起好好看，宋斐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不爱看这种惨兮兮的电影啦，也哭不出来，一看就想睡觉。”
	  她当时虽然眯着眼睛，但其实还是在看这部电影的。阮珊盯着屏幕上的七个字看的时候，在心里明白过来，是的，宋斐斐无法看悲剧，她的过往辛酸惨淡，已无须在电影里再寻找慰藉。
	  “生而为人，对不起。”阮珊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尽管脑海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可心底还像存着侥幸心理一般，拨打了宋斐斐的电话。
	  那边被立即接通，背景声喧嚣鼎沸，阮珊的情绪立马激动起来：“斐斐，斐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有警察……”
	  “小姐你好，我是事故现场的警察，你所拨打的这位小姐的手机现在由我们警局保管，请问你和这位死者是什么关系？可以协助我们做一下调查吗……喂？喂？还在听吗？咦？怎么挂了？”
	  出租车在平稳地行驶着，挂断电话的阮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后座上缩成一团，觉得心也揪成一团。她平日里是不关机的，偏偏就今天下午关了机，偏偏就今天下午没有接到宋斐斐的电话。因为失恋的缘故，她埋头学习，没有多花一点时间去关心一下宋斐斐。有几次她打电话过来似乎是想说什么，可都被自己因为要去看书或者上课打断……如果，如果自己接到了电话，如果能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陪在她身旁，如果……阮珊心里弥漫着自责的情绪，眼泪禁不住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江子城的电话打来的时候，阮珊已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电话里江子城的声音很是焦急：“我接到了警察电话，怎么回事？斐斐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阮珊边哭边说，“我正在出租车上准备赶过去，我不知道……”
	  出租车缓缓地驶上清河南路的时候，阮珊把头伸向窗外，远远地看到道路中断围了一群人，她从钱包里随便抓了两张纸币塞到司机的手里，而后便跌跌撞撞地向人群跑去。夜色斑斓，警车上的车灯在一遍遍闪烁着，发出刺眼的光。阮珊跑过去扒开人群便往里面冲，事故现场已经用警戒线围了起来，试图冲进去的阮珊被两个年轻的警察拉住。她的手脚剧烈地挣扎着，而后一瞥眼便看到了一张白布盖着的躺在那里的身体。她一眼就看到了露在外面的脚踝，右脚踝的外面文着一只蝴蝶，是的，那是宋斐斐……
	  阮珊放弃了挣扎，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好似被抽走了一般。她的身体慢慢滑落，颓然地蹲在地上。而后忽然冷静下来，用极其平静的语调对拉着她的两个警察说道：“是你们打电话让我过来的，我认识她。”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对着前面大声喊了声：“陈警官。”一个年长一些的警官走了过来，听那位年轻警察耳语了一番之后点点头，对阮珊说道：“行，你过来。”
	  阮珊点点头刚踏步准备走的时候，对面传来江子城的声音：“阮珊。”
	  她与他四目相对时，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告诉他死者的确是宋斐斐，而后阮珊看到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好似燎原之后的烟灰，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你的姓名？”
	  “阮珊。”
	  “你与死者的关系？”
	  “她是我大学室友，好朋友。”
	  “是这样的，”那个警察在自己的记录本上点了点，“刚才我们的法医过来了，死者出车祸前喝了很多酒，根据现场目击者还有司机自己的述说，死者当时应该是不清醒的，并且是忽然从路边走了过来，所以这起事故，司机是没有责任的。”
	  “我知道了。”阮珊低着头说道。
	  “还有就是在死者的口袋里发现了一盒安眠药，并且她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我们怀疑她原本就有自杀打算，不知道关于这点你能不能给我们透露一些情况？”
	  阮珊摇摇头：“我不知道。”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有几个路人围了上来，一个新来的年轻女孩好奇地问着身旁的人出了什么事。在身旁稍微知情者说到是某某大学一个女孩出了车祸之后，那个年轻的女孩对同伴说了句：“我们学校最近怎么老出事。这几天网上不是还正传着一个大四女孩勾搭有妇之夫的照片吗，被人匿名举报的，你看过没啊？长得还挺漂亮的……”
	  那声音尖锐，透过喧嚣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到阮珊的耳朵里。阮珊心底一颤，转过身走到那两个女生面前，抬起头来看向她们：“你们说什么？”
	  “干什么啊？”一个女孩被阮珊的眼神吓到，往后退了一步，“在说最近学校论坛上的那个帖子啊，流传得到处都是，说是我们学校的一个女生，还被保送研究生呢。跟一个有妇之夫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包养了，照片都贴出来好多呢，听说信息都被人肉出来了……”
	  阮珊手里的手机掉落在地上。
	  宋斐斐的尸体被几个警察往医院来的车上抬的时候，阮珊正捂着嘴无声地哭泣。江子城缓缓地走上前去，在几个警察的面前站定，而后伸出手来掀开了她身上的那层白布。
	  那张脸即便是被撞击得血肉模糊，可依旧是美的，他想伸出手去摸摸她，就像很多年以前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他趁她熟睡的时候伸出手时轻轻抚摸一下她的面颊，好像就这样摸一摸，她就还可以醒过来。
	  可江子城的手停留在她的脸的上方，却再也无法下去半分。
	  他自八岁就与她相识，她爱他也好，不爱他也罢，都已经凝成他生命里极重要的一部分。
	  他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若是没有了她，自己要如何生活下去。
	  那从此以后，挥手再见，徒步告别，车水马龙的街道，人群熙攘，前尘已定，来路洞明，便需要他用余下几十年的光阴去填补。
	  填补心中那无论如何也无法填补的，巨大，巨大的空洞。
	 
	  2
	  江子城的爸妈是第二天下午赶过来的，虽说是交通事故，但对方已经被判定了是零责任，所以江子城的爸妈赶过来，为的也就是将后事处理好。
	  阮珊没有出席，她对自己的自控力有所了解，葬礼那天根本不敢出席，那天她去了宋斐斐的住所。
	  钥匙她一直都是保留着的，轻轻一拧便打开了房门。这一打开，所有的前尘旧事又都扑面而来，仿佛宋斐斐随时都会从房间的哪个角落里喊着她的名字蹦出来，笑吟吟地看着她。
	  阮珊用手捂住嘴巴，唯恐下一秒钟自己就会崩溃。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从客厅走进卧室，卧室里的那台电脑的指示灯还在闪烁着，看样子是待机状态。她走过去晃了晃鼠标，页面便显示了出来，是学校论坛的页面。阮珊往下拉了拉，每拉一下她的心就抽紧一下。果不其然，事故那天她听到的消息是真的，学校论坛上铺天盖地都是宋斐斐与吕川的合影，没有多少人关注照片中的男人，所有的评论都把矛头指向了宋斐斐。
	  是的，这是宋斐斐的电脑最后保持的页面，而后阮珊登录了她的QQ，发现她的QQ号已经被泄露，甚至连她的空间里，都是各种各样的辱骂之词。
	  阮珊盯着学校论坛上最原始的那个帖子的ID看了许久，最后拿出手机，拨通了许嘉伦的电话。
	  那边的他很快接通，话语间有笑意：“你终于想起我了。”
	  “我有事要你帮忙，”阮珊咬住嘴唇，“上次我在酒店的时候，你跟踪了我的手机信号找到的我是不是？现在我想查出来一个ID地址。”
	  “没问题。”许嘉伦在电话那边说道，“你把原帖地址发给我，我手头的事情忙完之后帮你解决。”
	  “好。”阮珊挂断了电话。
	  在宋斐斐的卧室里坐了一会儿，而后阮珊觉得心底闷得慌，便下楼去拎了一塑料袋啤酒上来。
	  打开一瓶之后往卧室里宋斐斐的照片前倒上一点，而后举起易拉罐一饮而尽：“斐斐，今天我陪你，我们在这里一醉方休……一醉方休……我唱歌给你听：来呀来杯酒呀，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斐斐……”
	  几罐酒下了肚之后，卧室里便只有阮珊悲戚的抽泣声。
	  悲伤犹如一场连锁反应，连同失恋带给她的阴影，直接引爆了阮珊的情绪炸弹。她醉得非常厉害，头昏昏沉沉的，甚至觉得眼前出现了幻象。爸爸，宋斐斐，邵然，好似所有的人都还在眼前，都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样。
	  邵然，邵然，她翻了个身，嘴里喃喃地念叨着邵然的名字，迷迷糊糊地拿出手机，又一次拨打了那个她虽已删掉，却依旧熟稔在心的号码。
	  那边传来温柔又冷漠的机械女声，她也不理会那边说的是什么，只是对着电话一个劲地哭，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话：“你回来好不好？邵然，求求你，你回来吧……”
	  再翻个身，手机又掉在了地上，阮珊还未顾得上伸手去捡，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已经闭上眼睛睡去。
	  阮珊是被一个电话吵醒的，本来不想去接的，可铃声一遍遍地进行狂轰乱炸，她只得强忍着头痛，挪动着身子靠近床边，把手伸下去捡起手机，也没注意看上面的来电显示就放在耳边“喂”了一声，那边传来的是妈妈的声音：“阮珊，你干什么呢？怎么打几个电话都不接，急死我了。”
	  “妈，”阮珊用手捋了捋头发，轻轻说了声，“有事吗？”
	  “我没什么事，就是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老心神不宁地挂念着你，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你那边都还好吧？身体好不好？跟那个你为了他暑假都不回来看老妈的男朋友好不好？”
	  “好，都好着呢。”阮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一些，眼泪却又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那我就放心了，你说说，我这几天老觉得不对劲，听听你的声音我就好了，什么时候妈学校放假闲了我去看看你啊，你说你大学都快毕业了我还没去看过你呢。”
	  “好，我等着你。”
	  “那就这样，我先挂了，天冷了你多穿点衣服。”那边传来妈妈听起来已经有些苍老的声音。
	  阮珊把宋菲菲的遗物简单地收拾整理了一下，等着她的养父母在处理完葬礼的事情之后过来决定怎么处置，正叠着衣服的时候许嘉伦的电话打了过来：“这个帖子是什么情况？怎么连吕川都牵扯进去了？”
	  刚想张嘴问“你怎么认识他”，阮珊转念一想当初在第一次见邵父的晚宴上，吕川是与邵家有些生意上的交情的，便没有问出那个问题，径直解释道：“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所以才让你查IP地址。”
	  “你等一下，我正在定位，”许嘉伦一手拿着电话，一手在电脑键盘上快速地操作着，几秒钟之后点了一下“确认”，电脑屏幕上的点定格在地图上的一个地方。
	  他探过头去仔细看了看：“地点已经定位出来了，我手头上现在有事情要处理走不开，要不明天我带你过去？”
	  “好，明天你有空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许嘉伦第二天打来电话的时候，阮珊刚去口语培训班处理了一些事情，电话里跟许嘉伦约好了等他的地点。二十分钟后许嘉伦的车停在了站在路边的阮珊面前，阮珊上车之后他的眉头皱了皱：“先带你去吃饭，你最近是不是去抽脂了，怎么整个人瘦成了张纸片？”
	  他这么一说，阮珊也忽然觉得饿了，许是因为身旁有人的缘故，一直紧绷的情绪也缓缓放松下来。这一放松，整个人便被一股疲惫感包围。
	  车停在一家餐饮店门口，许嘉伦喊她下车的时候，阮珊已经在副驾驶座上沉沉地睡了一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车的时候整个人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在她身旁站着的许嘉伦慌忙伸出手去扶她，而后她抬起头来，正撞上许嘉伦担忧的目光。
	  “我没事。”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虚弱的微笑，对许嘉伦摇摇头，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拿开。
	  她走在前面一点点，似乎听得到身后的许嘉伦叹息了一声，轻飘飘的，好似不存在一般。
	  吃完饭后阮珊觉得整个人似乎好了很多，她重新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转过脸对许嘉伦说道：“地点在哪里？带我去吧。”
	  许嘉伦一路开着车，把车停在阮珊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愣了愣：“我是让你带我去你追踪到的IP地址那里，不是让你带我回学校。”
	  “就是带你去那个地址，”许嘉伦打开车窗，指了指宿舍楼下的一个网吧，“应该就是这里。”
	  “我们学校里的网吧？”阮珊皱起眉头，继而恍然大悟，“那应该就是学校里的学生传出去的，那些照片……应该只有宋斐斐本人有……难道是谁黑了她的电脑？”
	  “不用想了，”许嘉伦扯了扯阮珊的衣袖，“网吧里不是都有摄像头吗？只要调出来发帖那天的录像就可以了。”
	  “老板会给我们录像吗？”站在网吧门口，阮珊有些担忧地说道。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许嘉伦笑了笑，而后推开网吧的门走了进去。五分钟之后他又从里面推开门探出头来，对阮珊挥挥手，“进来吧。”
	  阮珊走进去之后，看到许嘉伦已经站在网吧的柜台里面，她也跟着进去，柜台里面的一台电脑的程序已经启动，上面显示的正是发帖的那个时间段网吧的监控录像。
	  “老板怎么同意给你看的？”阮珊不解地问道。
	  “我给了他一万块钱。”
	  “真是简单粗暴。”
	  “但是有效。”
	  网吧内部不同的方向装了四个摄像头，许嘉伦将时间设置在发帖前后的三十分钟里，屏幕上便弹出了这个时间段的录像。
	  “你自己看一下，大概能从每个人的动作上看出来……”许嘉伦刚说到这利的时候，见阮珊没有听他说话，而是怔怔地看着屏幕，眼神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怎么了？”许嘉伦皱着眉头问道，而后顺着阮珊的目光看过去。画面上显示的是网吧右区的一排电脑，阮珊的目光落在最旁边电脑前坐着的一个穿着大红色羽绒袄的女孩身上。那女孩不知在看着什么，情绪似乎激动起来，几分钟后便见到她拿出一个U盘弯腰插进电脑的接口处，可电脑屏幕上出现的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无法从监控录像中看出来。许嘉伦陪着阮珊沉默地注视着，十几分钟之后，那个女孩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拔掉U盘抓起背后的包便向网吧外面跑去。
	  “是她吗？你认识她？”见阮珊整个人的状态很不对劲，许嘉伦有些担忧地问道。
	  阮珊好似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她一把推开他，便从网吧的柜台里面走了出去。许嘉伦还未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推开了网吧的玻璃门，大踏步地向外面跑去。
	  她跑得飞快，整个人好似脚下有风，原先是往宿舍的方向走的，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张嘴问了一句：“你在哪儿？”在听到那边的回答之后立即挂断，立马转过身去走上了另外一条往图书馆去的路。
	  许嘉伦不知道她这是要干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只得跟在阮珊的后面，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在就要踏上图书馆楼前的第一层台阶的时候，阮珊的脚步停了下来，回过头冲着许嘉伦大声喊了一句：“别跟着我！”
	  她的声音几乎可以算是嘶吼，眼睛红红的，好似下一秒眼泪就要决堤。
	  “好好，”许嘉伦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摸出一支香烟点上，“我不跟着你，不跟着你，你别喊，别哭，你走吧，我就在这儿站着。”
	  言罢，他转过身去斜靠在图书馆门口的雕像上。
	  再回过头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阮珊踪影。
	 
	  3
	  图书馆三楼安安静静的自习室里，忽然响起了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自习室里立即骚动起来，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书本转头看了过去。
	  沈梦捂着右脸咬着嘴唇站在那里，阮珊亦与她四目相对，眼神里是说不出来的冷漠。就这样几秒钟后，沈梦的眼泪从面颊上流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用楚楚可怜的声音问道：“阮珊，你这是干什么？”
	  阮珊吸了一口气，丝毫不理会周围人投过来的异样的眼光，伸出手来粗暴地拉起了沈梦的衣袖就把她往外面拉。沈梦从未见过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阮珊这个样子，与她推搡起来。
	  若不是宋斐斐的离世，阮珊根本难以想象自己的性子里还有这么歇斯底里的一面。她冲着周遭的人冷冷地看了一眼，而后继续拉着沈梦的袖子往前走，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停了下来。
	  “宋斐斐死了。”在走廊的尽头，阮珊松开了手，用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语调说道，“沈梦，那些照片是你发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宋斐斐，却没想到你恨她恨到这种地步。你还不知道她死了吧？车祸，当场死亡，现在你开心了吗？沈梦，你开心了吗？”
	  她的语调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双手抓在沈梦的双臂摇晃着：“你告诉我啊？你开心了吗？你笑啊，你倒是笑给我看看啊……”
	  “阮珊！”许嘉伦的声音从走廊那端响起来，阮珊抬起头来目光呆滞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低下头来继续拉扯着沈梦，剧烈摇晃着她的手臂。沈梦似乎也沉浸在某种说不明的情绪之中，整个人被拉扯得十分狼狈。在听到阮珊一连串地说出这番话之后，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嘉伦大步走过去，抓住阮珊的手臂试图分开她与沈梦。
	  “你跟上来干什么？”阮珊用力推搡着他，“谁让你跟进来的？走啊，你走啊。”
	  许嘉伦第一次见到阮珊这个样子，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双手松开沈梦之后在空中胡乱地晃动着阻止许嘉伦的靠近。许嘉伦与她四目相对时，看到埋藏在她眼里的失落与绝望，没来由地心里一紧，内心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阮珊，跟我回去，阮珊。”他喊着她的名字，用一只手抓住她在空中胡乱晃动着的手腕，连抱带拖地把她往楼梯间拉。阮珊的一头长发凌乱，但还是转过头死死地盯再沈梦看：“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我的余生都会替宋斐斐恨你。”
	  说完这句话，她便跌跌撞撞地被许嘉伦拉下楼梯，只留下沈梦一个人沉默地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远远看去仿佛一个影子，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散了。
	  “阮珊，阮珊，我知道你难受，你哭吧，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哭吧。”走出图书馆大门之后，许嘉伦用手臂将情绪依旧极其不稳定的阮珊环在了怀里。她开始时还剧烈地挣扎，排斥着他身体的接近，而后或许是崩溃的情绪的确需要一个依靠，她没有再继续挣扎，许嘉伦反身抱住了她，她在他的怀里无声地哭泣。
	  午后的阳光炙热，许嘉伦亦轻轻闭上了双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有对自己的无奈，也有对阮珊的怜惜。
	  他游戏人间，自以为已无坚不摧，却在这个女孩的眼泪面前，手足无措，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几乎到了怨恨的地步。
	  那场哭泣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阮珊只觉得头脑发晕，冬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阮珊的眼睛刚刚张开又赶紧闭上。然而在闭上的一瞬间，刚才出现在眼前的画面又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仿似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她的眼睛又瞬间睁开。
	  二十米开外的图书馆广场上，站着的，是她这些时日以来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似乎是误会了阮珊与许嘉伦的关系，整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与阮珊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才反应过来，慌忙把目光投向别处，转过身迈开脚步就准备离开。
	  “邵然！邵然！”阮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确认这不是眼花出现的幻觉，而后她一把推开自己面前的许嘉伦，三步并成两步地从楼梯上往下跑，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你不要走，邵然！”
	  “你不要走啊……”跟随着邵然的背影追上去的时候，阮珊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她跟在后面呢喃着说道，“不要走啊……”
	  快步走路的时候耳边有风，她只觉得心中好似也有黑洞，里面回荡着呼呼的风声。
	  “邵然。”快到学校大门的时候她终于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臂，大喘了几口气之后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脸来看向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的心中都有着各种百转千回的情绪。
	  “你、你从美国回来了？”阮珊张开嘴轻轻问道。
	  邵然点了点头。
	  “你瘦了好多。”她的手没有从邵然的手臂松开，反而缓缓地滑下去拉住了他的手。
	  “刚才你和许嘉伦……”邵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没有，”唯恐被他误会，阮珊慌忙摆着手否认，“我和许嘉伦什么关系都没有。”
	  “阿阮，许嘉伦，你最好少与他接触。”
	  “好，我知道。”阮珊也不去关心为什么，整个人都沉浸在邵然忽然出现带给她的兴奋与狂喜之中。在这些时日里，在这些他离开的时日里，阮珊不是没有在心中想象过他们的重逢的。她一心扑在学习上，报了英语培训班，莫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追随邵然的脚步，成为能与之并肩，而不是只能望其项背的人。她没想到邵然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又出现在她的面前，以提醒她生活并非是像她几个小时前所以为的那么绝望。
	  “我昨天听到了你的留言，你在电话里一直哭，我很担心你，就想回来看看你好不好。现在看你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邵然不动声色地把手从阮珊的手里抽了出来，说这些话的时候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我不好，”阮珊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一个劲地摇着头，“邵然，我不好，一切都糟透了……”
	  用手捂住鼻子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学校门口的咖啡馆，阮珊伸出手来拉了拉邵然，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道：“你陪我去那里坐坐好不好，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就是去那里坐坐的。”
	  转过脸的时候，邵然看到她那张皱巴巴的脸，心里便忽然一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点点头与她一同走了过去。
	 
	  4
	  阮珊曾在内心演练过无数次与邵然重逢的场景。
	  无数次——她该穿什么样的衣服，配什么样的鞋子，梳什么样的发型，有什么样的笑容，甚至连如何呼吸都偷偷演练过好多次。
	  然而在咖啡馆里坐着的时候，她才明白过来以往的那些演练都是没有意义的。
	  咖啡馆一点都没有变，他们相识时坐的那张桌子还是空的，里面的音乐是旧时的音乐，桌布也是旧时的桌布，老板也是旧时的老板，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在给予着阮珊积极的暗示，让她觉得自己能找到一条重回旧梦的路。
	  两人没有提这段时间的分别，没有提婚礼后空白的那段时间，也没有提邵然那条道歉的短信。聊的是不痛不痒的平常话，就好似两个人从未分开过一般。
	  后来时间渐晚，从咖啡馆走出来的两人又拐进了旁边的一家火锅店。热气腾腾的火锅，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阮珊张罗着把牛羊肉蔬菜丸子往沸腾的汤里倒，整张脸被热气熏得红通通的，看着邵然就那样对着他笑。
	  邵然却笑不出来，他喝了一口阮珊方才给她倒上的白酒之后，抬起头看着她：“阿阮，为什么你不问问我？”
	  阮珊的手停在半空中，僵硬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放下来。她看向邵然，轻轻地摇摇头：“只要你回来就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阮珊一个劲地把火锅里的食材往邵然的碗里捞，嘴里不住地说道：“你看看你最近瘦的，多吃点。”
	  “你也瘦了好多。”邵然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阮珊笑了笑，把头低了下去。邵然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似是想稀释心中的哀愁。
	  “阿阮，”他借着酒意，把手缓缓地伸向她的脸，“我不该回来的。阿阮，那个时候，我离开你的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爸去世之后，公司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我本想努力挽回，稍有转机的时候，却又因为内部的一些原因遭受了更大的打击，最后不得不宣布破产，被其他企业收购……一夜之间我几乎可以算是一无所有。我妈那个时候知道我在国内的境况，逼着我回美国。我开始还不愿意，可是阿阮，你也知道，我有胃病，一紧张或是压力太大就会复发，那阵子频繁发病，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我留在国内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爸的公司，一个就是你……可生病再加上一无所有的状态，还有我妈的苦苦相逼，阿阮，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我不想拉着你跟我一同走上这条绝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阮珊的眉头微微蹙起，眼里泛着泪光，她伸出手去覆盖住邵然的那双手，“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我怎么能跟你提这些呢？阿阮，两年前在雪地里，我第一次见你，你眯着眼睛对我笑……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看你笑。我的人生算不上幸福，我记忆里的很多场景都是黑白的，可是和你笑起来有关的每一个画面，都是彩色的。”
	  “邵然。”阮珊轻声喊着他的名字，眼泪缓缓落到嘴边。
	  两人从火锅店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冬日的午夜，寒风凛冽，阮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身旁的邵然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我不冷，不冷，你里面穿得太薄了……”阮珊看到邵然里面只穿着一件毛衣，担忧地拒绝着。
	  “穿上，乖。”邵然的声音虽然温柔，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味道，“我来打车。”
	  阮珊没有再拒绝，顺从地点点头，将外套披在身上，而后整个人依偎在他的怀里。微微抬起头的时候可以看到他已显得有些瘦削的脸庞。这些时日她已在这个铁血世界里跌跌撞撞太久，好在如今，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温暖的港湾。
	  “上来。”一辆出租车缓缓地在两人面前停下，邵然回过头去拉着阮珊的手坐了上去。
	  出租车行驶的路线是她所熟悉的，窗外变换的风景也是她所熟悉的，阮珊把头靠在邵然的胸口看向窗外。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得见他的。
	  出租车驶进了小区，缓缓地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已经是入夜时分，小区里几乎没有人，邵然伸出手去按下电梯的按键走了进去，电梯门刚一关上他便将阮珊揽在怀里，俯下身去吻上了她的嘴。
	  那吻是疯狂的，绵长的，电梯缓缓上升，在按下的楼层数开门，两人拥吻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即便是在邵然从口袋里摸索着找出钥匙的时候，他们也未离开彼此的唇。
	  酒精发酵了情绪，也发酵了情欲，阮珊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入睡的，也不知道醒来是何时，只觉得这些时日以来，从未有哪一场睡眠如今日这般让人舒坦与安心。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邵然也已经醒来，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阮珊笑了笑，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他的面庞，而后轻轻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
	  邵然的眉头微微蹙起：“为什么问这个？”
	  “我看到了你大衣里装着的回程的机票，”阮珊指了指落在地上的大衣说道，“你回来的时候已经买了返回的机票，邵然，你还是要走是吗？”
	  “阿阮，”邵然嘴角带着微笑，“我前天听到你的留言之后犹豫了很久，可最后还是不放心你就去了机场……我原本真的只是想回来偷偷看一看你，看你都过得好的话，我就再偷偷走掉。可是现在，阿阮，我不想走了。”
	  邵然抓起一件衬衣穿在身上，赤着脚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大衣，把机票掏出来撕得粉碎丢到了垃圾桶里：“我不走了，阿阮，就算我的胃病恶化，就算我一无所有，我也要留在你身边，就算有一天你厌烦我了要赶我走，我也不走。我向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哦，永远，我们时常说永远，好像这翻云覆雨的人生，由得了自己做主一般。
	  阮珊还未来得及答话，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对邵然笑笑，而后伸了个懒腰：“快把我的手机呈上来。”
	  “好的，公主殿下。”邵然冲她做了个鬼脸，走过去打开她的包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递给她，“是你妈妈打来的。”
	  “我妈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阮珊自言自语了一句，按下了通话键，“喂，妈，怎么啦？有事吗？”
	  “当然有事，没事谁给你打电话啊。”阮妈在那边嘟囔着，“我前阵子不是跟你说去你那儿看看吗？正好过几天学校里没什么事，我就寻思着去看看你。昨晚上跟韩炜提了一下，他都帮我安顿好了，票啊什么的都买好了，我打算到时候过去。先提前跟你说一声啊，免得到时候让我逮到你做什么坏事……”
	  “我能做什么坏事，”阮珊笑了笑，“好啦，知道啦，你要来就来吧，先不和你说了啊，我这边还有事。”
	  挂断电话的阮珊抬起头来时，邵然已经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关上门之后，邵然才掏出手机，眉头紧锁着把刚才无意间看到的昨晚的信息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邵然，我下午去医院你怎么没有在医院做治疗，你现在在哪儿？林阿姨明天就从夏威夷回来了，到时候找不到你我没法向她交代。还有我们明年夏天的订婚仪式的酒店，我挑了几个，还要你来决定一下，看到信息尽快和我联系。宫蕊。”
	  “我也要进去洗澡。”阮珊在卫生间外面拍着门喊道。
	  邵然慌忙按下删除键，把短信删除，伸手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阮珊像只小猴子一样窜了进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跳在了他的身上：“抱抱。”
	  “嗯，抱抱，”邵然伸出手来抱住她的时候，目光正好与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相逢。那目光里，有对失而复得的幸福的感激，也有对并不明朗的未来的隐隐担忧。

第十三章 此生是从你来到我走
	  1
	  与人同处如果有一个时期过分亲热，将来一定有一个时期要特别疏远，人情淡始长，友如画梅须求淡，这些道理阮珊不是不懂，然而或许是为了弥补分离的这段时日里对彼此的亏欠，又或许是为了掩盖心中对未来的隐隐不安，两人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每分每秒都在一起，在对方的视野之内存在着。
	  从邵然回来之后，两人几乎每分每秒都腻在一起，容不得半点分离。
	  阮珊在准备着期末考试，邵然偶尔下楼去超市买一些零食或者食材，即便是他在厨房里准备着饭菜，她就在数米开外的客厅看书，他还是会偶尔喊上一句：“阿阮。”
	  “我在呢。”她笑着这样应答一声，抬起头来看向厨房。他穿着一件浅灰色开衫，回过头来对她微微笑：“没什么，就想知道你在。”
	  期末考试的那几日，阮珊回了宿舍去住，网上的那些宋斐斐的照片已经在校园里传开了一阵，后来被校方以“维护学校名誉”的名义删帖处理了。但风言风语还是传了好一阵子，再后来，宋斐斐死亡的消息也在校园里传播开来。
	  整个宿舍楼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宋斐斐已死，无须再承受周遭的指指点点，这些指指点点便落在了平日里总是和宋斐斐极其亲近的阮珊身上。
	  好在她也并不在意这些，依旧若无其事地在宿舍走廊里走着，径直推开寝室门走进去，再到自己的桌边坐下。
	  “阮珊，”正在桌子前上网的蒋可瑶喊了她的名字，而后指了指沈梦的床铺，“她走了。”
	  “走了？”阮珊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我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把行李什么的都打好了包，我问她就要期末考试了去哪里，她也不说话，然后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她的桌子和床上都空了。她在桌子上留了张字条说自己回家去了，已经向学校交了退学申请，下学期可能就不来了……你说多奇怪，沈梦的成绩这么好，我刚才看学校网站好像是保研的名额也给了她，怎么忽然就做出退学这样的决定了……”
	  蒋可瑶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但已经传不到阮珊的耳朵里。她转过头来盯着沈梦空荡荡的书桌看了一会儿，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四年前她初次走进这间寝室的场景。
	  她是那天寝室里四个人中最后一个到的，大家都已经挑好了床位，把靠近门最吵的那个留给了她。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小小瘦瘦的身上背了一个大蛇皮袋子，后来从袋子里把花生和茶叶蛋拿出来每个人抓了一大把，有些羞涩地说道：“我叫沈梦，这些都是自己家里做的，你们尝尝吧。”
	  阮珊咬住了嘴唇，在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蒋可瑶的话，只得低下头来打开面前的那本书，做着最后的复习。
	  考试还算顺利，最后一场考完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阮珊接到了邵然的电话：“阿阮，你考完了吧？”
	  “嗯，考完了。”
	  “那晚上过来一起吃饭。”
	  “好啊，我先回宿舍收拾一下，忙好了给你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的阮珊和蒋可瑶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去，走到宿舍门口，蒋可瑶从钱包里拿出校园卡准备刷卡进去，阮珊在一旁等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听起来有些凛冽的女声：“阮珊。”
	  她回过头去，看了看眼前的来人，在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后对蒋可瑶耳语道：“你先上去吧。”然后便走上前站到那个女人面前，喊了声：“阿姨。”
	  一袭黑色皮草的邵母没有回应，指了指身后的车说道：“上车吧，我看你们学校门口有家咖啡馆，去那里，我有话跟你说。”
	  阮珊的心里打了个寒战，生怕跟她进了咖啡馆之后会上演什么往脸上泼咖啡的戏码，本想说一句“阿姨您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可一看周围来来往往都是同学，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阮珊跟她上了车，车上有司机，几分钟时间便将车开到了学校的正门口，并停在了那家咖啡馆门前。
	  点的两杯咖啡端上来之后邵母端起来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种口感也敢叫蓝山。”
	  阮珊也低着头抿了一口，没有说话，等着邵母先开口。
	  她把咖啡杯放下抬起头来看了看阮珊，而后拿起身旁的包，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阮珊的面前：“二十万。”
	  这种戏码阮珊少女时期在偶像剧里经常会看到，还真的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自己身上上演，她吸了吸鼻子，笑着抬起头来看向邵母，轻轻地摇头：“在你心里你儿子就值二十万？”
	  “阮珊，”邵母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倒也没跟阮珊发火，“我实话跟你说吧，邵然他爸爸的公司全被别人坑走了，现在他可以说是身无分文，住着的那套房产还是挂的我的名字。他若是跟我回了美国，东山再起不是问题，我在那里有人脉，也有资金。可他若是跟你留在了国内，房产我会立即收回，一点资金也都不会给他，你年纪轻轻，以后出了校门，好男人多得是。你可要想好了，是不是非要跟我赌这口气，要一个和邵然这样的前程。”
	  阮珊笑了笑，正欲答话，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韩炜打来的，也不知道干什么，就在电话里问了一句“在不在学校”。
	  “在学校外的咖啡馆里呢，什么事？”阮珊问道。
	  “没事，先挂了。”那边韩炜很快挂断电话，让阮珊觉得莫名其妙。
	  她放下手机，对邵母摇摇头：“阿姨，我想您误会了，您觉得我现在这种态度是和您赌气？不是的，这和赌气没有关系，我爱邵然，邵然也爱我，我愿意和他在一起，不管他是大富大贵还是贫穷困顿，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邵母一时哑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仿似是酝酿全身的精力出了一记重拳，结果却打在棉花上一样。她冷笑了两声，声音也高了起来：“阮珊，那看来你是吃硬不吃软了！我好心好意跟你说没有用，你非要逼着我骂你不要脸缠着邵然心里才舒服吗！”
	  “阿姨，您错了，我不是吃硬不吃软，也不是吃软不吃硬，关于您和我谈的让我和邵然分手这件事情，我的态度很明确，我软硬不吃。”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阮珊自己也愣了一下，换了以前，发生这种事情她除了会在当时任由对方说事后伤心哭泣之外，没有别的处理方法，为此还被宋斐斐骂过好多次。可现在宋斐斐去世了，大抵是觉得只有让自己坚强起来，才能维护自己想要维护的东西。
	  她的态度果然激怒了眼前的邵母，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阮珊！我警告你，你别给脸不要脸！邵然当初和宫蕊好好的，你上来插足破坏了别人，我没闹到你们学校让你们校领导找你谈话已经够不错了，你现在还对我这种态度！我告诉你，你的家庭我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连爸都没有的丫头，果然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她的声音高亢，旁边桌子上的几个人频频地回过头来。阮珊也不生气，还是那样低着头喝着咖啡，淡淡地回应道：“阿姨，您和邵叔叔也是离了婚的，现在拿我去世的爸爸说事有什么意思呢？教养这种东西，不是您说别人有，别人就有，您说别人没有，别人就没有的。”
	  “哼，”邵母冷哼了一声，“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把邵然弄到美国去，你现在不拿着这二十万，到时候可是什么都要不着！”
	  “你够了！”阮珊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便有一道人影冲到了邵母的面前，正欲伸手将她推开的时候她往旁边躲了一下，那个身影趔趄了一下便跌倒在地上。
	 
	  2
	  “妈！”阮珊大喊着走过去扶她，“妈，妈你怎么来这儿了？”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邵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斜着眼把一身朴素装扮的阮珊的妈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小声嘀咕了一句，“一身穷酸味。”
	  “你怎么说话呢？”阮母向来是脾气直又大嗓门，被阮珊扶起来之后听到邵母的这句嘀咕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她吼了一声。
	  “你吼什么吼！”邵母把刚才对阮珊的怒气全部转移到她的身上，“有这力气吼还不如花时间多管管自己家的女儿，教教她在外面上学别这么不知廉耻……”
	  “阮珊，”韩炜忽然从门口跑了进来，“怎么回事？”
	  阮珊的那句“我不知道”还没有说出口，身旁的两人已经不知道怎么的扭打在了一起。
	  “妈！妈！”阮珊顾不上回答，慌忙走过去把两人拉开，邵母在扭打的过程中还在大声咒骂着，说一些极其不好听的话。阮珊担心妈妈的身体，心里极其不安，只想把两人赶紧分开。然而正拉开两人的时候忽然就听到妈妈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也有豆大的汗珠往外冒。阮珊大惊失色，用力去扯邵母的衣袖，大声喊道：“放手，你放手啊，我妈身体不好……”
	  邵母似乎也察觉到了情形的异常，犹豫了两秒钟之后缓缓地松开了手。阮母往后趔趄了两步，伸出手去试图抓住阮珊的手臂，然而却抓了个空，整个人失去重心，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妈！妈！”阮珊整个人吓住了，慌忙蹲下身去扶她，咖啡馆里刚才那些坐着看事态发展的人全都围了上来，阮珊伸手摇晃了几下妈妈，发现没有一点反应，她慌忙抓住身旁的韩炜：“打120，快打120！”
	  韩炜匆忙掏出手机拨打，好在学校附近就有一家公立医院，救护车来得很快，下来的护士抬着担架把阮母往车上抬，阮珊正要跟上车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邵母的声音：“你以为邵然爱你？他在美国的时候已经订好了六月份和宫蕊订婚，他没和你说起过吧？阮珊，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话传到阮珊的耳朵里，她愣了一下，整个人的身体僵硬了几秒钟，然而她并未回过头去，就跟着护士上了救护车。
	  那天直到妈妈被手术车推到抢救室的时候，阮珊的眼泪才汹涌而出。她的情绪很激动，在那里追问韩炜：“她过来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她怎么会去那里的？你为什么要带她去那里？”
	  “阿姨说想给你个惊喜，到这里之后打了我的电话，我开同事的车去接的她。她要直接去学校找你，我怕你不在学校，在路上就打了个电话问你，后来就把她带到咖啡馆门口。我在车里正好接了个电话，阿姨看到了你，就先进去了……”韩炜的眼眶也红红的。
	  “我妈要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办？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啊？”阮珊摇晃着韩炜的手臂号啕大哭着，“怎么办啊？”
	  有护士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阮珊慌忙迎上去：“护士，我妈怎么了？”
	 
	  “心脏病发作，现在还在抢救，我们尽力吧，”护士一边走一边说着，而后指了指那边收费处，“对了，家属赶紧去交一下手术费和住院费。”
	  “好好。”阮珊在钱包里翻了好一阵子，想了想卡里的余额也所剩无几，回头问韩炜身上有没有带钱，韩炜没有带卡，就把身上的两千块钱现金塞给了阮珊。
	  “这些不够，”阮珊的眉头紧锁，把自己的卡和钱塞到韩炜的手里：“你先去交点，我找人借钱。”
	  正说着手机响了起来，是邵然打来的。阮珊这才记起原来今晚是约好和他一起吃饭的。她走到一旁接通，没等邵然说话就先问道：“邵然，你身上现在有钱吗？借给我些。”
	  “要多少？”
	  “先借一万吧，你取出来带给我，我现在在市医院里。”
	  “怎么了？”
	  “你先别问了，先去取钱，取了钱之后就过来吧。”阮珊说完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十几分钟后邵然的电话打了过来：“阿阮，我刚才去取钱的时候发现卡已经被冻结了，你再等一下，我想办法给你筹钱。”
	  “还不够。”韩炜皱着眉头走了过来，“要不我回家取一下？”
	  “不行，”阮珊挂断电话，回过头来抓住韩炜的手，“你别走，别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我再打电话借一下。”
	  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着，最后在许嘉伦的名字上停下，犹豫了几秒钟之后还是拨通了电话。
	  “亲爱的，你总算想起我了，我告诉你我可还在生着气呢，那天在你学校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许嘉伦，你现在能来市医院一趟吗？再借我些钱，我妈心脏病发作，在医院抢救……”说到“心脏病发作”几个字的时候，阮珊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边的许嘉伦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慌乱了几秒钟之后冷静下来，声音也立马认真起来：“市医院对吧？好，你等着我，我现在就过去。”
	  “你走吧。”许嘉伦随便取出一张卡扔给床上的那个女人，而后便打开衣柜随便抓了一件外套披上，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外面堵车严重，许嘉伦焦急地皱着每天，手指一个劲地在方向盘上敲着，途中给市医院里的一个熟人打了个电话：“喂，赵医生吗？我一个熟人心脏病发作住院了，你可要亲自操刀，我知道，好，麻烦你了。”
	  到达医院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从电梯里出来就一眼看到了坐在急救室门口流泪的阮珊，他大踏步走过去，在阮珊面前站定，把刚才从下面的连锁餐饮店买来的粥和蒸饺递到她面前。
	  “你来了，”阮珊抬起头来看了看他，而后又低下头来，“我不想吃。”
	  “费用交上了吗？我先陪你去交费。”许嘉伦说道。
	  阮珊点点头，与许嘉伦向缴费口走去。
	  还未走到缴费口，赵医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嘉伦，我刚才去急救室看了，你说的这个熟人，病情恐怕是控制不住了……”
	  阮珊就站在身旁，为了避免阮珊听到，许嘉伦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不行，一定要抢救回来，不论花多大的代价。”
	  “唉，”那边的赵医生叹了口气，“我尽力吧，不过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许嘉伦再次走过来的时候，阮珊狐疑地看着他：“你在和谁说话？是医生？”
	  “嗯，”许嘉伦点点头，“我和这里一个心脏病专家是朋友，打电话咨询了他情况，他说没事的，能治好，你不用担心。”
	  “真的吗？”阮珊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许嘉伦只觉得这些时日以来，阮珊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他爱怜地看着她，对她点头：“真的，我向你保证，都会没事的。”
	 
	  3
	  那场手术持续到了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急救室的门被推开，几个护士推着戴着氧气罩的阮母走了出来。阮珊慌忙迎上去，阮母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看到阮珊在自己旁边，伸出手来试图去拉她的手。
	  “妈，妈，我在呢。”阮珊慌忙握住她那只在空中虚弱地晃动着的手，“妈，你好点了吗？”
	  赵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拿下口罩的时候正好与许嘉伦四目相对，他示意了一下，两人走到了旁边的拐角处。
	  “怎么样？”许嘉伦问道。
	  他摇摇头：“手术算不上成功，恐怕过几天还要进行第二次手术，不知道她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许嘉伦点点头，看着阮珊跟在手术车的旁边走进了病房，韩炜站起身本来也想跟上去的，许嘉伦按住了他：“让她们母女在一起待一会儿吧。”
	  阮母从手术车被抬到了病床上，手术之后的她极其苍白憔悴，整个人好似一夜老了十岁一般，阮珊看着只觉得心酸，坐在床边一个劲地拉着她冰冷的手。
	  她有时候会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阮珊，鼻子上戴着着氧气罩的缘故让她不能说话，整个人只睁着眼睛看向女儿，似有千言万语要和她说一般。
	  氧气输入了半个小时左右后，护士走进来将她脸上的氧气罩取下又换了一瓶输液，阮母张开嘴想要说话，可因为身体太虚弱，加上刚刚才做过心脏手术，说出每一个字都极其吃力。她的眼睛看向阮珊，头轻轻晃动着，阮珊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模模糊糊地才听得出她嘴里断断续续说的是：“不准……不准再和那个男孩在……在……在一起……妈……妈不准……妈要是死了……也算是被……被他的家人害死的……珊珊……妈不准……你……你答应妈……”
	  “妈，”阮珊的眼泪往外涌，“妈，现在不说这个，你先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再说，妈。”
	  “不行……”阮母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也跟着激动起来，“珊珊，你……你跪下……你现在就在床边跪下……向我保证……保证……”
	  “好好，”阮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在病床边跪下，眼泪倾泻而出，“妈你别生气，我向你保证，我会和他分手的，只要你好好的，妈，只要你好好的。”
	  阮母的情绪这才渐渐平复下来，轻轻叹息一声：“珊珊，妈，妈这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妈。”阮珊用力点着头，挪过去拉住她的手。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一遍遍震动着，阮珊拿出来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是“邵然”的名字。她咬了咬嘴唇挂断，再翻看了一下，原来刚才的几个小时里他已经发了好几条信息。
	  “阿阮，我借到钱了，现在给你送过去？”
	  “市医院是吗？谁病了？”
	  “阿阮，你怎么不回信息？你还好吧？”
	  “我现在去市医院了。”
	  阮珊盯着那些短信看了一会儿，而后轻轻蹙起眉头，按下了删除键。
	  凌晨四点钟的时候，病房里的心脏监控仪忽然发出了尖锐的声响，趴在病床边迷迷糊糊的阮珊被吵醒，睁开眼睛便看到监控心脏跳动频率的那条线呈波浪状下滑趋势，她当即清醒过来，飞快地打开门大声喊着：“护士！护士！”
	  在休息室坐着的许嘉伦和韩炜也飞快地站起身走出来，刚走到病房门口便看到阮母已经被重新推到了手术车上，匆匆忙忙地再一次被推进了急救室。
	  那天的黎明时分，没有晨光熹微，也没有太阳升起。
	  在医院的几栋楼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的邵然最后发现阮珊的时候，她正趴在那台被推出来的手术车边号啕大哭，手术车旁站着的是一脸凝重的医生和护士。
	  凌晨五时十三分，阮母在手术过程中死亡，医生出来宣布消息的时候，站在那里的阮珊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而后便昏倒在地上。
	  那一帧帧画面好似缓慢而沉默的无声电影，阮珊被韩炜从地上扶起来，手术车将已经永远地合上双眼的阮母缓缓地推出急救室的大门。阮珊在韩炜的怀抱里挣扎着冲了上去，她整个人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手术车的旁边，在抱起妈妈的头摇晃了几下无果之后，她颓然地松开了手，在走廊上号啕大哭。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胸膛的某一处硬生生地疼，连呼吸进下一口氧气的勇气都没有。
	  “阿阮。”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邵然听到哭声之后看了过来，在认出眼前的女孩就是阮珊的时候，轻轻喊出了她的名字。
	  阮珊缓缓地回过头来，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邵然微微怔了一下，阮珊看过来的眼神极其凛冽，似有万年都不会化的寒冰在里面。
	  “阿阮，”他往前走了几步，眉宇间有对她的担忧，“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要过来！”阮珊大声地嘶吼着，把手里能随手抓到的自己脚边的背包扔向了他，“你滚，你不要过来。”
	  因为熬夜和伤心，她的眼圈通红，头发也有些凌乱，大声嘶吼着的时候整个人好似某种兽类。
	  背包砸在邵然的头上，金属链子在他的额头上碰了一下，碰出了一个小小的伤口，有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他看向阮珊的眼神里有无尽的哀伤，然而那哀伤与痛失至亲的绝望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阮珊的情绪几近失控，邵然每走近一步她就大声嘶吼，最后站起身来，狠狠地将他推倒在地上。
	  许嘉伦当时正在办着后续手续没有在现场，邵然转过头的时候正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韩炜，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韩炜的胳膊：“韩炜，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韩炜沉重地叹了口气，用悲戚的目光看了看阮珊：“你妈来找阮珊……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阮珊的妈妈正好昨天过来，两人碰上了，就起了争执……阮珊的妈妈本来就有心脏病，一下子就发作了……”
	  “现在呢？现在怎么样了？”
	  韩炜示意邵然看向那台手术车：“抢救了两次，但还是没有抢救过来。”
	  邵然拉住韩炜的手颓然地松开，好似一瞬间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一样。他转过头去看向阮珊，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他缓缓地走近她，试图伸出手去拉她的手，她立即把手甩开，好似他令她觉得恶心和生疏一般，看他的眼神里亦是无比的陌生。
	  “阿阮。”
	  “你走吧。”
	  “阿阮。”
	  “你走吧。”
	  “阿阮。”
	  “你走吧。”
	  楼梯的拐角处，正拿着一堆发票走过来的许嘉伦停住了脚步，眼神复杂地看着不远处所发生的一切。
	 
	  4
	  五天后阮珊归家，许嘉伦开车送她回去，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骨灰盒，眼神怔怔地看着前方，韩炜坐在车的后座上。
	  将近十个小时的车程，一路无话，窗外雨雪霏霏，前路凄迷。
	  阮母的骨灰葬在了郊外的墓园，与阮珊爸爸的墓碑相隔不远，或许是这五天里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站在墓碑前时，阮珊已无泪可流。
	  第二天下午是阮母工作的学校里举办的追悼会，偏远的小县城里还流行花圈，白的黄的花圈抬进了阮珊四合院的院门，她一身素衣，头发上也插着白花，对每一个前来追悼的人低头道谢。
	  后来人群散去，韩炜被阮母工作的学校喊去处理在学校里的各项后续事宜，因为想一个人静一静，阮珊也安排了许嘉伦同他一起去。
	  院落里本就有积雪，映衬着花圈与遗照更显得萧条，阮珊走过去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妈妈的面庞，心里泛起一阵酸苦，脑海中依稀想起不知何时曾读到过的一句话。
	  ——原以为，实指望，谁料想，怎奈何。要说世间不快乐事，此十二字大抵可以写尽。
	  她端起酒杯，倒上一杯清酒，只觉得回想妈妈这一生，也替她觉得苦。
	  没有俗事缠住你，也算一种福气，虫蚁与枯骨永为邻里，一切亦已重头，应不再伤悲。
	  在一杯冷酒倾倒之后，阮珊转身放酒杯的时候，无意中抬起头来，竟看到院门的几米外，站着一个身影。
	  积雪与雾云，挽联与遗像，一眼看过去，整个世界都仿似黑白的，阮珊却觉得数米开外静默站着的一袭黑色大衣的邵然，是彩色的。
	  阮珊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不知道他是如何来的，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他的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远远地站立着，阮珊看不到他的表情。
	  后来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院门前俯下身去，将白菊放下，对着遗照鞠了一躬之后，转过脸看向阮珊。
	  阮珊把目光投向了别处，没有再看向邵然。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那是阮珊记忆里最冷最长的一个冬天，办完妈妈的后事之后她没有回学校，韩炜与许嘉伦陪了她几天后也匆匆返回，许嘉伦临行前她喊住他：“上次在医院你付了多少钱，给我个数，我好还给你。”
	  许嘉伦伸出手去帮她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你好好的就好，不要想着还我钱，什么时候回学校告诉我，我去接你。”
	  阮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韩炜也踩着积雪走到她面前：“我爸妈都说过了，今年春节你在我们家过，我回公司一趟，再过几天就回来，你好好吃饭。”
	  阮珊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汽车发动之后，她又一个人站了一会儿，怅然地走进了房间。
	  那个漫长寒冷的冬天里，邵然的短信每天一条，从未停止过，阮珊随便看一眼就把手机放在别处，也从未回复过。
	  “我哪里都不去，我不回美国，阿阮，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阿阮，不要离开我。”
	  “阿阮，我不敢给你打电话，你回复我一条短信好不好？不管你给我什么样的答案，我认了，我都认了，只要你回复我。”
	  “阿阮，我爱你。”
	  ……
	  她在家待了两个月，几乎足不出户，每天闷在房间里看书。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到过世的父母，梦到宋斐斐，有时还会梦到她与邵然的那场婚礼，半夜醒来，怅然地在暗夜里坐上好一阵子。
	  三月份要准备毕业论文的最后定稿，阮珊回了学校，她没有通知许嘉伦，也没有通知韩炜。在家里的时候手机某次欠了费，她也一直没有交，手机也便停了机。一个人坐着火车回去，打了出租车回到学校。
	  蒋可瑶知道她家出的这些事，有时会喊她一同喝酒，阮珊心底烦闷，便也不拒绝，隔三岔五便化着浓妆同蒋可瑶一起去她熟悉的几个酒吧，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又叫又跳，宣泄着心底无处可说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邵然回了美国，直到某次她从宿舍楼走出去时发现他站在楼下等她，她用没有表情的脸掩盖着内心的波澜，掩盖着内心的隐隐伤痛，不带情绪地从他身边走过时，邵然伸出手来拉住她的胳膊：“阿阮，我们谈谈好不好？”
	  阮珊扬起了手臂，从他的手中挣脱开来。
	  他没有走，不知为何，阮珊在背对着他走开之后眼里竟然涌现出泪水。是的，他们还是相爱着的，可是相爱着又如何，未曾对对方死心又如何，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电影的结尾一样，打着“全剧终”三个字。
	  此时最想有的是一发子弹，对着自己的心上狠狠地开一枪。
	 
	  5
	  四月底毕业论文答辩结束的那天，阮珊本来与蒋可瑶约好晚上一同去酒吧的，可蒋可瑶家里临时有事接她回去了，阮珊自己在寝室里待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极其压抑，索性对着镜子涂抹了一番，打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吧。
	  斑驳妖娆的光线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很容易让人完全松懈下来，阮珊趴在吧台上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其间有几个装扮奇特的男人走过来搭讪，但阮珊连个笑都懒得回，那几个人也就悻悻地走开了。
	  又点上一杯长岛冰茶准备付钱的时候，有人已经把一张百元钞票推给服务生：“我请。”而后端起自己手里的高脚杯与阮珊的酒杯碰了碰：“我找了你好久。”
	  阮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前男人的面庞在眼前晃动了好几下，她才辨认出来是许嘉伦。
	  “是你啊，”阮珊目光迷离地对他笑了笑，端起手里的酒杯喝了一口，“来，我们喝酒。”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阮珊被许嘉伦搀扶着出去，外面的春风和煦，吹得人更加迷离，她被他扶进了车里，歪歪斜斜地躺在副驾驶座上，许嘉伦从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伸手扶她的时候她靠在了他的身上，而后她醉眼迷离地看着他，许嘉伦忽然反过身去，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或许是酒精的缘故，阮珊没有反抗，她带着喘息声回应着他的亲吻，车厢里一片旖旎的风光。
	  再后来呢？再后来阮珊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盯着头顶上完全陌生的天花板发了好一阵呆，再转过脸看了看身旁还在熟睡的许嘉伦，她的大脑在此刻冷静而又清醒。她悄悄下了床，随手抓起一件衣服裹在身上，而后拿起许嘉伦的手机，走到卫生间里打通了邵然的电话。
	  接通之后，那边邵然的声音极其冷漠：“你还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我是阮珊。”阮珊淡淡地说了一句。
	  “阿阮？”邵然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拿起手机又看了看上面的名字，“这不是许嘉伦的电话吗？”
	  “我在他家，你不是要谈谈吗？那现在过来谈谈吧。”阮珊说完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走出来把手机放回原处，再看向许嘉伦的时候他已经醒过来，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看向阮珊：“你起来了。”
	  “嗯。”阮珊点点头，对他笑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来拉住阮珊的手，神情是阮珊从未见过的认真：“阮珊，我是真的爱你。”
	  阮珊微微笑笑摇摇头，没有回应他的话，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去，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几分钟后，传来了门铃声，许嘉伦的眉头微微皱起，抬起头看看墙上的挂钟：“这个时间点谁会过来？”
	  阮珊的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她穿着他的黑衬衫赤着脚走过去开门，拉开门之后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的人。
	  “邵然。”她给了他一个极其无辜天真的微笑。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刚才她去卫生间时已经看到，她的头发凌乱，脸色绯红，脖颈处还有着昨夜缠绵之后的吻痕。
	  邵然的脸色果然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卧室里的许嘉伦也已起身，裹着睡衣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谁啊……”而后他一抬头，看到眼前的来人，脸色微微一变。
	  “许嘉伦，”邵然一把推开阮珊走了进去，还没等阮珊反应过来已经一拳打在了许嘉伦的鼻梁上，声音冷冽，“你与外人勾搭偷走我爸的公司也就算了，你怎么能对阮珊下手！”
	  阮珊一时间愣住，还没想明白邵然话里的意思，许嘉伦已经站起身来用手擦了擦鼻血，他笑了笑：“我都要，你的公司，你的女人，这是你们邵家欠我的。”
	  “邵氏企业现在全部归于你名下这还不够吗？你和吕川勾结在一起怂恿着我爸去爬山把我爸害成那个样子还不够吗？许嘉伦，你和我们家的恩怨，阮珊什么都不知情，你为什么要把她拉进来！”邵然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怒吼。
	  “我不是把她拉进来，我是喜欢她。”许嘉伦双手环在胸前，转过头来微微看了阮珊一眼，淡淡地说道。
	  “你喜欢她？”邵然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你只是想得到她，只要是属于我的，你都想要得到，你刚才自己都已经承认了。”
	  “刚开始可能是吧，”许嘉伦没有向一脸震惊的阮珊解释什么，声音还是浅浅淡淡的，“但我后来是真的喜欢上了她。邵然，阮珊已经不爱你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给不了她，你若是不甘心的话，自己问一问她是选择你还是选择我。”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阮珊，邵然缓缓走过去伸手拉住阮珊的手，他的声音里是阮珊所熟悉的温柔：“阿阮，你回来吧。”
	  你回来吧，这句话传到阮珊的耳朵里时，她险些落下泪来，他有洁癖，玻璃杯外面有个小黑点都会受不了，而如今在这样的情景下，居然还能对她说出“你回来吧”的字眼。
	  一帧帧画面在阮珊的脑海中飞快地闪烁着，她与他的初见，他们的相识，北京长街上的牵手，星空下的吻，相拥而眠的夜晚，她踩在他的脚背上跟着音乐跳舞，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你回来吧，他这样说，好似他与她还能像电视里，电影里，故事里的男女一样，找到一条回到过去的路。
	  可这世间哪有重回旧梦的路，故事都是骗人的。从她昨晚走进许嘉伦的房门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与邵然再也回不去了。
	  阮珊缓缓地摇了摇头，而后转过身去，轻轻地对邵然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多多保重。”
	  好自为之，多多保重。八个字传到邵然的耳朵里时，似万分雷霆，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颤。胸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发出清脆的声响。
	  邵然就那样定定地站着，而阮珊没有转过身来，留给他的，只是一个清冷的背影。
	  他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却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怅然地点点头，慢慢地转过身去。
	  在听到背后传来那声沉闷的关门声之后，阮珊才缓缓转过身来，向着许嘉伦走去。
	  她的面色如霜，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峻。许嘉伦把刚才点燃的那支香烟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按灭，低下头去没有看她。
	  “邵叔叔的公司是被你弄垮的？”阮珊声音清冽。
	  “不是弄垮，”许嘉伦淡淡地摇头，清晨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邵家的企业，现在全部在我的名下。”
	  “为什么？邵家待你不薄，邵然也一直把你当兄弟，你为什么背后插刀？”历经种种，阮珊只觉得自己连厉声质问的力气都没有，声音颓然。
	  “呵呵，”许嘉伦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捏住了阮珊的手腕，他的眼里燃烧着激动的情绪，“邵家待我不薄，邵然一直把我当兄弟？亲爱的，这都是邵然告诉你的吧？他还告诉你了什么？告诉你当年我爸事故去世，邵广生收留了我？邵广生怎么没有告诉你我爸是怎么去世的，事故？我人生的前二十年也以为是事故，也以为我三生有幸碰到了贵人，可事实证明是我太天真了，我爸是给邵广生背黑锅死的，是被邵广生害死的！把我害得家破人亡之后反过来做出一副是我的恩人的样子，呵呵……亲爱的我告诉你，我现在拿到的，都是邵家欠我的，我许嘉伦，问心无愧！”
	  “可是邵然有什么错？你把他害成这个样子！”
	  “是的，邵然没错，当年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只有几岁，他不知情，他是无辜的。对，你说得对，可是你告诉我，我又有什么错！我的人生被害成这样，我又有什么错！”许嘉伦大声地嘶吼着，抓着阮珊手腕的那只手也越发用力。
	  “松手！”阮珊冲他大喊着，“你放手！你这个疯子！放手！”
	  “阮珊，”被她这么一喊，许嘉伦的情绪冷静下来，看到阮珊的手腕已经泛红，慌忙松开了手，“阮珊，你选择我了对不对？以后你会和我一直在一起对不对？”
	  “我才不会和你在一起，”阮珊看向他的眼神里似乎有着无尽绵长的恨意，“许嘉伦，你简直就是个疯子，我阮珊，宁愿死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言罢，阮珊伸出手去一把将他推开，而后转身跑向卧室，迅速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之后，她没有理会许嘉伦的拉扯，跌跌撞撞地冲进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她的心也一点点沉入无尽的深渊。
	  邵然，她的脑海中浮现他的面庞，想起过往他不辞而别去美国之前的那段日子里，独自承受着什么。若是时光能够重来，若是他能彻底敞开心扉将自己所承受的压力和打击告诉自己，若是她能多关心他一些，若是……
	  阮珊不敢再多想……她沉默地闭上眼，在心里无望地对自己说：
	  可如今我们只能走向无序和溃败，不可逆转。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来不及等到转机，我就要不爱你了。
	  也许我会仗着酒意，把手伸向你的脸。你真好，你如唯一的亮光划过我黯淡的青春。我是真的爱你。
	  我的好时光是在我手里被毁掉的，不怪别人。

尾声 愿你已放下，常在光明中
	  五月。
	  校园里满是穿着宽大学士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在树荫下、池塘前，或者是教学楼的阶梯上拍照，平日里出门打瓶水都要遮阳伞和防晒霜的女生，这个时候倒丝毫不在意炙热的阳光一丝丝照下来，在每个人的脸上投射出影影绰绰的光亮。
	  阮珊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走着，身旁不乏三两成群的女孩，互相整理着对方的衣服，补着嘴上的唇膏。
	  过往的三年里，每一年的这个时节，她与宋斐斐总会趴在寝室的阳台上四处张望，而后歪着脑袋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畅想着以后自己拍毕业照的情景，要摆什么样的姿势，在学校里的哪些地方拍。
	  “我才不要戴那个学士帽，丑死了。”每一年宋斐斐总会这样感慨一句。
	  “我觉得还好呀。”有时候沈梦正好到阳台上晾衣服，听到这句之后也探出头看了看接上一句，“不过那衣服那么大我肯定穿不起来。”
	  “好期待毕业呀。”阮珊托着下巴憧憬地看向窗外。
	  “急什么，”宋斐斐撇撇嘴，“她们有的，我们早晚也会有，我们有的，却是她们永远不再来的。”
	  “哟，成哲学家了。”阮珊取笑她。
	  是的，如今的阮珊终于以自己所渴望的成熟的姿态走在这个生活了四年的校园里，去图书馆门前集合要经过一个人工湖，湖边走过一群大一的女孩，马尾辫齐刘海牛仔裤和板鞋，身上那让她曾嘲笑和鄙夷过的青涩在那一瞬间竟让她湿了眼眶。她们年轻，她们美丽，她们肆无忌惮，巧取豪夺。
	  她们野心勃勃，眼神里都好似闪闪发光，自以为人生就在眼前，伸出手去便可以全部握在掌心。
	  阮珊轻轻地叹了口气。
	  班级的队伍已经站好，蒋可瑶看到阮珊走过来，扬着手大声喊她：“阮珊，这里这里。”她在自己身旁留了位置，阮珊走过去站好，站过去之后却发现那个位置极其宽敞，与蒋可瑶对视了一眼，便明白过来她给宋斐斐和一直没有再出现的沈梦也留了位置。
	  教授和校领导就座，摄影师走到了队伍正前方，把镜头对准了他们。
	  阮珊永远记得那天的阳光，无比耀眼和炙热，每个人要很努力才不至于眯眼睛。
	  毕业照好似一个仪式，是开始，亦是结束。“咔嚓”的快门声响起来的时候，阮珊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再见。
	  青春，再见。
	  毕业照照完之后便是一场场的同学聚会，阮珊一概推辞，没有兴趣参加，在寝室里收拾整理东西，楼下一时间涌现出了各家快递公司负责运送毕业的物品，阮珊也整理出了两大袋。某天韩炜打电话过来说自己最近要回家一趟，已经分期付款买了辆车，要不要送她回去的时候，阮珊在电话这边笑了笑：“回去？回哪里？”
	  “回家啊。”韩炜没有明白过来。
	  “我已经没有家了，”阮珊在电话这边说道，“澳大利亚那边已经接受了我的留学申请，家里的房子我也已经卖掉了……”
	  韩炜在那边愣住：“你要出国？”
	  “是的，我要出国读书。”阮珊轻轻地回答道。
	  “死丫头，出国这种大事，怎么也不和我说一下。”许是察觉到了电话里有些微妙的氛围，韩炜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努力继续用以往那种开玩笑的口吻。
	  然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的阮珊，性格已经完全沉淀下来，也只是在这边微微笑笑：“我现在不是在和你说吗？”
	  “什么时候走？”
	  “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就走，也就这几天。”
	  ……
	  “走之前一起吃个饭吧。”
	  “嗯，好。”
	  她与韩炜的饭局安排在了她出国的前几天，韩炜本来已经在市区的一家高档餐厅订了餐位，阮珊没有同意，她指了指学校外面的饭店：“别弄得那么郑重，像永别一样，就当我们寻常吃个饭，寻常告个别，就当我不久就会回来吧。”
	  韩炜第一次在吃饭时没有和她去抢盘子里的金针菇，他全部将它们夹到阮珊面前的碟子里：“你吃。”
	  后来走出来的时候，两人在学校外面的那条马路上随意地转着圈，送阮珊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韩炜伸出手来：“我们能不能抱一下。”
	  阮珊笑了笑，点点头张开了手臂，韩炜将她拥在怀里几秒钟：“回头我送你去机场。”
	  整栋宿舍楼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那天的阮珊在寝室里收拾整理着最不愿意打开的一个抽屉。是的，那个抽屉里放着许多乱七八糟的带有少女情怀的小东西，日记本，随笔本，照片，收到的礼物……礼物，她轻轻地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发现是邵然送她的那条项链。
	  留下已是无用，徒然睹物思人，阮珊叹了口气，取出来，在心里思忖着明天拿去问一问能不能换些钱，毕竟是远走异国他乡自费读书，身上的这些积蓄还是尽可能多一些。
	  旧照片被整理分类，和邵然有关的照片全部被她投进了在阳台上点起的一小簇小小的火苗中，剩下的，塞进了行李箱。
	  那件婚纱被她抱出来重新在身上穿戴了一番，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湿了眼眶。
	  “至少，我们曾经在一起过，有过那么多闪闪发亮的日子。”她低下头去轻轻抚摸着披下来的头纱，自言自语道。
	  三日后韩炜送她去机场，他一直目送她走进安检口，在心里猜测着她会不会回过头来再看一眼，然而她始终没有回头。
	  飞机缓缓地在跑道上滑行着，渐渐脱离地面飞向天空，平稳而安静地驶向另一个国家的国土。
	 
	  纽约。
	  酒宴快要开始，宫蕊已经换好了一袭白色的礼服，邵母走进她的房间里帮她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之后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蕊，我待你怎样你心里也是知道的，邵然和你订了婚，你爸妈也该放心了，邵然在商界东山再起也就有希望了。不管怎么说，还都要仰仗你们家……”
	  “林阿姨，您放心，我心里都有数。”宫蕊笑笑，“酒宴快开始了吧？邵然那边有没有准备好？”
	  邵家的保姆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夫人，宫小姐，不好了，快去看看，他……他……他的胃痉挛又犯了……”
	  邵母眉头紧皱，和宫蕊一同匆忙地跑过去，邵然的房间与她隔了几间，推开门的时候便被眼前的情景吓到。邵然整个人蜷曲在地上，脸色惨白得好似一张白纸，而后抽搐了几下，用手捂住嘴，再拿掉手时，上面已经沾满了殷红的鲜血。
	  “药呢！”邵母冲着小保姆大声喊道，“他的药在哪里！”
	  “那、那里，”小保姆怯生生地指了一下房间里的垃圾箱，“他发病的时候我从抽屉里拿药给他，他夺过来全部倒进了垃圾箱里，还、还浇上了开水……”
	  “这孩子！”邵母的眉头紧皱，走过去蹲下来试图去把他扶起来：“邵然？邵然你怎么样了？”
	  “赶紧送医院吧。”宫蕊提议道。
	  “不行，你爸妈都过来了，你们今天一定要订婚。”邵母拒绝道。
	  “阿姨，邵然现在这个样子，必须要送医院。”宫蕊伸手摸手机的时候发现落在了自己的房间里，瞥到邵然的手机在地上，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手机当时的屏幕上显示的，是阮珊的照片。
	  宫蕊一时间愣在那里。
	  邵然的病除了身体上的之外，还有心理原因导致的，压力过大或者是情绪太过紧张低潮都会引发，之所以会在他们的订婚宴上出现这种事，恐怕还是他的心理压力。
	  “我、我不去医院……”邵然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你们都不要管我……不要管我。”
	  宫蕊回过头来看了看他，而后走出去打了医院的急救电话，几分钟后重新走了进来，深吸了一口气在邵然的身旁蹲下，声音温柔：“阿邵，你坚持住，救护车一会儿就到……”
	  邵然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他的意识因为疼痛已经慢慢模糊，依稀感觉眼前的脸在一遍遍晃动着，慢慢变成阮珊的脸。
	  是的，他的记忆回到了与阮珊在一起时的那次并不严重的犯病，当时阮珊的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写满了担忧和焦急，邵然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人，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阿阮……你别担心，阿阮……”
	  然后，他的手颓然地放下，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救护车上，即便是邵然的双眼紧闭，宫蕊也看得出他眉目间的忧愁。
	  是的，忧愁，从两个多月前她在纽约机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眉目间的忧愁。即便他很好地用一个微笑来掩盖。
	  两个多月来，邵然全然不提过往，他听从邵母的安排，出席一些商业酒会，定期和宫蕊见面吃饭，直到一个星期前在晚餐时掏出戒指，微笑着看着宫蕊：“宫蕊，你愿意嫁给我吗？”
	  宫蕊一时怔住，手中的刀叉跌落在盘子里，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宫蕊，”邵然把目光投向别处，“我与你认识这么多年，你对我的感情我都知道，我对你……也好似亲人一样。再加上，邵家现在一蹶不振，我爸多年的心血落到旁人手中，我如果想重新振兴家业，不得不倚仗你们家的实力。我不想欺骗你，向你求婚，是我妈妈的意思……”
	  “我愿意。”宫蕊打断了他的话，把右手伸到他的面前，“阿邵，我愿意。”
	  邵然有些吃惊，抬起头来看着她：“宫蕊……”
	  “你不要说了，”宫蕊接过戒指戴上，微笑着看向邵然，“我不在乎你是出于什么理由跟我在一起，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就可以了。你总会爱上我的，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们会很幸福的。”
	  从求婚到订婚，只隔了短短一周的时间。
	  ——若不是邵然此刻发病，宫蕊亦在心底相信他们是会拥有幸福的。
	  然而此时此刻，邵然被抬下救护车往急诊室推去，她隔着氧气罩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未显得平和的面庞时，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五天后邵然出院，信件和戒指是自家的小保姆转交给他的。
	  宫蕊归还了戒指，在信件中与他道别，说正好自己任职的艺术中心有个欧洲巡展，昨日已经出发。
	  “我临走已与父母长谈，他们与邵阿姨交情深厚，不论我们是否在一起，他们都会鼎力相助。阿邵，我从情窦初开的年纪认识你，自此以后，一颗心为你兜兜转转，以为你就是我一生的归属和幸福，然而直到几日前，我才忽然明白，我值得拥有真正的幸福和全心全意的爱。”
	  “再见，阿邵，愿我们都能move on。”信件的末尾，是宫蕊画下的笑脸和名字。
	  邵然出院那日，纽约的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他把那封信叠好放在口袋里，戒指握在手心。推开医院的门大踏步走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心情万般舒畅，好似他与宫蕊都卸下了心头的重担。
	  外面车水马龙，人生喧嚣，阳光似是拂开了这两个多月来他心底的哀愁与阴霾。
	  “阿阮。”松开手来，那枚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彩，他在心底轻轻呼喊出阮珊的名字。
	  人生的不同阶段，追求着对爱的不同定义，但我们要记得move on，记得各自前行，而后期冀着有朝一日，命运的齿轮会再次契合，将你带到我身边。

番外 许嘉伦——心之全蚀
	  1
	  第一眼看到阮珊的时候，我只觉得她像一个故人。
	  再一层意义便是，她是邵然的女朋友。
	  作为一个游戏人间、花丛穿过无数遍的浪子，我的人生里自然是不会上演一见钟情这样的戏码的，所以最最开始，阮珊对我的意义，便只是如此。
	  谁料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她竟成了我这颗污浊、黑暗、肮脏，被摧毁、被侵蚀的心上唯一的光亮。
	  从那天清晨她头也不回地从我家走出去到如今，已经数月过去，我不是没有想过找她，联系她，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想到最后，便怅然地放弃。
	  我如今依旧纸醉金迷夜夜笙歌地生活着，某次一夜之欢之后，我不知怎么的来了情绪，给那个我从酒吧带回来的尚不知道姓名的年轻女人倒了一杯红酒，而后我们畅饮着互相聊天，在各自讲完人生的经历和伤痛的时候，她笑笑，将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我们都不再是少年了，理应习惯人生的懈怠，将憧憬都埋在心底。”
	  2
	  我的世界曾崩塌过两次。
	  第一次在我七岁那年，那天是星期天，我原本应当安安稳稳在家里看电视的，然而我却和几个玩伴一同去游戏厅打游戏。那晚找到我的是隔壁的一个叔叔，他提着我的耳朵把我从游戏厅里提了出去，大声喊道：“你还在玩，你爸为了出来找你被车撞了你知不知道！”
	  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准确地描述出我当时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震惊，不是绝望，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有些茫然，就好似在做梦一样。
	  那天我被那个叔叔带着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咽了气。我听旁人说他临终前嘴里一直念叨的是：“嘉伦呢？快让嘉伦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我始终不知道他想要和我说的是什么，直到现在我都在思忖着，是要责骂我不听话出去打游戏，还是要对我的前路做一个交代，抑或是要说出他车祸背后的隐情？
	  我出生时，我妈难产而死；我七岁这一年，我爸因为出来找我出车祸而死。
	  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那颗原本亮堂完整的心，便有了第一道被侵蚀的痕迹。
	  周围异样的眼光总是有的，议论声也总是有的，亲戚刻意的疏离也总是有的，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身上便被贴上了“不吉利的孩子”这样的标签。我爸的葬礼结束后，一众亲戚散去，一个七岁的孩子将会有着怎样的前路，没有人关心。
	  我在校园里不再有朋友，亦不再有愿意同我说话的人。那个时候的我矮小又瘦弱，走在校园里经常会莫名其妙被人从后面推倒，起来后手上和脸上都是伤痕。
	  三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我从学校回家，忽然有小区里的委员会之类的成员来敲门，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个男人蹲下身来对我笑了笑：“你就是许炎的儿子吧？你爸生前是我的好朋友，我打算让你和我们一同生活。”
	  那个男人，便是邵广生。
	  在我最绝望悲观的童年时期，他以一种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自以为把我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了出来，实则只是扔到了另一片荒野。
	  3
	  是的，也许我在新的家庭里收获了很多，好的学校，好的环境，好的教育，好的出路。邵广生待我不薄，给邵然什么也会给我什么。然而，他却有一点从未给过我，那就是爱。
	  也许是因为从没有得到过，所以也不会渴望，我从未渴望过母爱，却极其渴望父爱。
	  然而我知道，邵广生已经将所有的父爱都给了邵然，无从分给我半分。
	  怎么说呢？就好比我的生日和邵然的生日，我的生日是他记在手机的提示录上的，而邵然的是他记在心里绝不会忘的；我的生日他会给我充足的钱告诉我喜欢什么就买些什么，而邵然生日的时候，他早早就请了假，带他一同去游乐场。
	  初中时我与邵然拿着期末成绩单回来，那一年我们都考得很差，他看了看我的成绩没有说什么，甚至连皱一下眉头都没有，而看到邵然的，明显生了气，指着其中的几门功课的成绩：“这两门课要补上去，我以前年轻的时候数学学得可好了。”
	  从那天之后，每天晚上他都会抽出一些时间陪邵然在房间里给他讲课。我印象中那一年他已经是极其有名的企业家，名下的资产不菲，请上十个最好的家教也不成问题，然而他却一直这样，推掉不必要的饭局，推掉不必要的会议，给邵然补了两个月的课。
	  在新的家庭里，为了不使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个多余的人，我便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4
	  十七岁那年，我开始了自己的初恋。
	  所谓初恋，并非是像许多人所以为的那样无瑕和纯洁，至少对我来说不是。我只是觉得生活空虚无聊，周遭的一些人谈起恋爱之后好像看起来生活有趣了那么一点点，恰好当时也有个女孩追我，我便同她在一起了。
	  三个月后我们便分了手，她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求我不要分手，而当时的我跨在自行车上看着这一切，内心只觉得厌烦。
	  那个时候起我便发现，我这一生，应当是不会爱上别人的。
	  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恋爱一场接着一场，我能享受的只有刚开始时女生还算温柔可爱的样子，一到后面她们便变得爱哭和黏人，我便总觉得厌烦。
	  明知道我冷酷又无情却还要接近我妄想改变我的女孩极其多，谢瑛瑛算是其中一个。
	  哦，谢瑛瑛，我刚才所说的我初见阮珊时觉得她像一个故人，那个故人，便是谢瑛瑛。
	  我们初中便相识，我不记得她是哪天向我表白的，我当时大概是觉得她不够漂亮，所以并未放在心上，继续流连于花丛中。然而她好似一直都在我身边，从我的十七岁到二十三岁，每一年都要表白一次，我不理会之后她仍继续默默付出，我喝醉酒之后没人可以联系，打她的电话，她在最短的时间就能赶到，把我弄回去悉心照料。无论我当时的女朋友是谁，每一年陪我过生日的也总是她。
	  “女孩倒贴成你这个样子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她在我面前晃荡的时候我总是刻薄又毒舌。
	  “我乐意。”她低下头淡淡地回应一句。
	  二十三岁，哦，二十三岁，我人生里的另外一次崩塌，就发生在这一年。
	  邵然这一年在美国，我已经毕业，邵广生有心想让我进公司帮忙，可我对生意什么的没有兴趣，他也就没有勉强我，给我开了家咖啡馆。
	  我自己当然不可能成天窝在那家咖啡馆里，开业之后索性让谢瑛瑛过去帮忙，她去看了一次，回来之后很开心：“好，我去当老板娘，这家咖啡馆好好装修一下肯定超级温馨，在里面过一辈子都可以。”
	  “你自己在里面过一辈子吧，我才不要。”我当时撇了撇嘴。
	  “许嘉伦，等有一天你老了，那些爱过你的女人都离开了你，再也没有别的漂亮女人来分割你的爱的时候，你就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们经营着这家咖啡馆，慢慢地生活。”她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劲，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牙都要被你酸掉了。”我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然而我们的人生并未如谢瑛瑛所想象的那样圆满，人生的变故很快发生，过往的真相也被惨烈地揭开。
	  某日我竟然收到了一封来信，寄信人是当年把我从游戏厅拎回家的隔壁叔叔，他在那封信里向我阐明了我所不知道的我爸去世的真相。
	  我爸出车祸的地点离我家不远，当时正好被他们两口子撞见，他安排自己的老婆打了医院的急救电话，自己匆匆忙忙地找我。那封信上的内容，据他说是在我爸意识尚清醒前交代的。我爸不是死于事故，而是别有用心的商业谋杀。他怀着孤注一掷的心将事实交付给了只有几面之缘的邻居，并且叮嘱，等到我长大成人，若是有能力查明真相夺回本属于我们的东西，就将事实告诉我。若是我碌碌无为地成长，和芸芸众生一样，便隐瞒事实，让我拥有芸芸众生的幸福。
	  那封信犹如重磅炸弹，使得我的人生得以改写。
	  我开始有意无意接近邵广生的公司，在里面谋得一官半职，与邵广生生意上的伙伴私下联系，翻看旧日的文件和报道，也的确隐隐约约拼凑出了当年事情的真相。
	  帮我证实这一切的，是谢瑛瑛。
	  新咖啡馆落成开业之际，邵广生也前来道贺，我为他与谢瑛瑛安排了一次别有用心的相见。
	  是的，那日谢瑛瑛淡妆出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总当她是那个头发短短不会打扮的假小子，谁料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美得让我惊叹。
	  邵广生那时已离婚数年，身边长长短短是有过几个女人的，但那日我在一旁还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谢瑛瑛身上停留了几次。
	  谢瑛瑛与他在一起半年，如愿以偿拿到公司里我所需要的机密资料和名单，我记得那天她把我约出来，把东西放在文件夹里递给我：“许嘉伦，我尽力了。”
	  “我知道，”不知为何，我看向她的时候心里一软，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的手，“等我把我想要的一切拿回来，我一定会给你你想要的全部。”
	  她低下头轻轻微笑，眼里有说不出的惆怅，我看到她点起一支香烟的时候愣了愣，在邵广生身边半年，她已经学会了抽烟。
	  “许嘉伦，以前我想要的全部，就是你，只有你。现在，我连你也不想要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起身走了出去，走到门边伸手拉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是的，我利用了她，利用她对我的爱，利用她年轻的身体，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然而那晚，我盯着那个文件夹呆呆地看了半晌，却笑不出来。
	  5
	  邵广生的死，我是无法坦然说出一句“与我无关”的。
	  那时我早已与他生意上一个朋友兼对手吕川有了许多私下的计划，我许诺得到邵氏企业名下的全部资产之后，给他三成的股份。在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的丛林法则下，他自然愿意帮我。
	  我们未曾亲手伤害过邵广生一丝一毫，只是在他身体垂危的时候提出建议，做赌一赌的打算，而那次他恰好在登山时犯了病，我一直相信那是我爸在天的冥冥之灵。
	  直到邵氏企业正式宣布破产合并，直到最后一天，邵然也从未对我起过戒心。
	  我永远都记得他得知事情真相时的眼神，那眼神同我二十三岁时读完那封信的眼神一样，带着巨大的幻灭感，仿佛是有人狠狠地在心脏上开了一枪。
	  他去了美国之后，我继续追求阮珊。
	  我与阮珊初见，是在那家咖啡馆里，她随手翻了翻我放在吧台上的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那是一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故事，按说我早已过了还去相信这些的年纪，然而那本书居然也能一口气读完。
	  再后来匆匆的照面，她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只是浅浅淡淡的影子。我真正对她动心，应当是第一次与她吃饭，伸手抱住她的腰的那一刻。
	  我爱她什么呢？我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现在我开着跑车出去转一圈，什么样的女孩都带得回来，我究竟爱她什么呢？
	  大抵是她真实又鲜活，大抵是和她在一起时，有真正活着的感觉。
	  每每她说起邵然的时候，眼睛里好似都在发光，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温柔。那个时候，我总能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一种叫嫉妒的情绪包围着。
	  我渴望拥有她，我渴望她的眼睛为我亮起，只为我亮起。我渴望我的名字，亦能被她轻轻柔柔地念出。
	  我的初恋来得如此之早，在我十七岁那年便发生了。
	  我的初恋又来得如此之晚，在我二十七岁这年才感受到。
	  可是她不爱我。
	  她从未明白过我的真心，她恨透了我。
	  她知道了我对邵然一家所做的事情，她恨透了我。
	  那天清晨她走出去的时候，我从后面拉住她，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宝贝儿，有没有可能有一天你会爱上我？”
	  “我确定不会爱你。”她把手挣脱开，缓缓地回答道。
	  她确定不会爱我。
	  而我也理应习惯人生的懈怠，把憧憬都埋在心底。

番外 江子城——告别我
	  1
	  宋斐斐葬礼的那一天，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仿佛要遮盖住这世间万物，也遮盖住她在人世间孤独行走过的足迹。
	  我俯下身来在她的遗像前献上一束白菊，并别有用心地在那束白菊里面夹了一束白玫瑰。都是纯洁静谧的白色，若不仔细分辨的话，想必不会有人看得出。
	  一如我这些年来对她的爱。
	  从殡仪馆走出来的时候，我掏出了手机，翻到宋斐斐出事那日的信息，又一遍看了看她留给我的那条信息。
	  是的，或许正如当日的警察所说，她的口袋里装满了安眠药，即便那日她未遭受车祸，恐怕也是活不下来的。她已对这个从未停止过伤害她的世界产生了寂寥的绝望，一心只想离开。
	  我收到的那条短信上只有两个字——“谢谢”。
	  谢谢，每一次拿出手机看这条信息的时候我都是苦笑着的，我很想对着宋斐斐的遗像问一问她为何要说谢谢？谢谢我甘愿永远当她回过头来都在的那个人？谢谢我在她青春年少时期尽全力所能给予的支持和保护？谢谢我对她每一个选择的沉默和包容？抑或是谢谢我摊开双手甘心奉上的毫无私念的十六年？
	  十六年，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怔住，今年今日，离我初次见到宋斐斐，整整十六年。
	  2
	  是一个冬日的傍晚。
	  我因为妈妈很晚都没有回来，饥肠辘辘而非常不开心，坐在小桌子前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铅笔。后来直到时针指向九点，我才听到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你怎么才回来！”我皱着眉头大喊着去开门，“我都要饿死了！”
	  是的，宋斐斐来我家之前，作为家里的独子，我一直是尽情地享受着爸妈有些过分的溺爱，脾气蛮横而暴躁。
	  妈妈把手里提着的馄饨递给我：“给你带了馄饨，快去吃吧。”而后回过头来对着身后说道：“斐斐，进来吧。”
	  我意识到有客人来，接过馄饨之后怀着好奇的心境站在那里等着。五秒钟之后，一个小女孩缓缓地从妈妈的身后走了进来。
	  我记得那天她穿着的是一件白色的棉袄，头发梳成两个小辫，歪歪扭扭地系着一个蝴蝶结。妈妈让她进来之后她低着头往前走了两步，妈妈弯下腰从鞋架上拿拖鞋，在要把我的哆啦A梦拖鞋拿起来递给她的时候我大喊大叫起来：“那是我的！不准给她！”
	  “小城！”妈妈皱着眉头，“给妹妹穿一天，明天我再带她买新的，别这么不懂事！”
	  “不行！”我继续大吼大叫着，把手里的馄饨一甩手扔了出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嚷着，“不！给！她！穿！”
	  馄饨被扔在了沙发上，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妈妈来了脾气，伸出手来想要打我的时候她按住了妈妈的手臂：“穆老师，没事，我穿这双好了。”
	  她弯下腰来自己在鞋架上拿了一双拖鞋，安静地换上，那是爸爸已经不穿的一双破旧的拖鞋，43码的，穿在五岁的她的脚上有些好笑。我正欲取笑，她忽然抬起头来看向我，这是从她出现之后的第一次抬头。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怔住。
	  她的那张脸真是好看，眼睛极黑极亮，然而却似有着寒冰在里面，似乎也冻住了我，让我动弹不得。
	  妈妈已经下楼再去买晚饭，我在她面前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而后飞快地跑开。
	  那晚我坐在小桌子前假装写作业，实则捕捉着房间里的每一个动静，妈妈打开我卧室隔壁那间好久没人进过的房间的门，在里面环视了一圈：“不行，里面灰尘太大了，今晚不能睡在这儿。”而后她看了看我：“小城，在你的卧室里先放张床，让妹妹住几晚好不好？”
	  “不要！”我喊了一声。
	  “听话，过几天给你买奥特曼。”
	  “那好吧。”
	  而后房间里传来的，除了妈妈拉出折叠床收拾整理的声音之外，便是她趿拉着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拖鞋，在房间里走着，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房间里多了一个五岁的女孩，对七岁的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多么特别的事情，那晚我依然躺到床上就睡着了，夜里却被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吵醒。
	  影影绰绰的光线里，我看到她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看向窗外。她的背部一颤一颤地，在小声地哭泣。
	  我忽然就没了睡意，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听到身后的声响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而后转过脸去继续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和状态。
	  不知为何，一向视睡觉为人生最重要的事情的我竟然从床上一跃而起，缓缓地走到她的床边陪她在床沿坐下。
	  那晚她哭了一夜，而我亦在她身旁坐了一夜。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就那样盯着卧室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从繁星点点，到黎明渐白。
	  3
	  我们的童年生活并不快乐。
	  早在宋斐斐进入这个家的半年前，爸妈的关系已经变得极其冷漠疏离，而妈妈之所以将宋斐斐领回来，未尝不是怀有希望借以挽救婚姻的心思。
	  这世界总是有这么多这样的父母，以为一个家庭到来一个孩子可以挽救一场婚姻，或许有的成功了，然而余下的大多数，非但未能挽回自己的婚姻，反而给了孩子无尽的痛苦。
	  爸妈的关系并未获得缓和，爸爸依旧是长久地缺席，偶尔匆匆忙忙回来一次，偷偷往我抽屉里塞上一些钱再匆匆离开。妈妈的脾气变得越发暴躁和歇斯底里，动辄就在厨房里噼里啪啦地摔上一阵东西。我和宋斐斐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边，总是匆匆忙忙地对视一眼，彼此在心里轻叹口气之后再低下头去。
	  熟稔之后，宋斐斐的性子变得开朗一些，然而依旧有许多个长夜痛哭的时刻。她的卧室搬到了我的隔壁，中间隔着的那面墙上有一个窗户，每次她抽泣的时候我都能听见。我怕深夜里开门的声音会吵到妈妈，便蹑手蹑脚地从窗户上爬过去，像最开始一样，默默地陪她在床边坐上一会儿。
	  往年的春节，爸妈即使关系再差也都会赶回来一同团聚，吃上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然而我十四岁那年的那个春节，两个人已经无法再与对方平和地相处下去。除夕夜，爸妈都没有回家。
	  我和宋斐斐在厨房里忙活，我本来给她打下手在洗菜切菜刷盘子忙得不亦乐乎，可一抬头的时候看到对面楼层一家人的温馨和煦，活脱脱映衬着自家的冷冷清清，还是忍不住难过起来。忽然我就没控制住情绪，无声无息地哭了起来。
	  尽管我哭得无声无息，可宋斐斐还是注意到了。她看了看我，从锅里夹了一个水饺吹了吹塞进我的嘴里：“江子城，哭什么，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
	  我原本无声的抽泣变成号啕大哭，一边大哭一边嚼着饺子：“你会一直都陪着我吗？”
	  宋斐斐放下手里的筷子，眨巴着眼睛看向我，我在看向她的时候忽然心里一怔，意识到眼前的女孩已经十二岁了。
	  我与她相伴，竟已有七年，这七年里我们懵懂无知，我只觉得时光短暂，如白驹过隙一场，谁知已经过了七年。
	  她当然不会一直陪着我，我在心里黯然地想，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刻，油然生出了“想要在一起”、“想要永远和她在一起”、“想让她一直开心”、“即便是她不开心哭泣的时刻也想要陪在她身边”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然而分别浩浩荡荡地到来了，三个月之后爸妈决定离婚，以最不好看的姿态，两人为了房产和我的抚养权在客厅里大吵大闹几乎拳脚相向，偶尔会吼出几句“她是你带回来的，别想推给我”、“我只要儿子”之类的话。
	  那个下午宋斐斐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不知道那些话传到宋斐斐的耳朵里时，她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离婚以法庭的一纸判决书结束，我的抚养权归爸爸，房产和宋斐斐归妈妈。
	  拿到离婚证的爸爸迫不及待地买了新房成了新家，催促着我赶紧搬过来。我回家收拾自己的东西那天，只有宋斐斐一个人在家，她看到是我微微点了点头，让我进来之后便转身走到了我的房间里给我整理衣物。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忽然很想走上前去抱一抱她。我的心里忽然被一股炙热的情感操纵着，我忽然就大步走上前去，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慌忙把手缩了回去，之后便是冰冷。
	  我心头涌上的千言万语全部不知如何开口，只化为一句：“我会经常回来看你和妈妈的。”
	  她淡淡地点点头。
	  4
	  我当真经常回来。
	  爸爸搬到了邻城，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每个周末我都回去，借着看妈妈的名义看一看她，三个人安静地吃上一顿晚饭。
	  那时候的宋斐斐已经成长为一个漂亮的少女，眼睛大大的，下巴颏尖尖的，漂亮的女孩总是不缺朋友的，她的生活开始热闹起来。有几次我去的时候听到她在打电话，笑声响亮清脆，好似完全走出了过往的阴霾。
	  我只觉得又开心又伤感。
	  有一回我回去吃饭，妈妈还没有回来，晚饭是她张罗着做出来的。一顿饭她吃得极其安静，什么话都不说，我问她什么她都只是红着脸摇头，后来看到时间晚了我快要回去了，才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告诉我自己流血了，大概是初潮，不知道怎么办。
	  那年我已经十六岁，早已从生物课本和平时同学的玩笑间知道了这种事情，只是我还是有些哑然失笑，意识到她的成长原来如此孤单，这些本应是一个妈妈告诉女儿的事情，她却从来都没有获得过。
	  我陪她去超市买了卫生巾，两个人红着脸看着上面的字装模作样地挑选着，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碰到了我的一个同学，他看着我的购物篮里一堆卫生巾取笑了我半天，后来我回到学校，这件事已经在班里流传开来。那时候我大抵也已经变了性子，丝毫不在意这些，依旧每几个月陪宋斐斐去一次超市，选购一些卫生巾回去。
	  还有一次我看到她情绪不对，问她怎么了。她告诉我她刚参加完同学的生日聚会回来，而后察觉到自己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十四年来都没有过过生日。
	  那天我同她一同研究日历，选了一个她喜欢的日子圈起来作为她的生日，或许这只是她的一时兴起，很快就忘记了。但我却记得，到了那天我买好了蛋糕和礼物去找她，带她去餐厅吃饭，那是我见过的她最开心的一天。她戴着蛋糕店送的生日帽，兴致勃勃地吹蜡烛、许愿、切蛋糕，我祝她“年年岁岁有今朝”……那次我们都喝了点酒，我看向她的时候心中涌现万般情绪，张开嘴喊出了她的名字“斐斐”。
	  她“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喜……”
	  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有勇气向她表白的时刻，却被她硬生生打断，她伸出手来捂住了我的嘴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要说了，哥哥。”
	  哥哥，那是她第一次喊我哥哥。
	  我的心一点点黯淡下去，也明白自己尚未说出口的爱恋，已经得到了最明显的拒绝。
	  5
	  我读大学的那年，宋斐斐上高一。
	  我偷偷买了部手机给她，有事没事就给她打电话。
	  她把我当哥哥，什么事都愿意和我分享，那一年她开始了自己的恋爱，一场接着一场。通常是我还未弄清楚上一个人的名字和长相，下一个人就从她的嘴里吐了出来，让我应接不暇。
	  她好像从未伤心过。
	  我去学校里看过她几次，旁人只当我是她的哥哥，有几个和她谈过恋爱又被她抛弃的男孩来找我，希望我能帮帮他们。
	  我与宋斐斐一同吃饭的时候问她：“宋斐斐，你每次谈恋爱都无情无义，你是不是没有心啊？”
	  “我就是没有心。”她仰起脸来笑吟吟地看着我，我便只觉得心头又是一震。本来想劝她收敛一些的话又全部收了回去。
	  是的，她没有心，没有心好，谁都知道，心不动则不痛。她没有心，便只会从这一场场的恋爱游戏里收获快乐，不会心痛。
	  我只想她快乐。
	  后来又到了她十七岁的生日，我坐了许多个小时的火车带着蛋糕回来，她见到我的时候大叫一声抱住了我：“江子城，你回来啦。”
	  那晚我们吃饭喝酒，最后坐在市中心的广场上，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江子城，你都上两年大学了，怎么还没个女朋友啊？”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晚她喝醉了酒，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有一些话至今都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江子城，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如果你不是我哥哥，我肯定愿意和你谈恋爱……”
	  “不行不行，我是个坏女孩，还是不要和你谈恋爱……”
	  广场上的霓虹灯闪烁着，不知有谁放起了焰火，或许是酒精，或许是场景，或许是情绪，那天在广场的台阶上，我们接了一个吻。
	  与她柔软冰冷的嘴唇接触的时候，我的心里似有洪水冲开了堤坝，心似一座被水湮没的城，我知道我这一生，除了她，再也无法爱上别人。
	  后来我送她回家，在楼梯口她挥手对我笑了笑，那一刻我很想拉住她，对她说一句“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兄妹或是坏女孩……
	  这颗心全心全意属于你。
	  第二天她清醒过来，对我如往日，全然不记得昨晚的吻。我们也依旧是浅浅淡淡的、再未走近的关系。
	  6
	  努力把嫉妒的情绪剔出去，我必须承认的是，吕川是她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全心全意。
	  可全心全意的爱收获了什么呢？我对她全心全意，她给我一场清梦；她对吕川全心全意，最后却因他而死。
	  如若真是这样，我宁愿她永远是十六岁那个样子，花蝴蝶般穿梭于许多个男孩中间，在各种爱情里飘来飘去。
	  她手术那晚，我当时正在赶一份计划书，忽然就接到了阮珊的电话。
	  电话里只听到“手术”两个字我的大脑就“轰”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工作匆忙赶了过去，在要签字的单子上看到了“宫外孕”三个字。
	  她带着氧气罩被推出来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汹涌而出。手术车上的她仿似被带走了所有的活力，极其虚弱，好像一株瘦竹一样。
	  她手术后的某日，又谈起了我们之间的情感。当然，是用她一贯冷漠疏离的语气，说自己永远都不会喜欢我，问我何苦这样待她。
	  “我没有要求你喜欢我。”我低下头削着手里的苹果，在心里暗暗地想着，我愿意。
	  是的，我愿意，我愿意这样爱你。
	  “你的幸福时刻都过去了，而快乐不会在一生中出现两次，唯独玫瑰一年可以盛放两次。于是，你将不再跟时间游戏，并将无视那葡萄藤与没落，你将披着尸布活在世上，就像麦加的那些日教徒。”
	  在事故现场看到宋斐斐的遗体的时候，我的脑海中闪现过的都是爱伦&middot;坡的Morella里的这句话。
	  我不知道我需要花多长时间来忘掉你，需要花多长时间来忘掉我们人生相互交织的十六年。尽管这十六年里我从未亲口说出过“我爱你”这三个字，但我们都知道。
	  7
	  宋斐斐的葬礼结束的两周后，我接到了沈梦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告诉我自己将要退学，想见我一次。
	  我有些疑惑：“你不是正在申请学校的研究生保送吗？为什么忽然决定退学？”
	  她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许久都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重复道：“江子城，我想再见你一次。”
	  那晚我同她一起吃完饭之后，她提议去了KTV。我不知为何同她说起了宋斐斐，从我与她的童年说起，说到少年，再说到现在，沈梦一直微笑而沉默地听着。
	  我亦知道她对我的感情，因为自己的境遇，我对她也有隐约的同情。
	  或许有一天这种同情可以发酵和转化成爱，这谁又知道呢？
	  我记得后来那天在KTV里，她唱了一首歌，我依稀记得其中的几句。
	  “没结果仍可，你共我，这经过。
	  轻渺捉紧过，短促深刻过。
	  留下的何样多，可说的仍不过。
	  未尝拥有也未忘掉过，
	  临行送过一朵，告别我。”
	  告别我。

后记 愿你我多年后还有梦与爱
	  写作对于我的一个意义，应当是纪念时间。
	  例如此刻我在这个已经变冷的秋夜写下这后记的时候，很多和归鸟有关的时间点缓缓铺开：构写这个故事的午后，房间里没日没夜写稿的冬天，修改文档的秋夜，怅然又痛快地打下“END”时破晓的黎明。
	  我曾以为自己是个不念过往的人，谁曾想某个时刻，和此刻青岛窗外的大风一样，过往被裹挟而来，提醒着时间的意义。
	  如今我二十二岁，写作已经四年，《归鸟》是我的第二本书。青春时的四年，足以有太多变迁，像我从一个城市来到了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学校到了另一个学校，从爱这个人到爱那个人，从恋家到想要走得更远......同《归鸟》里的每一个女孩一样，徘徊过四下无人的街，经历过长歌当哭的夜，情绪的起伏，过境的变迁，所谓成长背后的辛酸眼泪，大抵只有自己知道。
	  而这四年，从未改变和停止的，只有写作。
	  熟悉我的读者知道，同爱情相比，我更喜欢写青春。因为它光芒万丈，热情如水，歇斯底里，不顾一切；因为它莫名其妙，神神秘秘，义无反顾，飞蛾扑火；因为它永远在告别中又永远被怀念着。《归鸟》便是这样一份青春史。
	  十五六岁读席慕容，最爱那句：“无论我如何去追索/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照例要致谢。
	  而我首先想说句“多谢”的，便是这段青春岁月。
	  多谢父母与老友，多谢温柔负责的责编，多谢期待和等待着的读者，多谢爱着或爱过我的每一颗心，多谢你们组成了这长长人生中，每一点细微又动人的感动。
	  愿你我多年后，还有梦与爱。
	  每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人，我是花凉，请多指教。
	 
	  花凉
	  2014.11于
	  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