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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无为（科举）
作者：参果宝
内容简介
 沈江霖一朝穿越，成了荣安侯府的小小庶子。 纵然只是庶子，但是生在豪门仕宦之家，家中嫡母父亲只偏爱嫡子兄长，对他这个庶子向来没有什么太大期待，沈江霖本就是有些懒散的性子，偏安一隅倒也乐得轻松。 庶子么，只要不争，只要无为，不与嫡兄作对，就能过好日子。本就爱养花侍草、观鸟下棋的沈江霖觉得他寻找到人生的真谛了。 只是当沈江霖得知自己的嫡长兄沈江云定亲的那位未来嫂嫂，名字叫赵安宁时，沈江霖风中凌乱了这不就是自己被小表妹推送的那本，《重生之我的夫君是状元郎》书里的人物吗？ 可惜自家大哥不是男主，而是炮灰男配，上辈子娶了女主又待女主不好，女主重生回来嫁状元郎，成诰命夫人，斗倒原夫家，人生得意快哉。 他们沈家，就是女主的原夫家还记得原书描写，沈家门庭一夜败落，全家流放三千里，沈江云在流徙途中染上风寒，不治身亡！ 而自己，这个炮灰中的路人甲，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反正就混在沈家的流放队伍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靠已经十五了还只是童生的沈江云和同样十五岁就成了一地解元的男主斗？ 沈江霖的头突然有些痛了。 躺平是躺不平了，要不自己还是捡起书本，继续考吧！ 科举之路漫漫，为了防止女主成事自己命丧黄泉，首先这状元郎可不能再让男主当了。 只单若如此，待到功成名就之后，自己又如何全身而退，继续闲散人生呢？ 沈江霖将目光亲切地放到了周围人身上 嗯，一事无成的爹，外强中干的娘，花天酒地的哥，还有乌合之众一般的沈家宗族子弟，有一个算一个，都给他支棱起来！ 沈家众人：我说我是被迫走上人生巅峰的，你们敢信？ ①不黑原文男女主 ②男主一拖N，带着一个大家族向上狂奔（是家族，非个人） ③女主古代土著，与男主从小定亲，先婚后爱，1V1 ④古代豪门日常流，微群像 ⑤架空朝代，仿明制，考据勿究 另外：请大家理性看文，不喜点叉，可以讨论情节，但是不要上升人身攻击，不要都没看文就帮作者臆想文中人物结局，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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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霖哥儿，快给夫人赔不是！小孩儿家家，怎可说这种话？”
王嬷嬷急的额头上直冒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恨不能捂了沈江霖的嘴巴，让他可千万别再说下去了。
这大节下的，怎就生出了这等祸事！
可是沈江霖根本没看到他乳母对他使的眼色，或者说，即便是看到了，他也不在意，刚刚留了半年的头发原本好好地束在网巾中，因为用力过猛，此刻也歪斜到一边，一张粉雕玉琢的精致小脸涨得通红，就是双目亦是赤红，恨不得滴出血泪珠子出来似的。
沈江霖用衣袖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梗着脑袋继续犟嘴：“母亲，您时常说您对我和大哥是一样的，孩儿也视您为亲生母亲，在母亲面前，孩儿不敢说假话，那玉佩我没有拿就是没有拿，我也不知道这玉怎么就到我的房间书桌上了。”
说到这里，沈江霖停顿了一下，继而还似不够地发狠赌咒道：“若是孩儿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死后入那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王嬷嬷一听这话，眼前一黑，直接双膝一软跪了下来，鬓边冷汗直下，想拉着沈江霖一起跪下，可奈何十岁小儿，虽只是半大小子，力气却不小，就这样直挺挺站着，目光直直地看着魏氏，竟是半点都不肯退让。
王嬷嬷从小奶到大的孩子，哪里不知道沈江霖的脾性，这孩子平日里看着乖乖巧巧不声不响的，但是真的触了他的逆鳞，那是牛心左性，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哪怕刚刚王嬷嬷自己心里都有些怀疑，如今听沈江霖敢这么赌咒发誓，就知道这事定不是霖哥儿做下的，他确确实实是被冤枉了。
但是此刻在软榻上坐着的魏氏可没怎么想，她怒的当即一拍身边的小几，眉目凌厉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失望，口中冷笑道：“真是反了天了，上了几年学堂，念了两年书，才多大年纪，已经敢在我面前死啊活的了？你视我为亲母，我又何曾薄待了你？但凡你和你大哥的起卧饮食，哪个不是我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可有短了你的不曾？你满京城的打听打听，别人家的庶子可有也是这般？”
沈江霖听到“庶子”二字的时候，笼在袖中的双手忍不住紧握成拳，但是他却抿着唇，一言不发，头颅慢慢地低垂了下去，小小一个身子紧绷成一块，连肩膀都有些塌陷了下去。
魏氏犹嫌不够，指着沈江霖继续骂道：“今儿个若是别的东西，你拿去顽就拿去了，可偏偏拿了云哥儿大舅给的那块玉，那是进上的羊脂玉料，这我也不说了，偏他舅舅说，初三去外祖母家让云哥儿定要带着去给他外祖母看看。霖哥儿，你可听清了？这不是沈家的东西，是魏家舅舅给云哥儿的，你可懂了？好赖是春桃找了出来，否则我又该如何去交代？你七岁开蒙，读了三年书了，难道就读了一肚子的鸡鸣狗盗？”
魏氏身后七八个丫鬟婆子束手垂立，静静听着，谁也没站出来给沈江霖说一句话，王嬷嬷倒是想说，但是她笨嘴拙舌十分畏惧魏氏，只知道喊着“夫人息怒”，其他照顾沈江霖的一个小厮和一个小丫鬟才和沈江霖差不多的年纪，哪里经过这个阵仗，只吓得瑟瑟发抖，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沈江霖小脸涨得通红，魏氏的话说的戳心窝子，不仅仅说他偷盗，还要说他没有正经舅舅，他身生亲娘都是卖身进府的，他又哪里来的什么舅舅？于是眼泪珠子是怎么都忍不住地一直往下滴，滴到青石方砖上，转瞬就不见了。
“母亲，您信孩儿，孩儿真的没有拿过这玉佩，我之前是连见都没见过的，更不知道魏家舅舅有送东西过来。还请母亲信我！”
沈江霖终是跪了下来，目光濡慕地看着魏氏，搜肠刮肚地找着自证，渴求着魏氏对他的信任。
魏氏定定地看了沈江霖一会儿，头上的累丝镶宝石青玉镂空鸾鸟簪子在日光下愈发熠熠生辉，她收回目光，整了整貂鼠皮披袄的袖子，怒气已经缓缓被压下去了，语气也冷淡了下来：“既然东西已经找到了，今日大节下的，我也就不多作追究了，只是为了让你身边的人长长记性，就革你们房里每个人一个月的银米，你可还有不服？”
魏氏直接一锤定音，同时她自觉仁慈开恩，并未重罚沈江霖。
今日大年初一，府里千头万绪的事情还等着她去处理，原本她也不想和这霖哥儿大动干戈，但是这事想想实在气人。
一则，魏氏以前只是魏家的庶女，嫁给了荣安侯嫡子做了填房，才有了排面，小时候不大正眼看她的兄弟姊妹们到如今却对她另眼相看起来，所以对娘家的人和事就格外上心起来。
这二来，魏氏的哥哥，也就是刚刚她口里提的那个云哥儿的大舅舅，去年刚刚被提拔去了陪都任了学政，南边文风鼎盛，三年一次的科考榜上大半是南边的举子，而学政官管的可不就是这些事？一心想让儿子走仕途的魏氏，又怎么会不想好好巴结一下这位大哥？
若是云哥儿入了魏大舅的眼，霖哥儿就没有沾光的了？这个时候，又怎么能来捣乱？
所以就像魏氏说的，这块玉本身的价值还在其次，其中更是蕴含了更多深层次的意义在，当时一下子发现玉不见的时候，满府上下，可是差点闹了个人仰马翻的。
有些话不能明说，但是魏氏的贴身大丫鬟春桃却知道，若碍了云哥儿的前程，十个霖哥儿都不够赔的！
因着这个，魏氏收起了一贯的慈母作派，今儿个才会大动干戈，为的就是好好给沈江霖紧一紧皮，别真以为自己可以和云哥儿平起平坐了。
同时，魏氏也是真的看不起这种偷鸡摸狗的作派，觉得沈江霖愧对她这些年的教导，到底是姨娘生养的，根子上就是烂的。
案子既已断下，魏氏便准备起身去花厅那头处理事务，不在沈江霖屋里多逗留，谁知沈江霖却膝行几步，扯住魏氏的裙摆，昂起头来，一双倔强的眸子直直地看着魏氏，脸上布满了泪痕：“母亲，您真的不信孩儿吗？难道真的要孩儿以死以证清白吗？”
魏氏原本已经压下去的怒火“腾”地一下又冒了出来，她站在原地呵斥道：“你这是在威胁我？今日大节下的，说了几次死啊活的？事情都摆在眼前了，你还不认？怎么？难道你的意思是，我故意冤枉了你？”
王嬷嬷唬的连忙拉住沈江霖，磕头哆嗦道：“夫人，霖哥儿小孩胡说呢，您别当真啊！”
沈江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死死看着王嬷嬷：“妈妈，连你也不信我？”
王嬷嬷此刻哪里敢站在沈江霖这一头，只一门心思拉扯着沈江霖和魏氏道歉，沈江霖突然一挥手，挣开了王嬷嬷，气的头脑昏胀，大喊道：“我说了我没有拿就是没拿！为什么都要不信我！为什么？！！”
十岁小小少年，尚未变嗓，喊出来的声音够响够尖利，倒是把魏氏都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是彻底恼了，一巴掌打了过去，一点都没留余力，“啪”的一声，沈江霖白皙如玉的脸上就浮现出五条红痕：“下流胚子，你这是朝谁喊呢？想是平日里我对你太好了，倒养出个不知尊卑的下作东西出来了！你要死就即刻去死，你要敢死我才信你没拿这玉！”
春桃听到自家夫人被气的口不择言起来，连忙上前扶住魏氏的手劝道：“夫人仔细手疼。”
刚想再劝两句，平息这场怒火，就见原本跪在地上的沈江霖突然一跃而起，扭身冲着大门就飞奔而去，身上石青色的披风顺着寒风张开鼓起，如同一只飞翔的青鸟在“酔然亭”栏杆上展翅而起。
然后便听“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之后，就再没了声音，肉眼可见，黑发沉入水中。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停顿了三息，叫翠柳的小丫鬟才尖叫了起来：“二少爷跳水了！”
正值寒冬，裹得严严实实在外面走一遭都冷到打颤的节气，此刻天上又下起了小雪，寒风一吹，白雪便打着卷儿飘落在了“酔然亭”的飞檐翘角之上，静静俯卧着看着池上众人扑过来救人的焦急万分之态。
庭院中处处张灯结彩，纵使是光秃秃的树干上都有锦绣彩缎装饰其上，寒风呜咽着呼啸而过，吹起廊檐下的四角宫灯，在冷风中打着旋儿，又吹过所有奔到池塘边的人身上时，让众人都打了一个哆嗦。

第2章
池水冰寒，池子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彻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向着沈江霖袭来。
沈江霖并不会水，跳进池塘后的那一瞬就后悔了，极端的恐慌中四肢挣扎着想浮起来，但是这一挣扎只让人更加口鼻灌水，混乱混沌成一片，再加上他身着厚实棉衣，吸饱水之后更是将人整个往下拖，只是一会儿，他便感觉到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没了挣扎的力道，往着池底沉去。
岸上的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王嬷嬷倒是想不管不顾地往里跳，可是她自己本就不会水，跳进去也是枉然，被人拦着不让冲进去；身边带着的一个小厮和一个小丫鬟更是不知所措，只知道哭哭啼啼，慌得跟无头苍蝇似的。
这里是内院，普通小厮和管事的成年男子无事根本不容许进来，魏氏身边倒是有两个丫鬟婆子会泅水，但是此刻天寒地冻的，天上还飘着雪，好端端的人往冰水里跳，出来半条命都没了，所以此刻只推说都不会水，你推我嚷的，让小丫头们赶紧到外院叫人过来。
等到叫来两个会水的管事，沈江霖已经彻底沉入了水底，将人救起来的时候，脸色已是惨白，胸口一点起伏都没有了，两个管事按了几下沈江霖的肚子，又将人倒转过来想看看能不能将水控出来，结果水是从耳鼻口中流出来了一些，但是整个人却依旧软趴趴的没有丝毫反应。
两个管事对视了一眼，心知已经是回天乏术了，只能对着魏氏跪下请罪。
闻讯赶来的徐姨娘身子一软，连哭都哭不出来，攒着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搂着儿子的头，嗓子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似的，停了好几息才“哇”地一声喊叫了出来。
魏氏有心想过去看看，心里正也慌的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徐姨娘却是疯了似的要冲着魏氏撞过来，若不是被一群丫鬟婆子拦着，这下撞过去，铁定能将魏氏撞个人仰马翻。
虽被人拦着，但是徐姨娘嘴巴可没闲着，来的一路上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跑的发髻都乱了也不管了，心里一心认定了是魏氏害死了自己的儿子——这可是她仅有的唯一的儿子啊！
霖哥儿从她肚子里爬出来，打小身子就骨弱，刚生下来的时候小猫那般一点点大，晚上也睡不踏实，一放下来就要哭，她和王嬷嬷两个人整夜整夜轮流抱着走动哄着睡，那段时间是真的难熬。
三翻六坐七滚八爬，长到周岁会走路，会喊人，喜得她眼泪汪汪的，等到了三岁才长结实了，结果魏氏又说要接过去她这个嫡母来教养。
徐姨娘自然不舍得，可是跟着她一个姨娘又有什么好前程？身边人都劝她要识好歹，就是心里在滴血，也得含着笑把儿子送过去。
平日里借着请安看上儿子两眼，起初儿子看到自己就要哭要抱，渐渐的倒是只认魏氏这个嫡母了，心里再痛，徐姨娘想着认嫡母本就不错，让嫡母多几分怜惜，也算是儿子长大后多两分保障。
可谁知道，谁知道，昨儿个还好端端一个人，今天就直挺挺躺那里了，这让徐姨娘如何能承受得住？
徐姨娘头一次失了尊卑也失了理智，对着魏氏就大喊大叫起来：“是你！你害死了霖哥儿！不就是一块劳什子玉佩么，值当什么？要这么逼一个孩子？现在他死了，你满意了？你满意了？！”
魏氏何时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气的一个倒仰，本就因为沈江霖之死而愧疚万分的魏氏，被一个姨娘这么骂，只能收了怯意，硬挺着腰板回敬道：“是他自己要跳池塘的，我只多说了他两句还管教不得了？我是他嫡母，他本就该敬我尊我，偷了玉佩还抵死不承认，还敢跳水，如今这局面，只能怪他自己命薄，没人要害他，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就是告到老爷那边，也是如此！”
魏氏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又想到沈江霖竟就这么死了，心里也是密密麻麻一阵烦乱难受。
徐姨娘委顿在地，一只鞋子在挣扎间都被踩掉了，脸上眼泪鼻涕一大把，她也不管，一屁股坐在沈江霖旁边哭声凄厉：“我的霖哥儿啊，你睁开眼啊，再看一眼姨娘啊！怎么就不把我给一起带了去啊！这世道不容人活了，干脆我今天一块抹脖子去了干净了吧！”
说着竟是挣着要站起来，也要往池塘里跳，唬的众人忙不迭地围着拦住。
魏氏被噎地只差当场昏过去。
但是毕竟死了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和她朝夕相处了七年的孩子，就是再大的仇怨，此刻也只能任由徐姨娘去发泄了。
也就在一片慌乱之际，沈江霖突然“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水，然后又重重咳嗽了两声，才再次倒了回去。
但是这次，人有了呼吸。
徐姨娘和魏氏都被这个新的变故给惊到了，还是旁边人提了一句“要不要把二少爷抬回房里去？”
众人才回过神来。
徐姨娘直接让人将沈江霖抬到了自己院子了，要亲自照顾，她是再也不放心将孩子交给魏氏了。
魏氏此刻也不想沾手关于沈江霖的任何事，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着身边人点点头允了。
在人被抬走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发现，沈江霖睁开过一次眼，有些惊恐茫然地看着身边的一群人，然后又紧紧地闭上了眼，仿佛是不可置信。
沈江霖原以为自己是飞机失事掉进了下方的海域里，被人打捞救起，可是睁眼一看，身边却根本不是什么医护救援人员，全都身穿古人的服饰，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吵作一团。
自己这是，跑到古装剧剧场了？
到底什么情况？
想要思索一番，奈何这具身体已到极限，下一秒就晕了过去，人事不知，只任人摆弄。
徐姨娘含着泪让人给沈江霖除了湿透的衣裳，用热布巾子给他擦了一遍，王嬷嬷将能找到的几个汤婆子都灌了热水放在床上的褥子里暖被，等沈江霖迷迷瞪瞪再次躺回床上的时候，他心底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终于身上不再是冷冰冰黏糊糊的了。
从头到尾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沈江霖其实已经再次悠悠转醒，但是这回他的意识清醒过来后，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他的脑海里充斥着两股记忆，等接受完了记忆，他才知道自己这是穿越了！
柏拉图说人的灵魂和肉、体是可以分离的，灵魂才能成就真正的不朽，沈江霖研究了这么多年的哲学，从来不曾想过，今日自己却是成为了验证这个理论的人。
沈江霖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阵，怕被人发现端倪，眼睛仍旧闭着，耳朵周边的声音却是越发的真切了。
他感觉到有人进来搭了他的脉，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喂他吃药，一边喂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今日还好是我来了，否则就要被她给你害死了！我定要把这个事情告诉老爷，让他给我们娘两个作主！”
王嬷嬷听了，捧着药碗的手一顿，想了想还是低声劝道：“夫人也没苛刻过二少爷，今儿个的事情已经闹得够大的了，姨娘你还是消停些吧，如今您是将二少爷挪回到自己院子里来了，往后您再想把二少爷送回主院，恐怕就要费一番功夫了。”
王嬷嬷虽是胆小，人却精明，在荣安侯府当了这么多年差，又和魏氏经常接触，对魏氏的性子还是有三分了解的。
这是沈江霖身边的奶嬷嬷，是当初老夫人赏下来的人，纵然徐姨娘身份是半个主子，对王嬷嬷的话她却是听的。
徐姨娘听罢，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开始后悔刚刚自己的冲动了，只是在下人面前还端着点做主子的派头硬撑罢了，如今被王嬷嬷这般一说破，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的，秀美的面庞上闪过焦急。
耐下性子终于给儿子细心喂完了药，再用绢帕擦了擦嘴巴，徐姨娘这才拉着王嬷嬷在一旁的八仙桌边坐下，急急问道：“王嬷嬷，这是什么话？当初是她说的要好好教养孩子，才把我的心肝肉给剜了去，虽是今天这事实在闹得不像样，但我说句难听的，夫人恐怕也不是很会教养孩子吧？如今就这样撂开手，恐怕老爷也不能够答应。”
徐姨娘嘴硬，自己给自己找着理由，心里却又慌得跟什么似的。
王嬷嬷是经事人，早就把里面的枝枝节节都和徐姨娘讲了，徐姨娘纵是心里再对魏夫人有意见，也明白今儿个这事，魏夫人错了六分，那她儿子也有四分不对。
不管东西拿了没拿，夫人骂了也没多做责罚，认了就是了，作什么寻死觅活的，气性这般大啊。
“刚刚就想劝姨娘不要把孩子接回自己院子里来，夫人的脸色当时已经很是不好看了，若是抬到主院那边去，夫人接手照看，后面自然还是夫人教养。现如今，倒是正好给夫人丢开手的理由了。”
王嬷嬷有心想说，这样会寻死觅活的孩子可不好带，今天是救回来了，万一下次呢？说话轻了重了都不行，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就是没机会还想着把霖哥儿撵走呢，徐姨娘还硬生生要给人话头拿捏。
王嬷嬷犯愁地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沈江霖，重重叹了口气：亲娘是个脑瓜子不灵泛的，嫡母经了这回恐怕也是怕了，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哟！

第3章
沈江霖闭着眼听着，心里已经将事情和各人的态度理了个七七八八，只是这具身体不算结实，寒冬落水更是要命，不一会儿，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沈江霖的思绪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徐姨娘见沈江霖的小脸烧的绯红，连忙用手抚额，一摸过去竟是滚烫，又将手放在炉上烤了一会儿，待到手上有了热意，这才伸进被窝里摸了摸沈江霖身上，果然身上也是滚烫。
“这可如何是好？这药吃了怎么倒还不顶用了？”迷迷糊糊间沈江霖听到了这具身体的亲娘犯愁的声音。
王嬷嬷倒还有一两分的镇定：“姨娘你要是信我，就用那干巾帕子沾了最烈的烧酒，往哥儿的胳肢窝、前胸后背还有手心和颈部两侧，都擦过去，保管能见效。”
徐姨娘听了这话，就像抓到主心骨一般，一叠声地打发下人去问魏夫人讨要烧酒去，小丫鬟翠柳得了信连忙跑了出去，差点和廊檐下要进屋的沈初夏和沈明冬姐妹两个撞上。
“问二小姐、三小姐安。”行了礼之后，翠柳继续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徐姨娘在屋内听到了动静，忙叫两个女儿进来。
一进到暖阁里面，姐妹两先看过弟弟，见沈江霖脸颊烧的通红，又听说叫翠柳去魏夫人那边讨要烧酒，沈明冬顿时柳眉倒竖，气的埋怨道：“姨娘，你真是乃天下第一糊涂人！”
姐妹两顶着寒风一路匆匆赶来，听到沈江霖跳水的消息，吓得脸颊煞白，如今见弟弟小命捡回来了，沈明冬又开始头疼起姨娘和弟弟做下的糊涂事来。
沈明冬嘴巴不饶人，徐姨娘被她这么一说，顿时就不乐意了：“姑娘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糊涂人了？”
沈明冬恨铁不成钢：“母亲刚刚还因为这事大动了肝火，你傻头傻脑地将人挪回来也就罢了，现在要烧酒了，你自己亲自去岂不是更好？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和母亲说一兜子好话，让她知道你刚刚只是着急说错了话，等霖哥儿好了些，就赶紧送过去，这事不就妥了？”
叫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丫头片子过去，到时候夫人怎么想？
又是顶撞了她，还要她拿东西过来，有本事就什么口都别开，别去求人家！
二姐沈初夏坐在床边，用湿帕子给沈江霖额头降温，低垂着头，摸了摸小弟滚烫的脸颊，只知道急的掉眼泪。
被亲女儿指着骂了，徐姨娘面上也挂不住了：“三小姐，我好歹生养你一场，今日霖哥儿都要被逼的跳水了，你不帮着我，还向着人家说话呢！你想上赶子认人家作亲娘，也不晓得人家乐意不乐意呢！”
徐姨娘的脸无可挑剔是个真正的江南美人，纵然已有些美人迟暮的态势，但依旧经得起细瞧，只是如今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怒目圆睁，双手叉腰，指天骂地那样，十分的美貌也只剩下三分了。
然而，纵使徐姨娘大字不识一个，但是说起话来可是最会挑人最在意的地方，再加上她对自己生的三姑娘最是了解，她不想听什么，她就偏要说什么。
沈明冬一口气接不上来，和徐姨娘八分相似的小脸涨得通红，口中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沈初夏见三妹妹又和姨娘要吵起来了，连忙上来拉沈明冬：“三妹妹，你这又是何苦来着？小弟都这幅样子了，如今置气又有何用？倒不如坐下来……”
还没等沈初夏说完，沈明冬直接一甩袖子，冷冷道：“是啊，我和一个榆木脑袋置什么气？只到了后悔的时候，别到我这里哭天抹地的好！”
说完，沈明冬直接掀起毛毡帘子，一摔就出去了。
……
徐姨娘拉着二姑娘沈初夏就哭诉起来，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也亏得沈初夏性子好，她姨娘说什么她都不反驳，只柔声应好。
沈江霖如置火海，偏什么有不同的女声在耳边吵吵闹闹，半刻不得停歇，他仿佛成了那孙猴子，头上套着个紧箍咒，一遍又一遍的咒文念得他无处翻身，脑袋更是疼到快裂开似的。
时间如此难熬。
突然，沈江霖在烈日荒漠中得到了一汪清泉，饮下之后整个人都感觉舒坦了起来，粗重的呼吸也开始放轻了，人安稳了下来。
见到儿子果然退烧了，徐姨娘双手合十念了两声佛，然后揉了揉快要散架的胳膊和腰，催着沈初夏去休息：“大姑娘快去歇着吧，这里我和王嬷嬷看着呢。”
熬到了三更，沈初夏的眼皮都快黏到一起了，见小弟现在睡的平稳，行礼之后扶着自己的小丫鬟鸢儿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沈初夏的院子在西侧，地方有些偏僻，鸢儿提着一盏羊角灯，嘱咐着沈初夏走慢点。
主仆二人小心着脚下，因着此刻夜已深更，各处院子都已经睡下，沈初夏怕惊动父亲和嫡母，所以走的是下人走的夹道，冬日冷风呼号，直直地灌进她的衣领袖口中，饶是紧了紧身上的大毛披风，也依旧抵挡不住那股子寒意。
“鸢儿，明日依旧是卯时一刻叫我起来，可千万别误了时辰。”
沈初夏叮嘱道。
鸢儿跟在沈初夏身边这么多年，知道自家姑娘一向最是尊规守矩的一个人，饶是今天守到了半夜，明天一大早该向魏夫人请安的时候还是一点不容错过。
忙点头应好。
……
修养数日之后，沈江霖总算神魂归一，意识回笼，同时他发现，自己这次还不仅仅是简单的穿越，用时下更流行的说法是，自己这是穿书了。
十岁小儿的记忆中还没有太多的外面事件，有的只是家中那一亩三分地，但是不妨碍沈江霖将事情抽丝剥茧整理清楚。
他和原身都叫沈江霖，巧合的是，在现代的沈江霖也是十岁的时候人生发生了巨变。
现代的沈江霖十岁时父母交通事故去世，给他留下了巨额遗产。
稚子却身怀巨额钱财，如小儿抱金砖于闹市之中，原本和善的亲戚们，一朝就变了脸，化身豺狼虎豹，谁都想在这份遗产里分一杯羹。
沈江霖虽然当时只有十岁，但是天资聪颖，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可不是只有普通十岁小儿的智商和见识。
最后他在一众亲戚里面，选中了他小姨作为监护人，以一年五十万的抚养费为条件，和他小姨签订了八年的合约，等到八年期一满，剩余的所有财产尽归他手，白纸黑字签订下来的条约，公证人、律师悉数到场，哪怕他小姨根本不要他的钱，他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利落了当地处理了这事。
合约签下，沈江霖成功保全绝大部分父母遗产，同时他的眼光也很独到，和小姨家相处八年，算的上是愉快。
他小姨是个事业上的女强人，自己的时间都每日排的满满当当的，自然没办法花费太多的心神在教养沈江霖上，不过小姨给他绝对的尊重和个人空间，哪怕尊重有余，亲热不足，沈江霖也觉得刚刚好。
只小姨家的小表妹有些粘人，从小缠着他，什么都要和他分享，小姑娘是他看着长大的，看剧追星看小说，看到他回来就有一车轱辘的话要和他讲，还经常要发一些她喜欢看的小说给他。
沈江霖看了几本，倒也看出点意趣，那日飞机失事前，他正好手机飞行，离线了一本小表妹发来的《重生之我的夫君是状元郎》的小说，看着消磨时间。
沈江霖天赋异禀，哪怕只是散漫无心地看些消遣读物，对于其中的主线情节和一些人物配角的名字都能记得清楚。
所以很快，沈江霖就发现了自己脑海中另外一股记忆里，身边所有认识的人，都和这本书里的人对的上号。
沈江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这本小说虽然他还没看到最后，但是故事已经过半，原身沈家的结局也已经注定——抄家，流放，徙三千里。
女主赵安宁，因为前世嫁给了原身的大哥沈江云，谁知沈江云又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浪荡子性子，女主爱而不得其忠，导致赵安宁最后在后院中抑郁而终。
重生回来，赵安宁就将沈家满门给恨上了，立誓要扭转自己的命运，并且要将沈家尤其是沈江云钉在耻辱柱上！
如今他穿越到了这荒唐的小说世界之中，他又该如何自处？刚刚过上了闲散逍遥的日子，难道竟是要一去不复返了？
沈江霖长叹了一口气，他的导师曾说他，心有七窍，却是一幅惫懒的性子，只要不是事情到了眼前躲不过去了，是能混一天就混一天的人。
这样的人，最烦这些儿女情长、阴谋阳谋的事情，尤其是在原文中，原身大哥自然算不得好男人，但是女主赵安宁的很多所思所想也令沈江霖感到不适，只是一个不忠贞的丈夫罢了，人世间那么多精彩之处，怎么就非得抓着这个不放，还把自己小命给弄丢了呢？
若是在现代世界中，自己遇到了这些人那是要多远走多远，千万别来沾边。
奈何如今自己也成了其中一环配角，少不得安耐住不耐烦，心里谋划一二。
他不知道在原书中，这个“沈江霖”是死于了这次跳水，还是死在之后的流放，总之是没有个好结局的。
总要破了这个原身必死之局才好。

第4章
一连下了几天的雪总算是停了，雪虽不算大，但是连下了几天还是将地上都铺了一层白。
荣安侯府内的下人们一早起来就开始将主家人必经之路上的雪扫走了，空气冷的有些沁人，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肺腑里都是冰的。
今日无风，等到日头慢慢爬上去后，温度也上来了，两个守门婆子抄着手插在袖子里，坐在院门前的台矶上，晒着太阳说着闲话。
“二少爷以后就住在那边院子里了？”陈婆子朝着东侧院的方向悄悄努了努嘴。
李婆子闻言“嘿嘿”冷笑了两声：“可不是么，那哥儿读书又懒，人又畏畏缩缩上不了台面，手脚不干净的，突然发起急性子了，还要跳水唬人，养在跟前作什么？养来养去养个仇人呢。”
陈婆子“哎呦”叫唤了一声，拍了拍大腿道：“可不是么！拿了大少爷的玉，还顶撞了夫人，尤其是那徐姨娘，当时的威风劲头，我听着钱嬷嬷说的时候，都气的个不行。人说爹怂怂一个，娘怂怂一窝，你看看东侧院那边生下来的三个，可有一个能行的？”
两个守门婆子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府内最近的大新闻呢，猛不丁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往这边走来，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她们刚刚编排的对象二少爷么！
两人连忙扶着门框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走上前给沈江霖行礼。
“问二少爷安，二少爷可大好了？”
沈江霖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笑眯眯道：“陈嬷嬷好，李嬷嬷好，我来看看大哥，能进去吗？”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以往二少爷可从不主动登门，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哪怕大少爷有时候不耐烦这个庶弟，也没有摆到过明面上去。
如今就算被挪出了主院，但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府里二少爷，虽是庶出，然府里孩子精贵，拢共就两个男孩，哪里是她们这些粗使婆子敢随意摆弄的？
况且今儿个说不得，就是二少爷来央求大少爷，给大少爷赔礼道歉了好死皮赖脸地回主院里来——
毕竟待在一个姨娘身边，吃穿用度，哪里能和在嫡母主院这边比。
两个婆子让开了道，沈江霖迈进了院门，入目就是一道匾额，上书“松林草堂”，文字遒劲有力，像是出自名家之手；等转过松林仙鹤图所雕的影壁后，便看到一条宽大甬路直通正厅，正厅两边有一幅对子，上面写着：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沈江霖垂眸沉思了一瞬，看来这个在自己脑海中面目模糊的便宜爹，对嫡长子的期望倒是挺高的，又是草堂读书，又是希望儿子谈笑鸿儒，说一句寄予厚望，也是不为过了。
沈江霖记得自己以前住在主院西侧的一处小院子里，冬日不怎么能晒得到太阳，很是有些阴冷，更没什么牌匾对联的了。
粗粗一看院落的布置，孰轻孰重，可见一斑。
看来在这个年代，哪怕同是儿子，嫡出庶出之间的身份等级却是差别很大的。
陈婆子在一旁引路，没察觉到沈江霖的片刻出神：“二少爷，大少爷在书房读书呢。”
今日是大年初初五，学堂要过了十五才重新开堂授课，陈婆子说到自家大少爷在书房读书的时候，脸上是一幅与有荣焉的表情——看看，我家的大少爷，即使是在大节下的也依旧在用功。
陈婆子走到窗下，通报了一声，屋里传来沈江云清朗的少年声音：“进来吧。”
沈江霖自己掀开毛毡帘子，触手的一瞬间，感到细腻柔滑，毛毡上还封了一层细密的绸布，上面绣着几株翠竹，不仅仅防风实用，还美观大方。
等进了屋，更是感觉到屋内屋外是两个温度。
屋外是数九寒冬，屋内是春意盎然。
只见书房四角都放了一个炭盆，炭盆里应该是放了点素香，隐隐有一股好闻但又如松柏般清新的香味，此炭无烟，应是上好的银霜炭。
沈江云坐在书桌后面，他身后是三排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放满了书籍，在他的左侧是一个博古架，架子上面摆放了一些古董摆件，博古架下面设一案几，上面摆着一个瘦腰美人壶，壶中插着一枝红梅，与这瓷白的美人壶相映成趣。
四面墙上空白处还挂了几幅名家字画，意趣卓然。
南面直棱窗下一溜六张圈椅，显然是待客用的。
沈江云叫沈江霖坐，然后喊丫鬟去倒茶，又看到沈江霖两手空空的，露在衣袖外头的手指有些泛红，干脆将自己嫌热放在一边的手炉塞进了沈江霖手中，自己坐回了主位上问道：“不是身体不好么？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大年初一跳的水，听说还着了凉，下了两剂猛药才将人给救了回来，不好好养着，又要作什么？
沈江霖虽然接收了原身的记忆，但是对没见过的人都是有些面目模糊的，他可以一见到人就知道这人就是谁，可光说一个名字五官却是朦胧的。
不过不管是在书里描写也好，还是原身记忆中也罢，这位嫡长兄的相貌都是不俗的。
然而见到了真人，沈江霖才知道，这何止是不俗可以形容的。
昭昭君子，卓尔不凡，气度容貌，乃沈江霖前世今生之仅见。
哪怕如今只有十五岁的年纪，但是身量已七尺有余，身形颀长，五官如玉雕偶成，巧夺天工，再加上富贵堆里荣养出来的气度，举手投足间，都让人有些目眩神迷。
现代看过的这么多古装剧里的翩翩公子，到了沈江云面前，也只有相形见绌的份。
这让沈江霖惊异的同时，又冥冥中有些理解了那赵安宁为什么有如此执着的恨意了。
这食色，性也，恐怕是不分男女的。
沈江霖浓密的睫羽压下这抹惊异，拱手道：“大哥，我今日前来是想给你赔个礼……”
还没等沈江霖说完，沈江云就摆了摆手站了起来，从博古架的架子上抽出一个漆盒，递给了沈江霖：“霖哥儿，这个你既然喜欢就拿去顽罢，以后有什么喜欢的，你和我说一声便是，不过是些玩意儿，和你性命相比，不足万一。”
紫檀木做成的漆盒内，用绒布衬着，静静躺着那枚引起争端的羊脂白玉玉佩，玉佩雕工了得，笔墨纸砚俱在其上，栩栩若生，寓意极佳。
显然沈江云是早就做好了准备送人了，否则不会不随身佩戴而将它放在了漆盒里面。
沈江云豪爽且大度，这是继他的容貌之后，给沈江霖再次惊异了一回。
书中描写的沈江云空有相貌，却是个草包，科举仕途不成，最会在外面花天酒地、眠花宿柳，惹父亲失望、母亲叹息，是世人眼中的纨绔子弟一个，可是现如今真实的沈江云却和书中描绘的样子有许多出入。
沈江霖没有接过这个漆盒，仰起头对着沈江云笑了：“大哥，我来赔个礼是想让你借个人给我，好让我在母亲面前洗刷一下冤屈。”
通过原身的记忆，沈江霖当然知道自己到底偷没偷这玉佩，他可不愿意平白无故地担下一个偷盗的罪名，同时沈江霖也不是真正的十岁小儿，只会反复强调自己“没偷”，他有自己的计较。
沈江云原是有些懒怠应付这个庶弟，平日里这个庶弟见了他就躲，躬肩塌腰的，一点气度都没有，偶尔两个人说上两句话，性格又执拗认死理，沈江云更是不想和他多深谈了。
今日没想到主动找上他，还问他要一个人洗刷冤屈，这倒是让沈江云开始正眼看向沈江霖了。
只见沈江霖小小一个坐在宽大的圈椅内，身板子没有挺的很直，但是却也不像以前一样塌着，整个人自有一股闲适意味在，个子不高，脚还够不到地，却不曾东摇西晃，稳稳当当坐着。
身上穿的是过年新做的一套大红织锦箭袖，项上戴着玉石长命锁，衬得他尚未长开的眉眼有些雌雄莫辨，因为肤色极白，犹如粉雕玉砌一般，长眉圆眼琼鼻小嘴，无一不精致无一可爱。
“没想到这个庶弟的样貌倒出落的越发好了。”沈江云心中暗暗想着，不过再一想自己也经常被人称赞样貌，倒觉得庶弟样貌好合该如此，是他们沈家的人。
不由得，沈江云对沈江霖也多了一点耐心：“哦？你要借何人？冤屈又如何说？”
沈江霖这次过来就是来探一探沈江云的底细，摸一摸深浅。
如今后院的执掌人是魏夫人，这个事情找魏夫人言明是最好不过的，但是当初事情闹得太过，恐怕魏夫人如今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而且魏夫人的坏印象已经定下，像他们这个年纪的成年人是很难扭转自己的偏见的，倒不如找一个年纪轻的、说话又有份量的人，先试探一二为佳。
这才是沈江霖今日来拜会这位嫡长兄的真实目的所在。
“大哥，其实我那日和母亲发生了争执，确实是我心直口快，惹怒了母亲，但是从头到尾有一件事我没有说过谎，那就是我从不曾擅自拿过大哥的东西，不知大哥信与不信？”
沈江霖说这个话的时候，是带着笑意问的，并不咄咄逼人，这张小脸一笑起来，便如春花绽放般绚烂，倒让沈江云说不出“不信”二字。
只是还不等沈江云接口，沈江霖却继续娓娓道来：“当然，官府断案，还需人证物证俱在，如今物证在我房里发现，被人怀疑也属正常，只是只有物证却无人证就断定了是我之罪，恐怕是官府断案，也不成立的吧？”
沈江霖这一番话说下来，将沈江云刚刚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瞬间扭转过来，如今他跟着先生读书，已经开始学习诏、判、表、诰，官府断案自然要多方查证，人证物证俱在是最基本的要求，等一一核实之后，才可依律将人定罪。
只是这话，由一个十岁小儿有条不紊地说起来，实在让他有些吃惊。
不过这还没完，只听沈江霖继续道：
“大哥有所不知，当时和母亲争执不下，我也是太过伤心了，觉得母亲竟不信我的品性，后来回去后虽然我是烧着，但是神思却一直在想着此事，想来想去我终于想通了一些关节处：那天上午我不在房里，原本守门的丫鬟小厮调皮出去顽了，后来才听说母亲有派人赏了各房年礼，”
说到此处，沈江霖顿了一下，然后拿眼细瞧沈江云的表情。
“我和大哥的年礼是大哥房里的碧月姐姐领的，同时母亲还将那枚玉佩也交与了碧月姐姐，这玉佩经过碧月姐姐的手，是不是也该将她审一审呢？”
此言一出，沈江云的脸色突变。
碧月是他房里的大丫鬟，是最受他信任之人，掌管着他院子里的一切人情往来，做事细心又周到，这么多年是从来不出错的，怎么会出这种纰漏？
可若不是出了纰漏，沈江霖又咬死不承认拿过玉佩，难道是说，碧月是故意的？
“栽赃陷害”四个字瞬间在沈江云脑海中闪过，脸色也变得越发难看了。
是相信他房内的碧月，还是他这个庶弟？
沈江云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第5章
碧月在沈江云心中有着非同寻常的情谊。
当初碧月先是在魏夫人房里做了一段时间的小丫鬟，被魏夫人调教了一番才与了沈江云，沈江云房里人都默认，碧月以后可是要当姨娘的。
沈江云对碧月也很是信赖倚重，虽说是奴才，但是碧月在沈江云房里可比一般小门小户家的小姐还生活的好，衣服料子都是绸的不说，还经常能得主子们的赏赐，平时伺候沈江云，沈江云吃什么，她就能吃什么。
沈江云的起居坐卧，甚至人情往来、每个月的月钱都由碧月收管着，房里其他丫鬟婆子对碧月都是毕恭毕敬的，就是沈江云自己，也敬碧月三分。
这碧月的名字，还是沈江云亲自取的。
碧月初入府时大字不识一个，但是伺候沈江云日久，也沾了点文墨气，知道了“闭月羞花”一词，更是对自己的美貌有了自信，加上沈江云相貌不凡，平日言谈举止斯文有礼，让碧月一颗芳心早就全部挂在了沈江云身上。
若单论情感，碧月算的上是沈江云的青梅，沈江霖这个庶弟对于他却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只是这事，事关沈江霖清白，甚至说的严重点，关乎他的性命。
沈江霖将清白看的比性命还重，他已用行动证明过了。
沈江云沉吟了一会儿，还是让人将碧月请了过来，在沈江云看来，有什么话当场讲清楚，比互相猜来猜去的要好。
碧月是笑吟吟地进来的。
虽是个丫鬟出身，碧月的穿着打扮可一点都不像一个丫鬟。
头上挽着双螺髻，上面斜插着一支累丝牡丹金簪子，上身秋香色银鼠袄子，下身同色刻丝绣锦裙，腰间系着白玉云样玎珰用来压裙幅，面如秋月，脸上细细上着妆，十指纤纤，很是体面。
只见她笑着看向沈江云道：“大少爷唤我？”
脸上一丝异色都看不出来。
沈江云直接三言两语，就将刚刚沈江霖的话给说了，然后拧着眉踌躇道：“碧月，这事可是你做下的？”
还好沈江霖此刻已经将茶盏放下来了，否则铁定要把水都喷出去。
自己这大哥，看着一脸华光绣锦，说出来的话怎么如此不动脑子？一点没遮掩不说，还直接问对方事情是你做的么？
你让人家怎么回答？
果然，碧月连连摇头，忙称“不是，不知，不清楚。”
沈江云将心放了回去，扭头看向沈江霖，一脸有心相帮却无能为力的样子：“霖哥儿，碧月说她也不清楚这事，要不你还是回去再仔细审一审你的丫鬟小厮们吧？”
沈江霖心里的白眼已经翻到天上去了，他也不接沈江云的话茬，直接目光锁住了碧月。
那目光凌厉如刮骨刀，仿佛屋子内的温暖都是假象，碧月只觉得身上一阵寒凉，像是被那目光看透了一般，脸上忍不住闪过一丝慌乱。
只是转念一想，对方不过是个十岁小儿，自己今年都十八了，被一个小孩儿的眼神吓着，真是太窝囊了。
想到这里，碧月挺了挺背，脸上恢复了镇定。
沈江霖不适应现在需要仰头看人的高度，但是此刻也只能如此，只气势上是断然不肯输却一星半点的。
“碧月姐姐，既然你说没有，不知情，那我就要同你分辨分辨了。”
“我已经问过母亲身边的春桃姐姐了，春桃姐姐说你是巳时拿到的年礼和玉佩，是也不是？”
虽然碧月不知道为何沈江霖要说时间，但是她有直觉不该应下来。
只是这随便找个魏氏的房里人都能打听到，当时丫鬟婆子一大堆，都在魏氏厅里分派年礼呢，不可能没人知道。
无从辩驳，碧月只得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然后便听沈江霖洋洋洒洒继续说了下去。
“既如此，你又说你先送年礼到我房内，又把大哥房里的玉佩一起拿了回去，根据你的脚程，你应该是巳时一刻进的我的房内，发现无人就将东西放下了，回大哥的院子要有一会儿，我就算你路途中一点没耽搁，也得巳时三刻回到这里。”
侯府占地很广，可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从主院到沈江云的“松林草堂”本就路程不算短，况且下人走的一般都是夹道，更是逼仄弯曲，再加上中间路过的花园子这几天还有外面来的工匠进来种花，早就用围布圈了起来，所以碧月势必还要饶道，以时下女子所教养的行止和步速，两刻钟已经算快的了。
沈江云听着听着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明白为什么沈江霖要说这些。
碧月躲不过，这些都是死的时间，只能继续点头，但是她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大概知道沈江霖想说些什么了！
“也就是说，如果碧月姐姐没有撒谎，这块玉佩也确实是我拿的，而我在巳时三刻碧月姐姐一放到大哥屋里就拿到，然后再偷偷摸摸避着人跑回去，也算我两刻钟时间吧，这块玉佩最早出现在我房里也该是午时一刻了吧。”
沈江霖跳下了座位，走到碧月身前，手指轻抚脖子上的长命锁，仰头看向碧月，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笑意不曾达到眼底：“碧月姐姐，那你说，为什么母亲午时初就在我房里翻到了玉佩了呢？你不觉得奇怪吗？”
碧月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正好撞到了摆着瘦腰美人壶的案几上，只听“哐当”一声，瓷瓶转瞬间四分五裂，绕枝红梅一折两段。
碧月当时将玉佩藏在了书案上的两本书之间，就匆匆走了，走到半道上心里又开始不安稳起来，想着万一真被沈江霖拿了去藏起来或是损坏了又如何是好，故而她只是在外头徘徊了一段时间，算算时间差不离了，就慌里慌张去了魏氏房里告了遗失，并且有目的地将魏氏一行人引到了沈江霖房里。
之所以碧月敢这么做，那是因为那日是大年初一，府里内院很多丫鬟婆子们家去的家去，躲懒的躲懒，大少爷的院子里除了一个负责洒扫的老婆子就是她管着院门了，当时她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沈江霖在外头东游西荡，身边也没跟着个人，就起了心思了。
就是要把屎盆子扣在二少爷头上又如何了？谁来给他作证不在场？谁会愿意帮着他向着他？
可以说，这是一个十分拙劣的阴谋，稍微有人静下心来多想一想，就能发现端倪，还沈江霖以清白。
当然，除了时下的人看天计算时间，只能得出一个模糊的大概外，并不会特意准确地去对时间划分，更重要的一点，恐怕原身就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可怜虫吧，谁都可以去踩一脚。
碧月算的不是沈江霖的清白，算的是府里的人心。
原身跳水，绝不是因为单单这一件事，这件事只是一个导火索，是最后一根被压弯的稻草，让这个刚刚进入叛逆期的孩子，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死亡。
沈江霖对着已经目瞪口呆的沈江云深深作了一个揖：“大哥，若是您还不信，尽管可以找人来回走动去算一下我说的时间对不对。碧月是母亲给你的人，为了这事我又差点命丧黄泉，想来母亲是不大愿意见我的，等到您查证之后，还请您代我将碧月交给母亲发落吧。”
碧月一听到要将她交给魏夫人发落，整个人都抖的不像话，连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瓷片渣子扎到了腿也顾不得了，泪如雨下，忙对着沈江云哭到：“大少爷，是碧月当时疏忽了，将玉佩落在了二少爷处，只是不曾想事情闹得那般大，碧月实在是太害怕了，才没有将事情说出来，还请大少爷、二少爷开恩！”
碧月连连对着沈江云和沈江霖磕头，青丝散落下来，眼眶红成一片，脸上的妆也花了，几个头磕下来一点都没留力气，额头上不一会儿就红肿了起来。
话都说到这里了，碧月知道自己已经是在劫难逃了，刚刚还心有疑虑的沈江云也明白了过来。
沈江云目露不忍之色，看向沈江霖，薄唇亲启，但是话尚未说出口，便听沈江霖抬起了头，眼眶中同样包着一兜泪珠子，摇摇欲坠却不曾落下，看着更是形状可怜。
“大哥，我不知道弟弟是哪里做错了，惹得碧月姐姐讨厌我了，不管是成心落下玉佩也好，还是不小心落下玉佩也罢，只要当初在我和母亲争执之时，站出来给我说一句话，我那天也不用跳水。”
“若我当时差了那半口气，恐怕今日都无法好端端地和大哥说上话了。”沈江霖说着，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咳地眼泪水都掉了出来，鼻头更是红红的，说着一本正经的大人话，可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在强撑。
让沈江云原本想要替碧月哀求的话吞回了肚子了。
沈江霖走之前，还不忘补了最后一刀：“碧月姐姐，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差点因你而死，不知道这些天，你是否睡的安稳？”
有了这句话，算是把碧月给彻底钉死了。
不管碧月在沈江云面前如何辩解，哭的多么梨花带雨，沈江云也无法做到包庇了。
碧月虽说平时和沈江云举止亲昵，但是到底不曾突破那层窗户纸，沈江云年少尚且不知情滋味，拿碧月还是当姐姐待的，对她很是有几分敬重。
但是她如今做下来的事情，却是让沈江云无法轻易原谅。
沈江云正是热血少年时，真相一大白，就非常同情怜悯沈江霖，甚至转换到自己身上想一想，若是自己被母亲冤枉了，别说跳水了，一时情急，拔剑自刎都有可能。
况且，沈江云只是单纯，并不傻，他很了解碧月，碧月对母亲魏氏是十分敬畏的，魏氏交代的东西重要才传唤碧月来取，以碧月的细心，怎么可能就和霖哥儿的年礼放混了？
若是真心放混了，碧月一回到自己院子里就能发现的，那时候折返去解释，也最多不过被魏氏斥责几句，又不曾真的丢了东西，大节下母亲为表仁慈，更不会重罚了。
想来想去都没法说不是故意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沈江云更加没法子面对碧月的期期艾艾了，只他心软，到底不能亲自将她带到魏氏跟前去，便唤了外面的婆子来，交代了一番，让人将碧月带出去。
守门的陈婆子和李婆子刚刚就听到里面好像闹开了，又是东西砸碎了，又是听到碧月在哭，但是主子没喊人，她们也不敢进，只能在外头伸长了脖子屏息去听。
如今知道事情竟是这样的，再一想到刚刚走的时候还和她们有礼有节打招呼的二少爷，又想到她们这几天对二少爷的编排，真是恨不能撕了碧月这个臭丫头！
碧月还想扑到沈江云跟前求饶，然而她一向养的身娇肉贵的，哪里抵得过两个粗使婆子的力气，陈婆子李婆子一人掐着一条胳膊，很快就将人拉了出去。
“快堵了嘴，省的让大少爷听了心烦！”
陈婆子一听这话有道理，连忙从腰间抽出一条有些味道的汗巾子，团成一团就堵了碧月的嘴，让她呜呜咽咽再发不出其他声音了。
“呸！害主子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天杀的丧良心贱蹄子！”
李婆子一口浓痰啐在碧月脸上，早就看这个整天颐指气使，整的自己像个小姐似的碧月不舒服了，她女儿三姐儿在大少爷房里做二等丫鬟，可是没少被碧月欺负。
这回，夫人可铁定饶不了她！

第6章
侯府宅院确实不小，当年沈江云一过总角之龄，就被其父沈锐给挪到了专门为他修建的“松林草堂”之内。
“松林草堂”在侯府的西南角上，即不靠近前院正门，又不临街，甚至离主母的正院都有点距离，里面草木葳蕤、假山松石层峦叠嶂，最是一个清幽僻静的读书好地方。
也正是因为距离远，倒是让沈江霖通过计算其中的步行时间厘清了其中存在的矛盾地方，顺利找到了“真凶”。
沈江霖如今是十岁小儿身躯，又刚刚大病初愈，走路自然不会快，等走到徐姨娘的小院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了。
沈江霖走的背后额头发汗，却是一层层的虚汗，细腻白皙的小脸犹如染上了一层胭脂色似的，只是嘴唇发白，明显力有不逮。
刚一走进小院，徐姨娘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连忙将沈江霖扶进来，若不是她身子娇小些力气不大，都恨不能将沈江霖亲自给抱进去。
“我的少爷诶！才刚刚好了点身子，怎么就敢四处乱逛乱走了？我让你奶娘和丫鬟都出去找你了，怎么偏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一大早沈江霖吃过早饭，说是下床走走，结果就不见了人影，徐姨娘慌忙将人散出去找，自己守在小院里等儿子回来，生怕再闹出个三长两短。
沈江霖深知，人言可畏，自己稍微好了点就要把原身的烂摊子给收拾了，否则污名一旦担久了，就不是他做下的，被人扫去了痕迹也变成是他做下的了，所以今日才拖着不太爽利的身体去和自己大哥分辨清楚。
虽然只相处了寥寥数日，但是徐姨娘这个人很容易看清，胸无点墨也不精干，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嘴巴不饶人，真叫她做些什么事，却是不太容易能做好。
况且，徐姨娘自认身份低贱，如今理智回笼了，让她去主母魏氏面前分辨，敢不敢是一回事，说不说的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至于叫她去找沈江云？碍于礼法，更是不妥。
只得自己行动。
徐姨娘唠唠叨叨说了半晌，帮沈江霖除了外头穿的衣裳，又扭着他回床上靠着歇息，然后又亲自捧了药碗过来，盯着沈江霖喝下。
“霖哥儿，回主院的事情啊，你不必担心，姨娘是没本事，但是好赖你还有两个姐姐呢！她们两个如今日日在太太面前站规矩，小心侍奉着，帮你说好话，太太心软，等你大好了，姨娘再领着你一起到太太跟前磕头，想必这事也就揭过了。”
见沈江霖黑白分明的双眼清冷冷地看着自己，徐姨娘心里一突，有些心虚地讪讪道：“是姨娘当时做错了，只是我那时也是害怕极了……”
原身和徐姨娘并不亲近，长恨自己为何不是魏夫人亲生，以有姨娘这个生母为耻，所以每每碰到徐姨娘都是刻意绕开，实在避无可避了，也只冷淡地看着徐姨娘示好问话，自己却是爱答不理的。
所以徐姨娘对这个亲生儿子，是又爱又怕，小心翼翼，就怕说错话。
沈江霖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还需要三个弱女子战战兢兢帮自己百般谋划的时候，哪怕他是真的十岁，也大可不必如此。
虽然并不想承接原身的恩怨情仇，只想独善其身，沈江霖终是在心底叹了一声道：“姨娘，不必叫姐姐们日日去站规矩了，也不必去磕头，想必过几日，母亲就会亲自来看我的。”
等沈江霖说完了前因后果，徐姨娘怒的柳眉倒竖，恨得牙痒痒：“好她个碧月贱蹄子！我早就说了她不是个好的，真该扒了她的皮！戳心烂肺的忘八人，我这就去太太那里去说，让太太倒提脚就给卖了出去才能解恨！”
眼见徐姨娘怒气冲冲地就要冲出去了，沈江霖连忙将人给拉住了。
沈江霖不知道，徐姨娘之前表现的有些怕事，那是她心里觉着是自家儿子真偷拿了东西，还寻死觅活逼迫主母，自己是没理的一方，如今得了道理，那还不打杀上去擎等着什么？
徐姨娘虽是一幅江南娇女子的面孔，但其实内心深处很有一点匪气。
“姨娘，事情我已经和大哥分说明白了，大哥也叫婆子把碧月押到母亲那边去了，咱们不出面，那是给大哥和母亲面子，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决断。这事是瞒不过去的，您不是说父亲在我昏迷那日也来看过么？既惊动了父亲，想必没那么轻易就遮掩过去，这罪责只能碧月一个人担着，为杀鸡儆猴，也为对我补偿，母亲绝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
等沈江霖劝说的话讲完，徐姨娘低下头去，用袖子抹了一把泪，笑眼婆娑道：“霖哥儿读了书长进了，说话跟个大人似的，姨娘听你的！”
霖哥儿说话一套一套，条理分明，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徐姨娘信服的同时又天然有些束手束脚地敬畏，前头已经做错了，现在更不敢再私自拿主意。
徐姨娘说完后将摆在床沿边的药碗给收走，身子一背过去，眼泪水就忍不住又流了出来。
“这还是霖哥儿第一次对我说“咱们”，好像我和霖哥儿才是更亲近的人似的。”徐姨娘心中百感交集，但是又不知道在儿子面前如何表达，只能故作忙碌地拿着药碗出去洗了。
房内一时别无他人，沈江霖吃过药休息了一阵子，感觉身体舒服了许多，脑海中正经盘算了起来。
沈江霖不关心原身和碧月有什么纠葛，况且在原身的记忆里，两人也没有纠葛，碧月在书中的描写也不过寥寥几笔，沈江霖只知道她后面会成为沈江云的妾室，不过和他一样是个背景板似的人物。
然而，现实和小说肯定是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小说中不曾有过的情节，在现实中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而且沈江霖确信，母亲魏氏是不会容忍自己儿子身边会出现这样一个女子的。
不是不能容忍碧月的阴险毒辣，而不是不能容忍她竟能够欺上瞒下、私自行事。
这是所有上位者最不能忍受的忌讳。
所以碧月的结局，只有一个。
而这个结局，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改变的吗？
沈江霖沉思几许，还是认为自己首要做的，是先有安身立命的本身，再论其他。
沈江霖已经知晓这是一个自己所不知道的朝代，自元朝覆灭后由周氏掌权，建号为大周，君王已更迭三代，统治近百年，正值中兴，今年是兴泰八年。
虽然朝代有所不同，但是大体历史进程与明朝是相似的，“士农工商”，“士”还是摆在最顶层，科举取士成了目前选拔人才的主流渠道。
想要在这个时代能够安身立命，以他庶子不能承爵的身份，到以后成婚了必然是要分出去的，那么若是能有一层官身披着，想来是在这个世界能好好活下去的保障。
再加上按照原书剧情，就是他大哥和整个侯府，在女主赵安宁的运作之下，举家流放，最后在流放途中死的死，残的残。
让侯府保全自己？那是没有可能的了。
只不过那本小说侧重点还是在一些爱恨情仇，当休闲读物看看的时候可以不用过脑子，如今想起来却觉得里面漏洞颇多。
书中女主赵安宁出身于苏州赵家，其父赵秉德如今官任户部郎中，赵家历来是书香门第，家中子侄为官者众，家世不俗。
而荣安侯府乃勋贵之家，如今的便宜父亲沈锐袭爵，同时领着太常寺少卿正四品的闲职，看着已经慢慢远离权力中枢开始走下坡路了，但是依照原身的记忆，荣安侯府在京中亲戚故旧不少，势力也是盘根错节，再加上沈家先祖在战场上有着救驾之恩，有这一份殊荣在，就算沈家不争气了，也不至于就走到流放这般田地了。
除非沈家犯了大错，否则下令的新君难免不会被后人说一句“刻薄寡恩”。
看如今天下承平的样子，当今的皇帝也不像是个昏聩的，那里面就定然有隐情。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真的就能得到赵家的所有支持去推翻沈家？未来要在科举之路上势如破竹成为状元郎的男主陆庭风，确定会因为一些似是而非的前世纠葛就坚定地站在赵安宁这一边？
在沈江霖读这本小说的时候，对于女主的前世的回忆在小说中不过寥寥几笔带过，记得原文曾道赵安宁嫁入沈家，生活不幸福，身为丈夫的沈江云朝秦暮楚，经常混迹于花街柳巷，他娶回来的小妾逼她迫她，致使她流产后抑郁而终，故而重生回来复仇。
然而这世上的利益纠葛太多，蓦然对上一股势力，没有绝对的赢面或者是血海深仇，一般人都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即使赵安宁下定了决心要和沈家斗到底，是为了前世之仇，那她身后的势力恐怕不会因为一些情爱之事而贸然出手吧？
情爱于有些人是生死大事，于有些人只是不值一提的消遣。
沈江霖思索到了这里，只觉这里面千丝万缕还没理顺，处处都是显而易见的破绽。
沈江霖是个不喜俗务之人，平生最爱就是“琴棋书画花酒茶”，又因为很小的时候经历了生离死别，对一些哲学问题研究的非常深入，当年以京市状元的身份进入了最高学府学习哲学，于很多要着急就业的普罗大众来说，可能是浪费了极高的天赋，但是对沈江霖来说，他只做他喜欢的事情。
年纪轻轻的沈江霖，坐拥亿万家产，任别人如何争抢，也拿不走他在集团中20%的股份，等到十八岁成人的时候他就将一部分股票折现又投资了一些他看好的创业项目，因为他的眼光犀利，不出几年，这些公司里有的甚至成为了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独角兽企业，而背后拥有不少股份的沈江霖身家一路暴涨，让人瞠目结舌。
其小姨夫曾经在私下里夫妻夜话的时候说过，沈江霖小小年纪心智坚韧，天赋卓越，远超许多成年人，只是心思过重，就怕慧极必伤。
只是没想到，沈江霖身体没什么问题，但是意外却来的猝不及防，网上人戏说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沈江霖想到他们一家车祸的车祸，飞机失事的失事，竟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可笑来。
如今被卷入到这场是是非非中，想要独善其身恐怕没那么容易，这个年代宗族也是一股强大的势力，不像现代一个人想要脱离家庭独立出来那么容易。
既如此，沈江霖少不得要将沈家的事情厘清捋顺之后，再找个恰当的时机从沈家抽离出来，去过他的闲散人生。
距离书上的流放时间点还有十年之久，在这段时间里，他要以科举入仕，进入到权力的核心，这才有机会看清棋局，找到破解之法。
这边沈江霖主意已定，神思困乏，昏然欲睡，那头王嬷嬷心事重重走到了主院正厅后头，正准备招手问相熟的丫鬟沈江霖是不是来了这里，就听到正厅里面突然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唬了王嬷嬷一跳。

第7章
魏氏这几天的日子并不好过。
好好一个新年，因为沈江霖跳水的事情，让她和沈锐有了龃龉，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到底差点闹出人命，沈锐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说了她几句，大年初一当晚，原本都该歇在她屋里的，结果去东侧院看过沈江霖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这让魏氏的脸上挂不住了。
派了心腹嬷嬷和丫鬟打探了好几次，知道最后沈锐是在前院书房独自一个人歇下的，魏氏这才低低松了一口气——若是在叶姨娘那边歇下了，那是真真一点脸面都不给她了，往后还如何御下？
夫妻二人相处了二十年了，自己虽是继室，但是两人一向相敬如宾，尤其是刚刚新婚的那几年，很是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魏氏比沈侯爷小六岁，虽是庶女高嫁，但是沈侯爷也敬重她，她生育艰难，是等到了她生了沈江云这个嫡子之后，后头才有了徐姨娘生儿育女。
在她怀上沈江云的期间，她不方便伺候沈锐，就将身边的大丫鬟抬为妾室，给了沈锐，成了孙姨娘，可惜孙姨娘容貌平平，并不得宠，也没有诞下一儿半女，反而是那长了一张狐媚子脸的徐姨娘，跟个母猪似的，一胎接着一胎地生，四年生了三个！
好在后头没有了动静，魏氏才渐渐放下心来。
这些年，沈锐拢共也就两个姨娘，孙姨娘是自己人，徐姨娘虽然长相娇媚，但是性子有点冲，说话也没有把门，沈锐自诩读书人出身，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怎么看得上她，所以还是和魏氏最说的到一块去。
魏氏心里也没想到过，自己的福气这般好，婆母常年住在家庙里，只知吃斋念佛，并不管事，也不为难她，丈夫敬重，孩子孝顺，虽然偶有不顺，但是比比别人家，自己已是十分之幸了。
结果谁想到沈锐马上都快年过半百了，去同僚府上吃酒倒是吃出了事情来，领回来一个扬州来的瘦马，不过几日就成了侯府里的叶姨娘。
那叶姨娘今年才不过二十岁，容貌比之徐姨娘当年都不差什么，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听说尤其善舞，还能吟诗作对，自打去年入了门，沈锐来正院的次数日益减少，倒是经常宿在了叶姨娘处。
好在听说那些地方出来的人，都喝过烈性的药，这辈子是生不出孩子了，魏氏哪怕心里再膈应，也只能当她是个玩物，等侯爷兴头过了再议不迟。
只是大年初一来正室房中是历来的规矩，若是那天沈锐不来反而去了叶姨娘处，那就是将魏氏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了。
幸好，没有发生最糟糕的情形。
只是这心中，到底是不大痛快的。
因着这个，作为“罪魁祸首”的沈江霖，哪怕那几天还在病着，魏氏也没去看过一次，只赏了些药材过去，其他的竟是一概不理。
所以，当她听完了底下陈婆子的讲述，看着跪在地上，眼睛哭的红肿成两个烂核桃似的碧月，犹自有些不信：“碧月，你和霖哥儿是有何过节？”
虽然不想相信，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魏氏不相信。
她不问是不是碧月落下的，这玉佩是她亲自交待到碧月手中的，若碧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不可能成为沈江云房内第一人的。
碧月最后垂死挣扎一次，看着魏氏屋里的人道：“夫人能否屏退左右？”
魏氏冷笑了一声，非但没有屏退左右，反而大声斥责道：“有什么话就直接在这里说，我这里没有不能对人言的事！”
单独说话？到时候传出风声来，说是自己授意她去做的？
这个碧月真是外奸内憨，连现在的情况都看不清楚，自己当年也是看走了眼，竟然会选了她送到云哥儿房里。
魏氏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失望，被碧月捕捉到了，碧月再不敢耍任何小聪明，连忙一五一十地将事情招了出来：“夫人，二少爷与奴婢并无过节，只是几次三番对大少爷不敬，奴婢只是想……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奴婢实在没有想到会有后头的事情！”
原身沈江霖是个性格有点执拗的孩子，和沈江云相处的时候，虽然对嫡出的大哥有些敬畏之心，但是更多的是介意大哥是嫡出自己是庶出，又加上沈江云的一些话并不入原身的耳，所以时常有争执顶撞之言。
碧月在一旁伺候的时候，既心疼自家少爷好性，又深恨沈江霖不识抬举。
只是大少爷都没有发话，她一个小丫鬟又如何能插嘴？
那日大年初一碧月从魏氏房里拿了年礼和玉佩，将一份年礼放到沈江霖书房的时候，正好四下无人，鬼使神差地，碧月就将玉佩放在了沈江霖书桌上——她想借魏夫人的手，好好治一治沈江霖。
在碧月想来，沈江霖不过只是个十岁小儿，又无人看到是她放在那边的，只要自己咬死了自己将玉佩拿回来了，又冷眼瞧着这几年魏夫人对这个庶子越来越不经心的样子，碧月认为这事好办。
只是任谁都没想到，沈江霖的性子这么倔，会做出跳水的事情。
碧月原本品夺着魏夫人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又是在大年初一这一天，最多就是小惩大诫，自己也算是给大少爷出了一口恶气，同时让沈江霖脑子里清楚一点，认清自己的身份，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大少爷面前放肆！
碧月说的可怜，一片真心为沈江云，可是听在魏氏耳朵里，简直是不能再忍。
魏氏气怒到了极点，直接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掷到地上，厉声叫粗使婆子进来，直接拿麻绳将碧月捆了扔到马圈里听候发落，自己则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就连头也疼了起来。
自己竟是在亲儿子身边弄了这么一个胆大妄为又蠢又笨的东西，往日里竟然还觉得她是个好的！
这样替主子“做主”的下人，是魏氏断然容不得的，若是今日这事没有抖落出来，养大了碧月的心，以后待在云哥儿身边，不知道还要闯下多少祸事。
而这个人，还是自己送给云哥儿的。
一想到这里，魏氏自己的手都有些发抖。
确实，魏氏不知道，在原书世界中，沈江云不久之后就与碧月早早成就了好事，年少却又不知节制，对男女之事难免就沉迷起来，甚至移了性情，到后头迎娶了赵安宁之后，夫妻二人的不和谐之处，这个碧月也没少在里面搅风弄雨。
不过哪怕魏氏不知道这些，如今也只觉后怕。
……
沈江霖不知道最后魏氏到底如何处置了碧月，总之荣安侯府内，再无碧月的身影，同时初六一大早，流水似的东西进了东侧小院，滋补的药材、做衣裳的锦缎还有一些小孩儿爱玩的九连环、机关匣子，读书用的文房四宝等等都送了过来，喜的徐姨娘摸摸这个，看看那个，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春桃对着沈江霖行礼，脸上笑盈盈道：“二少爷看着倒是好了许多了，夫人叫我对您说，等您一好，就接您回去呢。”
徐姨娘纵然心里不舍，但是也大石头落地，再没有不欢喜的。
可谁知沈江霖却摇了摇头直接回绝道：“春桃姐姐，麻烦你告诉母亲一声，我已经大了，再住主院已是不合适，等开春了我想和大哥似的，清清静静读书，不如另择一处偏僻点的小院给我。至于这几日，我身子还没好全，就在姨娘这里养养病，省得挪来挪去了，又叨扰了母亲。”
春桃作为魏氏的心腹大丫鬟，向来在荣安侯府威风八面的，做事稳当又有成算，心里还能端得住事情，情绪不如何外露，结果听了沈江霖这一番话，脸上的笑隐了下来，心中生出一股奇异来。
所有人都以为，二少爷会想尽办法地回到主院，继续接受嫡母魏氏的教导，包括他拖着病体也要到大少爷那边分说明白玉佩事件的前因后果，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春桃曾被魏夫人夸过她看事看人很准，可是这一回，她有些闹不明白。
只是她再如何，也是个下人，沈江霖的话是吩咐并非商量，故而春桃也只能领命下去了。
沈江霖隐晦的看了王嬷嬷一眼，王嬷嬷咬咬牙，马上堆出满脸的笑：“春桃姑娘，我送送你。”
徐姨娘虽然有一处自己的小院子，但和主院那是万万不能比的，只是个一进小院子，徐姨娘身边只有一个粗使婆子并一个小丫鬟伺候着，如今沈江霖来了，他的两个丫鬟和乳母王嬷嬷也跟着过来了，再加上今日魏夫人和沈侯爷、大少爷赏了不少东西下来，更显得小院子挤挤挨挨，插不下脚。
所以王嬷嬷送春桃到了屋舍后头，见四下无人，才连忙笑着执起春桃的手，同时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了春桃的手心里：“春桃姑娘，二少爷他这几日总念叨着自己太冲动，做了错事，让夫人难做了，有些没脸去见夫人，他想着还是得好好读书，多明白点事理，以后科举进学了才能好好孝敬夫人，所以才萌生了等好了就搬到僻静小院去读书的想法，还望春桃姑娘到时候给他说两句好话才是。”
春桃细细听着，心下倒是叹了一回：二少爷经历过这场灾祸，倒是懂事不少，原来心里竟是这般想的。
若说其他为难事情，春桃并不肯收这荷包，但若是这事，她倒是有一二分的把握。
一来，虽说这次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但是为了这事，夫人遭了多少罪，还和侯爷都闹得不开心了，夫人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痛快的，如今赐下这些东西，也不过是面子情罢了。
这二来，二少爷到底不是亲生的孩子，又是男子，原本夫人也只想着最多养到和大少爷一般大的时候，就让他搬出去，前段时日已经在想着给他指哪处院子好了。现如今顺水推舟，倒也不是不行。
毕竟养了这么多年，二少爷心里早就只有夫人一个母亲了，就是不住在主院，又有何干系？
春桃觉着自己想通了各处关节，这才笑盈盈地收下荷包告辞离开了。

第8章
沈江霖不想回主院住，完全是出于一种杜绝麻烦的考量。
不管是为了不因自己的性情大变而遭到其他人的怀疑也好，还是为了有一处自己的院子生活空间更大也罢，总之沈江霖不会再回到原来的住处去。
王嬷嬷有些心疼刚刚给出去的十两银子。
她家哥儿从七岁开始读书起，一个月就三两银子月钱，虽说在主院住着，其他的一应起居坐卧都有魏氏安排好，但是除了这些必需品，在想要别的？那是一概没有的。
好在每个月的月钱由王嬷嬷收着，偶尔霖哥儿嘴馋了或是想买什么时兴的玩意，她托角门上的小厮出去买了，倒也能打发过去。
现在一气掏出去十两银子，这两年攒下来的钱，算是花了个精光。
更何况，这银子花的还不值！
原本王嬷嬷是一心想回主院的，有主母教养着，底下丫鬟婆子谁敢放肆？况且魏氏虽说不能将二少爷当亲儿子看，但是大面上是没什么差错的，也没磋磨二少爷，只这样，就很好了。
如今二少爷突然改变了心意，想自己一个人独立院子出来住，虽然给了春桃银子让她美言几句，但是到底夫人最后同意不同意，这话说了会不会对二少爷更不喜了，就是同意了，又会指哪处院子给二少爷住？
恐怕这些都做不得准，没得让人提心吊胆的。
“这孩子，倒是和我置上气了！”魏氏一听这话，心里就不大爽快，脸上也就带出了一些。
春桃不恼，手脚娴熟地给魏氏拆了头上的发髻，又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让魏氏的头皮得到了一丝放松，刚刚的那点怒意转瞬即逝，魏氏心里头想想，其实搬出去是早晚的事情，云哥儿十二岁搬出去，霖哥儿最多也不过在住两年罢了。
早两年搬出去，倒不是不行，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难免让人多心。
“夫人，其实叫我说啊，这事好事。”春桃一边轻轻给魏夫人按摩太阳穴，一边轻声道。
魏氏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示意春桃继续说下去。
“人都说三岁看老，二少爷在咱们院子里也住了七年，进学都三年了，奴婢说句斗胆的话，您觉得他是那块读书的料子么？”
房内只有另一个心腹丫鬟春雨在铺床，其他丫鬟婆子都退到了外间，卧房内就剩下她们主仆三人，春桃便也没有藏着掖着。
魏氏听着眉心一动，霖哥儿七岁进族学，学了三年了，到现在才堪堪将三百千给背熟，哪里像云哥儿，早就开始学四书了。
好在霖哥儿不是个会惹事的，倒也不曾听过先生说他在外头胡闹，魏氏平日里教导他，他也是听的，只是到底不是那块料子。
“二少爷上进不了，以后大了不还得指着大少爷过日子，就是心里现在有几分怨气又如何？这孩子打小沉闷，想来也不会到夫人面前分说，倒不如给他指一处不错的院子，里里外外给他打理好，配齐四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四个粗使婆子用，外间再给他配齐两个小厮，这般大脸赏赐下来，谁不说夫人您仁慈呢！”
春桃比着沈江云身边人，给沈江霖减了一半人，饶是减了一半，那也是很多人这辈子都享不完的福气了。
下人们也是有月例银子的，大丫鬟一人每月一吊钱，小丫鬟五百文，粗使婆子六百文，外间出门小厮一吊钱，王嬷嬷依旧拿着一两银子的例，折算下来，光是沈江霖身边人的月例银子都要耗去近十两多银子。
只是这样一来，不多花了两年钱么？
如今沈江霖是在魏氏的主院住着，说是主院，其实沈江霖被安排在了距离正房有点距离的后罩房处，隔出来四间房，单独围了个逼仄的小院，给沈江霖主仆三人住下。
见魏氏闭着眼不搭腔，春桃自然知道自家主子在想什么：“夫人，这样一来，侯爷对您的那点指责可就没有说法了。再说了，大少爷留到十二岁出去，那是您舍不得，外头人家八岁就分出去院子单过的也有，二少爷这般脾性，万一再有下次，也是吓人呢，倒不如这次顺了他的心，等过段时间他自己想明白了，也就转圜过来了。”
听到这里，魏氏自己也琢磨开了。
当年为什么非要抱养沈江霖在膝下，那是她就只有云哥儿一个儿子，哪怕心里再不喜沈江霖，她也要把他抱过来，养熟了。
若是养出个极有出息的庶子能帮着云哥儿，那自然是最好，若是没出息，也得养着。
哪怕心里再不想往那方面去想，魏氏也知道，万一有一天沈侯爷走了，自己云哥儿也不在了，那就只有靠着沈江霖来支撑门楣了。
没有儿子，留一堆女眷在侯府？其他几房的人恐怕顷刻间都能将她们拆吃入腹，骨头渣都不剩！
这么多年，荣安侯府拢共就这两个男孩立住了，沈江霖既然没有出息，那就让他好好活着吧。
现如今她和沈江霖虽然有了点隔阂，但是魏氏还是十分自信，这么多年养下来，沈江霖还是只认她一个的，况且远香近臭，倒不如就像春桃说的，这次随了他的心，给他划一个不错的院子，下人也给他配齐，等他看明白了嫡母对他的好处，想来过几天他就能自己想通了。
再说了，如今云哥儿也十五了，眼瞅着就是要成人了，等到云哥儿开枝散叶了，那就更不用愁了，自己还是得把心思好好花在云哥儿身上，尤其是当年选了个碧月出来，就十分不妥当，这回自己定要擦亮眼睛，仔仔细细给云哥儿选个好的屋里人，当然，云哥儿的婚事也要这两年的头等大事，采买聘礼、修葺屋子，哪一件事不要费心思的？。
这么多大事等着自己，确实很没必要还把霖哥儿放在眼皮子底下养，不过是耗费一点银子，省的别人还以为自己这个嫡母不慈！
……
魏夫人初十就选定了院子，院子在东北角，距离徐姨娘的小院比较近，让徐姨娘开心的不得了。
那边小院叫“清风苑”，是以前是初建府时，太老爷会客休息的小院子，所以自己带着一扇角门出街方便来往，后来那边荒废了，角门也堵上了，不派人值夜了。
“清风苑”因为地方有点偏，加上荒废了许多年，哪怕之前的基础陈设不算差，到底也不算好，只是胜在清净和地方大，里面又种着一从竹林，再加上中间庭院的天井中有一方水塘，到时候放养几尾锦鲤，养上几株碗莲，倒也很有意趣。
沈江霖看过地方后很满意，还特意去了主院毕恭毕敬谢了魏夫人一回，正好那时候沈侯爷也在，倒是让魏夫人长了一回脸，心中暗想，这霖哥儿也不是事事遭人厌的。
分配下来的仆人大多是侯府里的家生子，拢共十来个人一起收拾，也足足花费了十天时间才将屋子整理出来了，这次魏氏大方，让王嬷嬷缺了什么都只管问春桃要，春桃开了府里的库房陪着王嬷嬷一块去挑，同时搬进去那日，魏夫人和沈侯爷都还赏赐了一些日常得用的东西，倒是让王嬷嬷也切实感受到，他们自己一个院子，关起门来过日子比在魏夫人眼皮子底下讨生活要松快一点。
等沈江霖搬到“清风苑”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同时族学也开学了。
王嬷嬷将书袋给沈江霖整理好，刚背上身准备出门，就看到沈初夏带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快步走了过来，然后将手中的布袋子递给了沈江霖，没好气道：“喏，姨娘和二姐一大早给你做的，你带去学堂饿了吃。”
沈江霖眼尖，看到沈初夏的衣袖上也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想来这吃食不是就徐姨娘和大姐两人做的。
沈江霖笑着接了：“谢谢三姐。”
沈初夏有些不自在，平日里沈初夏觉着沈江霖这个弟弟有点自视甚高，看不起她和大姐，对她们也不曾亲近过，沈初夏可不像她大姐一般好性，经常讥讽沈江霖几句，两个人碰上了时常不欢而散。
这还是沈江霖头一次这般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谢谢”。
沈初夏有些狐疑地看了沈江霖一眼，感觉跳水之后自己这个弟弟就转性许多，难道终于知事了？
不过眼看时间来不及了，沈初夏也不想深究，只是有点凶巴巴地嘱咐道：“去了学堂好好读书，别淘气。”
沈江霖是成年人的气量，根本不会将一个小姑娘故作厉害的装牙舞爪放在心上，温和笑了笑，点过头就走了。
沈氏族学离荣安侯府不算远，只在沈府隔一条街的地方设了一个两进的宅院，在原身记忆里，负责教学的是一位秀才，因年纪大了又屡试不中，干脆就被沈家供奉起来，教授沈家孩童。
沈家从发迹那一代起，沈江霖的太爷爷就有六个兄弟，兄弟分出去后又开枝散叶，到了沈江霖这一辈，沈家沾亲带故的人口也要有几百号人，这些人一部分散落在沈家祖籍庐州府，另外一部分人则是聚族而居，依靠荣安侯府这颗大树，在京城安家落户了起来。
为了照顾好沈氏族人，从中选拔出优秀子弟，这个族学从沈家入京没多久就开始办起来了，至今在内的适龄读书子弟有五十八人，若有才学者，等中了秀才后还会着重培养。
选贤举能的想法是好的，只是等沈江霖掀开毛毡帘子进屋的一瞬间，兜头扔过来两本书，差点就直接扔到沈江霖面门上了。

第9章
两本《论语》擦着沈江霖的脸飞了出去，然而里面却没有人站出来打一声招呼的，沈江霖走进一看，只觉得这哪里是学堂，比之菜市场都不如。
学堂里面沸反盈天，几个半大小子追逐吵闹，推推嚷嚷，还有稍微年长一点的，则是头碰头聚在一起，拿着一本画册子在津津有味地看着，甚至还有一个和沈江霖差不多大的孩子，直接跳到了书桌上，把书卷成一个圈握在手里，手舞足蹈地说着过年时候的见闻，底下还有两孩子急着叫道：“然后呢，到底打没打？”
里头热闹的不成样子，但就是没有一个在读书的。
沈江霖从原身记忆里找到了自己的一张课桌，走了过去，有几人看到了沈江霖，但也就眼神瞟了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没有人过来搭理他。
沈江霖在这个学堂里有点格格不入。
论理，他应该是学堂众学子里面身份最高的一个人，他的大哥沈江云并没有在学堂里上过学，而是通过魏氏娘家人的关系，请了一个名师在教导着，没有沈江云，那沈江霖作为荣安侯府的庶子，自然比其他旁支来的要尊贵些许。
只是原身性子孤僻木讷，人又很轴，看不太起周围那些依附于荣安侯府而生的旁支，和谁都谈不到一起去，在整个学堂里，倒是一个朋友都没有。
好在，可能那些孩子家里也都有叮嘱过，没有人不开眼来欺负过原身，只是原身在读书一道上天赋平平，在这个学堂里，仿佛是个隐形人般的存在，每天都是沉默着来沉默着走。
沈江霖打量了一下四周，除了周围闹哄哄的学子们，这个学堂其实就是三个房间打通的大开间，最前面的墙上头挂着孔圣人的画像，画像下置放一条长案，上面有香炉供奉。
香案前方又是一张四方书桌，上面摆着一些书籍，同时还有一把长长的戒尺，书桌后头是一张圈椅，显然是给先生坐的。
如今学堂里的学生基本上都快到齐了，书桌是按照六张一横排往后排去，可能是因为沈江霖身份的原因，安排的座位倒是就在正中间最前头，五十八个学生，大部分年龄都在八岁到十二岁之间，最年长的也不过十五、六岁。
来这里求学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和沈家沾亲带故的，有些人家是为了让孩子学几个字，至少契约文书要会看，以后就是做些小买卖，也不至于就被人给骗了，当然，顶顶重要的还是学堂里会包一餐饭，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也算给家里节省了口粮了。
故而到了年纪的沈氏子弟，还是都会到学堂里学几年的。
还有些人，则是真心想让孩子试试，能不能读出来，如今这世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万一能读出来了，那不就是一步登天么？
所以这里算是沈家孩子们的一次初筛，能筛选出来的，后面就会另择名师教导，筛选不出来的，那就在学堂里且混个三四年功夫，等长成大人样了，就出去做事去了。
沈江霖不是很能理解沈家当家人是怎么想的，要让原身也在族学中一起读书。是要让自家孩子起带头作用？还是认为原身不是那块料子，所以干脆破罐破摔？
别的尚且不论，这样的读书环境，这样的师资力量，沈家虽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但是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点在孩子教育上的投入都舍不得了？
这十几年来，沈氏族学里走的最远的人也不过是止步秀才功名，想要再进一步成为举人，至今一个也没有。
人才凋敝，治学不严，想来是沈家败落的另一重原因。
沈江霖记得，马上要来的先生姓张，已经要五十多岁光景了，来沈家族学坐馆八年了，一年拿沈家五十两银子，住就住在书堂后头的小宅子里，包一日三餐，管着手底下这么多孩子。
只是这位张先生是个老学究，天天掉书袋子，只让这些孩子们死记硬背，只要不皮到他跟前，张先生也不管，只按照自己的进度教书，讲过就算完事了。
万一闹得太过，吵到张先生教书了，那他可就直接拿出戒尺狠狠打手心的，好几次将两个皮猴的手心都打烂了，吓得没人敢在张先生面前造次。
所以当大家一听到有人说到上课的时辰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快速奔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课本，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只是等了一刻钟了，还不见人来，有些人就开始朝着窗外张望，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沈江霖低头翻开书本，饶有兴致地看起了《大学》，很久没看这些儒家经典了，如今再次回味，心境发生了变化，也别有一番风味。
沈江霖撑着下巴看书，忽然感觉到身边嘈杂之声一收，抬眼看去，就见到一个二十岁样子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儒服棉袍、戴着四方头巾走了进来。
夹杂着一身的寒气进屋，穿的棉袍也有些旧了，但是掩盖不住此人的风度，器宇轩昂，面目阔朗。
但他显然不是张夫子。
“诸位，张先生身子抱恙，让我过来给他替几天的课。”
来人言简意赅地做了自我介绍，他姓孟，大家可以唤他孟先生，也是秀才出身，过来这里教授一些刚刚开过蒙的孩子，自然不在话下。
底下学子一听只是临时来替几天的先生，尤其是新来的先生瞧着年轻的很，顿时心思就活泛起来了，大家互相挤眉弄眼的，很是不老实。
孟昭就当没看到似的，只管按照张先生的进度继续往下讲。
这批学子刚刚学过“三百千”，这里面已经淘汰掉了一批人出去，那些只想学几个字，或者是年龄大了要出去做事的，都已经离开学堂了，剩下的是家中望子成龙或者是有几分天份的孩子仍在学。
张先生交代孟昭，从四书开始讲起。
四书之中，首读《大学》，孟昭便领着众学子读了起来。
朗朗读书声下，有许多人却是昏昏欲睡，《大学》全篇1747个字，都是一些“大学之道，在明在德”，“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还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一些佶屈聱牙的文字和道理。
对于刚刚启蒙完的学子，这些字句都太空泛了一些，好几人盯着书本在读，但是读着读着已经打起了哈切，困得眼泪水在转，偷偷低下头用袖子擦了去才好些。
孟昭也觉得对这些孩子来讲，直接讲四书有点跨度太大了，照理应该再过渡一下才好，至少《千家诗》、《明心宝鉴》等启蒙读物可以再深入地讲一下，然而在交代教学内容的时候，张先生将这些都摒除在外，认为学完蒙学识字认字后，正统学习四书五经才是出路，其他一切都是“歪斜”之道，切不可多沾，以免移了学生们的性情。
孟昭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得按照张先生的意思去讲课。
沈江霖倒是听出了一些趣味。
他本就在现代闲暇之余，喜欢看古籍，研究诗画，包括对于古人的一些思想都多有研究，《大学》他当然早就已经读过，他当然那没有将他作为科举书籍来背诵，只是仔细研读过一番。
如今有这个时代的人帮他讲解，同时他很快就听出来这个孟先生是很有水平的人，虽然他不擅长用深入浅出的语言来将文章解析出来，但是此人思想跳跃，出口成章，且各种典故出处信手拈来，比之记忆中只会掉书袋子的张先生不知道要强多少。
有人听得入迷，有人小动作不断。
沈万吉百无聊赖地想着等会儿下学了去哪里耍，摇头晃脑间，前几日刚和自己干过一架的郭宝成正好和他视线对上了，然后郭宝成两眼往上一翻，给他一个轻蔑的白眼！
沈万吉顿时怒了！
狗杂种郭宝成！跟着他娘嫁到沈家的拖油瓶，到了沈家学堂了，居然还给他嘚瑟！
是可忍孰不可忍，小孩儿家可没有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瞎话，当即就把一张纸团成一团，趁着孟先生回头的一瞬间，直接往郭宝成头上砸去。
纸团飞过郭宝成的头顶，继续往前飞去，“啪”一声，纸团落地，被砸了后背的孟先生也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团，沉着脸问：“谁扔的？”
底下学生没有一个人应的，就算有人看到是沈万吉扔的，这个时候也为了“兄弟义气”不会站出来，否则成什么人了？
孟先生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扔的，但是他知道从哪个方向过来的，直接屈指敲了敲沈江霖的桌子，让他们这一排的人全部站起来。
“谁扔的谁自己站出来。”孟先生语气不重，但是谁都知道这事儿不能善了了。
沈万吉就站在中间，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孟昭冷笑了一声，朗声道：“看来我刚刚讲的都是会了，这才有闲工夫扔纸团，这样吧，既然没有人站出来，那就把我刚刚讲的那段背一下吧，背出来的没事，没背出来的，《大学》给我回去抄五遍，明日交过来。”
孟昭溜溜达达走到了最后一排，这一排一共十个人，闻言脸色纷纷变了，但是沈万吉的拳头也不是好应付的，沈万吉十四岁了，在学堂里很有一点威望，到底没人敢说什么。
孟昭从最后一排一路走过去，却是没有一个人能背的，最多有一两个人背了开头两三句就卡壳了，心里长吁短叹，只觉得这孟夫子是为难人，今日刚刚讲的内容，哪里就能背出来了，又暗暗埋怨沈万吉，怎么就不自己站出来，非得把大家一起带累才罢休么？
孟昭自然知道没有人可以背出来，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自己做的事情没有胆量承担，那就看看别人如何看你的；同时知情不报，在案子里是包庇和同谋，在官场上那就是同党，自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至于五遍《大学》，下学了就开始抄，抄到掌灯十分，也能抄完了，正好巩固巩固今日学的知识，练练字。
甚好。
等孟昭走到最前面沈江霖的面前站定，示意沈江霖开始背。
沈江霖坐在最前面，他是和孟昭一样的，确实不知道到底是谁搞的鬼，只是要让他抄五遍《大学》，他也是不乐意的——只是为了抄而抄，要练字他可以临摹名家字帖，要读书他可以再看看诸子百家，实在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脑海中将《大学》整篇的思想结构过了一遍，就在孟昭想继续说“你也今晚抄五遍”的时候，他听到了沈江霖开始背诵的声音。
“大学之道，在明在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
孟昭以为这个学生最多背完第一、二段，其实他的要求也就是这两段，虽然他今天整篇《大学》都有概括性地讲了讲，但是着重讲解的只有两段。
可是沈江霖这两段背完之后还在继续，一直背到全篇最后一句。
“……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沈江霖洋洋洒洒足足背了一炷香时间，少年声音清越，如清泉石上流，干净清晰，语调起伏有序，光是听他背书都感觉是一种享受。
所以等到沈江霖背完，学堂中所有的学生包括孟昭，都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整个学堂落针可闻。

第10章
孟昭不是没有注意到过沈江霖。
其实从还没进入这间学堂起，孟昭就听说过“沈江霖”这个名字了。
当时他问张先生自己代他去上课，有没有要注意的事情，张先生就点了沈江霖的名字，说此子身份不同一些，出自荣安侯府，不过向来不是惹事的性子，同时在学之一道上，并无长处，不用为难，稍微看顾着点就是。
这就是在学之一道上并无长处？
是张先生要求过高还是怎么回事？
但是想到刚刚另外九人的表现，恐怕并非如此吧。
“之前有背过？”孟昭想了想问道。
沈江霖摇了摇头，恭敬作答：“回孟先生，学生之前有读过几次，并没有背诵过全篇。”
沈江霖说的都是实话，所以坦坦荡荡，孟昭一眼望去便知真伪。
孟昭心中升起一丝好奇，忍不住问道：“故君子必慎其独也，何解？”
这句话刚刚孟昭有讲解过，沈江霖将孟昭的讲解和自己的理解整合了一下答道：“一个人哪怕是在独处的时候，也要约束自己的道德和自我修养，不能松散。诚于中，形于外，此方为真君子所为。”
孟昭连连点头，又继续发问：“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又当何解？”
这是今日没有讲到过的内容，但是沈江霖依旧信手拈来：“周文王秉承天命，除旧革新，使一个旧的朝代换发出新的生机，故而君主总是竭尽全力，为天下苍生而不懈努力。”
孟昭将整篇《大学》的难点问题，基本上从头问到尾了，竟是一道题都没有难倒沈江霖。
同时，孟昭发现，沈江霖此子颇有大将之风，无论他的问题多么咄咄逼人，语速多快，到沈江霖回答的时候，他依旧可以春风化雨、不疾不徐，丝毫不被外物所扰。
少年英才，不过如此！
不管是他之前学过也好，背过也罢，光这份记忆力、反应能力，就和普通蒙学生拉开了极大的差距。
孟昭自己也从小被人夸聪慧异常，背书背得快不说，对很多字句的理解也快的很，还能举一反三，但是如沈江霖般在十岁时候就如此淡然镇定的，他还真没做到。
两人一问一答，转瞬间就是十几道题，一开始还有学生能听懂，到了后面压根就像听天书似的，都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只是一个个看向沈江霖的眼神，从看好戏都变成了一种骇然！
以往不声不响的沈江霖，原来有这么厉害吗？以前怎么没发现，是因为不喜欢张先生吗？所以故意藏拙散漫？
虽然孟昭被扔了纸团有点恼火，但是发现了一个少年英才更让孟昭欣喜，眼看到了散学的时辰了，孟昭让沈江霖坐了下去，对着其他九人道：“你们几个，就各抄五遍吧。”
不顾那些人的唉声叹气，孟昭又布置了一些其他作业，就让学童们都散了。
虽然很欣赏沈江霖，但是自己只是临时替讲的先生，干不了多久时间，所以欣赏归欣赏，孟昭也没有在课后找沈江霖，只是心中暗暗将此人给记了下来。
今天要罚抄写，但是一散了学，几十个男孩子就冲了出去，只是今日注定不太平，眼看着孟昭刚刚离开学堂，沈万吉就将郭宝成给揪住了。
后领子被揪住的郭宝成一下子就怒了，扭过身去看向沈万吉，怒喝道：“放开！”
沈万吉今年已经十四岁了，算是学堂里面年纪比较大的，很多小孩都有点怕沈万吉的拳头，这也是为什么刚刚没有人敢站出来举报他的原因。
沈万吉占着身高优势，死死揪住郭宝成的后领，嘲笑道：“你个矮冬瓜，你跑啊！”
此言一出，又加上郭宝成和沈万吉的修长身材比，确实是又矮又壮的，惹得在场围着看热闹的孩童们都拍手大笑了起来。
然而，笑了没几声，就看到郭宝成突然身子一弯，然后整个人扭了回来，正面对着沈万吉，紧握成拳直接砸向沈万吉的腹部，沈万吉吃通之下，手一松，就失去了对郭宝成的掣肘。
郭宝成别看年纪比沈万吉小三岁，个子差了不少，但是着实力气不小，几下把沈万吉打到在地，眼看着就要骑在沈万吉身上挥拳头了，沈万吉就地一滚拉开距离站起来，对着身旁的人大喊道：“弟兄们，给我把这个兔崽子给打趴下！让他知道，这里是咱们姓沈的地盘，不是这狗杂种的！”
沈万吉一向在学堂里很有几分威信，上次和那个郭宝成单打独斗他没占到便宜，今日故意要找回场子，顿时就有人站了出来，一起去抓郭宝成，四五个人打一个，还打不死他？
没想到郭宝成一点不怵，像个发怒的小狮子一样，一头往中间撞了过去，两个比他年纪大两三岁的学生都被他的蛮力撞倒在地，只是这样一来，也彻底激怒了其他人，顿时又来了两个半大孩子加入了战局，都是被撞倒者的兄弟，几个人扭作一团，郭宝成纵是有十分力气，但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人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沈万吉一下子就来劲了，走过去狠狠地踢了郭宝成一脚，正准备再踢几脚出气的时候，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三侄儿，好大的脾气啊！同窗之间这么下狠手，不怕周嫂嫂知道了气的吃不下饭？”
声音有点熟悉，沈万吉连忙转回头去，只见人群中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是沈江霖走了出来。
怎么是他？平时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管他们的事情，今天怎么会帮着这个狗杂种说话了？
难怪狗杂种这么嚣张，恐怕是拜过沈江霖的山头了？
沈万吉心里好不纳闷，但是再次听到沈江霖“嗯？”了一声后，沈万吉他们还是松开了郭宝成，给沈江霖见礼。
“见过叔叔，是这小子前几日对我出言不逊，我今日给他一个记性罢了，哪有叔叔说的那般严重了。”
沈江霖年纪虽小，但是辈分却比沈万吉大一辈，这声“叔叔”沈江霖泰然受之。
听完沈万吉的辩解之言，沈江霖“呵呵”冷笑了两声，看向沈万吉道：“三侄儿，今日我们这一排的人是受谁之过抄的书，你可别以为我真不知道？今儿个既然没在先生面前戳穿你，你也给我消停点，整日吵吵闹闹的，头也痛了。要是不耐烦读这个书，我等会儿就打发人到周嫂嫂处给说一声，你们看如何？”
刚刚沈江霖不知道是谁扔的纸团，现在还能不知道？
沈江霖此言一出，几个小的顿时面色惨然，在学堂里再怎么闹，要是闹到父母跟前了，可少不了一顿毒打，顿时就围拢在沈江霖面前，七嘴八舌的告饶起来，就连沈万吉也变了脸色，连忙扶起了郭宝成，还拍了拍郭宝成身上的灰，嬉皮笑脸地凑到沈江霖面前作揖打躬，求他饶过这一回。
一直到沈江霖点头答应了他们不去告诉家里，这些学生们才立马作鸟兽散了。
郭宝成小脸脏兮兮的，明明自己还比沈江霖大了一岁，结果沈江霖只是轻描淡写说几句话就把事情给解决了，自己明明没有惹沈万吉什么，却被他揪着打。
郭宝成心里不是滋味极了，有心想上前说两句感谢话，但是脚下就跟长了钉子似的迈不开步子，自己刚刚被踩了好几脚，身上都是脚印，穿的衣服还只是粗棉布，自己就算靠近过去，那个身上披着狐毛领披风、脚蹬羊皮靴的沈少爷也不稀得正眼看他吧？
正在郭宝成纠结犹豫之时，沈江霖已经跟着来接他的小厮走了，徒留郭宝成一个人站在刚刚还闹哄哄的庭院里发呆。
日暮西斜，北风寒气逼人，老鸹在干枯的枝头上凄厉地叫着，郭宝成在冷风中打了个哆嗦，捡起被扔到地上的书袋子拍了拍，连忙抱着跑回家去了。
原本被人叫回来的孟昭，正好看了个全场，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对这位荣安侯府的二少爷心中升起了许多好感——既聪慧、又稳重，关键心地善良，着实不俗！
人总是会对自己心生好感之人偏爱些，之前孟昭心里头还疑惑为什么张先生对沈江霖评价平平，如今却觉得，沈江霖作为侯府庶子，想来是有自己不得已之处，以后自己还是多尽心尽力地教导，也不枉这一遭师徒缘分。
沈江霖不知道孟昭此番所想，他当时只不过是见不得沈万吉等人以大欺小的作派，也没想着郭宝成会对他有什么报答之举，只是发自本心的举手之劳而已。
如今沈江霖已经有了自己的院子，所以散学之后直接回到了“清风苑”，沈氏族学是早上辰时初（7点）上课，下午申时初（3点）散的学，每日可以在里面免费用一餐午食，期间学童们要是饿了，可以自己带点心备用。
糕点费功夫又价贵，大部分人能啃一个红枣馒头已算不错，只有沈江霖是日日带糕点的，今日的糕点是核桃酥，吃多了两个略有些腻，佐以一杯清茶，吃完后很是舒坦。
在学堂里用过点心，所以沈江霖回来后也不觉得饿，直接就摊开书卷，准备温习今天的功课，完成孟先生的课后作业。
王嬷嬷见沈江霖开始用功了，连忙轻手轻脚将房里的小丫鬟们赶了出去，自己坐在东边耳房里靠着窗做针线，听着里面的动静。
沈江霖既然决定了要走科举之路，自然是很重视的，今日所学已经都掌握了，然后便是练字。
原主的字尚且稚嫩，练的是时下最流行的馆阁体，沈江霖在现代学过行书和草书，书法水平比原身要好上不少，但是现在要改变字形，又要让人看不出内里换了一个芯子，循序渐进地改变字体字意，还是需要一定的功夫的，故而写的大字很是花费了一段时间。
等到沈江霖写完，已经到了掌灯时分，房间里的油灯蜡烛早就点起，腹中也有些饥饿感了，便吩咐人摆饭。
沈江霖伸了个懒腰，走到摆饭的小厅里，结果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眼眸突然深了下去。
两荤两素尽也罢了，他一个小孩身体吃不了许多，但是用着泛黄的青菜叶炒菜，一盘子红烧鸡肉只剩下点鸡架带了点肉沫子，是不是有点过份了？

第11章
灶上的人送了食盒过来就走了，王嬷嬷和沈江霖一起看到了今日的饭食，顿时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这就是王嬷嬷不乐意沈江霖搬出主院的原因。
主院里别的不说，就是这饭食，没有敢不长眼往沈江霖这里送差的，毕竟就在当家主母眼皮子底下，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如今倒是好了，打量着沈江霖在偏僻小院住着，这灶上的人就开始怠慢起来了。
一开始刚搬进来的时候，沈府的当家主子都对这里很是关注，大厨房那边魏氏也是有安排的，所以前几日尚可，这两日已经开始伙食一日不如一日了，正好前段时间大鱼大肉吃多了，换换清淡的，沈江霖并不排斥，便也没说。
没想到，会做的如此过分。
王嬷嬷气的脸都涨红了，这饭菜，别说是给霖哥儿吃了，就是府里几个得脸的婆子丫鬟都吃的比这个好！
哪怕以前他们主仆几人也是伏小做低，但是那是在魏氏这个当家主母面前，是应当的，现在却连几个灶上的奴才都欺上头了，真是岂有此理！
“我，我找他们去！”王嬷嬷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一就有二，若是今天忍了，往后霖哥儿岂不是天天要受这欺负？
屋里当值的小丫鬟翠柳看王嬷嬷要带着她们几个小丫鬟去找灶上的麻烦，本能地退后了两步，愁眉苦脸道：“王嬷嬷，上次奴婢去灶上拿早食的时候，他们就说要先给其他房里做，若是想要先做咱们得，还得另外给钱……咱就是去了，也不好使啊……”
翠柳和王嬷嬷是一直在沈江霖身边伺候的人，以前并未被灶上的人刁难过，但是新调过来的小丫鬟黄鹂却是以前就在灶上做过活计的，连忙劝道：“府里掌勺的大师傅，除了给主院和松林草堂那边都是最上等的食材，其他院子里都是按照份例点的菜单子，若按照今日点的菜单子，菜是没上错的，就是东西……差了点。”
荣安侯府内，一共两个大厨房，一个小厨房，小厨房请的南边擅长做素斋的大师傅，常年给老太太房里做素食，其他一概不管；另外两个大厨房，一个是给主子们做饭食的，一个是专门给下人们做饭食的。
给下人做饭，用的都是便宜的菜色，荣安侯府算得上宽和，冬日时节每三日吃一顿白崧炒肉片，在同是下人身上，就不要想炸出几滴油了。
所以在给主子们做饭的大厨房里，这是油水最丰的地方，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里挤，黄鹂原叫小花，从灶上调到沈江霖身边，心里还老大不乐意，后来她老子娘告诉她，能拿一吊银子一个月的月例，心里才转悲为喜起来。
黄鹂如今成了沈江霖身边的一等丫鬟，有心卖弄她之前在大厨房里的见闻，所以便细细讲了起来，等听完之后，沈江霖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侯府的主子每个人每天的配额都是有限定的，比如沈江霖，每日有一斤羊肉，一斤猪肉，半只鸡，半只鸭这四样肉食里取其二，鸡蛋一斤，鱼一尾，一等白米一斤，上等面粉一斤，各种时令蔬菜、瓜果若干，这些要看底下庄子上送来的数量，由魏氏统一裁夺分配。
一般大厨房每日都会将这些食材采买过来，沈江霖自己吃也好，吃不完赏人也可以，但那是在大厨房那边得脸的主子，那边人才会毕恭毕敬地对待。
譬如叶姨娘，在沈侯爷那边如此得宠，就没有不开眼的人敢在叶姨娘头上动土，当然叶姨娘出手也阔绰，府里的定例就这么点，偶尔她想吃点其他什么新鲜东西或是菜式了，便会给钱让大厨房里单做了给她送过去。
“咱们清风苑立门户这么多天了，一次菜也没点过，这是灶上的师傅给您提个醒呢！”
黄鹂嗓音脆生生的，当时调到沈江霖院子里要重新改名，沈江霖见着旁边的翠柳，就随口赐名“黄鹂”，只是如今这声音听在耳朵里却是有些刺耳。
沈江霖听懂了。
就是因为没有单独点菜，大厨房做什么他吃什么，导致他们那边没有额外油水可捞了，所以今天是来“敲山震虎”来了。
王嬷嬷也听明白了，厚厚的嘴唇皮子哆嗦着，只有翠柳那个傻丫头听了个一知半解，懵懵懂懂问沈江霖：“二少爷，那，咱也点两个菜？”
王嬷嬷狠狠瞪了翠柳一眼，吓得翠柳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言语了。
黄鹂比翠柳大三岁，今年已经十三了，又是府里的家生子，府里的规矩比翠柳懂的多，只是这时候该主子裁夺了，她不再冒头出主意说话了。
点菜就要花银子，前段时间为了搬到“清风苑”来，霖哥儿的那点体己银子都给了春桃了，哪里还有银子？
“霖哥儿，我那边还有点散碎银子,我去走一趟吧。”王嬷嬷心里无奈，但是又见不得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受委屈，想着先帮霖哥儿支应过去再说。
沈江霖心底一暖，原身这个奶嬷嬷，对他真是没的说。
但这并不能解决问题。
“黄鹂，把菜装回食盒里，跟我走。”沈江霖说完，自己围上披风，叫人提上一盏灯笼，揭开毛毡帘子，直接出去了。
黄鹂连忙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将食盒重新装好，王嬷嬷和翠柳不解其意，但还是上来帮忙。
黄鹂拎着食盒跟在沈江霖后头，不知道这个小少爷要做什么。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正是侯府里用饭的点，处处廊檐下都点着灯笼，远远望去，如同星子坠入凡尘。
只是此刻，沈江霖并无闲情逸致他顾。
冒着寒风，一路疾行，很快便到了主院门口。
这里比别处都要来的热闹一些，正是要摆饭的时候，来往丫鬟婆子川流不息，有捧着碗碟的，有拿着茶盏的，有负责盥洗银盆的，有忙着用温水烫酒杯的，沈江霖瞥了一眼就知，估计自己的便宜爹或者男主大哥也在里头。
魏氏从不饮酒，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一饮酒就会身上起红疙瘩，沈江霖觉得这是酒精过敏，所以现在烫酒杯，自然是有别人要喝酒。
能让魏氏照顾这么周到的，除了沈江云，那就只有沈侯爷了。
如此正好。
魏氏身边的春雨摆饭毕，听到外面通传“二少爷来了”，连忙走到门帘前将帘子打起，沈江霖走进饭厅，顿感暖意融融，身上寒意一消。
“孩儿给父亲、母亲请安！问大哥安。”
“这孩子，大冷天的怎么跑来了？不是说最近要下雪，不必晚上过来请安了么？”魏氏走上前来，握了握沈江霖冻的发紫的手，又亲自给他卸了披风，拉他到桌子边坐下。
沈江云这是发生了碧月的事情后，再见自己这个弟弟，自己和父亲、母亲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正要用饭，二弟孤身一人前来请安，实在让沈江云心里有些莫名地别扭。
他还记得去年也有这么一回，当时沈江霖还是住在主院的，自己过来和父亲母亲用饭，当时沈江霖那眼神，自己至今都忘不了。
还好今日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
沈锐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庶子：“身子骨大好了？有孝心是对的，但也要注意身体，别再病了，惹你母亲忧心。”
这是沈锐继原身跳水后，第一次和沈江霖正面相对，语气不咸不淡，脸上表情平和，但是话里话外都是敲打之意。
沈江霖第一次见这位便宜爹，只见他面颊清瘦，五官俊挺，蓄着齐整短须，头上用碧玉发簪束发，身上着淡青色绸缎直裰，胸口是祥云青鸟补子，面容不怒自威，很是有一股名仕之风，是个十足的美大叔。
沈江霖低垂下头，轻声应是，然后对着魏氏笑道：“母亲，今晚孩儿的菜式里有一道红烧石鸡，孩儿知晓母亲一向喜爱这道菜，并不敢先用，怕打开食盒凉了，直接贸然拎了过来想和父亲母亲还有大哥一同用饭，还望母亲不要嫌儿子。”
魏氏见沈江霖脸上一脸濡慕，还胜往昔，知道这孩子心里是转过弯了，自己也松了一口气，搂着沈江霖坐到沈江云身边：“说的什么傻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沈江霖同样高兴地点了点头，让黄鹂上菜。
黄鹂拎着食盒的手都抖了，眼神有些惊恐地看向沈江霖，仿佛在反复确认，真的要上菜么，沈江霖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黄鹂心一横，只能将四盘菜都拿了出来。
魏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沈锐拿酒杯的手顿住了，沈江云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这！这菜是怎么回事？”沈江霖“震惊”地站了起来，看向魏氏，连连摇头：“母亲，孩儿不知道这菜是这样的，怕冷了都没打开过，直接拎了过来，谁，谁想到做成了这个样子！”
“我找他们去！”十岁小少年如玉般皎洁的脸此刻青青白白一片，脸上神色羞愤交加，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锐将酒杯重重放回桌上，冷“哼”了一声：“坐下！你找谁去啊？主子去和奴才吵嘴去？天底下哪家有这样的规矩？”
“你，将这四盘菜，端回大厨房去，让做菜的人，举着这四盘菜到外头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让管事的过来回话。”
外头天寒地冻，又是夜间寒凉的时候，这可不是好受的啊？
只是这府里，侯爷最大，谁也不敢忤逆侯爷的。
沈锐指着魏氏房里的春雨吩咐，春雨连忙收了菜出去，半点都不敢停留。
“用饭吧。”沈锐深深看了魏氏一眼，到底顾忌着魏氏的脸面，没有多说什么，但是魏氏自己的脸色此刻也极不好看，面上隐隐忍着怒气不好发作。
沈江云心里哀叹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给沈江霖夹了一个鸭腿，沈江霖看着桌上的六荤六素一汤，色香味俱全，着实满意，实实在在地饱食了一顿。
见弟弟吃的香，沈江云脸上怜惜愧疚之色更浓。
一餐饭寂，仆人撤下了杯盏碗碟，捧上了香茗，沈锐略用了一口就起身要走，魏氏有心想留，但是在两个儿子面前不自在，又想着刚刚的不愉快，便没有作声。
沈锐走之前，到底还是对着魏氏语重心长道：“夫人，我一向知道你慈和，但是管家还需宽严并济，方能长久。”
看着绸缎帘子微微晃动，上面的傲雪红梅也跟着摇曳，魏氏的心也跟着揪紧——这是嫌她管家不力了么？！
沈江云一看自己母亲脸色不好，连忙躬身行礼，找了要读书的借口回去了。
沈江霖嗫嚅了一会儿，还是对魏氏低了下头：“母亲，是儿子冒撞了，原是想多天没来母亲的院子里，尽一尽孝心，没想到却徒惹母亲不快了。”
看着这个庶子又渴望与自己亲近、又小心翼翼的眼神，魏氏心底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她深深叹了口气，摸了摸沈江霖的发顶：“是母亲没管教好下人，不干你的事。”
两人“母慈子孝”了几句，沈江霖才告退出去了。
沈江云还等在主院外面，显然是在等沈江霖。
沈江云犹豫了一下，叫住了他：“二弟，此刻还早，莫不如到我院里稍坐一坐？正好走动走动，消消食。”

第12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今日沈江霖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从小就会看大人眼色，更加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什么时候可以不装，所以应付起来不算难事。
想来，自此之后，不仅仅是大厨房里的人，就是整个侯府上下，又有谁敢无脑得罪他？
所以此刻的沈江霖，心情不错。
听到沈江云的邀请，沈江霖也想多了解一下自己这位大哥，更好奇他想对自己说点什么，所以痛快答应了。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明亮的月色下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路上东北风肆虐，两人也没有过多开口交谈，以免吃了冷风受凉。
不过沈江云还是看了自己身侧的弟弟一眼，将自己手里的手炉塞到了沈江霖手中。
沈江霖被动地接过手炉，小小的铜制手炉很是精致，从上面雕刻的镂空纹路中，隐隐飘出海棠花的熏香气息，十分好闻。
若是将这个手炉袖在衣袖内，不一会儿就会将衣袖中都沾染出海棠花的香气，暖香盈袖，自是十分雅的一件事。
沈江霖不由得对这个大哥生出了一丝些微好感。
这是第二次给他塞手炉了。
沈江霖作为一个现代人，并没有这种冬天随身携带手炉的习惯，况且这种便于随身携带的手炉，精致小巧，加上出色的纹路雕刻，造价不菲。
原身是有一个手炉的，但他嫌弃这个手炉笨重难看，从不会带出去使用，故而身边的王嬷嬷等人也不会帮他出门的时候准备这个。
等走到了沈江云的“松林草堂”，正好饭食也消化了，兄弟两个再次进入了沈江云的待客书房，伺候的婢女赶忙过来给沈江云脱下披风，端上茶盏，见沈江云没有其他吩咐了，就轻手轻脚合拢书房的门退了出去。
前有碧月这个一等大丫鬟被狠狠处置了，沈江云院落上下都被敲打过了，如今规矩森然了不少。
兄弟二人分宾主落座，沈江云这些天思来想去，虽然以往心中不是很喜爱这个弟弟，但是事情起因还是出在他这边，不亲自和弟弟说一声，实在心中难安。
然，心中想的很好，真道歉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有些别扭地说不出口，心中反复挣扎了几下，沈江云才道：
“二弟，上次的事情，虽然是碧月做下的，但是此事追根究底，根子在我,没约束管教好下人，还请二弟能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兄长。”
沈江云说着，从椅子上站了下来，走到沈江霖面前深深一揖，如释重负。
沈江霖连忙跟着跳下了椅子，伸手去扶兄长，胸口中有股涩然之意。
亲朋好友之间的尔虞我诈见多了，面对沈江云郑重其事的道歉，沈江霖从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看到的，唯有“赤诚”二字。
相比于沈锐的冷漠，魏氏的高高在上，唯有沈江云，是真的将原身当一个珍贵的“人”看。
这股涩然，与其说是沈江霖的，不如说是原身的——一直想被父亲母亲认可看到，结果却只有这个不甚亲近的兄长是对他真正心怀歉意的。
“大哥无需如此，事情已了，你我兄弟二人再无心结。”
沈江云顺着沈江霖的虚扶立起了身子，脸上是显而易见的高兴，显然这件事困扰了沈江云许久。
沈江云以为二弟会因为这件事对他心有芥蒂，或是不依不饶，但是没想到他却如此大方表示既往不咎，这让沈江云再次高看了这个弟弟一眼。
话已说开，气氛顿时一松，沈江云又问了几句沈江霖学业上的事情，沈江霖同样一板一眼地回答了，得到了沈江云不少的赞叹。
沈江霖一心二用，只觉违和。
书中的沈江云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人设，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无能、滥情、无德。
可眼前的少年郎，努力端起做兄长的架子，询问弟弟的课业，有不足之处委婉提点，怎么都像是这个年代所精心教养出来的世家子弟，即使性格算不上锐意进取，但是做个守成之主绝对没问题。
难道一个人十五岁后的性格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是青春叛逆期延后了，还是本性被压抑太久？
沈江霖自己没有过孩子，只依着自己为判断标准，并不能代表世间形形色色的各种人。
沈江霖心中疑惑不能解，只能放置一边，两人结束对话后，沈江霖忍不住问道：“大哥，我是否可以借几本你书架上的书回去看看，待看完就还给你，一定当心仔细。”
有满满三个大书架的人，在这个年代绝对算是富足，如今的印刷业并不发达，大多书籍为手抄本，一本厚一点的集注，至少一两银子起步。
而普通贫民百姓之家，一家三口一个月的花销也不过是一二两银子，看书写字实在绝非普通人可以承担的起的。
沈江霖虽然生在侯府，但是各方面待遇和沈江云是不能比的，他入学三年，自己小书房内，拢共不过二十几本书。
沈江云本就心怀歉意，莫说借几本书，就是送他一些又有何妨，当即大方挥手道：“看上哪几本挑出来，我一会儿让人给你送过去。”
沈江霖谢过之后，仔细看了过去，不时抽出一本书来看，沈江云一开始还陪着，见沈江霖不需要自己，就自己坐到书案后面，拿起一本书也看了起来。
沈江霖粗略翻了翻几本书，大概知道了书架上的书排列的秩序，他想要看的还是史书，迫切想要知道这个架空世界的历史到底是如何的，原身进学堂不过三年，很多知识还很匮乏，并不能给沈江霖一些关于这个朝代的明确信息。
绕到了后排的书架边，沈江霖看到了一本《大周通史》的书籍，顿时长眉一挑——就是它了。
只是沈江霖忽略了自己目前的身高，直到自己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这本书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个一米四的小豆丁而已。
“啪嗒”一声，厚重的《大周通史》一下子掉了下来，然后带着另外一叠纸一起掉了下来。
沈江霖定睛一看，只见是一尺见长的小斗方，有大约十来张，每一张上面都画了画作，有薄雾青山，有翠柳喜鹊，有亭台楼阁，有些景致是他在府中看过的，十分熟悉，有些则显然是外头的景色，经过绘画者细心观察所作，无不栩栩如生，仿若亲临。
因为这些斗方藏在厚重的《大周通史》后面，有这本书挡着外头是一点都看不到后面的情景，而如今书本坠落，才带着这些斗方一起掉了出来。
沈江云听到书本坠地的声音，回头一看，入目第一眼就见到那些散落一地的斗方，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到沈江霖要蹲下身去捡，连忙急声道：“二弟莫动！”

第13章
沈江霖被沈江云的激动给震了一下，原本准备弯下腰的身体直了起来，站在原地没动。
沈江云快步走来，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斗方，因为动作太急躁，好几张斗方都被揉在了一起，沈江霖眉头微蹙，提醒道：“大哥，这么好的画作，可别糟蹋了。”
沈江云原本慌张地只想赶紧在找个地方藏起来，听到了沈江霖的话，动作一顿，扭过头诧异地看向沈江霖：“你说这画画的好？”
沈江霖自己没有深入学习过画画，但是基本的鉴赏能力是有的：“确实还算不错，虽然是基础的山水画习作，但是作画者显然是用了心的，用笔秀逸，观察景致入微，对景物的大小远近，画作的留白写意都作了规划，大哥可别随意了。”
这斗方是文人经常用来写诗作画，方便彼此之间赠送的东西，沈江霖见沈江云将这些画作都揉皱了，只以为是他人转赠给沈江云的，沈江云明显不知道爱惜。
沈江霖见不得如此。
沈江云见四下无人，书房的门也紧闭着，终是耐不住想要分享的心情，从另外一个书架的一本厚重书后面又取出来十来张斗方，捧到沈江霖面前，眼中放光道：“二弟，你再看看这些，是否比刚刚的好些？”
沈江霖有些疑惑，都是一些正常画作，又不是上不得台面的春、宫图一类的，何必搞得偷偷摸摸的？
接过来仔细一张张看了一番，忍不住点点头：“这应该是一人所画吧？这是近期的作品？感觉是有进步的，笔锋笔触又成熟了一些，细节描画上更饱满了，对颜色的把控也更细致入微了。”
说着说着，心思电转间，沈江霖似有所觉：“大哥，这该不会都是你画的吧？”
就算是至交好友，也不会赠送这么多类似的画作，有好几幅画作，都是细节上的微调，而且画中景致很多都是侯府可以看到的。
原本以为是世家大族的府邸都差不多，所以沈江霖觉得熟悉，但是联系到这画作的数量和雷同程度，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沈江云原本心里是存着一点安奈不住的分享欲，才会冒着风险将画作拿出来给沈江霖看的，没想到沈江霖如此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这些都是自己所画。
原本只是想分享，没想到沈江霖言之有物，是真的懂画的，于是乎，沈江云干脆地认下了：“没错，是我画的，只是还望二弟替愚兄保守这个秘密，千万不要告到父亲母亲面前，父亲一向不喜我玩物丧志。”
说着说着，沈江云脸上刚刚被认可的兴奋肉眼可见的消失了，只剩下低落和沉闷之意。
沈江霖虽然不知道其中内情，但是稍一思索，也大概能明白原因。
原身受张先生教导，张先生是信奉“唯科举论”的人，没少给原身灌输这些。
如今的世道，科举是第一要义，更有一帮子文人，追捧只有四书五经方为正道，其他一切诗词歌赋，包括“君子六艺”等，都要让到一边，只是“外物”，更严重一点的甚至还要被打上邪门歪道的标签，想来自家大哥想要画画，也被大家长们否决了。
确实，从道理上来讲，这世间万中无一的天才、能够兼顾多者的人还是在少数，更多的普罗大众精力时间有限，在有限的时间内专心做好一件事都算不错了，若是放任沈江云将过多的时间投入在画画上，那么放在科举上的时间精力必然就会少了。
以沈江云十五岁只是考中了一个童生的水平来讲，还远不到科举天才的程度，想要兼顾，确实不容易。
沈江霖理解地点了点头：“大哥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这与他关系不大，何必出去多嘴多舌，况且尊重他人兴趣爱好，从现代穿越而来的沈江霖认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沈江云心里安稳了些，原本他不想同沈江霖多说这些，但是架不住沈江霖看似是真的懂画，平日里沈江云只能自己通过临摹名家画作，偷偷看一些画家随笔领会奥义，却从来没和人深入谈过。
沈江云怎么也不会忘记，自己十二岁那年，在父亲寿辰前费了一个月的功夫，画了一幅寿星蟠桃图，那一个月他晚上一直偷偷作画，画稿都画废了无数张，就是为了给父亲一个惊喜。
可谁知道，沈江云呈上寿星蟠桃图后，非但没得到夸赞，反而被父亲气怒到撕毁了，大声斥责他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将心思都用在了这些旁门左道上了！
哪怕后来沈江云知道，当日正好父亲与他先生见过面，先生言语之中有提及到自己这段时间心思似乎不在功课上一事，所以自己才正好撞到了枪口上。
可是事后，父亲犹自不罢休，将他书房里所有的作画工具都搜罗了出来，当着他的面一件件给烧了，甚至将他平日里练习的画作也烧个精光，不管他如何苦苦哀求，都一件没给他留。
自此之后，沈江云彻底丧失了和沈锐去谈论学画可能性的心。
所以画画对于沈江云而言，是一件隐秘的、不孝的、错误的事情。
可是再怎么压抑自己的内心，对于一件事物的喜爱还是会让沈江云在四下无人时继续掏出笔来作画，画完之后有些得意之作舍不得销毁的，就藏在无人问津的一些书册后头，闲暇时拿出来赏玩琢磨。
可以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没有经过名师指点，没有大量的时间进行练习，只靠着自己的天赋和课余时间偷偷摸摸的练习，能做到这个程度，在绘画领域倒确实是颇有天份。
起码，比沈江云读书地天赋要强很多。
若是拜得名师，严加训练，多年之后成为名留青史的作画名家也说不准。
但是现在么，倒是有点两头不着道，科举上根据书中的描述，前后两世都是止步于童生，作画上更是没有一点名头传扬出去。
这可是整个荣安侯府都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啊，可是要承爵挑起整个侯府重担、庇佑他这个庶弟的人，若是本身就是一滩烂泥，沈江霖也就罢了，可目前怎么看，明明还是块好木料，怎么就能轻易放弃了？
所以明知道沈江云不喜，沈江霖还是将这句话给问出了口：“不过既然父亲不喜，大哥你为何还要瞒着父亲作画呢？”
沈江云本来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一吐为快的同好者，庶弟若不是也喜欢绘画，怎么会对画作的品评见识如此深刻？想来也是有过研究的！再加上前面几次和沈江霖的深入接触，沈江云心中已经真的将沈江霖当作亲近的弟弟看待。
可是沈江霖此言一出，刚刚堆积出来的那些好感，顷刻间就消失了，沈江云只觉得当头被浇了一盆冰水，刚刚还火热的心一下子凉了个彻底。

第14章
见到沈江云耷拉着脸一言不发，沈江霖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好笑来——还是个少年人，一切情绪都挂在脸上。
习惯了成年人的世界，这般的直来直去，倒让沈江霖有些不适应了。
不过很快，他就转回了话头：“大哥，你有没有想过父亲到底是为什么不让你画画？或者说，父亲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光明正大地继续画画？”
沈江云没想到话题转的如此之快，刚刚他还以为二弟也是不同意他画画呢，结果怎么就谈到让父亲同意他画画上去了？
“这断然不可能！二弟你还是不要到父亲面前帮我说和了！”想都不想，沈江云马上拒绝，甚至担心自己这个二弟好心办了坏事，到时候往父亲面前一说，自己偷偷作画的事情就要被父亲知道了，到时候免不了又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大哥，你先别这么激动，我就举个例子，假如，假如说，你如今已经中了举人了，你觉得父亲还会拦着你画画么？”
沈江霖不疾不徐地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把沈江云有些问懵了。
举人？对沈江云来说有些太遥远了，他考了这么多次，才刚刚通过了童生试，连个正经的秀才功名都没拿到，哪里还敢肖想举人呢？
童生只是通过了县试和府试，到了院试那一关就被刷下来了，文人重名，考过两场就称“童生”，实际上“童生”什么都不是，就连出任村里蒙童的夫子，只要不是荒郊野岭之地，也至少得是个秀才才行呢！
然而，尽管“童生”还什么都不是，也是沈江云费劲千辛万苦考来的，拿的还是倒数的名次，就是这样，魏氏还喜的跟什么似的，直说十五就考中了童生，后面再读两年书，秀才功名不在话下！
就是父亲沈锐，早年间也考过科举，只得了一个秀才功名，后头承爵了便没继续科考，时常引以为憾，所以对沈江云就愈发严格了。
在沈江云看来，“举人”功名是遥不可及的。
但若只是假如，沈江云倒也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有些不确定道：“若是此时此刻我已经中了举人，想来父亲是不会再苛责我了吧？毕竟举人已可授官，凭着咱们侯府的门路，外任做个知县也是可以的了，到那个时候，父亲焉能管得了我？”
沈江云越说越肯定，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俊逸的面容在灯下更显熠熠生辉，眉目之间迸发出了一股神采来。
沈江云虽是少年脾性，但是从小长在侯府，又得悉心栽培，很多见识是不少的。
他知道，以他的身世，只要中举人，想要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只要入朝为官，不说和父亲可以平起平坐，在很多事情上，自己就有了话语权，甚至因为已经中了举做了官，父亲还会用读书来压他么？
心中鼓噪了几瞬，但是很快又被现实压了回来，沈江云苦涩地摇了摇头，笑道：“二弟，你还没入过场，哪里知道这里面的事，科场并非如此容易……”
还没说完，沈江霖就打断了他的丧气话：“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当然知道科场不易，可是你都没有拼尽全力，何谈不易？”
“大哥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后可以袭爵，所以对科考没有全力以赴过呢？大哥都可以无师自通画出这么好的画，难道区区科考就能难住了大哥？我想只要大哥真的将心放在读书上，早就已经考中秀才了！”
前头的话说的沈江云都差点要跳起来了，可后面的那些话又说的沈江云脸红，尤其是沈江霖一幅十分信服崇拜自己的模样，让他好半天都没法说出反驳的话来。
沈江云没被人这么直白的夸过。
父亲沈锐奉行严父教子，跟着读书的秦先生是沈锐千挑万选、奉上重礼才答应收沈江云为学生的，在拜师之前沈锐早就对秦先生全方位打听过了，在教导学生的理念上两人是一致的，才会命沈江云前来拜师，秦先生奉行的也是“严师出高徒”这一套的。
沈江云同门师兄弟五人，他是学的最差的，和他同一年进学的，就算没考中秀才，名次也在前头。
沈江云从来没有被一个人如此肯定过、称赞过、相信过。
顿时，心中生出一股豪气，同时扪心自问，自己尽全力了么？难道他就真的比别人差？是不是因为总觉得自己可以承爵，所以就懈怠了？
沈江云神色一变再变，心潮起伏不已，此刻恨不能马上拿起课本就读，明日就去中个举人回来，一扫自己多年来的郁气！
沈江霖知道，今日的大饼已经画完，沈江云是吃下去了，不过学习习惯并非一日养成的，思想觉悟也不是一天就能改变的，这是水磨工夫，绝非一日能成。
“二弟，我，我以后定认真读书，明年争取考中秀才！”沈江云没发过这种狠话，说完脸一下子就涨红起来，心思摇曳，就怕自己大话说了出去，明年还是没考中，到时候啪啪打脸。
却听沈江霖立即满目信任道：“大哥，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往后我有不懂的都来问大哥，也希望大哥能带带我，让我也能考取个功名，你知道的，族学里的张先生学问不比秦先生……”
沈江云当然知道张先生根本比不上秦先生，秦先生自己就考中过举人做过八品教谕，出身蜀地名门之后，当时父亲是想将沈江霖一起送到秦先生门下的，可惜秦先生以学生已满，没有精力教授更多学生为由，婉拒了。
沈江云自觉有些微妙地愧疚，他有如此好的先生随时教导，却是漫不经心地学着，每天应付了事，二弟求知若渴，想要跟着秦先生学习却不能，这实在是…哎！
等沈江霖走后，沈江云痛下决心，以后秦先生的一词一言都要牢记在心中，这样后头二弟来请教的时候，才能言之有物。
自己，决不能让二弟失望！
沈江霖走在夜风中，嘴角微微翘起——这要倒下的侯府，重担可不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今夜兄弟交心彻谈，让沈江霖发现，长兄并非真的草包，修修剪剪的，或许也能顶事？

第15章
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沈江霖结合着原身的记忆，以及对身边情况小心翼翼的观察，总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开始渐渐扎根。
侯府中的下人因为魏夫人对灶房几个大师傅的敲打，不敢再对沈江霖的“清风苑”有所怠慢，哪怕灶房里的大师傅心里恨毒了沈江霖，也只能低下头颅恭恭敬敬的。
族学那边，每天照旧上着，虽然族学中的子弟大部分心思都不在读书上，但也没人不开眼地要和沈江霖对上，沈江霖展现出来的读书天份，在沈氏族中子弟看来，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人家沈江霖是侯府的二少爷，能和他们一样么？
本身就和沈江霖不甚亲近的族学同窗，如今对沈江霖更是敬而远之，好在孟先生课讲的不错，对他又是青睐有加，时常提点关心，沈江霖根本没把族学中人的疏远放在心上，一心只读圣贤书，倒也是相安无事多日。
族学十日放假休息一天，今日又到放假日，孟昭却在自己临时租住的小院中整理了一番衣物和书籍，然后又去东街的脚店里买了一包点心，往着族学后面的一个院子走去。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族学后头又搭建起来的一排屋舍，最正中间三间给张先生一家住着，另外几间则是族学中负责洒扫、做饭的几个沈氏族人在住。
孟昭被张先生热情地迎了进去，两人进了堂屋右侧隔出来的一间小书房内，分了宾主落座。
“张世叔身体已然痊愈，小侄这次是特来辞行的。”孟昭对着张先生拱手，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张先生年逾六十，刚刚经历了一场风寒，原本就消瘦的面庞如今更是颧骨突出，人都有些瘦脱了相，更显得满脸严肃、一本正经，好在精神头看着还不错，讲话依旧中气十足。
“你此番既是要回庐州科考，老夫自是希望你能一帆风顺，只是如今你可还有回庐州的盘缠？”
张文山一边掀开碗盖，吹了吹茶碗中漂浮的粗茶叶子，一边问道。
孟昭与张文山之妻孟氏是隔了几房的亲戚，原不甚亲密，也很少有走动。
孟昭先前在京城游学，算着时间准备回祖籍庐州府应考，谁知道在市井中被人摸走了身上的盘缠，左思右想，无奈之下才登上了张文山家的大门。
可是知道，那段时间张文山正好身染风寒，眼看着沈家族学将要开启，自己却还卧病在床，到时候沈家不可能就让族学里成日里放假等着自己痊愈，说不得就得再聘一个先生回来。
那到时候自己这个差事可就说不好了。
京城大，居不易，张文山一家五口人，就靠着沈氏族学一年五十两银子生活着，且有房住，自己的饭食都是族学里包的，五十两银子算不得多，但是也够他们一家五口嚼用了。
孟氏当时一看到孟昭来拜访说明来意后，马上就像找到一个救星一般，将人请了进去，商量着让孟昭代一段时间的课，这才有了后头的事情。
如今张文山病愈，孟昭又要赶赴今年的秋闱，庐州府距离京城千里之遥，路上就要几个月时间，自然不好再耽搁下去。
孟昭今日就是为了盘缠的事情来的，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如今张文山主动提起，倒是给了孟昭台阶下。
“还望世叔帮扶一把，等来年再回京城，必定双倍奉还。”
孟昭说的磊落，可是他话刚一说完，一直站在小书房门口竖起耳朵听的孟氏却是重重咳嗽了一声，然后才敲门进来，给孟昭端了一碗粗茶：“昭哥儿用茶。”
孟昭谢过孟氏后，孟氏笑着退出了书房，只是在关门的时候狠狠瞪了张文山一眼，张文山脸上表情不变，心里却颤了颤——这个母老虎！
张文山从袖袋里拿出了一个荷包，悄声递给了孟昭，又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出声。
然后才抬高声音道：“老夫如今手头也不宽裕，但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孟氏在外头听到张文山如此说话，这才放心离开了。
家中两个儿子要读书，大儿子还要相看人家，准备聘礼，这时节哪里有多少多余的银子拿出来接济孟昭。
见孟昭疑惑，张文山捏了捏胡须，缓缓道来：“你可知道如今的侯府沈家祖籍是哪里？也是咱们庐州府的！你既在沈家族学教授了十来日功夫，如今去拜会一下沈侯爷也是应当。”
若非如此，当年自己还不一定能谋到这个教书的差事。
张文山点到即止，不肯再多说，孟昭是个聪明人，闻言后又和张文山探讨了几句时文，这才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等出了张家，回到了自己落脚的小院，打开那荷包一看，里面拢共五两碎银子，算下来正正好好是自己替张文山代课的这几日费用，再略多了一两碎银，恐怕是张世叔的私房银子了。
可是庐州太远，本来孟昭准备的盘缠有二十两纹银，五两却是不够的。
哎！孟昭不怨张文山，只是原本他并不想登侯府的大门，侯府门第太高，自己又是去打秋风的，想要见沈侯爷，恐怕没那么容易。
但如今，想要赶上此次秋闱，再耽搁下去，恐有意外，孟昭少不得要厚着脸皮登一次门了。
今日不仅学堂放假，府衙也是休沐日，孟昭心里思量再三，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荣安侯府。
张文山并没有给孟昭拜帖，孟昭心领神会，自己这是去打秋风的，他与张文山几次接触下来，知道张文山此人极好面子，恐怕并不想在沈侯爷面前落了下乘。
所以等孟昭穿着半新不旧、袖口磨的有些发白地棉袍，轻声询问自己是否可以拜会沈侯爷的时候，看门的门房挺着个大肚子不情不愿地从大门内侧的耳房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孟昭，斜眼冷笑道：“侯爷今日不在府上，请回吧。”
门房赵二中午喝了三两马尿，被老子娘一顿臭骂，酒壶都给砸了，心里本就一股气冲在脑门上，如今看到孟昭哪怕戴着文人头巾，但是一幅穷酸样，连个拜帖都没有，平日里就算侯爷在也是见不着的，都是管事们接待，今日侯爷不在，钱二更是底气十足地赶人。
孟昭心里清楚，有时候小鬼难缠，准备上前说两句好话，让赵二通传一声，若里面的主子实在不愿见，那也只能再作打算了。
“这位兄台，我是族学里这几日代课的先生，今日特来向侯爷辞行，还望通融则个，告知一下侯爷何时能回府？”
孟昭想着抬出了族学这层关系，就算见不到真佛，也能让门房的态度好一点，往府里通传一声，没想到孟昭说了来处，赵二更加不将孟昭放在眼里了。
“我家侯爷知道你姓甚名谁？还辞行，难道还得给你办一桌践行酒不成？这脸大的！快走快走，别挡着大门了！”

第16章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荣安侯府的门房，就算不是七品官，也把自己看的比一个普通的穷酸秀才要强。
门房上的人消息本就灵通，沈氏族学离这里又不远，赵二早就听说了张先生病了，找了个远房亲戚代课的事情，如今孟昭登门说明了身份，连个张先生的拜帖都没拿到，赵二哪里还不知道根底的，驱赶起孟昭来，更是有恃无恐。
孟昭被说的满面通红，纵使涵养再好，也是又羞又恼，正要拂袖离去，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少年音怒斥道：“赵二，你狗眼不识泰山，这是我的先生，还不向孟先生赔礼道歉？！”
来人正是刚刚来到门口准备出门的沈江霖。
赵二心里一惊，连忙回过头去，就见沈江霖快步走到孟昭跟前，深深一礼：“学生没有管束好家中下人，还请先生原谅，请先生随我入府一叙。”
沈江霖狠狠斥责了一番赵二，却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处罚，但依旧把赵二吓得半死，虽然只是府上的庶出二少爷，但是前不久灶房的崔大师傅刚刚吃了挂落，二少爷本身手底下没几个得用的人，但是架不住人家会告状啊！
万一犯到魏夫人手里，恐怕他娘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尤其是今儿个中午，他老子娘还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成天抱个酒瓶子，早晚误事，恨得给他酒壶给砸了，现在这不是就应验了？到时候家去，岂不是又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沈江霖这几日已经将荣安侯府的几个关键性位置的人物搞的清清楚楚了，自然知道这赵二就是魏氏身边的奶娘钱嬷嬷的小儿子，钱嬷嬷如今年岁已高，不太在魏氏身边伺候了，但是钱嬷嬷是魏氏带进侯府的陪房，是她身边最信任的人，哪怕只是个奴才，却有着不一般的地位。
别看只是个小小门房，大冬天时不时地还要迎着风霜雨雪站岗，但是想要如同孟昭一般叩开侯府大门，还必须先通过赵二等人这一关，若是孟昭今日手头有钱，塞两角碎银子，说不得就看孟昭顺眼了，借着族学的名头往里通传一声，就是见不到侯爷，见个府上的管事清客还是能行的，倘若能给到一二两的好处，到时候让他媳妇儿往里面传个话，说不得就能让魏氏送他两封银子出来。
由此可见，这门房可是个肥差，不是府里的脸的奴才，根本捞不到这个位置。
沈江霖心中有数，上次已经拐弯抹角的通过魏氏敲打过了大厨房，今日若还发落了赵二，一个月内接二连三几次，恐怕会惹得魏氏不快，所以沈江霖只能退而求其次，想将孟先生请回府中，安抚几句再论其他。
孟昭原本给赵二挤兑的满脸通红，心中羞愤不已，如今又被自己的学生看到，内心中更是惭愧又窘迫，听到沈江霖邀请他入府一叙，反而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孟昭当然知道，通过沈江霖的门路，能更方便进入侯府大门。
可是在孟昭看来，沈江霖只是个十岁小儿，是自己教过的学生，哪怕只是十来日的师生情谊，他也不想让一个孩子卷入到成年人的各种无奈算计中。
况且孟昭虽然不是出身豪门大族，但是心思通透，能够看出来沈江霖在侯府中恐怕自己本身就不好过——若是受宠，怎么会和族学里那帮乌合之众一起上学？
不说和那沈家大公子一样拜得名师，京城中的“青石书院”也算是不错的书院，说不得赫赫有名，但总比只有一个老秀才坐镇的沈家族学要好上不少吧？
既是如此，他又如何好意思再给沈江霖这个学生添麻烦？
孟昭低着头快步向前走，沈江霖人矮腿短，追了两条街才将人给追上了。
“孟先生，您是要准备离开京城了么？”气喘吁吁地追上了孟昭，沈江霖开口第一句话倒是将孟昭问住了。
无奈止住了步伐，孟昭低叹了一声：“我不日将要南下准备秋闱，原准备明日再和大家道个别的。你我师徒缘分尽到于此，你也不必不舍。”
今日沈江霖原本是要带着小厮去外头书局看看有没有自己得用的书，同时仔细看看如今这个朝代的民生情况，没想到在门口就遇到了这么一遭事情，沈江霖只听到赵二说的“践行酒”之言，想到孟昭本就是代课先生，恐怕不日就要离开，张先生回来坐馆了。
虽然心中清楚这是迟早的事情，沈江霖心中还是默默叹息。
通过原身的记忆和如今孟昭教授课程时候的比对，别看孟昭比张先生年轻了那么多岁数，但学识扎实、思维灵活，对经义理解的极为透彻，很明显同样是秀才出身，孟昭应该是秀才中的佼佼者。
有才不在年高，沈江霖有些可惜这么一个科举道路的引路人只是匆匆过客。
只是孟昭话落，沈江霖却扬起笑脸道：“孟先生，我虽不舍，但想必明年我们马上就会在京城再聚！”
这话说的委婉，但是孟昭心里一片熨帖，也将刚刚在侯府门外的难堪不快给一扫而空了。
今年秋闱，只有中了举人，才会继续不远千里地北上准备明年的春闱。沈江霖这话预示着他定能中举。
两人一追一赶，已经走到了一家茶馆门口，沈江霖干脆邀请孟昭进去喝一杯茶再走。
一路跟着沈江霖的小厮知节看了一眼这家茶馆，又摸了摸刚刚临出门前王嬷嬷给他的三两银子，想着还好二少爷不是挑了什么贵的地方，否则这三两银子可不够消遣的。
沈江霖今日出来逛，也没说要买什么，只将这个月的月银都带了出来。
孟昭手头更不宽裕，京城中的茶铺几百家，各种档次的都有，有些高档之地，一杯清茶二两银子，是他连门的不敢进的地方，幸好自己这个学生算是体谅他，眼前这家看门面应该点壶茶费不了多少大钱。
拮据的师徒二人进了茶馆，要了一壶清茶、一碟花生和一盘糕点，对坐着吃了起来。
孟昭心里苦闷，自己此番一路北上游学，是按照自家师傅所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只有看遍了世间百态、了解了各方态势，开阔了眼界，做起文章来才能下笔如有神助。
师傅看重他这个弟子，长恨自己没有更多的教学给他，耽误了孟昭这个天才般的人物。
孟昭却并不觉得师傅有任何对不起自己的地方，只是此番游学，确实经历了不少，以往写出来的文章，花团锦簇有余却有些浮于表面，而现在却是扎实了不少。
只如今，却不想在回程的时候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就算是想要抄书挣些润笔费，这一没时间，二不可在一处久留，一下子对此次能否顺利赶上秋闱没了底气。
罢了罢了，今日就再叮嘱沈江霖这个学生几句，喝一杯茶，了了这段师徒之情，明天就退了租的房子出发，一路上走一步看一步，实在若是没赶上秋闱，那也只能再等三年，一切都是天意。
孟昭想到这里，吐出了一口浊气，端起茶盏正要喝茶，便听沈江霖道：“孟先生若是想见家父，若不然学生代为引荐？”

第17章
孟昭对荣安侯府的最后那点怨气也散了。
谁家没有一点破事，侯府家大业大，奴仆成百上千，主家一时失察让钱二那等人做了门房也是有的。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他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又何必与这般小人一般见识？
“江霖，你我不过十来日师徒，担不得你这般为我费心筹划，我，我这确实，哎，也是难以启齿。”
孟昭如今不过十九岁，虽然聪慧善机变，并没有文人的自作清高与迂腐作派，否则他今日也不会听了张文山的话，主动来荣安侯府拜访了，但是在十岁的沈江霖面前，孟昭还是觉得有些张不开口。
沈江霖面上闪过一丝伤心，心中却对孟昭愈加满意。
今日幸亏是他碰到了，若是放任钱二继续得罪孟昭，恐怕此孟昭就要变成书中的孟大人了。
一开始沈江霖没有将孟昭和书中的孟大人对上，那本书中有一位孟大人和赵家走的比较近，虽然只是书中三言两语的交代，但是能被作者着重提及的朝堂人物必然有其份量。
书中曾描绘孟大人刚刚年过三十，是朝堂的后起之秀，手腕强硬，作风廉洁，不喜荣安侯府的作风，在赵家的运作下，参了荣安侯府一本，这才掀起了清算荣安侯府的浪潮。
这位孟大人，可是主导沈家流放事件的导火索啊！
书中描写以男女主感情进度为主，复仇沈家为辅，朝堂动态只是点缀。
回归现实，这些朝堂动态才是沈江霖要在一字一句中寻找的真正有用信息。
年仅三十，姓孟，后起之秀，对沈家有着敌视的态度。
一个入了官场的人，是不会轻易给自己树敌的，沈家确实对内不算严谨，但据沈江霖了解，也不是什么胡作非为的人家，朝堂上那么多家勋贵，那位孟大人不去参一本，非要逮着沈家去搞？
沈江霖在今日见到钱二驱赶孟昭的那一瞬，书中情节自动映入脑海中，直觉将他与那位孟大人联系到了一起。
这世间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沈家倒台在十年之后，十年后孟昭正好三十岁左右，若是此番秋闱一帆风顺，明年登科及第，便能入朝为官，若是孟昭依旧只是一介秀才，就是心中对沈家再怨恨，也只能暗自忍耐。
可若是有朝一日孟昭大权在握，会不会想到今日之辱？眼见沈家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会不会也就顺势而为了一下？
当然，也有可能是沈江霖过于敏感，猜错了，但是那又如何？沈江霖自觉看人不会错，孟昭一个十九岁的秀才，难道就不值得沈家投资了么？
根据沈江霖的投资经验，只有在一家公司规模还很小的时候就强势介入，拿到一大部分股权，才能在它经历A轮、B轮、C轮融资的时候成功套现，甚至情况更好的，耐心持股到上市，一飞冲天，回报以几百倍计。
孟昭本就是庐州府人，是沈家的祖籍所在之地，沈家宗族中没有人才，难道还不能向外投资？继续敝帚自珍从来不是出路。
沈江霖决定出手，就不能落空。
“孟先生，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作为学生，照理不该说先生的不是，但是我以往在张先生门下读书，实在提不起读书的兴趣，孟先生虽然只教了我短短十余日，但是讲课妙趣横生、旁征博引，让我心向往之，是我学习一道真正的引路人。如今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错否？”
沈江霖容貌出众，虽只有十岁，但是讲话有理有据，气度卓尔不凡，让孟昭下意识地就将他放在了和自己平等位置对话，听完沈江霖如此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孟昭确确实实地感动了。
尤其是沈江霖将他抬的这么高，对他评价这么好，他就更不想在沈江霖面前落了面子，便将自己的难处放在了一边，好生劝解道：“张先生才学是有的，只是为人古板教条了一些，若是可以，最好还是让令尊再请高明，我也只是小才，若有名师指点，以江霖你的资质，想来以后定能金榜题名！”
以孟昭和张文山的关系，孟昭原本不应该说任何张文山的不是，但沈江霖对他一番赤诚，他难免心有所动，再加上沈江霖确实是他平生之仅见的美玉良才，若是一般学童，由张先生启蒙教学也是足够了，可是以沈江霖的资质，就是师从名家也是应当。
要知道，伯乐不常有，而万中无一的千里马其实也是罕见的。
沈江霖将自己说的那般好，可是看看他一样教了那么多时日的沈家族学中的其他子弟，可有任何变化不曾？因着孟昭年轻手软，反而这帮学童更加调皮坐不住，心思更不在学业上了。
反而还不如张先生在的时候学的好！
“孟先生，您的话弟子谨记在心，还请您以后就是离开了京城，也别忘了常与学生信件往来，指点学生的功课。学生也想拜得名师，只是家父似乎并不关心我的学业，若是孟先生能临走之前，拜会一下家父，帮学生美言几句，或许还能增加几分信服力。”
“还请先生助我。”沈江霖跳下了椅子，站在孟昭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孟昭连忙站起来去扶。
“江霖，你真是羞煞我了，我只是比你痴长九岁，担不得你如此重礼，以后无论我去哪里，都会将路上的所见所闻写信与你，你有任何课业上的难处，也都可以书信与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先生这一身份我已卸任，不如以后我们就平辈相交如何？”
孟昭的眼眶有些发红，强拉着沈江霖坐下，心潮澎湃不已。
在外头游学两年，走过了许多弯弯曲曲的路，见过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知道了除了家人先生外，外头大部分的人，别说掏心掏肺地帮你了，就是不害作弄你，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一腔热血被浇了半冷，人情冷暖只有自己知晓，从傻头傻脑的乡间书生，到如今可以基本上做到宠辱不惊，算是见过一点市面的人，今日却被一位侯府少爷真正感动到了。
沈江霖定然是已经知晓他为何要见沈侯爷，也知道他内心的无奈和挣扎，他想要为自己引荐，可是自己为了面子却断然不肯，沈江霖却又找了一个让自己替他在沈侯爷面前美言几句的理由，要帮他完成求见沈侯爷的愿望。
面子里子都给自己照顾到了，扶着他帮着他走下这个台阶。
明明是比自己小了九岁的小少年，却将自己的顾虑都考虑到了，若他还拿着老师的架子，实在是太让他惭愧了。
他当不得沈江霖那一声“先生”。
沈江霖却是从善如流，立马打蛇上棍：“那我便称你为孟大哥吧！孟大哥，你能否作一篇文章或作两首诗，其实家父很敬重读书人，若能提前有个准备，想来能更一帆风顺一些。”
一声“孟大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拉近了许多。
孟昭心中一动，他没想到沈江霖不仅仅对他尊重有加，处处照顾他的心情和自尊，还在人情世故上十分熟稔。
如今像他们这种寒门子弟拜求高门，自然是拿着文章诗赋去求教最是体面，孟昭其实已经有了一番准备，但是沈江霖才多大？竟是洞悉世情至此？
这世间天才是罕见，但是天才也易折，因为天才总是容易恃才傲物，如沈江霖般在人情世故上也如此通透者，实在是难得一见。
看来古人言祸福相依诚不欺我，遭此坎坷却能认识沈江霖，是他之幸。
孟昭不再拿乔，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给沈江霖递了过去。
沈江霖看完之后，从中挑了两篇留下，又叮嘱了一番孟昭：“家父生于沈家鼎盛之时，喜好风雅，不爱世俗之见，届时孟大哥见了便知。”
话说的委婉，但是孟昭是什么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又看沈江霖留下的两篇文章都是自己做的最花团锦簇的那一类，立马就明白沈侯爷内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这是沈江霖这么多日潜心观察、旁敲侧击的结果，自然不会有假。
既然要助孟昭一臂之力，那就不能是简单的给他引荐给沈锐，定然要让沈锐狠狠出一次血，这样人家才能真正的感恩戴德。
儿子坑爹嘛，古来有之，尤其是沈锐这种“爹”，沈江霖坑起来一点都不手软。

第18章
日暮四合，北风渐紧。
星星点点的雪珠子又从天上撒了下来，刚一落到泥地上被人一踩，就化为了雨水，虽是小雪，但这样的天格外冻人。
见雪下了起来，外面大街上的人都往家赶，唯恐这雪越下越大。
沈锐和太常寺的几个同僚今日约了一起去听戏，这是新年之后的首聚，沈锐作为太常寺上官，自然是要做东的。
“小梨园”内包场，跟着几个戏子饶有兴致地唱作念打了一番，又有当红的小旦应邀作陪，底下人一顿恭维，言说到底还是沈大人的面子大，请的动名旦杜无言，一行人又是喝酒又是作诗，从一早上闹到日落时分，看着天色不好，这才堪堪分开家去。
沈锐一肚子的酒水，哪里还用的下晚膳，半倚靠在暖阁的卧榻上，等着下人端驱寒醒酒汤过来。
一杯暖汤下肚，沈锐通体舒坦，半眯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点着，回味着今日杜无言所唱的曲调。
只可惜如今杜无言是整个京城都炙手可热的曲艺大家，原本今年过年沈锐是想请杜无言到府里唱两曲，热闹一下，但是如今侯府日渐势微，杜家班婉拒了他这边，去了别家，一直到今日才排出空来作陪。
想到这里，沈锐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中渐升一股烦扰，刚站起身来想去叶姨娘房里纾解一下，就听到外边仆人禀告，二少爷求见。
儿子要见老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沈锐心中却闪过一丝纳罕，同时还有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耐烦。
很快沈锐就让沈江霖进来了。
沈江霖一进暖阁，就带进来了一身冷意，沈锐示意沈江霖就站在帘子边说话。
“晚膳用过了？最近在族学里可有淘气？”沈锐坐在暖坑上，问底下站的笔直的儿子，言语平平，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垂询，而非真正的关心。
沈江霖的“清风苑”实在偏僻，到主院来要走一段时间，出自己院门的时候还未下雪，没想到走到一半就下了起来，身上兔毛披风难免不沾染一点雪珠子，站在暖阁中，雪珠子遇热一化，从鬓发间流到脖颈里，冰的人一个哆嗦。
此时还未到正式晚饭的点，自从上次和大厨房闹得不甚开心后，大厨房都是“秉公”办事，该怎样就怎样，时间上是不能提前或者是挪后的，每日就是照着菜单子做好当日饭菜，油水少些，味道“清淡”些，任谁再去看，都挑不出任何差错来。
所以，沈江霖是空着肚子过来的。
顶风冒雪、饥寒交迫的过来拜会“亲爹”，得到的就是让他站的远点，别把寒气带给沈锐的嫌弃。
沈江霖心中冷笑，面上却如往常一般恭敬中带着拘谨。
沈江霖让身边的小厮知节在门房那边留了个心眼，钱二生怕沈江霖将今日的事情捅出去让他老子娘知道了，所以一看到沈锐回府了，就给知节送去了消息。
沈江霖这才掐着点过来了。
等再晚一些，恐怕沈锐就要去叶姨娘房中了，到时候他再要去求见，就是于理不合，什么事情也别想办成了。
看着舒舒服服坐在暖坑上，身上只着轻薄的石青缂丝狐腋褂的沈锐，沈江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让人发现的嘲讽。
那狐腋褂只取那白狐的一点腋下皮毛经过绣娘的巧手所制成，哪怕如此寒冬，在烧着炕的暖阁中，穿上这个也足矣。
沈锐手边的炕几上放着一套斗彩花蝶纹茶具，里面上浮着袅袅茶香，光这一套茶具拿到市面上去卖，也得上百两，更遑论用的茶叶还是贡茶安溪铁观音。
侯府的奢靡，哪怕是从现代而来、从来没有为钱发愁过的沈江霖看去，也是让人咋舌的。
若论沈江霖对这个沈家，心中最看不惯的，并非一开始结下梁子的魏氏，也不是被书中女主虐成渣的沈江云，而是这位面前的沈侯爷。
沈江霖学习哲学，一向认为看一件事，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在沈江霖看来，未来沈家的倒台，沈锐要负九成的责任。
作为沈家的一家之主，他外不能顶天立地，挑起沈家家族的大梁，内不能整顿好家宅宗族让所有人团结一致，不说开疆扩土、官居一品，就是守住沈家的基业也没做到。
虽然书中是将沈家的流放之因归结到沈江云身上，可是十年后沈家家主还是沈锐，沈江云哪怕再纨绔，在大是大非上，他插不上话，没有决定权的。
若是沈锐够强大，别说区区一个赵家，就是皇帝想对沈家直接下手，还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反噬！
沈家祖上三代基业，沈家高祖从死人堆里将开国皇帝背出来的从龙之功，就被沈锐轻轻巧巧地全部葬送了。
做人如此失败，沈江霖如何能看得起他？
但凡沈锐出息些，他沈江霖也能做过富贵闲人了。
只是此刻，哪怕心中不爽沈锐这个“爹”，也只能先虚与委蛇。
“回父亲大人，儿子最近学业勤勉，不曾懈怠。”
沈锐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并不满意沈江霖的回答：“学海无涯，人外有人，可不要自以为是，自卖自夸。”
沈锐觉得自己已经很给这个庶子面子了，他哪里不知道沈江霖的学业情况，此子根本就不是那块读书料子，如今最好木讷些、勤谨些，不要给他在外头闯祸，和一些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就算是不给侯府添乱了。
至于沈江霖说的什么“学业勤勉、不曾懈怠”，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当然，他也不曾有闲情逸致抽问一下沈江霖的学业，应证一下他的话。
沈锐习惯于对儿子指点江山的态度，不会在意自己的言语会对沈江霖造成什么影响，好在沈江霖并非原主，对沈锐的话，亦是“无动于衷”。
“那你现在过来是何事？”庶子向来不亲近自己，很少单独过来，所以沈锐心中也有点好奇。
“回禀父亲，儿子的代课之师孟先生不日将要辞行南下科考，儿子想在府内设宴款待，还望父亲准许。”
沈锐当下就要驳回。
族学里张先生病了，请了一个张先生的世侄代课的事情，沈锐早已经知晓。
这事小的不能再小，沈锐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根本没往心里去。
只知道那人也是个秀才，想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乡野秀才，不过教一教几个族里的蒙童，应该是够用了的，况且不过几日的事情，有何放在心上的？
竟没想到，平时自己这个不声不响的庶子，对这临时的先生却意外重视。
不过这尊师重道是好事，侯府也不差这一星半点。
心里一思量，到嘴边的话转了一圈就变成了：“设宴款待可以，只是不要放在府内了，我明日叫你母亲到账上给你支十两银子，你到外面办上一桌席面，叫上同窗，一起送一送那位先生，可不许吃酒，知道么？”
这“不许吃酒”四个字，已经是沈锐对沈江霖全部的关心和爱护了。
沈江霖当然知道，若是将人请进侯府，一个十岁小儿宴请先生算作什么？当然要有沈锐出来作陪了。
但是沈锐内心看不上孟昭，自然不想大动干戈，所以就拿银子打发人。
若是沈江霖只是想要钱，十两也不算少了，在外头可以叫一桌上等席面，若是将银子收下，凑上自己的月例三两，再送一些东西给孟昭，也能解了孟昭的燃眉之急。
只是这样，还不够。
沈江霖面上故作为难，有些忐忑道：“父亲，孟先生不比寻常人，乃庐州府庐江县小三元魁首，为人洒脱恣意，品性高洁，学生已经请过他一回上外头给他践行，但是孟先生说不想让我等学子破费，拒不接受。儿子想着，是不是以侯府之名再请一次，以示郑重？”
沈江霖说完还小心翼翼看了沈锐一眼，说话声音越说越小，显得很不自信。
沈锐见不得沈江霖这幅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这幺儿模样长得虽好，但是性格内向、说话总是喜欢吞吞吐吐的，一点都没有男子的磊落气概，让沈锐看不上眼。
心中只能感叹，到底是个姨娘生的，徐姨娘什么出身？魏氏什么出身？生出来的儿子和云哥儿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今天这话倒是有理有据的。
庐州府庐江县人？这不就是沈家的祖籍所在之地？
小三元魁首？也就是说县试、府试、院试都是第一名？
虽然小三元各地年年都有不少，再加上庐江县算不得什么科举大县，但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算是不容易。
而且马上还要南下参加举人科考，犹记得这个先生年纪好似不大。
沈锐心中有了计较，略微思索了一番，才慷慨道：“既如此，便明日晚间请你先生来府上赴宴吧。”
在沈江霖“拐弯抹角”地帮孟昭秀了一下肌肉后，沈锐果然松了口。
沈江霖如释重负，连连应是，然后准备告退。
刚转身的一刹那，沈江霖从袖口边拽出两张纸飘了出来，沈江霖忙惊慌去捡，却被沈锐眼尖看到了，直接喝住：“什么东西，慌里慌张的？呈上来给我。”
沈江霖只能将纸张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沈锐：“父亲，是孟先生赠我的离别诗文。”
沈锐原以为是沈江霖在学堂里的课业或者是胡乱写的文字，他其他都不怕，就怕这个儿子闯祸，看他那么小心紧张的样子，心里就狐疑起来。
如今听沈江霖这么一解释，入目的又是一笔好字，自然而然地就看了起来。
等看完之后，沈锐大叫了三声“好”，一拍身边的炕几道：“用词典雅，诗文秀丽，不愧是庐州府的小三元，确实有大才！”
这是孟昭后面又根据沈江霖的提示，重新给沈锐“量身定制”的诗赋和文章，字字句句写到了沈锐的心坎里，尤其读到那一句“关山千里同月夜，杨柳一枝赠他乡”时，简直是拍案叫绝，比他们今日在小梨园里联的诗句都要好，这些人可都好些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啊！
沈锐好风雅，常常以自己袭爵不能继续参加科考为憾，府中养了好几个门人清客，闲暇时就联诗作对，泛舟湖上，以孤云居士自称，很有些自怜自哀之意，总觉得若自己不袭爵，一路科考的话，说不得能入翰林进内阁了。
如今上不上，下不下，世人皆以为自己是袭爵才得来的官位，皇上也不曾重用他，实在让他这么多年都有些郁郁不得志之感。
孟昭的诗入了沈锐的眼，而孟昭的文章更是仿佛如他自己所作一般，将他这么些年隐入心中的怀才不遇、寄情于山水的无奈写得那般透彻，让沈锐心中直呼“知己”！
沈锐恨不能今日就将孟昭请入府中，两人把酒言欢，一吐心中郁气。
看完了这两张纸，沈锐直接将它们扣下了，起身走到侧面的书房里，取来一张空白梅花笺，写下了邀约，盖上了自己的私印，然后拿给了沈江霖，语气郑重道：“明日将这份请帖务必带给到你们孟先生，让他定要赴约，切记！”
沈江霖仿佛有些摸不着头脑似的，接过梅花笺，毕恭毕敬地应了“是”，这才退后几步离开了。
沈江霖直接将梅花笺放在了胸口拍了拍，明日能“化缘”到多少银子，就看孟昭自己的表现了。

第19章
孟昭离开荣安侯府的时候，脑袋是有点晕的。
今日天已放晴，只是下过雪后，天气愈发寒冷，道路又泥泞，沈锐贴心地派了侯府的马车送孟昭回去，孟昭坐上马车一看，上面还有好几个礼盒，分门别类地归置好了，笔墨纸砚、时文选集，过冬寒衣、士子方巾，体面又贴心，就是孟昭想推拒，都有些舍不得。
罢了罢了，大头都拿了，自己又何必在此矫情？
今夜之事，回想起来，孟昭都有些不好意思，沈侯爷出手大方，他不过是照着沈江霖指点的方向，说了几句迎合之言，就让沈侯爷引以为知己，不仅把酒言欢，走的时候还让底下人拿了一个托盘上来，足足一百两纹银，有零有整，大额银票五十两一张，小额银票十两的三张，另外的则是换成碎银子和铜钱，方便他路上花销。
仅是如此便罢了，沈侯爷最后还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他回到庐江县后，去拜会沈家大老爷，将信帮忙带过去。
侯府有自己的送信渠道，与其说是他帮沈侯爷带信，不如说是沈侯爷在信中让庐江沈家看顾自己两分，让他上门认认人。
只一顿酒、说几句话的功夫，自己愁苦了许久的银子、路子都有了，实在是让孟昭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过这点沉迷持续的时间不长，等孟昭回到自己住的小院里，喝上一盏茶之后，人也渐渐清醒过来——今日的因缘际会，都是江霖给他谋划的，实在是让他有些汗颜，甚至心里头有一种他和沈江霖一起坑了沈侯爷的古怪感觉。
孟昭一向为人正直，此刻难得有了点心虚。
正因为一同干过一件“坏事”，孟昭更将沈江霖看作了自己人，与沈江霖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拉近了。
明日一早就要乘船南下，孟昭整理好了行李，将银票放在了缝制的内袋中，又清点好路上的花销，洗漱之后这才吹灯睡去。
躺在冰冷的炕上，身上盖的是已经有些发僵的棉被，但许是吃了酒，孟昭一点都不觉得寒凉，耳边听着直棱窗外呼啸的北风，心中却是一片安宁，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一大早，孟昭在码头正要上船之际，便见沈江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快步走到他面前：“孟大哥，常记的鲜肉包子，刚出笼的，带在路上吃。”
常记的鲜肉包在京城很有几分名气，皮薄馅多，汁水充沛，趁热咬上一口，是普通人能品尝到的不可多得的美味了。
只是孟昭囊中羞涩，五文钱一个的大肉包，他没舍得买过。
孟昭的游学是穷游，爬名山看景，求名师指点，看世间百态，尝人世苦辣，游学两年来，从没有懒惰松懈过，更没有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而挥霍过一文钱。
他时时刻刻记着师父对他的教导：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孟昭昨日夜宴饮酒时同沈侯爷半真半假的感叹，在一旁陪坐吃菜的沈江霖却听在了心里，不仅仅一大早过来送行，还绕路去了“常记包子铺”给他带上了鲜肉大包子，惦记他一人出门在外，没有人准备早食。
十九岁的孟昭，曾以为自己见多了人情冷暖，看惯了朱门酒肉臭，今日却在一个侯府少爷身上，看到了真心真意。
孟昭喉头发紧，抬头望了望尚且还有些灰蒙蒙的天，硬是将眼泪水逼了回去，这才接过食盒，拍了拍沈江霖的肩膀道：“吾弟江霖，相交二十日，虽交浅，却言深，此番京城之行，识得吾弟江霖一人胜过千万人矣！且等我们京城重聚！”
沈江霖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道：“孟大哥，明年今日，便是我们再会之时，小弟必当扫榻相迎！”
孟昭原本对乡试是有些把握的，但是明年直接再考会试？
明年是大考之年，各地举人再加上历年来积压下来的举子共赴进城，参加科考，以孟昭的资历，还是有些不自信的。
他明年也不过刚刚二十，再压三年，完全等得起。
只是如今在沈江霖如此真挚的目光中，孟昭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肺腑，人生没有什么不值得尝试的！
考过乡试，直接参加会试，一往无前。
如此，方不负年少意气、知音难觅！
登上船的孟昭，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和沈江霖告别，沈江霖站在码头边，看着孟昭随着船只一点点地变小，眼前江浪涛涛、碧波如倾，远方朝阳慢慢升起，绚烂金光铺满了整个江面，沈江霖看着眼前之景，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孟昭这条线已经布下，届时究竟会如何，只待明年便可知晓。
沈江霖对于孟昭自然有着迫于未来生存威胁的算计，但同时欣赏孟昭的学识和为人也是真的，若是入不了沈江霖眼的人，沈江霖绝不会为他谋划，更不会今日站在渡口一点点目送他远去。
送别完孟昭，沈江霖匆匆往族学的方向赶去，赶在张先生到之前进了族学。
张先生昨日已经回来上课了，接着孟昭讲的进度继续往下讲。
《大学》的学习已经快到了尾声，但是对族学里很多学子来讲，不管是孟昭讲的还是张文山讲的，都是在云里雾里。
孟昭毕竟没有做过先生，所以讲课有些跳脱，将很多自己的理解加入到课程中来，需要有一定的知识积累的学生，才能跟上孟昭的节奏；而张文山则是喜欢掉书袋子，讲课照本宣科，形式非常教条又枯燥，让人听得昏昏欲睡。
沈江霖失去了孟昭这个良师，目前还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跟着张文山继续读书。
好在张文山看着古板，但是做事很知情识趣，面对沈江霖这个身份有些特殊的学生，张文山并不过多干预，只要不惹事，不打扰他教书，沈江霖在课堂上做什么，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每日他布置的功课能够完成便是。
当然，若是沈江霖有问题来问张文山，那张文山也定是拿出全幅本事、悉心作答。
沈江霖虽然对四书五经有个基础的了解，但是文字释义时移事改，很多他的理解，其实并不符合当下的主旋律，所以沈江霖还是会努力听一听张文山的讲解，从他佶屈聱牙的解释中自己进行解析领会。
只是这样一来，必然会事倍功半。
好在沈江霖早就给自己留了后手,那就是他大哥沈江云。
只是如今沈江云的状态，却没有他想的那般好。
自从沈江云被沈江霖忽悠了只要考上了举人，就能自由画画后，跟着秦先生读书的时候就认真勤勉了许多。
只是这一个人学习习惯的养成，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坚持了大概五六天，沈江云又不知不觉地懈怠了下去，只觉得科举之路实在太过艰难，原本沈江云就有一些知识点没有掌握住，如今秦先生又开始根据大部分人的学习进度，讲起了史记。
万丈高楼平地起，四书五经这些沈江云还不是非常熟稔，大约十七万字的背诵内容尚未完全背下，如今又加上史记的内容，实在是让沈江云一个头两个大。
当时在沈江霖面前许下的豪言壮语，转瞬间就被现实击地粉碎。
越是畏难，越是不想学；越是不想学，学起来就更加敷衍；越是敷衍，就越跟不上进度，以此恶性循环，整日里上课时候昏昏沉沉，越发情绪低落。
秦先生看在眼里，叹在心头。
原本看着新年回来头几日，这沈江云已经有了点想要上进的苗头，心中还有点欣慰，想着若是这个月的考校成绩若是不错，给他一个上等，对沈江云鼓励一番，可谁知道这才坚持几日，就又回去了。
这骂也骂过、打也打过，人都十五了，再靠先生强加管教，恐怕也管不出个名堂来。
秦先生暗自叹息，对着沈江云愈发没有了好脸色，沈江云原本就畏秦先生如虎，如今更是只要一想到明日还要上学，便觉如丧考妣。
课业不顺，怕秦先生告状告到家里头，沈江云更不敢画画了，就怕被抓个现行，数罪并罚，毕竟画画要调色弄墨，铺纸选笔，万一画的正入神，被父亲母亲看到了，他连藏都来不及藏。
心中满腔抑郁无处发泄，前几日休假的时候出去逛了逛，在书局里看到了两本话本子，家中三申五令不允许他看这些，沈江云这次却鬼使神差的买了回去。
这两本话本子都是讲一些穷书生进京赴考，遇到贵人相助，娶得高门千金的故事，看的沈江云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他本就对科举畏惧，觉得自己考不上去，却见书里人如此轻松容易就能考上，就将自己带入了进去，只觉畅爽。
上学时不能看，回家后要给父亲母亲请安，身边的下人们好几个都是父亲母亲那边的耳报神，沈江云便在入睡时将守夜的下人赶了出去，自己躲在床帐中看。
少年人难自控，看到精彩处就一直想看下去，非得看完才罢休，等三更鸡叫再放下书，就只剩下两个时辰的睡眠时间了。
这样一来，沈江云第二日的学习效率就更低了，哈欠连天、频繁走神，今日被秦先生叫起来回答问题，却是支吾了半天一句话都没回答上来，气的秦先生狠狠打了他十记手心才罢休。
沈江云被打了手心也不敢和家里人说，幸亏打在左手，他强忍着痛给魏氏请了安，言说今日功课紧张，就在自己院子里吃了，不过来陪魏氏一起用晚膳了。
魏氏哪里知道沈江云外头的事情，只是一片慈母心肠，连忙叫大厨房再准备一些好克化的粥食，在小灶上煨着，若是沈江云读书读的晚了，也好随时可以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好在今日沈锐不在府中，沈江云松了一口气，应付完魏氏，无精打采地回了“松林草堂”，连晚膳都不想用，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中说要读书。
下人们不知道主子是怎么了，一直跟在沈江云身边的心腹小厮秋白打发走了其他人，悄摸摸地进了书房，做贼似的关上了门，凑近沈江云道：“少爷，这是小的今日从书局淘来的，您可要看看？”
沈江云心里正烦闷呢，不耐烦地抬眼一看，见书名是《千香记》，以为又是那类话本子，想到今天刚被先生打过，没好气道：“快拿走，小心被知道了，把你打出去！”
秋白“嘿嘿”笑了两声，狡黠道：“少爷，这本书可和之前那两本不同，这书不是放在明面上卖的，是小的和书局的掌柜关系不错，才弄到手的。”
沈江云被秋白藏头露尾的话说的有些好奇，不知道是什么书，让秋白这么神秘。

第20章
就在沈江云想要将书接过来翻看一下的时候，守门的婆子禀告，二少爷求见。
沈江云立即将书压在了书案上的其他典籍下面，平复了一下心跳，才叫人进来。
秋白见状，立马识趣地告退出去了。
沈江云这几天其实是有些躲着沈江霖的，自从上次在沈江霖面前说了大话又没做到后，沈江云对沈江霖是能避开则避开，不想和沈江霖正面对上。
但是如今沈江霖特意过来求见，他是做不到不见的。
两人兄友弟恭地行礼寒暄，然后沈江霖才从袖袋中抽出一张纸，说明来意。
他是来请教沈江云的。
沈江云想到了之前承诺过沈江霖的话，心中恍然，虽然这几天在秦先生处表现的不好，不过好歹自己都考过了童生试，教一下刚入学三年的弟弟，应该还是不在话下的。
沈江云接过沈江霖递过来的纸，只是看完之后，沈江云的面色顿时变得为难了起来。
沈江霖一共问了五道题，有两道他是知道准确答案的，有一道他有些模棱两可，不知道自己这样解答对与不对，剩下两道，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因为沈江霖的问题，并非简单的解释经义，而是通过摘录《大学》中的字句，写下来自己的理解，同时发散出不同的思考方向，需要沈江云逐一帮忙厘清。
儒学也是哲学中的一种，沈江霖虽然不曾如同现今的学子一般，将儒家经典视为必考书籍，每日琢磨研究，但他也对儒家的四书五经有过深刻的钻研，同时他是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接受到的是几百年后对这些思想体系的归纳整理，作为哲学中的一个流派去研究。
所以当沈江霖轻轻从中抛出一个点后，就需要沈江云深入地思考和理解原文的字句，才能回答好沈江霖的问题。
现代很多人以为科举考试就是死读书，死背书，穷酸书生的教条形象深入人心。
但是自唐朝起一千三百年的科举取士，既存在，自然有它的合理性。
科举考试考的并不仅仅是死记硬背，还要用儒家思想去解释相关现象、评价某些名人，反思功过是非，通过儒家思想为依据如何去治理国家，对于儒家典籍的释义，才是重中之重。
沈江云沉默了半晌，将他知道的部分，没有半点遗漏地给沈江霖一一道来，不确定的部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诚恳道：“二弟，剩下的几个问题，其实我也不甚清楚，可否你明晚再来，我去问过秦先生后，再同你探讨。”
沈江云不想用自己似是而非、半桶子水的一知半解糊弄沈江霖，虽然他也可以这样做，反正沈江霖也不可能向张先生去求证，但那样，若以后进场了，岂不是就是害了他？
沈江云心思不算坏。
沈江霖听罢，没有任何失望不满，反而是高高兴兴地央求着沈江云将刚刚那两道题的答案写下来，他回去就给背下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反复说“麻烦大哥了。”
弄得沈江云才叫真正的不好意思，连忙提笔将刚刚所说都写了下来。
得了沈江云写好地答案，沈江霖小心翼翼地将纸吹干，然后一边折叠起来放在怀里，一边有些兴奋地感叹道：“大哥，这几道题我心里反复琢磨很多回了，张先生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族学里没有一个能帮我答疑解惑的，上次大哥说会帮我，没想到还真帮我了……”
说到后面，沈江霖仿佛若有所觉般收住了话头，抬头看向面色有些尴尬的沈江云，有些窘迫道：“大哥，我以前总觉得你待我不甚亲近，是不喜我，所以我也总和大哥别扭，还请大哥不要同我计较前嫌。”
沈江云被沈江霖直白的话说的差点噎了一下，之前还觉得自己这个二弟自从跳水被救上来后，成长变化了许多，今天这几句，竟还是像从前那般说话不太中听。
也是，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其实从前的沈江霖到底什么样，沈江云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过。
他和这个弟弟虽然同样在侯府住着，是一家人，但是从小沈江霖就不太爱和他玩，长大了一点后，两人碰面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不欢而散，哪怕没有爆发过多么大的争执，心里也隐隐觉得和这个弟弟说不上话。
沈江云不是一个爱和别人起冲突的人，既然说不上话，那就少接触吧。
直到沈江霖落水之后，沈江云才发现自己这个弟弟其实很聪慧，想法也多，尤其还懂一点画，自己不能对父母说的话，在府里倒是可以和这个弟弟说一说，这让沈江云觉得和沈江霖距离近了一点，也真拿沈江霖当了弟弟看待。
比起在魏氏和沈锐面前的伪装，在沈江云面前，沈江霖是有意无意地去慢慢展露自己真实的一面，从而让沈江云开始逐渐接受这个“新弟弟”。
沈江云轻笑了一下，看着沈江霖对他写下的答案如获至宝的样子，今日心中的不痛快也消散了一些：“所以你就认为，我这个做大哥的就会言而无信，不肯指教你？”
兄弟两个隔阂渐消，讲话也开始变得随意起来。
沈江霖连连作揖摆手：“哪能啊大哥！你现在在我心里可比张先生还要高一层！你是这个！”
沈江霖比了比大拇指，倒让沈江云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心说：你是不知道你大哥我今日是如何被秦先生骂的狗血淋头的，若是知道了，恐怕就不会这么崇拜我了。
“行了！别油嘴滑舌的，明日我就去向秦先生请教这些问题，你明晚这个时候再来找我就是。”
沈江云刚刚写字的时候，左手手掌一不小心撑在了桌面上，其实当时心里是疼的龇牙咧嘴的，但是为了树立兄长风范，愣是故作一派淡然的样子。
沈江霖看到沈江云应了下来，这才高兴地告辞离去。
看着沈江霖轻快的背影，沈江云却是犯了愁——原本他今日被当众打了手心，面子上过不去，明日是想装病告假不去的，如今答应了沈江霖，却是不得不去了。
若去的话，今日的功课就必须要做了。
沈江云思量再三，只能叹了一口气，铺开课业，开始用功起来。
至于那本原本想要打开的《千香记》，早就被沈江云抛到脑后了，今晚除了平时的课业，自己还有被秦先生罚的抄写，若不抓紧写，恐怕又要弄到深更半夜了。
第二日，沈江云到了秦先生府上，同另外几个师兄弟一起交了课业，坐下来温书。
昨日沈江云丢了大脸，大家暗自看了一眼坐在后头的沈江云，没有人上去搭话。
先生秦勉出身蜀地名门，如今朝中亦有族人在翰林院和国子监为官，可以说是书香门第、清流之家。
秦勉本身在蜀地少时便有才名，二十五岁就中了举人，后科考进士后屡试不中，干脆放下了科考之心，潜心编纂时文，立撰科考心得，许多考中的试子都对秦勉选的时文推崇备至，竟在京城之中引起风尚，想要拜入秦勉门下的学子不知凡几。
所以哪怕沈江云出身侯府，但是在秦勉门下，算不得什么。
沈家只是老牌勋贵之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如今的沈侯爷沈锐不得帝心，四品太常寺卿恐怕就是他政治生涯的终点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同门其他师兄弟，要么出身清贵翰林院侍讲之家，要么就是来自实权派的户部侍郎之子，与这些人相比，沈江云不算出挑。
甚至于，因为沈江云学业最差，他总有一种和其他同门师兄弟格格不入的感觉，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后，就沉默地拿出书来，并没有和其他人打招呼。
坐在沈江云前面的杨鸿同样连个眼神都欠奉，但是杨鸿前头的殷少野却是扭过头来，对着杨鸿用口型示意：“他还敢来啊？”
杨鸿一皱眉，瞪了殷少野一眼，殷少野没趣地扭过了头，拜入秦先生门下后，如今一个两个都和秦先生一样严肃无趣，时间真是难熬啊！
秦勉走进大书房的时候，目光一扫，就看到今日无一缺席，目光在沈江云身上顿了顿，有些意外。
沈江云这个学生，他从十岁开始教起，师徒已经五年了，师徒情分虽在，秦勉却有些后悔收了沈江云。
资质不算出众，奈何还不勤奋，他再怎么鞭策，恐怕最多只能到秀才这个高度了。
有些砸了自己的招牌了。
正是因为师徒五年的了解，秦勉昨天气不过打了沈江云手心后，他以为沈江云会碍于面子请假两天，毕竟是十五岁的少年郎了，不再是刚刚跟着他读书时的岁数了，秦勉虽说为人严肃，但是却很少打学生板子。
昨天的不留情面，确实是秦勉的恨铁不成钢，但是想到沈江云昨日羞愤欲死的表情，秦勉也觉得自己过了一些。
不过既然来了，那是最好的。
秦勉在上首书案前坐下，一份份课业翻看过去，有不对的地方用朱笔纠正，改到沈江云这份地时候，比其他人都要厚实一些。
秦勉仔细拿出来看了一番，嗯，字迹还算工整，错漏之处多了一些，但好歹答了个七七八八，罚抄写的文章也都抄写了，不曾疏漏。
还算有救。
秦勉的气顺了一些，等课业全部批改完了，分发给了众人，才开始今日的讲课。
秦勉每日讲课上午下午各一个时辰，上午的一个时辰讲完后，会有一段时间给到大家提问，他则给学生们答疑解惑。
往往在这种时候，沈江云很少会提出自己的疑问，都是听别人讲的多。
毕竟沈江云自己学的就一般，如果再当众去问，他很担心会被同窗们嘲笑。
十五岁的少年还是非常要面子的，轻易不想被人诟病。
殷少野吊儿郎当却天资卓越，秦勉讲过之后就能理解，平日最爱提问，将自己所思所想和秦勉交流；杨鸿稳重，提的问题最有含金量，明显是经过自己深思熟虑而成；叶京华家学渊源，秦勉这边学完之后，祖父还会考校拓深，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显摆自己的课业进度。
另外两人方逢年和蒋文旭也不遑多让，好似整个课堂中，一向只有沈江云是最沉默的那个人。
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秦勉回答完所有人的问题后，准备散学，让他们午后再来，正欲走，却见沈江云突然站起身道：“先生请留步！”
沈江云站起来急了一点，书案往前移了半寸，发出了刺耳的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所有人都朝着沈江云看去。

第21章
沈江云是做了很多的心理斗争才站起来的。
旁人没有发现，他叫住秦先生的时候，尾音都有些发颤。
秦勉教书，除了教习功课，对学生们的言表仪态也是有严格要求的，坐立行走都应该符合君子之风，就刚刚沈江云这般冒撞的表现，若换作平时，秦勉早就出声训斥了。
许是想到昨天对沈江云丝毫不留情面的惩罚，秦勉脸上表情未变，容长脸上炯炯有神的双目看向沈江云，沈江云下意识地就想低头不与秦先生对视上。
只是马上，沈江霖满心期待的小脸从他脑海中浮现，沈江云笼在袖口中的双手握了握拳，心中暗自想道：自己作为学生，已然让秦先生数次失望了，作为兄长，可不能再让弟弟失望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天不把这些问题搞清楚，晚上如何再给弟弟讲解？
沈江云想到这里，强自镇定着目光不再躲闪，阳光自外头洒进来，沈江云一半沐浴在阳光下，一半隐入阴暗处，俊逸出尘的五官在这明明灭灭的日光下尤显夺目，只听他缓缓道：“先生，昨日您叫学生抄了十遍《大学》，学生边抄边读，再读《大学》，学生又有所感，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先生，望先生指正。”
今日讲史，沈江云的问题让众人都愣了一下，不过秦勉很快就回过神来：“但说无妨。”
沈江云一旦开口，这么多年言传身教、刻进骨子里的仪态还是很让人赏心悦目的，再加上他声音清越，如泉水渐入深潭般缓缓流淌，能够很快就抓住人的心神。
有些人就是有一种魔力，哪怕他讲话的内容并不吸引人，但就是不让人厌烦，甚至愿意去侧耳倾听。
很显然，沈江云就要这样一种能力，只是他自己也不知晓罢了。
“《大学》开篇写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为《大学》开篇词，先生曾言此乃《大学》纲要，其释义为大学之根本，在彰显美好品德，在关爱百姓，在此过程中达到君子的最高境界。”
秦先生微微点了点头，《大学》乃四书之首，很早他就带着他们读过了，沈江霖所言是最基础的内容，殷少野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回头看沈江云，只觉得这人今天是要找找存在感么？
沈江云的话却在继续：“曾子之所言，在于君子，在于读书人，不在于百姓。然圣人博爱，定是希望天下百姓都能明德至善，作为一个普通人，又该如何“明德、亲民、止于至善？”，通过教化百姓自然会有成效，这也是朝廷一直在做的事情，可是读书靡费，读书不易也是共识，绝大部分百姓依旧是目不识丁，三餐不济，既如此，又如何引导他们“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夏虫不可语冰，即便士族们心有余，然力不足矣！还请先生指教学生心中之惑。”
沈江云这番话说完，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静。
问问题也是要有水平的，如果是先生老生常谈的一些东西，你还去反复问，那暴露的不是这个学生蠢就是这个学生不用心。
今天沈江云这个问题，就很有些水平。
至少其他师兄弟们，从来没有通过“普通人、普通百姓”的角度，去思考过，如何让天下人明德至善。
能提出这个问题的，不仅仅是要对《大学》表达的纲领有深入的理解，还要有一定的阅历或者说是对世事有过观察者，才能结合《大学》之言，提出这样的思考。
这是一个很宏大的问题，圣人希望教化百姓、天下归心，但是朝廷又要掌控言论，更多时候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多明德至善的百姓，他们要的是顺民，有时候用的甚至的愚民策略。
百官代天子牧民，一个“牧”字就很好地指代了所有。
百姓为牛马，牛马更易听话驯服。
至于明德至善，其实并不针对普通百姓。
但是若这么回答，至圣人言于何地？
矛盾从思想和现实的差异中产生。
这些内容在秦勉授课的时候，都是有所保留的，并没有将自己这么多年的思考总结全部和盘托出。
秦勉虽然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但是年岁摆在那里，经历过数次会试，也饱尝过功名利禄的诱惑得失，虽未踏入过官场，但是族中亦有官场之人，是是非非，不绝于耳。
秦勉门下六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弟子，这些少年出身名门富贵之家，气质从容、仪态风流，是平日里使奴唤婢荣养出来的气度，非小门小户之家所可比。
这些人中最大的杨鸿也不过十七岁，人生阅历尚浅，虽然得中秀才，但是距离下场乡试，秦勉尚且觉得还差火候。
在这个时候，他去大谈特谈民生艰难、穷苦百姓无立锥之地，这些学生是无法感同身受的，最多不过是纸上谈兵、深入不了，拿着这些一知半解的想法去写文章，反而写不出个所以然来，在科考时，并不占优势。
所以秦勉早就给他们规划好了道路，若想年少成名者，写出文章来必要华丽富贵、洒脱傲然，朝中有不少喜欢这一流派的官员，只要肯下功夫，必然也有所成。
若是实在冥顽不灵者如沈江云，那要么就泯然众人矣、放弃科考之路，做个富贵闲散人也未尝不可，毕竟祖上有荫蔽，没必要非和芸芸众生去抢夺那几个名次；要么就自己去摸索、去碰壁，和他一般去体察民情，了解真实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去思考、去总结、去经历、去磨难，如此这般，或许亦能有所成，并且成就可能还更高于那些少年成名者。
这是秦勉作为师者仁心的考量，只是他没想到，今日沈江云却提出了这样一个从百姓角度出发的问题，是不是此子心思细腻、能在花团锦簇的富贵生活中，亦能体察民情？若真如此，沈江云这个学生，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了。
秦勉心念电转，思索了一番，还是准备将自己的想法如实阐述：“这个问题提的很好，显然是有认真思考过的。诚如圣人之言，对君子、对读书人的要求总是非常高的，期待我们明德至善、格物致知，最终达成“内圣”之道”，然则普通百姓如何教化？他们一不识字，二无师长，三无钱财去求学，为一日三餐而困苦，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些？”
停顿了一下，秦勉让这些学生去仔细思考一下他的话，然后才继续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无法吃饱穿暖，就更无法在思想高度上达成成就，所以作为君子、作为士，我们需要做的，是自己先达成“内圣”，再去想办法传播我们的思想，我们的理念，但是传播的前提，是让百姓不为一日三餐所愁，是能有屋檐遮风挡雨，能有卧榻可以安枕无忧……”
若是沈江霖在此，绝对会十分欣赏秦勉的言论。
他虽然没有学过马哲，但是他的想法以及运用就是马哲的基本原理之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有解决了经济基础问题，才能在思想、政治、文化领域创造出成就。
甚至秦勉之言，先自己达成明德至善，再去传播给更多人，有点“先富带动后富”的意思。
这在现代人看来是最基础的想法，可是在这个年代，没有统一的思想标准，依旧需要人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去归纳、去反思、去总结。
“其实今日为师所讲的这些内容，已经是一篇策论了，通过如何让天下人明德至善来破题，再去究其根本，探讨出解决之道。我们考院试时候写的文章尚且不需要如此立意鲜明，只需对既往历史事件、人物进行评述，但是等到了乡试和会试，尤其是殿试时，就要如此写文章了，朝堂也更需要这般人才。”
说到这里，秦勉对着沈江云点了点头，目光中有称赞之意。
沈江云感觉到了秦先生对自己的鼓励，心中一松，甚至那种目光让沈江云有种被肯定的微醺感，刚刚他在秦先生说的时候就立马提笔将关键点记了下来，然后又马上抛出了另外两个问题，请教秦勉。
另外两个问题是《大学》中两句话的释义，但是一向有众多争议之处，其实秦勉之前授课的时候是有蜻蜓点水地说过的，不过恐怕那时候沈江云并没有仔细去听，如今能够查漏补缺，倒也没什么好去责备的。
秦勉今日对沈江云的感官不错，故而态度也好了一丝，和颜悦色地讲解完，见沈江云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将自己的话记录下来，秦勉心中好感愈盛。
作为师长，秦勉也是希望自己的话能被学生重视的。
勤能补拙、笨鸟先飞，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哪里知道，沈江云发奋记笔记，是怕自己脑子里记不牢，到时候给沈江霖解答的时候，出了纰漏，这才立马将秦先生的话都给写了下来。
以往众学子们可是光听不记的。
其他几个师兄弟们，等到秦先生走后，看沈江云的眼神都变了。
殷少野从最前面窜了过来，拿起沈江云刚刚写好的一页笔记，啧啧称奇：“沈江云，你不得了了！是准备发愤图强赶超杨师兄了啊？”
殷少野大冷的天，从腰带上拔出一把折扇，臭屁地摇了摇，沈江云刚好停下最后一笔，抬起头来往后靠了靠，躲过那阵冷风。
听到殷少野将自己和杨鸿相提并论，虽然杨鸿背对着他坐在前面，沈江云还是连忙摆了摆手，有些脸红道：“只是想少犯点错而已。”
殷少野是户部侍郎家的嫡幼子，上头有三个哥哥，个个出类拔萃，有父亲有哥哥们顶门立户，家中母亲祖母等长辈又宠，所以在这几个学生中，就殷少野学的最不认真。
可有时候人比人，气死人，殷少野就算学的最不认真，但是他天资最佳，记忆力超群，学什么都是最快的，虽然比不上杨鸿学的扎实，但也还算不错。
至少比沈江云强上不少。
殷少野听到沈江云如此坦诚，倒是觉得今日的沈江云令人耳目一新。
以往看他，总端着荣安侯府的派头，和谁都不太亲近，师兄弟几年了，也没私下里邀请过大家，再加上沈江云虽容貌出众，却不太爱笑，总让人觉得这人有点冷。
今日略微的窘迫和脸红，让殷少野发现沈江云或许不是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忽然脑子里就冒出了个主意，他往前快走几步，站在了秦先生的书案前，将折扇“刷”地一声收回，然后用折扇敲击掌心，吸引到众人的目光。
“诸位，诸位！我三月生辰，到时候下帖子给师兄弟们，一起乐一日，还望师兄弟们商量共赴，可还好啊？”
以往殷少野和叶京华还有方逢年走的最近，沈江云孤僻，杨鸿高傲，蒋文旭之前年纪太小，玩不到一起去。
如今蒋文旭也十三了，沈江云似乎并非自己想的那般，杨鸿是家中人耳提面命需要搞好关系的师兄，今日他干脆一起请了，也省的有人推脱。
殷少野都当众说了，在场众人自然无有不应，殷少野见状，心中已经琢磨开了，到时候带这些师兄弟们去哪里，既有排场又有脸面还能让大家见见世面，可别小瞧了他！
虽然左手掌心依旧有些疼痛，但是沈江云今日却是兴致很高，等到下午上课时，一直都有在认真听讲记录笔记，半点都没有走过神。
每次思想上有些转移的时候，他都会想到，若是这个问题，江霖也问到了，他又该如何去回应？
兄长聪明好学的招牌立起来了，人设都架在这里了，可千万不能倒下来了。
因着沈江云的用功，今日的秦勉对沈江云大为改观，同时心中还暗叹：果然是不打不成器，昨天那顿手板子打完，看来沈江云这个学生是有好好反思的。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第22章
沈江霖几次三番请教沈江云问题，沈江云每次都有认真作答，并且字迹工整地将答案誊抄一遍，再让他带回去研读，态度认真，一丝不苟。
沈江霖的题目里，有些是他真的在族学中张文山讲课时的不解之处，需要这个时代的学者对此进行合乎这个年代的解读，同时也有一部分是他和沈江云交谈询问过程中，对他课业的一个解读和查漏补缺。
沈江霖对这个兄长从一开始的试探，到现在终于有了一丝认可，哪怕是费一点心思，但是沈江云能持续认真读书下去，进行一个正向反馈，最终达成“马太效应”的效果——既优势促成更大的优势，这便已经让沈江霖有些刮目相看了。
对于一个学生来讲，达成这种效果的前提，还是需要自身有一定的自尊心和羞耻心以及行动力，若真是一块烂泥，沈江霖再如何费尽心思去扶，也扶不上墙。
而书中的沈江云，在作者的描绘下，就是那一滩烂泥。
好在，现实与小说有着差距，沈江霖不能保证未来沈江云一定能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但是至少目前来讲，这个兄长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那么他又何必一杆子将人打死？
这是一个讲究宗族的年代，个人很难独善其身，既然被困在宗族之中，他又为何非要推拒家族之力？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方能事半功倍。
如此这般，双方都有进益。
张文山做了沈江霖三年老师，沈江霖什么水平，他还能一无所知？
张文山发现沈江霖自从开始学四书之后，态度端正了很多，课业完成的工整不说，甚至很多自己课上没有讲过的东西，他也可以详尽作答。
张文山心中是有所疑惑的，但是一想到沈江霖的出身，他又恍然——恐怕侯府之中另有人给沈江霖开过小灶，他虽自认为自己这么多年没有中举是怀才不遇，但还没有自大到自己的学问就无人能及了。
侯府背后有点小动作，去教导自家孩子，说不准很快沈江霖就不会再跟着自己读书了，张文山就算内心有所不忿抱怨，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从未给沈江霖半分难堪过。
只是到底，是不大痛快的。
故而，明明沈江霖学有所获，进步斐然，他也没有在荣安侯府人的面前多嘴多舌过——你们既然已经有另请高明的打算，我又何必再去枉费心力。
和张文山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不同，秦勉对于沈江云突然认真起来的学习态度，以及经常追着他问问题的学习劲头，那是相当的满意。
原本以为那天提问是沈江云突如其来的一次，没想到从此之后，但凡到了他答疑解惑的时间，沈江云从不缺失，甚至有时候都散学了，他还拿着书册来请教自己。
每次光记忆还不算，必要书写下来，奉为圭臬，其认真之态，比之一向最刻苦的杨鸿也不遑多让。
而且最让秦勉欣喜的是，沈江云并非一时作秀，而是真正将这些书籍要点背了下来，同时将他所言也记录了下来，下次他去抽查，无一错漏！
秦勉散学之后，还同妻子梅氏感叹：“我教了这么多学生，老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本以为这沈江云已经十五了，恐怕已经定型，在科考上不可能有太多建树，没想到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却让我刮目相看了。”
梅氏笑着回道：“这人生啊，起起伏伏，哪里就能说的准呢？江云还年轻呢，十五岁，哪里就作得了准了？就是中了进士当了官的，就一路坦途了？”
梅氏只是无心之言，倒是让秦勉心中一动，他的族兄秦之况，官拜翰林院从五品侍读学士，前几日给当今讲学之时，恐是讲的一些话不入当今的耳，让他闭门思过三日再上朝，可是让秦家众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秦之况三十岁中进士二甲头名传胪，又考入庶吉士，当时何等风光？在翰林院摸爬滚打了十来年，才到今天这个位置。
没想到只是一句话说的不中听，就被罚闭门思过，若是天家当时再怒气大一点，摘了秦之况的官帽，都有可能。
这伴君如伴虎，一点没有虚言。
想到自己虽未中进士当官，但是如今名满京城，学生敬重、豪门追捧，大部分时候只有他对着别人横眉竖眼，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言不惭，心中那块不曾得中进士的心病，竟是消下去了一些。
等到一日秦勉应邀上荣安侯府作客，实事求是地将沈江云最近的课业进步之处夸赞了一番，沈锐虽然端着脸连声道“过誉了”，但是心里是喜不自胜！
他与秦先生相交数年，哪里不清楚秦勉的为人？
别的不说，光是秦勉夸赞沈江云的次数，就屈指可数。
看来云哥儿确实是长大了，长进了！
前厅热闹，后宅也不消停。
很快，秦先生夸赞沈江云的话，就被在前头端茶的小丫鬟给学了个活灵活现。
魏氏听完，这才如释重负，同时脸上展现出来了笑颜。
“春桃，给她看赏。”
春桃笑眯眯地从袖袋中掏出一个装着八十枚铜钱的小荷包，小丫头得了赏，连忙磕了好几个头，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魏氏心头松快，底下没了外人，说话也随意了：“没想到今日秦先生竟是夸赞了云哥儿一番，我这好悬的心才落了地！”
往常每次沈锐邀请秦勉到府上作客，魏氏的一颗心总是吊着的，就怕这秦先生又说出了什么不好的话，到时候沈江云难免不会被沈锐一顿斥责。
偏偏这怕什么来什么，但凡秦先生过来，沈锐就开始对云哥儿吹胡子瞪眼睛的，最严重的一次，还要请家法，抽了云哥儿好几鞭子，还不让他吃晚饭，直接罚跪在祠堂里反省。
把魏氏心疼地一抽一抽的，但是沈锐平时哪怕待她不错，但是在教导嫡子的时候，那是一点都不许她插手的，只说她妇人之仁，若是插手，早晚害了孩子！
魏氏无可奈何，为了儿子的前途，只能默默忍耐。
于是每次秦勉来府上，魏氏都要提心吊胆一番，就怕从秦勉口中说出什么关于沈江云不好的话，每每秦勉过来，魏氏都要率先安排好人在厅上做事，实则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今日是意外之喜，魏氏心情大好，连带午饭都多吃了一碗。
白日里沈江云被魏氏打发出门了，就怕今日秦先生登门，说出不好的话来，被他老子逮到训斥打骂，让他到了晚饭时分才回来。
沈江云给魏氏请了安，又陪着魏氏用了晚膳，魏氏对沈江云一顿夸，又是夹菜又是亲自舀了一碗汤，让沈江云都有点被自己娘亲的热情吓到了。
只是一想到秦先生居然如此赞扬自己，沈江云的唇角也压不下来，哪怕再三说要君子端方、不能沾沾自喜，心里却还是忍不住窃喜。
或许，读书进学也没有自己想的这般难，甚至这一个月来，沈江云在不知不觉间还在学习中感受到了几分快乐和高兴。
这是他读书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体会。
沈江云将此功劳归结于沈江霖对他误打误撞的信任和盲目的崇拜。
等从主院用过晚膳回到“松林草堂”的时候，见沈江霖已经在小书房等他了，沈江云刚刚在魏氏那边压抑着的高兴，此刻忍不住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江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被这个笑容闪到了。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沈江云五官还没完全定型，若是等褪去了如今的青涩，气度再沉稳一些，恐怕真可以用容貌惑人了。
“恭喜大哥，学业有成！”沈江霖笑嘻嘻地拱手祝贺。
荣安侯府后宅虽然够大，但是核心人物一直就这几个，今日沈江云被先生夸赞的事情，很快就在各个院子里传遍了，就连在偏僻院落的沈江霖都听到了风声。
沈江云脸色微红，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二弟，怎么连你也笑话起我来了！对了，这是我这一旬所画之作，二弟你帮我看看如何？”
说着，沈江云又从书架的角落里抽出了五张斗方，给沈江霖品评。
沈江霖一面引导着沈江云潜心求学，另一面还抓着沈江云的绘画也不能落下。
虽然沈江霖自己没有如何深入学过画画，但是奈何他在现代见得多，品评的多，中西技法、名家之作都有所涉猎，别说博物院中观摩过的了，就是他家中也很有几幅名家典藏。
上次沈江霖对沈江云提出了绘画中应该注意光影变化的运用，又以烛火为例，如何在画面上展现出黑夜中烛火照亮一个空间的理论，听得沈江云如痴如醉，最近这五幅画作，就是他在沈江霖的提点下所作，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得到沈江霖的评价了。
沈江霖并不藏私，他没有因为要引导兄长学习来否定他想画画的心。
一个人总要有些兴趣爱好，画画这么合适的兴趣爱好，没有必要去抹杀。只要能分个轻重缓急便好，一旬画五幅习作，不算离谱。
难道让他大哥闲得无聊去看《千香记》吗？
嗯，那本书他上次无意中翻到了，带了点颜色，被沈江云看到他在翻看时，吓了一跳，直接扔到火盆里给烧了。
少年人既然精力旺盛，当然要将精力引导到适合发泄的地方了。
又是读书又是画画，榨干他的闲暇时间，看他还有功夫去看些有的没的不？
兄弟二人正拿着画作讨论的热烈，谁都不知道在书房门口已经站了一会儿的魏氏此刻脸色已然是铁青。
秋白期期艾艾想要往里面通气，被魏氏一个眼风扫过来，吓得连忙缩了脑袋弯下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位少爷诶，你们，自求多福吧！”

第23章
魏氏用过晚膳后, 思来想去还是放不下心，觉得如今云哥儿一心向学，学业又有所进步, 去年止步于院试，没有得中秀才, 院试三年两次，再考就要明年了，按照现在的情况, 说不得明年就能考中。
这正是关键的时候。
而且魏氏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男人们看着外面, 只考虑到是沈江云年纪渐长，开始发奋, 不会多思。
而魏氏女子心思，却与秦先生、沈锐等人想法不同：这早不用功晚不用功的, 怎么那碧月一被发落出去了, 就开始用功了？
虽说知子莫若母，但同时作为母亲，魏氏也常常看沈江云的时候，觉得自家孩儿哪哪都好, 若有不好的地方？那定是别人害的！
于是乎, 魏氏心头就琢磨开了。
想必之前不用功, 都是受了那碧月小蹄子的蛊惑, 让云哥儿没将心思用在读书上, 如今把她打发了，哥儿可不就用功了？
想到这里, 魏氏坐不住了。
她要再到沈江云院子里查看查看，敲打一番，谁知道云哥儿身边还有什么想要冒头的牛鬼蛇神？这段时日是被吓住了, 这稍不留神的，万一又冒出来一个“碧月”呢？
云哥儿一天大似一天，相貌出落的越发俊逸，那些眼皮子浅的，哪里没个想头？
这两年可是关键的时候，若万一云哥儿被引诱地失了分寸，沉迷男欢女爱之中，那到时候还得了！
魏氏当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找急忙慌吩咐春桃、春雨进来梳头换衣裳出门。
魏氏带着十来个丫鬟婆子，打着灯笼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往“松林草堂”行去，刚刚二月，依旧天寒地冻，前头挑着灯笼的两个婆子冻的手通红，只等着到了转弯阴暗处，换只手来挑灯笼，将冰冻的手缩在袖子里暖暖。
魏氏穿着狐裘兜帽披风，手中捧着青铜紫金手炉，哪怕寒风呼啸，她心里着急，走的又快，倒是背后隐隐出了一点子汗。
等到了“松林草堂”，门口的婆子原本是要落锁了，见是魏夫人来了，连忙行礼，被魏夫人叫起来，随口问道：“云哥儿在做什么。”
陈婆子弯着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回太太，大少爷和二少爷在书房看书哩。”
二少爷最近晚上常常过来，书房中又经常传出两位少爷讨论文圣贤书的声音，那些话听在陈婆子耳里，那是一句也听不懂的高深学问。
自从碧月被撵走后，陈婆子家的二姐儿升了大少爷房里的一等丫鬟，陈婆子心里感激沈江霖，就更没觉得这二少爷夜里来寻大少爷讨论学问有什么不对不好的地方了。
可是这话听在魏氏耳朵里，整个人就是一凛——霖哥儿从不亲近云哥儿，况且他们兄弟二人差了五岁，就是讨论学问也讨论不到一起去，一起看书？看什么书？
疑窦心起，魏氏一言不发地让陈婆子把院门打开，留了人召集院子里的所有下人去花厅那边，自己则带着春桃春雨两个丫鬟从中间的甬路再穿过花厅，一路直奔小书房而去，守在门口当值的秋白刚想高声行礼，提醒书房中的两位少爷，就被前头奔来的春雨捂住了嘴巴，眼睁睁地看着太太悄无声息地立在书房外头，听里面的动静。
魏氏一看到秋白守在书房门口就觉得不对。
秋白是沈江云从小的玩伴，关系非比寻常，都这个时辰了，若不是有要紧的事情，怎么会让秋白天寒地冻地迎着北风站在外头不进去伺候？
站在外头是里面有什么机密要谈？还是为了放哨？
想都不用想，自然是后者！
魏氏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好端端一张芙蓉面，此刻面沉如水，尤其当她听到里头居然讨论起画作之后，那是再也忍不下去了，直接推门而入。
两扇棋盘门随着大力向着两边另外两扇门撞去，“哐当”两声，将书房内的兄弟二人都吓了一跳。
沈江云的小书房不算太大，只要从门里进来，往里一望，里面什么情形便一目了然。
魏氏见到果然和自己听的一样，兄弟两人竟然围绕着画作讨论的热烈，一直到听到声音了，沈江云才茫然抬起头来看向她。
魏氏忍了又忍，实在是忍无可忍，冲着沈江云就呵斥道：“云哥儿，你今日怎么和我说的？以后都会好好读书，这就是你想要好好读书的样子？”
目光扫过那几张斗方，魏氏简直气不打一出来，当时为了画画，闹了多少事情？她看着沈江云被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看着那鞭子一鞭一鞭打在他身上，她整颗心都揪紧了，最后实在没办法了，自己扑了过去，背上挨了一鞭子，沈锐才停了下来。
那时云哥儿红着眼睛怎么对她说的？说他以后只会好好科举进学，再也不碰这些了。
他怎么就对得起自己的一片苦心！
魏氏虽然庶女出身，但是从小嫡母不曾苛刻，出身高门，金尊玉贵地长大，如何受过鞭刑？但是为了这唯一的儿子，她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苦心孤诣付诸东流，魏氏只觉得一阵怒意充斥着大脑，骂完之后犹觉得不解气，直接从桌上抓起那几张斗方，往炭盆里一掷！
原本安静烧着的银丝炭，突然被纸张一盖，还没等沈江云反应过来，火苗一下子冒了起来，顺时间一片红光冲天而上，火苗打着卷，转瞬间就将这几张斗方全给烧了去。
就连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沈江霖也看呆了——这母亲，也太急躁强势了一些！
沈江云想扑过去抢回来，但是奈何火苗已起，根本来不及了，整个人僵立在原地，颤抖着手指，眼眶红成一片，口中惊呼了一声“母亲！”后，还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是慢慢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魏氏大发了一通脾气，这个时候理智才逐渐回笼，她的目光越过沈江云，慢慢凝结在了沈江霖身上，那视线如同冬夜中最冷的冰，不带一丝温度。
“你们两个给我跪下！”魏氏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充满了压迫感。
沈江霖缓步走到魏氏面前，撩起下袍，背脊挺直地跪下，头颅低了下去，仿佛一如往常，任嫡母责骂。
沈江云嘴唇嗫嚅了几下，有心想要帮沈江霖开罪，但是他知晓自己母亲的脾气，此刻说任何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不如让她先发泄一下，再认罪哀求，说不定还能好些。
只是到底，连累了二弟。
魏氏自然气怒难当，在她看来，沈江云已经有很多时间没有再碰过画画了，怎么就沈江霖一来，他就又开始作画了？
若不是沈江霖引诱，云哥儿又如何会如此？
今日来发现的得亏是她，若是侯爷发现了，又会如何？想到沈锐的脾气，魏氏发自心底地打了个冷颤——她都不敢去深想此情此景。
“不好好读书，竟然让你大哥陪着你一起胡闹！是不是如今不在主院住着了，心思野了，还有将我这个嫡母放在眼里吗？”
魏氏由于过于的气怒和惊怕，声音语调不断上扬，到最后都有点破音了。
“孝”字大如山，魏氏天然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这样一句话砸下来，足以让沈江霖手足无措。
但是他到底不是那个真正的十岁小儿了。
沈江霖自然知道魏氏此刻的想法——不舍得打骂亲儿子，就从其他人身上杀鸡儆猴。
而他此时此刻自然就是这只“猴”。
沈江霖抬起头来，一双眼直视魏氏的双眸，目光澄澈干净，口中声音并无起伏，毫无情绪道：“儿子不敢。”
魏氏似乎能从这双漂亮的眼仁中看到自己此刻气怒扭曲的脸，以及，她想要用沈江霖来警醒云哥儿的心。
魏氏的心霎时一颤，仿佛又回到了大年初一那日，自己冤枉了他，那孩子当日也是那么一双漂亮的双眼死死盯着她，似乎要着火了一般。
魏氏恍然之间有一种感觉，沈江霖平日里看着少言寡语的，不出头不冒尖，但是这孩子心里如明镜似的，什么都懂。
这样被一个孩子的眼神逼退的情绪显然是让魏氏接受不了的，稍稍地理智回笼后，愤怒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这是什么眼神？难道就连他一个庶子，都要开始挑战起她作为嫡母的权威了么？
“哼！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既然这么爱走爱逛，那我便罚你禁足一个月，你可有不服？”
怒火虽盛，到底魏氏还是有些心虚的，只能硬撑着死盯着沈江霖的眼，冷声道。
她可不能被一个庶子给拿捏了！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她也不是一个能心狠的人，只要他别碍了云哥儿的前程，从此以后就能远了云哥儿，那她作为嫡母，便也可以既往不咎。
魏氏心中闪过了这个念头，只认为自己已算宽宏大量。
没想到还没得到沈江霖的答复，便听自己的儿子沈江云直接驳斥她道：“母亲，万万不可！画画只是由儿子一人而起，二弟过来是来请教我四书上的问题，我们讨论完功课，我实在技痒难耐，才将自己以前所作的画作拿出来给二弟品评的，若母亲要罚，只罚我一人便可！罚二弟，那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江云言辞铿锵，寸步不让，梗着头看向魏氏，双目通红，里头透出的是压抑着的怒气和对沈江霖的维护，竟是对她这个母亲半点尊重皆无！
魏氏被气地踉跄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书案角上，剧烈的疼痛感猛然袭来，双手撑住了书案，才好悬没有摔倒。
她为了这个儿子付出了多少心力，如今竟然为了一个不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异母兄弟，敢来驳斥自己了？还说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在说她故意要冤枉诬陷沈江霖？！
这名声要是传了出去，她还如何见人？
恐怕满京城的人都要说她苛刻庶子，为母不慈！
这就是她的好儿子？辛辛苦苦养育了十五年，一个错眼都不敢，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恨不能将一颗心都捧给他，而今却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远远比沈江云的话语更利、更伤人。
沈江云将所有的一切都拦在了自己的身上，同时他也真的觉得自己画画不干沈江霖一丁点的事情，他怎么受罚都成，但是要罚到二弟身上，那就是欺人太甚了！
沈江云以前不明白，自己这个二弟为何总是少言寡语、有时候说话还喜欢阴阳怪气的，甚至对他总有股莫名其妙的敌意。
那个时候的沈江云认为是弟弟性格执拗不讨喜，如今他与沈江霖关系日益亲密，又亲眼目睹了一切事情的起因经过，终于明白了为何二弟之前是那副样子的了。
明明是他犯错，母亲却先责罚二弟，而二弟却已经习以为常，只说“儿子知错了”，这让沈江云心中那一团火越烧越旺——因自己的无能和懦弱，没有在一开始就替沈江霖去澄清，而是想着等到母亲火气降下来一些后再去分辨；更因为那种感同身受的压抑和无处分说的痛苦！
他能理解为什么母亲要这样去做，就像他幼时很喜欢的那一只小橘猫似的，因为耽误了读书，因为惹得父亲不喜，母亲就将那只猫给扔了，扔了之后依旧好言劝慰他，要知礼懂事不要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他是侯府唯一的嫡子，是以后要挑大梁的人，如何能够玩物丧志？
今日的二弟就如同昔年的那只小猫，是他再一次敞开心扉能够述说心里话的倾听者，但是母亲今日却又一次要将二弟和他隔得远远的，让二弟再也不敢靠近他！
是不是只要他喜欢的一切，他们都要夺走？
是不是只要他珍视的人和物，他们都要厌恶？
是不是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提线木偶？
母子两个相似的眉眼互不相让地瞪视着，各自升腾着怒火，小书房内静静燃烧着的银丝炭明明是将温度保持在一个适宜的体感，此刻母子两个的额头上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刚刚燃烧过的画作纸张，此刻已经成了一堆灰烬，唯有空气的焦灼味，在这个安静的过分的空间内，展示着自己曾经存在过。
北风凛冽，风打窗框，毛毡帘子轻微晃动，一丝一毫的响动，此刻在书房内都显得格外明显。
屋内沈江云身后跪着秋白，魏氏身后站着春桃和春雨，三个做下人的，头垂到胸口，一点喘息声都不敢发出来，生怕殃及鱼池。
就在这一片寂静中，沈江霖叹息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了一张被卷在一起的斗方，双手捧着呈给魏氏：“母亲，您的一片苦心我和大哥都能理解，也甘愿受您教诲，只是还请母亲看一眼大哥的画作，再作评判。这是刚刚儿子唯一救下来的一张画作，母亲就是想要把大哥的这份心血给烧了，也请您看一眼再烧吧！”
目前的情况，谁先开口谁就会成为触怒魏氏的那个人，就是魏氏的贴身丫鬟春桃都不敢吱声，今日的母子大战，总有一方要败下阵来，这不是任何人能劝阻的了的。
所以沈江霖的发声让所有人都愕然了，春桃看向沈江霖的眼神中露出不忍之色。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魏氏将画作接了过去，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原因无他，沈江霖说了“心血”二字，让她无法忽视，同时此刻她也急需一个台阶让自己走下来。
沈江云一向算是乖顺，这也是魏氏第一次领教到沈江云的叛逆和怒火。
魏氏此刻终于感受到，儿子长大了，不再似小的时候那般听话了。
魏氏当然看过以前沈江云的画作，无非是一些临摹前人或者是画景画物之作，魏氏出身高门，自己本身也会作画，这一点鉴赏力是有的。
虽然看自己儿子总是自带光环，但是魏氏心里清楚，沈江云的画作不过尔尔，再加上沈锐根本不同意沈江云画画的事情，没有名师指点，野路子的画作成不了什么气候。
就像是她，也能提笔画几下，但是能成名成家，流芳百世么？
看画只是一个台阶，一个缓冲，看完之后要如何去收拾接下来的残局，才是魏氏借着看画之间去思考的。
然而，入目的画作，却让魏氏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深夜对着烛光做针线活，四周漆黑，但是因为有一盏烛火，所以照的女子的脸庞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明亮中，烛光所笼罩的物体也是如此，光影分界在这张画作中被应用活了。
正是因为光影的作用，让观画者一眼就能看懂作画人想要表达的感情，在一片黑暗中，唯有那女子的一双眼，充满了柔和慈爱、熠熠生辉。
魏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作画手法，整个人有些被震住了。
同时，略有些遥远的记忆纷至沓来，那画像上的女子尽管画的有些写意，但是她也知道，这是她。
是四年前的一个冬夜，云哥儿发了烧，那时候他尚未搬到自己的院子里住，就住在魏氏的院子里，她不放心发烧的儿子由下人照顾，自己在他房里守着，怕瞌睡了听不到儿子叫唤，就命下人将其他烛火都灭了，不影响云哥儿睡觉，只剩下一盏，她坐在月牙桌前给云哥儿缝着中衣，消磨时间。
魏氏的怒气一下子就泄了，颤抖着双手看着这幅画，却是怎么也没办法再将这幅画丢进炭盆里去了。
眼泪水淌了下来，魏氏连忙抽出一条丝帕去掩眼角，生怕眼泪水滴落到了画作上，把它给毁了。
“你们几个，先下去吧。”魏氏坐回了圈椅内，有些有气无力地将这些仆人们一同挥退。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魏氏只觉得自己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样，手脚都有些发软。
沈江云只是扫一眼那张画作，就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惊诧于刚刚沈江霖的眼疾手快，保下来一张最重要的，同时看到魏氏脸上的表情，心里头也慢慢开始不是滋味起来。
“母亲……”沈江云轻声唤了一声魏氏，魏氏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沈江云兄弟二人，见两人还跪着，便道：“都起来坐下来说吧。”
兄弟二人行礼落座，魏氏的目光从沈江云身上慢慢挪到了沈江霖身上，怒气消散过后，魏氏理智已经彻底回笼，平日里的当家主母的作派和气势又慢慢回来了：“霖哥儿，今日是母亲太激动了，你不会怪我吧？”
沈江霖脸上闪过惊慌，连连摆手：“怎么会呢，母亲！我从来不会怪母亲的！只不过……”
魏氏原本只想安抚沈江霖几句，让他不要因为今日之事大肆声张出去，几个下人她自会调理，但是沈江霖若是对她心怀怨恨，保不齐就要到侯爷面前说三道四。
魏氏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囫囵喝下，清心静气的同时，也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今夜自己这样的所作所为其实十分不妥当。
不说其他，若是动静再闹大一点，给侯爷知道了，那到时候又该如何收场？
魏氏纵然同样对沈江云要求严格，但是她到底是女子，心肠更软，莫说是打孩子，就是沈江云碰破了一点油皮，她也舍不得。
就是要处理，也该私下里冷静处理啊。
好在门口候着的，除了她带来的心腹，就只有一个秋白，不足为虑。
当然，她也不想让庶子与她彻底离心，否则之前数年的忍耐和花费的心思都付诸东流。
沈江霖的“不敢怪罪”是应有之意，魏氏并不奇怪，但是见他似乎有话想说，吞吞吐吐的样子，魏氏柳眉蹙起，强压住内心的那一丝不耐道：“霖哥儿还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沈江霖这才看了一眼沈江云，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诚恳道：“母亲，大哥爱画也擅画，儿子虽说不是非常精通，可是一看大哥的画，就比之别人不同，似是自创一派一般。大哥曾告诉我，您和父亲都不愿意让大哥画画，是怕耽误大哥读书，可如今大哥学业得秦先生夸赞，闲暇之余又能抽空作画，您和父亲为何一定要阻止大哥，让大哥不得开心颜呢？”
沈江霖的话出自真心真意，每一句都敲打在魏氏的心上。
她自从看了那副画后，已经开始有些后悔刚刚的粗暴，再想到今日秦先生对沈江云的赞誉，她突然也有些醒过神来——是啊，以前侯爷不让儿子画画，是怕耽误学业，可如今学业一直在进步，怎么就还不能让人空暇的时候作两幅画，排解一下烦闷了？
就是她，对着家中大大小小的杂事，每次核对完账本都是满心烦乱，抽空看看话本子，听底下丫鬟们说说京中发生的新鲜趣事，才觉松快一些。
云哥儿说大不大，才十五岁的少年郎，难道就非得将人往死里逼么？
她云哥儿又不是没有祖宗荫蔽，就是什么都不做，以后也能入朝做官，更何况现如今应了父母之愿，每日勤勤恳恳读书，就一点点闲暇时光都不可得吗？
侯爷说儿子必须读书进学，考中举人进士，光耀门楣，便不可三心二意，心有他顾。
可，侯爷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儿子在画画上其实是很有天赋的，又不是什么不良嗜好，就非得将孩子逼成这样吗？
魏氏想到这里，竟是打了个寒颤。
这外头男人的事情，哪里容的上她置喙，侯爷这样说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魏氏压下这些纷乱的想法，脸上的神色极不自然，她不敢再去深想，继续摆着母亲的架子草草又叮嘱了沈江云两句，一定要以学业为重，切不可疏漏，今日此事便罢了等言之后，就不再久坐，起身去了正厅前面的抱厦处，点了所有沈江云院子里的下人前来，恩威并施地敲打了一番，这才又带着人走了。
沈江云知道今日难关已过，还好有二弟帮忙，否则今日恐怕难以收场。
刚刚在和母亲魏氏对峙的时候，沈江云甚至感觉到自己心里关着一头怒吼的狮子，似乎在下一瞬就要冲破牢笼，甚至他大脑里都叫嚣着，以后他学也不上了，画也不画了，就做一滩烂泥，看他们又能拿他如何！
还好，话没有说到最绝，事情也没有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大哥，母亲面硬心软，她看了你的画，也是肯定你是有才华的，只要学业上不受影响，想来以后母亲非但不会干涉你画画，还会帮你在父亲面前遮掩，这回，可算是因祸得福了！”
闹了一场，夜色渐浓，沈江霖也要准备告辞离开了。
沈江云拍了拍沈江霖的肩膀，对这个弟弟是越来越喜爱和信任了：“二弟，今夜若不是有你帮我，我真是……总之，谢谢！”
沈江霖仰起头认真地看向沈江云，踮起脚尖同样拍了拍沈江云的胳膊，让沈江云有些错愕和发笑之余，便听他道：“大哥，你我兄弟二人之间，永远无需言谢。”
沈江云喉头微哽，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的事情，在侯府中未曾掀起过丝毫波澜，只知道当家主母夜探“松林草堂”，不仅仅对“松林草堂”中的下人们重重敲打了一番，甚至大少爷身边的秋白也因为伺候不周而吃了挂落，被罚银三月，秋白一声不吭地领罚，一点都不敢给自己辩白。
秋白不仅仅不敢辩白，甚至还庆幸，当日大少爷和二少爷讨论的是画画，若是将他买来讨好大少爷的话本子拿出来讨论，那他估计此刻已经是步碧月的后尘了！
当时他也只是见主子苦闷，想要讨好一番，中了主子的意了，好得些赏赐。此次之后，秋白差点被吓破了胆，再也不敢动这些小心思了。
沈江霖这边的“清风苑”看似一如往常，可是“烧画事件”后，沈江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一些不同。
原本还对他这边有些敷衍的大厨房，如今领回来的饭菜，不仅仅色香味俱全，而且还会探析他的喜好口味来做；每半月领一次的炭，如今变成了十天便可领一次；每月用于读书的笔墨纸砚从之前的五两份例变成了八两份例。
沈江霖心里头对魏氏的示好是满意的，虽然性子急躁目光也短浅了一点，但是魏氏该有的当家主母的派头和肚量，还是有的。
王嬷嬷对这些小小的改变格外开心，好几次在沈江霖面前夸魏氏的好，沈江霖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点头称是。
小孩子火气旺，虽然沈江霖是成年人的思想，但是这具身体是个名副其实的十岁孩童，哪怕是在冬日，他稍微跑跑跳跳也会出一身汗。
如今他身体已经大好，每日里坚持在自己院中跳绳，锻炼自己的心肺能力，增强体质。
索性这个年代也有跳绳这项运动，叫作“跳百索”，沈江霖每日跳一跳，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的，用王嬷嬷的话说，便是“霖哥儿还正是爱玩的年纪呢！”。
体质增强了也就不畏寒了，他院中的炭根本用不完，便让人给徐姨娘和两个姐姐各自分一点过去。他还记得他在现代的小表妹一到冬天总是手脚冰凉，小时候总爱在他写作业的时候拿小手伸到他脖子处冰他。
而今这个年代，没有地暖也无空调，大户人家的女眷又大多久坐不动，恐怕冬日更加难捱一点。
徐姨娘得了几斤炭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又揪着过来送炭的黄鹂仔细打听了沈江霖最近一段时间的起居坐卧，颠三倒四问了好几遍，才给了两个荷包放人走，一个是给丫鬟黄鹂的赏，里面放了一角银子，还有一个是给沈江霖的，里面放了十两碎银子，是她攒下来的月钱；二姐沈初夏收了炭，让翠柳将着她最近一段时间新做的衣帽给沈江霖带去；三姐沈明冬则是撇了撇嘴，嘟囔道：“好东西一个没有，就送两斤炭过来是怎么回事？”
只是到底，沈明冬还是让人将炭放到屋内点起来，然后又让人送了一个八宝攒盒给沈江霖，里面都是他爱吃的点心，拿来招待人还是自己吃，都适宜。
沈江霖没想到，只是想到了这具身体的亲妈和亲姐姐们，送几斤炭过去，她们便让送炭的丫鬟大包小包扛一堆东西回来。
吃的、穿的、用的，都帮他考虑到了。
沈江霖原本想着，既然是占了这具身体，那就是取代了这个人，他的家人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尤其是真心待他的，还是要好好照顾一番的。
沈江霖自幼失孤，没有父母，更没有同胞兄弟姐妹，如今光娘就有两个，哦，如果小妾也算的话，那就是四个，一个哥哥，三个姐姐，再加上渣爹，他们一家就可以坐一张十人大圆桌。
可能这在古代的官宦人家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是在沈江霖看来，这真是过于庞大和复杂的家庭社会关系了。
可摸着那套外袍细密的针脚，看着八宝攒盒内道道精致的点心，还有那个沉甸甸的不知道攒了多久的荷包，沈江霖因来到这个世界后迷茫、失落、彷徨而在心上生出的褶皱，仿佛一下子被抹平了。
“或许，当一当真正的“沈江霖”，也没有自己想的那般糟糕吧。”沈江霖如是对自己说。
时间便在波澜不惊中，一晃便又是月末。
二月末的北方，天气乍暖还寒，冬衣是万不可脱下的，一早一晚依旧寒凉彻骨，只正午时分天气放晴，草长莺飞之际，方可感受到那春日即将来临的勃发之意。
明灿灿的日光懒洋洋地洒在沈氏族学学生的课桌上，大家整颗心都已经有些抑制不住了，有人盘算着明日不上学要去哪里玩，有人则被暖呼呼的日光晒得昏昏欲睡，尤其是被张先生抑扬顿挫的讲书声那么一催眠，恨不能下一刻就能趴在书桌上，好好睡一觉。
“好了，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张文山这话刚一落下，所有人都精神了，瞌睡也不打了，思绪也拉回来了，就等着张先生说一句“散学”。
但是，张先生未曾说“散学”二字，而是重新站回了书案前，拿起一个册子宣布道：“接下来为师给你们出几道题目，你们拿出纸笔，且记录下来作答。记住，不可交头接耳，不可偷看他人答案，倘若被我看到了，以后这族学便不用来了！”
张先生说到后两句的时候，声音一凛，学子们一片哀嚎，没想到今日还要考校，这若是考的不好，后日回来，少不得又是一顿骂，说不得还要打手心！
众人心中叫苦不迭，但是师命不可违，只能铺陈开宣纸，提笔蘸墨，聆听张先生的出题。
“所谓诚其意者，勿自欺也。继续往后默写到此谓知本。”张先生念完，便开始四处巡视，看大家的默写情况。
这是《大学》里比较长的一个段落，考验的是学生背诵的熟练程度，并没有掐头去尾，只要用心背过，就完全可以默写下来。
大部分学生提笔就写，还有些人抓耳挠腮，挤出来几个字，写写又停停，口中念念有词，却怎么也想不起后一句是什么。
沈江霖将该段落仔细默写完后，便听张先生又开始抽默《论语》中的句子，这些都难不到沈江霖，可谓是手到擒来。
最近这一个月张先生教完《大学》就开始粗讲《论语》，若是连最基础的背诵默写都不能完成的话，那实在是半点没用心。
默写之后又是释义，这要比默写难度大一点，毕竟一个只要死记硬背，另一个则是需要理解了，况且张文山本身在课堂上做出的释义就让这些学子有时候难以领会，所以这一回，更多人开始眉头紧锁，不知道该如何下笔了。
沈江霖写满了满满一页纸，小心放到一边晾干，然后继续听张文山道：“接下来用春耕为题作一首限韵试帖诗，限时一炷香的时间，写完的可以先交卷。”
最近张文山是有开始教学写试帖诗，可是这“春耕”实在不好写啊！
这些族学学子虽说家境有参差，但是他们都是自小在京城长大，哪里见过几次春耕？就是偶尔去过一两次郊外，那也是去外面疯玩的，既无观察也无想法，如何下笔？
愁煞人也！
张文山把题目说完之后，就默不作声地坐回了自己的圈椅内，看着这些自己带了不少时日的学生，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这次的考校如此猝不及防，其实本非他意，而是侯府管事来找过他，言说目前族学中多有滥用充数之辈，让他清退一批，以儆效尤。
张文山一边有些自责这么些年教出来的学生唯有一个是考中了秀才，成了廪生的，但是至今也没得中举人，另一方面也是埋怨底下的学生不用功，很少能拿的出手的。
这一场考校，待他批阅过后，排名最末的十五名学生，以后恐怕就不能再来族学上学了。
张文山事先没有提起，就是希望这些学生能放松心情好好考，可是看他们作诗这费劲样，估计这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差别。
这样悯农的诗赋在科考中是最平常的，若是这也写不好，那确实没必要再继续读下去了。
沈江霖不知张先生心中所想，蹙眉想了一会儿，然后才提笔在纸上写出了自己的答案，答完之后等答题纸全部晾干后，检查无错漏处便上交了。
张文山等到沈江霖走后，才暗暗琢磨起来：这沈江霖最近一段时间课业进步很大，原本以为侯府是准备另请高明了，可是都等了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难道是他想错了？
根本不会被清退的学生第一个交卷，他担忧的那些人却是迟迟无法答题交卷，这还真是让人一言难尽啊！
张文山心里头装着事情，一目十行地看过沈江霖工整的默写和释义，点了点头——这段时间着实是下了功夫了。
等他翻过这一张答卷，看向那首春耕诗的时候，张文山的目光被钉在那张纸上，移不开了。

第24章
只见那张纸上, 端端正正地写着题目《春耕》，然后便是沈江霖写下的诗句：
勤农披曦光，
耕地开荒忙。
风吹千亩浪,
汗滴满衣裳。
明明只有二十个字，但是张文山却在心里默默读了好几遍, 仿佛透过这首诗，他眼前真的浮现出一个农民在早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出发，勤勤恳恳耕地开荒, 种下成千上万亩的麦地, 随着春风摇曳如海浪，诗人们看到的是天下昌平、风景如画, 却无人注意到这些勤农们早就“汗滴满衣裳”了。
明明是很质朴的用词，但是就是给人构建了一幅可以想象的到的画面, 不管是用词的准确性, 还是想要表达的意义，都是上乘。
甚至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那句有名的“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便是放到科考的时候写这首诗，恐怕县尊大人也得给个上等。
这可很不像他能教出来的学生啊！
张文山一向觉得自己在写文章上还算不错, 但是写诗, 尤其是限韵限题材的试帖诗, 只能说是勉强写出个符合题目要求的诗作, 想要追求多高的立意、追求语言的清新脱俗, 那他写了一辈子的试帖诗，也只不过偶得一两首精妙之作。
沈江霖的诗, 清新自然、浑然天成。
而要注意的是，他今年才十岁，没有外出游历过, 从小锦衣玉食，估计连稻和麦都可能分不清楚，但是却能凭借想象，写出这样一首诗，这样的共情能力、思维敏捷程度，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沈江霖走后，并不知道张先生的感慨万千，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其实也觉得有点难度，既要限词限韵，又要规定主题，就和那些八股文一样，都是带着镣铐起舞。
不过他腹内诗书何止三百首，祖国的大好河山早就游览过一遍，为了探寻心中的哲学奥义，他还曾在乡间农家小院住了半年有余，那段时间他和村中普通的农民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打坐冥想，每日思考。
虽然他没有学过作诗，但沈江霖自有他的心思细腻以及独特的思考方式，同时他还有着非比常人的对世界的领悟能力，再加上上辈子广阔辽远的见识，或许和那种天才诗人无法相媲美，但是用着这个身体写出来这篇《春耕》，实在是给了张文山不小的震撼。
张文山等到收齐答卷后，看着那帮猴儿一窝蜂散了，心中摇了摇头——或许读书进学不是每个人的追求，不来继续听课，对有些人来讲，反而会是解脱？
可悲可叹！这世上总有庸碌之人，心思不在读圣贤书上。
等到他将卷子一张张批改完，最后点出了十五份最末名的卷子后，张文山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将卷子按照名次依次排好，沈江霖的答题卷赫然在最上层。
张文山将答题卷子整理好后，第二日一早就去了荣安侯府。
管事郑全福接待了他。
“张先生，快往里面请！”
郑全福带着张文山往侯府里头走，此刻日头正好，微风习习，两人走过外仪门，又经过抄手游廊，抄手游廊檐下隔段距离挂着一只鸟笼，里面都是一些珍稀品种，在精致的鸟笼中扑腾清鸣，自有仆人每日精心喂养伺候。
张文山隔着院墙往里头望了一眼，不远处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辉煌大气，仿似人间仙境。
张文山久不来侯府，每来一次，心底都要感叹一回，钟鸣鼎食之家，莫过于此了。
“张先生在此稍后片刻，容我通传一声便回。”郑全福将张文山带到了前外书房后头的一个耳房内，命人沏茶上点心，礼数十分周全。
张文山摆手笑道：“劳烦大管事了。”
张文山等到郑全福走后，一个人在耳房内焦灼地走了几步，马上要面见沈侯爷，张文山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况且他还有自己的一番小心思。
沈锐此刻正在外书房内和几个清客聊着朝廷最近预备颁布的商户纳入良籍之策，沈锐对此十分不赞同，狠狠拍着案几怒斥：“我大周朝向来以农为本，重农抑商，商人奸猾无底线，怎可不加以限制？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恐怕许多人都被那些商人给收买了，才会有这样的奏疏敬上！”
沈锐评说的尖锐，清瘦的脸庞上满是愤怒之意，坐在搭着流云金线暗纹银红椅搭圈椅内，身着缎面水貂内里氅衣，饶是一幅指点江山、大言不惭之状，也够有气势和派头。
底下陪坐的几个清客纷纷点头应是，哪怕其中名唤蔡格之人，自己就是小商户出身，此刻也是跟着一起附和，仿佛他根本就没有当商户的爹娘似的，同仇敌忾地比任何人都真心。
当然，在场的也都没有笨人，沈侯爷一向不太论朝堂上的事情，他一个太常寺的官，专管礼乐祭祀，这些事情怎么也轮不到沈侯爷置喙，为什么今日沈侯爷如此激动，还不是因为这政策动了沈侯爷的财路。
大周百姓分为农户、军户、匠户等，这些都属于良籍，大周朝建立之处，高祖皇帝便曾昭告天下，凡是良籍之民，皆可通过科考做官。
除了这些良籍，还有一些是被纳入贱籍者，例如奴仆、娼妓、胥吏、乞丐、乐户、九姓渔户等，这些都属于贱籍。
这些贱籍之民，则是没有科考的权力，永远低人一等的。
而商户，就是在良籍和贱籍之中游走的一类人。
从大周朝开国以来，商户虽没有被纳入贱籍，但是也被剥夺了科考资格，当时朝堂士大夫认为，必须贯彻落实重农抑商之策，让经历了多年战乱的天下百姓休养生息，商人牟利手段颇多，既然已得钱财利益，就不能在权力上继续给他们添砖加瓦。
然而时移世易，大周朝创立到如今已有百年，商户的积累也非同寻常，有了钱就想有权，这是人生而有之的贪欲，商户们亟需朝堂上有他们的人为他们发声呐喊。
于是早前便有许多商户依附达官贵人，每年给上奉养，将自己家族中出色小辈从商户中摘取出来，通过当官者的手段运作，成为良籍者，共同参加科考。
这样的行为，上下都有收益，于是就形成了一条产业链，可谓是民不举官不究。
可随着商户出身的子弟在朝堂上讲话越来越有分量，终于这些人还是图穷匕见了——请求朝廷撤销对商户不许科考的裁定，从今以后商户直接可以报名参加科举考试。
这对于荣安侯府这种老牌勋贵来讲，可不就是要割了他们的肉了？
荣安侯府如今沈锐当家，家中排场花销奢靡，但是沈家早就无人在中枢要职当差，唯有沈锐一人支撑着门庭，当着四品太常寺卿的官。
可是太常寺是个闲散衙门，根本无油水可捞，沈锐要想凭借着当官的那点俸禄维持着侯府往常一般的开销，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可以说，荣安侯府之所以还能如此体面，少不了那些商户私下里的供养。
沈锐听着底下清客妙语连珠地嘲讽朝堂、又一条条说明为什么不适合在这个时候提出商户归良籍之举，简直就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沈锐都恨不能现在就写个酣畅淋漓的奏疏出来呈给当今，让圣上裁夺。
正讨论激烈之时，郑全福走了进来，轻声禀告了张文山求见之意。
沈锐这几日琢磨的都是刚刚所论之事，族学那边说要清退一批人的事情是他上次看了府内账簿后想到的，想着这么些年来，族学之中不曾有中举者，沈锐看着经年累积下来花出去的银子，顿时就有些不痛快了，直接让郑全福和张先生说了自己的想法。
没想到张文山还主动来求见自己请求裁夺。
若是往常，沈锐会给个面子见一见，只是今日他心思全然不在此上，抬起眼皮看向郑全福无所谓道：“你看过便是。”
然后便扭过头，接着和清客们讨论起来，这奏疏该如何去写之事。
郑全福见沈锐如此繁忙，不敢再扰，领命退下了。
张文山见郑全福回来了，连忙站起身来迎，便听郑全福道：“侯爷今日事忙，若是张先生为了清退族学学子一事而来，侯爷说让我看过便是。”
张文山顿时心头一梗，他没想到沈侯爷对此事如此轻忽，竟是就叫一个管事的裁夺。
尤显得他这几日的反复思量很是可笑了一些。
只是这毕竟是沈家族学，沈侯爷说了算。
张文山纵使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打开包袱皮，将那一叠卷子呈给郑全福。
郑全福只认得一些常用字，平日里看个账册，点个花名册，写写契书没问题，但是要让他看这些文章诗赋，他是看不懂的，接过之后，直接问道：“怎么这么厚一叠？哪些是最末十五名？”
竟是看也未看第一名沈江霖的答题卷子。
张文山心头憋屈，也不再指出沈江霖作的那首诗的高明之处讨得沈侯爷的欢心。
原本他是想过让沈侯爷第一眼就看到自家孩子的卷子，自己再称颂一番，想来侯爷必定能心情大好。
这样一来，他可以展示给沈侯爷看，自己是尽了心力的，二来也是想等着沈侯爷高兴之时，提出少清退一些人。
他这次批下来的最末十五人中，有几个孩子年纪尚小，本身就只学了两年未满，尚且看不出来，就这样清退出去，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倘若也像沈江霖似的，要三年后才能显山露水呢？
沈侯爷这般想的清退办法，着实有些武断了。
可如今连真佛都没见到，那就更别论其他了。
张文山点出十五张答题卷，用手指点了点，示意郑全福，就是这些了。
郑全福压根没看答题卷上的内容，只是一页页翻过去看名字，见上头点出来的孩子名字都是一些不太会惹事的人家，放心地将这些名字记了下来，笑道：“名字我已经记下，这次就麻烦张先生了。”
和来时的客气不同，张文山这次板着面孔，如同平时教授学生时候似的，摆出一幅清高的架子，从郑全福手中拿回所有的答题纸，整理了一番，然后仔细地放回了包袱皮上扎好，不咸不淡道：“有劳了。”
郑全福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不以为忤，仍旧好声好气地将人送出去侯府，等到看着张文山穿着旧儒服的清瘦身影走近了巷子里，突然脸色一变，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讥笑道：“穷酸秀才，傲什么？”
翌日，沈江霖如往常一般进入族学，每次他到族学的时间都是不早不晚，今日也是如此。
只是等到上课的敲钟声响起，沈江霖才发觉到了不对劲之处——十来张书案后没了人影。
张先生已经开始讲课，底下学生今日都听得格外认真，除了他之外，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应该是不像请假，就是请假了也不会一次请假这么多人。
沈江霖心头疑惑，不过因着今日要学新的内容，沈江霖只能先把注意力转移到课堂上去。
张先生今日明显兴致不高，讲学完之后没有留时间答疑就走了，往常这个时候学堂里的学生们早就一窝蜂地冲出去了，今日却有好几个人期期艾艾地挤在一起，朝着沈江霖的方向挤眉弄眼。
沈江霖做事仔细，将今日里用过的书籍课本以及笔墨砚台收纳好，整齐地放进书袋里，正要准备起身离开，却见沈万吉带头，五六个学生向着他围过来。
“给霖二叔见礼。”几个人对着沈江霖毕恭毕敬地行礼。
这几人中，沈万吉确实比沈江霖低一个辈分，叫“二叔”是对的，其他几人中，有小辈有平辈，如今却都跟着沈万吉混叫着“霖二叔”。
这些人一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很少与他主动搭话。
想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与今日许多人没来上课有关。
果然，沈江霖便听沈万吉哀求：“霖二叔，昨日先生挨家挨户说了，要清退一批课业不好的学生，我家幼弟也在名单中，可是他才上了两年多学啊！我们昨日哀求了先生许久，先生只说这是侯府的意思，他做不得主。”
沈万吉小心翼翼地觑了沈江霖一眼，继续道：“霖二叔，我们都是一家子骨肉，您能不能帮帮我们，求一求侯爷？侄儿给您行礼了！”
说着一揖到底，心头忐忑不已。
其他几人见状，连忙跟着一起行礼，等着沈江霖的答复。
虽然他们不在被清退的名单上，依旧可以来族中上学，但是家中有其他兄弟被清退了出来，如今家人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希望他们能求得二少爷的怜悯，帮着到侯爷夫人面前说两句好话，说不得就又能回来上课了。
侯府门第太高，一般些许小事，他们也是不敢求上跟前去的，这被族学清退，对侯府来讲可能是芝麻粒大小的事情，可是对他们来讲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原本对他们这些沈氏宗族子弟来说，进族学读书到十六七岁，然后再出来，有天赋的去尝试科考，没天赋的就去侯府下头的产业里谋个差事做做，一年到头好歹有个进项，若是人聪明又精干的，说不得还能做个管事或是账房，都是一条出路。
可现在，有些被清退出去的学生中，只有一个是十六的，剩下的都是十岁到十二岁之间的，先不说其中有没有科考天赋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常年在学堂里读着书，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派出去办事，就是人家敢收，他们也不敢放啊！
可若白养在家里几年，这谁家能经得起这般耗？
这沈家族学是从高祖那一辈就传下来的，怎么就到了现在，想起来要把功课不好的学生给清退了呢？
大家心中腹诽、不解、埋怨，甚至有人在家哭天抢地，譬如沈万吉的娘，昨日就想冲到侯府去，讨个说法。
还是被他爹给按住了，怕她说错话得罪人，到时候大儿子还读不读书了？
沈万吉的娘这才消停了些，只是今日他出门前，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沈江霖给说动了，帮着他们说理去。
他娘说：“你们不是同窗都好几年了么？霖兄弟才十岁孩子，你多说几句好话，说的可怜些，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孩又好哄一些，咱们够不上侯府门第，没法去说理，霖兄弟是侯府二少爷，还不能去帮咱们说一说了？”
在沈万吉的娘孙氏看来，侯府就是拔一根汗毛，也比他们的腰粗，何必为了这点花销与他们纠缠？哄好了霖兄弟，侯爷夫人手指头里漏点出来，也就尽够的了。
他娘说的轻巧，沈万吉心头苦笑——他和霖二叔，可一点都不熟。
两人同窗三年，拢共加起来，还没说过超过十句话呢。
况且，小孩好哄？沈万吉直起身来的时候看到沈江霖丝毫不为所动的表情，着实感觉霖二叔一点都不好哄啊！
沈江霖沉默半晌，并未搭腔，此事他不欲去管。
沈江霖早就有些对族学内的松弛学习氛围看不惯许久了。
沈江霖对生活上是松弛的，他愿意在闲暇的时候去做一些别人认为非常无聊的事情，可以一个人对着一棵树、一朵花观赏半日，可以独自一个人从深夜开始爬山一直到天亮，只为了看一眼朝阳的升起，可以看一本佛经入迷，在寺庙参禅冥思；但是对于学习他一向是认真的，严谨的，可以丝毫不客气的说，从他作为学生开始，他从没考过第二这个名次。
天赋使然，勤奋努力亦不可缺。
所以面对大部分人漫不经心上学的态度，沈江霖实在是无法苟同。
如今他这个渣爹居然想起了“末位淘汰制度”，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了，事实上也确实有点效果，今日课堂上的纪律和态度就好了很多。
若是因此能给大家长个记性，能对治学带着严谨之态，清退一部分人，沈江霖觉得这并非坏事。
“此事我无能为力。”沈江霖直接绕过沈万吉等人，将书袋背在身上，准备离开。
尚未走出两步，只听“扑通”一声，沈贵生直接朝着沈江霖跪了下来，再次拦住了沈江霖的去路。
“霖二叔，我知道您觉得有些人被清退了出去是活该，但是这不公平啊霖二叔！我弟弟他很爱读书，每天先生教的内容回去后都会好好背诵复习，这次的答题卷子我也看了，是释义错的太多了，还有作的试帖诗也不好，但是他才学了一年，能学成这样在我看来已经是不错了，至少比我当年强多了！若是非要让人退出族学，霖二叔能否用我的名额去换？”
沈贵生着急地看着沈江霖，十二岁的小少年，站着的时候看着比沈江霖高不了太多，如今跪在沈江霖面前，冻的有些皲裂的手想要扯住沈江霖的衣角下摆，可是手刚触碰到那衣料的柔软丝滑就马上缩了回去，生怕自己粗糙的手勾坏了珍贵的丝线。
沈贵生穿着一身破旧棉袄，上面用着差不多颜色的布细心地打着补丁，但是凑近了看，还是能看到些微的颜色差异，棉袄的袖子还短了半截，他的手腕有些窘迫地蜷缩着，背也佝偻着，就怕挺起胸膛来，就暴露了他们家里的贫穷和拮据。
沈江霖是有留意过沈贵生、沈贵明两兄弟的。
这两兄弟整日里同进同出，从不和族学里其他同窗嬉戏打闹，就算有时候被人欺负到了头上，也就“嘿嘿”笑几声，好在族学里的学生大部分都沾亲带故，还算有分寸，兄弟二人也知趣，从不与人起冲突，能避则避，往常遇到了沈万吉这种张扬的，早就离得远远的，没想到今日却是和沈万吉一同来求情。
可见这事，在沈贵生心里，有多大。
沈万吉等人看着沈贵生跪下，心头也是五味杂陈，互相对视了一眼，想着要不要一起跪了还增加一点信服力，却听沉默良久的沈江霖终于再次开口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走吧，去你家说。”
现下已经散学，过一会儿会有打扫的人前来洒扫，到时候看到这个场面，总归是不太好的。
然后又看了一眼另外几人：“你们家中谁还想上学的，也一同叫过去说。”
沈万吉连忙拉了一把呆愣住的沈贵生：“还愣着干嘛？二叔让你带我们一起上你家去。”
沈万吉机灵，又忙派了几人去各家喊人，自己则是跟着沈江霖后头一起往沈贵生家行去。
沈贵生一颗心七上八下，慌乱的不成样子，恨不能自己打自己一巴掌！
怎么就自己做这个出头鸟了！

第25章
初春下午没了太阳, 走到阴暗的小巷子里，只感觉满身寒凉，若是衣服穿的不够厚实, 寒风一起，便是浑身打颤。
沈贵生家距离侯府不远, 就在侯府后面一条街上，依傍侯府而建，里面住的绝大部分都是沈家族人。
沈贵生家就坠在那条街的最里面, 沈江霖跟在沈贵生后面看去, 这些人家大多院门敞开着，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巷子里不时有孩童跑来跑去，追逐打闹, 看到沈江霖一行人再往里头走, 还好奇地坠在后面跟着，被沈万吉给赶走了。
这些小院子一家挨着一家，有明显青砖白瓦，门头修建的挺有些气派的, 透过院墙看过去, 也得是个小两进的院子, 不过这种人家少, 大部分还是逼仄的一进小院, 刚够一家人生活腾挪，有些人家不善于规整, 人口又多，什么东西都不舍得扔，很多杂物堆的满院子都是, 小娃子们照样在里头玩的乐此不疲。
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到饭点了，有些人家已经开始备饭，有洗锅舂米之声，有呵斥孩童捣乱之声，还有吃饭吃的早的人家，烟囱上已经升腾出袅袅炊烟。
这里远没有侯府豪富精致，但是却让沈江霖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烟火气息。
一行人走到了沈贵生的家门口，沈贵生家的小院门半掩着，沈贵生直接急的推门而入，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沈贵生的娘正在灶房里摘菜，闻言应了一声，倒是沈贵生的弟弟沈贵明正坐在院子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听到他哥哥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竟发现学堂里好多同窗都来了，甚至连霖二叔也请来了！
沈贵明吓得呆愣了一下，小小的院门口挤着五六个半大小子，着实已经把院门堵得水泄不通，沈贵明何曾见过这么多人到他家来？竟是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将手里头的树枝往地上一扔，就奔着往灶间去：“娘！娘！快出来！哥哥带同窗们上家来了！”
沈万吉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沈江霖，又看了一眼沈贵生家的小院子，心里头已经隐隐有些后悔——这不该来沈贵生家啊，也太穷了些！
沈万吉是知道沈贵生家穷的，毕竟都是一条街上住着，家中大人有时候提起沈贵生家，也会感叹两声可怜。
论起来，沈贵生的爹是他们家隔了两房的堂叔，他这堂叔听他爹说，很有一把子力气，还会点拳脚功夫，头些年跟着镖局商队押送货物，还挣着一些钱，只是这堂叔的命不好，有一年出门遇到水匪，结果命就交代在那里了。
沈贵生的娘宋氏从此以后寡妇失业，自己一个人肩负起养育两个儿子的重任，还好沈家聚族而居，街坊邻居都有个照应，成日里帮东家缝补浆洗，到西家做饭看孩子，再加上两个孩子白日里能在族学里对付一顿饭菜，这日子紧紧巴巴的，也能过下去。
虽说沈贵生家离其他各家不算太远，但是沈贵生、沈贵明两兄弟每次一下课就回去了，也不和大家一道玩，也没邀请过众人上他家去，他们也都半大小子了，贸然上寡妇家的门，可是要被家中长辈骂的，故而这些人近年来谁都没上过沈贵生家。
如今看这个院子，连个好好招待霖二叔落座的地儿都没有，这后头的话还怎么谈？
沈万吉犹豫着想把沈江霖请到他家去，宋氏这时候却慌里慌张地从灶房里钻了出来，头上只简单的簪着一支银簪，其余饰物一概皆无，身上藏青色袄子洗的发白，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连忙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擦了两下，见到众人簇拥着沈江霖过来，心里大致知道为的是什么事情，顿时是又惊又喜，声音有些颤抖道：“这，霖兄弟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沈江霖笑着回礼，温文尔雅。
宋氏的心稍微缓了缓，她以前曾远远见过沈江霖两回，只是未曾如此近距离地见过。
如今夕阳西斜，霞光万里，落在这个贫寒的小院里，原是普通不过的景象，但是因为今天有了沈江霖在此地，那霞光落在沈江霖身上，宋氏找不出形容词，只觉得此情此景，就像戏台子上唱的那样，天上仙童降世到凡间，说不出的俊俏富贵。
宋氏如今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儿子，日子虽艰难，但她是个难得的伶俐人，小院子里里外外收拾的井井有条，每一处都是干干净净的。
宋氏将人请进了堂屋，堂屋内摆着一张老旧的四方榆木桌，四面围着长凳，一众少年坐下，宋氏忙去灶房烧了热水，拿出六个粗瓷碗过来，狠狠心，从上锁的碗柜里拿出一个小瓮，每个碗里都挖了一大勺蜂蜜，用勺子搅了搅，见化开了，才端着去了堂屋。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大家的，一碗蜂蜜水，给大家甜甜嘴。”宋氏给每人上了一碗，又急的要去市集上看看肉铺有没有收摊了，准备割一刀肉回来招待，却被众人叫住了：“堂婶，快别忙了，一会儿还有人来呢，霖二叔有话和我们说，只是借一借您家的地，说完咱们就走。”
沈万吉觑着沈江霖的神色如是说道，见沈江霖对着他点点头，他便知道自己想的没错。
宋氏家里本身就难得吃一次肉，他们这么多人呢，哪里能让宋氏去破费？再说了，就霖二叔在侯府里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哪里稀罕她的？倘若到时候吃坏了肚子，他们可担当不起。
宋氏晓得他们有事要说，自觉地寻了个由头让开了地儿，只是此刻也没心思再去做饭菜，想了想，绕到了堂屋后头，立在一扇窗沿下，屏息听着里头的谈话声。
很快，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过来了，沈贵生和沈贵明兄弟二人立在院门口将人给迎了进来，本就都住的近，好几个今日没上学的人都惦记着这个事情，一听到有人喊就撒丫子往这里赶，还有些人虽然这次没有被清退，但是也心有戚戚然，万一下次考核自己到了最末呢？
虽然读书一点都不好玩，但是这些小少年们也都清楚，若是不能再去族学读书，或许他们以后的出路会更糟糕。
“快走，去贵生家，霖二叔在那儿！”
“赶紧的，喊上你哥，或许还能回族学读书！”
“等等我，我回去取个东西。”
“天都快黑了，等不及了，你倒是快点啊！”
你催着我，我催着你，很快大家都集中到了沈贵生家中，想要听一听有没有办法让大家照旧在族学中读书。
沈贵生家东西少，宋氏整理的又干净，奈何这间堂屋本就不大，族学里如今有近六十人，挤挤挨挨根本站不下，有些人就只好站到堂屋外头去，还有几个个子稍矮些的，干脆站在门槛上，盯着沈江霖看，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好消息。
沈江霖见人到的差不多了，站起身来，看着一张张渴求的脸，突然冷笑了一声：“今日才知道能读个书也是不容易的？似乎有些晚了。我听说，或许以后月月都有考核，考核不通过的，就是这次没被清退，以后可能也会。”
这是沈江霖故意说出来吓一吓他们的，但是既然渣爹已经想到了这个末位淘汰的主意，沈江霖说的这种情况，绝非空穴来风。
一语激起千层浪！
大家一片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没想到，好消息没听着，听到了一个更大的噩耗！
原本众人都以为，沈万吉这些人喊他们过来，是说动了沈江霖，要帮他们去侯府说好话了，说不得那些被退学的人照旧能回去上学。
现在是什么情况？不仅仅被清退的人再没办法上学，就是他们这些还在上学的人，以后也可能被清退？
沈氏族学一直是侯府在管，侯府出钱出力，虽这么说，但他们也是沈家子弟不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怎么就能如此狠心？
许多人脸上都生出了不忿，有沉不住气的，当场就想反驳，却听沈江霖继续道：“然我知道，大家都是沈氏子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与诸位同窗三年，当然也不希望就这样结束了同窗的缘分。只是大家自己扪心自问想一想，平日里上课，可有尽心？张先生布置的功课，可有用心？对自己未来的前途，可有上心？”
沈江霖的三连问，将众人有些给问倒了。
可有尽心，用心，上心？
这里绝大部分人都没做到，甚至少数几个学习还算认真的，也没想过那么多，只是天性比较乖巧，张先生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了，至于其他，并未深思。
大家都没吭声。
只有郭宝成站了出来，目光直直地看向沈江霖，捏紧了自己的双手道：“可是我只想学几个字，以后出去做事方便些，张先生讲的那些，实在太过高深了，我学不来。”
郭宝成是他娘带进沈家的拖油瓶，虽然不姓沈，但是也能在沈家族学上学。
这次被清退的名单上，就有郭宝成。
郭宝成是有些不服气的，他知道自己学的不算好，但是也有用功，况且他是去年才跟着他娘嫁到沈家来，然后才入的学，拢共就学了大半年时间。
与其说是因为学的不好被清退出去，更不如说是因为他不姓沈，才被驱逐出去。
这是郭宝成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自从上次和沈万吉在族学里打过一次后，每次几人见面都是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只是今日郭宝成站出来说的这话，沈万吉听进去了。
“是啊，霖二叔，咱都是自家人，那也就不说那些虚的了。咱们去族学上学，其实主要就是想好好学几个字，以后出门在外，不至于被人诓骗了去，至于考科举什么的，霖二叔，不是每个人都像您这般有天份的，就算是有天份，这家里，也不是都能供得起啊！”
沈万吉的话，让许多人都跟着点头。
天份是一方面，家里也要能往上供。
虽说侯府若是碰上有天赋的孩子，会给一些银两，参加科考的时候也会帮忙行便利，但是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侯府便不会再相帮。
十六七岁，就不能再算孩子了，这个年代，十六七岁成婚生子的大有人在。
其他人家，十六七岁从族学里学出来，就能帮着家里干活做事，有营生进项了，但若是要去科考，科举之路漫漫，每一步都难于登天，谁也不能给你保证，哪一天你可以登上那金銮殿，成为天子门生。
大家都已经看到了族学之路的尽头，十来年下来，族学里就出了两个秀才，后面一个中举的都没有，秀才在乡间还值几个钱，在京城里算不得什么。若是能放下身段，和张先生似的去坐馆，或许还能挣几个钱，若是还一门心思往上考的，那只有自家往里填银子的份。
那两家出秀才的人家，如今还嘞着裤腰带过日子哩！
与其如此，倒不如掐了这份心思，上学的时候只听自己想听的部分，只学自己想学的内容，大家乐得轻松，等上了十六七岁，就出去干活做事，家里长辈身上的担子便也能轻一点。
有人觉得沈江霖果然是侯府娇宠长得的小少爷，不知人间疾苦；有人甚至认为沈万吉他们将希望寄托在沈江霖身上，本身就是错的，身份高又如何？只是一个十岁小儿罢了，能有多大能耐？
甚至有些人都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他们过来这里是想听听看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的，不是来看沈江霖的耀武扬威的。
学堂中，看不惯沈江霖的人，其实不少。
只是大家碍于身份，不敢言说罢了。
他们，怎么就不尽心、不用心、不上心了？
沈江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想法，所以思量再三后今天才来了这一遭，他身量在这些少年中不算高，这堂屋如今又里三层外三层地被站满了，沈江霖索性单手撑着桌边，一跳上了条凳。
沈万吉就坐在沈江霖旁边，着实被沈江霖冒失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虚围着，就怕沈江霖踩不稳掉下来。
沈江霖踩得很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终于摆脱了身高的不便，只见他单手一指，指中了人群中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沈青山，你背书极快，记忆力很好，但是你总是写错别字，这就是你要的多学几个字么？”
“沈越，你头脑灵活，最擅长做一些打油诗，韵脚平仄都用的好，但是张先生让你做的诗你却写的狗屁不通，这就是你说的用了心？”
“沈长才，你成天课后追逐打闹，四书封面都裂开了，之前用来启蒙的三百千，更是连课本放哪里都找不到了。这些课本都是侯府出钱统一采买，每本折价800文左右，如果说只是为了认字，连课本都能找不到的，还认什么字？”
沈江霖的声音里不带很强烈的指责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地将众人平日的一举一动讲出来，被点到名的人先是一惊，后面听着听着，脑袋就低垂了下来，不敢再与沈江霖对视。
一直见沈江霖跟个独行侠似的，从不与他们打交道，原来大家平日里一点一滴的行为他都看在眼里，不容丝毫狡辩。
甚至有那心思重一点的，都忍不住去想：该不会这次清退一批学生的事情，就是沈江霖在背后告的状吧？
只是沈江霖接下来的话，打消了他们的疑虑：“诸位，你们还想上学，我感到很欣慰，说明大家还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既然坐在课堂里，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也是过，好好学好好听也是过，为什么非要浪费这个时间？我虽然在侯府不如大家想的那般讲话有份量，但是既然大家今日托了我，我必然是要去试一试的。”
众人还来不及欣喜，便听沈江霖话锋一转道：“只是若我办成了这件事，大家往后依旧不珍惜上课的时间，那么无须再去考核，我当时当刻就请他出族学！”
“再则，大家往后也可以想一想，是否真的不想走科举这条道。只要大家课业完成的好，有所进步了，届时有了成果，我也好去同父亲讲一讲，真有无心举业的，咱们就找经年的老账房或是老掌柜来给咱们讲一讲，以后出去做事的规矩，学一学这里头的门道和本事；若是想要继续进学的，今日我便撂下这话，若是能中了秀才的，每年岁考在优等的，往后所有科考花费全部用侯府承担！”
底下的少年听着听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根本没想到惊喜一重接着一重，我们只想要1，结果沈江霖给到了10！
“太好了！太好了！霖二叔，您以后就是我的亲二叔！”沈万吉激动地语无伦次，原本虚拢的双手忍不住将沈江霖的双腿给抱了起来，整个身体腾空而起，把沈江霖给吓了一跳，脸上镇定的表情一下子破功了。
站在一旁的沈贵生和沈贵明两兄弟之前一直看沈江霖年纪虽小，但是讲话做事非常得体有威信，很是不敢靠近，此刻也捂着嘴偷笑起来。
沈万吉的欢呼打破了众人的沉默，所有人跟着沈万吉一起欢呼起来，昨天到现在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大家必须做一点什么才能表达他们此刻激动的心情。
几个皮大王见状更是一拥而上，将沈江霖整个人抬了起来！
“喂！快放我下来！我刚刚说的得是你们课业进步了，我才能帮你们去争取的，不是马上能实现的！”
“你们冷静一点！放我下来！”
沈江霖何曾有过这么不体面的时刻，着急就想下来。
郭宝成力气贼大，他稳稳托住沈江霖的腿，声音高亢又兴奋：“霖二叔，咱们知晓，往后一定会努力学习的！您就坐稳吧！”
郭宝成也随着众人喊了一声“霖二叔”，喊完之后，心头又紧张又忐忑，见周围没人来斥他拉关系，黝黑的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随着其他几人一同将沈江霖扛到了院子里，几人扛着沈江霖在院子里疯跑了一圈，其他人也都跟着又拍手掌又是笑，原本凄清的小院里热闹的沸反盈天。
少年人旺盛的精力和开心到无以言表的心情总算发泄出来了一些，这才依依不舍地将沈江霖给放下了。
沈江霖身上衣服也皱了，鞋也掉了一只，被沈长才狗腿地捡回来一直抱在胸口，见沈江霖下来了连忙给沈江霖穿上。
“霖二叔，您放心吧！以后在族学里，您说啥是啥，我们都听您的，大家说是不是？”沈长才溜须拍马倒是一把好手。
众人纷纷应是，沈万吉补充道：“霖二叔路都给咱们铺好了，想到了，若还有不识相的不好好学，别说霖二叔要将他请出去了，我沈万吉第一个不同意！”
“对！我们也不同意！”少年们纷纷高喊，意气风发。
都是读了几年书的，没有不识好歹的人，沈江霖将他们方方面面都想到了，甚至比他们的老师、比他们的长辈想的还要长远、能给到的还要多，他们如何能不珍惜这样的机会？
不说别的，光说和经年老账房、老掌柜学习做事，那都是要沾亲带故、送礼请托，想方设法才能求来的机会，而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若自己还不努力一把，实在任谁都看不下去了。
一直躲在堂屋后头听了整场的宋氏，忍不住捂住嘴哭了，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手帕都要擦湿了，都止不下这泪。还是沈贵生两兄弟招待了人散去，她才回到了前头。
一到自己房里，宋氏就对着自己请的菩萨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又虔诚地拜了三拜，上了香才退了出去继续去灶房做饭。
只是这心情，委实难以平静。
沈江霖并非那么喜欢劝人好学之人，只是后来他琢磨了一番，虽然说那些学生不认真听课是事实，但是小小年纪不上学，在外头东游西荡也不是个事情。
若有几个胆子大的，借着侯府的名头在外头做些恶事，那更是不得了。
所以学生还是得接受几年义务教育，至少将律法给学完吧？
另一点，沈江霖考虑的，则是这个年代宗族观念的特殊性。既然宗族对于每一个单独的个体都很重要，一向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概念，那也不能光他和他哥两个人使劲往前冲啊？若是以后真入朝为官了，多几个沈氏子弟帮扶，做起事来才方便。
但凡能在历史上被称为世家名门的，哪一个不是屹立百年不倒，哪怕天下易主，那些世家的地位依旧稳稳当当的，依靠着宗族势力的盘根错节，前朝后宫的影响力，多处下注，才能保全荣华富贵。
沈江霖野心没那么大，但是他清楚的知道，族学中每一个少年，都是沈家整个宗族的希望，他和沈江云只是占了侯府的地位，显得身份崇高了一些。可若是将目光放长远一些，若以后沈氏族学里有加官进爵之人，是否也意味着沈氏宗族这条大船就变得更稳固了一些呢？
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创造者，每一个沈氏族人才是沈家未来荣辱的缔造者。
将这些少年郎拧成一条麻绳，心往一处用、劲往一处使，这很必要。
海口既已夸下，少不得要和渣爹周旋一二，沈江霖回去的道上就开始想这个事情了——到时候找个什么理由呢？
沈江霖想再小小“算计”一下渣爹，却不知道外头的人正在编织一个更大的陷阱，就等着沈锐往里面跳。

第26章
沈锐二十岁承爵做官, 至今已二十余年，虽然沈锐这官做的容易，但是二十年的风风雨雨, 官场生涯，早就从愣头青混成一个老油条了。
那天对着自己底下的门人清客说的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摊开折子就是挥毫而就，但是等过了一夜，脑子清醒了一些, 沈锐又开始踌躇不定了。
那些“保商党”实力雄厚, 个个身居要职，他单枪匹马地和这些人对上, 哪怕祖上有荫蔽，身上有爵位, 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去硬拼啊！
沈锐有些怂了, 思来想去，只能狠狠将折子扔回了书案上，准备看看朝堂风向再说。
清客蔡格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一幅样子，习以为常, 其他两个清客门人是刚到荣安侯府上的, 竟是不太清楚主家的脾性, 干脆叫上蔡格三人到了市集上一家酒肆吃饭。
三人就着一碟子炒子鸡, 一碟子粉蒸肉, 还有一盘子花生米，就吃喝起来。
蔡格在荣安侯府做清客已有两年, 对其中的门门道道最是清楚，对着另外两人就是一番提点，另外两人则是不时点头称是, 又是不停劝酒，又是作揖吹捧，直接将蔡格给喝美了。
“我和你们说啊，嗝，咱们侯爷说啥咱们就，嗝，应啥！别担心会得罪了人，嗝！侯爷胆子啊，不比你我等大。这次对着那些“保商派”私底下虽然叫的凶，但是放心吧，嗝，那封奏疏啊，是绝对不会呈上去的。”
清客梁承平点头称是，给蔡格又斟了一杯酒，口中喷着酒气道：“高！实在是高！那天我们见主家要动真格的了，心里吓得哆嗦，就怕真捅破了篓子，蔡兄，还得是你啊！以后咱们有什么不懂的，你可得多提点我们，这顿饭我们请了！”
蔡格占了便宜，又得了吹捧，心里舒服的不行，见梁承平又叫了一碗烧鸡过来，也不客气，直接捡了一块鸡腿肉就啃了起来，胸口处的衣服油了一块都不自知。
他们说者无意，但是别人听者有心。
好巧不巧，今日坐在他们隔壁桌的人中，就有靖国公府的管事，他听完之后不动声色地记在了心里，等辞别了招待的客人，就马不停蹄地往靖国公府赶去。
靖国公严立仁今年已经过了耳顺之年，前两年就已经乞骸骨在家荣养了，并且在上奏折乞骸骨的时候也一并给自己的儿子严守信请圣上赐爵。
大周开国皇帝创立天下，为跟着自己当年出生入死的几个兄弟赏赐了爵位，爵位依照公、侯、伯、子、男而设立，百年过去了，如今爵位还在传承的人家，两只手都数的过来，而没有被降爵，依旧拥有着国公府的荣耀的，只有他们靖国公府。
就连深受先帝信任的荣安公府，在荣安公府大公子战死沙场，输了辽东之战后，依旧被问罪责罚，降为荣安侯府，虽然最后还给了沈家小儿子一个官位，但是到底是让人心寒啊！
之后新帝继位，比之先帝，手腕更加铁血、做事绝不容情，且从宫里头传出来的消息，当今似乎对于他们这些老牌勋贵早就有些看不顺眼了，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去动一动。
原本严国公还能继续在朝堂里站个几年，给家中后生铺铺路，但是见此形态，严国公不敢再恋权，果然上了乞骸骨的奏疏后，当今直接就批了，只是他给儿子请求赐爵的事情，却一直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这由不得严国公不多想。
他们这个爵位是世袭罔替的，说白了，只要大周朝在一日，他们严家就应该永远享受着国公府的待遇，可是现在，显而易见的，当今有点不想给这个爵位了。
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朝堂上又掀起了将商户既是良籍，缘何不可科考之争，严家当然是站在反对派的，但是“保商派”中有何人？当今首辅、次辅联合上奏，朝堂上泰半新锐官员跟随，和他们这些反对派是打得有来有往，且逐渐占了上风。
若此条政策真的落实，那他们严家的实力又会削弱一大层！
严家门下有许多大商人依附，他们将族中最好最优秀的子弟送出来读书，不仅仅给靖国公府提供银两供奉，这些考中进士的子弟也能成为靖国公府在朝堂上的一股势力。
可如果“保商派”赢了，他们在朝堂上便如同被断一臂，实力大减！
这如何让他不发愁？
只是如今他已经在家荣养，朝堂之上虽然有严家子弟的身影，可是最重要的爵位还没赐下，他又如何敢轻举妄动？
靖国公府一向是这些勋贵之家的领头羊，严国公颇为德高望重，此次的事情伤害到了许多勋贵之家的利益，自然有不少人送礼找上门，希望严立仁能出个主意。
只是如今，严家自身都有些自身难保，又如何敢做这个出头鸟？
正在严国公一筹莫展之际，家中管事求见，告诉了他一则坊市听闻。
严国公听完之后，皱着眉思索了半日，眉心中间有着一道深深的沟壑，他捏着打理顺畅的花白胡须，突然眉头一松，展颜笑道：“是了，是了，果然是年纪大了，头脑也糊涂了！既然咱们靖国公府不能作为出头鸟，那么把位置让给荣安侯府，咱们在后面出谋划策也一样啊！”
这样一来，赢了，大家也知道是他在后面帮着谋划，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输了，有荣安侯府挡在前面，足以抵消陛下的怒火了。
当晚，严国公就派人四处打听沈侯爷的喜好，过了两天便送了一份重礼到荣安侯府，并且邀请沈锐第二天到靖国公府赴宴。
魏氏看着那比人还高的珊瑚，一颗颗拇指大的东珠，还有名贵的文房四宝以及一卷名家诗集，简直有些移不开眼睛。
吃惊过后，魏氏有些担忧道：“这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靖国公府一向与我们不甚亲厚，如今借着我的生辰，他们送了这么重的礼，又下帖子让您赴宴，实在让我有些心中难安。”
沈锐赏玩了一番后，对魏氏的絮叨有些不耐：“明日去了便知，若是严国公有什么难为事要办，我又做不了的，等到他们靖国公府上下回办事，你找个由头回差不多的礼过去就行了。”
魏氏听着沈锐这番话有礼，既不失了礼数，又不贸然答应别人不合理的要求，确实是再妥当不过的了。
果然还得是侯爷做事周全大方！
魏氏听话地将东西收了起来，命人列单子造册，归到了库房里。
魏氏不懂外头的事情，沈锐心里却已经隐约知道，对方是冲着商户科举之事而来。
只是他心里头打定主意，若是严国公那老匹夫讲的事情太过分，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想法非常好，但是到了靖国公府上，却又变成了另外一件事了。
沈锐有些清高，自认为自己和那些完全靠祖宗荫蔽的人比起来，自己还尝试过科举，还中过秀才，若不是后头出了意外，自己直接被先皇封了官做，或许过几年自己也能靠自己踏上官途。
再加上太常寺不是热闹衙门，来求他办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沈家子嗣不丰，沈锐嫡出的大哥沈风战死沙场之时，并未成亲，所以也就没有一儿半女留下，他自己这边前头的妻子难产而亡，只得一个女儿嫁了出去，魏氏所生只有一个嫡子，其他都是徐姨娘所出，沈家的子嗣实在稀少的可怜。
沈锐的亲子女，除了出嫁的大女儿，其他都还没有成婚，就连姻亲来往都少。
故而沈家虽然也是老牌勋贵之一，但是与京城中其他几家近年来来往并不密切，到了靖国公府上，沈锐也是谨言慎行，没有如同在自己府中那般言语无状。
只是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再加上靖国公府作陪的几位少爷一而再再而三地恭维沈锐，严国公则是推说年纪上去了，饮不得太多酒先行退场了。
严国公一走，大厅内气氛顿时一松，沈锐心神也放松了下来。
刚刚严国公有明里暗里暗示自己加入反对派，一起联名上书，被沈锐顾左右而言它推掉了，就是加入他们，他也要回去好好和清客探讨一番，心中记着不能贸贸然答应。
严国公之子严松之和沈锐差不多年纪，直接提议道：“我们府上养了一个小戏班，听说沈侯爷最捧杜无言的场子，咱们府上有一名小戏子，人多说模样身段有杜大家的五分像，沈侯爷您给品评品评？”
沈锐正是喝的酒酣之际，闻言也起了兴致，笑道：“不妨请出来一观。”
花厅隔着水榭，水榭前面搭建高台，小戏班今日早就在后面等着了，听到管家的命令，马上登台亮相，唱了一曲《离别怨》，正是杜无言的成名曲。
沈锐看着台上的小戏子，果真如严松之说的那般，莫说模样身段了，就是唱腔歌喉都和杜无言七八分相近，实在是难得！
沈锐跟着节奏拍着大腿打拍子，唱到兴起的时候不用人劝，直接端起酒一饮而尽，一桌人谈天说地，讲曲作诗，又针对今日的时政针砭时弊，好一番指点江山、巍巍赫赫之态。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帮人个个都是博古通今、大才之士，庙堂中没有给他们高位，实在是上头有眼无珠。
说到最热闹之际，严松之一拍桌子，愤而站起：“朝堂之上的“保商派”说的好听，为了还公平于天下，还读书之权于商人，说白了，不还是那些商人给他们给的够多、够足么！否则怎么劳驾的动这些人帮他们说话？这种官话，也就是骗骗小老百姓了！”
话题挑个头，自有人接着往下讲，原本沈锐不太想在这种场合发表自己的观点的，但是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也没个顾忌，顿时自己也有些安奈不住了，洋洋洒洒说起自己的观点。
一个好为人师的人，如何能拒绝在人多的场合之处，向众人讲述他观点的高明之处？
严家作陪的清客崔景文听完沈锐的一番长篇大论后，忍不住鼓起掌来：“人都说沈大人乃江左夷吾，吾只是存疑，心中暗想这么多年也未曾听说过沈大人在庙堂之上的高见，想来坊间传言当不得真。可是今日一听，才知是我井底之蛙了，若是将沈大人的高见写为奏疏，岂不是又是一封《谏太宗十思疏》？当得流传千古矣！”
沈锐酒酣脑热，又被捧到了这个高度，即使是酒不醉人、人亦自醉了，想到被自己遗弃的那封奏疏，那是集他与府中门人之才所写，字字珠玑、旁征博引，若是流传出来，说不定还真能与魏征齐名！
当即豪情万丈道：“拿笔来！”
刚刚一行人还在酒桌上飞花令，纸笔聚在，沈锐抓起笔，沾了墨，便作了一篇谏上文书，等到笔落墨停，众人围上来一看，轰然叫好！
沈锐的意之情难以言表，与严家一众人干了又干，喝到有些走不动道了，才被小厮扶着上了马车。
严松之刚送完沈锐回来，就立马急声吩咐：“快，将刚刚沈侯爷写的那页纸裱成奏疏，给国公爷送过去！”
事情已妥，第二日沈锐的亲笔奏疏很快就呈到了永嘉帝的案头，永嘉帝看罢之后久久不语，最后竟是轻轻笑了两声：“沈锐，好文采啊！”
字迹飘逸，洋洋洒洒，论古叙今，来给朕上课了！
从小跟着永嘉帝的大太监王安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脑袋，心里头也是疑惑了——这荣安侯府一向是不显山露水的，怎么就把陛下给气着了？
永嘉帝年近四十，三十登基至今，用了十年时间才将朝堂之上的魑魅魍魉给收拾干净了，如今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施展一番，商户借籍考试的事情由来已久，永嘉帝希望自己能够不拘一格降人才，施恩于商户，故而他心底是偏向于“保商派”的。
只是有些事情，皇帝可以有偏向，但是不能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原本看着事情稳步推进，“保商派”的官员们在朝堂上将那些反对者责难得节节败退，胜利就在眼前了，这沈锐却仗着自家的从龙之恩，拿着高祖当年定下来的条例来说事了，而且据说他背后还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永嘉帝觉得，自己对荣安侯府已经是算心慈手软，当年沈锐的大哥沈风战死疆场，先帝做事确实有失公允，但是他继位之后这么多年，让沈锐这个官位好好地坐着，旁人对他一星半点的指摘，他也当作看不见，心中甚至想着，既然听说他那嫡子也是个不成器的，到时候也给他封个闲职，也算交代的过去了。
永嘉帝自认为自己待荣安侯府已经算是不错，可看沈锐的奏疏上所写，他可是对朕有诸多不满啊！
这日大朝，永嘉帝当场就命人将沈锐的奏折给读了出来，沈锐原本站在最后一排角落，低垂着头，思量着昨日还是有些饮酒太过了，今日大朝起的过早，实在是头疼欲裂，昨晚喝了醒酒汤也不起作用。
人到中年，还是得保养为宜，今日还是请府医给把把脉，开两剂方子调养一下才好。
沈锐向来是朝堂上的透明人，虽然对于地方官来讲，正四品已经是高官之列，可是对于上朝的朝臣来讲，正四品是刚刚够站在朝堂上的起点。
满堂诸公谁不比他官位高？就算是有比他官位低的，例如起居郎、都察院御史之流，都是简在帝心的人物，眼前看着官位较低，不知道什么时候趁着东风就起来了。
他在太常寺卿这个位置已经混了十年未曾挪动一下屁股了，或许就得在这个位置上退的，沈锐昨日狂妄话发泄过后便觉得损失一点便损失一点吧，听严家和其他几家的意思，他们的损失可远比他家更大，这么一对比，沈锐感觉自己的心好似也没那么痛了。
沈锐拿着笏板低垂着头，心中只琢磨着自己的事情，听到永嘉帝命太监宣读奏折，一开始也没往心里去，但是等听到太监刚读到第三句，沈锐背后一根根寒毛竖了起来，明明还没真正入春，太和殿四角还燃着红萝炭取暖，温度刚好适宜，但是此刻沈锐额头上却开始冒出了一滴滴细密的汗珠——
这，这竟是他所写的那道奏疏！！
他什么时候呈上去的？这么就落到了永嘉帝手中，甚至其中还有好几句的不逊之言，这，这根本不会是自己敢写上去的啊！
沈锐哪里还记得起来，昨夜心情激愤之下写下来的“慷慨之言”，这封奏疏，若是按照他一开始想好的那封来写，或许还不会让永嘉帝发那么大火，可偏偏是在他醉酒之时，还写了几句自己的幽愤之言。
这幽愤从何而来？自然是对帝王的不满而来。
永嘉帝如何看不明白？
高台之上的永嘉帝看着沈锐一下子抖似筛糠，整个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抢地，哭号道：“陛下，陛下，微臣并未呈此奏折啊！是有小人陷害于微臣！”
永嘉帝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淡淡道：“王安，呈给沈大人看看这折子。”
王安立即拿着折子小跑下了台阶，快速走过一排排官员，等到了沈锐面前才停了下来，展开这封奏疏，蹲下身尖着嗓子问道：“沈大人，还请您过目。”
沈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抬起头看那奏疏的内容，竟然就是昨夜自己写下的那篇，正是自己的笔迹，如何还有不明白的？
严老匹夫，严家杂碎！
他们害我！吾命休矣！！！
沈锐额头上的汗再一次一滴滴地滚落下来，背后的中衣早就湿透贴在背部的肉上，整个人仿似浸了冰水一般，冷的彻骨。
可是他没办法说这不是他写的，虽不是他呈上来的，但是确实是他写的，若是抵赖，那便更加不堪了，可论欺君之罪。
沈锐整个人都在哆嗦，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丰仪全失，再无半点沈侯爷的气派。
永嘉帝脸上闪过一丝冷意。
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笑，十分有君主气量的：“既是沈爱卿的肺腑之言，那今日大家就说一说吧，这商户到底还能不能有科考资格？”
沈锐算是打的“头阵”，既然都将高祖搬出来了，那些反对派就着沈锐奏折上的观点就开始了猛攻，朝堂之上两派站位分明，你方唱罢我登场，反对派站着大义礼法，“保商派”站着百姓利益，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后半步，尤其是那些反对派，今日异常凶猛，竟然不再被“保商派”压着打了。
双方吵了一个多时辰，吵得永嘉帝头都痛了，最后只能宣布今日早朝到此为止，诸位爱卿回去后再仔细想一想，五日后大朝再辩。
沈锐一听到“散朝”二字，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从上朝开始就跪到现在了，永嘉帝没有喊他起来，他自然是不能起来的，跪了一个多时辰，心情纷乱如麻，此刻只想快点回府，不想继续在此地丢人现眼了。
只是他刚想站起来，大太监王安就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沈大人，陛下让您在此地稍候。”
沈锐的心一个咯噔，陛下让他稍候，那他还敢走不成？
只是这腿跪的又酸又麻，他是站着稍候呢，还是继续跪着稍候呢？
沈锐想到今日那份折子上的内容，瞬间就站不起来了。
他本身就排在队伍最末，距离“太和殿”大门最近，前头的官员一个个从他身边经过，沈锐的头一直低着，根本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这脸面实在是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保商派”自然对沈锐不喜甚至是厌恶，本来今日这事都快要成了，谁知道跳出一个沈锐，抬出了高祖当年的政令来说话，又直指商人与他们勾结，他们才会在庙堂之上给商人站台说话。
这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就算这说的是事实，沈锐的胆子也太大了，这是可以拿到台面上说的事情吗？
就像他们“保商派”也明明知道反对派不愿意放手的原因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一旦说了出去，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那可就大家脸上都无光了。
“保商派”与他不对付情有可原，可是站在沈锐身后的反对派们，从他身边路过时，也没有一个人上前和他分说两句，盖因沈锐的折子太过大胆，明里暗里连当今都暗讽上了，也得亏陛下好气量，若是换了先帝，此刻沈锐还能不能好端端地跪在这里都难说。
没人敢和沈锐真的扯上关系，至少在明面上，绝不可以。
这便是严国公的计策，他既要沈锐当这个出头鸟、替死鬼，又绝不能真的将功劳归于沈锐，如此他方能在后头运筹帷幄、立于不败之地。
沈锐这个倒霉蛋便这样一直跪着，跪到群臣走了个干净，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跪倒日头升空，正午时刻，也不见人来。
大周五日一次大朝，今日沈锐三更天就起来洗漱穿衣，为了不在上朝之时有不雅之举，所以一向在上朝前都是滴米不进的，就连茶水也只不过是漱漱口，不敢吞下肚去。
此刻沈锐嘴唇发白起皮，嘴巴干的像是要黏合在一起似的，腹中更是饥肠辘辘，好几次都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膝盖更是疼的跟针扎一样，想要跪坐下来休息一下，又怕到时候皇帝突然要见他，御前失仪，只能一直强撑着。
等跪到日暮西斜，月上柳梢，王安才一路小碎步地跑了过来，面带微笑道：“沈大人，陛下今日事物繁杂，实在抽不出空来见您了，哎呦！”
王安仿佛才发现似的，一拍大腿，惊呼起来：“沈大人，您怎么还跪着啊？快起来，快起来！”
说着，王安便扶着沈锐站了起来，沈锐只觉得两条腿一片麻木，都不是自己的腿了，闻言勉强想扯出一抹笑来，可是扯了几下，这脸上的肌肉像是僵死了一般，就连嘴唇还是费了劲才分开：“无事，既无招，那下官可否告退？”
王安忙道：“可退可退。您等等，杂家叫人送您出宫。”
最后沈锐被两个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出了宫门，刚一到沈家的马车上，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就晕死了过去。

第27章
昨日十五, 沈锐照例宿在魏氏处，魏氏今日起的比沈锐还早，起来之后就帮他张罗穿戴官服, 服侍洗漱，目送着他去上早朝。
等沈锐走后, 魏氏又忙不迭地叫大厨房准备好软糯的粥食，精致的小菜，备好之后就等着沈锐下早朝后回府来吃。
早朝起的太早, 太常寺又不是什么忙碌的衙门, 没有堆积如山的公务，沈锐每次早朝完都要先回来细细吃完早食, 然后再睡个回笼觉，等到下午再去衙门点卯。
这些活都是魏氏做老了的, 掐着点算着沈锐下朝的时间, 可是等到了辰时末还不见人回来，心里头就有些疑惑了，不过早朝时间不一定，晚一些也是有的。
但是等到了巳时还不见人回来, 魏氏是真的开始焦灼了, 正要派人去宫门外和太常寺打听打听消息, 就见沈锐带出去驾马车的小厮磕磕绊绊地回来禀告, 说是沈锐被陛下留了下来。
这一下子, 魏氏的心是彻底吊了起来。
陛下将侯爷留了下来？为官二十载，历经两位帝王, 被陛下留下来商谈？
没听说过。
是福还是祸，魏氏心中隐隐已经有些答案了，但是她对外头的事情两眼一抹黑, 只能不停地祈求满天神佛保佑，希望是好事而非祸事。
可是随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魏氏那残存的一点侥幸都没了——什么国家要事，要谈到这个时候？
魏氏急的在暖阁中团团转，如今在这个关头，她更不敢派人到外头随意去打听了，头上钗环随着她不停地左右走动、下头的坠子发出“叮铃”的撞击声，烦得魏氏直接将钗环拔了出来拍到炕几上：“都什么劳什子东西，给我拿走！”
春雨站在旁边连忙将钗环收进了里屋，春桃端着茶盘进来劝道：“太太，您别转了，坐下来喝杯茶，许不是坏事呢？您别自己把自己给吓坏了。”
魏氏闻言在暖炕上坐下，刚捧起茶盏，又放下，脑子里清明了一点：“不成！春桃，你赶紧派人到秦先生府上把大少爷叫回来。”
如今一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魏氏心慌意乱，根本拿不定主意。
“慢着！去族学里，把二少爷也叫回来！”魏氏捶了一下手，看着沙漏已经到了申时，再过一会儿时间，可是要下衙的时间了，若不是出了事，魏氏是真的不敢相信了。
春桃心中嘀咕，夫人今日也真是急昏头了，喊大少爷回来商量也便罢了，二少爷才十岁，能抵什么事？
春桃不知道，魏氏经历过上次和沈江云的争执之事，最后由沈江霖有理有据的平息了各自的怒火，魏氏哪怕没有认真去思考过这件事，但是从心底深处已经有些沈江霖到底是读了几年书，有些见识的想法。
况且，在此之际，究竟发生了何事她一无所知，若是真的要让人去外头打听结交，只有云哥儿，可是云哥儿一人如何做得？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侯府拢共三个男主子，一个在宫里头都回不来，剩下两个再不中用，也只能指望他们了。
沈江霖和沈江云得到消息后，都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沈江云是真的关心沈锐的情况，心急如焚；沈江霖亦是十分担心，因为照他预计，如今天都快黑了，这个渣爹还没回来，搞不好就在早朝的时候捅了大篓子了！
在这个犯事连坐，动不动夷三族、诛九族的年代，如何能让沈江霖不急？
魏氏把两个儿子叫是叫回来了，可是有效信息太少，就算沈江霖脑袋再聪明，也没在朝堂上安个监控，知道前因后果，三人谈了几句，依旧是一头雾水。
此刻已经月上中宵，魏氏不安的心达到了极致，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不停地念诵佛经，此刻只有祈祷神佛，才能让人心静一些。
“母亲，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若不然我去二舅舅家一趟，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江云不顾魏氏难看的脸色，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
沈江云清楚母亲魏氏与二舅舅家有些龃龉，可是如今算下来，近亲之中是京官且能有资格站在朝堂上的，唯有二舅舅这个刑部侍郎是官位最高的，但是也是最和魏氏不对付的。
魏氏心里很清楚，若是云哥儿的二舅舅魏仲浩愿意透露一丝半点的消息，岂会现在都不派人来知会一声？
他们做的这般决绝，自己又如何拉得下脸，叫云哥儿上门讨嫌？
魏氏犹自犹豫不决，沈江霖却点出了重心：“母亲，如今最为重要的还是要知道今日朝堂上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是连这个都不知道，恐怕我们再如何商量对策，都是无济于事的，倘或父亲今日不能回来……”
沈江霖的话，让魏氏一个激灵：宫中从无让外臣留宿宫中的规矩，就是当朝首辅也无这种殊荣，今夜要是侯爷回不来，可能以后，都回不来了！
魏氏正要松口，门人赵二派人通传，说魏侍郎府上陈管事求见大少爷。
此时天已黑透，各家各户都是用晚膳的时间，可是魏氏等人根本没有用过饭食，然而人在高度紧张专注的时候是根本感受不到饥饿的，耳中只听到了魏家派人来的事情。
生怕魏氏拿乔，沈江云立刻带着沈江霖到前厅去接待那陈管事。
虽然母亲和二舅舅关系不甚亲近，但是年节的时候还是有走动的，所以沈江云知道这位陈管事是他二舅舅府上颇为能干的伶俐人，是他二舅舅的心腹之一，此刻到访，绝对是为了他父亲的事情。
沈江云一路上疾步而行，沈江霖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小跑两步才能跟上，沈江云将他二舅舅府上的事情三言两语一讲，沈江霖便已经知道了个大概。
两人过穿堂，走甬路，很快就在正厅里接待了陈管事。
魏氏到底放心不下，带着人坠在两兄弟后面，见他们进了正厅了，想了想，让底下的人站在远处不动，自己从正厅后面绕进去，立在屏风后面，屏息听外头的对话。
沈江霖和沈江云两兄弟一左一右坐在太师椅上，太师椅中间置放一张紫檀木方桌，侧面各一张花几，屏风上头匾额处写着“荣安堂”三字，屏风左右两侧是一副对联，下面摆着一溜十六张交椅，十分阔绰。
选择在此中堂正厅会见陈管事，已充分说明了侯府的重视。
陈管事乃一个四十来岁、蓄着短须的中年文士形象，倒是和一般管事看着十分不同，他见礼落座后，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坐在沈江云身旁另一张太师椅上的沈江霖。
十岁小儿，坐在太师椅上小小一个，脚还落不到地，但是坐在上面一点都没有东摇西晃、坐立不安之状，反而背脊挺直，坐姿却不僵硬，面上挂着淡笑，比之嫡出大公子的仪态形表，也不遑多让。
陈管事见人见事多矣，只一眼就看到了沈江霖身上的些许不凡之处。
只是此刻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陈管事茶也未喝，只是言简意赅的说起了今日早朝之时他家大人的见闻，陈管事说的时候只是平铺直叙，但是每说一个字，就让沈江云脸色变差了一分，等听到沈锐一直跪到散朝，等到所有人都走了，还在“太和殿”跪着的时候，就连沈江霖也是眉头紧锁。
他为了沈家别那么轻易倒下，在族学里给渣爹缝缝补补，想着如何将宗族的能量发挥到最大，能在不远的将来助侯府一臂之力；他渣爹到好，在外头一出手就是一票大的，搞的不好，对于整个沈家都是灭顶之灾。
陈管事将事情讲述完之后，突然站起身来，弯腰拱手道：“临出门前老爷让小的还有话带给您。”
沈江云连忙勉强将自己慌乱的心压下来，扯着难看的笑容道：“陈叔您说。”
陈管家并没有因为沈江云客气地唤他“陈叔”而语气放缓，他学着魏仲浩的口吻斥责道：“妹丈既然有此大才，敢在朝堂上直言不讳的谏言献策，恐怕魏府的门第配不上荣安侯府的胆气，若再有下次，魏家与沈家便再无姻亲之好，魏家女便当白嫁给沈家了！还望沈侯爷好自为之！”
沈江霖虽然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二舅舅”，但是如此严苛的语气，这么不给人一丁点面子的话语，“二舅舅”是何等样人，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只是话虽说的狠，到底还是来传话了，被魏仲浩毫不留情面地训斥着，沈江云作为晚辈，也只能僵硬着代父赔不是。
陈管事连连摆手，弯腰道：“云少爷折煞小的了，既然话已带到，在下就不多留了，两位少爷保重！”
说完之后，便干脆利落地折身告退，上的那杯茶，连茶碗盖都没有掀起来过，一点也没顾沈江云的挽留。
能趁着夜色过来通报一声，已经是看在姻亲的那点情份上，其他的，魏家如今也万不想再和沈家扯上半点关系。
魏氏在屏风后头听到陈管事最后那句“魏家女便当白嫁给沈家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头脑发晕发旋，差点没有站稳住身子。
这是娘家要和她划清界限了啊！
魏氏自小有些怕这位二哥，和大哥的风光霁月、温文尔雅不同，二哥魏仲浩却是个“直言不讳”之人，但凡他看不惯的，都要去说一说，性格古板且无趣，奈何在读书进学上比之大哥还有天赋，当年科举殿试直接得了一甲第二名榜眼，往后仕途一路高升，如今坐稳三品刑部侍郎的位置。
魏仲浩也因少年英才，得中进士，娶了一个门第颇高的妻子何氏，当年何氏进门的时候，魏氏尚未嫁人，何氏心高气傲、说话比魏仲浩还不留情面，在家中时，她这个小姑子没少受气。
后来魏氏嫁入荣安侯府，心中很是扬眉吐气了一番，也曾在何氏面前端过侯府夫人的架子，自以为扳回来一局。
可事到如今，魏氏不得不清楚地认识到，朝中有权和朝中有爵位，是两码事情。
魏仲浩今日敢这么说，就表示他的意志能代表整个魏家的意志。
魏氏如何能不心惊胆颤？
不仅仅害怕未来没有娘家可依，更惊恐于今日侯爷做下的事情影响之大，竟然连娘家人都想与他们直接划清界限了。
魏氏听不懂陈管事口中说的什么“保商派”、“反对派”的事情，也不太清楚这个奏疏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是从结果为导向，明白如今的境地是大大不好了！
魏氏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从屏风后头绕了出来，刚想问问沈江云的意见，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就看到赵二气喘吁吁地从前头奔了过来，连行礼都顾不上了，慌头慌脑地喊着：“太太！大少爷、二少爷！快，侯爷，侯爷被抬回来了！”
魏氏两眼一翻，差点没被吓晕过去，还是沈江云眼疾手快，连忙将人给接住了，安置在交椅上，此刻也来不及安抚母亲了，立马带着沈江霖就去前头接人。
侯府门口的下人乱作一团，有人喊着去拿门板抬人，有人说直接背进去，还有人说快点先找府医给侯爷就诊，沈江云扒开众人往里一瞧，就看到他爹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小厮怀里，面若金纸、嘴唇煞白的样子，沈江云心中一突，脑袋嗡嗡作乱，一时之间呆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沈江霖见再这么乱下去不成样子，忙上前一步问那小厮：“父亲哪里有不适？”
哪怕沈锐身体瘦削，但是身量颇高，小厮又急又怕，手臂已经有些脱力，见总算有人出头询问了，也不管这庶出的二少爷说话到底做不做得了准，连忙答道：“听宫里头的公公说，侯爷今日跪了一天，应该膝盖有损，其他并未得知。”
既然没有其他伤处，倒是好办。
沈江霖指挥着两个健壮的仆人将沈锐抬进了主院，又让人去通知府医拿好跌打损伤的药过来，同时派人去通知厨房冲一碗红糖水，再煮上薄粥备用。
一切料理停当，沈江云也回过神来，跟着众人一起往主院走去，边走边问：“二弟，为何还要准备红糖水？”
“我看父亲面色惨淡，又闻今日一天都未进食，喝一碗红糖水或许能恢复些力气。”
沈江霖其实怀疑沈锐是低血糖导致的晕厥，毕竟若只是跪一天的话，最多膝盖不行，应该不至于就晕过去了。
沈江云见沈江霖言之有物，心中顿时已经信了八分，打定主意先让他父亲喝一碗红糖水缓缓再说。
等将沈锐安置到了床上，见沈锐依旧人事不省，底下奴才又有些束手束脚的，沈江云直接端起那一碗红糖水，将沈锐从床上扶起挽在他的臂弯里，然后一碗还有些烫嘴的红糖水就这么被沈江云直接捏着嘴巴给灌了进去。
红糖水进去的一刹那，沈江霖明显看到了沈锐猛然皱起来的眉头，抗拒着红糖水灌喉，红糖水顺着沈锐的下巴就流到了衣襟里，顿时中衣湿濡成了一片。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沈锐房里的大丫鬟珩香小心翼翼地靠近沈江云：“大，大少爷，要不还是让奴婢来吧。”
珩香都快哭了——大少爷何曾照顾过人啊！这么一碗红糖水灌下去，侯爷明天醒来不会烫出一嘴的大泡？
沈江云接过底下人递过来的帕子，将沈锐湿濡的下巴擦干，在沈锐胸口抹了一把，也没管中衣湿不湿，就将他爹又塞回被窝里去了。
这么一套下来，沈江云自己背后衣衫都湿了一层，但是看着他爹明显有点红润起来的面色，沈江云心里放松下来了一点。
看完全程的沈江霖，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一边、依旧翩翩少年郎的大哥，真的很想问一句：大哥，你是故意的吧？
也对，祸从口出，渣爹的嘴，烫几个大泡出来，少说几句话也好！
府医正好这个时候到了，众人连忙让开地方，府医坐在床头边的小杌子上，仔细给沈锐把过了脉，又望闻问切了一番，退开裤腿，观察了一下沈锐红肿且青紫惊人的膝盖，这才起身走到外间开方子拿药。
“侯爷的身体并无大碍，晕过去只是因为今日未曾进食，体力不支罢了，老夫刚刚听闻大少爷已经给侯爷灌了一碗红糖水，这便很好。等侯爷醒了，再让他进食一些软糯白粥便可，这几日饮食切记以清淡为宜。”
沈江云听到府医夸赞自己做的对，心中高兴了两分，连忙侧过身看向沈江霖，对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沈江霖：不用谢，只是我一向做好事不留名，千万别提起我，拜托了大哥！
府医又从自己药箱里拿出两个瓷瓶：“这是上好的活血化瘀的膏药，让人每日早晚在侯爷膝盖上敷一层便可，七天之后应能痊愈，只是最近几日便让侯爷卧床静养，切不要随意走动。”
想了想，府医又开了一张食疗的方子，给沈锐养血补气，这才施施然告退了。
沈锐是到第二日下午才悠悠转醒，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嘴巴里乎出来三个大泡，声音也很是嘶哑，魏氏亲自在旁边伺候着，见沈锐一醒，就拿来了粥食和小菜，只是沈锐觉得舌头一片麻木，一点味道吃不出来，草草喝了一碗薄粥，就又仰躺着睡了回去。
魏氏刚刚小心翼翼地给沈锐喂完了粥，觑着他面色不好，心中裁夺着该如何开口，结果还没等她讲话，沈锐便又倒了下去，双目一阖，根本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
这可把魏氏有些急坏了。
虽然魏氏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可是她现在也明白过来了，侯爷得罪的是陛下啊！
“侯爷，您说一说，这如今到底该如何行事？若不然，我今日回一趟魏府，我求……”
魏氏话还没说完，沈锐原本闭着的双眼突然睁开，目光平静地看着魏氏，说出来的话古井无波：“不许去。”
魏氏还想再劝，便听沈锐继续淡淡道：“若要回去，便不要回来了。”
说完，一扭头，闭上眼去，不再说话。
魏氏被噎了一下，但是想到昨夜她二哥的态度，她也确实有些难以启齿，可难道就这么躺着，事情就能解决了么？
“侯爷，就是不去魏家，我们也要想想找谁能说得上话一些，陛下的气恐怕没那么容易消吧？”
魏氏声音很低，只用夫妻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千工拔步床外的蝉翼纱帘幔垂坠下来，让这个空间内只属于他们夫妻二人，魏氏认为自己说的是夫妻之间的体己话，是她向沈锐证明自己无论如何都与他是共进退的决心，但是听在沈锐的耳中，却是异常刺耳。
陛下的气是没那么容易消，所以就要让他把双腿跪废掉，消了陛下的怒气，保全整个侯府，和她魏氏的荣华富贵，才算完是不是？
找魏家？魏家若是有心，他魏仲浩昨天在朝堂上就站出来给他讲话了！用得着等入了夜了才敢过来通风报信？说的话恨不得和他沈锐直接划清界限了！
他沈锐，堂堂正二品侯爵，世袭罔替的家族荣耀，九卿之一，用得着去求他们魏家？！
放他娘的狗屁！
沈锐在心中破口大骂，只是常年以来的教养让他不能如同一个市井无赖一样在这里指爹骂娘，摔锅砸碗，只是这心头的怒意却是一刻不能停，往日里相敬如宾的夫妻二人，如今之间的氛围却是降到了冰点。
魏氏第一句话就触到了沈锐的逆鳞，第二句话更是让他怒不可遏，他直接背对着魏氏，从嗓子里低低挤出来一个字：“滚！”
魏氏竟不知道，自己好言相劝、给沈锐费尽心思，甚至想着不要这脸面了，也要去求娘家人，得来的竟是沈锐的一个“滚”字！
魏氏“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寒着芙蓉面，扭身就走。
感觉到魏氏摔帘走了，沈锐半坐起身来，看着晃动的蝉翼纱，心头又恼又悔。
只是这一口气，又如何能咽的下？
魏氏出去的时候，正好见沈江云兄弟二人联袂而来，要给沈锐请安。
魏氏有心提醒儿子别去触霉头，可是父亲有病在身，儿子不去请安看顾，是为不孝。
道义礼法在此，由不得人随心所欲。
魏氏装作若无其事地给沈江云理了理腰间佩戴的玉佩，面色却沉的要滴出水来似的，轻声道：“请过安就回吧，你父亲需要静养。”

第28章
沈江云和沈江霖兄弟二人早上的时候来看过沈锐, 只是那时候沈锐还在昏睡中，所以看过之后便各自去上学了，等到了散学时分, 再约着一起来请安。
沈锐许是养尊处优日久，身子骨看着不错, 却经不得波折，前日醉酒，昨日又是惊吓又是罚跪, 最后因为低血糖而晕倒, 哪怕如今醒了用过餐食，不晓得是心里作用, 还是本就没有痊愈，整个人都感觉烦闷透顶, 腿更是稍微动一下就疼痛难忍, 这让沈锐有些暴躁。
沈锐顺风顺水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虽然中间也有过点小波折，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轻轻揭过便是。
别看沈锐四十多岁的人了, 但是长到如今, 经过的最大的磨难便是听闻噩耗, 自己长兄战死沙场、荣安公府被降爵到了荣安侯府, 当时自己才刚二十岁, 心中惊恐不已，却没想到峰回路转, 先帝又给他封侯爵赐官，顺遂日子一过就是半生。
所以昨日的事情，绝对可以称为沈锐这辈子的人生污点、奇耻大辱！
他上了严国公那老匹夫的当, 在朝堂上被永嘉帝明晃晃地厌弃，群臣散朝时一个个从他面前经过时，明明没有人去看他、和他讲过一句话，可是在沈锐心中，这些人已经在暗地里嘲笑了他无数遍。
那“太和殿”是真的够宽阔高大啊，穹顶高耸，地砖光可鉴人，他一个人跪在里面，渺小的如同一粒沙。
时间那般难捱，自己的影子变长又变短又边长，直到日暮四合，直到四周亮起一盏盏宫灯，直到月上中宵，他才得以从那大殿中脱身。
沈锐知道，不管这次是哪一派赢，他都彻底被永嘉帝厌弃了。
可尽管如此，他也不想去做什么。
此时此刻的沈锐，只想逃避，似乎只有逃避，才能忘却同僚讥讽的眼神，忘却自己跪在“太和殿”的蠢样；忘却此事将会带给荣安侯府带来的影响。
沈江霖跟在沈江云身后，进了主院正房。
正房面阔五间，侧面加盖耳房和抱厦，抱厦再连着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整体建筑十分恢弘大气，正房门口垂着绸布毡帘，挡风且美观，守在门口的丫鬟，见两位少爷来了，连忙挑起帘子，让了进去。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走过待客的小厅，绕过用碧纱橱隔出来的暖阁，沈锐就睡在后头的小房间内。
屋内四处都铺了地毯，地毯花纹精致繁杂，青花祥云纹路一直从门口延伸到主卧，靴子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寂静无声。
整个主卧中，亦是寂静无声。
蝉翼纱幔帐垂在地上，里头隐隐绰绰躺着一个人影，看不真切，守在主卧门口的两个大丫鬟连喘气都是静悄悄的，就怕惹得沈锐厌烦。
刚刚就连最得脸的珩香进去倒茶，都被侯爷骂了一通，她们可不敢拿自己和珩香姐姐比。
兄弟两人对视了一眼，沈江云作为长兄率先开口行礼：“儿子携二弟来给父亲请安。”
沈锐刚刚已经听到了动静，只是人懒怠出声，原本想打发两个儿子直接回去，话到了嘴边却转了一个圈道：“近前来说话。”
沈江云和沈锐做了十五年父子，对他爹的一些基本性情还是摸得清的。
他爹这个人十分自傲清高，沈江云原本还以为今日没机会和父亲说上话，没想到他却表示有话要说。
婢女立即上前，将幔帐用钩子勾起，沈锐此刻正一身白色中衣坐躺着靠在大迎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在看，见两个儿子都在，指着近前的两张春凳道：“坐吧。”
沈江霖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江云后面，他大哥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见兄弟二人正襟危坐的样子，沈锐忍不住放下书卷，长叹了一声道：“云哥儿、霖哥儿，你们二人可要好好争一争气，走荫蔽得的官，和成为陛下的天子门生被点的官，那是两码事，可知晓了？”
说的是“你们二人”，但是这话其实是对沈江云说的，毕竟沈江霖作为庶子，根本连被荫蔽的资格都没有。
家业继承，在大周朝一向是嫡长子继承80%以上的财产，就连天家都是立嫡立长，更何况民间？
甚至从“沈江霖”与“沈江云”这两个名字中就可以窥见一二。
霖从何处而来？
雨水为霖。
雨水何来？云中有雨。
先有云，再有霖；若无云，何来霖？
这便是沈锐对于两个儿子的期许。
沈江云大概能理解沈锐的意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儿子定然不负父亲期望！”
这是十分墨守成规的对答方式，父亲教诲，自己应下，一贯如此，沈江云做的自然。
坐在沈江云旁边地沈江霖也跟着一起点头。
沈锐微微感觉到有一些欣慰。
就算他止步于此又如何？他还有出色的嫡子！他就不信了，云哥儿还不能替他一展抱负，有他在前头铺路，未来云哥儿定能登高位、掌实权！
届时，今日之辱一定加倍奉还！
若是沈江霖知道此时此刻沈锐脑海中所想，沈江霖一定会比出一个大拇指：您还真具有阿Q精神。
小的尚未开始败家，老的已经开始走在拆家之路上了。
不想着说赶紧把这事解决了，倒是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十年是不晚，只不过十年后整个沈家都完蛋啦！十年后报仇就别想了。
眼看一场“父慈子孝”的对话要进入尾声了，沈江霖有些“生硬”地加入了对话：“父亲，昨日，是有人欺负您了吗？您放心，往后儿子也定认真读书，若是能和父亲一样做官上朝，一定帮着您！不让任何人欺负您！”
沈江霖的小脸上尚且还有些婴儿肥，圆溜溜的杏眼瞪大大大的，清澈的瞳仁里满是同仇敌忾的怒火，甚至两只小手还气愤地交握在一起，显示出他的真心真意。
沈锐原本是想斥责于沈江霖的大胆，可是看着沈江霖的表情，想着他的话语，沈锐第一次对这个庶子软下了心肠。
沈锐是个有些迷信的人，徐姨娘诞下沈江霖的那一年，沈锐身上小毛小病不断，后来去找高人算了一卦，才知道自己这个庶子命格和自己有些冲撞。
虽不严重，但是足以让沈锐心有芥蒂。
买了符箓请了神像回府，又将主院布局大改，那道士说以后不会再有妨碍了，但是至此之后，沈锐便对沈江霖没了儿子出生的喜意。
否则，就算是庶子，也是沈锐唯二的儿子，不会不在意到这种地步。
可今天，沈江霖说出来的那一番话，虽是童言无忌，但是却意外让沈锐熨帖。
在这侯府里，每个人指着他撑起门户，庇佑他们，可是谁又来庇佑他？心疼他？
沈锐心中感慨万千，他忍不住冲着沈江霖招了招手，让他走到近前，第一次慈爱地摸了摸沈江霖的脑袋，长叹一声道：“霖哥儿，你是个好的。”
沈江霖强忍着把这只手挥出去的冲动，依旧满脸担忧道：“父亲，母亲和大哥说您是让陛下生气了，若不然您好好跟陛下解释一下，这一定是个误会啊！您一直说，我们沈家满门忠烈，一心忠君，一定是有旁人在陛下面前说了您坏话，陛下才会误会您的。”
沈江霖仿佛受到了沈锐动作的鼓舞，将自己的心思和盘托出，沈江云自认为比沈江霖更懂一些人情世故，他大概知道父亲是受了严国公府的陷害才写了那本奏疏。
可若不是父亲自己写下的，任谁也污蔑不了他啊！
此事，绝没有二弟说的那般简单。
沈江云在一旁欲言又止，生怕沈江霖哪句话触怒了父亲，不过他看着父亲的脸色倒是平静，没有去打断二弟的话。
沈锐确实没有因为沈江霖的话而动怒，因为沈江霖的话语是暗含技巧性的指向的。
沈江霖提出来了两个观点：1.写那封奏疏，并非沈锐本意；2.他们沈家满门忠心，永嘉帝不该疑心他们，或者说哪怕在商户是否能参加科举一事上，沈家有自己的立场，但是他们家忠君之心从未变过，这不该成为永嘉帝直接就厌弃沈家的理由。
这无疑是在给沈锐做下的荒唐事开脱，让沈锐沉到谷底的心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
只是沈锐并非一个完全看不清形式的糊涂蛋，他一方面觉得这事完全是严家对他的陷害；另外一方面他又知道，如今陛下成见已深，想要轻易改变一个大权在握之人的成见，难于登天。
沈锐想到这处，逃避之心再起，已经没有了再和庶子交谈下去的耐心：“霖哥儿，朝堂之事不是尔等小儿能明白的，汝之孝心为父已经明白了，回吧。”
沈江霖心头暗叹，这人也是个榆木脑袋，自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没理解他的意思。
于是，沈江霖只能退后两步行了一礼，只是抬起头看着沈锐的时候，嘴巴张合了两下，却最终没有吭声。
沈锐今天对沈江霖的观感很是不错，见他还有话要说，倒是有点想听一听：“还有何话，直说便是。”
沈江霖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沈锐一眼，仿佛下定了决心才道：“父亲，儿子知道自己还小，很多事都不懂。但是儿子一向觉得，真心真意是不该被辜负的，父亲为国向来尽心尽责，就算真的一时做了错事，只要诚心诚意和陛下说明白，我相信陛下是会原谅父亲的。”
说到这里，沈江霖白皙的小脸上浮现出了两道红晕，显得有些害羞道：“就像儿子有时候做错了事情，但是只要我诚心诚意和父亲悔过，父亲还是会原谅儿子的是吗？”
看着小儿子圆溜溜的双眼盛满了希冀之色看向自己，满眼中全是对自己的濡慕和崇敬，沈锐的心彻底软了下来，同时大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些主意。
他脑海中纷纷乱乱各种想法，又听到沈江霖说：“之前族学里被退学的同窗们找上我，他们说还想要读书，保证以后一定会好好读书，再也不任性调皮，儿子实在是于心不忍，便答应了他们来求父亲。父亲……可否让他们回来读书？”
沈江霖的话越说越小声，拿眼去看沈锐的脸色，沈锐差点都被气笑了——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来求自己办事了？
不，说不好这个庶子已经在同窗面前夸下了海口，如今是来找他收拾烂摊子了。
沈江云竟不知道族学之事，闻言也是一惊，就怕沈锐责怪，连忙起身站在沈江霖身边帮腔道：“父亲，族学乃我们沈家人才选拔之根本，况且自来有之，实在不宜将人清退出去，恐怕族人之间会心生芥蒂，还望父亲三思。”
沈锐原本还只是有些微的生气，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没有好好相处过的小儿子，如今长大了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是听了沈江云的话，脸色却是真的难看了起来——所以，如今他说什么都是错的了？连自家的族学都左右不了了？
沈江霖敏锐的感受到他大哥这话一说，渣爹的脸就落了下来，忙补救道：“大哥，其实父亲要清退这些族里的学生是对的，因为这些人确实读书上不够用功，愧对父亲的栽培。清退之后如今学堂风气为之一清，那些被清退的学生也心生悔意，想要重新上学。”
“儿子来求父亲给他们一个机会，一则是儿子心软；二则也是希望以后父亲再遇到这样事情的时候，朝堂上有更多我们沈家的人站出来替父亲说话！以后，我在族学里也一定会好好盯着他们上课，若是还有不用功的人，我马上就回来禀告父亲，让这些人离开族学！”
沈锐彻底舒服了，也被说服了。
他当时要清退那些学生的本意，一来是看着每年族学上的账册花销心中不舒服，要知道族学看着每日花销不多，但是每年聘用先生的银子，每日笔墨纸砚的开销，学堂中做杂役人的月例，每天包一顿饭的饭钱，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年竟也要上千两银子！
十年就是上万两，可是近十年下来，族中子弟没有一个可以中举的，这让沈锐一想到上万两银子打水漂，如何不心痛？
这二来，沈锐也是有杀鸡儆猴的意思，就是要让族学里不管是先生也好，学生也罢，都警醒起来，别以为可以拿着他的银子成天混日子。
沈江云不傻，见此情况，连忙改了口风：“原来竟是如此，我不在族学上学，实在不知道父亲的苦心，还望父亲和二弟不要见怪。”
说了这么久的话，沈锐也乏了，他冲着沈江霖挥了挥手：“那今日就看在霖哥儿的面子上，再给他们一个机会。我乏了，你们两个退下吧。”
兄弟两个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沈锐躺在大迎枕上，闭目沉思，心中开始仔仔细细地思量起来沈江霖的话。
沈江霖刚出正房，就看到自家的两个姐姐也到了正房门口，兄弟姐妹四人头一次齐聚，互相见过礼，沈初夏和沈明冬两姐妹是同样过来给沈锐请安的。
只是沈锐要想事情，刚刚嘱咐过下人后面谁来也不见，故而姐妹两个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两人在正房门口对着里头磕头行礼，请过安后才跟着沈江霖一道往各自的院子走去。
沈江云的“松林草堂”在另一个方向，四人在主院的垂花门口分别，走出来没几步，沈江霖又看到姨娘孙氏和姨娘叶氏匆匆往主院走来，一人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在她们身后还坠着徐姨娘，同样拎着食盒，别看徐姨娘人长得娇小，但是走起路来却是风风火火，很快就赶了上来，生怕慢另外两人半步。
沈明冬见不得徐姨娘不着四六的样子，只觉得丢脸的紧，轻轻“哼”了一声，扭身就带着小丫鬟走了另外一条路回去了。
沈初夏秀美温婉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尴尬，对着沈江霖干巴巴地解释道：“姨娘她，也是担心父亲才会如此。”
沈江霖看着三个姨娘，春天的暖意还没完全到呢，一个个却都脱下了棉袄，换上了绸子做的春衫，纤腰一束，各色马面裙一穿，花钿满头，比园子里的花还要争奇斗艳。
也是，沈锐如今卧病在床，此时不打扮的花枝招展一些，嘘寒问暖，体现自己的贴心，难道要表现的不闻不问、毫不关心男主子的死活吗？
三个姨娘匆匆和沈江霖、沈明冬行过礼后，又往着主院的方向继续行去，环佩压裙、步步生莲，但是沈江霖目瞪口呆地看着三个姨娘在保持着如此优美的步态姿势的同时，一个比一个走的快，慢慢又分开了胜负。
嗯，徐姨娘人是最矮的，速度却是最快的。
了不起，致敬这一份上进心！
只是他刚刚才给渣爹的脑子洗了洗，恐怕今日他没有闲情逸致风花雪月了，姨娘们的用心，注定是要错付了。
沈江霖望着主院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花园子里芳草葳蕤，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草木清香沉入肺腑，随着气息呼出，一口浊气又慢慢排空。
渣爹啊，既然娶了这么多的老婆，生了这么多的孩子，你可是要好好地、郑重地思量一番，如何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已经根据沈锐的性格和永嘉帝在原文中的明君性格描述，将解脱的答案反复思量、揣摩着人性和大局、该如何行事的点子送到了沈锐面前，若渣爹你还不能好好去应对，那么，这么多靠着你的妻儿，又当何去何从？
人不能遇到挫折就只会逃避，挫折会教会我们接受现实和变通，希望你经过这一课，以后知道如何三思而后行。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沈江霖在和沈锐接触的过程中，也终于慢慢明白，为什么最后荣安侯府会完蛋，举家流放了。
就他渣爹的性子，能十年后再流放，都算是皇帝仁义大度了。
他可以从旁提点指引，但是行动还要靠渣爹，因为此时此刻的沈江霖，还没有任何资格与朝堂之上任何人对话。
这是憋屈之处，亦是无奈之举。
上天给了他新生，也给了他考验，他只能受着。
沈锐同样也在经受着他的考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泥淖里挣扎，无一幸免。
沈锐在思索刚刚庶子的那一番话，越想，他越觉得有道理。
他之于陛下，不就是霖哥儿之于他？
父子君臣，泾渭分明，都是上位者对下位者。
然而，除却礼法尊卑，难道这里头就没有私人情绪了么？若无父子亲情，那又何称父子？他刚刚又为何同意霖哥儿的话？
哪怕是一个不受他喜爱的庶子，只要讲的够真诚，亦是能打动他的心的。
陛下自登基以来这么多年，虽然升了他一次官位后，就没有再多关照过他们沈家，可不也说明陛下至少对沈家是没有什么恶意的。
是啊，他们沈家能让陛下有什么恶意？
大哥为了周氏江山，战死沙场，哪怕是战败了，也用命抵偿了，父亲听闻噩耗，当场吐血殒命、母亲从此遁入空门，一心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满朝勋贵豪门，又有谁家同他家这般惨烈？
先皇犹自觉得不够，还要降爵惩罚，把他扔到闲散衙门度日，当今圣上能升他的官，不也证明了，他认为先皇做的不妥当么？
既觉不妥，又升他官职，自然是心怀有愧。
既有愧，便是有情绪。
沈锐原本已经躺下了，突然直接弹坐而起，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扯到了膝盖处的皮肉，顿时疼的龇牙咧嘴，好在此刻幔帐拉下，无人看到他如此失态的表情。
“来人，呈笔墨纸砚上来!”沈锐喊了一声，外头候着的珩香连忙一叠声地吩咐人去取，然后又让人搬来炕桌到床上，铺开纸张、伺候笔墨。
沈锐执笔蘸墨，提着吸饱墨汁的毛笔垂眸深思了一瞬，然后才提笔写道：“卑职沈锐，伏望圣裁，知圣心独照，一览万物，锐不敢有隐，剖心自述昨日之过，此乃锐之罪……”
沈锐的文采是有一些的。
他虽在治国治家上没有长才，但是常年累月地研究文章诗词，在太常寺天天搞礼乐仪制，花团锦簇的文章是作的出来的，同时加上诚心诚意的悔过，以及毫无保留地将奏疏事情的前因后果，自己的所思所想都写了出来。
甚至于，自己为什么要站在反对派的立场上，也掏心掏肺地都说了出来，不仅仅讲他担心商人一派以后会占据朝堂主导，可能会带来的坏处，也直接说明这些年来自己也靠给商人子弟挂靠户籍而谋了一些利益。
若只说前者，永嘉帝只会嗤之以鼻，但是加上后者，足以让永嘉帝有些动容。
沈锐甚至还在后头絮絮叨叨地哭穷，说自己父兄走后，家中勉强维持着侯府的体面，实际上自己不善经营，侯府中多项产业亏空，所以才对此财路格外上心。
至于那封奏疏里的幽愤，他承认自己确实有过，他认为自己有才能，可以给朝堂为陛下做更多的事情，但是陛下却似乎只考虑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多年来对他不闻不问，让他心中失落无比，甚至他以怨妇自比，幽怨颇深，如今自省过来，自己连严国公那边小小的算计都抵挡不住，又如何为陛下治理江山？是他自己能力不足，怨不得陛下。
这封奏疏写完裱好之后整整有半指厚，沈锐仔仔细细通读了三遍，见无有错漏，才叫来心腹，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
看着心腹将这封奏疏藏在怀中，快步走出门外，沈锐的一颗心再次吊了起来，甚至隐隐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恨不能将人再给叫回来——若是陛下看完这封奏疏更生气了，他又该如何？
沈锐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奏疏中的内容，他自揭其短，将自己埋没到了尘埃里，但是也没有什么把柄可抓。
唯一可以称之为把柄的就是自己让商人子弟挂靠户籍谋财之事，但是这事他更不怕了，满朝上下多少人清白，他可是门清。
连他都知道的事情，陛下能不知道？
陛下若要处置，早就处置了。只是给大家都留着面子罢了。
只是他沈锐如今不要这个脸面了，既然满朝上下都看不起他，那他还要什么脸？
去找魏家帮忙？去找严国公再商谈妥协？
呸！他情愿和这些人老死不相往来，也不要再看他们的嘴脸了！
就是要摇尾乞怜，他也只向天下间最尊贵的人摇尾乞怜，只要陛下不厌弃他，那就无人敢厌弃他。
沈锐一遍又一遍地做着自我心理建设，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的缓慢。

第29章
沈锐散朝后继续在“太和殿”跪到天黑的事情, 瞒不住人，很快这则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一般，众人皆知。
很多人等着看沈锐的笑话。
甚至有些人暗地里还戏称, 沈侯爷这回算是完了，估计荣安侯府可能连侯爵都保不住了, 再往下降，就要变成荣安伯府了。
以严国公为首的老牌勋贵本身就是要让沈锐做这个出头鸟来献祭的，对沈锐目前得到的遭遇是见怪不怪, 而那些进士出身的为官者, 更是拍手称快，他们一向看不惯这些以祖上荫蔽得以站在朝堂上与他们比肩的无能者。
然而一日过去了, 三日过去了，五日过去了, 听闻沈锐身子已经大好了, 又去太常寺当值了，甚至又到了上朝的日子，沈锐依旧站在不起眼的角落，毕恭毕敬地拿着笏板, 照旧一言不发地沉默, 宛如一个朝堂中的透明人一般, 而永嘉帝, 仿佛也忘记了那日的事情一般, 再没有提起过沈锐。
但是那日下朝后，永嘉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安却是亲自捧着一罐精巧瓷瓶给了沈锐, 言说是宫中太医院院正所配的治疗淤青的膏药，千金难求。
虽没说是陛下赏赐，但是在这宫中, 除了永嘉帝，谁又使唤的了王安？
当时王安将瓷瓶递给沈锐的时候，脸上依旧堆满了满脸的笑意，嗓音有些尖锐，却没有了以前的假模假式，反而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了沈锐一眼，实在有些难以相信，这人还有这本事。
散朝的时候人还没走干净，那瓷瓶小小一只，沈锐却没有放到袖袋中去，而是一路上举在胸前，腰板挺得直直地往宫门外走去，若有人正好问上一句这是何物时，那是正中下怀了。
他手中举着的不是一瓶简单的膏药，那是圣上对他的荣宠，是既往不咎的证明，是他们荣安侯府能够依旧安安稳稳存在的象征！
不管沈锐如何嘚瑟，同僚们见此状况，便是没有笑意也要挤出三分笑，毕竟他们扪心自问一番，如果换了他们写了那么一封“大逆不道”的奏折，还能得到永嘉帝的如此关心维护吗？
果然还是荣安侯府底子厚，经得起折腾啊！
有些人心中酸溜溜地想到。
沈锐的第二封奏疏呈上去后，一开始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
但是沈锐知道，永嘉帝定是看过了，所以才有今日之举。
确实，永嘉帝看过了那封奏疏，甚至看完之后还有些嫌弃沈锐。
那封奏疏写的老长，写到动情处甚至还有两滴眼泪水差点将字晕开，实在是不体面极了。
但不体面的同时，永嘉帝却难得地看到了真心话。
这对永嘉帝而言，是一种难得的体会，满朝臣子谁不对他毕恭毕敬、谁又不是体面万分？
能和他讲一兜子真心话的臣子，这么多年还真没有，他沈锐是第一个。
甚至别说臣子了，就是后宫之中，除了他的皇后敢和他偶尔讲两句真心话，其他嫔妃也没人敢说。
真心话，不等于真话或是正确的话。
能臣干吏会讲正确之言，御史谏臣会宁死劝谏，后宫嫔妃会讲体贴之言，皇子皇女会说尊重之言。
但真心之言，确实极其少听到。
莫名其妙的，在他那一堆有些荒唐无能地自辨中，永嘉帝最后竟然是含着笑看完这封奏疏的。
沈锐其人，跃然纸上，有些无能、有些昏聩，甚至还有点贪财，又想表现地清高自傲，认为自己有过人之处，又无实干才能，只能睁着眼入别人的圈套。
可笑的很。
但又忠心，或者说，信赖？
情愿冒着大不韪，情愿像个孩子告状似的，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也没有再去动什么歪脑筋使什么手段。
这让永嘉帝感受到了一点新意，也是这点新意以及沈锐太过可怜又絮絮叨叨的自述，让永嘉帝觉得再去与他计较，反倒失了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一个懵懵懂懂被人推到台前的出头鸟，又有何所谓？
原本永嘉帝也只是想小惩大诫一番，如今心头怒气已消，便就此撂开手，不再置喙。
一直到半月后，商户科举之争最终吵出了结果，“保商派”大获全胜的时候，沈锐也没再朝堂上发表过一个字的见解。
他已经不在乎谁输谁赢了，甚至于因为严家的算计，沈锐见到他们这些人铩羽而归的样子，简直就是在心底笑开了花！
他这么多年通过这条财路才挣了几个钱？和严家比起来，恐怕就只是他们家的一个零头。
哪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沈锐也觉得痛快！
该！
在随着群臣跪下，大呼“圣上英明”的时候，沈锐是真心觉得永嘉帝果真英明，看得清魑魅魍魉。
荣安侯府的危机顿消，沈锐这么多日紧绷着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府内的气氛也从紧张再次变得和缓起来。
见到如此情况，沈江霖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位渣爹还懂得自救，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原书中没有描写过朝堂争斗，但是几次有提到过，永嘉帝乃当世明君，同时沈江霖也有从沈江云书房的邸报中得知，大周朝各地还算是太平，既没有什么反叛作乱，也没有太多的天灾人祸，小问题是不少，但是尚在可控范围内。
大体上百姓安康、风调雨顺。
这对于一个生产力低下的封建王朝来讲，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太平盛世的状态了。
不管永嘉帝是真的想做明君也好，还是只是图名想要名垂千古给自己立的人设也罢，既然要做明君就要有明君的气度，同时也必定要能听得进真话。
渣爹才干不行，做不了能臣干将；长袖善舞、拉帮结派更不行，既不是他擅长的，又很容易陷入党争，就算一时危机解除，后面或许有更多的危机潜伏。
所以，在永嘉帝面前，做一个清澈愚蠢、敢将一片真心奉上，同时愿意和皇帝说真话、毫无威胁的懦弱臣子，便是沈锐最好的出路。
其实从书中的侧面描写看，哪怕沈锐什么都没做，此时的荣安侯府也并没有遭到什么实际性的惩罚，毕竟之后沈江云迎娶女主的时候，沈家的家底子还在。
以永嘉帝的气度，那次的罚跪就是惩戒了，并不会就真的要降爵贬官。
但是，帝王心中一旦扎下一根刺，一旦对沈家有了成见，这才是这件事中最致命的后果。
皇帝这次可以饶了你，但是再有下次，哪怕没有那么严重的事情，也会衍生出更加严重的结果。
用皇帝的思维就是，我给过你机会了，你还不好好珍惜，非要在太岁头上动土，那我还需要对一个臣子一忍再忍吗？
只有让皇帝心中的这口怒气彻底散了，甚至从这件坏事中品味出沈锐竟有这么一两分的可爱可怜之处，这才是沈江霖真正想要达到的效果。
对于揣摩人性、对人性的理解，是沈江霖研究这么多年哲学时惯有的思路，哲学便是对人性的拷问，拨开层层迷雾面纱、直抵问题的本质，便是沈江霖洞悉人性的本事。
好在，一切按照着他的计划在推动着，并没有出什么大差错。
日子如流水，一晃便到了三月。
进了三月，春风和煦，芳草萋萋，京中百姓终于可以摆脱冬日棉袄的臃肿不便，换上了更轻薄的春装。
三月二十这日，族学不上课，沈江霖准备趁着休息日，整理一番最近一段时间的学习笔记。
张先生已经粗讲完了四书，开始讲五经，即《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这五部书，四书五经是科举考试的基本素材，绝对需要融会贯通的。
奈何张先生自己本事就一般，就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水平也就只能到那了。
好在沈江霖还有沈江云这个外挂，可以经常将自己弄不懂的题目，拿来请教沈江云，随着沈江云能回答出来的题目越来越多，越来越熟练，说明他在秦先生处的进益也颇多。
兄弟两个双双收益，何乐而不为？
族学里，经历过了上次清退之事，如今大家对上课认真了许多。
虽然大部分人依旧觉得科举之途无望，但是有沈江霖画的大饼在前头吊着，众人都认为，只有学好了张先生的知识，通过了张先生这一关，以后才有可能进入到和经年的老掌柜、老账房学习的那一关。
不过也正是因为学习态度端正了，倒是也让沈江霖从中发现了几棵其实不错的苗子，经常会将他课上整理出来的难点、不甚理解的释义，从沈江云那边讨来答案整理分析后，又分给他们传抄。
一开始这些人拿着沈江霖的笔记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仔细一读，却是看了进去，发现自己平时想破脑袋都搞不懂的字句，跟着沈江霖的注释一读，却都通畅了。
所谓醍醐灌顶，莫过于此。
其他学生见这些人神神秘秘拿着一个本子在传抄，马上也好奇起来，听说是霖二叔秘密给他们加的“料”，顿时不服气了：难道霖二叔只觉得他们这些人能有出息？我就是个被放弃的蠢蛋？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蠢，哪怕是读书读的最差的一撮人。
不就是抄么？跟谁不会似的！
霖二叔给了你们，也没说只给你们抄啊！用完了，给我也抄抄。
什么？你不给？
嘿！霖二叔说了，大家都要上进，谁挡着我上进，就是不拿霖二叔的话当话！
学渣们心满意足地看着对方妥协，拿到沈江霖的笔记如同瑰宝似的，因为笔记只有一本，但是要对着抄的人却很多，所以大家约好了，今日五六人一组去你家抄写，明日五六人一组去他家抄写，谁不抄，那就是不合群。
而且，必须是抄原本，才叫诚心。
跟风，就是这么起来的。
等这本笔记绕完一圈，再次放在沈江霖书桌上的时候，依旧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由此可见，大家抄写的时候都有多么当心。
沈江霖对此十分满意。
不管这些人到底学了多少，有了向学之心就是好事。哪怕是抄写的时候不解其意，只是将他们经常写错的字纠正一下呢？
也因此，沈江霖对他后面做的笔记十分仔细，两本笔记已经做完，今天是在整理第三本了。
笔记刚刚整理过半，听廊檐下的黄鹂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见过大少爷。”
沈江霖放下笔来，隔着窗笑问道：“是什么风把大哥吹来了？”
沈江云一路闲庭信步而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弟弟的“清风苑”。
一入“清风苑”的院门，便是满目翠绿，一丛竹林抖枝散叶，随风轻摆，旁边就是一座石拱小桥，桥下一汪小溪蜿蜒而过，其名“汪翠桥”，字迹颇新，像是二弟的笔迹。
几步下桥，便是一个小园子，园子里搭了葡萄架子，如今上面爬满绿叶，也不知道今年夏天吃不吃得上这葡萄，不过避暑乘凉倒是好去处。
葡萄架子下面是一张竹榻，在日光下显得锃亮，显然每日都有人仔细洒扫擦拭的，闲暇时候在上或卧或坐，都是难得的闲适。
东西两处厢房原本是放老太爷的古籍珍藏的，没人用之后便都清空荒废了，如今被沈江霖收拾起来，起居在东厢房，西厢房则充作库房之用。
因着“清风苑”以前是老太爷待客之所，故而这里的书房修建十分风雅且地方颇大，南窗下种着芭蕉，夏日临窗读书，若适逢下雨，便可闲听雨打芭蕉之声，很能让人心静。
沈江云本以为二弟小孩儿家家不会收拾院子，没想到进来却立马能感受到了一种宁静和松快，虽然没有添置什么贵重的盆栽摆件，但是每一处上的小细节，都有其独到之处。
沈江云直接自己用折扇柄挑开竹帘，同样回笑道：“早知道二弟的“清风苑”是这样一个好去处，愚兄就该常来、多来才是！”
沈江霖站起身来，亲手给沈江云倒了一盏茶，拉着他坐下：“那下次大哥可要多来看看我，我整日一个人在此亦是无聊。”
沈江霖只是客套话，沈江云却真的听进去了，同时，想到“无聊”二字，沈江云立即说起今日的来意：“二弟，今日是我同窗殷少野生辰，他请我们师兄弟一道出去吃，二弟何不如与我同去？也好解一解平日的乏闷。”
沈江云是一片好心。
他与沈江霖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兄弟之情越深，便也开始为沈江霖打算起来。
若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般哥哥和同窗好友聚会，便也会带上弟弟，这般一来二去了，大家也都能混个脸熟，往后见面就是三分情，托人办事传话就方便了。
沈江云以前与沈江霖不甚亲近，同窗之间也没有走的太近的，以往是既没有想到这一层，又没有人相邀，自然没这个机会。
如今，他在秦先生府上，学习有所进益，同窗之间相处日益融洽，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心里头马上就想着带沈江霖同去。
这是一种隐秘的献宝心理，想要在沈江霖这个弟弟面前，展示做哥哥的厉害之处。
毕竟他的这些同窗，个个都是拿的出手的人物，身家背景非富即贵又聪颖好学，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若是一些狐朋狗友之流，沈江云是绝对不会想到要带沈江霖出去的。
沈江霖原本对这种聚会是可有可无的态度，但是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几个关键词串成了一条线。
春日，同窗，聚会。
若是没有记错，此时这本书的女主赵安宁已经重生回来了，而她对沈江云展开报复的第一出精彩戏码，大概就在这个时候了？
沈江霖并不确信，因为书中没有准确写到是几月几号，出于小心考虑，沈江霖决定今日跟着去看看，做一日的“护兄使者”。
尚且对未来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的沈江云，见弟弟欣然答应，心中自是欢喜，两人重新换了出门的衣服，便登上马车，去了东大街。
大周朝京城东富西贵、南贱北贫，荣安侯府是敕造的府邸，就在皇城脚下，地理位置极佳，坐着马车到东大街慢悠悠地走，也不过就三刻钟的时间。
沈江霖挑起车帘往外望去，不愧是天子脚下的富庶之地，各类酒楼茶肆林立，酒旗招展，人流如梭，不时有身上担着两个箩筐的小贩在街沿边叫卖，又一转身隐入到个个小胡同里去，街边各色小店，卖糕点的、卖香料的、卖布匹的、卖首饰的，应有尽有，全然一片盛世之景。
沈江云见他好奇，就说起了哪家店好吃，哪家店坑人，哪一家酒楼有什么特色菜，见沈江霖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沈江云说着说着突生一种歉疚，二弟虽是个男孩，却从小不大出门游玩，除了书院就是侯府，平日根本无人带他上街。
而他像二弟这般大的时候，魏氏就会时常带他出门交际，有时候沈锐也会带他出门闲逛，就是他自己一个人想要出去玩了，也有护卫仆人前呼后拥地出门，在他看来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是在二弟这边却并非这般。
看来，这次带二弟出来是带对了！
沈江云心中这般想到，却不知道接下来他要为这个决定后悔万分。
马车在“流云斋”停下，兄弟二人一同钻了出来。
这间酒楼是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大酒楼，据传里面的掌勺大师傅是宫中御膳房总管的徒弟，很是有一番本事，请他来做菜，一桌席面就要五十两银子，实在是令人咋舌。
因着有这噱头，“流云斋”生意络绎不绝，今日殷少野就是在这里宴请同窗，也算的上是有档次和排面。
当沈江霖和沈江云兄弟二人一同踏入二楼“雅”字号包间的时候，包间内已经到了的人，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被闪了一下。
兄弟二人，一高一矮，穿近似水蓝绸衫，外罩碧青色绉纱，腰间系玉佩香囊，兄长戴紫金玉冠，潇洒飘逸；幼弟戴平定四方巾，俊秀可爱，略有相似的眉眼一同朝里望去时，大家的交谈声霎时间一顿。
众人一向知道沈江云的容貌独绝，竟没想到还有不亚于沈江云容貌之人，虽然只是小小年纪，但是眉眼天成，只待长开，便又是一位公子如玉。
“这是舍弟沈江霖，今日随我一同来恭贺少野兄生辰。”说着，沈江云朝着殷少野递上了两份锦盒。
殷少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接过礼物，拉过沈江霖就是一顿稀罕，甚至还捏了捏沈江霖头上的小圆包：“沈江云，令弟如此可爱喜人，怎么不早点带出来玩玩，让大家都认识认识。”
沈江霖挣扎着后退了一步，实在有些不喜欢别人蹂躏他的头。
若是别人做出这等后退皱眉的动作，殷少野绝对认为这人不识抬举，自己也就歇了想要和对方攀谈的心了，但是这个动作由沈江霖去做，长眉微微皱起，圆眼惊诧中带着几丝不耐烦，小脸粉嫩，轮廓不深，有一种雌雄莫辨之美。
殷少野一向喜欢美的事物，沈江霖的长相就很符合殷少野对“美”的概念，所以他竟然非但不生气，还直接从身上扯下来一块通体翠绿的玉系在他腰间，大笑着道：“我是你大哥的同窗好友殷少野，以后就也是你大哥了，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少年人舒朗大气，举止洒脱，哪怕有些不拘小节，也不遭人反感。
殷少野出手阔绰，就连沈江云也有些诧异，不过只是一块玉，他们沈家也承受的起。
沈江云微微点了下头，沈江霖便从善如流地收下，眉眼弯了弯：“谢谢殷大哥。”
殷少野见小孩儿笑了，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他人没有殷少野那般热情，但是沈江霖从头到尾仪态很好，礼数周全，再加上其长相不俗，很难让人有什么恶感，有殷少野打了样，众人也不好吝啬，纷纷掏了好东西出来相赠。
不一会儿，沈江霖手里就接了好几样东西。
突然，殷少野一拍脑门，叫了一声，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殷少野十分歉意地看着沈江云道：“江云，我之前没说清楚事情，一会儿我们要去的地方，恐怕不适合你弟弟同去，若不然等吃了饭后还是找人先送你弟弟回去吧。”
沈江霖听到这里心头一突——看来，就是今日了！

第30章
原书中, 对于其他描述或许不全面，但是但凡涉及到要整他这个大哥的描述，倒是详尽的很。
看书的时候只当做消遣, 但是将书中世界和真实现实做对比，是有很多出入之处的, 所有沈江霖并不清楚前世他大哥和赵安宁的纠葛究竟有多深，当然他亦是无意去探究这些。
他只知道，如今他大哥尚未行差踏错一步, 老实孩子一个, 每天不是读书就是作画，还没犯到女主面前过, 甚至于，两个人如今连面都没见过一回。
是的, 两家大人虽有结亲之意, 但是沈江云今年才十五，大周朝一般贵族男女婚嫁，都要等到男子及冠，也便是二十岁。
只是大周朝婚嫁流程颇为繁琐, 前期的三媒六聘流程走下来都要有一两年的时间, 所以提早定下来人便成了大家心照不宣之事。
虽然沈家和赵家还没有正式下定, 也没有将两家即将成为亲家的消息公布出去, 但是因为已经互相有了意, 那便在有些带有相看性质的交际场合，两位主人公就不会再出现, 别人家也就会意识到，对方应该已经有主了，便也识趣地不再打探。
赵安宁重生归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要毁了沈江云的名声，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然后再行退婚一事。
退婚，沈江霖十分支持，不过要毁掉沈江云的名声，这便有些过了。
古人重名。
人常说，树的影，人的名，若是一个人在世上，没有好名声，轻则丢掉前途，重则失去性命。
就拿沈江云来说，名声尽毁，科举之途便不用再想了。
朝廷选拔人才，通过科举入仕，但是科举入仕的前提，是你要有资格参加科举。
除了户籍制度之外，还有举保制度，作保人必须确认，对方是一个品德贤良、至少没有道德瑕疵之人，才会给他作保，否则一旦发现此人在乡间名声恶劣、行止不端，不仅仅此人失去科考资格，便是作保人也会受到惩罚。
名声在这里不仅仅关乎面子，更关乎前程。
沈江霖见殷少野如此神神秘秘的样子，心中已经是猜到了八分。
少年人好奇心重，一群人聚在一起，吃喝玩乐过后，就要去寻求点刺激，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游戏的年代，能吸引到一群豪门子弟的，恐怕就是书中所说的事件发生场所——青楼。
嗯，确实是一个容易犯错的场所。
沈江霖甚至都有些好奇，书中说他大哥见一个爱一个，在男女之事上颇有些不自持，究竟是真是假？
沈江霖有想过装病让沈江云送他回去，干脆阻了这次阴谋，但是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他不可能时时跟在沈江云身边。
那就跟着一起去看看吧！
沈江霖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地看向殷少野：“殷大哥，刚刚你还说就是我大哥了，有什么好玩的地方，竟不带我去么？”
蒋文旭年纪最小，也最好奇，闻言也围了上来，催促道：“对啊，殷师兄，你下午要带我们去哪里？神神秘秘这么多天，也没告诉我们呢！”
沈江云等人同样看向了殷少野，殷少野本来想在用完午膳后就宣布的，如今只要提前揭晓谜底：“咳咳，我在“醉月楼”包了一间雅间，请了他们的头牌柳依依姑娘作陪。”
蒋文旭震惊地张大了嘴巴，有些不敢置信：“你确定是柳姑娘柳依依？不是旁的人？”
殷少野浓眉一挑，得意道：“自然！”
刚刚年纪最长的杨鸿原本听到殷少野要带他们去青楼，眉头已经紧锁了，家教严苛的杨家，是不允许家中子弟随意踏足青楼的，但是一听到“柳依依”三个字，杨鸿本想劝阻的话，却是咽了回去。
那可是柳依依啊！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柳依依其名在京城中可谓是如雷贯耳，据传此女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流传出来的诗词曲赋每一首都精妙绝伦，便是当世大儒读了她的诗词，都可叹她竟然是个女儿身。
除了诗词一绝之外，见过她的人，都称其容貌独绝、气质斐然，一手琵琶能弹到人潸然泪下，比之《琵琶行》所述都不遑多让。
而且柳依依轻易不见客，只有当世大家或者文坛上声名大噪之辈，才有可能得其垂怜，若是其他人，便是捧着千金去求，柳依依也只凭自己心情做事。
沈江霖听明白了，这个青楼女子不是一般人，如果抛却掉身份地位的差距和时代的鸿沟，这位柳依依就相当于这个年代的超级巨星，吹捧的粉丝无数，甚至因为时代的局限性，柳依依这个人在很多人心里是一个代名词、是一个形象化的表示，事实上真的见过她的人，并不多。
十五六七岁，正是年少知慕艾的年纪，得知可以面见女神，近距离接触，没有人不想去。
甚至杨鸿都想问一句：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柳依依姑娘能见我等几个？
不过他与殷少野师兄弟也好几年了，知道殷少野不是口出狂言之人，又是在自己的生辰之日，没得说大话将师兄弟几人得罪干净。
虽然心中十分好奇殷少野为何能有这种本事，但是杨鸿识趣地没问，只是向来淡然的目光中有了这个年纪少年人的期待。
沈江云也想见柳依依，看着沈江霖有些抱歉地开口：“二弟，若不然你还是……”
“回去”二字在沈江霖控诉的目光下，收了回去。
今日是他说了要带他出来见世面，带他去好玩的地方，带他去认识认识人，结果吃一顿饭的功夫，就将人赶回去？
沈江云实在有些张不开口。
只是沈江云虽没去过青楼，但是想来人家也不会招待十岁小儿吧？
“殷大哥，我可以扮作我大哥的小厮跟在他身后，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拜托拜托！”沈江霖双手合十，作祈求状，圆眼微垂，如同小狗一般可怜。
殷少野倒是双目一亮，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若是他提出来，让沈江霖扮作小厮，沈江霖或许不愿自降身份；可若非要端出侯府少爷的派头，那到时候被“醉月楼”的老鸨赶出去，也实在丢人。
如果是小厮，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他们身边都有带小厮出门，大部分和他们年纪相仿，也有比他们小两岁的，十岁虽然年纪小了点，但也不是没有。
几个少年一商量，殷少野很快就喊人弄来了一套小厮穿的行头，沈江霖去隔间换了回来，虽然将绸缎换成了棉布，衣服款式和颜色也极为普通，但是依旧掩盖不住沈江霖的好颜色。
问题解决，一行人开开心心用了午膳，吃饱喝足之后，便一同打马出游，前呼后拥地出发了。
春日午后的暖光融融照在身上，沈江霖与沈江云共坐一骑，从闹市中穿过，虽是骑马，却速度不快。
马蹄声敲击着青石板路，哒哒向前，春日少年游，杏花吹满头，不时有路人往此侧目，不知道这又是哪几家的小公子们出来游完，个个身姿挺拔，仪容不俗。
更有谨慎的，远远看到就避在一旁，不敢冲撞了。
“醉月楼”在靠近南门街上，京城南面三教九流汇聚，虽说是“南贱”，倒不是贫贱之意，而是那边很多人做的是下九流的生意，上不了大台面。
可也因如此，南门街上人声鼎沸，各种杂耍、猴戏、算命小摊，都在此处，南来北往之人，络绎不绝，比之东大街上，更显热闹、更有人间烟火气。
沈江云距离“醉月楼”还有段路程的时候就将沈江霖放下了马，让他跟着马步行过去。
既然要扮作小厮，自然要扮地像一些。
门口迎客的龟公，见到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往这边走过来了，连忙腆着笑迎了上来：“诸位公子里面请，可有相熟的姑娘？若没有，需要小的叫几个姑娘来给公子们看看吗？”
龟公整天迎来送往，一双眼睛毒的厉害，他一看这几个哥儿都是雏，嘴上说着有没有相熟的姑娘，那是给这些小公子们面子，心里头已经盘算起来，到时候要叫哪几个会来事、会说话的姐儿出来相会，今日定要让这些小公子们心甘情愿地将荷包留下来。
殷少野做东，自然是殷少野打头阵出来说话，他直接从怀里拿出来一张帖子，递给龟公：“我们是柳姑娘的客人。”
龟公打开帖子一看，顿时刚刚脸上谄媚的笑一收，面色也变得正经起来：“居然是贵客，快楼上请！”
其余众人见殷少野没有说大话，顿时都松了一口气，同时整颗心又提了起来——他们一会儿，竟然真的能见到柳依依了？
众人跟着龟公上二楼，“醉月楼”四处轻纱幔帐、馨香四起，楼里不时有穿着亮丽鲜艳的女子经过他们一行人，都是一些年纪正当年的年轻女孩儿，有些如同大家闺秀一般拘谨温婉，也有些却是媚色天成，轻轻朝着他们一撇眼，眼波流转间便见这些年轻公子哥中果然有人脸就红了起来，“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扭头和身边的小姐妹说笑，倒让更多的人往他们这边看去。
沈江云被看的不自在极了，他本就长得白皙如玉，此刻俊脸涨得通红，原本还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现在只得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楼梯缓步向上，不敢再随意打量。
“醉月楼”是京城中首屈一指的青楼，尤其是有了柳依依在，更是将“醉月楼”的名声打了出去，里头的姑娘个个明媚鲜妍，姿容各有千秋，并且“醉月楼”不同于一般的青楼，在里头的女子，她可以自己选择当个淸倌儿还是愿意接客，在此地，不得有强迫之论。
就譬如头牌柳依依，她便是个淸倌儿，只卖艺不卖身，只论风月不论其他。
也因着这个，殷少野怕自己的师兄弟们有人不知道轻重，来的路上反复交代，不要孟浪了人家。
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的。
“醉月楼”将姿态摆的高高的，非但没有得罪那些达官贵人，反而更加受人追捧了，在这个销金窟里，就是最寻常地找姑娘喝一杯酒水，也得三两银子起步。
三两，只是入场券，同时三两也可以是普通百姓一家三口一个月的嚼用。
眼见着殷少野眼睛都不眨地丢出去一锭十两纹银，给龟公打赏，沈江霖更加确认，这位“殷大哥”确确实实是阔绰惯了的。
光是打赏一个龟公，就这么壕，那么包下这间雅间，沈江霖不清楚还要花费多少银子。
沈江霖前世今生都没有过这方面的消费，看的有些津津有味，殷少野有句话说的不错，确实是带他出来见世面了。
雅间格局不大，但是布置的精巧，墙上四面挂着字画，正对面一卷珠帘两边分开，让人看清里面有一把琴、琴桌旁斜倚着一把琵琶，以及一个小香案，香案上放着一尊精巧铜炉，此刻正燃着松木熏香，清新自然中带着一抹香甜，让人瞬间就放松了一些神经。
雅间内不设桌椅，而设案几，每人一张小案，案上已备下瓜果酒水，案后面一席软垫，可供人跪坐于其上，效仿魏晋风流、落拓不羁。
殷少野对此布局相当满意，招呼着众人坐下，刚跪坐下，便听门外头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一道婉转空灵之声便这么猝不及防地传入耳中：“诸位公子久候了，还请勿怪。”
尚未见人，光听到这声音，身子都可以先麻半边了。
众人立马站起身来，朝着门外望去，便见一个二十来许的姑娘，身穿烟雾紫罗衫裙，外罩月白色披帛，如绸缎般亮丽的乌发挽成髻，发髻上攒着一套翡翠紫头面，小巧的耳垂上同样坠着两滴紫色泪珠玉饰，略一摆动，就让人觉得下一瞬便会碎成细珠，四散而去。
一路上，众人言说着柳依依的美貌，吟诵着柳依依的辞赋，就连动心忍性如沈江霖，都难免对柳依依此人生出了几丝好奇之心，可如今真的亲见了，却觉得若只论容貌，实在算不得绝美。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柳依依自然不会是丑的，甚至也可以称的上美，她眉眼细长温婉，鼻子小巧，嘴唇微厚却不影响整体的和谐，加上她的穿着打扮十分讲究搭配，是个十足的氛围感美人。
只是若单轮五官的精致程度，或许将他大哥拎出来，都要远胜柳依依。
其他人尚可，年纪最小的蒋文旭见过柳依依后，眼中瞬间滑过失落之色。
柳依依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但是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笑意温婉、缓缓而行，不一会儿就坐到了主位处招呼众人落座：“大家不要拘谨了，既然答应了殷公子为他庆祝生辰，那便希望今日是一个难忘之日。”
说罢，柳依依轻拍两下玉手，绸缎宽袖丝滑地从她腕间滑落，露出了一截白玉似得腕子，上面坠着两圈细细的素金手镯，别人带金手镯或许会显得有些老气或是俗气，可是这手镯在柳依依的手腕上，便衬得那手腕子尤其白皙细腻、美如薄玉。
沈江霖发现，这位柳依依姑娘，十分会营造各种让人感觉到美和舒服的感受。
美人不难得，但是能自知其美，且能将美无限放大的人，首先需要有远超他人的审美能力。
很显然，柳依依是审美绝对是一流的。
随着柳依依的拍手声，很快便进来六个穿着舞蹈服饰的舞娘，柳依依起身坐在琴案前，抚了一曲《逍遥曲》，几个舞娘在中间的空地处便翩翩起舞起来。
舞美，琴音更美，琴技绝佳，舞蹈编排的也好，沈江霖确实有些佩服古人在曲艺方面的造诣了，这种古典之美，是现代人无论如何去模仿，都模仿不出来的精髓。
就连见过无数歌舞表演的沈江霖都有些沉醉了，更别论这些初出茅庐的少年了，一个个看的目不暇接，生怕错过了精彩之处。
琴寂，舞毕，众舞娘在六位少年旁边翩然而坐，为他们斟酒伺候。
若是混迹风月场所的老手，或许此刻就已经对着这些舞娘姑娘们动手动脚了，但是这些少年却都拘谨的很，沈江云甚至悄无声息地将身子挪过去了一点，生怕和旁边的姑娘发生什么身体接触。
一直在后面观察着他大哥的沈江霖总算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他就说么，若他大哥是个色中饿鬼，屋里这么多丫鬟，早就可以下手了，有必要等到现在么？
原文中描述沈江霖与同窗一同去逛青楼，沈江霖陷入了温柔乡，看中了一名叫“冰琴”的姑娘，将人给睡了，过了一段时日后便将人抛诸脑后了。
可谁知道，三个月之后，这个冰琴跪到了侯府大门口，声称自己腹内已经有了沈江云的孩子，大闹侯府不说，还扬言若是侯府不抬她进门，她便一头撞死在侯府门口的石狮子上！
魏氏听闻此事，当即把沈江云喊出来询问，得知自己儿子真的与青楼女子有染，如今还闹得如此沸沸扬扬，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魏氏心头愤恨，都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冰琴处理了，可是处理一个冰琴容易，想要挽回沈江云的名声，可就太难了！
荣安侯府大门外围了一圈人，为了不再让事态发酵下去，魏氏最后只得捏着鼻子将人接了进来。
紧接着，听到风声的赵家又马上上门退婚，更加坐实了沈江云留恋烟花柳巷、导致妓、子怀孕的这一则消息，全京城的百姓讨论的愈发热烈，就连朝堂之上都有人听说了此事，有人便直接参了沈锐一本，言他内帏不修、纵子无度，枉为礼仪之官，不配在太常寺当值。
芝麻大点的事情，却让沈锐憋屈不已，最后永嘉帝发话让沈锐闭门思过三日，罚俸一月才算揭过。
但是沈江云的名声却是彻底臭了。
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没什么，但是将一个妓、子娶进门？甚至还让让其怀孕？
有头有脸的人家，如何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冰琴进了后院后为了保命，抓住了沈江云这颗救命稻草，拼命装可怜卖惨，求他不要将自己赶出去，也不要伤害她腹中的孩子，就算大人有错，孩子是无辜的啊！
书中的沈江云在冰琴的几番挑拨之下，便和魏氏、沈锐对上了，荣安侯府一片鸡飞狗跳，甚至沈锐几次大打出手，差点没将沈江云给打死，让得知消息的赵安宁拍手称快。
自此之后，沈江云便彻底走上了耽于美色的不归路，不去读书，不考科举，整日醉酒、混迹于花街柳巷，年纪轻轻，一幅身子便掏空了。
等到几年后，沈家门庭败落，被一道圣旨判徙三千里的时候，沈江云在流放途中得了风寒，不过几日便一命呜呼了。
不知道是这辈子有他带着一起潜心读书了，还是没了碧月，沈江云尚未尝过男女滋味，不懂情爱，如今去看，他大哥根本连女子的手都不敢碰一下。
既然他大哥都没这种想法，难道还有女子能霸王硬上弓？今日之局，凭她们如何拨弄，沈江云不应，又有何法？
沈江霖通过默默的观察，心中放松了不少，也终于能集中精神欣赏柳依依的表演了。
柳依依的言谈举止，根本不像是一个青楼妓、女，更像是一个十分有见识的大家闺秀，与大家谈天说地，谈古论今，随便什么领域，她都能接的上话，又能说出各人想听之言，简直就是将情绪价值拉满。
沈江霖有些明白，为什么柳依依能做头牌，人家确确实实有这个本事。
等到柳依依拿出琵琶来的时候，沈江霖真的惊艳了！
原本以为她的弹琴已经独绝，可是这一首琵琶再次刷新了沈江霖的认知，只见她轻拢慢捏抹复挑，繁复的指法让她纤细的手指快出了残影，一曲她自己谱的《临江仙》，实在让人听得如痴如醉。
柳依依便是有这个本事，弹琵琶之时宛如换了个人一般，气场全开，睥睨世间，超然于物外，攫取人的心神。
等到一曲毕，余音绕梁不绝，沈江霖才渐渐回神。
沈江霖习惯性地低下头想看看他大哥的反应，却突然发现他大哥座位空着了，立即环顾了一下四周，却不见其踪影！
沈江霖顿时大惊失色——他大哥人呢？！

第31章
沈江霖心头一跳, 他站的地方距离沈江云稍远，两人中间有一处柱子遮挡，但是只需要沈江霖稍稍侧一下头, 便可看到沈江云，并不影响什么。
只是刚刚他的视线一直看着斜对面的柳依依处, 竟是没有发现何时他大哥走了都不知道。
这里这么多人，不可能是突然被人带走的，只有可能他自己离开的。
沈江霖脑海中瞬间划过这些想法,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盯着刚刚跪坐在沈江云身侧的那个舞娘：“我家少爷呢？”
沈江霖语气急促、男童声音未变，上扬的语调让声音变得有些尖, 那姑娘一惊：“公子刚刚出去了，许是去更衣罢？”
沈江霖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她两眼：“你叫什么名字？”
沈江霖身上天然有一种上位者的气势在, 哪怕年纪尚小, 却让她生不起反抗之心，喃喃道：“奴家名唤娇娥。”
名字取得诗意，斜鬓娇娥夜卧迟，然沈江霖此刻无心分辨, 目光如电般扫视全场, 复又低头问娇娥：“少爷他在弹到哪个曲段的时候起身的？”
刚刚就连他都听入了迷, 其他少年估计更加没有注意到沈江云是什么时候起身的了, 娇娥作为舞女, 应是经常能听到柳依依弹琴的，不会如他们一般沉迷, 反而会将关注力放在他大哥身上才对。
娇娥忙说了一下曲段，沈江霖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算了一下时间。
他大哥大概已经出去有十分钟了！
更衣其实就是小解的雅称, 男子小解何其速度，况且“醉月楼”为了方便达官贵人，二层楼处就有几个更衣处，刚刚龟公指过一处，不过是隔两个房间而已，并不需要这么长时间。
沈江霖想到此处，脑海中只剩下了两个字：“糟糕”！
十分钟，来的及造个人出来吗？
沈江霖眼皮狠狠一跳，快步走到殷少野跟前，一揖到底：“殷少爷，我家少爷出去有一会儿了，还没回来，说是去更衣了，烦请您帮我去看一看！”
沈江霖穿着小厮的衣服，确实去不得贵宾才能进的更衣房，殷少野原本想说你大哥许是被美人绊住了脚，但是看小家伙一脸紧张认真的样子，殷少野于心不忍，只能暂别柳依依，和众人说了一声“抱歉”，这才带着沈江霖去更衣房查看。
然而，更衣房内根本不见沈江云的人影！
沈江霖现在无比确信，他大哥真的出事了！
以沈江云的性子，就算再有什么吸引他的事情，但是今日是殷少野的生辰，请了女神般的人物柳依依作陪，弟弟在一个人都不熟悉的雅间呆着，他会就这么奇奇怪怪地招呼都不打玩消失？
沈江霖站在二楼的过道间，举目四望，“醉月楼”一共是小三层的建筑，如果对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避开他人耳目，行不轨之事，那么不可能会去一楼或者是三楼，只能在二楼。
二楼除了他们刚刚去过的更衣房和雅间，还有五个雅间，两处更衣房，更衣房经常会有人进出，肯定不适合动手脚，那么就只剩下那五个雅间了。
沈江霖脑海中飞速地盘算过所有可能，突然一下子冲向了一个雅间，推开门一看，里面一个富态中年男子正搂着一位姑娘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猛然间房门突然被推开，把人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的河东狮抓人抓到这里来了，下意识地将姑娘往外一推，跳了起来，结果却是一个小厮装扮的童子误闯。
“我走错房门了，失礼！你们继续。”沈江霖立马将房门合上，里面立即传来了破口大骂的声音。
一直在沈江霖身边的殷少野都看呆了，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去阻止。
就在殷少爷愣神的时候，沈江霖一把推开了另外一扇雅间的房门，里头几个妓、子正在轻歌曼舞，三名男子正喝酒赏舞，沈江霖将门推开的那一刻，俱都看了过去，其中一人蹙眉沉声呵斥道：“哪里的无礼小儿？”
沈江霖目光在里面一扫，确信这里藏不住人，立马合上房门，一言不发就走，眼看着沈江霖就要去推下一个房门了，殷少野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拉住沈江霖：“你要干什么？你大哥这么大个人了，不会怎么样的，我们回去等就是了。”
这么一间间房推过去找过去，前头两个没和他计较，万一这小孩看到了不该看的、或者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到时候可就麻烦大了！
殷少野真没想到，沈江霖这么莽，不是说在家中不受宠是个庶出的么？怎么胆子能大成这样？
沈江霖甩开殷少野的手，扭过头冷声道：“我大哥不是那种会放心将我一个人丢在此处的人，他定是遇到事情了，若是此刻我们没有全力去找，到时候我大哥若是真的出事了，你我都难辞其咎！”
沈江霖个子小小，才到殷少野胸口处，但是气势却足，几句话说得殷少野反驳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江霖再次快速推开了一扇门。
殷少野着实有些气闷，你大哥跑的不知踪影，这也能怪到他头上？原本还因为沈江霖的容貌对他的胃口而生出的宽容，此刻也快被消耗殆尽了，只抱着臂冷眼看着小孩儿横冲直撞，等到时候踢到铁板了，就知道自己错了没错。
沈江霖没有时间去考虑殷少野此刻的想法。
他盯着眼前这扇门，心中默念：
三分之一的概率了，很有可能就在这间！
沈江霖一推，竟是没推动！
二楼雅间虽然是包间，但是却不会关死，毕竟里面客人、妓、子、舞娘等进进出出，又有送茶水、送吃食的婢女上来，如今还是青天白日，天都未黑，哪怕是在青楼，尤其是在“醉月楼”这种有格调的青楼，白日宣淫恐怕都是不太可能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江霖狠狠拍了几下门，大喊道：“快开门！我家公子有急事求见！”
沈江霖反复喊了几声，可是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更没人出来开门。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殷少野此刻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就算是里面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拍了好几下门了，里面也会应一声，或者问一下是谁要求见。
但是里面被这么拍门，没有传来怒吼，没有询问，悄然无声。
殷少野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将沈江霖拉到后面：“退后！”
沈江霖看出了殷少野的意图，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殷少野抬起长腿，用力一踹，少年虽未完全长成，但是力气已然不小，再加上平日里在家中也和武师学了一些拳脚功夫，猛力踹了三下，直接将门板踹了下来！
殷少野站在沈江霖前面，又率先破开了门，雅间内的情景一下子就看清楚了。
只一眼，殷少野就马上往后退了三步，小麦色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地冲着沈江霖低斥道：“你叫我干的好事！”
沈江霖绕开殷少野，朝里望去，只见雅间内一张宽大的卧榻上，一名女子青丝垂胸，身上已只剩下一个鸳鸯戏水的肚兜，正拿起被子往身上裹，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慌张。
而他大哥沈江云此刻正面色潮红地仰面躺在卧榻之上，双目紧闭，不发一言。
殷少野满脑子想的是旖旎之色，沈江霖却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就往里冲：“我大哥晕过去了，快救人！”
屋内香气缭绕，但是一闻到这个香气，便让人觉得腥甜不自然，沈江霖立马去推开了窗，又快速来到沈江云身边，见沈江云此刻衣衫凌乱，但是尚未袒露肌肤，心中不禁大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殷少野也缓过神来——这么大的动静，沈江云居然还一声不吭地躺着，这可能么？
殷少野立马跑了进来，就看到沈江霖直接抓起桌上的冷茶，往沈江云脸上倒去，然后丢开茶壶，用手不断拍打沈江云滚烫的脸，沈江云这才悠悠转醒。
殷少野眼见那女子哆嗦着套上外衣就想走，当即一步挡在她面前，沉着脸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边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了，刚刚还在里面和柳依依谈笑风声的几人都坐不住了，纷纷跑了出来，就连柳依依等人也出来看看是什么情况，其他几个雅间的人早就探头探脑围拢过来了。
有热闹可看的时候，哪里都不缺人。
柳依依一过来，众人都纷纷让开了道，也让柳依依马上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形，看着衣衫不整站在门口的女子，柳依依十分不解：“冰琴，你为何会在此？”
一听到“冰琴”二字，沈江霖扶着沈江云坐了起来，目光同样投射到冰琴身上。
原来，这就是那位冰琴姑娘。
好几个“醉月楼”的女子都对着冰琴指指点点，同样似乎对她的出现很疑惑。
沈江霖耳聪目明，很快就从这些人的窃窃私语中知道了她们在疑惑什么。
原来这个冰琴竟然不是妓、子，只是一个妓、子身边的侍女。
很多不讲究的烟花之地，别管是妓、子还是她们身边的侍女，总归是入了这个地方了，谁也清白不了，若是被客人看上了，侍女照样要伺候客人。
只是“醉月楼”同别处不同，此间选出来接客的女子本身就是各有才艺傍身，容貌也是精挑细选过的，而这些侍女则是被挑剩下的，所以只能做侍女。
“醉月楼”格调颇高，来往皆是达官贵人，这些人自诩身份，很少会朝着侍女下手，毕竟人家也不瞎，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确实是正主更加有魅力。
而如今，冰琴不去好好当她的差，居然在这里接客，这就很让人匪夷所思了。
冰琴刚刚脸上的红晕此刻已经全部消散了，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低下头嗫嚅道：“刚刚，这位公子拉着我到这里来，我，我推拒不得……”
还没等冰琴说完话，沈江霖就跳起来怒斥道：“你撒谎！我家少爷只是去更衣，结果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我们找过来就发现他晕倒在了这里，还是被我用水泼醒的！一个晕着的人，如何强拉你过来？”
冰琴被人围观，已经是慌乱的不得了了，哪怕她是花楼女子，可也从未接过客，刚刚那些事情已经是她鼓足了勇气去做的了，结果事情还未成，就被人打断了，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审问，这叫她如何承受的住？
冰琴的眼中滚落下来了泪水，一张小脸虽然五官寡淡不出彩，但是却很有一种楚楚可人的味道：“我，我又如何知道？刚刚他还好好的，突然将我拉进来后，他便昏睡过去了，我正不知所措间，门就被撞开了。”
这话说的通。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是女子要霸王硬上弓。
就像沈江霖一开始想的那样，只要沈江云管好了自己，就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但是显然，沈江霖低估了古人的大胆。
他原本还奇怪，照理来说青楼女子在入行接客的时候，都是会饮下避子汤，避免生育之扰。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青楼所用的避子汤药性强，多服用几次，便很容易导致终身不孕，但这也是青楼女子要的效果，无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所以若冰琴确实是青楼接客的女子，她是很难受孕的。
原来竟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情况下才有了身孕，他家大哥才是被“睡”的那一个。
知道真相的沈江霖也有些震悚，同时听着冰琴继续抹黑他大哥，心中实在生出一股怒气。
冰琴眼看着众人都信了自己的话，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如今事情虽然没完全办成，但是这么多人看着他们，沈家大少爷贪花好色、不顾侍女阻拦要白日宣淫的形象应该是成了。
“你这人满口谎言，真该让你们楼里的管事嬷嬷好好听一听！”
“你掏出镜子，好好照一照自己，想一想自己有什么才能，竟然能和柳姑娘比！”
柳依依此刻就站在冰琴身边，所有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打量，别说柳依依出神入化的琴技、美名远扬的词赋，就是柳依依的容貌，也胜过冰琴许多。
尤其是如今柳依依精心打扮、仪态从容，恍如神仙妃子，而冰琴一幅小可怜的样子，拢着皱巴巴的衣服瑟瑟发抖，两个人站在一块，高下立见。
柳依依是“醉月楼”头牌，是冰琴踮起脚尖都够不到的人物。
“柳姑娘宴请我家少爷，我家少爷只是出来更衣，他就能眼瘸看上你？我家少爷不去听柳姑娘继续弹琴，却要同你厮混？大家觉得这可能吗？”
跑过来看热闹的客人也好、妓、子也罢，光是听到柳依依的名声都已经心生向往了，又看着安安静静地站在此处的柳依依，她的面容沉静温婉但是整个人身上仿佛有一层光晕似的让人见之亲近，再看看窘迫瑟缩的冰琴，心中想着：舍柳依依找冰琴？这确实是眼瘸了。
柳依依含着笑看着沈江霖，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用自己来对比，并没有出声打断。
“再者说，我家少爷一向洁身自好，家中貌美婢女如云，但是我家少爷从来不曾正眼看过，他说他未来要找的妻子，定然要容貌胜过他才行，你觉得你的容貌比得上我家少爷的？”
沈江霖为了让众人相信他大哥的清白，也是什么瞎话都敢往外编了。
但是若此刻不将事情定性好，后头这冰琴攀咬起来，恐怕会麻烦事不断。
刚刚沈江云的头一直昏沉着，脸上被倒了水，一片冰凉，但是好歹能醒醒神，他掏出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水珠，房间内窗户、大门如今洞开，清风涤荡而过，脑袋也清明了一点，总算听清了沈江霖在说什么，闻言急急抬头看去，倒是让众人都看清楚了他的脸。
嘶！
众人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明白这位少爷的小厮为何如此鄙薄冰琴的容貌了。
沈江云哪怕此刻衣衫有些凌乱，发冠也歪斜了，额前的碎发有几缕湿了贴在侧脸上，但是这一份破碎和凌乱，比之沈江云华服美冠的时候更加让人惊叹。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沈江云都俊美的不像话。
原本已经有两三分相信的众人，此刻是信了八分。
沈江云捂着额头为自己解释道：“我去了更衣房更衣，突然就感觉到一阵目眩神迷，便人事不知了，后头是怎么到了这里的，更是一无所知，还是我家小厮将我泼醒了，我才清醒过来。”
沈江霖折身回来，扶起沈江云，冲着冰琴厌恶道：“少爷，就是这个女子看上了你的美貌，欲行不轨之事，咱们一会儿就请大夫过来取证，然后再去顺天府衙门报案！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敢强抢民男了，简直倒反天罡！”
沈江霖的话掷地有声，若不是现在是如此严肃的场合，有些人都恨不能仰天长笑出来。
众人哪怕看了一场好戏，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甚至连沈江云自己都颇觉得尴尬，若是为了这个事情去报官，实在有失颜面，连忙拉了拉沈江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只有柳依依留意到，冰琴瞬间的惊慌失措。
沈江霖没管沈江云的尴尬，一脸严肃地看向众人，指着沈江云道：“我家大少爷，敏而好学、洁身自好，为求学一向克己复礼，若是今日着了这冰琴的道，名声有损不说，万一留下一儿半女，他又置未来妻儿于何地？今日若有了污点，他有何颜面面对真心喜爱的女子？有何颜面面对家中父母的期待？有何颜面为圣人施政？大丈夫立身天地间，名声名节就不珍重了？唯有女儿家的清白是清白，男人的清白便不是清白了？”
很多人把这事当乐子看，就连沈江云的几个师兄弟们看着这事情的反转，心底也是乐不可支。
可是当沈江霖将未来可能发生的恶果，明明白白点出来的时候，许多人瞬间身上一阵恶寒。
尤其是沈江云的师兄弟，他们一想到若是这冰琴有孕，闹上家门，那到时候自己的名声肯定是毁了！
这个时代的文人士大夫矫情的很，寻花问柳是雅事，但是真将妓、子娶回家，那便是丑事了，若与妓、子闹出一儿半女，那更是留人笑柄。
否则，那么多人如此珍爱追捧柳依依，怎么不见有人将她八抬大轿迎进门呢？
沈江云虽然恼怒自己被人算计，但是脑海中还混沌成一片，又见那冰琴可怜，只以为她一时行差踏错也是有的，好在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结果，原本就想这么算了。
可是听完沈江霖的话，他被钉在了原地。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沈江霖，只见他小小一个人，穿着低人一等的小厮衣服，一口一声“我家少爷”，竭尽全力地维护、将这件事未来一丝一毫的风险都要杜绝在外。
他不怕丢脸，不怕被人责骂，霖哥儿他只是关心他而已。
他说：大丈夫立身天地间，名声名节就不珍重了？
他说：唯有女儿家的清白是清白，男人的清白便不是清白了？
霖哥儿甚至害怕这件事会让他在未来妻子面前抬不起头，霖哥儿甚至相信，他未来一定会立足朝堂之上，为圣人施政！
在霖哥儿心中，他应当白璧无瑕。
而霖哥儿，也在努力地帮着他，维护着他的“白壁”。
这是被人切切实实地放在心上的维护和体贴，如何让人不动容？
眼泪水快速地在沈江云眼里蕴积，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沈江云快速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喉节滚动了两下，才觉得能讲出话来：“对！我是被迷晕了带过来的，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请大夫搜证，更衣房内的香料灰还在，这个屋内的香炉亦有问题！”
沈江云目光直视在冰琴身上，他一向是个温和到有些懦弱的性子，此刻却声音冰寒：“你最好一五一十招来，否则到了官府，顺天府尹可不会让你在这里站着说话！”
冰琴能有多大能量，无非买通了楼里的一个龟公相帮，恐怕那些迷香的香灰都没掸扫干净，瞬间面如死灰，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公，公子！是奴婢鬼迷了心窍，还请公子开恩！请公子开恩！”
殷少野此刻也回过味来了，恼怒地瞪了一眼冰琴，好好的生辰宴，全被这人给毁了！甚至还可能搭上沈江云的前途名声，其心歹毒，可见一斑。
楼里的管事闻讯赶来，柳依依三眼两语将事情一说，那管事顿时头大如斗，连忙喊人将冰琴绑了起来，额上泛着冷汗对沈江云赔礼道歉：“贵客息怒，冰琴是鬼迷了心窍了，才会做出这种事！贵客您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只是千万不要报官啊！”
杨鸿看了整场，他作为大师兄此刻站了出来说话：“此事充满了蹊跷，为何这个人能有迷香？为何她能行此大胆之事？实在是匪夷所思，还望管事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杨鸿家中人口颇多、情况复杂，见惯了一些手段，容不得他不去深想。
那管事闻言，心中更是一凛，百般保证，三天之后一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场宴席最终不欢而散，“醉月楼”为表诚意，此次分文未收不说，还给每人赠了一份表礼，沈江云的尤其厚一点。
为了沈江云的名声考虑，最后他们并没有将冰琴送官，毕竟这种事闹得太大，实在难看，楼里管事承诺会“私了”，沈江云同意了。
冰琴已经在众人明前承认了是她自己图谋不轨，且两人并未发生真正的肢体接触，往后再想赖沈江云也不可能了，这个危机总算告一段落了。
在“醉月楼”门口临别前，杨鸿盯着沈江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沈江云的肩膀道：“你有一个好弟弟，好好珍惜吧！”
今日若不是沈江霖在，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难以想象。
若是今儿个这事情落到他头上，他家庶弟恐怕只会在一旁看戏叫好，为他奔走谋划？别做梦了。
沈江云心中同样感慨万千。
此时夜幕已经悄悄开始降临，天还没黑透，但是风吹在人身上却有些冷了。
南门街上许多酒楼上都明起了角灯，一眼望去，竟是如同迢迢银河落入凡间，上千盏灯照的整条街如同白昼似的，繁闹喧嚣更胜白日。
沈江云牵着马匹和沈江霖慢慢朝前走着。
两人今日去了大人不让去的地方，害怕底下人露了行迹，没有带小厮随行，沈江云在风中走着，还觉得脑袋更加清明了一些，想着走过南门街喧闹处，再和霖哥儿上马不迟。
因着前头有人在表演杂耍，围了个水泄不通，沈江云知道一条小道可以绕路，便带着沈江霖转进了一条胡同里去。
“今日，大哥要多谢你了，要不是有你在，后果不堪设想。”沈江云一手牵着马的缰绳，一手牵着沈江霖的小手，生怕在人群中走散了。
沈江霖今日也是费尽心力了才把他哥给捞出来，此刻疲乏地很，刚想回答，却突然听到“砰！”地一声，他大哥就被个人形状物砸了个正着！
沈江云急急松开沈江霖的手，往后倒退了好几步，这才稳稳托住了砸到他的人。
钟扶黎感觉到有一双大手托着她的臀腿处，顿时羞恼气急，娇斥道：“放手！”
沈江云本来今天就被下了迷药，现在又突发这种变故，脑子根本反应不过来，被骂了双手还死死托着没放。
钟扶黎急的不行，一巴掌拍到沈江云肩上，沈江云吃痛，这才回过神来，双手一松，眼看着人就要摔地上去了，钟扶黎直接一个鹞子翻身，足尖一点，翻了个跟头就立起来了，把沈江云和沈江霖两兄弟都看呆了。
“呸！登徒子，本姑奶奶下回再找你算账！”钟扶黎说着便朝着巷子口冲了出去，外面闹哄哄成一片，似乎有人在高喊什么，但是距离有点太远，沈江云根本听不清。
被莫名其妙打了一下，还没骂了一句“登徒子”的沈江云彻底蒙了，站在原地好半晌没动弹。
沈江霖无语抚额：他大哥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身的烂桃花？

第32章
沈江云有些恍惚地抬头看了看上面高耸的院墙, 想到刚刚那人好似是从这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忍不住喃喃道：“刚刚，是个姑娘啊？”
沈江霖顺着沈江云的目光往上看去, 同样沉默了。
兄弟二人悄无声息地回了侯府，十分默契地没人说出来今日到底去了哪里, 发生了何事。
三日之后，“醉月楼”那便果然传来了消息，只是那冰琴一口咬死自己就是看上了沈江云, 心中早就不想在“醉月楼”中当侍女了, 想要找一名门公子成就好事，好赖上这家人, 而沈江云只是恰巧那个时候出现而已。
沈江云看完了“醉月楼”的人送来的书子，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 亦是长吁短叹了几声, “醉月楼”已经将人惩戒过了，卖给了人伢子，这个冰琴以后是不会在京城中出现了。
沈江云到底是个心软的人，做不到真正的赶尽杀绝, 既然“醉月楼”已经处置过了人, 他便不再置喙, 心中想着, 哪怕真将人押送官府, 杀人不过头点地，况且冰琴之罪尚未构成, 最多不过如此了。
虽有杨鸿提醒，但是沈江云目前的生活环境依旧非常单纯，他并没有想的那么深, 更不会想到确确实实是有人要对付他。
沈江云因着这件事，对沈江霖是真正当作嫡亲的弟弟看待，学业上也更加认真努力了许多，倒是让沈江霖也微微有些侧目。
兄弟二人照常读书上学，心无旁骛，而赵家后院中知道事情办妥了的赵安宁，此刻有些脱力地挥了挥手，让人退下了。
赵安宁额上沁出了汗，用丝帕胡乱擦了擦，便丢在一旁，心里头七上八下，第一次设计去陷害人，就闹了个人仰马翻，甚至冰琴差点被扭送到顺天府衙门去。
若是真送了官，赵安宁简直不敢去深想，冰琴究竟能不能扛得下来，不将她供出来！
幸好，事情没有走到最坏的一步，她还有机会挽救，匆匆使了上百两银子，将冰琴从人伢子手里辗转救了出来，将她娘和她一起远远送走了，赵安宁才觉得那口气松了下来。
赵安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造化，可以重生为人。
赵安宁上辈子被碧月那个贱人害的没了孩子，对容安侯府满门都充满了怨恨之意，重生回来只想报复回去，以解心头之恨。
赵安宁与沈江云夫妻十载，从相敬如宾到相看两厌，她也从懵懂无知、对成亲充满向往的少女，变成了困在四方后院里、只会争风吃醋的妇人。
赵安宁与沈江云刚成亲第三年有了身孕，但奈何赵安宁体质寒凉，胎没坐稳，还没满三个月，第一胎就莫名其妙地没了，从此之后无论她如何求神拜佛、吃遍偏方，就是不见有孩子。
正是因为子嗣之故，夫妻二人之间渐生龃龉，再加上魏氏的旁敲侧击，甚至给沈江云送了两个房里人，夫妻之间关系至此之后日渐冷落，不见缓和。
反而后院中其他几个姨娘一个两个都有了身孕，碧月尤其受宠，每次赵安宁与沈江云闹矛盾的时候，沈江云便会宿在碧月房中，赵安宁在一日又一日的独守空闺中，慢慢生出了怨。
好不容易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再次怀上了身子，赵安宁便彻底将心思放在了孩子身上，不再掺和后院中的争风吃醋，整日里带着自己房里人做小衣裳、小鞋子，眼看着孩子快要出生了，碧月来请安探视的时候，竟然故意撞了她！
哪怕隔了一辈子，当时肚子撞上高几尖角时候的痛楚她依旧记得，那种身体中最珍贵的宝贝快速又猛烈地被剥离的痛苦，从身到心都在叫嚣着的绝望和悲鸣！哪怕重生回来，她依旧会不断梦到那一天，反反复复，梦魇纠缠。
她当时倒在血泊之中，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碧月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这个贱人是故意的！
赵安宁因为这一摔而整个人大出血，药石不灵，她在床榻上苦熬了三日，每次沈江云来看她的时候，她都握着沈江云的手让他定要将碧月处置了，沈江云哭的满面通红，不能自已，连连点头答应。
但是赵安宁知道，这个男人是不会真的去做的。
她太了解沈江云了，懦弱无能、心肠又软，碧月那个贱人有两个孩子傍身，都是最讨他喜爱的孩子，去母留子，这个男人若能狠下心来做到，他们夫妻二人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年轻时第一眼见到他时候的惊艳与怦然心动，在这一刻彻底化成了齑粉，只剩下满腔的怨恨与不甘！
在身体慢慢变得冰冷，意识离开躯体的那一刻，她再怎么恨与怨，也只能消散天地间。
可谁知道，自己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居然回到了赵家，回到了十五年前，回到了自己还未与沈江云成亲之前！
赵安宁激动地无以复加，她反复检查自己的身体，对镜自照容颜，她还是十三岁时的那个她，面容明艳，顾盼生辉，没有当了妇人之后的愁苦与委屈，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灿若繁星。
她还梳着少女的发髻，穿着桃红柳绿的衣裳，不因沈江云喜欢素雅，而整日里穿的缟素，丢弃了自己的喜好，一切尚未发生，她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
可是，事情又不是全然是好的。
她重生回来的时刻，赵家和沈家已然有了结亲之意，三媒六聘虽未过礼，但是庚帖生辰八字已经交换，若是她贸贸然与爹娘说明自己要取消婚约，不想嫁入荣安侯府，恐怕爹娘会以为她得了失心疯，请个道士来将她渡化了都有可能。
毕竟在此时此刻，荣安侯府的门第要高于赵家，沈江云更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为人所诟病。
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就连赵安宁自己都花了许久的时间才能接受这个现实，更遑论告诉其他人？
她必须得找个十分信服的理由，与沈家一刀两断！
在这个年代，若要退婚，不管是谁先提起，总归女方吃亏，除非是男方有了人尽皆知的大过错，被女方退婚了，那才能算全身而退。
赵安宁有了重生之便，知晓了很多未来发生的事情，她在自己脑海里将她所有知道的关于沈江云的事情一件件拿出来过了一遍，总算让她找到了机会。
赵安宁与沈江云刚刚成婚那两年，很是过了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沈江云为人腼腆温柔，待人细心体贴，那个时候的赵安宁尚且未经受过后院女子的搓磨，与沈江云举案齐眉，又是年少夫妻，半夜私语时，几乎无话不谈。
所以，最能伤害你的人，永远是最了解的你的人。
沈江云曾告诉过她，自己少年时第一次去青楼，是被学堂里的师兄弟们带着一起去的，见到了名噪一时的柳依依，感叹如今这位柳依依姑娘已经远离京城，不知所踪了，为自己曾经听闻过一曲仙乐而感到高兴。
赵安宁当时听的时候心里是有些吃味的，毕竟是烟花之地，沈江云又对着那个什么柳依依如此大加赞赏，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
但是赵安宁那个时候也知道，沈江云只是去和师兄弟们赴宴，正常交际而已，所以在夜色中并没有表现出来自己的醋意。
而如今，醋意毫不存在，赵安宁想到的却是如何利用这次机会，能让她与荣安侯府顺利退婚，不再有丝毫瓜葛，同时，报复沈江云一番！
他沈江云不是最爱怜花惜弱么？后来不是也喜欢去踏足这些烟花柳巷么？不是总说那些女子可怜，沦落风尘么？
那便也让沈江云尝一尝，被人欺骗、利用、毁去他最重要的东西，都是什么感受！
赵安宁与沈江云上辈子做夫妻的时候，恨毒了沈江云优柔寡断的性子，更厌恶什么都要插手的婆母魏氏，至于公爹沈侯爷，那是一个万事不管、只知道自己逍遥快活的男人，沈家满门都让她厌恶恶心之极，想到自己施展的手段，将会让他们一家人都如鲠在喉，甚至经营的好，能直接断了沈江云科举路的妄念，断了他们沈家未来的希望，她便觉得痛快极了。
赵安宁利用自己前世所知道的信息，找到了冰琴的母亲吴国重家的，那吴国重是个赖子，成日里吃酒赌钱，原本有些家底的，如今全部败光输光，最后被人堵了债没了办法，便将他娘子卖给了赵府当粗使婆子，将他女儿卖到了“醉月楼”，原本是想卖个高价，当妓、子接客，可惜冰琴容貌一般又无才艺，只能在里头做个侍女，当时吴国重还很是骂骂咧咧了一回，觉得自己卖便宜了。
赵安宁便是许诺她们母女俩，若是事情能成，沈家大少爷是个心肠极软之人，只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去闹，只要能把持住沈家少爷的心，往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是事情不成，只要咬死了别将她供出来，她自然有法子将冰琴弄出来，给她们母女两个三百两银子，将她们送的远远的，往后吴国重再也别想找到她们。
当时冰琴一听就立马同意了下来。
赵安宁看的出来，那个冰琴是个有野心的，她心里头也满意。
有野心的最好，到时候进了沈家后院与那碧月斗起来，那才叫一箭三雕呢！
冰琴在“醉月楼”的位置颇为尴尬，每个月只得一吊月钱，还经常被她爹跑过来以探视她为名搜刮走，她也尝试过勾引一些世家子弟，只是那些公子哥眼睛都长到天上去，哪里看的中她？
听说对方是侯府的嫡出少爷，还是个年轻俊美的公子，又有赵安宁帮她料理好了一切，哪里还有不上心的？
冰琴原是好人家的女儿，入了这欢场大染缸也豁的出去了，既然都是要被人挑选被人睡，她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的前程，去找一个最好的？
双方一拍即合，所以才有了三月二十这场大戏。
只可惜，事情的进展并不如人意，居然被沈江云身边的一个小厮给化解了，着实可恨！
赵安宁并不清楚这个小厮到底是谁，算着年纪相貌，想破了头也没和沈江云身边的亲近伺候的人联系起来。
但是这也并非不可能，毕竟身边伺候的人经常调动，哪怕有忠心耿耿且有能力的奴才，也有被主家厌弃的时候，或是生病或是被赶走，都有可能。
她嫁进荣安侯府也要五年之后的事情了，中间多有变动，实在是她疏漏了这些！
这次赵安宁非但没能达成所愿，还差一点惹祸上身，她将自己这么多年做姑娘攒下来的月钱去平息这个事情都不够，毕竟赵家也就做着五品京官，根本不如侯府豪奢，习惯了用银子大手大脚的赵安宁，也头一次发现银子竟是这么重要的一件事。
最后没得办法，悄悄命心腹丫鬟当了两件不起眼的首饰，才将三百两银子凑足了，把这件事打发过去。
赵安宁心头慌地直跳，最近这段时日是吃吃不好，睡睡不下，就等着看最后事情能不能成，结果事情被闹成这样，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不仅仅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将她的积蓄挥霍一空。
看来目前这婚还退不成，赵安宁心乱如麻，重生回来的豪情万丈，认为自己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报复得了沈江云的信心，如今也消失不见了，只得暗暗蛰伏起来，找机会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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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流水，一晃便是一年。
当沈江霖同兄弟姐妹一起坐在除夕宴席上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恍惚，竟然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了啊！
除夕宴席，魏氏张罗在了大花厅内，将暖阁的隔扇全部打开，便是关起门来，也可以容纳三张圆桌。
魏氏带着沈江云、沈江霖还有沈初夏、沈明冬姐妹坐一桌，同坐的还有魏氏的乳母钱嬷嬷，沈锐的乳母甘嬷嬷两位老人。
这两人如今都已六七十岁，年事已高，虽是下人身份，但是在各自两位男女主子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又是乳母身份，乳母便如半个亲娘，是十分体面的，故而在今日的除夕家宴上，也能坐在主子那一桌。
下头两桌，一桌是三位姨娘同一些得脸的管事，还有一桌便是沈家族亲女眷。
沈锐今日宫中夜宴，永嘉帝赐酒席给朝堂上有头有脸的官员，沈锐作为九卿之一、荣安侯，自然在列，等明日大年初一，沈锐还会带领沈家宗族男儿拜祭祖宗、宴请族老亲朋，到那个时候女人家就不出面了。
故而今日，挤挤挨挨满堂都是女子。
沈江云日渐年长，翻过今年便是十六了，原不想来，但是想到二弟到时候得一个人应付这么多女眷，于心不忍，便也只好跟着一起坐在了沈江霖的身边。
好在在座的都是一家子骨肉，倒也没什么避讳。
钱嬷嬷拉着沈江云的手看了又看，连连称好：“云哥儿又长高了许多，人也更俊了！听说如今读书上也用功了很多，嬷嬷今日可要高兴的多喝两盏了。”
钱嬷嬷从魏氏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一路照看到如今她的儿子都那么大了，心中是感慨万千，眼见着沈江云有出息了，这心里头的大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她还能不知道魏氏的心事？就怕自己这唯一的嫡子心肝没出息，在侯爷面前抬不起头来，可肚子又不争气，这么多年拢共就得了这么一个宝贝，是宠着怕坏，严着怕坏，瞻前又顾后，奈何云哥儿之前在读书上不见大长进，急的魏氏和她讲体己话的时候，没少掉眼泪。
如今可算大好了，眼见着这一年哥儿大了，懂事了，知道读书长进，为人处事也愈发沉稳了，实在叫人欣慰。
钱嬷嬷反复摩挲着沈江云的手背，沈江云被钱嬷嬷手指上的粗茧摩挲地有些发痒，更被钱嬷嬷的话说得不好意思：“嬷嬷，高兴也不可贪杯啊！小心喝醉了头疼。”
钱嬷嬷听了心中更是高兴，扭过头对着坐在他身边的甘嬷嬷炫耀道：“看看咱的云哥儿，这孝心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甘嬷嬷作为沈锐的奶嬷嬷，自然也为沈锐有这么个好儿子高兴，但是她自来和钱嬷嬷这老货不对付，听着钱嬷嬷在她面前炫耀，心里头就不舒服了，扭脸看去，见魏氏也是一脸的笑意，没有一点要谦虚的样子，心中更不舒服了。
甘嬷嬷是真的将沈锐当亲儿子一样疼的，自然沈锐是亲儿子，那魏氏在她眼里就是半个儿媳。
甘嬷嬷可是同样伺候过前头沈锐的妻子的，头一个妻子叶氏可是出自金陵叶家嫡出大姑娘，多么钟灵毓秀一个人，做当家主母的时候，将整个侯府上下管的服服帖帖，各处产业连年进项不断，这叶氏一个人可顶百个男儿用，谁在她面前偷奸耍滑都不好使。
那气派、那本事、那样貌，真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伶俐人儿！
就是可惜，在生下大姐儿的时候难产死了，否则哪里轮得到魏氏这个庶出的女儿做填房？
在甘嬷嬷心里头，魏氏和叶氏比，真的是连人家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甘嬷嬷虽也喜欢沈江云，可是每每想到叶氏，都忍不住想，若是叶氏能给侯爷诞下子嗣，那又该是如何人物？叶氏自己就有不输男儿的学问，云哥儿读不进去的书，或许叶氏的儿子就能读得进、考的中。
但是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叶氏都去了这么多年了，甘嬷嬷心里头再可惜，也不能如何。
只是甘嬷嬷也见不得钱嬷嬷的张狂样。
她看了一眼坐在沈江云身边的霖哥儿，和蔼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眯缝起来了：“云哥儿用功，咱们霖哥儿也不差，听说如今族学里因着有“霖二叔”在，那些小鬼头们个个规矩的很，张先生讲课都轻松了，是不是啊霖哥儿？”
甘嬷嬷的宅子就在侯府后罩房那一片，和沈家族人的宅子都是紧挨着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出来窜门的时候，翻来覆去就那几件新鲜事，自然都有说过如今族学里头各家孩子的情况。
甘嬷嬷这话一出，花厅内就热闹了起来，和甘嬷嬷一桌的沈江云、沈初夏和沈明冬兄妹三人，眼巴巴地看着甘嬷嬷，巴不得她多说一些，姨娘那桌的，徐姨娘是最得劲的，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都露了出来，而沈家族人那桌，那些个女眷可有话要说了。
“说起这个，我是真佩服咱们二少爷，将我家万吉治的是服服帖帖，之前他老子的话都未必肯听，如今在家中是天天捧着书本读书，生怕惹恼了他霖二叔，以后不带他玩了！”
沈万吉的娘孙氏一边夹着菜，一边就说了起来，自从她家小儿子又去族学上学了，孙氏便在家里将沈江霖夸了又夸，今日这么大的场面，又是甘嬷嬷挑起的话头，孙氏自然不遗余力地夸起了沈江霖。
“可不是！我家那几个淘气的，如今学的那叫一个认真，成日里不是背书就是抄书，一点不用我们再操一点心哩。”
“说到抄书，那几个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得抄二少爷的笔记，我说隔壁家万吉不前两日就抄好了么，拿过来借着抄不一样的么？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压根不肯呢！几个人头并着头，就对着二少爷的笔记抄，说只有抄霖二叔的笔记，后头考试才不会出错！”
众人说到这里，俱都哈哈大笑起来，本就是除夕佳节，大家心里头轻松，这里也没外人，说起话来也随意，都觉得这话是好话，看着魏氏脸上也是笑吟吟的，大家便一叠声地夸魏氏教子有方。
毕竟大家也都知道，沈江霖一向是在她跟前养着的，她们夸沈江霖，不就是在夸魏氏么？
甘嬷嬷见钱嬷嬷这老货和魏氏两个人笑的勉强，心中别提有多舒服了。
别人不懂魏氏的心结，甘嬷嬷还不懂么？
魏氏一向表面大方，尽力摆出当家主母的风范，但是内里气度实在太差，她是想让沈江霖有出息，但是又不能太有出息，盖过嫡子的风头。
可甘嬷嬷不那么想，都是侯爷的儿子，只要有出息，便是侯府的荣耀。
钱嬷嬷人老成精，她瞬间就明白了甘婆子说这个话的用意，心里恨的牙痒痒，但是面上又不能摆出来，便作出一副惊喜状，对着沈江霖道：“没想到如今霖哥儿也有这么大出息了！好好好，真是好啊，往后兄弟扶持，一门双星，等过两年同你大哥一般，一起去下场试试，说不得就能中了！”
这话是钱嬷嬷故意这么说的。
魏氏和她透过底，那秦先生说云哥儿的学业精进了不少，今年院试应当不成问题，她说这个话，就是侧面提醒魏氏，别失了台面，霖哥儿再有本事，能十六岁中个秀才回来么？
如今一切不过虚名，那些拿得到手看得见的，这才叫真，且叫她们笑去好了！
魏氏听了这话，果然脸上的笑也真切了几分。
却不想，沈江云却接过钱嬷嬷的话，笑着道：“钱嬷嬷，何必等两年？二弟此次就会同我一同下场，他的文章气候已成，下场不是问题！”
这话说的太突然，随着沈江云的话落，所有人猛的朝沈江霖望去，整个花厅里静了一瞬。

第33章
沈江霖自然是和沈江云说过自己准备参加县试的打算的, 毕竟沈江霖对这个年代的科举考试，究竟是什么一个流程并不清楚，还有许多需要请教沈江云的地方。
但是这话听在魏氏耳朵里, 就不是那么个意思了。
沈江霖才多大？
11岁，就要下场？
这是在说什么笑话吗？就是云哥儿, 也是十三岁了，才第一次下场科考。
况且二月就是县试了，也就是说就还一个多月的时间, 而她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魏氏有一种对沈江霖失去了掌控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并不好。
沈江霖一向视她为亲母，之前有什么大事小情基本上都会和她讲, 而现在，要下场考县试这么大的事情, 她竟然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的那一个？
只是这种事论起来, 是外头男人的事情，确实轮不到她来指点，作为嫡母，她最多在沈江霖考试的时候, 帮他里里外外东西打点好, 其他的, 便是告诉她, 她也无能为力。
沈江霖见众人都看着他, 好奇有之、惊讶有之、不屑有之，他笑了笑, 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我是准备下场试一试，有大哥在，我心里安稳一些, 不至于心慌，我估摸着这是我大哥最后一次参加院试了，让他这次带一下我，也是我这个做弟弟的沾了便宜了。”
“大哥，还没谢过你呢，我先敬你一杯！”沈江霖杯中是小孩儿喝的果子酒，度数很低，一点都不醉人，所以沈江霖也敢喝上一杯。
沈江云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连忙端起酒杯和沈江霖碰了一下，然后压着人坐下：“一家人可别说两家话，咱们是亲兄弟，说这些，可不就见外了。”
兄弟两个开开心心地干了一杯，其他管事和族人见此，也是觉得合该如此。
管它能不能中，先跟着大哥下一次场，熟悉熟悉地方和流程也行啊，反正年纪还小，多考几次，总能中的。
魏氏心中也是这般想的，但是看着自己儿子没心没肺和沈江霖谈笑风生的样子，魏氏只觉得没眼去看，同时心里头也是纳罕，为何如今云哥儿和霖哥儿怎么就这般要好了？以往就是住一个院子的时候，也没有这般啊！
难道男孩子大了，就是开始有话题聊了，也知道兄弟情谊了？
只是这个理由，在魏氏心里头转了一圈就消散了，可别玩笑了，别说旁人家了，就是她娘家几个兄弟，都各有各的心思，根本不像他们两个似的。
可见她儿子是个好骗易上当的，人家几句好话就把人哄的找不着北，就怕霖哥儿越大人越精，万一以后拿着云哥儿当枪使，可就完了！
魏氏心里头笃定，是因为霖哥儿大了有心眼了，开始会巴结云哥儿了，两人才会如今那么要好。
这一次的除夕家宴，除了魏氏吃的有些纠结外，其他人都其乐融融。用完了晚膳，几桌人又凑起了牌局，抹起了叶子牌，连开了四桌牌桌，就连甘嬷嬷和钱嬷嬷此刻也摒弃前嫌，坐上了牌桌，魏氏陪着一起打牌，还喊上了一个管家娘子崔大家的，铺上丝绒桌布，洗牌堆上筹码，几个人就斗了起来。
甘嬷嬷和钱嬷嬷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沈江霖和沈江云二人便站在她们身后帮她们看牌。
“霖哥儿，你年纪小，脑子活络，可得帮我这个老婆子记着牌，到时候赢了，老婆子给你分红。”甘嬷嬷一边摸着牌，一边回头对着坐在她身后的沈江霖叮嘱道。
钱嬷嬷吐了两片瓜子壳，嘲道：“大家可听听，还没打呢，就开始找外援了！云哥儿，你可也得帮着我，我比你甘嬷嬷大方，到时候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眼看着两个奶嬷嬷一点小事，又要斗起嘴来，魏氏只得和稀泥：“初夏、明冬，都站过来，我一人有两个帮手，看你们怎么斗得过我！”
崔大家的闻言，摸牌的手一顿，苦笑道：“看来今天是要我一个人输了，荷包啊荷包，你可要争气点啊！”
原本听魏氏叫来沈初夏和沈明冬，大家都已经觉得好笑了，崔大家的这样苦巴巴的一说，众人撑不住都笑了起来，屋内四角烧着银丝炭，婢女们一个个端着茶水、糕点、橘子等物送到打牌人和看牌人手边，外头夜已漆黑，但是荣安侯府的花厅内一片灯火辉煌，笑声不断。
沈江霖记忆力极佳，几乎是过目不忘，记牌是一把好手，稍微提点了甘嬷嬷几句，让她出哪张牌，果然最后甘嬷嬷赢得最多，一晚上甘嬷嬷的嘴角就没压下来过，等牌局终了，硬是塞了一把金银锞子到沈江霖手里，推都推不掉，倒让他发了一笔意外小财。
众人一直闹到三更天，外头鸡鸣三遍，又各吃过一碗汤圆，跑到外头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将众人的困意都赶没了，沈江霖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光，听着周遭人的笑闹，突然觉得一直以来漂泊不定的那颗心，在此刻就安定了下来。
身边站着的一个个人，不是他记忆中家人的模样的，但是好似已经真的成了自己的家人，而他，也慢慢彻底融入了进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等鞭炮放完，才算守完了岁，众人各自散去，沈江霖和二姐沈初夏的院子在同一个方向，两人结伴而行。
沈初夏走到半道上，对着底下跟着的婢女道：“我有话要跟你们少爷说。”
鸢儿本已经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听到这个话，立马拉了翠柳落在了后头，给他们姐弟两说话的空间。
沈初夏是个温柔性子，这一年相处下来，从来话都不肯高声说上一句的人，今日却踌躇再三，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还是对沈江霖道：“霖哥儿，虽说你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院子住着，平日里也都是和大哥相处的多，但是母亲到底是我们的母亲，该有的体面和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沈初夏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带着温度，沈江霖这一年的身高窜的很快，已经快到沈初夏的肩膀处了，或许再过一年，个子就要追上这个姐姐了，可是此刻，沈初夏低垂着眉眼望着沈江霖，眼神中满是疼惜与担忧。
怕弟弟不懂后宅女子的心思，沈初夏又道：“科举进学，光宗耀祖，是你们男儿的事情，但是也要提前告知母亲一番，否则她心中该想，这个孩子不将我这个嫡母放在眼里了。”
沈江霖瞬间明白过来沈初夏的意思，他这段时日一心扑在科考上，且这个事情他已经在沈锐面前挂过号了，毕竟到时候科举报名还需要结保、上交籍贯履历，这些都需要沈锐派人去安排，沈江霖以为沈锐知道了，便是魏氏知道了，哪里知道渣爹如此不靠谱呢？
但是沈初夏的担忧不无道理。
“谢谢姐姐提点，我明白了，往后定不会如此鲁莽，害姐姐担心。”
沈初夏犹豫了一瞬，替沈江霖将兜帽戴上，免去寒风肆虐，叹了一声道：“霖哥儿，你这么小的年纪就要下场，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若不然，还是再读两年，大哥十三才下场，你也可以等到那个时候。”
这样一来，既不打眼，也能再将书本巩固巩固，多两层把握。
沈初夏见着大哥都没有一次便中，就知道这科考是极难过的，她弟弟还只是在族学中上着，比不得大哥在名师身边读书，沈初夏实在担忧，万一这次考的不顺，折损了少年人的心性，以后万一一蹶不振，岂不是更不好？
她弟弟年纪还小，许是被人撺掇着要去下场一试，不知道轻重，身边又没一个人提点，沈初夏心中实在着急，否则以她的性子，今日断然说不出这一番话来。
沈江霖叹息了一声，一直以为这个二姐是有点老好人的木讷性子，在家中从来都是少言寡语的，没想到是聪慧却不露声色，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二姐温柔细致，胆小谨慎，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最关心他，但凡一切他身上穿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是二姐沈初夏的针线，身上这件兔毛披风，就是沈初夏拿了过年的料子，赶在年节前，一针一线给缝制出来的，里面兔毛皮毛保暖，外面大红色锦缎上绣着一排仙鹤上青天，每一针都绣的栩栩如生，颜色配比雅致无双，在这个没有现代纺织技术的时代下，沈江霖都难以想象，做这样一件披风，要废掉多少心力？
三姐泼辣如火，说话呛人，却是个再心软不过的人，但凡得罪了她，温言细语告饶一回，她就能露出笑脸来，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她第一时间得了，都会巴巴地捧到他面前了，看着是在炫耀，但是只要他露出一点喜欢的神色来，沈明冬就会留下来赠与他，一点都没有不舍得的。
沈江霖并非铁石心肠的人，两个小姑娘以赤诚待他，他又哪里能装聋作哑，只是坦然接受她们的好意，却不为她们的以后思量一二？
“二姐，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我等得，你和三姐等不得。”
沈初夏能考虑到这么多，就不是好糊弄的人，沈江霖便将一些想法直接透露给了沈初夏听，也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原书中，沈家一家子流放，沈初夏和沈明冬那个时候肯定是嫁出去了，可是在一个走着下坡路的娘家出嫁，能嫁到什么样的人家？是渣爹会仔细为两个女儿考量？还是魏氏会为她们打算？
徐姨娘倒是想替两个姑娘做打算，可是又哪里轮的到她说话的份儿？
沈江霖受制于这个年纪，已经有很多事不方便去做了，好在科举不分年龄，只要考中了，年纪再小也是生员，也是“老爷”！
这个年代的女性社会地位，和娘家家族、父兄地位息息相关，他和沈江云能考中，那么沈初夏和沈明冬的地位就能把高一层，相看的人家也会更好一些，挑选的余地就变大了。
否则，就只有被人挑拣的份。
沈初夏一下子就明白了沈江霖在说什么。
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竟然早慧至此，小脸顿时有些飞红，可更多的是着急：“我们的事情，自有父亲母亲替我们张罗，哪里需要你一个小孩儿家家强出头？”
沈初夏已经十五，马上就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心里头还茫茫然没有着落，心中就算再着急，这种事又能和谁去提？
冷不丁听到沈江霖说中了自己的心事，又急又忧，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只能用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弟弟，希望他不要为了她们乱了心。
以前弟弟从不与她们交心，沈初夏只以为他们从小不教养在一处，感情淡漠，却没想到原来弟弟心里头和明镜似的，什么都想到了。
沈江霖与沈初夏一同在冬夜里走着，侯府今夜四处燃着角灯，整夜不熄，所以哪里都亮堂堂的。
今年的冬天比他刚来的时候还要冷，只要一开口，呼出来的热气就会蒸腾成白雾，消散在空气中。
沈江霖轻轻笑了两声，安抚道:“二姐，这只是我的心事之一，最主要的还是我觉得我在族学中学的不错，想下场试试，若是能成，说不定父亲能帮我再寻一个名师，就算没有名师，中了秀才便是生员，县学里亦有教谕等师长可以请教，于我将来求学之路只有好处。”
沈初夏听懂了沈江霖的意思。
霖哥儿在族学中跟着张先生读书，已经没有可以长进的地方了，倒不如趁着现在下场一试，去博一个前程。
想到大哥从小跟着秦先生这样的名师读书，而霖哥儿想要有个好老师，却要费劲了心力，沈初夏的眼眶不觉有些红了。
只是她什么都帮不到弟弟，用三妹的话讲，就是眼泪淌再多，又有何用？只不过徒增他人烦扰罢了。
沈初夏将目光瞥向别处，眨去眼睛里的水光，鼻头却是被风吹的一片通红:“嗯，霖哥儿，你自己有成算便好。”
她只学了女四书，认得几个字，哪里有什么大才可以指点弟弟的，就是因为看不清看不懂，才会胡思乱想的担忧。
姐弟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一直到了沈初夏的院门口，沈江霖止步停下，看着沈初夏秀美的双眼，认真道:“二姐，万事可找我商量，若是母亲找你谈起婚嫁之事，切莫糊里糊涂就应下来，切记切记。”
十五岁的女孩儿，很容易就会被父母莫名其妙订给别人家，在这个盲婚哑嫁的年代一点都不稀奇。
结合以后沈家的悲惨命运，两个姐姐的夫家也绝不会是多有能为的人家，否则就冷眼旁观地看着岳家满门被流放？
沈江霖今天原可以不说这么多，继续套在小孩儿的壳里享受着姐姐们对他的照顾，但是十五岁已经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年龄了，沈江霖必须在沈初夏面前展现出这个弟弟也是可以依靠的信念，否则一旦突然被订婚了，后面的事情就难弄了。
沈初夏憋了一路上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冷风肆虐而过，脸上一片冰凉，但是此刻她的整颗心却是火热的。
沈初夏重重地点了下头，看着沈江霖提着一盏灯笼走入风中，明明背影还是个小孩模样，可是他说的每一句话，在她心里，却比家中长辈都熨帖百倍。
姨娘曾经多次对她和三妹讲，有了弟弟就有了指望，三妹总是嗤之以鼻，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是不怎么信的。
而此时此刻，她真的信了。
沈初夏削葱般的双手合十，对着上天虔诚祈愿，希望此次霖哥儿县试旗开得胜，未来科举之路，一路坦途。
每年县试在二月，京城地理位置特殊，县试与府试是在一起的，便在顺天府衙门举行，而沈江云要参加的院试则是在国子监，由提学官亲自监考。
京城天子脚下，应考比之其他乡间地区便利不知凡几，但是凡事并非只有好的一面，乡间科考，第一层考试乃是县试，面对的只是七品县令，但是在京城，第一位科考官就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实在是让人压力颇大。
一般知府只是正四品，但是顺天府尹掌京师重地行政事务，比之一般地方知府品级高了许多，权力地位也非同普通知府，再加上京中达官贵人极多，纠纷也多，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无疑不是能人。
第一次科考，就要面对这样的监考官，实在是让胆小一点的考生难以适应，心里紧张之下，发挥失常更是常态。
今年京城的二月初五，天依旧冷得很，外头滴水成冰，而沈江霖今日却是五更天（凌晨三点）便起，一应考试用品沈江云早就派人亲自送了过来，沈江霖亲自检查过，无一缺漏。
身上的衣服是徐姨娘和沈初夏一起准备的，听说只能穿单衣为了防止夹带，两人自从知道沈江霖要参加县试后，就一直在闷头做针线，棉袄不能穿，丝绸夏日穿凉快体面，冬日里却实在寒凉，两个人想了个办法，用上厚实的单层棉布做了好几件单衣，让沈江霖一件件地穿在身上，然后徐姨娘又将自己以前还受宠的时候，沈锐赏赐她的一件雪貂皮裙给拆了，按照沈江霖的身量做了一件大氅，外头是朴素的湛青棉布，一点都不打眼，里头则是厚实蓬松的雪貂毛，穿在身上风雨不侵，暖和得很。
魏氏哪怕自从知道沈江霖要下场后，心里头有过不痛快，但是作为当家主母，明面上的事情依旧做的敞亮，沈江云都考过三回了，她安排起事情来更是得心应手，外头跟着的车夫、入场时该带的饭食，她都准备妥当，倒是省了沈江霖许多麻烦。
出门前，徐姨娘、沈初夏、沈明冬还有沈江云都来送行，沈江云再次不厌其烦说了一些注意事项，虽然沈江霖早就听过了，但还是含笑点头，认真听进去了。
沈明冬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到了沈江霖面前，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像汤婆子似的铜壶，外面罩着素棉布布套，塞到了沈江霖手中的时候还热乎的很：“这个你放在考篮里，别嫌弃它丑，我让人专门打的双层铜壶，保暖的很，可以用来暖手，若是渴了，拧开上面的旋儿就可以喝热水，我里面用滚烫的茶水涮洗过很多次了，你放心用着吧。”
沈江霖立马就明白了其中的用心之处。
汤婆子如今很多普通百姓有在用，但是大部分都是在里面填放草木灰后塞在被窝里，这样既暖和又俭省，很受贫家欢迎。
但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在侯府却不常用。
沈明冬用东西不拘一格，而且她居然想出了双层铜壶来保温，若不是如今没有抽真空的技术，那不就是妥妥的一个保温壶吗？
不过如此，也已经算是极为用心了，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尽量保温，只为他在考场上能喝上一口热水。
“谢谢三姐。”沈江霖将东西仔细地放进了考篮里，沈明冬明显松了一口气，听到沈江霖喊自己三姐，傲娇又不好意思地冷哼了一声:“你可要好好考，别给我丢脸知道吗？”
徐姨娘赶忙将沈明冬拉到后头去，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扭头帮沈江霖理了理衣服，温声道:“别听你三姐的，好好考了，尽力便是了。”
徐姨娘搜肠刮肚的，终于说了一回体面话，看着儿子登上了马车，一直等到马车消失在了视野里，这才带着两个女儿心中七上八下地往回走去了。
她们几个送考的，比自己要去上考场的沈江霖还紧张。
沈江云一起同沈江霖登上了马车，是要将沈江霖送到考场的。
“做题的时候不要紧张，多想几遍再下笔，考试的时间完全来得及，别人的事情不要管不要听，你人小力微，考场上没有要用得上你的地方。”沈江云生怕弟弟第一次参加科考，心中害怕，一路上都在和沈江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马车外头除了挂在马车四角的角灯亮着，照着黑漆漆的外头，此刻其他地方夜色正浓，偶尔响过一两声的鸡叫，在这个尚未看见亮光的黎明前夕显得格外凄凉。
马车“哒哒”往前滚去，外面的马车夫突然“咦”了一声，然后冲着马车里喊道：“两位少爷，外头下雪了！”
沈江云闻言一惊，挑起车帘布往外看去，外头什么都看不清，但是有一两片雪片往下飘落，在角灯下折射出亮光，沈江云伸出手去接，手心很快便接住了一两片雪花，一触手就化成了雪水，冰凉刺骨。
沈江云将手缩了回来，二弟这次科考的天气，可比他前几次都要艰辛些，这么冷的天，二弟年纪还这么小，可能承受的住？
就在沈江云心中担忧之际，马车已经驶出了黑暗，到了顺天府衙门前面的那条东公街上，还没正式驶入东公街，四面八方来的马车汇聚了过来，除了马车也有提着灯笼步行过来送考的人，前头两排衙役举着火把照明，整条东公街上瞬间灯火通明，此地的熙熙攘攘与刚才的四下寂静完全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再往前，马车已经堵住了，沈江霖直接跳下了马车，准备自己往里走。

第34章
“霖哥儿, 我同你一起过去。”沈江云帮他提着考篮，一路送到了顺天府衙门外头。
沈江霖在一众考生中，年纪应该算是最小的, 比起成年男性的身高，沈江霖混在人群中根本连头都看不见, 沈江云实在是不放心他一个人。
天上的雪花簌簌而下，下得越来越大了，不一会儿, 许多人身上都落上了一层白雪, 顺天府衙门的飞檐翘角之上亦是铺了一层白茫茫的绒毯，沈江云撑起了油纸伞, 用身体尽力给沈江霖挡去风雪，看着这个天气, 沈江云忧心忡忡, 原以为可能这雪下一会儿就能停，但是看眼前这个情况，竟是越下越大了！
兄弟两人挤到了前头，很快就和沈江霖族学中的同窗碰了头, 见有人照应了, 沈江云也松了一口气。
很快, 几个官差出来赶人：“非考生不得入内, 送考的家人速速散去, 不要影响考生进来！”
官差鸣锣开道，沈江云不能再往里送了,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好考！”
尚未来得及再多说几句，就顺着拥挤的人潮往后退去。
沈江云已经考过了县试和府试，今年只需要参加院试便可, 所以到了这里，需要沈江霖一人去面对了。
这次族学中有四名学生同样一起参加科考，分别为沈万吉、沈贵生、沈越以及沈青禾四人。
这四人年岁都已经十五六岁了，瞧着都是大人样，站在沈江霖身边明明沈江霖要比他们矮不少，但是这四人都是对沈江霖恭恭敬敬的。
他们都是第一次参加科考，一来是在族学中学的时间最久、基本功最扎实，二来则是年纪也到了该下场试一试的时候，沈江霖点评过他们的课业，认为他们可以试试，否则这里面的沈贵生和沈越压根没想过要参加科举。
虽然最近一年他们都有发奋学习，但是在他们的心中，好好学习之后的目标，应该是多识一些字，多懂一些道理，通过霖二叔的考核，为以后能成为掌柜或是账房做准备。
这次的下场考试，所有银子都是侯府出的，就连考篮等物，沈江霖也派人给他们各送了一份，免去他们的后顾之忧。
他们家贫，无力承担一次又一次的科考费用，所以对于沈越和沈贵生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科考，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参加科考，自己是不是这块料子，一次见分晓。
五人方可结保，沈家子弟五人正好互相结保，再是方便不过，同时他们还请了廪生作保，廪生则是在考中秀才后，成绩优异者方能成为廪生，一个县学的廪生只有二十人，京城之中人才济济，能在京城被选拔为廪生的，足以可见其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其他乡间之地，请一个廪生作保，一般是三两银子一个人头，但是在京城要找个廪生作保，则要十两银子一个人头，也就是说，一场县试，京中廪生可收入囊中至少五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哪怕对对京中百姓来讲，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科举之路，充满了钱权利益，在刚刚踏足科举试场的那一刻，已经让诸位考生深刻领教到了。
不过这是针对毫无人脉的普通考生，沈江霖的作保人是杨鸿，杨鸿去年考中秀才，以优异成绩成为廪生之后，得知沈江霖要下场，毛遂自荐成了沈江霖等人的作保人，倒是让沈江云好好地承了杨师兄一次情。
风雪之中，诸多考生涌到了顺天府衙门前，挤挤嚷嚷地找着互相结保的人，先找到彼此的，五人一组聚在一起，或是讨论今年有可能的考题，或是还在背着经义、请教别人自己这里对不对；尚未找到结保人的，更是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就怕在关键时刻对方没到，四处找人呼喊，饶是大家都是读书人，此刻也像菜市场一般，沸反盈天。
突然，衙鼓三号，顺天府衙门两边洞开，两排执事拿着肃静的牌匾左右均列，官兵身穿军服、腰胯宝刀，脚步迅捷地从衙门内依次而出，两个书吏搬来书案和官帽椅，衙门前数十盏灯笼依次亮起，一名身穿绯色官服，外罩狐裘大氅的官员，迈着四方步前来。
衙门前东公街上瞬间一静，不管找没找到同伴的人，此刻都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主考官顺天府尹谢大人到！
沈江霖站在人群前排，眼皮轻轻一掀，忍不住心底有些吸冷气：嘶，好大的官威啊！
这便是时代的不同，在这个年代，官员与白身之间的阶级分明，壁垒立现。
衙门的杂役围起暖棚在谢府尹身边，脚边已经点起了暖炉，热茶置于手边，谢识玄扫视了底下的一圈学子们，说了一声：“开始吧。”，自己在官帽椅上落座，开始监督搜验。
天寒地冻，万里飘雪，沈江霖尚且有皮毛覆身，被沈家子弟围拢在中间挡去风雪，许多学子只着棉布单衣，冻的瑟瑟发抖，但是在谢府尹面前，连脚都不敢跺一下，只让脚趾在冰冷的靴子里，慢慢麻木僵硬掉。
衙役维持着秩序，将学子们很快五人五人一组分好排好队，一组五人需要在主考官面前，脱去上衣和鞋袜，然后一只手拿着自己的衣物鞋袜，一只手拿着考篮，给搜子们检查。
许多人冷到嘴唇青紫发颤，整个人都在发抖，若是遇到倒霉一点的，前面的人考篮里搜查出一些可疑的东西，搜子要反复查验确认，那排在后面的考生就要赤裸着上身光着脚忍受更长时间的煎熬。
虽然沈江霖已经听过兄长的描述，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刻，还是心中挺震惊的，既震惊于科考的纪律之严，又震惊于考生的没有尊严。
望着暖棚里坐着，似乎是在围炉煮茶般闲适的谢府尹，沈江霖隐隐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对做官有如此强烈的执着了。
轮到了沈江霖他们五人，几个族人让沈江霖排在第一个，好快速搜查完快速把衣服穿上。
沈江霖脱下外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冻地哆嗦了一下，小脚踩在混着雪水的青石板地上，寒气从脚底窜到了眉心，心中哪怕已经做好了受冻的准备，此刻也架不住寒意来袭，沈江霖一向是一个要风度的人，此刻也只能含胸缩背，尽量减少自己的皮肤在空气中暴露的面积。
书办迅速地看了一眼沈江霖的面容，又看了下手上的身份文书，只见上头写道：
南直隶顺天府荣安侯府考生沈江霖，年十一岁，身长四尺七寸，面白无须无痣，圆眼长眉，无胎记。
曾祖沈德修，任正一品镇北神武大将军，受封正一品荣安公。
祖父沈世昌，任正二品辽东骠骑大将军，世袭正一品荣安公。
父沈锐，任正四品太常寺卿，世袭正二品荣安侯。
呦呵，难怪小小年纪就来应考了，原来是位少爷。
书办动作麻利地验明正身，盖上了印鉴，两个搜子快速开始搜身，沈江霖衣服简单，摸到那件内里雪貂毛氅衣的时候，搜子们也是面不改色，依照规矩检查完，就让沈江霖到一旁穿衣，他们则是快速又看了一遍考篮，将里面的笔墨砚台都打开看了一眼，魏氏给沈江霖携带的干粮是碎胡饼，已经掰地一块一块碎碎的，根本藏不住任何字条，搜子们查验一番便可通过。
看到这种考篮，搜子们检查起来心里也舒坦省事，你好我好大家好，他们亦不想为难人。
唯有看到沈江霖那个铜壶的时候，有个搜子不放心，将素面布套扯了下来，看到里面没有夹带，又旋开了盖子，倒了一点清水出来，见没问题，才放沈江霖通过。
饶是沈江霖心性定力比常人高出许多，这一套流程下来，不免也被他们搞得有点紧张了。
沈家族人都是统一制式的考篮，很快便一个个都搜检通过了。
五人通过之后，迅速将衣服一件件套回身上，俯身穿好鞋袜，这才感觉整个人有些活过来了，站到了主考官谢府尹面前，典吏开始唱名：“沈江霖、沈越、沈万吉、沈青禾、沈贵生。”
念到一个名字，一个人便出列，谢识玄饶有趣味地看了一眼沈江霖，看他小小年纪冻的脸颊煞白，倒是能吃得起一点苦头的。
站在另外一侧的杨鸿出列，为他们五人作保，确认每个人的信息都核对的上，这才让这五人进入考场。
沈江霖等人俱都长舒了一口气，跟在一个兵丁身后，几个人只以眼神示意彼此保持安静，到了考场后便一人分到了一个座次，按照甲乙丙丁的顺序一排排往里坐去，互保的五人座次全部打散，以防止相熟之人互相作弊。
沈江霖往考场看去，说是考场，实际上顺天府衙门只是作为临时考点，他们所在之处，是顺天府衙门仪门后面的一个大广场，如今已经搭起了一整片考棚，但是并非乡试时候一人一个号舍，而是一排排长凳和书案并列，整个广场举目看过去，大约可以容纳近千名考生同时参加县试。
沈江霖走进丁字号那一排座位，找到了第六号位置坐定，他左右两边数了一下，一排长凳可以做十二名考生，长凳是普通的杨木凳，应该已经用了多年，表皮已经有点剥落了，用来写字的书案也就是薄薄一层木板支着四条桌腿，沈江霖伸手按了一下，稍微还有些晃动，写字的时候不可太过用力，否则很容易桌面不稳，把字写坏。
这个考试环境，还真是有些恶劣啊。
若是坐在最外侧的位置，如今风雪交加，还要考虑到试卷不能被雪片所覆，碰到下雨天，恐怕就是孔子坐在那里考试，也只能望卷兴叹了。
头一回，沈江霖发现了科考不仅仅考的是学识，还考一个人是不是有点运气，好在沈江霖觉得自己运气算是不错，坐在最中间的位置，雨雪侵袭不到，桌椅也不算太破，能勉强使用。
沈江霖甚至发散了一下思维，天子脚下的顺天府衙门都是这样的考试环境，那么其他地方的县试又该如何艰难？顺天府衙门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县衙，它是最特殊的府衙，照理各项陈设规格都已经是最高的了。
只是府衙本身就不是专门用来科考的地方，一年只用一次，用完之后这些东西都会归入仓房内以待来年，若是每年不及时修缮整理，便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不一会儿，沈江霖身边就开始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他们一排十二个人，坐的其实是同一张长凳，若其中有人抖腿乱动，那其他人便都能感觉的到。
而且，沈江霖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样一来，他坐在最中间，如果说想要如厕是根本不可能的，难道还要让其他人一个个让出来自己再去如厕吗？若是如此，估计试卷上必定会盖上一个俗称“屎戳子”的印鉴，就是题目答地再好，也要往下降一等。
沈江霖将布套套回了铜壶上，铜壶依旧热腾腾的，抱在怀里，总算感觉人活过来了一些，此时此刻，沈江霖是真的感谢家中几位女性的细心周到，雪貂皮毛内衬的大氅防风保暖，就连靴子里面也铺了雪貂皮毛的边角料，脚放在里头暖意融融，怀中抱着遇寒不冷的铜壶，将心口那层寒意给驱散了不少。
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顺天府衙的厚重大门缓缓关上，所有考生全部入场，永嘉十二年的顺天府县试终于开始了。
县试第一场为正场，是最为严苛的一场，出的题目却并不是很难。
很快便有衙役举着牌匾将题目给每一排考生看去，为了防止视力有问题的考生看不清上面的字，亦有书吏高声宣读题目，沈江霖左侧隔了两座的一个考生，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哪怕题牌上斗大的字，依旧看不清晰，书吏宣读题目的时候，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走神，也没有听清，急的是抓耳挠腮，屏气小声问沈江霖身边的那一个考生，但是那个考生只作听不到，目不斜视，那人又小声问了两遍，突然巡逻的官兵至此，大喝：“考场之上，不许交头接耳！”
那年老考生只好长叹一声，作罢！
答题的卷子已经发了下来，沈江霖拿起墨条开始磨墨，幸好这砚台墨条是沈江云亲自帮他选的，哪怕是天寒地冻的天气，出墨依旧流畅，没有砚台开裂、无法出墨的情况发生，沈江霖提笔沾墨，屏气凝神，开始书写。
第一题很简单，让考生们默写四书中《孟子》的一段经典的梁惠王选段，并且默写完之后在下面进行释义。
这是最基础的考核，只要有志于科举的考生都能答出来，考的是学生的背诵和理解能力，以及文字书写是否规范工整。
沈江霖写的是最标准的馆阁体，一个个字宛如印刷出来一般，都是一个大小，虽然还未形成自己的风格，但是阅卷人看到这样的卷面，是可以赏心悦目的。
这个时间给到的是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若是有害怕书写出错的人，可以先打草稿，再进行誊写，沈江霖答完之后，逐一检查了一遍，没有错漏之后，才誊写到答题纸上。
此时时间才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沈江霖的早饭已经消耗一空，年纪小就容易饿，沈江霖将晾干的考卷折叠放好，从考篮中拿出一只小碗，又从一个布口袋中抓了一把胡饼碎，小心地旋开铜壶，里头的水已经变得温热，倒了半碗水进去后，将胡饼泡开，就着温水便吃完了果腹的这一餐。
旁边的考生瞥了沈江霖一眼，想着还没到饭点这个小儿怎么就吃喝了起来？但是确实考场之内，没有明确的饭点时间，大家饿了其实是可以随时去吃的，没想到他还有热水能喝，看的那考生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皮子——他住的远，半夜就起来了，怕考试的时候想要如厕，一口水都没喝过，此刻只觉得腹中打鸣，十分渴望喝上这一口热水。
只可惜，他只带了一个竹筒，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他就着竹筒抿了一口水，那水便顺着喉咙直往心扉而去，冰的人一个哆嗦。
二十来岁老大一个男人了，眼巴巴地看着旁边坐的小孩喝着热水，好想问他要上一口啊！
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官兵过来挨个收卷，等到卷子被全部收走后，第二题马上也公布了出来。
第二题是时文题，出自《论语为政》篇，只见题匾上写着：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
这等于是命题作文，题目出的中正平和，并非两本书中突然挑选出来字句的截搭题，只要是对《论语》比较熟悉的，都知道这句话的出处。
这是孔子说的，何为孝道？便是不违背礼节，父母在的时候按礼节侍奉他们，父母去世的时候，按照礼节安葬他们，这就是孝了。
题目考的是孝道，中心思想自然也是要讲孝顺，通过时文的格式，作成一篇六百字左右的文章，时间给了两个时辰。
很多人提笔便写，毕竟时下对孝道是十分提倡的，每个人心中都有对孝道的理解，这题出的比往年都简单，让好些人心中松了一口气。
但是要将这篇文章作的脱颖而出，则是有难度的。
据沈江云给到他的手札，这位主考官谢大人是个纯孝之人，在京中颇有美名，这样一个人出这样一道题，只是为了让学子们歌颂他这样人的孝行吗？还是有其他的意义在？
出题者必定是根据自己的出身思想决定的出题，同时文章优劣暂时放在一边，越是和主考官的所思所想产生共鸣的文章，越是能够被主考官取中，这已经是大家公开的秘密了，故而谢识玄这个人估计已经被许多有门路的京中学子研究过许多遍了。
沈江霖敛目沉思，这样一位左右逢源、能坐上京中三品高官之位的顺天府尹，他心中的孝道又是怎么样的？只是人云亦云地“父母命、不可违”便是孝道，还是另有深意？
不，不仅仅是这样，沈江霖将目光放到了“礼”字上，然后才开始提笔。
“世人皆知，应以孝立身，此乃为人子应尽之责，然父慈方能子孝，子之孝，源父之慈……”
沈江霖写下了开篇词，然后便按照这个中心思想继续往下写。
在沈江霖看来，孝从父母的教养中来，只有父母以身作则，方能教导出孝顺之子，孩子才能以礼侍奉父母，孝与慈乃是一体两面，不能只要求孩子孝顺，却不要求父母慈爱。因为没有慈爱的父母，养育不出孝顺的孩子，即便是孝顺，也并非发自内心的孝顺，那这种虚假的孝顺便也成了不孝。
这是他的中心论点，然后沈江霖在此基础上又拔高了一层立意，将慈与孝和君的宽容与臣的忠心做了类比，洋洋洒洒地歌颂了永嘉帝的仁慈与底下臣子的忠心，才缔造出了如今的太平盛世。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但是即使是拍马屁，沈江霖也拍的别具一格，有自己的思想和内涵，绝非空穴来风、无的放矢之言。
这题写的不算容易，不过沈江霖是比较擅长各种思想辩证的论述的，这种搞脑子的题目，难不倒他。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科考，所求只要能中即可，所以沈江霖也不愿冒险，写太出格的东西。
等到这张答题卷收走，时间已经来到了正午，这中间有一刻钟的休息用食时间，很多人都是匆匆吃了点冷硬的馒头果腹，只等着最后一道试帖诗写完，好早点出考场。
实在是今日的雪越下越大，让人心里头担心后面连路都不好走了。
沈江霖手里头的铜壶也失去了温度，好在里头的水还有一丝温热，沈江霖抿了一口温水，搓了搓冻地快失去知觉的双手，等待着今日最后一道考题。
最后一题是咏梅的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给到一个时辰时间，作完的可以提前交卷。
咏梅诗大家肚子里都有不少库存，只是如今需要限韵，沈江霖将之前做过的几首比较好的咏梅诗拿出来修修改改了一番，便誊写了上去。
短时间、又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实在是难以临场发挥出更好的作品，好在这位谢大人从出题中就可以看出不是一个爱为难人的。
沈江霖见着已经有人开始交卷了，便也举手示意自己要交卷，等到官差收走了他的卷子，他便从长凳后头挤了出去，还好他人小速度快，并未影响到其他还在冥思苦想作诗的考生。
等到出了考场辕门，沈江霖对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的街道，直接深深呼出一口气——第一场总算是考完了。

第35章
哪怕是冬日, 考棚有一面是敞开的，空气算是比较流通的，但是几百上千人夹坐在一起, 沈江霖还被挤在最里面，如今这个年头, 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经常沐浴洗头的，尤其是在这种容易受风寒的冬日，哪怕是读书人, 也有一两个月洗一回澡的。
那这个味道, 实在是可想而知了。
最关键的是，在考场内, 大家没有人敢去如厕的，虽然明文没有规定大家不可以去如厕, 只要举手示意, 就会有兵丁带着你去茅房，但是因为中间有走动过，协助监考的典吏便会在试卷上盖一个印鉴，俗称“屎戳子”。
一开始是担心有人会利用如厕这个短暂的时间去行作弊之事, 做个标记, 万一出现了科考舞弊之事, 追查起来更加方便, 但是慢慢地, 逐渐演变成了，只要卷子上有这个标记的, 不管你答得再好，在监考官眼里都有了作弊之嫌，试卷直接降一等录取, 或者就不录用。
这对于那些寒窗苦读十年的读书人来讲，是万不可接受的。
饶是通过不喝水来控制如厕，但有些人从半夜就起，一直折腾到未时（下午三点）才结束考试，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有些人在考试途中不自觉就便溺了，也是无奈之举，为了不影响科考成绩，只能出此下策。
沈江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坚持完了这轮县试，一刻都不想在那边多待，立即交卷出来。
沈江霖出来的早，沈江云一下子就看到了他，连忙命马车夫将车赶到近前，拉沈江霖上车：“可要出恭？车上备了恭桶，我可以先下车等你。”
沈江云深知其中之苦，连忙询问。
沈江霖摇了摇头：“先回去吧。”
沈江霖年纪小，尚未感觉如何，就是嘴唇干的起皮，自顾自地给自己倒茶水喝，喝了一盏不过瘾，连喝了三盏才放下茶杯，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沈江云仔细，马车小几上放着一壶凉茶，一壶热茶放在小铜炉上热着，互相冲对着，热度适中，能马上就喝。
“大哥是从我进考场，就一直在外头等着吗？”外头天寒地冻，哪怕马车里有一只小铜炉取暖，也有毛毯坐垫，但是到底还是冷的。
沈江云点了点头，又推过来一盘子云片糕，沈江霖捏起一块就吃了起来。
“大哥不日也要参加院试，何必白白浪费时间在这里等我？让车夫留下便是了。”沈江霖就着温热的茶水，一口一片云片糕，许是他真的饿了，向来不怎么爱吃甜食的他，如今竟也觉得这云片糕核桃仁清香，甜而不腻，十分爽口。
沈江云见他吃的香甜，也捏起一片慢吞吞吃了起来，闻言笑道：“底下人哪里能想的仔细，况且这是你第一回考，总要带你熟悉一二了，我才放心。想当年，我第一回科考的时候，也是父亲在外头等着……”
说到这里，沈江云话头一收，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却听沈江霖展眉一笑，毫无芥蒂：“我有大哥陪着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不过再有后头几场我已经熟了，大哥不必再每场陪同，否则人家更要笑我乳臭未干了。”
沈江云清俊的面庞有些沉了下来：“是有人见你年纪小，为难你了？那人是谁，可知道对方的名姓？”
沈江霖愣了一下，他只是找个借口，没想到沈江云当真了。
沈江云一直是个脾气不错的人，这还是沈江霖第一次见他黑脸，甚至有一种“告诉老子那人是谁，看老子不整死他”的口气，沈江霖心头莫名一暖，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大哥，我就是自己觉得我该独立一些，有些事情我自己能应对。”
这种想法在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倒也是经常出现。
怎么就说是亲兄弟呢，连想法都那么相近。
沈江云心里头理解，不过还是道：“那后面几场，让我的小厮秋白跟着你，他陪我参加过好几次科考了，流程都很熟悉，有他陪着你，我才能放心一些。”
在沈江云看来，弟弟如此聪慧，第一场考试，是一定能过的。
县试并非只有一场，而是一共五场，今天是第一场正场，是最重要的一场，等到卷子批阅完之后，取中者才能参加下面四场的考试，后面四场一日接着一日考，等到四场全部考完，才会给到这批考生中最终能参加府试者的资格名单。
第一场虽然最正式，但是考察的学识最为宽松，最主要的考核点是对四书五经是否熟悉精通，文章是否通顺，作诗韵脚等基本功是否扎实，等于就是一次初筛，若是第一场都通过不了的，确实有滥竽充数之嫌。
而后面四场则是会通过各个方面进行不同侧重点的考核，是对正场考核知识点的查漏补缺，除了四书文，试帖诗，五经文等，还会考教策、论、赋，即用不同的文章叙述形式表达自己对于四书五经内的一些观点的理解。
哪怕县试是最底层的一级科举考试，依旧是过五关斩六将的选拔，远没有旁人认为的那般好考。
沈江霖回到侯府后，便潜心静气，继续闭门读书，徐姨娘等人也不敢打扰，只能通过沈江霖身边的王嬷嬷、翠柳等人探听他的消息，缺什么要什么，能想到的都给沈江霖送来。
魏氏听闻沈江云今日在考场门口等了沈江霖整整一天，顿时心疼坏了，心道：“云哥儿就是个憨傻的，去送送也就罢了，尽一下长兄的职责，今日外头下着大雪，还巴巴在外面等到未时，这霖哥儿是给他大哥喝了什么迷魂汤？”
魏氏是越来越看不懂沈江云和沈江霖两个兄弟之间的关系了，简直好的比旁人家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还好，她有心想要提点沈江云几句，让他凡事多长个心眼，但是可怜他自小到大，还确确实实只有霖哥儿一个兄弟，这嘴也难张开。
只盼云哥儿年纪再大一点了，能看得清人心隔肚皮，尤其是隔着肚皮出生的兄弟，总归是要各自提防着的。
“春雨，你冒雪走一趟，让厨房今天多熬煮些红糖姜汤，给云哥儿送去，驱驱寒，院试在即，可别这个时候受了风寒。”
春雨刚应了声，撑着油纸伞要走，魏氏又叫住了她：“罢了，给霖哥儿也端过去一碗，用温鼎装着给两个哥儿送去。”
温鼎是一种下层带着炭火的保温食盒，这样才能保证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时节，送过去的汤水食物依旧是温热的。
魏氏的面子情一向做的很好，当她从春雨口中知道，两位哥儿都在认真读书，也都乖乖喝完了姜汤之后，对云哥儿如此用心读书心里头十分满意，但是霖哥儿县试头一场都考完了，还如此装腔作势，实在是让人费解。
在魏氏看来，沈江霖这次要去下场，简直就是小儿家的胡闹，她家云哥儿师从名师秦勉，还到十三岁才下场一试，而且当时只堪堪通过了县试五场，止步于府试，沈江霖十一岁，在沈氏族学里和老秀才张先生随意念了四年书，就能去考了？
若是这样都能考的中，那岂不是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能考中了？
只是沈江霖便要去考，她也不能拦着，侯爷都同意，她能说什么？
反正侯府家大业大，也不差他那几两报名银子，这么冷的天，这么小的人，他要硬撑着去考，只怕最后县试没考过，考出一身病来。
只是这些都是魏氏心中的腹诽，表面上一片关心，实际上是净等着瞧好戏呢。
沈锐今日照常上衙，因着今日下大雪，全然没有记起来今天他小儿子要去参加县试，反而对着鹅毛大雪有感而发，和太常寺几位同僚下了衙去了一家烫锅子的店，几人围炉而坐，一边吃着热腾腾的锅子，一边喝着烫好的酒，又是作吟雪诗，又是赞着瑞雪兆丰年，一直吃到了店家打烊了，才各自坐上轿子回府。
沈江霖不论别人如何，他有自己的一套作息，从考场回到“清风苑”后，他就让人烧了滚烫的热水，在房间内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家常的衣物，任由王嬷嬷用棉帕将他的头发绞干，暖阁内的炕早就烧的热乎乎的，沈江霖盘腿坐在上面，在炕几上吃了一碗热汤面，然后便提笔开始写字。
虽然今日起的早，但是沈江霖少年人精力充沛，丝毫不觉困意，况且吃完就睡也不符合他的养生之道，通过今日的科考试题，他有些明白那位谢府尹的出题思路，对于接下来四场会考些什么，也有了点猜测。
猜不到细节，但是猜一猜大方向是可以的。
观其行，闻其言，那位谢大人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都会在他的出题思路中展现出来。
今日的考核不算难，沈江霖估算着，他们族学中的五人应该是都能过的，就沈万吉可能有点危险，沈万吉性子不沉稳，之前几年都没有好好学，完全是仗着学的时间久，这一年又拼命去赶，脑子还算聪明，勉强参加了这次的科考。
不过若是他认真答题，中间没出个什么意外，应该问题不大。
今日的雪越下越大，他考完之后便自己先走了，也没有和他们再碰过头，三日之后便是第一场县试放榜，放榜之后就是第二场开始，之后接连考完四场，县试方算结束。
沈江霖埋头认真书写，暖阁内唯有王嬷嬷跪坐在炕尾，轻柔地帮沈江霖擦拭着发尾的湿发，心中又是欣慰霖哥儿越来越长大懂事了，知道读书上进；又很是苦恼，孩子越大主意越正，叫他不要洗头偏要去洗，也不怕大雪天的着凉头痛。
为了这个，王嬷嬷还叫人端了两个炭盆过来，暖阁内暖气十足，一丝寒气都透不进来。
王嬷嬷动作放的很轻，生怕惊扰到沈江霖写字。
外头的雪还在下着，一片一片覆盖在“清风苑”的碎石小径上，“汪翠桥”上，那丛竹林如今已看不出绿色，枝头上挂满了白雪，北风减消，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有如碎玉之声，天地之间，惟余茫茫一片纯白，静谧安详。
与沈江霖的淡然自若不同，沈万吉他们考完试后，结伴而回，一路上都在讨论今日的几道试题，纷纷说着自己的答案，大家各有忧愁，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答会不会偏题，一会儿又想着那样写会不会让阅卷官不喜，越说越忐忑，等回到了家中的时候，家中人早就翘首以盼，连忙热汤热水地迎接上来，只能暂且忘了心中的烦扰，先将自己收拾了，再去吃上一顿，大脑才从县试的紧张中释放出来。
沈万吉用完饭食后，便冲着孙氏长叹了一声：“娘，我这次或许考不上，感觉没答好题目，心里没底。”
孙氏在一旁帮着沈万吉收拾碗筷的手一顿，见一向笑嘻嘻的儿子脸上堆满愁容，想了想安慰道：“咱原本也没想着要去考，还是你霖二叔说你可以试一试，咱才去试一试的。能考中最好，考不中咱就安安心心去学点其他手艺，你年纪也到了，读不读书的，其实都没啥了。”
沈万吉知道他娘说的都是真话，可是心里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烦闷更甚。
哪怕之前自己一直没想过要参加科举，可是自从霖二叔肯定了他的课业，自从自己也开始在举业上做出了努力，尤其是这一年，他不说自己头悬梁、锥刺股，但也是日夜苦读，希望自己能不辜负霖二叔的期待。
没有一个人，在对一件事拼尽全力之后，依旧是不求回报的。
沈万吉的想法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只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罢了。
平日里，沈万吉见到过的最大的官就是沈锐，但是沈锐是族亲，而且每年只有在祭祖的时候，才能远远看上一眼，其实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更没有见过沈锐穿官服。
今日头一回见到了正三品的顺天府尹谢大人，绯色官袍加身，往高台上一坐，底下噤若寒蝉，出行官兵开道、执事举牌，所有人纷纷避让，这样的权势赫赫，十分能触动少年人的心。
若是不参加科考，可能他这辈子，都见不着这样的大官。
沈万吉心里头隐隐琢磨出来，这是一道通天梯，只有挤上去了，方能成为人上人，否则永远就只能做一个最底层的百姓。
他心里烦乱，一会儿觉得可能自己考的不错，一会儿又觉得考的不好，将自己的答案放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拿出书本去读，更是一个个字在眼前飘过，但是一点没往心里去，读了个啥都不知道。
冬天天黑的早，沈万吉之前用过饭了，就没和家里人一起用晚饭，自己窝在暖坑上看着书发呆。
这时候外面院门口有人敲门，沈万吉的爹筷子停了一下，仔细去听：“孩儿他娘，好像有人敲门？”
孙氏也听到了，她放下筷子，从坑上下来，穿上鞋又套上一件袄子：“我出去看看，你们爷两且吃着。”
心里头也是嘀咕，这么冷的天，谁啊？
结果一开门便是将双手插在袖子里，穿着一身蓑衣的小厮知节。
知节是沈江霖的小厮，孙氏有几次看到过知节跟在沈江霖后头去族学的。
“哟！这大雪天的，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到里头暖和暖和！”
孙氏连忙热情地要把人往里拽，知节却赶忙拦着了：“婶子，我家少爷让我将这个给您家大爷，您给他吧，我还有几家要跑，天太冷了，我先去了啊！”
孙氏连叫都叫不住，知节一溜烟就往里跑，她一看手头的东西，是一沓纸，她一个字都认不得，不过也知道这个时候送过来，定是要给儿子的紧要东西，连忙拿了去东厢房给儿子看。
沈万吉一听到是沈江霖派人送东西过来，原本歪在暖坑上，顿时整个人坐立起来，忙伸手去接，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入目的就是沈万吉熟悉的馆阁体笔迹，因为对着沈江霖的笔记抄过许多遍，所以他的沈江霖的笔迹十分熟稔，甚至在自己书写过程中，都下意识地去模仿沈江霖的写法。
第一张纸写的是沈江霖对他的告诫，言他第一场只要没有什么意外，规规矩矩答完卷子，必定没有问题，让他不要自己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好好开始准备第二场。
后面几页则是根据今日谢大人的出题思路，结合他们之前看过的谢大人生平手札，再次抽丝剥茧地探讨谢大人到底是怎么一个官员，他的政治理念是什么，甚至他真实的心态是什么，沈江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后面还据此押了几道题，让他在最近三日的空闲时间里，好生琢磨琢磨。
沈万吉看到后面，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他甚至能想到，沈江霖一回到家，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写下这些，而且不是写一份，他肯定一写写了四份，赶在侯府下钥前，让人送了过来，就怕浪费了一点时间。
哪怕沈万吉比沈江霖大了四岁，但是如今，这一声“霖二叔”，他叫的真真切切、心服口服。
因为沈江霖的亲笔，沈万吉顿时又燃起了无限斗志，将沈江霖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细心揣摩，不敢有丝毫懈怠。
在他的科举之路上，他有霖二叔，也只有霖二叔。
在此冬夜，其他三家人家也收到了沈江霖的手稿，心中起伏不定，大约是同沈万吉差不多的想法，四家人家都有一个房间，烛火燃到三更方熄，就为了再多读一会儿书。
第二日一大早，县试第一场的卷子已经全部糊名封好，放到了谢识玄的案头，由他审批。
这次县试，总共有一千一百余人参加，试卷便也有这么多份，照理应该由谢识玄一个人完成，但是实在工作量太大，好在谢识玄手头还有好几个师爷，他们便负责初筛，对于一些字迹不端、行文狗屁不通或者卷面有污损者，直接黜落。
即便只是初筛，也几乎筛下去一半考卷，毕竟县试第一场鱼龙混杂，很多只是略读了两年书便来碰运气的，也大有人在，年年如此，并不稀奇。
剩下的一半卷子，则是需要谢识玄来一一看过了。
第一场县试，最终取中三百余人，录取比率在三比一，也是相当严苛了。
等到三日后发榜，红榜直接张贴在顺天府衙门口的大木板上，许多来参加考试的学子与其家人都会跑过来看，沈江霖只派了知节过去看，知节跟着沈江霖认识了许多字，看个红榜不成问题。
红榜上不写姓名，不写名次，只有座次号，沈江霖是丁字六号，知节便挤进人群一个一个地去找，很快便找到了沈江霖的座次号，高兴地手舞足蹈。
不过他没忘记沈江霖的嘱咐，又去找沈家另外四个考生的座次号，果然一一在列，没有一个被筛下来的！
知节把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魏氏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江霖竟然真的中了？！
虽然与自己的预期大相径庭，但是魏氏转念一想，不过就是县试第一场过了而已，也算不得什么，当年云哥儿第一次下场，可是连过五场的。
徐姨娘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心中痛快的不得了，她不懂外头科考的厉害，只觉得自己儿子果然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小小年纪，初次科考，说中就中了，甚至还自个儿掏了银子，让大厨房额外做了两道荤菜送过来，请了王嬷嬷一道来吃，两人一边吃着酒，一边说着这么多年来的不容易，徐姨娘不胜酒力，吃酒吃的脸坨红，最后被王嬷嬷扶到了榻上。
徐姨娘口中喷着酒气，拉着王嬷嬷道：“嬷嬷，这里没有外人，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么多年，谨小慎微，就怕行差踏错，给霖哥儿添了麻烦。如今看他越发出息了，我这心里啊，这么多年吃的苦、受的罪，就都咽下去了，再没有想不开的了。”
王嬷嬷一直跟着沈江霖，哪里看不到沈江霖的变化，一个孩子逐渐成长懂事，有时候似乎很漫长，有时候又好似发生在一瞬间似的，她比徐姨娘更加心疼这一年来沈江霖在课业上的付出，也比任何人都相信，她家哥儿是个能有出息的。
王嬷嬷拍了拍徐姨娘的手背，宽慰道：“您啊，往后别再东想西想了，好日子就在眼前了，您就擎等着享福吧！”
在她们想来，沈江霖能过第一场，就一定能过第二场，哪怕这次不过，沈江霖还这么小，往后一定是这块读书人的料子，中举当官，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在众人各方心思下，县试的第二场马上又要开始了。

第36章
第二场基本上和第一场的流程相似, 只是幸运的是，最近几日天色放晴，不再下雪, 温度也有所回升，等到发放卷子的时候, 太阳也升起来了，照在人身上还有一丝暖意，实在是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连四场, 日日都要去考场报道, 虽然越到后面，搜子搜捡的速度越快, 但是依旧每日受冻，好在沈江霖自从穿越过来后, 每天都有坚持锻炼, 后面领了月例后，又额外问大厨房每日点一碗羊奶喝。
大厨房得了利，倒是这方面很是殷勤，日日来送, 从不遗漏。
沈江霖的身体素质算是不错的, 但是考场上更多的还是文弱书生, 一连四日考下来, 名次如何暂且不知道, 沈江霖只发现身边考着的人，不时就会消失几个, 恐怕就是因为身体撑不住了，无法来应考了。
看来，科考从另一方面来说, 不仅仅是考学识，还要考身体素养。
不知道这一条算不算上头的人有意为之。
但是想一想，却是很有道理。
若是朝廷花费了那么多的精力去选拔人才，结果选中的人是个身体不好的，一年到头大病小病不断，又如何能够治理国家、辅佐君王？
沈江霖对于揣摩人性很有一套，后四场他甚至还押中了两道题，谢识玄果然如他所猜测的那般，出题四平八稳，四场考核中并未出现过任何怪题、偏题。
谢识玄出身世家，三代书香门第，少年成名，二十五岁中的进士，步步高升，如今三十七岁便任正三品顺天府尹，仕途坦荡，流传出来的文章诗词，气格开阔，基底厚实，自有一番风骨。
沈江霖曾在给沈家子弟的手稿中道，谢识玄一生顺遂，其出题如做官，讲究一个四平八稳，但是我们答题不能太过老成板正，其心中藏有猛虎，自有一股意气，不要被表象迷了眼睛。
京中很多人都道，谢识玄这位顺天府尹，是个左右逢源、长袖善舞之人，否则坐不到这个顺天府尹的位置，可是沈江霖从他多年来的施政手段、经手过的案件手札中却品夺出，谢识玄此人的雷厉风行之处。
譬如之前的商户科举之争，谢家人作为世家名门，站的其实是反对派，但是谢识玄在其中却没有任何行动。
要知道谢识玄如今是谢家一族中官位最高者之一，他没有任何表示，便是最大的表示——他与谢家持的是反对意见。
许多人只看表面文章，只看一个人做了什么，然而很多时候，一个人没有做什么，亦是表明了一种态度。
一个敢于和整个家族站在对立面，持不同政见的顺天府尹，会是人们口中说的那种只知道圆滑世故却无自己立场之辈吗？
基于沈江霖对于谢识玄此人的判断，后面四场科考中，沈江霖的文章便更加凸显少年之气，格局远大、胸有抱负，文采精华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要将文章写出与谢识玄的共鸣之意。
人有百种，文有千等，便是千古词人，亦分派别，婉约有之，豪放有之，孰高孰低，只是见仁见智罢了。
故而，自古以来，人们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便是这个意思。
谢府尹一个人要阅三百余人的卷子，每个人因为他所受的教育、生长环境、所见所思不同，写出来的文章亦不同，或有辞藻华丽者；或有文风平实但言之有物者；或有气象万千、不拘一格者，不一而足。
在大家基本功都差不多的情况下，如何能让阅卷官眼前一亮，单纯的溜须拍马人家已经见惯了，根本触达不到内心，只有真正能用文字引起其共鸣者，才能稳当取中。
沈江霖不觉得揣摩监考官的心思来修饰文风有什么不妥，毕竟科考便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等到谢识玄将所有考生的卷子一一批改完成后，终于到了拆卷之日。
为了以示公平，每一张卷子都是用白纸糊掉名字，等到阅卷官确定好每一场的前五十名后，再通过每一场的评分进行排名，若五场考试中，有排名异常者，则会再找出他另外几场的卷子出来重新审查，以免有错漏。
等到典吏将白纸一一拆封，名次进行了统计完成之后，便呈给了谢识玄。
谢识玄入目的第一眼，便是“荣安侯府沈江霖”这几个字。
谢识玄长眉皱起，若是没记错，沈江霖便是那年岁十一的小子。
谢识玄为官十几载，眼光何等毒辣，第一场沈江霖在他面前行礼唱保的时候，谢识玄就注意到了此子，一来他是此次科考中年纪最小的，比较引人注目，二来沈江霖眉宇间气度不凡，搜子抖落那件雪貂毛大氅的时候，谢识玄也瞥了一眼，这样的大氅便不是一般人家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京中一块上好的硝制好的雪貂皮，至少得上百两银子。
故而唱保的时候谢识玄就留神听了一下，自然也很快知道，此子是荣安侯沈锐之子。
让谢识玄有些愕然的是，五场科考，他有三场点了他为第一，按规矩，沈江霖便是此次的县案首。
谢识玄有些踌躇不定了。
顺天府尹这个差事不好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若是取一个十一岁的小儿为县案首，难免不会引人瞩目，尤其此子还出自荣安侯府，若到时候，有人认为自己这是在给荣安侯府面子，故意为之，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况且，那沈大人去年刚还被陛下斥责过，虽然后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有惊无险过了关，但是谢识玄还真不想与一直在走下坡路的荣安侯府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谢识玄已经有了将沈江霖这个案首换掉的打算。
第一名太打眼了，往后挪个几名，也算是磨一磨少年意气，养一养心性也是为了他好。
谢识玄心中如此想着，再次拿起了沈江霖的五份卷子开始看了起来。
越看，谢识玄越爱不释手！
他是分了几天去看这些卷子的，每一场考完之后便看一场，所以他也不记得沈江霖到底答得如何，现在将他的卷子整合到一起去看，才发现竟都是他看了欣赏不已的卷子。
这一篇写的极好，那一篇真真是少年意气风发、合该如此！第三篇更好，所思所想如此成熟，简直不像一个十一岁小儿，比他有些蠢货同僚还要有见地！
第四篇、第五篇……
谢识玄挑不出毛病了。
无奈，他只能捡起前十名的卷子再去看，期望能看到比他答得更好的卷子，但是已有珠玉在前，十分符合谢识玄的心意，再往后看，到底是不如的。
谢识玄闭目沉思了些许时间，最后点点了那份最开始的名单，长叹一声，对着下面的人道：“明日，就按照这份名单公布名次吧。”
“是，大人。”底下人应是。
若只是在伯仲之间便罢了，但是明显沈江霖的卷子更高一等，他又何须如此瞻前顾后，不能取中他心中真正的案首？
科场从不以年纪论英雄，官场之上更是能者居之，端看你是否让人心服口服。
谢识玄原本想省事些，奈何沈江霖答得太好，给了谢识玄取中他的充足理由。
第二日便是县试红榜发布的日子，早早地就有许多人在顺天府衙门口等着了，沈江霖原本不准备自己去看，却被沈江云拉着一起到了顺天府衙门附近的一家茶楼等着，秋白和知节两人等在衙门口放榜，好第一时间知晓名次。
既如此，沈江霖便喊上了另外一起科考的四人，他们一行六人在茶楼落座，其他人都在翘首以盼，唯有沈江霖平心静气地给众人洗盏斟茶。
沈贵生沉默，沈越口中念念有词，沈青禾与沈万吉分析着自己这次到底能不能中，两人越讲越紧张，恨不能站起来来回踱步。
沈江云心中也紧张，二弟毕竟年少，科举之路人才济济，一山还有一山高，如今看他如此信心满满、气定神闲的样子，若是到时候结果不如人意，可别伤心太过啊！
沈江云是经历过这种心路历程的，他很懂那种满怀希望到失望至极的感觉，甚至做好了万一没有过，一会儿该如何安慰弟弟的话语。
沈江霖确实是认为自己能过的，但是能不能得第一，他倒是头一回没有了准数。
文科考试太具备主观性了。
隔了一条街，沈江云听到外头锣鼓之声传来，心道：来了！
果然，衙役们拿着一卷红纸，一人在木板上涂上浆糊，两人将红纸徐徐展开贴上，围着来看名次的人一拥而上，生怕自己看慢了、漏看了。
知节和秋白身量还未完全长成，他们到的晚了一点，被挤在了后面，踮起脚尖跳起来，也看不清楚红榜上的名字，顿时急的不得了。
挤在最前面的人，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不时大喊：“中了！我中了！”
红纸尚未贴到最后，已经有人眼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顿时欣喜若狂起来！
看到名次的人急着回去报喜，没看到的人还在往里挤进去，红榜前的人群你推我攘，混乱成一片。
知节仗着自己年纪小，个头灵活，就在缝隙里挤来挤去，最后成功被他挤进了最里面，甫一抬头，赫然看到自家少爷就在头一个名字，连找都不用找！
知节心跳地老快，害怕自己看错了，又死死盯了一会儿“沈江霖”三个字，往下看年岁、籍贯，全部都对得上，这才高兴地大喊：“中了！中了！我家少爷是头一名！县案首！”
知节开心地不知所以，没想到这般一喊，许多人都朝着知节看了过来，甚至有人还围过来朝知节搭话，想问问这个县案首到底何等样人？
秋白在外头听到知节在喊，连忙高声提醒道：“还有其他几位少爷的名次，知节，别忘记看！”
知节本来都想挤出来了，闻言连忙一拍脑门，继续往后看，果然又在第十五看到了沈贵生，第二十三是沈青禾，第三十六是沈越，越看到后面，知节暗道不好，沈万吉少爷悬了！
谁知，好巧不巧，就在知节已经快放弃的时候，最后一个名字，赫然就是沈万吉！
“中了！中了！都中了！”知节奋力挤了出来，带着秋白一路狂奔到了茶楼，还没走到近前，就高喊道：“少爷，你们中了，都中了！少爷，你是第一名，是县案首！”
沈江云闻得此言，豁然起身，睁大双目道：“此言当真？二弟果真是案首？”
知节点头如捣蒜：“是的！小的看的真真的，年岁、籍贯都对得上，再没有第二个同名的。”
就连沈江霖听到自己这次考了第一，也是心中一动，面上出现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还好，上辈子的积累、这辈子的刻苦与努力，一切都没有白费，他依旧可以靠自己走出一条道来！
今天的案首，就是对他这一年多以来努力的认可与回报。
同桌的其他人听到自己等人都中了，纷纷喜笑颜开，就连沈万吉，知道自己是最后一名中的，非但不见颓丧，反而连连直叹，自己运气太好，这样也能中！
一桌子人欢腾起来，互道恭喜，就连茶楼的店小二都出来贺喜，沈江云直接拿出准备好的喜钱散了出去，知节和秋白二人，更是一人一角银子的赏钱。
沈江霖手头拮据，没有多少富余，更没想到这一层，眼见着他大哥帮着他乐呵呵地做着散财童子。
“嗤！十一岁的案首，真是当世罕见啊！”茶楼角落里那一桌，一名书生打扮的少年人出声，只是语气阴阳，一听便知不是好话。
整个茶楼内，刚刚的热闹恭喜声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名少年。
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浓眉大眼、器宇不凡，一身儒生棉袍，虽不华贵，但也针脚细密、不见补丁，举手投足间一股书卷气，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很有几分刻薄之意。
沈江云一眼便认出了对方是谁，闻言想都没想，直接对嘲了回去：“怎么？忍到现在才下场，结果还是被我二弟压着没取得案首，心中不服气了？”
沈江霖不认识此人，沈江云却是认识。
两人年岁相当，都在京城中行走，各种宴会雅集上总有碰面的时候，沈江云见过几次此人，他乃是翰林院从七品陶检讨之子，陶临九。
只是陶临九与他根本不是一路人，人家是清贵翰林之子，而他是勋贵侯爵之子，两人的圈子不同，从来没有相谈过。
但是没相谈过，不代表沈江云不知道他。
他的老师秦勉之兄秦之况便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是陶检讨的顶头上司，秦先生曾言，陶检讨之子陶临九，与他一般大年纪，但是文采斐然，颇有先贤遗风，之所以前面没有和他们一起参加科考，便是想夯实学识后一飞冲天，恐怕意在小三元。
结果压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考，居然还被他二弟压了一头，估计此人是咽不下这口气吧？
沈江云虽是猜测，但也猜的八九不离十。
陶临九比沈江霖他们先一步知道自己的名次，原本他这次信心满满能夺魁，谁知道小厮报回来的成绩只有第二名，陶临九当即就沉下了脸。
小厮亦是苦着脸，人家只要中了便欢欣鼓舞，可是他家少爷听到第二名还不高兴。
陶临九心中不舒坦，也没心思问谁得了第一名，正准备结账回去了，却听到了知节高喊的“案首”之声，忍不住扭过头去看，却愕然发现，对方只是一个比他还小几岁的小孩儿。
陶临九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再一看，那小孩儿身边坐的是沈江云，从两人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不难猜出两者的关系，顿时更加的不信。
就沈家这样的勋贵门第，还能教的出一个案首？简直就是可笑！
陶临九瞬间就想到了其他的一些可能性，忍不住就出言讥讽出口。
听到沈江云得了便宜还在那边卖乖，陶临九更是不爽至极，本就绷着的脸，此刻黑沉地要滴出水来，双目之中也满是讥诮：“别人十年寒窗苦读，抵不上你们沈家人读个四五年就能上场拿案首，果然是豪门世家，失敬失敬！”
陶临九朝着沈江霖的方向拱了拱手，想到自己五岁开始进学，足足熬了十年才初入场，想着一举拿下小三元，扬一扬名声，如今面对现在的结果，实在让他够心寒。
他的父亲就是农家考出来的，考中进士后又考庶吉士，入选翰林院，混了多年成了翰林院从七品检讨，因为没有家族根基也瞧不上朝堂上的那些弄权者，他爹一直坚守本心，不同流合污，做着一个穷翰林，将毕生所学和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如今他却要让父亲失望了。
陶临九心中愤懑失望，如何熬得住不宣泄出口？
沈江云并不擅长与人争执，闻言气的跳脚，却不知道该如何回敬能戳他痛处，还没等他想好，便听他二弟站出来道：“自古英雄不问出处，有才不在年高。若是要以年纪排资论辈，恐怕你也不该得第二名，否则让那些考到头发花白都没考上的老者情何以堪？往后朝廷是否也不用开科取士了，直接以年纪取士便是？”
沈江霖刚刚已经隐隐从旁人的口中知道这便是此次县试的第二名，一个名次的差距，可是天差地别的待遇，难怪怨念这么大。
案首是有特殊的意义的。
京城之中县试、府试是一块的，都在顺天府衙门举行，监考官也都是谢识玄一人，也便是说，既然谢府尹点了他为县案首，那么一般来说除非沈江霖不去考，或者出现重大失误，一个府案首已经算是板上钉钉了。
拿到了县案首和府案首，等到了院试的时候，阅卷官自然会对谢府尹推举出来的案首另眼相看一番，除非两人之间是不死不休的政敌，否则都会给个面子，一个秀才功名是稳的。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次的差别，关系着后头的诸多利益牵扯，如何不让陶临九在意？
沈江霖身后站在一排同仇敌忾的少年，俱都不服输地盯着陶临九，沈万吉甚至暗戳戳的想，要是这个小子还在这里满嘴喷粪，等会儿就叫兄弟几个人找个没人的胡同，给他套上麻袋教训一顿！
别以为他听不懂，这不就是明里暗里说霖二叔是作弊得来的案首么？！
真是岂有此理！
自己没考上案首，就怀疑别人考的好有问题？这不就是他娘经常骂的，拉不出屎怪茅坑么？
对方人多势众，陶临九出门就带了一个小厮，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阴恻恻地冷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沈越指着陶临九的背影骂道：“切！还以为多大能耐呢，没卵用的软脚虾！”
沈越骂的粗鄙，沈江云忍不住看了一眼沈越，沈越心里头一惊，怎么就在两位叔叔面前放肆了，连忙耸了耸肩，缩到了沈江霖身后去。
沈江云拍了拍沈江霖的肩膀，安慰道：“我们不管别人嫉妒什么，今日是咱们几个的好日子，我订了“太白居”的席面，大家跟我走！”
“太白居”的席面一桌要十两银子，可不是沈越他们平时能吃上的，今日可是沾了霖二叔的光了，他们也能吃上一顿！
少年人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行人忙不迭地结了账就往“太白居”走去，因为县试都通过了，还出了一个案首，大家心情兴奋，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就连最拘谨的沈贵生也抿着嘴笑了。
而另一边，翰林院是闲散衙门，最近也没有什么史书典籍要修，陶云亭今日一下了值就匆匆往家赶，进了院门便眉头一皱，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丝毫热闹景象。
一问妻子，果然，儿子没考中案首，正在书房中自省。
陶云亭心中有些不痛快，压了三年才考，结果还是不能一举夺魁，之前压着的三年仿佛是个笑话似的。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等到陶云亭得知，这次取中案首之人，是荣安侯沈锐的庶子沈江霖的时候，突然面色一肃，他和他儿子想一块儿去了。
他沈锐是什么人？一事无成、靠着祖宗荫蔽登上高位的无能之徒，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嫡子考了三年都没考中秀才，反而是庶子十一岁考中了案首？
若是其中没有什么龌龊事，陶云亭绝对不信！
这便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父子两个就连所思所想，都惊人的相似。
陶云亭一个人琢磨到了半夜，本已经躺到床上了，翻来覆去却是睡不着，最后突然披着外衣下床了。
其妻云氏被吵醒了，忍不住问道：“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陶云亭靸着布鞋直接出去了：“你睡你的，别管我。”
在书房中枯坐了一夜，既不点灯，也不烧炭，心里头千回百转，一直到外头逐渐有了光亮，陶云亭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摊开奏本开始书写。
他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为官十数载，朝堂上却查无此人，将希望全数寄托在儿子身上，却还要被那些勋贵强压一头，这是何道理？
天道不公，他便去问一问天，就是死，也是死得其所了！

第37章
陶云亭看着自己手中的奏本许久, 脑海中闪过万千思绪，最后却又一把将其撕了个粉碎。
不妥！
陶云亭虽然只是从七品检讨，在翰林院这个清水衙门, 拿着一点微薄的俸禄，每日低着头兢兢业业做事, 就怕被上峰找麻烦，看着老实又普通，若是不特意注意到此人, 恐怕什么时候他不去点卯, 上峰一时之间都想起不起来他。
陶云亭就像一个官场上不起眼的小杂草，无人会将目光注意到他身上。
可是, 哪怕再不起眼，也别忘了, 陶云亭当年可是从一贫如洗的农家科考上来的, 一路披荆斩棘，冬日抄书攒钱，夏日与爹娘一同下地插秧，一朝鲤鱼跃龙门, 摆脱农家步入仕途。
甚至, 陶云亭不满足只是做个二甲进士, 点官到下面做县官, 他凭着自己超于常人的努力, 又应考庶吉士，进翰林院。
庶吉士除了一甲三人, 也就是状元、榜眼和探花外无需考，其他进士都要进行庶吉士考核，考中的才能当选庶吉士, 入翰林院。
也就是说，但凡能入翰林院当官的，无疑不是学霸中的学霸。
要知道，翰林院虽然平日里是个闲散衙门，但是翰林们素有储相之称，翰林官有机会伴驾侍读，一朝得势，那便可直接进入中枢衙门，便是入阁拜相亦是可以想一想的。
由此可见，陶云亭内心素有野望，只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或许陶云亭的好运气都用在了科考上，入了翰林院之后，便如泥沙入海，翻不起半点风浪。
只是，哪怕他在仕途上没有建树，但这样一个人，绝不会是一个脑袋空空的蠢人。
陶云亭只是从七品官员，还没有资格奏折直达天听，他的奏折是要从内阁转呈的。
当时陶云亭脑海中想到的便是去岁沈锐捅出的大篓子。
虽然最后陛下并未惩处荣安侯沈锐，甚至最后还安抚了他，但是陶云亭知道，内阁之中的人三个都是“保商派”，尤其是首辅杨允功，是发起这次商户科举改革之人，陛下是放过沈锐了，不知杨首辅可有如此宽大胸怀，既往不咎？
文人之笔，便是刀剑。
陶云亭原本准备上奏折大赞当今天子乃盛世任君，天子脚下的少年人，十一岁便可摘得县案首，还是勋贵之后，不要祖宗荫蔽，而要自己奋发图强，实在是大周朝人才济济，英才辈出。
笔里藏锋，暗中阴阳，陶云亭相信，这封奏折只要杨首辅打开看了，说不得要做一番文章。
只是，这样一来，不仅仅要和荣安侯府对上，还要和谢识玄对上。
荣安侯府有杨首辅来收拾，可是谢识玄此人是顺天府尹，位高权重，与他这种翰林院无实权的小官，实在是不可相提并论。
以谢府尹的能为，若是看到了这个奏本，还能不明白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哪怕心里再愤恨，陶云亭思前想后，依旧认为这般做还是莽撞了，谨慎惯了的陶云亭最后还是放弃了这条路。
只是，此路不通，也有其他路，陶云亭无疑是个执着的人。
也对，若无执着，他考不上进士，更做不成翰林。
陶云亭白日里照常上衙点卯，但是私下里却是派了人偷偷地去对沈江霖做了调查。
沈氏族学这么多人家，如今沈江霖又中了案首，就是不去问，人家还要显摆几句，所以沈江霖的事情很好打听。
沈江霖在沈氏族学上学，师从张文山，拢共在族学里读了四年书。
文人之中相互打听，很是容易，张文山只是个经年的老秀才，学识很是一般，甚至陶云亭还花了一点手段，拿到了张文山写过的几篇文章。
看完张文山的文章后，陶云亭简直是嗤之以鼻。
说句托大的话，他便是用脚写出来的文章，都比这张文山要强一百倍！
陶云亭本身就想上折子阴阳一番十一岁案首的事情，心底想的是就算是真才实学，他都要让首辅大人给他们找点不痛快，即便没有作弊，也要搞出个嫌疑。
有时候捕风捉影，比证据确凿，更加让人津津乐道。
一旦那小案首有了这种似是而非的污点，往后便是卷子答得再好，阅卷官为了摆脱嫌疑或者以示公正，大概率是要被弃之不用的。
但凡谢识玄并非出自谢家，没坐上三品顺天府尹的位置，只是一个普通县令，陶云亭的计策都能得逞。
现如今，避开谢识玄的锋芒，陶云亭越调查，越觉得自己果然所料不差。
一个这么多年毫无建树的老秀才，教了四年出来的学生，便能直接中个案首回来？
这是陶云亭这么多年来，听到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若是那沈江霖真的有这个本事，荣安侯府会藏着掖着到现在？恐怕神童之名早就打出去了！
其中猫腻，恐怕比他想的还多。
原本那日陶临九和沈江霖等人在茶楼的冲突，就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如今再有陶云亭从旁推波助澜，很快京城中就传出了十一岁案首是勋贵之子，官官相护，才得了案首之名的闲言碎语。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如今这个年代，没有太多娱乐活动，这般汇聚了科场作弊、十一岁案首、以及官官相护等关键词的新闻，就如同插了翅膀一般，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连沈锐，一开始听到同僚们恭喜他儿子成了县案首还洋洋得意，结果事情不出三天，传到沈锐耳朵里的喜事就变成了坏事，急的他连忙从衙门里跑了出来，将沈江霖喊到了跟前。
“你今儿个给我说说看，你这个案首到底是怎么得的？这次县试考了哪些题目，你如何作答的？”
沈锐将沈江霖叫到了书房里，屏退了下人，直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怀疑。
沈江霖自从三日前看完榜之后同族学里的同窗等人聚了聚，回来之后就没有再出去过，府试距离县试很近，沈江霖头脑清醒，知道此时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哪怕沈锐和魏氏都送了东西过来说要给他庆贺一番，都被他婉拒了，一门心思闭门读书。
沈江霖年纪尚小，身边都是拘于后院之人，消息并不灵通，但他何等敏捷思维，沈锐这般气急败坏地一说，他便知道定是外头有人说他这个县案首另有玄机。
年少而成名，总要伴随很多的诋毁与成见，沈江霖对此并不陌生。
看渣爹的样子，急的官服都没脱就跑了回来，恐怕心中已经信了三分。
沈锐如何能不信？
自己这个庶子这么多年不显山不露水，学业上一向平平，考了案首回来，不仅仅没有像普通人一般欣喜若狂，竟然还能坐得住继续读书？
这会不会就是心虚的表现？
沈锐一开始是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只以为沈江霖一朝开窍，在学业上有所建树了，是自己这么多年没有看清良才美玉，疏忽了这么多年。
沈锐原本都已经开始打听起来，还有没有名师可以教导沈江霖，想着既然是个能读书上进的，总不能辜负了这份资质。
可现在仔细一想，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真的能够在一千多人中脱颖而出？成为案首？
一想到沈江霖或许是作弊了，沈锐一股怒气就直冲脑门——科举舞弊可是大罪，一个弄不好，连他的官位都有可能不保啊！
这让他如何坐得住？
“父亲是认为，孩儿不是靠真才实学考中的案首？”
对比沈锐的急躁，沈江霖站在下首却是不急不缓，经过这一年的相处，渣爹是怎么样一个人，沈江霖也是比较了解的。
好大喜功、清高自傲，但是若碰上事情，便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一点决断都没有，经常关起门来和他几个门人清客胡乱商量，好在自从商户科举之事后，渣爹谨慎了许多，朝堂之上不听到他的言论，在太常寺他的一亩三分地上，他还是可以安稳度日的。
前几天知道他得了案首，还喜不自胜，当时把他也是叫到这个书房，大大地夸赞了一番，今日却又听风就是雨，不说去把外头污蔑他的人打的满地找牙，倒是先怀疑起自己的儿子起来了。
沈锐脸耷拉下来，儿子的这种态度，显然有些触怒到他。
以往这个庶子总是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怎么，如今得了一个小小案首，就开始不将老子放在眼里了？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沈锐皱着眉头紧盯着沈江霖：“你只需要在我这里，据实已告便是。”
沈江霖日渐有了底气，自然不想继续在渣爹面前唯唯诺诺，但是如今尚且还需要忍耐。
“二月初五，头一场，试题是……”
在沈锐有些不满的情绪下，沈江霖开始复述他这五场考试中所有的题目，以及他是如何作答的。
一开始沈锐是皱着眉在听，可是听着听着，沈锐的目光中有越来越多的难以置信，到最后，甚至有些目瞪口呆，只能借着喝茶，缓解自己心中的震惊。
这个孩子，他竟然，竟然能将所有的题目，所有当时的作答，全都可以复述出来！
这简直有些可怕了。
原本沈锐只想让他说个大概，可是如今沈锐听下来，他竟是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背诵了出来，中间没有任何一点点停顿的地方。
五场科考，距离第一场已经过去十来天了，五场考下来，林林总总三十几道题目，有考核背诵，有考核释义，有考核时文、策、论、赋、诗，别说将自己的答案记得一清二楚了，就是把这么多题目都给记全，普通人都很难办到。
沈锐瞬间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他从圈椅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礼运》，这是他们太常寺今年新编纂的讲礼节演变之书，尚且还未让书局大规模的刊印，沈江霖更不可能从外头看过此书。
他随意地翻开了一页，递到沈江霖面前，因为自己的猜测太过惊人，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霖哥儿，你读一读这页。”
沈江霖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然后抬起头冲着沈锐点了点头：“我看完了。”
沈江霖看书的速度很快，常人才读一半的速度，他已经看完了全部，沈锐犹自有些不信：“真看完了？”
沈江霖再一次点头，状似费解地看向沈锐。
沈锐直接将书合上，身子下倾，头一次与庶子靠的这么近：“霖哥儿，那你可还记得刚刚那页书上的内容？”
沈江霖闻言便开口，将那页《礼运》上的文字背了出来。
“啪嗒”一声，沈锐手中的《礼运》应声而落，直接砸到了地上，沈锐也顾不得捡，他看沈江霖简直就像看一件稀世珍宝一般——他这孩子，居然有过目不忘之能！
那篇文是他编纂审核的，霖哥儿只是稍稍看一眼，便背的一字不差！
沈锐激动地不能自已，连声道“好”，心中是又愧又悔，家中出了一个天才般的人物，自己竟然不知，都是那个该死老道，说什么霖哥儿与自己命格有克，让他疏远了这孩子这么多年。
这是天降文曲星到他们沈家啊！
沈锐拉着沈江霖坐在自己近前，满脸慈爱地摸了摸沈江霖的脑袋：“霖哥儿，你何时发现自己有这般能耐的？”
“父亲，孩儿一开始读书的时候，还很吃力，后来渐渐地，就觉得读书越来越简单，年纪越长，记忆力就越好，到如今，几乎可以看一遍书，就能背下来。”
沈江霖给出了一个能让沈锐信服的理由。
沈锐再没有不相信沈江霖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取得的案首，莫说沈江霖给出的答案确实作的十分好，就是没那么好，光凭这份本事，就可以压倒那些碌碌庸才。
沈锐最爱少年才子，如今自己儿子就是，看沈江霖的眼神简直柔和无比：“外头都是一些妒贤嫉能之辈在胡乱嚼舌根，怀疑你这个十一岁的案首来路不正，你放心，有爹在，定然还你一个公道！”
沈锐是个无理都要辩三分的人，如今觉得自己都是道理，哪里还顾得其他，此刻恨不能出去满天下的宣扬开他沈锐的儿子是个神童，好打那些乱嚼舌根之人的脸。
沈江霖眼角一抽，连忙阻止道：“父亲，难怪你刚刚让我背这些，没想到竟是有人怀疑我作弊！这实在是可恶！不过，父亲还请不要为了儿子着急，我这个案首是谢府尹亲点的，谢府尹必当会还儿子公道的。”
若是以前沈江霖说这个话，沈锐或许还要想当然的否决，认为如何能将希望寄托在谢识玄身上，但是如今沈江霖的话，在沈锐心中有了份量，他思虑了一番，竟觉得沈江霖说的有道理。
自家人再如何去分辩，别人只会说他是维护亲儿子，谢识玄作为主考官，他亲点的案首，自然要让他来解释。
沈锐按捺下了蠢蠢欲动的心，转头就对沈江霖道：“那好，这事我们问心无愧，你只管好好读书，应付接下来的府试和院试便是，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再费心思了。你院子里头，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我，对了，我前几日刚得了一套上好的端砚，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去。”
沈江霖无有不从，父子两说了好一番话，沈锐才放沈江霖离开。
沈江霖回去的路上，心中已然有了怀疑的对象，他这个案首最碍谁的眼，谁就是这个流言蜚语的怂恿者，但是历来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况且以那陶临九的文人作派和脾性，就算是真的当场对峙，人家也只会说我当时说的并非那个意思，是别人曲解了。
文人那张嘴，最会煽风点火、指东骂西，只要不是站在完全强势的那一方，都很难让对方屈服，确实够滑不丢手。
但凡事一体两面，在黑格尔的辩证法中，每一件事都有其正的一面，必包含了其反的一面。
从陶家的想法来说，他们想要在他头上泼脏水，用舆论来打压他，让他身上有了污名，可是从反面来讲，他们的行为，势必要将沈江霖与谢识玄推送到同一条船上，为了证明沈江霖的清白和自己的公正无私，谢识玄势必要站出来维护沈江霖。
既如此，沈江霖往后顺水推舟，搭上谢识玄这艘大船，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所以，沈江霖按捺下了沈锐的动作，他就是要一动不动，将所有主导权交给那位谢府尹，逼得他不得不出来说话。
以他对谢识玄的揣度，这位谢大人一定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就在京中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之际，谢识玄直接上了一个奏本呈给了永嘉帝，里面不曾谈及京中所怀疑的舞弊之事，而是倡导往后科考，前十名的卷子可以张贴在红榜之下，让天下读书人可以共瞻，一正科考阅卷者偏颇私心之风气，二使世人共同品鉴前十文章，学习其优点。
此事发生在天子脚下，永嘉帝手握东厂和锦衣卫，是一个真正大权在握的皇帝，他如何没有听到过这些风声。
只是永嘉帝听过之后，便一笑而过。
莫说那沈锐之子到底是不是靠真本事中的案首，目前尚无盖棺定论，但说以他和谢识玄君臣多年的了解，以及谢家和沈家之间向来泾渭分明的表现，说谢识玄会偏袒沈家人，永嘉帝是一百个不信。
况且，就算真的偏袒了，只是一个县案首，又值当什么？
说不得是谢识玄想哄他开心，见那孩子有几分才气，便点一个少年案首出来，以示天子英明，人才迸发之意，这种话说出来，还更让他信服一些。
所以永嘉帝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如今见谢识玄如此大费周章，兜着圈子也不肯背负骂名，永嘉帝便明白，那案首却有大才，他问心无愧，否则谢识玄不会如此。
况且谢识玄的提议，确实不错，阅卷官以特定文风取士一事，由来已久，朝堂上也争执过几次，若是能将每次前十的卷子贴出来，倒也可以侧面遏制一下这种风气。
永嘉帝直接大笔一挥，准了。
于是乎，原本从来不曾被张贴出来的县试卷子，这次却是一张张被张贴了出来，前十的卷子密密麻麻贴满了府衙门前的木板上，因着之前传闻十一岁案首有舞弊嫌疑一事，许多人都纷纷涌上去看，陶临九自然也是一得到消息就过去了。
他的试卷就贴在沈江霖的旁边，举目看去，他练了十年的字，与沈江霖的字竟是不分伯仲之间，光看那卷面，陶临九就已经心里“咯噔”了一下。
等他看完了沈江霖的五场答卷，顿时整个人都颓丧了下来。
若是其他还能抄袭，可是沈江霖答卷中的文章，作的十分别具一格，有锐意创新之态，并非那种可以套用的歌功颂德、堆砌辞藻的文章，这样的文章，如何抄袭？
既不是抄袭，扪心自问，光看他们的答卷，确实在伯仲之间，谢府尹点了沈江霖为魁首，又有何错？
陶临九是失魂落魄地回去的，他尚且不知父亲在背后默默为他做了什么，只觉得打击颇深，他一向自诩不凡，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小他四岁的小儿彻底比了下去！
陶云亭也命人偷偷抄录了沈江霖的答卷拿回来看了一番，看了之后，陶云亭没了言语，心中只道庆幸。
还好他没有呈上那一份奏折，没有让谢识玄顺藤摸瓜盯上自己，如今他只是在背后搅风弄雨，没人能抓得住他。
虽然知道是自己妄断了，但是陶云亭并不后悔，外边传的如此风风雨雨，一个十一岁的小儿如何承受的住？说不定下一场府试就考的不尽人意了。
作为一个考了无数次试，在大周朝所有学霸中都能脱颖而出的“考试达人”，陶云亭是很有一番考试心得的，他明白高手过招之间，有时候心态甚至比一切都重要。
小子心性不稳，便容易考砸，府试已在眼前，恐怕他的心态也很难调整出来。
然而府试成绩一出来，沈江霖依旧高中榜首，陶临九却堪堪只得了一个第十!

第38章
沈江霖没有猜错, 谢识玄是个外表圆滑，内里刚强之人，他的儒雅随和只是表象, 陶云亭越是在背后说他选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做案首错了，他越是要用行动把耳光扇回去。
府试结果出来之后, 几家欢喜几家愁。
沈江霖他们一行五人去考府试，除了沈江霖高中之外，沈贵生排名第八, 竟是比之前县试的时候发挥的还好很多, 另外两人沈青禾和沈越则是止步府试，没有入选, 最出乎人意料的是沈万吉，居然依旧是最后一名, 考过了府试。
这次, 就连沈江霖都有些诧异了——难道沈万吉是什么锦鲤附体，哪怕是吊车尾，也甩不掉他？
或许取名也有讲究？万吉万吉，万事皆吉？
沈江霖摸着下巴忍不住在心里琢磨了一番玄学。
自从沈江霖连续拿了县案首和府案首回来之后, 整个荣安侯府对沈江霖的态度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底下仆从对沈江霖如今恭敬顺从了许多, 以往一些得脸的下人并不如何将沈江霖放在眼里的, 现在见到沈江霖也开始躬身请安问候, 大厨房内更是变了花样让沈江霖点菜，使出浑身解数讨好, 就怕沈江霖还记着以前的那一段不愉快。
在荣安侯府，沈锐的态度代表了一切，如今众人眼瞅着, 二少爷受宠程度不亚于大少爷，何人还敢不开眼？
饶是魏氏心里头再如何气闷，如今也只能暗暗压下这口气。
魏氏原本以为沈江霖县试下场，不过是小儿玩闹，结果眼睁睁地看着他过了一场又一场，从县案首又变成了府案首，虽然中间有过波折，但是听着沈锐和他炫耀这个儿子如何聪慧，居然可以过目成诵之后，魏氏一口银牙差点气的咬碎。
纵是魏氏再不懂外头的规矩，她也是知道的，有了县案首和府案首的名头，沈江霖只要去了院试，一个秀才功名是已经板上钉钉了。
她亲儿子云哥儿，尚且院试还没着落，这个庶子竟是已经搞得有声有色了。
尤其是听到沈锐在她面前大肆夸赞沈江霖的神童之能，魏氏一张脸都要跟着笑僵了，实际上心里头厌烦透顶。
她想到了沈江霖这么多年在自己身边表现的平庸之状，想到了他当时跳水之后就要求搬出主院自己独自去住，想到最近这一年时间，他对自己冷淡了许多，再不似以往那般黏着自己，渴求她的注视了。
若说魏氏真的对沈江霖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从那么一丁点大在自己跟前养到如今，小时候的沈江霖还特别乖顺，长得又好，哪怕心里头对徐姨娘有膈应，但即便是养一只猫儿狗儿都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人？
况且魏氏也有心培养沈江霖成为沈江云的左膀右臂，将来沈江云袭爵，顶门立户，有一个可靠的弟弟帮衬着，确实是需要的。
但是如今的沈江霖，太过耀眼了！
让魏氏不由得疑心四起，竟是将以往的点点滴滴都放在心头反复揣摩回味，总觉得沈江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心机深沉，等到现在才一朝袒露，防的，可不就是她这个嫡母么？！
甚至，更让魏氏有紧迫感的是，若是沈江霖真有这么大的能耐，将来会不会在袭爵一事上有变故？
虽说立嫡立长是祖宗家法，但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长子犯下大错，立了幼子的事情不是没有先例子。
就是长子没犯错，戏文里还演着唐太宗那玄武门之变呢，太宗直接在玄武门射杀太子长兄，看戏的时候不绝有什么，还想着太宗皇帝果然英明神武，可是若放到自己人身上想一想，那就不寒而栗了。
看着自己亲儿子丝毫不觉，每日里还乐呵呵地找沈江霖读书论文，魏氏简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云哥儿这般单纯，往后可哪里是沈江霖的对手？
沈江霖这几日给魏氏请安的时候，魏氏都是一幅冷冰冰的面孔对着他，沈江霖心里头大约能猜到几分魏氏的想法。
只是魏氏如何想不重要，他的世界在外头，轮不到魏氏来对他指指点点。
沈江霖这般想自然不错，他是男儿，男儿志在四方，他如今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不再是刚刚到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小儿了。
只是他无需面对魏氏的冰冷面孔，有的是人要面对。
当然，此是后话，暂且不听。
如今侯府之中最重要的事情，是沈江霖与沈江云兄弟二人的院试一事，院试在每年的六月，三年两考，沈江云沉淀了一年多，更觉厚积薄发，而沈江霖此次，也必当一鼓作气，既然已经拿下两个案首，那么再得一个院试案首，届时一个十一岁的小三元，足够能够引爆沈江霖的名声，帮沈江霖养望。
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是在科举之路上，世人皆偏爱少年英才。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如果沈江霖籍籍无名，但是面对的对手是个非常有名的少年才子，对方的诗赋或许有流传，对方的文章或许被人抄送，监考官哪怕没有见过他，但是也听过他作的诗、看过他写的文章，心中已有三分好感。
哪怕试卷是糊名的，但是一个人的文章风格是糊不住的，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双方的卷子水平是差不多的，阅卷官也会更偏爱有名望的那一方。
毕竟取中有名望者，这件事本身，就不会出错。
沈江霖其实自己也看了第二场贴出来的前十卷子，他看的出来前十都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他与前三名的差距十分微小，毕竟哪怕他有后世知识，有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可是他到底只学了一年，用一年时间就能平其他佼佼者十年、二十年的潜心苦读研究，实在是有些妄自尊大了。
沈江霖甚至可以说，若不是陶家人的推波助澜，这个府案首就一定是他吗？
或许还有待商榷。
出名是一把双刃剑，但是沈江霖时间有限，别人可以考一辈子，可以研究一辈子的学问，而沈江霖只有十年的时间给他谋划，若十年之内破不了这盘棋局，他与荣安侯府将会一起沉沦。
沈江霖对于院试的准备越发认真，每日天不亮就起，锻炼身体，规律饮食，然后便是摊开历年程文、科考经义去研究，对于文章的解析，如何破题，如何凝炼字义，如何对偶更加工整，都再次进行加强突袭。
这些张先生都没有办法给到他很好的指点，沈江云可以将秦先生所讲的内容原原本本复述给沈江霖听，但是因为没有直接的交流，这些需要领悟的东西，还是需要沈江霖自己不断去揣摩、反思和总结。
沈江霖学的如此刻苦认真，除了是在时间上的追赶，同时也是弥补师资力量上的差距，这也是沈江霖迫切想要得到院试第一的原因，只有学生足够优秀，才有机会反向选择老师。
沈江霖迫切需要一位真正能够指引他的引路人。
比起张先生，沈江霖甚至都有些想念当时初带他入门的孟昭了。
孟昭的学识，可比张先生好太多了。
孟昭去年中了举人，今年年初入了京城，沈江霖还专程去了码头为他接风洗尘，只是当时沈江霖刚刚考过县试，孟昭则是要准备会试，两人都有事要忙，匆匆一面之后，便约定等考过之后再要好好聚一聚。
三月春闱已过，会试批改卷子尤其严苛，到了如今已经四月了，依旧没有放榜，恐怕如今孟昭也在焦急地等待着，无心他顾。
等到五月末孟昭春闱得中，要去参加殿试的消息传来，沈江霖也踏上了参加院试的征程。
这一次，是沈江霖与沈江云二人一同去考。
沈江云以往都是和同窗同行考试，这次却和自己的弟弟的一起赶考，这感觉颇有些新奇，同时也因为有熟悉的人在身边而让人感到安心。
六月酷暑，哪怕出门早，走到半程也已经天蒙蒙亮了，今日应是个大晴天，但是空气中无风，两人哪怕坐在宽大的马车中，依旧感受到了一丝酷热之意。
沈江云用帕子抹去额头上的汗，感叹道：“今年严寒酷暑，都被我们赶上了，考试实在艰辛，才这个时辰就已经这般热了，不知道等开考的时候要如何难熬？”
其实马车内的温度还好，现在还是早上，沈江霖估摸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八九度左右。
只是作为一个儒生，是必须要穿着得体的，他们内里穿着里衣，外面穿着儒生阑衫，等于穿了两件长袖长裤在身上，脚上又是长布袜又是长筒靴子，在此天气，这么穿，实在是太热太热。
侯府奢靡，夏日喜欢用冰，沈江云畏热，一到炎炎夏日屋内冰块不断，四角放着冰盆，且有婢女扇风将冷气四散开去，家常衣物更比出门衣物随意一些，在屋内是感受不到如此暑气的。
魏氏原本准备在马车里也放上冰盆，但是又怕一冷一热到时候容易作下病来，只能让沈江云忍耐。
沈江云拿出折扇帮着自己和沈江霖扇了扇风，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沈江霖年少体热，随着逐渐升空的太阳，也觉得暑气难耐，原本以为夏日考试总比冬日要好，谁知道一样难捱。
此次科考的考场设在国子监，国子监乃是大周朝的最高学府，由朝廷承办，设立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等学科，由朝廷统一指派有才之士进行教学。
国子监创立之处，其学生主要来自于地方推举，以及一些京官之子由皇帝特许后，方能进入国子监就读，若能通过国子监的考核，无需进行生员（秀才）考试，也能直接进行乡试科考，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捷径，给到那些却有真才实学者或是皇帝想要笼络的官员之子。
事情一开始很多想法都是好的，但是国子监经过这么多年的演变，如今已经失去了初衷，变了味道。
现如今的国子监，成了只要你有钱就可以捐一个监生的名额，甚至可以不用去里面读书，也无人会管。
这般一来，一些好名者，就有了一个读书人的身份，也可以穿起读书人的衣服，出门在外，被人高看两眼。
另有一些学生，则是京中官员家里一些无所事事又不听管教的纨绔子弟，干脆就送入了国子监让人管一管，也算不浪费了这个名额。
可是这般一来，国子监内就开始变得乌烟瘴气起来，每年真的能通过国子监考核的人少之又少，哪怕里头的老师都有真才实学，别人也不敢把自己的孩子往里送，生怕进了这个环境，老实孩子也要被带坏。
国子监日益废弛，但是依旧承担着选贤举能的职责，京中院试便在此进行考核，由提学官亲自监考，选定生员名额。
院试不同于县试和府试，是整个北直隶的考生都将汇聚于此，若按照现代地理划分，北直隶则是包括了北京、天津、河北省大部分地区，河南省以及山东省的小部分地区，所有这些地方考过县试与府试的学子，都将在此地进行院试。
北直隶本身就是京畿重地，人口繁多，经济繁荣昌盛推动的结果就是读书人更多，此次院试共同来赴考的考生多达两千余人。
提学官要在这两千多人里面择选两百名生员，这将会是一场十分严峻的考验。
等到沈江霖他们下了马车后，才感觉到什么是暑气滚滚，扑面而来，尤其是今日连一丝风都没有，只剩下聒噪的蝉鸣在撕心裂肺地叫着。
国子监考场门口人声鼎沸，比之沈江霖第一场的县试人更多出几倍，又是如此酷热之天，沈江云牵着沈江霖挤过送考的人潮，都已经差点把束发的发冠给挤歪了。
兄弟二人一边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待同考人，一边互相帮着整了整衣冠。
今日同他们一起结保进考场的人是沈万吉、沈贵生以及殷少野，殷少野上一次院试因为自己的吊儿郎当而名落孙山，这次定要考个秀才回家，一雪前耻。
两人等了一会儿，众人就集齐了。
此刻正好锣鼓敲响，兵丁开始维持秩序，考生们排队搜捡、验明正身后方可进场。
这些流程沈江霖如今已经熟悉了，夏日唯一的好处便是脱了衣服被搜捡也不至于冻的瑟瑟发抖，等到进入考场后，沈江霖甚至松了一口气——这次总算不用众人夹坐在一起，而是一人有一个号间，每个人都隔离开来。
如此暑日，若还众人夹坐，那个味道光是想一想，就让人面色突变了。
只是沈江霖有些高兴地太早了。
他被分配到的是黄字八号考棚，明明是个不错的数字，可是等到沈江霖走到那边的时候，整个人都要不好了——旁边竟然就是一个茅房！
他竟然抽到的是一个“臭号”！
这可不是有抽水马桶的年代，古老的粪坑依旧是人类排泄物的归宿，整个考场只有三处茅房，他便如此幸运地抽中了一处，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在场两千多名考生，几百个兵丁，协助监考的典吏几十名，这么多人，总有人要上厕所的吧？
就算考生忍着不上，其他人也能不上？
况且，这人有三急，若是实在遇到腹泻者，考生也得上。
尤其是此刻，沈江霖已经闻到了一股隐隐约约的味道，他不知道等到日上中天的时候，被暑气一蒸腾，到时候这个味道该如何感人？
沈江霖不敢细想，他也从来没有应对过这种场景的经验。
在现代时，沈江霖从小生活环境优渥，不管是在小姨家，还是后面独立出来独居，都有家政阿姨收拾地一尘不染；到了此地，哪怕只是荣安侯府的庶子，但是身边也是跟着一群奴仆，洒扫庭院、铺床叠被、擦洗器皿，各司其职，莫说臭味，他爱熏香，屋中常燃瑞脑香，闻之便觉心旷神怡。
沈江霖忍着那股气味，走进了黄字八号考棚。
考棚三面围起，一面向外，两快木板一高一低摆放，低处坐人，高处为书案，实在简陋得很。
沈江霖没有忘记兄长的嘱咐，先细细地看过整个考棚，见屋顶没有破洞，木板表面也还算平整，考棚里面不见蛇虫鼠蚁的踪迹，沈江霖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倒霉的彻底。
考棚很逼仄，哪怕沈江霖个子小，也觉得待在里面不自在极了，若是成年男子再壮实一点，或许转个身都困难。
沈江霖从考篮里拿出一块棉布，将两块木板擦了擦，刚刚擦下去，沈江霖就眉心一跳——棉布雪白，只擦了一下，雪白变成了灰黑色。
沈江霖三下五除二，将两块木板都擦了一遍，然后便将棉布丢在了一旁角落里，是再不准备碰了。
等到沈江霖这一通忙碌好，他的四周都已经坐满了，随着锣鼓敲响三声，预示着此次院试正式开始。
典吏们开始挨个分发答题纸，等发完答题纸，便有兵丁举着牌匾将此次的题目给每一个号舍的考生看去，并有典吏在一旁高声宣读题目，喊过三声之后就不再出声。
院试只考一天，考的内容与县试府试大体相似，作时文两篇，试帖诗一首。
第一题看似十分简单，只有六个字：人之初，性本善。
这来自于《孟子&#183;告子章句上》，宣扬的是孟子的性善论。
这个题目沈江霖有诸多可以写的地方，东西方古代先贤都有这样的思想主张，不管是孟子也好，还是古希腊斯多葛学派也罢，对此都有深入的探讨，沈江霖本就是研究这些东西的人，对于这种题目，写起来是信手拈来，很快就找到了破题之点，思想方面的论证如今只需要用此时的文章格式写出来便是。
人一旦陷入到专注的状态，就会比较容易忘记周遭恶劣的环境，沈江霖一口气将文章写在草稿纸上后，又检查了文章是否有需要避讳的字眼，删改了一番后，才正式誊写上了卷子。
誊写的时候不能有一丝错漏，正式的卷子上是不容有任何涂改的。
一旦有涂改，轻则落卷，重则有作弊记号之嫌，十分危险。
这次的监考官汪学政，是从朝中御史抽调出来的，只在开考前几日才确认下来的考官，为的就是以防有人知道监考官是谁，而在文风上投机取巧。
提学官是专管生员考试、录取的官员，但是这个官职在地方上是既可以兼任又可以长期单一任职的，比如江南文风鼎盛之地，就会有专门的提学官派过去，有些比较贫瘠偏僻之地，就会有当地其他官员兼任。
而在北直隶，因为文官众多，冗官现象频繁，再加上当今圣上对于贪腐抓的十分严苛，很有可能昨天还做着官，明天就被摘了印，官员调遣频繁，这个提学官便也时有时无。
之前京中有过质疑科举公正之声，想来这次提学官是等到开考前才被任命，也有这一层为显公正的意思在。
所以，面对众人都比较陌生的汪学政，大家便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谁能取得生员名额，只能是各凭本事。
日头一点点慢慢升起，沈江霖的背后汗湿成了一片，而茅房处传来的味道也愈发的浓烈，等到沈江霖将此题答完，思路一收，便觉铺天盖地的臭味扑鼻而来，沈江霖头一回因为自己的嗅觉太过灵敏而感到苦恼。
屏气是屏不成的，就是以袖掩鼻，时间长了，甚至觉得身上的衣服也被腌入味了，坐在这个靠近茅房的号舍里，沈江霖恍惚间都有一种自己被臭气同化了的感觉。
答题的卷子检查完了之后，沈江霖再没力气去看，坐在这个如同蒸笼一般的号房里，沈江霖甚至有些被熏的头晕眼花。
沈江霖撑着额头发呆，这时一个兵丁匆匆从自己身边走过，显然又是往茅房的地方而去，沈江霖低叹了一声，祈祷着下一道题赶紧出吧，早点答完早点走，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第39章
沈江霖恨不能将鼻子给堵上, 但是在这种天气和环境下，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沾染上了那种气味，拿什么堵都没用。
就在沈江霖头脑发晕之际, 第二道题也公布了。
“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沈江霖看到这道题，许是被熏的精神不济, 脑袋空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什么意思？
他连忙坐正了身体, 再次将这道题在心里默读了一遍, 才从脑海的记忆库中找到了题目的出处。
前一句是出自《大学》，后一句是出自《诗经》, 两句话出自两本书，没有丝毫关系, 还是沈江霖记忆力够好, 将四书五经已经做到了倒背如流的地步，否则便是要将题目的出处摘出来，都得想一会儿。
这是遇到了截搭题了？不过是个秀才考试，主考官便将截搭题这种难搞的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存心想为难人啊。
同时, 也侧面能看出来, 这个汪学政, 恐怕在科举一道上是经常钻研的人, 否则出不了这么怪的题。
很多官员科举上岸之后，对着自己已经读了十几二十年的四书五经, 其实也是厌烦的，而且入朝为官之后，琐事缠身, 真正经世致用的学问，可不能光在书本里找，还需要在实践中去尝试，慢慢地就将这些教条的书本放下，去看一些自己真正想看的书，学一些真正在官场上需要用到的技能。
就譬如谢识玄，他作为顺天府尹，每天经手多少事情，断案、民生、钱粮、税入，哪个不需要他亲自看过？就连县试府试都要他做主考官，亲自出题，是个着实的大忙人。
所以谢识玄的题目也出的中正平和，一方面是他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他平日里早就放下了四书五经多年，出题便也随意了许多。
而这位汪学政，必然是浸淫此道极为深入者，怪不得人家能做提学官呢，想来是从来没有下过科举前线的人物。
“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这句话的意思是人难道连鸟都不如吗？
后半句“穆穆文王”则是称赞周文王的意思。
这两句话完全是前言不搭后语，实在让人无从下笔。
这种题目不是考你肚子里有多少真知灼见，而是完全考你的文学素养，能不能自圆其说，将这道截搭题给连起来，所以第一句破题之言就是最关键的，破题破不好，整篇文章就垮掉了。
这是一种文字游戏，玩的便是才思敏捷。
沈江霖脑海中搜刮了一遍，尝试将周文王同不如鸟联系起来，但是周文王乃周朝奠基者，历史上记载的都是他的贤名，是孔孟推崇的君王，是孔子口中的“三代之英”，有了先贤的肯定，这篇文的基调就绝对不会在批判周文王身上。
若是如此，又如何能将二者不突兀的联系起来，甚至可以作出一篇有立意的文章呢？
突然，沈江霖脑海中灵光一闪，马上提笔，在稿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破题之语：“人既不如鸟，则需俯查本心，以之当耻，习文王之德。”
沈江霖的意思是，人如果都当的不如鸟，就要自己审视自己的本心，要有廉耻之心，学一学周文王的才德，改过自新才好。
如此一来，便是将这个拗口又莫名其妙的截搭题给精妙地串联了起来。
破题破的好，文思便如泉涌，哪怕随着暑气的蒸腾，号舍内越来越热，身上的衣服早就紧紧贴在了后背上，鬓发间也都是若隐若现的晶亮汗珠，只是沈江霖是一个一旦心无旁骛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是可以忽略外界环境的人，哪怕刚刚还被臭气熏的头晕眼花，一旦他陷入了这种忘我之境，也是能短暂地忽视掉这些让他不适的气味。
沈江霖思维敏捷，写起文章来便快，别人都还在抓耳挠腮，想不明白到底该如何落笔的时候，他一篇文章都已经作完，开始誊写了。
沈江霖作完的时候，抬起头才发现，大部分人才开始皱眉书写，写写停停、删删改改，显然是写的并不顺畅。
沈江霖倒是希望自己写的没有那么顺畅，此刻已经过了午时，天是最热的时候，要等到未时才会收卷，公布第三道试帖诗，沈江霖还要煎熬一个多时辰，实在是有些无所适从。
其实现在已经到了饭点，沈江霖也带了一些糕点原本准备充饥的，只是如今哪里有胃口吃的下？就连清水，也只是打开竹筒略微沾湿了一下唇而已。
沈江霖发呆枯坐。
有玄字号的考生抬头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年纪颇小的考生正坐在号舍里发呆，也不见提笔，恐怕此题太过难了，把人考倒了，已经放弃了吧。
这个时候，一个兵丁捂着肚子匆匆从沈江霖身边经过，往着茅房的地方去了。
沈江霖有过目不忘之能，虽然刚刚只看到了一面，考场上所有的兵丁都穿着一样制式的军服，但是沈江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上午的时候也去过一回。
这是吃坏了？
还真是哪壶不开，非提哪壶，沈江霖有些哀怨地看着茅房的方向，捂着鼻子实在是有些难以忍受了。
沈江霖是百无聊赖，一只手托腮，一只手捂鼻，脑子里尽力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大约过了两刻钟时间，那个兵丁才从茅房里出来。
沈江霖半阖着双眼，看到他匆匆从自己面前经过，感叹这人也去的太久了一点。
那兵丁状似巡逻似的四周环顾了一番，见这些考生都在低头作答，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手中早就折叠好的两页纸便轻轻往一个号舍的案板上一放，便径自胯着刀往前去巡逻了。
别人或许没看到，但是沈江霖其实刚刚一直在盯着他看，当然沈江霖并非是怀疑他什么，而是一个人在思维发散的时候，自然而然的一种下意识的举动，结果就让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
沈江霖睁大双目，犹自有些不敢相信，却与那作弊的考生直接四目对上了。
两人都有一瞬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那名作弊的考生在玄字十号房，就在沈江霖的左前侧，沈江霖视力极好，将此人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此人年纪大约二十来岁，中等身量，粗眉小眼，长相平凡，但是身上的穿着打扮却显得有些不同，穿着元色绸缎直裰，头上戴着一个玉簪束发，玉簪是一汪翠绿一般的帝王绿，光这根簪子就价值不菲。
沈江霖原以为此人会担惊受怕，没想到，他做了一个让沈江霖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五指并掌，放在脖颈之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比了一个口型——闭嘴。
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威胁与嚣张。
沈江霖有些被气笑了，怎么？这是看到了便要杀人灭口的意思吗？
沈江霖不再与这人对视，转过头看向别处，那人只以为沈江霖是怕了，无声冷笑了一下，提笔将那两张纸上的答案抄录下来。
沈江霖有些能猜到此人为何如此嚣张。
一来他如今的年纪尚幼，小孩嘛，很容易被这种事吓到，不敢发声。
二来，世人都是先敬罗衫后敬人，他今日穿的只是棉布做的阑衫，并没有穿绸缎做的衣服，那人恐怕就认为他家世普通，威胁他不足为虑。
沈江霖没有这个年代的人对于绸缎的执念，绸缎虽好，可是在像今日这般的天气下，只要一出汗，就会全部贴在身上，形容更加狼狈，丝绸制品密度大，很容易造成不透气的感觉，更加不舒适。
沈江霖身上这一身，是他央求二姐沈初夏做的，用的是松江来的棉布，轻薄透气、柔软亲肤，其实一点都不比绸缎的上身感觉差。
只不过有些人只是用自己的观念去评判别人罢了。
过了未时，第三道试帖诗的题目也公布了出来。
一题更比一题难。
牌匾上只有四个字：平仲，君迁。
以此为题，作一首五言六韵的试帖诗。
若说刚刚那道时文题，大家还能在四书中回忆一番，找到相应的字句，那么这首试帖诗的题目，则是干脆在四书五经中都没有见过的。
连题目都搞不清楚是什么意思，还如何下笔作诗？
许多考生，总以四书五经为科考要义，平生所学只局限于四书五经之中，再不肯多花费一些时间去学习其他知识，而如今，则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沈江霖在这里没从课堂上学到过这些，但是奈何他在现代的时候够博览群书，这一次，两个时代的文学创作，跨过了数百年的时间，在此交汇。
沈江霖马上就想到了南北朝庾信的《枯树赋》：
若夫松子、古度、平仲、君迁，森梢百顷，槎枿千年。
平仲，君迁，只是树木的名字而已。
这篇《枯树赋》表达的是庾信对于树木由盛而衰，人生无常的感慨。
有了这个为中心思想，读懂了这道题，方能落笔作这首试帖诗。
若是题目都没有搞懂，胡乱去写，牛头不对马嘴，就是诗作的再好，也是没用。
沈江霖写完了一首《无常感怀》，时间还绰绰有余。
那名兵丁这回没有“腹痛难忍”，只见他在另一侧的夹道口来回踱步，愁眉不展，显然他也没有搞懂这首诗的题目是什么意思，自然没办法再去茅房中“作答”。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玄字十号房的人急的抓耳挠腮，见实在盼不来人，只能自己开始尝试着写一首。
而就在这个时候，主考官开始巡场。
主考官会在开考前巡一次场，考试结束前再巡一次场，检查考场上是否有违纪之行为。
等到主考官汪学政到了玄字号房和黄字号房的中间夹道时，沈江霖在对方宛如要吃人的眼神中，举手示意主考官自己有话要说。
谭信目眦欲裂，在他不敢置信的惊恐表情下，沈江霖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来，对汪学政行了一礼，不紧不慢道：“大人，学生刚刚见到有兵丁从茅房夹带纸张给了玄字十号房内的考生，还望大人明察。”
汪学政原本以为那个考生年纪这般小，又坐着臭号，小脸通红，是有什么身体不适，才举手示意的，忍着那个地方的臭气，他是不情不愿地过来的。
文人爱洁，况且汪学政为官日久，养尊处优，早就忘了当年自己也曾经历过考场的污糟情况，走到臭号附近已经是想略看一看就走，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说出了如此惊骇之言。
谭信原本还心存一两分的侥幸，认为那小儿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来，谁知道竟就这般的口无遮拦，面对主考官也能面不改色。
谭信此刻心中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周遭听到沈江霖说话声的学子心中一震，尤其是坐在黄字号这一侧的考生，全都往玄字十号号房的方向看去。
考到试帖诗这个时候，真要写出几句诗那是快的很，只是题目如此捉摸不透，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有已经早就写完答卷的，还有已经放弃胡乱作了一首的，有些人还不放弃，绞尽脑汁继续搜索记忆的，此刻俱都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去听接下来的动静。
汪学政目光如电，原本脸上还挂着和煦的笑容，此刻面色一板，往谭信的方向看去。
谭信吓一吓沈江霖那般的小儿是肆无忌惮，但是顶上汪学政审视的目光，本就心中有鬼，眼神就有些躲闪。
但是他心思电转，马上站了出来俯身下跪喊冤：“学政大人，学生如何会做这等事情，请学政大人搜检，以证学生清白！”
同时，谭信又抬起头恶狠狠地看向沈江霖的方向，发狠道：“学政大人，倘若没有证据，还请学政大人将这个信口雌黄的小子赶出考场，小小年纪，如此歹毒，竟然会随意冤枉他人！”
汪春英监察御史出身，经常在南北直隶领命巡查，专门就是干巡查地方弊端，检举官员为非作歹的事情，通过刚刚两个学生之间的一点表情动作，心中已经有些偏向了沈江霖，但是凡事讲究一个证据，捉贼捉赃，若是谁都能空口白话，去定罪，那么他这种监察御史早就被撤掉了，大理寺和刑部也不需要存在了。
沈江霖指出了一个名叫周万的兵丁与谭信偷渡纸张，汪春英一声令下，就叫人将周万绑了过来，周万磕着头连连喊冤，汪春英并不理会，一队十人的兵丁立马上前对着谭信的号房里里外外搜检，谭信身上、考篮也全部搜查了一遍。
然而，却是一无所获。
谭信跪在地上，头颅低垂着，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他能这么傻，将那作弊用的纸张留在此地？
那两张纸早就被他悄悄地吞吃入腹，难道为了怀疑他作弊，主考官还能让人将他开膛破肚不成？
岂不可笑？
今日这小子竟然真敢举报他，那么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因为沈江霖提供的线索，那个周万几次去了茅房，周万却连连辩解，自己只是昨日吃坏了肚子，所以多上了几趟茅房，同他一起上过茅房的兵丁都可以作证。
况且他一个兵丁，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有那个能耐，帮童生老爷作弊？
“大人，小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啊，您这都可以去查的，小的万不敢欺瞒大人啊！”
与周万相熟的兵丁纷纷出来作证，证明周万并没有说谎。
汪春英一言不发，只叫人将茅房也搜查一遍，只是等了半刻钟时间，两个汪春英的侍卫搜检回来，抱拳回禀：“禀大人，并无发现。”
汪春英狐疑的眼神看向沈江霖，那两个侍卫是他的心腹，跟了他许多年了，与这两位考生素不相识，不会偏帮任何一方。
周万和谭信二人，心头大石头落地，幸亏他们计划缜密，这回可要轮到那小子倒霉了！
这里的茅房沈江霖虽然没有去过，但是基本上是大同小异的。
像这种官家的茅房，为了体面，也为了众人上茅房方便，是有一个个小隔间分开的，上面是坐的类似恭桶的座位，下面便是茅坑。
沈江霖想了一番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心中已有了猜测，便出声提醒道：“不知道两位大哥是否有自己搜检一番恭桶下面有无细鱼线之类的绳子。”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说实话，他们刚刚就是每个隔间打开看一下，恭桶也打开看了一下，想着要作弊，肯定需要笔墨纸砚那么大一包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到，结果根本没有。
如今沈江霖这般一提示，他们马上就知道自己漏了哪里，只是这事太过恶心埋汰，两人只能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终于找到了汪春英要的东西。
那包东西用一根透明的鱼线吊着，放在了茅坑里，外面包了厚厚的油纸，笔墨纸砚俱在，还有何能够抵赖的？
周万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谭信此刻更是抖似筛糠，再没有刚刚的嚣张之色。
人证物证俱在，不容两人狡辩，汪春英当机立断，让人将他二人捆了带下去。
沈江霖在汪春英即将要离开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大人，别忘了看一看那周万的手。”
刚刚距离的近了，沈江霖明明白白看到，周万的手指光洁，不见兵丁日常有的因为长期操练而生的老茧。
那双手，确确实实像一双读书写字人的手，并不像兵丁的手。
汪春英刚刚其实也注意到了。
一开始他没有往这方面想，但是一个兵丁传答案给一个童生，而且很多认识周万的其他兵丁都有作证，周万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如何帮童生作弊？
况且，此次自己出的题目还并不简单。
所以，他才会在周万被带走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周万的双手。
自己因是官场生涯数十载的经验老辣，才会想到这一层，可是这个还长着一张孩童样稚气脸的小小少年，竟也有如此敏锐的心思？
汪春英心头有些震撼，他看了一眼沈江霖的座次和相貌，深深地记到了心里去。
锣鼓声再次敲响，收卷时间到了，所有考生正襟危坐于号房内，这个时候不许有任何人走动或是发出声响，等待典吏一一将每个人的卷子收走，这才能按照顺序开始离开考场。
轮到沈江霖的时候，等卷子一收走，沈江霖再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出考场，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沈万吉的座次离沈江霖最近，他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沈江霖。
没办法，沈江霖几乎是所有考生里最矮的一个，好找的很。
沈万吉人高腿长，很快就在国子监门口追上了沈江霖：“霖二叔，您……”
沈万吉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往后退了三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江霖：“怎么这么臭？！”
该不会是霖二叔没憋住，拉身上了吧？
难怪走那么快！
沈万吉目光下移，心中想着这可如何是好？脑海里还在找着办法，却看到沈江霖铁青着脸，看着他道：“我今日坐的是臭号。”
沈万吉：……难怪，如此味道，这是，把霖二叔都给腌入味啊！
沈万吉原本想讨教一下沈江霖，最后那道试帖诗的题目，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今看着沈江霖宛如黑锅底一般的脸色，讷讷不敢回答了。
回去的路上，沈江霖说什么都不愿意坐进马车里，把车厢给熏臭了，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坐在车尾，熬到了侯府，魏氏等人还亲自到二门口去迎接他们兄弟两个，沈江霖却只匆匆行了一礼，像一阵旋风一样地从魏氏身边刮过，魏氏嘴角的笑就这般凝结住了。
沈江霖洗了三桶水，全身擦了好几遍皂角，才觉得身上没了那股臭气，整个人才放松了下来。
此刻，他才有余力想一想今天发生的这件舞弊案，会给他来什么影响。
这首要之事，便是派人查一查，这个作弊之人，究竟是何身份。

第40章
沈江霖没有人手, 但是好歹有一个当侯爷的渣爹，况且此事是大事，必然是要和沈锐通气的。
沈江霖还没有自大到, 仅凭自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否则他早就跳出荣安侯府，不用再趟这浑水了。
这日沈锐下了衙, 就叫上了两个儿子一同到主院用晚膳。
魏氏知道今日毕定是要一同吃饭的，早就让厨下预备好了精致饭菜，一流水的婢女们, 端着净手的铜盆, 擦手的棉帕环伺左右，桌上银箸金杯、细瓷碗碟, 四荤四素，另有一大碗鲜笋老母鸡汤, 两道时兴的点心, 鹅油酥和软香糕，就沈锐他们一家四口吃，实在是用不完的。
沈江云也是梳洗过了，穿了家常衣服过来, 小花厅内四角放着冰盆, 四面直棱窗打开, 夏日晚间的风吹拂过四角的冰盆, 暑气顿时一消, 沈江云一身轻薄绸缎长衫，此刻又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样子, 一丝汗都瞧不见了。
沈锐显然也是重新换洗过衣服来的，等他落座后，魏氏才招呼着开席, 沈江霖今日从寅时一直忙到现在，除了喝了几口凉茶，滴米未进，此刻也真是饿了，吃了两碗饭菜才觉着吃饱了。
沈锐最重礼仪行止，若是以往见沈江霖哪怕动作不粗鄙，但是进食速度这么快，是定然要训诫一番的，但是如今沈锐再看沈江霖，那是满心满眼的喜欢，甚至还给沈江霖和沈江云各夹了一个鸡腿，言说两个哥儿如今正是要吃的时候，且放开了吃。
魏氏为他们两兄弟各舀了一小碗鸡汤放在他们手边，慈母之态展现的淋漓尽致。
寂然饭毕，底下婢女们漆盘上端着雨水煨的明前龙井，沈江霖喝了一口，净了口，这才向着沈锐开口：“父亲，今日院试，孩儿有一事，需要禀报父亲。”
沈锐正要问两个儿子这次院试考的如何，当下就和颜悦色道：“说来便是。”
“父亲，孩儿在考试时，碰到了一个考生行舞弊之事，孩儿在主考官巡考之时，检举了出来。”
沈江霖的话音一落，整个小花厅都寂静了下来，魏氏有些错愕的看向沈江霖，心中起伏不定，又迅速地扭过头看向沈江云，见蠢儿子还一脸赞同的表情，魏氏都恨不能站起来一人一巴掌将他们打醒才是！
这么就这么鲁莽！
是了，是了，她怎么就忘了这孩子从小的轴性子，被人冤枉那么一点都要跳水以死证清白的人，眼睛里哪里能容得下一粒沙。
如今大了一点，有了点本事，可不就是要在外头闯祸！
魏氏此刻心中甚至无师自通地冒出来一句哲言：这人的能力越大，闯的祸事也能越大。
沈锐的面色也瞬间就变得凝重了起来，长眉紧锁，清瘦的脸颊肌肉不由绷紧：“到底是如何前因后果，你细细说来。”
沈江霖一五一十地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沈锐马上抓到了其中的关键点，进行垂询：“所以说，你并不知道这个考生究竟是何人，是何等身份？”
沈江霖摇了摇头，这是他想让沈锐去查的事情。
魏氏听了半天，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霖哥儿，你连对方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就如此贸然行事，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又当如何？”
京城之大，达官贵人众多，虽然他们是侯府之家，但是说到底，侯爷不掌实权，就说比虚名，京中还有皇亲国戚，还有其他公府侯府，他沈江霖怎么就确认，自己检举的人，是他们侯府能得罪的起的？
若是普通考生也就罢了，荣安侯府捏死他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但是那人明明能够买通兵丁，甚至在被沈江霖发现的时候，还如此嚣张，想来这人就是有后台的啊！
魏氏能想到的，沈锐自然也想到了。
他脸上飞快地闪过了怒气，但是为官多年的沈锐还是有一点城府的，此刻一切都是未知数，就贸然责骂沈江霖并不合适。
但是沈锐心中好不慌乱。
“母亲，父亲，孩儿实在无法坐视不理，此次院试，光我们沈家子弟就有四人参考，两千余考生中只取两百人，若有人通过这种卑鄙的手段中了，很有可能拿走的就是原本属于我们的名额。再者，就算孩儿不检举出来，若是最终依旧还是被考官发现了他舞弊，那么轻则我的成绩作废，重则我也会被牵连进舞弊案之中，届时依旧官司缠身，倒不如当时当刻就向主考官检举，保下我们荣安侯府的一身清白。”
这些是沈江霖实实在在的顾虑，除了舞弊者的嚣张触怒了沈江霖之外，沈江霖更是清楚，他虽可以知情不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一旦被查出来，大周朝实行的是连坐制，玄字号房和黄字号房的人，都逃脱不了干系。
再加上五人结保制度，沈家子弟四人甚至加上殷少野，他们这些人的考试成绩都有作废的可能。
沈江云听着弟弟的话，忍不住频频点头，沈江云心怀正直，就算不考虑这么多，他见到这等事，也会和沈江霖一般做出同样的选择，况且二弟还处处为了他们沈家着想，何错之有？
沈江云再一次，因为母亲对弟弟的态度，对魏氏感到失望。
“母亲有何好担心的，舞弊之人又不是我们，便是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以当今陛下之圣明，便是真的此人是高门之后，我们沈家也是清清白白的，有错的只是这些该死的舞弊之人而已！”
魏氏气结，再次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读书读迂了，还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些写在书上的话，就连她一个内宅妇人都不信，她儿子还真信了？
沈锐却在心中揣摩了一番沈江霖的话，也是回过味来。
他自己也经历过科考，自然对里面的弯弯绕绕知道的很清楚。
当今陛下雄韬伟略，一心要做一个圣明之君，对于科举选才就十分重视，沈锐冷眼看着，陛下当政这么多年，启用了多少寒门新贵？这些人都是天子门生，永嘉帝用的放心。
可是如今若是有人要在里面弄虚作假，侵犯到了陛下的利益，恐怕下场并不会好过。
还记得三年前，江南科场乡试有过一次舞弊案，考生贿赂主考官，在开考之前就拿到了考题，最后被人检举揭发了出来，正四品的学政官，江南地方上的一众监考官，全部摘了官印，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哪怕中间有人极力奔走通门路，还是没人得以幸免。
也是因为这件舞弊案，他的大舅哥才能得了陪都学政的空缺，故而沈锐对这件轰动全国的江南舞弊案中的内里，还是知道的比较多的。
想到陛下坚定清扫舞弊案的作风，沈锐的一颗心暂时放回进了肚子，虽然这事做的莽撞，但是好在人证物证俱在，没有被人留下把柄。
沈锐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但是语气依旧严肃：“此事我已经知晓了，后面你们哥两个在此次风波没有结束之前，就不要出门走动了，正好备考了这么长时间，最近便安生在家修养一段时间吧。”
沈江霖与沈江云应诺之后离开，沈锐也急着要去找人打听消息，刚刚还热热闹闹吃饭的一家人，转瞬间就只剩下魏氏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对着一桌的空杯冷肴。
魏氏手心里的丝帕一点点地揪紧，今夜外头月朗风清，花厅外头明角灯亮起，恍如白昼，院子里假山憧憧、流水潺潺，明明如此静谧清凉的环境，魏氏却一点都感受不到，只觉得一阵心烦。
沈锐在派人暗中调查，汪春英则是将人绑了之后，第一件事也在调查这二人的身份。
这些人来参加科考，自然都有报名的信息，汪春英命人将谭信的宗卷一调出来，便看到上面写清楚了此人的籍贯和来历。
若说家世，汪春英并未看出什么特殊之处，只是京中一户富商之子，因为去年商户纳入可参与科举的良籍之后，这个谭信便也光明正大地报名参与生员考试，今年一路披荆斩棘，从县试考到了院试。
至于谭信花了五百两银子买通周万之事，汪春英派人拷问了一番，都不用如何上刑，贪生怕死的谭信便将事情全盘托出了。
其实当日帮他作答之人，并非周万。
周万有一孪生兄弟，名叫周千，早年间因为家贫，过继了出去，那家人是行下九流的唱戏行当，但是家中颇有些家资，抱养了周千后便让他同样读书认字进学，毕竟曲艺不分家，要做一班之主，也是要能书善吟的。
周千天份极高，先生常常为他扼腕叹息，他如此好的天份，却因为贱籍而无法参加科考，实在是天道不公。
后头周千的养父生了一场大病，大夫开了方子，每日需吃五钱的药，长年累月的，家中便吃空了，戏班也无人经营倒闭四散而去，里面的行头全都拿出去典当了，眼看着养父因为吃不起药了，周千长跪养父床头，恸哭出声。
因缘际会之下，周千遇到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两人彼此相认之后才知道竟就这么巧，他们就是当初被迫分开的孪生兄弟。
周万从小混迹三教九流，后头又在京郊大营充了兵丁，平日里没少仗着一点小权做些鸡鸣狗盗的事情，自从遇到这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周千之后，他就心里头琢磨开了。
谭信和周万两人，纯粹就是臭味相投，经人引荐之后，一拍即合。周万为了撺掇弟弟做下这事，诱哄利骗，拿着他养父的身体作文章，才让周千下定决心去干这一票。
照理，处置这样几个人，毫不费力。
汪春英甚至能够想到，这一次院试谭信靠着如此手段，之前的县试和府试呢？若是真的深究下去，恐怕案子是可以越查越深的。
但是，汪春英在此人的宗卷上，看到了与他县试结保之人的信息，其中便有一名叫做黄林志的考生。
是的，一旦在院试中发现此人作弊，互相结保的五人都会被取消成绩，以与处罚，甚至，帮他们认保之人，也会被牵连其中。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互保与认保从来不是说说而已、走个流程的程序，而是有它的现实意义存在的。
而既然院试中有作弊之举，监考官是有权继续往下查的，甚至之前县试和府试中与他结保之人的成绩亦是可以取消的。
汪春英能做到监察御史的位置，对于朝中各个官员之间的枝枝绕绕的关系，那是了然于胸的，这个黄林志乃是黄有德之孙，黄有德曾经官至工部尚书，后来年纪大了之后就退了下来，黄家后继无人，没有出色的子弟继续入朝为官，但是黄有德之妻，可是出自吴家。
吴乃庸是内阁次辅，官拜正一品礼部尚书，兼任武英殿大学士。
吴家在京中，也算是第一流的人家，无人敢小觑。
这便有些棘手了。
黄家是吴家的姻亲，黄林志又是县试之时与谭信结保的，结保本就是十分熟悉的几个人才会在一处结保，若说那黄林志与谭信素不相识，汪春英是不信的。
汪春英的手指在宗卷上点了几下，脑海中过了一遍利害关系，最后写了一封书子，让人连夜送到了吴乃庸府上。
月上中宵，劳累了一天的吴大人原本都想要就寝了，却听底下人跑来传话，递上了一封书子。
吴乃庸瞬间睡意就没了，在他的官宦生涯中，有好几次夜间传递信函的事件，几乎每一次都对他的仕途产生了极其重大的影响，他连忙下床靸着鞋，接过书子，就着房内的烛火就看了起来。
吴乃庸看完之后，将书子掷到桌上，冷笑了一声，只觉得这位汪学政有些过分多管闲事了。
这书子应该送到黄家去，和他又有什么干系？
只是一个隔房的姑姑嫁到了黄家，生下的不孝子孙，怎么？这还要让他们吴家来善后？
别说只是隔房姑姑的孙子，就是他亲孙子，他都不会管！
什么东西，交友不善，识人不清，就趁早应该睁大眼睛看看清楚。
不过是个生员名额，没了就没了，大不了从头来过，真要有才，还怕这个？
吴乃庸原本还以为是什么紧急大事，没想到竟是这种破烂污糟之事，顿时感觉颇为恼火。
吴乃庸起身就想回到卧榻，突然，他脑海中有一处信息闪过，吴乃庸又一次拿起了那封书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等看到那谭信的籍贯之后，吴乃庸背后突然升起一股冷意——竟是个商籍！
商籍舞弊便也罢了，还扯上了吴家姻亲，当时朝堂上为了让商籍获得科考之权，费了多少心思，吵了多少日，中间又交换和损失了多少利益？若是这个案子继续往下挖，后头会不会被有心之人拿出来煽风点火？
吴乃庸的政治敏感性绝对是一流，他马上站到了对家的角度，瞬间就想到了无数个整治的办法。
一定不能把这个案子继续往下查了，否则遗患无穷！
吴乃庸立即传人进来伺候笔墨，挥笔写下了一封回信，让过来送信的人务必帮他带去给汪学政。
汪春英拿到了回信，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笑，他确实赌对了，吴大人果然是有所担心的，如今得了吴大人的回信，便是他欠了自己一番人情。
官场之上，这一道人情，或许就是以后他的一张保命符。
以小博大，所获颇丰啊！
汪春英作为此次的主考官，自然有权利选择查与不查、如何查，查到哪里算完。
于是，这次的舞弊案，便花了三日时间，便匆匆了结了。
等到沈锐打探到消息的时候，谭信已经被打了三十大板，被罚永不录用，与他结保的四人，不论这次成绩如何，都将作废，周万、周千也被打了板子收押，交由顺天府处置，汪春英也写了奏折上报此事，但是因为受处罚的几人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此事并没有在朝堂上掀起什么波澜。
沈锐这几日吊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对方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汪大人一心为公，院试竞争对手瞬间少了五人，对他们沈家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到底沈锐还有些心有余悸，难免不对两个儿子嘱咐一番。
若是这次顺利，他们二人能考中秀才，有了功名后，以后说不得就要出去交际，外头事情不比家里，自然要小心为上。
但也不是谁都能欺负到他们沈家人头上，若是有那不长眼的，又比不上沈家的，自然是该怎么打回去就怎么打回去。
沈江霖听了一耳朵，无外乎就是不能得罪的人千万不要得罪，但是在不如他们沈家的人面前，那再如何张狂都无碍。
将欺软怕硬说的如此清新脱俗，确实是渣爹的风格。
甚至沈锐还拿出了两本册子出来，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两个儿子，让他们务必熟读熟记。
沈江霖回去后，翻看了一下，上面记录了京城中所有的世家名门、官员品级、姻亲关系，可谓是事无巨细，能写的都写了上去。
这倒是个好东西，沈江霖确实需要这个，省的对朝堂关系两眼一抹黑。
不得不说，沈锐为官多年，虽然才干不如何，但是该有的那点谨慎还是有的。
兄弟二人静待放榜，沈江云在和沈江霖谈及院试题目的时候，原本还不放心沈江霖对于最后一道试帖诗的题目是否能解读出来。
沈江云跟着秦勉读书，秦勉是真正有大才之人，他奉行的除了要将四书五经精通之外，其他先贤书籍也要涉猎，最后一题的题目出处，秦勉恰好有给他们说过庾信此人及其诗作。
但是霖哥儿跟着张先生读书，恐怕想要答对并不容易。
不过没想到霖哥儿运气就是这般好，他说他曾在书肆中读到过这首《枯树赋》，所作的试帖诗也完全符合其要义，甚至有几句颇有华彩，此次中得秀才，在沈江云想来，应是板上钉钉。
院试成绩不日就要公布，魏氏心情越发急躁起来，整日里坐卧不宁，比之沈江云还要紧张十倍。
她是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脑海中总是想到万一此次霖哥儿中了，她的云哥儿若是没有中，那到时候可该如何是好？
因着这个，魏氏再见徐姨娘母女三人给她请安，那脸色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这日六月十二，是院试放榜的日子。
院试放榜和县试、府试有所不同，并非直接张贴红榜让大家到考场门前去看，而是会有官差将名次一家一家地报去。
本就住在京中的人家自不必说，北直隶其他府的考生则会在京中客栈等到院试放榜之后才会走，因为都有留下下处，所以报喜之事不难。
这是上头给到下面人的好处，但凡上门报喜，自然会得赏银，同时又给了中了的人家以面子，碰到出手豪绰的，或许一家人几个月的嚼用都有了。
这是一个肥差，又是众人皆喜之事，无人会对此置喙什么。
等到挨家挨户都报完了喜事，国子监门口才会张贴上这次得中的生员名字，其中前十者可以成为廪生，廪生可得每月官府提供的廪米。
廪米一月是六斗，约108斤，虽然对沈家这样的门庭不算什么，但是这便意味吃上了皇粮，从此以后便是高人一等。
当然，对于贫困之家而言，这六斗廪米或可解燃眉之急。
除此之外，廪生还可以为人作保，这便又是一处进项了。
当然，一切还是要先中了秀才再说。
魏氏早上起床的时候，春桃为她梳发，便听到窗外有喜鹊在叫，春桃便笑着道：“喜鹊叫，好事到，太太，这可是个好兆头啊！”
魏氏原没注意到，此刻倾耳一听，果不其然有只喜鹊在鸣叫，心里头顿时一喜，刚要开口说两句，又想到家中可不止只有云哥儿一个考生，这喜鹊到底叫哪个，谁也说不清啊！
顿时，魏氏刚刚松动的脸色又紧绷了起来，春桃见状，心里头轻轻一叹，不敢再过多言语。
每日清早，几个子女、妾室都要来主院向魏氏请安。
一般三个妾室来的早一些，今日便和往常一样，徐姨娘最先到，叶姨娘和孙姨娘随后。
三人给魏氏请了安，魏氏这几日没有给过她们几人好脸过，三人在魏氏面前，俱都是谨小慎微，生怕更惹的魏氏不喜。
魏氏正要用早膳，孙姨娘本就是魏氏的贴身丫鬟出身，最会伺候讨好魏氏，见她落座，连忙帮她递筷布菜，叶姨娘受宠，但在魏氏面前也不敢恃宠而骄，小心得替了春桃的位置，端着铜盆，伺候着魏氏净手。
徐姨娘站在一侧插不上脚，但是最近她显然知道魏氏的冷脸与霖哥儿的愈发出色是有关系的，所以徐姨娘更想在魏氏面前讨好一二，将她伺候舒服了，万不要为难她儿子才好。
春雨端着茶盘过来，徐姨娘连忙迎过去讨好道：“春雨姑娘，让我来吧。”
徐姨娘姿态放的很低，春雨便将茶盘给了徐姨娘：“姨娘小心着些，是刚刚沏的茶。”
徐姨娘也是伺候惯人的，连声道好，稳稳地端着茶盘，刚要放在魏氏手边，却不知哪里斜过来一只脚，绊了她一下！
顿时，那一碗热茶瞬间全部泼到了魏氏身上！
夏日衣裳单薄，魏氏里面一件无袖绸缎褙子，外罩纱衣，滚热的茶水泼在皮肉之上，那贴身的纱衣更是将那热意包裹似的，烫的魏氏再也顾不得世家女的做派，直接尖叫着“嗷”地一声跳了起来，一挥手就推开了扑倒在她身上的徐姨娘，徐姨娘人长得娇小，重心不稳，就倒在了碎瓷之中，两只撑地的手瞬间被划伤了一大块皮肉，鲜血直流。

第41章
等到沈江霖和沈江云二人进到小花厅准备请安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眼前一幅鸡飞狗跳的场景。
兄弟二人连忙快走几步，沈江云见母亲魏氏疼的原地打转，看那衣服还紧贴在臂膀上, 连忙按住了魏氏，让人给她除了纱衣。
刚刚那一盏茶水全都泼在了魏氏的左臂上, 魏氏养尊处优多年，哪怕年纪已过四十，胳膊依旧白皙柔嫩, 此刻手臂上已经红成了一片, 看着很是有点吓人。
但其实，春雨知道魏氏的喜好, 茶要入口适宜，茶叶冲泡之后, 春雨是等了一小会儿才端过来的, 原想着等到魏氏用完早膳再喝，那是刚刚好的，所以这茶水确实烫人，但是比刚烧出来的沸水要好上不少。
沈江霖扫视了一眼周围, 指着冰盆道：“取冰水过来, 反复冲洗一下烫处, 便能缓解。”
孙姨娘、春雨等人呼啦啦地去拿角落的冰盆过来, 一群人围着魏氏, 又是用棉布沾了冰水帮她擦洗，又是一叠声地喊府医过来诊治, 机灵的春桃更是马上又去里间拿出一件宽袖缎子的上衣，等会儿府医来了好给魏氏披上，不至于失了形态。
唯有已经被吓坏的徐姨娘还跌坐在碎瓷茶水之间, 手上被割破的地方还留着血。
沈江霖皱着眉蹲下身，拉开她的手，将扎在她手心里的碎瓷片拔掉，然后从袖袋中拿出一方干净的棉帕，裹在了掌心伤口处止血。
看到徐姨娘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沈江霖低低叹息了一声，轻声道：“姨娘别怕，血很快止住了，一会儿让府医也给你看看。”
徐姨娘哪里是怕自己手上流的那点血，她是怕自己触怒了太太，到时候倒提脚把她给卖了或是送到庄子上去！
徐姨娘大大的杏眼里全是泪珠子，连忙拉住儿子的手，慌里慌张地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有人绊我，我才会摔的！”
徐姨娘此刻脑中一片清明，脑海中立马回忆起刚刚的站位，她走过的时候，站在太太身边的是孙氏，就是那个贱人绊了她！
难怪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一个人，做起坏事来简直满肚子坏水！
徐姨娘立刻膝行几步，跪倒在已经冷静下来落座的魏氏跟前，指天发誓、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太太，刚刚是孙氏那个杀千刀的绊了我，我才没站稳扑到太太身上的，太太您没事吧？我真是恨不能替了太太这痛！太太，您要给我做主啊太太！”
其实刚刚茶水泼到魏氏身上的时候，徐姨娘也被溅到了，可是她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身上的那点疼？
孙姨娘一听，连忙吓得跟着跪了下来，一张老实人的面孔，吓得脸色惨白，抖抖索索地回道：“太太，奴婢伺候您多年，奴婢是您从魏家带来的陪房，怎么会生出这种歹毒的心肠？徐姨娘，你自己没有端稳茶盘，怎么能去怪别人啊？”
徐姨娘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孙氏如此不要脸，到了这时还要狡辩，“嗷呜”一声，就扑了过去，一手揪着孙姨娘的发髻，另一只受伤的手想着去打孙姨娘的脸，结果被手帕包的太过厚实，打在孙姨娘脸上像是给她挠痒痒似的，自己的手动了伤口，却是疼的龇牙咧嘴。
只是徐姨娘嘴巴里不饶人，骂骂咧咧一刻不闲着：“你个贱蹄子敢害太太，今日我就替太太除了你这个祸害，戳心烂肺的玩意，还敢说不是你，我撕烂你的嘴！”
徐姨娘嘴巴凶，但是奈何人比孙氏矮小，再加上孙氏比徐姨娘身材也胖些，力气其实比徐姨娘大多了，被徐姨娘骂急了，自然也要还手，但是徐姨娘深谙干架之道，紧紧揪着孙氏的发髻，将她头发都给扯乱了也不松手，孙氏头皮疼的炸起，动作稍大就是几撮毛掉下。
孙氏的头发这几年本就日益稀少，平日里靠着梳上假发髻来填补缺漏处，如今见自己头发被揪掉好几撮，又是疼又是怒，但她又是个表现的老实惯了的人，不敢在魏氏面前直接和徐姨娘厮打起来，只能死掐着徐姨娘的胳膊，让她别再靠近她。
沈江霖感觉自己只是个晃神的功夫，徐姨娘就冲了上去，两个姨娘扭打在了一团，这个时候沈初夏和沈明冬两姐妹也到了，看到眼前的场景亦是呆了一呆。
沈初夏见她姨娘居然被制得动弹不得，连忙冲过去拉架：“姨娘，你这是作什么？快快放手！”一边说着一边去拉人，但是却并不是去拉徐姨娘，而是拉住了孙氏钳着徐姨娘的手，姑娘家尖尖的指甲掐过去，疼的孙氏一个哆嗦，立马跟着惨叫起来！
“放肆！都成什么样子了？还不快给我住手！”魏氏疼痛感消散了一些，见底下竟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扭打的扭打，劝架的劝架，丫鬟婆子叽叽喳喳、两个姨娘尖声利叫，简直闹得不可开交。
魏氏一声怒斥，两个姨娘顿时消停了，分别跪倒在魏氏左右两侧，一个赛一个地哭的伤心。
魏氏额角直跳，被吵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刚刚她确实是疼的怒不可遏，可是见她们两个打的不可开交，如今头发散乱、衣衫裙子全皱了，像个市井疯婆子似的，魏氏甚至觉得连多和她们说一句话，都是掉身份的。
等到府医给魏氏验了伤口，连说无碍，又拿出了一瓷瓶的烫伤膏，让丫鬟稍后给魏氏涂抹上便是。
府医走的时候，心里还嘀咕，到底是富贵人家精贵，这么一点烫伤，一番折腾下来，都快要好了，还要他过来看过后开方。
当时府医看的时候，丫鬟早就将帘子放下，府医也看不真切里头什么情形，就只听到两个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
总归是是非之地，府医奉上药方后，转头就走。
沈江霖弯腰向魏氏行礼：“母亲，儿子送送何大夫。”
沈江霖将何大夫送出了二门，见四周清净，才小声道：“何大夫，不知是否有金疮药，小子想求一罐。”
说着沈江霖从荷包中掏出了二两碎银，塞到了何大夫的手中。
何大夫常年为沈家人看病，是知道沈江霖在太太跟前的尴尬位置的，刚刚被茶水烫伤的是嫡母，那么求的金疮药恐怕是为了姨娘。
何大夫有些怜悯地看了沈江霖一眼，然后从药箱中拿出了一罐金疮药：“伤口不深的话，早晚用药粉敷上两次，伤口不要见水，一般用个三日便可结痂。”
沈江霖谢过之后便匆匆赶回花厅，还不知道魏氏一会儿要如何发落徐姨娘。
魏氏心里头是更相信孙氏的，孙氏从小是她的大丫鬟，因为伺候周到、为人细心，所以才被选中做了陪房，和魏氏一起嫁到了沈家，也因为孙氏足够得到魏氏信任，魏氏才会在自己怀了身子的时候，抬了孙氏做姨娘，也算是给了孙氏莫大的脸面。
孙氏也是个乖觉的，哪怕做了姨娘，这么多年在自己跟头依旧伏低做小，只以奴婢自称，有时候甚至还要亲自上手端茶倒水。魏氏喜欢孙氏梳头的手艺，孙氏经常还会起个大早，专门来给魏氏梳头。
若说孙氏会有这等坏心思故意绊倒徐姨娘，把滚烫的茶水往她身上泼，魏氏是怎么都不信。
瞬间，魏氏就心里认定，肯定是徐姨娘自己没拿稳茶盘，害怕被自己重罚，便将罪过推到了可怜的孙氏头上！
徐姨娘这些时日仗着自己生了霖哥儿，说话做事是有些不同以往了，恐怕再不惩处一番，这徐姨娘就要飞到她头上去做窝了！
若说魏氏真的就以为徐姨娘胆子大到如此，敢用热茶水泼她？其实魏氏自己心里也是不信的。
虽然魏氏心里看不起徐姨娘，但是两人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徐姨娘什么样的人，魏氏还是有数的，她便是有这个贼心，恐怕也没那个贼胆。
但是，魏氏可管不着徐姨娘是成心还是无心，众目睽睽之下，她泼了自己一身滚烫的茶水之事，可是无法抵赖的。
本就看徐姨娘不顺眼的魏氏，直接就寒着芙蓉面，冷声道：“徐氏，跪到外面去，烫了我一胳膊，还敢在这里狡辩冤枉人，这事，便等侯爷回来再行处置！”
魏氏听着说的宽宏大量，其实这个跪着的惩罚着实不轻。
如今还是大早上，等到沈锐回来的时候，都得是傍晚了，小花厅外面就是一个园子，园子里碎石铺路，嶙峋咯人，再加上最近天气热得不得了，那外头既无树木遮阴，又无片瓦挡阳，这般跪下去，不死也要跪个半残。
沈江云着急地看了一眼沈江霖，连忙上前劝道：“母亲……”
“好了，今日就这样吧，你们都退下，我乏了，胳膊疼的紧。”魏氏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春桃见状便扶着魏氏起来往里间走去。
沈江云还未出口的劝阻被堵了回去。
沈江霖手中还捏着刚刚讨要来的金疮药，看着徐姨娘隐晦地冲他摇了摇头，自己走到了外头便跪了下来。
徐姨娘低垂着头，身上的衣服因为刚刚的扭打还乱糟糟的，头上的簪子也掉了，头发散乱着，手上还裹着沈江霖的棉帕，雪白的棉帕上印出点点红印，但是徐姨娘仿佛毫不在乎这一点伤，刚还用这只受伤的手打人打的起劲。
主院仆人进进出出，对跪在园子里的徐姨娘视若无睹。
对啊，说到底，徐姨娘她只是个妾。
沈江霖背过大周律法，知道妾通买卖，魏氏对徐姨娘是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但是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观看了全程，沈江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在沈江霖看来，这个罚跪，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惩罚，更是心理上的羞辱。
他走到了徐姨娘身边，蹲下身，想要解开她手上缠着的帕子，给她上药。
这么热的天，伤口又有些深，
不及时上药，帕子捂着，恐怕很容易感染化脓。
这是一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不及时处理，沈江霖怕拖成大问题。
徐姨娘却惊慌地将自己的手背到身后去，抬起头望着沈江霖，低声道：“二少爷这是做什么？赶紧走吧，太太宅心仁厚，只让我跪着，但凡能让太太气消一点，我也跪值了。”
徐姨娘这话即是说给沈江霖听的，又是说给魏氏的人听的。
沈江霖心思灵透，他知道徐姨娘是想叫自己远离这里的是非，别被魏氏给迁怒了。
沈江霖一声不吭，没有和徐姨娘争辩，但是却很强硬地拉过徐姨娘的手，打开沾血的棉帕，只见手掌心中的皮肉还翻开着，看着便让人头皮一麻。
沈江霖拔开瓷瓶塞子，将药粉撒在了徐姨娘掌心上，徐姨娘不知道是疼还是什么，眼泪水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砸到了跪着的小碎石上。
上好了药，沈江霖将药瓶塞给了徐姨娘，这才起身离开 。
徐姨娘多少次想要儿子亲近自己，生怕魏氏这个嫡母彻底夺走了她的儿子。
可是真当沈江霖站在她这一边，无声地抗议着太太的所作所为之时，徐姨娘又是满腹担心，就怕因为自己带累了儿子。
魏氏就在花厅里头的碧纱橱里休息，外面的动静，自然都在掌握之中，听到春雨的小声禀告，魏氏冷笑了一声，却是一言不发。
魏氏心里何尝不是愁肠百结？
若是沈江霖一点都不顾徐姨娘，魏氏难免不觉得他冷心冷肺，对生母都不顾的人，对他这个嫡母就是真心真意了？
若是沈江霖愚钝，只敬嫡母，忘了生母，那这样一个没出息没前途孩子的真心真意她也看不上；若沈江霖聪慧，那这样的“真心真意”又有多可怕？
如今，沈江霖两个案首都拿了，魏氏还能说他一句“愚钝”吗？几千个读书人里面拿第一，往深处想，云哥儿和侯爷都没做到的事情，沈江霖做到了。
可是，沈江霖表现的对徐姨娘越重情重义，魏氏心中就越是不甘心。
同时，这里面还夹杂着沈锐和沈江云如今对沈江霖的喜爱，实在是让魏氏都不知道应该用何态度去对待沈江霖了。
魏氏脑子里甚至一闪而过一个可怕的想法，若是当年霖哥儿一出生的时候，就去母留子，抱养在自己跟前，就当作是自己亲生的一般养起来，何至于到了今日束手束脚、怎么做都不对！
还没等到魏氏继续想下去，外头突然闹哄哄了起来，魏氏蹙着眉骂道：“一个个的，越发没规矩起来，吵什么！”
春雨却打起竹帘，满脸笑意地快步走了进来：“恭喜太太，贺喜太太！外头报喜的官差来了，说是咱们大少爷中了！”
魏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哆嗦了：“你说的可是真的？是咱们大少爷的名字？”
春雨连连道：“回太太的话，就是咱大少爷，奴婢听的清清楚楚，就是大少爷的名讳，生员榜第三十六名，名次还很靠前呢！”
魏氏双手合十，连连谢过各路菩萨，心跳地飞快，脸上也升腾起一股红晕，甚至魏氏感觉到自己整张脸都是麻的，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才好。
春桃赶紧上前提醒道：“太太，外头报喜的人还等着呢！”
魏氏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快给我换一身衣裳，再叫人把喜钱准备好！”
这个时候，胳膊也不疼了，人也有力气了，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
喜钱之类的东西，魏氏早就叫人悄悄备下了，只是怕到时候沈江云没中，被人知道了笑话，不曾拿出来说罢了，如今这些都是现成的。
春桃连忙给魏氏换了一身衣服，又手脚麻利地重新梳了头发，等一切停当，魏氏才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赶紧去了前头会客的花厅。
下人早就去通知了沈江云，沈江云身为男子，穿衣打扮速度很快，不过是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就先去了花厅。
一群报喜讯的官差吹吹打打进了荣安侯府，很是热闹，吸引了不少路过荣安侯府那条街的行人去看，沈家族人更是都涌了过来，门房上的人，连忙将府门大开，将人客气地迎了进去。
那些官差都是人精，能抢到来荣安侯府报信差事的，都是有点门道的，他们还自发请了敲锣打鼓的人过来，算是帮荣安侯府的面子给做足了。
因着人多，闹哄哄的一团，这些人便都到了花厅外头的抱厦里站着，等到下人们说他们大少爷到了，便有一个领头的官差当先一步站了出来，先是拱手恭喜了一番，核对了一下姓名籍贯，然后高声报喜：“恭喜沈相公，取得丁卯年顺天府生员科考第三十六名！祝沈相公早日金榜题名、进士及第！”
随着领头官差的唱报声，底下鞭鼓齐鸣，热闹非凡，一起被请进来的沈家族人也是连声恭贺，魏氏刚一走进花厅，听到的就是这则喜报！
魏氏激动地手心都在发颤，连声道：“快，快去撒喜钱，给传喜报的人打赏！”
春桃连忙指挥着两个粗使婆子，搬来一簸箕用红绳穿好的喜钱，朝着来看热闹的沈家族亲撒过去，那些来报喜的十来个官差，每人得了一个笔锭如意的银锞子再加一串喜钱，领头的官差掂了掂份量，恐怕得有二两重，顿时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好话便如不要钱一般往外冒，夸的沈江云都有些飘飘然了。
管事的郑全福想留他们喝杯茶再走，但是这些人还急着去赶下一家，连声婉拒了，热热闹闹一窝蜂的来，又轰轰烈烈走了个干脆。
魏氏见这么多沈氏族亲都在，又想着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正准备差郑全福去给沈锐传喜讯，再安排厨房准备席面，晚上请一请沈家族亲，共同热闹热闹。
可郑全福还没走出侯府大门，就看到又有一队人马敲锣打鼓地往他们这边过来，因着前头来过一群报喜的人，郑全福看到这队人马比刚刚的气势更足、人更多，就有些愣住了，心里头想着，怎么又来一群人？难不成这些官差想钱想疯了，又要来讨一次喜钱？
转念一想，也不对，他们府上可是有两位少爷的，该不会是……
郑全福还没想完，前头报喜的人隔着老远就在高喊：“恭喜荣安侯府沈江霖沈小相公，取得丁卯年顺天府生员科考第一名头等，连中小三元，喜上加喜！”
“恭喜荣安侯府沈江霖沈小相公，取得丁卯年顺天府生员科考第一名头等，连中小三元，喜上加喜！”
这段话一直在重复高喊，这回可不仅仅是路过的人和沈氏族亲了，这队人马后面跟了一长串人，很多人都好奇这位连中小三元的沈小相公到底长什么样子，听说只有十一岁，就连中小三元，这可是真正的天才人物啊！
若是能抢到一二喜钱，沾沾这家人的文气，说不得以后自家的孩子都能聪明几分！
郑全福被钉在门口挪动不了了，等到回过神来后，连忙拔腿就往里头跑，一边跑一边高喊：“二少爷中了！二少爷中了！是第一名！第一名！”
刚准备散去的族亲们，听到此等消息，顿时一片欢腾，也不走了，俱都留在此地，刚刚他们就抢到了不少喜钱，如今二少爷还中了第一名，连中小三元，侯府岂不是要散更多喜钱？
外头一片热闹，魏氏听到喜报的时候，耳朵边还有些嗡嗡的，甚至犹自有些不信：“此话当真？”
郑全福连连点头，肥胖脸颊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报喜的人也到门口了，那队伍老长老长了！”
魏氏一下子慌了，她就准备了一簸箕的喜钱，刚刚都散了一半了，如今沈江霖得了第一名，岂能比云哥儿散的少？
那些喜钱都是事先用红绳，六枚铜钱一串串起来的，这个时候哪里来的及串？
又听侯府门口也堵满了看热闹的人，魏氏好面子，怎能这个时候丢了份？
春桃连忙凑到魏氏面前小声道：“奴婢还预备了一些，生怕不够用，就在后头库房里备着呢！”
魏氏心一下子稳了，赞赏地看了一眼春桃，春桃便又让人抱来一簸箕喜钱，合着刚刚散下的那一半，一起撒了出去，侯府外头热闹的沸反盈天、人头攒头，恭贺的好话一车轱辘地说，所有侯府的下人都挺直了腰杆子，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笑意。
当郑全福将消息报到太常寺沈锐处的时候，所有太常寺的官员都围过来给沈锐道喜，就连一向和沈锐有些不对付的太常寺少卿童言焕都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锐，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声“恭喜”。
沈锐看着童言焕那张老脸上满是吃惊的表情，心里可别提有多美了。

第42章
童言焕比沈锐还要大几岁, 当年是进士一甲榜眼出身，在翰林院做过三年翰林院编修，下放过地方做过县令、政绩斐然, 之后调任回京，入工部没两年又左迁礼部做了六年官, 今年刚刚升任从四品太常寺左少卿，是太常寺里的一个刺头。
太常寺本就是清闲衙门，除了几个大节气的时候忙碌, 平时也不过是在衙门里点卯之后喝茶闲聊, 看书观鸟、手谈品诗，是个修身养性的地方。
尤其是沈锐作为太常寺卿, 正所谓上行下效，大家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办公节奏, 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一般进太常寺的官员分为两种, 一种就如沈锐这样的，得个闲差在这里养老，还有一种则是官位上的过渡，或是有什么隐情需要蛰伏两年, 上头暂时不能重用他, 等到了时机就会再调任出去的。
而童言焕是属于第二种。
童言焕寒门出身, 完全靠自身一步步走到了这个位置, 行事作风严谨老练, 为人又颇为耿直，一遇到沈锐这样的上官, 自然百般看不惯，入太常寺三个月，就写出了一份折子, 想说服上官好好整改一下太常寺的懒散风气。
但是这风气就是沈锐带起来的，让他如何整改？
太常寺左少卿这个位置，又是沈锐的左膀右臂，沈锐用起此人来颇为难受。
尤其是有一次，几个同僚闲聊，说到了各家子孙，童言焕一声不吭地继续编纂《礼运》，检查错漏，根本不与大家插话。沈锐心道，定是这童言焕家中子孙不如何，否则就他这种在哪里都可以侃侃而谈的人，如何今日就不吭声了？
沈锐还特意开口问了童言焕家中孩子如今可有进学，那几日沈锐有些春风得意，沈江霖连续两次拿下案首，哪怕还没中秀才，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一番了，没想到有熟悉童言焕事情的同僚直接道：“大人，您还不知道吧？童大人的大儿子去年已经中了举，二儿子已经是生员，就连小儿子如今也在青石书院甲班读书，好像才十二岁吧，已是名列前茅，明年就要下场一试了。”
整个太常寺的署衙里惊呼声四起，从此众人见童言焕更是不一般，不仅仅自己能力一流，就连教导几个儿子都这么厉害，很多人自己能干，但是子孙败家的多的是，对童言焕佩服万分。
甚至还有人多次向童言焕讨教教子秘诀，好回去教一教自家的不肖子孙。
沈锐一口银牙差点咬碎，愤愤不平了许久，难怪这童言焕如此嚣张，可见是要弄一个一门三进士，四朝六尚书的野心人，家中儿子还这么多，一个个还都这么有出息！
哪怕看着自己身份比他高，但是比儿子人数、比质量，他都输了。
沈锐为此愤愤不平了许久，如今大儿子得中生员，小儿子更是出乎意料地连中小三元，虽然没有马上中个举人回来，可是他家霖哥儿才多大？北直隶的小三元有多难中？这般资质、这般前途，一个儿子都顶他家三个儿子了吧！
沈锐大喜过望，对着围过来恭喜的同僚就放出了话，过两天一定摆酒设宴，与大家一同乐呵一番。
沈锐出手向来阔绰，又是如此大的喜事，想来到时候要宴请大家的地方必当不俗，京中做官，尤其是跑到太常寺这种没有油水的衙门做个基层小官的一众人，可不是谁都有沈锐这般富足的家底、豪奢的门户，上百两银子吃两顿席面都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碰上这种机会，自然是要去的。
众人的恭维之声更显真诚，围着沈锐你一言我一语的拍着马屁，让童言焕内心直呼世风日下，就沈锐这模样都能生出小三元的儿子，实在是让人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沈锐本想告假回去，如今被众人围着讨要教子秘籍，想到之前童言焕的侃侃而谈，沈锐攀比之心顿起，抑扬顿挫地说了起来，时不时地还看一眼状似在做事，实际上耳朵也竖起来听着的童言焕，心中畅快之意更甚。
一直说到了口干舌燥，痛饮了三盏茶水，沈锐才下了衙回府。
魏氏早在报喜之人散去后，就开始各种张罗起来，侯府好久没有经历这么大的喜事，又是双喜临门，等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报过来，沈氏宗亲那边，沈贵生和沈万吉也中了秀才！
就连魏氏都听着有些难以置信，沈家族里一口气出了四个秀才，简直是百年难遇之事！
沈贵生中了第八十名，沈万吉出奇地再次成为了孙山，以最后一名的姿态中了一个生员名额，连他自己如今都还有些恍惚。
沈贵生中了尚还在情理之中，沈贵生虽然家贫，但是酷爱读书，为了补贴家用，常常闲暇时从书肆里拿书回来抄写挣钱，每一本抄写的书他都会反复诵读记忆，是个真正爱读书的苗子；而沈万吉脑子虽还可以，但是读书上并不用功，两次都是以最后一名过了，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过最后一场院试。
因为他与很多人一样，最后一题连题目都没读懂。
当时他就想要放弃了，但是想到沈江霖对他平时的鼓励，沈万吉最后还是咬着牙写了一首以当时心境为题的诗，感叹了自己人生不易、变化无常，想到自己两场最末一名已是侥幸之极，不敢奢望第三场。
可偏给他瞎猫碰到死耗子，就这么契合上了试帖诗的题目。
这运气也是足够让众人震惊到叹为观止的地步了。
整个侯府都热闹了起来，因着今日大喜，魏氏直接通知了各位管事，这个月会给底下人多发一个月的月例作为赏银，又敲打了一番最近几日必须警醒着些做事，别在忙乱中出了错、或是摔碎了碗碟、得罪了客人，那到时候别说赏银没有、还要重重地罚！
恩威并施之下，荣安侯府众人都打起了精神，几个管事的忙的脚不沾地，今晚要宴请宗亲，后天还要设宴请外头的一些官太太和亲眷，到时候许是侯爷那边也要摆宴，同时也有别家子侄中了的，还要回请，各色事情都要备齐。
库房大开，清点待客用的瓷器碗碟、桌椅案几、花瓶字画，奴仆用的笤帚、拂尘、铜盆，甚至魏氏还想到了荣安侯府有一处荷花池，如今夏日荷花开的正盛，侯爷好雅致，魏氏想了想，给了钥匙，叫人从一处库房中搬出了几条小舟，洒扫整理干净，放在岸上备用。
正忙的不可开交，春桃打从主院廊下走过去取对牌，赫然看到那徐姨娘还在主院花厅园子里跪着，顿时心头一跳，拿了对牌后就立即到前院将对牌交给了魏氏，然后凑近魏氏小声禀告道：“夫人，徐姨娘还在小花厅外头跪着呢！您看……”
魏氏经过刚刚那一连串的喜事，早就把徐姨娘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此刻想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竟是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了。
日头上移，她站在避着太阳的抱厦里，犹觉得身上热意不断，想来跪在日头底下的徐姨娘就更不好受了。
魏氏沉吟了一下，想着报喜讯去的郑全福估摸着快回来了，侯爷说不定今天也要提早下衙，便装作不在意道：“你让她回吧，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就别跪在那里碍手碍脚了。”
若不是春桃提起，魏氏都差点忘了今天胳膊上还被烫了一下，此时过了许久也没觉出痛意，若到时候侯爷回来了，给他看了恐怕也是自讨没趣，今日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春桃得了信，赶紧又快步走回了主院，亲自将徐姨娘搀扶着站了起来。
徐姨娘跪得膝盖又疼又麻，被太阳晒得更是头晕眼花，主院后头的小花厅离着前院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徐姨娘隐隐绰绰听到锣鼓鞭炮声，心里就急了，想知道究竟是来报谁的喜，但是如今她跪着，谁又敢来给她报信？
徐姨娘被春桃搀扶起来的时候，心中已有所感，尽力调整着脸上的肌肉露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春桃姑娘，外面……”
春桃和煦地笑了笑，用只有两人才听到的声音道：“是咱们二少爷，是院试的第一名，连中了小三元，大少爷也中了，双喜临门。”
徐姨娘眼神中迸发出了极亮的光彩，她握着春桃手臂的手在不停地轻颤，嘴唇嗫嚅了半晌，才道：“好！真是天大的喜事！春桃姑娘，你自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不给你们添乱了。”
春桃虽感叹徐姨娘的好命，可也不敢与她走的太近，见徐姨娘缓了一会儿，还能挪动，便松了手，让她一个人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春桃怀里还揣着刚刚沈江霖塞给的一个小荷包，掂着份量还挺足。
刚忍痛出了主院，旁边夹道处就走来两个年轻姑娘，徐姨娘一看，眼里登时沁出泪来：“你们两个等在这里作什么？大热天的晒着，姑娘家家的脸皮子不要了？”
沈初夏和沈明冬一人一个胳膊搀扶着徐姨娘往她住的东侧院走，沈明冬快人快语：“是小弟让我们过来等着的，说是一会儿你就能出来了，也没等多久。”
徐姨娘这回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得意张扬，见四下无人，反而叮嘱两个女儿道：“如今你们弟弟前程远大，我们帮不上什么，可千万别添了乱。今日也是我不谨醒，着了那贱皮子的道，不过她也没落着好就是！”
沈初夏有些不信：“姨娘，真不是你自己没拿稳？”
徐姨娘一仰头，耷拉下了脸：“在你们面前我有什么好骗的？骗了你们我得几两银子？”
沈初夏蹙起了纤眉，她是真没想到，一向和善老实的孙姨娘，竟会做出这种事。
孙姨娘早就躲进了自己的小院中，本来看着徐姨娘倒霉被罚跪，孙姨娘不知心里多痛快了，可是很快，前院那头传来鞭鼓齐鸣之声，孙姨娘差了底下小丫鬟跑出去打听，结果就听到不仅仅大少爷中了秀才，二少爷还中了魁首！
孙姨娘本坐在窗下绣花，闻言绣花针一偏，扎到了自己的肉里，血污到了给魏氏做的月蓝色抹额上，看的孙氏一阵心浮气躁，却控制着自己的声音，笑着道：“知道了，桌上有一盘糕点，你且拿出去吃了吧。”
小丫鬟喜儿闻言连声道谢，拿手绢帕子包了糕点就乐颠颠地出去了，她家姨娘是再和善不过的人，今日府里热闹，她拿着这包糕点可以找小姐妹一起吃了顽去。
这绣活再也做不下去，孙姨娘定定地看着屋外的青天白日，听着远方传来的嘈杂喧闹的声音，心里头不免悲从中来。
早上的那一点深埋在心底的得意和畅快转瞬即逝，什么都没剩下。
绊倒徐姨娘的事情确实是她做下的，当时她身后无人，脚下的动作又有桌布遮挡着，根本无人看清她伸出了一点脚，好叫徐姨娘端着茶水摔倒在魏氏身上。
孙姨娘从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跟了魏氏，哦，那个时候她就是春桃，后来被抬成了姨娘，新晋的小丫鬟又取代了她的位置，成了现在这个春桃。
孙姨娘了解魏氏的一切起居作息习惯，甚至沏茶的温度到底要如何，都是她教春雨的，她能不知道这茶烫不坏人？
但是她心底实在恶心厌烦魏氏与徐姨娘不知道多少时间了，又听说今日院试放榜，很有可能两位少爷都会中，孙姨娘心中的那种不满嫉妒更是到了顶峰。
她跟着魏家三姑娘嫁入了荣安侯府，每日兢兢业业地服侍好三姑娘，姑爷长相俊美、举止斯文，孙氏哪怕动了心，那也是紧紧压在心底，一点都不敢透露出去的。
她知道，她最好的宿命，便是配一个外头的管事，以后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若是三姑娘心好，多年后放了他们良籍，那她的后代便不用再受这个苦了。
可谁想到，天意弄人，三姑娘肚子不争气，好不容易怀了一胎，与姑爷正是情浓时，不想让姑爷碰其他人，思来想去，竟是将她抬作了姨娘。
也怪她自己，当时吃了猪油蒙了心，竟就这么应了下来。
结果，她这样的人，哪里配得到侯爷的目光？只是草草来过她房里几次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侯爷踏入她的房里。
而那时候还长得和一朵花似的徐姨娘却能笼络住侯爷，像个母猪似的竟能一胎接一胎的生，先开花后结果，男孩女孩都有了！
孙姨娘这么多年一直在恨，恨侯爷薄情，恨魏氏让她做了姨娘，恨徐姨娘命好，恨自己没有把持住。
如今她困在这个小小一方天地里，主不主，仆不仆，哪怕吃穿不愁，又有何用？她连一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
这么多年，她对沈锐的心思早就放下了，年纪越大，越渴望子嗣和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越发的老实沉默，好像只是这个府里的透明人一般。
原本府中两个少爷都不如何成器，她心里还暗自安慰，就是命好生了儿子又如何？说不得儿子不成器就是来讨债的。
可如今，两个孩子一天比一天出色，孙姨娘面上还端得住，可是心里早就已经翻江倒海了。
她今日绊那一跤，料定也弄不伤谁，也知道太太定然会信她，她不为别的，就是想看这两个人互相斗起来。
她们不是一个仗着是夫人地位高，又有一个嫡子吗？
另一个仗着自己生的孩子多，还有一个出色的儿子吗？
最好斗个你死我活！
可如今，自己的这点算计好像是个笑话似的。
人家热热闹闹庆祝他们的，她这边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熬到个头？
不管孙姨娘如何暗自神伤，侯府里是一派喜气洋洋，下人们将桌椅搬到了临水榭的一处小楼里，底下摆四桌，楼上摆了三桌，沈氏族亲请了一个遍，甚至魏氏忖度着今日这般千载难逢的大喜日子，总归是要禀告一声婆母的，若是婆母愿意出来吃一盏茶，那也是她这个做儿媳的尽孝了。
只可惜打发去报喜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回话道：“老太太说，这些事太太酌情办了便是，她是清净惯了的方外之人，就不过来了。”
魏氏被拂了面子，却做不出不高兴的样子，婆母已经是将管家大权都给了她，平日只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吃斋念佛，不管世事，照理魏氏已经习惯了。
但是她总以为今天是有些个不同的。
王彩家的又上前一步，将两个小巧的漆盒陈上：“这是老太太给两个哥儿的礼物，恭贺他们得中生员。”
魏氏打开一看，是两块一样的紫翡扇坠，魏氏这才露出了真心实意地笑容来。
晚上水榭处的“酌月轩”中灯火辉煌，杯盘交错，楼上三桌都是女眷，楼下四桌则是男宾。
沈江霖他们四个刚中的秀才和学堂里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同窗坐了一桌，沈锐和沈家的几个辈分高的族老以及张先生坐在了一桌，楼上楼下其乐融融、笑声不断。
沈江霖他们那一桌在最里面，正好有一根柱子挡着，天然形成了一个小隔间，离着另外三桌都有些距离，几个秀才公轮流到长辈那边敬了酒，又被吵着当场做了两句诗，才放他们几个回来吃菜。
都是沈氏族人，一桌子人都姓沈，但是因为门第之故，这还是第一次沈江云和族中的兄弟子侄一起吃饭，颇有些不自在。
好在有会活跃气氛的沈万吉在，一会儿说个坊间笑话，一会儿讲了讲在科场考试时候的趣事，大家年纪相仿，倒也能说的到一块去。
沈万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对着沈贵生道：“贵生哥，我听我娘说，你们家定下了姑娘，准备明年成亲，是不是啊？”
沈贵生没想到沈万吉在宴席上讲起这个，顿时脸色爆红，低着头装作认真吃菜，含糊道：“嗯，定了许家姑娘。”
沈贵生今年十六，翻过年就十七了，虽然还没及冠，但是他家中艰难，寡母难支，别看他这么多年在族学上学是侯府在供给，可如此，家中便也没了劳力，全靠他母亲一个人苦苦撑着。
如今宋氏日渐年长，逐渐有力不从心之感，贫家可不讲究什么男子及冠才成亲的条条框框，若能讨到媳妇，十六七岁成婚的大有人在。
宋氏只是手头不凑手，连聘礼也没攒够罢了。
好在今年沈贵生争气，一连过了县试和府试，之前宋氏曾经和媒人王娘子说起过自己的心事，这王娘子便上了心，沈贵生一过了府试，她就帮忙寻摸开了。
两家相看之后，彼此满意，许家做着小买卖，薄有资产，最是敬重读书人，聘礼分文不取，还另给了一个铺子和几亩田地作陪嫁，算是十分丰厚了。
沈贵生也是个敞亮人，见大家都好奇想听，便忍着羞意，原原本本说了。
听到最后，众少年人都有些感叹，沈万吉比沈贵生小一岁，也是快要知人事的时候，忍不住有些羡慕道：“未来嫂嫂家想见是个大度的，贵生哥，你往后便是中了进士当了大官了，也别忘了嫂嫂今日的恩惠。”
他娘孙氏还说应该等到贵生哥中了秀才后，再去说人家，到时候或许还能攀上门第更好的。
但是沈万吉却钦佩许家人，人家做事敞亮，谁能想到贵生哥就一定能中呢？若一辈子就是个童生，也算不得什么。
沈贵生肃了脸，哪怕依旧满面红晕，眼神中却是充满了认真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许家小娘子在我贫贱之时看中了我，我定然往后永不敢忘，我此心日月可表，大家今日都可帮我作个见证。”
沈贵生刚刚吃了三杯酒，有些酒气上涌，心中意气便直接说了出来。
沈江云脸上露出一抹调侃的笑：“此是必然，等到贵生你成亲的时候，我们还要将你今天说的这番话说给许家小娘子听一听。”
众少年哄堂大笑，敲碟拍桌，又端起酒杯来，要给沈贵生敬酒，沈贵生又连喝了两杯，连连摆手不敢再喝后，众人才作罢。
一场笑闹，无形之中又将众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这一席足足吃到了月上中宵，众人才开始慢慢散去。
沈江霖和沈江云是侯府主人家，自然是要送客的，沈锐今日太过高兴，喝多了酒，被下人搀扶着先回去了，留下他们两兄弟收尾。
等送完了客，再回到“酌月轩”，里头只剩下杯盘狼藉，底下仆人在清扫整理，魏氏送完了女眷今夜也乏了，吩咐完底下人就直接回到自己院子里去了。
沈江霖从外头回到“醉月轩”，对着沈江云道：“大哥，今夜月朗风清，“醉月轩”上头有“观月阁”，我们何不趁此机会上去一观？”

第43章
“酌月轩”是个三层高的小楼, 算是侯府内最高的建筑，临水榭而建，对面就是一个露天戏台, 宴客赏景看戏都是一绝。
随着狭窄的木质楼梯缓步向上，脚步踩动间楼梯“吱呀”作响, 仅容最多两人并排通过，但是到了三楼，整个视野豁然开朗, 仰头看去便是一轮明月当空。
今夜是农历十二, 上玄月已快全满，云雾飘散, 露出一轮皎皎明月，远方天空漏出几点星子, 空气中尽是草木葳蕤之气, 不远处水榭边传来虫鸣声阵阵，沈江霖凭栏望去，荣安侯府中多处院落掩映在假山流水、草木萋萋之中，亭台楼阁、峥嵘轩峻。
因着今日大宴宾客, 闹到这个时辰, 各处院落里还点着羊角灯, 整个侯府由大大小小十几个院落组成, 从高处看去, 更是美不胜收。
皇城脚下，如此豪阔, 占地极广不说，每一处的修建都有其独到之处，便是前世有钱如沈江霖, 也没有住过这样的府邸。
沈江云同样倚靠在栏杆处，“酌月轩”的三楼不设屋舍，而是搭起的一座亭台，四周用木质栏杆围住，中间设石桌石椅，在此处可以看遍荣安侯府之景，也可以对月独酌，别有一番风味。
“大哥，你说我们荣安侯府的景致，是不是在京城除了皇宫外，已经算是独一份的了？”沈江霖迎风而立，夏日的晚风徐徐吹来，感觉刚刚喝的那点果子酒的酒气已经散尽。
沈江云轻轻笑了两声：“是啊，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登到这座楼上面来，这里的风光独好。有一次我不想写课业，一个人偷偷跑了上来，丫鬟婆子找了半天，差点急疯了，最后被父亲逮到，好一顿打。”
这些事情是小儿胡闹，那个时候被打了哭的撕心裂肺，只觉得这世上无一人能理解他，都是要逼他之人，如今时过境迁，再去想想，竟然觉得好笑。
“不过，若论京城内独一份的景致，虽然我们家如今只是侯府，但是却当得起这“独一份”三个字。”
沈江云看着脚下的景致，也沉浸在了如此美妙的夜景中，此刻身边只有亲近的二弟一人，自然无话不可说。
沈家在沈锐之前可是荣国公府。
曾祖沈德修，也便是沈家发迹的奠基人，当年陪着高祖打江山，是高祖身边最为勇猛的将领，南征北战大大小小四十八役，无一战败，最后与高祖一起囤兵数十万，和另一路叛军在陵江背水一战，高祖不幸中了贼人奸计，差点殒命，是沈德修脱下将军战袍，换上小兵服饰，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将高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之后大周军队势如破竹，一举拿下陵江之北，问鼎中原，创立大周。
沈德修戎马半生，换来的是世袭罔替的公爵之位，是整个京城独一份的荣国公府宅邸，世人皆羡慕沈家人的好运，可是在当年沈德修被论功行赏、赏赐这个府邸的时候，无人敢置喙半句。
“大哥，虽然世人多鄙薄我们这些荫蔽之族，但是这便是曾祖、祖父还有大伯他们为我们沈氏族人打下的江山，三代人的努力和鲜血，换这样一座府邸，换那一身官袍，其实想想，也算不得什么。大哥你说是么？”
沈江霖侧头看向沈江云问道。
沈江云的神思收回，今日中了生员乃是他活了十六年第一遭遇到的大喜事，本还有些飘飘然的不切实际，如今沈江霖这般一说，想到了先辈们的浴血奋战才换来沈家偌大的家业，看着脚下侯府的盛况，沈江云头一遭真切有了自己以后会成为荣安侯府当家人的感受。
“我不如祖父他们多矣！”沈江云长叹了一声，顿时有些丧气。
想他们曾祖、祖父、大伯，都是横刀立马、驰骋沙场的人物，可是他呢？弃武从文，站在父辈的肩膀上，依旧文不成、武不就，如何能接过这偌大的荣安侯府，如何能光复先辈的荣耀？
沈江云下意识的忽略了父亲，哪怕如今的沈锐在沈江云心中依旧是一座高山，但是他潜意识中也明白，父亲总归是和祖父、曾祖他们是不同的。
“大哥自谦了，你如今才不过十六而已，人生之路刚刚开始，谁能知道以后的事情呢？我听族老说，曾祖当年还是一介农夫出身，他十六岁的时候恐怕还在乡间地头上种地算着收成吧？哪里会想到他未来能有一天，会封侯拜相，闯下这番基业？”
沈江云手紧紧握着栏杆，望着天上越发皎洁的月光，并未言语。
弟弟的安慰之言，听在耳朵里，却并没有入得他的心，沈江云对于自己的未来依旧是迷茫的。
沈江霖见状，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大哥，你知道父亲为什么不如祖父他们吗？”
沈江云刚刚心思已经飘向了别处，望着天上明月出神，结果沈江霖这一句话，把他吓得立马站直了身体，回头四望，见就连楼底下的仆人也都收拾好的杯盘碗碟离开了，如今整座“酌月楼”上，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沈江云忍不住抚了抚自己的胸，压低声音骂了沈江霖一句：“二弟你胆子也太大了，这种话怎么敢说！小心被父亲听到了，肥揍你一顿，把你打成个狗头”
沈江霖被骂了，非但没生气，反而“嘻嘻”笑了两声，凑近沈江云，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反正就你我二人，难道大哥你还会去父亲那里告我状不成？便是你去告状了，我也是不认的，我只说你说的！”
沈江云又笑骂了两句，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发笑起来。
“那你既然问了我这个问题，我倒是要问问你有何高见，也省的我以后重蹈覆辙。”
沈江云在此环境下，也放开了自我，竟然向着沈江霖讨教起来。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
这是印刻在沈江云脑海里的东西，他从不敢妄议父亲沈锐半句，哪怕心里也曾有过怨与恨，也不曾说出过口。
毕竟，就算想说，他与何人说？
如今兄弟二人在背后偷偷议论父亲，倒是让沈江云既感觉自己带着弟弟做坏事，又有一种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可以站在一个平等客观的角度，来与父亲进行对话。
虽然这场对话沈锐听不见，但是却实实在在发生于沈江云的脑海里。
沈江云干脆一撩下摆，直接席地而坐，沈江霖也有样学样，兄弟两个头挨着头，靠的极近。
“要我说啊，父亲不如祖父他们，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父亲后院女人太多了。”
沈江霖这一句话说的声音小小的，但是听在沈江云耳朵里，不异一个惊天巨雷，炸的他脑瓜子嗡嗡作响，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艰难开口：“你小小年纪，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男子三妻四妾极为正常，更何况父亲妾室还不算多，这怎么就成了不如祖父他们的原因了？
见沈江云难以接受，沈江霖连忙拉住他的袖子，着急道：“我说的是真的，是我自己反复观察又认真思索来的。”
沈江云只好无奈地笑了笑，作出洗耳恭听状，咬牙道：“你说。”
“大哥，你自己想想，咱们曾祖父，族谱上记载的只有曾祖母这个妻子一人，生下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便是咱们的祖父，到了祖父那一辈，也是只有一个妻子，就是祖母，祖母唯有两个儿子，大伯和父亲，大伯英年早逝，甚至还没来得及成亲就去了，只有咱父亲，娶了头一个太太，难产而亡，这是天命，也是无可奈何。后头再娶母亲，又先后有了三个姨娘，譬如你我，就不是一母同胞所出，所以母亲日日悬心于我，防备于我，大哥你想，若你我二人都是母亲生的，母亲会如此吗？”
沈江云被问的张口结舌，有心想为魏氏辩驳几句，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眼中露出了愧疚之色：“二弟，我知道，委屈你了……”
沈江霖连连摆手，打断了沈江云的话：“大哥，我说这些可不是在你面前来说惨来着，你仔细听我分析。”
于是沈江霖又道：“我没有怪母亲的意思，其实这是人之常情，我想便是你，是我，换到母亲的角度，也是一样的想法，既怕庶子无能拖累侯府，又怕庶子太过能干，到时候兄弟阋墙，家宅不宁。虽说要让女子贤德，可就是再如何贤德，后天的女德女戒的驯养能大过天生的母子亲情？便我是女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也想要给我孩子最好的，说真的，我很是理解母亲的难处。”
沈江云被这话说的震住了，他虽愿意和沈江霖一起“妄议”父亲，可是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他是男子，男子天然具有世俗的权力，不必去思考这些枝枝节节的事情，后院是女人的一亩三分地，他从没有去细细思考过自己母亲的不容易。
沈江云其实也认为自己的母亲不够大度，不够宽容，对弟弟总是有些偏颇的。
既然侯府以后是他来承爵，弟弟已经失去很多了，在一些小事小节上又何必非要斤斤计较？
可是今日听到沈江霖如此一说，自己代入母亲魏氏的立场，突然发现他母亲确实也是过得艰难。
“母亲艰难，我姨娘也无辜，她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了侯府生儿育女，还要骨肉分离，是母不敢称母，是儿子只敢唤我少爷，甚至于叶姨娘、孙姨娘她们，又有何错？孙姨娘不得父亲宠爱，日复一日在侯府消磨光阴，叶姨娘荣宠不断，却不被母亲所喜，女人之间的纷争，其实从来没有断过。”
沈江霖长长叹了一口气。
沈江云马上想到了今日早上的场景，心中亦是难受，毕竟今日魏氏确实伤着了，做儿子的哪能不心疼，二弟是怪他当时没有及时解救徐姨娘吧。
“所以你想说，今日早上，不是徐姨娘没端稳茶盘，确实是孙姨娘所为？”
沈江霖摇了摇头：“大哥，你以为我说那么多，是要绕个大圈子，给我姨娘说理吗？到底是不是孙姨娘做的，如今谁都没有看到，母亲罚也罚过了，想来此事已经是翻篇了，大家各有损失，再去提这个，便是要将这个家拆开来再仔仔细细把所有人审一遍不成？”
“只是我想说，今日早上的事情，不在于任何原因，只在于大家都心有怨气。”
沈江云听懂了。
他沉默了半晌，盯着眼前的栏杆发了一会儿呆，才缓缓开口道：“若父亲只有母亲一人，那么这些事都不会发生，无人有怨气，家宅安宁，和乐融融。”
沈江霖重重地点了点头，尚有些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一双与徐姨娘极为相似的杏圆眼在月色下荡漾着璀璨的星光：“如今这一切的局面已经无法改变，我们做儿子的，只能尽力去平衡，但是想解决这个问题，已经回天乏术。只是我自己心中已经痛下决心，往后若是成亲，便擦亮眼睛只娶一人，妻贤夫祸少，书上便是这样说的。”
沈江云仔仔细细回想了沈江霖的话，不免失笑：“你才多大年纪，就想着娶亲？还是先把你的书好好读好吧！”
见沈江霖面上有不服之色，沈江云软了口气，又赞同道：“但是你讲的话，却是极对的。难为你这么小的年纪，竟是能想的这般深，兄长我今夜也是受教了！”
沈江云站起身来，冲着沈江霖一揖到底，沈江霖忙站起来去扶。
霖哥儿年少却通世故，知世故而不世故，是世间难寻的通透人。
沈江云不傻，他已经回过味来霖哥儿今夜拉着他一番长谈是为何事。
是表明心迹自己无意爵位之争；是提点他看清侯府后院中的种种是是非非，让他在有能力的情况下，平衡母亲与姨娘之间的纷争；同时最重要的一点，也是在告诫他，千万别步父亲的后尘。
家宅不宁，耽于女色，又如何能潜心治学，恢复沈家的荣光？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修不好身，齐不了家，又如何治国平天下。
沈江云年龄渐长，十六岁许多世家公子哥身边都会有两个通房，原本魏氏已经开始帮他在适龄丫鬟中遴选了，沈江云是知道这件事的，他并无所谓，只觉得这是顺其自然之事，今夜他却决定，这些通房什么的，完全大可不必。
母亲既然定了赵家小姐，赵家书香门第、底蕴颇深，赵家小姐他也见过一面，是个十足的名门闺秀、蕙质兰心。
有此一人，便足矣。
沈江云头一次在男女之事上进行了深度的思考，同时得出一个很有哲理的结论：有时候多，并不一定意味着好。
此夜清风明月，兄弟彻夜长谈，两人一直聊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才相携下楼。
自此之后，沈江云信任喜爱沈江霖更甚往昔，莫说只是他的庶弟，便是别人家的亲兄弟，都不如他们两个感情好。
当沈江霖打听到，沈江云以潜心读书为由，拒绝了魏氏安排的通房后，总算松了一口气。
想要改变沈江云的命运，光和赵安宁隔空交手、见招拆招还不够，根子上的事情不解决，沈江云的命运难以改变。
他已经意识到，书中对沈江云最大的指责便是他的不忠，那么将大哥的忠贞思想提一提还是很有必要的，不管以后娶了谁，都做一个管得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对未来的家庭矛盾的减少也好，子女教育问题的展开也罢，都是能够起到积极作用的。
沈江霖长在红旗下，始终坚定认为，只娶一个好。
如今和他大哥同步一下思想，是非常必要的。
洗脑，一定要从现在抓起，在爱情观、世界观、价值观还没彻底建立的时候洗脑，最能成功。
魏氏并不知道沈江云的想法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儿子将她送过去的人退了回来，说要一心读书，及冠前不考虑这些事，魏氏心里大石头还落了下来。
之前魏氏就心中有些纠结，一方面觉得儿子十六岁该知人事了，另一方面又怕万一沉迷男欢女爱，耽误了读书可要不得。
但是这种事，堵不如疏，儿子年龄渐大，自然是要出去交际的，若是在外头弄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倒不如家里准备的，至少知道底细好控制。
所以，魏氏千挑万选，挑了两个模样只是清秀、性子本分老实的给沈江云送过去，没想到却是被退了回来。
儿子自己有觉悟要先奔前程，魏氏是打心眼里感到欣慰。
魏氏琢磨着后院的一亩三分地，沈锐则是最近在帮沈江霖寻摸好的老师。
张先生显然是再教不了霖哥儿什么的，以往对沈江霖的忽视，因着沈江霖小三元的身份，一下子唤起了沈锐无限父爱，开始也为沈江霖筹谋起来。
只是沈家是行伍出身，到了沈锐这一辈，才开始做文官，以往打交道的都是一群武将，在文人那边的人脉并不多。
沈锐在太常寺倒是有不少下属是进士出身，但是这些人都有公职在身，不可能有那个时间来教导沈江霖，就是他们自己的孩子，不也是送出去让别人教么。
沈锐思来想去，还是想让沈江霖拜师秦勉。
虽然秦勉以前拒绝过霖哥儿，但是那时候也不过是他的一句随口之言，被秦勉拒绝了他也没有坚持，再者，如今霖哥儿身份也是水涨船高了，秦先生应当不会再看不上他家霖哥儿了吧？
沈锐打定主意，备了表礼，特意抽了个空，去拜访了秦勉。
沈锐先是谢过秦先生教导沈江云，如今沈江云也得中生员，全赖秦先生的教导，然后才透露出自己真实的来意。
秦勉捏着短须没说话，沈锐等的有些心焦。
原以为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没想到秦先生并没有一口答应。
秦勉有自己的想法。
沈江霖虽然他没有见过，但是听沈侯爷说，沈江霖过目成诵，十一岁便连中小三元，实在是天才人物。
秦勉其实是有些懊悔当年没有直接收下沈江霖的，否则这般良才美玉到自己手中一手教导而成，这才是师生相得。
现在，沈江霖已经十一岁了，很多性子已经定下，年少成名哪有不狂的？
古话都说了：人不轻狂枉少年。
更何况是沈江霖这般力压北直隶十一府，院试拿头一名的少年英才？
甚至于，秦勉比沈锐以为的，更加关注沈江霖。
当院试第一名的成绩公布后，秦勉特意派人誊抄了沈江霖的卷子回来，仔细研读了他的答卷，少年人的灵活思绪、豪迈意气，跃然纸上，那首《无常感怀》的试帖诗，哪怕是带着镣铐跳舞，也写的极佳。
尤其是那两句：
人生如浮萍，缥缈无依存。
恰似一场梦，几度悲凉秋？
让秦勉记忆犹新，拿到那张抄录的纸，读了两遍后，竟是拍案叫绝，他都难以想象，沈江霖如何以此稚龄，写此发人深省的佳作，难道这便是天赋异禀？
秦勉原本还以为是主考官的偏爱，但是等他自己阅完了卷，亦是心服口服的。
沈江霖试题中的瑕疵自然也有，可以看出来他有些地方基础还不够扎实，但是胜在生气灵动，巧思不断，实在让人惊叹。
秦勉早就有了收徒之心，但是他却要压一压沈江霖的少年狂妄之气，否则以后如何有师父的威严？
“沈大人，若不然你过几日将他带来，我出面考校一番，也让我见见孩子，若一切都好，我便应了此事。”
秦勉也不愿把事情弄得太复杂，只是该走的流程、该摆的架子还是要摆的。
沈锐不疑有他，霖哥儿都是廪生了，如何能入不了秦先生的法眼，两人定好了时间，又喝了两杯茶，说了说沈江云近日该读哪些书了，这才起身告辞了。
沈锐和秦勉定了三日后，沈锐想着三日后大抵就是要拜师的，拜师六礼还有束脩表礼等都得准备好。
沈锐在那一头忙活着，沈江霖也没闲着，明日他与孟昭约好了酒楼相会，孟昭听闻了沈江霖中了小三元，简直比他自己中了进士还高兴，说什么都要给他庆祝庆祝。
孟昭这次得了个二甲第十名，也是极靠前的名次，他不欲参与庶吉士考试，那么就要去吏部等候选官，哪边有空缺，便会指派他去哪里。
不过这里面弯弯绕绕极多，沈江霖有心为他谋划一二。

第44章
“孟大哥, 好久不见，我们果然同分别时候说的那样，京城又相会了！”
两个人正好在酒楼门口碰上, 沈江霖看到孟昭是从一顶青布小轿中钻了出来。
再见孟昭，两人已经分别近一年了。
孟昭看着竟又长高了些许, 穿衣打扮也和一年前截然不同。
只见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绸缎直裰，头上戴着文人网巾，腰间革带处还坠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玉佩, 再加上孟昭五官生的端正, 哪怕肤色有些微黑，但很有一股浩然之气, 君子之风。
孟昭见到沈江霖就笑了。
“江霖贤弟，幸会幸会, 走, 同我一道上去。”
两人这一年书信没有断过，哪怕孟昭在路上，也会给沈江霖写去书信，来往信件厚厚一大匣子。
所以哪怕一年多未见, 却丝毫不见陌生之意。
孟昭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的他虽无官职在身, 但是已经步入了官员的阶层, 再不见以前的拘谨寒酸之气, 今日带沈江霖来的酒楼，也是京中数得上名号的。
孟昭订的是楼上的雅间, 两人一同上了楼，小二已经上了几盘围碟，沏好了茶, 孟昭又点了一道清蒸鲥鱼、一道杏花鹅，一道黄金鸡、一道鼎湖上素，沈江霖见菜已经够了，忙叫他不要再点，孟昭到底又点了两道适宜沈江霖口味的菜肴，方才作罢。
“看来我孟大哥是已然发财了，如今出手这般阔绰。”沈江霖出言调笑道。
孟昭不以为忤，反而细细讲起了其中的门道：“江霖贤弟，如今你如此年纪已中小三元，想来将来进士及第只是时间问题。这中了举人后，便已是不同，乡间那些财主捧着金银上前给你，几百亩的田地说记你名下就记你名下了，更有送屋舍送铺面的，还有甚者，竟会自投奴仆来侍奉，只要你敢拿，做个富家翁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沈江霖虽然知道中举之后有诸多好处，譬如朝廷就明文规定，成了举人可以免田地税四百亩，见到县官不用下跪，甚至可以平等交流，官府方面也会给予诸多生活补助，最基本的吃穿用度是可以保证的。
但是如孟昭描绘的如此夸张，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只是如此讨好，必有所求，世上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果然，孟昭话音一转便道：“只是这些人都是有求于我，要么想要用我举人的名头去做生意，要么想要免除徭役赋税，要么是想提前结交，好等我考中进士后，再求更多。所以在这个时候，头脑一定要冷静，知道哪些可以接受，哪些绝不可碰，都是有讲究的。”
孟昭又仔仔细细说了一番其中的枝节，沈江霖知道对方是真的将他当知己，才会把自己走过路的吃过的亏拿出来与他细说，听得也是格外认真，同时也更加看好孟昭此人，即便面对如此大的利益诱惑，依然能够坚守本心，不被这些唾手可得的财物迷了眼。
孟昭讲完之后，小二菜也上齐了，沈江霖忍不住感叹：“有道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果真只是读书还不行，人情往来亦是学问。”
孟昭怔愣了一下，喃喃自语了两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好句，好句啊！”
“江霖贤弟，我观你不仅学业上突飞猛进，就是这灵巧聪慧上更甚往昔！可叹愚兄还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惭愧，惭愧！”
沈江霖是脱口而出的话，忘了这个年代曹大师还查无此人，只能找个由头搪塞过去，但是孟昭却在心里头反复咀嚼了许久，更觉沈江霖天生文魁，美玉良才。
两人举箸吃菜，边说边聊，各自诉说了一番科场艰难，尤其是沈江霖说到自己的院试被分到了臭号，又发现了有人舞弊之事，是听得孟昭又可怜他又替他捏把汗；而孟昭这边也是经历了颇多波折，他遇到的最大的事情，还不是在考场上的艰难，而是回乡之后的刁难。
“你说到科考舞弊之事，其实我回乡之后也遇上了差不多的事情，只是你是在考场上，我是在考场之外。”
沈江霖闻言一愣，给孟昭续了一杯茶，有些惊奇道：“孟大哥，我怎么没有在你信件里看到你说这件事？”
孟昭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叹道：“此事颇多曲折，我怕你悬心，你之前的信件里说要今年下场一试，考试之前最忌心神动摇，我便没有和你提起过。”
原来孟昭回到庐州府后，本是想安置妥帖了，再找机会去沈家拜会，只是没想到他一回到乡里，就遇上了他们镇上施员外宴请。
孟昭之名在当地还是很响当当的，毕竟从小也是被冠以“神童”的美名，又在庐州府中了一个小三元，着实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一般镇上乡里有何大事，都会请一请孟昭，这是对读书人的尊重。
孟昭原本不想去，但是架不住施员外家人三请四催，这才去了。
说是给施员外的老母八十大寿开宴，孟昭以为走过过程，吃两杯酒就能回去。
谁知道却被施家人轮番敬酒，孟昭酒量还算不错，也架不住这么多人轮番上阵，最后也喝的有些云里雾里，被人搀扶着去了他们府上的一间厢房歇息。
谁知道，孟昭半梦半醒间，就恍惚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一个妙龄少女轻轻走了进来，正待掀开珠帘，却与孟昭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惊慌地叫了一声，孟昭连忙跳了起来，道了一声“得罪”，原本有着八分醉意，如今都吓醒了，连鞋都没穿，赶忙冲了出去，却被守在门外头的施家仆人给逮住了。
沈江霖都给听呆了，这是想做什么？
因为有着冰琴的前车之鉴，沈江霖马上想到了，难道又是一出女子的霸王硬上弓？
谁说古代女子矜持的？他看着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这施家到底是意欲何为？”沈江霖菜也不吃了，巴巴听着孟昭往下讲。
孟昭冷笑了一声，语气也是愤慨：“意欲何为？后头把我捉住了，才道刚刚那女子是他们府上的小姐，是给我相看的，若是满意便将她许我作配。真是笑话，女子应当贞静贤淑、举止有礼，如何会直接闯入陌生男子的房间中去？后头把话说开了，我才知晓，想让我做他们家的女婿是假，想让我帮着施家少爷在科场作弊是真！”
沈江霖听得目瞪口呆，原来这里头有这么多的故事，施家也是不简单，明晃晃的想一石二鸟，又要收了孟昭这个女婿，又要拉孟昭在同一条贼船上，日后为小舅子当牛做马，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孟大哥必是不能答应的！”沈江霖直接道。
孟昭情绪平复了一些，这才点了点头：“此是自然。只是施家人做事颇为自傲、且目无法纪！他们见我不答应，虽把我放了回去，但是却开始处处抹黑于我，讲我人品低劣、外出游荡，不侍双亲，又说我已江郎才尽、之前只是投了学政大人的喜好，如今时移世易，再想中得乡试必无可能。原本与我结保之人，全都对我避之不及，眼看着就要开考了，我竟连结保之人都凑不齐！”
再说到这段故事，孟昭依旧一肚子的后怕：“他们是欺我族中无人，家中贫寒，又无人脉，便肆意造谣、毁我名声！还好后来我拿着侯爷给我的书子，拜见了沈家大老爷，沈大老爷见了书子后便待我如至亲，帮我四处奔走，牵线搭桥，找了四个清正之人与我互相结保，我这才度过了此次难关。”
孟昭说到这里，看着沈江霖的双眼，下颚微颤，眼眶发红，但因为如今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再加上孟昭这一年多来成长速度飞快，他已经是入了金銮殿，见过一众高官，赐进士出身的人物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袭洗的发白的儒衫，便是站在荣安侯府门口都已经自惭形秽的那个年轻人了。
孟昭强压住了心内翻腾的情绪，千言万语只化为了一句：“总之，愚兄欠江霖贤弟许多，往后有任何愚兄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你只需言语一声便是。”
这话说的直白又有些草莽气，仿佛不该从一个读书人口中说出来，但是沈江霖从中听出了真心真意。
他们两个都不知道，仗着重生回来的赵安宁原本想在此事中也插手一番，笼络住孟昭，可谁知道棋差一着，沈江霖提前布局，解了孟昭的燃眉之急，令孟昭对沈江霖更是倾心交付，引为毕生知己和贵人。
两人饭毕，小二撤了杯盘碗碟，又上了一壶好茶，两碟瓜子点心，道了一声“慢用”。
孟昭与沈江霖各端了一个茶盏喝茶，孟昭踌躇了一下，这才对沈江霖道：“江霖贤弟，不知你往后会跟着谁读书，府上是否有安排？”
孟昭心里头琢磨着，沈江霖如今如此成就，须得名师才能配得上，张先生虽是他世叔，但是学问来说教些蒙童尚可，教沈江霖可就不够格了。
只是侯府家大业大，请个名师还不是手到擒来，故而孟昭很是犹豫，怕自己这话唐突了。
谁知沈江霖也是摇了摇头，他正为此事在各方谋划打听，听说昨天渣爹有去秦府，但是也没给他一个准信，恐怕事有反复。
孟昭见此，连忙凑近了两分，道：“此次会试主考官乃是吏部右侍郎唐大人，唐大人今年已耳顺之年，志不在官场，今年二月便递了折子乞骸骨，圣上也是应了，只让他主考完今年会试便□□养，如今已经是赋闲在家。”
“唐大人乃我主考官，学识不俗，为人清正，他是我座师，我今日本就想去拜访一番，不如江霖贤弟你与我同去？”
孟昭是在帮着沈江霖谋划，若是能得到唐大人的青眼，那便是再好不过的。
一个能够在朝堂中致仕的吏部高官，当年还是状元出身，宦海沉浮几十年，如今可以全身而退，必有其过人之处。
沈江霖没想到，孟昭成长的如此之快，他还没给孟昭谋划一番选官的事情，结果反而是孟昭已经先帮他考虑起来给他找老师了。
也好，希望不能光寄托在渣爹身上，既然孟昭极力邀请，那便跟着他走一遭，碰碰运气。
两人又在雅间聊了一阵，见时间差不多了，才相携而去。
来到唐府府门口，孟昭将名帖递给了守门的门房，不一会儿，里头便有管事出来相迎。
唐公望正在家中小花园中纳凉，他已致仕一月有余，京城繁华早已看尽，如今卸了职，一身轻松，每日里观鸟下棋，养花伺草，很是舒心。
听到门人来报，有自己的学生上门拜会，唐公望还愣了一下，等看到名帖，才知道是今科进士来拜会。
这倒是有点意思。
唐公望虽是今年会试的主考官，但是他会试结束之后，便卸了官身，吏部右侍郎也有新的人走马上任，虽名义好听，是为座师，但是如今他这里冷锅冷灶，便是来拜会了，也讨不了什么好。
所谓“座师”，不过是拍主考官的马屁，对于主考官取中了自己而感激，其实在那些举子参加会试之前，唐公望哪里知道他姓甚名谁？
不过都是互相给个面子，日后好在官场上行走。主考官想博一个桃李满天下，往后官场上有助力；中了的举子则是想着自己陌生入官场，有人罩着岂不是便宜？
两者一拍即合，才有了如今拜会“座师”的风气。
只是因着唐公望今年退下来的早，唐公望的两个儿子都在地方上为官，不在中枢，便也没有什么自称“学生”的进士来唐府拜会。
这些新科进士们，忙着各处求神拜佛，好选官有个不错的去处，如今正是忙乱的时候，哪里来得及到他这里？
这个“孟昭”倒是有点意思。
唐公望让两人在正厅等着，自己去了房内换了一身见客的衣服，才缓缓走了出来。
沈江霖跟着孟昭一路绕过影壁，穿过仪门，便到了待客花厅。
唐府只有三进宅院，论宅子气派、景色优美，远不如荣安侯府，但是唐家出了一位正三品的吏部侍郎，就足以让人高看一眼了。
婢女上了茶来，沈江霖和孟昭刚刚已经在酒楼饮了不少茶，如今只是略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大约等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唐公望才姗姗而来，孟昭和沈江霖连忙起身相迎，唐公望笑着摆摆手，让他们二人坐下，自己则坐到了主位上去。
只一打眼，唐公望就注意到了沈江霖。
没办法，这孩子长得太好了。
白雪敷面，唇若点朱，眉似远山，眼含辰星，穿着一件青色儒衫，小小一个发髻带着四方平定巾，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打扮，却因为小少年身量还未长成，圆圆小脸上还有着点婴儿肥的轮廓而显得格外玉雪可爱。
唐公望看了一眼孟昭，眉眼和蔼，因着身材有些圆润，一笑起来便像个弥勒佛似的：“定松今日倒是得闲，这是令弟？”
孟昭对唐公望更加钦佩了，他们只在琼林宴上有过一次交集，说了两句话，唐公望竟然就记住了他的字，既让他感觉到自己受到了重视，又对唐大人的记忆力叹服。
“回老师的话，学生今日已经递了牌子，等待吏部选官，若有了调令，不日就要离开京城了，所以离开前学生想拜会老师，同时想要给您推举一个真正的学生。”
孟昭没有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
唐公望是什么人？官场上什么魑魅魍魉没有见过，尤其是在吏部衙门做事的，哪一个不是人精？与唐公望打机锋，倒不如直接了当。
唐公望表面看平易近人，实则非常有原则，他打量了一番沈江霖，直接拒绝道：“这便是你要给老夫推举的学生？老夫既然已经致仕，便只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教导学生、为人师长，实在不是老夫所擅长的，定松啊，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沈江霖长得虽好，可他唐公望也不会因着小娃长得好，就给自己揽下这么一桩烦心事，这个孟昭，实在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唐公望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碗盖，吹了吹茶汤，不发一言，送客之意已在面前。
孟昭却没有一点尴尬或是难堪的情绪，反而走到花厅正中央，对着唐公望深深一揖：“老师，学生知道自己冒失了。只是这世上伯乐难寻，千里马亦是难寻。江霖此子乃是世所罕见的良才美玉，学生为他择师之事，忧心难眠，辗转反侧，唯恐美玉有缺，白壁微瑕。思量再三，想遍学生所识之人，唯有老师可担此重任。”
沈江霖同孟昭一起站在下首，纵然心智已是成年人，沈江霖依旧被孟昭夸张的话语说的有些脸红，他没想到孟昭这么能吹。
这是又吹了他，还捧了唐公望。
高，实在是高！
是他错估了孟昭的能力，如今沈江霖已经能够确认，孟昭就是未来书中所写过的那个孟大人。
也只有这样厚脸皮又有能力的人，才能在人才济济的朝堂之上爬的那么快、那么高。
唐公望显然也是这般认为的，他深深地看了孟昭一眼，突然来了点兴致。
他倒是要看看，孟昭如此推崇的孩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唐公望目光一扫，看了一眼手边的茶盏，笑道：“古有曹植七步成诗，既然定松称你为当世奇才，不如你就以此茶为题，做一首拜师之诗如何？若奉得这一盏茶，老夫再论其他，可否？”
说着，便让底下的婢女端了一盏新沏好的绿茶上来。
沈江霖与唐公望之间的距离，最多不过七步，这是切切实实拿他与曹植相比啊！
七步成诗，还指定题目，指定情景，就算沈江霖想作弊，做一回文抄公都不行。
作诗是要作的符合人设的，否则就算沈江霖“背”了一首名诗，那也只是徒惹麻烦。
情景不对，思想不对，与他的经历更不相符，便是作了，文人不傻，他们又是一群专门在文字里抠字眼的人，要么会认为他拿旧作充数，要么拿他人之作抄袭。
到时候只会丢了名声，故而以往看的那些影视剧中，突如其来背了一首诗，便得周遭赞扬，实在是太小看也太愚弄古人了。
便是上下五千年，唐诗宋词摊开任他挑拣，此刻他也只能靠他自己。
孟昭面色微变，没想到唐大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既不问江霖四书五经里的要义，也没让孟昭抓着机会展露一番江霖过目成诵之能，如此短的时间内做一首诗，古往今来，也就只有一个曹植了。
江霖可有此急才？
便是他这个中了进士的人，此刻也没有任何底气能七步成诗，还要作的唐大人满意。
沈江霖从婢女手中接过茶盘，向着唐公望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四步，五步，六步。
第七步，沈江霖在唐公望面前站定，气定神闲地望着唐公望，缓缓开口：
一盏谷雨水，二两明前叶。
红炉细火烹，绿叶杯中舞。
香飘千里外，捧茶至师前。
共饮三春景，慢品几世缘。
吟完最后一句，沈江霖弯腰将茶盘托过头顶，以恭敬的姿态，请唐公望喝茶。
孟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既觉得沈江霖这首诗作的极好，又担心唐公望打定了主意不收徒，打击沈江霖的信心。
唐公望脸上的笑意更浓，熟悉唐公望的人知道，这才是他真正的高兴了。
“好！好！好！茶好，诗更好！”
唐公望稳稳当当地将茶接了，饮了一口才放到了中间的几上，看向沈江霖的眼中充满了欣赏之色。
这诗作的是他喝的明前龙井，既细细道来茶叶如何烹制，茶之形态，茶之味都描绘了出来，更是最后那一句“共饮三春景，慢品几世缘。”打动了他。
赤子之心昭昭，小少年不仅诗作的好，胸中更有自信与从容，断定自己以后能与他共饮三春景，处出一段师徒缘。
文人观人，看其貌，观其行，品其言。
沈江霖刚刚那一番从容不迫的姿态，胸有成竹的自信，确实折服了唐公望。
只是刚刚唐公望只是为了刁难人才出这样的难题，并非诚心收徒，他也没想到沈江霖这般出色，如今进退两难的倒变成他了。

第45章
唐公望已有了春秋, 卸了官职后，想的是尽早落叶归根，告老还乡。
之所以还没动身, 只不过是京中尚有些产业田地需要处理，说不得再过两月, 就要出发离开京城。
所以刚刚他是确实没有收徒之心，也是故意的为难人。
他打量沈江霖年纪尚小，就算有文采, 但是一个人重压之下, 脑子总会一片空白，七步成诗如何能做到？
看似唐公望考的是作诗, 实际上更是一个人面对压力时候的表现，唐公望并不认为沈江霖可以面对压力而毫无忐忑, 有此急智作的出诗来。
唐公望在吏部任职多年, 见过的大大小小官员多如牛毛，哪怕是这些进士出身的官员，甚至很多官场上的老油条，在面对压力的时候, 也会不知所措。
人一旦面临压力了, 就会思维混乱、举止变形、昏招频出, 尤其是极端压力下, 甚至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之事, 也不是没有的。
而面前的这个小小少年郎，却完全顶住了压力, 光这一份心性，就远超世上许多人。
难怪孟昭要评价他一句：唯恐美玉有损，白壁微瑕。
这样的资质, 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
唐公望忍不住有些心动了，原本只是想随意打发了事，现在却是开始正经问起来沈江霖的出身年纪，读了几年书，可否下过场。
等唐公望了解到，沈江霖便是那个名噪京城的小三元魁首的时候，忍不住脸上露出了讶异之色。
荣安侯府的门第，却是不俗，或许对于其他人而言还会因为一些私心而瞻前顾后，唐公望听到沈江霖出自荣安侯府，倒是没有什么异色。
他与荣安侯沈锐没有过什么接触，如今卸了官职，更是不参和朝堂里那些纷纷扰扰，不管沈江霖出自荣安侯府也好，还是出自平民百姓之家也罢，在唐公望眼里是一样的。
他更好奇的是，为何孟昭会为其奔走。
两个人完全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如何就让孟昭如此极力引荐。
孟昭何等样人，听话听音，马上就察觉出唐公望语气有所松动，立即上前一步，含笑说起了两人之间的渊源来。
唐公望听的啧啧称奇，竟没想到，沈江霖小小年纪，做事如此妥贴，急公好义，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足智多谋、情深义重。
尤其是当唐公望听到孟昭称沈江霖有过目不忘之能时，更是惊叹不已，他自己少时便是以博闻强记出名，没想到世上竟还有此天才人物，考了沈江霖几道题目，每一题都答在唐公望的心坎上，唐公望看向沈江霖的目光越发亲切和蔼了一些。
沈江霖确实是良才难得，关键是年纪还这般小，未来大有可为。
唐公望实在是忍不住有些心动了，脑子一冲动，差点就要当场应下。
但是终归理智仍在，若是真收下了沈江霖，他还如何回乡里？就是他想带着沈江霖回乡，荣安侯府恐怕也不会答应。
这回，轮到唐公望百般愁结了。
“霖哥儿，过来。”唐公望朝着沈江霖招了招手，沈江霖听话地走上前来一步，在唐公望身边站定。
唐公望年纪大了，常年累月的案牍劳形，视力难勉有些不佳，现在沈江霖站的这般近，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江霖一番，越看是越欢喜。
忍不住摸了摸沈江霖的发髻，叹道：“霖哥儿很好，只是拜师之事，轻忽不得。一则要知会你父母家人，另一则老夫也要再思索几番，老夫不曾教导过学生，也是怕耽误了你这匹千里马，霖哥儿你可明白？”
沈江霖心思敏锐，听出了唐公望语气中的不舍与纠结，只是拜师一事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沈江霖想要拜的还是当世大儒，早就做好了不会一帆风顺的准备，更没想过今日就能拜师成功。
也就是沈家没有文人的根基，否则若是出身书香世家，像沈江霖这样的，或是跟着家中长辈读书，或是托付给他们结交的至交好友，哪里需要如此麻烦？
沈江霖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而是理解地点头：“唐老相公，一斟一酌，莫非前定。一切都有因缘际会，我们能做的便是遵从本心即可。今日能受唐老相公指点几句，已是受教颇多，若能有幸拜入唐老相公门下，江霖自是感激不尽；若是不能，今日也当以茶代酒，再敬唐老相公一盏，以表今日相会之畅快。”
唐公望被沈江霖说的这一串话震住了。
小小年纪，竟是如此豁达，话中已有禅意，相逢便是有缘，何必要去着相？
遵从本心，好一句遵从本心！
唐公望“哈哈”大笑起来，抚掌而叹，果然又和沈江霖、孟昭喝了一盏茶，才让仆人将他们送出府门，走的时候，见沈江霖刚刚在花厅多吃了两块玉露糕，命人捧了一个八宝攒盒，里头放了好几种各色糕点，精致非常，让沈江霖带回去吃。
等走出了唐府一段路后，孟昭才指着那八宝攒盒笑着道：“唐大人还是拿你当亲近子侄一般照顾的，见你爱吃就马上让人送来了。”
但是孟昭说话做事，绝不无的放矢，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唐大人似有其顾虑，他祖籍乃是徽州府，恐怕他有告老还乡之意，故而左右为难。”
孟昭从一入唐府，就仔细观察过了，往来甬道处处肃清，夏日盆栽花草也不见多，花厅内许多摆件都收了起来，这是有主人要出远门之意。
联想到唐大人既已卸下官职，他当时就想到，恐怕唐公望是想离开京城了。
孟昭心中有些懊恼。
唐公望既然是会试的主考官，又是他想引荐给沈江霖做老师的人物，在去之前，他就细细给沈江霖说了唐公望的出身、门第、科举名次，这么多年所作文集，在仕途上的表现，家中的子女情况，简直就是全方面、无死角地都帮沈江霖打听研究过了。
正是因为唐公望学识出众、为官清正，又在文坛之上颇有建树，家中子女也教导的非常出色，如今两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外放做官，是真正的一门三进士，荣耀非常。
这样的人，当沈江霖的老师，孟昭是觉得非常合适的，毕竟唐公望虽然没有收过徒，但是他的两个儿子便是他教育成果的展现，他是个会教学生的人。
有些人自己满腹才华，但是却只能自己学，教不好别人。做老师也是一种本事，需要能够因材施教，需要能将自己所掌握的知识，深入浅出地教授给他人。
只是没想到，唐大人是有去意的，这样一来，便麻烦了许多。
只恨他如今根基不稳，也攀不上更多的关系，认识不了更多的大儒，现在唐大人那边没有个准信，孟昭觉得有些挫败。
沈江霖反而更看的开，笑了笑道：“师来择我，我亦择师，今日只是匆匆一面，哪里就能下定论了。况且，家中长辈亦有帮我寻觅良师，孟大哥可快别自责了。”
孟昭这场会面也确实安排的匆忙，但是他也无法。
一来他自己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想到了他的座师，二来吏部的调令说下就下，拿了任命就要动身，这京城他无法久留，若能早一日便早一日，还能继续为沈江霖费心筹谋。
听了沈江霖的话，孟昭心里头宽慰，他从来没看错人，江霖贤弟就是这般豁达通透，从不怨天尤人，这样的沈江霖，如何不让人喜爱。
若是唐大人是有其他考量，他们倒是可以多拜会几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如今唐大人是有告老还乡之意，倒是强求不得。
孟昭琢磨着自己的同年里面是否能有用的上的关系再走一走，将沈江霖送到了侯府之后，准备另择日子再来拜会沈锐，说一说沈江霖拜师之事。
等到沈锐下衙回来，用过了晚膳，便听廊庑外有丫鬟向沈江霖行礼的声音，沈锐正在书房中练字，放下笔来直接对外头唤道：“可是霖哥儿来了？且进来说话。”
沈江霖挑起竹帘，进了书房，给沈锐行了礼，沈锐笑着让沈江霖坐到自己近前。
“正好你来了，昨日我尚未来得及和你说，我去拜会了秦先生，听秦先生的意思，他是有意收你为弟子的，只是他还要考察你一番，等后日你便随我同去秦先生府上，若是秦先生看中了你，为父已经帮你准备好了拜师六礼，到时候便可直接拜师，届时你可得表现的机灵恭敬一些，方能得秦先生青睐。”
沈锐有前后两个书房，外书房待客，内书房自娱，现在这个书房就是沈锐的内书房。
这间内书房小巧精致，冬暖夏凉，夏日里四面窗户洞开，离这间书房不远处便是贯穿整个侯府的小湖，夜风一吹，煞是清凉。
此刻两盏落地宫灯亮着，把书房内照的亮堂堂的，书案上的香炉上青烟缭绕，散出一缕清香，碧玉做的笔架，汝窑制的薄胎笔洗，双面绣的精巧屏风，一派精致气象。
沈锐温声细语，殷殷叮嘱，让沈江霖一时之间都有些恍惚，这还是那个不靠谱的渣爹吗？
只能说，沈锐这人确实现实的可怕。
这间内书房他不止来过一次。
之前待他，弃如敝履，他冒着寒风雨雪进来，沈锐只让他站在门帘处，生怕他沾污了他书房的精致。
而今他却可以登堂入室，与沈锐同坐一案，得其谋划嘱托，实在是耐人寻味。
沈江霖将自己的心思收了收，言归正传：“多谢父亲的提点。孩儿今日蒙受孟大哥引荐，也去见了一位大儒。”
沈锐“哦？”了一声，心思一动。
孟昭上京就曾拜会过他，那时候尚未开考，孟昭还是举子的身份，孟昭重情义，带了不少庐州府的土仪过来。
只是因着孟昭身份已变，再加上会试在即，他并没有那么多的心思来奉承迎合沈锐，两人便干巴巴地聊了几句后就散了。
沈锐还曾偷偷感叹，孟昭年纪越长，话是越不会说了。
没想到孟昭确实好本事，直接一飞冲天，中了进士，而且名次还不低，想来是有些门道了，才会给霖哥儿引荐师长。
说起唐公望，沈锐如何不知道？
只是唐公望是寒门代表人物之一，三十年前的状元郎出身，与沈锐这种受祖宗荫蔽而做官的人，完全是两个派系，两人在朝堂上这么多年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倒不是沈锐不想和唐公望说话，而是根本搭不上边，人家瞧不上他。
如今唐公望已经卸任赋闲在家，但是门生故吏依旧在朝堂中活跃着，远的不说，光说他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在湖州府做知府，小儿子在南京做巡盐御史，这可都是肥差，不是在陛下心头挂上名号的人，如何能做得？
孟昭想的更多的是唐公望本人的学识涵养、为官清正，而沈锐想到的，则是拜唐公望为师能给沈家带来多少好处。
秦家虽然也出了不少官员，但是还没人坐到过正三品，而且他们家已有一个云哥儿跟着秦先生读书了，若是霖哥儿能拜唐大人为师那是更好的。
沈锐转瞬间脑海中已经想了许多，不过为了端着做父亲的架子，沈锐并未表现的如何激动，反倒淡淡道：“那结果如何？唐大人可有看中你？”
沈江霖三言两语简单的说了说，只笼统地说考校了他一些问题，“最后唐老相公说，要我知会家里，他也要思索几分，考虑是否要收我为弟子。”
沈锐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失望，只觉得这是唐公望在婉拒了，小孩儿家听不懂官场上人的话。
“无碍，既然如此，后日你还是随我一道去秦府。”沈锐收拾起心情，又叮嘱了沈江霖几句，后天该穿什么衣服，见了秦先生该如何称呼、如何行礼，俨然一副慈父形象。
沈江霖父子在讨论拜师之事，唐公望也在为了这个事情有些难眠。
后半夜突然下了一场大雨，噼里啪啦打在窗棱上，唐公望上了年纪，睡觉浅，很容易被吵醒。
当唐公望翻了第三个身的时候，其妻钟氏忍不住用胳膊把他往里推了推：“大半夜的，就会扰人清梦，不然你还是去榻上睡吧。”
唐公望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叫我去睡那硬邦邦的竹榻，你自己怎么不去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腰不好。”
钟氏被她吵醒，没了睡意，干脆翻身而起，唐公望忙把人拦下：“嘿，老婆子，我说笑呢，你还真去啊？”
钟氏烦躁地把唐公望的手打掉：“走开！我起夜！”
唐公望讪讪地拿开了手，倒回了床上，听着钟氏兮兮索索走到外间的声音，没一会儿又走了回来，喝了一盏凉茶，把茶盏放回了床边矮柜上，才躺了回来。
“你啊你啊，说了你多少遍了，别饮凉茶，别饮凉茶，这不是养身之道，要喝茶你叫一声便是了。”唐公望听到钟氏喝茶的声音，忍不住责道。
钟氏翻了个白眼，外头骤雨已歇，月亮从云彩中露出了容颜，透过窗户纸照了进来，熟悉了黑暗中的视线，唐公望都能看清老妻的表情。
“叫谁去？都睡着呢，大半夜的叫人烧热水倒茶？到底是官老爷，就是不体恤小老百姓。还有你那个腰，还不是一天到晚磕头、上朝，坐在那书案后头，一坐就是一天，你腰不坏谁坏？”
“你下次叫我，我现在闲了，我给你烧热水去!我现在不是官老爷了，你可就使唤我吧！”唐公望瞪了钟氏一眼！
钟氏是真正的农家女出身，嫁给唐公望的时候，唐公望连个童生试都没过，唐家生了五个儿子，唐公望成亲的时候，只分了两间茅草房子、几亩薄田，家中可谓是家徒四壁。
好在钟氏有一把子力气，见唐公望爱读书，便咬着牙扛下了地里的活，她手巧又会说，有一手好厨艺，伺候完地里就去镇上卖吃食，供着唐公望一步步考中生员、举人、进士，是唐公望真正的糟糠之妻。
唐公望这一辈子只有钟氏一个女人，两人生了两儿两女，经常吵吵闹闹，唐公望被气急了，直言和钟氏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只是再如何吵，晚上是必要一起睡的。
唐公望被钟氏嘲讽的气结，闷闷回了一句就不说话了。
在朝堂上纵横捭阖，在署衙里辩倒群雄的人物，在自己妻子面前，也只能受气闭嘴。
钟氏躺了回去，盖上薄被，用脚踢了踢唐公望：“今儿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烦心？不是已经不管朝堂上那堆狗屁倒灶的事情了么？”
唐公望被唬地马上转过身来，压低声音斥道：“别一天到晚胡咧咧，妄议朝事，你一个乡间妇人，懂什么？”
钟氏被说了也没反应，漫不经心道：“行了行了，有事儿就赶紧跟我说说，否则这觉还睡不睡了？”
唐公望心里憋着，便细细说起了今日见沈江霖的经过，如何标志整齐的长相，如何聪慧机智的应答，如何开朗广阔的心胸，说到最后，唐公望忍不住感叹道：“那孟昭说的一点点都不错，如此良才美玉，不知道最后会由谁来打磨，哎！”
这世间最高超的匠人，就是做老师的，手底下的孩子长成什么样，就是他们的一件件作品。
而沈江霖这样的资质，无疑是世所罕见的极品翡翠，若是再经过精心打磨，到时候能散发出何等耀眼的光芒，光是想一想，都让人心驰神摇。
钟氏听到这里也来了点兴致，忍不住插嘴问唐公望：“既然如此好的孩子，你怎么就不收下呢？反正如今你也在家闲着，我看你平时也是读读书，看看鸟，油瓶倒了也不知道扶一下，收个小徒弟陪陪你，不正好？”
唐公望诧异地看向钟氏：“可是，你不是一心念叨着要回徽州老家？我如何能为了个孩子，不陪着你？这么多年，我已负你良多，都是你一手操持了这个家，如今我们算算寿数还能活几年？自然是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钟氏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泪，笑骂道：“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老不正经说这些酸话作什么？不想留在京城是觉得你既然卸任了，在这里也是无所事事，倒不如随我回徽州去种几亩田，活动活动身子，治一治你不爱动的毛病，你若肯在这里也能和你学生每日动一动，我在哪里呆着不是呆着？”
“再说了，你不是说等过两年彬哥儿他们会调任回京么？那到时候不是正好，我可以和两个孙子孙女亲近亲近了。”
唐公望听了钟氏的话，半晌没有言语。
钟氏又转过身来，盯着唐公望道：“咱们老两个回去也是冷冷清清，乡间老一辈的人都走了，和我们同辈的也都不认识了，也就是想回去看看罢了，等过两年再回去也是一样的。如今你既看中了这个孩子，有个这么好的孩子陪着我们也是热闹了，便是再留下来几年也是无妨的。”
唐公望侧身看着老妻，她背对着月光，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可是唐公望却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分表情，每一丝皱纹，每一处斑点，即便是闭上眼睛，他也觉得他“看”的清。
他拉起钟氏的手，这双手哪怕许久不干农活了，但是早年间受的累，让她指节变宽变粗，不是那些京中官家夫人的纤纤玉手，可是唐公望独爱牵她的手——握在手里，他心里就踏实，安心。
“我的婉娘，永远那么善解人意。”
钟氏名叫钟婉，取自“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钟氏本没有名字，因为家中行二，便叫钟二姐，“钟婉”这个名字是唐公望帮她取的，在唐公望心里，钟氏便是那美人。
钟氏老脸一红，将手抽了出来，忍不住笑骂道：“你这书生气是又犯了，说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笑骂完之后，钟氏又正经了声色道：“我还是那句话，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我是个哪里都能活的人，也是个没本事的妇道人家，只要你想做的，便是我支持的，怎么倒是老了老了，还瞻前顾后起来？”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这句话唐公望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还记得那年他干完农活偷偷站在村中私塾窗下，听着里头书声琅琅，跟着一起摇头晃脑背了起来，被新婚妻子钟氏发现了，窘迫的不得了。
他家中少时尚可，读过几年私塾，后头父亲被人引着去赌，败光了家业，他便再无书可读。
结果新婚妻子把他带了回去，站在茅草屋前，把锄头一放，便认真道：“唐公望，从此以后你便不要再下地了，既然想读书便去读书，我钟二姐能把你供出来！”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第46章
沈锐心中还是惦念着唐公望那边, 第二天又巴巴地送上了一份拜帖，只是送过去之后便石沉大海，没了消息, 沈锐心中便断定唐公望那边许是无望了。
若是还有消息，沈锐必定会在秦先生那边搪塞一番, 再转圜几日，看看风向再说。
二十那日，沈锐休沐, 便提着表礼, 带着沈江霖一道往秦府而去。
沈江霖与秦勉虽未见过面，但是隔着沈江云的传话, 其实已经神交已久。
秦勉的学识，沈江霖是认可的, 所以对于沈锐让他拜秦勉为师, 沈江霖也是愿意的。
只是到底两人之前只是“隔空切磋”，没有实际相见过，具体如何，还要等一会儿见了面再说。
沈江霖认为, 在这个时代拜得一名靠谱的老师还是非常必要的一件事情。
虽然沈江霖觉得以自己的学习能力继续往上科考并非什么大问题, 但是他所缺乏的是对这个时代的全面认识, 不仅仅是在书本上的认知, 更是在社会人情方面、在细枝末节方面、在这个时代人的思想方面, 这些都是他要去学习的。
科举考试最重要的便是考文章，文章便是一个人思想的代表, 以手书我心，考官看的除了文采精华便是考生的思想境界。
沈江霖来此世间已经一年多了，但是他是带着上辈子的记忆穿越来的, 二十多年的学习和教育，已经打磨出了一个如今的沈江霖，他的很多思维模式是已经有了定式的，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而他要学习的，是更能了解、熟知眼前这个世界的一切，成为一个不能被这个世界发现的破绽。
他亟需一个真正的领路人。
秦勉虽然自己并未中过进士，但是无疑他是一个很会做老师的人，所以以举人之身，教出了不少出色的学生，并且在京中文坛上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沈锐能说动秦勉收下他，如无意外，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父子两个上了秦家的大门，刚一下马车，秦府的管事便出门相迎，沈锐见状，心中已有了三分满意——如此重视，想来今日只是走个过场，拜师之事十有八九是稳了。
秦家宅邸距离皇城稍远，但是胜在闹中取静，和唐府差不多大的三进宅院，但是修葺的更加精致风雅，随处可见梅兰竹菊四君子的摆件，入了正厅，正对面挂着的便是孔夫子的画像，下面长条案上摆着一个三角铜炉，里面插着三柱清香，此刻已经燃到了最末一节，只是香灰并未撒到外头去，想来是每日有人勤加打扫、经常擦拭的。
管事热情邀请沈锐父子二人在堂下稍坐片刻，婢女准备好的香茗果碟也端了上来。
沈江霖一看那个果碟，也对秦府的富庶有了点认知。
只见一个绯色剔透的荷叶形状玛瑙盘里，承放着三串仿佛新鲜摘下的龙眼，个个拇指大小，似珍珠般浑圆，枝干挺秀，纤叶碧绿，与玛瑙盘相映成趣。
这龙眼着实新鲜，只不过京中乃是北方地区，根本生长不出这水果，须得从海南、番禺或是龙川等地运输而来。这些地方与京城一南一北、千里之遥，摘下必须即用冰块镇着，一刻不停地运到京城来，才能如今这般盛放在小几上，任人取用。
反正沈江霖在荣安侯府从没吃过这玩意。
见物识人，这位秦先生可不仅仅是大哥口中说的那般严谨肃穆，与生活上定是十分有情趣之人。
沈锐目光轻轻扫了一眼沈江霖，摇了摇头。
沈江霖看懂了沈锐的意思，让他别拿那龙眼吃。
龙眼需要拨壳吃，汁水难免沾到手指，而且沈江霖没吃过龙眼，沈锐这是怕他闹了笑话。
沈江霖内心一哂，他又不是真的小孩，还馋嘴这个。
没让沈锐父子久等，秦勉很快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沈江霖看去，秦勉身量修长，个子颇高，年纪大约与沈锐差不多大，容长脸、留着短须，目光炯炯，面容严肃，许是经常习惯性皱眉的缘故，眉峰中间有两道深深的褶子，身穿石灰青绸缎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俨然一副儒士装扮。
沈江霖在看秦勉，秦勉的目光也是一下子就落到了沈江霖身上。
秦勉是教授过沈江云多年的，也接触过沈锐，知道沈家男人在相貌上俱都十分不俗，原以为沈江云之相貌已经是平生仅见，没想到他的弟弟亦是不遑多让，虽然年纪尚小，还未长成，但是到了沈江云那个年纪，恐怕比之兄长不遑多让。
没人会对长得好的人第一眼就心生恶意，更何况沈江霖不仅仅长得好，如今还有个小三元的名头在，可不是那种绣花枕头的人物。
秦勉是有心收徒，原本上次就该一口答应下来，今日见面，一是想压压少年人的锐气，让他心悦诚服拜他为师，二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哪怕觉得既然中了小三元了，必有其过人之处，但是秦勉这么多年没少接触一些沽名钓誉之辈，所以还是要亲自验过，才算放心。
三人行礼过后，分宾主落座，秦勉与沈锐寒暄了几句，便将话题扯到了沈江霖头上。
先是问了沈江霖读了几年书，读书可有什么心得体会，有什么不会之处，沈江霖顺势提了几个自己认为颇有争议点的内容，秦勉做老师是做习惯了的，而且沈江霖问的又有水平，秦勉忍不住就讲了起来，一讲就有些停不下来。
沈江霖是个思维跳跃又逻辑在线的人物，很快便和秦勉探讨起来，有问有答，沈锐有心想插嘴卖弄几句自己的学问，还好知道今天主要是给儿子来拜师的，生生忍下了。
秦勉越看沈江霖越满意，言谈行止不卑不亢，他讲的东西沈江霖都能举一反三、一点就透，实在是一株不得了的好苗子，秦勉教了这么多的学生，其中不乏佼佼者，但是有沈江霖珠玉在前，竟都被比了下去。
尤其是沈江霖身上有一股不属于少年人的稳重劲，本来秦勉还以为沈江霖年少成名，总归是宝剑出鞘、少年人锐气利不可当，可谁想到接触了沈江霖之后，才发现他心性老成，根本没有他担心的那种情况出现。
秦勉正要松口，收下沈江霖，突然底下人来报，唐老相公求见。
秦勉心中还在纳罕，是哪位唐老相公，拿过拜帖一看，竟是刚刚卸任的吏部侍郎唐公望唐老相公。
此人虽然卸任，但是官风极为清正，家中子弟亦是出息，秦勉听起族兄有提起过几次，但是两家从无交集，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拜见？
只是贵客临门，不得不见，秦勉刚想对沈锐父子道一声歉意，想让他们先到他书房稍后片刻再来相会，却听底下门人稍微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唐老相公说，他是为了沈家二少爷来的，若是老爷正在会客，便让他一同过来便是。”
秦勉心头一跳，有些狐疑地看了沈江霖一眼，既然对方都如此说了，必然有缘故，秦勉推拒不得，只能叫人快快请了来。
沈锐与沈江霖面面相觑，虽然心里头已经有点想法，但是也没想到唐公望会出现在此地。
说来唐公望自从那日和妻子钟氏说过之后，依旧左思右想了一日，沈锐送来的拜帖他也暂时按下不表，毕竟之前想着要回乡里，如今若是又不回去了，京中要处理的田地产业就要收回，还得再仔细考虑一下其中利弊。
等唐公望彻底想清楚了，他今日就叫人上容安侯府递了帖子，结果谁知道去送帖子的人回来称，沈侯爷一大早就带着沈江霖去秦府拜师去了。
也是门房赵二多嘴了一句，否则唐公望都不知道沈家父子今日就要敲定下师父人选了。
唐公望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是转念一想又是，沈江霖这样资质的学生，只要是做师父的，谁不想要？他还要思前想后，其他人可能就要抢着要了。
钟氏正在用早食，跟着听了一耳朵，顿时看着唐公望嘲道：“该你的，让你前思后想的，现在好徒弟要被人抢走了吧！”
见唐公望还看着自己瞪眼，又骂道：“还坐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去那秦府，把小徒儿带回来，若是带不回来，今日你就别回来吃午饭了！”
唐公望被老妻撵了出去，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掸了掸衣袍，上了马车便径直往秦府去。
霖哥儿说的不错，凡事要遵从本心。
他已六十了，孔圣人都说六十而耳顺，七十就要从心所欲不逾矩了。
唐公望一进正厅，果然沈家父子俱在，与秦勉的一脸肃容不同，唐公望脸上是时常挂着笑的，看着和蔼可亲，只是吏部署衙的人，都在背后称呼唐公望为“笑面虎”。
“久闻秦先生大名，同在京城却不曾拜会过，失敬失敬！”唐公望先行寒暄，秦勉立马起身相迎，请唐公望落座。
唐公望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沈锐上首，沈江霖对面。
“不知今日唐老相公前来，所谓何事？”唐公望来的蹊跷，秦勉便也不兜圈子，直接问了。
唐公望笑眯眯地看着秦勉道：“上回老夫见了霖哥儿这孩子，颇是喜欢，思前想后了两日，便想收下这个徒儿，不知道秦先生以为如何？”
唐公望何等老辣之人，在厅上双眼一扫，就知道还没正式拜师，六礼没拿出来，香案未摆，就连茶碗也只是待客用的明显喝过的，显然还没说到此处，唐公望便单刀直入说了起来。
若是秦勉没那么喜欢霖哥儿，或是给他面子，便该直接应声而下，恭喜他便是。
秦勉闻言面色一变，万万没想到唐公望是来和他抢徒弟的，若是之前还没见过沈江霖倒也罢了，如今一见就欣喜之，哪里肯放手，便也揣着明白装糊涂，闻言“啊”了一声，不解道：“只是今日，是霖哥儿准备来拜我为师的，沈侯爷，是与不是？”
秦勉装的像，唐公望装的更像，闻言“大惊失色”，就连脸上一向挂着的笑意都敛了，同样看向沈锐，目带探究：“难道竟是我老了看不懂世情了？昨日沈侯爷还传书子与我，表明了拜师之意，今日侯爷便变了主意不成？”
沈锐被两个老狐狸的目光看的坐立难安，张口结舌，一时之间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才好！
沈江霖心里哀叹了一声，渣爹遇上这修罗场，也是他该。
前日沈江霖和他说了唐公望之事后，就有提议他若不然等到唐府给了准信了再来拜会秦勉，毕竟如今秦府那边什么都没应承下，写个书子过去言有要务推脱个几天，不妨碍什么。
甚至沈江霖还婉转表示，若是沈锐还有什么其他渠道，也可以打听看看，没必要这么快就做决定。
结果沈锐第二天就拿着书子去刺探唐公望那边的态度，没得到准信就觉得那边黄了，秦勉那边就更不愿意推脱几天，免得让秦勉心中有疑虑了，今日一早就叫人把沈江霖唤出来上秦府拜谒。
对于沈江霖的提议，沈锐是听了一耳朵，但根本没往心里去。
毕竟唐公望不曾传出要收徒的传言，而且从同僚那边打听到唐家都已经在找下家接收他们京中的产业了，恐怕不日就要告老还乡，沈锐便觉得肯定不成了。
再帮沈江霖找比秦勉更好的老师，不是沈锐办不到，而是需要花费更多的人情和心力，沈锐不想再去折腾了而已。
沈锐如今对沈江霖是有“父爱”的，只是这“爱”有限的可怜。
文人好面子，若是今日沈锐得了唐公望的消息，应承了下来，秦勉这边就可以找个理由推拒了去，毕竟两人之间什么都没答应下来，沈家另择他人为师，完全是没有问题的，秦勉也不会连这点胸怀都没有。
可是如今事情走到了这个份上，再去变卦，秦勉脸上可就挂不住了。
沈锐当然听到唐公望想要收下沈江霖，是喜出望外的，甚至想要当场应下，可是大儿子云哥儿还在秦先生处读书，秦先生又如何得罪的起？
沈锐也算中年男子中清隽的长相，肤色偏于白皙，此刻脸上红云上浮，面色尴尬，只能拿起手边的茶盏，假装喝茶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可是喝完茶，唐公望和秦勉仿佛是比赛似的，谁也没把目光从沈锐身上撤回，仿佛要在沈锐脸上盯出一个窟窿似的。
今日没个准话，你沈锐就别想跑了！
沈锐脸色由红转白，无措间只能看向了儿子。
沈江霖是很不想去帮沈锐的，甚至都想多看一会儿沈锐的笑话。
可是，今日是他来拜师，不是渣爹拜师，搞得不好，他的损失最大，渣爹最多拍拍屁股走了，他却还要做人的。
沈江霖也没想到唐公望会有这么大的阵仗过来争徒弟，虽然不赞同渣爹的急急匆匆，但是沈江霖评判下来，唐公望收他为徒的概率不大，毕竟人家都想动身离开京城了。
一个徒弟，和他对未来老年生活的规划相比较，沈江霖认为唐公望会选择后者。
之所以让渣爹再多等几日，只是因为沈江霖向来做事的习惯就是妥帖周到，留有余地。
但是此刻唐公望站在这里，从侧面也看出，他是真心想要收沈江霖为徒的。
一个人真不真心，端看他去做这件事，有没有放弃了一些东西。
放弃的东西越多，做这件事就越真心。
沈江霖是有些感动唐公望之举动的。
这个年代的师父，和现代的老师是有不同的，现代的老师各科各教，每一个年纪会换一个不同的老师，只要去上了他的课，那便都是老师。
而这个时代的师父，是如师亦如父，拜师之后便不可改弦易辙，今后出去打的名号上都有师父的烙印，甚至关系密切到，师父有事，弟子必亲躬，这也是为什么孟昭会帮沈江霖全方位去打听唐公望为人的原因。
若是唐公望品行不端，便是学识再好，孟昭也必不会给沈江霖推举此人。
比起秦勉，沈江霖心中也更属意唐公望。
沈江霖站到了花厅中央，对着两位先生都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子开口道：“今日小子是来拜师求学的，两位尊者也没有会意错，唐老相公是小子自己贸然上门，毛遂自荐想成为他的学生，秦先生是家父举荐，言秦先生教导家中长兄多年，为人师表，言行一致，学识高深，堪为人师。”
沈江霖这番话，说的唐公望和秦勉两人心里都舒坦了一些，虽然知道是有安抚他们之意，但是也知道这孩子说的实话。
“只是一徒无法侍二师，若侍二师，则显学生意不诚，若是两位师长都有意收江霖为徒，小子尊从本心的话，更想拜唐老相公为师。”
沈江霖这话说的干脆，说完之后，便对着秦勉一揖到底，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是红了：“辜负了秦先生的美意，小子心中愧疚难当。”
身量才刚刚到他胸口的小小美少年，如此羞愧的神色，又是如此坚定的话语，让秦勉哪怕心有恼怒，也发不出来。
甚至心头一软，知道不能强人所难。
这就是孩子的赤子真心。
没有成年人的贪婪、什么都想要，也没有成年人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有什么便说什么了。
此子心胸坦坦荡荡，又如此聪慧灵巧，未来堪成人杰。
哪怕心里头没有多少怨怪之意，秦勉的面色也不好看，沈锐更是急的干跳脚——这孩子怎么就直接了当的选了，以为是在市集上选一颗菘菜么，如此简单随意？
照着沈锐的意思，现在必定不能将话说死，迂回行事先安抚住两人，等回去了再作商议才是好的应对。
沈江霖话音一落，唐公望便畅快地笑出了声：“好好好！不愧是我唐公望看中的徒弟，不枉我今日来这里一趟，那便择日不如撞日，且随老夫到府上，全了这拜师礼！”
秦勉本就是个肃穆脸，此刻眉头紧皱着，眉宇中间的褶皱更深了，有些不情不愿地道了一声“恭喜”。
沈锐见秦勉神色难看，心中更是“咯噔”了一下，对沈江霖就有了点怨怪之意。
沈锐没有眼力见，沈江霖却是将厅上的各人心思都看在了眼里，今日若是不把师父择定了，便是把两个人都得罪了，坚定地选择好一个老师，那便是得罪了一个人。
无论如何都要得罪人，那自然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唐公望和秦勉，一个人曾是状元出身的朝中的三品大员，一个人是学术界、教育界的扛把子，这样的人不管表面上表现的如何，心中自有其傲气在。
谁都喜欢被坚定的选择，而不是瞻前顾后的无奈替补。
沈江霖自己都更喜欢唐公望对他的真心诚意，又如何不能以最坚定的方式给予回报？
他当然也想过秦勉作为大哥的先生，会不会因为此事而刁难大哥。
沈江霖认为秦勉不会这样做，因为他是以教书育人而出名的学士，若是因为这等小事失了气量，那这种人也不配为师，他定然是要琢磨着给兄长另择名师的。
说起来千言万语，其实当时不过几个呼吸间沈江霖便思量好了这些。
唐公望起身，却没有往外走，而是对着秦勉道：“秦先生，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
秦勉不知道唐公望还要与他说什么，但是碍于面子，秦勉还是将唐公望请到了花厅侧面的耳房中去，花厅内一时之间只剩下了沈锐和沈江霖。
沈锐不知道两人进去是要说什么，一颗心七上八下，见儿子还有闲心拿起龙眼，用帕子衬着剥了吃，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家中是短了他吃的不成？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吃？
沈江霖许久没有吃龙眼了，如今事情已了，他也不用亏待了自己，装作看不见渣爹吃人的眼神似的，抓紧时间吃了几颗。
他大概猜到了唐公望要去说什么，心中对自己这个老师是真的叹服了。
果然，等了大概两刻钟，唐公望与秦勉两人便相携出来了，再出来，秦勉对唐公望的称呼都变了：“唐老爹，那便说好了，下月我上门拜访，到时候我们两人可要痛饮三杯！”
秦勉脸上再无一丝不高兴之色，向来严肃的面容上甚至还浮现了一缕笑意。
唐公望也乐呵呵道：“如今我为了这个小徒儿，可是要长留京城了，你何时来，我都扫榻以待。”
沈锐看了两人其乐融融的场面，简直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两人一下子就如此好了？
刚刚两人争徒弟，是他的错觉？
秦勉甚至一路将他们三人送到了门口，走的时候底下人还捧上了一个食盒给了沈江霖：“这是霖哥儿刚刚吃过的龙眼，我见你爱吃，又拿了一些用冰镇着，这两日须得吃完，这东西经不住久放。”
沈江霖也是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看来世人都觉得小孩儿贪嘴，他到哪里都有人给他送吃的。
秦勉有些不舍的又看了沈江霖一眼，这么好的孩子，就这么错过了，哎！
“空了和你兄长来我府上玩，当不成你师父，当你的世伯总是可以的。”秦勉实在喜爱沈江霖，走的时候又邀请了一回。
沈江霖重重点头，打蛇上棍地乖巧道：“谢秦世伯，以后我来了，您别嫌我贪玩惹事，我定常来！”
秦勉为人严肃，不管是他孩子也好还是他学生也罢，从没人敢和他这样说话，秦勉愣了一下，又不觉笑了出来，揉了揉沈江霖的小脑袋：“好，你便来我府上贪玩吧！”
出了秦府，唐公望邀沈江霖与他同坐一辆马车，沈锐忙不迭将两人送上了马车，自己则跟在后头独坐一辆马车。
沈江霖坐在马车内，看着唐公望欲言又止。
唐公望猜出了沈江霖的心思，直接笑眯眯道：“你小子是想问我，刚刚与秦先生说了什么？”

第47章
唐公望捏着长须笑道：“其实很简单, 老夫和秦先生说，既然霖哥儿说了只侍一师，秦先生他徒儿如此多, 便不差霖哥儿你一个；但是老夫已经这把年纪了，以后便只有霖哥儿一个徒弟, 以此，方成全了一师一徒，互为照应。”
“秦先生这样就应了？”
唐公望点了点头：“可不就应了。你小瞧了秦先生的度量, 人家可是要做当世大儒的人。”
文人爱惜羽毛, 唐公望话里的意思是，并非是你秦勉这么多的徒弟, 不差沈江霖一个；而是告诫他，以沈江霖的资质, 应该有一个一心一意只教导他一人的老师才不枉费沈江霖这块良材美玉。
你秦勉, 可否为了沈江霖，放弃其他学生？你做不到的事情，我唐公望可以。
沈江霖听懂了这里的未尽之意，只是他依旧盯着唐公望看, 他不信秦勉是个如此简单就能打发掉的人。
这样说, 或许能让双方气氛缓和一点, 但是不会等到他们出来的时候, 气氛如此融洽。
唐公望挂在脸上的笑容收了些许, 叹了一声，摸了摸沈江霖的脑袋：“霖哥儿, 你还小呢，无需多思多虑如此，老夫既然敢应下, 必然是易如反掌之事。”
沈江霖定了半晌，没想到唐公望洞悉人心至此，他知道唐公望已是不想说，便只能跪坐着倒退了几步，对唐公望郑重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师父恩德，学生永不敢忘！”
两人虽未正式拜师，但是沈江霖已经唤了“师父”，实在让唐公望欣喜，连忙凑近身体，将沈江霖扶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近前说话。
沈江霖至此，是心甘情愿行此大礼，心甘情愿唤一声“师父”。
唐公望能放弃回乡，为了他而留在京城，已经是沈江霖意想不到的事情了。
可光是这样，或许是沈江霖特别出色，唐公望自己也有收徒之心；但是刚刚那一番话，唐公望是在向沈江霖保证，自己这一辈子，只有沈江霖这一个徒弟。
这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师父，师父，亦师亦父。
儿子多了不稀奇，徒弟多了也是如此。
唐公望不仅仅是要悉心栽培沈江霖一个人，还有意味着以后他跟着唐公望读书，唐公望许多的政治资源和人脉，都会优先倾斜给他，这是唐公望不曾说出的未来给徒弟的重礼。
再加上沈江霖并非真正的孩童思维，他是非常确定的，刚刚唐公望进耳房和秦勉交谈的时候，一定是付出了一些价值交换的，而这个价值交换更是秦勉所稀缺的。
联想到唐公望之前在吏部的官职，答案似乎呼之欲出，沈江霖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是也知道，这定是极不容易的一件事，至少对秦勉来讲，他靠自己办不到。
可是唐公望并未说出口，还让他不要多思多虑，这是不想让他有任何思想上的负担。
说的直白一点，唐公望根本不想挟恩图报。
唐公望人品贵重至此，如何不让人敬仰！
师徒二人回到了唐府，沈锐一路跟着，莫名其妙地将给秦勉的拜师六礼和准备的表礼，都呈上给了唐公望，唐公望也不嫌弃，直接照单全收。
他们来到了唐府正厅前的院子里，他们一进门，钟氏就乐呵呵地让人摆上早就准备好的香炉、蒲团、孔先生画像和圈椅，沈江霖拜过至圣先师，又对唐公望拜了三拜，算着吉时献上了茶，唐公望喝过了茶，又勉力了沈江霖几句，同时又给沈江霖一块羊脂白玉制成的、刻着沈江霖名讳的小印，这才算做礼成。
这小印是唐公望自己昨夜连夜刻的，他在自己的宝贝匣子里比了好几块料子，想到沈江霖如此容貌，配这块温润洁白的羊脂白玉恰是正好。
沈江霖敬完了茶，唐公望又指着站在一旁观礼的钟氏道：“霖哥儿，这是你师母，若没有她，我是下不了这个决心留在京城教导你的，你好好给你师母磕两个头。”
钟氏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枣红褙子，下面系着一条同色的布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料理的清清爽爽，然而她的肤色有些微黑，眉眼爽利却没有当家夫人的精明，因着岁月的洗礼，脸上已有了好几道皱纹，尤其是眼角，一笑起来便是皱纹堆起。
她着实不像一个京城中的三品诰命夫人的打扮。
钟氏正观礼看的热闹，见了沈江霖亦是心里头不断点头，觉着难怪自家老头如此看重这个学生，光是看他言谈举止，便是极为不俗。
没想到唐公望突然指向她，钟氏根本没有准备，连连摆手想说不必行大礼，况且她只是站在一侧，面前也没有摆蒲团等物，拿来拿去也是费事。
谁知沈江霖几步走到钟氏面前，直接跪了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多谢师娘不弃，往后江霖必当侍师母如侍亲娘。”
自来师徒传承，是男子之间的事情，叫她一声“师娘”只是因为他是唐公望的徒弟，哪里想到这个孩子就如此当真，郑重其事地在众人面前许下承诺。
钟氏连忙上前去扶，一叠声地说：“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仔细别污了衣衫。”
唐府内，一团和乐。
拜师礼后，沈锐带着沈江霖回家，犹自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
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峰回路转，又这么快就敲定了，秦先生那边也被唐公望说服了，沈锐跟着东奔西跑了一天，看着是他带着儿子在转，实际上他就像是个送礼的随从似的。
沈锐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原来在外头，他这个儿子这般炙手可热。
拜师礼之后三日，主考官汪春英设席，招待此次得中生员的前五十名。
院试主考官汪春英办的这个宴席，无人敢不给面子。
这种宴席并非官方指定要办的，而是主考官们为了与考中的生员们拉近关系而办，尤其是名次在前面的一批人，是主考官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这种庆功宴便是给了这些生员一个机会，让他们有当面致谢主考官的机会，并且有缘者还能借机攀附上关系，为往后的仕途铺路。
这是一种最早的政治投资，反正也不过是几桌席面的钱，花不了多少银子。
庆功宴设在汪春英的府邸，汪春英作为监察御史，素以清廉立世，他的宅子在城西，是个两进的小宅院，听说还是赁的，沈江霖和沈江云一同上了汪春英的宅邸，将请帖给了门房后，便有人引着他们往里头走。
两进小院实在有些逼仄，如同侯府一般的抄手游廊是没有的，绕过影壁，中间便是一条大甬路直通正厅，好在正厅前头的园子够大，容得下三张圆桌，厅上又放了三桌，如此一来，倒也能坐下这些许人。
首桌坐的以汪春英为首，还有谢识玄等也参与了这届考试的主考官以及协助此次科考的官员也受邀前来，拢共八人坐一桌。
剩下的五桌便是此次得中生员的前五十名，名次排的越前，座次距离主桌更近，沈江霖是此次的头名，自然就安排在了花厅里头靠近主桌的那一桌，而沈江云名次是三十六名，只能排到了花厅外头的那三桌。
沈江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就在外头，有什么事便来找他就是，又叮嘱了他一番不要冒头，不要与人起了争执，想到弟弟一向稳重，又见他点头表示记下了，这才放心往自己那桌走去。
沈江云知道，他在外头只是在主考官面前混个脸熟，二弟不同，他是这次的小三元，必然会引起注目，再加上二弟年纪最小，恐怕会有人心存刁难。
沈江霖刚一落座，就感觉到身边也坐了人，侧过头看去，也是微微一顿。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他身侧坐的，赫然就是陶临九。
因为院试是差役直接到家中报喜，再加上后头又是和孟昭会面又是拜师，这段时期忙碌的很，倒是没想到府试已经落到第十名的陶临九，院试又名列第二了。
好在沈江云留了心，在来的路上和沈江霖说了一遍他那桌的情况，让沈江霖小心着些。
只是沈江云没说陶临九便是这次的第二名，如此看来，这个陶临九还确实有几分本事的。
他们的座次都是按照院试排名排的，沈江霖坐首位，下首第一个就是第二名陶临九。
陶临九见沈江霖扭过头看他，忍不住冷嗤了一声，目光不与沈江霖相接，只是不想失态而已。
两人称不上仇人，但是陶临九见沈江霖却是份外眼红。
很快，随着开席时间临近，四周空位上都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汪春英宅子小，灶房也不大，自然承接不了六桌席面同时上菜。
汪春英喊的是“太白楼”六两一桌的席面，没错，这个年代已经有了外卖业务，“太白楼”将菜做好后，就摆放在食盒里，雇了两个闲汉，驾着驴车送到了汪府灶房，再由汪府的婢女先将围碟冷菜上了，热菜便由厨房重新蒸制了后再上。
六两一桌的席面虽然在京城算不上最好，但也鸡鸭鱼肉都上齐了，还有两道硬菜，烧羊肉和水晶鹅，也是很拿的上台面的了。
在座的生员家中情况参差不齐，有些人不当回事，有些人则是盯着这满桌的菜肴直咽口水。
坐在沈江霖对面的是本次院试的第十名，名叫沈季友，年约二十几许，穿着簇新的生员服饰，脸上红光满面，一落座就对沈江霖恭维起来：“这位就是沈小相公，本次的小三元魁首吧？闻名不如见面，没想到是这般神仙模样的人物，实在是失敬失敬！”
见沈江霖面带笑容，沈季友更加打蛇上棍：“在下沈季友，字浩才，见到沈小相公便觉一见如故，说不得我们往上数几代，还是一家人呢！”
沈季友这话拉关系的意图太明显，而且沈季友一个二十几许的成年人，对着一个十一岁的小少年频频献媚，挤眉弄眼的样子又十分市侩，看的陶临九眉头紧皱，本来准备提起的筷箸都放了下来，忍不住出言叹道：“哪里来的如此熏人之臭气，实在让人面对一桌美食都难下咽。”
这话就说在沈季友刚刚那些恭维话的后面，意图指谁已经是一目了然，在座的没有一个傻人，有人脸上露出了解气之色，也有人默不作声，为了缓解尴尬，假装喝酒吃菜，不去看沈季友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人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明明知道陶临九在说什么，反而装傻充愣：“臭气？哪里来的臭气，我怎么没闻到？”
陶临九“呵呵”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啊，现在好似又散了些许。”
沈季友被这一番揶揄嘲讽，弄的脸上忽青忽白，只是说他的人是陶临九，沈季友这次来赴宴，本身就是抱着多多结交一番朋友的心思，那个坐在沈江霖下首的人，应该便是此次的第二名陶临九，陶翰林之子，本也是他想巴结的对象，哪里想到自己还没夸上对方，人家已经对他横眉冷对了。
沈季友是北直隶保定府人，家中世代行商，他自幼在读书上有些天份，原本家中已经帮他开始想办法托关系找个做官的人家挂籍，没想到自去年开始商籍也有了科考权利，不再需要汲汲营营地想办法托关系，倒是省了不少的事情。
只是沈季友商人思维，今日有了共坐一桌的机会，自然是想对重点几个人巴结一番，以后也好走动关系。
在来之前，沈季友便对来赴宴的许多人都做了背景调查，也好到时候有的放矢。
结果出师不利，还没攀附上沈江霖，就被陶临九指桑骂槐地嘲了。
文人骨子里自来清高，大部分人其实都看不上沈季友如此的奴颜婢膝。
“浩才兄，你既这样说，回去我可要让家父翻一翻族谱，看看我们是不是往上数几代是一家人。不过今日相逢便是有缘，小弟江霖以茶代酒敬浩才兄一杯。”
沈江霖端起茶盏，朝沈季友点了点头，沈季友立马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双手端起酒杯越过众人走到沈江霖身边，和沈江霖碰了碰杯：“沈小相公言重了，我先干为敬，您随意便可。”
沈季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沈江霖微微喝了一口后，两人才又落座了下来。
沈季友感谢地看了沈江霖一眼，谢他刚刚给自己解围递台阶下。
两人将陶临九夹在中间，却没有一个人给陶临九一个眼神，陶临九气的脸色发红，狠狠瞪了沈季友一眼——这天下姓沈的都是一般讨厌！
一桌人因着这段插曲，气氛微妙，好几人都吃的食不知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慢慢的就开始有人往主桌那边去敬酒，今日的宴席这便是重头戏，能和几位主考官干一杯，甚至能得到几句指点，让主考官记下自己的名字，往后说出去，便是一层师生关系在了。
沈江霖起身的时候，陶临九竟也同时站了起来，沈江霖目不斜视，没管陶临九想做什么，直接往主桌方向走去。
陶临九这种人，沈江霖见多了，看似书生意气、端着君子之风，实际上执拗又嫉妒心强，很容易钻牛角尖。
用现代人的话来说，是十分内耗人格。
对付这样的人，只要心胸够大，不将他放在心上，那么便也对沈江霖造成不了太大的影响。
沈江霖猜的一点都没错。
陶临九虽然一句话都没有和沈江霖说过，但是从他落座到现在，他的整副心神都在沈江霖身上，只是沈江霖视他为无物，无论他如何言语挑衅，沈江霖都不动如山。
这让陶临九十分郁卒，心中已经狠狠憋了一股气。
两人一齐到了汪春英那桌，对着几位主考官挨个敬酒，沈江霖人虽小，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十分进退有度、有理有节，让人称赞不愧是谢大人、汪大人一同选出来的魁首。
明明同样少年英才的陶临九，在沈江霖的光芒下，被衬托的什么都不是。
陶临九端着酒杯的手指暗暗收紧，原本浓眉大眼十分正派大气的长相，此刻眼底的妒意一闪而过，只是面上还强撑着笑，向各位考官一一敬酒。
等到一圈敬完，汪春英也和沈江霖寒暄的差不多，本要让两人归坐，却听陶临九突然出声道：“学生和沈案首三次同场考试，三次不及沈案首，心中实在钦佩的紧。刚刚有一商籍考生沈季友也频频向沈案首表达钦佩之意，只是言语到底是有些出格的，不像我等读书人作派，不知道沈案首又对这商籍可参加科考有何高见？有没有不同于一般人的见地？也好一解我刚刚心中的困惑。”
陶临九声音不大，但是其他几桌人都瞬间停止了交谈，望他们这桌的方向看去。
本身主桌的一举一动都牵动所有的心神，再加上沈江霖与陶临九若有似无的硝烟味，很多人一看到他们两人一同过去敬酒，就已经留意上了，如今听到陶临九有此一问，顿时便都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离得有点远的沈江云也听见了，一颗心顿时就提了起来。
陶临九这个问题问的很龌龊。
当着这么多主考官的面，问沈江霖商籍可参加科考之政策的见解，而且还是不同于一般人的“高见”，实在是强人所难。
首先沈江霖之父沈锐在朝堂上之前是出了名的反对派之一，而如今政令推行下来，是保商派赢了，那么沈江霖到底是该站在哪一边才算好？
说应该推行商籍参加科考，便是与他父亲站在对立面;说不应该推行商籍参加科考，那是对朝廷政令有所不满？
似乎如何回答，都会落入陶临九的陷阱之中。
再则，这个事情当时多轰动？朝堂上的官员们辩了就有小半年时间，直到辩无可辩，沈江霖冷不丁之下，还能说出什么新意来？
到时候说一些老生常谈之语，只会让人说他人云亦云，拾人牙慧。
这便是陶临九想了许久想出来的难为沈江霖的方式。
陶临九看过沈江霖的文章、研究过沈江霖的诗，知道只是说一些四书五经的题目、作两句诗，是难不倒沈江霖的。
但是时政不一样。
时政需要非常敏锐的政治洞察能力，需要丰富的官场阅历，甚至需要极强的对人情世故的把握，而这些，陶临九相信都是沈江霖所缺乏的。
沈江霖才十一岁，就算再怎么天赋异禀，很多需要靠时间积累下来的东西，是他所不能够在如今这个年龄就能达到的。
在场众官员没有想到陶临九会有此一问，心思灵敏者如谢识玄，意味深长地看了陶临九一眼，不过其他人却都饶有兴致地看向沈江霖，想听听看沈江霖会如何说。
沈江霖深深地看了一眼陶临九，嫉妒使人面目全非，明明应该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却要如此阴暗的绞尽脑汁、设套为难人，若是他也学过哲学，便能知道，嫉妒是自我的否定，过分关注别人而以至于忽略了自己。
“陶兄既是非要请教与我，那学生便说一点自己的浅见，还望诸位大人不要见笑。”沈江霖不因陶临九的突然出招而慌了神，反而依旧镇定自若，顿时让在座的众人更感兴趣了。
“若要学生说，商籍恢复科考之权利，是有其必然性和必要性的。”
沈江霖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必然性和必要性，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便听沈江霖不紧不慢地接着道：“虽说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但是任谁都无法忽视商人对于大周朝的贡献，据去岁的邸报看，商税已占我们大周朝所有税赋的三分之一，这些都是商人们做出的贡献，并且根据历年的邸报所披露出来的数额，商税每年都在稳步提升，十年之后，商业发展必将更加蓬勃，商税或许能占所有税赋的一半，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不给商人最基本的科考权利，实在是说不过去，这便是必然性。”
在座的官员虽然没有参加那场持续了半年之久的辩论，但是事情闹的最凶的时候，谁没有去关注此事？但是从没有人从这个角度去考虑过这件事，今日被沈江霖一点出来，所有人都有些吃惊于大周朝对于商税的依赖。
毕竟只有户部的人才成天和数字打交道，大部分的行政官员身边都有钱谷师爷，根本无需他们去操心这些，再加上许多文人天生对数字不敏感，便也不会从纳税数额来想这件事。
沈江霖虽说是从邸报中得出的结论，但是每一期邸报内容繁杂，没有人专门去统计这些，需要看邸报的人自己从这些冗杂的信息中提取数据加以整合。
可如今被沈江霖一点开，众人心中直呼，是啊，这种情况下都不给商人参与科举的权利，说的难听一点，朝廷做的不就是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来骂娘一样的事情吗？
谢识玄甚至听的入了神，忍不住追问：“那何谓“必要性”？”
沈江霖沉吟了一下，继续道：“商人为了争夺朝堂的话语权，通过暗度陈仓之法，勾结官员获取科考名额已经是众所皆知的秘密，若是长此以往，官商勾结，互为把柄，官商之间会成为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这对朝廷所希望的抑商之策是相悖的，故而这便是“必要性”。”
沈江霖说完，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望着沈江霖，讷讷无言。
谢识玄脑海中只剩下了四个字：振聋发聩！

第48章
谢识玄是亲身参与到去年那场争斗中的人, 他与谢家人便站在了不同阵营，虽然他未正面说过话，但是暗地里还是给“保商派”不少的支持, 其中风云诡谲、双方暗地里无声的厮杀，比之在朝堂上的刀光剑影都要更加残酷百倍。
在谢识玄看来, 无论选择哪个阵营，都不过是各自为了自己的立场和利益。
但是沈江霖的话，让谢识玄仿佛突然之间被拉高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再去看待这件事。
沈江霖看到的, 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是从整个宏观层面出发去思考这个问题, 才得出的“必然性和必要性”两个观点，这是沈江霖作为一个哲学人士, 惯常的思考方式, 但是对于在场的其他人来讲，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想层次的压迫感。
这种几乎是不带个人情感、不掺和个人偏向，近乎冷酷地道明这件事情的本质，揭开了一切笼罩在上面的遮羞布的言论, 实在是够发人深省、可放心中咀嚼再三的。
甚至于, 沈江霖还点出了统治者要给商人参与科举之权利的本质, 那便还是抑商。
究竟是官商勾结之后, 让商人的权力更加膨胀后, 朝廷处置起来容易？还是让商人独自为营，与官员暂时切割开来, 用另一种缓和的方式给予商人对于权欲追求的权力，然后再用官方手段去压制，更为精准打击呢？
万般眼花缭乱的手段, 在沈江霖面前都失去了效用。
沈江霖的许多未尽之意，或许场上许多生员都没听明白，但是谢识玄和汪春英却是都听懂了。
此子在这般年纪，就能看透朝堂上的纷纷扰扰，甚至可以直指要害之处，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世间竟有这样的人，难怪甘罗十二可为相，以前只当是世人以讹传讹，为了缔造少年天才而故意美化，可若是甘罗和沈江霖一般人物，那么十二为相，竟也是合理的。
还是他们自诩年长才高，就认为高人一等了，实际上还是井底之蛙了。
陶临九听完沈江霖的回答，也是被钉在了原地，他很想再去抠沈江霖话中的漏洞和字眼去反驳他，可是他搜肠刮肚了一回，又将沈江霖的话语反复琢磨几遍，却发现自己无可辩驳。
不是沈江霖的话术多么圆满高超无可辩驳，而是沈江霖话中有些意思，他甚至不能很好的领会，若是一知半解就去否定别人，那不是徒增笑话？暴露自己之短？
毕竟陶临九自己也才十六岁，他能想出这样的难题去刁难沈江霖，并不意味着他自己就对这件事有多高深的见解。
尤其是陶临九看到了主考官们欣赏震惊的神色，他只是因为嫉妒不甘而想对沈江霖发难，他的脑子依旧在，此时此刻他清楚，再说其他，都已是枉然。
陶临九放下酒杯，对着沈江霖深深一揖，咬了咬后槽牙，低下头遮掩住自己愤懑的表情，“心悦诚服”道：“沈案首大才，临九自愧不如。”
沈江霖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意却不曾达眼底，他也没有上前去扶陶临九：“临九兄不必羞惭，有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往后临九兄有任何不解难题，都可以垂询于我，小弟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主桌的几个主考官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纷纷有些失笑。
都是爱打官腔的文臣，最是阴阳老手，哪里听不出沈江霖话里的意思——就你这点水平，还来为难我，我都可以做你老师了，少在这里叭叭。
只是众人非但不觉得沈江霖讨厌，反而觉得刚刚老成的少年人，一下子变回了他本该意气风发的模样。
年少有志，昂扬不羁，应当如是。
这一场宴席结束之后，沈江霖的名声迅速传扬开去，甚至沈江霖拜师时候的七步成诗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人都得知了。
沈江霖的天才之名在京城文人圈内，已经初步具有了雏形。
当然，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场宴席，沈江霖得到了众位主考官的一致认可和夸赞，而陶临九再次赔了夫人又折兵，之后回到座位上，一言不发、独自饮酒，任何人来攀谈都没个笑模样，众人见他心绪不好，便也无人再来敬酒，一直到散了场，才有些踉跄地独自一人回去了。
沈江云看着陶临九离开的背影，用只有他们兄弟二人的声音凑近沈江霖道：“这人丢了这么大脸，后面不会还有后手吧？”
沈江霖摇了摇头，安抚道：“能有什么后手？他一个弱质文人，也就在这种场合想点损招来为难我，出了这个大门，往后我们便是见面都见不着几回。”
除非是以后会同朝为官，只不过如今他们二人还只是个生员，这以后的事情还早着呢。
不遭人妒是庸才，沈江霖面对这种情况早就司空见惯，并不将陶临九放在心上。
只是沈江霖只料对了陶临九这个文人的行为模式，却对接下来的事情没有预料到。
兄弟二人今日都浅饮了两盏酒，便没有派人去雇马车，各自带着一个小厮往回走，准备散一散酒气。
来之前他们便打探过，汪府宅院小，门前的小巷口也停放不了几驾马车，今日来往这么多人，再加上一众官员，沈江云他们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与人争锋，来的时候直接雇了一辆马车过来，等他们到了，人家也可自去，不至于在汪府门前造成拥堵。
轻车简从，两人各带了一个贴身小厮跟着，毕竟到时候他们入了汪府院子，小厮们还要聚在外头等着，带了太多人亦是不像话。
两个少爷走前头，知节和秋白跟在后面，京中治安好，又是四个男子，除了沈江霖年龄小些，另外三人光看个子，可都有成年男子的身高了。
城西道路不如城东宽敞，小街小巷偏多，任他们四人谁都没想到，刚转进一处小巷，就有几个人突然从高处窜了出来，往沈江霖等人头上扔破箩筐。
那破箩筐竹子编的，因着破损，有些便露出了尖刺，几个破箩筐兜头罩下，还没等反应过来，秋白就“哎呦”了一声，脑袋上被竹刺刮了一下。
“哪里来的狗杂种，往你爷爷头上倒东西！”秋白疼的紧，一边着急把箩筐翻下来，一边破口大骂。
沈江霖个子最矮，正正好好被罩在了里面，着急着要顶出去，结果被身后的秋白撞了一下，自己一个踉跄，连着破箩筐一起滚了出去，沈江霖头一遭遇到这种情况，赶忙将手臂捂着头部，滚了三圈撞到了巷壁才停下。
沈江霖整个人都被撞懵了。
沈江云惊声呼叫沈江霖的名字，眼看着要把破箩筐甩出去了，谁知道那些从高处扔箩筐的人都跳了下来，对着他就是一脚，沈江云被踹的晕头转向，咕噜咕噜滚到了沈江霖一处。
刚刚挣扎着想站起来的沈江霖，瞬间又倒了回去。
难兄难弟还没来得及互相解救，就听有个人哑着嗓子道：“确定是他们吗？”
另一个声音细一点的人马上道：“就是他们，我跟了一路了。”
哑声的显然是领头者，直接一挥手：“兄弟们，快上！”
他们是城西的一群地痞流氓，成日里专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有人出了银子要他们兄弟几个打他们四人一顿，揍几拳给金主出出气，他们是干熟练的，甚至连面都不用露，直接把人往破箩筐一套，胖揍一顿，赶在巡街的官差来之前散了，被揍的人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到时候又到哪里去告他们去？
他们也不需要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反正今儿个碰上他们几个，算他们倒霉，谁让他们得罪了人呢！
他们也不打狠，最多让人疼的三天下不来床，修养个十天半个月后就活蹦乱跳的了，太狠的事情他们不沾，算是一群有原则的地痞流氓。
十来个人打四个人，其中一个是孩子，另外三个除了知节还有一把子力气，沈江云和秋白都是手无缚鸡之力型的，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就在他们这群人要扑过来打人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突然又从外头窜进来一个纤细的黑影，对着这群人就怒斥：“你们作什么呢？赶快散了，否则休怪姑奶奶不客气了！”
这群人理都不理突然冒出来的女子，眼看沈江云都要站起来掀开箩筐了，就想扑过去把人先打了再说，一个多管闲事的臭娘们，一会儿再收拾也不迟。
钟扶黎怒不可遏，身形快如闪电，直接奔了过来，对着那个要扑过去打人的飞起就是一脚，力道之大，直接将一个壮汉踢飞出去两丈远！
沈江云丢开箩筐，看到的就是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沈江霖终于也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就听自家大哥大吼一声：“姑娘小心！”
沈江霖抬眼看去，就见十来个男子冲着一个女子挥拳打去，可是那女子身形灵活到极致，在一群人中左冲右突，腰身向下一俯，便从腰间抽出了一根九节鞭，鞭声烈烈，挥舞起来残影闪过，便是一个人倒下，不消几个呼吸，一群大老爷们便捂着痛处“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其中一个叫瘦猴的混子一看钟扶黎向着他走来，刚刚被打的肋骨还在生生发疼，恐怕是被打断了，那女子看着纤瘦，力道大的可怖，挨上她一鞭，半条命都快没了！
瘦猴惊叫着拖着身体往后退：“你，你别过来啊！你再过来我可要喊了，我求你别过来了姑奶奶！”
瘦猴看着钟扶黎一步步逼近，简直是吓破了胆，两条腿在地上划拉着把自己拱出了巷子口，往外头大街凄惨地喊起来：“快来人啊！这里有人要杀人啦！快来人啊！”
沈江云和沈江霖：……
沈江霖看向他大哥震惊的面孔，想到他大哥刚刚那一句：姑娘小心！
实属是多虑了啊！
这么彪悍的女子，乃是沈江霖前世今生之仅见。
因着瘦猴的大喊声，附近巡街的官差很快就跑了过来，见到眼前的场景也是愣了一下，等到将人都拖到大街上借着外头商户的明角灯光亮辨认了一番，马上就认了出来这些人是谁。
这帮人都是衙门里的常客，好几个都是熟面孔，再看沈江霖几人的穿衣打扮，就知道必又是这帮人作恶了，只是没想到这回遇到了硬茬。
从秋白口中知道他们少爷出自荣安侯府后，这群官差马上肃了面容，狠狠踹了那帮人一脚，心中暗骂道——尽给人添乱！什么钱都敢挣，真是胆儿太肥了！
官差们将这些人用绳子绑了串起来收押，然后一个领头的上来对着沈江云打哈哈：“沈大少爷，今日已经晚了，明日若不然您派家人到衙门走一趟录个口供？”
沈江云此刻也是形容狼狈不堪，他知道衙门的流程，闻言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只是这群人与我素不相识，想来是受人指使，还请各位差爷帮我问出真凶是谁，到时候荣安侯府必有重谢。”
沈江云直接豪气给了表示，众官差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连声客气道：“这是自然，我们定会还沈大少爷一个公道！”
官差们带着一串混子要走，有几个躺着赖着说走不动的，钟扶黎上前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顿时这些人就都挣扎着站了起来，主动要求赶紧帮他们套上绳索，一瘸一拐地跟着官差走了，生怕走慢了半步，被女魔头再来两下。
沈江云带着沈江霖上前，对着钟扶黎便是深深一礼：“多谢女侠救命之恩，在下沈江云，这是我弟弟沈江霖，不知女侠尊姓大名？”
钟扶黎刚刚一心整治那几个地痞，没有仔细看自己救得人是谁，如今沈江云就这么从暗处走过来，钟扶黎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晃了一下。
钟扶黎心中暗道：难怪一个大男人这么容易就被打倒了，长得一幅比女孩儿家还要白皙貌美的面孔，想来是个养尊处优的。
钟扶黎仔细盯着沈江云看了好一会儿，看的沈江云脸色都有些发红了，他摸了摸自己的歪斜的发冠，想到自己刚刚在箩筐里打过滚，头发都散了出来，衣裳也破了皱了，实在是不雅的很。
沈江云有些窘迫，忽然便听钟扶黎问：“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钟扶黎总觉得这人熟悉的很，但是又确信自己没见过这张脸。
这张脸若是有人见过，是绝对忘不了的。
沈江云一愣，他们见过吗？
因着这句话，沈江云也拿眼打量了钟扶黎一眼，只见眼前的女子做男装打扮，一袭利落短打，但是女儿家的眉眼却是遮挡不住的，只见她眉毛纤长，一双凤目很是凌厉，琼鼻秀唇，浓密长发只用青色发绳高高束起，端的利落干脆。
这样的眼神，这般的打扮，见惯了京中贵女窈窕之姿的沈江云也敢确信，自己从没见过她。
但是，确实熟悉。
沈江霖对人的声音很是敏感，头脑中想了一圈，便道：“是不是去年春日的时候，在南门街附近的小巷口，侠女姐姐从墙头一跃而下。”
沈江霖给出了提示，两人顿时恍然大悟，异口同声道：“是你！”
钟扶黎朗笑了一声，那日的乌龙本来她已经忘了，如今被人点出来，也颇觉得好笑，她钟扶黎居然跳围墙直接跳到一个人身上去，事后回头想想，也是够可以的。
钟扶黎完全没有女儿家的扭扭捏捏，她冲着沈江云一抱拳道：“我叫钟扶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们师门门规，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咱们有缘再见吧！”
钟扶黎见他们都无碍，只是受了一番惊吓，又有两个官差留下来要护送他们回去，直接摆了摆手，消失在了街头。
沈江云和沈江霖兄弟二人今日去汪府参加宴席，魏氏是知晓的，可是眼看着夜色越来越浓，这种宴席必是散的时候一起散，不会闹到很晚，所以到了巳时还不见人影，魏氏实在是急了。
今夜沈锐宿在叶姨娘处，那边早就落锁了，哪里还喊得到人，听底下人说，叶姨娘的院子里灯火都黑了，显然沈锐早就睡下了，并没有因为两个儿子的迟迟不归而操心过。
魏氏憋了满肚子的怒火和担忧，只能派底下的嬷嬷唤来外头的曹管事，隔着窗子交代好事情，让他带着人手出去去寻，以防有什么不测。
那曹管事得了令就带着府上一群身手不错的家丁出去了，在半路上就和沈江云等人碰了头。
原本曹管事心中还想着天子脚下能出什么事情，主母想来是过分担忧了，但是一看他们四人的形容，顿时也是大惊失色，幸好大少爷说他们身上无碍，曹管事没敢细问究竟发了什么事情，鞍前马后地将人扶上了马，快快往荣安侯府赶。
魏氏静静地等在花厅里，一听到前头传报沈江云他们回来了，连忙迎了上去，结果一看儿子发髻散乱，脸颊上还有几道红痕，顿时吓住了，连声问怎么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还真的就出事了！
沈江云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虽然沈江云说自己没有受伤，可是魏氏哪里敢信，又是被套了破竹筐，又是被人踹了滚地上，一时之间心惊胆战的没顾上，说不得就伤了碰了哪处自己都没发觉的。
魏氏连忙派人烧水的烧水，唤大夫唤大夫，又让厨下备好夜宵，闹到这个时辰了，哪里能有不饿的？
沈江霖托他大哥的福，也能顺带被照应上。
荣安侯府中，一盏盏羊角灯亮起，四处都开始忙碌了起来，叶姨娘的宅院离主院不远，夜间一点动静都能放的很大，沈锐也被吵醒了，一问是两个儿子的事情，顿时也睡不着了，让叶姨娘起身伺候他穿衣，整顿好后便也往花厅前去。
如今这两个都是宝贝儿子，哪个都损失不起啊！
徐姨娘本就没睡下，她和魏氏一般忧心，之前知道魏氏派人去找了，心中还万分谢了魏氏一通，如今打听着人回来了，但是却好像遇上了事儿，顿时也坐不住了，巴巴地跑了过去，得要自己亲眼看过一遍儿子没事，她今天晚上这觉才能睡的下去。
整个荣安侯府打破了静谧，处处忙乱，只不过关起门来，外头也不知道。
然而，在荣安侯府的西南角上的一处小院落里，却有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坐了起来，守夜的曲嬷嬷连忙帮她披了一件衣裳：“老夫人怎么醒了？时辰还早着呢！”
“我听着外头好像有动静，这大半夜的，又是在闹什么？”
卫老夫人眼神有些花，耳朵却不聋，半夜这般闹，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卫老夫人虽然已经不管侯府的事情许多年了，自己一门心思关起来吃斋念佛，但是涉及到侯府的大事，她还是关心的。
这卫老夫人便是沈锐生母，沈江云和沈江霖的亲祖母。
曲嬷嬷出去了，虽然这处“静安院”依旧是在侯府内，但是因着卫老夫人成日里礼佛，谢绝所有的登门之客，为了清净，将此处院子围了起来，只打了一扇角门，方便人进出，所以等曲嬷嬷打听到消息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一会儿了。
“是两个哥儿，听说今日赴宴谢师，谁知道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伙地痞流氓，差点就被打了，好在有人出手相救，没什么大碍。”曲嬷嬷回来禀告说。
卫老夫人已经自己穿好僧袍站了起来，再睡已是睡不下了，倒不如早点起来做早课。
听到两个孙子在路上差点被打，卫老夫人带僧帽的手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扭过头去看曲嬷嬷：“云哥儿该十六了吧？他们给云哥儿请过武师傅吗？”
曲嬷嬷愣了一下，脑海中翻了翻记忆，摇了摇头道：“好似不曾听说过。”
卫老夫人眼前黑了一下，曲嬷嬷唬的连忙上前来扶，着急道：“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第49章
卫老夫人年事已高, 又常年茹素，起得这般早，等了许久, 腹内空空，便有了低血糖的反应, 被曲嬷嬷扶住后，曲嬷嬷一摸卫老夫人的手，只感觉到冰凉颤抖, 连忙喊人送碗糖水过来, 伺候卫老夫人喝下，这才让她缓了过来。
卫老夫人冷静了下来, 独自在卧房里坐了片刻，一言不发。
曲嬷嬷是个不多话的人, 所以才能在卫老夫人身边伺候这么多年, 见此情况，虽知道老夫人定是有什么不痛快了，但也不敢多问。
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卫老夫人才肃着脸开口道：“你去把侯爷请过来。”
曲嬷嬷一听, 顿时心头一跳, 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卫老夫人, 以为自己听错了。
卫老夫人扭过头看她, 皱了皱眉：“怎么不去？”
曲嬷嬷赶紧俯身一礼, 得了命令往外走。
刚要走到房门口，卫老夫人想了想又把人叫住：“把两位小少爷也一同叫过来。”
曲嬷嬷是个老实人, 原本卫老夫人准备一心礼佛后，便不打算再叫人在房里伺候，还是沈锐实在看不过去, 求着卫老夫人安排一个近身伺候的人，否则京中人该要戳他脊梁骨了，急的差点都要跪下了，卫老夫人才点了头，选了寡言少语、勤快能干的曲嬷嬷。
曲嬷嬷跟了卫老夫人十来年，从没听到过老夫人主动邀请过府里的侯爷夫人、孙子孙女过来，逢年过节的时候，孝子贤孙要来请安拜见，也只让人在屋外头磕个头便是，除了侯爷大年三十晚上老夫人还见一面，其余人等是一概不见的。
今日不年不节，却要见人，还是这个时辰，实在是破了天荒了。
曲嬷嬷心里慌慌的，走到院门外的时候还差点绊了一跤，稳了稳心神才到前院去传话了。
卫老夫人可以不管侯府里头的事情，但是有一件事她是不得不管的。
原本她听到两个孙子在外头差点被人打了，但是好在碰到好心人给救了，没受什么伤，心里已经安稳了，不准备去管儿孙的事情。
但是她突然想起来，云哥儿已经十六了，鬼使神差就问了一句，府里有没有给云哥儿安排武师教导习武，结果一听没有，卫老夫人心情激荡之下，便有些站不住了。
他们沈家以军功立家，她丈夫自小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寒暑不歇，大儿子亦是如此，哪怕是不成器的小儿子沈锐，当年也是狠狠练过几年的。
如今沈家虽然弃武从文，但是就算只是强身健体，府内也应该有一批武师傅的，若没有武师傅，便说明沈锐很有可能削减了一笔开支！
卫老夫人走到了院内的花厅上，在上首坐好，夜色正浓，守夜的婆子连忙将花厅内的灯笼一盏盏点亮，等了大概有两刻钟，沈锐带着两个儿子匆匆赶了过来。
“儿子见过母亲。”
“孙儿见过祖母。”
沈锐父子三人纷纷向卫老夫人行礼，卫老夫人脸上没有什么见到儿子孙子的激动高兴之色，而是淡淡地把人喊了起来看座。
沈江云小时候还见过几次祖母，是知道祖母长相的，知道祖母一心皈依佛门，不理世事，等长大后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接触少，感情也不深。
沈江霖则是不管原身也好，还是他自己也罢，这还是第一次见这位祖母。
卫老夫人清瘦至极，一身朴素的僧袍穿在身上都有些空空荡荡的，脸上的皱纹倒是不多，但是僧帽外露出的发丝却都成了银白色，仔细看她五官年轻时应该也是一个标志长相，可是如今因着过分的瘦削，脸颊凹陷，面皮泛黄，显得原本就大的眼睛更突出了一些。
虽然卫老夫人气色看起来不太好，但是身上自有一股气势在，她只是淡淡地坐在上首，就让人感到敬畏，就连一向在侯府里横着走的沈锐，见了他亲娘，沈江霖也能看出来，是有几分怕的。
想来这个祖母，不是个好惹的性子。
果然，沈江霖刚刚肚子里思量完，就听到祖母在上首不疾不徐地发问：“我今天喊你们几个过来，就想问一件事，府里的那班武师傅，还在吗？”
卫老夫人说是问“你们几个”，但是眼神却盯着沈锐的，沈锐本来一听到曲嬷嬷说老夫人请，心里头就七上八下地猜疑了起来，如今见问到了这个事情，顿时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凉，冷汗冒了出来后贴着皮肉，难受的紧。
沈锐悄悄咽了口口水，囫囵道：“且在呢，若不然等过两天得闲了，儿子叫他们来给母亲请安？”
“哐当”一声，卫老夫人将身边的茶盏直接扫了出去，瞬时间在地上砸了个四分五裂，将沈锐父子三人都吓了一大跳，卫老夫人重重拍了一下身边的茶几，怒斥道：“若他们还在，怎么没有教授两个孩子习武？！守正，你是欺到你老母头上来了？还不速速说实话！”
守正，是沈锐的字。
其父沈世昌为他取的。
锐为锐不可当，守正为坚守本心、持正自立。
名与字，都寄托了父母的殷殷期待，只如今，沈锐让他母亲失望了。
卫老夫人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哪怕这十来年母子感情日益淡薄，但是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卫老夫人能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心性？
若是那班武师傅还在，何至于到现在还不教两个孩子习武？便是如今不上沙场，十五岁开始习得一些强身健体和御敌的手段，也是沈家的家训。况且小儿子自来对自己大方，对外头人却是精明，既然养着这班武师傅，难道就不派活给他们做，就这么白白养着？
沈锐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流了下来，只是此刻也顾不得擦，连忙道：“如今两个孩子都是要科举入仕的，哪里还能沾上武人的粗鄙之气，儿子便没让他们学，还望母亲见谅。”
卫老夫人眼中划过一抹失望，儿子这是忘了根了啊！还武人的粗鄙之气，他忘了他大哥、他爹、他爷，可都是武人出身！
只是小儿子的荒唐事多了，这想法她也左右不了，今夜把他们喊过来也不是为了这事。
“好，你既说那班武师傅你都还养着，我不同你辩，想必那些每年该补蓄的人家你也都还照着你父亲的意思在做吧？你把账本拿过来，我现在就要看。”
卫老夫人语气平平，但是满脸寒霜，她确实不管事了，但是若她想管，十个沈锐也别想糊弄到她头上去！
沈锐根本没想到，卫老夫人会在这个时间、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发难，他张口结舌了半天，却不见他喊人去拿账本，卫老夫人心下一沉，已是肯定了结果。
“守正啊守正，你居然做出这等糊涂事情，你叫我死后，如何面对你父亲，如何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啊！”
卫老夫人刚刚一直展现出来的刚强，突然一下子就碎了，她死死看着沈锐，已经有些浑浊的双眼中泛出了泪来。
此刻已经到了午时，卫老夫人的院子里一片寂静，因着老夫人一心礼佛，这个花厅也被改成了佛堂的样式，堂前供着一尊地藏王菩萨，香炉里头三支清香刚刚燃过了一半，香炉两旁两个烛台上各插着一支青烛，正在静静燃烧。
挂在梁上的灯笼里传出“噼啪”一声爆裂声，在这个寂静无声的花厅里如此响亮，原本沉默下来的沈锐，缓缓地站起身来，知道此事再是瞒不过去，反而有一种一直记挂在心上的心虚事，被人戳破后的坦然，他跪在了卫老夫人面前，低垂着头，哽咽道：“儿子无能，还望母亲不要气坏了自身，一切罪过都是儿子的罪，没有经营好侯府，实在是没有办法再去负担那些人的生计，只能让大家各奔前程。”
沈江云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祖母和父亲在说什么，但是父亲跪在地上，儿子嫣有坐着的道理？
只能和沈江霖一同起身，跪在沈锐身后。
沈江霖听着他们母子两个的谈话，隐隐已经猜到了几分，果然便听祖母冷笑了一声，对着沈锐嘲讽道：“各奔前程？他们如何奔前程？他们是跟着你爷爷、你爹、你大哥打江山的人，当初我们沈家是答应了人家的，英勇就义的，除了朝廷的抚恤金，我们沈家每年出钱养着留下的孤儿寡母，直到孤儿成年；缺胳膊断腿的，我们沈家便帮他们寻生计去做，每年补贴钱粮，这个事情，你爷爷那辈在做，你爹做，你大哥做，沈家一门重诺重信，怎么就在你手里断了？”
卫老夫人悲从中来，她拿起身边的拐杖就要去打沈锐，沈锐吓得连忙往后退，卫老夫人一个落空没站稳，反而自己摔了一跤！
沈锐慌得去扶，却被卫老夫人甩了手，自己扶着拐杖硬撑着站了起来，沈江云离得近，连忙上前去搀，这回卫老夫人到底没甩开孙子的手。
卫老夫人年近七十，身体情况大不如前，这么多年心如止水的生活，面对这个混不吝的幼子还是破功了，她也是万万没想到，侯府万贯家业交到沈锐和魏氏手上，如今却是最要紧的开支都给省了！
“你说说吧，到底何时开始断的，怎么就断了！别给我提拿不出这个银子这种话！”
前两年还有一些故旧上门来拜谒，只是她许久不见外人了，都推了，让沈锐去见，想必这事就这两年做下的。
沈锐不敢再有隐瞒：“去年开始断的，侯府少了一门财路，府中养了这么多人，族学里头又要给银子，再加上去年老家那处重修宗祠，又花了一大笔银子，儿子，儿子便做主，给断了。”
沈江霖心思一动，去年断了一门财路？恐怕就是“保商派”赢了之后的后续连锁反应，难怪虽然侯府少了一笔进项，但是吃穿用度不见削减，想来渣爹是懂得拆东墙补西墙的。
听闻是去年六月才开始断的，卫老夫人心中略略缓了缓，到如今也才一年，还能补上，不至于错的太过。
然后便听卫老夫人对着沈家仅有的三个男丁郑重道：“侯府断了一门财路，还有田地，还有铺子，总有进项，府上不过几个正经主子，哪里用得着养着上百个奴仆？若是实在开支不够，哪边裁剪掉一批人便是；若是还不够，你的古玩字画也尽可以卖掉一些，外面一桌十两、二十两一桌的席面就不必再吃了，家中你几个姨太太的金银首饰也不必再打了，我不管你这个银子从哪里省出来，总归，”
卫老夫人的目光扫视过沈锐三人，顿了顿才接着道：“那些人家该给的银米，一文钱也少不得！这是我们沈家的家训，只要是你们还姓沈，只要你们还活着一天，还拿得出一文钱，都必须要守着这个规矩！”
沈锐不敢再说任何反驳的话，只能带着儿子领命受了。
“去年的银米钱你补上后将账本亲自给我送来，我会派人去核查，若是再让我发现你弄虚作假，我有你好看！”
卫老夫人话说了急了，重重咳嗽了起来，沈锐连忙绕开脚边的碎瓷片，重新捧了茶来侍奉母亲喝下：“儿子已经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百善孝为先，沈锐对自己的母亲还是敬畏和惧怕的，他母亲如今虽不大管他，可是真要使出手段来，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沈锐今天在两个儿子面前丢了大脸，出了“静安院”，便虎着脸一声不吭地疾步往前走，沈江霖和沈江云互相对视了一眼，颇有默契地静静跟在后头，生怕被沈锐反应过来给迁怒了。
父子三人在岔路口分开了，沈锐原本今夜宿在叶姨娘处，此刻哪里还有心情回到小妾那边睡觉，直接走到了魏氏主院里。
魏氏本操心着儿子的事情，可是后头他们父子三人却都被婆母叫走了，魏氏一颗心都吊了起来，左思右想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熬到两眼通红，还坐在房内的圆桌旁没有睡下，听见下人通报沈锐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沈锐屏退左右，让魏氏坐下，自己坐到了他对面，手指焦躁地点着桌面，开口便是：“府里账上还有多少结余？”
魏氏一愣，不知道沈锐为何大半夜地查起账来，她回忆了一下，才道：“今年的佃租还没收上来，只收了几个铺面的银子，再加上往年的结余，咱们府上大概还有六千两的现银。”
沈锐眉头狠狠皱起，他心里估计的要比这个数字多一些：“咱们京中十几个铺子，京郊几千亩的地，如何就这点银子？”
魏氏恼了，她管着侯府这个家，如今能结余下这些银子，都是她左右腾挪，才能俭省下来的，若不是她持家有方，别说六千两，就是亏个六千两都有可能！
魏氏冷着脸开始给沈锐算账：“今年十几个铺子里，只有六家铺子是有盈余的，三个月盘一次账，今年一共收了两次，一共是两千两银子，还有五家不亏不赚，另有四家是亏的。至于田地，去年吴老爹上侯府来盘佃租的总账，一共交上来五千两的佃租和一些庄子里的年货，去年收成不好，普遍欠收，有这些都是吴老爹的能为了。今年过年办宴席请客，用去了三百两，侯爷您买了一座紫檀玉石屏风，用去了八百两，正月里请了杜大家的来唱戏，用了两百多两，再有两个哥儿今年考中了生员，几处清客又费出去六百两，霖哥儿拜师又花了……”
沈锐越听越头疼，连连喊停：“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六千两便六千两吧，你明日叫账上先支三千两出来，我有用。”
沈锐自命清高，从不愿意和人细算银子，仿佛细算了就俗了。
魏氏心里一惊，又想到了刚刚婆母把沈锐叫了过去，顿时就反应了过来：“可是要给那些人家补发银米？”
魏氏管家这么多年，以往每年都要撒出去三四千两银子给那些过去跟着公爹、大伯打过仗的兵丁家里，最开始的时候，每年要支出七八千两银子，还是这几年有些人家慢慢立起来，或是上一辈的人彻底走了，这才支出去少了许多。
原本沈锐自去年开始说不用再去支出这笔银子了，魏氏还松了一口气。
以前每年通过那些商人供奉，一年得有个五六千两银子进项，如今这条财路断了，魏氏还为难将来侯府入不敷出，侯爷主动说砍了那笔开支，魏氏觉得理应如此。
现在旧事重提，还得补上去年的窟窿，如此一来，偌大的侯府，哪里运转的过来？
见魏氏明白了这钱的用处，沈锐也不藏着掖着了：“叫你知道了也好，母亲说了，无论从何处俭省，都要给这些人的银子发了，之前你便做的很好，这事就还是归你管着，等弄好了，你将账本做好给我，我给母亲去瞧。至于府里的银子要如何腾挪，我都听娘子你的。”
沈锐说着说着，便软了口气，他拉着魏氏的手，难得的小意温柔，又叹了一回：“还好有你帮着我，母亲不知道我们的难处，刚刚硬是在两个儿子面前骂了我，让我好不得脸。若是家中还像过去那般，我哪里就要计较这些了。”
魏氏的手保养得宜，依旧细嫩如削葱，沈锐反复揉捏着魏氏的手，将魏氏都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娇嗔道：“都是老夫老妻了，你有话直说便是。只是有一点，我面皮薄，手段浅，到时候哪里做的不对了，你可不许怪我。”
见魏氏应下了，沈锐长松了一口气，连说有不听她使唤的便来找他就是。
他不管魏氏如何去做，只要这烦人事别落在他头上便是。
今夜不宜再宿在别处了，沈锐干脆在魏氏房里睡下，老夫老妻难得火热了一把，将魏氏伺候妥帖了，沈锐宛如精疲力尽被甩上岸的鱼，张着嘴干喘气，见魏氏已然沉沉睡去，他也乏的眼皮打架，折腾了大半宿，明日又是大朝日，沈锐赶紧闭上眼睡了。
沈锐感觉只合了一下眼就被人轻声叫醒了，他没吵醒魏氏，自己蹑手蹑脚地靸着鞋到了外间去，唤人给他穿戴整齐了，便让人在前头打着灯笼，自己上了马车上朝去了。
魏氏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这便是家中婆母不管事的好处了，她无需到婆母面前请安站规矩，虽然魏氏平日里严谨，不让人挑出错，但是偶尔偷懒一回，也无人敢说什么。
想到昨晚侯爷交代她的事儿，她虽烦心，但是又有些说不清的甜意，只道在沈锐心里，果然还是最信任她的。
魏氏盘了一整天的账，在账本上写写画画，除了沈锐那处，其他能俭省的俭省了出来，魏氏与沈锐夫妻这么多年，哪里不了解自己的丈夫，说是让她腾挪，但是若俭省下来丢了侯府的脸面，他定是不依的。
所以仆妇小厮的排场人数不能少。再说了，下人大批往外卖，被别人听了岂不是说侯府不行了？那便只能缩减他们的月例；沈锐那边的开销不能省，那便只能缩减自己和几位姨娘的，还有儿子女儿们的开销，原本每一季度都要量体裁衣，做八套衣裳的，现在改成四套，原本笔墨纸砚用的上等的，现在用低一个档次的，原本姨娘屋里也可以放冰盆的，如今便是不放了……
开源魏氏做不到，节流她还是会的。
魏氏本就是庶女出身，虽也跟着嫡母学过管家，但是到底眼界窄了一些，她刚入荣安侯府的时候就觉得荣安侯府花钱如流水，早就想削减掉一批开支，但是那个时候府内进益也多，沈锐更是一个讲究排场的人，看不上魏氏节省下来的三瓜两枣，魏氏为了尽快上手管家，便也强撑着听沈锐的。
如今好不容易沈锐发话了，魏氏索性大刀阔斧地改一改。
只是这样一来，底下的人不乐意了，原本拿着一吊钱的月例，现在变成了六百文，一下子近乎砍了一半，这哪里能成？
哪怕魏氏训诫他们，许多府里不给月例都是有的，可那是什么门户？不过是突然乍富的人家罢了，和荣安侯府差不多层次的，都得拿这个数的月例，缘何到了他们这儿就变了？
尤其是在荣安侯府当了许久差事的老人，更是不忿。
底下人要闹主人家也是能闹起来的，今儿个这个人不舒服了，没法当差，明儿个他失手摔了名贵瓷器，后儿个哪处角门夜里洞开，差点遭贼，魏氏打了也罚了，可是照样还有人被怂恿着当刺头，人一多，魏氏也品出不对来。

第50章
魏氏这边一团忙乱, 但是这是她的一亩三分地，别人轻易动不得，沈锐不管, 那更加轮不到两个儿子去管，再加上兄弟两个第二天都要上学, 就更无从说起了。
不过，沈江云没忘了要派人去衙门录口供的事情，他拿了他爹的名刺, 让郑全福去顺天府衙门去投。
沈江云想的简单, 觉着这事定是一些宵小所为，他与二弟在外头向来与人为善, 没得罪过什么厉害人物，想来不会太难解决。
郑全福拿了名刺便走了, 到了顺天府衙, 自有下面的刑名书吏过来给郑全福录口供，录完又让郑全福看了一遍，见没问题了便让人签字画押。
郑全福知道大少爷的心事，见那刑名书吏办完事就要走, 连忙拦了下来：“官爷, 这是我家大人的名刺, 还望能否行个方便, 多透露一点消息, 是否找到指使的人了？”
刑名书吏今儿个一早就听下面的官差说过被打人的身份了，否则哪里会马上接待了郑全福, 他不动声色的收下名刺，看了郑全福两眼，见郑全福无动于衷, 脸上的皮肉笑了笑：“昨儿个刚收押，弟兄们都劳累了一晚上了，哪能这么快就有消息，你且回去等着吧。”
郑全福一听也有道理，又说了一些好话，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出了顺天府衙门，郑全福没有直接回侯府，而是转了个道，去了一条小巷子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院门，这是他自己置办下来的一进小院，买在城北，是达官贵人不愿涉足之地，但是郑全福却喜欢的很，不管如何，这都是自己的私产了。
郑全福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无人注意到他这边，他才火速进了门，并把门关上、落下门闩，这才匆匆走到了里屋，将笼在袖袋里的一包银两拿了出来。
这是今早沈江云给他用来打点衙门人的银子，只是郑全福想着不过是一群地痞流氓，有了老爷的名刺，难道衙门里人还敢不经心？大少爷不懂世事人情，郑全福也没出声提醒，反而自己眛下了这包银子。
打开一看，里头足足有二十两纹银，郑全福心里头一乐，从一处墙壁角扒拉出一块砖头，里头竟是中空的，郑全福掏出了里头的一个木盒子，将银子都放了进去，再放好砖头堵上，见没有什么异样了，才安心离开了。
这次打人领头的人叫郝三拳，因着姓郝，之前走在街头吹牛说自己能三拳打倒一个人而得的浑名，平日里好吃懒做、靠帮人收回印子钱为生，放印子钱也便是放高利贷，说白了，郝三拳是那群放高利贷的人请的打手。
只是他这人也有好处，手里头有了钱就豪爽大方的很，就爱结交朋友，遇到兄弟们谁有事但凡求到他头上，他有就给，就连衙门里的官差都有几个和他关系不错的。
到了牢房里放饭的时刻，方差人过来送牢饭，郝三拳一看到方差人就喊道：“方头翁，此处！”
方差人走了过去，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哟呵，你小子又来了？”
郝三拳连连抱拳行礼，让方差人靠近他这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方头翁，我这儿有一桩好买卖，办妥了，您老尽可得个千八百两银子！”
方差人来了兴致，郝三拳如此这般说了一通，方差人听罢后，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捏着自己下巴上那颗黑痣的长毛道：“你这话当真？”
郝三拳急了：“如何当不得真，我估摸着对方今日就要来录口供递状纸，我们几个兄弟是不经审的，到时候嘴一秃噜，便什么都说出来了。若是头翁您在里面帮我们周旋一二，说不得大家都能得利。”
方差人将一碗牢饭递了进去，挥挥手道：“我晓得了。”
郝三拳这才放下心来。
那方差人是个贪财的，想必他会在里面帮这个忙。
郝三拳是老江湖了，虽然雇他们打人的，请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来传话给银子，可是郝三拳是什么人？
收了银子后，扭头就叫人尾随着对方，一路顺藤摸瓜，找到了谭家人。
谭家要打的人是谁他也知道，甚至于两家到底什么恩怨，他也打听清楚了，不过就是那谭家儿子谭信在科场上舞弊，被沈家小少爷检举了出来，从此以后再无科举资格，还被那学政大人打了一顿板子，心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才找上了他们。
郝三拳可不管他们之间到底什么恩怨情仇，只要有银子拿，只要事情做的不过分，不至于掉脑袋，他就敢做。
谭家少爷可是出了整整三百两银子，既不要对方胳膊腿儿，也不要他的命，只要打几拳出出气就罢，这等好事是天上掉下来的，哪能往外推。
只是他们运气不好，碰上了个女魔头，否则早就得手，兄弟们分银子去了。
现如今被收押了，若是判的重了，说不得要有些个麻烦，郝三拳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方差人透了底，让他在里头周旋，将他们的案件押后再审，再拿着状纸给谭家送去，就不怕谭家人不拿银子出来平息事情去。
谭家世代在京中行商，积累下了千万家资，家中又只得了谭信一个嫡子，是从小千娇万宠地长大，惯得不成样子。
谭信捏不得轻，沾不得重，对家中的生意也不感兴趣，成日里在外头呼朋引伴，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最爱穿个书生长衫假装文采风流，被人嘲笑了后，便想法子必要考个生员出来，给那些嘲笑过他的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们看看。
县试、府试都过了，到了院试却被一个小儿搅黄了，哪怕谭信事后知道了沈江霖的身份，他也不惧——不过是一个侯府庶子罢了，他交的朋友里头，可是有几个高官之子的，人家照样不和他称兄道弟？
谭信自己挨了打，就也要报复回去，对他来讲几百两银子买一个他开心乐意，再是划算不过。
况且谭信觉着自己隐在后头，便是那伙人被抓了，也找不着他。
谁知道，今儿个就有差爷上门，吓得谭信魂都快没了，他娘更是在后院抱着他呼天抢地，谭信这回知道怕了，连夜就带上家仆行李，对外说是帮家里巡视铺子，实际上是逃到外地去了，留下一烂摊子让他老子去料理。
方差人果然就从谭家弄了八百两银子出来，回了衙门就开始上下打点通气，郝三拳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推了一个顶罪的出来，胡乱编了个和沈家人结仇的理由，签字画押后，便被刑名书吏整理成了卷宗，放到了谢识玄案头，等待谢识玄判了。
方差人心中想着，这顺天府衙门里千百件事情等着府尹大人去批复，哪怕这次的案子里牵涉到了官宦人家，但是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一砖头下去都能砸到两个家里当官的，这案子说到底苦主也就磕破点油皮，实在小的不能再小，料定府尹大人也不会细看。
方差人知道谢识玄这个上官是个不贪的，若这是个大案要案，方差人也不敢在里头弄鬼，这种小案子，又正好碰上一头肥羊了，方差人才愿意去做。
沈江云一连等了几日，都不见衙门有回应，心里头已经是狐疑起来了，本和沈江霖商量着，派郑全福再去打探打探消息，总不能白白被人套了箩筐差点打一顿，再说了，到底是哪个冤家也得搞搞清楚才是。
兄弟两个在沈江云书房中嘀嘀咕咕了一阵，却听外头有婆子禀报，夫人来了。
魏氏一进沈江云的书房，看到沈江霖也在，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但是想到那天婆母训侯爷的时候，沈江霖也是在的，底细他全知道，倒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直接屏退了下人，对着两个儿子道：“近日里我裁减了各院里的开支，你们哥两个可还习惯？”
沈江霖这几日每天早出晚归，去唐公望那边读书，唐公望别看整天笑眯眯的，和蔼可亲，又很喜爱沈江霖，可是真的带着沈江霖读书，那要求是相当的严格，细细问了一些沈江霖的读书情况后，唐公望发现沈江霖很多基础部分的内容还是悬浮的，干脆从头开始带沈江霖捋一遍四书五经。
因着沈江霖接受能力快，又能举一反三，唐公望给他布置的功课非常多，虽然他是感觉到自己院里的下人变得懒散了一些，但是想到魏氏最近在府内的施为，他倒也是能理解。
毕竟被无缘无故克扣了工资，还要人和以往一样不带情绪的积极工作，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沈江霖便不曾理会，只要大面上过得去，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江云院里有魏氏的单独补贴，倒也还好，至于什么一季只做四身衣服，这种枝节小事沈江云根本没放在心上，也就只有几个姨娘不服气，到魏氏那边闹了一场。
魏氏见两个儿子都摇头，心里头低低叹了一口气，自己就没生个女儿出来，否则如今也有个人商量，儿子到底都是不细心的，成天只管外头不管家里。
又想到沈锐做的甩手掌柜，魏氏心底原本的两分甜意也消散的一干二净。
只是既接下了这桩事，还得处理的尽善尽美一些才是。
“府中的下人们如今对我怨言颇多，那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们祖母要银子去施舍，你们爹要面子要排场，我手里又变不出银子来，只能想着节流，我自己四季衣裳、首饰都减了一半了，却没人知道我的苦心！”
魏氏今天来找儿子，就是想让沈江云帮忙去说动说动沈锐或是卫老夫人，魏氏思来想去，就觉得那三千银子不该给，与其府中过得紧紧巴巴的，倒不如就彻底断了这一笔开支，反正去年也没给，若是要补，就要补上去年加今年的，算上来得六七千两银子，这数额实在太大了，魏氏越想越不甘心，也不知道那天晚上脑子是被什么糊住了，自己就应了下来。
魏氏手头有之前的账本，拢共是一百八十来户人家是需要他们补助的，按照情况的不同，补助金额也有不同，不过算下来，平均一户一年得二十两银子，前年光这笔开支就要三千六百两银子。
去年没了商户们的供给，地里收成也不好，家中又办了几件喜事，大宴小宴不断，又有各种人情往来，这银子就如流水一般淌了出去。
魏氏再算算云哥儿再过几年就要娶亲，初夏、明冬两个姐妹也快到年纪了，哪怕是庶女，该备的嫁妆还是要备的，这些都是大头，是万不能俭省的，若不精打细算起来，到时候哪里来的银子去填？
她这几日折腾的够呛，如此紧紧抠抠，一个月刚好能省下三百多两银子，这样一年下来才能填补那笔开销。
魏氏这么多年养尊处优、大手大脚花钱也花惯了，心里想着不过勤俭些，可是真到了自己头上，她也觉得难捱。
更别说，今日钱嬷嬷和甘嬷嬷两个奶娘过来到她院子里坐了一上午，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主仆一场，都是缘分，府里开支要缩减，可以想想别的办法，他们那些当奴才的一个月才得几个铜板？
说的魏氏脸上亦是不光彩。
“云哥儿，霖哥儿，你们读了那么多书，还都是中了秀才的人，应当见识比娘要多一些，你们可说说，这事要怎么办才好？”
魏氏说了两个奶嬷嬷的话给两个儿子听，为的就是想让两个儿子主动提出来去劝一劝他们父亲。
魏氏思来想去，要么还是说服婆母别管那个补贴的开支了，否则她这边已经快招架不住了。
沈江云从没插手过庶务，听他娘这样一说，沈江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在他看来，祖母说的那些他是认同的，可是他娘说的为难处，他也不能说看不见。
沈江云习惯性地将目光看向沈江霖，魏氏也顺着沈江云的目光看了过去，她微微一顿，对着沈江霖也道：“霖哥儿，你有什么好主意，也但说无妨。”
这外头都将沈江霖夸上天去了，魏氏倒也是想看看，这霖哥儿究竟有几斤几两。
若是他能主动请缨，劝服得了侯爷和婆母，解了她这桩烦心事，那也不枉她教养他一场。
沈江霖把刚刚他们说的这些信息拢了拢，虽然魏氏的动作是急躁了点，但是她的出发点是没错的，在没有办法开源的情况下，想要多拿出一笔银子，那就只有节流。
只是甘嬷嬷和钱嬷嬷说的沈江霖也认同，他们那些当奴才的一个月才得几个铜板？
大丫鬟每月一吊钱，小丫鬟五百文，粗使婆子六百文，外间出门小厮一吊钱，几个管事和积年的老嬷嬷拿的多一些，一月一两银子的份例。
这个工价，在沈江霖看来，若是这些仆人没有弄虚作假、欺上瞒下的话，着实少的可怜。
如今荣安侯府内外仆从大约有一百多号人，看着是挺多的，但是要想一想荣安侯府的院落有多少个、占地有多广，虽然主子不多，但是要维护好这些庭院，都够有的忙的了，甚至于有些院落因为人手不够，如今就荒废在那里，譬如沈江霖现在居住的“清风苑”，之前只落了锁，许久不曾有人进出了。
虽然是渣爹要讲排面不愿意卖人，但是人继续少下去，确实不像样子了，在外人看来就是个守着大宅子的破落户，沈江霖是无所谓人家如何说，但是渣爹和魏氏两人，估计就是把脸打肿了，也不愿意担这个名声。
人的名，树的影。
一旦给人留下这种印象，确实对两个姐姐说亲事，都难了一些。
很显然，从仆人身上弄不出什么来，但是整顿一下日益松散的下人，给他们立一立规矩，倒是应当的。
沈江霖看不惯有些下人奴大欺人许久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借着今日魏氏来问，他倒刚好有个主意：“儿子是有些想法，只是若说的不对，母亲还请见谅。”
魏氏来了精神，挥挥手，让他直接说。
“母亲既然已经下达了指令，说了这个月例要改，那就必须得改，若是被底下人一说就回到了原来，那母亲的威信势必会减弱，以后再说什么他们不乐意的话，他们那帮子人就会照原样来为难母亲。”
魏氏听进去了，不住地点头，这分析的很对，完全说到了她心坎上，否则她也不必如此为难了。
沈江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两个嬷嬷说的也对，在他们身上也榨不出二两油水，倒不如趁着这次机会，改一改以往的月例规则。”
“母亲不是说了月例要砍半么？比如一个大丫鬟一个月原本一吊银子，现在变成了五百文，这五百文就叫做底薪，剩下的五百文若是这个月做的好，无一错漏，那就照常发放，若是有错漏，那便错一处扣一百文；若是一年十二月，每月都是拿全额的一吊钱，那到了年底，再另给两个月的月例，若是有一个月被罚了钱，到了年底便没有这奖励了。这里头谁做监管，谁来记录，都要母亲费心筹划，这样一来，那些人必不能再说母亲有何不好。”
沈江霖这般说完，魏氏和沈江云的眼神都亮了起来，沈江云一拍双手，赞叹道：“这样很是！既没有多发钱，又让他们勤谨些，那些做的好的，年底多发钱，更是应当。我院子里有两个惫懒婆子，总是使唤不动，若用这招，估计就能好了。”
魏氏来不及去问沈江云是哪两个婆子，此刻她听入了神，急着追问：“霖哥儿，你这主意确实不错，可若是这般，咱们不仅仅没有节俭下银子，反而可能还多花出去一些，难不成让底下仆人照旧，做主子的自己反而缩衣节食起来，这成了什么了？”
沈江霖想着，就得主子缩衣节食啊，自己少花点怎么了？只是这话不好当着魏氏的面说。
于是沈江霖换了口吻道：“倒也不尽是如此，儿子知道府中有一处开销，是可省的，也不影响什么，一个月省出个五百两，不成问题。”
五百两！倒是比她费尽心思想到的节省的还多！
然后魏氏便听沈江霖说道：“咱们府中有七八个清客，这些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作什么的，成日里哄着父亲开宴设席，包船游湖，这么些年养在咱们侯府也没做出什么事儿来，若是将他们给清了，不知道母亲每月账上能否多出个五百两来。”
魏氏管着总账，哪里不知道多不多的出来！
何止只是多五百两！
这些人一月给他们的月例加起来就要两百两，这还不算完，他们但凡有了什么事情，家中老母病重、儿子娶亲云云，总要从侯爷那里打秋风，更不用说刚刚沈江霖说的那些经常开宴设席，包船游湖了，这里面撒出去的银子就不知道多少了。
只是魏氏到底不敢，这些是沈锐的人，若是被她给清了出去，到时候侯爷对她发脾气，她可承受不了这怒火。
沈江云一眼就看明白他娘在犹豫什么：“娘，这几个人整天之乎者也，言语浮夸，倒不如就像二弟说的那般，清了出去了事。若是爹问起来，便说是祖母让赶出去的，祖母本就说让爹俭省着些。”
魏氏只是摇头：“这不成，这不成。”
沈江云心里一动，给魏氏出了个主意：“母亲，您明日一早可以给祖母请安，请示这个事情，祖母为了这个事情悬心，定是会见你的。到时候您就说银子已经凑了出来，只是如今府中入不敷出，需要裁减掉一处，您问问祖母，可否裁减掉叶姨娘处还是裁减掉那些清客处，祖母从不关心这些，定要您自己忖度。到时候您便告诉父亲，祖母让卖了叶姨娘或是裁减掉清客来节省开支，问父亲舍了哪个好，父亲便是去问了祖母，祖母本就有让父亲节俭的心，不会不承认的。”
魏氏和沈江霖都诧异地看着沈江云，没想到沈江云竟然提出了这么一个损招。
沈锐正是喜欢叶姨娘的时候，必是保下叶姨娘舍清客。
就算他舍了叶姨娘，那叶姨娘的开支也抵的过五百两银子一个月了，光是沈锐为了讨她欢心，送的绸缎首饰，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要魏氏来说，巴不得是舍了叶姨娘，也省得在她眼前晃了。
沈江云甚至将家中几人的心理都考虑到了，实在和他一直以来在沈江霖心中有些正气天真的形象不太符合。
他大哥不会也被穿了吧？
沈江云被盯着看的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是他脸上脏了有东西吗？
他们都是什么眼神？
这不就是上次二弟和他说过的，若想让别人听自己的，但是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受强迫了，那就再给他一个更艰难的选择。
仿佛是有了选择，其实是没有选择。
他爹固然舍不得那些清客，但是更舍不得叶姨娘，光说清了那些清客他爹定然舍不得，但是若将叶姨娘放在一起选择，那么清了那些清客，也就没那么舍不得了。
他活学活用，难道用错了？
沈江云有些不解。
魏氏越想越有道理，她突然站起身来，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有些激动道：“你们兄弟两个都说的很是，帮你们母亲我分忧了！”
尤其是看向沈江云的时候，眼神中的满意都要溢出来了：她的儿子终于也长大了，有想法了！
魏氏已经迫不及待去试一试了。
魏氏风风火火的走了，沈江霖却越想越怪异，忍不住问道：“大哥，你这个想法源何而来？”

第51章
沈江云心头一突, 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解释道：“二弟，上回父亲得了一匣子笔, 宝贝的很，我心中实在想要的紧, 但是料想父亲舍不得给我。后来我同你说了，你便说让我借着中了生员父亲答应要给我们礼为由，先问父亲要他最宝贝的那套古扇, 他拒了之后再问他要那一匣子笔。”
“当时你说, 到时候父亲已经是拒了一回了，再拒第二回就显得小器, 而且本就是他自己提的要送我礼，我先多赞了父亲慷慨, 到时候他面上挂不住, 自然会给，后头我一试，果然如此。”
沈江云这般一说，沈江霖也想起来了, 确有这么一回事。
沈锐得的那一匣子笔, 属实难得, 里头狼毫制的头号排笔、二号排笔、三号排笔各六支, 羊毫制的大染、中染、小染各四支, 另有兔毫制的蟹爪，也便是勾勒线条用的笔, 大中小号各三支，紫毫制的须眉细笔四支，林林总总一匣子总共四十三支笔, 全部精工精制，这一匣子笔便要两百两银子不止，更关键是此匠人手艺老道，市面上就这么一盒，也不知道他哪里淘到的，沈江云见过一次后，便心心念念着想要。
沈锐不画画，只是出于文人雅兴的爱好收藏，但是沈江云画啊！
对于一个画画重度痴迷者来说，这一匣子笔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
只是沈江云不敢在沈锐面前提画画的事情，又心中实在喜欢，旁敲侧击过一回，沈锐却只做不知，上次他自己提了说沈江云中了生员，给他一份礼，沈江云怕自己说了沈锐不应，才问沈江霖讨了主意。
沈江霖便想到了沈锐时常赏玩的那套梅兰竹菊古扇，听说是前朝名家所作，有价无市，沈锐稀罕极了，异常宝贝。
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的点拨，沈江云都学了去，还举一反三，不仅从渣爹手里坑来了一匣子画笔，今日还想出了这么个“坏”点子，帮魏氏解决了麻烦。
人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沈江云天天和沈江霖混在一处，又是少年多变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就沾上了不少沈江霖做事的思路想法。
沈江霖听明白后，也是一阵好笑，擎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
果然，魏氏得了儿子的好主意，心里是又高兴又妥帖，不仅仅是因为觉得这个主意好，更是因为魏氏发现，自己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儿子，是真的长大成人了，不仅仅是个子高过她，而是思想上也远比她想的要更成熟。
魏氏一直觉得自己儿子有些太好性了一点，耳根子又软，若不是有她看顾着，就是他自己院子里的几个仆人都制不住，否则何来当时碧月之事？
魏氏一直担心，如今兄弟两个长时间混在一处读书，到时候沈江霖越长大心眼越大，她这个傻大儿什么时候被人卖了说不准还要替别人数钱，这如何让魏氏不忧心？
今日这一番话，却是让魏氏对沈江云刮目相看，心中也想着是不是自己太操之过急了，云哥儿跟着秦先生这样的大儒日日学着，身边的几个同窗都是京中拿的出手的世家贵子，年纪长上去了，自然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天真了。
魏氏心事暂时去了，心里头盘算了一回明天一早要见婆母时说的话，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她心里头还庆幸今夜沈锐没有留宿在她这边，否则恐怕就要被他看出端倪来了。
夏夜窗外虫鸣阵阵，微风习习，魏氏屋里头还用着冰，翻到后半夜也就睡下了，徐姨娘却不好过，她心里头倒是没装着事情，只是这天实在是热，她又是最畏热的一个人，上半夜还有小丫鬟打扇，下半夜起了个身，身上又是热的一身汗。
徐姨娘在自己小院里睡着，晚上便只穿一件无袖汗褂，但是她头发又多又浓密，晚上睡觉前哪怕束在了一起，脑袋处还是捂出了一脑门的汗。
徐姨娘自己拿起一青竹柄的团扇扇风，心里头想着，儿子屋里倒是还能用冰的，两个女儿屋里现在也用不着了，这些孩子都像她一般畏热，她上了年纪了，还这般烦心睡不着，两女孩正是火旺的年纪，也不知道照顾她们的嬷嬷丫鬟能不能多给她们扇扇风，多照看照看。
徐姨娘想到这里更加睡不着了，借着月光翻身起来，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从里头的匣子里翻了几个笔锭如意的金锞子出来——心里虽然舍不得，但是金子融了不打眼，卖换出来一些银子。
这几个金锞子是霖哥儿给她的，儿子出息了中了生员，又是办了几次宴席，收到了不少礼，这些便是霖哥儿从里头挑出来特意给她傍身用的。
徐姨娘年轻时候受宠，也得了一些好东西，但是沈锐送的东西，大都是打上了侯府记号的珍品，这些东西若是拿出去当了，很容易被追根究源，讲究的人家，是不允许自家的东西随意外泄的。
故而徐姨娘是不敢也不能，她能享受这些好东西，但是实际上她除了每个月的月例，偶尔沈锐那处贴补来的银钱，她是无处来钱的。
最近几年，她年老色衰了，沈锐便也不爱来她屋里，偶尔来一两次也都是讲一讲霖哥儿的事情，讲完便走了，从不留宿。
她手里头花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尤其是之前霖哥儿还没读出来的时候，徐姨娘私下里补贴了不少。
如今府里突然开始削减开支，她虽然不满，但是也说不出来什么话，可是两个姑娘可都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小姐，怎么能受这种苦？
姑娘面皮薄，不愿去说，她可不在乎，叶姨娘撺掇着她一起去太太面前吵，她便去了，结果倒好，回来的时候反而还被三姑娘沈明冬说了一回，弄了个没脸。
明冬丫头是个要强的，她是不愿意丢一点脸的。
徐姨娘当时气恼，但是气过之后就抛到脑后了，既然姑娘们要脸，那她只能私底下补贴一点，让她们小姐妹去外头买冰用着，本就是侯府小姐，用点冰怎么了？
徐姨娘打定了主意，将东西收好，这才放下心来睡下了。
第二日，魏氏果然按照沈江云说的去给婆母卫老夫人请安，原本魏氏还忐忑，就怕婆母还是不见，那这戏可怎么往下演？
好在果然如同沈江云说的那样，卫老夫人悬心贴补那些人家的事情，见了魏氏，一切水到渠成。
又过了两日，沈江霖背着书袋回来的时候，整个侯府都被一股低气压笼罩着，尤其是底下仆人，谁都不敢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就怕惹了主家不开心，那天晚上的请安也是免了。
后头沈江霖从王嬷嬷口中才知道，今日一早沈锐就送别了他那一群清客，据说回来双眼都是通红的，回来后冲着魏氏发了好大一通火，一个人进了外书房，关着门，谁都不见。
沈江霖面上没表露出来，心里却是冷笑了两声——那些什么清客门人，有多远滚多远的好，只会一天到晚出一些馊主意，勾着渣爹成天自以为是、自怨自艾。
那些文人口舌又厉害，渣爹其实段位不怎么高，很多心思被人一眼看透，被这些人合伙起来，骗走了不少银子，偏他渣爹还沾沾自喜，以为这些人是真的知交好友。
沈江霖不去理会沈锐到底如何伤心难受，他独自在“清风苑”里用过晚膳，吃过后又在院子里走动了半个时辰，到了掌灯时分，让人点了灯笼挂在院子廊檐下，自己拿着书卷到外头写功课去。
唐公望学识丰厚见识又广，为了教好沈江霖，他自己都先把以前科考时候做的笔记注释翻了出来先温习总结，再去教导沈江霖，唐公望的教学进度很快，课业又重，哪怕是沈江霖，也必须使出八九分力，才能跟得上。
只是刚刚摊开了书本，底下就有人来报，是门房赵二。
赵二自从得罪过孟昭，被沈江霖骂过后，反而对沈江霖这边的事情上了心，后头又眼见着那个孟昭如今都成了孟老爷，沈江霖又考中了小三元，更是庆幸那日二少爷骂了他，对沈江霖院子里的事情越发上心起来。
赵二守着大门，每日里迎来送往，消息最是灵通，这个时候过来，自然是有要事。
沈江霖命他进来。
赵二猫着身子，从外头进了“清风苑”，沈江霖远远就看到他的举止：“赵二你做贼呢，如此鬼鬼祟祟的！”
赵二进了院门才直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陪着笑道：“二少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今日府里的情形，可别埋汰小的了。”
沈江霖笑了一下：“到底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晚跑一趟？”
赵二连忙从怀里拿过一张帖子，毕恭毕敬地交到沈江霖手中：“二少爷，这是给您的帖子，还请您过目。”
沈江霖有些狐疑，拿在手里不过样式普通的一张帖子，他翻开一看，目光首先钉在了落款上——竟是谢府尹的帖子！
沈江霖就着灯光看去，上头就简短一句话：明日午时至顺天府衙门一叙。
沈江霖马上想到的就是上次的那场官司，只是事情未了，为何要叫他单独过去？可是有什么特殊意思在里头？
沈江霖瞬间想了许多，只是好在是帖子，不是朱票，那就说明是以礼相待的，应当问题不严重。
沈江霖收下了帖子，让人给赵二拿了一罐子茶叶走，赵二千恩万谢地走了，下次给沈江霖跑腿传信，更加积极了一些。
沈江霖第二日上午上完了课，便给唐公望告了半天假，唐公望喜欢沈江霖的聪慧机敏，但是他不是一个事无巨细什么都要管着沈江霖的师父，弟子学业完成的好，既然家中有事，唐公望爽快给了假。
沈江霖就这样背着书袋子到了顺天府衙门。
此时日头正毒，一丝风都没有，衙门口两个守门的官差却依旧站的笔直，见到了沈江霖，立马拦了下来，询问他有何事。
沈江霖掏出了帖子后，对方立即变了面色，脸上多出了两抹笑：“原是贵客上门了，小相公往里请！”
一名官差引着沈江霖往后衙走，走过临水小桥，绕过县衙大堂，再走过穿堂，才到了谢识玄午歇的“退思堂”。
“小相公稍后片刻。”差人进去通报了一会儿，然后才让沈江霖进去了。
进了“退思堂”，绕过一扇木质屏风，入目的便是两排高高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厚厚的宗卷，书架前面一张长案，同样堆了不少宗卷，两侧放着十六张圈椅以待客用，谢识玄此刻正站在长案后头，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怪道古人说“案牍之劳形”，当官，尤其是当谢识玄这种官，和现代打工人每日久坐处理事情一样劳累。
谢识玄叫底下人上茶，让沈江霖坐。
沈江霖依言坐下，然后便看到谢识玄从他的长案上那堆卷宗里翻了翻，抽出来一叠递给了沈江霖道：“你先看看这个。”
沈江霖知道定是那件案子的卷宗，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学生谢过谢大人。”
沈江霖看文字速度很快，一目十行就看完了，看完之后他再次双手奉回，知道谢识玄把他叫过来，必然有话要说。
谢识玄见沈江霖进退有度，并没有因为卷宗上明显避重就轻的口供而生气动怒，面上只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镇定自若，让谢识玄更加高看了沈江霖一眼。
谢识玄呷了一口茶，悠悠道：“本官当日看了这个卷宗，原想就这样判了，只是看到了苦主有你的名字，既然是本官的学生，自然要细细调查一番。”
这明显是谢识玄想要施恩，沈江霖也上道，连忙站起身对谢识玄行礼：“学生先行谢过谢大人抬爱！”
刚刚那是谢识玄的真话，谢识玄日理万机，这么小的一桩案子，不管怎么判，都影响不了什么。
那些打人的，打几板子罚了银钱就了事，也算是合情合理。
只是若谢识玄想调查，以他的手腕，就没有能瞒过他去的，很快谢识玄就调查了个一清二楚，谭家在里头是什么角色，谢识玄更是心知肚明。
谢识玄一五一十给沈江霖讲了，沈江霖心里头本就有所怀疑，如今这样一说，更是合上了。
终究是他结下的仇怨。
谢识玄目光含笑的问沈江霖：“此事江霖你可有何想法？”
沈江霖凝神想了想，然后对着谢识玄行了一礼后，直起身道：“此案如何判罚，自有大周律法为例，谢大人如何去判，学生都心服口服。只是学生觉着，顺天府衙内竟有差人敢欺上瞒下、在谢大人面前行此龌龊之事，这实在是士可忍孰不可忍，学生都想替谢大人教训他们一顿，怎可利用谢大人的仁心与繁忙，如此欺瞒！”
沈江霖说的义愤填膺，将谢识玄都说愣了。
谢识玄先是品了品沈江霖的话，然后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都堆了出来，但是谢识玄长得十分儒雅，一身绯色官袍加身，更是气度非常，哪怕是笑着，也让人不敢心生任何放松之意。
谢识玄指着沈江霖笑骂道：“你啊你，真是个好小子！竟然到本官面前耍花枪来了！”
谢识玄之所以大笑，是因为沈江霖完美地跳过了他给沈江霖挖的坑，他本想借着这个事情，拉拢一下他看好的沈江霖，让他为此欠下自己的人情。
可是谁知道，沈江霖说你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无所谓，但是你手底下的人可是要好好管一管了，到底你是上官还是他们是上官？
若他要管一管手底下的人，自然是要师出有名的，那么谭家人不罚也得罚。
这沈江霖竟是借着自己的手，来全了他自己的事，到最后他自己却是摘得个干干净净！
这种你来我往的手段，让谢识玄甚至都以为是在和朝堂上的老油条在过招，根本不是在面对一个区区十一岁稚龄的孩子。
沈江霖揉了揉鼻子，被拆穿了也不脸红，反而一本正经道：“那还是大人给了学生机会了，否则学生哪里能站在大人面前放肆。”
谢识玄是真看上沈江霖了，他把沈江霖招到近前，对着沈江霖上上小小的打量了好一会儿，才从长案后面拿了一个名刺出来，给了沈江霖：“往后遇上什么麻烦事，拿本官的名刺来投，”
见沈江霖有推拒之意，忙按住他的手：“必须拿着！”
沈江霖无奈，只能把这张名刺收了下来，有了这张名刺，别处不说，至少这个顺天府衙门，沈江霖以后便能畅通无阻。
谢识玄的施恩沈江霖不接，那就硬给。
有了谢识玄的关照，这个案子再没有什么难办的，很快判决便下，不仅仅那几个地痞流氓被罚了，谭家也没逃脱的掉，因着谭信逃了出去，谢识玄让人封了谭家在京中的产业，谭家一日不交人，便一日不解封。
是保家业还是保儿子？谭老爷没了办法，儿子还可以再生，家业没了一大家子都得喝西北风去。
谭老爷无奈派家奴将谭信绑回了京城，听候府衙发落。
至此，这件事才算落下了帷幕。
谢识玄回去后，越想越喜欢沈江霖此子，忍不住和夫人商量:“夫人，我近日见了一个学生，实在是出色，说是百里挑一都不足为过……”
谢识玄将沈江霖从头到尾夸了一遍，将他如何中的小三元，汪府宴席上如何对答，顺天府衙门里如何让他心甘情愿地帮他了结案件，都细细和夫人江氏说了一遍。
“此子正好和我们琼娘年纪相仿，你说我们和沈家结个儿女亲家如何？”
琼娘是谢识玄与江氏唯一的嫡女，今年正好十一岁，同沈江霖同岁。
江氏一听谢识玄此语，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老夫老妻之间如何不了解彼此，谢识玄在她面前大夸特夸这个学生，江氏就已经隐隐有些预感了，所以她听的很是认真。
听到沈江霖是容安侯府的庶子的时候，江氏已经在心里头暗自摇头了，哪怕这个孩子再好，她也不想女儿嫁过去。
男人只管外头的事情，哪里就知道后院的那些纷纷扰扰。
庶子不分家，就得在主母底下讨饭吃，分家基本上分不到几两银子，更何况那容安侯府如今已经是表面光鲜了。
就算那沈江霖好到天上去，一路科举出仕，到后头能独立出来，执政一方，创立自己的家业，那也至少要到三十了吧？
她把女儿留到二十出嫁，那这中间的十年如何过？陪着那沈江霖熬吗？就他们琼娘那身子骨，如何熬？
况且，这还是最最理想的状态了。还要考虑到这个孩子的心性脾气，能否包容的了琼娘的小脾气，能否对琼娘一心一意。
但凡事业上有能为的男人，就没有一个没主见的，太有主见的男人，心思不在后院，只管自己往上爬，期间心酸，她太清楚了。
琼娘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一个月燕窝人生都要吃掉三五十两，更别说她这些年来方方面面的精心照看，跟着一个庶子，还能过这种日子吗？
江氏并不为谢识玄口中的少年英才而动心，她生了两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个女儿，又因为从小身体不好，每日里几乎大半心神都在女儿身上，哪里能忍受吃一点点苦。
况且，天才少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多了去了，现在一时兴起定下了，万一过个几年又不好了呢？
她是有心将女儿嫁回娘家的，江家在南京豪富一方，她有三个外甥给女儿挑，已经和嫂子私下里说过一嘴了，嫂子也是乐见其成的，难道还挑不出一个合心意的？
但是这话不能现在和丈夫说。
江氏秀美皱起，缓缓道:“这也太急了些，琼娘和你说的那个沈江霖才多大？这么早定下来，万一以后有了什么变数呢？”
谢识玄摆手:“夫人，就是要趁着年纪小早早定下，否则等再大一点，可就不一定轮得上我们了。”
谢识玄是政治投资的想法找女婿，越是在微末之时投资，越是回报大，若是早早定下，他占着岳父的身份，以后还好管教，从小让他知道让着琼娘，他自己的亲女儿，他能不为着谋划吗？
只是不管谢识玄如何说，江氏终是不同意，最后被谢识玄说的烦了，忍不住道:“你又不是只有一个女儿，殊娘不也和那沈江霖差不多年纪吗？身份也般配，你要真喜欢这个未来女婿，将殊娘许配给他，如何？”
谢识玄哑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

第52章
若不是江氏主动提起, 谢识玄都差点忘记自己还有个叫谢静姝的女儿。
谢静姝是他和江氏之间的一个意外。
谢识玄的父亲在南京陪都做官的时候，谢家与江家便比邻而居，谢识玄与江氏之间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两家之间又早早给他们定下了婚约，谢识玄曾经许诺过江氏, 一生一世一双人，再加上谢识玄一心在科举仕途，婚后两人一人主外, 一人主内, 很是和乐。
只是事情偏生平地起波澜，谢识玄有一次去同僚家吃酒, 吃的晚了醉醺醺地回来，江氏嫌弃他一身酒气, 让自己的侍婢服侍他去西次间睡下, 结果当晚她的贴身侍婢被谢识玄错认成了江氏，两人春风一度了一回。
谢识玄自己错认了人，也是头大不已，只是出于责任和道义, 谢识玄还是把此事告诉了江氏, 给那婢女一个妾室的名头安置起来。
当时两人刚刚生了两个儿子, 成婚才三年, 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因着这事，两人之间生了隔阂。那婢女是个胆小的, 容貌也只是平常，平时在江氏身边伺候的时候都是老老实实的，是自己从江家带过来的陪房, 她想找出是这个婢女勾引了谢识玄的证据，也好心狠一回，直接将她给卖了出去，可奈何如何都找不出证据来。
江氏憋屈忍下，只想着给她一个安身之处，以后别再让她看见便是，谁知道过了两月，那婢女验出有孕。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个婢女也是个命薄的，生下一个女儿后，就大出血止不住去了。
这个女儿，便是谢静姝。
江氏对谢静姝是不差的，一应教养都按照京中小姐那般，只是江氏从不关心她，而是公事公办只当一件差事去做。
谢静姝更是应了她的名字，自小是个安静性子，她从小自己一个人一个小院里住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针线活做的不错，逢年过节给父亲母亲做一些衣物外，在整个谢府几乎都没有任何存在感。
“姝娘比那沈江霖好似还大两岁吧？”谢识玄提到谢静姝的时候，心里头就有些不自在。
江氏眼皮一掀，看了谢识玄一眼，耐心有些耗尽了：“你想要个东床快婿，嫁哪个女儿都使得，只是别打琼娘的主意，你答应过我的，琼娘以后得婚事，必须得由我来做主！”
谢识玄这话是说过的，只是如今江氏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成了他想未来攀龙附凤，而将自己的宝贝女儿给出卖了？
这让谢识玄顿时脸色也有些不好了，只是他到底对着江氏是有耐性的，他忍了忍，只最后道了一句：“你以后只要不后悔就成。”
江氏冷笑了一声道：“你放心吧，必然不会的。”
不过是一个小小庶子，前途不明，后悔什么？天下会读书的青年才俊多了去了，她要是真想给她家琼娘找一个好的，便是等到了十七八岁，现从年轻新科进士里面挑一个都成。
她娘家虽是行商，但是从前朝起就在做皇商了，一直传承至今，家中有多少富庶便可想而知了；她嫁到的谢家，祖上曾出过三个一品大员，如今的领头人谢正钰曾是当今帝师，她相公又是顺天府尹，三品大员，她两个儿子，一个十六，一个十四，都已中了廪生，未来前途可期。
更不用说她的外祖家同样是官宦世家，这样的家世，难道还不能安排好她女儿一生的幸福？要将她的掌上明珠嫁给一个区区庶子？
真是笑话了。
至此，夫妻二人对这个话题再无话可说。
谢识玄有了结亲的心，妻子又显然不想和荣安侯府有过多交集，他便自己找了个机会请了沈锐出来说话。
沈锐这几日正为了自己失去了一群“知交好友”而气闷不已，接到了顺天府尹谢识玄的帖子，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与谢识玄可从无交情。
两人打过照面，在沈锐看来，谢识玄此人眼高于顶，偏偏又是个颇有手段的，又有谢家人做支盾，比他年纪轻，却比他官位高，关键便是论身材长相，谢识玄也不输于他，沈锐往日里见到谢识玄都是避开走的。
沈锐心里知道，他们两个不是一路人。
甚至，他收到谢识玄的帖子，第一反应就是坏了事了。
结果两个人上了酒楼吃了一顿，下楼的时候已经差点称兄道弟了，沈锐对谢识玄捧了又捧，明明见都没见过，却将谢家姑娘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让谢识玄也有些对沈锐的嘴皮子功夫刮目相看了。
沈锐如何不惊喜？
这可是谢家啊！
一门三公卿，出了个天子帝师，又出了一个谢淑妃的谢家啊！便是谢识玄本身，他都是天子近臣，简在帝心的人物。
这样的人家看中了他的庶子，哪怕庶子钟灵毓秀，他都恨不得今夜就打包送给谢识玄去了。
沈锐是满口应下，过两日就派人送庚帖上门，等两个孩子到了年纪了，再走六礼。
于是，在沈江霖和谢静姝还不知道的情况下，两个老父亲已经帮他们定好了婚约。
甚至，谢识玄也贴心的想到了两个孩子年纪还小，嘱咐沈锐暂时不要多声张，两家长辈知悉便可。
谢识玄也是怕以防万一。
他这个人是相信三岁看老的，只要沈江霖能顺顺利利长大，定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自来慧极必伤，江氏提点了几句后，谢识玄也是怕中间若是出了变故，反倒不美，所以提前找了个理由给沈锐打招呼。
谢识玄对谢静殊因着愧疚，还是要多为她考虑的。
沈锐如何？沈锐自然是谢识玄如何说就如何做，他此刻已经是飘飘然了。
荣安侯府搭上了谢家这条大船，何愁以后不能再传承个百年？
谢识玄对沈锐很是满意，虽然沈锐此人在仕途上没有建树，但是这人有时候能力如何不是顶顶重要的，有没有识人之明、能不能听得进话，有时候更加重要。
最近沈锐正和魏氏闹得十分不愉快，沈锐回府后，连这个事也没和魏氏通气，只自己处置了了事。
谭信已经捉拿归案，此案算是了结了，沈江云和沈江霖作为苦主，宣判的时候也到了衙门听令，谭家赔了兄弟二人五百两的医药费，谭信被收监，因着雇凶打人、寻衅报复，再加上故意潜逃罪，数罪并罚，被判仗一百，徙三年，被雇佣者与谭信视为同罪处罚。
当谢识玄签令下了的时候，谭信犹自不敢置信，等到真的被按在长凳上一顿痛打的时候，更是被打的哭爹喊娘、涕泗横流。
一开始，谭信还高声呼喊求饶，打到后面整个人晕了过去，臀腿处甚至都洇出了斑斑血迹。
沈江云都被这个阵仗有些吓住了，他有些不安地低下头凑近沈江霖，悄声问道：“不会死了吧？”
沈江霖同样皱着眉摇了摇头：“应该不会，还要徙三年呢，那些官差手下有轻重的。”
等打完后，谭信就被拖了下去，谭信之父哭倒在了地上——家门不幸啊！
沈江云实在有些心中难安，退了堂后紧跟着那刑名书吏几步，掏了一两碎银子出来给那刑名书吏：“敢问宋书吏，那人不会被打死吧？”
宋书吏不声不响地接过了银子，只一眼就知道是刚刚的阵仗吓到了这位沈家少爷，连忙安抚笑道：“不会，刚刚那是看着凶，你看打的时候连小衣都没让他脱，就是给他留了面子，必不会真的打出好歹的。”
小衣不是衣，是指这个时代的内裤，是人的最后一道尊严。
沈江云这才放下了心。
虽说那谭信满肚子坏水，但是因着如此就丧了性命，沈江云实在害怕难安。
宋书吏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又意有所指道：“还是沈相公大方，你们家人过来的时候可是……否则何至于等到今日才完。哎，不说也罢，总之这案子结了，也算是恭喜沈相公了。”
沈江云面色一僵，见宋书吏不欲再说，他便拱手与他告辞离开。
沈江云回来的路上，与沈江霖愤愤不平道：“没想到郑奶公竟是这样的人，枉我错信了他！”
郑全福和沈江云关系匪浅，郑全福的妻子便是沈江云的乳母，以前的时候沈江云最是信任这位乳母，只是后来在沈江云九岁的时候得了风寒，怕过给沈江云就挪了出去，谁知道竟就这样一命呜呼了，让沈江云哭了许久。
因着这份情谊，沈江云尤其信任郑全福，哪怕后头郑全福马上就再娶了，沈江云一得了什么好吃好玩的，也给郑全福送一份去，意在照顾好他那两个奶兄弟。
儿子喜欢郑全福，魏氏也给他面子，这几年都爬到了荣安侯府管事的位置上，颇有几分权力威信。
沈江霖听罢，凝神想了想才道：“那宋书吏想来也是没从郑管事那边讨到好，故意在你面前挑拨离间来着。只是你毕竟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他就这般大胆眛下，由小见大，恐怕平时没少做出这种事来，所以才如此大胆。”
“母亲近来正要整顿家事，若是大哥狠得下心，就把此事报给母亲，也好整顿一下府里的风气。”
沈江霖只是出主意，具体要如何，毕竟是沈江云的奶公，还得由他定夺。
沈江云犹豫了许久，才狠狠地点了点头：“家风不正，何以为家？我回去便把此事禀告母亲，定不能再这般姑息下去了！”
沈江云的性子，说好听点是好性，说难听点是过于绵软了。
只是这一年多来经历过的许多事情，都让沈江云慢慢开始蜕变，他虽然对于惩处郑全福于心不忍，但是他更知道，一个人需要明辨是非，知行合一，才能守护好荣安侯府，守护好母亲和弟妹们。
长子的担子，既是枷锁，又是催他奋进的鞭策，以前他只沉沦在枷锁中，如今他挣脱开枷锁，看到了一丝更广阔的天地，心中模模糊糊有了目标和向往，便也能克制住自己与生俱来的软弱，去强硬行事。
魏氏最近先是清了那几个没用的门客，省下来好大一笔银子，就是去补贴那些人家都尽够了还有剩余，虽然沈锐找她大吵了一回，魏氏原本胆怯，但是后来沈锐又被婆母叫了过去训斥了一顿，只顾自己生闷气了，再没敢找她的茬。
魏氏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有婆母保驾护航是这般好，虽然至此之后，沈锐更不爱到魏氏房里来了，若是原来，魏氏可能还会伤心几分，但是如今府里头要改制，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她去做，有了沈江霖的思路，魏氏心中澎湃，想着要改就要改个彻头彻尾。
自从儿子考中了生员，想法也日益成熟后，魏氏心事丢了不少，一心为着儿子谋划，做事愈加风风火火了。
魏氏正要拿人开刀，先镇一镇底下人，再行新规，如今沈江云和他说了郑全福的事情，正好瞌睡来了个枕头，魏氏掌家多年，知道里头的门道，她先不动神声色的让人跟了郑全福几日，总算逮到了他去了在外头悄悄置办下来的宅院，给他一锅给端了！
第二日卯时一刻，天刚蒙蒙亮，魏氏便召集了所有仆人在抱厦内等候，魏氏狠狠处罚了郑全福，打了他板子罚他到庄子上去做苦役，剩下的奴仆人人自危，见连一向深受主子器重的郑全福都如此了，他们更加惴惴不安了，就怕也被挖出了一些阴私来。
谁想到，魏氏话锋一转，又在府中行起了名为“底薪+奖惩”制的新规，等底下人都听明白后，顿时热闹了起来，互相窃窃私语，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样说，我只要老老实实干，不仅仅和以前月钱一样，我还能年底的时候多拿两个月月钱？”
“可不是怎的，夫人都发话了，那还能有假？”
“老天爷啊，这样竟是比以前更好了，我还以为夫人要罚我们呢！”
“以后咱可得勤谨些，不能被管事的抓了错处。”
……
魏氏新规推行的格外顺利，打一棍子又给了颗甜枣，让底下人做事经心了不少，荣安侯府风气都为之一清。事情传到了卫老夫人耳中，她手中拿着佛串的手一顿——她这个蠢儿媳，难道开窍了？
时光如流水，转瞬即逝，在京城辗转了两个月，八月孟昭终于得了一个去扬州府兴化县做父母官的调任，扬州是个不错的地方，孟昭自己没有如何钻营，却得了个好差事，他知道必是有人在帮他，除了沈江霖，他不作他想。
孟昭再次与沈江霖在码头辞别，此去经年，不知道他们二人下次相逢又是何日，两人忍不住洒了一番泪，这才挥手作别。
沈江霖一大清早便去了码头送孟昭，两人在码头边叙了许久的话，一直等到船开了，沈江霖还遥遥望着友人远去，终于明白古人为何写下了“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这般的千古流传绝唱——应情应景，道出了所有送别之人的所思所想啊！
等到沈江霖回到唐府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沈江霖一进门就往花厅上去，他如今在唐府如在自己家中，出入随意，少年人容易饿，他早上起得早，到了正午腹内已经是空空如也了。
唐公望坐在花厅前的一株大银杏树下看书，绿叶成荫，一片片银杏叶在日光下绿的有些透明，如同一把把小扇子似的罩在唐公望的头上。
唐公望听到了动静，头也不抬的将书放下，升了个懒腰道：“快去后面洗手用饭。”
沈江霖应了一声“是”，连忙自己从后院水缸里打了水出来洗过手，刚一抬头，就看到钟氏端着一个漆盘往花厅上走。
“师娘，我来！”沈江霖窜到钟氏身边，钟氏笑着赶他：“可沉着呢，我今天煮了一锅绿豆汤，放在冰水了湃过，一会儿你们师徒两个用了饭，一起吃一碗。”
钟氏热爱下厨，哪怕家中有厨子，她也时常亲自下厨做点东西出来，因着年轻的时候经常到集市上叫卖一些小吃，钟氏在这方面很有心得，做出来的小食十分美味可口。
小圆桌上四菜一汤，一道糖蒸茄、一道清炒菘菜、一条闷青鱼、一道煎肉圆，还有一碗酸笋汤，主食是卷饼，钟氏烙饼的手艺一绝，每次都可以烙的外脆里酥，配上酸笋汤和肉圆，巴掌大的烙饼，沈江霖一口气能吃下三四张。
钟氏笑眯眯地给沈江霖夹菜，嘱咐沈江霖多吃点，眼瞅着沈江霖这两个月又长高了些许，钟氏十分有投喂的成就感。
唐公望年纪上去了，时常胃口不好，吃多了就坐卧难宁，钟氏根本不敢叫他多吃，还是孩子好，多吃能长个。
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孩子，钟氏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很是又有了几分养孩子的乐趣。
当年她生下两个儿子的时候，唐公望还没做官，只是个小秀才而已，她又要忙外面又要忙家里，哪里有功夫细细照顾儿子？
后来她是有了空了，当了官夫人了，可是儿子们又要读书进学，一路科考做官直到外任，带着儿媳妇赴任去了，就连几个孙子孙女她都没见到过几回。
如今沈江霖来了，这孩子和她两个儿子一样聪敏机灵，更难得是懂事贴心，她上次就说了一句年纪大了眼睛花，针线都拿不起来了，也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两副眼环，带上后眼前顿时一切都能看的清清楚楚，喜的钟氏连声说“好”。
眼睛能使了，钟氏闲暇的时候也能动动针线打发打发时间，沈江霖身上这件新做的阑衫，便是钟氏给他做的。
唐公望慢悠悠地喝完了绿豆汤，用棉布擦了擦嘴，对着沈江霖道：“吃过之后，稍微午歇一会儿，然后随我出去一趟。”
沈江霖也用完了午饭，闻言有些好奇道：“师父，咱们去哪儿？”
沈江霖每日里在唐府跟着唐公望读书作文章，从没和唐公望去过别处。
唐公望没好气地瞪了沈江霖一眼：“还不是你那一笔字，毫无风骨可言，否则为师哪里舍得下脸去求他？”
沈江霖练得是馆阁体，这种字体要的就是形制一样、大小一致，规整为上。
沈江霖本就是耐得下性子的人，能写出如同印刷出来一般的字体，对他来讲并不是很难。
馆阁体是科场考试的指定文体，按照沈江霖如今的情况练下去，在科场上已经是够用的了。
但是唐公望对沈江霖期望颇高，他并不认为，只会一手馆阁体，便能拿得出手了。
文人之间相交，见字若见人。
科考的时候可以用馆阁体书写，出不了大错，但是想要在笔锋与笔锋之间与别人拉开差距，那必然是要对书法一道下一番苦功的。
再者，等到做了官，官员之间私下结交，自然那是要扬一扬自己的风骨的，别人都能写行书隶书，挥洒而就，就你拿不出手可行？
唐公望自己就是没有名师指点，少年时磕磕绊绊完全靠着自己摸索过了生员试和乡试，成了举人后有了名头，才四处又去拜师请教，狠下功夫花了大把银钱买了名家字帖临摹，每日天不亮就练，一坐就是一上午，中午吃过午饭后，下午继续练，一直练到日暮，手指、手腕发抖发颤才算完。
那个时候，每到晚上钟氏都会心疼地给他用热水泡软手指，再给他一点点用药油按摩揉捏，为他解乏，否则他哪里能支撑的住这日复一日的苦练？
因着长时间的久坐，后来他的臀部处甚至坐褪了皮，到如今臀部处的颜色都是黑的，好在这事除了钟氏，再无人知晓。
唐公望自己吃过了大苦头，就想让沈江霖这个时候就练起来，照理沈江霖这个时候才开始练，已经是有些晚了，书法要练的好，童子功尤为重要，开头开的不好，后面养成了习惯，就要用更大的功夫去纠正。
只是之前唐公望尚未劝服的了那位，一直到昨日才得了准信，他这才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让沈江霖随他前去。
唐公望不是自己不能教，而是面对沈江霖这般奇才，唐公望只觉得要学书法，就要找最好的老师教，当世第一的书法大家，才配的起他的爱徒！
只是唐公望信心满满地带着爱徒一起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去了京郊，却差点吃了个闭门羹，弄得唐公望十分下不来台。

第53章
找到这位沈江霖师父口中的书法大师的时候, 他们已经出了京城大门，在京郊一处农家小院里停了下来。
小院不大，从院门外面望去, 里头种了一些蔬菜瓜果，只是长势不怎么喜人, 有些已经变得有些蔫蔫的，在大太阳底下有气无力地垂着头，菜地用一圈半人高的篱笆围着, 篱笆几处有些破洞也不曾有人修理, 就这般破着，聊胜于无地圈着这块地。
唯有院门口种了两株柳树长得还算茂密, 垂下万条碧绿丝绦，树上蝉鸣声嘶力竭, 仿佛要叫醒主人有客来访。
唐公望亲自走上前来, 叩响了篱笆小门，只是等待了一会儿，依旧不见人影。
唐公望知道这人的脾气，倒退开了三步, 突然冲着里头扯着嗓子喊道：“老高, 老高, 出来见人！”
吓了沈江霖一跳！
唐公望作为沈江霖的师父尊长, 是极有风度涵养的一个人, 这还是沈江霖第一次听到自己师父扯着嗓子叫人。
里头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这才姗姗出了屋子。
一见到唐公望带着个小子过来, 高斗南乐了：“是你啊，东西带了吗？”
从沈江霖视线看去，只见这位高先生大概五十左右, 身长八尺有余，中等身形，因着天热，只穿了一件宽袖长袍，胸膛半露，发髻只用一根潦草的树枝插着，面皮微黄，胡子拉渣，但是双目却炯炯有神，说这话的时候，倒是不像和唐公望两个文人之间的交流，更像是□□之间接头。
唐公望没好气地瞪了高斗南一眼，让马车夫从车后头搬出一个大坛子过来：“喏，在这了。”
高斗南一看到这个坛子就双眼放光了，凑上前去闻了闻，陶醉地半眯上眼睛：“快，快先搬进去！”
马车夫连忙帮着抬了进去。
高斗南迫不及待地敲碎了酒坛子上的封口，拿出沽勺舀了一勺，只见从里头舀出来的酒已经成浓浆一般，乳白色状，封口一开的时候便酒香四溢，整个屋里都能闻到了。
高斗南直接就着沽勺就来了一口。
“哎！不能直接喝的啊！这须得到外面再买十斤酒兑在里头，方能喝！”唐公望连忙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高斗南直接酒饮了下去。
“嗳！”高斗南长叹了一声，直接用手一抹嘴巴，砸吧砸吧了味道，这才慢悠悠道：“唐老头，你这个酒，不足二十年啊！我看最多只有十七八年。”
唐公望不如何饮酒，被高斗南如此质疑，只能梗着脖子道：“卖给我的人说二十年，我怎么知道到底是二十年还是十七八年？再说了，你说是就是？”
高斗南虎目圆睁：“怎么？你不信我？信那卖酒商人？若是如此，你赶紧带着你徒弟走人！”
唐公望连忙摆手，知道这人是个酒痴，哪能说不信：“信，信，信。如今你酒也收了，教我徒儿这事，可不能再推脱了吧？”
高斗南这才把目光放在了沈江霖身上，只见沈江霖一身生员阑衫，头上戴了一个青玉发冠束发，脚踩缎面靴子，腰间别着一把折扇，折扇末端坠着一枚紫翡扇坠，十分精美，再加上沈江霖面如皎月，唇红齿白，光是往他这个茅草屋内一站，都觉得应了那“蓬荜生辉”之语。
高斗南“啧”了一下，摇了摇头：“君子一诺千金，你若是今日给的是二十年陈的酒，我必二话不说，即刻教他，只是如今嘛……”
唐公望眼皮一跳，按照这人的性格，定要出主意为难人了。
果然，便听高斗南道：“看到我外头那块菜地了没？好几日没浇水施肥了，长势不好，害得我总是去邻里间讨要瓜菜度日，今日便帮我这块菜地浇了水施了肥，弄好后我再教他吧，你看如何？”
高斗南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是问沈江霖的。
沈江霖愣住了。
前世今生，他都没做过这个活。
浇水尚可，还要施肥？
见沈江霖面露难色，高斗南冷“哼”一声：“若是不愿意，那就请回吧，我高斗南从不强人所难。”
沈江霖摇了摇头：“非小子不愿也，而是小子从无做过，若有不会之处，还请先生指点。”
高斗南捋了捋胡须，斜睨了唐公望一眼，唐公望眼中似有不忍之色，但是也没有吭声。
沈江霖绑起袖子，将儒衫下摆扎进腰间，先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去百步之外的地方拿水桶打水。
见着沈江霖真的去了，高斗南请唐公望在柳树下的竹椅上落座，自己取下悬挂在房梁上的竹篮，从里头拿出几块西瓜来，让唐公望吃。
唐公望乘凉吃瓜，忍不住喟叹了一声：“你又何苦去为难个孩子？”
高斗南吐了一口西瓜籽在地上，闻言头也不抬：“要学我这一笔字，和习武也没什么区别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你还是趁早把你宝贝徒儿带走吧。”
唐公望被噎住了，他犹自强辩：“那也不用弄的如此腌臢吧？”
高斗南乐了：“如今你是唐侍郎了嫌腌臢了？你当年在乡间种田的时候怎么不说腌臢？你做知县的时候跟着百姓一起下地抢收的时候怎么不说腌臢？若是你这个徒弟真的如你所说的这般好，以后能够做出一番事业的，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可还使得？”
唐公望被说的没话讲了。
他与沈江霖相处日久，就越喜欢沈江霖，沈江霖身上有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世家气度，原本是勋贵暴发户出身，可是沈江霖却与其父沈锐完全不同，卓尔贵公子，遗世而独立。
但是今日高斗南却要将沈江霖身上这份贵公子的气质打破，这是唐公望不愿意见到的。
但是唐公望又明白，高斗南说的没有错。
世上真正能够名留青史的能臣干将，谁不是入得了乡间亦进得了朝堂，千锤百炼成就不世之功？尤其如今的大周朝，以文御武，文臣带兵打仗、统帅全军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大周朝并非固若金汤，四周各蛮夷部落依旧充满了野心，若是心性不够坚定者，怕这畏那，如何能担负的起未来大周朝的命运与重任？
天子居庙堂，士子代掌天下，唐公望对沈江霖的期望，从来不是只做一个风雅贤臣。
在唐公望想的更深的时候，沈江霖已经担了两桶水回来了。
因着小少年力量还有欠缺，沈江霖一次只能将木桶打半满，这是沈江霖第一次担水，经过乡间老伯的指点后，沈江霖动作是会了，但是仍旧走的有些摇晃，幸而水没有溅出来。
虽然来回只有两百步的距离，但是午后的日头异常毒辣，沈江霖身负重物，一路走来，脸上的汗水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流，背后的衣衫紧紧贴着皮肉，肩膀处勒出两道红痕，白玉似的小脸上蒸腾成了绯红色，他一声不吭地将水倒入了水缸中，来回了五次，才将这个大水缸打满。
水缸打满之后，沈江霖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背后的衣服上洇出了一大摊的汗水，脸更是涨的通红，双臂因为重复使力而微微发抖脱力，只是他走到唐公望和高斗南身边的时候，依旧一丝礼节都没有错：“还请高先生指点，何处浇水，何处施肥，好叫小子不糟蹋了这块田地。”
高斗南眼神中露出了一丝满意，他先指示沈江霖将他小院门口的那块菜地把水浇了，等沈江霖再次过来后，高斗南将沾满了西瓜汁的双手往衣服上一擦，站起身来，对着沈江霖道：“你随我来。”
唐公望起身一起跟了过去。
高斗南绕到茅屋后头，那边是一个茅房，他面不改色地拿出一个木制长柄勺，又提起一个木桶，仿佛根本没闻到里面浓烈的臭气似的：“这个有点重，为了你别掉下去，我帮你舀上来，一勺粪水，十勺清水，混在一起，搅拌均匀，不能偷懒，浓了会把菜烧了，淡了没养分了，也长不起来。”
说着，高斗南便将粪水舀了上来。
沈江霖几欲作呕，他一进这个茅房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哪怕沈江霖在侯府之中只是个庶子，但是侯府豪奢，他用过的恭桶都有下人马上倒掉刷洗干净、熏上素香，除了那次在院试的时候，遭到了这等恶臭袭击，沈江霖实在不太会遇到这种情况。
沈江霖爱洁，此刻他耳朵中甚至听不到高斗南的讲解之声，目光扫过粪坑里那一摊黄色软烂之物，腹内翻腾，几欲作呕。
唐公望见之，亦有不忍之色，只是他此刻无法出声打断，这个高斗南脾气性格很有些怪异，若是此刻他替沈江霖说了话，说不得高斗南就要将他们统统赶出去。
下次想要再见他一面，恐怕就难了。
他们两个人曾是同榜一甲出身，唐公望是状元，高斗南是榜眼，两人做过友人把酒言欢，也变成过政敌针锋相对，直到高斗南看透了朝堂之上的虚伪之徒，直言不讳遭到了许多人的攻讦，他竟直接挂印而去，这么多年行踪不定，四海为家，去年才又回到了京郊旧时小院落脚，成天以老农自居，毫不在意世人眼光。
只是有才之人，难掩其芒，这么多年官场俗务高斗南是丢下了，但是他在书法一道上却已经大成，市面上高斗南的一幅字，价值百金，但是却从没有听说过他有出来卖过自己的字，别人捧了千金万金来求，他情愿龟缩在自己的农家小院里，弄菜种瓜，也不愿搭理那些人。
唐公望上回见高斗南的字已经十年前了，那个时候他的字已经是当世第一，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又精进到了何等地步，唐公望也难言。
唐公望知道要高斗南出手教学生很难，可是也没想到他这般刁难。
沈江霖突然弯腰做了一个揖，面色十分难受：“高先生，师父，失礼了。”
说完之后，沈江霖急奔出去，扶着外头的竹篱笆，大吐特吐起来，吐的胆汁都快出来了，才吐了个干净。
实在可惜了中午师娘费心做的烙饼和绿豆汤了。
唐公望连忙倒了一杯凉茶给沈江霖漱口，沈江霖漱过口后稍微醒过了一点神：“谢谢师父。”
唐公望见沈江霖如此狼狈模样，已经想叫他回去了，看来霖哥儿实在适应不了高斗南的作风，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唐公望心中已经琢磨起来还有谁能比他更合适教沈江霖写字了。
高斗南站在茅房口，抱臂冷眼看着唐公望师徒两，既没有出言讥讽，也没有任何关心之言，仿佛沈江霖如此狼狈，与他毫不相关。
只是高斗南心想，大抵今天是没有免费的劳力了，今儿个这地还得自己弄。
谁知道沈江霖吐完之后，整了整衣衫，又走到了高斗南面前，歉意道：“高先生，学生失仪了。”
说完之后，不顾高斗南惊异的眼神，进了茅房稳稳当当将那个粪桶提起来，提到了水缸边上，按照高斗南的指教，打了十大勺水进去，看着地上有一根半人高的木棍，扬声问高斗南：“高先生，可是用这根棍子搅？”
高斗南多不羁的一个人，都被沈江霖前后态度的变化惊到了，愣了一下才回道：“对，没错！”
沈江霖面无表情地将粪水搅拌好，然后才丢下棍子去另一块菜地里施肥了。
足足忙了半个多时辰，沈江霖才将菜地的肥给施好了。
等弄完之后，他又道一声“请两位尊长稍后片刻”，然后才去打来了一盆清水，洗净了手脸，用自己的汗巾擦干净后，才回到了茅草屋前。
高斗南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江霖：“刚刚不是都恶心吐了么？怎的又狠下心去弄了？”
沈江霖也是刚刚那一刻想通透的。
一个人的一生就是活一次体验，富家子弟生活是一种体验，农家生活亦是一种体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有的只是习惯与否。
他习惯于现代的干净、体面、富庶的人生，所以到了荣安侯府，他依旧可以过这样的人生，但是他也不应该抗拒去体验更多的人生机会。
在大周朝，更多的是农民阶层，若有机会成为一个农民，去体验他们的喜怒哀乐，也是一种难得的生活经历。
只有不同的体验与经历，才能引发人的不断思考，寻找着存在的意义。
这是沈江霖从上辈子到如今，一直在做的一件事。
“学生身体上接受不了如此腌臢之物，但是心里想要尝试一番，所以吐过之后又回来了，索性吐无可吐，算是克服了身体的障碍，还望高先生海涵。”
沈江霖诚恳道。
高斗南哈哈大笑了起来，指着沈江霖连声说“好”，他很欣赏沈江霖的诚实自然，直接把他领到了自己堂屋后头的一个充作书房的次间里，摊开纸笔，让他写两个字给他看看。
沈江霖提笔写了一行字，高斗南看了之后，直接对他的握笔姿势进行了纠正：“手腕需有力，上浮一寸，秉笔立正，八面出锋方能顾……”
高斗南手把手教了沈江霖的握笔姿势，并且看着他写了一会儿字，然后才从自己的书案上凌乱的一堆纸张里，抽出了一本字帖，上面甚至还沾着些许油污：“这是我早年间写的字帖，你先按照我今天教你的姿势每日临摹五遍，十日后你把你的课业拿过来给我瞧瞧。”
这是已经同意了教导沈江霖写字了？
唐公望喜出望外，然后便听高斗南又叮嘱道：“正好十日后还要除草，到时候你可要早点过来，不能再像今日这般晚了。”
唐公望一个趔趄——这是将他的徒弟当作佃农了不成？
沈江霖细细感受高斗南的指点，果然有所收获，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尤其是翻开高斗南给的那本字帖，里头的字一个个铁画银钩、姿态潇洒，颇有风骨且自成一派，实乃大家手笔。
光是这份字帖放到外面去，恐怕都有人打破了脑袋想要。
高斗南今日高兴，竟是留了唐公望与沈江霖吃晚饭，此刻已经日暮西山，高斗南从邻居那边赊来了一只鸡，又从菜园子掐了两根青瓜，一把青丝（韭菜），自己下厨，让沈江霖烧火，做了一锅红烧鸡，用酱油和醋凉拌了青瓜，青丝炒了蛋，又从柜子里掏出一袋剥好的花生米炸了，正好马车夫从镇上买了十斤白酒过来，兑在了唐公望带来的陈酿里。
高斗南家中只有一只喝酒的玉杯，是高斗南独用的，见没了杯子，高斗南直接拿了茶盏倒了一杯酒端给唐公望：“就用这个喝吧。”
两人将木桌子搬到了柳树下，四道菜一齐端了上去，配上佳酿，坐在柳树下迎着晚风习习，听着村里头的狗吠鸡鸣声，十分惬意舒适。
高斗南直接夹了一个鸡腿在沈江霖碗里，然后便不再管他，只管和唐公望吃酒聊天，两人一粒花生米可以嚼个半天，一个鸡爪子更是能配两杯酒，每喝一口酒，高斗南都要叹几声“好酒”，他和唐公望从朝堂聊到乡野，从前几年的所见所闻，聊到了民生艰难，说到兴起的时候，高斗南将鸡骨头往桌上一扔，骂道：“满朝诸公就没一个做实事的！去岁冬日，山西几个府县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雪，压塌了多少百姓屋舍，上万难民想进北直隶避难，结果那些庸官就怕难民冲击京城，怎么也不开城门，活活冻死了数百人！”
高斗南说到这里，眼眶已经发红，他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是通过邸报读到的，当时便气怒攻心，生生将自己喝酒的玉杯都砸了，原本一套的玉杯，如今就只剩下了这一个。
唐公望也是知道这事的，去岁他还在职，朝堂官员以大局为重，当今圣上已经算是贤明，但是大周朝幅员辽阔，天灾不断，北直隶又拱卫京城，如何敢放难民进来？
世事难两全，如何能处处妥帖呢？
高斗南又浮了一大白，沈江霖坐在下首，为两位尊长斟酒。
沈江霖早就吃完了，唐公望也不再饮酒，只喝茶作陪，高斗南则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量极大，而且还不上脸，等到发现他喝多的时候，已经是醉倒在了桌上，鼾声如雷。
高斗南一人独居，唐公望没了办法，只能让车夫和徒弟将人拖到卧榻上去，见他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这才理了饭桌，帮他掩上院门离开了。
唐公望坐上马车的时候，天上已繁星点点，夜风中带了一点凉意，他撩开车帘往高斗南的茅草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沈江霖听：“高锦文他太理想化了，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若想为民出力，还得身居高位了才能做些什么，否则只能如此饮酒麻痹自身，却无可奈何。”
沈江霖琢磨着师父的话，若有所思。
自此之后，沈江霖十日来一次高斗南这边，高斗南虽说有些怪脾性，但是一旦入了他的眼，却也好说话，只在教授沈江霖写字一道，他是尽心尽力的。
每一次沈江霖的课业他都有自己看过批改过，哪些字写的好，哪些字有问题，都会仔细和沈江霖说，再加上沈江霖本就勤勉，这字便写的一天比一天好了。
沈江霖在两位名师的指点下，学业突飞猛进，以让人想象不到的速度在进步，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反哺族学里的学生和他大哥，每旬都会整理好一份笔记，供众人传阅抄写，从不懈怠，所有人有不解之处来求教，只要沈江霖在侯府，那必是耐心解答，知无不言。
张先生知道了此事后，非但没说什么，反而自己私下里也将沈江霖读书的笔记抄来学了，好在讲课的时候融入进去，被沈氏族学的学生知道了取笑，张先生严肃着脸，教训学生：“这便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学无止境！你们又何必拘泥于年龄大小、师徒之别？”
说的那些原本要拿这个事情暗嘲一番张先生的调皮学生自己没了脸，不再吭声。
这日沈江霖和他大哥沈江云一起讨论交流完彼此近日先生所教授的内容，互相查漏补缺之后，沈江云见弟弟要走，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住了他，支吾了一会儿，才问道：“二弟，你最近手里头可还宽敞？能否借大哥一些银子？”
沈江云俊颜微红，只是他也没了办法，只能想着先找二弟周转一下，等后头手里有了银子，再赶紧还上。
沈江霖面露错愕之色，他脑海里迅速盘了盘，结果发现，自己也没攒下多少银子。
这就有些难办了。

第54章
沈江霖上次中了生员再加上过年期间拿到的一些红封, 手头差不多有个现银两百两左右。
沈江霖每个月的月例只有三两银子，这对普通百姓来讲，自然不少, 但是对于一个侯府少爷来说，却实在不多, 原身沈江霖不需要考虑人情往来，在侯府里算是包吃包住，族学里也不费什么心思, 三两银子基本是用来他买一些孩童喜欢的小玩意。
但是如今沈江霖却是有在外交际的需要的。
最近得的两百两中, 他拿出了五十两孝敬了生母徐氏，两个姐姐一人给了十两, 为了被底下人知道了不好交代，嫡母魏氏借着生辰, 又送了一扇精巧小檀木屏风, 便又去了三十两。
拜师之后，发现师父师母视力老化，他找人做了两幅眼镜，用的是天然琉璃磨的镜片, 工艺繁杂、造价不菲, 光是这两幅眼镜就花去了八十多两, 沈江霖手头的现银, 实在不多。
“大哥, 我手头大概还剩下二十两不到，你要是用得上, 我即刻就去取来。”沈江霖向来不太在乎金钱，听闻沈江云需要，就将自己手头所有的数额都说了出来。
现代的沈江霖十岁丧父丧母, 面对豺狼虎豹般的亲戚，他只有刚强果断起来，保护好财产让他在年幼时，有一个立足之地，才与这些人斗智斗勇、分毫必争，等到沈江霖长大后，因着独到的眼光和对金钱无所谓的态度，投资了一些学校同门师兄弟的创业公司和他自己看得上的项目，反而资产百十倍暴增，让沈江霖从未因为金钱而苦恼过，金钱对于他而言，从来只是一串数字而已。
沈江云听罢弟弟手头的现银数量，沉默了。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罢了罢了，我再去别处想想办法。”
看来这二十两太少，解决不了沈江云目前的问题。
沈江霖眉毛一扬，转瞬就想到了：“可是大哥又看中了什么颜色？”
最近沈江云刚得了一匣子画笔，想来这个是够的，能让沈江云花大钱的，恐怕就是各色颜料了。
沈江霖也是看着沈江云画画久了，才知道这个年代的作画，是一件极为烧钱的事情。
各色颜色都是天然物质提取，十分难得，例如朱红色是由白云母提取，石青色用青金石提取，橘红色是由雄黄提取，石绿色则是孔雀石提取，这还是市面上常见的颜色，若是一些其他更加难得的颜色，所费更高，因着这些颜料还需要提纯，所费人力和提纯设备更是难以估量的价格。
沈江云作为侯府嫡长子，一个月月例便有十两，各个节气都有长辈红封，再加上魏氏明里暗里的贴补，若是沈江云没有这般烧钱的爱好，着实是不差钱的。
沈江云重重地叹了一声，拿出他最近画的斗方给沈江霖看：“上次你和我说，画作应由实到虚，由形到意，我便有了想法，最近一直在研究工笔画，之前的一套颜料已经要用完，再想淘一套，可得这个数。”
沈江云伸出了两根手指头，沈江霖瞬间明了，这还要两百两啊！
如今因着沈江云已经中了生员，沈锐便不大管着沈江云的课业，魏氏是知道沈江云在私下里画画的，只是她经历了之前的事情，已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加上沈江云果然中了生员，且没有耽误了学业，魏氏就更加不管了。
虽说不管，但是因着要画画明着再向魏氏索要银钱，沈江云终是不敢的。
沈江霖细细看了沈江云最近的画作，比之去年又进精了许多，加上有魏氏打掩护，他作画的工具与颜料越发的多了，这次画的是几幅人物肖像，都是家中常见的人，沈江云每一幅都观察入微，画在纸上栩栩如生，就连衣服褶皱、人物神态都能很好的捕捉到，再加上颜色上的好，浓重清淡过渡都处理的相当好，其中有一幅画的是魏氏身着一套石青绿褙子的半身像，随着光影的折射，将石青色的由浓转淡都细细描绘了出来，头绿转道四绿十分自然，比之现代的工业颜料更有层次感。
沈江霖看着这些画作，沉吟了半晌，有了个主意：“大哥，你这个画作，可愿意卖？”
沈江云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我倒不是敝帚自珍，其实不怕二弟你笑话，我也把我的画作偷偷让秋白放到画坊去卖，只是人家收画的店家，只愿意出一二两银子一幅收我的画，这个价格连我颜色的本钱都收不回来，实在是欺人太甚！”
沈江云除了嫌弃价格太过低廉，更因为那些画坊掌柜的看人下菜碟，见画作上的印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哪怕沈江云的画作有可圈可点之处，他们也不愿意花大价钱去收。
沈江霖了然地点点头，大哥如今思想越发活络，倒是也想到了以画养画的主意，只是到底年轻没有经历过太多事情，被那些店家打击到了。
商人向来坐地起价，开出这个价格虽然有死命压价的成份在，但是若卖不出去，其实也不过是一堆废纸，那些店家也是承担了风险的，对于一个没有名气的画家来说，自然是价格压的越低，风险越小，利润越大，这是商人这个角色必然做出的选择，倒也是无可厚非。
沈江霖虽然没有那么在意金钱，但是他从来不缺乏商业的头脑，脑海中稍稍思索了一番，认真道：“大哥，直接卖画自然要受这些店家的刁难，除非你已经成名成家，在这个画作圈子里有了名气，或是有个大家国手为你作保，别人才会对你的画作高看一眼。画作的价值并非只是看其本身，许多人更加看重的是画作者的名望。而名望的打造，是有一个过程的。”
就像历史上那么多的名家名作，就真的如此难以替代，就真的如此无与伦比吗？
梵高生前创作了那么多的画作，却依旧穷困潦倒地过完了一生，活着的时候就卖出了一幅画作，一直到死后，才名声大噪，一画难求。
后世又有多少人模仿梵高的画作模仿成了产业链，可是模仿的再像又如何？与他的技法笔触几乎以假乱真又怎样？赝品就是赝品，终归再无第二个梵高的成就。
有时候名望甚至高过于画作本身。
沈江云其实也有想过这一点，但是到底有些难以接受。
况且对沈江云而言，他心中还有不曾对沈江霖说出的野望。
他也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画作能够名流千古，自己能够像自己膜拜的那些画作大师一般，名噪画坛。
若是此时不爱惜羽毛，一二两银子便随意卖出自己的画作，想要靠着这条路去谋得一定的钱财，那么前期必定是要大批量地出售自己的画作，籍籍无名便也罢了，若是真的有了成为名家的那一天，必然是要被人拿出来说嘴的。
他并非什么贫苦百姓出身，却为了银子大肆出卖自己的画作，不仅仅是对自己未来名气的一种贬低，更会让人质疑他的品性。
这是沈江云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沈江云本质而言不是一个张扬的人，但是沈江霖从他大哥的未尽之言里面，感受到了沈江云这层意思。
沈江霖觉着自己的大哥想的是对的，甚至有些欣慰于他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和方向。
“我暂时还没得名师指点，画技更未炉火纯青，所以我说此路不通。”
沈江云愁眉不展，心中已经想着还是问母亲魏氏讨要一些银钱，只是手心向上，总归是有些没脸的。
沈江霖却道：“大哥，那你有没有想过，用另一种形式卖你的画作，比如说给画本作插图绣象这种？”
沈江云闻言，有些诧异道：“这种我倒是见过，只是这种画作一般都是作版图拓印，看不出画作者的真实水平，颜色也只是黑白二色。”
目前有一些热销的话本子，业内会将一些高潮情节请画师作画后，让雕刻师跟着画作制版，然后再拓印在纸上，因着只是刷一层黑墨，再加上印刷手法的参差，大部分时候只要求画作简单明了，线条流畅清晰便可，根本看不出画作者的水平。
画师便也不大用心去细细描摹，毕竟画认真了，最后印出来了，也看不出原图效果的十分之一。除非是十分火爆的画本，还会请一些有点名气的画师去画，其他画本请的只是水平一般的画师而已。
“是也不是，大哥，你可有想过自己画一本画册，上面所有人物情节都画的栩栩如生？这样一本精装画册，必然有愿意出高价的人去收藏。”沈江霖解释道。
只是沈江霖话音刚落，沈江云吓得连忙捂住沈江霖的嘴，骇然道：“嘘！二弟，你也太大胆了一点，我怎么、怎么会去画这种东西！”
沈江霖见到自己的大哥双颊飞红，有了羞恼之意，沈江霖愣了一下，回想了自己刚刚说的话，顿时恍然大悟过来——他大哥竟然以为他说的是春、宫图。
“咳咳，大哥，我说的并非这种画册，你听我细细道来。”
见自己误会了弟弟的意思，沈江云也回过神来，顿时脸上红云更甚，是啊，弟弟才多大人，哪里就会让他画这些。
收拢了心思，沈江云仔细听沈江霖的主意。
“大哥，咱们可以先写一个话本子出来，将故事写好了，然后大哥你将这些故事画成画作，画作先找一家制作精良的印刷坊印刷成册，再将手绘本作成精装本，看反响情况限售二十到五十本，只要引起了轰动，京中达官贵人如此之多，自然会有许多想要这些精装绘本的人，届时咱们再做画展，打造名气，画展中的画作全部围绕话本子的角色和场景而来，每一幅图都可竞价卖出，如此一来，何愁无钱无名气？”
沈江霖一口气说完，沈江云都听入神了。
这样的手段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是二弟说来却是信手拈来，若是真的如二弟所说进展下去，这必定会在京城中造成极大的反响，说是名利双收都不为过。
但是沈江云也听懂了其中的关键之处：“只是这话本子是其中成败之关键，我们得找一找京中书肆，寻摸一番如今最受欢迎的话本子笔者，若是此人愿意与我们合作，方才能进行下去。”
沈江霖断然否决：“找已经成名的笔者，波折颇多，对方很可能都不在京中，就算在京中，对方可否愿意相见，可否同意我们参与作画都是一个未知数，倒不如自己写。”
沈江云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自己写？”
“对！”沈江霖肯定道。
“谁写？”沈江云脱口而出问道。
“我写。”
沈江霖想，这应该不成问题。
沈江云沉默了……
他没了刚刚的乐观，二弟总有出人意料之语，但是这次实在有些过于自信了些，他有些艰难开口：“二弟，你看过几本话本？”
来到这个世界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连安身立命都没做到，哪里有闲情逸致去看话本子？
沈江霖诚实地摇了摇头。
沈江云：……
“大哥，这样吧，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先写一版给你看看，若是你觉得可以，我们再论其他如何？”
沈江霖言之凿凿，沈江云喜爱这个弟弟，哪怕心里根本不信弟弟能真的写出什么精彩绝伦的话本出来，依旧硬着头皮点头，想着若是拿到了二弟的话本子，还是要斟酌一下言辞，别太打击了他。
沈江霖虽然没怎么看过这个时代的话本子，但是在现代的时候，出于一些猎奇心理，他还真看了不少小表妹推荐的小说，各种风格的都看过一些，否则他也不会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小说中的世界。
不过为了贴近大周朝人民的审美，沈江霖让知节将市面上最火爆的话本子都买了过来，吓得知节话都说不利索了，就怕自家小少爷移了性情，怎么就突然想起来看话本子了！
只是主子有命，知节作为小厮也不敢违抗，况且知节跟了沈江霖这么久，知道自家少爷看着年纪小，但是主意特别正，知节只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偷偷摸摸拿了银子买了十来本，又用食盒装了，假装是从外头买了小食，从角门跑了回来。
索性没撞上侯爷夫人，知节猫着腰跑到了沈江霖的窗下，透过窗见只有沈江霖在里头读书，这才松了口气，“布谷布谷”叫了两声，沈江霖接到了信号，快走几步到了窗下，将窗支起，把食盒拎了进来。
侯府内人多口杂，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沈江霖并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他与大哥的事情。
沈江霖看书速度很快，十来本话本子，只用了一下午就翻完了，看完之后，感觉有些索然无味，情节很是老套，要么是才子佳人，要么是狐仙书生，唯有一本《沉冤记》还有些意思，讲的是一个寡妇上京为其被谋害的夫君沉冤昭雪的故事，里头有一些刑侦方面的专业知识，还有一些隐晦地讽刺官场文化，已经算是大胆。
大概摸清楚了市场的口味，沈江霖心底就琢磨开了。
这个年代写话本子的，都是一些穷酸书生，大部分都有些抑郁不得志，为了糊口，故而去写话本子，毕竟很多话本子是上不得台面的。沈江霖看的还是一些比较正常、受欢迎的话本子，更有一些充斥着颜色味道的艳本，是不会堂而皇之地在市面上流传的，只会私底下传阅，对于一些有门第的人家，更是畏之如虎，对家中子弟是严防死守，绝不让他们沾染沉迷。
笔掌握在谁手中，谁就有话语权，那些穷酸书生的终极目标，自然是进士及第、迎娶名门小姐，走向人生巅峰。当然，这些人中不乏有一些愤世嫉俗者，私下里大肆地抨击朝廷和官场，只是这些话只能自己和知交发牢骚，写不到书中去，毕竟三十年前血淋淋的先例还在眼前。
先帝在时就有发生过文字狱，因着一些书生集结起来出了一本诗集，其中便有暗讽皇帝的，先帝读罢愤而怒斥，下令锦衣卫将这些书生全都抓了起来，严加拷打，许多人忍不下刑罚，又供出了更多的人，后头甚至出现了捕风捉影的情况，只要是自己的政敌，只要是写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都被人举报上奏，一时之间，人人自危，最后拢共抓了一万多人，京城天牢里人满为患，事情越闹越大，那一年的乡试参与者寥寥，先帝见事情越发不对劲了，才停止了这场越闹越凶的抓捕行动。
故而此后那些酸腐书生再写书，也要掂量掂量，如此多的忌讳下，就连写个话本子，也只能写一些寒窗苦读、灵异志怪之书。
沈江霖凝神细想了一番，摊开纸张，在上面写下了一些文字，其中包括了这篇文的主题，必须是思想正确的，政治正确的，耳目一新且脱离恶俗却又能雅俗共赏等语。
沈江霖定下了基调，脑海中思来想去，最后决定落笔在“仙侠”。
足够新，他可以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观，但是又能与现实结合起来，大周朝皇帝各个信奉道教，从上至下，道家的丹药、法术、符箓很受人信仰；足够安全，涉及不到政治方面的内容，但是又能有苍生大义、锄强扶弱，满足大部分人英雄主义的想法；足够瑰丽，能够将仙家描述的极其美轮美奂，却又能让普通百姓同样充满幻想和沉迷。
沈江霖定下了方向后，一个故事便在他脑海中应运而生，此后数日，他每天散学归来后，除了日常课业外，又多了一项写话本子的事情，正好一边写他一边练字，写起来虽慢，但是他文思泉涌，一点都不卡壳，故而不过十五六日，就写了厚厚一册，约莫有五万字左右。
沈江云自从上次听到弟弟说要自己写话本后，等了几日，见沈江霖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也没有催促，心中想来是弟弟写不出来，又不好意思和他讲，平日里两兄弟相处的时候，沈江云还特意避开了这个话题，就怕让沈江霖难堪。
结果到了月末，沈江霖竟真的拿着厚厚一本册子过来了。
这册子连个封皮都没有，只是用纳鞋底的线装订了起来，显然做的匆忙，只是为了不让书页乱了而装订起来而已。
沈江云心中暗道，弟弟这显然是费了心了，这么厚一册，便是光写这么多字，都得花上不少时间，而且一入目的字，还个个都写的极好，少有涂改增删，写作之人的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自己一会儿，可一定要认真拜读一遍，就算弟弟写的不好，也要绞尽脑汁多找几个点夸夸他，否则这般费尽心力的作品得不到一句夸赞话，不知道弟弟会不会躲起来哭。
沈江云这般想着，含笑着接过了沈江霖的手本，但是他打心眼里没报什么太大的期待，结果只第一句话，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昆仑之巅，万年雪域，顶峰插着一柄昆仑神剑，据称得此剑者可诛杀世间一切邪佞，数万年来无数大能前来拔剑，无人能撼动一分，今日这柄昆仑神剑却将迎来它的主人。
这是……要讲什么？
这些文字它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仿佛有着莫大的魔力，吸引着沈江云接着往下看去。
故事讲的是一位根本没有任何武力的俗世少年，因有着世间最罕见的天赋，机缘巧合之下被当世第一修仙大派昆仑派所选中，成了昆仑派三长老座下亲传弟子，刚刚开始入道，却在一次偶然之下拔出了三分昆仑神剑，引起风云变色、天地震荡。
而在这个世界里，魔域与修仙正派已经大战了数千年，难分上下，有传言称，得此神剑，修成神功，便可一剑涤荡魔域，世间将重归宁静。
少年在后知后觉中被师门给予了厚望，每日勤学苦练，与师兄弟一起进行宗门大比，前途一片光明，但是无人知晓他因为在拔剑过程中遭到了反噬，他的肺腑之中有一道魔气在滋生。
故事便停在了这里。
沈江霖开篇宏大，将昆仑山仙域之境描绘的栩栩如生，仙家气派、万般惊人手段、修仙等级等一一道来，再加上主人公一路过关斩将的经历，只要一读便入了迷，再也拔不出来了。
沈江霖见沈江云读的入神，再顾不上和他说话，和他说了一声“有事先行“，沈江云也只是挥挥手，一声不吭地又翻过了一页。
沈江霖无奈，见天色已晚，自己今天的课业还没完成，只能先回去了。
沈江云一看便看到了夜半时分，等到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长吸一口气抬头的时候，只见书房内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灯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外头万籁俱寂，只余虫鸣，手边茶盏一碰，已经全凉了。

第55章
沈江云脑海中还停留在沈江霖绘制的仙侠世界中, 仿佛他真的与那名少年人一起在其中经历了这一切，如今被迫中断，被拉回了现实, 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昆仑派神域山巅的巍峨，众宗门弟子首次学习御剑飞行的畅快肆意, 恢弘世界中各种法术的眼花缭乱，再加上沈江霖细腻精准的笔触、大气浑厚的描绘，一切的一切, 都仿佛组成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沈江云面前徐徐展开，撼动着沈江云的灵魂。
甚至, 沈江云都有冲动，现在就将书中世界的一些场景画下来, 但是此时天色已晚, 明日还要去秦先生处上课，再去作画，实在是不智了。
沈江云有些恍惚的自己打了水，胡乱洗漱了一番, 一边洗漱的时候头脑中还在想着沈江霖笔下的世界, 他不是没有看过话本子, 曾经也有过一段时间的沉迷, 但是那种沉迷并非对方写的多好, 更多的是自己在科举一途中看不到希望的发泄，是抑郁不得志的苦恼与对现实的躲避。
看过之后, 心中其实是心虚的，知道自己浪费了宝贵的光阴，其实在那些话本子里, 自己一无所获。
可是看沈江霖写的话本子，沈江云只觉得一股豪气冲上心头，百般念头缠绕心中，书中的道与义，正与邪，苍生与个人，都让沈江云感受到灵魂的颤动和震撼。
沈江云躺在床上准备入眠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想道：二弟凭借这个话本子便可火遍大江南北，到时候想要为他的书做绣像插图的人，想必要从南门排到北门，如今竟是二弟想要推一推他的画作名气，而写了一本如此前所未见的话本子，简直就是本末倒置、买椟还珠！
也就只有二弟了。
沈江云翻来覆去，感叹不已，心中甚至将沈江霖的排序排到了父母之上，他想这世间，再无一人像二弟这般，懂他、知他、爱他、敬他。
一宿几乎无眠，好在沈江云年轻底子好，快天亮的时候合了一下眼，起来的时候除了头脑略有些昏，用过早膳后，便也没什么了。
捱到傍晚散学回家，沈江云连自己的院子都没有去，直奔沈江霖的“清风苑”而来。
沈江霖刚一回来，就看到他大哥正站在院门口等他，见到他便激动道：“二弟，你的话本子我昨晚全读完了，实在是写的太好了！我脑海里已经有了几个画面，想与你现在就说说看，合适与否？”
沈江霖昨日见他大哥看的如此沉迷，便知道自己这本话本子写的可以，兄弟两人放下书袋子，嘀嘀咕咕就讨论了起来，首先确定的便是话本子的封面该做什么样的图，内页选定十二个重要事件，画相应的插图，如何布局，每个人物该画出什么样的特点，在什么样的场景之下，沈江云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就怕有所遗漏。
见沈江云记了厚厚一沓纸，沈江霖不放心地嘱咐道：“大哥，万不可太过沉迷，耽误了读书，父亲前几日还说，这两天每日早上都要早起一个时辰，有武师父会过来教授我们习武，强身健体，这般一来，若是熬到太晚，恐怕不利于第二日的早起。”
自从沈锐将那些人家去年的银子发了之后，有几个之前的武师父毛遂自荐来到容安侯府，这次是卫老夫人亲自见的人，从里面挑了二人给沈江云兄弟二人做武师父，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身手很是不错。
沈江云没想到弟弟竟然反过来叮嘱他，他笑了两声道：“我还想和你说呢，千万别每天写太多了，耽误了你的课业，如今你又多了那位高先生的练字课业，时间紧凑，可别太劳累了，还须劳逸结合才对。”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与君共勉！”
两人畅快笑出了声，笑过之后，沈江霖才道：“等到大哥你画好了，我们再去找一找能够合作的印刷坊。”
沈江云有些古怪地看了沈江霖一眼，想到或许是二弟不清楚，这才出言提醒道：“若是印刷坊，整个京城最首屈一指的就是“沈氏印刷坊”。”
“沈氏？难道是我们的族中人？”沈江霖脑海中搜罗了一下，发现自家宗族里面，似乎没有这等行业人才。
沈江云摇了摇头：“并非我们本家，他们的少东家你也认识，就是汪大人设宴那日，和你坐正对面的那位沈季友，后头他还屡次给你下帖子想要请你，但是你事情多，便都推脱了没去。”
沈江霖到底出去的时候少，对京城中很多的富庶人家缺乏一定的认知。
据沈江云描绘，这“沈氏印刷坊”不仅仅是印刷，同时还生产各种纸张和笔墨，生意做的极大，便是官家印书都会与他们合作，因为他们技法成熟、错字率最少，收费还便宜，但凡市面上刊印册数多的书籍，基本上都是出自沈家。
除了在京城首屈一指，他们甚至在南京、苏州、扬州、松江等地，都设有分铺，但凡哪里文风盛，哪里就有“沈氏”的身影，算是生意做的极大的。
沈江霖来了兴趣，没想到那个很能巴结人、曾和他说家中做了点小生意的沈季友这般谦虚。
沈江霖哪里知道，沈季友自信家中生意京城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谦称自家做点“小生意”，没想到沈江霖还当真了。
沈江霖想了想，让王嬷嬷将最近一段时日赵二送进来的帖子都拿进来，从里头挑拣了一番，找出了一份帖子道：“有了！”
沈江云凑过来一看，看到果然是沈家近日送过来，是让他们这个月十八参加沈季友父亲的寿宴请帖。
沈江云原想着，他和沈季友一面之缘，他爹寿宴，又不是沈季友生辰，过去实在怪异，便打算不去了，如今看来，倒是要走一遭。
九月十八，天朗气清，“清风苑”中两个粗使婆子每天早早到院子里洒扫落叶，浇花侍草，沈江霖从校武场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汗，径直进了浴房，快速擦洗之后，换了一套衣衫，才出了门。
说是练武，沈江霖却觉得自己和大哥都不是那块料，可能身体的遗传太过强大，沈锐自己都是个瘦弱文人的长相，他和他大哥很显然都不是孔武有力型的，但是能锻炼一番身体，扎一下马步，稳定下盘，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也确实是一门必修课。
今日沈江霖和他大哥约好了，下午散学后，沈江云到唐府门口来接他，然后两人一起去沈家。
沈江云已经将封面图与十二张插页图全部绘制完成，王嬷嬷帮忙将书册拆了后再用针线装订成册，配上了封面后，很是像一回事。
沈江云今日一整天都带着这本书册，就放在他的胸口，连马车里也不敢放，就怕遗失，时不时就要摸一下胸口的位置，搞得殷少野散学的时候还跑过来问他是不是有心疾。
沈江云和他说不清，抚着胸口扭头就要走，殷少野一看，不得了，怎么还捂着胸口呢？该不会是真病了吧？
殷少野动手要拉沈江云，沈江云一躲，结果倒好，没有站稳，直接撞在了秦府门口的石狮子上，怀里的书也掉了出来。
殷少野本还想关心沈江云，结果视线一落在那本册子封面上，顿时眼睛都直了！
只见封面上，细细彩绘了一副图，当头一个少年郎，穿着一身束身白衣，广袖长袍，脚踩一柄长剑，身后是万千霞光，脚下是层峦叠嶂，正朝着远方群山薄雾中的浩渺殿宇飞去，端的仙气飘飘、睥睨众生！
封面上方笔力雄浑地写了三个大字：《求仙记》。
沈江云没顾上背后的疼痛，直接弯腰就想把书册捡起来，谁知道殷少野快他一步，率先拿了起来，张口就问：“这是什么？新的话本子？怎的画的如此好？”
此时就在秦府门口，沈江云又急又气：“你快还我，我有正事要做！速速！”
殷少野好奇极了，他背过身去，“哗啦啦”翻了一下这个书册，竟发现里面还有好几幅美轮美奂的画作，每一个画作下面都有对这个画面的场景介绍，有的写比武大会，有的写俗世英才，有的写昆仑仙剑，有的写魔域飞仙，看的殷少野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妙极！妙极！这些插画每一幅都是用工笔画细细描绘，上色自然，每一个人物形态都活灵活现、仿若亲见，便是光看这些插图，也知道这本书定然精彩极了！
沈江云要夺回来，殷少野偏躲开一路往前跑，最后跑到沈江云的马车上，一下子钻了进去坐定，摊开书册就看。
沈江云看懂了殷少野的意图，无奈对着赶过来的殷少野的小厮说了一声，这才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殷少野已经完全沉迷了进去，捧着书一行行看过去，沈江云同他说什么，他都不答应，甚至马车上多了个沈江霖，他都没发现。
兄弟两个面面相觑，如今也不好硬夺，只能等着殷少野自己看完，将书还回来。
殷少野少年心性，正是爱看三侠五义的时候，如今看了这书那还得了？看到了快一半了，突然被沈江云抽走了书册，这才恍然回神，看着马车已经到了，殷少野央求道：“好兄弟，是到你们府上了吗？若不然我今晚就宿在你们府上吧，快把书给我！”
沈江云摇了摇头：“今天我们到旁人家贺寿，恐怕不方便带你。”
殷少野挑起车帘往外一看，一见果然是陌生的两扇大门，他挠了挠头，想了个主意道：“若不然，你们进去贺寿，我就在此地等你们。”
后面究竟如何了？殷少野抓耳挠腮地想看完，就是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看书也是好的。
沈江云将书收回怀里，摇了摇头：“今日就是为了这本书来谈事情的，所以借你不得，等谈完后，再给你看罢。”
见殷少野真心喜欢这书，沈江云也有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果然没人能抗拒得了他二弟笔下的仙侠世界。
殷少野还是识大体的，原本他以为是这是市面上新出的话本子，但是他刚刚仔细看了看，发现里面的画作都是新画的，字也是手写并非拓印的，想来并非是买来的。
殷少野也不问他们谈什么事情，直接跟着沈江云一起下了马车，沈江云问他作甚？他说肚子饿了，来都来了，吃一顿寿宴再走。
沈江云：……
沈江霖：……
三个少年郎一同下了马车，只见沈家大门口已经张灯结彩，许多辆马车纷纷停在了沈家胡同口，前来祝寿的人络绎不绝，看穿着打扮，都是一群商贾之流。
三个少年人穿着儒生阑衫，十分有些鹤立鸡群，门房见这三人穿着不俗，也不敢小瞧了，连忙上前迎接，听闻是府里三少爷的朋友，便派人接引了过去。
沈家的院子大概有个三进，和荣安侯府自然是比不了，但是他这个三进也算是大三进了，进了沈家大门，里头的庭院十分豪阔，不同于京城的建筑，更像是徽派的样式，一方大天井，四面屋檐，做成了四水归堂之景，很有商人作派。
府内雕栏楼宇，峥嵘轩竣，厅上摆了十来桌席面，许多人已经热热闹闹坐下，没有世家大族那么多的规矩，主人还未坐下，有些人已经开始吃起了桌上的围碟，欢声笑语不断。
沈季友站在他父亲身边帮着迎客，见到了沈江霖等人，顿时眼前一亮，附在他父亲耳边说了两句什么，他父亲连连笑着点头，摆手示意他快去。
沈季友快步走到沈江霖面前，惊喜道：“竟没想到沈小相公真的来了，还带了沈相公、殷相公一同前来，实在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快里面请！”
沈季友会做人，恭维话一套接着一套，他和沈江云、殷少野在汪大人宴席上都见过，几人都是他巴结的目标，如今请了一个，来了三个，如何让他不惊喜万分？
沈季友担心有些桌上的商贾之人太过粗鄙，到时候得罪了沈江霖几人，干脆另开一席，到时候拉上几个堂兄弟作陪，既不冷场，又可以叮嘱自家兄弟，好好捧着对方。
沈江云奉上贺礼，沈季友高高兴兴地接了，不管这礼价值几何，可都是给他长大脸了。
几个年轻人一桌吃饭，沈季友本就能说会道，又是在自己家中，那更是如鱼得水，妙语连珠，就连沈江霖都被他逗笑了好几次，想来此人颇有些长袖善舞的功夫。
席面上大家酒菜过半，沈江霖看了沈江云一眼，然后对着坐在他身侧的沈季友小声道：“季友兄，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道能不能找个清净地，我们商谈一下。”
别人没听清楚沈江霖在说什么，沈季友却是听清楚了，他心里突了一下，一事相求？求什么？什么事情是他们侯府公子做不成的，却来麻烦他的？
沈季友心里头转了一圈，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看着有些憨厚的面容上一派真诚：“只要是舍下能办成的事情，别说一件，便是百件千件我也在所不辞，请！”
沈季友将沈江霖请到了大厅后头的一间小书房内，沈江云自然起身跟着，殷少野见状，连忙丢了筷子，也跟了上去。
果然，四人在小书房内坐定，沈江云便将怀里的书册递给了沈江霖，沈江霖对着沈季友道：“季友兄，兄长与我想要出一册书，听闻京中沈记印刷坊是最好的，不知道季友兄是否有合作的意向？”
沈江霖说着，便将书册递给了沈季友。
沈季友双手接过，喝了酒的面上沁着一层油脂红光，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心中其实已经是警铃大作了。
难怪今日一来来了三个，果然是有事找他，才这么给面子。
只是印几本书册，倒也是小事，只要不是什么忌讳的书，都好说，总归是自己家出点银子，送了这尊佛。
沈季友以为，对方要印的，可能是借着小三元的名头，做的时文选集，这在读书人中很是流行，一般选本根据选集人的名气、身份、地位，给出不同的价格，沈季友已经在心中暗暗掂量着，给沈江霖报价几何算是可以。
谁知道接过来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瞧着竟是一本话本子，光是封面的画师便很是不俗，至少他们沈家手底下那批画师，画不到这种程度。
沈江霖三言两语说了一下这本书的大概，沈季友已然心动，匆匆翻了翻里面的插页，与封面显然同出一人之手，十分精美。
时间匆忙，他里面的内容还无法细看，只是，当他听到沈江霖的要求时，沈季友直觉想要拒绝。
沈江霖要求他们作坊印制画本的时候，不能只是黑白拓印，需要做彩印，颜色还原至少在七成以上，但是话本的售价不能太贵，最多比普通话本贵两成。
沈季友在读书上其实天分不错，但是比起读书来，他做生意更是一把好手。
要不是被他爹压着去读书，沈季友其实更想为家里打理生意。
所以沈江霖一提他的要求，沈季友就犯了难。
做彩印成本肯定是高的，他们黑白拓印好了，还需要人工上色，当然，他们是批量生产的，自然不会像是专门画画的人似的，要对颜色有多么高的要求，无论什么红都是一种红，无论什么黄都是一种黄，就这，还是那些售价不菲的珍本才会做彩印，印也印不了多少本。
可是沈江霖的要求，既要售价够低，又要繁琐彩印，实在是强人所难。
但是这些公子哥，都是沈季友想要结交的人脉，沈季友想了又想，才道：“那便依沈小相公所言，印个五百本出来如何？”
沈季友脑海中早就算好了，五百本，就是尽亏了，也不过是三五百两银子的事情，就当自己拿出五百两银子，结交这个朋友吧！
沈江云和殷少野不懂里面的门道，见沈季友直接答应了下来，还颇为开心，殷少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自己买一本，不，买个十本二十本回来，自己慢慢看了。
结果，只有沈江霖一眼看出来里头的意思，笑了笑直接点破：“季友兄，我们想叫你出这个书，是为了让大家都赚钱的，可不是为了让你亏钱的，你若是这样说，那就没有合作的诚意了。”
沈季友被沈江霖这般直白一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讪讪的，他从书案上拿出一把算盘，开始给他们算了起来：“印一本这么厚的书册，咱们纸张的成本在两百文钱，文字雕版刻印成本在三十两银子，插画要请经年的老师傅做，一共加上封面是十三幅图，需要八十两银子雕刻费，最后拓印加上工人填色，咱就用最便宜的那些颜料，一本也要三百文钱，主要是颜色费钱。”
市面上普遍的话本子价格在五六百文左右，毕竟是用来消遣的闲暇读物，价格高了可就没人乐意买了。
沈江霖说高两成售价，那就是七百文左右，这绝对不是沈江霖无的放矢，贵一百文，但是能有彩印的话本，确实对很多话本爱好者来说，这是有些吸引人的。
沈江霖听完沈季友的报价，心里暗暗点了点头，沈季友在做生意上，是个靠谱的人，和他调查下来的价格大致相当。
“季友兄，你都说的很对，只有一点我想问你，印五千册和五百册的价格，也是一样的吗？”
沈江霖此言一出，沈季友顿时拨算盘的手指都抖了一下——五千册？我的老天爷，若是印这么多卖不掉，他老爹会吃了他吧？
他刚刚折算的价格当然是按照五百册来算的，若是一次性印五千册自然不是那个价格，至少成本上至少降低个一百文没有问题。但是市面上如今最火爆的话本子，最多也就一千册印一次。
他们沈家是坐拥金山银山，可也是一分一厘打下来的江山，若是他敢答应下来，恐怕以后沈氏族谱里还有没有他的名字都难说了。
这已经不是钱不钱的事情了，这种生意都敢接，只能说明他不是沈家人。
殷少野听了半天，也总算听明白怎么回事了，见沈季友还在犹豫不决，气的直接一拍圈椅扶手，站了起来道：“这么好的书让你们沈记去印，这都是我师兄给你们家面子了！不就是怕亏银子么？我给我师兄作保一千两，若是到时候你赔了，只管上殷府问我要账便是！”
殷少野到此刻还迫切想看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好的书，怎么可能卖不掉？莫说七百文，就是七两银子，七十两银子一本，他也照买。
殷少野是真心觉得，沈江霖是给沈季友送钱来了，结果沈季友居然还在质疑！
殷少野这话让沈季友有些下不来台，倒显得他十分小肚鸡肠似的，只是这些小少爷哪里知道商贾的艰辛，他刚刚还只是说书籍的成本呢，将书给到那些书商要抽成、运输要银钱、这么多书册便是库房都要占据好大一块地方，还要有人专门看管，这都是钱。
况且，就是真赔了，他还能去殷府要账？那他们沈家以后也别在京城混了。
正当沈季友犹豫不决时候，外头厅上隐隐约约有了骚动之声，沈季友恍惚听到了一个名字传入耳中，顿时脸色就白了下来。

第56章
沈季友对沈江霖三人潦草地拱了拱手：“家中有要事要出去应酬, 诸位少坐片刻，还请自便。”
说完之后，沈季友就脚步匆忙地走了出去。
留下沈江霖等人, 根本搞不清楚目前是什么状况。
外头厅上的声音越发嘈杂起来，殷少野当下一步跳下了座位, 快步走到窗下，贴着耳朵去听，听了一会儿隐隐约约知道好似有乐子瞧, 直起身来一挥手：“走, 咱们到前头看看去。”
沈江云有些踌躇：“这不太好吧？刚刚季友兄是叫我们在此稍后片刻的。”
殷少野一手拉着一个就往外面走：“不是还叫我们自便吗？刚刚那席我还没吃饱呢，快走快走！”
沈江霖失笑, 这哪里是没有吃饱席面？分明是想凑热闹。
三人绕到厅上，只见许多人已经站了起来, 围到了正厅中间, 里面人头攒动，好似有个重要人物到场似的，沈家人正在见礼。
殷少野身子灵活，拉着沈江云兄弟挤到了人群中间, 垫起脚尖往里看, 一边看一边问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情啊？怎么都围着？”
那人一身商贾打扮, 也是个嘴碎的, 恰巧又知道内情, 正愁没人搭话呢，听到殷少野问, 便低声说了起来：“堂上现在坐的是陈老相公，陈老相公知道么？”
见有几个人摇头，那人更是得意了三分：“陈老相公本是沈老太爷的主家, 后来沈老太爷攒够了赎身银子，从陈老相公家赎身出来了，出来之后生意越发做的好了，只是毕竟是以前陈老相公的奴才出身，如今陈老相公家逐渐式微了，家中不宽裕，今日便过来了。”
沈江云虽然不了解沈家和陈家的恩恩怨怨，但是这种事倒也是常见。
譬如他们容安侯府也有放出去一些仆人，给了他们自由身，不过他父亲母亲是不会因为手头不宽裕，就去问这些人要，但是到了三节两寿的时候，也这些人是会上门恭贺的。
这便是叫不忘本。
只是那位陈老相公，实在有些吃相难看了。
其实若追溯起来，这已经是沈季友爷爷那一辈的事情了，沈季友的父亲刚出生没多久，他爷爷就攒够了银子自赎自身，出去闯荡了。
如今沈季友的爷爷已经快八十了，听到了陈家来人，还得颤颤巍巍地被人扶出来见客。
沈季友的爹沈万财擦着额头上的汗，对着陈老相公连连拱手：“我爹他年老体弱，行动不便，不过马上就过来了。”
每每这位陈老相公过来，他爹必是要亲自过来给这位过去伺候过的少爷问安磕头的，否则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得了势了就忘了本，张扬起来了。
一日为奴，哪怕脱离了奴籍，也要终身为奴。
沈万财很清楚这陈时忠今日到底为何而来，说是来给他祝寿，就拿了两块布料子做贺礼，到时候他们可要出一笔大血才能好好将这尊佛给送出去，否则今日这寿宴是办不下去了，擎等着被所有人笑话吧。
人家打秋风是来求人的，陈时忠打秋风，是硬打的。
沈万财心里恶心透了，但凡他们家办个什么喜事，十次里八次这个陈时忠要来，搞得他们家许久不曾办过宴席了，这次还是因为是他五十的整寿，许多和他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商场上的朋友都说要过来给他庆贺，他实在是推脱不得，才办了这寿宴。
甚至于，沈万财就怕陈时忠会过来，在寿宴前借着陈家老太太寿辰，就送了一千两银子的贺礼，原以为都做成这样了，陈时忠总该满意了。
哪里想到，他今日还是来了！
等沈万财的爹终于被人搀扶过来，沈万财一张老脸憋的通红，他爹已经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有时候和他说事情都搞不清楚了，如今却还要受辱，沈万财心里恨不能把陈时忠拉下坐席，暴打一顿，可奈何也只能心里想想，更多的依旧是被羞辱的无奈和痛恨。
正当沈万财准备和他爹一起下跪给陈老相公请安的时候，忽然从人群中传出了一道清亮的少年音：“陈世伯，您怎么在这里？”
陈时忠循声望去，竟看到殷家的小少爷在此，当即顾不得受沈万财和他爹的礼了，连忙站起了身来迎了过去，脸上堆满了笑：“哎呦！这不是殷家小少爷么？您怎么在这了？”
陈时忠的父亲那一辈曾中过进士做过七品官，但到了陈时忠那一辈，就没有一个有能为的，家业渐渐散了，这陈时忠又是个好吃懒做的，将家中田地铺子都卖了个干净，如今只守着京中的一处宅子过日子，手头紧了就往沈家一坐，自然有银子送上门，他已经是做老了这活计的，一点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陈时忠有一个大儿子，倒是还有点长进，中了举人后下了两次场，自觉中不了进士，干脆托人情走关系，去了户部，做了一名九品大使，准备在里头慢慢熬资历。
上一次户部殷侍郎春节期间宴请，邀请了所有户部同僚及其家人入府看戏吃席，陈时忠便跟着儿子一起过去见见世面，当时他和儿子端着酒盏去主桌敬酒，殷侍郎身边坐着的，可不就是这位殷少爷。
只是没想到，殷少爷竟还记得他的名字，实在让陈时忠有些受宠若惊。
殷少野倒不是特意去记的，而是那天他爹恰好和他讲了最近衙门里的事情，有个叫陈元志的频频出错，搞得他爹头大的很，于是那天他借着机会问他爹是哪一个，他爹遥遥一指，殷少野这才记了下来。
殷少野笑了笑：“沈家少爷是我同榜，今日请了我们一道来。”
殷少野说着，又介绍了沈江云与沈江霖二人的身份，陈时忠一听他们两人是荣安侯府的少爷，脸上更是笑容没散过，比之沈季友的谄媚，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世伯，您也是沈家的亲友吗？今日一道来贺寿的？”
殷少野明知故问，陈时忠面色微微变了一下，最后维持着脸上的笑道：“是啊，我也是沈家的亲友，和沈老板是老熟人了。”
虽然陈时忠面皮厚，但是他并不想在殷少野面前落下了坏印象，到时候自己来贺寿，还连吃带拿，实在样子难看，万一这位殷少爷在他父亲面前说三道四几句，倒是让他儿子在衙门里难做人。
如今他们陈家，可全指着元志了。
陈时忠扭过头，连忙扶着沈老太爷坐下，又和沈万财说了几句吉祥话，见那三位少爷又坐到年轻人那一桌吃酒去了，他一个长辈年纪的也不好再往前凑，乐呵呵地和殷少野他们打了个招呼，又坐着小轿子离开了。
沈万财就看着陈时忠如此变脸，连他都给惊了，最后他叫人准备的银票都没拿，就走了。
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沈万财心中感慨万千，连忙推了一把还傻站在原地的儿子：“季友，还不快去陪陪你的朋友？”
沈季友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往他们那桌走。
等到散席的时候，沈江霖将书册交给了沈季友：“刚刚说的匆忙，季友兄尚未看过这本话本，等看过之后，季友兄再作定夺吧！”
殷少野见自己没看完的书先落到了沈季友手上，急的不行，但是刚刚他也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否则陈时忠来的时候，殷少野也不会出手相帮了。
他要帮的人，自然不会是沈家人，沈家人如何与他何干？还不是因为自家师兄和他颇为喜欢的沈江霖想与他们做生意？
殷少野走的时候在三叮嘱，让他们今晚就看完，明日一早他就派人来抄录，一刻都耽搁不得。
沈季友自然是无有不从。
等到沈万财终于空闲了下来，在书房内坐定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霄，十五刚过，月亮正圆，又是自己的五十整寿，生意越做越大，朋友结交四海，大儿子、二儿子都是能干的，可以子承父业，小儿子更是聪明上进，二十来岁生员都考中了，实在让他长脸。
照理，这样的人生已经是得意快哉了，只是沈万财乐不起来。
今日陈时忠出现的那一刻起，沈万财什么过寿的心思都没了。
后头好在那殷家少爷出来解了围，若是再闹下去，他这张老脸，真是没地方搁了。
等到沈季友被他喊过来的时候，沈万财对他儿子只有两句叮嘱：书要继续读，官宦子弟要继续结交。
原本沈万财见小儿子更喜欢做生意，也有想过就考个生员，以后能穿儒生服饰，出去做生意人家也会高看他一眼，做个儒商，名头也更好听。
可是如今，沈万财的想法完全变了，陈家的胃口永远填不满，要想摆脱他们，一定要改换门庭！
否则，就算他爹死了，他死了，他儿子、他孙子，依旧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沈季友看到了今天的场面，罕见的没有反驳他爹的话，而是将沈江霖今天说要印话本的事情说了一遍，同时将那册话本双手捧给了沈万财。
沈季友心中纠结极了。
东边狼要吃人，西边狼也要吃人。
打发了一个陈时忠，不也还有那些官宦子弟来揩油吗？难道只有作成人上人，这辈子才叫出人头地？
可是就是做了官，官上面还有官，何时才叫是一个头？
有些事，沈季友甚至比他爹想的更深，此刻他内心的痛苦，其实并不比他爹少。
沈万财刚刚定下目标，哪里差那印刷五千册的银子，连书册都还接过手，直接咬牙就道：“答应他们，不过几千两银子，给你铺路交给朋友，值了！”
这么些年，他们在陈家可是使出去有个上万两银子了，可他们却仍不知足。
沈万财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手上的《求仙记》，一看封面，就来了点兴致，直接翻开了书。
这一看不打紧，看了之后便是一页页地往下翻，沈季友想和他爹商量接下来如何安排印刷的事情也安排不过来，只能凑过脑袋和他爹一起看了起来。
沈万财到底上了年纪的人了，维持一个姿势，头低着又是就着烛火，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了，实在脖子难受的紧，他活动了一下脖子，从书里世界拔了出来，这才神智归拢了回来。
沈万财突然“哈哈哈”大笑了几声，拍了拍沈季友的肩膀：“季友啊季友，你识人不够准确啊！就这本书，让我们印刷坊来印，纯粹就是给我们家送钱来了！”
沈季友同样看的有些神思恍忽，他们家本就是做印刷起的家，每年经手的话本子，没说一千本，也有个五六百本了，只要是想写这些东西的，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往他们“沈记书铺”去投。
他爹以前还管着这个事情，现在年纪大了，也不大管刊印校对的事情，前两年沈季友一边读书一边帮家里选本，他看过的话本子在整个京城，他敢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沈江霖给的这本话本子，可以说是开创一代题材之先河，读来让人欲罢不能。
“那我明日就去给他们回信，答应他们印五千册。”沈季友现在也明白过来其中价值，按照五千册来印刷，那些雕版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唯有纸张成本和印刷再加上人工上色的成本，沈季友心头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大概一本弄下来本钱在四百文左右，售价七百文，利润虽然比普通的话本子少一些，但是肯定卖的多，利润依旧很丰厚。
沈万财摇了摇头，直接道：“不，我们要一次性印一万册，从北直隶运到南直隶，只要有我们沈家铺子的，全部摆上这个书去卖！”
沈季友被这一万册给惊吓到了，他们家开了几十年的印刷坊了，从来没有一次性印一本书到一万册的！
这个数目太过庞大了，庞大到沈季友都没有办法去想，真的会有这么多人去买这本话本吗？
哪怕这本书实在写得好，但是是不是风险冒得太大了？
沈万财见儿子有些吃惊，他趁机传授自己的经验：“见到一笔好买卖，谨慎考察是好事，但是考察过后，还需要大胆作决策。这本话本内容绝对没问题，只有一个疑难点，便是彩印上色，这既是疑难点，又是卖点，既然决定要做，那就把成本压缩到最低，有一万册的量，这个话本的总成本便能和普通话本子的成本是一样的，这样才能拿到最大的利润。”
沈季友表示受教了，又问沈万财契约如何写，沈万财让他写，他来念，最后定下来是沈家包揽一切印刷、校对、铺售事宜，最终纯利，五五分账，若是亏损，由沈家承担。
见儿子欲言又止，沈万财当然知道自己这些条件给的太宽了：“儿子，你要记住，这不仅仅是在做一门生意，更是要将你自己和荣安侯府绑在一起的契机，侯府的两位公子不是池中物，你若不给出最好的条件，他们只当你是合作对象，在商言商，永远不会当你是朋友。”
“便是亏了，我们也亏得起，不是每一笔生意，都必须是要赚钱的，你明白吗？”
沈季友对着沈万财长长一揖，郑重颔首：“儿子谨记父亲的教诲！”
看着沈季友走了出去，沈万财长长叹了一口气——沈家想要改换门庭，还得靠季友了啊！
沈江霖一大早就收到了沈季友的消息，并且还将契约一同送了过来，沈江霖拿给沈江云看了，兄弟二人一致觉得没有问题，才签字按了手印，一式两份，另一份还给沈季友。
“大哥，既然事情已经交给“沈记印刷坊”去做了，咱们就等着他们的好消息便是，只是俗话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若是那话本子挣了钱了，咱们便一人一半银子分账，你说如何？”
沈江云连忙摆手，忙说“不可”！
“人家买话本子，都是冲着你写的故事去的，我只是画了几幅图而已，值当什么？到时候二弟你若真挣了银子了，帮我再淘换一套颜色，我便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沈江云从小锦绣堆里长大，其实他对钱没有什么概念，只要够花就行，况且，他也是真心认为这都是沈江霖的功劳，他分这个钱，实在不合适。
沈江霖却认真道：“虽说故事是我写的，但是图却是你画的，如今已经是融为一体了去卖了，如何再去区分是你的本事还我的本事？若是大哥你实在觉得占了我便宜，那到时候开了画展卖了画，你也分我一半就是，弟弟我可不推脱，能占点兄长的便宜就占了。”
沈江云本还要劝，听到沈江霖说到最后，自己也撑不住笑了，用手指着沈江霖，忍笑道：“行！那就都按你说的办！”
正当兄弟两人说着玩笑话，听到外头有人通报：三小姐来了。
沈明冬怀里抱着一叠纸，脚步匆忙地进了沈江霖的“清风苑”，她知道今日沈江霖休息在家，正要找这个机会同弟弟说话。
沈明冬挑起布帘子，抬头一看，见大哥沈江云也在，顿时脸上有了不自在的神色，站在原地有些踌躇。
沈江云见状，以为是沈明冬要找沈江霖说什么私房话，虽然他也是沈明冬的哥哥，但是到底和这个妹妹没说过几句话，正想起身要走，便听到沈明冬仿佛想明白了什么，连忙道：“正好，大哥也在，还请大哥和小弟帮帮二姐！”
帮帮沈初夏？
沈江云看了沈明冬一眼，不知道是什么事，沈江霖却心中一动：“可是母亲叫二姐去过了？”
沈明冬快走几步，直接坐到了小厅内的圆桌旁，招呼着大哥和小弟过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纸，着急道：“这是我从二姐那边偷偷抄录来的，二姐还不让我和你们说，这些个人到底如何，我们姐妹两个两眼一抹黑，长得高矮胖瘦都不知道，就纸上两行字，母亲便让大姐自己先选一选，这如何选的出来？”
果然是这个事情！
沈初夏已经十五岁了，按照大周朝的规矩，确实要挑拣起人家了。
沈江云和沈江霖凑过去一起看来起来，只见一页页纸上写的都很简单，姓甚名谁，年龄几何，家中三代各做着什么官，家中有多少人，宅子在哪里，其他便是笼统地写一□□健貌端，基本上每一页都有这个形容词出现，旁的信息一无所知。
沈江云直接执起笔，在一个名叫“马士同”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叉，摇头道：“这个人我听说过，品性不端，家中好似已经有了两房妾室了，配二妹妹，实在不妥当。”
受了沈江霖的影响，如今沈江云看哪些年纪轻轻身边已经好几房妾室的，实在看不过眼。
沈明冬一看，这个马士同还是这里面家境最好的一个了！顿时心里头更急了，也幸好过来问了，否则若是选了这个人，就二姐这么忍让的性子，以后朝哪里哭都不知道。
沈江霖沉默地接过笔，直接在“陶临九”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叉，黑着脸道：“此人和我有仇。”
沈明冬两眼一黑，好了，什么都不用说了，本来姐姐还说这家人家最清正。
兄弟两个你画一个叉，我画一个叉，魏氏选的人好处是都算京中有点名姓或是参加过科考的，沈江云和沈江霖大部分都有点印象，一路大叉画过去，最后十来个人里头，就剩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要么是听过名字但是不太熟悉，不好评判的，要么是压根不认识的，沈江霖郑重承诺，会去调查清楚，看看是否还有不妥的。
沈明冬心里庆幸，自己没听姐姐的，硬着头皮也要找大哥小弟帮忙，这可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她们没法随意出门，哥哥弟弟就是她们的眼睛，否则她们嫁人可不就是随意一指，全看天命吗？
可是看到沈江云他们划掉了这么多不靠谱的“天命”，沈明冬是真的怕了。
若稀里糊涂把自己嫁了，恐怕就是跳了火坑都不知道。

第57章
择日不如撞日, 今日兄弟二人本就不去上学，难得的有空，干脆就换了出门的衣衫去打听人去了。
还剩下的三个人, 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家，他们虽然不熟悉, 但是认识的同窗同榜之间，自然有认识的，到外面跑一圈打听一番, 总能知道几分消息回来。
今日秋高气爽, 气候也是不冷不热，两人为了方便, 叫小厮牵了马过来，沈江霖因着最近一段时日也学了马术, 如今可以单独自己骑一匹温顺的矮脚马, 好在城内也不能纵马，只是骑马，总归比坐马车灵活快捷一点。
兄弟两个东奔西跑了一天，就连午食也是小摊上匆匆吃了一碗面就走, 虽然没见过这三人, 但是沈江霖和沈江云已经将这三个人的来历底细、性格脾气、家人品行都打听的个清清楚楚。
心中有了底, 兄弟二人回程的路上没有再急着往回赶, 而是牵着马一边走一边分析。
“难怪这三个人都没怎么听过, 果然都是性格不张扬的，若说起来, 那个叫袁友芝的，我觉着最好，他十八岁就中了举人, 听说长得也好，家风清正，只是家里不富裕，就怕二妹过去要受苦。”
不过作为一个接受士大夫教育文人来说，沈江云还是挺赞同夫妻同甘共苦这一套的。
沈江云还是头一遭为家里的妹妹打听这种事情，也是头一遭去认真思考一个女性嫁入到一个陌生的家庭会不会生活的好，以前他从来没有多想过的问题，如今因为沈明冬的嘱托，必须谨慎思量。
太阳一点点落下山去，晚风吹拂过沈江霖的袍角，带来了一丝凉意，刚刚在大太阳底下跑动还觉着热，此刻倒是想添衣了。
沈江霖认真听着大哥的分析，却是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袁友芝本人是可以，但是他父母我觉着是苛刻的。”
其实魏氏给沈初夏选夫婿，也是用了心的，只是沈初夏身份不算高，若是往比荣安侯府门第更高的人家选，就只能配庶子，若是配和荣安侯府差不多的，那就是嫡幼子，若是找比荣安侯府门第低的，那就往有前途的青年才俊里面找。
抛开情情爱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谈，魏氏找的人家，都是总归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
荣安侯府拢共就三个女儿，大女儿沈君兰是沈锐第一个孩子，是原配留下来的女儿，真正的原配嫡出，早就已经嫁了出去，嫁的是同样武将勋爵出身的南京忠敬伯府徐家嫡长子，过去就是当宗妇的。
当时魏氏嫁过来的时候，也抚养了沈君兰一段时间，后头是亲自送她出嫁的，只是这桩亲事，是沈君兰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就指腹为婚定下来的，根本没有魏氏过问插手的余地。
这些年因着不在京中，山长路远，也不能随意回来省亲，只有过年的时候互相送年礼，昭示着彼此之间从未断了联系。
而今现在剩下了沈明冬和沈初夏两个庶女，魏氏一向不怎么将这两个女儿放在心上，但是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魏氏也是会帮着好好选一选的。
毕竟女儿是家中娇客，嫁了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和她没有什么利益妨碍，更现实一点，两个女儿也是侯府对外结交的筹码，只有她们嫁的好了，将来还有可能提携一下娘家人。
就像魏氏自己嫁的好了，不也有明里暗里照顾一下自己的娘家人么？不说权势上的相帮，至少这些年三节两寿的礼都送出去不老少了。
只是到底，荣安侯府不再是鼎盛时期了，魏氏手头的资源也不过就这点了。
沈江云听到二弟说那袁友芝的父母不好相处，有些疑惑：“也无人说过袁友芝父母的是非啊？二弟你如何知道的？”
“大哥，你没听你杨师兄说吗？当年他和袁友芝同科考秀才，袁友芝的母亲亲自送考，事必躬亲、周到非常，袁友芝生活起居都全仰赖他母亲，袁友芝谈话间也常提起他母亲，这般亲密的母子关系，再插入一人，恐怕两头不讨好。”
沈江云愕然，有些不相信地反驳：“这是他母亲喜爱他吧？母子亲情，实乃天然，二弟你是不是太过苛刻了？”
沈江霖皱着眉解释道：“倒不是我苛刻，那袁友芝也有十八了，又是他们家的长子，必然是寄予厚望的，父母对儿子这般重视，对儿媳妇如何能要求放低？况且，他上头有两个姐姐，听说都是嫁到了商人家中，要了好大一笔彩礼。这彩礼钱最后给谁用了？大哥，你尽可猜一猜。”
这种民间走了多少彩礼、送了多少陪嫁，都是街坊邻居最津津乐道的事情，瞒不了人。
虽然彩礼高并不一定是卖女儿，但是明晃晃定了要多少彩礼，不考虑男方人品性情的，总归没那么多好意。
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当作工具给儿子铺路的父母，对儿媳妇能有多好？
沈江云没有想到这一层，心头一跳，恍然道：“幸亏二弟你敏锐，否则又是一个大坑！”
沈江云长吁短叹了好几声，心有不甘道：“这看来看去，竟是没有一个合心意的，另外两个一个家中虽不错，但是人有些不上进，另外一个样样都不错，但是偏偏克死了两个未婚妻了，实在有些晦气。”
唯二留下的，说不长进的那个，是沈锐下属之幼子，太常寺周少卿之子周端，周端打听下来不算纨绔，只是对举业一点都不感兴趣，每日里据说只爱做一些木工活，在世人看来，实在有些不求上进。
不过周家家风不错，家庭人口关系简单，与荣安侯府也算门当户对，嫁给幼子不用当家，烦心事也少。
只是矮个子拔高个，比较起来，此人已经算是不错了。
另外一个克死了两任未婚妻的，说的是刑部侍郎家的嫡子邵永令，邵永令前头订了两门婚事，结果都是未婚妻还没过门，人就没了，蹉跎到现在已经二十了。
外头都传邵永令是个克妻命，许多宝贝女儿的人家都不乐意与邵家攀亲，别人挑邵家，邵家也要挑别人，兜兜转转，就蹉跎到了现在。
沈江霖倒是不信什么克妻命，但是邵永令今年已经二十了，若是和二姐姐结亲，那么二姐姐说不得明年就要嫁过去。
在沈江霖的意识里，尚未成年就结婚生子，实在是难以接受，而且想来对女性的身体负担也会非常大，仓皇出嫁，总归不是好事。
见沈江霖迟迟不吭声，沈江云脑海中微微一动，顿时有了个别的主意：“感觉还是母亲找的人可能不对，若不然，二弟你看我那几个师兄弟里面，有几人和二妹妹年龄相仿，不如……”
沈江霖打断了他的话，他知道他大哥想说什么，他只说了四个字：“齐大非偶。”
沈江云不说话了。
他的那几个师兄弟，各个是肩负家中希望的名门子弟，家中定然对儿媳妇的要求都很高，虽然人品品性师兄弟这么多年，他信得过，但是家中恐怕是不太会同意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沈江云知道弟弟说的是对的。
“既然这般不行，那我就去和母亲说一说，正好府里秋日菊花开的正艳，让母亲弄个赏菊宴，请一请家中有适龄男女的人家，到时候两位妹妹隐在里头也不打眼，我们看了这许多，总该还是二妹妹自己掌眼见过才是。”
沈江霖瞬间懂了，这不就是后世的相亲大会吗？这倒确实是个好主意！
从概率上来说，适龄男子够多，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光这十来个，实在不够挑的。
而且沈江云有一句话没说错，总归要让沈初夏亲自看过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再做决策比较好。
那些一眼都看不过去了，就是万般皆好，也难生活在一起。
沈江霖对着沈江云拱手道：“那我就先谢过大哥了，这件事就要你多费心了。”
沈江云捶了一下沈江霖的肩膀，假装气怒道：“这说的什么话？难懂初夏是你的姐姐，就不是我的妹妹了？”
沈江云回到家之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先去了主院，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说服魏氏的，总之魏氏听了进去，开始琢磨着下帖子给京中各个人家。
确实荣安侯府也很久没有大宴宾客了，上次和侯爷闹得有些僵了，到现在夫妻两个都没和缓回来，侯爷向来是个要面子的人，有了这件大事在前头，想来之前的一些小枝小节就过去了。
荣安侯府西南院落里，有一处院子就叫“菊园“。
这处“菊园”是当年赏赐下来的时候就有的，据说当时便是京城第一菊花盛景，每年到秋季的时候，都有许多人慕名前来递送拜帖，就想观一观这百菊争艳之景。
只是前后两代荣安公府当家人都是个大老粗，哪里懂什么菊花不菊花的，在沈德修看来，最好看的菊花就是村里那种开的黄艳艳的菊花，其他什么凤凰振羽、墨牡丹、胭脂点雪、朱砂红霜，听都没听过，看着也就是颜色多一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了。
主人不在意，底下仆人自然更不在意了，有些照看“菊园”的仆人就长了歪心思，每日里偷偷摘个几朵拿出去卖，卖的多了也不见主人过问，更是大了胆子连株拔出来去卖了，等到发现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菊园”里的珍品没剩下几株了。
自此京城第一菊园就没落了，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菊园都落了锁，无人打理，还是沈锐接手了侯府后，派人又慢慢搜罗品名、栽种了起来，如今又成了气候。
只是之前沈锐只是与府上门人清客闲暇时赏菊品茗吃蟹作诗，如今门人清客散了，他也没了这个心思，现在魏氏冷不防找他，说要开一个赏菊宴，怎么不让他惊喜？
之前他不是没想过弄这些，只是这也需要魏氏协助，都是内宅夫人的交际手段，赏菊得有宴，有宴必有席，各色热菜、冷菜、围碟、瓜果、点心、香茗哪一样不需要花心思准备？如何下帖子、如何排座次、届时穿什么衣裳、配什么挂件，哪一样不需要主母筹谋？
况且这其中还要费掉不少银子，之前沈锐提起的时候，魏氏都以府中银子不宽裕为由婉拒了。
听到是为了两个女儿择婿，顺带办个赏菊宴，沈锐更是对魏氏满意了不少，魏氏对两个庶女好，足以显示她的主母气度，沈锐脸上亦是有光。
魏氏自然不是为了两个庶女如此兴师动众。
沈江云告诉她，如今他在外走动，也需要结交一些人脉资源，借着给两个妹妹选妹婿的机会，家中热热闹闹办一场菊花宴，他准备了好几首写菊的诗词，已经叫秦先生润色过了，到时候好好扬一扬名，结交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对他继续下场科考，必有好处。
魏氏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什么不应的？
人说知子莫若母，然而孩子对母亲何尝不是了如指掌？
沈江云以前不用，是他认为在父母面前必须要说实话，可是如今他也明白了，有时候实话未必好听，哪怕是对自己的父母，也要想一想，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这便是二弟对他说的，兵法云：攻心为上。
九月二十八，满园秋菊竞相盛开，再由魏氏指挥着一通布置，“菊园”内的菊花摆放考究，沿着弯曲廊庑一路走进去，每一步都是一个景，透过廊庑墙面上开的如意窗往外头看去，每一扇窗外面都是一株名品秋菊，对酷爱赏菊的人而言，这实在是一场盛宴。
菊园内有一小湖，小湖分南北，正好被魏氏分了男女坐席，如此一来，两边又能看清对面的人，又不至于失了礼节，算是考虑的极为周到的。
荣安侯府许久不曾大宴宾客了，再加上侯府当家人如今都不掌实权了，在京城许多官宦人家眼中，说好听点是走下坡路了，说难听点，以后可能会是个破落户。
但是今年荣安侯府的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出色，尤其是沈江霖，在京中传出神童美名，如今又被唐公望收为了关门弟子，很是得人青眼，沈江云年纪轻轻也中了秀才，看着前途一片光明，说不得有这两个得力的儿子，荣安侯府又会起来也说不准。
再加上，魏氏设的宴席很妙，虽然帖子上没有明说，但是看到男女分席而坐，家有适龄公子小姐的，都可来游玩。
闻弦歌而知雅意，哪怕瞧不上荣安侯府的人家，为着自家儿子女儿着想，也得走一遭去看看，说不得就有看中的人物。
这场秋菊宴，下了帖子的人家基本上能到的都到了，“菊园”内宾客来往络绎不绝，煞是热闹，众多婢女随侍左右，分工协作，摆盘的、放筷的、端茶的、引座的，一丝错乱都没有，看的人心底暗暗称叹。
原以为荣安侯府如今没落了，家中管着一群奴仆的，谁人不知道，主家不光鲜了，奴仆也难管教，可是魏氏竟是能把荣安侯府依旧打理的井井有条，倒是以前小看了她。
魏氏刚成婚嫁入荣安侯府的时候，也热衷于在官夫人之间交际，只是有些人嫌她庶女出身讲话小家子气，又有魏氏存着点“穷人乍富”，想要显摆的姿态，被一些其他官夫人嘲讽了一番，搞得她十分下不来台，甚至还当众吵了起来，最后回到府中，还被沈锐一通埋怨，说她失了荣安侯府的气度，把魏氏气了个倒仰。
至此之后，魏氏就没了出去结交的心思了，只有实在推脱不开的宴席，才会去参加一下，只是担心又被人笑话看不起，干脆就端起来做个木头美人，旁的人想与她说笑几分也没了兴致，渐渐地就更少人家去请她了。
往事过去好多年，许多人对魏氏以前什么样子也模糊了，只见到荣安侯府如此景象的，无不心里暗暗佩服的。
跟在赵夫人身后的赵安宁，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处处景色，手指慢慢收拢，渐渐抠进了细嫩的皮肉里，想到一会儿要见到沈江云，赵安宁便觉得心口一窒。
赵安宁作为沈江云的未婚妻，荣安侯府如此大的阵仗，自然会把帖子下到赵家。
魏氏心里想着，已经许久没看到过赵家姑娘了，今儿个正好借着机会，再见见这位未来的儿媳妇，看看出落的如何了。
魏氏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是满意的，赵家在苏州可是名门望族，赵安宁这一支是嫡支三房，其父赵秉德任京中户部郎中，她的大伯是吏部员外郎，二伯在地方上任知州，上头两个哥哥一个考中了举人，一个考中了秀才，更别说赵家其他族中子弟也有在朝堂和地方任职的，说一句书香世家也不为过。
据说赵家在苏州老宅那边办了一处族学，很受当地人追捧，甚至有人捧上千两银子只想入得赵家族学，一同受教。
除了赵安宁本身容貌秀美、颇有才名外，她的家世背景是魏氏最为看重的，有这样的岳家，何愁以后不会给云哥儿铺路？
魏氏存着是与赵家交好的心思，但是她却不知道，赵夫人张氏却想的是，今日亲见一下沈江云，若确实是个轻薄浪荡的，那便依了女儿的意思，退婚！
一年前，女儿时常梦魇，一开始他们以为是女儿周围有什么不干净的，请了道士过来开坛做法，也不见效，后来女儿开始说她的梦境，结果说的一些事情，过两天还真的发生了，小到赵家发生的事情，大到朝堂政令，无有不准的。
丈夫喜的说是天佑赵家，女儿是通了天上神仙的灵，故而托梦于她，可以预知未来。
只是唯有一事如今验证不得。
女儿说她梦到她婚后极其悲惨，丈夫浪荡无才、花天酒地，对她无情无义，她几次梦中惊醒，满面泪痕，张氏看着心痛不已，因着有前头的事情佐证，张氏深信不疑，已经在和赵秉德商量着如何去退了这门亲事了。
可谁知道，女儿说那沈江云一辈子也中不了个秀才，结果今年还偏偏就中了！
这一下子，赵秉德也狐疑起来，女儿的梦也不全准啊。
本来要退亲的，现在出现了疑点，赵秉德也不急着马上退亲了，立即又去派人打听了沈江云的情况，甚至还找人跟踪了沈江云几日，结果这个沈家少爷乖得不像样子，每日里辰时二刻出门，出门就直接去秦府读书，下午申时末回来，回府之后就没了动静，哪里都不出去了。
既没有出去乱交狐朋狗友，也不吃酒看戏，烟花柳巷更是不会踏足，行踪好摸的很。
赵秉德仍然不死心，还花银子找荣安侯府的仆人打听消息，想知道沈江云如今有几个房里人，尤其是他女儿说过的那个碧月，是不是在沈江云房里伺候着。
结果打听回来，那碧月早就卖了出去，房里人一个没有，成日里不是读书就是写字，若不是要去秦府读书，基本上和大家闺秀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清白的不能再清白。
赵秉德哪里知道，那几日沈江云正好要给沈江霖的话本子画插画，忙的脚不沾地，一回家就埋头进书房完成课业后就作画，一点闲暇时间都没有，哪里还有出门顽的闲心。
一面是亲女儿哭诉梦境里的不幸，仿佛他把女儿嫁过去了，就是毁了女儿一辈子，女儿也是赵秉德的心尖宠，这哪里舍得？可另一面，那沈江云确实查不出来一点问题，若是忽略女儿的话，这样的女婿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就在赵秉德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荣安侯府恰巧下了帖子过来，正好瞌睡来个枕头，赵秉德决定让两个儿子这回跟着一起去，好好考察一番那个沈江云，到底如何。
沈江云知道今日赵家也要来人，尤其的郑重，他一早起来就沐浴更衣，换了一套直领紫苑绸缎织金绣云纹直裰，头戴青玉扣网巾，腰间同色青玉串织锦革带，端的少年如玉、如圭如璋。
沈江霖来找沈江云一同去赴宴的时候，见自家大哥还在照着铜镜，反复正衣冠，又联想到今日赵家小姐也要来，顿时心中一梗。
姐姐的夫婿还没选定，竟差点忘了大哥还有个更厉害的未婚妻要等着退亲。
他们荣安侯府，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想到接下来会见到这本书的女主，沈江霖瞬间打起了精神。
有女主的地方，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第58章
几方人马各怀心思, 往着“菊园”而去，如今“菊园”中的珍品虽然不如最开始的那般多了，但是能在这个秋高气爽、暖意融融的日子里, 出来赏菊品茗，本身就是人生一大乐事。
“菊园”内充满了欢声笑语, 男女分席之后，沈锐请男宾在朴亭内入席，此亭名为“醉菊亭”, 亭子本身造的便很大, 里头雕梁画栋，自不必提, 中间摆着两桌席面，是专程款待同沈锐差不多身份年纪的男子的, 而年轻的小一辈, 则是在外头回廊里摆宴。
“菊园”最妙的在于这个园子是对称的，“醉菊亭”对面有一座与其形制一样的“卧菊亭”，里头同样摆了两桌，由魏氏招待着京中的官宦夫人。
魏氏一见到赵夫人张氏携女前来, 客气的不得了, 一把拉过赵安宁, 上上下下的打量, 越看越喜欢, 赵安宁果然如她预期那般，出落的越发好了。
“乖孩子, 有日子没见了，竟是越发出挑了，真是把满园的菊花都比下去了！”魏氏一边说着, 一边退下手腕上水头十足的翠玉镯子，要往赵安宁手上戴，结果赵安宁一扭胳膊缩了回去，让魏氏手里一下子空了，有些怔愣地看了赵安宁两眼，显然是对赵安宁的抗拒有所不满和奇怪。
张氏是知道女儿的心结的，不过到底比女儿多活了这么多年岁数，张氏更稳当一些，她嘴角含着笑道：“这孩子成日里在绣楼上绣花写字，许久不见外人了，这一下子倒是有点拘谨了。再说了，这么好水头的镯子，也太贵重了一下，侯夫人还是自己留着戴好了，小孩儿家哪里能受得起。”
听到这一年多来，赵安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此贤良淑德，魏氏刚刚心中微微闪过的那点不快也就散了，反而对赵安宁更加满意了几分，强硬着又拉过赵安宁的手，将镯子套了进去，手腕上的缎面衣袖向下倒去，露出一截白嫩嫩的手腕，衬着翠绿欲滴的镯子，煞是好看。
赵安宁强扯出笑意：“谢侯夫人。”
旁边有旁的夫人见此情况，顿时调笑道：“既然如此喜欢赵家小姐，倒不如叫你家哥儿娶回家来，以后不就可以日日看到了？”
有人发笑，有人则是暗暗在她耳边说了两句，顿时大家笑意更甚。
只有赵安宁一点笑不出来。
手腕间明明应该是冰凉的翡翠，此刻像是烫手一般，让她想摘下来，刚刚魏氏的强势，又让她仿佛回到了上辈子，因为自己生不出孩子，魏氏强硬地塞了几个侍婢给沈江云的场景——从来不顾她的意愿，只图自己的爽快！
赵安宁恶心透了这家人！
张氏悄无声息地拍了拍赵安宁的手臂，让她少安毋躁，自己被魏氏拉到宴席上去了，让赵安宁自己去和小姐妹坐一坐。
赵安宁心事重重，她缓步下了台阶，茫然抬头，目光却直直定在了湖对岸的一人身上。
哪怕他身边有好几个年龄身高相仿的少年郎，可是只要他站在那里，其他人仿佛都只成了陪衬，刚刚魏氏说满园菊色不如她，那是恭维之词，可是落在那人身上，却是如此恰当。
重生再见沈江云，依旧是一眼万年，惊艳非常。
只是淡淡立在那里，也足以撼动人心。
赵安宁只觉得心间一阵拉扯，爱恨交织，但是很快，恨意占了上风，嘴角绷直，手心微颤。
长得再好又如何？还不是一滩烂泥扶不上墙，外表锦绣、腹内草包！上辈子自己也是被他的好相貌迷了眼，如今重活一次，怎么可能还会为了这种人心动？
沈江云本在和几个师兄弟叙阔，感觉到对岸似乎有人在看自己，偏过头去瞧，就看到原来是赵家小姐在看自己。
赵家小姐与自己印象当中的人似乎有了点变化，不再如以前那般小姑娘一样害羞腼腆，五官越发明艳，一身红菱百花绣裙，说不出的动人，沈江云冲着她遥遥一笑，没想到换来的是对方板着脸直接扭身走人，一个眼神都欠奉。
沈江云心中一突——赵家小姐是怎么了？自己可有得罪了她？
沈江云实在说服不了自己，刚刚赵安宁那是害羞的表现，他搜肠刮肚想了许久，也实在没想到自己哪里做的不好的传到了赵家小姐耳中，十分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沈江霖，心中暗叹了一声，连忙扯着沈江云说了一通其他的，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很快人差不多就到齐了，这次来的青年男女，都是年龄在十三到十六七岁的，大部分家中没有定在亲事的，有了这次赏菊宴的名头，少女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少年也不遑多让，沈江霖眼尖，看到有几个少年郎还敷了粉，脸弄的惨白惨白的，虽然他并不懂这种审美，但是想来也是走在时尚前沿的人物，周围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长辈们在亭间“识趣”地吃酒看戏，地方让给了青年男女，两边隔小湖对望，一会儿男方这边有人吟诗作赋，引得一阵赞叹声，吸引对面的注意；一会儿女方这边有人拿出琴来弹奏，让对岸的少年郎也纷纷投注过去目光，总之，大家会的十八般武艺都拿了出来，含蓄地出着风头，很是让人目不暇接。
沈初夏手捧一杯香茗，沈明冬则是凑在姐姐耳边，不动声色地给姐姐介绍那些公子：“在小弟身边穿宝蓝色直裰的，就是那个叫袁友芝的。”
沈明冬叽里咕噜将沈江霖的分析说了一通，沈初夏看不出那袁友芝有什么好，除了一个举人功名外，家世很是一般，见惯了父亲、大哥、弟弟的样貌，对于别人说的容貌不错更没看出来到底哪里不错了，低下头来轻轻“嗯”了一声，沈明冬就知道这人也不符合姐姐的眼缘。
“在大哥右后方，穿藏青色儒生服的，就是邵永令。”沈明冬觉着那邵永令长相倒是不错，身姿也挺拔，就是有个克未婚妻的名头在，让人心里有点发毛。
沈初夏心底倒是不信这个，但是邵永令那高高扬起的头颅，眼神看都不往她们这边看一眼，便知道是个眼高于顶的，这样的人，估计还看不上她，哪里容得到她来挑拣？
沈初夏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茶，沈明冬眼珠子一转，又给沈初夏说了好几个人，有魏氏给的那叠纸上的，也有小弟和大哥又去打探来合适的，沈明冬说的嘴巴都干了，也不见她大姐对谁不一样的。
也是，大哥珠玉在前，小弟怀璧在后，对比家里的两兄弟，无论是容貌、性情、品格，那些人拎出来，别说沈初夏了，就是沈明冬也觉得很是一般。
沈明冬双眼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突然定了一下，凑过来对着沈初夏小声道：“还漏了一个，就是那个周端，你稍微往西边看一下，他躲在人群后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穿着余白色比甲的，就是他。”
沈初夏看了过去，只见少年人低垂着头，双膝盘坐，手上摊着一本书，看的入神，好似听到有人在喊他，他茫然抬起头，脸上仍旧有几分稚气之色，连忙含笑应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梨涡，更显得少年人真挚纯粹，友善可爱。
沈初夏记得，周端只比她大一岁，今年刚刚十六，与大哥同岁，看着却比大哥小上一些。
沈初夏看见他的笑容，不知道为何脸上有些发烧，连忙转过身子捏了一块桂花糕吃了起来，沈明冬瞧着她姐姐似乎对那个周端有两分意思，给身后的丫鬟打了个手势，让她盯着周端的一举一动，非要将这个人看个明白不可。
赵安宁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沈明冬和沈初夏两姐妹身上，面上闪过一丝可怜之色，稍纵即逝。
今日是沈家开宴，少女这几桌里，自然以沈明冬和沈初夏两姐妹为首，不管心中如何想，大家对主人家还是客气的，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和沈家两姐妹搭话，基本上都是捧着的。
沈初夏性格内敛，被夸了也只是微微一笑，或是低头脸红，沈明冬是个张扬且能说会道的，性格又爽利明快，和许多小姐妹都能说的上话，今日难得做一会东道主，和姐姐说完悄悄话后，留出一半心神看男宾那边，另一半心神则在交际之中。
看着沈明冬如此神采奕奕的样子，赵安宁有些恍惚，将上辈子沈明冬求上侯府，落魄寒酸的样子浮上眼前，当时的她脸上生出了好几道细纹，甚至年纪比她还轻，却生了许多华发，两张面孔重叠起来，一时分不清如今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说起来，上辈子两个小姑子嫁的都不好，沈初夏嫁了那袁友芝，袁友芝本人倒是出息，后头就中了进士授官，但是他母亲不是个好相与的，处处磋磨沈初夏，怀了身子了还让人立规矩，最后孩子没保下来，沈初夏又是个凡事不对外人说的性子，春天没的孩子，秋天一场风寒，人也跟着去了。
那袁家也倒好，只意思意思守了三个月的节，来年开春就热热闹闹又娶了一房媳妇，袁友芝官场平顺，第二年还升了官。
那袁母后头到处和人说，娶了第二个儿媳妇那才叫旺夫的，连沈初夏到了地府了，还要挤兑人家，赵安宁当时听到了这个消息，真是气的饭都没吃下。
沈明冬嫁的也不好，丈夫是个无能不上进的商户子。沈明冬出嫁的时候，侯府已经彻底没落了，沈锐为了五千两银子的彩礼，就草草把沈明冬给嫁了，嫁过去后，沈明冬要强，小夫妻两个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后头老商人死了，把家业交到了儿子手里，结果吃喝嫖赌，输了个精光，最后竟然要卖儿卖女去赌！
沈明冬求到侯府，要和离，但是那个时候她自己都是自身难保，又能去帮谁呢？
如今看到明媚鲜妍的两姐妹，赵安宁物伤其类，只觉得世事无常，一个人独坐，对着湖面发呆，一直到沈初夏坐在了她身边，都没发觉。
“安宁姐姐，你在看什么呢？”沈初夏的声音温温柔柔在赵安宁耳边响起，赵安宁猛地抬头，是沈初夏眉眼温柔地含笑望着她。
别人还不知道赵沈两家已经交换个生辰八字了，沈初夏是在给魏氏请安的时候听到过的，对于这位未来嫂嫂，沈初夏当然要招待的。
赵安宁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指着湖中自由自在游动的锦鲤道：“我在看那些鱼儿呢，你看它们游的多畅快？”
沈初夏从婢女手中接过一碗鱼食，递给赵安宁：“安宁姐姐喜欢，以后可以经常过来喂喂它们，平日里菊园不开，它们也是无聊的。”
沈初夏意有所指，赵安宁听得心不在焉，对沈初夏的示好也没怎么接茬，幸亏沈初夏性子好，也不觉得有什么，就陪在赵安宁身边喂了一会儿鱼食，看着这群鱼儿围拢过来争抢，很是有趣。
忽然，对岸传来喧闹声，众人纷纷往那头看去，然后魏氏身边的大丫鬟春桃脚步匆匆地从对面回廊里走了过来，对着众位姑娘笑道：“对面赵二公子说要联诗赏菊，每人写一首，限词限韵，让这边姑娘们出韵脚，他们来联诗，写好之后晾在这边的绳上，每人一朵菊花，谁写的好就将菊花放在此人的诗赋下面，最后由姑娘们选个魁首出来如何？”
这玩法新鲜，又很有些意思，众女郎当即叫好，但也有不服气的小姐出来理论：“我们姐妹堆里，可也是有女诗人的，可能让有意愿的姐妹也出来一起比？”
两边其实隔得不远，对岸听清了那小姐的话，直接有少年郎隔岸喊话：“有女诗人和我们比，我们求之不得！”
众人哄堂大笑，刚刚出来说话的常四小姐面色绯红，拿绣帕覆在自己脸上，背过身去，气的直跺脚，让围着她的少女们也忍不住笑了。
赵安宁随着众人一起笑，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她知道这是她二哥故意提出来要去考沈江云了。
赵安宁的二哥名叫赵梓山，比沈江云大一岁，两年前就考中了廪生，若不是要磨练一下自己，出去游学了两年，说不得去年就下场乡试了。
赵梓山并不清楚赵安宁有预言之能，只是听到母亲和妹妹说，这个未来妹婿看着锦绣，实则草包，家中有了退亲之意，只是父亲让他再考察一番。
赵梓山之前不曾见过沈江云，今日头一回见，光是看相貌身形，那配自家妹妹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只是男人光看脸可是没用的，还得看有没有真才实学。
赵梓山今天已经打定了主意，和他大哥赵梓名一起唱个双簧，为难为难这个荣安侯府的大少爷，若确实草包，那一定要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到时候他们家被知道退亲了，也算师出有名。
赏菊花宴，怎么能不做菊花诗？为了防止提前准备好的诗，赵梓山还提议限词限韵，这样一来，必须得当场作出来，否则用了旧作，牵强附会很容易被人一眼看出来。
作诗还不能只是口头吟诵，还要写出来，饱读诗书的人一向认为，见字如见人，一个人字好不好，足以说明他用不用功，若是字都写的悬浮无力的，怎么相信他在读书上用了心呢？
笔墨纸砚呈上，女宾那边想好了限的韵脚，就派人过去传话，香炉中清香点起，以一炷香时间为限，一炷香之后再作出来的，便也不算了。
沈江霖没有参与这比赛，他自觉年纪尚小，根本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这些少年郎一个个如同开屏孔雀一般，都想着要在女郎面前展现一番自己的本事呢，自己又何必夺了他人风头？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沈江霖溜溜达达在场内看了一圈，见有人提笔挥毫，有人愁眉不展，各种情态，轮番上演。
唯有周端，又坐回了原处，捧着那本刚刚看过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沈江霖凑过去看了一眼，虽没看到封面，但是扫了书页上的内容，沈江霖马上就知道了，周端看的忘神的是什么书。
“周大哥，你怎么不去比诗？”
听到有人问，周端才抬起头来，见是侯府的小少爷，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来:“我不太会写，倒不如在这里一个人看看书，来的自在。”
很是实诚的一个人。
“周大哥喜欢看《梦溪笔谈》？”
沈江霖对他来了点兴趣，又问道。
没想到周端很是惊喜：“你也知道这本书？这本书写的极好，此书世间万物，无所不包，实在乃是一本奇书！我现今看到了器用，实在是让我有些爱不释手。”
这些书都被如今的读书人称为杂书，虽然周端觉得好，但是身边人没有一个认同他的，总说突然遇到一个弟弟也知道这本书，顿时就起了谈兴。
两人从《梦溪笔谈》说起，又聊到了一些自然界中常见现象的解释，沈江霖都能接的上来，喜的周端都有点打哆嗦，恨不能现在就把沈江霖拐回家去，两个人促膝长谈个三天三夜才好。
沈江霖这边说的热闹，那边赛诗会的清香也快燃尽了，当春桃喊了一声“时间到”后，众人纷纷停笔，开始互相传阅起诗文来。
赵梓山就在沈江云旁边，第一时间就拿到了沈江云的诗作。
入目的第一眼，赵梓山就有些愣住了。
不是这首诗写的有多好，而是沈江云的字着实写得好！
一手颜书下笔自然流畅，笔锋之间颇见风骨，再习几年，恐怕光这一手好字，都能扬名。
沈江云的字先是跟着秦先生练的，只是最开始那几年很有些偷懒，笔力不稳，只能算个端正而已。
后来沈江霖跟着高斗南习字后，每每回来都要把自己所学传授给沈江云，让沈江云跟着一起练，沈江云知道机会难得，而且如今他对沈江霖的话基本上是言听计从，十分信赖这个弟弟，自然是沈江霖说什么是什么。
沈江云本身就擅画，所谓书画不分家，在运笔方面他其实十分有天赋，虽没有得到高斗南亲传，但是这段时间练下来，已经比之前拔高了一大层，很是能拿得出手了。
再看沈江云的这首诗，虽然不能算绝顶佳作，但是能在短时间内又限词限韵的情况下，用词精妙妥帖、辞藻颇有秾丽之感，已经很是难得，属于中上之作。
要知道赵梓山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在同辈中是佼佼者，能被他称一句“中上之作”，其实已经很好了。
自从秦勉没有收下沈江霖作弟子，每每想来总是痛心疾首，总觉得痛失英才，后来想想，虽然沈江霖没捞到，但是沈江云不是还在自己这边读书吗？
尤其是沈江云突然异军突起，顺利中了生员，岂不是更说明了他本也是个有天赋的，只是以前没有好好用功罢了！
都是一家子兄弟，不可能差别这么大的。
秦勉自此之后，对沈江云抓的特别严格，再不是以前顺其自然地教授方法，而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稍微课业没有完成到位，秦勉就觉得这一定不是沈江云能力地问题，而是他态度的问题，几次三番一来，沈江云想不进步都难。
沈江云能写一手好字、学问又扎实，关键出身不错，容貌上乘，态度还谦逊，一点都没有半桶水夸夸其谈的姿态。
原本抱着来挑刺的赵梓山，突然觉着其实这个妹婿着实不错是怎么回事？
赵梓山将手中的纸张递给了赵梓名，赵梓名看完之后和赵梓山同样的想法——小妹是不是要求太高了一点？
这样的沈江云都看不上，那她到底要怎样的夫婿？
这可将赵家两位公子难为住了。
诗作被春桃等几个婢女一一收走，也不让署名，就被挂到了女宾那边拉起来的绳子上，让人投菊花选出个一二三来。
最后选出来，第一名是童家二公子童从直，第二名是邵永令，这第三名，竟是个没听过的女子名。
诗作名次传到男宾那边，邵永令和童从直的诗作大家刚刚都拜读过了，第三名的却没有传过来，如今看去，只见那张纸上面笔墨清隽秀丽，写下了四句咏菊诗：
孤寂寒秋客，
金瓣银须冷。
今宵醉且去，
自有赏花人。

第59章
虽然只是一首小诗, 但是对仗工整、颇有意趣，甚至还读出了清冷孤寂之中，不自怨自艾之感, 很能让人反复咀嚼品味一番。
只是京中有才名的女子不少，这个谢静姝究竟是谁？大家脑海中一片空白, 显然在京中闺秀之中，几乎是查无此人的状态。
谢静姝自己也仓皇极了，她没想到自己随手写下的一首诗, 居然还得了个第三名。
刚刚她身边的常四小姐想了半晌没写出来, 干脆将笔往旁边一直看着她的谢静姝手里一塞，使唤她：“你写！”然后便拍拍手, 到处溜达去了。
谢静姝被塞了一支笔，也是有些莫名其妙, 但是她是个不懂拒绝人的, 人家让她写，她便凑数写了一首。
原以为是要给常四小姐代笔，可是常四小姐根本没这个意思，后头评出来一二三名, 常四小姐见是谢静姝得了, 倒是很为她高兴, 直接将她名字报了上去。
谢静姝被推了出来, 她小脸通红, 手脚不知道往哪里去摆，头紧紧低着, 很抗拒别人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谢静姝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嫡母今日会带她过来。
以往有这种宴席，谢静姝是从来不会被邀请的那一个, 嫡母江氏也从不带她出去交际，导致她已经长到十三岁了，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原来谢识玄府上，不仅仅有嫡出的姑娘谢琼，还有一个庶出的大姑娘谢静姝。
她是一个习惯于被人遗忘的人。
可是如今，她突然被暴露在了众人眼光之中，谢静姝不安极了，她求救似的将目光投向江氏，只是江氏在席间与人谈笑，根本一个眼神都欠奉。
江氏是知道谢识玄与荣安侯府定下了亲事，荣安侯府又将帖子下到了谢府，于情于理她都要带着谢静姝出席。
江氏虽不情愿，但也知道谢静姝是替琼娘挡了这门姻缘的，等后面将谢静姝嫁出去了，便算了结了这桩心事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平时一声不响的庶女，原来这么爱现眼，让江氏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欺瞒，心里好大不爽快。
沈江霖远远看去，少女上身着浅黄色交领比甲，下身素色马面裙，梳着少女双丫髻，只簪了一支玉簪作装饰，通体很是素净，和周围一群穿红着绿的少女比起来，她十分的不起眼。
见她仓皇抬头，面上没有得了第三名的欢欣鼓舞，只强压着让自己镇定下来，许多少年郎往她这个方向看去，待看清了样貌，有些人却是暗地里摇了摇头，便不再去关注谢静姝了。
谢静姝算不得美貌。
许是大部分的五官遗传了她的姨娘，谢静姝五官平平，只有一双眼很像谢识玄，丹凤眼微微上挑，若是有风情者，六分容貌有了这双眼睛也能使出九分风情与凌厉，偏偏长在谢静姝脸上，就显不出来。
许多人心里头想着：不过是中人之姿，难怪没有美名传出来过。
世人爱才女，但更爱美女，若是有才有貌那才叫才女，若是有才无貌，或许旁人还要说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最后由沈锐出面，赏了一二三名一套扇套，一套笔锭如意的金锞子，谢静姝诚惶诚恐的接了，沈江霖见这姑娘这么紧张，自己都要给她捏把汗了。
人生初见，沈江霖也未放在心上，何尝知道自己已经与这位谢静姝姑娘定下了姻缘。
赵安宁不在意什么赛诗会，她在一众诗作里，很快就找出了沈江云的诗，哪怕沈江云的字迹如今有了变化，但是她做了沈江云十年的枕边人，对沈江云的笔迹是了然于胸的。
沈江云跟着沈江霖□□笔习字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很多习惯没有改掉，所以当赵安宁看到沈江云的诗作时，她是有些惊讶的。
这样的诗篇、这样的笔迹，不该是沈江云所有才是！
可是细细揣摩过去，却还是有迹可循，至少这个笔迹依旧是沈江云的笔迹，只是写的好了许多而已；这诗里表达的那种富贵闲人、与世无争的气质，依旧是沈江云的内心写照。
赵安宁思来想去，不得其法。
当时听到沈江云中了生员，赵安宁还以为是他的侥幸而造成的一点偏差。
毕竟自从她重生以来，她也发现了，事情不会完全照着上辈子发生过的情况重来一遍，有些事情因为她的干预，已经出现了变化。
赵安宁是知道这个时候的沈江云还没有什么恶习，也没有沉湎于女色之中，是有跟着秦先生好好读书的，只是读的不好而已。
在这种状态下，稍微有些偏离，侥幸中个秀才，她还能安慰自己，是正常的。
可是如今一见这字、一见这诗，赵安宁自己就是书香门第出身，哪里品评不出来其中的差别。
绝非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庸才了。
如此这般，哥哥们还会帮她吗？
赵安宁目光急切地看向赵梓山与赵梓名两兄弟，果然看到他们竟然和沈江云一起入了席，而且三人看样子还相谈甚欢！
赵安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中又气又急，手中的丝帕都要被扯烂了！
一场菊宴，几多心思，随着日暮开始渐渐降临，旁晚的风吹在身上有了凉意，众人才渐渐散去。
有相看中的人家，自然会在之后的日子里，私下联络再议。
这天晚上回去之后，周端很是激动的告诉他娘，自己看中了荣安侯府的二姑娘，让她娘过两天就去探一探荣安侯府的口风，看看他们意下如何。
周端自小喜欢弄些有的没的，他娘何氏为他操碎了一颗心，不愿跟着两个哥哥读书也就罢了，成日里神神叨叨，小时候就经常问她，“太阳为什么是东升西落，不是西升东落”，又说“为什么会有风，风从哪里来？”
老天爷诶，这些都是大家司空见惯的东西，冷不丁被孩子这么一问，何氏哪里答得上来。
大了一点之后，周端又开始摆弄一些器具，不是做木工，就是做雕刻，偶尔还要自己上漆，上次弄了一些琉璃管子，说要蒸馏什么东西，结果还炸了一屋，被他爹一顿好打，吓得她一颗心都吊了起来。
何氏为了这个小儿子，生生愁出了好几根白头发。
现在小儿子参加了一次菊花宴，回来就和她说看上了荣安侯府的二姑娘，何氏简直是想马上去拜一拜，谢过各路神仙了！
小儿子还是头一遭，对一个姑娘感兴趣了，说不得后面成家立业了，有个儿媳妇劝着，就能转过性子来。
况且，荣安侯府的二姑娘，虽然是庶出，但是也比他们家的门第要强，今日她也见过那二姑娘的，人长得标志不说，关键一看就是个好性子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小两口过日子，和和气气、相敬如宾，这才能把日子过得长久，她和他爹，总不能看着他一辈子。
何氏哪里知道，周端看上的不是荣安侯府的二姑娘，甚至于二姑娘沈初夏到底长什么样子，他都没看清楚，不，别说二姑娘了，湖对岸所有姑娘，他都没怎么顾上看一眼，他看上的是荣安侯府的二公子，沈江霖。
周端回来的路上心里就盘算开了，沈江霖小小年纪就连中了小三元，一看就是科场上的人物，这样的人，哪里会同他玩到一块儿去？
今日还是借着赏菊宴认识了他，只是以后再想约他出来恐怕就难了。
但是若沈江霖成了自己的小舅子，他还能推脱了自己不成？
今日沈江霖说的那个“风”从何而来，实在让他大受启发，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试试，如何才能自己制造出源源不断的“风”。
何氏高兴，晚上和丈夫聊了聊，丈夫也觉着这门亲事是极好的，何氏想着这几日就去打听打听，那二姑娘到底如何，若是确实不错的，就赶紧上门提亲。
和周家一样，相中沈初夏的还有好几家，前世沈初夏的命定之人袁友芝，果然今日一见到沈初夏，也是极为中意的。
袁友芝年纪已经不小，是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年纪，只是之前他娘一直压着，从不与街坊邻居松口，如今袁友芝中了举人，又受了邀约去了一趟侯府，心思可不就活络开了，袁友芝的娘是个精明的，她今日一起跟着去了侯府，可谓是大开眼界。
袁友芝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祖上也出过一个知府，家中在京郊有两百亩良田，他爹捐了个监生，同外面人做了些生意，这几年也能挣几个钱，只是与荣安侯府相比，那是完全不能看的。
袁母看来看去，那些个千金小姐里头，就属荣安侯府的二小姐最和气亲人，这样的姑娘嫁入他们袁家，自然会是个听话的。
袁母既想要讨个千金小姐给儿子当儿媳妇，又想要立做婆婆的规矩，可谓是既要、又要、还要。
只是她面上做的光彩，上辈子在沈锐和魏氏面前可是保证他们家里娶回沈初夏后，一定当自己的闺女对待，他儿子也绝不会纳妾，一心一意守着沈初夏一个人过。
当时荣安侯府还能支撑着，沈锐看中的是袁友芝的仕途，见袁家十分上道给面子，倒也不吝将女儿嫁给了他们。
只是如今么，因为沈江云两兄弟出息了，相中沈初夏的人家也多了，袁家就很不够看了。
一家有女百家求，这场赏菊宴后，确实有不少人家觉着荣安侯府平日里低调，其实还是有点底子在的，几个子女都教养的好，家中奴仆进退有度、那么大的宅院治理的仅仅有条，与他们结亲，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沈江霖让他大哥帮忙盯着，又让沈明冬去她姐姐哪里打听，知道沈明冬对周端有眼缘后，果然又从他大哥那边知道周家也上门递帖子了，这倒是互相有意了？
兄弟二人暗中又紧着周家上上下下打听了一番，家风是清正的，周端父亲就只有何氏一个正头娘子，周端是最小的一个儿子，上头两个姐姐已经出嫁，还有个哥哥是可以顶门立户的，确实没什么大的毛病，沈江云就劝着母亲先推了其他家的，和周家人商讨着来。
妹妹的婚事眼见着有了着落，沈江云抽出劲来，又连续熬了几个大夜，精心绘制了一幅赏菊图，让人送到了赵家去，只因为未来大舅哥一句话：此情此景若是能入画留存，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沈江云就记在了心上，巴巴地送过去讨好。
沈江云没有忘记赵安宁当时不愉悦的表情，他后头思来想去许久，是不是自从两家定亲后，自己从来没有送过礼表示过？但是沈江云碍于礼法，总不可能明目张胆地给赵安宁送礼吧？
这幅赏菊图借着送给大舅哥，倒是可以聊表心意。
沈江云不送这幅图还好，送了这幅图，赵家更是炸开了锅。
赵秉德和两个儿子回来之后，又是研究沈江云的字又是研究他的诗，如今送来了这么一幅画，让赵秉德都有些刮目相看了。
赵秉德本身也是一个爱画且擅画之人，他仔细看了沈江云的画，虽然笔法一看就没有正经拜师学过，有些野路子，但是却非常有巧思，对于光影变化、实物之境的描画，很有他独到的思考，画出来的画，比他的字和诗，更让赵秉德震惊。
“小妹到底是在别扭什么？”赵梓山不理解了，妹妹回来之后，哪怕他们都劝她，但是她却吵着闹着非要退亲，甚至说要绝食明志。
两个儿子不知道其中蹊跷，赵秉德是知道赵安宁的心病是来自哪里的。
虽然目前来看那个沈江云没什么问题，但是赵安宁说以后沈家会败落，那就很值得深思了。
赵安宁一到花厅就听到了赵梓山这话，她撩起布帘子狠狠一摔，一双眼睛显然是哭过了，通红通红：“我这辈子嫁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给沈江云，还请爹爹成全！”
赵安宁直接双膝跪地，仰头看着赵秉德，一路跟过来的张氏听到里头的动静眉心一跳，立马也走了进来，屏退了下人，指着赵安宁气道：“我不过是给那沈江云分辨两句，你女儿就一杆子打翻一船人，非说我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我一个当娘的，想叫你婚姻大事慎重一些，我有错了吗？”
之前赵安宁觉得自己仗着重生的优势，虽然第一次使计退婚没有得逞，但也只是觉得自己能力不够，后来她屡次靠“预言”给他们赵家带来了不少显而易见的好处，父母也对她愈发倚重起来，赵安宁便重拾了信心，觉得自己如今羽翼渐丰，让父母兄弟帮忙，找个法子退亲后，狠狠报复一番沈家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结果一碰上沈江云，她自己方寸大乱、心魂失守不说，就连与她最亲密的家人也开始纷纷为沈江云说话，这让她又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在母亲面前哭诉的时候，母亲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让她忍、忍、忍！
那一刻，赵安宁甚至连自己的父母家人都怨上了！
沈江云的变化让赵安宁心惊，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很了解沈江云的，如今却变得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但是无论如何，她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一定要退了这门亲，不想再与荣安侯府、与沈江云有任何瓜葛！
她不想再重走上辈子的老路了！
张氏气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说话，大哥赵梓名倒了一杯茶放在了母亲身边，与弟弟使了个眼色，两人找了个由头退了出去，这事已经不是他们能掺和得了，妹妹铁了心不嫁沈江云，就不知道父母如何回了。
照理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赵安宁自己说了算。
不过赵秉德盯着赵安宁看了半晌，才沉沉开口：“你若实在不想嫁，我就帮你去退了这门婚事，只是往后再议婚事，可不能像如今这般冲动了，这种事，可一不可二，你明白？”
赵安宁听到赵秉德应了，实在长舒了一口气，磕头道：“女儿知道。”
“你可会后悔？”赵秉德看着女儿的眼睛再次发问。
赵安宁一脸倔强，满口坚定：“女儿绝不后悔！”
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张氏费解：“相公，你就这样答应了，恐怕不妥当吧？到时候荣安侯府可会这么爽快答应？”
退亲总有由头，若无由头，女方就去退亲，流言蜚语将会不知道有多少，这才是张氏不肯答应的原因。
哪怕他们两家之间的亲事还没有过六礼宣扬开，但是一旦不成了，必定是要另外说人家的，届时总要对人有一番解释吧？
赵秉德眼睛中闪过一抹异色，挥了挥手：“这事我会去办，让他们荣安侯府主动来退亲，不会有损安宁的清誉的。只是安宁这预知之梦，恐怕对她心性有影响，你平日里和她在一起的多，还是让她多想点别的，不要老是沉浸在梦中。”
张氏深以为然，这段时间来，女儿的性情变化很大，情绪更有些阴晴不定，是要好好开导开导她了。
果然，不过几日，荣安侯府就主动上门来退亲了，退还了庚帖，也要回了沈江云的庚帖，好在也没过六礼，动静闹得不大，但是该知道的人家还是都知道了。
沈江云后知后觉听到消息的时候，犹觉得不可思议，少年人执着，只以为自己有什么不好，几次三番去问魏氏，魏氏也只是随口几句大师批命、不合适为由，打发了沈江云出去。
沈江云如今也会自己思考，哪里会这么好糊弄？八字是早就交换了的，批命前年就批上了，怎么前年批合适，今年批就不合适了？沈锐对外放出去是当年批命的大师弄混了庚帖，如今重新批过，竟是双方是极不合适的一对，合则两伤，分则两利，所以只能退了这门亲事。
沈江云是不信的，他祖母就是信佛的，找的批命的人还是他们供奉的玉禅寺里的高僧，怎么可能批错？
沈江云将自己的矛盾心情和沈江霖说了一通，沈江霖却是觉得这婚退的极好，哪怕是男方主动退婚，而且将责任都揽在了男方身上。
这样的退亲方式，已经是极为体面了，至于后面女主还会不会继续报复，沈江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至少如今，先斩断这段孽缘再说。
沈江霖拍了拍他大哥的肩膀，以示安慰，又同时好奇道：“大哥，难道你心悦赵家小姐？”
若是如此，可就难办了。
沈江云摇了摇头：“心悦倒说不上，我们统共就只见过两回。只是我以为亲事已经定下了，就不会更改的。其实那日赏菊宴上，我就觉着赵家小姐似乎对我有些成见，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了，惹人生厌。”
沈江云顿了顿，才将自己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觉着，退亲的真正原因可能不是什么大师批命，是赵家不想与我结亲。”
沈江霖诧异看过去，没想到他大哥如此敏锐，哪怕他并没有证据，但是却有着惊人的直觉。
沈江云语气低落，眉眼低垂，仿佛一只被人抛弃的可怜小狗，有一种突然被人否决的自我怀疑之感，沈江霖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了过去：“大哥，本来我不想说你，你才十六呢，怎么就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起来？大丈夫何患无妻，赵家小姐不喜欢你，还有王家小姐、张家小姐呢！等到来日你金榜题名、封侯拜相了，难道我们荣安侯府还会少个主母不成？”
父母都瞒着他，不与他说真话，只有二弟直接就说赵家小姐不喜欢他。
是啊，可不就是不喜欢才退的亲吗？
沈江云有些恍然大悟，又被沈江霖的话激励了起来，不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二弟说得对，大丈夫何患无妻？如今正要做的，还是读书科举、画画成名！
“大哥，我看你与其在这里感时伤秋，不如想一想，明儿个沈季友邀请我们去看样稿的事情，他们可是大手笔，一次性要印一万册，这样稿，可是轻忽不得。”
沈江霖说起了这事，沈江云立即想起了明天的行程，马上打起精神和沈江霖讨论了起来，人一旦专注了一件事，就很容易忘记另一件事，沈江云原本的自我怀疑也就散了。
夜已深，秋风起，落叶萧萧。
沈锐今夜吃了两杯酒，头有些发胀，直接宿在了主院，和魏氏大被同眠。
魏氏洗漱过后上了床，倚靠在大迎枕上却是睡不着，想到晚膳时候儿子屡屡追问，实在有些心头不忍，悄声问沈锐：“侯爷，你说要不然咱们便把实话告诉云哥儿得了，省的他老是记挂这事。”
沈锐掀起眼皮就着烛火看了魏氏一样，摇了摇头：“千万别，我都答应人家赵大人了，绝不说出去她女儿被大夫诊出不孕的事，如何能失信与人？再说了，云哥儿年纪小，又是见过赵家小姐的，赵家小姐长相标致，云哥儿一直拿人家当未来媳妇儿看，若是执意要娶、不介意她不能生养，到时候你待如何？”
魏氏心头一惊，倒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她一边摆手一边躺下：“罢了罢了，以后别再提赵家人就是了。”
沈锐和魏氏哪里知道，赵秉德一是为了退婚，二是想长留女儿在家中，才说了“不孕”的谎言做理由。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最有力的退亲理由。
安宁是个有预知能力的女儿，这样的女儿与其嫁给别人家，便宜了夫家人，倒不如一直留在家中，帮一帮娘家人。
女生外向，只有一直留在家中才安稳。
这也是赵秉德最终爽快同意退亲，且对沈家人说出了自己女儿曾经落过水，被诊断出宫寒不孕的原因。
荣安侯府承了赵家的情，但是以后谁要再娶自家女儿，总要去荣安侯府打探消息的，到时候让荣安侯府放出这则消息，是再合适不过的。
女儿本就厌恶荣安侯府，多厌恶一层，又何妨？
当然，女儿在家中，自己也不会亏待了她便是。

第60章
恐怕赵安宁怎么也不会想到, 自己的亲爹也会算计她。
上辈子，赵安宁不曾告诉过父母自己有预知未来之能，毕竟她所有的行动都非常顺利, 赵家在她的因势利导之下，只认为这个女儿智计百出、十分聪慧, 对未来大势很有自己的判断。
而这辈子，许多情况都在她的意料之外，让她不得不借助家族的力量, 去退了这门婚事, 故而扯了一个会做预知之梦的幌子，以让赵家众人都会站在她的这一边, 与她一起去对付荣安侯府。
一步错，步步错。她的一念之差, 让其家人也生出了贪念。
只是赵安宁眼前的危机解决了, 她暂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的与沈江云退亲，其实就连赵安宁自己都不知道，在她再次遇到沈江云的那一刻, 自以为可以镇定以对的心, 却突然变得慌乱不已。
赵安宁讨厌这种不可控的状况, 这辈子她一定要把主导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翌日清晨, 又是一个艳阳天, 沈江云兄弟两个约定好散学之后便去沈府找沈季友，一道前往“沈记印刷坊”。
等到一行三人, 到了“沈记印刷坊”的时候，便听到里头喧闹嘈杂不已，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工人, 身上围着围裙，却各个沾着油墨。
见到了沈季友，有个管事的立马迎了上来：“三少爷来了，快里面请。”
“沈记印刷坊”位于京郊的一处四进大宅院里，里头有专门进行雕版的师傅、有捡活字的伙计，有拿着墨刷在上色的，还有专门装订成册的，因为基本上都是手工制成，所以步骤繁多，都需要人工一道道去做，但是整个印刷坊，繁而不乱，这便是管理人的水平了。
沈江霖一面看过去，一面暗暗点头，难怪“沈记印刷坊”能做这么大，确实是有点水平的。
朱管事将他们三人请到了一间会客的小厅内，给众人上了茶，然后才从一排书架上，取出了三本样本，请他们三人同看。
首先是封面的画像，虽然简化了人物线条，上色也没有沈江云原版的好，但是关键的人物形态、想要表达的那种腾云驾雾、仙气飘渺的感觉，是到位的。
这便是原画和批量印刷制作的区别，但是很显然，“沈记印刷坊”应该是请了高手进行绘版的，否则达不到这种效果。
而且，封面的《求仙记》三个大字，重新换了一个古朴的字体，那种道家的轻灵与神秘之感，一下子扑面而来，比之以前他们自己写下的字体搭配这个画面，更加有冲击感。
不愧是大周朝最大的印刷坊，确实有审美实力。
沈江云自己这个原画作者看了也是频频点头，心中是满意的。
翻开封面，里面的版面和文字的大小也重新做了排版，更加符合现在人读书看书的习惯，这个他们已经是做熟了的，自不必说，里头十二幅内插画应该是封面的同一个雕版师傅做的，水平在线。
沈季友一眼就看出了谁的手笔，问朱管事：“你们把吴大师请出山了？”
吴大师跟着“沈记印刷坊”做了一辈子，去年就退下了，带出了许多徒子徒孙，是“沈记印刷坊”的第一雕版大师，不管是名家字体、还是绣像插画，到了他手里，总能还原出来原版的八分味道。
这次能把吴老爷子请出山，足以可见他爹沈万财的重视。
样稿审核下来，三人都很满意，在细枝末节上又讨论矫正了一番，这才确定了下来。
“季友兄，定下稿件的话，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印出来？”这是沈江云很关心的一件事，他迫切的想知道，霖哥儿的话本子，是不是真的能卖出来。
毕竟自家人觉着好是一回事，能不能被世人所认可，是另一件事。
这事沈季友熟悉，都不用朱管事介绍，直接就回道：“今天确认了样稿，明日就可以排版好，为了印的清晰，节省成本，我们这次文字方面用的是活体子，图稿需要吴大师带着徒弟们抓紧多刻印几版，大约半个月后就可以正式投产装订成册，按照我们印刷坊的速度，每日可以最多印刷三百册，印完一万册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不过等到印好第一批一千册的时候，我们便可以先行在京城各大书肆铺货售卖了。”
沈江霖仔细听下来，各项安排工作事无巨细，同时成册之后还有校检人员专门检查质量，若有错页、漏页的还会挑拣出来，重新去印，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完美，最后成册的书，质量能够向样本靠齐。
其实沈江霖刚刚进来的时候观察了一下，觉着以“沈记印刷坊”的实力，一万册或许要不了那么久的时间，只是商人谨慎，先行一千册试卖，若确实好卖，再继续加班加点去印，也是正常。
沈江霖看破不说破，沈江云则是头一遭到印刷坊，纯粹看个热闹，什么都不懂，沈季友和朱管事说什么，自然就信什么，提不出什么异议来。
几人商谈完毕，沈季友邀请沈江云兄弟二人参观一下他们的印刷坊，沈江云兄弟二人也是饶有兴致，跟着走了一圈。
走到一个院子，十来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挑着一担担白纸，摞在一起。
一张四开纸很轻，但是数百张放在一起，那个重量已经快将扁担压弯了，有几个小伙子不顾形象，直接除了外衣，只剩下一件中衣干活，饶是如此，也热的后背的汗打湿了中衣，贴在了皮肉上，有人甚至还直接光着膀子干活。
而此时已经深秋，气温并不高，沈江云他们身上甚至除了一身直裰，外面还罩着氅衣防风，和这些工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些小伙子都是干力气活的好手，肌肉结实、力气极大，沈江云试着帮忙抬了抬放纸的箩筐，结果只是微微抬起来一点就放下了，实在是抬不动，但是那些人却是可以同时担两个箩筐，依旧健步如飞。
若忽略掉他们肩头勒出来的深深红痕，恐怕还以为这两箩筐的纸很轻呢。
“他们一天到晚都要做这个活吗？”沈江云忍不住向沈季友问道。
沈季友从小看到大，对这些再了解不过：“是啊，从辰时初上工，干到午时二刻，我们这里包一顿午饭，吃完饭干到酉时末下工。”
沈江霖心里默默一换算，好家伙，还真是古今中外的资本家都一个调性，这干法，是777啊。
没有休息日，每天早七点干到晚七点，周而复始，而且中午吃饭就是吃饭，没有什么午休时间，吃完就继续去干活。
沈江云显然也震惊于他们干活的强度：“那他们一个月能挣几两银子？”
沈季友自豪道：“我们印刷坊的待遇一向是最好的，每个月他们只要干满了数，能拿二两银子。”
这工价，拿到哪里去比，都要说一声他们沈氏宽仁。
然而，沈江云与沈季友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沈江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反复确认：“只有二两？”
沈季友这回听明白了，怕沈江云误会他们沈家苛刻，连忙解释道：“二两已经是高价了，外边其他印刷坊最多只能给到这些壮劳力一两半，这毕竟不是什么技术活，只要有一把子力气就行了。若是到码头扛大包，累死累活一个月，还只能拿一两银子最多了。”
沈江云被这个工价有些震惊到了。
他是个不识人间烟火的贵公子，虽然知道家中仆人拿的月例不多，但是毕竟干活轻省，而且他们还有主人时不时的赏赐，且不是自由身，身份地位本就低一等；可是眼前这些小伙子，如此努力拼命的干活，一个月却只能得到碎银二两。
沈江云很想问一问，二两银子，若有家人，能生活的下去吗？
若是有个头疼脑热，能去看病吗？
他上回有些伤风，光看病抓药开方子，就使出去二十两银子，更别说他平日里吃的用的穿的，二两银子在他眼里，或许只能去“太白楼”点一壶酒的钱。
这是沈江云第一次认识到了贫富的差距，并且深受震撼。
将心比心，他不能想象，若他是其中一个小伙子，他该如何生存下去？
而其中有个年纪最小的小伙子，甚至比他还小两个月。
就像“松林草堂”的那副对联写的那样，“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沈江云的身边确实无白丁，他不接触、不了解、不知道。
只是沈江云天生是个善良柔软的性子，他是能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的，故而他有些不能接受。
回去的路上，沈江云一路都在思索，他甚至有冲动想等他挣了银子，定要分一些给这些做工的人，劝沈季友对他们再好一些。
可是，他的能力何其渺小，帮得了这些人，却帮不了所有人。
听沈季友的意思，他们能到“沈记印刷坊”做工，都已经算是幸运了，那更加不幸的人呢？
“二弟，你说如何做，才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今日看到这些人如此幸苦做工，勤勤恳恳、一时一刻不敢停歇，竟然每月只能拿二两银子，我心中，实在不忍。”
沈江云有话无不对沈江霖言，在最信任的弟弟面前，他永远是敞开心扉的，因为他知道，二弟不会嘲他软弱、笑他天真，他只会和他一起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沈江云满眼期待地看着沈江霖，想从这个机智聪慧的弟弟那边寻求到一丝可能的答案。
沈江霖没有意外沈江云的纠结，这便是沈江云的好处。
你可以说他是软弱天真，但是你也可以说他心怀恻隐之心，拥有与人共情的能力。
所以很多时候，一个人的缺点背后会包含一个人的优点，端看你如何去看待了。
沈江霖和这位兄长相处了这么多时日，是真心将他当兄弟看待了，打动他的，正是沈江云的一片赤子之心。
若他是个善于钻营、算计之人，沈江霖本就多智近妖，哪里看不透？必然不肯与沈江云深交，更会防备他、小心他。
可是沈江云只要认定了一个人，他是完全不设防的，将一颗柔软真心捧给你，你哪里还狠的下心，对他施展什么手段？甚至很多时候，沈江霖已经下意识地去保护一下自家大哥柔软细腻的内心，免得他太受伤害。
这种感觉，除了前世全心全意信赖自己的小表妹，他只在沈江云身上体会到过。
所以，对于沈江云的话，有些人或许还要嘲讽一番他无病呻吟、装出一幅悲天悯人的姿态，沈江霖却是认真地去思考，然后给出回应。
“大哥，我认为想要救一个人两个人很简单，就像我们祖母做的那样，坚持给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将士家人持续发放补贴，一直到他们可以顶门立户。这是确确实实帮到别人了。只是，若是你想“大庇天下寒士”，那实在是太难了，除非……”
“除非什么？”沈江云身体前倾，十分迫切的想要知道办法。
“除非有朝一日，大哥你可以身居高位，一呼百应，一道政令下去，可以让大周朝从朝野到乡间，都能听令，到了那个时候，大哥你才有了改变这个世间的底气。”
沈江云原本前倾的身体，直接往后倒去。
颓丧，不甘，却认同。
这是帝王将相的本事，沈江云看的清自己，他不是那块料。
有心，却无力。
沈江霖却继续道：“但是大哥，这是最厉害，最顶尖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古往今来，从商鞅变法开始，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历史上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就算是这些伟人下达的策令，在当时当刻，都受到了许多的质疑和不满，那些想要改变世间法则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好下场的。”
沈江云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志向，更没想过自己会成为那样能够名流千古的人。
“二弟，算了，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吧。”也就是在二弟面前说傻话了，拿到外人面前，说不得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沈江霖却认真地摇了摇头：“大哥，你这个话说的不对，虽然改变不了一切，但是就不能从身边的小事做起吗？等我们这次的话本卖出来了，我们可以主动提出分润出一笔银子奖励那些替我们印刷做活的人；等我们以后若是能科举做官了，哪怕是做一个小官，一个县令，我们也可以让治下的县民过的更加安居乐业一些，或是让朝廷有利于民的政令推进的更加顺畅一些，这些不都是我们能做的吗？”
“救一人，与救天下人，有时候，一样重要。”
沈江云呆呆地看着沈江霖，心头震动，喉结滚动了几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屏了几息，他才失声道：“这便是先生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啊！”
沈江云第一次觉得，自己悟了。
这便是弟弟书中写的“悟道”，沈江云觉着自己悟到了自己的道。
成日里跟着秦先生摇头晃脑的读书，将那些先贤之语记在脑海里，却从来没有记在心中，他的科举之路，是为了家族希望、为了先生教导，甚至模模糊糊中为了个人前途，但是沈江云其实并没有一个很明确的目标，那就是真的中了进士，当了官了，他要做什么？
像他爹一样，做个清闲衙门的官员，每日里吃酒看戏、吟诗作赋？
这便算是功成名就了吗？
沈江云知道这不是，但是他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可值得去奋斗的。
但是在这一刻，他放佛捅破了那层天花板，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原来他可以做的会是那么多，只要他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在精神层面上，亦是可以和先贤比肩的。
沈江云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沈江霖看着大哥的成长与反思，十分欣慰——很好，荣安侯府下一代的主事人，终于找到了人生目标了！
一个人必须要有内驱力，才能真正去投入做一件事，反复让人催促、鞭策，压的越紧往后弹的越高，只有让他自己找到了方向，才能矢志不移地往这条路去奔跑。
今年的夏季格外炎热，冬天却来的更加早，一进入十一月，西北风就开始呼号，寒风平等地肆虐每一个路人，顶风而行的人，无不双手插在袖中御寒，头缩着往前走，以此减少自己暴露在寒风中的皮肤。
俞凯中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儒生棉服，进了“勤儒书肆”，到了书肆里头，才觉得暖和了许多，将怀里抄好的书，小心翼翼地给到柜台后的金掌柜：“金掌柜，还请您过目。”
金掌柜正在柜台上盘账呢，闻言抬起头一看，是俞秀才，连忙笑着道：“好，你放这里，我这笔账算完就看。”
俞凯中和金掌柜合作许久了，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将自己抄好的书放在柜台一侧，见金掌柜在忙，就自己在书肆里溜达闲看起来，想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时文选本，若有好的，买回去一部，自己比照比照自己的文章，用以学习致用。
金掌柜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俞秀才，就继续忙着打算盘，俞秀才家中虽无甚银钱，但是人却是个老实的，没必要让小厮盯着人家看。
俞凯中走到时文选本那一排，抽着看了几本，见都是自己看过或是买过的了，便有些兴致缺缺，准备回到柜台那边看看金掌柜账清完没，结果目光往另一排书架一扫，就被一本书吸引住了。
那本书取的名字一看，显然就是一本话本，叫什么《求仙记》，正经书谁叫这个名字？
俞凯中是个正经读书人，从来不碰这些话本之流，只觉得这些话本都是低俗不堪的读物，只会让人沉缅其中，荒废学业。
只是这本书的封面太有冲击力了，他还第一次看到这种彩绘的封面，且上面的少年人竟是脚踩一柄巨剑，正在腾云驾雾，远方崇山峻岭之间，隐隐露出宫殿庙宇，雄伟又神秘。
哪怕俞凯中一直对话本是不屑的态度，也难免被吸引住了，手不受控制地拿过那本书翻了起来，心中想着：我倒是要看看，这到底是写什么的话本子，如此故弄玄虚。
只是，当他翻开了封面之后，脚步就没再挪动一下，整个人就像被钉在原地一般，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动静。
过了许久，俞凯中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唤自己，他茫然抬头四顾，才发现是金掌柜在向自己招手。
俞凯中手中握着那本《求仙记》走到了柜台前，等到听完金掌柜给自己算的抄书钱，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书肆里逗留了这么久了。
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册《求仙记》，不曾松开。
“俞秀才，可是要买这本书回去？”金掌柜看了一眼俞凯中手中的书，和善地问道。
俞凯中面上一僵，颇有些羞惭，但是书已经看了一些的，再放回去面子上更是过不去，故而小声道：“这书多少钱？”
这本话本一点都不粗制滥造，甚至称得上印刷精良，想来这个价格肯定不会便宜，前两日的书恐怕是白抄了！
俞凯中心中微微有些后悔，但是他向来要面子，这个时候已经做不出将书放回去的举动了。
金掌柜仿佛看透了俞凯中的内心一般，笑眯眯道：“不贵，这册书就六百八十文。”
俞凯中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倒是比他以为的要便宜点，以往这种彩绘的书，至少得八百文以上，更有甚者，需要一两银子。
见俞凯中点头，金掌柜心情愉悦地抵扣了话本的钱，将余下的五百文给俞凯中递过去。
俞凯中接过铜板，仔细地收回荷包里，将书往怀里一塞，冲着金掌柜拱了拱手，便撩开毡子，往外头去了。
金掌柜心情颇好的唱着小曲，让小厮将新的一册《求仙记》摆上去，想了想，又让小厮多放上去三本——今儿个这书卖的实在是好，才上架三天，就已经卖出十几本了，原本“沈记印刷坊”非要让他进五十本，他还有些不乐意，如今却觉着自己是不是进少了？
连俞秀才都被迷住了买下来，这话本恐怕还有不少人要买。
第二日，金掌柜就叫人去“沈季印刷坊”再进五十本回来，结果人一走就是半天，气得金掌柜骂骂咧咧，都想辞退这个偷奸耍滑的家伙!

第61章
金掌柜心里骂了那伙计好几遍, “沈记印刷坊”就在京郊，一来一回坐驴车不过是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哪里就要这么久了？
眼看着到了中午, 金掌柜自己去后头弄了个小炉子烧了两道菜，平时这事都是伙计做的, 今天是倒反天罡了，竟是要他这个掌柜的来烧菜给他吃了。
“瞧着吧！等回来了，就让他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这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伙计, 真是滑稽了！”
金掌柜经营着这家小书肆, 这个书肆小，房租便宜, 书肆里就金掌柜和这一个伙计，自然忙碌的很。
正当金掌柜将饭菜弄好了, 正准备挂个午歇的牌子, 把店门关了，等吃过饭休息一阵子再开门，却正好看到自家伙计从驴车上跳了下来，背上背着个包袱, 正在给赶驴车的付账。
金掌柜忍着气, 等他付了账、进了店, 这才虎着脸骂道：“一去去一个上午, 这个“沈记印刷坊”是开到了南疆去了是吧？躲懒也没有你这么个躲法的, 一上午你知道我忙成什么样了么？”
伙计知道自家掌柜是刀子嘴、豆腐心，早就习惯了他说话的腔调, 闻言也没生气，反而帮着金掌柜一起挂了牌子关门，然后才将包袱皮打开, 一边从里头拿书，一边好脾气地解释道：“掌柜的，您可是不知道啊，今天我本来也以为去进那《求仙记》的话本子，应当耽误不了什么时间，结果等我下了驴车一看，好家伙，咱们满京城大大小小的书肆伙计、掌柜都等在“沈记印刷坊”门口呢，我是挤也挤不进去。”
金掌柜眼皮一跳，有些不可置信：“难道这些人都是去进《求仙记》那本话本子的？”
伙计将五十本《求仙记》整整齐齐摆好，放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长松了一口气道：“可不是怎的！咱们这个书肆地方偏，来买书的人少，但是也就几天时间，已经卖出去快二十本了，”
金掌柜直接打断了伙计的话：“不是二十本了，今儿个上午你不在，又卖出去了六本。”
伙计一拍大腿：“这就难怪了！那个“金源书肆”的王掌柜今天亲自来了，他一口气要八百本！”
金掌柜“嘶”了一声，有些不可思议：“真要八百本？”
“这还有假？我听的真真的，只是“沈记印刷坊”听说暂时拢共就印了一千本，根本拿不出来那么多，也就我们要的少，就要五十本，这次倒是先尽我们这些散的先拿，否则咱们可能一本都拿不上呢！”
“金源书肆”是京城比较数的上名号的书肆，除了“沈记书肆”之外，他们家可以排上第二了，连他们都要进八百本，恐怕这册话本是真的火了！
这本话本他们卖六百八十文一册，实际上他们进过来的价格只有六百文，一册书就要挣八十文，如今一共拿了一百册，就是净赚八两银子。
更加可怕的是这本书的售卖速度极快，才三天半就卖出去二十六本了，恐怕剩下的，不够卖几天的。
这话本，现在是谁进货进到了，那可就是赚到了！
之前是“沈记印刷坊”硬是要他们进货放在他们书肆代卖，如今风向立即就转了，变成了他们去求着“沈记印刷坊”多给他们点货。
毕竟多拿一册书，就是多挣八十文，这是在给他们送钱啊！
“不行，一会儿下午这边还是我顶着，你再去一次“沈记”那边，看看能不能再进五十本，哪怕三十本也行！”金掌柜想到柜台后面去拿钱，却被伙计拦了下来。
“掌柜的，别费劲了，“沈记”那边所有的库存全部被卖空了，让我们三日后请早。”
这也没法子了，金掌柜只能想着这几日再看看卖的情况，若还是卖的好，到时候就进个一百本回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种时候，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吃过饭收拾好，将书肆大门重新开了起来。
门还没开多久，几个年轻人就冲了进来。
“你上午真在这里买到了？”一个年轻人穿着书生的儒服，问旁边打头的年轻人。
“这还有假？这家书肆偏僻，门脸小，平时生意不佳，又在城南街尾，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这里还有家书肆，肯定还没被扫荡过，说不定就还有！”
金掌柜和伙计看着这一群旁若无人说着他们这家店各种不好的五个书生，面色不佳：你们礼貌吗？
“真的有！”
一个人惊呼，另外四人“呼啦啦”围过来，果然看到还有许多册《求仙记》摆在书架上。
“哈哈哈，我说有就是有吧！”
几个人把书架上五十册《求仙记》全都包圆了，又问还有没有，他们一并买走。
见掌柜的有些吞吞吐吐，其中一个华服年轻人直接大手一挥：“七百文一本，我们全都要了！”
店里一共还有七十四本，这些人如同蝗虫过境一般，直接买了个干净。
金掌柜看着再次变得空空荡荡的书架，简直有些难以置信，就这么卖完了？
金掌柜哪里知道，这本《求仙记》率先就在国子监众学子中引起了轰动，这帮人都是不差钱的二世祖，先有一人将书带到了国子监去看，然后便争相传阅，看了还不过瘾，又去京城各大书肆去买，拢共才上架了一千册书，哪里够这帮人霍霍，再加上其他平日里本就喜欢看话本的人，经常有个什么新话本，都是让掌柜的给留着，发现了这本《求仙记》后更是惊喜不已。
这些人都是有圈子的，一传十、十传百，马上就都知道了，一千册书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刚刚从金掌柜那边扫荡《求仙记》的人，是国子监的监生钱安，他平时里在国子监中是个一呼百应的人物，这人又爱钻营，知道这本书在国子监中一书难求后，就发现了商机，干脆来个囤积居奇，反正国子监中的那些监生都不差银子，二两银子一本，别人急着看后续，付钱那叫一个爽快。
沈万财得知这个消息后，原本只计划每天印三百册的，如今干脆把别的单子往后挪，先印刷《求仙记》，并且两班倒昼夜不停地印，不过三天又印了两千册。
两千册刚刚印完，第三天各大书商都涌了过来，本来只是京城书肆的老板们盯着这块肥肉，现在可好，周边天津卫的、保定府的书商，虽然晚了一步，如今也得到了消息，一拥而上，开始疯狂抢购。
两个时辰都没到，两千册书再次卖了个干净。
当沈季友听到已经卖出了三千册《求仙记》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呆滞了。
这才几天时间，竟然已经卖出了三千册了！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而且，他们沈家还没有开始全面铺货，没有动用自己在其他府县的铺子去分销这些书，那些书商竟然已经慕名而来，光是京城附近书肆的订单，就已经又下了三千册了，这般一来，他们光在京城这边，就至少已经完成了六千册的销量目标，若是再将这本书卖完南直隶各地，一万册根本就不够卖的！
毕竟京城这边的六千册，覆盖面还不够广，若是《求仙记》的热度再传到北直隶更远一些的地方，到时候销量还能增加多少，就连沈季友也有些难以估量。
难怪当时那个殷少野说这是给他们沈家送银子，果真是送银子了！
这个时候，沈季友无比庆幸自己父亲眼光的老辣，若不是沈万财一开始就定下了一万册的目标，如今印刷量根本跟不上这个需求量。
要知道，那些喜欢这个故事的人，他们可不会好性子地去等多长时间，他们会想尽各种办法去读这本书，会抄，会借、甚至会有小作坊自己雕版去印，私底下小规模地去卖，若他们十天半个月后再续上，不知道要被打掉多少销量。
沈万财紧急继续加印，沈季友速速更改了《求仙记》的契约，决定第一批书，定下了两万册的印刷量。
这一下，就连沈江霖都有些难以置信了。
毕竟，说到底，这只是一个话本子，而且以大周朝如今的识字量，要卖出两万册书，实在是一个让人难以想象的销量了。
沈江霖哪里知道，自己是真正打开了一个仙侠世界的大门，让大周朝众多人都领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不仅仅是读书人、说书人，就连那些识一些字的小商人、小地主，甚至那些闺阁小姐，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八岁小娃，看这本《求仙记》是一样入迷。
对于娱乐匮乏的大周朝民众，这样一本刷新他们三观的全新话本读物，实在是让他们读起来欲罢不能。
翁四德是国子监的新生，他的父亲是京都守备大营正五品翁千户，他父亲每天都要在军中忙碌，根本没有时间管教翁四德，因着官员的便利，就干脆将翁四德送到了国子监去。
虽然说如今国子监已经越发不像样了，但是翁千户却觉得，在这些二世祖里混个脸熟，多结交一些人脉也是不错，反正他也没有期望自己儿子可以读成什么书，考什么科举。
翁千户是去年刚刚从地方调入中枢的，目前最需要的就是结交人脉，在京城站稳脚跟。
等到后头一切都顺了，再给儿子走走关系，到时候要么塞入京都守备大营，要么进锦衣卫，总归给他儿子谋个前程。
翁四德在国子监中成天书不好好读，斗鸡走狗、呼朋引伴倒是熟稔，哪怕国子监中的授业博士屡次找他说话，言他是有学习天赋的，让他把心思收拢一下，好好读几年书，若是能从国子监肆业，以后也能参加乡试，说不得可以有功名在身。
翁四德面上总是“好好”答应，但是其实从来没有往心里去过。
最近国子监中刮起了一阵看话本的风，翁四德也想搞一本看看，平时他也喜欢看这些杂书，但是让仆人去买，竟是都卖光了，正郁闷之际，国子监中的钱安说他手里有书，二两银子一本要不要。
哪怕知道那钱安是有心抬价，翁四德也不介意，直接扔了二两碎银给他，拿了一本回去。
翁四德看着封面是挺吸引人的，但是又有人请他散了学去“醉月楼”吃酒，有美人看，哪里还顾得上看什么话本，翁四德将书往书袋里一装，忘了个干净。
等从“醉月楼”回来，已经是月上中宵了，翁四德喝的三分醉，肚中早就吃饱了，直接往榻上一躺，将书袋扔到了半月桌上。
书袋口子没扎紧，里头的书哗啦啦地掉了下来，翁四德朝外头喊了两声，屋里伺候的婢女去拿水了，一时半会儿不见人。
翁四德原本就想这么散着算了，反正一会儿有人来收拾，结果眼光一扫，就看到了那本彩绘封面的《求仙记》。
这封面实在吸引人，翁四德坐了起来，走了两步路，将这本书给捞了起来，然后退后几步，一下子倒回软塌上，就这么侧着身子看了起来。
从侧着看，到躺着看，又到坐起来看，外间响起婢女问候是否要沐浴更衣的声音，也被翁四德打发了。
直到看到了最后一页，再不能往后翻了，翁四德才如梦初醒。
翁四德心跳如擂，主人公为天地扫清邪佞的决心，昆仑派上下一心抵御魔域牺牲时的惨烈，宗门中师兄弟们宛如手足的情谊，都让翁四德彻底陶醉于其中，甚至生出了向往之意。
翁四德盯着跳跃的烛火，目光明明灭灭，突然间就想，若他是那个主人公楚决远，是否也能如他一般心怀正义，是否能做到如他一般勇敢无畏，是否自己也能走出不一样的人生？
难道这辈子，就顺着他爹的意，浑浑噩噩的过下去，便算完？
翁四德这一夜，突然就失眠了。
这本书，带给了许多人心灵的震撼，除了像翁四德一般的男子外，也有许多闺阁小姐也在偷偷传阅这本书。
京城的闺阁小姐基本上都是识字的，她们也读书，但是读的都是女四书，学的是如何相夫教子、贤良淑德，能够管家看账，这便是她们的本事了。
以往的一些书生小姐的话本，其实并不能如何打动她们，曾经就有人嘲讽过，那些话本里的豪门望族，门第就这样低，这么容易就能让一个穷酸书生窥伺；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姐们，眼皮子就那般浅，见到一个模样整齐的书生就一见倾心上了；那科举就这般好考，只要上京就能让一个籍籍无名的乡野之人中状元，若是认了真，这些话本子就像是在写笑话一般。
女子的心思自来多一点，她们每日里被关在后院中，有着大把的时间感时伤春、看落花流水，只有一些词藻精彩、剧情曲折感人的话本才能真正打动她们，成为这些小姐们消遣时候的读物；当然，也有来者不拒的，这种就存粹是为了打发时间，谁让她们是最有时间最有空闲的一群人呢。
一开始，这本《求仙记》在小姐们中间，还只有一小撮来者不拒的小姐们第一手拿到了去读，她们这些小姐在书肆里都有熟悉的掌柜，都是有打过招呼的，有了新鲜的话本，必定是要给她们留一本的，她们也是固定的老顾客了，只要是掌柜们给她们留了，是必定会买回去的。
然后，这本书就被迅速的在闺阁圈传播了开来，有人爱看里面的恩怨情仇，有人喜欢道家的千般手段，有人对那样一个仙域充满向往，有人在里面读懂了侠之大义。
各花入各眼，大家总能在这本书中找到自己喜爱它的点，一时之间，京城的闺阁小姐中，谁没看过这本《求仙记》，都算是没跟上潮流的。
谢静姝也读到了这本《求仙记》，只是她并非追求潮流的才读的，她是属于那种穷极无聊，无书不读的那种人。
她在谢府，一直是一个透明人般的存在，从小一个人住在一个小院里，江氏不需要她早晚请安，也不教导她任何东西，她能读会写，还是因为曾经教养她的奶嬷嬷父亲是个秀才出身，所以她的奶嬷嬷是识字认字，且能写一笔蝇头小楷的。
谢静姝的院子里，只有两个丫鬟和一个奶嬷嬷照料着，她知道江氏不喜她，平日里基本上不出自己的院子，为了打发时间，她便酷爱看书。
她先是看遍了家中“阅书楼”里的藏书，说是“阅书楼”，其实里头就是放上了所有谢家不太常用的的一些书籍，拢共就两个书架，但是谢静姝不在乎，她甚至连里头讲什么天文历法的书，也都能一字一字看的津津有味。
后来“阅书楼”里的书看完好几遍了，她实在是无聊至极，奶嬷嬷看的心疼，就说可以拿银子到外头买书看，她叫她男人帮谢静姝在外头买了，她再偷偷给她带进来便是。
谢静姝这才想到，这些年来，每个月江氏都会给她二两银子的月例，过年的时候也会有家中长辈的赏赐和红封，只是她从来不知道这个钱该怎么花，就一直存着，存到现在也有四五百两银子。
谢静姝开心极了，只要看完一本，就让奶公帮她再买一本，从外头每个读书人都要学的四书五经，到《史记》、《后汉书》，再到现今人编纂的时文选本、各类话本，她都不挑，只要是没看过的，有字的，她都乐意看。
因着谢静姝买的多且勤，书肆掌柜早就将她当做大主顾了，那本《求仙记》一出来，就给她留了一本
谢静姝一拿到这本书就如获至宝，甚至看到一半之后强迫自己睡下，第二日再看，就怕自己匆匆一晚上看完了，后面没得看了。
只是再如何看的慢，谢静姝还是将这本《求仙记》看完了。
谢静姝摩挲着封面上的图案，看着上面写的作者名讳，忍不住心里头想到：这世间竟有这般大才，能幻想出这样一个世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更加之词藻斐然、文笔绝佳，这样的人，如何会去写话本呢？真是奇怪极了。
还有那个画绣像插画的人，也是一样的厉害，竟是能将书中的世界，如此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这般想象力，实在令人钦佩。
若是我也会画画就好了，就能将书中每一页的故事都画下来，闲暇时候赏玩一番，那该有多好？
可惜啊可惜，她只是一个被关在后院的闺阁女子，若是她能走出去，会不会可以认识一下那个叫“琢光”的笔者？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琢光之山。”这是《山海经》里的话，这个名字应该是取自这里吧？
他的意思，是自己创造的世界，如同《山海经》中那般一样光怪陆离吗？
倒确实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冬日的日头正好，十三岁的小姑娘将窗棱支起，托着腮看向远方碧蓝的天空，阳光暖洋洋地撒在她身上，笼罩出一层光晕。
谢静姝平生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走出这个四方小院的渴望。
沈江霖的这本《求仙记》彻底爆了，从北直隶火到南直隶，甚至还有一些周边地区书商，都听到了这股风声，向“沈记印刷坊”求购，“沈记印刷坊”从十月中开始印这本书，原本以为印到十一月中，一万册印完便罢了。
结果加印、加印、再加印，从十月中一直印到年尾，足足印了三万余册，工人再想挣银子也撑不住了，只得放了他们去过年，等来年再议。
沈家做事是靠谱的，等到年末账结清之后，沈季友亲自约了沈江霖和沈江云出来，将账本给他们两兄弟看，又当着他们的面算过利润分成之后，才将七千两的银票当场点给他们。
“这里头有一些人工的损耗，反复重印以及库房存货的成本，刨除开这些，这里是你们得的。”
弄到后面，工人实在做不动了，频频出错，所以印错率就高了一些，否则这个利润还要高。
沈江云有些震惊地接过这厚厚一沓银票，一张是一百两，足足有七十张，就是要数清楚，都要点一会儿。
这还是沈江云平生第一次，接到这么厚的银票，手都有些抖了。

第62章
沈江云是豪门公子不错, 但是他也从来没有过处理大笔钱财的经验，他的收入基本上都来自于父母，论自己挣钱, 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想到当时弟弟和自己约定的，一人一半的分成方式, 沈江云脑袋就一阵阵的眩晕，也就是说，他要从中抽走一半, 就是三千五百两？
沈江云想当然的就是想要拒绝, 自己受之有愧。
不过现在有沈季友这个外人在场，沈江云不便说话。
还是沈江霖在钱财方面是见过大场面的, 七千两也不足以让他有多震惊的表情，沈季友默默观察着两兄弟的神情, 大公子表现的镇定他还能理解, 毕竟是荣安侯府嫡出的大少爷，可是沈江霖一个庶出的，在钱财方面更加表现的无所谓，是他不能理解的。
所以,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吗？明明比自己小那么多, 就能连中小三元, 还能写出《求仙记》这样的话本子, 面对巨额银两是眼睛都能不眨一下, 这就是视钱财如粪土吗？
确实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沈季友这次来, 除了给他们兄弟二人分账，其实还是为了催稿《求仙记》的第二册。
第一册停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许多人已经到他们印刷坊门口催促第二册了, 其中那些书商自不必说，都是净等着挣钱的人，而还有些则是看这本书看入了魔的书迷，成天蹲守在他们印刷坊门口，问有没有琢光大师的第二部新作，抓耳挠腮想看下一部，甚至他们印刷坊还抓到过几回“贼”，都是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溜进去的书迷，就想看看他们印刷坊到底有没有在印新书了。
搞得沈季友也是哭笑不得。
他们手里压根没有第二册书。
甚至沈季友也不知道，在这本书卖的如此火爆的情况下，沈江霖兄弟两个还会找他们合作吗？或者说，他们的契约是不是要改？利润要不要再让一成出去？
沈季友并没有绝对的信心来说服他们，毕竟沈家的门第和荣安侯府天差地别。
只是没想到，还没等自己开口，沈江霖就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递给了他。
沈季友心中已经猜出了是什么，但是仍旧有些难以置信，他接过来之后，果然便看到熟悉画风的封面，但是与第一本却不尽相同。
“这是？”沈季友颤着声音相问。
“是《求仙记》的第二册，我和大哥这两月趁着闲暇的功夫完成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到时候家中事务繁忙，就没空再写了，所以趁今日有空，就一并给你了。”沈江霖解释道。
沈季友很是感动，他都没有提，他们兄弟二人就将第二册交给了他，甚至新的契约还没签下，一点都没有怀疑他的地方，而是全心全意的信赖。
果然，这便是父亲说的，让出最大的利润给到对方，所求的并不仅仅是钱财，更是交一个朋友。
如今沈江霖对自己的，不就是朋友之间的相交吗？
在已经知道第一册如此火爆的情况下，将一本可以变现出数万两银子的书，直接给了他，让他全权负责，这就是对他的认可。
确实，沈江霖和沈江云对沈季友有着不错的印象，认为他做事仔细坦荡，诚信经营且实力不俗，是一个可靠的伙伴。
所以商量过后，准备就照着第一版的契约，以后出的《求仙记》都交给“沈记印刷坊”去印。
沈江云只有一个要求，他准备从他们的收益中，抽取一成获利，给予印刷坊中辛苦了这么多日的所有工人。
沈江云从不忘初心，如今确实如当初所说的般，有了盈利，沈江霖同样支持他后，便对沈季友说了这事。
沈季友连忙推辞，他们自己家的工人，怎么能让沈江云他们出面赏银子，只觉得不妥，却听沈江云道：“这是我们兄弟二人早就计划好的，七百两银子，给你们印刷坊的工人分一分，我记得里头差不多有三百人，一人也就二两银子多点，只希望他们能过个肥年，也算是我们对他们的感谢之意了，还请季友兄，不要替他们推却了。”
沈季友这才有些感动地接过了七百两的银票，心中对沈家兄弟更加高看了一眼。
沈季友虽然生长在商人之家，在他出生的时候，家中已经是不缺银子花用了，但是沈万财从小要求他们兄弟几人在印刷坊最底层做起帮忙，每一道工序沈季友都知道其中的艰辛，所以“沈记印刷坊”给的工价才会是整个行业最高的。
沈季友也接触过很多达官贵人、富豪商贾，很多人其实都不差银子，但是他们情愿自己几百上千两地挥霍掉，买一些毫无用处的东西，也不会主动说多给手底下的工人伙计涨一点银子，这便是人心的贪婪。
等他读到书中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时候，更是觉得描绘的竟是如此形象。
只是他们沈家也只能管好自己家的生意，对待自己家的工人伙计更好一些，但是也不能好太多，否则一些货品的利润就被蚕食了，若是同行恶意价格竞争，那么到时候只会两败俱伤。
沈季友虽谄媚权贵，虽计较得失，但是他的一颗心仍旧是善的，所以，他接过那些银票的时候，是真的给沈江云兄弟二人长长作了一个揖，替那些工人谢过他们。
若说一开始沈季友只是想巴结沈江云兄弟二人的话，如今他是真的倾心相交，三人谈完了正事，又点了一桌席面吃了起来，聊了科举之事，沈季友干脆将他近日读书时遇到的不解之处，拿出来请教沈江霖他们，沈江霖也是悉心指导，帮他答疑解惑，让沈季友受益不少。
一顿饭，宾主尽欢。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当《求仙记》出到第四册的时候，沈江霖已经十三岁了。
十三岁的沈江霖，身长七尺，大约是现代的一米六五左右，但是在这个人均成年男子身高不足一米七的大周朝，这个身高已经是很能看的了，随着身高的长高，脸部轮廓已经彻底褪去了过去的婴儿肥，有了独属于少年人的棱角，五官更加分明，一身淡蓝色儒生长袍穿在身上，很有几分少年如玉、风度翩翩之感，与其兄长沈江云的容貌已是不相上下了。
沈江霖前两年连中小三元，被京城中不少人津津乐道为天才，但是这两年来，沈江霖不是跟着唐公望闭门读书，就是跑到京郊外跟着高斗南写字，哦，还要帮高先生的菜地捉虫、除草、施肥、收割，除了读书之外，沈江霖还收获了“种植”的技能。
甚至他如今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的挑粪浇粪，如果考试再坐臭号，对沈江霖而言，已经是小事一桩了。
今年开春的时候，高斗南辞别了沈江霖。
高斗南走的很突然，沈江霖如同往日一般到他的小院子里熟稔地下菜秧浇水，等到沈江霖忙完净手的时候，高斗南先是评价完他写的字，又抽出来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字帖，交给沈江霖，嘱咐他每日勤练，不可懈怠。
“江霖，你是不是觉得我总叫你帮我种地，是在难为你？”
高斗南临别前，笑着问沈江霖。
沈江霖连道“不敢”，高斗南“哈哈”一笑：“练字与种地都是极为辛苦的事情，同样也极需要臂力支撑，手指、手腕、小臂、大臂一直到肩膀，都需要有力，才能写得出一笔好字，种地既是磨练你的心志，也是锻炼你的体力，当然了，我还能偷个懒，何乐而不为呢？”
沈江霖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他觉着最后一句，才是高斗南的心里话。
高斗南拍了拍沈江霖的肩膀，这两年，这小子见风就长，他本身就长得高大，如今沈江霖更是已经到他肩膀头了，他还有些怀念第一次见沈江霖的时候，他那张可爱的小少年的脸，如今长成了真正的少年郎，和他师傅唐公望一样，是越发沉稳有章法了。
只是高斗南知道，庙堂之上，就是需要像沈江霖这般沉稳有度的人，而不是如他这样随心所欲、放荡不羁的人。
“明日我就要走，你若是有空，就帮我照看照看院子里的这一季的瓜菜，有收成了让人收了拿回去吃，可别浪费了，后面就不用种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
沈江霖问他明日何时出发，他去渡口送一送他，高斗南却是摇了摇头：“不必不必，我明日睡到自然醒，醒了就走，到了渡口看到一条船就跳上去，漂到哪里是哪里，我是个四海为家的人，这两年的隐居生活也过够了，是时候再出去走走看看了。”
沈江霖有时候真的很钦佩高斗南的生活状态，他是真名士，自风流，世间一切也别想束缚住他，能够得到这样一段缘分，跟着高斗南学了两年的书法，已经是非常幸运了。
沈江霖不再强求，对着高斗南深深一礼：“那学生就祝高先生一路顺风，心境上又有所获。”
高斗南很满意沈江霖从不纠缠的性格，他走的十分洒脱。
只是等他登上船，要给船家付船资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包袱里平白多出了五百两的银票，忍不住笑骂了一声：“这猴儿！”难道还怕他高斗南会没银子花？真是小孩儿胡乱操心！
只是心底，到底是暖的。
因着沈江霖的低调求学，再加上京中《求仙记》的风靡，以及其他青年才俊人才辈出，沈江霖的风头便被盖了下去，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沈江霖这两年的成长惊人，只等着乡试下场，再次惊艳世人。
《求仙记》四本书，为沈江霖兄弟二人带来了好几万两的钱财收入，如今这套书已经是火遍了大江南北，而且因之篇幅很长，完全颠覆了以往话本一册书便完结的形态，一直连载到如今，书中剧情才堪堪过半，但是积累起来的书迷，却已经是不知凡几。
但是沈江霖与沈季友商量过了，今年是乡试大比之年，他只能写完第四本，第五本要等八月乡试之后再写了。
沈季友当然知道，赚钱要紧，但是科举更要紧，他自己今年也准备下场一试，哪里会这个时候让沈江霖分心，连忙让他专心学业，话本有时间再写便是。
沈江云今年也要下场，除了沈江云，沈氏族学里头，这两年又出了八名秀才，如今沈氏族学里，拢共有了十名秀才，实在已经是近几年秀才数量的顶峰之年了。
这两年，沈江霖对于族学里头的情况也没有放松过，自己每月两本笔记交给他们抄阅是雷打不动的，除此之外，沈江霖还动员起族中子弟，利用闲暇时间抄书。
以前家贫一些的学生也会抄书，但是他们是借了书肆里的书抄了之后赚些银钱补贴家中，如今沈江霖自己就不差银子，找了沈季友的路子，从沈家书肆买了许多大部头，又借了许多时文选集和典籍注释出来，让他们抄写，抄完一本便按照市价给予一定的银钱，然后再将抄好的书籍放在族学之中新设的“图书室”内。
这个年代，书籍是一种昂贵的资产，因为纸张油墨的贵重，书籍一般只在中上层流通，若谁家有许多典籍珍藏，一方面证明这家人家家资不菲，另一方面更证明他们家是有传承的。
科举考试虽然划分了科考用书，但是主考官出题，却是范围可以很广，若是只死读四书五经，不涉猎其他书籍，虽然也有可能考中，但是绝对不会成为科考中的佼佼者。
沈江霖为了帮助沈氏族学中的子弟，不仅仅自己斥巨资一千两，搜刮尽了市面上所有的名家典籍，更是陆陆续续又花出去三百两，补贴给沈家族学中的子弟抄书费用，“图书室”内的书籍越来越多，只要是沈家子弟，都可以过来借阅，帮助他们扩充自己的知识面。
持续地奋战两年，终于要在今年八月的秋闱中一较高下，族学中同样有六名秀才要和沈江霖一同下场，都是这两年来觉得自己学有所成的学生。
沈江云也在积极备考，自从被沈江霖点醒之后，沈江云在学习上投入了无与伦比的热情，有了真正的目标和内驱力，都不用秦先生去鞭策，沈江云自己就成了卷王，每天卯时就起，跟着武师傅扎马步打拳，然后便是换洗衣裳，匆匆吃了早膳便去秦府，下午散学后，有时候还会缠着秦先生继续请教，等到沈江云全部弄明白之后，才会离开，有时候甚至等到师徒二人讨论完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秦先生好几次都干脆将沈江云留下用了晚膳再回去。
秦先生是十分欣慰沈江云的勤勉的，尤其是这两年来，沈江云的学业一日千里，开始能够与杨鸿比肩了，实在是让秦先生高兴不已，觉着自己虽然没当成沈江霖的师父，但是好在认清了沈江云同样是块好料子，重新发掘了他，亦是一种成就感。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拔足狂奔。
时间很快就到了八月。
桂子飘香时节，便是秋闱开始之时。
乡试共分三场，每场考三日，也就是一共要考九日，中间那隔一场只能出来一天喘口气，算是对学识、体力、毅力的三重考验。
好在八月初五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夏季的尾声，气温适宜，这方面没有那么熬人了。
沈江霖这两年每日锻炼身体，寒暑不停，体质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不再如刚刚穿越过来时那样孱弱。
初五天还黑着，沈江云和沈江霖就起身了，他们两个院子里的仆人几乎整夜没睡，候着主子起身，沈江云尚且因为紧张而患得患失失眠，沈江霖则是波澜不惊，到了平时睡觉的点就安然睡下，早就已经养成了习惯，雷打不动。
王嬷嬷铜盆里兑好温度适宜的温水端了进来，一边给沈江霖绞帕子，一边叮嘱道:“这次要在考场上囫囵对付两晚，如今昼夜温差极大，一定要注意晚间防风保暖，睡的时候你带的那条毯子对折了裹在身上，厚实一些。”
自家哥儿从没露宿过外面，王嬷嬷不担心沈江霖的学识，只担心他到时候煮的面条能不能熟，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着凉。
毕竟还只是个半大小子，平时又都是使奴唤婢的，哪里会注意这些。
沈江霖微微低头，看着已经比他还矮上一些的王嬷嬷道:“嬷嬷放心吧，这些我都省的。”
这两年除了学识外，在高先生那边，没少锻炼生活自理能力，莫说只是简单的把面条煮熟了，就是一边在大灶上烧火，一边炒两个菜，自己也不是没干过。
想到这里，沈江霖又叹了一声，高先生确实是高瞻远瞩的，看着一些简单的琐事，无不显示着他的用心良苦。
虽然乡试是第一回考，但是其流程和县试府试等相差不多，沈江霖已经是驾轻就熟。
起的太早，并没有胃口，沈江霖将家人给他准备好的饼子放在保温的食盒中，拎上了马车，准备等快到贡院东街的时候再吃不迟。
初秋的凌晨，大约寅时二刻(凌晨四点)，晨风清凉，吹在身上有些发冷，沈江霖兄弟二人在一家人的期待目光中上了马车，魏氏和徐姨娘一直看着马车转入街角转弯口不见了，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
时间太早，春桃劝魏氏再回去睡个回笼觉，这两年两个哥儿眼瞅着要长大成人了，魏氏虽然表面上看着比以前不差什么，但是到底上了点年纪，难免有些精力不济。
只是魏氏刚刚送完了沈江云，心里头装着事情，哪里睡得着，干脆走到自己平日里礼佛的地方，准备上三柱清香，求个心安。
魏氏替沈江云也是操碎了一颗慈母心。
自从和赵家退亲之后，魏氏就觉得耽误了儿子，着急忙慌的想要给沈江云再寻一门好亲事。
可是自家儿子却义正严辞的告诉她，定要等这次乡试过后，再去考虑婚姻大事，不想再为了这种事分了心神。
魏氏原以为儿子是被赵家姑娘伤了心，几次三番打探下来，儿子又说不是，且如今读书起来发狠的架势，连她这个原本一心要让儿子考取功名的母亲都有些吓到了。
找沈锐商量求助，沈锐却大赞沈江云的想法，还说如今儿子正是要紧的时候，让自己别再去打扰儿子了。
气得魏氏好几日都不想理睬沈锐，觉得他这个当爹的怎么也不懂自己的苦心。
只是到底，魏氏拗不过沈江云，暂且将婚姻之事按下，只自己偷偷打听京城里合适的人家。
“文殊菩萨在上，保佑信女之子沈江云此次得以高中，若能高中，信女必去庙中还愿，重塑金身。”
魏氏口中念念有词，正要准备磕头烧香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继续双手合十道：“若您还有法力，也请保佑一下庶子沈江霖高中，倘若您只能保佑一个，那就还是保佑沈江云便是，万不可搞错了姓名，哦弥陀佛！”
魏氏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然后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清香，又让仆人供上新鲜瓜果，这才稍稍安了安心。
到了贡院东大街口，沈江霖和沈江云一起下了马车，前头已经堵住了，再送不进去。
刚刚一路上沈江霖见他大哥显然没有休息好，精神有些不济，直接让他靠在马车上再睡一会儿，现在快要下马车了，兄弟二人匆匆吃了两口早点，又饮了清茶漱口，这才提着考篮下了马车。
京城贡院是专门为了会试而建，如今他们京城生员乡试秋闱占了先机，可以在此处贡院考试，若是此次得以中了举人，等于提前熟悉了会试的考试地点，比之以后其他千里迢迢来此参加会试的举子来讲，便占得了一份先机。
这便是生长在天子脚下的好处，只是每年京城秋闱的生员人数是最多的，质量方面除了江南贡院可以比拟，其他地方要差一等，所以竞争也格外激烈。
沈江霖望着京城贡院的大门，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又是一场硬仗要打啊。

第63章
京城贡院面阔五间, 大门雄伟，平日里都是关闭的，只有在乡试和会试之际才会打开, 门上匾额的题字乃大周朝开国皇帝御笔亲题，可见其荣耀。
一处贡院, 占了三条街的范围，附近的老百姓干脆称呼其为贡院东街、贡院西街和贡院内大街，贡院大门便设在贡院东街, 如今整条街上都是前来参加乡试的生员, 挤挤挨挨互相乱着找结保的人，五人一组, 找到了彼此才安定下来。
沈江霖他们早就派人来此看过，找到了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地方, 很快众人都聚拢了过来, 这次不仅仅有沈氏族学里的生员与他们结保，更有杨鸿、殷少野等人一同下场，正好十人参加乡试，分为两组。
乡试搜捡更加严格, 众人依次排队, 除去衣服、鞋袜, 甚至就连发髻也要打散, 供搜子仔细查验, 携带进去的考篮甚至要被反复翻检，糕点之类的全部被掰碎不说, 就连熟鸡蛋都帮你剥了壳查看，确无夹带之可能，才放人进去。
从天刚刚蒙蒙亮开始搜捡, 一直到辰时初太阳完全升起了，才算全部搜捡完毕，索性没有搜出什么夹带作弊的人，算是比较顺利。
沈江霖迅速穿好衣服，束好发髻，排队跟着官差往前走，进了大门之后，还有二门，过了二门的门槛，再往前走十来步，是龙门，故而世人也称科举考中之后，是鲤鱼跃龙门，从此以后就不同凡响了。
等到所有考生都进入龙门口，守卫们便会将这三道门关上锁死，里头没有传来考试结束的锣鼓声，无论发生任何事，这三道门都不会开。
绕过“明远楼”和“致公堂”，官差在前方站定，沈江霖举目望去，不由深吸了一口气——眼前之景，实在壮观！
放眼望去，一排一排的考棚纵横交错，目之所及看不到边，据说京城贡院有九千多间考棚，这便是来日他们参加会试时，迎接全国各地举子的地方。
这次只是秋闱，朝廷划出来一块地方的考棚，供此次参加秋闱的三千余名生员所用。
每个人都会抽一张签，签上会写明座次，轮到沈江霖的时候，他打开一看，是月字二十号位。
每一排考棚的第一个考棚侧面墙上都有按照千字文顺序写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等，沈江霖找到“月”字那一排，往里走了一段，就看到考棚上面写的“廿”字，代表的就是二十。
沈江霖走进考棚，放下考篮，首先要做的，就是检查一下考棚。
此处贡院是高祖皇帝当年修建的，如今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中间几次修缮，近几年朝廷财政吃紧，很多能节省的地方就节省一些，故而这里的考棚已经好多年没有修葺过了。
若是遇到有破洞的，或是里面有蛇虫鼠蚁的，不先弄干净，等到下了雨或者被蛇咬上一口，那到时候可就回天乏术了。
沈江霖仔仔细细看过去，发现自己这次运气很好，既没有靠近茅厕，这个考棚又是完好无损的，用来考试的两块木板也没有什么特别凹凸不平的地方，写字的时候下面垫两张纸，也就够了。
沈江霖暗自点了点头，目光看到他的考棚外有一木桶，木桶里装满了清水，同时还有一个带着盖子的小恭桶，是让他们出恭用的。
是了，乡试期间，基本上是不让上茅房的，吃喝拉撒全在考棚内解决。
他们这群书生，口中念的是至高无上的道德仁义，身边却是臭气熏天、屎尿与共，实在是荒诞至极。
好在沈江霖早就对如今的状况见怪不怪了，淡定地用清水打湿棉帕，仔细地擦干净两块木板，等到木板干透了，才将考篮中的毛笔和砚台拿了出来。
沈江霖是个心态很稳的人，再逢大考，他虽然也有些微紧张，但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端坐在号舍内，等待发放考题。
十二名内外帘官相继进入考场，内帘官六名在内场巡考，外帘官六名，登“明远楼”在外提调，监察是否有内外串通之举，官差们将厚实的贡院大门一扇一扇关上落锁，其余东西两侧角门同样如此，另有三重围墙围住考场，贡院内彻底成了一个完全密封的场所，所有人马，包括内外帘官，都无法再进出，必须在此地熬过三天两夜。
此次乡试的主考官是翰林院学士秦之况，也便是秦勉的族兄，去年刚刚升的官，否则今年的乡试还轮不到他当主考官。
主持乡试，秦之况也是头一遭，所以更是小心翼翼，每一个地方力求完美，生怕有疏漏。
毕竟此等大事，做好了受益无穷，万一搞砸了，摘了他的官帽亦是有可能的。
答题纸一一发下，沈江霖先在答题纸上写好自己的籍贯名讳，过了不多时间，就听到一阵鼓声，抬头望了下天，估计已经到巳时二刻了，很快就有官差举着考题来回走动，跟在他旁边的书吏高声唱念考题。
这三天要考的，是四书题三道，每一道要写两百字以上的时文，经义题四道，每一道要写三百字以上的文章，加起来就要写七篇文章，至少两千字。
可谓是，时间紧，任务重，而且第一场考试，还是重中之重。
到了乡试阶段，已经不会再考核简单的默写背诵等，上来就是写文章，考理解、考运用、考辞藻，比之生员考试，生生拔高了一个难度。
沈江霖这两年来，在唐公望的教导下，已经不知道写过多少篇时文了，基本上四书五经中，每一个唐公望觉得可以考的点，都拎出来让沈江霖去破题，哪怕没有完整写过，但是写文章的思路，早就打磨过千百遍了。
再加上本身唐公望就做过两次主考官，他去拎的考点，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
独到之处体现在哪里？体现在沈江霖拿到的四书题里头的第一、第二道题目，都是曾经唐公望给他讲过的，第二道题更是轻松，沈江霖曾经据此写过一篇文章，唐公望还帮他细细批改过。
若是其他人，或许因为时间有些久远就忘记了，但是沈江霖是什么脑子？有过目成诵之能的人，可以立即将那篇文章全部复述出来。
而第一题虽然他没有正经作过文章，但是如何破题，从哪种角度来写，写的时候应该注意什么要点，他都已经和师父讨论过了，如今写下来，骨架已成，不过就是再往里面添加血肉罢了。
沈江霖将袖子绑起，拿起墨条，在砚台里放了点清水，细细研磨起来。
提笔蘸墨，略微停顿片刻，少年眉毛一扬，端坐在木板上，开始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沈江霖一进入到考试的状态中去，几乎是忘我的，文章在心中已成篇幅，落笔的每一个字都是如此自然地流泻于笔尖之上，再加上沈江霖这一笔好字，哪怕同样是馆阁体，但是和两年前沈江霖的字，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每一个字的框架结构都能力求到最完美的姿态，每一个横撇捺勾都有独属于它的魅力，便光是看沈江霖这一笔字，都已经足够让人叹为观止了。
这便是真正的名师出高徒。
等到几个监考的内帘官来回巡考，走到沈江霖这边的时候，看到翩翩少年郎奋笔疾书，关键这一笔字还写的如此出彩的时候，好几人都纷纷点头，在他面前驻足了一会儿。
只是沈江霖心无旁骛，对外界事情一应不管，更是让那些监考官觉得此子心态极好，哪怕年纪虽小，但也比很多三四十岁的考生，他们一靠近还没驻足呢，就已经慌得额头直冒冷汗的强上许多。
沈江霖一口气将两篇文章全部写完，又在草稿纸上细细改过，确认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地方，用词用字都极为准确，这才放下了笔，捏了捏有些发酸地胳膊。
鼻尖轻嗅，闻到了一股饭食的香味，再抬头望天，日头已经到了正中央，没想到自己这一写就写了一个多时辰，已经到了吃午饭的点了。
沈江霖早上起的极早，刚刚全副心神都在答题上，现在闻到了香味，腹中也唱起了空城计，干脆就将笔墨纸砚好好收了起来，用油纸包住，放进了考篮里。
这也是唐公望叮嘱他的，在考场之上千万不可有大意，吃饭的时候尤其要将答题卷和稿纸包裹好，他曾见过许多考生因为疏忽大意弄污了答题纸，到时候便是答得再好，也没有录取的可能了。
等到木板上面全部收拾干净了，沈江霖这才从考篮里拿出了一个小铜炉，又拿了一个小圆铜盒子，打开上面的盖子，在里面倒了一些透明的液体，上面放上一根棉线，用火折子引了一下，便着了。
这是未来姐夫周端根据沈江霖的提示，自己捣鼓出来的酒精炉，酒精燃料是他自己提纯的，沈江霖装在了一个小竹筒里，刚刚搜子检查了一下，闻到一股酒味，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也没说什么，就帮他旋紧盖子还回去了，
小铜炉中接了一点水，等到水烧开了，沈江霖就将挂面下了进去，又放进去一把晒干的崧菜叶，早就剁得细细的，放在开水里一烫，就滚开了，再打入一个鸡蛋，盖上锅盖，微微闷煮一会儿，就得了。
挂面里本身放了盐，所以也无需额外的调料，面条劲道，白崧爽口，鸡蛋补充人体所需的蛋白质，简简单单一碗面条里，什么都有了。
这还是钟氏帮沈江霖做的挂面，因为顺手做多了，就让沈江霖分给沈家学子，沈江霖吃着这碗面条，心中想着应该大哥他们此刻也已经吃起来了吧。
这些都是易于存放的东西，三天就是顿顿吃这个果腹，也尽够了，至少能吃个热汤热水，食物也不存在变质的可能。
坐在沈江霖对面的考生，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江霖变出一个能烧炉子的小东西，关键问题是，那个小铜盒里倒了一点水一样的燃料后，可以烧好久啊！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顿时，吃着早就冷掉的卷饼，喝着冷水顺下，原本还觉得能吃出点麦香的，如今只觉得拉嗓子。
那位考生不是没想过自己烧点热乎的，可问题是，带炭进来，还要生火点炭，万一弄个不好，考棚里烟熏火燎，把卷子点了都有可能。
怎么那小子，就这么轻轻松松的？
见沈江霖将小盖子往铜盒上一盖，火就灭了个干净，锅子和筷子用清水洗干净后，沈江霖便用干净的布把它们包了起来。
沈江云等人此刻在同一考场的不同地方，吃着和沈江霖差不多的食物，纷纷心底感激沈江霖的好法子，否则要在里头吃个七八顿冷食，这如何受得了？
同一考场见到这个酒精炉子的考生，看的眼睛都红了——这是在哪里买的？他们怎么从来没见过！
沈江霖吃过午饭，站起身来在考棚里拉伸了一下身体，踱步是不能的，就是一个转身的距离，随着沈江霖个子的长高，如今腾挪更加困难了一些。
沈江霖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感觉食物消耗掉了一些，就将写字的木板拆了下来，合并到坐的那块木板上，在上面铺上一层毯子，蜷缩着小憩一会儿。
午歇也是沈江霖的习惯，稍微睡个小半个时辰，醒来头脑更加清明，做事效率更高。
对面的考生，眼睁睁地看着沈江霖就这么闭目睡了过去，睡没睡着他们不知道，但是这位真的是来考试的？吃吃喝喝睡睡觉，感觉比在家里还要舒坦啊？
许多人见到这幅场景很是有些崩溃，干脆收拾掉餐具，铺开答题的卷子，继续作答，眼不见为净。
说是三天时间，今天入考场就折腾了几乎一上午，第三日午时收卷，满打满算，其实也就两天两夜，若不抓紧些，后面碰上一些难题怪题，陷入了思考之中，很容易答不完卷子。
有些人甚至心底暗自冷笑了两声，见沈江霖年纪小，又如此放肆，恐怕是第一次参加乡试，还没吃过苦头，等到后面时间来不及了，手忙脚乱哀求官差再给点时间答题的时候，那就有好戏看了。
沈江霖生物钟很准，大约睡了半个时辰不到，他就睁开了眼，其实他也没有进入深度睡眠，只是眼睛和大脑需要放松，闭目养神，同样也是一种休息。
沈江霖用手帕净了面，然后才将答题纸和稿纸重新放回木板上，先是将上午答完的两道题细细誊写到正式的答题纸上，然后才开始解读第三道题。
“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
这句话出自四书中的《中庸》，其含义为保持中立不偏不倚，这才是真正的刚强！
意思很好解析，但是要根据这个题目，写一篇文章，却是要好好思量一番。
这道题，其实沈江霖和唐公望也讨论过，破题之法他也有，但是当初讨论的时候，是跟着唐公望初步解读四书的时候，但是如今时移世易，环境又发生了变化。
科举读书不能是死读书，除了书面上的知识，还有对于国家时事政治的关注，否则有朝一日，真的做了官，也只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
到了那个时候再从头开始学，谁来等你？
是你的上峰会等你学会了再任用你，还是百姓们等你了解透了，再发布政令？
显然光死读书，都不够用的。
所以唐公望每一期的邸报都会拿出来给沈江霖分析，不仅仅是朝堂局势，各派关系，更有目前朝廷对内对外的主要政治政策和各派的态度，因为有着唐公望这个刚刚退下来的高官在，所有的一切，对别人来讲仿佛根本看不透的东西，唐公望却是信手拈来，每一条信息都可以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讲给沈江霖听。
最近这段时间，朝堂上都在吵一件事，就是要不要对蒙古各部落用兵。
这事说起来，还和荣安侯府有点关系。
当年沈锐的大哥与父亲便是镇守北方重镇的将领，前后曾在大同与宣府出任总兵，尤其是沈锐的大哥沈风，当年亦有万夫不挡之勇，数次用兵另本来已经团结起来的蒙古各部再次纷乱起来，成了一团散沙，不再有威胁大周朝北方的能力，大周朝边境一度十分安泰。
可就是这样一个年轻将领，在一次和蒙古鞑靼部落的战争时，因为争先冒进，进了敌人的圈套而不自知，最后导致全军一万余人全部围困，被鞑靼军队一网打尽，沈风虽然带着军队英勇作战，但是仍旧突出不了重围，最后战死疆场。
也正是因为有这一段往事在，荣安公府成了荣安侯府，卫老夫人脱下一品国公夫人的服饰，穿上了僧袍，长期幽居在“静安院”，吃斋念佛，为亡夫和长子祈福超生。
至于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内情，沈江霖不得而知，但是回归到现实，正是因为鞑靼部落有了这一桩振奋人心的胜利，这些年来，他们越发势大，收复了许多个蒙古部落，再加上大周朝这几年天灾不断，自顾不暇，更是让他们有了喘息的时间。
去年冬天，大雪不断，一直到快开春了，草原上是不见一丝绿意，冻死了多少牛马，于是已经养的兵强马壮的鞑靼部落再次开始在北方边镇劫掠，边镇的百姓被当做肥羊，被洗劫一空。
一开始地方上的将领还想瞒，结果今年五月的时候，一个名叫冯成功的千户冒死传递了消息出来，消息一进入京城中枢，犹如一滴水进入了油锅，瞬间就炸了起来。
大周朝承平十几年，许久不曾有战事，之前与蒙古各部不是没有摩擦，但都是有来有回，可这次春节后的劫掠，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根据那名千户的密折，边境一兵防重县，被劫掠地十室九空，上千名男子就地坑杀，女子则被掳掠到草原，再不知所踪。
对于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而言，是死掉几千个百姓，还是几万个百姓，并不是多要紧的事情，毕竟大周朝人口繁多，并不差这点人数。
但是鞑靼军队居然可以无视兵防，在边境重镇如入无人之境，这事仔细想想，如何不令人毛骨悚然？
就连永嘉帝也是大发雷霆，斥问了满朝文武，砸坏了御案上的砚台，整个“太和殿”内噤若寒蝉，就连内阁中的几位阁老，也无人敢顶着永嘉帝的怒火上前出来说一句话。
这确实是他们的失职。
事情总要解决，但是如何解决？是怀柔还是迎战？朝堂之上再次吵成了一片，一直到现在也没吵出个章法来。
沈江霖看着眼前这道题目，难免不让他与这件事结合起来。
不偏不倚保持中立，才是真正的刚强。
看来出这个题的人，是主和派的。
沈江霖要写一篇迎合出题人想法的文章并不难，他如今已经完全具备了这种能力。
可是，他可以吗？
想到那位未曾见过，在荣安侯府可以说是禁忌一般的大伯，若是他知道沈家子弟为了逢迎写了“主和”，不知道会不会气的棺材板按不住？
毕竟据说这位大伯，戎马一生，就是死也死在了战场上，当时鞑靼的小王子几次劝降，放他一条生路，他也选择了血战到底。
沈江霖又想到那些被坑杀的数千名边镇男子，想到被掳掠掉的尚不知道究竟多少名的女子，想到那些因为失去父母而流离失所顷刻之间成为孤儿的孩子，沈江霖下不去这个笔。
闭目敛神了一会儿，沈江霖对着稿纸嗤笑了一声，然后提笔开始写下他的文章。
这一写，就写到了天黑，等到沈江霖放下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这一篇文章写了一下午。
官差们开始发放蜡烛，每个号房两支蜡烛，供给需要夜间答题的考生。
沈江霖拿到两支蜡烛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而随着夜幕的降临，夜风也越刮越大了起来，还没等大家看出天气的突变，就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不好！”
这天上竟然下起了豆大的雨点子来！

第64章
人都说秋雨绵绵, 结果今日下的雨，却是一点都不符合秋雨的调性，说下就下不说, 还一下子就是瓢泼大雨。
从听到有人惊呼，到雨彻底下下来, 让所有人都忽视不得，不过就几个呼吸的事情。
沈江霖刚刚将答完的卷子和稿纸收拢好放进油纸包里包好，还没来得及放进考篮里, 眼前的雨点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天上撒了下来, 霎时间，天地间都仿佛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目之所及，都是飘摇的雨幕。
从沈江霖的角度, 抬头看去, 只见每一个考棚上面积攒下来的雨水都瞬间倾泻而下，仿佛在考棚门口挂了一卷珠帘，若得闲情逸致的时候，少不得还要赋诗一首。
只是此时此刻, 谁有这个心思？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充分说明了, 这个雨下的实在不是时候。
沈江霖是幸运的, 刚好把答完的题纸已经收纳了起来, 但是更多的考生刚刚确实是在专心致志地答题，谁曾想到风云突变, 一下子就下起了雨，人在十分集中精神的时候，是很容易忽视外界的情况的, 这雨一下下来，狂风再一吹，可不就将有些答完的题纸上弄上了雨水。
雨水滴上去后，迅速就会将答卷上的字迹晕开，若是有不镇定的，用手指去擦，那更是弄得答题纸上全是印迹，一张答题纸全毁了。
更有那倒霉催的，刚刚誊写完的答题纸正好放在一边晾干，自己再写下一篇，也没用东西压着，结果答题纸直接被风吹跑了！
那考生想从考棚里跳出来去追，结果马上被几个官差压了回去，再着急，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答题纸被官差从泥水坑里拿起来，再次放到他桌面上的时候，那个考生已经盯着那看不清任何本来面目的答题纸，双目失神了。
还有人考棚顶上是有破漏的，乍眼一看的时候没有看出来，如今下了雨，那些雨点子直接就滴了下来，弄污了卷面，更多人则是手忙脚乱地将答题纸收了起来，抱在怀里，再不敢有一星半点的损失。
惨呼声此起彼伏，雨越下越大，蜡烛也停止了发放，随着天越来越黑，天地间似乎只留下了噼里啪啦的雨声，所有人都停下了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内帘监考官很快就发现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马上命令底下的官差开库房，将桐油雨布拿了出来，一个考棚一个考棚地去发，让考生自己将雨布挂在考棚前，阻挡雨水飞入，好继续考试。
沈江霖拿到雨布后，迅速站在板子上将雨布挂好，哪怕他没有遭受什么损失，但是免不了想，沈江云他们，是否也如他这般幸运，正好是停笔的时候，否则这样的突发情况很容易考验人的心态。
毕竟今天正儿八经才考了大半天时间，哪怕答题纸污了，收拾心情，重新作答，也还是来得及的，但若是就此一蹶不振了，那恐怕就要名落孙山了。
外头是雨打考棚顶和油布的声音清晰可闻，里头点起了蜡烛，沈江霖刚刚写完一篇文章，没有再想动笔的意思，干脆拿起铜炉来煮晚饭。
沈江霖拿了一把小米出来，放在清水里煮一碗小米粥，又往里头丢几颗红枣，在沈江霖抱臂闭目养神的时候，小铜炉里头的红枣小米粥就开始翻滚起来，金黄色的小米裹着红艳艳的红枣，水汽充斥在这个密闭的狭小空间内，不一会儿，就有香味飘了出来。
沈江霖用勺子搅拌了一会儿，等到水份蒸发地差不多了，小米越加地浓稠，就灭了火，稍微凉了凉，便将这一小锅小米粥喝了个精光。
肺腑内有了温度，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觉，在狭小的空间靠着墙站立了一会儿，扭动一下酸胀的脖颈，等到感觉人放松了一些后，才将五经的几道题目拿了出来先看一遍。
五经题有四道，而且每一道都要求写更长的篇幅，光是对体力就是一个考验。
第一道题，便需要考真章。
“致天下之民，聚天下自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义。”
这句话取自《易传》，意思是等到中午时分，人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各自交易货物，这便自发地形成了集市，完成交易之后，人们就都离开了，每个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是一种最古老的以物易物之法，在如今已经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的大周朝，自然早就已经不再适用了。
那为何出此题目？
或许有的考生会去论述以物易物的优劣之处，或者歌颂朝廷的如今的货币政策有多么优越，但是这些都没答道点子上。
出题者的意图，要和第三道四书题放在一起看。
显然还是在说鞑靼劫掠边境的那件事。
事实上，朝堂上，如今吵得厉害，一个是吵要和还是战，另一个，又是吵要不要互市。
因为有些官员认为，之所以鞑靼部族来劫掠，是因为大周朝建国之初，奉行的是绝不互市的政策，就是一片纸，也不允许卖给蒙古各部。
蒙古族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不擅长种植，以畜牧为生，在蒙古地区，对于盐铁、瓷器、香料、纸张等等东西，都是十分短缺的，以前还在互市的时候，就是依赖中原地区的补给，如今大周朝将这道闸门一关，他们自然无处采购这些东西。
当时制定这条策略的时候，想的就是要靠这样不贸易的手段，将蒙古各族圈禁死，削弱他们的战力。
只是很多时候，想法是好的，但是执行起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北方地区，天高皇帝远，不受中枢管束，再加上官方层面斩断了和蒙古族的贸易，那么势必走私就变成了一个暴利的行业，有些人为了巨额的利润，自然可以置国家律法、百姓安危到一边，只顾眼前的利益。
所以，这些年来，蒙古各族的兵力没有削弱多少，肥了的，只是那些北方世家大族的口袋。
事与愿违。
于是朝堂上干脆就出现了一股声音，既然防不住，那堵不如疏，他们蛮子不是要抢吗？干脆开放互市，拿钱来买就行了，也省得霍霍百姓了，而且说不定边关百姓还能在互市中受益。
只是反对派说的更有道理，没有互市蛮子都已经兵强马壮了，若是互市起来，不更养肥了对方的兵马，到时候等到北方蛮夷卷土重来，中原大陆再次陷入战火之中，那又当如何？谁来负这个责任？
这便是上位者出这道考题的由来，如果不真正关心国家政事，对朝堂上的动向没有敏锐察觉的话，便是读这道题都没有读明白。
沈江霖心中已有章法，他提笔写下了自己的想法：互市之策，利弊对生，须斟酌谨慎。然互市之举，在民生、在惠工商、在平北方之乱…
沈江霖中心思想一立下，便文思泉涌，整个狭小空间内，沈江霖就着烛火，笔墨不停。
等到终于将这篇文章写完之后，沈江霖才放下笔，归置好考篮，将木板并排放在一起后，裹着毛毯沉沉睡去。
沈江霖估摸着他睡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夜已深，外头雨势转小，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吧，应当明天早上起来这雨就能停下来。
今日从夜半鸡叫就起来，到现在这个点才睡下，沈江霖也算是连轴转了快九个时辰，哪怕还是精力充沛的少年郎，此刻也有些快撑不住了，所以就算隔壁考棚内鼾声如雷，沈江霖也只是蹙了蹙眉头，然后便裹着毛毯昏然睡去。
沈江霖只还剩下两篇文章没有写了，还有两天一夜的时间，怎么着时间都够了，所以沈江霖睡下的时候，是想着睡到自然醒的。
可谁知道，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不知道哪里传来“走水了！”的声音，将沈江霖一下子惊醒过来，连忙扯下雨布，便看到有不远处有一座考棚内竟然是火光冲天！
幸亏此刻天光渐亮，有些考生已经醒了，发现了这个事情，官差们立马拿起考棚边上的水桶，就往那里去泼水，索性昨晚下了大半夜的雨，空气又潮湿，几桶水泼下来，便把火给浇灭了，没有波及到其他考棚。
沈江霖眼尖看到那边考棚顶上冒出了缕缕青烟，从发现着火到扑灭只用了一小会儿时间，看来是营救及时，没有出现什么人员伤亡的情况。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刚刚那种情况实在是太险了。
若是碰到天干物燥的时候，这些考棚又都是连在一片的，说不定一排都烧个干净都有可能。
沈江霖记得自己曾经读到过一些史料，上面曾记载着大周朝创立之初，有一年在山西就发生过贡院大火的事件，因为规定乡试考试期间，绝对不可开门的规定，导致烧死了数十人，又有几百人因为害怕拥挤踩踏而丧命或是受重伤，等到三天后开了考场大门时，里面的状况实在是惨不忍睹。
今日幸好没有酿成大祸，只是那个考生的昨天的答卷，估计又是要作废了。
沈江霖估摸着，可能是蜡烛倾倒在了桐油雨布上，造成的火灾，否则就昨天那个天气，是很难着起火来的。
这个插曲过了之后，雨停云散，天气再次好了起来，温度也微微上升了一些，沈江霖收拢好心思，继续考试，索性后头再无什么意外之事，顺顺利利熬到了第三天的收卷时间。
沈江霖是第二天晚上就答完了所有题目，第三天白天只剩下检查错漏之处，确认无误后就是闲坐了，可是还有很多人，试卷被雨水淋湿过的，若是答题速度再慢一些的，那就时间有些不够用了，抓紧最后一点收卷时间，奋笔疾书，甚至有些人连草稿都不打了，直接将文章写完就算成功。
只是匆忙之下，难免有别字，又不能涂改，这般一来，恐怕又是另一种的失利。
当沈江霖走出贡院大门，阳光真真切切地照在他脸上的时候，饶是心性坚定如沈江霖，也有一阵恍惚。
很快沈江霖就看到了同样恍恍惚惚走了出来的沈江云，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相顾无言。
累到连一句话都不想讲，整个人都是木木的。
一路上两人默不作声顺着人流往前走，等看到等在贡院东街的荣安侯府的马车后，兄弟二人连忙爬上了马车，瘫坐在马车内。
彼时兄弟二人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这次乡试，我可一定要过！
这种罪，再也不想受了！
沈江霖和沈江云到了家中后，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洗漱完之后，连饭都不想吃，直接躺下，沉沉睡去。
头发都不曾擦干。
等到徐姨娘过来看儿子的时候，就看到王嬷嬷跪坐在脚踏上，正用干布巾一点点地给沈江霖绞干头发。
徐姨娘干脆自己也跪坐到了王嬷嬷旁边，拿起另一条干布巾，帮着一起绞干。
沈江霖的头发又厚又密，这么湿哒哒地睡去，很容易起来头痛。
“哥儿爱干净，怎么说都不听，非要洗个头，说他身体康健，无碍。”王嬷嬷怕徐姨娘责怪，轻声解释道。
徐姨娘如何不知道沈江霖，闻言同样低声道：“索性今天天气还暖和，我问太太讨要了一点银丝炭来，估摸着一会儿就派人送过来了，你点上，给霖哥儿烘一烘头发，只是远着些，别烫着他。”
徐姨娘看着儿子只是三天没见，脸上本来养起来的一点肉，直接全掉没了不说，就是眼底也是一片青黑。
她们这般帮他擦头发，也只顾着睡了，着实是累坏了。
徐姨娘心里一片心疼。
以前总想着儿子有出息，有出息了好给她撑腰，如今儿子果然有出息了，才十三岁的年纪，就跟着一群三四十岁的长者一起考乡试，试问谁家孩子这般有出息？
可是出息的代价，竟是这般的辛苦，这般的劳累，这是以前徐姨娘没有想到的。
徐姨娘是知道沈江霖，每日天一亮就起来练武，然后便去唐府读书，一直读到天黑才归家，周而复始，虽然徐姨娘不知道沈江霖每天学点什么，但是看着他的手心有了老茧，指节处因为时常握笔有了凸起的茧子，徐姨娘就知道了，这书啊，读的并不轻松。
这两年徐姨娘对着魏氏是规规矩矩、百般奉承，一点错漏都不敢有，性子更是收敛了许多，就怕拖了儿子的后腿。
果然不一会儿，魏氏就派人送来了一盆炭，徐姨娘帮着王嬷嬷一起点了炭，一点点将沈江霖的头发烤干，又坐在沈江霖的床沿上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
走之前，徐姨娘又叮嘱王嬷嬷，去厨房要一些霖哥儿平日里爱吃的好克化的食物备着，等他一醒来就能吃上。
拢共就只能休息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时间，明天天不亮又要早起进贡院考场，时间实在是紧得很。
好在年轻就是底子好，沈江霖深睡眠了一觉，直接一觉睡到第二天要起床的时间，只觉得耳清目明，昨日那种深深的疲惫感一扫而空，抓紧时间吃了一顿饱餐，这才换好衣服再次出发了。
八月初五进场，初七出来一日，初八再入场三天，考的是试帖诗和策问，等到初十出来，十一再入考场，就是最后一场，主要考核诏、诰、表各一，通判五条，这些都是公文写作的内容，同时也是考核生员是否具备做官的基本素质，有些意思的是，今年的考核中还另外加了几道算术题，倒是让人猝不及防。
小小的算术问题难不倒沈江霖，其他人还在冥思苦想的时候，沈江霖都不用稿纸计算，眼睛一扫就知道了答案。
都是最简单的一元二次方程，中小阶段的内容而已。
八月十三，贡院大门一层层打开，考完的学子全部离开贡院，马上就要八月十五了，也算是朝廷良心，放这些考生阖家团圆。
只是考官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今年中秋，注定是只能和同僚呆在一起了。
贡院的大门再次被重重关上，内外帘官十二人，一个都不许出去，三千多份试卷需要全部送往弥封官处，每个考生的籍贯姓名会被折叠起来，再用空白纸弥封，盖上印章，这般一来，非到名次定下之时，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事先打开弥封的，一旦盖上的印章有损，那么这份试卷就有了作弊之嫌，直接落卷。
光是弥封还不够，另有书吏执朱笔誊录每一份试卷，等到朱卷誊录好后，对读官会进行对读校对，确认誊录的内容无误后，便会在朱卷上盖上印章，确定关防。
到了这一步，才会将朱卷送到阅卷官面前，开始阅卷。
秦之况是此次乡试的主考官，同时还有两名副主考官，分别是国子监方祭酒，以及礼部右侍郎林大人。
剩下的则是同考官，他们也有阅卷之责，并且有义务将他们觉得好的卷子，举荐给主考官和副考官，再综合主、副考官的意见，以及三场的总体排名，来进行名次的裁定。
十二人同时阅卷，随着朱卷誊抄的越来越多，考官们案头的卷子也越积累越多，每个人看完一份朱卷后，都需要盖上自己的印鉴，并且写下自己的评语，中与不中另说，但是若是以后需要核查起来，必须能追溯到责。
刘甫之是从五品鸿胪寺左少卿，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打开一份朱卷开始看了起来，前头已经批改了三十几份卷子了，只读的的他脑袋发麻，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不算差，也不算好，都是一群只会歌功颂德的中庸之辈，若不是清楚每一份朱卷都是不同人写的，刘甫之都觉得这三十几份卷子说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他都信。
周围其他阅卷官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之声，是他比较倒霉，遇到的都是庸才？
刘甫之搓了搓脸颊，放下卷子饮了一口浓茶，心底哀叹，自己怎么就被上峰扔过来做壮丁了呢？自己难道平时做事让翟大人不舒服了？
都知道做考官是一份好差事，那也得是主、副考官这样的才算是好差事，等到中了举了，那些考生自然会登门道谢，尤其是主考官，那更是可以以这些举子的座师自居的，到时候这些举子散出去，便都是一层人脉关系，主考官将来可是受用的很。
可是他只是一个同考官、一个阅卷官，干的是差不多的活，待遇可是天差地别。
他从初三开始，就收拾包袱被关在了这个贡院里，一起商讨出题，后来又被分配了作内帘官巡视考场，贡院这么大，考生那么多，刘甫之天天走的脚后跟都起泡了，晚上在自己士舍里泡脚的时候，那真是疼的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熬了十来天考完了，他还要继续阅卷，照着目前这个进度，恐怕不看个十天半个月，这个名次且出不来。
这可真就是坐了一个月的监房了。
刘甫之将卷子竖过头顶，借着卷子做遮挡，偷偷打了一个大大的哈切，这才继续开始阅卷。
一开始，刘甫之是皱着眉头看的，身子也是有些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慢慢地，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身子也坐正了，看着看着，刘甫之竟是拍案叫绝起来！
听到刘甫之的喧哗之声，秦之况连忙咳嗽了两声，去提醒他：“刘大人，不可喧哗影响其他阅卷官阅卷。”
刘甫之已经看完了这份卷子，只觉得心中气血翻涌，竟有了年轻时候的冲动之感，这份卷子里头的几篇文章写的太妙了，不仅仅辞藻精华，更是结合实际，若是朝廷真的按照这份卷子上的办法去做，说不定还真有可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这一定是一个隐士大儒，才能写出这样高深的文章来！
刘甫之听到了秦之况的提醒，这才稍微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马上提笔，在这份卷子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荐”字，生怕到时候秦之况眼瞎看不见似的。
所有人不知道，刘甫之读到的这份卷子，赫然就是沈江霖所写。

第65章
十二位考官被关在贡院里, 依旧在埋头批阅朱卷的时候，外头老百姓们，却都开始张灯结彩, 共庆中秋团圆之日。
虽然荣安侯府内，大家对于两名考生最终的成绩如何, 同样心怀忐忑，但是中秋佳节还是要过的，并且还要热热闹闹的过, 说不定喜气就留在他们家不走了。
这个时候, 考生的努力已经做过了，接下来就是家人们开始各显神通了, 有的四处求神拜佛还不算，家中一些关键物品的摆放也得摆对风水位置, 只要能有助于好运的, 都会在心底默默祈祷一番，甚至今天出门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要想一想。
徐姨娘更是一个十分迷信的人，本来她的一个梳子用旧了，都有了裂纹, 梳头的小丫鬟说扔了吧, 反正已经使了银子给看角门的小厮, 让他在外头的货郎摊子上再买一把了, 结果徐姨娘却一连说“扔不得, 扔不得。”
在小丫鬟很是惊奇的眼神中，徐姨娘将那把旧梳子妥善地放回了抽屉里, 这是她用旧了的东西，万一扔了没了这道气运加持，儿子没考中怎么办？
在考试成绩出来之前, 什么都不能变，什么都不能丢。
徐姨娘自有一套她自己的理论，还特特跑到两个女儿和儿子面前说了一番，见沈初夏和沈明冬这次非但没有争论，反而一副女儿受教了的模样，搞得沈江霖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沈江霖对于这次乡试，具体能得第几名说不好，毕竟他在考卷中有一些回答的倾向性比较明显，若是遇到主考官不认可沈江霖的想法，落卷不至于，但是名次可能会往后排。
不过对于能否考中，沈江霖还是有这个信心的。
大哥沈江云也和他讨论过了一番考试的题目，还有那场大雨对他的影响。
沈江云没有沈江霖那么幸运，下大雨的时候他正好在誊写卷子，有一页答题纸就被污到了。
好在开考前，沈江霖将唐公望这么多年在考场知道的形形色色的情况都做了归纳总结，唐公望要求沈江霖考试的时候，必须将答完晾干的卷子用油纸包裹好，确保不会受污，再去写下一张。
沈江霖将这个方法也和沈江云说了，若别人的话，沈江云还会思量一番，但是弟弟的话，沈江云一向是最放在心上的，听到这个办法后，每写完一页纸干了就放好，最后受损的只是他正在写的一页纸，多费一些神，重新誊抄一遍就是了。
沈江云这两年没少用功，大部分题他虽然答得中规中矩，但也有几个出彩的点，只要这一次竞争不是太过激烈，想来他大哥应该能得偿所愿。
中秋之夜，是全家团圆的好日子，今日就连沈锐也得了半天假，晚上可以同家人一起赏月吃月饼，魏氏让几个子女都到主院里来，又去派人请老夫人，原以为婆母会如往年一般不来，没想到回话的曲嬷嬷却说，今晚老夫人会到，特特叮嘱魏氏，一定要做几道老夫人爱吃的素斋。
魏氏心里一惊，慌忙点头，等到曲嬷嬷转身走了，魏氏一叠声吩咐下人去厨房另做几道素斋出来，同时心里头琢磨开了，上次婆母把侯爷儿子们叫过去，就让侯府增加了一大笔开支，这次不会又有什么难为人的要求提出来吧？
到时候她是应好还是不应好？
魏氏这几年管家管出了成就感，用着沈江霖提出来的意见，对家中下人赏罚分明后，觉着这个办法极好，便修修改改了一番，对着底下几个庄子的庄头还有铺子的掌柜伙计都用了这一招。
结果怎的？田地产出高了三成，铺子盈利多了一半！就连几个一直在亏损，魏氏原本都动了念头，想直接租出去不做生意的铺子，也开始扭亏为赢了。
魏氏看到了利益动人心，想的招数也简单，只要是增长的部份，直接拿出来一半利，给管事的底下的人分，增长部份越多，分下去的越多，魏氏稳赚不赔，底下的人玩了命也要多干出效益来。
再加上自从那几个门人清客被赶走后，沈锐自己一个人没别人哄着捧着花银子，如今稀奇古怪的东西买的少了不少，只是偶尔和太常寺的同僚一起出去吃吃喝喝，有一次出去泛舟垂钓，倒是得了些意趣，经常有了空闲就出去野钓。
魏氏对此是十分支持的，也不管他是野钓还是夜钓，反正他一年到头除了初一十五现在越发少来她房里了，除了叶姨娘有些哀怨外，其他后院女子都没什么大的感觉。
因着魏氏手里头银钱多了，对着几个姨娘只要不添乱的，魏氏手指缝里漏点出来，也够她们感恩戴德的了，几个女人对沈锐没了指望，反而如今家宅和谐了不少，孙姨娘这两年冷眼看着，就连她一直心底暗暗嫉妒的夫人和徐姨娘也不过如此后，不知道怎的，心里也看开了不少，再加上她当年因跟着魏氏，粗浅识得几个字，不知道怎的，倒是迷上了看话本，尤其是《求仙记》，那是一本不落的看完，四本买全了不说，平日里无聊了，就反复拿出来看一看，十分受用。
以前孙姨娘也不是没看过话本子，但是一看那些书生小姐的故事，心里就一阵反感，难免想到自身处境，是如何也代入不到那种小姐身份里去的。
如今这《求仙记》可不同，上来不是讲什么情情爱爱，而是看一个小小少年如何一步步成长，讲正与邪、苍生和个人、大义与小情，这个故事让孙姨娘很是入迷，为了这本话本子，孙姨娘甚至还拿了不认识的字去请教叶姨娘，原本以为叶姨娘是个恃宠而骄的，去问的时候，心里还忐忑，就怕对方态度不好。
没想到叶姨娘虽然人有些娇懒，但是对于做人老师还是非常乐意的，孙姨娘请教她不认识的字，叶姨娘非但没有推拒，还热情地让孙姨娘每天都来，不仅教她认字还教她写字，态度殷勤备至。
孙姨娘不懂叶姨娘的烦恼。
叶姨娘虽然有一阵子颇得沈锐喜爱，本来还有点沾沾自喜，成日里就研究着如何穿衣、如何打扮，把自己经年所学，十八般武艺都拿出来对着沈锐用了一遍，沈锐也颇为享受。
可是这男人年纪大了之后，再如何沉迷女色，这身体也受不了，叶姨娘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沈锐有时候也感觉颇有点力不从心，说是去垂钓，殊不知也是在躲府中的爱妾。
尤其是有一次姓童的明里暗里说他眼底泛青、精神不济，到了府衙总见他打哈欠，年纪上去了就要懂得保养自身，还“好意”分享了一番自己的保养方子，让沈锐说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脸上扯出一抹尬笑，受了下来。
沈锐后院少来了，叶姨娘就清闲了下来，她又年轻，成日里无所事事，如今好容易逮到一个“学生”，自然就热情起来。
因着这个，如今荣安侯府后院内一片和谐，往年中秋魏氏从不另外给她们几个设宴，今年也给了脸，给她们每人送去一桌中秋席面，让她们在自己院子里乐呵乐呵。
夜幕渐渐降临，天空万里无云，只有皎皎明月缓缓升空，在这一天，月亮乃一年中最圆最亮，哪怕是夜晚，在月辉下也是一览无遗。
主院墙头外有几颗桂花树，被风一吹，金黄色的桂花在枝头摇曳着散落，传来一阵桂花的香甜味。
沈锐带领着妻子儿女在庭院中间的一张圆桌前坐下，仆人将灯笼点起，挂在廊庑下，婢女们端着铜盆、棉帕伺立在左右，沈江霖用温水仔细净了手，然后用棉帕擦干，又有春桃和春雨帮着传菜布菜，放置中秋攒盒，当中放置了几种口味的月饼，酒水也拿了出来，等到一切布置停当，沈锐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带着妻儿走到月洞门口，迎接卫老夫人。
卫老夫人今日来，换了一身衣衫，不再是僧衣僧帽的装扮，虽然朴素家常，但是也让魏氏松了一口气。
否则对着一个出家人打扮的卫老夫人，这饭食也实在是有些难以下咽。
一家人落座之后，一桌子的美食还没吃上几口，卫老夫人就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燕娘，既然云哥儿定亲的事情黄了，那就另说一家。”
魏氏本名魏知燕，听到婆母这话的时候，筷子上夹的一块鸡肉瞬间一松，掉到了碗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婆母，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魏氏当时听到婆母说要一起过来中秋赏月，心里头就不安稳，果然女人都是有直觉的，只是此时她也不能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语气有些艰难道：“回母亲，云哥儿说要考过乡试之后，再议婚事……”
卫老夫人一挥手道：“如今乡试已过，年纪也到了，可以说亲了。”
“母亲可是有看中哪家小姐？”魏氏问是这般问，心里头却是在不断祈祷，千万别说看中了谁，她一个成天在家吃斋念佛的老太太，能认识什么名门闺秀？
魏氏真的希望自己儿子的婚事，婆母就不要插手了。
可谁知道，卫老夫人肯定地点了点头：“自然是有人选了，才给你们说一说。”
听到有人选了，别说魏氏了，一桌子的人都盯着卫老夫人看，想知道她说的是谁。
“说起来也都是老熟人了，是辽东总兵钟涛的小女儿，今年和云哥儿同岁，都是知根知底的人物，钟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不会错，只是他们家说好了要先让女儿相看过再作决定，明日一早，燕娘你就带着云哥儿帮我去玉禅寺上一炷香，到时候你们自会见到。”
沈锐不比魏氏消息闭塞，一听竟然是钟总兵的女儿，顿时看他老娘的目光也是不一般了。
钟涛此人沈锐是有些知道的，当年是他大哥手底下的一名正五品的指挥佥事，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竟是爬到了正二品总兵的位置，听说如今在辽东地带，跟个土皇帝似的，他在辽东说一，无人敢说二的人物，居然愿意和他们家攀亲？
沈家早就脱离军队许多年了，完全洗去了武将的烙印，成了彻头彻尾的文臣，两个儿子也是一门心思科举读书，根本没有再让他们走武官路子的想法，如今突然听卫老夫人说，安排了这么一门亲事，就连沈锐也有些难以置信。
钟家是有实权在手的。
钟涛如今在辽东镇守，却将妻儿送到京城，何尝不是一种向皇帝表忠心的态度。
魏氏给沈锐使眼色都快使抽筋了，沈锐却根本没看到，自顾自在心里琢磨衡量着利弊，然后才对着魏氏道：“那明天就辛苦夫人陪着云哥儿走一趟了。”
父母之命不可违，沈江云如今的心思根本不在儿女之情上，况且，人家也是说要相看，并不一定就看得中的，沈江云也没有多想，直接应了下来。
魏氏被这两父子气了一个倒仰，他儿子是什么集市上的菜吗？还要供人挑拣？武官的女儿可有一个好相与的？那钟家姑娘在京城里可是有点名气的，听说就是性子不太好，回绝了好几家人家，这才蹉跎到了现在，这样的儿媳妇也敢娶进门？
卫老夫人看到了儿媳妇脸上难看的神色，但是她心里清楚，这个儿媳妇有时候会在大事上糊涂，婆媳这么多年，卫老夫人早就看开了。
她没有和儿子儿媳妇说的是，就是因为她坚持让他们遵守诺言，一直在给以前跟着他们沈家打仗的人家补蓄发银子，这个名声才会传到钟家耳朵里去，钟家人特意让人带了话给她，愿意结交两姓之好，看中的就是沈家人不忘本、讲道义之举。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卫老夫人从来没有忘记过，大儿子曾评价过钟涛此人，坚毅果敢、纯臣之心，未来必成大器。
二十来年过去了，回过头再去看，没有半句虚言。
如今他们家的门第比沈家高，可是却依旧念着旧情，也不用儿女婚事去攀附什么，这样的门户风气，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
原本和乐的氛围，被卫老夫人的一番话，搞得魏氏一顿饭吃的提心吊胆、愁肠百结，一直在想着那钟家女儿的事情，食不下咽。
熬到第二日，魏氏起了个大早，认认真真让人梳洗打扮了一番，因着是要去寺庙烧香，魏氏也没有穿红着绿，挑了一件浅色的褙子穿上，一出门就看到大儿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沈江云一身月白色书生儒衫，魏氏一眼就看出儿子没有如何细心打扮，可是奈何儿子这幅相貌，如今生长八尺，身型颀长，文气却不文弱，面如冠玉，是闺阁小姐们最喜欢的那一种长相。
魏氏一向自豪于儿子的好相貌，如今见儿子耐心的等在房门口，明明斯文有礼且风度翩翩，却在经过儿子的时候，魏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看到母亲翻白眼的动作，沈江云行礼的动作顿了一下，等到母亲先往前走去，沈江云才伸开双臂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难道是自己穿的太随意了，让母亲不满了吗？
可是这个时候回去再换，恐怕来不及了，沈江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母子两个登上了马车，马车夫架车缓缓往城外驶去，车厢内只有母子二人，昨日当着婆母和侯爷的面不好说，现在可是要好好嘱咐一番儿子了。
“见到了钟家姑娘，你别太热情。”
沈江云深以为然：“母亲说的是，君子必须举止有礼，儿子绝对不会唐突了钟家姑娘。”
魏氏深吸了一口气，罢罢罢，他要这样理解也行。
“见到人了，若能说上话，旁敲侧击打听一下，这姑娘闲暇时爱做些什么。”魏氏想了想，还是要知道知道女方的底细。
沈江云诧异:“母亲不刚刚还说别太热情吓到了钟家小姐吗？问的这么细，可否有不妥？”
魏氏深深地看了沈江云一眼，不再说话了。
魏氏突然觉得，就他儿子这么不解风情的样子，或许不需要她多叮嘱什么了。
看到儿子居然端坐在马车里，拿出了一本书读了起来，魏氏心里气闷，挑起车帘看外头的风景。
大约小半个时辰，马车在玉禅寺的山脚下停了下来，魏氏和沈江云钻出了马车，还没张望一下找人，老远就听到一个人喊自己:“可是沈夫人？”
魏氏扭过头一看，就见一个比她年纪大上一些的妇人，穿着一身酱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金钗，快步前来，后头跟着一个穿粉色裙装的少女，正不情不愿，别别扭扭地提着裙摆，仿佛极不习惯似的。
蒋氏一看到魏氏身后的沈江云就眼前一亮，见魏氏点头认下身份，蒋氏热情地笑了:“我就说我这眼睛怎么被晃了一下，原来是有大美人站在眼前，这通身的气派，我打老远就看到啦!”
蒋氏拉过魏氏细嫩的手，高兴地拍了拍，蒋氏掌心有老茧，划过魏氏的手背，让她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
魏氏没想到蒋氏如此……豪爽？嗓门子还嘹亮，好在这大清早的山脚下没有什么香客逗留，否则就她这么大声地讲话，隔两里地都能听到她的声音了，还何必偷偷摸摸约了在这里假装偶遇相看。
魏氏抽回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是魏氏分得清轻重，再怎么说，蒋氏都是正二品的诰命，夫君又是手握实权的一方大员，没必要为了些许小事，得罪了对方。
魏氏客气道:“竟没想到这般巧，若不然我们一同上山？”
蒋氏连连附和，直接拉着魏氏往前走，对身后的沈江云和女儿道:“你们两在我们后面跟着就是，慢慢走就是了。”
魏氏直接傻眼了。
不是，这武官家的女眷都这么豪放的吗？可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家女儿吃亏吗？
若是蒋氏听到了魏氏的心声，一定会笑到揉肚子——就魏氏儿子这样的？她女儿一个人可以打十个！
到底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蒋氏脚程快，拖着魏氏就往前走了老大一段距离，她拉着魏氏胳膊的手就像铁钳一样，魏氏丝毫挣扎不得，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
沈江云和钟姑娘落在后面，那位钟姑娘走路迈着小碎步，很是小心翼翼，沈江云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迁就着她的步伐。
忽然，钟姑娘前脚迈出去，后脚居然踩到了自己的裙摆，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往前栽去，沈江云眼疾手快，想要扶她一把，结果对方根本不需要，直接脚尖一点，往后退了一步便站定了。
钟扶黎裙裾荡开，头也因为惯性抬了起来，姑娘琼鼻秀唇，眉毛纤长，一双凤目很是凌厉，与身上浅粉色衣裙有些违和，但不能不承认，这样的女子亦是美的。
沈江云看清了钟扶黎的脸，顿时一呆，低声惊呼:“是你!”
钟扶黎也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沈江云这张脸，足以让人过目难忘，顿时也乐了起来：“原来荣安侯府的大少爷是你啊！”
钟扶黎抿嘴一笑，梳着双丫髻显得有些俏皮可爱，不再是那个只用一根青色发绳将头发高高竖起的侠女打扮，阳光下钟扶黎凌厉的眉眼弯了弯，宛如繁星落入眼中，沈江云不知道怎么的，就感觉脸上一热，有些结巴道：“是，是啊。”
钟扶黎看着沈江云莫名地就红了脸，如玉公子，脸色绯红，目光澄澈地望着自己，石阶两旁的红枫随风摇摆，钟扶黎顿时莫名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我要是摸一摸他的脸，这张脸还能继续红下去吗？
好在，钟扶黎理智尚存，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否则回去，她娘亲可以直接把她打死。
这两年相看了好几个世家公子了，没有一个不被她吓跑的，要么勉强能接受想攀附钟家的，结果钟扶黎一提她的条件，就没下文了。
既然是老相识了，钟扶黎见她娘亲和沈夫人相谈甚欢，根本没有回过头来看她，钟扶黎干脆将裙摆提起来，扎到了腰上，索性里面还穿了束腿裤装，不碍着什么。
这般一来，沈江云哪怕身高腿长，她也完全跟得上。
“不介意吧？”钟扶黎侧头微笑着抬头看沈江云。
沈江云连忙摆手：“不敢，不，不是，不介意！”
沈江云说错了话，脸更红了。
“原来他的脸真的能变得更红一些啊！”钟扶黎心中暗道。

第66章
“喂, 沈江云，我问你，你家中可有通房和小妾？”钟扶黎一点都不绕圈子, 直接开门见山，然后她就发现, 原来他的脸，是可以变得更红的。
脸虽红，沈江云却立马回答：“未有妻, 不敢有妾, 而且沈某已经和二弟约定过了，我们将来只娶一房妻子, 永不纳妾。”
沈江云的回答，倒是让钟扶黎来了兴趣, 她以为对方最多说一句“没有”,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般约定？
钟扶黎有些不信：“喂，你是不是怕我打你？你放心好了，我就随意问问而已。”
她爹对她娘也是好的很，可是她爹一个人在辽东镇守的时候, 不是还有一个张姨娘？两人过起日子来, 就和真正的两口子也没啥两样了, 辽东那边的官眷们如今恐怕只知道张夫人, 不知道蒋夫人才是她爹的正妻原配了吧？
可饶是如此, 她爹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不断地送东西给她娘，田地、铺子、孩子, 该有的她娘都有，她刚来京城的时候，可是许多人都在她面前称赞艳羡她爹对她娘好呢！
钟扶黎心里一直为她娘鸣不平, 可是她爹对她又是很好的，她想学武，就请最好的武师傅；她爱作男装打扮，他爹也只是哈哈一笑，说他女儿够英姿飒爽，比之文弱男儿都要强百倍；她喜欢行侠仗义，闯了祸事，都是她爹帮她擦的屁股。
等到钟扶黎年纪渐长，必须要被送回京城的时候，她爹一个八尺壮汉，居然还掉了眼泪，双眼通红地送她上路，打马跟了五十里路，才狠心调转马头走了。
钟扶黎内心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该如何去评判她爹对于她娘的薄情寡义，但是他又确实是全世界最好的父亲，这在钟扶黎心里埋下了一根刺，当她择夫君的时候，她开口第一句就是问对方能不能做到从一而终。
她不希望将来她的女儿也陷入到如此巨大的矛盾和痛苦之中。
只是她没想到，从沈江云那边得到了这样一种回答。
人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原本钟扶黎一听那荣安侯府早就已经改换门庭，投入到了文臣队列，要和她说亲的沈家大公子，自己就是个读书人，钟扶黎就不太想见了。
没想到一见竟是熟人，钟扶黎这才生了几分心思。
见钟扶黎仿佛不信，沈江云心底不知怎么的，生出一股急切想要辩解的心情，忙说道：“钟姑娘，在下不敢欺瞒，便是不对着钟姑娘你，任何一个姑娘问我，我都是这句话，因为妾是乱家之根源，家宅安宁，方能有心思治国平天下，若是小小一个家都管不好，何以管他人？”
钟扶黎看了沈江云好几眼，她是真的没想到，原来这世上真有男子是这般想的，哪怕他只是想要骗她而胡说一番，也比那些连骗都不想骗，直接骂她离经叛道的人要强上许多！
钟扶黎突然展颜一笑，这样的柔和美丽，和沈江云初见她时的侠气逼人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沈江云有些看呆了，脚步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呐呐不敢言，只觉得心脏跳动地越发地厉害，莫不是得了什么心疾？
“那我姑且信你，今日时光匆匆，咱们也只能见此一面，我对你甚是满意，你觉得我如何？”钟扶黎双手抱臂，干脆也停了下来，仰起头，直视沈江云的双眸道。
沈江云脑袋中轰了一下，耳边之环绕着都是钟扶黎那句：我对你甚是满意。
直白的话语，直接把沈江云整不会了，张口结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停顿了好长时间，沈江云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立即点头道：“满意，非常满意！”
钟扶黎捂嘴笑了，沈江云别过头，假装去看周围的风景。
魏氏趁着和蒋氏交谈的空隙，扭过头一看，就见那钟家姑娘竟然直接裙摆扎进了腰带里，动作矫健地上台阶，再看自家儿子，居然一个劲地点头憨笑，脸上恨不得笑出一朵花来，顿时眼前就是一黑！
蒋氏顺着魏氏的眼神看过去，见自家女儿和沈家公子有说有笑的，心中大石头落地，拉着魏氏道：“看来两个小的很有话题聊，瞧瞧他们，还真是郎才女貌啊！”
见魏氏表情有些不对，蒋氏目光落在了自家女儿身上，一看她这放浪不羁的行为，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继续拉着魏氏往上走：“哎，到了到了，不知道今天我们两是不是头香，赶紧进去吧。”
魏氏木然地被蒋氏拉进了山门，脑海里只剩下了一句话：儿大不由娘！
回去的路上，蒋氏在马车中问女儿对今日沈家公子印象如何，果然便听钟扶黎道：“沈江云很是不错，若是他们家来提亲了，娘你应下就是。”
蒋氏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自家女儿真的是在辽东被他父亲惯坏了，什么胡咧咧的话也敢往外说，只是这般也好，省得扭扭捏捏地让人会错了意。
“你爹说，既然之前几家你都没有看中的，这个荣安侯府是个念旧的，哪怕沈风去了这么多年，当年跟着他打仗牺牲的人家，到现在还有荣安侯府每年的补助银子和米粮送过去，能坚持这么多年的人家，家风不会差的，你嫁过去，也不会委屈了你。”
钟涛在辽东鞭长莫及，只能传书给蒋氏，让她定要安排好女儿的婚事。
蒋氏知道，钟涛平生最是疼爱这个女儿，她一连给钟涛生了三个儿子，只得了这么个女儿，六年前钟涛送她们母子几人入京，只留下女儿在辽东，实在舍不得分开。
后头女儿大了，要择婿了，只能放她回来，结果在武将门庭里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个称心如意的，不是嫌这个人说话难听，就是骂那个人不堪大用，蒋氏也是好奇，怎么女儿就偏看上了沈江云？难道还是看中了人家的相貌？
钟扶黎听到母亲发问，振振有词道：“这个沈江云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一个文弱书生罢了，他今儿说了，以后绝不纳妾，若是遵守诺言，我们自是好好过日子，若是敢骗我，”
钟扶黎冷“哼”了一声，“那我的九节鞭，也不是吃素的！”
蒋氏被气的一个倒仰，直接将手中喝空了的茶杯往钟扶黎那边掷去：“你可闭嘴吧你，就你这样的，我估摸着人家沈家不一定敢来娶你！说不定和之前几个人家一样，吓都被你吓死了。”
钟扶黎直接单手接住茶杯，轻松往小案上一放，笑嘻嘻地转到蒋氏身后，给她娘揉肩：“娘，消消气，今儿个女儿问过那姓沈的了，他说对女儿很是满意呢！”
蒋氏见多了京中闺秀，她这个女儿桀骜不驯，蒋氏就怕她在规矩多的文官家里受不了，所以专程在武官家中找，可是京中的武官家中，许多人家同样也不认同女儿的作派。
当时钟涛写信给她，让她看看荣安侯府如何的时候，蒋氏是不乐意的。
荣安侯府早就不是当年了，一家子男人都是读书人，今天看那魏氏就看的出来，家中规矩是极重的，就算荣安侯府的老夫人喜欢女儿又如何？那老夫人都多少岁数了，又能护得住女儿几年？
罢了罢了，多想无益，还不知道荣安侯府会不会来提前呢。
结果，还没出三日，荣安侯府就带了媒人上门提亲，不仅带了聘书，还带了礼单供给蒋氏过目，蒋氏一打开礼单，看了一眼上面的聘金数额和聘礼件数，一连翻了几页，才把长长的聘礼单子看完。
诚意可谓是十足。
魏氏本不满意钟扶黎这个儿媳妇，在她心里，能配的上沈江云的儿媳妇，自然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就像之前那个赵家姑娘一样。
可是钟扶黎完全是另外一种女孩的模样，这样的女孩儿，魏氏可以说，也算是自己平生之仅见了。
见着外男也不害羞，说话做事大大咧咧，一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听说也没怎么读过女四书，从小在塞外长大，京中的规矩礼仪更是只能看个大面，细的根本不能瞧，回去她就和沈锐抱怨上了。
但是沈锐只说了一句话，就让魏氏闭嘴了。
“你是要娶个能以后帮扶到儿子的儿媳妇儿，还是找一个什么都没用的花瓶留在府里陪你这个婆婆吃茶看戏、立规矩伺候你？”
魏氏被噎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聘礼是早就准备好的了，因着钟家比赵家门第更高一点，沈锐还发话，给钟家的聘礼单子要再加一成，忙的魏氏连夜又开库房清点，再选一些东西添入到单子里，忙了整整三天，忙完了才带着儿子上门提亲。
蒋氏想到女儿的性子，终是有些不放心，拉着魏氏的手坐下来：“魏家妹子，你们家有诚心来提亲，我这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只是我家女儿不比别家，想来魏妹妹是有些知道的，她素来心思单纯、嫉恶如仇，说什么话都是直来直去，从不会耍什么心眼，又最烦争风吃醋之事，若是嫁到你们荣安侯府，可千万别太过为难了她。若实在是看不上她，我也是丑话说在前头，此事就此作罢也不是不可。”
蒋氏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她哪里看不出来魏氏有些不喜欢女儿？这只有儿子喜欢有什么用，男人都是往外边跑的，内宅里婆婆就是天。
可是在京城的高门大户里，又有几个婆婆能喜欢上像她女儿这样性子的儿媳妇？
蒋氏这话，既心酸又想护着女儿。
可怜天下父母心。
魏氏终究是个心软的人，闻言脸上的表情软了下来，拿出帕子来替蒋氏掩了眼角，真心诚意道：“放心吧，我不是那等爱刁难人的婆婆，只要钟姑娘尊敬我，我定也尊重她，他们小两口如何过，是他们的事情，只要他们过得好，早日给我生个大胖孙子让我带着，我管他们去呢？”
这话说的沈江云俊脸一红，更说的蒋氏先是一愣，然后也撑不住笑了，附和道：“是啊，都是天魔星，扰的人不清净，谁还懒怠管他们了？”
钟扶黎就立在屏风后头，听到这话，展颜一笑，瞧吧，她果然没看错人。
沈江云的婚事就这样快速地敲定了下来，两人的婚事定在明年年底，因着后年翻不出好日子了，沈锐干脆拍板，直接定明年，也尽来得及了。
等到沈江云婚事都定下来了，沈江霖才知道，原来这位未来的嫂嫂，居然就是救过他们的那位侠女，实在是感叹，缘分乃是天定，他们这算是三见定终身吗？
这本书里的情节已经越来越偏离了，他大哥终于和赵安宁斩断了尘缘，如今还和钟扶黎定下了亲事，想到钟扶黎恐怖如斯的战斗力，沈江霖是真的替他大哥庆幸，还好他早早就给沈江云洗脑过，老婆只要一个好的真理，否则就他大哥这细胳膊细腿的，不够吃钟扶黎一拳头的。
如今渣爹不整幺蛾子，魏氏忙于内宅治理，几个姨娘因为渣爹开始“修身养性”了，反而关系融洽了不少，大哥眼看着就要成家立业走上正轨，沈氏宗族中后起之秀也渐渐成了一股力量，比之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到处乱糟糟的景象不知道好了多少。
一个家族的实力，就是这样一点点慢慢凝固起来的，可以靠一个人来带领，但是绝对靠不了一个人撑起所有。
个人的生命会消亡，但是一个家族的生命力是旺盛的，是可以绵延不绝的。
这迥异于现代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理论，但是却在这个时代，大行其道。
八月二十八，距离乡试放榜的时间还只有两天了，但是贡院里的阅卷房内，几道声音却是争论不休。
“这份卷子，写的文章鞭辟入里，几位考官都给到了上等评语，如何当不得此次的第一名？”刘甫之据理力争，他阅完了几百份卷子，看来看去他手中荐上去的第一份卷子，就该得第一，其他同考官所荐的卷子他也看过了，虽然另有一份卷子同样出彩，但是和他认为得第一的卷子比，还是差了些许火候。
国子监方祭酒比刘甫之还急，指着他手中的卷子道：“此人写的文章，用词用典都别具一格，行文之老道，实属罕见，若这样的人当不得魁首，我这个国子监祭酒，不当也罢！”
国子监祭酒就是国子监的最高长官，照理是官方所办最高学府的负责人，对于科考成绩裁定方面，是有一定的权威性的，但是刘甫之根本不服气。
他那份卷子，虽然写的确实花团锦簇，也有一些自己的道理和看法，单论文章是没有错处的，但是太过保守了一些，没有他那份来的出彩。
他们在争论的，是第一场乡试卷子的名次，第一场是重中之重，只要剩下两场不出大错，基本上就是此届乡试的解元了，所以刘甫之和方祭酒两个人谁都不愿意退让一步。
秦之况被他们两个吵得有些受不了了，但是他也不能直接强硬行事，毕竟他是第一次当主考官，官位也不算高，没得得罪了同僚，以后在官面上不好说话。
他心中一动，站起来劝和：“好了好了，两位不要再吵了，反正我们这里有十二名考官，既然如此，我们十二人都将这两份考卷阅一遍，然后投票决定，哪份卷子能得七票以上，哪份卷子就做魁首，这样可还行？”
一连批了大半个月的卷子，其实所有人都很劳累了，但是解元的选出还是重中之重，万一评的不对，可是所有人都要吃挂落的。
所以众人打起精神来，开始一个人一个人地传阅起两份卷子来。
等到众人都看完了，准备投票的时候，刘甫之又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我知道每个人评判都有每个人的标准，文采样式、选词措辞都有个人的偏好，但是大家都别忘了一件事，我们是在给朝廷，给圣上遴选人才。”
秦之况肃了脸色，对着刘甫之沉声道：“开科取士，本就是为了朝廷遴选英才，我们自然是要将朝廷摆在第一要义的，如何会将个人情感凌驾于朝廷利益之上，刘大人，你多虑了。”
其他人纷纷应是，只有方祭酒，脸色铁青。
这话是冲着他说的。
他选的那份卷子，就是时务方面略逊一筹，但是文辞精妙，字字珠玑，这刘甫之着实可恶，用这招来压他，只是这话太正确了，正确到方祭酒根本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哪怕脸色铁青，也要说一声“本该如此”。
为了以示公平，不得跟票，秦之况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纸条，让他们写“刘”或者是“方“，刘就是刘甫之选的那份卷子，方就是方祭酒的那份卷子。
等到所有人都写完之后，交到秦之况那里，大家一起打开纸条，各自数了一下票数，写“刘”字的有七票，写“方”字的只有五票。
显然是刘甫之赢了。
刘甫之选出来的这份卷子，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是众位考官决策后的结果，谁也再说不出来反对的话。
刘甫之脸上的喜色一晃而过，众人渐渐散去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还需要将另外两场的卷子再次进行排名，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刘甫之选的那个考生，定是此届的解元无疑，毕竟虽然卷子是誊抄过的朱卷，但是文人的眼何其毒辣，一个人的字形会变，但是一个人的文风是不会变的，另外两场之中，此位考生也统统在三甲之列，既然第一场已经定了他为魁首，其他两场也就顺理成章了。
见方祭酒脸上仍旧有不忿之色，刘甫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方大人，如果你刚刚真的将我的话放在心里，你此刻应该高兴才是。你想想，若这两份卷子是奏折，圣上更想要看到的是你手里这份文采飞扬但是没有什么新意也解决不了问题的奏折，还是我手里那份？”
方祭酒神色一凛，目光在刘甫之脸上停顿了片刻，这才拱了拱手道：“受教了，刘大人。”
当今圣上手腕强硬、作风果决，立志要成一代明君，这样的皇帝，要的是能臣干吏，而不是仅仅会写文章的词臣。
名次既已定下，接下来就是拆弥封，在红榜上将每一个被录取的考生的名字写上去，三千六百四十名考生，最终只取八十人，这还是因为北直隶乃文人辈出之地，因为竞争激烈，已经是放宽了一些录取人数了，有些贫瘠之地，举人的录取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举人的含金量，可见一斑。
当朝廷派出的报喜仪仗队，直接往荣安侯府而去的时候，“沈江霖”这个名字，再一次在京城中沸腾了！
年仅十三岁的解元公，大周朝立国百年，从未有过！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解元公的大哥沈江云，同样也中了举人，两人竟是同榜，荣安侯府内一下子出了两个举人，风头一时无两。
其实，当刘甫之自己解开那份第一的弥封，看清楚上面考生的姓名、年龄、籍贯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是懵的。
年十三？
不是三十？
刘甫之当时看了好几遍，这才确定了下来。
甚至，刘甫之都有一时的悔意，这解元实在是太年轻了，风头太劲，又是自己一力推举的，会不会到时候自己受到什么不好的牵连？
但是名次已经定下，再去更改，所有人都拉不下这个脸，尤其是看到沈江霖墨卷上的那一笔字，更是说不出什么要改的话了。
沈江霖就这样成了这届乡试的解元，力压群雄，勇摘第一。
外头许多人打听到荣安侯府的大公子已经和钟家定了亲，有人便把目光放到了沈江霖身上，可是沈、谢两家早就定下了婚约，沈锐只能让魏氏都推了。
蒋氏心底也庆幸，他们在还没放榜前就定下了儿女亲家，否则恐怕事情有变；而谢识玄知道消息后，更是畅快地大笑了三声——果然是他看中的后生。
别人是榜下捉婿，而他早就慧眼识珠，将人收入囊下了！
听闻京城中出了一个十三岁的解元，王安将此事当作新鲜事讲给了永嘉帝听。
“陛下，也就是在您的英明治理下，才能出英才，显盛世啊！您听听，十三岁的解元公，就是民间唱戏的都不敢这么编排啊！”万安显然是很擅长讨好永嘉帝的，哪怕是英明神武的帝王，也拒绝不了如此夸赞。
永嘉帝心底微微有些自得，同时也对这个十三岁的解元产生了好奇：“听说他是沈锐的庶子？朕竟不知道这歹竹还能出好笋来，你吩咐下去，将那解元的卷子让人呈上来，朕可要好好的看一看。”

第67章
皇帝要看此次沈解元的卷子, 秦之况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瞬间万般思绪在脑海中闪过，心中揣测了许多, 实在不知道这个事情到底是喜是忧，但不管他如何去想, 还是要把封存的墨卷给翻了出来，索性沈江霖的卷子就在第一份，秦之况恭敬地交给了王安, 看着王安离去的背影, 秦之况提起来的心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乡试惊动了皇帝，甚至要让皇帝亲自看过解元的卷子, 这也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祸福难料啊！
秦之况满腹忐忑，他却不知道, 永嘉帝看了这份卷子后, 竟是沉默了良久。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两篇时文。
这两篇时文的题目，应该是那些考官们基于如今朝堂中最棘手的问题，抛出来作为了乡试的题目, 当然, 若是不了解目前朝廷动向的考生, 或许会从其他角度去答题,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但是沈江霖每一道题都直面鞑靼侵袭劫掠之事的本质, 且不顾题目的暗示，完完全全站立在了主战派。
沈江霖出自荣安侯府, 自有血脉传承，这倒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
而且少年血气方刚，就是朝堂之中几个年轻官员, 也有冲动行事的，“主战”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唯一让人惊奇的是，沈江霖的“战法”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他要怀柔而战。
如何怀柔，他也给出了准确的三大方针：
1.开放互市，大量倾销大周的产品到蒙古各部，关键性的盐铁物资，只能用上等战马交易，将从互市上得到的金钱用于针对蒙古骑兵的军队打造上去。
2.扶持一个比鞑靼部落稍弱势的部落，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敌伤之际，正是大周畜养之时。
3.将大量大周朝的书籍译成蒙古文，以文化侵袭对方，将文化渗入到蒙古各部的民众中去，宣扬大周蒙古一家亲的观点，让敌方从民众内部瓦解对大周朝的敌意，从而进一步削弱他们的战意。
不仅仅思路明确，文章用词精准，直接拿出来，便可以是一道奏折。
关键是言之有物，言之可行，甚至思路方面虽有些古怪，但是细细想来，却是很有一番道理。
“善！大善！”永嘉帝抚掌而叹，都想叫人去宫外传唤沈江霖觐见。
他实在是太好奇了，什么样子的十三岁少年郎，可以写出这样的文章，老辣到像是已经浸淫官场几十年的人，才能使出去的奇诡手段。
但是永嘉帝还是收回了自己快要到口的命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想来这位少年解元已经是在京城名噪一时了，如果他这个时候把他传唤进宫，于名气上或许能达到鼎盛，但是终究对少年人来讲，不是太好的事情。
什么事情，都是过犹不及。
永嘉帝惜才且爱才，他想着，还是等到明年会试的时候，定是能看到这位少年解元的。
沈江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最高统治者心中挂上了号，他此刻正在心中考虑着一件重要的事情。
沈江霖不负唐公望所望，果然考中了解元，让唐公望惊喜至极，钟氏同样为这个孩子感到高兴，做了一大桌菜，三个人一起庆贺了一番。
只是在钟氏退出去厨房看菜的时候，唐公望问沈江霖接下来的打算。
沈江霖说准备继续好好温习功课，等待来年的春闱。
唐公望默了一番，喝了一盏酒，放下酒杯后，才徐徐叹了一口气道：“江霖，你有没有觉得，你在读书上很是着急？”
沈江霖被说的愣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如此少年英才，十三岁中了解元，难道你是奔着十四岁就中状元去？”
唐公望深深地看入了沈江霖的眼睛，少年人瞳仁漆黑，眼白清澈分明，万事万物在他眼中，仿佛都能看的明明白白。
他恍惚地想，是否自己像沈江霖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是有这么一双眼？
不，他那个时候心性不定，经常贪玩，村头巷尾到处溜达，那个时候家中尚且有几个银子，成天除了读书识字，就是无忧无虑地玩耍，哪里就像沈江霖这般早慧懂事了？
只是太早慧了，难免也让人心疼。
“好，姑且江霖你天赋卓绝，力压天下读书人，十四岁成状元，创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之举，可是中了状元成了进士之后，就要授官，你难道就这样一头扎入宦海沉浮之中？”
以十四岁的年纪，和一帮心比锅底还黑的老帮菜斗，斗不斗的过再两说，可是这大好年华、青春年少，就要全部投入到明争暗斗之中？
“江霖，你到底在急什么？怕什么？”
唐公望幽幽低问，明明声音放的很轻，但是听在沈江霖耳朵里，却宛若惊雷！
他在急什么？怕什么？
他急赵家宛如毒蛇一般暗中窥伺，他怕沈家行差踏错，重蹈覆辙，他要迅速成长起来，以求自保之力，而如今他更是有了牵扯，不仅仅是想自保，更想要保全更多的人。
那个总是笑着喊他“二弟”，全心全意信赖他的大哥沈江云；那个有些唠叨有些短视的生母徐姨娘；那两个对他悉心照料、将他视为未来依仗的姐姐；还有族学中的众位沈氏男儿，已经在他的影响下，发奋图强、力争上游的学生……
上辈子的沈江霖亲缘疏浅，除了小姨一家，他几乎没有亲人，可就算是小姨一家，他也觉得自己是格格不入的，他们有他们的工作事业和家庭，他只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从来都是融入不进去的。
然后这辈子，莫名拥有了这么多的“家人”，沈江霖从一开始的排斥嫌弃，到如今一点点地承认，这般变化，竟是在他都不知不觉间就达成了。
而现在，师父问他在怕什么，急什么？
他曾经是个惫懒的性格，万事不管，只求逍遥自在，养花弄草、下棋观鸟，可是他有多久没有做过这些了？急切的功利之心，将这些都淹没在了日复一日的学业之中，他已经许久没有放松过自己的心了。
那些急切想要改变未来的心情，那些毫无安全感的漂泊无定，那些想要掌握权力、掌握自由的渴望，让他从一个原本的闲散之人，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唐公望看到了沈江霖的沉默和挣扎，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不是天才总是太过多思多虑，是常人所不能触碰的思想境界，但是唐公望作为沈江霖的师父，他不希望他的徒儿是被束缚住的。
唐公望轻轻摸了摸沈江霖的脑袋，自从沈江霖日渐长大后，如今个子都快追上自己了，唐公望已经很少摸沈江霖的脑袋了，眼看着他从一个还有些婴儿肥、唇红齿白的小小少年郎，变成了如今这般初具成人面貌的少年，师徒二人在朝夕相处中，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江霖，不管你急什么，怕什么，你心里要永远记着，你是我唐公望的徒儿，只要为师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能护着你一天，就算我走了，你两个大哥也都能护着你，你根本无须担忧任何事，做你自己尽可以。”
唐公望称自己的两个儿子为沈江霖的大哥。
沈江霖一向是个内敛之人，他很少有情感外泄的时候，只是此时此刻，他的双眸渐渐泛红，喉头之间仿佛堵了一块巨石，哽咽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微微低下头，享受着唐公望宽厚的手掌一点点在他头顶的轻抚，好似这样便可以带走他一直以来深埋在心底的焦虑。
一个男人似乎成年之后，就不该有泪，那是软弱的象征，是无能的表现，是不坚毅、不勇敢的懦夫，可是此刻，沈江霖便想，我就哭一会儿吧，反正如今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哭一会儿，又如何呢？
沈江霖的泪水一点一滴落在了膝上，儒衫的下袍被润湿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可是他却觉得心里陡然一松。
钟氏端着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连忙快走几步，将盘子放到了桌上，然后用有些粗糙的手捧起沈江霖的脸，一看果然是哭了，顿时朝着唐公望骂道：“好端端的，都中了解元了，你这个死老头子，又说他什么了？”
“没事，没事，有师娘在呢！谁也别想欺负我们霖哥儿！”
钟氏搂着沈江霖，给他夹菜，又给他倒了一杯酸梅汁汤，钟氏知道沈江霖爱喝，虽过了夏，但是此时天气尚暖，还能喝几回，哄着沈江霖道：“霖哥儿，快尝尝，师娘的手艺有没有退了？”
一边对着沈江霖温声细语，一边双目一凝，冲着唐公望狠狠瞪了一眼，虽然钟氏没说话，但是和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唐公望哪里不明白钟氏的意思：大好的日子，你何必招他！
唐公望委屈地摸了摸鼻子，继续喝酒不说了。
沈江霖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唐公望说的话，自打沈江霖手里有了钱和人脉，他从来没有放松过对赵家动向的监控，这两年，很奇异的是，赵安宁并没有像在书中描写的那样，与苏州陆家的解元陆廷风定下婚约，展开两人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反而一直到现在，赵安宁都没有传出任何定亲的消息。其父赵秉德，这两年在朝堂上稳步上升，已经从五品户部郎中抓住机会深蹲起跳，成了四品大理寺少卿，短短两三年功夫，升了两级，而且直接升到了四品。
要知道，四品高官是可以参与朝议的，四品便是分水岭，有些人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也突破不了这个品级，只能在中下层官员里面混。
赵秉德在官场上的风头一时无两，同时更是为赵家子弟筹谋，让好几个赵家人都实现了官位的升迁，光这份能耐，就已经足够让人侧目了。
可是谁也说不清楚赵秉德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他与从前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更没有抱到什么大腿，但是每一次他仿佛不经意的决定，都踩准了方向，他的同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升了上去，只能心底暗叹一声“运气好，比不来”。
沈江霖自然知道这里面肯定是有赵安宁的功劳，可是按照书中的走向，此时的赵安宁已经与陆廷风定下了婚约，没了陆家的帮扶，光靠赵家人，恐怕想要扳倒如今的荣安侯府，可是不够瞧的。
沈家人在沈江霖的鞭策下，这些年也是拔足狂奔，并未懈怠过光阴。
沈江霖百思不解，只是他知道的是，赵安宁对沈家的恶意并没有消散。
故事的情节其实早就失去了掌控，沈江霖不知道的是，如今的赵安宁根本没有心思去和别家结亲，她眼睁睁地看着沈江云一步步奋力向前，当她前几日听到沈江云中了举人第三十二名的时候，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尤其是沈江云的那个弟弟，赵安宁终于把目光放在了沈江霖身上。
赵安宁到底是个内宅女眷，手段有限，消息也闭塞，她之前一门心思放在沈江云身上，虽然也听过一耳朵什么少年天才，连中小三元之语，但是她并没有将这个人和沈江云联系起来。
当她听到荣安侯府一门双举人的时候，她简直是难以置信。
那个沈江霖，疯疯傻傻、痴痴呆呆的疯儿？居然成了少年解元？
上辈子的赵安宁自然见过沈江霖，只是每次远远看到他，她都是会躲的别处去，生怕这个傻子无状，伤了她。
赵安宁在嫁入荣安侯府前，甚至都不知道沈江云还有这么一个弟弟。
后来进了荣安侯府，熟悉了之后才知道，沈江云这个弟弟在十岁的时候落过水，伤了脑子，从此就有些痴傻，荣安侯府嫌丢人，虽然养着他，但是对外却说没了，平日里一般都把他关在一个小院子里，还是有一次他偷跑出来，被赵安宁撞见了吓了一跳，才知道了这个事情的始末。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不仅仅没疯没傻，还成了十三岁的解元？
这个事情怎么想怎么诡异！
赵安宁甚至在心里反复推演，难道是她的重生改变了沈江霖的命运轨迹？这个沈江霖本身就是个天才？还是这个人以前是装疯卖傻？亦或是，他也是重生之人？
各种诡异至极的想法纷至沓来，让赵安宁不寒而栗。
可是，更让赵安宁气愤的是，她听到了沈江云与钟家姑娘定亲的消息，并且他们两家连日子都定了，明年年底就会成亲！
赵安宁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胸口中的怒气一直在上浮，整个人气到发抖，她就像疯了一般，将自己闺房内的摆设砸了个干净，一直砸到自己没了力气，气喘吁吁了，这才瘫倒在了地上，伸手一摸自己脸上，竟是满脸的泪。
那些伺候赵安宁的丫鬟婆子们都吓得瑟瑟发抖，甚至都以为自家小姐得了失心疯，后来赵秉德带着妻子张氏匆匆赶来，将仆人都屏退了出去，安抚了女儿好一会儿，才将人给安抚住了。
赵秉德生怕女儿想不开，连连哄道：“宁儿，荣安侯府是个什么东西？那沈江云又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如此伤心？你尽管放心，等爹坐上了高位，必然好好惩治他们一番，给女儿你出气，好不好？”
赵秉德并没有将沈家的两个举人放在眼里，能不能中进士还两说呢？就算中了进士又如何？宦海沉浮，人心难测，就他们两个愣头青，他略施小计，都能把他们赶到千里之外去！
只是他如今不能少了女儿的支持，虽然女儿在沈家人的事情上都没说准，但是其他事情却是没有一样不准的，赵秉德只以为女儿或许是在梦中与那沈江云因爱生恨，有了仇怨，所以故意隐瞒了一些信息，这样一想，反而一切都通了。
既然女儿要为了一些莫须有的事情，对荣安侯府发难，赵秉德衡量下来，也觉得不是不可以，比起他女儿未卜先知的能力，区区一个荣安侯府又算得了什么？
赵安宁被她父母安抚了下来，抱着张氏痛快地哭了一场，只觉得幸好还有家人，幸好父亲母亲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心中安稳了不少。
她如今不想嫁人，只一门心思为她爹、为赵家人出谋划策，她绞尽脑汁将上辈子知道的外边的大事归拢，捡紧要的、和赵家关系大的说，她也不傻，没有一股脑们全说了出来，否则又如何能体现她的价值呢？
只是她对沈家的恨，因为此时此刻的无能为力，反而更加浓烈了。
沈江霖不确定赵安宁具体要做什么，但是他回去后深深思考了一番唐公望的话，唐公望希望他出去游学三年，见过各地风土人情之后，再回来进行会试考试。
唐公望的意思很简单，沈江霖年纪还小，这三年，是体验世情也好，还是游山玩水也罢，压个三年再考，完全等得起，到了那个时候，沈江霖也才十七，人生漫漫，一切也才刚刚起步而已。
唐公望希望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以一种更加从容、放松的状态，去迎接未来的种种挑战。
在这一刻，沈江霖突然卸下了心头的包袱。
师父说的没错，如今荣安侯府有魏氏娘家照拂，有大哥在奋勇向前，大哥沈江云和他说，他是定要参加明年的会试的，要给钟扶黎争一个诰命夫人出来，大哥眼看着也有了自己的担当和事业方向；今年沈氏宗族里，同样有两名学子成了举人，虽然名次稍微靠后了一点，但也是足以振奋人心了。
二姐与周家定了亲，预备大后年完婚，三姐沈明冬如今因着两个兄弟出息的缘故，是真正的一家有女百家求，选夫婿的资源生生拔高了一大截，只等着她挑一个合心意的。
这两年，随着《求仙记》的热销，这门生意已经成了沈季友家最核心的生意之一了，他们甚至与荣安侯府连了宗，从此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就连他与沈江云这两年考试的座师，谢识玄和汪春英，以及此次的乡试主考官秦之况，都对他们兄弟两赞赏有加。
尤其是秦之况，知道沈江云是自己族弟的爱徒后，更是对沈江云高看了一眼。
沈氏宗族已经渐渐走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路，就算渣爹糊涂，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够颠覆的了。
沈江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十月二十，天气已入深秋，马上要进入冬季了，寒霜铺满长街，秋风瑟瑟天欲雪，京城渡口处却依旧繁忙不止，来往船只无数，许多人生怕再过几天江面上上了冻，就走不了了，趁着这个时节登船出发。
沈江霖搀扶着唐公望先进了船舱，然后再钻出来与家人一一告别。
“大哥，我此次去定然是赶不上你和大嫂的婚宴了，弟弟只能先祝你将来与大嫂举案齐眉，到时候再派人送新婚礼物过来。”
沈江云没有因为提到成亲之事而红了脸，他眼里积攒了泪水，攥着沈江霖的手，十分的不舍：“也不是必须得出去三年，什么时候想家了，就回来。家中事务你交代给了我，不用不放心，哥哥虽不及你聪慧，但是守住这个家还是行的，你出门在外，自己保全自身，不用惦念家里。”
沈江云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可是再多的话，也还是阻止不了船家要开船的时辰。
沈初夏和沈明冬两姐妹带着帷帽一起过来送沈江霖，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第一次要出远门，她们实在是舍不得，心里好似空了一大块似的，只是男儿志在四方，她们又如何能绊住他的脚步？
沈初夏沉默地递给沈江霖一个大大的包袱：“里头都是我依着小弟你的个子做的衣服，马上入冬了，棉服我放了一寸，到时候你正好穿，南方阴冷，别冻着了。”
沈明冬平时和弟弟吵吵闹闹，可是此刻要送沈江霖走，她是真的难受，还没开口，就已经有了哭腔：“小弟，你记得给我写信，千万记得！”
沈明冬递过去一个食盒，让他带在路上吃。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沈江霖对着家人深深一揖，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江风猎猎吹响沈江霖的衣袍，他站在船头，看着自己熟悉的家人一点点地变小，再看看两边的群山在往后退去。
天地广阔，孤鹜高飞，而他将要去看新的风景。

第68章
“霖哥儿, 快进船舱里来，外头风大！”钟氏见沈江霖还痴痴站在船头不曾进来，走到了船舱后, 扯起嗓子喊他。
沈江霖将目光从两岸青山和广阔的江面上收回，乖顺应了一声“好”, 折身回到了船舱里。
唐公望正点起了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坐着一个铜质茶壶，里头正烧着水, 唐公望从茶桶里取出一点茶叶放入自己带的青花瓷杯中, 问沈江霖要不要也来一杯。
“秋日品茶看景，远离京城的纷纷扰扰, 这才是人生一大乐事啊。”唐公望说着，侧头往外看去, 船只顺流而下, 在江水滔滔中乘风破浪，远处旭日东升，金光撒向江面，整个江面波光粼粼, 仿佛在起伏舞蹈, 水汽迷漫上来, 很是一片好风光。
确有那“两岸青山相对出, 孤帆一片日边来”之意。
沈江霖在唐公望对面落座, 自然而然地帮忙洗杯弄盏，泡水倒茶, 唐公望接过沈江霖推过来的茶，刮了一下上面的浮沫，问沈江霖：“你准备送了我们到徽州后, 再有什么打算？”
沈江霖听了唐公望的意见，准备外出游学，唐公望想着正好趁此机会，就陪着老妻回乡了，原本两年前就该走的，因着想要收下沈江霖这个学生，硬生生地拖到了现在。
人老思乡，落叶总要归根，唐公望已经数十年没回过徽州了，确实也想回去看看了。
沈江霖从容地笑了一下，回道：“师父，我忘记和你说了，此次我也不想去哪里游学，就想跟着师父师娘，领略徽州的风土人情，您看还使得？”
钟氏刚刚下船舱去清点行李，正好上来就听到这段话，连忙问道：“霖哥儿，可是真的？你要和我们在徽州住两年？”
沈江霖捧着茶盏笑嘻嘻道：“只要师父不嫌我便成。”
中原大陆的大好河山，他上辈子早就看过了，师父说让他放下一切，且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对沈江霖而言，他此刻最想要的，便是与师父师娘在一起，度过一段安闲静谧的时光。
读书也好、吃茶也罢，抛却烦心事，只做有闲人。
在沈江霖看来，功名利禄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谁也逃脱不掉，但是有时候，哪怕是自己生命中的某一段时光中，停下来，慢一点，陪一陪想陪伴的人，看一看想看的风景，这样才算是不枉此生，不虚此行。
唐公望根本没想到沈江霖居然还打着这样的主意，他有心想劝两句，让他没必要守着他们两个老家伙，可是沈江霖偏偏又说了一句：“有师父师娘在的地方，我才觉得是真正的家，能偷得浮生几年闲，好好地在师父师娘身边承欢膝下，让我躲躲懒，便是我最想体味的世情。”
唐公望一时没了言语，因为他听出来了，沈江霖这话，是完全出自真心。
钟氏用手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抽出汗巾子擦了擦：“好孩子，霖哥儿真是个好孩子！”
钟氏此刻甚至多么希望，沈江霖是自己真正的孩子。
世人都艳羡她，一个农家女，成了三品诰命，不仅仅相公有出息，两个儿子更是有出息。
可是这样的出息，却是用他们的东奔西走、骨肉分离换来的，在钟氏的心里，她这一辈子，似乎都没有停下来过，一直到此刻，她才觉得人生终于慢了下来，她也可以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过天津卫，进河北，再过山东，最后从徐州上岸，再转马车经徐州府，然后才到了徽州府的辖区歙县外的一个名叫黄宁村的小村落里。
一路上因着有沈江霖相陪，唐公望又想带沈江霖见见世面，看看外头的风土人情，所以每一处都停留了一段时间，真正抵达的时候，已经过了两月有余。
钟氏一看到村口的两棵大枣树，眼里就泛起了泪光，唐公望立在村口，同样也是感慨万分。
他们当年就是从这个村口走出去的，后来除了高中进士后回乡祭祖，就走马上任了，再也没有机会回来看过。
如今再回来，已是出走半生，归来垂垂老矣。
原本在村口跟人闲聊的中年汉子，突然看到一行人带着行李站在了村口，打头的看着就穿着不俗，尤其是站在那位老相公身后的少年公子，真是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有见过的人物，也不知道他们是要来找谁。
“老相公，你们可是来找人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好心相问。
一听到这熟悉的乡音，莫说钟氏了，就连唐公望都有想落泪的冲动。
唐公望拭了拭眼角，仔细看了一眼那中年汉子，疑声问道：“你可是宋七斤？”
宋七斤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位一看就很气派的老相公，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而且这还是以前人家叫他的名字，因着他打一生出来就有七斤重，后来干脆他爹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宋七斤。
只是现在他自己也生了儿子，他儿子叫“大牛“，人家便都唤他“大牛他爹”，已经许久没有人叫他“宋七斤”了。
乡下汉子淳朴，也没多想，直接点头认下：“对，老相公，俺就是宋七斤，您可是找俺的？”
唐公望笑了：“我不找你，我是以前你们屋隔壁的那家姓唐的人家，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宋七斤惊了！
他如何不知道他们家隔壁出了个状元郎的事情！当年他还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听到村里人说他们村里的唐公望中了状元，以后要当大官了，当年唐公望回乡祭祖的时候，他还跟着村里的小孩跑到村里的祠堂看热闹，可惜人太多了，他也没看清楚到底长啥样，结果这大官居然不声不响地回来了，还记得他的名字！
宋七斤激动地连忙招呼着他们进村，并且还使唤村里的孩子跑去里正家将里正叫来。
他一面走一面憨笑着道：“前两年就看到你们屋子修缮了一番，俺婆娘还说许是你们要来人了，结果后来又没信了，原来是等到这个时候才回来！”
唐公望但笑不语，钟氏则是拉着宋七斤开始打听起村里的事情，因着钟氏方言未改，说话又爽利，原本宋七斤还有些拘谨，说着说着马上就敞开了，将如今黄宁村的情况一样样说来。
因着黄宁村出了唐公望一个高官，再加上唐公望当年中了进士后，他自己本无多少田地，就干脆将自己两千亩的免税额度让给了村里，黄宁村赋税不重，再加上出了一个高官，外边村里的人都不敢欺负到他们头上来。
路过村里祠堂时，宋七斤指着祠堂外面的进士牌坊，骄傲道：“俺爹从小就给俺讲，这是咱黄宁村的进士唐老爷的牌坊，庇佑着俺们村中的老老少少哩！”
从宋七斤的话里，沈江霖是真的听出了与有荣焉的骄傲和自豪，同时宋七斤看向唐公望的眼神里，流露出无比真诚的感激。
有时候朴实无华，最是动人。
唐公望乐呵呵地听着，他跟着一起抬头看了看那座进士牌坊，能够回馈乡里，他也感触良多。
尤其是想到三十多年前，他看着这座进士牌坊立起来的场面，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多么雄心壮志，和今天的自己又完全是两个心境了。
等一行人走到了一处用篱笆圈起来的青砖白墙瓦房的时候，沈江霖便知道就是这里了。
唐家人忙着整理行囊，宋七斤在院门口张望了一下：“唐叔，钟婶，有啥要干的事，你们言语一声！”
这次唐公望回乡里，是准备和钟氏过乡间生活的，行李虽多，但是带来的仆人就一房四口人，一个是陪了钟氏多年的老嬷嬷，比钟氏小十来岁，手脚还利索的很，沈江云唤他云嬷嬷，另外三人，一个是云嬷嬷的丈夫，如今帮着赶车挑行李，另外两人是云嬷嬷的儿子儿媳，算是一家人都跟了过来，在乡间落脚了。
云嬷嬷一家本就是徽州人，如今知道可以回家乡，心中是千肯万肯的。
这些事情，钟氏早两年前就计划好了，虽然是农家的院子，但是地方不算小，一处院子里有三间卧房，钟氏和唐公望用一间，沈江霖用一间，另外一间充作他们师徒两人的书房，中间是一个堂屋，堂屋侧面是一个厨房，后罩房处一排四间房，两间给云嬷嬷夫妻和她的儿子儿媳用，另外两间如今用作库房。
篱笆围住的地方大约有个一亩的菜地，如今没人打理，里头杂草丛生，屋子里也都是灰尘，需要彻底地打扫一番。
“原本啊，这边的老宅两年前我就重新请人翻修了一番，就想着等你师父辞官回故里了，谁知道你师父偏又看中了你，不舍得回来了。”
钟氏一边让云嬷嬷打了水来洒扫，一边感叹道，沈江霖将袖子绑了起来，帮着一起擦灰除尘，因着之前在高斗南那边都做过，还做得挺有模有样的，看的云嬷嬷都愣了一下。
“师娘，咱们现在回来也不晚，如今你把我带回来可是带对了，我年少力壮，外头的菜地我可以帮着你一起种。”沈江霖一边干活一边笑道。
钟氏双手叉腰，立起身来歇一口气，这年纪大了，干点活就累了，想当年年轻的时候，这点活算什么。
“霖哥儿，你可千万别全揽了去，我回来就是想让你师父多动一动的，你看看他，这两年眼瞅着又胖了两斤，越老越懒！”
“喂，老头子，你怎么就坐下了，赶紧起来帮着擦灰！说你胖还给我喘上了！”
钟氏说到了唐公望，眼睛余光一扫，就看到唐公望居然大剌剌地找了张擦过的椅子就先坐下了，顿时不乐意了。
自从京城太医院的院正来帮唐公望诊过脉，说唐公望要注意饮食，多动一动，否则再这样爱吃红烧肉、嗜甜食，很容易过两年就得消渴症。
消渴症钟氏知道，也俗称“富贵病”，就是那些达官贵人，天天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然后又喜欢卧着坐着不动弹才会得的。
一旦得了这个消渴症，那到时候可就药石无灵了，钟氏曾亲眼看过一个老人得了消渴症，突然暴瘦不说，最后双脚还溃烂了，死状很是难看。
钟氏嘴巴上凶，但是实际上比谁都要忧心唐公望的身体，在京城的时候就每天监督他饮食清淡，饭后百步走，到了乡间，更是想让他多出来走动走动，别成天捧着一本书不动弹。
唐公望摆摆手，垂着腰道：“让我缓缓，缓缓。”
两个人猫捉老鼠的戏码多了去了，云嬷嬷偷笑了一下，一声不吭继续干活，沈江霖则是过来打了圆场：“师娘，师父也舟车劳顿一天了，体力不如我们，毕竟他胖些，您担待着点。”
钟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唐公望黑着脸站起，继续拿起抹布擦了起来，众人扫地的扫地，洒水的洒水，擦灰的擦灰，不一会儿就把堂屋给打扫的干干净净。
正准备歇一会儿，等会儿再去把几个住人的厢房先收拾出来的时候，云嬷嬷的媳妇许氏脸上全是黑灰地跑了进来：“娘，您去看看那个灶，不知道为什么点不燃。”
云嬷嬷以前做过灶上娘子，闻言连忙在身上擦了擦手，把抹布一丢：“走，我们去看看。”
钟氏也站了起来，要跟过去一起看，唐公望见老妻过去了，背着手也慢悠悠地跟上，沈江霖坠在最后，跟着过去瞧。
几个人头凑到灶口，看云嬷嬷怎么处理，云嬷嬷看到灶口一直在冒黑烟，却不见火星子，拿起一把铁钳子，对她儿媳妇许氏道：“这个灶和我们京城的灶不一样，而且是新灶，烧之前要先在这里捅一捅，气通了，柴才能烧起来。”
云嬷嬷说着，便用铁钳子通了起来，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一股巨大的黑烟从灶口冒了出来，然后“轰”地一下，火就马上烧的极旺起来。
“咳咳咳。”
“咳咳！”
“咳咳咳咳咳。”
一群人纷纷退后，猛的咳嗽起来，云嬷嬷也被唬了一跳，连忙往后退，然后抬起头一看，老爷、夫人、霖少爷，有一个算一个，每个人的脸都是黑黑的。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顿时灶房里充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声，让这个原本冷锅冷灶的厨房，顿时鲜活起来。
七个人收拾了一下午，村里的里正黎叔也带着村民一同过来帮忙，知道他们千里迢迢回来，必定没有新鲜的瓜果蔬菜肉，这家背了半袋子花生，那家捉了一只鸡，还有人干脆拿了两筐蔬菜过来，让唐公望他们紧着先对付过这几日的忙乱。
唐公望一开始还推辞，见实在推辞不过，只能对着众乡民道：“如今我就在老宅住下了，等过两日我们家安顿好了，再请各位乡邻一道过来吃上两顿，热闹热闹。”
村里人爱热闹，他们想要亲近唐公望，又怕人家在京城做了这么多年大官，看不上他们了，听到唐公望说要过两天请他们，俱都脸上笑呵呵地答应了，还说若到时候桌椅板凳不够，他们自己带过来帮忙。
夜幕已黑，许氏就着村里人送的菜，烧了个三菜一汤，唐公望他们一桌在堂屋吃，云嬷嬷他们一家四口在自己的房子里吃，草草吃过之后，众人也累了，便都回房洗漱休息去了。
村里人歇得早，沈江霖将开了大半天通风的木窗关上的时候，往外看去，四周已经是一片漆黑，方圆几里的人家里，恐怕只有他们家里还有灯火在亮着。
星垂平野，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犬吠之声，一切只余“平和”二字。
沈江霖这次最多的行李便是两个书箱，他将里头的书一本一本摆齐，放在书案上，又拿出笔墨纸砚，端坐在书案前，开始写家书。
一灯如豆，少年背脊挺直，侧颜俊秀无双，浓密的睫羽宛如蝶翅，在灯下垂下阴影。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容安侯府内四处明角灯通明，还不到就寝的时候，这灯就不会熄。
偌大侯府里少了一个人，似乎很多人都不觉得和往日有什么区别，但是有些人却觉得心上空了一块。
徐姨娘针线做到了一半，又放了下来，有些呆呆地看着窗外，不知道霖哥儿到了徽州没有，路上可顺利，吃不吃得饱，睡不睡的好？
儿行千里母担忧，从来没和儿子长时间分别过的徐姨娘，这几日连做梦都是儿子在路上的事情。
沈初夏挑起布帘子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缓步走了过来，轻轻坐到徐姨娘对面，等到人都坐下了，徐姨娘才恍然回神：“二姑娘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沈初夏拉住徐姨娘的手，劝慰道：“小弟是跟着唐大人一起出行的，您别太担心了。”
徐姨娘扯了扯嘴角，想叫女儿不用为她操心，可是眼睛一眨，里头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她用手掌抹了去，吸了吸鼻子，落寞道：“你以为我就担心你弟弟？一想到过两年你和三姑娘一个个都要嫁出去了，我这心里真是……”
徐姨娘摆了摆手，将手里的针线放进了箩筐里，抽出汗巾子擦了擦鼻子：“瞧我，这一天天的，净是说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话，你们姐弟几个各有好前程，我该高兴，该高兴才对。”
沈初夏被徐姨娘这般一说，本是见徐姨娘这两个月都是闷闷不乐，想要宽慰她一番的，没想到竟是没忍住，自己比徐姨娘掉的眼泪还多。
徐姨娘以前一直觉得几个孩子还小，哪怕前两年沈初夏定下了婚约，她也不觉得女儿很快就要出嫁，毕竟还有好几年呢。
可是沈江霖一走，徐姨娘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孩子长大确实就要离家了。
两个女儿自不必说，以后都是要嫁入别人家的，哪怕是霖哥儿，如今这般出息，徐姨娘虽只是个没见识的后宅小妾，可也知道当了官的很多都是要外放的，一去就是好多年，就算她哪一天重病垂危了，都有可能见不到儿子最后一面——毕竟她只是一个姨娘，儿子连守孝都不必。
莫说徐姨娘心中千回百转，愁绪满腹，就连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的魏氏，有时候看到孩子们来请安，见少了一个人，也颇是不习惯的，脑子里要思索一下，才回想起来，哦，如今这个孩子远在徽州，根本不在京城了。
魏氏以前防着沈江霖，害怕沈江霖心思狡诈，以后要谋夺容安侯府的爵位，可是如今沈江霖优秀太过，一个进士已经是板上钉钉，魏氏也渐渐明白过来，以沈江霖的资质本事，或许用不上费尽心思和他哥哥争夺家产，就能自己创下一番基业。
紧绷的心思放下了，魏氏再看沈江霖，也觉出了这孩子的几分好，云哥儿事事愿意听他的，原本魏氏觉得这样不妥，但是后头她自己仔细思量，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害了云哥儿的，反而是处处帮他着想谋划。
读书进学上的帮助都不必说了，当她有一次在儿子面前无意间叹了一声，自己看中了一处铺面，但是现银不凑手的时候，儿子居然让她等一下，然后扭头就给她拿了两千两的银票。
当时魏氏拿着那叠银票整个人都呆了，几次问他这钱到底哪里来的，最后沈江云见实在瞒不过去了，才让魏氏发誓不告诉别人，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等魏氏听完之后，这才知道，原来风靡整个大周的《求仙记》居然是霖哥儿写的，而写的初衷竟然是为了帮沈江云的画造势。
不仅仅是造势，这本书所有挣到的银子，都是分了沈江云一半。
这么多年，分给云哥儿的利，足足有几万两了！
魏氏听到这个数额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恍惚惚了，只叮嘱沈江云银子自己好好放好，不要乱花了去，走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还是沈江云眼疾手快，把她扶住了。
魏氏再小人之心，也明白，沈江霖不必为了她儿子做到这种程度，若这都不是当云哥儿兄弟，那还有什么是兄弟？
既羞又愧，魏氏有一阵子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个庶子了，一直到沈江霖远行了，才觉着自己竟也是想他的。
“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年的年礼，可得备一份送到徽州去，笔墨纸砚，菜干腊肉，吃的用的穿的，都要准备一些才是。”魏氏心中思量着。
沈江云刚刚和秦先生讨论完一篇文章，天色已黑，沈江云读了一年的书，嫌马车气闷，快到容安侯府的时候，先下了车步行回去。
最近课业愈发繁重，沈江云要在明年的会试去拼一拼，此刻是一点都放松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明月，不知道此时此刻，二弟是否与他共赏这轮明月，更不知道二弟的家书何时才能送到？
今时今夜共明月，此时此刻难为情啊！
不知道此刻的二弟，是否和他在一同看这一轮明月？

第69章
沈江霖同唐公望夫妇度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新年。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快到年尾了, 天气寒冷，一屋子人干脆躲在屋里不大出门，沈江霖写春联, 许氏夫妻两个帮着张贴，云嬷嬷和钟氏一起剪窗花, 贴窗花，然后便是做些炸肉圆、炸熏鱼、炸麻花，炸完之后锅灶不能闲着, 继续炒花生、炒瓜子、炒蚕豆, 蒸包子、蒸馒头、蒸白糕。
灶房一天到晚都离不开人，沈江霖和唐公望师徒两个就被钟氏发配到灶口, 专门给他们几个大师傅做烧火工。
沈江霖坐在灶口边，看着柴火, 吃着花生, 闲了拿一本书继续翻上两页，或者逗钟氏和云嬷嬷说说她们年轻时候的故事，倒也是听的津津有味。
唐公望又命沈江霖空了多写几幅春联，放到了村中祠堂口, 谁家要是缺春联便可自己随意拿去。
有人拿了沈江霖的春联, 再对比自己从集市上买来的春联, 虽然很多人不怎么认字, 但是字的好坏还是看的懂的, 沈小相公的字，明显比集市上买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顿时, 那些下手慢，没拿到的，回去后就拍断大腿, 说唐老相公回乡带回来的小公子不得了，一笔字写的比镇上的秀才公还好！
这话正好被上次去过唐家，吃过宴席的人听到了，立马站出来得意地解释道：“你们这就不知道了吧？那个沈小相公，别看年纪小，其实是京城来的解元郎哩！”
“解元？这么小年纪？真的假的？”
“这如何做的了假？若不是解元郎，能写这么好看的字？”那人对对方的短见嗤之以鼻。
一开始村里人还以为沈江霖是唐公望的孙子，谁知道竟是师徒，而且那次回村宴上，还专程向村里的族老里正介绍了沈江霖，沈江霖本就让人一见难忘，又听到对方是个解元郎，更是不敢小瞧了去。
等过了春节，村中人互相开始拜年，除了里正家里，唐相公家也是要上门拜会的，每一个到了唐家见过沈江霖的人都是啧啧称奇，男子惊叹于沈江霖小小年纪，如此进退有度、有理有节，大姑娘小媳妇看到了沈江霖，则无不是拿眼偷偷仔细去瞧，尤其是尚未婚配的村中姑娘们，有些胆子大的，更是经常从唐家门前假装路过，就想看一眼那位沈解元。
钟氏有时候还拿话打趣沈江霖，沈江霖却是宠辱不惊，慢条斯理地帮钟氏将晒干的衣服收进来，帮着一起叠好。
也就大年初一到初五村里热闹一些，拜年的人多一些，等过了初五，许多人家就要趁着农闲，把地翻一翻，把草除一除，好等到开春了就把地种上。
徽州没有京城北方冻的厉害，等过完了正月，天气稍微暖和点，农家人就又要开始忙活起来了。
沈江霖从腊月二十五歇息到了正月初七，从初八开始，每天早上依旧是天蒙蒙亮就起来洗漱打拳、扎马步，他这也不是练什么武艺，主要就是一个强身健体，等到身上打热了，再跟唐公望一起喝杯茶，两人慢悠悠地吃个早饭。
用过早饭，唐公望就被钟氏赶了出去，让他把家门口的地给翻了。
沈江霖扛着锄头，帮着师父一起翻地，他们师徒两个干点农活都是不紧不慢的，把土块翻出来后，仔仔细细捣碎，草也拔得干干净净，虽然做的慢，但是做的仔细规整，翻过的地像豆腐块似的，四四方方。
钟氏出来验收的时候，看了一眼师徒两个翻的地，满意地点点头，扭身回屋的时候，心里却是嘀咕道：“还好咱家不靠种地吃饭，否则就他们师徒两个一上午干的那点活，一大家子都得饿死。”
中午用过午饭，沈江霖便和唐公望手谈一局，两人棋力相当，各有输赢，一局结束，唐公望要到房里去歇中觉了，沈江霖则是拿出高斗南给他的字帖，到自己的房间内，临窗练字。
他房间的窗户朝南，今日天气好，气温回升，也没有风，沈江霖干脆将木窗打开支好，然后铺开宣纸，磨墨沾笔，一笔一笔开始静心练字。
沈江霖练字是极为用心的，练字对沈江霖而言，不仅仅是为了科举，更是他真正能够抛开一切想法，专注于眼前之事，在此时此刻，他的心是极静的。
“喂！你在看什么？”
“嘘——”倪六姐赶紧捂住了唐满的嘴巴，让她别出声。
唐满将目光顺着倪六姐的视线看过去，终于知道了缘由，笑嘻嘻地低声道：“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唐二爷爷他家里好客着呢，不如上门看的清楚点？”
唐满是唐公望隔了房的后辈，今年只有十三岁，因着沾亲带故，过年的时候去了唐家几次，钟氏喜爱她活泼可爱，没少给她拿糖吃。
倪六姐打了她一下，怒道：“你要是再这么没个正形，仔细我好好捶你一顿！”
倪六姐比唐满大一岁，两个女孩儿在村里一同长大，比亲姐妹还要亲，平日里无话不谈。
唐满又“嘻嘻”贼笑了两声，没有反驳倪六姐的话，反而和倪六姐一起蹲在篱笆外头的草丛里，一起看沈江霖练字。
看了一会儿，唐满觉着无聊了，拉了拉倪六姐的袖子：“六姐，咱们走吧，沈解元再好看，可是我腿都蹲麻了。”
倪六姐“嗯”了一声站起了身，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沈小相公，这才扯了一根枯树枝，一边漫不经心地打着路边的草，一边低着头走着。
唐满快走了两步，走到倪六姐面前，弯腰低垂下头往上看倪六姐脸上的表情，见她果然很是落寞，眼珠子一转，问道：“六姐，你是不是看上沈解元了？”
倪六姐被说中了心事，心头顿时一跳，连忙红着脸摆手道：“你胡说什么呢！那沈解元是什么人物？我是什么人物？再说这种话，小心我撕你的嘴！”
唐满“切”了一声，一点没信：“六姐，看上就看上呗，这有啥的？你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聪明，说不定让解元郎见了你，就喜欢上了呢？”
年少方知慕艾，倪六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小美人儿，这两年来他们家说媒的都快将他们家的门槛踏破了，也就是倪六姐的爹娘舍不得她，想要多留几年，才没一下子答应下来。
只是倪六姐也没想到，只是见一眼那位沈公子，自己一颗芳心就落下了，哪怕就是多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唐满的话，没有让倪六姐感觉到安慰，她没有唐满这么天真，她爹这两年在外走商，没少和她说外头的事情，像沈解元这样的少年举人，外头有的是名门闺秀想要嫁，更何况他还能拜唐老相公为师，说不定家庭门第也是极高的。
“莫说门第品貌了，沈解元可是解元出身，读那么多书，写的字那么好看，我是一个字都认不得的人，哪里能想这些？”倪六姐越想越丧气，声音越来越低落。
她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字都不认得，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今日却觉得十分的配不上别人。
恐怕沈解元说的话，自己都不一定能听得明白吧。
唐满却道：“那你就去学认字嘛！往日里我叫你学，你还说女孩儿家的不用学这些，明日你上我家来，我学了有好几百个字了，都教给你！”
倪六姐眉头终于松开了，好似这样就离沈解元更近一点：“好！明日我就上你家来，你教我。”
两个小姐妹说说笑笑地往家去了，沈江霖可不知道这些，他练完了一个时辰的字，将习字的宣纸收纳起来，然后从架子上拿出一个纸包，又从后罩房库房里搬出五个大大小小的花盆，弄了土填进去，然后把纸包里的种子撒了进去。
钟氏看沈江霖一个人弄的吃力，帮着一起挑了水来浇，一边浇水一边问：“霖哥儿，你这里面种的是什么花？”
种在花盆里，总归是花了，钟氏是见过唐公望种花的，想着文人是不是都爱弄这个。
要她说，种花种它作什么？又不当吃又不当喝的，想看花，种两棵梨树，梨花一开，多好看，开了花就能结果，到时候还能吃上大水梨，多好！
沈江霖等到把水浇完，这才直起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师娘，我也不晓得，过年前赶集的时候，从一个小摊子上买的，里头的种子各色各样的，说是海上来的，我撒进去种种看，不知道能种出点什么来。”
“花了多少钱买的？”
“不贵，就五百文。”沈江霖一边将花盆搬到向阳的地方，一边回答道。
钟氏扶了扶额头，这还真是少爷了诶！就那么一小包不知道什么的种子，还敢卖五百文！
什么海上来的，陆上来的，八成是骗人的！
也就是看他们霖哥儿年纪小又长得好，穿的齐整，就知道兜里有两个钱，才敢如此狮子大开口。
但是钟氏看着沈江霖干的开心，将这几个花盆摆的整整齐齐，一脸期盼地看着，只能无奈笑了笑道：“那行，到时候师娘帮着你一起浇水，看看里头能长出什么来。”
唐公望恰好午睡起来，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就听到了这段对话，经过钟氏的时候，无声地“哼”了一声——他上次花了三十两银子买了几株名品，可是被钟氏好一顿臭骂。
沈江霖弄完了这些，打了水洗干净手，然后陪着唐公望一道去外头村里逛一逛，若是碰上熟悉的人有空过来攀谈，唐公望便立在原地和人聊了起来，沈江霖也不催促，就立在唐公望身后静静地听他们聊天，师徒两在村里逛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才慢慢悠悠回去。
“师父，您是不是觉着，在村里要比京城舒服开心？”沈江霖搀扶着唐公望的胳膊，乡间小路碎石土块疙瘩多，唐公望上了年纪了，随便摔一跤可不是开玩笑的，所以每次唐公望出去转悠，沈江霖必是陪着的。
唐公望笑了一声道：“这得分时间。年轻的时候，一心想要出去看看，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能耐，等年纪大了，落叶归根，在自己出生的地方看看来时的路，师父这心里啊，就觉着安定了。”
沈江霖点了点头，虽然他还没有到唐公望的年纪，但是他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一点唐公望的心绪。
“只是这人啊，总是对长时间的一种状态会充满厌倦。长时间在朝堂里勾心斗角，就会想念以往清贫安乐的日子；可是当年我在村中苦读的时候，难道不向往那些庙堂之上的高官？他们得厚禄，掌权势，叱咤风云。人永远不知道满足，但是什么年纪需要做什么事，青春年少时享受安定，那么等到年老之时，再胸怀远大，也难以实现咯。”
沈江霖仔细帮唐公望看着脚下的路，听着唐公望的有感而发，自己也觉得收获颇多，听到最后一局的时候，沈江霖自嘲道：“师父可是在点我？小小年纪，不思进取？”
唐公望失笑：“你还叫不思进取，这世上就没有进取的后生了！这两月我看你跟着我和你师娘过着乡野村居倒也合适，你就安安心心住个两年，也算是陪陪为师了。”
师徒两人一路说着闲话，回到了家门口，云嬷嬷在院子里，她坐在小杌子上摘菜，钟氏在帮唐公望补一件氅衣，好好的料子，上次坐在灶口烧火给烫了一块，钟氏生气骂了唐公望好几句，让他以后烧火都得穿一件罩衣，今日得了空，就帮他缝补起来。
唐公望让沈江霖帮他搬一张躺椅过来，又搬来一张矮几，躺在躺椅上看书晒太严，钟氏眼睛瞟了一眼唐公望，想着刚刚他已经出去走过一圈了，就也不叫他了，自己放下针线，走到房里抱出一条毯子出来，盖在唐公望身上：“这会儿有点风，别受凉了。”
唐公望看书看的正入神，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翻过了一页。
沈江霖蹲在云嬷嬷对面，帮她一起择菜，这青菜是地里刚挑出来的，问隔壁邻居宋七斤买的。
之前宋家总是送菜过来，后来唐公望发话了，若再不收钱就不要再送了，他们才收了钱。
青菜根部还粘着泥，一些老的叶子被摘了下来，一会儿切碎了拌在麦麸里给鸡吃，上个月钟氏刚捉了十几只小鸡崽回来，每天要看好几回，生怕饿着它们。
等摘完了菜，云嬷嬷和她儿媳妇去厨房忙活，云嬷嬷丈夫齐大山埋头剁鸡食，他儿子齐石头和他一样是个少话的，正在搓麻绳。
沈江霖走到房间里，写了两页《求仙记》，这本书他走的时候交给了沈江云第五册，他手头这本是第六册了，预计写到第七册，便可以写完。
沈江霖也不急，每日写两页纸，有时候没有灵感了先搁置两天也是有的。
写完了《求仙记》的内容，沈江霖又拿出了他的科举书籍，温故知新了一遍，听到外头云嬷嬷喊开饭了，抬头一看，果然天色暗了下来，马上就要掌灯了。
沈江霖将书收拾好，这才到了堂屋和师父师娘一同用饭。
堂屋木桌子下面燃着炭盆，一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小野猫就蹲炭盆不远处取暖，看到了沈江霖过来，也只是侧过头看一眼，然后又舔了舔自己的毛发，傲娇地扭过头去。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小东西，已经来咱这几天了，今天胆子特别大，居然就敢登堂入室了。”唐公望对着弟子指着这只橘色的小猫笑道。
钟氏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你喂了它，它知道咱这里有吃的，就巴巴跑过来了，你要是不给它吃的，它能过来吗？”
又叮嘱沈江霖：“霖哥儿，村里的猫野，你没养过小猫不知道，可千万别招它，万一摸了它皮毛，它一不开心就把你给挠了，别看它个子小，爪子可利了！”
沈江霖听话地绕过猫兄，他确实没有养过猫狗，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钟氏熟练地从木桌上挑了一块鱼，又给它弄了一口饭，放在桌子底下让小猫吃，小猫见有吃的了，马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黄毛，“喵”了一声，优雅地跃到瓷碗前，不一会儿就把碗里的饭食吃了个精光，然后又“喵喵”叫了两声，几个轻轻跳跃，就从门口跑出去了。
“瞧，这猫也是通人性的，吃完了还不忘叫两声谢谢我。”唐公望一边拿起筷子吃饭，一边自得道。
钟氏很是无语：“鱼肉是我夹的，饭是我喂的，谢你个什么？难道不是谢我？”
唐公望呵呵笑道：“对，谢你，肯定是谢你！”
沈江霖把头埋在了饭碗里，实在是忍不住笑了。
这样的日子看似缓慢，但是算算日子也是很快，眨眼又是一年春闱，沈江霖今年虽不赴考，但是心中却为大哥沈江云暗暗祈祷，希望他此次一帆风顺。
哪怕平日里还是一样的作息，总归心里挂着事情，时不时就想着这封报喜的家书何时才能来。
结果过了三月，家书没有收到，朝廷的邸报却是先到了，沈江霖在这份邸报上看到了本届新科进士的名录，其中赫然就有“沈江云”三个字。
沈江霖长舒了一口气，仔细看了沈江云的排名，竟然还算不错，是此次的二甲十五名，每三年才录取三百人，大哥能取得如此名次，着实不易，恐怕这几个月是下了苦功夫的。
过了几日，沈江霖才收到了沈江云厚厚的一封家书，言及此次会试和殿试的种种事迹，笔墨之间颇有激动之色，其中还提到他虽然只是二甲十五名，不怎么起眼的名次，但是陛下居然从几百名进士之中唤他出列，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还夸他少年俊杰不过如此。
字里行间，沈江云的兴奋之意，难以言表。
除了这些，沈江云还谈到了家中父亲母亲对他的态度变化，尤其是父亲沈锐，如今总算是不会再强迫他做什么事情了，父子之间原本比较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同时沈江霖叮嘱他的，买通沈锐身边的心腹小厮，每日汇报沈锐行踪也从未有过疏漏。
沈江霖很是为大哥感到高兴，派人送了两匣子徽墨过去，以作祝贺。
沈江霖去了心事，在黄宁村的生活更加如鱼得水，只觉得自己自从来到此异世，从未有过的心安。
等到五月初的时候，有一日唐公望从外头进堂屋，把沈江霖喊了出来，手里拿了一张帖子，气鼓鼓道：“有个老家伙知道我新收了一个徒弟，非要约我出来吃一顿酒，还让我带上你，那老东西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江霖接过帖子看过去，只是一个普通的请柬，下面落款人是陆昌言，地点约在歙县“千味楼”。
这人沈江霖并不认识，看来是师父过去的老相识，而且是关系不太好的那一挂的。
“师父，那我们去不去？”
唐公望立马道：“去，如何不去？有人请吃请喝的，怎么就不去呢？就约在后天，到时候咱们师徒两个早膳少用点，午膳到那个“千味楼”吃个够本回来。”
“你还真是越老越不知羞，有你这样教学生的吗？”钟氏忍不住在一边插嘴，这很多人都说老小孩儿，老小孩儿，她家老头子还真的脾气越活越回去了。
唐公望扭过头去辩道：“是陆昌言那老家伙，他孙子前两年就中了解元，如今游学到这里，听到我告老回乡了，可不就是要来跟我显摆？我能让他显摆上？”
一听是“陆昌言”，钟氏也不说话了，丢了一句“随你”就走开了。
唐公望叮嘱沈江霖后日要穿的齐整些，把京城那些好衣服拿出来穿，可别到时候跌了份，那陆昌言最喜欢挑人刺。
陆昌言当年和唐公望是同榜，只是没进一甲，是二甲头一名，两人一起入的翰林院，那个时候就经常不对付。
陆昌言是个嘴碎之人，经常喜欢吹毛求疵，别人都不耐烦他，只有唐公望是个做事极其严谨认真的，陆昌言说他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唐公望便花十二分力气做到最好，让陆昌言没话讲。
两人从翰林院结下的梁子，后来又一同入六部轮转，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人经常被分到同一个部，后来陆昌言仗着自己家世好，做官一路青云直上，倒压了唐公望一头，官位最高坐到吏部左侍郎，正好比唐公望权利大那么一点，两人在署衙里打机锋不是一次两次了。
后来陆昌言因为身子骨不好，才做了两年吏部侍郎，就辞官回乡了。
这一别，两人已经是多年未见，虽说还有许多过往的不愉快在，但是他们都是到了这个岁数的人，再不见一面，不知道下回还有没有机会见。
故而，会还是要会一会的，至于是否愉快，那么会了之后再说。

第70章
汤显祖曾云：一生痴绝处, 无梦到徽州。
他言徽州铜臭味重，所以做梦都不想去那里，只是也从侧面反映了徽州之富庶繁忙。
歙县乃是徽州府的府治所在, 更是富饶无比、文人辈出，因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歙县青山环抱，绿水绕城，白墙黑瓦之间, 是历史的积淀与文化的烂漫,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光是想一想这样的场景, 都已经能看到那喧嚣热烈的场面。
沈江霖之前陪着唐公望来过一次歙县采买笔墨纸砚等物，很是花了一笔钱, 在歙县里头各处也吃过逛过, “千味楼”虽没进去，但是也很快找到了地方。
沈江霖先跳下了马车，然后再搀扶唐公望下来。
沈江霖下车的一瞬间，就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无他, 只是因为这个少年长得太过俊秀了一些。
面容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 但是身高却是和成年男子已经一般高大了, 身型瘦削却不瘦弱, 只见他头上戴着青玉冠束发, 身上穿着竹月色绸缎直裰，腰间同色青玉革带束腰, 这腰细的，就连有些姑娘家都比不上，腰上悬挂精致荷包和玉佩等物, 装扮简单，但是成色极好的玉，让人看一眼便知其价值不菲。
若是光这些，路人最多只是赞一声少年翩翩，又是一个富贵公子。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沈江霖脸上的时候，忍不住就是一怔。
只见他面如冠玉、眉似远山，眼含辰星、唇似涂脂，扶着车辕跳下来的一瞬间，一撩袍角，翩然而下，等到少年人垂眸浅笑时，更是让人心都漏跳了一拍——这世上，竟真有有如此谪仙般的人物，仿佛就是戏文里的人物走了出来似的！
陆昌言定的包间就临着街，他一眼就看到唐公望和沈江霖要上来了，整了整衣冠，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假装一副淡然的样子品茗。
多年未见，自己气势上可万万不能输了。
很快，唐公望带着沈江霖便到了约定的包间里。
酒楼里的小二敲了敲门，然后将人引了进去。
今日是五月初五端午佳节，“千味楼”中座无虚席，楼上的雅间也都是满的，雅间门上还挂着菖蒲以及用各色布段做成的小粽子，十分的应景，推开门的时候，唐公望便看到里边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了。
眼睛一转，里头的人有以前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还以为单独请他一个人呢，原来还请了不少人。
唐公望心底冷“哼”了一声。
陆昌言坐着没动身，只是笑着道：“多年不见，唐兄风采更甚往昔啊！”
唐公望也看了陆昌言两眼，摇了摇头：“陆正行，我看你倒是头发花白了不少，怎么？日子过得不痛快吗？”
陆昌言，字正行。
陆昌言大笑了两声，叹道：“你啊你啊，都从官场上退下来几年了，怎么还是这么一幅脾气？”
沈江霖仔细观察了陆昌言一番，似乎没有他师父说的那般心胸狭隘啊？
一屋子里大概有四五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显然都是对他们两人有些熟稔的。
沈江霖一一认过去，这些都是曾经在各地做官，与唐公望和陆昌言认识的人，如今都已经告老还乡，因着在徽州府或是徽州府附近，所以才有了机会一起出来聚一聚。
他们俱带了子侄辈来，唐公望也不管陆昌言今日究竟是何目的，先带着沈江霖认一圈人，总归不会有错。
陆昌言把自己的孙子推了出来：“庭风，这位是你唐爷爷收下的徒弟，可是个不得了的天才人物，十三岁就取了解元，可比你当年十五岁取中解元更加风光，你们尽可认识认识。”
陆庭风看了沈江霖一眼，眼神中有些探究，但是更多的是一种桀骜，只是陆庭风还是依照礼节，和沈江霖打了招呼。
沈江霖则是有些怔愣在了原地。
姓陆，名庭风，官宦子弟，十五岁中解元，世上还有如此凑巧之事吗？
不，不可能桩桩件件如此凑巧了，此人定是原书中的真正男主，陆庭风。
可是，按照书中的时间线来讲，此刻陆庭风应该高中状元了，如何会出现在徽州府，甚至都没有去参加今年的会试？
是的，今年的状元郎另有其人，陆庭风榜上无名。
像陆庭风这样得天独厚的人，如果榜上无名，那定然是没有参加此次的会试和殿试。
沈江霖不知道，在原书中，赵安宁因为让沈江云身败名裂之后，赵家很积极地为她寻找新的夫家，最后兜兜转转选中了陆家这位少年解元郎，因着需要男方家中过六礼提亲，陆家定下了和赵家的婚事后，就带着陆庭风上京拜见了赵家人，且两人私下里见了一面。
陆庭风对赵安宁一见倾心，到了京城后就宿在他伯父家中，一直到参加了今年的会试与殿试，且一举夺魁，然后便是自然而然地迎娶赵安宁，开启了小说中先婚后爱的桥段。
而现在，事情早就已经全部乱套了，赵家与陆家不曾定亲，陆庭风没了原因提前北上，虽然今年有想过参加科考，可是这两年陆庭风一直跟着从高位退下来的祖父读书，陆昌言的身子越发不好，陆庭风便决定再等三年才去考。
陆昌言虽然劝过他，但是少年人一旦做下来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再加上陆庭风之父也觉得陆庭风少年意气、脾气倔强，虽然在学识上是到位了，可是在待人接物上还有的学，晚三年再去考，不是坏事。
故而兜兜转转，竟然在徽州府，与沈江霖相会了。
虽然心中千回百转，但是实际上也就过了一点时间，沈江霖掩下心头的震惊，面上微微含笑，对着陆庭风回礼。
陆庭风看着沈江霖，见他除了容貌出众外，也看不出什么出彩的地方，既没有少年才子的傲气，也没有什么出口成章的表现，反而就像一个入定老者般，满身上下都是平和之气，让他即使想要针对他说两句挑衅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昌言见了沈江霖很是喜欢，尤其是沈江霖身上不疾不徐的定力，比他那个痴长了他五岁的孙子还要沉稳，不由招手让沈江霖过来：“好孩子，你可比你师父喜见人多了，你师父是不是在你面前说我坏话了？陆爷爷告诉你，我可不是你师父说的那种人！”
陆昌言一边说着，一边手有些颤抖地从袖袋里拿出一枚玉石，塞到沈江霖手心里，见沈江霖要推辞，连忙拽着沈江霖的手，拍了拍乐呵呵道：“都有，都有，是我这个老家伙的一点心意，你们这些小辈都有，到时候刻刻印章拿去顽罢，快收下！”
陆庭风眼尖，刚刚给另外几个人的玉料都是青白玉的，只有这沈江霖的是羊脂白玉的，价格上差了十倍不止，这也算都有？
老头还真是见人下菜碟。
沈江霖回头看了唐公望一眼，唐公望板着脸道：“给你你就拿着，我可先说好，今儿你喊我过来，我不知道有这么多人，什么都没备下，可不准拿这个来背后说我。”
徐老相公笑了：“我也是不知道的，故而没备下什么，今儿个是陆大人喊了我过来，竟不晓得来了这么多人。”
王老相公同样笑言：“今日陆侍郎要做散财童子了，大家收下便是。”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沈江霖只得应势收下。
唐公望坐到了陆昌言身边，陆昌言比他先退下两年，如今两人已经五年未见了，但是陆昌言变化极大，头发几乎已经花白，人也干瘦了许多，看着精神不太爽利。
“你这人架子也忒大了点，虽说你以前是我的上官，但是如今咱们都卸了官职，可是能平起平坐了，我过来，你竟也不站起来迎一迎。”
唐公望逮着机会就要揶揄陆昌言两句，没想到陆昌言却沉默了半晌，枯树皮似的双手摸了摸双膝，然后长叹了一声道：“我这两条腿啊，自从去年开始，就站不起来了，好在我孙儿有一把子力气，帮我这个老家伙抱上抱下，我还能出来和你们见一见，否则只能在宅子里躺着等死喽！”
唐公望面色陡然一变，人老了，很多时候对生命也能看开了，但是看到自己曾经斗了一辈子的同僚，如今饱受病痛之苦，想到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不免有些戚戚然。
唐公望心里明白，或许这次，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会面了。
心里顿时就不是滋味了。
陆昌言见唐公望不说话了，心里也是别扭：“怎么了这是？可怜我？我虽然腿脚不便，可脑袋没糊涂，你是不是对你徒弟说我坏话了？我看你小徒儿看我的眼神，我估摸着一猜就准！”
唐公望梗着脖子驳斥：“就你料事如神，我说你什么了？断案还要讲究证据，你这是血口喷人！”
陆昌言把沈江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眯眯道：“乖孩子，你师父是不是说我这个人最是较真，喜欢挑刺，别人都不爱搭理我，年轻的时候处处给你师父使绊子，对不对？”
沈江霖为难地看了自家师父一眼：这，都说中了啊师父，咱认不认？
唐公望立马瞪眼：当然不认！
众人看到师徒两个的眉眼官司，哪里还有不知道的，顿时都笑了出来，有人笑的揉肚子，想到他们年轻时候的恩恩怨怨，如今回想起来，除了看开了，更是有些好笑。
一笑泯恩仇。
菜肴上桌，众人纷纷落座，陆昌言就着刚刚的话头继续说道：“你以为你师父为什么这么不待见我？当年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我们还在翰林院当值，那时候最要紧的便是每天写一篇青词供奉给神灵，你师父是状元出身，先帝更是对你师父委以重任，可是你师父偏偏不善于写骈俪之文，经常敷衍了事，然后每次都让我去呈上去，我被骂了个晕头转向，回来可不就要找你师父的茬？”
“你可问问你师父，当年的事情究竟是不是我说的那样？”
源头确是因此而起，可是后来两人之间许多政见不统一，这才是两人真正不对付的原因，可是如今，一切是是非非都散了，一个个都七老八十了，再去论这些、争个是非对错有什么用？
“我不同你辩，我少说几句，多吃几口菜，省的回去了，肚子还是空的。”唐公望同王老相公对饮了一杯，无赖道。
众人又是一场大笑。
正说笑间，外头小二敲门进来，对着众人行了一礼道：“诸位老爷少爷，外头下面正在举行赛诗会，今日博得头筹的，席面掌柜的请了，不知道可有人要去试一试？”
在座的几个年轻人，除了沈江霖和陆庭风都是解元出身外，还有两个举人，一个秀才，个个都是出色后辈，岂有不会写诗的？
众人纷纷起身下楼，陆昌言本不想麻烦下楼，却被陆庭风直接背了起来：“祖父，你一个人落在这里有什么意思？跟我走便是了，我不差那点子力气，到时候我若是得了魁首，你没亲眼见到，又说是我吹牛了。”
沈江霖落在后头，正好听到陆庭风如是说。
“千味楼”楼下已经是人声鼎沸，店家要求客人写下一首关于庆贺端午的诗，其中要带上“千味楼”或是他们楼里的菜肴，谁的诗赋得了第一，今日就免了这顿饭钱，并且还会将他的诗句题在“千味楼”的墙上，直到哪一年端午，众人选出了更好的诗，才会刷了重写，否则只要“千味楼”在一日，这首诗赋就在一日，进出来往的客人都能看见。
“千味楼”是徽州府的老字号，三代传承至今，已经快百年的老店了，每天客似云来，根本不愁生意的。
在“千味楼”的墙上题诗，有这样的客流量，何愁不出名？就算不为了出名，免一顿饭钱也是好的，“千味楼”的一桌席面可是不便宜。
再说笔墨纸砚都是店家提供，自己只是作一首诗，作坏了也没人说，作好了那可不得了！
沈江霖意外于“千味楼”的老板经营思路超前，楼下四面墙上，已经贴上了几十首诗作，只要是读过两年书，会作诗的基本上都来写了写。
沈江霖凝神看过去，只见里面的诗作质量参差不齐，大部分就是做的打油诗，连对仗韵脚都没顾上，少有两篇还能入眼，但也不算上乘之作。
陆庭风叫人搬来一张圈椅，轻轻将陆昌言放置在圈椅上，举目望去，忍不住讥笑了两声，凑在陆昌言耳边道：“祖父，您看看左边第五首，这也叫诗，实在是笑死个人。”
只见那首诗写道：
今日千味楼，吃了桌珍馐。
若是好运气，吃完我就走。
陆昌言看了亦是忍俊不禁。
来“千味楼”吃饭的食客到底三教九流都有，这不是科举考试，许多人写的字甚至都是歪歪扭扭的。
王老相公和徐老相公的两个孙子都是举人出身，看了一圈后，信笔挥毫而下，另外一个董老相公的孙子见有珠玉在前，可能是有点好面子，干脆就不写了。
陆庭风看了过去，冷嗤了一声，仿佛是有些不屑，举人出身的王有才和徐德彦脸上有些不好看，王有才忍了忍，才道：“想来陆师弟是有比我们更好的了，还请赐教。”
这个陆庭风很是有些恃才傲物，虽然听说当年他是江南科场上的第一人，但是一地解元又不是全国状元，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也不一定他就是此次魁首了。
再说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就算他才高八斗，偶尔也有些人会得一二佳作，也许是他这一辈子都逾越不了的高度，但是成了就是成了，并不是每次，那陆庭风都能得第一的！
刚刚在宴席上，他们几人都已经是让着、捧着陆庭风了，毕竟陆家门第最高、他又是解元身份，哪怕陆庭风说话不客气，大家也忍了；可是又来一个沈江霖，比之陆庭风容貌更出众，听说亦是出自名门望族，还是个年纪更小的解元，人家就可以和大家一起说笑，态度平和谦逊，怎么你陆庭风就偏要眼睛长脑袋上去？
没有沈江霖作对比也就算了，有了沈江霖在，陆庭风再有这样的态度，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就有些不服气了。
陆庭风二话不说，直接提笔，挥毫落纸，仿佛想都不用怎么想，作诗就像吃饭穿衣那样简单，一气呵成。
大家探头看去，顿时都说不出话来了。
陆庭风的诗，就像他的人一样，桀骜不驯、大开大合，但也确实有才，明眼人看一圈，就知道陆庭风这首诗当得第一。
徐德彦脑子转得快，一看他和王有才作的诗都不如陆庭风，但是他们比不过，不代表沈江霖比不过啊！
不都是少年解元吗？沈江霖还比陆庭风小上好几岁呢！就算两个人的诗作旗鼓相当，甚至是陆庭风稍胜一筹，但是按着年纪，也胜之不武。
读书人心里九曲十八弯，徐德彦笑道：“沈小相公不作一首吗？”
唐公望多老辣的人？几个年轻人暗地里打的机锋，他稍微一过眼就知道了，只是他也不掺和，自顾自地从墙壁一端走到另一端，去看别人写的诗，不管他们这些年轻人。
其他几个上了年纪的人也是如此，这是年轻人自己的事情，他们要是参与进去了，意思就不对了。
陆庭风刚刚写完，将笔头一转，递给沈江霖道：“你也写一首吧。”
态度有些不客气，沈江霖含笑接了过来，稍一思索，便也写下了一首诗来。
诗还没写完，但是这一笔字，已经足以让人惊呼了！
陆昌言一看这字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居然是得到了高斗南那怪人的指点，写的竟是这般好，再这样练下去，恐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是早晚的事情。
字已分高下，围观众人开始念沈江霖的诗来：
端午感怀
五月初五日，同聚千味楼。
别时青丝在，转眼已白头。
粽香绕房梁，蒲酒入愁肠。
一饮三百杯，长歌满天晖。
沈江霖写第一句的时候，还有人不屑一顾，可是等到写完第二句，已经有人脸上闪过惊愕之色，倒是没想到这么小年纪，能写出这样的字句。
等到沈江霖最后一句“一饮三百杯，长歌满天晖”时，所有人都震撼了——这是需要多么豁达的心胸，才能写出此等诗句？
本以为陆庭风的诗已经够潇洒不羁，可是沈江霖的诗句读来竟然比他更加的豪迈自由，前说惆怅，后说释怀，哪怕我如今已经满头白发了又如何？我还是能如当年一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陆庭风被震在了原地，对比了沈江霖的字和他的诗，朗声笑了两声，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写的很好，你赢了，我心服口服。”
然后陆庭风拿起沈江霖的诗作，高举过头顶，他本就长得比一般人要高上许多，如今又举过了头顶，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来。
“今日第一再此，还有不服的来战！”陆庭风声若洪钟，有着年轻人独有的朝气与活力，许多人先是以为陆庭风在说大话，但是看了这诗作后，顿时也是拍案叫绝，纷纷赞同这一首当得第一。
“千味楼”的掌柜乐颠颠地跑了出来，拿出狼毫笔，又让人摆上梯架：“小公子，还请帮忙，将这首诗题在敝楼墙上。”
沈江霖接过狼毫，甩开袍角登上梯架，一笔一笔写下这首诗。
刚刚还有看不清的人，如今都在墙上看到了这首诗，诗绝，字绝，人更绝！
因着沈江霖站的高，很多人都看到了沈江霖的相貌，纷纷赞叹，此乃徽州第一才子也！
站在人群中一起看热闹的店小二闻言笑道：“人家可不是我们徽州人，刚刚我打听过了，这位沈公子，是京城来的解元郎呢！”
好些人连道可惜，如此惊才绝艳之人，竟然不是他们徽州府的，饶是如此，今日的端午“千味楼”赛诗会依旧在徽州传了出去，沈江霖在徽州名声大噪、一时无两。
因着这事，徽州府上下官员乡绅还递帖子到了乡间，只是都被唐公望拒了：“这些都是闻风而动的人，你要积攒名望，就不能被这些人呼来喝去，而且这些都是迎来送往之流，以后做了官了有的是时间琢磨这些，如今不必理睬他们便是。”

第71章
沈江霖轻笑：“师父, 我自是知道这些人可以不见，只是师父的贵客，您还是要见的, 否则岂不是说我们不识礼数？”
唐公望面上一僵，一直挂在脸上的和善笑意也收了起来, 气哼哼道：“也就是你师娘了，妇道人家心肠软，收留了他们, 要我说, 歙县那么多客栈，哪里就要跟着我们回村里？这里又是缺医少药的不方便, 摆明了想要讹咱们么！”
是的，这场聚会完了之后, 唐公望回村时还带回来两条“尾巴”, 陆昌言说是定要上门拜会唐公望，唐公望初时没多想，礼尚往来，陆昌言今天宴请了, 上门再拜会一番, 他做个东道, 也没失了礼数, 可谁知道这人越老越可恶, 居然在婉娘面前卖起了惨来。
说他一路舟车劳顿，偏生腿脚又不利索, 幸亏有孙子在照料他，如今看到唐公望在乡间居住的如此自在，心中好不羡慕。
唐公望初时还有些自得, 想当年年轻的时候没有争过陆昌言，哪怕自己是状元又如何？等入了官场，他只是个一穷二白的寒门出身，什么都不懂，愣头青一个，可是再看陆昌言，却是游刃有余，哪怕傲气一些又如何？自有人捧他、让他。
唐公望是吃了很多的苦头，才慢慢变成了同僚口中的“笑面虎”模样，其中艰辛，不足为道也。
如今大家都从官场上退了下来，过去最最要紧的事情已经成了过眼云烟，大家比的是身体，拼的后辈，就这点来说，唐公望觉得自己是完胜了，如何能心情不好？
只是谁知道陆昌言说着说着就不对劲了，钟氏竟然就邀请他若不然就不要急着赶路，在村里住上几天，身子养好一点，正好也给唐公望作个伴。
唐公望使眼色，使的眼皮子都抽筋了，钟氏也没看他一眼。
唐公望：……你看我是需要他作伴的人吗？
唐公望只能扭头寄希望于陆昌言的拒绝，毕竟唐公望觉着自己了解此人，那么好面子又高傲的人，如何会借宿在他们家？
没想到，陆昌言一口应下！
唐公望直接傻眼了。
钟氏一听客人应下，心里也欢喜，直接张罗起来，把一间后头的客房收拾了出来，正好让陆昌言祖孙两人居住。
唐公望黑脸了，耷拉着脸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两天都没怎么出来和陆昌言打招呼，很是别扭。
陆昌言腿脚不便，平日里要么在屋中看书，要么被陆庭风抱出来，在庭院里晒太阳，此刻正在外边喝茶看书。
沈江霖的意思，是让唐公望出去和人家聊两句，毕竟是客人，这样多难看啊。
唐公望拒绝不了爱徒，气哼哼地把手背在身后，迈着四方步走了出去。
沈江霖也松了一口气——幸不辱师母之命。
其实沈江霖看的出来，唐公望对于陆昌言的感官很是复杂，并不只是简单的政敌与对手的情感，埋藏在更深处的是惺惺相惜、是彼此共同经历了风风雨雨的认同，师母的意思也很简单，那陆昌言都是这幅模样了，想必也活不长的，何必还争什么一时之气呢？
唐公望坐到了陆昌言的对面，陆昌言头也不抬，缓缓翻过一页书，只是倒茶的时候，又翻出一个茶杯，给唐公望满上。
唐公望有些恍惚。
好似三十多年前，他们在翰林院的时候，有一回他遇上了事情要找陆昌言商量，他也是这般不紧不慢，同时好似忽略了自己一般，低头看书的时候给他倒了一杯茶。
唐公望原本到嘴边的讥讽咽了回去，端起那盏茶喝了起来。
“你是不是奇怪，我这回为什么死乞白赖要在你家里住一阵子？”陆昌言合上了书，同唐公望一同喝茶。
唐公望看着陆昌言，沉默不语。
都是聪明人，他能猜到几分，只是看破不说破。
陆昌言捶了捶自己的腿，却是感受甚微：“我的身体已经是行将就木了，一来是想同旧友同僚好好告个别，二来也是想带我这个孙子出来看看，见见市面，别走了我的老路。”
唐公望这回真心实意地笑了：“原来你也知道，你这个孙子和你当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鼻孔朝天，我一看到他就想到当年的你来。”
这话若是以前的陆昌言听了，必是十分不愉的，只是现在陆昌言却是能接受下来，自从他的腿脚一日不如一日，直到不良于行，寻医问药，看了多少大夫也不见好后，陆昌言也明白了，自己这就是人老了寿数到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生老病死，谁都阻挡不了。
也自从那个时候开始，陆昌言开始审视自己的人生。
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从一个完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自己这么多年走过来的路，总结出这一生的得失利弊，承认自己在很多事情上是有错误的，很多的观点是不对的。
所以此刻听到唐公望的这句话，陆昌言并未发怒，而是笑着接话：“是啊，就是因为看到他像我当年一样，所以就想带他出来见识见识，譬如现在，他就认识到了原来是真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成天自命不凡，但是这世上就是有赛过他的人，早一点能认清这点，以后对他的官途之上会有很多帮助的。”
当年陆昌言为什么处处看唐公望不顺眼，不就是因为唐公望在殿试上胜他一筹，明明会试的时候他是第一名，但是最后先帝却钦点了唐公望为状元，这让陆昌言耿耿于怀了很久。
唐公望盯着陆昌言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陆正行，我发现你真的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看如今的陆庭风就知道了，当年的陆昌言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可是如今他却如此平静，仿佛什么都激怒不了他了。
“难道你以为我就是永远那个吴下阿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们别了可不止三日。”
唐公望面上不显，其实心中震颤很大，是因为人到了生命的尽头吗？所以一切以往追求的、挣扎的，都可以放开了、看淡了？
“好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既然说要留下来陪我几日，那就先切磋一盘吧，好多年没有和你下棋了，不知道你的手生了没？”
唐公望自顾自地到书房里去找棋盘，等进了书房才擦了擦眼睛，自语道:这人老了，眼睛也有问题了，总是无故掉眼泪。
找到了棋盘之后才拿出来放在矮几上，和陆昌言厮杀起来。
两个老头在一起，一开始还好，常常谈天说地，但是说着说着，又会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吵了起来，吵也就罢了，还要叫来沈江霖和陆庭风评理，弄得他们两个小的也是哭笑不得。
陆庭风是个好胜心极强之人，自从他在唐家住下以后，发现沈江霖每日早上都要起来打拳，从此之后，沈江霖只要一起来，就看到陆庭风也早就穿戴好和他一起在旁边打拳了；沈江霖习字的时候，陆庭风又会过来看，看过之后就问沈江霖，他不能不能借一份字帖去临摹，沈江霖手头高斗南的字帖许多，不介意借他两本；沈江霖若是读书温习功课，陆庭风学的比他更晚，自律发奋到有些可怕。
只是陆庭风这个人又是极聪明的，凡事一点就通，作学问举一反三更不必说，并且他有时候见沈江霖会花很多时间去弄花伺草，便会在他身边吟诵：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胫骨，饿其体肤……
弄得沈江霖也是有些烦不胜烦，但是奈何对方是个直性子，有什么事情就当面说了，甚至沈江霖作的文章里有任何瑕疵，他都能马上给他挑出来，并且给出好几种更好的解答思路，彰显“卷王”本质。
沈江霖或许不能理解陆庭风和赵安宁的爱情故事，但是他现在真的能理解陆庭风为什么能得状元了，同时也能理解师父当年为什么讨厌陆昌言的挑刺本事了——原本闲散下来的沈江霖，也被陆庭风逼的，不得不加快进度地读书。
男人至死是少年，就算是沈江霖，也不想在自己拿手的读书上还真的被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给比下去了，否则教他情何以堪？
看到这种情况，两个老者倒是乐见其成。
这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畅快感，换一个人，都没有这种效果。
他们深有体会。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后，陆昌言和陆庭风要再次启程了，陆昌言之前一直强忍着不说，可是身体的痛苦越发严重，陆昌言只能说出了自己要归故里的话。
陆庭风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强忍着泪说自己去收拾行李，出了门眼泪水就从夺眶而出，唐公望却比年轻人看得开了许多，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唐公望早就将以往的恩怨放下了，如今躺在床上的，只是他的老友陆昌言。
“老伙计，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我那儿子是个蠢的，拿家里的庶子当个宝，真是视鱼目如珍珠的糊涂蛋，我什么都舍得，唯一挂念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孙子，往后若你还能看到，他有事求到了你们唐家人面前，还万万帮他一次，别让他孤零零地，一个人也靠不上。”
陆昌言干瘦的手紧紧握着唐公望的，如同在交代后事一般，如是对唐公望说着。
唐公望知道这次陆昌言拖着病体还要四处走动，必然就是要让他孙子认识认识以前的同僚，认认脸，结识人脉，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只要懂的人都懂，陆昌言是要将自己所有的政治资源和人脉都交托给这个孙子。
之前两个人闲谈的时候，唐公望也听了一耳朵陆家的事情。
陆家虽是豪门世家，但是里头的事情也多，陆昌言那一支，之前全靠陆昌言撑着，他儿子学识上倒是好，早早考中了进士，但是在做官上却是一般，做人更是糊涂，如今外放到外地做通判，家中正妻不带过去上任，却是带着小妾和小妾的一儿一女，他们几个关起门来过日子，对这个嫡子这么多年是不大关心的，便是写信回来，也只是一味地催促儿子读书上进，或者就是说他性子孤傲，要好好反思云云。。
从小陆庭风就是他一手教导起来的，如今要走了，陆庭风却还没有完全立起来，眼看着靠老子是靠不到了，只能拖着病体帮孙子奔走，也算是了了最后一桩心事了。
唐公望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昌言的手再也没有了力气，顿时就是一松，脸上老泪纵横。
他十分了解唐公望的脾气，哪怕那个点头的幅度再小，唐公望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再不有假的。
陆昌言爷孙两个走的时候，沈江霖和唐公望前去相送，陆庭风不是一个善言辞的人，他对着唐公望深深一揖：“唐大人，多谢您多日的款待教导，庭风不胜感激！”
然后陆庭风又抿着唇走到了沈江霖面前，男主的样貌自不必说，陆庭风本身不是那种温文尔雅那一挂的，反而是如同出鞘宝剑、锐不可当。
“沈江霖，我们届时京城再会，一较高下！”
沈江霖同他拱手，眉眼带笑，却寸步不让：“必当奉陪到底！”
陆庭风从行囊里抽出一个小包裹，里头装的是他的精心写的笔记注释，直接丢到了沈江霖怀里：“回去好好学，不要松懈懒散，到时候被我比下去了，可别哭鼻子。”
说完之后，陆庭风翻身上马，氅衣翻飞，宛如一个少年侠客，纵马前去。
陆庭风带着他祖父走了一个月后，唐公望就收到了从苏州寄过来的书信，陆昌言去了。
回到苏州的第三天，陆昌言就走了。
虽然临别前，唐公望已经悄悄让陆庭风带去了一份丧仪过去了，大家都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是得知陆昌言死讯的时候，唐公望依旧对天长叹了几声，久久缓不过来。
过去的人，又少了一个。
好在时间会冲淡一切，到年底的时候，又是过年赶集，又是沈江霖的大哥那边要成亲，唐公望帮着一起选新婚贺礼，同时又一起写了许多祝福的红联，到时候可以贴到荣安侯府的各处地方，虽然沈江霖人不在京城，但是也足以让沈江云感受到了弟弟的心意。
沈江霖原本是想在黄宁村待到后年十月的，后年年底要将二姐沈初夏送出门，大后年便是又一年的大比之年，届时沈江霖自然是要回到京城参与春闱的。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想到刚刚安安稳稳在黄宁村过了第三个新年，刚一开春，沈江霖接到了沈江云的来信，读罢信件后，沈江霖怒不可遏，将信件呈给了唐公望，唐公望看罢后，知道出了这种事，爱徒定然是没办法再继续在乡间安稳读书了，倒不如先回京城，抓紧处理了此事，别影响了明年春闱。
沈江霖收拾了行囊包袱，离开了黄宁村。
来的时候无人知晓，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当倪六姐再次不经意地经过那扇小轩窗时，发现再也见不到那个熟悉的俊逸身影时，才知道那个如同烂漫山花一般惊艳了她的少年，已经离开了，村头路尾，再也见不到他搀扶着唐老相公的身影，篱笆围成的院落里，也再见不到他笑眯眯地将花盆抱出来的样子。
随着年纪的长大，倪六姐其实早就认清了现实，像沈解元这样的人，是天上云，如何也不是她能触及到的，如今春闺一梦，总算是要醒来的。
只愿他，从此之后鹏程万里、一展所能，黄宁村小小一番天地，如何能困住潜龙在渊？
“这些年学了许多字，如今竟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了。”倪六姐自言自语地自嘲了一番，落寞地家去了。
沈江霖这次没有在路上多耽误时间，不过二十来天的功夫就到了京城渡口，一路护送沈江霖北上的齐石头见到了沈江霖的家人果然在渡口等候来接，将沈江霖的行囊包袱给了沈家下人后，匆匆和沈江霖一别，就跳上马上要开船的船只走了，离家二十多天，回去又要耗费那么久时间，他已是归心似箭。
来接沈江霖的是沈江霖的小厮知节和沈江云的小厮秋白，如今两人也是个大小伙子的模样了，知节帮沈江霖的包袱行囊放上了马车去驾车，秋白则是到车厢内，将沈江霖要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二少爷，着实周家做事太过可恨，周家便是直接退亲也是可以的，偏偏弄个平妻出来膈应人，原本还以为周家少爷只是不醉心于科举，就爱捣鼓一些有的没的，但是没想到在婚姻大事上也如此糊涂，怎么能如此施为呢！”
秋白这两年也娶妻了，小夫妻两个很是和睦，平日里虽有吵闹，但是大部分时候还是好的，如今两人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用，小家越来越红火，从来没有想过跟有些人似的，得了两钱就外头鬼混，而且他家少爷如今也是一心一意守着少夫人一个人的，所以秋白实在看不懂周家的操作。
这事说来其实很简单，周端和他大姐婚期就定在年尾，婚期已经临近了，结果到了这档口出了个大变故，周家已经偷偷摸摸娶了一个表妹为妻，然后再准备迎沈初夏过门，到时候周端两房妻子，不分大小。
周家自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毕竟做这样的事情，是要承受沈家的怒火的。
可是周端的父亲周衡给他们好父亲沈锐塞了一万两的银票，原本沈锐是要大发雷霆的，最后居然还帮着周家给掩了下来。
若不是沈江霖交代过沈江云，父亲的一举一动都要好好看着，以防父亲行差踏错连累了家人。
当时沈江霖的借口是，他的师父曾言朝堂之上有不利于父亲的言论，所以要让大哥务必看好父亲。
正是因为沈江云派人秘密监视，才在不经意间发现了这个惊天大秘！
若不然，恐怕要等到沈初夏嫁到周家之时，才会发现自己早就被家人给卖了！
沈江云又惊又怒，甚至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通，父亲就因为区区一万两银子将二妹妹给卖了？
他们荣安侯府，就差这一万两银子？
沈江云是知道两个妹妹在二弟心中的位置的，此事又关系到沈初夏的清誉，又有父亲在里面的手笔，沈江云不敢擅专，立马写了书信给沈江霖知会此事。
没想到沈江霖直接从徽州千里迢迢赶回来了。
事情出的匆忙，路上也算不准时间，沈江云只能让自己的贴身小厮秋白日日等在渡口，接沈江霖回家。
等到沈江云走到荣安侯府街角的时候，便看到他大哥一身青色官袍，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沈江云算着时间，若是沈江霖是今天的船的话，那就应该这个点到，故而这两天他下职回来就在此地等一会儿碰碰运气，没想到今儿个真的碰上了。
如今沈江云任工科右给事中一职，从七品的官职，官位虽小，但是不仅仅是京官，还是掌握一定实权的京官，六科都给事中是专门稽查六部的官员，往上可以入都察院或是进六部任郎中的位置，都是易如反掌之事，想来谋来这个官位，家中也是费了心了。
对渣爹的怒火稍微消散了一点，但也就仅此一点。
沈江云一见沈江霖就愣了一下，沈江霖已经彻底从一个小孩长成了一个少年人，身量如今只比他矮上小半个头，五官更加出挑，轮廓也更清晰了，尤其是周身的气质，与两年多前完全不同了，更加内敛温和，却不容人小觑。
沈江云见弟弟身上有了诸多变化，沈江霖见到他又何尝不是？
虽然沈江云面容身量变化不大，但许是成亲且做了官的缘故，比沈江霖印象中的形象成熟了不知道多少。
兄弟二人分别多时，虽然没少书信往来，但是薄薄几页纸，哪里能说尽平日的事情，只是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兄弟两人也不多言，先登上了马车，沈江云显然早有准备，在马车里拿出备好的常服换上，然后让知节将马车驶出去。

第72章
兄弟两个悄摸进了一间茶馆, 要了个雅室，随意点了一壶茶要了两盘点心，便坐着说起了事情来。
来不及寒暄, 沈江云心里清楚，二弟千里迢迢提前赶回来, 心里挂念的是二妹妹的事情。
“原本这事瞒的极紧，周家一点都没有透出风声来，还是我派的人经常跟着父亲, 才发现他几次登上了周家的门, 每次都是怒气冲冲，我心中疑惑, 就又买通了周家的奴仆相询，这才得知了真相。”
“那周端有一远房表妹, 是三年前上京投靠周家的, 因着是他外家的表妹，本就是有上京结亲的意思，可能是当时周端定亲的消息并没有传过去，这也没什么, 大不了那表姑娘上京再给她寻一门亲事就是了, 可谁知道周家竟然有了让周端娶平妻的意思, 想到成亲那一天, 将那女子和二妹妹一同迎进门, 真是岂有此理！”
周端与那表妹尚未完婚，但是沈江云听周家仆人的意思, 周家上下已经默认了她的身份，周家下人有讨好表忠心的，私下里称呼其为“少夫人”了, 差的只是一场婚礼了。
沈江云又说到自己调查中了解到他们的父亲居然收了周家一万两银子，准备将这个事情就此揭过，哪怕现在说这事的对象是自己的亲弟弟，他也觉得十分难以启齿。
沈江霖冷笑了两声：“这周家是欺负我们沈家男丁全都死绝了么！”
沈江霖这话一出，沈江云亦是又羞又怒，他实在不知道，父亲竟然是这样的人，这算什么？卖女求财？
这几年他和二弟已经赚下来数不清的钱财，莫说一万两银子，就是十万两，沈江云也不会为了钱财而出卖家人！
钱财便是人的胆气，沈江云如今见惯了几千几万两银子的进出，是真的没有再将这点银子放在眼里。
沈江霖走的这两年，沈江云逐渐在画坛上小有名气，从他中了进士开始，他就开始堂而皇之的走访名家，学习画技，每日下衙之后，研究最多的就是如何作画，并且帮沈江霖的《求仙记》还出了一套绘图版本，沈江云自己亲自画了二十套让沈季友放在市面上卖，卖出去的时候一百两银子一套，而现在私底下已经炒作到了二三百两一套。
普通印刷版的绘图本，二两银子一本，依旧有的是人买。
更不必说他出的这套绘图本，更是将那本《求仙记》推广向了许多不识字或者认字不全但是有钱的商人群体，绘图本的成功又反向导致原本《求仙记》几册的售卖又热卖了一波。
就沈江云和沈江霖的吸金能力，真的没将一万两银子放在眼里。
兄弟二人不知道的是，他们不将一万两银子放在眼里，可是沈锐却是十分心动的。
这些年来，魏氏管家越来越得心应手，但是随着沈江云结婚成家、自己开始当家作主，她有什么拿不定的主意都拿来同儿子说，这些年来，魏氏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回过味来了——儿子要比老子靠谱。
以前沈锐就是她的天，沈锐说一，她不敢说二，而如今，儿子才是魏氏心中顶顶重要的。
与其大把大把的银子被沈锐败了，倒不如积攒起来，留给儿子。
这是魏氏心里头最真实的想法，哪怕知道儿子如今手里头有钱，可那是儿子自己小家的钱，魏氏的心态已经变了，她如今干的这么起劲，不是在帮沈锐打理内宅，而是尽可能地帮儿子多留一点。
因着这个，魏氏给沈锐的账上预留总是不多的，荣安侯府明面上只能说是开支平衡，没有太多结余。
沈锐一直以为家中砍了一条财路，还要咬紧牙关继续补贴那些人家，确实没钱，如今周家豪掷一万两，想要沈锐不要计较此事，沈锐思来想去，觉着他家二姑娘只是个庶女，而且周家也答应了，虽然是平妻，但还是让沈初夏作大房。
沈锐便想着，这般一来，面子里子都有了，不过就是多一个平妻之位，谁家后院里还没个三妻四妾了？就算没有平妻，以后周端就不再纳妾了？
如今离成亲还有大半年时间，周家还没放出风声来，却被沈江云捷足先登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沈江霖同样沉着脸，思忖了半晌，才道：“大哥，这事咱们先不要与二姐姐说起，许多事只是侧面打听出来的，尚且有疑问处，”
沈江霖顿了一下，才道：“先将那个周端叫出来，明日我就去会一会他！”
沈江云亦是点头，确实如今二弟都到了，必得当面说清楚了，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才能走下一步的路。
兄弟两个一起回了荣安侯府，沈江霖突然结束了游学回来，府中的人是又惊又喜，只有沈江云知道内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府中多了一人，沈江霖却没见到，等到用过饭后，沈江霖才道：“大哥，怎不见大嫂？”
沈江云低咳了一声：“你大嫂怀了身孕，这几天身子不大舒服，闻不得油腥味，如今单独给她弄了吃，估摸着这个点且歇着呢。”
沈江霖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但是转念一想，他们成亲也要两年了，如今他大哥都二十一了，这个时候有孩子，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那先恭喜大哥了，今日天色也晚了，本来还想给大嫂见礼的，那便明日再见。”沈江霖真心诚意道。
沈江云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低声嘱咐沈江霖：“二弟，你大嫂如今月份还浅，她又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听不得这种事情，如今她与两位妹妹交好，若是知道了，恐不得了。”
沈江霖点了点头：“理当如此，事情解决前，不能让大嫂跟着操这个心。”
钟扶黎如今是个孕妇，在沈江霖心里，孕妇就应该当国宝一样照顾起来，一切以孕妇的心情和身体为重。
第二日一早，沈江云要上职，沈江霖摆摆手说没事，让他大哥先去忙，昨日他已经下了帖子给周端，将他约到了东大街上的一座茶楼里。
周端不傻，两年前他就知道沈江霖外出游学了，会试要在明年，沈江霖突然回来，回来之后马上又下了帖子给他，必然是为了他姐姐的事情。
也就是说，他要娶平妻的事情，这位未来的小舅子恐怕已经知道了。
周端一时有些踌躇，但是他也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将来总归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况且当年他与沈江霖相谈甚欢，这才促使他当初想要求娶沈初夏，而且自从与沈家定亲之后，沈江霖没有少给他出点子，甚至还想到了让他售卖那种便于携带的小铜炉与酒精块，因为有了这门生意，周家没少在里面挣钱。
周端是真心喜欢和沈江霖相交，拿着帖子犹豫再三，他最后谁也没说，咬了咬牙自己出来见沈江霖。
周端一露面，沈江霖已经在茶室内端坐了，茶室内茶香袅袅，沈江霖正在倒茶，见到了周端，他既不起身相迎，也无任何寒暄的意思，掀起眼皮看了周端一眼后，放下茶杯直接开门见山道：“听说周兄准备一次娶两个妻子，娥皇女英都要？”
周端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爹说沈大人已经是应了下来，为什么听沈江霖的语气，竟然不是如此？
周端脸上的少年气已经渐渐散去，只是尴尬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已经若隐若现，以前沈江霖见他还觉得他是那种理工男的纯粹，如今心态发生了变化，只觉得周端面目也变得可憎了起来。
周端犹豫再三，还是剖心说了实话:“江霖贤弟，其实我表妹十分秀外慧中、知书达理，绝不是那等蛮不讲理的女子，她家世虽比不上荣安侯府，奈何对我痴心一片，我已说了绝不负她，故而……”
沈江霖直接抬起手，打断了周端的话，面覆寒冰：“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是与不是，其他无需多言。”
周端被逼的没办法了，只能点头，然后又找补道：“只是令尊已经应下了这门婚事，而且我以后也一定会对初夏好的，我……”
“住口！”
沈江霖长眉皱起，豁然起身，几步逼近了周端，如今十六岁的沈江霖，已经比周端还要高了，立起身来站在周端面前的时候十分有压迫感，沈江霖俯视着周端，一字一句将曾经他说过的话悉数奉还：“江霖贤弟，往后我必定一心一意对待令姐，绝不让她伤心难过，若是待她不好，我悉听尊便。这话，是你在永嘉十五年十一月十五说的，你可还认？”
周端瞠目结舌，那时候他不过才十六，如今五年过去了，许多想法和见识都不比从前了，当时他少年心性，十分爱跟沈江霖玩到一处，说到激动的时候，就许下了这样一番诺言，可是大丈夫在世，怎么就必须得守着一个女子过了？
难道他堂堂一个大男子，还要为一个小女子守贞不成？这不是成了笑话了？
“我是说过这个话，只是初夏是个温柔性子，定不会如此霸道的。”周端心中思忖着今日还是将话说开，否则这个小舅子以后要记恨他了。
沈江霖退后了一步，抱臂冷嘲：“就因为家姐温柔，所以你就准备欺她、辱她？准备背信弃义，做个无耻之徒？”
沈江霖声音不高，但是字字诛心，周端被沈江霖说的满脸通红，怒不可遏，恼羞成怒道：“沈江霖，你这般说就过了！都是男人，何必说如此伤人之言？况且这事就算你再如何生气，令尊已经是应下了，两家姻亲已定，断不能改的！”
虽然周端喜欢沈江霖的聪颖，与他谈天说地时觉着他对万事万物都很有一番自己的解答，是周端认可的朋友，可是今日沈江霖如此咄咄逼人，周端平日里是个不发脾气的人，但是一旦生了气，那也是很倔的性子，半点不服人的。
沈江霖听到周端如此说，却是不怒反笑，他深深地看了周端一眼，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周端被沈江霖看的毛毛的，但是转念一想，沈江霖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虽然是解元，但也只是会读书罢了，身上又无官职，再说了，连他父亲都同意了这门婚事，他一个做弟弟的，是否管的过宽了？
周端走下楼的时候，小二迎面走了过来，对着周端笑道：“这位公子，刚刚那位少爷的茶费是二两银子，您看？”
周端脸一黑，从荷包中找出二两碎银递了过去，心里暗骂：茶没喝上一口，倒是茶资要他付，还挨一顿教训，今日早知道如此，他就不来了！
周端气呼呼地回了家，正好和周母何氏撞上，何氏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一向是个好脾气的，今日是怎么了？
周端心中憋着一股火，见到了母亲正好有了撒火的地方：“还说怎么了？沈江霖回京今日就把我叫了过去一顿臭骂，若不是您非要我娶了汐芷表妹，哪里有今天这事？！”
何氏一听这话不对，连忙屏退了左右，将儿子拉到内室，问清了前因后果，这才松了一口气，搂着儿子劝道：“那沈解元是个心疼姐姐的，只是他不了解我们家的为人，他姐姐嫁了我们家，那是掉进了福窝里，哪里就有他说的那般不堪了？”
周端听了母亲的话，心里头的火气稍缓：“我也是这般意思，只是那沈江霖只是不听。”
何氏笑了笑道：“他还是个小孩子心性，不懂这些，等他姐姐入了门，回门的时候你们琴瑟和鸣，他姐姐又夸上你几句，他还能有什么怨气？好儿子，如今沈家门庭眼看着是要起来了，你可别真和沈解元生了嫌隙。”
周端知道母亲的意思，他也不想和沈江霖置气，毕竟在周端心里，沈江霖是他第一个真正认可的朋友，只是：“母亲，若是我不娶汐芷表妹，也就没那么多事情了，何苦来哉？”
何氏扬眉：“难道你不喜她？”
周端脸上飘过两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道：“喜欢是喜欢，但其实沈家姑娘也是极好的。”
周端分辩。
汐芷表妹如弱柳扶风，柔弱纤细，声音娇婉，少年人朝夕相处之下，说不喜欢这个表妹是骗人的，但是也没有到非君不可的地步；况且，因着和沈家早早定了亲，沈初夏周端也接触过几次，再是温婉贤良不过的性子，长得还端庄貌美，想来只要是见过沈初夏的男子，都很难拒绝沈初夏这样的贤惠的女子。
沈初夏是这天下所有男子成亲前的梦中妻子的模样，貌美、温柔、贤良、勤快、德才兼备，再是挑不出错来的人儿。
何氏摇了摇头，叹息道：“儿子你不理俗务，我本不愿意拿这个事情来同你说道，只是你如今问起，我便和你说一说。你汐芷表姐是你外家人不错，但是其实也是隔了房的，算不得什么，只是如今你所有发明的那些东西，小铜炉也好，酒精块也罢，还有那会走路的时钟，都是汐芷他爹在帮我们打理，有了他的帮忙，才将生意做的那么大，每年得那么多的利，否则光靠你爹那点俸禄，也就保我们娘几个吃喝不愁，别的是攒不下来的。”
“你两个哥哥好歹都在衙门里混了个一官半职，我的儿，就你自小最令我心忧，当年汐芷他们家将她送进京城打的就是与你做妾，攀附上我们家的意思，只如今生意做的大了，利也多了，难免他们家心中没有别的想法，让汐芷做平妻，是我提出来的，虽然说在沈家面前她只能叫沈初夏姐姐，但是我也给足了汐芷面子，她先入的府，和仆人管事都熟悉，如今我也给出去了一部分管家权给她，如此她在身份上受的委屈，我也给她补回来了。”
何氏慈爱地给周端正了正发冠：“世人皆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么多年娘也劝过你了，你只不将心思放在读书科举上，如今给你聘下两家好亲事，前有荣安侯府保你不受人欺，后有汐芷家供你钱财利益，往后哪怕是等我和你爹去了，你只要守好这个家，必是不用再发愁的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
周端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眼中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端母子算计的是方方面面，处处妥帖，只是奈何沈江霖并不准备按照他们的剧本走。
回到府里之后，沈江霖到了徐姨娘的院子里，徐姨娘原本还想着儿子一走两年多，果然是想她了，先到她院里来看她，结果沈江霖又让下人将两位姐姐请过来。
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等到沈初夏和沈明冬姐妹两个到了，沈江霖让周围的下人出去，关上了房门，这才道：“有个事情，我必须现在就和二姐说清楚。”
徐姨娘和沈明冬心中一凛，还以为是姐弟两个吵了架，气氛如此紧张？
“可小弟不是昨天才回的家吗？什么时候和二姐吵过了？二姐这样性子的人，还能吵架？”沈明冬十分不解地看向沈江霖。
沈江霖没有停顿，接着道：“都是至亲的骨肉，我也不饶圈子了，我刚刚见过了周端，他承认周家准备一娶两房，除了要娶二姐，还要娶一个他们家的远房表妹，视为平妻。”
沈江霖是平铺直叙的语调，沈初夏手里原本揪着一张丝帕，闻言手一松，丝帕就晃晃悠悠地掉到了地上去。
沈明冬犹自以为自己听错了，拔高了声音惊呼道：“什么？！”
徐姨娘也是被惊住了，只是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行！”
她这一辈子，吃够了做妾的苦，她已经认了命，年轻的时候是她自己爱慕虚荣，不想做那苦力活，借着年轻貌美，果然被侯爷看中，买进了后院。
只是因为是妾，她这一辈子都直不起腰来，叫儿子不能叫儿子，要叫少爷，唤女儿不能唤女儿，要唤姑娘，儿子女儿要对着别的女人喊“娘”，这是徐姨娘一辈子心里的难受处。
可是她女儿是谁？
哪怕是庶出的，那也是荣安侯府的女儿，堂堂二小姐，如何能只做一个平妻？
徐姨娘没想过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十分的现实，便是以后沈初夏的丈夫有了新欢，那沈初夏的尊荣也是头一份的，她才是正头娘子，田地、铺子、孩子，都是她的！
平妻是什么？那是可以分掉沈初夏一切的人，这如何可以接受？
沈明冬是个暴脾气，惊呼过后拍案而起：“这婚事我们绝不同意，姐姐，我们退亲！”
徐姨娘面上也全是愤怒之色，只是到底她在沈家后院那么多年，别的事情或许她说不上话，但是妻妾之道、后宅生活，她是一清二楚的。
周家定是故意的，之前死死瞒着，如今距离成婚还只有半年多时间了，这才被霖哥儿知道了，若是霖哥儿不去问，或许就要等到婚期快要到的时候，她们才会知晓这个事情。
沈初夏已经二十了，若是把这门亲事退了，一时半会儿的，哪里有好男儿给她挑拣？
况且又是因为这样的事情退亲，难免不被人说一句“善妒”。
顶着这样的名头，又如何去找好人家？
徐姨娘左右为难，心里又很奇怪着急，不敢随意吱声恐说错了话，只能看向沈初夏，不知道初夏心里如何想。
沈初夏弯腰将掉到地上的丝帕捡了起来，揉在手心里，低垂着头思忖了一会儿才道：“既然已经定下了婚约，就不能言而无信了，那就这样吧。”
沈初夏低着头，旁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从她声音的颤抖中便可知道，她此时此刻的心情根本没有她的语气来得那般云淡风轻。
“姐姐！”沈明冬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沈江霖就坐在沈初夏的对面，他的语调依旧很平静，仿佛已经预料到她的回答：“二姐，我刚刚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里都是骨肉至亲，我有话就直说了。我当二姐你是骨肉至亲，二姐可当我如是？”
沈初夏霍然抬头，眸中泪水已经一滴接着一滴掉了下来，如同珍珠坠落，快速而干脆。
“我自是当弟弟为手足的。”
“即是手足，你心中如何想便如何说，你只告诉我一句话，你听到了这件事，还愿不愿意嫁？”
沈江霖的目光紧紧看着沈初夏，不错过她脸上的每一分表情。

第73章
“即是手足, 又如何能叫弟弟你为我操心至此？你千里迢迢从徽州赶回来，想必就是为了这个事情？自古婚姻嫁娶，都是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既然父母尚在, 又何须弟弟你如此劳心劳力？”
沈初夏终是平静了下来，说出了这样一段话，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声音只如往日一般温和, 仿佛是在安慰弟弟，又是在劝服自己。
或许徐姨娘和沈明冬一时没有听明白沈初夏话中的深意, 但是沈江霖却是已经心领神会了。
沈初夏的意思是，周家敢这么做, 她到现在也没接收到任何通知, 那就意味着父亲母亲是同意了的，既然父母同意，她还能如何？
难道还要让弟弟去违抗父母之命，为了自己和家里人闹翻不成？
大周朝重孝道, 便是永嘉帝自身也是侍母极孝的, 太后娘娘有了身体不适, 永嘉帝自己都要去亲自侍奉汤药, 最高封建君主都已经表率了, 作为下面的人，如何敢不孝？
贱民不孝可告官, 官员不孝毁仕途。
沈初夏如何都不愿意叫亲弟弟背上这样一重罪名。
她宁愿自己闭着眼嫁了，反正嫁谁不是嫁？日子总是能过的。
沈江霖一向知道沈初夏是内秀之人，哪怕自己没有说出个前因后果, 她自己心里稍微思量思量，就已经抓到了关键处。
沈明冬没怎么理解姐姐到底要表达什么，心里只有火在烧，打小这个姐姐就是个怂包的性格，什么事情都是不争不抢的，笑一笑就过去了。
可是如今，这事事关她后半辈子的幸福，怎么就能这么轻易妥协了？
明明弟弟都已经站出来要给她说话了！
沈明冬看向她姐姐的眼神，颇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意。
反而是徐姨娘，在其他事情上愚钝，但是这事上却肚里思量了一番后，想明白了关窍处，颤抖着声音问儿子：“可是侯爷已经允了？”
沈江霖没有回答徐姨娘的话，而是对沈初夏道：“二姐，你抬起头来看着我，你别想别人，不考虑任何情况，你只需要给我一个准话，这样的情况，你还愿不愿嫁，是否对那周端还有留恋？想嫁，那就只做正头娘子，断不可能做什么平妻；不想嫁，就再择新婿，我沈江霖的姐姐不愁嫁!”
“姐姐，我只要听你的真心话，然后我才能帮你，若不自救，无人可渡。”
沈初夏刚刚说完那两句话后便又垂下了头，如今被沈江霖的话语，强迫着抬起了头，泪眼婆娑间，看向了弟弟已经慢慢变得坚毅的面容，那句“若不自救，无人可渡”，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沈初夏终于明白了为何沈江霖要反复问她真实想法的意思，弟弟这是怕她对那周端有了情谊，不舍得这段姻缘，所以才会告诉她，不管她是如何想的，哪怕就是嫁，他也有法子给她保驾护航。
她与周端不过见过几面，出于礼节收过周家几回生辰礼，哪怕之前对他确实有过一两丝的好感，可是在听到他欲意娶平妻的时候，那点子情谊也就灰飞烟灭了。
她沈初夏难道是什么很低贱的人，竟是要与另外一个女子共享一个夫君？
在这个时代，娶一个平妻，可是比纳十个妾室都要打脸正室的事情。
小妾是财产、是半主半仆，实在气不过了可以打骂，甚至遇上家中出了变故，是可以发卖出去或是当仆人使用的；妾生的庶子庶女，虽然也会被分割走一部分的财产，但是那只是小头，大头永远在正妻和嫡子嫡女那边。
以沈初夏的教养，她是可以接受一个男人纳妾的，但是真的无法接受平妻，况且还是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意图到最后再告知她。
这又是将她当作了什么？
沈初夏只觉得喉咙口似乎有一块巨石堵着一般，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两手交握之时，手心全是汗，最终，她终于说道：“我是不愿嫁的。”
沈江霖如释重负。
还好，自己的姐姐不是什么恋爱脑。
若是沈初夏真的看中了周端，知道了这种情况了，依旧想要嫁入周家，那沈江霖也只能尊重个人命运，然后想方设法将属于沈初夏的东西帮她拿回来。
而如今，沈初夏自己都不愿意嫁，那还擎等着什么？
“如此一来就好办了，二姐，我私心以为周家做出了如此背信弃义的行为，实在不是良人，你也无需再为他们家伤心，剩下的事情自有我和大哥去办。”
“姨娘，三姐，此事暂时不能为外人道也，你们好好多和二姐说说话，最近几日陪着她点。”
沈江霖犹恐沈初夏钻了牛角尖，对徐姨娘和沈明冬道，见她两个连连点头，沈初夏哭的不能自已，沈江霖没有外多说什么，打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沈江霖等到沈江云下职之后，先是和沈江云通了气，兄弟两个商议之后，等到吃晚饭的时候，一起去了正院给沈锐和魏氏请安。
魏氏忙问两个儿子用过晚膳没有，听到说还没有吃，连忙叫人再叫厨房添两个菜过来，又让春桃重新布了两双碗筷。
兄弟两个也不客气，直接就快速吃了起来，姿态虽然优雅，但是下筷子的速度一点不慢，如今两人想法越发相似——等会儿有的好说一会儿，不吃饱怎么行？
魏氏心疼儿子，以为是衙门里公务繁忙、这几日又要陪钟扶黎累着了，连连夹了几筷子菜放到沈江云碗里。
沈江云来者不拒，统统吃完，然后和沈江霖同时放下筷子，喝了一盏茶，清了清嗓子后，率先对他爹道：“父亲，孩儿听说周家意欲娶二妹妹为平妻？”
沈锐正一边饮酒一边吃菜，闻言夹菜的手一顿，面露狐疑道：“你哪里听来的？”
沈江霖接着他们的话头道：“今日茶馆里遇到了周端，他说与我听的。”
沈锐心里“嘶”了一声，这还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周端这小子，怎么嘴巴就没个把门呢？他都还帮着他们周家守口如瓶呢，自己倒是说秃噜嘴了。
魏氏听了也是一惊，连连追问：“可真有此事？周家竟如此大胆？”
沈江霖见魏氏神情并无作假，想来是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于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渣爹一眼。
沈锐被沈江霖的眼神看的不自在，这几年他虽对沈江霖尤为宽和，但那是建立在父子二人并无矛盾，且这个儿子是为他长面子、获荣耀的基础上的，如今他这是什么眼神？
“周端还和我说，父亲也是应允的，父亲，儿子只想问，这是为何？”沈江霖明知故问，又加了一把火。
看着妻子和两个儿子都将眼神看向了自己，沈锐知道今天不给个说法是说不过去了，只能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道：“这事周家求了我许久，本来我是不答应的，奈何你们也知道周成祥原是我的老部下了，他们娶的那个平妻是周端的表妹，人家本就是上京来投靠的，而且周家也答应了还是让初夏做大房，我想着初夏都已经二十了，若是为了此事退亲，想来后面难找，只能忍着怒气应了。”
这话只有魏氏有些信了，沈江云和沈江霖都是知道内情的，沈锐只一味避重就轻，沈江霖心中冷笑，刚要开口，就听沈江云冷不丁道：“父亲难道是忘了您收了周家一万两银子的事情了？说了这么多，就这个最关键的给漏了？”
劲爆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直接将魏氏给炸蒙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锐。
一万两银子？！
自己竟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魏氏真是不知道自己该难过枕边人对自己的隐瞒到底，还是该气怒于自己的后知后觉，好似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被埋在鼓里。
沈锐变了脸色，他是真没想到，那周端居然连这个都说了！
顿时他也恼怒了起来，也不再详装了，只作冷酷道：“这事是他们周家理亏，我收下一万两银子也是想到时候给初夏添上几分嫁妆，将来日子好过点，你们一个个责问于我，是在质疑你们父亲的为人？”
沈江霖给了他大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对渣爹道：“父亲，我们并没有质疑您的为人，若是您准备给二姐姐添妆，那到时候是不是有一万两的嫁妆单子？”
沈锐张口结舌，那一万两，他已经花掉了两千两了，哪里还拿得出来这么多，这死小子是什么意思？
沈锐徒然恼羞成怒，将手中的酒杯一下子掷到地上，“哐当”一声，斗彩竹纹杯瞬间四分五裂，他想要用这种大家长的威严震慑住两个儿子，但是大儿子却直接豁然起身，皱着眉头强自隐忍道：“父亲这是何意？收了这一万两，是准备卖女求财，被我们点破了就生气了？”
“啪！”
一个耳光甩在了沈江云的脸上，沈江云白皙的俊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五个红指印迹！
魏氏“啊——”地一声惊呼出声，就连沈江霖也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沈锐的涵养如此低，也没想到沈江云会这么直接，直接把沈锐的遮羞布给撕了下来！
只是还没等魏氏上前去查看儿子的脸，就看到儿媳妇钟扶黎三步并作两步地快走了过来，她笑嘻嘻地对着沈锐和魏氏行礼请安，仿佛没看到刚刚那场面似的，连个眼神都没给沈江云。
沈锐怒气本来已经到达了顶点，可是对着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他还要脸，板着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钟扶黎请安过后也没走，而是站到了沈江云身边，宽大的衣袖与沈江云的交叠，暗中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才道：“刚刚大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沈锐和魏氏脸上俱是有些挂不住了，毕竟是在新媳妇面前，而且很有可能这件事会被传到钟家，那实在是有些丢人现眼了。
只是还没说什么，又听钟扶黎出口惊人道：“我明白大家的难处，公爹想要钱，夫君不想妹妹嫁到这种人家，其实这个容易的很，本身就是周家做错了事情，这银子就该是我们得的，到时候大家五五分账，公爹和婆母费了心神拿一半，初夏妹妹伤了心拿一半，这不就行了？”
这下，不仅仅是沈锐和魏氏了，就连沈江霖都睁大了眼睛，看向这位大嫂。
这“土匪”思维，高！是在是高啊！
沈江霖一开始和沈江云商量的就是劝服沈锐去退亲，大家各归各位，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大家谁也别来沾边。
可是钟扶黎却是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人，我们不嫁；钱，我们也不还！
沈江霖他们是文人思维，文人要脸，再加上沈江霖他们不缺银子，根本不会想到要这样施为，只是钟扶黎一说，沈江霖就回过味来了——是啊，就这么愚弄了他们沈家，耽误了他二姐姐这么多年的青春，骗她难受掉泪，难道还不能拿一些经济补偿了？
世上没有那么好的事情！
沈锐更是直接了，他冷静下来想想，这样竟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这样一来，到底有失风度，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一些。
沈锐犹豫，他是既想要银子，又想要面子的人。
沈江霖上前一步，恭声道：“父亲，若不然此事就交给孩儿去办，到时候定然让周家自己主动答应了此事，不损容安侯府的颜面。。”
沈锐自觉找回了父亲的威严，背起手冷哼了一声：“如此最好。”
然后便摔开帘子走了出去。
或许沈锐也是觉得自己呆不下去了。
沈锐一走，魏氏连忙上前想看儿子脸上到底怎么样了，只是沈江云此刻并不想面对魏氏的嘘寒问暖，他草草行礼之后，就快步离开了主院。
沈江霖见着钟扶黎追了上去，放下心来，魏氏已经没有心思多说话了，挥挥手让沈江霖回去歇着，命人撤了桌子，自己歪在暖榻上缓一缓。
这一天到晚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都是侯爷，为了一万两银子就要去卖女儿，他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如今想要与荣安侯府结亲的人有多少？沈江霖自己挣的银子都能把周家砸死，眼皮子咋这么浅呢！
魏氏心中嘟囔，如今她手头宽裕、知道两个儿子能挣钱，竟是对沈锐的做法质疑起来。
沈江云如今已经及冠成年，却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沈锐打了一巴掌，若确实是父亲教导儿子，打了也就打了，可是沈江云还分的清楚什么是泄愤、什么是教导，他第一次对父亲生出了极度失望之心。
他刚刚没有继续作声，不是屈从于沈锐做父亲的权威，还是沈江云尊敬他的父亲，仰望他的父亲。
在沈江云心中，父亲总是高山仰止，是他的引路人、教导者，哪怕他如今已经成家，沈锐在他心中的形象一直是高大的。
可是今日，沈江云忽然发现，原来父亲，也不过如此。
一样的世俗，一样的做事顾头不顾尾，甚至还贪婪、对子女根本没有真正的慈爱之心！
一个从小养到二十岁的女儿，说嫁给周家做平妻就去做平妻了，只要一万两银子，他就能欣然接受了？
面对儿子的质疑，他恼羞成怒，说打就打，他何曾顾及过他这个做儿子的脸面？
他沈江云已经不是那个稚龄小儿了，如此行为，如何能让他接受？
这么多年，父亲的诸多作为，沈江云看在眼里，并不是没有过疑惑，只是因为对父亲的崇拜和尊敬，沈江云都压了下来，可是在今日，这一切都爆发了。
沈锐在沈江云心中高大的形象顷刻瓦解，沈江云终于站在了一个新的角度去审视他的父亲，他并没有太多的愤恨，而是霎然间明白，父亲也非如此伟岸之人。
承认父亲或许是个有道德瑕疵的人，甚至比承认自己有诸多不足更加让沈江霖难以接受，但是今日，他不得不去承认。
钟扶黎速度很快地追上了沈江云，沈江云刚刚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没有注意到钟扶黎就跟在后面，如今注意到了，立马停了下来折身去扶钟扶黎：“娘子小心一些，早上不还有难受吗？”
钟扶黎看着沈江云脸上明晃晃的五根手指印，但是对着自己却是依旧带着笑意，眉眼温柔，连语气都是极轻的，仿佛就怕刚刚的事情吓坏了她似的。
其实刚刚那点阵仗哪里能吓的到她，她当初在她爹大营里的时候，不知道看到过多少次将士被打军棍受罚的，只是他们那些人都是因为违反了军纪而受罚，哪怕打的再狠，最后也是心服口服的；而沈江云所遭遇的，虽然一个巴掌他受得住，但是更难过的，恐怕是在心里的。
钟扶黎牵住沈江云的手，在他有些惊愕的目光中，与他十指紧扣，难得展现了独属于钟扶黎的温柔：“我没事，今天这孩子还算安稳，可能它知道它爹今天受委屈了，所以乖乖地一点都没折腾我，让我赶紧过来救场呢！”
沈江云被逗笑了：“它三个月都不到，就能知道疼爹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沈江云忽然收了笑，反手握紧钟扶黎的手，钟扶黎的手掌纤薄，手指修长，但是掌心却有着一层薄茧，这是她常年刻苦习武的印记，与普通的京中贵女不同，充满了力量感，在沈江云此刻混乱虚弱的时候，给予他更多的力量支撑着他。
他抬头看向夜幕，今夜繁星满天，仿佛一颗颗闪烁的宝石镶嵌在一块黑绸之中，如此神秘又美丽，沈江云看向看不见的远方，缓缓道：“扶黎，我以后一定会学着做一个好父亲的！”
钟扶黎侧过头去看他，展颜二笑：“嗯，我相信你。”
过了两日，沈江霖拿到了沈锐写的退婚书，派人送到了周府，周家人看到了这封退婚书后，简直就是大惊失色，沈锐在退婚书中强烈谴责了周府的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之行为，坑害了沈初夏数年青春年华，如今两姓之好已经无法结成，勒令他们交回定亲信物，且将给沈锐的一万两银子作为对沈初夏的赔偿。
何氏吓到了，拿着这封退婚书去找周成祥，周成祥一目十行地看完，也是十分震惊，没想到沈锐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原本周成祥想着这里面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一开始沈锐是答应的，而且银子都拿了，说不嫁就不嫁了？总不能这么办事吧？
结果，人家还真准备就是要让他们人财两空！
“就算不结亲，送上一份上千两的赔礼也已经算是客气了，这荣安侯府是没见过银子吗？居然要眛下我们一万两银子，荣安侯府是想钱想疯了吗？”何氏慌了神，她无法理解荣安侯府竟然这般小人行径，但是想到真的要放弃这门亲事，她是极不愿意的。
再联想到前几日那沈解元将儿子约出去痛骂了儿子一顿，何氏心里已经隐隐约约知道，此间定然是那沈解元的手笔。
周成祥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看来沈大人还是准备听这个儿子的，毕竟是解元，明年就是春闱，一个进士名额是稳的，便是尊贵如侯爷，也得考虑考虑儿子的心情。”
周成祥将心比心，若他的庶子如此出息，自己定然也是要维护一二的，一万两虽多，和儿子离了心却不值当。
只是，“想要平白无故吞下我们家一万两银子，沈大人未免胃口太大了一点，若是他们真敢这样做，那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们家了，我便让他们家女儿身败名裂！”
周成祥眯起眼，眼眸中闪过凶光，他们家家世虽不如荣安侯府，但是也不能被人这样欺负了去，自古以来，流言蜚语对于一个女子的杀伤力都是极大的，周成祥觉着，以此作为威胁，就不怕荣安侯府不妥协，到时候自己再作大度舍去几千两银子，也好了结了这桩事情。
只是还没等周成祥正式实施这件事，周端就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语无伦次道：“沈家是否要求退亲，还要求赔偿他们一万两银子？”
见父母点头，周端立即惊慌道：“父亲，答应他们，一定要答应他们！”

第74章
周成祥与何氏一惊, 连忙询问周端到底是何原因，周端道：“今日沈江霖给我写了一封书信，里面将我这些年来做的那些东西的原理工艺都写了出来, 你们看。”
周成祥和何氏看完之后就沉默了，都不傻子, 沈江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今天可以把这些方子写给他们看，也就可以写给其他人去看，之所以周家这么多年安安稳稳赚了这么多钱, 不就是全靠这些技艺吗？
技艺这些东西, 一向是不能外传的，一旦泄露出去, 以后他们还靠什么挣钱？
何氏尚且还在犹豫，周成祥却寒着脸道：“答应他！”
何氏面色有些扭曲道：“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周成祥漠然地看了一眼发妻, 冷声问道：“这些东西, 卖给别人，可还值一万两银子？”
何氏不说话了。
这些年来都是她与娘家人在打理这笔生意，其中所得之利，何氏最是清楚不过, 这些东西, 何止只值一万两银子？
何氏一下子倒坐在了椅子上, 颤着手支撑着自己的额头, 心里是一阵阵的惊涛骇浪, 原本以为荣安侯府是好说话的，谁知道竟然是到临头突然反悔, 还摆了他们家一道。
周成祥心里又何尝是滋味？
他当年是沈锐的下官，后来因着儿子捣鼓出来的东西拿出去卖，一下子所得颇丰, 拿到这些银子上下打点，再加上周成祥本身也是个爱钻营的人，这些年来爬到了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的位置上，辅佐东宫。
如今东宫太子渐渐长成，已经及冠，文韬武略样样不俗，将来登顶、继承大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周成祥想着自己早早下好了注，占好了位置，将来一个从龙之功定是少不了的，如今虽然官位上和沈锐平起平坐，但是他之未来没有上限，他今年也不过才四十八，身体硬朗健壮，再干二十年，都不是问题。
而到那个时候，荣安侯府，又算得了什么呢？
周成祥的膨胀，让他不满足于沈锐只是将一个庶女嫁给自己，沈家虽然出了一个进士一个解元，可是大的还在六科熬资历，小的前途还不确定在哪里，自己的老上官沈大人么，仕途早就已经定死了，十来年了原地打转，被陛下扔到角落里发霉。
故而，当何氏试探着提出娶平妻这个主意的时候，周成祥同样是心中一动，既然嫁过来的庶女注定带不了太多嫁妆进来，为何不将小何氏同样娶进家门，沈大人那边的人脉关系不用断，小何氏父亲必当更加尽心尽力为他们办事。
如意算盘打的很好，况且周成祥与沈锐共事多年，自认为十分了解沈锐的脾气，一个庶女而已，沈锐不见得会多放在心上。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更没想到的是，那个沈江霖居然还有这么一手，周成祥难免心中狐疑：“你与那沈江霖之前交好，是不是在那个时候，你泄露了口风？”
周成祥知道自己小儿子是个呆头呆脑的，除了在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有些天份，人情世故、仕途经济方面，他是一问三不知，周成祥想着既然被沈江霖抓到了把柄，定然是自己这个蠢儿子什么都往外说的缘故。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沈江霖本就是个奇才，听了之后记在心里，到这个时候拿出来发难，也是说得通的。
周成祥心里疼的滴血，一万两白银啊，哪怕这几年自己打点掉的银子，也就这个数额了，如今不仅人财两空，还与荣安侯府交恶了，若不是自己这个蠢儿子，何至于就到了这个地步？
周成祥骂人的话都已经到嘴边了，却听周端摇头道：“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当年沈江霖帮我想的主意，许多想法都是他给出和完善的，我才做得出来这些，他本就知道的。”
周成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两眼一黑，就连声音都因为扬起来变得尖利起来：“所以这些年来，你做的那些东西，都是沈江霖的帮忙？”
周端虽不想承认，但是也只能无奈点头。
他是比普通人懂的多一点，但是在天纵奇才的沈江霖面前，他是自愧不如的。
沈江霖不仅仅能提出想法，还能帮助他落实和运用到实际里面，而他更多时候只是兴趣使然，根本想不到这么深。
若是之前知道人财两空、受沈江霖威胁，周成祥还只是愤怒的话，如今他看周端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一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儿子醉心于这些奇技淫巧之物，虽然这次因为不谨慎被人偷了方子技艺，从而威胁到了周家，可是只要有周端在，再整出一些东西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当周成祥明白过来，他们周家最赚钱的生意，居然全部都是仰赖沈江霖出的主意的时候，他连掐死周端的心都有了！
所以，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既然是靠着沈江霖挣的银子，他们母子怎么敢想，怎么能想出这样的主意，还要娶平妻？？？
周成祥气的差点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
他直接一扬手，狠狠打了周端一个巴掌，一个巴掌还不解气，反手在另外一边脸上又打了一个巴掌！周成祥虽是文臣，但是常年锻炼、手劲极大，两巴掌打下去，把周端打得耳朵嗡嗡直响，因着周成祥手上有戴扳指，直接将周端的脸打破了皮，脸上留下了一道血迹。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何氏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忙去搂已经被打懵了的周端。
周成祥看着他们母子，气到胸口疼：“蠢材！废物！”
周成祥再也不想看他们母子一眼，直接摔门而去，气怒到了极致。
周端讷讷不敢言，一直等到周成祥走了，都不敢挪动一下、发出半句声音，显然是被他爹吓坏了，何氏抱着周端放声痛哭。
何汐芷从下人口中听到了沈家已经和周家退婚的消息，心中先是一喜，然后又是担忧——好似周端表哥已经好几日没有来看过她了，难道表哥中意的还是那沈家小姐？
何汐芷本就是个爱多思多虑的，天还凉着就开着窗，迎风洒泪哭了一场，她本就身子弱，情志不顺之下，自然而然就受了风寒倒下了。
周家下人心中暗道：就这样的身子骨，哪里能做正妻？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到底是娶她来照顾三少爷的，还是要三少爷照顾她？
周端不知道旁人是何想法，原本他还十分可惜自己竟然与沈初夏断了缘分，可是被他爹连打了两巴掌，他是彻底对沈家恨上了，不仅仅是对沈江霖，就是沈初夏他也觉得这个女人心机深沉，不想嫁可以，何必如此行事？
对比起沈家的绝情决议，何汐芷就显得可爱可亲了一些，周端听闻她病了，忙不迭去照顾安慰，何汐芷同样抚慰了周端被他爹打碎的心，倒是两人感情比之前更好了一些。
周、沈两家退亲一事，到底还是传了出去，一来两家要各自嫁娶、须得放出风声来，二来当事人如今都是大龄未婚了，事到临头才退婚，其中自然有蹊跷，世人都爱听八卦，很快就有诸多传言传了出来。
只是两家俱都讳莫如深，没有人站出来解释过一句。
沈初夏居于内宅之中，不知道外头的纷纷扰扰，只知道自己的这桩亲事退了。
刚刚知道亲事黄了的时候，沈初夏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的是对未来的忧思和彷徨。
她已经二十岁了，原本嫁妆全部备好，只等着发嫁，如今退了亲事，匆匆忙忙之下，哪里能找到什么好的？
只是若再留在家里，又成什么样子了呢？便是哥哥嫂嫂、弟弟妹妹不说什么，父亲母亲可能忍受外头的闲言碎语？
甚至沈初夏都想，若不然跟着祖母吃斋念佛去，干脆就断了嫁人的念想算了。
沈初夏心中有事，但是却从不主动与旁人说，就算是面对自己的亲妹妹，她也会敛下愁绪，只以笑颜相对。
妹妹已经许好了人家，是大哥的同门殷少野，大哥从小交好之人，人品信得过、家世好、长得也好，过两年两人就要成婚了，又何必拿自己的烦心事让妹妹对未来产生忧愁？
殷家是在沈江云和沈江霖同时考中举人，且沈江霖又是解元之后，由殷父主动拍板带着儿子上门求娶的。
殷少野本就与沈江云、沈江霖兄弟玩的好，再加上他是个喜爱长相漂亮的人，沈家兄弟如此相貌，他们的姐妹又哪里能有差的？尤其是沈江霖的亲姐姐，殷少野求之不得。
等到两人见过一面后，殷少野是十分中意沈明冬的，沈明冬样貌明艳不可方物、性格爽利泼辣，殷少野觉得她鲜活有趣，一点都没有那种别家女孩儿唯唯诺诺的样子，殷少野又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最怕娶一个沉闷女子为妻，沈明冬十分符合他的心意。
两人婚事就此定下，双方俱都满意。
沈初夏便想着，自己不如意也便罢了，可不要影响了妹妹待嫁的心情。
沈初夏便是这样一个性子的人，润物无声、细致周到，但凡是被她装在心里的人，她永远会用一种最温柔坚定的方式默默守护，哪怕是至亲，也永远不会想要去让对方麻烦难受。
所以，当沈江霖拿着一叠厚厚的银票，问她准备是就放着还是愿意去置办点田地铺子的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两家退亲了，周家还要赔偿她五千两银子？
这可是整整五千两！
就是沈初夏再不知道外头的事情，但是她是见过自己的嫁妆单子的，家中为她准备的所有嫁妆加起来，也不过是三千两银子，这里面还包括了各种家具、她一年四季的多套衣服、嫁妆头面首饰、各式摆件以及一千两的现银。
便是这些，沈初夏已经很满足了，因为周家不算门第很高的人家，荣安侯府将她嫁到周家是低嫁。
人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媳，京中很多官宦人家嫁庶女，都是为了结交人脉而去的，根本不会考虑到她们未来的日子到底好不好过。
而她的婚事，有兄弟帮她筛选，有嫡母为她操持，没有人为难她，甚至沈初夏心里清楚，就是真的是平妻嫁过去，虽然她是受了很多委屈，但是比起一些更恶劣的人家，那周端到底心思还算单纯的，不是那种动则打骂女子、赌博吃酒、眠花宿柳之徒。
她的三千两陪嫁，相比于和她差不多家世的庶女，已经是很不错的一份嫁妆了，靠着这份嫁妆，对她未来都是一个保障。
然而现在，她弟弟竟然直接拿了五千两银票给她，这实在是把沈初夏有些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现银，便是放在匣子里，也是厚厚一层，她连碰都不敢碰。
“二姐，你不要感谢周家，这里面的事情我认为你是应该知道的，你听我细细道来。”
沈江霖从不小觑这个姐姐的智商和头脑，她是当事人，她有权利知道一切的前因后果，而不是由他自作主张，在里头隐瞒什么。
听到父亲原来本想用一万两银子把她就这样“卖”给周家，沈初夏脸上的表情既惊又伤，只是那样的情绪不过一闪而过，其实在她心里，沈锐远没有弟弟来的可信，便是大哥沈江云，在沈初夏心中的地位也远在沈锐之上。
她没有如同沈江云一样，有什么父亲形象在她心中破灭的感觉，因为在沈初夏心里，父亲只是果不其然做了他“该做”的选择而已，是大哥和弟弟，帮她挽回了这一切。
“小弟，这银子我便不收了，你和大哥分了去便是，我一个在后院生活的女子，给我不过积灰，能使出什么银子去？”沈初夏哪怕心动，可是她并不觉得自己该拿这些钱。
大哥和小弟是男子，大哥刚刚成婚，正是要用钱的时候，小弟马上也要步入官场，人情往来哪能少了银子？
沈江霖叹了一声，有时候太过的善解人意也让人头疼。
他问沈初夏：“二姐，你是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花这笔银子？”
沈初夏摇头。
沈江霖低笑了两声，将匣子合上塞入袖袋中去：“既然如此，那弟弟就帮你花了吧，到时候你别怨我就行。”
沈江霖说完这个话没过两天，沈初夏收到了一个小木匣子，还是上次沈江霖放银票的那个，是大嫂拿过来的，笑吟吟地叫她打开。
沈初夏狐疑地打开，便看到里面有一叠纸，拿起来一张张看过去，竟是一堆的契约，田契、地契、京中的三处铺子并城西一座两进小宅院。
“前两日休沐，他们兄弟两个在外头跑了一整天，田契地契都是托了关系买的，正好有个官员坏了事，被摘印了，你大哥就帮你抢了两块京郊良田过来，一共是四百亩，这里就花了两千两，那些佃农都是现成的，你大哥的意思是之前是收他们五成的租子，既然咱们家低价收回来了，就收他们三成租子如何？这样他们干的精心也少生事情。”
“剩下三千两，那个两进宅院是比了好几处霖哥儿作主买下的，得一千两银子，虽然比市价贵一些，但是地段好、闹中取静，且前任主人是个爱侍弄宅院的，小弟说你见了必定喜欢；另还有两千两，就买了三处铺子，虽不大，但是市口好，还是那犯官家的，价格虽然没便宜什么，但是三处铺子拿下来后，便是租出去每年也能有二百两银子的利，你看看可还有不妥当的？”
钟扶黎为人豪爽，说话做事都是很爽快的，将这几处花销，为何买如何买都给沈初夏说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京郊良田价贵，一般要十两银子一亩地，两千两银子卖下四百亩相连的地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沈初夏和沈江云一样心善，农人生活艰难，让出两成的租子沈初夏是极为愿意的；而其他的宅子铺子，她非常信任大哥和弟弟，他们都帮着奔走过看过，哪里有错的？
看着这一张张契约上都写了她的名字，且有官府的盖章印鉴，沈初夏甚至是有些不敢置信的——这些，便都是她的了？
往后，她也是一个有铺子、有田地、有宅子的人了？
沈初夏甚至萌生出一种大胆的想法，便是此时让她立个女户出去过了，她也能将日子给过好了！
之前的犹豫忐忑、心头烦扰，似乎在这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一样，沈初夏甚至觉得自己之前是否一直在庸人自扰？有这样全力帮忙的家人，她竟然还会自怨自艾、感觉前途未卜？
什么前途未卜，她身后那么多的靠山，她应该有足够的底气去迎接未来的生活才对！
钟扶黎好似看出了两分沈初夏的想法似的，将沈初夏拉起来坐到暖塌上，搂着她的肩膀亲密道：“初夏妹妹，你知道为什么我当时敢四处选夫，不怕名声坏掉吗？”
钟扶黎自曝当年短处，沈初夏敬重她这个嫂嫂，不敢说话。
钟扶黎灿然一笑，推心置腹道：“因为我知道，我的依靠从来不是什么未来的夫君，而是我父亲、我兄弟，还有我自己。”
“我早就想过了，我一身的武艺，便是真的碰上什么爱动手的男人，我就把他打的满地找牙；若有不敬我的、心中有想法三妻四妾的，我就叫我爹出来谈和离，到时候孩子嫁妆全都带走，我就不信我爹出面了，谁还敢在那边说三道四，只要我爹做一天总兵，他们就得服他一天！”
沈初夏睁大眼睛看着钟扶黎，联想到自家大哥的处境，慌忙想给大哥说两句好话，钟扶黎豪气挥手：“别怕别怕，你大哥是个好的，他才不是那等凡夫俗子，你看我们成亲这一年多，我们何曾红过脸？便是我现在有了身孕，你大哥也还是日日守在我身边的，他曾和我许诺过，这辈子绝不纳妾。”
说到沈江云的时候，钟扶黎忍不住散发了一丝温柔之色，沈初夏竟是不知道他大哥竟然有过这样的诺言，但是即便不知道内中细节，只看着他大哥平日里的一言一行，后院果是干干净净的，确实很多男子在正妻怀孕后会留宿在妾室房内，可是沈江云却还是如同往日一般，便是嫡母魏氏也没说什么。
这一来自然是她大哥人品好心性好，这二来，何尝不是钟家给钟扶黎的底气？否则依照她嫡母的脾性，说不得是要插手大哥的房内事的。
钟扶黎拉起沈初夏的手，看向她的双眼，郑重道：“既然我都可以，你为什么就不可以？你的大哥、弟弟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他们一心一意待你，男人在外头拼搏，不就是想让自己爱护的女人过得开心吗？便是他们帮不上的地方，你还有我这个嫂嫂，你还有未来妹夫家，我们不是一个人在生活，我们背后有的是底气，你可明白？”
“这一次，咱们擦亮了眼睛好好挑一挑，你把你想要的夫婿的条件摆出来，别总想着年纪身份，但凡咱们看不上眼的，无论别人吹上天去，也不嫁，好不好？”
沈初夏眼泪水在眼眶里打滚，她知道大嫂拖着怀孕的身子，是特意来宽慰她的，是告诉她，哪怕前面看不到路，也没有任何可怕的地方，她的身后有那么多爱她支持她的家人，她不应该把自己看的那么低。
她是值得的。
这颠覆了沈初夏一直以来的想法，她总是一个牺牲者的心态，去成全别人，却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去考虑过。
可是她的家人却告诉她，她的幸福、快乐，才是他们真正在意的，其他的一切都不过是浮云。
沈初夏哭倒在了钟扶黎怀里，眼泪水都浸湿了钟扶黎的衣襟，钟扶黎也只任她哭，一下一下拍着沈初夏的后背，让她去宣泄这一段时间憋闷在内心中的彷徨焦灼。
站在窗口下原本想进去的沈明冬听了全场，她忍不住眼中也落下泪来，用手帕擦去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能有这样的家人，真好。

第75章
时间一晃入了夏, 人们总是很轻易地忽略掉时光的匆匆，但是看到钟扶黎日益隆起的肚子，便发觉时光流逝。
荣安侯府久不有孩子诞生, 再加上这是沈江云的第一个孩子，就连卫老夫人都几次叫钟扶黎到她那边去, 陪着她一起抄经念佛了几日，给她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钟扶黎原本不信这些神鬼之事，更不信教, 但是如今肚子里有了孩子, 止不住就会胡思乱想一些，便耐下性子来, 和卫老夫人一同念了几日佛经。
其实钟扶黎嫁入荣安侯府后，一开始也过得并不顺遂。
钟扶黎从小长在边塞之地, 那边民风彪悍、女子出来干活的比比皆是, 没有人觉得女子出来抛头露面有什么不对。
而到了京城，她娘便拘着她，有时候她只有入了夜才偷偷翻墙出去玩耍一番，后来与沈江云定了亲事, 更是被她娘抓紧时间学各种规矩礼仪, 好赖在成亲前学了个七七八八, 不至于在外人面前露出了马脚。
后来钟扶黎和沈江云成亲之后, 虽然沈江云待她是一心一意的, 性情又温和，只要有了空闲时间便陪着她, 但是男子自有自己的天地，沈江云当时中了进士后，得了几个月的假期, 之后入职六科，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更多的时候，钟扶黎是要在荣安侯府后院里对着婆母魏氏的。
一开始的时候，魏氏哪怕知道钟扶黎可能是将门之女，规矩礼仪方面不如京中闺秀，但也没有想到，日常相处之中，竟然是这样的情况。
虽然魏氏没想过给钟扶黎立规矩，但是婆婆和儿媳之间，也总该有些来往吧？毕竟都是一家人了，也不该如此生疏。
结果钟扶黎过来请安的时候，魏氏为表示亲近，让钟扶黎过来给她梳头，钟扶黎倒是说过自己只会几个简单的发髻，魏氏想着不过是在家中也不出门，就表示无碍，梳她拿手的便是。
结果，魏氏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快被拉扯掉了，头发不知道被梳掉了多少根，最后感觉整个天灵盖都要被掀起来似的，被钟扶黎梳了一个紧到极致的发髻。
新媳妇刚刚进门，还是高门娶的儿媳妇，魏氏也不敢摆脸色，原本是想梳完了头发再和钟扶黎两人在花园子里逛一逛的，如今只能推说一会儿还要回管事的事情，先打发了钟扶黎出去，然后连忙自己拆了发髻，重新梳过，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等到钟扶黎晚上再来请安的时候，便看到婆母魏氏重新梳了一个发髻，就马上明白过来自己早上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钟扶黎知道京中贵妇喜欢把头发梳得紧紧的，不能有一丝头发丝落下来，仿佛落下来了就显得不端庄了似的，所以钟扶黎梳的时候也是花费了心思的，再加上她自来力气就大，确实是把头发给梳服帖了，可她哪里晓得，人家梳头发都用头油，她自来不喜欢头油，就没有这种习惯，是完全硬梳上去的。
再有新媳妇入门，是有要给长辈烧一桌菜的习俗的，哪怕是荣安侯府这样的高门，也免不了这样的习俗，虽然荣安侯府有厨子，但是这是新媳妇贤惠的展示，所以当钟扶黎忙活了一下午，烧了十道菜端上桌的时候，魏氏简直是眼皮直跳，拿着筷子都不知道该下箸哪一道了。
不是菜叶烧黄了，便是肉烧的半焦，一道简单的素汤，上面漂了一层荤油，更有点心桂花酥，竟是散在盘子里的。
沈锐是只喝酒不吃菜一言不发，自己儿子是面不改色地吃，吃完还说“好”，沈江云每吃一口，魏氏心里就会“咯噔”一下，等这顿饭吃完，魏氏从此以后再不敢叫这个儿媳妇下厨房了，生怕把沈江云吃傻了。
这些也就算了，反正荣安侯府不缺下人伺候，可是钟扶黎每日天不亮就跟沈江云一同起来，起来后两人一起到府中的小校场，沈江云如同往日一般扎马步打拳，魏氏原本以为就算钟扶黎是将门虎女，最多也不过会些花拳绣腿，谁知道她听校场里的武师傅大肆夸奖钟扶黎的武艺高深，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精通。
把魏氏听的额角青筋直跳。
魏氏原本还想敲打敲打钟扶黎，成了荣安侯府的儿媳妇，务必是要贞静为佳，结果，当她在校场上看到钟扶黎一拳劈开三块砖的时候，魏氏眼睛都差从眼眶里脱出来了，从此再不敢当面多说这个儿媳妇一句。
魏氏有心想和沈江云说一说，让他还是管教一番钟扶黎，让她不要作什么出格之事，但是沈江云口上称是，实际上钟扶黎照旧如此。
魏氏心里好不舒服，心里头想到：这便是人家说的娶了媳妇忘了娘罢！
为着这些事，魏氏心中存了气，对钟扶黎便是面上淡淡的，钟扶黎也是颇有傲气的女子，婆母对她冷淡，她更不会主动贴上去，两人之间处下来就只有一份面子情在。
好在后头钟扶黎有了身子，魏氏这才转忧为喜，最近时常过来关心钟扶黎的身体情况，并且和她讲了不少育儿经，这些都是钟扶黎完全空白的领域，她倒是能耐下性子来听魏氏去说，且觉得说的有道理的地方，还拿出纸笔去记。
魏氏总算在育儿方面和钟扶黎有了话题聊，且钟扶黎还态度如此恭敬，算是让婆媳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下来，不再如同以往那般仿佛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沈江云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尽量两面维持平衡，到现在也是松了一口气——他心里清楚，要让他母亲彻底接受钟扶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在这之前，他只能尽力安抚、调节，有时候甚至还要两头瞒。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好在如今祖母有时候也会插手一番家中事务，有了祖母的关照，他母亲便不敢太过刁难钟扶黎。
沈江云心中是很爱重钟扶黎的，在遇见她的时候沈江云就知道钟扶黎是怎么样一个奇女子了，当初自己准备要娶钟扶黎的时候，二弟就告诫过自己，既然欣赏了对方的与众不同，就要呵护好这一份与众不同，不要让她在后宅生活中消磨了一切的棱角，最后互相怨憎。
沈江云从不敢忘记这句话，且深以为然。
沈江霖帮沈初夏处理了周家退亲的事情后，总算消停了两天，开始有空去处理一些其他的事情。
一走就是两年多，沈江霖先是考察了一番如今沈氏族学的情况。
当年和沈江云一同参与进士科考的沈氏子弟都没有上榜，都是止步于举人。
确实举人到进士，看似只是更进一步，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沈江霖对他们都非常熟悉，针对每个人都给出了一些未来的建议，如今有些人考中举人之后就开始往外寻找入仕途的契机，如在县学做教谕，如县丞或是主簿，如国子监博士等等，并非举人就不可以做官，其实举人就已经具备了做官的资格，只是起点比较低，官职一般是正九品或是从八品，有门路或是举人名次高的也可以从正八品起步。
当然比起进士来，举人做官继续往上爬就要艰辛许多，但是对于沈氏族人来说，能有一层官身在身上，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这些年来，沈万吉和沈青禾考取了举人之后，就听从了沈江霖的指点，直接放弃了会试，如今外放到地方一人做主簿一人做县丞，官都做了几年了，哪怕是在官场的底层，两人也是混的如鱼得水，小家经营的红红火火。
另有这几年考上来的三个举人，沈贵生、沈贵明兄弟以及沈越都是在读书上很有天份的，虽然上届会试没有得中，但是这三年来一刻都没有停歇过，一直在认真努力地读书。
就是不想努力也不行啊，霖二叔哪怕外出游学了都没有忘记过他们，不仅常常派人过一段时间就送他的读书笔记回来，还让江云叔经常过来关照他们，有什么疑难之处帮他们答疑解惑，甚至还帮他们引荐了大儒秦先生，让他们得以时常拿自己的文章前去请教。
族学中的“图书室”中已经有了上千册书之多，但凡市面书肆中有的书这里能看到，没有的书，例如各类名家珍本注集，霖二叔都会帮他们托关系找过来，他们尽管抄，尽管读，就没有霖二叔弄不来的书籍。
沈贵生曾经自己偷偷算过一笔账，光是沈江霖这些年花在“图书室”上的银两至少三千两以上，更不用说，他们这些考中了秀才的考生，还能时常得到霖二叔的补贴资助，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若是这般还不好好用心读书，不能考出个名堂来，那他们也太愧对霖二叔的用心了。
在这些人心中，沈江霖给予他们的一切，甚至高于了荣安侯府，沈江霖是他们族中的长辈，更是他们的“半师”，很多人都是依靠着沈江霖的笔记才能在学业上一步步取得成功的。
他们早就私下里商量过了，等到和霖二叔一同入了官场，必当以霖二叔马首是瞻！
除了他们这些举人，这几年陆陆续续沈氏族学里又出了十来个秀才，张文山因为年纪和身体的原因退了下来，如今在沈氏宗族中任教的是张文山的大儿子张润，张润是沈江霖同一届的举人，如今一边在沈氏族学里任教，一边也在备考明年的春闱。
因着沈氏族学人才的大爆发，渐渐打出了名气，京城中许多有适龄子弟又找不到门路的人家都愿意将孩子送到沈氏族学中来学习，并且都是捧上丰厚束脩的。
一开始沈锐并不同意，颇有些敝帚自珍的自得之感，觉得族学里这些年来取得了这些成就，自然是要将学习的方式方法藏好，不要被外人随意窥伺了去。
当时沈江霖刚刚离开京城，沈江云心中有些犹豫不决，还是去信问了沈江霖拿主意，沈江霖直接回信，让沈江云帮忙选拔人才，哪怕自己出钱出力，也不能将真正的人才往外推。
在这个年代，人情来往之中有很重要的一处便是同科、同年、同榜，只要带上这个“同”字，读书人之间就能有说不完的话题。
如今既然有现成的学生送到他们沈氏族学面前，而他们需要的只是从中选拔出佼佼者，就连学费等一应开支都可以他们自己承担，盈利是小，人才为大。
短视与封闭只会让人停滞不前，只有开放与交流，才能共同创造出一个更加辉煌的成果。
最后沈江云花了不小的力气说服了沈锐，再开一个班接收外面来的学生，如今沈氏族学中的秀才人数已经达到了二十几人，初见人才蓄水池的成效。
沈氏族学目前一共招收的学生有一百五十余人，一百人中有本宗族的人，还有与沈家连了宗的沈万财那边的适龄读书孩童，剩下的五十人则是对外招的学生的人数，并且重新将这些人分了三个班级，第一个班级是启蒙班，专门教授七到十二岁的孩童开蒙，然后是初级班，主要以考生员为目标，剩下的一个班级则是高级班，主要是由已经有了功名的学生组成，这个班级的学生并不要求每日上课，以一旬两次的互相交流知识为主。
并且沈江霖会每年要求族学里对这些学生进行一次考核，考核分为日常表现、品行性格、勤奋状态以及每月的考试成绩进行综合评定，对于一些并不适合走科举之路的学生，也会另外安排老帐房和掌柜管事进行实务的培训，等于就是另外有了出路。
这般一来，沈氏族学中几乎每个学生都能各得其所，不愁没有前程在。
因为考核的严格，以及前一批和沈江霖一届的师兄们，都是拼命读书学习的榜样，如今这些人不管是做官还是去做其他的行业，都取得了一定的成就，这更加刺激了后来者发奋读书，整个沈氏族学的学习风气恐怕在整个京城都难找到第二家，就连族学的门口都重新换了两张匾额，分别为“厚积薄发”以及“天道酬勤”。
沈江霖走了两年多，其实对族学是有些放心不下的，毕竟他在其中花费了不少的心力，如今见一切运行良好，便知道他走的这两年里，沈江云没有少在里面花力气。
当他在黄宁村过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时，沈江云正在帮着他在京中负重前行。
他大哥，终于也从一个软弱天真的少年，成长为如今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沈江霖心中莫名有了一种“好似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有了一番成就”的欣慰感。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沈江霖出门去族学的时候还艳阳高照，在族学待了大半天，刚准备出门回府，天上就开始风云突变，一场大雨瞬间倾盆而下，沈江霖立在屋檐下，看着从檐角不停掉落下来的雨滴，无奈只能立住了脚步，在族学的“图书室”里看了近一个时辰的书，等到云收雨歇才打道回府。
大雨虽然停了，但是因着刚刚那一场大雨，青石板路上积了不少的水坑，再加上有些路依旧是黄土路，更是泥泞不堪，沈江霖的袍角下摆难免不粘上泥水，刚走过大门，门房里赵二就钻了出来将他叫住了：“二少爷，且慢，小的这儿有一封书信给您！”
沈江霖连忙折身而返，赵二已经是守着门房的老人了，眼睛多厉害，收到的是帖子是书信，有没有一些轻重缓急，他都门清，一看沈江霖从外头回来明显是急着要换衣服还把他叫住，显然是有要紧的信件。
果然，只听赵二道：“是从徽州府来的信件。”
这是沈江霖特意交代过的，他一人北上，留下师父师母在黄宁村，哪怕有云嬷嬷一家照顾，也有邻里帮衬，沈江霖终是有些不放心，毕竟两个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尤其需要当心。
沈江霖接过信件，直接就拆开一目十行看了起来，看完之后一算日子，竟然就在这一两日之间。
原来这封信件并非是唐公望寄过来的，而是孟昭先寄到黄宁村，唐公望收到后给孟昭转寄到荣安侯府的。
沈江霖和孟昭这几年一直通着信件，在徽州府的时候两人也没断了联系，沈江霖将他在徽州府的住下给了孟昭后，孟昭一直是往黄宁村发信的。
结果这次沈江霖走的匆忙，回京之后事情又是颇多，一时忘了给孟昭去信说自己回了京城，这才导致孟昭的信寄错了地方。
说来孟昭这几年也是不顺。
当年他中了进士授了官后，就去扬州府兴化县做了父母官，扬州本就是富庶之地，再加上孟昭心有抱负，正想大展拳脚，结果刚刚在地方上做了两年官，取得了一点成绩，眼看着做满三年，若能评个“上等”，或许能往上升一级，结果他接到了他父亲去世的消息。
父母去世，按照律例，儿子要守孝三年，孟昭倒是不留恋官位，立马奉上官印，直接回庐州奔丧去了。
他一路悲痛欲绝，结果更加让他伤心的是，回到家之后，父亲的丧事还没开始操持，他母亲因为打击太大，连日里在他父亲灵前哭丧，最后身体垮了下来，竟然跟着他父亲一起去了。
孟昭最后，不仅仅是要守父孝还要守母孝。
短短一月之间，双亲尽散，孟昭在书信中和沈江霖诉说道：以往经常在外求学，哪怕离家再远，心中也是安定的，毕竟我有双亲在家中等候；而如今父母尽离我而去，我的人生没有来处，只剩归途了。
沈江霖潸然泪下。
他比孟昭更早懂得失去双亲意味着什么，只是幸好孟昭是在成年后再承受这些。
孟昭本就是父母的老来子，他们这一辈子只孟昭一个孩子，安葬了父母双亲之后，孟昭便在父母的坟头边搭了个茅草屋，每日里就是读书练字，给父母的墓碑擦拭洒扫，上香祭奠、顿顿茹素。
十里八乡的人听到孟昭的孝顺之举，没有人不称善的。
也是因为如此，在父母坟边野居的孟昭和在乡间读书的沈江霖正好有了大把的空余时间，经常书信往来，叙述心中之事。
分别五年来，两人山长路远，虽未见面，却情感更甚从前。
而孟昭这次来信，是告诉沈江霖，他三年守孝已满，如今被重新起复，要到吏部等候调令。
现在掐指一算，可不就在近日？
沈江霖连忙安排下人去码头处驾车等候，看到了人就通知他去接。
孟昭在京中并无房产，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是赁的宅院，第二次上京赶考是住的会馆，而现在再次过来，一堆的行李，又没有事先安排，沈江霖定然是要接他入府住上一段时日的。
幸好这封信来得及时，果不其然，第二日，沈江霖就将人给接到了。
两人分别五年，中间各自经历了许多事情，再次见面，哪怕情感上并不觉得疏远，互相看到彼此的第一眼，还是都整愣了一番。
沈江霖看孟昭，是觉得这人如今怎么清瘦至此？比五年前整整瘦了一大圈！
想到孟昭为父母茹素守孝了三年，沈江霖便知道自己这个孟大哥可能是一点折扣都没打的。
虽然说要为父母守孝三年，三年期间不可食荤、不可穿绫罗绸缎、不可用金银玉器，可是又有多少人能真的遵守？
没钱的穷苦人家，自己都疲于奔命，吃了上顿没下顿，本就吃不上肉、穿不上绸缎自不必说；而有钱人享受惯穿金戴银的日子，哪里能真的做到这一切？大部分人不过是守三个月的热孝，等热孝一过，也便只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在家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又没有人天天在家里监视你。
孟昭如此形象，足以可见其确实是纯孝之人，且心性坚毅，不为外界所惑。
而孟昭看沈江霖，更是感叹，以前觉得二人相差九岁似乎像是差了一辈人一样，而现在他却是长得和他一般高了，模样自不必说，是越发出彩，乃孟昭生平之仅见；周身的气度更是内敛光华，宛如脂玉，见之便觉欣喜。
沈江霖见孟昭付完了船资之后，让船上的挑夫将他的行李都挑了下来，沈江霖等了一会儿，见孟昭东西都齐了，却仍只是孤身一人站在原地和他说话，不仅有些奇怪道：“孟大哥，怎不见嫂夫人与你一道上京？”

第76章
孟昭原本还在笑眯眯地和沈江霖说着话, 因着这话，他脸上的笑意敛了下去，低低叹息了一声, 指了指马车道：“我们上去说话吧。”
沈江霖心中纳闷，他是知道孟昭有一门婚事的, 当年是他中举人的时候定下的，照理也没听闻什么消息，难道不曾跟着一起上京？
沈江霖猜测着难道是夫妻感情不和？
只是就算不和, 如今孟昭父母双亲都已经走了, 上无公婆需要侍奉，这种情况下还要和孟昭分隔两地？
两人上了马车后, 孟昭才长叹了一声，对沈江霖吐露了心声：“我那门亲事, 女方家中不愿意等三年, 后来便退了亲，这事有些难堪，我便没在信中和你提起过。”
其实说起来这桩亲事，孟昭很是有些抵触的。
以前他只以读书为要, 想着要先立业后成家, 他父母虽不识字, 但是大道理还是懂的, 觉得儿子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不敢随意给孟昭婚配，只让儿子自己做主。
后来孟昭中了举人, 被庐州府的乡绅榜下捉婿，孟昭想着自己确实年龄也算到了，这户乡绅在他们庐州府很有乐善好施的美名, 想来他们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也不会差，便点头应承了下来。
原本两人已经准备在扬州那边完婚了，女方的嫁妆都装船了，结果孟昭这边父母就去世了，父孝一重、母孝一重，守孝三年内不得成婚是小事，对方更看重的是孟昭刚刚要在仕途上起步，却又要折戟沉沙了，三年后官场上还有没有孟昭的位置，这又谁说的准？
新科进士这么多，又何必非要在孟昭身上浪费时间？
于是他们家就写了退婚书过来，孟昭当时刚刚拿到退婚书的时候也蒙了一下，还想着确实是自己耽误了人家姑娘，爽快签了退婚书不说，还送了一份丰厚的表礼以作赔罪。
对方默不作声地收下了礼，一个月不到，就又和另外一家人家定了亲，对方是和沈江云同科的进士，孟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来是还没和他退亲的时候，就已经找好了下家。
孟昭说到最后，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女子大好年华，确实不该陪着我等三年，我也是苛责了。”
孟昭笑了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虽然没有说对方什么不是，但是这里面的操作，懂的都懂。
如今孟昭这般一耽搁，已经是二十又五了。
人说，士之耽兮犹可脱也，但是在这个年代，男子二十五初婚其实也很尴尬，好人家的女儿基本上都已经订亲或是嫁出去了，若是年纪更小的，都想尽量在家中留几年，十五六岁就推出去嫁人的，人家也会想两人差了十岁，到底不匹配。
而孟昭缺的却是一个可以快一点成婚，并且比较靠谱的成婚对象。
孟昭已经跻身了官员阶级，他的妻子不仅仅要承担生儿育女、传承子嗣的责任，还是孟昭以后在官场上交际的一体两面，有些事情他不能去说、不方便去做的，是需要他的夫人通过内宅手段去化解的。
诰命夫人，可不仅仅只是享受夫婿的荣华富贵，同样也要承担起她的重任，这样才能共同守护好一个家庭。
所以普通不识字的女子就不在孟昭的考虑范围内，而士绅阶层的女子，又有了年纪方面的尴尬之处。
不是没有，而是要发散人脉去寻找，再加上如今孟昭又是起复的关键时期，哪里有精神再牵扯的出来，只能先搁置在一边，以后再说。
孟昭这方面或许缺乏父母给他的教导，但是孟昭父母并不因为他们文化的粗鄙，而丧失爱人的能力。
在孟昭心里，他的父母总是互相谦让、相濡以沫的，所以孟昭对未来婚姻的期盼，是以自己父母的相处之道为模版的。
听到这里，沈江霖心中一动。
有些类似的际遇，让他很快就联想到了自己的二姐。
孟昭的为人他信得过，而如今孟昭孤身一人，若是自己二姐嫁过去，直接就能当家作主，根本没有任何婆媳矛盾等问题。
虽然这话说的有些残忍，但是如果孟昭双亲健在的话，沈江霖是没有考虑过他孟大哥的。
一桩亲事要想做成，并不是仅仅将两人凑成一对夫妻就可以了，沈江霖在现代听到过很多新婚夫妻成婚之后，因为各种琐碎之事、家庭观念的种种不和之处，最终分道扬镳的例子。
孟昭本人很优秀，为人正直、通透、有野心也有能力，侍奉父母至孝，对待朋友至诚，否则孟昭也不能成为沈江霖的知交好友。
但是哪怕孟昭中了举人的时候，沈江霖也从来没有动过心思要将姐姐嫁给孟昭的意思——或许两个年轻人之间是可以沟通的，但是两个家族之间的悬殊实在太大了。
荣安侯府哪怕没落了，哪怕姐姐只是庶女出身，但是沈初夏身边丫鬟婆子也有七八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莫说种地种菜，恐怕庄稼都不一定能辨认的清楚；而孟昭的父母是真正庐州府农户出身，孟昭曾和他说过，家中为了供他读书，最穷的时候，到了年底只有五十个铜板过年。
沈初夏若是嫁过去，是要融入他们整个家庭的，孟昭父母是过惯了一辈子苦日子的人，在他们眼里或许早上一碗白米粥都是奢侈，若是看到沈初夏呼奴使婢，早晚用一碗燕窝，他们可能接受的了？
哪怕没有人有错，这日子恐怕也是难过。
沈江霖珍惜他与孟昭之间的情意，所以他是有过谨慎思考的，不想弄到最后他和孟昭连朋友都没得做。
只是这件事，终究还是要先问过他二姐姐才行，孟昭的情况特殊，若是沈初夏同意，说不得在孟昭上任前就要完婚，不知道沈初夏是否能接受。
沈江霖早就意识到了，在这个年代，谈爱情实在太过奢侈了，当然，便是在现代社会，沈江霖同样认为这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情，沈江霖认为一个人的本质与素质，决定了他未来另一半的幸福程度。
一个本就是道德素质低下的人，哪怕对你爱的痴狂，等到激情褪去后，便看清了这个人的本质，剩下一地鸡毛；一个对自我要求极高、道德感极强的人，哪怕没那么爱你，但是出于责任和道义，他也不会让另一半受苦受难。
在沈江霖看来，周端就是有道德瑕疵的人，所以当他看清了周端的为人后，其实心里就已经极力反对这桩婚事了；而孟昭的为人，自不必再去试探更多。
沈江霖原本以为二姐会犹豫纠结，没想到当沈江霖对沈初夏说了这桩事后，沈初夏却是一口应下。
沈江霖很是意外，又问沈初夏要不要见过人后再做决定，沈初夏却淡然道：“二弟的知交好友，做姐姐的如何信不过？只是若能私下里见一面，那是再好不过的，也好让对方有个选择，倘若看不中我的品貌，便不耽误他了。”
沈初夏说到“看不中我的品貌”的时候，沈江霖明显感觉到，二姐并未有任何瑟缩之意。
二姐似乎也比以前更加自信坚韧了一些呢！
孟昭根本没想到，自己回一趟京城，竟然有这种好事落到自己的头上，那可是沈江霖的同胞姐姐，如何会有不出彩的道理？
说要见一见的时候，孟昭难得地紧张了起来，像个开屏孔雀一般，把沈江霖叫了过来过来，换了好几身的衣服，还屡屡叹息自己如今太消瘦了一些，穿不出样子来，叮嘱沈江霖，若是他姐姐觉得自己太过瘦弱的话，帮他解释一下原因，等再过几月，应该是能长点肉回来的。
孟昭自己心里也清楚，若不是沈江霖，他根本高攀不上荣安侯府的女儿，是沈江霖出于对自己极大的信任，才做了这个媒人。
等沈江霖带着孟昭在荣安侯府中的廊庑下假装碰到沈初夏，让两人见了一面，仆人们只站在不远处听不到他们几人对话声音的地方跟着，孟昭手足无措地邀请沈初夏到凉亭坐一坐。
孟昭想象过沈初夏是美的，但是没有想过沈初夏这般美貌，不仅仅是美貌，她讲话柔声细语、举止斯文雅正，提起裙摆一小步一小步拾阶而上的时候，孟昭觉得自己的心被揉了一下，他从未见过一个女子便是走一段路都是美的。
不是那种妖娆扭捏，而是落落大方的端庄，举手投足的气质。
沈初夏的出现，将孟昭青葱年少时，读过的那句“书中自有颜如玉”具象化了。
比起孟昭说一句话，便脸色涨红的窘迫，反而是沈初夏心态淡然了许多，她明眸善睐，耐心倾听孟昭的一字一句，仔细分析着孟昭话语里的内容，同时也不动声色地询问了几个关键的问题。
孟昭只觉得，眼前的女郎虽是笑的温柔，可是她的每一个提问，都让孟昭答得提心吊胆，比之当年御前对答有过之无不及。
孟昭本就是个头脑聪明、博闻强记之人，在庐州府素有天才之名，可是当他回答完沈初夏的每一个问题后，他都会在脑海中快速地再过一遍，只觉得自己的回答不够好，恨不能再重新答一遍，于是便出现了说着这件事，孟昭又马上切回了上一个问题做了一下补充，再继续回到这个问题的情况，显得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十分凌乱。
沈江霖在一边默默给两人斟茶，实在是有些不忍心，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孟昭，孟昭从快速的脑力漩涡中出来，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沈江霖。
沈江霖无奈：“孟大哥，你先擦一擦额头上的汗。”
孟昭这才后知后觉，连忙接过沈江霖的帕子，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子，傻笑着冲沈初夏解释：“天热，天热。”
夏日是热，但是如今还是上午，他们又坐在凉亭下面，旁边就是小湖，湖面上吹过一阵风，便会将凉风送入凉亭内，根本算不得热。
而孟昭，何止额上汗如雨下，就连背后的儒衫都湿了一大片，两个腋窝下的衣服同样也湿出了印迹。
沈初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精工团扇遮面，眉眼弯弯，美如天上神仙妃子，直接将孟昭给看呆了。
许是知道自己盯着人家姑娘看的时间长了，孟昭连忙低垂下了头，讷讷不敢再多言，唯恐自己多说所错。
沈江霖也是看傻了，写文章洋洋洒洒、谈及时政可以和他辩一天的孟大哥，居然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看来自己这个媒，应该是做对的了。
双方都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孟昭这次选官的调任已经下来了，如今的吏部左侍郎梁大人，旁人或许不知道，但是沈江霖却是清楚，是他师父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沈江霖带着孟昭递了拜帖亲自求见，对方不仅仅热情见了，不出几天就透了风声出来，河南彰德府的通判马上就要卸任了，等到年底孟昭便可走马上任。
孟昭在庐州府守孝三年，一经起复，不仅没坐冷板凳，还直接连跳两级，若说孟昭朝中无人，谁都不信。
可是一介寒门出身的孟昭，到底是谁在照拂于他？竟然面子这般大，还是梁大人亲自要的孟昭甲历，亲自去写的折子上报给内阁。
下面办事的人看不懂，许多在暗地里暗暗使劲竞争的人也看不懂，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想要谋这个差事，居然就这样被那名不见经传的孟昭给捷足先登了？
后来，金秋八月的时候，荣安侯府嫁女儿，嫁的还是刚刚被退了亲的二女儿，众人才回过味来。
同时，许多原本有些看不起荣安侯府，说他们家是破落户的人家，才终于明白过来，荣安侯府已经是彻底改换门庭了，人家从武将转型到了文臣行列，父子同朝为官，小儿子还是解元，族中子弟人才辈出，两个原本未出阁的女儿，小女儿嫁到了户部侍郎府就不必多言了，便是二女儿这般尴尬的情况，人家直接就嫁给了低阶寒门小官孟昭。
孟昭位卑又如何？人家荣安侯府手眼通天，直接帮着女婿连跳二级，以后前程远大着呢！
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原本还准备看沈家笑话的人家，现在都没人吭声了。
消息传到了周家，周端犹自不敢相信。
沈初夏退了亲，结果转头就又嫁了人，比他当时和沈初夏定下的婚期还提早了两个月！
哪怕周端想说沈初夏所嫁非人，可是听到那孟昭二十岁就中了二甲进士，如今才二十五岁就成了六品官员，除了他出身不够好，其他真的没什么可以诟病的了，称一句青年才俊也不为过。
可不正是因为孟昭出身寒门，才显得他更是真本事，全靠了他自己吗？
周端心头憋闷不已，心上空空荡荡的，好似失去了一件十分重要的宝物一般。
一直到何汐芷拎了一个食盒过来看他，周端都没有回过神来，看着何汐芷嘴唇一开一合，好似是在说些什么，但是周端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只是“嗯嗯”敷衍着，让何汐芷好不痛快，哭着闹了一通。
何氏听到了底下人的禀告，对何汐芷更不满了一些。
何汐芷做平妻何氏是满意的，可是若是做唯一的正妻，何氏又看不上她了，只觉得对方配不上周端，如今又听到她使起了小性子闹了起来，更觉得自己当初看错了人，头疼不已。
只是这事再不容更改了，若是再不将何汐芷娶进门，恐怕最后落了个两头不讨好，而京中与沈初夏一般出身的女孩儿家，又有谁愿意嫁进来做平妻？
莫说做平妻，何氏都暗示了那些人家，若是他们愿意结两姓之好，她会想法子让何汐芷做妾，也没有人家肯的。
名声坏了就是坏了，如何描补都补不回来了。
何氏心中懊悔万分，若是当初自己没那么贪心，将沈初夏娶进门，或许就没后头这些事了。
真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沈江霖亲自将姐姐背上了花轿，又亲自送她和孟昭上了马车离开，彰德府虽然离京城不算远，但是这个年代车马不便，孟昭在地方上一任三年，无诏不得出彰德府，沈江霖还是不放心的，在给姐姐添妆的时候，又在她的压箱银里添了五千两现银。
怕沈初夏推辞，沈江霖是偷偷塞进去的，要等到他们夫妻二人到了彰德府安顿下来后，才会发现。
沈江霖和沈江云一路将两人送到了城门口，沈江霖打马一直跟在他们的马车旁，孟昭下了马车让他们回去吧，沈江霖才翻身下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孟大哥，我姐姐就交到你手里了，若是下回我看到她时，她少了一根毫毛，瘦了一两肉，我都得找你麻烦的。你和我姐姐之间，我永远帮亲不帮理。”
孟昭“哈哈”朗笑了几声，拍了拍沈江霖的肩膀，又正色道：“你沈江霖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哪里敢不从？况且，令姐很好，此乃天赐良缘，我如何能不珍惜？”
孟昭后退几步，对着沈江霖兄弟一揖到底：“两位舅兄，孟某定不辱信任！”
有了孟昭这番保证，沈江霖再没有不放心的，沈初夏坐在马车里听到自己兄弟和丈夫的对话，泪如雨下。
碧云天，黄叶地，又是一年秋风起，落叶卷起离人绪。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直到成为了一个看不见的小点了，沈江云才翻身上马：“二弟，别看了，走吧。”
沈江霖低低“嗯”了一声，抹了一下脸，同沈江云一同打马而归。
几年时间里，众人离开又团聚，他是送别人，亦是远行客，分别时候有多难过，重聚之时就有多开心。
或许，分别就是为了更好地相聚吧！
沈江霖在心中喃喃自语。
年关将近，沈江霖却没有心思过年，明年二月便是春闱，时间不等人。
除了春闱之外，更有一件大事，也让荣安侯府内没有准备新年的气氛，那就是钟扶黎的肚子已经越来越大了，眼看着就要到了生产的日子。
结果，大夫估算的日子已经到了，钟扶黎的肚子却还是没有要生的迹象，魏氏紧张极了，每天求神拜佛，跟在钟扶黎身后是一步不落，甚至嫌弃儿子不会照顾人，亲自帮着钟扶黎捏小腿揉浮肿的脚，就为了让钟扶黎缓解一下身体的不适。
魏氏还将钟扶黎的娘亲也接到了府里，知道女儿和母亲最亲，到时候等生产了，还是亲家母在一旁照顾，女儿心里更自在。
因着这些事，钟扶黎将魏氏的好也都记在了心里，婆媳之间难得亲密了许多。
钟扶黎一向自诩身体康健，力能扛鼎，可是等到孕晚期的时候，钟扶黎不知道为什么手腕一用力就开始疼痛起来，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过了，只说血脉不畅导致的，等生完了孩子就好了。
钟扶黎到了后头，竟然连梳头穿衣这样的小事都不能亲自做了，一度觉得自己的手腕是不是废掉了，还是魏氏百般宽慰她、开解她，才好了许多。
钟扶黎比谁都希望这磨人的孩子快点出生。
终于，在原本预计的产期过了三天后，钟扶黎原本在院子里走路，突然感觉到裙子底下一湿，扶着钟扶黎走路的魏氏比钟扶黎还要慌张，哆哆嗦嗦了一会儿，才放声尖叫了起来：“亲家母，快来！黎娘要生了！！！”
蒋氏本在屋里和两个小丫头逗趣，听到魏氏的叫声被唬了一跳，连忙奔了出去，同魏氏一起将女儿扶到准备好的产房里。
魏氏已经彻底慌了神，如同一个无头苍蝇一下在原地乱转，口中念念有词，却是慌乱成一片，不知道到底该先做什么才好。
钟扶黎之前一直很信任魏氏，毕竟魏氏生产过，又是自己的婆母，不会害自己和孩子，反而照顾的很是妥帖，谁知道到动真格的时候，比自己这个要生的人还慌。
此时的疼痛尚且能够忍受，钟扶黎半躺在床上，她不是京中的娇小姐，略有些疼痛就大喊大叫，反而她是个很能承受身体上的疼痛之人，此刻她稳重地像个沙场上身经百战的大将，开始发号施令：“娘你去盯着厨房，让他们烧两大锅开水，煮点我爱吃的饭菜过来；婆母，你去把产婆叫过来……嘶……”
一阵痛感袭来，钟扶黎忍了忍，等到那阵疼痛过去了，然后继续道：“婆母，下人的事情你让我房里的大丫鬟秋云安排，她做事妥帖，外头的事情你交托给小叔子，他能想周到，您先不要紧张，深呼吸几口气。”
钟扶黎见魏氏慌得只知道点头，也不知道出去喊人，只能先把她安抚了下来。
魏氏听话地深呼吸了两口气，这才缓过神来，刚刚发软的手脚也有了点力气：“我这就安排人去做，你安心待产，不要再劳神了。”
魏氏本就是个外强中干之人，真遇上事情便慌了手脚，好在这么多年打理荣安侯府有了些惯性经验，也算是将事情安排了个井井有条，再加上沈江霖在外院响应迅速，不一会儿就将大夫请来候命，又安排小厮去六科传话，同时去请了老夫人过来镇场面。
魏氏这边，原本就准备好的干净棉布一叠一叠送进来，热水烧了整整两桶，用热水烫过的铜盆也端了进来，产婆走了进来看钟扶黎的情况：“夫人，才开了一指，还有的等。”
魏氏这个知道，钟扶黎是头胎，开指缓慢，开到十指或许要等到晚上都有可能。
“哦弥陀佛，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定要保佑我孙儿顺顺利利降生！哦弥陀佛！”
魏氏心中不断祈祷，脑子里乱成了一片，一会儿是当年自己生沈江云时候的场景，一会儿是听说府中的头一个娘子就是生了沈君兰去世的事情，纷纷扰扰不得清净，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只能推说自己去外头看看，先避了出去。

第77章
魏氏在外头又是求神又是拜佛, 听到外头回话，大少爷已经向上司告假了，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 心里好歹安稳了一些。
可是这样的情绪并没有坚持多长时间，魏氏突然感觉到不对劲——怎么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明明刚刚产婆已经说了开了一指了, 产妇正是阵痛的时候，谁生孩子不叫唤的？不叫唤的只有那种叫不出声音来、脱力的！
魏氏瞬间一个激灵，连忙往产房里头快步走去, 结果一掀开门帘, 发现什么事都没有，钟扶黎好端端地还半躺在那里, 和亲家母蒋氏有说有笑的吃着东西，若不是偶尔看到钟扶黎放下筷子, 捧着肚子皱眉, 魏氏都没觉得钟扶黎是真的在生孩子。
沈江云听到消息的时候，便和上官告了假，飞身上马，快速往家赶去, 结果回来的时候, 钟扶黎正侧卧着一边看书一边吃橘子, 他娘一瓣一瓣橘子剥好了, 然后挑去上面白色的絮絮, 亲自喂到钟扶黎嘴边，钟扶黎点点头吃了一瓣, 翻过一页书，正好看到沈江云到了，招呼道：“夫君, 可要吃橘子？庄子上今天新鲜送来的，很是鲜甜。”
魏氏挥了挥手，不耐道：“你只管你吃，别管他了，快躺下来，别再乱动弹了。”
魏氏真的是操碎了心，本来想叫亲家母伺候女儿，可是蒋氏自己就是有点粗糙的女人，魏氏嫌她不够细致，只能自己亲自上手，方觉妥帖。
钟扶黎冲着沈江云调皮地眨了眨眼，继续躺回去摆好姿势，让魏氏投喂她。
沈江云：……
沈江云扭身问了产婆目前的情况，知道是已经开了四指了，顿时也是心惊，产婆脸上满是钦佩：“我接生了那么多娘子，少夫人这样能忍痛的，我还真是第一回见！”
产婆比了个大拇指，沈江云却是不放心，又走回床边，握着钟扶黎的手，心疼道：“若是痛的话，你喊出来就是了，别忍着。”
钟扶黎蹙了蹙眉头，放下书册，有些奇怪道：“喊出来不就泄了气，现在还没到，嘶~”
钟扶黎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将那波阵痛忍了过去，小脸都有些发白了，却愣是没叫唤出声：“还没到时候，等攒着力气呢。”
魏氏烦透了儿子在这里絮絮叨叨，头一回不想看到儿子了，真不知道老大一个人杵在这里干嘛？早知道不喊他了，只知道添乱！
“行了行了，你出去吧，多说什么话分散黎娘的精力，有空先出去吃杯茶吧，我们这里用不上你！”
沈江云被魏氏推了出去，他摸着鼻子看到二弟已经在外头花厅里沏好了茶，便坐到了他对面，忧心道：“也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能生出来。”
“大哥你放心吧，大嫂一直锻炼身体，哪怕是孕期也每日走动，控制饮食，不让胎儿过大，大夫也给大嫂看过胎位，都是正常的，你不必过分焦虑。”
沈江霖宽慰他大哥，但是沈江云却止不住的担心：“女子生产便如过鬼门关，这如何能放心的下？”
沈江云摩挲着茶杯，坐立难安。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中间沈江云又进去看了几次，后来听到产婆说要发动了，连忙将沈江云赶了出去，仆妇们都打起了精神，之前还气定神闲的钟扶黎，终于也有些撑不住了，大冷的天额头上全是虚汗，弓着身子死命地忍着，不时泄出压抑的低吼声，沈江云站在窗下，听到里头产婆说吸气放松的声音，沈江云立即高声喊道：“扶黎，你听到了吗？吸气吸气，要放松！”
产婆说一句，只要沈江云听到了，就立马高声复述一句，但是里头一直没有钟扶黎回答的声音，急的沈江云都想冲进去的时候，突然听到钟扶黎大喝一声：“沈江云你给我闭嘴！”
话音一落，还没等沈江云反应过来，他就听到里头欢声惊呼：“出来了出来了，头出来了，快拿剪子！”
然后便听到一阵小孩啼哭的声音传了出来，还没等他放松心情，又听到产婆高声惊叫道：“等等，等等，还有一个！”
众人还没开心完，就又陷入了一阵慌乱之中，好在此时钟扶黎已经疼麻木了，反而不觉得那么疼了，也找到了用力的感觉，一回生二回熟，第二个孩子出来的时候，只花了一刻钟都不到，顺顺利利就诞了下来。
钟扶黎挣扎着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皱皱巴巴的，也没看出来到底像谁，她一连生产了两个孩子，从早晨吃完饭一直折腾到如今傍晚时分，实在是累极，冲着蒋氏说了一声：“娘，我睡会儿。”
闭上眼睛，就直接睡了过去。
沈江云等在外头，看到两个孩子抱了出来，急急问魏氏钟扶黎怎么样了，魏氏抱着孙儿笑眯眯道：“黎娘好着呢，就是太累了，现在睡过去了，你进去看看她，别吵着她了。”
钟扶黎怀的竟然是双胎，后来产婆接生完了才道，第二个孩子一直躲在第一个孩子后面，所以之前都没发现，好在少夫人身体好，否则这般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一般人还真的很难顺利将两个孩子生下来。
魏氏心里念了好几声佛，第一次真心觉得，有个身体强健的儿媳妇比那些闺阁中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娇小姐要好得多，就冲钟扶黎疼到流冷汗都能不吭一声的坚毅，便是男儿恐怕也没有几个能做到的。
魏氏可没忘记自己当年生沈江云的时候痛到整个人扭曲变形，恨不能直接原地昏死过去，那种痛，是真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的到的，便是隔了这么多年，魏氏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
沈江云轻手轻脚进了产房，此刻房里依旧弥漫着一些血腥味，沈江云素来最是爱洁，此刻却仿佛鼻子失去味觉似的，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钟扶黎的床头，蒋氏刚刚给女儿收拾完，见姑爷鼻头红红，好似要哭了似的，立马站起身来，将位置让给了沈江云。
蒋氏出去的时候心里还嘀咕着：这到底是文人出身，和她家的几个大老粗完全不是一回事。
钟扶黎生下了一儿一女龙凤胎，等到沈江云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差点乐疯了，如今每天下职后的首要大事就是看孩子。
荣安侯府有了第四代，而且一出生就是两个，又马上要过年了，喜事一桩接着一桩，便是沈江霖除了读书外也要有时候去帮一帮忙。
如此一来，原本要在今年交出的《求仙记》第七册，就一推再推了。
沈江霖的第六册《求仙记》是前年出版的，去年他第七册写了一半后，沈江云又出了一套绘图版，沈季友就来信和他说，第七册可以缓一缓再出，等到绘图版的热度稍微降下去了，再续上最后一本。
这是沈季友出于商业考量的出书节奏，沈江霖也就没有这么急着去写，当时更多的时间就用在了陪伴师父师母以及感悟人生、读书练字上了。
结果今年从年初一直忙到年尾，原本说好的《第七册》，到现在还剩三分之一没有写完，眼看中马上就要春闱了，沈江霖就和沈季友商量，等春闱过了再交稿。
沈季友上一届春闱没考中，明年春闱也是要再战的，自己都没有心思在这个时候兼顾这桩生意，怎么还会强求沈江霖。
况且这些年来，他们靠着这册书都挣了不知道多少银子了，因着沈江霖掀起的仙侠风，如今话本市场上也有很多跟风的写手，在那些书粉苦等无果的时候，读一读其他相似的话本也是好的，这其中也有几个写的出彩的，不过到底不及沈江霖的构建宏大、笔力雄浑，随着书册越出越多、出场人物粉墨登场，诸多爱恨情仇一一揭露，并且伴随着一个惊天阴谋浮出水面，许多人只等着拿到最后一册书，一睹为快了。
沈季友觉得，哪怕是明年出这部书，因为是终结本，想来也是不会影响什么的。
沈季友心里清楚，如今这本书受众有多广、反响有多热烈，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到他们的书铺和印刷坊探听消息，只是沈江霖和沈江云的身份是最大的秘密，除了沈家几个核心人物，根本无人知晓这书的真正作者是谁。
就譬如今日，那个长得男生女相的矮个子年轻人又来了，打听到最新的消息，或许今年这部书出不来后，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不知道该如何回去向主子交代这件事了。
他家主子爱这套书成狂，苦等了近两年，原本书肆老板说今年肯定出最后一册，结果都快年底了，他主子实在坐不住了，让他再去问，谁曾想等来等去居然是个假消息。
沈江霖并不知晓这些，他的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谁知道意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那天又到了十五，是沈江霖固定的到族学里给里面高级班的学生讲课的日子，这是年前最后一堂课了，上完这堂课，族学也要闭门准备迎接新年了。
沈江霖在族学里呆了大半天，中午在族学里跟着他们一起用了一餐饭，挥手告别后，刚刚要走出族学那条街的时候，就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驾车的是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大约二十来岁，一身短打装扮，看到沈江霖后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请问可是沈解元？”
沈江霖不知道这人是干嘛的，只能狐疑着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清楚，对方就双手抱拳，来了一句“得罪了！”，直接就将沈江霖扛上了马车，用绳子一捆，就扔进了马车车厢内，然后驾着马车快速跑了出去。
沈江霖被马车颠的东倒西歪，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家门口遭到了绑架，而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明目张胆的绑架，他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只知道马车才行驶了不多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沈江霖算着这个时间和速度，此刻根本还没有出城门，依旧在皇城脚下，既然如此，那便是京中之人了。
沈江霖心里头闪过许多人，着重将怀疑落在了赵家身上，可是赵家这么多年都在官场上使劲，他们会突然发疯将自己给绑过来吗？
外头的喧闹一晃而过，很快四周都安静了下来，沈江霖挣扎着坐起来，然后马车的车帘被那年轻人撩起，直接将沈江霖又像货物一般扛在了肩头，沈江霖天旋地转之间，看到了大门的匾额：宁王府。
沈江霖愣了一瞬，自己被绑到了王府？
宁王？当今圣上的二皇子，今年刚刚及冠，开辟了王府出来，平日里在朝堂上并不如何听得见他的声音，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渣爹有得罪过宁王，自己何处得罪了他？
沈江霖脑海中飞速地分析了一番，却依旧不得其法，他与宁王，基本上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人物。
然而很快，沈江霖就明白这飞来横祸到底事出何因了。
韩兴将沈江霖放在地上，幸好还算温和，没有直接将他扔在地上，韩兴身高腿长、力气极大，若是扔下他，恐怕沈江霖的肺腑都会出血。
韩兴单膝跪地，直接抱拳道：“王爷，人已带到，还请王爷示下。”
宁王一看沈江霖居然是被绑来的，冲着韩兴暴跳如雷：“蠢材蠢材！你这个蠢材，怎么可以对琢光先生如此粗鲁，还不快给琢光先生松绑！”
韩兴一介武夫，听到宁王下令要将沈江霖带过来，他想着这样最是直接了当，韩兴并不将沈江霖一个写话本子的小解元放在眼里，若论官职，他自己就是锦衣卫千户，正五品的官职。
被宁王使唤着做这件事，已经是让韩兴有些不愉了，又被宁王骂“蠢材”，心中更是不痛快，直接从腰间亮出一把匕首，只见寒光一闪，沈江霖身上的麻绳一松，就都掉了下来。
韩兴冲沈江霖拱拱手，面无表情道：“得罪了。”
又僵着脸对着宁王道：“王爷是否还有其他指示？”
宁王被他刚刚那一手吓了一大跳，闻言直接挥挥手，皱着眉头厌恶道：“走吧，回去当你的值去。”
宁王亲自走了过来，将沈江霖扶起，笑呵呵道：“琢光先生，本王十分喜爱你写的《求仙记》，本本不落，已经全部看完了，你写的实在是太好了！”
宁王中等个子，五官普通，但是因为穿着不凡，锦衣玉袍，也能将人装点的神气一些，只是此时此刻，沈江霖对着他笑的开心的脸，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那个叫“韩兴”的黑脸了，他也很想打这个宁王一拳好么！
从这个宁王叫他“琢光先生”开始，沈江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个人是个狂热的《求仙记》书粉，将他绑过来还能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果然，便听宁王和气道：“本王一等这个结局就是两年，原本以为今年会有第七册面世，谁知道竟又是个假消息，所以只能将琢光先生请来，敢问琢光先生，手中是否有第七册的手稿，能让本王一睹为快的？”
宁王嘴上说的和气，但是行为已经是十分霸道了，沈江霖心里憋着气，但是此刻碍于身份上不能得罪了他，只能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衣衫，恭敬行礼道：“不瞒王爷，春闱在即，我正在准备明年的会试，所以这两年就耽搁了下来。”
“一字未写？”宁王双目睁大，显然是不敢置信。
沈江霖肯定地点头，目光澄澈，一点都没有撒谎的迹象：“抱歉了宁王，确实一字未动。”
这般“礼遇”，沈江霖实在是“拿不出”手稿来。
宁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将手背在身后，急的团团转，显然这个答案并不是他想要的，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怎么会一字未写？如何就会一字未写了？”
宁王是前年入的坑，从读到第一册《求仙记》开始就惊为天人，迅速将全套都买了过来，一次性读完六本《求仙记》，不知道是有多么爽快！
可是这套书已经快到大结局了，正邪两派就要进行最后的交锋，天道的阴谋也要慢慢开始揭露了，被卡在了这里，宁王是每日都在琢磨，想到了就要把之前的几册书拿出来反复翻阅，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派人去调查到底写书的作者是谁。
虽然“沈记印刷坊”瞒得很紧，但是总有蛛丝马迹可循，一确定这个琢光就是沈江霖，直接二话不说，派人将他给绑了过来。
宁王想着，沈江霖手中总会有手稿吧？
如今被打击了，宁王大手一挥，对沈江霖有些殷勤道：“琢光先生，既然如此，不如就在本王府内小住上几日，你喜爱什么吩咐一声便是，本王总能给你弄来，如此没了烦心事，还可一心创作，你看如何？”
不如何！
沈江霖脸上慢慢升腾起了怒意，皱着眉道：“宁王，我尚未和家人说过我的去向，况且我还有要事在身……”
谁知道那宁王根本不耐烦听沈江霖说这些，在他看来，天大地大，哪有他尽快看到大结局大？沈江霖要考会试又如何？写完了再考，不也可以么？
沈江霖直接被关到了一个装饰豪华的书房内，里面笔墨纸砚俱全，炭盆中静静烧着红罗炭，房间内温暖如春，铜制香炉里燃着沉香安神，窗户正对着外头的花园子，采光极好，还可赏景散心，确实是个非常好的创作之地。
沈江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要被人关起来创作。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可笑感来。
沈江霖是个从善如流的人，见事已至此，自己也没其他办法，干脆拿起笔来顺着上次写到的地方继续写了下去。
宁王听到下人讲沈江霖果然有在继续写，顿时就高兴了起来。
他还害怕沈江霖有什么文人的清高，搞那种宁死不屈这一套，那就麻烦了。
如今既然愿意继续写，想来过个几日就能先看一部分了，宁王一高兴，马上吩咐厨房大师傅今晚好好烧一桌席面，他要和琢光先生对饮几杯。
只是这席面还没备好，天刚刚入了夜，宁王府的大门就被拍的震天响，宁王府的门子将大门打开后，看到眼前的人，吓得腿都软了，忙不迭派人往里通传。
宁王换了见客的衣服，刚刚走进大堂的时候，就看到一个人长身玉立，头戴束发紫金冠背对着自己，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的时候，宁王立即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周承翊冷淡地看了宁王一眼，这一眼看的宁王心惊肉跳，太子一向端方如玉，翩翩君子，对他们这些弟弟们也算友爱，宁王自己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成年后就领个闲差，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他就紧抱太子的大腿，太子让他往东他不往西，兄弟二人感情还是有一些的。
但是太子是半君，不是简单的兄长身份，所以宁王对上太子，心中还是发怵的，尤其是太子夜间上门，面露不愉之色。
“听说你今日绑了沈解元到府上？宁王，你如今封了王爷，胆子是越发大了，连这种事都敢做了？”
周承翊说话音量不高，但是这一句话就把宁王吓得魂飞魄散！
他哪里想得到，只是抓了一个沈江霖，还惹得太子亲自上门？
沈江霖的家底他早就查过了，就是因为查过了，觉得能应付，他才依旧将人绑了过来，并不觉得等到沈江霖写完了《求仙记》，将他放了出去后，他胆敢对自己如何。
身份悬殊太大，宁王有恃无恐。
宁王哪里知道，韩兴做事并没有藏着掖着，他带走沈江霖的时候许多人都看到了，而且马车上还带着宁王府的标志，沈江云派人一查就知道了。
这其实也是韩兴故意为之，否则无端端丢了一个人，荣安侯府恐怕急疯了。
只是哪怕知道去处，沈江云也放心不下，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弟弟会被绑走，到底得罪了宁王何处？
沈锐对宁王畏惧，不敢出面，沈江云失望之余，只能自己去找门路。
先是走了官方途径，到顺天府衙门报关，然后又找了吏部左侍郎梁大人让他帮忙，梁大人听闻了这种事情，自然没有不帮的；而顺天府那边，谢识玄知道自己未来女婿居然被宁王绑走了，直接找到了太子讨要个说法。
谢识玄是太子一派，他与太子走的很近，这样的事情找太子最合适。
梁大人则是写好了奏折准备往上递出，还是太子的人快人一步，拦截了下来，才没把事情闹大。
两边都闹到了周承翊这边，周承翊想不管都难。

第78章
周承翊对这个二弟真是无话可说, 平日里在他面前确实是老老实实的，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只是人蠢笨了一些, 他也便忍了，谁知道居然还敢当街强抢民男了, 还抢到了荣安侯府的头上。
荣安侯府眼看着就要起来了，他这个蠢弟弟是果然一无所知的么？
上一届会试的时候，沈江霖并未参加, 父皇都能在一众考生里面, 精准地说出沈江霖的名字，已经够让人惊骇的了；后来便是沈江霖的大哥沈江云, 他父皇爱屋及乌，对其另眼相看, 拔高了殿试的名次, 这如何不是一种优待？
当时周承翊心中就有所觉，开始暗地里派人打听，这才知道，原来近几年的蒙古对外之策, 居然都取自于沈江霖的一篇乡试文章之中, 并且如今运行下来, 竟然很有成效！
“沈江霖”这个名字, 早就简在帝心了, 他这个蠢弟弟绑谁不好，居然绑他？
说句难听的, 就算宁王今日是将荣安侯沈锐绑过来了，周承翊也不会晚膳都没用，就赶了过来, 帮这个蠢弟弟擦屁股了。
周承翊在太子位置上日久，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在，宁王被周承翊这么一质问，唯唯诺诺慌了神，连忙跪了下来请罪，口称“不敢”，但是到底不敢什么，为何不敢，他其实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甚至宁王还十分有些委屈——不就是一个没有官身的小解元么？他也没怎么着他，正准备好吃好喝供着他写书呢！
宁王磕磕巴巴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周承翊若不是要端着太子的风度，此刻真的很想踹他一脚！
周承翊背过身去，深吸了几口气，再次将肺腑中的怒火压了下去，回过身来，恨铁不成钢道：“老二啊老二，全天下恐怕就你是个真正的糊涂蛋了！还不快把人给我好好的请出来，否则祸到临头了，可别怨我这个做大哥的没帮过你！”
宁王听到这话，哪里还敢废话，他连问都不问为什么，慌头慌脑太子如何说他就如何做，连忙跑出去亲自将沈江霖请了出来，送到了大堂里去。
沈江霖被莫名其妙地绑了过来，又莫名其妙地被宁王十分有礼地送了出来，等到宁王对着眼前的男子行礼，口称“太子殿下”，沈江霖也怔愣了一下。
他和宁王的交集若是《求仙记》的话，他可不相信，一国储君也和他有什么额外的交集，今夜是太子特意过来让宁王放了他？
周承翊看到沈江霖的第一眼，原本心中的烦躁都被抹平了一瞬，实在是这个沈江霖长得太好了一些，偏又不是那等女气的好看，而是翩翩少年、龙章凤姿，文气天生、儒雅俊秀。
再加上沈江霖出来的时候，依旧是不疾不徐，仿佛他不是那个被莫名绑来的苦主，而是真正被宁王邀请过来的贵客。
周承翊之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脑海中偶尔浮现出来的，是个聪明伶俐的少年天才形象，或许狂傲、或许寡言，却不似如今亲眼所见这般，温润如玉、不疾不徐，仿佛站在他身边，都有一种涤荡内心焦灼的力量。
“沈解元，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还请见谅，今日不如就由本宫的护卫护送你回去，如何？”
周承翊作为中间人，是来给他们两人说和的，事情由宁王而起，周承翊给宁王使了个眼色，好在这回宁王还算机灵，连忙拱手道：“沈解元，实在是你的书写的太好了，我才这般迫切，若是惹你不快了，还请原谅则个。”
虽然宁王之前没将沈江霖放在眼里，可是如今连太子都惊动了，宁王是个能屈能伸的，立马就滑跪了，给沈江霖赔罪也是一点都不含糊。
送沈江霖走的时候，宁王还将那桌两人没有机会来得及吃的席面，都让人装进了食盒，让沈江霖带回去吃，执着沈江霖的手，不舍得他登上马车，一而再再而三地嘱咐：“琢光先生，今日多有得罪了，但是你回去之后若是有了手稿，一定、一定记得先给我一睹为快啊，本王发誓一定不会泄露了出去，好好珍藏，千万别忘记了！”
沈江霖对这个宁王实在是恨不起来，说他嚣张跋扈，该求饶就求饶；说他蠢笨，知道硬的不行马上就来软的；说他心机恶毒，将他抓来了也是好吃好喝地供着，礼数周到。
真的只能说，这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这个宁王看来是个从来不按照常理出牌的人。
太子周承翊已经坐进车架里了，听到外头的对话，额头直跳，这个老二真的是犯起蠢来没边了，但是偏偏他们这些聪明人有时候就拿他这种人没辙。
你和他说不通！
太子解决了此事，还有事要办，便快速启程回宫，走的时候，太子掀开车帘深深看了一眼外头的沈江霖，眼中若有所思。
这段只是个小插曲，沈江霖回去之后整理了心情，和大哥说明了情况后，两人也只能感叹一句皇家之人做事任性。
沈锐追问起的时候，沈江云帮忙做了遮掩，只说宁王找错了人，虚惊一场。
沈锐这才放下心来，在牺牲儿子还是牺牲自己之间，沈锐总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他不愿意深入去探听为什么宁王要绑走沈江霖，生怕沈江霖是触怒了皇子而遭此劫，甚至沈锐当时心中是非常怨沈江霖的，不知道他在外头到底闯下了什么弥天大祸，若是到时候荣安侯府因为沈江霖而受牵连，沈锐真的是想杀了沈江霖的心都有了。
听到竟然是个乌龙，沈锐才又端出了慈父的面孔，对着沈江霖嘘寒问暖起来。
沈江云看向他父亲的眼神，一再失望。
这件事毕竟发生时间极短，沈江霖当天夜里就回来了，便是荣安侯府的许多仆人都不知道此事，只以为沈江霖当天是出去会友才回来的晚了。
这个小插曲没有引起什么风浪，又是临到年关，众人都忙碌的很，再加上侯府内新生了两个小主子，更是一团忙乱喜气的时候，很快大家都抛之脑后了。
等热热闹闹过完了年，二月初九，便是春闱第一场正场，沈江霖拿起熟悉的考篮，再一次踏上了征程。
考试的地点依旧是之前的贡院，沈江霖已是十分熟悉，毕竟他在里面可是度过了十分难忘的九天，而今又是三场九天的考试，想一想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内，要熬过如此漫长的时间，便已经让很多人充满了恐惧了。
再加上春闱可不像乡试的时节，乡试的时节天气不冷不热，会试说是春闱，可是京城的二月初九，距离春天还早的很，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沈江霖就听到外间伺候的小丫鬟惊呼，说外头又盖上一层白霜了。
气温不见升高，虽说不是滴水成冰，但是寒风一吹，依旧让人瑟瑟发抖。
在这样的情况下，众位举子依旧要经过脱衣散发的搜捡，一点都不能含糊。
而且越往上考，搜捡起来越认真严格，毕竟若是通过了会试，便是官身，鲤鱼想要跃龙门，自己不先脱一层皮，哪里轮得到你？
好在沈江霖早就意识到这个年代一个好的身体素质胜过一切的道理，他自从穿越过来后，一直没有停止过锻炼身体，寒暑不歇，平时别说伤风咳嗽，就是个头疼脑热都是没有的，十分自律康健。
举人的身份在这些搜子面前什么都不是，众人鸦雀无声地排队，一一通过搜捡，都是老考试人了，所幸没有抓到可疑之人，众人浩浩荡荡地依次排队进入了贡院。
会试考试，整个大周朝所有的举子相会京城赶考，沈江霖是占了地利了，其他人则是天南海北都要赶过来，只为这一场考试。
参加会试的举子这次一共有近九千人，九千人中最后只取三百人，会试之难，难于上青天。
沈江霖走到自己被分配到的考棚，考棚前两年朝廷重新修缮过一次，他们幸运是修缮好的第一批考生，基本上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便是这次考棚中的两块木板都是簇新的，想来是之前的已经破烂不堪被扔掉了。
十八名考官在考生全部入场之后，开始下令关闭一道道大门，辕门落锁，除非考完开锁，否则再无人可以进出。
沈江霖从十岁进入这个身体，到了这个异世，就一直在不停地读书学习，哪怕是最闲散的在黄宁村的两年，他依旧每天安排了时间放在读书上，七年的日日夜夜，再加上上辈子读的十来年书，何止是寒窗苦读十载？
周围的考生大都十分紧张，有些人是第一次考，心中忐忑不已；还有些人是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第四、五次考了，依旧难以平静内心，想到自己要在如此多的举人中脱颖而出，实在是很难有把握。
一面是平步青云、高官厚禄；一面是手不释卷、寒春苦读，中了就是前者，没中便是后者，一切重新来过，三年又三年，三年何其多？
放眼望去，好似只有沈江霖是如老僧入定一般，根本没有太多情绪波动的，但是他心中不是没有目标。
他的目标不单单是中这个进士，更是要中魁首。
师父师母的殷殷期待；需要自己庇护的家人朋友；行走在世间看到的诸多不公与困苦；被宁王毫不放在眼里的轻视……
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用一举成名天下知来捍卫，只有自己走的更高、站的够远，才能让人看见他、相信他、跟随他！
师父唐公望曾对沈江霖道：江霖，为师知你生性淡薄，并非是追名逐利之流，但是人总有自己的理想，总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想爱护的人。若无入世，何谈出世？等尝过世间百味后，再讲归隐田园吧，你尚年轻。
你尚年轻。
沈江霖的心思埋藏的再深，可是在阅人无数的唐公望眼里，还是能看出破绽。
唐公望的话，沈江霖听懂了，人生就是一场体验，年轻的时候就该去追求波澜壮阔的人生，不要等到年老之时再追悔莫及。
他的淡薄疏离，在于他上辈子没有牵绊很深的家人，在于物质生活的极度富裕，在于他过于能够看透人心的聪明，而现在，他是应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会试的考试内容和乡试几乎一样，四书五经中选题作时文九篇，五言八韵诗三首，策问两道。
对比时间来说，这些题量还是很大的，若中间稍有意外，很有可能完不成。
沈江霖对于很多题目的解读如今已有了肌肉记忆，如何破题、承题，如何用词用典用韵，一旦确立好思想，下笔如有神，片刻不停。
三日复三日，三日又三日，冒着寒风笔耕不辍，入了神写文章，有时候手上会冻到没有知觉，等到发现蘸墨的砚台都有些凝固的时候，沈江霖才恍然回神，加了点水继续研墨，继续写，仿佛是一个不知道疲倦的考试机器。
贡院里有人考着考着就倒下了，被官差拖下去放到贡院集中看管的房间内让大夫诊治，从此失去了考试资格；也有人突然考疯了，把试卷答题纸全部撕碎，然后趴在桌板上嚎啕大哭，考官立即赶过来，勒令官差堵了嘴压下去；还有人在考试期间沾染了风寒，咳嗽声不断，呼哧呼哧鼻子不通、呼吸声极重，甚至脸上都有了不正常的红晕，但是依旧坚持在考。
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但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和未来在奋笔疾书，笔下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了是否是他命运的转折点，没有人敢松懈下来。
等到陆庭风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满意地读了一下全篇，觉得自己这次是超常发挥了，真正做到了文思泉涌，宛如天成！
他举目四望，看到的是黑压压一排排看不到尽头的考棚，心中暗忖：不知道沈江霖是坐在哪个位置上，今年的会元又会花落谁家？
陆庭风对自己很有自信，世间能让他看的上眼的对手，唯沈江霖一人耳！
一般来说，哪怕得了会元，等到殿试那一场的时候，皇帝还会另外选择自己心仪的状元出来，不一定会元就是状元。
但是今年是比较特殊的。
他和沈江霖都是连中小三元，又各自中了解元的，若是他们中无论谁中了会元，那么这个状元就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盖因已经连中五元了，再有一个状元，那便是六元及第，这可是大周朝创立以来，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这般殊荣，不仅仅是中了六元的人的，更是大周朝的皇帝的。
只有文风鼎盛的情况下，才能出现这般六元及第的大才，是对封建统治者的无上褒奖与肯定。
陆庭风所料不错，当会试一考完，坊间的赌场中已经开始开赌盘了，他和沈江霖以及另外几个府的解元被放在了一起，而目前为止，他和沈江霖的呼声是最高的。
他居第一，沈江霖居第二，他的赔率是一比二，沈江霖的赔率是一比三，下注之人极多。
陆庭风听到小厮回来和他说了这个事情后，心情微妙的有些好，忍不住问道：“坊间为何认为我能比沈江霖更有机会取中会元？”
小厮九鼎“嘿嘿”憨笑了两声道：“他们都说少爷您比江霖少爷年纪大，读书时间长，名声都一样大的话，应该是少爷更加厉害一些。”
陆庭风噎了一下，只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如不听的好。
九鼎挠了挠头，不明白为什么少爷好像有点不开心，想了想又问陆庭风：“少爷，上京的时候太太让您考完之后，便去赵家拜会，您说我们什么时候去？太太把礼都备下了。”
陆庭风想了想，点头说好：“等我先递上一封拜帖，三日后再去便是。”
陆庭风知道母亲为了自己的亲事操碎了心，最后兜兜转转地说到了京城赵家姑娘。
赵家如今风头很盛，赵家姑娘的父亲赵秉德如今官拜正三品工部右侍郎，赵家族中子弟近些年来在官场上很是活跃，升迁人不少，陆庭风也没想到，赵家千珍万宠，留到如今还未出嫁的宝贝姑娘，居然有意思和他结亲，还是在他尚未考中进士的情况下，就愿意结两姓之好，确实让他有些好感。
过了几日，陆庭风就携礼拜见了赵秉德，赵秉德见陆庭风果然一表人才，心中很是欢喜，想到女儿说这陆庭风是未来的状元郎，且后面官途一帆风顺之后，更是想立即定下这门亲事。
这几年来，赵秉德已经觉得女儿预知未来的能力越来越弱了，很多事情和她说的都有出现对不上的情况，好在他自己本就是一个有能力有决断之人，几次逢凶化吉，如今登上了三品高位，手中握了更多的权力后，听到女儿说过未来的状元郎是陆庭风后，赵秉德就有了这个结亲念头。
女儿留在家中已经这么多年了，他迟迟没有给女儿再定下亲事，张氏对此已经很不满了，甚至隐隐有些猜到了赵秉德的心思，言语中有过几次试探，而赵安宁同样也在给他这个做父亲的施压，希望赵秉德如今拥有了权力，能够实现当初他对自己的诺言，帮她报复沈家。
若是荣安侯府还是当年那样，只有沈锐一个软脚虾当家，赵秉德便是当作哄女儿开心，对付一下荣安侯府那又如何？
可是这两年，他虽然一升再升，可是荣安侯府那边也没闲着，大儿子、小儿子的出息不必说了，大儿子攀的亲家是辽东赫赫有名的总兵钟涛，小儿子的师父是退下来的高官唐公望，唐公望更是牵扯出了两个十分能干的儿子，还有他一手提拔出来的梁尧臣，有了这些人在，赵秉德如何敢轻举妄动？
对方不是软柿子了，捏不起，没有完全的把握，可以将对方一击即溃，赵秉德是不想冒这个风险的。
为此，赵安宁对他施压过很多次了，若不是他每次都好言好语安抚好了赵安宁，或许父女两个早就闹翻了。
如今乘龙快婿在此，赵秉德想着将女儿嫁过去之后，或许转了心思，有了夫君后就不去想荣安侯府的事情了，如此一来，既解决了他的麻烦，又让他在官场上再得一个助力。
赵秉德愿意俯身屈就，两个人就没有谈不拢的，谈了一会儿，眼见着到了饭点，赵秉德邀请陆庭风到外边“知风亭”内一同用午膳，美其名曰可以观一观他们赵府府内的景色，实际上这大冷天谁想在外头吃饭？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陆庭风从善如流，果然两杯酒下肚，就远远看到一个女郎款款走来。
想来这就是赵家小姐赵安宁了。
陆庭风视力很好，很容易就看清楚了赵安宁的面容，长得确实美貌卓绝，只是整个人有些冷冷清清的，遥遥在廊庑下走过后，也没回头再看他一眼，便离开了。
赵秉德见陆庭风一直目送着赵安宁离开，心下已经觉得是稳了，自己女儿这般长相、这般家世，想来是没有男人会不心动的。
陆庭风默不作声地继续和赵秉德吃酒吃菜，其实心里并没有对赵安宁有多大感觉。
或许有些男人很喜欢那种冷淡的冰山美人，有征服欲，但是陆庭风却是喜欢那种娇俏活泼、柔情似水的女子，赵安宁容貌是极美的，但是人却是冷冷的，并没有给陆庭风那般的感觉。
所以陆庭风欣赏这种美，但没有被其打动。
只是两户人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年龄相仿，陆庭风想着，赵家小姐定然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母亲既然相中她，赵伯父又是如此豁达爽朗之人，想来成就这段姻缘应该不差。
陆庭风挑不出毛病来，况且他如今更多的心思还是在会元的争夺之上，故而想着若是再去打听打听，没有什么问题后，就禀告母亲上京提亲便是。

第79章
赵安宁其实是没有再想着嫁人的。
霍去病曾言：匈奴未灭, 何以家为。
虽然赵安宁的事情，只是儿女家族的小事，当不得民族大义, 但是赵安宁的心情却是和霍去病一样的——沈家未灭，何以成家？
当一个人过多的去关注一个人、一件事的时候, 她会陷入到一种思维的怪圈里，仿佛人生之中除了这件事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她人生的成败与否, 全凭这件事来决定, 若是这件事成了，她便成了；若是败了, 她就一败涂地了。
这些年来，赵安宁根本没有心思谈婚论嫁, 她不是没有意识到父亲想要留她在家中的心思, 但是她也并无反对，因为她想要借助家族的力量去对付荣安侯府。
赵安宁只要一想到，如今沈江云已经高中进士、娶妻生子，甚至还儿女双全的时候, 赵安宁在上辈子的记忆中反复恍惚后,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愤怒！
沈江云每过的好一分, 都仿佛是在对她极大的侮辱和嘲笑, 可是更加让人怒火中烧的是, 她在痛苦中反复煎熬，但是对方却活的肆意潇洒, 根本没有再将她放在眼里过。
赵安宁不知道为什么沈江云如今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和上辈子截然不同，但是她已经找不到上辈子的沈江云了, 她只能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到如今的沈江云身上。
若是没有这个精神支柱在，她觉得她会疯掉。
若无复仇，这些年来，她所做的这一切的一切，不就是像个傻子一样吗？
甚至到如今，她已经不会再主动透露荣安侯府的一切，因为荣安侯府因为她的重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想过很多原因，但是都没有确切的证据，唯一她始终坚定的就是，她要沈江云全家都不好过，要让他终有一天哭着跪在她脚边认错、去求她！
赵安宁甚至有时候都痛恨自己为什么是女儿身，不能同哥哥们一样去考科举做官，困在后宅中的她，只能依靠家族的力量去实施她报复的手段。
可是哪怕这些年，她为家族鞠躬尽瘁，极尽可能地提供各种信息，但是随着许多事情都出现了变化，她父亲对她的信任感也越来越低。
她不是傻子，并非看不懂世事，两世为人，她自觉已经能看懂人心，父亲既然有了想要让她嫁人的打算，那她就嫁，而且要嫁她也要捡最好的嫁！
她不信，以她的姿色和手段笼络不了人，到时候父亲不愿意帮她做的事情，那就找她夫君出手便是。
总有人能收拾得了沈江云的！
因着这些算计，赵安宁将目光放在了陆庭风身上，透露出未来状元将会是陆庭风后，果然她父亲就动了心思，想要招揽陆庭风为婿了。
赵安宁这些年来殚精竭虑的算计，让她变成了一个外表淡漠冰冷之人，都说相由心生，半点不错。
在原书中，她与陆庭风相看的时候，沈江云已经身败名裂，荣安侯府也成了京中有名的破落户，只需要再有人推一把，就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那个时候的赵安宁轻松写意，恢复了自己性格中柔和的部分，而且她是真的有好好打算重新找人嫁了的，与家人更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和隐瞒，这样的赵安宁让陆庭风一见倾心，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可现在的赵安宁，心境完全变了，哪里来的柔情似水？满心满腹只有各种算计和不甘，再回不到当初。
只是赵安宁的十拿九稳，在陆庭风身上却并不奏效。
陆庭风别看表面是个桀骜不驯之人，但是内里却是个心细如发的，他并没有因为这桩婚事看着完美无缺就马上头脑发热，满口答应下来。
之前他在苏州府读书，并不清楚京中状况，如今他人都到了京城，又是婚姻大事，有此便利，如何不用？
因着不够倾心，因着更多的双方门当户对的考量，那就没了情愫的羁绊，只剩下了理智的思索。
这一打听下来不要紧，陆庭风竟然打听到了之前赵安宁攀过一门亲，对象就是沈江霖的大哥沈江云。
嘶~
这就有点微妙了。
陆庭风之所以将沈江霖看作对手，除了是觉得他是自己科举路上实力极强的竞争对手外，更是因为他的人品才华、为人处世，没有一样不让他心生佩服的。
能培养出这样一个后辈的荣安侯府，陆庭风并不相信家教会是差的。
更何况，哪怕陆庭风没见过沈江云，但他还是知道沈江云也是中了进士的，能考中进士的，就绝对不是想要靠着家族荫蔽、贪图享乐的二世祖之流，沈江云非但中了进士，还娶了辽东总兵之嫡女。
人家总兵虽然是武将，但也是正二品的官员，钟大人嫁女绝对算是低嫁了，便是这样都肯嫁，那说明什么？
说明沈江云这个人本身足够优秀、可以托付。
而且沈江云虽然做官暂且没有传出什么大名声了，但是在京城行走这么多年，恶名是一点都无的。
这样一个人，赵家看不上，却看得上他？
陆庭风越想越觉得蹊跷，他可不相信明面上说的八字不合这种鬼话。
陆庭风不动声色，既然都是熟人也是好办，他本就要上门拜会沈江霖一番，想来是能见到他大哥的，到时候他大哥到底是何品貌，一看便知。
陆庭风从荣安侯府回到他大伯府上，心中思索了许久，最后还是对他大伯道，自己准备放弃这门婚事。
陆庭风的大伯陆定复闻言有些惊诧，老爷子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孙子，知道他爹靠不上，对他是反复叮嘱，要视陆庭风为几出。
陆定复可没有他弟弟那般傻，这么好的儿子还不稀罕，陆庭风一上京，他就里里外外忙活起来，特地为陆庭风收拾出来一个安静的院子供他读书，听说他娘看中了赵家姑娘，同样也是忙前忙后帮着打听，想着赵家姑娘样样都好，大侄儿去看过后回来也说长得极好，怎么就放弃了呢？
“元安，你可想清楚了，赵家这样的人家，便是你中了进士后，也不一定能找到，虽然他们家和沈家退过亲，但是也不碍什么。”
“元安”是陆庭风他爷爷临终前给他取的字。
陆定复在京中做着七品小官，很是知道京城官场上的艰难，既然自己家里靠不上，靠岳家也行啊。
有了赵秉德这样的老丈人照拂着，往后元安还不是在官场上一路顺遂？
退过亲怎么了，便是和离过，赵家女儿也有的是人要。
陆庭风摇了摇头：“我并非因为退亲之事而决定放弃的，是我看了她之前的定亲对象沈江云后，才决定放弃。”
退亲究竟何原因旁人不得而知，只知道是女方要退亲，陆庭风心中想着，沈江云如此品貌、如此性格、如此洁身自好之人，赵家姑娘都不满意，他扪心自问，自觉不配。
便说到只守着妻子一人过这一点，他身边就有一个姿色颇好的通房，是他心头喜爱的，准备妻子过门之后就抬了她做妾的；再说到长相、脾气、性格、家底，他自认比不上沈江云，纵然学识上或许胜过一些，但是官场之路漫漫，谁知道自己就在哪处停了下来？
女子选夫，可不是靠杏榜上的名次选的，就算按照名次选，那沈江云名次也不低呢！
就沈江云这样的丈夫，已经可以说世间少有了，就这赵家还要退亲，他又凭什么？
陆定复听完陆庭风的分析，有心想说陆庭风想的太多了，妻子娶进门了，到时候日子到底要怎么过，还不是他说了算？只要是个安安分分的女子，都是差不离的。
只是陆庭风倔强，他拿定了主意就不会更改，当夜就写了家书回去，和母亲说明了此事。
赵秉德根本没想到，陆庭风居然婉拒了这门亲事，当赵安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冷笑了一声，心中反而有了松一口气的感觉——她是想要嫁过去摆弄陆庭风，让陆庭风帮她报仇的，可是那日一见这人，只觉得他的目光十分锐利，并非是个好糊弄的人。
她心里隐隐有想法觉得自己降不住，如今既然对方也没相中自己，倒是不必再为此苦恼了。
只有赵秉德很是叹气了一番，又想着会试成绩还没公布，如今尚未定下婚事也不碍什么，这个不行，还有别人。
赵秉德心中已经想好了要给赵安宁找一个夫婿，家世不如赵家的，最好本家不在京城，一来探听不到当年他散出去的消息，二来等到成亲之后就可以活动一番，让女婿带着女儿去外地做官，省的赵安宁一天两天的和他闹了。
赵安宁并不知道她的父亲已经有了新的打算，还在谋划着他们下一步应该怎么走，赵秉德到底是官场上的老人了，想要瞒过自己亲生女儿暗中操纵此事，还是很容易的。
人人都在等着会试杏榜何时放出来，十八名同考官更是夜以继日地批卷阅卷，等到三月底的时候，才将这九千份卷子一一批改过，排好了名次。
等到揭开弥封的时候，秦之况一看就笑了，其他几个会试考官也都松了一口气——还好杏榜前十都是之前有名有姓的人，没有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有名有姓，证明之前就论证过这个人的才华，放在前十，当之无愧。
尤其是前三名，更都是当世英才。
秦之况今年是同考官之一，第一的卷子是他推举出来的，其实批改到这份卷子的时候，秦之况就已经有所察觉，哪怕阅的是朱卷，但是如此熟悉的文风和笔触，如此犀利的看法和见解，除了此人之外，秦之况不作二想。
果然等到拆开弥封，“沈江霖”三个字就显露了出来，让他更加得意了一番。
秦之况一方面得意自己有识人之术，另外一方面更是得意自己这回算是拍对了马屁，沈江霖如此一来就是五元及第，最后一元就交给陛下来封吧。
杏榜一经张贴出来，无数举子涌到了贡院门口来查看自己的成绩，有些名次考前的，官差已经先行整理了仪仗队，登门报喜了，譬如荣安侯府，魏氏还没派下人去看榜呢，一大早的，家门口已经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魏氏想过沈江霖肯定能中，但是她真的没想到，沈江霖能中魁首！
十七岁的会元，接着呢？就是状元吗？
大周朝创立以来，第一个六元及第的人物，居然就要出现在了他们荣安侯府，魏氏命人去散喜钱的时候，犹自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听到消息的沈明冬差点乐疯了，她给魏氏请完安后，先是提着裙摆快速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小跑，越跑越快，后面侍奉她的小丫鬟都快追不上了，沈明冬一口气跑到了小校场，对着沈江霖一边挥手一边喊：“小弟，你中了，是会元！是会元呐！”
沈明冬跑的气喘吁吁，最后停在了沈江霖的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好似会发光一样，只恨如今他们都已经长大了，否则沈明冬恨不能像小时候一般，将沈江霖抱起来转圈。
沈江霖嘴角微微一抿，露出了一抹微笑，但是转瞬即逝。
沈明冬错愕：“小弟，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啊。”
“那就笑，畅快地笑，像我一样笑，哈哈哈哈哈，太棒啦！哈哈哈哈哈！”
沈明冬一个人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大声，本来正在看着沈江霖打拳的武师傅也被沈明冬感染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江霖也被沈明冬这种兴奋开心到无以复加的情绪感染了，终于也跟着一起“哈哈哈”起来。
天空高阔，万里无云，霞光刺破东方，朝阳缓缓升起，春枝初发，一切刚刚好。
会试第二第三名都是沈江霖的熟人，第二名是陆庭风，第三名竟是那陶临九。
陆庭风自不必说，陶临九在那一年的汪大人宴席上出了丑，从此之后闭门苦读，是真正的头悬梁、锥刺股，一门心思只知道读书，连婚嫁之事都推拒了，直言和他爹娘说，考不中进士，他这辈子都不会考虑娶妻的。
女人，只会影响他科举的名次。
看儿子考科举已经考的疯魔了，他娘很是担忧，但是陶临九的爹却很是支持，说男人就该有这种狠劲！
他和沈江霖同一年考的举人，落在十名开外，心头更是不忿，人家中了举人欢天喜地，只有陶临九看到名次一言不发将自己关在屋内，甚至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巴掌，扇到自己哭了出来。
他有一种怎么都考不过沈江霖的绝望。
听到沈江霖不参加第二年的春闱，陶临九立马收拾了心情，继续苦读，遍寻名师指点，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已不必说，就是各种时文集注典籍也是不停地在背诵记忆，每日里除了吃饭如厕睡觉的一点时间，其他时间全部用来读书。
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苦熬过来。
而今，听到自己会试考了第三名后，陶临九先呆楞了一下，继而又哭又笑起来，唬的他爹陶云亭都以为自己儿子要疯，连忙安慰他，第三名已经是极好的了。
整个大周朝第三啊！他才二十来岁，就有此成就，以后何愁官途？
至于沈江霖和陆庭风那种妖孽，很是不必与这些人比。
之前陶云亭不否定儿子的想法，是想激励他以沈江霖为目标不停追赶，但是如今会试已经考完了，实在不必再盯着沈江霖他们了。
陶云亭将儿子拉到书房内，好好地开导了一番。
陶临九有父亲开导，陆庭风则是自己郁闷了，他从来没有屈居第二的时候。
只是结果如此，他也不得不服，沈江霖确实比他更有天赋更有本事。
不过陆庭风和陶临九不同的是，陆庭风更有野心和心胸，也更有远见。
在科举上，他是输了，可是在未来的官场上，一切只是才刚刚开始。
只是当看到他的小厮九鼎乐颠颠地数着铜板，陆庭风眼神一凝：“九鼎，你拿来这么多钱？”
九鼎忙着数钱呢，闻言头也不抬道:“我在赌场下了两注赢的钱呢！”
陆庭风难以置信:“你买的沈江霖中会元？”
九鼎后知后觉回过头来，连忙将将荷包里的二十两银子翻了出来:“是啊少爷，你给我的银子我也都买江霖少爷了，诺，这是您的。”
陆庭风僵硬地接过银子：……
四月就要进行殿试了，殿试是要面圣的，到时候能不能给陛下留下一个好印象，决定了未来他在官场上的起点。
看来为了自己仅存的面子，这状元之争不能放弃的这么早。
四月十五，会试杏榜上的三百名考生齐聚保和殿进行复试，此乃再次验证这些贡士中是否有才疏学浅、弄虚作假之流，复试是不进行糊名的，考完之后就可以自行交卷，然后由内阁五位阁老看过之后，确认无误，这三百人才有资格进行殿试。
四月二十一，天刚蒙蒙亮，沈江霖就搭上他大哥的马车，两人在午门前停下，沈江云再次和他讲了殿试需要注意的事项后，这才有些不放心地走了。
二弟如今中了会元，一时风光无两，很容易遭人嫉恨，沈江云哪怕知道弟弟应该能应付的过来，可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或许，这便是真正的家人吧。
沈江霖如今与他大哥几乎一般无二的身高，容貌上两人更是不分上下，只是沈江霖更加风华内敛、平和淡然，而沈江云虽然内里温和善良，但是因着年纪，已是锋芒毕露、英姿勃发。
陆庭风看着沈江霖穿着一身贡士青绸蓝缘公服，头上戴着贡士朝冠，因着沈江霖是贡元，细节处便与旁人不同，冠顶用的是素金，顶镂花金座，旁人是三枝九叶，偏他是五枝九叶。
在朝日的阳光下，沈江霖浑身镀了一层光晕，一身贡士公服朝冠，让他穿出了不染凡俗尘埃的羽化而登仙之态，实在是让众人惊叹不已。
陆庭风脑海里顿时就浮现出了两句诗：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说的，便是沈江霖这般的少年郎吧！
实在是很让人心生向往之啊！哪怕他此次会试压他一头，也让人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气。
陆庭风朗声一笑，越过陶临九等人，迎了上去:“会元让我们好等！”
沈江霖拱手笑道:“时辰尚未到，可不算我迟到了。”
沈江霖和陆庭风是旧相识了，刚刚陆庭风在一众贡士里面，旁人和他说话，他都表情淡淡，不怎么愿意理会，颇有些目下无尘之意，可是见了沈江霖却马上换了态度，陶临九暗自撇了撇嘴，扭过头去。
只是他虽扭过头去，旁的人听到会元到了，呼啦啦围了过去，刚刚还在陶临九身边攀谈的人，瞬间就只剩下小猫三两只了。
陶临九气结，这沈江霖还天生就是来克自己的，有他在的地方，自己就没好日子过。
听到许多人恭维沈江霖此次定然一举夺魁，六元及第时，陶临九实在听不下去了，出言嘲讽道:“你们一个个的，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殿试尚未开考，就已经下了这个定论了？若是如此，还要考这个殿试作何？”
围在沈江霖旁边的几个贡士瞬时间没了声音，不知道该如何接陶临九的话。
沈江霖已经中了五元，只要他此次殿试成绩在前三名之内，毫无疑问就是此次的状元，这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否则众人又何必上赶着巴结？
反正不管怎么轮怎么算，这个状元的位置也轮不到他们来坐，不如此刻在沈江霖面前博个好印象，将来论起来都是同科。
现在陶临九这般将众人的那点小心思都端到了台面上来说，实在是让很多人下不来台，同时有人心中就暗自腹诽了：都是少年成名，看看人家沈会元，再看看这陶临九，气度胸襟，真是差的太多了。
像陶临九这种脾性的，恐怕以后入了朝当了官，也讨不了好。
谁知道陆庭风却是一扬眉，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说得不错，鹿死谁手尚未定论，何必此刻就认了怂？世间之事变幻无穷，不到最后一刻，凡事皆无定论！”
陆庭风冲着陶临九拱了拱手，目露赞赏之意。
陶临九被陆庭风突然的倒戈弄的措手不及，刚刚他主要的讽刺对象就是陆庭风，毕竟陆庭风迎沈江霖迎的最快，陶临九还以为目下无尘的陆庭风也是沈江霖的追捧者，没想到转而人家就说他说的对。
正在众人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此刻有些僵硬的气氛时，大太监王安已经到了午门前，身后十来个小太监一字排开站在王安身后，王安高声道：“众贡士到此集合——”
众人闻言，纷纷停止了交谈，以沈江霖为首，朝着王安处走去。

第80章
王安对着这批马上要鲤鱼跃龙门的新科进士们, 态度是很和缓的，今天陛下能让他来负责此事，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王安清了清嗓子, 带着点太监特有的尖声道：“众位贡士，接下来我们将到“保和殿”面圣, 面圣之时会由礼部进行点名，点到名字者应“诺”……”
王安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毕竟面圣是大事, 虽然这些都是未来的官员, 但是对于他们来讲，这也是他们第一次面圣, 哪怕饱读诗书，也可能会在慌乱之中行错了礼、说错了话, 所以王安身后的小太监们每个人都负责三十个贡士, 教授他们宫中行礼的姿势仪态，保证他们不会出错。
没有一个人敢轻忽的，哪怕是官宦子弟，家中有过教导的, 此刻也是认真在听。
许多人都是非常激动的。
就连沈江霖也带了一些紧张, 毕竟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者, 是一个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帝王, 如何让人不忐忑？
午门前的临时礼仪培训大概持续了一个时辰, 王安见诸位贡士们都已经熟记了，再看看时辰差不多了, 这才带着众人往宫门处走去。
首先要过的就是午门。
午门成一个“凹”字形，两侧是巍峨的阙门，中间便是午门, 午门正面分三扇门，这三扇门也极为讲究，东侧门是给文武百官走的，西侧门是给皇亲国戚走的，至于中间那扇门，只有皇帝可以走，皇后一生也只能走一回，便是和皇帝大婚的时候。
由此可见，中间这扇门的荣耀。
而今日，中间这扇门大开，是的，这扇大门除了皇帝御用之外，还会三年开一次，迎接天下英才。
这是一个读书人一辈子的荣耀，便光是走这一扇门，都够他们吹嘘到老了，世人听了，也只有艳羡赞叹的份。
当沈江霖当头带着三百名贡士一起浩浩荡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终于理解了古代文人对于鲤鱼跃龙门的执念了，光是这份仪式感，就已经足够让人震撼了。
午门两侧阙门上方一直到午门上方的连廊里，全部站满了守门禁卫军，午门门口更是两列禁军把守，全部搜检合格之后，才会让人进入，进入之时，上千名禁军齐声唱和，恭祝这些未来的新科进士们得以入龙门。
刀鞘与石壁整齐相接，禁军口中高呼：“威——武——”
呼声嘹亮，直冲云霄！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昂首挺胸起来，一过午门，那种扑面而来的皇家气派就展现在了眼前。
午门之后是一金水桥，迈过金水桥，再往里走百步之远，又是三扇大门，分别是“太和门”、“贞度门”以及“昭德门”，贡士们从“太和门”入，然后便是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太和殿”便是皇帝上朝的殿宇，而这次的殿试则是在“保和殿”举行。
“保和殿”是皇子读书之地，文气最甚，再此举办殿试，有其之深意。
永嘉帝已经高坐在御座之上，下面站着的是文武大臣，主持此次殿试的，是由礼部和太常寺、鸿胪寺共同出力，沈锐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心内更是百感交集。
三年前沈锐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混在人群里走进了“保和殿”，当时他就已经激动到热泪盈眶了，毕竟沈江云完成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夙愿，终于可以考中进士，证明了他的真才实学；而他这个小儿子更是不一般，在一众贡士里面，他的年纪是最小的，但是他却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
仿佛此刻沈江霖身上的荣耀都变成了沈锐的，若是可以，沈锐恨不能身替了儿子去，让他也享受一番此情此景。
按照刚刚在午门外太监们所教授的礼仪，沈江霖带着一众贡士们对着永嘉帝三跪九叩，行礼完毕后，就听到御座之上男子的威严之声：“诸位英才请起。”
沈江霖站起身来的一瞬间，快速打量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然后便低垂下眼睫，王安叮嘱过他们，直视圣颜是冒犯天威之事，所以此刻所有贡士们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东张西望。
只是刚刚那一眼，沈江霖还是看清楚了永嘉帝的面容，倒是和那太子有着五分相像，只是比太子年纪更大、面容更坚毅、身上的气势也更足一些。
想来宁王肖母？
沈江霖心中如是想着，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发散着自己的思维，好让他放松一些。
永嘉帝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沈江霖，朗声道：“此届会元何在？”
沈江霖立即出列，行礼道：“学生沈江霖，拜见陛下。”
沈江霖自称“学生”，让永嘉帝十分满意，沈江霖可不就是天子门生？
“看来你就是那个十七岁的会元郎，抬起头来，让朕仔细看一看。”
永嘉帝说完，沈江霖便抬起了头，永嘉帝常年案牍，眼神不是特别好，刚刚看到沈江霖走进来的时候，只朦胧觉着沈江霖身高腿长，气质不凡，如今看清了沈江霖的长相，更是心生喜爱，连说了三声“好”！
底下大臣听到永嘉帝称赞沈江霖，便也跟着祝贺道：“沈会元年纪轻轻已中五元，想来便是承天庇佑，英才降世我大周，是上天对我大周朝廷的嘉奖啊！”
出来说第一句话的人，是内阁首辅杨允功，另外几个大臣听了也是频频点头。
杨首辅一向是会说话的，不仅仅赞了沈江云，更主要的是赞了陛下和朝廷，人才辈出，可不就是他们治下国泰民安么？国泰民安，即是君功，更是臣劳。
沈锐听了喜不自胜，忍不住也上前一步接话道：“杨首辅所言极是，不仅仅是会元郎年轻，此次的前十名竟都没有超过而立之年的，也是罕见了！”
前些年，沈锐因为商人是否可以参加科举一事，被吓破了胆，后来事情解决后，自此沈锐基本上在朝堂之上不发声了，如今他两个儿子一个个起来了，又攀上了两个好亲家，自觉自己腰杆子又硬挺起来了，时常也会在朝议上发表两句不咸不淡的话，找找存在感。
只是此时，别人说这个话也就罢了，当别人不知道沈江霖是你儿子似的，还要上来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实在是让有些本就心生妒意的人开心不起来。
不过大家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花花轿子人人抬，此刻永嘉帝正龙颜大悦呢，又何必去说扫兴的话，便是心中有不愉，也是能不露一点声色，继续顺着沈锐的话恭维着。
永嘉帝一向瞧不上沈锐，但是因着沈锐生了两个好儿子，永嘉帝再看沈锐，倒也觉着他不是那么一事无成了，至少在生孩子方面，永嘉帝都有些佩服他，如今再听他说话，倒也包容了一些。
底下刚刚考中的贡士们则没有这份官场老油条的心性，面对皇帝对沈江霖的赞赏，都是又羡慕又佩服，倒也不是不想嫉妒，而是实在差的太远了，便是嫉妒也嫉妒不上来。
唯有陶临九，低垂着头默默地听着，手却拢在了衣袖中一点点紧握成拳。
沈江霖坦然受着各色目光，面不改色——不遭人妒是庸才，这些年他早已是习惯了。
鸿胪寺官员上前唱名，一一验明身份后，便被礼部的官员引到了偏殿之中，由永嘉帝当场出题考核，今日的考题只有一道策论。
策论策论，便是问策于这些贡士们，谈及的就不会再是一些书本上的知识，而是需要这些贡士们用真才实学为国家去解决问题。
这些贡士们，除了一些死读书的自不必说，但凡有点远见的，被取中之后都会去积极研究目前的国家大事，分析近期的邸报，猜想皇帝会往哪个方向出题，自己也好预先想个对策出来。
沈江霖自然也有关注，他这一年多人就在京城，家中又有大哥在六科任职，他自来是个心思敏锐的，想到这两年的大动向是蒙古互市、边防之策，若是继续往这方面考核，他既然是这些策略的发起人，那他自然能说的就更多了。
除此之外，宗室每年庞大的开销也成了朝堂上悬而未决的难题，还有盐政贪腐，去年两淮盐官又杀了个人头滚滚，想来也是大事，这些沈江霖都有和他大哥商讨过，没想到，等到太监们举着考题匾额唱题的时候，发现都不是他们猜测的那样，题目是如何防治水患之策。
大周朝黄河之水经常泛滥成灾，但是这种情况一般出现在夏季，毕竟夏季雨水丰沛，一旦雨量过大，就会出现洪涝灾害，便是在现代的时候，都需要抗洪救灾，更别说生产力更加低下的古代了。
黄河的汛期一般是在六月到九月，如今才四月，就已经开始问策，说明永嘉帝是真心想将这件事做好，并且在永嘉帝看来，防要大于治。
只有真正心怀百姓的帝王，才会想着防患于未然，而不是等到事情发生后再想着去补救。
虽然这个策论的题目没有完全踩到，但是结合后世治理水患的方式方法，以及现实情况的生产力水平，沈江霖还是能就此题目写出一些新意的。
新意很重要，既然是问策于他们，老生常谈的论述拼的就只有写文章的技法了，歌功颂德的言语或许对于好大喜功的皇帝管用，但是对于永嘉帝这样手握大权、一心要做明君的君主来讲，绝对不管用。
不是说永嘉帝不喜欢听好话，而是他更注重实际。
众人有猜测到策论题目的，虽然紧紧绷着脸，但是心中已经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立即提笔就写，还有些人则是冥思苦想，想着要如何写才能一鸣惊人，不至于落下名次。
殿试最后出的成绩，将会是这场考试的最终排名，进士分为一甲、二甲和三甲。
一甲只有三人，分别为状元，榜眼和探花。
二甲是从第四名一直到第两百名。
而两百名往后的人都归类为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有道是：同进士，如夫人。
一旦落入了同进士的行列，等于这条官途上将会比进士出身的人难上十倍，一步慢步步慢，甚至从某一种意义上来说，同进士意味着自己再也进不了高官的行列。
这样的竞争，如何不让人削尖脑袋都要挤进前两百名中？
三百人跪坐在书案后面，虽然是跪在柔软的蒲团上，但是因为在宫中要时时刻刻保持着礼仪，屁股是根本不敢落到腿上的，腰板必定是要挺直的，一篇策论从开始在草稿纸上拟写，到最终誊写上正式的答卷，就是文思泉涌，也得写上至少三个时辰。
对于一些年老的考生来讲，便是体力上，也是一种挑战。
殿试以日暮为限，太阳下山后就必须要交卷，而若是写完了，也可直接将卷子放在书案上，提前走人。
沈江霖没有马上动笔，而是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思绪后，才开始提笔沾墨。
讲如何治理水患，永嘉帝的意思是防，但是沈江霖却是从防到治再到灾后如何重建，都写了一遍，毕竟很多时候，天灾难防，以现代的生产力都做不到完全防治住，更不用说这个时候的大周了。
这一写，便是一个多时辰，期间永嘉帝在偏殿里头转了一圈，特意站到了沈江霖的前面看他写的内容，只是沈江霖那个时候还刚刚写了个开头，好似注意到了永嘉帝站在他身边了，可是沈江霖头也不抬，继续书写。
永嘉帝心中暗暗点头，对沈江霖越发满意起来。
永嘉帝又绕到了其他贡士身边，只是其他人就没有沈江霖那样好的心态了，眼角的余光一注意到永嘉帝身上明黄色的袍角，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提笔忘字，毛笔握在手中，悬而不决。
永嘉帝见状只能先绕开出去，不再影响这些考生作答，这些人才松了一口气，继续答题。
考试持续的时间太过漫长，永嘉帝还有许多奏折没有批阅，看了一圈后便摆摆手走了，示意几个考官继续监考。
一般策论写两千字左右，但是此次沈江霖写的内容十分驳杂，写的点很多，光是初稿就写了两个时辰，等到他删删改改，再一笔一划用馆阁体誊写到稿纸上的时候，又花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一直考到快要收卷时分，才彻底停笔。
此刻许多人早就已经写完离开“保和殿”了，陆庭风和陶临九离开的时候都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还在奋笔疾书的沈江霖，闹不明白为何这次沈江霖答得如此之慢。
最是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对手，对于沈江霖的水平，恐怕再没有人比陆庭风和陶临九知道他更多。
以他们的想法看，便是这题出的再刁钻古怪一些，也不至于让沈江霖写到这个时候还没写完，他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沈江霖起身的时候，感觉膝盖都已经彻底麻掉了，每踩下来一步，腿上就传来一阵麻意，站在原地缓了几息，才觉得自己缓过劲来，忍着难受尽量维持着面上的表情，出了宫殿。
站在“保和殿”的殿门口，举目望去，晚霞映红西边天空，雄伟的午门遥遥对立，他一个人走在宽阔的甬道上，没有来往游人如织，他渺小的就像此间的一粒沙，唯有夕阳将他的身影拉的极长。
等到三百名贡士全部答完走出“保和殿”后，弥封官将三百份试卷全部弥封，而此次的试卷不会再进行誊抄，会以原卷直接呈给八位读卷官。
读卷官们一同读卷，读完卷后将在试卷上直接标注圆圈、三角和大叉的几种记号，分别表示优秀，中等，差，得到圆圈最多的十份试卷，将会呈给永嘉帝，让他评出其中的名次来。
读卷官是内阁五位大佬，以及三位翰林院官员，八人共同阅卷。
一般来讲，阁老不仅仅是大学士，还身兼其他职务，是真正有实权的官员，比如内阁首辅杨允功，便是吏部尚书，内阁次辅吴乃庸，便是礼部尚书，这些都是各个部门一把手的高官，再加上三名翰林官，都是当年一甲考上去的人才，有这些阅卷官在，他们定下了前十名的名次，便是皇帝为了君臣和睦，也不大会变动这个顺序。
殿试，绝非许多人想的那般只是走个过场，为国家选拔人才方面，再如何严谨都不为过。
杨允功一连看了好几份，不是打叉就是打三角，看了大半个时辰，皱着眉头，愣是一篇都没看进去。
坐在杨允功旁边的吴乃庸暗暗瞥了杨允功一眼，想到下午他们几个被永嘉帝召见，不由深思起来。
去年两淮盐政的贪腐虽然抓一批、杀一批，但是依旧治标不治本，今日要将一些犯案罪官集中审理的卷宗终于整理好呈给皇帝了，但是永嘉帝看了之后极为不满，认为这些罪官有包庇以及顶罪之嫌，他们这些内阁大臣办事不力，首当其冲的便是杨允功。
永嘉帝虽然给杨允功留了面子，并没有狠狠责骂于他，但是有几句话还是说的极重的，让杨允功有些下不来台。
杨允功今年已经年近六十了，内阁首辅当了十多年，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居高位日久，便是永嘉帝对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臣有时候也是偏让三分的，几句重话落在杨允功耳里，哪怕面上云淡风轻，但是心里如何滋味，恐怕并不好过。
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杨允功的霉头，其他官员接过杨允功批改过的卷子，看过之后虽然首辅大人批改的过份严格一点，但是还是公平公正的，大家不敢撩虎须，基本上没有争议的情况下，都和杨允功判个大不离。
杨允功没有那些人想的如此气量狭小，虽然下午的事情确实和永嘉帝闹的不甚愉快，但是他不至于迁怒到这些贡士身上来，只是连看了几份卷子，全都是千篇一律的防治方式，实在没有什么新意，虽然词藻运用有所不同，但是杨允功太了解他们的皇帝了，永嘉帝是个务实派，不似先帝偏爱词臣，对永嘉帝而言，只要你能解决问题，哪怕你用最简单的语言去写也没事，你要是解决不了问题，便是写的花团锦簇也没用。
这些贡士写的方案，无非就是加高堤坝、经常派人巡视，黄河两岸往里迁民、隔开距离，左不过就这几点，实在让人无趣的很。
若都是这样的文章，选出的前十恐怕会让永嘉帝龙颜大怒，到时候他们这些人也讨不了好。
但愿能有一篇精彩的策论。
杨允功心里头想到这里，随意又拿起一份卷子看了起来，文字甫一入眼，杨允功就被这字架结构间的不同整愣了一下，这是一手有别于他人的好字。
只是字写得好，策论写的不好，也无济于事，而且看这个篇幅，远超于其他考生，该不会以为将策论写的越长就越好吧？
只是写的再长，他也要仔细看过去，哪怕是裹脚布呢。
杨允功看了开头之后，身体就不由得微微坐直了一些，然后便悄无声息地一直往下看，一边看一边心中微微点头，等到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是有些激动起来——这篇策论直接就能用！
这就是陛下想要招揽的人才！
这篇文章，详细阐述了为何黄河流域会经常发生水患，黄河每年各处水域常发生水患的区域，当每年夏季的降雨量达到多少的时候最容易发生水患，厘清楚这些的时候，再写如何防治，上游段、中游段、下游段分别如何做，同时又写到黄河沿岸的几个府的百姓应该如何种植经济作物，既能防治水患，巩固堤坝，又能不影响民生，甚至是如果确实天灾来袭，防不胜防的情况下，又该如何紧急抢险救灾，都一一娓娓道来，篇幅虽长，但是竟然挑不出一句废话来。
看到最后，杨允功意识到，这篇文章为了尽可能地传词达意，已经简化了许多无用的修辞描述，所有的语言都是言简意赅、只为表达出“防与治”的两大核心问题。
善！
大善！
若让他这个内阁首辅来评，这篇策论的内容当得第一！
杨允功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然后传递给了下一位。
看来刚刚是他操之过急了一些，希望这开了一个好头，后面还有不错的文章。
杨允功来了兴致，又拿起下一份卷子，结果眼光扫到了卷面上，一看这个字，他就给认出来是谁写的了。

第81章
虽然陆庭风此人, 杨允功只是上次在贡士觐见陛下的时候，看到了真人，但是两人之间通信却是有过一段时日的。
陆昌言算是杨允功的亲信之一, 是他多年的老部下。
当年陆昌言准备乞骸骨回乡的时候，杨允功还私下里劝过他, 让他若是病痛能忍一忍就忍一忍，那个时候他的首辅之位坐的还没现在这么稳当，很是需要陆昌言这个得力干将在一旁辅佐。
陆昌言为了他, 在位置上又做了两年, 一直等到他的势力全部稳固了，实在病痛难忍, 腿脚膝关节疼到根本跪不下去的时候，才真正卸了职, 回了乡。
这些年陆昌言什么都没有求过他, 唯有他孙子的文章经常寄过来让他指点指点，忠实老部下这么一点小小请求都不帮，这实在有违当年他们之间的情谊，哪怕公务再繁忙, 哪怕顾不上自家孩子, 他也要帮着陆庭风改文章, 写批注。
好在陆庭风这个孩子学什么都一点就透, 这么多年, 两人虽未见过面，但是杨允功算是陆庭风的半师。
陆昌言本身学识就很扎实, 他也知道自己做了首辅之后每日有多忙，但是他依旧每隔半月就送来一封书信，从不间断, 为的究竟是什么，他们这些明白人心里都懂。
陆庭风是此次会试的第二名，原本杨允功曾断言，陆庭风的火候已经完全到了，得个状元不在话下，可是想到刚刚那份卷子，杨允功皱了皱眉头，开始认真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杨允功心中暗暗喟叹，陆庭风写的也是极好的，虽然治理之策上面，并没有刚刚那一份这般全面，但是文章结构和用词方面，明显就是陆庭风这篇更好一点。
若是内容，前一份胜之；若谈文章，此份为佳。
杨允功多年的老狐狸了，一读陆庭风的卷子，再想到刚刚那份卷子的水平，那弥封的卷子仿佛已经是明牌了一样，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刚刚那份他看过的，应当就是此次会试的第一名沈江霖的卷子。
既说到沈江霖，又不得不牵扯到他的师父唐公望，当年也是自己的部下，只是唐公望和陆昌言截然不同，他从不参与党争，只求问心无愧，是个绝对的清流，偏偏此人很是圆滑，像个泥鳅一样滑不丢手，你找不着他的错处。
有时候在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上，唐公望很是坚持自己的政见，那些年来没少给自己找麻烦。
一个是亲信老部下的孙子，经常受自己指点，以后拿来就可以用的自己人；一个是经常和他持反对意见的难缠下官的弟子，两人之间孰轻孰重，立分高下。
若是陆庭风的卷子差了太多，杨允功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心思，但是如今么，各花入各眼，只是公平竞争罢了。
能够写出那般数据翔实、地理位置一一点明，几乎立刻就能拿过来用的策论文章，难道沈江霖就不能写的更加花团锦簇一点？不能多修饰一点？文章造诣就比陆庭风低了？
只是很多事情，大家不点破而已。
杨允功拿出朱笔，在陆庭风的卷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笑着说了一声：“好！”，然后便又传递给了下一个人。
杨允功的这声“好”，声音不高不低，正正好好大家都能听到。
首辅大人都说“好”的文章？
吴乃庸刚刚批完沈江霖那份卷子，也是在上面画了圈，闻言接过杨允功手里头的卷子：“我倒是看看，是不是比得过我刚刚看的那份。”
杨允功笑道：“各花入各眼，大家只以自己的评判为准。”
说罢这句不再说什么，继续看下一份卷子去了。
吴乃庸看完之后也是点了点头，吴乃庸是真心喜欢这篇，刚刚那一篇他觉得虽然好，但是文字太朴素了一点，而且太多的数据罗列，难免让他看的有些头昏脑胀，吴乃庸实在不擅长处理和复杂数字相关的文字，故而手上这篇化繁为简、语言又精妙干练的，更加得到吴乃庸真心的推崇。
他干脆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对着杨允功道：“这篇确实好，首辅大人果然慧眼如炬。”
都是相处这么多年的同僚了，虽然文人都爱装，旁的人或许听不出这语气里些微变化，但是他们这帮子人却是能听懂，吴乃庸没有说谎，是真心实意的恭维。
沈江霖的卷子在前，陆庭风的卷子在后，沈江霖的卷子上随着第一、第二个圈之后，每到一个人手里都被画了一个圈，陆庭风的亦是如此。
一直到沈江霖的卷子传到最后一个人手里，那上面已经有了七个圆圈了。
而另一份被首辅大人开口赞过的文章，尚且还在上一个人手里。
此人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刘守亮，他混了这么多年总算混上了从五品的侍读学士的位置，虽然说翰林清贵，但是能熬上去的也实在不多。
这是刘守亮第一次参加殿试选拔，能和内阁的几位阁老同坐一桌，实在是荣耀非常，他已是有心想要逢迎，只是前面一直找不到机会，如今明显听到了刚刚首辅、次辅对于那张卷子的赏识，他再一看手上这份卷子已经七个圆圈了，若是他再打一个圆圈，岂不是板上钉钉的第一名了？
便是后一份也都是八个圈，并列第一是不曾有过的，最后还是要让陛下决断的。
刘守亮脑子里将这些利害关系转了一圈，看着手头这份卷子，哪怕文字写的漂亮、文章写的出彩，其实他也没有读进心里去。
他算着上一个人阅卷的时间，等到差不多了，再离席出去小解了一下，再回来的时候，他的前面两份卷子都在了。
刘守亮装作不知道一样，先看传递过来的第一份，见果然很好，马上就继续打了一个圈，然后压在底下的那份看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个三角形。
便是皇上问起了，他也能说出一个一二三来，不算逾矩。
刘守亮是考虑好了其中的风险程度才做了这样的决断，杨首辅那边献媚讨好是要的，但是陛下那边也不能被问责出错。
好在两篇文章还是在伯仲之间。
三百份卷子他们八个人看了两天时间才全部批改好，最后将前十的卷子从第一到第十放好，再由王安呈给了永嘉帝。
陆庭风的卷子，赫然就在第一个。
为了以示公正，便是皇帝也不能提前拆开看弥封下的名字，不过规矩是规矩，很多皇帝都是可以不遵守的，先看一看名字，再选自己心仪的一甲三人，也是有的。
永嘉帝不同，他希望自己在选拔人才方面做到绝对的公正，不要被先入为主的想法左右了决定。
很多人都道这次的状元必定就是沈江霖了，毕竟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好大喜功的皇帝身上都成立。
但是这些人都错估了永嘉帝的决心，在他看来，一个真正的人才，要比那些乱七八糟的虚名重要的多。
若是沈江霖确实有这个才华，那么成就一段六元及第的佳话是很好的，若是沈江霖此次殿试失了水准，那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对于人才心性的打磨，这也是必要的手段。
所以永嘉帝没有妄拆弥封的习惯，他每次都是亲自把十份卷子读过去看过去，再看名次是否公正。
因为最初有过几次殿试的时候，底下官员在名次上报上有弄虚作假的情况，被他严惩过一次，所以如今这种风气已经几乎灭绝了，后面再呈上来的卷子与名次，很少有需要他改动的时候，便是改动，也只是微调。
永嘉帝看完第一份卷子后，心中是不住点头的，这篇确实写的好，文采斐然自不必说，给出的许多策略都有一定的前瞻性，虽然并不完美，但是能在目前这个阶段想到这些，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当得第一。
评得很公正。
永嘉帝对比前几届状元的文采见识，和这一份相比，确实有进步。
永嘉帝甚至认为，这便是沈江霖的卷子，因为这个风格确实和永嘉帝当年读到过的沈江霖乡试时候的文章有些相似。
永嘉帝继续去看第二篇。
第二篇写的极长，但是永嘉帝还是细细看完了，看完之后永嘉帝沉默了许久，将这份卷子单独拿了出来，放到了一边，又去看剩下的卷子。
所有卷子全部阅完，永嘉帝陷入了纠结之中。
只有第一第二的名次，实在有些难以定夺。
是人都有私心，哪怕是皇帝也不外如是。
永嘉帝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第一份就是沈江霖的卷子，而第二份的卷子虽然语句平实，但是读的时候，永嘉帝脑海里甚至就顺着笔者的那些数据点出的各个地理要址的位置，浮现出了他“养心殿”内那副万里江山图上的每一个细节之处一般，他甚至可以想象，若是能将这份卷子上的各种条例推行下去，只要找的人靠谱，必然能让洪涝之灾不再会对大周百姓造成巨大的损失和伤害，哪怕其中要付出无数人的心血，但是这篇策论完全是可行的。
永嘉帝陷入了矛盾之中，一方面是可以让他中意的未来臣子拿到连中六元、创造出史无前例的神话，另一方面他是真的爱第二篇的文章。
罢了罢了，一切坚持初心，该如何就如何！
永嘉帝痛下了决心，直接改了第一第二名的位置，御笔亲题了名次，然后才让底下的人拆掉了上面的弥封。
等到弥封拆掉，永嘉帝一看第一名卷子上的名字，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龙颜大悦，哈哈大笑起来。
“天意如此，果然如此啊！”永嘉帝心中是又得意又自豪，为自己的眼光和判断能力得意，又为自己看中的少年英才果然就是如此有本事而自豪！
王安一直在后面伺候着，不知道永嘉帝在具体高兴什么，但还是机灵地凑上来拍马屁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天下英才尽在陛下毂中！”
这回王安这个马屁绝对拍的高明，永嘉帝听了心里头舒坦万分。
五月初一，大朝会之际，文武百官入朝，外加三百名贡士跟在文武百官后面一同进入了“太和殿”之中。
殿宇高大宽阔，脚下踩的金砖光可鉴人，没有人敢抬头看一看头顶上装饰华丽的梁柱，更无人敢去东张西望菱花窗上的祥云浮龙雕纹，宝象、甪端、仙鹤以及香亭等象征着权利、长寿与江山稳固的吉祥摆件立在丹陛之下，另有十八鼎式香炉立在丹陛上，静静燃烧着松柏之香。
文武百官分为两列，诸位贡士十人一排依次排开，所有人束手而立，低垂着头看着脚下金砖，整个“太和殿”内，连一声咳嗽声都听不到。
落针可闻。
在这样庄严肃穆的气氛下，太监总管王安走到了丹陛前，三声高呼：“圣上驾到——”
随着永嘉帝的缓缓落座，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高呼万岁。
“众位爱卿请起。”永嘉帝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全场，让众人免礼平身。
今日大朝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颁布殿试名次，鸿胪寺卿曹大人率先站了出来，朗声道：“现在宣读永嘉十八年进士科名次，第一甲第一名——”
这个名字至关重要，莫说是这些贡士们了，便是许多官员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全部聚拢到了曹大人身上，曹大人停顿了一下，高声唱道：“状元，顺天府沈江霖！”
沈江霖出列，有礼仪官给沈江霖戴上了象征着状元身份的头冠—双翅乌纱帽，乌纱帽两边是点翠簪花，点翠即是用翠鸟之羽毛而做的工艺，这样的簪花呈现翠绿色，在阳光下能够看到翠鸟羽毛的光泽。
翠鸟性烈难训，因其难以捕获，工艺繁琐，点翠技艺是贵族奢侈品的象征。
曹大人继续唱名：“第一甲，第二名——榜眼，苏州府陆庭风！”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顺天府陶临九！”
……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出列，礼仪官为他们戴上属于进士的乌纱帽，而只有状元郎的帽子是最为特别的。
一甲前三名，正是会试的名次，一点都没有差别，想来这是三人的实力，就是如此。
陆庭风心服口服了，这次殿试他已经拿出了他全部的实力，既然依旧输了，那便是技不如人，没甚好说的。
陶临九切切实实成了探花郎，他有一种很不切实际的感觉。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哪怕用尽了浑身解数，依旧考不过沈江霖，那种习以为常的颓丧让人苦涩；另外一方面，他又震惊于自己能够考中探花。
这可是探花啊，从他懂事起，一甲三名就是遥不可及的位置，在他心中仿若高山仰止，甚至是不敢去肖想的。
而他望着沈江霖的背影拔足狂奔，如今，虽然沈江霖没有赶上，但是却走到了这样一个高位。
他有些懵懂地被人戴上了乌纱帽，若不是此刻还在朝会之中，他很想摸一摸头顶上的帽子，是否是真实的。
新科进士的名次全部唱完之后，便是历来的京中盛事，由状元郎带头，浩浩荡荡地在城内绕一圈，俗称打马游街。
仪仗队拿着全幅执事在前，一块牌匾上写着状元及第，另一块牌匾上写着连中六元，锣鼓喧天之中，沈江霖一马当先，带着其余新科进士一起慢悠悠地从御街行驶而过。
京中百姓早就在街道两边踮起脚尖张望，生怕错过这么热闹的事情，尤其是听说这次的状元郎才十七岁就连中了六元，乃是大周朝创立以来，开天辟地头一人，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成就，是个人都想看看这状元郎究竟长什么样子。
更有众多京中闺阁小姐和夫人都包了临近御街的酒楼茶馆，就想看看新科进士们到底是何模样，也好后面谈婚论嫁的时候知道长相。
以往新科进士们游街，最大的看点其实不在状元郎而是在探花郎，状元郎只论文采不论其他，但是探花郎因为“探花”的美名，让皇帝钦点的时候都会考虑一下长相，一般都是长相出色之辈。
世人皆爱看美男，西晋的时候就有“看杀卫玠”的典故，世人对美男子的热情从未褪过。
但是这届的新科状元，却是一人独揽所有风光。
才学已经不必说了，旷古烁金的连中六元之辈，年方十七也就算了，偏偏长相也是出类拔萃，身后的榜眼、探花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但是在状元郎身边一比，还是被比下去了。
许多百姓忍不住对着状元郎的方向喊了起来：“状元郎，看这边！看这边！”
沈江霖顺着声音看过去，顿时人群就沸腾了起来，有人高呼：“状元郎真的往这里看了！”
这可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了啊，被状元郎看一眼，以后说不定都能聪明上一些。
更有热情的大姑娘小媳妇，拿出汗巾子、手帕子、荷包就往状元郎身上扔，有的扔中了，被沈江霖接住后，沈江霖微微笑着拱手，又是惹得一片惊呼，有羞涩一些的女子更是双颊飞红，捂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庭风见沈江霖如此大出风头倒也没什么其他的表情，玉面郎君冷峻非凡，有就吃这一套的女子忍不住就往陆庭风身上扔香囊，陆庭风眼皮也不抬一下，根本不接，让人嘀咕：好不解风情的榜眼；而陶临九的长相也是不俗的，这几年长开之后，再加上今天特意装扮过，若不是有沈江霖和陆庭风珠玉在前，他也完全担得起探花郎这个美名。
陶临九书卷气浓厚、气宇轩昂，正是最正统的读书人形象，亦有许多人朝他扔手绢丝帕，陶临九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忍不住就接了过来，接住了之后又不知道这些东西该往哪里放，手忙脚乱地仿佛烫手，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一甲前三名各有各的不同之处，走到何处就引起一阵欢呼。
今日春风和煦，暖日融融，草木催发，一片欣欣向荣之色。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古人的这种高中后的心态，沈江霖是彻底领略了。
谢静姝今日被谢琼拉出来一起看热闹，谢琼日渐长大，出落的也更加好了，因着她从小身子骨不好，但是又得父母宠溺，性子就格外的骄纵活泼了一些，听闻今日有这样的大热闹看，就想出来看看，但是又怕母亲江氏不同意，便将这个庶姐谢静姝叫出来一起出门。
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谢琼正是爱玩的年纪，江氏也怕她在府内憋坏了，但是她又不能时时刻刻跟着，有稳重的谢静姝在一旁看着，她也放心一些。
谢静姝很多时候，就像一个工具人一样，任妹妹差遣。
谢琼包了一个茶楼的小雅间，远远就看到新科进士们的队伍过来了，忍不住兴奋起来，招呼谢静姝道：“姐姐，姐姐，快过来看，他们来啦！”
谢静姝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但是眼睛还是粘在书本上，不知道是听到了没有。
谢琼三步并作两步，将谢静姝手里的书扣下，然后拉着谢静姝走到窗口前：“姐姐，你快看嘛！呀，这就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正说着，队伍越发近了，沈江霖他们正好行到她们这边的茶楼，隔壁好似也有人在看，几个大男人正大声叫着“状元郎、状元郎！”
沈江霖抬起头，嘴角微微一笑，朝着那个方向对人拱手，正好面孔露在了谢琼与谢静姝的眼里。
谢静姝不由得呆怔了一下，脑海里顿时就浮现出了不知道哪本杂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玉堂金马，正年少归来，风流如画。
世上竟有如此出色的少年郎，仿若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谢琼小嘴微微张开，忍不住短促地“啊”了一声，一双美目看着沈江霖的面容，竟是移不开视线了，目光痴痴地看着沈江霖远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第82章
谢琼回到谢府后,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江氏刚刚理完了账，见谢琼回来了, 笑着道：“可是看到你二哥了？”
谢琼的二哥谢蕴今年二十，参与了此届会试, 是会试的第八名，殿试只是再试一次，一个二甲进士已经试板上钉钉, 想来今日也在打马游街的队伍里。
谢琼连连点头：“看到了看到了, 不仅仅看到了大哥，我还看到了此届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了, 真的是霞姿月韵，不同凡俗, 让人一见难忘, 听说京里现在还有许多人说这个状元郎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呢！”
谢琼将她今天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还抱怨这么大的热闹，江氏也不去看看，没陪着她。
谢琼今年与沈江霖年龄相仿, 已经十七了, 婚事去年就定下了, 是准备嫁到江氏的娘家去, 也便是她大哥的三子江少连, 这个孩子知根知底，江氏为了弄清楚这个孩子的秉性, 还特意去过几次南京，也接江少连在谢府小住过一段时间，是个脾气温和、斯文妥帖的人, 与谢琼算是青梅竹马，谢琼对这个表哥也是极为喜欢的。
如今已经开始筹备嫁妆，只等后年就要嫁出去了。
江少连是江氏精挑细选的女婿，他是江府第三子，不用承担家族大业，哥哥已经答应过她，等到琼娘嫁过去后，江家以后的产业总归会分一些到江少连名下，不会亏待了外甥女的，再加上江氏自己当年的陪嫁就不知凡几，她就这一个女儿，自然是要给女儿多添妆的。
江少连虽然不用操心家族生意，但也不是一个完全不求上进之人，早早中了秀才后，虽然在举业上不得进寸，这两年听说心思不在读书上了，但也是个踏实性子，帮衬着他大哥打理一番皇家生意，闲暇时读书写诗清谈，是个稳重之人。
琼娘嫁过去，既不用承担宗妇的职责，又有舅舅舅母照拂，便是江氏的大哥和嫂子以后去了，还有江少连的大哥大嫂照拂于他们两个，琼娘总是不会吃苦的。
只是当谢琼说到今科状元郎的时候，江氏脸上表情还是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掩下那份不自然，一边在铜盆里净手，一边含笑着试探道：“哦，那状元郎真有那般好？比你少连表哥都好？”
谢琼小脸红红，跺了跺脚，娇嗔道：“母亲，你打趣我！哼，我不和你说了！”
虽然那沈江霖确实出色，容貌才学远胜于江少连，可是那沈江霖才见过一次，哪里有和她朝夕相处过两年时间的江少连在她心里来的重要。
江氏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三分，拉着女儿的手到桌边用膳：“好好好，既不和我说，那陪着我一道用饭总是可以的吧？”
江氏的道行不是天真烂漫的谢琼可以看穿的，见母亲哄她了，谢琼马上就转嗔为喜，开开心心地用完了晚膳就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等到谢琼走了，江氏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收敛了下来，让仆人将碗碟撤了下去，走到了内室的软塌上歪着。
江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兰香见江氏歪着，笑着劝道：“太太不出去走走？外面日头还没下去，天也不冷呢！”
江氏注重养身，很少吃完饭就在榻上歪着的道理，兰香是在提醒江氏。
江氏招招手，让兰香近前来，又让其他人都先出去，自己坐直了身子，兰香在江氏面前半蹲下，拿起捶腿的小木锤帮她放松捶腿，明白江氏是有私密话要对自己说。
“怎么了太太，可是又什么烦心事？”
兰香是江氏乳母的女儿，虽然不是亲姐妹，但是从小陪伴她一起长大，可以说是比亲姐妹还亲，江氏不可对人言的话，都会对兰香吐露。
“兰香，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当时做错了，若是当年听了老爷的话，如今这六元及第的夫婿恐怕就是琼娘的了，刚刚你是没听到，琼娘今日见到那沈江霖了，还说……”
刚刚兰香下去用饭了，不曾听到母女两个的对话，江氏便将刚刚谢琼对她说的那番话复述了一番，心头颇不是滋味。
兰香听到这里，马上就明白了江氏是在纠结什么。
这人就是这样，望着一山还有一山高，江氏从小就是个心气高的，之前她觉得自己将女儿嫁回江家是最好的选择，哪怕那个沈江霖只是单纯中个进士呢，江氏也是没那些懊悔的。
但是那个沈江霖实在是太出色了一些。
十七岁，六元及第，光是这些名头本身就已经足够有含金量了，未来史书上或许不一定有江家有谢家，但是六元及第的第一人，一定是会写上去的，江氏的后悔，兰香十分能理解。
其实别说江氏了，兰香自己心里头也觉得当年江氏做错了选择，她都替琼娘可惜。
琼娘是兰香嬷嬷一手带大的，她待琼娘和自己亲生姑娘的心是一般无二的。
但是事情已然如此了，再去懊悔、三心两意也不是好事。
兰香只能往回劝。
“太太，若是当年老爷说这个事情的时候，您一口应下，看到如今这场景，您自然是满心欢喜了，但是这以后的事情，当时当刻谁又能预料呢？”
“那沈江霖虽是个才学高的，但是年少成名，必然心中桀骜，当年老爷提了您为什么不同意？还不就是怕以后的事情说不准吗？是，咱们看外表的那些东西，确实那沈江霖要比江三少爷胜出许多，但是这样的人，咱们小姐嫁过去就一定开心幸福吗？”
江氏听进去了一些，只是心里头还是有不甘，这种不甘因为沈江霖的过于出色而产生，不仅仅是因为女儿谢琼，还因为庶女谢静姝：“这般一来，静姝的婚事就要压琼娘一头了，这，实在是非我所愿啊。”
江氏不在意谢静姝这个人，这么多年江氏已经放下了，也习惯了谢静姝的存在。
可是在江氏心中，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一切，自然应该属于她的女儿谢琼，而非谢静姝。
她哪怕可以说服自己，谢琼嫁到江家是能过好日子的，是比嫁给沈江霖幸福的，可是外人不会这么看，他们看到的是身为庶女的谢静姝居然嫁的比嫡女谢琼都好，这实在是让江氏有些难以接受。
甚至江氏心里头冒出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反正如今静姝还不知道这门婚事，其实便是换给了琼娘也不是不行……”
江氏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只剩下离江氏极近的兰香听到了。
兰香被唬了一跳，连忙将手中的小木锤丢到一边，用手轻轻掩了江氏的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太太，您这可就是想差了！换掉静姝小姐的亲事不是不行，但是您娘家那边可如何是好？难道是要和江家决裂吗？这万万不可！”
兰香是江家的家生子，她老子娘还在江家生活，江家在兰香心中，要比谢家重要的多。
江氏一下子回过了神来，听完兰香的话，自己也惊出了一身冷汗，缓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懊恼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我真的是魔怔了，居然有了这种妄念！”
谢静姝今年十九了，随着两个人渐渐长大，前两年沈江霖不在京中，跟着唐公望去徽州府读书便也没法提这个亲事，后头沈江霖虽然回来了，但是会试在即，谢识玄是知道其中厉害的，更不会拿这个事情出来去扰了沈江霖的备考。
不过谢识玄已经和沈锐打过招呼，等到沈江霖殿试结束之后，沈家就上门提亲，也和江氏说了这事，毕竟谢静姝的婚事还要江氏最后操心一番。
谢静姝是庶女，嫁妆是从谢家公中出的，江氏从来不是刁难人的性子，该怎样就怎样，庶女的嫁妆比较简单，拢共就两三千两的行当，江氏早两年就备下了，只需要最后在出嫁前再清点查漏补缺一番就好。
谢静姝虽然已经二十，但是自己也是个痴的，只要有书看，她万事不操心，人家女儿留到二十还没任何亲事的音讯，早就急了起来，谢静姝却是依旧老老实实在自己小院里安心呆着，从来没有到江氏面前问过任何问题。
江氏从不主动和谢静姝说话，导致一直到现在了，谢静姝都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定给了沈江霖，所以江氏才生出了那等心思。
可是被兰香一点，江氏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谢静姝的婚事确实不是重点，但是她已经把女儿许配回了娘家，若是出尔反尔，肯定会惹得大哥大嫂生气，到时候别说亲上加亲，恐怕以后娘家人都不愿与她来往了！
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江氏一下子倒回了大迎枕上，摆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姻缘自有天定，既然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兰香坐在榻沿上，给江氏揉额头放松，轻言轻语道：“太太，小姐的性子您也清楚，需要一个包容的人，依我看呐，其实三少爷就很好呢！”
江氏点了点头，认可这句话，心里头也想，确实如此，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还是实实在在能抓的住的、能握在手里头的幸福，才是自己的，又何必去在意那些虚的？
*
沈江霖作为状元郎，直接被授官为翰林院从六品修撰，而榜眼和探花则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他们三人是可以直入翰林院，其他的进士若是也想入翰林的话，就需要再考一次翰林院的庶吉士，考中的方可入翰林院，若是不想考庶吉士的，那就要等待吏部出调任选官，有可以分到中枢的，例如沈江云就在六科都给事中任职，当然更多的还是会被分配到地方任县令一职位。
其他进士都是七品官，甚至一些同进士只是八品官的起点，只有沈江霖比旁人起点更高，这就是大家都想做状元的原因之一。
离马上入职还有一段时间，一般朝廷都会给到新科进士三个月的假期告假回乡祭祖，沈江霖倒是不必回乡，祭祖也就是在荣安侯府内开一下祠堂，同此次一同考中进士的另外两个沈氏族人，沈贵生和沈越一同祭祖便是，这也算是沈氏宗族的一件大事，需要族谱单开，将此次大事记载于其上。
这次的春闱，明面上是沈江霖出尽了风头，但是实际上，沈江霖更加欣慰的是沈氏族学中总算同样出来了两位进士。
沈贵生是此次二甲进士中的第一百二十名，沈越则是一百五十三名，名次都不算靠前，但是已经是正式步入了官途，而且都没有落入到同进士之中去，已经是极幸运的了。
除此之外，此次考试中，沈季友也考中了，只是他运气就没那么好了，直接落在同进士的最后几名之中，原本沈江霖还为他感到有些可惜，不过这人一点都不在意，反而听到名次的时候十分狂喜，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也能中，自觉已经是祖宗保佑同时十分感谢沈江霖在最后关头对他的指点。
这人是个混不吝的，说到他们与荣安侯府既然连了宗，就算是一家人了，这次开宗祠，他也应该一同参加，将他的姓名同样也要记载进沈家族谱里面去。
沈江霖明白这是沈季友家的一种实实在在的投效，从此以后，他们两个沈家就真正并为了一家人了，再难分彼此，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族人了。
这般一算，沈家族人中，如今已经出了五名进士，三名举人，以及二十多名生员，除了他们真正的沈家族人外，沈氏族学中的外姓人中，同样出了五名秀才，一名举人。
不管是谁知道了这样的盛况，都要称赞沈家一句人才济济！
这些人会一步步进入官场，甚至能走进中枢核心，他们是天然的盟友，这些人哪怕如今还没认真思索过，但是就如同在殿试中听到他们的霖二叔真正成了状元时的与有荣焉一样，他们心中早就以沈江霖为领袖。
若有一天，沈江霖需要他们，他只需要振臂一呼，这些人哪怕是要赴汤蹈火，也必是在所不辞的。
这便是这个年代，宗族的力量。
当宗族里的族人是一盘散沙的时候，或许只会互相拖后腿；但若是将他们凝聚在一起，一起向着一个目标努力的时候，这就会变成一股无比巨大的能量，并非个人能抵抗得了的。
开宗祠仪式繁杂，除了族谱单开外还要立状元牌坊。
因为沈江霖是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荣安侯府门口的大街叫荣安街，在这条街的入口处，朝廷直接派工匠修建了一座状元牌坊，牌坊的正上方写着“连中六元”，下方写着大大的“状元”二字，左右两侧是御笔亲题的一幅对联：
旷古烁金连中六元
天佑江山英才辈出
石质牌坊修建的宏武大气，比之普通的状元牌坊还高出六寸，以示沈江霖比之普通状元的不凡之处，每一个经过这条荣安街的人，第一眼就会看到这个牌坊，久而久之，这条荣安街也在附近百姓口中改了名，渐渐叫成了“六元街”。
这些仪式虽然冗杂繁复，但是好在荣安侯府就在京城，省去了路上的麻烦，再如何繁琐，一个月内也将这些事搞完了。
沈江霖松了一口气，这一个月不是这边赴宴，就是那边作陪，人情往来、觥筹交错，实在是让沈江霖已经有些烦不胜烦了。
正准备接下来的时间，好好给师父师娘写点家书，在府里逗逗已经半岁了，越来越好玩的两个龙凤胎侄儿，好好享受这偷得浮生的当官前的两月闲适时光，结果，沈锐却给了沈江霖一个惊天巨雷。
“什么？我要去提亲？不是，父亲，我什么时候定的亲？”沈江霖从来淡然的性子，也是有些震惊了，渣爹和嫡母把他叫了过去，开门见山就是他早年间定下了一门亲事，如今会试、殿试既然结束了，趁着空闲，就带着他上门把六礼先过了。
他们说的如此简单随意，好像是在和沈江霖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简单。
魏氏和气地笑了笑：“你父亲六年前就给你定下了，之前是怕你还在读书，乱了心性，如今状元都中了，你也十七了，自然是要早点把日子给定下了。”
面对着这个已经成了状元郎，身上的官职比云哥儿还高的庶子，魏氏已经从之前的提防到无可奈何再到接受了。
现如今，哪怕魏氏不愿意去承认和去深思，但是魏氏心底清楚，她竟然是对沈江霖有了一两丝的畏惧。
是的，就是畏惧。
当一个人比她只是高一点的时候，她还有心思去弹压他，但是当他走的太远太远，已经让人望尘莫及的时候，那她已经失去了任何的手段和办法，只剩下了深深的畏惧。
以前魏氏会认为，沈江霖过去的藏拙也好，还是后来的突然显露才能也罢，都是沈江霖觊觎沈江云的位置，对她的云哥儿充满了威胁，魏氏从一开始只是对待一个普通庶子的漫不经心，到那个时候开始对沈江霖的防备升到了顶点。
但是魏氏是个没能为的人，她想耍狠，但是耍不起来，她想和沈江霖斗，但是后来沈江霖已经脱离了后宅，直接在外头的世界畅游，她根本连和他交手的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沈江霖一步一步起来，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再到沈江霖成了唐公望的学生，中了举人，又能有本事赚取大把大把的银子，一直到那个时候开始，魏氏才发现，以沈江霖的本事，或许她视若珍宝的荣安侯的位置，对沈江霖来讲，可能什么都不是。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是愤慨且惊怒的，好像从头到尾她一直只是个跳梁小丑一般，沈江霖或许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过。
现在，沈江霖成了状元郎，当了官，魏氏内心已经彻底麻木成了一片，如今再对沈江霖说话，哪怕面上还如以前一般，但是语气中已经带了一丝或许她都察觉不到的讨好。
因为魏氏心里清楚，这个庶子哪怕如今还是看着对她恭恭敬敬的，但是只要他想要对她发难，想要露出獠牙，或许就连她一直视为靠山的丈夫儿子都不一定能护得住她。
这个庶子，有的是手段和本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要夹起尾巴做人的是她。
沈锐却没有魏氏想的那么多，他是沈江霖的老子，不管这个儿子多有出息，永远是他的儿子，对于自己这个父亲的身份，沈锐向来运用自如，且对沈江霖的质问丝毫没有什么心虚，也不觉得当年自己“卖子求荣”的行为有任何问题。
沈锐老神在在道：“你母亲说的不错，这门亲事极好，说来你也知道，是县试时候点你为第一名的谢大人家的大女儿，谢家姑娘家教甚严，秀外慧中，谢家与我们沈家更是门当户对。论起来，你们早就见过了，有一年赏菊宴上谢家姑娘也来了，就是得了第三名菊花诗的那位，很是有些才华的。”
沈江霖有过目不忘之能，或许对于旁人来讲，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又是没有额外关注过的人，已经记不起样貌了，沈江霖却只需要调动一下自己的记忆，马上当时的那副画面就在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少女衣着素净，容貌只是清秀，被人推了出来说得了第三名后，只剩下惶恐和无措，紧张到当时的沈江霖都给她捏了一把汗。
沈锐这般一说，以前的一些有些违和感的事情马上都迎刃而解了。
难怪谢识玄这些年来如此关照于他，难怪上次自己被宁王绑走，后来太子过来将他救走，他打听出来谢识玄也在里头下了力气，当时沈锐还感慨，谢大人高风亮节、不畏权贵，和他没甚么大的交情，有事也是真上。
如今再想来，恐怕除了这些外，谢识玄早就把沈江霖当作自己的家人看待了吧。
想到谢识玄，想到那位胆小无措的谢家大小姐，想到这么多年受谢家的恩惠，沈江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门亲事。
沈锐见小儿子竟然在那边深思起来，不由心头一突——不会是不想要和谢家姑娘定亲吧？
这可不行！
这么多年谢识玄多番照拂于荣安侯府，在官场上也帮了沈锐许多，这才安安稳稳了这么些年。
这吃都吃了，拿都拿了，临了你说不干了？
你看谢识玄干不干！

第83章
沈锐其实心里也有一些遗憾的, 若是可以，他都想反悔了这门亲事。
当年他和谢识玄定下儿女亲家的时候，当时的沈江霖还只是个生员而已, 哪怕瞧着前途一片光明，但是沈江霖本身只是个庶子出身, 而且沈锐在官场上和谢识玄的权势不能比的。
处于弱势的时候，自然是有求于人，才欢欢喜喜地定下了这门亲事。
那个时候能讨到谢家大姑娘做儿媳妇, 沈锐实在是感觉自己被天上的大馅饼砸中了。
但如今时移世易, 随着沈江霖成了史无前例的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他的身价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 谢家大姑娘只是一个庶女，就有些不够看了, 若是嫁个嫡女过来, 那倒是更加般配一些。
沈锐面上喜欢吟诗作对、一派视金钱为粪土的文士作派，实际上他比谁都在意钱财，除了本身的嫡庶之见，更多的则是沈锐心中清楚, 嫡女和庶女的嫁妆要差不知道多少, 更何况谢识玄的岳家还是皇商出身, 江家之富庶, 世人难以想象。
娶了谢家嫡女, 就意味着和江家攀上了亲，这才是沈锐真正想要的。
只是沈锐心底里想归想, 却是有这个贼心，没这个贼胆和谢识玄正面对上，只能心底拍断大腿, 后悔自己当时过早应承下来这门亲事，如今不得不去兑现了。
“如何？你几时得空，随我去一趟谢府。”沈锐直接给对沈江霖吩咐道。
沈锐的言论，沈江霖一般都是听过就算，否则有时候真的会让人想行“大逆不道”之事的冲动。
只是如今涉及到沈江霖人生中的另一半，他实在是需要思考一番。
“父亲，再过几日是否可以？我这里还有几场应下来文会没去。”
这个事情对沈江霖的冲击有点大，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搞清楚，故而他选择了“拖”字诀。
沈锐不觉得沈江霖是有其他的心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家定亲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沈锐当即便道：“那等你得了空了，好好拾掇一番便随我去谢府，到时候一应礼品你母亲自会帮你备下。”
沈锐觉着自己确实对这个儿子不错了，什么事情都帮他考虑周到了。
沈江霖心事重重地回别了沈锐和魏氏，刚刚走出主院的门口，正好碰上了前来请安的沈江云。
沈江云一眼就看出了弟弟脸上不同往日的愁绪，立即就将沈江霖拉到了一边，关心道：“二弟，这是怎么了？可有什么心事？”
兄弟这么多年，沈江云其实也很了解这个弟弟了，在沈江云心中，虽然沈江霖是弟弟，但是很多时候又像个哥哥一样照顾着他，沈江霖脾气稳定、性格稳重，做事有章法，很多他眼里的难事，到了弟弟这边却都能迎刃而解。
所以沈江云几乎不曾看到沈江霖脸上也会有为难发愁的表情。
而且最近二弟刚刚中了状元，又尚未进官场，照理应该最是年少得意的时光，怎会有烦扰？
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是沈江云直觉的判断，所以才会有些紧张地拉住弟弟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江霖不欲瞒着兄长，摇了摇头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在主院门口，人来人往，看来这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
沈江云心中了然，让沈江霖在外头等他一会儿，很快沈江云就给父亲母亲请了安，想了想，拉着沈江霖去他的“清风苑”里聊。
如今他的院子里有两个孩子，平日里虽然温馨了许多，但是真要谈事情的时候，大多都跑到沈江霖院子里来，方便两人说话。
兄弟两个熟门熟路进了小书房，命人端上茶来，然后才说起了事情。
“父亲刚刚把我叫了过去，说是几年前就给我说了一门婚事，是谢大人的大女儿，谢静姝。”
沈江霖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
沈江云听着“谢静姝”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但是偏偏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等到沈江霖细细说了谢家的情况，沈江云才反应过来，原来就是六年前赏菊宴上诗赋得了第三名的那个姑娘。
沈江云想不起来谢静姝到底长得如何模样了，只有些零星记忆，那个姑娘容貌不算特别出色，人也好像有些害羞胆小，除了诗才不错，其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他也有些震惊，原来父亲已经在好几年前不声不响地就帮二弟定好了亲事，甚至还没和二弟说一声，如今到了年纪了，才突如起来地告知了他，甚至不容二弟有任何其他的情绪，直接就是通知。
想到自己当年两次定亲，家人都是事先告知他对方是谁，让他心里有个数，再安排两人总归见一面，最后得到了他的首肯了，才会去下定。
结果到了二弟这边呢？
这是什么意思？
沈江云经历了上次沈初夏的事情，已经对父亲这个形象有了裂纹，如今联想到沈初夏的事情，再想想沈江霖的婚事，只是换汤不换药的事情罢了，追根究底，都只是父亲完全以自身利益为考量的选择。
沈江云心中愤怒了一瞬，但是转而压了下来——不妥，如今不是光愤怒就能解决的事情，他要冷静，冷静地好好帮二弟想一想这门亲事。
沈江云自认为二弟虽然在读书一道上天赋异禀，心性成熟，但是到底没有成过家，而自己已经成婚三年了，在这方面，他是过来人，要给二弟参谋参谋。
“二弟，你心中可有心仪之人？”
沈江云先是问了这个问题，见他二弟直接果断摇头，便道：“父亲如何要定下这门亲事的初心我们暂且不考虑，既然二弟你心中并未有心仪之人，那个谢家姑娘你又是见过的，你可有不喜她？”
沈江霖迟疑了一下，依旧摇头。
当时沈江霖见谢静殊，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被人推出来后，紧张地双手抓紧裙侧，小脸涨得通红，他又不是什么爱看人笑话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对这样一个小姑娘有什么恶感？
但是说男女之情的好感，那更没有了，在当时的沈江霖眼里，这就是个小姑娘罢了。
沈江云见如此，松了一口气，开始帮沈江霖细细分析了起来：“二弟，你确实也到了岁数，谈婚论嫁也是必然，我刚刚听下来，谢家家风好、谢大人又器重你，这谢家大姑娘，明明有着才华，却也不是那等爱夸耀的性子，我在京城那么久，也没听到她有什么诗赋流传出来，显然是个内秀稳重的。若单论门第、人品，这姑娘倒也不算差，二弟你不要因为心里反感父亲的安排，而直接否决了人家。”
沈江云的话就事论事，完全是站在沈江霖的角度帮他去思考问题，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其实对于我们男子而言，总归是将人娶进门的，外头很多人都是将妻子供起来就是，若是喜欢最好，不喜欢就外头再找，但是你既然从小就明白，妾室多了便成乱家之源的道理，这个妻子你就要找一个你自己喜欢的，至少不能是一眼都看不下去的，否则这日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也过不下去。”
“日子过久了，容貌还是其次的，关键是对方心地是否善良、做事能不能干，两个人话能不能说到一处，互相的谦让包容也是必须的，二弟，你懂我的意思吗？”
沈江云说了许多，说到最后一股脑将自己这三年来婚姻生活中的心得体会都说了出来，希望能让二弟对此有个参考。
沈江霖认真听了，虚心学习。
他在这一块，确实是有些空白的。
从小到大，追他的女生不算少，但是以前他这个人有些冷傲，从来不去回应这种热情，更多的心思放在了读书和研究一些投资学上，久而久之，在学校里的时候莫名就有人给他取了一个“高岭之花”的绰号，还笑称以后看谁能折了他。
后来莫名其妙穿越到了此间，又从一个十岁小儿开始从头来过，男女婚嫁之事就耽搁到了现在，这是沈江霖头一回认真去思考，自己究竟要不要成家？
他不是独身主义者，但是他也没有一个具象的概念，上辈子对家的概念太过淡薄，这辈子倒是在师父师母身上，看到了相濡以沫的真情；在大哥大嫂身上看到了姻缘天定的巧合；在孟昭和二姐身上，看到了兜兜转转觅得良人的庆幸。
而他呢？他会是怎样一种结局？他是否有同样的幸运，找到那真正的另一半，抚慰他在夜空中孤寂的灵魂，从此成为一个完整的圆。
沈江霖想了许久依旧不得而知，但是他最终决定去见一见。
第二天沈江霖就递了拜帖给谢识玄，谢识玄看到沈江霖的拜帖心中很是欢喜，以为是沈江霖准备要登门提亲了，结果等到沈江霖独自一人提着表礼上门的时候，谢识玄就知道并非自己想的那样。
若是提亲，如何沈侯爷和其夫人不来，只让孩子一人前来？
谢识玄眯了眯眼睛，心里头闪过几个可能性，内心已经有些不愉了，他很是怀疑今日沈江霖过来是要准备说退亲的事情的。
谢识玄听闻沈江霖果然中了状元后，那天晚上酒都多喝了两杯，心里不知道有多快活，自己就是如此好眼光，一下子就将天下间最有潜力的璞玉给看中了，很多不知道沈江霖已经定亲的人家，居然还前赴后继地去荣安侯府说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谢识玄心里暗笑——沈江霖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才，还能在这个时候等着你们来提亲？
可是今日沈江霖独身前来，难道是认为自己能找到更好的人家，后悔了？
谢识玄坐在厅上的太师椅中，面色不佳，沈江霖送上了的礼，他看也不看，只是盯着沈江霖，想听听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沈江霖对着谢识玄拱了拱手道：“谢大人，前两日学生听家人说，原来几年前家父就已经和谢大人定下了儿女婚约，我竟是直到近日才知道了这个事情，本应该早来拜访，还望谢大人海涵。”
谢识玄掀开茶盖，鼻头发出了冷“哼”的声音，饮下了一口茶，并不搭腔。
他倒是要听听，沈江霖能说出什么话来。
旁人遇到这种冷遇早就已经十分忐忑尴尬了，尤其是谢识玄久居高位，身上官威极重，他的一声冷哼，可是会将官场上的人给吓得冒冷汗的，可是沈江霖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谢识玄的故意冷脸一般，依旧不疾不徐地诉说着自己的述求。
“学生今日过来，知道自己是有些冒昧了，只是学生有一事相求，可否让令爱出来一见，让学生和她说几句话即可。”
谢识玄是官场上的人精，刚刚故作冷脸也没吓退沈江霖，其实谢识玄心里是更看重了沈江霖一些，在官场上就要有这份心性、这份本事才能走的远，心头已经打定主意，到时候无论沈江霖如何说，这门亲事都必须得成。
没想到沈江霖倒不是直接来退亲的，而是来求见谢静姝的。
这事情当年沈锐没提，谢识玄便也没说，毕竟谢识玄心里头还是觉得谢静姝为人有些木讷胆小，可能沈江霖少年俊杰，不一定能真的看中谢静姝，所以谢识玄便顺坡下驴，只做不知。
而现在沈江霖亲自上门，提了这个要求，谢识玄是有些想躲也躲不过去了。
见谢识玄依旧不吭声，沈江霖站起身来作了一个揖，脸上的表情极为诚恳：“谢大人，成亲是结两姓之好，若是怨偶这亲不结也罢。学生今日登门拜访，便是想叫谢小姐看看学生，是否能看得中，也让学生和谢小姐说两句话，看是否能说的到一块去，如此，方才是你情我愿，不负当年座师的美意。”
沈江霖这话，说的赤诚无比，坦坦荡荡，君子之风顿显。
他的意思是，当年没相看，今日补过，我没有排斥这门亲事，但是好歹要让我们两个年轻人彼此见一面吧？不仅仅是我想看看你女儿到底如何，还要你女儿是否看的中我，这是双方面的事情，总不能等到婚后再觉得不合适，到时候成了怨偶一辈子过得不痛快吧。
沈江霖的口才心机实在太过，用的又是阳谋，谢识玄有心想避过去都没办法了，只能铁青着脸应了：“去叫大小姐过来。”
谢识玄忖度着沈江霖的心理，此刻心中暗暗懊悔，这些年没有多关注一些这个大女儿，好好培养一番，如今和沈江霖正儿八经相看，恐怕要相形见绌了。
哎，若是当年夫人能同意是琼娘和沈江霖结亲就好了，这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才子佳人，现如今这个场面恐怕要难看了。
谢识玄心头微微懊恼，想着等他们两个年轻人相看过后，自己还有什么筹码能留下沈江霖这个乘龙快婿。
此刻是旁晚时分，七月的天实在太热，谢静姝正躺在外头的藤制摇椅上看书纳凉，她一只手摸着盘里洗好的葡萄，送进嘴里，一只手夹着书又翻过了一页，想着一会儿看完了这本书再去叫底下人去厨房拿饭过来吃，正悠然自得间，听到外头有人禀告兰香嬷嬷到了。
谢静姝吓了好大一跳，兰香嬷嬷是嫡母身边最得意的嬷嬷，怎么会到她的小院里来？
谢静姝指尖捏着的那粒圆润的葡萄顷刻间就滚落了下来，从她衣领处滚到了裙摆上，留下了一道水痕，谢静姝立即站了起来，那粒葡萄顺着裙摆滚到了地上去。
谢静姝连忙抽出汗巾去擦，见兰香嬷嬷已经走进院子里来了，胡乱地将汗巾团成一团塞到了袖口中去。
兰香嬷嬷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就笑了：“大小姐，老爷让您出去见个客，让我带您过去呢，若不然咱们先换身见客的衣服吧？”
谢静姝愣住了，父亲让她去见客？见什么客？什么时候需要她去见客了？
谢静姝满心疑问，但是兰香嬷嬷看了她一眼此刻的装扮，心里头暗暗叹了一口气，直接将人拉进了内室：“大小姐边梳洗边听我说。”
“还不快给大小姐打水梳洗？”见谢静姝手下的两个小丫鬟还傻站着不动，兰香嬷嬷眉毛一扬，斥责道。
那些小丫鬟对兰香嬷嬷比对谢静姝更怕，忙不迭就去打水了。
谢静姝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任由兰香嬷嬷选了衣裳给她打扮梳妆，等到换好了一身今年夏季新做的一套裙衫，又要帮她亲自梳头的时候，谢静姝简直是有些受宠若惊了：“嬷嬷，我，我叫我底下人来。”
兰香嬷嬷笑了笑，按住了谢静姝的削肩，让她坐好不要动：“可是不相信兰香嬷嬷的手艺？”
谢静姝连道不敢。
兰香嬷嬷一边给谢静姝梳头发，一边道：“嬷嬷当年可是专门给太太梳头的小丫鬟呢，大小姐您放心吧，保准帮您梳的漂漂亮亮的。”
谢静姝的头发又浓又密，梳起来像是梳在一匹绸缎上一样，光滑漂亮极了。
谢静姝心中的不安更甚，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重要的客人，需要她如此郑重去见，又是穿衣打扮，又要兰香嬷嬷亲自梳头，难道是——
谢静姝刚刚有些慌乱，没有深想，此刻却是明白了过来：“兰香嬷嬷，可是，要让我去和人相看？”
兰香嬷嬷心头诧异，都说这个大小姐为人木讷愚钝，但是其实很聪明啊，她都没说，谢静姝就猜到了。
兰香嬷嬷手脚利索地帮谢静姝梳好了头，翻了翻她的妆奁，实在没有几样好首饰，勉强从里面挑了一支用珍珠挽成菊花造型、内里红宝石镶嵌的簪子插上，又细细上了一层淡妆，仔细端详了一下谢静姝，笑了：“正是如此呢，对方可是难得一见的好郎君，大小姐可千万不要失了仪态，一会儿……”
大小姐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如此一装扮上，虽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人，但也很是耐看。
谢静姝脑袋里嗡嗡的，兰香嬷嬷后头介绍那位郎君的话她都没听进去，只知道一会儿就要去相看人，相看中了后面就要成亲。
如此的猝不及防，让她一下子就惊慌失措了起来，手都有些颤抖了，很勉强地镇定了下来，兰香嬷嬷的声音才再次传入了耳中：“沈公子就在花厅里坐着，一会儿您进去便是，门也开着，仆人门都在外头候着，若有事您喊一声便是。”
事发突然，兰香嬷嬷将自己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一遍，一路上说完这些后，也差不多到了，然后她便看着谢静姝瘦削的身影有些踌躇地进了花厅。
虽然谢静姝一直是江氏心里头的一块说不得的心病，但是兰香嬷嬷却知道这是一个好姑娘。
这么多年，不声不响、安安静静地一个人长大，知礼又懂事，从小不吵不闹的，让兰香有时候看到了，心里头都有些不落忍。
但是她是太太的人，她也没办法帮她什么。
今日正好叫上她去喊人，兰香心里头也嘀咕，明明都定了亲了，为什么还要相看？恐怕是那沈公子不满意了，要验过人再说。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只希望这桩亲事能顺顺利利的吧。
兰香嬷嬷心里头默念道。
谢静姝亦步亦趋地进了花厅，便看到父亲正在花厅上首的太师椅上坐着，下首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头偏向父亲那一边说着话，听到动静，那人转过头来，视线便与她的交汇在了一处。
谢静姝心头一紧，怎么也没想到，她要相看的人是当朝连中六元的状元郎沈江霖！
这，兰香嬷嬷是不是喊错了人？
如何会是叫她来相看？
然而，她的视线稍稍挪开，花厅上除了父亲和沈江霖，一个旁人都没有。
“女儿见过父亲。”谢静姝咬紧了牙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谢识玄行礼，奈何她声音中的颤抖已经泄露了她的紧张。
谢识玄暗叹，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就这般拿不上台面了，沈江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只是事到如今，谢识玄也没了旁的办法，只能找了个由头先出去了，其实是在外头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花厅后头的屏风处站着，想听听到底两个年轻人说些什么，到时候万一沈江霖说不满意，他也好有的放矢。
谢静殊实在太紧张了，她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下子不知道手脚应该放在哪里。
沈江霖为了安抚她，脸上扬起一个笑容，声音清润如春风拂面:“在下沈江霖，见过谢姑娘。

第84章
沈江霖那一笑, 漆黑的瞳仁里如有碎金沉浮，翩翩君子，卓尔不凡, 又是如此近距离带着相看目的的对视，那一笑不仅仅没有如沈江霖预想般的化解谢静姝的尴尬, 更如一支飞箭似的快速朝她袭来，让她无处可躲、无处藏身。
两人一东一西，再花厅两侧站着, 整个花厅内只剩下了谢静姝和沈江霖二人, 明明四角放着冰盆，温度宜人, 可是谢静姝还是觉得手心冒汗，看着沈江霖脸上的笑意, 有心想要回应,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是什么都吐露不出来，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越跳越快，越来越响, 仿佛要从嘴边跳出来似的。
谢静姝以前看话本的时候, 总是读到主人公很紧张的时候, 笔者就形容他“心若擂鼓”, 谢静姝一个人心底暗自发笑——这人怎么会心若擂鼓呢？擂鼓呢, 多响的声音啊，心跳声如何能比？造出这个成语的人也太夸张了一些。
可是现在, 谢静姝只能说：古人诚不欺我！
她自己都能听到自己如鼓点般的心跳声，甚至害怕那沈江霖站的再近一些，都能被对方听了去, 恨不能退后一些，再退后一些，可是身后就是一溜座椅，她退无可退。
沈江霖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姑娘，因为自己打了个招呼而已，一张小脸就慢慢地涨红，而且是越来越红，恨不得滴出血来的红，让沈江霖都吓了一大跳，都快要忍不住想摸摸自己的脸——刚刚自己有笑的很可怕？
沈江霖见谢静姝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出来，脸更是红的可怕，他都怕她再这样下去，会不会爆血管子了，沈江霖本想见了面，两个人交流交流，但是现在他只想着先让这姑娘平复一下紧张情绪为要。
沈江霖看到花厅上首刚刚谢识玄坐的那边高几上有一套茶壶，快走几步过去用手碰了一下，见果然是凉茶，翻出一个水杯倒上，然后稳稳端着这杯茶，送到谢静姝眼前：“谢姑娘，还请先喝了这杯茶，然后深呼吸三口气，慢慢静下心来，咱们再说话罢。”
谢静姝闻言立马连连点头，接过沈江霖手中的杯子，三口便饮尽了，喝完了之后又按照沈江霖说的，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觉得心跳慢慢平复，声音也渐渐找回来了。
想到刚刚自己丢脸的行为，谢静姝很想找条地缝给钻进去，但是她还是勉强控制住自己僵硬的手脚，低垂着头，对着沈江霖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低若蚊蝇：“沈公子还请见谅，静姝久不出门，见外人甚少，让您见笑了。”
因为两人离得近，沈江霖还是能听清楚话里的意思的，虽然谢静姝表现的很紧张，但是言谈还是有礼有节的。
“谢姑娘请坐，沈某并非什么洪水猛兽，今日求谢姑娘一见，也是好叫谢姑娘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罢了。”沈江霖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落座，语气不疾不徐道。
谢静姝低低地“嗯”了一声，她心底里的紧张随着那杯凉茶入肚，已经散去了许多，脸上的热度也消下去了，她顺势坐下，只是头习惯性地低着，不敢再看向沈江霖俊逸出尘的面容。
随着谢静姝一声“嗯”之后，她便再没了声响，整个花厅上瞬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耳朵贴在屏风上一直在听着里面动静的谢识玄简直要快急死了！
虽然他知道谢静姝是个木讷性子，可是也不能这么木啊，稍微说两句话都没有的吗？这让人家沈江霖如何看？
只要她稍微表现的落落大方一点，能和沈江霖说上几句话，他一会儿都能帮谢静姝给圆回来，只推说女儿家的羞涩内秀便是，但是一句话都不说？
这算怎么回事？
前面他还觉得沈江霖有些小题大做，跑过来还要求见谢静姝，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如今听到谢静姝这般的表现和话语，谢识玄自己心都凉了半截——完了完了，这煮熟的鸭子恐怕也要飞了。
沈江霖再见谢静姝，发现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了，再不是当年十三岁的小女孩的模样，眉眼长开了，丹凤眼修长上挑，鼻梁小巧精致，嘴唇微丰，五官组合在一起，比小时候要好看了一些，算的上是一个清秀佳人，只是这性格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依旧如此胆小腼腆，不怎么爱与人交流。
这算是相亲吧？
前生今世，沈江霖这也是头一回，不比谢静姝有多少经验。
只是本着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尽可能地了解一番对方的脾□□好为要的想法，沈江霖同样是硬着头皮找话题。
谢识玄对他这些年颇有关照，就是上次宁王事件，谢识玄也是二话不说就倾力相帮，更别说因为沈锐自觉自己和谢家成了亲家，让谢识玄多番照顾荣安侯府，谢识玄能帮的能做的，也都尽心尽力去帮了做了。
虽然渣爹事情做的不地道，但是谢家的门庭、谢识玄这个长辈做的事情，已经是无可指摘了。
这个年代没有什么自由恋爱，定亲前能见一面、说两句话已经算是父母开明了，有些甚至一直到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才看清彼此长相，便是这样，这些人也要过一辈子。
沈江霖接受不了这样盲婚哑嫁的方式，但若是想像现代一样，和一个姑娘经过几番接触试探恋爱，再考虑婚姻的话，在这个年代绝对算是耍流氓一般的存在了，有这种想法的人，别说娶妻了，恐怕会被人当登徒子打死。
所以这次沈江霖并非谢识玄以为的那样，是抱着退亲的心过来的，而是真正想了解一下谢静姝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究竟他们两个有没有机会和可能性在一起，才来求见的。
沈江霖想了想，先挑起了话头：“谢姑娘，你闲暇的时候喜欢做些什么？”
谢静姝依旧低着头，沈江霖也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她浓密头发顶和那支漂亮的珍珠挽菊花红宝石簪子，但是好在这次的回答他听清楚了：“我爱看书。”
沈江霖长眉一挑，不过想到十三岁时，谢静姝就能写下不错的诗篇，爱看书倒也是不错。
“那你最近在看什么书？”沈江霖猜测着谢静姝可能会看的书，诗集？话本？游记？
没想到谢静姝却小声说道：“我最近在看《周髀算经》。”
沈江霖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不过这本他也研读过，很有些趣味：“《周髀算经》里头的天文历法讲的不错，还推算了勾股定理，确实值得一读。”
谢静姝忍了忍，还是抬起头来，压抑着想与人交流的兴奋道：“是的，此书极为玄妙，通过里头所说的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我们就可以从特定天象之中推断出不同的年代历法。”
沈江霖来了点兴致，接话道：“这本书成书年份久远，尚无确切可考的年份，你能从书中记载中，推测出成书的具体年份吗？”
谢静姝面对沈江霖第一次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看着很是俏皮可爱：“原来沈公子也注意到了，是的，我有自己偷偷算过，我觉得根据这本书中提到的北极璇玑到北天极的距离，应该是春秋战国时期成的书，你觉得我算对了吗？”
沈江霖有些惊喜，春秋战国便是公元前五到七世纪之间，若是按照这个方法去算，确实如此。
为何沈江霖会这么快知道答案，因为他在现代闲极无聊的时候也算过。
听到沈江霖将他的计算思路和她分享了之后，谢静姝一下子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看这本书的感受，沈江霖只注视着谢静殊的眼睛，耐心倾听，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谢静殊接受到了这种鼓励，兴奋地继续说着，说到最后，还有些迷茫地睁大眼睛看着沈江霖喃喃道：“书里说天地分极，有南北之别，是不是说我们这个天地有一个最南边，还有一个最北边？那里会有什么？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沈公子，你说那里会是仙界吗？是不是像《求仙记》里说的那样，极北之地极寒，神灵在此降世，万恶不可沾，是个冰封之境？”谢静姝的凤眼灼灼发亮，看向沈江霖的时候不再有刚刚的羞怯仓皇，而是对未知无比的痴迷和向往。
或许在她的脑海里，已经想象过无数次外面世界的场景，可是因为她被困于后宅之间，她不知道自己想象的对不对，是不是真实的，更没有人会和她去说去讨论这些，如今遇到了沈江霖，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是喜爱胡思乱想的，这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竟是很多想法同她意外的相近。
她惊喜、高兴、兴奋，她甚至有了一丝恍惚，是不是外头的人对这些都是知道的，只是因为她不怎么与外面的人交谈过，所以才觉得无人可说？
沈江霖被这个姑娘赤诚无比的热烈眼神看的有些汗颜，又听她说到了自己在《求仙记》中的描写，便知道她定然是这本书的追随者，对自己很多的描写竟然是直接相信了，更是感叹这个姑娘的单纯。
沈江霖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她纠正一下真实情况，他想了想才用她可以理解的方式道：“按照书中解释，南北两极日照时间极短，那么必定造成了它们的寒冷，再加上南北两极受到海洋气候的调节作用，那么就会进一步加剧这种寒冷。当温度极寒之时便会形成满目纯白的世界。不过你若是问有没有神灵之说，这个我私以为是笔者杜撰的，毕竟谁都没见过神灵，不是吗？”
谢静姝有些震惊地看着沈江霖，呆了好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没想过沈江霖会很正式地去回答这个问题，而且他答得有理有据，半点没有敷衍，让人不得不信。
从来没有人与她这样对话交流过，她曾经尝试和她的乳母说，可是乳母总说她脑子里都是胡思乱想，让她少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她曾想和妹妹说一说，可是妹妹说她不知所云，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至于父亲母亲，她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人，根本就是不敢说。
她一个人封闭在小小一个院落中，更多的时候是自言自语、自娱自乐，她甚至以为自己是习惯自言自语、自娱自乐的人，这样也是很好的了。
可是今日，很莫名很突然的一场相看，一开始谢静姝甚至是有些排斥的，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想到要面对未知、面对改变，她就害怕紧张和恐惧。
所以当她和沈江霖见的第一眼时，她如此紧张不仅仅是因为沈江霖这个人，更是因为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
可是此时此刻，她只想落泪。
原来这就是书里说的伯牙绝弦、知音难觅吗？
鼻腔之中有一股生涩的酸味冲了上来，她眨了眨眼睛，想要将那种涌上眼眶的热潮给眨下去，可是根本忍不住，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了下来，她胡乱地抽出丝帕去擦，低垂下头不想让沈江霖看到她的这幅窘态。
将泪擦尽，谢静殊才抬起头来：“我，对不起，我实在有些激动，沈公子，您说的实在太好了，若能以后经常和您说说话便好了。”
谢静姝祈求的望向沈江霖，她自觉自己不堪为配，刚刚的表现也糟糕透了，但是她还是希望自己还有机会能和沈江霖说说话，那是一种心灵上莫大的愉悦，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沈江霖看着谢静姝泛红的眼眶许久，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道：“好。”
一直躲在屏风后头偷听的谢识玄总算长舒了一口气，谁说大女儿胆小的？竟然敢直接就去问，谁说她木讷的？居然还看过这么些书，有些知识知道的甚至比他还多。
谢识玄心里头除了放松和开心，同时还有些不是滋味，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忽视这个女儿了？
明明也是一块良才美玉，竟然长到十九了，通过这种情况，他才第一次知晓？
这很明显，是他这个当父亲的失职。
谢静姝不知道，沈江霖的这个“好”究竟表达了什么含义，她虽然得了沈江霖的应允，但是心里想了想，恐怕对方也是不好意思拒绝之故，但是他们以后又哪里来的机会再如今天一般坐而论道？
沈江霖是天上云，她只是地上泥，云泥之别，如何再有交集？
谢静姝刚刚高兴起来的心又低落了回去，眼见时辰差不多了，她只能依依不舍地和沈江霖告别离去。
谢静姝前脚刚走，谢识玄后脚就回到了花厅，刚一落座就直接道：“江霖，如今你人也见过了，话也说过了，到底意下如何？”
谢识玄要的就是趁热打铁，逼着沈江霖当场表态。
沈江霖退后一步，一揖到底：“学生全听谢大人差遣。”
谢识玄朗声笑了，连说了几声“好”，吩咐道：“既然如此，七月十二是吉日，你和你父亲母亲上门便是。”
这是谢识玄一早看好的时间，如今自然是张口就来。
沈江霖再次作了一揖：“遵命！”
谢识玄心头畅快，下了座将沈江霖抚了起来，拍了拍沈江霖的手背道：“江霖，你且放心，我是不会让你吃亏的，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这是一个很重的许诺，甚至是出于一些弥补情绪在，沈江霖也不推辞，直接受了。
当晚，谢识玄拉着沈江霖一同吃了一顿晚饭，两人边吃边聊，一直吃了一个多时辰才尽兴散了。
谢琼来主院陪江氏一同吃饭的时候就奇怪今日怎么不见父亲，往日父亲只要得空就会过来陪着一起用膳的，然后便听下边伺候的丫鬟道：“府上来客了，老爷正在作陪。”
谢琼是个什么都要问一问的好奇性子，闻言缠着江氏的胳膊道：“来了什么客人啊？可是我认识的？”
江氏拿起筷子脸上淡淡的：“是你大姐姐的未来夫婿，上门来拜会。”
江氏管理谢府很有一套手段，花厅上的事情瞒不过她的耳朵。
谢琼闻言惊了：“大姐姐定亲了？定了谁家？”
这事瞒不过，过两天想来沈家就要来提亲了，江氏给谢琼夹了一筷子菜才道：“荣安侯府的二少爷，沈江霖。”
谢琼一开始还没将这两个人给联想起来，她脑子里转了一会儿弯，才突然反应了过来，惊得双眼瞪圆，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娘，你说的，可是那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沈江霖？”
江氏无奈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娘承认了，谢琼兀自有些难以接受，一餐饭吃的食不下咽，连话都少了许多。
江氏看在眼里，却不能再说更多，只能装作不知。
沈锐并不知道沈江霖还独自一人来过谢府，他只知道儿子爽快同意了，心里很是自得于沈江霖对他的服从，七月十二一大早，就带着六礼，上门正式提亲。
两家人家商议，婚事就安排在明年，毕竟谢静姝今年已经十九了，明年就要二十，而且后年谢琼也要出嫁了，一年连续嫁两个女儿，实在有些来不及，倒不如就明年年底挑个吉日，把事儿给办了。
沈家无有不应，一切以谢家的说法来安排，庶子娶亲的银子他们荣安侯府还是拿的出的。
谢静姝简直就是像在做梦一样，自己就这样定给了沈江霖？
所以他那日说的“好”，是代表着这个意思？
谢静姝又是感动又是高兴，想到以后有机会日日和沈江霖相对，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谢静姝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儿！
谢琼在姐姐身边相陪，看着未来姐夫长身玉立、隽秀似青竹，再看看姐姐很是普通清秀的长相，她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两个人如何能相配呢？
这个状元郎，居然也是肯的？
谢琼红唇轻咬，目光定定地凝在沈江霖身上，移不开来。
*
在两个小家伙开始跌跌撞撞地能自己扶着拔步床的架子，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沈江霖开始了他的官场生涯。
翰林院是个清闲衙门，像他们这些一甲进士进去后，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修史。
沈江霖自己有一张自己的长案，上头摆满了前朝的各类史集要著，有些是残缺不全的，有些是有不同版本对照的，沈江霖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这些残缺的部分补全，将不同的版本归纳整理出最贴近真实的一版，这就是他到翰林院后被派的活。
新科进士里，除了他、陆庭风和陶临九三人，还另外有五人考中了庶吉士，成了清贵翰林。
这些人俱都挺直了背脊，恭敬地从长官手中拿过自己要修的史稿，仿佛是对待什么世间最重大的工作一般，认真极了。
几个老翰林见了，心底摇了摇头：又是一群青瓜蛋子，以为入了翰林院，以后就能飞黄腾达、入阁做相吗？
都想的太美了一些。
翰林清贵、活少，有时候受了皇帝看重，还能替皇帝讲史，或是教皇子读书，在权力的忠心，就很容易成为红人，向上攀升的道路就简单了。
这是很多人真正想要进翰林院的目的。
可那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的人，更多的翰林自嘲自己是“穷翰林”。
为何说是“穷翰林”？因为翰林院里头的人发的俸禄实在是够低的。
拿沈江霖来说，他是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他的年俸是六十两纹银，而陆庭风和陶临九是七品翰林院编修，他们的俸禄是一年四十两纹银。
那五名庶吉士，其实是没有官职的，没有官职就没有俸禄，他们有的只是朝廷的一些补贴，可能换算成银子一年只有十几二十两。
就这，还是当今圣上慷慨，愿意补贴他们一些呢，前朝可是连补贴都没有，完全是倒贴着做官。
若是能钻营一些肥差、受到帝王重视那也便算了，若是没有这种能力的，就擎等着赔钱吧。
京城花销又大，迎来送往、三节两寿，不想往上爬你可以不送，但凡有点想法的，上官家中有事你好意思不去？去了好意思空手？
穷翰林、穷翰林，有此而来。
状元、榜眼、探花，瞧着稀奇，在他们翰林院里可不稀奇，随便一抓就是一个，在人才竞争如此激烈的翰林院，没有真本事的，便是状元也出不了头。
所以这些老翰林看着这些新人如此斗志昂扬的样子，心里就好笑，估计冷板凳上坐个几个月，他们就知道滋味了。
不过这些人和他们没甚交情，故而也没人会主动没事找事说这些。
沈江霖领了差事就开始认真干了起来，对他而言，这件差事再好不过，每日就是看书和整理，看的史集都是他感兴趣的，外头根本难得一见的书籍珍本，在这里就能随意看，如此好事，如何不认真做？
其他人见领头的状元都认真干活了，哪里还敢落后，都纷纷翻开书开始修史。

第85章
沈江霖是最喜欢这种办公氛围的。
入了秋, 天气不冷不热，每日里到了衙门点卯，然后泡一壶清茶, 就开始看书修史，有时候翰林院小厨房还会提供一些美味小点心, 佐着清茶吃，手艺竟是意外的不错。
这种日子，除了在黄宁村的那两年, 倒是意外在沈江霖初入官场的时候就享受到了相似的待遇。
清闲自在, 每日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情，甚至因为科考之路已经完结, 沈江霖无须再费尽心思打磨文章，白日里研读史集, 下了值养花侍草, 偶尔若是感觉冷清了，去他大哥院子里逗逗两个小家伙，更是特别的好玩。
沈江霖想到自己昨日看到小侄女的头上戴了一朵小绢花，应该是底下侍女给她做的, 小小粉粉的一朵, 精致可爱, 小丫头头发都还没多少呢, 竟然已经开始臭美了。
沈江霖一开始有点好奇, 摸了摸那朵绢花，不小心带出来一点, 离开了小侄女的头，小家伙一下子就哭嚎了起来，吓得沈江霖连忙将绢花帮她戴了回去, 然后小家伙一下子又开心了，拍着手掌露出了仅有的两颗小奶牙笑。
沈江霖起了坏心眼，又拿开了她的绢花，小家伙马上就嚎了起来，沈江霖将绢花往她头上一戴，就开心地拍掌笑，沈江霖觉得好玩极了，又反复了两次，直到他大哥黑着脸连名带姓地叫了他名字，他才讪笑着将绢花给小家伙戴好了。
日子过的充实，有了闲暇的时光，《求仙记》的最后一册也很快就写完了，沈江霖想了想，最后还是又誊抄了一份，派人给宁王送了过去，送过去后宁王府那边也没有音讯，沈江霖不管，照旧按照他的步调生活。
时间一晃就入了冬，翰林院的办公房内已经开始烧起了炭，他们是一个面阔三间的大办公房，每个人都有一个长案办公，挤挤挨挨有三十来人，人多又烧炭，里头算不着冷，只是四面直棱窗都是用的窗纸糊的，大冷天的又不能窗户长开，故而采光不是很好，室内由些昏暗。
他们一帮子新人入翰林院也有三个月了，每日就是修史、修史、修史，沈江霖沉迷其中，其他人却很是有些坐不住了。
陆庭风和陶临九都有些家学渊源，知道翰林院是怎么一回事。
陶临九的父亲陶云亭本身就曾是老翰林了，后面实在混不下去了，做了十几年官，家中还是一贫如洗，又遇上儿子也要科考上进，花出去了不少银子，这些年都是用着陶临九母亲云氏的嫁妆银子。
云氏是个性好的，这么多年供养自己的夫婿和儿子，她是无怨无悔，但是作为母亲她却不得不为儿子考虑终身大事，想到丈夫做着翰林官却是越做越穷，家里的底越来越薄，她不得不和陶云亭商量，她最后一点嫁妆银子是不能再动了，总不能以后儿子要成亲了，连聘礼都拿不出来吧？
陶云亭这话听进去了，万般无奈之下，他放弃了最后一点在翰林院出人头地的想法，通了自己的老关系得了一个兵部六品主事的小官，手里头算是握了一点小权利了，家中情况才改善了一些。
陶临九比谁都清楚，若是在翰林院得不到主官认可，又不能露头的穷翰林最后会是怎么一个结局，所以他一开始的心思就不在修史上，每日的工作只是应付着完成，且进度极慢，更多的时间则是花在结交翰林院的各位同僚，打听大家各自背后有什么交情和路子上。
陶临九是陶云亭之子大家都知道，只是陶云亭本身这个人就不是那么会做人的，可能是父子渊源，陶临九虽然急切想挣一份前程出来，但是有时候讲话又有些直冲，马屁拍不到点子上，反而让有些人心底还不舒服上了，故而进度不甚理想。
陆庭风和陶临九不同，他虽然知道翰林院的情况，但是他看到的是他祖父的那条路。
陆昌言就是从翰林院出来的，他却能一路高歌猛进，最后虽然没有做到阁老，但也是阁老下面的心腹之人，官拜吏部正三品左侍郎，绝对不会是朝堂上查无此人的情况。
因为有着先辈的激励，再加上陆庭风卷王的性子，他看到了沈江霖在认真修史，他便不自觉地也投入了进去，心中想的，你修的多，我便比你修的更多，总不能这方面还不如了你！
其他五个庶吉士基本都是寒门出身，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一开始还认真修史，可是修了三个月的史了，这活上官也不看也不说，你爱修多少修多少，爱修多久修多久，修完了，修的好不好，更无人评说，交给了自己的上官后，人家直接将那些手稿往旁边一放，就笑吟吟地再递给你一堆书籍，让你继续干。
这越干，心里是越没底，越迷茫了。
每个月领着只够一个人吃饱的饭食补贴，做着感觉是个进士都能做的活，这些人彻底没了方向了，早知道是这样，为何还要费劲千辛万苦要考这个庶吉士，还不如直接点官下放去轮其他官职不好些？
听到一些同科来信交流，便是一地知县，那也是很有实权的，底下的豪门乡绅捧着，百姓们畏惧着，钱谷刑狱，哪样不经县官的手？
虽然同科们信中也有抱怨新官上任三把火，底下人有不听调令的情况，可是在这些庶吉士看来，这更像是一种炫耀——炫耀他们有能力去施展，炫耀他们大权在握、可以在一县之地呼风唤雨。
而他们却每日只有一件事——修史，修不完的史。
失落后悔占据了他们的心里，不由就时不时地刺探一甲三人如何看这事情，可谁知道，那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好似修史修出了乐趣来，每日就是埋头看书，不停地写写写，手稿写了一本又一本，仿佛不知疲倦似的；而那个榜眼陆庭风更是可怕，好像和状元郎杠上了似的，他完成一本，他也要完成一本，绝不落后，看的人都傻眼了。
唯有陶临九的做法还有些参考性。
庶吉士是观政进士，他们有三年的时间学习观政，原本他们以为自己至少可以进内阁观政，帮着内阁处理一些杂事，或是在翰林院帮忙草拟诏书、条例等等要事，可谁知道，这些活都有一些老翰林去做了，根本轮不上他们。
倒不如学一学陶临九，在翰林院这三年多认识一些人脉，多结交结交官员，到时候以后去了其他地方，也可不落的个孤军奋战。
秦之况这个翰林院一把手只冷眼旁观也不插手，这种情况每三年都来一遍，他这个翰林院的老人都已经看腻了，倒是沈江霖确实有些卓尔不群。
至少在秦之况眼里，他有些看不懂沈江霖。
陆庭风的行为还能称之为少年意气的比拼，那么沈江霖呢？他是真的甘之如饴地愿意定下心来修史？还是就是心性比别人沉稳？或是他还有什么后台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秦之况心里头揣测着，不过他自己的事情都很多，沈江霖入他们翰林院的时间还短，到底要不要大力提拔，秦之况还要再看几日，正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只是秦之况不知道的是，他这个翰林院学士早就被人给盯上了，虎视眈眈地找着机会要把他拉下马，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这日，秦之况刚刚给太子和几位皇子做完了日讲，从“保和殿”出来的时候，翰林院侍读邢扬举匆匆忙忙走了过来，对着秦之况招了招手，自己却往宫殿的夹道处走去。
秦之况马上就心领神会了过来，他看了一下四处无人在意他，便步履匆忙地朝着邢扬举走了过去。
邢扬举是六品侍读，他却是秦之况在翰林院中的眼线，翰林院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秦之况的眼睛，其中最大的功劳来自于邢扬举。
邢扬举明明知道今天自己需要日讲，日讲时间有长有短，“保和殿”里的又都不是一般的学生，此人跟了他许多年了，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想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果然，秦之况一走近前来，邢扬举顾不上行礼，连忙凑近秦之况道：“秦大人，户部来人了，说要查点我们翰林院的账册，让您马上过去。”
秦之况闻言一凛，户部盘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如何邢扬举会如此着急，其中必然有蹊跷，秦之况也不耽搁，两个人边走边说，很快秦之况就知道里其中的细节。
原来今日一早，秦之况到了宫内讲课，前脚刚走，后脚户部郎中赵潜就到了，赵潜直接拿出了上个月翰林院报到他们户部的账册，指出了好几处不符之处，又让翰林院的人将往年的账册也拿出来查验，翰林院中秦之况这个主官不在，谁敢到秦之况办公房里拿账册出来，而且明显这个赵潜就是来找茬的。
邢扬举眼见着其他同僚正在稳住赵潜，自己连忙脚底抹油就来报信。
翰林院就在禁中，既然是要给皇子皇帝讲学之地，自然是要便于皇帝驾临，离皇帝越近，就意味着离权利越近，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庶吉士就是赔本当官也乐意的原因。
从“保和殿”到翰林院，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走到了。
秦之况匆匆绕过后堂，走过“待诏厅”，终于在东边的“编检厅”大门口止住了步伐。
“编检厅”便是沈江霖他们那边的办公房之所，人是最多的，对方在此地发难，欲意何为？
秦之况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便看到赵潜正大马金刀地往主位长案后面一坐，长案上摊满了账本，眼见着秦之况进来了，连忙站起了身来，皮笑肉不笑道：“秦大人久仰久仰，在下赵潜，新任户部度支科郎中，新官上任，前来拜拜山门。”
秦之况参加了会试的主持，自然知道这个赵潜绝对不是此届的新科进士，到了这个年纪还只爬上了五品郎中，且之前秦之况都没有听过此人的名声，想来之前只是个无名小卒。
这赵潜看着四十岁上下，也不是小年轻了，竟然如此按耐不住？便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没这个烧法的。
一听赵潜是度支科的，秦之况哪里还不知道了。
户部的度支科专管审计，他们各大衙门每个月的账本都要报到度支科，每年还有一次年度度支的提报，只有度支科审核通过了，他们才能拿到拨款，若是被拒，就要重写年度预算的折子，或是删减，或是另外陈清这笔开支的必要性。
总之，度支科的权限不算小，各大衙门的人并不愿意得罪他们。
上一任度支科的老郎中已经辞官回乡了，这个赵潜便是新任者。
翰林院是个不事生产的部门，他们只有上报要钱的份，根本没有产出，但是因着翰林院地位特殊，倒也没有人不长眼会为难他们，所以一般而言，秦之况只要往上报了，他们就会批。
当然，秦之况也不是那等贪官污吏，他绝大部分都是实事求是地上报，偶尔有多报的，也是看翰林院实在清苦，想着补贴一番。
况且，这是自来就有的陈规旧历，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再说了，虽然大家自嘲“穷翰林”，可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依旧是一条铁律，翰林院里确实绝大多是是穷翰林，可是从翰林院里走出来飞黄腾达的人更是不知道凡几。
这赵潜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胆敢当面来质问于他？
秦之况心中不愉之极，虽然两人都是正五品官，可是他什么地位，赵潜一个小小户部郎中，也敢在他面前放肆？
然而，该做的表面功夫秦之况还是要做的，他拱了拱手道：“赵大人言重了，我听下面的人说，我们翰林院有多处账目合不上，还想请问是哪里合不上？”
秦之况也不和他废话，直接就说他挑刺的地方，不闪不避，一点没有心虚之态。
他倒是要听听，这个赵潜究竟要说些什么。
赵潜笑容一收，指着摊开的账目，他画过红圈的地方，一处一处指了过去：“秦大人，此处夏天的冰费，只能拨银二百两，但是您上报了三百两，而如今冬季的炭火费，原本给到的额度是三千斤，您生生要了四千五百斤，这多出来的一千五百斤又是怎么回事？在下想不明白啊！这不，我今儿个便在翰林院逛了一圈，也没发现多了人啊！”
翰林院的人有定额，都是根据人头拨的银子，其实要清账很容易，非要查出点什么很是容易。
赵潜一连点了好几处，基本上都是秦之况多报的地方，每说一处，秦之况的脸就黑一层。
说到最后，赵潜做作地长叹了一声：“秦大人，看了这些合不上来的账目后，您今年递交的这份度支，我实在是难通过了，还请您拿回去改过之后再递交吧。”
如今虽然距离年关还有一个多月，但是大家都知道，要提前将来年的度支给报上去，否则先给了别人，自己这边可能就轮不上了，所以秦之况的这份度支折子，是两月前就递上去了，毕竟翰林院的开支很单一，这么多人就是这么多的开销，也没什么额外需要的开支。
赵潜刚刚指出来的这些，确实是秦之况多要的，手底下这么多人跟着呢，没一点好处像邢扬举之流能全心全意？再说了，他们翰林的俸禄这么低，他多发一点补贴、多要一些东西让下面的人带回去用如何了？
翰林不是肥差，他们没有旁门左道的收入来源，秦之况只能从这上面多扒拉出来一些，没想到今儿个还遇到了一个奇葩，居然要和他就这个事情理论起来？
底下这么多翰林以及新来的几个庶吉士都看着呢，秦之况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轻易丢了威信，他脸上的表情高冷了起来，背着手盯着赵潜，冷笑了一声道：“是没合上，所以呢？”
赵潜被噎了一下，他怎么都想不到，秦之况非但不解释，反而就这样大剌剌地反问他，这这这，真是岂有此理！
还没等赵潜驳斥，又听秦之况继续道：“赵大人，我看你要不要请教一下你的上官殷大人，到底应该如何看这些账本？我想殷大人会很乐意教一教你的。”
殷侍郎是秦之况的同科，两人颇有一些交情，秦之况这一招，简直就是在以势压人了。
沈江霖和陆庭风对视了一眼，陆庭风冲沈江霖隐晦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这种事别插手。
这赵潜敢这样叫板，一看就是来者不善，谁知道他背后站着什么人？
刘守亮就站在秦之况身后，刘守亮作为翰林院的二把手，刚刚一直是他周旋着赵潜，此刻秦之况来了之后，他就让出了主位，一幅万事以秦之况为先的态度，然而在所有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的唇角边隐晦地拉出了一道弧度。
这一次，是里应外合，又有高人指点，就不怕拉不下秦之况。
赵潜掸了掸衣袖，秦之况哪怕口出威胁之言，但是奇异的是赵潜根本不惧，反而气定神闲道：“秦大人，如何做好这个度支官，我上任的时候已经方方面面学过了，今天这事，莫说是问到殷侍郎面前，就是问到陛下面前，我亦是问心无愧。”
赵潜抬手朝着“太和殿”的方向拱了拱手，态度洒脱，方正的脸上全是忠君之态，若不是涉及到这些穷翰林的自身利益，保不齐里头就有人要站出来喝彩了——吾辈楷模啊！
秦之况气结，没想到这个人如此油盐不进，顿时也不想和他再争论下去，免得在下属面前失了自己的体面。
只见秦之况铁青着脸，沉声道：“既如此，赵大人你不批便是。”
秦之况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不批就不批，你看我有没有本事将这些预算让你们拨下来。
赵潜意味深长地看了秦之况一眼，冷哼一声将摊开的账本慢悠悠地收起，竟是连招呼都不打，就扬长而去！
秦之况忍了又忍，才没有将怒气当场发作，底下人看到赵潜一走，连忙朝着秦之况围了过来，慌忙道：“大人，咱们不能就此被那赵潜拿捏了啊！若是只有定例的份，我们往后可如何活啊？”
“就是，赵潜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们翰林院叫嚣，实在是太不将人放在眼里了！”
“大人，不如我们上折子呈内阁吧，估计这厮后面还有的刁难我们。”
“不妥不妥，本来这事也是于理不合，如果写了折子不就是把罪证往上递？”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谁拿个主意出来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争论了起来，还谁都不服谁，这帮子翰林，除了少数几个只知道死读书的，都是脑子转的极快的，主意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吵得秦之况头都痛了！
“行了！此事本官自会处理，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秦之况重拍了一下桌案，其他人见上官发了火，又表态他会去解决这个事情的，顿时也不敢再多言了，一下子就作鸟兽散了。
陶临九等新来的几人看了个整场，他们几乎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说到底这个事情和他们暂时实扯不上太大干系。
那些陈年旧账，那些多报的好处都没有发到他们兜里，朝廷发俸禄可没这么准时的，很多时候一个季度或者半年领一次都算不错的了，碰上灾年，可能要等到年底再发俸禄都有的。
反正像他们八人，进了翰林院至今都没有发过俸禄，显然是要等到过年的时候再给他们一次性发放了。
热闹看过就算，这事轮不到他们这些青瓜蛋子插嘴，哪一个他们都惹不起。
几人回到了自己的书案前坐下，也不敢凑到老人堆里说三道四，默默地翻开史书继续看了起来，至于看进去没看进去，可就难说了。
沈江霖是看进去了，只是刚看的入神，邢扬举就走到了他面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沈江霖的书案，轻声道：“沈修撰，你随我走一趟。”
邢扬举声音虽轻，可是随着沈江霖起身，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到了他身上，看着他果然跟在邢扬举身后往秦之况的办公房去了，顿时目光都变了！
什么意思？大人宁可相信一个刚刚入翰林院三个月的新人，也不向他们这些老人讨主意？
“大人莫不是被气昏了头了吧？”有人摸着下巴，奇怪地心中自言自语。

第86章
沈江霖直觉知道不好, 想来就是刚刚的事情，秦之况才会来找他。
只是沈江霖同样有疑惑，就他刚刚入职三个月, 秦之况要问计于他？哪怕他科举名次再高，但是这些老江湖不会不明白, 理论和实践的差异化问题吧？
沈江霖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若论读书，他上辈子就是个学霸, 又热爱各种文学艺术, 在其中算是造诣颇深，可是若论从政, 沈江霖同样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他对于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同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高见。
你说那赵潜有错, 可是人家明明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绝对的大公无私；你说秦之况有错？他也没有贪腐为己，谋的是翰林院所有翰林官的集体利益。
若要沈江霖自己来评判，既然大家都没错，那就只能是规则错了。
然而, 大周朝信奉的并非高薪养廉这一套, 莫说翰林院了, 就是其他一些职能部门的官员年俸都并不算高, 除了进入了四品高官的行列, 因为所免税的土地面积大、俸禄也跨档次地更多一点，其他中下层官员的俸禄, 或许真的只求吃饱穿暖是够的，但是想靠这个发财，那就别想了。
上一任皇帝在位期间, 贪腐非常严重，又因为先皇本身就是一个穷奢极欲之人，上行下效，很多事情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的太过，在政治上没有什么重大思想错误，都是可以原谅的。
然而到了如今的永嘉帝继位，这么多年来，永嘉帝一直是在和贪腐做斗争的，几乎到了抓一批、杀一批的地步，甚至在他继位之初，出现了今天这个官员领着皇命要去摘另一个官员的官帽，明天这个官员也被摘了官帽的怪谈，杀到后面，官员人数锐减，为了让朝中有人可用，永嘉帝还让一些重要官员用戴罪之身去惩处下面的官员，那段时间朝堂风气为之一清，可谓是谈“贪”色变。
至于结果如何，永嘉帝在位已经二十多年了，只能说见仁见智吧。
前面几年确实镇住了场子，可是越到后面越死灰复燃，贪官杀不尽、春风吹又生。
为此，永嘉帝也是大为苦恼，只恨这些人枉读了这么多年的仁义道德，枉他对他们一番信任，怎么一进了官场，掌握了实权，个个便都撕下了脸上伪善的面具，化成了豺狼虎豹！
沈江霖去秦之况办公房不过几步的路程，但是一路上沈江霖已经将里面的弯弯绕绕盘了一遍，心里头打好了一些腹稿，也好到时候能够应付一二。
秦之况作为翰林院的主官，是有自己一个人一间的办公房，他皱着眉坐在书案后面，看到沈江霖进来了，头也不抬，指着下首的一张座椅，让沈江霖坐。
沈江霖从善如流地坐了，秦之况不说话，沈江霖也不吭声，刑杨举悄无声息地倒退着走了出去，帮他们带上了门。
秦之况终于从案牍后面抬起了头，看了一眼沈江霖后，先呷了一口茶，然后才慢悠悠道：“沈修撰，今天这事你也看在了眼里，你如何想？”
沈江霖拱了拱手道：“秦大人一心为公，赵大人有失偏颇了，便是觉得有错漏之处，也根本无需如此堂而皇之，属下只担心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江霖表面上实事求是，但是话里话外还是站秦之况的，且有担忧他的意思在，让秦之况心里舒坦了不少。
秦之况本来就觉得沈江霖有慧根，在科举上如此灵秀之人，不会是一个死读书的，看他的文章便知道，很多想法是有深度的。
有些人溜须拍马，只以为说一些奉承话就算到位了，殊不知点出事实但是又在事实的基础上肯定对方，这才是说到了别人的心坎上。
秦之况面容稍缓，接话道：“那你认为此事究竟该如何论断方为上？”
沈江霖面露难色：“秦大人，下官才疏学浅，恐怕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施展才能让他知难而退。”
秦之况对沈江霖的回答没有什么意外，再如何聪明又怎么样，官场是一个讲人脉、讲资源的地方，沈江霖初入官场才几个月，获取到的信息有限，况且就算他真的有人脉，他也绝不会为了这种事擅用了——人情用了都是要还的，钱债好还，人情难还。
秦之况点了点头，安抚沈江霖：“既如此，那本官就指点你一番，助你立一次功，也好叫翰林院的同僚知道，你这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绝非浪得虚名。”
秦之况说到这里，沈江霖眉头一跳，心里已经升起了警觉之意，然后他便听秦之况继续道：“此事由你出面是最好的，你一会儿回去后就写一道折子，言明翰林之清苦，翰林之俸禄并不足以让人在京城立足，你的文章本官是看过的，再没有人能越的过你去的，明日便将这文章交给我，到时候我自会帮你安排。”
秦之况容长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来，望着沈江霖仿佛是在看自家子侄一般关切：“江霖，你可懂本官的心意？”
若是真正的初出茅庐的菜鸟新手，此刻已经激动上了。
这明显就是上官要给他机会扬名啊！怎么秦大人谁都不选，偏偏选了他？肯定是看中我连中六元的名声，知道我这个写文章的水平！到时候秦大人将我的折子往上一递，这可就是上达天听啊，说不得到时候在陛下心里都能留下不错的印象！
再加上听听看秦大人说让他写的内容，有问题吗？
没问题啊！
翰林院是清苦，每年递这种折子的人也不少，毕竟想要上头拨款拨得多，哭穷也是一个重要本事。
到时候若是事情能成，他岂不是就在翰林院扬名了，翰林院里的所有同僚以后可不是要高看他一眼？
然而，沈江霖脸上表情不变，一脸受教的样子，但是心底却道——这是准备找我做个背锅侠啊！
向来枪打出头鸟，他这个折子一递上去，就是和户部赵潜引战的信号，若是最后能成还是个好结果，若是不成，那他就是个妥妥的炮灰。
而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他推出来？沈江霖自忖就是找炮灰，可能他是个有份量的炮灰，这件事谁都能做，秦之况假借提拔的名义让他做，是不是意味着对方的来头并不小？
沈江霖猜测的一点没错。
就在刚刚秦之况让邢杨举来找沈江霖之前，秦之况就从殷侍郎那边收到了消息，让秦之况小心行事，最近上头有出来严查多报瞒报度支的势头，让他谨慎处理。
殷侍郎和秦之况相交多年，算不上是知交好友，但是也有点惺惺相惜在，两人之间一向在政见上没有什么大的分歧，在各自部门里经常互通有无。
有了殷侍郎的提示，秦之况原本是想忿忿不平找殷侍郎来压赵潜的，如今却是知道不能够了，同时也心生了警觉之心，觉得赵潜如此拿着鸡毛当令箭，一定有他的倚仗。
他这个位置，虽然说只是五品官员，但是有很多权力是隐性的，再加上离皇权更近，若是一朝升迁，那就是旁人或许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
这些年他在翰林院学士这个位置上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不敢有任何松懈，防的就是那些狼子野心之人。
既然有了警告，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他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这事不管它不行，会让秦之况失去御下的威信；但是扎实地对上更不妙，万一是个连环计？所以秦之况必须要找一副铠甲套在自己身上，而他找到的铠甲便是沈江霖。
秦之况是知道沈江霖在陛下心中绝非无名小卒的，三年前沈江霖没有参加会试陛下都能记得这事，如今沈江霖六元及第了，难道陛下不准备重用？
君臣这么多年，秦之况又是在核心中枢任职的，与皇室走的很近，永嘉帝是什么性格的人，他非常清楚。
对待人才，永嘉帝总是优待的，像沈江霖这样能让永嘉帝记住的人才，那更是只差一个机会让他走到陛下面前来了。
如今永嘉帝对沈江霖不闻不问，那只是因为沈江霖初入官场且官位太低，永嘉帝喜欢对人才进行磨砺，认为宝剑锋从磨砺出，不磨砺不成才。
秦之况认为这种情况下把沈江霖推出来是最好不过的，沈江霖和永嘉帝君臣之间并没有多少真实的相处，少年人想的是忠君报国，陛下想的是良才美玉，没有过摩擦的时候，自然对方哪哪儿都好。
秦之况是老江湖了，明哲保身、揣摩君心这一套，已经是信手拈来。
沈江霖立马站起身来，对着秦之况一揖到底，感激道：“大人垂爱，属下自是感激万分。”
秦之况捏着他的山羊须，含笑不语，却不想沈江霖话锋一转道：“只是下官觉得这事，只是单单下官呈个折子上去，恐怕我人微言轻，根本起不到作用，到时候没有帮上大人，可就不妙了。”
“下官这里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还望大人您帮我品评一下。”
眼见着沈江霖竟然是想推拒了这事，秦之况心中已经是不大痛快了，谁知道沈江霖凑了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一通后，秦之况的双目渐渐亮了起来，忍不住就击掌道：“好！这个法子甚好！就这么办！”
说完之后，秦之况深深看了沈江霖一眼，心中直道：后生可畏！
以沈江霖献出的这个计策，虽然沈江霖没说破他一开始的打算，但是秦之况已经明了，这沈江霖绝不是一般的可糊弄过去的青瓜蛋子，人家这个脑子是一等一的好使，哪怕经验不够丰富，但就是能比常人看的透想得远。
沈江霖走出秦之况的办公房时，心中长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此刻日头西斜，北风阵阵，一只老鸹掠过长空，发出凄厉的叫声。
晚来天欲雪。
果然是要变天了。
沈江霖预知未来的金手指已经越来越少了，他看过的原书基本上到这里荣安侯府已经被打倒，只等着一纸判决下来举家流放，况且这本书本就是一本言情小说，后面更多的笔墨是在女主的婚后生活之上，并不涉及朝堂争斗，只有非常重大的变故的时候，才会粗粗一笔带过。
沈江霖并不清楚，这件看似两个部门争斗的小事，会带来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只能从各方的态势和刚刚秦之况的言行之中揣测一二。
沈江霖不能预知未来，但是赵安宁可以。
眼见着她父亲下定了决心要将她嫁出去，甚至是从新科进士里面找，从原籍不是京城的人里面找时，赵安宁已经深刻意识到她父亲到底想要做什么了。
父亲这是嫌弃她没用了，又觉得她逼着他对付荣安侯府，想要将她扫的远远的啊！
赵安宁宁死不从，大闹了一回，甚至还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以此为威胁，才没有被这样简单地发嫁出去。
赵安宁心头深刻悲凉，她甚至时而会反思，自己是不是走入了一个死胡同里，越走越黑越走越深了？
可是如今报仇已经成了她的执念，她知道她是疯了，或许在她重生回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疯了！
赵安宁已经看清了她父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她不再把希望放在赵秉德身上，她要另立门户。
赵安宁先是装的乖顺了一段时间，然后在一次家宴时，“不小心”地向堂妹透露了自己有预知未来梦境的困扰。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她的大伯父赵秉行秘密找上了她。
大伯父赵秉行是赵家宗族真正的当家人，虽然这两年她父亲官运亨通，但是赵秉行一直牢牢握着赵家族长的身份，一刻也没有放松过。
赵秉行看着弟弟起势，而且是带着赵家许多人一起起势，一开始他是高兴的，毕竟这对壮大赵家宗族势力是极大的帮助；可是随着赵秉德官位越做越大，甚至还超过了自己，好几次在几个兄弟与族老一起议事，赵秉德不再如同以往那般对自己言听计从，而是开始和自己叫板的时候，赵秉行就明白了这权力之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或许自己这个族长很快就要听令于赵秉德了。
这并非赵秉行所愿，但是形势迫人，他不得不从。
而如今，他女儿给他带来了这么一个大消息，赵秉行之前一切的百思不得其解，终于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赵秉德能够步步高升？为什么他做许多事仿佛能够未卜先知一般？为什么他做的许多决策基本没有错过？
明明这个弟弟自小能力就不如自己，如何这已经大半辈子都快过完了，突然一朝就开了窍？
人都是自私的，赵秉行能理解为何弟弟要藏着掖着女儿的本事，更是想通了为何安宁被退亲之后，他弟弟一点都不着急安宁婚事的原因了。
诸多谜团得到了解释，因为有赵秉德的成功示范在先，赵秉行对赵安宁的话深信不疑，同时，赵安宁为了让她大伯迅速信任看重于她，赵安宁给出了一条非常重要的讯息——翰林院学士秦之况将会被贬。
这是赵安宁冥思苦想许久才从自己的记忆细节中找出来的不曾告诉过她父亲的讯息。
上辈子她知道这个事情，还是因为秦之况的女儿与她同样遇人不淑，两人在成亲后成了手帕交，经常会互诉衷肠，后来她爹秦之况坏了事，她在夫家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连出门交际都不太有了。
赵秉行想问赵安宁究竟秦之况因着何事被贬职，但是赵安宁并未给出有效信息，借口说上天并无提示，只给出了这个结果。
赵安宁说的有些故弄玄虚，其实心里也是暗暗后悔，她如今懂了不少外头的事情，尤其是官场上的一些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上辈子只知道儿女情长，关注后院的一亩三分地，对外头的事情只是听一耳朵，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等到如今要用到这些信息了，她绞尽脑汁，翻遍所有记忆，给出的信息也着实有限。
但是这些信息，对有能力的人来说也完全足够他们去做文章了。
秦之况是谁，如今是什么地位，已经无须多言了，翰林院里或许有没权没势的穷翰林，但是这绝对不是说翰林院的长官秦之况，如果明明知道秦之况会被拉下马，还不在里面分一杯羹，那实在是暴殄良机了。
赵秉行因此而关心上了翰林院里的人和事。
赵秉行本身就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负责的便是监察百官之行，随着他的暗中调查，发现秦之况此人十分谨慎且爱惜羽毛，几乎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只是若要找一个人麻烦，不仅仅可以从他自身找，还可以从他身边人找。
很快，一个人就出现在了赵秉行的视线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翰林院的二把手刘守亮。
一个占着先机想要仕途上有所突破，一个虎视眈眈多年，心里早就嫉妒成疾，双方互相刺探了几次，交换了未来的或许能得到的利益后，几乎是一拍即合。
而首先便是刘守亮为表诚意将赵秉行的长子赵潜提到了户部度支郎中的位置上，等到赵潜熟悉了度支衙门一切的流程之后，总算在一次秦之况提交的账簿里找到了可以挑刺的地方，这才有了后来赵潜特意来了一次翰林院找茬的行为。
赵潜自然知道这种事情不算什么，但是他一定是要站在万全之地的，在外人看来甚至是矫枉过正、拿着鸡毛当令箭，为了什么？
为的便是试探。
试探君心，试探秦之况的能耐，试探朝堂之上是否还有更多的人对秦之况看不顺眼。
既然已经知道了结果，那么这样的试探便是抛砖引玉，顺着已经书写好的结局去做，这才叫万无一失。
为了今天这一幕，赵秉行和刘守亮一行人已经筹谋了半年之久，如今时机成熟，便开始发难。
可是等了好几天，秦之况那边既没有上折子驳斥，也没有找殷侍郎或是其他关系，将赵潜之事压下去，正当他们惊疑不定之际，赵潜拿到了秦之况的第二份度支单子，上面竟然将他所言不符合规矩的预算全部划去了，所有的一切全部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这一下子，赵潜傻眼了——这秦之况怎么一点都不按照套路出牌？被他一个五品郎中挑衅了，这是直接就认了？他怎么扯得下这张脸？
莫说赵潜傻眼，就是翰林院里的其他人都不可思议了起来。
明明那天秦大人都说了这件事交给他来处理，这就是他处理的方式？便是将他们翰林院的所有开支缩减到规范以内，损害他们的利益？
这算什么处理？算什么上官！
人心不忿，下头议论纷纷，对秦之况极为失望，甚至出现了好几人直接称病不上衙的情况——反正你秦之况也不管我们死活，我们又何必听你调令！一部之长不维护自己部下的利益，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还有什么资格做这个上官！
虽然秦之况的行动出乎了刘守亮的意料，可是看着底下人义愤填膺之态，刘守亮觉得，秦之况想要的明哲保身，最后可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眼见翰林院就要闹了起来，刘守亮乐得面上装的愁眉苦脸，心里好悬没有笑开了花。
然而，这还不够，秦之况不仅仅削减了下一年度的开支，就连年关原本说好了要发放的补贴之物，如今也通通裁撤掉了，大家就指着年底这些东西过年了，结果什么都没有了，朝廷又时常欠俸，这下子翰林院是真正的炸锅了。
有些人炸锅是因为觉得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家底本来就还有一些，倒不是真为了这三瓜两枣；可有些人是真的家中一贫如洗，外头的官袍是整整齐齐的，里头的里衣竟是补丁打补丁的，翰林院没了补贴，俸禄又发不下来，有人家中就断了炊。
此人名叫季长歌，他今年已经而立，二十四岁考中的庶吉士，做了六年的翰林官，如今做到了正六品的侍讲，家中还是赁的宅子，为了能在京城生活下去，连孩子都不敢多生，至今膝下只有一女。
季长歌学问极好，为人再是清正不过，甚至可以说此人是有道德瑕疵的，别人多多少少还有些门头捞点歪财，但是在季长歌这里，却是提也休提。
季长歌在翰林院人缘不是很好，因为其为人太过迂腐固执，一开始秦之况还会偶尔安排他去上面给永嘉帝讲学，也是秦之况看不下去，想着永嘉帝偶尔对讲的好的翰林会有赏赐，结果季长歌也不是个会曲意媚上的，每次空手去空手回，后来秦之况慢慢地就也不安排他过去了。
这日，陛下点人去讲学，秦之况直接安排了季长歌过去，许多人都纷纷朝着秦之况侧目，心中诸多想法，但是到底秦之况这么多年的威信犹在，就是再多不满，也无法方面对秦之况发难。
季长歌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任何话，收拾了书目跟在太监身后往“养心殿”而去。
秦之况看着季长歌孱弱单薄的背影在茫茫大雪中慢慢消失不见，眼眸中闪过一丝暗芒，双手在背后慢慢握紧。
真正的回敬，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87章
季长歌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十分慌乱。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答应下来秦大人的请求到底是对是错，但是事情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再想反悔也绝无可能。
再说了, 如何反悔？反悔什么？
即便秦大人不让他这样做，这般下去, 他最后的结果不也是如此吗？如今只不过是秦大人要将他推到幕前，提前将这个结果爆出来而已。
季长歌不住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他今年已经三十而立了，在翰林院蹉跎了六年, 哪怕只要交代他的事情他都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去做, 从无半点错漏，可是他本就出自寒门, 妻子也是糟糠，并于任何后台, 也不得上面看重。
一开始进入官场的时候季长歌有如此多的雄心壮志, 忠君爱国、廉政爱民的想法时刻充斥在他的脑海与心中，一刻都不敢忘记。
然而，六年岁月，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重复地去做一些是个读书人都能做的活, 再多的热情、再大的热忱, 也渐渐熄灭了, 他终于开始思考, 只凭着一腔热血，自己究竟能不能在官场上有所作为？
当秦之况找上他的时候, 他的内心不是不抗拒的，因为这违背了他一直以来内心的坚持，可是秦之况只告诉他一句话：这是你在官场上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甚至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季长歌已然明白, 这世上努力的人有许多，有天份的人也有许多，可是机会却是稍纵即逝的，抓住了就是抓住了，抓不住便会一直往下落。
季长歌这样的人，其实是个狠人。
他能忍受极致的清贫，如此克己复礼，那么当他下定了决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谁都拦不住他。
他妻子眼睁睁地看着他，三日来滴米未进，只喝白水，不管她如何哀求，季长歌只是摇头。
王安引着季长歌进入“养心殿”的时候，心里还嘀咕：怎么今日秦大人选了这人来讲学？
永嘉帝想做明君，但是哪怕是明君，在一些小事小节方面还是有自己的偏好的，皇帝听日讲，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有时候遇上口才不错、妙语连珠的还愿意听一听，遇到一些照本宣科的，则是只顾自己翻看手头的折子，并不理睬。
这季长歌只进宫讲过两三回，显然不是受永嘉帝待见的，否则永嘉帝自己也会亲自点人。
果然，等季长歌诚惶诚恐地进了“养心殿”，永嘉帝的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过永嘉帝的气量依旧是可以的，季长歌行过礼之后，永嘉帝语气平和地让他起身。
季长歌起身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起来，等站稳后才请罪道：“陛下赎罪，下官久不面圣，实在是有些过分激动了，倒是让下官差点失仪。”
永嘉帝没想到季长歌这次说话机敏了许多，也没追究他的失仪，只让他开始进行日讲。
每年二月到五月，八月至冬至，翰林官都会轮流进宫给皇帝和太子进行日讲，也便是春讲和秋讲，一般春讲探讨四书五经中的微言大义，提醒上位者要以德治国；秋讲则是以史为鉴，以古证今，从既往朝代中发生过的一些历史事件和人物拿出来讨论，帮助上位者规避一些已经发生过的历史错误，更有经验地治理国家。
除了日讲外，还会举行经筵，皇帝带领核心文臣官员入“文化殿”进行听讲，一般由内阁或是翰林院主持，届时出席的人就更多了，不过这样的经筵一月只有一次，像季长歌这样的身份还不够资格主持这般重要的场合。
永嘉帝起身坐到了御案后面，季长歌站在日讲桌前，翻到今日要讲的是王莽当政期间的这段历史。
永嘉帝一开始并没有当回事，这段历史早就有人给他讲过几遍了，王莽这个人物也是彻头彻尾的负面人物的形象，得不到后世一点好的评价。
否则白居易也不会写下名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了。
王莽此人做大司马时，就诛杀异己，培植党羽，为臣不忠，等到他终于篡权夺位，称帝改号后，又出台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政策，导致名不聊生，处处生灵涂炭，最后被绿林军所杀，总共在位才十五年，他的朝代他的一切便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汉书》中评价王莽为“逆臣”是“巨奸”，因为在古代文人心中，皇位的继承是需要得天而授的，是需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的，否则皇帝为何又叫“天子”？
就算是以成败论英雄，唐时李世民可以发动“玄武门之变”，取兄代之，但是其后期施行仁政，大唐盛世由此拉开序幕，也算是挽回了一些名誉上的损失，而王莽当政期间，却是暴力镇压各地起义民众，最终导致人口锐减七成以上，这样的君主绝对算的上是暴君了。
每次日讲官讲这段历史的时候，便是提醒永嘉帝要在王莽身上吸取教训，一定要做一个仁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万不可丢失了民心、倒行逆施。
永嘉帝是一边看着奏折一边听的，听着听着，永嘉帝开始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看向了站在日讲桌前的季长歌，被他新鲜的角度和想法吸引住了。
季长歌先是老生常谈了一番王莽的生平，批判了王莽的狼子野心，然后话锋一转，就说到了王莽新政中的可取之处，着重讲了“王田制”。
土地制度是每一个封建王朝的核心，每每王朝创立之初，随着旧式力的倒台，新势力的崛起，都会有大片的土地被新势力不断地兼并，可是等到了一个王朝的末期，土地不会再生产出来，大家为了得到更多的土地自然会激化矛盾，最终就会演变成战争，通过暴力手段将土地进行再分配。
故而三国开篇词就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然而王莽新政中，他的土改政策是将土地全部国有化，私人不再允许买卖，从根源上抑制土地兼并，这样的想法是非常有创意且深刻的，只是不符合当时的国情，反而最终激起了民怨，义兵四起。
季长歌说到这里的时候，永嘉帝的双眼灼灼，已经彻底丢开了折子，只专心于听季长歌所讲，他万万没想到，季长歌想问题的角度如此深刻，且说的都是他隐藏在心中多年却无法解决的问题。
大周建朝一百多年，许多阶级开始固化，科举取士原本为的就是打破这样固化的阶级，不让世家勋贵掌握所有的话语权，可是永嘉帝还是发现，慢慢地，寒门所出的进士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进士依旧出自世家和勋贵之族，这如何不让他心中烦闷？
且这些家族手中的土地也变得越来越多，有土地就有民众，有一句话说的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照理这天下的土地都该是皇室的，可是真实的情况呢？皇家拥有的土地有多少？那些世家加起来共有的土地又有多少？
虽然季长歌是在谈古，可是永嘉帝从这段谈古中很容易就联想到了如今大周朝的局面。
季长歌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继续道：“故而，王田制度是有其优越性的，只是……”
季长歌停顿了下来，永嘉帝有些不满地催促：“季爱卿，接着往下说啊。”
同时，永嘉帝也看到了季长歌额头上不断滚落下来的汗珠以及脸上有些不正常的红晕，这是怎么了？难道朕这个“养心殿”里的炭火太足了？把人热着了？
正想着要不要叫宫人撤下一个炭盆时，“咚”地一声，季长歌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来，把永嘉帝吓了一大跳！
王安同样也是惊呼了一声，外头站岗的禁军立即握住腰间佩刀在外头高喝：“陛下可有碍？”
王安连忙打发了小太监和外头人说无事，然后迈着小碎步将季长歌的人翻转了过来，验了验鼻息发现人还有气，连忙道：“陛下勿惊，季翰林只是晕了过去。”
永嘉帝放下了心，连忙让人传太医，又让人将季长歌抬到了隔间的脚踏上。
很快太医就到了，毕竟是专职服务皇家的医师，又是皇帝急招，来的还是太医院的陈院正，陈院正蹲下身子给季长歌把了脉，一把脉，陈院正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又把了两次，翻了翻季长歌的眼皮看了舌苔，这才收回了手。
永嘉帝只以为是什么急症，否则怎么好端端的人就晕了过去了呢？再看到医术最高明的陈院正把了三次脉，心里想当然的以为这个病症或许很棘手。
结果陈院正告诉他，无需开药方，估计一会儿季翰林就能醒过来，只是醒来后，务必给他吃点东西就好。
永嘉帝一开始还愣在了那里，整天日理万机、和群臣勾心斗角的皇帝，脑子里装八百件事，他都没听懂陈院正这话是什么意思，看着陈院正弯下腰行礼请求告退，他摆了摆手，等到陈院正都走出门了，才反应过来——陈院正的意思是，季翰林是没吃饱才晕倒的？
这是开了什么玩笑？堂堂朝廷命官，清贵六品翰林，当年他钦点的进士，会吃不饱饿晕？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若是季长歌本就遭厌弃，或许永嘉帝还没这么愤怒，可是刚刚季长歌讲的极好，永嘉帝心中还想着以往竟是没有多听听季翰林日讲，以前蜻蜓点水听了两次后不召见他了，属实是错失了英才，不过今日再发现了也不迟。
结果闹了半天，季翰林还是饿着肚子给自己讲学的？
哪怕永嘉帝知道翰林的俸禄并不高，但是不至于就到饿晕吧？
瞬间，永嘉帝就开始阴谋论了，上官欺压、底层官吏被盘剥，今日还是自己看到了，若是没看到，岂不是这样的一个人才就要被磋磨死了？
永嘉帝脸上的怒意一闪而过，他命人将季翰林给抬回去，同时赐了十道好克化的御膳给季长歌，好让他一醒来就能有东西吃，然后便让人急招秦之况入宫。
秦之况一听到永嘉帝有招，而且被叫过去日讲的季长歌被抬着回来的，众人不明所以，只觉得最近翰林院中到处都是腥风血雨、不太平。
秦之况虽然近日来连砍了下面人许多补贴之物，但是他自己又是个以身作则的人，并没有出现底下人受苦受难，自己却是在享受的情况，故而哪怕下面人再如何怨声载道，觉得上官不作为，也没办法真的面对面和秦之况叫板。
甚至有些人心底还是念旧情的，看到这种情况下秦大人被叫走，其实是有些担心的，毕竟秦之况这几年在翰林院的作为算是公允的，真的再换一个人，还不一定能比秦之况要好。
秦之况进了“养心殿”，便看到永嘉帝肃着脸坐在上首，等到秦之况行完礼，也不废话，直接就责问秦之况：“秦之况，你可你知道你的属下季翰林，刚刚来给朕做日讲的时候，居然饿晕了过去？难道翰林院的俸禄是不能让他们吃饱饭的？你这个上官是怎么当的？”
秦之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惊讶”了一瞬，沉默了一会儿后，秦之况慢慢跪了下来，将头上的双翅乌纱帽摘了下来，放到了一边，缓缓磕了一个头道：“还请陛下恕卑职已无法胜任翰林院学士这个官职，摘了卑职的乌纱帽吧。”
秦之况的行为完全出乎了永嘉帝的预料，一般面对这种情况，不都是应该自我辩驳一番，陈情甩锅才是正确解答方式，秦之况是在做什么？是不服气朕的指责，还是有何隐情是朕不知道的？
秦之况算不上最有能力的那一拨臣子，但是为人忠心、做事仔细，早前做事还有些固执己见，这些年来已经好上了不少，如今是老毛病又犯了？
永嘉帝很是头痛。
作为皇帝的永嘉帝，虽然是万万人之上，但是这天下太大了，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治理的过来的，哪怕他手段强硬，治理了朝堂二十多年，和几个大臣你来我往勾心斗角了大半辈子，却依旧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需要他们的。
士大夫与天子，是共治天下的。
这样的觉悟是在永嘉帝与臣子们搏斗了十年后才得出的经验教训，以至于当有一些真正的能臣干吏有时候被他惹急了，准备撂挑子不干的时候，永嘉帝还不得不放下身段安抚，也属实算是明君的无奈了。
“秦之况，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你我君臣多年，又何必这幅作态？”永嘉帝板着脸不愉道。
秦之况抬起头来的时候，老泪纵横，竟是哭了？？？
永嘉帝尚觉得有些诧异，便听秦之况哽咽着道：“回禀陛下，自从陛下提拔卑职为翰林院学士，掌管整个翰林院后，卑职是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便是翰林院的其他人，亦是潜心治学、勤勉观政，翰林院的庶吉士们素有储相之称，是整个大周朝最重要的人才培养之地，陛下交托如此重任给卑职，卑职又岂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听到这里的时候，永嘉帝微微点了点头，这话不算错，这几年从翰林院输送出来的人才品质都算好的，不管是入得中枢还是下放地方，都有不错的政绩做出来，其中并不是没有秦之况的功劳的。
只是这和季翰林饿晕一事有什么关系？
然后永嘉帝便听秦之况接着道：“前一段时日，度支郎中赵潜到了翰林院来，将卑职提交上去的度支科目给驳了回来，因着卑职许多条目上多要了一些东西，与我们翰林院该有的份例合不上了，卑职与他争论了翰林院官员俸禄太低，所以不得不多要一些杂物来补贴他们，但是赵潜道，若是人人都能如此做，那么要律法有何用？要规矩有何用？卑职实在被他说的抬不起头来，只能删改了上交的度支科目，竟没想到发生了季翰林饿晕一事，是卑职没有体察下属的情况，是卑职的失职。”
秦之况越哭越委屈，一个大老爷们，竟是涕泗横流，拿出帕子擦了擦才能继续道：“可是陛下啊，翰林院这么多人，不是就季翰林一个啊，等季翰林醒了，您可以去问问他，卑职有没有帮过他？只是卑职的俸禄也没有多少，就是想帮，又能帮多久？又能帮多少？卑职这个官，实在做的艰难，倒不如，倒不如，哎！”
秦之况摩挲着手边的乌纱帽，眼里充满了不舍和内疚，跪在下面，久久不再言语。
若是沈江霖此刻在现场，绝对会竖起大拇指，对秦之况刮目相看了！
他终究是小看了他们的翰林院院长，这样拿捏人心的演技，不，都不能说是演技了，简直就是真情流露、内心剖白，面对这样的下属，就是心肠再冷硬的上位者，也会被牵引着站到他的位置去思考问题。
“陛下，卑职愧对陛下的栽培和看重啊，卑职有罪，还请陛下降罪！”秦之况终是将乌纱帽放开，再一次缓缓而又坚定地磕下头去。
永嘉帝起身，将秦之况扶了起来，又亲自将他的官帽戴好，心中从一开始对秦之况的苛责，到如今也是心有戚戚焉，原来这其中竟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原来秦之况一个人苦苦扛了这么久。
永嘉帝一向自诩自己洞察人心，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是再也不相信有真正的纯臣忠臣，看来他还是误解了读书人的风骨，前有季翰林，后有秦之况，这些人，不都是在用自身说明着对国家律法的重视，以身作则，宁愿饿晕、宁愿被刁难，也依旧在自己的位置上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么？
永嘉帝长叹了一声，拍了拍秦之况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秦爱卿，你说的朕知晓了，你做的很好，是朕过于心急了，看来翰林院的薪俸是太少了一些，以至于朕最重视的人才竟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朕竟不知，而你们也瞒朕瞒的好苦啊，怎不早点上折子说明？难道朕还会为了区区几两碎银子，而难为你们？”
秦之况这下子是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了，他虽是天子近臣，但是还从来没有得到过被皇帝亲自戴官帽的优待，甚至永嘉帝还似老友一般语重心长的和他说话，拍他肩膀的时候，秦之况觉得自己那边的肩膀都麻了一下。
再大的委屈，有皇帝此番的认可，也值了。
男人九分真一分假，演戏演到自我陶醉。
见秦之况又惊又喜，激动地嘴唇嗫嚅几下，却说不出话的样子，永嘉帝心底越发信了秦之况所言，背过手在殿中踱步了几下，然后突然站定，对着秦之况道：“秦爱卿，你回去之后就写一道折子呈上来，将目前翰林院中各个职级的薪俸和补贴的情况一一写来，另，帮朕调查清楚，季翰林是真的靠这点俸禄无法吃饱吗？这次，朕要亲自了解其中细则。”
永嘉帝不是那么好忽悠的皇帝，最后一句话又是习惯性的敲打。
秦之况对此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连忙跪地行礼，三呼万岁，高高兴兴地领命退去了。
有永嘉帝的一句话，何愁翰林院以后的俸禄和补贴不涨一大截？
秦之况所面临的翰林院内部的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了，但是这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随着翰林院上奏了他们中低阶官员俸禄过低的折子，闻风而动的国子监祭酒也上奏了他们的官员薪俸过低的情况，毕竟他们的情况和翰林院很像，都是低阶官员较多，然后便是太常寺、太仆寺、鸿胪寺三大寺同时上奏，期望永嘉帝对他们低阶官员同样进行俸禄改制。
这声势，一下子就浩大了起来！
许多京中低阶官员都蠢蠢欲动，没有人希望自己明面上的收入少，就算他们的上官无动于衷、不想趟这个浑水，可是奈何底下的人已经迫不及待了，裹挟着上官也要抓住这次机会上奏。
于是乎，先是油水最少的工部，然后是礼部，后来又是工部和兵部，纷纷闻风上奏，最后便是油水衙门户部、吏部也坐不住了，别人都上奏，就他们不上奏，不是明摆着告诉世人他们的油水足吗？
上奏，必须上奏，和光同尘才是为官之道！
一时之间，京城之中官员薪俸改制的呼声越来越高，最后不得不由首辅杨允功出面，代替百官呈奏，一场足以写入史书的官员改俸制浪潮就这样轰轰烈烈地掀起了。

第88章
官员俸禄过低, 这个问题由来已久，已经算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了。
大周朝开国之初，因为刚刚结束了一段长达二十余年的动荡战争时期, 导致百姓人口锐减、大量土地闲置，大周朝的开国皇帝为了迅速恢复民生, 只能选择轻徭薄赋。
轻徭薄赋自然是对的，对于一个新王朝的巩固以及百姓对新王朝的认同感都会在这一个政策中受到极大的支持，可是轻徭薄赋的背后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就是中央财政收入的减少。
周高祖为了解决这一个问题, 想出来的办法是缩减宗室开支, 减少官员俸禄，以及开展军队的屯田制度, 规定两成士兵用于作战训练，八成屯田, 减少中央对军费的支出, 让他们能够达到自给自足，在此同时许多基础设施的建设也相对应地减少投入或者是暂缓建设。
各种政策一起下来后，大周朝确确实实缓解了财政的窘境，政府机器可以顺利地运转下去。
当时的大周朝的官员俸禄, 主要是有两块组成, 一块是货币, 另外一块是粮食和布匹, 因为当时的大周朝货币储备量太差, 银铜矿开采不足，所以不得不通过两种俸禄的发放方式来进行发放。
这样的情况下, 虽然大周朝开国之初定下来官员俸禄是偏低的，但是只是相对上一个朝代而言是偏低，实际上官员阶层的收入还是相当可观的。
就拿一个最基层的七品官举例, 一般而言进士出身后，若是下放地方便是七品县令，这是大周朝正统官员体系中的最坚实的基础官员行列，他们一年可以拿到九十石的粮食，以及二十两的白银，同时还有布匹等物的发放。
也就是说一个月这个七品官可以拿到7.5石的粮食，足够八口人吃一个月，同时在那个时候货币的购买力是惊人的，一两白银可以购买三石的上等大米，若是换成粗粮只会跟多。
可以说，俸禄方面确实不能说是发家致富，但是养活妻儿老小不成问题。
然而，随着大周朝的逐渐稳定，金银铜矿的开采变多，再加上大周朝与海上贸易之国来往频繁，大量的白银涌入到了大周朝，虽然大周朝如今也恢复了生息，但是小农生产的低效率，导致产品并未随着金银货币的极大增多而增多，那便开始出现了通货膨胀。
换句话说，就是钱不值钱了，以前一两银子可以买三石大米，现在一两银子或许只能买两石或是更少的大米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先帝时期，取消了粮食布匹发放给官员作为俸禄的方式，为了方便运输以及统一管理，先帝下令，将这些本该发放给官员的粮食布匹统一折算成银两进行发放。
在当时，肯定还是多折算了一些的，所以双方都觉得得利。
朝廷觉得自己省了许多运输调配上的事情，甚至就是原本需要专人进行仓库的管理和运输的看管上，都减少了人员支持，同时安全性也大大得到了增加。
往年，总有各地来报禄米仓出现走水或是因为雨季泛滥而有折损的事情，甚至还有在调配押运途中出现翻船事故的，好好的一船禄米，最后被打捞起来后数量肯定对不上了，就是打捞上来，也只能匆忙折价卖了，再买新米，这样的事故屡禁不止，再如何小心，每年总有几起。
官员们在当时也觉得自己得了实惠，总的俸禄没有变低反而变多了，而且更加自由了。
有些官员家中本就有许多良田，粮食自家的都吃不完，又从朝廷里领回来一堆，自家吃不完，还要想办法卖出去，一来一去，倒不如直接给银子来的痛快，他们也便利。
原本这个改制大家一致赞同，受到了所有官员的交口称赞，但是当时的官员们都没意识到，四十年后，事情又一次发生了改变，银两不值当年那个价格了，又没有了硬通货粮食布匹作为俸禄之一来进行发放后，他们的俸禄细细算下来，竟然至少比开国时候又少了一半！
本身开国时期时便是低俸禄，如今更是低俸禄中的低俸禄，让这些中下层官员如何存活？
这些读书人拼了命的想要读书进学，科举入仕，可不是为了来当穷官的！
当然，不是说每个人都是那般利欲熏心，也有季长歌、陶云亭之流，不管其他方面如何，多年来一直坚守着底线的，可是更多的人也是被逼无奈，为了更快更好地往上爬，只能跟着同流合污。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永嘉帝对于贪腐厌恶彻底，但是却抓一批、杀一批，屡杀不尽的原因之一。
确确实实，朝廷也将那一部分中间摇摆的官运推向了对立面。
翰林院中季长歌在日讲之时当场晕倒的消息，更是一下子被宣扬了出去，甚至他家中如何贫困、多年来如何兢兢业业做个好官，真实事迹已然是脍炙人口了。
因着季长歌在翰林院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存在，大家扒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了，甚至还有很多事迹，都是季长歌没有做过的，大家也是添油加醋地往他身上堆。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只有季长歌够惨够穷够清廉正直，那么此次俸禄改制成功的希望才越大。
季长歌一下子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在官场上从查无此人的状态，一夕之间变成了百官楷模，溢美之词不胜言表。
而季长歌的所作所为，也确实经得起众人拿放大镜去看。
在公事上自不必说，翰林院里的人在没有进入实权部门之前，本身就是个清水衙门，季长歌这样的寒门出身的进士，根本连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的机会都没有；而在个人生活上，季长歌是真正做到了无可指摘！
他如今住在城南的一个一进小院中，四周都是京城普通百姓，为了节省开支，宅院赁的还格外逼仄，家中只有老母亲、妻子和刚满七岁的女儿，什么仆妇成群、什么豪屋雅舍，和他们家根本搭不上边。
而从左邻右舍中传出来的消息，季翰林的老母亲和妻子日日在家绣花补贴家用，前一阵子天气太冷，季翰林老母亲得了一场严重的风寒，季家甚至将家中的两套厚棉衣都典当了，就为了凑齐抓药的钱，算算时间，岂不就是季长歌最需要用钱的时候，翰林院那边还砍掉了一众补贴，俸禄还欠着要到年底再发，他实在是已经走投无路了！
家中已然断了炊。
永嘉帝坐在御案后面听着锦衣卫指挥使张清泰的汇报，这份汇报很细，差不多是将季长歌的生平都重新查了一遍，就是季长歌的母亲和妻子每个月能靠绣花挣多少钱，卖往哪个铺子，多少天去一次，都调查的清清楚楚。
和秦之况呈上来的折子，几乎没有任何出入。
帝王的疑心病总是很重的，永嘉帝也想过，这是不是秦之况和季长歌设下的苦肉计。
可是面对这样的季长歌，永嘉帝也动容了。
他甚至开始反思，这些年来，是不是自己真的心太冷太硬了，没有去好好体察中下层官员的难处，只揪着朝堂上的高官们和他们斗智斗勇，觉得满朝文武都可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小伎俩，却忽略了还有一些人，是真正的将国家律法深刻在自己的心中，是真正忠君爱国之士！
他们或许如今官位还低，或许还不能像季长歌一样走到他面前的机会，但是他确实不该就忽视了这群人啊！
一样米，养百样人，同样是当官，却截然不同。
这些年来，这些官员不是没有提过增加俸禄之事，但是永嘉帝从来都是以“祖宗家法不可违”作为借口驳回。
这是因为永嘉帝认为，这些贪官污吏已经是怎么杀都杀不尽了，已经搜刮了如此多的民脂民膏，他们凭什么还要得到更多的优待？
莫不要以为皇帝就不懂人情世故了，他的锦衣卫在暗中监察百官，又让亲信抄过几个国蠹的家，抄出来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甚至很多他们家中的摆件古董，比他宫里的品质都要好！
这让一国之君的永嘉帝如何能忍？
原本永嘉帝想的是涨一涨翰林院的俸禄也没什么，翰林院拢共也就几十个人，这点多出来的俸禄，永嘉帝根本不当什么。
可是现在，文武百官都要求涨俸禄，这是要重新衡量各个职级官员的俸禄，是要改制，永嘉帝就不乐意了。
这些年来，虽然永嘉帝自认为已经够励精图治了，但是国库依旧吃紧，每年各处都要花钱，尤其是自他上位以来，大周朝各地天灾不断，夏季洪水冬季大雪都算不得什么了，好几次地龙翻身，严重到永嘉帝都不得不下罪己诏来祈求上天了，碰上特大灾年还有寅吃卯粮之事，如何还能给所有官员加俸禄？
这可不是一星半点的费用，更不是一次性的开销，此乃长远之计，永嘉帝下不了这个决定。
而就在这个时候，清醒过来的季长歌再次上了一道至关重要的折子，这道折子一经公开，底下呼声更大，就连皇后都在用膳的时候问过永嘉帝此事。
季长歌的这道折子的名字便是《俸禄与廉政五思书》，深刻说了自己这么多年面对低俸禄，但是又想要高质量地完成朝廷交代事物时的各方面的思考，得出的结论是，合理的俸禄分配，可以更加好的推动廉政的产生，避免很多官员不得已地误入歧途。
这样一道折子，可以说是直接拉下了低俸禄却对官员道德水准高要求的遮羞布，永嘉帝看完折子后有一种直击灵魂的恼意，有些下不来台，对季长歌这人是又爱又恨。
若要增加他们这些官员的俸禄，在每年税入不变的情况下，就需要从其他地方俭省下来，那么从哪里省？永嘉帝知道，动了谁的利益都要被反噬，如今朝堂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做皇帝的，也苦恼。
就在这道折子被呈上的第三天，太子周承翊面圣，恳求皇帝削减其明年大婚的开支。
周承翊明年二十又四，即将迎娶东宫正妃，这个正妃是永嘉帝千挑万选给太子定下的，家世、容貌、品行无一不是顶尖的，明年年满十八，就将入主东宫。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未来国母的标准。
不过也没人说什么，毕竟太子是先皇后嫡出，刚一出生时永嘉帝就大喜，为了给儿子祈福，直接大赦天下，只可惜先皇后在儿子三岁的时候就驾鹤西去了，永嘉帝悲痛欲绝的同时，办完了先皇后的丧事后就封了年仅三岁的周承翊为太子。
先皇后嫡出的太子身份，无可指摘。
周承翊从三岁便是太子，如今已经当了整整二十年的太子，他从十八岁开始观政，虚心学习处理各种政务，在永嘉帝身体有不适的时候监国，这些年来，他做的面面俱到，太子地位无可动摇。
同时，所有人都能看到永嘉帝对太子的偏爱，太子大婚，永嘉帝准备拨银五十万两，同时将他内帑与国库中的许多名贵珍品、金银珠宝等作为大婚的贺礼，礼单长到让礼部撰写的人咋舌，甚至为了准备明年的这场大婚，礼部、太常寺、鸿胪寺、户部、宗人府以及东宫辅臣等经常要聚在一起商讨各种婚礼细节，京城中的珠宝甚至因为这场马上来临的盛大婚礼，出现了价格的极大上涨。
哪怕有人觉得这有些过分奢靡了，但是他们也说不出来。
毕竟这是太子大婚。
太子的地位稳固，十有八九就是下一任的皇帝，谁想要下任皇帝还没上位，就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了？是在官场上不想混了吗？
然而，今天太子周承翊直接和永嘉帝进言道，希望永嘉帝能缩减掉他大婚一半的费用，用于支持官员俸禄改制。
永嘉帝闻言先是欣慰，后是生气，瞧瞧这帮子人，都将他最珍爱的太子都逼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见永嘉帝面露不愉之色，周承翊诚恳道：“父皇，儿子本就觉得这场婚礼太过奢靡了，若是能削减掉儿子的开支，让父皇不要为难，这便是儿子的孝顺了，还望父皇成全！”
太子周承翊拱手行礼道。
这么多年父子两人之间的感情极深，深到让周承翊丧失了警觉之心，当他察觉到朝堂中对于此事的动向后，就想要为他父皇排忧解难，并未深刻去思考，他这般做，是否有收买人心之嫌？
嗯，太子大婚的开支都缩减了，就是为了给官员们多发俸禄，你们猜众人感激的会是永嘉帝还是太子？
好在此刻的永嘉帝也没有深思这些，并且他是深深信任着太子的，只觉得这件事让自己的太子受了委屈：“太子，可是你也知道，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哪怕是拿你大婚的银子一半出来，也只能支撑个两年，那之后的钱数又从何来？”
永嘉帝招手让周承翊坐在自己身边，这是天下无人可有的殊荣，只有太子周承翊是可以从小在他父皇膝头、龙椅上坐着长大的，周承翊从善如流，坐到了永嘉帝的身边，看着永嘉帝因为操劳国事而日渐生出的白发，握着永嘉帝的手诚恳道：“父皇，能支撑两年儿子已经很高兴了，两年内只要让底下官员更加勤勉办事，知道我们皇家的仁义，如何不能将这些银子给多出来？况且，这般一来，就更没有贪腐的理由了，若是银子多不出来，那就必定还存在着人心不足的巨贪，到时候父皇宝刀落下，就不怕他们不将银子吐出来！”
永嘉帝激动地拽紧了太子的手，忍不住连声赞叹三个“好！”，他着实没想到，太子已然成长到了这个地步，明白了朝堂之上的制衡之道，甚至还将目光放到了两年以后。
他的太子啊，仁义和谋略俱在，以后将天下交给他，再没有不放心的。
父子两个细细商量了一番，等到快要掌灯时分了，永嘉帝才拉着儿子的手一同去用膳。
第二日，永嘉帝就在朝堂上正式回应了此事，规定七品到四品的所有官员俸禄翻一番，而四品以上的官员，则是比以往多发一半的俸禄，饶是如此，也足够让人惊喜了。
很多人以为，这次俸禄改制最终惠及的是中低层官员，没想到他们高官之列也同样有了增加。
没人嫌弃钱少，况且这还是官方发钱，来路最正当不过的。
大朝上，永嘉帝鞭策群臣尽心尽力，共同为大周朝的天下而奋斗，而朝会之后，一向算是低调的秦之况这次却成了众人追捧的对象，便是首辅杨允功都走过来拍了拍秦之况的肩膀，看重之意不言而喻。
秦之况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养成的低调涵养都要快破功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如何都压不下去，他这次，可谓是大获全胜！
在这场明争暗斗之中，有赢家就有输家，原本站着大义的赵潜回到户部之后，就被殷侍郎叫过去狠批了一顿，直言他做事陈腐、不知变通，让他回去之后好好反思，甚至将他目前手中的活都转交到了他同僚手中，一时之间，赵潜只觉得芒刺在背，其他同僚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而刘守亮那边更是被秦之况直接动用关系，让人参了一本，挑出了他收授贿赂，动用关系安排赵潜升职一事。
这简直就是瞌睡就来了个枕头，永嘉帝因为太子受的委屈正要杀鸡儆猴呢，这只鸡自己就跳了出来，永嘉帝直接将两人一撸到底，贬为了庶民，且下的判决令上说的很明显，你们既然拿了高俸禄，以后再想动些歪脑经就要好好掂量掂量，永嘉帝的态度十分鲜明，那就是严惩不贷！
其他不明就里的官员尚且心弦绷紧，然而知道的人则是一切只在不言中。
秦之况在翰林院这么多年，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刘守亮掩饰的再好，细枝末节中总有泄露的地方，若是秦之况一下子被难为住了，抽不出精力去调查也就算了，而如今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秦之况自然是要顺着赵潜这条线深挖进去，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如何能挖不到根？
不仅仅刘守亮和赵潜被打击到了，便是赵家也进入了秦之况的视野范围之内，心中恨上了。
打击报复完政敌，还要论功行赏，这次整个局中，功劳最大的人，非沈江霖莫属。
秦之况以前只以为沈江霖六元及第，在读书一道上天赋卓绝，但是在为官之道上还有的学，可是他万没想到，沈江霖在官场之上根本不像一个新手，甚至于一开始的时候沈江霖只是和他说用季长歌为棋子，让陛下知道他的难处，而后来的联合其他低阶官员汇聚的部门一同上奏，一直到最终盖棺定论的季长歌那封奏折，全部出自沈江霖之手。
一个人想出一个计策不难，可是沈江霖的计策是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秦之况甚至如今再往前复盘回去，已经完全明白了沈江霖的用意，他在给他说出第一个计策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后招，一盘天大的棋局，居然出自一个刚刚入翰林院三个月的新人之手，若不是秦之况是亲历者，别人告诉他的话，他或许都只会当作笑话来听。
而更加让秦之况心惊的是沈江霖的定力。
在这盘撬动了内阁、六部、五寺，甚至是皇帝、太子的棋局中，沈江霖一直稳稳的隐在自己的身后，不争不抢，定力稳的可怕。
这份心智、这份定力，秦之况只在内阁首辅杨允功身上见到过。
秦之况心中不经庆幸，好悬自己和沈江霖是同一战线的，若是沈江霖在政敌那一边，或许这次已经到了万劫不复之地。
因为这次直接收拾了刘守亮，刘守亮的下属崔焕便投诚了，投诚之物是刘守亮这么多年搜集自己的诗作文章，里头有好几篇都是自己私下之作，不知道如何就落到了刘守亮手中，其中有几篇里不乏自己对时政的针砭时弊，有对皇室不满之意，虽然那些已经是早年之作，可若是被放到了皇帝的案头，秦之况心中暗忖，以陛下的气量不太会直接治罪，但是调离京枢，明升暗降是绝对的。
若是刘守亮更狠一点，还有后招，自己或许下场更惨！
因此种种，秦之况对沈江霖看的极重，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推举一番沈江霖。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89章
“啪！”
静室内一个巴掌声响亮到突兀。
赵安宁捂着脸颊上的红印, 低垂下了头，发丝因为这个巴掌而打乱了一丝，垂在她的脸侧。
然而, 赵安宁没有哭，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对着赵秉德冷笑。
赵秉德显然被这个冷笑激怒了，他一拍身边的高几，怒斥道：“笑！你还有脸笑？！闯了这么大的祸, 赵安宁, 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秉德已经无法理解女儿的所作所为了。
这些年来，虽然说在她的婚事上自己有了私心, 想要多留女儿几年，但是看女儿自己的意思, 也是不想嫁人的。
赵秉德就这么一个女儿, 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赵安宁身边的仆妇，甚至比两个儿子身边的还多，有什么奇珍异宝, 都是先想着先给女儿一份。
是, 他是有私心, 但是赵秉德也不认为自己亏待了女儿。
哪怕这个女儿已经被那些预知的梦境有时候弄的有些偏激了, 赵秉德也是尽量让妻子安抚, 让她明白现实是现实，梦境是梦境, 不可完全混为一谈。
甚至这些年来，赵秉德也逐渐回过味来，有时候预知一事是一把双刃剑, 可以拿着这把剑一往无前，也有可能会挥向自身，防不胜防。
正是因为赵秉德有了这样的觉悟，他如今再得到赵安宁的预知信息后，都是小心求证，绝不会深信不疑，官场之上的事情瞬息万变，这些预知只能用为参考，其中细节，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也正是因为赵秉德够小心够谨慎，才没有在官场上翻船过。
而落在了赵秉行眼里，就全成了赵安宁的预知之功劳。
若是赵安宁确实能做到算无遗策，赵秉德或许根本生不起让女儿嫁人的心，对女儿所有言论都会坚定执行，可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
可赵秉行不知道，他偷偷接触赵安宁，得了信后就开始着手设计，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而且显而易见的，还给赵家树了一个秦之况这样的大政敌！
他们如何敢的？！
秦之况这样的人，要么一击必杀，让他永世不能翻身；要么就按兵不动，不能轻易与之为敌。
赵秉德实在是不能理解，自己这个女儿到底是发了什么疯，到底要做什么！
赵安宁抬起头来，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精致白皙的小脸上是五道鲜红的指印，她缓缓勾起唇角笑了，一开始是沉默的笑，后来她笑出来声，而且越笑越大声。
“爹，您以为我真的是个蠢人，看不懂您这么多年是想做什么吗？”
“看我有预知之能，就想把我留在家中，如今又觉得我说的不是事事都准，就想打发我随意嫁个人，送出京城！这些年来我为赵家做了多少，便是养个清客幕僚也该帮我供起来吧？结果您呢，对着亲女儿，是想用完就扔吗？”
赵秉德一甩衣袖，恼怒的脸色涨成猪肝色：“你闭嘴！简直放肆！”
“赵安宁，我是你爹！你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了？！”
赵安宁冷笑：“女儿自然是尊您敬您的，只是爹您自己可是个言而有信之人？当年答应女儿，会帮女儿对付荣安侯府，结果如今已经做到三品大员了，却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依旧一点点的风险都不敢冒！这就是您的言而有信？这就是您的男儿血性？”
“女儿都已经任您利用了，您也用不好不是吗？做事如此瞻前顾后，我对您没了期望，去找大伯，又有何不对？反正都是赵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女儿还是懂的。”
赵安宁是彻底和她爹撕破了脸，一点脸面都没给赵秉德留，这些年来对赵家的所有不满，赵安宁都一股脑门地说了出来，与赵秉德极其相似的一双眼，正冷冰冰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毫无情谊。
父女陌路。
赵秉德彻底黑了脸，他没想到这个女儿已经疯魔成了这样，知道再和她辩也辩不出来什么，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去看看外头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家若不是有他这个做父亲的给他们遮风挡雨，她赵安宁哪里来的安稳日子，哪里来的荣华富贵？
为了一些似是而非之事，非要他和荣安侯府对上，不是疯了是什么？
荣安侯府如今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他要和荣安侯府对上，不仅仅是荣安侯沈锐，还有他的长子沈江云，次子沈江霖，还有整个沈氏宗族，这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宣战，轻易是使得的吗？
就算真是原本沈江云对她有辜负之嫌，那现在婚约也如她所愿解除了，天下青年才俊几乎任她挑选，陆庭风这样的她也看不上，相看的时候连个笑脸都不露，其他的新科进士哪一个都入不得她的眼，他也忍了，如今竟然还敢将消息传给他大伯，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看来，这个家里是真的容不下这个太过离经叛道的女儿了！
“是我平日里待你太好了，让你如此不知尊卑，那就回去好好给我反省反省，等过两日就送你回苏州老家，择一夫婿嫁过去，也省得你每天满脑子的痴心妄想！”
“来人，将大小姐送到绣楼里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出来！”赵秉德直接对着外头的仆人喊道。
很快，就来了两个健硕的婆子，一人抓着赵安宁的一条胳膊，一点都没有客气。
赵安宁的手臂被抓的生疼，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哪里被人如此对待过，尖叫着让她们放手，但是这两个婆子充耳不闻，很快就将人连拉带拽地送到了绣楼里。
闺房的门“砰”地一声被关下落锁，任赵安宁在里面如何拍打，两个守门的婆子只作不知。
赵安宁捶到手掌发红，一只指甲都劈断了，外头依旧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赵安宁满面是泪地软倒在了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自己的闺房，久久无法动弹。
赵秉德虽然一怒之下将女儿关了起来，但是一日三餐等还是照旧送进去，然而如何送进去，就如何送出来，气的赵秉德沉着脸道：“继续送，不吃就端出来，我看她能坚持多久！”
可是，一连三天，依旧如此，赵秉德实在有些慌了，妻子张氏也再也忍不下去了，直接冲到了赵安宁的绣楼里，冷着脸让两个仆妇开门。
两个健仆是赵秉德的人，闻言对视了一眼，哪怕是当家主母亲自过来，她们依旧拦在门口一动不动。
张氏气急，正准备亲自动手开门的时候，气喘吁吁赶过来的管家连忙冲着两个仆妇摆了摆手，她们才从腰间拿出了钥匙，将门打开了。
张氏快步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女儿，张氏心中大骇，急切地走到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将她摇醒：“安宁，安宁，快醒醒！”
看到赵安宁终于虚弱地睁开了双眼，张氏奔到桌前，一摸桌上的水壶，都是冷的，连忙高声让人送一壶茶来，将女儿扶了起来，给她灌了两口水，见人有些清醒过来了，又连忙从食盒里拿出了一碗煮的软烂的小米粥，要给女儿喂进去。
赵安宁摇头偏过，但是她身体实在太过虚弱了，根本拗不过张氏，张氏捧着她的脸，一勺勺给灌进去，由不得赵安宁挣扎。
一碗粥灌下去后，张氏帮着女儿擦了擦弄的湿濡的唇角，终是忍不住哭出声道：“安宁啊，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这是在剜为娘的心啊！”
赵安宁半躺着靠在大迎枕上，眼角边滑落下一滴泪水。
摸着女儿细瘦见骨的手腕子，张氏低声哀求：“安宁，我的好宁娘，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那些什么预言之事，往后你就忘了吧！别管是谁来问，你只说不再有神灵托梦便是，关于沈江云和你在梦中的恩恩怨怨，你就把它放在梦里吧，娘陪你回苏州，咱们找一个好儿郎，安安稳稳地嫁了，这些年娘攒下了不少银子，到时候都添给你做私房，你拿着这些银子，如何都不会过苦日子的。”
“安宁，你听娘的好不好，啊？”
张氏泪水一滴滴滴到赵安宁的手腕上，明明是冰凉的泪，但是却仿佛烫到了她一般，让她手腕想要瑟缩起来。
赵安宁吃过东西后，终于有了一点力气，她将头回了过来，干到起皮的嘴唇抖动了两下，嗓子粗哑的不像话：“娘，你别哭。”
张氏见赵安宁终于愿意说话了，连忙又给她倒了一杯水，喂着她喝下，一杯喝完之后，见女儿眼神里还渴望，连忙又倒了一杯，一连喝了三杯，赵安宁干裂的嗓子才真正恢复了一些过来。
张氏只以为女儿是回心转意了，拉着女儿的手哀求道：“过两日，你就和我回苏州去，可好？”
谁知道赵安宁缓慢地摇了一下头，她的身体虽然虚弱，但是她的目光却依旧执拗：“娘，我不要回苏州，我放不下。”
张氏有些崩溃了，她立起身来，捶胸顿足，在原地转了两圈，手中的帕子都快扯烂了，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又坐回了床沿上，捧着赵安宁的脸哽咽道：“安宁，安宁，你听娘说的，这些都是假的，是梦魇，你不要信好吗？安宁，你忘了那些，就当是娘求你了好不好？”
张氏一开始的时候知道自己女儿居然有预知未来之能也是惊喜坏了，可是如今她才知道，上天给了你一样礼物的同时，早就标好了价码，付出的代价让人难以承受！
张氏情愿女儿根本没有这种异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闺阁小姐，从家里这个门嫁出去，就入沈家的门，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这又有什么不好？
正是因为女儿深陷于这些预知梦之中，才会退了沈家的亲事，可是如今再看看那沈江云，又哪里有半点不好？
那沈江云就是娶了武将的女儿，都是一心一意对待，那个钟扶黎哪里比得上女儿半分？教养、容貌、礼仪，根本不能和女儿比的，如今却也过的如此幸福，听说沈江云的后院里是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的。
张氏不知道外头男人的事情，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被这些所谓的预知梦给害惨了！
“娘，我要去见沈江云，我要见沈江云，不！不是他，不是，我要见的是沈江霖，他才是关键，我要见他！”赵安宁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喊了起来，她不安地挥舞着手，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看的张氏再次落下泪来。
“儿啊！你都是说的什么胡话！这些都是假的，是假的！你醒醒吧！”张氏抱着女儿，痛哭不已。
赵安宁任张氏抱着，呆呆地望着帐顶，目光中一片虚无，她口中喃喃道：“娘，这些不是假的，都是真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一直到弱不可闻。
张氏也觉得，自己的女儿已经魔怔了。
她回去后同意了赵秉德的话，但是她要求回苏州自己要陪着，选的夫婿也要得到她的首肯。
赵秉德并非丧心病狂之人，他对这个女儿的感官如今很复杂，既心烦她惹下的这些麻烦，又明白这些年来自己确实得利于女儿的付出，如今女儿变成这样，同他一开始没有好好引导她，亦是有关系的，说没有亏欠那是不可能的。
赵秉德同意了张氏的要求，准备过个几日等赵安宁身体好点了，就送她回苏州。
然而，三日后的一天，当张氏推开赵安宁的房门，看到里头的女儿时，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三步，面带惊恐道：“安、安宁？”
赵安宁背对着张氏坐在桌前，闻言缓缓转过身，望着张氏淡淡地笑了：“娘，我不想回苏州，您送我去玉禅寺吧。”
赵安宁一头青丝全部绞了去，张氏一个踉跄退到了门槛上，差点摔了一跤。
她的安宁，怎么就成这样了！
张氏呼天抢地，赵安宁却坐在里头，无动于衷。
*
最近沈锐跟着一起上奏，请求陛下给太常寺的官员增加俸禄，没想到这个事最后事真的办成了，不仅仅自己加了俸禄，底下的官员也都收入有了很大的增长，所有人都对他称赞不已，恭维之言不绝于耳，让沈锐好不得意。
沈锐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尤其是这件事还是小儿子来请求他一起上奏的，一开始沈锐还并不想掺和这件事，加不加俸禄，对于沈锐这种勋贵之家的出身来说，还真不在意，他的那点俸禄，沈锐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
但是难得小儿子相求，沈锐想着能帮总归帮一把，好让沈江霖在上官面前露露脸，毕竟沈江霖一切都靠自己的本事，拜师科举中状元入翰林，几乎没让沈锐操半点心，不像沈江云当时中了进士后，为了帮大儿子留在京城，沈锐还很是忙前忙后疏通了一番。
沈锐掂量了其中的风险，又听闻还有其他人也要跟着一起上奏，这才跟着凑了一回热闹。
没想到因为参与的早，又得到了善果，沈锐这次很是在朝堂上出了一回风头。
沈江霖不与渣爹计较，就沈锐这种政治敏感性，沈江霖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沈江霖虽然如今失去了小说原文提示的金手指，但是依照他严谨的性子，突然出现一个姓赵的人跳出来刁难翰林院，沈江霖脑海里的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他这些年来，从来没有放开过对赵家明里暗里的监控，赵家之中有几个低阶仆妇家丁早就被他的人收买了，赵家只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需要汇报给他。
沈江霖对他们的要求很简单，把他们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哪怕只是知道今天赵家厨房里杀了一只鸡，这只鸡是从哪个庄子送上来的，但凡他们知道的都说出来便可一个月稳稳当当拿十两银子。
沈江霖知道，要收买忠仆或是核心下人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但是收买外围底层的仆人，因为这些人知道的信息量很少，所以本身赵家自己都不会怎么当回事，便让沈江霖钻了这个空子。
他知道赵家的信息有很多，因为他强悍的记忆力和信息整理能力，赵家如今有多少口人，有哪些亲戚，一共有多少下人，每年放出去多少个人，又采买多少人，这些人又有什么样的人际网络关系，他都是一清二楚的，通过不同的人，不同的方式，拿到不同的信息进行叠加，虽然不清楚赵家最核心的秘密，但是沈江霖会根据赵秉德的一举一动进行推演，赵家人完全在沈江霖的掌握之中。
其实在沈江霖知道赵秉德并不想真正和荣安侯府为敌的时候，沈江霖是松一口气的，但是赵安宁却紧咬着不放，所以沈江霖并未掉以轻心。
一开始赵潜出现的时候，沈江霖还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可是当他自报家门的时候，沈江霖马上就将这个人锁定了起来——赵家族谱都差不多刻在沈江霖的脑海里了，赵潜此人是谁，沈江霖马上就知道了个一清二楚。
虽然沈江霖并不清楚赵潜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于公于私，他都要狠狠打击回去。
一是对赵家以及赵安宁的打压，让他们歇了对付沈家的心思；二是对于大周朝皇帝想要“低薪养廉”的作派，沈江霖本身就极不赞同的。
这完全是违背人性的做法，沈江霖在力所能及之处，自然是要推波助澜一下的。
这是沈江霖第一次登上政治舞台，小试牛刀了一回，效果斐然，也让沈江霖信心倍增。
他让沈锐参与进来，只是多个助力摇旗呐喊，同时也是增加一点荣安侯府的政治筹码，却没想到反而还让沈锐给得瑟上了，竟还以为是他帮了沈江霖一把，本末倒置的让人发笑。
其实不仅仅是沈锐，就连沈江云都不知道，自家弟弟在悄无声息中办了这么大一件事。
秦之况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在翰林院一步步苦熬这么多年，如今爬到了这个位置，虽然他尚未给沈江霖直接出头的机会，但是现在很多时候不是仅仅叫沈江霖修史了，每天有一半的时间都交代沈江霖整理过往的诏书条例，等到沈江霖整理好后放到秦之况的案头，秦之况时常提点，告诉沈江霖这是什么情况下写的诏书，碰到这种情况要如何写才能得到陛下的满意。
这些都是沈江霖十分缺乏的经验，沈江霖如同一块海绵一般不断吸收着各种知识。
有些不明所以的人，还想着沈江霖哪怕状元出身比他们官位高一级又如何？还不是每天埋首在一些根本无用之事中？
可是看的懂的人，则是知道，沈江霖正在受到秦大人的重用！
翰林院中许多人都开始真正高看沈江霖一眼。
私底下很多人议论，有人说沈江霖六元及第，秦大人高看他是为了逢迎上意，是题中应有之意罢了；也有人说沈江霖走了门路巴结上了秦大人，所以秦大人才开始指点于他；更有人说或许是陛下授意，秦大人不得不如此罢了，总之众说纷纭，但是这些老翰林都认为，沈江霖离出头之日，想来不远了。
时间晃晃悠悠就来到了腊月二十五，年关将近，永嘉帝在“太和殿”举行了封印仪式，意味着朝廷官员放假的开始，大周朝的假期还是比较长的，从腊月二十五一直可以放到正月初十，总计有十五天的休假时间，不过一些朝廷重臣则是在要在腊月三十这一天进宫，同皇帝一起前往太庙进行祫祭仪式。
所谓“祫祭”，便是将大周皇室的列祖列宗牌位放在一起，共同祭祀。
这些都是四品以上高官才有的荣耀，和沈江霖、沈江云这些刚入官场没多久的低阶官员压根没有关系，他们只需要安安稳稳地享受这段难得放松的休闲时光即可。
然而，正当沈江霖收拾了自己的书案，准备离开翰林院署衙的时候，秦之况身边的小吏却将沈江霖叫了过去。
秦之况见到沈江霖来了，将手中的笔放下，笑呵呵道：“江霖，本官给你接下了一桩好差事。”

第90章
沈江霖见秦之况笑呵呵的样子, 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状，然后便听他继续道：“腊月三十那天祫祭大礼上要撰写一篇祭文，我向圣上举荐了你, 还有几天的时间，你好好琢磨着写一篇呈上来, 我这儿还整理了一些往年的祭文，你可以参详参详。”
秦之况将手中整理出来的一摞祭文手稿给了沈江霖，沈江霖连忙接了过来, 道谢：“多谢大人举荐, 下官定然不负大人的一番心意。”
秦之况满意沈江霖的知情识趣，他拉着沈江霖在自己的案头坐下, 冬日天冷，秦之况的办公房内有一个小炉子, 上面坐着一只大嘴铜壶, 里面一直烧着热水，想喝茶的时候就方便了。
见秦之况要去提铜壶，沈江霖立马站起来拦下秦之况：“大人，让下官来。”
秦之况从善如流地坐下, 自己转身到后面柜子里第三格抽屉里拿茶叶过来：“这是陛下赏的雨前龙井, 你一会儿要是喝的好, 拿回去一些。”
沈江霖洗杯点茶,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看的秦之况频频点头。
虽然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可是在官场上更考人情世故, 沈江霖真是方方面面都相当的不错，秦之况竟是挑不出毛病来。
秦之况只恨自己女儿早生了几年，若是能将沈江霖招揽为婿, 有这样的半子，何愁秦家以后不能扶摇直上？
秦之况浅酌了一杯茶，心里头感叹了两声，放下茶盏道：“江霖，你既要去写这个祭文，到时候便也要跟着去，若万一有一二要改的部分，也好来得及当场改过。”
秦之况细细和沈江霖说了祭祀大典上会有哪些环节，什么时候皇帝才开始看祭文、念祭文，他何时到又能何时走，说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全部叮嘱好了放沈江霖离开。
沈江霖捧着一叠祭文回到了自己的长案后面坐下开始翻看，陆庭风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
陆庭风就坐在沈江霖的隔壁，他恍如幽灵般悄悄凑了过来，给沈江霖吓了一跳，将他推开些许，皱眉道：“你靠这么近作什么？”
陆庭风“啧啧”了两声，拱了拱手道：“佩服啊！还是沈状元有办法让秦大人对你高看一眼，这是连祭祀大典的祭文都要让你写了吧！”
陆庭风多聪明一人，一看沈江霖在看什么，就马上明白过来前因后果，想到自己之前还在修史的路子上和沈江霖硬拼，搞的自己像个二傻子似的。
沈江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罢了。”
陆庭风一向桀骜不驯，但是遇上沈江霖他是真的服了，此刻已经到了午饭的点，其他人都到小厨房那边领食盒去了，陆庭风干脆将手搭在沈江霖肩上，语气有些狂傲道：“写祭文我看不是沈修撰你最擅长的，要不等你写完了我帮你润色润色，也好等到下回再有好差事的时候喊上我？”
陆庭风研究过很长时间沈江霖的文章，知道他的文章以理思见长，逻辑精妙、旁征博引都是信手拈来，但是祭文是歌功颂德的那一类文章，要写的大气磅礴的同时还要花团锦簇，而且水准是一定要高的，到时候皇帝要念祭文，文武百官、宗室皇亲要听着，写的好是正常，写的不好那就是大不敬之罪了。
陆庭风的文章则是更加偏向于辞藻华丽的，他写的歌功颂德一类的文章可堪称一绝。
沈江霖爽快地点了点头，看向陆庭风道：“成啊！等我写完了初稿你帮我润色润色。”
这不是小事，沈江霖同样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去写这篇文章，尽量做到尽善尽美。
有陆庭风助他一臂之力，他求之不得。
这是他当官之后在永嘉帝面前第一次真正亮相，再如何重视都不为过。
陆庭风满意了，叫沈江霖一道去小厨房取食盒去，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陶临九手里拿着食盒，脸色十分难看地瞪了两人一眼，让沈江霖和陆庭风面面相觑——这人又是哪里惹了他了？
陶临九刚刚到的早，正好就在门口都听到里头两人的谈话了。
还以为那陆庭风向来高傲，谁都瞧不起呢！原来也会去巴结沈江霖，真是有够跌份的！
还有那沈江霖，不就是一篇祭文么？有什么好让陆庭风润色的？难道他一个堂堂状元郎还写不好一篇祭文了？就算是要润色，难道他就不配了么？他爹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就是以写祭文为长的，恐怕沈江霖拿来做范文的那一叠祭文里，就有好几篇出自他爹之手！
就是要找人，何必去找陆庭分？
哼，真是有眼无珠。
陶临九气哼哼地坐到了自己的长案后面，他的前面就是沈江霖，这些时间朝夕相处下来，陶临九已然发现，沈江霖根本不是他想的那种人。
沈江霖谦逊有礼、温和内敛，别人叫他帮什么小忙，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的他都会帮，有时候陶临九都嫌弃沈江霖是不是过于好说话了？这个大的办公房里，沈江霖虽然与他们一样都是新来的，但是沈江霖的品级可是和那些老翰林是可以平起平坐的，凭什么听人使唤？
小的时候还有血性有傲气一些，当时在汪大人的宴席上驳斥他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么？这越长大是越没脾气了？
他爹早就和他说过了，在官场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面对上官自然是要毕恭毕敬、礼数周到的，可是面对同僚，若是过于好说话了，那就以后擎等着受气顶包吧。
陶临九有很多次想要提点沈江霖一二，但是又都忍住了。
就是沈江霖掉沟里去了，又关他什么事？他不该是那个站在岸上拍手叫好的人吗？
沈江霖并不在意陶临九的看法，今日就是翰林院封印放假的日子，中午吃了饭后，将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就可以回去了。
沈江霖还有额外任务，回去之后也不得闲，花了三天时间写完了这篇祭文，又让陆庭风帮忙看过，删减润色了一番，果然每个人写文章的角度习惯不同，有陆庭风的帮助，这篇祭文成篇后更上一层楼了。
沈江霖将祭文交到了秦之况手里，秦之况核验过后亦是满意点头，心道不愧是文魁，哪怕以前没写过类似的文章，但是上手起来也是快，和翰林院里的老手写出来的也不差什么了，完全能交代的过去。
腊月三十也就是除夕这天，沈江霖丑时末（凌晨三点）就起了，沈锐知道沈江霖也要一同去太庙祭祀的时候，脸上表情有些莫名，或许根本没想到儿子才刚做官几个月，就有了这样的殊荣，显然是入了皇帝或是秦之况的眼了。
父子两个同乘一匹马车，沈锐手上袖着手炉，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问道：“江霖，怎么不听你之前说过此事，到了今天才叫我知道？”
语气是不咸不淡的聊天，但是里面的味道怪怪的，有点责备沈江霖的意思。
沈江霖早就习惯了沈锐偶尔的“语出惊人”，一板一眼地回道：“说来是想请教一番父亲的，毕竟父亲任职太常寺，对祭祀大典想来是最清楚不过的。”
沈锐点了点头，可不就是如此？有现成的人不来请教，亏这儿子还能想的清楚。
只是沈江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前几日儿子到主院找父亲，底下人说父亲有事忙出去了，后来便只能请了翰林院里的同僚想帮，也是秦大人告诉儿子的时候太过突然，否则肯定能让父亲帮儿子出谋划策一番。”
沈江霖这话说的诚恳，沈锐却被沈江霖说的有点不自然，恍然想起自己这两日因着衙门休假了，和一众底下的同僚没少出去喝酒吃茶听曲，日日都是饭局，回府的时候都快半夜三更了，早上又因为晚上睡的太晚起不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这几日干脆自己躲到前书房后头的暖阁里睡着，让人都别吵着他。
沈江霖倒是想来找他，可哪里碰的上他？
到了今日好容易父子两撞一起了，自己不想想自己最近都去了哪里了，倒是来阴阳沈江霖的不是。
沈锐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了了敷衍道：“嗯，是啊，这几日太忙太累了，年底了都是事儿啊。”
说着说着沈锐打了个哈欠，又捶了捶自己的背，仿佛真的疲惫不堪。
沈江霖一想，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天天熬夜吃酒，还以为自己是小年轻呢。
沈江霖“体贴”道：“父亲若是累了，可以闭目修养一会儿，等到了儿子唤您。”
您可快别继续说了。
真的要听不下去了。
沈锐从鼻腔里“嗯”了一声，靠在马车车厢上，闭目假寐，不再继续刚刚有些尴尬的话题，原本想摆摆老资格，给沈江霖提点一番在祭祀大典上的注意事项，现在也说不出口了。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在午门前就停下了，父子两个，沈锐身穿绯色官服迈着四方步走在前面，沈江霖穿着青色官服跟在后面，只是沈江霖如今的个头比沈锐还要冒出半个头，再加上午门前此刻站着的都是一众绯色官服的高官，冷不丁出来一个着青色的，反而醒目的很。
沈江霖走了几步，见秦之况就在前头，和沈锐道了一声别才走了。
几个和沈锐关系不错的官员见沈锐过来了，忍不住问道：“令郎明年十八了吧，可有婚配了？”
另一个官员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您老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人家状元郎亲事早就定下了，是谢家的闺女呐！”
这人不关心这些事，今日猛然一见沈江霖，才起了一点心思就被掐灭了，讪笑道：“可叹龙章凤姿，才学又是这般绝无仅有的好，沈大人教子，惯是一流的！”
那人对沈锐比了一个大拇指。
沈锐笑而不语，其实心里早就已经得意极了。
他沈锐虽然儿子数量少，但是质量是在大周朝都绝无仅有的，只有让人艳羡眼红的份！
秦之况将沈江霖拉到身边，叮嘱他一会儿就站在自己身后，这次一同参与祭祀大典的还有翰林院的邢扬举以及另外一个侍读学士胡易。
等到人到的差不多了，宫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以及皇亲国戚分列两道，从太和门两侧鱼贯而入，大冬天的哪怕是冬日的官袍是夹棉的，而且领子上也有一圈棉领子来御寒，但是为了穿出官员的气势来，肯定里面是不能穿大袄显得过于臃肿的，沈江霖已经尽量进行了叠穿，但是北风一吹依旧冷的不行。
前面有一排宫人提着宫灯将周围照亮，其实此刻虽是早上，天还是黑的，沈江霖估摸着此时最多也就是凌晨四点半，真的身子骨不强健一点的，千万别当官。
众人在太和殿前的大广场上站定，束手静静等待御驾到来。
很快，永嘉帝的御撵便到了，官员们一同下跪给永嘉帝请安，永嘉帝立于九龙玉石阶梯之前，身着交领大袖黑红冕服，头戴玉珠平天冠，一派帝王威严，让众官员平身。
太庙在端门东侧，众人又要跟着皇帝的御撵一起步行过去。
皇帝有御撵坐，大臣只有吭哧吭哧跟在后面继续步行，沈江霖算着自己的步伐长度和他们花费的时间，这一走又是至少两公里。
行至太庙的时候，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晨曦慢慢洒下，前几日下过的雪已经被宫人提前洒扫到了一边，沈江霖在冷风中已经冻的有些麻木了。
太庙整体成一个长方形的宫殿群，由前殿、中殿和后殿组成，沈江霖经过太庙前的九龙柏的时候，甚至有些恍惚，他记得他上辈子曾游览过这里，也见过这株柏树。
别人是时过境迁，而他却是时光回溯。
经过皇家气派的庙门，再绕过戟门桥，总算是到了前殿门前的广场上，永嘉帝下了御撵，先是带领群臣进入了这面阔十一间，无比宏伟的前殿。
前殿正前方的长案上放满了一个个被一块黄布盖着的牌位，这些都是皇家的列祖列宗以及对大周朝的开国功勋还有杰出贡献的官员，其中便包含了沈德修的牌位。
什么是配享太庙？
这就是配享太庙。
沈锐在一众人中站的笔直，紧紧盯着他祖父牌位的方向，这便是他能站在此地的理由。
太监总管王安站在最前方，臂弯里挂着一把拂尘，高声道：“鸣鼓起——”
下面的小太监显然训练有素，同时高唱道：“鸣鼓起——”
“咚——”初鼓响起。
“咚咚——”鼓声再起。
“咚咚咚——”三声鼓毕。
等到鼓声停住后，一众执事进场就位，高唱：“请陪祭官就位——”几位礼部的官员站了出来。
“请初献官就位——”几位宗室之人站了出来。
“请亚献官、终献官就位——”太子带着几位皇子一同站了出来。
最后一声高唱：“请主献官就位——”
主献官便是皇帝，永嘉帝盥洗过手之后，用白巾擦干，然后开始揭开牌位上的黄布。
揭开之后，皇帝带头叩拜，所有臣子跟着一起三跪九叩，行最大的礼节。
叩拜之后，外边传来了鸣炮之声，又击了三声鼓、敲了三次钟。
等到钟声停下，里面开始奏曲，此乃迎神，同时皇帝献上金器、银器、玉器和石器作为祭礼，放在了供桌之上。
等献完贡品，王安连忙将一份折子双手捧给永嘉帝，这是祭文，需要永嘉帝面对牌位念祷，念完之后再放在下面的火盆里烧掉，这样才算礼成。
当永嘉帝接过折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王安有些奇怪，但还是低着头不敢抬头正视龙颜，永嘉帝这才接了过来。
他心里也是才想起来这事！
往年这个祭文都是翰林院里几个老人写的，就算不够出彩也够四平八稳，今年他和秦之况说到谁来写的时候，秦之况提了一嘴要不就让连中六元的沈江霖来写。
永嘉帝一想也对，这可是连中六元的文魁，让他写又是祭奠告慰了先祖，又是能让开年有个好兆头，就答应了下来。
永嘉帝想着，便是沈江霖没有经验写的不好，到时候他看过之后再让其他人重写冠上沈江霖的名字图个好意头就是。
只是这几天永嘉帝忙晕了头，这份祭文被呈上了后，他本应该先看过一遍的，结果根本连打开都忘了！
永嘉帝有些懊恼，这人年纪大了，果然不记事了，现在只能寄期望于沈江霖写的不错吧。
一翻开这份折子，沈江霖的字就映入了眼帘，永嘉帝第一反应就是“这字写得极好！”
科举考试之时，为求统一，要求都是写馆阁体，沈江霖写的再好，十分本事也只能展现出三分来。
而这篇祭文，沈江霖用的是瘦金体，铁画银钩、结构美观，每一个字都写出了其特有的韵味，更符合祭文这样的场合，永嘉帝光看这字，都已经是赏心悦目了。
永嘉帝多了几分信心，想来他钦点的状元，又有秦之况作保，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果然，一篇祭文读下来，洋洋洒洒、论古叙今，不仅仅是赞扬了历代先祖的丰功伟绩，写出了皇室打天下、治天下的不容易，更是将如今大周的政绩都写了一番，以此来告慰先祖。
这可就比以往的人写的更细了一些，但是不管是读这篇祭文的永嘉帝，还是站在下面听的文武百官，心里都是不断点头，赞同着里面的一字一句。
要知道以前大家写祭文，祭文祭文，自然是祭奠先祖的，哪里有写今人的，但是沈江霖这次却将这篇祭文做了一个闭环，其中不乏有对永嘉帝功绩的歌颂，更是赞扬了整个朝廷官员的努力，如何不让上下都满意？
除了写的有新意外，同时这篇祭文用词华丽，典章雅韵、韵味悠长，便是拍马屁，也是拍出了高度、拍出了新意。
让众人心中都暗道：这六元及第，倒绝非浪得虚名。
沈锐本来还想要指点儿子的，结果听了沈江霖这篇祭文，心里头讪讪的，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一直站在永嘉帝身后的太子周承翊在群臣之中搜索了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沈江霖身上，目露深思之意。
随着火苗将这篇祭文烧干净了，整场祭祀大典才算完成，众人再次浩浩荡荡回到了“中和殿”。
忙了一圈已经快到中午，午膳是永嘉帝赐宴，在“中和殿”举行。
沈江霖一介从六品的小官是不配坐到前面去的，在殿门口得了个位置，享皇帝赐宴的殊荣。
御膳房天没亮就开始准备的菜肴，冷菜自不必说，如今再端出来，有两盘荤菜早就已经结了一成油脂，热菜是现在才开始上的，但是肯定是先上前面再上后面，沈江霖坐在最后，等轮到他的时候，热菜也变成凉菜了。
沈江霖跪坐在小案后面，又是在殿门口冷风吹着，往里望去，高台上的帝王连面目都看不太清楚，实在是距离他太远太远。
沈江霖从丑时末起，一直到现在，别说吃东西了，就是水都没敢喝一口，就怕中途出丑，如今再对着这一桌冷菜冷酒，只能就着寒风喝两口冷酒，吃两口冷菜。
沈江霖也不想吃，但是实在是又饿又渴，不吃实在撑不住了。
沈江霖吃了两口，默默打量四周，坐在他周围的都是穿青衣官袍的官员，俱都埋头苦吃，什么都顾不上了，先祭了五脏庙再说。
沈江霖再次感叹了一声：这官，真是难当啊！
除夕的这一场皇家赐宴，一直吃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算结束，放大家回去。
沈江霖缀在最后面跟着，明显看到许多官员都长长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几个上了年纪的官员，已经快端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沈江霖纵使年轻，都觉得今天这一顿折腾，可要缓个两天才能缓的过来。
来的路上父子两个还能说上两句话，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寂静无声，父子两个捧着吃了一盏热茶后，累到谁都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沈江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荣安侯府，走到自己的“清风苑”正准备休息一番的时候，门子来报，有他的信到了。
沈江霖顿时站了起来亲自去接，算算日子，这应是师父来信了！
沈江霖回到京城之后，每月都会写一封家书去徽州府，唐公望那边也是一月一回，但是这次却是已经一个半月了都未曾收到回信，沈江霖已经有些担忧了。

第91章
唐公望和沈江霖的书信往来, 一般都是念叨一下近日家中和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
沈江霖这边还事情多一点，会试、殿试、婚约、入翰林等等，都有的好说一说；而唐公望如今陪着钟氏在乡间隐居, 书信中不是讲沈江霖之前种的花又开了，就是讲他最近又读了哪本杂书, 又有了什么新的心得体会，要和沈江霖分享。
有时候钟氏有话要叮嘱沈江霖的，她会写几页纸夹带在唐公望的书信里一起寄过来。
钟氏的字都是唐公望在婚后教的, 写的很端正, 但是却没有笔锋，被唐公望说过很多次, 钟氏只说，她又不用考状元, 孩子们能认得就是了。
每次唐公望都是被怼的说不出话来。
钟氏的信中总是会叫他冷了添衣、饿了按时吃东西, 每天都要坚持锻炼打拳，千万别只想着公务，却不顾自己的身体，走了他师父的老路。
这些字句或许对于旁人来讲, 可能都太过无聊了一些, 但是沈江霖却每每读到唐公望和钟氏的来信, 都觉得自己的心灵得到了放松, 十分享受和师父师娘的书信往来, 只可惜如今的时代，并没有现代那般发达的通信技术, 可以在千里之遥的地方通过一个视频一个电话就能联系上对方。
可正是因为这个年代的车马很慢，每一次的书信往来都让人格外珍惜，沈江霖甚至特意定做了一个枕匣, 里面分门别类放的都是和家人、朋友、师父师娘的书信。
只是这次，沈江霖将信抽出来，里面不再是厚厚的一叠纸，也没有明显两种笔迹的纸张，只有两页纸，以沈江霖的阅读速度，很快就看完了。
看完之后，沈江霖心中一沉。
难怪晚了半个月，原来是师母钟氏入冬以来就病了，好在师父一直在旁照顾着，如今已好了不少，只是夜里依旧咳嗽，唐公望担忧钟氏，让沈江霖在京中询问名医，抓好药送到徽州去。
两页纸中，一页就是讲这个事情，另一页则是钟氏的脉案。
书信中有一句话让沈江霖留意了起来：汝之师母因小儿之事忧心辗转，半夜起身未穿厚实，故而染上了风寒之症。
小儿？
就是师父师母的小儿子唐云翼？
沈江霖虽然未见过唐云翼，但是唐云翼却是每次快要过年的时候，送到徽州府的年礼里都要给自己带一份，言说论辈分沈江霖是他的小师弟。
沈江霖脑海中回忆了一下，确实今年师父也没有提到年礼的事情。
此事有些蹊跷。
沈江霖暂时将这件事放在一边，匆匆将书信折叠好，然后凭记忆将那份脉案默写了两份出来，一份交托给知节，让他去求问荣安侯府的府医，自己又拿了一份去“回春堂”找张名医去问。
若是能和那个陈院正搭上关系便好了，否则还能去求教一下他，可是今天大年三十，想来陈院正不当值也不会来给他答疑解惑、重新开方子的。
徽州那边虽然风光气候好，但是大夫的水平肯定是比不上京城的，更有一些珍贵的药材，徽州都不一定能有。
沈江霖顾不上歇息，东奔西跑了一个下午，求张名医开了方子，又和府医的方子相互对照了一下，最后还是取了张名医的那份，确实更加中正平和一些，师娘别看平日里身子骨不错，但是早年里的活做的太多了，落下了一些老病根，用药不能太猛。
等选定好了药方子，沈江霖又掏银子将药材全部配齐抓好，最后叫了知节和他娘子一同带着药方和药材去一趟徽州府，今年过年肯定是要在路上过了。
知节倒是不以为意，跟着二少爷这么多年，二少爷是再心疼底下奴才不过的人了，平日里出手大方不说，若有这种出外差的机会，都会额外再给许多赏银。
如今又是带着药材药方去徽州府看二少爷的师父师娘，想来是紧急的事情，能用的上他，知节心里头很是想表现一番。
这个新年因为记挂着唐公望和钟氏的情况，沈江霖并没有太多心思在过年上，除夕家宴也吃的没滋没味。
等到了大年初二，沈江霖就提了表礼去给秦之况拜年。
沈锐倒是很欣慰沈江霖如此会有眼色，打发了大儿子也去给上官拜年去。
沈江霖给秦之况拜年，可不是想巴结上官，而是他知道秦之况离皇权近，又和内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消息应该是最灵通的。
果然，秦之况没有让他失望，通过一段旁敲侧击之后，沈江霖终于搞探到了唐云翼的一点消息。
更准确的来说，是和两淮盐官贪腐一案有关。
自去年六月，有人密奏两淮盐官贪腐，搜刮盐商钱财，永嘉帝就派人去彻查，抓了一批官员回京来审，结果审来审去却没有审出来太大的问题。
有些该顶包的顶包，该畏罪自尽的自尽，还有几个却都是小问题，根本不足以如此大动干戈。
便是永嘉帝心中狐疑，但是在证据面前，不可能继续关押着他们不放，这件案子算是平息了下来。
平息下来之后，去年的那个告密者却是受到了清算。
此人正是两淮巡盐御史唐云翼。
巡盐御史本身就身负着监察巡视盐务一职责，盐乃万民之所需，大周朝很大一块税入，都是盐税上收取的，盐官本身就是一个贪腐高发的官位，唐云翼能够做到巡盐御史的位置，可想而知是很受永嘉帝信任的。
秦之况说到最后的时候讳莫如深，有些意味深长道：“江霖，你的官途还很长，这些事情不是现在的你可以管的，纵使心中着急，也只不过是传递传递消息，你也便尽力了。”
叫秦之况说，师父是师父，师父的儿子是师父的儿子，根本不用混为一谈。
沈江霖颔首行礼：“多谢秦大人指点。”
然而，沈江霖回去之后，又多方打听，这才知道目前唐云翼已经在地方上被收押，正在转至大理寺受审。
这里面，还有的磨。
难怪师娘急成这个样子。
师父肯定是不想让自己忧心，才匆匆一笔带过，如今肯定是想方设法调用人脉关系给唐云翼疏通，只是现如今唐公望已经不在位置上，此事颇为棘手，也不知道师父那边能不能行。
沈江霖提笔写了一封信过去，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同时要求唐公望将其中细节都一一道来，不许再对他有半分隐瞒。
唐公望这边，先是收到了沈江霖千里迢迢让人带过来的药材和药方，果然调整了药方，给钟氏喝了几幅之后就好上了一些，唐公望心里更是安稳了一点。
这些药材药方这么快就到了，显然是徒弟一收到信就开始去忙活了，半点耽搁都没有。
然后没过几日，唐公望又收到了徒弟的来信，用强硬的语气，让他必须将唐云翼的事情告知他，否则他就要告长假到徽州府来找他当面详谈了。
唐公望为了这个事情其实心里头也犹豫了许久。
一方面，若是事无巨细都和徒儿说了，以徒儿目前的官职根本够不上帮忙，徒增烦扰罢了；可另一方面，他这个徒儿的脾性他了解，若是什么都瞒着他，等他知道之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师徒若是离了心，更是不好。
唐公望忖度了一番，最后还是将事情始末告知了沈江霖。
事情远没有沈江霖知道的那般表面。
先是唐云翼被派往两淮做巡盐御史的时候，永嘉帝就提点过唐云翼要好好查一查两淮都转盐运史元朗。
想来是永嘉帝听到什么风声了，但是又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需要唐云翼去查。
唐云翼假装在两淮盐场与元朗同流合污，最终查到了一些切实的证据，密奏给了永嘉帝，言之元朗通过职务之便，把控盐引，挟制盐商，假借家贫之暗示，命令盐商必须赠送大量金银器物，才会给之盐引。
永嘉帝大怒，下令唐云翼继续往下严查，结果唐云翼在淮安盐场巡视之时，突然身染恶疾，口不能言，而两淮官场上的盐官，有些被抓后，甚至频频出现畏罪自杀之事，关于元朗的确切罪行证据却被扫的干干净净！
永嘉帝够惊够怒，想要急招唐云翼回京，结果唐云翼又被人参了一本，言唐云翼家的管事受唐云翼指使，参与了贩卖私盐的买卖中，影响十分恶劣，要求永嘉帝严惩不贷，绝不能姑息养奸。
永嘉帝看到这份奏本上，每一笔的交易写的清清楚楚，从哪里购买，又卖给了谁，总计获利多少，证据翔实，且还能提供人证，由不得人不信。
唐云翼口不能言，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硬生生气吐了一口血，整个人陷入了昏迷之中。
唐公望言，陛下是相信唐云翼的，至今没有贸然定罪，将弹劾唐云翼的折子也先压了下来，已经派了心腹御医前往治疗，让沈江霖不必过于忧心，陛下会给唐云翼主持公道的。
唐公望这番说辞，沈江霖不知道师父是在宽慰自己还是宽慰他。
沈江霖反正没有被宽慰到，而是觉得此事很不好，大大的不好。
唐云翼如今显然已经是被推在了风口浪尖，成了皇帝和元朗斗法的棋子，下棋人会在意棋子的死活吗？
最多棋局赢的时候，说一声死得其所吧。
沈江霖凝神细思，却发现以他现在的能耐，根本左右不了这场棋局，他甚至连做里面一颗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正月十二，沈江霖刚刚回到翰林院当值没两天，这天夜里，沈江霖本留下来值夜，却有小太监通传，皇帝召他去侍讲。
翰林院是要值夜的，以应对偶尔皇帝突来兴致，要求翰林晚上讲学。
先帝的时候，值夜只是个闲差，人家先帝根本不带搭理你的，只是遵循旧制，翰林院里留两个人罢了。
而永嘉帝是个励精图治的皇帝，且精力旺盛，他晚上点翰林讲学倒是常有的事情，不算稀奇。
沈江霖跟着小太监往外走，冬日天黑的早，此刻不过戌时一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天上落下了纷纷扬扬的白雪，沈江霖穿着斗篷，手里提着宫灯，跟在小太监后面默默无言地往前走。
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层白雪。
脚下的靴子踩到雪上，发出一点细微的轻响，北风夹着白雪不断地往衣领里钻，冻的人脸上一片麻木。
宫道内不时有穿着甲胄的禁军巡逻而过，两边宫墙高高立起，宫道一往无前，但是却看不清两侧之景，只能看到一扇又一扇的宫门。
今日永嘉帝在养心殿吃了晚膳后，敬事房的太监举着托盘来让永嘉帝翻牌子，永嘉帝这几日各种家宴、宫宴，天天在后宫几个嫔妃那里打转，美人再美，可有时候叽叽喳喳的还是吵得人头疼，皇后倒是端庄，但是和她在一起说不了几句话，今日又非初一十五，永嘉帝便更不想过去了。
后宫不想去，一个人读书又看的心烦，永嘉帝脑子里灵光一闪，不由得想到了那个连中六元的沈江霖，上次那篇祭文给永嘉帝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便让身边的小太监去翰林院看看，今日是不是沈江霖轮值，若是在，就将人招过来。
沈江霖进了“养心殿”的东暖阁，便对着永嘉帝叩拜行礼。
沈江霖的相貌是极好的，面如冠玉、玉质金相，永嘉帝见了便觉心喜，比成天对着内阁那群老臣的脸看着要舒服的多。
“沈江霖，今夜正好是你轮值，就陪朕一起读会儿书吧！”
永嘉帝直接开门见山道。
沈江霖自然无有不从，小心询问道：“不知道陛下是想读何书？”
永嘉帝坐在暖坑上，闭目沉思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沈江霖，你说说看，“政以得贤为本，治以去秽为务？。”这句话，到底有没有道理？”
心中烦闷无处诉说，永嘉帝想听听，年轻的状元郎，是到底如何理解这句话的。
这句话出自《资治通鉴》，说的是执掌政权是以得到贤才为首要目标的；治理国家是以清除污秽为要务。
什么是污秽？
贪官污吏就是污秽！
原来永嘉帝也在耿耿于怀，也在烦心两淮盐官的贪腐一事。
这简直就是瞌睡就来了个枕头，是难得的好时机，沈江霖瞬间就开始了头脑风暴，要如何说，才能将事情引到他的轨道上来！

第92章
眼前坐着的人, 不再是那日见到的穿着冕服、头戴太平冠那般让人有距离的天子，此刻他身着一件黄色绫罗制的常服，胸口绣着一条盘旋而上的五爪金龙, 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甚至或许是因为此刻面对的不是满朝文武, 而是沈江霖一个小小翰林，平日里满是威严的君主气象，此刻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然而沈江霖知道, 这是大周江山的主人, 不可等闲视之，更不可能被人轻易左右了想法, 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要经过斟酌。
“回禀陛下, 微臣认为, 这句话说的极是，这世间若无人才便不可治，陛下开科取士，广纳贤才, 自然是为了将大周朝治理的妥妥当当, 让万民无饥馁, 让国泰民亦安。”
永嘉帝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这种话已经是老生常谈了, 并不能激起永嘉帝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能说沈江霖此子思想上是正确的罢了。
“你只说了上半句, 下半句怎么不见你解答啊？”永嘉帝取下了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拿过已经燃尽的香炉，一边用香筷开始理灰一边随意地继续问道。
沈江霖拱手行礼：“下面半句, 微臣不敢妄议。”
“呵！”永嘉帝短促的笑了一声，倒是来了点兴致。
“朕叫你来侍讲，便是让你和朕探讨这些古今圣贤书里的道理，如何便是妄议了？你说便是。”
永嘉帝想，虽然这沈江霖是百年难的一见连中六元的天才人物，但是到底刚刚当官没多久，心思澄澈，对上胆子也不大，便语气缓和地宽慰了沈江霖。
只是没想到，沈江霖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让永嘉帝撤回了刚刚关于沈江霖胆子不大的想法。
“司马先生言，“治以去秽为务”，这就让微臣不由得不去思考另一个问题，这个“秽”从何而来？思来想去，竟是发现亦是从“才”而来的。”
“叮当”一声，永嘉帝原本正在用灰押压着香灰，闻言金制灰押直接与陶瓷香炉相撞了一下，站在永嘉帝身后伺候的王安顿时吓了一跳，悄悄侧过头去看永嘉帝的表情，见永嘉帝依旧是面不改色，王安才没有出言阻止沈江霖“大胆”。
王安作为太监总管，也是读过几年书，认得一些字的，太过高深的那些可能他不懂，但是刚刚这两句他是听懂了的，听懂之后只觉得这沈修撰太过放肆了一些。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沈修撰只看到了陛下好说话的一面，想来是没看到陛下雷霆一怒、伏尸百万的时候，才敢如此口出狂言，可别到时候惹怒了陛下！
永嘉帝仿佛只是刚刚误撞了香炉，也不解释什么，只用眼神示意沈江霖接着往下说。
沈江霖清越的嗓音不疾不徐道：“对于江山社稷来说，谁能成为污秽奸佞？小小百姓？便是再如何作奸犯科，也不过为害一户一地，派遣衙役兵丁捉了依法惩处便是；而真正能为祸大周江山的污秽，想来只有那些贪官污吏，手掌实权的贪官污吏从何而来？自然也从科举取士中而来，故而微臣言，“秽”从“才”而来。”
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就是永嘉帝想要反驳一二，都反驳不出来。
事实，可不就是如此么！
皇帝开科取士，这么多“士”，有贤才良将，可也有包藏祸心之辈，人心又隔肚皮，如何能够一一甄别，沈江霖说的自然是真话，可就是“真话”，才显得尤其刺耳。
王安简直是在心底给沈江霖捏了一把汗。
放眼整个朝堂，也就几位位高权重的阁老才敢对着皇帝说这些话，沈江霖一个小小翰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堂而皇之地说这些，永嘉帝如今看着没什么，可万一再被戳出火气来了，可别好好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今日就折在此地了。
永嘉帝确实算的上一个明君，可是有时候明君可不意味着肚量就大。
古人言：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永嘉帝刚刚做皇帝那会儿，确实是广纳良言，对于敢说真话的官员，不仅仅不会惩处，反而是嘉奖，那个时候的永嘉帝心中装的是宏图大业、是江山社稷，只要有利于大周的，永嘉帝哪怕心里再不舒服，也会采纳。
可是如今，永嘉帝已经在皇位上坐了二十多年了，江山稳固、大权在握，早就和当年一开始登基的年轻帝王不一样了，尤其是过了半百之岁后，陪伴了永嘉帝几十年的王安明显感觉到，陛下越来越听不得一些逆言，哪怕当场不发作，事后想想心里头不舒服了，依旧会给这个人找点麻烦，或贬谪或调任，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
熟悉永嘉帝的王安，已经透过永嘉帝刚刚细微的动作，察觉到了他不愉。
永嘉帝自然心中不痛快，沈江霖之言他哪里不明白？
追根究底，不还是他这个当皇帝的没有识人之明，错将奸佞当贤臣么？才会给予了这些人这么重要的职位、这么多的权力！
沈江霖仿佛没有察觉到殿内微妙的气氛，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些“秽”既然从“才”而来，就证明他们本身是有才能的，只是在路途上有了歧路，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若是得用的好，其实“秽”依旧可以成才。”
“微臣以为，做事应当是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故而制度上做好了，避免掉大部分的“才”误入歧途，才是我们朝廷诸公应该深刻考虑的事情。”
永嘉帝心中一动，竟是很快从那点不愉中转圜了过来，被沈江霖的论调吸引住了，放下手中的灰押，抬起头看向沈江霖问道：“沈修撰可有良策？”
永嘉帝刚刚听沈江霖说到最后，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声音中还有着颤音，心里就软了下来，想想沈江霖的年纪，今年才刚刚十八岁，比他几个儿子还要小，哪怕天赋异禀，可这也是他头一遭单独面圣，估计是年轻人一往无前的勇气，想要在自己面前博一个好印象，这才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和观点，也让永嘉帝愿意继续听下去。
这便是仗着年轻又相貌好的好处了，若是换一个官员在这里说这些，说不定永嘉帝都已经听不下去了。
沈江霖稳了稳嗓音继续道：“以微臣之拙见，一则高薪养廉，二则安忠臣之心。前几日陛下已经涨过官员们的俸禄，不知道得了多少官员真心的感激，他们不像微臣，还能在陛下面前有说话的机会，但是仅仅是微臣知道的，就有不少人对陛下感恩戴德，发誓要报效朝廷、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到这个“高薪养廉”，永嘉帝其实是十分肉痛的，弄到最后还要自己最心爱的太子缩减了大婚的开支给这些官员增发俸禄，实在并非永嘉帝所愿，可是听到这些中低阶的官员在私下里是如此感激，称赞皇恩浩荡，永嘉帝又觉得欣慰起来，只觉得自己这银子也算没有白花了去。
至于安忠臣之心，沈江霖也有了解释。
“奸佞之徒最是三心二意，见风使舵，否则不会对着陛下大谈勤政爱民，到了下面又有自己的一番算计，对待这些人，陛下倘若能在特定的一些事件中展现陛下对忠臣的维护之心，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为了陛下办事是无后顾之忧的，那么自当又有前赴后继的热血之士为陛下赴汤蹈火。到了那时，那些奸佞之徒身边站着的都是忠义之士，他们又如何敢继续行恶？胆小一些的，见俸禄已够体面生活，周遭都是忠心耿耿之人，他们说不得就得一直装下去，如此得到实惠的便不还是百姓和陛下吗？就算到了这个地步，这些人依旧本性不改，然而没有人与他们同流合污，又如何翻得起大浪？”
沈江霖说完之后，永嘉帝感慨了良久，赞道：“这该是你这个沈家子能想出来的主意啊！”
当年沈家军在沙场上如此勇猛，不就是对待所有与沈家家主征战沙场的老兵都是完全解决了后顾之忧的吗？不管是战死还是战损，都有沈家后人一直补贴照顾至如今，从不曾懈怠过。
光是这一点，连永嘉帝都要赞叹一声沈家的重情重义。
当然，这也是如今沈家已经该换了门庭，从武将已经变成了文臣，但凡沈江云和沈江霖两兄弟依旧从戎的话，永嘉帝说不定就要疑心沈家人这般施恩，是不是在收买人心了。
先帝为何如此忌惮沈家，当年说不得有这方面的关系在。
当然，有些事只适合埋在心底，不适合拿出来说。
沈江霖思路开阔，虽然很多道理并非永嘉帝不知道，但是和年轻人说起话来，不用那般藏着掖着，确实爽快，而且沈江霖的许多真挚之言，永嘉帝是真的听进了心里去，甚至让永嘉帝回想到了当年自己和沈江霖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又是何等意气风发，想叫日月换新天。
君臣二人说了挺长一段时间，直到永嘉帝有些乏了，才让人下去了。
沈江霖走后，永嘉帝单手支撑着额头，闭目假寐了一会儿，这个时候王安用眼神示意底下的小宫女小太监不得打扰，这是陛下在思索事情的时候，万一被打断了，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没有好果子吃。
永嘉帝本来就因为两淮盐官贪腐一事烦扰，今天将沈江霖召过来，本来是想陪着说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了，可是刚刚沈江霖的一番话，却让永嘉帝不得不想到，自己应该如何去对待那些忠臣。
谁是忠臣谁是奸臣？后世的史书或许说了会算，但是在此时此刻，只有永嘉帝自己说了算。
在他心里，唐云翼应该算的上是忠臣。
是他派唐云翼去往两淮，是他让唐云翼调查其中的底细，而如今唐云翼恶疾变身、被人陷害，口不能言、家宅不宁，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永嘉帝觉得自己门儿清。
哪怕一盆又一盆的脏水往唐云翼头上泼，可是永嘉帝还是认定唐云翼是为了他、为了朝廷才受此劫难的。
永嘉帝自然震怒，震怒于元朗在两淮的一手遮天，震怒于自己派下去的忠臣居然要蒙受不白之冤，可是震怒过后，永嘉帝却是准备牺牲掉唐云翼。
无他，只是因为牺牲唐云翼一个人，更加有利于他后面的部署，不容易打草惊蛇。
至于唐云翼是死是活，是清白还是污浊，永嘉帝想着，等事后自己自然会给唐家人一个交代。
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
仿佛只要最后还是还了此人清白，那么一切都沉冤昭雪了，忠臣魂魄得以安息，明君还是那个明君，只是一时之间受了奸人蒙蔽罢了。
这招在永嘉帝看来不过是“以退为进”而已。
可是，听着今夜沈江霖所言，却也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有不妥，是不是会令忠臣寒心，弄到最后，人心涣散了，原本的“才”同流成了“秽”，那可如何是好？
永嘉帝哪怕再自视甚高也明白，这世上，可不是只有他一个聪明人。
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有一道灵光在永嘉帝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永嘉帝皱起了眉头，心中便将沈江霖和唐云翼两个人联系到了一起！
是了，沈江霖的授业恩师，不就是唐云翼的父亲唐公望么？
所以说，当皇帝的没有一个好相与的，永嘉帝哪怕不像沈江霖一般过目不忘，但是他有着自己的绝对政治敏感性，满朝文武这么多人，每天经手这么多的事情，便是批阅奏折都要内阁先整理、写上票拟提出意见，再由皇帝进行批红裁夺，哪怕就这些工作，永嘉帝都要花去大半天时间去处理，可想而知他每天有多忙碌了。
可就是这么忙碌的一个皇帝，居然还能在千丝万缕之间，突然想到自己曾经听到过的沈江霖拜唐公望为师的一个信息，然后马上串联了起来，又回味过来沈江霖今日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恐怕就是为了给唐云翼说情吧。
想通到了这里，永嘉帝忍不住笑了出声。
沈江霖啊沈江霖，不愧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确实兜的圈子够大、够远，差点连朕都要被兜进去了！
只是永嘉帝猜到了沈江霖的心思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欣赏了沈江霖——有胆魄、知恩义、有才干，确实招人稀罕。
然而，
永嘉帝慢慢睁开了双眼，目光看向已经缓缓飘出檀香的香炉，顺着香炉中冒出的青烟看向了虚空，心中突生一个想法——朕可以给他这个机会成全他的一片真心，就看他沈江霖敢不敢接了。

第93章
沈江霖回去之后, 一颗心砰砰跳着难以平静，永嘉帝给他的压迫感无时无刻不存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甚至于他的表情、他的声音，都必须控制到极致细微, 否则泄露出一点点的不妥，或许都会将他今天这番话推向另一个极端。
沈江霖认为自己在思想领域、思辨领域有着很深的积淀，可是他也确实没有与一国之君交过手, 刚刚那一番君臣谈话, 看着其乐融融，实则刀光剑影, 互相之间的每一句话都是试探都是攻击与防御，等到沈江霖再次回到翰林院的时候, 他的后背已然冰凉一片, 汗透衣衫。
沈江霖其实明白为什么师父唐公望不想让他掺和此事，他知道但凡他有这个能力，师父是不会避嫌的，确实是他目前的层级差的太远了, 而且沈江霖本身还是翰林, 和外放地方的盐官更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
就是算上荣安侯府这边的人脉, 也基本上都是在京城或是边关, 他们的手伸不到两淮。
但是沈江霖没办法做到真正的坐视不理。
因为他纵观史书, 但凡明君，沈江霖曾经总结出一个共通的特质, 那就是心硬。
是的，想要做明君，心一定要硬, 譬如汉高祖刘邦，夺取政权的过程中杀害了多少追随他的官员和将领？知交好友又算的了什么？譬如唐太祖李世民，亲兄弟可杀、父亲可软禁，为了登上权力顶峰，亲情又算得了什么？譬如光武帝刘秀，为了获取真定王刘扬的支持，停妻阴丽华再娶郭圣通又有什么关系？哪怕刘秀曾说过“娶妻当得阴丽华”，然而此生挚爱也要为了他的帝王之路暂且放在一边。
亲情，友情，爱情都能被那些英明神武的帝王们为了权力地位扫到一边，那永嘉帝会因为那一点微薄的君臣之谊，全力去救唐云翼吗？
沈江霖觉得不会。
原因很简单，因为唐云翼已经在这场斗争中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了。
他的父亲已经不在朝中，他的大哥只是一个区区四品地方知府，而他自己，如今身患恶疾、口不能言，还有一堆的脏水往他身上泼，永嘉帝会全力以赴去救这样一个马上要失去所有利用价值的忠臣吗？
甚至在忠臣身份都还有些存疑的此时此刻？
沈江霖站在永嘉帝的角度想，他是不会的。
既然不会，那么唐云翼危！
沈江霖没有办法左右两淮的局势，但是他靠近皇权，他有了面圣的机会，如果他连这个机会都不抓住，不去为唐云翼说话的话，那么还会有谁为了一个马上要被皇帝放弃的弃子说话？
或许能给唐云翼换来一线生机呢？
他虽未见过唐云翼，但是沈江霖知道，比起大儿子唐云展，唐公望更以小儿子为傲。
不管再难，他都已经去做了，做了，他便是问心无愧了。
然而，事情的走向并非沈江霖所预料的那样，而是急转直下。
在此次君臣夜谈后的三日里，一切风平浪静，沈江霖并不知道自己这些话到底有没有打破永嘉帝原本的部署，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无力去插手了，只能尽力做好自己手头的事情，再观后效。
而这一天，秦之况突然将沈江霖又一次叫到了他的办公房中，这一次，秦之况并没有坐在公案后面忙公务，而是一直站在原地背着手徘徊，看到沈江霖进门后行礼，立住了脚步，摆了摆手让沈江霖不必行礼，盯着沈江霖看了半晌，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声，捂着额头有些头疼道：“沈江霖啊，沈江霖，本官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到心里去啊！”
沈江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只以眼神询问。
沈江霖的眼睛遗传自徐姨娘，也是一双杏眼，小的时候圆润可爱，长大了后因为气质发生了变化，一双眼睛更多的时候传递出来的是含蓄内敛的温润之气，当和人对视之后，很难让人产生恶感。
可秦之况此刻却见不得这双眼中的澄澈，反而是狠狠瞪了沈江霖一眼，板着脸道：“初二和你说的事情，结果你扭头到了十二就全在陛下面前突噜出去了，这年还没过完呢，你聪明的脑子去哪儿了？”秦之况一开始还比较大声，可是说到后面半句的时候，音量格外放低了一些，而语气却更重了，恨不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很显然，秦之况已经知道了十二那天沈江霖夜讲的事情。
沈江霖去侍讲，秦之况第二天就知道了，他只以为是自己举荐沈江霖写祭文写得好，永嘉帝如今终于是按耐不住，想要好好栽培沈江霖了。
要栽培一个人嘛，当然是先从了解这个人开始，晚上点翰林侍讲，说是侍讲，不如说是谈心，加强君臣之间的交流嘛，以沈江霖的聪慧和政治敏感性，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秦之况心里放心的很。
可是谁知道，就是这么让秦之况放心的沈江霖，原来这么大胆，是他今天收到了永嘉帝的传话，才打听出来到底那天沈江霖说了什么，再结合永嘉帝的口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沈江霖似有所感，并不吭声，老实地站在原地接受秦之况的批评。
秦之况见现在沈江霖这么老老实实的了，反而怒火收回来了一些，他有些无奈道：“今日陛下有一份口谕让我转述给你，不日陛下将会另外派遣一位巡盐御史前往两淮，若是你有意，可一道去，陛下会给你安一个经历司经历的职务。若你无意，更是无碍，本官替你回了便是。”
经历司隶属于都察院，经历是正六品的官职，比沈江霖现在身上的官职还要高一级。
经历主要的任务便是考核官员政绩，永嘉帝安排的这个职务，是让沈江霖兼任，明显是临时派外差过渡的，等回来后可能还是官复原职，继续做着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瞧着没什么大好处的事情，但若是以后沈江霖要升起官来可就比别人迅速不止那么一星半点了，毕竟沈江霖有了外放地方、兼任经历的履历，在别人没有的情况下，一样要升六品，沈江霖这都不叫升迁，只能叫平调，要到从五品那才叫升迁。
也就是说，沈江霖的起步，又会将人远远甩快一大截。
只是这好处，秦之况并不想叫沈江霖去拿。
秦之况的眉头一直没有松下来过，哪怕办公房内只有他和沈江霖两人，秦之况依旧是压低着声音道：“沈江霖，你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年轻人要懂得掂量自己，本官劝你还是太太平平在京城中多历练几年，再论其他。”
如今两淮之地已经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就是此次被派出去的巡盐御史冯会龙是从大理寺少卿正四品的位置上升上去，成了三品的巡盐御史，那接到圣旨的一刻，脸上也只是紧绷着别哭出来——好几个真正知道内情的高官都知道，哪怕是升了官去了，这一趟去不知道回不回的来都难说，参考一下上一任目前的惨状就知道了。
甚至有人还哀叹，这个冯会龙是不是得罪了皇帝，才有此一难。
沈江霖听到这里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愣住了，他没想到永嘉帝会来这一招。
这说明什么？
说明永嘉帝完全看透了他的小心思，并且还点了出来——想要救唐云翼没问题，永嘉帝自己也想救，也想褒奖忠臣，他尽力了，你这个提出者，愿不愿意尽力？
沈江霖长吁了一口气——不愧是执掌万民的帝王啊，确实不容小觑。
见沈江霖面色凝重，秦之况以为这孩子是反应过来了，却没想到沈江霖坚定颔首道：“下官愿意领命前去！”
秦之况定定地看了沈江霖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了过来，这年轻人可不就是个犟种？
这就是人家说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么？好好的清贵翰林你不当，好好的帝王大腿你不抱，非要去两淮官场上铤而走险，陛下为何是询问不是命令，难道沈江霖真的不理解吗？
这就是要你服个软，以后好好表现啊！
秦之况和沈江霖处了这些时日，又因为沈江霖在官场上躲过了一道大危机的同时，还获得了不少的好处，早就将沈江霖当作自家子侄一般对待了，如今是被沈江霖气的说不出话来。
“行行行！你要去便去，赶紧回去收拾行李吧，大部队没几日就要出发了。”
秦之况无奈又可气地冲着沈江霖摆手，倒坐回了自己的官帽椅上。
无奈可气的同时，秦之况心里又有一种奇妙的珍惜感，这种热血年少时一往无前的勇气，他已经有多少年不曾有过了？
或许说再多的道理，该撞的南墙沈江霖一次都不会少撞，但是可别这一次就把人给撞没了！
秦之况想了想，又叫住了沈江霖，从书案左侧的抽屉中拿出一张名帖递给了沈江霖，声音依旧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到：“若到了两淮，实在有为难之事，可以找扬州知府欧阳平。”
欧阳平是秦之况私底下交往到的暗线，许多人并不知道他们是有关联的。
沈江霖双手郑重接过名帖，一揖到底：“多谢秦大人。”
“去吧。”
秦之况看着沈江霖离开时的挺拔背影，只能默默祝愿这个少年人好运了。
沈江霖下职之后，告诉了家中之人自己被永嘉帝暂派往两淮做都察院六品经历一事，沈锐如今不在朝堂核心，根本不知道两淮之地的机密之事，只知道上一任巡盐御史唐云翼突发恶疾，如今永嘉帝又派了新的人去任职。
沈锐听到沈江霖这般一说，还以为果然儿子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出身，皇帝眼看着是要重用儿子啊！
甚至沈锐还发散到，说不得是唐家人在两淮有了人脉，如今唐云翼退下来，是想要沈江霖过去受些好处了，顿时欢欢喜喜地让底下人给沈江霖将行囊准备好。
沈江云没有沈锐那般乐观，他如今在在工科都给事中任职，做的就是和都察院一般，都是监察之责，知道其中猫腻众多，他觉得事情很是蹊跷，怎么才刚开了年，好端端地，就让弟弟一个翰林去做这个事情，而且还是外派到地方，显然里面有不合常理之处。
沈江云心中替弟弟担忧，等吃过晚饭后，寻了个由头到沈江霖的院子里拉着沈江霖促膝长谈了一番，沈江霖本就没想瞒着沈江云，沈江云如今已经成家立业，做了父亲，在沈江霖看来，大哥这个侯府继承人很快就要变成侯府的当家人，很多事情是应该要告诉他的。
沈江云听完前因后果之后，忍不住冷“嘶”了一声，但他不像别人，会去阻止或是怀疑沈江霖，虽然其中风险极大，但是沈江云相信二弟能够处理好，但是相信是一回事，止不住的担心又是一件事。
“后日吧，二弟，后日我告假半天，同你一道去一趟玉禅寺，我们一起去求一道平安符给你带着启程，顺便算一算此行吉凶，也好趋利避害。”
当用理智已经没有办法止住内心的担忧之后，人们往往更加愿意信神佛能赐予他们力量、保佑他们。
沈江霖明白大哥的担心，他也正好还有更多的事情想要嘱咐大哥。
这些年来，沈江霖一直告诫沈江云要看好荣安侯府、看好他们的爹沈锐，故而沈江云考中进士之后，就直接和沈锐言自己不想外放，享受惯了京城的繁华，只想留在京城，这才通过沈锐的人脉，做了个工科都给事中的小官，留任京城。
习惯京中繁华是假，要看住渣爹是真。
最开始的时候沈江云还不太能理解沈江霖的想法，只觉得儿子看爹是不是有点诡异，虽然沈江霖是说怕有人要害他们府上，但是这个理由依旧是牵强的。
而如今渐渐长大的沈江云，也慢慢回过味来，二弟说的看住父亲，其实就真的是字面上的意义，就是“看住”父亲！
沈江云作为荣安侯府的嫡长子，他是有觉悟的，甚至于他明白，短时间内他是不可以离开京城的。
而对于二弟沈江霖，沈江云希望他能够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可以入中枢，也可下地方，只要二弟想，他都支持，并且一如既往地盲目相信着他可以。
兄弟二人约好了时辰，沈江云这才告辞离去。
沈江云已经好久没有和二弟两个人单独出行了，他们也没大张旗鼓，如今两个人也学了一点拳脚功夫，又都长的人高马大的，就没有带随从，让小厮从马厩中各自牵出各自的马儿，踏上脚蹬便翻身上门，往着城郊“玉禅寺”的方向而去。
“玉禅寺”是京城首屈一指的佛寺，香火鼎盛，很受百姓欢迎，就是许多达官贵人也愿意在此地供奉菩萨，捐献香油钱，便说卫老夫人也是请了“玉禅寺”里的菩萨到家庙中供奉，自己更早就皈依了佛教，只不过如今是尘缘未断，带发修行罢了。
因为大周皇室本身就有人信佛也有人信道，故而佛道两家在大周朝遍地都是，并且已经有了两派争信徒之迹，但是因为官方层面上无人来禁止，此事态已有白热化之像。
沈江霖并非信众，虽然他相信有玄妙之事，比如他的穿越，但是他是那种会尊重理解，但是并不是完全的佛教道教的信徒，而沈江云是受祖母信仰的影响，更加倾向于做佛教的信众。
兄弟二人在山下下马，沈江云扔了缰绳给山脚下专门给人看马的人，付完钱后就带着沈江霖往山上走去。
此时天光刚亮，枯枝上残留着几日前未来的及化开的雪，晨风冰凉刺骨，上山的青石板台阶却每日有人洒扫的干净，不影响行人行走。
前几日许多人在初一初二初三初五初八已经拜过一轮菩萨了，今天十四，又是这么早的时候，上山的台阶上人不算多，兄弟二人边走边小声交谈，主要还是沈江霖走后对家中的不放心之处，一一和大哥再交代一遍。
沈江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之处，也不觉得厌烦，而是认真听着记在心里，等这话头说完，沈江云也絮叨起了出门在外要小心行事、千万不要逞强，尽心竭力便可云云，沈江霖同样仔细倾听，并不打断。
等到两人上了“玉禅寺”，发现山上已经有了不少虔诚香客在拜佛，沈江霖和沈江云跟在前面的香客后面等着，等到前面的人走了，他们才走进大殿。
“玉禅寺”不缺信徒，更不缺豪门权贵的信徒，故而寺庙建的非常宏大，大殿之中青烟袅袅，大殿之上供佛的是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只见这座雕像上的观音大士手持净瓶，另一手做指诀状，慈悲宝像，金光披身。
据说这尊佛像身上的金是真金所铸，乃是前朝首富之家因为求观音大士保佑其家顺风顺水，为了还愿重铸金身，重铸金身之后这家人还喜得贵子，十分灵验。
正是因为带着这些传奇色彩，“玉禅寺”如今才如此受人追捧。
因着佛像有十数米高，更显得神佛的高大，人类的渺小，沈江霖站在佛像底下，听着耳边和尚吟唱的梵音，看着观音大士俯垂下头怜悯地看着众生，只觉得世间万事在此时此刻悠然远去，心底只剩下了一片宁静。
难怪有如此多人虔诚供奉神佛，相信神佛，确实在感受到人的无能为力之时，就会寄希望于菩萨的法力无边，能够听到自己的祷告，观万事万物，达成自己的夙愿。
沈江霖跟着大哥沈江云恭敬地拜完了菩萨，又各自添了五十两香油钱，便走到了抽签的地方，沈江霖从签筒中抽了一支签出来。
看守抽签筒的老和尚年纪已经很大了，靠在大殿中的柱子旁假寐，听到有人过来了，也没动静，等到沈江霖抽了签在看了，才将耷拉的眼皮睁开一丝。
沈江霖在看签文的时候，沈江云也凑过来看了，一看心中一跳——竟是一支下签！
只见上面写着：
临风冒雨赴前方，谁知此去心不安。
世间万事皆难定，恰似行路雾前山。（注1）
沈江云一看这个签文心头就急了，连忙抽过竹签，双手捧过给老和尚，有礼道：“老神仙，还望帮我二弟指点一番前程。”
老和尚胡须花白，身上的僧服半新不旧，盘腿坐在蒲团上，闻言他坐直了起来，指了指自己脚边的牌子，上面赫然写着：解签五十文一次。
沈江霖哑然失笑，这倒是和现代一些摆摊的神棍做法很是相似。
但沈江云相信的很，连忙掏出一两碎银子直接放到了老和尚地上的布袋旁边，老和尚瞥了一眼，这才开始给他们解签：“看你们这样子也是学过诗文的，签文的意思不难理解，最近令弟在前程方面，恐怕会有极大的阻碍，但也不是不能化解，今日在我寺斋戒一天，晚课的时候聆听方丈教诲，可能会让令弟神思豁然开朗，前路阻碍便会少上一些。”
说完之后，老和尚将银子拿起来，放到了他肩膀上的褡裢里头，然后又一次靠在柱子上，闭目假寐起来，任凭沈江云再去追问，只剩一句：“信我便留，不信便走，施主请自便吧。”
沈江云无法，只能拉着沈江霖走出殿外，问他的想法。
“大哥莫急，既然那个老和尚说今天在此斋戒一天便可有化解之法，那我就留下来斋戒一天吧，反正近日秦大人准了我的假准备行李盘缠，不用去翰林院点卯，大哥你下午不得闲，便先回去吧。”
沈江云确实有这方面的担忧，想了想，最终同意了沈江霖的提议，自己先下山去了，准备等自己下午上完了差正好晚上过来和沈江霖一起做晚课，再听听那主持方丈到底有何玄机要说。
因为刚刚沈江霖他们兄弟二人添了一百两的香油钱，很快就有小沙弥将沈江霖引到了寺庙后面的一排给香客休息住宿的一间寮房内。
沈江霖走了进去，这就是一间小小的静室，里面只有一炕一桌几把椅子，地上一个蒲团，简单到了极点，显然给是香客用来清修的，不是来给人享福的。
沈江霖刚坐下，就听到外头响起了敲门声，沈江霖只以为是刚刚说去倒茶的小沙弥回来的，便道“进来”。
只是进来之人，却根本不是那个小沙弥。
看见来人，沈江霖目光一沉，声音冷了下来：“是你。”

第94章
虽然沈江霖非常诧异会在这里遇到她, 且还是已经剃度成了尼姑的她，但是沈江霖既然见过她，便绝不会忘了。
毕竟这可是沈江霖看过那本书的女主, 赵安宁啊！
赵安宁淡淡笑了笑，将手里的茶盘放到了桌上, 自己自然而然地坐下，虚虚一指自己对面的座位：“沈状元，请坐。”
沈江霖不知道赵安宁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但是他何等细密的心思, 很快就明白过来，恐怕刚刚那个老和尚非让他留下来什么斋戒一天, 恐怕就是赵安宁预先安排好的吧？
可是，为什么是留下他, 而不是他大哥？
与赵安宁有前世纠葛, 让赵安宁一直没有办法放下的，不是他大哥吗？
赵安宁究竟要和自己说什么？
沈江霖心中充斥了诸多疑问，真道是女人心、海底针，便是聪明如沈江霖, 一时之间也没有头绪。
赵安宁给沈江霖沏了一杯茶, 出自京城名门小姐的赵安宁自然不是普通尼姑, 一手沏茶的手艺很是了得, 沏完茶后, 赵安宁将沈江霖那一杯的茶盏推了过去。
杯中绿叶浮沉，茶汤清亮, 是一碗好茶。
但是沈江霖迟迟没有去接过来喝。
赵安宁自己喝了一口，见沈江霖不用，忍不住笑了, 只是这个笑意根本没有抵达眼底：“怎么了沈状元，是怕我下毒吗？”
不等沈江霖回答，赵安宁纤细到极致的手指划过了自己的脸颊，最后停顿在削尖的下巴上，盯着沈江霖的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她丢开了一切隐晦的试探，直接问道：“我们明明从无交集，你为什么会怕我？是不是因为，你，根本不是沈江霖？”
一语石破天惊！
沈江霖心中翻江倒海，但是很快他又镇定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一丝都不露出来，而是反问：“我若不是沈江霖，赵小姐认为我是谁？”
赵安宁皱了皱眉，她看不出沈江霖在被自己拆穿后，有任何的异样之色，究竟是自己已经胡思乱想到了疯了的境界，还是沈江霖他的动心忍性之功太好，竟让她瞧不出任何的破绽？
赵安宁不信邪，她继续去激沈江霖：“沈江霖，你知道么，我有一双能看到前世今生的眼，我知道你上辈子究竟该是什么样的，你根本就不是他！”
赵安宁强压着心头纷乱到极致的想法，她今天一定要搞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碰到沈家人，她对前世的预判就全部失效了，她从头开始捋，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最后赵安宁认为，荣安侯府中变化最大的就是沈江霖。
其他人哪怕身份地位变了，但是他的性格他的内在其实是没有变的，每个人都有看人的独有眼神，都有他们平日里言谈举止中的特有小动作，在那次赏菊宴上，赵安宁确信，沈家人都没变，唯一的变数就是沈江霖。
而且，沈江霖取得的成就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六元及第啊！就沈锐和徐姨娘这样的，能生出六元及第的儿子？
哪怕上辈子的沈江霖是个小傻子，看不出资质究竟如何，可他还有两个姐姐呢，沈初夏和沈明冬两姐妹可是和赵安宁处过不少时日，这两姐妹有点小聪明，但绝不会如此异于常人。
赵安宁心中产生了一个十分荒谬的想法，既然自己可以重生，为什么别人不能借尸还魂？
赵安宁为了研究这些，没有少看一些鬼神志怪之说，这是她翻遍典籍后找到的能说得通的解释。
其实赵安宁已经几乎是知道了真相了，可是以她的眼界、她的思维，她依旧看不透，她非要抓到机会，揪着沈江霖问个清楚。
除了这个问题困扰她多年，几乎要将她逼疯外，她心底甚至有一丝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渴望。
她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个世间的异端，是不是这个异端只有她自己？还是也有与她类似遭遇和经历的人？
沈江霖沉默了半晌，突然问赵安宁：“赵小姐，你既然可观前世，是因为前世荣安侯府和你有仇，所以你才要和大哥退婚，所以你才要派冰琴陷害我大哥？”
赵安宁一点都不隐瞒，直接就认了：“不错，这是你大哥前世欠我的！”
赵安宁面目有一瞬间的狰狞，她悠悠述说了她上辈子和沈江云的纠葛，由她这个主人公说起来，更加的让人扼腕叹息，心生同情。
赵安宁无比的痛快，很多在父母面前都要掩饰的东西，因为她认定沈江霖和她是一样的人，竟然就直接在沈江霖面前敞开了心扉，将她这么多年憋闷在心中的情绪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一直到说完了，才觉得手中的茶已凉。
赵安宁有些恍惚，她又一次陷入了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之中。
沈江霖叹了一声，没有为沈江云辩解什么，而是再一次问道：“赵小姐，那你觉得这辈子的沈江云，还是上辈子的沈江云吗？”
赵安宁被这个问题砸中，她一时张口结舌，有些说不出话来。
上辈子的沈江云懦弱胆小，遇到事情只会逃避，会沉迷于女色当中，会偏听偏信，一事无成；可是这辈子的沈江云，读书进学考进士，娶了钟扶黎，养了两个孩子，家中一应妾室通房一个没有，寻花问柳更是听都没听过，外人说起来都得竖大拇指，这样的两个人，会是一个人吗？
“赵小姐，我观你已经皈依了佛门，佛家有句偈语叫做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那你又是否相信，这个世界之外是有诸多的世界？”
“你能看到的所谓的前世，或许是真实发生过的，但是这个前世不属于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我们每做一次选择，就会再次衍生出一个新的世界，或许在许许多多的世界中，你和我大哥有一辈子陌路无从交集的，有成为怨偶的，有成为幸福的伴侣的，也有只是匆匆的擦肩而过的。或许在不同的世界中，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境遇，或富贵、或贫苦，或为帝王将相、或是命如草芥，或心怀天下、亦或杀人越货，或许都是同一个模样同一个名字的“人”，而这个人，因为不同的际遇，早就成了不同的人了。如此，你还觉得，你应该要用看到的期中一个世界的恩怨来惩罚在这个世界中一无所知的那个人吗？”
赵安宁呆呆的看着沈江霖，脑海中一突一突，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又仿佛前方有排山倒海般的思绪大浪正在扑面而来。
“我们再换一个角度去想一个问题，如果，你此时此刻已经报复成功了，我大哥因你之故而受到了打击和惩罚，可是你觉得惩罚一个一无所知的人，你能挽回什么？是让他心生了愧疚悔意？不，我大哥他没有这些，他看你几乎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还是让你上辈子的遗憾能够在这辈子实现？我想，那些遗憾，是永远都不能再实现了吧。”
“我不为沈江云辩解，若他还如你看到的前世一般，与你纠缠在一起，伤你至深，你如何想要报复他都是你的事，但是你心里清楚，如今的沈江云早就不是那个沈江云了，你的报复还有意义吗？”
赵安宁痛苦的抱着头，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眼里沁出了泪花，她仰起头看着沈江霖，仿佛是在求救般地低吼：“那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难道我就这么算了？”
沈江霖不被她的歇斯底里吓到，反而眼神中有了一些些怜悯道：“前世的恩恩怨怨只能在前世了断，这辈子又是一个新的世界了，不若放下，往前看。赵安宁，你能看到前世，是上天给予你的礼物，虽然按照你说的那些，旁人做错了许多，可是你有想过如何能不管在何境地都让自己不再陷入如此被动无力之局面吗？你还这么年轻，未来应该有无限的可能，而不是困在前世的记忆里，陷入一个人的无尽痛苦之中。”
沈江霖原本并不想和赵安宁说那么多，当她发现赵安宁的恶意是难以化解的时候，他也是将自己和赵安宁放在了对立的位置上的。
可是今日看到赵安宁的时候，沈江霖真的有被触动到。
赵安宁完全像是一朵马上要枯萎的花朵，身形瘦弱到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倒下，面颊凹陷，显得原本就很大的眼睛更大了，嘴唇更是失去了血色，惨白一片，因为进行了剃度，没了头发的遮挡，显得这张脸更加枯瘦了。
这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的样子。
而且，赵安宁身上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疯感，她仿佛抛开了一切，什么都敢对着他说，甚至沈江霖都能感受到，赵安宁是想防备的，她的眼神有躲闪有挣扎，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但是说完之后，她又完全不能平静下来，整个人显得很狂躁，虽然深深压抑着，但是赵安宁时刻都在那种快要疯掉的边缘在徘徊。
和沈江霖曾经接触过的一些患有抑郁症、躁郁症的病人很像。
在这个没有精神类药物可以控制的大周朝，这是相当危险的一件事，若是赵安宁继续想不通的话，她会真的彻底疯掉。
沈江霖的声音宛如清泉流过石滩，温和且清冽，一下又一下落在了赵安宁的心头，她缓缓抬起头来，直视沈江霖的双眼：“我真的，还能有其他可能吗？”
赵安宁觉得，她已经陷入了一滩沼泽之中，马上就要被沼泽没顶了，现在有个人却要将她从中拉出来，告诉她，她可以选择其他的路走。
沈江霖肯定地点头，面容无比严肃：“每个人都是这个世间的主宰，你所看到的世界里，你就是这个主宰，你闭眼，世界就会消失，你睁眼，世界再次出现。世界，将以你的意志为转移，你想去哪里，你就能去哪里。”
这是唯心主义的价值思想，但是沈江霖觉得传递给赵安宁，做她的精神支撑，完全可以。
赵安宁口中不断地重复沈江霖的话：我闭眼，世界就会消失；我睁眼，世界再次出现。世界，将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我想去哪里，我就能去哪里。
赵安宁坐在木椅上不动弹了。
太阳从正午高悬，到日落西山，外头鸟儿扑棱棱地飞过，落在窗外的枯枝上，扭着小脑袋放佛在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又扑楞楞地飞走，寮房外头，一片静谧，无人来扰。
一直过了许久许久，当做晚课的钟声“当当当”地响起来时，赵安宁才如梦初醒。
她猛地站起身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了身子。
虽然身体是虚弱的，但是她的脸上却有了一丝血色，目光也清明了一点，赵安宁知道天色不早了，她必须要离开了，但是离开之前，赵安宁还是执拗地问了沈江霖一句：“你到底，是不是他？”
沈江霖陪着赵安宁站了起来，温和一笑：“我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他，你觉得这重要吗？”
虽然沈江霖的回答模棱两可，但是赵安宁一下子就懂了，她笑了。
对，不重要。
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像沈江霖一样，走出属于她自己的路。
赵安宁对沈江霖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以后沈施主不要再叫我赵小姐了，我师父给我取了法号，是了尘。”
赵安宁翩然而去，她脚步似乎轻盈了许多，往着后山处的的一条夹道而去。
“云禅寺”分南北两院，南院住和尚，北苑住尼姑，但中间有一道门可通，有时候会一起参禅悟道。
赵安宁觉得，来寺庙这么久，参禅礼佛，每日早晚课，却依旧化解不了她内心的躁动和不安，在今日，她如梦初醒。
其实她早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早就发现自己想要报复的对象，已经完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另外一条路上远去，可是她被钉在了过去，她想逃离，却逃离不出来。
今日沈江霖推了她一把，终于让她从浑浑噩噩之中走了出来。
等到沈江云赶来的时候，沈江霖已经下山了，兄弟二人在山脚下碰了头，沈江霖说晚课已经结束了。
沈江云懊恼自己来的有些晚了，坐在马背上问他弟弟：“既如此，你听了晚课后，可有所获？”
沈江霖低头笑了一下复又抬起，看向远处太阳落下最后一点金色，朗声道：“自然大有所获，心结至此再无。”
沈江云见他神思清明，毫无愁绪，心中顿时被下下签带来的阴霾也一扫而空，畅快道：“如此最好，咱们走吧，驾！”
沈江霖和沈江云并驾齐驱，跟了上去。
沈江霖不欲对他大哥说太多关于赵安宁的事情，就像沈江霖说的那样，这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了，就让那些恩恩怨怨在另外一个世界了结，而在这个世界里，沈江云他只是他自己。
沈江霖从知道自己穿越进了一部小说之中后，何尝不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他担忧赵安宁的报复，担心事情会如书中书写好的结局那般发展，在努力改变悲剧结局的同时，他极度地防备甚至是敌视赵家。
可是他今日见了赵安宁后，一切都放开了。
从赵安宁身上，沈江霖深刻地认识到，预知一切并非是好事，它会让人陷入另外一种既定主义的陷阱之中，而世间的一切都是在变的，唯有变化才是永恒不变。
就像沈江霖对赵安宁说的那样，世界，将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我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他在劝慰赵安宁的同时，自己也一样豁然开朗了——何必被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束缚住？他的结局，只有他自己可以书写！
赵家不可怕，赵安宁更不可怕，今日他可以开导赵安宁，若是她依旧执迷不悟，想要再对他大哥下手，沈江霖也再不会畏惧任何未知，他大哥已然不可同日而语，而他同样有能力与她继续斗下去。
但是，沈江霖依旧衷心祝愿赵安宁可以真正放下前世的仇恨，重新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活在过去里的人，没有未来。
策马扬鞭，晚风鼓起沈江霖的氅衣，这是沈江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感觉到了“痛快”二字！
正月十六 ，由冯会龙带队，锦衣卫千户韩兴护送，前方执事队伍举着“肃静”和“避让”的牌子开道，沈江霖骑着马匹坠在冯会龙后面。
冯会龙一离开京城大门后，脸色就板了下来，一行人顶风骑了大半个时辰的马了，都没见这位上官有个笑脸子，韩兴更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粗人，整个队伍安静有序，只听到马蹄声阵阵，寒风瑟瑟。
等到距离京城有一段距离了，冯会龙举手示意停马休息，沈江霖看看日头确实已经到了正午了，大家包袱里都带着干粮，就捡了干净的地方坐下整顿吃饭休息。
这顿午饭一吃，就吃了快一个时辰，眼见着冯会龙依旧没有任何想要动身的意思，沈江霖又看了一眼正在抱臂靠在树干上假寐的韩兴，悄悄靠近了冯会龙，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冯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启程了？”
冯会龙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沈江霖，一张坚毅挺拔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回答沈江霖的催促，但是那眼神沈江霖看懂了：你在教我做事？
倘若是旁的下官，如何会如此不长眼这个时候来触霉头，冯会龙并不会因为沈江霖什么状元郎、六元及第的身份给他好脸，如今他自己都是自身难保，还考虑沈江霖一个六品小官？
沈江霖面上表情不变，只是悄声道：“下官绝没有催促您的意思，只是冯大人，您觉得韩大人是真睡着了吗？”
沈江霖的眼神朝着韩兴的方向使去，冯会龙一僵，烦躁地摆摆手：“通知下去，即刻启程。”
“是，大人。”
沈江霖立马下去通知了，冯会龙虽然是这个队伍里官位最高的人，但是锦衣卫千户手握锦衣卫的指挥权，是战力保护同时又有监察之意，沈江霖稍稍一说，冯会龙就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冯会龙心中不愿接这个差事，一离开了京城就想着能晚一点到就晚一点到，故而休息了之后就不乐意起身了，现在沈江霖提到了韩兴，冯会龙才知道自己差点因小失大，若是等回京之后，让韩兴在陛下面前参上一本自己懈怠渎职，恐怕以后就要断了自己的前程了！
韩兴看了一眼沈江霖，什么都没说，利落起身，快速整合起队伍，一行人陆路行至张家湾渡口，弃马登船又上水路，坐的是公家的快船，一路上畅通无阻，通过大运河南下扬州府，不过二十天就到了。
十年一觉扬州梦，如此富贵的扬州府，只要有官员被调遣到此地，总归是会欢欣鼓舞一番，毕竟此地之富庶，天下闻名。
然而，对于冯会龙而言，前面不是富贵温柔乡，而是龙潭虎穴。
冯会龙带着沈江霖、韩兴等一干人马刚下船，前面就有一群官员站在渡口前来迎接，四周货船客船全部被隔离在外围，不得靠近京城来的船只。
领头来接之人，一位是两淮盐运史元郎，一位便是扬州知府欧阳平。
沈江霖站在冯会龙后面，目光如电，迅速将二人打量了一遍。

第95章
沈江霖等人从扬州府码头下来, 扬州府知府欧阳平自然是当先来相迎。
照理来说欧阳平是扬州府最大的官，哪怕在官职品级上，欧阳平是正四品, 而元朗是从三品，但因为一个是统领整个扬州府政务的知府大人, 而另一个则是专管盐政的官员，在这种场合下，应该一欧阳平为先。
可是沈江霖眼尖地发现, 欧阳平落后了元朗半步, 显然是以元朗为尊。
元郎身着绯色官袍，外罩石青色氅衣, 瞧着颜色是低调的，可是他脖子交领处那一圈水貂皮毛, 已经足以显示其富贵, 腰间革带每隔两个拇指的距离，就有一块成色上好的翡翠装饰，行动间被阳光照过的一瞬间，流光溢彩, 不足道也。
低调、奢华、内敛, 这不就是顶级奢侈品所追求的吗？
元朗其人不是沈江霖以为的老谋深算的长相, 他其实只有四十岁上下的年纪, 身材挺拔健硕、长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 脸型方正，一派正气的样貌, 反而衬的一旁的欧阳平，是真的相貌平平，一点都不出挑了。
光是看着, 就觉得元朗是戏文里出来的那种好官的长相。
“冯大人，百闻不如一见，元某人早就在扬州听过您的的风采，如今一见，果然乃当世人杰，不同凡响！”
元朗热情地上前和冯会龙打招呼，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冯会龙一路上板着的脸，此刻也堆出了笑，拱手道：“元大人风采不减当年，幸会幸会！”
元朗和欧阳平带了十几个官员给冯会龙接风洗尘，几人在码头边商业互吹了一番，就往扬州城中最好的酒楼“天仙楼”而去。
沈江霖一直跟在冯会龙身后默默地观察着眼前的局势，因着沈江霖只是个小喽啰，也没引起在场几位大佬的注意，反而有几个和沈江霖差不多品级的小官围了上来，开始和沈江霖套近乎、千方百计地想从沈江霖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沈江霖故作年轻不知道官场规矩，表现的有些倨傲，以自己中过状元、当过翰林为话题的中心，洋洋洒洒说了不少自己的厉害之处，甚至还说到自己屡屡受到陛下看重，前去讲学云云，听到旁边的人内心都有些发笑。
还以为派来的这个经历有什么本事呢？竟然如此大言不惭！
沈江霖的底细早就被人查的清清楚楚了，包括他的出身背景、科考成绩、永嘉帝见过他几次，有过什么功绩，都查的一清二楚。
皇帝一共就单独招沈江霖侍讲过一次，论到功绩，更是只写过一篇祭文的生瓜蛋子，也好意思吹的自己似乎简在帝心一样。
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是果真如此，如此会吹嘘的人，说不定也是走了狗屎运了，才弄了个六元及第出来。
几个扬州府的地方官顿生了轻视之心。
“天仙楼”是扬州府最大的酒楼，有三层楼高，占地极广，这座酒楼除了提供吃饭宴席，还提供歌舞表演、评说说书等娱乐项目，扬州百姓都道，只要有钱，尽可以在“天仙楼”里消磨一整天的时光。
平日里“天仙楼”客似云来，日进斗金，但是今天从沈江霖他们踏上扬州府的地界开始，一路鸣锣开道、百姓避让，畅通无阻到了酒楼后，更是发现整座酒楼已经被清场了。
真是好大的手笔、好大的气派！
皇帝出巡，想来也是不过如此了吧。
冯会龙面不改色地和元朗等人上了二楼，二楼中最好的包间内，已经设置了三桌席面，每张桌上都已经摆好了围碟果盘，等众人落座之后，更是流水一般的美味佳肴被端了上来。
糟鹅掌鸭信，龙井虾仁，宫保野兔丁，糖醋鲤鱼只是开胃菜，后面又上来了叉烧鹿脯肉，金丝燕窝鲍鱼粥，鹿脯选的是刚满月的小鹿身上最嫩的后腿肉制成，金丝燕窝本就名贵，十两银子一两，而里头炖的鲍鱼，更是九头鲍，这么大的鲍鱼以现在渔民的捕捞水准，可以说有时候是有价无市的。
冷盘热菜流水似的端上来，后面再上到红烧熊掌，百味佛跳墙的时候，就连沈江霖都有些麻了。
奢侈，太奢侈了！
熊在现代已经是保护动物了，根本不可能去吃，就是在这个年代，捕猎熊的时候往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是今天的席面上，一张桌子就有一对熊掌，一共是三张桌子，也就是说，至少这里有两头熊。
沈江霖在现代出生豪富，穿到了这个朝代，荣安侯府的生活同样是奢靡的，可是和今天这场宴席相比，简直已经是小巫见大巫了。
再加上他们喝的茶是极品毛尖，饮的酒是被用作贡品的婺州金华酒，这一桌席面算下来，没有一百两，也要七八十两。
一顿饭，吃掉沈江霖一整年的俸禄都不够！
沈江霖有些看不懂这个元朗，他就如此的肆无忌惮？就不怕冯大人以此来检举他？
沈江霖是坐在低阶官员那一桌的，距离冯大人他们那桌的主桌的位置不算远，从他的角度，很轻易便能看到冯会龙与元朗两人之间的一举一动。
只见元朗夹了一大块炖的酥烂的熊掌肉放到了冯会龙的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小块糖醋鲤鱼，看了一眼冯会龙碗里满满当当的熊掌肉，笑了：“圣人言，这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还真是如此啊！不过还是熊掌来的珍贵，冯大人您吃熊掌肉，这筷子醋鱼还得我吃了才是。”
见元朗笑了起来，扬州官场上的官员都捧场笑了，仿佛真的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
冯会龙脸上的表情却有些紧绷，唇角微微翘了一下便算笑过——这话里还有话啊。
元朗极为健谈，又说了几句其他话，将大家的注意力转了过去，然后一桌子人便开始推杯换盏、豪饮海吃起来，就连沈江霖这个小官也不放过，屡屡有人过来敬酒吹捧恭维，好话如同不要钱一般往外洒，便是酒不醉人，人也自醉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冯会龙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元朗牵着鼻子走了，他轻咳了两声，调整了一下声线道：“元大人今日的盛情，冯某感受到了，只是冯某受皇命而来，不敢懈怠啊！还望以后元大人多多配合冯某的公务，冯某便是感激不尽了。”
说着，冯会龙端起酒杯，元朗立即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在比冯会龙的酒杯口低一些的位置和冯会龙碰杯：“冯大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是巡盐御史，是我的顶头上司，元某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不配合冯大人的公务？您言重了，言重啦！”
两人碰完杯后，元朗将自己的杯中酒一饮而尽，再将喝干净的酒杯亮底以示诚意。
冯会龙见元朗如此好说话又如此热情，心里头一下子有些摸不准主意了——这和他预想中的剑拔弩张的场景可不一样啊。
元朗坐下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一般道：“对了，我上一任的老上司唐大人，如今还在扬州城里养病呢，今日到底大家都聚在一处，不如等会散了席，咱们去看看他吧？冯大人，您觉得如何？”
冯会龙一惊，他以为唐云翼已经离开扬州城了，没想到居然还在扬州养病？
探病是作为同僚的应有之意，冯会龙纵然心头有疑虑，也不得不应下。
提到唐云翼，沈江霖心中一动，听闻一会儿就可以见到唐云翼，沈江霖哪怕对着山珍海味，此刻也只想快点结束了这餐饭，亲眼去看看他师父师母牵肠挂肚的小儿子，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
整场饭局下来，好几个京城中带过来的和沈江霖差不多品级的官员，心中都对这次的接风洗尘宴满意非常。
在京城过来的队伍里，除了冯会龙和韩兴，或许只有沈江霖知道，此次需要面对的是什么样复杂恶劣的情况。
既然元朗提出了要去看唐云翼，冯会龙也正有此意，便由元朗带队，朝着唐云翼下榻的地方而去。
“唐大人原本是住在府衙后头的，但是如今他身患恶疾，又卸了官职，再住在府衙后头既不方便，又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我就做主，将他挪到了下官的一处别院里去了，也算是给他找了个清净养病的地方。”
这话说的时候，元朗面色和煦、态度谦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冯会龙心里一紧。
等到一行人终于来到唐云翼的下榻处，沈江霖不由得心里一沉。
这绝不是他师娘经常给他提起过的唐云翼。
在师娘的口中，唐云翼从小调皮捣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但是脑瓜子却是极为聪明灵秀，长相更是集合了父母二人的优点，身长八尺有余，从小除了读书就喜欢舞刀弄枪，说是文人，其实身子骨比武将都不差的。
唐公望闲暇时爱画两笔画，其中就有唐云翼的画像。
虽然大周朝流行的画技是那种写意的，并不是说要将人的五官身形画的如何相像，但是正因为是写意的，那幅画中唐云翼独自一人在一棵松树下舞剑，单腿而立，刺剑而出，凡是看过画的，都会觉得这画中人龙精虎猛、不可小觑。
可是现如今，躺在拔步床上的唐云翼，整个人如同一枝枯槁树枝，头发散乱在枕头上，只有四十来岁的年纪，发中却已经有了许多的灰白色，胡子拉碴，面色枯瘦发黄，嘴唇更是发黑，然而更加可怕的是，唐云翼的眼睛是睁着的，他侧躺着身子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些人，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嘴唇抖动了几下，却只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
元朗面上难过地叹了一声，走过去给唐云翼将被子盖了盖好，对着冯会龙道：“冯大人，您是不知道，为了给唐大人治病，下官是想尽了办法，找遍了两淮名医，都不见效，后来陛下也派御医前来救治，但是这病情依旧一点起色都没有，您说这样的情况下，我能让唐大人这般上路吗？”
“这让唐大人一走，岂不是就要了他的命？”
元朗这个“命”字说的轻轻的，可是听在冯会龙耳朵里，却是如同惊雷一般炸响！
这元朗，究竟是几个意思？！
这就是元朗要让他来看唐云翼的意思？
没有元朗的允许，便是陛下派人来接，唐云翼也走不出扬州城？
若是他要与唐云翼一样，和元朗作对，以后他的下场就会和唐云翼一样？
卧房里四角放着炭盆，静静烧着和宫里一模一样的红罗炭，明明是温暖如春，脱了氅衣轻松自便的温度，但是冯会龙背后却冒出了一层冷汗，甚至连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冯会龙简直就是被吓破了胆，他强撑着所有的力气，对着唐云翼说了两句冠冕堂皇的问候之言，然后才走出了这处装饰豪华的别院，出来的时候，冯会龙的脚简直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要不是他还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许此刻已经腿软倒下来了。
陛下啊！您没说唐大人如今是这个情况啊！
您这，简直就是将我往大火坑里推啊！
冯会龙在心中怒骂哀嚎，但是面上只是平常。
这就是冯会龙的本事了。
冯会龙这个人，胆小怕事、贪生怕死，但是他长相坚毅挺拔，声音如洪钟大吕，很有些刚正不阿之意。
因着会审时度势、站队精准，这些年冯会龙一升再升，最后升到了四品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其实冯会龙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四品官员，不那么出挑，但是也绝对算得上是高官之列，无人敢随便欺压，上头又有真正的大理寺卿来压着，他在下面就不需要承担过多的责任。
冯会龙是个寒门出身的进士，他心里头很清楚，像他这种没后台没背景的，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哦弥陀佛了。
再往上爬，风险就太大了，根本不是他能承受的住的，所以这些年来，冯会龙谨小慎微，根本不敢冒头。
可谁知道，或许是他装的太好了，永嘉帝觉得此人谨慎细致，为人忠心，又是没有牵扯的寒门，思来想去，这次就提拔了他来做这个巡盐御史。
冯会龙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圣旨降下来了，也只能装作欢天喜地的样子接了。
而现在，他却要面临着或许与唐云翼一样的下场！
元朗将冯会龙一行人送到了扬州府最好的客栈中休息，等到正式交接的时候，冯会龙才会入主运司衙门，之后冯会龙是愿意在扬州城内另赁别院还是要住在运司衙门后头，都看他自己的意思。
此刻他们入住的是客栈也是整个扬州城内最好的，且这个客栈同样被包了下来，只接待冯会龙一行人，这里的条件，可是要比简陋的驿站好太多了。
元朗要走的时候，大手一挥，底下的小吏们捧了一拖盘的木罐子过来，元朗笑道：“这是我们扬州城里有名的扬州春茶，虽然比不上极品毛尖，但是偶尔喝一喝，还是有点趣味的。”
元朗使了一个眼色，沈江霖等六人一人领到了一罐，冯会龙那罐子是特殊的，上头还有些雕花刻纹，是元朗亲自递给了冯会龙。
众人纷纷道谢，元朗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不过是区区见面礼罢了，若是大家喜欢喝，下次再和我说便是。”
等到人散去了，众人长途跋涉过来也乏了，冯会龙便让让众人散去休息了。
沈江霖也分到了一间单独的房间，甚至还是一个小套间，里头住人，外头还能待客，装饰很雅致，打扫的更是干净，若是想用热水等，门口有个摇铃，一摇便有小二上来送热水。
他将行李归置好后，看了一眼刚刚随手放置在圆桌上的那罐茶叶。
刚刚元朗看向这些罐子的时候眼神有些奇异。
沈江霖坐到圆桌前，把玩了一下这个光滑圆木罐子，轻轻晃动之间，却听不到茶叶的沙沙声。
沈江霖直接将罐子上面的盖子拔开，就着烛光往里头一看，呵，里头哪里是什么茶叶，竟是塞了一卷银票。
沈江霖将这一卷银票掏了出来一点，竟然是整整五千两银票！
好大的手笔！好猖狂的元大人！
沈江霖一年俸禄只有六十两银子，就算是涨过了一回，也不过一百多两，元朗倒好，一口气给了他近四十年的俸禄。
这还只是“区区见面礼”，若是后头跟了元朗，恐怕这里头的好处，将是无穷无尽。
搁谁，谁都要心动了。
先是用唐云翼的下场来威吓住他们，又是在茶罐子里塞银票贿赂他们，若是他们收下了，那就是同一条船上的蚱蜢，若是不收？呵呵，唐云翼便是前车之鉴。
高啊！实在是高！
沈江霖是头一次领会了官场上如此作派，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目前这个局面，他在两淮无权无势，虽然有着秦之况的名帖，但是观今天欧阳平处处以元朗为先的态度，欧阳平还能不能站在他一边甚至会不会反水，根本没有办法确定。
要人没人、要权没权，沈江霖一个六品经历在两淮官场上，根本是上不了牌面上的人物，根本连和元朗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他虽没有资格，但有人有资格。
沈江霖将银票原样塞了回去，盖好盖子，冷嗤了一声，走到外头叫了热水洗漱。
等到洗漱干净，换上自己的常服之后，沈江霖又等了一会儿，见夜已深，四下再无人进出之声，沈江霖才拿起这罐“茶叶”，悄声出门，走到了冯会龙的卧房门口，小声敲门。
冯会龙的卧房是整个二层最好的一间，好在沈江霖作为此次随行的文官，也是住在二层的，并不用大动干戈被人发现。
冯会龙根本没有睡下，他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发愁，一听到外头有轻微的敲门之声，瞬间就警觉了起来，快走几步走到门口，贴着门框压低声音短促问道：“谁？”
沈江霖同样低声道：“是下官，沈江霖，有急事告与大人。”
冯会龙听到是那沈江霖，提起的心放下来了一些，毕竟是自己京里带出来的人，今天才刚刚到扬州府一天，不会在此时此刻来害他。
冯会龙开了门，侧身让沈江霖进来。
冯会龙住的房间隔出来一个待客的小书房，站在门口说话不方便，冯会龙便将沈江霖引到了小书房内。
沈江霖也不卖关子，直接就将收到的茶罐子双手捧给冯会龙：“冯大人，下官刚刚发现这茶罐子里装的是五千两的银票，并非什么茶叶，下官惊疑不定，请求冯大人给下官指一条明路。”
冯会龙没想到沈江霖竟是如此堂而皇之地就将这事给戳穿了，冯会龙其实刚刚也看过自己的那个茶罐子了，里面也是一大卷的银票，数额大到他甚至有些头晕目眩——整整是沈江霖的十倍，五万两！
这也是为什么冯会龙迟迟没有睡下的原因，既然他茶罐子里放的是银票，其他随他一起上京的几个人收到的茶叶里头肯定放的也是银票，数额多少姑且不论，但是一直等到现在，除了沈江霖，一个人都没有来敲过他的门。
这很明显，就已经是一种选择了。
冯会龙在那一刻，甚至失去了继续去战斗的心，他已经开始谋划，到底该如何能在不得罪元朗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第96章
冯会龙心里慌的一比。
他其实此刻脑子里纷乱的很, 一会儿是唐云翼的惨状，一会儿是五万两银票的诱惑，一会儿是永嘉帝在他出发前语重心长交代他的话, 一会儿又是元朗脸上似是而非的笑。
得亏冯会龙身子骨不错，这些年在中枢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 若是换个人，心态差一点的，或许此刻已经是在崩溃的边缘了。
如今沈江霖的到来, 让冯会龙的脑子清明了一点, 同时也对沈江霖格外另眼相看了一些——至少证明这个沈江霖是个正直不贪的。
这样的人，才让人能够放下心防来说一些真心话。
冯会龙将沈江霖扶起来, 两人分宾主落座，冯会龙叹了一声, 对沈江霖道：“沈经历, 你的忠心与清白本官看到了，只是如今我们身在扬州官场上，若是贸贸然将银票退回去，恐怕那唐大人的下场就是我们的下场, 你可明白？”
五万两虽然多, 可是和自己的项上人头相比, 冯会龙还是更惜命。
可问题是, 如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冯会龙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破解不了这个局。
人有时候, 或许还是知道的少一些更好。
稀里糊涂办错差、走错路，等到大祸临头的时候大不了就是一下子完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钝刀子割肉，弄的人心惊胆战、夜不能寐，但是不管如何挣扎，搞到最后还是完蛋。
沈江霖神色同样凝重地点头：“冯大人，不瞒您说，今日下官看到元大人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诧异非常，元大人仿佛在整个两淮一手遮天一般，对着您是有恃无恐，下官实在是太过于担心您的处境了，刚刚又发现了茶叶罐子中的秘密，是再也睡不着觉了，这才会这个时候过来和您说这事。”
沈江霖的一席话，说的冯会龙心里熨帖了不少。
虽然冯会龙很清楚，沈江霖一个小小经历根本派不了什么大用场，但是沈江霖急他之所急、想他之所想，光这一点，就胜过他身边的属官无数。
冯会龙自己本就是个寒门出身的进士，自己在朝堂之中没有太多的人脉关系才会被永嘉帝选中，为的就是他的一个“干净”，可“干净”的同时也意味着冯会龙并没有多少人能商量对策，此刻沈江霖的到来，让冯会龙感觉到自己有了真心的同盟者，忍不住就吐露了心声。
“沈经历，其中的许多渊源你可能是不清楚哇，本官实在是难做！”
沈江霖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这是他感兴趣时候的微动作，他要的便是冯会龙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沈江霖作出愿闻其详，愿意为他分担的姿态，冯会龙一时之间卸了心防，便开始大吐苦水起来。
“元朗年纪轻轻为何能做到三品两淮盐运使？大家都知道，盐政可是要务，盐官派过去的，都是陛下的心腹之臣，当年元朗被派过去的时候，朝中不是没有人非议，许多人都盯着这个肥差呢，但是却被元朗摘取了去，岂不是惹人眼红？那个时候到对的折子不少，可是陛下一力压下，选了元朗过去，足以可见当时陛下是有多信任元朗了。”
沈江霖当官当的晚，不像这些朝中老人知道的事情多，但是冯会龙的话里显然意有所指，元朗年纪轻轻，就做了两淮盐运使，显然冯会龙并不认可他的能力，那就是元朗的身份了？
可是元朗的身份沈江霖也查过，元家本身也是官宦人家，虽然之前没出过什么高官，但也是书香门第、清贵之家，出了元朗这个进士非常正常，只不过元朗的升官速度很快，短短十来年就成了三品高官，确实是坐火箭般的速度了。
沈江霖一开始还以为是元朗能力强、运气好，现在看来不是这么一回事？
“元大人身份有异？”沈江霖轻轻发问。
冯会龙诧异地看了沈江霖一眼，没想到沈江霖如此敏锐，他朝着沈江霖招了招手，示意沈江霖附耳过来，然后沈江霖便听冯会龙道：“元朗的亲姐姐，是当今的郑皇贵妃。”
沈江霖一惊，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冯会龙，冯会龙捋了捋他的长须，看到沈江霖惊愕非常的表情，莫名心中有了一点点的得意。
但是这种得意稍纵即逝，知道的多又如何？他就是知道的太多了！
皇贵妃是后宫品级之中仅次于皇后的位置，一般来说，皇贵妃是升向做皇后的过渡，比如说后位空悬，但是皇帝宠爱的妃子又不能马上去做皇后的，那么就先封个皇贵妃来过渡一下，等到诞下皇子皇女，或者皇帝掌握了更多的实权，就会将皇贵妃扶正，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手法了。
而在一个皇帝已经有了皇后的情况下，一般是不会再升妃子为皇贵妃的，因为这样一来，肯定会对皇后造成极大的压力和威胁，但是永嘉帝依旧让郑贵妃坐上了皇贵妃的位置，她的荣宠，可见一斑。
当今的皇后虽然是继皇后，但是出身亦是豪门贵族，而永嘉帝是一向要做明君的君主，在这样的情况下，可以力排众议，这位郑皇贵妃的实力手段足以可见多么强悍了。
但是沈江霖如何也想不到，元朗和郑皇贵妃两个人竟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两个人连姓氏都不同啊！
见沈江霖明显不信，冯会龙顺着刚刚那句话解释道：“元朗如今的父亲元坚曾经救过郑皇贵妃父亲的性命，元坚多年不曾有子嗣，后来郑皇贵妃的父亲就将刚出身没多久的儿子给过继了出去，为了让元朗对养父养母一心一意，两家人约定在元朗成人之前不得告诉他身世渊源，故而就连元家和郑家的族人甚至都不知道元朗竟然是过继而来，只以为是元坚外放做官时候和夫人生下的孩子。”
沈江霖很想问一问这般辛秘之事，冯会龙是如何知道的，但是此时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冯会龙既然敢说出来，那么对这个信息肯定是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的。
正所谓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在永嘉帝将这个烫手山芋交到冯会龙手中后，冯会龙可是用尽了一切办法去探听元朗方方面面的信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知道了这么一件隐秘之事。
冯会龙一边说着一边五官紧皱到了一起，实在是愁眉苦脸：“沈经历，你说，这元朗又是郑皇贵妃的亲哥哥，又是当今三皇子的亲舅舅，就算是定了他的罪，最后陛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又如何说？我们这些官员又该是什么下场？可若是站在元朗那一头，明显元朗的所作所为已经让陛下起了疑心，若我们还与他搅合到一处，岂不更是自寻死路？”
这才是冯会龙真正所担心的，不仅仅是来自于元朗的威胁，更担忧就算自己尽心竭力搜集元朗的证据，九死一生地从扬州府逃回京城，可是元朗才是和皇帝他们是一家人，最后人家在自己妹妹、妹夫面前哭一场，说不得这事就过去了，那他冯会龙算什么？
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沈江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一切在他心中无法解释的东西如今根据冯会龙给到的信息，总算是看明白了。
难怪元朗如此肆无忌惮！难怪冯会龙如此裹足不前！难怪永嘉帝在唐云翼的事情上是如此优柔寡断，明明已经派了御医来诊治来接唐云翼，结果唐云翼却依旧躺在元朗的别院里被软禁着！
别人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元朗是在永嘉帝枕边有人好办事啊！
冯会龙大吐完苦水，将自己知道的辛秘和沈江霖分享了之后，古怪地看了沈江霖一眼，恨不能自己打一下自己的嘴巴。
他也是急昏了头了，居然和一个经历说起了这些，难道这个沈江霖还会给自己出谋划策不成？
虽然冯会龙刚刚说的时候，确实是有这个意思，但是现在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可笑的很，沈江霖一个初入官场的生瓜蛋子，能有什么好主意？
却没想到沈江霖开始一本正经地给冯会龙分析起来，一开始冯会龙只是面上给点面子，心里其实根本不以为然，可是听着听着，冯会龙脸上的表情开始严肃起来。
“冯大人，若抛掉您知道的这些信息，以及元大人的威胁，您还愿不愿意与元大人站一处？”
冯会龙低声怒斥沈江霖：“本官在京城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你以为区区五万两银子就能将本官给收买了？我自然是要站在公理、站在百姓这一边，如何能同贪官污吏同流合污？！”
冯会龙压下心底那一点心虚，义正言辞道。
他必须在沈江霖面前表现的刚正不阿，才不会有损自己的形象，可天知道刚刚在数出五万两银票的时候，冯会龙心头如何狂跳的。
沈江霖赞同地点了点头，拱手赞叹道：“冯大人高义，真乃为国为民之好官，往后下官定当追随冯大人左右，唯冯大人马首是瞻！”
一段溜须之后，沈江霖才进入了正题：“下官认为，冯大人您只要遵从本心，站在法理百姓一边，那就是没有做错的，不管那元朗与陛下是一家人也好，不是一家人也罢，他终究大不过律法、大不过百姓去，只要大人您站在家国大义这一边，就是陛下想要挑您的刺也挑不出来。”
冯会龙怎么不懂这些道理？还用得着沈江霖来教，他直接道：“话是这么说不错，但是也得我们有命回京城再说，今日元朗就送了银票过来，明日我们就要表态，到时候难道直接和元朗硬来么？呵，这里，可是元朗的地盘，元朗在两淮经营了这么多年，我们踏上扬州府的地界开始，很多事情就由不得我们自己了啊！”
道理谁都懂，但是又有什么办法解决眼下的困局？
沈江霖微微笑了笑，倒是将冯会龙笑的有些莫名，现在这么愁绪万千的时候，这沈江霖还笑的起来？
然后便听沈江霖继续道：“冯大人，您完全可以收下这五万两的银票，难道收下了就表示您不是忠臣了？”
“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先收下五万两的银票，再继续和元大人周旋，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多少的本事，若他只是只纸老虎，后面没有后招了，那您自然可以深入调查他的罪证，那元大人不会是您的对手；若是元大人确实能在两淮一手遮天，能力非凡，那就更好了！”
冯会龙惊异万分，连连追问：“什么意思？什么叫更好了？”
沈江霖帮冯会龙分析道：“冯大人，您想想看，两淮的盐务每年多少的利，为什么陛下按耐不住要您来查？其实原因很简单，陛下或许不是不知道元大人贪了，陛下圣心独察，什么不知道？以前或许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陛下可能觉得元大人做的过了，国库那边分到的太少了。而观今日元大人的作派，他确实大手笔，说一句花银子如流水都不为过。那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搜刮民脂民膏而来！”冯会龙直接板着脸道。
沈江霖却摇了摇头：“是也不是，这些确实是民脂民膏，但是百姓地位多低？元大人不会亲自与百姓动手，他的银子是从盐商手头盘剥而来，盐商要拿出这么多孝敬银子，要么压缩自己的利润自己承受，要么继续往下施压，提高售价，压迫百姓，这是一层一层的关系，但是根据最近两淮上来的奏报，两淮的盐价并没有大幅度的上涨，那么您说，让两淮盐商吃了大亏的元大人，会不会是那些盐商的眼中钉，肉中刺？”
冯会龙被沈江霖这一番分析说的呼吸声急促了一些，他不再打断沈江霖，继续听他说下去：“若是将两淮的盐政比喻成一张饼，这张饼就这么大，元大人拿了最大头，两淮官场上这么多官员，各个府县的知府、通判、县令，漕运沿岸官员，地方上的各位把总、千总们，可都不是毫不相干的人啊，这些人里头会不会有人不甘心、不愉快的？”
沈江霖的一双眼明明是那么真诚澄澈，彰显着赤字之心，可是此刻却仿佛施展了术法一般，冯会龙盯着沈江霖的眼睛，不由得顺着沈江霖的思路往下想去，脑海中疯狂分析着得失。
“冯大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您来扬州府，可不是就京城里的这些人，才是您的自己人，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就想看您的表现呢！若是能将元大人的势力分而化之，利益重新配置，别管他元大人是谁、有什么样的关系，他便是天王老子，也不好使了！”
沈江霖字字珠玑，把两淮官场上的重要人物以及几个大盐商盘了一遍，让冯会龙做到心里有数，眼看着冯会龙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盛，整个人也不再愁眉不展、没有方向的迷茫，沈江霖才终于放下了心来。
他就怕冯会龙被元朗一吓，就直接没了抵抗之心，缴械投降了。
如今见冯会龙终于被说动，坚定下来要和元朗继续对着干的决心，沈江霖才感觉到如释重负。
冯会龙哪怕舟车劳顿到了扬州府，此时早就过了他平日里睡觉的点了，可是此刻却一点点都不感觉到困意，反而是和沈江霖越聊越精神了许多，两个人一直聊到了快三更天，冯会龙才依依不舍地亲自送沈江霖到了门口。
冯会龙此时已经完全信任了沈江霖，并且将沈江霖当作自己的亲信幕僚看待，沈江霖帮他从一个必死之局中找到了生机，冯会龙此时再怎么看重沈江霖都不为过。
甚至，冯会龙还在刚刚的对话中，对沈江霖许下重诺，一旦他们全身而退回了京城，他必定会为沈江霖表功，好好提拔沈江霖一番，沈江霖同样是借坡下驴，更是表达了忠心，两人之间初步的同盟就此达成。
几日之后，冯会龙直接验了官印和任命诏书，在运司衙门后面住了下来，冯会龙的这一行为举止，让元朗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冯会龙是准备和他对着干的，但是五万两银票收下后一声不吭；说他不准备和他对着干的，元朗准备送给冯会龙在扬州府城内的一套五进的院子，冯会龙却百般推辞，如何都不肯收。
正当元朗对冯会龙起了疑心之际，冯会龙有一日却单独请了元朗，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座五进的大宅子他很是喜欢，但是若是直接住进去，实在是太招摇了，他心里不安啊！
元朗可是人精，听到这话后，一边喝酒一边连连点头，见冯会龙只提了一句后就再不肯说，他也不继续揪着这个问题问。
过了两日，一份宅契送到了冯会龙手里，宅契的主人写的是他夫人的名字。
冯会龙笑了笑就收下了，连点推辞都没有，看的元朗都惊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冯会龙这般不要脸，真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大宅子要收，好官的表面功夫又要做。
因着收了这份宅契，冯会龙对元朗的态度可是亲切了许多，拉着元朗说长道短，期间夹杂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比如目前永嘉帝对元朗的一些看法、中枢之中的一些动向，算是投桃报李，好叫元朗知道，自己拿他的东西并不白拿。
元朗其实早就猜到永嘉帝对他起了疑心，上次就有点想办他，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面前，又有妹妹帮他说话，永嘉帝也不能直接撕破脸将他拿下。
元朗知道如今自己正是要低调做人的时候，可若是降服不了新来的巡盐御史，他又如何能在永嘉帝面前“洗刷冤屈”？
如今见这个冯会龙如此上道，元朗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可是元朗万万没想到，冯会龙到了扬州后，应该他干的活，盐引账本勘查之类的没做几件事，却非常热衷于设宴款待，大肆宴请两淮官场上的人物，而且每次都拉元朗一起去。
元朗本还高兴，可惜了自己做的如此完美的账本，心里更是十分看不起这个冯会龙。
一开始，元朗还以为冯会龙是为了向自己表示他没有异心才叫自己一起去，可时间久了，元朗竟是发现，那冯会龙但凡宴请，就是要吃好的喝好的，戏子要唱的最好的、姑娘要最漂亮的，公务谈不到几句，全是吃喝玩乐之流，而元朗的作用，就是最后走的时候结账。
元朗是真没想到，这个冯会龙这么贪！
但是贪总比拎不清局面的那种人好，元朗只能捏着鼻子次次去结账。
在冯会龙牵扯住元朗精力的时候，沈江霖开始想办法先把唐云翼给救出来。
思来想去，沈江霖找上了韩兴。
韩兴正在小校场上练武，沈江霖等到他练完了才走上前来说话。
听到了沈江霖的请求，韩兴拿起一块粗布帕子擦汗，闻言头也不抬地拒绝：“这不关我的事情，沈经历找错人了。”
唐云翼不是他的任务，永嘉帝并没有在他面前提过这个事情，再说了，沈江霖一个小小经历，凭什么来使唤他做事？
沈江霖笑了，晨曦之中，沈江霖的笑容清隽出尘，仿若美玉般温润，可是韩兴却不知道为何，却觉得背脊一凉。
“韩大人，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第97章
韩兴不愉快地皱了皱眉, 冷嘲道：“沈大人，我此次过来，职责只在冯大人身上。”
韩兴作为锦衣卫千户, 此次领了一百五十人的队伍护送冯会龙到扬州府，除了是保护冯会龙, 同样也是作为皇帝的眼睛去监视冯会龙。
皇帝就是如此人物，冯会龙作为巡盐御史，本身就是身负监察之责, 而在监察者之上, 皇帝仍然不放心，依旧要派韩兴去监视。
当然, 韩兴作为锦衣卫，头上还有没有人？有！以太监为主导的东厂便是。
太监的势力完全依附于皇帝, 所以成为了皇帝监察的最高一层, 但哪怕如此层层监视，阳奉阴违之事依旧到处都是。
甚至因为太监掌权太过，先帝在位时，还发生过宦官专政之乱, 永嘉帝上位后拨乱反正, 很是约束了太监的权力, 但饶是如此, 该启用东厂的时候依旧启用, 毕竟这把刀子用的趁手。
沈江霖原本以为韩兴也会是元朗的收服目标之一，甚至于, 按照沈江霖的理解，韩兴可能会比冯会龙还要受到元朗重视。
说白了，韩兴的监察之权, 在冯会龙之上，冯会龙监察两淮盐务，而韩兴监察冯会龙这个人。
沈江霖留了心在韩兴身上，可诡异的是，韩兴从头到尾都像个透明人一般，似乎真的就是来保护冯会龙的，并不出手干预冯会龙的任何行为，同时沈江霖收到郭宝成派人过去盯梢的线报，同样没有关于元朗亲信接近韩兴的情况。
韩兴与元朗唯一的接触，就是在接风宴那天，元朗同样给了韩兴一个“茶罐子”。
但是沈江霖不相信，韩兴是这么容易被收买的一个人，更不相信元朗不会在韩兴身上下功夫。
郭宝成是沈氏族学中的一名族学生，当年他的母亲改嫁到了沈家，将他作为拖油瓶带了过去，有了在沈氏族学学习的机会。
但是这些年来，郭宝成在学业上并不精进，反而痴迷于练武，沈江霖知道之后，便将一批愿意学武的学生都交给了荣安侯府的武师傅，其中郭宝成最受几位武师傅青睐，说他是难得的习武之才。
郭宝成从小力大如牛，学武又肯下苦功，这些年练下来，武师傅们说他一个人打十个人都不成问题。
这次沈江霖要来扬州府，自然不敢直接自己一个人深入险境，他带了一批好手上路，郭宝成自告奋勇，愿意追随沈江霖左右。
郭宝成是沈江霖在扬州地界上最信得过的人，且郭宝成这个人做事很一板一眼，他说盯紧了肯定就是一刻都不会走神的，那么元朗的人没有来单独接触韩兴，这件事不会有假。
这里面自然有蹊跷，沈江霖推演了半天，排除掉了所有不可能之后，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性。
“韩大人，你说我要是去信一封给宁王，好叫宁王知道韩大人两面三刀，明着是宁王的人，实则早就倒向了三皇子，你说，回去后，宁王会如何对你？”
沈江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是脸上带着笑意的。
可就在这一瞬间，韩兴手中的粗布帕子直接被拽紧，他脸上的杀气一闪而过！
这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能散发出来的杀气，阴鸷冰冷到了极点，韩兴鹰鹫似的双眼死死盯着沈江霖的脖颈。
这是文人的脖颈，皮肤白皙光滑，在朝霞的光芒下如同一段白玉，上面的青筋不像他这种武人一样暴起，而是若涓涓细流、顺滑淌过，只要他的大手用力一握，想来就能当场折断！
而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郭宝成当先一步挡在沈江霖前面，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瞪着韩兴，手已经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之上，只要韩兴胆敢有任何异动，郭宝成即刻就会拔刀，不会在意韩兴五品官职的身份。
郭宝成扫视着整个小校武场内，只有他们三人，郭宝成相信，以他的武功，哪怕不能将韩兴一击毙命，也给沈江霖争取了足够的时间逃脱。
他绝不会让韩兴动沈江霖一根毫毛！
沈江霖将手轻轻放在郭宝成肌肉紧绷到极致的肩头上，淡定道：“宝成，不用担心，韩大人是讲理的人，他怎么知道我没有后招？或许我今日破了点油皮，明日这封信马上就能到宁王手里呢？”
韩兴的杀气一下子就泄了。
他差点忘了，这个沈江霖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还是个从成千上万的科举考生里面杀出来，最难缠的那一个！
这样的人，心眼都有百八十个，敢在他面前透露这样的消息，后招岂止就一个？
沈江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劝郭宝成道：“来来来，宝成你在旁边休息一会儿，我和韩大人有点小事情要谈一谈。”
见韩兴杀气已泄，郭宝成从善如流，往后倒退了十步，在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处站定，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韩兴。
韩兴的脸色是极差的：“你是如何发现的？”
这一句话，瞬间就证实了沈江霖的猜测，沈江霖将心放了回去。
如何发现的？沈江霖什么都没发现，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而已，很幸运，他猜对了。
“当时你我在宁王府有过一面之缘，以宁王对韩大人你的熟稔程度，想来你和宁王关系匪浅，而宁王又是自来以太子马首是瞻。”
“不才再下得知了消息，元大人与郑皇贵妃是同胞兄妹，而三皇子又是郑皇贵妃所出。元大人自从我们到了扬州府的地界后，对冯大人以及我等属官，“客气”非常，唯独漏了韩大人，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唯有想到，或许韩大人早在京城的时候就被元大人内定了吧。”
沈江霖寥寥数语，讲的很简单，好像和说今天吃什么菜穿什么衣服似的正常，但是听在韩兴耳朵里，那是匪夷所思，他不知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心细如发到这个地步，也想不到他们暗中的一些勾当，在沈江霖眼里，根本就像明摆着一样。
沈江霖是从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穿越而来，在现代这个世界，娱乐媒体空前繁荣，人人都是大侦探，网友们通过一星半点的照片、视频的关联之处都能找到真相，更别说有那么多的影视剧，将权谋斗争演绎了无数遍，沈江霖虽然也花了一点力气去推演，并且找到了最靠谱的那个答案，但是如果刚刚韩兴咬死了不松口，其实沈江霖一点证据都没有。
可偏偏韩兴不知道沈江霖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一下子就被唬住吐露了真言，继而被沈江霖给拿捏住了。
毕竟在韩兴以前看来，太子之位固若金汤，三皇子又是个病恹恹的身子，哪怕他母亲郑皇贵妃如今可以算得上宠冠后宫，可是太子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了，所有人都默认，大周朝的江山，除了太子可以继承，其他皇子都不可能去沾边。
太子是嫡是长，二皇子宁王是个草包鲁莽性子，三皇子端王身子骨不好，四皇子只知道吟诗作赋，五皇子、六皇子还小，都未成年，更没有一战之力了。
若是没有刻意往里头深想，谁会想到三皇子或许有夺嫡的想法呢？
韩兴张口结舌，却反驳不得，他估计元朗也万万没想到，刻意的避嫌最后成了沈江霖突破的关键点，从这个疑点着手，竟让沈江霖直接猜到了真相！
因为在沈江霖看来，元朗这样的人是不会放过他们之中任意一个人的，若是没有想方设法去腐蚀韩兴，应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韩兴本来就是元朗的人。
韩兴能被选护送冯会龙入扬州府，或许就是元朗内定的人物，如此一来，方能说得通。
韩兴表情莫名复杂，沈江霖却仰天长叹了一声，对着韩兴摇头道：“韩大人，你糊涂啊！你这样做，会害死你全家人的你知不知道？”
韩兴拧眉，他知道他这样做有风险，但是根本没有沈江霖说的那么严重：“沈经历要我带你去见唐云翼，现在是准备来威吓我吗？你刚刚的猜测确实很精彩，但是这都是你的猜测罢了，你有任何证据吗？莫说去信给了宁王，便是你去信给了太子，我就是不认，你看太子是信我还是信你？是信他的亲弟弟三皇子，还是信你这个没有任何交集的低阶小官？”
韩兴已经缓过神来了，刚刚沈江霖突然之间将最大的秘密捅破，实在是太让韩兴惊慌失措了，让他下意识做了不该做的动作，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是如今他明白过来之后，知道沈江霖只是在故弄玄虚，根本没有切实证据，那他还怕他什么？
沈江霖再一次笑了，韩兴现在一看到沈江霖的笑容就心里一抖，恨不能叫他别再笑了！
仿佛沈江霖听到了韩兴的心声似的，他将笑容一收，正色道：“韩大人，我是没有证据，但是你也高估了人心。我就打个比方，如果说突然有个不太熟悉的街坊跑过来说你妻子和他人有染，而且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但是就没有证据，回去之后你的妻子对你一如往昔，你心里如何想？心中有没有一根刺扎着，下次看到那个所谓的“奸夫”，会不会脑子里马上就想起了那些话？人心难测啊，韩大人！”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尤其是那些疑神疑鬼的当权者，那更是听不得这些。
韩兴泄了气，不想再和沈江霖做争辩，只是到底受制于人，而且还是沈江霖这样的小官，他很是不甘心道：“废话少说，你的目的只是救一个唐云翼？再无其他事？”
沈江霖肯定地颔首:“对，只为救一个唐云翼。”
“那行，我带你去见便是，也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其他闲事少管！”韩兴掂量了一下唐云翼如今的重要性，最后妥协道。
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韩兴是一点都不想沾了，就和沈江霖说那么一会儿话的功夫，韩兴只觉得自己脑袋突突的难受。
韩兴终于松了口，沈江霖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放下了，他后退了两步，对着韩兴一揖到底，正色道：“韩大人今日之大恩，江霖没齿难忘，以后韩大人有事，江霖亦必不推脱。”
韩兴可不吃文人这一套的许诺，他是个粗人，要的就是现在。
“你也别给我以后了，你现在就帮我想一想，我后头该怎么做。”韩兴挥了挥手，让沈江霖站直了说话。
韩兴帮元朗，实属无奈。
当年他妻子带着女儿回娘家探亲的时候，在江上遇到了一伙水匪，将他们家的护卫杀了个干净，差点妻女就落在水匪手里了，当时郑家的船刚好经过，他们因是受宠的外戚之家，船上有好几十个护卫，出手帮了她们一把，才保住了韩兴妻女的性命。
正是因为这段往事，韩兴曾经叩谢过郑家家主，当时郑家家主言，这算韩兴欠他们郑家一次，以后若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再与韩兴说。
韩兴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可是等到郑家真的找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韩兴心里头并非不为难。
韩兴实际上是太子的人。
当时郑家人让他对元朗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韩兴才意识到原来元朗背靠的大树是郑家，知道了元朗和郑家的关系后，一开始韩兴还没将事情想到皇位之争上，可是随着和郑家人接触的越深、知道的消息越多，韩兴本就身处皇权之中，对这些事最为敏感，忍不住就往夺嫡上想了。
但这些只是他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候的反复思量，他谁也没敢告诉，毕竟事情没有走到那一步，谁也说不准，甚至韩兴还安慰自己，许是他自己多想了。
今日却被沈江霖一下子戳破了所有，如何叫他不惊惧？
韩兴原本想的是这次就将郑家的救命之恩给还了，对元朗之事不会如实禀告，反而要多作遮掩，这事结束之后就和郑家桥归桥、路归路便是，他已是仁至义尽。
然而，做再多的心理建设，韩兴心中依旧不安，他知道这事没那么轻易好脱身。
身在曹营心在汉、两面三刀，背德忘主的人，可没有一个好下场的，关键是，韩兴也并不认为三皇子有胜算。
如今好不容抓到一个军师，他一方面是因为沈江霖的威胁，另一方面他发现自己已经越陷越深了，心头同样是惶恐不安的，既然沈江霖如此诡计多端，想来说不定有解脱之法。
沈江霖没有拒绝但也没有马上给他答复：“你的事情我还需要更多的一些细节，才能帮你真的拿主意，我此来扬州府，只为唐云翼而来，先帮我救了唐云翼，我再帮你好好想一想。”
韩兴心底是敬重有情义的人，他也相信沈江霖说的是真话，不管是太子还是三皇子这边，都和沈江霖没有一丝瓜葛的，也正是因为没瓜葛，韩兴才信沈江霖。
有了韩兴打掩护，他只道陛下又派遣了一名御医前来查看唐云翼的情况，守门的人轻易就放行了。
毕竟他们都收到了上头的吩咐，韩兴是自己人，该配合韩兴公差的地方自然要配合。
沈江霖假扮锦衣卫，穿飞鱼服、胯绣春刀，脸上略微做了伪装，混在韩兴身后，轻易就走进了大门。
门子见守门士兵的头儿都放行了，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开了门扭头请他们入内的一瞬间，视线扫到了沈江霖的脸，忍不住顿了一下——好俊逸的一个锦衣卫！
奇怪，总觉得在哪里好像看过这人？
门子不敢盯着这些官爷乱看，连忙低下了头让开了路。
一个管事带着韩兴和沈江霖等人到了唐云翼“修养”的卧房门口，韩兴直接大手一挥道：“你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管事的不敢违背，行礼之后走了出去，但是却命几个丫鬟在附近盯梢，以防有什么变故。
至于看唐云翼，那就看吧，反正既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翻不了天。
几人进了内室后，只见唐云翼还是和上次见到的那样，如同一摊死水一般躺在床上，若不是胸口的被子还有轻微的起伏，或许都会被认为是一具尸体。
这个房间一共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是一个雅室用来待客，里面则是用屏风隔出来，作为卧房。
韩兴带着他的两个亲信在外头看着，沈江霖则和“御医”黄世简立马走了进去。
此人是沈江霖这次特意带来的大夫。
黄世简二话不说就先拉起唐云翼的手搭脉，搭完了左手又开始搭右手，之后开始检查唐云翼的舌苔和眼底，并且还掀开他的被子看了一下唐云翼身上的情况，沈江霖就在边上，只见唐云翼的胸口处以及腹部肌肉仿佛在不停地抖动痉挛，仿佛皮肤底下有什么在蠕动一样，十分不正常。
这样一番折腾，将唐云翼弄醒，醒过来之后，唐云翼脑子依旧处在混沌之中，只是下意识的，他觉得眼前这两个人很不对劲。
见黄世简皱着眉停了下来，沈江霖立马忧心地问：“黄大夫，他还有救吗？”
黄世简摇了摇头，情况不容乐观：“如果我没有诊断错的话，唐大人是中了牵机药毒。”
“牵机药毒？”这已经在沈江霖的知识盲区了，他并不清楚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毒素。
“对，这种牵机毒药主要的成分是番木鳖与马钱子，中毒后整个人肌肉跳动痉挛，严重的还会肌肉抽搐，最后整个人蜷缩成弓形痛苦而死。不过他们给唐大人下的剂量很浅，所以目前还只是肌肉在抖动，口部难言也应该是肌肉不协调的缘故，他没办法开口。这样的剂量不足以致命，但是架不住一直没有给他解药服用，若再拖几天，或许华佗在世也没用了。”
沈江霖怔愣地听着，大概明白这是一种比较致命的毒药，黄世简说的如此严重，沈江霖心就一直在往下沉，很担心黄世简直接给唐云翼判了死刑。
“我先针灸给他拔毒一次试试，汤药的话，我还要再斟酌一下。”
黄世简如此说，沈江霖立马听从他的指令，帮着将人翻过来除掉衣服露出背脊，唐云翼如今消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沈江霖在搬动他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用力唐云翼就碎了。
黄世简从怀里拿出一卷银针，开始对着穴位施针，施针了一刻钟后，黄世简说了一声“快将人翻过来！”
黄世简话刚一说完，唐云翼“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黑血，沈江霖手里本就准备好了一条厚实的棉布，连忙用棉布将黑血接了，又帮唐云翼擦干净了嘴角，才将人扶着躺下了。
吐了黑血，唐云翼肌肉痉挛的症状好了一些，脸上的黑黄之气也去了一丝，唐云翼的意识是清醒的，他死死盯着沈江霖，两片嘴唇使劲牵扯了一下，却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沈江霖握了握唐云翼的手，只说了一句:“师兄，我就是沈江霖。”
唐云翼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些，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
沈江霖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对唐云翼说更多，他在这里不能久留，还有更多的事情要交代黄世简。
“黄大夫，这次就需要您在这里悉心照顾唐大人了，江霖让您深陷险境了，请受江霖一礼。”
沈江霖要行礼，唬的黄世简连忙拦住：“沈大人，您言重了！你们沈家悉心照顾了我们家二十年，黄某的一身本领也是因为有沈家才有今天，您不必和我行礼，来之前您就和我说清楚了其中的危险之处，能为沈家效劳，是黄某应该做的！”
黄世简出自荣安侯府照顾的那些将士之后，此人颇为擅长医毒之道，在沈江霖求上门的时候，二话不说就背了行囊跟着沈江霖一起来了扬州府。
而接下来，黄世简将作为新来的“御医”，为唐云翼医治。
韩兴堂而皇之的告诉元朗，陛下要给唐云翼治病，上一个御医到了扬州府后便水土不服病了，而这个御医，韩兴让元朗放心用，是“自己人”。
元朗不疑有他，反正唐云翼好好躺在那里了，新来的御医如果又病倒了也不好看，就同意了黄御医留下来每日给唐云翼治疗。
反正治病嘛，有的是那种吃吃不好，治治不死的药，元朗表示，只要能维持“原状”便好。
唐云翼的身体虚弱的厉害，此刻根本不宜舟车劳顿，有元朗免费提供的别院疗养，沈江霖这一招瞒天过海，用起来一点都不心虚。

第98章
唐公望在黄宁村过得并不太平。
接二连三的打击, 让唐公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先是唐云翼深陷困境，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 接着又是钟氏病倒，他一边在外面不停地写信联络, 一边还要衣不解带地照顾钟氏，后来沈江霖送来了药，钟氏吃了半个月后总算咳疾止住了, 但也总是偷偷抹泪, 愁肠百结。
钟氏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又不想给唐公望增加负担和压力, 每次都是背着唐公望抹泪的，可是老夫老妻这么多年, 唐公望哪里不明白老妻的心情。
唐公望原本都想再回京城了, 毕竟在京城他的消息更加灵通一点，亲自上门托关系，总比写信要来的强一点，可是他见钟氏如此模样, 舟车劳顿的苦或许她能接受, 但是到了京城若依旧一筹莫展, 倒还不如在黄宁村先稳住来得强。
唐公望已然有了自己果真是人走茶凉的觉悟了。
当年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梁尧臣是被唐公望寄予厚望的, 可是当唐公望收到梁尧臣的回信时, 心是一沉再沉。
哪怕梁尧臣信中说的再恳切，但是唐公望宦海沉浮那么多年, 怎么看不出他字里行间的为难，虽然答应了会尽心尽力去打听，可是满篇都给自己后面拿不出一个结果先做推脱。
果然, 这封回信之后，唐公望再去信过去，已然是石沉大海。
唐公望并没有责怪梁尧臣的躲避之意，梁尧臣这个人唐公望很了解，若是举手之劳、甚至是一些稍微费点力气可以做到的事情，他必定会去做的，但是如今这般，只能说情况十分不乐观。
唐公望没有了办法，只能继续写信给官场上的一些过去的同僚，甚至还舔着脸给首辅杨允功也写了一封信，有些人给他一个面子的，还能透露一些信息，而更多的则是再无回音。
谁都不想去趟这摊浑水。
唐公望整宿整宿地难以入眠。
当唐公望再次轻轻翻个身的时候，钟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语气分外的清醒：“老头子，睡不着咱们就说说话吧。”
唐公望原本以为钟氏已经睡着了，可是听她的声音唐公望就明了，原来钟氏也一直没睡着。
黑暗中，唐公望轻轻叹了一口气。
钟氏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哽咽：“老头子，这回咱们云翼，是不是要不成了？”
钟氏哪怕是农家女出身，可是陪了唐公望一辈子了，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唐公望如此发愁过，甚至连一个安慰的话都没有和她说过，钟氏心里百般猜测，只有往不好的方向去想了。
唐公望牵过老妻的手放在他怀里，马上要开春了，这天还是这么冷。
唐公望没有回答钟氏的话。
钟氏屏不住哭了，她抽回手背过身去擦泪，吸了好几口气，才转过身望着唐公望道：“老头子，我和你去京城吧？咱们再去求一求，或许有人能救呢？咱们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啊！”
唐公望摇了摇头，他比谁都知道，官场之人的心硬程度，越是高位之人，越有自己坚定的想法，以前他还在位置上，有自己的用处，还能和人进行谈判，如今他已经退下，用的只是往日的情谊，既然他们已经下定决心不掺和，哪怕他就是跪在他们面前，这些人也不会心软一丝一毫的。
唐公望搂过钟氏，一点一点地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钟氏再也忍不住了，在唐公望怀里嚎啕大哭，哭地手脚都在发颤，明明是厚实的棉被，两个人身上却一点热气都没有。
或许他们真的都老了吧，再无法给儿子遮风挡雨了。
唐公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是被一阵拍门声吵醒的。
钟氏还在昏睡，昨夜她大哭了许久，情绪发泄出来了，人也疲惫到了极点，唐公望想让她再休息休息，结果他刚刚坐起来，钟氏就整个人也弹坐了起来：“谁来了？是云翼吗？”
钟氏犹在梦中，她梦到唐云翼从扬州回来了，又带了很多乱七八糟的针头线脑、吃食点心、布匹杂玩，钟氏在梦里说他，说多少遍了，回来不用买什么东西，家里什么没有？还买点这些小玩意，什么竹编的风车、打转的陀螺、甚至还有一只拨浪鼓。
唐云翼笑着说，娘，孩儿不能玩吗？
结果钟氏定睛一看，唐云翼又变成了五六岁的模样，扎着总角，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摇来摇去，钟氏在干活，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半步都不落，街坊邻居都笑话钟氏身后长了一条小尾巴。
钟氏在梦里跟着一起笑。
可是等到梦醒来，听到唐公望说了一句什么，钟氏都没听清楚，她只听到了外头说着什么“扬州来信了！”
扬州？
扬州！
钟氏火速爬了起来，套了外衣，赶着唐公望去开门，唐公望刚穿好衣服，靸着鞋就去开门了，外面站着的是齐石头，见唐公望开门了，连忙将手中的信双手递给唐公望。
齐石头知道家里的二少爷出了事情，具体什么事情他不得而知，但是见到老爷和夫人这么心急如焚的样子，齐石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知道如今最要紧的就是信，老爷寄出去的信要紧，有人寄信过来更要紧，所以齐石头每天天不亮就等着村口，若是有信就马上带回来。
但是以前都是京城寄回来的信，只有这次不同，居然是从扬州府寄过来的！
齐石头听过二少爷就是在扬州府那边出了事，立马拿了信就往回跑，一点都不敢耽搁。
唐公望一看信封上面的字，就知道是沈江霖。
江霖不是在京城么？怎么会去扬州？
唐公望不解极了，心中万般猜测呼啸而过，手抖的不像话，拆了两次才把信上印鉴给拆了，打开一看沈江霖的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师父师母在上，
江霖已至扬州府，师兄亦已见过，确中毒不能言，情况危急。
幸已有医师相随解毒，悉心照料，静待时日，便可痊愈。
师父师母勿忧，江霖定不辱使命，待扬州事了，携师兄同回黄宁村拜见师父师母。
永嘉十九年三月初六，于扬州府敬上。
沈江霖
只薄薄一页纸，唐公望读了好多遍，伸着头同样在看的钟氏，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以为都要哭干的眼睛里，又一次溢满了泪水：“霖哥儿，霖哥儿居然去扬州府了，他去救云翼了！”
唐公望来不及情绪外放，他三两下将信纸折好放在自己的胸口，忙问齐石头：“送信的人呢？”
齐石头道：“这人送完信就走了，不曾停留。”
唐公望明了，此人定是不想被人发现，才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送了信，然后匆匆就走，想来也是沈江霖信得过的人，不远千里前来报信。
唐公望心里头如今是大石头落了一半，又添新的担忧。
之前沈江霖要去扬州的事情，被他瞒得死死的，一点风声都没有，如今人都去了，见了云翼，安排好了事情了，才写信过来给他们老两口吃颗定心丸。
但是江霖又能在里面全身而退吗？
哪怕知道自己这个徒儿绝非一般人，可唐公望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只是如今，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唐公望已无力左右，只能搂着钟氏的肩膀安慰道：“霖哥儿打小聪明谨慎，你还信不过他么？这孩子又是个口风紧的，若没有把握的事，如何会写这个信过来？你可曾听过他吹过牛？”
话虽这么说，可唐公望摸了摸胸口的信纸，明明根本没有重量，但是唐公望却觉得重若千钧。
知道了唐云翼的消息，钟氏心里头稍微缓和了一些，之前的消息里，唐云翼具体什么情况，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的，钟氏免不了就要胡思乱想。
而今沈江霖又是亲近的徒儿，他的话，钟氏再没有不信的。
只是钟氏的心情和唐公望的是一样的，两块心头肉都陷在了扬州，虽然有唐云翼的安慰，钟氏依旧止不住的担心。
钟氏别无他法，只能日日吃斋念佛，祈祷满天神佛可以保佑这两个孩子能够平安归来。
让钟氏惦念无比的扬州府内，却是依旧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元朗只以为这次是胜券在握了。
韩兴是内定的自己人，他没有顾虑；而那个冯会龙，元朗只能说一句“呵呵”。
原以为既然皇帝疑心起了自己，这次来的肯定是比唐云翼要厉害的硬茬，结果谁知道，在他又恐吓又贿赂之下，这个冯会龙直接就缴械投降了，整日里衙门都不怎么去，拉着他满扬州城地逛，就这一个月下来，上万两的银子直接就花销出去了，元朗自认为自己确实算的上贪，但是这冯会龙竟然也不遑多让，可算是让他开了眼了！
更让元朗感觉到厌恶的是，冯会龙此人吃拿卡要的嘴脸做的还十分自然，仿佛他欠了他一般，回回都要问他要银子，光是行酒令、玩叶子牌，他输都不知道故意输给冯会龙多少千两银子了，他还不知足，哪怕是去青楼找姑娘，都要问他拿银子，元朗简直成了冯会龙的私人钱袋子！
不过这些都是小钱，元朗没有放在眼里，纯粹只是觉得永嘉帝的眼光也是不怎么好，居然派了这样的人过来当巡盐御史。
好在冯会龙做事还算安稳乖觉，敬上的奏报都会让元朗斟酌修改之后再让人交上去，让冯会龙心中稍微宽慰了一些。
这些钱也不是花的一无是处。
陪了冯会龙这么多时日，元朗也有些腻烦了，很多时候冯会龙再找他一道喝酒看戏的时候，冯会龙便不现身了，推脱给了底下的人陪着。
元朗一向爱保养自身，故而四十来岁身材依旧挺拔，也不见大肚子和赘肉，对于酒色之局，他其实并不爱凑这个热闹。
冯会龙听了沈江霖的“馊主意”，天天在扬州城里胡吃海喝、声色犬马，他是真的有些沉醉其中了。
冯会龙寒门进士出身，小心翼翼升到了四品官，最开始的时候还是在京城赁的宅子住，攒了十来年银子才买下了城东的一套两进四合院，平时日常开销也是节俭惯的，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
一开始的时候冯会龙看着元朗带着他挥金如土，他还有些不自然，到后面他是真的得出了趣味，沈江霖果然说的不错，就算他不能真的贪了银子，但是吃过用过也算是享受过了！
好在冯会龙的理智尚存，等到元朗不再作陪之后，冯会龙天天拉着两淮官场上的其他官员吃喝玩乐的同时，开始收拢起那些对元朗有怨言的官员，并将这些人暗地里逐一记在名单之上。
等到这些人都网罗的差不多了，冯会龙终于好像是从酒色之中清醒了过来一般，对元朗道：“元大人，本官来扬州府已经快两个月了，但是至今只查了账本，还未去过盐场看过情况，若元大人得空，我们过几日便去看看吧。”
若是冯会龙一开始来扬州的时候就说这个话，元朗必定防备之极，做好万全的准备以应对冯会龙的检查，但是如今冯会龙都在扬州府玩乐了两个月了，现在才想起来他自己是个巡盐御史，就连元朗都替他汗颜。
而且说什么查了账本，这些账本他给冯会龙送过去，冯会龙几乎是原样再送回来，上面连一点折痕笔迹都没留下，真的很难让人相信冯会龙有翻开过啊。
其实元朗不知道，这也是沈江霖特意支会冯会龙麻痹元朗防备之心的一个招数，原本冯会龙是想要清查一遍账本的，但是沈江霖直接告诉他，元朗敢给他看的账本，必然查不出错漏来，若是他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么根本就做不了这么久的两淮盐运使。
既然知道是假账本，那就干脆不看，降低元朗的防备心，然后直接去看盐场。
因为元朗的轻视之心已起，防备心降低，就算在他们巡查盐场的时候会有动作，但是想来肯定不会如一开始那样严防死守。
可以说，沈江霖对于人心的算计精确到了极致。
果然，元朗这次草草布置了一番，于三日后，他们一行人就开始巡查两淮盐场。
两淮盐场，位于黄海沿岸，在淮河入海口从南到北形成，大大小小十九个盐场，扬州府内设的是两淮盐务的署衙，署衙内元朗便是两淮盐务的一把手，掌盐务的生产、运输、售卖等所有事务，扬州府下有三个盐场课司，分别设立在通州、泰州和淮安三地，进行辅助办公。
盐是民生大事，除了元朗这个两淮都转运使外，下设四品同知、从五品副使各一人，又有从六品判官三人，还有分属到各司各部的经历、知事，分管盐仓、质检、征税、运销的种种事宜，两淮盐官上上下下大体有一百多人。
这些还是排的上名号的，另有小吏杂役等编外人员几百人。
这是一个很庞大的官僚群体，元朗之所以能面不改色地去贿赂冯会龙，便是因为他在两淮这个地界上，早就将盐官体系的人整治的铁板一块，他自信冯会龙翻不起大浪来。
扬州府是两淮盐运中心，两淮产盐量占整个大周朝的三成，淮盐税入占大周朝税入的一半，难怪有人曾说“煮海之利，重于东南，两淮为最”。
可想而知，其中多少利益纠葛、多少血色纷争了！
既然是要巡视盐场，那就不仅仅是一个了，两淮从北向南，依次而下，从赣榆到富安一共有十九个盐业重镇需要冯会龙带人巡视。
他们第一站就是赣榆盐场，虽然古今名字有变化，但是沈江霖查询了赣榆的地方志信息后，便知道赣榆便是现代的江苏连云港地区，这里便是他们的起点。
这些盐场都分布在淮河入海口附近，附近的居民世代以煮盐为生，大周朝刚刚建立的时候，为了方便统一管理，便将这些人编为灶户，专门从事盐的生产。
而盐场之中也有最基层的盐官体系中的人员，他们虽然不是正式的官职人员，属于是编外人员，但是因为有官府的认可，便成为了负责管理这些灶户的管理者。
这些灶户是世代相袭的，为了统治的稳定，是不允许他们从事其他的职业的，地位极其低下。
他们日复一日要做的就是将海水引入盐田，然后等待里面的海水经过日晒蒸发后，得到了卤水，再将这些卤水在大锅中不断煮沸蒸发，得到盐晶，之后再进行过筛，便是可以进行买卖的食盐了。
等到沈江霖等人抵达赣榆盐场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份了。
四月正是春意融融的时节，但是他们一行人一进入盐场之后，就感受到了无比灼人的热气，沈江霖只觉得一股热浪迎面来袭，仿佛下一秒就进入了炎炎夏日。
负责此处盐场的管事连忙上前笑着介绍道：“这里是煮盐房，走过煮盐房前面就是盐场了，这里太热了，小的带大人们往前头去。”
煮盐房面阔八间，纵深十来间，里头全是一个个的大锅灶头，大概有四五十个灶头左右，每个灶头前都站着一个灶户，正在用木棍搅拌盐水、不停添柴煮盐。
这些灶户都是二十到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年纪小一点的也有十六七八的少年人，好几个人热的已经脱去了衣衫，赤裸着上身在熬煮，这些人都极为精瘦，皮肤黝黑，个个沉默不语，许是受过吩咐了，冯会龙一行人走过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
有个胆子大些的年轻人一边搅拌盐水，一边偷偷抬头看了冯会龙等人一眼，被那管事发现了，直接一眼瞪过去，那年轻人吓了一哆嗦，连忙低头继续忙碌，再不敢东张西望。
听着管事的介绍，冯会龙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然后带着人闲庭信步地走过这些灶户，穿过此处煮盐房，外头便豁然开朗起来，正对着煮盐房的是两个极大的盐池，再往前看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翻涌着无数的浪花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着浅滩，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咸腥味。
那管事姓崔，他指着外头的盐池介绍道：“这两个盐池，宽五十里，长十里，每日需要一千余人进行引盐、晒盐的工作，今日天气晴朗，这些人便需要从早上巳时初开始做到酉时末方歇。”
冯会龙显然是兴致缺缺，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到那边走走，也不发问也不停留，根本就是在走马观花。
元朗本还有点的警惕之心，在此刻已经快消耗殆尽了，甚至他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布置都有些兴师动众了。
这个冯大人，还真的是一点活都不想干啊！
就在元朗陪着冯会龙乱逛之际，他的眼角余光一撇，突然看到一个相貌俊逸的年轻人正蹲在盐池边看着什么，不时还和旁边晒盐的盐丁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因着已经有了百步的距离，元朗根本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是什么，正是因为听不清，元朗心中才更焦急了。
元朗顿时警铃大作，立马转回身子，装作无意的样子带着冯会龙往回走，同时朝着自己的人使眼色，示意他们拦下来——一群没眼力见的，怎么就都跟着他和冯会龙往前走，不晓得看紧落在后面的人！
只是还没等元朗等人走近，沈江霖已经站起了身子，四周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竟然落在后头了，连忙慌慌张张地快步往回走。
冯会龙见不得自己的人如此跌份的样子，摆着上官的谱呵斥道：“刚刚在那里作什么呢？这里人多又杂乱的，万一跌进了这盐池里，可就麻烦了。”
冯会龙说着，脸上摆出了对周遭环境很是嫌弃的眼神。
元朗身后的严同知和曹副使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懂了里头的无语之意——这个冯大人，也真是绝了。
沈江霖手中还捧着一摊卤水析出来的晶体，有些兴奋道：“冯大人，下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海水经过晾晒竟然就能析出粗盐颗粒，实在是太神奇了，您瞧！”
冯会龙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道：“你摆弄这些作什么？”
沈江霖的脸上满是年轻人单纯的高兴和好奇：“下官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走遍两淮，准备回去之后写一个游记，所以就想多了解了解。”
沈江霖说着，看冯会龙显然有些不高兴地样子，连忙将手中的盐晶丢回了盐池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有些不好意思道：“是下官失礼了，还请冯大人海涵。”
冯会龙冷“哼”了一声，扭过头见元朗盯着沈江霖，若无其事地给元朗介绍道：“这位是沈经历，还年轻呢，初出茅庐，看什么都新奇。”
冯会龙说到“初出茅庐”这几个字的时候，元朗瞬间明悟了。
这么年轻又无资历，估计是派下来历练一番，擎等着回去升官的。
元朗自然有沈江霖的身家背景信息，知道沈江霖出自荣安侯府，是去年轰动一时的六元及第的天才人物，只是才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连毛都还没长齐呢，读书或许元朗比不过他，但是论在官场上行走，十个沈江霖摞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元朗从没把沈江霖这样的人放在眼里过。
而今天，还是沈江霖第一次真正走入他的视线。

第99章
元朗面上一派平易近人, 只是在眼神看向崔管事的时候，崔管事隐晦地摇了摇头，元朗才微微一笑。
崔管事刚刚发现了疏漏就马上折身回去, 沈江霖和大部队会和，崔管事则是派了亲信去询问刚刚和沈江霖对话的盐丁, 知道沈江霖只是问为什么会变成卤水，析出盐晶一类浅显的问题后，松了一口气, 并且暗暗朝着元大人摇了摇头。
“年轻人看什么都新奇, 想我们当年初入官场的时候，不也是如此？”元朗给了沈江霖一个台阶下, 在冯会龙面前替沈江霖解释道。
冯会龙浑不在意，甚至意有所指道：“沈经历出身名门, 从小在京城长大, 想来很少外出，也不知道人间疾苦罢了，本官看到的却不是这些盐晶如何稀奇，而是这些灶户盐丁之艰难啊！”
说完这些之后, 冯会龙还有些意犹未尽, 又吟唱道：“长太息以掩涕兮, 哀民生之多艰呐！”
冯会龙之虚伪寒碜人, 元朗等官员在听完冯会龙掉书袋子吟叹完之后, 也是目瞪口呆。
若是普通百姓等站在此处，看着冯会龙迎风而立, 面上一片悲天悯人之色，恐怕都要跪下来口呼“青天大老爷爱民如子”了。
可是，是谁在扬州城里一醉两个月？是谁在扬州城里吃遍各家酒楼？是谁在扬州城里挥金如土, 大肆敛财？
元朗是清楚自己是个贪官污吏的，正是因为自己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人，所以他行为处事的时候便会有所保留，尽量强硬，可是冯会龙的厉害之处，连元朗都拜服，这个人是怎么能够做到脸皮比城墙还厚的？
就他，还好意思感叹“民生多艰”？怎么能被他说得出来的！
别说元朗等人了，就是明明知道冯会龙是在演的沈江霖，也是心生钦佩。
甚至有时候沈江霖都有狐疑，这冯大人，该不会是本性流露了吧？
不过沈江霖面上却是装作闪过一丝不忿之意，显然是对冯会龙的评价不满。
元朗心中好笑，不过这冯会龙对这个下属不满意，倒是让元朗起了拉拢之心。
毕竟沈江霖背后还站着荣安侯府，荣安侯府在京城之中有些人脉，能拉拢过来再好不过。
“沈经历没到过海边，没见过如何晒盐制盐，头一回见自然是新奇，可对我们这些两淮盐官来说，这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
元朗确实对盐业十分精通，见沈江霖对制盐法特别好奇，元朗还仔细说了说海水制盐的过程以及每一步需要注意的事项，每一块细节他都说的头头是道，沈江霖看着元朗的目光越发明亮，眼中充满了崇敬之色。
元朗忍不住有些好为人师起来，更加详细地介绍了一番这个赣榆盐场，从它地理位置的考量和选址，到每个月潮汐的变化规律，包括整个赣榆盐场有多少户灶户以及多少盐丁都介绍了一遍，只是到了关键的地方，元朗都是语焉不详地略过，或者说一个十分模糊的数字来概括。
如果说沈江霖真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或许根本发现不了其中的玄机，但是沈江霖原本就是奔着确切的产盐量来的，如何听不懂元朗口中的避重就轻之意？
但是沈江霖只作不知，十分捧场地连连点头，直呼受教。
元朗带着冯会龙、沈江霖一行人走遍了赣榆盐场，边走边介绍，沈江霖不得不说，放开元朗的政治方向和贪婪不谈，元朗对于盐场的治理和了解，确实非一般人能所及，元朗很多治理的理念也相当前卫严谨，就手段上来说，这是一个干将。
然而，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赣榆盐场的巡视工作，在冯会龙提出有些疲惫后，这才在愉悦的气氛中准备结束。
离开的时候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一个在用耙子归拢盐晶的盐丁干活途中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正好摔在了冯会龙的脚边，叫冯会龙吓了一大跳，盐场崔管事一边小心赔礼道歉，一边马上揪起这个盐丁就往旁边一扔。
那个崔管事长得人高马大、肌肉遒劲，摔倒的盐丁却是瘦骨嶙峋，被崔管事提起来的时候，简直就像个小鸡仔一样。
沈江霖凝目细看的时候，那个盐丁大约已经快五十了，整个人干瘦如柴，黝黑的脸上全是皱纹，被崔管事扔倒在地的时候发出了“砰”的一声，他也不敢呼一声“痛”，立马翻身起来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身体在微微发颤。
沈江霖立在海风中，模糊的听到“鞭三十”的命令，那个人就被另外两个崔管事手底下的监工带下去了，盐场上的其余盐丁俱都默默干活，不敢有人上前来求情的，仿佛都是冷心冷肺之人一般。
然后又见崔管事小跑过来，笑呵呵地对冯会龙解释道：“贱民无状，冲撞了大人，小的已经处罚过了。”
冯会龙摆摆手，没放在心上。
沈江霖却又看了一眼硕大盐场上，顶着海风默默干活的那些盐丁们，这些人里没有一个身上有几两肉的，刚刚听元朗讲，这些盐丁被编入灶户后，只要在盐场辛勤劳作，每月都会给到月银二两。
虽然官府对于这些盐丁有着极大的管控权，不允许他们从事其他行业，不允许他们私藏销售食盐，但是每个月二两薪俸，在大周朝其实算得上是高薪职业了。
当然，这月银拿的并不轻松，严寒酷暑、春来秋往，不得停歇，尤其是轮流煮盐的时候，还需要通宵达旦熬煮，每一伏火（24小时），成盐需要在六百斤以上，并且还要经过勘验司的检验，若是达不到数量和质量要求，同样会受到责罚。
但是辛苦一些，一个灶户养活一家老小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这每月的二两月银真的如实发放了吗？有二两月银，以如今老百姓的省吃俭用，必定还要自己种菜织布，大部分生活日用都是自给自足，这点钱用来一个月买几回肉吃，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沈江霖看着这些干瘦的盐丁，陷入了沉思。
因为今日走了一天的路，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们都疲乏了，尤其是冯会龙派人传话说，今日就不一道吃酒席了，让人将饭菜端到他房里即可。
冯会龙不知道，他这么一说，就连元朗都松了一口气——他也担心冯会龙兴致不减，还要喝酒，这两个月断断续续喝下来，元朗都觉得自己快成酒蒙子了。
一行人下榻在赣榆最好的客栈中，二十几名官员住在二楼雅间，下面跟随的官差执事小吏等住楼下的大通铺，官员们各自点了饭菜送到他们的房间里去食用，其他人则得了银子自己去糊口，客栈中的小二们忙的脚不沾地，又是送热水又是送饭菜，半点不敢耽误得罪。
在众人吃完饭歇息的时候，沈江霖却在房内奋笔疾书。
沈江霖做事是极为专注的，一旦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中，他头都不会抬一下，等到落笔发现视线越加昏暗，才发现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沈江霖用火折子点燃了客栈中的烛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看到桌子边还放着之前店小二送过来的饭菜，此刻已经完全冷掉了。
沈江霖这才感觉到腹中空空，已经打起了饥荒了。
他叫了一壶热茶上来，就着热茶快速扒拉几口冷掉的饭菜，等到腹内不再感到饥饿的时候，就放下筷子，继续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在烛光下不断地写写画画。
得益于沈江霖异于常人的超强记忆力，沈江霖迅速地将今日自己用步伐丈量出来的两个盐池的面积算了出来，同时根据后世对淮河流域的气温测定、四季气候变化，以及南北气候过渡带的特征，算一个平均估值，大约一年中有多少天这些人是可以劳作的，不受雨水、过冷天气的阻碍，再通过灶户的数量、盐丁的数量，推算出每年他们应有的产盐量，根据他推算出来的产盐量，去和现代一些对三百年前两淮盐场产盐量的数据进行对比，修正出一个真实的数字。
而这个数字，是元朗绝对不会写在他的账本上的数字！
元朗要隐瞒的真实数字，其实就是各大盐场的产盐量。
如今大周朝奉行的是盐引制度，官府负责让灶户产盐，盐生产完后，收归入盐库，官府发放盐引给到盐商，每年为了获取这些盐引，各地盐商纷纷涌入扬州府盐政衙门，就是为了得到盐引凭证。
盐引分为长引和短引，长引可以销售往外地，短引则是销往本地，盐引上会注明盐商们可以获取的食盐数量是多少，什么时间内兑换盐引有效，以及食盐的销售价格，在盐引上都做了规定。
短引一引两百斤，长引一引四百斤，官府发放给盐商的盐引里面，已经包含了他们需要缴纳的给官府的盐税，以短引为例，一引的价格是一两白银，而这些盐商如今零售出去的价格却是在一引二十两白银，其中所获之暴利，难以估量！
其实这些年来，两淮的盐价虽然波动不大，但是却年年处于上涨的姿态，照理来说，这些年制盐技术又一次得到了发展，得益于摊晒技艺的完善，产盐量大大增加，可是盐价却是不降反增，其中定然是有猫腻的。
所谓猫腻，无外乎就是将一部分食盐的产出量扣下，转为私盐销售，从中攫取暴利，或者便是官商勾结，商给官好处，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盐价上浮不去管理，最终让百姓承担盐价的上涨成本。
反正百姓无穷多矣，百姓卖盐才一星半点，稍微涨点怎么了？再说盐也只是需要放在菜里调味，吃得起的多放点，吃不起的少放点不就可以了么？
而那些贪官们，却是可以吃的满脑肥肠、拥有几辈子都花用不尽的财富。
沈江霖第一步要做的，就是估算出每一个盐场确切产盐量的均值，先建立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真实的账本，这样才能大致的估算出，朝廷每年所流失的税入到底有多少。
前世今生的知识点在此汇聚，幸亏沈江霖上辈子是一个喜欢研究无聊知识的人，所以才能在这辈子运用起来。
沈江霖在知道元朗的后台这么硬的时候，心里就十分清楚，这次想要和唐云翼两人一起全身而退，或许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如今已经踏入了这场浑水里了，无论如何只能硬撑着往前走。
唐云翼的身体如今由黄益简负责，在黄益简的悉心照料下，身体已经有了很大的起色，可以简单的说两句话了，冯会龙调虎离山，拉着元朗一同巡视盐场，唐云翼所处的别院中各处防备已经松散了许多，更加方便了黄益简买药煎药救治唐云翼。
或许，等他们这次巡视盐场结束归来，唐云翼的身体就能无大碍了，等到他们回到扬州府之时，也将是沈江霖准备和元朗硬碰硬之日。
永嘉帝常以明君为自我要求，能力想法手腕在历代君主之中也至少是中上等，但是是人总有七情六欲，总有偏好喜爱，沈江霖揣测，或许永嘉帝是知道元朗贪腐的，甚至于，当初永嘉帝安排元朗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就是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元朗拿点好处的。
不管元家也好，郑家也罢，都是小官出身，家中族人没有什么特别拿的出手的人才，郑皇贵妃在后宫之中地位几乎比肩皇后，皇帝想要抬举她娘家人，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永嘉帝或许没想到，元朗开始渐渐失去了控制，甚至把控了整个两淮盐官，将他们治理的如同铁板一块，永嘉帝的威信和权力受到了挑衅，这才是他想要出手敲打元朗的真正原因。
然而，出手敲打和出手敲死，完全是两个概念，这也是冯会龙被派遣过来后，左右为难的原因，冯会龙很担心，事情办重了不行办轻了也不行，其中的度，太难拿捏了。
沈江霖想了许久，最终想到的，只有一招，那就是要将事实呈给永嘉帝的时候，需要让他感觉到心痛，最好痛到似乎心在滴血那般。
那什么会让一个帝王感到心痛？
不如就从算一算元朗这么多年到底贪了多少银子、让朝廷损失了多少税入开始吧。
现在的两淮盐务就是一笔糊涂账，沈江霖觉得，这个数字最后算出来，绝对是会让永嘉帝呼吸一滞的程度。
等到写完最后一笔字，外面夜色已浓，只剩下沈江霖屋内一灯如豆，烛台的蜡烛也快要燃到最后了，堆叠出许多的蜡油，沈江霖等到文字皆已干透，才合上了他做的书册。
上面的封皮处写着《两淮游记》，这便是沈江霖真正要写的游记正文。
走过赣榆之后，下一个盐场在海州，之后是北沙、庙湾、新兴、伍佑等地，他们延淮河顺流而下，两三天便换一个地方，在当地停留一两天时间，巡查一遍之后，再进入下一个地界，十几个盐场全部看下来，也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沈江霖每到一处，就会以步丈量盐池，计算这个盐场的规模和人数，到了晚上继续兢兢业业做数据统计和计算，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的“游记”已经写了两册。
只是当他们巡视的盐场，越往扬州方向靠近，沈江霖越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不自在的感觉，这种感觉如影随形，叫他感到古怪，但是又说不出哪里古怪。
冯会龙看到后面已经是有些厌烦了，干脆叫沈江霖等底下人代他巡视，而他则是拉着元朗又去各处吃喝玩乐，元朗也看出来冯会龙的不耐之意，而冯会龙不想再去看，元朗看来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便依着他陪着，只让严同知和曹副使等人陪同去看便是。
沈江霖等人都是六七品的属官，就沈江霖元朗还记住了名字，其他人元朗更加不放在眼里，有做事老辣的严同知陪着，他没有不放心的。
刘庄盐场位于大丰境内，而大丰便是现代的盐城地区，大丰境内就有五座盐场，分别为丁溪、小海、草埝、白驹和刘庄盐场，他们今日去看的便是刘庄盐场。
一踏入刘庄盐场，沈江霖只觉得那种古怪的感觉更甚了，每个盐场的布置都是差不多的，只是规模有大有小，刘庄盐场的规模算是中等偏上，煮盐房内有一百来个灶台同时在煮盐，外面的盐池也有三座。
煮盐房内依旧热气熏人，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热浪涌来，沈江霖看着这些灶户在不停地搅拌之时，总觉得看过去很怪异。
看一个人不觉得怪异，同时看许多人的时候，就觉得很怪。
严同知见沈江霖驻足不前，便笑着催促道：“沈经历，我们还是往前走吧，溜达一遍也好回去交差。”
严同知已然和沈江霖混熟了，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沈江霖一边跟着严同知往外走，一边状似无意道：“大丰几座盐场，感觉管理的更加利索一些，果然还是更靠近盐政衙门的地方，更知道如何去做。”
严同知得意地笑了笑：“哈哈，这是自然，这传达政令也是需要时间的，自然是越靠近盐政衙门的地方，下面人做事更勤快一些，这也是大家的功劳。”
严同知不邀功，沈江霖却还要夸上严同知几句，严同知但笑不语，花花轿子人人抬，这个沈江霖不愧是状元郎出身，倒是很会说话。
沈江霖一边在应付严同知的时候，眼睛一刻不停地在这些灶户身上扫视而过，企图抓到那一点点让他觉得到底哪里不自在的地方。
似乎，这里的灶户，要比他在之前看的那些灶户都要来的耐热一点？
这里的灶户不管多热，都没有人赤裸上身的，但是哪怕没有脱掉衣服，沈江霖通过身形的比对，也发现了一点差异，他们显然要比赣榆那边的灶户身子骨看起来健壮一些。
或许这里是靠近盐政衙门，不会拖欠月银，所以吃的好些？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差异，所以总是困扰着他吗？
沈江霖跟在严同知身后，经过一个又一个灶台，看似不经意的一眼，其实沈江霖看的仔仔细细，不愿意丢失任何细节。
沈江霖的记忆力十分强悍，每一个灶户的动作细节都在沈江霖脑海中反复比对，瞬间就有十几个人像图片在沈江霖脑海中一字排开，忽然，沈江霖的脚步顿了一瞬，又扭回头往后看了一眼那一排正低着头辛勤干活的灶户们，然后又迅速将目光落到那些灶户的手上，霎那间，心跳如擂！
走在沈江霖旁边的曹副使跟着沈江霖的脚步一道停了下来，疑惑道：“沈经历，怎么了？”
沈江霖立住脚步，转过头来，活动脸上的肌肉，牵扯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来：“刚刚出门的时候急了，忘了先去一趟茅房了，这里盐场处可还有地方解手？”
盐场的工人自然有他们的茅房，只是那里巨臭无比，显然不能给沈江霖用，刘庄场的管事立马走到沈江霖近前谄媚道：“大人，这里有一处管事们用的茅房，您可以跟小的来。”
沈江霖如蒙大赦，跟在盐场管事身后换了一个方向走，刚刚脱离了严同知等人的视线范围，沈江霖整张脸上再牵扯不出多余的表情，心中已经是纷乱如麻。

第100章
这一天, 沈江霖仿佛如同往日一般，没有任何异常地结束了巡视，回到了客栈。
可是一回到客栈, 沈江霖就倒在了圈椅内，单手支额, 脑海中将近日来一条条丝线脉络逐一理清，纵使他万般不想承认，可是事情还是指向了一个让沈江霖都觉得惊恐的答案——元朗在豢养私兵！！
沈江霖虽然是个文臣, 但是因着荣安侯府的家学渊源, 从小也是和那些从战场上退役下来的老兵学拳法的，沈江霖学的都是一些皮毛, 为的只是强身健体，并不具备太大的杀伤力, 但是沈江霖却在日复一日的和这些武师傅相处的过程中, 十分熟稔他们的行动方式和做事习惯。
一个人，受过什么样的训练、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哪怕极力地去掩盖，但是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依旧会在不经意间露出蛛丝马迹。
但凡这些长期经历过军队操练的人, 他们都习惯于令行禁止, 习惯于制式化的东西, 小时候郭宝成练武空闲时候还会调皮, 突然对着几个武师傅大喊一声：“敌军来了！”
哪怕这些武师傅心里头明白如今自己是在京城荣安侯府的小校场内，不是在边关戍守, 可是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依旧忍不住肌肉绷紧，人下意识地就处于战斗的状态之中。
这是那征战沙场的十年中留下来的深刻的印记, 哪怕到他们死的那一天，恐怕都无法被抹去。
那些武师傅最后会无奈地赏郭宝成几个毛栗子或是让他加练，算是对郭宝城戏弄他们的惩罚。
沈江霖每次看到郭宝成淘气也是无奈摇头，可是当他将最近几日看到的那些灶户盐丁与教授他武艺的老兵相比，沈江霖竟然奇异地找到了共同之处。
沈江霖一直觉得奇怪的点，也终于被点破了，这些盐丁灶户们的举止太统一了！
虽然他们尽量掩饰着以往操练过的痕迹，可是当沈江霖仔细比对的时候，就会发现，那些灶户手上拿棍子在搅拌盐汤的时候，无论是他们手拿棍子的姿势、还是搅拌盐汤的姿态，都几乎是一样的！
每个人干活做事都有自己习惯的动作和姿势，若是没有刻意的训练过，根本不可能做到如此相近。
然而，搅拌盐汤的目的是为了更多的成盐量，与他们什么干活姿势有什么关系？对于盐场的管事们来说，只要你成盐量高，你哪怕是蹲着、趴着搅拌都没有关系。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们为什么要训练？拿着棍子训练的目的又是什么？
越往深处想，沈江霖越不寒而栗。
盐丁灶户都是苦力活，力气小的人根本做不动，故而每一户的灶户选出来的人几乎都是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青壮男子，一个盐场上千个青壮男子，十几个盐场加起来，那就是几万人！
再结合元朗和郑皇贵妃的关系，沈江霖曾经猜测的他们欲意夺嫡，那么“豢养私兵”这个答案，几乎就是脱口而出了！
是啊，若要夺嫡，光有银子如何够？武力也要有所保障，沈江霖原本以为元朗之流最多选择通过郑皇贵妃的后宫手段，再加上元朗的钱财支持，和太子争天下，可是却万万没想到，元朗能够如此丧心病狂，通过掌控这些灶户，进行私兵的豢养，好一招瞒天过海！
事实上，哪怕沈江霖曾经言之凿凿刺探韩兴，三皇子一派有夺嫡之心，但是沈江霖并不能确信，他只是有所猜测，但是对方到底有没有这个心，或者有了这个心，到底会不会这样做，沈江霖不得而知。
当然，沈江霖其实也不关心这些，皇位到底要给哪个皇子坐，太子也好、三皇子也罢，只要不是个霍霍百姓、颠倒朝纲的，沈江霖觉得谁来都可以。
他当时拿着自己推测出来的信息去讹韩兴，说到底都是为了救唐云翼，一直到现在为止，沈江霖的目的都只是想和唐云翼全身而退。
可是现在，沈江霖才真正深刻地意识到，他卷入的到底是怎样的一场是非之中！
根据沈江霖最近的统计，两淮盐厂的壮劳力在三万余人左右，若这些人真的参与了战斗，到时候又将牺牲掉多少人？淮河之水恐怕都要被染红吧。
三万余人的背后，以如今平均一个家庭人口五个人计算，那就是影响十五万人的家庭生计，若是这些人被绞为叛军，那么这些盐丁背后的家人又该何去何从？这些人几乎都是家中的顶梁柱啊！
上有高堂，下有弱子，还有妻女。
这还是元朗这边被一击即溃的结果，若是元朗本事大一点，可以真的和朝廷对峙起来，那么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或许会乱起来！
沈江霖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这完全超出了沈江霖的预计，比心智比文斗沈江霖自认不输任何人，可是若是比武力比军队，沈江霖一个文人，如何能抵挡得过？
这一晚，沈江霖几乎是彻夜未眠。
四月的天，最是温度宜人，不冷不热，外头下起了绵绵春雨，润物无声，细雨滴滴答答地敲打在窗棱上，有人伴着这样静谧的声音正是好眠，而有人却睁眼听着细雨声到天亮。
等到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沈江霖突然翻身而起，也没有点起火烛，直接铺纸研墨，走到窗边就着那点微薄的日光，提笔开始写起了书信。
如今光靠他一人已经是不可能成功的了，哪怕他把两淮的盐商盐官都绑在一起，和他统一战线又如何？逼急了元朗，只会加速灭亡！
沈江霖当初入扬州府之前，就已经散入了一些亲信在两淮各地，这些人是到两淮来行商，其实暗地里帮着沈江霖传递书信往来，只有这样的人，才足够掩人耳目。
沈江霖将这封无比重要的信件让郭宝成交给了在大丰境内的客商高齐，高齐曾是沈季友家的掌柜，后来放出去自己做生意，这些年因着贩卖《求仙记》的话本子，赚了许多钱，对沈季友更是死心塌地，沈季友让他在大丰境内逗留两个月时间，若有情况就帮忙跑腿送信，高齐二话不说提早三个月就在大丰等候了。
高齐知道，若是能帮主家办好了差事，或许以后能够得利更多，他巴不得真有信件要他送。
可是高齐在大丰境内做了两个多月的买卖，眼看着沈季友说的时间都快到了，也从没有人上门找过他，心里哀叹，或许这次的时机不好，没轮上他。
然而，四月十八那天，高齐一出门就被撞了一下，怀里被塞了一张字条，高齐到无人处看了之后，果然见上面写了个地址，高齐连忙赶过去，见是一个茶馆，装作若无其事地点了一壶茶，刚吃着呢，又有一人笑吟吟地落座在他面前，询问是否可以拼个桌。
对方说出了一句暗语，高齐便知道就是此人了。
高齐得了信后，又喝了一会儿茶，这才结了账，离开了茶馆。
回去后，高齐整理好行囊和在大丰采买的货品，往京城的方向进发。
高齐这样的货商在两淮遍地都是，经常这边生意做完了往那边去，所以高齐的离开，街坊四邻并没有人感觉到奇怪。
沈江霖布置好了一切，哪怕心里再如何翻起滔天巨浪，但在接下来的行程里，沈江霖愣是半点都没被人瞧出有任何端倪，莫说本就防备着的元朗等人了，就是冯会龙，同样也是被蒙在鼓里。
因为沈江霖如今不仅仅是要稳住元朗，同样要稳住冯会龙，以冯会龙的胆小怕事、贪生怕死，恐怕这个事情告诉了他，冯会龙头一个就要倒戈，吓都要将他吓个半死。
等到四月底，众人结束了对于所有盐场的巡查，终于踏上归途返回扬州府。
所有人都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管是以元朗为主的两淮盐官集团，还是以冯会龙为主的京城查验人员，都觉得一个多月的时间走遍两淮盐场，是一件苦差事。
元朗回到扬州府后，心里是彻底放宽了。
元朗本性狡诈多疑又残忍，便是自己人，他都会屡次测验其忠心，彻底收服后才会委以重任，两淮盐官心里都清楚，在元大人面前办事，能力还是其次，顶顶重要的就是忠心，这也是为什么唐云翼想要检举揭发元朗贪污受贿之事，但是最终被抓起来的都是一些小官小吏，且那些小官小吏哪怕死也要给元朗顶罪的原因。
元大人的手段，领教过还不服的人，坟头草都已经老高了。
若他们招了，最后死的会是一家人，若是他们将事情全往自己身上揽，或许妻儿老小还能被善待，有一条活路。
冯会龙虽然在元朗面前表现的如此贪婪又虚伪，但是元朗却始终对冯会龙保持着警惕之心，根本不会百分百信任于他。
而如今，冯会龙账本也“看”了，盐场也巡视过了，如果这样下来，他都不会来找他麻烦，那么这个冯会龙就确实是识时务者。
冯会龙是巡盐御史，这是一个临时差事，并不是常驻扬州府的，一般就在两淮停留一年半载，然后便会回京复命，当然，当他还在两淮期间，冯会龙也是可以随时随地密奏皇帝，说白了，冯会龙就是皇帝派到两淮的眼睛，两淮的一切动向，都是由冯会龙这双“眼睛”告诉永嘉帝，具体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
若这双眼睛都被蒙蔽了，那么坐在高台之上的帝王，也只是一个泥塑木雕，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
而现在，冯会龙除了收了一笔贿赂之外，他十分自觉地选择了不听不看，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选择，元朗这才真正信了冯会龙。
后面只需要盯紧冯会龙递出去的奏本，那么他这次就可以安然渡过了，不必再提心吊胆过日子，完全可以继续休养生息两年，等到皇宫局势有变化之时，他再来一个里应外合！
只要能成，他就是大周朝的吕不韦，与从龙之功相比，两淮之富又算得了什么？
元朗心潮澎湃，他眼中的权欲几乎凝成实质，这是一个人对于最高权力的无比向往，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元朗早就将自己的生死同样置之度外了！
从他面对富贵顺遂的人生都可以选择放弃的时候，就可以明白，元朗的决心有多大了。
*
冯会龙接过沈江霖的“游记”，一页一页的翻过去，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这个数字，忍不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好半晌才合拢，有些艰难地抬起头问沈江霖：“这个数字，准确吗？”
当时冯会龙拿到元朗给的账本后，里面的细节没有如何看，只是按照沈江霖的嘱咐，将账本上的总和之数给记了下来，但是现在和沈江霖最终算下来的数字，居然相差了五百万两白银！
冯会龙拿着书册的手都在颤抖了，这个数字太大太大了，已经远远超过冯会龙的想象了。
便是让冯会龙去编，他都不敢编出这样的数字。
冯会龙的第一直觉，就是沈江霖算错了。
要知道，大周朝的一年税入，才三千万两白银，这样算下来，元朗贪墨的数字，竟然是国库一年税入的近两成，而且，这还是一年的账目，元朗在两淮先是任三年同知，之后升迁盐运使，前前后后已经六年之久，若按照沈江霖这个算法，元朗贪下来的银子，岂不是大周一整年的税入？
不，不，这实在是太可怕、太惊悚了！
沈江霖却肯定地点了点头：“误差不超过一成。”
一成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冯会龙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脑袋上有根神经在“突突”地跳，心脏也跳得分外的快。
冯会龙一只手抓着书册，一只手抚在自己的胸口，突然仰天长叹了一声，沉声对沈江霖道：“沈经历，这本账册，本官认为不能上交，若实在不行，就还是装一装糊涂，等再过几个月就启程回京吧。”
冯会龙是真的怕了、惧了，这么庞大的数字，已经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了，如果真的上报给皇帝，莫说元朗最后什么下场，冯会龙已经全然明白，他的下场，左不过一个死字！
冯会龙哪怕还不知道元朗豢养私兵之事，可是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向来谨小慎微，也正是凭着这份谨小慎微，他这么多年才安安稳稳地在京城做着官，没有出过什么大的纰漏。
对冯会龙来说，力所能及之时，为了皇帝、为了百姓，他可以去做一些冒着风险的事情，可是所有的一切，在他的身家性命面前，全他娘的是扯淡，命都没了，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最近我接到线报，陛下开春后受了风寒，郑皇贵妃衣不解带，亲自伺候，甚至以嘴替陛下吸痰，照顾陛下到痊愈，让陛下大为感动，甚至之前催促本官速速回禀的折子最近都已经没有了，我们何不借坡下驴，保重自身为要啊！”
冯会龙的消息一向灵敏，必然是有他自己的渠道，这点沈江霖并不怀疑。
沈江霖心里头怀疑的是为什么永嘉帝受风寒的时间那么凑巧，但是想来郑皇贵妃还没有这个能耐，对着皇帝下毒，若是她真这般厉害，可以悄无声息地下毒，也不用大费周章了，直接毒死了皇帝和太子便是。
想来上天都在冥冥之中帮了他们一把。
原本沈江霖是坚定相信三皇子一派没有太多胜算的，可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沈江霖也犹豫了。
若没有自己的参与，若是按照既有的轨道，以沈江霖了解下来的情况，很有可能，唐云翼直接折在扬州，而冯会龙这样的贪生怕死之徒，最后肯定是会倒戈，又有了郑皇贵妃在宫里的这一波助力，让永嘉帝的态度软了下来，或许这一次的元朗确实就是平安度过了。
那么接下来，在三皇子和太子的斗争中，究竟谁胜谁负，那就成了一个悬案了。
不，这世上还有一人或许会知道。
但是答案对于沈江霖来说没有意义。
如果这个时候就选择放弃，他确实是可以和冯会龙一起退回京城，以后哪怕事情爆出来了，冯会龙作为主官逃脱不了干系，但是沈江霖这样的小喽啰，运作一番后，或许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只是，沈江霖能过的去心里那道坎吗？
他能直接放弃唐云翼，他能直接坐视那三万个盐丁就此卷入一场与他们根本无关的政斗之中吗？
天地不仁，百姓都是当权者的刍狗，而他，也要成为这当权者中的一员吗？
沈江霖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那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周旋。
他俯身凑到冯会龙的耳边，悄声和他说了几句话，冯会龙十分惊疑不定：“这些盐商真的会闹起来？”
沈江霖面上一派胸有成竹：“冯大人您放心吧，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蚱蜢，难道下官还会害了您不成？反正还有时间，咱们尽可以坐山观虎斗。人说，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些盐商将钱财看的最重，咱们将消息一放出来，自然他们就会坐不住了。再者说，您这段时日结交了如此多的官员，两淮除了盐官，可还有许多其他官员在呢，那些不满者会不会也想着在里头捞一杯羹呢？便是最后没闹出名堂来，咱们再做定夺，不也还来的及么？”
冯会龙想了想，觉得这样做风险极小，倒不如再听一次沈江霖的，若到时候果然将元朗给办下来了，那么他大功一件，若还是斗不过元朗，到时候滑跪也不迟。
“好，就依你的办法！”冯会龙最终痛下决心道。
这是沈江霖原本就想好的计划，如今是按部就班的实施，但是当他知道元朗还有底牌之后，沈江霖就知道他的计划哪怕实施的再好，若是元朗真的一怒之下，或许直接就弄死了他都有可能。
但是计划依旧是要实施的，只是要稍作更改，同时更是为了取得一定时间的转圜，也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送到了。
冯会龙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官场“交际”，还真不是成天只知道享受吃喝，确实在私底下办了一些事情的。
很快，扬州城里的许多盐商都得到了消息——官府准备改革盐引发放制度，采用新的“纲要法”。
这个消息一出来的时候，整个扬州城里的盐商都炸了起来！
以往官府发放盐引，只要这些盐商手里头有钱，然后再孝敬孝敬那些盐官，打通一下人脉关系，自然是可以花钱买盐引，有钱的就多买，没钱的就少买，大大小小的盐商都可以分到一杯羹。
可是，若是改成了新的“纲要法”，那就不对了，纲要法会对盐商资质进行核查，只有朝廷信的过的盐商才会被登记入册，成为朝廷的盐商，且这样的盐商，是可以世袭罔替的！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盐商生意能做下去，那他以后的儿子、孙子都可以继续做盐商，继续在里面赚钱！
而做盐商的，哪里有生意做不下去的？除非这天下老百姓都再也不吃盐了！
除了几个财力雄厚的大盐商，如今是想尽了办法要争取成为新的“纲要法”中考核成功的盐商外，其他的中小盐商俱都第一时间冲向了盐政衙门，需要衙门的人给他们一个准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莫说是中小盐商了，有些大盐商们觉得自己胜算不是很大的，生怕竞争对手抢走了这块肥肉，同样也发急了。
所以这次，除了中小盐商外，大盐商同样也跟在后头，希望官府的人能够给到一个准确说法。
这“纲要法”，究竟是真是假？！

第101章
元朗今日不在盐政衙门, 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同样也是大为震惊——他都没有得到的消息，这些盐商是哪里得到的？
元朗瞬间就觉得是有人在做局, 他脑海里浮现了好几个人的名字，但是却又没有确凿的证据, 元朗只能暂时按下心绪，先让手底下的人去安抚这些盐商，言明他们盐政衙门并没有收到相应的政令, 让他们稍安勿躁, 若是有了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的。
同时, 元朗也快速安排自己的亲信前往京城去打探消息，可恨此时交通不够便利, 一来一回哪怕再压缩时间, 也要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中，整个扬州城的气氛都是紧绷的，任何的风吹草动都牵动着大家的心, 就像一个炸药堆一样, 一点就会着。
等到元朗终于知道确切的消息时, 元朗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倒是有些出乎他意料了。
传递给元朗的密信上说, 是户部殷侍郎上的奏本，提出了这个“纲要法”来, 说是如今的盐商资质参差不齐，屡屡有弄虚作假之事，不如对天下盐商进行统一考核, 只有考核通过的，才能成为盐商，且能世袭罔替，这样一来，若再有弄虚作假之事，朝廷就可以追根溯源，更加方便管理和追责。
户部的殷侍郎和元朗并没有什么恩怨，但是元朗和户部的人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他们的德性，总想着到他这边来分一杯羹，这次的上奏想来也是这个意思。
元朗对着信件凝眉深思，他突然想到，这个“纲要法”在明面上对他来讲倒不全都是坏事，若是拿着这个朝廷的新政令，狠狠地压榨一番这些盐商，倒说不定可以在他们身上炸出更多的油来。
元朗深知两淮盐商之富有，甚至在私下里称呼他们为“大肥猪”，虽然元朗已经在他们身上谋得了数不清的好处，可是元朗却依旧觉得不够。
他甚至认为，是他给了这些盐商机会，他们才能挣这个钱，而他最后却只能拿一点蝇头小利，属实是他太过于仁慈大方了。
不管这个“纲要法”最终能不能成，趁着如今人心惶惶之时，他若出手再捞一笔，显然不是问题。
元朗起了心思，他最近正是缺钱的时候，于是盐政衙门那边就开始将这个事情避重就轻地说了起来，明明京城那边，户部只是上了一个奏本，但是扬州盐政这边却已经说的有鼻子有眼了，所有人听下来，这个“纲要法”大概率是要成的。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闻风而动，纷纷开始找关系、拖人脉，企图自己能挤进去，在政令还没下达的时候，就先占一个名额。
这简直就是正中元朗下怀，一时之间，元府门口大大小小盐商络绎不绝，银子像是流水一样淌了进去，就连元府门口守门的人，打赏的银子就拿到了几百两，足以可见元朗敛财之能。
然而，并不是每一个盐商都那么有钱的。
还有很多小盐商，其实他们赚的就是东奔西跑的苦力钱，能够从官府中拿到的盐引也不过就是几十张，甚至少的只有十来张，去掉成本、交了税，疏通了门路，给官员小吏又截取掉了一笔银子，再千里迢迢拿回去卖，最终忙活小半年，或许也就赚个一二百两银子，那还是再附带上一些其他杂货的倒买倒卖，才能挣到的钱。
在这个年代做生意，可不像是在现代，路上艰苦自不必说，更可怕的是还有水匪山寇之流，若是运气不好遭了劫，钱财货物全被抢了不说，一个弄不好，连命都可能会丢。
所以，像这些小盐商，绝对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生意的，不到万不得已，其实很多人是情愿安安稳稳地种几亩薄田、老婆孩子热炕头度日，也不愿意为了银子东奔西跑、朝不保夕的讨生活的。
士农工商，“商”在最底层，并不是说说而已的。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指着这点门路养活一家老小，而如今，连这块门路都要被斩断了。
而除了他们这些人，也有官员因为盐政衙门的大捞特捞而感到嫉恨且不满的，这些人都在冯会龙给到沈江霖的名单之上。
等到沈江霖终于拿到了京城那边的确切消息后，他亲自拜会了欧阳平，投了秦之况的名帖，扬州知府欧阳平终于正视沈江霖起来。
欧阳平确实看不惯元朗这些年在扬州的所作所为，但是欧阳平在扬州地界上的任命还有一年就要到了，他并不打算真的与元朗为敌，否则他也不会忍受到如今了。
欧阳平想了想，语重心长地对沈江霖道：“沈贤侄，既然你是秦之况的人，那么本官就好心教导你一回，不要和元大人硬碰硬，你赢不了的，不如就此回去，我就当今日没有见过你，如何？”
欧阳平依旧选择回避这件事。
沈江霖却表情凝重地摇了摇头：“欧阳大人以为下官是想要来求您做事？”
“难道不是？”欧阳平被沈江霖的话弄得有些下不来台。
“欧阳大人，下官是来救您的，前方已经是灭顶之灾了，您竟然还一无所知。”沈江霖这话一出，欧阳平的心都颤了颤，这话是什么意思？
“元朗，有不臣之心。”这七个字从沈江霖口中轻轻说出的时候，欧阳平简直吓得连坐都坐不住了，直接弹跳起来，目光死死盯着沈江霖，不敢错过沈江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没有欧阳平的帮助，沈江霖拿不下元朗，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核查，沈江霖已经确信，欧阳平不是元朗的同盟者，那么为了欧阳平自己的仕途，哪怕他不想站在他们这一边，沈江霖都要将他绑在他们的战船上。
沈江霖也没有夸大其词，欧阳平是扬州知府，扬州城的一切都应该归欧阳平管，可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元朗若是造反，欧阳平这个知府，以后会被第一个进行清算。
除非，他想和元朗一起发疯。
可是欧阳平与郑皇贵妃一脉非亲非故，他是坚定的纯臣，如何会想不开，要将自己的性命放在这上面赌？
至少目前为止，许多官员都认为，三皇子根本没有和太子相抗衡的力量。
有了欧阳平的帮助，一切在暗中的布置就变得有序起来，但是扬州城里却是开始乱了。
先是几十个小盐商共同围堵盐政衙门，搞得盐政衙门里的官员都不敢上职，就怕被这些刁民给堵在里头出不来。
元朗同样如此，他是完全不屑于和这些刁民对上的，只让下头的人却解决这个事情。
然后在五月三十那天，又有人在扬州府衙门处敲鼓鸣冤，状告两淮盐运使元朗受贿，甚至拿出了自己的账本出来，言之凿凿。
欧阳平“无奈”之下，只能派衙役上门，请元朗到衙门来平息这件事。
元朗听到下人来禀告的时候，简直都被气笑了，对着底下几个盐官嘲道：“你们听听，这个欧阳平脑子没病吧？一个刁民来告本官，还叫本官当堂对峙？”
元朗早就看这个欧阳平不顺眼了，平日里从不与他们相交，做事一板一眼的，虽然没有坏过他的事，但同样没有给他大开方便之门，着实是可恶。
底下几个盐官正在和元朗商议盐政衙门被围堵的事情，闻言纷纷点头附和：“可不是如此？我们叫他将盐政衙门口那些刁民给抓了，他不派人来抓也就算了，居然还要让元大人您去和区区一个盐商对峙，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理他作甚，打发管家回绝了便是。”
“估摸着那个盐商或许有点来头，不如下官去探听一番？”
正在这些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的时候，元朗却听到他们家的管家大惊失色地奔回来，磕磕绊绊道：“老、老爷，外头来了好多捕快，说您拒不接知府的驾贴，要将您带过去！”
“驾贴”是官府下达的逮捕令。
元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极为阴沉，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马上稳住了心神，带着人快步往大门口行去，果然一到大门口，就看到欧阳平带着大批捕快堵在了元府大门口。
“欧阳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刁民的诬告，你竟敢要将本官绑到知府衙门去？本官可是从三品的盐运使，就算真有问题，按照流程，你也应该先禀告吏部和大理寺，由大理寺审理官员的案件，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元朗一边说着的时候，手一边在背后摆了一个姿势，那管家立马心领神会，折身回去，召集了府上所有的家丁，让他们涌到前面去保护元朗。
这些家丁个个身材魁梧、身手矫健，与其说是家丁，倒不如说是打手。
双方人马对峙起来，若论人数，竟然是元朗这边人更多一些！
欧阳平绷紧了嘴角，此刻他心里在急剧地斗争着。
沈江霖告诉他，元府中必然藏着巨大的秘密，元朗的贪腐是板上钉钉的，而要找出元朗造反的证据，也必然在元府之中，只要先控制住了元朗，接下来定然是水到渠成，他们要做的就是攻其不备。
但是，万一，沈江霖说的一切，都是猜测，都是假的呢？万一呢！
不，没有万一！
如果元朗要造反，那他如果没有将他抓出来，不仅仅他要死，他的妻子儿子女儿全部要死！如果元朗没有造反，只是贪腐，那么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最多被摘掉官帽，永不录用，孰轻孰重，已经是一目了然了。
况且，沈江霖绝非无的放矢，他已经提交了这么多的证据了。
自己绝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本官接到线报，称元府藏匿巨额受贿钱财，本官作为扬州府的父母官，有调查之权，既然元大人认为自己是被冤枉的，也不愿意与证人当堂对峙，那就请您让开，让本官派人进行搜查。”
元朗冷笑了一声，寸步不让，同时，他刚刚出来的时候，已经派人从后门绕出去，找蔡伯雄求助。
蔡伯雄是扬州府卫所的最高长官，任正四品的指挥佥事，手下掌五千六百人的军队，负责拱卫扬州府。
蔡伯雄一向给元朗面子，在元朗手底下拿到过不少好处。
今日之事，显然是欧阳平突然发难，不管他到底出自什么原因，但是元府绝对不能被欧阳平的人查抄。
只要蔡伯雄带了兵马过来，就不信欧阳平还敢与他横！
府衙的捕快衙役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余人，如何会是蔡伯雄的对手？
等今天缓和了过去，元朗有的是手段对付欧阳平，定要叫他官位不保！
元朗的贴身小厮从后面的一处隐秘角门溜了出去，很快就跑到了街上，赁了一匹马，立马打马向着扬州城外卫所之地奔去。
元朗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蔡伯雄，同样在和人对峙。
“蔡大人，您确定要站在欧阳大人的对立面吗？”
要收拾元朗，就必须在他还毫无反应的时候，突然发难，若让他有了准备，旁的不说，他手里的私兵都可以在整个扬州城里作乱。
扬州府的卫所兵丁只有五千六百人，而元朗的兵力远在此之上，若真将他逼急了，来个鱼死网破，他们谁都别想再走出扬州城。
但是此事真实的目的，欧阳平可以知晓，蔡伯雄却不能告诉。
蔡伯雄并非清白，元朗这些年没有少给蔡伯雄好处，原本这人是不会帮沈江霖的，可是沈江霖在调查扬州府的人脉关系时，恰巧发现蔡伯雄曾经是钟涛手下的百户长，而钟涛，是钟扶黎之父。
据说蔡伯雄这个指挥佥事，也是钟涛一手提拔上来的。
沈江霖的那封密信就是写给钟扶黎的，希望钟扶黎能写信劝服蔡伯雄。
但是蔡伯雄看过信后，依旧沉吟不语，左右为难，直言自己需要再考虑考虑。
蔡伯雄别看是行伍出身，但是为人却很有些优柔寡断，他是想帮沈江霖，可是又怕到时候将元朗的事情全都牵扯了出来，自己也洗不干净。
沈江霖在这方面，并不能给他任何保障。
可是又有钟扶黎的来信，他不能不听。
实在是难以决断啊！
沈江霖一催再催，今日是一定要将元朗彻底拿下的，已经打草惊蛇了，若是还不能一举拿下，想第二次发动进攻，估计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正当双方焦灼之际，一道响亮的女声从军营外传了过来，蔡伯雄一听到这道声音，整个人都一抖。
“蔡伯雄，你个软蛋，我就知道，你看了我的信，竟然还裹足不前，非得姑奶奶过来，才使唤的动你是吗？”
沈江霖猛然回头，只见一个女子猛地撩开营帐，直接走了进来，蔡伯雄马上站了起来，那女子一个转身，玄色的氅衣鼓起又落下，然后便直接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毫无女子的婉约害羞之意，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风尘仆仆，但是却不掩其英姿煞爽、明眸善睐。
来人，正是钟扶黎！
“大嫂，你怎么过来了？”这回，就连沈江霖都有些大惊失色了。
钟扶黎纤眉一扬，直接道：“我虽按你说的写了信，但是我知道这蔡伯雄的为人，若我不来，他有的好磨蹭一阵。”
“是也不是？蔡、大、哥。”
这一字一顿的“蔡大哥”，更是叫的蔡伯雄浑身一抖，往事不堪回事，当时他挑衅钟扶黎，让她叫一声“大哥”听听，结果被钟扶黎一顿胖揍，疼的三天下不来床。
面对钟扶黎，蔡伯雄也没了顾虑，直接凑近她道：“我之前收了那元朗的银子，到时候咱们去抄了他家，万一抄到账本了，有我的记录咋办？”
钟扶黎冷了脸道：“你收了多少？”
蔡伯雄心虚：“前前后后该有一万两。”
钟扶黎想也不想地直接了当道：“你把银子还出来，找到账本了把关于你的那页撕了。”
钟扶黎又看沈江霖：“二弟，可能办到？”
沈江霖拱手应诺。
事急从权，如此方能快速解决问题。
见蔡伯雄还在那边期期艾艾，钟扶黎直接一脚上去：“怎么？难道你还准备拢着这些银子到地府里去花？若你今日不去，我叫你知道什么是有命赚没命花！”
蔡伯雄被钟扶黎这么一吓，立马跳了起来，这位姑奶奶可是个言出必行的人物，别说其他了，万一钟扶黎在她父亲那边告一状，恐怕他这个指挥佥事的位置都坐不牢了。
蔡伯雄再无犹豫，跑到营帐门口，对着两个亲兵吼道：“全军营听令，快速集合，备马入城！”
钟扶黎带了两个护卫前来，一看也是军中好手，三个人三匹马，随着蔡伯雄整肃全军之际，他们也翻身上马，准备一道跟过去。
沈江霖眼皮一跳，眼见着钟扶黎也要跟过去，沈江霖连忙拦着道：“大嫂，你在军营中等我们回来便是，万一那元朗狗急跳墙，他可是有底牌的，刀剑无言，万不可伤了你。”
钟扶黎哂笑了一声：“二弟，我若不跟去，你还要担心那蔡伯雄中途反水了。你放心吧，哪怕我生过两个孩子了，十个你这样的，也不是我的对手，等会儿若是真的打起来，你记得躲远点。”
沈江霖被说的哑口无言，他们第一次正式相遇的时候，他和大哥两个人被人用破箩筐套住，在小巷里你起来了我倒下，我起来了你倒下，连站都站不稳，结果钟扶黎直接跳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就将这些人全部打趴下。
确实后来钟扶黎在荣安侯府相夫教子日久，沈江霖都快差点忘了，钟扶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沈江霖不再去劝，同样翻身上马，不一会儿，蔡伯雄整顿了兵马，带了三千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马蹄声轰鸣，尘烟滚滚，所过之处，所有百姓俱都纷纷避让，不敢靠近。
沈江霖骑马与钟扶黎并行，忍不住叮嘱道：“大嫂，一会儿千万别逞能，我们一起呆在后面便是，便是不为你自己想，你也要为我想一想，若是伤了你，我如何去和大哥、和明杰、□□交代？”
钟扶黎朝天翻了个白眼，叹气摇头：“真不愧是亲兄弟啊！你大哥如此啰嗦，逃开了京城，到了扬州了，又遇到一个比你哥更啰嗦的，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钟扶黎不是那等不知道轻重的，她非要跟着去，说是怕蔡伯雄中途反水，更重要的是怕沈江霖有个万一。
有她在，其他不说，最后带着沈江霖安然无恙地逃离扬州城，她还是有完全的把握的。
信中之事这么大，沈江云接到信后就寝食难安，她虽然按照沈江霖的指示写了信，沈江云也说动了殷少野的父亲上了“纲要法”的奏则，可是沈江霖一个人身陷囹圄，被群狼环伺，他们做哥哥嫂嫂的又如何放心的下？
最终，钟扶黎决定为了沈江霖单枪匹马跑一趟扬州府。
她再三和沈江云保证，一定会将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沈江云最后才同意她过来。
不过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钟扶黎用力抽打了一下马鞭，马儿立即往前窜出去半个身位：“二弟，快跟上！”
沈江霖连忙跟上大部队，很快他们这支军队就到了扬州府城门口，守门的人本身就是蔡伯雄的人，看到队伍的领头人后，连忙大开城门，将队伍迎入府城，然后在蔡伯雄的命令下，全城戒严，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全部关闭，并且命令城内百姓立即关门闭户，不许外出，清空街道。
一时之间，整个扬州城的老百姓都知道城内出了大事了，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往家赶，生怕走了霉运，被当作可疑人物抓了起来。
等到蔡伯雄带着队伍走到元府大门口的时候，元朗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他的救兵来了！
可是，等到队伍后面的一人缓缓走出来的时候，元朗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在了脸上。

第102章
跟在蔡伯雄身后的, 赫然是那沈江霖！
沈江霖的上官是谁，沈江霖来扬州城的目的是什么，元朗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
沈江霖他们是为了稽查他而来！
哪怕现在冯会龙没有出面, 但是元朗已然明白今天这一出戏，可不仅仅是欧阳平的计了, 很有可能是冯会龙联合欧阳平来害他。
现在，居然连蔡伯雄都被他们说动了！
好啊！好一招声东击西！他这段时日心思全都花在了“纲要法”和敛财之上，居然忽视了自己早就被群狼环伺了！
“蔡伯雄, 没有五军都督府的命令, 你竟然敢私自出兵？扬州知府可调动不了你，若是被曲指挥使知道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 你这个指挥佥事，本官看是做到头了！”
元朗对着蔡伯雄一顿威胁, 其实早就已经是色厉内荏了, 以有心算无心，他一切都没有做好准备，匆忙之间，如何应战？
大周朝文武官员为了防止勾连, 在地方上, 哪怕是欧阳平是一地知府, 也是没有调动军队的权力的, 遇到了紧急情况, 只有上报五军都督府，再由五军都督府出示命令, 才能调动的了蔡伯雄的军队。
而那个曲指挥使，显然与元朗交情匪浅，所以元朗才敢对着蔡伯雄出言威胁。
蔡伯雄这一路上不知道心里滴了多少滴的血, 他这个人虽然是武将，但是性子有些游移不定，耳根子又软，但是胜在为人忠心，听得进指令，办事还算牢靠，才被钟涛看重，一路从百户长提拔上来。
登高之后，看到的声色犬马也多了，蔡伯雄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如何能抵挡得住扬州城的富贵？贪心一起，就做了错事。
蔡伯雄贪财，但是收了钱财后他根本舍不得花，都是藏在自家的地窖里，夜夜要走到地窖里去数一遍银子，擦了又擦，看了又看，核验数目无误后，这才放下心来，心满意足地离开。
或许是穷惯了，这些受贿来的银子，这些年蔡伯雄是分文未动。
所以，当钟扶黎对他说，要他将这些银子还回去的时候，他虽然答应了，但是心里是止不住地难受，若不是此刻要有行动，蔡伯雄一个九尺魁梧男儿，说不定都要掩面而泣了。
此刻，蔡伯雄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定，和这个元朗一刀两断，自认为再不欠他什么了，却还要受他威胁，武将的脾气马上就上来了，蔡伯雄梗着脖子回敬道：“很好，元大人又供出了一个人，大家给我记着！希望到时候那曲指挥使不要对着你骂娘才是！”
钟扶黎就在蔡伯雄边上，她双目如电，快速地扫向如今的局势，对方身后的上百家丁显然有着行伍出身的痕迹，但是他们这边的人数是压倒性的胜利，根本不足为惧。
但是钟扶黎记着沈江霖在信件中提到的对方豢养的私兵数量，如果此时不直接将对方拿下，被对方拖延了时间，纠结起来了人马，到那个时候，恐怕局势立马反转。
钟扶黎直接清声喝道：“和他废什么话，动手！”
蔡伯雄正要发令，韩兴带着一队锦衣卫快速奔马前来，元朗顿时眼睛亮了起来，对着众人高喊：“锦衣卫千户韩大人在此，你们确定要迫害堂堂朝廷三品大员，不听朝廷诏令，私自用兵，其罪之大，意同谋反！”
韩兴闻言色变，他快速奔到蔡伯雄面前：“蔡大人，这不合规矩！”
韩兴虽然受沈江霖之言的影响，愿意放过唐云翼，当时沈江霖也和他再三保证，他来扬州城的目的只是为了唐云翼，可是如今看这个架势，沈江霖却是想要元朗的命！
韩兴如何还看不出来，沈江霖是要将元家直接钉死，而元朗若是死了，直接会让郑家同样被牵连，郑家与他有恩，他不能看着事情如此发展下去。
这完全背离了韩兴的本意！
韩兴身份非同寻常，他是锦衣卫，是皇帝的人，若是他要保元朗，所有人都有些不太敢动了。
沈江霖却根本不被韩兴的话所扰，对着韩兴直言道：“冯大人已经掌握了切实的证据，元朗贪污受贿，目无法纪，其贪污之数，光今年就已到五百万两白银，密折和账本已经呈上，又有盐商来告，证据充分，如今就要逮捕元朗，韩大人是要和朝廷、和律法作对？！”
沈江霖说到“五百万两”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元朗更是目露惊骇之色，他的账本一直藏的很好，沈江霖怎么会知道确切的数字？难道他这边已经有人泄了密？不不不，他这边的人个个都有把柄掌握在他手中，如何可能会倒向冯会龙？他们难道不要命了？可若无人泄密，这个数字又从何而来？
韩兴一下子怔愣无言，五百万两，这样的数字，若是皇帝知道了，会对元朗没有处罚？不，不可能了，便是郑皇贵妃再受宠，也保不住了！
眼看韩兴已经动摇了，蔡伯雄和欧阳平的人开始蠢蠢欲动，元朗见势不对，直接从家丁的保护圈中站了出来，环视全场，高声怒喝道：“我乃堂堂朝廷三品大员，陛下谕旨亲封的两淮盐运都转运使，当今郑皇贵妃的胞兄，我今日就站在这里，看谁敢上前一步！你们没有朝廷正规的手谕，谁都不能动我！”
元朗已经豁出去了，今日若是被他们抓了去，筹谋多年的一切都完了，他不惜搬出了他和郑皇贵妃之间的关系，也要获得一线生机。
赌的，就是一个他们不敢！
只要今天缓和了过去，他立马调集人马拱卫，实在不行，就将蔡伯雄一干人马全杀了个干净，只要得一点喘息的时间，一切就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疯狂的求生意志，让元朗已经彻底走向了极端，而听到元朗身份的许多人，都大惊失色，以前一切的不合理之事，如今都说得通了——原来元朗竟然是国舅爷的身份，难怪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在两淮敛财。
他到底是为了谁敛财？会不会是陛下暗地里的手段？若真是如此，今日他们抓了元朗，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就在众人陷入惊疑不定之时，只见钟扶黎突然拔出蔡伯雄腰间的佩刀，单手握住刀柄，猛力往前一掼，顿时这把刀如同一支离弦的飞箭一般往前射去，在蔡伯雄的高声惊呼中，这把刀直接打着旋朝着元朗飞过去！
什么意思？蔡大人今日要直接将元朗斩于马下？！！
元朗压根没想到居然有人在他如此说了之后，依旧不顾他的身份对他发难，看着这把刀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连躲避都忘了，整个人僵直在原地，直到这把刀“唰”地一下在他头顶飞过，将他的双翅官帽直接横向劈成了两半，他的发髻也跟着上半部分的官帽被一起削去了！
元朗只是一个文臣，哪里经历过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随着佩刀“哐当”一声落地，元朗整个人都跟着一起倒了下来。
得了！这下梁子已经结成不死不休的死仇了，姑奶奶直接帮他做了选择！
蔡伯雄再无犹豫，对着底下的兵丁单手举起，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这些兵丁都是日日操练的亲信之军，得令后立马朝着元府大门冲了过去，元朗被钟扶黎的两个护卫直接擒拿住，拿绳子捆了，堵住嘴巴，扔到了一边看管起来。
大小姐说了，刀剑无眼，省的搞死了后面要逼口供的时候麻烦。
那些元府的家丁见到这个架势，哪怕再忠心再勇猛，也知道大势已去，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投降，很快，整个元府都被蔡伯雄的人把持住了，里里外外的人，男丁女眷分开关在不同的屋子里，然后整个元府都开始被大肆查抄起来。
只是查了一个时辰，蔡伯雄手下的千户来报，虽然是查到了很多的金银珠宝、名贵摆件，但是根本没有沈江霖说的账本，更不见那五百万两白银。
这若是查不出东西来，这个事情就难收场了。
蔡伯雄坐在主位之上，心急如焚。
东西都找到了，那么元朗的罪名一点都没定错，他今天就是师出有名，可若是查不到关键性的东西，那到时候自己可就完啦！
蔡伯雄按耐下不安狂跳的心，突然福至心灵道：“挖地！假山、地窖、一切有空洞处，哪里都不能放过，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给我找出来！”
蔡伯雄以己推人，想到自己喜欢将银子藏在地窖里，便觉得元朗或许也是同道中人。
沈江霖并没有抄家的经验，和钟扶黎坐在蔡伯雄的下首，等待着兵丁来报。
沈江霖的脑海中还在想着，除了元府，元朗是不是狡兔三窟，还有地方藏东西，结果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一个小兵面色涨红地飞奔而来，气喘吁吁道：“大人，大人，小的刚刚趁乱之中，发现了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一处地方，小的觉得这人穿着富贵，看起来是想要在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跑出去，就一直在附近留意着，果然他后面跑进了一座假山之中，这个假山有机关，可以直通地下，那人已经被小的拿住，是元府管事的，请大人前去查验！”
听到果然是有地下机关，蔡伯雄立马起身，带了一队人前去查看，沈江霖和钟扶黎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等进入了那处假山后，他们才发现，越来这座假山地下的石头是可以被翻开的，下面有一处长长的阶梯往下，因着假山上平日里水流潺潺，里面的动静外头根本听不到，实在是一处藏宝的好去处。
等到众人下到地下，点燃火把之时，所有人都惊呆了，便是早就测算过元朗贪污之巨的沈江霖同样也是目露难以置信之色。
这简直就像是前世自己在电影中看到的场景，确确实实的一座金山、一座银山！
金子银子用箱笼一个一个装好，堆积在地下开辟出来的空间内，几扇铁门已经被兵丁们暴力拆除了，拿下来的几个箱笼也被兵丁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一个个金元宝或是银元宝，沈江霖帮着清点了一下，金子一箱是三千两，银子一箱是五千两，粗略看过去，金子那摞有近五十个箱笼，那就是十五万两黄金，这算成银子的话，就是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而白银的箱笼更多，已经有人点出来了，总共竟然有两百箱白银，这里和黄金加起来就要二百五十万两了！
同时，另外数十个箱笼里，都是名贵字画、珠宝玉器，价值更不知道凡几！
元朗的大贪特贪，让人触目惊心！
然而，这还不是最骇人的，地下室的甬道做的狭长，前方前去侦察的兵丁走出去了很远，发现了新的情况后，才又马上折返，这次没有发现了诸多金银的狂喜，而是神色格外凝重道：“大人，此处地下通道可以直接通向城外，快到城外之地的地方，属下找到了诸多兵器和甲胄。”
蔡伯雄神色一凛，本来他以为元朗只是巨贪，可是他居然还将地下密道通往城外，城外处的密室里还私藏了甲胄兵器！
兵器甲胄是禁品，只有他们朝廷的正规军才能配备，元朗一个文官，如何能拥有这些东西？有这些东西，同意图谋反又有什么区别？
沈江霖心里的石头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终于彻底落下了。
元朗谋反之罪，板上钉钉，再无可逃！
与沈江霖的大石头落地不同，蔡伯雄此刻是一阵又一阵的后怕，若是刚刚在府前对峙的时候，他稍微退让了一步，今日绝对不会这么顺利地查抄元府，绑住元朗。
但凡让元朗今日退回元府，他完全可以通过密道逃脱，并且转移诸多钱财，一切罪名都将不会成立。
若是真的等到朝廷下来政令，自己再去行动，什么都晚了！
真到那个时候，他再去捉元朗，恐怕就是一场拼死之战，哪里会像今天那样，兵不血刃。
蔡伯雄虽然在边关的时候，经历过诸多战场上的厮杀，可正是因为经历过，他才知道其中的凶险残忍，但凡动到兵器，那就没有不死人的。
他如今任扬州府的指挥佥事是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拿军功换来的好差事，荣华富贵才享受了几年，他可不想死在这里！
蔡伯雄顿时一个转身面向了沈江霖，给了沈江霖一个熊抱，把沈江霖都有些整不会了，蔡伯雄的熊掌重重地拍了两下沈江霖的后背，拍的沈江霖差点没吐血，这才放开了沈江霖，对着沈江霖抱拳道：“沈大人，你是我的大恩人，今天的恩伯雄记在心里了，以后但凡有事，你言语一声，伯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江霖侧过头去看钟扶黎，只见钟扶黎轻轻颔首，沈江霖连忙将蔡伯雄扶起，笑着道：“我们一心为公，都是为朝廷办事，沈某当不得这礼，况且你与我大嫂有旧，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蔡伯雄大喜，这沈江霖显然也是愿意与他结交的。
等到众人退出密道，见着兵士们将一个又一个装着金银的箱笼抬出来的时候，一起赶过来的韩兴、欧阳平以及晚到一步的冯会龙，俱都沉默了。
尤其是等到冯会龙又看到那些兵丁还查抄出了甲胄、兵器之时，冯会龙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刚刚从地下抬出来的箱笼上，连连直呼“好险好险！”
幸亏他从一开始就听了沈江霖的，没有真的与元朗同流合污，否则今日恐怕被查抄的就不是元朗一个人了。
史书永远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对于元朗一案同样如此。
按照正规流程来说，欧阳平和蔡伯雄两人的行动肯定是不符合规范的，可是同样有一句话叫做“事急从权”，他们与冯会龙商量好了之后，一同写下了奏上的折子，将事情说成了在查两淮盐官贪腐之事中，偶然得知了元朗有密谋造反之心，如此关系江山社稷安危的大事他们无法坐视不理，于是只能一边向上递折子一边想办法控制住元朗，但是奈何被元朗发现了端倪，为了保证扬州府的安全，欧阳平和冯会龙只能请求蔡伯雄出兵，这才平息了一场可能引发整个两淮大乱的纷争。
随着元朗的落网，两淮所有盐官以及和元朗走的近的官员，全部被软禁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兵丁围住他们的宅院，他们的所有家人不出不进，只等着皇帝发令。
扬州城的戒严一直没有解开，普通老百姓虽然可以正常生活了，但是整个扬州城的城门紧闭，非拿到特殊手令的人，根本不得进出。
老百姓们茶余饭后忍不住会谈论一番，究竟是什么情况导致如今紧张的局势，家中有子侄在衙门里当差的，知道那么一星半点，顿时就开始夸夸其谈起来，很快，扬州城内老百姓都知道了，这次是抓了盐政的大贪官，所以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老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快！恨不能将这些贪官先杀之而后快。
对于老百姓来说，所有贪官都该杀，因为只要一提到“贪官”二字，就意味着百姓的利益受损，尤其又是盐政官员，扬州城里许多老百姓都有抱怨过盐价连年上涨，明明盐政衙门就在扬州，明明扬州城附近那么多的盐场，偏偏连他们吃盐都价高。
对官员来说，百两千两都算不得什么，但是对老百姓来讲，就是贵了一文两文那也是贵了。
因着透露出来的消息，全扬州的百姓不仅仅没有人因为戒严而出来闹事的，反而俱都乖顺的很，不给官府添一点麻烦，甚至还有老百姓主动给包围盐政衙门的兵丁衙役们送吃送喝，以示他们为老百姓办事的感激。
许多兵丁衙役忍不住挺起了胸膛，做事更勤谨了一些，生怕在百姓面前跌了份。
欧阳平等人虽然彻底控制住了扬州城的局面，但是一颗心始终放不下来，他们在等京城那边的消息。
这份密折是由韩兴八百里加急，亲自送往京城的，锦衣卫出入宫廷是畅通无阻，当韩兴将这份密折送到宫内的时候，永嘉帝正在郑皇贵妃宫中陪她用膳。
等听到王安在他耳边低声禀告了之后，永嘉帝心中一惊，但是作为帝王，他早就练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用宫女递过来的丝帕擦了擦嘴，笑着道:“爱妃，朕这里还有一些政务要处理，今夜就不陪你了。”
郑皇贵妃向来善解人意，如何会拦，连忙也放下了筷子，恭送永嘉帝。
永嘉帝一出了“储秀宫”，面色就沉了下来:“摆驾养心殿。”
冯会龙还没回来，韩兴先回京了，要么是冯会龙有问题，要么是元朗有问题，不管哪种情况，都让永嘉帝觉得棘手。

第103章
此时夜已黑, 但是皇宫之中处处点着宫灯，尤其是“养心殿”一处，更是灯火通明, 恍如白昼，永嘉帝到的时候, 韩兴已经匍匐在殿门外等候召见。
永嘉帝宣韩兴觐见，韩兴行礼之后，直言道：“回禀陛下, 此事兹事体大, 还望陛下可以屏退一些闲杂人等。”
皇宫之中，并非密不透风, 外戚宦官之权依旧在皇宫中占据着一份势力，有时候哪怕是皇帝身边的消息, 难免也有走漏出去的时候, 可谓是防不胜防。
永嘉帝从韩兴这句话之中，立马就领会了其意思——出事的人，不是冯会龙，而是元朗！
只有元朗牵扯到他的后宫, 冯会龙只是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 连朝堂之上都没有结交多少人脉, 更别说将手伸到他的后宫之中了。
涉及到郑皇贵妃, 永嘉帝不由地就有些严肃起来, 立马屏退了一部分的人，只留下几个心腹之人。
站在永嘉帝身后的王安, 束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可是此刻心里已经开始暗暗叫苦了。
王安是永嘉帝身边最信任的过的大太监之一，在后宫之中行走，莫说是那些高位嫔妃了，就是皇后娘娘对他说话都是和颜悦色的。
正是因为身处敏感位置，王安更加是谨言慎行，毕竟皇帝身边贴身伺候太监的身份，在整个后宫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他，恨不能将他拉下马。
虽然王安觉得自己已经做的够到位了，可是有时候难免也有拉不下脸的时候，这些年来眼看着郑氏一步一步往上爬，从一开始的小小婕妤，宠冠后宫，成了如今的皇贵妃，王安自然知道与郑氏的那张脸脱不了干系，可更因为郑氏擅长笼络人心、对了皇帝胃口的缘故，面对这样的郑皇贵妃，便是王安也不愿意与之为敌。
郑皇贵妃要与他交好，出手又大方，王安虽然是个无根之人，可也要考虑到自己老了以后的事情，银子谁都不会嫌多，况且郑皇贵妃的地位又稳固，王安偶尔传递一二消息，并不担心能出什么大事。
可是，王安直觉韩兴接下来要讲的事情，就是要出大事了！
王安心里已经琢磨起来，到时候要怎么把今天的消息传给郑皇贵妃，最后再做一次好人，以后便不再与“储秀宫”的人来往了。
因为王安与永嘉帝的判断一样，肯定是元朗出了事情，本身元朗之前就被人密奏有贪腐之嫌，永嘉帝派了冯会龙顶替唐云翼做这个巡盐御史，就是希望冯会龙再去查一查元朗。
现在定是冯会龙查出端倪了，才会叫韩兴深夜觐见，这个元朗啊，恐怕这回要被拉下马了。
此时此刻，他们都还以为，元朗只是贪腐。
甚至永嘉帝脑海中已经想到，元朗贪的不少，所以才会让韩兴如此谨慎。
然而，接下来韩兴说的话，呈上来的奏报，让早就已经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面色一变再变，直到最后，已经是怒不可遏！
“简直是混账！狗胆包天！”永嘉帝狠狠将奏折拍在身前的御案上，甚至因为过分的恼怒，有一瞬间出现了头晕目眩的症状，还是王安立马发现了永嘉帝一瞬间的不对劲，连忙翻出了鼻烟壶让永嘉帝嗅了一会儿，才让永嘉帝缓过神来。
永嘉帝已有了春秋，上了年纪的人最为切记大动肝火，永嘉帝向来懂得保养自身，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动过真怒了。
很多时候，为了不让臣子揣测到帝王的真实心理，不管是喜怒哀乐哪一种情绪，永嘉帝都是在演而已，便是动怒，也是为了让臣子知道他怒了，让臣子胆寒，而不是他真的就怒了。
而此时此刻，永嘉帝是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的内心了。
贪腐并没有出乎永嘉帝的意料，但是巨贪无比，贪到富可敌国，已经让永嘉帝难以置信了，偏偏还有谋逆！
哪怕是想说别人栽赃陷害，可是甲胄兵器统统搜到了，并且还在扬州府的京郊一处别苑里，搜到了更多的兵器，通过包围住两淮盐场，进行仔细审查，那些管事、灶户更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交代了出来，指控的名单之长，足足有数万人！
这元朗，是真的想要颠覆朕的江山啊！
同时，永嘉帝作为帝王，关于政治阴谋的想法更是无人能及，元朗之所以有谋反之心，他的背后能有谁，还有任何疑问么？处处都是指向他的爱妃，他的三皇子！
这才是永嘉帝感到极端愤怒的原因，这比元朗的背叛更加让永嘉帝感到心神俱碎。
元朗说到底只是一个臣子，若是一个普通的臣子，遇到这种事，永嘉帝立马就能将他给千刀万剐了，将他的势力拔除的干干净净，甚至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这就是作为帝王的本色。
可是元朗不是一个普通的臣子，若论亲疏有别，元朗在永嘉帝心中，可以算作半个自家人，自家人窝里造反，还涉及到了他的枕边人、最怜惜的皇子，这些人联合起来要对付他，那他这个帝王还有没有能够信任的人了？！
沈江霖猜测的一点都没错，当年永嘉帝提拔元朗，除了元朗是郑家、元家子侄里能力最强的一个，更是想帮郑氏抬一抬身份，娘家有人撑场面，他要封郑氏为皇贵妃的阻力也更小了一点。
两淮都转盐运使，多少人打破了头都想坐的位置，永嘉帝眼都不眨地给了元朗，不仅仅是出于对元朗的信任，更是代表了他对郑氏的认可，在那个时候，他们是夫妻一心，共同抵御外界对郑氏身份低微的不认同。
只要不是元朗在两淮做的太过分，出于对郑氏的喜爱，永嘉帝完全可以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谁都知道，屠夫拿过肥肉，手上都要留下油腥，当初能让元朗去坐这个位置，永嘉帝心里是非常清楚的，与其让其他人得了好处，不如是让自家人得点好处。
甚至派冯会龙出马，永嘉帝的初衷也是对元朗进行警告，让他收敛一些。
否则，永嘉帝完全可以派遣朝堂之中更有实权、同样对两淮盐运使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的人去扬州，一旦派出这样的人，便是元朗没什么大错都会被政敌制造出大错来，永嘉帝一直对元朗是留有余地的。
而他对元朗、对郑氏的仁慈，换来的却是如今这些结果。
现实狠狠甩了永嘉帝几个耳光，直扇得他头晕目眩。
永嘉帝脑袋清明了一点后，将鼻烟壶丢到了一边，自己靠坐在御座上，右手不断转动着他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这是永嘉帝心情极端烦躁之时才会有的表现，他闭目无言，整个“养心殿”中更是落针可闻，皇帝头顶上方的“中正仁和”匾额垂下一方阴影，王安站在阴影之中，连呼吸都放的极轻极轻。
青铜瑞兽口中散出淡淡龙涎香，六月的天，已经开始炎热，殿内四角摆着冰鉴，虽此刻没有宫人打扇吹来凉风，却不影响“养心殿”内适宜的温度，养心殿上方五爪金龙盘旋在顶，威风凛凛地俯视着下方跪着不敢起的韩兴，将一切尽收眼底。
韩兴跪到腿都有些麻了之后，突然耳中就传来永嘉帝有些阴沉的声音：“韩兴，传朕谕令，着两淮五军都督府，全力擒拿所有叛党逆贼，元朗以及两淮一众盐官全部押送入京，移交大理寺和刑部协同审理，冯会龙等人务必一同回京，听候调令！”
“王安！”
“奴才在！”王安立即跪倒在地，听候永嘉帝之令。
“宣禁军头领祝复山、锦衣卫指挥使周忠武即刻进宫！”
王安吓得差点浑身打颤，他还以为永嘉帝马上就要将他发落，没想到是要宣祝复山和周忠武进宫，但饶是如此，王安也知道，今夜这紫禁城里谁也别想睡好了。
祝复山和周忠武都是两尊大佛，值此深夜进宫，哪怕是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的人，也都知道绝对是出大事了。
王安一出了“养心殿”的大门，腿就不自觉地软了一下，若不是他身边的小太监扶了他一把，可能直接都要摔倒在地了。
王安带着人匆匆往宫外的方向而去，走出了一段距离，王安正好碰上了郑皇贵妃身边的人提着食盒往“养心殿”的方向而去，双方人马正面相会，打头的一个大宫女朝着王安使了个眼色，显然是想和王安借一步说话，但是王安此刻哪里还敢和“储秀宫”的人扯上一点关系？
王安连个眼神都欠奉，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就走开了，让那大宫女不禁气结。
王安根本不在意那大宫女脸上难看到底的神色，以往是看在皇帝宠幸郑皇贵妃的份上，自己才和“储秀宫”的人走的如此近，而现在眼看着“储秀宫”那位要倒台了，王安比谁都现实，往日情面是半分不会讲了。
一夜之间，“储秀宫”上上下下被禁军严密监管起来，无诏不得进出，而宫外三皇子的端王府直接被圈禁起来，不管三皇子如何往上递奏折，永嘉帝时一概不理。
当韩兴带着永嘉帝的手谕回到扬州府后，扬州府的城门终于打开了，需要押送回京的名单史无前例地长，两淮的盐官几乎没有一个能够逃脱的了干系的，全部跟着囚车押送回京，扬州城的百姓看了好大一场热闹，当他们看到打头的元朗身形落魄地站在囚车中时，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打死这个贪官！打死这个贪官！”
很快，群情激愤，站在街道两边看热闹的百姓们，纷纷用烂菜叶、烂鸡蛋朝着元朗等人扔去，虽然这些不足以致命，但是被他们从来都是当作贱民的老百姓这样羞辱，简直是比直接杀了他们还难受。
元朗紧紧闭着眼，承受者一波又一波的烂菜叶攻击，心里头如今只剩下了无比的悔恨与懊恼。
这段时间的囚狱生涯几乎摧毁了他的意志，元朗本以为自己是心智坚定之人，但是真正被严刑拷打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有多怕疼、多怕被折磨，那通红的烙铁、那夹指头的刑具，以前他看人用刑时候可以面不改色，可是等轮到自己的时候，才知道究竟是如何生不如死的滋味。
所有的一切，他全揽在了自己身上，此次入京，不过一死。
可人，有时候就是如此贪生怕死，元朗以为他走上了这条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可是事到临头，他才知道自己多想活。
只如今，不管多想活都活不成了，他之所为还没畏罪自裁，只是因为想在面圣之时，祈求皇帝能够放过他的家人。
谋逆一罪，株连九族，除了他的命，他们元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上至八旬老人，下到三岁小儿，若是帝王一怒，全部都要送命，如今他只能祈求将罪责全部揽在自身后，皇贵妃娘娘和三皇子可以想办法救一救他的家人。
就这，也都成了不确定的奢望。
浩荡的队伍中，有一辆不显眼的马车跟在后面，里面坐着的正是被救出来的唐云翼。
唐云翼大病初愈，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只是因为毒素侵害了身体太久，想要恢复到原来的模样，恐怕还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现在坐在马车中，和沈江霖喝杯茶说说话还是有力气的。
唐云翼接过沈江霖倒的茶，浅酌了一口，放下茶盏由衷叹道：“江霖师弟，你是不是也没想到，只是想来救我一个，结果拔出萝卜带出泥，竟然涉及如此之广？”
沈江霖点了点头承认：“不瞒师兄，当时我接到师父的来信后，只是想着以我微薄之力，将师兄安然无恙地救出来便是，贪腐之人如过江之鲫，连朝廷都抓不过来，我一个小小六品官员，哪里管的过来？”
唐云翼笑了，他身子还极瘦弱，笑的时候脸颊凹陷，仿佛只有一层皮绷在骨头上，但是并不妨碍他笑声爽朗，眸中带光。
他这个师弟，谦虚的很。
若他都是“微薄之力”，若他都“管不过来”，这掀起两淮滔天巨浪、先斩后奏抓捕元朗、发现元朗除了在贪污受贿之外，居然还有谋逆之事的人，又是谁？
他将自己折腾了半死，都办不了的人，沈江霖合纵连横，将扬州知府、巡盐御史、锦衣卫千户、扬州的指挥佥事，甚至是那些盐商、百姓，都笼络到了一起，将元朗一党绞杀了个干净。
他师弟之能，远在他之上啊！
他爹，真的是会选徒弟，万中无一的人，都被他给选中了。
如今他已经算是卸任，在他递上了所有自己在两淮的搜集到的证据和口供之后，永嘉帝已经特许他返乡养病，并且为了嘉奖于他，赐下了良田千亩、金一千两、银六千两并玉如意一对，许诺唐云翼身体只要一好，就起复重用于他，显然是对唐云翼此次遭受迫害的补偿。
唐云翼不能和沈江霖一起回京，帮他挡掉一些刀光剑影，只能在一路上反复提点沈江霖，入京之后可能会遇到的情况，并且将他在地方与朝中结交的重要人脉都写在了一张单子上给了沈江霖，好叫他有人可用。
沈江霖见唐云翼说着说着已经开始精神不济了，便撤开小桌，帮他摊好被褥，又在上面铺了一层凉席，让唐云翼在马车中休息，自己则是钻出了马车，翻身上马，跟上大部队。
“大嫂，你不进马车里坐一会儿吗？这日头太晒了。”沈江霖策马到钟扶黎身旁，钟扶黎依旧一身男装打扮，头上戴了一个斗笠防晒，闻言摇了摇头：“坐在马车里东摇西晃的，倒不如策马扬鞭来的畅快。”
还有一句话，钟扶黎没有说的是，等到了京城，她便是想这样肆意自在，都很难寻着机会了。
如今大势已定，沈江霖终于也腾出了时间和钟扶黎说话：“大嫂，我还没问过你，你当时是怎么说服我大哥还有父亲母亲他们的，竟然会让你孤身一人前来扬州府？”
大哥他还能理解，沈锐和魏氏二人都是将钟扶黎当宝贝一样看待的，况且在他们眼里，女子就应该相夫教子，如何可能让她千里迢迢来扬州府救小叔子？
钟扶黎轻笑了两声，摇了摇头：“你大哥如何关心你，你心中清楚，要说服他是不难的，至于公爹婆母那边嘛，”
钟扶黎停顿了一下，有些狡黠地冲沈江霖眨了眨眼：“公爹婆母以为我母亲病了，要我这个女儿回去侍疾，到现在我娘还称病不出门呢！所以到时候你可别说漏了嘴。”
沈江霖恍然大悟，难怪钟扶黎如此胸有成竹，她的行动不仅仅有他大哥的支持，就是亲家太太也是知道的。
沈江霖心中十分感激，这次若不是钟扶黎足够当机立断，足够了解蔡伯雄的为人性格，或许抓捕元朗的行动根本不会那么顺利。
“大嫂，虽然你一直说我们是一家人不用言谢，但是你此次对江霖的大恩，江霖全都记在心里了！”沈江霖在马上冲着钟扶黎一抱拳。
钟扶黎却摆了摆手，声音中带着轻松的笑意：“二弟，你可是明杰、□□最好的二叔，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以后谁给我带崽子？我怎么和你大哥还有明杰□□他们交代？你可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啊！”
明杰、□□便是钟扶黎生的龙凤胎，这两个名字，还是沈江霖亲自取的。
沈江霖在现代看的多，见这个年代的早教玩具很少，便别出心裁做了很多适合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玩具，两个小孩子自从会说话会走路开始，就喜欢往沈江霖的院子里钻，一看到沈江霖，就会一人抱住一条大腿不放，缠着沈江霖陪他们玩。
这次沈江霖离京，两个小家伙可是伤心了好久，整天念叨着“二叔什么时候回来”。
最重要的家人。
这几个字，比什么时候都更让沈江霖心里觉得沉甸甸的，但是又十分的温暖熨帖。
“不过二弟，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嫂子我的本事，想当年，我十三岁就跟着我爹上了战场，和瓦剌的鞑子都打过几回，我爹可一向说我，巾帼不让须眉的！”
钟扶黎说起边关往事，整个人都神采飞扬了起来，她虽然在京中越发像一个名门贵妇那般生活，可是一说起战斗、一说起边防、一说起军中事物，钟扶黎才更像沈江霖第一眼见到的那个侠女。
纵然只是青布衣衫，风尘仆仆，也不能掩盖钟扶黎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
说到最后，钟扶黎的声音难免有些低落了下去：“只是在京中，我再难有机会施展我的本事，便是以前偷偷溜出去行侠仗义，现在也被儿女绊住了脚，要夜夜陪他们安寝，若不是这次二弟你在扬州城，我还根本找不着机会出来呢，说到底，嫂子还得谢谢你，这次，是真的过瘾！”
钟扶黎与他大哥沈江云同岁，今年二十三岁，在现代，二十三岁的女子才刚刚大学本科毕业，事业上堪堪起步，还在寻找自己的人生方向和意义中。
可是这个年代的女性，却被困于后宅，哪怕出色如钟扶黎，也只能躲在男人身后，才能一展其才能。
否则以钟扶黎的胆识和身手，若是钟涛之子，钟家下一个手握重兵的总兵非她莫属。
以沈江霖了解到的，钟扶黎的哥哥们，不如她多矣。
不是他们太弱，而是在钟扶黎面前，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沈江霖沉吟再三，才像钟扶黎许诺道：“大嫂，这一次我不能为你请功，但是你的功劳我记在心里了，总有一天，我会让世人都知道，你曾经做过什么。”

第104章
沈江霖先是送唐云翼回了徽州黄宁村, 唐公望和钟氏见到骨瘦如柴的唐云翼时，钟氏实在没有忍住，眼泪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颤抖着握着儿子的手, 哭的不能自已。
唐公望则是看着自己的徒儿和儿子，再三念叨着：“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就好！”
沈江霖与二老分别不算久，可是再看两人，却是一下子仿佛老了好几岁, 同样也是心有戚戚然, 钟氏对着唐云翼哭过一通后，连忙将唐云翼安置到早就准备好的厢房内, 对着沈江霖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最宝贝的徒儿, 哪怕血缘有亲疏, 可是情感上来说却都是一样难分厚薄，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都割舍不下。
知道沈江霖是半道过来护送唐云翼的，只能匆匆陪着说两句话又要动身走人, 钟氏见到唐公望还再对着沈江霖说一些有的没的, 连忙快走几步走了上前, 将她这些时日给沈江霖做的衣服都包在了一个大包裹里, 递给他的时候叮嘱道：“霖哥儿, 这些都是马上好穿的衣服，你带回去就能穿, 院子里还有一些你爱吃的干货和咸菜，都是放的住的，今早上烙的饼配肉酱, 在路上就可以吃……”
钟氏看着院子里好几个跟着一路护送过来的锦衣卫，虽然都默默无言在喝茶，但是他们连顿饭都不能留下来吃，便知道留不了沈江霖多久了，交代完这些后，钟氏突然拉过沈江霖的手，沈江霖顺着钟氏的力道俯下身子，只听钟氏哽咽着道：“好孩子，师娘知道你的孝心，但是再有下回，咱再不敢了，啊！你就是师娘最小的孩子，你的命和你师兄的命，对师娘一样重要，少了你们哪个，师娘都是受不住的。”
沈江霖做到了他能做的不能做的一切，虽然结果是好的，可是钟氏这段时日来如何不提心吊胆，生怕丢了一个儿子，又丢了一个沈江霖，越想是越害怕。
后来钟氏想通了，他们男子在外行走，有他们的理想抱负，云翼也是为了他的政见仕途而以身涉险的，但是霖哥儿不该因为师徒之恩，而枉顾自己的安危，去深入险境。
钟氏希望，唐家，不会成为沈江霖的一个包袱。
沈江霖听明白后却是笑了：“师兄的为人、他的政见，也是江霖心中认可的，若是作奸犯科之辈，便是您和师父亲自下命令让我去救，哪怕是我有能力去救我也不会去救的。所以，师娘，您不必再困扰悬心了，一切都只是因为我也在遵从本心做事。”
钟氏哭着哭着就笑了，她和唐公望互相搀扶着一路将沈江霖送到了村口，看着沈江霖等一行人骑马快速离开，直到再看不见一点人影了，唐公望这才拄着拐杖和钟氏两个人慢吞吞地往回走。
“老头子，霖哥儿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我记得当年云翼他们这个年纪都不长个了。”
“是吗？刚刚光顾着说话，都没注意上，你给他做的衣服不会短了吧？”
“短不了，我放了一点余量的，应当正好穿。就是咱们云翼这回吃了大苦头了，瘦成这样，我给他新做的衣服都要改改，回头但凡他能吃的下，我都要让他多吃点。”
唐公望捏了捏自己的肚皮，笑了：“我也瘦了不少，你现在不用担心我得那个消渴症了，红烧肉多烧几次吧，我馋了。”
钟氏脑子里已经想了好几道菜了，干脆应道：“成！你想吃啥都成！”
只要能吃的下，只要能一家人坐在一起吃。
这便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
唐云翼的妻子孩子们路上走的慢，不过想来再过几日就要到了，他们的农家小院里，又要热闹起来了。
*
沈江霖一行人抵京之后，几次受刑部和大理寺传唤核对口供等事宜，这件事虽然是沈江霖在幕后为主导推动的，但是到底他只是跟在冯会龙后面去长见识的小官，而且沈江霖并不邀功，没有任何要抢风头的意思，所以他被传唤的次数相对而言最少，不像是冯会龙，最近这段时日，是恨不得长在大理寺了。
光是证据的搜查、确认到审核，这里面就经历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很多事情没有被定性，有罚必然有赏，沈江霖目前得到了一个比较漫长的休假时光，主要工作就是配合大理寺的调查。
前段时日，脑海里的那根弦时刻紧绷，如今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段时日了，沈江霖乐得轻松，将他的“清风苑”中换上了的竹帘，前两年种的一丛葡萄架子，今年眼看着要结果了，沈江霖将他的竹榻安置在葡萄架下，夏日夜晚，听虫鸣，观天象，最是惬意。
当然，如果没有两个小家伙时不时的“爱叔叔，爱叔叔”就好了。
两岁多的小娃，走路已经很利索了，夏天穿的又少，更便于他们爬上爬下一天到晚闹腾个不停，明杰是哥哥，□□是妹妹，但是妹妹却比哥哥更能说会道一些，□□已经很会说话了，哥哥却有些文字吐字发音还不规整，“二”和“爱”有些分不大清，□□就跟着哥哥，一起喊沈江霖“爱叔叔”。
在“爱叔叔”这里，两个小家伙永远都觉得有好玩的东西在等着他们，比如今日他们就发现沈江霖做了一盆可以自动出水的小盆景，原本是放在院子里当景观的，但是两个小家伙不嫌热，顶着大日头可以玩半天，后来沈江霖无奈了，只能让王嬷嬷他们帮着将这个盆景搬到了堂屋一角的阴凉地让两个孩子玩，否则再晒下去，这两个原本粉嫩嫩的小团子都要变成焦团子了。
沈江霖在家偷得浮生半日闲，心情写意放松，但是朝堂与宫廷之中却是波涛汹涌、紧张万分。
所有人都知道了，昔日颇受皇帝宠爱的郑皇贵妃和三皇子，一夕之间从神坛跌落，所有与他们之间有过瓜葛的人都恨不能离他们三丈远，最好再牵扯不到一丝联系的好。
有些在权力外围的人还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两淮盐商被查出贪腐，却要软禁三皇子和皇贵妃，而知道情况的人，更是讳莫如深，半点口风都不敢露。
一个月后，所有的证据搜集完毕，永嘉帝终于开了金口，宣了郑皇贵妃与三皇子觐见。
三皇子在被软禁的这段时日里，不断地给永嘉帝上奏折，祈求见这个父皇一面，可是永嘉帝一直冷着心，哪怕到了后面，三皇子甚至写血书自澄清白和对永嘉帝的忠心，也换不来永嘉帝半点动容。
帝王之心，冷硬如铁。
郑皇贵妃一身素衣裹身，头上钗环俱无，脸上更是未施粉黛，整个人素净到了极点，哪里还能看见平日里冲冠后宫的宠妃模样。
可哪怕是一点装扮皆无，郑氏还是貌美的，她本就比永嘉帝小了十岁，这些年来，在后宫之中养尊处优，受天下之民供养出来的容色，不会因为一个月的时间而直接消失殆尽，更因为此刻的憔悴，平添三分让人怜惜之意。
看着这张脸，永嘉帝甚至有了一阵恍惚。
永嘉帝是因为郑氏长得很像故去的元皇后，才会注意到她，当时郑氏才刚刚入宫，胆小娇弱，经常被其他妃嫔和宫人挤兑欺凌。
因郑家只是七品县令小官，在后宫的妃嫔之中，郑氏的地位低微，永嘉帝宠幸郑氏的时候，郑氏曾对他说过，他就是她生命中照进了的一束阳光，否则她将永远生活在黑暗之中，为此，她愿意为了永嘉帝付出自己的一切，以报君恩浩荡。
郑氏这些年来，服侍永嘉帝尽心尽力，从无懈怠，是永嘉帝的解语花、温柔乡，只有在郑氏这里，永嘉帝才是彻底放松的，他愿意与郑氏闲话一些家常，做一些普通百姓夫妻之间会做的事情，甚至为了郑氏，永嘉帝愿意抬举她的娘家，为保他们母子无忧，永嘉帝屡屡敲打太子，便是他百年之后，依旧要孝顺郑氏，友爱兄弟。
郑氏容貌肖似元后，但是与元后性情却截然不同，元后外柔内刚，若与永嘉帝有立场不同之处，也从不曲迎；但是郑氏却是完全柔软的，她的全部都依托于永嘉帝，永嘉帝对她是完全的信任和不设防的。
尤其是郑氏诞下的三皇子，从小体弱多病，打从生出开始，吃的药就比吃的饭还多，三皇子面容又肖母，永嘉帝这么多个孩子里面，就属三皇子和太子兄弟两个长得最像。
太子自然是永嘉帝心头最重要的儿子，他对太子寄予厚望、严厉教导，希望他能成长为一个比他更出色的君王；而对于三皇子周承泽，永嘉帝是将他最多的父爱给了这个孩子，但凡有什么吃用方面永嘉帝用着舒心的，马上就会想到给三皇子一份，就怕哪里亏了他，或是照顾的不经心了，让这个儿子活不长。
可谁知道，他这三皇子不是活不长，而是嫌他这个父皇活太长了。
而今，再见这对母子，永嘉帝觉得自己的一片真心都喂了狗，难道竟是因为他这些年的纵容，养大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永嘉帝如何都不会承认自己有任何问题的。
比起郑氏的面容憔悴，三皇子周承泽更显得整个人了无生气，他跪在永嘉帝脚下，讷讷无言。
郑氏膝行几步，对着永嘉帝拜倒下去，抬起头的时候，两行清泪已下：“陛下……”
往常郑氏只要这般看着永嘉帝的时候，永嘉帝便是再大的不高兴都会收敛，可是此时此刻，永嘉帝却根本没有去管郑氏脸上的泪水，他微微撇过头去，将手中的折子扔到了郑氏面前，声音毫无起伏道：“郑氏，你是认字的，你自己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吧。”
这封奏疏上写的都是元朗的口供，元朗将一切都招认了下来，所有的罪责他咬死了都是他的企图，他想要更大的权力，想要谋反，想要胁迫三皇子和郑皇贵妃帮他一起成事。
可是，事情再如何去狡辩，对于永嘉帝来说，若不是郑氏和三皇子给了元朗希望，他的江山如此稳固，元朗便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做出这般忤逆之事。
“郑氏，你如何说？”这是永嘉帝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若不是看在多年的情谊上，永嘉帝在知道元朗叛变的那一刻，就可以夺她宝册、将她打入冷宫了。
其实，不管郑氏如何说，永嘉帝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可鬼使神差的，永嘉帝还是决定最后再见郑氏一面。
郑氏双手颤抖着拿起奏疏，一言不发地看完，看完之后，她的心定了，这么多时日的煎熬，总算可以在这一刻解脱了。
郑氏缓缓地给永嘉帝磕了一个头，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她抬起头的时候，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陛下，其实这一切都怨您，您知道吗？”
永嘉帝恼怒异常地朝着郑氏看去，只见她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原本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咽了回去，永嘉帝冷“哼”了一声，他倒是要听听，怎么个“怨”他法，今日他想听的，不就是真话吗？
“陛下，臣妾怨您对臣妾太好了，好到臣妾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与陛下比肩，成为陛下真正的妻子，也以为我们共同孕育的儿子会可以成为大周江山的继承人，可是您给不了臣妾妻子的身份，也给不了我们儿子太子身份，我们母子两个在您心中，又到底算什么呢？”
“元朗之事，确实臣妾有透露过想法，但是臣妾也不知道他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只是承泽他，是到如今才知晓这一切的。”
“臣妾知道，自己不该奢求这么多的，事已至此，我亦无法面君，只是承泽到底无辜，还望陛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网开一面。”
郑氏说到这里的时候，定定地看了永嘉帝许久，那眼神里的哀婉几乎要溢出来，永嘉帝心中知道她定是在等他心软，可他又岂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永嘉帝偏过头去，不再看郑氏，正想同样去质问轴承泽时，郑氏突然起身，往着殿内大柱上直接以头相撞，猛烈的撞击声突兀地响起，然后便是红白之色从朱红色的柱子上喷溅而出，郑氏缓缓软倒在地，再无生息。
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郑氏抱有死志，根本没有半点的犹豫，连给人反映的时间都没有，几个呼吸之间，一条性命就此香消玉殒。
永嘉帝整个人都愣住了，等到反应过来后，他想抬起自己的手臂去指，想要喊太医来救，可是却抬不起胳膊，喊不出声音，整个手指都在发抖，他眼睁睁地看着郑氏就这样死在了他面前！
“啊——！母妃！”本还跪在原地的周承泽跟疯了一般跑到了郑氏的身边，他想扶起他的母妃，可是她满身满脸是血，他将颤抖的手指探到郑氏口鼻间的时候，哪里还有半点气息。
周承泽一下子跌坐在地，口中喷出了一口鲜血，直接昏迷了过去。
“太医！快宣太医！”
永嘉帝整个人眼前一阵阵的发黑，郑氏的音容笑貌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郑氏整整陪伴了他二十载啊！
哪怕再如何震怒，永嘉帝也没有想过要了郑氏的命！
他本想着最后再见郑氏一次再将她打入冷宫，全了这么多年的情分，可谁知道，竟直接是天人永隔。
等到周承泽被御医抬下去的时候，永嘉帝心口的一口气一下子泄了，他如何看不懂郑氏的用心，她是要用自己的命，给郑家、给周承泽换一条活路啊！
郑氏之死，永嘉帝心头哪怕再如何触动，但那些心痛、哀悼都是一时的，面对着有人想要觊觎他的帝位，作为一个皇帝，是不可能不去追查，不去苛责的。
只是郑氏到底还是给周承泽夺回了一线生机，永嘉帝是不信周承泽全然无辜的，但是看在死去郑氏的面上，永嘉帝虽然依旧圈禁着周承泽，但是将他的妻妾子女送了过去让他们一家团聚，同时各种吃食衣着待遇方面，永嘉帝松了口，暂时给他恢复了亲王的份例。
除了对于这个亲儿子稍微仁慈一些之外，其余之人，永嘉帝一个都没有放过，郑家、元家，牵扯深的直接处死，牵扯少的男的流放，女的冲入教坊司，其他官场上与这两家或是三皇子有牵扯的党羽，永嘉帝更是准备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这次的谋反行动可谓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但是永嘉帝为了确保大周朝的皇位稳固，为了下一任继承人可以平稳承权，他不能在这些方面掉以轻心。
当年永嘉帝自己作为太子的时候，因为晚年时期的先帝屡屡怀疑他有篡权夺位之心，便开始扶植他的五弟来打压他，导致他们兄弟为了争夺皇位成为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他那个时候不明白他的父皇为何如此栈恋权柄，如今他也到了暮年，慢慢能解其中味，但是他一再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走他父皇的老路，他身上承载的是大周数百年的江山，绝非是一个一朝一代的短命王朝。
根据目前掌握出来的线索和证据，朝堂之上竟是有不少人接受过元家的贿赂，或是与三皇子周承泽走的近的人，这些人被永嘉帝用铁血手腕全部清除了出去，朝堂之上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谈“三皇子”色变。
这些事原本和沈江霖都已经没有干系了，唐家与元朗是彻底的对立面，沈家更是与元朗完全没有交集，这把火无论怎么烧，都烧不到自身。
可是让沈江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谢家居然也出事了！
应该说，这个谢家指的是谢识玄的兄长谢识微。
谢识微官拜兵部侍郎，是谢家一族的族长、领头人，虽然谢识玄常常与这个兄长政见不和，但是也没有到分宗的地步，在世人眼中，谢识微的态度就代表了整个谢家的态度。
谢识微处在兵部侍郎这么敏感的位置上，居然被查出来曾经收受过元朗的贿赂不说，更因为谢识微还曾做过三皇子的授业恩师，几个方面一核查，哪怕谢识微的受贿可能并非为了谋逆，但是这样的关系、这样的官职，已经足够挑动永嘉帝紧绷的神经了。
谢识微马上就被收押入监，关入了天牢，与谢家有旧的姻亲纷纷避之唯恐不及，就怕这场风波他们也被波及到。
“退亲！必须退亲！”沈锐在花厅中转了三圈后，终于站定了下来，对着沈江霖铁青着脸命令道。
沈锐和魏氏夫妇二人坐在上首，沈江云和沈江霖兄弟二人面对面坐着，所以，沈江云马上就注意到了二弟的双眉皱了一下。
魏氏搅了搅手中的丝帕，同样点了点头，好言劝道:“是啊，霖哥儿，这门亲事我看还是算了，反正也没有过门，我打听到他们谢府嫡姑娘也被退亲了，对方还是她表兄呢，说明他们一家人都不信这次谢家能挺过去，霖哥儿你还是听你父亲的。”
“可是，父亲母亲，儿子觉得谢家大小姐很好，况且谢家的事情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儿子可以……”
还没等沈江霖说完，便见沈锐顿时面沉如水，大声斥责着打断了沈江霖:“糊涂！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我叫你如何做就如何做，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第105章
在沈锐看来, 沈江霖哪怕走的再远，那又如何？他还是自己的儿子，他是他老子, 儿子听老子的，那是天经地义的。
再说了, 当时沈江霖和谢家大姑娘定亲的时候，沈锐心里头就有过想法，他这个儿子如今身份水涨船高了, 若是没本事的儿子, 自然是庶子配个庶女，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沈江霖已经是状元出身，官拜翰林, 这次跟着去了一次两淮, 眼看着又是捡了一个功劳，说不定还要往上升一升，十八岁的五品官员，在官场上多有价值, 沈锐这样的官场老油条如何能不清楚？
他认为, 谢家大姑娘早就已经配不上他儿子了, 以前还愿意结亲, 完全是看在谢识玄和谢家的份上, 现在谢家眼看着要出事了，这个时候不赶紧撇清关系, 什么时候再去撇清？
现在沈锐做出一幅忧心如焚的样子，其实心里面是正中下怀。
他一心为了儿子打算，结果沈江霖还反着说话, 如何不让沈锐动怒？
“京城名门闺秀这么多，谢家大姑娘算不得什么，到时候我帮你另聘一个佳妇便是。”
到底现在这个儿子不似从前了，沈锐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有点过了，于是便稍微放缓了一点语调，安抚沈江霖道。
沈江霖听到这样的恶臭发言，差点都要气笑了，更可气的是，同样身为女子的魏氏，却是在旁不断地点头，十分认同。
原来谢静姝这样的女子，在渣爹眼里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商品一样，商品值钱就娶进家门，商品不值钱就抛到脑后，翻脸无情比翻书还快。
若是渣爹在官场上也有这等魄力，何愁升不了官职！
沈江霖自从与谢静姝定亲之后，两人常常书信往来，在更多的了解谢静姝之后，沈江霖才发现，这个女子有一颗不同于常人的内心世界，或许她的外表是含蓄内敛、胆小怯懦的，可是她的内心有着浩瀚星辰、汪洋大海，她热爱天文地理，细究各种游记史记，对于数学尤其擅长，当沈江霖给她寄了一本海上淘来的《几何原本》时，谢静姝连续给他写了三封信致谢，每一封信里都是满满的欢喜和对书本中知识点的感悟，迫切的希望得到沈江霖的指点与他探讨。
可以说，沈江霖并不清楚如今自己对谢静姝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或许只是朋友，是笔友，但是沈江霖绝对不讨厌这样的女子，偶尔想象一下将来与谢静姝在一起的生活，沈江霖也觉得或许会十分有意思。
他与这个时代的女性接触的不多，但是他绝对不会去找一个像魏氏这样，已经被“三从四德”腌入味的女性。
他会保持理智去看待周遭的一切，知道这是她们长期以来受到的教育和周遭的环境导致的，但是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同样是女性，却还要对其他女性甚至自己、如此苛刻。
哪怕是因为从小的教导，难道她就真的认同吗？
至少他的二姐，三姐不认同，钟扶黎不认同，谢静殊亦是。
这样苛刻要求自己和同性的女子或许身份更加高贵、或许更加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与他生活在一起，他是既得利益者，他可以像渣爹一样对待她们，让她们以自己为尊，以夫为天，可是那不是对伴侣的态度，甚至不是对朋友的态度，那是对一个附属与自己的物件、是从不在意对方的灵魂和内心的态度。
沈江霖自问自己做不到如此。
谢静姝是他好不容易在这个时代能够找到的异性好友，沈江霖始终认为，若要和一个人结成伴侣，首先就要和对方是朋友。
这就是现代的男朋友、女朋友的意义。
若是“朋友”都做不到，如何还去做夫妻？
谢家的事情，谢识微是族长，绝对会牵连到谢家其他族人，但是谢识玄这边，沈江霖知道他是太子的人，太子虽然在两淮贪腐案中没有出力，但他绝对是其中最大的赢家，三皇子已经倒台，不管韩兴再如何想报恩，他也必须与郑家斩断关系，而与郑家斩断关系的最好方式，就是彻彻底底臣服于太子。
只要他去找韩兴，沈江霖相信韩兴绝对会为了保全自身，将他引荐给太子，他出面去帮未来老丈人打探一二消息，想来太子殿下不会那么不近人情。
谢识玄的事情，还有很大的转圜余地，可是渣爹却已经像是一个惊弓之鸟一般，恨不得马上和谢家一刀两断。
沈江霖再次感叹，渣爹能在官场上混到今天，没有点运气真的不行。
“父亲大人，儿子既然已经与谢姑娘定下了婚约，婚约大事并非儿戏，况且我们庚帖已经交换，六礼都已经过了，如何还能出尔反尔？就算真的退了亲，往后京城各家又会如何看待我们荣安侯府？犯事的是谢识微，只是谢姑娘的伯父而已。”
沈江霖的话有理有据，可是沈锐已经被最近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吓破了胆子，见儿子还在“执迷不悟”，沈锐最后的一点耐心也全部告罄，冷着脸冲着沈江霖叱骂道：“是我在官场上混的久还是你在官场上混的久？这侯府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你不要再和我啰里啰嗦，就按我说的办就是！我……”
“够了！”
还不等沈江霖反击，一直坐在下首静静听着的沈江云已经再也忍受不了了，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直接出言打断了沈锐接下来的话。
沈锐愣了一下，坐在上首看着满面怒容的嫡长子，他都没有缓过神来，为什么大儿子如此激动，他说“够了”是什么意思？说谁“够了”？
沈锐下意识的认为，沈江云不是在冲他说这句话。
沈江云这个嫡长子，从小算是乖顺听话，孝顺父母、友爱兄弟，长大之后更是谦谦君子，说话做事十分妥帖，便是对下人都不闻有大小声的时候，沈锐何曾会想到，有一天沈江云会对着自己横眉冷对。
一直到沈江云双目冒火地继续瞪视着自己，沈锐这才反应过来，大儿子确实是在冲着他喊。
沈锐一下子怒火攻心，狠狠拍了一下手边的茶几，拍的上面的茶盏“叮当”作响：“沈江云，你冲谁喊呢？你们真是一个个想反了天了不曾？”
魏氏也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走到沈江云身边，想要把儿子压坐回位置上，拼命朝着沈江云使眼色，可是却被沈江云一把甩开。
身长八尺的男儿，比魏氏整整高出了一个头还多，魏氏这点力道哪里压得住沈江云，沈江云瞬间挣脱出去，对着沈锐发火道：“我说够了父亲是听不懂吗？那二弟的话，您也是听不懂吗？二弟不想退亲，明明白白说了，您非要退，可当年结亲的时候，您又问过二弟的意思吗？”
“所以您当二弟是什么？是您的一个物件？是您拿出去炫耀的收藏？二弟已经十八了，难道他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判断吗？”
沈江霖是怎样一个人，沈江云这么多年和弟弟相处下来，如何能不知道，他坚定不愿意退亲，那就是看的中谢家姑娘。
婚姻之事，对一个人影响有多大，不论男女，都是极为重要的，更何况二弟与他都还定下约定，绝不纳妾，那这个人就会是沈江霖一生的伴侣。
沈江云娶了钟扶黎后，才真切明白男女之事，也懂了遇到合适的人绝对不能放手，选择对的人与男人的举业官途同样重要。
“二弟为了沈家做了这么多事，他光宗耀祖、他帮着撑起门庭，父亲，您是真的看不懂，还是在装看不懂？但凡二弟不是姓沈，去了别家，人家不知道要怎样将这个宝贝给供起来，您是真的不知道吗？”
沈江云连珠炮似的发问，将沈锐直接问住了，沈锐静默了一阵后，等再反应过来，就是漫天的怒气和恼羞成怒，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沈江云，胸口一起一伏在剧烈喘气，声音近乎是在低吼：“你这个畜牲，简直就是混账！你在和谁说话？我是你们老子，这点主我还做不得了？从小我养你们费了多少钱财，费了多少心力？谁知道竟是养出了两个白眼狼，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你们如何考中的进士？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说话！”
沈锐天然站在儿子的上位，百善孝为先，在这个以孝治国的时代，沈江云刚刚的行为，近乎可以被称之为“大逆不道”。
连沈江霖都有些怔住了，他也没有想到，小时候会因为惧怕父亲而不敢画画的少年人，如今已经彻底挣破了“父亲”这具牢笼，居然敢正面和沈锐硬刚。
沈江云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这是他下意识有些害怕的反应，然而下一瞬，他在宽袖中握紧了拳头，眼神不躲不闪地正视向沈锐：“父亲，我尊您爱您，可是您有真正尊重过我们吗？尤其是二弟，从小，您因为道士的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您就疏远他，等到发现了二弟的才华，您就利用他，用他的终身大事为侯府换来得利的盟友，利用二弟的师父人脉给您谋些官场上的便利，利用二弟和沈万财连宗，这些年在生意上没少赚吧？二弟拼尽全力打造出来的沈氏族学，给您在同僚和族人之间换来了多少声誉？那些慕名而来的学生们又上交了多少束脩，这些您都已经坐享其成了，您还想如何？非要将二弟扒皮抽筋、敲骨吸髓、利用了个干干净净了，您才满意？”
沈江云大喘了一口气，说到最后尾音都有些发颤了，可是他还是强压住心中的巨大波澜，面上冷笑了一声，仿佛是个玉面阎君一般，沈江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大哥发起飙来，这么冷这么酷。
沈江云不给沈锐说话的机会，继续嘲讽道：“是了，二弟在你眼中就和二妹妹是一样的，只要价格好商量，都是可以谈的。所以您认为二弟值多少银子，五万两？十万两？”
“放肆！放肆！放肆！你给我闭嘴！”
沈江云的每一句话都直戳沈锐的肺管子，沈锐气的弹跳而起，快走几步过来就要伸手打沈江云耳光，魏氏惊慌去拦，沈江云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如何还能被沈锐打到，他快速后退了几步，与沈锐拉开了距离，魏氏冲着沈江云哀求道：“云哥儿，你快别说了，你看看你都把你父亲气成什么样了？霖哥儿，你去劝劝你大哥！”
魏氏身为女子，又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力气不大，已经是死命拉住沈锐了，才没让暴怒中的沈锐去打沈江云。
也得亏沈锐年纪上去了，身子骨没以前好了，否则魏氏还真不一定能拉住。
魏氏心里偏向儿子，儿子已经大了，成家立业连自己的孩子都有了，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抱在手里的小孩了，如何还能打得？那一次因为沈初夏的事情，沈锐打了沈江云一巴掌，魏氏到现在都还记得儿子那眼神，若是今日再打一巴掌，恐怕都要把那点父子情全打没了。
“二弟，你无须动！”沈江云一个眼神制止了要站起身的沈江霖，直接继续输出。
“娘，你不必撺掇二弟做什么，您这么多年对儿子什么都好，唯独对二弟，同样也是亏欠的，因为您是我的亲娘，所以我很多话都憋着觉得不能说，可是今日我非要一起说个痛快！”
“二弟十岁的时候，因为我房里的丫鬟没有管教好，诬陷二弟，二弟如此清白之人如何能认？直接跳水以证清白。您胡乱断案，偏听偏信，是您没有才能，儿子不敢说您什么，可是您明明知道二弟是被冤枉了以后，依旧只是送些东西过去搪塞，您这么多年，可有真正和二弟说一声对不起？您没有，您一直防着他、盯着他，生怕他抢了荣安侯府的家业，生怕他在我之上，可是二弟的才干本就远远在我之上，您千防万防，又防出了个什么？今日我便将话放在这里了，只要二弟想，容安侯府以后可以是二弟的！”
魏氏被沈江云的这些话说的怔愣在原地，也忘了再拦着沈锐了，沈江云每一个字都好像在抽打她的内心一般，让她这些年来辗转反侧的心事一下子全都铺在了太阳底下、无所遁形。
她为了沈江云，做了这么多事情，原来他竟然都是不认可的！原来他始终记得自己薄待了他二弟，甚至因此而怨上了自己！
魏氏心中大震，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花厅内为了商量沈江霖退婚的事情，早就将一众下人全都遣退，只剩下了这一家四口，沈锐没了魏氏的阻拦，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走到沈江云面前，高高扬起手掌就要扇过去。
只是预想中的巴掌声没有落下，沈锐的手腕被沈江云紧紧地扣住了！
沈锐使劲动了一下，却半点动弹不得，反而自己的手腕骨被挟制的生疼，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名仕风采，老脸涨红，冲着沈江云吼道：“逆子，松开！”
沈江云死死地盯着沈锐，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的身量早就已经超过了父亲，他正在俯视着他的父亲。
“父亲，你往后，再不能动我一下，二弟亦是！”沈江云松手的一刹那，因为惯性，沈锐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沈锐狼狈的站直身体，气到浑身发颤发抖，冲着沈江云破口大骂：“逆子！都是逆子！反了天了！沈江云，你可别忘了，在这个荣安侯府内，谁才是真正的当家人！”
沈江云的目光在这一瞬间说不出的凌冽，对于沈锐的威胁，他充耳不闻，只见他慢慢平静了下来，没有了刚刚针尖对麦芒的尖锐，心绪平静后，声音也和缓了下来，只是说出来的话，听在沈锐耳朵里，无异于是石破天惊。
“父亲，你放权吧。你已经不适合再做荣安侯府的当家人了，也不适合做沈氏宗族的族长了。您刚刚说，你费劲了金钱和心力教养我和二弟，其实您错了，您费劲的是沈家先辈的金钱和心力，您也只是一个在沈家先祖余荫下的受益者，只是现在，您的眼光、您的决断力、您的所作所为，已经不适合再做这个家主了。”
沈锐如果说刚刚是愤怒到无以复加的话，此刻便是心头巨震，沈江云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要夺了他的权？！
天底下如何会有这么可笑的事情，儿子夺老子的权！
可是沈锐原本想浮现在脸上的嘲讽笑意，因为想到了三皇子谋逆一事，瞬间僵硬在了脸上——皇家都能如此，沈家为何不能如此？
甚至纵观史书，儿子夺老子权的事件还少吗？
在这一瞬间，沈锐心中涌起了无数的慌乱。
别说沈锐了，便是沈江霖此刻同样也是目瞪口呆，他大哥，可以啊！
原来今天这一遭撕破脸，不仅仅是他大哥的忍无可忍，更是谋定而后动的行为，不知不觉间，大哥沈江云已经走了这么远这么远了。
沈江云，脱胎换骨，早就成为了一个全新的沈江云了。
那些他曾经的怯懦、优柔寡断，那些他深埋在心底的自卑和软弱，早就被他远远的抛诸脑后，就像那年他们在“酌月轩”的亭台上说的那样，他会成为合格的沈家家主，肩负起自己的责任。
他的责任，并不因为自己是儿子的身份就屈从，哪怕是面对自己的父亲，如果他做的不够好、不够到位，为了沈家一族的未来，他也应该阻止。
沈锐慌乱过后，只剩下可笑，就凭他，凭什么和自己斗？
他才是荣安侯！荣安侯府的一切，都该听令于他才是！
正当沈锐想要叫下人进来，给点沈江云和沈江霖颜色瞧瞧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声音却从花厅外传来：“云哥儿说的好！”
众人纷纷看过去，便看到卫老夫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僧袍在身，面容更加苍老了一下，也更肃穆了，她扫视了一下在场的四人，走到沈江云身边，对着沈锐道：“你是个糊涂的人，好在你傻人有傻福，生了两个了不得的儿子，如今云哥儿既然已经长成了，你也不必再恋权，痛快写了折子，往后便在家荣养吧。”
卫老夫人的意思，竟是让沈锐直接退位让贤，将“荣安侯”的爵位，让给沈江云。
这让沈锐如何舍得？
沈锐不顾卫老夫人也在场，冲到花厅外去喊人：“沈福和、沈福和，你给我过来！”
沈福和是荣安侯府的大管家，是沈锐最信任的人，他们家追随了沈家几代人，连“沈”这个姓，都是沈锐的父亲赐下的。
沈福和马上就来了，只是他到了之后，先是小心看了在场的人一眼，等听到沈锐让他将大少爷、二少爷带走的时候，沈福和却是低垂着头，半天没有应声也没动弹。
一直到此刻，沈锐才终于明白，自己大势已去了！
居然，连他最信任的沈福和他都使唤不动了，这个府里，他还能使唤的动谁？
这个时候，沈江云当先一步站了出来，对沈福和道：“和叔，你把我父亲母亲请回主院吧，最近家中乱，没什么事情，父亲母亲还是不要随意乱走动了。”
然后又回过头对沈锐和魏氏道:“等什么时候父亲想清楚了，再来传唤儿子，太常寺那边儿子会替父亲上折子请辞的，毕竟您年纪也上去了，身子骨不好的话，还是多歇息歇息。”
一段话，说的滴水不漏，不管沈锐再如何吹胡子瞪眼睛，沈锐和魏氏还是被“请”回了主院中去。

第106章
卫老夫人为着沈江云出了一次头, 但是父子相争，总归不是她想要看到的事情，更何况卫老夫人这些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虽然只是说了几句话，但是也觉得心力交瘁, 身倦神疲。
沈江云和沈江霖兄弟二人扶着卫老夫人在花厅内坐下，卫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对沈江云徐徐叮嘱道：“你爹从小就是个混不吝的, 以前有你祖父有你大伯顶在前头, 所以显不出他的不是来，可是自从他们两个走了后, 留你父亲一个人顶门立户，我原本想管, 后来想来想去没管, 干脆闭门不出，一心吃斋念佛，这样或许那些人才会对我们沈家满意吧。”
这里面牵涉到了先帝和荣安侯府的恩怨，沈江霖曾经想过, 或许老夫人并不仅仅是因为祖父和大伯的去世而一心念佛, 更是为了规避掉天家的窥伺。
他大伯当年的事情一直到如今都语焉不详, 没有一个盖棺定论, 从这里就能知道, 当年的情况有多复杂。
或许渣爹的性子，是卫老夫人故意放纵的结果, 为的便是朝天家示弱，荣安侯府没有任何不臣之心、也没有本事有不臣之心。
而如今，时移世易, 当今圣上都已经老了，荣安侯府的下一代也已经长成，荣安侯府从武将世家改换门庭走上了文臣之路，卫老夫人觉得沈锐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了，确实不能再继续让他这样胡搞下去。
当然，如果说荣安侯府的下一代里，没有什么好的苗子出现，或许卫老夫人就如同上一世那般，就这样算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已经太老了，能管的事情不多了，便是有一天她到了地下见了丈夫，也没什么交代不过去的。
“云哥儿，祖母马上就要八十了，圣人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更何况八十岁？能否活到这个岁数，祖母心里都没有数了，说不定哪天我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所以接下来的路，还要靠你们自己走。”
卫老夫人交代了这些话后，精神已经十分不济了，她摆了摆手，让沈江云他们不用送，曲嬷嬷搀扶着她往“静安苑”去了，看着卫老夫人离去时的萧索背影，沈江云似有所感。
虽然祖母与他的感情并不深刻，但是在关键时刻她情愿坚定地站在孙子这一边，也不是站在自己儿子这一边，显然祖母哪怕已经皈依佛门，但其实她的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沈家，没有放下过荣安侯府。
沈家从来不是父亲一个人的沈家，它是一个宗族、一个传承，每一个生活在其中的人，都在兢兢业业地奋斗着、被羁绊着，既希望得到他的庇佑，又希望通过自己的奋斗让其越来越好。
等到所有人都散尽了，花厅内只剩下了沈江云和沈江霖兄弟二人。
沈江霖忍不住问沈江云：“大哥，你是何时起，决定……”夺权这个词并不太好，沈江霖停顿的一瞬间，沈江云已然是明白他想问什么。
沈江云面上有一定苦涩的笑了笑：“其实我说这是我蓄谋已久的，二弟，你可觉得我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虽然刚刚沈江云和沈锐、魏氏针锋相对的时候，丝毫没有落下风，但是此时真的和沈江霖谈论起他要夺父亲之权的时候，沈江云依旧有些难以启齿。
这完全有悖于他那么多年读的圣贤书，也有悖于师长的教导，他不知道挣扎了多少个日夜，一点一点将侯府的权力归集到自己手中，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沈江云无时无刻不在自我忏悔中度过。
他甚至不敢和沈江霖透露这件事，他知道以沈江霖的豁达和眼光，他绝对会支持自己的，但是他不想让沈江霖同样背上“大逆不道、不孝”这样的罪名。
若一定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一切，沈江云希望那个人只是他，世人说起沈江霖的时候，依旧是美玉无瑕、无可指摘。
沈江霖轻轻地拍了拍兄长的肩膀，眼中只有真诚的赞赏和感激：“大哥，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心里都清楚，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站在父亲的立场上我们绝不该如此，可是站在荣安侯府的立场上，他早就已经无法胜任这个一家之主的位置了。往后大哥成了一家之主，弟弟我只以大哥马首是瞻便是！”
沈江霖最后一句话成功将沈江云逗乐了，将他心里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同时他更是踌躇满志，势必要将荣安侯府带上新的辉煌，而不是只是倒退或是裹足不前。
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换到荣安侯府内也是如此。
荣安侯府中短短几日就有了大量的人员变更和调动，沈江云主外，钟扶黎主内，沈江云经过这些年的磨砺，做事风格和沈江霖越发的相像，又有沈江霖在旁出谋划策，先是代替父亲上了身体欠安请辞的奏折，又附上了府医的脉案一起呈给了皇帝。
永嘉帝此时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沈锐这个人在他眼里从算不上一个人物，他要请辞是再好不过，正好多出来一个太常寺卿的主官位，可以方便永嘉帝笼络其他官员，根本没有派御医上门核查，直接御笔一挥，就准奏了。
永嘉帝心中还想着，沈锐倒是乖觉，见好就收、急流勇退，这么多年虽然没大功劳，但是也无大过错，算得上是老实忠心，等他上折子将爵位传给他嫡长子的时候，他也不必为难，准了便是。
沈锐的差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卸下了，皇帝没有怀疑也就罢了，便是他的同僚也觉得沈锐不想干了实属正常，一来沈锐这几年身子骨本就不太好，又经常和同僚出去夜钓吃酒，受了风寒不来署衙修养几天都是常有的事情，现在年纪更加上去了，虽然太常寺平时只要点卯，活不算多，但是架不住沈锐还要上朝，这上早朝也是个苦差事。
如今沈锐两个儿子都立起来了，沈家门庭有人撑着了，何必还苦哈哈地硬撑着？今年沈锐也要五十六了，在家含饴弄孙、共享天伦不是很好？
所以，虽然有人猜到沈锐或许是装病，但是他的同僚结合他的平日里的为人，给他脑补出了更合理的辞官理由，甚至他们越说越觉得是那么一回事，隐隐还有人羡慕沈锐能够早早过上彻底赋闲在家的生活。
而荣安侯府内部，因为钟扶黎掌了管家权，钟扶黎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做事毫不拖泥带水，虽然一开始当她听到自己丈夫夺了公公的权时，甚是吃惊，可是很快她就从底下仆人口中知道了当时的一切情况，嘴上不说，心里是十分赞成沈江云的话，干脆了当地接过了管家权，用管理军队的方式管理荣安侯府上上下下的仆人。
因为有着之前的赏罚分明的规则在，又有钟扶黎这个不怒自威的主母，在一众仆人亲眼看到有个管事故意拿以前的规矩去刁难钟扶黎时，钟扶黎直接将她的木质对牌两手一掰，对折成了两半后，底下人再没有敢置喙一句的，被钟扶黎管理的服服帖帖。
魏氏虽然有着好的规则可以照本宣科，可是她本身的才干能为不足，饶是拼尽了全力去管家，依旧有很多错漏之处，只是这些年府里账面上有诸多盈余，能用钱摆平的事情闹不到魏氏面前来，故而表面还算太平。
但是钟扶黎的眼里却是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她识文断字又有手段，底下的人轻易糊弄不过她去，被她惩处了一批人后，荣安侯府不出半个月就被治理的如同铁板一块，外头滴水泼不进来。
老话常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以往沈江霖做事，既要应对外面又要担忧家里，着实不算轻松，而现在，他和他大哥只要应对外头的事情，府内一切料理的清清爽爽、明明白白，所有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再不需要沈江霖去分神，真正体会到了，一家人劲往一处使的畅快感受。
沈江霖他们兄弟二人做事是畅快了，可是当沈锐接到沈福和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卸任文书时，气的牙关紧咬，明知道沈福和已经是沈江云的人了，依旧不死心地去问沈福和，陛下有没有派御医来府上？他同僚和下属有没有人过来探病？
一开始沈福和摇头的时候，沈锐还犹自不信，只以为这些人是被那逆子找了由头挡了回去，可是等到沈锐再三盘问沈福和，都把沈福和逼急了：“老爷，是真没有人到府上来探啊，就这点小事，我又何必去瞒您？您若不信，等两位少爷给您请安的时候，您亲自问过便是了。”
沈锐听完之后，气的面色铁青！
主院内一切陈设照旧，虽然沈江云夺了他的权，但是对他和魏氏的衣食起居依旧照顾的妥帖，身边的婢女下人也都是他们之前用惯的那几个，只是近日他们都无法离开主院罢了。
一开始春雨、春桃几个大丫鬟还有些忧心忡忡，可是等到发月例的时候，发现他们的月银一文没少，吃食用度照旧之后，这些奴仆就放下了悬着的心，依旧该如何当差就如何当差，只是遇到主子发脾气的时候，稍微机警着点便是。
炎炎盛夏，院子外头几颗树上的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往常这个时候，若是沈锐在府中，早就要午歇一觉才是，可是此时他哪里还睡得着？满耳朵都是那该死的蝉叫声，听的人心烦意乱。
外头一丝风都没有，艳阳如火，炙烤着大地，但是屋内因为摆着冰盆而温度适宜，八仙桌上放着用井水湃过的西瓜，已经整齐地切好块用银签子叉好，只等着人去享用，可是等到沈福和说出这样一番话后，沈锐直接将桌上装西瓜的玛瑙盘以及一套白釉尖足鱼戏莲叶茶盏给扫到了地下，怒喊着让沈福和“滚”。
沈福和不疑有他，麻溜地滚了。
魏氏原本正在卧房内午歇，听到外头一阵叮铃桄榔的声音，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靸着鞋跑了出来，见到是沈锐在发火，气的脸上身上都是汗。
魏氏如今出不了院门，天气又热，干脆只穿一件无袖的长薄褙子在身上，这样凉快许多，沈锐要端着自己官老爷的面，往年再如何热，也得穿绸子长衫，原本在室内不动弹还好，如今又是发火又是砸东西的，热的绸子长衫的咯吱窝和后背处全是汗印子。
“何苦来哉？大热的天，不歇一歇，又闹什么？”
不用问，魏氏也知道了沈锐为什么在发火，这大半个月两个人被关在了一处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倒是难得的“夫妻团聚”时光。
因着天天都见着，更因为如今沈锐被沈江云等于禁了足、夺了权，这沈锐就像是只拔掉了牙齿的老虎似的，成天只知道张牙舞爪，却咬不了人。
一开始魏氏还让着他，忍着他，现在却有些实在忍不住了。
魏氏虽然心里因为沈江云说的那些话，同样伤心愤怒，觉得沈江云这些年不懂自己的苦心，可好歹荣安侯府现在当家做主的人是自己的亲儿子亲儿媳，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呢？
再说了，等再过几年自己老了，家业还是要交给儿子儿媳的，如今只是提前了，又有什么好呼天抢地的？
魏氏这样开解着自己，倒是真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她本就是后宅女子，大部分时候都不出门，在家中在自己院子里，并不觉得如何无聊，可是沈锐是整天出门玩惯的人，哪里能像只小鸟一样被捉在笼子里？
整天不是骂儿子就是骂魏氏，儿子只有晨昏定省的时候才会露个面，所以沈锐更多的怒气就冲着魏氏去发。
“我闹什么？还不是你生的好儿子，都敢在他父亲头上屙屎了！把老子的官职都给卸了！我现在就是不能出去，但凡我能出去，我头一个休了你，再去魏家问一问，他们怎么养出的好女儿，能生出这样的好儿子？你儿子，就差一杯毒酒把我送走了！还我闹什么？我要是不闹，我哪天死了外头的人都不知道！”
魏氏静静地看着他发疯，静默地听着，最近比这个更难听的话，魏氏都听过了。
“你还有心思吃西瓜，我让你吃西瓜！”沈锐一脚将脚边掉在地上的那一盘西瓜踢开，结果或许是施力不对，沈锐一脚踢空，滑到在地，半条胳膊压在那散落在地上的西瓜上，压得汁水四溅，绸子衣衫上全是脏污的西瓜汁。
沈锐身上剧痛，他哪里吃过这种苦头，顿时“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魏氏也被唬了一跳，慌忙来扶他，可她力气小，沈锐哪怕不胖，可是作为男人的身架子在那里呢，刚扶起来了一半，又脱力让沈锐再一次滑倒了下去，沈锐这一下摔得更加瓷实了。
“哎呦！我的腰！我的天爷！你走，你赶紧走开，你这个毒妇，今天看来不把我给摔死了，你是不死心了！”
沈锐捂着自己摔到的腰，疼的冷汗直流，眼见着魏氏还要来扶他，沈锐气的破口大骂：“你给爷滚开，叫别人来！都是你这个毒妇，弄得我家宅不宁，当年你要是对庶子好一点，别逼着人家跳水，这两个小崽子能记恨这么多年？说到底，这些事都是因你而起！我真是造了什么孽，才娶了你这个毒妇进门！”
沈锐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他愤怒，他懊恼，他不甘，可是他发现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以往沈锐总是端着的，那是因为他是荣安侯，他是太常寺卿，可是马上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他在儿子们面前的威风尊严消失殆尽，可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有过错的，所以向来相敬如宾的魏氏，就成了他的出气筒，他将一些的罪责都甩在魏氏身上，仿佛这样说了，他心里就能过得去一些。
效仿的名士作派，只是他的假象，当沈锐觉得自己要失去一切的时候，暴露出来的他的想法，这才是真正的那个他。
患难见真情，患难也见人品。
他们夫妻二人一定程度时也算在共患难了，沈锐什么人，魏氏从来没有看的这么清楚过。
魏氏怎么都没有想到，沈锐会如此评价她，居然说她是毒妇，居然将云哥儿和霖哥儿如今所作的一切都怪罪在她头上，是，她是有问题，这几天她没有一天不是在后悔自责中度过，她不明白明明她想要一家人好好的，明明她对沈江云那么好，为什么最后云哥儿还要怪上她。
原本她身处高位，无人说她，大家都是捧着她、敬着她，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可是当魏氏发现两个儿子可以反过来制她的时候，当地位发生了颠倒，她不再是对庶子高高在上的那个嫡母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的她有多可笑，错的有多离谱。
她以她自己见过的天地去裁断一切，她以自己的见识想法去揣度沈江霖，她自认为高明的想法，或许在两个儿子眼里宛如摊在太阳底下晒一般可笑。
可是尽管如此，她也不承认自己有多恶毒的心肠，想要害死沈江霖，她是有偏心，但是绝对没有到要伤天害理的地步，她这些年为了荣安侯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难道不同样是盼着侯府好？如今竟然就成了罪魁祸首了？
沈锐对她的全盘否定，让她伤心欲绝又悲愤异常，她忍不住反唇相讥：“我为什么一开始待霖哥儿冷淡？难道你忘了当年是你先说霖哥儿克你的！后来霖哥儿展现出了读书的天份，你这才乐颠颠地将人当宝了，你以为将罪责都推给我就好了，两个儿子就看不清谁是谁非了？若他们只认为是我有问题，那为什么不干脆只对付我这个嫡母，将老爷关起来作什么？你就是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以后你会被两个儿子取而代之的事实，别一天到晚一口一个“毒妇”的喊我，有本事你就休妻，我倒是要看看，你说休妻，儿子应不应！”
沈锐没想到，一连多日骂不还口的魏氏都敢和他大呼小叫起来，沈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捂着腰挣扎着起身要去打魏氏，看着气势汹汹的沈锐，魏氏心里还是害怕的，出于本能就躲开了，沈锐本就忍着剧痛站起来的，此刻扑了一个空，再一次重重摔倒在地。
这一次，魏氏清楚的听到了“咔嚓”一声，好似是什么断了。
“我的腰！！！！”
沈锐尖叫起来，奈何他竟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根本动也不能动了！
外头的仆人早就听到沈锐和魏氏夫妻两个似乎在里头吵架的声音，这两天这些声音不绝于耳，一开始还有人去劝，但是劝的人最后都被狠狠骂了一通，再遇到这种情况，大家就都站在外边不敢进去了。
可是当魏氏慌慌张张地打开房门，喊人出去叫大夫的时候，众人才知道，这回是真的出事了。
“侯爷腰椎骨骨裂了，年纪大了，这骨头就难愈合，我一会配一个膏方过来早晚涂抹，侯爷至少得趴在床上三四个月的时间才能下地，若是贸然下地了，肯定会好的更慢甚至会落下病根，所以这些时日一定要切记切记。”
大夫开了药方说了注意事项后便走了，沈江云和沈江霖拿着药方面面相觑——
原本谎称的沈锐病了，如今，竟是真病了。
想来这次，渣爹不想老实都要老老实实一阵了。

第107章
沈锐终于消停了下来, 魏氏作为妻子，又想着那天自己和沈锐吵成这样，才害的他摔骨裂了腰椎, 也不敢再说三道四，每天伺候他吃喝换药。
若是沈锐不说什么难听的话, 魏氏便上药时轻柔一点，若是沈锐讲话难听，魏氏上药上的便重一点, 几次一来, 沈锐也不是傻子，发现了之后, 再不骂天骂地了，否则自己趴在床上趴到胸口痛的时候, 还是得指着魏氏给他揉一揉。
时间一长, 沈锐慢慢接受了现实，倒也不折腾了。
荣安侯府是清净了，谢府内却是纷争四起。
谢识微依旧被大理寺的人关押在天牢之中，谢识玄几次去探, 得到的结果都不容乐观, 每天早出晚归, 给这个不省心的哥哥奔走, 根本抽不出神来去管其他。
后院内, 谢琼整日以泪洗面，江氏不管怎么劝, 她都不听，呜呜咽咽躲在房间里哭，江氏被女儿的心情感染了, 同样也是愁眉不展。
江氏怎么也没想到，谢家出了事情，还不是谢识玄出事呢，她大哥大嫂就忙不迭来退了亲事。
这两年江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因为和京中贵人往来频繁，江氏的大哥江沛荣干脆就举家搬迁入京，他们江家在京城是有宅院的，江氏喜不自胜，这样一来，以后女儿嫁过去了，同在京城，想要回娘家方便的很，便是往后生了孩子，她也好过去时时探望照顾，是再好不过了。
江少连因为离得近了，没少来谢府拜会姑妈和表妹，江少连知礼有节、风度翩翩，一来二去，谢琼和江少连之间的感情越发的好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是知根知底的娘家人，这样的婚事打着灯笼都难找，江氏之前因为沈江霖的太过出色而产生的那一点不甘慢慢地就烟消云散了。
可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两淮盐商贪腐，不知道怎么的就揪出来郑皇贵妃和三皇子的事情，原本江氏不关心朝堂之事，也是看谢识玄最近异常的忙碌起来，才问了一嘴。
这些都是皇家的事情，江氏听后也只是长吁短叹了几声，那个郑皇贵妃她在后宫摆宴的时候见过几次，是顶顶和气漂亮的美人儿，没想到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至于三皇子谋逆，江氏听了只觉得可笑，甚至觉得是有人栽赃陷害，就三皇子这样的身子骨，如何谋逆？谋逆成功了做了皇帝了又能做几年？
不过这些都是男人的事情，江氏并不关心，她更关心等到女儿成婚的时候，要陪嫁过去那些锦缎和首饰精不精美，陪房的人选也要抓紧定好，还有大喜时日的婚服，凤冠，更要准备的妥妥当当的。
可谁能想到，原本以为和她毫不相干的事情，偏偏就关联了起来，且关系大了！
谢家族长谢识微被抓走之后，谢识玄也几次被大理寺和刑部请去“喝茶”，好在谢识玄身正不怕影子斜，查了好几次，都没有查出他有什么问题，被放了回来后，他顺天府尹的官职仍在，但是却让他暂时不用去顺天府衙门，等到核查完之后才能到任。
这可不就是搞得人心惶惶么！
江氏本来也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后来谢识玄给她讲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明白此时一静不如一动，让江氏不要过分担心后，江氏才稳了下来，看着谢识玄整日东奔西跑地为他大哥打探消息，江氏知道这个时候必是要全家齐心的时候，拿出自己的嫁妆银子让谢识玄去疏通打探。
可万没想到，谢识玄那边还没个眉目，她大哥大嫂却是亲自登门，说要退了这门婚事。
话说的很好听，他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是血肉至亲，原本是想看着两个小孩情投意合，才想着结亲也不错，可是如今谢家出现了这种情况，他们应该要避嫌的，万一谢家真的有了问题，那到时候江家还在，总不至于让她们娘两吃苦就是。
这话说的万分有道理，以至于江氏送走她大哥大嫂的时候脸上都是挂着笑意的，可是等他们一走，江氏的脸色就彻底落了下来，心里除了不痛快外，更多的是不知道要如何与谢琼交代的为难。
娘家那边江氏不能得罪了，否则真的谢家落难了，她还能指望谁？可是要为江家说好话劝谢琼，她实在是开不了口。
可是再如何纠结，退亲的事情不可能不知会谢琼，谢琼知道后，怔愣在原地，反复问江氏这是真的吗？这怎么会是真的？让少连表哥过来亲自说，否则她不信！
江少连是没出现，但是江少连将这些年谢琼送给他的许多小玩意都放在了一个箱笼里退了回来，里面有谢琼做的荷包、帕子，也有他们一起元宵节同游时候买的花灯和泥人，更有江少连过生辰时候，谢琼赠与他的玉佩、扇套、砚台等物，每一样都放的整整齐齐，就连当时赠送他的时候用来装这些东西的礼盒都还是原模原样的。
那个荷包还是谢琼十五岁的时候做的一个鲤鱼荷包，那个时候谢琼的女红手艺不算好，刚刚绣好这个荷包给江少连看的时候，江少连愕然地问谢琼，这个荷包上绣的是什么，压根没看出来这是一条鲤鱼，气的谢琼劈手就夺回来，吵嚷着不送给江少连了。
江少连好说歹说地赔罪了一通，谢琼才转怒为喜，将荷包“赏”给了江少连，自那之后，江少连就一直戴着这个荷包，从来没有离过身，一直到如今，它静静被一块绢帕包着，打开的时候，这个荷包原本的红色都已经褪去了鲜艳，荷包的边缘都已经被摩挲地有些脱线了，想来它的主人时常把玩，很是喜欢。
可是，那又如何？
谢琼收到这个箱笼的时候，顿时就受不住了，一边叫她的大丫鬟将江少连送给她的东西全部找出来还他，一边自己也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可是这些年江少连送了她这么多的东西，贵重的珠宝首饰自不必说了，江家本就富贵，江少连送谢琼这些东西送的频繁，便是那些小姑娘家喜欢的花花草草、可爱的小玩意，多不胜数，甚至丫鬟们有些都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江少爷送的了，还要拿过来让谢琼分辨。
谢琼顿时就被气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拿起绣棚里的剪子，直接将江少连还给她的那些东西，一样样绞了去，有些东西还不好剪，谢琼哭的泪眼婆娑，一边用手背狠狠擦了泪，一边继续用力绞，手掌拿着剪子用力到细嫩的皮肉勒地通红，一直到脱力了，才伏在案上大哭起来。
谢静姝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谢静姝甚少接触外人，在谢府内，如果说她还有能说的上话的人，那就只有这个妹妹了。
谢琼天真活泼又有些恃宠而骄，整个谢府内许多人都不想和谢静姝多扯上关系，可是谢琼却不在乎这些，她高兴的时候，还是会叽叽喳喳地像个小鸟一样和谢静姝说东道西，谢静姝是个合格的倾听者，虽然话少，但是每次都能讲到关键点上，倒是让谢琼偶尔愿意和谢静姝玩到一块儿去。
谢静姝是个敏感之人，虽然她总是沉默寡言，在外人眼中不善言辞到有些木讷，但是她能够十分清晰地辨认出旁人对她的态度，自从谢静姝和沈江霖定亲之后，谢琼就不太爱来找她了，对她冷落了许多。
谢静姝本就是个安静的人，谢琼不来找她，她更龟缩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只与书籍为伍。
有一次谢静姝经过谢府小花园的时候，正好谢琼和江少连两人正在赏花，谢琼和江少连说到了她的名字，谢静姝便驻足听了一会儿。
谢琼说到了她与沈江霖的婚事，谢琼说：“沈状元少年英才，百年难得一遇，虽然我庶姐品性不错，但是不管是容貌身份，配沈状元实在是可惜了，少连表哥，你还没看到过沈状元呢，真真是当世俊杰第一人了！”
谢琼语气娇憨，带着点撒娇的口吻，江少连却有点醋意：“比你少连表哥我，也好上许多？”
谢琼想了想，“咯咯咯”地笑了：“就，好那么一点点吧，蚂蚁大那么一点点。”
江少连当然听闻过沈江霖的名号，这人是开国以来六元及第的第一人，真要比学识，他一个秀才出身的，如何能比得过？
江少连只是有些担心谢琼会不会对这个未来妹夫有什么想法，毕竟自己和沈江霖比，可是一点胜算都没有啊。
听到谢琼可以坦然这般说，江少连便明白了，谢琼只是纯粹的仰慕，并无携带男女之情，就好比京中名、妓柳依依一样，如今虽然已不是妙龄，但是只要说起她，总归是天下男子都想要追求的美人。
谢静姝听到江少连说：“确实沈江霖配你姐姐委屈了，但是你们有个好父亲，遇上这样的好岳父，是我和这位未来连襟的福气。”
谢琼笑的娇俏，但是谢静姝却静静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花园。
对于谢琼和江少连在背后对她的评价，谢静姝确实是感觉到受伤的。
谢静姝这个人，你若是随意胡言乱语地恶语中伤她，她不会感觉到伤心难过的，可正因为谢静姝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她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以后真的会和沈江霖成亲，成为一体两面，以后世人说到沈江霖，就会提到他的妻子，而她这样的人，是真的有资格成为沈江霖的妻子吗？
会不会沈江霖心中也是如此想的，只是迫于父亲的权势，他无奈之下的答应？以后的自己，会不会是沈江霖不愿提起的污点？将她娶回家之后，就放置于后院之中，不闻不问——就像她的父亲对她、以及对她那个她都来不及见上一面的姨娘那样？
这样的想法，让谢静姝不寒而栗。
那个时候，谢静姝刚刚与沈江霖正式定亲不久，她兴奋于自己终于找到了同好者，终于有人能明白她的所思所想，感叹于上天原来还是垂怜于她的。
可是谢琼他们的话，宛如兜头一盆冰水，再一次让她正视了自身，也让她看清了自己与沈江霖之间的差距，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然而，聪慧如谢静姝，她早就想明白了为何父亲一力促成她与沈江霖的婚事，如今好不容易定下了婚约，父亲是绝不会容许她和沈江霖中的任意一人反悔的。
谢静姝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快过年的时候，沈家送来了节礼，沈江霖给父亲母亲、两个哥哥、谢琼和她都送了年礼，沈江霖送给父亲一幅名画，送给母亲和妹妹一人一串翠玉十八子手串，给两个哥哥是一套十分精美的文房四宝，这几件礼实属贵重，就连一向很少夸人的父亲都夸赞了沈江霖好几句。
只有她的是两本书，甚至其中一本书谢琼翻看了一下，都看不懂到底讲什么的，可是谢静姝看了之后，简直如获至宝！
这是一本海上淘来的《几何原本》，一本是原稿，另一本竟然是沈江霖亲自写的译本，还在每一个问题后面都写下了自己的注释和理解。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谢静姝无意间提起的一本书，结果沈江霖就帮她找到了，而且不仅仅是找到了，他还读过了帮她翻译出来，更是在注释中带领她去理解这些概念以及告诉她该如何正确应用。
这里面的真心和费心，远胜无数珠宝首饰，贵重到谢静姝差一点喜极而泣。
在那一刻，她的心放了回去，她孜孜不倦地学习着这本沈江霖给她的书，一连去了三封信表达自己的喜悦，甚至在字里行间都有些激动的语无伦次，但是不管她如何写的糟糕，沈江霖总能有条不紊地给她回信，将她的疑问一一解答。
在这些信件的一来一回之中，谢静姝觉得自己靠沈江霖越发的近了，这种远近不是距离的远近，而是心灵的远近，在谢静姝眼里，沈江霖几乎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甚至谢静姝想，哪怕她根本没有见过沈江霖，只是通过这些信件，谢静姝也会为沈江霖而折服和倾倒，无关容貌身份，只因他的才华智慧。
若是谢静姝身处现代，那她绝对会深刻的明白，自己是一个绝对的“智性恋”。
谢静姝觉得，自从认识沈江霖后，每一天都是充满愉悦和欢快的，她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收到沈江霖的回信，沈江霖的每一封信，谢静姝都当作至宝，每次都要反复读过后，才会将它收起来再写回信。
她与沈江霖的婚期就在今年年底，嫡母将她的嫁妆都已经备好了，如今她要做的就是绣好自己的嫁衣，谢静姝并不擅长女红，所以这段时日她都在跟着奶娘学刺绣缝制嫁衣，却没想到今日嫡母派人过来，喊她去谢琼的院子里，劝慰一番谢琼。
谢静姝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此时的谢琼，她不是一个擅长与人讲这些的人，她甚至有些逃避这样的情况，她不知道到了谢琼面前，她到底该说些什么好，万一说错了话，会不会让谢琼更加伤心难过？
等到谢静姝满腹心事地走到谢琼的小院时，谢静姝正在打腹稿的心思顿了一下，她的脚步也同样停了下来。
在她看到哭的正伤心的谢琼时，她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或许嫡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嫡母不是真的要她来安慰谢琼的，而是告诉她，谢琼，便是她的前车之鉴。

第108章
谢琼都被退亲了, 江家和谢家的关系，远比沈家和谢家的关系要近的多，难道嫡母是为了提醒她这个吗？
谢静姝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想法, 是应该感谢嫡母的关心，还是为自己以后的命运伤怀？
甚至, 谢静姝敏锐的察觉到，嫡母的关心或许是假的，想让谢琼转移注意力, 发现并非只有她一人受到伤害才为真。
只是, 沈江霖会因此退亲吗？
谢静姝不知道为何，认为沈江霖并不会如此去做, 并非出于什么男女之情的坚定，她已经从江少连直接与谢琼退亲一事上看出来了, 男女之情有时候在家族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之所以如此判断, 只是出于对沈江霖这个人些微的了解。
骄傲如他，有才如他，想来是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他想要退亲的话, 早就退了, 无人可拦, 并非江少连说的那般, 是因为父亲的权势。
虽然谢静姝自己也闹不明白, 但是她知道，沈江霖选择她, 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抛开脑海中的纷纷扰扰，谢静姝很快就到了谢琼的闺房门口，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之声, 幽怨哀伤，让人闻之便觉心碎。
谢琼在谢静姝的印象中，总是像个欢快的小鸟一般叽叽喳喳、开开心心，平日里很少有什么事情会让她伤心难过，就算有生气的时候，父亲哄着嫡母宠着，还有两个哥哥逗着，总是很快就能转换回来心情。
如今听她哭的如此哀怨，谢静姝也不由得心中一叹，撩起帘子走了进去，便见谢琼伏在贵妃榻的小几上，地上全是她用剪子绞坏的旧物，而她则是埋头痛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瘦削的肩头起伏着，满头的秀发也未曾好好梳起来，只随意的用一根发簪挽着，此刻又有好几缕秀发都掉了出来，显得有些凌乱。
谢静姝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东西，坐到谢琼对面的榻上，轻声道：“妹妹，这是何苦呢？他既无情你便休，难道妹妹还怕以你的品貌往后找不到好的？”
谢静姝搜肠刮肚，也就只能说这些了，就是这些话，还是她曾经看过的话本子里，东拼西凑出来的，旁的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了。
谢琼听到了动静，抬起了头来，她哭的满面都是泪痕，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红彤彤的，就连玉雕般的小巧鼻头都是红的，此刻她心绪不宁，哪里听得进谢静姝的这些话，忍不住出言反驳道：“姐姐你懂什么“他既无情你便休”，你知道什么是情吗？更好的，哪里有什么更好的？连少连表哥都不要我了，还有什么更好的要我？呜呜呜……”
“妹妹，别哭了，哭多了伤身子，你打小身体就不好，更要珍惜保养才是。”
谢静姝被说了也不恼，她干巴巴地继续安慰谢琼，只想让她别哭了，她实在见不得谢琼如此。
谢琼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了谢静姝的婚事，她胸口一直憋着一口气，此刻谢静姝来了，正好就成了她撒气的对象，只听谢琼十分尖锐道：“姐姐你也不用假惺惺的来安慰我，说不定你心里怎么笑话我呢！但是我和你说，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你以为沈江霖就是个好的？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到时候沈家不想惹麻烦了，沈江霖也会来退亲的，那个时候你若能忍住不哭，那才叫厉害呢！”
谢琼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开心的时候就像个小太阳似的温暖着别人，可自己若是伤心难受了，那她就会落个脸子，逮谁怼谁，谁的脸面都不给。
大小姐的脾气，不是说说而已。
她狠狠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仿佛这样了就能显出她的不服输来，可是还在抽泣的肩膀和鼻腔里溢出来的哽咽之声，只能说明她此刻的强装硬撑。
谢静姝连连摆手，十分认真的分辩道：“妹妹，我没有想要笑话你，笑话你对于我没有任何好处。”
谢静姝的耿直把谢琼噎了一下，然后又听谢静姝继续道：“况且沈江霖应该不会退亲的，若是他要退亲，早就退了，不用等到现在这个时候。”
谢琼被谢静姝的话说的惊了，她都忘了再去哭，反而是眼睛红红地质疑谢静姝：“你怎么就能这么肯定？你只和那个沈江霖见过两次面，连话都没有多说几句过，他对你能有什么情谊，姐姐，不是我说你，你过分自信了吧。”
谢静姝冷静地摇头：“妹妹，这无关于情谊，这只在于一个人本身的性格。”
“江少连性格柔和，对待父母极为孝顺懂事，他与妹妹确有情谊，但是他的性格便是如此，温顺听话，他拗不过父母也不敢反抗父母，与其说是江少连要与你退婚，倒不如说是江家要与你退婚。”
“但是沈江霖性格坚毅、行事果决又有想法，外表看着和江少连一样柔和端方，可是内里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他既然已经做出过选择了，你让他因为大伯的事情就马上倒戈，这不是他这种性格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谢静姝说完之后，才猛然发现似乎自己说的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她在谢琼面前总是一个倾听者，她还是第一次在谢琼面前长篇大论、侃侃而谈，而且说的还是分析江少连和沈江霖的人品之事，背后对人说长道短，总归不是君子所为。
谢琼第一次正视起这个姐姐来，她根本没有想到，谢静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可是仔细想想，谢静姝的话竟是极有道理的。
沈江霖究竟是怎样的人，谢琼只知道表面，不了解内在，可是她与江少连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抛开所谓的情情爱爱，江少连本质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谢琼难道还真的看不出来吗？
江少连是舅舅舅母的幺儿，不用顶门立户更不用担负起什么重任，从富贵堆里浸润出来的公子哥，哪怕再外头多心高气傲，其实在舅舅舅母面前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而江少连同样是对舅舅舅母言听计从，从来不敢有任何的反抗忤逆之举。
谢琼犹记得一次他们约好了一起出去踏青，谢琼有点小心思，让江少连到了那天穿一身绿色的绸衫出来，因为谢琼自己新做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和马面裙，穿上后十分鲜嫩水灵，谢琼便让人做了一套同色的绸衫送给了江少连，想到时候与江少连穿一样颜色的衣裳。
这是姑娘家偷偷摸摸的一点小心思。
结果到了那天两人相会的时候，江少连还是只穿了一件墨色儒袍，当时谢琼就有点使了小性子不高兴了，江少连赔罪了许久，见谢琼依旧不甚开心，最后百般无奈之下才解释道，是他母亲不喜绿色，从小就不让他们兄弟几人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那个时候江少连的父母还没搬入京，就算他母亲不喜欢他着绿，可也根本看不见啊。
当时她气呼呼地将这个事情和江氏说了，江氏却道，这是江少连的一片孝心，且为人老实，不会阳奉阴违，甚至还反过来说她爱耍小性子，以后可要格外收敛一些。
如今想来，连穿什么颜色的衣物都不能做决定的男人，又如何有能力去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同样，那是不是意味着，若是她真的嫁给了江少连，她嫁的不仅仅是江少霖连，同样也是舅舅舅母，但凡他们对自己有任何意见，江少连便会坚定地站在他父亲母亲一边。
舅舅舅母再亲，能有父母亲？她本就是嫁入江家，连丈夫都不站在她这一边的话，谁还会站在她这一边？
这样的生活，以后真的会幸福吗？
谢琼一下子想的深了，竟是兀自出神起来，久久不曾言语。
谢静姝更是安静性子，见谢琼现在不哭不闹了，只是不讲话而已，反而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谢静姝的婢女清儿急匆匆地挑帘走了进来，给两位姑娘行了礼后，满面笑容得扬着手中的信道：“大小姐，沈二少爷来信了！”
每次大小姐收到沈二少爷的信都会喜不自胜，反复读好几遍，且经常会让她屋里的人去门房上看着，若有信第一时间就给她取回来，故而清儿一拿到信就急匆匆地来找谢静姝了。
照理谢琼目前这个情况，清儿若是识相的不该过来，可是能跟在谢静姝身边伺候的，又能是什么灵泛人？
一听到这些，谢琼的眼眶再一次红了起来。
“这个时候来信，真不知道沈江霖能说些什么好话来？姐姐若不然拆开看看？”谢琼抿着嘴唇假装云淡风轻道，实际上视线一直落在这封信上。
谢静姝拿着信，一时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最终，在谢琼的不断催促中，谢静姝还是拆开看了起来——她与沈江霖的信，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言的。
谢静姝以为沈江霖这次的回信是关于她上次一个地理问题的解答，可是等看到信的内容时，谢静姝一愣，整个人仿佛是被定住了一样。
谢琼催促谢静姝讲讲信里写了什么，谢静姝却根本没听到谢琼的催促，目光一直停留在信纸上，没有移开过。
谢琼心里一突——她这个姐姐是个木讷又平淡的性子，什么事情到她跟前都是波澜不惊的，如今这般样子，该不会真的被她乌鸦嘴说中了吧？
谢静姝刚刚还言之凿凿说沈江霖不会退亲来着……
等到谢静姝终于回过神来了，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将信纸递给了谢琼看，谢琼惊疑地接过信纸，只见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
挚友静姝，见信如晤。
最近京中之事沸沸扬扬，汝之伯父一事或还有转圜之余地，我与谢大人分头奔走，已有些许眉目。
汝不必过分担心。
另，小院池塘内荷花已开，夜晚有流萤点点，清风徐来时，可在池塘中泛舟赏月，然只此美景不能同观，竟觉有些遗憾，想来明年夏夜，你我可把臂同游矣。
永嘉十九年七月二十三，书于家中风荷亭内。
沈江霖敬上。
谢琼看完之后，与谢静殊一样，久久不曾言语，最后只在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姐姐，你真的是好福气啊！”
语气之中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她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为什么好运气都给谢静殊占了？
她又哪点比她差了？
谢琼不知不觉中，又陷入了另一种不平情绪之中。

第109章
这封信, 是来给谢静姝吃定心丸的，沈江霖定然是知道了谢家如今的风雨飘摇，更知道了谢琼被退亲一事, 生怕谢静姝也同样跟着提心吊胆，干脆就直白地告诉她：
明年夏天我们定然是可以在一起听风赏月观荷的。
在这个年代, 异性无血缘的男女之间，唯有夫妻才能如此。
谢琼一直认为沈江霖定是瞧不上姐姐的，沈江霖堂堂六元及第状元郎出身, 长相丰仪在京中公子里面当属第一, 至于荣安侯府的庶子身份，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背景。
就连天真如谢琼也明白, 沈江霖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绝非家世背景之流。
谢琼以己度人, 不是她要贬低谢静姝, 而是任谁去看这门婚事，脑海中想到的都是“不般配”三个字。
可是，沈江霖的所作所为，却和“瞧不上”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情深意重。
难道姐姐和沈江霖之间, 有自己不知道的内情？或许他们早就认识了？
可那又怎么可能？谢静姝几乎是一个足不出户的人, 怎么可能和沈江霖有过什么牵扯？
许是看懂了谢琼脸上的困惑, 谢静姝此刻平静下来了因为这封信而起波澜的内心, 冷静地解释道：“沈二少爷便是这样一个人，不管是谁与他定亲, 只要是他自己决定的人，想来他都会如此做的。”
谢静姝面对这样的一封信，说出的话语却是如此中肯淡然, 没有丝毫儿女之情的幻想，这样的谢静姝，在谢琼眼里也觉得有些奇葩。
但是细细琢磨谢静姝的话语，谢琼却能理解她的含义。
谢静姝是想说，抛开情爱的盲目外，更应该看的是这个人本身的性格和做人的底线吧。
第一次直面人生波折的谢琼冷静了下来，她在羡慕嫉妒谢静姝好运气后，终于可以开始用自己的大脑，仔仔细细地去思考接下来的路该何去何从。
一开始谢琼只是被退亲这样的事情给吓住了，原本应该按部就班做的事情，如今全都变了样，再想到自己已经十八了，这两年定是要另择夫家的，若是选的不好，或是选在外地，那她往后该如何去过活？
人们对于未知总是恐惧的，谢琼这些天除了伤心江少连与她一刀两断外，更多的其实是对未来的迷茫和担惊受怕，大伯被抓走了，父亲忙碌的不见踪影，整个谢家风雨飘摇。
谢琼从小跟在江氏身边学习如何待人接物，经常听江氏给她掰开了、揉碎了讲一些人情往来、为人处事，谢琼尽管是被娇惯着长大的，但是并非真的什么都不懂，倘若她的舅舅舅母和表哥真的待她有几分真心，在这个节骨眼上，非但不是来退亲的，而是要尽早将她娶回家去，以避免谢琼真的因为谢家的倒台而受牵连。
谢琼憋不住话，她的眼眶依旧红着，但是此刻总算是可以心平气和好好说话了：“姐姐，那你说，我到底以后该怎么办？”
父亲什么都不会和她说，母亲只是一个劲的安抚她，最近两个哥哥也是忙的不见踪影，此时此刻，谢静姝言语之中的智慧让谢琼明白，或许自己这个姐姐并非自己以为的那样木讷。
木讷的只是她的外在，她的一颗心宛如明镜似的，什么都能看清，而且非常客观和真实，并不用假话套话来糊弄她。
自己的妹妹来真心求问，谢静姝哪里会藏着掖着，她仔细思索了一番，有些不确定道：“妹妹，你是知道我的，一向孤陋寡闻，也没多少见识，若是说了出来你若是觉得不合适，那就权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吧。”
谢琼忙不迭点头，她觉得自己能分辨出好赖话来。
“今日沈二少爷既然说了大伯的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父亲也没有被抓起来，几次核查都被放了出来，到现在已经快个把月了，想来我们家应该是没有大事的，只看上面的意思对大伯如何处置。我们困于后院，依靠自身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此刻一是平心静气，不要再让父亲母亲分神，正是一致对外的时候，另一则妹妹也不要和江家弄的太僵，毕竟这是母亲的母族，若是真到了危急时刻，说不定还有求到江家头上的时候，他们退了亲事只是出于自保，心中必然存在亏欠，也算是江家欠了谢家和你一个人情，你越是表现的善解人意，他们的亏欠感越强，毕竟往日里妹妹的舅舅舅母和表兄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
“至于妹妹的终身大事，全然系在谢家一族之上，谢家若倾覆了，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等到渡过了此次难关，妹妹再以此次的事情为教训，自然更能理解人心，擦亮眼睛，找到更合适妹妹的。”
谢琼因为情绪冷静下来了，这一回她是彻底听进去了，也是第一次发现，谢静姝是真正的内秀于心，她的想法她的视野，远在她之上。
谢琼的脸微微有些涨红，她为自己以前轻易看低了谢静姝而感到惭愧，好在谢琼是一个敢于承认自己做错的人，她虽然有些别扭，但还是执起了谢静姝的双手，大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些刚刚的泪意，她真心诚意道：“姐姐，刚刚是我态度不好，说话难听了，还请姐姐不要怪罪我，下次我一定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不随意乱撒火，还有，之前我觉得你配不上沈江霖，是我小看了你，姐姐比我强百倍，我看不透看不穿的东西，姐姐都看懂了，还不计前嫌告诉了我，光这份心胸，都不是我能够比得上的。”
谢琼是个有话就要说的性子，而且她惯常不会搞虚情假意那一套，讨厌一个人的时候是真情实感的讨厌，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全心全意地对他好，爱憎分明，这个时候她发现了谢静姝的好，便开始反思自己之前的不对了。
谢静姝有些受宠若惊地僵着手，这还是她第一次被家人这样肯定，她的一颗心顿时感受到了一阵暖意。
就连江氏都没有想到，她不过是打发谢静姝去给谢琼解闷，没想到效果竟是意外的好。
江氏最近心乱如麻，又如何去宽慰谢琼？家中谢琼的姐妹只有谢静姝一人，江氏想着谢静姝老实本分，不会有什么坏心，所以才让谢静姝过去陪伴谢琼。
没想到那日之后，谢琼非但不哭不闹了，甚至还乖巧地将江少连送她的东西亲自登门还了过去，同她舅舅舅母说，虽然做不成舅舅舅母的儿媳妇了，但是她永远都是他们的外甥女，会孝顺他们的。
当时她大哥江沛荣和她大嫂黄氏脸上那又尴尬又愧疚的表情，尤其是她大哥，呆了好一会儿才连声说“好”，看的江氏心中一阵痛快。
这段时日来，江氏心中的难受并不比谢琼少，江氏甚至有一种被娘家人抛弃的感觉，但是这门婚事是她当年一力促成的，在谢识玄面前说尽了娘家人的好话，如今被娘家人摆了一道，还要在谢识玄面前强撑，饶是江氏心中再向着娘家人，心里也是说不出的苦楚。
娘家人面前不敢得罪了如今已是当家人的大哥大嫂，丈夫面前更是心虚担心丈夫会指责她与她娘家人耽误了谢琼的婚姻大事，她是打落了牙齿和血吞，还是谢琼帮她挽回了一点脸面。
大哥江沛荣因为被外甥女说的心虚愧疚，回去之后辗转反侧了许久，最后遣他的心腹管事给江氏送了五万两的银票过来，说是给以后谢琼嫁人时候的添妆。
若是以往，江氏不一定会收，但是这次她被娘家人伤透了心，都没有推辞，直接就收了下来。
没必要清高什么，本来大哥大嫂他们什么都没想弥补琼娘，耽误了琼娘这么多年的年华，这是琼娘应得的。
就算琼娘暂时用不上这笔银子，谢家此刻也在多事之秋，有银子傍身总比没有来的好。
谢识玄最近是有够愁的。
他早就劝过他大哥了，在朝堂之上一定要洁身自好，不要轻易站队更不要被人落下了把柄。
可是谢识微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师从当世大儒，又年少成名，二十岁便中了进士，后面父亲又将谢家和整个谢氏宗族都交托给了谢识微，官职同样也是一升再升，在这样的顺境中，谢识微哪怕再如何告诫自己谨言慎行，可是他的内心还是不自觉地膨胀了起来。
谢识玄知道他大哥做过一些出格的事情后，没少劝诫他，而这个时候的谢识微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弄的兄弟两个多次不欢而散。
后来谢识玄和谢识微多次在一些政见上处于不同的立场，原本应该是关系最好的亲兄弟，搞到最后，若不是每年过年的时候还在同一张桌上吃年夜饭，两人其他时候基本上都是形同陌路。
然而，等到谢识微真的出了事，谢识玄却不得不去救。
如何能不救？谢识玄没有自立门户、开宗立族，他永远是谢家宗族子弟中的一员，而谢识微也永远是他大哥。
尤其是谢识微的长子，谢识玄的侄子跪在他面前求他救救他爹的时候，他还能如何？
同时谢识玄认为，他大哥并没有参与谋逆一事，更没有成为三皇子党。
虽然谢识微早年间做过三皇子的授业恩师，这些年来三皇子年年三节两寿都会给谢识微送礼，但是谢识玄知道他大哥，不至于就为了这点利益之事，就会被三皇子收服。
谢识微从小就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自认为比谁都聪明，别说太子地位稳固了，就算真的太子势弱，谢识微也不会参与到这种储位之争中去。
谢识玄太了解他大哥了，在他大哥看来，不管是谁做了皇帝，都得对他礼贤下士，他地位的稳固，才是最要紧的。
然而，谢识微没有参与三皇子谋逆一事为真，但是收受了元朗的贿赂也为真。
一直到现在，谢识玄都没有再见过一次谢识微，但是他让人从大理寺誊抄出来的宗卷里，已经看到了谢识微的口供，其中他承认自己曾收受元朗五幅前朝狄鸿之的名画，为其谋得了一个尚未开采的小铁矿之利。
狄鸿之是前朝绘画大师，他大哥尤爱狄鸿之的十二梅花图，谢识微这些年费劲了千辛万苦、花费重金收集到了七幅，常常遗憾自己不能集齐狄鸿之在“梅园”所绘画的剩下的五幅梅花图，竟没想到那个元朗有这么大的本事给他找来了。
谢家百年世家，自然不会穷的，若是元朗直接送银子送礼物，按照谢识微眼高于顶的性格，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是送这个梅花图，绝对是送到了谢识微的心坎之上，如何能让他不动容？
动容之下，就做了错事。
根据谢识微的口供，他辩解称，自己将两淮地区中一处上报过来的小铁矿隐瞒了下来，将消息递给了元朗，谢识微认为元朗要这个小铁矿是为了自己从中谋取暴利，并没有想到过元朗竟是要谋逆。
在大周朝，同食盐一样，铁矿同样是由国家牢牢把控，并且实行专营，不得由私人经营铁矿。
可正是因为专营专卖，才让逃避了国家法律的人，赚的盆满钵满，民间的大商人中不乏有偷偷开矿者，莫说一座小铁矿，便是银矿铜矿，也有落在私人手中的，下头牵连着上头，上下一起挣钱，其他官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给够好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毕竟，马无夜草不肥啊。
谢识微基于这方面的判断去行事，其实也是说得通的。
但是谢识微做的这一切都太微妙了。
谢识微兵部侍郎的位置，谢识微三皇子之师的身份，谢识微隐瞒铁矿的行为，这些串联起来，实在已经够让人想入非非的了。
一旦永嘉帝对谢识微充满了怀疑，宁可错杀而不放过，那么谢识微很有可能会折戟在此。
所以，上位者的态度很重要，同时大理寺和刑部审核的官员如何写这份诉状也很重要，关系着能不能动摇永嘉帝的想法。
这件事若是定性为普通的权益交换、贪污受贿，那谢识微还有得救，如果被打到谋逆乱党之派，那么谢识微就在劫难逃了。
谢识玄将这一切都厘清后，很有些踌躇。
他是可以去求一求太子，太子作为此次案件的主审人，不管是他的想法也好，还是他对永嘉帝的影响力也好，绝非他人可比。
只是这样一来，未免太招人眼热，太子尚未登位，就让人知道自己已经倒戈，会不会让永嘉帝产生疑心，太子又如何去看待他大哥的问题，继而会不会对他也有看法？
可若不是他亲去，又有谁能代替他去，谁又有这个能力去做好这件事？
谢识玄思来想去，最后脑海中浮现出来只有“沈江霖”这个名字。
只有他最合适。

第110章
谢识玄不是不知道江家退亲的事情, 也不是不心疼女儿。
但是这个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江家目光短浅, 他不与他们计较，他谢识玄的女儿, 不会愁嫁，正好他对江家那小子也不甚满意，其实看着夫人为此辗转反侧难眠, 听到女儿为此哭泣伤心, 谢识玄哪里有不愁的？但是他此刻也只能硬下心肠，让他夫人好好看一看, 她娘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看看清楚了, 以后也会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当初他一眼相中沈江霖, 想要配给琼娘，如今未来的两个女婿人品高下立现，夫人已然后悔不跌，他就不落井下石了, 正好每日都要为了谢识微奔波忙碌, 免了和夫人的大眼瞪小眼。
谢识玄思路清晰, 如今的情况, 先解了谢识微的困局, 那么他小女儿的婚事问题自然也会迎刃而解。
沈江霖这些时日没少帮忙传递消息，显然是坚定地站在谢家这一边的, 由小见大，沈江霖一点都没想和谢家撇清关系，自然年底和静姝的婚事是照旧的。
谢识玄对沈江霖更加满意, 同时他有了要将沈江霖引荐给太子的心思。
沈江霖能力卓越，心思缜密且不骄不躁，身份正合适，说近，是谢家的未来姑爷，说远，至今还未成婚不是一家人。且他官职较低，不容易引人注目，更关键的是，沈江霖年轻。
永嘉帝今年已经过了耳顺之年，虽然他们这些臣子们每天口呼“万岁”，但是难道一个人还真能活“万岁”？
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只能在心里想一想，但是却是最真实的想法。
永嘉帝自从今年开春一场风寒后，虽然治好了，但是身体情况却是大不如前了，没有人嘴上会去说，但是观永嘉帝的气色，就是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尤其发生了三皇子谋逆一事后，自从郑皇贵妃触柱而亡，陛下瞧着是手段冷硬、一点情面都不讲，但是这何尝又不是另一种急切的表示，甚至陛下直接让太子主理此案，显然就是将三皇子的性命和一干三皇子党全部交托给了太子，是彻彻底底站在太子这边的表示。
帝王向来重权欲，先帝在暮年期间，还曾发生过与太子争权的事情，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永嘉帝在朝堂之上被折断羽翼，甚至差点太子之位不保，可谓是尝够了其中的苦楚。
谢识玄一方面可以理解永嘉帝出于自己的经历而做出来的选择，可是另一方面，他同样是两个儿子的父亲，哪里不懂手心手背都是肉的道理？三皇子已经遭到了莫大的惩罚，势力被连根拔起不说，就是郑家和元家人悉数被贬为庶民，举家流放，朝堂之上的势力抓的抓、贬的贬，连他亲娘都已经以死谢罪了，三皇子更是被圈禁了起来，这般惩罚，可谓是除了留了三皇子一条命在，什么都没给他留了。
这哪里是像父亲对付儿子，简直就是生死之仇的敌人之间才会如此不死不休。
可在没有出这个事情以前，三皇子几乎是最受宠的皇子了。
是的，比之太子，更加的溺爱，更像一对平常父子。
难道帝王心思果真难测，一夕之间就能冷硬至此？
谢识玄一开始也认为是这样的，但是后面又觉出了不对劲来——陛下的做法太过急切了一些。
仿佛在着急着将一切都安排好似的！
联想到永嘉帝有两次大朝会都罢免了，再联系到永嘉帝的岁数和开春后的那场病后，谢识玄脑海里瞬间有了一种十分骇人的猜测。
这种骇人之感不过持续了一瞬，谢识玄竟是越想越觉得十分有可能。
帝王的身体健康状况一直是后宫之中最讳莫如深的事情，太医院中专门为帝王请平安脉的两个太医嘴巴比蚌壳还难撬开，后宫之中伺候皇帝的太监宫女，本身的权利就是依托在皇帝身上，永嘉帝身体有碍的情况若是传出去，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外面的人想要探听圣体情况的，若是被发现直接就是一个斩立决。
除非一个帝王的生命走向了真正的末路，否则在此之前，无人会得知一个帝王的真实身体状况。
但是根据这些蛛丝马迹的分析，谢识玄竟是得出了永嘉帝或许命不久矣的结论。
所以他想将沈江霖引荐给太子，不仅仅是要沈江霖帮谢识微说情，更同样是给沈江霖机会，让他尽早进入到太子的视线之内。
太子一旦继承大统，势必要组建自己的班底，可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年轻又有能为的沈江霖，若是被太子看重，想来日后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这才是谢识玄想让沈江霖出头的真正动机所在。
不过，这对沈江霖同样也是一种考验，考验他对谢家的信任程度，同时也考验沈江霖的机变之能。
谢识玄和沈江霖提了此事后，谢识玄本以为沈江霖为人谨慎，自然要思前想后一番，没想到沈江霖听过之后，沉吟了一会儿就答应了下来。
沈江霖记得那本书中，他看到的最后部分，便是新帝即位，对荣安侯府进行了审判，沈家门庭一夜败落，举家流徙三千里。
而新帝即位的时间，便是明年。
书中未写明新帝究竟是谁，沈江霖最近在为谢家之事奔走之时，已经看到了朝堂之上被打为三皇子党的那份名册，其中就有赵家一干人等，而微妙的是，太子身边竟然也揪出了内贼，作为詹事府少詹事的周成祥，也被打在逆贼，从其家中揪出了许多传递东宫消息的信函，周成祥的乱党之罪，没有可以辩驳的地方。
而周成祥当年这个詹事府少詹事的官职，走的是赵家的人脉。
詹事府是做什么的？詹事府就是东宫太子在朝堂之上的权力班底，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在永嘉帝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太子失望之举的时候，周成祥就早早投靠了三皇子，而不是坚定地站在太子这艘大船上。
这很匪夷所思，除非周成祥有高人指点。
这个高人是谁？旁人或许还会一头雾水，但是沈江霖却已经胸有成竹，自然就是赵家人。
赵秉德定然是从赵安宁口中知道了最关键的信息，也就是说下一任的皇帝，在赵安宁那一世，并不是太子，而是三皇子！
所以赵家人坚定地成为了三皇子一党的中坚力量，同时还策反了周成祥给他们传递信息，只有如此，一切才都说的通了。
因为自己的介入，阴差阳错之间，将元朗的谋逆之事提前揭发出来，三皇子势力还未大成，就被发现了端倪，在永嘉帝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之际，快刀斩乱麻也要将三皇子的势力全部斩除，从而改写了三皇子登基的结局。
这是连沈江霖都不清楚的内情，一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将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
沈江霖在永嘉帝生病之际，人在两淮，况且以他的官位，尚且不能上朝，而且他从政时间短，无法如谢识玄一般，及时了解各种情况，但是他依旧与谢识玄一样，得出了永嘉帝将不久于人世这样的结果。
别看如今荣安侯府被沈江云夫妇接管了，沈锐摔断了腰后，终于也认命了，给沈江云请封了荣安侯的爵位，永嘉帝痛快批了，似乎已经一切向好了。
但是没了渣爹占据着四品太常寺卿的官位，就意味着他大哥空有一个爵位，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沈家彻底离开了权力的核心，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沈家都要滞后一步才能知道。
若是永嘉帝能够多活几年，朝堂稳固，他和他大哥还能徐徐图之，但是一旦发生了权力交接，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对荣安侯府是什么态度是什么想法，还有没有机会让他们徐徐图之，都成了一个问题。
未来岳丈给了他一个在太子面前刷脸的机会，或许他的真实用意并不仅仅是为了帮谢家去办事。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如此便利，三言两语，翁婿两人就达成了共识。
七月流火，八月亦不遑多让，太子周承翊刚刚从大理寺那边出来，地牢之中虽然有些阴森，但是气温偏低，尚不觉得有炎热之意，可一出大理寺，周承翊便觉得整个人被一团热浪给包围住了，再加上太子出门办案，自然要穿东宫亲王衮龙袍，里里外外有四层，腰间要束嵌宝革带，头上更是一丝不苟地戴着翼善冠，层层繁复之下，象征的是东宫太子的无上尊荣，但是在这个夏日同样是一层层负累。
索性太子的马车里都摆上了冰鉴，马车宽大豪华，里头的温度和外面的温度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周承翊坐上了专属于他的东宫马车，才觉得整个人舒服了一点。
周承翊从小经受最严苛的宫规礼仪教育，哪怕是一个人坐在马车里，也不会塌肩弓腰，而是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端坐在小案后面，抓紧时间开始处理公务。
最近这段时间，周承翊的压力十分的大。
旁人都以为父皇为了他重惩三弟，帮他在继承大统的道路上扫清一切障碍，天家父子情让人感叹，同时朝中许多重臣对他更加和颜悦色了三分，显然是觉得他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再出不了任何纰漏。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父皇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之所以如此急切的惩处三弟，是父皇再三让他保证，在他即位后，定要善待三弟，不得再以此来讨伐他。
周承翊应了。
他不应不行。
父皇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他再斤斤计较，那就根本不会是一个仁君了。
周承翊自小失去了母亲，虽然有父皇的庇佑，但是在后宫之中，稚子而身居高位，讨好之人有之，觊觎他手中的权力利用他的人亦有之，永嘉帝励精图治，再如何想要保护好儿子，也没有三头六臂，周承翊这些年并没有少吃苦头。
尤其是在郑皇贵妃出现之后，父皇渐渐将心思都放在了他们母子身上，而他作为太子，作为大哥，因为已经得到了永嘉帝能够给他的最好的一切，所以他必须要拿出风度来，照顾弟弟，友爱手足。
有时候周承翊都恍惚觉得，自己是那个局外人，三弟和郑母妃才是父皇真正的妻子和儿子。
但是如今，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了，随着永嘉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周承翊既要处理三皇子乱党一事，又要处理原本永嘉帝要处理的奏折。
三弟的谋逆之事，父皇已经划出了底线，那么为了惩治乱党，同时又要为了将来他登基时候的顺利，手段不能太狠烈让人觉得他残暴无情，也不能太温和让人觉得他可以任意欺瞒踩踏，其中的度就有些难以把握。
而那些奏折更是堆积如山，以前周承翊跟着他父皇学过如何处理这些奏折，但他也只是在旁观看学习，并没有真正独自去处理这些奏折的时候，大周朝幅员辽阔，中枢上的事情已经有百八十件，又有地方上的大小事务无数，实在是让人头疼不已，但是他若处理不好，呈给他父皇看过后，恐怕就要吃瓜落了。
最近因为身体上的不适，以及三弟和郑母妃之事，父皇在外人面前还端着君主之风，可是当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时，父皇已经阴晴不定过好多次了，更是因为周承翊在有些政务上的处置不当，而狠狠责骂了他，一点情面都没留，让周承翊再处理这些奏折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
他不仅仅要针对奏折上所写的问题做出回应，还要揣度他父皇看到这份奏折后的反应想法来批复，实非常人所能。
周承翊也有自己的东宫班底，可是詹事府内刚刚出了一个周成祥这样的叛徒，詹事府内还没有篦过一遍，又如何敢随意用人？
太子的日子也不好过，坐马车回宫的路上，还要争分夺秒继续批阅奏折。
正当周承翊凝眉思索手中的奏折该如何批复的时候，他的心腹太监夏正明给他送进来一份帖子。
周承翊翻开一看，一手熟悉的漂亮字体就映入了眼帘。
这个字他认得。
当时知道二弟宁王随意绑了沈江霖回府后，周承翊才知道他这个做事糊涂的二弟居然是因为痴迷一本话本子，才将沈江霖给绑回来了。
周承翊因为谢识玄之故，举手之劳救下了沈江霖，好奇之下命人将沈江霖写的那几本《求仙记》搜罗进宫看了一遍，一直到看完之后，周承翊才理解了宁王为何会如此冒失了。
后来宁王当先拿到了沈江霖的手写本结局书后，还没看完就被周承翊索要走了，让宁王郁闷了许久，一直到现在，沈江霖的最终完结本手稿还在他的书架上放着。
看多了沈江霖的字，哪里会不认得？
一想到沈江霖和谢识玄的关系，周承翊脑海中马上就知道了沈江霖这封拜帖的真实意图在哪里。
最近谢识玄求见过他多次，但是周承翊都以自己公务繁忙为由拒绝了，他有自己的考量，谢识微的事情不会波及到谢识玄，但是周承翊也不会因为谢识微是谢识玄的大哥就网开一面。
若是谢识玄叫别人来做说客，周承翊不会理会，但是既然是沈江霖……
周承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沈江霖见一面的机会。
东宫就在皇宫之内，周承翊不方便在东宫见沈江霖，想了一下后，周承翊命人前往自己在宫外的别苑。
沈江霖到的时候，“西苑”门口已经有个门子等候在此了，十分有礼地将沈江霖请了进去。
此处地界位于城东，宅邸大门修建的十分低调，但是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三步一景、五步一阁，透过两边抄手游廊的花窗看去，可谓是移步换景，每一扇花窗外都是特定的植物景色，美轮美奂。
沈江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仔仔细细看过去。
走过这一段游廊，再往前走便是一丛竹林，而这里连接游廊是以竹为廊，再走过去便是一条临水小桥，小桥下方有一座精美石舫，此刻石舫两面窗棱全部打开，宛如一艘真正的小船静静立于水面之上。
“沈二公子，到了。”领路的人将沈江霖引到了后，便束手行礼退去。
太子周承翊听到了动静，竟是亲自出来含笑相迎：“沈翰林，久仰大名，不曾有机会单独说过话，里面请。”
沈江霖没有想到周承翊如此“热情”，有些受宠若惊地被周承翊拉着手往石舫里走。
这与他预想中的见面场景压根不一样啊。
沈江霖是受谢识玄之托，有求于人，而且求的这个人，还是一国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不是发生什么惊天意外之事，周承翊登基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沈江霖见过的上位者，尤其是地位差距特别悬殊的，没有一个不爱摆谱的，这个太子倒是确实出乎人的意料了。
毕竟沈江霖在好几个场合里有见过周承翊，周承翊给人的感觉确实有一国太子的冷傲气势，十分摄人。
沈江霖被周承翊拉着进了石舫后，石舫里不仅窗户洞开，更四角摆上冰鉴，水面上悠悠有凉风吹来，将摆在临窗的冰鉴吹出的袅袅凉气，外头池塘中种了一丛荷花，里头有锦鲤环绕，在此炎炎夏日，此处实乃人间仙境。
“这是武夷山的红茶，不知道沈翰林是否喝的惯？我喝着还算不错，若是沈翰林喝不惯，我再叫人换绿茶过来。”
大周朝人人爱喝茶，尤其追捧绿茶，以西湖龙井茶、洞庭湖碧螺春以及黄山毛峰为最，至于红茶也有人爱喝，但不是主流。
“红茶全发酵而成，在萎凋、反复揉捻和发酵后，才成红茶，正是因为其不同于绿茶的炒制工艺，才能得此清甜甘醇之口味，微臣很爱红茶之口味，感谢殿下赐茶。”
沈江霖不疾不徐地揭开茶碗喝了一口，茶汤清亮，满口生香，确实是最为正宗的武夷山小种红茶，在后市的茶叶市场上，同样也是千金难求的好茶。
周承翊轻笑：“看来我竟是与沈翰林口味一致了。”
两个人从茶谈到了各地产茶处的风景地貌，又从风景地貌谈到了园林建筑，不管周承翊谈话的角度多么刁钻，沈江霖总能接过话头，且能说出自己的一番见解。
周承翊是永嘉帝当下一任皇帝培养出来的太子，而且还不是半路出家的太子，是从小就开始培养，他的身边充满了各种博学多才之士。
毕竟如果是个混子的话，根本就不可能靠近周承翊。
可饶是如此，周承翊还是第一次与一个人谈话谈的这么愉快。
这并不是单纯的博学多才能够达成的程度，更需要独有的观点，才能引起周承翊的共鸣与新奇之感。
周承翊如今多么忙碌的一个人，说是日理万机都不为过，但是此刻他完全被沈江霖吸引住了，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西苑”当初建设时候布局的设计理念以及他认为的尚有缺憾的地方，沈江霖对于园林建设有其独到的见解，他自己本身对此也有十分的兴趣，两个人就着这个话题，竟然一边喝茶一边聊，聊了整整有一个时辰之久。
等到茶都续了好几回了，周承翊感觉到小腹胀胀想要离开小解的时候，才恍然发现此刻时辰已经不早了，他竟然还在和沈江霖说一些有的没的，一点原本要说的话题都没有提起过。
周承翊走出去出恭的时候，自己脑子都嗡了一下——他原本只想和沈江霖聊个半个时辰就打道回宫，继续去批阅奏折的，现在可如何是好？！

第111章
周承翊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沈江霖, 从他乡试的策问到他中了状元得入翰林院，周承翊一直有关注沈江霖的一举一动。
甚至于，这次沈江霖在两淮做的事情, 虽然功劳都是冯会龙领了去，但是因为有韩兴这个眼线在, 周承翊已经了解的清清楚楚了。
韩兴是个武人，他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肠子，不仅仅将沈江霖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甚至将他自己与郑家的纠葛也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当时周承翊问他, 为何要坦白，他便是不说, 这些事可能也不会被查出来，韩兴言他思来想去没有这个脑子, 与其到时候被沈江霖之流的人给诈出来, 不如自己先坦白算了，省的瞒来瞒去，最后依旧一场空。
这是韩兴在自以为自己做的万分谨慎小心之后，依旧被沈江霖一语道破后的心惊胆战,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沈江霖可以知道这些隐秘之事, 而且以一个六品小官之位, 最后不仅仅将元朗和两淮所有盐官一网打尽, 甚至还牵扯出了三皇子谋逆一事。
可以说, 在韩兴看来，沈江霖是靠一己之力, 他手无寸铁，在两淮又无人可用，可他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 仅仅靠他比莲蓬头还多的心眼子，还有那三寸不烂之舌，将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上。
并且，沈江霖让人心悸之处还在于，他虽然是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但是他的胆子大的惊人，从事情结束之后再往前倒推，不难发现最后沈江霖联合蔡伯雄与欧阳平等人对元朗进行抓捕，其实是完全出于沈江霖的判断，而非有实证，若是沈江霖判断错了，他们这些人都得死。
妄抓朝廷三品大员，集合地方上的兵力，漠视法规流程，没有拿到上头的命令，沈江霖就敢如此行事，这不是胆大包天又是什么？
世人都说他们这些武将粗人行事鲁莽大胆，可是和沈江霖之流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韩兴是已经被搞怕了，情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曾经隐瞒的，知道的，都说了个干净，也再不想玩这种两面三刀的把戏。
也正是因为韩兴的坦白，“沈江霖”这个名字再一次在周承翊心中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甚至周承翊还清楚，他父皇也是有招揽沈江霖的意思在的，只是如今他父皇身体每况愈下，沈江霖在官场上初出茅庐，尚未来得及建立起多少的君臣情谊，却又陷入了这番麻烦之中，实在是分不出更多的经历来驯服沈江霖。
他父皇曾对他说，对于世间的有才之士，皇家自然是要给予相应的尊重和重视，但是同样也要让他们时刻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越是有才能的人，脾气就越傲慢，只有在一开始就驯服了对方，以后才能为君主忠心办事。
在他父皇心中，他是要一心做明君的，而他底下的臣子都是为了让他成为明君而存在的踏脚石。
关于这个“驯服论”，在周承翊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心里是大为震撼，毕竟在他所受的教育中，翰林院的先生们教导他的永远是君臣相得，君明臣贤，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
可是他父皇的教导，却是让他不要与任何臣子交心，要将臣子视为牛马利用，若是交心，必受其害。
周承翊能够理解他父皇所说的，但是他却不能够认同，或许有朝一日，他和父皇一样成为帝王许多年，心变得冷硬了，看多了人心难测、世事无常，也会和父皇有同样的想法，但是在此时此刻，他尚且只有二十多岁的时候，周承翊确实没有办法达到这样的境界。
他更愿意做的，依旧是圣贤书中教导他的礼贤下士。
在周承翊看来，沈江霖年轻又有才华，没有陷入什么党派之争，在朝堂上是难得干干净净的人才，此时若能提前布局，将人才收入囊中，那么等到他登基之后，便也不至于无人才可用。
沈江霖代表的，不仅仅是沈江霖一个人，牵扯出来更是沈家一整个宗族，沈江霖的大哥，沈家宗族中的许多人才，目前都是年轻低阶官员，纵然才干方面或许不如沈江霖，但是一个人的才干再厉害，又没有三头六臂可以面面俱到，沈江霖的价值，不仅仅在他个人，也在于沈家一族。
所以周承翊才会毫不犹豫地见了沈江霖，甚至是放下了太子的身段，做到真正的礼贤下士，周承翊原本的计划是，和沈江霖表明他的招揽之意，然后听一听沈江霖想求他办的事，只要不是特别为难的，那么给沈江霖做一个人情又如何？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与沈江霖能聊的那么投机，正经事情一句还没说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了。
等到周承翊回来，他怕时间再耽误下去，便直接开门见山问沈江霖：“沈翰林，刚刚我一直忘记问你了，这次你来拜会本宫，是不是有什么难事？”
照理这话应该沈江霖自己来说，但是沈江霖实在太能聊了，周承翊怕话题主导由沈江霖掌握了去，便是他们说到天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江霖听到此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低叹了一声，犹豫了片刻才道：“若是刚刚一开始便说这事就好了，如今和殿下如此相谈甚欢，只觉相见恨晚，我再去说此事，简直就是煞风景。”
若是别人说这个话，难免会让周承翊觉得有些虚伪，可是偏偏是从沈江霖口中说出来的，沈江霖清俊出尘、气质斐然，声音又宛如清泉溅石，十分清越动人，语气更显真挚，让周承翊不由卸下了心防，催促道：“沈翰林说这种话，便觉外道了，既然觉得你我相谈甚欢，宛如多年老友，那么又何须吞吞吐吐，直言便是。”
沈江霖深谙“上赶子的不是买卖”这个道理，和太子周承翊谈话，是兜了一个大圈子才让周承翊主动提起，一直到此刻，沈江霖才知道他的时机到了。
“殿下，说来惭愧，顺天府尹谢大人是下官的未来岳丈，而兵部侍郎谢识微乃是谢大人的长兄，谢大人屡次想要拜见殿下却未能得以召见，只能到处请托，最后托到下官之处，下官勉为其难应了，心中想着下官只是一个小小赋闲在家的翰林院修撰，哪里来的本事能见到殿下？没想到殿下竟然直接见了下官，还以好茶好风景相待，如今再让下官说到想求之事，左不过是希望殿下对谢识微高抬贵手。”
沈江霖这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竟是让人丝毫没有被相求之后的不耐和烦躁，周承翊甚至依旧面上带笑着反问沈江霖：“那依沈翰林看，本宫该如何处置谢识微为佳？”
沈江霖对周承翊拱了拱手，毫不作伪道：“殿下若是能给他一个教训，但是留了他的性命在那是最好的，至于整个谢家，下官敢给他们作保，他们绝对是一心一意侍奉君主，别无二心的。”
沈江霖既说了要求，又一语双关地提醒了周承翊：谢识微行差踏错了，你要处罚他就处罚了，但是谢家其他人可没有犯事，留着谢家在，以后你要是登基了要用人，那可是拿来就能用的，别寒了谢家子弟的心。
沈江霖半分没有求人的姿态，仿佛真的只是和朋友说起一二闲话一般。
但是周承翊却是听进去了。
关于谢家的情况，周承翊不是没有过怀疑，也幸亏谢识玄查来查去没有问题，谢识微才没有被当场处决，可正是因为谢家被怀疑了，这个时候再见谢识玄，周承翊怕自己会被谢识玄左右了想法和心绪，到时候不能公正判罚谢识微和谢家。
但是沈江霖的一席话，让他从这桩纷乱繁杂的案件中抬起头来，想到了一些更关键的内容，那就是他以后还要不要用谢家？
如果要用，那就只能只惩处谢识微个人，不能涉及到谢家其他人，如果不准备用了，那么随意他如何处置都无所谓。
周承翊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沈翰林的意思本宫知晓了，本宫会再三斟酌的。”
沈江霖话已带到，想来周承翊作为即将要登基的太子，绝对会明白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他更有利的，瞧着已经在此逗留了许多时间了，便准备不再叨扰周承翊，起身想要告辞。
周承翊起身，将沈江霖送出了石舫外，两个人立在临水小桥之上，此刻日暮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夕阳洒在池塘的水面上，微风吹来的时候水面反射出点点金光，在池中畅游的锦鲤尾巴摇晃之时，将那些碎金打破，十分自由自在。
因着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又是站在临水小桥上，四面有风，人不用再受炎热之苦，心绪也得到了放松。
周承翊看着夕阳西下，想到了自己尚未批完的诸多奏折，他却是实在轻松不起来，忍不住垂询沈江霖：“沈翰林，本宫有一宫外的好友，家中世代行商，其父对他要求甚严，因他以后要继承家业，便将家中各处铺子都交托到他手里让他巡查，但是每每在他查账之时，不管他如何用尽全力去做，依旧有让他父亲不满意的地方，他求教于本宫，本宫亦没有什么好办法来应对，不知道沈翰林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这便是现代网友所说的“无中生友”？
想来这个“好友”就是周承翊自己吧？
通过周承翊透露的这个信息，沈江霖更加确信了如今永嘉帝的身体一定是比较糟糕了，所以才会将大部分的公务都要交托给周承翊，或许永嘉帝还没到完全批阅不了奏折的地步，毕竟朝堂之上也没传出来永嘉帝生病的消息，但是永嘉帝一定是着急自己的情况，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愿意放权，让周承翊快速熟悉起政务的处理。
沈江霖能想象目前周承翊所面对的极端压力，他脑海中过了一遍接下来要说的话后才缓缓道：“殿下，要下官说，其实这事也不难解决，只需和您那位朋友说，在他父亲面前适当示弱便是。”
周承翊愕然：“示弱？如何示弱？若是示弱了，他父亲不是更认为他难当大任吗？还如何放心将家业交到他手中？他父亲可不止他一个儿子的。”
沈江霖微微一笑：“可就是他拼尽全力去做了，依旧无法做到面面俱到、让他父亲完全满意对吗？”
周承翊被噎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点头。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通过父子亲情下手，他父亲做了一辈子这个行当，自然是个中老手，许多事情信手拈来，但是对于他而言，他却是有很多情况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就对他父亲虚心求教，有任何不明确的地方都拿给他父亲过目，不要自己妄下决断，等到事情桩桩件件都有了定例之后，以后他再处理类似的事情，便是想出错都难了。”
“再者说，他父亲定然心中也是明白他儿子不可能做的与他一样好的，若是真做的一样好了，甚至更出色了，那么将父亲的颜面至于何地？相信他父亲定然是乐意教导他的，或许在一教一学之间，他们之前因为这些事情而紧张的父子亲情都能得到缓和。”
“情感是处出来的，父子亲情亦是如此。”
沈江霖说完这一长串话的时候，周承翊也快将沈江霖送到了大门口，等到沈江霖走后，周承翊彻底陷入了深思之中。
情感是处出来的，父子亲情亦是如此。
这句话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他早早失去了母妃，在一众宫人之中长大，小的时候，他最期盼的就是父皇快点下朝来看他，那个时候的他还会趴在父皇的膝头看他批阅奏折，会躲在御案底下和父皇躲猫猫，他记事早，印象中很深的一件事，那个时候估计他才三岁多吧，父皇用完晚膳了还在看奏折，他好几次去缠父皇过来陪他玩，却被父皇叫他一个人先玩一会儿。
他心中有气，后来竟是偷偷拿下来一个烛台，然后将父皇还没批阅的几份奏折拿走，放在烛火上烧。
那个时候的周承翊想法很简单，烧了这几本奏折，父皇就不用一直伏案批阅了，就能多一点时间陪他玩了。
结果被宫人发现了后，大吃了一惊，紧急抢救了那本奏折，可是也只剩下了半本折子了，父皇当夜招内阁大臣进宫，才搞明白这本奏折上究竟是写的什么，为了这个事情，整整忙活了大半个晚上，当时他害怕极了，知道自己闯了祸，吓得躲在床角一声不吭。
结果父皇处理完所有的政务，看到自己蜷缩在床角睡着后，非但没有责备他，反而将他抱到床上搂着一起睡了一晚，并且第二天和他约好，以后多抽一点时间陪他玩，但是前提是不能再烧他的折子了。
那个时候的他，拍着小手开心的笑了，一点都不会担心因为烧了一份折子，而安上什么大不敬的罪名。
他的父皇，和天下的父亲一样，也有对他倾尽所有耐心和包容的时候。
而如今，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再好好和他父皇用一顿晚膳了？有多久没有抛开政务，好好聊一聊了？便是最近永嘉帝身体有所不适，他也只是如同例行公事一般，请安问候，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那么，或许也不应该怪父皇对他不够仁慈，只是因为他们如今的相处模式，已经彻底成了君臣而非父子了。
当天晚上回宫之后，周承翊抱着一堆他拿捏不准的奏折去请教永嘉帝。
永嘉帝一看居然还有这么多奏折没有批复，先就责备了周承翊这个太子一通，言他不够有能力，这点事情都没做好。
往常周承翊听到这些话，都是垂首立在一边默不吭声地让永嘉帝责备，若是责备地严重了过火了，周承翊就只能跪下请罪。
但是今晚，周承翊听完永嘉帝的责备后，却是皱着眉头无奈抱怨道：“父皇，这些奏折真的是太难批阅回复了，儿臣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求助父皇了，儿臣现在才知道，以往父皇每日都要面对这些繁琐之事，实在是太苦了。”
永嘉帝听到这里，竟是奇异地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责骂周承翊，而是冷“哼”了一声，嘀咕道：“你以为皇帝是这么好当的？”
声音虽不算大，但还是让周承翊都听到了。
“父皇，那您再帮帮儿臣吧，再教教我，儿臣定然用心学习，可恨我这个脑袋不够聪明，有些官员写的太过弯弯绕绕，儿臣一不小心就会着了他们的道，若不是这几日有父皇给儿臣把关，这朝堂恐怕早就乱了。”周承翊见居然有效，连忙打蛇上棍，继续说道。
永嘉帝面色有些发黄，刚刚发了脾气，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心率过速，已经感觉到心脏有些隐隐作痛了，这个时候被周承翊一打岔，那股上来的火气倒是下去了一些，想到那些阳奉阴违的臣子们，永嘉帝同样头疼：“朕与这些人斗了大半辈子，你要是稍稍放松一二，就会被人钻了空子，且这些人前赴后继，施恩会忘，杀头不尽，实在难缠。”
说到这里，永嘉帝有了一种这世上总算有人懂他的微妙心理。
世人都羡慕他身居高位，天子一怒便可伏尸百万，仿佛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便是无尽的快乐，可是真正天长日久下来，他爱吃什么不能多吃，以防被人发现他常吃的食物被投毒；他喜爱的人不能宠爱太过，需要雨露均在，以防被人利用迫害；他看不顺眼但是有能力的臣子，他依旧要笑脸相迎；为了当好这个明君，有些难听忠言还要对其违心夸赞。
三日一次大朝，天不亮就要起便罢了，就算不用早朝，也要进行日讲学习，一个明君是不能春宵帐暖不早起的，更不用说为了牢牢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每日更有堆积如山的奏折需要处理，除开那些歌功颂德的请安折子不提，但凡有折子递上来，总归是各种事情需要他定夺，其中烦难之处不甚枚举，每日不是在解决问题，就是在解决问题的路上。
就连太医院院正都劝过他，实在太过殚精竭虑了，长此以往对心神和身体都是一种损耗，让他保重龙体。
年轻的时候尚且还能靠着健壮的身体强撑着，如今年纪上去了，一场风寒下来，竟然引发了多种隐藏在身体内的疾病，太医院的人虽然说的委婉，但是永嘉帝自己知道，或许自己活不了多少年了。
做皇帝，尤其是以明君要求自身的，实在活的也不算痛快啊！
如今他的烦恼，也变成了他太子的烦恼，他这个“寡人”，也有了共鸣者。
永嘉帝着急自己龙归大海后，太子不能出色的继承大业，所以便对太子的要求格外严格，但现在想到太子未来或许也会和他一样，陷入这种无人可以述说的痛苦之中，永嘉帝的心便一软，招招手，让太子坐到他身边，抽出一本折子开始仔细讲起来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置为好，上中下策又分别是什么。
周承翊看着在灯光下显得日渐老去憔悴的永嘉帝，其实脱下身上这身龙袍，他父皇也是天下间最普通的一个父亲罢了。
他既然对三弟这样犯下滔天罪行儿子都能有怜悯之意，又如何会对他苛责到底？
在这一刻，那个意气风发壮年时期经常陪着他玩的父皇和此刻年老孱弱异常严厉多疑的父皇重合在了一起，不管如何变，眼前这个人永远是他的父亲，他除了臣子，更要永远记着，他还是儿子。
周承翊找回了丢失许久的父子相处之道，而三皇子的谋逆一案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慢慢落下了帷幕，赵家以赵秉德为首，流徙三千里，周家人同样如此，几个京城中的大家族一下子就销声匿迹了。
而谢家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谢识微因为贪污受贿、动用私权证据确凿，被摘了官帽、贬为了庶人，除此之外，并无牵累家人之事，便是他的几个儿子，也依旧可以科举进学，并未取消资格。
这般处罚，在明眼人看来其实很轻了，什么时候被起复也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随着时间慢慢到了腊月，谢家和沈家府邸开始四处张灯结彩，铺红饰绿，沈江霖和谢静姝的婚事就定在腊月初十。
这一年，谢静姝二十，沈江霖十八，在年华正好之时，即将许下白首之约。

第112章
冬夜的天依旧是浓黑的, 谢静姝拥着被子睡的正香，却被她许奶娘快速地摇醒。
谢静姝披着被子有些懵懂地坐起身来，许奶娘“哎呦”一声, 拍了拍大腿：“我的大姑娘诶，怎么还这么贪睡, 赶紧醒醒神，要起来梳妆打扮了，啊！”
谢静姝困的眼睛都睁不开, 脑子犹如一团浆糊, 不知道今夕何夕，口中却下意识地念叨着：“奶娘, 是要过年了吗？”
谢静姝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只有大年初一那一天是要早起向父亲嫡母请安的, 其他时候都不用早起。
小的时候谢静姝还因为父亲母亲不要她请安而黯然神伤过, 后头过了几年反而放下了这段心事，因为没人管她，她向来喜欢看书看到深夜，一直到许奶娘收了她的书册, 逼她去睡觉她才会就寝, 习惯了晚睡晚起, 所以当她被许奶娘拉起来的时候, 只以为今天是大年初一。
许奶娘真是愁死了, 连忙提醒道：“大姑娘，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 是你出门子的日子，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赶紧先洗把脸醒醒神。”
许奶娘说着，高声让外间伺候的小丫鬟拿铜盆打热水, 亲自绞了帕子，覆盖在谢静姝的脸上。
谢静姝其实听到“大喜之日”的时候，就立马清醒了过来，整个人都慌了一下，借着洗脸的空档才镇定下来了一些，所有理智全部回笼。
她昨晚为了今日，辗转难眠到了深夜，结果刚刚一合眼，就被许奶娘叫了起来，这才迷糊的厉害，现在脑子清明了，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此刻外头一片浓黑，但是谢静姝的小院里已经是灯火通明，谢府大厨房的人也早早起来开始烧热水，准备今日宴席的菜肴。
随着谢静姝的醒来，刚刚还有些寂静的小院中，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端着铜盆、巾帕、熏香的婢女们鱼贯而入，早就候在外面等候传唤的顾娘子此刻得了命令，拎着自己梳头家伙什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顾娘子是京城数得上号的巧手梳头娘子，她梳的妆发尤其饱满漂亮，一开始只是贵妇人出席宴席的时候让她来梳头，到后头有喜宴的时候，也会让她帮新娘子梳头。
新娘子的头最难梳好，毕竟是一个女子一辈子一次的大事，但凡有半点不妥，都会被人鸡蛋里挑骨头，但是顾娘子梳的新娘子头，没有一家说不好的，名声在京城里算是打出来了，有时候若是时间排不开，顾娘子也只能让后来者另请高明了。
正是因为顾娘子手艺好，名气响，要价也高，梳一个新娘子的头，需要十两银子，一般普通人家根本请不起。
许奶娘是听过顾娘子的名声的，见到顾娘子，连忙热情地往里让。
谢静姝已经洗漱好了，穿着家常的衣服，素着一张小脸坐在梳妆台前等候上妆。
她看着这些婢女仆妇在自己的闺房内进进出出，她的院子里拢共就只有四个小丫鬟并两个粗使婆子，她又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到了她这儿的仆人几乎都和旁人没多少交际，一向是冷冷清清的地儿。
哪成想今天却是热闹的沸反盈天，她母亲院里的人，她妹妹院里的人，两个嫂子院里的人，府上好几个管事的婆子，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往她这儿道喜送东西，她看着奶娘迎来送往，脸都要笑麻了，只觉得有些恍惚。
这般热闹的日子，想来只有这一日了。
她将离开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小院子，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熟悉到她闭着眼都能找到，她在这里一个人独自生长到如今，二十年里她出门的日子一双手都数得过来，给她陪伴最多的，就是东厢房里一屋子的书还有就是许奶娘，幸好她求了母亲，书和许奶娘她都可以作为陪嫁带到荣安侯府去。
她马上就要从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地方，走向一个她全然陌生的地方，她心中不是没有恐惧和忐忑的，但是她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前方有可以成为知交好友的沈江霖，古人也云：图南未可料，变化有鲲鹏。
未来一切之事，无人可以预料，男子尚可以充满雄心壮志，认为“变化有鲲鹏”，而她一个小女子，只能随波逐流、接受命运的安排。
顾娘子见了谢静姝后，先说了一堆的吉祥话，然后才开始帮谢静姝打散长发，先帮谢静姝梳头。
“一梳从头梳到尾，夫妻白发齐眉。”
“二梳从头梳到尾，儿孙满堂绕膝。”
“三梳从头梳到尾，无病无灾无忧愁。”
顾娘子吟唱着梳头歌，每梳一次头发，便吟唱一句祝福语，谢静姝默默听着，心里却不由得想着，若是她那个从没见过面的亲娘此刻还在世，是不是会亲自过来帮她梳头，吟唱这些吉祥语？
按照大周朝的习俗，女子出嫁当日，母亲会给女儿梳头礼赞，谢静姝没有亲娘，嫡母请了京城最好的梳头娘子来给她梳头，这便已经是嫡母的仁慈了。
比起那个挣命将她生下的亲娘，想来她从没有过这样的婚礼和仪式，在这一刻，她似乎又明白了一些，这是她在用自己的生命托举她的人生，而不是直接将她一起带走，不让她看一眼这个人世间。
顾娘子给谢静姝通完发后，有些羡慕的感叹道：“新娘子这头发又黑又亮又浓密，宛如上好的锦缎一般，我看等会儿头油也不必多上，假发包有些也可以省了，真是我梳了这么多年头发，难得看到的好发质。”
顾娘子说的真心实意，哪怕都是京中贵女，有些女子的头发天生就有些发黄干燥，不管是吃芝麻也好，还是用油养护也罢，就是养不出这种像谢静姝一样的好头发，还有些女子的头发，尤其是年纪渐长的，容易掉发脱发，自己的头发不够，便只能用假发包来遮掩，若是卸了发髻，有些人的头发更是少的可怜。
正是因为顾娘子的手艺能够解决这些“疑难杂症”，所以才能在梳头界名噪一时。
顾娘子手脚十分麻利，根据谢静姝的脸型，她很快就梳了一个漂亮的新娘发髻，顾娘子除了梳头厉害，上妆也厉害，她仔细端详了谢静姝的五官，发现了她的这双丹凤眼特别明亮有神、顾盼生辉，于是便细细给谢静姝上了妆，修了眉毛，在她的眼皮处淡淡扫了一层胭脂色，这般一来，配合着柳叶眉，这双眼睛就显得格外明眸善睐，让人见之忘俗。
许奶娘一直站在后面看着，等到顾娘子停住手后，连连惊呼“神了！”
好像那个顾娘子只是随意又快速地简单上了几笔妆，也不见她如何浓妆艳抹，可是效果却远超旁人，许奶娘一直觉得自己奶大的孩子是好看的，但是平时也不见她如何装扮，和府里的二小姐比，就显得寡淡失色了，没想到这般一装扮起来，竟然也是如此美的。
“好了，现在天色还早，新娘子得吃点东西，等吃完东西后我再将口脂给新娘子补上，再去穿嫁衣，戴金丝凤冠，等到吉时到了，便可上花轿了！”
顾娘子对于自己的这番杰作同样也是有些惊喜，初看这位谢家大姑娘容貌不显，不是那等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美人儿，但是等到装扮起来，越看却越耐看，尤其是这位姑娘身上有一种诗书满腹的气质在，人们常说的书卷气、书卷气，顾娘子竟是头一回在一位闺阁小姐身上感觉到，看着就觉得很不同寻常。
谢静姝轻声道过谢，接受了顾娘子的祝福。
经过这一番折腾，外头天色已经渐渐开始亮起，许奶娘端来一碗汤团，这是大周朝即将出嫁的女儿在娘家吃的最后一餐早食，吃的便是带有象征意义的汤团，寓意为一家人的团团圆圆。
一般来说，父亲母亲和家中兄弟姊妹这个时候会陪着一起来吃，不过谢静姝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也没觉得一个人孤零零的吃这个汤团有什么不好，往年便是元宵夜吃汤团，亦是她一个人。
还没吃上一个，外间就有了响动，谢静姝听到毡帘外头传来谢琼的声音，连忙丢下瓷勺站起来去迎，谢琼却自己当先一步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呼～今天外头好冷呀！咦，姐姐已经开始吃起来了，那正好我和姐姐一起吃，我还空着肚子没吃呢！”
谢琼起了个大早，顶着寒风走到了谢静姝的偏僻小院里来，就是为了陪着谢静姝一起吃这最后一顿早餐。
江家退亲之事已经过去了许久，当时谢大伯的判罚下来之后，江家便有了后悔之意，谢琼舅母居然还过来和谢琼暗示了他们家依旧有娶她之意，言及江少连这些时日根本放不下她，时时在家中吵闹不休，整天以泪洗面，她实在看不过去了，想让谢琼去看看她表哥，安慰安慰他。
谢琼当即就表示了自己与表哥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虽是表亲，但也实在不适合再私下见面，直接便给回绝了，心里更是被舅母给恶心坏了。
她再天真也完全看懂了舅母的意图，她是宁死都不会再去吃那回头草了，等送别舅母后，谢琼就回了江氏这个事情，言明舅母再来府上看她，就给回绝了，她实在不耐烦再去周旋。
江氏当时听到这件事后，同样是被寒碜恶心到了，没多想就同意了下来，自此对娘家人也保留了三分心眼，不再会全心全意地相信了。
正是因为这段插曲，倒是让谢琼一下子从退亲一事的打击中彻底走了出来，谢识玄屹立不倒，并且还单独把她叫过去，让她不必为婚姻大事操心，多留她这个宝贝女儿几年就是，谢家不是养不起她。
谢琼在家当姑娘的日子很是好过，所有烦恼皆都烟消云散了，今日姐姐大婚，她惦记着谢静姝，早早就过来陪着一起用早食了。
谢静姝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忙叫许奶娘让厨房再下一碗端上来，谢琼见了谢静姝的笑容，不由得也是一呆：“都说新娘子好看，我今儿个是信了！姐姐还没还没穿上吉服呢，都已经美的很了，姐姐很该经常这样装扮起来！”
谢琼知道母亲不喜欢谢静姝，所以没叫母亲一起过来，省的谢静姝反而觉得不自在，但是母亲是母亲，她是她，谢琼自从看清楚了自家姐姐的本事，对谢静姝格外另眼相看起来，这段时日姐妹两个的感情与日俱增。
姐妹两个一人捧了一碗汤团吃了起来，白嫩嫩的汤团皮里面包着甜甜的芝麻馅，每一个吃下去都甜滋滋的、暖呼呼的。
吃完早食之后，谢琼自告奋勇帮着一起给谢静姝穿上大红四兽朝麒麟通袖袍，又看着顾娘子给她戴上金丝冠，同时插上整幅头面，围髻一圈都是圆润的珍珠作串，一对金镶宝凤簪的凤凰口部衔着长长垂到肩膀下方的珠结，紫翡翠镶嵌珍珠耳饰挂在白嫩的耳朵上，大红色的口脂抿上后，谢琼在一旁看的都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谢琼围着谢静姝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些兴奋地啧啧称叹：“姐姐，你今天真的好美好美啊！原来你穿正红色，戴金簪头面是这么好看，以往你从不这样打扮，竟叫人不知道你的好来！”
谢静姝被谢琼大夸特夸，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正端详着铜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她听谢琼突然拍了一下手掌，开心道：“一会儿姐夫到了，我们可要好好刁难刁难他，姐姐，你看了那么多书，一定看过什么难题，你赶紧帮我写下来，一会儿我隔着大门去问他！普通的吟诗作赋不行，人家可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来接亲的都是那一帮子翰林，咱们一定要出一些难题怪题！”
谢琼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她说等会儿谢家族里其他未出门的姐妹都会过来帮她一起堵门，倒是让谢静姝也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确实有这么个习俗。
只不过其他人家都要让新郎官现作一首催妆诗，但是以沈江霖的文采，这些都是雕虫小技，根本难不住他。
等快到吉时的时候，谢静姝房里各房谢家姊妹都过来了，七八个少女叽叽喳喳，出谋划策，个个兴致勃勃地要难倒状元郎，谢静姝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情，被众姐妹一笑闹，思绪也都歪到了爪哇国去了。
沈江霖作为新郎官，没有那么多繁复的上妆流程，但是男方家中的事情也不少，沈江霖天还没亮就被“赶”了出来，钟扶黎带着一干仆妇过来，他们要趁着这个时间再次检查一番沈江霖院子中的布置和新房里有没有缺的东西，沈江霖则是被扫到了一个单独的厢房中去，穿衣吃饭。
钟扶黎做事向来风风火火，粗中带细，这次沈江霖大婚，里里外外基本上全部是这个大嫂操持的，竟没有一处不称心的。
今日沈江云也告了假，帮着一起迎接宾客，沈锐腰伤已经好了，但是因为不情不愿被沈江云夺了权，如今赋闲在家，性子独的很，今日这样的大场合还不愿意露面，结果沈江云发了一通火，只说如果还愿意做这个父亲留在京中的，那就出来走走见见亲戚，若是这都不愿意的，那就干脆回庐州府老家算了，省的在京中丢人现眼，被人笑话。
庐州府老家哪里有京城荣安侯府条件好，沈锐只是不忿，脑子可没傻，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出来被迫营业，继续扮演着慈父孝子，家庭和乐。
魏氏倒是有所反思，沈江云后来解了他们禁足后，经常对着沈江霖嘘寒问暖，不过沈江霖对这个嫡母的态度和以前一般无二，既无亲近也没疏远，让魏氏心中七上八下的，越发的看不透这个庶子了。
像是今日这样的场合，虽然钟扶黎是主要操持的人，但是魏氏到底管家多年，经验更加丰富，很多事情亦是亲力亲为地帮忙，这才让钟扶黎松了一口气。
徐姨娘则是跟在管事的人后面一一看过去，一旦发现哪里有不妥当的，马上就跑去和钟扶黎讲，生怕错漏了一丝半点，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来过，看的孙姨娘和叶姨娘艳羡不已。
沈明冬年初的时候已经嫁了出去，索性殷家也在京城，今日便回了娘家帮忙，在几个女人的整治下，偌大的荣安侯府里里外外焕然一新，一点都不比当年沈江云娶钟扶黎的时候排场小，为了迎娶谢静姝，沈江霖的“清风苑”都重新修葺过一遍，扩建了好几间屋子，加了一排倒座房，以方便新娘子放置她的嫁妆。
沈江霖是官员之身，今日的吉服是他官员大红圆领吉服，头戴双翅乌纱帽，腰间系着银色革带，因着天气严寒，外罩火红狐裘大氅，更显得丰神俊朗、玉树临风。
眼看着吉时已到，沈江霖辞别家人，身上斜披一段红色锦缎，翻身上了挂红彩的俊逸马匹，身后是八抬大轿，身边跟着的有陆庭风、殷少野、郭宝成以及沈贵明等人，前方是十八名吹打的锣鼓手，此刻已经巳时三刻，又临近年关，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都是出门采买年货的人，老远听到锣鼓之声，纷纷往迎亲队伍的方向看去。
京城之中达官贵人众多，便是没有官身的，靠着银钱捐出一个闲职官身，好在成亲的时候穿一身官服涨面的都有不少人，所以沈江霖这身吉服制式没有引起多大的惊奇，反而是沈江霖的容貌，引得众人一再惊呼，直言：“好俊俏的新郎官，是要去娶哪家的小姐？”
还有跟在父母上街不知事的小姑娘，指着沈江霖道：“娘，以后我也要嫁给这样的新郎官！”
周遭一起去赶集的人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对着那位妇人道：“那可得现在就相看起来了，这样俊俏的新郎官可不好找。”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然大笑，距离沈江霖中状元的时间并不算长，有些曾看过沈江霖出来打马游街的百姓一下子将沈江霖认了出来，大声叫了起来：“嗐，我道是谁，这不就是那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么！”
众人闻言，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都坠在迎亲队伍后头，不断朝着沈江霖说恭贺，沈江霖亦是面上喜气洋洋，坐在高头大马上对着下方热情的百姓不断道谢，让跟在后头的迎亲队伍撒喜糖，热热闹闹地一路行到了谢府。
谢府大门敞开，门口同样张灯结彩，站满了仆人，有报信的一看到沈江霖的迎亲队伍来了，连忙飞奔到后院去传递消息，沈江霖则是翻身下马，被引入中堂后，先行拜会岳父岳母，给岳父岳母敬茶，谢识玄和江氏喝了茶后，给了沈江霖见面礼，然后谢识玄又对沈江霖嘱托婚后夫妻二人应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沈江霖躬身行礼答曰：“小婿谨记岳丈大人教诲。”
等到沈江霖一众迎亲队伍走到了谢静姝的小院门口，只见小院大门紧闭，里头传来几个女郎的声音：“来了来了！”
谢琼隔着门，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沈状元要来接亲，需得过了我们姐妹这关尚可，知道你们都是进士大老爷出身，今日不考诗赋，只考杂学，你们还有胆子敢应战？”
沈江霖还没开口，他身后的“智囊团”就嚷开了：“快出题，快出题，看看还有什么题能难倒我们沈状元的！”
谢琼她们拿出了一沓纸，上面集思广益的都是她们想了一早上想出来的“怪题”，有关于天象的，有关于地貌的，有关于水文的，甚至还有关于女工的，结果她们说一道，对面就立马答一道，尤其是沈江霖来作答的几道题，几乎没有停顿犹豫的，原本她们以为问到他们刺绣的技法，应该要被问倒了，结果这也被沈江霖答对了，她们这边简直是一路溃败。
“还有没有题了，吉时快到了，赶紧开门，别耽误了时辰！”
一行年轻人开始哄闹着拍门，谢琼姊妹几个无奈，只能开门，因为陆庭风站在靠前的位置，门一被打开，便看到一张带着笑意的芙蓉面出现在他眼前。
只听那个姑娘声音宛如黄鹂，明媚娇憨地回头冲着闺房的方向喊道:“姐姐，姐夫来接你过门了！”
谢静殊在闺房中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床沿上，视线里面一片红色，耳朵却异常灵敏，听着外头的笑闹之声，谢静殊同样嘴角弯起。
谢静殊被人搀扶着跨过火盆，拜别父母，又被她大哥背着上了花轿。
等到喜婆高喊一声“起轿——!”
八台大轿被稳稳地抬起来，谢静殊揪紧手中的红丝绢，心中顿时一空。

第113章
人生三大喜事：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对于沈江霖而言，另外两件喜事前世今生都已经体会过了, 唯有这个洞房花烛夜，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沈江霖在这个异世不知不觉已经八年时间, 在这八年里，他交到了好友，有了真心相对的家人, 有视他为亲子的师父师母, 如今，他又在这个世界成了亲, 有了妻子，或许还会有孩子, 这一切对沈江霖而言, 何尝不也是一种未知？
翰林院的一众同僚今日都来道贺，连他的上官秦之况都非常给面子地过来了，这些都是应有之意，说明沈江霖在翰林院做事为人不错, 就是一向和沈江霖有些不对付的陶临九, 收到喜帖后, 不仅仅送了贺礼, 人也过来喝喜酒了。
然而, 让沈锐吃惊的是，不仅仅是翰林院的一帮人, 已经升任新的兵部侍郎的冯会龙、锦衣卫千户韩兴、吏部侍郎梁尧臣，来头一个比一个大，关系一个比一个硬, 最后，连宁王也亲自到了，宁王一个闲散王爷到了不算什么，竟然还帮太子殿下送来了贺仪，沈锐整个人都有些麻了，和宁王一起坐在上首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在腾云驾雾一样，端酒杯的手都有些颤抖了，最后还是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能勉强镇定下来。
他这个小儿子，到底在外头结交了多少人脉，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
沈锐一直以为沈江云是翅膀硬了，所以才敢和他叫板，但要不是有他亲娘帮忙，就凭他这样的青瓜蛋子，哪里就能真的将他赶下去了？况且将他赶下去了，荣安侯府少了一个四品大员，就有好处了？沈锐心中冷嘲自己的儿子，还想着总有一日儿子有搞不定的事情了，还是会求到他头上来。
结果如今一看小儿子结交的这些人脉，沈锐哪里还有不知道的？怪不得要如此维护这个弟弟，原来大儿子的底气就是沈江霖给的！
可是心底再如何翻江倒海，此刻也只能喜气洋洋地接受所有人的恭贺。
荣安侯府席开二十桌，大花厅内灯火辉煌，来往婢女端盘捧盏，络绎不绝，每一桌底下都放着炭盆，花厅角落里更是每隔十步就是一个炭盆，哪怕花厅大门敞开为了方便上菜，也没人感觉到一丝寒意。
沈江霖一圈酒敬过来，整个人已经有了些醉意，但是翰林院里的那帮人还不放过他，一个又一个跑过来给他敬酒，说是今天不能让新郎官清醒着走进新房，惹得所有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沈江霖叫苦不迭，最后只能装醉，眼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沈江云心疼弟弟，连忙帮着沈江霖挡酒：“诸位诸位，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就别耽误人家新婚夫妻了，赶快将人送进新房，我继续陪着大家吃好喝好。”
沈江云都如此说了，又看沈江霖整个人趴在桌上，起都起不来，众人才笑闹着放过了沈江霖。
之前沈江霖和谢静姝的成亲仪式已经办过了，挑过盖头也结过头发，此刻谢静姝一个人在一间不熟悉的房间内，她也不敢随意乱走动，只拿眼睛去瞧。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红彤彤的，拔步床上的帐幔是红色锦缎，床上的大红被子上绣着鸳鸯戏水，床上洒满了花生、红枣、桂圆和莲子，象征着早生贵子，这张拔步床也是她的嫁妆之一，早早被抬了进来布置，上面的大红绣被也是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更显的亲切了一些，除了这张拔步床外，还挑了六个樟木箱笼过来，里头装的都是她平日里要用的衣物和妆奁，剩下的嫁妆要等到明天她敬完公婆茶后才来收拾，现都堆在廊庑下的过道里。
除开箱笼和拔步床，这间房间里的其他东西都是她不熟悉的，四面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其中也有沈江霖的亲笔题字，八宝阁架上摆满了书籍，有几样小巧摆件，也看不出是古董还是现做的，总之是她不曾见过的，有一个五彩玻璃碗，在灯烛下闪着流光溢彩，仿若有霞光万道四散出来，又有一个红碧玺的剔透鼻烟壶，做成了小巧粉色桃子的形状，十分可爱喜人，当然，最吸引谢静姝的还是那些摆的整整齐齐的书册，但是谢静姝只敢在近边观望书册的名字，不敢随意拿出来翻看。
沈江霖的书册都很有特色，每一本竖立着排列，书脊上贴上字条写上名字，这样一来，无需一本本抽出来，便能知道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谢静姝暗暗赞叹这个妙招，心里已经想好了，要将她的书籍也这般整理摆放，以后自己再要找书，启不方便？
正当谢静姝围着这些书册看的认真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外头有动静传来，她心漏跳了一拍，连忙像个小兔子似的逃回床塌边，整理了一下喜服的裙摆，端坐在床沿上，仿佛一直保持着这一个动作似的。
沈江霖进了婚房后，等送他的人走了，关上房门后，沈江霖就站直了身体，哪里还有一点醉酒之态。
谢静姝被沈江霖这一变故弄的一愣，刚刚看沈江霖伏在桌上想走过来看一看他如何，结果现在他却自己神色清明地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看了一眼，俱都一震。
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两人俱都穿着家常便服，定亲之时两人更没有直接说过两句话，刚刚拜堂成亲，同样也是盖着红盖头，用称杆挑起红盖头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起哄的人，谢静姝更是害羞地一直低着头，沈江霖没怎么看清她的面容，如今双方都是盛装，屋内红烛高照，两个人面对面看了个清清楚楚。
两人都觉得对方大有不同，沈江霖被谢静姝今日的打扮惊艳了一下，谢静姝则是一向知道沈江霖容貌鼎盛，今日再见，只觉得天下间再无男子可以将红色穿的如此好看了。
谢静姝脸上绯若红霞，不禁低下了头来，不敢再仰头去看，沈江霖也觉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道：“刚刚饮了许多酒，浑身都是酒气，我先去洗漱一番。”
谢静姝呆呆地“哦”了一声，她确实闻到了一股酒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沈江霖身上散发出来，却没有那么恼人。
沈江霖见谢静姝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弹，长眉扬了一扬，有些困惑道：“借过？”
谢静姝这才发现自己堵住了沈江霖的去路，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位置来，沈江霖低声道了一声谢，然后绕过谢静姝，往屏风后头去了。
沈江霖的婚房便是以前沈江霖住的卧室，现今另外扩建过，里面卧室的格局没有大变，但是用一道屏风隔出来专门用来洗漱的地方，沈江霖之前给周端出的主意，弄出来的保温瓶，如今已经早就风靡整个京城了，沈江霖洗漱房内也放了几个保温瓶，方便冬日随时取用热水，沈江霖简单的漱了口，洗了脸，然后才觉得整个人清爽了一些。
谢静姝听到里头的水声，想到自己和沈江霖正在共处一室，哪怕没看到人影，心跳止不住地快速跳动起来，等到沈江霖出来后，他首先询问谢静姝刚刚有没有吃过了。
沈江霖在外头吃酒的时候，让厨房也送了一桌席面到新房里来，现在见杯盘皆无，不知道是谢静姝吃过了，还是下人忘了送过来。
谢静姝慌忙点了点头：“我已经吃过了。”
这话说完之后，新婚夫妻二人对坐在圆桌两面，一时之间，再次陷入了相顾无言的沉默状态之中。
沈江霖想了想，起身走到一个柜子前，从最里面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雕文刻镂的精致木匣子出来，推到了谢静姝的面前：“侯府内目前哥哥嫂嫂当家，我们每个月的月例，我这边是五十两一个月，你这边是二十两一个月，以后这些都你收着，你带过来的陪房，明日再报给大嫂，让她登记造册，方便她以后按照等级发月例。大嫂精明能干、为人豪爽，你若碰上什么事，在后宅内找大嫂便是，至于“清风苑”中，全按你的喜好来办就是，只我的书房，还请不要帮我随意改动了。”
沈江霖给的木匣子里，除了他这些年的月例，还有五千两的家用银子，他想着女孩儿家总有喜欢的胭脂首饰，他出手一向大方，这些年来虽然靠着《求仙记》一书挣了近十万两银子的钱，但是挥洒出去的也不知道凡几，后来他大哥见他这般没有成算实在不像话，逼着他买了一些田地宅院，后来等到这本书写完之后，每年就没有那么多的进项了，一年拢共也就大几千的银子。
但是若只是养个家，这也很够了。
谢静姝打开这个木匣子的时候，原本以为这个匣子就和她在谢府做姑娘的时候放月例的匣子里头差不多，左不过是几锭整银和一些散碎银两。
大家族里的月例发放都是有定例的，别看沈江霖如今说的月银不少，但这应该是他们成婚之后才有的数额，一般如果是没有当官没有成家的话，一个月也不过是三五两的银子。
谢静姝是个“月光族”，一拿到月银就全贡献给书店的掌柜了，她这次带到沈家来的嫁妆里，除了这张拔步床外，还有一些是围屏、摆件、箱笼、柜子，其余小件便是布匹绸缎、首饰头面，谢家庶女是三千两嫁妆的例，这些都是折算成物件的，真正的现银，不过是放在托盘上摆给亲戚朋友看的那一些，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两银子。
谢静姝出嫁前夕，谢识玄把她单独叫到书房，另外给了她两千两的银票，作为她的添妆银，让她自己压箱底存放好，谢静姝不知道这是不是父亲对她的一点补偿，总之最后她受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有这些银子傍身，谢静姝也觉得自己似乎更加有底气了一些。
可是等到打开沈江霖给的这个木匣子，里头竟没有几两碎银子，都是厚厚一叠的银票，而且最上面一张的面额竟是百两的，谢静姝被吓了一跳，“啪”地一声合拢上去，慌忙推拒。
“我，我在家中，从来没有学过管家，我担不得这样的重任。”
谢静姝越说声音越低，头颅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和那日谈到她感兴趣书籍时候的侃侃而谈不同，管家理事这种东西，照理来说名门闺秀都是要学的，毕竟打理中馈是每个正头娘子都要会的事情，但是谢静姝从来无人教导，本来刚刚听到沈江霖说家中一切有大嫂掌家，谢静姝还松了一口气，如今见沈江霖一口气给她这么多银票，她哪里敢接。
沈江霖知道谢静姝在谢家的处境，谢静姝的长相合该大气明媚，方能显出她的美来，这般的瑟缩自卑，便是十分的美貌也只剩下了三分了，沈江霖见不得谢静姝的美被破坏，他起身凑近了谢静姝，将木匣子放在谢静姝的手中：“只不过是花银子而已，不需要你做旁的什么，若是没了，再和我说便是。”
谢静姝的双手指节修长但又宛若削葱，握在手中大小合宜，好似品相最好的羊脂白玉，沈江霖竟有些忍不住又握了握，惊的谢静姝立即抱住木匣子，面红耳赤道：“是，谢谢沈二少爷，不，不对，谢谢夫君，我知道了。”
至于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哪些，此刻的谢静姝心神早就从木匣子上飞走了，被握过的那双手仿佛是像被烫了一般，整颗心七上八下，乱跳个不停。
见谢静姝如此紧张，仿佛一只惊弓之鸟似的，背脊绷直，声音发颤，沈江霖竟是被她带的也有几分紧张之意，面圣都能从容不迫的人，现在却端坐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会儿吉服上的刺绣花纹。
好在沈江霖的头脑是无比的聪明的，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可以靠他的脑子将话题继续下去：“上次你写信过来，问我四象和二十八星宿的问题，最近我略有所获。”
一听到这个，谢静姝的一双凤眼亮了起来，在烛火下简直是熠熠生辉，她虽然嘴上没说，但是眼神已经在不断催促沈江霖继续说下去，随着沈江霖声音的娓娓道来，谢静姝听的如痴如醉，不再需要信件一来一回的等待，此刻的谢静姝简直听着迷了，看向沈江霖的眼神全部都是浓浓的崇拜和欣喜。
沈江霖在谢静姝这样的目光中，莫名觉得有些微醺。
或许是自己喝多了，也或许是谢静姝的看向他的目光太过灼人。
他从不以自己博学多才而吸引女性，甚至有时候在现代遇到一些半桶水晃荡的男子，在女生面前吹的胡天胡地，仿佛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自己心底还曾嗤笑过这种人卖弄学识，只是此刻他却不知怎的，是能够理解到那么一丝对方的想法了。
两个人一问一答聊到夜深人静，外头宾客早已散去，“清风苑”内的仆人也都开始熄灯入眠，沈江霖和谢静姝二人今日都起了大早，熬到此刻，再好的精神也疲乏了，两个人各自洗漱过后换上家常入睡时候的亵衣，等沈江霖洗漱好后，见谢静姝已经裹了一床被子睡到了里面，且帮他铺了一床被子整整齐齐放在外侧，心底轻笑了一声，从善如流地睡在了外侧的被子里。
沈江霖卸下帐幔，大红色的百子报福帐幔垂坠了下来，将千工拔步床里面笼罩成了一个单独的小世界，外头喜烛要燃到天明，帐幔中不算黑，只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谢静姝闭着眼直挺挺仰躺在床上，等了许久也不见沈江霖有任何动作，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和奶娘和她说的不同？奶娘不是说了，男子会主动的吗？
新婚第一夜，若是没有做那事，是不是夫君对她有不满意的地方？
可刚刚他们明明相谈甚欢啊！
谢静姝犹豫纠结，几次想要出声问沈江霖，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事又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谢静姝就静静地躺着，眼睛紧紧闭着，一直等到旁边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她心中做了许多挣扎，才突然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快速地起身，然后俯身在沈江霖嘴唇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
沈江霖在感受到一股幽幽的清香袭来的时候，原本已经有些模糊思绪再次迅速回归，有些惊愕地睁开眼和谢静姝对视了一眼。
谢静姝根本没想到沈江霖这个时候会睁开眼睛，红绡帐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指，她刚刚脱离了温暖的被窝，背后被冷气覆盖，身上激起了一片颤栗，但是脸上和胸口又似有火在烧，她身上是有些带着暖意的女儿幽香，沈江霖身上是有些冷洌的松木清香，此时两人之间气息交融到了一起。
当两人目光同样交汇到一处的时候，沈江霖的双眸乌黑深沉，定定地看着她的时候，仿如一潭深渊在凝视着她，要将她的灵魂都吸入其中似的，让谢静姝整个人都是一颤。
沈江霖些许酒气残留在身，醉玉颓山，神清骨秀，这一眼仿佛能将人定住似的，直到她的秀发垂落到了沈江霖的面颊上，谢静殊才如梦初醒。
谢静姝闪电般地起身，动作矫捷地钻回了自己的被窝，将自己裹成一个粽子似的背过身去，含糊不清地解释道：“这样就妥了，新婚之夜就该如此，否则是无法交代的，嗯，好困啊，夫君，我们睡吧。”
说完这串话后，谢静姝死死按住自己的跳到狂乱的胸口，强制自己把气息平稳下来，脑子里胡思乱想了许久，一直到实在神思困乏到了极致，这才再抵抗不住，沉沉睡去。
饶是沈江霖的大脑如此聪明，此刻也被弄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谢静姝此举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但是听到身边的姑娘已经害羞地快要弓成一团，他便只是好心情地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一句话，体贴地不想让谢静姝继续尴尬下去了。
沈江霖哪里知道，谢静姝离家前一夜，许奶娘偷偷摸摸拿了一本书给了谢静姝，许奶娘知道江氏不会提点她，生怕谢静姝新婚初夜什么都不懂，到时候把自己弄伤了，便千方百计搞了一本“指南书”给她。
给大家姑娘找这种书，许奶娘心里也害怕，别人把书卖给她了，她也没敢细看就塞给了谢静姝，结果那本书或许是印制不良，里面的小人画的太过抽象模糊，只有第一幅两个小人亲嘴的画面谢静姝看懂了，许奶娘说新婚夜这是必做的事情，否则无法给沈家交代，也不能生出娃娃来。
结果一知半解的谢静姝便认为，亲了嘴便能给交代了，便能有孩子能出生了。
谢静姝思想还在一片混沌之中，她想着自己到底比沈江霖要大上两岁，或许沈江霖更加不知道这些，所以思忖再三，她主动亲了沈江霖，而这已经是她能鼓足勇气做的最大胆的事情了。
只是这最后的结果，恐怕注定要让谢静姝失望了，生娃娃这事，显然这样是行不通的。
永嘉十九年冬，沈江霖完成了他的人生大事，荣安侯府一片喜气洋洋，这个春节京城内各处都是一片祥和，仿佛年中三皇子谋逆一案引起来的滔天巨浪，已经在所有人心中被抹除了一般，一些人的离开和逝去，并不能打扰所有人过年的兴致，老百姓们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可是等到开年第一场大朝会时，永嘉帝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从御座上倒了下来，朝堂之上一片惊呼之声，等到群臣退去，宫门紧闭，热闹的京师一下子全部戒严起来，一时之间，从上到下，俱都人心惶惶起来。

第114章
谁都没想到, 永嘉帝会一下子倒下来，并且还是以这样在上大朝会的时候，如此狼狈的方式倒了下来。
所有亲眼目睹这个场面的大臣, 心中都已经明了——陛下他恐怕命不久矣。
哪怕有些观察入微者知道永嘉帝自开春那场病后面色就差了许多，但考虑到永嘉帝的年纪, 又有御医调养，哪怕就是身体不好了，也要个几年才会倒下, 谁能想到会如此突然？
好在永嘉帝倒下之前, 将朝堂之上有异心的人收拾的干干净净，满朝上下都已经确认了以太子为下一任的继位者, 所以当永嘉帝倒下之后，周承翊立刻接手了朝务, 在他监国期间, 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动乱，一切有条不紊进行。
御医给永嘉帝联合诊治后，都道他身体的不适是心力衰竭而致，心脏在人体中至关重要, 在这种情况下, 他们只有尽力救治, 但是要想让他身体恢复如前, 已经是不太可能了。
御医们说的委婉, 但是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以永嘉帝的年纪和身体状况，只会越来越差, 再也不可能越来越好了。
永嘉帝昏迷之后，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了过来，醒来之后, 他就挣扎着要坐起来，一直在永嘉帝身边伺候的皇后，连忙慌不跌地派宫人去传太子过来。
皇后是继后，这么些年只生下了一个公主，并无儿子傍身的她，也从来没有郑皇贵妃那样的野心，只是她成为继后的时候，太子已经十二岁了，与她从来不甚亲近，如今永嘉帝若是去了，她现今不过四十又八，后半辈子在深宫之中，或许只能依靠太子了，所以一旦永嘉帝有任何的风吹草动，皇后都是马上封锁消息，派人去请太子过来定夺。
乾清宫里三层外三层地重兵把守，没有太子之令，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周承翊刚到，禁军首领祝复山立马做了一个手势，两列禁军立即让开一条道，让周承翊的人通过。
周承翊快步流星地走入皇帝寝宫，便看到永嘉帝已经坐了起来，看上去竟与往常一般无二，没来由的，周承翊心中突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周承翊脑海中已经翻遍了这两天一夜中，自己有任何做的不妥的之处，只怕他父皇突然发难，认为他有不臣之心。
哪怕这段时日，父子两人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他们是天家父子，君臣之别的想法早就刻入骨髓，只要他父皇一天没有退位，那就是大周江山之主，就能对他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永嘉帝盯着周承翊看了一会儿，看的周承翊心头压力徒增，然后才听到永嘉帝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太子，你过来。”
周承翊立即快走几步，在永嘉帝的龙床前弯腰站定，然后便听永嘉帝对王安吩咐道：“传内阁五位大臣进宫，然后将朕案头的玉玺和诏书拿过来。”
王安眼里隐着泪水，连忙应是，立即出去传诏。
这几日朝廷中的大臣们昼夜不敢安歇，尤其是几个内阁大臣，更是在家中就穿着朝服，就怕宫中突然传诏，等到切实收到诏令的时候，众人心中还松了一口气，有一种大石头终于要落地的感觉。
永嘉帝感觉到身上一阵乏力，可是此刻他只能继续强撑着帝王的最后一丝尊严坐在床上，等到内阁五位大臣都到了后，永嘉帝让王安宣读传位诏书。
“朕受命于天，即位以来，夙兴夜寐，忧思家国，然朕已到油尽灯枯之时，太子正宫嫡出，身份高贵，举止温文，德才兼备，素有贤明，今传位于皇太子周承翊，以承大周江山之社稷，特命内阁首辅杨允功，内阁大臣吴乃庸等贤臣为辅臣，共建太平盛世……永嘉十九年八月初八，钦此。”
这是一道传位诏书，有正宫皇后、内阁五位大臣，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在场，周承翊的正统地位无可指摘。
周承翊在王安宣读诏书的时候，就已经跪了下来，当他听到“传位于皇太子周承翊”这几个字的时候，周承翊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原处，不再提心吊胆了。
一直到此刻，周承翊才深刻的感受到，原来他的父皇真的已经快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且他的传位诏书是之前就写了下来，原来他在他父皇心中，他一刻都没有动摇过想要传位于他的心思，而他心中却曾经有过怀疑。
放下了一切的权力纷争和猜测后，父与子之间的感情再次占领了上风，看着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的父皇，周承翊知道这是他父皇在用自己的最后一点精气神，帮他这个太子铺路、正名。
等到一干大臣和太监磕头退下后，永嘉帝挥手让皇后带着其他宫人也退下，便是王安也没有留下，偌大的寝宫内，只剩下了这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二人。
永嘉帝再没有力气维持着坐着的姿态，周承翊连忙上前，扶着他父皇躺下。
帮永嘉帝刚刚掖好被角，永嘉帝却伸出手抓住了周承翊的手。
永嘉帝刚刚处理这些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此刻虽说是抓住了周承翊的手，其实一点力气都没有，反而是周承翊顺着他的力道反手握住了永嘉帝已经有些干瘦到爆出青筋的手。
“明宸，朕还有些话交代给你，你认真听。”
周承翊，字明宸，但是这个字，也只有永嘉帝在表示亲昵的时候叫过他，更多的时候，只是称呼他为“太子”。
周承翊强忍着泪意，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永嘉帝大喘了一口气，这才缓缓道：“你三弟是个糊涂的，肖想了他不该去想的东西，只是这个皇位，不是朕的，也不是你的，是周家开国先人的，我们坐到这个位置上那一刻起，代表的，就不再是自己了，所以明宸，你不必怀疑什么，你确实是各方面都要远胜你兄弟们许多，才能坐上这个皇位的，你只是恰好是嫡又是长而已。”
这是他最倾心培养的太子，用尽了他所有的心血，但是对永嘉帝而言，如果周承翊确实是烂泥扶不上墙，他也不会将皇位传给周承翊的。
出于对三皇子端王的宠爱，永嘉帝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儿子，但是综合各方面的素质，心胸、才干、谋略以及对大局的把握，端王都远不及太子。
在永嘉帝心里，没有什么立嫡立长的烦恼，他属意的，永远是立贤。
若无贤明君主，最后变成秦朝一般，二世而亡，这大周江山又能经得起多少折腾？
周承翊第一次从他父皇口中听到了对他全方面的肯定，哪怕他心中知道，父皇仍旧是在帮着三弟说话，周承翊也不再有任何嫉妒之意，反而是继续用心倾听着永嘉帝的话，眼中包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一滴滴地落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或许是他与父皇尚且清醒之时的最后一场谈话了。
“往后你的儿子们也要仔细挑选，你要时刻记住朕今天的话，我们做的一切，都要对得起周家的列祖列宗们。”周承翊拼命点头，牢记于心，不敢不从。
“朕已然时日无多了，只是朕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三弟，等到风平浪静之后，父皇请你对他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你可答应我？”
永嘉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牢牢握住周承翊的手，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不是在说“朕”了，而是在说“我”，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无奈的请求。
直到这一刻，周承翊终于明白，他自己一直想的从来都没有错过，三弟才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也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孩子。
周承翊此前一直为此苦恼纠结，但是在这一刻，他竟然释然也承认了，并不因此而生气伤怀。
他不得不承认，父皇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是这天下难得的父亲了。
在郑皇贵妃死的时候，周承翊也曾有过担心，怕他父皇因为郑皇贵妃之死，而雷声大雨点小的放过三弟，可是永嘉帝用雷厉风行的手段，不仅仅将三弟圈禁起来，甚至还将他的势力一扫而空，连根拔起，将审理三弟谋逆案的权力都交托到了他手上。
因为父皇知道，他视三弟为心头大患，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去做这件事。
所以，哪怕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与不急不躁，但是私下里却是动用一切手段，将三弟的势力一网打尽。
在一步步的试探之中，永嘉帝从来没有反对过，反而是坚定地站在周承翊这一边，帮他一起打压端王的势力。
周承翊在那个时候甚至偷偷想过，是不是自己误解了父皇，这些年以为父皇特别怜爱宠溺三弟只是他的错觉，但是到了现在，他心里头的答案揭晓了，可是不知道为何，周承翊竟已经觉得不再难过，反而是钦佩他父皇可以为了大周江山、为了祖宗家业，压抑自己的情感至此，便是异地处之去想，周承翊都不觉得自己能比他父皇做的更好。
周承翊同样紧紧握住永嘉帝的手，郑重地承诺道：“好，只要有儿臣在一日，儿臣就保三弟一日荣华富贵。”
永嘉帝满意了，脸上牵扯出了一抹笑，然后他又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将你，将，郑母妃，与我，合葬。”
周承翊一开始没有听清楚，后来将耳朵附在永嘉帝唇边，他才听懂了永嘉帝的话。
永嘉帝的帝陵早就已经建好，他的母妃就葬在主墓穴里，等到永嘉帝逝世后，就会与他母妃合葬，在主墓室里还有两个妃嫔的棺木位置，一个是给如今的继后的，另一个尚未有人选。
今日，永嘉帝特意交代这个事情，郑皇贵妃当时自戕而亡，被视为不祥，单独葬在了皇陵外面，这是永嘉帝最后的不舍，他舍不得郑氏一个人孤魂野鬼流落在外，找不到归途也享受不了供奉，他只有交代了周承翊，得到了下一任帝王的支持，才能将郑皇贵妃的棺椁落葬在他早就选好的墓穴里。
生要同寝，死亦同穴。
哪怕是都死了，永嘉帝依旧想着庇佑郑氏。
周承翊嚎啕大哭，他不知道自己是哭父皇对郑母妃的情深意重，还是哭自己母妃被遗忘的彻彻底底，可他在永嘉帝的凝视之中，依旧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永嘉帝释然了，他心愿已了，再无牵挂。
他慢慢地回过头去，瞪视着明黄的龙帐，口中喃喃道：“父皇，母妃，你们是来接孩儿了么？”
永嘉帝总以先帝诸多荒唐行为不耻，并且时常教导周承翊不要步先帝的后路，可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他的父亲和母亲在笑着朝他招手，呼唤他过去。
永嘉帝慢慢合上了双眼，手上渐渐失去了力道，最后从周承翊的掌心滑落而下。
是非成败转成空，心心念念成为一代明君的永嘉帝，并不知道后世史书上究竟会如何记载自己，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对此有何留恋，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他最疼爱的两个儿子还有曾经陪伴过他的爱人。
周承翊颤抖着伸手探了探永嘉帝的鼻息，再无一丝气息泄露出来，胸膛也无起伏，悲恸之意再起，他还来不及和父皇再说几句心里话，父皇就永远地去了。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的丧钟之声响起，若是以前普通嫔妃去世，不过是敲二十七声，可是今天夜里，二十七声已过，丧钟之声却没有停止，继续在敲着，一直敲了四十五声，才停止。
这天下间，只有一人去世可以敲四十五声丧钟，那便是九五至尊。
皇帝薨了！
满朝文武前来吊唁，停棺七七四十九日，宫里宫外禁止一切宴席饮乐嫁娶，不仅仅是官员门口放置白绫，家中女眷除去钗环只穿素衣，官袍之外再批麻衣以示哀悼，京中百姓之家外出行走时，同样也需要披麻戴孝，此乃国丧，需要守国孝。
幸而永嘉帝在位期间，勤政爱民、能力不俗，将大周朝江山治理的还算妥帖，没有出过什么大乱子，也没有经历过大的战乱，老百姓们是真心爱戴这个皇帝，同时也是真心守这个国孝。
帝王驾崩，改朝换代，新一任的皇帝到底能不能做好，老百姓们能不能依旧过上好日子，未知之数无人可知，永嘉帝的薨逝，让许多百姓都哀恸不已。
等到永嘉帝出殡那天，更是无数百姓前来路祭，周承翊一路扶着棺椁看着帝陵打开，将永嘉帝的棺椁安葬进了墓穴，举行完了所有的仪式，这才精神疲乏到极致地摆驾回宫。
三日之后，周承翊登基为帝，改号开明。
尚且处在开明元年的大周朝百姓并不知道，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开明盛世就此展开。
沈江霖回京之后，一开始是配合调查两淮贪腐案，之后因为永嘉帝身体每况愈下，他本想重用沈江霖，但是思索再三，最后依旧将沈江霖放回了翰林院修撰的位置了，并未给他升官，而是想将笼络人心的机会让给以后继位的周承翊。
果然，周承翊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动作迅速地调动了一批官员。
一朝天中一朝臣，许多人都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甚至在永嘉帝还在位置上的时候，就有人已经开始转投当时还是太子的周承翊门下，向他效忠，只是任谁都没有想到，新帝的动作这般大，不仅仅动的是中下层官员，便是高官之列亦有浮动，除了五位在圣旨上出现过的内阁辅臣暂且不动，六部九寺五监之中同样调动频繁。
有些是平级调动，虽然失去了自己之前的经营，但是好歹能够接受，还有些则是根据以往的功绩情况给予奖惩，颇有些打压老臣，提拔新人的意思。
沈江霖便是被提拔的新人之一，一跃成为了正六品的起居郎。
看着官职只正式升了半品，但是在仕途上却是跃近了一大步。
起居郎是做什么的？
起居郎的职责就是贴身跟随皇帝，记录皇帝的每日言行记录，同时也可以随时给皇帝做日讲，草拟诏书等等。
用现代的话来讲，起居郎这个职位，绝对是皇帝最重要的秘书，非皇帝最信任最喜爱的臣子，不会担此重任。
当然，起居郎这个官职，并非只有一个人，毕竟要经常进宫当值，从早到晚要当值，有时候还要值夜班，所以起居郎一共有五人，但是沈江霖是正六品的起居郎，表示他是其他起居郎之首，其他人比他矮上一级，是从六品。
官职上，沈江霖升的不快，但是他所处的位置，足够夺人眼球。
周承翊登基之后，多少人盯着这个起居郎的官职，想塞人过去的恨不得打破脑袋，有两派势力甚至因为这一个官职，斗得脸红脖子粗，在朝堂之上处处刁难对方，谁能知道，多少人眼红的位置，居然被根本从没站过队，也没如何在朝堂上展露过头角的沈江霖得了，六元及第听着唬人，但是在官场上，还不过是个愣头青，荣安侯府沈锐已经下台了，他大哥现在的官职还没沈江霖高，任谁都想不到，沈江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得了这个起居郎的职位。
这是沈江霖第一次在中枢官场上真正崭露出头角，便已一鸣惊人。
然而，因为沈江霖动了别人的奶酪，又看着是个软柿子好捏，有些人便想上手捏一捏。
毕竟新帝枉顾许多老臣的意见，如此肆意妄为，必须要让这位年轻的皇帝知道，哪怕是皇帝，也不是所有事，他想如何便能如何的！

第115章
沈江霖新婚不久, 就遇到了国丧，值此敏感之际，钟扶黎怕他们年纪轻把持不住, 弄出了孩子来，便让沈江云同沈江霖说一说, 夫妻两个干脆分房而睡，以免被有心人盯上，以此为理由参他们一本。
国丧要守孝三个月, 宫中举办诸多仪式之际, 翰林院上下也忙碌的不像话，各种诏书的草拟以及哀悼文章的书写不知道凡几, 每天都需要翰林院的众位翰林加班加点地写，写完之后再交给礼部核验, 择取上佳者上呈祭礼, 每天都有写不完的文章。
沈江霖和谢静姝“相敬如宾”了一个月不到，沈江霖就被叫过去进入了疯狂加班的模式。
对此，谢静姝倒是没有任何怨言，反而在熟悉了“清风苑”之后, 她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宝藏之地, 沈江霖的藏书之丰, 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当谢静姝将她的嫁妆清点完毕, 全部入库造册后，她在后罩房的一排屋子里, 找到了一间房间，走进去之后，发现这间房间将隔壁的两间一起打通, 里面竟然有二十几排摆的整整齐齐的书架，且这些书架是顶天立地的，有些高处的书，需要爬上高梯才能够到。
沈江霖书架上的书，每一本书脊都写上了这本书的名字，这不是最让谢静姝震惊的，更让她震惊的是，每一个书架上方都写上了这排书架上面放置的书籍种类，每一层又进行了细分。
比如她现在看的这个书架上方写的是“史书”，书架总共分了十层，每一层上又贴木牌，写上“大周史”，“大唐史”，“元史”等等，如此一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目了然，在这个浩如烟海的书册之中，谢静姝可以精准地找到她想要看的书。
谢静姝发现了这个房间之后，简直觉得自己到了仙境一般，但是她不敢随意妄动，只是绕着这二十几排书架，走了一圈又一圈，几乎将这些书架上的书，摆放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之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一直强忍到沈江霖下职回府，谢静姝才迫不及待地询问沈江霖自己是否可以去看这些书。
得到沈江霖应允的那一刻，谢静姝心花怒放，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最幸运的人！
她想了想，对着沈江霖招了招手。
沈江霖今日有些疲累，一整日都在高强度地写悼文，因为沈江霖的文采在整个翰林院中也属于最上层的那一批，过稿率又高，秦之况为了应对上头不断催促的文章数量要求，只能让能者多劳，沈江霖写文章的速度快，人家安排一天三篇，他一天至少要写七八篇。
这些悼文都是在歌颂永嘉帝生前的功绩，而且每一篇都要角度不同，写这种文章沈江霖虽然也可以信手拈来了，但是这般大强度地写，饶是沈江霖，也有点吃不消。
所以回来之后，他就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书房中喝茶焚香，放空一切，这是他放松精神时候常做的事情，“清风苑”中的下人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无人会这个时候来打扰他。
偏偏今日谢静姝实在按耐不住，走了进来恳求沈江霖的许可。
那些书都是沈江霖到了这个异世后，慢慢搜罗起来的，沈家族学有一本，他这里就有一本，年复一年地累积下来，就有如此之多了。
沈江霖知道谢静姝求知欲旺盛，自然不会限制于她，原本他就想和她说的，只是刚刚成婚，又逢过年，又是祭祖又是宴请，之后便是永嘉帝驾崩，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倒是疏忽了此事。
看到谢静姝朝他招手，俏生生地站在书房门口，距离他有一点的位置，沈江霖犹豫了一下，他的香灰尚有一半还没扫，沈江霖做事就要做完整，这般做一半，实在让他有些难受，可是看到谢静姝一直看着他，他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来朝她走去。
谢静姝实在太过高兴了，此刻她恨不能呐喊出声，她觉得沈江霖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最好的人，恨不能将沈江霖抱起来大声尖叫几声。
谢静殊的礼仪规范算不得好，毕竟也没人仔细教她，她性格安静，大面上出不了错，但是在她格外高兴之时，便会暴露出她的本性，她并不在意那么多的规矩，做事有些随心所欲。
可是一看沈江霖和她的身高差，谢静姝就知道自己是抱不起来他的，但是内心的喜悦实在难以抑制，她想了想，踮起脚尖亲吻了沈江霖的脸颊一下。
谢静姝虽然不说话，但是她的眼神，她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她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般的神采奕奕，身上的幽幽甜香萦绕在沈江霖的鼻尖，让沈江霖心旷神怡的同时，原本紧绷的神经竟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在谢静姝即将要退去的时候，沈江霖鬼使神差地伸出双手掐住了谢静姝的细腰，不让她往后退，反而让她整个人更向他贴近了一点，看到谢静姝震惊又迷茫的神色，沈江霖心中一软，明明是像小鹿那么单纯不知事的眼神，但偏偏因为那双上挑的凤眼平添无数娇意，让沈江霖仿佛受了一些蛊惑一般，低下头含住了谢静姝的唇。
谢静姝的唇形漂亮饱满，上唇含在嘴里的时候如同一块柔软暖玉一般顺滑，沈江霖忍不住有些笨拙地吮吸了一下。
沈江霖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可是偏偏谢静殊煞风景地瞪着眼看他，不肯闭上那么一点。
在那一刻，谢静姝整个人都懵了，仿佛有一股麻意，从唇走向尾椎，浑身颤抖起来。
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像是一只受到极大惊吓的小兔子一般，快速地推开了沈江霖，甚至眼眶都红了起来，扭身就飞快地跑走了。
徒留沈江霖立在原地，他也有些吃惊自己刚刚下意识地举动，同时有些不解为什么谢静姝逃的那般快。
这是害羞了？
可问题是，前些时日他们没有分房睡的时候，几乎每晚谢静姝都会主动亲他一下，他都默默承受了，不敢有什么妄动，难道他主动去亲她，竟是不可以的吗？
沈江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女人心，海底针，天才如沈江霖，一时半刻也没捞到。
谢静姝差点没吓死，忧愁地摸了摸肚子，又尽力安慰自己没事的，前一段时日也没有怀上，不会今日就有了。
好在有书籍作伴，让谢静姝没有时时刻刻想着这个事情，否则她会把自己愁死。
谢静姝也不是全无心眼，这种夫妻之事她难以启齿，但是旁敲侧击问问大嫂和许奶娘她们，怀孕的时候是什么感受还是能问出来的。
听到她们说会有呕吐、食欲不振以及嗜睡等诸多现象，谢静姝一条一条地对照着自身，过了两月依旧没问题后，这才将心放回了肚子了，也不敢再招惹沈江霖，见到他就绕道走，只一心一意沉浸在书籍的海洋之中。
*
等到永嘉帝正式落葬之后，周承翊刚刚登基就掀起波澜，沈江霖直接被调任了起居郎，这般殊荣，别说外头人侧目，就是荣安侯府上下也都震惊不已——荣安侯府数十年不被帝王重用，而今又有沈家子弟成为天子近臣，这是何等荣耀？
这比任何事情都更能证明，沈家即将再次回归到了权力的核心。
起居郎位卑而权重，几乎每日可以和皇帝形影不离，对皇帝的影响至深，正是因为这种情况，为了防止起居郎的权力过大，所以才将这个职位定到最高六品。
沈江霖今日天还没亮就入宫了，等到周承翊穿好龙袍洗漱完毕之后，沈江霖就被大太监陈德忠给引了进去，然后便开始记录周承翊的一言一行的一天。
周承翊作为新任帝王是十分克己复礼的，寅时末（早上五点）就起，洗漱好了之后便去给太后请安，然后卯时中到辰时初（六点到七点）开始早训读书，读完书后有一个时辰的休闲时间，周承翊先打一套五禽戏，再去用早膳。
皇帝的早膳自然有其讲究，八道主菜，四道小菜，另有其他粥品、小食等，零零总总二十几道菜，沈江霖作为随行人员，周承翊一个人根本吃不了那么多，就让人端了几道早点盛了一碗粥食赏赐给了沈江霖，让他在另一边的单独小案上吃了。
老板免费包早餐一顿，沈江霖吃的一点负担都没有，一边吃一边心里还品评御膳房的手艺确实不错。
至于周承翊则是完全奉行食不言的规矩，基本上大太监陈德忠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也不见他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吃了大概七八分饱就停箸不食了。
到了巳时初（九点）便是今日的大朝之时，满朝诸公都是绯袍，只有沈江霖一身青袍，颜色对比已经够有差异了，只见大臣们都是站着的，但是沈江霖却是坐在丹陛之后，他有一张小案几，需要记录整个大朝会的所有人的发言，从他的角度看去，除了看不见皇帝周承翊，沈江霖视力好，其他人的表情他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刚刚跟随皇帝周承翊一整个早上，沈江霖只用寥寥几笔就可以概括他的行为了，这活是做的非常轻松，甚至周承翊在空闲之时还和他拉了几句家常，恭喜他新婚。
而大朝会则是今日他工作内容的重中之重，哪怕今日无事发生，他也要将今日朝会上每个人的发言都记录清楚，并且归纳总结发生了什么事件，以完全公正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笔墨进行阐述。
沈江霖上职之前已经经过了培训，一般来说，只要思想不开小差，又有速记之法，等到大朝会后及时整理成册，那么这个事情也不算太难。
但是今日，许多人已经暗地里达成一致，怎么样都要为难死这个沈江霖。
沈江霖最大的名声便是六元及第的名头，这还是前年之事了，随后是在翰林院中呆着，中间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成了冯会龙的属官去了一趟两淮，但是两淮的功劳最后都落在了冯会龙和韩兴等人身上，沈江霖则是被淹没在芸芸众生之中，回到京城依旧只是官复原职，不升不降，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许多人便认为沈江霖在揭发元朗谋逆一案之中并没有出太多力。
两淮离京城千里之遥，沈江霖又一直隐在幕后，推动着整件事的发展，冯会龙这个人虽然胆小怕死，但是真到了捞功劳的时候，却是贪功冒进的很，见沈江霖没有反对，便将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的身上，发到内阁的奏折之中几乎看不到沈江霖的名字。
两淮之治，在于元朗，元朗当道期间，两淮的官场几乎处处以元朗马首是瞻，中枢的势力刀插不进，故而在封闭信息的情况下，除了几个当事人外，许多人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故而也从没真正领教过沈江霖的本事。
而今，双方正面相对上，沈江霖自然知道朝中大臣对他上任这个起居郎之职有诸多意见，此刻同样也是严正以待。
随着陈德忠高唱一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后，这场暗中的较量正式拉开了序幕。
首先站出来的人，是新上任的太常寺卿，原吏部郎中石丛文。
石丛文对于这一次的调任，心中是怨怼颇多的。
吏部郎中是五品，升任四品太常寺卿，按照品级来说绝对是高升。
但是就像沈江霖的起居郎一职一样，官场之上有时候不能一味去看品级高低，否则又为何有那么多人死盯着沈江霖的位置呢？
吏部是六部之中最重要的一个职能部门，吏部官员素有“天官”之称，朝中的所有人员调动都要经过吏部，地方官员的考核也要经过吏部，吏部尚书一般毫无疑问就是内阁首辅，这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了，就如同如今的内阁首辅杨允功一样，同样兼任吏部尚书。
这般的实权部门，任谁都想挣破了脑袋挤进去。
石丛文在吏部兢兢业业已经经营了六年之久了，如今新帝继位，各部都在调动，原本石丛文还以为自己有希望在吏部更进一步，他对杨首辅处处献殷情，他急杨首辅之所急，杨首辅的公务他努力辅佐，杨首辅的家务事更是他自己的家务事，同僚背后还有半酸的嘲讽，说石丛文侍奉杨首辅比侍奉高堂还要孝顺，石丛文听了也只是笑笑不语，心中却是道，你们想要往上凑，也要看人家杨大人愿不愿意给你们机会呢！
打通了杨首辅的路子，石丛文对往上爬一事是十拿九稳了，结果突然一盆冷水浇灭他的美梦，得到的是被新帝一下子调任到太常寺这个冷衙门，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正心里憋着一团火呢，正好有人给他机会要用他，石丛文如何不顺竿子往上爬，他第一个就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首先，石丛文说了一段长篇大论，而长篇大论的主题，就是批判太常寺许多不规范之处，整个衙门闲散、做事不积极、迟到早退，就差说有些人就是在里头吃空饷混日子的了，除此之外，还将太常寺许多经年积累下来的诸多弊病之处都一一点了出来。
完全可以看出来，石丛文为了今天的朝会绝对是下了大功夫的，他上奏的内容究竟是真是假姑且不论，光是他口齿清晰地说了一长串的话，就够让沈江霖这个起居郎头疼了。
关键是石丛文的语速又是较快的，若是一般的速记的根本是跟不上的，石丛文说的那些，若是全部记录下来，已经够写下一篇三千字的文章了，但是石丛文全部说下来，以沈江霖的预计，不过是十分钟左右，完全达到了播音主持员的水准，倒是让沈江霖对这个人都有些刮目相看。
等到石丛文上奏完之后，他隐晦地看了一眼沈江霖的方向，看到沈江霖果然在埋头奋笔疾书，低下头退回去的那一刻，一派正气的国字脸上闪过了一丝得意的笑，转瞬即逝。
石丛文的这个头开的异常的好，很多人心底都在暗暗点头。
不仅仅说的够多，让沈江霖措手不及，又说了太常寺的各种毛病。
大家可没有忘记，之前的太常寺卿，不就是沈江霖之父，上一任的荣安侯沈锐么！
虽然现在是卸了值了，但是留下的烂摊子仍在，本来么，太常寺这种清水衙门，也无所谓什么烂摊子不烂摊子，作为上官，爱怎么整治怎么整治，反正太常寺影响不了朝廷的大局。
可是，当石丛文将这个事情正儿八经说出来的时候，就是新帝周承翊也不能说他错了，反而是要嘉奖他——毕竟若是这样认真对待自己政务的官员都不嘉奖，谁还敢提意见，谁还会兢兢业业做事？
这是阳谋，哪怕大家明明知道他究竟是冲着谁来的，但是明面上，石丛文大义凌然，没有一分错处。
周承翊坐在龙椅之上，俯视整个朝堂，沉声对石丛文道：“石爱卿所奏之事，朕已知晓，正是因为石爱卿能够担当重任，朕才会命石爱卿为太常寺卿，寄希望于石爱卿能够使得太常寺上下焕然一新。”
周承翊不愧是永嘉帝承认的最佳的继承人，这话同样说的十分有水平，避重就轻的本事很强，沈江霖既然是周承翊要保的人，沈锐之前的那堆糊涂帐周承翊已经不准备追究了，周承翊这般说，既肯定了石丛文的忠心和本事，又绝口不提去追究前一任太常寺卿的责任。
一般来说，皇帝这样发话了，大臣们是要给皇帝面子，自然就顺阶而下，直接结束了。
但是今天，绝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周承翊话音刚落，吏部右侍郎卓清举着笏板同样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石大人自然是一片公心，想要将太常寺上上下下重新整顿一遍，其有此雄心壮志，是陛下之福，百姓之福，然而有此后果，必有前因，若无前太常寺卿的渎职，石大人如今何必殚精竭虑、处处受制？虽然前太常寺卿已然退位，但并非往事不可追，毕竟圣人曾言……”
卓清当年同样一甲出身，虽然为官多年，但是基本功过硬，他的口条没有石丛文那么溜，甚至京话里还带着点乡音，但是他是真的能出口成章，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一番话说下来，既将沈锐批的一无是处，又和做文章似的说的长之又长，奈何卓清还是老臣了，一大把年纪立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地继续为国效力，便是周承翊也不忍打断他，省的寒了其他臣子的心。
纵然心中有不耐，周承翊依旧要认真倾听，压抑着心底的烦躁。
卓清说完之后，还没等周承翊发话，又有一个臣子站了出来，从攻讦沈锐继续深入攻讦荣安侯府，将荣安侯府大肆并购京郊田地的事情拿出来说事，说沈家为官不仁、欺压百姓，使得百姓无立锥之地，请皇帝明察惩处。
只要拿着放大镜去看，是个人都有错处，更何况这个放大镜还是放在沈家一个家族身上，想要挑刺，自然处处是刺。
一个接一个的大臣上前奏报，每一个人都仿佛在炫耀着自己曾经的进士出身一样，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他们戏谑地看着一直埋头在书写的沈江霖，仿佛一群老猫一样，要将沈江霖这只小老鼠玩弄在股掌之上，享受这种戏弄猎物的快感。
周承翊坐在高台上首，他看不到位于他正下后方的沈江霖此刻是什么状态，然而他自己的脸色已经慢慢变得不好看起来，哪怕极力去克制，但是周承翊到底刚刚登基，还没有那么厉害的涵养功夫，依旧让底下的大臣看出来了那么一点。
就是这么一点，让他们心底除了些微的畏惧之外，更多的是兴奋！
隐藏在诸位大臣心中最隐秘的想法，是绝不能暴露出来的，可是他们今日对沈江霖和荣安侯府的攻讦，何尝不是在宣泄对周承翊这个皇帝的不满？
只是他们无法直接说对皇帝的不满，只能将满腔的怒火倾泻在沈江霖身上。
你是起居郎又如何？整日跟着皇帝又能如何？
在朝堂之上，你只有记录的份，你连站起来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面对众人的指责，你难道还能给自己辩驳一句不曾？
哦，可别忘了，起居郎一定要公正客观，不能带有任何的私人情绪哦。
就在许多人上完奏之后，这些人立在下方，“请求”着周承翊下旨追究沈锐之罪，而周承翊却是久久不曾说话，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的僵持之中。
就在这段僵持不下的时刻，“啪嗒”一声的轻响，让众人纷纷往声源的地方望去——起居郎沈江霖手中的毛笔，居然落到了大殿内的地砖上。
这是，吓得拿不住笔了？

第116章
沈江霖自然地弯下腰下去, 将笔捡了起来。
沈江霖仪态翩然，哪怕是捡一支笔，也是赏心悦目的, 他修长的手指捡起棕色的笔杆，甚至还有闲心从袖中抽出了棉帕, 将溅落在地砖上墨点细心地擦干净。
百官众目睽睽之下，气氛焦灼之时，沈江霖却是不紧不慢, 丝毫没有他们以为的胆怯忐忑之意。
可是, 在沈江霖即将起身那一刻，他的目光快速地掠过了几个人, 然后便站直了身体，向着周承翊的方向行了一礼：“卑职御前失仪, 请陛下恕罪。”
周承翊只觉的心中稍稍缓了一缓, 刚刚他心中在天人交战，在众臣逼迫之下，周承翊差一点就要顶不住压力答应了下来。
哪怕是皇帝，也不能犯了众怒。
沈江霖虽然是周承翊看重的人才, 想要好好栽培一番, 但是引起了公愤的话, 周承翊也要掂量一番, 是要继续保沈江霖, 还是暂时顺从众人的意思，平缓一下君臣之间的关系。
周承翊初登大宝, 有永嘉帝给他创下的良好根基在，他正是想要摩拳擦掌，大干一番的时候, 再加上周承翊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更是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谋略，轻易不想更改自己的决定，但是奈何周承翊雷厉风行地推行了一些政令之后，却感觉到了莫大的阻力，同时也更深刻地明白了永嘉帝有些地方的无奈之处——他是皇帝，但不能为所欲为，不能让所有人都听令于他，朝堂上下，更不是真正的一心，个人有个人的私心，他不得不打压一批又拉拢一批。
这般认知是让人沮丧的，但这也是成为一个合格政治家的起点。
沈江霖的失误，打断了周承翊即将到嘴边的对沈锐进行惩处的圣旨，内心缓和了一瞬后，周承翊大度地摆了摆手：“无妨，众位爱卿继续吧。”
周承翊准备再听一听众人的意见，慢一点再做决定，说不定沈锐做人也不是那般失败，只要有人站出来愿意给沈锐美言两句，周承翊也好借题发挥，将这个事糊弄过去。
实在是想到沈江霖这般出色，周承翊还是认为，保他是对的。
周承翊虽然是刚刚登上皇位没多久，但是他做太子观政已经许多年了，对于朝堂上一些主要的官员还是了解的。
沈锐此人周承翊是知道的，先帝也曾在他面前评价过此人，忠心有余、才干不足。
当时周承翊还问过永嘉帝，为什么这样的人还要继续用他，天下人才济济，不差沈锐一个，就算是看在沈家先祖的份上，也完全可以只给他一个爵位，不用还给他一个实职。
朝廷官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怕太常寺再清水衙门，那也在朝堂之上占有一席之地。
周承翊还记得，那个时候父皇只是无声地笑了笑，说了一句：“有时候，英才易得，忠心难得。”后，便不再去说了。
周承翊有眼色，永嘉帝不想说了，周承翊便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但是到底他心中还是留下来沈锐无能却有忠心的印象，而现在众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长篇大论地讨伐的沈锐，仿佛他是个完全十恶不赦之人一般，今日他要不将沈锐狠狠严惩一番，根本交代不过去。
周承翊知道，这些人完全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但是他心里亦有过意不去，沈锐罪不至此。
周承翊的话音一落，朝堂之上却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巍峨宏大的“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沈江霖提笔悠然写道：
帝曰：众爱卿续论前太常寺卿之罪，然，无人应答矣。
刚刚这些人一个赛一个的能说，沈江霖就算运笔神速，但也写累了，此刻倒是能休息一二。
沈江霖写完这句后，就坐直了身体，面上笑吟吟地注视着前方。
最前方的是朝中几位内阁大臣，当首之人便是杨允功。
毫无意外的，杨允功和沈江霖的视线相接，看到沈江霖面上的笑意，杨允功不知道为何，心里却是一抖。
杨允功自己都有些奇了怪了，他从政数十年，什么样的魑魅魍魉没见过，沈江霖这乳臭未干的小儿笑又如何？不过是强弩之末、硬撑体面罢了！
而就在杨允功这般想完的时候，兵部侍郎冯会龙站了出来，先是对周承翊行了一礼，然后正色道：“陛下容禀，臣有本启奏。”
冯会龙的出列，让许多人都有些侧目。
他们闹不清楚冯会龙是站哪一队的。
之前他们没有去说动冯会龙，毕竟冯会龙和沈江霖有旧，他们之间或许会有什么猫腻也说不定。
不过刚刚众人都已经发表过态度了，冯会龙此人看着刚毅不屈，其实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胆小怕事的很，现在站出来说话，和大家站在对立面的可能性比较小，落井下石却是他有可能做下的。
谁知道冯会龙一开口，就让那些攻讦沈锐的人面色一变。
“前太常寺卿虽然才干平平，但是这么多年也算是兢兢业业，没有犯下什么大的错漏。若是真的如石大人所言，有如此多的不堪，这般官员如何能在太常寺卿的位置上坐这么久？先帝在位时期，明察秋毫、圣心独照，沈大人做太常寺卿可非一日两日，在先帝眼皮子底下，如此下作的沈大人，如何能得到先帝的青眼？还是说，大家质疑的，其实并非是那位沈大人，而是先帝的眼光？”
杀人诛心！
冯会龙此言一出，吓得卓清、石丛文等人立即跪下，连呼不敢。
先帝已经驾崩，文官集团几乎每个人都写了文章悼念称赞永嘉帝，恨不能将他夸成千古一帝，现在冯会龙居然突然大放厥词，说他们质疑沈锐这个前太常寺卿，就是在质疑先帝，这如何使得？
哪怕就是心里是这般想的，他们能在新帝面前承认？
是觉得自己的脖子够硬，想要试一试刽子手里的刀快不快？
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日里的冯会龙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他居然有这个胆子，硬扛许多大臣的压力，去给沈江霖说话？
这实在是让人意料不到。
只是，今天意料不到的事情，不仅仅这一件。
等到冯会龙退下之后，翰林院学士秦之况马上站了出来道：“臣以为冯大人说的极是，前太常寺卿治下虽有松散之意，但是每个官员有每个官员做事的章法，石大人可以不赞同沈大人的处事之道，但是也不必将人贬地一无是处。若是沈大人此刻同样在此，想来必是不能承认石大人之言的。”
秦之况说的更加不客气，文人骂人，一个脏字都不带，但是就连那些看好戏的武将都听懂了，秦之况的意思是，你石丛文也就欺负人家沈锐不在这里，不能和你对骂，但凡沈锐在这里，看他今天会不会和你干架！让你继续这样乱吠？
秦之况是沈江霖的老上峰，出来维护沈锐是有迹可循的，对方也不是毫无准备，马上卓清就跳了出来回敬道：“我们如今是就事论事，如何会涉及到先帝？先帝每日日理万机，总有疏漏之处，现在石大人上任了才发现有诸多不合常规之处，提出来难道有错了？咳咳咳，沈锐除了为官不称职，也无好好管束家人，荣安侯府多次兼并城郊之土地，强买他人田地，只为方便他们荣安侯府的管理，将田地连成一片，陛下可知，荣安侯府如今在京城城郊有土地五千亩良田，这个数字简直是骇人听闻，以沈大人的俸禄，如何能买下如此之多的田地？咳咳咳，这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深思啊！”
卓清向来倚老卖老惯了，仗着自己已经七十多了，情绪激动起来的时候一边说一边就会重重咳嗽两声，许多人就不再继续和他辩下去了，生怕将他刺激太过，若是一不小心，被自己怼死在了朝堂之上，可就难弄了。
卓清这次说完之后，就疯狂地咳嗽了起来，直咳得老脸涨得通红，仿佛因为身体之故，再说不下去，只能拱手退回自己的位置。
只是卓清屡试不爽的招数，今日却无人买账。
谢识玄冷笑了一声，站了出来，出言讽刺道：“卓大人还真是空口白牙、很会诬陷别人啊！”
谢识玄想要气人，绝对是能快速地捏着别人的七寸骂人，卓清如今最不得意的事情，便是他口中的牙齿已经掉的没剩下几颗了，平日里只能用两颗后槽牙勉强嚼一嚼东西吃，他的大部分吃食都十分的软烂，直接吞咽下去便是。
奈何卓清这人最重口腹之欲，年轻的时候便是个老饕，吃遍大江南北，现在年纪大了，吃不动了，常常以此为憾，结果谢识玄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说什么“红口白牙”！
着实是气死个人！他还有几颗白牙了！
但是卓清受到的攻击，绝不是单单只是这些，谢识玄这个人以前很少在朝堂上发言，属于沉默的大多数，可是他一张口，就让人知道这人绝非等闲之辈。
“诸位或许有所不知，卓大人之所以指责荣安侯府强买田地，那是因为荣安侯府买的田地是卓大人妻舅赌博输掉的八百亩地，这八百亩地原本隔开了荣安侯府的田地，买下这八百亩后，就正好连成了一大片，这一切都登记在顺天府的田地册中，若真是强买强卖之地，卓大人怎么不将其中细节如数道来？毕竟是卓大人妻舅的事情，难道卓大人对家人如此漠不关心吗？”
不等卓清吹胡子瞪眼地站出来对喷，谢识玄一口气都不待歇的，直接继续道：“哦，对了，恐怕是不太关心的，毕竟卓大人妻舅可是个严苛之人，对待底下的佃农要收五成的佃租，可是荣安侯府却不一样，他们只要人家三成的佃租，如此贪得无厌之徒，卓大人清高之人，怎会与他走的近？”
谢识玄炮轰完卓清还没完，话头又一转，矛头指向刚刚其他一些明里暗里怀疑沈锐有贪污受贿之嫌的官员，哪怕其中不乏有品级比他更高的人，谢识玄也丝毫不惧，直接沉着脸寒声道：“本官在顺天府断案之际，都是以“疑罪从无”之法来判，若是人人都可以胡乱依据揣测而定罪的话，那么我倒是要问一问了，”
谢识玄的目光一凝，在一些人脸上扫过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地或低头或撇开眼神，直觉谢识玄马上要说出来的，绝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谢识玄言词如刀，干脆利落的地公开处刑：“赵侍郎，以你的俸禄，靠近永清街那带的一排铺面，你应该没法负担的起吧？”
户部的赵侍郎立即跳了出来，矢口否认：“这，这是我娘子的陪嫁！”
谢识玄装作记忆混乱的样子恍然大悟道：“是吗？那我回去后再翻一翻，看看到底是什么时候过到你娘子名下的，我记得赵侍郎大婚是永嘉三年吧？”
谢识玄的一番话，说的赵侍郎面色紫涨，这些铺面虽然记在他妻子名下，但是到底是什么时候记下的，又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是一清二楚。
这个谢识玄，怎么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如此威胁他！
谢识玄是顺天府尹，顺天府掌管京畿之处的人口稽查、田地登记以及各类契约的定立，但凡各类契约要生效，要得到官府的承认，不到顺天府落档盖章，是没有效力的。
所以，也就是说，只要谢识玄想，他可以去将他们这一众官员在京城的财产查个底朝天。
这些人想要对付沈江霖的时候，自然就要将沈江霖查个仔细。
荣安侯府是不成气候的，沈锐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人脉，如今更是人走茶凉，什么都没剩下，若论关系最大的靠山，非沈江霖你的岳丈谢识玄莫属。
然而谢识玄此人一向在朝堂之上少言寡语，便是之前他大哥谢识微遭难，他也没有多冒进的举动，如何就能为了一个外姓女婿和一大群人作对？
可现在，谢识玄不仅仅要保沈家，还对着许多人无差别开炮，凡是被谢识玄点过名的人，没有一个不胆颤的，最后就连杨首辅都听不下去了，站出来说话道：“谢府尹，这些私人之事就别拿到朝堂上来说了。”
这是杨允功对谢识玄的警告，谢识玄见好就收，轻笑了一下收回话头：“杨首辅所言极是，下官亦觉得官员的家眷私事，在无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不要胡乱揣测了，都是一些无稽之谈，不知道诸位是否认同？”
岳丈大人的实力恐怖如斯，沈江霖心头闷笑着记录下谢识玄的言语。
众人连忙说是，就怕谢识玄还不善罢甘休，要将大家的老底全部抖落出来。
还有人不甘心想要再找由头继续攻讦，但是谢识玄身后可不是就一个人，如今他代表的就是整个谢家的意志，凡是谢家子弟、谢家姻亲，能立在这个朝堂上，俱都站出来认可谢识玄之言。
更可怕的是，除了谢识玄，又有户部殷侍郎、一品正威将军韩敞，工部孙侍郎等人，纷纷站出来给沈锐说话，这些人有些是有蛛丝马迹和沈江霖有关联的，有些旁人打破脑袋都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站出来给沈锐说话，甚至石丛文都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得到的消息是真是假了——这个沈锐或许根本没有他们说的那般不堪，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帮他说话？
石丛文没办法相信，一个刚入官场不管短短一年的十九岁年轻人，就能经营出这么多的人脉。
两军对垒，既然要声势相当，自然在人数上也不能落后，前面攻讦沈锐的大臣有十几个站出来说话，如今帮沈锐的人数竟然也是旗鼓相当，闹不明白事情真相的人，还真以为沈锐这个人有多厉害呢，别人都是人走茶凉，但是沈锐走了，官场上依旧有他的传说，不见到处都是力挺他的人么？
他们哪里知道，沈江霖的师父、师兄、岳父、大嫂等以及沈家一族的人脉如今全部为他所用，当他收到风声，知道有人要对付他的时候，沈江霖就已经开始暗中布置起来。
好的将军，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臣附议”，前面的攻讦派彻底没话说了，看着这些人吃瘪的样子，周承翊心里差点乐开了花，但是面上依旧公正威严道：“既然众位爱卿没有异议了，那就继续说下一个事情吧。”
不是人人都爱参与这种争斗，朝堂之上依旧有老实办差的人，马上就有人继续拿出真正的家国大事请求皇帝裁夺，需要众位同僚讨论，刚刚的那些争执便揭过不提，开始商讨其他要事。
今日的朝会举行的时间是前所未有的久，前面讨伐沈锐的事情已经耽误了良久，后面周承翊刚刚登基，确实有很多问题需要亟待解决，而且每一个问题都或多或少涉及了权力的纷争，眼看着快到午时三刻了，也就是说这场朝会已经快持续了近两个半时辰了，所有人腹内都开始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饥饿之意，就连一心扑在政务上的周承翊，此刻也有些吃不消了，见底下的大臣都有了去意，周承翊便准备要宣布退朝了，甚至贴心的想着，若不然等他宣布退朝之后，再让御膳房的人给他们每人先分发几块点心，垫垫肚子再走，别把一些老臣给饿坏了才是。
可是还没等周承翊发话，石丛文眼见着要散朝了，想到自己收到的承诺，哪怕这个时候形式并不利于他们这边，自己继续站出来刁难沈江霖，或许会惹得新帝不喜，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了，石丛文还是硬着头皮出列上前一步道：“陛下，今日朝会如此漫长，臣心中对起居郎之责有疑虑，小沈大人今日第一日上任，恐怕无法胜任，不知道是否需要臣等将今日大家各自的发言汇聚成册，交由小沈大人整理撰写？”

第117章
石丛文看着是一片好心, 考虑到沈江霖初初上任，今日这场朝会持续了如此之长的时间，沈江霖恐怕力有不逮, 他们这些人回去之后，好好将他们在朝会上的发言整理一下, 再交给沈江霖，也算是照顾新人了。
可是这样的好心，在许多明眼人眼中, 比真刀真枪地直接参上沈江霖一本更要让他恶心和难受。
果然, 石丛文刚刚说完，此刻正找不到发泄怒火之处的卓清立马跳出来反对。
“石大人此言差矣, 记录朝会大事，是起居郎之责的重中之重, 必须秉公书写, 每个人自己单独整理出来再交由起居郎，一来增加众人的负担，现在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回去之后下半晌大家都有公务要忙, 如何还抽的出空？二来, 圣上初登大宝, 又是贤明之君, 以后每场朝会都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像这样的长时间的朝会，或许还会有更多, 那么是否以后每一次都要我们将自己朝会上的发言记录下来，交由给起居郎？若是如此，起居郎这个职位, 不若让陛下裁撤了去算了。”
朝会之时，武官在左，文官在右，卓清身为吏部右侍郎，就站在右侧第三排第一个，从沈江霖的角度看去，能够十分清晰地看清楚卓清的一举一动。
沈江霖看着卓清激动发言，忍不住都要称赞他一句：老当益壮！
明明七十好几的人了，这一步迈出立马讲话的利索姿态，年轻人都没有这么迅捷的反应能力，再加上一口牙齿掉了个七七八八，但是人家奇异的是，讲话竟不漏风，实在难能可贵啊。
许是知道今日他就是咳死在这个大殿上，也无人相让了，都无需华佗转世来给他医治，这么长一串话说出来，是脸不红气不喘，沈江霖甚至想着，这么好的身体，想来高血压之类的应该是没有的。
还真是有些可惜了。
今日朝堂上大家你来我往，经过多个回合的较量，已经进入了尾声，不掺和这个“起居郎”之争的人，站干岸看了这么久的白戏也都厘清楚双方人马究竟是谁了。
只是刚刚那些纷争，沾不上他们，他们看戏看的津津有味的，结果石丛文一句话，竟是要将所有人都拉下水。
石丛文想干什么，大家都懂，但是万一年轻的圣上不知道轻重，又一力要保沈江霖，同意了下来，那他们以后在庙堂之上讲话还得回去自己做记录？有些人记性不够好的，讲过多少话转头就忘的怎么办？
就算没忘能写，但是就像卓清说的那样，都是各个职能部门的长官，每天一箩筐的事情，他们还要自己亲自去写朝会纪要？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石丛文这一招祸水东引实在是高，他和卓清说完之后，好些原本在看好戏的也站了出来说话，其中说话最多的就是一些武将和宗亲，他们本身就不是科举出身，平时里写个折子还要人代笔润色，朝堂之上直接说话倒是不用顾忌这么多，有事说事便是，转化成文字谁知道究竟要怎么写？难为死他们算了。
反对声多了，这话题也就歪楼了，直接就从怀疑沈江霖处理今日的朝会纪要是否力有不逮，变成了沈江霖没有能力去做此事，让陛下选更有经验的官员取代沈江霖。
起居郎虽然官职低，但是因为位置的敏感性，之前的几个起居郎都是老沉持重的官员担任的，光是年纪上看过去，都要比沈江霖靠谱的多。
况且，从起居郎这个官职起跳成功的人，就有好几个，其中走的最顺的，不是别人，就是此刻站在朝堂最前方的杨首辅。
当初杨允功成为永嘉帝的起居郎时，已经在翰林院磨砺了五年之久，成为起居郎的那一年，他已经三十六岁了，可以毫不客气的说，杨允功当年做起居郎的时候，已经可以做如今沈江霖父亲的年纪了。
差了一代人的年纪，经验、心智、能力，更不知道要差多少了。
要知道，他们拿的不是旁人和沈江霖比，而是当朝首辅大人和沈江霖比啊！
周承翊坐在御座之上，心里头此刻对石丛文和卓清厌烦至极，原本还想给他们吃点心的，现在被他们继续歪缠下去，恼火的同时，不由暗想，自己真是想的太多了，还吃点心，他们这群人吃的饱的很，吃什么点心。
但是此刻如此多人质疑沈江霖的能力，若是不能现在就给沈江霖正名，他这个起居郎的位置也坐不安稳。
周承翊只能无奈垂询沈江霖：“起居郎，刚刚朝会的对话你可都记录了下来？可有疑虑？”
沈江霖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回话：“回禀陛下，微臣已经记录下来了，未有疑虑，多谢陛下和各位大人关心。”
沈江霖说话不疾不徐，态度不卑不亢，仿佛自己根本不是现在话题中心的那个人一般。
可是听在石丛文和卓清耳朵中，脑海中立即冒出来的两个字就是：说谎！
整场朝会持续了两个半时辰（五个小时），为了刁难沈江霖，前期他们争论的时候用了许多生僻词汇，并且还长篇大论了一场，想要一字一句都记录下来，如何可能？
哪怕有速记之法又如何？别说速记了，恐怕就是蘸墨都来不及蘸。
为何他们会如此肯定，那是因为有前起居郎的指点，就连杨首辅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区区一个刚刚在官场上混了一年的沈江霖就能做到？
但是他们马上就想到了为何沈江霖可以如此面不改色地在大殿之上说谎，起居郎写的起居注，本就是除了皇帝，谁都不能看的，新帝一意孤行要包庇沈江霖的话，他们恐怕也没有办法。
这个沈江霖，还真是狡猾至极！
觉得沈江霖狡猾的同时，许多人心里还对沈江霖的心态之稳，有了全新的认识，有多少人在沈江霖这个年纪的时候，就能表现地如此沉稳，一丝端倪都让人看不出来呢？
在他们拿沈江霖无法的时候，杨允功上前一步，仿佛为了快点结束这场无谓的争端一般，朗声建议道：“陛下，时辰已经不早了，起居注旁人并不可观，但是既然众位同僚对起居郎之能有疑虑，那就让起居郎将今日朝会的一些内容抽读一下，只要都能对得上，便能打消大家的疑虑了。”
这位当朝首辅，今年已经六十多了，历经三朝，履历拿出来同样也非常唬人，他是天盛十五年的状元，世祖在天盛十八年逝世，此前他一直在翰林院中当值，等到永嘉帝上位后，几次日讲之后，被永嘉帝所看重，三年后升为起居郎，在起居郎的位置上又做了四年，之后在六部轮转，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成了当朝首辅，等到永嘉帝逝世之时，又被钦点为辅国大臣，直到如今依旧在朝堂上屹立不倒。
有杨允功出来说话之后，没有什么“臣附议”来继续支持他，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杨首辅一句话抵得上旁人一百句话，他发话了，便是陛下也要给他面子。
当然，杨允功的话也没有错，他们无须看起居注，只需要听一听今日朝会上的内容沈江霖是否有完全记录好，证明一下沈江霖的能力就好。
周承翊心头再恼火，此刻也只能按耐下来，脸上淡淡道：“既然杨首辅发话了，起居郎，你便读一读朝会上的记录。”
周承翊觉着今日朝会难以结束了，这么长的朝会，沈江霖又不是神仙下凡，如何能记录完？让他现在去读，不过是强人所难，等到沈江霖略有错漏之处，恐怕他们就又要发难，直接将沈江霖给拉下马了。
只是今日就算将沈江霖卸了职，他也绝不会用他们的人做起居郎！
周承翊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只觉得在这个朝堂之上，他这个帝王同样也是窝囊的很，一退再退，要被这些朝臣逼迫到底！
沈江霖捧起册子，从书案后头绕了出来，长身玉立在朝堂前，不管情况如何恶劣，沈江霖风采依旧，半分不怵。
许多并不对沈江霖有什么偏见的朝臣，见沈江霖如此人物，心里头忍不住有些啧啧称叹。
“全部读出来实在浪费时间，还请首辅大人抽查一番。”
沈江霖不这样说，杨允功也准备这样做，从头到尾去复述不现实，大家没有这个时间听完，但是只要抽查一二，就能知道刚刚沈江霖有没有说谎了。
小子还是太嫩了，公然说大话，等会儿看他还能不能维持住这种表面的镇定。
杨允功这辈子见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平日里大义凌然，但是实际上蝇营狗苟；有些人看着廉洁爱民，私下里大贪特贪；有些武将在朝堂上说话强硬果断，可真的到了战场上，贪生怕死、吓得涕泗横流的都有。
等到见真章的时候，不知道这个沈江霖又是怎样一种表现呢？
实在是让杨允功都生出了几分好奇。
杨首辅一派的人，俱都兴致盎然地洗耳倾听接下来的这段对话。
杨允功从一开始的石丛文发话说起，见沈江霖复述的都对，杨允功也不以为然，这才刚刚开始，杨允功马上又跳到朝会尾声的时候一个武将的发言，见那个武将听完后频频点头，杨允功又将时间节点往前移，继续问卓清等人的一些发言，可是沈江霖居然连磕绊都没一声，翻着书册，继续朗声回答着杨允功的提问。
杨允功不信邪，不断跳着时间节点，问着沈江霖当时当刻发生了什么，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本意是想为难住沈江霖，可是沈江霖不紧不慢地继续作答，声音清越明朗，整个“太和殿”内都是沈江霖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错漏之处。
沈江霖站在群臣的正前方回答杨允功的问题，只有周承翊坐在高台上看的清沈江霖的一举一动。
一开始的时候，他看沈江霖在念起居注上的记录，还以为这些正好沈江霖记录了下来，所以都能答对，可是等到沈江霖随意地翻过一页后，继续“念”着起居注上的记录时，周承翊的面色就微微有些古怪了。
这一页上根本没有字。
因为距离有些远，起居注上具体写了什么，周承翊是看不清的，但是有字还是没字，在周承翊的角度还是一目了然的，见沈江霖“念”的顺畅，且翻页翻的从容不迫，似乎这些空白的页面上真的记载了什么似的，而卓清和石丛文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的时候，周承翊心中大快！
心里头的憋屈顿时一扫而空，从担忧沈江霖被拉下马，到和底下群臣一同看好戏，甚至原本坐地笔直的身体都往龙椅后面靠了靠，心情顿时放松了下来。
沈江霖与杨允功的对话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内，沈江霖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甚至于他的复述不仅仅是当时当刻那个人说了什么，还将那个人的面部表情、动作神态都描述了出来，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叹服。
杨允功知道自己再问下去，出丑的就是自己了，便干脆利落地收住了问话，直接对周承翊行礼道：“起居郎之能，无可指摘，恭喜陛下得一英才。”
周承翊朗声一笑，环视整场道：“既然杨首辅也无疑问了，众位爱卿还有疑虑没有？”
石丛文心里像是吞了一只苍蝇那般难受，可是此刻也只能同群臣一起跪下恭送皇帝。
连首辅大人都败下阵来了，谁还敢说自己有疑虑？
今日的大朝会持续的时间前所未有的长，当周承翊宣布退朝的时候，所有人都顾不上再像往常一样，互相联络感情、互通有无寒暄几句，而是个个神色匆匆地往宫外走，若不是个个穿着官服，头戴官帽，气势不俗，旁人或许都以为后面有狗在撵他们了。
实在不快点走不行了，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了，哪怕早上起来没有喝过水，此刻也是憋不住了，为防人前丢大丑，只能快步走。
沈江霖比他们要幸运许多，他还要留在宫中当值，自然直接可以在宫中如厕。
内阁是权力的中心，自然不会偏远，内阁的办公房就在“文华殿”后的“文渊阁”内，杨允功到了“文渊阁”，立即去解了手，又有随侍的人早就将热在小炉上的饭菜端了上来，一荤两素一碗汤，杨允功吃的简单，但是在群臣之中，能这么快就吃上热汤热饭，杨首辅也算是独一份的了。
杨允功年纪上去了，胃口就不太好，但是今日实在是饿极，连用了两碗栗米饭才停筷。
停筷之后，又有人端来铜盆和热茶让杨允功净手漱口，等到这一通忙活完，杨允功才感觉到人又活过来了一些。
呷了一口茶，杨允功闭目沉思了一会儿，让人将张梦渊喊了过来。
张梦渊同样也是内阁辅臣，同时官拜正二品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
张梦渊可以说是杨允功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不仅仅是杨允功的同乡，还是杨允功当年做主考官的时候考中的进士，这些年来，张梦渊一向以杨允功为马首，私下里以恩师相称，自从被杨允功提拔进了内阁后，更是成为了杨允功的左膀右臂。
内阁之中一共五位成员，张梦渊作为杨允功的铁杆，自然会让杨允功在内阁的话语权进一步地提升，无人敢轻易触怒了他。
张梦渊一收到传唤就立马走了过来，见杨允功的茶盏已空，连忙给他续了一杯茶，等到杨允功喊他坐了，张梦渊才从善如流地在杨允功对面坐下。
这间是杨允功的小办公房，此刻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张梦渊便恭敬道：“恩师叫学生过来，是不是要说沈江霖的事？”
杨允功冷笑了一声，目光更是带了一丝冷意看向张梦渊：“当时调查沈江霖之事，我是交给你去做的。”
杨允功就这一句话，但是已经让张梦渊听了之后，冷汗直冒。
“文渊阁”本身就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另外四位阁臣都在一个地方办公，只有首辅大人有特殊优待，另外隔了一个单间出来供他休息吃饭。
这间房间不足十平，里头只摆了一张书案四把圈椅以及一张卧榻，狭小的空间里点上炭盆，里头明明温热的很，但是张梦渊却没有感受到一丝热意，他心惊胆战，没想到杨首辅将今日没达成目的之过怪罪在他的身上。
作为阁老之身，又是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张梦渊虽然在杨允功面前诚惶诚恐，可是在外人面前却是一向端庄持重，刚刚他在朝会之上并没有出列发言，原本张梦渊还以为杨允功要怪罪他这个，他都已经打好了腹稿，没想到竟然直接怪罪他没有做好沈江霖的背景调查。
可是他早就派人将沈江霖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沈江霖在京城里不是查无此人的情况，相反，他名气不算小，但都是关于沈江霖六元及第之名的赞赏，另外荣安侯府里，前荣安侯沈锐就是个懒货，在朝堂上什么建树都没有，思来想去只能以渎职之罪来攻讦他。
新的荣安侯沈江云更是一个低阶小官而已，刚刚当官没几年，一清二白，至于沈江霖本人，入官场才一年，随便怎么查，都那么几件事，否则他又何必深挖什么荣安侯府买地的事情？
但凡还能查到什么把柄，他不会以此来上奏么？
看到张梦渊还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杨允功的双眉紧紧皱起，打理精细的胡须因为烦躁，捋的时候有几丝乱了。
杨允功虽然如今面皮松了，但是双眼深邃、鼻梁高挺，想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副好相貌，如今年纪大了，更添威严，红色官袍加身，胸口的补子上仙鹤展翅高飞，腰间青玉革带，脚上黑色皂靴，统御百官多年，文臣领袖人物，他的怒气，有时候比皇帝发怒，都更让下面的人心惊胆战。
张梦渊小心翼翼地问道：“恩师，难道您认为沈江霖有不妥之处？”

第118章
杨允功用张梦渊, 就是因为张梦渊在朝堂之中没有根基，但是做人灵泛，长袖善舞, 同时能力也是不俗的，基本上他交代给张梦渊的事情, 张梦渊都能妥当地完成，同时又不缺乏忠心，好几次在他危难之际, 张梦渊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力挺他, 可以说他们之间的情谊是经过多次考验的，才能让杨允功对他看重至此。
否则, 杨允功一国首辅，想要追随他的人何止千万, 哪里会看的上寒门出身的张梦渊？
就是因为这个世上, 又有忠心又有才干的人太少，所以张梦渊才冒了头。
大部分的人，若有了几分才干，就开始目中无人, 恨不得眼睛长到头上去, 自认为老子天下第一, 哪怕暂时听话, 日后有了点权力后, 还是会翘尾巴自立门户、不听指令；也有些人是忠厚老实的，本本分分做事, 但是他的能力就在这里，虽然忠心耿耿，但是思考的太少, 用起来的时候就格外不趁手，稍不留意还可能坏事。
而张梦渊就是属于刚刚好的那种人。
当然，这种情况也是因为杨允功的几个子侄辈里没有特别优秀的人才，若是杨家家族里就有，自然是先要扒拉自家人，可就是因为要么是烂泥扶不上墙，要么才干平庸只能在不起眼的官位上任职，哪怕心里再想提携他们，也要头脑冷静，硬将他们推到台前显眼处，只会引人注目、受人于柄。
这是杨允功这么多年来的心病。
他自己不说比肩历代名臣，但以后的大周史记上总会留下他的痕迹，奈何杨家一族之中却是后继无人之像，尤其是被他曾经寄于希望的第三子杨仁和，明明是块读书人的材料，十六岁的时候就中了解元，那个时候杨允功正是往上爬的阶段，官运亨通之余，幼子又时常被人夸赞有他当年的风采，真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以为自己算是后继有人了。
谁能知道后来幼子就逐渐荒唐了起来，和一个同窗不清不楚，被他关在家里读书后，更是每日发了疯一般挣扎地披头散发不顾仪表也要跑出去找那同窗，气的杨允功将他抓起来就一顿好打。
从此以后，杨仁和就一蹶不振了起来，书也不读了，科举也不考了，成日里就在家里写一些酸诗、酗酒度日，杨允功的妻子看不下去，求杨允功成全了幼子和那人。
但是杨允功正是官场上的关键时刻，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家人成为他身上的污点？让他的政敌找到地方来攻讦他？
杨允功也是个狠人，他二话不说给他杨仁和聘下了一个良家女子方氏，压着杨仁和拜堂成亲，一杯春酒下肚，关着门让他们行了周公之礼，见一次不见效，后来又和杨仁和做下了约定，才让他的妻子方氏怀了孕。
方氏怀孕之后，杨仁和被杨允功派人送回了湖广老家，方氏则是被留了下来悉心照料，等到孩子生下来后，幸而一举得男，让杨允功松了口气。
等那孩子到了三岁开始，就跟在杨允功身边读书，杨允功想着自己年轻的时候只想着功名利禄，没有仔细培养好孩子，大儿子二儿子是愚钝不开窍的，生下来的孩子也资质平平，但是三儿子既然比他还有聪明像，没道理他的孩子培养不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孩子如今也已经长大成人，让杨允功欣慰的是，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花，前几年杨志远就中了进士，后来在杨允功的运作下，成了七品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属于中书科，中书科隶属于内阁，等于是内阁的辅助部门，专门帮助内阁阁老书写制诏和银册铁券，或是整理奏折等。
这个中书舍人的官位是微妙的，若是无人提携，那不过就是做一些典史的活而已，无甚权力，若是有人提携，那便是青云直上，日后若有造化，直入内阁也未尝不可能。
杨允功一直没让杨志远冒头，他为的就是想让杨志远以一个全新的面孔出现在新帝面前。
杨允功早就想过了，他是永嘉帝一手提拔上来的，身上已经深深地烙印下了永嘉帝的印子，所谓一朝一天子一朝臣，这不是一句玩笑话，新帝如今刚刚继位，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往后必然是要培养自己的班底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再说了，他已经纵横官场数十年了，先帝走在了他前面，但是他又有多少年可以活呢？
就算活的够久，但是到时候眼也花了、耳朵也聋了，谁还会继续重用他？
哪怕杨允功再不想承认，他也不得不面对，权倾朝野的人也是会逐渐走向衰老和消亡的。
永嘉帝的逝世，更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所以，当杨志远考中进士后，杨允功先是让他在翰林院默默无闻干着，过了三年又调入中书科，继续熬着资历，从不冒头也不张扬，低调的都快让人忘了，他是当朝首辅之孙。
杨允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等到他快要退下的时候，就是他孙子扬名立万的起点了。
杨允功为了给杨志远铺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甚至当永嘉帝驾崩之后，杨允功一方面感叹可能属于他的时代也要随着永嘉帝的驾崩而过去了，但是另一方面杨允功又看到了杨志远的机会要到了。
这个机会的起点就是新帝身边的起居郎一职。
还有什么官职，能和日日伴驾的起居郎相提并论？说难听一点，除了几个新帝身边的心腹公公，再无人有这样的机会。
起居郎这个官职已经被杨允功视为囊中之物了，可如今横空出来一个沈江霖，将杨首辅筹谋多时的果子直接摘了去，且在杨允功已经想尽办法去“拨乱反正”的时候，依旧没有阻止成功，这又让首辅大人情何以堪？
终究还是轻敌了！
在张梦渊提出沈江霖是否有问题的时候，杨允功心底默默叹了一声——张梦渊一切都好，就是在政治敏感性上依旧差了一些。
张梦渊追求的是真凭实据，可是很多时候，朝堂之上的许多弯弯绕绕，并非一定要真凭实据才能下决断，等到找到真凭实据的时候，一切说不定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哪里还有机会先发制人？
但也正是因为张梦渊的这种缺陷，才让他至今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不敢造次。
世事难两全啊！
“今日站在我们对立面的人，都是为了沈江霖不惜得罪老夫的，难道你以为他们看不懂你们如此大动干戈的目的是什么？”
千方百计地要把沈江霖拉下马，自然是有其他人迫切地要这个位置，虽然杨允功在朝堂上只说了几句“公道话”，驱使的马前卒也不是他的嫡系，但是杨允功想到了沈江霖当时那个笑容，如今再联系前因后果，他不信对方对自己的目的是一无所知的。
张梦渊砸了砸嘴，有些不确定道：“恩师，这些人确实与沈江霖都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要站出来为沈江霖说话，倒本也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张梦渊不觉得自己有错。
杨允功笑了，这个笑带了三分无奈，七分笃定：“那你以为像冯会龙、秦之况和谢识玄之流，真的会因为那点和沈江霖的关系，而在朝堂上如此力挺他吗？像他们这些人，莫说只是同僚、上峰和岳丈了，便是亲父子又如何？“太和殿”是什么地方？该不说话的时候，一句话他们都不会说。”
张梦渊沉默了。
这几个人不是朝堂上的无名之辈，都代表了一方势力，尤其是谢识玄和冯会龙，平日里谨言慎行，嘴巴比蚌壳还难撬开。
所以反过来说，沈江霖绝对有值得他们去维护的价值，才会站出来为沈江霖说话。
那么他的价值又究竟是什么？就因为他六元及第？就因为他聪慧过人？
这样的人虽说少见，但是在人才竞争异常激烈的中枢朝堂之上，也并非没有。
杨允功见张梦渊陷入了死胡同里，再次拉了他一把：“想一想秦之况当时提出提高中低阶官员俸禄一事，想一想冯会龙在两淮盐官贪污案中的表现，再想一想谢识微判罚之轻。”
杨允功说话向来沉稳有度，不疾不徐，因为办公房地方狭小，两个人面对面而坐，杨允功的声音不大，但是听在张梦渊耳朵里，却如同洪钟大吕，震耳欲聋。
事情太过令人难以想象，张梦渊面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根本不信沈江霖有这样的能力，秦之况和谢识微的事情，还可以让人理解一二，两淮贪腐案甚至是揪出元朗谋逆一事也有沈江霖的手笔？
这如何可能呢！
沈江霖的根基在京城，出了京城谁认得他？他才多少岁数？赤手空拳到两淮，他使唤的动谁？
这种推测太过匪夷所思了，就是沈江霖亲口和他说，他都绝不会相信。
可是，恩师面上的表情，并不像是在说笑。
杨允功最后意味深长说了一句话：“若非沈江霖有这样的本事，他不会有这么多的维护者。”
“梦泽，你要记住，别人如何对他，不仅仅取决于他的价值，还取决于他能带给他人多少利益。只要利益足够多，那么旁人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心甘情愿的。”
张梦渊，字梦泽，他原本字恒长，这个字还是张梦渊投效杨允功后，请求杨允功为他重新取的。
赐字之恩，同父赐姓，这是张梦渊的一种表态。
而此刻，杨首辅的一番话，说的张梦渊心中一突，竟一时不知道，恩师到底是在说沈江霖，还是在提点他。
*
沈江霖不知道，仅仅一场朝会，杨允功就将他的底细都看透了。
当然，便是沈江霖知道了，他也不觉得如何。
他已然站在了权力的风口浪尖，再想韬光养晦，是绝无可能的。
沈锐虽然如今赋闲在家，但是自从沈江云不再禁他和魏氏的足后，他就又开始活泛了起来。
虽然沈锐自己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不会在外头说儿子的坏话，但是为了发泄心头的不满，听戏打赏、游园泛舟、吃酒垂钓，是少不了的节目，甚至有时候花起银子来比以前还大手大脚，他的那帮子老同僚又都是愿意跟着他吃喝，府衙里且落的清闲的人物，跟着沈锐一道出去吃席，总归都是沈锐请客，白吃白喝嘛，大家也乐得捧他说好话。
沈锐由此发现了一个妙处。
魏氏管家的时候，对银子把控的很紧，自从他打发走了那些清客后，时常和他哭穷没钱，每个月他能花销的银子不过两三百两，有时候碰到心仪之物，还得掂量一下。
但是现在是儿媳妇管家，钟扶黎的性子和魏氏完全两个样，大开大合的，但凡他想花销的，只要不太过分，公中账上银子他都能支取出来，如今他一个月花销翻了一倍不止，也不见那个逆子有什么多话的。
这让沈锐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日子久了，他还觉出了一点意趣来，如今万事不过心，只要吃好喝好玩好，再无一点案牍之劳形，也不必大冬天的，天还没亮就要早起上朝之苦，做个富家翁，倒也不错了。
不过哪怕沈锐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他面上对两个儿子还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尤其是对沈江霖，因着小儿子脾气看起来更好一点，沈锐就习惯性地对沈江霖颐指气使。
好在沈江霖如今公务繁忙，不大理会他，直到沈江霖上任了起居郎，沈锐才恍然觉得不能再对小儿子如此了，说话客气收敛了许多。
今日沈锐如同往常一般，晚上在“醉月楼”宴请，过去的头牌柳依依已经自赎自身，成为了楼里聘用的教养嬷嬷，据说这个新的头牌是柳依依个关门弟子，琴技颇得柳依依的真传，沈锐如今在男女之事上已经力不从心里，但是不妨碍他听曲赏美人，一掷千金捧戏子。
沈锐如今最闲，第一个先到了雅间之中，将雅间的窗子支起，正好可以看到底下高台上的舞姬在表演，沈锐一手放在膝盖上跟着音乐节奏轻轻打着节拍，一手捡起一粒瓜子嗑了起来，吃的口干了再喝两口茶，心情颇为自在。
正听的入迷，雅间门口有了响动之声，沈锐连忙开门去迎，都是混熟了的老朋友，也不如何寒暄，众人纷纷落座，只是刚刚一坐下，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和沈锐分享起今天的大事。
沈锐立马支棱起耳朵听了起来。
沈锐之所以愿意常常宴请他们，便是想通过他们再听听朝堂上的动向，了解了解情况，这样一来，便好像自己仍旧在官场上似的，不曾离开。
沈锐虽说已经极力压抑自己被沈江云夺权的痛苦，但是男子哪有一个不恋权的？沈锐除了是要和儿子置气以外，也是想着将自己的老关系维护维护好，等到有儿子搞不定事情的时候，说不定还要求到他头上来。
到那个时候，可就轮到他来耍威风了！
沈锐一开始以为往日的同僚是要和他说朝堂上其他人的事情，可谁知道，今日的大新闻，竟然他才是主角，听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朝堂之上的人对他的攻讦，沈锐越听越心惊胆战，头上冷汗直冒，就连背后都开始发寒起来。
这个石丛文，简直是岂有此理！
自己和他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为什么要和他过不去？他都已经卸任了，又有什么理由来找他的茬？
还有那个卓清，平日里他对他都是有礼有节，见他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自己还给他荐过名医，怎么就看他不顺眼起来了？
一直听到有人说连首辅大人都出来发话的时候，沈锐整张脸都紧张地麻木起来，捏着酒杯一言不发的听着，听到最后沈江霖靠着自己的本事和人脉关系力挽狂澜，将他保下来后，沈锐依旧呆呆地坐在圈椅内，一动不动。
众人见沈锐神色不对，渐渐都收起了话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一直等到沈锐放下酒盏，脸上想扯出一抹笑来，却怎么也扯不出来，只能放弃，木着脸道：“诸位，我想到府中还有一些事情，就不和大家继续喝下去了，账我一会儿下去结了，大家还请随意。”
说完之后，沈锐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干脆利落地向众人告辞离去。
等到雅间的门再次被关上，听到沈锐的脚步声走远了，众人才又小声地交谈起来。
“刚刚看沈大人的脸色不太对啊！”
“沈大人啊，其实胆子不大的，估计被吓住了，今日若是他在朝堂之上，受到这么多攻讦，不一定能撑得住。”
“嗐，说来沈大人还是有福气的，两个儿子都这么能干，小儿子这般有能力，想来日后是要一飞冲天的。”
“我看也是，以后咱们可要和沈大人再多热络热络，说不定哪天就有求到他儿子面前的时候。”
“这还用你说，沈大人待我等好着呢，自然以后依旧是随传随到了。”
沈锐没有听到这些话语，他此刻脑海中乱糟糟成一片，一会儿是想回去训斥小儿子，以后不要在外头惹了祸牵连到他；一会儿又觉得，如今这个小儿子已经越走越远了，他就在权力的中心，不遭人妒是庸才，便是他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要来招惹他；一会儿又在深思，为什么这些人都要帮着沈江霖，而自己的几个相熟的老伙伴，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话的，是不是自己这些年来做人做事真的太过失败了？
沈锐拉长了脸回到了府里，此刻正是掌灯时分，魏氏正在用晚膳，问了沈锐没吃过后，连忙叫下人再送一幅碗筷过来。
沈锐脸色不好看，食之无味，只一言不发地夹着面前的菜吃，心里头还在琢磨刚刚的事情后。
魏氏如今不太管他，但是看他如此心事重重，又见他本来说在外头吃的，结果这么早就回来同她一起用膳了，忍不住问道:“今儿怎么了？老爷可有什么不顺心之事？”
沈锐自从上次摔断腰都是魏氏照顾后，两个人之间说话的时候就没有以前那么含蓄了，更多的时候是有什么说什么。
沈锐也是贱兮兮的，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爱到魏氏这边来了，如今却觉得和这些姨娘们连吵架都吵不到一块去，还不如在魏氏这里能说的上两句话。
听到魏氏关心他，沈锐也没好脸色，反而像个火药桶一般，一点就炸:“我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还不是你那个好儿子干的好事，我差点被陛下下昭狱里去!”
魏氏一听这么严重，顿时心脏狂跳起来，她以为沈锐说的是沈江云，仔细一听后面的话，原来沈锐说的是沈江霖。
沈锐在魏氏面前毫无顾忌，一股脑将事情前因后果都说了，他越说越激动，拍的桌面上的杯碟碗筷“哐当”作响。
“不行，我还是要和这个逆子说清楚，往后他在朝堂上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能扯到我头上来！我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如今已经安全退下来了，可不能让他把我这一切都毁了！”
锐看了看花厅里摆的西洋钟，这还是沈锐最近在外头淘换回来的新玩意，花了他一百多两银子才拿到手的，换算了一下时辰，想着这个时间，沈江霖应该要下职，顺便过来请安了。
魏氏有心想说两句劝阻的话，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果然听下人来报，二少爷来了。

第119章
沈锐一听到小儿子果然来了, 赶紧掏出帕子擦了嘴，然后又抿了一口茶，腰板挺直坐在椅子上, 姿态摆的足足的。
可是，等到沈锐看到沈江霖进来之时的面色之后, 原本想要责备教训的话语，却全都堵在了喉咙口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江霖没有掩饰, 面上全部都是不愉, 甚至脸拉的比沈锐进来的时候还长。
魏氏一看沈江霖的脸色不对，比看到沈锐发怒心里头还要慌, 她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如今侯府当家作主的是自己的亲儿子、亲儿媳妇, 可是看到一向面色淡淡的沈江霖落了脸, 魏氏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连忙将筷子放下，又在桌子底下用脚背轻轻踢了两下沈锐，意思让他别像刚刚那般说话了。
魏氏自从被沈江云当着面戳破了以前薄待沈江霖的事实后, 在沈江霖面前说话就再也硬气不起来了, 几次想要和这个庶子修复一下关系, 但是沈江霖看着依旧和以前对她的态度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因为如此, 魏氏才更觉着沈江霖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不如痛快和她吵上一架, 也比自己老是要揣测着沈江霖究竟是什么想法来的强。
上次沈江霖大婚，自己忙前忙后、里里外外地帮着做事，沈江霖成婚, 按照惯例是五千两银子的花销，这里面包含了婚宴和聘礼以及重修院子的钱，魏氏怕沈江霖不满意，又从自己的嫁妆银子里掏了三千两出来，还逼着让沈锐也掏了两千两，总共凑足了一万两办这场婚事，算的上是尽心尽力了。
可到头来，也不见沈江霖多有感激之意。
魏氏心里头嘀咕沈江霖心思难测，沈锐干脆就骂两个儿子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可是他们一个只敢在心里嘀咕，一个只在背后骂人，今日真见到沈江霖面上露出不愉之色，沈锐莫名其妙地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实在是沈江霖掀开毡帘走进来的一瞬太有压迫感了！
沈江霖刚刚下职，身上还穿着文官的鹭鸶胸口补子官袍，腰间系着银色革带，外罩同色狐毛圈脖大氅，走进来的时候瞬间带进来一股寒风，刺地沈锐有些发凉。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六品官员的服饰，但是穿在沈江霖身上，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在，尤其是当沈江霖脸色沉下来后，俊脸如覆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若不是沈江霖年纪尚轻，沈锐恍惚间以为是杨首辅亲临了。
“见过父亲母亲，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沈江霖恭敬行礼，面上挑不出一丝错来。
沈锐清咳了一声，最终好言好语道：“刚下值吧？外头天冷，快来坐下一道吃吧。”
说着这话的时候，沈锐又连忙叫人再添一副碗筷过来。
脸色变化之快，实在是让魏氏都看愣住了。
沈江霖礼节虽然到位，但是从始至终脸色一直冰寒着，听到沈锐相邀，冷冷清清地“嗯”了一声，魏氏身边的春桃立即上前，给沈江霖卸下了氅衣，又有其他小丫鬟端着铜盆上前伺候沈江霖净手，沈江霖在温水里洗过手后，又有两个丫鬟，一个拿了棉帕给沈江霖擦第一遍手，再有一个拿了一块锦帕给沈江霖擦第二遍手，然后沈江霖才一撩官袍下摆，在紫檀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沈江霖一言不发地夹菜吃饭，魏氏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双公筷给沈江霖夹了一块鱼肉，沈锐则是看着漫不经心地捏着酒盏在品，实际上心神都在这个儿子身上。
小儿子今天在朝堂上的神勇表现，沈锐已经知道了，原本心里头只想着自己差点被追责，实在是吓破了胆，但是此刻想到的却是沈江霖能在这些老油条的逼迫之下，依旧保全了荣安侯府，保全了自己和他的官途，这样的儿子，他现在如何能招惹的起？
沈锐喝着酒，心里头已经将刚刚的那点小心思全部压下了，是半个字都不敢再提。
沈江霖却在吃了七分饱后，便将筷子放了下来，然后抬眸看向沈锐道：“父亲，儿子今日在朝堂之上因为父亲的事情，与朝中几位大臣发生了一些争执，父亲日日在外头与人叙旧，想来听到了一些风声了。”
当那双筷子“啪”地一声，轻轻放在桌上的时候，沈锐却一下子提起了一颗心来，听到小儿子如此问，沈锐有些讪讪道：“是，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沈锐也不知道怎么的了，他明明可以说今日自己没有出去过，摆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可偏偏在沈江霖冷冰冰的目光下，沈锐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沈江霖的眼神迫人的很。
沈江霖轻嗤了一声，仿佛是对那些人极为不屑似的：“如今儿子日日伴驾，陛下信重我，一心想要提拔我和沈家，哪怕父亲如今已经辞官卸任在家了，这些人依旧要揪出您以前的错处来，好把儿子拉下马，”
沈江霖话还没说完，沈锐脸就涨红了，立马分辩道：“实在是欺人太甚！我，我都辞官了，他们还想如何？我碍着他们什么了？”
沈江霖做了一个让沈锐稍安勿躁的动作：“父亲没碍着他们什么，是儿子碍着他们了，但也确实是父亲在为官期间有些疏漏之处，被他们抓到了当作把柄，只是想来今日的事情也就只此一回，以后父亲过去在官场上的事情不会有人再去提了。”
反复炒冷饭，只会让陛下感到厌恶不快，他们不会那么傻，下次铁定就换招了。
沈锐听到沈江霖如是说，心里狠狠松了口气，他就是怕自己以前做的事情被翻出来，夸大了去说，虽然说这些年他在太常寺没什么建树，但是想要找人错处还不容易吗？
有小儿子这句话，沈锐心里稳妥了。
然而沈锐压在心里的大石头还没全放下，便又听沈江霖面色凝重道：“只是以后我们侯府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不管是在外头还是在府里，都要好好约束好自身和家人，今日朝堂之上，不仅仅是父亲过去在官场上做的事情被深究，便是母亲买下了京城了几百亩地都要被拿出来说事，好在这些都是经得起查的，若是以后哪一件事经不起查了，祸家之源就从这里开始了，”
沈江霖说的严肃，目光扫过沈锐和魏氏，看的他们两个人心肝一颤。
“便是以后在外头讲话，也要谨言慎行，沈家眼看着就要起来了，光宗耀祖就在如今的关键的时刻，不要因为谁没管好自己的嘴，到最后连累了整个宗族受累，父亲母亲，你们可明白？”
魏氏听完之后，连忙不断点头，半句废话都不敢有。
至于沈锐，当他和沈江霖的视线对视上的那一刻，沈锐只觉得那种油然而生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沈江霖说话，一向是慢条斯理的，哪怕今日面色不好，但是和他说话依旧有礼有节，但是沈锐终于感受到了，在这种礼节背后的，是一种俯视他和魏氏的疏离和淡淡的威胁。
这个儿子是在警告他。
警告他不要在外面乱说话乱做事，拖了荣安侯府的后腿，连累整个宗族！
可是偏偏，沈锐反驳不得。
因为沈江霖的口气同样是大，他话里的意思是，他将要带着沈家一族往上狂奔，他和沈江云，即将再次托起整个沈家，恢复沈氏一族鼎盛时期的辉煌！
这是沈锐一直以来做梦都想做的、但是同时更明白自己如何做都做不到的事情，而今，却要被自己的儿子做到了。
处于风口浪尖的权臣，没有一个是允许自己的话受人质疑的。
这是沈锐上了这么多年朝会，得到的经验教训。
头一次，沈锐感受到了沈江霖的野心，他要做的，就是那说一不二的权臣！
沈锐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涩然开口：“我老了，以后只在家含饴弄孙便是，外头的事情，都交给你和你大哥去做。”
如果说当初沈江云夺权的时候，沈锐更多的是气愤不甘，可是当今日的沈江霖如此郑重其事地提醒他和魏氏的时候，沈锐却生不起任何的驳斥之意。
他已然清醒地明白过来，今日若不是有沈江霖在，或许他根本不可能还安然坐在这里。
自此之后，沈锐就不大到外头厮混了，说话做事收敛了许多，魏氏更是只在家中看好孙子孙女，见沈锐闲的发慌，就想着还是给他找点事情做，便催着沈锐做一本开蒙的图画书出来，教两个孩子学字，沈锐一开始还不乐意，后面被孙子孙女缠着没办法了，也只能老老实实去做了。
沈锐虽然没什么大才，但是任何风雅之事他都喜欢，作画也能作几笔，一手字也能拿得出去，给两个小儿开蒙，倒是绰绰有余。
*
沈江霖自从那日在大朝会上给周承翊扳回一局后，既让周承翊真正见识到了何谓过目不忘之能，又狠狠替他出了一口被那些老臣打压的恶气。
只是沈江霖刚刚升任了官职，在此关键时期，更不能大张旗鼓地赏赐，周承翊便将目光放在了沈江霖的哥哥沈江云身上，把他提拔为了户部浙江清吏司从五品员外郎，算是对沈江霖上次出色表现的奖赏。
沈江云原本在六科都给事中任职，后面调任到了工部做六品主事，现在又升了一级，短短几年，一升再升，且一直没有脱离中枢实权部门，算的上是官运亨通。
沈江云虽然没有沈江霖那般亮眼的手段和政绩，但是沈江云做事踏实勤勉，上官交代的事情全部都能妥善处理好，为人又谦和好说话，上下同僚之间都相处的不错，对于他这次的升职，有不少人真心来贺。
沈江云到了户部之后，他所在的浙江清吏司，主要工作便是管理人口和各项赋税，其中最繁忙的工作便是征收审核田税。
只是沈江云在新官上任后，学习往年宗卷，复核去年的税入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之处。

第120章
沈江云做事是十分仔细的, 别的官员交接入新部门学习，自然是上官说什么就是什么，按部就班去做, 不犯错误就是最好的了。
但是沈江云在拿到这一大堆历年的账本册子之后，经过不断地翻看比对, 很快就发现一个事实——浙江清吏司每年所收的田税越来越少了。
浙江清吏司下辖十一个府，根据最基本的常识，这个土地它不会增多也不会减少, 最多就是农业用地方面会将一些荒地开垦出来, 算入农业用地的范畴，也就是说, 从这个角度来看，农业用地也只会变多, 不会变少。
因为土地是农民的根本, 是乡绅氏族立足的根基，没有人会嫌弃地少的，只有打破了脑袋想多争一亩地的。
如今大周朝建国已经一百五十余年了，天下承平日久, 人口在结束战乱之后就开始休养生息, 到现在各地人口出现了极大的增长, 浙江地处肥沃之地, 水量充沛, 经过这么多年的调养，早就将能开垦出来的地都开垦了。
浙江清吏司的田税变少, 沈江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浙江也属于文风鼎盛之地，考中举人进士的人在整个大周朝各个地区算是多的, 一旦他们走上了仕途，就可以有一定的免田地税赋的额度。
以考中举人为例，便可以免去四百亩的田地税，考中进士的话就可以免两千亩，若是能升到四品官，就可以再免税两千亩地，而做到了二品及以上的话，还可以免税一万亩田地税！
这个免税额度，不仅仅是属于这个人名下的土地，也包括他的家人、宗族的土地都可以免，但是不能免不相干人的。
比如说一个举人可以免四百亩，但是他和他宗族土地加起来只用掉了两百亩的免税额度，有些人就会动歪脑筋，将自己二百亩的田地记在这个举人的名下，通过这样的操作，免除掉自己的田地税，再将免除税赋而得到的利益与这个举人五五分账。
说白了，就是用朝廷的钱来实现自己利益的最大化。
这样的方式由来已久，到了后面，虽然也有捅到上面去过，但是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的闹得太过，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
所以在沈江云计算田税的时候，他是已经将每一个新晋的举人进士都算了进去，并且每一个人都算了满额的免除，尽管如此，去年和前年的田税相比，依旧短缺了许多。
沈江云到底在官场上混了几年了，发现了这个情况后，他没有直接禀告上官，而是继续核查近五年的账册，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光是每一年的账册都已经堆的有半人高，沈江云没有沈江霖过目不忘之能，他只能算是记忆力尚好，但是是普通人的那种水准，这项工作对他而言，无疑是十分吃力的。
但是沈江云很有耐心。
旁人问起来的时候，他就说自己初来乍到，多看多学总归不会错，很多人看到沈江云案头堆了那么多陈年旧账，也只是撇撇嘴，认为沈江云挺会在上峰面前装相的。
没有人会相信，沈江云会真的一条一条记录看过去算过去。
都是前人做的账本，和沈江云一个新来的有什么关系？
查到了错处，上任者早就调任离开了，若是卸任被贬的，继续去找茬，难免不被人说是在落井下石；若是对方升迁走的，那更不敢去得罪了，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再说了，真的仔细去看那一本本账册，看的人头晕眼花的，又能有什么好处？本身户部就有一些小吏去做帐房的活，他们户部的官员只需要核验盖章而已，谁还有这个闲工夫自己去逐条核对计算？
可是沈江云埋头去看，勤勉做事，在户部衙门看了整整四个月的账本，从冬坐到夏，耐住性子一页一页仔仔细细看过去后，沈江云总算厘清了一些关窍之处。
沈江云的上官是户部郎中裘承德，平日里裘承德对沈江云青睐有加，时常提点，可是等到沈江云终于有了结论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和裘承德商议，而是带着满腹的心事回了家。
沈江霖今日不当值，在家中休息，谢静姝自从发现了那处藏书之地后，简直就像是小老鼠进了米仓，每天乐不思蜀，看书看的不亦乐乎。
她什么都不挑，只要是书她就爱看，甚至到了足不出户的地步，若不是她有不懂之处，可以随时来请教沈江霖，沈江霖都认为她比自己这个起居郎还要忙碌许多，轻易见不到她。
沈江霖看她能够如此自得其乐，也不说她，每日里她只要到公公婆婆处请个安，和大嫂说几句家常，就可以回到“清风苑”继续读书。
她是日也看夜也看，有一次沈江霖天还黑着就起床需要入宫伴驾，刚刚走出自己的房门，却看到谢静姝东厢房的房间内还点着灯。
沈江霖好奇之下走了过去，守夜小丫鬟已经在外间的榻几上盖着棉被睡的正香，推开里头的房门，便见谢静姝披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披头散发地低着头，手上还捧着一本书，放在床头小柜子上的烛台都快燃尽了，显然是看了一夜的书了。
沈江霖唤了她三声，她才茫然抬起头来，凤眼里满是迷茫之色，等看到是沈江霖，才渐渐清醒过来问道：“夫君，你如何来了？”
再一看，沈江霖身上穿着的还是官袍，一时之间谢静姝竟然在想，夫君这是下了值回来了还是要入宫？外头天还黑着，到底是几时了？
沈江霖走上前去，从她手中抽走了那本书，合上一看，是一本前朝游记，这本书他也看过，此人好似徐霞客一般，仕途不顺后就辞官开始游历名山大川，每一个地方在他笔下都能描绘的栩栩如生、让人读来仿佛亲临其境，文笔不仅精妙且有趣，确实是一本极为难得的游记书籍。
但是再怎么难得，也不能看一整夜，看到脑袋昏昏沉沉，不知道今夕何夕。
沈江霖见谢静姝双眼无神呆滞，面泛油光，眼底青黑一片，无奈地亲自从暖水瓶里倒了点热水，沾湿了棉帕，服侍着她擦了一把脸，然后强制让她睡下。
手伸进她的被窝时，里面一片寒凉，竟是一点热气都没有，沈江霖叹了一声，从袖袋里拿出他自己的手炉，放在谢静姝手里，让她抱着暖一暖：“白日里有的是时间看，何必要看个通宵苦熬自己的身体？你如今年纪轻还不觉得，等再过几年就知道其中的厉害了，若是以后再被我发现你通宵达旦地看书，那么那边的藏书房我可是要上锁了。”
谢静姝呆愣愣地由着沈江霖摆布，等听到说要上锁了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生怕沈江霖生气，连忙急切地哀求：“我，我再不敢了！今日实在是看到了好书看入了迷，下回我让身边的人提醒我，再不敢忘了！”
“夫君，别上锁，好么？”谢静姝小脸上眉头紧皱，等到沈江霖暂且答应了下来，才放下心来，准备睡去。
闭上眼的那一刻，谢静姝还想着，自己还比沈江霖大上两岁呢，怎么在沈江霖口中，自己就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似的？
后来谢静姝果然乖乖听话，只在白日看书，有问题的地方就写下来，等到沈江霖不上值的时候就拿出来和沈江霖探讨，两人之间从陌生到熟悉，也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
此刻，夫妻两个正在说话，沈江云过来找沈江霖说事，见谢静殊起身要回避，沈江云却道：“弟妹也不是外人，我今儿个是有事想要请教二弟，正好我看弟妹饱读诗书，若是不吝赐教，就帮我一起参详参详更好。”
谢静姝看到沈江云过来找沈江霖，似乎有要事商谈一样，正准备避出去留他们兄弟二人说话，没想到听到沈江云如此说，有些惊讶地立在原地，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拿眼去看沈江霖，想从他那里要个答案。
沈江霖却不以为意道：“既然大哥说可以留下，那就留下一起听听吧。”
谢静姝觉得自己哪里知道什么外头的事情，成天只是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罢了，也就只有沈江霖，愿意听她讲一些不知所云的东西。
只是既然他们都让她留下，她也不反驳，只是静悄悄地坐在一边，听大哥他们说话。
“二弟，我在户部这么多时日，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看着不起眼，但是长此以往，大周或许会因此而亡。”
屏退下人后，沈江云面色沉重地就说起了自己的困扰之处。
沈江云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谢静姝却被吓了一跳——什么叫“大周因此而亡”？大周江山稳固、天下承平，虽然谢静姝是个几乎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但是她父亲就是顺天府尹，生活在天子脚下的她，还是知道京城的百姓的确是安居乐业的。
如何就到了亡国的地步呢？
谢静姝本想安静地坐在圈椅里做个木头人的，此刻却不由得提起了心，竖起了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二弟你也知道，如今我负责浙江清吏司下面的田税和人口稽查的事物，我最近一段时间在户部并没有什么实差，我进去的时候，正好去年的税入已经全部缴纳入库，我便日日对着一堆账本宗卷，学习怎么看怎么审，但是我看遍了浙江清吏司近五年的田地税入，在总人口不断上升的这五年，浙江清吏司的田税收入却年年减少，我知道这里头有因为浙江地区出了举人进士，可以免去一部分税入的缘故，可是我也将这些年浙江考出来的举子进士的名额一一进行了对应，哪怕扣除掉这些中举之人的免税额度，这个田税的损失额度依旧对不上的。”
沈江云眉头紧锁：“二弟、二弟妹，你们可知道，这五年来，光浙江清吏司一司，总共消失了多少的田地？”
这个问题不是真的要问他们，毕竟数据经手人是沈江云自己。
沈江云伸出来一根手指头，面上露出了愤慨之意：“浙江清吏司如今账面上总共有四千六百六十九万六千九百八十二亩地，根据我的计算，其中整整蒸发了一百万亩的田地，这还只是近五年的损失，这还只是浙江清吏司一司的损失！”
一百万亩对上四千六百多万亩的地，实在算不了多大的数字，但是单独拎出来看，谢静姝都感觉到了心口一窒。
怎么会如此之多！
沈江云说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只见他直接起身，在沈江霖书房中转了两圈，见沈江霖端着茶盏沉默不语，沈江云止住了焦躁的脚步，对着沈江霖道：“二弟，土地，可不会自己消失啊！再这般下去，朝廷收到的田税会越来越少，朝廷本身这几年财政就吃紧，再这般寅吃卯粮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沈江霖当然知道，土地是不会自己长腿跑掉的，甚至在沈江云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沈江霖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结合沈江云一开始的话，沈江霖都要赞叹一番他大哥果然有历史经济学上的天分，知道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就是封建王朝因为其赖以生存的土地制度的矛盾，最终将会走向消亡。
马尔萨斯早就在《人口原理》里面指出过了，人口呈现指数级增长，而生存资源呈现算数级增长，这就导致了人口增速远远超过生存资源增速，最终导致新增人口难以生存。
每一个封建王朝在成立之初，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百废俱兴，人口凋敝，剩余土地大大超越当时的人口，新王朝总会休养生息、大肆将土地分封给开国功臣，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在这个时候，整个王朝都处在上升期。
而经历了这段上升期后，封建王朝就会进入一段相对稳定期，稳定就会让更多的百姓固定在土地这个生产资料上，在小农经济社会，一直崇尚的就是多子多福，毕竟多子就意味着更多的劳动力，这也是重男轻女在小农社会产生的由来。
而到了王朝末期，更多的农民因为权贵将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而无立锥之地，这般一来，脱离土地的流民阶层就产生了，流民代表了一种社会不稳定的状态，最终这些流民将会颠覆整个封建王朝。
这是传统封建王朝不可逆的发展规律，无人可以解决。
当然，这还是这个封建社会的君主一代一代传承下来，都是比较靠谱有才干的情况下，才能达到的状态，还有更多的封建君主本身就是昏君的，或许都不必经历这些，传承一两代就完蛋的，在历史上也大有人在。
若硬要指路，也不是无路可走，可是这是一条异常崎岖之路，沈江霖并不希望沈江云去尝试，这将会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江霖垂眸沉思了半晌，才看向沈江云道：“大哥，那你准备如何去做？”
沈江云不信前人没有看出其中的不对劲之处，就他一个刚刚上任没几个月的户部主事都能发现的事情，他的上峰、户部的侍郎和尚书大人们，难道看不出来看不懂？
但是一直道如今，都从来无人去碰触这个事情，显然这是一件极为棘手之事。
但是这天下间，有那么多棘手的、难办的事情，难道就因为它是棘手的、难办的，就不去办了？
沈江云性格中的执拗再一次冒了出来，他立在原地，目光坚定道：“我准备上奏陛下，所以我今日来是想请二弟帮忙的。”
沈江云如今只是一个六品官员，他没有资格上朝，更没有办法绕过裘郎中私自行事，但是他的弟弟是起居郎，日日伴驾，通过二弟，他可以将自己的奏折直接上呈天听。
只是沈江霖还未作答，谢静姝却突然开口道：“大哥，这样不可以的。”
二沈回头，朝着谢静姝的方向看过去。
谢静殊刚刚是听完了沈江云的话后，思考入了迷，所以才会下意识的想要阻止，此刻见兄弟二人都朝她看过来，顿时有些紧张地摆手：“我，我胡乱说的，大哥还是听一听夫君如何说吧。”
谢静殊怕自己说错了话，到时候耽误了他们的大事。
然而沈江霖却让谢静殊只管说，说错了也不要紧，此刻正是集思广益的时候。
谢静殊思维灵活，从不受礼教束缚，经常有出人意料之言，她的建议，是完全可以听一听的，甚至可以更好地帮他劝一劝大哥。
谢静殊迎着沈江霖鼓励的眼神，稳了稳心神，脑海中过了一遍刚刚的想法，思虑再三，觉得刚刚自己想的没有太大问题，才小声开口道：“我知道大哥的想法，五年隐匿了一百万亩这个数字实在太过惊人了，这还只是浙江清吏司一处地方，若是浙江敢这般做，其他地方不可能是清白的。但是我纵观史书，所有的王朝覆灭源头都是因为流民，而流民从何而来，不就是因为土地被权贵们不断侵吞所致么？若是大哥要将这件事上奏，那就是要将所有权贵都将侵吞的土地吐出来，那么才能解决这个事情，可这……不就是与天下所有权贵为敌吗？”
谢静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声，她一方面是担心自己说的不对，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这样说很不应该。
大哥有这番想法，是心系百姓，可是她却是因为畏惧而想劝阻大哥不要以身涉险，显得她的想法很狭隘自私。
谢静姝说着说着，就习惯性地低下了头，她忽略了沈江霖眼中的赞赏以及沈江云听到她如是说后，自己陷入了沉思之中。
谢静姝的一番话，仿佛直接将蒙在他面前的一层若有似无的纱直接掀开，让他终于看清楚了事情的本质，难怪他的上官们无人敢说，难怪朝堂之上的高官们也无人会提，原来这件事的影响如此之大，若是要将这件事上奏，无疑是要将天捅出一个大窟窿出来。
他心里想过这件事是难的，但是他受限于自身的眼界和经验，没有考虑到是这么难。
他想的是上奏陛下，让陛下做主严惩浙江当地隐匿土地的士绅，杀鸡儆猴，让其他人不敢再做这种事，可是谢静殊的话直接告诉他，他的敌人不是一个两个单独的个体，而是一整个阶层。
可是，难道就因为难，就因为害怕，自己就应该闷不吭声了吗？
这与他十六岁时和沈江霖看完“沈记印刷坊”回来后，坐在马车里问二弟，“如何能做到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时，自己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好官。
而现在，他确实是做官了，并且他虽然只是面对着一本本的账册和数字，发现了问题，但是却不应该去说破吗？
那如果这样的话，那些被迫失去土地的百姓又要怎么办？谁来为他们发声？谁来救他们？
数字是冰冷无情的，可是每一串的数字后面，都是成百上千户的家庭，关系着千千万万人的生计啊！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最终成为流民，走向那既定的终点？
从天下大乱再到天下大治，这是胜利者的辉煌，对于普通的百姓，最后留下的，只是十室九空、血染沙场，最终成为一抔黄土，最终谁还能记得他们曾经姓甚名谁？
自己看到了事情的真相后，就要去退缩了吗？
沈江云如是想到。

第121章
沈江云觉得自己不能也不应该忘了初心。
然而沈江云又十分清楚, 前路艰难险阻，并非只有一腔热血孤勇便可以达成他的目的，他必须冷静下来仔细去思索如何应对的策略, 倘若只是蛮干，不仅仅自己要丢了性命, 还要牵累家人。
沈江霖在听了谢静姝的话后，对谢静姝的总结归纳能力十分赞赏，虽然她没有办法脱离许多观念上的制约, 但是她已经可以从过去的历史中归纳总结出适用于现在的规律, 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情。
谢静姝有一句话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大哥若是直接上呈奏折给陛下, 那就做好要与全天下所有的权贵们为敌的准备。
一个人的力量如何抵抗得了一群人的力量？
这几乎是注定要失败的一件事。
只是大哥的想法，他同样可以理解, 大哥的志向便是为百姓做一些实事, 他并不好高骛远，从来都是自己有多少本事就做多大的事情，之前在自己的官位上做事，从来都是兢兢业业、丝毫不曾懈怠, 他不因自己官位低而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不重要, 他时常对自己说, 只要自己多做对一点, 就或许让多一点的人有益。
他现在只是在这个职位上, 发现了这个事情，然后想要解决这个事情罢了。
沈江云俊美的五官紧皱在一起, 他有些烦躁不安地坐回了座位，猛饮了一口茶后，下了决心道：“弟妹说的没错, 我不能让二弟和我同样冒这个风险。”
沈江云原本认为通过沈江霖去呈上奏折能最快达成目的，现在明白了其中的危险之后，沈江云觉得自己绝不能连累了二弟。
他可以重新找路子去面圣去呈奏折，但是一定要将二弟摘出去。
不能因为他的想法抱负，而连累了二弟。
沈江霖摇了摇头，心平气和道：“大哥，这事情，只要你一旦想要做了，那就不可能将家族兄弟甩在身后，若是捅破之后默默无闻翻不出来浪那也就算了，若是事态搞大了，对方会无孔不入，攻击你的方方面面，除非你现在就叛出宗族与大嫂断情绝爱，否则他们是不会放过你一丝一毫的弱点的。”‘
沈江云被沈江霖的话说的张口结舌，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沈江霖绝不是在危言耸听，历史上每一个要进行土地变法的人，他与他的家族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沈江云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断情绝爱如何可能？
他怎么舍得离开钟扶黎？怎么舍得抛弃两个弱子，便是父亲母亲、兄弟姊妹，他也不能放下啊！
“二弟、二弟妹，那你们的意思，这件事应该就到此为止吗？”
沈江云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力感，仿佛他又成了当年那个孩童，必须遵从父亲母亲的话，不得越出雷池一步，否则就是止不尽的说教和指责。
只是和那个时候不同的是，孩童时代的他，是被迫接受这一切，而现在的他，却是主动去断绝所有可能。
孩童的他尚且懵懂，只是为了免受惩罚凭借本能听话做事，而现在的他，却是清醒地去阻止自己内心的声音，做一个“泯然众人矣”的官员。
谢静姝有些吓到了，她很担忧是不是自己的话过分严重了，导致沈江云现在的抑郁模样，有些忐忑地看了沈江霖一眼，希望他劝慰劝慰大哥，不要让他继续难受下去。
沈江霖确实开口了，但是说的话却和谢静姝想的并不一样：“大哥，其实方法还是有的，只是确实前路漫漫，绝非一日之功。”
沈江云立即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看着沈江霖，急切道：“二弟，还请教我！”
这话他说起来一点都不觉得什么，从小到大，二弟教会他的事情多了去了。
若是按照他本来的性格，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城府，或许直接就和上峰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不会考虑如此之多的事情。
从沈江霖身上，沈江云学到了很多东西，他也是在一路成长的。
沈江霖开始分析起来：“大哥，你想做的事情，非位高权重者不能实现，以你我现在之官位，根本左右不了时局，你想将此上奏给陛下，确实是可以的，但是就算是如今的陛下，恐怕同样力有不逮。”
沈江云目露吃惊之色，就算是陛下愿意站在他这一边，同意他的想法，也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这，这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沈江云此时还只是京城官场里的一个小人物，他距离权力的核心甚远，所以并不清楚朝堂上的局势，在他心中，周承翊作为一国之主，自然有无上的权利，只要是陛下想要做到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若是陛下都做不成，那么，我们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廷的田税收入越来越少，流民越来越多，最后分崩离析，这竟是无人可以改变的状况吗？”
沈江云口中喃喃道，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
“非也，若是想要应对的方法，还是有的。”沈江霖没有卖关子，而是单刀直入，给出了答案。
“应对策略有三。第一便是刚刚静姝说的，想办法让那些侵吞土地的权贵阶层放弃自己的所得利益，停止对土地的兼并，当然，想要让全天下的士绅全部遵纪守法，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小范围的拨乱反正，等到陛下坐稳江山后，依旧是可以实现的，打击贪赃枉法之徒，利用宰肥羊的手段，定期收拾几个巨贪之徒，抄家罚没其财产，就如同元朗之流，揪出一个元朗，便拿回了无数的金银和土地，大大增加了国库收入，去年年关朝廷上下就是借此过了个好年，便是先帝的葬礼花费，何尝不也是从中拿出了一大笔银子。”
否则以国库目前的状况，永嘉帝的葬礼根本办不到这么风光。
谢静姝同样在一边听的入了神，一时之间忘了沈江云也在侧，好似她和沈江霖往常两人对话一般，的提问道：“这样一来，是治标不治本，不过确实可以延缓病症，只要陛下有意，时不时地打压一批这样的巨贪，将土地收回朝廷集中管理，便能养活更多的百姓。”
沈江云也有所获，他联想到先帝的做法，似乎也是这般，但是他听到了沈江霖说方法有三，他并不觉得这就是上策，连忙追问其他两种方法。
“第二种方法，就是自上而下的改革。”
“改革？”谢静姝和沈江云异口同声道，他们大概能明白这个“改革”代表了什么意思，但是不知道要如何去改。
“是的，既然是因为流民失去了土地而造成的灭亡，那么只要将百姓不要捆绑在土地上就是。哪怕没有土地，百姓依旧可以生存下来，就不存在地少人多的争端了。”
沈江云被沈江霖的话惊异到了：“可是，百姓不种地还能做什么？”
在沈江云故有的思路里，普通老百姓就是要种地才能维持生计的，不管是做生意的还是做工匠的，最终他们赚了银子后还是买田地，士绅们同样如此，土地才是所有人财产的核心。
谢静姝却思维很快地反驳道：“可以不种地的，他们可以经商做工，那些织女不是就可以不种地但是能养活家人吗？”
沈江云摇头：“但是也不可能所有人都织布啊！都去经商都去做工了，生产这么多东西后又卖给谁去？”
沈江霖笑了，对着沈江云肯定道：“大哥想的没错，所以我说是至上而下的改革，不仅仅要改士农工商的地位，还要改大周朝的经济增长模式，不仅仅要生产出产品，还需要想好将这么多的产品销往何处，如果自己内部消化不了的话，那么还需要将目光看向周边国家以及海外。”
“如今大哥在户部，若是有机会能看到这两年大周销往蒙古各部的产品，算一算其中所产生的利润以及因为开通了边境互市而养活的人口数据的话，大哥应该就能找到更多的事实依据了。”
沈江云彻底沉默了。
此时的沉默，不像之前，这是一种心灵被震撼的沉默，他不明白他二弟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竟然可以想出这样的方式。
这完全就是跳脱出了眼前，站到了一个让人仰望的高度，才能有这样的想法，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若非沈江霖今日将话这般说透，他便是自己琢磨十年二十年，都得不出这样的结论，想不到这样的方法。
将百姓从土地上解绑，不就是彻底可以解决隐匿田地的问题了吗？等到了那个时候，沈江云都可以想象，土地不再是所有人的执念，那它的价值自然会一再往下降，一直到很多人都不屑于当农民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再提清丈天下土地之事，又有何难？
甚至，沈江云又想到，若是这般时候，土地还会是所有人争抢的资源吗？到了那个时候，这个世间的运行规则又会什么？他们又要拿出什么样的策略去治理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沈江云想到这一步的时候，便止住了，他无法再进一步地去深思，那样的世界全然突破了他的想象，就像是现代人去妄想十一维度的世界，他知道他存在，但是他无法知道这样一个世界具体是怎样的。
这个方法沈江云觉得是可以治根的，但是其难度，远远超越第一种方式，宏大到或许不是光靠他们一代人能完成的事情，更不是光靠他一个人，或者是沈家一族人可以做到的事情，这是真正的百年大计，而就在今时今日，由他二弟如同和他唠家常一般地说了出来，沈江云看沈江霖的目光，有着无与伦比的震惊。
哪怕他从来都知道二弟的眼光想法非同常人，但是如此超前旁人百年的长远思想，依旧将沈江云震地说不出话来。
谢静姝同样直直地盯着沈江霖，心中波涛汹涌，眼神赤热无比，她与沈江云想的又是两件事。
沈江云想到的是国家社稷，谢静姝想的是，明明她和沈江霖看的是同一本史书，为什么沈江霖可以得出这样惊人的结论，而她在面对大哥提出的问题时，会觉得那是一条无法改变的死路？
沈江霖的大脑，究竟是如何构造的，才能总有如此惊人的想法？
在这一刻，谢静姝甚至觉得沈江霖浑身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就连每一根头发丝都迷人地动人心魄，当沈江霖修长的手指端起青瓷茶盏时，只是这样一个十分平常的举动，都让谢静姝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一阵小鹿乱撞，让她根本不敢直视沈江霖的耀目。
沈江云的喉咙口有些干涩，摩挲着手边空掉的茶杯久久不曾言语，第二个方法已经如此惊人，他已经不知道接下来沈江霖还有多少惊人之语。
两个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江霖，宛如两个最好学的学生，要将沈江霖的一字一言都牢牢记在心中，此刻两人都觉得，只要从沈江霖口中说出来的话，那就是警世恒言。

第122章
沈江霖的声音一向是不疾不徐的, 可是他的话却能轻而易举地攫取所有人的注意力，只听他继续开口道：“还有第三种方法，若是不想如此费力地变革, 那就只能将土地继续扩大。”
“扩大？如何扩大？大周的土地就这么多，如今各地的荒地也都几乎开垦了出来, 若是山林或是碎石之地，实在是太过为难人了。”
沈江云最近一直在研究各种土地的利用类型，扩大土地面积也是他在思索的问题, 但是一直到现在, 他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方法，真正能够扩大整个大周朝的土地。
谢静姝的面色却逐渐开始凝重起来, 她脑海中已经想到了沈江霖说的“扩大”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夫君说的, 应该是通过战争手段, 进行快速扩张土地。”
战争，掠夺，永远是最快的手段。
只是简单的通过砍伐林地、填平沟河之地，那是螺蛳壳里做道场, 再如何腾挪也腾挪不出来多少的地, 只有通过战争的手段, 才能快速地、大面积地得到土地。
这样的方式其实也很好理解, 毕竟每一个王朝创立之初, 其实就是在通过战争的手段，将所有的土地集中在帝王手中, 再进行统一的再分配。
既然如今的土地不够分了，那就再去战争、再去抢掠，将内在积压的矛盾转移到外部战争中去, 从中寻求缓解矛盾的方式方法。
沈江霖的策略一个比一个更让人震惊，可是细细想来，竟然确实都是行的通的方式。
这些自然都是可行的办法，毕竟后人已经用一次又一次的历史经验教训给出了答案，沈江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回溯，能够比较轻而易举地给出答案。
沈江霖一开始没有想过让他大哥去碰这些，若是简单的党争或是其他具体政务的处理，沈江霖都会无比坚定地站在沈江云的身后，全心全意地帮助他实现他的目标。
可是沈江云现在要做的事情，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管是他大哥要选择哪种方式，那都会是一条充满了荆棘的坎坷之路，甚至于，一旦踏上了这条路，哪怕是走到他生命的尽头，也不一定能实现的。
然而看到大哥为此如此困扰万分，沈江霖还是将他能够给到的办法都和沈江云一一说清楚了。
至少不要让他糊里糊涂地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更不要被人胡乱利用了他的一颗赤子之心。
只有将一切都摊开给他大哥看了，让他了解清楚前方到底是什么，再做抉择的时候，他才能有足够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内心。
所以看到此刻沈江云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后，沈江霖既不打扰也不催促，只是默默无言地给沈江云续了一杯茶。
过了许久，沈江云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将沈江霖说的所有话都过了一遍后，最终语气艰涩道：“以我现在之能，不管是哪一种办法，都无法达成，我，我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沈江云这话说的完全发自肺腑，毕竟是在亲弟弟面前，他没必要去伪装任何东西，只是他依旧觉得双颊微微有些发烫，为自己的位卑力弱，也为自己看到前方之困难而产生的胆怯之意。
沈江云不怕自己死，但是他很怕许多人会因他而死。
这三种方式，不管是哪一种，最后都是会充满了淋漓的鲜血，杀戮、变革、战争，每一条路都是权力的极致斗争，沈江云尚且拎得清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要达成那样的目标，靠他自己，根本是不可能的。
他已然心生退意。
沈江霖心中低低轻叹了一声——这就是他的大哥，这就是他真正的兄弟。
哪怕再如何迫切地想要做一件事，也不会将自己的想法目标加诸在其他人的身上，更不会强人所难，他是心软的，是善良的，是想做一个真正的利国利民的好官的。
拳拳赤子之心，幽幽爱民之意，在他大哥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不是那种世俗意义上杀伐果决的人，很多历史上的名臣权臣，都有一颗坚硬如铁的心，可是沈江霖认为，只有像他大哥这样的人，急人之所急、忧人之所忧，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好官。
至少比起他来，他才是百姓期待的那种官员。
见沈江云有些待不下去了，失魂落魄地想要起身离开，却被沈江霖按住了：“大哥且慢，其实小弟这里还有一些想法没有说完。”
沈江云已有退意，但是弟弟有话要说，沈江云还是会耐心认真去听的。
“大哥，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千里之行，亦始于足下，我认为这个事不是不能做，但是要做的巧，如今以你我的官位，根本不能碰这个，但是如果是陛下主动想起这件事呢？是陛下想要查一查呢？至少抄一批贪官的家，收归一些土地，肃清一下目前贪腐成风的情况，还是可以做到的。”
“咱们大周的国库收入每年都在减少，大哥你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虽然做不到一步登天，但是先让当权者引起注意，稍稍延缓田税的问题，让更多的百姓从中受益，这还是可以做到的。”
“大哥，我还是那句话，救一人，与救天下人，有时候一样重要，况且如果能做到这些，已经远不止可以救一人了。”
沈江霖说的很简单，但是沈江云却有些难以接受。
若是他没理解错的话，弟弟的意思，竟然是要想办法设计陛下？？
让陛下主动去了解这个事情，将陛下当枪使，自己却要隐在后面，稳坐钓鱼台？
这是多么胆大包天的想法啊？！那位，可是天子啊！
可是，想到沈江霖刚刚说的那三条应对之法，哪一条又是循规蹈矩的？
弟弟的想法，从来都是天马行空的，在弟弟眼里，好似帝王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存在一般。
就像他们还年纪尚幼的时候，二弟就敢和他在背后“妄议”父亲一般，或许在二弟心中，从来就没有什么权威是不能被挑战的。
沈江云同样又想到，在自己小时候看父亲的时候，如同高山仰止，是一座怎么都逾越不过的高山，而今他不也远远将父亲甩在身后，自己正式成为了荣安侯府的当家人了么？
那么是否，帝王之尊，又是另一个“父亲”一般的角色呢？
自己又是在害怕什么呢？
有些话不能明说，但是在沈江云震惊过后，一切都已经尽在不言中。
兄弟两个人开始商谈起来具体该如何行事，在他们的部署中，沈江云尽量搜集更详尽的内容，将数据罗列清楚，然后呈给上峰裘郎中，由他定夺。
若是裘郎中也是一心为公之人，愿意继续往上呈奏，他们前面就有裘郎中这个话事人，也有户部中更有力量的人给皇帝上奏，就算到时候要论功行赏，这份功劳给了他们又如何？
只若是他按下不表，那么沈江霖这边还有后招。
不过沈江霖很多时候都要从早到晚伴驾，许多数据的整理工作他抽不出太多时间帮沈江云一起做，这份奏折却是要写到言之有物，才有可能掀起波澜。
谢静姝在这个时候颤巍巍地发言道：“大哥，大哥若是不弃，我，我可以帮忙一起整理计算，我自学过《九章算术》，应当可以帮大哥一起整理。”
沈江云面上全是欣喜之事，自己想做的事情，得到了家人的全力支持，有这样的家人在，他还奢求什么？
有了沈江霖和谢静姝的帮助，沈江云的这份奏折写起来十分顺畅，三人前前后后忙碌了十多日之后，沈江云就写了一份半指厚的折子，几次细读润色，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在六月初，沈江霖终于将这份折子交给了裘郎中。
裘郎中是浙江清吏司的长官，有自己单独的办公之所，但并非自己独立的房间，而是用一道屏风做了隔断，和大的办公房分隔了开来。
裘郎中今日点完卯后便悠哉哉地转入了屏风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后，就开始翻开昨天没有看完的一册棋谱，心里默默打起了棋谱来。
七月要征收夏税，等到七月开始，户部各司就要开始疯狂忙碌起来，此时是忙碌前夕最后一点的的清闲时光，裘郎中在户部已经当值好多年了，他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如何不知道户部的工作节奏？珍惜着最后那点清闲时光，等到了七月就要一直忙到年关的。
只是今日，棋谱还没翻过一页，就听到屏风外头有人喊能否进来的声音，裘郎中立即将棋谱合拢，塞到了桌案上的一堆册子下面去，然后随意拿了一本账册出来装模作样地摊开放好，这才清了清嗓子道：“进吧。”
沈江云缓步走了进来，先向裘郎中行了一礼，然后才道：“得蒙郎中大人悉心指教，下官已在户部学习了四个月的时间，郎中大人给下官的账册宗卷下官已经悉数看过，并且发现了一些问题，还请郎中大人过目。”
沈江云说完，就将手中的折子双手奉上。
当裘郎中接过这厚厚一本的折子时，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这个沈江云，是不是有些认真的过分了？
户部来来去去这么多人，他还从来没见过哪个进入户部学习了几个月后，要给上官呈这么厚一本的折子的，还说发现了一些问题？
看折子的厚度，这个问题能是小问题吗？
裘郎中的面色有些凝重地接过来，也没先急于翻开这本折子，而是直接问沈江云，他说的问题究竟是什么问题。
沈江云恭敬道：“回禀大人，下官在学习的过程中，发现浙江每年的土地都有所减少，虽然其中是有一部分是朝廷免税给新晋举人和进士的田地，但是数额依旧有对不上，下官不知道是下官有疏漏之处，还是确实如此，故而下官将这些数据全部计算出来列举在折子里，还望郎中大人看过后能给下官解惑。”
听完沈江云的话，裘郎中长松一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竟然就是这个？
只是裘郎中心中这么想的，面上确是十分认真地对沈江云道，：“竟有这等事情？我一会儿定是要仔细看过核验过去，待本官看过后，再与你仔细分说。”
沈江云有些意外于裘郎中谨慎的态度，更庆幸于自己遇到的是同样认真负责的上峰，或许这的事情并没有他和二弟想的那般复杂，上官们若是知道了后，层层上报，直接就能上达天听，引起注意。
裘郎中还记挂着他的棋谱，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沈江云，走回自己位置上的时候，想了一想，又翻开了沈江云的厚折子随意扫了两眼，见沈江云果然都是列了一些数据的总和之类的东西，无趣地撇了撇嘴，直接将这份折子扔到了角落里，然后抽出自己的棋谱，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第123章
沈江云这一等就等到了七月。
一开始沈江云每天都是满怀希望, 经过裘承德的办公之处时，总会不自觉地去张望一下，或是与裘承德迎面相逢时, 立马就会给裘承德行礼，希望能够从裘郎中口中得到新的消息。
裘承德对沈江云是一如既往地和蔼可亲, 毕竟沈江云虽然在户部的官职上不如他，但是可别忘了沈江云身上还有着爵位，裘承德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同时沈江云又是一个温文尔雅之人, 做事认真负责，在他们浙江清吏司作为新人, 几乎是指哪打哪，好用的很, 裘承德对他是非常满意的。
至于上次沈江云给他呈了一份半指厚折子的事情, 裘承德其实早就忘到脑后啦！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等到了七月之后，整个户部都因为征收夏税的事情忙的不可开交，沈江云在一日又一日的繁忙公务中的抬头喘息间隙里, 终于恍然明白, 自己还是太过于天真了, 裘大人根本没有将他的折子当一回事过。
沈江云心中的失落与失望自然不必去细说, 然而, 因为沈江霖早就帮他分析过事实，沈江云心中也做好了准备, 所以他面上是半分不露，依旧在户部当一颗螺丝钉，兢兢业业帮上官分忧, 裘郎中意识不到，沈江云心中已经对他有了不可信的评判。
只是在面对二弟和二弟妹的时候，沈江云依旧是心怀愧疚的，二弟与他的关系不必再去说道，但是二弟妹这一次在帮他整理数据、进行计算的时候，可是废寝忘食地整整做了十来天这个事情，且谢静姝整理好的账目，一切都是一目了然，甚至她还无师自通地绘制了一个圆形图表，用以表示每年所流失的土地和田税比值，让沈江云是真正对这个二弟妹刮目相看了。
沈江云甚至在他二弟面前感叹道，他们兄弟娶回来的妻子都是非同一般的奇女子，钟扶黎武艺高强、有勇有谋；谢静姝宛如谋士，细心严谨、智慧超群。
沈江云虽然一直明白二弟娶二弟妹，必然是二弟妹有过人之处，只是谢静姝刚刚入门的时候，沈江云并没有看出来这样胆小文静的二弟妹到底是哪里吸引到了二弟，如今可是全然明白了——他二弟自然不是只看容貌家世的肤浅之人，若不是有灵魂的互相吸引，二弟绝不会如此轻易地答应下来这门婚事。
只是到底，浪费了二弟妹的一番辛苦，这份折子或许已经在哪处角落里积着灰了。
沈江霖的起居郎一职，如今已经做的十分得心应手了，周承翊自从知道了沈江霖有过目不忘之能后，许多奏折要事都让沈江霖帮他预览过一遍后，再按照轻重缓急分门别类放好，周承翊是十分欣赏沈江霖的，不仅仅因为沈江霖超凡的记忆力，更是因为他在做许多事情上都有一份自己的巧思。
比如就拿分类奏折这件事来说，本来这个活是周承翊身边的大太监做的，以往就是按照地区去分，京城官员的奏折放在最前面，接下来是北直隶和南直隶地区的折子，这些地区相对而言靠近政治核心，重要的折子也比较多，剩下的则是其他一些偏远地区的折子，那些地方地广人稀，离开京城的路途十分遥远，送来的折子也少，就都乱糟糟地叠在一起，由皇帝亲自去翻阅查看。
这样分自然也是有它的道理在的，从概率上来讲，京师重地和北直隶、南直隶地区的重要折子最多，偏远地区的折子里面，也有重要的，但是大部分折子都是递过来请安问候的，就怕皇帝忘了在偏远之地还有他们这么一些人，甚至就连有些官员的小妾生了孩子取名字，也要让皇帝定夺。
最搞笑的，之前还有一个在广州府上任的知府，为了在永嘉帝面前刷存在感，先是千里迢迢送了一份奏折，说广州府的水果丰盈，送了好几大筐的菠萝、荔枝和杨桃等水果快马加鞭进贡上京，问候永嘉帝。
永嘉帝无奈批了一个“果子很好，有心了”后，那个广州知府仿佛得了鼓励，又送了一车水果过来，还问上次的果子甜不甜，有没有陛下爱吃的。
永嘉帝知道这是臣子的一片心意，但是为了阻止这种风气，永嘉帝这回连忙端回了态度，立即批复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这才止住了这个臣子想要频频进贡的心思。
东西不能经常送，但是请安的折子还是要经常写的，否则陛下面前的臣子成百上千个，哪里还能记得住他们的存在？
有了这些先例在，大太监们这样分类奏折，不算大错，但是偶尔也有因为这样分类奏折而导致皇帝没有及时处理一些重要奏折的情况。
有一日，周承翊身边的大太监陈德忠今日不当值，轮值的另一个太监房之奇做事却有些不小心，直接碰倒了一大片奏折，吓得房之奇连忙跪下来磕头认错，就怕因为犯下了这个大错被陛下严惩。
奏折关系着国家大事，若是碰上严苛的皇帝，直接摘了他的脑袋都是有可能的。
陈德忠是陛下身边伴驾的老人了，从陛下还是少年太子的时候起就一直随身伺候，如今已经快二十年了。
陈德忠对权柄的把控极为严厉，轻易不会让出自己的位置来，可以说看陛下看的很紧，就怕一时之间被人近了身，陛下看重了别人。
所以在“乾清宫”伺候的其他八名太监，都是陈德忠的防范之人，唯有这个房之奇，平日里做人老老实实的，尚且让陈德忠看的过眼一些。
那日陈德忠受了寒，咳嗽不止，根本不可能再继续伴驾伺候，所以才将这个机会让给了房之奇。
结果房之奇还办砸了，吓得他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当时周承翊的面色就沉了下来，虽然周承翊不是特别严苛的帝王，但是这样的情况确实触怒到了他，惩罚的话已经要到嘴边了，沈江霖却上前一步，请求道：“陛下，可否先将这里先收拾起来，否则微臣无记录之地了。”
确实此刻几张书案上都是乱糟糟的一片，沈江霖原本跪坐在后面记录的书案上，也倾倒了好几份奏折。
被这么一打岔，周承翊的怒气散了去，想到刚刚房之奇的毛手毛脚，又看了一眼其他宫人都是瑟缩着脖子不敢说话的模样，已经是不放心他们去做了，直接道：“起居郎，就有劳你整理一番吧，朕稍后再过来。”
等绕过房之奇的时候，对着他冷冷道：“到宫门外跪一个时辰再起。”
房之奇心内大喜，连忙磕头谢恩，等到周承翊走了后，连忙小跑几步路到了乾清宫宫门外的一个角落里跪着。
只是跪一个时辰的时间，这已经是最轻的责罚了，房之奇心内感激沈江霖，自己几乎是捡回了一条命来，但是看着起居郎一本一本地将奏折看过分好，房之奇又给沈江霖捏了一把冷汗——起居郎大人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差事，若万一做的不符合陛下的心意，岂不是将起居郎大人也拉下了水，受了陛下的责罚？
陈德忠的眼光不错，房之奇此人确实心地不错，不是那等邀功献媚之辈，陈德忠是有心收他为干儿子提拔的，只可惜他运道不好，第一次担大任就出了差错。
沈江霖快速地一本本翻看过后，就将折子分成了四摞，等到周承翊在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后，见自己案头的奏折已经整整齐齐分类好了之后，先是愣了一下，又问沈江霖：“起居郎，如何只有四摞？”
以前分奏折都有好几摞，现在冷不丁干干净净只有四摞，而且高低还有巨大的差异，让周承翊十分不习惯。
沈江霖给周承翊解释道：“回禀陛下，微臣以四种方法将这些奏折进行了区分，第一摞是重要且紧急，第二摞是重要但不紧急，第三摞是紧急但不重要，第四摞是不紧急且不重要的，请陛下看过后，若有不对，还请陛下再吩咐微臣。”
周承翊没有急于说话，而是拿起沈江霖说的那一摞重要且紧急的奏折最上面的一本，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又连抽了好几本，发现确实如沈江霖所言，重要且紧急，看了之后就停不下来，干脆坐在御案后面开始处理起奏折来。
这第一摞的奏折不过二十几本，很快就批复完了，等到再去看第二摞重要但不紧急的奏折时，周承翊看过之后，果然是如沈江霖所言，是重要的，但是并不需要立即处理，可以稍稍缓一缓，等过几日再做决断也可；至于不重要但是紧急的那一摞，周承翊快速地批复完后，最后剩下的那一摞奏折摞的最高，周承翊从头到尾看过之后，都是可处理可不处理的奏折，若是实在太过烦累，完全可以不去处理，大大节省了周承翊每日看奏折的时间。
周承翊心中对沈江霖的本事更加大为赞赏，不仅仅是沈江霖独创的将奏折分类的方式，更是因为沈江霖看过的奏折在进行分类的时候，竟然无一本是有分类错漏的。
要知道关于奏折如何分类，一直以来每一任皇帝都有自己习惯性的办法，只是到最后，还是需要皇帝自己一本本亲自看过，因为皇帝身边的人没有本事帮助他真正去判别这本奏折需不需要处理，如果周承翊足够信任沈江霖的判断的话，他完全可以过滤一堆没用的奏折，节省周承翊许多用于批阅奏折的时间。
当然，周承翊此时还没有那么信任沈江霖，但是根据沈江霖的分类法，尤其是沈江霖精准的预判断，周承翊依旧可以在批阅奏折的时候游刃有余一些，若是突然出现这日龙体不适或是想偷懒一二日的时候，周承翊便可以快速地解决掉第一堆的奏折，其他奏折过两日再去处理亦是可以的。
自此之后，周承翊对沈江霖倚赖日重，沈江霖也真正进入了权力的核心。
虽然他并非内阁成员，但是内阁经手过的奏折，要在他手中过第二遍，他不仅仅可以看到奏折的内容，还可以看到奏折上面内阁的“票拟”，也便是内阁成员们对于这封奏折的建议是什么，国家大事以一封封奏折的形式在沈江霖手中汇聚，让他和帝王一般，足不出京城，也可以窥见整个大周的全貌。
大周朝和沈江霖在历史上熟知的大明朝处于差不多的历史维度，只是大周朝不幸的是，它的第二位君主并非如同朱棣一般，开创了永乐盛世，而是很有些荒淫无道、奢靡成风，大周朝建国之初刚刚积攒下来的一点家底，被第二任皇帝几乎是挥霍一空，甚至还出现了一些流民起义的乱象，一直到永嘉帝继位以后，大局才逐渐被稳定了下来，情况没有继续恶化下去。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永嘉帝确实是一代明君，可以平稳住局势，并且在下一任君主的培养之上，亦是倾尽了全力，周承翊做皇帝的这半年来，不说做了多少利国利民之事，但光是能够将政权平稳过渡出来，并且快速控制住了局面，对于整个国家而言，这已经是一种幸运。
尽管如此，大周朝此时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准确来说，可以用内忧外患来形容。
内部方面，因为第二任皇帝的奢靡成风，上行下效之下，贪腐之风屡禁不止，哪怕永嘉帝上位后一直在和贪腐做斗争，但是依旧是治标不治本，否则沈江云也不会轻易发现，被隐匿的田地差额如此巨大之事了。
其实沈江霖早就想到了，账面上的文章一定是极尽全力地去做了，但实在做不平了，这才生出来五年一百万亩的隐匿数额，若是将真实的账本拿到台面上看，或许这个数字会远超众人的想象。
究其根本，便是那些巨贪之人一直牢牢把握着权力，和永嘉帝斗了个旗鼓相当，不曾被完全打倒过，虽然到了后期，这些人稍稍有些收敛，可是如今新帝继位之后，这些人欺周承翊年轻面嫩，一个个犹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正在继续加大力度地蚕食着整个国家。
元朗之流，也不过是这艘贪腐巨船之上的冰山一角罢了。
内忧让人担心，外患同样不容小觑。
大周朝在建国之初，有一部分的敌对势力逃离到了海上，通过勾结倭寇之流，屡屡在沿海地区作乱，为了防止这些人继续扰乱内陆居民，大周朝干脆一刀切进行了闭关锁国的策略，只剩下了广州府一处通商口岸进行对外贸易；除了海上的局势外，内陆局势同样焦灼，当年将蒙古人打回了草原后，虽然蒙古各部因此分崩离析，但是这些年来随着他们的休养生息，渐渐有再次壮大的声势。
因为沈江霖当年的一篇策论，大周朝放开了与蒙古各部的通商之策，在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大大缓解了边境之间的紧张局势，减少了蒙古诸部在匮乏资源的情况下对边镇百姓进行劫掠的次数，但是因为蒙古诸部人心涣散不齐，再加上通商之后有人从中谋取了巨额的私利，边境之地的摩擦只是减少了，却并未消失。
更加让人心生警惕的是，蒙古诸部如今再次渐渐走向了统一，在上一任蒙古可汗逝世之后，新上任的可汗也速干以迅雷之速收服了好几个大部落，草原上的势力再次有了统一的雏形，这让大周如何不心惊肉跳？
若是这些人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大周朝承平日久，那些将士们是否还有可能再次拿起武器，守卫住家园？
虽然大周朝幅员辽阔、人口繁茂，看着是一片祥和、国泰民安，可是在这片祥和之下，同样笼罩着诸多的阴影，也只有最靠近皇权的人，才能从中窥得一二。
历史上明朝踩过的坑，大周朝同样在以一个相同的姿势稳步前进去踩，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任何想要妄图阻挡它的人，似乎都会被碾压成为齑粉。
沈江霖面对这般复杂的情况，如同面对一团乱麻线团一样，同样也是难以找到一根源头之线，将所有问题一次性解决。
那就只能着眼于眼前了。
沈江霖与沈江云兄弟两个继续如同往常一般默默当值，低调不显眼，蛰伏在各自的职位之上，只为了等待一个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还没等来，陆庭风却是先找上了门。

第124章
这天沈江霖难得休沐日, 见谢静姝最近都是闷在家中看书，准备拉她出去走动走动，结果刚刚穿好出门的衣裳, 就听到有了来报，陆庭风拜会。
沈江霖无奈, 只能放弃今日的行程，刚刚出门去迎陆庭风，就被他生拉硬拽着往府外走。
沈江霖扶额：“这么热的天, 不如就在府中说话, 岂不方便？”
陆庭风上下打量了沈江霖一番，冷嘲道：“呵, 但我看你身上穿的整整齐齐的，不像是要待在家里的样子, 只不过是不想和我一道出去吧？”
沈江霖今日一袭碧青色长袍, 外罩同色绉纱，头戴白玉紫金冠将头发束起，腰间系的是玄墨色皮质嵌白玉革带，革带上挂着香囊插着折扇, 打扮的这般郑重, 根本不是家常服饰。
沈江霖无奈道：“本想带内人出去逛一逛, 买点东西的。”
陆庭风听到这番话, 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沈江霖和谢静姝二人新婚燕尔，难得休沐日还被自己拉了出去, 实在是不应该，可是陆庭风已经等了不少时间了，今日这事不得不提：“那打扰了你和弟妹的雅兴, 实在是我的不是，今日这顿酒我请了，快走快走。”
沈江霖被陆庭风拉到了“流云斋”的雅间里，等到小二上了茶之后，陆庭风亲自起身给沈江霖倒茶又将先上来的围碟往沈江霖面前推：“虽然今日天热，但是我选的这个地方还不错吧？”
“流云斋”是整个京城都上得了档次的酒楼，陆庭风订的还是雅间，雅间内四角放着冰盆，便是什么都不点，光是在这里喝一壶茶，花销都不算少了。
更何况，“我点了几道你爱吃的菜，一会儿中午就在这儿吃。”
陆庭风纵使没有沈江霖的过目不忘之能，但是想要观察一个人的喜好然后默默记在心里，那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此刻不过是巳时二刻，还没到吃午饭的点，原本沈江霖以为陆庭风就是来请他喝杯茶的，没想到还要吃饭，不知道他是有多少的话要说。
而且，陆庭风今日殷情地有些过分，和他往日里的高冷范可是有些判若两人。
“茶我喝了，说吧，到底什么事。”
沈江霖直接问道。
陆庭风难得脸上露出了一丝赫然之色，但是很快，他就按耐了下去，正色道：“江霖，你看这国丧也出服了，你和弟妹如今也是蜜里调油的，就连那个有些讨厌的陶临九听说最近都定了亲，就我如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哎——”
陆庭风长叹了一声，沈江霖一边默不作声地继续喝茶，一边听陆庭风在边上絮叨，但是脑海里已经开始思量起来自己身边有哪些待嫁适龄女性是和陆庭风相配的。
想了一圈，沈江霖已经有点眉目了，果然陆庭风见沈江霖不搭腔后，就继续硬着头皮道：“那日你成亲的时候，我们去接亲，正好见了弟妹的妹妹，你说，我们两个有没有可能？”
果然说的就是谢琼。
沈陆两个都是举世罕见的聪明人，聪明人之间说话就是省事，沈江霖很快就明白陆庭风找上他来说事的原因了。
陆庭风虽然是名门之后，人也是一表人材、能力更是突出，但是如今陆家自从陆昌言逝世之后，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陆庭风在家中并不得宠，他纵是嫡长子，但他爹很有些宠妾灭妻的意思，以如今的状态，在外人眼里就已经被踢出在外，跟着伯父一家在京生活。
在京城之中，陆庭风只是一个七品翰林小官，前途不明也就罢了，更糟糕的是，陆庭风在京城之中既无田地也无宅子，虽然沈江霖知道以陆庭风的能耐这些以后都是他唾手可得之物，但是今时今日他又如何去对岳丈大人说呢？
难道和谢识玄说，你先把女儿嫁过去，他们小夫妻两个赁个宅子住便是，苦个几年也就熬过来了。
他估摸着岳丈岳母的性格想法，岳丈那边还好说，岳母却是将谢琼当宝贝一个捧着，这可哪里使得？
更何况，虽然谢琼被退过一次亲，谢家也遭受过一次劫难，但是如今新帝继位，谢家再次受新帝重用，这是毋庸置疑之事，其他的不说，谢识玄的两个儿子官职都升了，就是最好的证明。
谢琼有一个正三品、大权在握的爹，还有两个前途无量的哥哥，自己本身又长得娇憨可爱、大方善良，除了性格有些许骄纵之外，在沈江霖看来，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
在这个年代，谢琼绝对算是一个顶级白富美，便是入宫招选都是能进宫直接封妃的。
此时此刻的陆庭风去求娶，确实算是高攀了，胜算不大啊。
沈江霖沉吟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若是岳丈岳母问你们成亲后住哪里，你如何说？”
沈江霖问出这个问题也很为难，但是从古至今这些现实的问题都是摆在眼前的，生活也从来不能够脱离开实际，只讲风花雪月，不讲一日三餐。
陆庭风面露尴尬之色，但依旧老实交底：“不瞒你说，我如今手头拢共有三千银子，若是住的偏一些，买个两进的宅院，是够的。”
沈江霖摇了摇头，有些怜悯地看了陆庭风一眼：“这很不够，你还要下聘礼、还要摆酒席，以谢家的门庭，断然不会让女儿委委屈屈嫁出去的。”
这和当初陆庭风拒绝赵家的婚事不同，赵家是先看中的他，想要将女儿嫁给他，陆庭风占主导地位；但是现在情况大有不同，是陆庭风反过来先看中了谢琼，谢家可并没有和他结亲的打算，他贸然上门求娶，人家自然是要对他进行方方面面的考核。
当年陆昌言去世之后，给陆庭风留了几千银子，还有一座老家的宅院和田地，就是这些，当时在陆老爷子死后，他的父亲都十分不愉，认为既然儿子都还在，为什么要把钱财田地直接分给孙子？
从此对这个儿子是更加不喜。
入京之后，虽然陆庭风是住在大伯家，但是京城大、居不易，方方面面都要花银子，陆庭风本身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同僚之间人情往来、婚丧嫁娶都要送礼，就拿沈江霖成婚的时候，陆庭风送的新婚贺礼就价值上百两银子，这又如何经得起花销呢？
陆庭风皱起了剑眉，想了想才道：“若是将老家的那座宅院和一些田地卖了，还能得个三四千银子，但是一来我不得离京，叫家人去办一来一去恐怕要不少时间，二来若是卖的急了，恐怕要折价不少。”
陆庭风之所以一出了国丧，就让沈江霖来帮忙，就是知道像谢琼这样的年纪、谢家这样的门庭，女儿自然是不愁嫁的，万一被人捷足先登了，那他可就要扼腕叹息了。
陆庭风的身家以他的年纪来说，也不算薄了，只是到底还是和谢家相差甚远。
“这样吧，我可以帮你先在岳父岳母面前说一说这件事，若是他们愿意，我帮你引荐一次，但是我先说好，凡事以诚待人，你将你的情况想法说一说清楚，若是岳父岳母同意将女儿嫁给你，那么到时候我这边有五千银子，你先拿去用了，支应过此事再慢慢还我便是，其他宴席聘礼之事还好说，只是宅子一定要买的离谢府够近，岳母爱女心切，离得远了就不能时常照看了，其他的你们自去商量便是。当然，若是他们一口回绝了，那么我也只能说你们有缘无份了。”
陆庭风闻言大喜，立即起身对沈江霖一拜伏：“江霖之恩义，我铭记在心！”
同时他又正色道：“江霖，你只管将我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便是，不需要替我遮掩什么，只是在我这个人上面，还请江霖替我多多美言几句，若是有幸，说不定我们以后便是连襟了！”
陆庭风叫来了酒，硬是要和沈江霖喝一盅，沈江霖拗不过他，只能陪着浅酌。
陆庭风今日短暂了了一桩心事，又是将自己的为难之处都和沈江霖说了，借着酒劲，干脆就打开了话匣子：“江霖，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来，我真是受够了我那父亲，眼里只有那对庶子庶女，若不是还有生恩在，我早就想和他们再不来往了，否则我一个陆家嫡子，何必在娶媳妇上，居然还如此捉襟见肘，遇到喜欢的人，都不敢轻易上门求娶？”
沈江霖替陆庭风又斟了一杯酒，静静听他继续道：“我娘更是个软弱没主见的人，我父亲如今敢这个样子，完全是她一步一步退让出来的，小妾都骑到她头上了，她也不敢反抗，只知道哭哭啼啼，我再如何劝慰她、给她支招，她也不听，只寄希望于有一天我父亲能够回心转意，知道她的好来。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等到了吗？没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老宅过着，守着她与父亲的那一点过去，我想接她上京，她亦是不肯，真是糟心透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庭风在外性格冷冰冰的，与他年少时的经历，同样密不可分，幸亏他还有一个疼爱他愿意栽培他的祖父，否则他到底会成长成什么样，真是很难说。
“江霖，以后，呃，不管我们成不成连襟，你都是我的兄弟，就冲你今天的仗义，咱们干了这杯！”
沈江霖只是庶子出身，能够分到多少荣安侯府的财产？一下子拿出五千两银子，恐怕都是他的全副身家了。
陆庭风一直觉得沈江霖这个人看着不难接近，其实对谁都是疏离的，没有想到对自己却是一片真心，自己往日里确实是错估了自己在沈江霖心中的地位，人家确实是拿自己当真兄弟看的。
沈江霖不知道，只是因为答应借陆庭风五千两银子，就让陆庭风开始对他真正推心置腹起来，毕竟沈江霖是真不缺这五千两银子，只是因为认可陆庭风的为人，否则沈江霖绝不会去当这个说客。
只是答应是答应了，岳父岳母究竟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恐怕也是难说，尤其是他那个岳母，看谢琼看的比眼珠子还紧，会不会认为到时候跟着陆庭风，她的宝贝女儿会受苦？
这可就难说了。
沈江霖第一次做这个媒人，并没有什么经验，而且他公务缠身，第二天又要进宫当值，于是干脆当天下午就带着谢静姝回了一趟娘家。
谢静姝知道沈江霖是要给谢琼说媒后，倒是仔细问过了陆庭风的个人情况，她中肯评价道：“若是陆庭风真如夫君所说，为人沉稳有度，那么就两个人的品貌来说，倒是极为相配的，想来父亲也会同意这门亲事，父亲最是惜才爱才。只是我好些年前就听妹妹说过，她的婚事，父亲答应了须得母亲点头了才作数，所以，还得看母亲如何说了。”
沈江霖心中暗自点头，谢静姝和他的看法完全一致，只是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也只是个中间穿线的人，成与不成，他不过是传个话而已。
沈江霖和谢静姝的到来，让江氏有些惊讶，这个女儿嫁出去后，这半年时间，除了回门那日匆匆回来吃了一顿饭后，下晌就直接回去了，自此之后就再没回来过，没想到今日却是带着夫君上门了。
江氏一向是看谢静姝如同透明人的，可是沈江霖如今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上次谢家遭难，沈江霖从中出人又出力的事情，谢识玄没少和她讲，所以对待这个女婿，江氏是不敢怠慢的。
江氏和谢识玄一同在花厅里迎女儿女婿，江氏更是一叠声地吩咐厨房准备晚上的席面，客气得留沈江霖和谢静姝晚上在谢府用膳，四人寒暄了几句，谢静姝说到后院去看看妹妹和自己以前的闺房，沈江霖这才开始说起了今日的目的。
沈江霖说是给陆庭风美言几句，但是真的论起来，他还是和谢家更亲一点，自然是将陆庭风的个人情况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包括他有些孤傲的性子，家庭中的渊源，此刻手头有多少银子娶妻，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说到最后，谢识玄面色如常，江氏的脸色却开始渐渐凝重起来。
江氏恍然发现，自己面对的，竟然是当年谢识玄要给谢琼定亲沈江霖时候的问题，是一模一样的。
当年她为什么不愿意将谢琼嫁给沈江霖？
不就是因为沈江霖是庶子，前途未卜，害怕谢琼嫁过去受苦吗？
现在这个陆庭风，虽然是嫡长子，但问题是他在家中不受重视，有个宠妾灭妻的爹，全靠他祖父给他一点财产和积累，虽然科举名次够好，仅在沈江霖之下，但是眼见着嫁过去，若是娘家不贴补，还是要受苦的。
三千两银子能在京城买什么好宅子？
不过是城南的偏僻地界，买上个二进宅院。
谢琼自小使奴唤婢、仆妇成群，她给谢琼光是准备陪嫁过去的陪房，就有十来户人家，整整四十几号人，二进宅院可能放下这些仆人？
若这样说来，这陆庭风都还不如当年的沈江霖。
至少沈家再破落户，但也是在京城有着首屈一指的大宅子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琼嫁过去，在生活上不会憋屈至此。
说白了，这就好像是现代一样，对于江氏来说，沈江霖好歹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有个京城户籍，家中房子也够大；而陆庭风只是个北漂，在京城一无所有，目前还借住在大伯家里，想要成家立户，奋斗出像样的房子都够呛。
唯一可以让人感到不错的，只是这个年轻人看上去人品端正、满腹才华。
沈江霖说的中肯，全部都是肺腑之言，江氏不是笨人，听话听音，虽然沈江霖将陆庭风的财产情况说的不堪，但是对这个人却极为推崇的。
也是，若是觉得这个人不好，以沈江霖的为人，根本就不会今日特意跑来提起这事。
听完之后，谢识玄捏着山羊胡须，满意地点头：“如此听来，这个年轻人很是不错，但是毕竟是婚姻大事，等我们问过琼娘后，再做定夺，让那个陆庭风耐心再等待几日便是。”
沈江霖拱手道：“岳丈大人所言极是，正好也要告诉妹妹，若是她有任何条件想法，最好一次性说个明白清楚，丑话说在前头比以后成了亲再发现问题的好。”
谢识玄朗声大笑，十分欣赏沈江霖的话：“是极！合该如此！今日既然咱们爷两个休沐，我再叫上你两个大舅哥，我们四个晚上一道喝一杯。”
沈江霖却之不恭，正好他有些朝务要请教谢识玄，两个大舅哥也都是人品不错之人，沈江霖与他们很能说上一些话。
此时虽是盛夏，但是到了夜间却有清风，谢识玄干脆叫人将席面摆在了庭院里，四周支起薄纱帷帐，又能透风又能防蚊，江氏早早叫厨房备下的酒水饭食也一道道地捧了上来，四个人一人一壶酒，遣散了下人后就论起了时政，一说起来，众人的话头就停不下来，一直喝到月上中宵，这才各自散了回去。
原本谢识玄是要留沈江霖在谢家住一晚，让小厮去荣安侯府去取沈江霖明日上朝的官服等物，但是谢静姝惦念着自己最近没看完的书籍，冲着沈江霖微微使了个眼色，没想到沈江霖立即就心领神会，坚持推脱了，带着谢静姝离去。
等到目送着女儿女婿坐上马车离开后，江氏再也憋不住了，急急将谢识玄赶回了卧房内，关起门来就问谢识玄道：“老爷，看你今日的意思，是很中意这个陆庭风了？你是要答应下来？”
谢识玄今日酒虽然喝了不少，但是他酒量大，又是和儿子女婿喝酒，自然把握着量，不至于喝醉，此刻头脑依旧清明，听到江氏着急发问，他反而自顾自地提起茶壶，翻开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起来。
这可把江氏急的，硬等到谢识玄喝完了那一杯茶，以为谢识玄要说话了，结果倒好，他居然还要倒第二杯！
江氏一把夺过谢识玄手里的杯子，放在了桌上，焦急道：“老爷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倒是给句准话啊！”
谢识玄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掌，微叹了一声，拉着江氏坐下：“我这是怕我说了又说错了话，惹你不高兴了，当年我要让琼娘嫁给沈江霖你便不满意，如今这个还不如沈江霖呢，我估摸着你是不乐意的，所以为夫这才不敢说话啊。”
江氏和谢识玄这么多年夫妻，哪里不了解谢识玄，谢识玄这话里有话。
她给谢琼选的夫婿，已经错了一回，万不可再错第二回了，最近这段时日她也没有停止打听京城中的适龄男儿，但是总没有完全合心意的人选。
江氏咬了咬下唇，头一回朝着谢识玄服软道：“今时不同往日了，琼娘今年已经十九了，女儿大了，留来留去留成仇，我不找你商议，还找谁去商议？”
谢识玄要的就是江氏这句话，江氏之前总是死咬着女儿的婚事她来做主，为了当年谢静姝生母的事情拿捏他到如今，他是赔了小半辈子的小心，但是谁让他是做错事的那个人呢？
谢识玄真心爱重江氏，也疼爱谢琼，只是有时候江氏说话也实在是戳他心窝子，故而他刚刚才拿了一回乔。
谢识玄沉吟了一会儿，这才道：“咱们女婿和那个陆庭风，既是好友又是同僚，对他是再了解不过的，你就是去外头再去打听，也再听不到比江霖说的更细节的事情了，所以之前女婿说的话不会有假，我是很中意这个陆庭风的。”
“再说了，你也不想想你那个大女婿是什么样的品格？他都能看的上眼的人，启是等闲之辈？不过就是一时半会儿没银子而已，你大哥那边当时不是给了一笔添妆银给琼娘么？让她带过去便是，有你我在，还会苦了咱们的宝贝女儿不成？”
江氏听到这里，已经全然明白了谢识玄的态度，她逐渐地点了点头，心内是慢慢被说服了。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像谢识玄说的那样，大女婿是什么样的品格，他能看上的人又能差到哪里？
而且琼娘对沈江霖是极为崇拜的，那次回门，琼娘可是对着沈江霖姐夫长、姐夫短的叫了好几声，问了好些问题，经常在她面前夸赞沈江霖的，若是和沈江霖差不多品貌的人物，想来琼娘也会满意的。
只是到底，还是要和琼娘细细说上一番。
江氏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而另外一头，沈江霖正端坐在马车之中，整个人坐的直直地，马车都走了一半路程了，还是一言不发。
谢静姝有些奇怪地盯着沈江霖看了半晌，忍不住伸出手在沈江霖面前晃了晃——这是，喝醉了？

第125章
沈江霖看到一只手在自己面前乱晃, 直接就将谢静姝的手按了下来 。
两只手相握的那一刻，沈江霖觉得谢静姝的手掌纤细柔软，小小一只, 握在手里十分舒适，便如同赏玩上好的美玉一般, 放在手心里仔细把玩起来。
谢静姝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麻麻木木地僵坐着不敢动了。
马车车厢里，随着沈江霖的一呼一吸之间, 有着淡淡的酒香气氤氲在空气之中, 带着一股醉人的味道，明明两个人之间还保留着一点距离, 但是谢静姝却觉得自己好似被沈江霖的气息包围了一般，酒香气混合着松木的冷冽气息, 手心又有一阵又一阵的酥麻之意传递到四肢百骸, 谢静姝的脸一点一点地涨红起来。
沈江霖其实是有点醉了。
不至于完全意识不清楚，但是已经有点浑浑噩噩了。
中午陪着陆庭风喝了一顿酒，晚上又陪着岳丈大人和两个大舅哥继续喝酒，虽然这个年代的白酒酒精纯度不算很高, 但是沈江霖的酒量也只是一般, 连喝两顿酒, 此刻静了下来, 人是有点在发愣放空的。
握住谢静姝的手, 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
等到反应过来后，沈江霖非但没有松开, 反而遵从本心地继续把玩揉捏着谢静姝的手指，马车里只有一盏小灯挂在车厢顶上，随着马车的一摇一晃, 荡出明明灭灭的灯光，此刻已值深夜，外头静谧的很，整条街上只有不多几辆马车经过，唯听到车轮压过青石板路的声响，还剩下的，就只是谢静姝跳的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等到谢静姝反应过来后，她下意识地就想缩回自己的手，没想到不仅仅没有夺回自己手的所有权，还被沈江霖顺势一拉，整个人往沈江霖的胸口扑过去。
谢静姝一头埋在了沈江霖坚实的胸口上，沈江霖虽然是个文人，但是这些年来为了保持良好的体魄，打拳扎马步锻炼是寒暑不歇的，故而只是人看上去瘦削，其实身上的肌肉含量并不低，谢静姝撞上沈江霖的胸口，只觉得鼻头一酸，两只手都抵在沈江霖的胸口，口中呜呜咽咽地发出一些声响，又想起来外头还有马车夫和小厮赶车，连忙紧紧闭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多大的动静。
沈江霖胸口微震，看着像只小猫一样乖顺趴在他胸口的谢静姝，喉间溢出一阵轻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个时候的谢静姝可爱的紧，就想这般紧紧搂着她，抚摸一下她的发顶。
心里是这么想的，手上也是这么做的，谢静姝的头发如同最上好的缎子一般柔顺光滑，散发着一点淡淡的桂子花香，但是又不像此时贵妇人们爱用的那种桂花油一般腻味，反而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
“娘子，你用的是什么头油，这般好闻？”沈江霖轻嗅了一下，忍不住轻声问道。
谢静姝此刻被沈江霖搂在怀里，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抓紧沈江霖胸口的衣服，小声道：“你先让我起来，我告诉你。”
“好。”沈江霖同样轻声应了。
然而下一瞬，谢静姝只觉得整个人腾空而起，沈江霖双手圈住她的细腰，将她往上抱了一下，重心不稳之下，谢静姝连忙圈住了沈江霖的脖颈才稳住了身体，然后，当谢静姝的双眸与沈江霖对视上的那一刻，她的整张小脸都是一片通红之色。
她，她竟然此刻坐在了沈江霖的双腿之上，像个小孩儿似的，被沈江霖整个人圈在怀里。
而她自己，双手还圈住了沈江霖的脖子，与沈江霖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没有隔离开，反而是更近了一些。
呼吸交融，气息缠绵，自己如雷声般大的心跳声，传入了彼此的耳朵之中，同时谢静姝灵敏地发现，沈江霖的心跳好似也很快——所以，他也是在紧张吗？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谢静姝紧张不已的心反而放松了一些，声音小若蚊蝇地回答了沈江霖刚刚的提问：“我没用头油，用的桂花水洗的头。”
沈江霖再一次凑近谢静姝，轻轻闻了一下，这样的举动，这样的距离，谢静姝脑海里瞬间想起的就是“耳鬓厮磨”这个词。
她想要推开沈江霖，因为这样的举动让她十分的不自在。
可是当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沈江霖的脸时，她只觉得一阵目眩神迷——这世上为何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俊秀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完美的唇形，利落清晰的下颌线，他的手掌此刻放在她的腰间，隔着衣服似乎也能烫到她的肌肤一般。
除了极为出色的外貌，沈江霖一直在精神世界引领着她，让她能够去做她任何想做的事情，解答了她许许多多的疑问，他们成婚这半年来，她竟然没有一日是不开心的。
为什么她可以如此幸运，遇上这么好的人？
曾经，她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就是能一直看书。
因为看书，她可以完全地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忘记现实中的许多事情，忘记父亲母亲对她的忽视，忘记仆妇们对她生母的指指点点，忘记自己只能被困在一方天地中的无奈。
看书，是为了逃避现实的世界，寻求心灵上的安宁。
可是自从遇到了沈江霖后，谢静姝恍然发现，原来真实的世界里，也可以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也可以体会到真正的快乐。
她看过的诗篇里说，爱一个人，便是与他白头偕老、执手一生，若这就是爱，谢静姝希望她爱沈江霖三生三世，永不分离。
心中的感动一直在往外溢出，谢静姝的凤眼里慢慢有了泪光，她轻轻眨掉了里面的泪水，然后非但没有挣扎开去，反而缓缓而又坚定的搂紧了沈江霖的脖子，将头靠在了沈江霖的肩膀上。
沈江霖再次轻轻笑了两声，同样顺势搂住谢静姝，两个人就这般在马车厢里静静相拥着，此刻无需千言万语，此时无声便胜有声，两个人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安详的时光。
等回到荣安侯府后，已经夜深，谢静姝本想要回房休息了，沈江霖明日一早还要入宫伴驾，原本这个时辰早就该睡下了，没想到两个人进了“清风苑”后，沈江霖却拉着谢静姝往池塘那边走。
值此盛夏，小院池塘内荷花已开，夜晚有流萤点点，沈江霖蹲下身，将荷叶拨开，从荷叶底下拖出了一条小舟来，然后自己当先站了进去，再朝着谢静姝招手，让她快上来。
谢静姝扶着沈江霖的手，两人在小舟上对坐了下来，清风徐徐吹来，沈江霖轻轻摇起桨橹，小舟在荷叶中扫荡开一条小路，荷花的清香顺着清风吹拂过来。
谢静姝仰头望天，今夜星子漫天，在夜幕中闪烁着光芒，明月高悬，四下传来虫鸣蛙叫之声以及小舟擦过荷叶的窸窣声，除此之外，只余一片宁静。
谢静姝恍然想起去年盛夏，谢家危难之际，沈江霖曾写书信给她，描述了荣安侯府内荷花池之景，还言：想来明年夏夜，你我可把臂同游。
而此刻，便是“明年夏夜”。
沈江霖将小舟驶到池塘中间后，就放下了船桨，然后环顾四周，折了一支开的最艳的荷花赠给了谢静姝。
谢静姝接过后放在臂弯之中，脸上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江霖盯着谢静姝脸上的笑容看了半晌，看的谢静姝都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以为上面是沾上什么了，才听沈江霖道：“挚友静姝，合该经常这样笑，比荷花更美。”
一说到“挚友静姝”，谢静姝便已经心领神会了，沈江霖果然是为了实现去年的诺言，今夜并非他的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一场月夜下的约会。
两个人低声在月下交谈，说到开心处，不时有低低的笑声在池塘上传来，王嬷嬷立在池塘不远处的廊庑下，听到了小夫妻两个的在窃窃私语，但笑不语地走进了沈江霖的房间，在他的床上多铺了一床被子。
王嬷嬷一直在盼着小夫妻两个应该要睡一间房间了，毕竟已经出了国孝了，怎么还能分开睡呢？
结果这两个，一个好似天聋，一个就是地哑，没一个人去说这个事情的，就这么一直拖着。
这般拖着，对于新婚夫妻而言，成何体统。
如今这样才是对的嘛，这种事，总归是要男方主动一些的。
这天晚上，谢静姝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光是亲个嘴，是生不出孩子的。
因为羞怯，因为懊恼，最终谢静姝只留给了沈江霖一个后脑勺，沈江霖如何低声哄她，她也羞的再不愿意转过身来。
这一夜，沈江霖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就又要起身了，但哪怕只睡了一个时辰多，沈江霖依旧是神采奕奕，穿上官服后，给谢静姝掖好被角，没有打扰谢静殊的好眠，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外头的天还黑着，早膳是可以和陛下一道用的，沈江霖只是简单的梳洗过后，就去当值了。

第126章
沈江霖一如往常上值, 夏日天亮的早，等到沈江霖刚刚入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幸亏沈江霖是一个极度自律之人, 每日早起并不妨碍什么，否则对于旁人来说, 日日这般早起，都是一件苦差事了。
原本沈江霖以为今日又是按部就班的一天，毕竟今日不是大朝, 相对而言工作就会轻松一点, 主要任务就是一早过去，陪着皇帝吃吃喝喝, 记录他一早的言行举止，然后帮皇帝整理奏折, 中午用完午膳后趁着皇帝午休, 他也能在自己专属的小房间内小憩一会儿，等到了晚上皇帝用完晚膳，他今日的当差就算结束了，和另一个起居郎交换起居注和印鉴, 就可以下值了。
只是今日, 沈江霖在整理奏折的时候, 一封看似不起眼的奏折, 被沈江霖看了进去。
说起来, 这封奏折呈上来的人，还是个熟人, 此人就是陶临九之父陶云亭。
陶云亭做了许多年的穷翰林，也没在翰林院里熬出头，后来陶临九渐渐长大出息了, 陶云亭因为云氏的劝说，最终在翰林院中黯然离场，通了关系得了一个兵部六品主事的小官。
自此之后，他就安分在京城底层官吏中混着，虽然说没有了封侯拜相的可能了，但是家中却是比之从前，有了点积蓄，不再如同过去一般，一贫如洗，全靠云氏的嫁妆度日。
后来周承翊继位之后，官员大调动了一番，将陶云亭从兵部调动到了都察院，成了都察院正六品经历，负责督查百官之言行举止、辅助上官考核百官政绩。
虽然是官职的平行调动，但是对于陶云亭而言，却是大大的好事。
一来，虽然都是六品，但是权力而言，都察院的六品经历，要比兵部的六品主事权力更大一些，好处自然也多一些；二来，更重要的是，对于陶云亭这样的人来说，都察院的经历一职，绝对是专业对口，陶云亭这辈子最会做的事情，就是写文章喷人，都察院经常要写弹劾奏折，这不就是正中下怀么！
陶云亭自从入职了都察院后，那可是每天都是神采奕奕、走路带风，干的十分起劲。
沈江霖有时候会和他碰面，一般都是在午门外，沈江霖需要早早入宫伴驾，陶云亭则是在朝会开始前，需要比百官先一步到午门外，然后等到官员一一到了之后，立在一旁查看百官仪表，考核官员言谈，若是有人有不合规之处，陶云亭就会将这些情况记录下来，呈给皇帝过目。
简单来说，这份工作就是用来打小报告的，一般来说，皇帝也不会对这些特别严苛，但是若有让皇帝看不顺眼的人，那就会特地去翻一翻这个小报告的本子，看看是否有什么刺可以挑一挑。
一般六品小官是没有资格直接上奏的，但是陶云亭作为都察院的一员，是有这个权力的，之前沈江霖也看到过陶云亭的折子，一般都是联合都察院中其他的官员弹劾某个官员，这本就是他的职责之一，看到他的名字并不稀奇。
之所以今天会引起沈江霖的注意，全因这次陶云亭并非单纯弹劾某一个官员，更是在请求皇帝做主。
沈江霖看文字的速度非常的快，同样一本书，别人看一天，他看个小半天就能看完，在整理奏折的过程当中，他一般不是看完全文，而是眼睛飞快地扫描过去，知道一个大概后，就进行预分类，毕竟他只是一个类似秘书一样的官员，并非皇帝本人，到底要如何批复奏折等，并不需要他来思考，故而沈江霖处理奏折分类的速度极快。
否则的话，若是磨磨蹭蹭的，又频频出错的话，这活根本轮不上沈江霖来做。
只是今日陶临九这份奏折，沈江霖却是仔仔细细看了两遍。
这封奏折的大致内容是说陶家近日在河间府购置了一百亩的良田，但是这一百亩的良田他们购置了之后，刚刚进行了小麦的播种，就被人全部捣毁，那些佃农白忙活了一场，直接错过了夏种的时节，这一百亩的土地今年或许会颗粒无收，庄头哭诉到陶家面前，陶云亭这才知晓了此事。
陶临九在调查之后才知道，原来当初的卖家之所以那么痛快不讲价就同意卖了，就是因为这块地连着的就是毅王的土地。
大周朝对于皇家宗亲是有不同的安排的。
一般而言，皇帝对于女儿还是比较宽容的，要么是招驸马，要么是下嫁勋爵之家；而对于儿子们，则是分为得宠和不得宠之说。
例如永嘉帝留下的几个儿子，除了太子周承翊是继承大统外，其他的几个成年皇子，例如宁王，他就是那种不受宠的，那就在他成年后京城修个宁王府，稍微分点财产给他就算了事，等再过个几代，宁王一脉就是落魄宗亲，就会被边缘化起来。
而若是受宠的儿子，例如三皇子端王若是不犯事，除了在京城有王府，还会在其他地区给他封邑，享受封地上的供奉，这样的王爷就格外值钱一点了。
这个毅王其实已经传承到了第二代，第一代毅王是大周朝第二位皇帝穆宗之幼子，穆宗特别喜爱这个幼子，临死前给了他河间府的大块封地，永嘉帝虽然心有不喜，但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只是些许钱财土地，并非实权，永嘉帝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今的这位毅王，若论亲疏，是周承翊的亲堂弟，根据大周朝的律法，亲王依旧是要居住在京城的，除非犯了大错被削去了亲王爵位，才会被迁出京城。
这也好在前三位帝王子嗣不丰且大周朝传承的皇帝到现在不过第四代，否则要是封了太多亲王，这偌大的京城恐怕都住不下了。
这在以后或许会成为一个问题，但是暂时尚且不是迫在眉睫之事。
毅王的封地就在河间府，总共是五万亩的田地，每年的产出换成银两保守估计就有五六万两银子，实在算是一个极大的地主了。
而且这些田地是不用交税的，可以说靠着这些田地，毅王府一脉的人完全可以活得非常滋润了。
只是自古以来，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毅王府靠着这些收入，以田买田，田地越来越多，这也便算了，凡是靠近毅王府田地的人家，逐渐都被毅王府的人“买”了过去。
毕竟田地若是连成一片的话，是更利于管理的。
而那一百亩的良田，很不幸的是，正好是位于毅王府新买田地的旁边，至此就有些“麻烦事”不断。
毅王府的管事也没想到这片田地已经易主，他已经警告过那家人了，结果那家人还那么不识相，非但没有将田地卖给他们，反而对他们爱答不理的，那管事一看是要和他们毅王府作对啊！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将那些棉花枝苗全拔了出来。
棉花是河间府主要的经济作物，当时陶家将这片土地买下来的时候，将这一片的棉花也折价在内，本来再长两月就要收获了，现在却被毁了个干净。
这封奏折的最后，内阁同样有票拟，上面写着：着毅王府赔偿即可。
显然是很轻飘飘的一句话，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
沈江霖脑海中思索了一番，最后默不作声地将这封奏折放在了“紧急但不重要”那一摞上的第一本。
然后便悄然无声地退后，等待周承翊批阅。
周承翊今日心情不错，最近朝堂上的大小事务整顿清楚了，和众位朝臣的几次交锋之下，是有来有回，屁股底下的皇位算是坐稳了，一切事务走向正轨，便是批阅这些奏折，也从一开始的不习惯、有些事情不知道如何处理，变得慢慢老道起来。
周承翊处理奏折的速度如今快了很多，处理完那些重要奏折后，轮到“紧急但不重要”的那一摞时，周承翊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又喝了一盏茶，这才继续去处理起剩下的奏折。
这些时日以来，沈江霖的预分类奏折的方法，十分奏效，周承翊从一开始的时候，依旧是每一本认认真真看过去，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对沈江霖有了信任和依赖，在他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心里已经想着：今日重要的事务已经处理好了，剩下的奏折快速看一遍过去按照内阁的票拟写个“可”就是了。
这是他最近这段时日处理奏折的方式方法，且没有什么错漏。
翻开第一本奏折，周承翊漫不经心地看了过去，只是看着看着，周承翊的面色开始慢慢有些不好起来，等到看完之后，周承翊将这封奏折另外放置在一边，没有写任何批语。
沈江霖在周承翊身后看到了这一幕，面色如常。
他已经预判了周承翊看到这本奏折后的想法。
这本奏折虽然看着是小事，但是在皇帝心中却会是一根刺。
因为它会很轻易地提醒周承翊，他有一个曾经要造反的弟弟，但是碍于在永嘉帝临终前的承诺，最后周承翊登基后，依旧善待了这个弟弟，除了给了他爵位外，还封邑了一大块土地给他，不仅解了他的圈禁，还将这个弟弟在眼皮子底下荣养了起来。
这般大度的恩赏，让周承翊赢得了朝堂上的一片赞誉，称赞新帝宽容仁慈，善待手足，只是这里面周承翊到底是何心绪，只有周承翊自己心里清楚。
在没有当皇帝之前，周承翊可能还会因为自己取得了最大的胜利，作为最大的赢家而对弟弟进行一点弥补，心里头尚未有太多的膈应。
但是自从周承翊真正成了皇帝之后，才知道有如此之多的束缚。
朝堂之上的波云诡谲，为了稳住皇位的艰难取舍，每日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天下事都要他操劳，便是自己的后宫之中，都不得不娶一些自己根本记不清面目的女子，只为了拉拢她们的家族，进行利益交换；后宫中的人塞了多了，自己有时候多说一句话，第二天都会被底下的臣子知道；他想要做一件事、重用一个人，往往都要过五关斩六将，没有一件事让他感觉顺风顺水、如臂使指的。
这个皇帝，有时候周承翊自己一个人深夜独处的时候，想来想去，实在是觉得有些窝囊。
而反观他那个讨厌的弟弟端王，如今成日里吟诗作对、观舞看戏，虽然可能是为了避免他的猜忌，但是却比他这个皇帝的生活更闲适惬意。
现在出了毅王之事，如何不让周承翊联想？

第127章
一个是他父亲的弟弟, 一个是他的弟弟。
同样的富甲一方，同样的生活惬意，同样地受朝廷供养。
大周朝开国之初, 就吸取了之前几个朝代藩王作乱的经验教训，只承认太子的正统地位, 对于除了太子之外的皇子，都是封为亲王，若有才能还能在朝堂之上谋个一官半职, 若无才能, 那就荣养起来度日。
说白了，只要这些亲王们安分守己, 大周朝在一日，这些亲王们就能快活一日。
而现在, 陶云亭言辞激烈道：毅王之害, 不在于臣子，而在于百姓，在于社稷。河间一府，苦毅王久矣！
陶云亭不愧是在翰林院干了十几年的老江湖, 别的不说, 光是这一手文章, 读起来那是光明磊落、令人肃然起敬, 对他奏折内容的真实性和他想要表达的强烈情绪, 凡是读到的人都感受到了。
他的一封弹劾奏折，至少抵人家十封。
沈江霖从头到尾安静的像个透明人, 默默在起居注上照常记了一笔关于周承翊认真批阅奏折的记录。
周承翊又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将今日所有的奏折都处理完毕后，时间已经到了午膳的点。
周承翊实在算是一个十分勤勉自律的皇帝, 在无需进行朝会的日子里，周承翊照常寅时末起，按部就班给太后请安、早训读书、锻炼身体后再去用早膳，之后便是积极处理奏折，一直到午膳时刻。
若是按照八小时工作制来算，周承翊一上午就干了七个小时的活，且这半年来，寒暑不歇，日日如此，比他父亲永嘉帝还要来的工作狂一些。
那封陶云亭的奏折，就被周承翊压在了他的御案上，若是周承翊没有进一步的举动，这就叫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的奏折，要么是让皇帝为难了，要么是皇帝想要再考虑一下。
用完午膳，周承翊没有像往常一样午歇，而是去了后宫散心。
沈江霖作为起居郎，皇帝去哪里他都得跟着，周承翊一般白天的时候很少去后宫，沈江霖便也很少会跟着过去，最近这段时日沈江霖又都是安排的日班，所以他已经很久没去过周承翊的后宫了。
如今后宫之中，以皇后为尊，萧皇后是当年永嘉帝亲自为周承翊选的太子妃，如今统领后宫，周承翊同样给了萧皇后极大的尊荣，后宫之中无人敢轻易冒犯萧皇后。
沈江霖见过两次国母，长得十分端庄大气，不仅谈吐文雅，行动举止简直就像是用最严苛的戒尺丈量出来的一般，优雅是优雅了，但是却如隔云端，少了一丝烟火气。
周承翊若有事情，经常会和萧皇后商量，但若是消遣，则不会到“坤宁宫”来。
今日周承翊的御撵，显然不是往中宫去的。
沈江霖跟在后头，疾步走了半晌，才到了“咸福宫”。
周承翊如今忙着前朝，后宫之中的妃嫔数量并不多，除了以前东宫的六个旧人，最近为了平衡朝堂新入宫的女子也不过是五人而已，所以“咸福宫”尚未有主位，目前只住了一个东宫旧人罗昭仪。
昭仪乃五品，在后宫等级中算是不上不下的存在，这位罗昭仪以前在东宫当值的时候，地位是比较低的，是周承翊做太子的时候近身伺候的大宫女，后来在周承翊成人之后，被那时候的皇后如今的太后指给了周承翊，教习周承翊识得人事。
说起来，罗昭仪比周承翊还要大上四岁，周承翊登基的时候，却没把她落下，思前想后，给了一个昭仪的位份，想着等过个一两年再给她升一升，省的一下子冒了头打眼。
可以说，这位罗昭仪，能让日理万机的周承翊思前想后了一阵，已经足以说明她在周承翊心中的地位了，并非许多宫人猜测的那样，仅仅是靠着运道上位的宫女而已。
罗昭仪提前得到了通传，早早就打扮好站在宫门口相迎，沈江霖一看，“咸福宫”就在前面了，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晌午的太阳太过毒辣了，皇帝的御撵是有罗伞遮阳的，而跟班如沈江霖，则是要在太阳的炙烤下疾步快走跟上，“咸福宫”距离“养心殿”颇有一段距离，这么一长段路走下来，沈江霖背后的官服内里已经汗湿，此刻正十分不舒服地贴在后背之上。
罗昭仪身形微丰，长相清丽，虽然是炎炎盛夏，但是见到罗昭仪笑意盈盈的样子，都仿佛让人卸下了一些心头的烦躁来。
罗昭仪看到周承翊到了后，立即跪下给周承翊恭恭敬敬地行礼，周承翊走上前去，亲自将罗昭仪扶了起来，然后一道入了“咸福宫”西侧殿。
沈江霖一路跟在后面，悄悄看了一眼西侧殿内的摆设，里头没有太多精致名贵之物，但是桌椅样式、搭配的屏风、椅套、桌围都别有一番巧思，南面直棱窗微微支了起来，窗沿上一排放着挨个大小的六个福娃娃，窗外挂着一串风铃，若有微风拂过，便能叮当作响，殿内并未燃香，而是有一股果香的自然清新味。
沈江霖照常找了一个不打眼的位置，立在一边开始记录，只是当周承翊开口的那一霎那，沈江霖就眉心一动——皇帝的声音显而易见地柔和放松了起来。
沈江霖在周承翊身边已经许多时日了，他本就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与周承翊待的时间越长，沈江霖就越对周承翊的一些特质了解清楚了一些。
刚刚午膳前在批阅奏折的时候，周承翊还有些不愉快的情绪在，但是到了这里却全部消弭了。
看来这位罗昭仪，绝不是面上瞧着的那般简单。
罗昭仪熟门熟路地伺候周承翊洗手，又亲自绞了帕子给周承翊擦脸：“陛下向来喜欢在夏日用凉水净面，凉水敷面虽然爽快，但是到底一冷一热之下很容易坐下病来，陛下还是要保重龙体，万不可大意了，夏日受风寒也不是没有的。”
罗昭仪十分熟稔地叮嘱道，周承翊很是受用，甚至表态道：“你就放心吧，最近再没有用凉水洗面过。”
罗昭仪抿唇一笑，将帕子洗净放回托盘上，这才坐到了周承翊身边，摊开一块新的丝绸帕子给周承翊剥葡萄皮。
两人有说有笑，罗昭仪剥一个葡萄周承翊吃一个，闲话了一些家常事务，沈江霖在一旁听的啧啧称奇。
这哪里像是皇帝和妃嫔，若是地点不对，这两人就像是天下间的普通夫妻似的。
难怪刚刚自己走进来的那一刻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原来整个西侧殿里的许多摆设，都有一种“家”的感觉。
周承翊在这里无疑是感觉到放松的。
这也是周承翊过来找罗昭仪的原因，每当他感觉到特别烦闷的时候，就会找罗昭仪说上几句话，罗昭仪跟了他许多年了，在周承翊心中，罗昭仪不仅仅是一个嫔妃，也是自己的一个家人。
周承翊不是什么昏庸君王，白日里来看看嫔妃，说上几句体己话已经是极限了，不可能发生什么白日宣淫之事，周承翊说了一会儿子话，看看时辰不早了，便准备起身离开了。
罗昭仪见周承翊要走，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周承翊很了解罗昭仪，见状起了疑心：“罗昭仪有心事。”
周承翊说的是肯定句，并非疑问句。
罗昭仪见瞒不过去干脆不瞒了，或许说这本就是她想让皇帝先问起来的手段：“不敢欺瞒陛下，今日一早兄长递了宫牌进宫，说是毅王在河间府因为一块地和朝中一位都察院的经历有了龃龉，想让臣妾在陛下面前好言几句，当一回说客。”
罗昭仪有一个哥哥名叫罗勇，他与罗昭仪两人自小入宫，罗勇后来入了毅王府，而她则是入了东宫，兄妹二人相互扶持庇护一直走到如今，感情十分深厚。
罗昭仪十分了解周承翊的脾气，周承翊打小聪明又经过大儒教导，对人情世故亦是有自己的考量，若是你在他面前玩弄了花招，一旦被周承翊发现了，那么一次不忠、永世不用。
以前她们一起当值的一个小太监，本来很得周承翊赏识，但是就因为有一次借着太子的威势给自己谋了私利被发现后，从此就被弃用了，不管他如何哀求，周承翊都不为所动。
罗昭仪自认为自己不是多么聪明的人，所以每次想要什么了或是要求周承翊什么，她都是老老实实地直言说了，反而如此，周承翊十有八九都会答应，而且待她还格外不同一些。
罗昭仪今早听到哥哥讲这个事情的时候，心里其实是不以为然的，一个是超品亲王、陛下的亲叔叔，一个是朝中一抓一大把的六品小官，而且还是为了一百亩地的小事，就是不求到她这边来，她也觉得陛下不会如何的。
但是哥哥给她讲，那个都察院的经历难缠的很，已经几次弹劾毅王，都被毅王的人拦了下来，这次弹劾的奏折或许要到陛下的案头了，为了避免接下来的麻烦，还是请罗昭仪帮忙说和。
不是什么大事，罗昭仪愿意卖给毅王一个人情，毕竟自家哥哥还在毅王手底下当差。
原本十拿九稳之事，罗昭仪以为自己这般说了，周承翊就会答应下来，没想到这一次却不是她想的那样，周承翊给出的反应竟是勃然大怒！

第128章
罗昭仪自以为自己伴驾多年, 她和周承翊之间，不仅仅是男女之情，更有青梅竹马之意。
这点小事去求周承翊, 想来周承翊会网开一面。
只是罗昭仪千算万算，算错了时间。
如果说罗昭仪提前两天打个招呼, 或是过后两天再说此事，周承翊都不会这么恼火，偏偏这个时间就是不偏不倚, 撞在了枪口上。
提前两天, 那是毅王事情摆不平了，提前和他这个侄儿皇帝通气, 周承翊看在自家人的份上，只要不是大问题, 会去酌情处理；往后两天, 事情已经在朝堂上发酵起来了，毅王再托人递话，就算周承翊生气，但也在情理之中, 说得过去。
可是现在是什么时间节点？
上午周承翊还因为陶云亭弹劾毅王府的奏折而气闷多思, 到了下午来到罗昭仪处, 她就开始提这个事情？！
他的紫禁城哪里是什么宫门重重、重兵把守的机密要地, 根本就是一处四面透风之所,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是不是都在这些人的把握监视之下？
更往深处想一想, 他这个皇帝的安危是否也存在着一定的危险性？
他的身边，还真是危机四伏啊！
周承翊从小就是太子，自从做太子起, 他所接受的行为教养便是喜怒不能形于色，但是今日他是实在气怒不已，直接拍案而起，那些丝绸帕子上的葡萄皮，全都被震了出去，散落一地，但是罗昭仪已经被吓蒙了，顾不得地上的不干净，连忙跪了下来请罪。
葡萄皮被进一步碾碎在双膝之下，紫色的汁液瞬间弄脏了浅色的罗裙。
周承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以罗昭仪的智慧，这事也不过是被当枪使了而已，只是到底是气不顺，也没叫起，直接甩袖就走。
周承翊不管是在朝堂上的表现，还是在日常的生活中，都是一个情绪稳定之人，这样异常的气怒，实在是让罗昭仪心惊胆战，一直到御撵已经走出去老远了，罗昭仪都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直到她的心腹宫女上前来扶她了，她才一个踉跄，非但没有起来，反而是一屁股跪坐在了地上。
罗昭仪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往外传递消息，她虽然不是特别聪明的一个女人，但是对于揣摩周承翊的心思方面却异常敏感，她不知道为何今日皇帝就能气成这个样子，但是她知道，如今她最好什么都不要做，紧闭宫门、静思己过，否则很有可能她会再一次掉落到泥淖里。
她已经从泥淖里爬出来了，决不能再回去！
她的一切都是周承翊赐予的，今日实在是恃宠而娇了，居然失去了往日的谨慎，触怒了皇帝。
可不管罗昭仪此刻如何懊恼，事情已经发生，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周承翊坐上御撵就走，前后不过只有大半个时辰的时间，沈江霖匆忙将起居注往怀里一收，继续跟着御撵疾走，来的时候速度还慢一点，回的时候许是下面的宫人感受到了皇帝的怒气，一路上鸦雀无声，但是速度更快了一些，幸亏沈江霖身高腿长，步伐迈的快一点还能跟上，后面几个短腿宫人，恨不能气喘吁吁地小跑起来。
周承翊大步进入“养心殿”后，直接抽出御案上的那封陶云亭的奏本，再次紧皱着眉头看了一遍后，突然狠狠地掼在案己上，勒令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后，突然目光一凝，停滞在了沈江霖身上。
“起居郎，将你的起居注拿过来让朕看看。”
周承翊突然冷声道。
沈江霖无有不从，立即将起居注呈给了皇帝。
按照规定来讲，起居注是不能呈给皇帝看的，毕竟这是为了后世史学家对一个皇帝的日常进行研究以及评判的重要依据，如果要给皇帝看了后，命令修改美化，就失去了初衷，起居注起到的应该是一个比较公允的评判作用。
但是这也不过是说说而已，谁想青史留名留下来的是骂名，就算是最昏庸无道的君主，也不允许起居注上满篇都是自己做的荒唐事。
可以说，起居注对于想成为明君的君主来说，起到的就是一个督促复盘的作用；对于昏君来说，那就是个摆设，是谄媚之臣用来阿谀奉承、歌功颂德的作秀。
周承翊自然是以明君要求自身，他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自律刻苦之人，所以除了最开始的时候，还看过沈江霖写的起居注，后来从来没有要求沈江霖在半途中将起居注呈上来，更没有让沈江霖改过一个字。
由此可见，周承翊是对自己的行为举止有着绝对的自信，自信自己符合一个明主的要求的。
刚刚在罗昭仪那边发的一通火，虽然火是发过了，但是回头想想，这又何尝不是自己的一种无能表现？
恼羞成怒之下，人总是容易失去仪态，沈江霖有过目不忘之能，若是细细写来，实在是让人看了会有些不堪。
周承翊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翻开一看，只见今日的记录寥寥，大都一笔概括，不过也确实中正，毕竟上午处理的那些事情，和他平日里的一般无二。
等到周承翊的视线落在了“咸福宫”处，只见沈江霖记录道：
帝赴“咸福宫”，罗昭仪待之，罗昭仪因土地之争缘故为毅王求情，帝怒，遂回。
简简单单，只有一句话。
春秋笔法，在沈江霖处，用的极妙。
没有细细说出前因后果，但是又讲了整件事的缘由，便是周承翊想叫沈江霖去改，都不知道从何而改。
周承翊缓和了面色，将起居注还给了沈江霖，脸上微微带着点笑意道：“起居郎的一笔字，越发好了。”
沈江霖躬身接过起居注，谦逊道：“陛下谬赞了。”
此刻殿内只剩下了周承翊与沈江霖二人，周承翊刚刚遣散众宫人就是因为感觉到了自己身边极大的不安全感，现在倒是方便了他与沈江霖说话。
“沈爱卿，你也看过那封奏折了，你如何看？”
周承翊的话有些跳跃，但是沈江霖自然知道周承翊在问些什么，稍稍思考了一番，才道：“此事可大可小，端看陛下要如何施为了。”
之所以刚刚周承翊有些担心沈江霖在起居注上乱写，就是因为沈江霖如今不仅仅肩负起居注的记录，还帮他进行了奏折的分类，以沈江霖之能，周承翊相信沈江霖定是知道自己刚刚在罗昭仪处究竟因何而怒，就怕沈江霖写在了起居注上。
幸好沈江霖十分懂得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多余的字都不会往上写。
这样的沈江霖，如何不让周承翊欣赏和信任？
听到沈江霖如此回答，周承翊暗自点了点头，然后坐回了御案后头，命令沈江霖有什么想法，一五一十说来。
这是周承翊第一次问政于沈江霖。
虽然之前周承翊对沈江霖一向不错，哪怕用个早膳、午膳，吃到好吃的菜都要给沈江霖赏赐一道，偶尔也会点沈江霖日讲，让他草拟诏书，给他一些赏赐，但是正儿八经的问政，还是第一次。
这说明，沈江霖在周承翊心中的地位，越发不同了一些。
但是有时候是机遇同样也是危机，一旦沈江霖回答的不好，那么在周承翊本就是心绪不佳的状态下，或许就此消失在御前也是有可能的。
沈江霖心中早有腹稿，但他还是装作沉思了一下，才慎重道：“一如臣刚刚所言，此事不是大事，但虽不是大事，却有碍观瞻，终归让朝臣看在眼里，不太妥当。再有一个，亲王封地本就很广，毅王府从封为亲王开始到如今已经传承两代，近六十多年时间，着实经营时间不短了，，既然毅王府敢如此施为，那么其他亲王府是否也有同样之举？这么多年来，亲王以地养地、以地买地，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微臣观户部呈上的奏折，每每都有缺银之意，不知道这与亲王封地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还望陛下明察。”
周承翊有心想说，大周朝之田地千万亩计，传承到如今，有封地的亲王一共才六位，毅王已经是当年穆宗赐予最多封地的亲王了，便是多吃多占了一点，又能占了多少地？
沈江霖是不是有些小家子气了？
扭头一想，周承翊觉得也有可能。
沈江霖虽然才华出众，但是到底只是荣安侯府的庶子出身，庶子不掌家业，对钱财土地之事便了解的没有那么清楚了，再加上治理一国，和治理一家如何能相提并论？
一家人中有个百亩千亩地已经算是富足，可是对于帝王来说，过目的数字都是数百、数千万亩的地，亲王的一点封地，周承翊还真没有如何放在眼里过。
便是以地养地，毅王府这么多年，他算他们翻一倍好了，也不过二十万亩的地，虽然多了一些，但也并非不能承受。
只要获得的手段是正常的，不像这次这样闹点幺蛾子，周承翊是不准备大动干戈的。
毕竟屁股下的皇位才刚坐稳，又何必自己跳出来四面树敌呢。
但是沈江霖前面几句话是说到了周承翊的心坎里的，周承翊想了想，并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让沈江霖先行退下。
沈江霖当晚下值之时，在宫门口与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韩兴擦肩而过，沈江霖唇角微微上扬，却并未与韩兴有什么眼神交流，反而是快走几步，登上了来接他的马车，让车夫尽快回府。
他大哥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果然，事情不出沈江霖所料，在周承翊否决了沈江霖的想法之后，但是却又召见了韩兴，因为不知道为何，沈江霖的话一直萦绕在耳旁，周承翊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是该查一查，几个亲王如今掌握着多少田地了。
哪怕这些田地在周承翊眼中不值一提，但是知道更确切的消息，总归没有坏处。
韩兴如今已是周承翊的心腹之人，派他做事一向稳妥，亲王之田地，别人不敢查，锦衣卫的人却是敢的。
韩兴做事效率极高，十日之后，几个亲王手中所掌握的田地数量就汇聚成了一封奏折，呈到了周承翊的案头。
周承翊每日事物繁多，其实过了这么多日，他的气已经消了，甚至于陶云亭的那封奏折他都已经决定暂时按下，以内阁批注行事。
结果，当周承翊看到韩兴递上来的折子时，简直大吃一惊，光毅王府占有的土地，竟然就有六十万亩！
更可怕的还在于韩兴在后面的备注。
韩兴是个粗人，虽然识文断字没问题，但是写奏折，那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绝没有太多修饰词汇，他在那一长串的数字后面写道：这只是卑职查到的部分，应当还有隐匿田产难以追查，陛下若想继续查下去，卑职可派更多的人手前去调差。
明面上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土地，而隐匿的田产更不知道还有多少！
继续往后翻其他几个亲王的田产，除了新封的端王没有什么异常，其他的老一辈亲王，有一个算一个，田产之多，让周承翊这个皇帝都有些震惊了。
本以为毅王府已经是各中翘楚了，可是周承翊错估了人性，还有三位亲王，竟是比毅王的田产还要多！
这些人加起来，已经侵吞掉了大周朝几百万亩的田地。
简直是令人发指！
周承翊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沈江霖竟然一语成谶，完全不是沈江霖小家子气，而是他穷大方了。
每年朝廷一亩地的税入按照上中下等田有所不同，这些亲王们的田地绝大部分都是上等田，周承翊折中只以中等田来算，每亩地折算成银两的税入是四钱银子。
几百万亩田地，每年免去的税额就高达一百多万两白银。
而大周朝廷去年的总税入才三千五百多万两白银，这里面有五百万两白银还是抄了两淮一众盐官的家才有这么多的富余，结算了前年拖欠的一些薪俸，解决了永嘉帝盛大丧仪的开支，然后又是新帝登基的大礼、封后典礼、一众嫔妃的晋升赏赐。
新皇入主“乾清宫”，新后入主“坤宁宫”，自然都是要重新装饰一番，太后迁移到了“寿安宫”，又要大修，哪怕周承翊在各项环节上已经能省则省，但是银钱还是如流水一般地淌了下去。
周承翊甚至有过想法，登基大典等干脆就不办了，但是内阁几位大臣都连呼不可，内阁杨首辅只一句话，就打消了周承翊的想法。
杨允功言：皇家气象断不可废，昭告臣民同样是天子之责。
杨允功说的简短，但是周承翊一下子就领会了这位老首辅的意思——皇家气度需要宏大的仪式，否则如何说服臣民对天子俯首帖耳？
有时候，重大而繁琐的仪式，便是一种权力的宣告，任何一个环节都少不了。
仪式省不了，但是周承翊和后宫嫔妃们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是可以俭省一些的，十八道的御膳可以改成十二道，宫中的月例银子可以缩减一些，嫔妃的首饰衣裳可以降一等。
就拿罗昭仪来说，哪怕她知道自己在周承翊面前是得宠的，可是她殿内布置的再精巧，也只在一些小枝小节上下功夫，正是因为知道周承翊宣扬俭省，她才会去投其所好。
尽管如此，如今刚到年中，去年的税入都几乎花了个干净，而恰逢夏季，今年北方黄河流域又有洪涝之灾，前两日刚刚收到的折子，周承翊心中着急，已经想尽各种办法筹措出粮食和银子，准备派官员前去赈灾。
结果倒好，他这个做皇帝的劳心劳力，而这些宗亲们却是化身蠹虫，不仅仅与民争利，还要与朝廷争利，实在是岂有此理！

第129章
沈江霖如往常一般早起, 但是如今不同的是，沈江霖只要一起来，不管再如何轻微的动静, 谢静姝都会跟着一起起来。
“你这又是何必？不是让你继续多睡一会儿么？”沈江霖一边净手洗面，一边让谢静姝不要忙活了。
谢静姝只是不理他, 将给沈江霖昨晚准备好的官袍腰带一一帮他一起穿好，又踮起脚尖正了正沈江霖的官帽，趁着婢女下去倒水的空隙, 抱了抱沈江霖的腰, 嬉笑道：“你不是让我早睡早起，多走动走动么？都听了你的, 还不满意了？”
知道沈江霖早上的习惯只喝一盏清茶就要走，谢静姝将凉到温度适宜的茶端过来递给沈江霖：“近日我看了一本医书, 书上说早起饮水, 不宜太凉也不宜过热，早起之时人体最虚，过凉过热都会刺激肺腑。”
沈江霖喝完茶盏放回了小几上，笑着弯腰拱手道：“多谢夫人赐教, 沈某定当铭记于心。”
谢静姝捂嘴轻笑, 将沈江霖一路送到了二门, 这才折返回去。
谢静姝想到最近沈江霖的忙乱, 昨夜晚上从宫中回来后, 几乎和大哥商量到了后半夜，回来后只合了一下眼, 睡了两个时辰就起了，也难为夫君如今正当年，早上起来依旧神采奕奕, 若是再过几年，不知道能不能这么熬。
谢静姝以前看书，虽然什么都看，却很少会碰医书，医书本就少，而且谢静姝对医书上一些说法并不怎么感兴趣，她更喜欢的还是一些数、史、哲以及游记话本等书籍。
如今沈江霖的藏书房内包罗万象，什么书都有，可是她因为沈江霖注重养生之法，她开始也关注起了医书来。
沈江霖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身体健康是第一要义，没了身体，思想如何承载？经常劝她不能长时间看书，空了就出去走动走动，活动一下筋骨，登楼远眺，开阔视野，否则很容易老了变成个瞎眼小老太太。
每次沈江霖说她会变成瞎眼小老太太的时候，谢静姝就乐不可支，她如今正年轻，一想到很多年以后她变成一个小老太太了，沈江霖还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反而对变老一点都不害怕了。
谢静姝准备一会儿到沈江霖书房里帮他整理一番，沈江霖不放心底下人整理，随着他伴驾时间越长，手中就掌握着越多的机密，沈江霖的书房内，片纸不能流出，如今他的书房只有她可以随意进出。
而另一头，沈江霖则是登上马车，在马车车厢里静心打坐冥想。
这个年代的马车避震效果并不好，况且此刻天还未亮，再睡是睡不着也睡不好的，每次到了这个时候，沈江霖便会放空思绪，进行冥想，以平衡长时间在权力政治中心期间过分活跃的脑神经。
等到马车行驶到午门外，沈江霖下马车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顿觉耳清目明、精力充沛。
今日有大朝会，此刻已经有诸多大臣在午门外等候，沈江霖则是需要先行穿过人流，比他们早一步入宫。
此刻天空已经泛出了鱼肚白，好几个大臣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些什么。
夏日的清晨还是比较适宜早朝的，天亮的早，早晨温度也适宜，诸位朝臣个个身穿官服、头戴官帽，也就一大清早还受的住。
清风徐徐，早鸟鸣啼，打眼看去，今天一定又是个极好的艳阳天。
好巧不巧，沈江霖在一群人中看到了和他同样着青色官袍的陶云亭，此刻正一手捧着册子，一手在记录，好几个朝臣在看到陶云亭的时侯，说话声音都不由小了一些。
虽然此刻还在午门外，并未入得宫门，但是万一这个陶云亭在册子上给他们记上一笔，也不是闹着玩的。
毅王作为亲王，同样是要上朝的，只是大周朝传承至今，亲王若是除了爵位外没有实差的，也不过就是占个位置而已。
毅王到的不早不晚，刚好和沈江霖前后脚，只是毅王没将注意力放在沈江霖身上，他的目光落在陶云亭脸上的时候，露出了轻蔑一笑。
陶云亭手中的笔一下子被拽紧了！
这个毅王，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陶云亭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别处查看了，眼不见心不烦。
毅王大腹便便，一张肉圆脸挤的眼睛都小了许多，见陶云亭不敢再与他对视，心里得意的很，小小一个六品官，也敢与他硬碰硬？
真是不知所谓！
毅王心情放松，笑着和周围的人打招呼。
毅王一向平易近人好说话，脸上总是挂着笑，在朝堂上人缘算是不错的。
沈江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也不多话，疾步走向宫门，验明正身之后便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等到朝会开始之后，一如往常一样，周承翊坐在高台之上垂询百官，沈江霖则是坐在小书案后面记录书写。
前面一开始，君臣都在商讨黄河中下游洪涝泛滥，如何赈灾一事，户部、工部、兵部都有人上前发言，从如何维护治安，到如何筹措粮食，再到如何灾后重建，沈江霖坐在后面一边写一边同样听的津津有味。
若有人质疑古人的智商和才华，那只能说是现代人太过肤浅自傲了，人家一桩桩一条条同样说的有理有据，且有许多切实可行之处。
其实沈江霖当年在殿试之时，也有写过如何防治水患一事，那个时候永嘉帝是有想法要重用沈江霖，并且等到沈江霖锻炼出来后，让他亲自去主持这件事，但是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永嘉帝蹬腿一去，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家底，因为这场新旧政权的交替再次清零，而像主持防治水患的工程，那不是一日之功、更不是三瓜两枣就能修建完的，没钱就是皇帝也指使不动谁。
而现在遇到的问题，同样如此。
方案是能定下来，但是周承翊问户部要钱时，户部尚书杜凝章却无奈道：“回禀陛下，户部目前的存银都有去处，臣实在无法凭空再变出灾银来，还望陛下恕罪。”
杜凝章说着“恕罪”，实际上脸上的表情光棍的很，就是没钱啊，他能怎么办？
内阁几位大臣面上同样凝重，首辅杨允功这个时候是必须出来表态的：“杜尚书，户部缺银我们都知道，但是今日奏报上的灾民已逾三万多户，再这样下去，会有多少流民？这次发生灾情的，主要聚集在河南布政司一带，以彰德府受灾最为严重，可是你想过没有，彰德府距离京城有多近？若是流民纷纷北上，到时候京城的城门是开还是不开？”
杜凝章同样也是内阁阁老之一，但是内阁之中也并非什么事情都是杨允功说了算，这些年，杨允功虽然靠着资历和本事，稳坐首辅的第一把交椅，但是杜凝章同样在朝堂之上有着不小的权势，这两年渐渐将吴乃庸压了下去，对首辅之位同样是虎视眈眈，若是杨允功排第一，杜凝章在内阁中说是次辅，那是毫无疑问的。
杨允功将事态说的这般严重，若是换了旁人，早就软了下来，可是杜凝章却不买杨允功的账，而是冷笑了一声道：“那好叫首辅大人教一教我，户部银子是有，究竟该从何处俭省，还请明示。”
户部的开支都是要公示的，下半年的款人家上半年就交了度支账簿，批复下去了，无外乎拨给边关重镇、拨给上半年受了雪灾的各府、拨给地方县学培养人才，拨给京城各部各司运转，剩下的还有一些，要都留着给同僚们发俸禄，所以究竟砍掉哪里的支出，首辅大人，您倒是说一说啊！
总之，说来说去，杜凝章自己是绝对不会去做这个恶人的。
前方挖好了陷阱，等着杨允功去跳，可是杨允功却半点不急，反而慢条斯理道：“在这一方面，户部尚书才是行家里手，我如何能外行指导内行？调度银两、抚恤灾民，本就是户部应有之责，难道杜尚书年纪大了，这点本事都没有了？还是说，杜尚书是想看着流民四散、大周朝纲不稳？”
杨允功到底是纵横三朝的老法师了，说起话来四两拨千斤，总之就是一句话，户部尚书你事情得做，决定你下，恶果你来扛，你才是户部尚书，和老夫有毛关系？
若是做不了？那是不是你这个户部尚书没本事？是不是想让咱大周朝乱起来啊？
扣帽子一个比一个狠，挖坑一个比一个深，沈江霖一五一十地记录了下来，逐字学习，感悟颇多啊！
杜凝章一口恶气涌上心头，他忍杨允功这个老匹夫真的足够久了，可恨老天爷怎么就不把他收了去！
但是朝堂之上，并非谁发了火谁就是赢家了，若是发火之后，又被扣上一个御前失仪的罪名，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杜凝章到底比杨允功年轻了十来岁，养气的功夫还不到家，面上淡然自若的表情渐渐有了龟裂之相，但是很快他就收敛了神色，对上躬身行礼后道：“首辅大人所言极是，自然是京城安危、陛下安危是首要之义，既然刚刚算出来的赈灾银还差三十万两，那就只能挪用一下京中官员的俸禄了，等到年底税入进库了，到时候再看看能否抽调出银两，填补这个空缺。”
杜凝章这番安排绝对是故意的，杨允功是吏部尚书，管着所有官员的考核升调、薪俸裁定等事物，到时候官员们的俸禄发不出来，自然会到户部来闹，但是吏部就能逃脱的了干系？
要死，大家就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了！
杜凝章这一招，可谓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但是此刻也是被逼到了没办法的时候。
前两年朝廷宽裕一点，又有秦之况当年上奏过一次，请求永嘉帝提高中下阶层官员的俸禄，当时大家如何欢天喜地、感恩戴德？
朝廷说着要高薪养廉，就是这般养法？
才刚刚过去两年，一切回归到原点不说，竟还又要欠俸禄，这落差实在太大，下面的人可不就要叫嚷起来？
杜凝章已经可以预见，到时候因为拖欠俸禄，下层官吏失去了经济来源，拿钱办事之风又要兴起，贪腐的势头，刚刚因为杀干净了两淮盐官而被震慑住了，后面再次冒起来，甚至愈演愈烈，只是时间问题。
说不定，若是他从中周旋一番，能将杨允功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给赶下来，也说不定。
双方你来我往之下，谁都没有去真正站在那三万户受灾的百姓身上去思考过问题，那些失去家园、失去土地的百姓，或许正惶惶然不知所措，将所有的期待都放在朝廷身上，希望有人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而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想的却是如何在双方你来我往的争斗中，不落于下风。
杜凝章的企图，杨允功如何看不出来，杨允功当即就否决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此头一开，天下官员如何还能安心当差？先帝遗留下的功勋，就此一朝抹去，杜尚书其心甚毒啊！”
杨允功刚刚说完，礼部尚书张梦渊立马站出来给杨允功声援：“首辅大人所言极是，还望陛下明鉴，杜尚书有失其责，官员之俸禄不可再裁减拖欠，否则无法告慰先帝之灵。”
永嘉帝都已经升天了，还要被当作工具人不断做挡箭牌，想来他老人家真有在天之灵，都想要将这些好臣子一道带走了干净。
杜凝章再次冷笑出声：“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我倒是要问问朝堂上站着的各位同僚了，大家还有什么办法替户部变出银两来的？干脆大家一起说道说道，到底哪处是可以裁减的。”
杜凝章这一招直接将所有人都拉下了水，朝堂上各个部门之间基本上都和户部有关联，都需要户部向下给他们拨款，若是此刻谁不发声，不就是默认自己部门的银子可以先挪为赈灾银么？
他们这些各个部门的长官同意，底下人都难以同意啊。
杜凝章就是要让大家乱起来，才好叫皇帝知道自己的为难处，才好将责任外卸，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只是杜凝章没想到，今日朝堂上却是杀出来一个程咬金，他话音刚落，就有一道声音从他很后面响起：“禀陛下、尚书大人，微臣知道，何处能有赈灾银。”
所有人纷纷回头看去，只见站在队伍最末端、身穿青色官袍的一道瘦削身影站了出来说话。
能有资格以低阶官位参与朝政的，朝堂上只有两个官职，一个是沈江霖这个起居郎，还有一个便是掌督察考核百官之权的都察院的人。
此人正是都察院经历陶云亭。
毅王身为亲王，哪怕没有实职，但是从爵位来排，依然站在宗亲那一排靠前的位置。
等到毅王看清了陶云亭的面容，顿时心头一跳——这老小子，该不会是冲着他来的吧？！
毅王想的一点都没错，因为接下来，他就听到陶云亭正气凛然地跪下朗声道：“微臣弹劾毅王府、成王府、永定王府、肃王府，勾结官员、大肆囤地以免田税，每年漏税之额，可达数百万两白银，还请陛下明鉴！”
毅王这一下都有些听蒙了，甚至都想跑出去看看日头，是不是今天他起猛了，都出现幻听了。
弹劾他也就罢了，这个陶云亭居然一口气弹劾了四位亲王！
要知道如今大周朝拢共六位亲王，还有两位没弹劾，那他娘的是因为这两位亲王是今年刚封的！
胆大包天，简直胆大包天！
毅王难以置信地和另外三位亲王对视了一眼，见另外三人都一幅神在在、无动于衷的样子，原本想要站出来说话的毅王也缩回了自己的脚，不动声色地想再观望一下。
只要一被他看到破绽，今天就让这个陶云亭折在这里！
毅王心中恶狠狠地想着。
周承翊坐在御座之上，皱着眉吩咐道：“可是陶经历？近前来说话。”
陶云亭站直了身体，昂首挺胸地走过一众绯袍大臣，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御台下方，然后奋力压抑着颤抖的内心，面上一点都不露怯色，笔直地跪下，然后双手呈上奏折，大声道：“陛下，此乃微臣搜集到的罪证，还请陛下过目。”
陶云亭说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声线还有些发紧，可是继续说下去后，就越说越流畅起来，脸上的表情更加傲然无畏，仿佛是真的搜集到了一切证据，为民请命，要与这些宗室亲王一战到底。
沈江霖竟不知道，原来陶临九的爹是这种表演型人格的人。
越是在大场面之下，越是爱表现，此刻沈江霖都能看到陶云亭面上一闪而逝的激动之意，仿佛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如此迫不及待。
这不由得让沈江霖想起前几日陶临九带着他爹找上他的时候，他爹的表现可绝非现在这幅模样的。
当时陶云亭对于接下这个任务，口中诸多疑问，心里忐忑不已，一遍又一遍问沈江霖其中细节，并且再三确认最坏的恶果，满腹不确定的样子。
而现在，陶云亭简直就是浑身碎骨浑不怕的绝世义士，丝毫不畏强权。
一时之间，整个朝堂之上雅雀无声，只剩下了周承翊不断翻阅奏折的声音。
一开始还不以为然的四位亲王，随着周承翊翻阅奏折的时间越来越久，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怎么还没看完？
毅王大着胆子悄悄往高台上看了一眼，结果正好和周承翊似笑非笑的双眼对上了。
这一刹那，毅王整个人都是一惊，慌忙低下了头，背后冷汗涔涔，不知该如何应对。
下一瞬，那本厚厚的折子直接飞到了毅王的面前，因为折子太厚，被狠狠扔到地上的那一刻，整本折子哗啦啦地散开，只听头顶响起周承翊冷肃的声音：“毅王如此想看，那就干脆自己拿起来，看看清楚吧。”

第130章
哪怕沈江霖明明知道此刻陶云亭是在和皇帝唱双簧, 他也不得不对他们的突出演技表示认可。
若是此时就有奥斯卡，这两位绝对应该能入围。
周承翊演的太像，把毅王整个人吓得一个哆嗦, 连忙跪下来颤抖着双手捡起地上的奏折，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后, 越看越心惊，陶云亭的奏折里面，状告他们之言寥寥, 更多的都是一行一行的证据说明。
他们这些亲王哪年哪月哪日, 通过什么方式购入的土地，免去了多少赋税, 一一记录的清清楚楚。
毅王手里如此之多的土地，其实便是他自己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更多的事情都是手底下的人去做的, 说真的，奏折上面写的很多明细，毅王自己看的都有些恍惚，一会儿觉得确有其事, 一会儿又疑问这块地具体在哪里, 是他的么？
田产太多, 此刻也成了烦恼。
另外三位亲王见毅王都如此了, 连忙跟着跪了下来, 但是并非每一个人都对新帝周承翊怀有敬畏之心，那位最后才颤颤巍巍跪下来的肃王, 就开始说起了话来。
“启禀陛下，我年纪大了，许多事情早就不管了, 竟也是不知道，底下人用着我的银子买了几块地，都要惹得陛下不痛快了。这些地本就是一开始太祖所赐，如今陛下要收回去，那就尽收回去吧，我是黄土埋到脖子边的老东西了，也无所谓这些地啊税的，还请陛下明鉴。”
肃王此言一出，便是坐在高台上的周承翊都面色立马不对起来。
肃王敢这样说，自然是因为他有这个资格。
肃王是开国太祖第四个儿子，当年在太祖死后被授予了八万亩的封地，算起来是和穆宗同一辈分的人，结果穆宗死了，穆宗儿子都死了，他还在。
肃王是整个大周皇室辈分最高的人，今年已经八十又五了，论起来，周承翊都要称呼肃王一声“太爷爷”。
这般倚老卖老地一通话说完，底下另外三个亲王顿时心里的大石头就放下了一半。
除非周承翊是要和整个大周宗室撕破脸，否则不管怎么说，都要给肃王一个面子。
亲王们虽然没有实权，可他们有一个关键的本事，那就是他们名下的土地全部可以免税。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得到的土地，本来就是皇帝赏赐给他们的封地，自然不用交税，等他们发展壮大起来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其中的好处，于是便有人开始投靠这些亲王。
商人有之，官员亦有之，不管是与亲王合买田地，还是将自己名下的土地寄放在这些亲王名下，目的都是只有一个，那就是少交税。
否则，这些年来，亲王们也不能够占上几百万亩的土地，若让他们自己靠自己地里的产出再买地，诚如周承翊一开始所估计的那样，比他们的封地数量翻个一倍也就是最多的了。
数量如此庞大的基数下，是金钱与权力的置换，陛下质问的何止是四位亲王，满朝文武中不乏有许多人变了脸色。
只是此刻还没有人站出来替几位亲王说话，因为肃王一出来就亮了他的战斗力，他们认为周承翊是接不下这一招的。
周承翊面色一片冰寒，既没有叫肃王起身，也没有继续说话，气氛就这样僵持住了，所有人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大喘气一声。
而在这个时候，陶云亭这个挑事出来的人，知道该他表演的机会来了。
陶云亭躬身一礼，然后站直了身体，面上的表情十分愤慨，对上道：“禀陛下，微臣还有话要说。”
敢在这个时候说话的，要么是不要命的真勇士，要么是受了驱使的马前卒。
杨允功眯了眯眼，看向陶云亭，心里已经在琢磨他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
得到了皇帝的首肯后，陶云亭开始转过身来，面对着朝堂上的诸位朝臣同样深深一揖，然后开始声情并茂地说了起来：“今天下官确实是冒昧了，但是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真相不得不让大家知晓，否则朝堂之上的人看不到民间之疾苦，底下之人无处喊冤，诸位大人都是手握一方大权的朝廷命官，今日下官就请大家给我断一断案！”
毅王的面色一沉在沉，可是在这朝堂之上，他没办法再去堵陶云亭的嘴，同时他心里已经在揣测，陶云亭是不是要旧事重提。
毅王的揣测很快就成了现实，说是现实，其实比他预计的更糟糕一点，全因为这陶云亭的嘴皮子太能说了！
陶云亭从头说起，说到他是这些年如何兢兢业业做事，攒了几百两的家业，京城的地买不起，只能往外买，为的也是自己儿子马上要成亲了，给他攒一点门面，否则女方问起来，一个家中两个男人当官，结果却一点田产铺子都没有，如何好意思开口，如何还能迎娶新媳？
陶云亭说的头头是道，有些不明就里的官员已经共情上了。
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有些人也是从小官开始往上爬的，尤其是一些没有背景靠山，全靠自己混出头，其中心酸，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
朝堂之上，并非人人都是世家大族出身，寒门子弟亦有一席之地。
等到陶云亭说到他如何辗转几人买了一块地，满心欢喜想等着地里的棉花有了收成后卖掉，补贴一下家用后，结果发现一夜之间，地里的棉花全部被毁，最终打听下来，才知道是前主家不愿意卖地给毅王府，才招来的祸事。
陶云亭突然面向了毅王，直接开口大声质问道：“毅王殿下，您可知道您的管事买人家的地要出多少银子吗？我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下来的地，那位何管事只出二百两，这和明抢，又有多少区别？！我当时还纳闷呢，怎么对方价格就卖的这么低，出手这么爽快，原来是被毅王府的人吓怕了啊！”
毅王被诘问的满脸铁青，厉声反驳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可是除了这“一派胡言”，毅王又能有什么证据去反驳陶云亭？若是遇到的是普通百姓还能拿捏，可现在面对的是嘴皮子贼溜的陶云亭，人家同样有上朝的资格，根本没办法此刻让他闭嘴。
同时毅王心底大骂罗勇这个狗奴才，不是说他姐姐已经说服了皇帝了么，为什么今日反而还将事情越闹越大了？
眼见毅王眼神躲闪，面上出现了色厉内荏之态，陶云亭直接跪下向上请命道：“陛下，微臣的五百两不足为道，微臣的一百亩地亦不足为道，但是河间府的百姓重要，百姓们如何看待皇室更重要！微臣不想再让陛下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蒙羞，所以后来微臣四处查找证据、几次呈上奏折，可是总有人会将微臣的奏折驳回，朝堂之上，亦有相帮者啊！”
陶云亭面色涨得通红，说话声音都在颤抖，面上是无奈、是悲愤、是悍不畏死的勇气，他手握成拳，不断地一下一下捶打自己的胸口，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微臣今日便是死，也要让陛下知道前因后果，国库为何无银两？三万多户灾民在洪水之中等待朝廷救援，而每年可以贪墨掉朝廷巨额银两的亲王们却可以站在朝堂上无动于衷！这究竟是何道理啊，陛下！”
“这江山，是大周的江山啊！微臣想不通这些人究竟是要做什么啊！”
同样跪在一旁的肃王，此刻被陶云亭说的咳嗽不断，等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直接两眼一番，晕了过去。
肃王人老成精，知道在陶云亭这波攻势之下，那些朝臣们谁还敢站出来说话？如今大家都不知道陶云亭的奏折上到底有没有查到具体是谁将土地放在亲王名下隐瞒田产的，只要名单没有公布出来、只要没有切实的证据来实锤他们，这些人是绝对不会站出来的。
若是此刻站出来帮了他们说话，才是不打自招，将炮火和注意力都往自己身上引。
原本肃王认为，他做先锋，后面会不断有人来支援，结果这个陶云亭实在可恶，将他的后路都给堵死了，此刻不“晕”，更待何时？
然而，肃王再一次失望了，他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晕过去后，得到的结果并非皇帝立即喊停朝会，甚至都没有叫人将他抬下去，让御医过来为他治疗。
他就这么憋屈别扭地倒在地上，这个时候还偏偏喉咙里有口痰很想咳出来，却要装作一幅晕过去的样子，根本不敢动弹。
周承翊不发话，谁敢来抬肃王？
周承翊故意不去往肃王哪里看，仿佛根本不知道肃王晕过去了似的。
周承翊“不知道”，底下也没人提醒，肃王就只能这么干躺着。
朝会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下去。
见周承翊没有接话，陶云亭心里有些打鼓，自己这出戏是不是唱的有点过了？
但是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过了，只能一路过到底。
这件事，确确实实憋闷在陶云亭心中许久了，今日干脆就在朝堂上宣泄一把，沈江霖既然作保，说不会让他有事，那他也不管了，就来一个尽情发挥！
他当官当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将他当回事，不管是在翰林院还是在兵部或是都察院，他总是那个被人轻视、默默无闻的存在。
但是陶云亭当年为何要在翰林院苦熬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那句“非翰林不入内阁”么？
他心中有雄心壮志，想要在朝堂之上大放光彩，奈何事与愿违，从未有过这种机会。
今天这个机会就在这里了，他又如何能错过。
只听陶云亭重重磕了一个头，脑袋撞击地砖的闷声之响，听得人一阵牙酸，抬起头后，额头瞬间红肿了起来，陶云亭悲怆地笑了起来：“陛下，微臣知道这些亲王是皇室宗亲，和陛下骨肉相连，可是若非今日微臣在朝堂之上检举此事，升斗小民谁又能站到此地？今日云亭所有之言，皆无虚假，云亭愿以命证之，还请陛下还公道于百姓！”
陶云亭说着，就快速站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冲着“太和殿”内的金丝楠木巨柱撞去，就连周承翊都被唬了一跳，连忙高声喊道：“快拦下他！”
陶云亭自然是不想死的，但是演戏演全套，他的速度还是非常快的，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沈江霖直接从书案后面撑着桌面跳到巨柱前，拦住了陶云亭，受冲力影响，沈江霖被陶云亭撞到在地，两人被赶上来的其他几位大臣扶起来了，许多人才长松了一口气。
他们可不想看到脑袋开花的场景，一会儿下朝了得几天吃不下饭了。
周承翊直接站起了身来，立在高台之上，面沉如水：“陶经历之事，朕已经知晓了，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今日就到这里吧，退朝！”
帝王匆匆而去，只给众位大臣留下一个背影，许多人心怀忐忑地面面相觑，肃王也终于被另外三位亲王合力抬了下去，这件事究竟是何走向，陛下还未定夺，但是被陶云亭这家伙以死相逼，想来陛下就是想包庇宗亲们，也没办法拉下这个脸。
陶云亭一战成名，从此在朝堂上，再也不是默默无闻之辈。
很多人是真的以为，皇帝被陶云亭逼急了没办法了，才会留下这句话，匆匆离开，就连那四位亲王也是这么认为的。
等到几位亲王将肃王抬进马车里后，肃王顿时就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掏出帕子重重咳嗽了几声，将痰咳了出来后，把丝帕随手丢开后，才对着另外三位亲王低声道：“送我回肃王府”。
这几个人也猜到肃王是装晕，对此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他们也是正有此意，肃王是他们的长辈，以前行事他们也以肃王为主，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要一道商议的。
四人一道回了“肃王府”后，立即进了肃王的书房内，关上门来商议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此事因你而起，毅王，你自己说说究竟要如何做吧？”肃王坐在上首，手中来来回回拨弄着十八罗汉祖母绿珠串，每一粒祖母绿的翡翠都有大拇指大小，每一颗翡翠上面雕刻了一个罗汉，且惟妙惟肖、神情各异，光是这串珠串卖出去，都是一个不菲的数字。
毅王一路上都在想这个事情，此刻心里也有了点思绪，咬着牙道：“侄孙这事，之前就和内阁的人打过招呼了，您也知道，内阁里几个大臣，谁没有点土地在我们名下隐匿着？侄孙想着这事不算大，折子不会呈到陛下面前去的，可是谁知道，那个陶云亭就是个疯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奏不说，有一封折子因为当时当着秉笔太监的面不好藏匿，只能呈了上去，呈上去之后，侄孙便派心腹罗勇和他姐姐说了此事，后面十来天没声音，侄孙便以为这事过去了。”
毅王一口一个“侄孙”，姿态放的很低，但是肃王只是冷“哼”一声，听到现在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毅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侄孙想着，就一百亩的地，事儿能大到哪里去？后面也就没有再去关心了，没想到今日这个陶云亭又突然发难，把我们将军在这里了。”
成王听完了其中内里，对着毅王连连摇头：“老九，你实在是糊涂啊！那个陶云亭既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奏，又可以面圣，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你怎么就能让这种事发生呢？但凡心狠一点，来个一不做二不休，他这种小官又有何惧？”
成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眸色阴狠，便是毅王看了心头都是一跳。
成王是毅王的叔叔辈，自然有资格教训毅王。
毅王心里头不忿，但是也知道这次是自己带累了大家，讷讷说不出话来。
永定王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一般不出声，这个时候也只是轻轻瞥了毅王一眼，然后对肃王道：“九弟性子是软了点，如今还要五爷爷做主。”
永定王和毅王是同一辈分的人，不敢说的太过，现在这个事情，还是长辈站出来说话最有分量一点。
况且五爷爷是整个宗室里辈份最高的，永定王想着，不管怎么说，皇帝都要给五爷爷这个面子，否则他就是和整个周氏皇族作对，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永定王的想法和成王的不谋而合，成王同样也分析道：“今日闹成这个样子了，陛下最后都没下什么定论，反而是匆匆退朝，我看啊，陛下心里还是向着我们这一边的。”
毅王听到这里，马上接嘴道：“可不就是这样么，咱们只是占了一点那些贱民的地而已，再说了，我们又不是没给银子。陛下富有四海，那也是我们周氏皇族的人，咱们大周朝拢共才几个亲王，多占一点又如何了？陛下那些臣子们都同意，那个陶云亭只是官职太低，没讨到好处，如今才如此大惊小怪的。”
肃王快速地转着佛串，半闭着眼睛不说话。
苍老皱皮的手指划过碧绿水润的珠子，两相映衬下，显得极不和谐。
肃王其实是觉得皇帝对他们有想法的，虽然是肉烂在锅里，都是周家人得便宜，但是周承翊到底是皇帝，此刻又是缺钱的时候，这个时候被爆出来，想来周承翊心里头不是滋味。
肃王甚至一开始都怀疑是皇帝和那个陶云亭在唱双簧，直到陶云亭都以死相逼，皇帝依旧是袒护着他们的时候，肃王才觉得自己是想错了。
皇帝到底是自家人，想来还是偏袒他们的，只要他们能够释放足够的善意，想来这件事就能糊弄过去。
但是这个时候他们直接去说肯定是不行的，必须要找个中间人先探一探陛下的想法。
肃王沉吟许久，才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其他三人纷纷点头，觉得肃王分析的极有道理。
他们总不可能直接对皇帝说，我们确实多吃多占了，现在还你一些银子。
那好，到时候给多少合适？
给多了，他们舍不得；给少了，皇帝不满意。
说到底，如今要平息皇帝的怒火，肯定要出一回血的，但是出多少血，就要试探一二了。
那究竟找谁呢？
毅王这回脑子转的飞快，不一会儿脑海中就冒出了一个人来，立即献计道：“依我看，就找那个起居郎沈江霖！”

第131章
“起居郎沈江霖？不该找首辅大人帮忙么？虽然那个沈江霖似乎很得陛下信任, 但是到底只是个刚入官场没多久的新人，能左右的了大局？况且与我们又都不熟悉，年轻人气都盛, 尚且还不一定能答应呢！再说了，杨首辅都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 有他做这个中间人，我看更稳妥许多。”
永定王否定了毅王的想法，但是肃王却是难得赞了毅王一回：“这个人选倒是不算差, 这件事说来说去, 根子还在那个陶云亭，今日本王看那个陶云亭的言行举止, 绝对不是一个好相与的，甚至是个连命都愿意豁出去的疯子, 话里话外的意思, 又有讽刺朝堂高官之意，焉知我们请了杨首辅说和，到时候会不会弄巧成拙？反观这个沈江霖，除了一开始刚刚上任的时候出了一回风头, 后面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本王听宫中人递话出来, 沈江霖可是颇得陛下赏识信任的。”
肃王虽然两眼浑浊, 视物已经开始模糊了, 但是揣摩人心、纵览朝堂局势，依旧是一把好手, 脑子转的不比那些年纪轻的慢。
成王眼珠子转了一圈，显然也有了想法：“有理有理！不愧是咱们的老祖宗，想的就是周到！还有一个, 今儿个在早朝上，沈江霖可是跳出来救了陶云亭一命，若非沈江霖动作及时，恐怕那个陶云亭今日不死也是半残。再说了，大家难道忘了之前求杨首辅办事，杨首辅狮子大开口要了多少好处？那沈江霖说到底不过是六品小官，尚且算不得位高权重，就是想要好处又敢要多少？细细想来，找这个人竟是最合适不过的。”
三票对一票，且大家说的都非常在理，永定王虽然家财万贯，但是在几个亲王里，就属他最视财如命，回想到以前每次求杨允功办事，杨允功面上一片和善、嘴上温言细语，最后要的好处都宛如挖心一般让人肉疼，永定王心里的天平也就往沈江霖身上倾斜了。
这事由毅王而起，自然是让毅王出面最好。
毅王出了肃王府，便神色匆匆地回了自己的府邸，然后立马叫人到宫门外候着，一看到沈江霖出来，就让他到“状元楼”的雅间来。
沈江霖照常时间下值，看似与往常一般无二，只有沈江霖自己知道，他的步伐可比往日慢了不少。
等到沈江霖马上要登上自己的马车时，果然有个管事模样的人拦住了他。
沈江霖听完对方的请求后，温和地笑了笑：“李管事，在下先去换一身衣服再去，这般方便一些。”
李管事看了一眼沈江霖身上的官服，连忙一拍脑袋陪笑道：“对对对，还是您考虑的周到，我们家老爷已经在“状元楼”天字三号雅间等您了，您换好衣服后直接过去便是。”
官服太显眼，沈江霖既然愿意赴约还愿意换一身衣服再过去，想来是对他们毅王府抱有善意的。
李管事心里满意，很快就先跑到“状元楼”复命了，而沈江霖进了马车后，直接从马车角落里拿出一套日常的衣衫换好，然后让马车夫在外头稍微绕了点路，便直接往“状元楼”的方向驶去。
毅王焦急地在雅间内来回踱步，虽然沈江霖答应了来见，但是这件事的解决宜早不宜迟，最迟今晚，最晚明早，他们必须要拿出态度来给皇帝答复，否则便是没有将皇帝放在眼里，到时候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沈江霖到来的时间恰到好处，毅王连忙客气地将沈江霖迎了进来，雅间内已经摆好了一桌席面，不过对于已经在扬州府开过眼界的沈江霖而言，倒是也没有太过吃惊的。
毅王见沈江霖面上笑意盈盈，对满桌的精品菜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不见任何贪婪之色，人又长得俊逸不凡，顿时就对沈江霖有了三分好感。
当然，更重要的是，沈江霖到的十分及时，恐怕匆匆回府换了衣裳又马上赶到这里来了，就冲这份重视，都要让毅王心里熨帖三分。
两人分宾主落座，毅王主动给沈江霖倒酒，沈江霖连忙起身双手端着酒杯接过：“多谢王爷。”
听其言，观其行，毅王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门。
“小沈大人，今日的事情你也都看到了，陶经历在朝会上是将本王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是本王也冤枉啊，底下人一时做的糊涂事，本王自己都不知道，如今这屎盆子却全扣在了本王的头上，哎！”
毅王长长叹了一声，沈江霖闻言同样眉头紧锁，端起酒杯和毅王碰了碰杯，毅王揉了揉额头：“对，喝酒，先喝一杯酒。”
浅酌了一口后，毅王也不绕圈子了：“小沈大人，你说说看，现在这事弄的，本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沈江霖低叹了一声，跟着一起发愁：“不瞒王爷，其实陶云亭的那封奏折啊，陛下早就看过了，只是一直压着，留中不发，给王爷留脸面和机会呢。”
毅王听到这个准信，马上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真心了一点，打蛇上棍道：“那时候确实是我太大意了，现在只能亡羊补牢了，不知道小沈大人有没有什么高见？”
沈江霖喝了一口酒，沉思了一下才道：“倒也不是不能挽回，但是总归要几位王爷表一下忠心。”
毅王拍了一下大腿，连忙道：“可不是如此么，陛下缺银子，我们这些宗亲表示表示也是应该的，只是不知道具体要给多少合适啊。”
话题终于说到了正题上，只见沈江霖缓缓的伸出了三根手指头，毅王心里一喜，这和他心里想的数目真是不谋而合：“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是这次赈灾的缺口银子，他们几个人讨论之后，都觉得这次要出一次血，最好就是以三十万两为佳。
现在沈江霖也说是三十万两，这样分一分，不就是一个人出七万五千两银子么？
这对他们这些亲王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只是当沈江霖摇头后，毅王脸上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有些失声道：“三百万两？”
见沈江霖点头，毅王惊呼过后，一时之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数字大大超出了他们一开始合计的数目，肃王说过，最多也不过拿出一百万两银子平息此事。
一百万两，就是一人二十五万两，虽然有些心痛，但还能接受，如果三百万两，那就是一人七十五万两银子，这可就有点剜心挖肝了。
毅王都想马上转身就走了！
这沈江霖什么东西？！
还以为这是个好的，结果比那杨首辅还心黑，居然要三百万两银子！三百万两，他还找沈江霖干什么？有这个银子，找谁做不成？
眼见着毅王脸一拉要走，沈江霖连忙补充道：“但是王爷也不用太过担心。”
沈江霖说了这句话，毅王屁股才没起来，稍微稳了稳心神，想听听沈江霖还能说些什么出来。
“王爷，您可是觉得在下在讹诈您？所以故意说出这个数字来？”
沈江霖这个直球抛出来，毅王的脸色果然微微有些尴尬起来，他胖乎乎的双手交握着搓了搓，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有些事情心知肚明便是，又何必说出来？
沈江霖却笑着给毅王空了的酒杯续了一杯酒，缓缓道来：“王爷，今日我一见您，便知道您是个礼贤下士、豪爽仗义之人，您看的起在下，在下又何必托大说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刚刚在下说的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肺腑之言，包括我说的银子数目，同样也是我仔细算出来的。”
“否则，您便是让我信口胡说，我也不敢说出这么大额的数字啊，您说是不是？”
沈江霖这一番话，连消带打，说的毅王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再加上沈江霖漆黑如墨的双眸直直看着毅王的时候，眼中只有一片赤诚，让毅王不想信都已经有些信了。
毅王想了想，清咳了一声，道：“那你倒是给本王说一说，为何是三百万两？”
沈江霖对着毅王推心置腹道：“毅王，您是有所不知，虽然这次赈灾银子还差三十万两，可是这只是前期的银子，据内阁呈上来的折子看，受灾之地还在蔓延，您说到时候三十万两银子能摆得平？说是今年的洪灾比往年都要厉害一些，按照往年的赈灾花费，至少还要一百万两才能将这件事摆平，这些您都是可以通过户部往年的赈灾数额上查到的，下官可不敢在王爷面前大放厥词。”
“您看，这里已经要一百三十万两银子了，几位王爷既然想要在陛下面前卖个好，这桩心事，是不是要给陛下解决了？”
毅王心里头其实已经是服了。
为什么最开始他们商量的银子就是三十万到一百万两银子？
三十万是目前这件事含糊过去的银子数目，一百万两银子是肃王说，往年要解决这个赈灾之事，总归是要这么些银子的。
沈江霖叫他去户部查，毅王就算不用查也知道沈江霖没有糊弄他。
“那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三百万两银子？剩下的一百七十万两又是用到何处？”
沈江霖说的这么明确，毅王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询问沈江霖道。
沈江霖神秘地笑了笑，让毅王靠近一点过来，然后才压低声音道：“也就是王爷问我了，我才会说这个事情，只是今日这话，出我口，入您耳，切不要再叫旁人知晓了。”
毅王心里头一惊，沈江霖说的这般神秘，他的身份又是日日伴驾的起居郎，说起消息灵通来，满朝文武，谁都越不过沈江霖去，难道他是知道了什么机密事件？
毅王的一颗心，顿时狠狠跳动了两下，竖起耳朵去听沈江霖的话来。
“陛下决定明年要下江南。”
“砰”！
毅王原本端在手里的酒杯，瞬间掉落在了桌面上，酒水四溅到了毅王的胸口，污了他的绸子衣衫，但是毅王都顾不上去擦拭，而是使劲地瞪大眼睛失声问沈江霖：“此言当真？？”

第132章
毅王实在是没想到, 今日从沈江霖口中会知道这么大一个消息。
光是这个消息的价值，就值无数真金白银！
在这一瞬间，毅王所有心神都放在了沈江霖身上, 沈江霖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有魔力一样, 牢牢拽紧了他的神经，拨动着他的心弦。
“毅王，您知道的, 陛下想要出巡, 那是填山倒海的银子花出去，可既然花出去了, 那花给谁？金山银山入了谁家的府库？这就不得而知了。”
沈江霖说的意味深长，毅王是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
皇帝出巡, 是什么规格？一路上要多少人跟随, 这些人吃的喝的住的，不都是要花银子？便是仪仗用的围布、黄伞、团扇、龙旗、风旗、雨旗等布匹，还有宫人手上捧得香炉、香盒、金盆、拂尘等等等等，都要采买吧？！
这些东西宫中自然是有一套的, 但是说来除了开国太宗皇帝还曾经御驾出征过, 穆宗和永嘉帝都是宅男, 从来没有离开京城半步, 这么多年过去了, 那些东西自然都要搞一套新的了。
再加上沿路必要布置，各处官府, 各地百姓接驾，道路要不要修缮？行宫要不要打理？
这些工程但凡接下来一处，也尽够吃两年的了。
只要他早早知道了消息, 预先布置囤积起来，确实到时候定能挣下不少银子。
想到这里的时候，毅王心里已经有些动摇了，只是他还是不甘心，觉得一百七十万两实在太多了，他还要砍价。
“小沈大人对我的一片心意，本王确实是感受到了，既然小沈大人竟然连如此机密之事都预先得知了，想来是简在帝心，是否可以再帮我等美言几句，银子方面，能不能少一点？当然，作为报酬，本王绝对不会薄待了小沈大人。”
沈江霖笑了，只是这个笑容里并不带有和善的意味，反而充满了审视。
被沈江霖这样一笑，毅王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极了，虽然按照地位来说，当然是亲王地位更高贵，但是此刻毅王却觉得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在沈江霖面前都无所遁形，甚至有些后悔问出这样一句话。
“毅王是觉得我在这里得了多少好处？所以才觉得可以讨价还价？”
沈江霖的直白再一次让毅王觉得有点难以招架，只能讪讪地笑，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线：“这，这哪能啊？实在是三百万两银子太多太多了，就是叫我们去凑，一时半会儿又哪里有这么多？”
还有一句话是毅王没敢说的。
就算是他们拿得出来，一夜之间给皇帝呈上去，皇帝怎么想他们？
家底到底有多厚，才能马上凑出这么多的银子？以后会不会就成了皇帝眼中待宰的肥羊了？
沈江霖听到毅王这般说，语气稍稍缓了缓：“毅王殿下勿怪江霖心直口快，实在是以为毅王殿下至今还在怀疑在下的用心，我之所以说出这个数字，就是想解决陛下南巡的后顾之忧，这样一来，大家就都能有正儿八经的挣银子的渠道来，江霖只是个出主意的人，可不敢受王爷的好处。”
沈江霖给毅王透露了两句自己想要促成此事的原因，见毅王依旧一脸为难状，沈江霖“好心”点拨道：“王爷，您觉得这个数目大，那是因为您太好心了。”
毅王一愣，喃喃反复着沈江霖的话：“好心？”
他会是个好心的人？
他怎么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
然后便听沈江霖继续道：“您老想着，这些银子得您和另外三位王爷分摊，可是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难道这些银子都是您和另外三位王爷拿的？有些人就没从其中得利？要我说，不如大家分一分，这银子不就凑出来了？”
随着沈江霖的话语，毅王的眼神越来越亮，最后看向沈江霖的目光中，何止带着欣赏，简直就是惊为天人！
“哎呀！本王真是好心啊！本王太好心了！出了事情只想着自己扛了，可不就没想到这一层么？还好有江霖兄弟你来点拨我，否则我不就是稀里糊涂地去交那么多的银子去了么？来来来！本王要敬江霖兄弟一杯，我给你倒酒，你坐着，坐着！”
毅王再次站起身来给沈江霖倒酒，这回可是心悦诚服了，就连称呼都改了，一下子变成了“江霖贤弟”了。
沈江霖喝了酒后，面色微醺，话也变得多了起来：“毅王，不瞒您说，小弟最近就是手头紧的很，否则也不会将这么重要的消息透出来，小弟也是想在这里面跟着大家喝一碗汤而已，也想求王爷到时候带一带小弟。”
说到此处，沈江霖微微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小弟愧对孔圣人教诲啊！”
毅王心领神会道：“听说江霖兄弟刚刚成亲不久，这娶妻生子哪里有不用钱的地方？你这也是正解，没必要心里过不去。对了，到时候本王给你补一份贺礼，你可千万别嫌弃，一定要收着。”
毅王特意给沈江霖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尝尝这家大师傅的成名菜，鲜鱼烩，这家大师傅的片鱼功夫绝了，保你吃不到一根鱼刺来。”
沈江霖从善如流地吃了，同样连连称好，两个人初步达成了一致，气氛缓和下来，毅王也有了闲心开始和沈江霖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但凡沈江霖想跟人聊天，就没有聊不出感情来的，说到最后，毅王肉乎乎的脸上全是泪痕，拿出帕子来狠狠擤了一回鼻涕，眼泪汪汪道：“江霖贤弟，你真是神了啊，老爷子确实在我小的时候可不就是只偏袒我大哥，哪里看得入眼我？若不是我大哥英年早逝，哪里有我今天，我这些年拼了命地挣银子，就是要他看看，我这不成器的儿子也有成器的一天！哎，可悲可叹我那大哥，这都是命，都是命！”
原身家庭的痛，自古以来人人都有，沈江霖懂。
沈江霖听后同样感慨连连，又以“现身说法”说了一回自己幼时的坎坷经历，听的毅王更是瞬时将沈江霖引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知己，两个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喝的都有些多了。
沈江霖最后要走的时候，单手压着毅王的厚实脖颈往自己这边靠，然后喷着酒气道：“王爷，您回去后，嗝，把这事儿赶紧办了，嗝，等到陛下预备要南巡的时候，您来找小弟，嗝，小弟保准您把今日给出去的银子，成倍地赚回来！嗝！”
毅王知道沈江霖这是完全喝高了，俗话说，酒后才吐真言，看来沈江霖刚刚在酒席上说的话还没完全说完，没想到自己刚刚认下的贤弟，有这般能耐，毅王还想追问下去，结果瞬间沈江霖胳膊收回来，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就睡了过去。
毅王再去推沈江霖，可惜这人已经完全醉倒了。
只是今日的收获已经十分大了，毅王急着要去办事，只能到了楼下，喊了店小二找到沈江霖的小厮，等他走后再叫人把他扛回去。
毅王一走，沈江霖就坐直了身体，给自己倒了一杯醒酒茶，又开窗透了透气，这满屋子的酒气，就是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了。
独自又坐了半刻钟，沈江霖才假装醉酒着被人搀扶着下楼。
这戏也是演的真够累的，但是想来今日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沈江霖今夜宿在了自己的小书房处，他不知道的是，谢静姝今日给他整理书房的时候，不小心发现了一则沈江霖的秘密，一直在等待着他回来，听到底下人回禀沈江霖独自一人宿在了书房后面，谢静姝才按捺下心事，先行睡下了。
沈江霖许是饮了酒，这一觉睡的特别沉，一直到第二日清早被知节叫了，才起得来，算是难得的没有按照生物钟自己醒过来。
沈江霖是一夜无梦，睡的香甜，而在这一夜，京中许多达官贵人之家都难以安枕，不断有官员家的门被人敲响，然后在商谈了小半个时辰后，对方心满意足地离开，徒留主家人捂着胸口心疼，却也无可奈何。
等到沈江霖入宫后，刚刚走到了宫门口，就被小太监房之奇给请了进去，一路上快步疾行，快到了“养心殿”门口了，房之奇才对着沈江霖喜气洋洋地点了点头。
沈江霖心中大定。
果然，等到沈江霖一进入“养心殿”内，就听到了周承翊爽朗的笑声，周承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可是很少如此开怀的。
听到是沈江霖到了，连忙屏退左右，宣沈江霖入内。
“沈江霖啊沈江霖，你说你能让毅王他们吐出来三百万两银子，结果竟然是分毫未少，如今解了朕燃眉之急，你倒是给朕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当时周承翊听了沈江霖的计策，和陶云亭唱了一出双簧，沈江霖说保证能让几个亲王心甘情愿地交出三百万两银子，周承翊本不相信，觉得能有个五十万两就极好了，谁知道还真就如沈江霖所言给实现了！
这回，就连周承翊都有些难以置信了。
要知道，这可是整整三百万两啊！当时毅王是捧了一个老大的木匣子过来的，一打开，里面的银票都差点满出来，就连富有四海的皇帝周承翊，都有些惊到了。
毅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诉了自己的过错，还说他们这几个亲王，愿意将家底都捐献出来为周承翊排忧解难，以后定然管束好下人，丈量好土地，再不会犯之前的过错。
周承翊心里自然清楚里面有猫腻，他们的家底也不止这些，但是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银子，绝对也是伤筋动骨了，若是他继续赶尽杀绝，对自家皇室之人都如此残酷，那么后面的那些大臣哪里还敢为他卖命？
很多事情，水至清则无鱼，只能点到即止。
而且毅王话里话外也表了态，他们土地也丈量了，钱也交了，就是叫周承翊既往不咎的意思，丈量土地的时候他们会不会继续动手脚，周承翊不知道，但是此时此刻毅王的态度已经十分到位了。
周承翊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银子。
沈江霖摸了摸鼻子，将自己昨晚如何忽悠下毅王的话术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的时候，沈江霖无奈跪下给周承翊请罪：“陛下，微臣还用陛下撒了一个谎，应是欺君之罪，还请陛下恕微臣事急从权。”
周承翊此刻正听得入神，哪里管什么欺君不欺君，沈江霖虽然说的简短，但是讲的话却是一环扣一环，周承翊催促道：“快起快起，事急从权的道理朕当然明白，将在外君令还有所不受，朕恕你无罪，你快说后面毅王怎么就同意再追加一百七十万两了？”
“微臣对毅王说，陛下明年要南巡，到时候将有移山填海的银子可以赚，给他画了一张巨大的饼，毅王看到这张大饼，瞬间就饱了。但是陛下，微臣也只是说了陛下有这个计划，到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微臣也没办法不是？不过万一毅王要来找微臣麻烦，还请陛下将微臣派到远离京城之地去，微臣躲起来就是。”
沈江霖将手摊开，有些无奈道。
沈江霖说的有趣，周承翊听完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停不下来，想到毅王被沈江霖耍的团团转的模样，就忍不住可乐，再想到昨夜许多和那些亲王有勾连的大臣们，不得不捏着鼻子将银子摊派了，更是说不出的爽快！
自从登基以来的憋屈、隐忍、退让，在这一刻全部散去，周承翊只觉得原本憋闷的胸口处一下子全通了，就连几日来因为夏日的炎热而丢失的胃口，在这一刻也都回来了。
沈江霖，真是帮他打了一场胜仗！
关键是，这场仗，他们打的明明白白、合作无间，而毅王和那些朝臣们，却是云里雾里，晕头转向，最后连到底输给谁了都不知道，或许此刻还在互相埋怨都说不定！
不仅仅赢了，还赢的漂亮，赢的让对方起了内讧，简直就是一箭双雕！
“这帮子人着实可恶，一个个趴在大周江山上吸百姓的血，如今就是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吐出来一点，可惜吐得还不够多，教训还不够深刻，只是饮鸩止渴罢了！”
周承翊说到最后的时候，心里头的阴霾再起，当他看到那些被隐匿掉、消失了的土地的时候，周承翊如何不知道如今土地兼并之严重？
可是有些事，便他是皇帝，他也管不到底，除非他想与全天下的乡绅地主、官员豪吏对着干。
可是如果他与这些人都对着干了，谁还承认他这个皇帝？估计被赶下龙椅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情。
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只能少少遏制一下那些人越发无法无天的贪婪，但是到底无法根治。
沈江霖却上前一步安慰道：“陛下，事在人为，您有这颗心就是好的，这天下间固然有那些贪婪之徒，以聚财盘剥为乐，但也有真正心怀天下之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陛下只要找到这样一群人，何愁天下无法大治？何愁不能开创开明盛世？”
周承翊听到“开明盛世”的时候，呼吸都粗重了一下，他突然从御座上起身，走近沈江霖，重重地拍了两下沈江霖的肩膀，长叹道：“沈爱卿，你说的没错，若是朝堂上都是沈爱卿这样的人，朕又何愁盛世不来？只是眼下，便是选谁带着银子去赈灾，朕都有些难以定夺。”
越是上面的官员，越是贪的厉害，这么多的赈灾物资和赈灾银，若是被层层盘剥下去，最后真的落到百姓手里的，又还能有几个钱？
尤其是这些人被狠狠“敲诈”了一通，此刻正是缺银的时候。
“陛下觉得谁可用便派谁去，必要找一个经验老道之人，而监管之人，陛下大可用陶经历，此次陶经历在朝会上大放异彩，想来不管是谁和他同行，都不敢做的太过。”
周承翊听完沈江霖的献策，频频点头，他怎么就忘了陶云亭这个猛人，他本就是都察院的人，派往地方监察是应有之意，再有他的战绩就在眼前，恐怕无人再敢撩此虎须。
见周承翊听进去了，沈江霖停顿了一下又道：“陛下，微臣还想向陛下举荐一个人。”
刚刚沈江霖说到要找一群心怀天下之人，此刻就有人选了？
“但说无妨。”周成翊爽快道。

第133章
沈江霖正色道：“微臣举荐户部浙江清吏司正六品主事沈江云, 协同前往赈灾，还请陛下应允。”
周承翊眨了眨眼，沈江云？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哦, 这不就是沈江霖的大哥么？
这样堂而皇之地举荐，真的好吗？
周承翊刚刚确实是十分欣赏沈江霖, 也想过要赏赐沈江霖，但是这是帝王君恩，他给可以, 沈江霖大喇喇地要就不妥了。
周承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下来, 但是口吻却依旧和煦：“沈江霖，你举荐的可是你的亲大哥, 确定不避嫌一下吗？”
周承翊是好意的提醒，甚至因为对沈江霖的偏爱, 周承翊都帮沈江霖找了理由, 或许沈江霖到底年轻，不知道轻重和官场上的规矩，所以才会如此直言。
沈江霖却认真道：“回禀陛下，正所谓, 外举不避仇, 内举不避亲, 微臣刚刚听陛下有招揽一批心怀百姓之辈, 而微臣的大哥沈江云, 恰好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才向陛下举荐他。陛下大可考察他, 看一看沈江云的为人是否如微臣所言。”
沈江霖说完这些后，又说了一番沈江云年少时同他一道去印刷坊，见到里面的印刷工人劳作之艰辛后, 立志想要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原本只想一心作画的豪门少爷，后来头悬梁锥刺股，找到了人生方向要去博一个功名。
沈江霖说起年少时往事的时候，只是平铺直叙，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去看待沈江云的一切，且其中并非只有溢美之词，他将沈江云以往对科举的逃避、性格上的优柔，到一步一步为了理想而成长变得坚毅果敢，希望能够为民请命的志向，沈江霖都一一道来。
周承翊听完之后，良久无言。
周承翊上次升了沈江云的官，不过是爱屋及乌，事实上，他连沈江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是听沈江霖如此描绘下来，周承翊却觉得这个沈江云熟悉极了——透过沈江云，周承翊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当然，两人之间还是存在着巨大的差异的，毕竟一个曾经是储君，一个是没落侯府的大少爷。
但是同样是嫡长子，同样以后需要顶门立户，同样曾经迷惘过，同样找到方向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此时君心似我心，竟是未曾谋面，已经有了心心相惜之意。
而且，在沈江云和沈江霖身上，周成翊看到了一种不同于普通臣子的形象。
能够上朝的朝臣们，基本上都不会太年轻，便是升官快如沈江霖，也是占了职位之便，才能以很年轻的年纪，就伴驾左右，而并非真的有了上朝的资格，毕竟沈江霖在朝堂之上是没有一席之地的，只是一个沉默的记录者。
周承翊从小时候开始接触到的臣子，都是高官之列，老谋深算有之、夸夸其谈有之、心有城府有之，这些人几乎在周承翊心中都有了一种脸谱化的形象——似乎都是身着绯袍、头戴双翅官帽、续着山羊须的中老年文士形象，看着很能指点江山，实则很多时候都是道貌岸然之辈。
当然，也有一些忠臣能臣，但是这些臣子都是跟着永嘉帝历练过一番的人物了，个个可以独当一面，年纪上都是周承翊的长辈，这些人不是不忠心耿耿，但是他们身上又天然少了一丝热血。
唯有在沈氏兄弟身上，周承翊感受到了年轻人的真情真意，发自肺腑的想要去做成一些事，不为功名利禄，只为自己的志向理想。
这样的人物，周承翊在古往今来的史书中看到过许多，可是在他的身边却是寥寥无几。
但凡距离他极近的人，无不有所求，沈江霖亦有所求，但他求的，却并非别人要的升官发财，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东西。
周承翊此时此刻尚且不能深刻地表达出这种东西，但是他敏锐地感知到，面对这样的沈氏兄弟，一味以皇权压人是换不来他们的真心的。
周承翊长叹一声，亲自扶沈江霖起身：“沈爱卿，朕很是羡慕你们如此兄弟情义啊！朕虽未见过汝兄，但是既然受沈爱卿如此推崇，想来不是等闲之辈，你的举荐，朕准了。”
沈江霖大喜过望，他也没想到，皇帝居然都还没看人、没考察，就直接应允了。
毕竟沈江霖伴驾日久，对周承翊的为人已经了解了许多，周承翊这个人除了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外，其实对下属也是非常严厉的，他在朝堂之上的妥协，很多时候只是出于无可奈何，但凡他能掌控之事，他都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最恨徇私舞弊之事。
在这一刻，沈江霖已经确信，自己是真正走进了这位年轻皇帝的内心，在他心中，自己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臣子，而是一个可以交心之人。
这便是在权力中心的好处了。
普通官员想要晋升，想要面圣，想要在皇帝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那是千难万难，可是对于沈江霖而言，却不过是区区几句话的事情，便给他大哥谋划了一个好前程。
此次沈江云协同赈灾，一方面是他大哥私下里的恳求，另一方面，只要他大哥能够将事情办好，那么回京之后再次升官，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不过，赈灾之事，其中牵涉颇多，能否顺利完成，同样也需要考验沈江云的智慧和手腕。
而在这般山高路远的古代世界，他们根本没办法进行即时通讯，一切事情只能靠沈江云自行去解决了。
沈江霖知道，这次将他大哥推举出去之后，必然会遭到许多有心人的侧目，可是人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够有精力去为了自己的理想奋力拼搏，等到年老之时，便是有这个心都没这个力了，既然那些人的目光不肯从他和沈江云身上移开的话，那就让他们看看，他和他大哥能够走多远吧！
沈江霖下值之后，他大哥已然在宫门外焦急等候了，等沈江霖一出来，就迎了上去，兄弟二人并未说话，沈江霖只是唇角微微泄了一丝笑意，沈江云就已经心领神会了——成了！
他二弟竟然真的就将事情给办成了！
兄弟二人上了马车后，直到马车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压过了里面的谈话声，他们才说起了话来。
“陛下是真的很信任二弟你，为兄也定然不会让二弟失望的！”沈江云听完了前因后果，对沈江霖简直佩服地五体投地，在这世上，仿佛就没有他二弟办不成的事儿！
沈江云自从上次自己的折子被扔到角落里积灰之后便已然明白，想要完成二弟口中的“土改”，就必须自己实力够强劲，身居高位是一回事，了解体察民情又是另外一件事，既然这次有去河南赈灾的机会，沈江云自然不想错过。
“只是大哥，河南之地如今流民遍地，治安想必也会更加复杂纷乱，你不日就要启程，这次一定要带齐护卫，以自身安危为首要之责，可别为了旁人，忘了家中还有殷切等你回来的家人！”
沈江霖想到了最重要的事情，免不了要对沈江云叮嘱一番。
这是沈江云第一次出京城，沈江云虽然是比沈江霖大五岁，但是却一直受沈江霖庇护，在官场上也没有摔过大跟头，一路顺风顺水到如今，沈江霖虽然给他讨来了差事，但是对于此行的危险性，是必须要一再强调的，哪怕朝廷配备有官兵，沈江云也必须带一队自己的护卫走——朝廷的官兵是保护主官的，真到了生死存亡之刻，或许顾不上沈江云。
沈江云脸上微微闪过一抹不自然，干巴巴地解释道：“你大嫂说，若是我要去河南，她是一定要跟着我一起去的，说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独自出门在外很容易着了他人的道，届时恐怕要麻烦你和弟妹，帮忙照看家里和孩子了。”
沈江云没说的是，钟扶黎还说他如此容貌，心肠又软，在外最容易受人觊觎和拐骗，她可一定要看好了。
沈江云的容貌不因年龄渐长而衰败，二十四岁的沈江云，容貌比之往昔更甚，加之卓尔君子、风度翩翩，官袍加身之后更是将他本就不俗的容貌推到了鼎盛。
京中甚至之前有好事之人，评定了京中十大美人和十大俊杰，俱都要才貌双全之辈，沈氏兄弟高居榜首，为人所津津乐道，成为了不少京中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后来沈江云和沈江霖纷纷成亲之后，这个所谓的排名才渐渐没了影响力。
沈江霖听完之后微微怔了怔，然后轻笑了起来，一颗心也放了回去：“若是大嫂能够陪着大哥一起去，那是再好不过的了。至于府中诸事，大哥放心交给我便是。”
沈江云欣慰地点了点头，以前二弟还要求学还要科举，没有时间精力照看家里，府中的大事一应落在沈江云头上，他哪里也去不得。
如今二弟也成家立业了，他也可以放心外出一段时日了，有二弟和二弟妹在，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江霖一路上和他大哥言笑晏晏，却不知道自己的一层马甲已经掉落了，回到“清风苑”时，谢静姝已经恭候多时了。
谢静姝先是不动声色地和沈江霖说了两句日常，见今日沈江霖既不急着去书房办公，也不急着交代事情，反而是慢条斯理地换了常服，然后拉着谢静姝的手一道去凉亭中用膳。
夏夜闷热，谢静姝体质有些寒凉但又怕热，倒不是沈江霖舍不得钱用冰，而是冰若用多了，谢静姝小日子的时候就有些难耐了，所以沈江霖便劝说贪凉的谢静姝，除非正午天最热的时候用一下冰，旁的时候还是让人打扇，或是在凉亭边避暑赏景看书为佳。
所以一般到了晚上夫妻二人用膳的时候，沈江霖便让人将桌子支在凉亭中，凉亭四面有竹帘可以放下，本就是沈江霖特意给谢静殊用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凉亭四角挂羊角灯照明，又点了一盘驱散蚊虫的素香，既通风又阻了蚊虫，湘妃竹帘清冷雅致，池上清风水波不兴，在这边吃饭，边吃边谈，亦是人生一大乐事。
沈江霖这段时间公务繁忙，好不容易事情告一段落，他已经打定主意，今夜懒散一日，不去碰那些案牍了。
天上繁星点点，荷花池上清风拂过，送来花香，谢静姝给沈江霖舀了一小碗酸梅汤汁儿放在沈江霖的手边，温声道：“昨夜听下面人说你喝酒了，今天就还是不要饮酒了，喝这个吧。”
沈江霖一看是酸梅汤，便知道定是谢静姝向家中人打听来他的喜好，唇角微微扬起，抿了一口，十分清爽解暑。
“娘子有心了。”沈江霖轻轻放下玛瑙碗，凉亭内羊角灯将里面照的亮如白昼，沈江霖很轻易地看清楚枣红色的玛瑙碗和同色的酸梅汤相映成趣，浑然一体，沈江霖说的“有心”，不仅仅是谢静姝给他准备了酸梅汤，更还亲自选了配套的餐具，虽然只是一点小小的改变，但是沈江霖是个十分在意细节的人，所以他感受到了，便出言道谢。
谢静姝此刻却有些心神不定，敷衍地“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自己碗里后，贝齿轻咬筷头，明显心中藏了事情。
沈江霖马上就发觉了谢静姝的不同寻常之处，放下筷子来侧过头去看她，谢静姝这个时候正好也回望过来，两个人四目相对，同时开口。
“我……”
“你……”
沈江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让谢静姝先说。
谢静姝想了想，最终还是鼓足勇气问道：“夫君，你是否就是那个琢光先生？”

第134章
谢静姝问完这句话的时候, 忽然之间，夜风变大了一些，吹皱池面, 压弯莲枝，垂落的湘妃竹帘子也微微摆动起来, 将凉亭内的素香继续往外吹散了一些。
耳边传来池面水波之声，宛如心里的涟漪被泛起，谢静姝盯着沈江霖的双眼, 上挑的凤眼一眨不眨, 竟是有些认真的可爱。
沈江霖不知道为何，此时手心有点发痒, 很想摸一摸谢静姝的脑袋，感觉她的眼神就像只狸奴一般清澈可爱又执着。
只是外头还站在两个婢女, 沈江霖知道谢静姝的性子, 虽然平日里很是好性仿佛没有脾气一般，但是万一惹恼了她，哄起来竟也是有些棘手的。
“我不是有意去翻找的，昨日帮你整理书房的时候, 不小心撞在一个架子上, 掉落了一卷书卷来, 散在地上的时候我捡起来, 竟发现是《求仙记》的手稿, 不像是誊抄之本，上面有颇多语序增改之处, 这套书难道就是夫君你写的吗？”谢静姝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这也确实是巧了，那些手稿的修改稿子太多了, 又许久不曾用过，沈江霖便将这些手稿放在了书架的最上面，本是以谢静殊的身高发现不了的，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小意外。
“这不过是早年时候想要和大哥一起弄点银子花花，才用的笔名，如今早已搁置许久了。”沈江霖见谢静姝执着一个答案，他只能据实已告。
在沈江霖心里，这套书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成就，所以沈江霖从不拿这个说事。
但是谢静姝听了心头剧震，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仰慕不已的“琢光先生”，竟然就是她的夫君！
虽然昨日已经有了猜测，但是得到了沈江霖的亲口承认后，谢静姝依旧有一种不真实感。
并非是谢静姝不相信沈江霖的话，沈江霖承认了，那这个世上，他就是琢光先生无疑了，以沈江霖的品性，断然不会说假话来糊弄她。
谢静姝感觉到不真实的原因是，原来她距离她最钦佩的人如此之近，近到是夫妻，是一体两面，而她居然还傻傻不知！
然后，谢静姝立即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有些哑然失声道：“夫君，所以你写下《求仙记》第一本的时候，只有十一岁？！”
谢静姝是《求仙记》最忠实的粉丝，从第一册出书开始，她就彻底迷上了这本书，这本书何时出书面世、后面几册又是在什么时候出的，有多少个版本，她都如数家珍，或许比沈江霖这个作者本身还记得清楚。
沈江霖点了点头，又说了一些当时他和沈江云一起策划这本书的细节，谢静姝彻底听入迷了，筷子都再没举起来过，好在天热，菜凉了些吃也不要紧。
沈江霖给谢静姝夹了一筷子菜，催促她吃饭。
谢静姝此刻内心却是波涛汹涌，根本没有吃饭的心思，她捧着饭碗，双眼有些迷离，口中喃喃道：“夫君，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天才的人物，十一岁就能写下《求仙记》这般的鸿篇巨著，我敢打赌，以后你这本书一定可以青史留名，里面的很多想法、很多观念，都太有远见了！你知道么，后来又出现了许多许多的模仿者，他们也写仙侠，但是只是仿了皮囊，却仿不了骨血，没有一本可与你的相提并论的！”
谢静姝对“琢光”的推崇是深入心底的，如今见到了真人，直接将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看向沈江霖的眼神里面简直有着星光在闪烁。
沈江霖被谢静姝的直白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他也是借着前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融汇进了这本话本中，至于要靠这本话本青史留名，他是压根儿没有想过的，甚至一开始，这册话本，只是沈江霖用来赚钱的法子而已。
在以前谢静姝的想法里，琢光先生一定是个中年隐士的形象，得到了沈江霖的承认后，想象与现实的落差太大了，谢静姝对着沈江霖一夸再夸，如何都稀罕不够。
沈江霖没少被人夸过，可是像谢静殊这样将他从头夸到脚的却没领教过，什么少年英才，什么难怪可以六元及第，甚至还来了一句话本史上第一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开创者。
沈江霖终于忍笑道：“不过是读书闲暇时候的随手之作罢了，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玄妙，你若是想，你也写的出来。”
谢静姝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立马否定道：“这如何可能？我如何写的出来像《求仙记》这样的书？夫君，你快别笑话我了，我听着都要害臊了。”
谢静姝微微用冷手捂了一下自己发烫的双颊，不过不是因为刚刚沈江霖的话，而是她之前一直处于一种情绪十分高涨的状态之下，所以才感觉到脸颊发烫起来，用冷手捂了一下，才觉得情绪有所缓和。
沈江霖却并非谢静姝认为的，说的是玩笑话，他是真的觉得谢静姝若是感兴趣，她也可以写的出来。
在沈江霖看来，要写出一本好书来，作者本身就要有足够多的输入量，谢静姝博览群书，阅读量十分巨大，就连沈江霖有时候都佩服谢静姝看书的劲头。
沈江霖自己看书，都是有规划的看书，看什么书，看多少时间，要学习什么样的知识，是为了休闲还是为了获取信息，基本上有他自己的时间表；但是谢静姝不一样，她是彻头彻尾的阅读狂热分子。
她的专注度让沈江霖都觉得有些可怕，看到了喜欢的书，她可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看，非要看完了才算缓过神来，从书中世界回到现实。
有些人定说，我看一些戏曲杂文、话本游记的时候也是这样啊，看的正兴头上的时候，如何舍得放下手？
但是谢静姝不一样，谢静姝是什么书都能看进去，有时候就连一本史书一本天文书，她都能看的手不释卷，若非沈江霖给她规定好了时间，据她自己说，以前她在谢府的时候，通宵达旦地看书是常有之事，唯一让她万分苦恼的事情，便是月钱太少，不能多买几本书。
她的陪嫁之中，有十几个大箱笼，装的都是这么些年来她看过的书。
除了巨大的输入量，谢静姝的逻辑思维能力也很不错，她的记忆力很好，有些人看过就忘，但是她看了什么书，不能说里面每一个字都记得，但是大概讲了什么她都能记得，而且她不仅仅擅文，在数理方面的造诣也很高，像她这样的人，掌握了一定的写作技巧之后，写文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沈江霖将她的优势分析了一遍之后，谢静姝凤目中的小火苗越来越亮，若是旁人说她可以，她或许还会不以为然，但是沈江霖说她可以，她瞬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
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和想要迫不及待就要去书写的急切，谢静姝快速扒了几口饭，吃了两口菜，然后像一道旋风一样地起身要走：“夫君，我脑子里现在就就有一个故事，我要赶紧写下来，等我写了一个开头的时候，还请你帮我指正指正，拜托了！”
见谢静殊说风就是雨，马上就要离开，沈江霖无奈地拉住了她：“不行！”
谢静姝愣了，沈江霖很少会拒绝她，她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僵立在原地，脑海中已经冒出了一些不自信的想法来，只是还没等她深思，就见沈江霖站起身来，将她按回了椅子上，亲自给她舀了一碗鲜笋鸡汤，放在她手边：“好好把饭吃完，把汤喝了，菜也要吃。”
谢静姝微微有些羞赧，她刚刚确实太过心急了，明明知道夫君最是注重养生规律的人，居然丢下筷子就要走。
安生地吃完了一顿饭，汤只喝了半碗，谢静姝皱着眉头，小心翼翼问沈江霖剩下的能不能不喝了，她实在吃不下了，得到了沈江霖的点头，谢静姝又想走，却被沈江霖再次叫住：“饭后不能久坐。”
谢静姝额头上冒出黑线来：糟糕，差点忘了，他还有个饭后百步走的习惯！
谢静姝微微有些不情愿。
和沈江霖生活了一段时间，谢静姝从一开始的拘谨不自在，到如今慢慢地也和沈江霖熟悉起来，在谢静姝看来，沈江霖有着极为自律的作息习惯，做什么事情都是严谨且细致的，从他“清风苑”中的摆设到他身上的衣着配饰，甚至小院中的一草一木的摆放，包括今日他们凉亭的布置，都有沈江霖的巧思和审美在。
而谢静姝，她的生活习性是有些大大咧咧的，以前待字闺中的时候她可以昼夜颠倒地看书，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过于精巧的东西，也没有闲心去研究这些，全然一派朴实无华，如今和沈江霖生活在一起了，很多自己的生活习性都随着沈江霖而去做改变，有时候难免有些抵触。
好在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说话，沈江霖交流了一番自己的写作心得，和她说了一些注意事项，谢静姝这才又高兴了起来，将沈江霖的每一句话都仔细记在了心里，准备好好实践一番。
沈江霖想着一会儿两人还可以一起在书房内看书写字，结果谢静姝倒好，先说了一句怕扰了沈江霖清净，她去东厢房写，东厢房因为之前谢静姝住过一段时间，那里面的笔墨纸砚床榻被褥一套都在。
显然谢静姝此刻已经是迫不及待了，她生怕沈江霖还要叫她去做别的事情，连忙道别后将门给关上了，还特意嘱咐了沈江霖今晚早点睡，显然谢静殊是不会回来睡了。
当门“碰”地一声合上后，沈江霖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自己是不是将静姝又带到了另一条沟里？
且不说谢静姝自此之后迷上了写作，三天两头拿自己写好的稿子给沈江霖看了之后求教，经常陷入自己的思绪内无法自拔，底下伺候的人更是有些看不懂二少爷和二少奶奶的相处模式，明明是夫妻，但是更多的时候却像是师徒似的，二少奶奶总是虚心求教，二少爷则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两个人还又分起房睡了，偏也不见小夫妻两个有过争吵，沈江霖后院一如既往的干净。
仆人们私下里议论的时候，也是觉得真是奇哉怪哉。
只是这世上什么样相处模式的夫妻都有，有那河东狮和耙耳朵的；有人前相敬如宾人后冷漠相对的；有天天吵架吵的鸡飞狗跳的；也有喜欢一起吟诗作对不沾俗务的……各式各样都有，旁人只能嘀咕一番，看看热闹罢了。
*
朝廷政令说下就下，河南灾情刻不容缓，等到周承翊将赈灾物资准备好后，就命令户部尚书杜凝章出任此次赈灾的钦差，陶云亭为监察御史，沈江云则是跟着大部队行动之人，户部尚书出行看似“偶然”地叫了几个下官，其中就有沈江云。
向来这种赈灾之事，大家的目光都是放在主官之上，也就是杜凝章和陶云亭，至于沈江云这样的，要么是出了事预备着去扛包顶罪的，要么是疏通了关系去混一混资历的，不足为奇。
只有首辅大人杨允功看到出行名单的时候，手指在“沈江云”三个字上点了一点，然后丢开手不去管他——为兄弟谋个差事，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说明兄弟感情好啊！
兄弟感情好是好事，这人啊，就要有点软肋才叫人，不是么？
除了咱们的首辅大人外，另有一人对这事极为不满。
这人便是河南清吏司的孙郎中。
孙郎中不管怎么算怎么想，这次赈灾的事情，也该是他这边出人出力，怎么事情就落在了浙江清吏司那边了？
原本有可能走一遭瓜分到一点肉汤喝喝的肥差，硬是被人给截胡了去，至此这位孙郎中就对沈江云给记恨上了。
沈江云和钟扶黎要出远门，家中琐事交托到了沈锐和魏氏手中，两个人久不主事，有点过习惯了清闲日子，冷不丁又要捡起来做事，竟是还处处不习惯起来。
好在钟扶黎之前将侯府治理的非常好，魏氏只要顺着规制去做就是，而沈锐的主要任务，则是带娃。
之前还只是给两个孩子每日开蒙半个时辰，其他生活起居的小细节都是由钟扶黎和魏氏在管，如今钟扶黎不在，魏氏又整天忙的团团转，两个小娃一口一个“祖父”地叫着，沈明澈还好，小姑娘家家文静一些，沈明杰则是到了小男孩最好动的时候，上蹿下跳没有一刻停歇的时候，沈锐稍不留意就被沈明杰像个小炮弹一样从背后撞了一下，疼的他是龇牙咧嘴，偏偏小东西马上道歉求饶，喊着“祖父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仰起头，虎头虎脑地看着他，满脸的可怜相，沈锐只能忍了。
可是等过一会儿，兄妹两个为了争一个玩具又打起来的时候，沈锐再一次一个头两个大了，恨不能自打嘴巴三下：这个小玩意是旁人很早之前送他的一个袖珍小玉猴，十分可爱，沈明杰想要他就给了他玩，结果明澈看到了也想要，这不就从动口衍生到了动手了么！
可是那小玉猴，他哪里再找第二个去？？
就这，他还落了魏氏的埋怨，说但凡任何东西都要拿两份出来，否则就别拿出来现，擎等着惹事吗？
沈锐自从全职带娃后，日渐憔悴，看到那两个孩子都恨不得绕道走，可是家中其他人都在忙，好像就他一个闲人，被魏氏撵都要撵过来看孩子，说只有下人在，制不住他们两个。
沈锐只好认栽，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儿子儿媳赶紧顺顺利利地从河南赈灾回来。
然而，事情往往事与愿违，队伍刚刚进入河南地界的彰德府，就遇到了一大群流民。
这些流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到他们这行人就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一般，虔诚下跪哀求，祈求赈灾队伍能放一些粮食给他们。
可是赈灾都是有流程，有计划的，他们尚未到达此次赈灾的目的地，未和当地官府接洽，如何能轻易放粮？
再说了，万一一时好心放粮过程中遇到了哄抢，又当如何？
贱民无状，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
杜凝章的意思是让官兵将这些流民驱散，然后继续前行，可是这个决定，却让杜凝章之后陷入了极大的麻烦之中！

第135章
杜凝章带的人是先头部队, 真正的赈灾物资还在后面，毕竟杜凝章的首要任务，是安顿好河南一带的治安问题, 抓大放小，稳住局面, 所以杜凝章先要入彰德府的府衙，和彰德府知府徐胜之确定好策略后，再行赈灾之事。
杜凝章在庙堂之上绝大多数的时候是说一不二的, 他也曾下放过地方任过学政, 自认为对于庶民的想法他都知道，并且他刚刚也站上了马车车架上, 发表了一通朝廷即将派人入彰德府府衙，之后再进行放粮的计划, 安抚了民心。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错处。
在为官一道上, 他高高在上的同时，也足够老辣干练。
杜凝章唯一的错，便是错估了人性。
这些流民少则两三天没有吃过东西，多则七八天用一些青草树皮充饥, 甚至其中很多人因为喝了不清洁的水源, 自己或是家人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现在什么官员发话、官兵威吓, 或许在一时之间被吓到了, 但是很快，求生的意志再次占了上风——他们想活！
不知道是谁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大家和这些当官的拼了！反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与其饿死不如吃顿饱的再死！”
此言一出，刚刚还麻木到绝望的流民一下子都目光中泛出了亮光, 但是最开始的时候谁都不敢动，就这样和官兵们僵持着。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看着身体还算高大的汉子抹了一把脸，直接就冲了过去，他的目光往那群官兵身上一略而过，最后定格在了一张分外年轻的脸上。
看面容还稚嫩的很，最多不超过十八，面容凝肃，牙关咬紧，显然是紧张极了，唇下的胡须还没长硬，只是短短的绒毛，生瓜蛋子一个，就是他了！
那个大汉直接劈手夺过这个小兵手中的刀，一刀就劈了过去，看似蛮力实则有着巧劲，直接就将这个小兵砍翻在地！
白刃瞬间见了血！
那些流民见到了血，受了刺激，胆小地在往后退，胆大的则是跟着壮汉一起和官兵冲突起来，官兵们虽然个个都拿着武器，但是他们不是要去上战场，而是去赈灾的，身上不曾着软甲，只有一把佩刀，有些人甚至佩刀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就被流民推搡着踩在了脚下。
场面一下子混乱了起来。
杜凝章一看如此景象，瞬间面色仓皇，高声惊呼：“快快快！拦下这些流民！拦下他们！”
杜凝章说是下放过地方，但是他下放的地方是南直隶，文风鼎盛之地，做的又是学政，打交道的都是文人，后来再次入中枢，也是在六部轮转，一步步升迁到如今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杜凝章若是提笔写策论、御下管官吏，他是一等一的好手，和政敌们搞斗争，那更是家常便饭，但是赈灾？做实务？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周承翊想的是杜凝章也是个老臣了，又是户部尚书，由他做钦差大臣主理此事应当不会有错。
只是周承翊到底在做皇帝上还不够老道，若是永嘉帝还在世，是绝对不会让杜凝章这种京中高官去赈灾的，毕竟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永嘉帝心中有一份履历，甚至为什么要隔断杜凝章这样的朝臣与地方上的联系，也有永嘉帝的用意所在。
而现在，因为周承翊派了一个地方经验短缺的官员来面对这种情况，导致现在的形势急转直下，杜凝章越说“拦下他们”，这群流民在有心之人的带领之下，就越开始往前冲。
杜凝章的先头部队里面，拢共三百名官兵护卫，其中一百名负责保卫这些京官，剩下的两百名则是在后面押送赈灾粮食和银两，也就是说，在前面和流民对峙的护卫力量，拢共才只有一百人！
而流民们虽然手无寸铁，但是他们的人数却好像无穷无尽一般，哪怕前面有几个被官兵砍倒了，但是也没有威慑住对方，场面一度陷入到了杀红眼的阶段。
杜凝章看到这样的局面，吓得整颗心都要跳了出来，慌忙在护卫的围护下再次钻进了马车，他的二十几个亲卫立马将杜凝章的马车团团围住，并且警醒着寻找突围口，准备带着杜凝章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很快，就有一辆运粮车被劫走，当那个壮汉一刀刺入麻袋之中，白花花的大米流出来的时刻，所有灾民都沸腾了，疯狂地往运粮车涌去，好几个运粮的官兵见情况已经是大大的不妙了，连忙往后退去，不敢再硬来。
有些灾民实在是饿极了，直接从地上捧起一掌大米混着泥土就往嘴里塞，也不管它是生的还是什么，先填了肚子再说。
场面直接失去了控制。
沈江云坐在马背上急的团团转，他既不想让那些流民受伤，又能理解杜尚书最开始的用意，且又害怕那些官兵们被流民冲撞而死，但是他一介文人，虽会两招花拳绣腿，却在这样的情景下，不堪大用。
钟扶黎看势头不对，想要带着沈江云跟着杜凝章一起撤退，但是沈江云一把拉住钟扶黎，冲她摇头道：“不妥，我们都走了，此处就群龙无首了，到时候只能两败俱伤！”
然而，其他官员都已经跟着杜凝章抱头鼠窜了，哪里还顾得上下面，就在沈江云说不妥的时候，杜凝章一干人等终于冲破了包围圈，要往前面的半山腰那边跑，竟是全然不管不顾了。
沈江云管不了那么多了，连忙抓来一个百户对他吼道：“叫所有人列队防护，共同呼喊，停止哄抢者，每人分发半斗米；再继续冲撞者，杀无赦！”
钟扶黎不敢远离沈江云半步，亦步亦趋地保护沈江云的安全，那个瞿百户这个时候根本没心思去听沈江云一个小小主事的号令，长官都跑光了，他们这些人不跑还擎等着被这些疯狂的流民冲撞死吗？
瞿百户已经心生退意，直接一甩沈江云的手，连半句话都不想说，扭身就想走，却被钟扶黎直接制住。
钟扶黎单手弹出利刃，横在瞿百户的脖颈间，厉声只有五个字：“按他说的做！”
瞿百户是个行伍出身的好手，从钟扶黎这个出招的速度，瞿百户就看出来了这个人绝对是个厉害角色，难怪这沈主事敢这个时候还留在此地，原来是有此人保护，果然是艺高人胆大。
瞿百户无奈，再往前走一步，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似乎就要刺穿他的喉咙了，好在他在这群兵丁之中算是有威信的，几句话吩咐下去后，立马传来众人的高喝之声。
“停止哄抢者，每人分发半斗米；再继续冲撞者，杀无赦！”
“停止哄抢者，每人分发半斗米；再继续冲撞者，杀无赦！”
“停止哄抢者，每人分发半斗米；再继续冲撞者，杀无赦！”
数百人的持续高喝之声，响彻天际，刚刚有些被冲昏头脑的流民此刻听到了对方愿意给粮食，且是给半斗米如此之多，顿时就有了退却之意。
这可是半斗米啊！
一个成年人半斗米可以吃三天，若是煮成粥食加上一点野菜糊糊，可以吃个七八天都行！
能多活七八天，就多一分存活下去的希望，就有可能等到洪水退去，重返家园。
而且，此刻不是朝廷已经派人来赈济他们了吗？
为什么还要如此心急，说不定转机已经来了呢？
有些头脑清醒地，立即丢下了手里从一些官兵手中抢夺过来的佩刀，往人群中瑟缩过去，刚刚双方一片混战，已经有人重伤倒地甚至死亡，好在现在谁也不知道谁，法不责众之下，他们还有退路。
有一就有二，很快又有人跟着往后退，就在双方人马要退出一定安全距离的时候，又有一个人在流民群里呼叫起来：“别听这些狗官的，我们已经打死了人，没有退路了！”
“对！分什么分，抢了全部是我……”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利箭破空而出，穿梭过人群，最终射穿了一个男人的脖颈，羽箭的箭尾还在嗡鸣着轻颤，这个男人最后的几个字再也无法从他的喉咙中发出声，双目暴凸，仿佛是不可置信一般，然后重重地往后仰倒而去。
“砰！”地一大声，周围人纷纷惊呼着闪避，这个人就这样倒下去，扬起一片尘土。
钟扶黎手握弓箭，立在马上，面不改色地扬声道：“此人恶意作乱，其罪当诛！”
沈江云被钟扶黎快速的杀人手段震慑了一瞬，然后立马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忍住喉咙中的颤意，脑海中飞速想着此时若是二弟在，他会如何做？
对！二弟一定会迅速收拢人心，稳定局面，脱离困境！
而且脑子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因为害怕慌乱而失了方寸，二弟说过，越危急的时候头脑越要清醒，否则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就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沈江云想到这里，立马面容一肃，挺直背脊，同样高声喝道：“哪有灾民如此魁梧力壮的？此人明明是在煽动流民抢劫赈灾粮，死有余辜！”
经历刚刚震撼的一箭穿喉的那一幕，众人都在惊吓之中，而且之前又那么乱，谁还有心思仔细打量周围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什么体型？刚刚所有人的脑子里，只有白花花的大米粮食，活下去的欲望大于了一切，连自己的安危都置之度外了，怎还会在意其他？
如今被那俊俏的官员一说，所有人都仔细分辨起躺在地上的男人模样，果然发现了大大的不同。
虽然他的穿着打扮都和大家差不多，同样是衣服破破烂烂，但是他的破烂衣裳料子却比旁人好上不少，而且破烂的状态不像是他们一路流浪而来，被东西刮破的凌乱，而是整齐撕开的一道道口子；有胆子大的人直接掀开了那个男人身上的衣服，果然见他的肚子上腹肌遒劲，根本不像是饿了许多日的人！
虽然这些人都是各地流浪过来的灾民，但是大家逃难而来，都是拖家带口的，哪怕有些人在逃难途中死了家属，但是一般都是一个村落里的人结伴而行，总有人是认识的，可是躺在地上的这个男人，大家都认了一轮，竟是没有人认得出来这人究竟是谁。
一时之间，众人冷汗涔涔，原来刚刚他们是被人当枪使了，若是继续闹下去，差点就死了个不明不白！
刚刚人群中一直在阻拦众人冷静的书生模样的人，立马带领着众人跪了下来，沉默不语地以示臣服。
场面一下子被控制了下来，沈江云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他强打起精神，继续端起当官者的威严，再次发号施令：“在发放米粮之前，本官不允许还有乱贼混在乡亲之间，大家马上认识的人站在一起，谁能将乱贼揪出来，本官单独再赏他五斗米！”
听闻有五斗米的好处，所有人都摩拳擦掌地激动起来，况且刚刚那种情况险之又险，虽然这个贼子是死了，可是不远处地上躺着的，还有好几个官兵和他们的家人朋友，原本这些人都是可以不用死的！
流民们迅速互相结保指认，很快就将形迹可疑的十几个人给孤立了出来，然后都不用沈江云下令，几十个还有些力气的年轻男子一拥而上，将这十几人给扑倒在地、抓了起来。
这十五人连带地上的那具尸体，被捆成粽子似的丢在了一边，然后沈江云才大手一挥，让瞿百户放粮。
瞿百户踌躇了一下，让沈江云借一步说话。
“大人，咱们的运粮车一共有十辆，一辆粮车上装了五十石粮食，可以发一千人，现在这里这么多人，而且还有人越来越多的架势，恐怕如此一来，十辆运粮车要空五辆啊！到时候我们如何与杜大人交代？”
沈江云刚刚已经大致看了一下人数，而且这边闹的动静极大，很多人原本都已经走不动道了，四散在后面的道上，一会儿只要有人得了粮食，肯定会把自己相熟的人喊过来领粮，到时候人一定会越来越多的。
但是，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若是再次出尔反尔，绝对是要酿下大祸的，况且，他们这次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禀大人，我们自然是来赈灾的。”
“那这些不是灾民吗？”
瞿百户在原地磨蹭着，不回沈江云的话。
两个人不过一来一回几句话的功夫，底下的灾民已经开始骚动起来了——什么意思？刚刚那个年轻官员不是说要放粮了么？还要奖赏抓到贼人的人，怎么现在嘀嘀咕咕起来，是在骗他们吗？
灾民们这一路上走过来，经历了太多太多对于人性的考验，看到了太多太多的黑暗面，为了两斤粮食卖儿卖女的；为了一口吃的，撇下妻子独自逃难的；亲兄弟为了争一颗果子直接打起来的，各式各样的故事都有，如今他们已经是惊弓之鸟，对人性的信任已经到了即将崩塌的边缘，稍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顷刻灰飞烟灭。
“瞿百户，出了事情杜大人责问起来，就说是我的命令便是。”沈江云似笑非笑地看向瞿百户，直指他的一些小心思。
瞿百户本以为沈江云是个好拿捏的软性人，结果迎上他清明的双眼，瞿百户心中一突，但是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了，只要那沈主事认了便是。
这放粮一放就是一下午，最后一共放掉了四车的粮食后，才给附近所有灾民都如数发放了粮食，沈江云甚至临时自己做起了记录员，每一个百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一一记录下来，等他们在自己的名字旁画了押，才让进去领取粮食，每一个领到粮食的灾民脸上都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有好几个百姓甚至领好粮食后，对着沈江云跪下拜了又拜，让沈江云连忙叫起。
等到最后领粮食的花名册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沈江云的手腕都已经在颤抖了，但是他一直写一直写，没有一刻停歇过。
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文官都跟着杜凝章仓皇出逃了，更因为他想起了他与二弟的那次对话：救一人，与救天下人同样重要。
而他今天，一共救了三千一五二十三人。
灾民陆陆续续散去，沈江云收拢队伍，终于再次要拔营出发，往杜凝章等人逃窜的方向追去。
而杜凝章这边其实并没有走太远，他们就在距离这边十里路的南边山坡破庙里，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传信回来沈江云把那边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后，他们便没有继续逃离。
本来沈江云的上峰裘郎中建议杜凝章再折返，可是却被杜凝章直接驳回，他面色阴沉地坐在破庙中的蒲团上，派底下人继续去探消息回来。

第136章
这一回沈江云带着大队人马继续往前赶路的时候, 总算没有再遇到大股流民，他们顺利地与杜凝章派出来的人汇合，然后一同往破庙的方向行去。
此刻夜已深黑, 好在是夏夜赶路，没那么难熬。
彰德府前一段时间连日暴雨, 一直到现在还偶有断断续续的大雨下下来，今日算得幸运，没有再下大雨, 只是一路前行, 免不了道路泥泞坎坷，再加上当时杜凝章逃离的时候算是慌不择路, 所以并没有继续在官道上走，反而是往小路上窜, 有些难走之地, 沈江云一干人等只能下马牵着马匹小心走过。
“啪！”瞿百户随手拍死一只蚊子，拿到火把下一看，已经吸饱了血，手心一摊子红色, 用手指甲盖弹开, 嘴里骂了一声娘。
沈江云作为侯门贵公子, 哪里经历过这些？平日里在家中, 走到哪里驱蚊熏香点着, 帷幔罩着，脚底都沾不到泥巴的, 看到瞿百户如此粗鲁的举止，此刻也只能默默别过头去，拉着钟扶黎的手,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说是沈江云拉着钟扶黎的手，实际上沈江云经过今日这么一折腾，早就已经精疲力尽，是钟扶黎给他撑着力气，只盼着快点穿过这条密林小道，上马行走省力一些。
瞿忠目光扫了一眼沈江云和钟扶黎交握的手，心里感叹沈江云这小子讨了一个好娘子啊！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沈江云的护卫之中有一个清秀小子倒也没有如何引人注意，毕竟这年头一人出差，带着家中子弟混经验看市面的多了去了，后来钟扶黎在混乱之中发了声说了话，瞿忠仔细打量了两眼才发现这人竟然是个女子！
后来和沈江云搭话的时候，钟扶黎在旁边直接自报了家门，原来这个女子不仅仅是沈江云之妻，更是将门虎女，钟总兵之爱女，今日那一支一箭封喉的羽箭还在瞿忠的脑海中来回放映，这个时候更不敢置喙钟扶黎女子的身份随行有没有什么不妥了。
在绝对实力面前，哪怕钟扶黎做出了许多于礼不合之事，同行所有人依旧默认了钟扶黎的本事。
在沉默之中，一行人终于到了破庙前方，沈江云作为这一行人中目前的最高长官，立即下马走了进去，亲自拜见杜凝章。
“下官幸不辱使命，将队伍安全带回。”沈江云虽然说的十分谦虚，但是心中还是有点微微的激动的，毕竟杜凝章才是此行的主心骨，他是赶鸭子上架，如今要卸下重担，见了杜凝章，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今日所经历的事情，都是活了这么大的头一遭，能够死里逃生且稳住了局面还救下了这么多人，沈江云觉得自己已经是十分不容易了。
结果谁知道，杜凝章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沈江云没有动作，既不叫沈江云免礼，也不说话，只是目光有些沉沉地盯着沈江云看。
杜凝章身后还站着一干官员，除了监察御史陶云亭外，其他四人都是户部里的官员，杜凝章作为户部的一把手，他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表现，户部里的其他官员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就连沈江云的直属上司裘郎中此刻也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劲，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这是一种无声的压迫和怒气的宣泄，沈江云先是一惊，接着又是一头雾水，再是恍然大悟——杜大人不高兴了。
这可和沈江云的预判完全背道而驰了。
杜大人缘何不高兴？
沈江云虽然在人情世故上还有些不够精通，但是脑子却是不笨的，很快他就明白了过来——自己这是喧宾夺主了，抢了杜大人的威风了。
也是，自己才一个六品主事，杜大人堂堂阁老，正二品高官，这次出逃的样子，实在是不体面。
沈江云倒不是一个苛责之人，今日这种局势，若不是有钟扶黎在一旁保护，弄到最后实在稳不住了，沈江云也要跟着逃——不逃怎么办？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那里吗？
只不过杜大人比他更加惜命一点罢了。
沈江云内心柔软，很能将心比心去想一件事，也不会总把人往坏处想。
陶云亭看不下去了，毕竟是沈江霖的大哥，不能见死不救，只能站出来打圆场：“杜大人，您看这……”
杜凝章看了一眼陶云亭，陶云亭也是跟着一起逃窜的官员之一，当时跑路的时候，简直比他还迅速，一时之间都跑到了他前面去，可一点都没有当初在朝堂上视死如归、血溅金柱的架势。
但是到底，陶云亭还是监察御史，他要给他这个面子。
杜凝章冷哼了一声，让沈江云直起身子来回话。
沈江云站直了身体，开始小心措辞着讲了一下杜凝章等人离开后的事情，等听到官兵死了六人，运粮车空了四车后，杜凝章立马脸色一变，斥责道：“沈江云啊沈江云，既然留下来的控制局势，为何还会死了六人？还有运粮车居然也空了四两，这让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放粮的命令是谁下的？”
沈江云被杜凝章一顿指责，每一句话就如同一把尖刀一般刺向他的内心，杜大人只想着兵丁死了六人，可是百姓在混乱之中死了二十五人！
一共三十一人死亡，七十八人受伤，这些数字看似轻飘飘的，却是压在沈江云胸口的一座大山。
杜凝章不指责还好，一指责，沈江云有些受不住了。
沈江云本性纯良，并未直面过如此慌乱无助的场景，他之前一直在埋头做事，就是为了逃避那些死亡的事实。
死掉的人里面，甚至有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小兵，路上的时候还请教给沈江云几个字，只是为了写家书报平安。
听说他今年刚刚娶了妻子，妻子肚子里已经有了小娃娃。
这个小兵的名字沈江云记得叫李二狗，沈江云还说“狗”字不雅，那李二狗便解释说贱命好养活，但是若蒙沈大人不弃，可否赐名？
沈江云说他好好斟酌一下过两日再回他。
只是名字还没想好，这个小兵却已经死了。
沈江云甚至不知道，李二狗到底住在哪里，是何方人氏？
他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儿子？
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间，若不是沈江云心里还牢牢记着他的使命，或许此刻早就已经崩溃了。
然而，被杜凝章这样一顿斥责之后，内疚羞愧自责之意再次涌了上来，他完全忘记了杜凝章对于粮车的追责，脑海中只回荡着为何死了这些人？
拼命想要回避的事情，被杜凝章一下子挑开，还未愈合的伤口直接被撕裂，沈江云的头颅慢慢低了下去。
一路上的被迫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杜凝章见沈江云低下了头颅，心中憋着的那股怒气稍稍散了一点。
杜凝章作为阁老之一，自然不是那等没有胸襟气量的人，今日这件事，谁办成这样都要被夸办的好，唯有沈江云不行。
临行前，杜凝章被杨阁老请过去喝了一杯清茶，茶是清茶，说的话却不是好话。
在官场利益面前，并非一定是你死我活的敌手，像杜凝章和杨阁老这样的人，只要利益有分歧，争个天昏地暗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只要两者利益一致，那么就成了坚不可摧的盟友。
官场上的老油条，心性之坚难以用常人的思维判断，更多的是以“大局为重”。
显然沈江云，就碍了杨阁老的“大局”了。
所以从一开始，杜凝章就已经想过了，要在事情的最开始，就要把沈江云的问题定性，绝对不能是以表功的奏折将沈江云的名字呈到皇帝面前。
所有情绪外放都只是为了达成目的的表象，一旦杜凝章脱离了之前攸关性命的危险之中，他的思维和手段就又一次回归了原本的水平。
打压沈江霖，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可是渐渐地，杜凝章发觉了不对劲。
沈江云的头颅一直低着不要紧，此间破庙虽然四处透风，地上也有杂乱的茅草之物，前面供奉的神像半个身子都已经倒塌了，供桌上神龛都破碎了，只是这地上的青石地砖还在，所以杜凝章清晰地听到了水滴溅到地砖上的声音。
怎么回事？外头又下雨了？
杜凝章脑子里一下子想到的就是这个。
彰德府大雨连绵不绝，今日白天没下，此刻下起来也是正常。
可是，当杜凝章看到了沈江云耸动的双肩时，他才顿时反应了过来——原来不是外面下雨了，竟是沈江云哭了？
堂堂一个八尺男儿，比他还高出半个头，居然哭了？
这是什么新花招？
沈江云先是无声抽泣，后面是掩面痛哭，一边哭一边愧疚万分道：“杜大人，是下官的错，下官没有做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死在了下官面前，下官真是，真是……”
沈江云面若好女，肤色如玉，身穿普通青色官袍，哪怕此刻卸下了官帽，发丝有些凌乱，却依旧挺拔如松、容颜无双，这般一哭，再加上直白懊悔的言语，旁人看了都不由得心有戚戚然，钟扶黎这个护夫狂魔更是头一个看不下去了，瞬时间站到了沈江云的旁边，双臂抱剑，一言不发地死盯着杜凝章，恐怕杜凝章再说下去，钟扶黎都要拔剑了。
那女杀神的样子实在太过有威慑力，杜凝章早前就已经从探消息的人口中知道了钟扶黎一箭射杀乱贼时候的杀伐果决，迎上钟扶黎的目光时，心底都抖了一抖。
沈江云随队伍出发的时候，就将妻子作为随行人员报备上来了，当时杜凝章根本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现成的把柄送上门来，谁出公差还要带家眷的？简直是徒增笑柄。
而现在，杜凝章实在是后悔请了这个女杀神来，尤其是杜凝章知道了钟扶黎是钟总兵之女后，更是后悔不迭。
钟总兵虽然远离京城，但是手中掌一地之兵，就是杜凝章也不敢轻易得罪了。
杜凝章想过沈江云会狡辩、会愤慨、会争论，可压根没想过，沈江云直接就将罪责全部认了下来，还哭的如此伤心！
这一回，竟是杜凝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这出戏根本没按照常规剧情往下走啊。
杜凝章面色几经变换，最后顶着钟扶黎杀人似的目光，语气缓和了一二：“当然了，这事情是谁都不想的，也确实是难为你了，只是到时候这个责任还是要……”你来承担。
杜凝章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沈江云的肩膀以示安慰，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江云通红着眼睛打断道：“谢杜大人劝慰，只是下官想给他们安葬一番再走，不想让他们曝尸荒野，再将他们的名姓家世记录下来，上奏给朝廷，为他们请功给他们家人发放抚恤银，还请杜大人成全。”
沈江云一揖到底。
破庙里头，除了他们这一众文官，还有一个千户三个百户，他们听了沈江云的话眼眶同样也是红红的。
武将直来直去的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肠子，沈江云说的话做的事，他们都看在了眼里，他是真的将他们兄弟的命当命看的！
这几个兵丁，若是杜凝章不上奏，那么最多按律例一户拿十两抚恤银，就买断了这一条命，旁的什么都落不到，这么热的天，不安葬，曝尸荒野或是一把火烧了，家人连尸骨都看不到，更是常有之事。
只有有人替他们说话了，让他们名字被看见了，将他们定性为有功勋的人了，他们的亲属才能得到朝廷的照顾和长期的抚恤，他们的死才不算白死。
否则，甚至像今日的情况，还很有可能不仅没功，甚至有罪，就更说不清楚了。
沈江云哭的时候，他们这些武将还觉得沈江云太过娘唧唧的，但是他说的话做的事，却比那些站在一旁无动于衷的其他文官都要爷们！
杜凝章自己反倒被将了一军！
若是为这些人请功，那么主持大局的沈江云还会是有罪之人吗？
可若是不请功，杜凝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些武将脸上的表情——自己在接下来的赈灾路途中，还能得到他们全心全意的保护吗？
好一招声东击西啊！倒是他小看了这个沈江云！！
杜凝章此刻只能打落的牙齿和血吞，咬牙答应了下来，还“好心”地拿出了一张帕子给沈江云擦眼泪，换得了沈江云红着双眼真心诚意地道谢。
杜凝章都不想去看沈江云那张好看的过分的脸，这兄弟两个，一样的好相貌，一样的坏心思！
杜凝章哪里知道，沈江云一片赤诚之心，根本做不得假，他是真心实意哭那些死去的人，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原本自己或许可以救下更多的人的。
他将自己誊写好的灾民册子直接原原本本上交给了杜凝章，把贼子煽动灾民哄抢赈灾粮的事情也一五一十说了。
杜凝章听完之后，当即决定，先去审问那些贼子，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前行。
毕竟此间事中透露着蹊跷，对方像是知道了朝廷的动向一般，怎么就这么巧，他们一入彰德府，就遇到了大规模的流民，甚至他们还就混在里流民堆里，策划了哄抢一事。
杜凝章带的只是先头部队，后方运粮车还有数十辆、上千名的官兵护卫，他们尚且还没入得彰德府地界，在杜凝章安全之后，他立马就派人快马回传消息，让他们原地待命、加强戒备，怕的就是整批运粮车队都会被劫。
若是全部被劫，算成银两那可是要几十万两的代价，这些银两还是从那些宗亲头皮上拨下来的，饶是杜凝章，也担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关键时刻，杜凝章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下达的命令一丝犹豫都没有，否则现在又是一个什么情形，还十分难说。
而审讯完这些贼寇之后，杜凝章的面色是真正阴沉了下来，绝非表象了。
原来更前方，还有一个悍匪窝，他们早就得到了线报，说朝廷要派人来赈灾，将有大批物资从双头山经过，他们准备要将这批赈灾物资一网打尽。
而今日抓到的十五人，只是他们派出来探查情况、扰乱秩序的马前卒而已。
更加糟糕的是，这些马前卒并不知道双头山埋伏了多少人数的悍匪，他们也只是最外围的成员，知道的信息十分有限，唯一给到的有价值的信息是，这些悍匪还豢养了一大批的依附他们的流民，准备冲击官府的押运队伍！

第137章
杜凝章很快从随行队伍里叫来了两个从彰德府本地的官兵过来, 杜凝章虽然知道此行的官道必定要经过双头山，但是这双头山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却是不知道的, 毕竟杜凝章自己也从来没有到过此地。
很快，众人将破庙内唯一的一张贡桌给清理了干净, 铺上纸张，准备以他们的描述，现将双头山的地界画出来, 然后再进行仔细分析。
说到画画, 沈江云立马毛遂自荐，杜凝章不觉得画个图有什么好说道的, 在场的文官基本上都能提笔画两下，只是等到沈江云仅仅根据描述, 就将双头山附近的情况描画的栩栩如生, 关键是他的笔法勾勒十分不同，寥寥几笔，便能勾出外型，倒是又让杜凝章高看了沈江云一眼。
双头山的地界, 便如同它的名字一般, 一条官道在两座山之间穿过, 说是山倒也不是什么高山, 高度据说不过是在十五丈左右, 但是因为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自然就成了一个天然的劫道之地, 一旦他们的运粮车队经过此地，马上就会被他们直接从上方包围，属于易守难攻之地。
然而, 若是从此地之间绕过，这是方圆百里内唯一一条官道，若是绕道，他们在路上耽误的时间至少增加一个月，到了那个时候再抵达既定的目的地，不一切都晚了吗？
救灾如救火，晚上一日，就或许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
所以，哪怕在朝堂上争斗这么多年，心硬如杜凝章，也没办法直接下令绕路。
毕竟前方究竟是怎么样的情况，尚且还没定数，他们配备的可是朝廷正式官兵，若只是一群几十上百个的悍匪，就把他们吓成了这样，这实在是有失朝廷的颜面。
可若是硬冲过去，前方的危险，却是不可测的。
若是再次陷入了今日的这种危机之中，难道还要拿他这个堂堂二品大员、内阁阁老之尊的躯体去和几个悍匪搏命吗？
这个时候，杜凝章实际上是有些暗暗后悔了。
这次赈灾，他其实可以派底下的侍郎或是指给其他人做的，但是因为在永嘉帝在位的时候，很少让他有与地方深入接触的机会，杜凝章认为此次出京就会是一个机会，却没想到如今变成了火中取栗。
众人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棘手的情况下，杜凝章不发话，大家都不敢发声。
“夏千户，依你来看，这双头山该如何过？”
杜凝章终于出言，他没有直接发号施令，而是询问夏千户。
夏千户是这群武官中官职最高的武将，杜凝章本着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来做，先寻求夏千户的意见总归不会错。
夏千户暗暗叫苦。
别看这个夏千户长的虎背熊腰、眼若铜铃，一个可以打十个的样子，仿佛张飞再世似的，可是实际上，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关系户，他爹是朝中的明威将军，别看官职是正四品，其实也是个虚职，而他自己以前更是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官二代，他爹帮他钻营了一番，弄到了京城守备大营里混混关系人脉，而这夏统比他爹还懂人情世故，在京城守备大营上下都打成了一片，慢慢从普通小兵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夏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让他护卫护卫队伍，整顿戒备调度没问题，但是现在这是干什么？是剿匪！是领兵打仗！
他夏统要是有这个本事，何必还在京城守备大营里混着，早就琢磨着外放边疆去建功立业了。
再说了，就算有这个本事，还得有这个胆气，夏统觉得要靠他，这个队伍可能药丸。
这也算是夏统的优点之一了，十分看得清自己。
最怕的，是自己既没有本事，还觉得全是自己本事的人，很容易将所有人都带沟里去。
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直接说自己不行，夏统面上一派武将的镇定之色，稍稍想了想后，抱拳回道：“回禀杜大人，前方究竟如何下官不得而知，如今可以集结的可战之力只有二百六十人，这人数上不占优势啊。”
夏统的意思，是撤，是避其锋芒。
翁四德听不下去了，直接站出来反驳道：“若是绕路，我们要绕多远的路夏千户知道吗？救灾的日程刻不容缓！”
翁四德是谁？翁四德是此行的百户长，屈居夏统之下，但是人家说话一点都不带怕得罪夏统的。
盖因翁四德说起来，也是一个官二代，而且他父亲的官职正好在夏千户之上，夏统可不敢得罪了他。
翁四德年纪和沈江云差不多，他还在国子监的时候就成了沈江霖《求仙记》的最忠实的读者，这些年读下来后，很有一番正义心思、侠义心肠，今日若不是被夏千户拉着避险，他怎么说都会留下来“行侠仗义”。
只是他心虽好，但是入军营时间尚短，思虑不足，想当然道：“若是担心人数太少，不如从后端的队伍中再抽掉五百人过来，如此想来是能万无一失了。”
翁四德想的是以人数战胜对方。
双头山上窝藏的不过是一群悍匪，就算是多又能多多少人？在翁四德的认知中，正式训练过的官兵还打不过一群悍匪？实在是无稽之谈。
瞿忠和另外一个百户对视了一眼，他们人微言轻也没更好的主意，更加说不上话来。
杜凝章眉头紧锁，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杜凝章已经意识到了，这帮子人没一个有勇有谋的，想要靠他们出主意，根本没可能。
钟扶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抱着佩剑直接站了出来，恨铁不成钢地冷嘲道：“你将人调来了，若是对方一直在监视我们的动向，知道我们将大批量的官兵掉过来，或许就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然后他们来一个直捣黄龙，又当如何？你们可别忘了，这些悍匪的目标，从来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那一车队的赈灾物资！”
钟扶黎直指事情的核心，虽然她是个女子发言，但是在此刻倒是没有人出言阻止，毕竟钟扶黎说的十分在理。
杜凝章见这个钟扶黎不仅仅武艺高超，就连兵法似乎也很熟知，此刻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若是往日，杜凝章哪里会理睬一个小妇人，这个时候他却沉声道：“那你又有何高见？”
钟扶黎没有因为杜凝章官位高而对他有什么害怕的情绪，她父亲就是正二品的总兵，在地方上像个土皇帝般的存在，那些封疆大吏哪个不是对她父亲恭恭敬敬的，故而此刻哪怕是杜凝章相询，钟扶黎依旧是不卑不亢地回话。
这便是家学渊源。
“若以我看，后边的粮车队伍的护卫不能动，杜大人让他们原地待命是十分正确的决定，此刻他们还没入彰德府地界，恐怕那些悍匪并不敢轻举妄动。”
杜凝章的行事是老辣的，若是当时让后面队伍汇合前行，恐怕此刻对方已经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了。
杜凝章被钟扶黎随口表扬了一下，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钟扶黎和沈江云——这小夫妻两个，真本事有点，性格脾气也真是各有千秋的让人憋闷。
沈江云绘的地图已干，钟扶黎手指在双头山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又往右指去，右面不曾有内容，只是空白的一片，但是钟扶黎却笃定道：“在这里，是彰德府的卫所。”
夏统闻言欣喜道：“那感情好啊，我们马上派人乔装打扮成流民，穿过双头山去卫所求援，这些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还得多亏钟姑娘想的周到啊！”
夏统此言一出，引来了杜凝章、沈江云和陶云亭等人的一致侧目。
这人不该叫夏统，应该叫饭桶才是！
人家钟扶黎都把答案喂到嘴边了，他居然还活在梦里呢！
“钟姑娘意思是，再往前五十里就是卫所了，但是这帮人胆敢在此处设伏，而卫所那边却没有太大的动静传来，恐怕是有问题的。”
陶云亭赶紧指出可疑的地方，杜大人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冰寒了，仿佛是要在爆发的边缘。
沈江云神情同样凝重：“要么是卫所那边拿对方无可奈何，要么是卫所那边可能是和对方有瓜葛。”
若是无可奈何，那么对方定是兵力强劲，若是和官方勾结，他们一行人到了别人的地界上来，恐怕此行更是凶险万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他们手头的这两百多人，都远不够看的。
钟扶黎眉头轻皱了一下，脑海中将目前的局势都想了一遍，然后才道：“为今之计，若还想赈灾，实在是棘手至极。”
事情处理速度要快，剿匪不是重点，重点是快速通过此地，平息这场因为天灾而导致的人祸。
杜凝章此刻已经满脑子的阴谋论了，彰德府目前究竟是什么情形？为什么他们刚一进入彰德府的地界，对方就好像已经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彰德府的知府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此行已经陷入了重重迷雾之中，杜凝章顷刻之间的想法就是收拢人马，快速原路返回，请求朝廷派正规兵马过来解决此事。
退意已生，杜凝章已不想恋战，但是钟扶黎在这个时候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杜大人，若不然，我们集结起今日的灾民三千多人，他们应该就散落在附近，然后一起往双头山的方向进发，我夫君今日登记的这些人中，绝大部份都是彰德府本地人士，带着他们一道回彰德府府城安阳，再派人将他们收拢后重建家园，不也是大家此行的目的之一吗？”
沈江云的双眸在听完之后越发明亮起来，若是如此，他们的行进人数可以大大增多，对对方是一个极大的威慑力，况且，
“他们不是说过对方在双头山附近还有许多灾民受他们所制，我们可以马上宣布让他们沿途跟着我们，进行赈灾，同时有同行灾民佐证，策反他们不过易如反掌之事，没了这些人作为马前卒，这些悍匪又能掀起多少大浪来？我们带领如此多灾民进入彰德府腹地，就算那些卫所兵与悍匪有勾连，又有何惧？大人，这是一个绝佳的主意，还望大人能够采纳！”
杜凝章心中惊疑不定，刚刚已经心生了退意，此刻又有了新的主意要继续前行，只是这并非一个万无一失的主意，中间若稍有不慎，恐怕就是万劫不复之地。
翁四德赞同道：“这双头山只有闯过了，才知道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其他几人沉默不语，钟扶黎见杜凝章下不了决心，便抱拳道：“届时我可带一队人马悄悄先行上山剿匪，擒贼先擒王，只要将贼头子抓了，这种悍匪剩下的不过是一盘散沙。”
沈江云没想到钟扶黎有这样的想法，忍不住出声制止：“黎娘——”
钟扶黎做了一个手势，沈江云瞬间闭上了嘴巴。
这个手势是钟扶黎不想让他开口的时候经常做的一个手势，沈江云心中虽然不甘愿，但是不再说话了。
“杜大人给我十名好手，人不要多，但一定要身手不错、心性沉稳，然后再驱使一个熟悉双头山的人带路，我可在百步之外一箭射中目标，兵分两路行事，总比把希望放在一处要强。”
钟扶黎说的合情合理，杜凝章再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便是他自己答应下来，也都是陪着他们夫妻两个深陷险境，钟扶黎要冒头做这些又如何了？管她是钟涛的女儿还是个小妇人？只要此刻能用上的，都可以不拘小节去用。
沈江云心头万分着急，但是他知道钟扶黎决定的事情，一般都是难以改变的，甚至他在钟扶黎的目光中看到了两团跳跃的小火苗，是如此的跃跃欲试。
黎娘她，是想建功立业吗？
沈江云的心中慢慢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来。
但是再回过头来想一想，钟扶黎一向喜欢行侠仗义，两人夫妻夜话的时候，只要说到她小时候在军营里的事情，那就有说不完的话题，虽然钟扶黎从来没有说过她的志向，但是沈江云从她的追忆中，感受到的是她的向往。
她向往自由，向往正义，向往锄强扶弱。
更深的，或许她向往成为她父亲一般的人。
如此危险的剿匪之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但是钟扶黎却是自动请缨。
沈江云很想和她说自己跟着一起去，但是他若是去了，钟扶黎还要分心保护自己，只是拖累而已，况且他今日与这些流民都打过交道，明日他去说动这些人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他与钟扶黎只能兵分两路。
夏千户下去挑人，杜凝章等人先行休息，明日一早他们一行人便要动身前行，沈江云将钟扶黎拉到破庙后面的无人处，忧心忡忡道：“黎娘，你明日一定要分外小心，若是，若是实在无法，”
沈江云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偷听，突然凑近钟扶黎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你就抛下所有人，什么都别管了，独自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以钟扶黎的本事，沈江云知道，若是只她一人，全身而退不会是问题。
沈江云说这些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卑鄙小人，极其难以启齿，但是他不得不说，他一定要说。
钟扶黎是他的妻子，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是他要携手一生的人，他与她早就灵肉一体，难舍难分，不仅仅是钟扶黎托付了终身与他，他亦是托付了终身与钟扶黎，他再无法忍受，这个世界上没有钟扶黎这个人的存在，光是想一想，心口都要疼到窒息。
或许，说到底他只是一个自私的凡夫俗子。他永远做不到圣人的标准，他只有在确保自己家人的安危后，才会去考虑其他人。
沈江云羞愧难当，甚至不敢直视钟扶黎的双眼。
钟扶黎星眸中微闪泪光，但是很快就被她眨掉了，她的夫君是怎样一个人，她再清楚不过。
他是一个好心肠到愿意为生民请命，愿意付出自己一切的人，但是此刻，他将她放在了生民之上，这如何不让她动容？
但是她习惯了不将气氛弄的那么难受，直接白了一眼沈江云，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无奈却又自信道：“你是觉得我会失手？在我钟扶黎手下，还没人能过三招！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第138章
夜幕笼罩之下的破庙, 夏日的热气在此刻散尽，只剩下了沁人的凉意，露水在枝叶上来回滚动, 当雀鸟振翅从枝桠上飞起的时候，钟扶黎带的十人小队已经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悄然进发了。
沈江云千般不舍, 万般叮咛，此刻也只化作一声叹息，目送着她头也不回的远去身影。
明明如此纤细的身影, 却似乎有无穷的力量, 在夜风中摆动的发丝很快就卷入浓墨之中，再也消失不见。
来不及伤感, 等到太阳微微露出了一点头，沈江云等人便也要整队出发了。
顺着原路返回之后, 那些流民果然还没有走远, 他们得到了米粮后，纷纷在原地安营扎寨、饱食一顿，再去打算后续该怎么走，毕竟他们当时很多人都饿的奄奄一息了, 根本走不动道。
有沈江云出面, 又听这些官员说要带他们回安阳后再派官兵送他们回乡里, 重建家园, 这些人瞬间眼中都燃起了希望。
原本他们是打算继续向京城走的。
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只有往京城走，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但是现在，既然有了办法重回家园，谁都不想背井离乡的。
而且, 那位好心的沈大人还承诺他们，抵达安阳前，会再次给他们分发一次赈灾粮，也就是说，他们的命，暂且保住了，不会因为缺少粮食而活活饿死。
所有人都愿意跟着赈灾队伍一起走。
夏千户带着官兵在前开道，杜凝章等官员在后，灾民们则是依序排好队伍，走在最后面，谁都不想掉队，扶老携幼、尽量跟上前面的队伍。
好在昨天吃了点粮食，暂且还能走的动。
等快到双头山的时候，夏统带着队伍慢慢放缓了行进速度，跟在最后的灾民正好已经走的很累了，没人觉得这个时候放缓步伐有什么问题，但是前面的队伍已经是草木皆兵，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眼观八面，就怕哪里冒出来一群悍匪。
悍匪没冲出来，前面依旧是一群流民，只是这些流民大部分都是男子，此刻正东倒西歪地躺在官道两旁，看人数，大概有好几百人。
等赈灾队伍靠近之后，这些人马上对视了一眼，纷纷站了起来，开始拦截赈灾队伍，请求放粮。
跟着赈灾队伍一道的流民早就得了命令，高喊道：“京城赈灾队伍在此，所有流民跟上队伍，每人可领半斗米粮！”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一片哗然，许多人连忙走上前去，与队伍后面的灾民搭话，见有些人还炫耀似的拿出了昨天没有吃完的粮食后，许多人已经蠢蠢欲动了，他们走到了队伍后面，急切地询问什么时候会放粮。
当听到过了双头山就会放粮之后，有些人犹豫不决，有些人则是悄悄退了出去，朝着后面涌上来的人摇了摇头。
瞬间，好些人脸上都闪过了挣扎之色。
他们可以跟着赈灾队伍走，可是他们的妻儿老母都在那些贼子手里，他们走了，谁又会来救她们？
如果说只是区区两三百人的赈灾队伍，这些人不会犹豫，直接就听从那些悍匪的号令了，但是现在，整个赈灾队伍有几千人这么多，这如何能够打得过？
恐怕这些悍匪看到了如此之长的队伍，也只能放行了，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
老百姓虽然见识少，但是基本的判断能力还是有的，他们在权衡利弊，考验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到底是留下来还是跟着赈灾队伍走。
已经伏击在双头山上的悍匪看到了这样一副情景，顿时气的直接骂娘：“干他娘的！难怪昨天那几个人没有回来，原来是折进去了！”
“大当家的，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了？”
一个小喽啰询问他们大当家的陈福。
陈福别看名字取得四平八稳，但却是一个狠人，早几年也是村中遭了灾，没有了去处后，就落草为寇，渐渐自己组建了一个山头，原本他们不在双头山附近盘亘，毕竟这边就是官道附近，实在太过打眼。
但是自从彰德府遭受了洪灾以来，大批量的农民失去了自己的土地，成为了流民，陈福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发大财的机会来了。
陈福在彰德府内经营多年，□□白道都吃得开，便是彰德府的几个大人也要给他几分薄面，更别说彰德府的卫所中两个千户长都与他关系极好，他在双头山这个天然的打劫之地乘乱做了几笔买卖后，这心思也大了起来。
原本对于陈福这种专门劫掠来往商户车队的悍匪来说，他是不敢和官府的人对上的，毕竟万一惹怒了朝廷，派遣了正规军来剿匪，那他这么多年的经营、他的这条命恐怕都会交代掉。
但是和他有过命交情的吴千户告诉他，这次是上头有人作保的，他们卫所这边绝对不会出手，只要他们成事了后，留下一半东西，那么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唯有一个要求，从此以后，他金盆洗手，再不得出现。
这可是几十万两的物资，哪怕只拿一半，他和兄弟们分好之后，也足以几辈子衣食无忧了。
陈福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与其常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不如干完这一票大的就撤。
陈福原本的计划是，先派人扰乱赈灾队伍，削弱他们的战斗力，然后等到他们经过双头山的时候，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只是昨天派出去的人，一夜尚且未归，陈福已经觉得有些不妙了，但是他依旧没有放弃原定的计划，毕竟这十几个人不是关键。
但是为了保证行动的万无一失，昨夜陈福将这些流民全部拢了过来，将他们的家人挨个绑了起来，对他们下了军令状，若是他们敢临阵脱逃，那就用他们家人的血祭旗。
只要不是完全冷血无情的人，都没办法不受陈福等人驱使。
结果谁知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帮子官员居然如此狡猾，将那些流民收拢了起来，扩充了他们的队伍，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哪怕下面的人大多都是老弱病残之流，但是光是看着人数也是乌压压的一片。
足以对他们的人产生震慑之意。
这便是杜凝章等人的计划，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这些悍匪看到他们就怕了，就不敢来了，让他们顺利通过便好。
陈福看了一眼下方的情况，狠狠吐了一口浓痰，面上闪过一丝狠色：“都是一群不中用的流民而已，有什么可畏的？听我号令，发射信号弹，让底下人先进行一轮冲锋！”
陈福虽然没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但是这么多年经历过大大小小不少搏命时刻，也和一些大的商人队伍交过手，算是作战经验丰富。
在陈福的预判里，只要冲了他们的队伍，让他们在惊慌之下落荒而逃，就很容易将物资劫掠下来。
陈福贪婪的目光在那一车车的赈灾物资上扫了过去，他不知道的是，这是沈江云想出来的诱敌之计，真正的大部队物资并没有押送过来，那些押送的粮车上，里面装的可不是粮食。
他们这群马匪一共有三百多人，个个都是刀尖上舔过血的人物，有时候并非人多就有用，要的还是胆色。
曾有一次，他们一百多人劫掠了一个大商队上千人的队伍，杀了几个管事和押送的送镖人后，剩下的人都吓破了胆，直接撂下东西就四散而去。
毕竟在正常人眼里，命比钱重要。
“砰——”一声，一支信号弹冲天而起，底下的那些拦路灾民还在犹豫之间，有人仓皇抬头，就看到他们的家人已经被绑在了木杆上！
这是昨日已经受过的威胁，此刻成了现实，就在他们还在犹豫的一瞬间，一个人头瞬间被砍了下来，空中扬起一道血线，转瞬即逝。
这是无声的残忍，底下看到的人再次胆寒起来，原本还有些心猿意马的人，顿时心神一凛，眼中俱是惧意。
眼一闭、心一横，顿时就有人喊着发起了围攻，但是因为心中有了惧意和其他的想法，虽然是要围攻杜凝章的队伍，但是动作却没有这么快、下手也做不到狠。
夏统看准机会，立马坐在马上大喝道：“我们是朝廷派来的赈灾队伍，若有人对我们动手，立即打入匪徒行列，杀无赦！”
“杀无赦！杀无赦！杀无赦！”
许多官兵一起高喊起来，而跟在后面的灾民们看到眼前的局势瞬间变了，顿时也有些惊慌失措起来，立马高喊劝诫：“不要动手！不要动手！大人他们是好人！”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陈福对着手下的人打了一声呼哨，马匹扬起双蹄，开始向着下方冲锋起来，同时又有一排人被人残忍地砍掉了脑袋！
“嗡——”众人脑海中的那根弦顿时崩断了，向前、必须向前，否则或许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的家人！
里应外合之下，局势紧绷到了极点，大战一触即发。
而一直静静埋伏在山林中的钟扶黎，死死盯着刚刚冒过一下头，下达命令的陈福，知道这个人就是这些悍匪头子。
钟扶黎在天还未黑的时候就已经摸进了双头山中，凭借着此处地理位置的预判，钟扶黎事先选定了地方进行埋伏，当然，为了万无一失，钟扶黎将十人小队分别埋伏在不同的地点，这些人都是弓箭好手，只要这位陈福一冒头，就会第一时间将他为目标进行放箭，无论成与不成，其他人在放箭之后都会奔过来进行支援。
钟扶黎没想到运气这么好，那陈福就在自己前方一百五十步左右的距离。
钟扶黎从寅时三刻就选好了伏击的位置，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了，她一动不动、滴水未进，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也幸亏这个双头山是这帮悍匪的临时聚集地，尚且没有将各处巡逻护卫到位，否则钟扶黎他们根本无法如此轻易地摸上来。
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有点超出钟扶黎十分自信的步数范围，能将人射伤，但是是否一定射到关键要害部位，就有些难以把握住了。
但是这个时候，任何的轻举妄动都可能会被对方发现，她不能再挪动半步。
就着这个姿势，钟扶黎慢慢地张弓拉箭，弓弦慢慢绷紧，最后到张无可张，拉成了一个半圆，然后在对方即将走开之际，钟扶黎猛的放箭，箭矢如流星，飞快地朝着陈福的脖颈之处射去！
箭矢传出的破空之声，顿时让陈福整个后背寒毛倒竖，虽然他背后未曾长眼睛，但是多年来的刀尖舔血生涯、多次生死存亡之刻的直觉让他一瞬间行动起来，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其他的动作，只能就地一滚，虽然险险避过了要害之处，但依旧被箭矢射中了肩膀。
箭簇的倒钩深深嵌入骨肉之中，让陈福疼痛难忍，这一箭，重若千钧，若是刚刚一旦被射中要害之处，恐怕他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
只是还不得到陈福下令反击，一箭射出的钟扶黎，将弓箭就地一扔，整个人如同一只鹰隼，飞快地腾跃而来，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仿佛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到了陈福面前，陈福身边的几员猛将甚至刚刚摆好架势，陈福的脑袋瞬间就已经离开了他的肩头！
“你们的大当家已死！”钟扶黎举着陈福的脑袋，周围还有三十多人并未下去冲锋，此刻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只觉得对方就像鬼魅一样，三下五除二居然就将功夫不错的大当家的头颅给砍了下来，更关键的是，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陈福一死，军心立散，就算有人想要上前和钟扶黎一决高下，可是随着三两招便被钟扶黎砍于脚下的人越来越多，并且周围还有更多的人奔袭了而来在钟扶黎背后集结，顿时整个陈家寨的悍匪都愣住了——原来对方早就摸到了他们的老巢，杀了他们的大当家的，他们居然还妄想着和这些官兵们一决高下！
山底下的局势已经无人在意了，此时所有人都被钟扶黎吓破了胆，这个女人实在太过可怕，战力高到惊人，并且四周还有埋伏，是不是一切早就在对方的掌握之中了？
除了这些人外，是不是还有其他高手？对方到底有多少人？什么时候摸上山的？
越是猜测越是心惊胆战。
群龙无首之下，大家已经无心恋战，当时陈福做下这个冒险的决定时，就有许多兄弟上前劝阻，但是到底财帛动人心，被陈福洗脑了之后，才会甘愿跟着陈福出生入死。
如今陈福突然之间暴毙，众人哪里还有什么继续迎战的心思，此刻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字：跑！
于是，山脚下的人刚刚短兵相接，山上又冲下来一波人，杜凝章哪怕经过了昨天的惊吓后，已经可以慢慢镇定下来，可是听到那些匪徒的呼喝之声，依旧止不住的腿脚发软，人类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几乎再一次想要发布自己先撤的命令。
但是很快，杜凝章就听清楚了对方在喊什么。
“陈家寨人听令，陈福已经伏诛，放下武器者不杀！”
“陈家寨人听令，陈福已经伏诛，放下武器者不杀！”
……
不断的高呼之声从远及近，然后众人纷纷朝声源方向看去，便看到一个雌雄莫辨的玉面年轻人，□□骑黑色烈马，身穿一身墨色软甲，正撵着一群陈家寨的匪徒下山，他们下山的速度太快，马蹄之下泛
起滚滚尘烟，等到尘土散去之后，有眼尖者，一眼就看到这个年轻人手中正高高提着陈福的人头！
战局，在这一刻，一触即溃，那些拦路的灾民早就吓得往后退去，而剩下的这些匪徒，再没有战斗下去的勇气，要么直接丢下武器臣服，要么在外围的立即打马往密林里奔逃出去，虽然翁四德和瞿忠已经尽力派人去追了，但是依旧被逃掉了几十个人。
等到沈江霖收到他大哥寄过来的家书后，读到这一段时，简直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虽然知道能收到这封家书就说明了大哥大嫂无碍，但是一想到当时惊心动魄的场面，依旧难以平静。
沈江霖生在和平年代，哪里见识过冷兵器的残忍，即便是当时围剿元朗，也是兵不血刃的，他无法想象大嫂是如何能够于匪徒之中取敌人之首级的，这份胆识这份谋略，实在让人震撼不已。
而当沈江霖读到沈江云最后一段文字的时候，他的双眉一凝，胸中气血翻涌，一向对什么事情都能做到淡然处之的沈江霖，此刻手抖到几乎拿不住薄薄的一页纸。

第139章
沈江霖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差点害死了沈江云和钟扶黎！
虽然在信中沈江云并没有直接下结论，但是沈江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联系到一起之后，不得不怀疑是有人从中做梗。
一个两个的巧合还能说是偶然, 但是那么多的巧合撞在一起，就绝对是人为。
一伙草莽悍匪, 怎么就知道这么多的动向，当时周承翊凑齐银钱之后，才派人前去赈灾, 这里面的行动绝对不是这种远在彰德府的一群匪徒能够得到的消息, 若是朝中无人会透露信息，让他们提早伏击部署, 沈江霖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得亏于钟扶黎的惊人战绩，如今她在一众官兵之中, 威信比那个夏千户还重, 等到底下人将那些抓到的匪徒严刑拷打之后，钟扶黎得到了一个隐晦的消息——他们的大当家陈福早年间与京中的一个王爷有瓜葛。
虽然具体是哪个王爷不清楚，但是一切都说的通了。
无非要么是四位王爷中的一位，要么是几个人联合起来, 因为对上次的结果不甚满意, 所以给出去的银子还要通过别的方式要回来。
而他们要做的, 只是卖出一则靠谱的信息而已。
因为沈江霖的献策, 导致那四位王爷狠狠大出血了一回, 虽然这些人表面上是臣服了，可是背地里, 却是想出了如此阴毒之策，不顾灾民的死活，更不顾朝廷官员的死活, 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利益！
这样的人，简直是该死！
沈江霖极为震怒又懊恼，他自以为自己之前做的十分高明，却没想到，许多人在利益面前是可以变身恶魔、丧心病狂的！
什么钱都要贪、什么钱都要拿，明明已经富得流油，却依旧舍不得那一块肉的损失，怎么着都要撕咬回来，沈江霖是实在低估了这些人的贪婪！
沈江霖将信仔仔细细地折起收好，面上的表情再次恢复了平静。
大哥信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有对到了安阳后，发现灾情扩散面之大，受灾人口之广，对他们这次运送过去的赈灾物资数量表达了担忧，既然如此，那些人就该被再次狠狠刮一层皮下来，好让大哥这次的赈灾不捉襟见肘。
沈江霖深刻的明白，一个人最看重什么，最舍不得什么，那就要将他们最看重、最舍不得的东西夺了去，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痛。
沈江霖不管这里面暗中搞鬼的，是毅王、肃王还是什么王，竟然敢下这般死手，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以他大哥大嫂的脾气性格，若非怀疑到了这些王爷，绝不会在信中提这么一句，而对沈江霖而言，他不需要更多的证据，因为这些人并不无辜，他们都觉得沈江云是只软柿子，谁都可以捏一捏。
第二日一早，沈江霖进宫后，先是帮皇帝整理了奏本。
今日整理奏本的时候，沈江霖不似平时的慢条斯理，而是带着某种目的性，只是因为沈江霖如今已经在御前站稳了脚跟，每当沈江霖在整理奏本的时候，无人敢上前打扰，所以沈江霖今日的一些不同，也无人发现。
沈江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那两本奏折。
一封奏折来自杜凝章。
看完杜凝章的奏本之后，沈江霖心里冷笑了三声，果然是杜阁老，谨慎圆滑的很。
在杜凝章的奏折中，他们此行一路虽然遇到了山匪，但在他的指挥之下，已经大获全胜，擒获了山匪一百九十八人，交战过程中，亡对方二十五人，又将自己这边的战损说的非常轻，同时又说了他们是如何一路赈灾而去，到了安阳后迅速控制住了局面，安抚了百姓，下达了哪些政令云云。
而他大哥和大嫂的名字，却根本没有出现在奏折上过。
好一个杜凝章！
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事情说了一通，到头来，竟然全成了他的功劳了。
若是没有牵扯到沈江云夫妇，实际上以沈江霖的政治智慧，他当然是明白为什么杜凝章要这般写的。
毕竟现在虽然逼供出来了一些信息，但是根本没有办法进一步证实，万一得罪了几位亲王，在京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最后他这次赈灾不成、反受其害，实在是得不偿失。
还不如先将事情简单化，压一压，只当普通山匪对待，等到解决了赈灾事宜后，再好好搞清楚悍匪事件的始末，甚至，杜凝章都不一定会将这件事捅出去，而是将此事作为政治筹码来和那些王爷们谈判，以后或许更有说不尽的好处。
人人都在里面计较得失，只有他大哥大嫂想的是黎民苍生。
偏偏想着黎民苍生的人，却连出现在这本邀功奏折里的资格都没有。
如何的可悲可叹！
但是现在不是悲叹的时候，沈江霖迅速地将这份奏折合拢，然后放到了重要但不紧急的底下的第三本。
有时候奏折摆放的顺序，会决定这封奏折被周承翊看完之后的走向。
根据沈江霖对周承翊工作效率和作息习惯的了解，今日重要且紧急的奏折一共有四十六本，周承翊大概需要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处理完毕，等到最重要最紧急的事务处理完毕之后，周承翊就会进行一段时间的休息，期间或喝一杯清茶，或到御花园中转两圈，但是在此之前，他会先翻看一下最上面的几本重要但不紧急的奏折，为的就是做到心中有数，有时候休息的时候，心里也会琢磨一二，等到休息完毕之后，再去处理，那就速度上快了许多。
习惯的养成只需要二十八天，而沈江霖伴驾何止二十八天，这便是沈江霖为周承翊打造的看奏折的习惯，在他需要的时候，就可以利用起来。
果然，周承翊处理完今日最要紧的奏折之后，便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翻了翻第二堆奏折上的前几本，见没什么大碍之后，就放了下来。
杜凝章的奏折并没有引起周承翊多么大的注意力，赈灾路途上虽然出了一点小波折，但是既然已经拨乱反正了，也没损失多少赈灾物资，周承翊便觉得一切向好，没有什么大问题。
这就是作为帝王的无奈之处，只是通过几本奏折去了解天下事，文字往往又可以充满欺骗性，同样一件事，不同的叙述方式，都可以得到两种完全不同的效果，帝王又如何能够将天下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呢？
周承翊根据撂下了这本奏折，反而是最开始的第一本奏折，原本周承翊已经看过放下了，却又再次拿了起来，笑着对沈江霖道：“说来二皇子的周岁礼朕原不想大动，只是架不住礼部的人一次又一次的上奏，只是这样一来，又要花费不少。”
周承翊虽然口中说着“花费不少”，但是脸上的表情无疑是愉悦的，毕竟这是周承翊的嫡子，又是在他登基后不久，死掉了唯一的大皇子后，后宫好不容易又传出了喜讯，有了这个正宫嫡出的皇子！
周承翊的子嗣不算多，在他登基的时候，他的后宫之中只有一个刚一岁半岁的皇长子，还有两个小公主，但是登基之后不久，大皇子就因为染上风寒夭折了，这对周承翊实在是一个极大的打击，毕竟这是周承翊第一个儿子，对他倾注了许多的心血和关注，看着那条小小的生命离开，周承翊自己都是痛不欲生。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大皇子夭折之后，民间和朝堂上不知道怎么的，就流言四起，说着说着，竟然变成了皇长子是代父受过，定是当今有什么不德之事，才会在刚刚登基后不久，大皇子就夭折了。
这要的流言蜚语传入周承翊耳中的时候，更是令他大发雷霆，恨不能将这些嚼舌根的人全部杀了！
但是那时候的周承翊刚刚登基不久，一面伤心缅怀自己的大皇子，一面还要和朝臣继续争斗周旋，就算心中有万般痛苦，也只能咬牙忍了下来。
后来便有了二皇子的出生。
二皇子的出生，冲刷掉了大皇子夭折的悲伤，也让周承翊后继无人的传言不攻自破，更重要的是，二皇子出自正宫皇后，天生就有占着正统地位，带给了周承翊许多正向的政治利益。
周承翊登基之后，除了隆重的登基大典外，可以说其他一应后宫开支，都是能省则省，唯独在二皇子的周岁宴上，被礼部几次上折子奏请后，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说到底，皇帝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偏向，二皇子如今圣眷正隆，许多明眼人瞧着，都觉得周承翊是拿二皇子看作当年的自己在培养了，二皇子只要不长歪了，或许马上就是下一个太子。
若是未来太子，理应办宴。
刚刚那第一封奏折，便是礼部呈上的周岁宴的规划方案，周承翊看完之后，虽然心里觉得满意，但是依旧认为奢靡了一些，此刻正好御膳房的人送来的几道小点心，周承翊看了觉着今日的点心样子做的格外精致，赏了沈江霖一盘，让他坐在下首一起同用。
一杯清茶，一小盘糕点，作为上午的工作加餐，绝对再合适不过。
沈江霖谢恩之后，就坐在下首的小案后面，陪着周承翊一道用了起来。
周承翊今日心情不错，和沈江霖边吃边聊，知道沈江霖尚未有子嗣后，忍不住在沈江霖面前带着几分炫耀的意思，说起了二皇子小时候的那点趣事。
当然，现在的二皇子也还只有八个月大，再有趣也不过是一些吃喝拉撒之事，好在沈江霖是同样有几分育儿经验在身的，和周承翊说起来一点障碍都没有。
等到话题转到了周岁宴上，周承翊感叹周岁宴的规制要精简一点，却看到了沈江霖面上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下一动，问道：“沈爱卿难道对周岁宴也有高见？若不然，说来听听？”

第140章
沈江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说, 但帝王催促，只好坦诚以告：“禀陛下，其实前几天, 微臣刚刚去观礼了肃王家的曾孙周岁礼，规制排场弄得挺大的, 二皇子是陛下如今的嫡长子，实在不应该太过简薄了去。”
肃王家的曾孙是肃王府的第四代，是嫡长孙的头一个孩子, 四世同堂, 身份又高贵，自然是要大操大办一番的。
沈江霖“有幸”去观礼, 是被毅王拉过去的，毅王自从和沈江霖吃过一顿酒后, 便将沈江霖看作了自己人, 哪怕毅王被肃王教训过他太容易亲信旁人，毅王依旧觉得那是肃王没有接触过沈江霖，不知道沈江霖的好处来。
沈江霖原本是拗不过毅王的歪缠，不得以去恭贺了一次, 却没想到今日却正好派上了用处。
等听完沈江霖描述的肃王曾孙的周岁宴后, 周承翊沉默了。
席开八十八桌, 每一桌都是山珍海味, 如山似海的贺礼涌入, 高朋满座、红绸遍地，光唱戏的名角就请了好几个, 根本是一点都不心疼银子的样子。
周承翊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忍不住就轻笑了出声。
从他们几个亲王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交银子，到肃王府大摆周岁宴, 这里面也不过是小半个月的功夫，他一个皇帝穷到正宫皇后所出的嫡长子的周岁礼都要扣扣索索，而肃王府上却能如此豪奢富贵，想来那些拿出来的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周承翊的笑声冷淡而凉薄，“养心殿”内刚刚还算融洽的气氛，随着周承翊的态度而瞬间变得凝固起来，沈江霖当然也感觉了出来，连忙请罪：“微臣妄议了，还望陛下责罚。”
周承翊叫沈江霖起来，摇了摇头：“沈爱卿，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旁人。”
这个旁人指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沈江霖虽然不知道周承翊此刻心里具体想些什么，但是无外乎是内心极度的不平衡，恨不能抄了肃王府的家才好。
皇帝是整个大周朝最尊贵的人物，理应享受这个世间最好的一切，而现实情况是，底下的人吃的满脑肥肠，皇帝却要忍受糠咽菜的滋味，这让他如何能忍？
周承翊突然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对着沈江霖道：“沈爱卿，陪朕到御花园走走。”
沈江霖作为起居郎，自然是皇帝走到哪里他就去哪里，所以周承翊说的那句“陪朕到御花园走走”，就大有含义了。
陈德忠是再有眼见不过的人，明显看出来皇帝有话要对起居郎说，便带着底下的宫人远远坠在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此时日渐正午，好在今日阴天，算不得太热，御花园内又绿树成荫，煞是清凉。
等走到四面开阔处，周承翊突然低声问沈江霖：“沈爱卿，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夺了那些亲王府的家底，又不让人觉得朕刻薄寡恩呢？”
周承翊在帝王中是难得的好相貌，二十六七的年纪，英姿勃发、玉树临风，长久以来的礼仪教养是刻进骨子里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帝王威严与风度。
可是和他的身份相貌极为不匹配的，是周承翊刚刚的那句问话。
如此的赤裸裸，甚至是如此的狠辣，他要的不是一星半点，是所有家底；他针对的不仅仅是肃王，更是所有亲王。
既然打过一次没打疼他们，那就继续重重地打，打到他们疼为止！
沈江霖满意了。
不愧是帝王，不够心黑手毒，还成不了明主！
就是要一个既要又要还要，才够好！
而君臣之间，同样培养出了一些默契和信任在，若是周承翊不够信任沈江霖，他压根不会在沈江霖面前问出这个问题。
沈江霖可是起居郎，他完全可以将此刻周承翊的问话如实记录在起居注上，可正是因为周承翊相信沈江霖，才会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沈江霖状似为难地思考了起来，周承翊则是低下头，将手虚握成拳，掩饰性地低咳了一声，显然也知道自己刚刚的话是过分的。
“陛下，不若，分而化之？”沈江霖同样小声道。
周承翊来了兴趣，挑了挑眉，示意沈江霖说下去。
“亲王们互相报团，又与朝臣勾连，侵吞土地、贪赃枉法，实在是愧对陛下的仁德，既然他们在受到陛下的警告之后，依旧不曾收敛，那不如就肃清封地，整顿吏治，让他们以后再无空子可钻。”
周承翊听了频频点头，他又何尝不想这样！
只是若这道政令敢今日颁布，明日这些人就敢造反，听着是解气，但是实操却不能够啊！
然后周承翊便听沈江霖继续道：“陛下可以颁布一道政令，将对所有四品官以上的官员进行一次廉政核查，尤其是对官员名下的土地进行清丈，若有发现瞒报者，降职一级，追缴罚银，若是有人能检举出他人一亩土地，那么自己可保留下相应亩数的土地，论为检举有功，陛下您觉得如何？”
周承翊送了沈江霖四个字：“官官相护。”
沈江霖笑：“确实如此，不过若是加以引导，让亲王们暗中检举以保其土地，再将他们检举的信息透露出去，那些官员们又会如何做？”
周承翊听到前半部分的时候眉头还紧锁，可是越往后听，越是双目放光——怎么就有沈江霖这样的人才！
明明看着风光霁月、温和有礼，可是说出来的主意一个比一个损！
但是官场之上，只会墨守成规做个翩翩君子办事，那是注定要吃亏的，只有像沈江霖一样做事不羁、但是想法缜密、计策一环扣一环的人，才能屹立不倒。
周承翊畅快地大笑了两声，拍了拍沈江霖的肩膀，对沈江霖越发器重了。
能想他之所想，急他之所急，为他完美解决问题的臣子，才是好臣子！
浓荫下君臣看似随意的对谈，却在三天后在朝堂乃至整个京城形成了一场飓风。
刚开始的时候，当周承翊对杨允功提出了整肃吏治、廉洁为官的要求时，大家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之后便见皇帝没有什么新的命令，杨允功对此事也是明显消极怠工的样子，联合都察院对百官进行松散的稽查，大家还松了一口气。
前阵子不少人刚刚出了一回血，正是肉疼的时候，若是再大肆稽查，大家真的是要掀桌子了，但是随着吏部和都察院的人都不积极，大家便明白了，这又是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常规整顿。
毕竟当年永嘉帝在世的时候是最喜欢搞这一套的，尤其是在最开始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整顿吏治整顿的天昏地暗，一直到永嘉帝后期的时候，双方都疲乏了，便渐渐地开始走形式了，每次找出几个站错队的倒霉蛋顶包也就是了。
周承翊是永嘉帝一手培养起来的，如今很多的政治手段和处理方式都和永嘉帝如出一辙，可以说到现在为止，周承翊一直在模仿着他父亲，尚未超越前人。
现在皇帝发出了这样的号令，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只是这次稽查的重点在大家名下的土地，这又如何能查的到？狡兔三窟的道理他们如何不知？自然早就通过各种方式将自己的土地隐匿起来，能够让人查到的，都是问题不大的田产。
只是谁知道，渐渐地，大家发现了这个事情不对劲起来。
不知道是谁放出的风声，说是几个王爷正在纷纷将他们名下的土地供出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不相信，可是等到卓清都被下狱的时候，所有人都惊了！
卓清可是吏部右侍郎，是杨允功的左膀右臂，而且和杨允功一样是三朝老臣了，再过两年就可以退下来了，这个时候被下狱，实在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之后是大理寺的人审理了此案，最后发现是毅王为了保全自身，将卓清给检举了出来。
而卓清的土地藏匿在谁的名下？正是肃王！
这个毅王是疯了吗？他难道就真为了这点田产，要和他们一众文官反目？
事情当然不是这样的。
毅王当时从沈江霖口中得到的消息是，陛下要对各个官员名下的田产进行稽查，已经查到了他名下替许多官员隐匿了土地，若是还想保住这个亲王爵位的话，就在必须在陛下面前再表一表忠心，他也好帮着他在陛下面前说和说和。
同时沈江霖告诉他了另外一则秘闻，那就是肃王和成王已经将他名下隐匿的一些田产告知了陛下，或许将会对他十分不利！
毅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就是肝胆俱裂！
他就说，前两日好端端的，为什么肃王和成王分别入宫，后来他去派人打听又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原来早就在背后阴了他一把，就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将他给卖了！
自认为被背后捅了一刀的毅王哪里忍得住，立马就写了一份检举的名单秘密呈给了周承翊，有了毅王的开的“好头”，再往下则是顺风顺水了。
毅王哪里知道，他新认识的“好兄弟”，不仅仅收了他的银子、拿了他的重礼，给他透露了不少御前可靠的消息，可偏偏这些消息九分真、一分假，最后将毅王弄了个昏头转向。
皇帝招肃王和成王入宫，告知了他们，他准备收拾毅王，若是他们谁敢透露半丝风声，那么就当同罪。
有了皇帝的事先警告，除非是彻底想和皇帝翻脸，谁敢在风头上作案？
结果，毅王就将沈江霖给到的情报分析来分析去，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些人要害他！
那还得了！
原本的同盟一朝被打破，毅王开始疯狂地检举另外三位亲王，另外三位亲王得到消息后，更是震怒不已，为求自保，只能互相检举，到了最后，几乎将所有人身上的遮羞布都扯了下来。
正所谓，狗咬狗，一嘴毛啊！

第141章
事态从毅王的那份检举名单开始就已经失控了。
肃王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 这个毅王为何发疯，要这样害他们，将他们都害死了, 他又真的能得到什么好处？
不管他们如何私底下和毅王沟通，毅王都只是闭门谢客, 一幅要与他们死干到底的模样。
毅王其实在提交了检举名单之后，就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可是沈江霖一再作保, 且之前沈江霖提供的信息都完全是准确无误的, 这让毅王信任的天平倒向了沈江霖一方。
毅王虽然贵为亲王，但是实际上早就被边缘化了, 他的生活可谓是骄奢淫逸，但是他谨记他父王的教诲, 绝对不沾权力, 哪怕和有些朝臣在私底下有所往来，那也只是关于钱财方面的，在权力方面，毅王可谓是无欲无求。
毅王知道, 他的大哥才是他父王倾心培养的接班人, 奈何天妒英才, 早早去世, 没办法了才将毅王的爵位留给了他。
正因为他父王在世的时候, 各方面都做的不错，才让爵位得以传承, 否则毅王府传到他这一代可是要降爵的。
老毅王弥留之际，久久不能合眼，一直到毅王赶了过来, 耳朵凑近他的嘴，听清楚了老毅王交代的最后一句话，他才安心合了眼。
那句话，毅王到现在都记着：认清自己，不碰权柄，守好家财。
毅王虽然不忿他父王对他的看不起，但是他遵从至今，从来没有像其他王爷一般在朝堂后宫安插什么人，弄过什么权。
直到结识了沈江霖，他才知道，什么叫朝中有人好办事。
但是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一个讯息接着一个讯息，毅王在这场风暴中简直像是被推着走一样。
在得到沈江霖的支持后，那份检举名单被直达天听，然后狂风浪潮也随之席卷而来。
当一份份检举名单最后在朝堂之上直接公布的时候，许多人面上诚惶诚恐地接受了惩罚，降级的降级、罚银的罚银、充公的充公。
只能暗自受了。
毕竟周承翊比起他爹来，还是仁慈了很多，除非情节比较严重的，大部分的人还是在求情之后，网开了一面，大部分只是对他们进行了经济上的惩罚，而非像永嘉帝似的，一怒起来，杀得人头滚滚。
有了对比，就让人对周承翊的做法更能接受了一些。
皇帝没有做的太过分，那就有其他人需要承受这股怒火。
这些人集体将矛头对准了四王。
一时之间，弹劾四王的奏本漫天乱飞，各种切实的证据还是闻风奏事的折子都呈到了周承翊的案头，周承翊特意压了三天，不管底下臣子怎么闹都没有出来说过一句话，这可就让人没办法接受了。
哦，我们这些臣子做了点小动作，就让我们把吃进肚子里的全吐出来，你周承翊自家皇室中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想得美！
在第四天的大朝会上，这件被大家积压在胸口许久的事情，还是爆发了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憋着气商讨着国事，可是等到快要下朝了，周承翊依旧没有提出任何惩罚四王的说法后，有个朝臣终于忍不住了。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卓清的儿子，卓文冰。
卓清被下了牢狱之后，虽然现在已经被捞了回来，但是卓清到底年纪大了，在天牢中担惊受怕了三天，又被各种拿着证据逼问，最后实在身体扛不住了，将自己的一点老本家底全吐露了出去，才被送了回去。
卓家在肃王府下隐匿了一万亩的田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说是非法所得，也算不上，只能说是介于灰色地带，便是挂在自家名下，也是无妨的，只是每年的产出多缴纳一些税入罢了。
说真的，卓清做到正三品的吏部侍郎，就这点身家来说，不算过分。
甚至卓清一直以廉洁刚正自诩。
可现在倒好，官声尽毁不说，还将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额外收益一朝之间尽数归零充公，这让卓清如何承受得住？
再加上周承翊下旨斥责、让他闭门思过、官职连降三级，更是将卓清弄得又气又上火，接完旨意就“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的血，当即就昏迷了过去，一直到现在都还没醒。
卓文冰是卓清最有出息的一个儿子，如今任正四品太仆寺少卿，亦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他第一个站了出来，直接就开门见山，提了自己的几封弹劾奏折，将四位王爷每一个人都弹劾了过去。
其中就有提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何不处置这四位王爷？难道他们比律法还高贵？”
卓文冰言辞激烈、目光阴沉，看向四位王爷的时候整个人都隐忍着怒意，一幅不将他们放倒誓不罢休的样子。
卓文冰甚至手头还有证据：“禀陛下，这是微臣搜集的一些额外的证据，还望陛下明鉴。”
卓文冰一步一步上前，走到丹陛之下，双膝跪地，将奏折呈上。
四王实在没想到，这个人如此难缠，明明皇帝都已经不准备追究此事了，他们是又吐了一次血的，但那也是对皇帝的，只要皇帝不动他们，谁敢动他们？
说到底，他们和皇帝，才是一家人！
陈德忠将卓文冰手中的奏折取走，交给了周承翊。
成王的双眸死死盯着卓文冰，在他起身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
卓文冰正好和成王的双眸对上了——
一时之间，火化四溅。
成王忍不住轻声骂了一句，这个声音很小，小到卓文冰都有些恍惚，但是他知道成王在骂他。
家财被充公、父亲落下毛病生命垂危，整个卓家都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可这个成王居然还如此出言不逊！
卓文冰的额角在跳动，是可忍孰不可忍！
卓文冰的脑袋里的一根神经突然就断了，他握紧了拳头，直接一手拉住成王的发冠，一手左右开弓，在成王脸上“啪啪”就是两巴掌！
卓文冰虽然只是文臣，但是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成王则是年近五十，被这抡圆的两巴掌扇的头昏脑涨，但是下一瞬，等成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也彻底怒了！
猛地一把推开卓文冰，卓文冰被冷不丁地推开后，身子止不住地往后退了两步，摔了一跤，成王抓到了机会，一屁股坐在卓文冰身上，一拳又一拳地挥到了卓文冰的面上：“我让你打本王！我让你打！反了天了，就你也敢打本王！”
成王何曾受此大辱，恨不能直接打死了卓文冰了事。
所有人都看呆了！
早朝之上，陛下面前，这两个人居然就这样打了起来，简直，简直是旷古烁今之事！
早朝一向是文人纠集场所，人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在早朝上也是如此，不管大家吵得再如何凶，也从来没有动过手啊！
君子动口不动手，早就已经刻入了大家的脑海里了。
然而今天，卓文冰和成王刷新了大家的认知。
但是一旦动了手，然后成王又离开其他三王又近，他们顿时就一拥而上去“拉架”了，其他朝臣一看这架势，卓文冰是要输啊！
顿时，他们也将官袍的宽袖撩了上去，加入了拉偏架的行列，你推我一下胸膛，他打我一下黑拳，他朝堂上瞬间混乱成了一片，二三十个中年男子混战在一起，平日里又都是士大夫的做派，哪里有什么正儿八经的打架经验，打起来和集市上的大公鸡互啄也没什么区别。
还是陈德忠大喊了一声“护驾”，御前侍卫纷纷带刀入内，将这些朝臣团团围住，才将打在一起的双方人马，彻底分了开来。
御前动手，周承翊若是一怒之下，可以下令将这些人斩立决！
看着周承翊满脸的黑色，有些脑子清醒过来的人开始后怕起来，杨允功连忙跪下，请求皇帝息怒。
其他人纷纷一同跪下，尤其是动手的那几个，心中开始忐忑起来。
最终，周承翊一言不发地沉着脸退朝，所有人都人心惶惶起来，而最后的惩罚，以四王被查抄尽所有家产、降爵三等，收回封邑，每年只给五千石粮食为终局，而对于卓文冰的处罚，则是闭门思过三个月、罚俸一年。
卓文冰的处罚，约等于无。
文官集团们大获全胜，实在是欢欣鼓舞，纷纷扬眉吐气了一回！
虽然这次他们的付出也是惨烈的，但是至少对方更惨不是吗？
也就是陛下仁慈了，看在宗亲的份上，没有将他们贬为庶民，还给他们每年五千石的粮食，否则这样的国之虫蠹，早就好扫地出门了。
周承翊将四位亲王的家产全部吃进不说，还将他们隐匿官员的土地也全部收归了国有，这一下子，周承翊暴富！
这是周承翊当皇帝以来，第一次觉着自己有钱了。
全部的田产加查抄出来的财产算下来，竟然足足有近一千万两银子！这还不算上第二次肃王他们交出来的两百万两银票！
为什么当时周承翊隐忍不发了好几天，正是因为沈江霖再次透露给了毅王他们，可花钱保地的消息，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虽然心痛，但是那个时候的局面如此危急，互相拆台到了这个份上，只能花银子买平安了。
可到底，这个平安没买着，偷鸡不成蚀把米。
只有周承翊，是赚了个盆满钵满，甚至有了一种穷人乍富的快乐！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当杜凝章再次上奏，言说赈灾银两和赈灾米粮不够的时候，周承翊大手一挥，再次拨款了十万两白银，筹措了三万石粮食，派人押送了过去。
之前扣扣索索，只能算个刚刚好，如今有钱了，自然是要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水灾之苦。
而对沈江云来说，这一批新来的赈灾物资，简直就是及时雨，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第142章
肃王一夜之间彻底老去了。
以前他虽垂垂老矣, 但那只是他的保护色，真正的肃王哪怕年事已高，但是他吃得下、睡得着, 精神头不比年轻人差。
可是如今，肃王府积攒的一辈子的家财全部清零, 肃王感觉有一只大手就这样掐住了他的咽喉，如何都是呼吸不畅。
肃王是真的病了，而且一病不起。
肃王府门庭一下子寥落了起来, 往日里登门者络绎不绝, 上个月办周岁宴的时候，还高朋满座, 而现在，只剩下空空落落的大宅子, 就连仆妇下人都裁撤了一大半。
没有办法, 树挪死、人挪活，家财全部被抄了之后，每年能够得到的粮食有限，偌大的肃王府, 仆妇成群, 都要吃饭要穿衣, 养着这么多的下人, 亦是巨额开销, 如今只能一切从简。
肃王病重，他大儿子在跟前伺候汤药, 嘴里说着近日府里的变化，肃王只是耷拉着脸，一声不吭, 药喝了半碗，就推了出去，怎么都不要再喝了。
“父王，是儿子不孝，给父王找了麻烦，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办那场周岁宴就好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肃王作为宗亲，虽然朝堂之上要仰仗那些官员，但是后宫之中却有不少老熟人，总有恻隐之心的人传递出来了消息，让肃王死也做个明白鬼，也算是老友相送一场吧。
若是以往，肃王知道这个原因，早就对儿子破口大骂了，但是如今他整个人毫无生气，便是他大儿子如此说了，他也没有回应一个字。
哀默，大于心死。
他曾经警告过儿子，做事要收敛，不要太张扬，陛下虽然年轻，但依旧不是一个好糊弄的皇帝。
但是他儿子说，只是在家办一办，热闹热闹，碍不着谁。
而如今，却是碍着陛下的眼了！
肃王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着帐幔上的吉祥云纹，不管底下人说了什么，他只是不理不睬。
这可把肃王的孝子贤孙给吓坏了，轮流伺候着，私下里都说，老王爷大限将至啊！
更可怕的是，他不肯闭眼，后面更是不吃不喝，就这么耗着。
一直熬了五日，肃王终于嘴巴颤抖着动了起来，但是肃王许久不讲话，声若蚊吟，肃王长子立即扑上前去，附耳上来，然后他只听到了一句话：
“害人者，是起居郎啊！”
肃王闭眼了，也停止了心跳。
随着肃王的闭眼，肃王的爵位直接被收回，肃王府一夜丢爵，再无任何荣耀傍身，成了京中的破落户，无人再愿与他们来往。
其他二王知道了肃王的死讯后，不免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意，纷纷大门紧闭，不再掺和任何事情，虽然被皇帝查抄了家产，但是皇帝只抄了现银，对他们尚且还算仁慈，家中女眷的衣服首饰布匹摆设都还在，虽然日子肯定及不上以前了，但是只要安分老实，尚能度日。
只有毅王，他最不甘心。
明明沈江霖答应过他，会保全他的，这就是他保全他的方式？
将他的一切恨不得都夺了去！
事到如今，他还如何不明白是沈江霖从中作梗？
自己并非被其他三王背刺了，是被沈江霖给害了呀！
可怜他错信奸人，一步错、步步错，从此以后就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了！
毅王犹自不甘心，趁着沈江霖下值的时候，在宫门口堵他，可是尚且没有靠近沈江霖，就被他身边的护卫给拦了下来。
毅王气急败坏，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他用手指指着沈江霖质问道：“说，你说！是不是你害本王的，是你传了假消息，是你骗了本王，对不对？！”
沈江霖依旧一身青袍交领官服，头戴乌纱帽，腰间系革带，再普通不过的打扮，但是在他身上便是如此的丰神俊朗、飘逸出尘。
沈江霖并没有被毅王的态度而激怒，反而挥了挥手，让自己手底下的护卫散开，然后走近了毅王，唇角含笑道：“王爷，缘何恼怒，下官难道没有保下您的性命？”
说到“性命”二字的时候，沈江霖加重了声音。
毅王呆滞了片刻，肚子里琢磨着沈江霖这话什么意思？
看着沈江霖虽然面上带着笑，但是这个笑意并不达眼底，反而冰寒一片的时候，毅王顿时明白了——沈江霖的意思是，原本是要他的命！
“好啊！沈江霖你很好！本王拿你当兄弟看，你居然要置本王于死地，本王错信了你啊！”毅王捶胸顿足，看向沈江霖的表情简直就是恨不能生啖其肉。
他实在是应该听他父王的话，不该和沈江霖这样的人与虎谋皮，最后害人害己啊！
毅王心中已经在想，到底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搞死这个沈江霖，可是沈江霖却又走近了几步，低声对毅王道：“毅王，您拿我当兄弟看，可是您却要将我亲兄弟给害死，这是什么道理？您应该庆幸，我大哥没死。”
沈江霖说完之后，退回了一步，还帮毅王拍拍肩膀，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依旧是笑着道：“至于王爷您心里若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就，放马过来吧。”
沈江霖说完之后，再也没看毅王一眼，大步流星而去，毅王看着沈江霖挺拔的背影，浑身汗毛倒竖——他怎么知道的？他如何知道的？！
沈江霖不喜欢与人为敌，也不是一个对权力十分渴望的人，但是此时，他觉得，到手的权力就要牢牢地握住，守护他的家人不受一点点的伤害，否则他满身的本事，又有什么用处？
这些人既然敢联合起来下黑手，那就要承担住后果！
*
沈江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第二批的赈灾物资。
他整个人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不是在帮着赈灾，就是在处理问题的路上，彰德府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好几个村落都被淹没，如今洪水退去，一片狼藉。
那些村民的房子，本就不是太过坚固，有些人家是茅草屋，有些人家是勉强用了一些青砖打地基，这些房子经过洪水一冲，几乎全部倒塌了。
跑的快的还能捡回一条命，逃得慢的、心疼家中粮食想要带走的，好些人都在洪水中丧生了。
这个村落叫桃花村，村里一共有一百多户人家，今日沈江云就是负责这个村落的赈灾工作。
因为桃花村比较偏僻，并非第一批赈灾对象，所以当他们一行人赶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哪怕已经见多了洪灾后场景的沈江云，仍旧忍不住眼睛一酸。
房屋倒塌过半，田地里的庄家全部被淹，随着他们沿着泥泞的乡间小路继续往深处走去，他们看到了一具具的尸体倒在了村口的沿路上。
桃花村逃出来的村民看到这个景象时，都忍不住都哭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去寻找他们的家人，有些尸体已经发烂发臭了，但是能找到的也顾不得什么了，只想着抬回去，找个地方给好好安葬了。
沈江云看到有一个妇人打扮的尸体旁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男孩，约莫三四岁左右的年纪，正依偎在他娘亲身边，母子两个紧紧搂抱在一起，靠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他们似乎不是被洪水淹死的，而是因为没有出路困死在此处的。
就连一向不喜欢难受气氛的钟扶黎看到眼前的场景，也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也想家中的一双儿女了。
为人父母后，再见不得这样的场面，实在是太过让人痛心了。
桃花存中再无活口，便是家中圈养的鸡鸭牛羊也都在洪水中淹死了，如今除了逃出去的一百多人，桃花村已经成了无人之村。
这实在是太过惨烈了。
之前他们去的十几个村落，多多少少都还有人幸存，留下来埋葬了村邻，清理了道路，他们过去的时候，虽然也是一片寥落，但是不至于此。
桃花村这里，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这个地方地势低洼，是受灾的第一线，村落里的人本身就不太出去，却被迫颠沛流离。
每个人眼中都含着泪水。
沈江云将下袍扎进革带里，带着官兵们一起抬放尸体，有些村民对此诚惶诚恐，不敢让沈江云屈尊，沈江云却只是摆了摆手，继续搬运尸体。
老老少少，一共找到了二十四具尸体，挨个下葬，以木牌立碑，给了他们一个安眠之处。
重建家园，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们面对的，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更是对受难者告别的悲痛。
沈江云一脚深一脚浅的往村里行去，专程请来的泥瓦匠帮着回来的村民修缮起了房屋，沈江云在此不能停留太久，等他将事情安排好了之后，就要奔赴到下一个地方。
这是沈江云第一次离京，也是第一次面对真正的现实世界。
原来普通老百姓吃上一顿饱饭就能开心地笑出来，原来一件衣服只要不打补丁就是一件好衣服，原来有时候，只要活下去，就是幸福。
沈江云用脚丈量着桃花村的每一寸土地，抛开泥泞的道路，断壁残垣的房屋不谈，桃花村其实像是一个世外桃源之地。
洪水退去后，杂乱的青草再次冒出了头，鸟儿啼叫，绿树丛掩，钟扶黎摘了一朵蒲公英放在嘴边一吹，蒲公英的草籽就随着风四散开去。
沈江云走上了一处土坡上，可以看清下方的桃花村，此刻泥瓦匠们干累了，几个村民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而上，下方又热闹了起来。
夏日的风带着炎热的暑气，吹响了沈江云的袖袍，他负手而立，
袍角还有些不雅地扎着，袖口处和官靴上全是泥点子，就连头发都因为好几天不曾好好梳洗，有些打结发污，脸上流了汗，滚下来的是泥水，在沈江云身上流下来一道道印子，和京城中那个世家贵公子沈江云完全不是一个人似的。
然而，沈江云整个人的气度却更加凝实了，这一次的赈灾之行，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个世界，也让他变得更真实了。
“总有一日，我要让全大周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沈江云转过头来对着钟扶黎道。
如此宏愿，他的声音却只是平铺直叙，仿佛是在说一句在普通不过的话，但是钟扶黎听出了其中暗含的决心，以及，他准备付诸的努力。
他不再是那个空有抱负，却心怀天真想法的文人，他想做的，是一个足以改变天下人的权臣。
远路逐渐清晰，目标越发明确。
钟扶黎重重点头，仰望着沈江云，握住他的手掌道:“我陪着你！”

第143章
短短一个月的功夫, 毅王瘦了一大圈。
瘦下来的毅王，不再是圆圆的一张和善脸，原本被肥肉挤在一起的两只小眼睛也露出了锋利的原型, 看人的时候有些阴恻恻的，毅王府伺候的家仆管事都有些害怕这样的毅王, 便是他的几个宠妾，也从原来的互相争宠，到现在互相推诿, 实在是担心毅王突然一个发怒, 就对她们拳打脚踢——毕竟前一阵子，毅王妃遭到掌掴的事情已经在底下传开了。
以前的毅王虽然也混不吝, 但是好歹对毅王妃是比较尊敬的，毅王本身也不是一个爱动手的男人, 如今性情大变, 让人避之不及。
毅王如何不愤怒！
好端端的万贯家财散了就散了，毅王还能接受，他不能接受的是，自己遭到的玩弄！
这显得他整个人都很蠢、很傻, 每每想到几次和沈江霖谈笑风生的画面时, 毅王都恨不能将过去的自己给撕碎了才好！
自己怎么会是这样愚蠢的一个人！
他那个时候觉得自己终于找到知音了, 心中十分看重沈江霖这个人。
沈江霖身上的光环实在太耀眼了, 六元及第、天子近臣,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未来下一个首辅大人, 如何不是沈江霖？
毅王甚至那个时候还觉得自己十分聪明有政治智慧，这个时候拉拢了沈江霖，成为了知交好友, 等到将来沈江霖大权在握，自己当然也会跟着分一杯羹，沈江霖又这么年轻，毅王府未来再辉煌一代人，完全不是问题。
想法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所以在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之中，他都坚定地站在了沈江霖这一边，因为他坚信，沈江霖这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不会骗他，他知道自己不够有智慧，所以只拿真心相交，以真心换真心，他想总是不会错的。
至于动沈江云一事，毅王甚至觉得自己十分委屈。
这个主意是肃王出的，其他人都同意了，若是只有他不同意，不是显得极不合群么？再说了，沈江云只是一个小小户部主事，在赈灾队伍中又不是什么主官，就是赈灾钱粮被劫了，又能关他多大事？
谁想要他的命了？当时肃王说的时候，就是只要钱不要人。
这个沈江霖也不相询，直接就对他们出手，哪里有将他有一丝放在心上过？
尤其是最后一次质问沈江霖时，他那嚣张狂妄的语气，更是彻底激怒了毅王，可是他再咽不下这口气又如何？毅王府已经彻底失势了！
他当初愚蠢的行为，已经得罪光了朝堂上的官员，现在他就是想要报复沈江霖，又有何人会相帮？
想到这一层的毅王，整日里食不下咽、以酒浇愁，心中憋闷至极。
直到九月初三那天晚上，毅王收到了一封神秘的拜帖。
帖子上未曾留下名讳，只让他明日晚间到“醉月楼”雅间一叙。
就连送帖子的人，也是街上跑来的一个小乞儿，将帖子放到门口转身就跑走了，来都来不及追。
这究竟是谁下的帖子？又意欲何为？
毅王心中转过千头万绪，但是依旧无法锁定目标人物，他在烛火下盯着这张拜帖许久，最后决定，去！
他已经几乎失去所有了，还有什么是他所不能失去的？
去见了，便知道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了。
等到第二日晚间，毅王如约赴会，推开门的那一霎那，他自己也有些惊讶了，将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这才关上门笑着道：“原来竟是首辅大人，咱们真是许久未见了。”
毅王直接走了进去，在杨允功对面坐了下来。
杨允功打量了一眼毅王，对他如今的状态心中暗暗点头，看来能消瘦这么多，这个毅王心里的恨是一点都没少的。
杨允功给毅王斟了一杯酒，推到了毅王手边，慢悠悠道：“你我是旧相识了，吃一顿酒不是应有之事？”
毅王看了看手边的酒，没接过去喝，反而是有些不耐地冷笑道：“首辅大人找本王，定是有事要说，就不必如此藏头露尾了，直说便是。”
现在的毅王，对文人的作派是极为不喜的，等到看到坐在里面的人是杨允功时，毅王的第一想法就是转身就走，他不想再与虎谋皮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杨首辅比沈江霖还要难缠的多。
以往肃王和这个杨首辅来往颇密，但是等到肃王真的要倒台的时候，这个杨首辅不仅仅没有出手相助，反而还落井下石，后来在吊唁肃王的时候，肃王长子和他说了，到他们府上查抄的人是杨首辅的人，最后至少眛下了几十万两银子没有上报，估计就是被他们给黑下来了。
所以呢，皇帝得利，杨允功这一派的人得利，只有他们几个亲王，一败涂地。
恐怕经此一事，这些人不仅仅没有什么损失，反而还大赚了一笔，和民间那些吃绝户的人没什么两样。
再一次证明了，在这一场权力的角逐之中，他就是最大的输家，甚至有时候往深处想，对方是不是也有在里面推波助澜？
“如果我说，我是来帮你的，不知道毅王信也不信？”
杨允功并不因为毅王不善的口气而动怒，甚至连情绪的波澜都没有，依旧是慢悠悠地吃酒吃菜，不看毅王难看的脸色。
毅王并不相信杨允功真的是来帮他的，但是他又很好奇杨允功到底要说什么，于是便捏着酒杯、虎着脸坐在那边，一声不吭，仿佛他要是再多说了一句话，自己就输了。
杨允功轻嗤了一声，引得毅王立马看过去，然后便听杨允功语带嘲讽道：“怎么了，毅王，被人设计了，如今反应过来，也只是自己把自己气到食不下咽？却不想着如何反击吗？”
毅王闻言勃然大怒，这话完全是在戳他的肺管子！
可是怒到一半，毅王又反应了过来，杨允功这是想要和他一起对付沈江霖的意思？
“首辅大人若是有办法，还请不吝赐教。”最终憋了半天，毅王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杨允功笑了，他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和善道：“毅王，你这次输就输在了错估了人心，但是也正是因为错估了人心，你才能知道这人心啊，是易变的。”
“沈江霖如今是陛下身边一等一的红人，陛下信任他、看重他，可是若是他失了陛下的信重呢？”
毅王比谁都希望皇帝可以处置了沈江霖，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如何可能？
杨允功却道：“毅王，你既然与陈公公交好，就该知道，沈江霖如今除了任起居郎之责，还将司礼监的活都抢去了不少，你说说看，若是陛下身边的太监们都对沈江霖群起而攻之，他这个起居郎又能做多久？您有陈公公相帮，又有老夫来助力，何愁不能让陛下改弦易辙？”
毅王面色越发地难看了。
杨允功知道的太多了，连他和陈公公的关系都查到了。
陈德忠是他在宫中最后的一点人脉，毅王原本是不想这样用掉的。
早年间，陈德忠还只是一个小太监的时候，那个时候毅王进宫给永嘉帝请安，正好看到陈德忠在受人欺负，就出言相帮了一回，结下了一段善缘。
这些年来，随着陈德忠被调入东宫，一步步从做些杂活的小太监成了太子贴身伺候的大太监，又跟着太子一步登天，入得“太和殿”，出得“养心殿”，一时之间，风头无量。
曾经两人在宫中会面的时候，陈德忠还主动和他打过招呼问过安，想来这么多年陈德忠都没有忘记当年的那点情谊，毅王不是没想过依靠陈德忠去进言，但是若这个话递出去了，陈德忠做不做是一件事，最后两人这点子交情就此断了是另一件事了。
毅王仔细衡量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他觉得这件事的胜算太低。
可现在，首辅杨允功让他去这样做，那可就比他单打独斗要强的多，他定然还有后招。
虽然不知道杨允功为什么要对付沈江霖，但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毅王思前想后了一阵，还是决定干了！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毅王自认为不是君子，他有仇只要能报的，就得马上报！
毅王放下了戒备，终于拿起筷子和杨允功一道吃了起来，两人边吃边谈，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分别散去。
等到两人离开之后，柳依依才在自己房中豁然起身，拧着眉头站在原地凝眉想了一番。
这个雅间是最靠里一侧的雅间，外面看上去只以为是最末一间，但是实际上这间房间里面还隔出了一个小间，以往是为了便于客人寻欢作乐，后来柳依依自赎自身后，听闻此楼要转让，便花大价钱盘了下来，从此以后，“醉月楼”改换门庭，里头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
“醉月楼”档次颇高，并非鱼龙混杂之地，又因为闹中取静，若是不想让人看到的话，还能走单独小道被人一个个迎进来，私密性极好，许多达官贵人也会在此间商谈要事，
“醉月楼”重新装修过一次，因为定位的改变，这个小房间就不适用了，后来柳依依干脆将中间的门给砌成了一堵墙，从外侧重开了一扇门进去，权当柳依依在这里的临时休息之地。
原本若是有客的时候，柳依依便不到这里来了，因为两边离得近，柳依依又天生听觉灵敏，里面的动静很容易就都能听得清，反而不得清净。
但是今日柳依依身子有些不适，便早早在此间睡下了，旁的人还以为她今日未来，误打误撞之下，将杨允功和毅王两人定的雅间放在了此间。
一开始柳依依尚未听懂对方到底在说什么，可是当两人说到“沈江霖”三个字的时候，柳依依瞬间睁开了眼睛，仔细听了起来。
等听完之后，柳依依陷入了沉思。
很显然，对方来头不小，一个是当朝首辅，一个是皇亲国戚。
她到底，要不要给沈江霖递送这个消息呢？

第144章
柳依依这些年在京城中混的不错, 是有贵人相助的。
靠着自己以前结识下来的人脉，哪怕如今确实已经是年老色衰了，但是依旧可以在这个鱼龙混杂的行当里站稳脚跟, 不仅仅是自己的本事，更有一些老客人的捧场。
照理来说, 像知道了这种事情，柳依依一向是明哲保身的。
毕竟她们这种地方，也是各种消息的汇聚场所, 但是柳依依的规矩是, 客人说过的话，客人出了这个门, 她们就必须统统忘掉，免得惹祸上身。
可是沈江霖却是很有些不同的。
她认识沈江霖的时候, 沈江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那个时候她风头正盛，京城花魁的名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两个人有着极大的年龄差，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 却后来有了几番交情。
当时她接手“醉月楼”的时候, 这个楼其实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过去几个当红的都年纪上去了, 运气好点做了富人妾, 一般来说，这种姑娘本身就是刚刚出来的时候就被这个男人包下来了, 只是做她们这个行当的，年纪越轻越值钱，楼里老鸨捏在手里不愿意放, 想要给她赎身？可以，那就成千上万两的真金白银捧过来，就可以将最鲜嫩的姑娘带回家了。
男人们就算一时意乱情迷，但是在面对银钱的时候，却也算的格外的清楚，他们情愿一日又一日的包下她们，也允许她们偶尔见一见其他的客人，然后耗上个几年，等到姑娘花期过了，若是还有情谊，那就可以花比较少的银子将她赎回去做妾，若是没有了多少情谊了，那就相忘于江湖。
便是做妾，因为男人替她赎的身，身家性命从老鸨手中转到了男人手中，未来究竟能过的怎么样，全在主人家的一念之间。
但这已经算是运气不错的了。
运气差一点的，也没什么固定的客人，一点朱唇万人尝，一双玉臂千人枕，几年之后免不了得一些见不得人的腌脏之病，最后在痛苦中香消玉殒。
柳依依靠着自己的过人之处，能够在这摊泥淖之中独善其身，但是她这么多年，看到了太多的姐妹就这样深陷火海之中，而每一年，都有更鲜亮更年轻的女子被懵懂地推上台前，她便心中止不住地痛。
这是物伤其类的悲伤，同样是无可奈何愤恨。
若不是前“醉月楼”的东家坏了事，这个“醉月楼”还根本轮不上她接手。
只是想要给姐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只卖艺不卖身，又如何艰难？这里的界定模糊，很多人仗着有权有势就胡作非为，这么多年，她看到的还少吗？
而且，更当务之急的是，当时的“醉月楼”已经在倒闭的边缘，她盘下这个楼就花了她毕生的积蓄，若是不想办法盘活整盘棋，最后众人一起落到什么田地，实在是无法去深想。
后来，阴差阳错之下，柳依依读了那本《求仙记》，突然就有了个主意，她想要将《求仙记》改成戏文，在“醉月楼”的舞台上出演，但是《求仙记》设定宏大，若是要改戏文，第一要征求作者的意见，第二最好还是原笔者亲自操刀，才能改好。
否则画虎不成反类犬，最后说不定还要被人唾骂。
柳依依幸好和印刷坊沈家人打过交道，辗转之下找到了沈季友，想让他帮忙引荐。
沈季友踌躇再三，只说此人不见外客，在她几次哀求之下，才同意了帮忙递个话，至于对方到底见不见，那就全看对方的意思。
很幸运，对方见了柳依依。
同样，非常震惊，原来对方算的上是自己的旧相识，虽然再次见到沈江霖，对方已经长成了十六七岁少年郎的模样了，但是因为初次见面的时候，沈江霖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所以柳依依一下子就认出了沈江霖。
这个时候柳依依也全然搞清楚了沈江霖的身份，也终于知道为何沈江霖写完《求仙记》后，就迟迟没有再动笔了——人家已经志在仕途，哪里还有这个时间写话本子？
柳依依有些忐忑地说了自己的要求，甚至在说到银钱的时候，她有些难以启齿道，只能说等楼里有了进账后，再支付给他润笔之资。
她觉得，以沈江霖现在的名气和身家地位，或许根本看不上这点钱，也没有这个时间给她改编。
万万没想到，沈江霖不仅仅答应了下来，还极为赞叹了一番她的想法，并且郑重许诺会为她们楼里量身改编戏文，且分文不取。
沈江霖说到做到，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将厚厚一册子改编好的戏文给了她，他说过的话，柳依依现在还记得：“柳居士能够有善心想要渡一渡那些无家可归的姑娘们，沈某只能略尽一点绵薄之力，若是以后还有什么沈某可以做的，还请旦说无妨。”
柳依依从良之后就做道家人打扮，故而沈江霖称呼她为“居士”。
柳依依感激地收下了册子，等她翻开之后，赫然发现里面还夹着十张一百两的银票——这就是沈江霖说的“绵薄之力”！
柳依依一开始收下的时候还有些不安，就怕沈江霖此举是又有什么要求，毕竟柳依依在欢场上看的多了，人心最难琢磨。
一直到现在，几年过去了，“醉月楼”靠着当年沈江霖的资助之恩，早就已经彻底改换了门庭，变成了如今集合戏曲、才艺演出、歌舞比拼之地，养了一大批的看家护院，并且也有了许多忠实捧场的客人相随，轻易无人敢动。
然而，当年的恩人沈江霖，却仿佛早就忘了此事一般，再没有出现过。
没有什么挟恩图报、更没有什么等价交换，人家只是单纯做了一件好事。
可就是因为如此，柳依依才会如此犹豫不决。
最终，柳依依还是亲笔写下了一封信，派信的过的人连夜送去了荣安侯府。
虽然那两人绝对是柳依依得罪不起的人，但是做人不能太丧良心。
此时，沈江霖和谢静姝刚刚用完了晚膳，两个人正在小院中散步，九月丹桂飘香，沈江霖的“清风院”中正好前两年刚种了两株桂花树，此时到了开花之时，随着夜晚凉风吹拂过金黄色的树梢，便有阵阵幽香传来。
“大哥大嫂想来这个月月中就能回来了，我已经叫人日日去码头边等候，想来总能接上人的。”谢静姝算着日子，给沈江霖说道。
沈江霖自从听闻大哥大嫂已经踏上归程了，也是长长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一去便是两月，这回赈灾险象环生，还好能平安回来。”
谢静姝从沈江霖口中也知道了当时沈江云和钟扶黎在河南的凶险之事，同样跟着提心吊胆了好多天，如今只想着赶紧一家团聚，平平安安，再没什么意外的好。
谢静姝越来越将荣安侯府当作了自己的家，将沈江云和钟扶黎当作自己嫡亲的大哥大嫂。
谢静姝自己有两个亲哥哥，也有两个嫂子，但是她与她们便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也说不上三句话，她们说的不是衣裳就是首饰，或者是孩子，谢静姝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吃东西听着。
当然，她们也从没有想要接纳谢静姝的意思。
而沈江云和钟扶黎不一样。
沈江云在处理计算浙江清吏司田地税额之时，居然还会叫她来帮忙，并且还几次夸她灵巧聪明，算的比他还快，让她不好意思极了。
更加让谢静姝担待不住的，还有沈江云的那道折子最后没被启用后，居然还专程给她说了歉意，让她白忙活了一场。
这让谢静姝实在是大惊失色，连说“不敢”。
大哥能觉得她有用，她已经极为开心了，她每日里闲着也是闲着，能帮着做点事情，将以往自己瞎研究的东西学以致用，已经是很大的惊喜了。
但是在沈江云这位大哥处，谢静殊感受到了何为尊重。
而钟扶黎这个大嫂，对于谢静姝而言，更已经是一个无可取代的存在了。
男人们每日要去衙门上值，谢静殊在府中接触最多的人，还是钟扶黎。
一开始的时候，谢静殊不擅长与人交际，又发现了沈江霖的藏书之地，每日里去给公公婆母请安，他们都对她淡淡的，既无刁难也无亲切，倒是让谢静殊松了一口气，每日里只管看书。
后来因为她的嫁妆需要安置，再加上她带来的几个下人需要重新登记造册，免不了要和钟扶黎接触。
原本，谢静殊以为钟扶黎是和她的另外两个嫂嫂是差不多的，京中掌家贵女，都是一样的秀外慧中，知书达理，但是真的和钟扶黎接触之后，谢静殊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狭隘。
一样米养百样人，钟扶黎的脾气性格，做派举止，是谢静殊从未见过的。
钟扶黎做什么事情都雷厉风行，府中就没有不服她管教的下人管事。
奴大欺主？在钟扶黎这边是完全不存在的。
谢静姝一直觉得自己就像是游走在这个世界的异类，在她能够接触到的女性里，无不是类似她嫡母她大嫂那样的世家贵女，为何谢静姝愿意听一听谢琼的一些抱怨想法，虽然有时候谢静姝觉得那些想法都幼稚天真的有些可笑，但是至少，谢琼的一些叛逆想法，有时候还能让她感受到一点真性情。
可若说她只是思想上的与众不同的话，那么大嫂钟扶黎就是彻头彻尾的先行者。
她从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我行我素，她也和大嫂去过一些官夫人的聚会，有些对钟扶黎的行止提出鄙夷的人，都被她狠狠地反击了回去。
在回府的路上，钟扶黎便对谢静姝说：别人欺负了我们，那些说什么人家打我左脸，我送上右脸再给人家打的，都是胡说八道，能解决的当场就解决，不能解决的总有一天也要解决了她！
钟扶黎说的，谢静姝自然知道出处。
这是此时特别受追捧的一句佛家偈语：忍他，让他，任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但是钟扶黎对世人都追捧的东西却是不以为然的态度，她有自己的想法。
更甚至，钟扶黎对于一些“女四书”之流，都是深恨其毒，她说，这些书都是这世上最臭不可闻之书，最好是一把火全烧了才干净！
谢静姝自然也看到过钟扶黎在小校场上的拳脚功夫，骑马射箭、刀枪棍棒无一不精，更厉害的是钟扶黎的力气，有一次谢静姝差点被一个桌腿绊倒在地，结果钟扶黎直接轻轻松松就将她单手提了起来，帮她放到了安全的地方，毫不费力。
可以说，对钟扶黎了解越深，谢静姝就越佩服这位大嫂，如果说沈江霖带给她的是学识上的震撼，那么钟扶黎带给她的则是思想和行为上的震撼。
想到这里的谢静姝，忍不住有些兴奋道：“真想大嫂现在就回来，那我就可以将我写的书给她看了。”
沈江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自从谢静姝专心写作之后，一开始开头写的不顺，几次找他品评，然后她再修改，毕竟会看书是一回事，会写作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好在沈江霖足够有耐心，既然她想学，他都是手把手地教，如何叙事、如何设定情景、如何设定纲要等等，都一点一点地给谢静姝说了一遍。
谢静姝是个极聪明的人，沈江霖只要给她说了一遍，她就可以举一反三，从一开始写的平铺直叙的稚嫩，到后面笔力飞涨，有了统御全篇的能力，也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
但是沈江霖也深深佩服谢静姝的勤奋。
人家是手不释卷，她是手不放笔。
自从下定决心要写一本书开始，沈江霖就没见过她停笔的时候。
前段时间还很炎热，但是她又不能多用冰，就干脆在凉亭里写，有几次休沐日的时候，谢静姝写到鬓边全是汗珠子也没有去擦，笔耕不辍也便算了，后来或许是写久了字，指尖磨出了水泡来，她也只是笑眯眯地让王嬷嬷挑破了水泡，上了药后继续写便是。
王嬷嬷私下里和沈江霖咋舌：“二少奶奶写字的劲头，真是比二少爷当年考状元的时候还足！”
沈江霖心想：可不是如此么？
开头沈江霖还看过，写到后面她就不乐意给沈江霖看了，她说她这本书的女主人公是以大嫂为蓝本的，要先给大嫂看过，若是大嫂同意了，再给旁人看。
最终第一册书成稿后，粗略估算一下，谢静姝告诉他竟然有二十万字，沈江霖也是震惊了。
要知道，从她开始学，到真正开始写，一共就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二十万字，便是现代用键盘打字每日都是一件极为费力的事情，更何况是用毛笔书写？但是谢静姝非但不觉得累，反而乐在其中。
谢静姝看似内敛沉闷，但是她的内心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想法想要倾诉，可以如流水一般淌过纸张，纯白的纸张上承载的，是她蓬勃汹涌的思想和情感。
两人正闲说着话，外面的人送来了一封信，说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只说这信是给二少爷的。
沈江霖接过信，信封上只有“沈江霖亲启”五个字，但是文字秀丽小巧，似是出自女子之手。
沈江霖看这个字有些眼熟，但是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打开信笺之后，沈江霖扫了一眼，就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杨首辅与毅王合谋，或对二少爷不利，万千小心珍重。
落款是一片柳叶。
沈江霖一下子拽紧了这封信笺。

第145章
沈江霖知道这位首辅大人或许是对自己有敌意的, 一开始沈江霖刚刚任职起居郎，就遭到了猛烈的攻击，尚且还不知道究竟是何缘由, 后来在他岳丈大人的提点下，才知道自己是挡了杨首辅的亲孙子杨志远的道。
朝堂上的职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首辅大人既然已经出手过了一次，在沈江霖看来，以首辅大人的政治素养和应有的胸襟, 他不应该连续出手才是。
这一次的查抄风波之中, 对于许多没有特别关系的中层官员来说，确实是损失惨重, 但是对于几位高官来说，他们不仅仅从中全身而退, 甚至还在查抄过程中继续大捞特捞了一笔, 旁人若是查到了他在里面的推波助澜，或许还会对他怀恨在心，但是首辅大人，并不应该啊。
就连与杨允功交好的吏部侍郎卓清, 虽然吃了一些苦头, 但是最后卓清的政治资产都留给了后来出力的卓文冰身上, 卓文冰不久之后便会高升, 已经是毋庸置疑之事。
沈江霖自然也知道, 在他如今的官职之下，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将事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是一种比较安全的做法。
想要呼风唤雨，也要防止自己被风雨打湿了身子, 深陷权力的漩涡之中，自保是最基础的底线。
但是哪怕是这样，这位首辅大人恐怕依旧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杨首辅与毅王合作，他们会从哪里来辖制自己？
柳居士的信上没有将这部分细节写出来，想来要么是她无法提供，要么是她不能提供。
不管哪一种情况，再去找柳居士追根究底，显然是不智之举，除了给对方带来危险，起不到任何作用，能在这种关键时刻通风报信，已然是十分的不容易了，得寸进尺并非沈江霖的为人处事之道。
沈江霖想的没错，柳依依虽然耳力过人一些，但是也只是比一般人稍微好些而已，双方在谈论细节内容的时候，有意识地将声音放低了，所以柳依依没有办法听清楚他们具体要谋划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沈江霖将思绪放回毅王这个人身上，毅王府如今已经远不如前，毅王出事之前便与朝臣来往甚少，在他名下的隐匿土地，大部分都来自于一些富商豪绅，比较其他三王，其实毅王与朝臣的勾连情况最少，便是有勾连，也是以中下层官员为主。
像毅王这样的朝中实力，杨首辅找他合作，都不如找另外两王合作，来的更有可能性一些。
那么毅王身上还有什么能够让杨首辅都看重的地方？
沈江霖脑海中在“宗亲”这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既是宗亲，那么必定与皇室走的比较近，以往这些王爷们还有一个便利之处，就是时常可以出入宫廷，而前朝与后宫向来是隔绝的，若是两者联合起来的话，那么皇帝恐怕连晚上都睡不好了。
想来毅王可以被利用的点，就在于此——一定是毅王在后宫之中有极为说的上话的人，这个人说的话甚至能够左右皇帝的想法，所以杨允功才会与毅王联合。
那个人是谁？
太后？皇后？嫔妃？掌事女官？有权势的太监？
沈江霖正想继续往下思索的时候，谢静姝看到沈江霖看了信后，便立在原处，表情有些凝重地久久不语，忍不住有些担心道：“夫君，是怎么了？可有什么犯难之事？”
沈江霖被谢静姝打断了思路，立马将信纸往袖袋中一收，目光柔和了下来，掩盖了其中的杀伐之气，温润地笑道：“无碍，只是一些公事而已，只是需要先去处理一番。”
沈江霖说完之后，命下人将谢静姝送回房中，自己则是折身去了前书房。
谢静姝有些手足无措地僵立在了原地一会儿，在丫鬟的催促声中，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柔声应了一声“好”。
*
沈江霖既然有了防备，自然是要调查到底，最后，沈江霖将目标锁定在了陈德忠和罗昭仪身上。
这两个人都是周承翊面前说的上话的人，罗昭仪是后妃，沈江霖尚且难以有人可以接近，但是陈德忠却是自己日日都会接触到的人，可以说，他们两个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同僚，平日里陈德忠对他也是客气有加，沈江霖想要以他作为突破口。
只是让房之奇递了话，想要单独和陈德忠说几句话，陈德忠应是应了，沈江霖也旁敲侧击了一回，但是陈德忠只是避左右而言他，如同一条泥鳅一样，滑不丢手，十分难沟通。
沈江霖瞬时脑海中警铃大作，只觉得事情的根子应该就是在陈德忠身上。
只是饶是沈江霖猜对了一切，也找到了关键人物，已经是智谋不凡，但是对方出手的速度更加迅捷。
不过短短两天功夫，弹劾沈江霖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到了周承翊的案头，同时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联合请奏，希望值此敏感之际，应该暂停沈江霖起居郎的职责，不应再参与到奏折整理、记录起居注的职务之中。
周承翊无法，只能准奏。
哪怕周承翊心中十分喜爱信重沈江霖，可是如今沈江霖被弹劾了如此之多的奏折，这些奏折是绝对不能再让他整理了，同时沈江霖也不宜再近前伺候，需要避嫌，以示公允。
这次这些人弹劾沈江霖的奏折中，有一部分是质疑沈江霖谄媚君王、越权夺利，另有一部分则是弹劾沈江霖运用职务之便，推举兄长赈灾，质疑沈江霖与沈江云兄弟二人在其中侵吞赈灾银两，请求彻查。
除了这两者外，还有一部分，是拿出了证据，言沈江霖谋害亲王，夺取毅王家财，迫害异己，罪不容诛！
若是第一第二条的弹劾，周承翊尚且知道其中事情的原委，还能尽力去往下压，但是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就连周承翊都产生了动摇。
沈江霖在“四王案”中确实表现的比较积极，一开始周承翊并没有大动四王的想法，是被沈江霖一点一点引导到了那个方向，虽然最终彻查下来，四王确实有很大的问题，但是沈江霖在其中又拿到了多少的好处？
这是以前周承翊并不想要深思的内容，他虽信重沈江霖，但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不至于要让手底下跟着他干的心腹之臣一点好处都没有。
可若是这个心腹之臣从中谋夺的好处特别多的话，同样也是让一个帝王不能忍受的。
当初毅王献给沈江霖的一些贺礼以及私下里送给沈江霖的银票，沈江霖都登记造册之后，让周承翊看过，折合银两来算，差不多要有近五万两银子。
周承翊大手一挥，直接都赏给了沈江霖，算是过了明路了。
那个时候的周承翊心里想的，则是自己获利颇丰，让沈江霖吃口肉汤也是应该的。
可是，当周承翊读到那一封封弹劾奏折上的账目汇聚而成的一个巨额数字，看到一个又一个大臣弹劾沈江霖的奏本，便是原本心中偏向沈江霖的周承翊，心中的天平也开始慢慢往另外一边倾斜。
沈江霖，是否还有隐瞒自己之处？他在“四王案”中，究竟获利了多少？隐瞒了多少？
这些大臣中，有让周承翊厌恶的，可也有好些让周承翊十分欣赏的，如果只是一封两封的弹劾奏本，周承翊还能置之不理，可是这么多奏本，反复地在他面前晃，化为一串串尖利的言语往周承翊的耳朵里钻，周承翊也不免动摇了起来。
然而，沈江霖却连上朝开口辩解的资格都没有，澄清的奏本虽然递了上去，但却淹没在了一本本弹劾奏本之中，众口铄金、三人成虎，皇帝一日不严惩沈江霖，后宫外朝就一起向皇帝施压，而且这些人并非只是针对沈江霖一人，他们要将沈江霖和沈江云兄弟二人一网打尽！
杨允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须要将荣安侯府的人连根拔除，不仅仅是沈氏兄弟，包括还四散在各处的沈氏宗族子弟，他都会一个个全部拔出，确保沈家再无翻身之力。
这便是内阁首辅的真正实力，可谓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想要做的事情，无人可拦。
哪怕有谢识玄等人奋力为沈江霖辩驳，但是这次，事态扩散的十分之大，他们的声音亦是被狠狠压制了下来，甚至谁继续再为沈江霖奔走，谁就成了下一个被弹劾的目标，如此一来，许多人都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继续力挺沈江霖。
周承翊迫于压力之下，只能先行让锦衣卫将荣安侯府包围起来，然后又称病不上朝了几日，最后还是皇后说了一番话点醒了周承翊：既然陛下如此难以下决断，倒不如上朝让双方对峙一番，陛下做一回判官便是。
皇后一向中正平和，处事沉稳大方，周承翊听完之后，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在中间带入过多的私人情感，还是应该站在公允的位置，公平去判。
三日之后又有大朝，这一次，周承翊宣布正常上朝，并且派锦衣卫将沈江霖带到“太和殿”中。
重回“太和殿”，沈江霖并非是以起居郎的身份，而是一个被审判者的身份。

第146章
当天边刚刚透露出晨曦的时候, 宏伟的“太和殿”内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今日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同寻常。
经历“四王”被查抄一事，朝堂上站着的官员, 或多或少都在其中有所关联，虽然不是每一个人都参与了弹劾沈江霖, 但是确实许多人在知道沈江霖所扮演的角色之后，对于沈江霖今日要来当堂对峙之事，是充满了“兴趣”的。
唯有几个和沈江霖走的比较近的人, 面上充满了隐忧。
只是沈江霖来之前已经派人和他们递过话了, 今日上朝，无需他们也蹚入浑水, 陷入对方的攻讦之中，该明哲保身的时候还需要明哲保身, 以待来日。
沈江霖这话说的固然有道理, 他们肯定是需要保留一定的实力的，以最坏的结果打算，要是沈江霖真的被打击下去了，以后他们也好捞人。
有人是这般真心实意地替沈江霖想的, 例如秦之况和谢识玄等人, 还有人则是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 例如冯会龙和殷侍郎等人, 虽然与沈江霖也颇有一番交情, 但是要为了沈江霖以身涉险，实在是尚且没到这个份上。
况且沈江霖如今四面楚歌, 很容易到时候为了救他连累了自身，如今沈江霖自己提了出来，倒是让很多人对沈江霖又另眼相看了许多——得意时保持风度姿态很简单, 难的是在落难之时，依旧有这般高姿态。
沈江霖由韩兴带着另外六名锦衣卫亲自押解而来，说是押解，实际上韩兴哪怕坐上了锦衣卫指挥佥事之职，依旧不敢得罪沈江霖。
沈江霖是让韩兴这个锦衣卫都忌惮的文官，哪怕此刻一时之间，沈江霖看着摇摇欲坠了，韩兴依旧无法对沈江霖像对其他一些官员一样丝毫不留情面。
沈江霖可是以一己之力推翻整个两淮盐官的人，这么彪炳史册的战绩，着实让韩兴记忆犹新。
可惜这帮对他虎视眈眈的人都不清楚，若是但凡知道一二的话，恐怕也会有所收敛。
说是韩兴等人押解沈江霖入“太和殿”，但是当沈江霖诏受传唤，入“太和殿”的时候，更像是韩兴等人护送沈江霖入内，只见沈江霖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清隽，面上微微带笑，容貌出色、气质从容，身后跟随七名身穿飞鱼服腰胯绣春刀的锦衣卫，一行人进来的时候，脚步略快，行走间衣袂翻飞、气势如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韩兴等人是来护送沈江霖的。
一时之间，人人都在对着沈江霖行注目礼。
等到沈江霖在御前站定行礼之后，韩兴才带着其他锦衣卫站到了殿内一角，束手而立，谨防任何异动——毕竟上一次朝堂之上的打斗之事才刚过不久，大家还心有余悸。
周承翊看了一眼站在丹陛之下的沈江霖，沈郎君风采依旧，并未因之前狂风暴雨般的弹劾奏折而变了脸色，光这份心性定力，都已经让周承翊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称叹了一番，光只是再见了沈江霖一面，心中的天平再一次向着沈江霖微微倾斜而去。
只是今日，到底不是周承翊的一言堂，随着沈江霖在御前站定，很快就有好几个御史马上站了出来，将沈江霖的罪行洋洋洒洒地说了出来，其中最重的罪行，便是沈江霖谋害亲王、霸占其家产，并且例举出了其中的账册清单。
“据毅王亲口以告，沈江霖谋夺毅王府之财，银票共计一十八万六千两，粉碧玺斋戒牌一对，价值五百两；翠玉多宝盒一只，价值一千二百两；紫晶仙人一座，价值两千八百两……总共合计三十五万五千七百两白银，沈江霖，你认还不认？”
御史曹贺咄咄逼人，直接就甩出了王炸来。
这里面有些东西毅王确实赠给了沈江霖，且过了周承翊的明目，但是毅王赠给沈江霖的东西，总共价值其实只有在五万多两银子，根本没有曹贺说的那么多。
三十五万五千七百两里面，真的到了沈江霖处的，只有一个零头而已。
而他们坏，就坏在这里。
说沈江霖越权、说他谄媚君上，说他利用职务之便举荐兄长，这些都是皇帝自己先点了头的，要拿这些攻讦沈江霖，不是不可以，但是到底也会让周承翊有些下不来台。
所以这些罪名只是用来辅助的，他们给沈江霖罗织的最大的罪名，还是在贪污受贿、谋害亲王、霸占其家产上。
只要这条罪名成立了，沈江霖怎么说都得摘了乌纱帽，贬为庶民才行。
而这条罪名，因为之前沈江霖和皇帝之间的一些默契，如今却变成了一个可以让皇帝猜疑的点。
这些东西毅王确实给了沈江霖了，但是数目远没有曹贺说的那般多，可若是沈江霖不认，到时候查抄起来，那些被查抄到的东西又如何说？
账对不上？那必定是沈家人花销了、转移了，必定是沈江霖没有说实话，那就罪加一等！
沈江霖确信，这是一场里通外合的构陷，若不是有人偷偷通报了沈江霖留下了毅王之物，不会如此精准地进行打击。
而当时谈到这件事的时候，除了他和皇帝外，第三人便是一直随身伺候周承翊的陈德忠了。
除此之外，这里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沈江霖无法暴露周承翊。
一旦他如果要向皇帝求助，坦言了皇帝允诺他的私吞下毅王的五万多两财物，那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陷皇帝于不义，最终使得君臣离心，从此沈江霖就会失去他在朝堂之上最大的靠山，再无翻身之可能。
这出计谋可谓是极为狠辣，让沈江霖可以说是进退维谷，既无法自证清白也无法寻求援助，几乎将他逼到了死角，只要沈江霖在朝堂上继续行差踏错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之地。
果然不愧是首辅大人，出手之厉，无人能及！
而且，这次的证据，还是这位曹御史最新找到的证据，之前虽然也有人弹劾了关于沈江霖侵吞毅王家财一事，但是始终没有罗列出准确的数字，而今天，可是连清单都拿来了。
当周承翊看完这份清单之后，同样也是沉默了。
他让陈德忠将这份清单呈给了沈江霖，陈德忠弓着腰背，十分有礼地将账册递给沈江霖，沈江霖接过的时候，陈德忠正好抬起头来，看到沈江霖嘴角边噙着一抹笑。
这个笑容甚至是温和的、不带有攻击性的，但是看在陈德忠眼里，却是心里一突，忍不住有些慌乱地微微低垂下了眼皮，交接完账册后，就沉默地站在丹陛下首，将拂尘甩在臂弯上，不再看沈江霖一眼——今日之后，咱家依旧是陛下身边的第一得用人，而你沈江霖，从此以后再无机会站在陛下面前了！
陈德忠心中如是想到。
对于陈德忠而言，他并不是仅仅因为过去和毅王的交情而出手相帮的，其中更多的原因是，沈江霖碍着他的位置了。
以前没有沈江霖的时候，奏折都是他来分类的，皇帝有任何高兴或是不高兴的事情都是找他第一个诉说的，可以说，虽然他只是一个太监，但是在这个紫禁城之中，他陈德忠亦绝对算是一个人物。
当陈德忠跟着周承翊从东宫搬入“乾清宫”后，陈德忠是彻底明白了何为权力的滋味，他替人带一句话，便可值千金，分类奏折的时候稍稍动一动手脚，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大把银子就进入了他的口袋中去。
陈德忠作为无根之人，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如今还能依靠的，就是陛下的恩宠和赏赐下来的权力，而现在，这个沈江霖作为起居郎，不好好做一个沉默的记录者，却非要和他在皇帝面前争宠，哪怕平日里陈德忠对着沈江霖都是礼遇有加的，但是实际上，他心底早就恨毒了沈江霖。
只是长久以来的宫廷生涯，让他藏得够深、掩饰的够好罢了。
如今一有机会，他同样也是不余遗力。
在许多人看来，这次沈江霖必须要完了，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大陷阱，而沈江霖的半只脚已经迈了进去了。
沈江霖听完之后，慢条斯理地躬身一礼，然后笑吟吟地对着杨允功道：“首辅大人，您是否也觉得下官是如此贪得无厌、胆敢侵吞亲王家产之人？”
所有人一惊，尤其是曹贺，他正等着沈江霖往陷阱里跳呢，谁知道他居然突然和首辅大人搭起了话来，他不赶紧给自己脱身辩解，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曹贺立即斥道：“沈江霖，还请正面回应本官刚刚的问题，首辅大人认为与否，与你做了没做，有何相干？”
顺着曹贺的话，杨首辅一派的人同样站出来指责沈江霖，虽然曹贺不知道沈江霖为何要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但是出于他为官多年，又是作为御史常年奋战在弹劾怼人第一线的直觉，若是对手顾左右而言他，绝对不要给他机会，必须将话题拉回正道才是。
沈江霖却站在朝堂之上，不管这些人是如何指责驳斥他，他只是岿然不动，笑吟吟地看着杨允功，面上表情一丝未变。
杨允功被沈江霖的目光看的实在是有些不自在，当然，应付沈江霖这种小官，杨允功有的是办法，可问题是，此刻他微妙的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也聚拢到了他的身上，这让他实在无法再回避沈江霖的提问。
“小沈大人，在陛下未作定夺之前，本官如何能够妄下论断？”杨允功正面回应了沈江霖的问题，但却是以四两拨千斤之法，根本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杨允功心中一哂，沈江霖到底还是太嫩，想要套他的话，门都没有。
然而，杨允功话落，刚刚安静下来一瞬的“太和殿”内，再次响起了沈江霖清朗的声音：“下官之所以问询首辅大人，正是因为首辅大人是百官之首，首辅大人的一言一行都是百官的表率，令下面的官员争相效仿，下官常常以首辅大人为吾辈楷模，行矩之间，以首辅大人为范本，不敢有丝毫逾越之处。”
沈江霖的长相气度才学，杨允功历经三朝，见过那么多风云人物、风流才子，却没有一个人可以相出其右，哪怕沈江霖挡了他的路，有时候杨允功只要见了沈江霖这个人，其实心里都难以生出恶感来。
可是现在，虽然沈江霖对他满口赞叹之言，将他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很容易让人觉得此刻的沈江霖是在向他在示好，杨允功理应感觉到得意才是。
但是杨允功此刻脑海中却是警铃大作，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呼吸瞬间重了起来。

第147章
杨允功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甚至有了一种心悸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自从十五年前登上首辅之位，杨允功将自己的几个老政敌一个一个铲除之后，整个朝堂之上, 随着反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杨允功的首辅之位也越来越稳。
哪怕新帝继位, 哪怕江山代有人才出，但是他杨允功，一直傲视群雄, 立于不败之地。
像在之前查抄四王这样的大变故中, 杨允功同样不动如山，任外面再如何疾风劲雨, 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可是现在，杨允功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
有一种可能性的雏形在他脑海中慢慢形成, 但是杨允功尚且还有些琢磨不定, 沈江霖到底要做什么。
虽然杨允功脑子里已经闪过了诸多想法，但其实两人之间的对话却只有短短几句。
还未等杨允功面上变色，沈江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对于毅王府失去的财物，下官深感遗憾, 但这绝非下官所为。不过下官倒是对一些东西略有所知, 例如那尊高三尺的绿翡观音, 例如那鼎金嵌宝石朝冠耳炉, 或是那尊波斯进贡的绿彩琉璃瓶, 若是大理寺或是刑部的人有追查的意向，下官静下心来深思一番, 或许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沈江霖面上状似有些苦恼，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挑动杨允功的神经。
他说的这些东西, 都是毅王府上比较珍贵的东西，最后全部流入了他的府内，沈江霖既然能够报的出来名字，自然是清楚这些东西在何方。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为什么沈江霖会知道这些细节？
这些都是杨允功极为心腹之人在运作的，十分之隐秘，并且将东西交给杨允功后，毅王府的账册上都将这些东西给抹除了。
甚至是连毅王，都是站在他这一头的。
但是现在沈江霖竟然一一说了出来，其他东西倒还能搪塞过去，那件波斯进贡的绿彩琉璃瓶，是进贡之物，由穆宗赏赐给了第一代毅王的，若不是他实在喜欢，也不会冒风险收受下来。
若是这件东西在他府中真的被查抄了出来，那么杨允功将辩无可辩。
刚刚他们是在挖坑给沈江霖跳，那么现在，沈江霖做的，绝对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杨允功神色一凛，他知道，若要纠缠在这件事上，沈江霖绝对不会让步，他手中亦有杨允功的把柄在。
结合刚刚沈江霖的话，他的意思已经极为明显了——我是收了东西了，但是首辅大人你是我的榜样，你既然能收，我为什么不能收？
他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便是一向觉得自己心黑手辣的杨允功，都有些瞠目结舌。
而当沈江霖继续报了几个珍品的名字后，许多人脸上表情不变，但是心底已经开始慢慢着急了起来——这些东西并非都是毅王府之物，也有其他三王府上的东西，但是或多或少都流入了他们府上！
沈江霖掌握的信息之全，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多！
韩兴在底下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心中却涌起惊涛骇浪。？
沈江霖转过身去，不再看向杨允功，而是对着周承翊郑重一礼，俯身道：“陛下，微臣一心为公，从没有任何僭越之处，更没有贪墨毅王府财产之事，所有来往，皆是清清白白，陛下可随时派人搜查，微臣绝无怨言。”
周承翊看着如此坦荡磊落的沈江霖，他已然听出了沈江霖的弦外之音——我东西是拿了，但是就拿了给你看过的那些，其他的我什么都没沾手！
看到这般表现的沈江霖，尤其是明显将杨允功一派打压下去的局势，周承翊爱才之心顿起，能够和杨允功一较高下的年轻人，就是真的贪墨了巨额银两又如何？
至少这个人可用、能用！
在用沈江霖和用杨允功之间，周承翊天然地更倒向沈江霖那一边。
毕竟杨允功属于过去的君王，而沈江霖将会只属于他。
因为沈江霖的言之凿凿，又有杨允功等阁老的率先沉默，一时之间，原本跃跃欲试跟在后面继续弹劾沈江霖的官员们，在如今群龙无首的情况下，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场弹劾盛宴。
本应该一击毙命的策略没有得到他们预想的效果，但是曹贺是身经百战之辈，脑子转的极快，且十分地会看眼色。
当他听到杨允功和颜悦色地对着沈江霖勉励了一番便不再多言后，便知道此计已然不通，不可再继续纠缠下去，马上就切换了策略，开始从另一个方面来弹压沈江霖。
“禀陛下，谋夺毅王家产一事，望陛下容后进一步派人再查，然而沈江霖霍乱朝纲一事，不容辩驳，沈江霖身为起居郎，不应参与朝政，然沈江霖多次向陛下谏言、谄媚君上，惑乱君心，还望陛下严惩！”
曹贺作为这次弹劾沈江霖的扛把子，是一呼百应的人物，他说完之后，下面七八个御史、四五十个朝臣一同跪下，口呼：“望陛下严惩沈江霖！”
按照《大周律》，沈江霖作为起居郎，其实就该是一个完全工具人的角色，以十分客观真实的描述，将帝王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给后世史学家的研究提供充分的证明，所以按照律法而言，起居郎应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帝王做出任何决策的时候，都不应该参与其中、甚至影响到帝王的决断。
而沈江霖的所作所为，绝对是踩过了律法红线了。
只是，《大周律》写是这般写，但是历来起居郎之职，都是皇帝信得过的人才会担任，既然信得过，又天长日久地伴驾，如何会不去垂询？又如何做到不干涉不影响帝王的决策？
便是杨允功当年做起居郎的时候，也是从中谋夺了不少的好处，否则又为何如此虎视眈眈这个位置？
便是知道，这是一个天子近臣之位，能够成为陛下的智囊团，可以左右朝政的存在，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往这个位置上塞人，意图一飞冲天。
要知道，虽然沈江霖占了起居郎之位，但是起居郎可不是仅仅只有沈江霖一人，目前一共有四位起居郎，但是因为有沈江霖在，皇帝所有的目光都被沈江霖吸引住了，其他人便很难在其中分到一杯羹了。
周承翊看着底下跪倒的一排排朝臣，再看着依旧傲然挺立在原地的沈江霖，实在是难以下定决断。
沈江霖之于周承翊，实在是难得的一个人才，不仅仅是人才，更靠拢于心腹，沈江霖的身家背景也好、才干谋略也罢，都是一等一的，痛失沈江霖，周承翊同样心中不忍。
可是要为了沈江霖，得罪底下所有臣子，周承翊也无法做到，实在是左右为难。
毕竟不管如何去说，沈江霖确实参与了奏折的分类、对一些政务的评判，这些是他所允许的，但是同样是律法所不容的。
拿这个说事，除非周承翊为沈江霖修改律法，否则他也没办法帮沈江霖辩驳。
周承翊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在朝堂上成为一言堂，士大夫与天子是共治天下的，若是得罪了满朝文武，周承翊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就在周承翊左右为难之际，沈江霖却当先一步跪了下来，虽然他人是跪了下来，可是腰背却是挺得笔直，俊秀的眉眼之中尽是痛苦挣扎之色，但却依旧对周承翊禀道：“禀陛下，微臣却有其罪，还望陛下责罚。”
此话一落，刚刚还准备继续攻讦沈江霖的人，此刻却都卡了壳，他们没想到沈江霖居然不再负隅顽抗，而是直接就认下了罪来！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实在是让许多人都愣了神。
只有周承翊瞬间反应了过来——沈江霖之所以如此做，是不想要他为难啊！
这样的沈江霖、这样贴心的臣子，如何不让周承翊痛惜！
想要在他身边钻营好处、想要步步高升的人多了去了，可又有多少人，可以像沈江霖一样，是在为他着想的？
所有人都觉得以帝王之尊，可以为所欲为，没有烦恼，可是帝王的烦恼太多了！就如今日，不也是许多人在逼他、迫他、利用他，而只有沈江霖，是懂他、为他、敬爱他！
想通了这一点的周承翊，心中大为震撼，脑子里正思索着如何将沈江霖的处罚降到最低，给沈江霖谋一个好去处的时候，礼部尚书张梦渊立马跳了出来，谏言道：“河阳县如今正缺一个县令，不若陛下让沈江霖到此之地思过一番，若是在河阳县做出了功绩，以表对陛下的忠心，将功折罪后，再将他调任入京也不迟。”
河阳县？
张梦渊说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许多人脑海里都在思索，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记忆力比较好的人过了一会儿，才堪堪反应过来，哦，这个鬼地方，在云南布政司那里，似乎隶属于澄江府。
这还是因为有几个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隐约记得，上一任河阳县的县令是无故暴病而死，家属千里迢迢上了京，告到了大理寺衙门，大家才对这个地方有了点印象。
否则大周朝这么多府县，云南又距离京城何止千里之遥，如何能让人记得住？
这个地方妙啊！
将沈江霖往这个地方一扔，县令又是三年一任，那边民风彪悍、权力纷争复杂，县令暴病而亡的这么多年来已经不是一个两个了，三年后是怎样一副光景，谁又能知道呢？
况且，在河阳县这个地方，便是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还治理出功绩来？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第148章
张梦渊这个提议, 不可谓不歹毒。
但是张梦渊并不如此认为。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直接让沈江霖削去官职、贬为庶民，更狠一点的，最好是将沈江霖坐实谋夺毅王家产之罪, 将他投入天牢，慢慢“拷问”, 总会再透露出一些有效信息。
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如今退而求其次，没有将他一撸到底, 成为白身, 已经是仁慈至极了。
周承翊虽然同样对河阳府不甚熟悉，但是但凡他不熟悉的地方, 绝对就不是好去处，刚想开口否决, 曹贺又一次站了出来, 比周承翊还要先否决这个提议。
“陛下，臣认为不妥，沈江霖所犯之罪，不单单仅此一件, 谋夺毅王家产一事也还要继续彻查, 怎可直接将他调往他方？臣觉得应该先行羁押沈江霖, 对他进行聆讯, 若是确无其他之罪, 再将他调往河阳县不迟。”
曹贺显然已经看出了皇帝想要袒护沈江霖的意思，所以他立马站了出来, 提出了一个让皇帝更加难以接受的方案。
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
这便是曹贺的智慧所在, 曹贺并不认为皇帝会真的如他所愿，将沈江霖丢入大牢之中，他的目的，只是坐实将沈江霖赶出中枢而已。
这些文臣满肚子的弯弯绕绕，曹贺这样一说，许多人便都心领神会了起来，马上跟着一起上奏，如山似海般地“陛下明鉴、陛下英明”之下，便是周承翊，也不得不再做一次妥协。
哪怕周承翊也争取了，最后沈江霖的结果，还是维持了张梦渊的提议，被远远贬谪到了河阳府，从官拜六品的起居郎，连降两级，变成了七品县令，大好官途直接拦腰斩断，前途的缥缈无定，只在一夕之间。
所有人都在看沈江霖的热闹和笑话，这一次他们虽称不上大获全胜，但是依旧值得这些人弹冠相庆，津津乐道许久了。
纵使六元及第如何？纵使天子近臣又如何？
杨首辅一发威，同样可以将你瞬间从高处拉往深渊，看清楚究竟是谁在这个朝堂上屹立不倒，同时震慑到所有年轻官员们，这才是杨允功真正想要达成的目标。
他们已经是将沈江霖按在地上摩擦了，如果打击的目标此刻表情难看，甚至痛哭流涕，那就更能满足他们膨胀的内心了。
只是沈江霖并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得到了这个结果后，他依旧是表情平静地叩首接受了下来，就仿佛那一年同样在“太和殿”上，沈江霖被永嘉帝钦点为了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授予了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时候一样，不管是封赏还是贬谪，他自岿然不动。
仿佛真的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境界高的吓人。
曹贺在心底撇撇嘴，此刻的沈江霖不过是在硬撑罢了，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哭呢？
甚至以沈江霖的年纪，说不定还要到他娘亲那边嘤嘤哭泣一番呢！
沈江霖接受了对他的惩罚，默不作声地跟在人群后面退朝而去，没有一个人向沈江霖靠拢，哪怕不是站在杨允功那一边的人，同样也不想因为沈江霖而得罪了杨首辅。
如今的沈江霖，再无翻身之可能，到了云南那地，很有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到京城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该保持冷漠的时候，人心比最坚硬的石头还冷。
沈江霖一个人行走在人群之后，拉开了一段距离，他就像他身上穿的这身青色官袍一样，与前方的人格格不入。
等到沈江霖快要走出宫门口的时候，房之奇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叫住了沈江霖。
房之奇等在了宫门巷道之内的一个偏僻之地，沈江霖快走几步到了后，房之奇才对着沈江霖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
沈江霖惊了一下，他以为房之奇是奉周承翊之命，带话而来，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对他行此大礼，沈江霖忙将他拉了起来，问他到底何事。
房之奇话还没说，眼眶却是先红了，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块巨石一般，哽咽的不像样子：“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
房之奇尚且没有资格进“太和殿”伺候，但是他们这些宫人都会候在“太和殿”门口，等待皇帝下朝，所以殿内的动静和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房之奇是都听到了。
沈江霖此刻越是平静，房之奇就越为沈江霖鸣不平，小沈大人多么好的一个人，温和有礼、与人为善，从来没有任何看不起他们这些残缺之人的意思，甚至有时候还会给他们带一些宫外的吃食和小物件分给他们。
若说旁人只是受了沈江霖的小恩小惠，对房之奇来说，沈江霖对他的是救命之恩，而今天沈江霖最后被断定的罪责，更是因为当初房之奇他没有做好奏折的分理工作，所以陛下才会对沈江霖委以重任的。
善良的房之奇心中内疚万分，甚至在想，若不是那一天小沈大人出言相救，是不是他今天就不会受到如此刁难，也不会被贬谪出中枢？
沈江霖对他的大恩大德，除了在救他一命上，这半年来他还教了他许多的字和道理，在房之奇心中，沈江霖就是他的师父。
所以一听到陛下派他带话给沈江霖，房之奇忙不迭地就追了出去，今日一别，再要相聚，恐怕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甚至，在这个山高水远的时代，很有可能这就是诀别。
这如何不让房之奇心神俱颤。
房之奇过去可能也经历过一些宫廷的黑暗时刻，但是从来没有一刻，他憎恨于自己的无能无权，不能相帮沈江霖一星半点。
沈江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提醒道：“房公公，小心隔墙有耳。”
房之奇同样是个谨慎之人，话说了一遍就不再去说了，然后郑重对沈江霖传了周承翊的口谕：“沈爱卿，到了河阳县后，有任何棘手之事，都可以密奏于朕。”
房之奇从袖袋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龙纹玉佩：“云南之地的锦衣卫见到此枚玉佩便会为您传递消息，您务必收好。”
沈江霖颔首收了下来，有总比没有好。
然后房之奇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沈江霖手中：“小沈大人，出门在外，穷家富路，这是小的一点心意，还请您务必收好！”
房之奇是知道沈江霖性格的人，知道他必是会推辞的，又连忙按住沈江霖的手，目光坚定道：“一定要收下，否则就是小沈大人您从来没有当我房之奇是朋友过！”
沈江霖的手顿了一下，只能无奈地接过这个素面荷包，拱手一礼道：“之奇兄的心意，江霖知道了。”
房之奇脸上瞬间展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居然被小沈大人称呼为“之奇兄”！
他虽比沈江霖痴长一岁，可是他一直觉得自己低沈江霖好几等，哪里敢与沈江霖平起平坐？
但是沈江霖的话语如此真挚，一点点都没有看不起他的样子，目光中全然是感激，让房之奇的内心也瞬间变得温暖无比。
当知道沈江霖出了事情后，房之奇就一直准备着这个荷包，这里面是他这么多年在宫廷中攒下的八成体己，房之奇心中其实不舍极了，虽然宫中有月例，但是有时候无钱开道，事情就难了。
他也有反复思量过，但是最后一咬牙还是准备都给沈江霖，只是因为，他觉得沈江霖比自己更需要这些。
两人不能过多叙话，眼见着沈江霖要走，房之奇不舍极了，红着眼眶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小沈大人，我绝不让陛下忘了您，您一定要回来啊！”
沈江霖拍了拍他的肩，同样叮嘱道：“凡事都留一个心眼，不要为了我去做一些冒险的事情，若有一日我回来了，还需要你帮我呢！永远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房之奇重重点头应是。
沈江霖走出宫门的时候，依旧萧瑟的只有一个人，秋风卷起落叶，老鸹在空中凄厉悲鸣，沈江霖的官袍袍角衣袖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空旷的午门前，阵阵乌云挡住了暖阳，只剩下一片阴天。
沈江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虽然这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发自沈江霖的内心。
哪怕通达且情绪稳定如沈江霖，在面对无穷无尽的恶意时，依旧难免心绪不佳，但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奇妙，有人恶他欲他死，有人爱他欲他生。
既然一时之间无法与那些人抗衡，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尽量看到的是爱他的人，而非恶他的人，否则就失去了观测这个美好世界的可能性。
但是就算此时没有办法将对方一网打尽，但是沈江霖依旧不准备就这么算了。
毕竟大家都是文化人，讲究的是一个来而不往非礼也。
也算是他离开京城前给对方的一个离别大礼包吧。
沈江霖心内哂笑了一下，在登上马车之前，再次回望了一下这座紫禁城、权力的汇聚之地——不知道下次再回到这里，又是何年何月。

第149章
这几日, 荣安侯府上上下下都心惊胆战，虽然他们一些采买人员依旧是可以进出的，但是因为有锦衣卫的团团包围, 进进出出都需要搜捡，实在是让人惊恐不已。
京城这么多高官府邸, 还很少有被锦衣卫围住后，依旧可以全身而退的。
沈锐几乎日日都在自己院子里痛骂沈江霖和沈江云这两个逆子，尤其是沈江霖, 是被沈锐骂的最狠最凶的。
倒不是沈锐真的多么痛恨两个儿子, 而是他希望寄托于这样的方式，让围在外面的锦衣卫能够听到他的“心声”, 他可和这两个逆子绝对不是站在一条线上的啊！
可奈何不管沈锐如何骂，外头的锦衣卫不动如山, 每天照常监管着荣安侯府各个出入口, 便是沈锐派人过去和他们套近乎、送吃食，对方也拒不相受。
沈锐的一颗心，顿时掉到了谷底。
两个小孩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在府中拘着不让出去, 闹着想叫祖父带着出去玩, 沈锐只能气哼哼地转身就走, 可也说不出任何重话来。
到底都是亲孙子亲孙女, 相处时间日久, 比之几个儿子女儿竟还要感情好一点，现在被如此问询, 望着孩子懵懂无知的可爱脸庞，沈锐同样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颗心到底是整日忧心忡忡的。
等到沈江霖被锦衣卫押解进宫的时候，沈锐和魏氏的一颗心都吊了起来, 夫妻两个在房里急的团团转，不停地求神拜佛，希望能够躲过这次劫难。
好在，最后不是最坏的结果。
虽然沈江霖被调任往了河阳县，几乎断送了他整个仕途，但是荣安侯府保住了，沈江云保住了。
在沈锐看来，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徐姨娘听到儿子要被调任往云南，哭的跟个泪人似的，天天在谢静姝房中久坐，谢静姝想方设法安慰徐姨娘同时，同样也是坐立难安，她的命运已经和沈江霖绑在了一起，她不知道沈江霖预备如何安置她。
沈江霖回府之后，锦衣卫们就都散了，韩兴亲自带的队，即将要走的时候，对着沈江霖拱了拱手：“公务在身，恐怕送不了小沈大人了，等到小沈大人再回京时，我请你喝一杯。”
沈江霖同样含笑颔首：“一言为定！还有，”
沈江霖压低了一点声音道：“多谢韩大人。”
韩兴摆了摆手，示意沈江霖不必放在心上：“也是你自己的本身，我那册子给旁人看一眼，旁人也记不住几个字。”
在查抄四王案中，韩兴作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自然也在其中办案，拿到那份“内部册子”，在旁人看来难如登天，但是韩兴只是举手之劳。
但他也只能拿出来那么半炷香的时间而已，连抄都来不及抄。
也多亏了沈江霖的脑子，看一遍就能记住，否则就是给旁人看了，在如此短时间又紧张的情况下，恐怕看了没看都差不多。
韩兴愿意交好沈江霖，就是因为沈江霖够有本事，让韩兴心服口服。
沈江霖与韩兴分别之后，直接走进了荣安侯府，沈锐和魏氏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就想问问清楚沈江霖今日在朝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沈江霖却没等沈锐和魏氏相询，直接吩咐道：“父亲母亲，速速请各位族老、族中秀才功名以上的族人马上到府上来，打扫好正厅，摆好桌椅，我一会儿换了衣裳过去，我的调任很快就会到，需有话嘱咐大家，没有时间多浪费了。”
沈锐闻言心里一惊，他知道沈江霖必要有重要的话对所有族人说，而且刻不容缓。
沈锐虽然平时不靠谱，但是到了关键时刻，他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说到底，他同样是沈氏族人中的一员，整个沈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而目前的领头羊，绝对就是沈江霖和沈江云两兄弟。
长子沈江云还在路上赶不回来，只能听次子沈江霖的。
哪怕沈锐和魏氏再不情愿，现在也只能咬紧牙关，和沈江霖一条道走到黑了。
两个人被支使的像个陀螺一样，飞速地忙碌去了，沈锐点齐家中管事，带着人就去挨家挨户地敲门送信，魏氏则是指挥着所有仆妇们，擦桌搬椅，煮茶上围碟，忙得脚不点地。
沈江霖回屋换了一身家常的长衫，略略饮了一口茶，对谢静姝道：“静姝，一会儿要麻烦你了，将我说的话都记录在册。”
谢静姝有些愕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询问：“就像夫君在朝会的时候那样？”
沈江霖笑了一下，觉得谢静姝说的很贴切：“对，就像我平日里在朝会时候做的那样，你写字速度极快，记性又好，定能做好。”
被沈江霖这般一说，谢静姝瞬间就充满了信心，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大大的笑意，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夫妻两个匆匆说了两句，沈江霖饮了一盏清茶后，听到底下人说族人都到齐了，沈江霖立马起身，带着谢静姝走向了正厅。
正厅里头，挤挤挨挨坐了不少族老以及近些年中了举人和秀才的族人，辈分大一些的坐在交椅上，辈分小一些的则是站在后排，挤挤挨挨竟也有六七十号人。
荣安侯府的正厅面阔六间，纵深八间，算是很大的一个花厅了，此刻因为或站或坐了这么多的人，瞬间就觉得这么大个正厅也显得没那么大了。
沈江霖进来的一瞬间，原本还在互相说着话的族人都瞬间噤了声，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的头，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然后便见一个个族老都站了起来。
这些族老都已经是六十以上高龄、辈分比较大的长辈，其中年纪最大的已经八十又三了，却还是坚持扶着交椅扶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所有年轻一辈的人都在朝着沈江霖行注目礼，沈江霖走过一处，便有一人唤一声：“霖二叔。”
无论是否应该喊沈江霖为“二叔”的辈分，只要是沈氏族学里出来的，都要唤沈江霖一声“二叔”。
沈江霖对每一个人都微微颔首，等到走到主位的时候，原本沈锐站在那边是想当然地要坐下去的，结果看到沈江霖这个架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气短了，僵立在原地没有坐过去，而沈江霖则是脚步不停，直接在主位落座，双手向下一压，清越的声音在花厅内响起：“大家坐。”
众人寂然落座。
一众仆妇鱼贯而出，满厅之中只剩下沈氏族人，唯二的女性就是魏氏和谢静姝，谢静姝坐在小案后面，用镇纸压好纸张，研墨提笔，准备记录下沈江霖的每一个字。
不知道为何，这一刻的谢静姝心跳的有点快，甚至手微微有些颤抖，她蘸了好几次墨，才稳了下来。
“诸位族人，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即将贬官至云南河阳县的事情，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欲乘风而上却有乱云阻挠，不过大家不用过分担心，这些都是好事。”
在座的每一个人联结成了一个沈氏宗族，沈江霖已经是如今是这一代沈氏族人的领头羊，官位最高、成就最高、前途最好的人，更可贵的是，他对沈氏宗族所做的一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沈江霖的开场白别出心裁，但是所有人都在为了沈江霖的前途而感到忧心，被贬谪到云南这种苦寒贫瘠之地，如何还能是好事？
“我之所以说是好事，是因为这代表了我们沈家再一次走进了权力的核心，正是因为动了有些人的好处了，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穷凶极恶的打压，若是我们尚未涉足过，又如何会遭致如此灾祸？祸之，福之所倚；福之，祸之所伏，福祸乃相依，今日的结果并非结局，我们沈氏一族人才辈出、已有蒸蒸日上之势，大家绝不要因此气馁，反而是要肯定我们之前努力的方向、我们之前的付出，都是有了反馈的。”
沈江霖说完这些的时候，所有人都低下头深思了一会儿，然后他们纷纷发现，沈江霖说的极是。
当年沈锐当家的时候，一直做着朝堂上的边缘人物，稳是稳了，但是整个沈家却是一路在走下坡路的。
而现在，虽然跌宕起伏了一些，但是沈家人却在一路向上，不曾停歇过。
“换句话说，如果大家觉得走的累了、走的难了，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走上坡路。”沈江霖微微一笑，风度顿显，所有人刚刚的忧虑在这一瞬被抚平了，静下心来听沈江霖接下来的话。
“如今我们族中，除我之外，官员有六人，我大哥任六品户部主事，沈贵明、沈越乃是七品县令，沈贵禾和沈万吉任八品县丞，沈季友任七品礼部给事中，除此之外，我们沈家这么多年，囤积了举人八人，秀才二十五人，沈氏族学在读少年郎八十三人，这些都是我们沈家最重要的家底，比任何金银都要值钱，大家永远不要忘了，人才，是一个家族发展的第一要义。”
沈江霖首先肯定的是人才的重要性，这是一个家族延续的基石，沈江霖在这一块上投入了许多的精力和财力，才能让整个沈氏家族拥有如此多的人才积累。
众人听到这里，才有了一种恍然之感，原来短短十年不到，沈氏已经积累下了如此多的人才，这些人虽然如今都还没有一个人走向高官之列，甚至就是官位最高的沈江霖，当时也只是六品而已，只是人在御前，更靠近权力中心而已。
但是十年已经有了这般积累，再过十年，又会是怎样一幅光景，实在是让人心驰神往。
“我走之后，大家必须团结一心，以我大哥沈江云为主导，守拙、勤谨、开拓、厚积薄发！只有所有人都站在一起，我们才会成为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等到沈氏男儿散落大周各地，串成一张大网之时，那么到这个时候，再无人可以轻易欺辱任何一个沈家人！”

第150章
所有人听得连连点头, 心中波澜万千，但是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随着沈江霖的话语去畅想, 未来有朝一日，沈氏一族将会重现祖上的荣耀, 再次迎来一个全新的鼎盛时期。
到那个时候，沈家并不仅仅靠的是一个突出的个人，而是在突出领袖的带领下, 全方面地长盛不衰。
而领袖是谁, 所有人心中都认为这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沈江霖和沈江云兄弟二人。
所以一旦沈江霖要离京, 那么所有人团结一心，听从沈江云号令, 是应有之意。
这些年来, 沈江霖他们兄弟二人，为沈家一族的付出，他们都看在眼里。
到如今，每一个沈氏子弟, 无论男女, 都必须读书认字, 沈氏族学中甚至单单为女子开辟了女学堂, 请了女先生来教授学识, 而且，沈氏族学对下一代的培养, 那是全方面的。
不仅仅是科举做官的传统意义的读书，更是读书明理、见心见性的读书，真正做到了因材施教, 不因一个人在科举一途无望而放弃，每一个只要在沈氏族学学习过的人，出来之后都有一技之长，都能在这个世上安身立命，哪怕是女子，也是如此。
而他们所有的吃用开销、笔墨纸砚、甚至一年的四季衣裳，全部由沈江霖兄弟包圆，每一笔支出都有细账，每一年都会公示，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在族学里花用了多少银子。
这些银子不需要他们去偿还，但是需要他们时刻记住，是谁培养了他们。
这还只是族学里的开销，在族里，但凡年满六十以上的老者，每月定期领取补助银两，有身体残缺者，双倍补助，说白了，只要是沈家人，那就不用担心在这个世道会饿死。
所有人都在过着欣欣向荣的日子。
这样的沈氏族人，如何不万众归心，如何不视沈江霖和沈江云为真正的家主。
十年如一日的付出，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所有人都庆幸，自己生在了沈家，同样，所有人亦是坚信，他们的家主会带领他们走上新的高峰。
在这一场谈话中，沈江霖安定了军心，确认了未来沈江云的领导地位，阐明了沈氏族人未来的发展方向。
谢静姝将这些都记录了下来，然后誊抄数份，原稿留在了侯府，到时候交给沈江云，剩下的几份，则是发往了其他各地，给到在其他地方做官的沈家人。
沈江霖原本是想再拖一拖，至少拖到沈江云夫妇回京，自己和他们郑重告别了再走，毕竟云南之地，不比其他地方，在这个交通极其不便利的时空里，路上就要几个月的时间，下次再见面，就连沈江霖都不知道要何年何日。
沈江霖知道对方会急着将他赶走，不会给他多少时间，但是对方实在太过心急了，等他开完族会之后的第二天，调令就下来了，命沈江霖三日之内启程。
沈江霖是被贬谪到云南，是带有惩处意味的，这是吏部玩惯的手段，只是对付他更加苛刻一点罢了。
越早启程，越是忙乱，越无法做过多的布置，这就是对方的目的所在。
“清风苑”中的下人在忙着装点行礼，谢静姝见这些行礼中都是沈江霖的个人物品，终于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夫君，你不准备带我同去吗？”
沈江霖正在看要带走物品的册子，闻言放下了册子，握着谢静姝的肩膀让她坐下，温和地笑道：“静姝，你留在京城会更好一些，这里你更熟悉一些，吃食住行、生活习惯也更便利，等大嫂回来了，大嫂也可以陪你，你觉得如何？”
沈江霖没准备带谢静姝走。
云南多瘴气，生活习性和京城截然不同，便是路上也十分容易水土不服，谢静姝一个弱质女流，从没有出过远门，不该跟着他颠沛流离。
说到底，他是在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只是在路途之中遭遇了阻碍，他目前所遭受的一切，都还在他预料的范围之内，他也有信心能够克服前方的困难。
但是这是他个人的决断，他不该将谢静姝拖下水。
见谢静姝低垂着头，双手绞着衣带不言不语，沈江霖明显感受到了她的抗拒之意，便再次温言劝慰道：“你不是爱写书么？沈氏的印刷坊也在京城，到时候你直接找沈季友便是了，还有你不是说过想去沈氏族学的女学堂看看，能不能再学点东西么？等我走了之后，你也可以照常去，无人会阻拦你。王嬷嬷、大哥、大嫂、姨娘他们都会在这里照顾你，家用银子我也给你留好了。”
沈江霖做事何等妥帖，既然想好了要留谢静姝在京，自然将她后面的生活安排的稳稳当当的。
但是等到沈江霖讲完了这些，谢静姝忽然将头抬了起来，面上是鲜见的怒意，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道：“你把你的笑给收回去！你什么都为我考虑好了，那你问过我的想法没有？”
这是谢静姝第一次训斥沈江霖，她甚至是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的时候，气势全部散了，迅速将头低下，小心翼翼地又抬头看了沈江霖一眼，见沈江霖脸上的笑果然收了回去，她的心一突，又想解释几句，又觉得沈江霖做事实在过分。
他从来没有将她看作真正的一家人过。
他觉得自己只能同享福，不能共患难。
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和他共患难，所以很多事情瞒着她、不告诉她。
这些想法早就深深压抑在谢静姝的心中，此刻一股脑门地爆发了！
眼泪在眼眶中摇摇欲坠，她咬了咬下唇，最终再一次抬起头，掐着自己的手心，正视向沈江霖：“我是你休戚与共的妻子，我不是你豢养的一只金丝雀，别说是云南，就是天涯海角，我也要跟你同去，大嫂可以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做到！我可以学、可以适应，我是你最天然的帮手和利益共同体，你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放心交给我去做，只要你肯教我！”
谢静姝终于说出了自己所有的诉求，她长松了一口气，然后定定地看着沈江霖。
她想，若是沈江霖还是拒绝的话，那么以后，她也定再不和他交心了！
就学着他的样子，脸上戴一副笑的面具，自己的喜怒哀乐，再不和他分享。
沈江霖呆愣了片刻，然后他突然站起了身来，对着谢静姝一揖到底，诚恳赔罪道：“娘子，是我的不是，还请原谅则个。”
谢静姝见沈江霖赔了罪，心里好受了一些，她避开沈江霖的礼，执着地问他：“你还没回答我呢？”
沈江霖这次是真的笑了，喉结微微震动，几日来的烦闷在这一刻一扫而空：“你要随我去，那是最好的，以后还请娘子同样多多指点我！若我有做的不周到的地方，就像今日一样，仗义直言便是。”
有一个人，要与他患难与共，这是世上最真挚的情感，最诚恳的付出，再没有比这个更打动人的了。
他以为谢静姝这么胆小，甚至有些怯懦的性格，是不愿意冒险的。
但是谁知道，她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坚定的多。
这样的谢静姝，在沈江霖眼中，整个人都在发光。
“清风苑”中一片忙碌，谢静姝得到了沈江霖的首肯后，立马积极加入了整装待发的队列中，直接揽过了盘点行李、清点随行人员的活，而沈江霖趁着这个空档，于第二天晚上“碰巧”在”明禅茶楼“遇到了杨志远。
杨志远看到沈江霖的第一眼，就有些尴尬地放下了茶盏，将视线别向他处，不去看沈江霖，更希望沈江霖没有看到他。
他心里直呼倒霉，怎么就在这里碰上了沈江霖！
杨志远酷爱饮茶，中书舍人又是一个闲散职务，一般都是到点下值，杨志远便会在此地消磨一点时光，细细品上一杯茶，听一段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
说起来，杨志远养成这个习惯，和沈江霖还有点关系。
数年前，杨志远被他祖父逼的极紧，哪怕考中了进士，依旧日日要找他谈话，讲述一些官场要事，杨志远虽也想做好，但是他一个初出茅庐之辈，生怕辜负了祖父的期望，每日里战战兢兢做事，心里总是不大畅快。
后来有一日下值的时候，杨志远实在不想太早回去见到祖父，便换了一身衣服，在外面绕了一圈，偶然发现了这座茶楼里在讲一本新的话本子《求仙记》，杨志远听了一耳朵，竟是入了迷，从此以后，就成了这个茶楼的常客。
这座茶楼位置有些偏僻，又在城南，三教九流之辈皆有，很少有达官贵人涉足，所以杨志远在这里还真从没碰到过熟人。
原本碰到熟人也没关系，可偏偏碰到的是沈江霖。
沈江霖的起居郎被卸了之后，后面继任者就是他。
再加上朝堂上祖父对沈江霖的针对，虽然杨志远没有出过面，但是很显然，两人是处于敌对状态的。
杨志远偏过头去，假装没看到沈江霖，可惜，天不遂人愿，杨志远耳边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杨兄，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你，不介意我坐在这里拼个桌吧？”
杨志远回过头一看，对上的赫然是沈江霖那张长得有些过分俊逸的面容。
杨志远很想说一声“不”，但是奈何这么多年学来的君子之风，只能逼着他扯出一抹笑来：“竟是小沈大人，还请便。”
只是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杨志远一时之间有些坐立难安，捧在手里的茶盏也变得烫手起来，此刻他只想立马站起身来走人才好。

第151章
沈江霖风度翩翩地落座, 同样叫了一壶茶，还问了杨志远：“杨兄，你这盘点心如何？”
杨志远爱吃这家茶楼的板栗糕, 十分具有板栗的清香味，甜而不腻, 入口即化，每次过来都要点上一盘，听到沈江霖垂询, 直接点头道：“味儿是是极好的。”
沈江霖点头, 对店小二道：“就按照这样，也给我来一份。”
很快, 东西就上了过来，沈江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慢慢细品。
这里是个大厅靠角落的位置, 整个茶楼一楼围绕着一处小高台呈分散座位，一张四方小桌可以坐四个人，拢共有近二十张桌子，还有些手里拿着瓜子站在旁边听说书的闲汉们, 一边胡吹乱侃, 一边津津有味听着说书, 听到精彩部分, 众人还会应声鼓掌叫好, 四周一片嘈杂之声。
原本杨志远的兴致还是极好的，现在视线虽然还是看着高台上的说书先生, 但是实际上说书先生究竟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进，捏起一块板栗酥的时候, 也觉得味同嚼蜡，到底是甜是咸都尝不出来。
杨志远的心情复杂极了。
他没想过自己会和沈江霖正面对上，要知道以前他任职中书舍人，因为经常要将奏折搬运到“养心殿”，所以难免和沈江霖会打交道。
若是没有他祖父，杨志远扪心自问，或许他会和沈江霖成为好友，即便不会成为好友，也绝不会成为敌人。
杨志远此人非常的理想主义，极好古风，他虽然是条条框框中教养出来的世家贵公子，但是在杨志远心中，沈江霖才貌双全，又丰仪极佳，绝非那种沽名钓誉之辈，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总有一种风骨峻整之感，颇有魏晋遗风。
这样的人，正是杨志远所向往成为的人。
对于自己想要成为的人，人们总是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之前两人在“养心殿”的碰到的时候，偶尔若得空闲，还能在偏殿值房里说上几句话，关系其实是挺融洽的。
而现在这样一弄，除非沈江霖是个傻子，否则他不会不明白自己祖父如此大费周章地要针对他、将他弄走，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江霖会是傻子吗？自然不是，他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要聪明的多。
因为有此前情，杨志远才会如此不自在，甚至不敢去看沈江霖的眼睛，同时他也明白，沈江霖今日会出现在这里，亦是绝非偶然。
他心里头想着，沈江霖总归是来找茬的。
若是一会儿要骂他，他也只能受着了，谁让祖父做的这件事实在是不地道。
此事虽非他的本意，但是最终获益者是他，沈江霖将罪责算在他头上，也是应当的。
比起杨志远的心怀忐忑，沈江霖却是从容自然的多。
只见沈江霖捏起了一块板栗酥，用帕子垫在下方咬了一小口尝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确如杨兄所言，甜而不腻，还能吃出栗子的清香，佐以清茶，果然好滋味。”
吃这种容易掉渣的糕点，很容易显得有些邋遢，但是沈江霖却姿态娴雅，微微掉下的细碎用修长的手指将棉帕一拢便干净了，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让人赏心悦目。
杨志远心底哀叹，他实在是对沈江霖生不了恶感，又不想再如此干坐下去，正准备找个由头起身离开，却听沈江霖疑惑道：“杨兄过去与我常常相谈甚欢，怎么今日却避如蛇蝎？难道就是因为小弟我如今被贬谪了，马上要赴任云南，就连杨兄都不屑于再与我相交了？”
杨志远原本都要起身了，听此一言，他只能继续钉坐在原位，张了张嘴，最后汗颜道：“小沈大人，你又何必挖苦我？是我愧对了小沈大人，只能避开，不污了小沈大人的眼。”
杨志远的长相其实和杨允功有六七分的像，同样清矍瘦长脸，就连身量都差不多，但是明明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性格脾气却截然不同。
沈江霖不知道未来杨志远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杨允功，但是目前可以确定，他不是。
沈江霖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低垂着落寞道：“杨兄，我又何尝不知道你有你的难言之隐，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想在离别之前，和你再相聚一场，或许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何光景了。”
杨志远嘴唇抖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杨兄，你是你，旁人是旁人，我正是因为知道杨兄的脾气，今日才会特来告辞。”
杨志远的脸色越发地涨红了，他羞惭极了，沈江霖的每一句话，非但没有让他的愧疚之心得以减轻，反而让他更加难安。
若是可以，他恨不能将身上这个起居郎的位置还给沈江霖，多希望那日朝堂上对他的攻讦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么今日，他们两个人就可以好好畅饮一番，谈天说地，而不是他一味的愧疚。
憋了许久，杨志远最后跟着叹了一声：“小沈大人，终归是我对不住你，可恨我是个无能之人，竟是什么都做不了。”
沈江霖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定定看着一个人的时候，那人便觉得他是如此满眼真挚，对他说出来的话，也就更加不设防了。
“杨兄，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和你说一说那位的喜好，希望你在后面别犯了一些忌讳，仅此而已。”
作为前后两位起居郎，照理是应该要做工作交接的，但是沈江霖是被拉下马的，杨允功处处防备着他，哪里还会有机会让他做什么交接？
而沈江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将把原本要走的流程走完而已。
沈江霖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毫无保留地将当今的各种喜好忌讳都说了一遍，虽然杨志远已经从祖父那边得到了够多的信息，但是沈江霖给到的无疑是更加细节的，两相对照之后，杨志远确信，沈江霖是真真实实地给到了所有的注意点，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当他是自己人一般，推心置腹地将要点全部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时间已经有些迟了，沈江霖微微一笑，拍了拍杨志远的肩膀：“杨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希望有朝一日，杨兄不用再身不由己，我们还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说完这些之后，沈江霖便从容站起身来，行礼告辞。
杨志远看着沈江霖渐渐远去的背影，手渐渐握成了拳头，一言不发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盏，过了许久才起身打道回府。
杨志远今日只是回来的晚了一些，旁的行止和平时一般无二，没有人知道今日的杨允功内心中是如何挣扎，一切都掩盖在了沉默之下。
然而终有一日，这种沉默会爆发出来，只是需要时间来酝酿而已。
*
沈江霖终是没有办法等到沈江云和钟扶黎他们回来，两行人几乎是前后脚，等到沈江云抵京的时候，沈江霖他们的车队刚刚启程了两天。
沈江云和钟扶黎是行色匆匆地回来，就想回来和二弟、二弟妹分享一路上的见闻经历，结果等待他们的却是他们两人的人去楼空。
沈江云回到他的院子里的时候，看到了沈江霖留给他的手书以及那日的族会纪要。
沈江云是含着泪看完的，二弟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自己深陷囹圄，还要将府里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还要劝慰他不要冲动行事，往日如何依旧如何便是，在微末之时，依旧需要积蓄力量，不要轻举妄动、着了对方的道。
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沈江云实在是没有忍住，等到反应过来，眼泪滴到了信纸上，他慌忙去擦，但是依旧晕开了一团字。
他拿出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将信纸递给了钟扶黎，自己倒在圈椅里，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整个人都是灰沉沉的，恰合了现在他的心情。
沈江云以手支额，苦涩道：“我是这个世上最不称职的大哥，这么多年都是二弟在照顾我，我何尝为他做过些什么？只恨我无能啊！”
钟扶黎看完这封信后同样也是沉默了，她默默坐在了沈江云的对面，抚了抚他的后背，安慰道：“二弟确实少年老成，但是你也不能如此否定自己。二弟如今去了云南这等苦寒之地，只有你可以帮他了。”
沈江云听到这一句，立马坐正了身体，目光中散发出了无穷的斗志：“对！只有我可以帮他了，我不能让二弟永远都回不来，我一定要快一点站到高处，多让二弟在那里受一天的苦，都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称职！”
沈江云哪怕之前也想过要权力、要匡扶天下百姓，但是那是为了心中的理想，但是现在更是眼前情况的紧迫，让他生出了一种要不顾一切往上爬的念头。
以前的沈江云在官场上总是谨慎保守、任劳任怨的老好人，从不参与任何争斗，只是踏踏实实做事，但是现在的沈江云却觉得，这样的自己，没用极了。
在二弟需要他的时候，他又能做什么？！
成长，有时候只是几个瞬间的事情。
过程虽然足够痛苦，但是经历过这种痛苦之后，他成长的高度也足够高。
在沈江云动心忍性的时候，沈江霖和谢静姝已经离开了京城，开始一路向南，直至云南边境之地。

第152章
“这是什么？”
钟扶黎终于将行李归置好, 又陪着两个孩子吃了一顿饭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才发现她的桌上还摆着一小包东西, 用油皮纸包裹着，四四方方的, 钟扶黎没记得自己有从外面带回来这么个东西。
留在院子里看家的小丫鬟听了，连忙上前来禀明：“这是二少夫人走之前送过来的，说是给夫人您的, 让其他人都不许打开看了。”
钟扶黎闻言心生好奇, 二弟妹送给她的？会是什么？
钟扶黎展开油皮纸将东西拿了出来，这才发现里头包着的竟是一册书。
这本书也不像是外头买的那般规整, 翻开后上头的字更是有些眼熟，好像就是二弟妹的笔记, 但是封面上也没有写书名, 钟扶黎便从头开始看了起来。
一看个开头，钟扶黎就有些放不下来了，这竟是一本话本子。
但是这本话本子很有些不同。
钟扶黎以前是不爱看话本子的，以前话本子里面讲的无非就是金榜题名、才子佳人这种, 里面充斥着一些酸词旧理, 彰显的都是男人的本事, 看的钟扶黎眉头大皱, 看过几本后, 就再不愿意碰了。
后来和沈江云成亲之后，她才知道自家夫君和二弟居然还一起写过那本名噪一时的《求仙记》, 钟扶黎这才看完了《求仙记》全套，并且对沈江霖写书的本事赞不绝口。
只可惜有本事的人，写完这一套书后, 便再没有见过沈江霖动笔，因为喜欢这个类型的话本子，钟扶黎也在市面上淘过，但是大部分都写的平平无奇，还要大浪淘沙地去找，钟扶黎不耐烦这些，就又放下了。
可是谢静姝这本话本子，她却是看的比当初那本《求仙记》还要认真。
这本书是以完全的女性视角写的书，而且写的还是一位巾帼女将。
从女主人公她从小在草原长大、精通骑射开始讲起，因为家中父兄都是从军者，她便在耳濡目染之下，也开始学习了兵法一道，甚至比她的两位兄长更有天份，学起来更加快且能举一反三。
后来外敌入侵，父兄纷纷驰援沙场，她女扮男装偷偷跟着前去，结果在沙场上屡建奇功，打退了异族之人，虽然最后暴露了女子的身份，但是因为建立的功勋实在卓著，最终被皇帝封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将，载入史册。
这个故事并没有多长，所以钟扶黎看到月上中宵的时候就看完了，等看完之后，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心中澎湃万分，等要合上书册的时候，钟扶黎才发现书册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钟扶黎将信展开，只见信中写道：
大嫂亲启，见信如晤。
此书是我第一次写就，多有不足之处，以大嫂给我讲的那些沙场故事为蓝本所杜撰而成，同时其中的主人公亦是以大嫂为原型，若有冒犯到大嫂之处，还请大嫂见谅。
若是大嫂同样喜欢这个故事，还请大嫂赐名，以全此书之始终。
另，此书赠予大嫂，如何处置，都由大嫂决断，静姝绝无二意。
愿大嫂平安喜乐无忧，愿你我能早日再次相会。
开明元年九月初十，弟媳谢静姝敬上。
钟扶黎静静摩挲了这册书许久，心底微微而叹：“二弟妹实在是个可爱极了的人。”
心思灵透细腻，更可贵的是，她从来不会固步自封，以前她曾在谢静姝面前批判过那些男人写的书，抱怨为何这个世道上，只有男人可以建功立业、为何只有男人可以金榜题名，为何只有男人可以三妻四妾？
这些对女子是何其不公！
这些话，其实钟扶黎便是在自己母亲面前也不敢随意吐露的，因为一旦说了这些话，便会遭来无穷无尽的责骂，要让她去反思。
可是钟扶黎本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她觉得自己想的没有错，又为何要去反思？
不过世情如此，容不得钟扶黎去说三道四，而为了不与家人有太多争执，钟扶黎只得咽下这些心里话，从不与人说道，便是在沈江云面前，钟扶黎也从不透露这些惊世骇俗的想法。
因为一次和一些官夫人的聚会后，听到了一些女子三从四德的论调，听的钟扶黎实在是觉得臭不可闻，钟扶黎干脆拉着谢静姝走了出去透透气，最后一时激愤之下，说了些心里话，但是没想到谢静姝不仅仅没有什么不赞同的眼神，反而听了频频点头。
从此，钟扶黎引谢静姝为知己，经常说一些激愤言论，探讨女子的可能性。
可以说，谢静姝赠给她的并不仅仅是一本话本子，而是她心中的理想国。
在这册书中，完成了她最想做的一切，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创下不世之功，成为第一名女将，谢静姝完完整整圆了她的梦。
这让钟扶黎如何不动容。
既然送给她了，钟扶黎觉得这本书不能成为自己的私藏，她要将它出书成册，哪怕是自己掏腰包，但是只要能够让更多的女子看到，那也算值了。
*
从京城到云南布政司，几千里的路程，从通州码头上的船，经过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南，经扬州、过武昌再入贵州上岸，之后便是漫长的陆路，有官道的走官道，没有官道的，那就是坎坷崎岖的各种小路山路，等入贵州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过去了。
这一路上，经过了许多的府县，路上有过停留补给，还发生过各种摩擦，见识了许多的风土人情，几乎走遍了大半个大周，谢静姝从一开始对什么都茫然无措，到渐渐开始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漂泊不定的生活，有城镇就投宿，没有城镇就安营扎寨，或是在马车里将就一晚。
谢静姝收起绫罗绸缎长裙，卸下珠翠花钿首饰，每日里谨慎安排路上的一切行止安排，有任何问题就请教沈江霖后，再默默记在心里，按照这个章程应对类似的情况，倒也安排的井井有条，成长的速度极为迅速。
这一日，眼看着就要越贵州，入云南地界了，越往云南方向走，道路越加难走，就是官道也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与普通小路也没啥区别了。
若是天气晴好也便罢了，可偏偏这几日一直在下雨，将道路弄的泥泞不堪。
正行进着，马车突然一下子停了下来，因为惯性作用，谢静姝整个人往前撞了过去，幸亏沈江霖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才没有撞在车厢壁上。
“怎么回事？”沈江霖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就听到郭宝成戴着斗笠打马到了马车边上，回禀道：“大人，是马车车轮陷在淤泥里了，底下人正在处理，还望大人稍等片刻。”
沈江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撑起一把油纸伞，准备下去看看，谢静姝见状，也撑了伞走了下来。
郭宝成有些着急：“大人、夫人，外面风急雨大，还是快到马车里吧，别被雨淋湿了。”
他们都是粗糙人不要紧，可别把大人和夫人给淋坏了。
沈江霖摆了摆手，走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马车的车轮已经深深地陷在了淤泥里，几乎是大半个车轮都在下面，而一众护卫已经是在奋力推马车了，但是依旧收效甚微，只能先将淤泥先挖开一些，再去推才有可能推的动。
谢静姝看着大家忙碌，也有些担忧：“要抓紧时间了，若是再过一个时辰，就无法到下一个镇上投宿了。”
她和沈江霖尚且还能在马车里避雨，但是随行的人若是无法投宿，就要淋一晚上的雨了，谢静姝规划的路线里，都是算好的，尽量能够让大家都可以在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只是万没想到，今夜出了这等变故。
淤泥挖去了一些，路也填平整了，众人再次用尽全力去推车，就连沈江霖也不顾阻拦加入了推车的队伍中去，谢静姝见此情况，马上丢开了油纸伞，同样一起跟着去推车。
大雨倾盆，整个天地间一片雨幕，所有人身上都已经湿透，就连沈江霖都没发现，何时谢静姝和她的丫鬟小九都加入到了推车队伍中来，脸色涨的通红地要助大家一臂之力。
众人合力之下，终于将马车推出了深坑。
雨水将谢静姝的头发衣服都打湿了，谢静姝不好意思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样，连忙跳上了马车擦了头发换了衣服后，这才觉得缓过了一口气来。
队伍再次缓缓启程，这次郭宝成下马在前方带队，提前侦看好路面情况，只是没想到情况不容乐观，前方道路有一处大坑，马上根本行进不过去。
最终，沈江霖决定带着谢静殊骑马现行，留四个人等天气晴好道路凝实后，再轮流把马车赶往目的地后。
终于在抵达云南的时候，风停雨歇，又走了三日功夫，一行人才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河阳县。
千里迢迢、各种不易，总算在这一刻，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因为快到的时候，他们先行，马车在后，所有东西都留在几辆马车里，沈江霖只带了两套换洗的衣物，故而整个人看着风尘仆仆，颇有些狼狈的意思。
县衙门口的马大桥看了一眼走上前的年轻人，容貌但是极好的，但是年轻的过份了，看着又是一个生面孔，想来又是来行商理事的。
于是马大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赶苍蝇般地回绝道:“快走快走，新的县太爷还没上任呢，要决断事情，到别处去，咱这里咱无法理事。”

第153章
沈江霖虽然气质不俗, 但是奈何从贵州入云南的这段路，可谓是一路风餐露宿而来，只在刚刚进入云南境内的时候还投宿了一宿, 到后面基本上都是崎岖山路，艰难异常, 再无路过城镇。
沈江霖从京城调任到此地，路上是有时间限制的，并非他可以一路游山玩水而来, 他必须要在腊月底之前抵达, 所以为了赶时间，难免形容仪表就折损了许多。
再加上沈江霖年纪极轻, 又是一口官话，马大桥只以为这个年轻人是哪里来的商户之子, 上衙门来报案的。
毕竟这个地界乱的很, 时常有人被偷被抢，但让马大桥来说，被偷被抢还是运道好的，运道差点的, 回不去也是正常。
河阳县的地理位置不算差, 北接昆明府、西连普洱府, 地势西高东低, 是山地、高原、峡谷以及盆地的交互处, 河阳县位于滇中腹地，虽然海拔比较高, 但是四季如春，哪怕是如今京城寒冬腊月的时节，在此地, 依旧一身春日棉袍即可度日。
谢静姝等人越是算着日子进入云南，越是对此地的气候啧啧称奇。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京城或许已经是满天飞雪、北风呼啸，人在外头走一圈，都得冻的手脚冰冷，而在这里，根本用不上什么炭盆，也能感受到春日的气息。
更遑论此地人口分布复杂，汉人和少数民族都在此居住，穿着打扮有极大的不同，但是却又能在此地共存，不管是服饰也好还是建筑也罢，都让沈江霖一行人看的眼花缭乱。
而现在要入主县衙了，却被一个县衙看门人给挡在了门外，倒是有些好笑了。
郭宝成当先一步站了出来，呵斥道：“新任县太爷已到，还不速速让开，通知里面的人出来迎接！”
马大桥闻言一惊，立马跳了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沈江霖，见沈江霖面无笑意、不怒自威，这种感觉，比前任知县大人的威势更甚，马大桥顿时就慌了手脚，连行礼都顾不上，连忙到里头去叫人了。
郭宝成看着中门大开的县衙大门，都有些看傻了，忍不住喃喃道：“这河阳县的县衙规矩，竟是如此随意的吗？”
郭宝成是跟着沈江霖出入内外的第一护卫，平日里也算是见识了不少官府衙门，可是这处河阳县的县衙，大门口匾额上的“县衙”二字，已经褪色破旧，门口原本按照规矩是要站四位衙役拱卫安全，结果就一个看门的小老头子，坐在小板凳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等他通报了沈江霖的身份，居然就直接丢下了他们跑进了？？？
此间气候昼夜温差极大，早上的时候还有些微寒意，到了现在正午时分，日头当头照着，众人的棉袍又显得有些过厚了，很快大家背后都汗湿了一片，再加上这几日又没处洗漱，难免不有些酸臭之味散出来。
等了一会儿，却根本无人出来，沈江霖也不想再等下去了，直接一扬手，一行人就踏入了县衙大门。
县衙的规制都是一样的，沈江霖当初入两淮盐场巡视的时候，去过两淮许多县衙，此地的县衙虽然在云南之地，但是制式相同，都是过影壁、绕仪门，再走过临水小桥，便是公堂。
公堂两侧还根据朝堂六部一样设有吏户礼兵刑公六房，来辅佐县令治理县务。
公堂之后便是县令及其家人居住之所，称为“后衙”，沈江霖不预备在河阳县另外赁院子住，故而当先第一步就是入后衙去看看地方。
结果还没踏入后衙，就听到里头吵吵嚷嚷的声音响起，粗俗不堪入耳，让沈江霖和谢静姝不由得都皱起了眉头。
“滚你娘的蛋，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知县？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马大桥就能知道了？我看你是昨晚马尿喝多了，看谁都像知县了！”
“快滚，快滚，别扰了老子的清梦！”
郭宝成和其他护卫对视了一眼，目光中竟是疑问：这个时辰，扰了清梦？
确定不先起来吃顿午饭么？
随着里头的一声怒喝，马大桥吓得连连倒退，结果一退出门，就撞上了沈江霖他们。
马大桥瞬间急的满头是汗，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威势赫赫的沈江霖等人，吓得舌头打结，只能硬撑着问道：“你们，你们怎么进来了？”
沈江霖冷笑了一声：“那你通报好了么？”
马大桥瞬间不做声了，他悄悄环顾了一下四周，脑子里飞速地盘算了起来。
若是眼前的年轻人说的是假话，冒充朝廷命官，那是死罪！这个年轻人仪表堂堂、谈吐不俗，又有十几名护卫拱卫，看着也不是那种要冒着杀头风险来糊弄人的。
而若他说的是真话，那屋内的许师爷，想来是要完了！
不不不，不仅仅是许师爷，还有那些不知道跑哪里去喝酒赌钱的衙役捕快们，可能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好果子吃！
郭宝成不再理睬马大桥，直接用力拍门，郭宝成本就是力气大，如今又手掌上使上了劲道，顿时拍的木门震天响不说，恐怕再用力下去，这扇木门都要被拍断了。
许敏芝气怒极了，昨晚搂着楼里的花娘子闹到三更天才回来睡下，刚刚正是好眠的时候，却没想到被马大桥这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几次三番打搅，他猛地拉开房门，对着外面就破口大骂：“滚你娘的——”
许敏芝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郭宝成伟岸的身体挡住了许敏芝的身躯，腰间胯刀已经搭在了许敏芝的脖颈之间，沈江霖同样挡在了谢静姝的面前，不让眼前之人的荒诞形象玷污了谢静姝的眼睛，寒着俊容冷声道：“将衣服穿好再出来。”
许敏芝别看名字取得文雅，人也长得白净文瘦，但是个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平时最是吊儿郎当，四处钻营吹牛。
当他感觉到脖颈间的凉意时，所有的困意和恼怒都不翼而飞了。
他尬笑着往后退去，迅速将中衣合拢，又套上了一件儒服，用网巾束好头发，这才调整了一下表情，开门走了出来。
等他走出来后，沈江霖和谢静姝已经在圈椅上坐了下来，许敏芝看着这些人来此丝毫不客气，像是来自己家里一样，顿时心里就是一突：难道打头的年轻人真的是新来的县太爷？
可这未免也太年轻了一些。
很快，许敏芝就知道自己灵光一闪的想法，居然就是事实，等验过沈江霖的调任文书后，许敏芝顿时就换了一幅表情，谄媚之极。
万万没想到，竟是真的来了一位这么年轻的县太爷，而且还是从京中起居郎贬谪过来的！
那可是起居郎啊，是可以伴驾的人物啊！
对于许敏芝这个云南偏远地界的小小师爷来说，这已经是想象不到的权势了，许敏芝甚至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能和真正侍奉过皇帝的人打交道。
不过想归这么想，许敏芝面上谄媚，心里却也思索道：只是这年轻的起居郎被发配到了这里，恐怕也是个讨不了好的人，过来容易回去难，先暂时捧着这位新来的知县，看看有没有什么油水可捞，等吃干抹净了，再一脚踢开便是。
许敏芝是个人精，否则也不会成为上任县令的师爷，上任县令都死了，他还能霸占着后衙住在此地。
“县衙里如今还有哪些人？县丞范从直和主簿陈允横何在？”
哪怕上任知县已经死了，但是县衙也不该是一个师出无名的师爷为主导，八品县丞，九品主簿，都是吃的皇粮，正式受封的官职，此时又该是当值的时间，怎么整个县衙就空空落落的几个人在此？
若非门口还写着“县衙”二字，沈江霖都以为自己是来错了地方。
许敏芝眼珠一转，笑着道：“范大人和陈大人有公务在身，今日出去了，小的这就派人将他们请回来。”
说是公务，其实就这散漫的态度，哪里有什么公务？只不过是拿着朝廷的俸禄，经常不来办事而已，他们懒怠住在县衙里，在河阳县都有自家的宅子，又和本地的土司们颇有关系，许敏芝一点都不敢得罪了他们，故而马上帮着他们打圆场。
沈江霖虽不知内里，可也知道对方是在糊弄他，只是沈江霖并没有拆穿，而是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然后便开始指挥人收拾院子，归置行礼，烧水洗漱，用了饭菜。
等这一通都弄完了，时间已经快临近傍晚了，沈江霖才听到许敏芝前来禀告说：“大人，范县丞和陈主簿带着县衙一干人等求见。”
沈江霖吩咐许敏芝道：“让他们在大堂稍后片刻。”
许敏芝只以为沈江霖要正衣冠，不疑有他，又觉得沈江霖愿意让他传话，想来是还想用他的意思，顿时心里得意极了——到底是新来的年轻知县，哪怕官位高又如何？还不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要仰赖他？
谢静姝此刻也沐浴更衣完了，正坐在梳妆台前通头发。
她的头发多而密，如一匹上好的黑绸，十分漂亮。
沈江霖绕到谢静姝身后，拿过她的梳子，开始仔细地给谢静姝梳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耐心且细致，根本不在意时间的流逝。
谢静姝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看着镜子中的沈江霖，有些着急地催促道：“夫君，刚刚那个师爷不是说那些大人们在等你吗？缘何不去见？”
沈江霖轻轻冷嗤了一声，眉目虽然依旧温润，但是目光转动间却自有一股凌厉之色：“朝廷的调任之令上个月就已经抵达河阳县，他们不是不知，是故作不知而已，那个许师爷只是这些人留下来试探我的小鬼，想看看我仓皇而来，是不是很好拿捏罢了。”
沈江霖说好听点是调任云南，说难听点简直和流放也没什么区别了。
大周朝最喜欢流放的几个地方，其中一个是岭南，另一个就是云南了。
谢静姝听罢之后张口结舌，原来调令他们早就接到了，那今日他们过来的时候，县衙都没几个人，其实是他们故意设下的下马威？
他们今日才刚刚来到此地，和这些人从来没有什么接触，为何这些人要如此刁难他们呢？
谢静殊不理解这些人为何如此心怀恶意，同时她又担心沈江霖目前的状况，她垂眸思索了一番，劝道：“若是将这些人都得罪干净了，以后我们在河阳县也难以立足吧？有道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不若先与他们虚以委与一番，再以观后效？”

第154章
沈江霖的手指修长瘦削, 指骨完美，在谢静姝的乌发间穿梭，等到头发半干了之后, 沈江霖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说了一句：“甚美。”
然后才坐在了谢静姝的侧边, 一边看着她挽发，一边慢慢分析道：“他们要给我一个下马威，让我明白到了这个地盘, 我得听他们的, 你想的不无道理，虚以委与也是个办法。”
“然而, 一步让，步步让, 直到让无可让, 到了那个时候，再去拔剑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倒不如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就如同人和猛虎对峙, 人怕猛虎, 猛虎亦忌惮人, 这是因为对互相的本事都不确定, 但是只要其中一方先动了, 那便必定会暴露了弱点，不如先露一露獠牙, 装腔作势一回，暂且将对方镇住了，再图将来。”
谢静姝受教地点头, 完全明白了沈江霖的意思，只是她眼神有些古怪地看了沈江霖一眼，心里想着，也就沈江霖了，这么有把握，能装相到别人信，换了旁人，先不说旁人信不信了，就是自己心里都担心得不行，先就生了怯意。
再者说，装的了一时，还能装的了一世？究竟最后还是要靠本事说话，夫君目前只是对现状缺少了解和时间经营，若是没有本事只会装相，最后可能更收不了场。
还是要知己知彼，学会因势利导才行啊。
等到沈江霖又吃了几块点心，饮了一杯清茶后，这才施施然地起身往外走去。
县衙大堂后面的“退思堂”内，领头的范县丞和陈主簿已然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他们从进入“退思堂”到现在，已经整整等了快大半个时辰了，可是就连新上任知县的面都没见到！
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快到饭点了，想着先探一探沈江霖的虚实，若是识相的，他们再邀请他出去吃一顿饭，若是不识相，那就有他好看！
结果谁知道，这个沈江霖偏就是个不识相的。
范县丞已经等不下去了，这个沈江霖有些太狂妄了一些，哪怕是京中的名门公子如何？哪怕是曾经常伴皇帝左右的起居郎又如何？如今到了他们的地界上，哪里还容得他放肆？
范县丞可不是简单的一个县丞，他是云南土知州范严达之子，母亲是汉人，自小学习四书五经，考中秀才之后，通过父亲的人脉关系，谋了一个县丞之职。
虽然他官位比沈江霖低，但是他在云南地界的人脉关系却比这种外来的知县要强不知道多少，上一任知县做事都得看他的眼色，这个沈江霖又有什么可傲的？
到了他的地盘，是龙也得给他盘着！
只是范从直刚刚站了起来，一道清越之声传入内堂：“诸位久候了，失礼失礼。”
众人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道颀长身影走了进来，等到看清容貌的时候，都忍不住有些屏住了呼吸。
范从直还是读过几本书的，脑海里不知道怎么的，就冒出来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人都道京城乃天子脚下，世间风流人物尽归北直隶，以往范从直还极为不屑，认为不过是一些夸大之词罢了，但是今日一见沈江霖的气度丰仪，终于明白为何这人能成为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了。
在他平生所见的男儿里，沈江霖姿容气质当得第一！
众人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立马都站了起来给沈江霖行礼，倒是让先站起来的范从直没那么突兀了。
沈江霖让众人落了座，然后开始先核验了众人的身份，互相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轮到沈江霖的时候，他浅浅自报了一番家门。
身出侯门，师从前吏部侍郎，六元及第，入翰林院，侍奉过先帝，参与过两淮贪腐案，调任起居郎，伴驾之余还要帮皇帝整理奏折，帮皇帝处理过四王查抄案。
每一段经历单拎出来，已经是够惊人的了，可偏偏这是一长串的经历，虽然大家都知道了沈江霖是从起居郎的位置上被贬谪过来的，但是具体的履历，实在山高水远，并不知晓这个沈江霖这些年具体经历过什么。
而现在，他们终于在沈江霖语调平平、云淡风轻的描述中，了解到了这位上官的过往。
绝对的风云人物！
当沈江霖坦然说起了自己为何会被贬谪之后，范从直和陈允横两个人的胸口一突——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般理由才被弄过来的，还是首辅大人亲自出的手。
可正是因为首辅大人都出手了，沈江霖居然还能得以保住官身，还能好端端地赴任，就足以说明，此人的本事了！
这还是范、陈两人见过一些世面的，底下的各部衙役捕快听完之后，那是心中警铃大作，觉得这个沈江霖绝对不能轻易得罪了，万一哪一天又青云直上了，到时候他们得罪了这尊大佛，会不会吃不了兜着走？
被贬谪总归不会让人高兴，沈江霖语气沉闷地自我宽慰道:“不过云贵总督方文让大人曾上奏折给陛下，言说云南之地四季如春，气候温和，花卉繁茂，乃人间仙境也，这两日一路行来，果真如此！”
众人听到方总督的名声时，都是大吃了一惊，方文让是云贵总督，云贵一把手，封疆大吏，与他们遥远的很，但是从沈江霖口中说来，却是熟稔的很。
也是，对方毕竟曾经在中枢核心权力圈内，人脉之广，或许令人难以想象！
沈江霖自然无意去炫耀自己的过去，但是有时候出门在外，名声都是自己给的，该高调的时候，就一点都不能低调了去。
高位上的年轻人，一身青色官袍，文雅温润，眉眼精致，在整个云南地界上都几乎找不到这样出彩的人物，在这一刻，众人甚至有些模糊了沈江霖的年纪，完全抛却了一开始因为沈江霖的年轻而轻视他的心。
这就是沈江霖要的，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谢静姝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沈江霖此次来到河阳县，拢共不过带了十五名护卫，这些护卫都出自荣安侯府，虽说都是对沈江霖忠心耿耿之人，但是这是一个正常的世界，没有什么以一敌百的厉害武功，若是对方真的要通过武力来让他消失，沈江霖纵使是手段白出，也抵不过蛮力。
只有让他们知道，他沈江霖是有后台的，是有希望的，是有人在挂念着他的，他们才会暂时的收敛自身，不至于完全指使不动这些人。
若是一旦势力全部被架空，那他就只能做一个傀儡知县，那么到最后，回京的希望就变得遥遥无期了。
回京不重要，但是能不能回京，很重要。
气氛微微有些凝滞之后，沈江霖又率先出声询问道：“不知道大家用过饭否？”
范从直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该死该死，差点忘了我们已经在桂香楼里给大人安排了接风宴，还请大人随我们一道前去。”
底下人齐声附和，沈江霖也不推辞，一行人以沈江霖为首，浩浩荡荡地往河阳县城中最好的“桂香楼”行去。
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众人又发现这位新来的年轻知县也不是难以接近的那种名门子弟的性格，还是很愿意和大家说说笑笑的，讲了一些沿路趣闻，京城的风土人情，酒酣耳热之际，大家说的话也就没那么谨慎了，互相交换着信息的时候，沈江霖很快就将整个河阳县的局面了解的个七七八八。
云南在整个大周来讲，已经算是苦寒之地，每年别说给中枢上贡多少了，还经常需要中枢接济，云贵地区的穷困，是所有人都能达成的共识。
而河阳县在整个云南地区，同样也属于比较落后贫困之地，县中富户一双手都能数的过来，虽然众人没有说明，但是从范县丞洋洋自得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来，范家在此地已经算是一霸。
在这里，土地是贫瘠的，河阳县处于盆地之中，但是盆地的地理位置局限了耕种土地的面积，虽然大周朝在开国之初，为了平定云南地区，将云南牢牢掌握在中枢手中，曾经推行了屯田制度，并且将中原大陆的大量百姓移民到了云南之地，同时在这里宣传儒家思想，甚至为了表示优待，每三年一次的科考，还给到云南地区三个限定名额，也就是说，不管在整个大周考的如何，只要你进了云南地区的前三名，你就能中进士。
可以说，虽然中枢也出台了种种倾斜政策，但是因为地势和气候的各种原因，河阳县的老百姓大部分都属于极低收入水平。
但是也正是因为农业发展的受限，于是就诞生了一帮商人走通了陆上的贸易路线，以“茶马古道”为基础，内陆辐射入贵州、四川等地，而对外，则是可以销往安南、老挝和蒲甘等国。
虽然利润是足够大，但是因为往来一次，至少要一年半载，途中风险很大，经常有听闻有丧生者，所以有人称这个是一条亡命之路，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去冒险。
这些情报信息，只流传于当地人口口相传之间，在地方志上所能了解到的信息有限，只能看到有多少人口，多少亩土地，地方上中过多少秀才、举人和进士，每年税入多少。
除了这些之外，剩下的信息就要在双方交接之中才能知道。
可是上一任知县已经死了，沈江霖根本没有交接之人，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从下属口中再根据前世所了解的情况拼凑出这些信息。
当然，范县丞这些人口中的话，真真假假，需要沈江霖仔细去辨认，若真是全信了，那到时可就要着了他们的道来。
撇开一些当地豪门士绅，沈江霖心中总结了一番此地的情况，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才能带动后富。
若是兜里没钱，这个破烂小县城，他这个穷困七品小官，永远翻不起身来。
那这一部分人，先选谁为好呢？
沈江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定格在了范县丞身上。

第155章
范从直不知道为何, 感觉背脊上一寒。
往身后的窗外看了一眼，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范从直嘬了一口牙花——看来天气要凉了, 一会儿出去身上得披件氅衣了。
这一场酒局吃的十分尽兴，走的时候沈江霖还每人送了一些京城的土仪, 钱是不值得多少，但是胜在都是一些河阳县这边看不到的东西，颇为精巧新奇, 让众人更是对沈江霖的好感上升了许多。
会做人、能沟通、同时背景后台又够瓷实, 这样一顿连消带打下来，原本这些人是想给沈江霖来一个下马威的, 现在却是完全没了一开始的念头，等回去的路上, 范从直还和陈主簿感叹, 到底是京城里世家豪门出来的公子，比之前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县令有气魄和能耐多了。
陈允横是范从直的狗腿子，自然是范从直说什么就是什么，闻言连连点头。
陈允横原名叫陈敬, 走了范家的路子, 当了个九品主簿, 为了表示对范从直的忠心, 甚至请范从直重新赐名, 范从直便说，“我是从直, 那你就允横吧。以后你我二人，便是异性兄弟相交。”
要不是还要点脸面，陈允横干脆连姓都能改了去。
盖因他深刻明白, 他能从一介布衣过上好日子，全部仰赖范家，仰赖范从直。
范从直自己本身虽然读过几年书，中了秀才，但是说到底，其实是个仗着身家背景，有点文化的混子。
但是偏偏范从直这个人还特别推崇读书人，在云南这个教化还不够深入的地区，范从直常常以自己的秀才身份为傲，同时还借着读书求学的名义，经常拜访各种“名师大儒”。
陈允横便是其中一个“大儒”。
陈允横读了小半辈子书，但是他只读四书五经，研究吟诗作对，考了多年，只中了一个童生，后来干脆不考了，走名声路线，经常写一些愤世嫉俗的诗文，和另外几个脾性相投的人混在一起，出了几本历年的选本集注，再写上自己的大名，这些年里在云南当地倒也有几分名气。
范从直自从访上了陈允横后，两人都是追捧一些风雅事物、不事生产又爱高谈阔论之徒，简直就是臭味相投，认识了没有半年，就要好的和亲兄弟似的。
范从直自己考中了秀才后，连考了两年举人都考不中，好在家中富庶，倒是不在意多养着他几年，但是范从直自己吃不了那份苦，一想到每次乡试都要关在里头九天六晚，他就吓得腿肚子打颤，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去考了。
范严达考虑到自己这个儿子拈轻怕重，又眼看着已经到了而立之年，再这么耽误下去也不是个事情，就干脆托人给他弄在了本地河阳县做个县丞。
照理来说，大周朝是有回避制度的，便是当地人不在当地做官，但是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范严达帮范从直的户籍调到了外地去，然后再到河阳县做县丞，那就不碍事了。
范严达自然也掂量过，也就他们河阳县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再加上又是个八品县丞，没有人会追究，这才敢这么干，若是换了旁的富裕县城试试？
而陈允横就是搭上了范家的快车，也跟着捞了个主簿当当。
当然，好处不是白给的，陈允横就是帮着范从直做事的，若是出了纰漏还得拿陈允横顶包，也算是各取所需吧。
上一任知县名叫任孝祥，大器晚成中了三甲进士，又因为没什么背景关系，被吏部点官到了河阳县。
饶是如此，任孝祥依旧踌躇满志，想要在这里做个绝世清官，做出一番政绩出来。
结果谁知道，到了河阳县，才明白什么叫做一贫如洗，同时底下的县丞、主簿、小吏和捕快，他谁都指使不动，有时候甚至他叫他们往东，他们偏要往西，再加上任孝祥上任之后水土不服，三天两头地生病，心中更是抑郁不得志许久，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任孝祥这个知县当的憋屈无比，最终突然一朝病重，就死在了任上。
家中死了顶梁柱，好不容意供出来的进士官老爷，原本以为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结果是带着整个家族往下沉沦，妻儿老小不能接受，一路回京去闹，结果闹到现在也没闹出个明白事来。
范严达也警告过儿子，不要事情做的太过分，新来的知县不比上一个，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一些的。
范从直一开始还对他爹的话有些不以为然，只以为他年纪大了，怕这怕那的事情就多了，如今见了沈江霖一面，倒是将这个想法收敛了许多。
开局稳定下来后，沈江霖便开始进一步详细盘点上一任留下来的工作，并且打算实际走入民间，看看此地的老百姓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在盘点任孝祥的工作记录的时候，沈江霖的眉头几乎是一直皱着的。
大周朝评定地方官的政绩，一般是从税入、人口多寡、各种案件的数量以及儒学教化等几个方向给到上等、中等、下等的评定，而沈江霖翻完了上一任留下的记录，没有一向是能说的过去的。
若不是人死了，所有的方面应该都是下等。
大周朝给到地方县衙都有一定的自治权，因为此时的道路交通极为不便，所以每年的税入都会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上交中枢，另一部根据上一年提交的度支情况，截留一部分银子，作为当地的财政支出。
然而，任孝祥给到他的账本上，整个衙门的存留现银数额，是零。
是零不要紧，沈江霖还能安慰自己这是从头开始奋斗。
可惜的是，县衙账本上还倒挂了一堆赊欠本地富户的银两，还有问澄江府预先支出的银两，拢共加起来，竟然有五万两之多！
沈江霖从头翻过去，对这位任知县虽然生不出什么恶感，同样也没有什么好感。
账簿里面许多条都对不上账目，但是赫然都盖上了任孝祥的印，去岁发生了一次地龙翻身，虽然没有太多人员伤亡，但是河阳县下面的好几个村落却是受灾严重，任知县为此拨出去了许多银两去救灾。
然而，沈江霖很轻易地就看出来，这里面好几笔账对不上。
任知县好心有，但是能力却没跟上，透过这些数字，沈江霖虽然和上一位知县素未谋面，但是任知县被此地的地头蛇们耍的团团转的画面，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有了。
最终这些银子，沈江霖都敢肯定，有一大半是进了他人的腰包。
而现在，沈江霖却要接下这个烂摊子，从财政赤字开始干起。
天崩开局，不过如此！
低叹一声，沈江霖合上账本，第二天换上常服，走上街头，仔细观察此地百姓的衣食住行情况。
抛开那些有异域风情的建筑和服饰不谈，认真看过去，便能发现此地的百姓同京城和两淮的百姓实在不能比。
衣服补丁打补丁都是十分正常的情况，能穿一身棉布衣服已经算是条件比较好的了，丝绸质地的服饰几乎没怎么看到过，许多人看到沈江霖一张生人面孔，又穿着一身锦袍，远远看到沈江霖的时候就避开了，生怕冲撞了贵人。
在这些百姓脸上，沈江霖甚至看到的不仅仅是愁苦，更有一种麻木。
对未来生活，毫无希望的麻木。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活着，似乎只是为了活着。
沈江霖穿过一条巷道，正在打量周边的沿街店铺，这条街是整个河阳县最热闹的一条街了，名叫和顺街，街上一排都是小二层的砖木制结构的小楼，底下做店面，上面住人，建筑风格既融合了中原大陆的传统飞檐翘角的特色，又有一些当地的民族图腾和彩绘图案在其上，远远看过去，还是很有点样子的。
只是可惜，街道本身很是脏乱差，街道上并未铺设青石板路，到处都是尘土，一些生活垃圾废水同样直接倾倒在街角，更不时有几辆牛车路过，牲畜可不管哪里可以大小便，随地就有几块牛粪掉落。
味道是相当感人的，但是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赶车的车把式看到自家牛拉了牛粪了，连忙跳下牛车，将牛粪捡到自己的箩筐里，生怕捡的慢了被旁人给捡了去——这可是能够做肥料的好东西。
走在沈江霖一侧的许敏芝见沈江霖看着那车把式捡牛粪的画面久久不语，眼珠子一转，就明白沈江霖是在想什么了，连忙笑着上前解释道：“这牛粪可以沃肥，庄稼人什么都当宝贝似的，还有人为了几块牛粪打起来的都有呢！”
太穷了，所以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都可以当作宝。
沈江霖深深看了一眼那个驾着牛车的庄稼汉，今日的天其实是有点凉的，但是他只穿了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衣，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草鞋前面已经完全磨损了，露出了大脚趾头，脸上更是沟壑纵横，整个人晒得乌黑精瘦。
沈江霖猜不出来他到底多少年纪，因为长期的劳作和生活的困苦，模糊了他的肤色和年龄，让他看着十分显老。
庄稼汉捡完牛粪，便又跳上了马车，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满意欣喜之色。
沈江霖见那人走了，他便回过头带着人继续往前走，却不想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沈江霖还没反应过来，郭宝成就已经将人给逮住了。
“小东西，偷了什么，还不交出来！”郭宝成直接将人给提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沈江霖回过头去一看，见是一个穿着十分破烂的小乞儿，此刻一脸惊恐地蹬着腿，色厉内荏地叫道：“我没偷！你快放我下来！”

第156章
小乞儿见郭宝成揪着他不放, 情急之下咬了郭宝成的手腕一口，郭宝成吃痛，将他放了下来, 刚一放下来，许敏芝忙着表现, 冲过去对这个小乞儿兜头就是一巴掌，打的他头晕目眩的，直接一屁股倒坐在了地上。
沈江霖一道目光扫过去, 郭宝成连忙拉住了许敏芝：“他偷了少爷的荷包, 还来就好。”
郭宝成知道沈江霖的性格，必然是不会为难一个小孩子的, 也怕许敏芝将人打伤了不好交代，直接手心朝上, 让那小孩儿物归原主便是。
结果谁知道, 那小乞儿咬死了就是没偷东西，沈江霖摸了摸腰间，果然是空落落的，他蹲下身轻笑了一下：“那个荷包我还有用, 里面的银子可以分你一些, 不若还我如何？”
那只荷包是二姐出嫁前送给他的, 绣工十分精致, 沈江霖一直没有舍得换, 十分珍惜。
听到这里了，小乞儿心弦松了一下, 最后从袖口中摸出了那只荷包，比了三根手指头：“你答应我的，我要三两银子。”
小乞儿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的年纪, 蓬头垢面地看不清面容，身上穿的更是破破烂烂，此刻虽然他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但是颤抖的话音却能听出来，他害怕极了。
许敏芝闻言都气笑了：“你好大的口气！还三两银子，就你这条烂命值不值三两银子？”
许敏芝呵斥完小乞儿，又对沈江霖谄媚道：“少爷，咱们走便是了，这种小乞儿满大街都是，没必要搭理他。不送他去见官，已经是少爷的仁慈了。”
许敏芝特意加重了“见官”二字，威胁这个小乞儿赶紧走。
若不是大人交代过出门在外，不以大人相称，许敏芝都想告诉那小乞儿，长长眼睛，看看偷的人到底是谁。
都偷到知县大人头上了，何止是一个胆大包天。
况且，若是这个小乞儿要个几文钱也就算了，一开口就是三两！
要知道，便是在京城，三两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一家三口至少一个月的嚼用了，而在云南之地，三两更是完全可以买卖一个成年仆人，像小乞儿这样的，若是愿意自卖自身，送到人伢子手中，或许五六百文就能买走。
故而许敏芝觉得这个小乞儿或许是看沈江霖穿着讲究，所以漫天要价。
沈江霖没理会徐敏芝的话，反而认真地询问这个小孩儿，为什么非得是三两银子。
因为沈江霖看出来了，小孩儿比出三根手指头的时候，十分的肯定，这是对这个数字有执念的表现。
小乞儿被问到这里的时候，原本还强撑的坚强一下子就破功了，眼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将他乌漆嘛黑的小脸上冲刷出两道白印：“棺材店的老板说，一幅最差的棺材，也要二两银子，还要请人下葬烧纸钱，所以一定要够三两才行！”
小乞儿越说越伤心，眼泪水如何都止不住，他很敏锐的察觉到了眼前这位锦衣公子是个心善的，也不敢用自己的脏手去抓沈江霖的袍角，而是端正跪了起来，给沈江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一抹脸上的泪：“我不想让我阿娘来世再做穷苦人，我想让她投个好胎，公子帮帮我，以后我当牛做马、报答公子！”
许敏芝刚刚的话沈江霖没有采纳，他是个机灵人，所以不再多话，只是听到那小乞儿如此说的时候，忍不住撇撇嘴——江湖小骗术罢了，这种小乞儿，为了银子什么瞎话都编的出来。
沈江霖却让对方带路，他要去他住的地方看一看，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母亲的安葬费用他来包了。
许敏芝虽然觉得沈江霖实在有些咸吃萝卜淡操心，但是好歹还愿意去核实一下，最多就是白跑一趟了。
小乞儿听了，立马站起身来，带着他们一行人出了这条“和顺街”，一直往县城城北走，城北之地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大部分人的穿着打扮还是以汉人服饰为主。
等他们走入一条小巷的时候，只见里头好几户人家都是断壁残垣，久不修理，可偏偏里面还有人住着，只是里头住的人都是一些老弱妇孺，不见青年男子。
小巷十分狭小，仅容两个人通过，日光只从缝隙中透过，显得整个小巷都阴暗潮湿无比，原本站在日光下还觉得有些热意，进入了这个小巷后，整个人都冷飕飕的，脚边长满了青苔，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注意，否则很容易就滑倒。
小乞儿对此地十分熟悉，周围的住户显然都认识他，有人看到了他想要打招呼，只是话到嘴边，看到小乞儿身后跟着几个打扮不俗的男子，一下子都噤了声，有些胆子小一点的，更是低着头就往屋里去，等进了屋后，才敢透过破掉的窗户纸往外去看。
真也不知道小石头惹了什么事情，为何身后会跟着那样几个人。
所有人都为小石头捏了一把汗。
沈江霖一言不发地环顾四周，将四周的景象看在了眼里，心底一阵一阵的发寒。
前世今生，沈江霖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
他知道民生疾苦，但是那是在书上，在新闻，在奏折中看过，亲临实地还是头一遭。
沈江霖想象不出来，如果是他长年累月地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他是否还能有能力走出来。
生活的残酷在于，它会用一双看不见的手，磨砺去你的所有斗志，用经验教训让你明白，你抵抗不过命运给你设定好的一切。
小石头在半扇门前停了下来，为何是半扇门？因为另一扇门已经完全腐朽垂落在一旁了。
“吱呀”一声，小石头推开仅剩的半扇门，有些拘谨的请他们进来。
郭宝成有些惊悚地看了一眼这仅剩的半扇门，连忙当先一步走到了门边，生怕沈江霖经过的时候砸到了他。
沈江霖一撩袍角，迈进了这个十分狭窄的小院子里，说是小院子，其实一眼看去就能将里面的东西看遍，拢共就是一间吃饭的堂屋，一间卧房，还有半间的灶房，院子两边堆满了木柴，有些地方甚至生出了到小腿肚子高的杂草。
若非这个小孩儿十分肯定这就是他的家，沈江霖都有些难以置信，这个地方是真的可以住人的。
许敏芝过来的目的可不是来做什么好人的，刚刚沈江霖对他的话显然是不以为然的，许敏芝面上是依旧笑嘻嘻的，什么都没作出来，但是心里却是对沈江霖的行为十分的不屑，觉得这个县令虽然是京城来的，但是显然不知道什么世事，连个小乞丐的话都敢信。
这些贱民，只要能弄到钱，莫说是扯谎自己老娘死了，就是扯谎自己马上死了都能说的出来。
许敏芝跟进去后，立马探头往堂屋里一看，然后便抱臂冷笑道：“小乞儿，你说你老娘死了，死了的尸体呢？怎么没有停在堂屋里？”
乡下人的规矩，至亲死了，要在家中停灵七日，都是摆在堂屋里的。
结果堂屋里空空荡荡的，除了一张跛了脚的四方木桌，两条长凳，啥都没有。
小石头眉头紧紧皱起，显然是对许敏芝的话十分的不满，但是他也不敢得罪了这个人，只是对着沈江霖道：“公子，我不忍我阿娘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堂屋里，所以还是放在床上。”
他说着，从脖子上抽出一把钥匙，将卧房门的打开了。
这个卧房同样很小，但是因为光线阴暗，一开始人走进去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等到适应之后，许敏芝的视线落在了房里唯一的一张木板拼成的床上，然后骇地往后退了三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许敏芝指着小石头，面色充满惊恐地怒视他：“你把尸体就这样放在床上？日日和尸体睡在一起？！！”
想到自己刚刚还打过这小乞儿一巴掌，许敏芝慌地连忙掏出汗巾子死命擦拭手掌，就怕被沾染到什么脏东西。
不怪他如此惊慌失措，实在是木床上躺着的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已经死去多日了，尤其是这个女子的死状实在算不得好看，面色青灰成一片，脸上甚至已经有了溃烂的地方，若是再搁久一点，说不定就要散发出尸臭味了。
就算再不讲究的人家，至少也是将尸体搁在草席上，盖一层白布才是啊！
视觉冲击太过强烈许敏芝吓得手脚发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江霖其实同样也有些被骇到了，但是他尚且知道现代医学知识，并不认为一具尸体有什么杀伤力，只是对于这个小孩与尸体同眠，同样是有些匪夷所思。
小石头见他们都一脸震惊甚至是嫌弃自己母亲的模样，气的双眼通红地解释道：“阿娘她得了病，没钱治病才死的，我也想好好将她安葬，但是我没有钱。我舍不得阿娘没有棺木下葬，他们说没有棺木下葬就会变成孤魂野鬼，下辈子也不可能投个好胎，阿娘她很可怜，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没地方去，而且这里本来就是阿娘住的地方，有阿娘陪着我，我才不怕的！”
小石头可怜又倔强，他的一片赤子之心，听在沈江霖耳朵中，又是另一种心绪。
对旁人来说，这是一具可怕的尸体，可是对小石头来说，这是他最爱的母亲，是他再也唤不醒的亲人。
面对挚爱至亲，哪里又能有什么害怕呢？
沈江霖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两下。

第157章
沈江霖不免想到, 他十岁那年，失去双亲之时的痛苦。
当父母的尸首被送回来的时候，沈江霖趴在父母身上嚎啕大哭, 哭到撕心裂肺、不能自已。
沈江霖的记忆力好到让人惊叹，但是唯有对这件事上, 沈江霖至今觉得是模糊的。
只有偶尔的几个片段会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但是每次回想起那些片段，沈江霖就觉得痛苦到不能呼吸。
只记得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他还在学校上课, 然后是整个世界都静止了，老师关切的问话, 同学探头探脑的好奇，下课铃“叮铃铃”的声响从悦耳变成刺耳, 跌跌撞撞地跑回家, 所有的一切从这一刻起，变成了黑白。
十岁的沈江霖，就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人在最痛苦的时候, 是无法动弹的, 既不能哭也不能喊, 只有凝固, 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的凝固。
等到可以哭喊的时候, 脑子里甚至是一片空白的。
不知道因何而哭，不知道为何而喊, 只觉得自己或许是要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要一次性哭干。
出殡那天，沈江霖甚至在想，若是可以的话, 他多想和爸爸妈妈躺在一起，就像最小的时候那样，永远不分开。
已经是十分久远的记忆了，此刻那些画面却突然扑面而来，压的沈江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石头望着沈江霖，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神仙般漂亮的公子突然不说话了，他忐忑极了，生怕得到的是又一次的拒绝。
郭宝成同样有些惊异，他跟了沈江霖许久，两人从十岁起认识，到如今已经十年，他从来没有在沈江霖的脸上看到过脆弱的表情，哪怕是被朝臣排挤、败走云南，沈江霖都是表现的无比强大、情绪稳定，今日却是为了什么？
沈江霖长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朝天眨了眨眼，然后才低下头对小孩儿道：“走，我们去棺材铺，给你阿娘挑一副好棺材。”
最后，沈江霖花了十两银子，又雇了人，亲自选了坟址，写了碑文，看着小石头烧了纸钱，念念有词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从大中午一直忙到天黑，东奔西跑了许多地方，才将这件事给办妥了。
许敏芝从一开始的不屑，到后来的惊讶，他是真没想到，沈江霖做事能做到这种地步。
在许敏芝看来，沈江霖这样京城豪门出来的公子哥，日行一善给点银子很简单，有很多人会为了他那点可笑的善心，扔几角碎银子出来，让人感恩戴德；但是亲力亲为去帮着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安排丧仪，许敏芝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几个这样的好心人。
许敏芝头一次生出了真正想要投靠沈江霖的心思。
盖因他觉得，沈江霖是难得一见的好人，而且还是个有钱有势的好人，跟着这样的人，或许能吃到大肥肉。
许敏芝作为师爷，还是个能够跟着任孝祥跑到云南的师爷，本就是个胆大妄为又有自己一套想法的人。
他原本是浙江人士，绍兴的刑名、钱谷师爷天下闻名，只可惜任孝祥脑子虽然活络，但是家中贫窘不堪，他从小父母双亡，幸亏乡里好心人赏饭吃，村里的老先生亦是个好心人，教会他读书写字，又拜了一个落魄师爷为先生，学了点微末本事，就开始四处闯荡。
许敏芝从小就是靠着这些好心人成长起来的，在他看来，最末等的好心人，是只有好心没能力的，这种人只能悲天悯人，自顾不暇；二等好心人是有钱有好心的人，这样的人跟着他，只要嘴巴够会说、够情真意切，总能得个三瓜两枣；一等好心人就该是像沈江霖这样的，又有钱又有势，最好还有本事，那就能跟着他长长久久，这辈子就妥了。
虽然目前还摸不清沈江霖到底有没有本事，但是他做个二等好心人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沈江霖帮着小石头处理完他阿娘的丧事后，他才知道这个小孩儿名叫李石，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去跑商，结果非常的不幸，第一次去就一去不回，从此以后他就和他娘两个人相依为命。
脆弱的家总是经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一开始他娘还能靠着帮别人浆洗衣服、缝缝补补过活，保障两个人最低的生活用度，但是当他母亲得了一场风寒，一直咳嗽不见好后，整个家瞬间就陷入了分崩离析的状态。
他们只请过一次赤脚大夫看病，只是看了病，没有钱抓药，用的土方子，到外面采了一些草药自己捣碎了煎水喝，但是没有一点效果，他娘的身体依旧是每况愈下，最后突然有一日，咳着咳着就喷出了一大口血，再也没有醒来过。
从李石的娘死到下葬，其实中间已经过了十二日了，这十二日，李石一直在想办法，赊欠、卖身、上山打柴，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就是没有办法凑出这三两银子。
十岁的李石曾经心里暗暗发誓，只要有人肯给他三两银子，他就把他这条命卖给他了！
在那一刻，这三两银子是如此的遥不可及，远远比他的命值钱。
然而沈江霖不仅仅给了他三两银子，他花去的拢共是十八两五钱，给了他阿娘一个体面的葬礼，做法事的和尚说，他确定他阿娘来生会投胎成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得了这句话，李石这么多日来，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笑容。
李石要跟着沈江霖走，沈江霖没有拒绝，因为留李石独自一个人在那个小巷里，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
然而李石告诉他，那个小巷里，有许多人家都是这样的情况。
那一片都有年轻人出去跑商，有回来的都大富大贵了，不会再让家人住在这里了，没回来的，就不会回来了。
李石不是个例。
他不是第一个有这样命运的孩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江霖回去之后，就将这个事情和谢静姝说了一遍。
谢静姝听完后就落了泪。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曾经过得很辛苦，但是和李石比起来，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那为何不将他们送到“慈幼堂”去？”京城是有“慈幼堂”的，专门收留类似李石这样的孤儿或者是老无所依的老人。
沈江霖低叹了一声摇头：“此地，没有“慈幼堂”。”
京城的各项设施还是比较完善的，而在河阳县，衙门账上都是入不敷支的，如何还有银钱去做这些？
“那我，我是否可以成立一个“慈幼堂”，我可以将我的嫁妆银子拿出来，还有你给我的家用银子。”谢静姝说到最后有些不自信，毕竟公是公，私是私，“慈幼堂”用的应该是衙门的银子，但是谢静姝已然知道衙门并无银两，若是“慈幼堂”真的开起来，人数少一些还好，若是人多了，便是家中有金山银山，也禁不起这般花销。
谢静姝手里头能拿出来的现银，拢共有□□千两左右，她甚至还折卖了一些她的嫁妆，一起带到了云南，就想能助沈江霖一臂之力。
沈江霖没有马上赞同她的想法，而是对谢静姝温声道：“静姝，你可以先去调查一番，整个河阳县有多少像李石这样的孩子，这个“慈幼堂”你预备如何去办，投入多少银子，在“慈幼堂”中他们要如何养，将他们养大之后你又要如何给他们安排出路，这些都是一整套的东西，不是你发一次善心就能解决的。”
沈江霖给到的建议十分中肯，谢静姝并没有因为沈江霖没有马上赞同她而有什么抵触的心理，反而觉得这是沈江霖终于相信她了，愿意让她去分担一些事情的表现，她接下了这桩事，说过几日再给沈江霖一个答复。
暂且安顿好了李石，沈江霖又面临了另外一个大难题——府衙需要发放俸禄了。
类似沈江霖、范从直和陈允横等人，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在编人员，是可以拿到朝廷俸禄的，哪怕河阳县的衙门欠着上头的银钱，但是到了该发放俸禄的时候，还是一文不会少他们，毕竟名义上来讲，河阳县衙门的银子都是用在了公务上，和他们私人俸禄没有任何干系。
但是县衙不仅仅有在编人员，还有很多编外人员。
例如许敏芝这样的师爷，还有一些编外捕快、小吏，他们虽然不领朝廷俸禄，但是他们同样为县衙做事，因为若是按照朝廷的额定人员来说，处理一县之事的人手是绝对不够的，所以以前的方式都是用县衙截留下来的银两，来发放这一部分人的月俸。
可现在头疼就头疼在，县衙没有银两，编外人员发放不出来月俸，甚至莫说发放月俸，按照正常道理来讲，其实已经拖欠了他们这些人半年的俸禄了。
所以难怪沈江霖初入河阳县县衙的时候，里头空空荡荡的，许多人都不见了踪影，除了一方面的原因是范从直从中捣鬼，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确实有好些人暂时另奔了前程。
能在县衙里捞个差事做，其中固然有油水可捞、名头又好听，可是如果连最基本的月俸都没有的话，很多人也是不愿意在此做白工的。
然而，等到沈江霖上任之后，这些人都回了过来，他们想看看这位知县大人有没有本事能讨到银钱，若是发了薪俸，那就继续干着，若是发不了，那就散了便是。

第158章
河阳县算不得人口繁多的县城, 但是根据县志记载，河阳县总共是有八万余人。
这八万余人是拥有户籍的常住人口，不算上各种客商之类的游散人等。
虽然沈江霖并不想说“穷山恶水出刁民”, 但现实是，面对一个总体受教育程度很低, 九成以上的人口并不识字，且还有民族习性的各种交融问题，导致河阳县每年的报案案件并不少, 在维护治安稳定方面, 河阳县要付出的人力物力几乎要等同于一个人口繁多的中等县。
河阳县属于人口较少的下等县，按照朝廷的规定, 下等县能配备的衙役是十五人，捕快是二十五人, 书吏是十人, 但是很显然，这样一个五十人的班底，支撑不了河阳县治安的稳定、对民众的威慑力。
考虑到河阳县这边的是有很多彝族等部族的人，他们会聚族而居, 有他们自己的族规, 虽然内部解决了一些问题, 但是当族规和律法发生冲突的时候, 若是沈江霖这边连人都没有, 那到时候谁为谁让步？
甚至若是暴力一点，发生冲突之时, 沈江霖或许连自己的自身安危都成问题。
故而在上一人任知县的治理下，他所配备的人员是衙役三十五人，捕快六十人, 书吏十五人。
翻了一倍以上的编外人员，他们的薪俸都是要靠县衙来支付。
沈江霖通过河阳县的治安情况，不得不说，这个人数是需要的，甚至还要更多一点才行。
现在这多出来的六十人正整整齐齐地站在县衙大堂之中，要求沈江霖给一个说法。
沈江霖来之前，就已经算过一笔账，这些人平均算下来每个月的月银是二两，二两在河阳县算是一个高薪工作，毕竟在物产越不丰富的地方，更多人是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银子也就格外值钱一点。
也就是说，县衙拢共欠了他们半年的月例，七百二十两的银子。
沈江霖穿上了七品官服，头戴双翅乌纱帽走进了县衙大堂，然后在高位之上落座，他的目光俯视过地下站着的六排人，只是队伍有些歪斜，且有些人还在东张西望，一直到他进来了，才低垂下头，束手而立。
沈江霖废话不多说，直接道：“点到名字的出列。”
刚刚有些胆子大的，已经看到了沈江霖的面容，见沈江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难免心中就起了轻视之心，觉得今日又是白来的一趟。
胆子小些的，此刻听到头顶上方的声音显得如此年轻，也是心底暗暗摇头，若是县衙实在发不出银子了，恐怕他们还是要回乡间地头去种地。
郭宝成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张全和、穆成、李大刀……”
郭宝成一连点了二十个人的名字，这些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地依次出列，不知道知县大人是什么意思。
然后便听坐在高台上的年轻官员直接道：“你们几人，到许师爷处领取这半年来所欠薪俸。”
二十人闻言一喜，连忙排队去领，他们可不管这钱是哪里来的，反正是县太爷发的，他们领的心安理得。
这些银子显然是提早准备好了，每个人只要签字画押之后，就能领到一个写了他们名字的小布袋，倒出银子数一数，分文不缺。
正当他们心里头心花怒放之际，又听高台上的知县大人道：“县衙与你们的月例已经全部结清，从此以后，你们不再是县衙的人，退下吧。”
张全和捧着布袋子的手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突然抬头：“大人，您这是何意？”
沈江霖瞥了一眼这人，然后语气淡然道：“张全和，河阳县清水村人氏，三年前经人举荐，编入县衙，三年来经常无故缺位，邀人在县衙赌博饮酒，县衙无需你这样的人。”
张全和张口结舌，这是他第一次见知县大人，为何他会如此清楚自己的一切？
张全和心里飞速地盘点了一番自己做衙役的这些年里，做过的一些混账事，越想越心惊，拿着银钱袋子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张全和连忙低垂下了头，再不敢有任何异议。
如今只要能够拿了钱平安走出这个县衙大门，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哪里还能去想其他？
上一任的任知县是个心慈手软之人，底下人纵使是犯了错，但是只要软语求上几句，不是什么大错的情况下，都会放他们一马，可是今日这位县令，虽然年轻，但是威不可测，甚至张全和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从未见过这位县令大人，但是大人却是看到他就一下子叫出了他的名字，连他的底细都是了解的清清楚楚。
这种完全不知道对方到底了解了多少、知道了多少的恐惧，压的张全和再无任何为自己说话求情的勇气。
能到县衙做个衙役捕快，哪怕是编外人员，那也是很值得人骄傲的一件事，乡邻拖着办事求情，有个在衙门里能说的上话的人，总是让人安心许多，哪怕这是个穷衙门，有时候连月银都发不出来，但是也比他们在土里刨食强的多。
沈江霖直接一口气打发出去了二十个人，但又偏偏在赶走他们之前，将银子都结清了，事情做的敞亮明白，剩下的人里原本也有几个像张全和一样的刺头，但是现在全部哑了声。
民不与官斗，是早就根植在他们心里的想法，更何况他们还是不占理的一方。
等到这二十人依次退出之后，剩下的四十人已经见识过了这位知县大人的手段，愈加地将头埋在胸口，不敢再有任何妄动。
只是心里头仍是庆幸的，既然已经走掉了二十人，那想来是要将他们给留下来吧？
“剩下的人，若是不想再继续在衙门任职的，直接同刚刚那些人一样，可拿了银子走人。”
那四十个人不动如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想走的。
“很好，既然都是不想走的，那么接下来本官的话，还请大家在心里牢记，一旦发现有人违反了条例者，直接按有罪论处。”
“第一，执行公务期间，不许吃酒赌钱，被发现者，罚银三月，逐出衙门，永不录用，举报者赏三月月银。”
“第二，每日点卯，迟到早退者，发现一次，杖十棍，发现三次，逐出衙门，永不录用。”
“第三，不许走关系通人情，被发现者，罚银三月，逐出衙门，永不录用，举报者赏三月月银。”
……
沈江霖说了十条规矩，每一条都极为严苛，等到他说完之后，又一次看下去：“若是同意，这里有一份文书，大家签了便可继续在县衙任职，若是不同意，现在还可以反悔。”
沈江霖这十条规定，虽然律法上也是这样要求的，但是他添加了许多的细节，甚至里面还有了互相监督和举报的机制，这就让人有些受不了了。
大家想来这里做事的，不就是看中其中的便利之处吗？
若只是说什么罚银什么不录用，其实大家是不怕的。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当官的说了又如何？他们大可以拉帮结伙、互相包庇，将你这个知县都玩弄于鼓掌之中，像上一任县令，他们就是欺上瞒下，在里头捞了不少油水。
但是这位年轻知县的条例坏就坏在，还有举报者的奖赏！
他们这么多人，不可能是铁板一块，也是分成好几个小团体的，没有这种规矩的时候，私下里的摩擦就不少，现在这些规矩定下来，都不用想，除非老老实实守着这些规矩做事，否则肯定是要被人背后捅刀的。
那他们当这个捕快衙役还有什么意思！
等到沈江霖说完之后，就有好几个人都站了出来，请求拿银子离开。
沈江霖信守承诺，让他们和前面二十人一样，签字画押后，拿银子走人。
这样筛选下来，最终留下来的人只剩下了二十三人。
人虽少了一大半，但是这些愿意留下来的人才是真正能做事情的人。
沈江霖第一不要有有前科之人，虽然如今记录在册的这些编外人员都是没有犯有大错的，但是被记录过有不端行为的，沈江霖直接就否定了；第二，他不要想通过这个职位捞油水的人，否则这县衙的上上下下还如何搞得好？
剩下的这些人，他们既看重这二两银子一个月的月例，哪怕沈江霖剥夺了他们在里面做小动作的可能性，可是他们依旧想要留下，说明要么本身家中就比较贫寒，没了这份工作他们就要面临一些经济危机；要么就是对自己的品行很有把握，本身就是行的端坐的正的人，这样一群人，才能做好事情。
“下剩的二十三人，既然还愿意跟着本官干，本官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等你们签了文书后，除了之前的月俸，还奖励你们额外一个月的月俸，作为贺喜你们重入县衙任职，另外关于奖赏的细则，一会儿许师爷也会和你们一一讲清。”
众人听到此处，面上纷纷露出了欣喜之色！
只以为这位年轻的沈大人是个格外严苛之辈，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有罚自然要有赏，否则又如何激励他们以后能够认真办事呢？
沈江霖安排完了这些事后，就先离开了，许敏芝则是负责善后，将所有银子一笔一笔发放了出去，等到账本合拢之后，许敏芝伸了个懒腰，边上帮着许敏芝记录的书吏见其他人都走光了，忍不住问许敏芝：“许师爷，咱衙门账上没有银子啊，缘何今日发出去了这么多的银子？”
许敏芝扫了一眼那个小吏，他知道这人是范县丞身边的亲信，这话可不仅仅是他在问，更是范县丞在问。
许敏芝懒散地笑了一下，捶了捶自己的腰才站起来道：“宁书吏啊，咱们衙门账上自然是没有银子的，你自己就是管着这些的，还来问我？”
宁书吏心里头已经有了想法，但是犹自有些不信：“难道今日这近一千两的银子，都是沈大人自己掏的？”
宁书吏面上装作惊讶且不敢置信的样子，瞪着许敏芝，一脸“你快别扯谎了”的表情。
许敏芝果然怒了，拉过宁书吏，让他侧耳过来：“你可别看咱沈大人是被贬谪过来的，人家家底厚着呢！虽然带的人和行李不多，但那是京里催着赶着让他快点到云南赴任，来不及置办，但是现银可是带了不少的！”
许敏芝环顾了一下四周，声音压的更低了一些，显得他整个人都有些贼兮兮的：“我那日去领银子的时候，看到了大人从一个木匣子里随意点出了一叠银票，张张都是百两的，下剩的银票有这么厚！”
许敏芝比了两节指节，面上露出了一丝惊叹之色：“宁书吏，你想想，上头的都是百两银票，下剩的是多少面额？这还只是其中一个木匣子呢，到底有几个木匣子，谁知道？”
宁书吏在许敏芝比出两节指节的时候，呼吸已经重了一下，再听到许敏芝继续说下去后，眼中精光连连，不住跟着一起点头。
等到宁书吏借口有事，匆匆走了之后，许敏芝这才背着手慢悠悠地往衙门外走。
看来他这回是要交好运了。
这位沈大人，可是要比任大人有能为的多，跟着他，或许真的能比他一开始计划的捞一笔就跑要长久的多。
许敏芝摸了摸怀里一小包银子，往一处小酒馆走去，之前攒下来的银子都被楼里的相好掏空了，今日倒是又可以去喝杯小酒，点几盘肉吃了。

第159章
当宁书吏讨好地将最新消息传给范从直的时候, 范从直又连问了两遍细节之处，这才摆摆手，先让宁书吏退下了。
宁书吏在说这个事情的时候, 陈允横也在，范从直没有避着他, 等到人走了之后，范从直才对陈允横道：“看来咱们这位新来的县令，家底很厚啊！”
范从直的父亲是土知州, 他们范家在河阳县也算是首屈一指的大家, 在河阳县可谓是横着走也不怕。
但是这只是在河阳县这个穷县罢了，况且, 他父亲老范大人可不仅仅只有他一个儿子，事实上, 范从直排行老二, 头上的老大目前正跟在他爹身边干，老三比他能耐，前两年刚刚考过了举人，还在闭门读书, 说不定未来的出息不比他父亲差。
范从直在三个儿子里面, 可谓是高不成、低不就, 而且就算三人都是差不多的, 三个儿子分家产, 最后分到手的也不会很多。
更何况，如今还没到分家产的时候呢, 钱和权都牢牢掌握在老头子手里，看老头子身子骨硬朗的样子，范从直觉的等家产分到自己手上的时候, 自己都快四五十了。
倒不是说这个范从直就是天生什么坏心眼，想要他老爹死，而是他自己私下里琢磨着，他现在三十刚出头，等再过十来年，他都近五十了，到那个时候可能胃口也没那么好了，身体也不像现在这般壮硕了，到那个时候再给他银子，他花着也不痛快。
家里每个月如今给他五十两银子的花销，县衙里之前任知县在位的时候，捞到过七八千两的银子，后来县衙欠上面的银子太多，河阳县又是个穷苦之地，在那些平头百姓身上也实在刮不出油水了，他便也没了生财之道。
照理，范从直手里头也不算没钱，但是奈何他去年赚了银子后，投了一批货给走商的马帮，想要让他们给他钱生钱。
结果倒好，最后那批走商的人，连人带货，都没了声音，大概率是被人抢了死在了外头。
范从直贪的那点油水连带以前自己攒下来的老本，全部赔了个精光。
自此，范从直就没有了来钱的手段，他老爹知道他做的混账事后，还专程回河阳县骂了他一顿，从此以后对他用钱看管更加严格，除了他自己的那点俸禄和家里给的月例银子，他什么都没有。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范从直尝过了以前有钱时候挥金如土的日子，哪里能忍受现在抠抠索索的生活？
如今听到宁书吏说，沈江霖直接自掏腰包，垫付了近一千的银子，一千两的银子不算多，可架不住宁书吏的形容中，沈江霖的底子不知道有多少厚呢！
陈允横捏着他的山羊胡，同样连连点头：“知县大人高义，我是自愧不如啊！”
范从直容长脸上同样浮现出了笑意：“确实如此，知县大人高风亮节，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更应该帮知县大人一把，不能让沈大人的银子就这样白花了出去才是。”
陈允横愣了一下，他一下子没明白范从直是什么意思，沈知县这个银子是铁定打水漂了，他也只是说几句客气话罢了，毕竟陈允横在范从直面前都是装的十分高风亮节、有名士遗风的。
但是实际上，刚刚陈允横听到宁书吏说的那些事情的时候，简直肚子里笑掉了大牙！
这个沈知县实在是太过可笑了一点，自掏腰包去发那些人的薪俸，这一月两月不要紧，这要是天长日久的发下去，金山银山也得掏空了去，败家子败到这个地步，也是前所未见了，也只有这种侯府出来的公子哥，才能干出这种事。
“不知道范兄又何高见？”陈允横听出来范从直话里有话，做出洗耳恭听状。
范从直凑近了陈允横，小声道：“既然沈大人可以一掷千金，想来是个不差钱的主，何不将他引荐给马帮的江帮主认识，帮得沈大人挣上一笔，咱们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陈允横听到此处，这才明白过来范从直到底想做什么。
范从直自从上次自己投的银子打水漂后，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就想哪天再一票搏回来。
但是如今没了本钱，又拿什么去搏？
范从直当然不会这么好心，真的帮沈江霖去介绍江帮主赚银子，陈允横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想明白了，范从直想做什么。
介绍生意是假，到时候和江帮主勾连起来，直接吞了沈江霖的银子是真。
虽然他和范从直商量过，这位新来的县令不能随意招惹了，可是赚钱做生意这个事情，本身就是有赚有赔，到时候赔了钱，也怪不到范从直头上。
这不是公务，这是私利。
非公务的事情，在这个地头上，没人敢找范家人麻烦。
高！实在是高！
陈允横作为范从直的头号狗腿子，马上就溜须道：“我刚刚还说沈大人高义，但是如今看下来，范兄比之沈大人更为高义啊！急人之所急、如此助人为乐，确乃世所罕见啊！”
陈允横这一通马屁，拍的范从直浑身舒坦，两个人又嘀嘀咕咕商量了一番细节，敲定之后，才开始为了这个事情四处奔走了起来。
沈江霖在县衙整顿了一番纪律，又公正地断了几桩陈年旧案，初步将县衙机器再次运作了起来，稳定住了局面后不久，就接到了马帮江帮主投来的帖子。
这封帖子是范从直拿过来的，沈江霖看过后，故作惊异道：“这位江帮主是哪个道上的？为何要宴请本官？”
范从直要极力促成此事，自然是马上为沈江霖解释的清清楚楚：“回大人，这位江帮主是咱们云南地界上的走商，因为他们都是以马运货，走的陆路，故而叫做马帮，想来江帮主是觉着您新官上任，想要来拜一拜山门罢了。”
然后范从直又说了这个江帮主做的生意有多大，和云南地界上的哪些官员有联系，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官场上的人都会给这位江帮主一点面子情，上面的官员都见，你一个小县令好意思不见么？
沈江霖听完范从直的讲解之后，沉吟了一番，然后笑着道：“有道是入乡随俗，见一见本县的商人乡绅们，本来也是应有之意。”
范从直听沈江霖这样一说，心里头欢喜，觉得沈江霖已经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编织好的陷阱里跳了。
结果还没高兴太久，又听沈江霖吩咐道：“既如此，范县丞，依本官看，也不要江帮主来宴请本官了，干脆本官做东，请一请咱们河阳县所有的商人和乡绅好了，范县丞你对河阳县更熟悉，这件事就交代给你办如何？”
范从直没想到沈江霖居然是要反客为主，但是转念一想，这竟也不是坏事。
就像沈江霖说的，他是河阳县人，河阳县里叫的上名号的人，他谁没见过？谁不卖他三分颜面？
到时候将这些人都拢到一起，互相吹着捧着知县大人，到时候江帮主提起生意上的事情，你也说要投一股，我也说要投一股，就不怕知县大人不心动！
范从直甚至觉得这样一来，比他一开始计划的还要好，万一后面出了任何事情，知县大人更加怪不到他头上去。
当即范从直就应了下来，立马出去奔走张罗，三日后就安排好了时间和地点，沈江霖只需要人出面就行了。
河阳县里没有太多好酒楼，“桂香楼”已经属于一家独大了，沈江霖说要宴请河阳县有头有脸的商人和乡绅，地方自然不能差了，便就安排在了“桂香楼”，甚至沈江霖还特意提点范从直，让他那日将整个楼都包下来，二楼宴请宾客，底楼也请一请衙门里的诸位下属同僚，一起乐一乐。
沈江霖出手不凡，直接拿了二百两银子让范从直去置办这个事情，若还不够，只管让他再来后衙问夫人取用便是。
范从直被沈江霖的豪爽震的双眼发直，要知道“桂香楼”里一桌最贵的席面也就八两八钱银子，而且平时哪怕是他们这些人宴请，都不一定按照最贵的规制去请客，沈江霖却是听到了报价之后，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掏了二百两银子让范从直去办。
范从直一直觉得自己在河阳县这个地界上，算的上是挥金如土了，没想到遇到了沈江霖，竟觉得自己一脸的穷酸样了。
许敏芝是帮着范从直一起去置办宴席的人，两人一同从沈江霖的书房出来后，许敏芝听到了范从直感慨的时候，忍不住就笑了。
“范大人，您长居河阳县，是不知道京城那边的物价。但凡在京城，好一点的席面都要十两起步，听说最好的席面，五十两的都有呢！咱们“桂香楼”在京城的话实在是什么都算不了。”
“再说了，您是没进过后衙，没见过县令夫人房里的吃穿用度、摆设家具，夫人身上穿的浮光锦，十两银子一尺，光是面料都要花费近百两，更不用说其中的绣工了，头上戴的发簪，我只悄悄瞥了一眼，都富贵无极，便是待客用的杯子，都是名家之作，有价无市，咱们沈大人，是真正锦绣富贵窝里出来的人呐！”
范从直听的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了！
他也算是见过银子的人了，可是现在和沈江霖一比，自己简直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什么世面都没见过！
范从直是又嫉又喜，心内一片火热，好不容易熬到了三月初十这一天，衙门里休沐，他邀请的诸多人俱都粉墨登场，沈江霖作为此地的最高长官，则是姗姗来迟。

第160章
沈江霖是被县衙中的衙役捕快以及一干书吏簇拥着而来, 可谓是众星捧月亦不为过。
三月的云南，温暖和煦，春风徐徐, 今日又是一个大晴天，阳光格外的明媚, 沈江霖身穿一袭月白色锦袍，胸口用银线绣着青鹤祥云，因为颜色太过相近, 只有近看才能看的清楚, 但是此刻在日光的折射下，同样能让站在一定距离外的人看到他胸口、袖口以及下摆处的刺绣在行止间若隐若现。
沈江霖头戴碧玉冠, 腰束同色碧玉革带，革带下系着紫翡玉佩, 脚踩黑色皂靴, 面上带着温润笑意，明明看似十分平易近人，可偏偏让那一干商人乡绅都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别以为男人出门在外，就不比行头打扮了, 京城里头的人怎么穿, 传到了云南这边, 他们同样引此为风尚。
知道今日要见的县太爷是京城大户出身, 他们当然也将自己见客的那一套行头都拿出来穿在身上, 个个是簇新的衣服，用的面料款式, 都是京城那边传过来的时兴货。
可是和沈江霖看似低调内敛，但是处处透着精致不凡的打扮比起来，这些人还是觉得自己这一身都白穿了, 倒不如就穿往日的衣服算了。
当然了，也是因为沈江霖本身容貌俊逸、身材颀长、气度斐然，穿什么都能穿出他独有的气质出来。
江莽暗自打量了一番沈江霖，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年轻的县令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江莽白道□□两面通吃，走南闯北数十年，见过了多少三教九流的人物？莫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了，便是云贵地界上的官员们他都见过多少了？从前往后数三十年，他也没见过一个沈江霖。
不单单因为沈江霖的长相，更因为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让江莽觉得这个人不好惹。
这样的人，会是范从直口中说的那个，可以用计利诱、轻信他人之辈吗？
江莽心中打了个问号，但他是个极为沉得住气的人，由他领着头，带着十几个河阳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商人，一同向沈江霖行礼。
沈江霖立在原地受全了他们的礼，然后才客气地上前，亲自将江莽扶起：“都是河阳县的父老乡亲，大家快快请起便是。”
江莽刚刚偷偷打量了一番沈江霖，沈江霖则是将江莽身后的人都扫了一遍，最后将目光落在江莽身上。
江莽此人，身长九尺，一脸的络腮胡，身上虽然也穿着绸缎衣服，但是款式却非其他人一般的文人长袍，而是一身短打，肌肉遒实，肤色黝黑，若不是有范从直介绍在前，沈江霖都以为眼前这人并非什么商人，而是军中从戎之人。
江莽顺着沈江霖手上的力道，马上站了起来，然后一行人就在“桂香楼”门口，客气地寒暄互相介绍起来。
这次范从直请来的人，除了云南地界上相当有名气的马帮帮主江莽，还有河阳县的五个乡绅，这五个乡绅基本上掌握了河阳县绝大部分的土地，其中有三人是彝族人，一人是白族人，唯有一人是汉人；另外还有六名商人，也都是在河阳县响当当的人物，几乎垄断了河阳县中酒楼、粮店、药材、布匹等生意，其中一人就是“桂香楼”的东家，卢良。
可以说，这两帮人一会面，那就是权力与金钱的交锋，稍微跺跺脚，整个河阳县都要抖三抖。
大家互相介绍了一番后，对面带过来的一干管事等人和沈江霖带过来的衙役捕快等人在底楼落座，底楼一共席开十二桌，菜色茶酒都已备齐，就等着他们落座开吃了。
众人有眼尖的一看，这一桌席面居然还是“桂香楼”里不错的档次，一桌也得五两银子之多，顿时对今日宴请的沈大人好感顿生。
哪怕他们在普通百姓之中也算条件较好的那一拨了，但是五两一桌的席面，可也没多少机会吃啊！
而楼上只席开两桌，取了最大的一个雅间，卢东家亲自置办的席面，比楼下的更加精致十倍。
沈江霖自然是要坐在主位的，等到沈江霖落座后，其他人才纷纷坐下，按照次序，沈江霖这一桌，他的左边是范从直和陈允横，右边则是江莽和卢东家，其余人等则是自发落座，仿佛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排次在里面。
众人都心知，今日的主角是沈知县和江帮主，故而都没有人先站出来喧宾夺主的，而是坐下后静静看着眼前的局面。
江莽率先站起身来，给沈江霖斟酒：“沈大人，说来惭愧，原本今日这桌席面应该是江某人来请的，但是谁知道后来沈大人竟然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变成了大人来宴请我们大家了，实在是让沈大人破费了，在下先自罚一杯。”
江莽别看长得五大三粗，但是此人粗中有细，一番场面话说的极为漂亮，沈江霖看到江莽直接将一盏酒一饮而尽，笑着叹道：“江帮主豪气干云，诸位又是为了河阳县奉献过许多的商户乡绅，能够请一请大家，和诸位认识认识，同样也是本官的幸运之处，来，江帮主，我同你干一杯，今日当浮一大白！”
沈江霖干脆地对饮了一杯，喝完之后亮了亮杯底，众人一片叫好之声。
甭管一开始大家是抱着什么心思来赴宴的，沈江霖刚刚这一番话、这饮酒的动作，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尤其是这些商户们，往日里和官员们也打过不少交道，遇到脾气性格好点的，还做点面子情，若是遇到一些自视清高的，他坐着，你站着，他训着，你听着。
还如此敞亮的一起喝酒？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沈江霖和江莽的开场缓和了楼上的气氛，很快大家便吃喝了起来。
一开始，还是沈江霖为主导，询问着各行各业的人如今的收成如何、生意如何，有无碰到什么难事，在这样放松的环境下，大家也都愿意说出一二分的真心话，沈江霖便得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然后等到问话谈及到走商的时候，范从直的容长脸上泛起一抹笑来，指着江莽对沈江霖介绍道：“大人，江帮主是我们河阳县人氏，但是他的马帮可是遍布云南各地，就连贵州好几个府县也有他的人，生意做的是极大的。”
沈江霖目露好奇地看向王莽，感叹道：“如今这个世道都推崇儒商，可是本官今日一看江帮主的为人谈吐，才明白为何独独江帮主能够做成这个马帮，云贵之地想来路上不太平吧，若没有一腔孤勇，如何能够成就这番家业？”
原本范从直抛出话头来了，江莽就该顺着范从直的话来，说一说马帮是如何做生意的，投入多少银子，买多少货物，贩往哪里，能挣多少等等，说的人要心动了才是他们一开始商量好的目的。
而且这事江莽做起来也算是驾轻就熟，只是他自己心里同样有自己的小九九。
若是这位沈知县确实如范从直说的那样，是个有钱但是好糊弄的官员，江莽讹他的钱丝毫不手软。
毕竟这些年来，那些官员们讹诈他的银子还少么？大家都将当官的分在白道上，但是让江莽来说，那些个当官的，有时候比□□的还黑。
但是沈江霖这一番真诚的感叹，却是真正地触动了江莽的心弦。
尤其是那一句“如今这个世道都推崇儒商”，实在是说到了江莽的心坎里。
天家教化万民儒学之义，万事万物都要讲究一个“儒”字，只要沾上了“儒”的边，一切就变得高尚了起来。
江莽生性是个粗人，早年间还在边镇参过军，因为得罪了军队中的参将，被赶了出来，后来几经辗转，才摸清了现在的这条商路，但依旧是风险重重，稍有不慎，就会死在异国他乡。
其实江莽早就赚够了银子，若不是为了跟着他的那一群兄弟们，江莽真的是想撂挑子不干了。
因为他的魁梧、他的悍勇，许多官吏初次见他，都是极瞧不起他的，他们都更喜欢类似卢东家这样的，一身儒生长袍，最好够有钱能够捐个虚职的商户，哪怕不去应考，也要读几本四书五经装点门面，只有这样，才能同那些当官的说得上话来。
而他江莽，生性长相就是如此，声若洪钟、坐如宝塔、行走似风，哪怕为了生存，他也学了一些字会背两首诗，但是人家一看他这个样貌，都是先鄙夷起来了。
其中的心酸痛苦，也就只有江莽自己知道了。
而现在，面对这般书里戏文里才能出现的典型文曲星下凡的才子，居然能体会到他江莽的不易，这种反差感，实在是让江莽感慨万千，不由的，接下来的话他也多了几分真心。
“我这个买卖，说起来也没什么玄机，不过是将咱们云贵之地的茶叶、布匹、药材这些东西，贩卖到安南、老挝和缅甸等地，有时候也会跑一跑乌斯藏，因为路途遥远，每年几乎是一大半时间都在路上，其中自然也是风险重重，只是若能安全抵达，有些物品地利润以几十倍计。”
沈江霖惊呼道：“以几十倍计？”
江莽点头，他说的这些都是真实的，所以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错，以我们这边的绸缎为例，在咱们大周一匹绸缎是五两银子的，卖给安南的贵族，有时候运气好些，可以卖到一百两白银都是有的。当然，这也要看是什么物件，越是咱们这边都是稀少珍贵的东西，到了他们那边就更加的昂贵，不过哪怕是咱们这边价格低廉的物件，翻个倍卖出去，还是非常好卖的。”
江莽一边说着，还一边穿插了几个他们在安南老挝等地遇到的一些做买卖的趣事，既增加了他所说话的真实性，又让人开怀一笑，仿佛大家真的跟随着江莽一同到了那里，在那边大赚特赚了一笔。
别说别人了，就连使坏想让沈江霖去投钱的范从直都有些听入迷了，甚至心里头想着，上次自己没挣到钱，也确实是他倒霉，要不然等讹了沈大人的银子出来，再去投点给江帮主？
其他跟着江莽做过这个生意的人，却是听了暗自笑笑。
运气好的时候是能赚的盆满钵满，但是运气不好，直接清零的不是没有。
像他们现在做的生意，都是稳稳当当，风险可控的，赚的也不算少；而江莽的这种生意，若是投一点点银子，挣的不舒服，会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多投；而若是投的多了，又难免提心吊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例子不是没有，马帮的人又个个不是好惹之辈，人家说没挣到就是没挣到，根本拿对方没有办法。
众人个个都有自己的思量，范从直则是眼角余光牢牢锁定沈江霖，想观察一下沈江霖是否心动了。
果然，不一会儿范从直耳边就传来了沈江霖有些惊叹的声音：“这桩买卖虽然辛苦些，但确实是能获利颇丰，难怪马帮在云南境内如此闻名遐迩。”
江莽现在看沈江霖十分顺眼，他已经心里决定了，不坑这位沈大人的银子，若是沈大人有心想要和他一起干，那就正常帮他买货卖货，抽取两成辛苦钱便是。
可是沈江霖接下来说的一番话，却是让在场的人谁都没有预料到。
“只是你们这般做生意，说到底不过是买东卖西，命门都掌握在别人手中，还是有些不妥当。”
江莽面色一变，连忙追问：“敢问大人高见。”
“你们采买东西也要随着本土之地的价格浮动而浮动，卖出去的价格，也有极大的浮动，如今是做的人少，你们尚且在外头还有定价权，若是还有人同样去做这个生意，恐怕后面两相竞争起来，这利润就要薄了。本官刚刚听下来，江帮主的一干兄弟们为了这桩买卖，可谓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十分凶险，若还不能保证其中利润，可不就是命门都掌握在别人手中么？”
沈江霖话音刚落，江莽的整张脸上都闪过各种惊异之色，面色因为酒气和激动，甚至都开始变得黑红起来。
旁人不清楚，但是江莽心中此刻是激动万分，沈江霖的话，一下子戳中了他的心事！
因为如今马帮的发展，确确实实就如这位沈知县所言，除了命门掌握在别人手中外，他还遇到了内部的兄弟自己跑出去单干、抢他客人的事情。
为了在外头掩饰太平，展示出他们内部依旧是很稳定的状态，江莽让底下人都不要宣扬出去，可是去年年关将一批货顺利运到安南后，安南那边的贵族却要求他的价格降低三成。
一开始江莽还摸不着头脑来，拒不接受，后来等知道自己曾经的好兄弟此刻也在安南，手里头拿的货几乎和他是一样的后，江莽也恼了，直接同意退让三成的价格成交了！
江莽也是个狠人，虽然知道那安南贵族铁定是夸大其词，要死压他价格，但是当时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些货他们压了巨额银两，若是不能出手，风险将会十分巨大。
江莽干脆利落地让利出手，结清了银两，带着队伍回了云南。
利润白白少了三成暂时不说，但是他曾经的好兄弟，现在背后捅刀和他争抢客人，实在是让江莽越想越不得劲，后面这个生意还要如何做下去，他也要再掂量掂量。
就是因为这般情况，江莽如今还在河阳县待着，否则每年三月一到，他是必要出去的。
江莽差点都要和盘托出，求教沈江霖这个事情要怎么办了，只是话到了嘴边又马上咽了回去，这么多人的场面下，根本不能说这些。
江莽只能装作发愁的样子，挠了挠头，大叹气道：“是啊，但是做我们这一行的，就是如此，也没旁的手艺和办法。”
沈江霖听到此处，微微点了点头，沉吟了一番。
见沈江霖在思索，既不动筷，也不喝酒，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下来，而原本有着“计划”的范从直，则是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这个事情，怎么同他一开始想的不一样了呢？
范从直撇过头去，盯着江莽使眼色，但是江莽仿佛根本没看到他一般，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沈江霖身上。
过了有大概半柱香的功夫，沈江霖猛一拍桌子，仿佛突然想起来了：“江帮主，你可听闻过京城的“暖水斋”？”

第161章
在座的这么多人, 那些地主乡绅们包括范从直和陈允横之流都是一脸茫然，倒是江莽和其他两个商户面上展现出了了然之色，想来是有听过这个“暖水斋”的。
江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为何这位沈大人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但是秉持着对这位沈知县的好感, 江莽还是接过话头道：“这家“暖水斋”，江某有所耳闻，好像是京城里一家特别有名气的铺子, 里面卖一些新奇之物, 其中有一样便是“暖水瓶”，据悉将滚烫的水倒入这个暖水瓶中, 一夜过后仍旧是热的，在京城以及周围的府县卖的相当好。”
江莽经常需要搜罗一些精巧稀奇的玩意卖往他处, 所以对这家远在数千里之遥的“暖水斋”也有所耳闻。
事实上, 江莽也曾想过去进一批这个暖水瓶，但是他们的马队去一趟京城就已经极为不易，而且他打听到这个暖水瓶的售价同样不菲，便是最便宜的一种, 也要六两银子一个, 这个东西他得过两个, 用了一番之后虽然也觉得好, 但是最终想了想, 没有找人去谈。
一来他打听到，这家铺子如今已经是供不应求的状态, 出的货不多，二来，马帮的主要客人还是安南那边的, 安南的气候和云南大差不差，常年气温偏高，对于热水的需求并没有北方这么大；这三来，马帮的主要集采地还是在云贵之地，运输方便，京城距离云南太远太远，路上的成本和风险也要考虑进去，故而江莽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沈江霖见江莽知道这个铺子，脸上带了一丝笑意道：“不才正是府上的家业。”
江莽愣了一下，其他人也跟着愣住。
他倒是真的没想到，这么个日进斗金的铺子，会是荣安侯府的，但是转念一想也对，哪怕是侯府出身，这银子也不可能是大风刮来的，如何能这般挥洒？
江莽品夺着沈江霖的意思，难道是要让他们马帮进“暖水斋”的货？这倒也不是不行……
卖沈知县一个面子，他们应该也能在里面挣个三瓜两枣。
“若是能和贵府上合作，那是江某之幸。”江莽豪爽抱拳，马上应承了下来。
沈江霖却是摇摇头，立马纠正道：“江帮主误会了，家中产业如今都是兄长在管，况且这个“暖水斋”里产的东西，也都是更符合北直隶的百姓需求，卖给江帮主这边恐怕不能给马帮带来多少利益。”
江莽一个铁血硬汉，此刻是真的动容了。
这位沈大人的话，都是在为他和他的马帮在考虑啊！
江莽接触了这么多的官员，有些官员清高的很，但是实际上却又十分贪婪，既不屑他这种粗人，又看中他口袋里的银子，有时候甚至不会自己亲自见他，而是找个中间人来会，江莽是又要打点中间人，又要上交大笔银子给到为了行事方便的官员，每过一个府县都要上交一笔银子，打通这条商路，其中付出了多少心酸，只有江莽本人知道。
可是沈大人的字字句句，从不提钱、从无为难。
他没有因为知道马帮获利颇丰就心生贪念，也没有因为家中做这门生意的，就想牵线搭桥，从中分一杯羹，而是处处在为他考虑着想，站在他的角度上在想问题。
至此，江莽是真的开始将沈江霖的话听到了心里去。
“大人若有高见，还望不吝赐教。”
人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是江莽却绝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通过沈江霖的一字一句，已然明白沈江霖是有想法有主意的，否则不会去提到什么“暖水斋”，或许既是秀实力，又是表明有合作的意向，只是这个意向并非在“暖水斋”，而在其他。
沈江霖见江莽的身体彻底往他的方向倾斜，便知道此刻的江莽已经是放下了心防。
人的语言表情都会骗人，但是人下意识的动作却不会骗人。
江莽从一开始的肌肉紧绷，坐姿垂直，到现在一点点往他这边倾斜，肌肉也开始放松，这是一个人开始信任并认真倾听对方讲话时才会有的表现。
沈江霖到了此处，才开始将自己真正的想法娓娓道来。
“江帮主，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物件最好卖？”
江莽带领着马帮从只有十几个人的小团伙，干到了如今大几百人，开辟了一条完整的商业之路，在里面摸爬滚打几十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到如今年四十又五，甚至都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但是若论对这一行的见解，他却是敢说，比任何人都要理解的透。
江莽很快就接过话头：“那自然是那些个头小，价值又高的货。”
个头小，意味着同等体积下，他能运送更多的货物，价值高就意味着到了当地卖给有钱人，他能翻个几倍、几十倍的利。
沈江霖赞同地点头：“个头小我同意，但是价值高，我要补充一点，是他们觉得价值高，而非这个制造的成本本身就高，若是我们这边价值低，卖到对方手中他们觉得值钱，这才是优中选优之品。”
江莽狠狠认同，可不就是如此！
只是这种情况只在他一开始做跑商的时候才出现过，后来随着与安南、老挝等地交流越发密切，对方也不是那么好忽悠了，慢慢的，很多物件他们见多了，也就失去了吸引力，价格就会回归到一个正常的利润范围。
沈江霖修长的手指轻点桌面，继续道：“既如此，你有没有想过，利用云南地利之便，自行生产出一种其他国家甚至是其他府县的人，并没有见过之物，这般一来，货物在你手中，定价权亦在你手中，有何道理，不以最低的价格，获取最高的利润？”
沈江霖和江莽的这一番对话，有些人听了进去，有些人则是心底暗暗不屑。
这当官的还能指导经商的了？
论四书五经、之乎者也，他们是比不过，但是论做生意的门道来，难道他们还不如一个年轻官员？
简直是有些可笑了。
谁都想搞出一个好东西来，自己生产自己销售，用最低的成本卖最高的价格，但是这种叫什么？叫秘方！
但凡有这种东西，那都是要在家族里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的存在，会卖给你一个外人？
便是有千金去求，除非是已经要到家破人亡了，也无人会卖。
再说了，就算有这种好物，该被盯上的早就被盯上了，他们河阳县有什么？
是有一些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还是有一片种不出多少粮食产量的土地？
这位沈大人也太过想当然了，若是什么事情都按照沈大人的想法运作，那他也不用这么倒霉被贬谪到云南了，干脆一鼓作气，入内阁做首辅岂不更好？用得着在这里和他们胡说八道么？
但是旁人不理解沈江霖的意思，江莽却是在一开始的疑惑之后，瞬间灵光一闪，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大人，您可是有妙方？”
江莽终于明白过来了，沈大人一开始说到“暖水斋”，并不仅仅表示他府上有钱，更是传递了一个更加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很有可能“暖水斋”背后的妙方都是出自这位沈大人之手！
“暖水斋”不同于一些其他铺子，因为它的暖水瓶大受欢迎后，还推出过一些其他稀奇古怪但是十分好用的东西，比如可以携带用来燃烧的酒精块，比如方便将小孩推着走的婴儿车，只是因为其暖水瓶卖的最好，所以才叫“暖水斋”。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暖水斋”的铺子是周家人在管理的，沈江霖给到了周端技术后，他们进行了成品的生产，后来周家因为参与了三皇子的谋反案，被举家流放了，他们家的产业就被朝廷低价清售了，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沈江霖手里。
沈江霖重新改良了一番暖水瓶的构造，但是因为工艺上的欠缺，尚且做不到量产，就走了少量高价路线，扔在那边赚点银子花花，偶尔有些其他的新想法，也会画了图纸让人做出来放在里头售卖，很受京城富户之家人的喜爱，但是因为沈江霖精力有限，也便没有在上面花费更多的心思，一个月有个一二千两银子的进项，纯粹当个零花钱弄着玩玩。
妙方沈江霖自然早就有了，却是不能马上就拿出来。
他对着都在紧盯着他的这一桌人谦逊道：“是有一些想法，但是万事开头难，我过几天弄出来后，先送点到江帮主府上，你看过再说吧。”
这个时候，脑子转的最快的卢东家发觉了不对劲，连忙端起酒杯恭敬道：“沈大人，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江帮主虽然可以帮着往外销，但是做东西不也要人么？若论人脉，小的在河阳县也认识不少，能不能到时候给小的也看看，帮着出出主意？”
商人嗅觉都十分灵敏，卢东家这般一说，其他十几个人立马也凑了上来，纷纷都说愿意出一把力。
范从直直接傻眼了，一个个的，都是怎么回事？
怎们压根没有按照他预定的计划去演？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范从直的脸色极为难看，低下头喝了一杯酒，企图掩盖自己表情的不自然，然而坐在范从直身边的陈允横却是在桌子底下用腿轻轻地碰了范从之一下，范从直有些惊愕看过去，便见陈允横用口型飞快地比了一个“钱”字。
说来范从直和陈允横相交多年，对彼此也是十分了解的，陈允横这样一作为，范从直马上就明白了过来，他要表达什么意思
他范从直就是来搞钱的，讹诈沈江霖一笔也是搞钱，通过其他方法也是搞钱，只要能搞到钱，他又何必在意这钱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既然这些商人，包括赫赫有名的江帮主都对沈江霖的秘方如此感兴趣，那他为什么又不掺和一脚进来？
听到范从直同样表示了感兴趣，沈江霖心底满意地点头：很好，现在这个局面，是已经将河阳县所有有权有势的人算是一网打尽了。
只有这样，到时候才能施展的开手脚。
沈江霖故作为难地推脱了一番，然后才终于透露了一点讯息出来：“本官这边是有一个妙方，也曾经在京城的时候做出来过，这样吧，等过个三天，大家直接到县衙来，做出来后，给大家一观便是。”
众人轰然叫好，心里头都已经开始猜测起来，这位沈大人手中到底有什么神秘妙方？能够让一个在京城见过大世面的豪门公子、在皇帝面前伴过驾的起居郎，都认为是新奇之物。
更关键的是，不要忘了沈大人的前言。
他曾说过，此物造价低廉，别处没有，但是却能赚取高额利润！
所有人回去之后，都在思索，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从衣食住行全部想了一个遍，却依旧不得要领，俱都是抓耳挠腮、辗转反侧，一直等到了三日后。
三日后的下午，所有人都早早进了县衙，他们被引入了县衙后的一处庭院里，下午的太阳有点烈，这个小院子里又没有太多遮荫的地方，只摆了十来张椅子让他们坐，茶水倒是有一杯，可喝着热茶顶着大太阳，那是越喝越热。
干脆大家也就不喝茶了，而是继续窃窃私语起来，沈大人到底要给他们看何物？难道非得在大太阳底下看？
等到沈江霖过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三个婢女，每个婢女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用红绸盖着什么，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
“让各位久等了，实在是公务繁忙。东西我已经让人做出来了，大家过来一观便是。”沈江霖这回没有废话，直接招手，让一个婢女近前来，然后扯掉了上面的红绸。
众人刚刚起身行了礼，此刻也顾不上礼数了，立马围了过来，凑在外围的人没有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只闻到了一股子花香味。
而走在最前面的江莽则是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晶莹剔透，里面盛放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花，大红色的花朵开的正艳，明明是在云南最容易看到的花的品种，甚至平日里都不稀得多看一眼的花，此刻却让江莽屏住了呼吸，不敢伸手去摸一下。
这朵山茶花被包裹在一个晶莹剔透的四方块中，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在阳光下更加透亮，一个托盘上有六块，摆放的整整齐齐，可是江莽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派什么用场的，只觉得精致异常，不敢轻举妄动。
范从直就站在沈江霖身边，他同样也是看呆了，忍不住问道：“大人，这是何物？”
沈江霖让人将装了水的铜盆拿过来，一边给他们示范净手，一边道：“此乃香皂，可以用来净手洗身。”
大家只见沈江霖先沾湿了手，然后用这块山茶花的香皂在手上搓了两小，就有一些白色的泡沫出来，揉搓了一下双手，再用清水洗净就好了。
沈江霖示意江莽也试试。
江莽也是用过不少好物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何碰到这个东西让他用，不由得觉着有些暴殄天物，他的手十分粗黑，和沈江霖的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刚刚所有人看沈江霖洗手的时候只觉得赏心悦目，没觉得又什么不对的地方，而这块香皂放到了江莽的手里，随着江莽净手之后搓涂肥皂，然后搓出了越来越多的黑水，最后用清水洗净之后，他的那双手，竟然肉眼可见地变白了一些！
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
江莽也将自己的手看了又看，还拿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香味居然还残留在掌心之中，十分好闻，而且手上的皮肤也不觉得干涩，反而有一种滑滑的感觉。
这可实在是个好东西！！！那些贵族们铁定喜欢！！！
江莽脑子里马上就冒出来这么一个想法。

第162章
沈江霖又叫另外两个婢女上前, 将托盘上的红绸给掀开，给大家一一观看：“这里一共有三种香皂，刚刚我们试过的是一等香皂, 还有二等和三等，大家也可以看一下。”
一等香皂整体晶莹剔透, 内含山茶花；二等香皂成乳白色，香皂上方压模山茶花的形状，香味同样馥郁；三等香皂通体成白色, 比之二等要劣质一些, 香味也没有那么浓郁，但是大家试过之后, 认为清洁能力甚至更强一点，只是洗完手后有些涩手, 但是比普通的皂粉要好上许多。
沈江霖一说这个东西是怎么用的, 名字又叫“香皂”，大家就将这个东西和大周朝此时各家各户用的皂粉给关联了起来。
普通穷苦百姓之家是不用皂粉的，因为皂粉的售价一般为一盒五十文左右，听起来是不太贵的, 但是一盒皂粉也就够一家人用个十天左右, 这样的开支, 自然是普通人家能省则省。
即便是大户人家, 也只有主人的衣物才会用皂粉来清洗, 当然还起不到任何留香的作用。
至于沐浴的时候，皂粉对人的皮肤还是比较有伤害性的, 所以贵族女子一般采用花瓣沐浴或是在洗完澡后以油养肤养发，是目前比较常见的方式。
可是刚刚大家试过了那一等和二等的香皂，尤其是一等的, 洗完手后却感觉很是滋润，洗完许久都还能留香，不用说那些安南之地的贵族女子了，这玩意就是卖到大周朝的其他府县也好卖的很啊！
至少若是他们在市面上看到了这个东西，是肯定会买几块给家中女性的。
这回就连范从直都积极了起来，连忙去问沈江霖：“大人，不知道这个东西，造价贵不贵？到时候我们又要卖价几何？”
这是大家都关心的问题，范从直说完之后，所有人的眼神都直勾勾地盯着沈江霖，唯恐他脸上的表情有一丝一毫其他的变化。
沈江霖指着这三等的香皂一一介绍道：“一等香皂造价最贵，里头有山茶花榨取的精油，羊油，还特别添加了一些护肤的草本方子，零零总总算下来，制得一块目前是需要一两银子，二等的没有添加护肤方子，工艺也相对简单，制得一块需要七百文，而三等的最容易得，一块只要两百文的本钱。”
这个造价倒是确实不算贵。
大家又拿起三个托盘上的香皂，左看看右看看，心里头琢磨着，这个香皂如果卖出去要卖多少合适？
仿佛是听到了大家的心声似的，沈江霖直接回答道：“若是售价，对内，一等十两银子，二等五两银子，三等两百文；对外，只销售一等香皂，二十两银子一块，二等香皂十两银子一块。”
所有人听到这个价格都愣住了，内外不同，他们能理解，但是为什么三等香皂以成本价出？为什么对外三等的就不销售了？这是何道理？
钱掌柜的显然不同意这么干，他虽然不跑商，但是他在河阳县开着一家酒肆并两家粮店，几乎包圆了河阳县上上下下所有的酒水和粮食生意，他觉着这个香皂的生意显然是极好的一桩买卖，已经是心动想要入股了，但是这位沈大人的定价是不是太奇怪了？
“大人，其他小的都没意见，但是这三等香皂是不是定价太过分了？只有两百文，这个不就是您刚刚说的成本价么？这如何使得？货物生产出来后，还需要运送往各地，同样需要人力物力，成本将不止两百文，便是薄利多销，也没有这样的弄法，实在是让小的不敢苟同啊！”
钱掌柜也不怕得罪了沈江霖，在商言商，沈知县的意思他们也清楚了，眼看着是要拉着他们一起合伙做生意，他出方子他们出钱，那到时候大家都是奔着赚钱去的，亏本生意可没人想做。
沈江霖招呼着所有人到后堂去，换了地方，又给大家重新换过一遍茶，让所有人都坐下后，这才开始给他们解释，为什么定价是在两百文。
“其实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以前咱们用的皂粉，市面上一盒是五十文，一盒用来洗衣的话，一家三口十天就要用去一盒，若是两百文买四盒，便能用四十天。”
“而我们的定价从何而来？便是从对标这个四十天而来。大家想的没错，相比于皂粉，我们的三等香皂，一块便是可以用四十天。”
这回大家听懂了，这是要和市场上的产品进行对标，人家卖什么价格，他们也卖什么价格，这样一来，用两百文的价格，确实可以迅速地将以往的皂粉打下去——毕竟大家都试用过了，哪怕是三等香皂，也要比以前的皂粉好不知道多少倍！
价格一样，东西更好，选择哪一个？答案不言而喻。
可是也不能为了抢占市场，就将自己搞到亏损啊！
钱掌柜明显要再度发言，沈江霖却单手向下压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大家现在看，觉得是亏了，但是大家忘记了一个东西，那就是目前我们所得到的成本是基于极小批量生产获得的成本，如果一次性我们生产一万块，三万块，十万块三等皂呢？还会是这个生产成本吗？不！生产成本会大幅度下滑，一直到最后销量达到顶峰时，生产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第一步，是抢占市场，第二步是打开销量，第三步才是计算利润，大家可否明白？”
振聋发聩！震撼人心！
短短几句话，说的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他们讷讷地看着沈江霖，真的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的奇才、天才！
明明是个当官的，为什么说出来的生意经，比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商人都要老道，今日不说旁的，就是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价值千金！
当销量达到顶峰的时候，生产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多么厉害的领悟，多么可怕的想法，可是细细想来，他们竟然找不到一丝破绽。
自然，沈江霖是结合了前世的经验，想到的是边际成本递减的想法，所以在一开始，三等皂的生产，就是为了引流、引量。
沈江霖的话打开了众人的思路，钱掌柜甚至陷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思绪中，只听他双眼有些发直地喃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要定价两百文，怪不得只在大周内部销售。大周百姓相对富裕，尤其是南北直隶的百姓，他们都是三等皂的消费群体，若是他们能够认可三等皂，那么我们就可以生产许多许多的三等皂；而安南等国，贫富差距极大，老百姓比云贵之地的百姓还要困苦许多，他们没有用皂粉的习惯，故而更不会去买三等皂，所以暂时放弃那边的市场？”
沈江霖朝着那位前几日酒桌上一直没怎么吭过声的钱掌柜看去，没想到这人倒是很会举一反三，将他的策略都想了个明白。
“不错，确实如此。同时为什么定产是香皂，也是有讲究的，香皂的原料成分在我们云南境内十分易得，不管是羊油、鲜花、药材等，都可以通过大批量的种植、畜牧来收获，而香皂又是一个易耗品，用完了又要复购，复购就产生更多的订单，整个河阳县都可以靠着这一桩生意，彻底兴旺起来。”
沈江霖哪怕说到如此激动人心的时刻，依旧只是带着浅笑，但是就是这一抹温润的浅笑，让人心中十分安定，觉得沈江霖胜券在握、心有乾坤，什么都难不倒他。
沈江霖知道此刻就是最好的机会了，他看了一圈今日来的富商乡绅们，直接问道：“所以，本官准备在河阳县开设一个天下最大的香皂作坊，集合整个河阳县的百姓，投入到这个作坊的种植、生产、运输之中，划出河阳县一万亩的土地，用于种植和投产，前期投入的估算银两为五十万两白银，同时还需要大家群策群力，说服百姓，加入进来，对他们以日记工、以件记工，发放劳作银两。”
终于说到最终的正题了。
可是沈知县说到的数字，比他们预想的要庞大的多的多的多，每一个数字压在脑袋上都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天下最大！一万亩！集合整个河阳县百姓！前期投入五十万两白银！！！
一切真相大白了！！！
难怪要将他们都招过来，难怪不是只和那江帮主谈，难怪向来高高在上的知县也会宴请他们，还和他们讲了这么许许多多——合着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就连粗犷如江莽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大人是要在里面占几成股？”
沈大人出了方子，又出了力，行了方便，是肯定不会再出银子的，那么他要占多少股，就成了目前的关键所在。
若是要的太多，哪怕前景一片光明，他们也可能奉陪不起。
沈江霖这回收了笑意，站起身来，正色对着所有人都做了一揖，所有人都吓坏了，连忙弹跳起来，他们哪里受过当官的礼，纷纷避让开来，口称“不敢”，同时心里更是惴惴不安——夭寿了！沈大人到底是要多少啊！
然后，他们便见沈大人站直了身体，缓缓吐出了几个字：“沈某一股不要，但是沈某想让河阳县县衙参股三成，这三成营收，尽归河阳县县衙，用于民生治理，还望诸位成全！”
所有人站在原地都被钉住了，他们看着沈江霖，看了许久，整个后堂内，落针可闻，仿佛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失去了讲话的能力。
最终，还是江莽最先打破了这层寂静，“哈哈”畅笑了两声，然后大声道：“沈大人，江莽服了！江莽跟着您干！”

第163章
江莽此时此刻是真的钦佩了沈江霖。
他不知道未来这位年轻的官员会变成什么样, 但是就此时沈江霖做出来的一切，都让江莽心悦诚服。
能够无私将这样一个获得无数利益的方子直接拿出来，为的只是河阳县的县衙和百姓, 这不比那些口头上官话一套接着一套，满口百姓、满口江山社稷的官员, 要好上一万倍么？
像江莽这种人，早就见过了无数世情，也见过了无数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如今的他, 已经全然不会光听人如何说，他还要看这个人如何做的。
说的话可以骗人, 但是他的行为、尤其是一段长时间的行为，是骗不了人的。
和沈大人合作, 其实大家心中都是有担忧的, 虽然很多人没有说出来，但是江莽早就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沈大人非云南人，家族根系都在京城，如今他是一朝落难、贬谪河阳, 可若是三年之后, 又被召回京城呢？
而且, 沈大人被召回京城的概率并不低。
想一想, 他这样的人才, 他这样的家底，河阳县这种小地方如何放得下？不管是他自己想走也好, 还是当今要他回去也罢，只要经营得当，大概率河阳县只是沈大人目前的落脚之地罢了。
而现在, 沈大人完全解了大家的后顾之忧——那就是他不入股，而是让县衙入股，也就是说，只要河阳县县衙在一日，这个生意就能长长久久的做下去。
所有人先是不解的对视，他们不懂这世上难道还真有沈江霖这样的好官？甚至好到要让人嘲讽成一个傻子的程度，但是随着江莽的高声附和，其他人也回过神来开始争先恐后地表态加入进来——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占了坑位再说！
沈江霖面对这样的局面自然是喜闻乐见，他马上就给大家说明了规则，县衙是以技术和土地出资入股，占得三成，而其他人则是要以银子认缴股数，五十万两银子是剩下的七成，也就是一成是七万一千四百两的银子，不管他们是几人合买一成，还是一人买多成股都可以，只以银子说话。
江莽第一个表态要加入，也第一个认股，他掏出怀里的一个小算盘，又要来了一张纸，写写画画了一番，将他自己名下的产业算了一算，然后直接对着沈江霖拱手道：“沈大人，江某愿意占三成，出资二十一万四千二百两银子。”
江莽此言一出，其他人还有些愣神，沈江霖却第一个反应过来，让许敏芝做好文书给江莽过目，言说等到江莽的银子入了县衙，便可签字画押，落档造册，拿走一份契约。
刚刚其他人还在窃窃私语，心里想着要出多少银子为好。
毕竟一成就要七万多两银子，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虽然心动于未来庞大的市场前景和收益，但是真的要真金白银拿出来投入的时候，作为这些喜欢将金银藏在自家地窖里的富商豪绅来说，一时之间又有些犹豫了。
这也是人的本性，又想一次赚一票大的，又怕其中有了风险，折了本钱。
可是刚刚还有七成股，如今江莽一口气就要了三成，剩下的就只有四成了！
大家马上停止了讨论，互相防备着看了看彼此，都在算着这些老家伙手里能拿出多少银子出来，最后只是一刻钟的时间，就将剩下的四成瓜分了个精光，就连范从直也在里面咬牙要了半成。
范从直虽然自己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但是他们范家有啊！
为了防止错失了良机，范从直见大家个个都是争先恐后地要给沈大人送银子，那他也不能落后啊！
暂且定下来，再和父亲要银子，这回，他可一定要大赚一笔！
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范从直已经从要讹诈沈江霖一笔银子，变成了给沈江霖送过去几万两银子，跟着沈江霖一起干了。
从头到尾都知道其中枝节的许敏芝一边一本正经地写着契约，一边心里已经是在惊叹连连了——这个沈大人也太厉害了一些，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可以一番谋划之下，就这样轻轻松松拢到五十万两银子！
这可是一个天文数字啊！
许敏芝跟着前头的任知县也是见过一些银子的，可是跟五十万两这个数额比起来，简直就是沧海一粟似的，甚至许敏芝自己都在心里想，弄个这个什么香皂的作坊，真的花得了那么多的银子么？
该不会被沈大人自个儿给昧下来吧？
许敏芝喜欢跟着好人干，但是他又经常不惜以最坏的想法去揣度别人。
毕竟许敏芝在河阳县混了这么些年，虽然今日来的富商豪绅都是很有些钱的，但是能募集到这么多的银子，很有可能是将这些人家家中的存银都掏了个干净。
此事谈妥之后，众人纷纷打道回府，沈江霖在他们临走之前还说了一句：“诸位虽然已经看过了契约，但是因为银子还未收齐，所以契约并未成立，三日之后若是没有收到银子，那就自动算作弃权，到时候你们原本认购的那一份，就要转给别人了，还请诸位海涵。”
原本如范从直之流，还想回去好好思索一番的，现在一下子没了时间去思考，回去的第一等大事就是筹钱。
许敏芝再次隐晦地看了沈江霖一眼——高！实在是高啊！
众人散去后，沈江霖也暂且了了一桩心事，捏着眉心，往后院走去。
应付这么些人，也是劳神费力的，今日的公务暂且已经处理完了，眼看着已经日暮西山，沈江霖便想着回去休憩一会儿，再去用晚膳了。
随着沈江霖在河阳县渐渐站稳了脚跟，京城那边派来的人也到了。
当时沈江霖几乎是被撵走离京的，谢静姝害怕带的人太多，反而里头有外头混进来的奸细，便细细挑了十几个好手，绝对都是一等一的忠心之人，护送他们离京，而唯一的一个丫鬟，只有谢静姝身边伺候的最久的九儿。
等到沈江云和钟扶黎回京之后，了解到了此间情况，马上又开始挑人、培训人，带了许多他们夫妻两个在京城中用惯的事物，在一个月后，一起送去了云南。
如今这些人，护卫都被沈江霖安排进了衙役官差之列，剩下还有一些伺候的仆妇则是让谢静姝管着，所以当时许敏芝向范从直说起知县夫人的吃穿用度的时候，倒也不是编的，而是大哥大嫂送了不少京城中的东西来。
侯府不差金银，沈江云和钟扶黎只怕他们小夫妻两个在那蛮荒之地吃苦头，不仅仅送了伺候的人，便是灶上师傅都送了两个过来，更不用说一些布匹摆设、甚至连针头线脑都配齐了，放在河阳县，也算是头一份的了。
有了这些人，沈江霖的生活品质一下子就恢复了往日的水准。
眼看着已经到了吃饭的点，灶上的孙嬷嬷遣人来问沈江霖：“二少爷，是否要摆饭了？”
沈江霖刚刚正在闭目假寐，听到有人来问，起身第一句就是：“夫人回来了？”
底下人回禀道：“夫人派人回来传话，说让二少爷先用晚膳。”
沈江霖看了看外面，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夜幕如纱，静静笼罩着大地，都这个时间了，谢静姝竟然还没有回来？
这几日，谢静姝一日比一日回来的晚，只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总该是见到人影了，结果今日天黑竟然都未回，沈江霖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
“夫人在何处？备马带路。”
沈江霖知道最近谢静姝天天带着李石往外跑，一家一户挨个登记鳏寡孤独者，要将“慈幼堂”的先期预算给做出来，忙的比他还要厉害。
沈江霖对于她想要做的事情，一向都是鼓励支持的，况且建“慈幼堂”，同样是沈江霖也认为必要的，只是此时的县城里也不算太平，她虽然带着护卫出门，但是去的都是一些杂乱之地，沈江霖还是想要出门去迎一迎她。
未曾想刚刚走到县衙大门，就看到了一身风尘仆仆的谢静姝。
谢静姝出门在外，为了方便，一身男装打扮，洗去铅华、没有缀饰，她本不是多么精致明艳的长相，穿上男装来倒是显得更加坦荡自然，一双凤目之中，如今凝聚了更多的自信之态，丢掉了过往的一些唯唯诺诺，再加上乌发素颜，儒袍裳衣覆身，倒是更别有了一番风味。
河阳县早晚温差比较大，谢静姝翻身下马，一边随着沈江霖朝里走，一边将身上的披风解下丢到了九儿的手里，捶了捶自己的后腰，有些疲惫却又有些高兴道：“今日终于将河阳县的所有人口都盘点了一遍，一会儿用过饭后，夫君还听我细细道来。”
知道沈江霖是来迎她的，谢静姝高兴地弯了弯眉眼，上挑的凤眼眼波流转、带着一丝得色。
沈江霖听懂了谢静姝的话，她说的并非只有那些鳏寡孤独者，她最近是跑遍了整个河阳县，做了一次人口普查工作！
沈江霖如此聪慧，哪里不明白谢静姝为何要大费周章做这些？顿时，他的心里泛起了一道暖流，看待谢静姝的眼神更加不同了一些。

第164章
此时已经快到了酉时末, 天已经黑透，晚风也透着凉意，灶上的饭食已经热过了一回, 听到夫人少爷都回来了，这才开始摆饭。
如今县衙中的正经主子, 只有沈江霖和谢静姝二人，谢静姝之前就和沈江霖商议过了，两人吃饭菜, 三菜一汤一道点心就已经很好, 只要菜色做的精致些、营养全面就可，否则多了也是浪费。
沈江霖从来不是什么奢靡浪费的人, 只道让谢静姝安排了就是。
两人净过手，捧起饭碗来吃, 都是累了一天了, 中午都只吃了点心充饥，现在夫妻两个坐下来，好好吃完了这一顿饭，也没顾上多说话, 沈江霖见谢静姝显然是饿了, 又多夹了点菜到谢静姝碗里。
寂然饭毕, 下面的人撤去了碗筷, 又上了清茶, 谢静姝草草喝了一口，然后让沈江霖稍等片刻, 自己去了书房里，然后拿了一个卷轴并两本册子走了进来。
“夫君，我带着人一连走了一个多月, 将河阳县的百姓户数根据咱们县志上的记载挨家挨户去核实，又重新登记造册了一番，这个是我绘下的河阳县街坊图。”
谢静姝说这，将卷轴缓缓摊开，沈江霖忙将茶盏撤去，又细心拿帕子擦去桌上的一点水迹，深恐污了这份卷轴。
随着卷轴的缓缓摊开，就连沈江霖都微微有些惊讶了。
这份街坊图画的十分详尽，甚至底下备注的文字密密麻麻，通过这份河阳县图，可以十分明确地看出来大部分的居民住宅在何处，包括一些公共设施，文庙、府衙、守备、城门，且每一处都标注了房舍多少间、人口多少、长宽各是多少步。
与其说这是一份街坊图，不如说这就是一份整个河阳县的完备地图。
谢静姝纤长的手指点到几处街道上，给沈江霖解释道：“现如今，大部分的百姓居住之处，都在城东的二元桥街、城西的东栅街，以及城北的周家坊等处，拢共是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三户人家，总人数是五万七千一百一十三人，其中鳏寡孤独者便有三千六百二十人，以孩童居多，占了七成。另外还有在城南山坳里住着许多户彝族之人，只是他们聚族而居，不欢迎汉人来访，若是夫君想要探清究竟，或许还需要再派人过去了解。”
沈江霖听完谢静姝报的人数，马上就发现了其中合不上的地方：“县衙文册上记载咱们河阳县的人口数有八万余人，就算加上那些在城南山坳的人数，那边地方有限，最多不过五千人左右，如今算下来竟只有了六万两千多人？缘何短短三年，竟然少了两万余人？”
在这个多子多福的年代，只要有一片土地能让人安定下来便会繁衍生息，那八万余人还是三年前的数据，三年之后不增反减？
谢静姝做人口普查的时候就已经了解过其中的事情，闻言同样是大大叹了一口气。
“夫君，这些时日你一直在与那些富商豪绅周旋、厘清衙门里的各处事物，没有下到乡里去看看，实在是民生多艰，难以继日，许多人就逃往他处去讨生活，故而此地的人口连年变少。”
谢静姝细细说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说到不忍处，滚出了两行泪来。
原来，当年太祖刚刚打下江山的时候，云南此地依旧在外族人手中，后来以强硬的方式打下来后，便迁徙了大批汉民入云南，同时保留当地一些贵族的权力，让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当地土司。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大片农田得以开垦出来，虽然这里的地不及江南等地的肥沃，但是汉人带来的技术和种子，只要勤恳一些，总能活得下去。
可是随着各种赋税的增加，再加上官员和富绅的勾结，本身这里的地使出浑身解数也就只有这点产量，再被各种一盘剥，就所剩无几了，若是再碰上家中人有个疾病意外的，那么很快这样薄如蝉翼的家庭就会面临着崩塌。
“城北处还有许多像小石头这样的孩子，他们或吃百家饭，或自卖自身，或远走他乡成为乞儿，这些都是有的。而我遇到一户人家，如今已经人去房空，我问了街坊邻居才知道，那对夫妻本来有三儿两女，从有地变成了无地，然后成了佃农，帮着镇上的地主种地，结果有一年收成不好，交不出佃租，又去赊欠，一年复一年，最后实在还不出了，只能卖儿卖女，夫妻两个常年吃不饱饭，实在卖无可卖，最后一条麻绳，双双吊死在房梁上。”
谢静姝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滚滚而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沈江霖听完之后，同样心情沉重。
他最近几日游走在这些富商豪绅之中，哪怕这里的地方稍稍落后苦寒了一些，但是有钱人照样生活的非常好，江南的丝绸、京城的摆件、安南的珠宝，依旧随处可见，哪怕档次低了一些，但是照样奢靡。
可是就从谢静姝给到他的数据以及他那日在街上的所见所闻就可以深刻意识到，这里的贫穷与落后，并非京城百姓的臆想。
谢静姝擦了擦眼泪，觉得平静了一些，然后才和沈江霖说起了自己的计划：“刚刚夫君和我说了，认股香皂作坊生意的事情已经是定下了，那是极好的，可以供给河阳县闲散劳动力一份工作，只是对于那些尚且没有劳动能力的人，我觉得还是要将“慈幼堂”规划起来，年龄尚小的，需要教会他们读书认字，年长的同样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洗衣做饭总是可以的，给他们片瓦遮身，前期的投入我算下来需得三千两银子。总的来说，这么多人里面，还是孩子占绝大多数，都是一些抚养不起或是双亲亡故的居多，等这些孩子长大了，还可以约定他们反哺“慈幼堂”，以此方能长远。”
官府不想管的事情，谢静姝想要管，但是管也要在能力范围内去管，她和沈江霖商量着将城西的一处文庙改建起来，文庙是祭奠孔夫子的，当时为了将儒家文化宣扬到这个偏远之地，大周朝廷就拨了银两在云南各个府县建了文庙。
这也是当时一个文臣给穆宗的提议，穆宗本身就喜好兴建庙宇，自己又是个挥霍无度的，当即就大手一挥同意了此事。
只是文庙虽然建好了，但是祭拜者却寥寥，莫说儒学教义下乡下县了，便是识字的都没几个人，谁又有功夫去拜什么孔夫子呢？
此地的文庙就荒废了下来，谢静姝经过几次考察之后，认为这个地方很合适，几处庙宇之地可以作为教习之地，庙宇后面的地也很广阔，围起来就能搭建房屋，也不枉费朝廷当年想要修建文庙的意图。
谢静姝甚至还掏出了账本，和沈江霖细细算了这三千两银子都是花在何处，建屋几何，买各种家具几何，衣料几何，找谁做先生，谁来洒扫浆洗做饭，甚至大约每年要花销多少，孩子培养到几岁出来做活，可以做什么活，后续如何反哺，林林总总，她写满了整整一大本册子，极为用心。
用沈江霖的目光来说，这已经是一份极其全备的计划意向书了。
这是谢静姝之前写的计划书被沈江霖打回去了三次后重新整改的方案，她交托给沈江霖的时候有些紧张，生怕这次依旧有不妥当的地方。
她脑子里飞速地转着，给自己的计划书增加说服力：“夫君，你刚刚说了香皂作坊的投产计划已经定了，等到香皂作坊真正启动后，这些孩子中很多都可以成为未来的香皂作坊的后备人员，我们，是需要人的。”
谢静姝说到“需要人”三个字的时候，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江霖看计划书的时候是很快的，本身这里面大部分内容他已经看过，有些地方还是在他指导下增删的，听到谢静姝说到此处，他抬起头看向谢静姝，让她说说她的想法。
“京城的“沈氏族学”之中，夫君用的也是此法，培养学生，有能为者入朝为官，不擅长科举者，亦可以进入沈家的铺子做管事、掌柜，教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到了此地，虽然这些孩子与我们非亲非故，但是夫君，你是此地的父母官，你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我们同样可以依照京中族学的做法，培养人才、选拔人才，或许也有一二可以读书的苗子，或许也有算账好的、动手能力强的，就像夫君所说的，人人都有长处，但是要给他们机会，让他们知道自己有长处。更何况，如今河阳县百废待兴，香皂作坊要集整个河阳县之力去做，同样生产出来之后，要运输、要往各地售卖、要在各地建立自己的香皂铺子，这些都需要人才，还有什么比一群如同白纸一般的孩子，更容易培养出来的呢？”
谢静姝说完之后，沈江霖鼓起掌来，他合上谢静姝的计划书，忍不住称赞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静姝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河阳县哪怕走了那么多人，依旧不缺劳动力，因为银子在哪里，人就会在哪里，单纯只是做活的人，以前河阳县的人能离开，后面也能有人再回来。只是人才的培养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孩子永远都是未来的希望。你的计划想法已经十分完备，完全可以去尝试落实了。”
谢静姝握紧手中有些潮湿的帕子，听到了沈江霖的全盘认可，竟还有些不敢置信，呼吸顿了顿，才眉眼弯了起来，立起身来拱手道：“定不负沈大人所托！”
沈江霖看着谢静姝怪莫怪样的行礼样子愣了一下，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第165章
沈江霖夫妻这边在温情脉脉的说话, 江莽夫妻两个也在说话，只是气氛并没有那么和谐。
江莽的妻子卢氏自从下午听到了江莽要把家中八成现银都要拿出来，去投什么香皂作坊的时候, 她是说什么都不同意。
“二十几万两的银子，还只拿三成股, 这什么生意要这么大的本钱？姓沈的这个当官的，不过是耍你们罢了，你还真相信？老江啊老江, 你也算老江湖了, 怎么就被一个毛头小子给骗了？”
卢氏说什么也不同意将家中存银拿出来，今日一下午江莽都在各处东奔西跑, 拢了五万两银子回来，没想到却在自己家中吃了瘪。
江莽挥手让房内的丫鬟婆子下去, 将激动的卢氏按在交椅上, 语重心长地问马氏：“婆娘，你说我们如今攒下这么多的家业，等到百年后，给谁去？”
卢氏愣了一下, 她比江莽还要年轻六岁, 暂且还没想的那么远, 但是一想到如今偌大的家中只有一个女儿, 心里头也是一紧, 又旧事重提道：“那几个是没用，不如我趁早再给你纳几个年轻好生养的？”
江莽直接挥手拒绝：“这么多年了, 什么法子都试过了，除了早年间你我得了一个丫头，哪里还有孩子出来？这就是老天爷对我江莽的惩罚, 我认了！”
魁梧汉子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微颤，也只有在自己最放心的人面前，他才会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江莽曾和卢氏说过，自己为了挣钱，这些年在马帮没有少做一些刀口舔血的事情，江莽虽然没有细说，但是卢氏明白，江莽手中肯定是沾过人命的。
江家无后，一直是蒙在卢氏心头的阴影，想到这里，卢氏长叹了一口气：“那不如就找个上门女婿，这偌大的家业也不会落在旁人手里。”
江莽冷哼一声，只说卢氏天真，卢氏被说的恼了，双手叉腰骂了起来：“怎的就天真了？难道家里的银子宁愿给那知县，也不给自己女儿不成？”
江莽看着虽和他名字一般是个草莽，但是心却很细，他平日里不愿说一些事情，免得卢氏老是担心，到现在也是不得不说了。
“婆娘，这么多年你是不知道，便是咱们有儿子，我也不准备再让他走我的老路了。商路虽然打通，但是向上的孝敬是从来不能停的，哪怕一时半会儿，这个官员那边打通了关系，可是等过两年此人离任倒台了，那么之前的关系算是白处了。有时候并非说有银子就能开道，其中各种麻烦事，让人防不胜防，这是其一。其二，如今这条商路已经走了二三十年了，好多跟着我的兄弟其实心里都有了想头，去年赵大青自己出去单干了，带跑了五十几个弟兄，有他这个示范在前，你说其他兄弟会不会有想法？”
卢氏张大了嘴巴，她不清楚赵大青的事情，心里还奇怪今年怎么不见他着急出门了，不过难得多在家呆一段时间，卢氏也是开心的，所以便也没问。
她眉头紧缩，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能喃喃道：“既如此，要不然我们就不做了，反正赚的银两也够多了。”
卢氏的想法江莽也曾想过，但是思来想去却依旧不妥：“不做可以，但是跟着我这么多年的兄弟们怎么办？这些年来，你以为我没想过不做了么？后面已经不是我想不想做了，是身后的兄弟们推着我在做。但是这条路总归风险太大，如今沈大人有了法子能让咱们上岸，我们是一定要抓住机会的，哪怕真的给他贪去一些银子呢？那又如何？”
江莽细细说了沈江霖的身家背景、官场人脉，到时候这个银子投下去，就能得到沈江霖官面上的支持，他还能给兄弟们找个好去处，自己也不用继续疏通各种关节，算是卸下了一桩心事。
最后江莽的一句话，彻底说服了卢氏:“虽然这次投的银子够多，但是一旦事情走到正轨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进账，哪怕少一点，时间长一点，但这银子拿的安稳，只要这个生意在一日，柳娘就能安稳拿一日的钱，谁也动不了她。”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
江莽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深刻意识到，他虽能挣钱，但是这个钱能不能守住才是一个大问题。
绑上沈江霖，或许才是一个出路，才会在他和卢氏百年后，女儿依旧有一个靠山的可能。
*
当时大家都认了股，但是回去以后深思起来，又忍不住有些瞻前顾后，不过这里有一个风向标的人物，那就是江莽。
江莽认购的股数最多，给出来的银子也是最多，若是江莽三日内给了，那他们也跟了！
结果，江莽回去后第二日，就将银子交齐了，其余人见此状况，便也不再犹豫，立即也将银子拿了出来，换回了一张契约。
等到五十万两悉数到位后，许敏芝看着那一箱箱的金银，一张张的银票，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沈江霖的心腹郭宝成为首，日夜巡逻银库，不容出一丝差错。
沈江霖收集齐了银两后，立马就在衙门口张贴告示，兴建作坊，并且要求百姓采集花瓣，草药，羊油等物，以高出市场价一成的价格交由县衙来收，顿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挤在衙门口看告示的马老四踮着脚尖，拼命往里挤，跳来跳去想要再往前一步，奈何前面的人实在太多了，怎么也挤不进去。
旁边的人拍了一下马老四的肩膀，笑着道:“马老四，你跳什么，就算把这个告示拿到你面前，你能看得懂什么？”
马老四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又挺了挺瘦弱的胸膛，强撑道:“我这不是有点不相信么，沐哥，你再跟我说说呗！”
马老四目不识丁，但是耳朵却很灵敏，刚刚衙门的人有出来朗读告示，但是说什么收山茶花一斤二十文，这如何可能呢？他们这地方，粮食种不出来，那些什么花还能少吗？漫山遍野都是！
这不是送钱给他们吗？
其他的东西，他都没法弄，毕竟马老四家里只有两亩薄田，他都二十又五了，还是个光棍，个子又矮，力气又小，得亏没成亲，家里就他一个人，这些年东游西荡的，也算是混下来了。
听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马老四立刻精神了，马上挤到报名处，排队去报名。
他已经想好了，先报名去修房子，说是一个月给五钱银子，他分到的那点地贫瘠的很，怎么弄也种不出多少庄稼来，倒不如把地里的活放一放，先把这五钱银子给挣了！
白天帮着修房子，晚上去采花，说不准弄下来一个月也能得个一两银子！
一想到一个月能挣一两银子，马老四心口一片火热，他也搞不懂新来的县太爷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只要有钱拿，又管他那么多呢！
和马老四一样的人还有许多，对于这些人来说，官府不问他们收钱，反而要给他们银子，已经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甚至有些人听完之后，心里也是将信将疑的，就怕到时候县衙的人最后赖帐。
但是这个时候，大家也没有更好的去处，衙门的人说每日会管两顿饭，就算最后没拿到银子，每天能吃两顿饱饭，那也是极好的了。
这些百姓的要求就是这么低，只要能吃口饱饭，只要能活下去，那一切的困苦都可以忍受。
沈江霖站在礁楼上，看着底下穿着破破烂烂的人们，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似乎眼前又有了奔头。
最开始，河阳县的百姓们还有许多不敢来报名，也不敢让衙门收什么花瓣，总觉得这些都是骗人的，冷眼看着那些穷到吃不上饭的人家闹哄哄的去干。
他们家中还有田地牛羊，没那么多闲工夫浪费在这些事上，而且县衙是什么地方？他们也想挣县衙的钱？真是想太多了！
结果，短短几天的功夫，许多人拿着一筐一筐的花瓣去县衙，然后竟然都换到了铜钱！且没有任何缺斤少两，是多少就是多少！
那些去修房子的人，自从到那边干活之后，回去后最乐意和家人说的，就是今日吃了什么。
谁都没想到，他们去修房子，居然是顿顿有肉的！
哪怕一碗菜里只有几块肉片，可这也是肉啊！
等到一月后，这些人真的都领到了五钱银子，甚至有些技术工种还多拿了两钱银子后，所有人都沸腾了！
县衙是真给银子啊！
公信力迅速地建立了起来，可惜建房子的活很快就要干完了，再去报名的人铩羽而归，拍断大腿自己当时没有去报名，错过了这次赚钱吃肉的大好机会！
而很快，第二份告示也出来了，这一次，是新造好的那处作坊要招工，男人要三百人，女人一百人。
而工钱，居然是男人每月一两，女人每月八钱！
利益动人心，哪怕有男女大防，但是贫家饭都吃不饱，哪里还在乎这些？
修过房子的人，哪里还有不信的，拉着家中的媳妇儿女就往县衙报名！

第166章
报名之人蜂拥而至！
对于前面已经尝到了甜头的河阳县百姓, 他们搞不清楚什么香皂臭皂，也搞不清楚知县老爷建那么大一个作坊究竟要做什么事情，反正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跟着知县老爷干，有钱拿、有饭吃！
这个活要怎么做他们不知道？这个活辛不辛苦他们也不知道, 甚至于，这个活能做多久？他们更不知道。
这种局面，只能说是河阳县太穷太穷了。
许多人都处于一个半饥不饱的状态, 手里头的田地就那么一点点, 又没有其他的出路，所以但凡稍稍出点银子, 大家都立马丢下锄头，准备跟着县太爷干！
县衙的衙役根据沈江霖的要求, 选出了三百名男工和一百名女工, 然后经过三天的培训，这些人就开始上工了。
香皂作坊分为三块地方，目前首先做好的就是三等香皂的作坊，沈江霖将每一块加工区域分开, 教好身边的心腹每一步的加工步骤, 再让他们去对工人进行培训, 方子牢牢捏在沈江霖的手中, 所有人只知道其中的单独步骤, 从山茶花精油的蒸馏萃取、羊油的提炼、到植物碱的烧成，沈江霖都一一分派了下去, 肉眼看着库房中堆积如山的材料开始慢慢消耗下去。
范从直好不容易说服了父亲投了半成股进去，不过人家半成是三万五千两银子，他的半成只要三万两, 盖因其他富商豪绅们都暗地里给了点范从直好处。
范从直既是县丞，同时又和他们一样在里面投了股，有他这个眼线在，他们的银子花在了哪里，可不就是更加清清楚楚了一些么？
虽然沈江霖说过会将账册公开，可是他们也都是老江湖了，账册上的东西都是可以动手脚的，可以看个大概，却不可能每一桩每一件都对的上。
前面范从直告诉他们五个库房里已经收集满了各类原材料的时候，大家不是不担心这个银子打水漂，生怕这位年轻的沈大人不知道轻重，最后浪费了许多，结果现在一听走上正轨了，大家也不由得开始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香皂成品的产出，他们来验货以及核算成本价格。
沈江霖和他们解释过，先做三等皂，再做二等，最后做一等，就是为了培养一批技术工人，往上选拔，用三等皂给他们练手，一来简单，二来损耗一些也没有那么心疼，大家都觉得有理，虽然三等皂赚的少，但是能先做出来再说。
四百名工人日日认真学习、小心去做，他们已经从管事的口中知道了，若是做的好的，会被提拔去做二等皂，月钱会涨到一两半，有这个大胡萝卜在前面吊着，没有一个人不经心的。
当第一个月结束，每一个工人都欢天喜地拿到属于他们的工钱后，一万块三等皂也在一个月后全部生产打包完毕。
这一万块三等皂分成了两种香型，一种是山茶花香，一种是茉莉花香，每一块香皂通体呈白色，上面用模子压印了“河阳”二字，用一张油纸包好，油纸上同样印有“河阳香皂”四字，是沈江霖亲笔所写，拓印而成，虽然包装简单，但是因为印了字，又有花香，十分美观。
沈江霖告诉大家，如今批量生产的成本是在150文，按照一开始他们商量好的定价200文来算，那就能赚50文了。
一万块其实也就只能挣五百两银子，这和他们投入的巨额资金比起来，太少太少！
而且，这个香皂，哪怕是三等皂，做的这般好，很多人认为，多加个五十文、一百文的，保证是可以卖的！
不同的声音再次发出，然而沈江霖却是让大家稍安勿躁。
“诸位成千上万两的真金白银投给本官，本官又怎么只会让大家挣那五百两银子？就是挣回来了，这五百两银子分给谁好？”沈江霖笑着环顾了一下四周，大家一下子都不吭声了。
然后就听沈江霖继续道：“这一万块三等皂，是用来给新来的工人练手的，如今已经从中选出了男工八十人，女工二十五人，这一百零五人将会进入到二等皂和一等皂的生产之中，并且三等皂的作坊继续招人，同时原料的种植刻不容缓，本官那一万亩土地已经全部买下打通，继续招募农人去种植。”
大家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现在生产出来的一万块三等皂要怎么弄，其他人或许不敢问，范从直可没有什么不敢的，直接站出来问道：“大人，那这一万块三等皂，我们是预备卖往何方？”
沈江霖摇了摇头，答道：“暂且不卖。”
不卖？不卖做这么多香皂干什么？香皂的存放也有条件，还必须是在背阴阴凉处，为此沈江霖还拨款兴建了多处仓房，若是三等皂越做越多，便是仓房存放也是一笔开支。
这沈大人到底是当官的，对生意不精通啊！
有些人已经想要站出来“指点”沈江霖了。
却听沈江霖继续道：“这一万块三等皂，是用来提纯手艺人，压缩试验成本的，而且一万块太少了，至少要累积到十万块，再包船销往南北直隶，才不枉跑这一趟。再有，我们的售卖顺序和制作顺序是要相反的，一等、二等皂先卖，三等皂等一二等卖出了名气了，才能去卖。”
风尚的流行，从来都是自上而下的，而在这个年代，最代表流行风尚的人，自然是皇室宗亲、达官显贵。
而沈江霖不才，正好在这方面颇有人脉。
这个香皂，一定要一开始就往高端走，再铺向普通百姓，而不是先用低廉的价格销售给普通百姓，再高价卖显贵，顺序是一定不能搞错的。
这些投了钱的人，兴致勃勃地来，愁眉苦脸地回。
沈大人虽然都和他们说了个明白，但是这这这，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这般做生意的啊！
到时候压了这么多的货，万一销不掉那可怎么好啊！
当时投钱的时候，大家想的都是利益动人心，一算里面的差价，这心就开始砰砰砰跳了，觉得有大把大把的银子往他们这边涌来。
但是现在被这位沈知县这么一折腾，他们竟然有一种祸福难料之感，难怪这个沈知县一开口就是五十万两的天文数字，照他这样折腾法，这五十万两竟还不知道够不够他折腾的。
县衙的告示三天两头就要换一张，原本门庭冷落的县衙大门口，如今成了全县百姓最喜欢蹲守的地方，因为在这里，总是充满了许许多多的机会。
继上次的招工之后，县衙又放出了五百名额招工，大家早就打听过了到那个香皂坊究竟要做什么事情，竟是要比种地轻松许多，还能拿不错的月银，这在河阳县百姓眼中，已经成了香饽饽工种了；若是进不了香皂作坊也不要紧，县衙又开始招花匠种花、招药农种草药！
一万亩的地，拢共要招一千人哩！
而且竟也不是和普通种地似的，要交税交粮食，他们只要将花卉草药种好就行，同样是每个月发放月银，这个月银是比较低的，每个月只得三百文，但是收成之后，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县衙的！
而县衙是承诺，会全部收购这些花卉和草药的，包括耕地用的牛、农具、水桶、肥料等等，都由县衙提供！
他们只要出人、出力气，若有人能给到增产增收的好主意，还另外会有奖金，这实在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差事！
像潘狗子一家人，他们一家五口原本是县城里最穷的那种人家，潘狗子和他婆娘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如今最小的儿子都十五，最大的儿子二十，却都是光棍，因为潘狗子经常游手好闲、偷东家、骗西家，有时候还会到外头去骗点外乡人钱财，仗着自己家里有三个儿子，就能和人家干仗。
当然，也有失利的时候，被人打的头破血流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是潘狗子不在乎，如果不靠这些，他们一家五口人吃什么喝什么？良心道德这种东西，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挨饿之中丢到爪哇国去了，只要能吃饱，什么都好说。
潘狗子这样的人，消息是最灵通的，之前的工厂招工他也去了，但是他名声不好，被邻居举报后刷了下来，让他耿耿于怀许久，现在说要种花养草，他倒是来劲了，他婆娘平时最喜欢的就是养花弄草，连忙就拖家带口去报名。
潘狗子早就算过了，一个人一个月三百文，他们一家人一个月就是一两半的银子，已经够他们一家五口吃饱了，若是能多种出点县衙要的什么玫瑰、山茶、茉莉花，那他们还能再收获一笔银子，说不定过年时候的新衣服都有了呢！
整个河阳县，都陷入了空前的忙碌之中。
有去种花卉草药的，有进香皂坊当工人的，有去修香皂坊的房子的，房子修好又将河阳县的路也修了一修，总之原本闲散的劳动力，一瞬间全部被清空，之前还经常有些治安问题、坑蒙拐骗之流，如今全部消失一空，所有人脑子里都只剩下两个字：搞钱！
就在这样的高速运作之下，三个月一晃而过，而这个时候，沈江霖的库存中，已经有了一等香皂五千块，二等香皂一万两千块，三等香皂八万六千块。
当然，他的第一批货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发出去了，一等香皂发了五百块，二等香皂发了一千块，此时刚刚被沈江云收到。
除了这一千五百块香皂外，沈江云还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
读完这封信后，沈江云忍不住笑着将信拿给了钟扶黎看：“看来这回，可是要夫人先出马了。”

第167章
沈江霖夫妇一去云南数月, 沈江云几次写了家书过去询问，得到的答案都是报喜不报忧，这让沈江云更加担忧了。
而现在, 沈江霖有事相求，做大哥的又怎么会推辞？
其实自从沈江霖离京后, 荣安侯府并不太平。
首先，随着沈江霖被贬谪，沈江云却是在户部升官了, 如今他不再是一个小小主事, 而是成了五品郎中。
只是沈江云这一次升迁，并没有迎来太多反对的声音,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皇帝对于沈家的补偿。
皇帝已经折损了一位爱卿, 众人也便默许了沈江云的升迁, 沈江云一向是个低调之人，并不显出什么长处，许多人都觉得，只要赶走了沈江霖, 荣安侯府翻不起大浪来。
而沈江云虽然最开始的时候心头激愤, 恨不能想尽办法报复回去, 但是看了数遍沈江霖的家书和在族人面前的讲话后, 沈江云还是按捺了下来, 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搭建同僚关系、经营宗族势力上。
沈江霖家书上的一句话成了沈江云心头的座右铭：积淀实力、厚积而薄发，待到那时, 便势不可挡、无人敢挡！
钟扶黎看过沈江霖的书信后，又叫人将那一等香皂和二等香皂仔仔细细看了一番，顿时也是惊喜连连, 也不知道二弟的脑子是如何长的，怎么这般好物也能做的出来。
钟扶黎当晚就仔仔细细用一等香皂洗了一遍身子，洗完之后，感觉肌肤柔嫩、细腻光泽，穿上里衣之后，便是衣服上都散发了这股味道。
钟扶黎特地选了馥郁的玫瑰皂，味道更加芬芳，让底下人更用玫瑰皂搓洗自己的里衣，钟扶黎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一股玫瑰的香味，这种香味比起往日里贵族爱用的熏香更加自然、并不刻意。
不会太浓，让人鼻子受刺激，又不会太淡，让人直接忽略掉这股味道。
如此三日之后，钟扶黎从一堆帖子了挑了挑，选了一张沈江云的上峰户部侍郎左夫人的生辰赏花宴，打包了三块一等皂做贺礼，准备去赴宴。
钟扶黎虽然同样打扮的和普通官家女眷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她的行止雷厉风行，也不太讲究各种规矩，京城认识她的官家太太大多数都对她敬而远之，便是有几个不排斥钟扶黎的，但也不会太过亲近她，以免被其他人排挤。
只是今日，钟扶黎哪怕一个人单独坐一席，也不停地有人朝她侧目，尤其是坐在她旁边的几人，鼻子轻嗅，目光时不时地扫过钟扶黎，甚至张郎中的夫人特意站起来，假装若无其事地从钟扶黎身边走过，但是走过的时候却是特意放慢了步子，又闻了闻——果然就是那钟氏身上传出来的味道，怎的如此好闻？
张夫人坐到吴夫人身边，轻轻问：“你闻到那个味道了？可是京中又有什么新出的熏香，我竟不知道？”
张夫人平日里最爱调香，鼻子十分灵敏，每每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张夫人就爱说她的调香经，没想到今日也有她所不知道的。
吴夫人轻轻捏了一块红枣糕，揶揄地笑道：“你去问问她不就是了？”说着还挤了挤眉眼。
张夫人用手绢捂住嘴，低下头轻声道：“我一个人可不敢，你陪我一道去，若是求得了方子，我也给你调一味。”
张夫人可没忘了，有一次有人讥讽钟氏，钟氏一怒之下，直接将筷子单手折断的样子！
天爷啊，那可是紫檀木做的筷子，回去后张夫人还不敢信，叫人拿了一双红木筷子过来，自己躲在房里，两只手都拗通红，也没将筷子给折断。
而那钟氏，却是单手！这是何等力气，实在吓人！
也是因此，钟扶黎在夫人圈子里一战成名，大家心里不屑她，但是也没人敢惹她的。
吴夫人和张夫人在闺阁中的时候就是手帕交，见好友如此渴求，她倒是不觉得钟氏多么可怕，只要不惹到她，她一向独来独往、沉默寡言，讲究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吴夫人无奈起身，陪着张夫人走到钟扶黎处，越是靠近钟扶黎，这股馥郁自然的香味就越浓，听到对方问自己熏了什么香，钟扶黎心中暗乐，果然没有坐错位置。
只是钟扶黎表面却是淡淡摇头：“我没有熏香。”
张夫人急了，连忙问道：“没有熏香，怎的会有这样一股花香味？如此好闻？”
钟扶黎恍若后知后觉一般，装模作样地闻了闻身上的味道，这才回忆道：“哦，得了个洗身子的新玩意，叫……”
钟扶黎似乎在回忆，张夫人眼巴巴地看着她，就等着她说名字出来。
可是这个名字说出来，张夫人却是傻眼了。
“水晶香皂？这是何物？在哪里可以买到？”她居然没听过！这让她去哪里找？只能继续求问钟扶黎。
钟扶黎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家人从外地得来的，只得了几块，见谅。”
说完之后，钟扶黎就让她们让一让，戏台子上的戏要开始了。
张夫人有些气馁地坐回了原位，菜也没吃出什么味道，戏也没听出名堂来，身边还一直有那若有似无的香味传过来，实在可气。
张夫人在闺阁中素有香痴之名，这么个好物，她竟然不知道何处去寻，她家中历来富庶，娘家夫家都有钱，却还有她没能见到的好物？
张夫人越想越不甘心，想到刚刚钟扶黎还算好说话，等到散席的时候，张夫人就跟在钟扶黎后面，眼看着钟扶黎走的太快，大步流星地就要登上马车，张夫人都顾不上礼节了，提着裙子小跑着气喘吁吁地追到钟扶黎面前，拦下她诚恳道：“沈夫人见谅，我实在爱极了你身上用的这种香，你刚说家中有几块，可否割爱一块给我？”
张夫人想了想，连忙补充道：“我有一套新得的珍珠头面，可与沈夫人交换。”
一套头面包括挑心、分心、掩鬓、顶簪、花钿、围簪、耳饰等，林林总总加起来可得有十样东西，哪怕不是极难得的珍珠，像张夫人能用的，至少价值百两之上。
倒真是一个大肥羊。
钟扶黎想了想，让出一个位置道：“你随我到府上取便是。”
张夫人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钟扶黎对面，她不知道要和钟扶黎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起钟扶黎的一双儿女如何，倒是从这里搭上了话，两个人说了不少育儿经，让张夫人狠狠松了一口气——这个钟氏也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可怕嘛！就是性格直爽了一些，其实，也还好啦！
张夫人从小就是千娇百宠地长大，不会玩什么心计，反而面对钟扶黎这样的人，她发现说起话来更痛快一些。
两个人聊了不少，等到了荣安侯府，钟扶黎也不吊人胃口了，直接叫丫鬟将她房间里剩下的两块拿过来。
当张夫人见到托盘里的两块水晶香皂时，简直爱不释手，用丝帕捧着看了又看，最后确认好几次两块都给她了，这才乐颠颠地捧着东西回去了。
张夫人回去后不久，就派人送了一套头面过来，而这套头面并非原先说好的珍珠头面，变成了金质累丝嵌红宝石头面，光这样一幅头面拿出去卖，至少也要两三百两银子。
所以，在张夫人眼里，这两块香皂价值两百两以上。
钟扶黎也觉得这个水晶香皂难得，但是能让人如此喜爱，也是有点吃惊。
而钟扶黎今日给左夫人的贺礼，在第二日她清点造册的时候，也发现了此物。
一开始，左夫人是被其精致的造型所吸引，然后见礼盒里面还有如何使用的说明后，先是用水晶皂洗了手脸，见果然能够丰润肌肤后，晚上便用这个水晶香皂痛痛快快洗了一回澡，见到桶里的水竟是有些脏污浑浊，也让左夫人脸颊一红——隔三差五洗一次身子，没想到自己身上竟然还有这么多的污垢。
搓完澡后，左夫人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整个人都觉得变得白皙了一点。
当晚十五，左侍郎按照规矩来了左夫人主院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就问左夫人身上是什么香味，如此好闻，左侍郎近前来嗅了一嗅，抬头的瞬间，见左夫人面庞白皙、隐隐透着红晕，哪怕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是想到往日的温存，左侍郎不自觉地心中一动。
那天晚上，左侍郎就没有去其他小妾的院子里，而是留宿在了主院。
左夫人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和老爷已经四五年没在一起过了，居然因为这一块水晶香皂，两个人又重拾了年轻时候的热情，夫妻感情竟是变得更深了一些。
可是这水晶香皂拢共就三块，当时左夫人觉得好，送了两块给了两个女儿，而现在这东西日日得用，越用越薄，遣人出去打听，却是哪里都买不着的，这可愁坏了左夫人。
无奈之下，左夫人只好再派人到荣安侯府去求。
虽然难以启齿，明明是人家送的寿礼，现在用完了还要问人家讨，可是自从用过之后，左夫人已经是离不得了，所以派了人送上贵礼，想再讨要几块。
可谁想到，荣安侯府给到的回应却是暂时没有了。
这可如何是好？
钟扶黎去了几次宴席，撒出去三十几块水晶香皂，眼看着求上门来的人越来越多，钟扶黎知道，这就是二弟说的，时机要成熟了。
正好，他们在京城的香皂铺子也马上筹备好了，可以开始卖了。
二弟说，初步定价是十两银子一块一等皂，二等的五两银子，但是钟扶黎看到如今的盛况，她还是觉得这价格定的太低了一些。
钟扶黎虽然没有做过生意，也不太与京中夫人小姐为伍，可是豪门生活她是过过的，那些夫人小姐的日常聊天她也是听过的。
这些夫人们平时里每顿燕窝都要二两，用的胭脂水粉哪一样不是要几两银子？价格便宜的东西，人家还不用，生怕东西不够好。
这一块香皂得用个十天半个月，一月最多用个两块，十两一块实在便宜。
最后，钟扶黎去信给了好几位夫人，言说她这里又送来了一批水晶皂，若是要的话，可以酌情卖出去一些。
大家不管如何节省着用，用了十来天了，这个香皂已经是越用越薄了，如今终于听到可以补货的消息，忙不迭地就涌向了荣安侯府，心里想着不管多少钱，一定要多囤几块这种水晶皂才是！

第168章
钟扶黎和沈江云商量后, 决定最终定价为十五两一块一等水晶香皂，八两一块二等精油香皂。
沈江霖的定价可以是未来大批量倾销过来后的最终定价，但是如今, 物以稀为贵，能多赚一笔就多赚一笔。
钟扶黎和沈江云都心疼远在云南的二弟和二弟妹, 尤其是沈江云，他私下里长吁短叹，想着云南贫瘠苦寒, 就怕沈江霖他们吃太多苦, 京城中的银子物件都送过去不老少，如今又卖什么香皂, 沈江云就知道，哪怕二弟不说, 但肯定就是日子太苦了, 他才会想法子做这种买卖的。
沈江云了解沈江霖至深，若是他真想赚钱，何必等到去了云南后再大费周章？
所以他和钟扶黎统一了想法，那就是如今能帮着沈江霖多赚一笔就多赚一笔, 绝对不能便宜了。
这个定价也是沈江云拍板的。
别看沈江霖在其他事情上聪慧, 穿越至大周朝也已经十年了, 但是前世的很多想法生活习惯已经在他身上形成了烙印, 让他难以摆脱。
而沈江云是土生土长的豪门公子, 是富贵锦绣堆里浸润出来的心性品味，哪怕后面他心思和沈江霖一般, 已经不在那些奢靡之物上下功夫了，但是沈江云依旧比沈江霖更懂这个年代贵族的心理。
十五两一块水晶皂，说贵肯定是贵的, 但是确实好用，又确实看着漂亮高雅，一个贵族女子一个月在这方面的花销就是三十两，一年三百六十两，自然不会是每一个小门小户的人家都舍得用的。
但是京中豪奢之户，何止百家？对这些人来讲，三百六十两，又算得了什么？
而他们手中目前还剩余一等皂四百六十五块，二等皂一千块，沈江云相信，二等不谈，一等的，就这几个贵妇人都能给包圆了。
钟扶黎此刻坐在上首，下面一溜圈椅里坐了八名官夫人，她们正等着钟扶黎说价钱的事情。
钟扶黎快人快语，让人上了茶后，也不用人催，就道：“上次送了大家一些水晶皂后，大家用着都说很好，几次催我再给大家供应一些，我便去信给家人，快马加鞭送来了几箱，只是货不算多，再加上大家要的急，一路都是快马而来，故而价格还是有点高的，大家还请海涵。”
大家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是快马相送，又是独此一家，这钟氏如今是侯府的当家夫人，她说价高，这得多少银钱一块？
三十两？五十两？
众位夫人心里胡乱地猜测着，有些人心里头也纠结了起来，若是价格太贵了，恐怕买回去了也要让府里的老爷不痛快。
大家想的如出一辙，那就是一次性总要买个十块八块，用上几个月才成吧？
当然，这些是准备自己用的，还有几个人心里却是另有想法。
董夫人当时得了几块水晶皂，觉得用着很好后，就当礼物转赠给了兵部尚书夫人，人家用过之后已经特意差人来问还有没有，此刻她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她夫君是京畿守备大营参将，正愁如何腾挪呢，自己讨好各路上风打点一二也就算了，逼着董夫人也要进行“夫人外交”。
但是人家尚书夫人品级比她高，府上比她富裕，她不管送礼也好、溜须也罢，人家对她总是淡淡的，如今好不容易送礼送到了心坎上了，如何不能抓住机会？
莫说五十两，便是一百两一块她也得买！
董夫人摸了摸怀里的银票，无论那钟氏开什么价格，她都是不怵的。
结果，当钟扶黎说一等皂十五两一块，二等皂八两一块的时候，大家瞬间纷纷松了一口气。
甚至很多人都有心思要求看看这二等的精油皂又是什么样的，等看过试用过后，有些人对二等皂动心了——虽然没有一等皂那么精致美观，但是用下来的感觉倒是没有差太多，只是说里面没有加入珍贵的中草药，仔细闻闻，确实少了一股馥郁花香中的淡淡药香味。
果然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但是送送家中小辈也是极为不错的。
钟扶黎摆出一幅对这些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掏出一本册子道：“大家不用着慌，这次一等皂就有四百多块，二等皂一千块，足够大家用了。”
足够？
不不不，不够！
董夫人连忙站了出来，抢先预定：“沈夫人，我要五十块一等的，一百块二等的。”
董夫人中年富态，养的白白胖胖，脸上也是笑眯眯的，但是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面色一变——怎么要这么许多？！
董夫人可不管别人怎么看她，继续笑着问道：“沈夫人您看？”
钟扶黎直接掏出笔写写画画了一阵，干脆道：“总共一千五百五十两银子。”
所有人都心底暗暗“嘶”了一声，不得了啊！一下子花出去这么多银子，这还使得？这自己用该用到何年何月去？
在座的都是主持中馈的当家夫人，社交经验都十分丰富，见董夫人眼睛也不眨一下地掏出了银票，就知道她是有备而来。
大家互望了一下，马上就明白过来——这是要去送礼啊！
是啊，除了自用，这些香皂用来送礼，岂不是一绝？又体面又上档次，还能让人念念不忘！
于是，马上所有夫人们都将香皂从自己使用，到送礼佳品上想，原本大家还在踌躇自己一个月用几块，一年用几块香皂上，现在一下子变成了采购大会。
张夫人要二十块一等皂，三十块二等皂；
吴夫人要十五块一等皂，二十块二等皂；
刘夫人要三十块一等皂，五十块二等皂；
……
大家你也要我也要，要完后想了想还漏了谁，毕竟家中女性长辈要送、女儿要送、儿媳妇要送，甚至有些得脸的管事妈妈也要赏几块；外间交好的夫人要送，给夫君疏通关系时可能会派上用场更要留存一些，只是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这一千四百多块香皂竟然抢购一空！
等到钟扶黎送完那些夫人们，自己也有些懵了。
原本她想着就八位夫人，根本消耗不了那么多，等打出名气了，再顺势说出自家在京中香皂铺子的名字地址，可谁知道这些夫人们这么能囤货，直接就这么清空了！
钟扶黎看着这厚厚一叠银票，头一回知道，原来这银子是这么好挣的。
一万五千两的银票快马加鞭送往河阳县，等沈江霖知道大哥大嫂居然在他的原有价格上进行了涨价，还依旧销售火爆的时候，他也忍不住笑了。
而这个时候，第一批真正完工好的香皂开始装船驶向京城。
船上打出荣安侯府沈家的旗号，从南至北，一路畅通，不曾有过查验，等到了京城钞关口，进行货物核验，缴纳了商税之后，就放行了。
这就是这个年代当官人的好处，若是普通百姓做这个生意，重重关卡、次次核查，一层又一层的剥皮，到最后再挣钱的生意也赚不到几个钱了。
这也是江莽为什么愿意跟着沈江霖干的原因之一。
这一船货品全部都是香皂，一等皂八千块，二等皂两万块，三等皂十万块，便是本钱，都要三万两银子左右，而当这些货品刚刚抵达京城的时候，在河阳县被清空的库存又增加到了一半库位水平。
所有参与这个生意的人，自从这票货发出去之后，都是茶不思饭不想，甚至原本还愿意到香皂作坊溜达的范从直也不愿意再去看了。
看到每天香皂的生产速度越来越快、堆积的库存越来越多的时候，范从直打从心里觉得发怵。
尤其是沈江霖关于这个账目的生意都是公开的，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沈江霖募集的资金很有水分，五十万两银子说不定他自己就要贪走两成，可是随着一笔又一笔的开销花出去，大家私下里一算账，都是眼皮一跳。
沈大人倒是没有在里面动什么手脚，可问题是，他每一笔的开销都太大了！
每个月光养着这些工人和农户，都要支出近两千两，修这占地面积巨大的香皂作坊花了八千两，买下成片的万亩田地花去了三万两，这些也就算了，确实要花！
可为什么还要拿这个银子去招募农户修县中的路？还要修那座断掉的桥？是是是，确实方便运输了，可大家忍一忍不也过来了吗？
很多人已经对沈江霖颇有怨言了，只是碍于官威，碍于一开始沈江霖给到的利润承诺，碍于江莽还是一如既往的相信支持沈江霖，所以没有人敢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沈江霖。
而这一船的货，便是这个生意的试金石，若是最终成果不理想，他们已经想着撤股事宜了。
这些生意人都是门槛最精的，难道他们就看不明白，沈江霖是借着香皂工坊的名义，在修路造桥么？最终便宜了谁，不用明说了吧？
很多人觉得，沈江霖在坑他们的银子，他的心思在自己的官途上，根本不是在做生意上。
大家隐忍不发，就等着京城那边两个月后的消息，他们派了自己的亲信随船入京，不怕沈江霖传假消息回来。
货船入京后，荣安侯府的下人早就在码头边等候，众人一起将一个个樟木箱卸下，运到了荣安侯府在永业街租下的库房内。
钟扶黎全权指挥此事，有了这批货，河阳香皂铺终于可以开门了。

第169章
荣安侯府多年经营, 主要产业都在北直隶，若说提供其他便利，或许还有为难之处, 但若只是收拾起几个铺子来，那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除了京城永业街的铺子外, 在顺天府的通州、涿州又各设一个铺子，永平府、保定府、河间府等各设其二，甚至考察下来没有上佳的地段后, 通过和外家魏家、岳家钟家、沈江霖的岳家谢家等等互相交换了一些地段上佳的位置后, 北直隶拢共设了十家铺子，早就已经准备齐全, 只等着货到了。
京城的铺子第一个开张，钟扶黎给第一批老顾客纷纷发了帖子, 帖子里还有一张像是名刺一样的木牌状东西。
张夫人原本听说香皂铺子竟然开到了京城来, 心里头也觉得不错，以后自己再去买倒是也方便了许多。
距离上一次张夫人大买特买才过去两个月的时间，她除了送出去一些外，自己还留着一等的水晶皂十块, 二等的二十五块, 暂时囤货充足, 想着便是用到今年年末, 也不用再去买了。
只是张夫人看到拜帖中写道：增加了数种新的香型和不同功效的香皂, 供大家挑选后，张夫人的心又一次动了起来。
然而, 上一次买的太多，用了不少银两，哪怕府中不缺这点银子, 但是手上的还没用完，再去买？
似乎也不是那么合适。
张夫人心里有些纠结，翻开那个名刺一样的小木块，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番，看着看着她坐了起来，上面写着：为了酬谢第一批老顾客，执此贵宾卡，全场可享受八折优惠。
八折？那不就是说，原本十五两一块的一等皂，现在只需要十二两一块就可得了？
张夫人这样一算，竟是便宜不少，想来多买几种香型也不碍事，再说了，自己作为第一批老顾客，可不是要捧捧场？
张夫人是作为香痴所以有想要收集不同香型的爱好，而剩下的诸如董夫人之流，拿到这张贵宾卡后，想的却是，若是带着其他想要交好的夫人一同过去，到时候用自己的卡帮她们结账，自己既不损失什么，又十分有面子，还帮着她们省了银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张夫人给自己想着理由，不一会儿就定下来两日后去捧场的日程，张罗着选衣服、选配饰，又邀了相好的夫人一起结伴而去，等到了九月初八那一天，永业街的一家铺子红绸落下，大家都看清楚了，上面写着：河阳香皂铺。
铺子装修高档，内铺木地板，擦的锃亮，大红酸枝的精雕货架上摆上各种造型和香型的香皂，每一个对应的香皂下面都有木质卡片写上香皂名称，香型，成份，功效，例如一块水晶皂下面便写着，名称：翡翠花芬水晶皂，香型：清新茉莉花香，成份：茉莉花淬炼精油，白茯苓、当归、白芷、珍珠粉等，功效：温和清洁、美白肌肤、保湿控油。
这些样品都是可看可闻，顾客选中了哪一款后，告诉店中的女侍，再交由女掌柜审核，将顾客迎到另一间等候室等候，女侍将香皂精细打包好，便可拿货离开。
张夫人、董夫人一行人都到了，她们原本作为第一批顾客就是八个人，然后每个人还都带来两三个人一同前来，导致她们到的时候，浩浩荡荡竟是二三十号人，再往里一瞧，虽然这个香皂铺子本身就面阔六间，十分气派宽敞，可耐不住里头的人太多了，远远看去就是人头攒动，这让她们这些官夫人如何下脚？
好在董夫人眼尖，同时她又不想带着人白跑一趟，指着那香皂铺子有些惊讶道：“大家看，这铺子里，好似一个男子都没有，竟全部都是女子？”
张夫人等人定睛一瞧，还真是！
原本她们这些夫人出街，总要清空店里人才是，未免一些闲汉之流冲撞了人，她们这次来也是想着捧场，不想如今店里生意竟是看着十分火爆，若是此刻赶了人，倒成了她们的不是了。
这也不是一般铺子，而是钟氏所开，这些夫人们可都是畏钟氏如虎呢。
现在看下来，居然从客人到侍从全是女人，哪怕人多，她们也来了点兴致，毕竟这香皂售价极贵，看那些女子的穿着，也没有一个是普通百姓，她们便是进去了，也不失了身份。
店铺门口写了一幅对联：
闻香识女人
只迎闺中客
更是雅极，妙极。
等走到了铺子门口，刚刚将拜帖给到门口的侍从，那侍从穿着统一的碧青色裙袄，显然是个识字的，阅毕之后，面带微笑道：“竟是几位夫人来了，二楼早就给夫人们准备了雅座，还望夫人随我上去。”
董夫人心里长舒一口气，原来还有雅座的，那就好，不怕怠慢了她的贵客。
大家一同提着裙摆带着丫鬟们呼啦啦地从另一侧上了二楼，二楼就像酒楼一般，分了好几个雅间，每一个雅间门口的木牌上都写着雅间的名字，她们来的便是“芙蓉厅”。
进了“芙蓉厅”，里面早就摆好了围碟、果盘、清茶等物，大家纷纷落座，众人听着那侍从口齿伶俐地进行介绍。
“刚刚董夫人给的贵宾卡，是可以享受我们铺子里全场货品八折折扣，这是我们目前有的香皂种类、功效和成分册子，诸位夫人可以看过之后，有什么想要的，我们这边便拿过来给大家试用。”
董夫人见这个侍从十六七岁，五官生的只是清秀，但是一张小嘴却很是能说会道，将香皂册子拿出来后，更是给大家介绍的头头是道，董夫人忍不住问她：“小丫头很是能干，叫什么名字？”
当家夫人习惯了发号施令，更习惯了找伶俐人做事，董夫人想着，下次就找这个小丫头来服侍介绍。
侍从笑眯眯道：“回董夫人的话，叫我芙蓉便是，这个芙蓉厅便是我在管。”
左夫人听出来了，这个芙蓉还是个管事的，左夫人便招了招手，让她近前回话：“芙蓉，刚刚董夫人手里的那种贵宾卡，是如何能有？”
左夫人上次恰逢有事，两月前没有抢到香皂，后来还是从另一个夫人那边高价买了点用到现在，这次她来可是想多囤一些的，所以对这个贵宾卡就很是好奇。
芙蓉马上回道：“这个贵宾卡是一年内累计消费满一千两的贵客才能享有的，持有此贵宾卡，可享受单独包间、指定服务人员服务，每个月还会有专人送上新款香皂样品，若有想要买香皂，我们也可以提供送货上门的服务，不需要还专程来店里了。”
“对了，若是今日就能买满一千两，便可以现场领取一张贵宾卡，还可以直接享用八折折扣。”芙蓉不卑不亢地给诸位夫人解释道。
左夫人没想到，原来这一张贵宾卡有这么多门道，心里已经盘算起来，一千两的话，也就是六十块左右的一等皂，她自己原本是想买个三十块的，分给女儿、儿媳和婆母，多买一倍其实也没什么，反正后面也是要用的。
于是乎，左夫人便笑吟吟地拿过册子，开始仔细挑选起来。
很快，根据夫人们选定的香皂香型，几乎所有品类的一等水晶皂都送了过来，一共有十二种给她们挑选，在场的夫人们，曾经买过的，碰上喜欢的香型和功效的香皂，重新又下单了几块，但是数量不多，而那些没有贵宾卡的夫人们，则是人人都几乎凑够了一千两，为了那张贵宾卡。
芙蓉面上表情镇定，其实心里紧张极了，在最后写单子的时候，手都轻轻有些颤抖，极力控制住自己了，才平静下来，可是看着单子上的香皂数额和金额，她都有一阵阵的眩晕！
这才半个多时辰的功夫，她竟然卖出去了一千五百多块一等皂，五百块的二等皂，几乎人手办了一张贵宾卡，这些人以后都将会是最稳定的客户！
东家说过，每推销出去一张贵宾卡，就可以得银一两，这么短短半个多时辰的时间，她已经赚到了十五两！
芙蓉心里暗暗念了声“佛”，这才开业第一天啊，得亏她不顾家人阻拦，到了这个香皂铺子来做活，否则就错过了！
芙蓉本名叶兰儿，年前母亲生了一场病，将家中存银花了个干净才把命给挣了回来，她父亲是一名木匠，靠着日夜不停的做工赚些手艺挣钱，头上有一个大哥，已经娶妻生子，跟着父亲一起学做木匠的活，原本家中见实在没了钱，是想将叶兰儿卖到富贵人家去换个十两二十两银子回来，可是叶兰儿死活不愿意。
为了这个，家中兄长嫂嫂明里暗里说她自私自利、是想要拖死整个家，就连她爹每每见了她，也是长吁短叹，虽然不说更重的话，但是叶兰儿心里好生难受，常常掩面痛哭，还不敢发出声音来，就怕被在床上养病的母亲听见了，让她不能安心继续将养。
叶兰儿更怕自己走了之后，大哥大嫂他们能否照看好母亲？当初若不是她手脚够快，将母亲藏的银子拿出来去请大夫，说不定母亲此刻已经是一命呜呼了！
当然，叶兰儿才十六岁，她更怕的是远离了这个没有太多温情的家，再不见天日。
未知的前途，总是让人恐惧。
而现在，十五两银子轻轻松松就挣到手了，这么多银子原本哥哥嫂嫂准备将她贱卖了，也不过就是这个数吧！

第170章
叶兰儿十来岁的时候曾和巷子里的老秀才学过字, 常用字是能认的，在她最艰苦最挣扎的时候，她无意中看到了一本书, 名叫《女将点兵》。
这本书是一个仆人搬来了一个架子让她爹修整，修整好了之后, 叶兰儿帮着里里外外上漆，打开抽屉的时候，发现里头还落了一本这样的书。
因题目显而易见讲女将的, 叶兰儿来了兴趣, 等干完活后，她偷偷将书裹在怀里, 躲在房里看完了。
看完之后，叶兰儿不知道为何, 心里腾升出了一股勇气, 她想，书中的钟落秋既然可以成为一代名将，那她就算再没用，也可以出去看看, 有没有她能做的事情吧！
她记得书里那句话：对女子来说, 人生最重要的第一步, 便是走出去看看, 是不是我还有其他可能。
叶兰儿痛定思痛, 她已经想好了，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 若是走出去看了，依旧没有她可以做的事情，也挣不到钱帮补不到家里, 她便听大哥大嫂的，卖了自己。
叶兰儿是抱着壮士断腕的心理去找事情做的，将整个京城都溜达了一遍，只要有空闲时间就出门，又遭受到了家中大嫂不少白眼，最后竟是被她在永业街上看到了一张招工启示。
叶兰儿见只招女工，顿时眼前一亮，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录取之后月银二两，另有提成和奖金，需要会认字，容貌端正、口齿伶俐者为优。
叶兰儿果断报了名，兴奋地和家里人说了此事。
原以为自己找到了出路，家中大哥大嫂这回没话说了。
谁知道她大嫂直接来了一句：“月银二两招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这如何可能呢？定是骗人的吧？”
她爹叶老汉在旁边吧哒吧哒抽着旱烟不说话，她大哥则是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大嫂，示意她闭嘴。
叶兰儿自此，再不和家里人说一句她在外头做事的事情。
香皂铺子的活不是那么好做的，先要面试，面试之后是试用，试用期间要将香皂铺子里所有的产品、功效、成份、香型一一背熟，还有许多套的待客话术都要演练，三次考核不成功，就会被淘汰。
叶兰儿是优中选优，最后暂定为芙蓉厅的主管人，但若是业绩不好，同样也会被降等。
叶兰儿头两个月试用期当学徒的时候，一个月只拿五百文，当时第一个月的月例全数交到家里的时候，叶老汉将五百文一枚一枚点过去，而她大嫂则是撇撇嘴，说这点钱只够她一个人嚼用。
好在她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她娘也可以下地做点省力的活计，听到她在外头找了工做，不放心还专门拖着疲软的身体偷偷去看了一次，见确实是正经做生意的铺子，这才放下了心。
知道叶兰儿被正式录取还成了小管事之后，母子两个相拥而泣，叶母偷偷给她煮了个鸡蛋吃，母女两畅想着一个月二两月例的生活。
可谁能知道，才一天，她这个月的月例就已经到了十五两！
而且东家还说过，除了推销出去贵宾卡的奖励，她们每个月的售卖的越多还会得到一部分的奖金，这个奖金三个月发一次，又是一个盼头。
叶兰儿细心地和每一个夫人核对好购买的货品数量，然后将贵宾卡一张张分发给各位，贵宾卡早就做好了，只是要填上主人的名字以及盖上她们铺子的印鉴就可以用了。
“货品等到仓房的人打包好后，会一一送到各位夫人的府上。”叶兰儿将每一个重要顾客的地址都登记好了，绝无错漏。
夫人们爽快地付了银子，又在芙蓉厅内闲话了一会儿家常，这才纷纷散去。
叶兰儿恭敬地送别了她们，然后疾步走到店内，开始接待下一波顾客。
叶兰儿从一开始的忐忑紧张，到后面的侃侃而谈，甚至很快，她就可以通过衣着打扮、谈吐举止就能判断出这个人是否有成为贵宾的潜质。
客人接待了一个又一个，从天刚刚蒙蒙亮，就一直忙到夜幕降临，街上人逐渐冷清后，才开始关门打烊。
女掌柜盘点了一番今日的账册和银匣子里收到的银票，越算越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算几遍之后，才确认自己没算错。
然后女掌柜马上又开始清点今日的收银，见每一处都对上后，这才有些虚脱般地倒在了圈椅上，口中喃喃道：没错，没错。
第一天，账面上的银子就收入了三万多两银子！
女掌柜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银子和银票！
女掌柜洪嬷嬷三十出头，原是荣安侯府的管事，能写会算、为人忠厚听话，但是她在荣安侯府做惯了管事，现在冷不丁叫她调到一个铺子里做掌柜，她本身极不情愿的。
虽然洪嬷嬷拿的月例是一样的，而且还说这里有什么奖金，但是洪嬷嬷回去和她丈夫私下里嘀咕，还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办砸了什么差事，所以才从府内调到了外头做女掌柜。
说白了，这就和官员远调似的，总归是待在权力的中心更便宜。
可是等到洪嬷嬷清点了一天的营业额后，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这个香皂铺子的流水能做的这么多，夫人将她调任到这里，是对她的能力和忠心的双重肯定啊！
一天的流水都那么多，一个月能挣多少银子，洪嬷嬷真的是有点算不清了，再想到夫人提过的奖金，洪嬷嬷心里头一片火热，牢牢将银箱看着，等待侯府里的护卫一起护送她回去。
京城的河阳香皂铺一炮而红，日进斗金，和之前小规模最上层流行不同，这一次面对的是整个京城百姓，普通百姓只能是对此啧啧称奇、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只要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纵然买不起一等水晶皂，但是二等的精油皂还是要买的，俭省着用，一月一两块总能用得起的。
到后面，甚至形成了若是不用香皂净手擦身，就好似没洗干净似的，因为大家脑海里都被植入了一种“看不见的细菌”的理念，而大家又都是极为相信“病从口入”这一说法的，从此这个香皂生意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
随着京城香皂铺的走红，其他府的香皂铺子也在逐一铺开，京城的达官贵人永远是引领风尚的潮流，那边流行什么，其他地区也是马上跟上。
在九月末，各种香皂成了京城百姓最为津津乐道的事情，而皇帝作为一国之主，自然是最受人拍马屁的对象，天津卫的曹知府为了拍周承翊的马屁，大手笔敬献了两箱一等水晶皂入宫。
周承翊原是不想收，但是一看这个水晶皂，心中一动，便让人呈上来。
周承翊富有四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水晶皂纵然看着不俗，但是也不至于让周承翊有什么大惊失色之态，他只是拿起了一块水晶皂，仔细把玩了起来，等看到上面的“河阳”二字，这才忍不住笑了起来。
“河阳”二字，多么显眼啊，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在告诉京城的人，他沈江霖又回来了！
周承翊没了沈江霖的日日伴驾，心中十分不得劲，尤其是后来顶替沈江霖的杨志远，实在是和沈江霖差太远了。
唯一可以算是优点的地方，就是他比之他的祖父杨允功没有那么多歪心思，为人勤勉中肯，若无沈江霖对照，其实也是不错的一个起居郎了。
可是这人就是最怕比较，周承翊既然知道过沈江霖的好，换了旁人都是将就。
周承翊在奏折上批阅了一句：爱卿有心了，此物甚好，朕心甚悦。
然后不多久，曹知府就搭乘着东风升了官，曹知府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简单地投中了皇帝的喜好，连忙又搜罗了好几大箱送进了宫，周承翊也大方，直接大手一挥，分给了各宫主位。
从此，宫中采办的东西中，又增加了香皂这一业务，河阳香皂正式成为了贡品，只等下一年宫中采买的时候，正式进行商谈。
所有东西一旦沾上“皇家贡品”四字，一下子就会身价倍增，以前还有人觉得这河阳香皂贵的，现在一下子就没人觉得贵了！
这可是陛下和娘娘们都在用的好物啊！
河阳香皂是彻底火了，甚至有机敏的商人成箱成箱的采购，他们买的多，自然可以拿到贵宾卡，以八折的价格收货，再按照原价零散着卖，甚至还有运到南直隶加价卖的！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种香皂铺子也开了起来，门脸小小的，不太显眼，这种香皂看着就粗制滥造一些，但是仍旧比以往的皂粉要好用很多，而且关键是，居然和皂粉相比，没有贵出价格来，上面打的也是“河阳香皂”四个字！
百姓们全都沸腾了，十两八两的水晶皂、精油皂他们买不起，这种两百文一块的香皂他们还买不起么？
十月中旬，卢掌柜派到京城的亲信一路日夜兼程地赶回来，见到卢掌柜的第一句话就是：“送出去的一船香皂根本不够用，东家快让沈大人增产发货！”
卢掌柜本在装模作样地喝茶掩饰自己忐忑的内心，听到这样一句话，惊地手一歪，将茶盏都打翻了。

第171章
卢掌柜压下喉咙间的颤音, 目光死死锁定在亲信的脸上，反复确认：“已经卖完了？那一船货都卖完了？”
那一船货可是整整有一等皂八千，二等皂两万, 三等皂十万块！
按照沈大人一开始定下的价格，那可是要二十万两银子的收入！
可问题是, 他们原本想着，这些香皂送到北直隶，总是要至少卖到年底的, 目前库房中的货, 他们是准备销往安南等国的。
可现在才过去多久？一个半月吧，居然又让补货, 这是卖的有多好？
亲信狠狠点头：“小的走的时候，北直隶那边的库存只剩下三成了, 小的一路快马赶回, 估计现在已经销售一空了！”
卢掌柜震惊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等到回过神来后，立即带上人就往县衙赶去，他要赶紧将这个消息告诉沈大人！
其实, 沈江霖得到的信息比卢掌柜还要早两天, 数据也更加详实, 这次所得之利, 去掉所有开□□一船货的利润在十二万两左右, 毕竟北直隶一口气铺开十家铺子，人员培训、铺子装潢等都需要银子, 再加上一些政治上的打点，这些都是前期必要的投入。
在这十二万两的利润中，其实主要收益还是在高端的一等、二等皂, 三等皂虽然卖出去最多，但是实际上产生的利润并不多。
这样的局面沈江霖早就想到过了，但是他的目标并非是利益的最大化，而是彻底盘活整个河阳县的经济情况，只有进行大批量三等皂的生产，才能让更多的百姓参与进来，迅速改善河阳县的民生。
而现在，第一船货的成功，已经极大程度的证明了沈江霖的正确性，哪怕现在还没到年底分成的时候，所有人已经不会再对沈江霖有任何置喙——只是发了一船货就有十二万两的利，他们想象不到，接下来如果将香皂铺子再继续铺往南直隶，卖往其他小国，会能得到多少银子？
将五十万两的本收回来，只是早晚问题，而更大的利益还在等着他们呢！
自此之后，河阳县上上下下，对这位新来的年轻知县，只有一片赞誉之声，沈江霖再想做什么，都会得到极大的拥护和支持。
随着河阳香皂一批批地发出，银子又一笔笔地涌入，河阳县衙的账上金银以一个很恐怖的速度在增加着，河阳县的老百姓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共识：只要手脚勤快肯干活，那就绝没有饿死的道理。
河阳县从村到城，再无无家可归之民，老弱病残者会被收容入“慈幼堂”，年轻力壮者，要么种地采花理药材，要么开荒修路造房子，运气好的就是被选入香皂作坊做工，若是能成为技术工或者能提出优化建议，那更是能够得到丰厚的奖金！
河阳县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就连原本一直躲在山中的一些少数民族也开始渐渐走出自己的地盘，尝试着和山下的人交易药材和花卉，更有一些脑子活络的人，开始往周边县去采买花卉药材，因为河阳县县衙开的价格高，他们完全可以通过倒买倒卖来赚取其中的差价。
沈江霖听到下面的人回禀之后并没有出台什么阻拦的政策，而是乐见其成。
他给河阳县的经济打入了一剂强心针，而整个市场的活跃度还需要靠每一个百姓的聪明才智，一个小的收购倒卖的团体，就意味着解决了3-5人的就业问题，百姓只有赚取了足够多保障他们生活的银钱，才会舍得去消费，而消费继续刺激新的生产和销售，一盘死棋才算是盘活了。
河阳县的百姓很快就发现，渐渐地，大家的生活都变好了不说，出门做小买卖的人也多了。
香皂工坊上工的人多，香皂工坊门口就开始有专门叫卖吃食的人，在他们上下工的时间叫卖，有推着小车的，有挽着小竹篮的，尤其是早食的摊子，更是五花八门，几乎想吃什么都在香皂工坊门口买着。
范从直经常去香皂工坊巡视，看到这样的情景后，他是马上汇报沈江霖，希望沈知县能出台政策管一管，否则那香皂工坊这么气派的大门口，全是一些贩夫走卒、弄得乌烟瘴气的还得了？
结果沈江霖的做法，却是派人在香皂工坊周边另外建了一排简易小集市，那些做小生意的人每日只需要缴纳五文钱就能在固定摊位上占一天，既保持了整条街道的规整，又方便了所有人。
小老百姓有小老百姓的智慧，他们知道香皂工坊的工人月例高，舍得花钱，人流量又大，在那边做小生意，亏不了。
如此一来，又让许多百姓添了进项、刺激了消费。
河阳县县城中的几条主干道之前一直在乱糟糟的修路，搞得大家走路都不好走，好多住在主干道附近的居民都是怨声载道，可是近期道路一条条都修整好了，大家再走出去一瞧——呦呵，竟是全铺上了青石板路，修的整整齐齐、亮亮堂堂的！
他们再也不用担心雨天路滑马车牛车陷在泥水里过不去，也不用担心到了七八月的雨季雨水排泄不掉倒灌入家中了，如今所有排水沟都已经修好，雨水会顺着排水沟排到城外湖泊中去。
沈知县下了命令，不允许再有人随意在路上倾倒垃圾和粪便，违者罚银两钱，并且派了专门收垃圾、倒恭桶的人早晚一次挨家挨户去收。
当时刚刚下这个命令的时候，还有些人不以为然，天长日久养成的生活习性哪里是马上就能改好的，就算有专门的人早晚来收，但有人还是随意就往街角倒了垃圾了事。
很多人私底下还说，新来的年轻县令爱民如子，断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找百姓麻烦。
可惜，这一次就不是他们想的那般简单了，每一个随意倒垃圾的人都被四处巡视的衙役给抓住了，那些衙役可不听这些人怎么狡辩，他们巴不得这些人多犯几次——沈知县说了，两钱银子，一钱给衙门，一钱月末的时候分给抓到的小队。
这可是整整两钱银子，做点什么不好啊，就平白无故地被罚了！哪怕有些人撒泼打滚不想交钱，但是最后衙役们拿出镣铐直接要把他们抓入大牢的时候，那些人也怂了，只能交了银钱了事。
一个月后，河阳县所有街道都是干干净净，再无臭气熏天之状。
每一个路过河阳县行商的人对焕然一新的河阳县都是啧啧称奇，而邻县之中有儿女亲家在河阳县的，当他们听到河阳县的盛况时，起先还不信，毕竟有些人之前是去过河阳县的，这才短短几个月功夫，一个县城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如何可能呢？
小农经济的世界，一切变化都是十分缓慢的，人们往往接受不了日新月异的变化。
但是总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当越来越多的人在讲述在河阳县的种种见闻之时，有些快要在本县生活不下去的人终于心动了。
孙有福就是一个在江川县小原村里马上要活不下去的人，他和他婆娘一共生了六个孩子，三个夭折，另外三个如今送出去了一个儿子，还剩一儿一女，今年庄稼欠收，在外头赊欠的银子再没有转圜的余地，现在连地也给收走了。
他如今一贫如洗，已经在考虑将女儿儿子都过继出去，自己和婆娘就给人家做佃农去，或许还能有一条出路。
河阳县的事情他之前就听人说过了，也动过心思，但是他婆娘说，那些都是骗人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离乡背土的，这里还有乡里乡亲，到了河阳县，他们又认得哪个去？
孙有福那时候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暂且听了妻子赵氏的话，可是现在若是再不改变，或许他们一家四口都得饿死。
当两个孩子抱着他和赵氏的大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都不想被送出去后，孙有福思来想去，拍板决定举家去河阳县闯一闯。
孙家本身就是家徒四壁，他们扛上一包衣服，卖了三间茅草祖屋，挑上一箩筐的锅碗瓢盆，杀了家中仅有的两只老母鸡，就这么上路了。
江川县距离河阳县不远，不过一百多里的地，但是孙有福为了省钱，硬是带着家人走了三天三夜才到了河阳县县门口。
河阳县的城门显然是加高加宽过了，整个城门比之江川县的要高出不少来，看着更加巍峨高耸，门口的兵丁十分整肃，孙有福心怀忐忑地穿过有些阴冷的城门洞，等到再一次看到日光的时候，孙有福肩膀上的挑担猛地一松，他张大嘴看着眼前宽阔光洁的青石板路街道，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有一种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的恍惚之感。
“俺的老天爷啊！”孙有福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距离江川县百里之遥的河阳县？
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第172章
孙有福是被人骂了一声“别挡道”才恍然间回过神来, 急急忙忙往旁边让去，然后拖着妻子儿女继续往县城里面走去。
他们说是舍家搬迁，其实除了卖掉祖屋的三间茅草房, 得了一两半的银子，多余的一文钱都没有。
看着这个和自己以往生活环境极不相同的河阳县,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到哪里去落脚。
看着街上的百姓个个面色红润，走路风风火火，孙有福在街上溜达了半晌, 看着一家家整齐的店面, 出入来往的人衣着也都是干净的布衣，没有一个像他们一家似的, 身上的衣服脏污又叠着补丁，脚上穿的都是露脚趾的草鞋, 孙有福有心想要去店家里问一问, 又生怕自己被赶出去、被嫌弃脏了人家的地。
他们一家到的时候已经晌午了，转了这么一大圈已经是下午末时末了（三点），一家人在路上已经将带的两只鸡还有一点干粮全吃完了，此刻肚子饿得咕咕响, 又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逛, 也不知道究竟可以在哪里落脚。
赵氏看了这半天看的眼睛都花了, 大人肚子还能忍的, 小娃儿又如何能忍？
她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 走了百里的路，一路上愣是一声不吭, 没叫大人背一下也没喊过一声累，就怕说了这一声，爹娘就不要他们了。
赵氏无奈, 只能提议道：“孩他爹，要不我们就在那馄饨摊子上吃一顿，正好问问老板，再想想去哪里吧？”
孙有福下意识的就想反对——他们什么人，还能去吃馄饨？一碗馄饨少说得十五文，哪里能费这个钱？
但是刚刚他找了一路了，也没个头绪，回头看到妻儿又累又饿的样子，默默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脚步一转，就带他们往馄饨摊子走去。
两个小孩儿内心欢呼雀跃却不敢表现出来，孙有福却是心里想着，就算是死也做个饱死鬼，万一实在找不到赚钱的门路，那就只能在这里卖了两个孩子，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麻烦店家，来两碗馄饨，再多要两只空碗。”孙有福让妻儿先坐，自己走到正在包馄饨的老板娘面前轻声道。
老板娘头也不抬，响亮道：“两碗菜肉馄饨四十文。”
竟是比他们老家那里还要贵出五文钱一碗。
孙有福拿钱的手顿了一下，最后还是仔细数出了四十文钱，交给了老板娘。
老板娘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孙有福，然后又看到她馄饨摊子上唯一的一桌客人，马上就知道是怎么个回事了。
“得嘞！你们稍等，大馄饨一会儿就来！”
孙有福愁眉苦脸地坐了回去，果然不一会儿，两碗大馄饨就来了。
因着他们要了两个空碗，孙有福见空碗里也放上了一碗馄饨汤，馄饨汤里有猪油，上面飘着几粒葱花，闻着很香，再一数那两碗满满当当的馄饨，里面竟然每一碗都多出来两个。
老板娘热情招呼：“快趁热吃啊！”
孙有福一家分吃了两碗馄饨，连汤都喝了个精光，一粒葱花都没舍得剩下。
老板娘包完了馄饨，这个时候就这一桌客人，笑着打招呼：“大兄弟是江川县来的？”
老板娘的老客人里有几个江川县的客商，和孙有福的口音一摸一样。
孙有福连连点头：“是啊，老家过不下去了，我们一家想来河阳县碰碰运气。”
这个老板娘倒是个好心人，闻言直接拖了一张条凳坐过来，仔细讲了起来：“你们一时要是没有落脚的地儿，可以去县衙那边做一个就业登记，县衙那边正缺人做事，到了哪里包管你们能做上活赚上钱。”
孙有福一听“县衙”二字，顿时就吓住了，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老板娘“哈哈”一笑，明白孙有福在怕什么，给他解释道：“咱们这个县衙可不比别处，里面办事的都是青天大老爷，只要你不违法乱纪、作奸犯科，那人家都是按规矩办事，每日里去登记的人多了去了，没听说过县衙里人吃拿卡要的，而且马上就会给你安排地方。就算一时之间没有合适的地方让你去，也会安置你们到“慈幼堂”去，“慈幼堂”你不知道吧，这可是我们知县夫人亲自在管着的，谁敢胡来？大兄弟，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只要来了我们河阳县地界，咱们沈大人是绝不会让你饿死的。”
一说到河阳县的父母官沈大人，老板娘这个话头就停不下来了，真的假的传言一股脑儿门都说了出来，甚至说到最后，老板娘一脸庆幸地感叹：“咱们沈大人啊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是财神爷的关门弟子，是整个大周朝最好的父母官，在沈大人的地界上，你啊，就放宽心吧！”
孙有福听完这一席话，仍然觉得有些云里雾里——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官？
见孙有福还有些不信，老板娘不高兴了，甩着脸子道：“你不信是吧？你看看我，我家男人以前种地，我给人浆洗衣裳，一年到头吃用干净落不着一分银子。现在呢，我男人在香皂工坊招过去做工，他现在是中级技工，一个月二两半银子，我有点手艺，就开了个馄饨摊子，沈大人专门给我们划了地方，每日只交五文钱，保我摊子安稳，日日有差役在这条街巡逻，谁敢闹事，头一个逮他！到我收摊的时候，还有专门的人来收垃圾，整条街都是干干净净的，你看到没？没有沈大人，你说我家能过上这个好日子么？”
孙有福大张着嘴巴听完了，再没有敢不信的，吃完了馄饨后，就照着老板娘指点的方向去了县衙门口，果然就看到县衙门口的东边支着一个小棚子，棚子前有两个人在排队，里头有个书吏模样的人在登记着什么，县衙门口站了两个胯刀衙役，威武不凡。
一看到这些穿着公服的衙役书吏，孙有福忍不住就腿一软，下意识地就想低下头赶紧走。
谁知道却被那个眼尖的书吏一眼看到了：“前面挑担子的汉子，是来登记的吗？到这里来。”
孙有福慌忙抬头，见果然是在喊他，他又想走又不敢走，只能抖着腿走了过去。
“把户籍文书给我，有没有什么擅长做的事情？”
孙有福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颤抖着声音道：“俺会种地，俺媳妇会做衣服。”
书吏快速登记好，又问他：“今日刚来吗？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孙有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会摇头。
书吏快速写了几笔，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绿头木牌交给孙有福：“带着这个木牌，交给“慈幼堂”管事，他们会给你安排住处，管一日三餐，三日内必给你们安排好去处，去吧。”
孙有福拿着木牌子离开县衙门口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恍惚惚——这就完事了？他们一家就这么简单要在河阳县落脚了？
有地方给他们吃住，还要给他们安排事做？
孙有福感觉自己在做梦，他一言不发地按照书吏说的路往前走着，走着走着他的眼眶里满满溢出了泪来，他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一家好像真的可以在这里生存下去了。
未来依旧迷茫，孙有福也不知道他们会走到何方，但是至少这好似是一个欢迎他们的地方。
像孙有福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大多在原籍过不下去了，“慕名而来”，迅速被接纳，而河阳县本地人也越来越以自己是河阳人而骄傲。
当京城传来旨意，河阳香皂被选为了贡品，以后还将大批量地供入皇室后，所有初时觉着自己冒着极大风险投入香皂生意的士绅商户们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供给皇室的价格自然是较低的，但是也能从中赚到一大笔，毕竟这是一个极为稳定且大量的生意。
而更加重要的是，河阳香皂从此以后打上了“贡品”的标签，这就是最好的广告，有了这个金字招牌，以后无论他们卖到哪里，都绝不会缺生意。
相比于河阳人的欢呼雀跃，京城之中渐渐发现这件事情始末的官员们开始面色不对了。
原本也有不少京城官员听家中女眷说起香皂一事，但是他们都没有放在心上过——女眷们用的东西五花八门，又常常出一些新奇之物，他们的心思都在朝堂政务上，哪里会去关注这些？
等到天津卫的曹知府通过这件事升官后，这块香皂才真正走进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杨允功捏起一块香皂仔细的看过，尤其是正中心印刻的“河阳香皂”四字，字迹飘逸潇洒，哪怕只是拓印，也能让人看出书写之人的笔力不俗。
杨允功冷笑一声，将香皂丢掷在案几上，朝着束手立在堂下的杨志远看去，语调没有丝毫起伏道：“希君，祖父将你送到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你做一个木头人的。”
杨志远依旧低垂着头不发一言，看似是在听，但是杨允功养了杨志远那么多年，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个孙子的脾性，他这分明就是在无声的反抗！
“希君，你给我说话！”杨首辅音量不高，但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十分具有威慑力。
杨志远抬起头来，苦笑道：“孙儿无能，还望祖父息怒。”
杨允功不信杨志远的这份辩解：“你几乎日日伴驾左右，如何会不知道陛下要将这个香皂列为贡品的想法？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送你到陛下身边，只是做一个书吏吧？”
杨允功如鹰隼般的目光凝结在杨志远的脸上，探究他到底什么想法。

第173章
若是杨志远早一点透露出这个香皂即将成为贡品的消息, 那么杨允功自然还能从中运作一番，打压沈江霖。
然而现在木已成舟，如何再去扭转陛下的金口玉言？
不管基于任何的原因, 杨志远的所作所为都让他大失所望。
杨志远扬起头看向杨允功，认真道：“祖父,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孙儿是在为陛下办事, 外泄太多信息, 与孙儿仕途无益。”
杨允功万万没想到一向在他面前都是十分乖顺听话的杨志远居然说了这么一番话出来，杨允功虽然在外头首辅气度深沉, 但是对着自己的孙儿，却是底色尽显：“无知！可笑！”
“若是食君之禄, 你食的也是我们杨家的禄, 若没有我在前头为你扫清障碍，你的官途会是一片坦顺？”
“你以为陛下会因为你忠于职守，就会看重你？你的身上早就打上了杨家的标签，你不为杨家办事, 却想着独善其身？真是何其天真可笑？！”
杨允功的每一个字都仿如一把把尖刀刺入杨志远的心中。
祖父永远是这样, 他看不到他个人的努力,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施舍、都是杨家的栽培, 而他自己, 只是一个提线木偶、只是一个听话的工具而已！
杨志远深吸了好几口气，却依旧没有办法压抑住胸口被积压的越来越深的怒气, 这种怒气中带着多年的不甘和怨念，在下一句杨允功的指责中终于爆发了！
“你若是再有下回，那就给我滚回你爹身边去！”
“好！那孙儿明日就请辞, 收拾行囊回湖广老家，这么多年孙儿只顾着侍奉祖父，没有堂前尽孝，是孙儿的不是。”
杨志远哪怕说着这些话，却依旧在克制着自己的言行，这是被教条到骨子里的君子之风，可是此刻却是与他心中蓬勃的怒气在互争高低，但是他脖子上的青筋却一根根暴起，显示着极为隐忍的怒意。
“砰”一声，然后便是价值千金的端砚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声音。
杨志远在看到砚台朝他砸来的时候居然根本不闪不避，让那个砚台的一角正好撞击到他的左前额上，瞬时间，左前额处流下了一道血痕，从额头到鼻梁，蜿蜒而下。
杨允功看到这个情景眼睛闪了一下，转瞬却又平静下来，叹着气道：“希君，你知道祖父老了，马上就要退下来了，我是希望你能走的比祖父更远更好啊！”
首辅不愧是首辅，玩弄人心的手段堪称一流，从刚刚的怒气腾腾，到此刻显出颓丧之态，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或许已经开始反思己过了。
然而杨志远却是杨允功一手抚养大的，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祖父了，他直直地挺立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之色：“祖父，您太高估孙儿了，孙儿一辈子都不会再到祖父的高度了。”
杨志远的话让杨允功心中一惊。
然后便听杨志远冷然继续道：“祖父，你何曾看过一个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能行至远方的？孙儿只是一个器物而已，根本不配有自己的思想，一个身不由己的人，又有什么本事辅佐君王，治国平天下？”
杨允功从书案后面绕了出来，站到了杨志远的面前，杨志远的个头要比杨允功高出半头，致使杨允功不得不抬起头，盯着杨志远沾满血迹的脸，平静道：“那你待如何？”
杨志远一瞬间也卸下了自己的怒气，同样变得十分平静，只听他一字一顿道：“我想做一个我自己想做的官，有自己的政见，而不仅仅只是祖父的应声虫。”
“好！好！好！有志气！”杨允功抚掌而赞，然后下一秒，杨允功猛的转过身去，冷冷道：“那你就靠着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不要用一丁点杨家的资源！”
杨志远心跳剧烈、头皮发麻，甚至牙关都是咬紧的，但是他依旧深深作了一揖：“谨遵祖父之命。”
杨志远今年已经二十又八，在之前的二十八年里，他是一个亦步亦趋的听从者，是他祖父手中一块可以任意塑形揉捏的泥土，是背负着杨家未来希望的独行者。
杨允功其实心中是老怀甚慰的，他认为只要杨志远顺着他铺好的路走下去，即使不能继续创业，但是做到守业却是易如反掌。
可谁知道，就在这个新老权力交替之际，出现了变故，杨志远迟来的叛逆打了杨允功一个措手不及。
杨允功原本以为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孙子自然是会服软的，他已经不是血气方刚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了，他自己都已经为人父，在官场上也打磨了这么多年，哪怕一时意气，此刻也该知道低头了。
谁知道杨志远竟然梗着脖子要和他杠到底！
杨志远说完这一席话后，直接跪倒在地，深深磕了一个头，然后便利落地站起身来，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杨志远的脚步一开始稍显凌乱，到后来越走越坚定，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漫天繁星，突然站定住了脚步，胸口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既然沈江霖都可以不依靠家族，自己闯出一番天地，哪怕到了河阳县这种他人认为的必死之地，依旧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起死回生，他又为何只能依靠家族。
很快，杨志远搬离杨府，与祖父杨允功决裂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人听了这个大新闻时，先是大惊失色，接着便是一脸看好戏的八卦之色。
许多人做梦都想有一个首辅祖父却不能实现，这个杨志远却是一出生便什么都占尽了，却还不知道珍惜，真是笑煞世人了。
大家都认为，等到杨志远发现官场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好混的时候，总是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讨苦吃。
那些老奸巨猾之徒，和杨允功的想法可谓是不谋而合。
周承翊自然也知道了这个事情，他看着这个依旧在自己身边兢兢业业做着起居郎工作的杨志远，第一次仔细打量起他来。
在以前的周承翊心里，这个杨志远就是杨允功的政治延伸，他既要防备他，也要善待他，放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总归是有些别扭的。
但是没想到这个杨志远胆气这么足，这是准备自己走出一条路了？
到底不知道是他们爷孙两个要演一出戏，还是果真如此？
当然，就算是此刻是真，过几日想法又转圜过来了也不一定，毕竟人家才是一家人。
不过，这样的行为显然是值得鼓励的。
当然了，就算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也有八卦之心，故而这次朝后，周承翊忍不住试探起了杨志远的想法。
“杨卿，宫外有传言称你已经搬出杨府，有自立门户之意，可有此事？”
这是杨志远上任后陛下第一次基于私事来垂询自己，杨志远自己心里都是一震，然后便立马迈出一步跪下:“禀陛下，不敢欺瞒，却有此事。”
周承翊装作继续批阅奏折，仿佛只是拉家常般的闲谈:“杨首辅对大周江山素有功勋，听闻其治家更是严谨，长辈的一些话或许逆耳，但是自有其道理，杨卿可不要会错了意。”
杨志远伏底身子，聆听受训，面上恭敬无比，他自然不能说出自己是不想将皇帝的心思透露给祖父，才爆发了这场战争。
这样一来，对杨家极为不利，同时对他自己未来的工作也有极大的麻烦。
很多话，只可意会，不可言说。
他完全不必此刻在陛下面前切割杨家来表忠心，以事实证明足矣。
但是刚刚陛下话间的意思，听着像是在劝和，但是却让杨志远敏锐的捕捉到一丝言外之意。
陛下年纪和他差不多，站在两个人差不多的角度，他的祖父在家中不断地向他施压教导他，那是不是陛下在朝堂上也有这种感受？
因为想要自立出来，杨志远比以往对皇帝的话反复揣摩地更深，想到这样一层的可能性，杨志远忍不住心底一颤。
杨志远收拾好心绪，沉声道:“微臣回去后定当反思己过，微臣已近而立之年，想在朝堂上有所建树，恐怕以后还需要陛下多多指点。”
杨志远这话说的巧妙，说着反思己过，却不说和他祖父赔礼道歉，却说要周承翊多多指点他。
周承翊这才抬起头来，停下了御笔，他不会被杨志远三言两语而影响了自己的判断，但是他此刻对杨志远是有一丝好奇的。
“对了，朕刚刚看到一封关于河阳县的奏折，倒是想起了那沈江霖来，杨卿，你说说看，沈江霖三年后能不能回京？”
话题换的猝不及防，杨致远微微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沈江霖是他祖父弄走的，也是因为沈江霖走了他才有机会成为新的起居郎，周承翊这问题其实极为尖锐，说不能回，那么刚刚杨志远所说的一切都成了无稽之谈，若能回，那就是彻底背弃了杨家，至少是背弃了杨允功的政治立场。
杨志远心里是真的佩服这个沈江霖，他就是能一遍一遍地在陛下心里不停地刷存在感，哪怕已经离开了好几个月了，陛下身边都换了一茬人了，但是他依旧能够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世人，哪怕他人不在京城了，依旧可以随意掀起风浪。
杨志远抛开自己杨家人的身份，仔细衡量了一番，然后才郑重道:“禀陛下，三年后小沈大人应该回来，但或许介时他不能回来。”

第174章
“哦？杨卿这是何意？”
杨志远沉吟了一番, 然后才谨慎用词道：“小沈大人如今在河阳县已经开创出了大好局面，若是三年一到就将他调任回京，那么这三年来小沈大人辛辛苦苦种下的树, 或许就要让别人给摘了果，若是陛下真的有意提拔小沈大人, 不若在京中提拔其兄长，让其放开手脚去干，小沈大人的官职则是可以继续在云南地方上调动。”
周承翊仔仔细细端详了杨志远一回。
周承翊当然是知道杨志远究竟长什么样子的, 但是那样的记忆只是为了有别与其他人, 潦草记住他的一些五官特征，不至于在看到杨志远的时候将他与其他人弄混。
但是这一回, 杨志远在周承翊心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面目。
周承翊突然大笑了两声，站起身来走到台阶下, 亲自将杨志远搀扶了起来, 杨志远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他还第一次受陛下如此优待。
“杨卿，以往是朕小看了你，没想到你确实是心怀大义, 为国为民！”
杨志远知道这是陛下在真正的夸赞他, 而他此时说的事情, 不过是遵从本心以及立足朝堂之根本而得出的结论。
在这一刻, 杨志远突然感觉到浑身上下一阵轻松, 甚至和陛下都产生了一种志同道合之意。
他对沈江霖从无恶感，只有愧疚, 而沈江霖所做的一切都令他钦佩向往，不以杨家人的立场说话，他终于有一次是在为自己发声了。
这种感觉, 就仿佛人生初始，刚刚学会讲出的第一个句子一般，让他心里震颤。
*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郎朗的读书声从“慈幼堂”中传来，赵氏趁着送菜路过的功夫，踮起脚尖往窗户里头看了一眼，果然就看到自家两个孩子坐在角落里也跟着摇头晃脑在背书，她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来，转头的瞬间，看到“慈幼堂”的两个掌事嬷嬷正小心地跟在一位年轻夫人身后，正快步向这里前来。
赵氏避之不及，拎着食盒也不敢跑，只能将食盒放在一边，赶紧磕头跪下。
那年轻夫人虽然穿着简单，但是发髻上的明珠簪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上身着秋湘色绸缎褙子，下穿同色裙子，只是为了方便走动，长度只到脚踝，原本的广袖也做了窄袖处理，若是京中贵夫人看了或许会觉得她的装扮很是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在赵氏眼中，这位年轻夫人远远看去便是一身的从容气度、利落整肃，让人不敢轻视。
掌事嬷嬷见赵氏不知道规矩，在甬道当中跪了下来挡住去路，怕她嘴笨说漏了，惹恼了知县夫人，连忙开口道：“夫人，这是近日新来的农女赵氏，江川县人氏，在灶上做事，乡间妇人很是不知礼。”
谢静姝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等到赵氏离开后，她才道：“吴掌事，我与你说过了，新来的人必须先将规矩教导清楚了，才能让她做事，切不可再忘了，再有下次，我就要扣你的月例了。”
吴掌事听了心中一惊，连忙轻轻拍了两下自己的脸，赔笑道：“夫人恕罪，实在是最近县衙那边又接收了许多没有落脚之处的人，往往一来就来一串，拖家带口的，这人一多，事情就杂，那赵氏手脚还算勤快，只能先充作灶房杂役了。”
吴掌事口舌伶俐又惯会讨好人，只是在谢静姝面前却卖不到好，谢静殊本想留她一点面子，此刻却只能冷冷道：“她刚刚去的方向可是你们管事的前院，否则如何会走到学堂教室这边来？这食盒又是给谁的？这个时辰可是吃饭的点？”
谢静姝一连串话问出来，说的吴掌事张口结舌，不敢回答。
谢静姝又看了吴掌事一眼，这一眼看的吴掌事心里凉飕飕的，恰好这个时候里面讲课的先生朝着谢静殊点了一下头，见谢静姝当先一步走进了教室，吴掌事才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看向了李掌事，小着声音嘀咕道：“这个知县夫人才多少一点时间，就厉害成这样了？这以后让我们还怎么活？”
李掌事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声，嘲道：“你也知道怕了？光天化日的，使唤人送吃食到你房里去，瞧你的馋嘴样儿！今日正好被夫人撞上吧？该！”
吴桂敏自从得了这个管事嬷嬷的活计，便得意了起来，她那早死的丈夫是个账房，能写会算，吴桂敏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丈夫教了她一些，她就会了，那时候靠着丈夫在外头挣银子，日子还算好过。
可谁知道她那丈夫命短，才三十又二就走了，丈夫死后两年，儿子也得天花夭折了，人人都说她是克夫克子命，竟是想要改嫁也改不出去，一年年就这么苦熬过来，直到知县夫人办起了这个“慈幼堂”，将快要饿死的她收容了进来，她才有能活了。
吴桂敏是最早一批进来的人，因着能写会算，很快就被谢静姝提拔成了管事嬷嬷。
吴桂敏可是看着谢静姝从一个有些不善言辞的知县夫人，变成了现在这般精明干练的模样，前后不过才几个月的功夫。
不仅仅将这个越来越庞大的“慈幼堂”管理的井井有条，甚至还出台了一本手册，但凡入“慈幼堂”的人，当先第一课，就是要背完所有规定，规定一月一改，还在完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奖惩之下，大部分人还是规规矩矩的，不想被赶出去。
但是不比旁人，吴桂敏仗着自己来的最早，很爱摆些老资格。近日谢静姝一连几日没有过来，吴桂敏就大了胆子，她有些上了年纪，爱喝些酒、吃些下酒菜，因着现在有点权，就让灶房的人预先将她的下酒菜备上，她到饭点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关起门来吃了。
但是白日饮酒、搞特殊待遇都是手册里所不允许的，刚刚吴桂敏一看到赵氏的时候心里也忐忑极了，就怕谢静姝问她送到哪里的。
而现在，虽然夫人没问，但是吴桂敏已经从谢静姝的态度里知道，她心里如明镜一般，只是给她三分脸面罢了。
吴桂敏也有些害怕真的被赶出去，连忙拍打着嘴巴赌咒发誓道：“哪里还敢有下回哟！知县夫人是天上神仙娘娘下凡来，我们那点小心思什么都瞒不过，以后自当警醒着做事！”
李掌事撇撇嘴，要不是那吴桂敏脑子不错、做事又有些章法，或许今日夫人就要革了她的职！
李掌事是谢静姝的铁杆支持者，如今虽然年过四十了，但是为人十分勤奋，天天晚上扫盲班上课，如今已经学了六百个字了，等到她学会一千个字，就能从扫盲班毕业了，每个月还能多二钱银子的月例！
可以说，没有沈夫人，没有“慈幼堂”，她早就是白骨一捧，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所以李掌事十分看不惯吴掌事，心里早就暗暗较起了劲，想要比她更有学识，以后记账写报告自己也可以来写，像吴掌事这样偷奸耍滑的人，就不该在这里待着。
谢静姝不去管门外两位管事的官司，她今日是来试讲算术课的。
“慈幼堂”的初衷是收留那些孩童和无家可归的可怜之人，但是随着香皂作坊轰轰烈烈地投建投产，以及一笔笔高额盈利从北直隶输送回来，“慈幼堂”早就已经改头换面，从一开始谢静姝个人拨款投建，到现在纳入到县衙的下属机构中来，正式由官方拨款，不仅仅承担抚恤老弱的职能，同时成为了投奔入河阳县后，百姓第一站的落脚点和人才的分理中心。
沈江霖给谢静姝提了几个要点之后，自己便忙的脚不沾地，他既要管民生又要管经济中间穿插律法刑事等俗务，许敏芝、范从直之流不过刚刚收服，要让他们俯首帖耳还需要时间磨合，更遑论香皂工坊的产量亟待提高，技术工人极度短缺，而谢静姝这边就成了香皂工坊的人才输送地。
谢静姝以家庭为单位将这些人进行划分，小孩不满十岁者必须全天在“慈幼堂”进行读书，超过十岁的孩子则是每日有二个时辰的时间参与轻省活计的劳动，以此补贴家中的开支；女子若是有意者，可以白日做针线缝补、浆洗衣物以及灶上等工作，晚上加入扫盲班，能够识字满五百者，可以获得进入香皂工坊的机会；男子同样如此，只是工作机会更多一点，工价也更高一点，不管是帮着扛大包还是修路造房等，都需要力气活，因为人力的短缺，河阳县的平均工价已经来到了一两银子一月。
三个月后，这些有自食其力能力的人，便可以搬入沈江霖命人修建的新区内，县衙以极低的租金租赁给这些人，一处房舍可以住五口之家，租金十分低廉，等他们出够造价的费用，这间房舍就算是这家人的了，故而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去租赁新区的房子。
谢静姝已经意识到了河阳县人才的极度短缺，整个县有秀才功名的两只手都数的过来，更糟糕的是文盲率太高，以至于工人太难管理，许多道理听不进去，上个月就在香皂工坊中出现过一次两个村落之间的大规模斗殴之事。
谢静姝如今要做的，就是将教化百姓的事情提上日程，成人是扫盲，孩童是培养和选拔，包括今日要讲的算术课，这本课本是谢静姝这几日废寝忘食所编撰，十分适合蒙童，今日谢静姝先讲，另外选出来的三个老师在下面和学生们一起听，然后回去之后写总结报告，交换意见，下一个班再由另一个老师来讲，等到三个班都讲完了，对讲课流程进行了优化之后，便可以以此推进了。
谢静姝的思绪十分活跃，做事又有条例且严谨，从她编纂蒙学课程，扫盲班课程，到算术入门课程，都是她亲力亲为，一点点将“慈幼堂”真正做了起来。
谢静姝站在讲台上将自己事先想好的题目一道道写在黑板上，这个黑板也是沈江霖出的主意，在木板上刷上黑漆，再用炭笔在上面书写，就可以从口口相传转为边讲边写地传播知识方式。
谢静姝写了二十道加减法，由易到难，之前启蒙的时候已经讲过认数字，现在谢静姝准备教导他们如何进行快速计算。
原本以为今日是教学方案的试讲总结，谢静姝准备一切照计划来，可是当她讲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别的孩子都在随着她的思路大声说着答案，只有一个坐在角落的孩子却是双目无神、似在发呆。
谢静姝只以为这孩子是走神了，便叫他站起来回答刚刚讲过的几道题，好委婉提醒他
没想到，这孩子竟是一一都答对了，谢静姝本想叫他坐下了，突然转念一想，又开始问起他接下来的几道题。
后面的几道题是十位数和百位数的加减法了，对于今日刚刚入门的孩子而言，要好好算一番，况且这个孩子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在这一群孩子里也是年龄偏小的，能解答出刚刚那些题目已经算是上课认真了。
可是没想到，这个看着十分瘦弱的小男孩原本低着头，飞快地看了板子上的题目一眼，然后又继续低下头，瓮声瓮气道：“36，78，88，125，155，364……”
他在飞快地将每一道题目的答案都报了出来，从第十一题开始一直到第二十题，没有一处错漏。
谢静姝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紧张地双拳捏紧不敢抬头的孩子，试探着问：“七十又一加五百四十又二再加三百二十又一等于多少？”
谢静姝话音刚落，就听那孩子脱口而出道：“九百三十又四。”
谢静姝心里也在飞速地计算，愣了几个呼吸后，才得出了和那孩子一样的答案！

第175章
谢静殊心底暗暗倒吸了一口气, 柔声对那个孩子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那个孩子胆怯地偷偷看了谢静殊一眼，见她脸上依旧带着笑, 声音也是柔和如风，这才小声道：“我叫孙铁山, 今年八岁了。”
贫苦百姓多贱名，贱名好养活，甚至有时候很多人连贱名都没有, 只是按照家中排序和姓氏, 胡乱叫着，以前孙铁山也没有正经名字, 到了“慈幼堂”必须要登记名字了，才被他爹现场随意取了一个名字, 希望他以后长大了能壮实一些。
看着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孩子, 谢静殊实在无法将他和“铁山”联系在一起，不过她面上不露分毫，直接让他先坐下，然后继续她的授课。
等到课后, 谢静殊和那些老师商讨完课程要点后, 然后便让人将孙铁山叫了过来。
在孙铁山来之前, 谢静殊已经看过他们家登记的信息了, 是半月前刚刚举家来河阳县的, 父亲孙有福如今在县城新区那边修建房舍，母亲赵氏在灶上做活, 还有一个妹妹只有六岁，如今跟着一起在蒙学班学习。
十分平常的一段信息，来河阳县的穷苦百姓里, 十个里有九个都是这般的，但是这个孙铁山刚刚在课堂上却是给了谢静姝很深刻的印象。
孙铁山不知道这位女先生为什么又要在课后把她叫到办公房里，他被人领进来后，立在当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是要行礼吗？要跪下吗？孙铁山小小的脑瓜子里乱哄哄的，小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也不敢说。
谢静姝对他招了招手，刚刚在课堂上不方便问的，现在终于找到时间可以询问了。
“张铁山，你以前可学过字？可学过算术？”
张铁山摇了摇头，磕磕绊绊地说道：“学生家里很穷，每日都要做很多事，家里没有时间也没有银钱供学生读书，我只在这里学过。”
也就说，张铁山从头到尾的学习生涯，只有到了“慈幼堂”的这十来日功夫。
谢静姝抽了几个蒙学课本上的问题问了张铁山，他虽然不甚流利，但是也都说对了，然后谢静姝又问他是否能够跟得上，老师课讲的好不好，张铁山心里着急，连忙道：“先生们讲课都讲的很好，学生很愿意听，我，我一定会认真去学，下次先生再问我，我保证答得更好！”
孙铁山自己觉得自己的答得不算好，以为谢静姝要赶他，心乱如麻，害怕极了。
虽然孙铁山只有八岁，但是除去三岁前模糊的记忆，孙铁山之后的记忆里，就是做不完的活。
父母一大清早就要去地里做活，他要带着妹妹穿衣洗漱热早饭，然后要去后院喂鸡、扫地，日头高起来了，就要去地里挑菜捡菜，等到了五岁上下，个子还没灶台高呢，就要搬着小板凳踩在上面煮饭烧菜，有了空闲时间还要带着妹妹去挖野菜打猪草，农忙的时候还要跟着父母一起在地里干活，小小年纪，孙铁山的一双手却是又黑又粗糙。
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再苦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他也觉得是能接受的，因为在他最早的记忆中，他曾亲眼目睹过大哥是怎么送到别人家去的，所以孙铁山一直很乖巧，就怕自己也会被送走。
而他们一家人来到了河阳县后，却是仿佛一切都变了，他和妹妹不需要再做任何农活，每日的任务就是将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的，然后坐在亮亮堂堂的教室里，听先生们上课就行了。
这可一点都不累啊，只要坐着，先生讲什么自己就认真学着便是。
所以孙铁山是极为用心的，虽然只上了十来天的课程，但是他记忆力很好，又舍得下苦功夫，将前面讲的《三字经》和谢静姝编写的《识字启蒙》都追上了进度。
别人学了三个月的东西，孙铁山十来日就能学会，可想而知此子的资质。
而孙铁山记忆力好还只是一个方面，更让谢静姝惊讶的是他的心算能力，谢静姝又额外和他说了一些乘法的口诀和技巧，几道题一讲，孙铁山很快就融会贯通，且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就连刚刚的拘谨都少了许多。
谢静姝了解好了情况，又勉励了孙铁山一番，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素面荷包，看着有些鼓鼓的，放在孙铁山的手心里。
孙铁山看着谢先生的手指洁白如玉，托起他黑乎乎的小手时，真是慌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直到有些沉甸甸地小荷包落在了他的手心里，谢先生的手离开了他的手，他才长松了一口气。
“这是松子糖，拿去和妹妹一起吃吧，以后还要继续好好学习啊！”
目前孙铁山的基础还太差，需要快速进行启蒙知识的积累，等到后面再细心施教，想来以后定能成材。
谢静姝心中暗暗思量着。
孙铁山不知道这位女夫子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感受到了谢先生对他的喜爱，不仅仅轻柔问他课业，还教了他一些课堂上没有讲过的知识，甚至还送了他松子糖！
松子糖他只吃过一回，是村长家的孩子拿出来给小伙伴们炫耀的时候他正好打猪草回来看到了，几个小孩儿撅着屁股用砖头把一块小小的松子糖敲成碎粒，然后一人一小粒含着吃，孙铁山看小妹馋的直流口水，便也上前讨要了两粒碎粒。
苦吃多了，哪怕是一点点的甜，在孙铁山心里也变成了无穷无尽的甜意，到现在都让他记忆犹新。
而现在，谢先生给了他整整一荷包的松子糖，就连这个荷包都看上去那么漂亮！
孙铁山站在谢静姝面前，头一回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来，黑黢黢的小脸上是最纯粹的感激和高兴，连连给谢静姝道谢，欢欢喜喜地捧着糖走了。
谢静姝回去后，就和沈江霖说了此事，她开心自己发现一颗好苗子的同时，又是感到十分的可惜：“张铁山已经八岁了，再过两月都要九岁了，如此资质，若是生在富裕之家，怎么会蹉跎到现在才开始读书？”
京中官宦子弟开蒙早，三岁之后就会随着家人识字，等到了五岁便会开始正式读书，读到七八岁就要择名师来拜了，尤其是张铁山这样聪慧的，若是落到了官宦人家家中，早就当宝一样供起来了，哪里会到了今日才发现这个孩子的不同之处。
沈江霖听完之后却是摇了摇头，并不赞同谢静姝的想法：“八岁还小，一切还未定性，有你这样的良师指点他，以后他定然是差不了的。他比之你来，又何其幸运，能早早遇到一个赏识他的人。”
沈江霖一边说着一边握了握谢静姝的手，两个人沿着后衙小径上来回走着，没有了荣安侯府别致的花园亭台景观，但是饭后消食散步的习惯两个人却没有丢，一面走一面交流着今日两人的所见所闻。
谢静姝听罢沈江霖的话，心里头触动更深。
沈江霖说的没错，对于张铁山的惋惜，何尝不是在张铁山身上看到了幼年时期自己的影子，只是她比张铁山幸运的是，她出身在官宦人家，不曾为了吃穿用度发愁，能够轻易获取知识和书本，但是依旧是一路走的跌跌撞撞，直到遇到了沈江霖，她才真正的一点点找到了自己。
沈江霖总同她说，“你要做你自己。”
初时谢静姝不懂，她本就是她自己，又为何要做她自己？
而今她已开悟，人世间最难的事情，就是做自己。
有多少人浑浑噩噩、一生屈从，从来没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想法，也没有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沈江霖让她做自己，已然是对她表达了最深的爱意。
童年时期被漠视的创伤哪怕二十来岁再回望，依旧让她心潮起伏，她回握了沈江霖的手，那只手骨节如玉、干燥温暖，一如它的主人一般。
见谢静姝有些沉湎过去郁郁不乐，沈江霖切换了话题温声道：“张铁山这个孩子是个可造之才，若非你这个伯乐，恐怕还要埋没下去，你预备以后如何教导他，正式收他为徒吗？”
谢静姝愣了一下，她虽然在“慈幼堂”同样担着教习的事情，但她主要是制定方针策略、编纂各类教材，因着谢静姝博览群书、不管是传统文学还是算术天文都有涉猎，她依着这里学生的情况，进行课程的调整，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
但是针对像张铁山这样的孩子，谢静姝原本没想过收徒，只是想到以后多关照一些而已。
谢静姝有些不确定道：“这是不是于理不合？”
她在“慈幼堂”中被称为“谢先生”，但那些不过是孩子们的尊称，如今都还是孩子，河阳县中男女大防也不严重，无人会说什么，可若是她收了张铁山为弟子，这几年尚好，等年纪大起来了，恐怕会遭人闲言碎语。
沈江霖冷笑一声：“理？什么是理？古人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为人师表只讲道与术，可没说这师父还必须是男是女。你如此为这些孩子，为师又有何不可？若是有人挑你这个理，那便是他的愚不可及。”
与沈江霖成亲日久，谢静姝已经对沈江霖的一些惊世骇俗之言接受十分良好了，甚至谢静姝经常觉得，沈江霖总能说出一些她心里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
“若是收徒，我想再看看张铁山的妹妹，兄长如此聪慧，说不定妹妹也有过人之处。”
沈江霖点头称是：“收徒还是要看眼缘，不要贸然收徒，品性、脾气、才干都要和你心意才能收下。”
沈江霖细细说了收徒的一些注意事项，谢静姝一一听了，有沈江霖和唐公望这样的师徒关系在前，谢静姝对有自己的亲传弟子一事，也开始认真思考了起来。
两个人将事情说完正要折返，便见许敏芝快步前来，行了一礼后立马有些急切道：“大人，咱们发往安南的那批货，被临安府的人扣下了！”

第176章
一行三人直接去了书房议事, 等到许敏芝细细讲了一通，沈江霖才知道了这个事情的原委。
自从香皂工坊创建以来，便一船又一船的货发往南北直隶, 早就引起了云南周遭府县的侧目，羡慕想要取经有之, 嫉恨红眼想要取而代之亦有之。
只是沈江霖可不是无名无姓之辈，货物发往北直隶自不必说，本就是荣安侯府的大本营所在, 不仅仅有荣安侯府的姻亲在, 更有之前相交不错的同门和沈氏子弟散落在各处，自然是一路畅通。
而南直隶这边, 沈江霖的嫡亲姐夫孟昭如今已经升任了正四品应天府府丞，以孟昭长袖善舞、善于结交的本事, 应天府梁府尹早就视他为心腹, 给沈江霖的“小生意”保障安全抵达，如今不过是孟昭抬抬手的事情。
眼见沈江霖的本事，江莽更是放下心来，可以说, 香皂工坊之所以能产生这么多的利润, 和沈江霖的权势是逃不开的, 若没有这份本事, 每到一处便是一层盘剥, 层层盘剥下来，再高的利, 同样是所剩无几。
而现在他们只需要缴纳正常的商税和过税，剩下的便都是利润了。
江莽太知道商路上所发生的一切了，见此情况, 他终于松口，将他手下的商队开始拆编入县衙新建的运输部，由县衙统一对马帮成员进行管理，打上官家的旗号，而他同样在里头只占三成的股，只是不再以他为主导。
香皂工坊产能做出来后，沈江霖就按照原定计划，备货一等皂和二等皂各一万块，又让他们家的买办从南北直隶运输来了丝绸五千匹，精美瓷器两千套，香料三千斤，茶叶一千斤，总货值近十万两白银，派出了一百五十人的运输队，开始往安南国进发。
安南国与临安府接壤，要入安南国，必须经过临安府，是绕不开的。
所以在出发之前，沈江霖便写了一封手书，并且让许敏芝送了五千两的银子给临安知府章文鼎，章文鼎收到钱和手书后，十分热情地接见了许敏芝，银子收了、信件也回了，拍着胸脯称一切有他。
沈江霖不是迂腐之人，上下打点、拿银子开道，只要不过分，能简化事情、将事情快速推进下去，沈江霖也不拘于这些。
如今的官场上，官官相护、贪腐依旧成风，想要整改整个官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并非沈江霖一人之力就能马上解决的。
可是这个章文鼎倒是好，拿了银钱做了保证，却没有让运输队的人顺利过关，这就有点下作了。
“听临安府那边传来的消息，咱们一百五十人的运输队现在被扣押在石屏州，石屏州知县查验了我们的货后，说这批货有问题，但是又不说是哪些问题，一直在派人反复查验，拖延时间。”
许敏芝在这次的运输队里也拿出了闲置的银钱，跟着一起采买了一些物品，一共五十两银子的东西，不多，但是回来可能就是两三百两，足够许敏芝吃用很长时间了。
他原本以为什么都打点好了，跟着沈江霖干绝对不会有问题，谁知道还有章文鼎这样的杀才，如此出尔反尔！
过了石屏州便是安南，石屏州的人自是不着急可以慢慢查验，可是他们的货却是拖不起。
尤其是那些香皂，反复开箱查验，若是碰到温度过热，就会有些融化，这东西除了本身的功效外，外观的精致也是极为重要的，但凡破损了一点表象，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沈江霖坐在上首沉吟不语，谢静姝同样蹙眉，许敏芝脑门冒汗，来讨主意。
话说了这么一长串，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对方是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看到这么多的货物出境，嫌五千两少了，故意为难，想要沈江霖服软再加一些。
至于加多少？对方是不会说的，直到你加到他满意为止，否则他就可以一直拖着你。
基于大家都是官面上的人，货他不敢侵吞，但是使点雕虫小技来为难你，那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哪怕这件事告到了御前，章文鼎也有说辞：出入边境之物乃是重中之重，自然是要仔细查验，河阳县发出的货物太多，他担心有通敌叛国之物夹带，只能挨个检查，恐有错漏，以负皇恩。
至于之前收到的五千两银子，若是沈江霖应对的不好，他完全可以以行贿之名检举到上头，当然，这是完全撕破脸皮、不死不休的做法，摄于沈江霖的权势，章文鼎一个普通边境知府，其实并没有胆气和沈江霖这般闹下去。
但是想要以此为要挟，让沈江霖再多出一笔银子，章文鼎认为此事不难。
毕竟看了这次河阳县出货的架势，章文鼎认为，五千两实在太少了，一定要第一次的时候就划下道来，以后才能每次按照第一次的数给“通关费”。
临安府在大周朝的最边境之地，穷苦破落已经不值一提，章文鼎作为临安知府，也算是官途到顶了，在这个破落地里，他刮地三尺也再刮不出油水来，只能通过之前类似马帮这样的民间运输团体收取一定比例的好处。
只是哪怕是之前江莽组织的马帮运送货物，他们也没有沈江霖出手豪绰，马帮运送一票货最多货值不过在三四万两银子，一个是他们实力不够，第二个也是担心万一路上出了点什么意外，到时候整幅身家都折了进去。
临安知府以过去马帮的出货量来算，拿五千两过路费已经是心满意足，可是等到沈江霖的货真正开始入境，他才知道自己拿少了，所以才来了这么一出。
谢静姝听到这样的事情是十分的恼火，沈江霖在这件事上耗费了多少心力她都看在了眼里，白拿五千两银子竟然还不知足，实在是贪欲如深渊，不可见其底啊！
谢静姝深入接触了许多的云南百姓，很多人家一年到头的结余都没有二两银钱，五千两对于他们来讲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用于民生救助，更是可以轻松养活千户人家几个月的时间，可是到了章文鼎这里，却是变成了太少！
“我们绝不能再给他银子，此风不可助长！这一次多给一些银子，以后回回都要多给，我们的银子都是要回流到县衙，安置百姓的，不是用来给这种贪官的！”
若是按照货物量来计算，谢静姝很快就大致猜测了到章文鼎的预期数字，或许是在一万五千两银子左右，他是要让他们再补一万两银子给他，这如何能够忍受呢？
许敏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主母气势越来越盛，大人尚未发话，她就先定了调，可是事情哪里有夫人想的那般容易：“可若是不给，我们的货怎么办？”
小鬼难缠，这样耽搁下去，浪费的是所有的时间精力金钱。
许敏芝心里其实是偏向给的，听到谢静姝的意气之言，心里略略有些埋怨——虽然知道夫人能干，将“慈幼堂”等事处理的井井有条，可是这是内务，外头的事情哪里是她们这些女眷能知道的清楚的，夫人是压根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之处啊。
在许敏芝想来，若是谢静姝此刻能看清局面的话，此时是应该回避的。
沈江霖不理会许敏芝的问题，反而转过头问谢静姝：“夫人可是有了什么好主意？”
谢静姝哪怕如今已和过去大有不同，整个人的气质形态都自信傲然起来，但是她从不会说不过脑子的话，既然她说了不能给，那必是已经想好了不给的退路。
以谢静姝的聪慧，她不会不懂，章文鼎的依仗是什么。
谢静姝凤眼上挑，眉目间流露出了三分的伶俐之色，顾盼之间从容尽显，她缓缓而道：“大人，你尽可以再手书一封，言之以后我们的货还经常要从临安府过，我们的最大的交易对象便是安南，但是如今一个工坊产量已然跟不上，若不然我们提供技术以及银钱，在安南府开办一个新的香皂工坊，专门供应安南等地，让章文鼎掏出银钱来入股，最好将他的银钱掏个干净。”
许敏芝听着听着，慢慢张大了嘴巴，他一向自诩自己是天生当师爷的料，最擅长给人在背后出谋划策，可是现在听着夫人的话，他大约能摸到一点门槛，但是却还没有想透。
却听谢静姝继续冷静道：“大人只管将咱们现如今的账册截取一部分给他看去，不怕这个视财如命的章文鼎不心动。如今我们账上银两已有三十万两结余，分给那些当初投钱的商户们他们不缺这点银子，但若是在临安府投产，那么一来对江帮主、卢掌柜等人而言，又是一个发财的机会，同时能拉动临安府的经济民生，若是银钱权势不够，还能继续以此笼络临安府地界上的其他官员加入。”
“等到事情初成之时，那些曾经不听劝之官员，等到我们深入掌握更多证据之后，我便可以写一封家书回京，让父亲大人操纵弹劾一番，到了那时，便是大人可以取而代之临安知府之时。”
谢静姝早就和沈江霖商量过了，三年时间太短，知县起点太低，他们要在云南做出一番政绩，必须要有功绩也要有人挪动出去，这个临安知府显然就是目前的“最佳人选”。
许敏芝震颤不已，有些呆呆地看着这位主母，三言两语之间，就将云南官场上的多个官员直接定性了，说一句将章文鼎玩弄于股掌之上都不为过。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个谢氏！
许敏芝回过神来后，再也不敢盯着谢静姝看，连忙低下头，讷讷不敢言语——这是他遇见过的最可怕的女子，并无之一。

第177章
沈江霖看着谢静姝一本正经的表情, 甚至还拿了岳父谢识玄出来说话，一是知道她对这种事情是相当的抵触，不惜用不甚亲近的父亲拿出来狐假虎威, 另一个同样是对许敏芝的敲打，让他不要再三心二意, 想着要去通过出钱摆平。
毕竟对于下面的人来讲，他从中拿到的好处和整个香皂工坊比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就算要出银子, 也不需要他来出, 许敏芝是半路跟着沈江霖的新人，还远没有到心腹之地。
可以说, 有时候谢静姝对于此时人心的揣度，比沈江霖还要细致, 她天生有一颗敏感之心, 以前被困于内宅，她的敏感经常是在于自身，而如今脱离了那个环境，直接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有了一个全新的舞台, 谢静姝自此天高任鸟飞, 终于可以一展所长。
从她决定跟着沈江霖出任河阳县起, 她就如同一块被泥垢包裹着的璀璨玉石, 一点点挣脱掉了过去包裹在她自身上的束缚, 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独立的、自主的、有自己思想的人。
沈江霖看向谢静姝的目光中，一点一滴汇聚的全部都是赞叹和欣赏。
他们夫妻夜话的时候早就已经商量过未来在云南的路要如何走, 他们喜爱这个地方，同时迫切的希望改变这个地方，云南疆域之大, 并非只有小小的一个河阳县，想要有足够的影响力和足够的政绩，将势力延伸入周边其他府县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之前是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但是临安府知府如此迫不及待，沈江霖并不介意提前送他一份大礼。
沈江霖再次提了几个要点，完善了谢静姝的想法，然后笑吟吟地看向许敏芝：“许师爷，一回生二回熟，恐怕这一次的事情，还是要劳烦许师爷了。”
许敏芝心里暗暗叫苦，他们夫妻两个谈笑间定下计策，却要他排除万难去实现。
计划是好，可是人心多变，万一那个章文鼎不上钩怎么办？
沈大人平时还挺深明大义，是个“好人好官”，他尚且算是放心；可是这位深藏不露的主母，可就让人担心了。
许敏芝并不了解谢静姝，但是他以自己这么多年和女子打过的交道而言，只认为女子总是器量狭小的，万一办砸了，或许要被主母责罚了。
若是许敏芝的想法被谢静姝知道了，那她定是要不屑的，只能说许敏芝身边没有什么厉害女子出现过，若是大嫂到了这里，他方知道什么是万万得罪不起！
临走之前，沈江霖拿了五百两银子给许敏芝，让他务必将事情给办妥了再回来。
沈江霖是临阵遭贬，被派往了河阳县，根本没有时间培养自己的师爷班底，这个许敏芝虽然歪脑筋多了一点，但是不乏机警，唯一差的就是一份忠心，这一次同样也是对许敏芝的一场考验。
许敏芝光想着防备女子的小性报复，他不知道这次的事情若是他办砸了，那么很快即将从浙江出发到这里的新师爷，会将他的位置取而代之。
许敏芝拍了拍放在胸口的银票，想着若是办妥了这个事情，未来自己跟着沈江霖又能获得多少的好处，这显然是一位有野心的上峰，不会屈居于知县之位，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许敏芝长叹一口气后，心中暗骂一声：干了！
许敏芝快马加鞭，很快便到了临安府，章文鼎听说是许师爷亲来，又是在府衙书房中亲自迎接了。
许敏芝见了章文鼎，双膝跪地笑呵呵地行礼道：“小人见过府尊大人。”
章文鼎五十来岁，身子却很是肥硕，腰间的革带崩的紧紧的，勉强系着，肚子大的宛如六七个月的孕妇，脸上油光满面，下巴上蓄了几缕稀疏的山羊须，原本他听门子禀告河阳县的那位许师爷又来了之后，章文鼎心里是非常得意的，态度和之前一般，等到许敏芝的礼行完了，才笑呵呵地走下堂来亲自去搀扶。
从河阳县的货被扣押放出风声，到许敏芝二赴临安府，中间只隔了七八日的时间，看着许敏芝浑身风尘仆仆的样子，这得是有多急啊！
章文鼎心中只道：妥了。
许敏芝顺着章文鼎的力道站了起来，连忙恭维道：“府尊大人几日不见，更显富态了，小的每次见了您，都觉得能沾上不少福气哩！”
章文鼎捏着山羊须旦笑不语，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虽然章文鼎心里可能也清楚许敏芝不过是场面话，但是架不住心里头痛快。
两人分宾主落座，章文鼎又吩咐人看茶，这才慢悠悠地接了许敏芝的话头，有些疑惑道：“这话说起来倒是不假，你我上次见面不过半月之前，许师爷是又有要事来临安府办？”
许敏芝心里头破口大骂，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么？自己派人扣了他们的货，现在还在这边假惺惺装不知道！见识到章文鼎这样的官员，许敏芝哪怕出发之前对沈江霖有些埋怨，此刻一下子就觉得这章文鼎也配和沈大人相提并论？！
贪得无厌的玩意儿！
“不瞒府尊大人，其实今日主要是小的拜托大人运送的那批货，出了一点问题，如今被扣押在了石屏县处……”
许敏芝的话还没说完，章文鼎就惊讶道：“什么？被扣押了？这如何会呢？不过这石屏县的王县令一向是有些较真之人，油盐不进，你放心，本官会再给那王县令传一道手书，只要你们的货没有问题，想来他是会放的。”
许敏芝看着章文鼎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还作出那副故作惊讶的情态，实在是有些令人作呕——这人怎么能就如此无耻呢！
果然主母手段虽然狠，但是说的一点没错，这个章知府，尝到了甜头之后只会变本加厉。
见章文鼎在那边故意和他兜圈子，许敏芝也没有说再给银子，章文鼎从一开始的言笑晏晏，到见许敏芝不会来事，脸色已经慢慢半沉了下去，已经想要抬手送客了。
许敏芝眼见着时机差不多了，然后才道：“小的也知道，以后要麻烦府尊大人的地方还多着呢，咱们沈知县也是刚当了县令没几个月，许多官场规矩还不熟悉，小的本来已经想再和沈知县提一提，但是却不想正好听到了沈知县和范县丞在谋划一个大事，故而特此过来，想讨府尊大人一个主意。”
许敏芝说话还是很有艺术性的，说到这里的时候，其实已经吊足了章文鼎的胃口，等到许敏芝说出了沈江霖准备再建一个香皂工坊，扩充产量的时候，章文鼎心中第一个想法就是嫉妒——这么挣钱的生意，怎么就不能让他分一杯羹！
但是紧接着，他就听出了许敏芝的言外之意，心头猛跳了两下，随即又按耐了下来，没有接话，而是听许敏芝接着说下去。
“府尊大人，小的当时就想着，河阳县地方太小，如何不将第二个香皂作坊移建到临安府呢？以后这个作坊的产出可以直接通外安南等国，运输上还更加便利，只是小的当时只是起了这么个心思，得先来此地和府尊大人讨个主意，才能往下说和。”
章文鼎听到此处的时候，已然心动之极，但他同样也是老江湖了，生怕其中有诈，试探道：“本官与许师爷相交一场，实在是让许师爷费心了，此事可有几成把握？”
听话听音，章文鼎的意思很简单，一，你为什么要选我？二，这件事能不能成？别是忽悠我。
许敏芝立即补充道：“府尊大人，小的说来也不是河阳县人氏，之前跟着的大人又不爱交际，还是上次得了差事才能和府尊大人牵上线。如今河阳县处处都是沈知县的人，小的做点事情多有不便，小的便想着，若真将沈知县说服了，将新的工坊建设在此地，到时候不知道府尊大人能否帮小的行一二方便？”
许敏芝激动地搓了搓手，面上全是一派贪财之色，看的章文鼎不屑的同时又觉得此人可用。
章文鼎沉吟了半晌，然后开怀大笑，笑过一阵后，才端起茶盏喝了一杯茶，想了想才道：“石屏县的货这两日就能放行，以后本官是想要和沈知县共同做生意的人，如何能坐视不理？许师爷，你回去后一定要尽力说服沈知县，将工坊设置在临安府，若是办成了，本官定会好好赏你！”
章文鼎想要谋取更大的好处了，自然对那点三瓜两枣不在意了，省的闹的太难看了，后面的不好谈。
再者说，章文鼎想着也不怕他们弄鬼，除非以后他们的货不往临安府过了，否则就算这次侥幸糊弄过去了，下次他有的是手段再讨回来！
许敏芝连忙放下茶盏，跪下磕头道谢，连连保证此事必成，喜不自胜。
“府尊大人有这番胸怀，到时候小的在沈知县处更容易说和了，等有了结果，小的必定前来回禀！”
走的时候，章文鼎还送了许敏芝一些土仪，许敏芝这次出了一趟公差，非但分文未花，甚至还化缘到了一些东西，心中实在自得。
事情办妥之后，都不消两日，隔天石屏县那边就将货物放行了，这一次的这票货，沈江霖预计利润至少翻两倍，毕竟除了香皂是独家产品外，其他产品他们都会交给安南国当地的贵族经销商，由他们直接以批发价收货。
这个年代的走商并不算太平，好在沈江霖给这支商队配备了火器，只要不是正儿八经的军队来杀，一般的悍匪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饶是如此，他们这一走也是两个月，等到运输队的人折返的时候，已经是年关了。

第178章
这一次的安南之行事关重大, 一则承载的货物货值十分之高，另一则，也是暗含着抢夺安南国的贵族买办之争。
安南, 也便是后世的越南，曾经有一度被纳入了大周朝的领地, 后来因为一些政治地缘因素，又独立开来，成为了大周朝的藩属国, 每三年都会向大周朝纳贡一次。
这些年来, 两国之间相安无事，边缘贸易也就兴盛起来。
安南国虽然如今已经独立, 但是所有的政治制度都是依照大周朝而建，不管是中央上的六部制度和都察院的监管制度, 还是地方上的管理制度, 几乎是一比一复刻了大周，同时，因为早前被大周统治过，曾强势推行汉语, 语言文化和生活习俗方面也和中原大陆极为靠拢。
在安南国, 他们的官方语言就是汉语, 他们同样实行科举取士, 而要入科举取士的门槛, 首先就是要会写汉字说汉语。
虽然在安南国的民间大部分人依旧说的是越南语，但是在精英贵族阶层, 更以汉语为尊。
因为有着相同的文化底色，所以将一些名贵之物卖往安南，当地贵族是接受十分良好的, 这也催生出了一批安南买办，专行替当地贵族采买一事。
这一次押送货物之人，以郭宝成为首，江莽次之。
江莽自觉年纪渐长，其实在这方面已经有了力不从心之意，若不是手底下还有那么多的兄弟要跟着自己吃饭，他其实早就有了隐退之意。
现在沈江霖接手了他的马帮，以往他的马帮是将兄弟们集合起来，各自掏出银子采买货物，再集中到一起去贩卖，由他做主事人，若是这一批货特别顺利，江莽还会从自己的所得之利里面掏出一部分来分给底下的弟兄们。
若是不顺利，那么不单单是一无所获，还可能命都交代在那里。
过去的马帮，绝对是一项高收益高风险并存的行业。
而现在这支队伍却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他的兄弟们被编为衙门中的护卫运输队，不管参不参与运输，每个月都有二两银子的饷银，可谓是旱涝保收，若是有出行任务了，他们想要多挣一点银子的，只需要将自己的银子给到县衙，由县衙统一采买成货品运输出去，等到挣了银子之后，去掉路上的一应花销外，上交两成给县衙，剩下的八成归他们自己所有。
而县衙不仅仅给他们配备了正式的武器装备，还花重金训练了一支五十人的火铳队，跟着他们一起前往，光是这样一支队伍行走在路上，江莽都觉得无人敢来招惹。
这就是野路子和正规军的区别，所有人一瞬间都感觉到安全感爆棚，不再有过去那种朝不保夕之感。
江莽这次的任务，便是引荐安南这边的买办给郭宝成认识，并且和对方说明以后得交接人是谁，再往后，他便不再出面了。
一路上还算顺利，除了在石屏县被扣留了几日放行后，他们便一路直达安南皇都河内，那名买办名叫李仁泽，此人也是个厉害的角色，精通汉语、越南语、朝鲜语、日语，几乎周边国家的语言他都能听说读写，为人更是精明，不仅仅在安南有自己的势力，在海上同样有好几艘自己的大船，每年进行海上贸易，帮这些贵族们搜罗奇珍异宝再东买西卖，生意做的十分之大。
李仁泽三十几许的人物，从他父亲时代起，他们家族就开始做这门生意了，而他不仅仅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甚至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李仁泽听闻是江莽到了，十分热情地邀请对方到了他的府邸上，一幅大宴宾客的架势。
李仁泽的府邸十分豪奢，若不是郭宝成在京城中经常出入荣安侯府，也去过富甲天下的扬州府，或许面对这样一座和江南园林十分相似的府邸都要有些失态了。
只是到底李仁泽并非土生土长的江南人氏，学的了形学不来意，假山流水固然有点意思，但是九曲回廊的扶手都要用金箔包裹，就显得格外显眼不搭了。
一行人分宾主落座后，李仁泽又让人叫来了府上的歌姬，美酒美食美女招待各位，招待完了之后，提到生意的时候，李仁泽却是先声夺人，作出一幅为难状：“郭大人和江帮主有所不知，前几日我刚刚收下一批茶叶和绸缎，如今上面的人并不缺这些，我尚且还需要消耗一段时日，若是今日收下你们的货，少则一二月，多则三五月才能尽数销完，这积压之银便不知道凡几，故而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这次的货，比照上次的价格，还要低上两成，我才能收下。”
李仁泽人长得仪表堂堂，讲话也斯文，但是内里的意思却是赤裸裸的商人精明，刚开始谈生意，就要先将价格往下再压两成。
来的时候，沈江霖就交代过他们二人这次的售价底价是多少，并非他们说多少便是多少的，况且，上次江莽让出三成的利，其实已经让了很多了，这次若是按照上次的基础上再让两成，那他们的利润就相当薄了，像茶叶绸缎等物，算下来只是在进货价格上翻了一倍卖出而已。
别看翻了一倍卖也是很高的利润了，但是要结合他们采购了如此巨量的产品，又有沈江霖的人脉在里面牵线搭桥，本身的拿货价就比市场上的要低上不少，再加上他们为了保障路上的安全，这次是下了极大的血本打造的安保人员，光是他们的火铳、刀甲之物，以及他们这么多人在路上的花销，这一趟他们光是在这方面投入的本钱就有小一万两的银子。
也就是沈江霖手里头有钱，但凡只是追求利润的生意人，谁愿意投入这么大的本钱进去？
抛掉这些开销，那么他们采买的货品最终的利润只有八成左右了。
生意能做么？自然能做，但是做的人极度的不爽！
说句难听的，便是他们在大周朝买了货，有自己的铺面的话，细水长流地零售着卖，也能卖出这个价格，又何必千里迢迢来找这个李仁泽收货？
但是在来的路上，郭宝成也反复请教过江莽，知道这个李仁泽是目前河内最大的买办，手里头的现银也是最多的，他们并非当地人，做的都是一次性结清的买卖，不可能在此地慢慢找人零售。
见两人面色难看，李仁泽却是又叫管家拿来了账册，翻到某一页后，摊给江莽去看：“江帮主，您看，这是上个月末陆常虎给我的货，我收的价格，若是您到了云南，您也可以问一问陆常虎，我是不是这个价格收的。”
江莽面上肌肉扭曲了一下，看到“陆常虎”三个字，他心里就极为不舒服。
陆常虎以前是江莽的左膀右臂，如今自己带着一大帮兄弟跳出去干了不说，还大大坏了其中的规矩。
以往他们马帮的人和其他小团伙的走商队伍之间都是商量好的，什么货卖什么价，大家在里头都有的赚；现在陆常虎为了抓住这个李仁泽，却将一些常规品的价格一降再降，甚至还故意抢在他们前面先到河内，取得先机，为了自己的那点利益，吃相未免太过难看了。
郭宝成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价格后，便不动声色地继续饮酒，旁边的貌美舞姬跪坐在他旁边不停地往他身边靠，郭宝成却是连个眼神都没撇过去。
郭宝成不说话，江莽便也不出声了，他刚刚已经介绍过郭宝成的身份，李仁泽看的出来，如今马帮的当家人换了，江莽都以那位郭大人为尊。
郭宝成喝了两盏酒后，将酒盏随意地往桌上一扔，“咣当”一声，酒盏就此断裂，但是李仁泽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让人再拿一只金杯过来：“郭大人神力海量，应当配金杯才是，来人，换金杯！”
郭宝成摇了摇头，制止了李仁泽的换杯，淡然道：“丝绸茶叶这些货，既然李先生无意想收，我们也不为难李先生了，原本江帮主在我面前百般推荐李先生，我是想给李先生一门发财生意做的，既然李先生没有诚意，就算了。”
郭宝成身上武人气息很浓厚，但又天长日久待在沈江霖身边，自然而然习得了沈江霖的三分威势，不禁让那个李仁泽心头一跳。
李仁泽还想在虚以委蛇一番，可谁知道郭宝成直接起身就走，落在后面的江帮主也是满面可惜地长叹了一声，这才追着郭宝成而去。
倒是让李仁泽一头雾水，这人怎么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根本不和他讨价还价一番？
难道这批货里另有玄机？
李仁泽顿时警醒了起来——若是对方手里头有什么新奇之物，落到了竞争对手手里，那他很有可能就会从那些贵族最信任的买办人选里剔除。
李仁泽能够如此有恃无恐，不就是因为他在那些贵族心中有着无可取代的作用么？
精明能干之人小心思也多，推己及人，李仁泽越想越觉得里头大有文章。
李仁泽至此开始千方百计打听这一批货里到底有什么贵重之物，等他知晓了押送这批货物的护卫里还有一队火铳兵后，立刻也警觉了起来，能够花大价钱进行保护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常见之物！
最终李仁泽找到机会，“买通”了一名护卫，才拿到了两块水晶香皂。
用完这个香皂之后，李仁泽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几次三番拜访了郭宝成的下踏处，最后协定了一等皂十八两一块，二等皂十两一块，其他产品也都按照正常的价格全部收走了，并且签订了未来长期的独家供货协议，这事才算结束了。
这一批货，他们拢共挣了三十五万两银子。
成箱成箱的银子放入马车之中，压得马车在地面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印，一路上草木皆兵看护着这些银两，江莽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次要一百五十人的队伍进行押送——这不仅仅是押送过去的货物，更是要保护回来的银两啊！
不同于江莽的连连感叹这一次的走运，郭宝成确实挺起了胸膛，得意不已。
若不是霖二叔不让说，郭宝成早就想要炫耀一番了，那个李仁泽的一举一动全在霖二叔的预料之中，霖二叔人虽没到场，但是他教自己的手段，全都派上了用场！
小时候和霖二叔一起读书，便读过“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而他霖二叔，就是这么能！
郭宝成想了想，他家霖二叔打小就聪明无匹，这世上人，确实拍马不及啊！

第179章
这一批资金到的十分关键, 虽然目前香皂工坊上的存银不少，但是想要在年底时，一分银子都不分出去, 实在是会让那些当初投钱的富商豪绅们心中犹疑，但是银子到手了一切皆都好说了。
汉人的大量迁徙以及启用汉人官吏进行管理, 致使云南之地的人同样对新年格外重视，每到年关将至，便是钱财都要收入囊中之时。
沈江霖分了账上一半的银钱给到当时投股纳钱的人, 他们也都没想到, 才短短几个月，就收回了一半的本钱, 照这样算下来，岂不是等到明年年关, 就能赚个盆满钵满吗？
如今大家可再没有人会背地里说沈知县画大饼了, 毕竟实打实的好处都拿到手了，看着从县衙领回来的一箱箱银两，实在是太过让人激动了一些，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他们以后定要跟着沈大人干的决心！
重视钱财的人自然盘算的是未来的利益, 而还有些人看到的则是更多河阳县的变化。
方文朴是土生土长的河阳县彝族人, 他虽然不是汉人, 但是他从小因为格外聪明伶俐, 很容易就学会了说汉话, 父母见他有些厉害之处，就送到了县里一位老童生家里让他读书。
方文朴家中算不得有钱, 但是因为族里还有一个经常在外做生意的三叔，在附近买了不少田地，因着他父母能干老实, 就让他父母帮忙管着这些田地和佃户，一年到头也算是有些结余，日子比旁人家要过的好上不少，故而方文朴才能读上书。
其实方文朴家中行三，上面有一个大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但是兄弟姐妹这么多人，只有他一人能读书，说到底，也只是供得起他一个人读书。
当然，方文朴能读书，其实也是得益于三叔的见识，他说就算方文朴将来读不出什么来，能写会算，以后跟着他出门做生意也是方便的。
毕竟他三叔的生意都是要和汉人打交道的，他三叔只会讲汉话，却不会写汉字，他请的账房都是汉人，不是自己人总是用的没有那么放心。
方文朴的爹也羡慕那些账房一年十几两银子的月例，所以才咬着牙去供方文朴。
谁知道方文朴一下子就对汉家文化着了迷，并且经过一轮一轮的选拔和科考，居然还考出了个秀才功名来！
要知道，在南北直隶这样的繁华之地，考个秀才功名不算稀奇，秀才多的是，可是在河阳县，整个县里到如今，不过只有七八个秀才而已，这已经是极了不起的成就了！
然而再往上一层，却是难如登天，他们这个县中最有学问的人便是进士出身的知县大人，可是知县大人日理万机，如何还有功夫来教导他们？原本县中应该有县学，有举人出身的教谕来教授，但是可惜他们整个县中的秀才一双手都数的过来，举人更是一个都没有，这个县学便是形同虚设。
方三叔原本已经和他父亲商量着，将他送到外头去继续求学，毕竟在河阳县如此蹉跎下去不是个办法，但是今年年初的时候他母亲正好生了病，方文朴就一边读书一边照顾他母亲。
之后，便是新来的知县到任了。
方文朴作为县中仅有的几个有功名的读书人，还被拉着一起参加了接风宴作陪，但那个时候，方文朴也不过是迫于礼节走一遭，他并不觉得这个新来的知县能改变什么。
结果谁能知道，新来的沈知县却是开始大刀阔斧地对河阳县进行了改变。
方文朴眼睁睁地看着香皂作坊投建，又有县衙里的人来请他到新建的“慈幼堂”帮忙教授孩童，方文朴年纪尚轻，心中热血未凉很是愿意为自己的家乡出一份力，虽然他爹娘都不同意他浪费时间去做这个事情，但是当得知“慈幼堂”给了一个月五两银子的月例，同时还包一日三餐和住宿的时候，他爹娘也再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什么治国安邦，只是为了谋得一个更好的出路、过更好的生活而已。
方文朴不仅仅在教授孩童时获得了极大的精神满足，同时跟着知县夫人办事，同样学到了许多的知识。
谢夫人说，在“慈幼堂”中只有同僚谢先生，并无谢夫人，更加让他惊喜的是，谢先生博览群书，竟是经常能给他进行一些学业上的指点，甚至还会帮他引荐沈知县，等知道沈知县便是那个六元及第的第一人时，方文朴更是惊讶万分，对沈知县夫妇极为敬仰。
“慈幼堂”内甚至为了他们这些读书人另外辟了一间“阅览室”，里头有不少藏书，他们作为“慈幼堂”的先生都可以免费借阅，这件事传出去后，整个河阳县有志于科举的读书人都沸腾了，纷纷在“慈幼堂”报名做蒙生先生，就为了能去看这些藏书。
只是可惜，河阳县的读书人确实少，而且谢先生对人品的要求也很高，但凡有人品瑕疵的，哪怕有些学问，都不会入选，一直到如今，“慈幼堂”内的先生也不过十五人。
这个临时的学堂四处打理地井井有条，对十二岁以上的孩童以及成人的要求是扫盲，只要能够识字认字，便可以拿到一张结业证书，对于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则会教导的更多，不仅仅是识字，还会教授算术、写字，农时历法等，同时若有在学业上突出的孩子，还会被聚集到正式的班级中，如今就由方文朴单独带着正式读书。
方文朴手头有三十名学生，这些学生都十分聪明好学，不亚于方文朴当年，方文朴甚至心里想着，若是这些学生都能考中个秀才，那么到时候对于河阳县当会是多么大的一个壮举！
谢夫人之爱才惜才，更是让他钦佩，谢夫人亲自选了三名学生成为亲传弟子，单独接到了县衙后院进行教导，方文朴有时候都暗自羡慕这三个孩子——若是当年，他也有这份好运，如何会年近三十了，还只是停留在秀才功名上，不得寸进？
更让方文朴高兴的是，沈知县已经知会了他们这些有秀才功名的先生们，很快就有两位举人从京城过来，任县教谕，他们从此以后，也会有真正的先生了！
方文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实在是兴奋不已——这说明，他不用再背井离乡四处求学，他在家乡就能接受举人老爷的教导了！
今日是“慈幼堂”中这一年中的最后一堂课，方文朴上完了课，就拿到了管事嬷嬷分发的月例以及一些年货。
月例是说好的一个月五两银子，因着过年，县衙多给了二两银子的奖金，同时还有一等大米十斤，棉布两匹，猪肉五斤。
方文朴将银子放在怀里，东西放在他的箩筐里，他也没有什么读书人的架子，欢欢喜喜地就往家里走去。
他爹娘当年为了他在县里求学方便，在县里买了一处宅院，原本这个宅院就住着方文朴和他娘两个，他娘有时候为了照顾家里还经常两头跑，而现在，家中长兄长嫂，一个在香皂工坊上工，一个在香皂工坊下头的包装工坊干糊盒的事，两个弟弟尚未成亲，一个十八一个十六，之前在帮着县城里修路，他们一家一年到头勤勤恳恳做事，竟然也存下了一笔不菲的银子。
方文朴走在干净宽敞的大街上，看着街上不管是店里还是规定的摆摊处，到处都是人，哪怕街道如今修的宽敞，但是因着人多，同样也是挤挤挨挨的，方文朴仔细看过去，大部分人脸上都是笑意，手里不是提着一块肉就是一条鱼，再往前就是一家“张记糕点坊”，此刻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来，显然是都要买糕点的。
方文朴家中算是殷实的，方文朴母亲爱吃这家糕点铺的点心，以往逢年过节，方文朴总会到“张记”买一斤米花糖。
这米花糖是用糯米蒸熟之后再晒干油炸，之后又拌上蜂蜜压实后切成方块，吃起来十分甜腻，属于高糖高热量食品，但是在这个年代的河阳县，那是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偶尔尝一下的美味，甚至对更多的穷苦人家来说，这米花糕是极不划算的，一斤米花糕就要两百文，有这个钱，都够他们买一些最下等的糙米加上野菜都能吃上许多天了。
方文朴过去的时候哪怕是过年时节来买“张记糕点”，都是门可罗雀的，张记的人更多的是给本地的一些大户人家私人蒸制糕点，赚一点手工费。
从没见过他们家生意这么好过。
终于排到方文朴的时候，张记的老板娘抬头一看，见是方文朴，脸上马上堆满了笑：“方秀才来了，还是老样子来一斤米花糕吗？”
方文朴点头：“对，再称两斤饵块，一共多少钱？”饵块便是年糕，方文朴想着他娘子、大嫂和小侄女都爱吃年糕，便又多买了两斤。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一边开始切米花糕，一边快速算了钱道：“饵块一斤六十文，两斤一百二十文，再加一斤米花糕，一共是三百二十文。”
方文朴数了钱出去，然后耐心地等待老板娘称切，看了看后面，队伍比他刚来的时候又长了不少，不由道：“老板娘今年生意很好啊。”
老板娘利落地切好又拿称称了给方文朴看，闻言笑道：“是啊，今年大家兜里都有钱了，来买吃食的也多了，可不止我这里生意好，你看看这条街上，哪家生意差的？我和孩他爹都来不及做，今儿个天没亮就起来做了，但是估摸着再卖一会儿，又得卖空了。”
方文朴看着竹盘上剩下不多的糕点，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恭喜发财”的吉祥话，这才将糕点细心放在竹筐里，背着继续往家赶。
等绕过闹市，进入他们家那条巷子的时候，经过每一户人家，都能闻到一股股食物的香味，炊烟袅袅，欢声笑语不断。
方文朴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往身后那喧哗吵嚷的闹市街再次看去，迷迷糊糊间，方文朴心里想着，这莫不就是《诗经》里说的：周虽旧邦，其命为新？
沈大人要做的，是要革新天地，开创盛世啊！

第180章
方文朴一家人欢欢喜喜聚在一起, 开始准备各种年货。
而像孙有福这样的外来人，生活的就没有那么惬意了，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 如今还是租住的新区的两间瓦房，但是哪怕只是这两间瓦房, 他们在其中也看到了无限的希望。
赵氏补着孙有福的外衣，眼睛不时地在往外看，女儿孙梅则是在外面和街坊邻居家的孩子一起踢毽子, 小小的毽子上下翻飞, 孙梅在巷子里“咯咯咯”笑着，脸上是好久没有展露过的孩童笑颜。
听到孙梅的笑声, 赵氏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她们母女两个今日在“慈幼堂”忙完之后，就携手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这两间瓦房虽然是租的, 但是如今赵氏和孙有福两个人加起来的每个月可以挣到三两银子, 而这两间房的造价是十两银子，也就是说他们家只要干三个多月，就能在此地安家落户。
其实他们到了河阳县后两个月里已经攒下来五两银子，她的一日三餐都是“慈幼堂”包的, 孙有福在外头盖房子修路, 每天也包一顿午饭, 孙梅如今在“慈幼堂”跟着一群娃儿们读书, 像她这样有父母的孩子是要交伙食费的, 但是每日只要十文钱，极为便宜, 而且等再大一点，“慈幼堂”还会组织他们半日读书，半日劳作, 都是可以领工钱的。
如今整个河阳县里，没有一家不乐意将孩子送到“慈幼堂”的，听说现在“慈幼堂”地方不够了，还准备在城郊之地，再建一所学校，到时候就可以到那边去读书了。
孙有福就在那边帮忙，听孙有福说，新的学校地基打得深，用的料子也好，地方还大，以后孩子们不愁没地方坐下读书。
除此之外，赵氏感到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家的孙铁山，哦，不对，已经不是孙铁山了，知县夫人重新给他取了名字，叫孙旭光，如今成了知县夫人的弟子，日日受知县夫人教导，儿子如今是大变了样，知礼懂事，来河阳县不过两个多月，就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更因为孙旭光拜了知县夫人为师，其他人家都是高看了他们家一眼，觉得他们家的孙旭光前途不可限量。
赵氏将最后一针纳好，咬断了丝线，站起身来开始准备今晚的年夜饭，“慈幼堂”里给她发了两斤夹心肉，五斤米，她又在集市上花了十文钱买了些许蔬菜，今天晚上她准备狠狠心，做一大碗红烧肉，再配上白米饭，让爷几个都吃开心了。
如今虽然已经是吃饱饭了，隔三差五也能吃上几片肉，但是能吃上一碗红烧肉，对他们家来说还是很奢侈的一件事。
赵氏眉眼弯弯，就连烧火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嘴里更是哼起了许久不曾哼过的小曲儿。
河阳县内的老百姓俱都欢声笑语不断，但是另有一行人中却是有人在抱怨。
“这马车坐的我都快散架了，马上都快过年了，居然还没到那劳什子河阳县。”
秦氏帮着女儿一边梳头一边抱怨道。
沈迪却是掀开车帘子，仔细看着外头的景象，外头一片翠绿之色，往远方看去，似乎有一片片的田地在山脊之上，这想来就是书中所说的“梯田”之景，竟是格外祥和美丽，只是经过的百姓脸上却是一脸穷苦之色，和京城百姓不能相比的。
沈迪心里算着时间和之前看到的界碑，对着秦氏道：“快了，明日应该就能到霖二叔治下的河阳县了。”
秦氏给五岁的女儿扎了两个双丫髻，没好气道：“明日正好是大年三十，我们这一家到了河阳县还不知道在哪里落脚，你也真是的，族里这么多举人，偏偏你要过来。”
沈迪今年已经三十了，他是早沈江霖之前就在沈氏族学中读书了，只是之前没有读出名堂来，只中了个童生后就不了了之，后来听说在族学里抄书霖二叔会另外给抄书银子，还能免费借阅各种书籍，沈迪本就是个爱看书的，家中不富裕，就开始将抄书当作自己的营生。
抄书抄多了，族里又不时有人中了秀才和举人，沈迪又动了科考的心思，再加上那个时候的沈氏族学经过沈江霖的整顿，已经今非昔比，有了族中的托举，沈迪终于再一次在科举之上有了建树。
沈迪是去年刚刚考中的举人，考中举人之后就有想过四处游学，不能再闭门造车，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迪听到沈江云在族学中召集一批人赶往河阳县，要帮霖二叔做事。
沈迪二话不说就报名了。
与沈迪一道过来的，还有一个叫做姚忠平的人，此人同样是从沈氏族学里走出来的人，虽然不是沈家人，但作为同门师兄弟，人品还是很能信赖的。
除此之外，另有六名沈氏族学里的秀才公，同样随着车队赶往河阳县。
听到秦氏如此抱怨，沈迪毫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训斥道：“若无霖二叔，就没有我今日，做人是要讲良心道义的，如今霖二叔有命，我岂能不从？往后万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些话！”
秦氏知道自己家能生活的如此好，是拖了族里的福，想到自己刚刚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抱怨，也觉得不应该，沈迪平日里一向对她十分尊敬有加，沈氏族学将族里的一众男儿都培养的极为出色，她确实是口出妄言了。
秦氏咬了咬嘴唇，低声说了一句抱歉，夫妻两个这才揭过这个话题，不再说起。
沈迪此刻想的依旧是给沈江霖助一臂之力的想法，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次他们一行八人，将会永远地记录在云南省的地方志上，史称“沈氏八杰”。
等车队终于到了河阳县城门的时候，郭宝成和许敏芝等人亲自在城门口相迎，秦氏挽着包袱牵着女儿的小手走入河阳县城门后，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怎么这个河阳县，和其他县城，竟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沈迪等人的到来，助了沈江霖一臂之力，县学有了两位教谕，河阳县的县学重开一事，顿时在澄江府都炸开了锅，澄江府的府学里只有一名教谕，一名教谕最多不过教授二十多人，再加上澄江府经费短缺，并不能给到那些潜心求学的秀才们多少补贴，如今能够在澄江府内上府学的秀才们，无不是家中条件本就不错的人家。
而沈江霖这边不仅仅有两个教谕，同时这两个教谕还都是京城来的人士。
在此时云南当地人的心中，京城来的举人教谕学识是一定要胜过本地人的。
这并非是当地人的一种崇尚京城的心态，而是事实本就如此。
当年太祖时期刚刚开始科考的时候，是不分地域的，也就是说一场考试下来，取三百进士名额，大家从高到低排名便是。
结果最后发现，取中的前三百名中，南北直隶占了一大半。
为了怕其他地区的人不服，也怕南北直隶的当官人数太多，容易变成朋党，所以后来再进行科考的时候，就按照每个地区的人数给到定额，也就是说不管你考的如何，你只要是你们这个地区的前几名，那就总会录取的。
澄江府的杜知府听闻了这个消息后喜出望外，立马召见了沈江霖，和他谈起了河阳县县学扩招一事。
杜知府知道河阳县的秀才只有七八人，两个教谕的名额完全可以承担更多的教学任务，便想将下剩的一些求学无门的秀才，都归拢到河阳县来读书。
沈江霖自然是希望越多的读书人过来越好，但是同时不忘哭一哭穷，让澄江府再拨款一笔用于支持县学发展，虽然最后杜知府忍痛拨了沈江霖要求的三分之一的款项，没有达到沈江霖的预期，但也聊胜于无。
人才和钱都到位之后，沈江霖做事就更加得心应手了，等到过完正月十五，沈江霖便在临安府放出了风声，准备在临安府投产一座香皂坊的分厂，专门用于销往安南、老挝和缅甸等地。
有心人早就已经看到了沈江霖在河阳县的所作所为，对那香皂工坊是垂涎三尺，绞尽脑汁想要分一杯羹，现在居然还要再办一个分厂，顿时许多人都心动了起来。
而那位临安府章知府听到了消息更是乐开了花——看来上次那个许师爷没有骗他，建造分厂之事并非诓他。
除了章知府，还有许多临安府和澄江府官面上的人都听到了这个消息，一时之间，沈江霖手边信件来往如飞，几乎周边的官员都给沈江霖下了帖子，想要和他深入探讨一下修建分厂之事，甚至连永昌府的知府都听到了消息，邀请沈江霖在永昌府投建香皂工坊，并且列出了种种永昌府的地理优势，意在打压临安府。
确实，永昌府是通往南亚、东南亚甚至欧洲大陆的必经之地，它的地理位置比之临安府更为优越。
同样得到消息的章知府忧心忡忡，这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是沈江霖唯一的选择！
他那边只是更为便捷，但不是非他不可。
一时之间，章文鼎的口气软了下来，生怕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后，沈江霖给他们一一回信，这次预计投建的金额依旧是五十万两银子，分出七成股，大家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这四个字，写的十分有技巧。
拿到沈江霖信件的官员们，都琢磨了起来，到底该投多少银子合适。

第181章
官员俸禄都可考, 一下子拿出大笔银子来做生意，实在引人注目，妥妥的是将把柄递到政敌手中。
于是, 原本是想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几位官员，看到“量力而行”四字后, 心里也是陡然一惊，之后便是对沈江霖更添三分好感。
这是沈江霖对他们善意的提醒。
便是贪婪如章文鼎，最后也只拿出了一万五千两银子出来认缴了股份, 其他几个府的官员们大多没有超过这个数的, 一来知府大人都只拿出了这个数字不能超过了引人瞩目，二来有些官员平时作风算是清廉的或是本身没有什么门路的, 还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出来。
这般一来，最终官员们的占据的股数合起来不过三成, 其他的股数则是被周边几个府的大商人一拥而上, 瓜分殆尽。
河阳县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已经有些难以承受了，如今一听临安府也将有大动作，同样要建房修路招聘工人, 顿时许多人便又往临安府而去寻找机会。
然而, 同样去过河阳县和临安府两地的人, 却有了比较, 河阳县处处行事规范透着公平, 但是临安府那边的做法却是随心所欲的多，除了香皂工坊招聘的工人待遇和河阳县的差不多, 其他修建房屋也好、铺设道路也罢，都格外的压榨百姓。
只是当地百姓大都不知道外头的事情，如今有了新的活计去干, 能够吃饱饭，哪怕多费些力气，竟也觉得心满意足了。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五月，每年五月各地县衙、府衙就要开始层层收税，再往朝廷上报，云南之地的各县府从来不是什么纳税大户，甚至遇到灾年，还需要朝廷再拨款救济。
但饶是如此，这个该走的形式还是要走一走的，夏税还是要统计和缴纳清楚的。
就在这个档口，沈江霖写了一道折子上呈给了澄江府杜知府。
杜知府如今对沈江霖这个下属是颇为满意的，云南之地相距京城太过遥远，京城之中的党派争斗根本涉及不到他这边，杜知府从最开始对沈江霖是观望的态度，到如今十分看重沈江霖的能力为人。
依靠着沈江霖的香皂工坊，杜知府只是投了一万两的股，根据去年河阳县那些商人给到的情报，到了今年年底，估计是能翻倍收回的。
想到这里，杜知府心中一片火热。
杜知府是个泥腿子出身的进士，官场混了多年也没混出名堂来，做事又往往瞻前顾后、摇摆不定，虽然官职是有正四品，但实际上劳碌半生，也没给家里积攒些什么家底出来。
只让他如同那个章文鼎似的，舍下脸面去吃拿卡要，他是做不来的，只受些大家都能受的冰敬、炭敬，才不至于穷困潦倒。
而今，沈江霖送了他一个大大的发财机会，能够让他的几个儿子或许有机会在科举之路上更进一步，能拿银子开路，活动一下官职，更关键的是，这些银子得来都是清清白白的，他心里头一点都不虚的，所以对于沈江霖这个送财童子，他如何不欢喜？
这次沈江霖递上来的折子，说的事情也简单，便是言及如今河阳县许多百姓不再从事农产，无法收到有效的田税，同时在工坊内工作的人过多，能否对这些参与其他工作的百姓加增一道非农业人员的人头税。
杜知府看完之后，沉吟了一番，倒是也能理解沈江霖的为难之处。
如今河阳县的百姓，大多都在各种工坊做工，因为四处都在修路，河阳的工坊就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做木材的、做砖块的、做家具的，除此之外，因为河阳县人口暴增，做衣服的、摆摊卖吃食的，给人拉马车的非农业人口便多了许多。
沈江霖给到的应对之法有些奇特之处。
对于工坊内的工人，每月给出的月例中，需要工坊主按照人头缴纳一定比例的人头税，对于个人参与买卖的，则是固定为一个人头五十文一个月，自己进行承担。
这个说起来十分简单，若是这个工坊主雇佣了一百名工人，每个工人每月月例是二两银子，那么工坊主每月需要缴纳一百文的人头税，以千分之五为税点，这个税赋不算高，如果人少出的银子更少，若是人多，那么本身这个工坊肯定是可以赚取比较多的利，完全可以负担的起。
杜知府觉得这点小改动无甚问题，便大笔一挥同意了下来，否则没有这些税入，河阳县今年的夏税交出来或许会比较难看。
这又不是什么中枢上的改革税制，小小一个河阳县，多收一道人头税，甚至还正式写了折子给到杜知府，杜知府已经觉得沈江霖对自己这个上官是绝对的尊重和信任了。
要知道，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胡乱收税、巧立名目的县官多了去了，沈江霖这个压根不算什么事儿。
投桃报李，这点官场眼色，杜知府还是懂的。
沈江霖拿到了杜知府的批文后，便在县衙门口张贴了关于夏税收取方式的革新，除了县衙门口张贴告示，还派了衙役书吏对每个店家工坊挨家挨户地通知到位。
一开始的时候，听到这个税入革新方式的时候，许多人都极为不乐意，以往都不收这个人头税的，怎么如今就又多了一道税了？
大一点的商人反应还算平平，毕竟他们虽然雇佣的人很多，但是如今背靠沈江霖，挣了许许多多的银子，就算是这个人头税再翻个几倍，私人孝敬给沈江霖都是应当的。
而小商小贩和平头百姓之间，有一些人则是对这个新规定的人头税反应颇大，等到那些书吏衙役走了之后，马上聚集在一起，开始讨论了起来。
“之前都没有这种人头税的，怎么突然就说有这个税了？”
“就是！我们是想着河阳县好，才举家迁过来的，没想到啊，这天下当官的都是一样的，都想着我们老百姓兜里那三瓜两枣呢！”
朱大颇有些愤愤不平道。
孙有福是朱大的邻居，他们是从同一个县过来的，平日里颇有些交情，听到这个话，十分不赞同道：“朱大，你如今在建筑队做工，建筑队是木掌柜管着，到时候也是卢掌柜替你们出这个人头银子，何必这样说沈大人的不是？”
朱大恼了，拍着大腿气到：“你是家里有孩子出息了，心里松快了，就不知道其他街坊邻居的苦了？你觉得那些东家掌柜都是好相与的？他们会为我们交这个人头税？到时候肯定是从我们的月例银子里面扣呀！”
朱大的话，得到了好几个街坊四邻的一致认可。
他们是被剥削的最底层，如果朱大一个月挣二两，交一百文，那一年也要交掉一两二钱银子，朱大的妻子如今在香皂坊门口摆摊，原本只要给点摆摊费的，现在一个月又多出来五十文的开销，两个人加起来竟是要一百五十文一个月呢！
对于一个破碗都可以争半天的底层百姓来讲，这确实是一笔让人肉疼的开支。
一百五十文，对于一个小家庭而言，是可以一个月多吃几顿肉的大事。
孙有福脑子里糊里糊涂的，他一方面觉得朱大的话有道理，另一方面又觉得，沈大人要让他们交税，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以前他们在家乡的时候，苛捐杂税一堆，怎么到了河阳县，就可以分文不交了？
似乎这样也是不对的吧？
朱大的抱怨之言还在继续，有些人听着朱大越说越不像样了，连忙制止道：“好了好了，你也别多说了，刚刚那个衙役不是说了么，到时候如果有问题的人，可以三日后去新造好的学堂那边，沈大人会带着秀才公们专门组织一场，什么会？”
孙有福连忙跟上：“税务宣讲会！”
“对对，会组织一场税务宣讲会，到时候我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去提的。”
朱大眨了眨眼睛，有些怀疑道：“你们还真的敢去啊？”
别看朱大叫的凶，其实他这样的人也就在背后乱叫一番，真让他去问其中的细则他是不敢的。
他不像孙有福等人，是完全赤贫地跑到河阳县来的。
他本身就有一个女儿嫁到了河阳县，听说这里日子好过，过来看过一番后，才决定拖家带口搬到这里来。
见城郊新区的房价很是划算，他直接就买在了这里，没有去过“慈幼堂”，落脚不久，就被人安排了工作。
他和县衙人的打交道，只有刚到的那一天进行人口登记，然后便别无交集，不像其他人多次和县衙的人打过交道，或是在“慈幼堂”见过知县夫人多次，心中倒是没有那么的畏惧。
听到这家也有人说要去，那家也有人说要去，朱大最终下决心道：“那到时候我也去看看，只是啊，你们也别抱什么期望，估计这个人头税是逃不掉的。”
朱大心里沉闷，知县大人定下的事情，还能被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给改了？过去也不过是听个热闹而已，难道还有他们说话的余地？

第182章
“依法纳税人人有责, 税务知识牢记心中。”
二月二，龙抬头，在河阳县, 只要太阳出来了，便是温热怡人的天气, 新建好的“河阳学堂”静静地沐浴在阳光下，大家一进入到学堂门口，就看到上方高挂着的横幅。
河阳县的民众识字率正在以一个十分迅猛的速度在增加, 在河阳县, 只要晚间积极参加扫盲班，学会常用字五百个, 就可以奖励三等皂一块，学会常用字一千个, 可以奖励二等皂一块, 学完常用字两千个，可以奖励三等皂一块，并且还可以获得一张结业证书。
莫说这些香皂都是可以实打实地换成银子，便是那扫盲班都是免费教学的, 还会经常分发一些印刷好的认字表, 有了那张结业证书, 那更是在河阳县可以挺起胸膛做人, 许多地方要招管事的, 有了结业证书就是证明自己够格当个管事人了。
所以大家对于横幅上简单明了的文字看过后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虽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有些人心中依旧十分抵触——话虽写的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还是要问他们拿钱？
今日为了这个宣讲会，许多作坊都接到了县衙的通知, 特意停工半日，就是为了让那些工人们有空去听一听，许多人对于这个停工半日同样不满，少干半日活就是少赚半日的钱，许多人还是停留在刚刚能够解决温饱的阶段，对钱的渴望和需求是十分高的。
进入到这个新建的学堂后，远远看去，就见四座三层木质楼房拔地而起，中间有连廊相连，显得十分高耸气派，河阳县里大部分建筑都只有两层楼高，一看还加盖了一层，顿时觉得这房子修的气派。
他们被人陆陆续续引到一处空地，这是教学楼前面的宽阔活动场地，上方置一高台，上面不知道弄了什么喇叭状的东西，大家好奇地东张西望，对这个新学堂的兴趣远远高于今日讲收税的事情。
想到很快自己的孩子有机会在这么好的环境里上学，刚刚的那点不愉快，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太阳一点点升起，露珠慢慢消失不见，树梢有枝叶在晃动，百姓们三三两两找着熟人聚作一堆，小声讨论着今日的话题。
眼看着到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要站满整个宽阔的空地之后，突然有人眼尖，指着高台处道：“是知县大人！”
虽然这人并没见过沈江霖，但是在这个河阳县，谁能穿这一身官袍，那这人想必就是知县大人。
所有人瞬间停止了交谈，纷纷往高台方向看去，只见知县沈大人一步步从容迈上台阶，身姿笔挺、气势逼人，等到正面看向所有人的时候，百姓们都被这样一张容颜所震撼到了。
很多河阳县的百姓都说他们的父母官沈大人是天上文曲星和财神爷下凡来，可那只是针对沈知县的本事来说的话，他们根本没有想象过，沈大人竟然真有神仙一般的容貌。
许多人对知县大人的刻板印象，便是长须长脸，器宇轩昂，年纪四十几许的文人形象，容貌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身的官威。
可是谁知道他们的知县大人竟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且就是这个刚刚上任才一年的年轻知县，带领着他们将河阳县改造一新！
很多人以为今日开什么宣讲会，总归是衙门里的书吏前来宣讲，百姓虽然敬畏这些书吏官差，但到底也打过交道，不算遥远，可是今日显而易见是沈知县要亲自给他们宣讲，一时之间，所有人心中都满是不可置信。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对着沈江霖就齐齐跪了下去，口中不甚整齐地喊道：“拜见大人！”
“大人对我们家恩重如山！”
“谢沈大人帮我们！”
……
许许多多嘈杂的声音汇聚到一处，但是此时是所有人都在发自内心地感谢沈江霖，在许多人看来，若无沈知县，他们根本不可能过上今天这样的好日子。
沈江霖站在高台处，用手向下压了压，然后对着底下的百姓朗声道：“大家不必拘礼，还请大家一道站起来，我今日有话对父老乡亲们说。”
沈江霖的声音清越且温和，十分平易近人，很快大家都安静了下来，齐齐站直了身子，认真开始倾听沈江霖的发言。
沈知县有话对他们说，沈知县还称呼他们为“父老乡亲”！
所有人都觉得心中一暖，更加竖起耳朵去听沈大人的话。
也不知道高台上弄了什么东西，沈大人一说话，声音就自然扩散出去，哪怕站在离高台比较远的人，也能比较容易听清沈江霖的发言。
“诸位父老乡亲，或许很多人还不认识我，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去年二月到任河阳县的知县，到如今差不多整一年多的时间。初来河阳县，我就下定决心要让河阳县的百姓人人能吃饱饭、人人能穿新衣。这一年我与大家共同兢兢业业做事、勤勤恳恳建设家园，现如今整个河阳县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相信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成果，在这里，我感谢大家的理解和付出！大家作为河阳县的一份子，都贡献了自己最大的力量！”
沈江霖说完之后，便向着底下所有人都作了一揖，慌得百姓们连道不敢。
不过虽然嘴上说着不敢，但是心里却是与有荣焉的兴奋和自豪——我的勤勉是连知县大人都肯定的呢！
沈江霖对着百姓们尽量以通俗易懂的表达拉近大家之间的距离，等到他们消化了自己的这一段话后，才开始了今日的重点税务宣讲。
“在下面的百姓们，有人是土生土长的河阳县人，也有许多人是邻县甚至是更远的地方迁徙而来，大家在这里享受了河阳县的公共资源，例如“慈幼堂”中的落脚留宿，帮扶老弱，扫盲教育，包括衙门里的书吏登记人口、协调推举工作，这些就叫河阳县的公共资源。”
有些人听到“公共资源”四个字的时候，满腹狐疑，根本不知道这什么意思，结果一听沈江霖如此解释，顿时都点着头同意——确实如此，哪怕是河阳县本地人，如今也有很多人将孩子送到“慈幼堂”读书，有些人自己上进的，白日做工，晚上上扫盲班的，都不在少数，都是受过恩惠的。
接受了这一点后，继续听沈江霖讲道：“除了这些，如今县衙出资铺设的城内道路，县衙组织民夫差役昼夜两次收集大家的生活垃圾，包括县衙出资建设这座新的学堂，同样也是公共资源。”
这些都是大家生活中的事情，没有一个人不熟悉的，有些人本身就在这些行业中做事，他们同样以生活在河阳县为荣，但是他们不明白，明明是来听那个多交的人头税是怎么回事的，为什么要说到这些？
很快，沈江霖就解开了他们的疑惑。
“或许大家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这是因为，这些公共资源的建设都需要银子，那么银子从哪里来？银子从税入上来。”
“所以，我想请大家先理解一个观念，那就是税入其实应该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
“哗！”底下百姓一片哗然，便是那些站在沈江霖身后的官差衙役同样也是愕然。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多简单的八个字，但是这些老百姓们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在他们的思想里，这个税交了就是交了，交完之后除了自己少了一笔钱财，其他什么都没得到。
每次百姓们提起这些各种各样的税，都是大皱眉头，他们没有想过，收上去的税是要花在他们头上过，在他们心里，这个银子就是给到上面的官员、皇帝们享用的。
事实来讲，也确实如此。
此时的基础设施建设少的可怜，再加上小农经济生产力不发达，收到的税入本身就少的可怜，而大部分的税入都用于了军队的维护，剩下的一部分则确实是用于供养皇室和官员，老百姓就是被压榨的最底层，自然会谈税色变。
而现在，沈知县说，他们交的税之后又会用在他们身上，哪怕有些人想要反驳，但是他们想了想这一年来在河阳县的生活，就说不出话来——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在河阳县生活，他们感受到的第一个，便是极大的便利。
不用自己费心找工作，不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能让孩子读上书、以后能有什么出路，随便走到哪里，道路都是干净的，空气是清新的，一切都是令人惊喜的。
“所有的工坊主必须明确，正是因为你们依法纳了税，县衙才会在各种纠纷中坚定地主持正义，才会在你们想要大展身手的时候提供各种支持，才会继续修路造桥，满足你们的运输需求，所以你们下面工人的人头税必须由你们承担，凡是不承担的工坊主，只要有一人举报后核实，该工坊立即歇业整顿一月，若是屡教不改，则不得继续进行生产经营活动；所有百姓需要明白，自己从事的经营活动，也需要缴纳一份人头税，为河阳县做出自己的贡献。”
“如今的河阳县，如同一个初生婴孩，需要大家各方面的去呵护，所有缴纳上来的税入，县衙会出示钱款去向公示，我们上下一心，定然是能打造出一个更好的河阳县的！”
朱大从一开始的不满，到后面折服于沈江霖的气势完完全全听进去了，听到最后，他心情激动，第一个站出来说：“我会依法纳税！”
“我会依法纳税！”
“我会依法纳税！”
呼声越来越高，底下的一群老衙役都有些看呆了。
以往他们挨家挨户收税的时候，许多人能躲就躲，能欠就欠，实在是拖不过了，或是他们上手段了，才会愁眉苦脸地交了税，哪里有一天这些人会主动说要交税的？
这些衙役不懂，沈江霖在他们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河阳县的变化太快太快，快到几个月没来这个地方的人都会认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百姓或许没有那些统治者文人如此多的心思，统治者们总是想要用愚民策略来让百姓听话，但是百姓心中却是自有一把尺，其实从沈江霖站上高台的那一刻起，许多百姓心里已经服气了。
若是这个钱是给沈知县的，哪怕就是私人的供奉，他们都觉得是值得的。
河阳县许多人家家中如今都不供观音不供如来，只供沈江霖夫妇的长生牌位，对他们来讲，拜观音拜如来都没有拜知县夫妇来的管用，神仙管不了的事情，沈知县夫妇都管了，若是能留沈知县夫妇永远在河阳县，那些百姓或许都会迫不及待地将这个税给纳了，根本不会计较这个税用在哪里。
而今，沈大人还向他们保证，这些税最后还会用在他们身上，门前的路、河边的桥、维护正义的律法、他们的身家性命妻儿老小，都依托在沈大人说的“税”上，甚至沈大人还说了未来河阳县的几处规划，他们相信沈江霖，只要沈大人说会建，那就一定会建。
沈江霖的这次宣讲会，不仅仅给这一万多民众讲了什么“税”，为何要交税，如何交税等问题，同时也与所有人约定，他们的“税”会进一步修正，修正到最后，贫者不纳税，富人多纳税，这才是沈江霖这次宣讲会的另一层用意。
虽然最后这个观点说出来的时候，几个富商豪绅脸上都闪现出不自在的神色，但是因为沈江霖是他们的财神爷，谁都不敢得罪了他，故而那不自在的神色很快就一闪而逝。
沈江霖知道，如今的河阳县才刚刚进入正轨，税入改革却是迫在眉睫之事。
只有在一开始就定好了规矩，大家以后才会按照规矩办事。
这一次的夏税收的十分顺利，几乎人人主动到衙门交税，衙门的书吏同样只需要在衙门口支起桌子，就会不断有人过来排队交税，那些商户们更是直接点清自己手下的工人名字进行造册，结算成银两，一笔笔缴入银库。
县衙发布的告示中说了，此次交税日期截至到五月底，若是有人拖延不交，那么到时候直接依法处置。
无人敢有不从。
当沈江云再次收到沈江霖的家书时，看到了“改革试点”四字，他的瞳孔忍不住一阵紧缩——原来二弟一直没有忘记。
二弟曾说，要延大周国祚，方法有三，当时他心中最认可的是第二种，自上而下的改革，将百姓从土地上解绑，改变大周朝的经济增长模式，百姓们可以不种地就可以养活妻儿老小。
而现在，二弟给他的这一份书信中，已经明明白白地说明，河阳县如今七成的百姓依靠手工业做工存活，不再需要和土地捆绑在一起，而且他们第一年的商业税入远远超过了土地税。
沈江云自己就在户部任职，沈江霖上任之初，他就看过河阳县之前的税入情况，沈江霖今年呈上的夏税，比之往年竟是翻了十倍不止！
这是何等恐怖的一个增长！
沈江云为自己弟弟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感到深切的骄傲与自豪，同时他的心中也是澎湃万千，因为他从沈江霖的改革试点中，已经看到了当年他们兄弟坐而论道时谈论那些方法的可行性了。
二弟已经先他一步，竟是将理论准备变成现实了！

第183章
沈江云如今是户部郎中, 连他都能看懂的东西，户部其他人自然也有人能看出来，但是谁都知道, 这个沈江霖是被首辅大人给赶走的，除非是想跟杨首辅彻底对着干, 否则没有人会将沈江霖做出来的功绩特意点明出来。
殷侍郎已经调任地方，新来的户部侍郎是杨首辅的人，当然是要为杨首辅做事。
所以, 就算沈江霖在河阳县的功绩再亮眼, 也无人为沈江霖发声，而沈江云同样不曾轻举妄动, 盖因沈江霖给他的家书上已经叮嘱过他，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 暂且看过朝堂风向再论其他。
沈江云看过朝堂上某些人的嘴脸后, 心中想着，哪怕二弟远在数千里之外，可是对人心的把控却是如此精准，朝堂之上的人, 恨不能将沈江霖这个名字死死压下去, 再也不让他冒出头。
但是, 沈江云等人在这件事上虽然没有动作, 但是在其他事情上, 却同样步步紧逼。
拉拢人心，长袖善舞, 这些沈江云原本并不擅长，可是现在，却是不得不这么做。
四月清明刚过, 吏部右侍郎因被弹劾贪污受贿、纵容家人买凶杀人等重大问题下狱待审，又经起居郎杨志远举荐，户部尚书杜凝章作保，皇帝周承翊计划起复当年因尽忠职守而致使身体有损的唐云翼为新一任的吏部右侍郎。
旨意下达的时候，举朝上下，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吏部是首辅杨大人的一亩三分地，右侍郎是首辅大人的左膀右臂，若说吏部之中，还有谁不顺杨首辅的意，那便是左侍郎梁尧臣。
梁尧臣是当年唐公望提拔上来的人，唐公望一生公允，从不结党营私，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中立派，哪边有理他就站哪边。
当年在杨允功手底下办事的时候，杨允功就奈何不了此人，唐公望退下之后其提拔上来的心腹下属梁尧臣接替了这个位置，梁尧臣此人虽然是唐公望的嫡系，但是却没有唐公望的一片公心，更多时候还是明哲保身。
再加上其能力也不如唐公望，所以这些年来，梁尧臣虽然占着户部左侍郎的位置，但是慢慢地却被杨允功所架空。
而现在，唐云翼成为了新的户部右侍郎，两个侍郎应该是吏部尚书最得力的手下干将，现在这两个人却天然自成一派，左膀右臂变成了处处掣肘，甚至隐隐会挑战他这个户部尚书的威势，这让杨允功如何能够忍受？
更加让他无法忍受的，还因为唐云翼这个人是杨志远举荐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杨志远在向他这个祖父宣战，要彻彻底底地倒向他的对立面！
比起唐云翼的即将到任，杨允功更加无法接受的是亲孙子的背叛。
哪怕他一生经历风浪无数，哪怕他识人看人无数，他也无法理解，自己这个孙子到底是怎么了，要做出这种事情！
杨允功在内阁听到消息的时候，面上表情十分平静，可是笼在袖子中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他愤怒的情绪。
晚饭十分，杨志远住的小院，突然被一群人暴力踹开院门，杨志远正在和自己的妻子儿女一同用饭，却没想到，直接被这群人绑了起来，为了防止杨志远呼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当先一人用一条干净的帕子塞住了杨志远的嘴。
哪怕动作粗暴，但是这人口头上却是极为客气：“三少爷得罪了。”
杨志远一听这个声音，哪里还不知道对方是谁，愤恨地瞪了一眼这个杨府的管事，不再做挣扎，乖乖上了他们的马车。
杨志远的子女被吓地嚎啕大哭，而杨志远妻子则也是认出来对方是府里来的人，虽然知道杨志远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一颗心还是吊了起来——夫君定是又做了什么惹怒了祖父，所以才会被刘管事给押回去的！
郑氏将两个孩子安抚好，独自清理起地上的碎瓷片和饭菜，清理着清理着，郑氏蹲在地上，忍不住哭了起来。
自从夫君和祖父闹了起来后，他们一家就搬到了城南之地，用的是她的嫁妆银子赁的一进宅院，陪着他们过来的，只有郑氏的一个贴身丫鬟和杨志远的两个小厮。
郑氏不能理解，为什么杨志远要和家里闹到这般田地，郑氏同样出身名门，在家族中谁家不是听长辈的，缘何她的夫君就要与众不同？
郑氏劝过杨志远很多回，甚至还被祖母叫回府中，让她多多劝导杨志远，可是不管她如何劝，杨志远都如同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就是拉不回来。
郑氏出嫁从夫，只能受着。
原本郑氏在内宅中，关起门来过小门小户的平静日子，也能接受，可谁知道今日又这么大闹了一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个头啊！
郑氏一面哭自己命途多舛，一面担心杨志远在杨府的情况，最后还是只能站起身子来擦干眼泪，让杨志远的两个小厮去杨府门外候着。
杨志远被押回杨府，哪怕到了杨府，刘管事也没有给他松绑，只是将他口中的帕子给拿走了，然后带着杨志远恭敬地给杨允功行礼：“回禀老爷，三少爷带到了。”
杨允功背对着杨志远，他们进来的地方是杨家宗祠，祖宗牌位一列列放置在木架上，杨允功恭敬地上好香后，才回过身来。
杨允功看了杨志远身上紧紧捆着勒紧皮肉的麻绳，眉头皱了一下，呵斥道：“给少爷松绑。”
刘管事心里一惊，连忙解了绳索，退到一边。
杨志远虽得了自由，但是脸上却是一片木然之色，直挺挺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祖宗牌位，不发一言。
自从上次祖孙两个不欢而散之后，时隔数月，这是他们两个第二次私下的会面，但是态势剑拔弩张，比之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杨允功看着这样的杨志远，感觉到疼了一下午的头更痛了。
“杨志远，你还知道，你是姓杨吗？居然勾结外人来害你祖父，你居心何在？今晚你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给我说个清楚。”
杨允功连名带姓的称呼杨志远，显然是怒到了极致，甚至将这件事定义到了陷害祖父的名义上，在这个年代，这是极大的一个罪过。
杨志远跪了下来，杨允功见他依旧知礼，其实心中还在想着，是不是自己这个孙儿也是在外头被人给骗了，所以才如此行事，如今事情弄坏了，他也悔恨？
可惜，杨志远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了他帮杨志远寻找的借口。
“祖父，当时陛下垂询孙儿，是否有合适的人选，孙儿结合实际情况，提了几个人选，没想到陛下直接选中了唐大人。不过唐大人为人忠心且有能力，再加上家学渊源，担任吏部侍郎一职，并不曾辱没了唐大人。”
杨志远一片公心，可是听在杨允功耳中，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唐云翼做了这个吏部侍郎，要给我惹多大的麻烦？整个杨家要损失多少的利益？你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杨首辅，听完杨志远如此理直气壮的话语，额头上的神经突突在跳，气的连砸三只钧窑茶盏，碎瓷片散了一地，却无人敢上前半步。
杨志远却在杨允功砸完这些茶盏后，平静道：“祖父，吏部并非杨家的吏部，吏部侍郎能者居之，只要对江山社稷有益，谁人去做，又有何关系？祖父未免太过狭隘了。”
杨允功冷笑了三声，不再和杨志远辩驳这些，他脸上的怒意越来越盛，对刘管事命令道：“拿老夫的鞭子来！”
刘管事无有不从，连忙让底下人去拿鞭，这个鞭子是用小牛皮制成，精致异常，韧性十足，打在人身上也格外的疼。
“今日老夫就在祖宗面前，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孙儿，让你脑子里清醒清醒！”
“若是养出来的一个只会处处和老夫作对的孙儿，那么就算今日将你打死了，我也权当没教养过你！”
鞭子在空气中抡过，发出一道道破空之声，杨志远跪得笔直，一下下受了，春衫单薄，才打十几下，杨志远身上的衣服就裂开了，打在皮肉上这个疼痛非常人能忍受的。
几十下鞭子打下去，杨志远身上多处流下鲜血，一件碧青色的常服已经不成样子了，直到杨志远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来，杨允功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杨允功到底年纪大了，使劲挥鞭几十下，自己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看着被打的如此狼狈的杨志远，本想命人抬下去给他治伤，没想到杨志远自己却是一点点爬了起来。
他用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想拱手行礼，但是两条胳膊已经皮开肉绽，根本不能有丝毫动作，他只能费力弯了弯腰，然后挺起背脊，颤抖着声音道：“多谢祖父赐鞭，只是还望祖父知晓，再没有下回了，以后还请祖父以同僚之礼待之。”
杨允功没想到他嘴硬至此，甚至有了要和他这个祖父切断所有关系的意思，顿时杨允功自己心里也慌乱了一下，然后硬板着面孔道：“不孝孙还敢走？你信不信今日我就将你打死在这里，清理门户！”
杨志远笑了一下，冷静道：“祖父今日可以杀我，但是陛下和其他同僚会为我讨回公道。”
杨志远说完之后，不再理会杨允功，背过身去，脚步极为缓慢地往外走，每走一步，地上就是一串血痕，让原本围着的家丁都忍不住让出一条道来，没人再敢阻拦。
杨志远一直硬撑到杨府门外，看到了自己的两个小厮就等在门外后，整个人就瘫软了下来，双眼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第184章
京中关于杨志远气晕杨允功的传闻甚嚣尘上, 但是却极少有人知道杨志远被杨允功打的几天下不来床的事情。
杨志远因此告假，周承翊特意派了房之奇前去探访，回来后得到的答案却是让周承翊都深吸了一口冷气——他原本还有怀疑他们祖孙两个会不会是在唱双簧, 有什么其他的密谋，可是到如今, 周承翊在对杨志远充满同情的同时，也对这对祖孙分道扬镳之事有了真切的感受。
帝王心思深沉，敏感多疑也是一个帝王惯有的常态, 哪怕周承翊心胸宽广, 但是对自己的下属能不能重用，也有一套自己的考核标准。
杨志远哪怕在他面前说的再天花乱坠, 再如何表忠心，周承翊还是会怀疑他的用意。
周承翊看人, 从来不会光听他说了什么, 而是更看重他做了什么。
所有事情说起来都是轻巧的，上下两片嘴唇一碰便是，有些昏聩之君听了好话之后心中飘飘然就全然信了，最后便是被人欺瞒被人哄骗, 若是落到一个不堪的下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而只有真切做了什么事情, 这个行为才更可能是对方的本意。
杨志远做的事, 已经威胁到了杨家最根本的权力了, 就从他举荐唐云翼开始, 他和杨允功的对峙已经是完全撕破脸的行为，这让周承翊十分的满意, 能够让杨家内部分而化之，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杨允功服侍了三代君王，又是两朝首辅, 这些年来在朝堂上的门生故吏无数，权势膨胀到就连周承翊都要避其锋芒三分，最心爱的臣子被送到云南，还要塞个他们杨家人在身边，他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而现在，都不用他亲自动手，杨家自己内部先乱了，而且乱的十分彻底。
杨允功年近七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也就是作为当朝首辅，荣养的不错，瞧着像是刚刚六十的样子，但是寿数天命在此，他又能活到多少岁？
杨志远显然是杨允功培养的接班人，如今正是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候，却出现了极大的纰漏，他又有何心力能够立马改弦易辙，重新换一个接班人？
周承翊此刻对杨志远是极为满意，他杨允功要鞭打杨志远，那他就要格外抬举杨志远！
周承翊了解到情况之后，立马让太医院的两名太医前往杨志远的小院会诊，同时赏赐了许多珍贵药材不说，还有一千两的黄金，三千两的白银以及两柄玉如意，一道赏赐了下去。
当郑氏垂泪照顾杨志远的时候，突然有宫中太监造访，特意来探望杨志远，已经让郑氏觉得杨志远在御前竟是如此受宠，紧接着，等到那个房公公回去之后，又是御医会诊，又是珍贵药材，还有诸多金银一盘盘地端进来，饶是郑氏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也颇有受宠若惊之感，原本对杨志远的埋怨也一扫而空，转而更加仔细地照顾起杨志远的生活起居起来。
他们当时离开杨府的时候，她的大部分嫁妆都是死物，搬挪不得，只带出来她所有的嫁妆银子，郑氏虽是名门，但是嫁妆银子同样有限，只有一千两银子左右，这些年又花用了一些，手头实在不称手，否则也不会只租这么小一个宅院，自己身边的许多丫鬟嬷嬷陪房等都还是留在杨府，盖因她养不起这么多的人。
光靠杨志远每个月几十两银子的俸禄，根本经不起更多人的花销了。
而现在，有了陛下赐银，就连郑氏都一下子觉得腰杆子硬了起来。
周承翊除了以探病的名义赏赐了杨志远许多东西，还特地“好心”地将杨允功召唤入宫，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杨志远是个人才，但是还需要成长空间，杨首辅不要太过于急切，教孙过于严苛，一家人还需要相亲相爱的好。
那一番话，堵的杨允功不上不下，但是帝王劝解他的家务事，多大的荣耀啊，只能磕头感激着领受了。
周承翊这一番十分看重抬举杨志远的行为，让原本几乎要放弃杨志远的杨家人再次掂量了起来。
虽然如今杨志远和杨允功这对爷孙闹的如此之凶，可是很多人心里头还是有自己的思量，这杨志远从小受杨允功悉心栽培，就是杨允功指定的接班人，血浓于水，将心比心的想，等到了最后是要将自己奋斗一辈子的权势给更不成器的子孙还是给隔房的后辈？
说不定还是会交到杨志远手上吧！
再说了，如今杨志远简在帝心，如此受皇帝器重，未来成就说不定不逊于杨允功，依附于杨志远他们或许才有出头之日。
虽然杨志远举荐唐云翼一事，让很多因此利益受损的杨家人颇为恼火，但是如今的杨家根深叶茂、姻亲亲眷遍布京城，有混的好的就也有混的不太好的，渐渐的，有一部分人就开始暗地里站队杨志远。
杨允功还没死，他们就已经想要先讨好下一任家主了。
当杨允功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看着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他的脸上不复以往的从容之色，眼神逐渐退去锐利，稍显浑浊之色，口中禁不住喃喃道：“外敌不曾打杀进来，自己大家族内却已经开始躁动起来，看来我是真的老了，这些人都开始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有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随着唐云翼的到任，唐家人再次进入了中枢官员的视线之内，杨允功忙着整顿自己在吏部的势力，渐有力不从心之感，却在今年户部秋税盘账之际，杜凝章的一道奏折，再次掀起风暴。
杜凝章是户部尚书同样也是内阁阁老之一，权势地位仅次于杨允功，两个人之间这么多年下来，是既有合作又有斗争。
然而杜凝章心中觊觎首辅之位久矣，原本沈江云找上他，说会助他登上首辅之位的时候，杜凝章还暗自嗤笑于他，觉得年轻人实在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碍于两人曾经有过一点交情，杜凝章给了沈江云面子，没有当场回绝。
可是从杨志远叛出杨家，一直到如今他和杨允功正式决裂，杜凝章看的是目瞪口呆，他是真没想到，这沈江云是这么能整活，居然连杨志远都策反的动！
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如今杨允功处于了下风，杜凝章又如何会心慈手软，蛰伏了几个月后，终于在接到河阳县的秋税账目的时候，仰天长笑了起来。
沈氏兄弟，是真正的一门双星啊！
沈江云在京城翻云覆雨、摆弄权势；沈江霖在云南同样创下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功绩！
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河阳县今年的秋税，居然比夏税又翻了几倍，河阳县的税入正经算起来，居然能和最繁茂的江南各县相媲美了，这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之壮举啊！
夏税的时候，杜凝章还为了麻痹杨允功，假装压了下去沈江霖的功绩，而这一次，杜凝章是绝对要抓住机会，对着杨允功再来一击！
杜凝章不见得多么喜欢沈江霖，但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杨允功要赶走的人，他杜凝章就要多多在陛下面前夸赞他的好处。
更何况，沈江霖确确实实做出了功绩来。
周承翊看到这份奏折的时候，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真心笑容，他就知道，他从来没有看错沈江霖！
沈江霖给周承翊的回报，不仅仅在于让他在朝堂之上扬眉吐气，更是实打实的金银税入缴入国库。
根据户部统计出来的数字，沈江霖此番在河阳县作出的功绩可谓是亘古未有。
如今的大周朝最为繁华、收税最多的县城是苏州府的吴县和松江府的华亭县，两个县每年夏税和秋税加起来，一年可以上缴入中枢的的税入，折合白银在十万两左右。
而今年的河阳县，统计下来的总税入竟然高达六万两！
要知道，一般的税入并非全部缴纳中枢，是在能够满足当地县衙的开支之后，再抽取一部分缴纳中枢。
过去莫说河阳县这种从来都是要上面接济的县衙，便是很多北直隶的府县都是只能做到自给自足。
河阳县的税入情况一瞬间震惊朝野，以往许多人都搞不清楚河阳县究竟是哪里的一个小县，现如今却成了京城百姓脍炙人口的县城。
对很多京城百姓来讲，河阳县特产各种名贵好用的香皂，而对于那些官员来说，河阳县是沈江霖个人才干和荣誉的展现地。
当年说了给沈江霖三年将功赎过，大家都觉得那是一句不可能达成的废话，而现在，沈江霖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再一次刷新了众人的认知——有他沈江霖在，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沈江霖做出来这么一番功绩，皇帝自然是要赏他，就是这般“正好”，云南临安府知府章文鼎被底下的一众官员联名上书弹劾举报，在任期间多次乱断官司、收受贿赂等罪，直接被革职查办。
对于空出来的位置，周承翊力排众议，升了沈江霖为临安知府。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沈江霖哪怕人不在御前，但是却比他们这些在御前的人更加得宠和得皇帝信任。
杨允功在沈家派系面前一败再败，当知道沈江霖这个知府已经是无法更改之后，他干脆将前往临安府押解章文鼎的人替换成自己人。
他倒是要看一看，这个沈江霖在云南到底做出了什么功绩？！
杨允功并不相信，就这点时间，沈江霖能做出这番功绩，同时，凭借他的政治敏感性，他更确信，那个章文鼎绝对会给到他一些好消息！

第185章
是夜, 杜知府杜之慧已经熄灯睡下了，迷迷糊糊间听到外头有人在说话，中间夹杂着几句“坏事了”、“要抓起来”等语。
当官的最听不了这两句话, 当即杜之慧就吓得弹坐起来，扬声问外头：“是谁在外面说话？”
很快, 守夜的丫鬟就掀开珠帘走了进来禀告道：“回老爷的话，是姜师爷在外头，说有要事禀告。”
杜之慧立马翻身而起, 靸着鞋子下地, 披了一件氅衣就出去了。
看到姜师爷果然在门外毕恭毕敬地等候着，观其神色镇定无异样, 杜之慧的一颗心放了回去，知道这坏事的人不会是自己。
“随我到书房去。”杜之慧带着姜师爷去了府衙的书房, 两人聊了大概有一个时辰的功夫, 却在到底要不要把此事的风声先透露给沈江霖产生了分歧。
“大人，这次朝廷让您预先去临安府摘印，是首辅大人下的令，而这次前来羁押章文鼎的, 据传是首辅大人的亲信柳如松, 这些人都是咱们得罪不起的, 倒不如就装聋作哑一回, 便是那沈大人不日将要出任临安府知府, 那也最多不过是和大人平起平坐，应当不会对大人不利的。”
“况且大人, 您不是时常感叹自己在朝中无人么？如今正是结交朝中人脉的大好时机，您完全可以借着当年首辅大人是您座师的名义，就此走上首辅大人的门路, 岂不是就能官运亨通了？”
姜师爷是从杜之慧刚刚进入官场做县官，就开始跟在杜之慧身边的老人了，从七品到如今的正四品，他花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当年他考中进士就算不得年轻了，到如今已经年过半百之数，又是在云南边境之地任职，杜之慧很多时候都感叹自己这辈子的没有交上太多好运，至今碌碌无为至今，或许这个四品官员就已经是自己的终点了。
他走了十五年才走通的路，而沈江霖只用了两年，甚至于，他的终点，对于沈江霖来说不过是一个起点而已。
这如何不让人心中感慨万千，甚至心生妒意？
之前就有传闻，沈江霖是得罪了首辅大人才会被发配云南之地做知县，现如今面对这般情况，杜之慧已经完全明白了，这并非传言，而是事实。
首辅大人虽然没有传递一言半语给他，但是但凡在官场上做官的人，就是再愚蠢一些的，也能明白首辅大人的用意了——命他摘印也好，让柳如松押解章文鼎回京也罢，都是想要在章文鼎这个人身上好好做一笔文章。
做文章的针对意图是谁？恐怕是不言而喻的。
首辅大人距离他太遥远，同时也太高高在上，首辅大人应当认为，他给了自己机会，自己就一定会顺杆往上爬。
杜之慧沉吟许久，最终却下定决心道：“摘印一事，明日秉公办理便是，同时你亲去河阳县一趟，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沈江霖。”
姜师爷大为震惊不解：“大人？！”
大人这是何意？竟然是要维护沈江霖，而弃杨首辅？大人这是不想要前途了？
杜之慧同样纠结万分，但是最终他依旧定了定心神，仿佛是在给姜师爷解释，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京城之争太过遥远，我们最好还是少掺和的好。沈江霖以一己之力，能将临安府上上下下官员都打通，能够让他们联名上书反了章文鼎，就可知此人的本事。”
“况且，我虽是个庸人，但是身边惊才绝艳之辈见过如此之多，政治斗争再厉害又怎样？老百姓能够得到一丝半点的好处么？但是沈江霖是不同的，你看看如今的河阳县？你看看临安府拔地而起的各种工坊、酒楼？那都是有沈江霖的信誉在，他说要建什么，那些商人们都跑过去投产了，我现在只盼着沈江霖能将整个澄江府也带起来，让澄江府的百姓都能吃饱饭、穿好衣，过好日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杜之慧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他的决心已下，再无更改。
“文涛，我是一个无能的官员，碌碌无为半生，青史不会留我名，但是我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无能，就要去让有能为者不能大放光彩，首辅大人显然是想利用章文鼎来对付沈江霖，你过去之后，务必叫他再三小心。”
姜师爷听罢此言，老泪纵横！
他家大人，虽然在功绩上并不显眼，但是他的一生是问心无愧的，大人虽做不到沈江霖这般，但是姜师爷想，世人又有多少能够做到像他家大人那般呢？
沈江霖从姜师爷处知道了此事后，十分恭敬地谢过了姜师爷，又十分客气地给姜师爷看茶，聊了半晌，亲自送姜师爷离开，礼数十分周全。
姜师爷对沈江霖的好感倍增，也能明白为什么自家大人要如此看重沈江霖了——这样一个注定要大放异彩却又十分谦逊知礼的年轻人，又有谁能讨厌起来他呢？
姜师爷在这一刻，觉得他家大人做的决定确实是值得的。
但是姜师爷和杜之慧不知道的是，其实早在数日前，沈江霖就已经得到了准确的消息，甚至那个时候，朝廷对于章文鼎的判罚都还没有传到云南。
沈江霖这两年离开中枢，但是却没有真正“离开”过皇帝。
在这个封建时代，皇帝即代表着权利的核心，也就是说，沈江霖从未远离权力核心，哪怕他的人是在千里之遥外。
沈江霖通过周承翊的锦衣卫网络，不断的将河阳县和云南一地的各种情况秘密传递给皇帝，当年皇帝交托给沈江霖的玉佩，他可是拿来就用了。
当时给到沈江霖这个联系玉佩，周承翊的本意是让沈江霖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来求助，可是沈江霖却生生将其用作了通讯的工具。
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直达圣听的，但沈江霖可以。
沈江霖也不得不这么做。
周承翊哪怕之前再看重他，但是他人不在中枢，天长日久之下，君臣感情淡薄、被他人取而代之，不过是早晚之事，所以沈江霖就需要不停地在周承翊面前刷存在感。
沈江霖做的很有技巧，他初初到任的时候就将在云南之地的所见所闻全都如实记录了下来，并无太多词藻的修饰，只如同之前作为起居郎一般地如实记载。
当周承翊收到沈江霖第一封信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这是一封信，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包裹一般，只是用牛皮纸包裹在一起罢了。
但是等周承翊开始真正读起来的时候，他就再也放不下了。
周承翊贵为一国之君，他是从小作为太子长大的，从未迈出过京城一步，他富有四海的同时，他的“四海”，他的江山，究竟是何面貌，他只能在底下臣子一封封的奏折之中看到。
周承翊能够看到的，很多时候是冷冰冰的总结和一串数字，且大部分都是歌功颂德的内容。
不会有人详细地告诉他入境云南的道路究竟是怎样的坎坷，也没人会告诉他，河阳县的百姓一日只吃两餐，两餐分别能吃到点什么，以及如何烹饪，若是吃不饱他们又会以什么充饥等事情。
但是在沈江霖的信中，仿佛他也经历了沈江霖的一一切，在沈江霖的身上也有他的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这个距离京城极远的边陲之地。
等到看完之后，周承翊甚至还有些恋恋不舍，脑海里想了诸多方案，要如何才能让这个地方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但是想了一圈后，还是只能悠悠地叹口气——这些事，只能让沈江霖去做。
从此以后，读沈江霖的密信，就成了周承翊日常生活的期盼之一。
甚至为了这个事情，周承翊还特地加派了一队锦衣卫人马，就是为了在其中能够快速地传递云南来的信件。
故而，很多事情就成了君臣之间的心照不宣，香皂工坊是周承翊“看着”建起来的，河阳香皂运输入京，周承翊同样给沈家人行了放便，至于成为贡品进行宣传，那更是两人之间早就约定好的。
看似皇帝毫不知情，其实他比谁都知道的详细。
看着河阳县一点一点的变化，包括沈江霖在税入方面进行的试点改革，沈江霖都以极大的篇幅，描述了这样做的必要性，以及会给大周带来的好处。
所以，章文鼎的所作所为，周承翊是早就知道了的，同样也早就想收拾这个人，只是一直在等着沈江霖说的时机罢了。
如今时机已到，还需等什么，像章文鼎这种贪官，便是杀一千次都是应该的！
他不仅仅是贪污，还有多桩冤假错案、拿乞儿顶替原本该入狱的囚犯，将失去土地的灾民驱赶过边境，让他们流落到异国他乡讨生活，放弃大周朝的子民！
为了一举扳倒章文鼎，他下面的人可是没少罗列章文鼎的罪名。
看的周承翊是火冒三丈。
只是他已经和沈江霖商议过，留着这个人还有大用，暂时还不能杀了他解恨。
沈江霖得到了姜师爷官面上的信息，便知道周承翊没有食言，心中知道靴子已经落地，现在就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第186章
官场之上的变化总是让人瞠目结舌, 云南之地太过遥远，章文鼎说到底并无多少帮衬之人，本身就是下面的人被沈江霖暗中联合到一起来对付他, 自然更没有人会走露了消息。
章文鼎本还做着美梦，盘算着今年可以在这个香皂工坊上挣多少银子, 又盘算着那些河阳县的商人在这里又是建酒楼、又是建客栈的，这些可都是大肥羊，到时候自己正好可以狠狠宰几刀。
甚至章文鼎觉得沈江霖这个人很会做人, 这是他在讨好他的表现, 心里琢磨着，到时候这里的好处也分他一杯羹。
可谁知道, 第二日他就被临安府的知府赶过来摘了印，关押在了大牢里, 谁都不许探视, 说是要等京城里的大人来了，再将他移交京城的刑部和大理寺。
章文鼎整个人都吓傻了，官帽被摘，官印被夺, 恍恍如丧家之犬, 口中疾呼自己冤枉, 可这个时候谁还听他的, 杜之慧大手一挥, 就让人堵了他的嘴，押了下去。
章文鼎的倒台, 可谓是临安府上下拍手称赞，尤其是临安府的百姓得知，即将任临安府知府的人是河阳县的沈大人时, 所有百姓都翘首以盼，恨不能沈江霖即刻就能到临安府任职。
官位一动，河阳县知县之位就有了空缺。
河阳县的新任知县说来也巧，这人更是沈江霖的老熟人陶临九。
对于新任的河阳县知县，其实之前沈江霖就考虑过了，地方之上例如范从直之辈，难堪大用，并无太多实际的才华；而从其他地方调任，若是沈家人，自然是可以的，但是未免在朝堂之上太过显眼。
君心难测，便是沈江霖和周承翊如今还在“蜜月期”，但若是沈家势力在云南太过庞大，那么或许经过一些有心人的挑拨，皇帝又会心生猜忌也说不定。
但是陶临九不同。
一来，陶临九与他交恶，当年在翰林院中无人不知，二来，沈江霖于陶云亭有恩，但是这个恩，许多人同样并不知晓。
当然，更重要的一个原因，还是因为陶临九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这些年里，沈江霖冷眼旁观着，陶临九因为家学渊源再加上在翰林院观政期间勤奋不倦，抛开他这个人有些难缠的性格不说，能力是有的。
云南一地，人才匮乏，一个沈江霖不够，从沈家带来的人也不够，还需要像陶临九这样的人持续加入。
沈江霖从不轻易否定一个人，陶临九哪怕对他怀有最大的恶意时，也不过就是在众人面前刁难一下他，而从这里，就已经能看出一个人的道德水准了。
至于陆庭风，沈江霖其实第一考虑的人就是他，毕竟陆庭风现在可是他的连襟了，去年陆庭风就娶了谢琼，两个人新婚燕尔，听谢静殊那边说，谢琼已经怀有身孕，沈江霖自然不会在这个当口让陆庭风来云南。
还是光棍陶临九更加合适。
当陶临九收到沈江霖信件的时候，他先是愕然，毕竟在他看来，他和沈江霖现在已经没有交集了，沈江霖又是出入扬州官场，又是做起居郎，被贬云南后还搞得风生水起的，居然已经成了临安府知府了，自己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人家沈江霖已经折腾出一片天了，他还在翰林院窝着，踌躇应该下地方历练还是在京城中找个差事继续混着。
以前有沈江霖在自己前头比着，陶临九还不顾一切地努力着，总想着在哪里压沈江霖一头，如今沈江霖离京两年，陶临九也开始觉得百无聊赖了起来，时常觉得自己有所懈怠，但是又打不起精神来。
看完了沈江霖的来信，陶临九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就知道这个人没安好心，居然是邀请他出任河阳县知县一职，虽然沈江霖这个临安府知府不是他的直系领导，但是不也是被沈江霖继续压一头么？
陶临九心中想当然的就想拒绝。
这个沈江霖，真是不知所谓，他不是最爱和那个陆庭风混在一起么？怎么不去找陆庭风呢？
想到沈江霖弃陆庭风选择自己的时候，陶临九又忍不住有些沾沾自喜——所以说，在沈江霖看来，自己的能力还是高于陆庭风的吧？
思索到这里，陶临九重读了一回沈江霖的书信，自言自语道：“朝中都说沈江霖在河阳县创下的功绩是吹嘘之言，那我何不就去那河阳县正儿八经的看看，也好让沈江霖知道，过分吹嘘可是要被人揭老底的！”
每一个人事调动和任免都对当地的官场有着影响，河阳县知县一职，若是以往，肯定是许多人都要绕道走的，现在因为沈江霖之故，却成了香饽饽，尤其是杨允功一派的人，更是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一方面要防止沈家人继续占领这个位置，另一方面要推自己派系的人上去，成为沈江霖在云南的制肘。
只是天不遂人愿，最后被陶临九摘去了这个果实，但是杨派之人对这个结果倒是尚且可以接受，毕竟陶临九和沈江霖交恶，说不定他去河阳县，还能有更好的效果，所以便也没有极力反对，以免在皇帝面前落了下乘。
当然，收买陶临九一事同样也是刻不容缓，不过陶家人都在京城，想要让陶临九依附首辅派系，在许多人看来都是易如反掌之事，更何况几名接触了陶临九的杨系官员都认为，陶临九十分识时务，定然是能做好首辅大人交代的事情的。
陶临九从京城出发到云南的一路上，心里何尝不是经过了百般的争斗，一方面他想着杨首辅这边抛出橄榄枝，自己自然是要接着的，他和他爹都当了多年的清贵翰林，结果也没捞到什么，还是要认清时务，才能给自己谋得一份好前程；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沈江霖这个人固然讨厌，但是他做的事情，从来是一心为公，不会因为个人私利而侵害百姓的利益，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大都考虑的都是他们的家族、派系利益，“苦一苦”百姓是常有之事，甚至有时候明明知道这个政策有很大的弊端，会导致大批贫民死去，但是为了打击政敌，这些人同样是在所不惜。
陶临九年轻气盛、热血未凉，这些朝中老奸巨猾之人，同样让他更加看不过眼。
陶临九就这样一路纠结着到了河阳县。
等到了河阳县之后，陶临九整个人都呆滞了。
陶家祖籍无锡，陶临九年幼之时在老家也呆过不短的时间，之后又跟着父亲进京，虽然陶家不算富裕，可是陶临九从小都是在富裕之地长起来的，他很知道大周最繁华的县城应该是什么样的。
只是说一千道一万，都不该是眼前这个河阳县那样的！
河阳县再次进行了扩建和修整，城门加宽加高，用的都是上好的青石，坚固异常，城楼上哨兵林立，铠甲森森，进出城门者井然有序，但又大排长龙，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顺利通行。
为了快速通行，城门门洞处还额外分了人行区一处，客行区一处，货行区两处。
人行区是不带多少辎重，以步行骑马者居多，客行区是不运货物，只是载人的马车驴车进行通行，货行区则是都是骡车、马车运货通行的，速度更加缓慢一些。
沈江霖派了沈迪等人在城门口相迎，很快陶临九就进了城。
进城之后，陶临九看的更加目不暇接，笔直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续往前，青石板路上用白色的漆画了四条线，来往行人马车都各行其道，每个路口还有专人指挥。
陶临九虽然第一次见，但是很快就看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这里的车马人流太多，必须要这样划分开来，否则就会造成堵车的现象。
不是说只是一个人口不足十万的下县么，为何这人多的比京城里几条热闹的大街都不遑多让，而且这里的街道还更加的干净、整洁。
见陶临九执意下马步行进城，沈迪便知道这位新来的知县大人是想看一看河阳县的全貌，沈迪便充作了介绍人，开始一处处给陶临九介绍。
“这条街叫城门街，一路通到最热闹的山茶街，原本只有两条道，但是之前天天堵车，所以后来沈大人就下令又拓宽了一回，又让人在路口每日指挥，这才好上许多。”
“这里的店家基本上都是下面开店，上面住人，这条城门街来往人数众多，大部分都是各地来的商人，有在这里进购河阳香皂的，有采买香料的，还有精油、香氛等物，都是沈大人给的方子，如今在河阳县大卖特卖，成了远近闻名的畅销品，这些商人里还有好多是安南、老挝那边来的，只是过来后都作汉人打扮，所以有时候光靠外表还分不太清。”
“刚刚大人从澄江府一路行来，如今澄江府和临安府的主干道的路都已经修过，十分畅通平坦，沈大人决定联合其他府县，继续将路修下去，这般一来，以后的商路好走，那些商人也更愿意过来了。”
……
陶临九一路走到县衙，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恍恍惚惚了。

第187章
陶临九看着看着, 不觉有些热泪盈眶。
能将一个边境贫苦之地，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沈江霖该是付出了多少的心血, 耗费了多少的心神？
陶临九这一路上有想过，沈江霖偏偏选中他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是要坑害他？还是有什么黑锅需要他来背？
毕竟他和沈江霖的关系十分之一般, 虽然信件里沈江霖给出了原因，说是相信他的能力和为人，但是陶临九是不太相信的, 非是不信自己的能力, 而是他总觉得沈江霖不可能那么信任他。
可是现在，眼前的这一切, 都让陶临九深刻的认识到，沈江霖对他, 尽是全然的信任和放心。
否则, 这样一颗巨大的果实，会轮的到他来摘取？
自己在沈江霖心中竟是这般与众不同？！
陶临九心中波澜起伏，一瞬间豪情万丈、踌躇满志，更是下定了决心, 绝对不会让沈江霖觉得自己是个样子货, 他能做好的事情, 自己如何不能继续去做好？
陶临九并不觉得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他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官场新人了, 不管是他父亲的言传身教也好，还是自己在翰林院蛰伏观政了这么多年得到的经验教训也罢, 都清楚明白的告诉他，一个人言语会骗人，但是行动和结果不会骗人。
陶临九嘴上嫌弃, 但是在看完河阳县的情况以及参观完河阳县县衙入股的香皂坊、精油坊后，他甚至心中是受宠若惊的。
旁的不说，光是河阳县的县衙从中经手多少的银子，都已经让人足够震惊了，但凡是一个有点歪心思的县令，能从中捞多少银子？
若非绝对的信任了解，如何能让他来做这个知县？
只是当陶临九听完沈迪介绍如今在河阳县分布了多少手工业从业者的时候，陶临九终于觉察出不对来。
整个河阳县，如今竟是八成人口都从事各种工坊里做工、做小买卖等，那这般一来，当初秋税和夏税究竟是如何征收到如此多的税入呢？
陶临九的疑问，沈迪没有立即给出答案，此刻两人正好已经走到了县衙门口，陶临九刚刚进了县衙大门，便看到沈江霖从里面迎接出来。
两年未见，沈江霖风采依旧，甚至比之京城的时候，周身气度更甚往昔，成熟从容，比他这个入了官场后就在翰林院打转的，高出了好几个层次。
两人入了县衙后面的书房后，沈迪等人识相地退了出去，书房内只剩下沈江霖和陶临九二人。
沈江霖亲自给陶临九斟了茶，然后笑着道：“正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没想到你竟是真的来了。”
陶临九刚刚走在路上的时候，心底就琢磨开了，等到真的和沈江霖相见的时候，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答案，只是还不够确信。
“沈江霖，你把我哄骗过来，到底是在下一盘什么棋，如今我人也过来了，算是彻底绑死在你这条船上了，你总该告诉我了吧？”
陶临九接过茶盏，因为和沈江霖之前的种种过节摩擦，导致陶临九真的要和沈江霖二人单独密谈的时候，神情不自在极了，说出口的话也还如过去一般不带好气。
沈江霖自然知道陶临九是足够敏锐和聪明的，两人从少时认识至今，陶临九之前一直将他当作竞争对手，当年殿前点一甲的时候，又是探花郎出身，论学识、论才智在沈江霖认识的人之中，陶临九仅次于陆庭风，而论刻苦、论拼劲，或许陶临九还要在陆庭风之上。
沈江霖虽然只在河阳县经营了两年，但是这两年里，他与谢静姝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从无一丝懈怠。
河阳县不仅仅会成为他的大后方，更是承载了他与沈江云的梦想起航之地，自然不会轻易马虎就交托于人。
县衙的书房内，靠墙四周皆是到顶书架，上面各种卷宗、书册一排排整齐罗列，长长的书案上，放置着两大摞的账册，西南角处竖着一个薄胎广口青花瓶，里头插着几株芍药，正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味。
他们二人在临窗下的小几边正对而坐，窗户支起，阳光洒落下来，不疾不徐，温暖懒散。
沈江霖放下了茶盏，侧过头看向了窗外，他的双眼微微眯起，金色的阳光在他的瞳仁中跳跃，整张脸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中。
“陶临九，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年入翰林院的时候，你曾和同僚们闲谈的时候说过，你心中抱负是为万世开太平？”
陶临九一愣，这个话，他不仅仅说过，还曾写下来裱好挂在他卧房内，每日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
陶家家风清正，陶临九受的是最传统的儒学教育，辅佐君王、治理民生是根植在陶临九脑海深处的理念。
只是经历了官场上的诸多变故，翰林院内蹉跎数年，陶临九脸上难免有些尴尬之色。
立下的志向如此之大，但现实却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抽打在他脸上，莫说为万世开太平，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为官之后，其实什么都没实现，每日不过是在混日子罢了。
“我信你，所以我想叫你过来，与我一道。”
沈江霖说完之后，站起身来，对着陶临九深深一揖，陶临九慌忙往别处去让，他并不敢受沈江霖的礼，同时他的耳朵也竖了起来，想要仔细听一听沈江霖接下来的话。
“河阳县如今八成人口为手工业者，往后的土地无法再如同过去一般，捆绑住百姓，百姓会有更多的选择，经济模式的改变会带动收税方式的改变，今年的夏税秋税，我就进行了改革，而这，还只是一小步，河阳县只是小小试点，税制的改革会让过去那些大地主大乡绅不得不做出让步和牺牲，新的贵族将从工商业从业者中诞生，新老交替之间，风起云涌，这一条路，充满了荆棘坎坷，但是我认为，这会是一条为万世开太平之路。”
陶临九越听越骇然，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沈江霖这个人胆子奇大无比，他如何会甘心只是在地方上区区做一个知县、知府？
他的想法、他的心思，更是常人所无法理解的！
沈江霖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但是陶临九观政这么多年，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对律法、税收、历史无所不通，他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沈江霖要将土地和百姓解绑，要让工商业成为大周朝的税收主力！
这简直就是要将乾坤颠倒啊！
陶临九修了这么多年的史书，每每看到流民失去土地后就会产生农民起义，他总是在想，这一个魔咒难道就无人可以打破吗？每一个王朝末期，都是同样的戏码，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大周朝的未来也将要走向这一个终点吗？
陶临九无解，也无人可以告诉陶临九。
而今天，沈江霖告诉他，有解，他已经在解了。
陶临九总觉得自己还十分年轻，有的是时间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可是当沈江霖说完他的想法后，陶临九的第一反应是骇然，第二反应是，这辈子自己能看到那一天吗？
随着沈江霖越加深入的讲解，陶临九整个人渐渐痴迷了，若是真有一日能够到达这样的繁盛之境，汉唐盛世又算得了什么？
若说陶临九最开始来的时候，是因为内心深处对沈江霖的信任，那么此时此刻，他是真正接受了沈江霖的政治理念，并且准备以此来奋斗终身。
沈江霖给出的不仅仅是方法论，他用河阳县的成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是可行的。
或许，他为万世开太平之路，就从今天开始起航了。
沈江霖能真正收服陶临九为自己所用之后，长长松了一口气，他需要更多像陶临九这样新鲜血液、满怀赤诚之人加入到他们这一方的阵营里来。
土地方面沈江霖在河阳县实施的摊丁入亩的改革方式，无地者不纳税，土地产出按照累进税率来收税，土地越多，交税越多；同样对于工商业者的收税方式，也从过去简单的过税、住税等转向为按照阶梯利润取税，分为商业税和个税，让商贸更容易流通，经济活力便能大大增强。
除了收税方式外，同样要将各种工商业用工厂作坊的方式发展起来，同时还要开放边境贸易和海上贸易，因为快速的产业升级必定会导致生产过剩，过剩的产能在内销无法消化完的情况下，不至于让整个国家陷入另一种经济萧条的话，那就只能将产品倾销海外，攫取世界利益。
这里有些东西他已经透露给皇帝和他兄长了，但是还有一些东西他谁都没有说过，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变法革新，这是要改天换日！
这一条路，太过漫长，在大周朝往前看的历史上，没有前人指引，若无沈江霖这个异数，也根本没有人会有如此坚定的想法，去推进这一切。
税制改革只是第一步而已，后续对士农工商地位的颠覆，对科举入仕选拔人才标准的改革，对军队制度的改革，每一步或许都会走的万分艰难。
沈江霖采用的是伟人的理念，就在云南做试点，再在整个大周朝推广下去，以点到面，边干边想边总结，还要不断培养人才、培养坚定想法的改革派，哪怕有一天他们这一批人无法看到这一天，也要确保这一天终将会到来。
和陶临九交接完之后，沈江霖便去临安府走马上任，他刚刚上任不久，从京城到来羁押章文鼎的人也到了。
柳如是见章文鼎“完好”，依旧神志清晰、可以正常交流，总算放下心来，撤掉了暗中对章文鼎保护的人马，由自己人将他接管，并没有在临安府多有逗留，就立马押解章文鼎回京。
这个人要怎么用，要如何用，还得首辅大人见过了他才能下定论。
章文鼎惶惶然被套上枷锁，踏上了回京之路。

第188章
章文鼎一路上忐忑至极, 每每面对那位刑部的柳大人时，都想要上前搭讪，看看自己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但是他这一路上，却无人理睬他, 甚至连他以为的会在路上就对他进行的逼供也是没有的，只有沉默的赶路。
可越是这样，章文鼎心中就越发的不安。
难道他的罪责就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自己此去京城是必死无疑了？
章文鼎在这种长达两月的沉默中, 简直是越想越害怕,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来问，都无需严刑逼供, 只要能保他的命，那么他一定把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不敢再有一星半点的隐瞒。
甚至章文鼎脑海中还在不断地盘算着, 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是值得那位柳大人看重的？
他的家产早就已经被查抄充公，他的关系网络都在云南之地，到了京城是两眼一抹黑，只有当年走动关系的时候, 给两位大人送过礼, 这些年没有断了联系, 可是他都出了事了, 这两位大人不可能还会保他！
章文鼎绝望了, 他从一开始还想尽办法求生，到后面因为一路上的沉默无人理睬, 觉得自己是毫无希望了，这一回定是十死无生，所以来押解他的人就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
然而, 还没到京城，他们一行人却在城郊外一处百姓房中落脚，章文鼎则被人带到了一个房间里，整个房间内空空荡荡，只有一把交椅摆在中间，上面坐着一人，章文鼎看到此人面容时，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狂喜！
虽然这张面容比他印象中的要衰老许多了，可是章文鼎那年中了进士后，在金銮殿上可是见过的，这便是当朝首辅杨大人啊！
为什么杨大人会出现在这里？
章文鼎此人虽然贪赃枉法、欲壑难填，但这并不表示他不是一个聪明人，他看到杨首辅的第一眼就知道，对方是冲着沈江霖来的。
他已然没有了利用价值，而能够让杨首辅亲自出动的，必然是有触及到首辅大人利益的人和事，除了沈江霖这个杀才，不作他想。
章文鼎一路上，除了一直在想自己有没有可能逃生，就是在咒骂沈江霖。
若不是这个奸猾之徒，收买了所有临安府上上下下的官员，让他们俱都入股那些作坊，挑拨地这些人和自己离心离德，自己怎么会这么容易被他们联名上书举报拉下马？
章文鼎自然恨那些下属，但是更恨这个挑起头子的始作俑者！
若是沈江霖此刻站在他面前，他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将此人挫骨扬灰的好！
他也恨自己，看到了大额的利益，放松了警惕，竟然着了这个小人的道，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章文鼎这样的人，不会去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恶行，他只会去将一切的罪责推到他人身上，从无反思之意。
章文鼎一下子跪了下来，涕泗横流，许久不曾说过话，再加上一路上都是戴枷行走，章文鼎养尊处优惯了，被折磨的不轻，此刻头发花白了一半，整个人都潦倒憔悴，声音沙哑：“大人，还请大人绕过小的一命，小的愿给大人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杨允功的声音不喜不怒，在房间内回荡：“章文鼎，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本官要听到关于沈江霖在云南做的一切事情，记住，我只要听实话。”
章文鼎一听，果然如此，立即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开始将他了解到一切都说了出来。
这一说就从日暮西山说到夜色正浓，等到杨允功出来后，柳如是立马跟随杨允功之后，轻声问道：“大人，他都说了么？”
一路上的心理战术十分奏效，已经彻底击垮了章文鼎的意志，杨允功点了点头，然后便听柳如是询问该如何处置章文鼎。
杨允功想都不想，一边登上马车一边冷然道：“自然是秉公处理。”
柳如是瞬间心领神会，已经利用完了，是生是死亦无所谓了。
数日之后，一份刑部口供流传了出来，贪官年年都有，并不稀奇，但是在这份口供中讲述的事情却让朝堂上许多士大夫都义愤填膺。
口供中除了谈及自己如何在云南边境之地敛财，更谈到了河阳县知县是如何通过新建作坊，吸引官员入股，勾连临安县上下，打击政敌的，同时还有对方如何倒行逆施，随意更改税入制度，引得民怨沸腾之事。
总之，脏水是一盆一盆地往沈江霖身上泼，反正云南足够远，章文鼎觉着自己又有首辅大人撑腰，自然是七分真三分假，势要将沈江霖打入十八层地狱才是！
沈江霖的税制改革，顿时触动了许多人的神经。
能在朝堂上站着的，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很快就能觉察出其中的不对来，勾结官员这种事，大家都在做，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古往今来的税制改革，没有一个不会波及到既得利益者的，而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既得利益者。
所以必须要乘着这件事还没扩大开来，就要扼杀在摇篮里。
一时之间，对沈江霖的弹劾奏折再一次如同潮水般涌来，有杨允功在背后指挥施压，他就不信，已经将他贬谪到了云南，那沈江霖还要继续折腾，那么这一回，就干脆毁了他便是！
杨允功本不想直接毁掉这块良才美玉，只可惜良才美玉拒不为他所用，那就只有毁掉了。
然而，弹劾奏折刚刚摆上皇帝的案头，已经升为光禄寺少卿的杨志远第一个站出来，力挺沈江霖，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奏折，字字句句都在肯定沈江霖的做法。
朝会之上，双方之间的战役更是一触即发，杨志远丝毫不肯退让半步。
杨允功原本以为自己故技重施一回，自然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况且这回可是沈江霖自己递过来的把柄，动了众人的利益，只能说年轻人胆子太大、想的太过于简单了。
可是万没想到，自己亲孙子第一个站出来为沈江霖说话。
“陛下，小沈大人改革了税制，那是因地制宜，河阳县如此贫瘠之地，种地既然种不出结果来，那么带领着百姓兴起手工业、办各种工坊自然应该受到鼓励。如今河阳县当地的百姓既然八成都靠做工赚取银钱，那么改一改收税方式，又何错之有？”
杨志远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整个“太和殿”中都回荡着杨志远的声音，让所有人都不禁朝他侧目而去。
虽然朝堂之上杨家祖孙分道扬镳的传言早就甚嚣尘上，但是具体是怎么回事，是做给人看还是果真如此，许多人还不明就里。
朝堂上的杨派嫡系此刻也有些犹豫了——他们难道要真的炮轰杨志远，分毫面子不给吗？
毕竟杨首辅可没有在公开场合承认过，从此以后不认这个孙子。
当然，言语都是薄弱的，更关键的是，和杨志远闹成这样，也没见杨首辅从子孙中再选一个接班人出来培养，这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正因为有所顾虑，杨志远反驳完张梦渊的话后，张梦渊脸上也是讪讪，朝堂上的人都知道，张梦渊是杨首辅的应声虫和传声筒，这些年来，大家都不怎么敢得罪张梦渊，那是因为张梦渊有时候就代表着杨允功。
但是再怎么能够代表杨允功，还有人家亲孙子亲？
张梦渊偷偷觑了一眼杨首辅，想看看首辅大人是何表情，自己究竟该如何应对。
杨允功直接对着周承翊行了一礼，毫不客气道：“无知小儿信口雌黄！如何收税影响到的乃是国家社稷，更是祖宗家法，怎可朝令夕改、出尔反尔？若是今日沈江霖可以，那么明日是不是其他地方上的官员都可以？此例绝不可开，还望陛下三思！”
杨允功直接硬怼，态度鲜明，刚刚还处于观望状态的官员立即跟着发言。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沈江霖无视大周税法，定需要严惩，以儆效尤才是。”
“当年太祖皇帝定下的税法，传承至今百余年，如何能让区区一个沈江霖给动摇了？陛下，沈江霖这是根本没将律法放在眼里啊！”
“臣恳请陛下将沈江霖同样押解回京，严正其法，不能在再让他祸害地方了！”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泰半朝臣都加入了讨伐沈江霖的队伍中，杨志远一张嘴如何能说过这么多人，顿时就处了下风。
而就在这时，唐云翼当先一步占了出来，声音平和道：“陛下，臣有本上奏。”
周承翊在御座上清咳了一声，瞬间刚刚还像菜市场一样嘈杂的朝堂安静了下来。
周承翊看着御座下那群刚刚吵得声嘶力竭、脸红脖子粗的老匹夫，心中冷笑了两声——这些人干别的事情不精，但是给人安个罪名、颠倒黑白的能力却是手到擒来。
要不是他十分了解沈江霖的一举一动，要不是许多事情甚至有他的亲自参与，被他们这般讨伐下来，自己或许真的会生起沈江霖有异心的怀疑。
所有人都盯着唐云翼，这个人入朝几月来，不声不响，并没有在吏部掀起什么波澜，难道今日想要上演一场师兄弟情深的戏码来？

第189章
谁都知道, 沈江霖是唐公望的关门弟子，那么唐云翼自然就是沈江霖的师兄。
只是唐云翼上任之后，大家原本以为唐云翼会想办法将沈江霖从云南捞回京城, 可是等了好几个月了，也没见唐云翼有什么动作, 许多人背地里便说，莫说师兄弟，便是亲兄弟, 也要先保了自己的前程再说。
现在唐云翼站出来, 这个入朝以来一直沉寂着的吏部侍郎，也不知道到底要说些什么。
“陛下, 臣统计了河阳县历年来的税入情况，还请陛下和各位同僚听一听后, 再做评判。”
“开明三年, 也便是沈江霖上任前一年，河阳县上缴税入为0，朝廷拨款粮食五千石，银两一万余两。”
“开明二年, 河阳县上缴税入总计为0, 朝廷拨款六千七百两。”
“开明元年, 陛下初登大宝, 天佑大周, 河阳县风调雨顺，上缴税入九百三十六两。”
“永嘉二十年, 河阳县遭遇地动大灾，上缴税入为0，朝廷赈灾银两拨款总计五万八千两。”
“臣复又统计了永嘉九年到永嘉十九年间的税入情况, 合计上缴税入为一万六千两白银，朝廷总拨款为八万三千两白银，合计欠税六万七千两白银。”
所有人都知道河阳县贫困，但是当唐云翼将河阳县的历年税入数据公之于众的时候，众人这才能够明确体会到，这个河阳县到底有多穷。
唐云翼不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沉稳道：“沈江霖上任两年，第一年的税入合计是两万两白银，此乃河阳县过去十年的税入总和还多，而第二年，河阳县的税入是六万两，几乎与大周最富裕的上县吴县、华亭县比肩，这样的功绩，史无前例，可载入史册矣！”
唐云翼转过身面向众位朝臣，目光锐利，面上肃穆，冷声问道：“试问各位，还有谁能够干出和沈江霖一般的功绩？”
所有人默然，不敢上前接话，这个话没法接。
沈江霖的本事，可以说是化腐朽为神奇了，将一个这么贫苦的下县，通过自己的手段、区区两年时间，将它变成如今这般情况，税入可与最富有的县城相比，哪怕他用尽了手段，也真不是他们能做到的。
便是那个什么香皂、精油等物，如今在京城里卖的这般火热，据说都是沈江霖提供的方子，而他将这些方子免费供给河阳县衙使用，得到的收益都归县衙所有，否则如何会有如此引人瞩目的成就？
他们若是有这种方子，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自家人，如何会便宜了旁人？
光是这一点，许多人就不如沈江霖多矣。
有些稍有廉耻之心的人默默低下了头，不敢与唐云翼对视，但是还有些人却挖空心思要挑沈江霖的刺。
刚刚杨首辅既然已经表过态了，张梦渊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应战，哪怕他知道唐云翼说的都是实话，但是那又怎样？
他说的又何尝不是实话？沈江霖难道没有违反祖宗家法？难道就没有罔顾律法条陈？
“唐大人，如此高的税入，难道您没有过怀疑吗？不正是因为沈江霖通过更改税法，取得的不义之财、搜刮民脂民膏之故吗？不更应该严惩沈江霖，绝不姑息吗？”
张梦渊的话，无耻至极，但是他脸上却闪过得意之色。
沈江霖的功勋他绝口不提，但是他的瑕疵却是无限放大，这便是政客。
有了祖宗家法这面大旗，无论唐云翼说什么都是错！
唐云翼却对着张梦渊“呵呵”冷笑了两声，唐云翼之前在扬州的时候中过毒，导致身体瘫痪、无法动弹，虽然后来祛毒治好了，但导致他面上的神经有几处已经完全坏死，所以当唐云翼冷笑的时候，面容便有些十分之扭曲，看的张梦渊心里一惊。
“张大人，你根本不知道河阳县是如何收税的，就污蔑沈江霖搜刮民脂民膏之罪，果然自己没有本事之人，便会以为旁人也无本事、只会行使一些龌龊手段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唐云翼在说事之前，先是毫不客气地奚落了张梦渊一顿。
张梦渊自己是靠裙带关系、奉承杨允功上的位，所以最怕别人揭他的老底，随着他官位越做越大，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旁人如此直白地戳穿他了，顿时张梦渊气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就连一向自诩口舌伶俐，此刻也一下子卡了壳。
？“沈江霖的收税方式，去掉了以往的过税、住税，只收三十取一的交易税，以及工坊、个人买卖的人头税费，工坊主承担每个工人千分之五的税费，由工坊主缴纳，而个人买卖则是一个月只有五十文的税费，不征收交易所得，由此看来，沈江霖是大大简化了收税方式、甚至是大大降低了百姓的税赋，居然还会有人可笑称他为搜刮民脂民膏？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许多官员的面色一变再变。
他们只知道沈江霖改变了收税方式，多出来一个人头税，却不知道按照新的税法沈江霖是减免了税赋、而非增加税赋。
很多人一开始先入为主的想法，都是沈江霖巧立名目、增收了新的税入，加之沈江霖的经营手段，才有如今这般亮眼的政绩。
地方上的县官违规操作的多了去了，毕竟天高皇帝远，动用自己的关系、手段，改一些政策条例，只要不动到根本，很多上头的官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为何人人都要争做京官？除了靠近权力的核心、在御前说的上话，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地方官的孝敬。
他们无须手染尘泥，就能轻松站着把银子给挣了，这可是很多人做梦都想得到的好事儿。
所以京官们对地方官的种种手段都是了如指掌，甚至有时候还会帮着一起欺上瞒下，好在其中分得一杯羹。
可现在这件事，坏就坏在，沈江霖是京城被贬谪出去的官员，也没有人敢和他走的过近，知晓他的事情，除了几个坚定站在沈江霖背后支持他的亲友们，他们对沈江霖在云南的所作所为，只停留在章文鼎的供词之中。
而章文鼎呢？恨不能把沈江霖描述成一个比他还贪的贪官，是一个十恶不赦、搜刮百姓的豺狼。
偏偏许多人还认为，章文鼎的证词没有错，因为在他们这些官场老油条眼中，哪有什么真正的大公无私、为国为民，最终目的，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名。
为了百姓？百姓如牛马，向来是供人驱使的两脚牲畜罢了。
沈江霖不图钱，那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名和权。
以己度人，没有人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直到唐云翼将沈江霖为河阳县所做的一切徐徐道来。
杨志远见众人愕然，再次力挺沈江霖：“小沈大人如此施为，又取得了这般大的成就，我竟也不知道大家为何还要处处阻拦？我劝各位还是不要再拿祖宗家法说事了，太祖在世时，三改税法才定下了如今的税律，但是时移世易，一百多年过去了，若是我们还死抱着过去的税法不变，这和墨守成规又有何区别？既然小沈大人已经做出了功绩，不若就让他在云南一地继续施为下去，此法若是可行，再推广全国也不迟。若是我大周，处处都有河阳县的税入，那么国库何愁不丰盈？百姓何愁不能安居乐业？戍卫边关的将士何愁无棉衣过冬？”
杨志远越说越慷慨激昂，沈江霖的所作所为，他的政治理念，都是杨志远心中渴望想做，却又做不到的，此刻能在朝堂上为他摇旗呐喊，才让杨志远觉得自己站在朝堂上是有价值的。
杨允功实在听不下去了，杨志远竟是要坚定站在沈江霖这一边，沈江霖现在做的是什么事情？他人虽不在朝堂上，但是他做的就是变法之事！
杨允功的眼光非同一般，旁人还以为沈江霖只是想要功绩好尽快回京，但是杨允功已经抽丝剥茧，看到了这件事的本质。
然而，变法是那么好变的？
古往今来，那么多变法，有谁成功了？成功了后，有谁得到了好下场了？
其他事情也便算了，杨志远居然胆子大到这些事也敢掺和，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杨少卿的话实在是太过大言不惭了，太祖定下的税法，岂容说变就变？这是我们大周朝的基石、是国之重柱！如今只是河阳县一地略有成就，且还只是短时间之内的成果，若是后续不尽人意应当如何？还推广全国，若有差池，为害的可是全天下的百姓！这又谁能担待得起？”
杨允功直接在朝堂上向亲孙子开炮，而杨志远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慌之色，反而奇异地露出了一抹笑容来。
他终于，和他祖父有了平等对话的机会。
在朝堂上，没有爷孙，只有杨少卿和杨首辅。
“首辅大人，下官愿意以项上人头替小沈大人作保，小沈大人一片公心，定然能够在实践中摸索出最适合大周的道路！大周国库连年赤字、所入税银连年减少，变革之势迫在眉睫，若是人人守成、人人不思进取，那么大周国力每况愈下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穷则变、变则通，想来首辅大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杨允功被杨志远气的一个倒仰！

第190章
紧接着, 谢识玄、秦之况、陶云亭、梁尧臣、冯会龙等人逐一出列，为沈江霖站台说话。
随着出列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本来和沈江霖并无关系的官员, 有些人也站了出来。
他们是朝堂中的中立派，虽然不起眼, 平日也很少发言参与，但是只要有眼去看、有良知去评判，便也知道, 沈江霖做的事情, 绝对是对这个国家有利。
财政上的吃紧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从大周朝建国之初到如今, 国库里就没有富裕过，这两年还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可是稍微有点忧患意识的官员其实都明白, 这般寅吃卯粮的国库，若是遇到了大灾年，那么很容易酝酿出灾祸来。
如今沈江霖未雨绸缪，开始想办法处理此事, 哪怕会损失一点他们的利益, 为了大周天下和百姓, 又有何相干？
不是每一个人都栈恋权位、死抓着手里的利益不放的, 上一次之所以没有那么多人站出来为沈江霖说话, 一是担心杨党的打击报复，二是沈江霖个人虽然惊才绝艳, 但是于大周江山而言，多一个沈江霖不多，少一个沈江霖不少。
那个时候的沈江霖, 在众人的印象中，还只是停留在六元及第的天才以及皇帝面前的红人这样的角色。
而现在的沈江霖，是真正在为国为民，是在一片漆黑的道路上踽踽独行的前行者。
他们纵使无法紧随他的脚步一起行动，但是给他照亮一两个火把的能力还是有的。
举朝之中，竟然有四分之一的人都站了出来，支持杨志远和唐云翼。
杜凝章见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又看了一眼气的说不出话来的杨允功，心中简直是乐开了花——杨允功啊杨允功，纵横官场这么多年，竟然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刻，被亲孙子这般不留情面的反驳，实在是足够难堪啊！
杜凝章和杨允功斗了这么多年，还第一次看到杨允功这么吃瘪，心里大为畅快。
其实杜凝章对沈江霖的诸多做法同样并不赞同，但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再说了，沈江云等人既然说有把握将杨允功拉下马，将他拱上首辅之位，那么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杜凝章笑呵呵地站了出来，发言定调：“陛下，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大周需要新鲜的血液，我们这些老家伙久居中枢，虽然每天都要审阅各种地方上的奏折，但是到底没有深入地方久矣。既然沈江霖在云南之地颇有建树，百姓得益、朝廷得益，我们又有什么好阻拦的呢？就让他们这些年轻人放开手脚去干，云南之地嘛，只要不涉及到军政，随便他们折腾便是。”
杜凝章这话是十分有分量的。
一来他是内阁次辅，地位仅次于杨允功；二来，杜凝章说的那些可谓是堵死了杨派人的话头。
杜凝章政斗经验丰富，若是杨派之人继续纠缠，那就是看不得朝廷好，看不得百姓好，只为了自己的利益，罔顾其他，哪怕事实确实如此，又有谁敢说出来？
况且，杜凝章在朝堂之上经营多年，他一发话，又有许多朝臣站出来应和，一时间，声势完全压倒了杨派官员。
周承翊见此情况，心中满意，立即下令宣布让沈江霖以临安府为试点进行改革，在临安府的所有动向都要汇报中央，直接上达天听，随时调整策略，以三年之期为约，看三年后临安府的变化。
力挺沈江霖的人都长松了一口气，他们终于取得了暂时性的胜利。
当这封信件快马加鞭送到临安府的时候，沈江霖正在自己的府邸中观景品茗。
章文鼎在临安府有一座三进的大宅院，就在府衙后面的那条街上，进出极为方便，宅院修建精巧，章文鼎被查抄家产后，沈江霖便以极低的价格将其收入囊中，也算是在临安府有了自己的家。
今日下雨，雨水顺着屋檐落下，眼前是一片雨帘，沈江霖跪坐在静室的蒲团上，正在专心烹茶，静室大门敞开，下三级台阶后便是一处小小的水塘，青苔爬满假山，雨水滴落到水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眼前氤氲出袅袅水汽，在这里仿佛可以抛却所有的烦恼，只听到耳边的茶水咕噜冒泡的声音。
这是沈江霖放松自己的方式，每每这个时候，无人会来打扰沈江霖，只要不是十万火急之事，都会在堂前静候。
而此时，静室里间的门被打开，沈江霖蹙眉抬起头，见是谢静殊，才露出了笑容来:“如此匆忙，可是大哥来信了？”
谢静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自从章文鼎被押解回京后，他们都在盼着这一封信，谢静殊更是日夜悬心，当时最开始提出扳倒章文鼎主意的人是她，若是结果并非她所预料的那样，那她可就害了沈江霖了。
相比于谢静殊的紧张万分，沈江霖却淡定的多，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将一撮茶叶加入沸水中，温和地笑道:“我手弄脏了，劳烦夫人帮我念一下信了。”
谢静殊咽了口口水，手指有些颤抖地将信纸从信封中取出来，展开信件，开始认真念了起来。
当谢静姝念到“陛下圣明，特令二弟以新法变革临安府，三年为期，再定国策”时，谢静姝忍不住哽咽了，深吸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将这封信给念完了。
信件念完了，谢静姝的心也安定了，她跪坐在沈江霖的对面，面上已经滚落了泪来：“夫君，你的付出没有白费，这一回，你总算扳回一局了。”
沈江霖被贬谪入云南的时候，谢静姝一路相陪，十分清楚沈江霖经历了多少困苦磨难，才成就了今日的局面。
而变法一事，本身若是没有得到中枢的认可，就会变成违背律法之案，沈江霖在这两者之间游走，哪怕谢静姝倾尽全力相帮，仍旧日日提心吊胆，生怕朝廷再一次翻脸无情。
好在，这一次沈江霖得到了认可；好在，沈江霖并非孤军奋战。
沈江霖轻柔地用帕子给谢静姝擦拭掉了脸上的泪珠，将第一杯茶推给了她，笑着纠正道：“并非是我扳回了一局，而是我们。”
“从今往后，临安府这片天地，任我们施为，我们大可放开手脚去做了。”
谢静姝重重地点头！
临安府的香皂工坊已经建起，各种酒楼、茶肆、客栈拔地而起，整个云南的商人在听到沈江霖任驾临安时，俱都涌了过来，临安府内的地皮变得越来越贵，因为所有人都有一个信念——沈江霖走到哪里，就会为哪里带来巨额的财富。
同时，临安府内沈江霖已经开始准备编整皇家第一运输集团，各种章程已经定下，只剩下朝廷正式下令了，而这个运输集团将会由中枢朝廷和地方政府以及民间商人团体共同出资，不仅仅是配合陆上运输，更会涉及海外贸易，配合着越加繁盛的工业发展，这家运输集团的出现，定会大放异彩。
沈江霖的计划已经正式开始运转起来了，他们需要做的，便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直到那个未来到来。
“当”的一声，两个茶盏相碰到一起，夫妻二人相视而笑，一同静看庭前雨落，享受这一刻的欢愉美好。

第191章
三年后。
开明六年, 沈江霖任临安府知府的第三年，任期将满，朝廷传召沈江霖回京述职, 对其论功行赏。
谢静姝两年前育有一子，取名沈谦和, 小名元宝，如今刚刚两岁，长得玉雪可爱、粉雕玉琢, 和沈江霖小时候如出一辙。
晨曦照进“四水塘”的卧房内, 谢静姝以为孩子还在睡觉，一边替沈江霖整理官袍, 一边轻声叮嘱他回京路上要注意安全、抵达京城后帮她将一些土仪带回谢府，分给哪房的谁谁谁云云。
今日就要启程, 谢静姝早就将行李和随行人员都帮沈江霖打理好了, 夫妻二人相处这么多年，沈江霖再没有不放心的。
沈江霖握住了谢静姝的双手，又拉近她，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 谢静姝也紧紧地搂住了沈江霖的腰, 二十六岁的沈江霖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面容俊朗、手握大权, 万里挑一的人中之龙说的便是沈江霖这般的人物, 但是成亲多年，沈江霖只守着谢静姝一人, 从无二心。
然而，这还不是沈江霖对她最好的地方，成婚八载, 沈江霖从来没有对她发过一次火，她想做什么事情，沈江霖都是鼓励她、支持她、称赞她。
谢静姝一直牢牢记着沈江霖对她说的那句“做你自己。”
在沈江霖的呵护下，谢静姝感觉到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了曾经想要成为的那个梦中的自己，她如今可以自信对人说出自己的观点，可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话，甚至这些年来，她不仅仅开设“慈幼堂”，建立就业流动部，还收了十八名亲传弟子，为了教育大业，著书立说，笔耕不辍。
谢静姝对沈江霖绝非单纯的男女之爱，更夹杂着感恩、敬仰之情，在岁月的洗礼下，两人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早点回来。”谢静姝依依不舍，更担心到了京城朝堂上还有波折。
沈江霖却是胸有成竹，大哥在京中已经坐到了当年父亲的官职，成为了新的一部之长，四品太常寺卿。
有些人觉得，以沈江云的爵位，在如此年纪，受封他父亲当年的官职，也是题中应有之义，然而，和沈锐绝不相同的是，沈江云的四品之位，让他在朝堂之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同时，更是他展露头角的起点，绝非政治生涯的终局。
杨允功去年已经告老退位，杨志远在杨允功退位之年，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编了杨派人员，成为了杨氏家族之中新一任的族长。
新首辅杜凝章为了兑现当年的诺言，自然要彻底站在改革派一方，毕竟如今支持杜凝章的官员大多来自改革派，哪怕杜凝章心有不愿，也已经被架在那里了，再无更改的可能性。
沈氏宗族里面，这几年又多了好几个中举、中进士的人才，继续散落各个地方，沈季友如今任户部郎中之职同时兼任税务改制局局长，沈江云的几位同窗都已过而立之年，好几个在朝中占据关键位置，他们的势力无人敢小觑了去。
而沈江霖在云南做出来的功绩，更是十分惊人，沈江霖的新政政策不仅仅只在临安府一地展开，事实上泰半云南之府都已经开始实施沈江霖的新政，因为沈江霖已经用一次又一次的事实告诉所有人，他能带领百姓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老百姓不管你是什么新政旧政，只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就是好政。
云南之地的税入已经可以比肩江南各地，成为了大周朝新的税入增长点，并且以每一年都快速翻倍的速度在增长，这让原本还持反对意见的臣子更加没有办法去阻挠，甚至沈江云在其中还采用分而化之的办法，拉拢了其中的几个“刺头”，带着他们投资入股云南的产业链，吃到甜头后，那些人总算在朝堂上静默了下来，而沈江云没带着他们玩的几个，则是直接被打压到了角落里。
随着教育改革的深入，云南之地人才井喷，去年开始，云南一地考中的秀才数量就已经突破了过去五年的总和之数，除了科举人才外，云南一地还涌现出了许多技术型、科技型人才，临安府的就业流动部每年设立巨额奖金，评选云南十大杰出贡献奖，除了奖章的荣誉、官府的承认，还实打实地奖励了很多人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每一年的评选都成了所有云南当地百姓最津津乐道的事情。
毕竟这十个获奖者，不仅仅有那些读书人，还有很多出自于一些地位低下的匠人、农民、商贩，他们或是改良了他们这个行业领域的技术，使得整个行业都有飞跃式的进步，或是贡献了自己家族的不传秘法，总之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而且每一个杰出贡献奖的颁发，都确确实实让许许多多的人受益，这更加促进了整个云南地区的繁荣昌盛。
沈江霖这一回回京述职，周承翊给他的密信中已经提及，会让他升任云南巡抚。
云南巡抚是整个云南文官体系中的最高官职，统领民政和监察要务，甚至还能插手边防要事，是名副其实的最高权力者。
云南巡抚是从二品的高官，以沈江霖这个年纪以及从知府直接升任巡抚的跳跃式升迁，在大周历史上绝无仅有，但沈江霖的功绩出任这个巡抚之位，朝野上下无人敢有置喙。
“安心和元宝等我回来，这些年，辛苦你了。”沈江霖紧紧握了握谢静姝的双手，要在云南之地开创如此局面，没有谢静姝的支持和稳定住他的大后方，他根本不可能进行地如此顺利。
两人也有疲惫不堪的时候，当时他们互相倾诉过等沈江霖卸下了官职后他们要去过什么样的日子，而现在，沈江霖觉得离那一天的到来已经不远了。
沈江霖回身走到卧房，正想亲亲小元宝的脸蛋再走时，却见这个小家伙已经睁开了圆眼睛，正对着门口的方向无声的流泪。
看到沈江霖折返，马上坐了起来，瘪着嘴道：“爹爹，你是要走吗？”
元宝虽然只有两岁，但是讲话口齿清晰十分聪明伶俐，他这几天看到谢静姝整理沈江霖的衣物等，一直默默看在眼里却不吭声，到了今天确定了沈江霖是真的要走了，才伤心起来。
沈江霖长腿迈上脚踏，一把捞起元宝，用床上的薄毯子将他裹了起来，用额头抵着他的小额头，轻声道：“是啊，爹爹要出一趟远门，大概四五个月后才能回来，但是爹爹保证，一定在元宝生辰之前赶回来，并且给元宝带礼物好吗 ？”
元宝的小手从薄毯里挣脱出来，紧紧地搂住沈江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哀求道：“爹爹，那你带元宝一起走好不好？”
沈江霖故作苦恼了一下，叹气道：“我也很想带你走，但是我们两个都走了，谁来保护娘亲？难道我们让娘亲一个人留在这里看守我们的家吗？”
元宝愣了一下，连忙摇头，虽然他很爱爹爹，但是两岁小儿正是最依恋母亲的时候，谢静姝又对元宝的事情几乎做到了亲力亲为，元宝更加舍不得母亲。
元宝瘪了瘪小嘴，用小手掰正沈江霖的脑袋，一脸严肃道：“那爹爹，你一定要，很快很快很快很快回来，知道吗？”
沈江霖把儿子肉乎乎的小手扯了下来：“知道了，一定快快回来！我来盖个章。”然后他作势咬了一口元宝的小胖手，吓得元宝连忙往后躲，一下子忘记了哭泣，“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沈江霖告别了妻儿后，归心似箭。
在云南他有妻儿，有他最得力的下属和同僚，而在京城，他同样有师父师娘师兄，有大哥大嫂亲朋，他在云南一任五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们见过面了。
一路快马，轻车简行，沈江霖比朝廷预定的时间生生提早了十天抵京，抵达京城后的第一件事，他没有先回荣安侯府，而是去了唐府。
自从唐云翼被起复回京后，就将唐公望和钟氏一起带回了京城，一家人重新回到了唐府。
距离沈江霖上一次见唐公望，还是在九年前，而那一面是沈江霖整顿两淮盐场得胜归途之时，匆匆一面，连半天时间都没有，若论师徒真实相处时间，沈江霖竟是已经十来年没有和唐公望好好坐下来吃一餐饭、聊一日话了。
沈江霖到的突然，唐公望根本没想到原地计划月底才抵京的沈江霖这个时候就回来了，立即挣扎着从藤椅上起身，钟氏听闻这个消息，连忙过来搀扶，两人年纪已近八十，尤其是唐公望，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年纪大了后，腿脚开始不便，便也懒怠动弹，很多时候对着庭院一坐就是一整天，因为老眼昏花看书不便，便让身边能识字的下人给他读读书和文章，聊以度日。
听到沈江霖要来，唐公望哪怕走路困难，但也在钟氏和仆人的搀扶下，勉强走到了二门，而唐府的大门对沈江霖永远是敞开的，沈江霖一路直行，唐府格局没有变化过，沈江霖对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绕过影壁、走过垂花门，穿过游廊，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快到二门的时候已经是小跑了起来，一直到了二门口，沈江霖才猛然停了下来。
师徒相顾无言半晌，然后唐公望便看到沈江霖“唰”地一下撩开袍角，直直跪了下来，给唐公望和钟氏磕头道：“不孝弟子沈江霖，给师父师母叩首！”
唐公望和钟氏一下子都忍不住了，老泪纵横，唐公望指着沈江霖，着急对钟氏道：“快扶这个孩子起来，快扶他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钟氏用手背抹了一把泪，将沈江霖扶起来，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将沈江霖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哭又笑：“我儿长大了，是真正的大人模样了，可惜这次没有看到元宝，但是你回来了，好，太好了！”
钟氏越发的瘦了，她本就比唐公望还大两岁，如今满头银丝如雪，一双曾经干惯了粗活的手，依旧骨节粗大、掌面粗糙，握着沈江霖的手一直在发抖。
唐公望也不再像沈江霖记忆中胖乎乎的模样，大肚子已经完全没有了，身体也佝偻了，只是那双看向他的眼，依旧充满了慈爱和温暖。
沈江霖弯腰将唐公望背起，将他背回了后院。
唐公望的卧房还是那一间，墙上除了名家字画，还多了一幅小儿画像，那是他找画师画下的元宝周岁像，夹在信件里寄回给唐公望，如今被他珍惜地裱起来，挂在了墙上。
沈江霖赶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连衣服都没有换，他与师父师母有那么多的话要说，这么多年只是信件往来，可是薄薄几张信纸，哪里能承载的下过分厚重的情谊，一直说到日暮时分，沈江霖见二老面露疲乏之色，这才告辞离去，并且约定这几日每日都来，唐公望才放开了沈江霖的手。
沈江霖回府之后，拜见父亲母亲，又在祖父祖母的牌位前上了香，等到沈江云下朝之后，兄弟二人又是一番彻夜长谈。
沈江霖今日说的话，比他一个月的都多，但哪怕身体已经极为疲倦，可是头脑却清明兴奋不已。
大家都知道，沈江霖这次只是短暂的回京，他在云南的任期至少还有三年，而三年之后，唐公望夫妇是否还健在都是一个未知数，至少在唐公望和钟氏心底，已经将这一次当做了诀别来对待，所以份外珍惜和沈江霖相处的每一日。
因为唐公望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脑子越来越不灵活，现在还能勉强自理，只是腿脚没那么利索，可是等三年后，若是人也不识得了，脑袋也完全糊涂了，那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区别？
沈江霖这几日每日都去唐府坐上半日，用过了午饭，又陪着师父师母说了一会儿话，服侍他们午歇了才走，一连十日，日日如此。
等到了五月三十那日，朝廷正式召开大朝会，宣沈江霖觐见。
沈江霖未与朝臣从午门入，他是地方官员非京官，按制无上朝资格，只有候在“太和殿”外等待传召。
但是今日，所有朝臣都知道，这个朝会是独为沈江霖而召开的。
当房之奇的声音在丹墀之上洪亮地响起：“宣云南布政司临安府知府沈江霖觐见——”之后，所有人都朝着“太和殿”的殿门口往外看去。
沈江霖一身四品绯色官服，胸口绣着翱翔之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出尘，一步一步坚定从“太和殿”门口穿过一排排官员，最终走到了最前方的御座之下，和首辅杜凝章比肩，这才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对着沈江霖行注目礼，没有人再敢对这个年轻人有丝毫的置喙。
五年前他被前首辅整出朝堂，许多人甚至还记得那个时候的场景，以为沈江霖再也回不来了；五年后他再一次站立在朝堂之上，他提出的新政改革已经获得了从皇帝到臣子八成人的拥护，他这五年虽然人不在朝堂之上，但是整个中枢朝堂都在因为他而争执不休、斗争倾轧，现如今谁又是最后的赢家？
见今日的局面，已经是一清二楚了。
沈江霖恭敬行礼，周承翊看到自己这位心爱的臣子，不再讲究喜怒不形于色，而是明显的龙颜大悦：“沈爱卿一路辛苦了，今日回京述职，沈爱卿定要将云南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讲出来，从此成为大周全面推进新法的必要之基石。”
这一场朝会，便是大周即将要进行新法改革的起点，沈江云看着立在朝堂之上，无比耀眼的弟弟，心中豪情万丈、心潮澎湃不已！
这一场朝会，一连开了七日，沈江霖立于朝堂之上，解答了上千个问题，周承翊特意派了十名翰林官，全部记录下这七场朝会的所有内容，而这些最后都成为了后世历史学家研究“开明变法”最重要的基础材料，这些手稿最后俱都保存在了国家博物馆中，供后世人参观了解。
大朝的最后一日，沈江霖得封从二品云南巡抚，继续为大周朝的变法提供更加详实的资料，等大朝会结束之后，周承翊又留沈江霖在宫中留宿了一夜，这一夜君臣二人到底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后世之人众说纷纭，只是因为当时的起居郎并未写下一笔，宫廷之中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导致各种说法都是野史杂谈，没有人可以证实其真伪。
六月中，京城一片酷热，而沈江霖却在述职完毕之后，没有几日又要踏上回云南之路。
六月十二，临行前的前一夜，沈江云邀沈江霖到“酌月轩”小聚。
兄弟二人再次登上“酌月轩”三层小楼的亭台上，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兄弟二人对面而坐，登高临风，上玄月已快全满，云雾飘散，露出一轮皎皎明月，空气之中尽是草木葳蕤之气，不远处的水榭边传来虫鸣阵阵，荣安侯府中大大小小十几个院落，从高处望去，点着羊角灯的院落星光点点，如银河倒挂入凡尘，美不胜收。
沈江云给沈江霖斟了一杯酒，举起酒杯道：“今夜相聚我们把酒言欢，互说衷肠，不醉不归！”
距离上一次他们兄弟二人登上这楼顶，已经是十五年前了，十五年看似很漫长，但又如弹指一挥间，沈江霖端起酒杯和沈江云碰了一下，看着亭台下的风景依旧，但是又看看面前坐着已经蓄起短须、成熟坚韧的沈江云，却又觉得时间改变了太多太多。
这些时日兄弟二人其实已经说了许多话了，但是那些话大多关于新政、关于朝堂派系，关于陛下和下一任储君，却很少说起他们自身。
两人说着小时候的趣事，谈着他们这么多年经历的人和事，气氛一片和乐，而就在这片和乐之中，沈江云突然问沈江霖：“二弟，等到云南巡抚三年任期满了之后，你会回京吗？”
沈江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着摇头：“或许会，或许不会，大哥，若我说，我不会，你会不会怪我？”
沈江云苦笑，眼圈却是红了：“怪你？我怪你作甚？这些年里，我一直有一句话，想问却不敢问，变法一事，到底是你自己的志向，还是你在帮我实现我的志向？”
沈江霖从来没有说过他想要改变什么、进行什么变革，但是沈江霖所作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为他当年立下的豪言壮志而努力奋斗，这让沈江云每每想起的时候，总心有不安，今日便借着酒意说了出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很多少时不理解看不懂的做法，沈江云如今也开始慢慢能体悟出来，他生怕自己“绑架”了沈江霖。
沈江霖心底一叹，时间迁移，不变的是大哥的细腻敏感和善良心软，他道：“大哥，你的想法、你的志向都是极好的，才会有人前赴后继的想要去维护这个想法，我所做的一切，也是在大哥自然而然的引导下去做的，然而我天生惫懒，若是让我一辈子都只为了这一件事奋斗终生，我怕我做不到。”
沈江霖的心性姿态，沈江云少时不能理解，但是越是在宦海沉浮，越能感受到有时候想要放下一切、去过闲云野鹤人生的渴望。
沈江云愧疚万分，但又郑重承诺：“二弟，沈家如今人才济济，早就不可同日而语，我在朝堂之上如今因你之故，深得陛下信赖，等云南一地事了，不管你以后想做什么，大哥保证，一定都能护住你。”
不管是想入朝堂，还是想隐乡间，只要他沈江云在一日，他都会永远支持着沈江霖的任何决定。
因为他二弟这么多年，亦是如此支持着他。
此情此意，无以为报。
沈江霖畅快地笑了：“好！若有朝一日，我厌弃官场纷扰，想要退隐江湖，那到时候我就靠着大哥吃饭了！”
到那时，他便可做一个真正的无为庶子，富贵闲人。
沈江云泪湿衣襟，兄弟二人这一夜喝了半夜的酒，等有些醉意了，两人又坐在了栏杆处，凭栏远眺，互相依偎着说着心里话，直到旭日东升，朝阳的金辉渐渐洒满楼顶。
沈江云特意告了半日的假，将沈江霖一路送到城门外，然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等看到沈江霖的马车渐行渐远之后，沈江云这才调转马头，往回驶去。
一条路，分为两个方向，兄弟二人的距离渐行渐远，但是他们心却永远紧紧地贴在一起。
沈江霖透过打起的车帘，看着外面阡陌纵横，春麦即将成熟，风吹麦浪，泛起阵阵金色的波浪，农人们面带喜意，除草浇水，更有一辆辆马车从自己身边经过，来往都是打扮妥帖的商人士子之流。
百姓安宁，道路通畅，无匪徒劫道，无流民闹事。
这已经是一个可以让绝大部分人都活得下去的社会了。
而朝廷之中有那么一群积极好学之人在努力，等到注入更多新鲜血液的时候，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这里将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盛世。
沈江霖放下车帘，昨日的醉酒让他的头有些痛，他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但是嘴角不由泛起了一丝笑意。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