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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之将
作者：猛猪出闸
内容简介
 他顶替公主和亲，成了香饽饽，三王争娶 【俊美腹黑摄政王x被迫女装的飒爽少年将军】 （楚翊x叶星辞） 白马银枪，秀逸如梅的少年将军，护送公主前往敌国和亲。半路，公主跑了。 让婢女以假乱真暂扮公主，刚到边境，婢女吓瘫了。为国家大义，他心一横：来人，给老子扮上！ 入宫当天，大摆筵宴。 比他爹岁数都大的老皇帝色眯眯道：公主果然国色天香，只是手大了些，还有剑茧。听闻公主舞姿绝尘奏乐！ 怎么就奏乐了？奏个屁的乐！他不会跳啊！ 一声剑来，侍卫献剑。一支剑舞，美中带飒，连皇帝的弟弟们都盯着他看。利剑当啷还鞘，老皇帝却嘎嘣驾崩！ 新妇成寡妇，喜服变孝服。最敬爱的太子殿下来信：妹妹，干得漂亮，按计划行事。 计划？公主跑路前也没说有计划啊？ 本想马革裹尸，却成深宫怨妇，听说还要在寺庙度过余生。当和尚也就罢了，居然是当尼姑。 正纠结是否该逃，传来旨意：还未册封，可以携嫁妆，挑个王爷嫁了。 嫁嫁哪一个？瑞王年纪大，庆王身体差。老幺宁王倒是个美男子，只是风流成性，游手好闲。 救命，他只想回家！ 年上，攻比受大四岁。 朝代背景、人物地点均为架空。 本文将于四月完结 新文CP1830742《狂热耳语》痞帅富哥x大帅比魔术师 微博@猛猪出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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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马少年
仲春时节，官道两旁一片芳菲，空气清凉透润。昨夜的小雨，令稻田边的野草又悄然窜高一截。
伴着声声蛙鸣，一头半大的黄牛犊，把脑袋探在草丛中扫动，舌头卷起旺盛脆嫩的野草送进嘴里。马兰头，小蓬草，狗尾草，开着小紫花的苜蓿……见它吃了锯子草，一旁的少年推开牛头，呵斥道：“去，去去！”
这种草不能多吃。猪吃多了就病殃殃的，因此人们也把这种野草叫做猪殃殃，牛也不敢让多吃。
“多吃草，长得壮壮的，就能帮你娘干活了，要是人吃草也能长膘就好了。”跟在后头的少女嘀咕。她单薄得像根枯草，发丝和面颊都发黄，正晃悠着一束狗尾草想心事。
仗打了两年，村里应征出去的，只回来七成。她大哥，和少年的二哥都战死了。不过里长说，今后就太平了。公主将嫁给北面的皇帝，刚结成亲家，怎么也会有几年太平光景。
当务之急，是要生孩子。
抚恤阵亡者的粮米陆续发下来了，十五石。国家将要改税法，取消人丁税，这对穷人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如此大家才敢多生。母亲肚子里已经又揣了一个，算命的说是女娃。
只要他们比北边多生孩子，就能打赢对方。待妹妹落地，官府会奖给一头小猪。养大了，就能吃肉。想到这，她“咕噜”吞了一下口水，看向身边的少年。
等她及笄了，就会嫁给他，不然还能是谁呢？很快，她就会生下第一个孩子。她希望，这孩子能养得活，并且不用上战场。
“听，什么动静？有车队过来了！”黝黑的少年跑向官道，噌噌攀上一棵杏树，兴奋地说东边岔路口来了一队车马，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华美的车驾。
“是商队吗？”少女扶着树干，踮起脚翘首以盼，只看见人马扬起的尘烟。这是她一日日乏味重复的生活中，难得的新鲜事。
最先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飘扬的清道旗和绛引幡，重重叠叠的旌旗随风卷舒。然后，是支支楞楞的雕饰仪仗，红杖、戈、戟、仪刀、金钺等。
她怔怔地仰视这些高大的仪仗，如流水般从眼前经过，迎着阳光在脸颊投下连绵的阴影。她看见了四匹马拉的，只有皇帝能乘的玉辂。此刻设而不乘，里面是空的，只代表皇家的排场。
哈哈，这车四面透风，难怪没人坐，她想道。
更醒目的，是一驾巨大的华殿式马辇，仿佛移动的宫殿，四周缀有深红厚锦和珠翠美玉，车檐比官道还宽。四匹漆黑健硕的骏马在前拉动，吭哧吭哧地打着响鼻，驾车的两人浑身锦绣，穿得比县太爷都好。
那坐车的人，该穿成什么样啊！肯定天天都能吃肉吧！
少女捉着自己枯黄的发梢浮想联翩，眼看巨大的马车愈来愈近。她难掩好奇，跳脚向侧壁的镂空雕花车窗巴望。微风拂起窗内的暗红锦帘，似乎就要看见里面的人了——
“公主銮驾，闲人回避！”头顶一声霹雳般的暴喝，惊得她缩起脖，呆呆看着马上的官兵。那人冷嘶一声，抡起马鞭就要劈头抽来：“低头！”
“慢！”一道声音制止了男人，清朗如泉。
说话的，是紧随车驾的白马少年。
他一袭黑色束袖劲装，双肩和胸口都有皮革鞣制的暗甲，衣衽、护腕点缀着金色刺绣的暗纹。佩有短剑的腰封之下，窄窄的腰身劲瘦挺拔，整个人宛如一支凌霜傲立的墨色梅花。
他的头发又黑又密，一半用银冠簪起，一半披散在肩。几缕发丝随风拂在斜提于身侧的一杆银枪，寒芒与青丝交织。
少女怔愣地看着他的脸，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简直不像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他肤色冷白，俊美如绝顶巧匠雕刻的美玉，剑眉斜飞，犹带稚气的双眸深亮如寒星，秀挺的鼻下，是两片格外红润的嘴唇。
此刻，那唇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笑。他驱马靠近她，抬手折下一枝杏花，俯身递过去，轻声提醒：“你的牛儿跑了。”
少女“哎呀”一声，立即转身追牛。少年也跳下树来，跟着跑去，两道身影在此起彼伏的吆喝中跑远，隐入葱翠的春日美景。
好一幅太平光景，太子殿下也该出来转转，可惜政务繁忙。叶星辞笑了笑，扫一眼路旁稻田里绿莹莹的青苗，勒动缰绳回到车驾旁，紧紧相随。
他大意了，刚刚竟没发现树上躲着个人。他眼中闪过愧色，偷瞄左右，见似乎没人在意，于是暗暗松了口气。这是他头回出远门，在东宫之外的地方当差，最怕丢人现眼。
“叶小将军，怎么了？”车窗支起，纤纤素手自帘后探出。手的主人飞快朝外瞄了一下，又落下帘子。
“一个放牛的小丫头，殿下不必多虑。”
“她有多大？”玉川公主问。
“看不出来，十多岁吧。”
公主默了一下，幽幽叹了口气：“真想跟她换换，去田间走一走。”
叶星辞没搭腔，只是笑了笑。在宫里当差，当比你尊贵的人说了你不赞同的话，或者无言以对时，只要笑就可以了。当然，也不能一味地嘿嘿傻乐，那样会挨板子的。
叶星辞的沉默，成功终结了公主淡淡的抱怨。她又说道：“本宫有点忘了，你多大？”
“卑职有幸与殿下同一属相，也属兔，十七了。”
“哦，对，我们同岁。”公主轻柔婉转的声音从帷帘的缝隙飘出，敛去了幽怨，与他闲话家常：“北昌的皇帝，已经是天命之年了呢。”
“四十九，听说还差半个多月，才满五十。”叶星辞按辔徐行，晶亮的眸子警觉地转动扫视，留意四周的动静，“公主抵达顺都时，正赶上他们庆祝皇帝寿诞的千秋节。迎接公主的宴会，会和寿宴一起举行，双喜临门。”
“呵，也不怕喜冲喜。”公主喷出一声微冷的轻笑。

第2章 打劫的？
叶星辞明白，她是嫌北昌皇帝岁数大。不过，他没法展开评价，那样不合礼数。
虽然除了贴身护卫，他还负责陪她聊天解闷儿，但总不能跟她一起抱怨：哎呀，那老家伙，比咱圣上岁数还大呢！听说长得像一口圆溜溜的大缸，摔个跟头能骨碌出三丈远。
“子苓，拿过来，我再看看。”
叶星辞听见公主在吩咐随侍的侍婢，车里旋即响起画卷展开时的卷轴摩擦声。他知道，公主又在看未来夫君的画像——去年冬天确定亲事时，由双方使臣交换的。
公主用画卷挑起帷帘，轻轻摇了摇。叶星辞接过，松开缰绳，将画展开一小半。
其实，画像他早就看过，太子给他看的。他终日近卫太子左右，什么事总是最先知晓。当时，太子蹙着眉，用余光斜睨着画像，显然也对这位“妹夫”不太满意，午膳都没吃。
画中的男人，身着暗金色衮龙袍，头戴镶有金龙的乌纱翼善冠。一张门板似的四方大脸，五官局促地拥挤在一起，脸上留白极多。在画师的尽量美化之下，勉强显得庄重威严。
他未做评价，将画像收好递还，听公主问道：“叶小将军，你不觉得，他像一口大缸吗？尤其是穿上这身龙袍，活像宫里的鎏金大铜缸。”
哈哈！叶星辞抿起两片薄唇，拼命压抑上扬的嘴角。实在忍不住，只好用手指压住。
“抛开别的不谈，如果你是女人，你愿意嫁给他吗？”公主在车里轻声问，只有贴身婢女和叶星辞能听见。
哈，这问题可真是……他想了想，慎重地答道：“恕卑职是男儿身，实在没法设身处地。”
“那假如，你有个女儿，你会把她嫁给这个男人吗？”
“卑职万万不敢这样想象。”叶星辞哪敢将自己代入圣上，那是悖逆。他虽年少，但常年生活在东宫，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有何不敢？其实，谁的女儿去出嫁都一样。只要能带着身份和陪嫁品，敦睦邦仪。”公主稍稍掀开帷帘，瞥一眼路旁团团簇簇、宛如云霞的春花，轻轻丢出一句慨叹：“春天好啊！可惜，春风自是人间客。”
她似乎困乏了，尾音绵长。婢女识相地落下窗，叶星辞也很识趣地没再开口，静静策马跟随。
他眺望前方蜿蜒的仪仗旌旗，又回望后方扈从的车马。送亲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锦蛇，在土道上游走。
共有二百多人，本来要用八百人，是公主念在大战方歇、民生艰难，力求从简。服侍左右的，仅仅带了四个宫女和两个太监。她心地纯善，不愿让太多宫人背井离乡，同她一样受思乡之苦。
巨额陪嫁已经先一步送往北昌，仅丝绸就有二十万匹，还有骏马和无数的瓷器、漆器、茶叶、粮米等等，礼单有一丈长，耗费国帑甚巨。而和亲的主角，更是大齐的明珠，太子的胞妹，坊间传闻倾国倾城的玉川公主。
这便是战事失利，主动和谈的结果。
公主傍身体己的嫁妆，就在身后的车队。仅上等成色的赤金就有一万两，兼有奇珍异宝。这些，是公主在异国他乡立足的底气。
“叶内率。”前方逆着队伍驰来一匹马，马上的礼部官员朝叶星辞拱了拱手，道：“卢侍郎向公主殿下问安。打前站的飞马回报，义安县已做好接驾准备，本府的知府、义安知县和全县官员正在郊外迎候。”
车里传来宫女的代答，嗓音脆生生的：“公主殿下叫他们回去呆着，晚上才到呢，别耽误了公务。”
此番送公主远嫁北昌，带队的是礼部侍郎、鸿胪寺卿和管理皇族事务的宗正寺少卿，负责防卫的则是皇城守备军的崔统领。叶星辞和东宫内率府的四名属下，只管贴身护卫公主。
他司职左内率，六品的武官。父亲是大将军，他自己又有正五品上云麾将军的散阶，所以相熟的人都叫他“叶小将军”。其实，他从没上过战场。这次，他竭力向太子争取到护送公主的差事，是头一次出远门。
上路一月有余，新鲜感冲淡了对太子和家里的思念。叶星辞拍拍身下的白马，说句“辛苦了”，饶有兴致地数着路旁一方方稻田。阳光打在水上，琉璃瓦似的明晃晃。
突然，路旁草丛一阵窸窸窣窣的抖动，斜刺里冒出个黑脸汉子！叶星辞的坐骑受惊，猛一摆头，险些撞上公主的车驾。护卫在四周的属下神色一凛，立即拍马过来。
“干什么的！”叶星辞修眉紧蹙，厉声喝问。
黑大汉收紧肩上的包袱，恶声恶气道：“打，打，打——”
打劫？叶星辞心头一喜，这么多天终于遇见劫匪了，该老子露脸了！他一踏马镫飞身下马，寒芒乍现，枪出如龙！
明晃晃的枪尖，逼出了黑大汉余下的话，结结巴巴：“打听一下，李，李家庄怎，怎么走？”显然，他没看出这是公主的銮驾，误以为是过路行商。
“不知道！”叶星辞怏怏地提枪上马，叫对方去别处打听。再敢惊扰公主，就一枪挑了他。黑脸汉子惊恐地跑了。
“叶小将军，又怎么了？”车里传出公主带着睡意的询问。
“一个问路的汉子，殿下不必多虑。”
“真想跟他换换，到他要去的地方走一走。”公主又叹了口气，最近她常叹气，“再有问路的，别赶走，命他跟随，聊一聊乡野异闻也能解闷儿。”
“是，殿下继续休息吧。”危机解除得太快，甚至来不及施展一招一式的叶家枪法，叶星辞颇有点失落。都摆好护驾的姿势了，结果只是问路的。
他暗自渴望发生一些不寻常又不大危险的事，让他可以展露锋芒。传到父亲耳中时，能被淡淡赞许一句：嗯，干得不错。
十七年里，父亲从没夸过他，一次也没有。
对此，娘安慰他：“夸过的，只是那是你还没记事。”当时，他开心地问：“夸的什么？”娘说：“呦呵，好小子，尿的真远！”听罢，他沉默了很久。

第3章 奇怪的画册
“等在驿馆安顿下来了，再陪本宫骑骑马吧。以后，就没机会了。”车里的公主语气惆怅，打断了叶星辞的思绪。
“是。”他干脆地回应。是啊，以后公主就要生活在异国深宫，再也没机会了。
酉时末，天边烟霞如画，被点燃了一般，绚烂的夕照涌入眼帘。送亲车队和郊迎的一众官员，停在义安县位于城外的驿馆。
叶星辞下马，仰望高大的门楣。这里显然刚落成不久，粉墙环护、绿柳周垂，外观如同庄园，新漆的朱色大门不见一丝瑕疵裂痕。
上路以来，这是他们入住的第二座新建驿馆。眼前这处，比二十天前住过的另一处更加豪华。其余的驿馆，大多只是精心打扫、修缮而已。
“好漂亮的园子。”叶星辞喃喃自语。
一旁的知县耳尖，立即恭谨地俯首：“回将军的话，新修的，还没人住过，只等公主殿下这位贵客。”
公主的华辇停稳，自后车下来两个清秀的小太监，每人怀里都抱着脚凳。二人一溜小跑而来，麻利地在车旁码成阶梯。先走出的，是四个容貌秀美的宫女，穿着同样的青色罗裙，发髻和佩饰也相似。宫女分列两旁，抬手搀扶最后下车的人。
玉川公主将手轻轻搭在最近宫女的手臂，轻盈几无声息地步下车驾。她戴着帷帽，帽檐挺括，淡紫的覆纱垂于四周，直到腰际。她身材颀长，几乎与寻常男子相当。夕阳斜照，刺透轻纱，隐现倾城绝色之姿。
一众官吏和仆从都纳头跪拜，山呼“公主千岁”。叶星辞也持枪单膝跪拜，听见公主轻轻道：“免礼。”又悠悠感叹：“都说了，一切从简。又是新修的驿馆，过于铺张了。”
“殿下是金枝玉叶，下官不敢怠慢。”知府起身，依旧弓着腰，不敢直视公主的玉容，“这座庄园，是巡抚大人遵皓王爷钧令，命下官督造的。王爷叮嘱，再有几日的路程，公主就要出关了，务必招待周到。现已备好素宴，请殿下移驾‘翠堤雅筑’。”
“王兄费心了。”公主淡淡道，步入庄园，换乘抬舆。
叶星辞想：原来是皓王命人造的，也是有心了。虽然他与太子不大和睦，但对公主没得说，临行前送了许多珍宝，哭成了泪人。
叶星辞斜提长枪，跟在宫女身后。庄园清幽秀丽，佳木葱茏，庭院里所有甬路都由浑圆的白色鹅卵石铺就。
公主用膳歇宿的“翠堤雅筑”旁，有一座高大峥嵘的假山，山上牵藤引蔓，叶子被昨夜的小雨洗得发亮。山下一带清澈的水池，硕大的红鲤悠然游弋。
叶星辞暗自讶异，亲事是去年秋冬之际定下的，现在是三月，不到半年时间，就抢修了这么大的园子。
陪公主用罢晚膳，叶星辞才去吃饭。本来，公主留他一起吃，他婉拒了。公主茹素，他则无肉不欢。一顿一个蹄髈，才有力气护驾啊。
不远的厢房里，四名属下已经吃完饭了。
屋里弥散着淡淡酒香，四颗脑袋正挤在桌旁，不时发出嗤嗤窃笑：“这个带劲儿，还是宫外自在啊。”“什么时候买的？”“我看过比这好的”。
“琢磨什么呢？”叶星辞也凑过去，透过脑袋的缝隙看见了一本画册。细腻的工笔线条，勾勒出一对正在摔跤的男女。战况激烈，全都龇牙咧嘴，鞋都打飞了。
见他来了，四人讪讪地收起画册。平日里与他关系最亲密的于章远打开食盒，将预留的饭菜一一摆上桌：“还热着，快吃吧。”
“刚才在看什么，武学秘籍吗？”叶星辞将长枪立于门旁，在铜盆里净了手，抄起一个大鸡腿撕咬，又端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痛饮。他实在饿了，眼前都是自家兄弟，没什么好拘礼的。
“咱们叶小将军一点都不懂。”“以后可怎么娶媳妇呦，哈哈。”另外三人低声调笑，接着笑成一团。
“说什么呢，我可做过太子的伴读，读过的书比你们多。”叶星辞只顾填饱肚子，没搭理他们。都是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私下里一直这样闹哄哄的。
啃完一个鸡腿，他抹抹嘴，吩咐了值夜安排：“阿远、宋卓，你们值一更二更。郑昆、司贤，昨晚你们睡得多，今天辛苦点，值三更四更，五更起我独自值守。”
“遵命。”四人不再嬉笑，肃然点头。
饱餐之后，叶星辞回到驿丞专门为他准备的另一间厢房。家具器皿一尘不染，床上叠放着崭新的被褥，书案上纸砚俱全。他端坐案旁，研墨提笔，转着清亮的眸子想了片刻，恭楷写道：“父亲大人膝下，多日未晤，至以为念……”
写了几句，他摇摇头，五指一收，将信笺团成一团。光是想象父亲看信时皱眉的样子，他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去年他写过信，父亲在回信中叫他精进书法，亏他曾是太子伴读，字写得像野狗扒过的篱笆。练好字前，勿再写信。
还是写给四哥吧！也不知他受伤的左臂是否痊愈了。叶星辞另拿一张空白信笺，写道：“兄长惠鉴，如无意外，弟将于五日后护送玉川公主殿下抵达重云关，盼与父兄一聚……”
封好信，他出门找到驿丞，托对方派驿使递送重云，交给驻军在那的叶四将军。驿丞说稍后就派人送信，叶星辞道了谢，又要了些新鲜蔬果来到马厩。
他的白马傲立于马群，通体雪白格外醒目。见主人来了，愉快地喷着鼻。
“雪球儿，一路辛苦了，吃吧。”叶星辞把蔬果倒进马槽，喂给爱驹。另一槽的黑马见了，羡慕地往过凑。
和他一样，这也是雪球儿第一次出远门，肯定累坏了。它是太子殿下送给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他十分疼爱，每天都要开小灶。
“过几天，就要见到父亲了，还挺紧张的。其实，我也像哥哥们一样英勇，只是没机会展示罢了。如今仗打完了，更没机会了。唉，英雄无用武之地啊。”叶星辞孩子气地自言自语，正给雪球儿刷毛，余光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流星地靠近。

第4章 公主的眼泪
对方一身赭色劲装，黑发高束，腰悬精致的佩刀，乍看倒像自己的某个属下。看清对方刻意涂了深色妆粉的绝美脸庞，他大吃一惊：“公——”
“嘘——”公主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娇俏一笑，粗声粗气道：“走，叶小将军，骑马兜风去。”
叶星辞怔了怔，看看将黑未黑的天色，牵出雪球儿和另一匹黑马，命马夫备好鞍具，与男装打扮的公主从角门出了驿馆。一路上，根本没人注意到，走在他身边的就是公主。
这也不奇怪，公主是何等的金贵，除了贴身侍婢和他们几个在东宫当差的，没人清楚她的容貌。
长路漫漫，近几日公主觉得烦闷，于是常喊他一起骑马。不过，她以男装抛头露面，还是首次。叶星辞道出疑问，公主飒爽一笑：“怎么，我想试试当男人的感觉，不行吗？”
“自然可以，反正没人认识殿下。”
二人上了马，沿官道向东骑行。天边，最后一抹金红隐入路的尽头，天色彻底暗了。
他们望到一片栽了果树的山坡，便下了官道，策马扬鞭一口气驰骋过去。公主骑雪球儿，叶星辞骑属下的马，自然赛不过，勒住缰绳夸道：“几天下来，公主的骑术真是大大的精进了。”
公主却只是四下环顾，又眺望山坡下炊烟缕缕的村落，似乎在规划什么。须臾，她回过神来，莞尔道：“这有什么！我小时候，可是不用马鞍就能骑马。可是母后说，女人该有女人的样子，收走了我的枣红小马。”
“那时，我们还常在一起玩呢。”叶星辞淡淡附和，同时警惕地留意四周。
“还记得吗，大概六七年前吧，北昌使臣来谈互市的事。我们在园子里玩，把他们随行的一个小子踹进湖里去了！”公主回忆道。
“记得，那时候可真自在啊，哈哈。”
他笑声刚落，公主也罕见地大笑起来，脆朗的笑声和初现的月光一齐洒满山坡。她忽而哽住，抬起攥着马鞭的右手，用手臂挡住眼睛，双肩轻轻颤抖。
糟了，我把公主惹哭了！叶星辞慌忙在身上摸索，从腰间拽出一块皱巴巴的棉帕，擦枪用的。公主嫌弃地瞥一眼，没有接。
他明白她为何而流泪，为一去不返的快意时光。对于女儿家的心事，他难以感同身受，也不敢随便安慰，怕她哭得更凶。
“抱歉，我失态了。”她迅速平复波动的心绪，驱策白马在山坡漫步，平静地闲聊道，“叶小将军，我哥哥送你的马，真是匹良驹。”
“承蒙太子殿下厚爱。”
“假如它被人偷了，会不会硬是找回家去？所谓老马识途嘛。”公主随意地问。
“它才不到五岁，还年轻着呢。认不认得路，卑职也不清楚。”叶星辞全然没留意话中蕴藏的即将到来的空前危机，紧随公主身侧，自顾自道：“等从北昌回来，我就求太子殿下准许我骑着它从军，到父兄身边历练。”
“我劝你别提，他不会放你走的。”公主淡淡道，“提了，走不了，还惹他难过。”
叶星辞一愣，倒没想过会有“不准”的情况。他望着亮起几点微弱灯火的村子，道：“我始终觉得，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使命。像公主殿下，就该锦衣玉食、荣华一生。而我，该去征战四方、报效朝廷。”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使命……”公主猛地一勒缰绳，驻在原地，喃喃重复他的话。她精致的面庞闪过动容，眼睫一垂陷入沉默，同时整理松掉的腰带。
叶星辞立即背过脸，又因疾速远去的马蹄声而扭过头，见一骑白影在视野中愈来愈小。
“殿下小心，慢点骑！”他用靴上马刺一夹马肚，扬鞭急追。可雪球儿异常矫健，四蹄如飞，眼看距离逐渐拉远！一个不好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般钻出心底，该不会……
这时，公主放慢速度，调转马头俏皮一笑。好像在说：害怕了吧？叶星辞松了口气，旋即为自己的臆测而羞愧。
“天黑透了，回吧。”公主望一眼缀着繁星的夜幕，与他并马而行，忽然问道：“你觉得，我身边那四个丫头怎么样？”
叶星辞有点摸不着头脑，简短地答：“很好。”
“你一路护卫我辛苦了，我把她们赏给你做侍妾吧。”公主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她们服侍我多年，我想了想，还是不忍心让她们背井离乡。回头，再从宫里送来几人就好。”
“四个？”叶星辞倏然冒了一身冷汗，“我父亲会杀了我的，他位极人臣，也只有我娘一个侧室而已。”
“哈哈，瞧你吓的，真不禁逗。”
不知怎么，今天公主的话格外多，也格外爱开玩笑。回到驿馆，叶星辞在房里擦洗一下，就睡下了。刚敲过五更，他被来换岗的郑昆叫醒，穿衣提枪问：“司贤呢？”
“他去找厨房的烧火丫头了，说这叫露水情缘。”
“情个头缘个屁，我抽死他！他怎么敢……你去把他揪回来！我们都是太子的近侍，代表东宫的脸面，不能出一点差池。”叶星辞咬牙切齿，愤愤地吩咐下去，随后来到公主歇息的正房门前，开始值守。
值夜的太监福全恭敬地唤了声“叶小将军”，继续半阖着眼打瞌睡。叶星辞憋住一个哈欠，将银枪扛在肩上踱步巡视。
春夜静谧，微风清润芬芳。院外不时掠过整齐的脚步声，甲胄铮铮，是崔统领的兵士在夜巡。池塘里，鲤鱼嬉戏摆尾，偶尔溅起水花。
“父亲要是问我，辛不辛苦。我就先说：仰赖天恩，一路随公主起居，不曾劳累。”叶星辞用极低的声音嘀咕，“然后再说：每日鞍前马后，夜晚值守，不敢怠惰。暗示他，我挺累的。”
正演练着，雕花房门“吱呀”轻响。他扭过头，见公主玉立门前，一身轻薄的白色睡袍，青丝随意绾着。他恪守礼数，立即垂下眼。

第5章 公主丢了！
福全登时精神了，迎了上去：“哎呦，夜里风凉！殿下有什么吩咐，在屋里叫奴婢一声就行了。”
公主摆摆手：“你下去休息吧，不用再过来。”福全没说什么，默默退下。公主体贴下人，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公主，小心着凉。”叶星辞耷拉着脑袋关切道。公主没说话，反倒轻巧地迈过门槛。一双白莹莹的赤足，进入他的视野，无声靠近。
糟了，公主在梦游……他将头埋得更深，那双纤巧漂亮的脚却依然不管不顾地闯入眼帘。这代表，公主已近在咫尺。幽香拂面，他双眼紧闭要往后退，公主却冷冷地命令：“不许动。”
他只好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
她打量着他，宛如玉柱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银枪：“我听说，善于使枪的人，腰力都很好。”
公主在试探什么？我该怎么说？叶星辞定了定神，讲出一段自己特别满意的说辞：“蒙太子殿下厚爱，卑职在东宫当差时，常陪太子进膳，每日饮食丰盛。卑职的好腰力，是我大齐养出来的！国力盛，腰力才强！”
太完美了，我可真会说！
“呵，真是可爱，我哥哥把你呵护得真好。”公主盈盈轻笑，指尖顺着银枪爬行，抚上他劲瘦有力的手腕，隔着护腕捏了捏。又沿修长匀称的臂膀一路向上，停在虽不十分宽阔，却硬朗直挺的肩头，又捏了捏。
叶星辞感觉，自己像待宰的牲畜，被掂量着斤两。他开始意识到，这举动背后的暧昧，却自欺欺人地想，也许公主只是在关心自己。
“干吗闭着眼睛？”公主低柔地笑了，“本宫的脸，很可怕吗？”
叶星辞只好将眼皮掀开一道缝，眯着眼看她，样子很滑稽。
“我本想，招一个像叶小将军这样丰神俊朗的少年做驸马，谁知如今要嫁给一口大缸。我的韶华，会像腌咸菜一样，淹没在那口大缸里，发酸发臭。”公主的指尖继续向上，小人走路似的，点过他的脖颈，扫过光洁的面颊。最终，停留在俊美足以点燃黑夜的眉眼间，“近些年，他的后妃一无所出。看来，他的身体早就垮掉了。”
叶星辞脑中嗡嗡作响，公主的指尖点在他眉毛上，像烧红的烙铁。天啊，谁来帮帮他，那四位姑娘去哪了？他含糊地嘟囔：“谁？”
“鎏金大铜缸。”公主终于撤回手，转而搭在自己的睡袍领口轻轻摩挲，“我正值青春，与其把自己给个糟老头子，还不如给你这样的好儿郎。今后，我被困在异国深宫，也不会感到遗憾。你觉得呢，叶小将军？”
话音落下，她微微扯动领口。叶星辞像被这个动作咬了一口，“腾”的原地跳起，转身就跑，迅捷的身影眨眼间消失在院外。
“呼，太可怕了……”他跑过一道道游廊，跃出垂花门，停在一处花厅外，将枪横在养金鱼的大缸边。接着疯狂地撩水洗脸，差点活吞了一尾金鱼。心在胸腔里乱撞，他懊恼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因沾着水而格外响亮。
“刚才，我还在骂司贤，转过头却险些铸下大错。我究竟做了什么，让公主误会了？是腰带束得太紧，还是走路时太潇洒？难道，我无意中卖弄风情了？可是，我也没有风情啊。”他不禁反思，把白天发生的事和对话从头到尾琢磨了一遍，毫无头绪。
半晌，他慢腾腾地回到公主房门外，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好将这件荒唐事归于玩笑。天明上路时，全当没发生过就好，把尴尬藏在胃里，和鸡腿一起消磨掉。
不多时，夜幕开始褪去墨色。直到天色大亮，公主也没再出来调戏他，他紧绷的身体终于得以放松。
然而，短暂的松懈后，一颗心又因屋里仓惶杂沓的奔走而悬起。噔噔噔，从东到西，又由西到东，还夹杂着翻箱倒柜的动静。
四个宫女都温婉知礼，平常走路鬼魅似的悄无声息，今天是怎么了？在打老鼠？叶星辞犹豫一下，抬手叩门：“请问，是公主身体不适吗？要传随行的太医吗？”
一瞬的沉寂后，门里飘出几缕细弱压抑的哭声：“怎么办啊，我们活不了了！”
“让叶内率做主吧。”
“怎么会这样，我睡得死死的。”
“我也是，呜呜……”
出事了？！叶星辞呼吸一滞，顾不得礼数，猛然抬脚踹开房门。富丽堂皇的客堂里，四名少女像堆柴火似的围靠在地，或跪或坐，全都掩面抽噎着。
叶星辞立在中堂，左右扫视东西的次间、稍间。有屏风和纱橱隔断，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他心焦地低吼：“都别哭了！出了什么事？”
姑娘们泣不成声，较为年长的子苓抬起泪眼：“公主，公主她走了！”
“她不在房里？！”叶星辞喉咙发紧，迈开大步，到东西两侧的四间房查看。所有箱、柜都大敞四开，床边的刺绣幔帐一片凌乱，显然都已被宫女们翻找过，以为公主开玩笑躲起来了。
他回到客堂，急切地问：“是不是出去散步了？”其实他清楚，自己一直守在门口，这话该问他自己。
“不，她走了。”子苓跪在地上，右手颤抖着抬高，递来一张沾有泪痕的纸，“昨晚，我们吃了公主赏的点心，全都昏睡到天亮。醒来，就发现她不见了。以为她在闹着玩，直到看见她留的话……”
叶星辞抿紧发颤的嘴唇，粗暴地抖开纸张，秀逸的笔体如尖刀般刺进眼中：“人生如棋，吾非执子者，亦非棋子。今日之事，为吾之独断，与旁人无关。唯愿跳出棋局，好生活一回。尽管恨吾一人，望宽宥近侍，勿降罪于无辜。——不忠不孝之女，尹月芙。”
每读一字，叶星辞的心都往下沉一分，直到坠入无底深渊。浑身的血液，先是激涌到头顶，又退潮般被抽干，指尖冰凉麻木。
他清楚公主是何时离开——在他架不住“调戏”，擅离职守的那段时间。
他耳边阵阵嗡鸣，手臂无力地垂下，丢下公主的手书，茫然四顾。两个太监也睡醒了，来正房听差，见此情景，全都吓得脸色煞白，跪地抽泣：“天啊，公主丢了……”
“都别哭！”叶星辞竭力镇定，闭目缓和了一下，转身出门，命令他们将门关好。先别表现出任何异样，也别发出哭声。
他快步直奔东厢那间大屋，一脚踹开房门。四个属下都在，于章远刚醒，正在穿衣服，其他人还懒在床上，支起身子睡眼惺忪地瞧着他。
看来，不是自己的人拐带了公主。
叶星辞喘着粗气，目光沉沉地从四张脸上碾过去，扯动干哑的喉咙：“公主走了。她，她逃婚了。”

第6章 瞒天过海
四人愕然：“什么——”
“先别声张。”叶星辞飞快说道，“你们分四个方向，在驿馆各处搜寻，别表现出慌张。但愿，她还躲在这座园子里。”
四人飞速穿戴整齐，抓起佩刀、佩剑各自去找。曾在值夜后私会伙房丫头的司贤最为惶恐，被门槛绊了一跤。
“慌什么！”叶星辞轻轻朝他屁股踹了一脚，“我不是推诿攀扯的人，赖不到你头上！你的账，以后再算！”
司贤感激地拱了拱手。
属下的脚步远去后，叶星辞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感觉冷汗不住地顺着脊柱流下，中衣一片湿冷。自责和恐惧无孔不入，充斥着每一道骨头缝。
他不敢去想，找不到公主会怎样。
忽然，他浑身一震，像被闪电击中，一路飞奔到马厩。他的白马，雪球儿，不见了。
前前后后找了一遍，都没有。
多名马夫正在套车，为启程做准备。他询问管事的，对方恭敬回道：“敲过五更不久，昨天傍晚和大人一起骑马的那位大人，就把马牵走了。说是有事，要先上路。”
叶星辞惶然点头，喉咙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行尸走肉般回到“翠堤雅筑”。
公主是故意支走他，然后做男装打扮，光明正大地骑马离开，至少已走了一个时辰。她装扮得像自己的属下，没人敢拦路查问东宫的人。雪球儿脚程快，这功夫能跑出去一百多里。在方圆百里，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汇聚翻腾。他一阵眩晕，因眼前的惊变而俯在路边干呕。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而已，哪经历过这样的事。
“叶小将军！”于章远从后头跑过来，轻拍叶星辞的后背，“我刚在西边找了一圈，都是空房，没——”他左右看看，面色凝重地压低声音，“没看见公主的影子。”
“你把他们三个找回来，不用找了，人不在驿馆。”叶星辞直起腰，缓了一口气，“她骑我的马走的，早跑没影儿了。”
他扶着腰喘息，浑身又是一僵，低头在腰间摸索，接着颓然道：“她还顺走了我东宫内率府的腰牌。这下好了，她去哪都通行无阻。”
正房客堂，公主的六名近侍挤在一角，全都无力地跪坐着。间或有人吸吸鼻子，用衣袖和手帕拭泪。
叶星辞坐在东侧的一把檀木圈椅，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头，手掌托额，缄默不言。银枪立在茶几旁，亮晃晃的枪尖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情，黯淡了许多。
属下们站在他身后，也都沉默着。
宋卓性子急，忍不住大步走到那些宫人面前，抬手甩了太监福全一个大耳光，低吼着责骂：“你们是怎么照看的！六个人，看不住一个人！”
福全脑袋一歪，直接被打晕了。
“不怪他们。”叶星辞猛然起身，拔直了脊背，提过枪朝门口走去，干脆道：“是我擅离职守，我一人承担。现在，我去向卢侍郎和崔统领请罪，让他们立即写折子，六百里加急递送都城，请陛下圣裁。同时，发动临近的府县，掘地三尺搜寻公主的下落。”
他把手搭在门上，顿了一顿，觉得如芒在背，那是身后十双眼睛迸射的忧惧的视线。
他拨开门闩，然而在做出这个小动作的须臾之间，无数念头汹涌地闪过脑海，令他僵在门前。
说是独自承担，可是公主私逃的消息一旦传开，天颜震怒，除了自己，这屋子里的人恐怕一个也活不了。四个属下里，于章远的父亲算官职高的，也只是个刑部的六品主事。
除了人命攸关，还有其它的干系。
他是东宫的人，这次出来办差，是太子爷向圣上举荐。丢了公主，圣上难免迁怒，皓王也会借机发难。
再者，事情传到北昌那边，“鎏金大铜缸”觉得受到侮辱，会索要更多陪嫁乃至于兴兵讨伐，而且是师出有名。
最后，关乎于自己。
圣上不会杀他，不过他没准儿会被父亲打死。一想到父亲那双鹰隼般锐利的双眼会透出浓浓的失望，娘亲也会被府里的人嘲弄，更受父亲冷落，他就心如刀割。
先瞒天过海！
他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倏地瞪圆双眼。然而，这个决断一冒出头，就挥之不去。他缓缓合起门闩，深吸一口气，回望好友于章远。
目光一碰，对方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于章远说道：“崔统领的副手是刑名出身，手段相当强硬。这四位姑娘，以及两位小公公，落在他手里恐怕要遭大罪。关键是，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会被拷打至死。”
这是在给叶星辞找台阶下。宫人们不寒而栗，被耳光扇晕的福全刚醒，听见“拷打至死”，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人命关天，我再想想，先不报上去。”叶星辞借坡下驴，又沉重地坐回椅子。
于章远看向六名宫女太监，轻声道：“叶小将军仁慈，是为了我等的性命才瞒情不报，担了天大的风险，还不快谢过！”说着，带头跪下。
六名宫人也立即跪谢，哭肿的双眼又闪出泪光。子苓带头说道：“奴婢们全听大人的，大人快拿个主意吧，眼下这局面可如何是好啊。”
“让我想想，别围着我，我喘不过气了。”叶星辞示意他们起来，都坐到椅子上去。这时，门外响起太仆寺官吏的通禀：“启禀公主，车马已整装待发。”
叶星辞看向子苓：“你去回一句。”后者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到门前，大声道：“知道了，你们候着吧，公主正在梳妆。”那人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很快，叶星辞有了主意，开始部署：“快速查点，公主都带走了什么，有没有带银子。”
四个姑娘忙活开来，她们对公主的首饰衣物如数家珍，很快清点出缺失：“我们身边没放什么银两，都在后车的嫁妆里。随身的银两，五两的银锭子有四个，公主都带走了。还带了一套八支的花形金簪，一对镌刻着花丝的金镯，一个金项圈。没带平常衣物，只带了两身男装。”
他点点头，让四个姑娘站成一排，发现子苓身材最高，但比起公主似乎还差了一大截，于是安排道：“你去换上公主的服饰，再往鞋里垫点东西，我们正常上路，假装无事发生。这些官员都不清楚公主的容貌，也不会直视公主和她的下人。就算他们发现少了一个宫女，只要公主不说话，没人敢多问。”
子苓愣了愣，指着自己，惶恐地瞪大一双秀目：“叶小将军，我……不行，这是僭越，我，我……”
“不然呢？难道，要我们几个大男人扮成公主？”叶星辞摊摊手，看一眼自己的属下，苦笑道：“或者，用竹竿子撑着公主的衣服出去？”
子苓咬咬牙，带着三个姐妹进了西侧的次间，开始梳妆。
叶星辞将目光转向于章远，干脆地下了命令：“阿远，你先留下。等送亲队伍走远，你找到本地的县官，告诉他公主喜爱的婢女私逃了，叫他召集人马去找。为了公主的颜面，一定不能过于张扬。要找的，是一个容貌秀美、疑似女扮男装之人，骑一匹白马，身上带着二十两整银和金饰，以及一块东宫内率府的腰牌。所有客栈、村店都别放过，按家挨户地查！遇到长相清秀的男子，一定揪着耳朵看，有没有穿耳。每间当铺，都派人盯着，有人典当精美的金簪、金镯，立即盘查。”
于章远肃然道：“属下明白！”
叶星辞想了想，补充道：“有人花销，或者典当重新熔铸的金疙瘩、金豆子之类的，也要查问。无论有没有消息，都连夜追上来报给我。”

第7章 拿公主的衣服来，我试试
不多时，送亲车队启程。旌旗招展，仪仗肃穆，一如往常。
晨曦落在巨大车辇的鎏金飞檐，华美的光芒漫散在叶星辞的手臂。他盯着那片淡淡的光晕，心乱如麻。他身下是一匹棕色驿马，也跟着添乱，走几步就抽风似的摆头，叫得像驴。
除了他们几个近卫和近侍，没人知道公主銮驾中的偷天换日。上车时，子苓太过紧张，还踉跄了一下。叶星辞一把捞住她的手臂，轻声安慰：“别害怕，有我在。”
嘴上这样说，他的心也始终悬着。他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哇哇大哭，顿足捶胸。主动讨的露脸的差事，结果搞砸了，把腚露出来了。
但是，他不能表现出脆弱，眼下只能由他来挑大梁，有十条性命攥在他手上。他隐约听见车里传来吸鼻子的动静，是四个少女在啜泣。驾车的太仆寺胥吏也觉察了，频频回头。
叶星辞只好提醒：“卑职理解公主的思乡之情，但也要保重贵体，别哭坏了。”
啜泣声弱了下去。
叶星辞悄然叹息。这时，他才后知后觉，昨夜公主为何提出把她们赏给他——她怕自己逃了，连累下人。他没接受，可她依然逃了，可见对奴婢的同情心远远撼动不了逃跑的决心。
他回望后车，只见福全和福谦，那两个清秀的小太监，也都探出头来忧心忡忡地张望。
他回想公主的举止，原来她早就想逃。
临行前，要求一切从简时，她想逃。自己央求太子，给他随驾护送的差事，她说“就让叶小将军跟着吧，我们年龄相仿，正好聊天解闷儿”时，她想逃。送亲车队离开宫城，拜别皇上和皇后时，她想逃。叫自己每天陪她骑马、精进骑术时，她想逃。
然后，在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夜里，她终于跳出了所谓的棋局。却留下一片死棋，和一颗颗绝望的棋子。
“唉，公主啊。你是不是看我过得太平淡，想给我的人生加点佐料……”
入夜时，车队来到清泉县城。
本县的驿站太过破旧，于是入住一座已经清空的客栈。街面宵禁，洒扫得干干净净，又铺垫了黄土。两旁的二层民居里，探出不少好奇的脑袋，望着华美的车驾仪仗和璀璨的曲柄大琉璃宫灯连声赞叹。
叶星辞焦灼不安，一宿没睡，等到了追上来的于章远。
于章远说，义安知县非常重视宫女私逃一事，发动了县衙和城防几百人四处暗查，暂时没有结果。自己也找了很多地方，打听了无数次。
“我怕公主易容，亲自摸了上百个男人的耳垂，还被误会喜好男色。其中有个人，硬说我调戏他，讹了我五钱银子。”于章远哭笑不得。
叶星辞叫他好好利用这几百人继续找，明晚再报。
如此连着找了三天，一无所获。
叶星辞想过，写信请太子示下，又犹豫不决。他总是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明天，也许，天一亮就能找到公主了呢？更何况，太子远在几千里之外，除了忧急，无能为力。太子本就性情沉郁，再急出个好歹，自己就是罪上加罪。
又捱过一个心忧如焚的难眠之夜，叶星辞坐在床边，揉着胀痛的额头。用冰凉的井水洗了脸，才勉强打起精神。
他换上一件较为清雅的靛青色云锦箭袖，剪裁得体，用极细的银线绣着节节修竹，阳光下才显眼。今天午时左右，就要出重云关了，会与父亲和二哥、四哥短暂一聚。
送亲车队最初规划的路线，是横渡沅江，直抵对岸的北昌境内，然后再走陆路去都城顺都。这也是陪嫁品走的路线，十几天就能到。只是，公主想最后看一看故国的山河风光，于是一路西行，经西北的重云关出关，到了北昌再往东走，相当于兜了个圈子。
如今想来，这大概也是为逃跑做的准备。路途越漫长，机会就越多。
再愁也不能耽误了吃饭，叶星辞就着稀饭、馒头吃了一斤酱牛肉，和属下来到后院里四位姑娘睡的上房。
送亲车队整装待发，她们却迟迟不出来。叶星辞忍不住敲门提醒：“殿下，该启程了。”
门开了道缝，云苓闪出半张愁眉紧锁的脸，小声咕哝：“叶小将军，子苓姐正在上吊呢！”
“什么？！”叶星辞骇然，边往屋里闯边喊，“还不快给她解下来！”
“怪奴婢没说清楚，已经救下来了。”云苓追在后面说。
卧房里，子苓瘫坐在牙床前，两行泪珠汇在小巧精致的下巴，一颗颗砸在横于膝头的褥单。褥单被拧成了绳，一旁还歪着个绣墩，想必这两样就是轻生的工具了。
太监福全和福谦也在，帮她顺气、揉脖子，哽咽着低声宽慰：“子苓姐，怎么着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啊。”
他们六人长年在公主身边当差，感情颇深。
叶星辞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柔声问：“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
“将军，眼看就要出关了。”子苓揩去眼泪，坦诚道，“出了重云关，就是昌国，就要与他们迎亲的王爷、官员碰面。再走上十来天，就要进宫了！要是假扮公主的事漏了，不光我一个死，还会株连我的家人。我爹娘肯定活不成了，我小妹才六岁，会被罚入教坊。我早点死了，还不至于连累他们。”
“你想得还挺多。”叶星辞无奈一笑，在她肩上拍了拍，“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凡事往好处想，也许过几天就有公主的消息了。”
子苓被拍得浑身一震，跪地道：“我万万不敢再往前走了！这几天，我愁得茶饭不思。将军是大家公子，可以想得少。而我？我爹娘只是做豆腐的，圣上一皱眉，他们就死了。”
叶星辞心头一颤，无言以对。
以前常听说，某个宫人犯了错，被不小心打死了，草席子一卷送出宫去。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轻飘飘的散了。此刻，他的手搭在子苓肩上，感觉到她的生命温热而沉重。
不能让她继续假扮公主了。一旦半路哭闹起来，或是突发癔症，公主走失的事就败露了。
叶星辞扫视其他三个姑娘。仿佛他的目光有千钧之重，她们一下子被压得跪倒，连连摇头，变成三个拨浪鼓。他又看向福全和福谦，他们吓得脸色惨白，迭声道：“我不行。”“我也不行。”
如果说有一个人，假扮公主败露了也不会死，那只能是……自己。
他缓缓直起身，侧目看向磨得锃亮的大铜镜。镜中人也回望他，长身玉立，俊逸绝伦。太子爷曾玩笑：所有形容美人的话，放在你身上倒也不突兀。如果你是女孩子，我就让你做我的太子妃。
他咬咬牙，把心一横，快速解开腰带：“豁出去了！拿一身公主的衣服过来，我试试。”
子苓一愣，惊讶得眼泪全憋回去了：“叶小将军，你——”
“你不是害怕吗？那就我来。”叶星辞眉头微蹙，洒脱地挥挥手，径自脱下外衣，“快去准备。公主该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很快，他面前摆了一摞衣物。最上面的，是一片水绿的抹胸。他脸色涨红，错开视线，示意子苓把它拿走：“这，这小肚兜我就不穿了，没必要，我只穿外面的。”

第8章 少年郎，着红妆
子苓抽出一件玳瑁红的大衫，宽袍大袖，上头用金线绣着团团簇簇的牡丹、春桃、石榴花，又拿出同色的马面裙。
“公主之前穿得随意，以轻便舒适为主，不过今天不一样。过了重云关，就要见到北昌的人了，要穿得庄重些。”
叶星辞咽了一下口水，先飞快地套上裙装，又“哗啦”抖开衣服，披在身上。他奶奶的，居然很合身，肩膀处不宽不窄，冥冥中简直像为他量身做的。
子苓扯扯嘴角，干巴巴地赞美：“叶小将军穿着还，还挺合适的哈。”
“相当合身了。”“贵气逼人。”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听上去尴尬而怪异。
叶星辞大大咧咧地往铜镜前一坐：“不多说了，给我梳头。”
四位姑娘开始帮他梳妆，他不忍直视，便闭着眼。他感觉她们在用小刀刮他的眉毛，拆走了他的发冠，仔细梳理。又将他的头发挽成发髻，绷得紧紧的，在上面装饰着什么。
他心里一阵阵翻腾，有些难过，他背叛、辜负了这具本该驰骋疆场的男儿身。他的一次疏忽，辱没了叶家绵延百年的将门盛名。都说虎父无犬子，他就是混在虎子里的不中用的狗子。
身份上的割裂感，让他眼圈发热，接着被脂粉呛得连打喷嚏：“阿嚏……简单点就好，千万别给我擦脂抹粉，好好的脸搞得像猴屁股似的。”他揉揉鼻子，终于睁开眼，端详镜中判若两人的自己。
似乎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她们为他挽了一种清爽的发髻，让他修长的脖颈完全露出。头顶正中，是一顶精致的纯金凤冠，形状宛如翱翔中展开的凤尾。边上各点缀着坠有珍珠、翡翠和绿松石的步摇，他稍微动动脖子，它们就在脑袋旁边打起秋千来。
“叶小将军天生肤白，眉目如画，倒也不需要这些。”子苓收起香粉，又打开一个小巧的瓷罐，“不过，唇上涂一点胭脂吧，有画龙点睛之效。”
说着，她用小拇指沾了罐中的胭脂膏。那一点殷红凑过来时，叶星辞下意识的躲闪，仿佛那是沾血的刀尖。涂上这东西，他大概就彻底脱离男子汉之列了。他抿了抿嘴唇，随后认命了，任由她将胭脂晕涂在他唇瓣。
本就红润的嘴唇，霎时间娇艳如初绽的花瓣。
他感觉，自己被由内而外的杀死了一回，而这胭脂就是他灵魂的血。
子苓想了想，又将残留着胭脂的小指在他每侧眼尾轻轻一抹，有些像时下齐国流行的桃花妆。
叶星辞再度看向铜镜，“呃”的倒吸一口凉气。这雌雄莫辨的家伙是谁？恐怕连亲娘见了都不敢相认！“她”端庄明艳，宛如含苞待放的芍药，因讶异而星眸微瞪、红唇半张，显得很懵。
“这他娘的也太……”
“还要加一对耳坠，云苓，你去把公主儿时戴的翡翠坠子拿来。”刚脱离苦海的子苓很积极地给他打扮，不像是刚刚还要上吊的人。叶星辞觉得，她肯定在想：哈哈，老娘终于把假扮公主这苦差事交出去了。
她将耳坠小心地夹在他耳垂，说道：“叶小将军没有穿耳，这个坠子可以直接夹在耳朵上，是公主儿时戴的。还好她念旧，带出宫来了。”
叶星辞稍稍侧头，望着陌生的耳朵。妙啊，离男子汉又远了一步。忽然，他将手按在喉咙处：“不过，我的喉结……”
“不是很突出，而且断不会有人无礼到盯着公主的脖子瞧。”云苓为他整理领口，“只要不仰头，倒也不显眼。见了北边的人，要是问起你的声音，就说路上病了，嗓子不舒服。不过，叶小将军声音清亮，倒也没比女子粗犷多少。”
叶星辞双手捂在胸口，红着脸嗫嚅：“我这……什么都没有……”
“没关系，公主……也没有……”子苓小声说，“身材比较瘦的人，就可能会没有，比如云苓。”
“谁说的，我有的。”云苓挺起胸膛不满地嘀咕。同时拿来一条白色面纱，往他双耳一挂，便只露出眉目。
“就这样吧，出发，出了事我担着。”叶星辞起身，抓过银枪斜提在手，大步流星地朝房门走去，头上的步摇“哗啦啦”乱颤。
潇洒豪迈的步伐，配上公主华贵的服饰，看得子苓她们心惊肉跳：“叶……公主殿下！这枪，这枪还是让别人拿着吧。”
叶星辞脚步一顿，放慢步速，款款拉开房门。
等在门口的宋卓、郑昆和司贤朝他瞥了一眼，以为子苓轻生的事已经解决。宋卓舒了口气：“姑奶奶，想明白啦？快走吧。”
叶星辞飒爽地抬手，“呼”地将枪递过去：“帮我保管好兵器，弄脏弄坏了就揍你！还有，告诉领队的卢侍郎我病了，留在这里养几天。”
宋卓疑惑地接过，定定看着他被面纱遮掩的脸庞，旋即“啊”一下捂住嘴，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音：“叶、叶——”
“叫什么爷爷，该启程了。”叶星辞脸上发烫，心绪纷乱，淡淡瞄了一眼同样震惊失语的郑昆和司贤，“以后可不许笑我，我这也是为了国家大义，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为国捐躯。”
他尽量放慢脚步，走得轻盈端庄。出了客栈大门，来到街上，他深吸一口晨雾未散的清凉空气。车队整装待发，巨大的华殿式车辇就停在门前。
没人多问，服侍公主左右的宫女，怎么又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伴着随行官吏声声山呼“千岁”，叶星辞拖着沉重繁复的华服和发饰，一步步登上巨大的马车，俯身进入。雕花车门合起，锦帘落下。隔绝了晨光，四周黯淡下来。
车厢很宽敞，陈设像缩小的女子绣房，侧壁甚至挂了山水画。一方宽阔的软榻靠着后壁，檀木矮几架设其上，热茶香雾袅袅，茶点精致。
叶星辞坐在榻边，子苓她们则坐在一旁几个稍矮的绣墩。啪，马鞭一声脆响，车轮辘辘转动，朝重云关而去。

第9章 父兄相见却不识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原来这一路上公主所看到的，和自己不同。
他看见湖面群鹭齐飞，大雁一字北去，春花由淡至浓。乡野少年追着牛儿奔跑，晚霞在西山坳燃烧，大齐的山河风光无限好。
而她眼前，只有囚笼般的车厢四壁。想探在窗口多看看，又碍于出嫁路上的礼数。马车隆隆行进，噪音充斥四周，甚至听不见莺啼燕啭。
压抑。
枯坐半个时辰，这是叶星辞唯一的感受。压抑，像进了一副材料上乘的好棺材，透不过气。车内的熏香，和姑娘们身上的芬芳，也让他无所适从。孤男多女共处一室，大大超出他有限的阅历了。
出宫之前，他每日不是陪在太子身边，就是在内率府与属下们厮混练武，很少接触女孩子。曾有宫女仗着姿色有意接近他，故意跌进他怀里，结果当天就从东宫调去浣衣局了。
“大家坐得随意些，都别拘礼。”这话是为他自己做铺垫，因为刚说完，他就大大咧咧地扯开衣衫，靠在榻上，支起一条腿。啊，舒服多了。
“嘻嘻……”子苓她们全都掩唇轻笑，也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低声聊天。叶星辞把点心分给她们，自己也吃吃喝喝，还睡了一觉。接连几天夜不能寐，在车里颠簸着，反倒睡得很沉。
不知不觉，消磨了半日，接连过了昭阳关、兰邪关、渊隆关、兵山关四道关隘。
马车徐徐行进，车外有人飞马来报：“启禀公主，现在已经进了重云城。出城过关之后，就出了大齐国界。叶大将军亲率西北军，列队为公主送行。”
父亲！叶星辞浑身一震，抹抹嘴角的点心渣子，戴好面纱，正襟危坐。他微微夹着嗓子，让声音柔和：“知道了。”
待通报的人离开，他对子苓闲聊道：“按计划，车队不会在城内过多盘桓，而是直接出关。很快，就要见到我的父兄了。你们不用紧张，我不会露出马脚。”
姑娘们纷纷点头。
其实，叶星辞不是宽慰她们，而是告诫自己。他挑起窗帘，透过镂空的木窗向外看。有甲士列队相迎，间隔一丈，午后日光直射齐整的铁甲，溅起点点寒芒。
“此刻，如果我也在其中该多好。”他羡慕地想着，随车队横穿整座城池，由北门出城。
目光远眺，触目皆是巍峨浓绿的衡连山。层峦叠嶂，几座孤峰耸立于云雾，如直探苍天的石龙。不过，连绵的山体霍然出现一个大缺口，如同被老天爷啃了一口的西瓜，形成大片丘陵和平原。为便于防守，树木尽被砍伐。
而后，山脉继续向东绵延，自山中发源出沅江，东流入海。衡连山东脉和沅江，是两国天然的国界和险固的屏障。
依山势缺口而建的重云城，以及之前经过的四道关卡，是大齐的脉门，始终重兵驻防。一旦西北生变，大齐将后门大敞，像被野狗叼住睾丸的牛难以反抗，任凭敌人直驱江南腹地。
城外军营壁垒森严，大纛迎风飘扬，一卷一舒，硕大遒劲的“叶”字时隐时现。军士的阵列以道路为中轴向两侧排开，一眼望不到头。由于伐尽了树木，春风到了这里也陡然猛烈，卷起漫天沙尘。
叶星辞出神眺望，直到车夫“吁”的一声，马车停下。
紧接着，一道霹雳般雄浑有力的男声在车前轰然炸响，令他心神俱颤：“三边总督兼兵部尚书，抚远大将军，定国公叶霖参见公主殿下！”
“副将叶星澈——参将叶星灿——参见公主殿下！”
叶星辞定了定神，示意子苓和云苓打开车门。甲胄的银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只见父亲单膝跪在车前，左右是二哥和四哥，全都身着轻甲。
他喉咙干涩，急促的呼吸喷在面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居然接受父兄的跪拜，一定会折寿、遭雷劈吧！
见没有回应，父亲再度双手一拱，山一般威武结实的臂膀和身躯带动甲胄，喀喇作响：“殿下一路舟车颠簸，自此北去还有不少路程，务必保重金体。末将为殿下备了些燕窝和山野药材，略尽心意，已经装在后车了。”
叶星辞微微颔首，勉强扯动干哑紧绷的喉头，尽量柔婉地说：“大将军和两位少将军请起，真是有心了。”
谢恩起身后，父亲和二哥的目光恭谨地半垂，四哥则瞄着紧随銮驾左右的宋卓他们，面露失落。叶星辞心里一酸：他在找我。他接到了我的信，一直期待与我会面。
对不起啊四哥，你没用的弟弟已经暂时脱离男儿之列，“为国捐躯”了。
“大将军治军有方，军容威整肃穆。大齐有将军，何其有幸。”叶星辞忍不住借公主之口赞扬父亲，“大将军身兼多职，练兵之余还要处理公务，也要注意身体。”
“有劳公主挂念，下官虽然兼着兵部尚书，但远在西北，部中事务均由两位侍郎管理，没什么案牍之劳。”
叶星辞看着四哥的左手，由衷关切道：“叶四将军左臂的伤，可好些了？”
“谢公主挂怀，好多了。”
寒暄了几句，叶星辞太过紧张，想结束谈话，只好说：“这边气候不及江南温润，最近本宫的喉咙就不太舒服，咳咳。”
“外面风大，公主好好休息。”父亲退在一旁，坚毅冷峻的面孔轻松了些，显然也不知该和内廷女眷聊些什么。从亲缘来讲，公主该叫他一声堂姑父，因为父亲的正妻是圣上的堂姐。
车门合起，车帷落下，叶星辞悄悄松了口气，与子苓她们相视苦笑。下一刻，他的心又悠悠提起，只听车外传来父亲的责问：“你五弟呢？他不是说，一直贴身护送公主吗？怎敢擅离职守？”
父亲的声音虽轻，却十分低沉，清晰地穿透车板，在叶星辞心口震动。
“是啊，他跑哪去了，我确实接到他的信了。”四哥嘀咕着，朗声向随行的宋卓等人打听：“劳驾，几位是东宫内率府的护卫吗？你们叶内率呢？”
“呃，他……他病了，暂时留在清泉县养病，过些日子再来向大将军问安。”宋卓紧张道。
“你鞍下挂着的，好像是他的枪吧？”四哥观察到异样。
“呃，是，是叶小将军让我暂时替他保管。”
父亲没问他的病情，而是冷哼一声，不屑地沉声道：“他没带过一天兵，算哪门子的将军，现在连家伙都叫人帮忙带着！公主与他一样车马劳顿，他倒是先病了，成事不足！叫他尽快动身，追上车队护送公主，中途不必来见我。”
“什么病？严重吗？”四哥的声音透着关切，“请大夫抓药了吗？”
宋卓磕磕巴巴地现编：“他，他腹痛，窜稀了。不算严重，但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反正就……还行吧，将军不必忧心。”
听说他窜稀了，父亲冷厉地“哈”了一声，不再言语。你才窜稀了！你全家都窜稀了！叶星辞恨不得把宋卓的嘴缝上。

第10章 翩翩皇九弟
“清泉县距此不过半日路程，这两天我去看看五弟吧。”四哥请示道。
父亲带着怒意低吼：“不许擅自离营，否则军法从事。”在四哥的沉默中，车驾缓缓启动，北行出关。父亲猛地高声喝道：“三军听令，恭送玉川公主出关！”
列队两旁的将士们精神一振，齐声高喊：“恭送玉川公主出关！”数万男儿的吼声粗犷有力，连吼了三遍，山回谷应，震彻云霄。山中群鸟惊飞，呼啦啦掠过送亲车队，投下转瞬即逝的飞影。
接着，这些豪迈的男儿以矛击地，慷慨激昂地唱起铙歌：
“甲铮铮兮，矛铛铛。
山河北望兮，跃马提刀。
上报君父兮，下安黎庶。
马潇潇兮，旗烈烈。
惜我同袍兮，胜我手足。
听命号令兮，水火不怯。
九万里风休住兮，铁骑吹取雁鸣山。”
“铁骑吹取雁鸣山……”叶星辞端坐车中，身子随着颠簸微晃。他含泪轻声合唱，仿佛也是将士的一员，此刻正伴着军歌出征，心怀一去不回的必死之念。
他渴望浴血杀敌，与子同仇。他渴望让娘亲以自己为傲，凭借他的军功封诰命，再不因出身微贱而受冷眼。他渴望……放眼四周，他有太多渴望，此刻却困于这华美的桎梏。
一种极其恐怖的预感，在心底漫延：他会不会就此困下去，困一辈子，真的一去不回？
不，不会的。
叶星辞忍不住用头顶开车窗，探出半张脸，回望送行的父兄和大齐将士。马蹄和车轮惊起滚滚尘烟，四哥英挺的身影伫立其中，翘首目送车队。他似乎想对父亲说些什么，犹豫着没开口。也许，是想替无能的自己辩解吧。
“四哥，我在这啊，你不用去看我了……”
叶星辞低喃着，看看四哥身上挺括的甲胄，再看看自己这一身华艳的女装，苦水在胸腔翻涌。他品尝着唇上胭脂的花香，眼眶愈发潮热。终于，几颗泪争先滑出，打湿了面纱。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缩回头，粗鲁地扯下面纱，手掌在脸上乱抹，小猫洗脸似的。一块手帕递了过来，他抬起泪眼，撞上子苓关切的目光。
“我失态了，让你们见笑。”
她摇摇头，轻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人自有各人的烦恼。原来，富贵如你这样的名门公子，也并不万事胜意。”
“人不就是这样吗。”叶星辞苦笑一下，“求温饱，求功利，求扬名，最后求不朽。我吃喝不愁，就总是想从军，做点有意义、有价值的事。结果……”他嫌弃地瞥着自己这身女装。
“不见得要征战，科举入仕也是一样的。”子苓道。
“这条路封死了，我一读书就犯困。”
云苓咯咯笑了，话也多起来：“怎么会，叶小将军以前可是太子伴读啊。”
“我是‘半读’，读一半，睡一半喽。我被选入东宫，是因为圣上崇道，被他请进宫讲经的道长说，我和太子爷八字相合，合得简直天衣无缝。可惜，道长没算出我能吃能睡。”
姑娘们都娇笑起来，两两依偎，赏心悦目。闲聊中，不知不觉，叶星辞眼里的泪光散去了，振作精神道：“来来来，再拿些点心出来吃。”
风，似乎更大了。
过了重云关的峡口，在曾是战场的旷野北行一个时辰，就到了边境重镇流岩。北昌迎亲的队伍，会在城外迎接。
叶星辞撩起窗帘，朝外瞟了一眼，已经隐约看得见对方的仪仗了。他心口阵阵发紧，既紧张，也愤恨。
一年前，这里还属于大齐，与东北方向的小城奇林呈掎角之势，进可攻取昌国国门展崇关，退可拱卫重云关。
战事正酣之际，太子替万岁赴前线劳军，热血上头，领一支轻骑试图从侧面打配合。却被敌军围堵，困在奇林。为了储君的安危，父亲不得已从流岩调重兵解围，结果流岩失守。
调去的兵马，轻易便解围救回太子，却在回防流岩途中遭遇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四哥舍命护卫太子，差点丢了一条胳膊。那之后，刚解围的小城奇林也很快沦陷。
这一场大败，使得齐国被逼退一大步，只能苦守重云。像被砍断了一只手，而敌人却探出了一只手，就搁在你屁股旁边，叫你坐卧不宁。
叶星辞最遗憾的，就是贪嘴吃鱼脍染上痢疾，没能和太子同赴前线。他甚至常常幻想推演，若自己不那么嘴馋，手持长枪跟随太子作战，局势会不会有所不同……贪吃害人啊。
近了，流岩城已经很近了。
闸楼前招展的旌旗，和长戈仪刀反射的光芒清晰夺目，鼓乐声声入耳。六丈宽的护城河波光潋滟，吊桥已落，桥上铺了红毡，直通闸楼门洞。
醒目妍丽的红，让叶星辞心里咯噔一下。
“我真的在替公主出嫁。”他恍惚了一瞬，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来清醒，问子苓：“迎亲的是谁？”
“听说是昌帝一母同胞的弟弟，瑞亲王。”
云苓飞快朝外望一眼，随意道：“他们用的仪仗，似乎是贵妃规制。叶小将军，你可能会被封为贵妃呢！”
“你别吓我。”谁想当贵妃啊！这话让叶星辞脑袋发胀，只盼于章远尽快找回公主，不然……难道自己就这么进宫？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说话间，送亲车队已接近吊桥，仪仗汇入接亲的仪仗，分列两旁。送亲、迎亲双方互相见礼寒暄，迎亲的递上迎书。
片刻，马蹄声渐近，停在公主銮驾前，随即响起一道清冷如冰泉的男声：“大昌法天神纲德宣皇帝之九弟，宁王楚翊，恭候公主多时了。”
德宣是年号，法天神纲，则是昌帝的尊号。神纲……神缸，叶星辞眼前闪过画像里那大缸般厚重的身影，蓦地抿紧嘴唇，吞回笑意。
不过，接亲的不是瑞王吗？
子苓她们也有些讶异，帮叶星辞整理一下服饰和面纱，打开车门下车去，和宋卓等人一齐跪于车驾两边：“奴婢叩见王爷。”
“免礼。”男人下马，迈着闲适的步子踱到车前，拱手道：“瑞王身体微恙，不宜远行，所以由在下代为迎亲。公主这一路辛苦了，城中府衙已修缮一新，备下素宴。”
“有劳王爷。”叶星辞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同时略微打量对方。
宁王楚翊身穿绛红的五爪团龙袍，腰佩玉带，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束发金冠上嵌有两颗莹润的北珠，那是一种产自北方的淡水珍珠。身前的一条龙是行龙而非正龙，这表明他不是亲王，而是郡王。
他身材颀长，北方漫长的冬天，令他的肤色有点苍白，于是更显得眉目清贵，如芝兰玉树。不过，棱角分明的轮廓，和含笑的深邃眼眸，抵消了俊雅所带来的阴柔。
他应该已经等了很久，微笑里透出一丝疲惫，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楚翊的眼神先在四名宫女脸上扫了一圈，才悠悠转回叶星辞身上。目光相碰，叶星辞心头倏地一颤：我好像见过这人！不但见过，还发生了亲密接触！
他紧了紧挂在耳上的面纱，柔声道：“王爷久等了，请带我们进城吧。”
子苓四人重回车内，伴着皇家御乐，车队徐徐经过吊桥，穿过闸楼和瓮城，最后才从南门进入流岩城。

第11章 可怜落汤鸡
叶星辞撩起窗帘一角，向外观望，发现城墙和瓮城都加固过，而且修筑了新的箭楼。他不禁愤恨地想：想重夺此地，更加难了。
楚翊骑一匹高大的黑马跟在车旁，见叶星辞好奇窥望的样子，笑道：“公主不妨支起窗子，拢起窗帘，大大方方地观览，不必拘礼。开元百年以来，我大昌的民风一直较南地开放，对女子的约束也少些。”
“贵国霸占此城还不到一年，却说什么百年以来。这点时日，还不至于对民风产生影响吧。”叶星辞心里有恨，话里不禁带刺，口吻不冷不热。
楚翊尴尬地默了一下，侃侃道：“千年田地八百主，田是主人人是客。百年前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此地数次易主。直到几十年前，还被一个姓孙的军阀占据，后被叶家军剿灭。难道，这也是霸占吗？”
叶星辞被噎住了，他当然不会将曾祖的赫赫功绩说成“霸占”。他也读过史，不慌不忙地反驳：“自然不是‘霸占’，而是‘解救’。那孙贼鱼肉百姓，苛捐重赋，勒征强募。归入大齐后，百姓的负担顿减六成。”
楚翊却借力打力，低笑道：“这么说来，我皇兄念在流岩百姓被战火所累，免了两年赋税，也是解救喽？”
油腔滑调，小心老子一枪挑了你！叶星辞一时语塞，猛然顶开车窗，整个脑袋探了出来，仰头斜睨马上的男人。精致英气的眉宇间，眸光锐利生寒，绝非深宫金枝玉叶应有的温婉。
楚翊被他的眼神惊了一下，愕然过后微微一笑，目露赞许。叶星辞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温柔地弯了弯眼睛，缩回车里。
他忘了头上繁复的发饰，“哐当”被窗框卡了一下，一支金簪应声滑落。紧随楚翊身后的黑衣男子从马上凌空跃起，居然赶在簪子落地前接在手中，又顺势一个空翻来消力。
好功夫！叶星辞暗赞。
那年轻人有着一张书生似的面孔，白皙而冷漠，嘴角绷得很紧，没有一丝表情。腰间的双刀和指节处的拳茧，与文气的外表格格不入。他将金簪交到楚翊手里，又沉默着飞身上马。
“他叫罗雨，是我府里的护卫，见了生人不太爱说话。”楚翊介绍道，同时伸长手臂，将金簪递给叶星辞。二人手指交碰，他那春山般秀逸的眉峰微微一挑，有些诧异。
糟了，他感觉到了我指腹的茧子！叶星辞嗖地缩回手，像刚刚得手的贼。一个人的人生故事，都刻在双手。农民的手粗黑，公主的手柔嫩，自己的手则分布着几块操持枪剑而生的薄茧。
但愿对方不会起疑。不过，那男人的手上居然也有茧。
叶星辞让子苓帮自己簪好金簪，悄声问：“你不记得他了吗？谁能想到，他居然是个王爷！”
子苓困惑地微微摇头：“你指宁王？我先前没见过呀。”
“就是那个落汤鸡！”叶星辞将声音压得更低，“大概六七年前，北昌使臣来谈互市，随行官员都住在风和园。那时，玉川公主正在园中避暑，太子爷让我陪她玩几天……”
那年，叶星辞才十岁，却被折腾得快进棺材了。
公主是个上房揭瓦的巾帼“豪杰”——在她的奴仆眼中。其实，那是任性的委婉说法。她动不动就骑着园中的梅花鹿与宫女太监模拟马战，把鹿都累中暑了。
那天烈日炎炎，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纳凉，单手托腮，漆黑的眼珠滴溜溜乱转，旋即坏笑着瞥向在一旁吃冰的叶星辞：“白日莫空过，青春不再来。叶小五，你想不想体验一种，截然不同、妙趣横生、多姿多彩的生活？本宫赏给你。”
“啊？”
“还不谢恩。”
“谢公主恩赏。”叶星辞忙嚼碎冰块，施礼谢恩。
公主嘻嘻一笑，招了招手：“子苓，你把胭脂水粉拿来，再找件自己的衣服，给他扮上！”迎上叶星辞惊骇的目光，她顽劣地挤挤眼：“我赏你做一天宫女，赐名小五。怎么样，没试过吧？”
“不，不要——我不当女的——”叶星辞拔腿就跑，听公主在身后娇叱：“你敢跑？我哥哥让你陪我玩，太子的谕令你敢不遵？”
他瘪着嘴，诺诺地磨蹭回来，任由公主把自己拽进屋里，更衣打扮。四个贴身侍婢七手八脚地帮他梳妆，嬉笑不停：“把这个给他戴上……还有这个，哈哈……”
“姑奶奶们，放过小的吧，被我父亲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他使劲摇头，想把头上的纱制宫花晃下来。
“不许动！”她们使劲按住他，给他涂胭脂。女孩先长个子，这些和他年纪相仿的姑娘全都比他高大。不过一刻，年仅十岁的叶家小少爷被打扮成了水灵灵的小丫头，身着与其他宫女一样的青色纱裙，纤美可爱。
叶星辞反抗失败，故作大度地给自己找补：“好吧，反正这辈子就这一次。看你们是女孩，让着你们。”
他屈辱地咬着嘴唇，陪公主在园中游玩，祈祷别遇见熟人。
风和园是皇家别苑，与宫城一墙之隔，也兼做接待贵宾的驿馆。往常，公主只在自己起居的小院附近玩耍，今天却走出很远。
叶星辞几次提醒：“驿馆那边有外宾，公主不便过去。”
公主却迈着大步越走越远，语气十分娇蛮：“我就是想看看外人。每天都对着一样的面孔，无聊死了。”
子苓立即恭敬地检讨道：“奴婢们该死，每天都长得一个样子，让殿下看着厌烦。”
“这也不怪你们，走，去湖边玩。”公主牵起子苓的手，一路走到湖边。清风从辽阔的水面掠过，迎面拂来，为汗湿的肌肤添了一丝凉爽。
忽然，她指着远处低呼：“看！”
叶星辞顺着白嫩的指尖望去，湖畔巨大的山石上，有个白衣少年临湖而卧。他头枕双臂，支着一条腿，一卷书搭在胸口。书页在微风中轻盈翻飞，随着呼吸起伏。
公主在几丈外停步，闪在一棵树后，望着那少年：“他是北边来的？”
“应该是。”叶星辞略一打量对方，少年身材虽高，但侧脸稚气未脱，年约十四五，“我看他穿得朴素，八成是某个随访官员家的随扈或者书童吧。”
“哼，好大的胆子，敢躺在这里睡觉。”公主秀眉一拧，狡黠地勾起嘴角，“小五，你爬上石头边的柳树，然后哇的跳到他身边，吓唬他一下，给他个教训。”
“还要喊出来呀？好吧。”叶星辞无奈地提了提略长的裙摆，蹑步来到山石旁，灵活攀上最近的一株垂柳，脚踏枝杈缓缓来到少年头顶。
他本身也爱玩，此刻同样起了捉弄人的心思，捉起一条毛虫丢下去，可惜偏了。他抿起嘴唇笑了笑，接着纵身一跃：“哇，吓死你——”
落在石上时，他脚下一滑跌了个屁股墩，双脚正踹在少年身上。山石本就光滑有斜坡，少年身子一歪径直滚落，在下坠中惊恐地睁眼，还未清醒就“噗通”落水，砸起巨大的水花。
“哈哈哈，你比我会玩儿！”公主跑过来，拍手称赞。
“糟了，我听说北人水性不好，可别闹出人命来！”叶星辞焦急地伏在巨石，见少年呛了水，正咳嗽着扑腾，“仰面放松，屏住呼吸，我救你！”
少年抬起水淋淋的俊秀脸庞，抹了一把，大喊：“我踩到底了，我会水，我会——”
话音未落，叶星辞“嘿”一声，义无反顾地跃下。孰料正砸在少年头上，宛如一记重锤，将对方夯入水下淤泥。巨大的冲击，令少年陷入半昏迷状态。
叶星辞竭力捞起少年，双臂架在对方腋下，双腿踩水奋力游向岸边。少年神志不清，挥舞双手挣扎，叶星辞呵斥：“别乱动，不然我们都会死！”说罢，在少年头上擂了两拳。这下，彻底陷入昏迷了。

第12章 小丫头，你叫什么？
将少年拖上岸，叶星辞喘着气解开对方的领口，又大力拍打那张苍白的面孔：“醒醒，公子醒醒！”
“怎么办，他溺水了。”公主脸上顽皮的笑意被担忧取代。
“他好像是被砸晕的。”子苓小声嘀咕。
“快朝他肚子里吹气！我在乡下看过，溺水了就得这么救！”小太监福全尖声尖气地喊。
“怎么吹？”叶星辞疑惑道。
“就把他当酒囊饭袋，捏住他鼻子，往他嘴里吹气！”
“那他会不会鼓起来呀？”叶星辞也没多想，捏住少年窄而挺直的鼻梁，深吸一口气，鼓起脸对着那薄厚适中的嘴唇吹了下去。冰凉湿润，像枣泥糕。
“呼——呼——”
不知何时，少年紧闭的眼帘露出一道缝，饶有兴致地瞄着近在咫尺的“小宫女”。
叶星辞十分卖力，嘟着涂了胭脂的小嘴儿吹得满脸通红。他斜眼一瞥，见少年醒了，便不慌不忙道：“公子没事了？真是太好了。你在石头上睡觉，梦游滚进水里，奴婢刚好路过。”
“哦，是吗？”少年的嗓音喑哑低沉，正处于男子必经的变声阶段。他惬意地仰躺，抹去嘴上的胭脂，似乎不着急起来，湿淋淋的黑发在草地上闪着光，“那我该怎么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呢？”
“举手之劳而已。”
“举手？只怕还动脚了吧。”少年戳破了他的谎言，不怒反笑，抬手捂着被踹到的腰侧。
叶星辞脸上闪过一瞬慌张，冷静地辩驳：“对呀，不动脚怎么游泳呢？”
“哈哈，小丫头，你叫什么？”
“天呐，这可了不得，老奴该死，老奴该死——”一个老太监沿着湖畔的步道颤巍巍跑来，从服色看是昌国人。
“呀，来人了，快跑！”公主挥挥手，率领一干宫女太监跑远，回头叫道：“小五，快走！”
“公子今后小心点，别再梦游了，后会有期！”叶星辞提起湿透的纱裙，去追公主。他感觉脚尖踢到了一个东西，原来是少年的书，封面写着“兵略”。
他生于将门，对兵法韬略向来感兴趣，捡起来随手往腰间一塞，转眼就跑没影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也无人问责，叶星辞很快就把此事忘了。几天后，他听子苓说，一个北昌的老太监来打听，园中有没有叫小五的宫女，大家都说不认识。
叶星辞暗自庆幸：看来，那个人是记恨上我了，还好我是个假宫女。
半月后，北昌使臣离开，叶星辞也松了口气。他倒不怕责罚，只怕给父亲丢人。
他和公主依旧时常嬉闹玩耍，公主十三岁时，有一天突然腹痛。之后，皇后就不准她和男孩厮混，叶星辞和她也就日渐生疏。直到最近，才重新熟稔。
“听说公主来了，百姓们夹道相迎，所以没有清路。有点吵闹，公主担待些。”
叶星辞的思绪，被车外男人的话勾回。他轻笑一声，自然而然道：“毕竟他们从出生起，就是大齐的子民。”
他支起窗，朝拥在路旁的百姓挥手致意，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朴实的笑脸。一阵烤羊腿的气息随风飘来，肉香浓郁而不膻。他忍不住在挥手的同时，把香气使劲往鼻子里扇。
天，这也太香了！晚上能来条烤羊腿就好了，要用刀割着吃才有趣味，再温一壶酒。只可惜，公主茹素。
很快，街旁的卤肉店又飘出卤鹅的香气。叶星辞小狗似的吸鼻，忽听楚翊关切道：“公主喜爱素食，肯定很讨厌这些气味吧？”接着命令随从：“去，命所有饭庄酒楼都把窗子关紧，不许泄出一点肉腥气。”
“……多谢王爷。”叶星辞淡淡道。
“方才在下就想问，公主是不是染了风寒？你的声音有一点低沉。”
“倒也不是风寒。”因为我是个汉子，叶星辞摸了摸自己不算突出的喉结，平静地解释，“只是长途跋涉，再加上思乡心切，胸口像有团火气似的，喉咙始终肿痛。”
“原来如此，请公主保重金体。今后，大昌就是公主的家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或招待不周之处，尽管直言。”
谁跟你是一家人？叶星辞本能地反感这样的说法，却也无从反驳。嫁鸡随鸡，嫁大缸随大缸。若公主不私逃，今后的确就是昌国的人了，她的子嗣也会姓楚。
“公主可以叫我逸之。”楚翊恭谨道。
一只，一只什么？叶星辞在等对方说完。见他沉默，楚翊问：“是在下惹公主不悦了吗？”
“本宫在等王爷说话啊，一只什么？”
楚翊哑然失笑：“哦，我的表字，逸之。”
“抱歉，实在失敬。”叶星辞很不好意思，“我以为，这是王爷的诨号。就像，一个人身手很敏捷，诨号就叫一只豹。眼力好的，叫一只鹰。”
“哈哈，公主真是有趣。”楚翊似乎在思考自己的优点，随即轻轻一撇嘴角：“可惜，我这个人一无所长，富贵闲人，一只懒猫罢了。”
“啊，放过我吧——”街边陡然响起尖叫声，一道纤弱的身影随之窜到马车边。看清对方只是个小丫头，护卫罗雨没有动手，警惕地盯着她。
女孩穿得很干净，背着扁扁的包袱，矮身一骨碌从车辕下钻过，拼命奔向对街。须臾间，就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提溜回来，先跪在车前赔礼，又被推搡进路旁一间酒店。叶星辞扫了一眼，原来是一家青楼。
“贱蹄子，小娼妇，叫你跑，老娘打死你——”
女孩的哭叫、老鸨的打骂声交杂着穿透门板，很快消失，也许是进了后院。短暂的沉寂后，街面又热闹起来。
叶星辞心下恻然，从这苦痛的人生片段，已经可以预见这姑娘沦落风尘的一生。他看向楚翊，疑问脱口而出：“不是免了两年赋税吗？这丫头明显是被卖进去的，如果百姓安居乐业，怎么还有卖儿鬻女的？”
他并无讽刺奚落之意，虽然听上去就是如此。楚翊若有所思，接着淡然一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免税十年，照样有人揭不开锅。为官者常说天下大同，可哪有那么容易。”
叶星辞赞同道：“容易做到的事，从不被官吏挂在嘴边。”
流岩的驿馆简陋，故而车队止宿府衙。
受过知府、本地驻军将领及几个知县的跪拜，叶星辞来到后衙内宅。他坐了大半天，很想活动活动筋骨，碍于身份只好迈着矜持的小步穿过游廊。
女眷都回了娘家，庭院中道路、花草都修整过，清幽怡人。
“唰，唰……”几个丫鬟正跪在五开间的正房前，手握鬃刷，奋力刷洗已经十分洁净的台阶地面。见邻国公主、未来的皇妃驾到，她们慌忙提起水桶，垂首退跪两旁。
她们不敢直视华服逶迤的公主，而是艳羡地偷瞄子苓她们。宫女清雅的服饰和妆容，是她们所敢妄想的极限。
关好门，叶星辞立即卸下繁重的衣裳和头饰，当即在房中打了一套翻子拳，身法迅捷，虎虎生风。四个姑娘退在一旁，怔怔地看着。
片刻，叶星辞收了架势，揩去鬓角的薄汗，畅快道：“这大半天闷在车里，可憋死老子了。你们也累了吧，随便坐一坐躺一躺，甭管那么多规矩。”
卧房中所有床幔、被褥、茶具等都是崭新的。叶星辞打开柜子，翻出备用的被褥，说道：“两侧的次间、稍间加起来一共四张床，你们睡。晚上我睡中间的客厅，打地铺。”
子苓忙道：“多谢叶小将军体贴，我们两张床就足够。”
“也好。”叶星辞点点头，笑着收起被褥，“说来也怪，你们女孩子挤在一张床上，就很寻常，甚至很有美感。要是换成两个大男人，就显得怪异。”
“唉。”云苓忧心地叹息，“要是再找不到公主，叶小将军就要和昌国老皇帝睡一张床了。”
“你别吓我。”叶星辞欲哭无泪，烦恼地搓了搓脸，为自己倒了杯茶，“你们觉得，宁王起疑了吗？”

第13章 人不可貌相
“我想没有。”较为内向的杜若开口，很有条理，“一来，叶小将军有胆魄，言行举止坦坦荡荡，不曾露怯。二来，此事实在不可思议，没有人会往这方面怀疑。”
“有道理，去看看饭菜好了没。”
叶星辞受不了清淡的素食，于是吩咐厨房做几道荤菜，再温一壶本地的淡酒，只说是子苓她们想吃。
这里的鱼头烧豆腐炖得不赖，胖头鱼鲜美解馋。他正支着腿“啧啧”地嗦鱼头，房门被敲响，是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奴婢是宁王府里的，奉命来送东西。”
子苓开门接过，竟是个冒着香甜热气的瓦罐，好奇道：“这是什么？”
“是清火润喉的汤，王爷亲手熬的。”那婢女莞尔一笑，“把山楂、雪梨和银耳用山泉水煮了，加进上好的冰糖，再放枇杷、金桔、罗汉果，和一点冰片。”
“王爷真是有心了。劳烦姑娘回禀，公主说多谢他的照顾。”子苓取来一串玛瑙手串，打赏给对方。公主有个匣子，里头都是成色不入流的小首饰，平常赏人用的。
叶星辞吃净鱼头，呷了口酒，内心有些触动。他只是随口一说喉咙不适，宁王就记住了，倒是个温柔细心的男人。这样的体贴，确实会让初到异国的“少女”感到亲切。
润喉汤清甜爽口，正好解了饭菜的油腻。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叶星辞换上公主的常服，带着六名近侍在后衙的花园漫步。
流岩府衙极为深阔，后花园里居然有座高大宏伟的楼阁，供观景宴饮娱乐之用。飞檐翘角，雕梁画柱，梁柱的漆色还很新。
“哼，看来这里的父母官也不怎么样，刚上任就纵情享受，闭门酣歌。这么华丽的楼阁，恐怕逾制了吧。”叶星辞阔步登到楼顶，在观景台看见一首题诗，写的是宴会之乐，觥筹之欢。
细看诗序，其中提到：“正原十二年九月，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定国公回都述职，特建此楼，以洗风尘。”
哦，原来是上任知府在五年前而造，为了招待父亲述职归来。那一长串称谓，都是父亲的散阶勋爵。此楼大概是最近翻修过，所以才显得很新。
叶星辞想起刚才批评的话语，瞥一眼子苓她们，讪讪地走到栏杆边，望着华灯初上的城池，转移话题道：“这里的视野真开阔啊，能看到街上。”
“看，那不是宁王爷吗？”福全遥指街头。
叶星辞定睛细看，见楚翊正在来时路过的主街悠然散步，一袭月白锦袍，手握折扇。除了护卫罗雨，没带其他仆从。
叶星辞想起刚下肚的润喉汤，感念道：“他这个人品性温良和善，不愧为皇家贵胄。家风一脉相传，想必公主未来的夫君也不差，只是身材臃肿了些。”
话音刚落，只见楚翊停在妓院门前，颇感兴趣的仰望招牌，折扇轻轻敲打掌心。两个衣着明艳的年轻姑娘立即迎来，笑颜如花，一左一右挽住他的手臂。
他用扇柄在护卫肩上拍了拍，示意对方等候，接着搂住二女步入销金窟。他笑容明澈如霁月清风，比身边的女子更夺目，让那下流之地门庭生辉。
叶星辞剑眉紧锁，虽听不见他们的笑闹，不过能想象到那种淫靡放浪。他也不懂里头有什么乐子，嫌恶地撇撇嘴：“什么人啊，真下流，我收回刚才的夸奖。要不是觉得浪费，我还会把他做的汤吐出来。”
“男人都这样。”太监福全和福谦面露神往，互朝对方下半身瞥了一眼，相视而叹。
“谁说的，我就不，以后也不会。”叶星辞凛然一拍栏杆，“空闲时，我就在家陪老婆、陪老娘，肯定不会胡来。”
子苓柔柔地看着他，语气略带钦慕：“谁能嫁给叶小将军这样正直纯粹的人，真是大大的福气。”
“可别提了，我自己都要嫁人了，唉……”
他们在楼顶坐到很晚，闲谈品茗，倒也惬意。
从前，叶星辞觉得这些宫人千篇一律，都是同样温柔恭谨的模样，连走路都不敢出声，千人一面。与几人相处下来，才感到他们是活生生的，各有各的不同。子苓较沉稳，云苓更活泼，杜若和香茹腼腆些，但都心灵手巧，福全和福谦机灵开朗。
叶星辞没注意宁王是否在妓院过了夜，也不感兴趣。从明天起，他不会再与这轻浮浪荡的臭男人多说话了。
又是一个心烦意乱的难眠之夜。
叶星辞让宋卓拿来自己的随身行李，找出那本已被他翻得卷边的《兵略》。他很喜欢这本书，自从“顺手牵羊”而来，看了无数遍。
虽然只有短短万字，但从“行、藏、动、静”四篇简述了诸多兵法感悟，以及大胆设想。行，为行军。藏，为设伏。动，为攻城。静，为守城。
它大概是孤本，太子博览群书，也说从未看过，一笑置之。假如他认真看了，便会知道，致使流岩失守战局急转直下一役，书中早有类似的声东击西之法。
书里写道，想攻甲城，那就先以少量兵力诈围附近的乙城，故布疑阵，使得乙城认为我方主力在此。之后，故意放走突围报信之人。待敌军从甲城调兵解围，城防减弱，则潜藏在附近的真正主力立即攻城。
另有部分兵力，在路上设伏。待解围的敌军回防原地，一举截杀。此时敌人兵马疲惫，措手不及，定能成功。
书里也说，此计太过激进冒险，又很天真，需要一个契机和完美的配合。那个契机，便是乙城有万万不可失去、无论如何都要解救的原由。
从前，叶星辞也觉得著书者的想法太简单，哪有这么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呢。没想到，两国交战中，那个契机真的出现，并被敌人抓住——太子被困乙城，必须去救，不容有失。
街上敲过五更，叶星辞等来了好友于章远。
后者风尘仆仆，满是倦色的脸上嘴唇干裂，猛喝几口茶平定喘息，才摆手道：“没有公主的下落，一点线索都没有。我已经尽力了，可还是……唉。”
叶星辞怕别人从窗外看见他们的身影，吹熄了烛火，沉默着坐在黑暗中。
院子里有野猫在叫，凄厉如同婴儿哭啼，叫人揪心。许久，他才开口讲了自己已经扮做公主：“再走上十天，就到顺都。然后，就要入宫了。”
“这怎么行，得再找个女子代替你。”于章远很担忧，“到那时，你的男儿身可就瞒不住了，恐怕会把老皇帝吓死。”
叶星辞反问：“你觉得，谁能顶住这样的压力？谁有这样的胆魄？最重要的，是绝对忠心可靠。”
于章远叹了口气，犹豫道：“或者，还是报给太子，请他拿个主意？为了避免信件落到别人手里，我亲自回兆安口头报信。不过，就算走水路，也不可能十天跑个来回。”
“不，要么就明奏万岁，让所有人都知道，要么就干脆不说。”叶星辞斩钉截铁，沉缓地摇头，“只告诉咱太子爷一人，把重担推给他，就是陷他于不义，逼他欺君罔上。将来出了岔子，被责备事小，万一影响他储君的地位……暂时，还是我一人担着。”
“可是你……”于章远表情扭曲，用手在他身上来回比划，“你是男人。在老皇帝眼前把衣服一脱，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却比他还雄伟。”
“滚！”叶星辞胃里一翻腾，觉得恶心。
“这是即将发生的事实，你……该不会不懂？”于章远不可思议地试探。
“我当然懂，成亲了要躺在一起睡觉嘛。”叶星辞略带得意，“我可是博览群书，嚯嚯。”
“那我就放心了。”
（注：为避免争议，备注一下，攻没嫖娼！）

第14章  看出你不是君子了
“到时再想办法。装病也好，怎么也好，不让老皇帝靠近我就行。”叶星辞摸黑躺回床上，“里间还有空床，你也休息一下，然后接着去寻公主，这几天辛苦你了。”
于章远卸下佩剑舒展筋骨，走远几步又折回来，“经过重云关时，我看见叶四将军了，刚挨了一顿军棍。”
“四哥？”叶星辞豁地支起身子，“他怎么——”
“他听说你病在清泉县，想去看你，被叶大将军发现，半路截了回来。”于章远道，“他还问我，你怎么样了。”
“家里除了我娘，就四哥最关心我。”叶星辞感到心痛，恨自己不讨父亲喜爱，连累了爱护自己的四哥，“对了，你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你们编了什么病症，就含糊地说，你已经不吐了。”
“……宋卓给我编的病，是腹泻不止。”黑暗中，叶星辞和好友捂着嘴大笑起来，笑得岔气，栽倒在床。公主走失后，他第一次暂时忘了烦恼和自责。
笑过之后，他又忧心四哥有没有受伤。父亲治军严明，曾说军中无父子。即使在家里，也是言出法随。
从小，四哥就待他很好，常领他上街玩。他仍记得自己五岁时，骑在十岁的四哥肩上，一手攥着风车，一手拿着啃了一半的点心，跃过攒动的人头，去看街头杂耍。点心渣子扑簌簌落在四哥头上，四哥也不责备他，还问他热闹好不好看。
他含糊道：“好吃，好吃。”
点心的滋味，杂耍的内容，他早已淡忘了，但那种开心的感觉却刻骨铭心。以至于后来一听见卖艺的锣声，他就本能地觉得兴奋。
不幸的是，回家之后，主母用戒尺狠狠打了他手心。并严厉告诫他，不可以骑在兄长肩上，会给兄长带来霉运。娘在边上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
不过，叶星辞总是对开心的事印象更深。至于打手心疼不疼，他早就忘了。
翌日清晨上路时，楚翊换了一套沙青色常服。挺拔如修竹的身姿，和玉雕般清冷俊美的轮廓，令他宛若月下的一株幽兰，不食人间烟火。
不过，人不可貌相。他可是彻头彻尾的大俗人，风流阵里的急先锋。
他身边多了个美人胚子，正是昨日在街上逃窜的小姑娘。经过梳洗打扮，眉眼清丽动人。她被安排在后车，和王府的婢女同行。
“龌龊，逛青楼还买姑娘。”叶星辞坐进巨大的车辇，自顾自嘟囔。
“公主咽喉的肿痛好些了吗？”楚翊如昨日骑马随行，隔着车窗关心道，“皇兄嘱咐我，公主年少，又初来异国，务必要好好照顾。”
“好一点了，多谢王爷的润喉汤。”叶星辞靠在软榻，语气较昨日冷淡许多，“不过，君子远庖厨，王爷别再为了我这一点小疾而下厨了。”
楚翊轻笑：“远庖厨，是为了让君子摆脱‘想吃肉又不忍看禽兽被屠戮’的道德困境，图个心安理得。我为公主熬汤，用的都是果品，一点也不血腥。况且，鄙人也不算什么君子。”
“嗯，看出来了。”在子苓四人的窃笑中，叶星辞不紧不慢地揶揄。他看不见楚翊的表情，不过能从沉默中感觉到对方的尴尬。他继续说：“本宫看见，王爷买下了昨天在街上遇见的姑娘。是特意，还是顺便？”
“昨夜去喝花酒，又看见她了，就顺便买了，一百两呢。”尴尬淡去后，楚翊的语调有些轻浮，像是刻意的，“我看她漂亮伶俐，买回去伺候我舅舅。”
“我以为，王爷会放她自由，与家人团聚。”
“她家都把她卖了，何必回去，再被卖一次？何况放了她，我银子不是白花了，谁来补偿我呢？”
这回轮到叶星辞无语了。他感觉楚翊是故意噎他，反击刚才的调侃。不出意外，小姑娘终会被老男人霸占。只是，他是个焦头烂额的冒名公主，不能把她买过来带在身边。
三言两语，他们就把话聊进了死胡同。叶星辞也不怕开罪他，反正今后不会有什么交集。
叶星辞躺在榻上，头枕双臂，翘着一条腿。今天他穿得轻便，上绿下白的织锦袄裙，头饰也只有几支珠钗。若非举止粗放，俨然楚楚动人。
他叫子苓拿来昌帝的画像，展开来看，越看眉头拧得越紧。每过一日，找回公主的希望就渺茫一分。或许，他真的要代替公主嫁给此人？未来可怎么办？
忽然，他一骨碌坐起来，想起对方那也有玉川公主的画像，低声道：“糟了，我怎么才想起来。昌帝和他后宫的人，早就看过公主的画像，可是我和公主长得不一样。”
“不用担心。”子苓伏在他耳边，悄声安慰，“公主的画像完成时我见过，和古往今来的其他美人差不多。叶小将军也是美人，好看的人都相似，丑的却各不相同、千奇百怪。”
叶星辞点点头，苦笑一下。
过了流岩城，车队向东北方向的展崇关行进。那里有衡连山的支脉，是北昌原本的国界（霸占流岩后，国界也跟着往前推了，臭不要脸）。
午后，一场春雨淅淅沥沥落下。
乌云背后仍有耀眼的阳光，映得云朵边缘毛茸茸一层蓬松的金边。厚重的云在天空缓缓爬动，间或漏下一束光，照在前路和远山，像在为出嫁的公主引路。雨滴细碎地打在车顶，和着车辚辚、马潇潇，叶星辞听得昏昏欲睡。
雨渐歇时，来到流岩下辖的某县郊外。
叶星辞被护卫罗雨冰冷的声音惊醒：“王爷，要过去吗？”
“那片山坡是恒辰太子捐躯之处，当然要去悼念。”
“恒辰”是北昌已故太子的谥号。叶星辞撩开窗帘，见主仆二人策马奔向不远处的山坡，还有一段距离时，便下马步行。坡上野花开遍，各色花瓣沾着雨珠，烂漫晶莹。
楚翊将缰绳和马鞭交到护卫手里，阔步登上山坡，环顾四周，又仰望乍晴的天空。然后，他单膝跪下，手掌紧贴草地，合起双目，静静地默哀。浓密的睫毛间渗出几点泪光，一如野草上清莹的雨水。
叶星辞一瞬不瞬地眺望，相隔甚远，依然能确切感受到那种悲痛。
大概一年半前，两国战事正酣之际，昌帝的长子在此遭遇齐军死士伏击。一支冷箭掠过万军，凶狠地贯穿了他的胸膛。昌帝费尽心血培养的储君，文韬武略的皇太子就此陨落，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
昌帝子息不旺，只好将当时仅八岁的幼子册立为新太子。或许现在还太平，不过南北两国都清楚，若昌帝不够长寿，昌国的朝局必乱。
楚翊随手采了一把野花，策马回到公主的车驾旁，把玩片刻，将花束递给罗雨：“到后面去，送给希娣，告诉她开心点。”希娣，便是刚买的女孩。
“遵命。”
“你也开心点，别吓到人家。”见车里轻纱覆面的贵人正不动声色地观察自己，楚翊温和一笑：“公主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
“王爷和恒辰太子很亲近？”叶星辞问。
“我们不只是叔侄，也是不错的朋友。要说多亲近，倒也谈不上。”楚翊淡淡道，“他是个优秀的人，非常优秀。他的离世，是天下每个人的损失。”
“天下？”
“因为，他将来能一统南北，让天下远离战火纷争。如今，十年无大战、无饥荒，就是载入史册、大书特书的盛世。如果他在，必定会将这个时间延长几倍。”
楚翊的口吻淡而坚定，全心全意相信着那个已经魂归九天的侄子。作为东宫的亲信，叶星辞果断道：“或许，那个终结战争的人，会是我兄长。”

第15章 多大仇啊
楚翊笑了笑，没有反驳，怅然回望那片山坡。他的语气并无太多伤感，轻松得像在聊此刻的景色：“听说，射杀了恒辰太子的士卒加官进爵，在南齐都城兆安得了一套宅院，母亲妻子都封了诰命。”
“你一定很恨他。”叶星辞笃定道。此前他从未接触过“敌人”，更别说谈得这么深入，没来由的有一丝兴奋，想多了解对方的想法。
谁都清楚，几年之后，待双方恢复元气、国库充盈、男丁长成，还要继续打下去。
“不，我不恨任何人。只要打仗就会死人，百姓会失去亲人，帝王家也没什么特别的。”楚翊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眸光和被雨水洗刷过的晴空一样明澈，“恒辰太子的死，非人之过，战之罪也。战争，就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不远万里去杀掉素昧平生的另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倒也没错。”叶星辞有些触动，顺着对方的话感慨，“本身无冤无仇的人，战火一起，就拼了命要至对方于死地。”
“更荒诞的是，昨天还视彼此如仇寇，你叫我北夷，我喊你南蛮。你说我不洗澡，我说你个子小。议和之后，亲事一定，转眼就成友邦了。”楚翊轻叹一声，“无论如何，希望公主的到来，能让和平尽可能长久的延续下去，早迎弄璋之喜。”
弄璋？祝我生男孩？呸，生个西瓜差不多！
“嘻嘻……”子苓四人又在窃笑。有他坐镇挑起大梁，她们似乎不再那么焦虑。或者，已经忧心到麻木，反而有一种破罐破摔的放松。
忽然，木头断裂的脆响传入耳中，接着是“咔嚓”一声巨响。在姑娘们的惊呼中，巨大的车辇猛然向右倾斜，叶星辞也跟着一出溜，右肩撞在车厢内壁。
原来，是右侧的轮毂断了，车轮也跟着折断。叶星辞丝毫不慌，还安慰子苓她们：“没事，别害怕，车坏了。”
驾车的两名太仆寺胥吏立即跪地叩首：“小人该死，惊动了公主，小人该死。”
“快，先把车顶起来，找东西架在下面。”楚翊毫不犹豫地下马，和护卫罗雨用肩膀奋力顶住车厢，一发力竟然真的顶了起来，丝毫没有养尊处优的骄矜。
“没看出来，王爷玉树临风，却有一身蛮力，体格很结实嘛。”叶星辞顺着坡度靠在窗边俯视楚翊，这姿势就像隔着一层厢板趴在对方身上。
“我经常活动，在府里开垦了两亩地，自己种菜浇园，图个乐子。”
叶星辞想，怪不得他手心有茧，原来爱好务农。
“哎呦九爷，可使不得，让我们来。”其他官吏和随从拥上来，接替了楚翊。他若无其事地掸掸肩膀的尘土，朝车窗微微一笑：“让公主受惊了。”
马车需要更换车轮，于是车队就地休整。路旁转眼间搭起一个锦棚，供公主和贴身宫女休息。
叶星辞坐在棚中喝茶，隔着纱幔看他们修车，让云苓去找点吃的。她端着点心回来时，却被楚翊叫住：“子苓姑娘，留步。”
“奴婢叫云苓。”
“失礼。”楚翊拱了拱手，走到她面前，“公主身边，是不是有个叫小五的宫女，现在该有十六七了。她没随驾吗？”
叶星辞听得一清二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小五……宁王居然把一个“宫女”的名字记得这么清楚？！这得多大的仇啊！
云苓回眸瞥一眼锦棚，摇头道：“没这人，随行的宫女太监只有我们六个。王爷想找的人，也可能短暂地在公主身边当过差，奴婢不记得了。”
“那就算了，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曾有一面之缘罢了。”楚翊眉宇间闪过稍纵即逝的失落，随即释然一笑，“姑娘忙吧，不打扰了。”
叶星辞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楚翊只是觉得那桩湖畔旧事有趣，想找当时的“小五”聊几句。那时自己还年幼，瘦瘦小小豆芽菜似的，如今就算面对面，想必对方也认不出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知不觉，日落西山。晚霞如彩纱，飘荡于绚烂的天际，仿佛有神女在天河浣纱。她浣了十条纱绢，人间就匆匆过了十天。
起初，子苓、宋卓他们还时常追问公主的下落，后来就不敢问了。也不再探讨公主私逃一事，彼此间形成一种绝望的默契。华辇内外，全是心事重重、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蚂蚱们一路提心吊胆，就像用一把锈钝的刀，去割一条坠着巨斧的绳。顺都愈近，绳也愈细。到了今日此刻，就只剩岌岌可危的一丝还牵连着，吊着那终将落在每人头上的巨斧。
“天塌下来，先砸我这个儿高的。”领头蚂蚱叶星辞常这样安慰大家。他已经做好替公主入宫的心理准备，并计划装病，来避免与老皇帝接触。
至于公主……若她铁心远走高飞，这段时间足够她翻越衡连山西脉，随商队经沙漠逃到西域小国，从此一去不回。
“公主，再有一个时辰，就抵达顺都了。”楚翊顿了一顿，轻声道：“公主累了吗？”
“嗯？”叶星辞回过神，将脸转向窗外。春风从田野间滚过，钻进车内，他抚了抚飘动的面纱，“不好意思，本宫是有点乏了。”
官道两旁，是北方辽阔的田野风光。及膝的麦苗随风起舞，碧波翻滚，一浪一浪荡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麦浪中，农户们有的在卖力锄草，有的蹲坐在田埂歇晌吃饭，就着瓦罐里的汤水啃面饼。
“他们怎么不回家吃？”叶星辞随口聊道。
“这样省时省力。”楚翊解释，“家里的女人或孩子把饭送来，直接在田边吃了，能趁着天黑前多干活。”
所谓解甲归田，战时披甲，平时种田。叶星辞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些黝黑的面容，他们很可能都上过战场，可脸上并无杀气，和大齐的农民没什么两样。
他原以为，他们会更凶恶一些。
“这一带的百顷土地，是我的封地，有水田有旱田，平时由田庄打理。在田里割草的，都是我的佃农。”楚翊的右手在空中画了半圈，“昨日路过的，是我兄长瑞王的田产，比我的多一倍。”
叶星辞知道他不是炫耀，而是纯粹的介绍，陪自己聊天解闷儿，以解思乡之苦。对于皇族来讲，一百顷田地实在有点寒酸，何况并不肥沃。太子的兄弟皓王封亲王时，获赏一千顷良田，创开国以来封赏之最。
这些天，楚翊从未乘过车，终日骑马相随。他说，皇兄想让公主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每晚，他都派人送润喉汤，十多天无一间断。
不过，烹制润喉汤并不耽误他眠花宿柳，十多天无一间断。对此，叶星辞很是不屑。宋卓和司贤他们却很佩服，说他身子硬朗，怪不得能顶得动大马车。
对于宁王的风流，迎亲的随行官员并不奇怪。子苓和云苓听他们私下议论，宁王府中有二三十个美貌侍妾，好不容易出门一次，肯定也要尝尝野花的滋味。

第16章 我是办白事的
叶星辞望着路边干裂的土地，淡淡道：“你的田有点旱。”
“都说瑞雪兆丰年，去年冬天少雪，今年春天少雨，但愿别闹蝗灾。”楚翊话里有些担忧，“听闻，令兄在推行新政，改税法。”
“我离开兆安时，刚开始试行。”
“改得好。田多的多交税，田少的少交税，没田的不交税，早就该这样。本朝也正在筹备。”
叶星辞点头称是。新政必须推，大战两年，国库空虚，南北皆然。大齐富裕一些，但抚恤阵亡将士，再加上筹备公主的陪嫁和嫁妆，也所剩无几。
“贵国阵亡将士有多少抚恤？”叶星辞问道。
“底层士卒，每人十八石。”
“大齐是二十五石。”叶星辞得意道。
楚翊却低低地笑了：“别看纸面上给多少，要看实际落在百姓手里的有多少。”说着，他侧目望向坐在田埂吃饭的老农，似乎想叫过来问问。
护卫罗雨立即招手，冷着脸高声道：“喂，那边田埂上的一排老伯，列队跑步过来！”
“跑个屁咧！”有个老伯扯脖骂道，显然不知这是皇家的迎亲车队。
“人家吃饭呢，你能边跑边吃吗？”楚翊训斥罗雨，接着大喊：“不用过来——”
他下了马，示意罗雨牵马离开车队在原地等候，随后独自沿田埂走过去，步履轻快矫健。他蹲在几个佃农跟前，攀谈起来。叶星辞没想到他真的会去问，将半张脸探出车窗。
随着车队的行进，楚翊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消失，又重归于视野，逐渐清晰。追到车旁后，楚翊勒住缰绳，“问清楚了，有位老伯的儿子战死了，得了十六石粮。那两石，补了之前欠下的丁税。”
“王爷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雷厉风行。”叶星辞真诚地夸道，“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我一向如此。”欲盐未舞楚翊悠然轻摇马鞭，“很久之前，那时我大概十二三岁，还住在宫里。那是个夏夜，我突然惊醒，想到我得学会游泳才行，这样夏天才有趣。于是我跑到御花园，甩开衣裤跳进荷花池，当即开始自学。时而如野狗刨，时而如蛤蟆蹬，时而如死鱼漂。天亮时，我终于学会了。早饭我喝了很多热水，因为这样，我吞下去的小鱼，就会直接在肚子里变成鱼汤。”
叶星辞诧异地看向男人。从那微微勾起，略带促狭的嘴角，他意识到这是个笑话。他又隐约回想起对方当初被自己踹下水的情形，忽然觉得无比好笑，爆笑脱口而出：“啊哈哈哈——”
这笑声飒爽豪放，中气十足，宛如一阵脆雷，像得胜归来的将军，或是打劫得手的强盗悍匪。
楚翊吓了一跳，难以想象这霹雳般的狂笑，是从一个娇贵少女嘴里发出的。身下的黑马以为有猛兽，也惊得尥了个蹶子，低嘶一声。
楚翊瞥向车窗，又看向自己的护卫，眼神在说：不是我的错觉吧，你也听见了吧？罗雨只是耸耸肩，不置可否。
糟了，现出原形了！还好有面纱挡着。叶星辞不动声色地端坐，朝姑娘们使个眼色。云苓立即会意，机敏地大声道：“奴婢失礼，请公主恕罪。王爷言辞幽默，奴婢实在没忍住，就笑出声来了。”
“下次注意。出门在外，一定要知礼。”叶星辞柔声道。
楚翊恍然大悟，神色恢复如常，并不介意：“此刻行走在田野之间，放松一些也什么。”
叶星辞想起，一个时辰后将抵达昌国都城，心又提了起来：“到了顺都，我们会住哪？”
“公主先在永固园暂歇，那里是皇家园林，风景很好。”楚翊讲述接下来的流程，他的声音柔和如一杯清茶，显然是在照顾叶星辞焦虑的情绪，“两日后是千秋节，届时会很热闹。午时初刻，有太仆寺的车马接公主入宫，参加皇上的寿宴，这也是迎接公主的宴会。会中，将当庭宣读圣旨，册封公主为妃。当晚，公主就住在宫里了。次日一早是册封礼，由重臣持节，正式册封。”
想象着当时的场景，叶星辞不由得蹙眉：“贵妃吗？”
“在下不知圣旨的内容，但从皇上安排的仪仗来看，会直接封为贵妃。”楚翊继续道，“公主按照鸿胪寺礼官的唱礼，参拜过皇太后、皇后，就成为大昌的后妃了。想必现在，宫里已是张灯结彩，喜庆极了。公主的寝宫也是新修的，颇得江南风雅。册封礼后，还有庆贺礼，所有公主、王妃、命妇都会来向公主道喜。”
哪有喜啊，愁死老子了！啊啊啊！叶星辞咬住下唇，尝到了胭脂的香味。
见他没回应，楚翊淡淡地笑了：“公主不必紧张。皇上宽仁厚德，太后慈爱惠下，皇后端庄贤淑。我们皇家和睦友爱，兄弟间也是兄友弟恭。公主和四位姑娘在宫里的新生活，一定会很舒适，不会有压力。”
唉，谁想加入你们其乐融融的大家庭啊。
听到“宫里的新生活”，子苓她们不约而同地浑身一震，互相看看，全都抿嘴哽咽起来。一旦被发现欺君，等待她们的恐怕不是新的生活，而是新的投胎。
“王爷似乎很清楚这些流程。”叶星辞想多了解一些，看有没有空子可钻。
“略懂，我平日里在礼部做些事。”楚翊自谦道，“我年轻，能力不济，无官无职，随便帮帮忙罢了。”
“哦，都忙些什么？”
“做白喜事。”楚翊从容地介绍起自己的差事，“帮国戚勋贵办丧礼，协助治丧。我还有棺材铺和寿材铺，大小官员家里办白事，也常请我置办棺椁、做纸活儿。一点小生意，不足挂齿。”
白事？棺材？纸活儿？这有些超出叶星辞的阅历，胡乱点点头，随声附和：“生死事大，看得出，王爷是个沉稳的人。”
“嘤……”云苓发出一声打嗝似的啜泣，其他三个姑娘也高高低低地抽噎起来，像在合唱，“嘤嘤……呜呜……”
叶星辞赶紧问她们怎么了。
四人语无伦次道：“王爷是专门办白事的，这好像预示着什么……”
“他，他还有棺材铺，连棺材是现成的。”
“我们是不是，会被他送走……”
“快别哭了，成何体统。”叶星辞瞥一眼车窗，为免楚翊生疑，便大声呵斥：“本宫平日里对你们四个太纵容了，就算想家，也不能不分场合地哭泣啊！”
“奴婢失态了。”她们止住悲声，全都垂着头，不时吸吸鼻子。
终点近在咫尺，叶星辞能理解她们情绪的突然爆发。本来就害怕，突然得知相处多日的王爷是办白事的，还兼卖棺材，难免会勾起恐惧。
还好，假扮公主的是自己这样的糙汉，粗枝大条扛得住事。不然受不住压力，半路崩溃就全露馅了。
“我能理解四位姑娘。千里迢迢，来到异乡，难免会脆弱。”楚翊温柔地安慰道，“姑娘们别怕，进了宫，只要不做欺君犯上这样出格的事，就绝不会有人为难你们。”
“嘤……”哪壶不开提哪壶，险些又哭开了。
叶星辞心里也乱糟糟的，陷入沉默。半晌，忽听楚翊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主持了恒辰太子的丧礼，送了他最后一程。”他的声音极轻，也许是自言自语，所以叶星辞没有回应。
顺都渐近，一片苍翠山岭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叶星辞望着它，面纱后双唇轻动，唱起齐军战歌：“九万里风休住兮，铁骑吹取雁鸣山。”
雁鸣山，昌国龙脉，诸帝陵寝。
他想象着，自己提枪跃马，一袭血染征袍挺进皇陵（都是敌人的血，自己没受什么伤），纳降守陵卫兵。
他英姿勃发地仰天大笑，勒住战马，叮嘱自己的士兵：“虽然昌国战败，顺都城破，但务必保护好他们的各处皇陵。以彰大国风范，礼教德化，免遭后世非议。擅自破坏、掘盗者，就地正法！”
想到这里，他脸上潮热，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拧住裙摆，太过兴奋以至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
楚翊立刻柔声关切：“公主的咽喉还是不舒服？等到了宫里，请太医看看。”
“好，这一路多劳王爷费心了。”其实，我只是在想象攻占并接管你家祖坟。

第17章 入宫面圣
叶星辞在顺都城郊的永固园住了两天。
这里是皇家别苑，风景秀丽。但他无心赏景，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多日未见的于章远身上。
千秋节当日清晨，于章远终于赶来了。
见他依旧孤身一人，脸色灰败落寞，叶星辞合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清亮湿润的眸中写满决然，淡淡道：“无妨，我替公主入宫，谁叫她是我看丢的。子苓，给我梳妆。”
他端坐镜前，半垂着眼，不去看镜中人浸染铅华的蜕变。那昔日少年，像不告而别的老友，就这么离他而去。
胸藏金戈铁马，奈何唇间一抹艳色。原想长枪纵横，却眉黛斜扫，墨发轻挽，花簪入髻。嶙嶙傲骨，终被华服所束。胸中惊雷，葬于锦绣皮囊。沈腰潘鬓，化作女儿红妆。
铅华妆成，较往日浓丽得多。叶星辞的四个属下全都呆了，怔怔地瞪着眼。不久前还是飒爽的少年武官，而今变作倾城的金枝玉叶，谁能想到？谁敢去想！
“都走开啦，别盯着老子看，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叶星辞没去看镜子，轻轻一拂石榴红的大袖，径直来到客堂，端坐在檀木圈椅，静待皇宫车马的到来。
属下们到屋外值守，子苓四人和福全福谦陪侍左右。固然忧惧无比，他们却没一个逃走。在永固园这两天，想跑其实是很容易的。
没人说话，都悬着心，等待巨斧落下的一刻。
日头缓缓攀升，窗纸上的树影摇曳移动。
终于，来了——
“奉皇上口谕，迎齐国玉川公主入宫赴宴。”
传旨太监高亢尖锐的嗓音，像一柄利剑，贯穿了这些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叶星辞拔直僵硬的后背，昂首道：“走吧，都别怕。”
先乘车进入顺都，一路由安静到熙攘，间或飘来小吃的香气，再转为安静。叶星辞没有向外张望，只是根据市井喧嚣，分辨距离皇宫的远近。
静了，更静了。只有呼呼的风声，车外很开阔。
“恭请公主殿下移驾。”传旨太监的声音再度响起。
子苓四人先下车，叶星辞随后。他将手搭在子苓的手上，踏足地面环顾四周。宫墙如仞，犹如在深渊之中仰望悬崖。和煦的春风卷过高耸坚厚的墙体，凭空增了一丝寒意。
宫门之上，高悬“和阳”二字。和阳门，是北昌皇宫的正南门。叶星辞换乘华丽的镶金抬舆，经侧门入宫，正中的大门是皇后嫁入宫里那天才能走的。公主只是妃，还没这个资格。
一行人高擎旗幡仪仗，沉默着穿过幽邃的门洞。光线陡暗，那些支支愣愣的仪刀、金钺化为凌乱锐利的剪影，在叶星辞的视野中耸动，宛如行走在一场梦魇里。他随着抬舆颠簸，耳边只有唰唰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地踩在他心头。
直到此刻，一步步深入异国宫闱，他才猛然明白那一晚公主在大笑后突如其来的泪水。他彻底懂了，她为什么要逃。因为他也想逃了。
他想跳下去。他想回家，想和娘说话，已经几十天没见她了。
走过大殿前广场，到了第二座稍小的宫殿，抬舆落下。这里红灯高挑，彩幔四垂，遍贴“寿”字。
传旨太监道：“公主，这里是和德殿，皇上在此设家宴，请公主随我来。”又看向一直随抬舆步行的子苓、福全他们：“几位请留步，在殿外与其它宫人一起等候。”
叶星辞随那太监一步步踏上丹墀，听见殿里传来琴箫鼓瑟的合奏。尽管没听见人声，但他凭直觉感受到，殿里坐了很多人。
他的心顶着喉咙狂跳，垂眸迈过门槛，酒菜糕点的香气扑面而来。
“玉川公主驾到——”
叶星辞双手交叠于身前，在大殿正中站定。脚下，是用桐油浸过的光亮细密的青砖。他抬眼扫视，见朱红的梁柱上有一副贺寿楹联：惟愿南辰增福寿，更祈北斗赐长年。
西首桌案后，依次坐着卢侍郎、崔统领等“娘家人”。他们根本不熟悉公主的容貌，和自己也没打过几次照面，所以叶星辞并不担心，何况自己又戴着面纱、画着浓妆。
东首头一位，是个不满十岁的华服男孩，应该就是皇太子了。其次，是个蓄着唇髭，衣着贵气，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冠上四颗硕大莹润的北珠，是个亲王。随后的男子也是亲王，年纪与其相仿，更清雅些。
他认识的宁王楚翊坐在第四位，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慢条斯理地剥着，神情闲适，天星般的深眸含着笑意。目光相遇时，对方微微颔首。
殿上还有其他皇亲贵戚，后宫妃嫔，林林总总百十来人。密集的目光像刷子似的，洗刷着他，评判他的姿容。
每个人都在暗中惊叹，这位异国公主修长秀挺的身姿，和面纱难掩的旷世绝色。一袭红衣风骨俊俏，宛如一枝傲立枝头，正在燃烧的梅花。
不要怕，你代表着大齐的皇家体统，千万不能失仪。叶星辞缓了缓神，终于看向正中主位，自己的“夫君”，心里咯噔一惊：我的亲娘嘞！
昌帝比画中还要胖大，显得两侧的皇后和皇太后像年画上的小童子。
他坐在那，宛若一个巨球，让人担心他随时会滚下来。他身着驼色万寿袍，前襟左右各绣一条升龙，二龙戏珠般顶着一个“寿”字，下方依稀绣着“洪福齐天吉庆万年”等吉祥话。
他的脑袋，和胸前的字一样，是方形的。直接架在宽阔的肩上，把脖子压得一寸不剩。他的脸是那样的阔大，显得唇周的髭须像沙漠里一片可怜的小草。一滴汗从额角流下，还没到下巴就干了。
叶星辞心乱如麻：宁王说，我会直接留宿宫中。那今夜，他是不是会翻我的牌子？我要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那得是多广阔结实的床铺啊！不行不行，等宴会一散，老子就开始装病。
他收回震惊的目光，跪地参拜道：“大齐正原皇帝之女尹月芙，叩见陛下。”
“快免礼。”昌帝和蔼一笑，声如洪钟。他站起身，由于太胖又跌回软垫，第二次才成功立住。轰，轰，他沉重地步下御台。
他身体的厚度，导致袍服完全遮住了脚面。叶星辞根本看不见他的脚，只看见一口大缸缓缓飘了过来。
来了来了……叶星辞咬紧牙关。昌帝探出熊掌般的巨掌，呼的一下，包住他交叠身前的双手，热乎乎、汗津津。
咦呀，不要摸我啊！救命啊！
叶星辞攥紧拳头，抿住嘴唇，接着勉强扯了一下嘴角。余光中，卢侍郎的表情一言难尽，好像在说：唉，我们的金枝玉叶被拱了。
昌帝先是盯住他的眉眼，又隔着半透的面纱仔细端详，粗重的呼吸微微一滞：“公主真乃国色天香。江南之灵秀，尽集于公主一人眉宇间。这一路辛苦了，走了多少天？”
“走走停停的，五十多天。”叶星辞小声答。
“你的个子，比我想象中还要高一些。别紧张，这是家宴，都是自家人。”昌帝硬是抠开他的拳头，攥住他的手。对于他掌心的薄茧，昌帝有点诧异，但并未多疑，反而目露赞许：“看不出来，公主还爱好枪剑。”
“幼时偶尔玩一玩，不得要领。”
“朕也喜欢这些，自幼训习刀马弓箭，还曾御驾亲征。这些年发福了，不爱骑马了。”说着，昌帝松开他的手，退后几步，双拳大开大合，“嘿嘿哈哈”地展示了几路拳法。周身肉浪翻滚，活像大肉包子成精了。
不是不爱骑马，是骑不了。哪匹马能经得住啊，腰都压塌了，叶星辞心想。

第18章 一舞剑器动四方
这是庆寿的家宴，众人都不拘礼，纷纷喝彩。楚翊嘴角上扬，放下花生使劲鼓掌，显然很爱戴这位皇兄。叶星辞也干巴巴地赞美：“陛下的文治武功，小女早有耳闻。”
“来，朕亲自为你介绍。”大巴掌重新包住叶星辞的手，将他带到主位前，见过太后和皇后。
太后七十多了，发如皓雪，依然精神矍铄。皇后则是个娇小温婉的女人，她是继后，元后恒辰太子的生母早已病逝。
接着，昌帝又牵着叶星辞走到东首，依次介绍：“这是太子，快十岁了。瑞王，朕的三弟。庆王，朕的四弟。老九宁王，你早已认识了。他说你咽喉不适，待散席了传太医看看，朕已吩咐下去了。”
“谢陛下关心。”
昌帝引着叶星辞，在宁王身边的空位落座，温和道：“朕听你的声音，确实是上了点火。别太想家，身体要紧，缺什么少什么就对皇后说。瑞王送了朕一笼鸟，驯养得极好，待会儿我们一起赏玩。”
一起玩鸟？听上去怪怪的。叶星辞点点头，仔细看了看昌帝。其实，这男人五官端正，也算得上是个明君。境内虽称不上大治，但也没听说什么骇人听闻的事——坏事可是传千里。
公主茹素，故而叶星辞面前没有酒肉，全是凉拌青菜豆腐这类清淡素食。他看看旁边楚翊桌案上的肉冻、肉卷、酱牛肉、猪头肉、辣兔肉，不禁舔了舔嘴唇。现在只有冷膳，稍候才传热膳、酒膳。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摘下面纱，毕竟要开饭了。公主总是遮着脸，是因为这是出嫁路上，又不方便一路用盖头。
昌帝坐回主位，恍惚了一阵子，面带怅惘。在皇后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来。一年半前他失去了优秀的长子，看得出，此事对他打击极大。
“公主这两天住得还习惯吗？”楚翊侧头轻声问。
“还好，园子里景色也好。”叶星辞小声回应。
“今天，朕悬弧令旦，又有远道而来的贵客，朕很开心。大家也都自在一些，别太拘束。”昌帝面带微笑，朗声说道，“朕刚才献丑，打了几路拳，算是开个头。诸位都有什么节目，也不妨展示一下。”
话音甫落，太子起身，清脆的童声随之响起：“父皇，儿臣这里有祝寿诗一首，愿献拙作以悦圣心。”
“好，快念来。”昌帝笑得眯起眼睛，像在大馒头上戳了两个坑。
太子从桌案后踱出，有板有眼地念道：“漫道世间难逢百，且看堂上再万年。年年今日花千树，月满西楼福满堂。”
“哈哈，不用再万年，三十年足矣。”昌帝开怀大笑，“平仄韵律尚需打磨，但贵在赤诚。”笑过之后，他又惆怅地恍惚起来，怔怔望着幼子，又像是在透过这孩子看别人。
殿上的喝彩声倏然弱了，每个人都能看出，他又在追思英年早逝的长子。
昌帝回过神来，朝随侍的太监摆摆手：“太子的师傅吴正英教导有功，将朕的玛瑙砚台赏给他，送到他家去。”
这……没听说还要展示才艺啊，叶星辞垂着眼，怵怵地琢磨，等会儿该不会叫我表演吧？
论作诗，他甚至比不过稚子。抚琴？只会一点点，俗称乱弹。唱曲？眼下，他只能想起齐军战歌，总不能在人家五十大寿时，唱什么铁骑攻占你家祖坟之类。
这时，他身边的楚翊居然也起身：“臣弟新学了抖空竹，若皇兄不嫌弃，愿意献丑。”
呦呵，你还会这个呢？叶星辞好奇地侧目，见楚翊从桌下拿出空竹和抖杆，阔步走到御前，有模有样地抖开了。配合手里动作，口中念念有词，什么“猴子捞月”，“金玉满堂”，“日进斗金”。
竹制空竹高速旋转，发出阵阵鸣响。他外表清贵如兰，玩这些民间的小玩意儿，实在有点违和。
昌帝哈哈大笑，瑞王和庆王也跟着笑：“这个老幺，成天不务正业。”
半晌，楚翊收了家伙，笑道：“空竹抖一抖，精神更抖擞，祝万岁福寿绵长。”
什么呀，原来这也算是节目。叶星辞寻思，那我等会儿劈个叉得了。不行不行，我可是公主。
“朕听闻玉川公主自幼酷爱舞乐，舞姿出尘绝俗。”来了！叶星辞心里一紧，听昌帝继续说道：“文人常说，舞以达欢、舞以尽意，朕可否一睹佳人风采？”
叶星辞起身，正想托辞拒绝。昌帝却以为他这是同意了，已做好献舞准备，于是一拍巴掌：“奏乐！”
坐于大殿四角的升平署乐人立即吹奏起来。琴瑟和鸣、丝竹缠绵，霎时间，动听的御乐在大殿飘扬回响。
别奏乐啊！揍我得了！老子不会跳啊！叶星辞瞠目结舌，后背唰的冒了一层冷汗。身旁的楚翊又抓了一把干果，悠闲地斜倚桌旁，准备欣赏美人的舞姿。
这时候再拒绝，会不会显得太失礼？有了！伴着乐曲，叶星辞款步行到殿中，抬起右手飒爽地喝了一声：“剑来！”
昌帝先是一愣，旋即赞许地笑道：“给她！”
贴身太监立即吩咐下去，一名侍卫快步上殿，躬身将佩剑交于叶星辞。
他掂了掂手中三尺青锋，冷然一笑，将长剑抛在半空，就着落势拔剑出鞘，在身前绕了个剑花，顺势开始舞剑。
叶家男儿长于枪法，亦精于剑术。只需配合乐曲，将剑招放慢，动作由刚转柔，就成了凌厉而不失柔美的剑舞。
刺、劈、撩、挂、云、点、崩，一招一式顿挫洒脱，剑似飞风，身如游龙。石榴红的大袖礼服翻飞如火蝶，剑势铮鸣破空。
若非他衣着繁重，身法还能更迅捷。
瑞王和庆王看得出神，楚翊也停止剥干果的动作，眼中闪过赞佩。一曲舞毕，他带头鼓掌：“一舞剑器动四方，精彩！精彩！”
“万万没想到，公主有此等身手！”昌帝起身赞叹，硕大的肚皮颤动着，也跃跃欲试，“明日，朕要与公主切磋一番！”
“好，一言为定！”能给大齐皇家长脸，叶星辞也很高兴。他以足尖灵巧地挑起剑鞘，炫技般将之踢起，就着下落的力道还剑入鞘。
伴着“当啷”一声铮响，不知怎么，面纱左侧耳带倏然断了。轻纱飘落，垂在脸侧，又被一阵卷入殿里的风吹到地上。
看清他明艳绝俗的容貌，昌帝脸上笑意更甚。
叶星辞俯身捡起面纱，感觉两道视线毫不客气地钉在自己脸上。他抬眼，正与楚翊锐利的目光相碰。后者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花生洒了一桌，嘴唇半张，难以置信地凝视着他。
叶星辞心下一凛：他该不会发现我是假冒的？不，他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楚翊立即垂眸敛起表情，若无其事继续剥花生。叶星辞还了剑，从容坐回他身边，捏起一块枣泥糕吃，用余光瞄着他。
“公主的剑舞精妙绝伦，诸位谁还——”话说一半，昌帝脸上的笑陡然凝固，双目倏地瞪大，右手捂在心口。
“皇上？”皇后最先发现异常，发出惊呼，“皇上！皇上——”
昌帝五官扭曲，一头栽下龙椅，如山崩般轰然倒地。殿里“嗡”一下乱了，炸开了锅。太子和三个王爷抢步上阶，贴身太监奔跑急呼“快传太医”，绊在门槛摔了一跤。
妃嫔们开始哭叫，也都围了上去，又被太后斥退：“站远点，让皇上透透气！”
叶星辞迅速咽下嘴里的枣泥糕，走过去不远不近地看着，有心帮忙又不敢擅动。他不懂医理和急救，能想到的只有“快朝他肚子里吹气”。

第19章 驾崩了！
昌帝平卧着，呼吸短促，喉间如风箱般发出嘶哑的“呼呼”声。他的嘴唇先是惨白，又逐渐转为青紫，脸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皇兄，皇兄你怎么了，能说话吗？”一母的胞弟瑞王泪如雨下，紧紧攥着昌帝的手。皇后和太后也急得满脸泪痕，年幼的太子已经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畏缩在母亲身边。
“胸口，胸口疼……”
“坚持住，太医马上就到。”楚翊为皇兄抚着心口，心急如焚地回过头，朝殿外暴喝：“太医怎么还不来！”
“快，宣，政事堂几人，入宫……”昌帝自知大限将至，青紫的嘴唇痛苦地哆嗦，开始安排身后事。
围在他身侧的至亲们对视一眼，都不再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涌出泪水。此刻起，他艰难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重达千钧的遗诏。
“你们，好好的，千万别乱了，给外人可乘之机。”昌帝的胸口急促起伏，暗淡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弟弟的脸，最终落向幼子，一滴泪滑出眼角，“迅速继位，朕的后事，一切……一切从简。敬爱你的叔叔们，倚重他们。善待臣民，以民为本，好好读书。你，你实在太小了……唉……这可如何是好啊……”
太子只是瞪着眼流泪，直到皇后猛推他一把，哭嚎道：“快说话啊！”
他如梦方醒，跪地叩首：“父皇，儿臣都记住了！我一定好好用功！”
“娘，儿不孝，害你伤心……”昌帝看着太后，用最简洁的话语吐露心声，无力多说。老人家已是泣不成声，眼角、面颊的每一道皱纹都糊着泪。
吐出最后一口气之前，昌帝昏沉的眼珠乍放光彩，猛然挺起身子，望向殿外：“儿啊，你回来了！”
之后，他重重砸回地面，合起双眼，十指先是如弓般绷紧，牙关死咬，旋即浑身松弛下来。盘桓在他身上的最后一丝生机，从硕大的躯壳剥离，脸色刹那枯败。
“皇上——”“皇兄——”三个弟弟悲痛欲绝，伏在昌帝身边哭喊。起初还喊着“皇兄”，最后声嘶力竭一声声唤着“二哥”，仿佛能把他的魂魄从九泉唤回。
太医赶来，行针急救，又去扶脉。半晌，凄然宣告：“万岁龙驭上宾了——”
一瞬间，仿佛天塌了。除了叶星辞和送亲的卢侍郎、崔统领等齐国官员，大殿内外所有人都跪地恸哭，额头咚咚砸地。
巨变陡生，叶星辞目瞪口呆。其他人的悲痛密不透风地裹着他，他不伤心，却感到痛苦。他乱乱地想着很多事，却没有头绪。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他也仅十七岁，没有那么多阅历支撑。他总幻想上阵杀敌，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完整目睹生命逝去的过程。原来，人死掉是这样的。
崔统领率先反应过来，迅速唤来副手，低声命令：“快，飞马兼程回兆安报信！昌帝驾崩了！”
皇太后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口气哽住，险些也倒下。
她被皇后扶着，缓过气来，沾着泪水的唇角狠狠一抿，将悲痛化为愤恨，宣泄在叶星辞身上，用乌木凤头拐指着他：“此女太过妖艳，舞刀弄剑惊着了皇上，把这个妖女拖出去打死！打死！”
这，这干我什么事！
真有两个侍卫奉命来擒拿叶星辞，他冷笑一声，猛然拂袖，明眸瞪向二人：“我看谁敢动老子……老子曰：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皇上身故，他的功绩却千秋长存。只要我等铭记，他虽崩犹生。方才，他还称赞我国色天香、身手不凡，起居郎定然已记录在案，怎么转眼之间我就成妖女了？难道，你们这么快就忘了他老人家的话吗？这叫他如何万古流芳！”
侍卫一愣，悻悻地看向皇太后。后者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卢侍郎和崔统领也上前保护叶星辞，正要争辩，一旁的楚翊却率先开口，声音犹带哽咽：“母后节哀。我们不能因哀痛，而失了皇家的风度，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您老先回宫休息，余下的事交给我们兄弟。”
太后哀痛地点头，由宫女搀扶着离开大殿。
楚翊又对兀自恸哭的太子道：“皇上也要节哀。大行皇帝让你立即继位，就是因为眼下是容易出乱子的时候。”
对于全新的称呼，男孩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九叔，现在该、该怎么办？”
“先将大行皇帝的庙号定下来，然后召见百官，稳定人心。全城戒严，严格宵禁，着令禁卫军和城外三大营随时待命。六百里加急，将大行皇帝晏驾的消息一级级传下去，同时命令全国兵马戒严。有擅自调动兵马者，格杀勿论。除了镇守北境和南境的，全国二品以上官员回都奔丧。专派一队人马，持金牌令箭到西北通知喀留王楚献忠，命其回都祭祀大行皇帝，必须来。若他托辞身体不适，抬也要把他抬过来。”他眼角仍有泪痕，哀痛欲绝之际，却说出一番条理极为清晰的安排。
叶星辞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中似乎锋芒暗藏，与自己这些天所认识的眠花宿柳、闲的没事学抖空竹的富贵闲人判若两人。此人绝非等闲。
楚翊提到的藩王楚献忠并非皇胄，而是塞北夷族首领。多年前归顺昌国，被封为亲王，自己改了个讨喜的名字。昌帝驾崩前提及“御驾亲征”，打的就是此人。
楚翊说“有擅自调动兵马者，格杀勿论”，以及命楚献忠必须奔丧，都是在防范对方趁机做乱。
说完一番话，楚翊顿了顿，谦逊恭谨地问：“二位兄长认为呢？我年轻，不懂太多，只是根据为恒辰太子主持丧礼时的安排来提议。具体该怎么办，还得你们拿主意。”
瑞王和庆王也渐渐恢复镇定。瑞王用袖口拭去泪水，率先开口：“皇上，依臣看，就按老九说的办吧。尤其是楚献忠，必须来奔丧。”
庆王却道：“我看，报丧的人不宜太过强求。楚献忠年纪也大了，万一真的来不了，岂不反倒激起了反心。”
瑞王反驳：“他年纪再大，也是大昌的臣子，四弟不思皇兄的体面，怎么反倒为旁人考虑？恒辰太子薨逝时，有个致仕多年的老臣，九十高龄照样千里奔丧。”
见庆王脸上有点挂不住，楚翊执中地说道：“四哥也是顾全大局。不过，楚献忠是个畏威而不怀德之人，向来柔茹刚吐，咱们越是替他着想，他越是容易起异心。待政事堂几位大人来了再议吧。”
刚继位的小皇帝靠在母亲身边，迷茫惶然的目光在三个叔叔身上流转：“好，那就、那就等他们来吧。”
叶星辞猛然想到，新君年幼，昌国将会有一位摄政王，全权提领朝纲。这个人，必定会在年长的瑞王和庆王二人之间产生。而隐隐的暗斗，在昌帝遗体前就开始了。

第20章  臣妾真的哭不出来
所谓的政事堂，是北昌为巩固皇权，裁撤宰相后设立的辅政议政机构。堂臣从六部九卿和翰林院选拔，相当于将宰相的大权分散开来。
六位大臣赶到后，先是跪在遗体旁哀悼，接着开始商讨国葬事宜。最终定下，楚献忠必须来奔丧。
料理国葬是个吃力不讨好、容易出纰漏的差事，但凡有一点没做好，就会被御史参劾。瑞王和庆王都谦辞推脱，七嘴八舌中，叶星辞听见擅长办白事的楚翊自荐道：“我曾住持过恒辰太子的丧礼，不如就由我来负责吧。”
瑞王和庆王异口同声地答应，小皇帝像找到了主心骨，感激地望着楚翊：“宁王暂领内廷总管大臣，协管礼部、宗正寺，全权料理大行皇帝的国葬。”
“臣领旨。”楚翊恭敬地叩首，接着对满殿的人高声道：“奉大行皇帝遗命，太子即刻继位，诸位参拜新君。待断七之后，再办登基大典。”
众人山呼“吾皇万岁”，叶星辞也跪地参拜。有了小皇帝的第一道圣旨，楚翊倒成了眼下权力最大的人。所以说，人还是得有一技之长，哪怕是办白事。
不过，我该何去何从？叶星辞思绪纷纷，要嫁的人驾崩了，我能回家吗？还没办册封典礼，我不算是妃嫔吧？
正想着，那边楚翊起身，将方才提议的“全国兵马戒严”等安排吩咐下去，接着唤来一干内廷太监总管，对每个人有条不紊地布置道：“周公公，命人传下去，都城诸寺观敲钟三万杵。王公公，你带人将御案上和御膳房的菜肴封存，交由刑部、大理寺共同查验。赵公公，你的人，去摘掉宫中所有喜庆装饰，红灯笼换白灯笼，彩锦换白幛子。封住所有门神，再从库房取来孝服，送往各宫……李公公，你派人往各部院衙门送信，今天起所有官员都住在本衙门斋戒，随时听差。尤其告诉礼部，备好卤簿、大驾，还有早些年置办好的梓宫，稍候本王会去礼部商讨大行皇帝的大殓礼。大殓之后，和德殿就作为殡宫来停灵。”
布置妥当，楚翊又对后宫女眷拱手道：“皇太后，列位皇太妃，请各自回宫洗去妆容，换上孝服，再返回和德殿守灵，二位兄长也一样。”他顿了一下，淡淡瞥向叶星辞，用柔和却缺乏温度的声音道：“玉川公主，你也是皇太妃，请回寝宫更衣。”
我也是太妃？叶星辞蹙眉，看向“娘家人”卢侍郎和崔统领。二人没说什么，面带惋惜地默认了楚翊的说法。
他心里一凉：我一个大男人，嫁人也就算了，如今还成了寡妇。要是传出去，以后我可怎么娶媳妇啊！肯定会被姑娘嫌弃的！
**
叶星辞顾不上参观自己的寝宫，洗净妆容，换上一身缟素。之后回到殡宫，和后宫妃嫔跪在一处，开始焚香守灵。
这一守，就是三天。城里的丧钟日夜不息，听说要敲五天，才够三万杵。
除了吃饭、如厕时能短暂休息，需终日跪坐于灵前。不少妃嫔都累倒了，叶星辞身强体健，从小习武，倒还撑得住，只是夜里太困。
白烛垂泪，白幡飘动。夜风卷着纸烬，拂起大殿两侧的白幔，空气中弥漫着焚香的气息。昌帝庙号已定为世宗，谥号仁。遗体着金缕玉衣卧于箦床，脸上蒙着黄纸，腹部高耸，宛如一座死气沉沉的山。
目之所及，原本朱红的门窗墙柱都用白纸糊住了。叶星辞跪在这隆冬般的白色世界里，迷迷离离，伴着殿外一百零八名僧人沉沉的诵经声，和身边女人的叹息，不觉睡着了。
他不倒翁似的摇晃片刻，一头栽向左侧，却没有砸在地上，而是落入一个带着暖意的有力臂弯，顿时惊醒：“呃……多谢王爷……”
楚翊刚从殿外理事回来，一身缟素，满面戚容，双眸熬得通红，显得清秀而憔悴。他盯着叶星辞素面朝天的脸，轻轻说了句“太妃小心”，便回到另一侧，在蒲团端跪。
“呜呜……”叶星辞身边几个年轻妃子又在哭了。这两天，她们的泪水就没断过，看来和大行皇帝感情很深。
叶星辞听得心乱，于是悄声劝道：“姐姐们，节哀。”其中一人却哀戚道：“别看你是公主，到头来，你也会和我们一样。”
说啥呢，没头没尾的。叶星辞活动酸痛的腰背，不自觉地瞟向右前方楚翊的背影，担忧对方会不会认出自己是假冒的。没想到，楚翊也蓦然回眸。二人视线相撞，全都讶异地怔了一下，旋即尴尬地错开。
奇怪的是，瑞王和庆王也不约而同回头看他，像在筹谋什么。叶星辞预感到，自己将卷入某些风波，只是前路大雾弥漫，看不清楚。
又捱了半个时辰，叶星辞实在困倦得挺不住了。他再度跪着睡去，脑袋低垂，由于呼吸不畅而打起鼾来。一声猪哼后，他蓦然惊醒，见身边的“姐妹”都看着自己，赶紧若无其事地跪正了。
楚翊半回头，轻声道：“列位太妃，如果实在乏了，可以去配殿喝杯茶。”
叶星辞右侧的年轻妃嫔用手肘怼了他一下：“公主，九王爷在说你呢。”
“啊？我还好，不是很累。”
“刚才你都打呼噜了。”
叶星辞脸上一热，悄悄起身，离开大殿，前往供女眷休息的配殿，喝杯浓茶提神。不多时，楚翊也出来了，正在门外对几个太监交代事情，应该与翌日的大殓礼有关。诵经声太吵，听不大清。
“明白了，王爷。”太监们道。
楚翊摆摆手，几人退下。他孤立殿前，夜风卷起衣摆，身着缟素的挺拔侧影如一株玉树。他叹了口气，微微侧目，望向坐在配殿喝茶的“尹太妃”。
叶星辞嘴里塞满了茶点，腮帮鼓溜溜，宛如正在囤粮过冬的松鼠。撞上楚翊的目光，他愣了一下，背过脸快速咀嚼。
听脚步，男人离开了。然而，脚步声顿了一顿，又由远及近。在殿外略作停顿，迈了进来。
“九王爷。”叶星辞消灭了满嘴的点心，抿了口茶，微微欠身。
碍于礼数，楚翊并未靠近，只是远远站着，苦笑道：“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公主这两天还好吗？”
“比较迷茫吧，不知今后该依靠谁。”叶星辞也不知说什么，没话找话道，“太皇太后似乎觉得，是我的锐气冲撞了大行皇帝。说实话，我心里有些不安，看不清前路。”
“她老人家只是太过哀痛，随口一说，公主别放在心上。”
叶星辞点点头。他发现楚翊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脸，抿起嘴唇，似乎在回味什么。他心里发毛，问：“怎么了？”
“你嘴角，有点心渣子。”
叶星辞赧然一笑，舔了舔嘴角。楚翊盯着他的动作，又抿起嘴唇。他不好意思休息太久，起身回正殿，继续守灵。经过楚翊身边时，簪在发间的白花掉了。
二人同时去捡，手指相碰。楚翊嗖地缩回手，耳廓发红，随后一语不发地快步离开。
天亮之后，钦天监择吉时，在繁琐的仪式和哀泣声中，举行大殓礼，将大行皇帝遗体殓入梓宫。
“举哀——”
伴着礼官的唱礼，叶星辞四周“哇”的腾起阵阵嚎哭。因为这是与大行皇帝的最后一面，必须倾尽悲伤。
刚继位的小皇帝奶声奶气地嚎啕，瑞王和庆王抚心恸哭。协助入殓的楚翊最为克制，哀痛都藏在颤抖的下颌和双手，泪珠一颗颗滑出红肿的眼眶，在孝服袖口洇开朵朵湿痕。
“皇上啊……你怎么丢下我们去了……皇上啊，让臣妾再看你一眼吧……”妃子们情真意切。
“呜……怎么办哭不出来……让臣妾再看看你……真的哭不出来……”叶星辞不想被旁人挑剔，鼓着腮帮，英气精致的脸庞皱成一团，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挤眼泪，憋得满脸通红。
快，眼泪快出来……他把这辈子最难过的事回想一遍，还是不行。又狠狠拧住自己大腿，也不管用，还会面目狰狞，像中风了似的。他开始想娘亲和太子，但对他们的思念，抵不过眼前这种荒诞的感觉。
诚然，昌帝是个德行不错的好人，但也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为陌生人守灵哭丧，太难为他了。他只好低头往掌心吐点口水，又抹在脸上，然后咧嘴干嚎：“呜呜，你怎么丢下臣妾一个人去了啊！”

第21章 出家？！
入殓后，按礼该停灵四十九天。考虑到眼下已经三月，气候温暖，于是改为二十七天。虽仍需守在灵前，但改为轮流值守，多了些休息时间，可以回寝宫小睡。
叶星辞见识到了楚翊在白事上术业有专攻的一面，一切安排疏密有致，叫人挑不出毛病。百官忽然发现，原来最年轻的九王爷也很英明干练。只是年纪太小，才二十一岁，不然择立摄政王时，未尝不可一争。
第十八天，喀留王楚献忠携长子抵达顺都，入宫吊丧，在灵前哭得伤心欲绝，无可挑剔。叶星辞观察了一下，是真哭，没往脸上抹口水。
出殡之后，昌帝的梓宫安放在陵寝地宫，与元后合葬。新君年号定为“永历”，不过为思悼先皇，登基第二年才改元。
丧礼结束，叶星辞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醒来，他穿上素服，到宫外散步。他住的地方叫“抱翠居”，寝殿后有个小园子，仿江南园林而造，小桥流水、绿竹青青，清幽怡人。
子苓、福全六人也是一身白衣，正凑在一起说话。叶星辞走过去问：“聊什么呢？”
福全道：“我听传早膳的太监说，世宗皇帝陵寝里要题匾额，还有神道碑的碑文。瑞王和庆王各写了一份，叫大臣们和翰林院选，谁的字好就用谁的。”
“这么快就开始较劲了？”叶星辞嗤笑一声，“这不是变相的逼群臣选边站吗？”
“他们表面倒是和睦，说这只是选题字而已，与别的不相干。”云苓在旁补充。
子苓忧心道：“世宗皇帝不在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就这样一直待在宫里吗？”
“走一步，看一步吧。”叶星辞叹气，“卢侍郎已经动身回兆安了吧，那于章远他们呢？”
“没跟着回去，都在城里住下了。刚托人捎来口信，还在寻找公主的下落。”福全说道，接着提醒，“叶小将军，你该去向太皇太后请安了，别人都动身了。”
“请安？”
“宫里都这样，晨昏定省嘛。”
**
太皇太后的宫中空阔清冷，四处悬垂着深色帷幔，压抑而沉重，像一个老人的心事。宫女冷漠如冰，不苟言笑。到了这里，每个人都不禁放轻步子。
正殿里，以太后为首，站满了世宗皇帝的太妃们，全都身着素服。白汪汪一片，像在举行某种祭祀仪式。
太皇太后居于主位，接受众妃跪拜。她脸上的纹路似乎更深，白发也失去了光泽。她微微抬手，声音苍老粗哑：“都坐吧。”
众妃分坐两旁，叶星辞的位次只比原来的皇后和另一位贵妃低。直到昨天他才获知，原来未宣读的圣旨中，确实是册封公主为贵妃。
众人开始闲话家常，语气淡漠，像被刀逼着坐在这聊天。每个人都没什么动作，如同戴着无形的重枷。叶星辞插不上嘴，自顾自出神。
“尹妃。”老太太叫了两遍，叶星辞才反应过来，慌忙道：“臣妾失礼，请太皇太后恕罪。”
皇太后温柔一笑：“妹妹跋涉千里来到顺都，紧接着又守灵多日，难免劳累。你咽喉的不适好些了吗？”
“仍有点痛。”
太皇太后那核桃般的眼皮上下一碰，打量着他清丽绝俗的模样，沉缓道：“你来自友邦，贵为皇女，又只有十七岁，或许会觉得接下来的安排不公平。但是，这是祖宗的法度，不能因你而废改。”
叶星辞茫然地望着她，心慢慢悬了起来。随后，他终于明白，其他妃子所说的“别看你是公主，到头来，你也会和我们一样”是何含义。
“念吧。”老太太手腕一摆，一旁的太监上前半步，高亢冷漠的尖嗓响彻大殿：“宣太皇太后、皇太后懿旨，世宗仁皇帝之后宫，无位分、未受幸者，恩准出宫。有子嗣者，留在宫中。有位分，无子嗣者，年三十以上，恩准留宫养老。年三十以下，移居雁鸣山灵泉寺出家为尼，为祖宗守陵，为后人祈福。封赏之物一律留下，私人财物可保留，不可携带奴婢。”
叶星辞根据懿旨里的分类迅速对照，他娘的！自己就是有位分、无子嗣、三十岁以下需要出家那一伙。
齐国也有类似的制度，小时候他和太子一起读书，听师傅讲过。当时他昏昏欲睡，不感兴趣，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落在自己头上！看来，真的要娶不到媳妇了。谁能接受自己的夫君嫁过人，守过寡，还当过尼姑。
那几个在守灵时就泪水涟涟的年轻妃子又开始啜泣。其中一人忽然抹了把脸，目光决然：“臣妾自请殉葬，求赐白绫，望太皇太后恩准。”
“你傻呀？”叶星辞悄声劝阻，“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死啊，出家就出家呗。”无论是北昌还是南齐，人殉早已废止，但仍会尊重后妃追随先皇而去的意愿。提出殉节，一般都会准。因为这也是为先皇增光添彩的事，有女人愿意为他自尽，足证深情厚谊。
那女人摇摇头，苦涩地瞟一眼叶星辞，决绝地抿紧嘴角，死意已定。
“好，贞烈殉节，其情可嘉。”太皇太后喟叹着向后靠去，娓娓道：“你殉葬后，哀家会向皇上请旨，追封你为贵妃，葬入先皇陵寝地宫。再将你加入大昌的贞节旌表，重赏你的父兄。”
女人含泪谢恩，将额头磕得红肿。叶星辞懂了，她一是不想出家，二是想帮家里一把，对于父兄的仕途有所助益。
唉，傻女人！
“妹妹，你可想清楚了。”皇太后不忍地柔声问道。见女人决然不语，也只是叹了口气，瞥一眼太皇太后，没继续劝阻。显然，她性格怯懦，后宫之事全凭对方做主。
殿上沉寂许久，才再度响起太皇太后苍老如锯的声音：“尹氏、赵氏、杨氏、刘氏、王氏，你们五人，谁还想自请殉葬？”她顿了一顿，疲乏地半阖着眼，“回去收拾一下，太仆寺已备好车马，这就动身移居灵泉寺吧。”
“臣妾遵命。”
叶星辞的头脑渐渐从发懵恢复清醒。去寺庙生活，倒不见得是坏事，甚至可以择机而逃，还能见到于章远他们。至此，自己已经完成了“和亲”的使命，等差不多被众人所遗忘，就想办法把子苓六人也弄出来，一起回江南去。
“尹氏。”
离开大殿的步伐被打断，叶星辞转过身，盯着太皇太后微微开合，皱纹密布的嘴唇。
“你的嫁妆都是你的私产，可以带着。哀家注意到，你个性张扬，到了灵泉寺要好生修行。先磨磨性子，日后再议其他安排。”
**
不到一个时辰，叶星辞就带着公主的整整十大箱嫁妆，登上太仆寺的车马，移居雁鸣山灵泉寺。箱子都以红纸封箱，其中三箱无比的结实沉重，内有上等成色的赤金一万两。不过，他还没打开过。
另四女与他同乘一车。她们把封赏的财物珠宝都留在了宫里，只有随身包袱，不禁艳羡他装在后车的丰厚家底。
赵氏感慨道：“尹妹妹，齐国正原皇帝真宠你，给你带这么多嫁妆傍身。可惜，你贵为公主，却落得跟我们一样的下场。”
杨氏幽幽叹了口气：“你才十七岁，甚至还没体会过云雨之欢，巫山之乐。”
什么欢啊乐啊，谁要体验啊！叶星辞暗道。
赵氏苦笑：“以后，咱们姐妹几个相依为命吧。”又思忖道：“太皇太后叫你磨磨性子，也许另有安排。”
出城后，一路来到雁鸣山山脚。大山层林叠翠，在山坳中沿坎坷崎岖的山路行进片刻，车驾停在一片林子里。
驾车的太仆寺胥吏跳下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淡漠道：“前面车不过去了，几位娘娘下车步行吧。”
“要走多远？”叶星辞问。
“不远，翻过这个山头，再走上一阵子，就能看见灵泉寺的山门了。”那胥吏嘬了下牙花子，瘦削干瘪的面孔流出一丝不耐，朝后车嚷嚷：“来，卸车，让马也歇一歇。你们几个，随我步行护送几位娘娘入寺。”
叶星辞和四名女子下了车，十箱嫁妆也被卸在路旁。那胥吏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尊贵的娘娘们，小人还赶着回去复命呢。”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他的语气饱含调侃。这些不得志的跑腿小吏，最爱看贵人落魄。
“我的这些东西谁搬？”叶星辞指着嫁妆。
“小人力气小，你自个儿想辙吧。”那胥吏嘿嘿一乐。
叶星辞不慌不忙，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公主赏人用的匣子，抓出一把金银首饰，明晃晃高举在手：“山高路远的，诸位兄弟帮个忙，把我的箱子抬到寺里去。”
财大气粗，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男子气概，让四名女子钦佩不已。
“娘娘大气，放心，小人有的是力气！”那胥吏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从车座下翻出麻绳，麻利地捆好一个箱子，拼了命背在身上。
其他人也照做，三两人抬一箱。如此搬了三趟，才把嫁妆安置在寺里。
叶星辞阔步行走在山间小路，嗅着草木清香，心境也随之明朗起来。正值四月，北方山里的春花谢得晚，林间仍粉白点点。
他不时停下，等赵氏她们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妹妹好体力，难怪剑舞得也好。”
来到灵泉寺山门，几名胥吏便返回了。叶星辞沿长长的石阶拾级而上，迎面遇见一白衣男子正往下走。正午的阳光自头顶倾洒，显得男人眉宇幽深，情绪都敛藏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第22章 不为人知的计划
“好巧，九爷在这做什么？”叶星辞笑着问。侧目一瞥，树荫里正站着王府的护卫罗雨，仍旧是一副冰冷文气的面孔。
“有事与方丈商谈。”楚翊扫过随后爬上来的几个女子，“几位太妃这是在……”
叶星辞淡淡道：“遵太皇太后懿旨，来当和尚。啊不，尼姑。”他是男人，提到出家，总是下意识觉得是做和尚。
“妹妹，我们走得慢，先继续走了。”几人朝楚翊微微颔首，继续向上攀登。
楚翊并不诧异，只是极为惋惜：“是啊，祖宗之法便是如此。可惜公主韶华正盛，却要青灯映倩影，余生伴古佛。未入红尘，便离红尘。”
可别扯这些文绉绉的了，老子可是要跑的，哼。
叶星辞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邪火：“王爷，来顺都这一路相处下来，我们也算有点交情。你既然知道我会被迫出家，守灵这一个月里，怎么不提醒我，让我提前有个准备？”
“这个确实是在下疏忽了。”楚翊歉然一笑，话里似有试探，“不过，我看你此刻一点也不害怕，不像是娇生贵养的公主。”
“害怕没有用，只会影响我的判断力，并耽误时间。”叶星辞心想：说实话，我最怕的是跟你哥同床共枕，现在危机已经解除了。
“真是不同凡响。”楚翊凑近了些，衣服上清冽的熏香清晰可闻，语调也倏然低沉，如同挑逗，“你和我认识的女人，都不一样。”
“你所认识的，可有正经女人？楚逸之，你居然敢把本宫与青楼女子相比！以为我做了和尚，不，尼姑，就可以随意调笑欺辱吗？”叶星辞英气的长眉微微一挑，冷冷斜睨着男人，是真的生气了。他素服木钗，发间点缀着白花，横眉冷目仍然明丽动人。
“公主误会了。”楚翊慌张地笑了笑。
“别看你带着身怀绝技的护卫，我照样敢对你不客气。”叶星辞唰地亮出右手，在男人眼前缓缓攥成拳，骨节咯吱作响，“我的拳头，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小。”
“呃，不至于吧……”楚翊被这股豪气惊得愣住，一旁的护卫也看呆了。他摸摸鼻子，笑道：“公主消消气，都怪我嘴笨，不会说话。罗雨，把东西拿来。”
罗雨从树荫下箭步而出，将手里提着的东西递在二人之间，竟然是个皮革鞣制的酒囊！
“哈哈，这是见我离开红尘，要与我把酒话别吗？没想到，九爷竟是个豪爽的汉子，和我一……和我哥哥一样。”守灵多日，菜饭都是素食，又无酒可喝，叶星辞正馋着呢，真是久旱逢甘霖！他一把接过，拔开囊嘴：“干！”
仰头痛饮后，他咂咂嘴，居然是甜的？
“里面是润喉汤，和公主在路上喝的一样。”楚翊顿了顿，唇边浮起温柔的笑意，放轻声音，“我亲手熬的。”
“禽兽熬的？哦哦，亲手……王爷有心了。”叶星辞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豪迈忘形，于是温婉地半垂着头，“不过，你怎么事先知道……”
“如果我说，我是得到了消息，特意快马加鞭出城，好赶在你之前等候在此，你信吗？”楚翊轻轻地问，同时缓缓下了一阶。如此，二人视线相平，顿添几分亲切。
“这有什么不信的，难怪你带着润喉汤呢。”叶星辞飒然一笑，扬了扬酒囊。
“这是两天的份量，公主慢慢喝——”
“已经喝完了。”叶星辞将酒囊推进男人怀里，一步三阶向寺院山门攀去，“王爷，后会有期。”
爬到顶，他回望来路，见楚翊仍长身玉立于原地，双手负在身后，微笑着目送自己。那笑容明澈如春溪，又意味深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山腰弥漫着焚香的烟火气。
灵泉寺是护国寺，香火鼎盛，寺院深阔。依山势而建，由低到高七进院落，进了山门先是金刚殿，后有天王殿、大雄宝殿、地藏殿等。
寺院后山，一座雄伟挺拔的舍利塔自苍翠之间冲天而起，九层飞檐连成一道秀丽的弧线。
进山门朝西走到头，有一处幽僻的院落，名为“静照”，专供先皇的太妃们生活修行，另有几十名比丘尼。管事的是妙慧法师，五十来岁。
叶星辞只是听说，还没见到此人。
他和同伴被安排在同一间寮房，十箱嫁妆也整齐地码放在屋里。屋子不小，却简陋得像野人的家。粗木桌椅，缺口茶具，木板大通铺上只有一层草垫加老旧褥子。
四个女子当场就哭了：“这可怎么活啊……我现在一根绳吊在这，还算是殉葬吗？”
“不算，算吃不了苦而自杀，啥也捞不着还把命搭进去了。”叶星辞叹了口气。
他也想哭，倒不是嫌苦，毕竟他可是梦想从军的男人。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四个年轻貌美的姐姐睡在这大通铺上。要是色胆包天的司贤在，肯定乐开花了。
“唉，这窗纸都破了。山里晚上凉，妹妹年轻，睡我们中间吧。”赵氏很照顾他。
别啊姐姐！叶星辞暗自叫苦，一个男的睡在女人堆儿里，这种故事只有街头巷尾的风月奇谭才会出现。
“我睡相不好，还是睡边上吧。”他慌忙婉拒。
一人道：“刚才你们看见了吗？有个带发修行的老尼姑，坐在院里晒太阳，得有八十多岁了吧。”
“我听说过她，今天终于见到了。”另一人搭腔，“她是太宗皇帝的妃子，出家时才十五岁，一辈子都耗在这里了。”
议论戛然而止，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叶星辞在四重叹息中枯坐到天黑，在院里乱晃。管事的不在，倒也没人管他。等姐姐们都睡了，他再进去，尴尬能减轻一点。
寺中过午不食，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望着天上的半轮清月，想象成大肉饼，站在那仰头空啃。山里凉风习习，吹得门牙疼。
“饿死老子了。”他低声自语，“楚一只，你真不实在。大老远的跑一趟，只送几口润喉汤？你送我个大羊腿多好！我的公主啊，你在哪呢？你干嘛要茹素呢？这些天，我肚子里可是一点油水都不剩了。”
“公主殿下！”
一个头戴僧帽的小尼姑蓦地从树后闪出，吓他一跳。他挑了挑眉，问她何事。她眼珠左右一扫，急急地低语：“殿下，夏公公命我转达，太子爷说：漂亮！”
“什么？”听她提到夏公公，叶星辞瞬间意识到，眼前的人是齐国细作。他顿时涨红了脸，羞愧、惶恐而又忸怩地问：“殿下知道我穿女装的事了？除了夸我漂亮，还说了什么？”
女细作没听懂他的意思，一知半解道：“奴婢不知。夏公公只说，这事干得漂亮。他就在顺都，叫你在寺中等他，这两日会择机前来相见，共商后续计划。”
“计划？”叶星辞一怔。
“我只是传话，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试探道：“你以前见过我吗？”
“我不是宫里的人。”
叶星辞点点头，叫她退下。还好，在她看来自己就是货真价实的公主。不过，计划是什么？它是公主逃跑的根本原因吗？见了夏公公，他顶替公主的事也就败露了，届时会怎样？
“太子会有什么计划？我还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原来竟是刚刚开始吗？”叶星辞仰望天上的肉饼，不，明月。忐忑地等待着，东宫总管太监夏小满的到来。

第23章 我看三哥你挺合适
皇宫里，距和德殿步行一刻的地方，有座不起眼的殿阁，其匾额“光启殿”却是描金的御笔。
一间正殿、两间配殿屋瓦古朴，仍挂着白幛子。殿前不远，有东西两排厢房，分别为制敕处、诰敕处，里面总是飘荡着书墨气味，闻久了会有飘飘然之眩晕感。
此刻，这座久未修葺的殿阁，却成了昌国的权力中枢。这里，便是政事堂办公之处。
楚翊从灵泉寺回来就赶过来了，坐在东首第三位，居于两位兄长之后。他手里摩挲着折扇，目光落在庆王盘玩的手串上。满天星的小叶紫檀手串，光亮夺目，已经盘了十年。
他一边听诸人议事，一边想着等会儿见到太皇太后的说辞，眼前不时闪过玉川公主的身影。或者说，是假公主小五。
没想到，曾踹他落水还夺他初吻的小丫头，都这么高了，依旧一副胆大又机灵的模样。他不会拆穿她，也无意深究真公主去了哪，八成是半路私逃。假如齐帝不舍嫁女，完全可以用别的法子，没必要找个粗枝大叶的宫女冒充。
当年，随使臣抵达和离开齐都时，他见到过真公主。印象中，那是个截然不同的小姑娘。
皇兄晏驾那日，看清“公主”的脸之后，楚翊心中豁然开朗，许多疑惑都说得通了。
手上的薄茧，飒爽的剑舞，步履间不经意透出的矫健，温婉表象之下的豪放爽利……公主身边有个练武的贴身宫女来保护，这再正常不过了。而女子习武，常年以胸腹发声鼓劲，久而久之就会中气十足，嗓音也略显磁性。
好有胆魄的丫头，居然敢偷天换日、瞒天过海。现在可好，去当小尼姑了吧，哈哈。她肯定慌乱极了，又在我面前故作洒脱，真是可爱。想到这，楚翊忙展开折扇掩住脸，无声地笑了。
“皇上命三位王爷协理朝政，眼下还有几件特别的事，需要商讨定夺。”吏部尚书杨榛说道。他的下首依次是工部尚书冯达，户部尚书马赫，左都御史李书容，兵部侍郎向康（尚书由带兵将领兼领，并不在顺都），以及翰林院掌院学士吴正英。吴正英只是四品，但才华出众，被钦点为太子的师傅，教习经史书法。
这六位辅政大臣中，杨榛是瑞王的亲家，其长子娶了瑞王的嫡长女。马赫则是庆王的舅舅。
先皇晏驾以前，政事堂只有议政权而无决策权，更多时候只是辅助皇帝理政、批阅奏折，算是皇家的最高幕僚。
“其一是，楚献忠请旨，望准其返回喀留。”杨榛道。
“准他回去——”“再待一阵子——”先说话的是庆王。瑞王略有不满，斜斜瞪去一眼，意思是：你怎能抢在兄长前开口？
他们从小就不大和睦，年轻时还打过架，揪住对方的耳朵不松手，直到彼此耳根开裂流血。之后一段时间，他们的耳朵肿得像两个猪妖。那时楚翊刚记事，至今历历在目。
世宗在时，尚能压制二人，如今有剑拔弩张之势。
瑞王轻哼一声，探身越过庆王：“老九，你觉得呢？”
楚翊想了想，折中提议：“大行皇帝刚出殡，现在就回去，似乎有点着急了。但也不好让他留太久，毕竟他是藩王，政务缠身。不如，就等断七之后，参加过皇上的登基大典再动身。”
瑞王和庆王都徐徐点头，后者道：“那就这样。”
“其二是，先皇陵寝的碑文和匾额，用哪位王爷的字？”工部尚书冯达说道，“二位王爷让朝臣和翰林院票选，百官说二位的书法都笔走龙蛇，实在难分伯仲。吴大人？”
“翰林院也是这个意思。”吴正英正襟危坐，淡淡地补充，“各位学士、编修等，都说是铁画银钩的好字，平分秋色。”
楚翊用折扇轻轻敲打掌心，心不在焉地扫视在座诸臣。两个兄长争写陵寝匾额和碑文，是想初步探探百官的口风，看谁的人缘更好一点。宦海中人，全都猴精，深知“出头椽儿先朽烂”的道理，只会说：“都好，都好。”
能在先皇陵寝留下书法，是相当露脸添彩的事。既然自己捞不着，那干脆另起炉灶。楚翊眯了眯眼，手里折扇一顿：“吴大学士，小王听闻，在你的悉心教导下，皇上的书法也精进许多。”
吴正英老眼一亮，古板紧绷的嘴角稍稍扬起：“万岁天资聪颖，老夫不敢冒功。说实话，皇上也有心为匾额和石碑题字，又怕自己笔迹稚拙。”
“哪里的话，皇上少年英才，就算墨宝稍显拙朴，那也是潜龙在渊的劲头。”楚翊侧目看向兄长们，“依小弟看，不如就由皇上来写吧！”
瑞王和庆王对视一眼，反正彼此都占不着便宜，便先后点了头。毕竟，不能和皇上争。
“还有几件事。”吏部尚书杨榛说，“新君登基，应大赦天下、开恩科取士、铸造新钱。制敕处按照旧时的诏书，各草拟了一份。三位王爷过目后，呈皇上御览，择日昭告天下，再交由刑部、礼部、工部分别去办。”
三王均无异议，于是杨榛继续说下去，终于提到本次会议的关键：“皇上聪慧，但也只有九岁。照旧例，该选一位摄政王，提领朝纲，代天子施政令，直到皇上可以亲政。本朝开元至今百余年，有过两位摄政王，具体该怎么选，尚无定例。大体上，是由朝廷集思广益，各地方官及在都官员上书举荐。”
“这倒不急，有什么事，我们兄弟商量着来。”瑞王皮笑肉不笑道。
庆王眸光闪烁，也道：“嗯，不急。”
楚翊也在旁附和。
杨榛又命书办将奏折呈上来：“这是通政司汇总上来的折子，已经分门别类，并对内容进行了概括。请三位王爷代为批阅，而后呈皇上御览。”
瑞王和庆王各自坐于书案后，抄起蘸了蓝墨的笔，兴致勃勃地准备批折子。天子驾崩，百日内的上谕、批文都由红笔朱批改为蓝笔，各部衙印章也由红改蓝。
墨是蓝的，可是代行皇权的感觉，却让他们的脸不由自主地发红。楚翊并不参与，只是恭谨地在旁帮忙，借着整理奏折大体扫了一遍，没什么紧要的。
于是，他不再浪费时间，躬身请退：“有劳兄长们了，弟弟想入后宫给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请安。”
“去吧。”瑞王头也不抬道。庆王也不以为意，甚至乐见他早退，生怕自己批的折子不够多，显得不够勤政。如果脚也能写字，楚翊想他们此刻已经脱鞋，手脚并用了。
楚翊向六位大臣告辞，下殿刚走出不远，瑞王却追了出来。他用指腹摩挲着以花油细细打理过的精致唇髭，左右看看，低声开口：“关于玉川公主……昨晚，你跟我说的那事，真要跟老太太提？万一她老人家生气了……”
“三哥，又不是你提的。气也是气我，你当不知道就好。”
“好，好，好。”瑞王舒心一笑，连说三个好，极为满意，“说实话，我也想过，只是实在说不出口。我看，老四似乎也有这个意思，他的正妃两年前也过世了。”
“这我就不知了。”楚翊嘴角一挑，“我只是觉得，三哥你挺合适的。”
“哈哈，好兄弟。这事成了，哥给你这个大媒人翻新宅院，你的府邸太旧了。”瑞王美滋滋的，为了多批折子，他几乎是脚不沾地跑回了光启殿。

第24章 别有用心
余光里，楚翊看见帝师吴正英也出来了，看样子是去皇上读书的勤德殿。他没有回头打招呼，而是刻意放慢脚步，直到对方走近时才道：“哎呦，吴大人，你也往这边走？”
“老夫去为皇上讲书。”结伴闲聊几句，吴正英感慨道：“没想到，王爷会提出采用皇上的书法。”
楚翊笑了笑：“万岁年少，初登大宝，这也可以增加他的信心嘛。”
“王爷怎么不也写一幅字，让群臣去选？”
吴正英问得诚恳，楚翊也坦诚相待，大着胆子幽幽地说：“百年前天下之乱，始于萧墙之祸、朋党之争，该以史为镜。我年纪轻，要说不想露脸，那是假话。我只是，不想把一件原本很简单的事，搅合得更复杂。”
说出这样的话，很冒险。万一这老吴头明天参他惑乱朝纲，够他喝一壶。但他吃准了，这话对老吴头的胃口。
果然，吴正英目露赞许。他点点头，拱了拱手，很谨慎地不再与楚翊同行。
楚翊想，此人出身寒门，一生清高，有朋而无党，也从不结交皇族。品级不高，在政事堂里的话语权也不大，却是当下离皇帝最近的人。能让他对自己有所认可，也算是前进了一小步。
重要的是，当皇帝开心地问起：是谁提议，用朕的字？
吴正英会如实答道：是陛下的九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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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给母后请安。”
“逸之来了，坐吧。”老太太正闭目养神，动了动手腕，半晌才掀开眼皮，“你二哥走后，我这精神头大不如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连着两回啊……”想起恒辰太子，她老泪纵横。
“母后节哀。”
她用手帕点了点眼角，“你这是打哪来？”
“光启殿。”楚翊坐在一旁的绣墩，优雅地理了理袖口，“刚和六位大人商议了立摄政王的事。三哥四哥说不急，凡事我们兄弟商量着来。我年轻，都听他们的。”他只捡重点说，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太皇太后眉头一皱，挤得眉间沟壑如刀劈斧凿一般，“别说了，哀家不想知道你们商议了什么。祖宗有法度，后宫不能干政。”
“是，孩儿多嘴了。”其实，就算他不说，她也马上会从亲儿子瑞王嘴里知道。说了，倒显得心直口快。
“对了。”老人家又擦擦眼角，淡淡说道，“兰妃自请殉葬，自缢了，现在停放在她自己的寝宫。你是钦命的内廷总管大臣，又兼管着礼部和宗正寺，尽快收殓了安排丧礼。还好，办白喜事是你的专长，不然这段时间内不晓得要乱成什么样子。”
楚翊心里揪了一下。他不认得兰妃，只是为一条生命平白逝去而痛惜。
“母后不必劳神，交给我吧。还有件事……”他以闲话家常的口吻说道，“听说，玉川公主也移居灵泉寺了。”
“嗯，可惜她年纪轻轻的，才十七。没办法，这是祖制。”
“虽然圣旨已经拟好，但一来没有昭告天下，二来尚举办册封礼。虽说她是来和亲，但直到先皇驾崩时，她的身份仍是我大昌的贵客。若说依祖制，可类似的情况，尚未有先例。到底该怎么安排她，说到底，还是看你老人家的意思。”楚翊默了一下，给听者以思索时间，接着才看似随意地提议：“我看啊，她跟我三哥倒合适，郎才女貌的。”
他紧盯太皇太后的脸，看见她苍老松弛的嘴角微微一扬，枯败无神的目光变得柔和，手指轻轻搓动。衣襟处，深色锦缎之下，胸口的起伏明显增大了。
他清楚，她联想到了立摄政王的事，而后瞬间就动心了。她一向最宠瑞王，凡是利于亲儿子，只要合理合法，那就要落实。
“你小子，乱点鸳鸯谱。”太皇太后脸上的皱纹大幅舒展，“不过，倒也没说错，那丫头跟瑞王也算般配。天子驾崩，王公贵族要守孝三年，国丧期不得婚嫁生子。后来，太宗皇帝将之改为六个月。就算哀家有这个想法，也得秋冬再议。”
她顿了顿，又自顾自松了口，“或者，先把亲事定了也行。不过，直接指婚，又似乎不大合理……”
一切都按预想中的发展，楚翊弯起嘴角，点头道：“没错，我正想说呢。既然她是客，那我们就无权指婚，所以得让她自己选夫君。”
“这样的话……”太皇太后拧起眉头沉吟着，“哀家看，她八成会选你。你年轻俊朗，又不曾婚娶，来顺都这一路上，跟她也算熟识。”
“我并无此意。”楚翊谦卑地半垂着眼，没有一丝锐气，语气委屈巴巴，“何况，公主也不会选我。论能力，我年少无知，远不及三哥。论文才，我都不敢试着为先皇写一幅匾额和碑文，叫群臣去评议。论武功，别看我年轻，弓马可比不过三哥。论爵位，我只是郡王，三哥是亲王。论出身，玉川公主是齐国皇后所出的嫡长女，肯定要讲究这些的。我生母曾是宫女，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而瑞王，出身贵重。”
他刻意在最后一句加重语气，放缓语速。这番话，像一阵轻柔解乏的按摩，让主位上的老太太浑身舒坦，满意地哼了一声。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况且，公主对我印象不好，我接亲回来的路上……算了。”楚翊苦笑着挠挠头，瘪了瘪嘴，像犯错的孩子。
“怎么了？”
“孩儿实在不好意思说。”
“那哀家就不问了。等断七之后，我就安排人去灵泉寺，叫玉川公主搬回永固园去住。”太皇太后疲倦地挥挥手，“哀家乏了，得去躺一躺，你去看看你母妃吧。”
“还有件事，要过问母后。”楚翊站了起来，躬身道，“孩儿的四舅，自冬天染了风寒侵入肺腑，至今还在咳嗽。想请你老人家示下，准许他去永固园调养。那里风景好，空气也新鲜。”
“唉，这就见外了。直接去就好，何必问我。需要什么药，只管从宫里拿。”
楚翊谢恩告退。出了大殿，他叹了口气，抬眼迎向炽烈的太阳，眸中的谦卑逢迎瞬间被锋芒所替代，比日光更盛。配上俊逸的轮廓，整个人宛若一把精致而锐不可当的匕首。
他步履轻盈矫健，直奔生母的住处。
提出撮合公主和瑞王，只是为了获得太皇太后的首肯，放那小丫头出来。不然，她就得老死在灵泉寺。老太太一辈子安常守故，若非考虑到为亲儿子续弦、增添羽翼，绝不会松这个口。
至于离开寺院之后，公主终会嫁给谁，到时可就由不得老太太了。

第25章 我全都要
刚走到母妃的寝宫，就听见后园亭中传来一阵大鹅似的朗笑，嘎嘎的。而后戛然而止，显然是被责备了。
楚翊会心一笑，身心陡然放松了，加快脚步。
后园很小，凉亭更小。几株忍冬越过丛生的兰草攀援而上，顽强地爬满半个亭子，形成一幅天然的绿色帘幕。
绿意盎然的檐下悬着一笼画眉，两个服色淡雅的女子正伴着鸟儿的啁啾习字，石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她们一个还不满四十，依旧风姿绰约，灵动的眉目明艳如画。另一个已过天命之年，端庄淑雅，鬓角微霜。
“先不练了，姐姐，我们喝点茶吧。”年轻些的女人道。她是楚翊的生母，陈太妃。
“一个时辰了，你才写了不到十个字。”楚翊的养母袁太妃笑着叹气。
“等会儿再练。”
“到那时，你又该说要去睡觉了。”
“那就睡醒了再说……呀，咱儿子来了！”陈太妃抄起石桌上的一沓宣纸，递给迈进凉亭的楚翊，“看，这是为娘今天练的字！”
“这是最近十天的成果。”袁太妃拆穿道。
陈太妃嗔怪地横了她一眼，拉着楚翊坐下，问他用过午膳了没。又仔细打量他，心疼道：“咱们娘儿仨有一个月没聚了，忙了这一阵，你都快瘦脱相了。刚给太皇太后请安了？”
“嗯。”楚翊走得渴了，端起桌上的盖碗，将茶水一饮而尽。他和母亲很像，尤其是高挺的鼻梁，鼻头秀气而饱满。
宫女来换茶，他摆摆手，屏退了几人。确认四周无人，他才说：“你们知道兰妃殉葬的事吗？怎么没人劝劝她。”
“我们也是才知道。”袁太妃缓缓摇头，怜爱地看着他，“逸之，你确实清减了，多吃点。”
“你四舅的病怎么样？”陈太妃问。
“有点咳嗽，我叫他搬去永固园调养一阵子，已经请示过老太太了。”楚翊见桌上有椒盐香榧，于是抓了一颗慢悠悠地剥开。
他出生时，亲娘刚从末等宫女晋封为才人。她品级太低，娘家无势，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又才十几岁，害怕孩子养不大。于是就送给刚经历丧子之痛的袁氏抚养，自己则三天两头过去转转。
袁氏是大家闺秀，将丧子后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这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身上。久而久之，两个性格、家世迥然的女人也成了深宫中最亲密的伙伴，相伴半生。
楚翊始终觉得，亲娘虽然没读过书，却是有大智慧的。一个女人，舍得将刚出生的孩子送人，堪称当机立断。
“跟二位母妃说件事。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我想有必要告诉你们，我在做什么。”楚翊悠闲地剥着香榧，淡然而坚定地讲出他此生最重要的决定，他的一生都将为之跌宕：“今年，也许明年，朝廷会议举摄政王，总领朝政，那个人会是我。玉川公主将嫁给一个王爷，那个人也会是我。”
说完，他咀嚼着香榧仁，眯起双眼对二位母妃笑了笑。
生母噗嗤一笑，忽然在他眼前“啪”的双掌一击：“哎，快醒醒！”接着来探他额头，“儿子，你没发烧吧？”
养母则肃然凝视他，确认这并非玩笑之后，才道：“娘清楚，你胸藏丘壑。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往后，你是一步一道坎，容不得行差踏错。谁知将相王侯外，别有优游快活人。荣辱不惊，又何尝不是乐事。”
陈太妃抿了抿嘴唇，道：“我没有袁姐姐这么会说，只好总结一下她的话：逸之啊，你这两件事忒难，甭惦记了，别瞎掺和。”
“难道你们没意识到，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吗？”楚翊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转，“谁娶到玉川公主，谁就更有可能成为摄政王。公主是齐国第一个远嫁的皇女，民心思定，盼望和平，娶了她就相当于在脑门上刻了个‘和’字，也就成了最不易发动战争的人。朝中主和的官员居多，他们更愿意相信，亲家之间不轻易言战。”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而且，公主身带巨额嫁妆，仅黄金就有一万两。人情往来、迎来送往都需要财帛，而我的年俸才三千两白银。为了照顾穷苦百姓，田里的地租已经两年没收了。”楚翊目光如炬，清醒而理智地剖析，“我不贪财，但我将来想结交的人，或许贪财。我需要她的襄助和扶持，当然，如果借了她的钱，我会还。”
有件事他没有说，耻于开口。那就是对于公主本人，或者说是故人小五，他也有一丝淡淡的好感。
“这些东西，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陈太妃低声问。
“在大行皇帝灵前。”楚翊坦言。
“你不地道！你皇兄刚刚晏驾，你就琢磨这些。”
“不只是我，我三哥和四哥也想到了。”
“哼，那你们哥仨都不地道。兄长的遗体就在眼前，却惦记上嫂嫂了。”陈太妃顿了一下，瞥一眼袁太妃，问出二人都想说的：“逸之，你一定要跟他们争？”
楚翊若无其事地继续剥香榧吃，年轻的目光坚定如磐石：“瑞王和庆王，我不知他们能不能当好这个摄政王，但我认为自己可以。与其信别人，不如信自己。”
“兄弟三个商量着来，轮流做主不好吗？这个月你主政，下个月他主政。”说完，袁太妃苦笑着摇摇头。不可能，权力之巅只容得下一个主宰，人性如此。
“娘，你看，连你自己都不信自己的话。”楚翊耸了耸肩，“私底下说个不太恰当的比方。遥想当年，太祖皇帝起事，受天命御极时，怎么没说和那些从龙之臣商量着，一月一轮换，轮流当皇帝？很多事，是不能商量的，必须由一人拍板。”
“他们可不会让给你。”陈太妃撇撇嘴。
“当然不会，斗争在所难免。”楚翊低沉地笑笑，眸色一暗，“我不会加害他们。不过，他们要是害我，我也绝不客气。”
“除了图公主象征的和平，以及嫁妆，你肯定还看上人家的美色了。在半路，你小子就惦记上了。”陈太妃笃定道。
“没有的事。”楚翊尴尬地垂眸，“直到迎她入宫的宴会，我才算是真正看清她的样子。”
亲娘一针见血：“然后，你就在你皇兄灵前惦记上了。”
这话戳中了楚翊，令他耳根微红，不过脸上无波无澜。守灵那一个月，他每天的确会腾出一点点时间，去想跪在他不远处的小丫头。
他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君子，但依然为此感到汗颜。可是，她真的有点可爱。倒也谈不上多喜欢，只是那狼狈的初遇之后，他再没遇见过类似的人。属于她的那一角记忆始终无人覆盖，故而鲜活如初。
“听说，这里有个丫头，是老太太的耳目。”楚翊沉声道，“把她叫过来送茶，我有些话，想说给她听。”
陈太妃扭过头，如村妇喊孩子回家吃饭一般扯嗓子高喊：“翠玲！上茶！”袁太妃揉了揉耳朵，叹息道：“妹妹，整个皇宫都知道你要喝茶了。”
很快，那宫女端了茶点过来。在她近得足以听清他们的谈话时，楚翊开始发牢骚：“公主很厌恶我，在流岩时，我从青楼买了个小丫头带回府里。这下可好，一路上，她对我是冷嘲热讽。我也来气了，每晚都宿在青楼。”
“你啊，光腚拉磨——转着圈丢人。”陈太妃嗔道。
那宫女忍俊不禁，将茶点放下，就退下了。
楚翊瞥一眼她的背影，低声道：“我刚跟老太太提了，让公主自己择夫。老太太一定会问这个翠玲，我私下里是怎么跟你们说的。她担心公主会选我，而不选瑞王。所以，我得让她知道，公主讨厌我，这样她才会放心地把公主从灵泉寺放出来。”
“我猜到了。”陈太妃松了口气，“所以，你刚才说的都是假的？宿在青楼什么的。”
楚翊挑起嘴角：“是真的。”
“臭小子，长能耐了！”她拂袖而起，素手一翻，一记爆栗弹在他额头。
楚翊顶着发红的额角，走在出后宫的宫道上。和煦的春风被两侧高耸的宫墙一夹，骤然猛烈起来。
一个太监领着四个宫女，排成一溜，贴墙根静悄悄地走着。看见他，太监带头跪拜：“奴婢叩见宁王爷千岁。”
“起来吧。”楚翊随意一瞥，发现跪在后头的居然是子苓她们四个，“这不是玉川公主的贴身侍婢吗？”
太监恭敬地答：“公主搬走了，她们闲着也是闲着，韩公公打发奴婢，给她们安排别的活儿。”
楚翊在袖中摸索着，掏出一小袋碎银递过去：“安排些清闲的，别看她们是异乡人，就难为她们。”
太监眉开眼笑，点头哈腰地说着吉祥话。子苓忧虑不安的脸上也挤出一丝笑：“多谢王爷的照顾。”
楚翊凑近她摇晃的珍珠耳坠，压低声音：“别闷闷不乐的，开心点，也许你们很快就会和公主团聚了。”

第26章 含泪受辱
刚敲过五更，天都没亮，鸡还睡着，叶星辞就被叫起来了。
他背着四个同伴飞速穿衣，不敢直面她们婀娜丰腴的身体曲线。她们也只当他是害羞，没有多想。
然后，他们睡眼惺忪地跪在佛堂，伴着寺里的晨钟，听妙慧法师的训诫。
“凡夫看到的是对错，而菩萨眼里只有因果。世间万事，都离不开因缘果报。”妙慧一身灰布海青，在叶星辞眼前踱来踱去，语调沉缓。她的脸很长，又死死地板着，看上去像一头郁闷的老驴。
“问问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她语带轻蔑，似乎还有一丝嫉妒，“因为，你们年纪轻轻就享尽荣华，却不曾经受怀胎之苦，生育之痛。若有子嗣，也就不会来了，没错吧？”
叶星辞挑起眉，强睁着眼皮，听她叨叨。
“你们或许听过一句话，叫缘起性空。世间森罗万象，从山川湖海到微尘沙砾，皆因缘起而生，也将因缘散而灭。我们听到、看到、尝到的一切，都因缘起而有，那么就注定有缘尽的一刻。所以，其本性为‘空’。不管你是什么娘娘，还是公主。想通了，也就不烦恼了。”
说到“公主”时，叶星辞感到妙慧加重了语气，吐出的字就像爆栗似的弹在自己头上。来者不善，他腹诽。
“我听说，有的人排场很大，人还没到，东西就到了。一箱又一箱，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尊贵。”妙慧嘴里说着“性空”，语气却不空，充满妒恨，“不管是什么金枝玉叶，到我这，都得把枝枝叉叉修理掉！若是敢摆架子，可别怪寺规森严。”
她唾沫星子直喷，浑厚沙哑的声音就悬在叶星辞头顶，像一柄沉重的锯子。
“祖宗仁慈，准许你们这些后妃带发修行。你们先做沙弥尼，修行一段时日，再正式受戒，成为比丘尼。”妙慧将几身灰布海青和僧帽摆在五人面前，“把衣服换了，头发盘进僧帽里。”
叶星辞拿过衣服，正想回寮房更衣，却听妙慧在身后厉喝：“就在这里换！”似乎是有意整治他们，给这些娇滴滴的皇妃一个下马威，以加强服从性。
赵氏等人没吭声，彼此交换眼色，就地更衣。贴身的抹胸都被妙慧收走了，说上头的几点刺绣俗艳，与佛法相背。
叶星辞背过脸，根本不敢看她们，心想：老子不能脱啊！老子前胸一马平川，腹肌块块分明，脱了吓死你们！
“玉川公主，你怎么不更衣？”妙慧的驴脸扯出冷笑。
“哦，我不习惯被人看着。”叶星辞攥紧衣物，径直转身回房。
“果然，这就摆起公主的臭架子了。来人，拦住她！扒了她的衣服，帮她更衣！”妙慧一声令下，立即有几个尼姑来拽他，撕扯他的衣服。他正为那个不知情却身在其中的“计划”而心烦，索性使出摔跤的功夫，三下五除二，将几人全部撂倒。看她们是女人，只出了三分力。
“我看哪个敢惹老子……老娘！”叶星辞狠瞪妙慧一眼，径自转身回房，这回没人敢再拦。
再度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他已是一身海青，头戴僧帽，颈后和鬓角毛绒绒的发丝露在帽外，俨然一个英气俊俏的小尼姑。
妙慧唇边浮着怪异的笑，好像拿住了什么把柄。她缓步走近，幸灾乐祸地上下打量他：“好个风华绝代的公主，百日热孝未过，就胆敢涂胭脂？！”
叶星辞茫然地舔舔嘴唇，尝到一丝锈味，是血。方才的推搡中，他的嘴唇被某人的手肘撞到，硌在了牙上。
“这是血迹，我嘴唇破了。”他用手背蹭了蹭。
“分明就是刚刚在屋里搽的胭脂，所有人都看见了，休想抵赖。”妙慧将手一扬，恶狠狠地笑了，驴脸扭曲如茄子。
叶星辞激辩，这就是血，还将嘴上的裂口展示给众人。
妙慧却道：“我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任何红色之物，出现在嘴上，都是胭脂。”
这是存心整我，叶星辞懂了。
“拿藤条来！贫尼要依照寺规，教训这个不规矩的狂悖之女。”
打我？叶星辞冷哼一声，不屑地乜着老尼姑。他一杆银枪苦练十年，还怕一根藤条？
“师父，藤条来了。”一名女尼躬身呈上藤鞭，三尺多长，纤细柔韧。妙慧持藤在手，挽起袖口，围着叶星辞兜圈：“尹氏，跪下受罚！”
说着，照他小腿抽了一记。隔着布料，痛感依然清晰。
“你还没资格教训我。”叶星辞斜了她一眼，大步直奔院门，当即就想下山去。却被一句如雷贯耳的话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齐国堂堂嫡出公主，竟是如此顽劣不驯的野蛮之人！”
不错，他代表着齐国皇家的尊严体面。他感觉几十道探究的目光刺在“公主”身上，如芒在背。
见他被这话困住，妙慧愈发自得，咄咄逼人：“齐国皇家，就是这样教导儿女的？体统何在，礼教何在，颜面何在！这样不知礼数的女人，也配嫁给我大昌天子？”
认栽了！
叶星辞深吸一口气，干脆地转过身，双膝一弯跪在当院。
他不能惹事，也不能逃走，必须忍下这口气。不然，被带到别处幽禁起来，就无法与夏小满见面，得知“计划”的真相。
挨打事小，耽误太子爷的计划事大。一个光脑壳老太，不值得他发生冲突。
“哼，这还差不多。”妙慧迈着大公鸡般傲气的步子走近，冰冷地命令道：“胳膊举起来，撩开袖子，掌心朝上。”
叶星辞照做，旋即就挨了第一鞭，在锐痛之下咬牙闷哼。藤鞭看似不起眼，威力却不容小觑，两条小臂内侧瞬间凸起两道相连的血痕。这里的皮肤娇嫩，痛感尖锐。
“啪！”
“啪！啪！啪！”
藤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与沉闷的钟声一起回荡在院子里。叶星辞双唇紧抿，一动不动，通红的眼眸蒙着一层泪，任由它一下下劈在自己双掌和手臂。
他的身体还未长成，骨骼仍带着少年特有的纤细感，两条手臂修长匀称，紧紧裹着一层不突出却结实的肌肉。
现在，那肌肉随着鞭笞而抽搐，一柱香的功夫，就覆满几十道狰狞交错的血痕。渗出的血珠随着柔韧的藤条飞舞，溅成血雾。
疼！疼到麻木！可麻木中，还是透着疼！他几乎咬碎了牙，硬是一声不吭，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颗颗滚落。
“妙慧法师，可不能这么打。她是邻邦的公主，打坏了恐怕谁都担不起责任。”赵氏不忍道。
“我来负责！从今以后，你们全都归我管。”妙慧打得挥汗如雨，畅快淋漓，兴奋得仿佛来到了人生的巅峰。
终于，她打不动了，丢下沾血的藤条，对双手、双臂血肿不堪的叶星辞道：“公主素有贤名，不如帮忙把所有人的衣服都洗了。或者，将你圈禁在地窖，面壁思过。你自己选吧。”
小不忍则乱大谋，被圈禁，就见不到夏公公了。他垂下胀痛麻木的双臂，冷冷扫了她一眼：“我洗衣服。”
（ps：问为何不在尼姑庵大杀四方，暴打尼姑的，文中已经写得很清楚：
老尼姑存心整人，不服管教，会被关禁闭，就不能见到来接头的夏公公，也不会知道太子后续有什么计划——这才是重中之重。何况，主角一个心怀壮志的少年郎，也不会揍一个老太太。）

第27章 俊王爷夜访俏尼姑
叶星辞坐在后院一角的小木凳，身旁是两个大木盆。一盆是堆成山的衣服，一盆是空的。有的衣服原本不脏，可妙慧还是统统收上来命他清洗，并提前泼洒了菜汤、稀粥、墨水。
他将遍布血痕的双手、双臂浸入冷水，待肿痛有所缓解，便开始笨拙地在木制搓衣板上搓洗衣物，用皂荚去污。
每当清水用完，就要担着两个木桶，走上几百步，去寺里唯一的水源提水，那是从山中引来的泉水。
伤口被脏衣摩擦带来的钝痛，令他嘶嘶吸气，冷汗浸透了衣领。他放缓动作，慢腾腾地洗着。
“看来，公主还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样子真够笨的。”妙慧从他身边经过，驴脸挂满了得意，“不会洗也没关系，以后经常洗就熟练了。”
临走前，她一个尥蹶子，恶意踢翻了满满一桶水，假惺惺地笑道：“阿弥陀佛，真是抱歉，看来公主要多跑一趟了。”
叶星辞合起双目深吸一口气，没有发作。不远处，那个八十多岁的老尼坐在廊檐下晒太阳，半阖着眼。像在看他，又像睡着了。
望着眼前的大盆，他忽然明白了。
女人，不是一种固定的身份，而是一种处境。当一个男人，处于女人的位置，再将贞节、礼教、妇道等枷锁加于他，那他也就成了女人。而他所替代的女人，正骑着他的白马，逍遥于天涯，享受着属于男人的自由。那么，她也就成了男人。
他整天没吃东西，一直洗到傍晚。好在，那个女细作偷偷为他留了面饼，还拿来药膏。涂了药，双臂的胀痛减轻许多。
藤条留下的伤痕很浅，应该不会留疤。
他身上一块疤痕也没有，儿时玩闹摔了，也只是轻微擦伤，很快就平复如初。这身白净无瑕的肌肤常遭父亲诟病，认为不像个男子汉。可是，他也不能无故砍自己一刀啊，然后说：“快看，我很爷们儿吧？哇哈哈哈！”
亥初，末后香结束，众人就寝。本就静谧的灵泉寺更静了，偶有几声鸮鸣。
叶星辞很累，却睡不着，溜下床来到后院。月光皎洁，如水银泻地，照得屋瓦、窗扉全都轻灵通透。
人一看见月亮，就会想家，因为故乡的月也一模一样。他想娘亲，想太子爷，想那些一路相伴的伙伴们。身上又痛又饿，他蹲坐在枣树下，背靠树干小声啜泣：“呜呜，我不想当尼姑，我想回家，我想喝酒吃肉……”
月色穿透枣树密集的枝叶，斑驳地落在墙边的葡萄藤，和斜立一旁的柏木扁担。
叶星辞心头突地一跳，走过去抄起扁担，横在身前打量。突然，他朗笑一声，猛地朝前一挑一刺，就这么在月下舞起枪来。
“丹凤朝阳！拨草寻蛇！嘿，青龙献爪——”
扁担头绽开枪花，飒飒有声。少年修长的身形柔韧灵动，婉若游龙。他舞得酣畅淋漓，浑然忘了双臂的胀痛，今日的屈辱，和当下的困境。
笼罩在心头的乌云渐渐散开，胸臆间一片霁月清风。不就是洗几件衣服，没什么大不了！枪在手，去他娘！
“夜叉探海！灵猫捉鼠！苍龙摆尾——”
木钗滑落，如墨青丝披散，随枪势飞舞。木扁担黯淡无光，使它的人却华彩夺目，雌雄莫辨。
“美人穿针！再来一招回马枪，看枪——”少年故作败势朝后退，接着上步换步，照半空扎去，以回马枪作为收尾。他畅快地抹了把颈间的汗，立起扁担，眺望黑茫茫的山岭。
九万里风休住兮，铁骑吹取雁鸣山。
唉，他的确来了雁鸣山。不过并非攻占，而是做尼姑，给人家的祖宗祈福护陵。
“好枪法！”
赞叹声陡然响起，叶星辞一惊，循声望去。楚翊竟坐在墙头，仍是昨日的白衣，左腿垂着，右腿随意支起，握着折扇的手搭在膝头，神态悠闲。他没戴发冠，束发的白色缎带在身后随风飘舞，俊逸如这山间的一缕清风。
叶星辞孤身一人困在寺里，见了还算熟悉的人，不禁凭空生出几分亲切感。
“好一招美人穿针。或者该说，美人穿扁担。”楚翊淡淡开口，敏捷地跃下墙头，拍了拍裤腿的灰尘。
叶星辞捡起木钗，随意绾起发丝，笑着调侃：“好啊，楚一只，深更半夜翻尼姑庵的墙，和踹寡妇门、挖绝户坟有得比。”
“早在路上，你不就看出，在下并非君子了吗？”楚翊环顾四周，走到枣树下的石桌旁落座，“浪荡王爷夜闯尼姑庵，听上去就能千古留名。不过，肯定不是芳名。”
“哈哈，你来做什么？”
“路过。”楚翊示意叶星辞也坐，“有太妃殉节，我来这里请僧人进宫念经超度。天色晚了，就暂住一宿。正在寺中赏月散步，听见墙内有动静，一时好奇就看了看。没想到，竟然是你在舞枪。”
“哦，好巧。”叶星辞坐在男人对面，抬起一侧肩膀蹭了蹭鬓角的汗，将红肿的双手藏进海青的袖口。他感觉对方在打量自己，便问：“王爷看什么？”
“你穿这一身，还挺合适的。”楚翊揶揄地轻笑。他的话有些轻浮，却不让人讨厌。
“你取笑我。”叶星辞凌厉地横了他一眼，垂眸自顾，“浑身灰突突有什么好的，都说人靠衣装。”
“那指的是常人，俗人，丑人。美人穿上华丽的服饰，只会给美貌添乱，素一点反而更好。毕竟，只看一张脸，便已有花团锦簇之感。”
“哼，怕不是得了天花。”叶星辞反呛：“僧衣好看，你怎么不穿？”
楚翊坦荡荡道：“我很风流的，当了和尚，只怕这尼姑庵的墙，都会被我踩秃了。”
“嚯哈哈吼吼吼。”叶星辞捧腹大笑，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慌忙温婉地掩唇，娇滴滴道：“咳咳，王爷自重，这里可不是说笑的地方。”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能逗笑你，自嘲又何妨。”楚翊也笑了。对真公主，他当然不能这么说话。但对本质豪爽的宫女小五，却可以。
“唉，顺其自然吧。”叶星辞叹道。
“有没有挨欺负？”
他想了想，选择隐瞒：“没。只是觉得，做女人可真难。别说什么感同身受，你没经历过，是不会懂的。”
“你使的叶家枪法很精妙。”楚翊瞥向斜立墙边的扁担。
“你见过？”叶星辞很诧异。
“见过。”
“何时，何地？”
“几年前，在南境。”楚翊走过去，抄起扁担抡了几下，“我随恒辰太子巡边，和齐军发生一点摩擦，有幸见识过。”
“那你也许是见到了叶大将军的某位公子。”叶星辞眼珠一转，搪塞过去：“叶家枪法不是什么秘密，军中、宫里和民间很多人都会几招，我也是只懂一点皮毛，没法实战的花架子而已。”
楚翊掂了掂扁担，走回石桌旁，猛地出手朝叶星辞头部戳来。后者略一偏头，迅捷地闪避，又捉住楚翊的手腕借力打力，朝前一拽，楚翊整个人就像盘菜似的趴在桌上了。
“嘶，还说没实战过……”楚翊揉着线条流畅的下巴看向叶星辞，目光落在他手上时瞬间一沉，“公主，你的手心怎么了？”
“没什么。”叶星辞慌忙将双手缩回衣袖。他不可怜，也不需要别人来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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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看大家关于“女人的处境”那一段落讨论的比较多。这只是一个17岁的古代少年，结合自己最近的经历，而引发的一些懵懂思考。有合理的地方，也有不成熟的地方。他一个古代人，更不可能懂得何为“失权”。
作者并未输出观点，硬上价值，或者在消费挑拨性别对立什么的。?( ′???` )比心

第28章 终于有肉吃
“别动，我看看！”楚翊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撸起袖子，遍布血痕的小臂和掌心赫然暴露在月色下，触目惊心，“谁干的？！”
“那个叫妙慧的老尼姑喽。”叶星辞若无其事地甩开男人的手，简单讲了白天的事，“她大概是嫉妒我命好吧，见我遭罪，可给她高兴坏了。”
楚翊眉头紧锁，说明天会为他讨个说法。话音刚落，对方却自己出现了。
“九爷，你深夜私会先皇的妃子，恐怕不妥。”妙慧的身影从屋舍的阴影中闪出，一张幽怨的驴脸渐渐被月光照亮，可惜了这美妙的月色。叶星辞敢肯定，她明天又要借此整治自己了。
“本王来找玉川公主，名正言顺。”楚翊展开折扇，慢条斯理道。
“哦？贫尼愿闻其详。”
叶星辞眼看男人从怀中抽出一本暗黄的折子，不紧不慢地问：“认得这是什么？”
“似乎是……奏章？”妙慧微微瞪大双眼。
“这是本王在迎接到玉川公主銮驾之后，派快马星夜兼程呈给先皇的折子。其上，有先皇的御笔朱批。最近事多，还没来得及将奏折缴回。”楚翊徐徐展开奏折，用清冷的嗓音娓娓读道，“‘朕躬安。九弟辛苦，途中珍重。公主年少离家，远道而来。代朕多加照料，以显大国风范，敦睦邦仪’。所以，本王照顾公主，乃奉旨行事。我何时来照顾，轮得到你多嘴？”
叶星辞在旁听着，心想：昌世宗这人真不赖，可惜落得个暴毙。不过，楚翊居然敢把奏折读给别人听，这可不合规矩。
妙慧始料未及，张口结舌，惶然道：“这……王爷前来，确实是有理可循，贫尼不多问了。”
她悻悻地转身要走，被楚翊冷声喝止：“老泼妇，站住！连先皇都说要照顾公主，你敢打她？你算老几！”
妙慧抖了一下，不知所措，惶恐地重复他的话：“我，我算老几……”
楚翊眸光一暗，邪气地挑起嘴角：“好啊，你还真敢在那算？本王才排老九！你说，你想排老几？”
妙慧扑通跪下：“不敢，不敢排，王爷赎罪！”
“为何殴打先皇的贵妃？说！”
妙慧面对奏折上的朱批，叩头如捣蒜，驴泪纵横：“饶了我吧王爷，呜呜……我、我看公主年少，身份尊贵，是敌国的人，又这么貌美，就起了嫉妒心，想教训她。我想，反正她以后都归我管，得给她个下马威，顺便杀鸡儆猴。”
“你说公主是鸡？”
“不不，公主乃龙凤之姿。”
“心术不正，亏你还是出家人。”楚翊揣起奏折，将折扇往腰间一别，拎过扁担，屠夫似的照着妙慧脑袋比划，“跪好了！你打公主多少下，我就打你多少下，非把你脑子里的浆糊打出来不可！”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妙慧哀嚎起来，涕泪齐流。
“求本王没用，去求公主。”楚翊的扁担将落未落，悬在她头上。
妙慧膝行至冷眼旁观的叶星辞跟前，左右开弓自扇耳光，一迭声地骂自己有眼无珠，愚不可及。他静静听了一会儿，漠然道：“你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先欠着这顿打。再敢招惹我，就是讨打。不用九爷动手，我自己就能料理你。”
从心灵上压制对方，胜过直接打她一顿。不然，寺里的人说三道四，有损齐国皇室的威仪。妙慧千恩万谢，叶星辞觉得碍眼，喉间轻轻咕哝一句：“滚。”
妙慧以头杵地，一个前滚翻，笨拙地滚走了。
楚翊嗤笑一声，坐了下来。他又取出那份奏折，出神地望着上面的朱批，眸光逐渐泛红：“不是没来得及，而是我没舍得将它缴回。看见我二哥的朱批，就像听见他在我耳边说话。”
他吸吸鼻子，朝叶星辞笑了一下，从袖间摸出一盒东西放在石桌：“这是上好的外伤药膏，有血竭、穿山甲、乳香等，还加了蛋黄油。”
“你……”叶星辞猛然意识到，原来对方早就知道自己挨了打，是有备而来。淡淡的惊喜之下，心头漾开一阵暖意。
“我并非路过，而是专程。”楚翊打开木盒，揭开油纸，在弥漫的药香中狡黠一笑，“我收买了一个小尼姑，又让府里的人守候在寺院附近。你刚受了委屈，她就报给我的人了。只是没想到，会伤得这么重。”
“哈，你直接拿出来不就好了？之前还假装是刚发现我的伤，可真能装。”叶星辞用指尖挖了一点药膏，匀涂在掌心，又撩开衣袖。
“那样多无聊，我是个委婉而有趣的人。”楚翊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当一个人发现，以为碰巧路过的人，其实是专程而来，应该会很惊喜吧。”
叶星辞的脸蓦地一热，默然涂药。被关心的感觉，真的很好。
“需要……需要在下代劳吗？”
男“女”有别，叶星辞轻轻摇头。他发现楚翊说完这句话时，白皙优美的耳廓一下红了，像丢进沸水的虾。不过，面上仍神情自若。可能，这对耳朵怕风吧。
叶星辞的小臂涂满了药，双双搭在桌面晾着。肌肤上血痕交错，如白雪中的数枝红梅。
“是不是很疼？”楚翊目露疼惜，用目光描摹着那些伤痕，好像要数清有多少道。
“当然喽。”
“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说完，楚翊作出一个有些越礼的举动：身体微微前倾，朝眼前白嫩的手臂吹气。像作画甫毕，正在吹干墨迹。
一阵清凉麻痒袭来，叶星辞浑身起粟，嗖地垂下双臂：“放肆。”
楚翊从容地笑笑：“我吹的风，和这山里的晚风没什么不同。我只是把风吸进去，再吹出来而已。”
叶星辞反唇相讥：“小心灌一肚子凉风，回家整夜的放……出虚恭。”他差点就说“放屁”。
“在下是个闲人，常看闲书。”楚翊用折扇轻敲下巴，双目微眯望向明月，回忆道：“有本书里记载，每个人平均每日要出虚恭十回，若攒一辈子，来到两军阵前，一鼓作气全放出来，则可大破敌军，立下不世之功。正所谓：三万人马在阵前，崩死两万五。剩下那五千，鼻子眼睛都是土。”
“啊哈哈哈——”肆无忌惮地笑过之后，叶星辞慌忙掩唇，娇柔一笑：“嘻嘻。”
突然，有什么东西蹿下墙头，窸窸窣窣疾速掠过草丛，又从另一侧蹿上墙头。叶星辞侧目，原来是一只壮硕的狸花猫。它口中叼着一只尚在滴血的野鸟，扭头朝二人一瞥，而后跃下墙去。
“哦，是猫。”叶星辞想，若将那只野鸟烤来吃，肯定很香，“啧啧，可真馋人啊。”
“你说什么？”楚翊诧异地挑眉。
对了，公主茹素！叶星辞慌忙改口：“啊，我说，可真残忍啊。”
“弱肉强食，天性使然。”楚翊耸耸肩，将手探入怀中摸索，取出一小包油纸包裹的东西。摊开来，酱香扑鼻，“吃吧，酱牛肉。”
叶星辞倏然瞪大双眼：“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佛门净地，何况我一直吃素的。”
快，快塞我嘴里！他眼睛发直，唇齿间疯狂分泌涎水，一时不敢多说话，怕流口水，腹中也藏了蛤蟆似的咕噜乱叫。
“从前公主茹素，不走动也不做体力活，尚可支撑。寺院生活清苦，为了身体，不如尝一点肉吧。”楚翊笑吟吟道。逃跑的公主茹素，但是小五肯定爱吃肉，不然不会在宴会上盯着别人的菜肴看。
“有理有据。”叶星辞瞬间采纳了对方的建议，捏起一片厚实的牛肉，“啊呜”吞入口中。还故意皱眉：“嘤，味道好奇怪，有种腥气。”
香，真他娘的娘！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慢慢吃，就习惯了。”楚翊脸上笑意更甚，乃至伏在桌旁无声地大笑起来。
“口感好可怕，但是为了身体，吃一点也好。”叶星辞一片接一片地狂啖，双颊圆鼓鼓。肉片犹带楚翊的体温，仿佛在吃这男人的肉。很快，他就剿灭了整整一斤酱牛肉，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
怎么就带了一斤，真抠门。以后你别叫楚逸之了，叫楚一斤吧。

第29章 接二连三
叶星辞望着月亮旁的浮云，有一片宛若骏马。他指着夜空，轻声道：“我曾有一匹白马，它漂亮极了。跑起来时，长长的鬃毛飘拂着，像白云的尾巴。我觉得，它能带我去任何地方。”
“它现在何处？”
叶星辞黯然不语。片刻后，他转移话题道：“王爷身兼多职，又是内廷总管大臣，一定公事繁忙，还是早点休息吧。”
“内廷总管大臣是为国葬临时特设，我不是恋权的人，已辞去这一职务了。”
叶星辞有些惊讶，淡淡称赞：“真是高风亮节。”
“我这就告辞了。”楚翊起身，整整衣摆，助跑后翻上墙头，回眸道：“公主放心，你也是月边的云，不会一直困在这。”
他好像知道，我在烦恼什么，叶星辞想。他笑着目送男人的身影消失于墙边，回房睡觉。刚迷迷糊糊地入梦，就被人晃醒，是个不认识的尼姑。
“公主，请随我来后院，有急事。”尼姑悄声道。
“不能明天再说吗？我刚睡着。”叶星辞披衣出门，哈欠连天地随尼姑来到后院，见不久前与楚翊夜谈的石桌旁，赫然坐着一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居然是瑞王。
他身高与楚翊相当，但更健硕厚实。一袭素色锦袍，金冠束发，精心修理过的唇髭之下，浮着淡淡的笑意。
“下去吧。”瑞王手指一弹，略带轻蔑地丢给那尼姑一颗大金豆子。后者连声道谢，说道：“院门给三爷留着，我会一直看着，您走了我再锁。”
叶星辞忐忑地站在原地，直到瑞王温和地招手，他才坐过去。这是做什么？印象中，他们都没说过话。
“这两天，公主受苦了。”瑞王将一个小瓷罐放在桌上，语气充满怜惜，“你受辱的事，我都听说了。放心，明日那老家伙下山讲经，我命人堵在半路，打她一顿。”
叶星辞脑筋飞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道：“不必了。”
“这是上好的金创药。恕在下冒昧，可否看看你的伤？”瑞王轻轻掀开盖子，左手拇指的翡翠扳指莹润生辉，翠绿通透。
显然，瑞王比楚翊富有。楚翊是翻墙来的，说明银子没给到位，没人给他开门。
“已经涂过药了。”叶星辞摊开手掌。
“寺庙里的药，能好到哪去，配不上公主的贵体。”瑞王取出手帕，语气温和而霸道，“把药擦了，涂我的吧。”
他找我有啥事呢？他年纪大，拒绝的话，是不是显得不礼貌？叶星辞接过手帕，犹豫一下，撩起衣袖擦拭先前的药膏，同时问：“王爷深夜前来，找小女何事？”
“只是送药。”瑞王瞥一眼他的伤，狠狠拧起眉，指腹轻抚精致的唇髭，“好个妙慧，本王要打得她满脸桃花开，比庙会还热闹。妙慧，庙会，哈哈。”
“真的不必。”
“其实，我和你早就该结识才对。”瑞王话锋一转，眉心舒展，“本来，负责接亲的是我。我在家里驯服烈马不成，不慎摔伤了腿，只好叫老九去。”
“哦，伤的重吗？”叶星辞礼貌地关心。好困啊，别唠了，让我回去睡觉吧！
“公主放心，只是一点小伤。已经痊愈，一点后遗症都没有，完全不影响生活。”说着，瑞王起身，将手抬高，轮番高踢腿去触碰掌心，“嘿——哈——”
“无碍就好。”强劲的腿风呼呼的刮在叶星辞脸上，他尴尬一笑。可是，我并不担心你啊，干嘛叫我放心。
瑞王收了架势，坐回桌旁。他看向叶星辞，忽而眼圈一红，单手掩面。半晌，他抬眼迎上叶星辞困惑的目光，苦笑道：“我只是想起，和先皇一起练武的日子。我们一母同胞，我的人生大事，都是他操办的。我的正妃，也是他为我选的。”
“王爷节哀。”叶星辞把手帕还回去。瑞王也不嫌弃上头有药，用它轻拭眼角。
“说起我的发妻，我们举案齐眉，从来没红过脸。可惜，她三年前病故了。临走前，她在府里的荷花池洒了些鱼苗。不知不觉，如今已是满池斑斓的锦鲤。”瑞王用手帕按住眼角。
他相貌英武，此刻硬汉垂泪，叫人看着心酸。叶星辞也有些难过，只听瑞王继续道：“前几天，她托梦给我，叫我忘了她，往前看。然后，我看见一只玉兔飞向蟾宫。或许，我的下一位有缘人属兔吧。”
瑞王笑了笑，注视着叶星辞：“对了，不知公主属什么？”
“呃……我就属兔。”叶星辞挠头。
瑞王立即赔礼：“哎呀，在下实在无意冒犯，让公主见笑了。”随后，他从桌下提起一个精美的红木食盒，将里面的点心一一摆上桌，碗碟釉色青绿，极为细腻。
“都是我府里厨子做的素点心。莲子糕，桂花松糕，桂花糖汁山药糕，水果糯米饭。还有江南常吃的艾叶青团……要是合你的口味，以后我常送来。”瑞王微笑着递上一双象牙筷，“新的，没人用过。”
刚塞了一斤酱牛肉，吃点甜食也好。叶星辞风卷残云，优雅而迅速地吃光几道点心，急着回去睡觉。瑞王似乎看出他的疲惫，叮嘱他记得上药，便告辞了。
“哎呦，这下可彻底吃饱了，都撑了。”叶星辞心满意足，回到寮房，躺在大通铺的一角。睡梦正酣之际，又被人推醒。
“公主，请随我来，有要紧事。”是另一个陌生尼姑。
“你是哪个啊？明天再说，困死了。”叶星辞咕哝着翻个身。
“有客人找公主。”
难道是夏公公？叶星辞清醒了一些，随尼姑来到后院。
石桌旁，不久前瑞王坐过的地方，赫然又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一身青衫，面容儒雅随和，手里盘玩着一串光可鉴人的手串。他也蓄着精致的唇髭，不过较瑞王的浅淡。
“你下去吧，将院门虚掩着，多谢了。”庆王朝尼姑勾勾手，待她走近，彬彬有礼地将一锭银子放进她手里。
尼姑欣然告退，叶星辞目瞪口呆：好家伙，原来大家都有副业，努力致富。
“公主请坐。”庆王起身，将叶星辞迎到桌旁，先用衣袖擦了擦并不脏的石凳，才叫他坐下。
“王爷深夜前来，找小女何事？”印象中，他们也没说过话。今天是怎么了，找他的人像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听闻公主受了委屈，在下义愤填膺，特来探望。”庆王虽然俊雅，目光却透着一股阴寒，“明天，我自会叫人教训她。男人不该打女人，所以，我会安排府中的粗壮丫鬟当打手。”
“多谢王爷挂怀，不过真的不必。她年纪也不小了，恐怕受不住。”看来，妙慧要挨两顿揍了。
“不，一定要让她知道天高地厚。否则，她会将公主的善良当成软弱。”庆王哼出一声冷笑，“她不是信因果吗？她欺辱公主，就是因。她挨打，就是果。这样，她的人生才算完整。”言毕，他开始在袖中摸索。
不会吧大哥……叶星辞瞪大双眼，眼看一个洁白的瓷瓶摆上了桌。
“这是最好的金创药，一两黄金一两药，效果立竿见影。”
“多谢王爷，我稍后回房上药。”叶星辞莞尔一笑，收下药瓶。你们兄弟烤羊腿呢，洒调料似的一层又一层的让我涂药！今天这是怎么了，老子要睡觉！

第30章 夏公公造访
“这药，前两个月我三哥瑞王也用过，疗效确实好。”庆王忧心地叹息，“当时，他从马背摔下来，伤了腿，挺严重的。太医说，上了年纪之后可能会旧疮复发，变成瘸子。”他在表达关切，话里话外却不太对劲，像是在特意告诉叶星辞：我三哥啊，可能残了哦。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叶星辞眼前闪过瑞王嘿哈踢腿的样子，感觉头发都湿了——因为他一头雾水。
“寺里清苦，没什么吃的，让你受委屈了。”庆王也从桌下提起一个沉重的食盒。
不会吧大哥……我吃不下啦！叶星辞在心底咆哮。为什么全赶在一起来送吃的，要撑死我吗？明天再来多好！
“略备几道小菜，都是素食。家里的厨子手脚粗苯，公主将就着趁热吃吧。”
杂菌馅的豆腐皮包，清炒鲜松茸，蔬菜羹……精致小菜一一上桌，仍在冒热气。庆王所带食盒的隔层里，有加热过的铁板，可保饭菜不凉。
叶星辞摸了摸肚子，犹豫道：“我等下拿回房里吃。”
“公主不必见外，还是趁热吧。”
“嗯……也好。”对方大老远赶来，还要确保菜品不凉，也是有心了。礼貌起见，叶星辞接过碗筷。他在石凳上颠了两下，让先前的酱牛肉和点心往下沉一沉，随后深吸一口气，慢慢吃了起来。
庆王注视着他，柔和地开口：“今天，是在下第一次和公主说话。”
“好像是哦。”叶星辞嚼着腐皮包子，含糊回应。
“厨子的手艺如何？我的发妻，也很喜欢这些清淡的素食，这厨子是专为她请的。”说到这，庆王忽然单手掩面，微微哽咽，“两年前，她身故了。我一向不喜欢太清淡的，却还是养着那个厨子。”
“王爷节哀。”叶星辞轻声安慰。
“问君何故倚高台？故人依稀云中见。”庆王仰望明月，闭目压回泪水，“出自在下的拙作，是一首悼亡诗。”
“情真意切。”这两句听得叶星辞心里发酸，恍若看见一个男人独倚高楼，追思妻子。不过，为什么瑞王和庆王都要跟自己说起亡妻？
“昨夜，她托梦给我。”庆王的话似乎有点耳熟，“她说，她要转世了，而我的下一段姻缘已经到来，并留下两句诗：梵音袅袅归深处，枝叶潇潇总关情。我还没想通，是什么意思。”
叶星辞一读书就困，不过腹中多少也有几两墨水，觉得这两句的意思还蛮好懂。他放下筷子，道：“我听着，像是说王爷的姻缘就在深山寺庙中。”
“哦？”庆王蓦地看过来，略显狭长的双目深不可测，似笑非笑。
啧，我好像中了什么圈套……叶星辞被对方盯得一阵发慌，打了个马虎眼：“她可能，是想让你找个和尚吧，啊哈哈。”
我的天，你们娶的是哪路神仙，怎么都会托梦？
叶星辞隐约觉察到瑞王和庆王的心思，又感到不可思议。你们楚家不是和乐融融，兄友弟恭吗？怎么皇兄刚驾崩，就惦记上“嫂嫂”了？皇家风气如此狂野？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片金灿灿的东西，豁然开朗。嫁妆！他们是图公主的嫁妆！
“公主”刚受了莫大的委屈，心灵脆弱，所以他们才下饺子似的赶在同一天来。安慰自己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女”，来获得好印象。但凡晚一天，效果就弱了。
至于楚翊，莫非也有所企图？他还看不出来。楚翊待他，倒更像可以畅快说笑的寻常朋友。是真的关心，才来探望。
叶星辞不再说话，风卷残云，吃光了菜肴。庆王也没多留，收了餐具，说过两天再来，便告辞了。
叶星辞挺着肚子往回走，瞥一眼月边的浮云，那片像骏马的云彩早已变换了。回到寮房，他重重地躺回床上，撑得直打嗝，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一次被叫醒，那人的音色清脆而干净。
“又有谁来了，能不能让人睡个囫囵觉！我可啥都吃不下了！”他睡意朦胧正想骂人，却见眼前多了一张笑吟吟的俊俏脸庞。暗淡天光斜照，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炯然发亮，像猫。
“夏公公？”惊讶和紧张令他嗓音嘶哑。
“叶小将军，别来无恙。”夏小满弯起眼睛，小狐狸似的笑了起来，“随我来。”
他们翻墙而出，又翻出了灵泉寺的院墙，在山里行进片刻，找到一处树影稀疏、较为亮堂的山坡，双双坐下。
“说吧，究竟出什么事了，让堂堂的东宫内率成了小尼姑。”夏小满略带调侃地开口，只听语气便知道他们很熟，“本来，太子殿下听说你病在半路，命我回程时去找你，把你接回兆安。这下倒省事，不用去了。”
一颗毛茸茸的褐色脑袋从他怀中探出头，是只松鼠。他塞给它一颗花生，随后静静地等待回应。
“殿下一直惦记着我，可我却辜负了他的信任。”叶星辞羞惭欲死，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却摸到了一点豆腐皮渣子。他把渣子舔进嘴里，愈加羞愧。自己弄丢了公主，还有心情大吃大喝。
他将手探进裤腰内的夹层，取出一个纸卷递给夏小满，悲哀道：“公主走了，这是她留下的话。我们尽力了，但是找不到她。”
夏小满展开扫一眼，收入袖中，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沉默许久，才幽幽地出声：“叶小将军，这可是个弥天大谎。破了，就是捅破天的大祸。”
叶星辞攥紧拳头，顶着强烈的内疚艰难吐字：“我想过，要告诉殿下。可是，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我先让子苓扮公主，可她受不了压力。没办法，我就扮上了。”
夏小满用白细的指尖轻抚小松鼠的脑袋，投来敬佩的目光：“我没说你错了。如果我是你，也会选择瞒天过海。眼下，计划恐怕要搁置。我先回兆安请示太子殿下，你继续演好公主的角色，就像现在这样。”
叶星辞忙问：“什么计划？”
“我不能说。”夏小满抿起嘴唇。他的嘴唇很红，下巴尖得像狐狸，侧面看不到一点喉结，声音也清脆得像还未变声的孩子。
“连我也不能知道？我已经身处其中了。”
“我可以告诉你，已经实现的那一部分。”夏小满任由自己养的松鼠从怀里钻出，在两边肩膀折返跑，“公主，要择机刺杀昌帝。在入宫当夜，册封礼之前。”他的眼神冷幽幽的，配合说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什么？”叶星辞愕然后仰，左右看了看，又猛然凑近，“殿下让公主杀人？！”
“公主爱钻研药理，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难。”夏小满淡淡道，仿佛不是在谈杀人，而是杀鸡。
叶星辞感觉喉咙干涩，怔怔地沉默半晌，才道：“我指的，不是杀人方法，而是杀人这件事本身。”
“当时，公主也同意了。不过，从如今的结果来看，她只是假意答应。”夏小满抬手将松鼠从肩膀捞在怀中，喜爱地抚摸着，“我原以为，昌帝暴毙于宴席，是公主的手笔。一路都在赞叹琢磨，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原来，是阴差阳错。不过，照样促成了我们原本想要的结果。”
“让我缓一下。”叶星辞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地面的泥土。他还是不敢相信，温润如玉的太子会让亲妹妹动手杀人。
路上，公主常看昌帝的画像，也许不单单是挑剔对方的外表，更是在犹豫是否终结对方的生命。

第31章 挨揍可以美容
叶星辞问：“昌帝胖得像大缸，走路都喘，精神也有点恍惚。我看就算不死，也没几年活头了，为什么要冒险？”
“因为再过几年，他儿子就长大了，所以他必须现在死。”夏小满压低声音，目光隐隐透出阴险，“他一死，新君年幼，北昌的朝局必乱。混乱，会创造机会，这是我大齐从未有过的天时。”
“然后呢？”
“后面的，我暂时不能说，因为这原本与你无关。”夏小满注视着叶星辞的双眼，“我天亮就动身回去，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我转呈太子殿下。”
“我……”叶星辞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的话，却也是大实话，“我想回家。我已经很久没见我娘了，也非常思念殿下。”
“好，我记下了。”夏小满肃然点头，将松鼠揣进怀里，“还有件事，殿下问：喀留王楚献忠，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普通的老人。”叶星辞揪了一把野草，转着眼睛回忆，在昌帝灵前所见到的楚献忠，“六十来岁，穿着与旁人无二，不过脑袋上编着很多发辫，像顶了一脑袋小麻花似的，五官的轮廓很深。他哭得，可比我伤心多了。”
叶星辞知道，太子爷为何问起此人。早在十年前，齐国就有意策反楚献忠，与对方南北夹击，共同伐昌。不过楚献忠很精明，不上这个当。大树底下好乘凉，昌国没了，他也就晒死了。
“身体状况呢？”夏小满追问。
“头发白了很多，但是看着挺硬朗。”
夏小满垂眸，轻轻“嗯”了一声，起身欲走。叶星辞也跟着站起来，关心道：“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公主前脚刚走，娘娘思女心切，又病倒了，我出宫时刚见好。”
二人闲聊几句，夏小满刚要走，又转过身来，认真端详着叶星辞，接着抬手捏住他的耳垂：“叶小将军，当你不夹耳坠的时候，要记得用尖锐的东西在耳垂前后压一下，伪造出穿耳的印记。”
叶星辞心里一惊。从守灵开始，不许佩戴首饰，他的耳朵就这样光秃秃的。这期间，不知还有没有别人注意到。夏小满心思缜密，令他自愧弗如。
“多谢提醒。”
“还有，你胸前……”夏小满的目光下移，忍俊不禁道，“一直都是这样平的吗？”
叶星辞低头看向胸口，抬手摸了摸，神情有些难堪：“起初没管这个，后来我们又觉得，多少该有一点。所以守灵期间，子苓为我缝制了一件贴身小衣，里面有夹层，可以填充棉絮。不过，我经常会忘了穿。”
他不是忘了，而是厌恶。每穿一回，就觉得自己被杀死了一回。
“还是该注意点。虽说，宫里很多瘦弱的宫女也是平的。”
“你真是心细。”叶星辞夸道。
“过奖了，习惯使然，我们做宦官的都这样。”夏小满谦卑地笑笑，“等着我，我会尽快回来。”
他挥挥手，与叶星辞告别，略显单薄的身影逐渐被树影遮挡，轻微的脚步声也淹没于潇潇林风。
叶星辞回到寺里，立即翻出首饰盒，用最细的簪子在耳垂前后戳出四个印记。
翌日，妙慧挨揍了，接连两回。
下山时，她在半路遇到一伙人，围成一圈踢她。她伤痕累累，只好掉头回寺，结果又遇到另一伙人，围成一圈捶她。被殴过程中，她鬼哭狼嚎，认了许多爷爷奶奶，奈何人家不认她这个孙女。
她形容凄惨地爬回灵泉寺，脸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像捅了马蜂窝。好处是，显得脸不那么长了，皱纹也撑平了，红润有光泽，一下子年轻十岁。
尼姑们将她抬到寮房，七手八脚为她处理伤口。叶星辞也去“帮忙”，其实是凑热闹。听说她遇到两伙人，暗想：两位大叔还真是言出必行。这两伙人要是碰到一起，恐怕得猜拳定先后，毕竟妙慧身边没那么多站位。
妙慧不知是谁打了自己，只知行凶者口口声声“老泼妇，叫你欺负公主”。从这天起，她落下个毛病，一看见叶星辞就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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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七之后，宫里的丧礼布置都撤了。不过灯笼仍是白色，过了百日再摘。
那场寿宴上突如其来的死亡，似乎终于远去了一些。而它肃杀的阴影，却如同那一盏盏白灯，白惨惨地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九岁的永历小皇帝没有乾纲独断的决策力，朝廷处理政务的效率明显较从前慢了。一条政策，往往要经过三个皇叔和政事堂反复商量斟酌，方能执行。
因为没人能拍板定案，也没人愿一力担责。
每三天一次的朝会，却往往很快就会散朝。倒不是因为政通人和，而是永历只是照着手里的字条，按部就班地询问，然后懵懂地听取回话。听罢，他无法继续发问，也就散朝了。这些他听不懂的条陈，终会汇到光启殿去，再变作一道道政令发往各州郡县。
没办法，永历实在是太幼小了，就连个子也小小的。上朝时，龙椅下要垫着脚凳，才不至于让双腿悬空。
每当有政见不和的朝臣在早朝上争辩，请他圣裁，他就会紧张地握拳，向站在最前排的皇叔们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后，瑞王和庆王就会先站出来维持秩序。年轻的宁王更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说一句，也是刀切豆腐两面光，谁都不得罪。
总要立一个摄政王来金断觿决。将大权集于一人，责任也集于一人，方能办成事。永历小皇帝很清楚，却不知该选谁。
瑞王果断爽利，有先皇之风，庆王则更沉稳。对待南齐，瑞王主张即使在和平中也要枕戈待旦、备战抗衡。庆王则认为该与民休息，和睦邦交，加强互市。政事堂和朝臣们也态度暧昧，竟无一人上书明确推举某位王爷。
今天，朝会上又起了争执。永历无法求助于瑞王和庆王，因为正在争辩的，正是他们二人。一旁的宁王垂手而立，听得认真，丝毫没有参与的意思。
“以前，沿江有很多渡口，后来大多拆除了。必须修建更多新渡口，加大和江南的互通，将北方的药材、土产等多卖到江南去。他们那边，已经有很多现成的渡口。”庆王进谏道。
“相应的，根据从前谈定的互市条约，江南的丝绸也能多卖过来。”瑞王淡淡瞥去一眼，“土产便宜，丝绸贵。到时富的是他们，还是我们？”
“三哥，你也是有见识的人。”庆王不紧不慢地反驳，“该知道，一支好山参，抵得上十匹丝绸。”
瑞王哼笑一声：“渡口多，就会乱。难免有人利欲熏心，偷运铜铁、粮米这些朝廷明确禁止外运的备战物资。而且，还会有人偷渡乔迁，白白流失了人口。”
“关于备战物资，加强监管即可，我已在奏章中写明。至于防范人口外流……”宁王略作沉吟，“自然也会有办法。”
“广修渡口，岂不是方便他们的水军靠岸登陆？”瑞王环顾群臣，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南齐之所以不敢在江上一战，是因为齐帝胆小，怕战事一旦失利，会威胁到都城兆安。他只想安安稳稳当着皇帝，所以纵使他们的水军略强于我们，也是只守不攻。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发动突袭。”
庆王也不甘示弱，儒雅随和的双目迸出犀利的光：“且不说江上已经数十年没有战事。一旦有变，临时拆除又能费多少功夫？难道，一天就能攻过来不成？”
“皇九叔的看法呢？”御座上的永历小皇帝突然开口。天子和群臣守丧以日代月，他在大殓二十七天后就除服了。新裁的衮龙袍裹着幼弱的身躯，那上面的龙也略显纤细。

第32章 以退为进
自从听师傅吴正英说，是宁王提出由自己来题写先皇陵寝的匾额和碑文，永历就对这位接触并不多的九叔颇有好感。
而且，国葬也料理得井井有条。先皇刚出殡，宁王就上书请求裁撤临时设立的“内廷总管大臣”一职，自己夺了自己的权，堪称高风亮节。
对这两件事，吴师傅只是淡淡地说：“九王爷的城府，比他的年岁要深。撤掉这一官职，他不只是夺了自己的权，也夺了瑞王和庆王可能得到的潜在权力。他知道守不住锅里的饭，就干脆在自己吃完之后，把锅砸了。”
当时，永历问：“你是说，他也想做摄政王？”
吴师傅答：“老臣不知。也许，他只是还没想好，该支持哪位兄长。”
永历又问：“那我该选谁？众卿竟无一人上书推举。”
吴师傅答：“那陛下就学他们，静观其变。眼下，朝廷的办事效率是慢了，但再急也不在这一时。”
永历忧心道：“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还好，只怕时间长了，他们兄弟不和，引来阋墙之争。不如，就先暂定一个？”
吴师傅摇头：“瑞王和庆王必然会相争，这个陛下无法阻止。他们的矛盾犹如暗疮，要完全发出来，才能尽快痊愈。在这个过程中，陛下将会看清，朝堂中那些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党争之徒、宵小之辈。无需动手清除，双方自会彼此消耗。陛下也会看清，哪位皇叔能擎天架海，‘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
朝堂上，永历小皇帝问完话，注视着自己的九叔。
“回陛下，臣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可以选几个沿江的郡县来试行。”楚翊打破沉默，上前一步朗声说出方才多听少言的思考结果，“地方自建渡口，商人统一收购土产等，卖去江南。想防止人口外流，可以严控路引。夫妇不得同时渡江，父亲渡江，儿子守家，反之亦然。路引逾期未归，家人下狱，里长重罚，地方官降级罚俸。不过，有两点要注意。一，收购价，不得低于当地市价，以防官商勾结盘剥百姓。二，沅江水贼猖獗，履犯沿岸百姓，该治治了。”
他目不斜视，身姿挺拔如玉树，声音抑扬顿挫，似清风拂琴、珠落玉盘。重要的是，他一语点出了“官商勾结”和“水贼猖獗”这两点隐患。
群臣窃窃私议，发出赞赏的喟叹：“九爷虽然年轻，却也机敏练达。”“是啊……”
瑞王和庆王都愣了，一时无语。
瑞王以为，楚翊会支持他的政见。毕竟，楚翊还给他做媒，讨得太皇太后懿旨，让公主成功搬出灵泉寺，脱离苦海。假以时日，公主必然会坠入他的这片海——因为公主厌恶楚翊的风流，而庆王各方面都逊色于自己，不足为虑。
庆王则没想到，楚翊会公然压他一头，在他琢磨出的政策上，延展出更深、更合理的建议。本该是自己的政绩，现在倒被这老九捡漏分走一杯羹。
“朕也听说过这些水贼。官府一抓他们，就跑到对岸去。对岸抓他们，又跑回来。将来找时机，和南齐互通有无，一起整治他们。”永历小皇帝稚嫩的童音响彻大殿，“方才宁王所说，诸卿以为如何？”
“臣认为，宁王所说的确可行。先前瑞王提出的几点问题也十分透彻，可谓高屋建瓴。”瑞王的亲家，吏部尚书杨榛先是肯定了楚翊，顺便把瑞王捧得更高，却完全没提庆王，“人们常说，提出正确的问题，往往也就解决了问题的大半。佛家也说，小疑小悟，大疑大悟，不疑不悟嘛。”
庆王瞥去一眼，两腮微微鼓起，忍而未发。
倒是他的舅舅，户部尚书马赫口吻轻松地说道：“杨大人真知灼见。不过，要是全天下的智者都只质疑，岂不是没人办实事了。”言下之意，瑞王不办实事，光顾挑刺。
“大家都是为了提升税收，充实国库，藏富于民嘛。”楚翊适时地插了一句。
“既然诸位都认可，那就按宁王说的，回头由政事堂敲定细节去落实。”永历小皇帝懵懂地挠挠头，做出总结。
“皇上圣明。”楚翊道。他感觉，瑞王和庆王的视线锥子似的扎在自己侧脸。他扭过头，对二人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像刚刚调皮捣蛋被父母撞破。
瑞王朝他皱皱鼻子，庆王则轻轻瞪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多生气。
或许不该出头，把想法说出来，楚翊暗忖。但是，在群臣面前露脸的机会太少，他必须把握。不过，相信两位兄长马上就会忘掉这点不愉快，投入到另外一件事上。
“臣还有事启奏。”楚翊道。
“九叔请讲。”永历露出童真的微笑。
“正科之外加开恩科的邸报，已经由通政司派往各地了。”
永历看向礼部尚书，后者恭谨道：“不错，臣与王爷已经落实下去了。恩科一般不遵秋行乡试、春行会试的常例。目前的安排是，五月乡试，九月会试。”
“也好，只是时间紧了点。”
“臣想辞去兼管礼部的差使。”楚翊的语气云淡风轻，诚恳地说道，“先皇驾崩，蒙陛下信任，命臣全权负责国丧，这才让臣兼管礼部。眼下恩科在即，科举取士是国家大事，臣年轻没有经验，所以请辞。至于宗正寺的差使，臣想继续为陛下效劳。”
瑞王和庆王的四只眼睛同时亮了，群臣也纷纷侧目，看傻子似的看楚翊。这个节骨眼上，竟会有人不恋权，甚至主动让权。至于管理皇族事务的宗正寺，那只是远离权力核心的边缘罢了。
“九叔是个实在人。”永历点点头，给出简单却至高的评价，“由谁来接任九叔的差使，就交给政事堂商议吧。”
他想了想，又道：“齐国的玉川公主搬回永固园了，吃穿用度千万别怠慢了。抽调一队禁卫军过去，加强内外的巡查。”
散朝时，楚翊走在两个哥哥身后。透过他们跃跃欲试的背影，几乎听得见他们心底迸发出的一种声音。那是权欲混入奔流的血液，沙沙作响，涌遍全身的响动。听上去，就像剧毒的响尾蛇。
成为摄政王，总揽朝政、代行皇权，多么诱人。二哥活着时，恐怕瑞王和庆王在最深的夜里都不敢如此妄想。如今，突然触手可及。
骨子里，他们都不是安分的人。
自己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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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翊先向太皇太后请安，又探望二位母妃。离宫前，他特意去了一趟针工局。监工太监前几天就收了他的银子，他一到，对方就把他点名要带走的六名宫女叫出来了。
“王爷，既然是客居永固园的玉川公主要量体裁衣，那该用手艺更老道的。”监工太监眯眼笑道。
“不，就要她们几个。”楚翊从袖中摸出五两银子，递到对方手里。然后，拿上针工局开具的文书，带几人出宫了。
宫里默认的规矩，差人办事时，要赏一笔。办完事，再赏一笔，就像民间交易时的定金和尾金。别看人家只是七品的监工太监，私房钱或许比他府里的现银都多。
“九爷，我们真的只是去为公主量体吗？”坐进马车时，一个宫女战战兢兢地问。
“是啊，你心虚什么？”楚翊凌厉地扫她一眼。
“没，没什么。”她和另外五人交换一下眼色，缩进车里，不再吭声。
楚翊利落地飞身上马，在罗雨的陪同下直奔城外五里处的永固园。
四月下旬的天气最好，可从浓荫之间初窥夏意，却丝毫不热。永固园是昌国最宜居的所在，一切都明媚、清澈而安静。
开阔的湖面水平如镜，近岸之处才有波动。层层细浪映着阳光笼罩的亭台楼阁，裹挟着它们的倒影，不断撞碎在岸边的青石。
柳丝如翡翠珠帘，围着湖畔的游廊。朱红色的廊柱旁，一个俊朗的白衣少年正远远地招手：“大外甥！”
楚翊轻松地扬起嘴角：“四舅！”
他阔步走进游廊，命几个宫女老实候在这里，随后与四舅陈为一起，朝公主居住的星跃楼散步。

第33章 这小子能处
他瞥见在流岩城买的小姑娘不远不近地跟着，便高声笑道：“希娣，你胖了点，更俊了！”
“王爷还记得我原来的名字？”已改名为听荷的小姑娘受宠若惊。她穿一身藕色衣裙，脸庞比刚被赎出来时圆润了许多，眼睛也亮了，显然过得很好。
“对于可爱的人，我一向过目不忘。”比如，把他踹落水里的“公主”。他收回目光，看向比自己小五岁的四舅，“昨日去拜访过公主了吗？”
“没。”陈为掩唇咳了两声，“我昨天吃了辣鸭腿，喉咙难受。说不了两句话就咔咔咳嗽，像是要死了，怕间接影响到她对你的印象。”
“唉，我安排你住进永固园，就是为了借着看望你来接触公主。”楚翊想娶公主，并想做摄政王的心思，只对两位母妃、四舅、罗雨和管家王公公这五个人表露过。
“哼，原来四舅我只是个工具。”陈为摊开手掌勾了勾，“身上有银子没，我没钱使了。”
“我找找。”楚翊将手探入绛红的团龙袍的衣袖，假模假样地摸索。跟在身旁的罗雨淡淡地一语道破：“王爷出门就带了五两银子，全赏了针工局的太监。”
陈为背着手叹了口气：“开春之后，棺材铺的生意就入了淡季，田里的佃租也两年没收了。你又侠义，赎个小姑娘一出手就是百两银子。大外甥，你穷得就剩下一张好看的脸了，再这么下去只能去吃软饭了。”
“不然，我去杀几个人，然后卖棺材，人为制造旺季。”罗雨沉着一张书生似的文气脸庞，神情冷漠如冬夜的刀子，“开个玩笑。”
“我常叫你多说话，幽默一点，可也得悠着点。”楚翊抿嘴一笑，继续对陈为道：“我该在瑞王和庆王府里收买眼线，但我没钱。我该延揽人才来出谋划策，但我还是没钱。”他的语气却不懊丧，淡然地自我调侃，“瑞王府里随便一个幕宾，一年的幕酬都有上千两。庆王也好客，有混不下去的江湖人士登门，他都会招待，甚至培养成死士。”
“无妨。我呢，是人才。”陈为一拍自己胸脯，又看向罗雨，“罗护卫是死士。”
楚翊大笑，眺望远处。透过茂密的枝叶，星跃楼蓝绿色的琉璃瓦清晰可见。他忽然有点紧张，掌心一阵潮热。
他眼前闪过月下舞枪的飒爽倩影，哪怕掌心布满血痕，依然紧握“兵器”。月光隐隐映出少女脸上的泪痕，她偷偷哭过，可她不用任何人来安慰，便独自走出逆境。
当时，楚翊坐在墙头看着她，头皮轰然发麻，好像刹那间长出三千丈的头发。小五，正午的太阳。虽是个小宫女，却耀眼得刺目。
楚翊想了很多安慰的话，后来却一句没说，因为她完全不需要。她洒脱地与他打趣，吃他带来的酱牛肉，表情故作嫌弃，嘴里嚼得飞快。天然去雕饰的可爱，如利箭般具有杀伤力。
真是个坚韧乐观的女孩。有的男人，见不得女人要强，也不喜女人乐观，要遇事哭啼啼才好，如此方能凸显他的强悍。
但是，凡是需要特别凸显的，必定存量不多。
楚翊则正相反，他从不用任何人来陪衬。他甚至想，有的男人过分强调女人的贞洁，也许是因为心虚，怕对方在心里与先前相好过的男人做比较。他们没有自信，能在这种比较中优胜。
“对了，我把礼部的差使让出去了。”他轻声道。
陈为很讶异：“为什么？现在开恩科了，等到会试，你可以借机招徕自己的门生。”
“所以才要让出去，叫我三哥和四哥去争。你信不信，他们早就盯上了。政事堂里，我一个自己人都没有，就算不让，也守不住。”楚翊用折扇敲打着掌心，眸光比湖水更平静幽邃，“先皇出殡后，我就主动提出撤掉内廷总管大臣。现在，我又让出一个礼部。剩下的宗正寺，我继续管着，绝不会有人再多说什么。”
陈为猛然击掌，哈哈一笑：“没错，这样一来，宗正寺就彻底归你了！大外甥，好一招以退为进。只是，管理宗正寺，好像没什么用。”
“往小了说，的确屁用没有。往大了说，瑞王、庆王，还有他们的子女这些皇室宗亲，可都归我管。包括，他们想娶的玉川公主。”楚翊看向近在咫尺的星跃楼，不由得加快脚步。同时加快的，还有心跳。
“你一害羞，耳朵就红。成大事者，该喜怒不形于色。”陈为嘿嘿地笑着，揪他的耳朵，“这毛病得改。”
“难道把耳朵削掉吗？”
楚翊搓搓耳垂，刚走到星跃楼下，就听见一阵隐约的吵嚷，不禁眉头微蹙瞟向罗雨。罗雨早已进入备战状态，如伺机而动的豹，上身微躬，双臂交错于身前，握住悬在腰间的双刀。
“必须进宫讨个说法！她们拿针扎你们的屁股，就是扎我的脸！”是公主在愤怒地咆哮，豪气干云，乍一听倒有点像男子，“走！跟我去找皇太后、太皇太后，找那些总管太监，问问他们怎么管的后宫，纵容宫女欺负人！”
“真的不用了。我们本就是外来的，又是这么复杂的情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略显怯懦的娇柔女声说道，不是子苓就是云苓。
“怕什么！哪有这么欺负人的，走！”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应该是公主那个性子有些急的护卫，叫宋卓。另外几人也随声附和。
几天前，公主搬来永固园后，六名近侍和四个护卫全都跟着住进来了。
“我们也是才知道，不然早在宫里就动起手来了！走，进宫讨回公道！不怕他们，老子没根，可老子有种！”略显尖细的声音渐近，又随着开门的动作突然放大。小太监福全和福谦撸胳膊挽袖子，晃荡着膀子霸气地迈出门，像是要进宫打架。
刚下台阶，二人同时看见楚翊，愣了一下收起架势：“奴婢叩见王爷。”
“走，怕什么？我们大齐的儿女，可不是任人宰割的孬种！”叶星辞随后而至，左右手各提着子苓和云苓的胳膊，虎虎生风地走出门，宛如提着两只鹅的村夫，“老子——”
看见楚翊，他怔了怔，瞬间改口：“老子曰……这次曰什么呢，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反正就是，人要战胜自己啦。”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楚翊笑着接道。
“多谢提醒。”叶星辞飞快吐了吐舌尖，想起至暗时刻的那一包酱牛肉，亲切感又多了一分，“楚逸之，你怎么来了？”
“我四舅在园中养病，我来看他，顺路拜访公主。”楚翊向他介绍陈为，“这位就是我四舅，姓陈，单讳一个为字，十六岁。”
“原来是陈公子，想不到这么年轻……”叶星辞点头致意，原本以为楚翊的舅舅是中年人。接着，他目光一凛：“九爷，你来得正好，来评评理！”
“怎么？”
他极度愤懑，叉着腰原地踱步。随即意识到什么，恢复成端庄的站姿，夹着嗓子冷冷地开口：“本宫住在灵泉寺的那段时间，子苓她们被派往针工局做绣娘。子苓和云苓分在一组，却被同组的六个宫女欺凌！那些人，拿针扎她们的臀部大腿，专挑不显眼的地方，肉都快扎烂了！要不是杜若和香茹偷着告诉我，她们还不吭声呢！”
他穿着烟紫色的纱制披风，一根金钗松松地挽着发髻，几绺青丝刻意散在肩上（是杜若琢磨的发式，她们很爱把他当娃娃来打扮）。除了眉形修理过，几乎素面朝天，却依旧英气明艳不可方物。
楚翊不动声色地盯了他一会儿，才看向子苓：“姑娘，你们怎么不找管事的太监，或者想办法联系我？”
“情况复杂，我们不想生事，免得节外生枝牵扯到公主。”说完，子苓自觉失言，倒吸一口凉气，白皙的指头掩住嘴唇。
“这有什么复杂的？”楚翊疑惑道。
云苓机灵地在旁补充：“公主去了寺里，我们前途未卜。毕竟是外乡人，无依无靠的，想着忍一忍也就过去了。闹大了，可能更受针对，连带着公主也不好过。”
“是可忍，孰不可忍。”叶星辞上前一步，修长的双臂一伸，老母鸡似的将两位姑娘揽在身后，微微仰头瞪视楚翊：“她们第一次挨欺负的时候，王爷还当着内廷总管大臣呢，这事你得管！我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但我的人不能白白受屈。”
楚翊先是面露难色，接着好整以暇地笑了，抬手吩咐道：“罗雨，去湖边游廊，把那六个人带过来。”
叶星辞和身边这些一根绳上的蚂蚱们交换着眼色，不敢相信楚翊能未卜先知。直到罗雨领着那六名诚惶诚恐的宫女来到他面前，他才明白，楚翊又是有备而来。
恐怕不是顺路，而是再一次专程。
好仗义的汉子！叶星辞胃里一阵暖涨，凭空生出一股与对方结为兄弟的冲动。这位九爷除了风流，没别的毛病。既然是当哥们儿，那这也不算什么，反正又风流不到自己身上。

第34章 童男心动，如大坝决堤
迎上他热切的目光，楚翊洁白的耳廓逐渐泛红，率先移开视线，“人，我带来了，听凭公主处置。”
“王爷怎么知道……”子苓和云苓感激得眼圈潮红。
“给她们安排差事的太监，收过我银子，办事还算尽心。”楚翊柔声解释，“昨天我进宫议事，他特意在光启殿外等我，说是听说你们之前一直在挨欺负。我去针工局略作打听，就锁定了她们六个。”
他顿了一顿，居然道歉：“对不起，二位姑娘，我知道的太晚了。不然，绝不让你们受那么多委屈。”
“折煞奴婢了。”子苓和云苓抹着眼泪咕哝。
“真够意思！”叶星辞也很感动，情不自禁笑着靠近，在楚翊肩上友好地怼了一拳，结果直接把对方怼得扑通跌坐在地。
这一下，二人都愣了，呆望着对方。
“王爷见谅，我不是有意的……”叶星辞下意识伸出手，碍于男“女”有别，又故作娇羞地缩回。
“公主膂力惊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楚翊不以为意地笑笑，被罗雨扶了起来。后者还很惭愧，小声嘀咕：“是我失职，没接住王爷。”
一阵尴尬而短暂的沉寂后，叶星辞缓缓踱到那些宫女面前，目光冷锐地睥睨几人。他身材比她们高出大半头，在习武者特有的锐气和强烈的威压感之下，几人都深深地耷拉着脑袋。
“你们几个，欺负本宫的人，该怎么办？”他声音冷冽。
几人瞬间将头埋得更低，其中一个胆怯地嗫嚅：“两位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饶恕我们吧。”
“道歉？”叶星辞抖着肩膀冷笑，“那每年何苦搞什么秋决，刑部和大理寺也干脆撤了，直接把狱里的犯人提溜到街上，敲锣打鼓的开个道歉大会算了。”
这次，他是真的动火了。恶尼妙慧打自己，好歹还会找个由头，公开行刑。而这几个人，更加腌臜下作。他当然可以轻描淡写，做个和事佬，给公主留下宽仁的贤名。但是，他无权替别人原谅她们。
“你俩拔下头顶的簪子，也狠狠扎她们一顿，扎成坑坑洼洼的癞蛤蟆。”叶星辞看向子苓和云苓。
六名宫女立即跪成一串，惊恐地连连叩头，犹如一道波浪：“公主开恩！”“开恩啊！”“我们愿意把月俸拿出来，赔偿两位姑娘！”
子苓和云苓对视一下，异口同声：“我们要钱。”
“那好。”叶星辞点点头，叫福全回屋把砚台拿来搁在地面，指着里面的墨，“现在，每人在掌心写个数。最少的那个，还是会挨扎。写得虚高，拿不出来，也挨扎。都分开，不许交头接耳。”
这样，才能为子苓和云苓争取到最大的收益，逼这六人真正破财。不然，谁知道她们有多少私房钱。
六人各自用指头沾了一点墨，犹豫着在左手掌心写下数额。叶星辞一声令下，六人打分似的亮出手掌：最高的六十二两，最低的十五两。
有零有整，看来也就这么多了。叶星辞也不磨蹭，干脆地喝令道：“十五两那个，过来挨扎。其余那些，要是拿不出银子，也挨扎。”
十五两惊慌地瞪着眼珠子：“公主殿下，奴婢入宫一年只攒了这些，再多的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了！开恩啊，殿下！”
“开不开恩，不在于我。”叶星辞体贴地询问受害者，“子苓云苓，这个结果，你们能接受吗？”
“可以。”他的贴心呵护让子苓红了脸，目光躲闪。云苓也点头，掐着指头计算，说还算公道。
一旁的楚翊饶有兴致地抱起手臂，凝视眼前冰雪聪明又孔武有力的小美人儿。他一动不动，仿佛处在另一个时光流速极慢的世界，甚至忘了眨眼，春水般的目光柔柔地流出眼底。
四舅陈为瞥他一眼，忍俊不禁地抿嘴，将头侧向罗雨，悄声调侃：“你家王爷彻底陷进去了，眼睛都直了。”
“哦。”
陈为兴致盎然地分析：“我跟你讲，童男的心动就像大坝决堤，一泻千里，哗——整个心田，泛滥成灾。我猜，他此刻连孩子叫啥都想好了。”
“哦。”
“啧，没劲，说点别的。”
罗雨想了想，道：“嗯哼。”
既然子苓和云苓觉得满意，那叶星辞也不再多事，安排道：“好，那就这样。福全福谦，跟她们入宫取银子。”
陈为用手肘怼了一下楚翊，后者一个激灵，从长久的凝视中蓦然回神，立即把握住下次见面的机会：“在下可以代劳，改天把银子给两位姑娘送来。”
叶星辞想，楚翊出入宫里比福全他们方便，也不容易节外生枝，便点头道：“也好，有劳王爷。”
楚翊叫六名宫女回湖边游廊候着，接着向叶星辞道别：“在下继续陪四舅散心，就不叨扰了。”
叶星辞与楚翊平辈，而陈为是长辈，便又客套几句来道别。忽听云苓叫住正要离开的六人，脆生生地问道：“哎，你们究竟为什么欺负我们？只是看我们不顺眼吗？”
几人彼此看看，六十二两拧着手指，低头嘟囔：“我哥哥战死了。”十五两紧跟着说：“我爹也是，我恨南齐的人。也许，我爹就是被你爹杀死的。”
四周瞬间沉寂，每个人都僵在原地，只有清风兀自吹过。
叶星辞胸口有点憋闷，恼火中多了一丝心酸，只听楚翊淡淡道：“又不是她们杀的。”
“那我该恨谁呢？”问完，六十二两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双腿一弯跪地，“奴婢不该顶撞王爷，请王爷恕罪。”
宫里很忌讳用反问的口气顶撞尊者，轻则掌嘴，重则杖责。楚翊毫不计较，叫她起来。他默了一下，才轻轻地说：“我也不知道。”
他怅惘地叹气，清贵俊美的面孔浮起一抹苦笑：“放下东西很难，拾起却容易。我不会劝你放下仇恨，那不现实。但你可以拾起一种东西，一种期盼：无意义的杀伐，终会停止。长久的和平，必定会来。”
这种毫无来由的笃定有点滑稽，说话的人又这么年轻，显得很不靠谱，却没人反驳。因为没人会去想这么宏大、飘渺的事，最多只会想明天、下个月，连明年想得都少。
六十二两懵懂地看向公主，这个和平的象征。她显然并不信楚翊的话，但也不敢继续追问，和其他五人默默退下。
“你们固然有可怜之处。”云苓对她们的背影喊道，“但是，赔给我们的银子，还是一钱都不能少。”
“公主若得闲，也一起走走吧？”临走前，陈为转过温厚俊朗的笑脸，热情相邀，“在下久仰公主芳名，听逸之说，公主不但剑舞得漂亮，还会使枪呢。”

第35章 谜一样的“她”
长辈相邀，叶星辞左右无事，就独自跟了上去。他这才注意到，跟在陈为身后的婢女，就是楚翊在流岩城买的那个小丫头。看气色，她过得很不错。
“希娣，你胖了，气色好多了。”叶星辞随口道。
“想不到，公主居然记得我，我从未和公主说过话呢！我现在，叫听荷了。”小丫头开心道，“都说贵人多忘事，可是你和九爷分明都是好记性。”
好记性……叶星辞漫不经心地笑笑，用余光偷瞄身旁这位曾在多年前发生过亲密接触的“故人”，揣测对方有没有认出自己，识破冒牌身份，甚至于看穿自己的男儿身。
应该没有，不然早就揭穿了。
“你们知道吗，狗是没有锁骨的，所以前肢很不灵活。猫会用前爪玩球、挠人、扇同类耳光，狗就不会。”四舅陈为开朗健谈，边说边在自己外甥脑袋上比划。叶星辞做作地用手帕掩住嘴角，尽量让自己笑得像女子。
不知不觉，从湖畔一路走到马球场。从前，这里是园中最热闹的场所，常有贵族、世家子弟宴饮击鞠。先皇驾崩，百日内禁歌舞玩乐，已空寂许久。没有人踩马踏，野草肆意疯长。
马球这种游戏盛于北方，江南已经禁绝，因为齐国的第四位君主是打马球时驾崩的。叶星辞走近高大的朱漆球门，好奇地摸着上面两尺见方的圆洞。肯定很有意思吧，他起了玩心，又不好意思说。
“王爷有个球。”罗雨眼尖，从球门下的草丛间拾起一个拳头大的彩球。软木雕成，中间镂空。
“注意断句，我还以为你骂我呢。”楚翊不以为忤，接过彩球掂了掂，朝球场边的槐树扬起下巴，“去捡个树杈之类的。”
“遵命。”
说是捡，罗雨直接攀上树去折，身法轻盈迅捷如猿。他没留意浓荫间的鸟窝，待其砰然坠地时已经来不及挽救了。他跃下树，痛惜地捧起鸟窝，幽幽叹气：“无妄之灾，真是对不住。”
叶星辞跑过去看，罗雨垂首，恭敬地双手递上：“公主，碎了一个蛋。”
听上去怎么有点怪怪的……叶星辞小心查看鸟窝，里面原本有三枚鹌鹑蛋大小的洁白鸟蛋，此刻碎了一枚，嫩黄的蛋液外流。
“亲鸟都不在，应该是暂时离巢觅食，或者被你吓飞了。”叶星辞将鸟窝送回罗雨手里，“放回去吧，怪可怜的。”
罗雨轻身上树，将鸟窝牢牢卡在枝丫间，轻声朝它们道歉：“在下没留神，害你们少了一个兄弟姐妹。”
叶星辞有些出神，六十二两的话在耳边回响：我哥哥战死了。战火中，失去兄弟的人不计其数，他自己也差点失去四哥。兵荒马乱的日子，人命和鸟蛋一样脆弱。
他走回楚翊身边，问道：“你和那宫女说的话，你自己真的相信吗？终会有天下一统的那天？”
楚翊轻轻“嗯”了一下。
混乱，会创造机会。借机多刺探一些消息，或许能对太子爷有所助益。叶星辞顺势问：“那在你看来，瑞王和庆王，谁能做到？”
“好狡猾的问题。”楚翊眉峰一挑，深深地望过来，一针见血地戳破其后暗藏的玄机：“你想知道，谁会是摄政王？而我，又支持谁？”
“我可没想这么多。”叶星辞嘀咕。
楚翊勾起嘴角，无所谓道：“我对事不对人。无论是谁，做的事利国利民，我就支持。反之，则反对。至于我自己，并不想跟他们争，连礼部的差使都辞了。你在给令兄的家信中，可以这样写。”
“我——”叶星辞恼羞成怒，润泽如玉的脸庞登时涨红了，寒星般的眸子喷出火来，“我不是来刺探消息的细作！我们太子爷忙得很，没空好奇你们老楚家的事。”
楚翊愣了愣，眉目舒展，温和一笑：“好好好，我错了。我的意思是，这只是我的行事准则，又不是军国机密，和家里人聊一聊也什么。”
真是可爱。这小丫头一着急，就用宫女的口吻说话，说的是“我们太子爷”，而不是“我哥”。楚翊很佩服她的坚韧果敢，设身处地，自己十六七岁时远没有她强大。遇到这一连串的变故，恐怕已经魔怔了。
他有种冲动，想要多了解她，了解“公主”这副皮囊之下的灵魂。家里有什么人？生日是哪天？到底喜欢吃什么？在南齐皇宫里的生活是怎样的，快乐吗？几岁进的宫？
这些疑问，像一把把小刷子，搔着他的胸口。那里的皮肤越刷越薄，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就要冒头了。
“那晚的酱牛肉之后，公主有继续尝试荤食吗？”楚翊试探道。
“嗯，正在尝试，为了身体着想嘛。”叶星辞的脸色和语气和缓下来，露出温婉明媚的微笑，“昨晚吃了一个酱蹄膀，啊，一点酱蹄膀。”
天呐，世间竟有如此可爱之人。楚翊扑哧一笑：“园里厨子的手艺还可口？”见对方点头，他继续说：“回头，我把润喉汤的配方给厨房。北方气候干，把它当水喝就好。对了，你手上的伤怎么样？”
“好得差不多了。”叶星辞摊开手掌，亮出浅淡的淤痕。
楚翊凝目细看，不经意地用指尖扫过掌心的薄茧，接着道歉：“抱歉，在下无意冒犯。只是想知道，这些伤痕还肿不肿。”
这茧子宛如盔甲，让美人英姿勃发。楚翊想，小五从小练功，应该吃了不少苦。这些苦，倒让此刻的她显得甜美可人。
他目光下移，落在那双花色淡雅的白绣鞋。小五的双脚纤瘦，足弓秀美，不过挺大的，扎马步一定很稳吧。
她像一柄嵌了宝石的刀，美丽而锋利。一个深奥的谜，越猜不透，就越想琢磨。
“哦，我还以为，王爷会看手相呢。”叶星辞从容地缩回手，又把自己超规格的脚往裙裾下藏了藏，“还有脚相。”
楚翊有些狼狈地闪开目光，耳朵又红了。

第36章 不可言喻的疼痛
“既然手没事了，我们来打球玩儿吧。”他拔高声音，对两丈之外正在听四舅胡侃的罗雨道：“把树杈子扔过来！”
“喂，王爷叫你把裤衩子扔过去。”陈为玩笑道。他弯着一双温柔的眼睛，在发愣的罗雨肩上拍了拍，哈哈大笑：“你看，舅老爷我这才叫开玩笑。杀人卖棺材那种，好可怕的，不叫玩笑。”
罗雨一知半解地点头，把刚折的树棍丢过去：“王爷，你的裤衩子！啊不，树杈子！”
叶星辞飒爽地一抬手，如握枪般稳稳接住，提在手里。罗雨很会选材，树杈呈长戈状，和他在画上看过的球杖有点像。
楚翊后退数步，将彩球放置于草地：“来，朝那个洞里打。”
“好呀！”叶星辞乐颠颠地跑过去，双手持树杈，调整角度和姿势，眯眼瞄了瞄。他上身前倾，臀部翘起，烟紫色的披风和罗裙勾勒出桃子般饱满的弧度。楚翊颇有君子之风，立即夸张地侧过脸去，并以折扇掩住视线。
“嘿——”叶星辞挥舞树杈，将球击飞。彩球高高地掠过球门，连边都没擦到。罗雨飞奔着捡回球，精准地丢了回来。
“这东西真好玩。”叶星辞再度摆好姿势。他是少年心性，心思全在这新游戏上，浑然忘了这些天的烦恼和波折，开心道：“楚一只，你来教教我。”
“咳，好吧。”楚翊走到他身侧，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腕，声音低沉而紧绷：“不能双手持杖，因为打球时，人是骑在马上的。这样单手握着，手心朝前，手臂垂直放松，用球杖去拨球，不要挑得太高……”
叶星辞又撅起屁股，与楚翊的下腹相撞之际，后者内急般猛地一弯腰，避开这一致命打击：“我的天……不用弯腰，放松……你放松，我就也放松了。”
“啧啧，光天化日，成何体统。”四舅陈为在远处旁观，时而捂眼不忍直视，时而抿嘴一笑，“反正都不成‘提桶’了，干脆把桶打烂吧。大外甥，给你机会都不用，就会鬼鬼祟祟地看个手相。”
“看他们这么亲密，好像不是在把球打到洞里，而是要直接打到洞房去。”罗雨在旁淡漠地调侃。
“恭喜你，罗兄弟，你学会开玩笑了。”
楚翊的耳朵像被红烧过，他捉着叶星辞纤瘦却有力的手腕，使巧劲轻轻一挑。彩球应声而飞，滑出一道犹如彩练的弧线，穿洞而过。
“呀，进洞了！”叶星辞模仿子苓她们平常的样子，娇俏地轻声欢呼，还跳了一下，显得很刻意。若非身份所束，他会一蹦三尺高，振臂高呼：“老子真牛！”
“江南不玩这个，我只在书画里看过。几十年前，大齐的皇宫里也有马球场，后来废弃了。”叶星辞抬手抓住罗雨丢回的球。
“禁马球，也就间接削弱了人们精进马术的乐趣。所以，齐国的铁骑才不如我们的强大。”楚翊合理地分析，觉察到叶星辞脸色不悦，哄道：“等先皇的丧期过了百日，我去和两位兄长商量，组织一场马球赛，带你真正玩一回。”
“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叶星辞心中一阵悸动。公主私逃后，他都是被一浪浪迭生的波折推着走，浮萍般飘摇在异乡，毫无期盼。头一次，他热切盼望着一件事的到来。
摆好球，他再度挥舞树杈，又没进。
“罗护卫，拜托啦！”叶星辞笑着挥挥手，罗雨飞奔而去，捡到球后奋力一丢——啪，正中裆下要害。
呃！一种专属于男人的剧痛山呼海啸而来，叶星辞双膝猛地向内合拢，双脚并成内八字，双目死瞪。他鼓起脸，想憋回惨叫，然而失败了：“啊啊啊——”
罗雨的话言犹在耳：公主，碎了一个蛋。
原来，这小子是个预言家，一切早有预兆。
“怎么样？”楚翊真被吓到了，慌乱地扶住他的手臂，眼中溢满怜惜，“伤到哪了？快传园中的太医看看。”
“没，没事。”叶星辞强忍下腹的阵阵抽痛，直起身平静地挤出一丝笑，“逗你们玩的，被我骗到了吧。”为了显示自己安然无恙，他咬着牙来回走动，步伐闲适，一滴冷汗悄然流过鬓角。
“卑职该死。”罗雨旋风般冲过来跪地谢罪，文静的面孔布满愧色。草地光滑，他朝前出溜了一段，险些把主人顶翻。
“该打。”楚翊用折扇敲了他一记，蹙眉道：“回府之后，找王公公领二十板子。”
“没事，又不是故意的。”叶星辞淡淡地求情，声音有点颤抖，“不玩了，我们去湖边坐一会儿。”
他从容地走在楚翊和陈为之间，感觉冷汗正沿着脊柱滑落。肿了，肯定肿起来了，左边的，他能感觉到。热乎乎的，像揣着一个刚煮好的鸡蛋。
走近一条石椅，他松了口气坐下，又烫屁股似的“嗖”地蹿起来，啊啊啊压到了！在楚翊疑惑的目光中，他掏出别在腰间的手帕，擦拭椅面，之后小心翼翼地搭边而坐：“本宫爱干净。”
石椅不长，陈为坐在另一端，楚翊和罗雨都站着。
湖面上，几只羽翼丰盈的鹄鸟悠然游弋，洁白肥泽，脖颈柔长优美。不过，从鱼儿的角度，只能看见一排屁股和扁扁的脚掌。
垂柳有意，用丰盈的叶尖儿轻轻撩拨湖面。水却无情，只因风而起波。那风呢？只是公平而毫无眷恋地拂过每一寸湖水、飞檐，和每个人心事重重的脸庞。
楚翊迎着风，十分克制地打了个哈欠，随即笑道：“抱歉，天蒙蒙亮就起来上朝了。困也只能硬忍着，否则会被记御前失仪。这种事嘛，可大可小，就怕有人做文章，上纲上线地借机整你。”
“王爷散朝就过来了？”叶星辞闲谈道。
“我去了一趟后宫。先给太皇太后请安，然后见我母妃。每次，她们都说我瘦了，喂我吃东西。”
“她们？”
“哦，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养母。”楚翊轻轻地说，“我生母曾是宫女，也不受宠，我很大了她才封妃。”
原来，他和我一样，叶星辞想。都是贵胄之家里，出身最低的那个。这点共通之处，让他倍感亲切，似乎和对方产生了某种关联。就像两个飘荡的游魂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藕断丝连。

第37章 圣旨到！
大概是因为离家千里，他要从别人身上来找归属感，他开始总结他们的相像之处。
比如，楚翊待下人很和善，全然没有瑞王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倨傲。而自己对家里的仆人也很和气，甚至是客气。比起叶府，在东宫倒更自在些，更像家。
又比如，楚翊入宫要先拜见太皇太后，而自己旬休回家时，也要先拜见父亲的正妻文茹郡主，然后再去娘住的小院。有外人在，或是阖家团圆的场合，他只能称呼她“姨娘”。娘也总是说他瘦了，有点好吃的就往他嘴里塞。
原来，全天下的娘亲都差不多，总怕孩子饿了瘦了。
娘给自己的规划，是不要去从军，太苦太累。就在东宫好好干，过两年由太子帮忙说媒，娶个诗书簪缨之家的庶女。她的想法，有时很狭隘。但她的爱，却很深。
“你是为娘唯一的亲人。”娘曾这样说。
她原是兵部侍郎府上的舞姬，仰慕父亲的威名，以身相许。来到叶家后受到冷落，只生了自己一个孩子。叶星辞常琢磨，既然父亲不喜欢她，何必纳她为妾？并且据他观察，娘也对父亲不感兴趣，那又何必自荐枕席？
“我生母做点心可好吃了。”楚翊愉快道，“改天带给公主尝尝。”
“别说了，我也想我娘了，却见不到。而你，却有两个娘，时常能见面。”叶星辞喉头酸胀，耷拉着头，耳坠在莹润的脸颊边晃荡。
娘也没什么首饰，戴来戴去，就那两副珍珠耳坠。月例都攒了起来，说将来给儿媳妇。她一定想不到，引以为傲的儿子已经变成别人家媳妇了，还守了寡。
叶星辞摸摸耳朵，若父亲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定会破口大骂。别人会奚落鄙视他，就连疼爱他的四哥，也会笑一笑。只有娘会问：儿啊，夹的耳朵疼不疼？
眼眶潮热之际，一方洁净的锦帕停在眼前招摇，带着它主人身上清冷的熏香气息。叶星辞挥开男人的手，抬眼瞪去：“干嘛？我可没哭鼻子。”
说完，他薄唇紧抿，嘴角发颤，清亮的眼眸愈发湿红。
“谁说哭了才能擦脸？我就喜欢边笑边擦。”楚翊收回手帕，在自己脸上拂了拂，悠哉道：“我常觉得，自己很幸运。承蒙先考的一时兴起，就可以无忧无虑顶着王爷的头衔过一辈子。有田，有钱，又有闲，真是惭愧。”
“王爷的田产已经两年多没收佃租了。从前，也只收三成。”陈为接过话头，“公主恐怕不知道吧？他脸皮可薄了，佃户们喊几句苦，他就免了租子。”
叶星辞心里一震，诧异道：“来顺都的路上，经过你的田庄，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楚翊淡然一笑：“哦，当时我没想起这茬儿。况且，我也不想标榜什么，就是单纯的耳根子软。”
叶星辞斜斜仰着头，注视男人俊美如玉雕的侧影。这是个好人。虽然风流，但是个好人。之前，叶星辞只觉得他对自己挺仗义、够意思，此刻方知，原来他对所有人都好，包括那些辛苦耕种的佃农。
讨好尊者，人人都会。对家世相近的熟人友善，也很容易。能对卑微弱小的陌生人好，却不易做到。对弱者的态度，才是一个人真实的人品。
“楚逸之，你是一只好人。”叶星辞淡淡称赞，别扭地动了动身子。嘶，好疼，无论怎么坐，都会压到左侧的……又不能大大咧咧地跷着腿。
“都论只了，那还是人么？”楚翊哑然失笑，用自以为无人可闻的声音嘀咕一句，“真是个可爱的丫蛋儿。”
“什么意思？”叶星辞蹙眉。
“北方的方言，用来称呼小女孩。”
“无礼。”老子现在不是丫蛋，是压蛋，压得好痛啊。
“公主殿下——”于章远沿湖畔策马疾驰而来，还未靠近，便急切喊道：“有圣旨！速速回去接旨！”
叶星辞惊了一下，霍地站起来，忘了疼痛。
既然是圣旨，而不是简单的口谕，那内容必定非同寻常。他瞥一眼楚翊，将于章远从马上拽下来，压低声音：“来传旨的是什么人？神情有无异样？带了多少人马，可有官兵？”
他的第一反应，是事情败露，自己和同伴将以欺君之罪下狱。
于章远道：“一个内廷的太监，一个官员。当官的自我介绍，是宗正寺卿，我看表情都挺正常的，似乎带着喜气。”
叶星辞心下稍安，但仍忧虑重重。他叫于章远先回去，自己则利用步行回星跃楼的时间思考。他甚至想到了一个荒谬的说辞：公主本来就是男的，为了避开命中劫数，才自小当女儿养。他们自然不会信，可是求证也要时间，时间就是生机。
楚翊和陈为陪在他左右，前者迈着轻快的步子，嘴角微微上翘，挂着莫名的笑意，似乎猜到了圣旨的内容。
“对了。”叶星辞脚下一顿，“王爷不是兼管宗正寺的事务吗？可知道是什么旨意？”
“公主行事磊落，俯仰无愧，紧张什么？”楚翊似笑非笑，欣赏着他的窘态。
“我接个球都受伤，接圣旨当然更紧张了。”叶星辞咕哝着加快脚步。
星跃楼前铺着花岗石的大坪上，已整齐地跪了两排人，静待宣旨。叶星辞的四名属下在前，六名近侍在后。
旗幡飘舞，威严的皇家仪仗之下，传旨太监身着红色通袖襕袍，双手恭托木盘，其上是金龙云纹黄缎为封皮的圣旨。他的身旁，是一名穿同色官服的四品官吏。
叶星辞心里打鼓，步履却平静从容，端跪于最前。楚翊和四舅陈为也跪在侧方，聆听旨意。
“齐国正原皇帝之女，皇贵太妃尹氏，接旨。”传旨太监将托盘交给身边的人，拿起圣旨，恭敬地展开，抑扬顿挫地宣读道：“应天顺时皇帝，诏曰：钦奉太皇太后、皇太后懿旨。皇贵太妃尹氏，尚未行册封礼，着宗正寺消去皇考尹贵妃位分。朕初登大宝，不忘皇考遗训，广布恩德。念尔青春年少，实为敦睦邦交，千里迢迢而来，特准再醮。”
再醮……改嫁？！叶星辞几乎把眼珠子瞪出来了。陪嫁你们都收了，直接把嫁妆也留下，放老子回家不行吗？不行吗！改嫁，嫁他娘的谁啊？
于章远和子苓他们也纷纷发出讶异的吸气声，彼此交换眼色。
“皇三叔，皇四叔，皇九叔，皆为俊杰，人品贵重。”太监继续念道，“可择一人为夫，琴瑟和鸣，共度余生。钦此。”
在这三人里选？也对，不然还能有谁。他倒是想嫁给好友于章远，这样他们的惊天骗局就闭环了。
叶星辞微微侧目，下意识瞥向楚翊。对方面色无澜，眼帘半垂，不过双耳微红，看上去怪可爱的。
也许他们哥儿仨早就知道，会有这道旨意，才在自己挨打后接连现身灵泉寺。所以，楚翊也想娶自己，霸占嫁妆？他不确定，毕竟人家没腻腻歪歪地说些亡妻托梦什么的。
“玉川公主，为何不领旨谢恩？”传旨太监操着细腻的嗓音笑吟吟道，“圣上念你芳华正盛，恩准你改嫁给三位皇叔，还叫你自己选，这可是喜事啊。”
叶星辞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本宫不能回到故国吗？”做女人真难。嫁人，做尼姑，再嫁，全都身不由己，浮萍一般。
端着托盘的宗正寺卿看了看楚翊，笑道：“公主殿下，说句实在的，这并非下官所能决定，就连管着宗正寺的九爷也定不了，恐怕要由两国君主来协商。眼下，还是先接旨吧，奴婢也好回去交差。”
只好等夏小满来，看看太子爷的意思。算算时日，也差不多该到了。殿下知道我当前的处境，一定会竭尽所能让我回去，对此叶星辞坚信不疑。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俯身叩拜：“齐国皇女尹月芙，领旨谢恩。”

第38章 让他留下
烟波浩渺，江天一色。
桨叶翻起白浪，渡船切波而行。再秀丽的江景，也无法缓解阵阵眩晕。夏小满在客舱随波摇晃，避开身旁因晕船而呕吐的男子，面露嫌恶。之后，他摸出几颗榛子，喂给怀里躁动的松鼠。
横渡沅江天险的渡船每三天有一趟，由齐国的风津渡登船，昌国的浩良渡下船，要在风浪中颠簸一个多时辰——顺利的情况下。
“快了，快到了，小满。”他忍着恶心，对自己的松鼠说。它和他同名，对它说话，就像在对自己说，“你猜，太子爷正在做什么，看书？在各衙门巡视？”
几天前，夏小满回宫复命时，天色已经暗了。太子尹北望正在御花园为皇后抚琴。叶贵妃陪在皇后身边，轻摇团扇。于是，他垂手侍立一旁，静静体会琴弦带动空气颤动，仿佛能隔空感受到尹北望的指尖。
这让他心情愉悦，疲惫一扫而空。
公主出嫁后，本就久病缠身的皇后又倒下了，最近才有点精神，不过绝色容颜早已被憔悴病容所掩。因此，叶贵妃的妆容也极淡，近乎于素颜。
见了夏小满，叶贵妃笑道：“小满，你怎么风尘仆仆的。”她并不真的好奇他这些天去哪了，只是随口感叹一句，又与皇后低声闲聊。她们在聊公主的近况，只知昌帝驾崩，公主住在宫里，还不知其他的。
尹北望瞥见夏小满，揉弦的指尖微微一顿，琴音也乱了一瞬。
一曲抚毕，尹北望告退，带夏小满回到丹朔宫。东宫——宫里宫外的人，更常这样称呼此地。
寝殿的门刚合起来，尹北望就急切地问起玉川公主和叶星辞的情况。尤其关心后者：“他不会还在腹泻吧？是不是瘦了很多？”
“殿下，你做好心理准备。”
尹北望愕然：“他该不会……”
夏小满猫一样的大眼睛转了转，拿出公主留下的手书，冷静讲述了公主逃婚、叶星辞替嫁的过程。
尹北望泥塑般僵立原地，颤抖的目光反复碾过妹妹的字迹。
夏小满则袖着手，倾慕地凝视着对方颤如蝶翼的眼睫，很快垂下视线。他是残缺之人，面对丰神俊朗的天之骄子，看得太久是亵渎。
尹北望俊美而阴郁，眉宇间总是凝着一团薄雾般的愁绪，像揣着心事。哪怕微笑时，也像在道别，透着伤感。万岁说他总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如萧索深秋，能勾起别人的伤心事。
漫长的沉默后，尹北望突然失态地嘶吼：“胡闹！胡闹！叫他马上回——”愤怒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眸光一闪，又如流星般黯淡下去。
夏小满知道，在这一瞬间，他做了决定——让叶星辞代替公主，留在北昌。
最艰难的抉择，往往都是在刹那间做出。那之后的所有犹豫，都只是在演戏给自己看，感动自己，以便更舒服地咽下苦果。尹北望就是这样清醒而理智的人，他很少需要别人去说服他做什么，他自己就能说服自己。
“当初，你也跟着去送亲就好了。你扮女人，肯定比他得心应手。”尹北望苦涩地笑笑。
夏小满感觉心脏被刺了一下，扯了扯嘴角，细声细气地附和：“可不是么。要是我在，怎么会让叶小将军冒险。”
“他怎么样？”
“他在北昌的护国寺里，做了尼姑。和我们之前为公主所做的预想一样。”
尹北望好看的面孔微微扭曲。
夏小满回想起叶星辞穿着灰布海青的样子，不禁有点想笑：“他挨了老尼姑的打，然后，那三个男人都去找他了。他们都是聪明人，很会把握时机。”
“你看见了？”尹北望攥紧拳头，表情复杂，痛苦、憎恶却也欣慰。像一个丈夫将妻子卖进青楼之后，正在忍痛数银子。
“亲眼所见。”夏小满瞄着他的脸，故意描述细节，“一个接一个，粉墨登场。好笑的是，还有个翻墙进去的。不知道他们二哥在天上看见了，会是什么表情。还好，叶小将军年纪小，身体还没长成，本就是天人之姿，扮成女子也是人间尤物，他们都没起疑。”
尹北望咬住下唇，默然许久，问：“他伤得不重吧？”
“不重，被藤条抽了几下。”
“虽然他是男人，但心智也更刚强，更果决。”如夏小满所料，尹北望开始自我说服，“他能临危不乱，入宫、守灵、又去寺庙，都没漏出马脚，就说明他很会变通。他本就机敏干练，说不定，比月芙更适合。”
“殿下英明。”夏小满淡淡道。
“把后续的计划告诉他，只说一半——他很天真，我怕他把握不好。可惜，我们在北昌的高级眼线全被端掉了，不然还能助他一臂之力。”尹北望迅速做出部署，默了一下，道：“掌灯。”
夏小满走到门外，高声命令宫女取火。宫女拿来燃烧的沉香木条，伴着悠悠清香点燃各处蜡烛，躬身退出。
尹北望面如死水，又看了一遍妹妹的手书，旋即悬于烛火之上。娟秀的字迹，被烈焰包围，转瞬残缺焦黑。他手腕一扬，淡漠地看着它扭曲、飘落，化为灰烬。
“不忠不孝。她欺骗了我，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我妹妹。”尹北望平静地用靴底抹去地面的纸灰，看向夏小满，目光柔和了一分，“你也辛苦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夏小满笑逐颜开。晕船，长途骑行，冒险潜伏在灵泉寺旁的山林里，都是值得的。
尹北望在寝殿外站了一整夜，直到清露湿衣。夏小满知道，他心里难过。不过不知道，他用了多久来想公主和叶星辞，又用了多久来想自己。
须臾足矣。
“闪开点！”下船时，有个肩扛货物的黑脸汉子撞在他身上，惊回了他的思绪。他不满地瞪去，对方口沫横飞道：“看什么？娘们儿似的，小心老子弄了你！”
夏小满没有与之理论，因为打不过。当你强于对方时，才有讲理的资格。
他去附近的客栈，牵出自己寄养的马匹，朝北昌都城进发。一路上，用的是行商的文牒和路引。
假如查路引的官兵要检查货物，他就会从箱笼里拿出一包上等的丝绸手帕，以供查验。偶尔会有人顺手牵羊，抽走一条，他也只是陪笑。
路上闲得慌，他就琢磨，怎么慢慢炮制那个辱骂他的汉子。第一步就是阉了对方，再硬气的男人，也会瞬间颓丧下去。最好是切黄瓜似的，一截一截的切，让绝望来得更沉缓有力。
幻想中，他不由得心跳加快，脸颊泛红。心情也跟着舒畅了，渐渐的就不恨那汉子了。其余时间，他就想尹北望。
他理解并支持太子的所有决策，不过有一件事，这些年来他始终都觉得可笑。那就是，尹北望会删改书籍，以避免叶星辞接触到不妥的内容。
宫里也会流行市井闲书，尹北望往往会在第一时间审阅，并撕掉其中的“淫秽”段落，然后才给叶星辞看。还告诫其他人，不许随便给叶小将军看宫外的杂书。
去年，坊间出了一部名叫《青烟记》的杂剧，香艳露骨。叶星辞听说了，也十分好奇。尹北望搞来一部，看过后直接把书撕了，连夜另编一个故事。
其中的痴男怨女偷情时，只是牵着手躺在一起，彻夜聊天，连鞋都没脱。一道金光“嗖”的自天而降，窜进腹中，便有了身孕。
直到现在，叶星辞都不知道自己看了假书。还洋洋自得，觉得自己长大了，看了不得了的东西。
夏小满怀疑，他见了春宫图，都会误以为是在摔跤。
夏小满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栉风沐雨一路朝西北而行，七天后到了灵泉寺。女细作告诉他，公主几天前搬回永固园了。她是他在兆安找的孤女，通晓北方口音，早在公主出嫁前，就安排在寺里以备不时之需。
他下了山，又来到顺都城外的皇家园林永固园。他在园外观察片刻，整整衣襟，对西门的守卫微笑道：“我姓夏，来送公主要的手帕，劳烦通禀。”

第39章 这就是计划？
“没错，我是叫人在城里预定了一些手帕。”叶星辞对前来通禀的人说道。
一刻之后，他看见神色疲惫的夏小满出现在星跃楼前，靴面沾着一层尘土。那对琉璃珠似的眸子挂着红血丝，先是仰望这座华美楼阁，又警惕地观察四周。
“是夏公公，东宫的总管太监。”“我们完蛋了，死定了。”子苓和福全他们吓得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宛如皇宫里的一串白灯笼。
夏小满缓缓从发抖的几人面前走过，轻抚怀中的松鼠，眼神冰冷而阴险，如一只正在觅食的野猫：“都怕什么，这就露怯了？”
子苓飞速瞥他一下，战战兢兢地咕哝：“夏公公，我、我们——”
“太子爷全都知道了，决定将计就计，所以派我来与叶小将军商讨。”夏小满冷冷打断她的话，“想保命，你们只要继续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别的不用管。”
看见门前的叶星辞，他立刻露出温顺的笑意，轻快地走过去，声音脆嫩婉转如孩童：“叶小将军，我们进去说话吧。”
星跃楼面阔七间，高三层，临湖而建。朱红的雕栏护廊，蓝绿的琉璃瓦美轮美奂。昌帝驻跸永固园时，这里会给随行的宠妃住。每到月明之夜，登楼远望，千里共清光，鱼跃碎星辉，故名“星跃”。
沿楼梯拾级而上时，叶星辞闲谈起此楼之名的由来。现在，福全福谦和于章远他们住一楼，他和子苓四人住二楼，三楼没什么家具陈设。
“那就去三楼。”夏小满道，“更方便说话。”
叶星辞带他来到三楼西边的梢间，这里静得像坟墓，以碧纱橱为隔断。没有床榻，只有空置的松木架子和一张圆桌，桌旁四个圆凳。
夏小满先请叶星辞落座，自己才坐。短暂的沉默后，他开门见山：“殿下命你留下来，代替公主。”
“他……他这么说的？！”叶星辞搭在桌边的双手猛然攥紧，惊愕地瞪大双眼。他回不去了。他本以为，太子会想尽办法把他救回江南，原来是一场空想。
今天他没打算出门，穿得很素，也没涂胭脂。不过长眉乌黑，肌肤雪润，两片薄唇也红润润的，倒像带着妆。
“叶小将军可真好看，我一个无情无欲的人看了都心动，遑论那三位。”夏小满略带揶揄地挑起嘴角，把松鼠放在脚边，由它奔跑玩耍。
“殿下是在说气话吧？他一定很生我的气，才叫我留下来！你再去问问他。”叶星辞仍抱有一丝侥幸。若他真的留在异国，就会继承公主的命运，变成一盆泼出去的水，从军的壮志也将化为泡影。
“他的确生气了，但也很冷静。”夏小满乏力地倚在桌旁，单手托腮，口吻不慌不忙。
“不，我不想留下来。我是男人，不可能一直代替公主。我不想当女人！”叶星辞霍地起身，指着自己身上的装束，凄然一笑，“看看我这副模样，我受够了裙子和胭脂，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就连在梦里，我都不敢肆无忌惮地奔跑。”
夏小满盯着他，慢慢起身。他沉默半晌，忽而目光一凛，冰冷地喝令：“太子口谕，东宫内率府左内率，加云麾将军叶星辞听命。”
叶星辞双肩一震，当即双膝跪地，裙裾飒飒有声：“卑职在！”
“本宫待你如手足，你却玩忽职守，私纵公主，陷家国于险地。现命你留在北昌，将功补过，相机行事。”夏小满严厉地复述尹北望的话，旋即语气一柔，“本宫知道，你有抱负，将军建功立业，不见得要在战场。或许，你在异国多出一分力，将来大齐的将士们就少流一滴血。今后，你我之间，由夏小满从中联络。他的话，就是我的话，望你不要再次辜负我的信任。”
叶星辞抿紧嘴唇，眸中的迷茫和抗拒暂时被一腔赤诚驱散。既然是命令，那就必须遵循，况且丢失公主错在自己，又担系着于章远他们的性命。
他把心一横，倏地抬头，拱手接令：“谨遵太子钧旨，星辞万死不辞，誓死效忠殿下。”
夏小满弯起嘴角，点了点头：“再说一遍。”
“誓死效忠殿下。”
“再说一遍！”
“誓死效忠殿下！”高呼过后，叶星辞已是热泪盈眶，忽然脱力地跪坐在地。一句话重复三遍，就短暂地成为了某种信仰。在这股冲上头的热血退去前，他可以为尹北望做任何事，哪怕去死。
“一言既出，金玉不移。”夏小满坐回凳子，“你也坐啊。现在，我把后面的计划告诉你，你替公主做下去。”
“好。”叶星辞艰涩地点点头，眼神仍然困惑，感觉身处弥漫的大雾之中，前路不清，“对了，我昨天接到旨意。小皇帝和老太后要我，不，是要公主改嫁，从三个皇叔里选。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殿下早就猜到了。”夏小满毫不惊讶，从容一笑，“那么，你可以开始挑选夫君了。”
“这就是计划？”叶星辞眉梢一跳，看见眼前的太监露出小狐狸似的微笑。
“没错。”夏小满眼珠左右一瞄，将声音压得极轻，说出计划的核心，“慢慢选，不着急。在瑞王和庆王之间暧昧，坐看他们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具体选谁为夫，我以后再告诉你，太子还没决定。”
也就是说，自己真的要改嫁？叶星辞惊恐地张了张嘴，低声问：“那宁王呢？”
“楚逸之吗？他不要紧，先如常交往就好。”夏小满有条不紊道。
“我做不到。”叶星辞微微蹙眉，方才的热血倏然转凉，“疏不间亲。人家兄弟好好的，我去挑拨离间？这太卑鄙，太无耻了。当然，我不是说咱太子爷卑鄙。”
“好好的？哈！”夏小满仰头发出短促的嗤笑，上身软软地靠在桌旁，仿佛在引逗谁，“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一点都不好。十几年前，一度闹到要决斗的地步。”
叶星辞轻哼一声，不卑不亢道：“未来，他们还要决斗多少次我不管。哪怕牙都掉没了，拿牙床子互啃，我也不在乎。但是，不能是因为我。我堂堂七尺男儿，一口唾沫一个钉，我会奉命留下、改嫁，可不干暗室亏心的事。”
“我有说，让你挑拨是非、加害他们吗？他们可不是傻乎乎的斗鸡，你从中挑唆几句，让他们互啄几下，就斗开了。胡乱挑拨，反倒惹人怀疑。”夏小满上身越过桌面，直勾勾地盯过来，“你现在要做的，是拖延时间，然后隔岸观火。”
“我不想放火。”叶星辞仍不愿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虚与委蛇。
“火已经烧起来了，不是你放的。”夏小满狡狯地弯起双眼，“在老皇帝咽气的那一刻，火苗就已经窜起来了，他们都想做摄政王。”
“既然如此，那让他们去斗好了。”叶星辞满不在乎道，拔下簪子搔了搔发丝深处，又熟练地插回发间，“我闭门不出，然后咬着牙嫁给太子要我嫁的那个。”
“我的叶大人，你还没明白吗？”夏小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俊不禁，“你不可能置身其外。因为，这两个人谁娶了你，谁的摄政王之位就十拿九稳。”
这点，叶星辞早在灵泉寺就想明白了，“我知道，他们都想要那笔嫁妆。结交权贵、笼络人心搞党争，每一步都踩在白花花的银子上。”

第40章 王爷？穷小子！
“不只图嫁妆，还图你的身份。你是来做什么的？”夏小满从朴素的布衣袖口抽出一条锦帕，擦拭自己沾了尘土的眼角。
“保护公主，不……来和亲。”
“你，就是止戈。”夏小满用缺乏睡眠的微红眼眸盯着叶星辞，“北昌所有被战火所累的百姓都相信，你所过之处，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被鲜血浸染的大地，会重新开出花儿来。你是他们的盼头，而谁娶了你，谁就是新的盼头。众望所归，方可摄政监国。”
如迷雾中刺入一缕金光，叶星辞豁然开朗。自己真笨，早该想到这一层的。他垂眸沉思，还是不想卷入、放大楚家的夺权之争。
“可是，一旦成了亲，我是男人的事恐怕就瞒不住了。到那时候……”
“他们也只能认了，而且绝不会对外宣扬，他们还需要你的身份来为仕途增光。”看出他还在犹豫，夏小满莞尔一笑：“叶小将军，假如你随太子爷远征，他命你带队埋伏敌军，你会拒绝吗？”
“当然不。”叶星辞干脆道。
“若他叫你全歼敌军？”
“自然奉命。”
“眼下也一样。”夏小满热络地握住叶星辞放在桌面的拳头，“这里，就是你的战场。如殿下所说，你在异国多出一分力，将来大齐的将士们就少流一滴血。要知道，兵不厌诈。”
兵不厌诈……叶星辞心头一跳，起身拂开对方的手，走向门口。他猛然拉开房门，来到屋外的柱廊，凭栏远眺。从湖面掠过的风倏地卷入胸臆之间，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这阵误入密室的清风，从此困死，再也出不去了。
可是，倘若时光倒流，回到公主逃婚的那一夜，他或许不会拦住她。她刺杀昌帝，就要卷入阋墙之争，成为棋子。不杀昌帝，就要在一个老男人身上耗尽韶华。左右都是死胡同，唯有破墙而出。
“叶小将军，方才我对你说的话，你绝不可对第三个人说。”夏小满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将双手搭在护栏上，“你家里那边，殿下会去安抚，说你暂时留在这陪伴公主。于章远他们四个，就留在你身边继续效力。至于寻找公主的事，你不用再操心。”
正午炽烈的阳光劈在脸上，叶星辞双眸微眯，喃喃地问：“为什么，殿下要做出这样的谋划？”
“殿下说，既然妹妹出嫁已是事实，不可更改，不如让利益最大化。”夏小满平静乃至冷酷地说道，“她是万金之躯，那就把丢出去的金子磨成刀，狠狠扎在敌人的心口。”
“这对公主，对一个少女而言，太残忍了。”叶星辞十指紧抠护栏的朱漆。
“叶小将军，千万别认为殿下无情。”夏小满眉头微蹙，显然不满他的质疑，语气却依然柔和，“你不是他，不懂他的难处。”
“你懂？”
“你在东宫值夜时，是守在殿外。而我，是守在他的床边。我能听见他的梦呓，也知道他睡得多不安稳。”夏小满的眼神柔情似水，忽然一凛，指着远处的湖畔步道，“有人来找你了，他是哪个？”
叶星辞盯着枝叶间若隐若现的身影，很快认出对方：“四爷，庆王。”
“去装扮一下吧，换身鲜艳点的。他邀你出去，送你东西，都别拒绝。”夏小满笑眯眯地瞥向叶星辞，抓住攀腿而上的松鼠揣进怀里，“九万里风休住兮，铁骑吹取雁鸣山。也许，殿下名讳中的宏愿，就寄托在你身上。”
**
出了宫城，朝北走上几里地，是祥宁街。一座占了半条街的府邸，宁王府。
这条回家的路，楚翊走过成百上千回，坐骑也早就认路了。有几次，他在马上打瞌睡，醒来时已经到家门口了。
王府正门之前，蹲着两只大石狮子，日晒雨淋岿然不动。远远的，他就看见有百姓在偷摸狮子屁股。守门人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坊间有俗语：摸摸石狮头，一生不用愁；摸摸石狮背，好活一辈辈；摸摸石狮嘴，夫妻不吵嘴；摸摸石狮腚，永远不生病。从头摸到尾，财源广进如流水。
楚翊年轻，为人温顺和善，下人也都性格温吞，于是附近的百姓们愈发大胆，用手汗把王府的两只石狮子盘得油黑发亮。
成亲的，来摸。求子的，来摸。生了孩子，还来摸。每个婴儿百天时，都将参与一项重要仪式：摸宁王府的石狮子。一双双白嫩的小手，会把狮子摸个遍，着重摸屁股。因为父母当前对孩子最大的期盼，就是不生病。
看见身着绛红色团龙袍的王爷回来了，摸狮子腚的人又抓紧摸了两把，一溜烟跑了。
楚翊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和马鞭交给仆人，走侧门回府。自他出宫开府以来，中门只开过一次，是先皇在他二十岁诞日驾临之际。等再开中门，大概就是他娶妻那天了吧。想到这里，他的耳朵又红了。
“王爷，那人总来摸咱们石狮子的屁股，连着三天了。”守门人埋怨道。
“让他摸吧。”楚翊不以为意，“八成是家里人病了，讨个吉利。”
“可是，这不好看啊……”
“又没摸你屁股。”楚翊笑着瞥去一眼，边走边嚷嚷，“更衣，传膳，本王好饿。”
他一早就去了光启殿议事，饥肠辘辘。一碗白米饭，两道小菜，外加一碟府里腌制的脆萝卜条，就能带来莫大的满足感。管家王喜恭立一旁，汇报府中最近的开支，楚翊叫他坐，他非得站着。
“车夫张五的母亲去世了，账房支了二两银子作为抚恤。府里几个丫头接连害病，抓药花了三两五钱……”王喜没照着账册读，一切都烂熟于心，“宫城禁卫军许统领的祖母昨晚殁了，在咱们铺子里定了棺木。照王爷的吩咐，没要银子。和王爷想的一样，许统领不想欠人情，老奴就朝他要了您说的东西。”
“嗯。”楚翊点点头，随意地往嘴里扒饭。家常菜没入两片轮廓优美的淡红色嘴唇，被衬托得宛如凤髓龙肝。
“瑞王和庆王都亲自去吊唁了，您是不是也……”
“不去了。”楚翊咽下饭菜，又夹起一块萝卜，淡淡地说，“许统领和他的五千兵马担着整个皇宫的安危，假如皇上知道，自己的三个叔叔都跟他套近乎，会不安的。”
“以陛下的年纪，会想这么多吗？”
“我猜，吴大学士会提醒他的。”
“王爷考虑得周全。”王喜点点头，犹豫道，“这……春季的地租免了，等秋收之后，可不能再免了吧。过两个月，太皇太后还要做寿呢，总得备一份拿得出手的寿礼。”
楚翊沉默着，把碗里的最后几粒饭划拉到一起，送入口中。又把菜吃光，碗盘干净得都不用刷。最后，他擦擦嘴角，端起手边的清茶，轻抿一口才道：“我接公主回来的路上，路过我的田地，发现那些农民都瘦骨嶙峋。这两年年景不太好，又打仗，家家都没什么余粮。再缓一缓，来年春天再收租，让大家过个富裕年。寿礼的事，我再想办法。”
“俗话说，当家三年狗也嫌。老奴有几句话，不好听，可也得说。”王喜搔了搔斑白的鬓角，叹了口气，“王爷十六岁离宫开府，到现在整五年了，一点银子没攒下来，还倒欠着钱庄不少。这还是王府呢，连城里的富裕人家都不如，这可怎么娶亲啊。是我没当好这个家，呜呜……”
说着，王喜惭愧地低头抹泪。他是太监，声音没有老年人的低沉嘶哑，哭起来像唱歌。
“你看你……”楚翊苦笑一下，起身挽住他的胳膊，安抚道：“我娶个有钱的王妃不就好了嘛。”
“阖府上下五十多张嘴，每天单是饮馔，就要二两银子，一年就是七八百两。”王喜继续算账，还从侧面突出府里的困窘，“太医院派到咱们府里的李太医，来的时候还一百八十多斤呢，现在就剩一百三十斤了。”
“这不挺好的，以前他走路都喘，现在健步如飞。”楚翊也有些苦恼。王喜来说这些，就代表家里真的没钱了。他起身原地踱步，猛地合掌笑道：“有了！刚才，我看见有人在摸门口石狮子的屁股，突然想到一个生财的路子。”
王喜琢磨道：“王爷的意思是，以后改为收费摸屁股？”
“不，都是些清苦的百姓，不收他们的。”楚翊狡黠一笑，勾了勾手，示意对方靠近，“你就这么吩咐下去，让大家出去拉那些做生意的，来游览王府。就说可以接贵气生财，一个人收十两银子……”
“王爷，王爷！”伴着几声莺啼般脆嫩的呼唤，听荷一路小跑进宁远堂，喘着气福了一福，“舅老爷让我来禀报王爷，庆王和瑞王前后脚去星跃楼找公主了，舅老爷也过去了。”
前后脚？楚翊想：看来，四哥身边有贴身的仆人被三哥收买了，才能追得这么紧。
听荷又口齿伶俐地说道：“舅老爷还说，瑞王和庆王都带礼物了，挺贵重的，让你想想该送公主点什么。”

第41章 我太尴尬了
“呃……”手头正紧的楚翊微微蹙眉，“你到门口等我，我马上动身。”
听荷应了一声下去了，楚翊也来到殿外，踅摸罗雨的身影。他叫住一个仆人询问，对方道：“罗护卫好像在后花园。”
楚翊快步来到后花园，树丛掩映间，只见一袭黑衣的罗雨正趴在条凳上挨板子，粗实的木杖“砰砰”砸在书生般文弱的躯体。伴着沉闷的拍击声，罗雨口中冷冷地喝令：“使劲儿，你没吃饭吗？我可吃劲了。再不用心打，我就自己打自己。”
“干什么呢？”楚翊朝掌刑的仆人挥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罗雨一个乌龙绞柱，打着旋子飒气地起身，垂首惭愧道：“昨天我扔球伤到了公主，王爷说让我领二十板子。”
“傻瓜，我那是说给公主听的。”楚翊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转身道：“走，又要出门了，去永固园。瑞王和庆王都去了，还带着礼物。”
罗雨追随在后，略带埋怨地嘟囔：“原来你没想打我，那王爷该告诉我一声。你的话一言九鼎，我从来都不怀疑的。”
“别学会个词就乱用。”楚翊回手按住罗雨的后颈，凑到对方耳边，“九鼎乃帝王之征，代表至高无上的皇权，本朝所有文献中，只在皇帝身上用过。”
罗雨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后认真道：“那就给你减一个，一言八鼎。”他紧了紧束袖，劲瘦的腰肢挺得笔直，跟在主人身后出门。突然，他问出关键问题：“对了，那你打算带给公主什么礼物？”
“什么也不带。”楚翊上了马，条理清晰道，“我是去看我四舅的，没想到，他恰好在公主那里做客。”
罗雨想了一会儿，觉得好有道理。此时才后知后觉，让舅老爷住进永固园调养身体，实在是一步妙棋。除了借着看望舅舅“顺便”接触公主，还能免去每次的见面礼。路过么，带啥礼？
**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楚翊赶来之前的一刻，叶星辞正在“碧漪水榭”里如坐针毡。
精巧的歇山顶水榭四面开敞，三面临水，由驳岸的廊台延伸而出，浮于湖面。叶星辞坐在美人靠，表情淡漠地凭栏赏景。碧绿的莲叶小伞似的撑在水上，一支支排得很密，簇拥着才露尖角的花茎。
瑞王和庆王，这两位大叔也像莲叶似的左右夹击，闲聊间将他夸得只应天上有，怎可轻许人间。他身上的鸡皮疙瘩，迎来空前绝后的大丰收，一茬接一茬。
他多么想翘起二郎腿，挠一挠有些瘙痒的脚踝，顺便把脚搭在栏杆上。然而，他只能含着浅浅的笑意，双手攥着帕子，一动不动如瑞王送他的一套泥偶。
这东西也叫“磨喝乐”，虽是泥偶，却浑身彩绘贴金，细绘五官，栩栩如生。身上的衣服、头发都是金、银、玛瑙、翡翠、珍珠等攒成，贵重而可爱。
庆王送的礼物，则是一支品相极佳的冰飘花翡翠手镯，此刻正箍在叶星辞的左腕——实在盛情难却，庆王一定要他当面试戴。佩戴过程犹如受刑，差点活活把手骨挤断，庆王还在一旁说“哎呦正合适”。
瑞王不甘示弱，为宣示存在感，命人将桌子搬到水榭，把他送的高档泥娃娃一一摆上去，陪同赏景。名曰“显得热闹”，场面十分诡异。
叶星辞一回眸，就能瞥见一排漂亮的泥娃娃直勾勾盯着自己，仿佛在说：啊哈，你也和我们一样，受人摆布。他撇撇嘴，又将目光投向湖面。
“公主似乎在烦恼些什么？”他身边的瑞王稍微靠近，上身前倾，一种辛辣醇厚的熏香气息袭来。裹挟着攻击性，和魁梧身材所带来的压迫感。和那些华丽泥偶一样，瑞王也是个生命力旺盛的男人。
“只是想家了。”叶星辞淡淡道。当然烦啊，太子爷叫我留下来改嫁啊。
“我懂公主的心情，所以才送了这只手镯。”庆王也凑近了些。他身上的气息，和他的人一样清雅。他瞄着叶星辞的手腕，柔声道：“你看，沉在翡翠中的飘花晶莹清透、如诗如画，像极了江南美景。想家时，就抬起手来看一看。”
瑞王瞥一眼自己送的泥娃娃们，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四爷费心了，我很喜欢。”叶星辞扫一眼手腕，笑了一下。与夏小满密谈之后，他心情沉闷，只觉得它像镣铐。
瑞王又看向泥娃娃，实在找不到它们哪里能应和江南风韵，一时无语。庆王越过叶星辞，打量一下三哥，戏谑地笑道：“南方多雨，一下雨就到处是泥巴。三哥送泥人儿，大概也是想让公主追忆江南烟雨吧，哈哈。”
瑞王尴尬地扯起嘴角，转了转左手拇指的翡翠扳指，岔开话题：“我们兄弟两个，已经很久没这样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赏景了。要是九弟也在就好了。”
“是啊。这么好的天气，就该坐在一处叙叙旧。”庆王环顾怡人美景，目光在身边美人的侧颜多停了一下，“我看啊，老九都嫌弃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了。毕竟，你都四十多了，我也三十多了。”
叶星辞听出，这是暗嘲瑞王年纪大，老牛妄想吃嫩草。
“你三十九。”瑞王皱起眉较真儿道，“我呢，四十出头。”接着，他发起反击，一丝邪笑在唇髭下浮现，“我之前告诉你的，鹿茸、山药泡酒，喝了几年还行吧？我打算过了耳顺之年再开始喝。”
庆王儒雅白净的面孔倏然涨红，继而阴沉无比。一瞬的慌乱之后，从容地说起风景。
鹿茸山药泡酒，是广为人知的补肾壮阳良方。叶星辞反应了一下，才惊觉瑞王的言外之意：我四弟不行。而且，几年前就不行了。我很行，至少还能再行二十年。
他也不懂什么叫“行”，但明白这关乎子嗣。
他惊恐地瞟一眼近在咫尺的瑞王，咬住下唇。我的亲娘嘞，大叔你在说啥啊？有你这样自卖自夸的吗？
随即想到，瑞王不是无心的粗鄙之言，而是一针见血，犹如打斗中扣住对手的寸关尺脉门。
因为从常理看，一个无依无靠的异国公主，的确该在意这些。她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只能用余生为自己创造亲人——生孩子。
“再有一个月，荷花就开了。”
“是啊。”
两个男人闲聊着，却愈发逼近中间的叶星辞，馒头夹肉似的一左一右压了过来。
叶星辞浑身不自在，汗毛倒竖：大叔们，你俩要干什么？我还是个孩子啊，最重要的，是个男孩子！不管你们谁娶了我，都一定会为今天的言行而后悔，把大腿都掐紫了的那种程度。
“我看公主有点累了。”坐在另一侧的陈为实在看不下去了。中年男人求偶，简直是一场灾难。
叶星辞借机起身，揉着腰肢说道：“是啊，坐得腰疼，我四处走走。既然机会难得，你们兄弟俩好好聊吧。”多亏有这个小他一岁的少年作陪，不然他真的会尴尬死。
“四舅，找你半天了，原来你在这儿！”
一道清冷的男声闯入水榭，身着白衣的楚翊飘然而至，如清风拂面。他一团和气，眉目舒展，好像连指尖都在微笑。
身后，跟着罗雨和听荷。
楚翊先向舅舅问安，之后才看向叶星辞：“哦，公主也在。”最后，才注意到两位兄长，讶异道：“三哥四哥，你们也在呢！离开光启殿就过来了？”
“嗯，来看望公主。公主是我大昌的贵客，可不能怠慢了。”瑞王漫不经心地捋捋衣袖，指向摆着泥娃娃的桌子，“你看，我送公主的玩偶怎么样？”
楚翊围着桌子踱步，啧啧赞叹：“真是精妙绝伦。”
出于礼貌，叶星辞亮出左腕，替庆王补充道：“四爷则送了我一只翡翠手镯，呵呵。”
这一无心之举，却让郁闷的庆王喜上眉梢，误以为公主对自己更有好感。瑞王看在眼里，冷冷斜了他一眼。
“唉，我是来看四舅的，身上没带什么礼物。”楚翊小心地在袖中摸索，居然掏出一个狗尾巴草编的小马。毛茸茸的煞是可爱，还用草茎编了精巧的缰绳和马鞍，“路上闲得慌，随手薅了一把草编的，送给公主玩儿吧。你就把它想象成，一匹白色的骏马，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
叶星辞接过小马，心像被什么动物挠了一爪子。
——我曾有一匹白马，它漂亮极了。跑起来时，长长的鬃毛飘拂着，像白云的尾巴。
寺庙挨打那一夜，他随口一语，这男人竟还记得。他望进楚翊清亮而深邃的双眼，又慌忙垂眸，心跳莫名乱了一下。
“谢啦，王爷的手真巧。”他语气轻松，在远离瑞王和庆王的角落坐下，把玩手里毛茸茸的绿色小马。它身上散发出野蛮的清馨，带他回味到曾经自在无虑的生活，虽然只有一刹那。
“哈哈，这个老九，怎么能送公主狗尾巴草呢！”瑞王和庆王一起轻快地笑了起来。这下，他们几乎确信，竞争对手只有彼此。
“别笑话我了，我又不知公主在这。”楚翊坐在四舅身边，“你们聊什么呢？”

第42章 我们两个真厉害
“之前，二位王爷聊到正在读的书。”陈为道，“然后，公主起了思乡之情，我们正安慰她呢。”说着，他将声音压低得极低，靠近楚翊：“还聊到了壮阳药酒，简直不堪入耳。”
“哦，不知公主喜欢读什么？”楚翊感兴趣地望着斜对面的小美人。今天，这位冒牌公主穿了一身水蓝的薄衫和纱裙，妆容恬淡，发髻间随意点缀几支点翠钗。经身后碧粼粼的湖景一衬，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清艳。
老子爱看枪法、剑谱，笑话杂记，还有一本捡来的兵书。叶星辞这样想着，嘴上却只能说：“就是《女诫》那些，训导女子贤良淑德，持家有道的书。”
瑞王微微点头，目露赞许：“公主将来，一定会是个贤惠的妻子和母亲。”
你可闭嘴吧，大叔！叶星辞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没来由的恶心。他不可能做好某个男人的妻子，更不可能成为母亲。
“其实，本宫一读书就犯困，还是聊点别的吧。”叶星辞用指尖点了点手里的狗尾草小马，“我听陈公子说，朝廷开恩科了。各地的乡试最近就会开始，九月会试。届时，顺都才子鳞集，一定很热闹。”
瑞王瞥一眼庆王，随意地闲聊道：“本来恩科的事该是老九管，不过他昨天刚把礼部的差使辞了。今早，我们在光启殿商讨许久，还没定我和老四谁接手。”
叶星辞知道这一点。昨天楚翊提过一句，礼部不归他管了，说是不想与兄长相争。还真是个淡泊的人啊，难怪夏小满说他无关紧要。
暧昧，他想起自己的使命。可是，啥叫暧昧？他也没跟人暧昧过啊。他将之理解为嘴巴甜、谁都不开罪，于是同时夸奖二人：“无论是哪位王爷来主导恩科，肯定都会办得妥当漂亮，为国聚贤纳士。”
庆王奇怪道：“公主还关心这些？”
叶星辞知道他们想听什么。他歪歪头，甜美一笑，有些娇蛮地反问：“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已经是你们老楚家的人，怎么就不能关心？哼！”
这个“哼”，让瑞王和庆王瞬间现出一种极为愉悦的神情，像被可爱小猫的舌头舔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都有些得意和张狂。这可是敌国公主，敌人的掌上明珠，说出这样的话，无疑能极大充实一个男人的自尊。爽，太爽了。
楚翊也露出笑意，不过转瞬即逝。一个爱舞枪弄棒的飒爽丫头，为了掩藏身份，被迫虚与委蛇，只会让人觉得心疼。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
他感觉胸口又酸又痒，噗地爆开了一颗早已埋下的种子。它一碰就痛，他只好从此顶着它招摇过市，直到某天被她发现，摘下那朵只为她而开的花。
“今天风和日丽，不如，我们以景为题，来对对子吧？”陈为突然提议，怼了一下兀自出神的大外甥，悄声道：“比财不行，比才你得加把劲。”
“好。”“陈公子雅兴。”瑞王和庆王也纷纷笑着同意。
不好！叶星辞心里叫苦不迭。
他的文采就像庆王的肾，不太行。他做太子的伴读时，经常要太子帮他做功课、临字帖才能蒙混过关（现在想来真是荒唐，而殿下竟始终迁就）。
每逢佳节，遇到吟诗作对的场合，他都是缩在角落安静如鳖。直到演练武艺时，才“呀呼”一声原地复活，惹得父亲不悦：你刚才跑哪去了？
“我们来接龙，每人接了上一联，再出下一联。”楚翊按当下的座次，在半空划了个圈，“三哥年长，就由你开始吧。”
瑞王之后，不就是自己吗？叶星辞紧张地攥紧手帕，在额角擦拭，想把脑袋擦得灵光点。他看向瑞王，只见男人举目四顾，接着眉尾一挑，抚掌说一声“有了”，朗声给出上联：“树影惊夏鹤，鹤羽袭人。”
语毕，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落在叶星辞身上。侍候在两丈开外的廊台中的罗雨、听荷、子苓、云苓，和瑞王庆王的几个侍从，也都好奇地走近了些。
叶星辞的脚趾在鞋里蜷缩起来，见湖面游过一群鹅，而波光粼粼的湖水宛如微微沸腾的大锅，于是胡乱对出下联：“铁锅炖大鹅，鹅翅馋我。”
一片沉寂中，楚翊死死按住嘴角，双眸憋出泪花。一旁，子苓和云苓无声地笑成一团，全都捂着肚子。罗雨却目光深沉地点头：“笑什么，我觉得很生动。”
楚翊忍回笑意，赞道：“惊对炖，夏鹤对大鹅，羽对翅。很工整嘛，只是偏题了。”
瑞王爆发出狂放的大笑，后槽牙都露了，连呼“可爱”。庆王也跟着笑了：“不过，公主不是茹素吗？”
叶星辞对答如流：“最近身体欠佳，也尝试了一点荤腥。”见他们的视线仍聚在自己身上，他想起还要出个上联。相比而言，这就简单多了，他随口描述湖面水波：“碧水层层，一波乍起一波落。”
十分通俗，毫无韵致。以至于他之后的楚翊愣了一下，绞尽脑汁，才硬是将格调拔至本不属于此联的高度：“柳堤叠叠，十里青丝十里招。”
四舅陈为眉飞色舞，立即为大外甥喝彩捧场：“好！公主出得好，王爷对得妙。合在一处，俨然就是一幅美景图，真是般配。”
叶星辞也蓦然生出一种“啊，我们两个真厉害”的错觉。心想：没有我的上联为引，哪有这么美的对子，真是相辅相成。这么想着，他不禁开怀一笑，身后的无边美景霎时黯然失色。不流俗的清丽和英气，如涟漪般在水榭中漾开。
瑞王和庆王也连连称赞，眼睛都钉在那张笑脸上，久久不能移开。
“大家过奖了。那我再献丑，出个上联……”楚翊之后是陈为。陈为对罢，出了一句中规中矩的上联给庆王。
庆王对罢，盘玩着小叶紫檀手串，皮笑肉不笑地扫一眼瑞王，随之一口气抛出个颇有意境的长句：“一卷南风，万顷波摇，寻寻觅觅听春去。春去何处？云山隐，樵径深，半枝残红将落。”
瑞王像被针扎了似的浑身一震，眨眨眼道：“你，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于是庆王复述了一遍。瑞王张口结舌，尴尬地僵在那，和他送的泥娃娃一样。
长联岂是那么好对的，叶星辞觉得庆王有点刻薄了，显然是故意让哥哥难堪。从开始到现在，恐怕都在憋这个长句。就像扇耳光，硬是把胳膊抡了好几圈才出掌，一举将对手扇懵。
他好心解围道：“四爷好文采，这个长联可不好对，回头我们大家一起琢磨吧？”
瑞王松了口气，接着和先前的庆王一样面露喜色，误以为公主对自己更有好感，否则不会解围。叶星辞的单纯直率，反倒真的促成了“暧昧”。
瑞王有意讨好，于是提议：“不如，我们以‘美人’为题，为公主作对吧！”
我看，你是在跟我作对！叶星辞愕然摇头，老子好不容易捱过一轮，怎么又开始了！还好，瑞王继续说道：“公主就不必参与了，当个裁判，看谁对得好。”
这还行，叶星辞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不许太长，一两句就好，我先来。”瑞王用赏玩珍宝的眼光打量一下叶星辞，说出一副完整的对子，“北国夏渐浓，佳人玉指纤。”
咦惹！叶星辞周身的皮肤陡然绷紧，汗毛直竖，指甲抠住掌心，一种油腻腻的羞耻感从尾巴骨直贯天灵盖。他礼貌地笑笑，默然不语。
庆王起身踱了几步，怜惜地瞧着他，说道：“清光沾云鬓，纤毫惹人怜。”
哦豁！叶星辞后背冒了汗，双脚并成内八。太折磨人了，这比直接让他参与还要尴尬。大叔们，咱别整这些虚的了，以武会友，切磋一下拳脚吧。
“纤毫用得妙！我这也有两句。”陈为咳嗽两声，注视着叶星辞，笑吟吟道，“黛眉惹鸿雁，暮霞妒玉颜。”
哎呀！宁王他四舅啊，我的眉毛得多粗壮，才能惹到鸿雁，这是脑门上长大树了吧。叶星辞难堪地背过脸，伏在美人靠，望着微澜湖面上自己的倒影。
你是男人，他对自己说。别为这些赞美而沾沾自喜，因为他们都不是在称赞真正的你。也不必羞耻，因为未来还有比这更羞耻的。
“剑影照水惊碧漪，”如浸入一泓清泉，楚翊的声音从背后缓缓漫过双肩，“花飞寒枪映千里。”
叶星辞蓦然直起后背，仿佛灵魂被人用指头戳了一下：只有楚翊记得他最飒爽的样子。没提及容貌，和那些只适用于女子的辞藻，而是在赞美真正的他。
瑞王和庆王，又何尝没见过他在筵席间舞剑？恐怕，只是当个漂亮的热闹，一笑而过罢了。
“偏题了。”叶星辞转过身淡淡道。
“咏美人，可以赞美她的皓腕，也可以多朝前看几寸，去说说她手里的剑。”楚翊不远不近地站着，注视着他，深潭般的眼眸中像藏着两把水做的钩子，“公主飒爽的剑舞，在下毕生难忘。”
“这两句不错，还应和了我们当下所处之地——碧漪水榭。”叶星辞手腕一扬，抬眼扫视水榭的歇山顶，漫不经心道，“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两位哥哥的对子。”
瑞王和庆王同时笑了，楚翊孩子气地耸耸肩，倒也没表现出失落，展开折扇轻轻扇风。
叶星辞害怕还要继续对对子，于是站了起来，提议道：“不如在湖畔走走吧？”再这么对下去，等他彻底词穷，恐怕会说出“风吹屁屁凉，走路蛋蛋晃”这种对联。
众人立即响应，瑞王和庆王抢绣球似的腾地起身，一左一右占据了叶星辞身边的位置，一同走出水榭。

第43章 准备好英雄救美
楚翊表情淡然，和四舅紧随其后，闲聊着环顾风景。每一次，他的视线路过眼前修长的脖颈时，都会贪心地多停一下。只一下，不然他的耳朵会发烧。
小五的确是祸国殃民层级的美人。水蓝的薄衫，莹润到几乎透明的肌肤，一白一蓝，如晴空飘雪。小巧的点翠耳坠，在肩上打着秋千。
她的肩膀线条英挺硬朗，比起寻常女子少了几分纤弱感，但配上颀长的身材刚刚好。那双大脚，走起路来也是铿锵有力，速度不亚于男人。
恍惚间，楚翊的折扇掉了。此时子苓离得最近，正要俯身去捡，被他抬手挡住：“不劳姑娘，你身上还有伤呢。”说罢自行捡起。
子苓怔了一下，有些动容，眸光微红。她和云苓走慢了些，落在后面，窃窃私语：“如果非得挑一个人嫁了，我看应该选宁王，他不错。”“对啊，他人好，昨天还给咱们出气了呢。”
叶星辞默默走着，听身边的大叔们聊天。
突然，庆王抛出个犀利的问题：“三哥，你的腿伤真的好了吗？要是觉得长时间走路吃力，就去找个亭子歇着吧，千万别不好意思。”
闻言，瑞王一语不发，以抓贼的速度“噌”地蹿了出去。叶星辞还以为他内急，却见他跑出一段之后，又蹬蹬折返回来，面不改色地笑道：“彻底、完全、绝对痊愈了。”
啊，原来是想证明自己腿脚没毛病，叶星辞扑哧一笑。澄清一百句，也不如当场跑一段奏效。那庆王会如何澄清自己“不行”的事呢？似乎没什么办法。
正想着，右手边的庆王忽然捋了捋悬在腰带上的玉珏，把叶星辞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效仿瑞王，当场脱衣服证明自己很行。
“说到三哥的腿伤，我就想起前阵子那个被你打断腿的家伙。”行走中，庆王阴阳怪气地闲谈道，“打得好，王府门口的石狮子也敢乱摸，无视皇家威严。”
“不是我，是家里不懂事的下人打的。”瑞王有些尴尬，飞速瞥一眼表情错愕的叶星辞，“而且，事后也赔银子了。”
“撵走也就算了，实在不该把腿打折。”叶星辞很是看不惯，若他当时路过，肯定会出手制止。
“公主责备的对，回头我就好好教育府里的人。”瑞王立即颔首赔笑，那种刻意为之的温良谦和，难掩骨子里的骄横。没有跋扈的主子，也就没有嚣张的下人。
叶星辞用余光瞄着走在自己左右的男人，又稍稍回眸，瞥一眼默然相随的楚翊。他回想起夏小满临别前说的话：“现在，我跟你说说这三个王爷。都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你消息闭塞，从前听师傅讲课时又总是打瞌睡，所以大概还不了解。”
当时，夏小满抱着他的松鼠，盯着朝星跃楼而来的庆王，淡淡地开口：“老皇帝是个疑心很重、手腕强硬的人，从不让弟弟干涉军政。别看他憨态可掬像个大狗熊，那熊掌挥起来，一巴掌就能拍死一个人，刚登基就把江北的几大世家收拾了。又亲征西北，打得楚献忠俯首称臣。
恒辰太子殒命前，曾全权辅政，数次监国。他死后权力分散，昌帝又大受打击，身体不好，这才开始让两个年长的弟弟参政。老九太年轻，什么也没捞着。不过他白事办得好，给几位太妃办过丧礼，恒辰太子的丧礼也是他主持的，朝野间对他的风评也不错。”
叶星辞道：“这个我知道，还知道他的生母只是个宫女。有个舅舅，才十六岁。”
夏小满继续说：“瑞王势力最大，最为富有。在参政前，他就管着内廷所有的皇商，收贿赂吃回扣，还早就把手伸到了亲家杨榛掌管的吏部。他与昌帝一母同胞，仗着亲娘的宠爱，为人专横，目中无人。现在，他在吏部和工部都说得上话，因为杨榛和工部尚书也是亲家。这三个人，是一荣俱荣的关系。”
“也就是说，”叶星辞接着他的话说，“他在政事堂里，有两个自己人，加上老太后的呵护，所以他赢的面大。”
“现在看来是这样。”夏小满继续道，“比起瑞王，庆王逊色不少。他的舅舅是户部尚书马赫，内廷的采买本该是户部管，但昌帝却让亲弟弟全权署理，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昌帝在有意压制他。不过，庆王结交甚广，为人比瑞王谦和有礼，官员更愿意与他打交道。他最初参政，是在刑部和大理寺协理事务，现在依然如此。经营了一年多，根基已经很深。他自己也有不少生意，当铺、酒楼，所以财力也不差。”
接着，夏小满又说起二人的家事：“这两个人，正妃都已过世，岳父都在外任官，侧妃都是小家碧玉。瑞王儿女众多，庆王只有一儿一女。所以，无论你嫁给谁，都是正妃。”
“我知道他们都死了老婆，而且老婆还会托梦呢。”叶星辞嘀咕。
“再说说，最年轻的宁王。他的背景最简单，才出宫几年，完全没有自己的势力。他养母的弟弟也在朝为官，但与他并不相熟。”
“应该说，他也有了一些势力。”叶星辞纠正道，“他现在管着宗正寺。之前，他做了一阵子内廷总管大臣，统筹国葬，出殡之后他就辞去了职务。他还兼管了礼部，也辞了。所以说，会办白事也是一技之长，受益颇多呢。”
夏小满诧异道：“礼部也辞了？这我刚知道。或许，他只想安分守己，无意做摄政王。”
“他还经营着一间棺材铺。”说到这，叶星辞不禁笑了。谁能想到，一个风度翩翩的贵气王爷会做这种营生，“达官显贵家里有人过世，都是找他做棺材，还有纸活儿。这家伙很风流，虽然没娶妻，但府中有二三十个美貌侍妾。接亲回顺都的路上，碰见青楼就进。”
“你好像很了解他。”
“毕竟负责接亲的是他。聊得多了，也算成了朋友。”
回忆至此，叶星辞拉回思绪，将目光投向初夏的湖光美景，手里把玩着可爱的狗尾巴草小马。
庆王正说着要去灵泉寺进香的事，令叶星辞想起那四个和他共同生活半个多月的年轻太妃。犹豫一下，他开口恳求：“我想请三位王爷帮个忙。”
瑞王立刻说道：“公主请讲。”
“那几个和我一起当和尚，不，当尼姑的太妃，还有寺里的其他先皇妃嫔，都怪可怜的。”叶星辞那流光溢彩的眼眸左右顾盼，流露出淡淡的怜惜，“我想，能不能让她们生活得好一点。比如，允许定期回家探亲，家具被褥也都换一换。假如能恩准她们居家修佛，那就更好了。”
“公主真是心善。”瑞王不以为意地笑笑，迈着闲适的步子，用手指弹去落在袖口云纹上的一只小飞虫，“可是，这是祖宗的法度，不好更改。况且，后宫的事我们也不好干预。”
“没错。”庆王也搭腔，手中兀自盘玩着手串，“公主且放宽心，时间久了，她们自然会乐道安命。”
“长伴青灯古佛，不被红尘俗事所扰，也是一种清福。”瑞王难得与对方统一看法，“有时候我都想出家，把这一头烦恼的毛儿剃了，就是没机会，哈哈。”
叶星辞叹了口气。看来，瑞王和庆王不会帮忙了，还觉得这是无关紧要的妇人之仁。
他们的确想讨好自己，但当一件事的麻烦程度远超它的收益，他们就不会去做。在他们眼中，这只是公主的一时兴起，随口一说。要是为此而去变祖宗之法，惹得太皇太后不悦和群臣非议，那真是傻瓜被捅了一刀——傻透了。
“九爷的看法呢？”叶星辞脚步一顿，回头去看楚翊。男人的表情淡得像天上的一抹云，看不出情绪。
“在下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楚翊在后头跟了半天，终于有了与公主对话的机会，却说了一句扫兴的。当一个人的观点，被所有人反对时，往往会怨恨其中那个与自己最熟稔的：怎么连你也不支持我？
楚翊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局面。果然，冒牌公主剜了他一眼，还娇俏地冷哼一声，嫌弃他似的快速转过头去。双耳的坠子大幅晃荡，仿佛也在表达不满。
实在太可爱了。
“人家生气了。”陈为凑近了悄声道，“这可不行，得让她对你加深印象。看四舅为你创造亲密接触的机会，准备好英雄救美。”
“什么？”楚翊不禁困惑，眼下又没有危险，怎么救？
然而，他低估了四舅。没有危险，那就创造危险。
陈为先小声告诉罗雨，等下不要动，而后惊恐万状地高呼：“有马蜂，公主小心！”他猛然靠近叶星辞，双臂凌空乱挥，驱赶隐形马蜂。瑞王和庆王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挥舞双手。子苓和云苓也从后面跑来，舞动手帕。

第44章 公主好像站着解手哎
混乱中，陈为口中喊着“王爷小心”，推开了碍事的瑞王和庆王。紧接着，他拽住叶星辞的胳膊，大喝一声“公主闪开”，用力将其抡出湖畔步道。
“啊——”叶星辞猝不及防，栽下步道旁的斜坡，根本来不及施展武艺保持平衡！摔倒之际，斜刺里蹿出一道白影，毯子似的横在草地，结结实实地垫在了他身下！
“小心！”楚翊成功救美，揽住砸在身上的美人。小丫头看着瘦，分量却不轻，一身骨头相当硬，裹着紧实的肌肉。
“没事了，马蜂飞走了，让公主受惊了。”陈为作势来扶地上的二人，却暗暗抓住外甥的衣摆，翻大饼似的双手一扥！二人本就躺于斜坡，在这股巧妙的外力之下，如卷饼般一路翻滚而下。
“哎呀——”
旺盛的野草，被滚动的火热躯体冲击，层层荡开如水波。清透草香钻进鼻子，草尖扫过耳根和面颊，带来阵阵瘙痒。天摇地动之间，叶星辞耳边尽是风声，草丝被压垮的沙沙声，自己和另一人的慌乱的呼吸声。两道呼吸交融，让他心跳乱得如骤雨下的小池塘。
他感觉，自己始终被楚翊紧护在怀里，脑后是对方的手掌。男人看着清瘦，但肩膀宽阔、手臂有力，身上的肌肉极为结实。那张清贵的面孔悬在他眼前，随着滚动，背景时而是蓝天，时而是绿草。
不得不说，这家伙长得真好看。
“别怕。”男人轻轻地说。
巨大的安全感让叶星辞生出错觉：楚翊可以成为他在异国的依靠。不过，只有一瞬间。真可笑，人家凭什么给他靠，他只能靠自己。
“宁王卷公主”的大卷饼沿着斜坡滚了一路，直到湖堤才堪堪停下。
叶星辞仰躺在草地，眯眼闪避刺目的阳光。他推了推仍压在身上的男人，却听对方在耳边低吟道：“几张帆影，千客送尽，往往来来恨不归。不归何待？晓梦昏，津渡远，一缕相思不散。”
“什么？”
“还记得我四哥出的上联吗？就在刚刚，天旋地转之间，我想到了下联。”楚翊起身，顺手拽起叶星辞，粲然一笑，“别告诉他们，好吗？我不想拂了三哥的面子。”
“好，反正我也没记住。”匆匆之间，叶星辞记了个大概。庆王的上联写山中寻春，而楚翊的下联写渡口等人，意境似乎更妙一筹。
“公主——”瑞王和庆王当先狂奔而来，吓得面无人色，为他摘下发丝间的杂草，一迭声询问有没有受伤。叶星辞微笑道：“我没事，多亏九爷。”
“这是在下应该做的。”楚翊整理着衣摆，语气云淡风轻，双耳却红得像被人揪了一个时辰。
之后，他们来到一处凉亭歇脚。
瑞王的仆人跑去张罗茶点，很快就送来了。叶星辞一块接一块地吃着，像是在吃掉尴尬，勉强与两个中年男人谈笑风生。
楚翊却很少参与，默然品茗，耳朵始终红着。四舅抽筋似的几次用手肘怼他，让他也说几句，展示自己的风采。他都无视了，还朝对方投去幽怨的目光。终于，他忍不住将四舅拉出凉亭，低声责备：“你太胡闹了，有你这么当长辈的吗？”
“你抱到了公主。”陈为歪头笑道。
楚翊尴尬地默了一下，又斥责：“瞎闹，荒唐！”
“你就说是不是抱了吧。”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万一伤到她怎么办？”
“你就说抱的开不开心吧？”在大外甥空前严肃的注视下，陈为咳嗽几声，干脆地认了错，接着嘿嘿一笑：“我在书里看，女人会喜欢上在危急关头陪在她身边的男人，至少也会产生一丝丝好感。我看，你小子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我可没占便宜！”楚翊目光闪烁，抿紧嘴唇。他城府很深，却罕见地流露出心虚的神情。
在草地上，他抱着小五翻滚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平坦的胸脯在撞击自己的胸膛。客观来讲，他什么都没感觉到，真的。但主观上，他依然感到羞惭。虽然是情势所迫，难以控制力道，但他万万不该这样非礼一个少女。
不过，一想到本来就是要娶她的，自责感也就弱了。
楚翊让四舅回去坐着，自己则凉亭外站了很久。余光里，罗雨走近了。这小子一向心直口快，此刻却面带踌躇，几次张嘴都把话咽回去了。
“到底想说什么？”楚翊蹙眉问。
罗雨压低声音凑近，话语犹如霹雳般劈来：“我发现，公主好像站着解手哎。”
“啊？！”楚翊怔住了。没有恼火，惊愕，只是单纯的呆住了。因为这句话，就像一个极度没分寸的玩笑。
“你刚离开凉亭，公主就去方便了，她的两个婢女陪着她，等在外面。”罗雨看向远处树林掩映间一座精致的小屋，那里便是茅房。墙壁上有一圈窄窄的格栅，用来通风。他继续道：“我看不见公主，但能透过格栅看见她发钗的反光。那一点光亮一直没暗过，不就代表，她始终站着吗？”
“你——”
“我原本没看她，只是在发呆而已。可是，我眼力实在太好了。”罗雨无辜地眨巴眼，手指抠着腰间双刀的刀鞘，脚尖也在地面磨蹭，“公主会不会，有什么隐疾？”
“我要被你气出隐疾了。”楚翊恼怒于手下的不知分寸和胡乱揣测。但他明白，罗雨心地单纯如孩童，不然也不会来跟自己说。他哭笑不得，道：“很简单，人家只是去整理贴身衣物而已。以后不许再瞎看，回家之后，去领二十板子。”
“所以，还是说说而已喽？”罗雨天真地问。
楚翊猛戳他脑袋：“这次是认真的！”
不久的将来，当楚翊发现明媒正娶的王妃不是身有隐疾，而是身怀“利器”时，他将会后悔没有细想罗雨的话——公主好像站着解手。
此时此刻的他，正迎着从湖上吹来的初夏清风，惬意而满怀憧憬。关于情爱，关于理想。耳边是公主略显低沉，但依然清澈悦耳的笑声。她在为哥哥们而笑，不过他坚信，这笑声早晚将专属于自己。

第45章 皇室丑闻
“王爷，王爷——”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长随狂奔而来，仓皇地扑进凉亭，跪在庆王脚下。他跑得汗流浃背，呼哧喘气，语不成句：“我，世子他……出事了……”
“慌什么！不知礼数的东西。”庆王握紧手串，冷冷地皱眉，“有话慢慢说。”
那长随瞄一眼瑞王和叶星辞，又瞥向循声而来的楚翊，诺诺地不敢开口。庆王不耐道：“都是我自家兄弟，直说无妨。”
“世子嫖妓，被拿到宗正寺，关起来了。”长随声音虽低，说出的话却如晴天霹雳。他几乎将脑袋埋进肚皮，不敢去看庆王。
死一般的沉寂中，叶星辞看见庆王的脸色倏然结了一层霜，惨白冷硬。男人的喉结快速滑动几次，猛地暴起，一脚踹在那长随肩头，失态地怒吼：“不知分寸！这种丑事，你怎敢公然说出来！”
“是您让我直说无妨……”对方委屈极了。
“你们当的好差！怎么不拦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半时辰前。”长随迅速爬起来，哽咽道，“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她是暗门子啊……”
“热孝期嫖妓，可是重罪。”瑞王面色沉重，忧心道，“到底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话音刚落，又有匆匆的脚步由远及近。
来人一身整洁的胥吏打扮，腰悬宗正寺的牌子。他迈进凉亭，略作扫视之后，抢步跪在楚翊跟前：“九爷，赵大人请您速去宗正寺处理要务。”
楚翊看一眼庆王，从容问道：“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这……小人也不清楚内情，只是奉命前来通禀。”那胥吏也去看面色如纸的庆王，言辞闪烁，显然有意留了面子。
“你下去吧，我这就动身。”楚翊神色严峻，整了整衣襟，让四舅回住处休息，而后干脆地朝罗雨一招手：“走，去宗正寺。”
他步出凉亭，直奔来时走的东门，那也是距离顺都城最近的门。
“老九，你听我说，此事一定要仔细查清楚！”庆王紧随其后，步履慌乱，还差点摔了一跤。他苍白的嘴唇乱颤，急切地开合着：“你四哥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可不能有事啊。”
“四哥放心，我一定查明真相，秉公处理。”楚翊目不斜视地肃然道，同样感到痛心疾首。
“他不可能做这种事，何况街面上所有青楼、酒肆、教坊都歇业了。他是个优秀的孩子，据我所知，仍是童贞之身。他跟我说，只对念书有兴趣。每次我进他的书房，他都在用功……”庆王全无方才出长联刁难瑞王时的风采，絮絮叨叨，如同每一个为孩子操心的父亲。
“老四，你有没有想过，他的书下面，可能藏着别的东西。比如，一些图画啊，市井杂书……”瑞王的话，带着不合时宜的戏谑，甚至是幸灾乐祸。不过，叶星辞觉得很有道理。
“你、你什么意思？”庆王羞愤质问。
“我是在安慰你。”瑞王无辜地摊手一笑，“我也是做父亲的，我只是想说，我们的孩子或许和想象中不同，但这不妨碍我们疼爱他们。当然，我侄儿肯定不会嫖妓，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哼，我儿子万里挑一。”
叶星辞也插不上话，只默默跟在最后。堂堂昌国皇家，出了这样天大的热闹，不，令人叹息的事，他肯定要去看看。也许，还能获得对太子有用的信息。
望着庆王焦急如热锅蚂蚁的背影，叶星辞的心尖蓦然一颤，也想起了父亲。
面对他，父亲口中永远只有训诫，而无勉励。连家里的大黄狗都能得到父亲的微笑，被夸一句“好小子”，他却不能。父亲很少在外人面前提起他，遑论称赞他“万里挑一”。哪怕，“十里挑一”也行啊。
父亲似乎很想像无视娘一样无视他，却又没办法把他困在深宅——因为他是男的。哪怕他意外受到太子垂青，被选为伴读，又做了贴身侍卫，继而擢升为正六品的内率府左内率（他可是整个齐国最年轻的六品武官），父亲也只是吝啬地微微微微一笑，仿佛怕人把门牙偷走。
为了他在家里不被看轻，太子甚至故意掉进池塘，让他“救驾有功”，然后硬是动用力所能及的权力，请圣上加封他正五品上云麾将军的散阶。
然而，父亲只是淡淡地说：建功立业，靠的是战场杀敌，而不是奉承贵人。
“公主，等等我们——”
叶星辞脚力强，足以轻松跟上楚翊他们的步子，而子苓和云苓已经被远远落下了。闻声，他转身朝她们摆摆手，示意不必相随。
瑞王和庆王的仆从见他一路尾随，虽然诧异，但碍于他尊贵的身份，都没开口质疑。
直到出了永固园东门，楚翊才注意到一直跟随的蓝色倩影。他跨上马，惊讶道：“公主？你怎么独自跟过来了？”
“来看看，嘻嘻。”叶星辞摇着手里的狗尾巴草，靠近楚翊的纯黑坐骑，随手抚摸马头。袖口滑至手肘，露出一大截白如鲜菱的臂膀，还印着浅浅的鞭痕。
瑞王和庆王的几个随从全都看呆了，忘了给主人撩车帘。
“我们要去宗正寺处理公事，公主还是请回吧。”庆王面露难色，不愿他跟随，毕竟家里出了丑事。
“皇上让我选夫改嫁，我自然要关心你们的家事，考察家风。”叶星辞口齿伶俐，“现在四爷家里有事，我怎么就不能跟着，也许帮得上忙呢？”
庆王羞愧地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那就一起去吧。”刚坐进马车的瑞王用折扇撩开帘子，瞥一眼庆王，嘴角挑起恶意的微笑，“公主最近一直住在寺里和园子里，想必是憋闷了，来城里走走也好。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与你共乘？”
要暧昧，但也不能走得太近，叶星辞想。他又看了看庆王的车驾，朗声道：“本宫想骑马。”
楚翊立即下马，将坐骑让出来，准备改骑罗雨的马。罗雨则在瑞王的车夫身边挤了个位置，悠闲地晃荡着一条腿。
“公主请上马。”
楚翊一手攥紧缰绳，勒住马匹，一手去扶叶星辞，却被对方干脆地拒绝：“不必。”
叶星辞夺过马鞭，单手扳住鞍头，足尖猛然点地，一个矫捷的侧翻，凭腰力飞身上马。两条长腿凌空扫过，裙裾翻飞如蓝色蝶翼。
“我的天——”楚翊退得及时，才没被公主的大脚甩个大耳光。不过，还是被纱裙刮到了鼻尖，刹那暗香浮动。
“驾！”腰力惊人的美人轻咤一声，猛地挥鞭，黑马四蹄生风，绝尘而去。姿态之飒爽惊艳，令在场众人无不呼吸一滞。
“蹽得真快，好像她才是管宗正寺的。”楚翊轻笑着喃喃自语。这丫头真顽皮，有朝一日把她娶进门，府里定然会很热闹吧。他不动声色，扭头看看两位兄长。直觉告诉他，庆王世子的事有蹊跷。

第46章 他好像有点吃醋
宗正寺的衙署与太庙相距不过二里，在皇宫东南方向，毗邻礼部和鸿胪寺。
府衙高墙森立，方正巍峨，庭院深阔。前院的大堂和两排吏房是官吏办公场所，后衙则有花园和数间宽敞空房，家具陈设一应俱全，洁净雅致。不过，这可不是用来接待客人，而是关人。
凡皇室宗亲犯法，先拘押在此，由宗正寺裁决，再交刑部执行。这一点，邻邦齐国亦然。
若是小错，则圈禁思过。瑞王和庆王年轻时曾大打出手，之后在这心平气和地做了半月邻居。每日行动受限，又好吃好喝的供着，全都胖了一圈。
一行人刚穿过仪门，正遇见庆王世子从后院逃出来，哭闹着要回家。一群胥吏在旁阻拦，又不敢伤了他，只好手拉手把他围起来，像在玩游戏。
庆王世子年纪与叶星辞相仿，五官俊朗，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他衣衫松垮，脖子还印着几块女子的胭脂唇印。看见庆王，他双眼放光，奋力推开阻拦者，一路哭叫着扑在父亲脚下：“爹，救我啊爹！我不知道她是暗娼，我们在一起时，她还是个黄花闺女……”
瞄见那红彤彤的唇印，庆王白净的面孔霎时黑如鞋底。他一脚将儿子踹翻，狠狠踢打，声嘶力竭地痛骂：“黄花个屁！这当口，你这么一闹，你爹我就成明日黄花了！你皇伯父晏驾还没过百日，你就敢做出伤风败俗的勾当！他生前多疼你啊，你得了病，他亲自给你开药方！我打死你个不肖逆子！”
“别动手，老四，让孩子把话说完嘛。”瑞王慢悠悠地抬手，从中阻拦。楚翊也从后架住四哥，痛心地劝阻：“有话好好说，别打坏了孩子！”
楚翊想，四哥这几句话说得很高明。没说“先皇”，而是说“皇伯父”，先将国事降为家事。又公然强调先皇很疼爱这个晚辈，示意从轻发落。既说给宗正寺卿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别拦着我，我要打死他！”
楚翊松了手，瑞王也让开了。庆王一愣，反倒不再动手，喘着粗气死瞪蜷缩在地的儿子，唇髭发颤。几个胥吏上前把人扶起来，带回后院去了。
“找个太医过来看一看。”楚翊高声吩咐。他忽然想起冒牌公主半天没动静了，该不会走丢了。他慌忙寻觅那道蓝色倩影，原来正远远地看热闹，眉梢微挑，绝美的脸庞透着兴奋。也对，敌国的皇室闹出丑闻，任何一个齐国人都会是这副表情。
只是，肯定都没她做得好看。
“下官参见三位王爷千岁。”宗正寺卿赵祥迎上来见礼，见公主居然也在，不免禁有些犯难，“这……”
“先说正事。庆王世子犯事，皇上和太皇太后、皇太后知道吗？”
赵祥立即看向问话的楚翊，恭敬地答道：“细节尚未查明，所以还未报进宫里，请王爷定夺。”
“先压住消息，查明了再报，我去说。”楚翊负手肃立，深眸紧盯对方。他为侄儿的处境而忧心，却异常冷静，接连发问：“既然是暗娼，那么是谁来揭发此事的？那女子现在何处？”
赵祥答：“是有人匿名检举，只写了信扔在门口，没人看清是谁。下官恐有人污蔑庆王世子，亲自带队顺着地址找去，正将世子与那女子堵在床……屋子里。”他临时改口，给庆王留了一分颜面，继续道：“那女子本来要暂时关进承天府大牢，结果在押解中途服毒，来不及救治就死了。尸首正停在承天府，等人认领。”
赵祥所说的承天府，掌京畿地区的政务治安，长官如同各地知府，只是品级高出两级。
“她服毒之前，你审过她没有？”楚翊又问。
赵祥答：“还没有。被抓后，她只承认自己是娼女，别的什么都没说。”
“一个暗娼，居然会随身带毒。”楚翊眸光一沉，点破其中诡异之处，“也不推诿扯皮否认身份，喊冤叫屈，求世子帮她，而是直接选择去死。”
听到这里，庆王浑身一震，五官舒展开来，恍然大悟：“这是有人设局，坑害我儿！再搞个死无对证！”他情绪激动，握着手串的手来回挥舞，失态地在院子里嚷嚷：“谁下的圈套，谁？！卑鄙，太卑鄙了！不得好死！”
瑞王脸色微变，投去不满的目光：“老四，别嚷了，像什么话。就算有人下套，那人也肯定不在这儿啊。”
“呵，难说。”
瑞王的表情先是一僵，旋即淡定如初，“不要过度臆测，九弟也只是提出疑点而已。”
庆王冷冷横了他一眼，要去见儿子，问个明白。赵祥却说，依照律例，世子暂时禁足在此，亲属不得探视，只有协管宗正寺的九爷能问讯。
“别急，这就交给我。”楚翊将手按在四哥肩上，条理清晰道，“你先回家，把世子身边的亲信玩伴看住了。若真有人做局坑害他，其中或有内鬼。”
“对，没错。这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绝饶不了他们！”庆王也渐渐恢复镇定，眼底闪过阴冷寒光。他感激地朝楚翊拱拱手，快步离去。
“三哥，你也先回吧。”楚翊看向瑞王，弯了弯嘴角，“刚才四哥情绪失控，你千万别在意。”
“我没什么好在意的，他又不是冲着我。”瑞王干巴巴地笑了几声。离开前，他还询问一旁默默看热闹的叶星辞，是否要去城里逛逛，自己很乐意奉陪。
“不了，我就在这待着。”叶星辞说出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头微微歪着，神情天真娇憨，“王爷是我改嫁的候选，别人看见我和你在一起逛街，会说闲话的，那可不行。”
虽然是在拒绝，却让人听得舒坦。
“那好，在下改天再去永固园探望公主。”瑞王大笑一声，用志在必得的炽热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携仆从阔步离开了。
叶星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都能炒盘菜了。他看向楚翊，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阴沉且酸溜溜的。

第47章 一段孽缘
“请公主去后堂稍歇。向舍侄问话后，我就送公主回去。”楚翊微微颔首，径直往后院而去。一袭飘逸白袍随步履拂动，背后沾着几道尘土印子，应该是在草地上打滚时弄脏的。
“等等！”叶星辞有点过意不去，追了过去，“啪啪”地朝他腰臀处拍打，忘了自己正在扮女人。
“呃！”楚翊惊跳一下，双手捂住身后，惊愕地僵在原地。叶星辞也意识到不妥，拧着双手讪讪一笑：“那个，你衣服脏了。”
“有劳公主了。”楚翊轻声道谢，见叶星辞仍紧随自己，无奈地笑笑：“我去处理舍侄的事，你跟着多有不便。”宗正寺卿也在旁附和，请叶星辞随他去后堂歇脚喝茶。
“有什么不便？”叶星辞犀利地反驳，“皇上命我改嫁，难道我闭眼乱指吗？我不了解你们，自然有个考察的过程。庆王是候选，世子出了这样的事，涉及家教门风，我当然关心。”
宗正寺卿无言以对，用眼神询问楚翊。后者也想不出话拒绝，只好由他跟着。
二人来到幽静的后院，走进唯一有人把守的房间。
屋里陈设雅致，以屏风隔断为书房和卧房。庆王世子正蜷缩在床饮泣，听见有人进来，立即不安地起身张望。紧接着一骨碌翻下床，扑在楚翊身边，涕泪齐下道：“九叔，快帮帮我！”
“别慌，去把鼻涕擦擦，留着过年呢？”楚翊四下看看，走近卧房窗下的圈椅，用衣袖擦了擦，自己则去坐以茶几相隔的另一张椅子。
叶星辞脚步一顿，坐在擦过的椅子。
楚翊抬手朝紫砂茶壶一探，见有热茶，于是先涮了一个杯子，又倒了大半杯，轻轻放在叶星辞那边。整个过程，他一语未发，甚至注意力都不在这，完全是自然而然地体贴。
叶星辞端杯抿了一口，没说谢谢，就像对待一个多年老友。瑞王和庆王都毫不掩饰他们的图谋，让他感到紧迫，疲于应付。楚翊则不同，给了他轻松的友谊。
“九叔。”庆王世子擦好脸，又梳理了头发，情绪也随之平静了些。他坐在床边，拘谨地绞着手，眼神几次飞快瞥向叶星辞，“没想到，公主殿下也在。晚辈，晚辈着实丢人现眼了。”
“你认得我？”
“先皇的寿宴，也就是迎接公主的那场宴会，晚辈也在场。”少年竟不急于解释自己犯的事，反倒说起父亲，“我父王是个实打实的君子，一向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是我不争气，有辱门风。公主千万别因为我的过错，而看低了他。”
这小子在说啥呢？哦，是在为爹吆喝。看来，短短两天，让公主选夫改嫁的旨意，已经在顺都的达官显贵之间传开了。
“父王礼贤下士，有落魄的江湖人士来投奔，他都以礼相待。假如有人说他身体不好什么的，公主千万别轻信，他体格倍儿棒，一顿能吃三碗饭。”庆王世子浑然忘了自己的处境，把握一切机会为父亲增加竞争力。竟然当着另一候选人九叔的面，天真地点起鸳鸯谱，“我唯一的姐姐已经出阁，完全不用操心。不像我三叔家里，子女众多，烦心事不断。庆王府的花园去年刚翻新过，可漂亮了。假如公主嫁给我父王，我一定会好好孝敬你，给你养老送终——”
“打住！给我送终？我们好像差不多大吧。”叶星辞哭笑不得地喝了口茶。孝敬我？还是多孝敬你爹吧。因为，假如我嫁给他，洞房花烛夜他会被我吓得折寿十年。
楚翊沉下面孔，严厉道：“臭小子，别给你爹做媒了，先把你自己的事说清楚。你和那女子，如何结识？”
“她叫竹桃，十来天前，我在街上遇见她。”庆王世子神色黯淡地回忆，“她是孤女，想把自己卖身为仆。她很漂亮，比王府里所有丫鬟都好看，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就把她买了。我想，要是把她带回家，恐怕就碰不着了。所以，我就在王府后街租了个小院儿给她住下，然后……然后就经常去找她。今天我又去了，聊了没几句，宗正寺的人就破门而入。”
讲到最后，少年羞愧难当，脸色涨红地耷拉着脑袋，声音也越来越低。
楚翊没安慰他，干脆地总结道：“你与她萍水相逢，将她收为外宅。在你看来，你们是情投意合。但是，她却对赵大人说，她是暗娼。”
“没错，我想不通她怎么会是……她分明是个清白姑娘。”庆王世子懊丧无比，双手紧扣床沿，整个人无意识地抖动。
“你怎么肯定？”楚翊忧虑地注视着他，语气却极度冷静。
对方挠挠下巴，偷瞄一眼叶星辞，嘴唇数次开合，才憋出一句微弱的话语：“我们在一起的第一晚，当时是有……有落红的。”
楚翊尴尬地默了一下，接着轻轻嗤笑：“傻小子，那东西可以造假。哪怕悄悄割破手指，都能糊弄过去。”
“侄儿蠢笨，还是九叔会的多。”少年嗫嚅。
楚翊咳嗽一声，秀逸的眉宇间挤出浅浅的沟壑：“我会这个干嘛？我也是从书里看的。”
第一晚，落红，造假……这些崭新且有用的学问，迅速钻入叶星辞的脑海，被他吸收接纳。同时，他想起这姑娘的结局，叹了口气。
“九叔，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再去问问她。”庆王世子道。
楚翊沉默半晌，轻轻地说：“她已经自尽了。”
“什么？！”少年双目圆瞪，先是霍地起身，又直直地跌回床上，伏在枕头痛哭。他在哭一段戛然而止的美妙情缘，还没意识到，自己几乎毁了父亲的仕途。
“先别哭，九叔问你，你仔细回想。”楚翊上身前倾，平静地打断他的哭声，“你遇见她之后，是谁撺掇你，把她买下来？又是谁给你出主意，让你把她养在外面？”
“都是我自己决定的。”庆王世子在哽咽中微微抬头，含着泪顿了一顿，“不，是我的随从，小茄子。他出的主意，也是他租的院子。”
“我知道了。”楚翊干脆地站起来，没打算多留，“你先在这住下，听候发落。”
庆王世子滚下床，惶恐地挡在他面前：“九叔，我、我会受到什么惩罚？”
“若大不孝的罪名坐实，按例判决，当斩。”楚翊神色严峻，嘴角紧紧地绷着，“太宗一朝有个王子，在皇太后的热孝期眠花宿柳，被砍了脑袋。”
“啊……”庆王世子将目光转向随后起身的叶星辞，扑通跪地，“公主殿下，虽然我们才刚刚结识，但晚辈一见你就觉得莫名亲切，令我想起了我娘。晚辈斗胆求你，帮我求求请。你是大昌的贵客，金口玉言，一定有用的。”
叶星辞想，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不掺和，如夏小满所说，隔岸观火。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但是，他听得出其中的蹊跷，想到那具停在承天府的冷冰冰的尸首，胸腔里一阵灼烧感。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你还挺机灵。”楚翊颇为赞许地看着侄儿，将对方扶起，叫他好好待着，别逃跑也别惹事。
离开房间之后，二人并肩而行。楚翊有心事，忘了放慢脚步，却发现“公主”可以毫不费力地跟上，不禁笑了笑，道：“我现在就送公主回去。最近，我可能会很忙，你如果有事找我，去跟我四舅说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找你？”叶星辞笑吟吟地反问。
“比如……想知道，怎么用狗尾巴草编小马？”楚翊站定，双眸一垂，“你一直拿在手里，摔倒、骑马时都没丢掉，看来真的很喜欢。”
叶星辞“嗖”地将手背到身后，双颊莫名一热，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很不爽。他微微嘟起嘴唇，转着黑亮的眸子咕哝道：“我只是看它好玩儿而已。几根野草嘛，有什么大不了。”
“我喜欢野草。”楚翊左右看看，凑在他微晃的耳坠旁，倾吐秘密般悄声说，“比起娇贵的奇花异卉，野草的生命力最旺。”
“可是，不好看。”
“也有好看的。”
叶星辞感觉，耳朵里什么东西在隆隆作响，是自己的心跳。他听不懂楚翊在说什么，但嗅得到对方身上清幽冷冽的气息。这气息让他觉得莫名的烦躁，想跑步、想打人。
点到即止的亲密之后，楚翊笑着离远了些。表面从容如情场老手，耳朵却红了，像什么东西成熟了。

第48章 为你洗脚最开心了
“王爷——”宗正寺卿赵祥急步而来，匆匆拱手一拜，“庆王世子的事，现在宫里、城里已经传开了。太皇太后气得不轻，命你查清真相，并于三日后在宗正寺公开议决此事，届时皇上、太皇太后、皇太后都会驾临。”
“传开了？”楚翊一怔。短暂的惊讶后，他明白了什么，身体微微一晃，心痛地深吸一口气，“难道真的是他，不会的……”
“像是有人故意散播消息，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叶星辞替他说出想法。谁从中获益最大，就是谁干的。楚翊口中的“他”，是瑞王。叶星辞犹记得，来顺都的路上，楚翊兴致勃勃地介绍“我们皇家和睦友爱，兄弟间也是兄友弟恭”。
才过去两个月而已。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待赵祥退下，楚翊正了正发冠，露出有些孩子气的苦恼神情，“三天，时间紧了点。这里面蹊跷太多，我不想用宗正寺的人去调查，难免有人被收买。可是，我身边又没几个得力的人……”说话的同时，他观察着叶星辞的表情。
“我来帮你。我身边那四个护卫，于章远他们，也都很能干。”叶星辞决定插手，为那具躺在承天府里的尸首，何况他和楚翊也是朋友。就在昨天，楚翊还帮了他的忙，为子苓云苓讨回公道。
楚翊虽是叔辈，却也只比那个犯事的倒霉催侄子年长几岁而已，要担起这么重大的事，压力可想而知。
“如此，多谢了。”楚翊淡淡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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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哕……”
夏小满下了渡船，跪在渡口旁干呕。怕晕船，这一天什么都没敢吃，只是吐出几口酸水。他的松鼠就不晕船，生龙活虎。
歇了一会儿，他背起箱笼，去附近的客栈取来寄养的马匹。走在路上，感觉路也在浮荡。不过，他很喜欢这种飘忽的感觉。他是为了太子而晕船的，一想到这，他就甘之如饴。越难受，越开心。
叶星辞回不来了，这点也让他暗喜。从此，太子最贴心的人，就只有自己。
两天后，夏小满回到齐国都城兆安，于傍晚入宫。
东宫刚掌灯，尚寝局的太监们将一盏盏淡黄大灯笼挑起，依次高挂檐下。动作行云流水，几无声息。见了他，两个抬灯笼的太监颔首，轻声问候：“夏公公。”
“辛苦。”夏小满微微一笑，脚下越走越快。
东宫很大，前苑与外朝相通，附近有东宫官署，詹事府、两春坊、司经局，以及卫率府、内率府——叶星辞还在时，就在此理事。管着几十号人，贴身护卫太子。不值夜时，就宿在衙署，每旬回家一次。
有人犯了错，只要叶小将军开口求情，那人就可以提前松口气了——叶星辞在东宫，就是这样的存在。
夏小满几乎是跑着来到内苑。
这里与后宫相通，西墙附近有几间配房，他就住在这。他将松鼠放在床头，飞速更衣，洗去满面尘色，散开头发重新梳理簪好，然后赶去书斋。这个时候，太子一般都忙于案牍。
他慢慢推开房门，宫女琳儿正擎着一盏灯，轻移莲步走向书案。他快步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灯，示意她退下。然后，他放轻步子，无声地将这盏灯添在案头，垂手侍立一旁。
本就明亮的书案四周更亮了。尹北望悬笔，随意瞥来一眼，惊喜道：“小满，你回来了！辛苦了。”
“有殿下这句话，一下就不累了。”
尹北望在计算什么，夏小满静静陪在一旁，直到夜深。终于，他停了笔，后脑搭在椅背，乏力地舒了口气，温润阴郁的眉宇间刻着疲惫。夏小满立即凑上前，为他按揉眉骨和太阳穴。
“月芙远嫁，途经之处修了两座新驿馆，皓王私下做的。”尹北望闭目喃喃道，“他对父皇提起，父皇夸他有心，让地方将账目呈到户部销算。这两笔账都不对，虚高太多，我给驳回了。”
“原来，你一直在算这个。”夏小满柔声道。
“还有件事。”尹北望眉心微蹙，“我要在向州峪平府试行新政，重新清丈土地，将丁税并入田税。峪平的知府俞仁文，也就是俞贵妃的弟弟、皓王的舅舅，暗中煽动那些乡绅闹事。因为，整个峪平的田地有一半都姓俞，他不想多纳税。那两座新驿馆，有一处就在峪平。国库本就空虚，皓王还要勾结他舅舅，侵吞国帑。”
夏小满用白皙的指尖抚平他的眉头，“殿下，你明知峪平知府是俞贵妃的弟弟，又暗中兼并了大量田地，何必去触这个霉头，换个地方试行新政就好了。”
“不破不立。”尹北望倏然睁眼，沉郁的眸光锋芒乍现。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只有先把最难啃的地方啃下来，新政才能推广。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否则，我选个其他地方试行，待向全国推广时，别的地方官看俞仁文不配合，就也跟着消极。那样，新政就垮了。所以，必须从俞仁文下手。”
“先别想了。”夏小满关切道，“快三更了，安歇吧，明早还要上朝呢。”
“好吧，听你的。”
尹北望来到寝殿，张着双手，任由夏小满为自己更衣。又坐在床边，看他像从前每一天那样跪在黄铜盆边兑洗脚水，撩起衣袖用小臂试温。
兑好水，夏小满端着铜盆小步靠近，驾轻就熟地为尹北望除去鞋袜，洗脚的动作轻柔，连眉梢都带着温顺的笑意。
这是他这些天来最开心的时刻。途中，他每晚都在担心，其他宫人是不是连水都兑不好，不是凉了就是热了。
他撩着水，轻声道：“我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就为了赶回来给殿下洗脚。”
尹北望笑了笑，问起叶星辞的事。
夏小满絮絮地说了起来，又把庆王世子嫖妓一事讲了。事发于他抵达顺都当日，不过半天，就闹得满城风雨，这是有人要直接搞垮庆王的仕途。
所以，他临走前又去永固园见了叶星辞，说庆王不能倒，必要时得开口求情。庆王一倒，瑞王独大。而他们要的，是双方彼此消磨。只要庆王度过这关，马上就会转过头来报复。
“你做的对，叶小将军怎么说？”尹北望问。
“他说，就算我不说要帮庆王，他也已经决定插手查明真相。因为，他看不过去，有个女人不明不白的自杀了。”
“就因为这个？”尹北望讶异地提高声调。
“对，他义愤填膺。”
“这小叶子，太天真了。”尹北望苦笑一下，忧心地叹息，“你知道吗，他小时候想做侠客，还要我跟他一起去闯荡江湖。他很聪明，但也只有十七岁，很多事他都不懂。”
你自己也才二十岁啊，夏小满弯起嘴角，偷偷笑了。他什么都不懂，还不是怪你，随意删改书籍，把他呵护得那么天真，像笼里的雏鸟。

第49章 厚此薄彼的帝王
“你该多留三天，知道了庆王世子一案的结果再动身回来。”尹北望的口吻略带责备。
“是我急躁了，着急回来复命。”夏小满低眉垂眼，恭顺地检讨道，“我思念殿下。”
尹北望语气转柔，摸了摸他的头，“我又何尝不想你。你不在身边这大半个月，总觉得少了什么。你出宫之后，我想喝茶了，先喊了声小满，才想起你不在。”
夏小满服侍尹北望睡下，放下防蚊虫的纱帐，小心地掖在褥子下。尹北望叫他也去休息，水陆奔波一定很累，他执意要值夜。
从轻浅的呼吸来看，尹北望又失眠了。夏小满知道，他在想千里之外的“公主”。是他亲手，将精心呵护的烂漫如繁花的少年，推入漩涡之中。
夏小满轻轻开口：“殿下要是后悔了，我们就想法子让他回来。虽然很难，但一定有办法的。”
许久，纱帐内才传来幽幽的回应：“落子无悔。”
“那我们还找公主吗？”
“就当她死了。”尹北望忽然起身，从枕下抽出一封信笺，递了出来。
是一封家书，封套写着：父皇母后福启。
夏小满疑惑地拆开，公主娟秀的笔迹跃入眼帘：叩别尊颜，已逾数月……他先是一惊，接着将信凑到鼻尖，墨香新鲜，是仿造的。
“我照着月芙的字迹伪造的，明天拿给母后看，让她开心点。”尹北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再晾一晾，把信封也做旧。就说，是你取来的。”
次日，这封家书出现在皇后的病榻前。它皱巴巴的，带着千里跋涉的痕迹和风尘。
皇后在叶贵妃的搀扶下起身，肩披薄毯靠在床边。夏小满看见她惨淡的面容焕起光彩，恋恋不舍地将信通读几遍，才抬眼问：“是谁送来的？”
“是奴婢取来的。”夏小满恭谨道，“奴婢奉太子爷差遣，过江看望公主去了。”
“快，快给本宫讲讲。”她浑浊的眸光又灵动起来，“她胖了还是瘦了？”
夏小满看一眼太子，接着讲起叶星辞在永固园的生活，所居住的星跃楼，以及楼前的秀丽湖景。皇后像在听什么终极秘密，牢牢盯着他开合的嘴唇，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她的灵魂，似乎已飞去北方，与女儿相见。
末了，她欣慰地舒了口气，和始终陪伴左右的叶贵妃说起信的内容：“她说要改嫁了，正在考察挑选夫君呢。改嫁也好，嫁给王爷，是做正妃。王府比深宫好，没那么多规矩和杂七杂八的事。将来她想归宁，也方便些。”
“可不是么，挺好的。”叶贵妃附和。她是定国公叶霖的妹妹，叶星辞的小姑，入宫十多年，有个八岁的女儿。她性格淡泊，从不主动讨好圣上，倒更爱与年长她许多的皇后作伴。
皇后打起精神，唤来宫女为自己梳妆，同时对尹北望道：“岱岚，你去把皇上找来，一起看看月芙的家书。”
于是，夏小满跟随在尹北望身后，去寻圣上。
稍加打听，便知午膳传到了俞贵妃的凝珍宫。夏小满早已猜到，只是没说。其实，宫里人都知道，无论圣上政务多繁忙（其实都是太子在替他忙），都会和俞贵妃共同进膳。心和胃挨得很近，一个男人，和谁一起吃饭，心就在谁那。
“太子驾到！”守门太监高声通报，凝珍宫的奴婢们纷纷跪拜，口呼“千岁”。
夏小满追随尹北望迅捷的脚步，迈过门槛，瞥见皓王府里的太监也在庭中。圣上御赐皓王一块金腰牌，进后宫如回家，通行无阻。
夏小满悄声提醒：“皓王也在。”他看见眼前挺拔的身影随之一顿。一路来到俞贵妃日常起居的大殿，温馨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他也觉得饿了。
“多吃点。”齐帝在给皓王和俞贵妃夹菜，似乎没注意方才宫门外的通报。他们围坐桌旁，其乐融融，菜肴精致丰盛，像富庶之户的一家三口。尹北望孤立一旁，如同唐突登门的邻居。
他沉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才出声：“儿臣参见父皇。”
“哦，岱岚啊，有事吗？”齐帝侧目，筷子还悬在皓王面前。
皓王起身见礼，论年纪，他长于尹北望几个月。俞贵妃也露出可亲的微笑，问尹北望吃了没，坐下一起吃。她不算绝色，但温柔妩媚，年近四十依然时常做出少女般的举动和表情。
“我才吃过。”并未用膳的尹北望淡淡道，“月芙来信了。”
齐帝眼睛一亮，扬起手腕摆了摆，示意他拿信来。
“信我没带，放在母后那儿，烦请父皇移驾去看。”
“朕午后去。”齐帝失望地移开视线，又给俞贵妃夹菜。
尹北望用阴郁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动作，躬身道：“母后难得打起精神，正在等您。”
“唉，等朕做什么。她身体不好，要多休息。”齐帝略感不耐，“你去陪她吧。”
尹北望像一个不被主人家待见的，处境尴尬的远房亲戚，毫不留恋地说了句“儿臣告退”。齐帝却又叫住他：“修驿馆的两笔账目，已经报到了户部，你怎么给驳回了？”
“儿臣反复验算，与实际花销有出入，所以驳回地方重新核对。”尹北望平静地分毫析厘，“以峪平府的新驿馆为例，仅油饰彩画糊裱，就花费三千余两。在兆安，等量的装饰，有八百两足矣。砖石、木料、亭榭所用的栏杆等物，都较儿臣访查到的价钱高出一倍有余。种树栽花，采购仙鹤、孔雀及梅花鹿，足足花去一万两。同样的东西，在兆安只需三千两。修这两处园子，十五万两足够。可是地方报上来的，却是二十九万两。”
夏小满微微抬眼，发现俞贵妃和皓王的脸色都有点难看，像饭菜有毒。
后者倏地从桌旁起身，红了眼眶，跪地自省道：“父皇，儿臣有错，不该私下让地方修园子。月芙远嫁，一辈子只有这一次，路上却只能住府衙和旧驿馆、客栈，那都是粗人住的地方。我实在不忍心，才提前修了两座新园子。”
“她说一切从简，我们当哥哥的，本该尊重她的意愿。”尹北望见缝插针。
皓王瞟了他一眼，自顾自说下去：“况且，将来父皇出巡，也能有个像样的行宫别苑。考虑到这些，砖石木料选用的都是最好的。像太子说的油饰彩画糊裱等等，能工巧匠和普通匠人之间，工钱能差出五倍。不过，太子真是细心，我自愧弗如。”
尹北望垂眸不语，面上无澜，两腮却缓缓绷紧。
夏小满知道，太子是说不过皓王的。男人总是更喜欢像自己的孩子，皓王和齐帝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眉宇宽广，鼻直口方。俞贵妃说，是因为她全心全意想着皇上，连自己都忘了，所以孩子才像皇上。
而所有皇子公主中，最不像皇上的，就是太子。
果然，齐帝出言回护皓王：“快起来，正吃饭呢，这是做什么。朕回头看一看，然后就让户部批了。”
尹北望敛起眼中的阴翳，拱了拱手，悄然退出这不属于他的温馨时刻。他步履很急，夏小满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夏小满明白，他是去告诉强撑病体的皇后：别等了。早到一刻，皇后就能早休息一刻。
圣上既要太子参政，来缓解裁撤宰相后的政务压力，却又总是驳回他的政见，这无疑是在透支他的威信。长此以往，迟早有一天，太子将面临政令不出东宫的绝境。
“另一处园子，修在义安县。”尹北望突然开口。
“嗯，公主就是在那儿走失的。”夏小满气喘吁吁地追随，“看来，那的知府和知县也都是皓王的人，这次应该吃了不少回扣。”
“我要发廷寄告诉他们，公主在驿馆丢了御赐的夜明珠，责令限期找回，否则人头落地。”尹北望步速不减，转入一条能抄近路的夹道。宫墙重仞，到了这里，夏日熏风也陡然猛烈起来，一如他阴沉凌厉的眸光，“从内率府选两队得力的人手，去义安县。一队监视他们寻宝，一队随后，伪装成胡商，带着圣上赐给我的那颗夜明珠去卖给他们。要价五万两，最终不得低于三万两。这些贪官吃了多少，就给我吐出来多少。”
“殿下高明。”夏小满对这招敲竹杠钦佩不已，倾慕地偷瞄他的侧脸，“他们也许会看出端倪……”
“可是，他们不敢戳破。”
几天后，一包北方特产大松子，横渡沅江运至兆安的商铺，被老板藏入柜中。直到内率府的侍卫将其领走，带入东宫。
夏小满从松子间翻出纸卷，用毛笔蘸着醋水轻轻一刷，字迹显现：庆王世子嫖妓一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未受处罚。庆王声誉受损，瑞王接管礼部，协理恩科事宜。
接下来，他陆续又从各类货物的夹带中，收到同样的消息。这些，都由几个潜伏顺都的细作传回。只是，他们都是官宦人家的仆从，不知细节。直到收到灵泉寺女细作的消息，他和太子才弄清楚，叶星辞和宁王究竟如何化解了这场危机，不禁拍案叫绝。

第50章 他该不会生气吧？
将时间向前推十多天。
在一个明媚的清晨，如果你是生活在昌国都城的百姓，刚在坊市吃了早点，一般会习惯性地停下来看看告示。这里有一面布告墙，专用于张贴各类告示。不认字不要紧，总有热心人在旁解读。
在最新的缉赏令旁，是承天府衙门的认尸通告，写明当前殓房里待认领的尸首。
有无名乞丐，溺亡者，还有一具年轻女尸。其后标注：暗娼，国丧热孝期卖春，被捕畏罪自杀，年二十上下。
假如无人认领，这些尸首会葬在城外乱葬岗。冬天停七天，春秋停五天，眼下是初夏，避免生疫，一般只停三天。
“可惜了。”你感叹一句，朝家走。
若你如往常，经过承天府衙门附近，会看见一对年轻的农家夫妇，正坐在路旁卖菜或等人。昨天也在。
那农妇头包花巾，身穿旧袄裙，脸上的灰像是刻意涂抹，因为她的脖颈白如羊脂玉。细看的话，似乎还有喉结，令人费解。她身边的农夫亦是满面尘色，却难掩轩昂的贵气，漫不经心地用明显没干过粗活的修长手指翻弄蔬菜。
你没有多想，加快脚步回家了。
承天府衙署前大坪，竖两旗杆，有一对石狮镇守，威风凛凛，身后是两面宽阔的八字墙。叶星辞和楚翊蹲守在此，已经第二天了。
他们在等竹桃的家人来认领尸首，其他线索都断了。撺掇庆王世子养外宅的随从小茄子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句话，说是外出做生意去了。其他的跟班玩伴，都被庆王打个半死，仍坚称不知内情。竹桃住处附近的邻居，也都一问三不知，再问就消失。
“喂，乔装时就别戴这东西了吧。”楚翊瞥向叶星辞的左腕，“很喜欢？”
后者将庆王送的玉镯往衣袖里藏了藏，嘟囔道：“不喜欢，像镣铐似的。试了好几次，就是摘不下来，涂油也不行。”
“那是怎么戴进去的？”
“就是寸劲儿喽，‘啊呀’一下就进去了，疼得我都翻白眼了。”叶星辞龇牙咧嘴，握着自己的手腕来回撸动，演示当时的情景。这个动作，让楚翊难堪地移开视线，额头沁出冷汗。叶星辞继续道：“九爷没有过那种经历吗？就是把脑袋探进栏杆里，结果出不来了，只好锯断。”
“锯断脖子？”
“是栏杆啦！”
“哈，我可没经历过。”楚翊抖着肩膀轻笑，“但凡有脑子的，谁干这种事？”
“……我干过。”叶星辞敛起表情，冷冷道。
“咳咳，公主真是乐于钻研，富有冒险精神。不像我，墨守成规。”楚翊讪讪地改口。
叶星辞哼了一声。他的确干过这种事，七岁刚入宫做伴读时，他把头卡在御花园一处凉亭的栏杆当中，进退失据。没什么原由，就是单纯的想试试。
那时太子十岁，还没做太监的侍卫夏小满十二岁，二人合力锯断栏杆，才将他解救出来。太子还一直吓唬他，说锯到脖子了。他吓得直掉眼泪，要回家找娘。为了哄他，太子就和他一起睡觉，给他讲故事。
结果当天夜里，他“哗”一下把太子的床给尿了。一早醒来，太子看着泛滥的床榻惊呆了。他自己也惊呆了，因为他已经三年没尿床了。这一开闸，就势不可挡。
太子当机立断，将这两件事压了下去。不然，别人听说太子亲选的伴读把脑袋卡住了，还尿床，会怀疑此人脑袋里也卡住了，也有尿。
回忆至此，叶星辞不禁好奇道：“哎，楚逸之，你是几岁才不尿床的？”近两日，他们时刻耗在一起，几乎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有了方才不小心得罪人的教训，楚翊想了想，含糊地说了个极大的范围：“记不清了，五六七八十来岁吧。”
“那你可太丢人了。”叶星辞傲然斜睨对方，整整头上的花布巾，“我最后一次是在七岁，之后再没有过了。”
“宫里没罚你吗？”楚翊忍俊不禁道。作为宫女，肯定挨了罚吧。果然，这小丫头愣了，灰扑扑的脸蛋儿微鼓，乌黑清亮的眸子转了转，才说：“我可是公主，为什么罚我？”
“也对。”楚翊咬住下唇，忍住强烈的笑意。这种“敌”明我暗的感觉太有趣了，而且，“敌”自以为也在暗处。他想起那本早已遗失的自著的兵书，里面也提到过类似的局面。
他觍着脸玩笑道：“你看，我们两个穿成这样，还真像一对寻常的农家夫妇。我在田里务农，你在家里喂猪。到了晌午，你就去田里给我送饭，然后坐在田埂聊天。也种点小菜，进城换了钱，我打一壶酒，再给你买根簪子。过几年，院子里就会有几个小娃娃在跑。”
叶星辞略作想象，难以接受那样平淡乏味的生活，揶揄道：“嗯，我喂猪，然后还要去喂你，你等于猪。”
“好啊，你开心就好。”
“我不会去过那样的日子。”叶星辞侧目，认真地注视着男人，眸光熠熠，“如果我说，我想做个将军，你会不会想笑。”
“不会。”楚翊收敛笑意，也认真地回望他，“公主剑胆琴心，有机会的话，我帮你实现梦想。”
叶星辞怔了怔，想起对方那句：“剑影照水惊碧漪，花飞寒枪映千里。”也许，他真的懂自己这副锦绣皮囊下的壮志。如果是以男儿身与他结识该多好，对酒当歌，一醉方休。
叶星辞回过神，警觉地盯住承天府衙门附近徘徊游荡的几名男子，压低声音道：“他们昨天也在。”
“和我们的目的一样，在等认领尸首的人。”
“看来，是要对竹桃的家人下手，斩草除根。”叶星辞愤恨地磨牙，“哪个王八蛋，这么心狠手辣。”骂完，他觉得不妥。假如此事真是瑞王的手笔，那就相当于把楚翊也给骂了。因为他们是兄弟，同个窝里的。一个是王八蛋，另一个不可能是别的蛋。
楚翊该不会生气吧？叶星辞忽然在意起对方的情绪，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他眨巴着眼睛，小心观察对方的神情，像准备猎食的小动物。

第51章 我们小两口
楚翊面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悄然红了耳朵，小声问：“公主在看什么？”
“看你脸上的灰，涂得均不均匀。”叶星辞将视线移至承天府衙门的大门，“要按计划来吗？”
“再等等。”楚翊道。
“都第二天了，皇上可只给你三天时间哦。”
几名可疑男子仍在游荡。一个时辰后，楚翊缓缓起身，优雅地抚平粗布衣襟：“我们上吧。”
叶星辞霍然跳起来，挎着菜篮子，刚走出两步就头晕目眩，一头撞在楚翊身上：“嘶，起猛了。”
“急什么。”楚翊接过菜篮，抬起手臂，“你挽着我的手，神情憔悴一点。”
叶星辞犹豫一下，挎住对方的臂弯，二人相携走向衙门。守门衙役冷着脸说不买菜，叫他们到别处卖。
“官差大哥，俺妹子前两年进城来，没了消息。”叶星辞涂了灰的面孔泛起哀戚，“俺听说，殓房有年轻女子的尸首，想来认一认。”
那衙役沉吟着点点头，看向楚翊。后者自我介绍：“俺是她男人。”
“你们等着。”
衙役向门房通报，门房又向内传达。许久，有个小吏出来，从角门领他们进入，叮嘱他们快步跟上，不要东张西望。
衙署分为东、中、西三路，以两条南北更道相隔。过了大门还有仪门，仪门之西是一排吏廨。过了吏廨，再朝南走，来到衙署的西南角，那小吏说了句：“到了。”
西南为坤，风水中为地母之位，八卦五行称死门，故设为囚禁犯人的监牢和停尸的殓房。
叶星辞环顾四周，见监牢以厚石砌成，这样更牢固，以防犯人逃狱。殓房也是，不过不是怕尸首诈尸而逃，而是为了让屋内温度更低。到了这里，和煦的微风，似乎顿然冷冽了。
“害怕吗？”楚翊沉声问。
“不啊。”叶星辞表面淡定，内心难免阵阵发怵，不自觉地抓住对方的手臂，身体也贴近了。上一次看见死人，还是他原本要嫁的昌世宗。
“你不是想做女将军吗，还怕死人？”楚翊揶揄道，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就像一个丈夫在安慰保护妻子。
“这不是还没当上呢么。”叶星辞斜眼瞄着男人的手，既然是假装夫妻，也只好如此了。
“来认尸的。”引路小吏与殓房看管交谈几句，拿了钥匙，打开殓房的铁门，朝他们招招手，“愣着干嘛，快过来。”
叶星辞紧挨楚翊，走进殓房。一股阴寒之气，从脚底席卷而上，令他心生敬畏。这里常年隔绝阳光，昏暗阴冷，靠北面的几孔小窗照明。不大的房间内有十来张停尸板，大多空着。生石灰随处可见，防疫吸潮。
三具蒙着麻布的尸首并排而放，小吏以衣袖遮掩口鼻，停在其中一具前，快速将麻布揭开一角，露出头部。退了一步，示意他们认尸。
叶星辞紧紧依偎在楚翊身边，脸埋在对方肩膀，不敢直视，仿佛真的代入了“姐姐”的角色。顿了一顿，才去看尸首。
没有想象中可怖，苍白而安详，像睡着了。不过嘴唇发乌，沾有干涸的血迹。她活着时，应该很漂亮。
想到这样一条年轻的生命可能是被逼自杀，叶星辞心里一痛。
“是，是俺妹子。”他将额头抵在楚翊肩膀，触景伤情，真的呜咽起来。然后，他感觉到两条手臂环住了自己。动作小心而温柔，不带一丝淫猥，只有安慰。
他震惊地发现，他不讨厌楚翊的怀抱，甚至感到安心。但凡换成瑞王和庆王，他宁愿躺在停尸板上，也不想被他们搂着。
“别在这搂搂抱抱的。出来画押，把尸首领走，回家再抱。”小吏将麻布盖回，快步走出殓房。
殓房看管拿出一纸文书，让他们画押。那小吏又去办了几道手续，派人用草席裹了尸首，用板车将他们送出小门。整个过程顺畅无阻，有人认尸，衙门就省去了到城外葬人的脏活，所以巴不得赶快送走。
不过，他们的菜篮和蔬菜，被那小吏给昧下了。
“赶快去雇车吧。”小吏迈回门槛里，见叶星辞眼巴巴地看着菜篮子，他市侩地嘿嘿一乐，“你们来衙门办事，孝敬点东西是应该的。”
好大的胆子，那可是宁王府后院产出的蔬菜，噎死你，叶星辞白了对方一眼。
很快，就有人赶着马拉板车过来，问用不用雇车，应该是常年在此蹲活儿的。
楚翊雇了车，买了两把木锨，奔顺都城西门而去。路过棺材铺时，购置了一口现成的薄棺，一些寿材。他没去自己的铺子，因为他知道，那几名男子已经悄悄跟上他们了，就在身后不远。
二人凭借承天府的文书携尸首出城，一左一右地坐在棺材旁，都不嫌晦气。叶星辞是不懂，楚翊则是不在乎。
虽然他的棺材铺里，有许多烧给死人的东西，纸钱、元宝、牛马，但他不信世间有鬼神。这些，是活人烧给自己的念想罢了。
马又老，车又破，徐徐颠簸在官道。棺材薄，佳人命也薄，云层却愈发的厚重，藏着一场雨。
“娘子，吃个烧鹅腿吧。”楚翊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的鹅腿。这个称呼，让叶星辞愣了一下，不过还是接过，举着鹅腿笑道：“多谢相公。”
“小两口真恩爱。”车把式感叹，接着问道，“兄弟，这殓的是你什么人？”
“一个远房表妹。”楚翊答。
“打算葬在哪？”
“风景好点的地方。”楚翊回头，瞄一眼远远尾随的几骑人马。
“哪天下葬？”车把式又问。
“此时，此刻。”楚翊左右看看，见路旁柳树上系了一截麻绳，这是罗雨提前探好的地方，“停车，就这了。”
车把式“吁——”地勒马，叶星辞猝不及防，向前冲去，鹅腿戳在脸上。
这里确实风景宜人，遥对龙脉雁鸣山。往北走上一射之地，有一小片野生的李子树林。青涩的黄李子如同小灯笼，醒目地点缀在翠绿枝叶间，吸引着口渴的鸟类和旅人。
“去那。”楚翊遥指树林。
车把式赶车下了官道，直奔树林。未经整平的野地很崎岖，叶星辞在剧烈的颠簸中津津有味地撕咬着鹅腿，肉和牙齿碰撞出美味的火花，哪里像是不久前还“茹素”的公主。
楚翊靠着棺材，悠闲地支起一条腿，偷眼打量农妇装扮的小美人儿。忽然觉得，做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庄稼汉也挺好，坏处是可能会在战时应征，草草死去。
庄稼汉的三哥，一定不会去坑害侄儿。楚翊的胸口泛起酸痛，他想看到三哥和四哥相争，但不是同室操戈，而是以政绩见高低。当他一头热血，坚定而自信地对母妃说出要做摄政王时，也想过或许会有今天的局面，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还是太年轻了。说实话，他有点茫然，怕查不清此案，让侄儿蒙冤。四哥也将一蹶不振，从此无人与三哥抗衡。他很羡慕身边这位冒牌公主，头顶弥天大谎，还能开心地专注于手中的鹅腿。
“九叔，父皇性格多疑，你要藏锋敛锐，保护好自己。将来，我封你做摄政王，我们一统山河。”恒辰太子说这话时，笑容璀璨如晨露。
“公主”曾问他，是不是和恒辰太子很亲近，他说不是。其实，他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可以剖开肺腑，把心捧给对方看的朋友。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现在，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子林到了，车把式帮忙卸下棺材，惊喜地接过楚翊的一两银子。他很高兴，赶着马车走出很远仍能听见他的歌声，不知唱的什么。
天色阴沉下来。天边滚过隆隆闷雷，骤雨将至。
“挖坑吧。”叶星辞用裙子擦擦手，抄起一把木锨。使了几下，便掌握要领，越挖越快，同时警惕地留神尾随者。
楚翊也拿过木锨，刚挖几下，便听见杂沓的马蹄声渐近，停在身后。他拄着木锨回头，见那几名在承天府衙门外徘徊的男子纷纷下马，围了上来。一共六人，都是虎背蜂腰的练家子，腰里鼓鼓囊囊，暗藏兵刃。

第52章 美人枪
“你们是竹桃的亲属？”为首的长脸汉瓮声瓮气地开口。
楚翊道：“是，怎么？”
长脸汉打量他，又瞥一眼叶星辞：“家里其他人，怎么不一起来葬她？”
“没别的亲人了。”楚翊断定对方不清楚竹桃家的情况，否则早就上门去灭口，不必在衙门盯梢。
长脸汉满意地点点头，指向前方高低错落的林子：“有些关于她的事，想告知二位，借一步说话。”温和的语气，难掩眸中杀气。
“好，麻烦你们了。”楚翊露出庄稼汉般憨厚的微笑，放下木锨，与叶星辞一起走向树林，“娘子，我们听听这位兄台想说什么。”
乌云越压越低，雨丝落下，转眼由疏到密。叶星辞解下花头巾，抹去脸上雨水，同时也擦净了刻意涂抹的灰尘，风华绝代的脸庞焕然显露，如云层后漏下的一束金光。
那六人跟在后面，其中一个还吸溜着口水，猥琐地低语：“啧啧，这小娘子的腚真圆，腰也细。鲜嫩，真鲜嫩。”
叶星辞浑身一僵，恶心极了，回头狠狠剜了那人一眼。
来到林中站定，六人围住他们，眼中凶光毕露。为首的长脸汉呲着黄牙，对楚翊嘿嘿一乐：“我们无怨无仇，可有人买你们的命。兄弟，先送你上路，再送你娘子。不过，你可能要多等她一会儿了。想不到，这小娘子如此娇美，你个短命鬼艳福不浅呐。”
“我建议你们不要惹她。”楚翊淡淡道。
叶星辞毫无惧意，迎着长脸汉下流的打量，扬起下颌轻嗤一声：“黄泉路不好走，不如你们几个先去探探路吧。”
长脸汉怔愣之际，一柄短刀已悄然横在他喉头。霏霏细雨中，一张清秀文弱的书生面孔从他肩后闪出，用屠夫看猪肉的冷漠眼神瞧着他。
长脸汉“啊呀”一声，将手探向腰间，可是来不及了。双刀寒芒闪处，长脸汉轰然跪地，发出惨厉的哀嚎。双腿膝后血流如注，腿筋已断！
罗雨猛地一振刀上的血，矮身避开左右二人的攻击，双手同时挥刀。唰唰两下，出手即残，雨水血水飞溅相融，转眼又制服两个！
与此同时，叶星辞的四名属下也从林中杀出，挥剑与另三名亮出兵器的杀手斗在一处，一时刀剑铮鸣。
楚翊退到树下避雨，抱起双臂平静地观战。他水平有限，所以选择不去添乱。
“我的家伙！”叶星辞抬手，清脆地朗喝一声。
“来了！”于章远解下负在身后的东西，抖开裹布，奋力投掷过去。
寒光乍现，长枪如银龙撕破雨幕，被叶星辞稳稳接在手里。他握住枪杆，犹如握住了灵魂，周身刹那热血翻腾。他命属下在旁掠阵，自己以一敌三。银枪纵横，时而灵巧如蝴蝶穿梭于花丛，时而刚猛如猎鹰展翅于苍穹，打了个畅快淋漓。
“这，这小娘子好厉害——”躺在血泊中的三人惊骇不已。
“居然敢盯着我的屁股，看枪！”叶星辞以枪为棍，左右痛击方才言语轻薄他的人，“还圆不圆啦？圆不圆啦！”
“不圆了，不圆了！”那人左支右绌，无力格挡，被流星般跃动的枪尖“啪啪”抽中，倒地不起。
“好！”楚翊在旁击掌喝彩，拦住意欲参战的罗雨，低声道：“不急，热闹难得，让公主开心一下。”这丫头身手真不赖，难怪能贴身护卫公主，刚才的大鹅腿也没白啃。不过，他没有料到，小美人不仅手里有枪，裤子里也有枪。
“她还真有两下子。”罗雨忧心道，“将来你娶了她，万一她打你怎么办？那时，我该不该帮忙呢？”
“我对她好，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她干嘛打我？”
“一刀就能解决的事，硬是花里胡哨地打了好几个回合。”罗雨关注着战局，撇了撇嘴，“而且，那些人根本就没受伤。”
“是她太善良了，我猜，她从没伤害过别人。”楚翊紧盯那道灵动矫健的身影，继续高声捧场，卖力鼓掌，“好！娘子好枪法！”
闻言，叶星辞朝他粲然一笑，炫技般将长枪在劲瘦柔韧的腰肢转了一圈。美人与利刃交融，艳丽而锐利。
不过，打了半天，叶星辞依然不敢在敌人身上捅几个窟窿。习武多年，他的枪还未曾饮血，也难以想象枪尖刺透血肉的触感。那三人虽气喘如牛，却也没受什么伤。互相交换一个眼神，转身就逃。
“站住！”于章远四人持剑追了上去，却也不敢去刺敌人的身体。虽说都是从小习武，可真遇到险情，与人实际交手，还是头一回。
见血，是武者的第一道门槛。杀一个人时，往往最难。
楚翊朝罗雨递个眼色，后者手持双刀疾步而上，化作一道黑色残影，速度比此刻划破天穹的闪电更快。
他在奔跑中使出轻身功夫，在最近的树干借力一蹬，飞身挡在三人面前。细刃划破雨珠，眨眼间两人腹部中刀，另一人则被刺中大腿。
连绵的雨滴砸在血泊，溅起点点腥红。惨叫声中，罗雨若无其事地抹了把脸，用臂弯夹住刀刃，缓缓擦去雨和血水，收刀入鞘。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于章远他们仍持剑比划着，有点尴尬，窃窃私议：“他的刀好快。”“他肯定杀过人。”
宋卓道：“罗护卫好身手，敢问师承？”
“自学。”罗雨歪头瞧着他们，十分认真地说，“下次，再有类似的事，你们四个别动手了，负责给我打伞吧。”
叶星辞看见四名属下全都在翻白眼，不禁笑了。很快，笑容凝固在脸上。
因为他刚刚发觉，在方才的打斗中，自己的胸部竟然错位成一上一下！淋了雨之后，更是奇形怪状！而不远处的楚翊，正盯着自己的胸前，脸上写满震惊和困惑，像看到了奇观异象。
糟糕，露相了！怎么办？
叶星辞刚想背过身调整小衣夹层里的棉絮，心念一转，来了一招反客为主。他大大方方地走到楚翊面前，坦然注视对方的双眼：“楚逸之，你在看什么？看我错位的胸部吗？”
进攻，是最好的防御。
“啊？没……”楚翊单手挡住双眼，似乎嫌不够严实，又加了一只手。罗雨很贴心地说了句“我来帮你”，也把自己的双手挡在主人眼前，同时疑惑地望着叶星辞的胸膛。
“我身材单薄，所以故意塞了棉絮，想让自己更有女人味一点。”叶星辞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软着嗓音咕哝，“我才十七岁，还会继续长身体的吧？”
“嗯嗯，会的会的，一定会的……”楚翊声音紧绷。
“九爷，你别告诉别人，好吗？这是我们的秘密。”叶星辞继续以进为退，“传出去，有损齐国皇家的体面。”
“我很荣幸，能为你保守这个秘密。”楚翊的耳根已经红透了，比地上的血更红。
“放心，我也不说。”罗雨小声道。
叶星辞松了口气，背过身调整一下歪扭的胸部，走近那长脸汉。雨小了，空气中湿漉漉的血腥味令他干呕了一下。
这是楚翊设计的一招引蛇出洞，若真存在幕后黑手，那对方一定不放心，会叫人在衙门盯着有没有人认尸。而他们以自己为饵，把这几个盯梢的蠢货钓了出来。
“是谁指使你们，杀害竹桃的亲人？”叶星辞冷冷地质问。楚翊随后而至，同时飞速瞄一眼他的胸前。
“不知道。”长脸汉瘫在泥泞中，痛苦地蜷着双腿，“我们六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从来只拿钱办事，不问别的。”
“把‘赫赫有名’去掉。”罗雨蹙眉，“我都没这么介绍过自己。”
“是，是，从此去掉。”长脸汉瑟缩一下，继续道：“这次接到的任务是，如果有人认领女尸，就尾随灭口。要是没人认，就一直盯梢。”
楚翊缓缓蹲下，眸光一沉，逼视着对方：“拿钱办事，在哪拿钱？给钱的是谁？”
长脸汉唯唯诺诺道：“在一家歇业的酒楼，没看见人，有屏风隔着。是个男的，应该年纪不小，说话声有些苍老。”
“总该有个在中间牵线搭桥的，”楚翊追问，“是谁将你带去酒楼？”
“不清楚，全程没看见脸。”长脸汉连连摇头。
“嗯……”叶星辞沉吟，“做得很周密，中间都隔开了，让线索穿不上。”
楚翊思忖片刻，沉缓地开口：“那个跟你说话的男声，如果你再次听见，能认出来吗？”
“有什么好处？”
居然还有闲心讨价还价？楚翊嗤笑：“暂时不杀你。”
长脸汉哆嗦一下，立即点头：“大概可以。”
之后，他们安葬了竹桃，为免被掘盗，暂时没有立墓碑。
一行人兵分两路，楚翊和叶星辞带着长脸汉回永固园，于章远四人则绑着余下几名“赫赫有名”的杀手，送往附近县城的衙门。送到顺都的承天府衙门会招摇过市，太过显眼。

第53章 造假大师
永固园，星跃楼。
楚翊脱了湿衣服，换上子苓送来的衣物，据说是于章远的。
他抿一口热茶，抓紧时间布局，请四舅陈为跑一趟瑞王府：“就说，你偶得一幅残缺古画，于是来公主这里作客共赏，怎么也琢磨不出个究竟。公主听闻，瑞王府上门客多为饱学之士，想请王爷带他们过来，赏景品茗，共研古画。”
“哪来的残缺古画？”叶星辞快步下楼，好奇问道。
他换了一身蜜色的薄衫和马面裙，嘴唇薄涂胭脂，衬得肌肤莹白，如刚剥了壳的鸡蛋。如云青丝松松挽着，发丝犹带淋雨后的湿气，斜插一支玉簪。
简单的装束，却明艳不可方物。配上那副明眸微瞪的好奇表情，谪仙路过也要忍不住多看两眼——以为哪位道友思凡下界了。
楚翊嘴唇微抿，出神地望着人家，直到被四舅怼了一拳：“大外甥，问你呢，哪来的残缺古画？”
“嗯？有，马上就有。”楚翊起身转了转，见一楼的客堂旁有间书房，笔墨俱全。
他四处翻看，找出辰砂、雄黄、雌黄、石青、云母、孔雀石等石料粉末，命子苓她们把粉研磨得更细，兑水调成颜料，接着将一张竹纸平铺案上。
略作构思后，他迅速起笔，一支结满浆果的树枝跃然纸面。紧接着，又勾勒出一只俏立枝头的野鸟。细腻灵动，饱含意趣，耳畔仿佛能听见啾啾鸟鸣。
铺色、晾干之后，楚翊却“咔嚓”一下，把画作连带着小鸟儿撕掉一半，看得叶星辞裆下一紧。楚翊又燃起蜡烛，将残画熏得微黑。最后，含了一口茶，噗地喷上去，抹抹嘴角对子苓道：“好了，拿去用熨烫一下。”
很快，饱受摧残的“古画”出炉了。那口茶水，堪称点睛一喷，让画卷呈现出岁月风霜磨洗后的沧桑古韵。
“王爷真是足智多谋。相处越久，越觉得你聪明。”叶星辞赞叹着拿起残画，“可惜了这幅妙笔。”
“献丑了。”被意中人夸奖，让楚翊腼腆地挑起嘴角。陈为和罗雨见状，在旁咧嘴笑。
“不，让我作画的话，才真的叫献丑，字面意思。”叶星辞道。
“公主过谦了。”
“没有啊。”叶星辞耸了耸肩，很实在地自嘲，“想必你也看出来了，琴棋书画，本宫都是一知半解的半吊子。不然，也不会作出‘铁锅炖大鹅’这种千古绝对。不是大齐皇家教导无方，而是我头脑不开窍。可能，我的脑袋瓜太结实了，撬不开吧。”
“公主真风趣。”楚翊忍了一下，还是笑了出来。淡红的薄唇舒展，牙齿洁白如贝，很好看。
叶星辞打量对方，又垂眸自顾，惆怅地叹了口气。其实，楚翊身上穿的是他的衣服，一件竹青色的素雅长袍，他自己都还没穿过。
也不知哪天能坦坦荡荡，以男儿本色示人。
“公主，那个人好可怕。”子苓往叶星辞身边靠了靠。
“他一直在看我们。”云苓也胆怯道。
那长脸汉双手反绑，嘴被塞着躺在角落。他不敢去看武艺超群的叶星辞，却一直色眯眯地盯着四个俏丽的宫女。从此人在林子中的言行来看，是淫辱妇女的惯犯了。
楚翊厌恶地皱眉怒斥：“再看，剜了你的招子！”
“好的。”罗雨拔刀而上，在对方眼前比划。
长脸汉立即闭眼，福全福谦壮着胆子过去，每人“呀”地踹了他一脚，而后迅速跑开，互夸对方真有男子气概，根本看不出是太监。
陈为动身去瑞王府，不过一个半时辰，就把瑞王带来了。
对方满面春风，身着饰有金纹的黑色锦袍，连唇髭都带着笑意。他一阵风似的阔步迈入星跃楼，身后跟着十来个衣着文雅的幕宾，年龄不一。
“王爷请坐，诸位客人请坐。”叶星辞招待瑞王和陈为坐在上首，命子苓等人奉茶，同时瞥一眼西侧以屏风相隔的次间。那里面，藏着楚翊和长脸汉。
他要让这些幕宾全都开口讲话，由长脸汉来判断雇凶之人是否在其中。由此便可知，究竟是不是瑞王故意陷害侄子。
初见叶星辞，幕宾们无不惊叹于他的姿容，纷纷穷尽瑰丽的辞藻来称赞他的美貌，听得他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在这些酸儒看来，老子打架时错位的胸部，会不会也成了“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美景？
“公主和陈公子好雅兴，鉴赏起古画来了。”瑞王寒暄道。
“是陈公子在住处偶然发现的。”叶星辞小心托起那幅残画，展示给众人，“我学识浅薄，很好奇这上面的半只鸟儿，是什么品种？”
瑞王先接在手里，略作打量，又传给府中幕宾：“诸位都见多识广，看一看是什么鸟？我不爱养鸟，只能从颜色辨别出，这不是乌鸦。”
幕宾们都笑了，为瑞王的幽默捧场。
瑞王愈发得意，看向叶星辞的眼神如看囊中之物，“我四弟正为了儿子的事焦头烂额，不然应该把他也叫过来，他也算是学识渊博。唉，侄儿出事，这两日我也忧心如捣啊。”
他不知道，不远处屏风的缝隙里，迸出两道冷锐的眸光，正平静而怅惘地注视着他。
“相信九爷会查清楚的。”叶星辞淡淡道。
假如庆王世子大不孝的罪名坐实，庆王门风败坏，太子考虑到齐国皇室的声誉，会不会命令自己嫁给瑞王？他不寒而栗，鬓角的碎发都要竖起来了。
还不如嫁给楚翊呢，至少人好，也聊得来——这个念头，像泡泡似的，咕噜一下冒出脑海，爆开阵阵涟漪。
可惜，按照夏小满所说，太子会在瑞王和庆王之中选。一股苦水泛上心田，叶星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臆间的苦闷，听这些幕宾有板有眼地探讨楚翊随手挥就的野鸟。
“依老夫看，像鹊鸲。”
“不，鹊鸲尾巴翘。你看画上的尾羽，微微下垂，像某种杜鹃。”
“那就是八声杜鹃。”
“不，那种鸟通体灰色，画上的鸟带着一点蓝和褐，倒有点像王爷送给先皇的那只。”
聊到后来，这些人又以“残画”为题，开始赋诗。叶星辞很紧张，好在他们只是请他评判，没要求他参与。可是，鉴赏诗作同样令他痛苦，仿佛回到了在东宫做伴读时那些昏昏欲睡的午后。
每当困得太狠，他就用手指支着眼皮听师傅讲学，太子则在旁捂嘴偷笑。那些亲密的时光，历历在目。太子怎么狠得下心来，叫他作为女人留在异国？
许久，云苓来换茶，附在他耳边轻声道：“那边说，可以了。”
看来，长脸汉已经辨认出雇凶者。该把这些人打发走了，闹哄哄烦死了。叶星辞干脆地起身，对瑞王浅浅一笑：“王爷，我有点累了，不如改天再聚？”
瑞王脸上流露出失落，但还是点头道：“那好，在下就不打扰了。”他起身道别，目光落在叶星辞左腕，浓眉微挑，“看来，四弟送的玉镯深得公主欢心。”
欢个屁，只是摘不下来而已。叶星辞笑了笑，客气道：“你送的泥偶，我也很喜欢呢。”
瑞王满意地舒了口气，正欲带领王府的幕宾离去，忽而脚步一滞，鼻翼轻动：“我好像嗅到，一丝血腥味。公主，这里有人受伤吗？”
你是狗吗？一直都在通风，我怎么没闻到。叶星辞也跟着翕动鼻翼，却见瑞王陡然转身，快步直奔客堂西侧，猛地移开屏风！
空空如也。
叶星辞一颗心先是悬到嗓子眼，又落回肚子里。

第54章 真的喜欢“她”
“永固园地广人稀，公主务必注意安全。”瑞王朝后面的次间张望几眼，将屏风复位，“不如，我派些人手过来，充当公主的护卫。”
叶星辞自然不愿受拘束，直白道：“王爷该不会是想监视我吧？”
“哪里的话。”瑞王露出被刺痛的神情，似乎是真的关心他。
瑞王一行人走远后，叶星辞在次间床底找到了楚翊和长脸汉，像偷情似的。
他问楚翊，怎么知道要躲起来？楚翊说，刚才他看见长脸汉包扎伤口的绷带渗出血来，就立即拖着对方转移了。
“我三哥曾追随先皇远征喀留，亲手砍杀过俘虏，对血腥味很敏感。”楚翊对众人解释，接着将叶星辞拽到角落，沉声道：“辨认出来了，是那个叫郭继的幕僚。看来，出这条毒计的也是他。”
他很冷静，声音却透出莫大的痛苦，双目泛红，俊朗的下颌角微微发抖。
“幕后之人，真的……是瑞王。”叶星辞后背发冷。他回想起前日在水榭，瑞王与庆王谈笑叙旧的温馨一幕，感到毛骨悚然，不禁瑟缩了一下。
权力，究竟有什么魔力，值得一个人冷血至此，去加害至亲手足？可千万别让我嫁给瑞王啊，叶星辞祈祷，还不如一直当尼姑，跟妙慧那老家伙作伴呢。
他看见楚翊挺拔的脊背有些颓萎，下眼睫托着一滴泪，声音哀如枯叶，几乎一触即碎：“我本来还心存幻想，不是三哥做的，也许是四哥得罪了什么人……”
叶星辞也是有哥哥的人，能体会对方的痛苦，柔声安慰：“请节哀顺变。呃，不……我意思是，别太难过了。”他暗自吐舌，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知道庆王世子是被陷害，但我没有任何证据。让那杀手头子去指认，姓郭的也不会承认。以此人的歹毒，还会唆使瑞王反咬我一口，说我污蔑兄长。既不能和瑞王翻脸，又要救我侄子，很难。”楚翊苦恼地咬紧下唇，猛然仰头，让泪水倒流回眼眶，冰冷地唤道：“罗雨。”
“在。”
“把那人送走。”楚翊斜一眼蜷在角落的长脸汉，“他知道的太多了。”
**
每次进宫，楚翊总能看见一些似曾相识的情景。太监在修剪枝条，服色相同的宫女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碎步而行。
某一日，他忽然明白了：觉得眼熟，是因为宫里每天都一成不变，循环往复。皇宫，是天下最富贵，又最乏味的所在。
或许，这也是真公主逃婚的原由之一吧。
楚翊每旬入后宫一次，向太皇太后请安之后，照常去看望母妃。最近，他想过请旨接二老出宫，去王府养老。四哥的生母就是终老于王府，自在地享了几年清福。
养母袁太妃说：既然你想争这个摄政王，我们还是留在宫里，也能帮你探听消息，多少起点作用。
生母陈太妃则说：你走路自带鼓乐——穷得叮当响，我和袁姐姐才不搬过去受苦呢！
“逸之，你瘦了。”一见面，生母一如既往地说道。她正在袁太妃的督促下读书，磕磕绊绊地认字。儿子一来，就趁机把书远远丢开了。
“唉，每次你都这么说。照这个瘦法，我早该变成一具干尸才对。”楚翊打趣着落座。
“啧，人瘦了，皮子倒紧了，欠打！”陈太妃越过桌面，轻飘飘地在他耳朵拧了一把，“你四舅还咳嗽吗？”
“几乎不了。”
“你怎么有闲心，到宫里转悠？”陈太妃收起笑意，神情凝重地看着儿子，“庆王世子的案子，明天就要在宗正寺议决，皇上、太皇太后都会驾临，你查得怎么样了？”
楚翊没吭声，用目光示意母妃屏退下人，而后才开口。
“查清楚了，但无法公之于众，否则我自己反受其害。”楚翊迟疑一下，黯然道：“是三哥做的。”
两个女子全都秀目圆睁，彼此交换着震惊和不解的眼神。她们想说什么，却只是嘴唇微动，无言以对。
“庆王世子和那女子，是十多天前结识。那时，我还没自退一步，让出礼部的差使，命公主改嫁的圣旨也没降下。所以说，瑞王是早早就埋下了钉子，只等有用的时候亮出来。这一亮，就要庆王再难翻身。”
楚翊把玩着茶杯，将与“公主”一起调查、认领尸首的过程悉数告诉她们，最后握紧杯子，冰冷而清醒地说道：“那个杀手头目，我让罗雨处理掉了。给瑞王出阴招的，叫郭继的幕僚，也不能留。此人是个毒士，心如蛇蝎。有朝一日，我挡了瑞王的路，他也会出毒计对付我。”
他咬了咬牙，既是在与最亲的人交心，也是在告诫自己：“慈不掌兵，仁不从政。平常，我会要求自己做个君子。与恶人相交时，则也做恶人。只要有意义，能让人世间变得更好，我不介意手上沾满恶人的血。”
生母和养母对视一眼，同时缓缓舒了口气，认可了他的做法。生母轻哼一声，实在地说道：“沾血的是人家罗护卫，记得好好犒赏。”
楚翊笑了一下，轻轻点头。
袁太妃肃穆地注视他，字字珠玑道：“逸之，你想让人世间变得更好，可怎样才算好呢？”
“如果我说，我想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你们会不会想笑？”不知不觉，楚翊用了与冒牌公主相同的问法。
“我不仅想笑，我真的会笑出来。”陈太妃以手帕掩唇，仰起年近四十依然紧致细腻的脖颈，犀利地反讽，“哈哈哈，真是切合实际的理想，实现起来好容易呢。”
“娘……”楚翊无奈地抿起嘴角。
“她就这样，别理她。”袁太妃笑着白一眼相伴半生的姐妹，目光转向儿子，“你是个理智而倔强的人，认定了的事，哪怕撞了南墙，也要把墙砸破。想做，就去做吧。只是，一个人一生的抱负，也会成为一生的包袱。走得越远，就越沉重。”
“娘，我懂。”楚翊幽幽叹了口气。
袁太妃理了理斑白的鬓角，又问：“经过庆王世子的事，是不是发现，争权夺利，比预想中更可怕？”
“权力犹如春药，令人亢奋。”楚翊沉重而疲惫地苦笑一下，“三哥他已经上头了。”
“说到春药，我就想起了你的终身大事。你和公主接触得怎么样了？”陈太妃上身前倾倚在桌旁，口吻关切，袁太妃则端庄地抿嘴一笑。
楚翊不可思议地眨眨眼，困惑道：“你究竟是怎么把这两件事联想到一起的？”
“快说。”
“本来只有三成把握，经过此案，有五成了。”楚翊抿一口茶，又从茶点盘捏起一块绿豆糕，“我是故意带公主一起办差，让她深度参与，不仅是为增进了解。若此事与三哥无关，那是最好。若与三哥有关，那么他在公主心里就判了斩立决。像她这样的女孩，绝不会选一个陷害手足的伪君子为夫。现在，我的情敌，就只有四哥了。”
“逸之，你要跟她过一辈子的。”袁太妃握住他搭在桌面的手，攥得紧紧的，眼底泛起泪光，慈爱和关心溢于言表，“娘希望，你是真的喜欢她，而不是仅仅算计着她的身份和嫁妆。你在外面、在朝堂上可以算计，但家是休息、吃饭、睡觉的地方。”
楚翊垂眸缄默，随之缓缓抬眼，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是真的喜欢她。”
“哈，我就知道！”陈太妃猛地站起，打苍蝇般在儿子头上扇了一掌，“果然，你一早就惦记上了自己的皇嫂。”
“是这两天才惦记上的！”楚翊捂住头，红着耳朵委屈争辩。
“我才不信。”陈太妃嘴角一挑，“你遇到喜欢的女孩，我很欣慰。作为母亲，我支持你。不过，在道德上，我还是要谴责你。”
袁太妃忍俊不禁。
“公主聪明机灵，但也天真单纯。”楚翊回想起小五，笑意忽从心底直冲嘴角，收也收不住，只好用手指按着，以免咧到耳根，“她心思细腻，可舞枪弄棒时也不含糊，我还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简直是天下最可爱的。将来，你们一定也会很喜欢这个儿媳妇的。”
两位太妃同时挑眉，撇了撇嘴角，继而相视一笑。

第55章 神秘礼物
楚翊兀自想了“公主”一会儿，才正色道：“说回庆王世子的事吧。我想请二位母妃，从女人的角度想一想。一个女人，说自己是暗娼，然后自尽了。如何证明她并非娼妓，而是良家？只有这样，才能救我侄子，保住庆王的仕途。”
袁太妃出身书香门第，哪懂这些，秀雅的五官微微扭曲，有些厌恶地摇头。陈太妃也道：“此题太过尖锐，把娘这不识字的脑子都扎穿了。”
“唉，我也头疼得很。”楚翊起身，准备告辞，“记得多在那个叫翠玲的宫女面前，说我心思淡泊，无争权之心，也不想娶公主。说给她，就是说给太皇太后，也就是说给瑞王。我势单力薄，要先藏好自己。”
回到府里，已近正午。大门前，又有人在摸石狮的屁股，许是家里有人病了。
楚翊问管家王喜，庆王是否派人来过？对方摇头。不过他猜，庆王今晚一定会来。
接着，王喜又在他耳边絮叨起府里入不敷出的财政状况，“游览王府，接贵气生财”的招数只能赚点小钱，都不够付钱庄的利息。
楚翊深目一弯，狡黠地笑了：“我四哥来的时候，肯定要带礼物的。一觉醒来，家里就有钱了。”
“王爷得考虑到，他空手而来的情况。那样，府里反倒要搭一顿好茶饭。您知道，置办一桌像样的酒菜，得花多少吗？”说着，王喜抬起一个巴掌，凌空抖动，意为五两银子。
“哇，不会吧，得挨一个大耳光？”楚翊玩笑道。
“那样还好了！将来王爷娶亲，我豁出这张老脸，哪怕被打烂了，也得给您办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楚翊被这位自幼相伴的老太监逗笑了，转念又心中发酸：当家管钱，真的不容易。他壮志在胸，可这又不顶饿。盖世英雄饿三天，也得英雄气短。
这时，后花园传来一声悠长遒劲的嘶鸣。
楚翊双眼一亮。看来，托许统领搜罗的东西，已经到了。
“来人！”他高声道，“跑一趟永固园，告诉舅老爷，今晚务必把人带过来。”
“把谁带来？”仆人反问。
“你一说，他就明白了。”
**
酉时二刻，一提又一提的食盒流水似的传进星跃楼，摆上公主的餐桌。宁王府管家伸出的那一个巴掌，只够一例冰糖燕窝羹。
冷盘热盘，汤品甜品，瓜果酒水……公主是贵客，永固园提供的饮食十分丰盛，叶星辞在心里称之为养猪园。搬来十多天，每个人都长膘了。
晚膳传毕，他叫于章远把门闩上，换了身男装，短暂地做回男人。与众人坐了两桌，热热闹闹地开饭。
司贤好色，对庆王世子的事很感兴趣，一直拉着叶星辞询问细节：“叶小将军，再讲讲嘛。世子和那女人被抓住的时候，是不是没穿衣服？”
“我又不是衣服，我怎么知道？”叶星辞夹了一筷子碎溜鸡块，又神采飞扬地抿一口酒，“哈，爽快。”
“肯定是在床上吧？”
“不知道，我又不是床。”
司贤又跟子苓她们套近乎，轮番给四个姑娘斟酒，还嬉皮笑脸地打趣道：“身处异国，总该有个伴儿。你们四个，正好许配给我们兄弟四个。叶小将军呢，快嫁人了，暂时不算男人。”
“他奶奶的，你才不算男人，老子戳死你！”叶星辞作势用筷尖戳去。
宋卓哈哈大笑：“谁跟你是‘我们’，我可不像你。”
司贤反呛：“你不要是吧？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娶两个了。”
云苓剥着鹌鹑蛋，娇俏地哼了一声：“你在义安县的驿馆，和伙房丫头的事，我们可全知道。我喜欢守身如玉的男子，凭什么只要求女人自爱，男人也一样。对吧，子苓姐？”
“嫁我吧，我守得可严实了。”福全尖声笑道。
福谦也无所谓地自我调侃：“我也是，我是童男呢！”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若真正的公主在场，他们绝不敢如此放肆笑闹。福全以筷击碗，有模有样地唱起了江南小调儿：“樯橹惊梦，叶语喧喧，原是新绿上窗台……”
正唱着，歌声骤停。他眼圈一红，吸了吸鼻子。欢笑的众人，也都陷入忽如其来的沉默，好像有人突然说了坏消息似的。
叶星辞明白，他们想家了。自己又何尝不想。此刻，他们好端端地坐在这吃饭，还胖了，已经是当前局面之下最好的结果。
看着这十条拴在自己肩上的性命，他摸摸耳垂前后被耳坠夹出的凹痕，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值得的。比起那些在战场失去生命的大齐将士，太子只是命你在另一片战场扮成女人，真不算什么。
饭后无事，叶星辞与于章远搬出棋盘对弈，姑娘们则在“斗草”，相斗双方各持一草茎或叶梗在手，呈十字相交状，彼此用力一扥，草不断者为胜。
其他人则在赌骰子，猜大小，喊大喊小声震天。
“四五六，大！不好意思，我又赢了。”福全笑着把桌面的铜板拢到自己跟前。
太监们常在宫里聚赌，虽然明面上不准，但实际并没人约束这种消遣。手快的，能在开盅时调整骰子。
有时，圣上来了兴致，也会和俞贵妃攒个赌局。皇后为人清正端方，劝谏道，天子掌一国气运，万万不可生出赌性，被圣上评为“刻板无趣”。琐屑的矛盾中，他与皇后渐行渐远，与皓王的生母俞贵妃愈发亲密。
叶星辞忽然想到，夏公公似乎从不参赌，也不与其他太监总管过多私交。他只是尽责地打理好分内的事，然后陪在太子，或他驯养的松鼠左右。
夏小满也从不像福全福谦那样，坦然地自我调侃。虽然他意外成为太监，并且是一个杰出的太监——东宫总管，但他似乎又游离在身份之外，耻于与同类为伍。当其他人讨论起，百年之后与自己的“宝贝”合葬，来世转生为全乎人，他总是面露厌恶，匆匆走开。
他好像，正在一条他讨厌的道路上，强作笑颜奋力奔跑。
不过，夏小满对太子的赤诚之心，却胜过所有人。
送公主和亲前，有一天晚上，叶星辞结束旬休回内率府，正遇见夏小满也回宫，便结伴而行。
夏小满双目微垂，唇边挂着温驯的笑意，说自己那守宫门的父亲病了，所以回家一趟，送点银子。说完，他便越走越急。
叶星辞问他，有什么急事？他认真地说出一句令叶星辞难忘的话：“我赶着回去给殿下洗脚，这是我的活儿，不想让给别人。”
他那猫一般的大眼睛里，闪着无与伦比的幸福的光彩，仿佛在说：太子脚上长金子啦，我去收一下。
当时，叶星辞愣了一下，道：“哦，那……那你快去吧。我在家里吃多了，走不快。”
三年前的冬天，太子染上风寒，一度病危。太医院会诊，决定以猛药去疴，需用无根之人的鲜血做药引。
夏小满在旁听了，当即一声不吭地割破手腕，放了整整一瓷罐的血，触目惊心。血止不住，他就将匕首放在烛火上烤了一会儿，之后烙在伤口。
做这些时，他全程都带着幸福的微笑，甚至流了泪。叶星辞目瞪口呆地想，夏公公这是把自己给感动了。
包扎好伤口，叶星辞叫夏小满赶紧卧床休息，吃些补血气的东西。夏小满的脸色惨白如纸，看着比病榻上的太子病得更重，却坚持侍候在旁，说：“我看着殿下的脸，就觉得开心，就是在补身体了，嗅着他的气息就能吃饱。”
这么一说，硬生生把“忠诚”的标准拔高了一个层次，搞得叶星辞那天都没好意思吃饭，饿得狼似的两眼发绿。
他怕别人说闲话，人家夏公公放了一罐血，闻着太子的气息都能饱，你作为最受宠的亲信，咋就不能？你怎么好意思啃鸡腿呢？
夜里，太子高烧却手脚冰凉，压了几床被，还喃喃道“脚冷”。夏小满就像猫一样蜷在床尾，解开衣裳，整夜地把太子的脚捂在肚子暖着。
“小满，你这样会累到自己，去休息一下吧。”叶星辞劝道。
夏小满摇头：“万一殿下有个山高水低，我的生活，和我遭的罪，就没有意义了。我是在救我自己的命。”
叶星辞也忧心至极，哪怕要他的一条胳膊、一条腿做药引，他也会咬牙献上。但他不会像夏小满这样想。失去了太子，他依然会努力过好这一生。
他听见缩在床尾的夏小满喃喃地向上苍祈求：“我愿将余生一半寿命匀给殿下，只求他平安。”
也许真的应验了，太子很快退烧痊愈。感念于夏小满的忠心，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他唯一的愿望，是殿下永远不再生病。
叶星辞自愧不如。
“阿远，你这一大片白子，都被我杀了。”他手执黑子，嘻嘻一笑。
于章远挠挠头，低声问：“夏公公来，只说将计就计，选一个王爷嫁了？”
叶星辞淡淡“嗯”了一下，对于太子的计划，他只字未提。
“我看宁王这人不错。”于章远目光真诚地提议，“我觉得，你嫁给他，就算顶替公主的事露馅儿了，他也不会太为难咱们。”

第56章 深夜约会
“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叶星辞莫名的一阵心慌，却不是忧惧。那种感觉，他也说不清楚。
于章远道：“埋伏在林子里的时候，我问罗雨，给王爷做贴身护卫，一个月有多少银子？罗雨说，要什么银子？管我吃饱穿暖就行。一个人，如果有很厉害的家伙不图名利甘愿为他卖命，那他大概差不了。”
“别说什么嫁不嫁的了，眼下肯定是要尽量拖延时间喽，在这住着挺舒服的。也不知庆王世子的案子查得如何，今天一整天也没动静。”
叶星辞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道朗澈的少年声音：“在下陈为，特来问候公主殿下。”
他立即吩咐下去：“等一下开门，我去更衣！”
然而云苓玩得太开心，忘了他正穿着男装，蹦蹦跳跳就去开了门，将楚翊的四舅迎入。还好他蹽得快，遮头盖脸，豹子似的蹭蹭窜上二楼。
“刚才，我好像瞄见一道人影，窜到楼上去了……似乎是个男人。”陈为沉吟着，扫视一楼大堂里的人，见两个太监和四个侍卫都在，不禁目露疑惑。
“陈公子来了，有何贵干？”伴着略显低沉的柔和嗓音，“公主”施施然步下楼梯，一席烟紫色薄纱披风，双颊染着微醺的淡红，瑰丽绝美如漫天晚霞。
陈为微笑抱拳：“在下要回家一趟，想顺便请公主赏光，屈驾枉临宁王府一叙。”
叶星辞见暮色已浓，为难道：“天不早了，改天吧，我也有点乏了。”
“公主也知道，明天就要在宗正寺议决庆王世子的案子。”陈为语气沉重，俊朗的眉宇异常冷峻，“本案是九爷全权负责，要是办得不妥，龙颜大怒，他搞不好也会被圈禁。今晚不见，以后可能就见不着了，唉。”
“啊！”叶星辞心口一揪，经陈为一说，才意识到的确有这种可能，脱口而出道：“那快走吧！”他带了于章远、宋卓和子苓云苓，匆匆出门，没发觉少年四舅嘴角的一抹坏笑。
“对了公主，九爷送你的小礼物还在吗？”陈为问道，“带着，有用。”
叶星辞反应了一下，吩咐子苓上楼去，把妆台上的狗尾巴草小马拿着。
他没心思多想，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处，一路上都在为楚翊而忧心。明天，他必须也得去宗正寺，万一小皇帝怪罪楚翊办事不力，他开口求情一定有用。想到这，他心里才踏实点，也放松了。
而后才发觉，自己的掌心竟满是汗水。
**
入城时，城门已闭，不过陈为凭借宁王府的腰牌通行无阻。
车轮辘辘，转入祥宁街。经过府邸正门时，叶星辞掀开车帘，打量王府门面。金丝楠木匾额，朱红的廊柱，虽是整条街最阔气的宅院，但也没什么特别，和自己家“定国府”差不多。
不，定国府不太像他的家。只有娘亲住的小院，才有家的感觉。
有趣的是，王府门口的两只石狮都被摸得发黑，尤其是屁股。叶星辞没忍住扑哧一笑，接着想起有百姓摸了瑞王府门口的石狮，结果被打断腿一事。楚翊一定从未有过类似的暴行，不然可怜的狮子也不至于被调戏成这样。
这小子的确不错，值得相交。
门口只有两个家丁值夜，而无府兵把守。叶星辞问：“这么大的宅子，没有府兵吗？不怕进贼？”
陈为解释，王府护卫本来是禁卫军抽调人手负责。但这部分人的食俸开销，也由王府来出。平时要打赏，逢年过节要犒劳。楚翊觉得没必要增加耗费，就把人都遣送回去了。目前，阖府上下的防卫，全凭罗雨一人。他是卫队长，也是护卫，自己领导自己。
哈哈，可着一个人使劲压榨。叶星辞笑道：“这么说，九爷很拮据？”
“哪里的话。”陈为面不改色地为外甥扯谎，“他颇有积蓄，只是厉行节俭罢了。”
说话间，到了西角门。楚翊快步迎出，一身清逸的青色便装，挺拔如修竹。他不笑时冷冷清清，笑起来则眉目舒展，令人如沐春风：“公主屈尊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说着，轻轻扶住叶星辞的手臂，拐骗似的快速将他带进门。
“奴婢见过公主。”又有两人恭谨地迎过来。据介绍，分别是总管王公公和奶娘桂嬷嬷，都是从楚翊呱呱坠地起，就相伴左右的老仆。
另有几十人列队迎候，跪拜山呼“千岁”。动作整齐，似乎提前演练过。
“免礼。”叶星辞对众人笑道。他感觉有人在审视自己，稍一侧目，便撞上总管王喜若有所思的打量。他觉得对方有一丝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都散了吧。”楚翊吩咐下人，接着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下陪公主转转。”
叶星辞笑了笑，与男人并行，漫步于夜色缱绻的王府，走向中路。
府邸为前府后园的格局，分中、东、西三路，各有三进庭院。仪门之后，便是中路首座大殿博宇殿。此为王府正殿，不过不住人，逢重要节日或皇帝、太后驾临才开启。后一进的宁远堂，才是楚翊日常起居之所。
叶星辞边逛边看，见楚翊没说起庆王世子的案子，便也没多问，只是闲聊。他忽然意识到，四周静得过分，唯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蓦地回头，才发现于章远和子苓等人不知所踪。
“我的人呢？”
“哦，我叫人带他们去休息了。”楚翊的声音很轻。
四下灯火幽微，叶星辞突然像个独自走夜路的小姑娘一样紧张起来，砰砰的心跳在耳膜鼓噪，双手拘谨地拧在身前，话也少了。你也是个男的啊，又不会被非礼，在忸怩个啥？他在心底对自己咆哮。
“我光棍儿一条，所以府中仆人不多，比较空旷。”楚翊与他保持着一段孤男寡女相处时合理的距离，经过一条廊亭，步入幽静的后花园。
“可是我在路上听说，你有很多美貌的侍妾啊。”叶星辞略带调侃。
楚翊笑了笑，没有否定：“都一样干活，跟丫鬟没分别。”
叶星辞心里有点别扭。他不喜欢风流的人，可又挺喜欢楚翊这个人。他抛去一个白眼，揶揄道：“你都二十多了，怎么没娶亲？是不是你风流的名声在外，没有名门闺秀愿意嫁给你？
“也许吧。”楚翊丝毫不恼，轻快地回应，“成家是很严肃的事。都说人生苦短，可过起来还是挺长。要携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互相扶持一生。当然，也有意外。我三嫂和四嫂，都在前两年先后过世了。哦，我不是说瑞王和庆王克妻哈。”
她们都会托梦呢，叶星辞回想起灵泉寺那一夜，瑞王和庆王纷纷追忆亡妻的情景。
“总之，婚姻大事，我想好好考虑，况且长辈们也没急着给我安排。”楚翊话锋一转，侧过头眯着眼笑了，“不过，近期可能就会有着落哦。”
“哇，有人给你做媒？”叶星辞好奇地凑了过去。
“圣旨上，我也在公主再嫁的候选之列啊。”
“我，我又不会选你！”叶星辞感觉心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莫名羞愤，倏地与对方拉开距离，骄矜地昂起头，“告诉你噢，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只把你当哥们儿。”
“虽然我淡然处之，对公主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也没打算与兄长相争。可是，我毕竟也是候选，不可以合理地期盼一下吗？”楚翊抿起嘴角，就着夜色窥探这位贵客的表情，“生气啦？好好好，不开玩笑了。你看，这座花园，夜里还是很美的。”
叶星辞借着点点灯火和溶溶月色游览花园。
若他在白天来，会发现整座府邸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破得随时都能闹鬼——这也是楚翊非要在夜里邀他作客的原因。夜色会遮丑，他只看到亭榭精巧，屋宇齐整，草木扶疏。
他不知道，在不远的将来，他将被花轿抬到门前，住进这座大破宅子，并和破宅的主人痴缠一生。

第57章 超级变变变
“哈哈，这就是你的菜地。我们卖的菜，就产自这儿。”
后花园中，有个两亩见方的菜园。竹篱环绕，牵藤架秧，种着茄子、黄瓜、长豆、莴苣和萝卜等青菜，长势喜人，田趣盎然。
“我搬进来时，就有个小菜园，后来又拓了一部分。”楚翊解释，“这原是我五叔的府邸。”
“他去哪了？”叶星辞随口问。
楚翊黯然苦笑：“很多年前被抄家了，和家人一起流放到北境，当年冬天就没了。”
又是同室操戈的悲剧，叶星辞叹息。他打定主意，虽然他要拖延、暧昧，但绝不刻意离间瑞王和庆王。不过，这二人似乎已经离心离德了。怀璧其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火上浇油。
直到看见花园中荷叶招摇的池塘，叶星辞才蓦然想起，管家王公公是谁。他们的确见过，就是在楚翊落水后，焦急跑来的老太监。
半面之旧而已，对方必然早就忘了……吧。
他兀自琢磨着，回过神来，已经身临一座高大嶙峋的假山。眼前，是一方黑黢黢的山洞，幽邃可怖。楚翊要带自己钻山洞？天呐，这风流鬼该不会要轻薄老子吧？
“这……是哪里？”
“带你看点好东西，我保证，你一定会很开心。”楚翊兴奋地压低声音，呼吸微微急促。
叶星辞暗叫不妙！
刚才还做了铺垫，说什么自己也在候选之列。又说无意相争，来麻痹公主的警惕性。转而发动突袭，在山洞玷污公主的清白，强行躺在一块睡觉！将生米煮成熟饭，从而谋取巨额嫁妆。
好奸诈！
叶星辞忐忑地咬紧牙关，暗暗攥紧拳头，准备随时反抗。
来了，来了，靠近了！
楚翊勾起嘴角，伸手道：“草——”
叶星辞“哈”一声，猛地出手！先是一拳击在楚翊肋下，接着抱住对方的胳膊，一个凶猛的过肩摔撂倒在地，干脆利落。
“你草什么？”他双目赤红，痛心地厉声喝问，“楚一只，你要干什么！我终于知道你是一只什么了，一只禽兽！亏我把你当朋友！”
楚翊摔得发懵，闭目缓和一下，继续把话说完：“草编的小马，带了吗？”
“……对不起，我，我听错了。”叶星辞轻松地将男人拽起，嗫嚅着道歉，“我以为，你，你骂我……”
“没关系。”楚翊若无其事，掸掸身上的土，“女孩子有警惕性是好事，见你完全可以保护自己，我也很高兴。现在，把小马拿出来。”
叶星辞从腰间暗兜取出狗尾巴草小马。
“把它丢进山洞，喊一声：变！”
他不解地瘪了瘪嘴，还是照做，将东西丢进黑暗中：“变——”
楚翊粲然一笑，眸光如星，几乎点亮了此刻的黑夜，随即消失在洞口。
哒，哒，哒。
再次出现时，他手里牵着一匹白马。身姿高骏，通体塞雪，鬃毛飘逸如云絮。草编的小马，居然幻化成了真的。
“雪球儿！”
叶星辞欣喜若狂地深吸一口气，扑了过去，先是亲昵地搂住白马脖颈，又去查看蹄铁和牙口。
是它，真的是它！被公主骑走的雪球儿！
“你认识它？”见他开心如孩童般上蹿下跳，楚翊几乎也跟着蹦跶起来，“我拜托禁卫军许统领，找一匹漂亮的白马送给你，今天刚到府里。”
“不，我不认识它。”叶星辞背过身，悄悄揩去眼角喜悦的泪水，“只是和我从前养过的马很像，简直一模一样。你居然把它藏在山洞，马也怕黑的。”
“没啊，是栓在假山的另一边吃草，不然它怎么会乖乖的。”
叶星辞感到无与伦比的快活，一遍遍抚摸着曾载他跋涉千里的老友，几乎想今夜搂着它睡。它也认出了主人，兴奋地喷着响鼻。
他压下它的脖子，用面颊磨蹭，亲它的脸，它耳边低语：“公主去哪了？她把你卖了？她现在，一定在某处，自由自在地生活吧。有了你，我好像也自由了。”
楚翊在旁看着，眼中闪过羡慕，似乎想化身为白马。
“太好了，太好了。”叶星辞拍打雪球儿的脊背，发现它瘦了。目光落在它左臀时愣了一下，倏然转为心疼。
那里多了一块烙印，形如狂风中飘舞的战旗。结痂脱落不久，皮肉仍是淡红，永远不会再有被毛长出。
这个烙马印，叶星辞在书上见过，是北昌精锐骑兵坐骑的标志。看来，它被公主卖掉后，又征为战马。或许因为外表出色，又来到顺都，最终辗转到禁卫军中。
“看来，这段时间，你比我过得苦，还被敌人骑了。”叶星辞贴着它，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以后就好了，再也不颠沛流离了。”
他猛然翻上马背，夹紧马肚，在花园小径无鞍驰骋。奔腾的马儿如一道白色魅影，横穿凉亭，跑过游廊。美人意气傲然，裙裾飞扬若一簇烈焰。
“哈哈，别踩到我的菜地！”楚翊紧盯眼前的绝色，朗声大笑。
“小气！”叶星辞笑着回应。
开心，只有这一种感觉。太开心了。夜风呼呼地刮过胸口，积郁一扫而空，却迎来了久违的自由感觉。
叶星辞兜了一圈，回到原地，跃下马背，扬起微红的笑脸：“九爷，你买马花了多少银子？我付给你。”
“没花钱，一口棺材换的，人情往来罢了。”楚翊摆摆手，“瑞王和庆王都送了公主贵重的礼物，我怎么好意思只送狗尾巴草呢。”
叶星辞攥着缰绳，双颊越来越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小声道：“多谢了。”
这时，罗雨匆匆赶来，护在主人身边。他松了口气，开启自己的幽默感：“公主真是不拘小节。我还以为，是山贼闯进来了。”
楚翊瞪他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向叶星辞：“请公主移驾东侧的玉虹轩，厨房做了几样夜宵。”
玉虹轩是王府东路的首进院落，平常作为会客厅。于章远和子苓他们正坐在庭中的葡萄藤下嗑瓜子，和府里的仆人闲叙。
曾在路上给叶星辞送雪梨汤的婢女也在，正跟子苓聊天：“你们江南的人说话好温柔，软绵绵的，像云朵。”
见王爷来了，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传夜宵。”楚翊吩咐一句，将叶星辞引入玉虹轩，陈为也来作陪。
椒盐鸡翅，炸蔬菜丸子，卤鸡爪，炝拌小菜，漂着碧绿菜叶的鱼丸虾丸汤……食材不贵重，但足以勾起馋虫。刚摆上桌，管家王喜匆匆而至，脸色凝重，欲言又止，似乎出了大事。

第58章 各怀心思的客人
楚翊对叶星辞歉然一笑：“我离开一会儿。四舅，代我招待公主。”
陈为目送外甥出门，接着说道：“公主，这菜都是府里种的，你尝尝。”
听荷麻利地帮叶星辞盛汤，秀美的脸蛋儿挂着微笑。叶星辞舀起一勺热汤，放在嘴边吹凉，同时打量她：“当初，你怎么会流落到那种地方？”
“我爹战死了，后娘就把我卖了。”听荷黯然道，接着眸光一亮，庆幸地笑了，“多亏遇见王爷。我逃跑那天晚上，正关在地窖里挨饿，正想着干脆死了算了，忽然就被提溜出去。王爷用手帕帮我擦脸，还给我买吃的，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了。”
“他啊，是看你漂亮，才帮你赎身。”叶星辞喝着汤笑道。
“不。”听荷认真摇头，“我用爹的一件旧衣当包袱皮，那是军营发的衣服，可结实了。我逃跑时，王爷在街上就认出来了。赎身后，我还没说话，他就问我：你家里谁参军了？我说我爹，已经死了。他说，他也在军营呆过几天。将士们为国捐躯，他们的子女不该沦落风尘。”
“王爷之后可是天天都逛青楼呢。”叶星辞道。
“我知道。他在挨个地方打听，帮我找同村的小姐妹，那女孩也被卖了，可惜没找到。”
原来如此，叶星辞心弦颤动。当时他拿话讥讽，楚翊却没解释，根本不在意被误解。不像有的人，做了一丁点善事，就巴不得立个牌坊。
一旁细心聆听的陈为插话道：“府里那些侍妾，都是阵亡将士留下的孤女，被无良亲戚卖了。他只要遇着，就会买回来。他不想标榜自己，对外就说是侍妾。为了买她们，可没少花银子。他没告诉过你吗？我看你们聊得挺多的。”
仁者爱人，这是个世间罕见的宅心仁厚之人。叶星辞望着庭院中与管家交谈的挺拔身影，肃然生敬。如果非嫁个男人不可，楚翊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那也是在坑人家。再宽仁的男人，发现自己娶进门一个带把儿的媳妇，恐怕也会当场发疯吧。
用罢夜宵，陈为告退，带听荷回王府西侧的宅院就寝。此时楚翊才回来，脸色冷峻，犹如结了一层霜。
“出什么事了？”叶星辞关心道。
楚翊默了一下，扯出一丝笑：“没什么。”
叶星辞觉得自己也该走了，正要道别，却听楚翊说：“我四哥正往这边来，请公主稍作回避。”
“庆王？”叶星辞愣了一下，退至正厅旁的次间，坐在用于隔断的纱橱后，侧耳留意客厅的动静。
“四哥，久等了，方才我在与管家谈事。”楚翊迎接道。
“不碍事。”庆王砰的砸在椅子上，嗓音喑哑，刻着疲惫，“老九啊，我这三天都没怎么睡。昨日老太太召我进宫，把我一顿臭骂，我都不知道她老人家会这么多骂人的话。”
楚翊没说话。
“我知道，是老三干的，只是没证据。”庆王的语气愤恨无比，仿佛正在撕扯谁的肉，从齿缝间把话一丝丝挤出来，“我知道是他！一定是他！就是他！”
咔嚓——叶星辞惊了一下。庆王暴怒失态，摔了手边的盖碗茶，瓷片茶水四溅。
“四哥，你冷静点，干嘛摔我的茶碗呢？很贵的。”楚翊痛惜地叹了口气，“既然没证据，那就不能胡乱攀扯三哥。我也知道，这里面有蹊跷，但我无法证明。”
楚翊没说出昨日认尸、引出杀手，又锁定瑞王幕僚的一系列举动。假如说了，庆王可能会当场朝他借菜刀，冲到瑞王府去。
叶星辞想，他这也是在自保。现在的庆王焦头烂额，一旦得知楚翊暗查的结果，明天必定会在宗正寺当众揭露，为儿子博取脱罪的机会。而楚翊又缺乏证据，正如他自己所推测，会被反咬为污蔑兄长的恶人。
“这是一石二鸟。”听声音，庆王在烦躁地踱步，“一来，让公主认为我家风败坏，看不起我。二来，犬子的事一出，满城风雨，恩科也轮不到我管了。他的如意算盘，打得比灵泉寺的钟都响！他想任命亲家杨榛，和他自己做会试的主考。那么这一科的士子，就成了他们的门生。而且，明年的春闱，也会是他来主持。”
他越说越急，回忆起叶星辞所不知的往事，“以前有二哥在，我们还能维持表面的和睦，不然早就翻脸了。从小到大，他什么都爱跟我抢！八岁，先考让我们作诗，我作得比他好，他就故意把我推到炭盆里，差点破相。十八岁，我喜欢上茶馆的歌女，被他给抢走了。那女子在他府里备受冷落，两年不到就郁郁而终……公主才十七，他呢，都当爷爷了，还惦记着人家！我跟你讲，他仗着二哥和母后疼他，没少干坏事！”
他一口气追忆了很多，连四岁的事都有。叶星辞怀疑，庆王有一本账，专门记录瑞王坑他的事。
“地上有碎片，别扎着。”楚翊只说了这一句，便沉默着由四哥发泄。
叶星辞静静听着，忽然，庆王止步，阴狠、低沉而缓慢道：“是他先动手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动我命根子，我让他断条大腿。”
楚翊口吻冷静，一语中的：“你想对杨大人下手？”
“你……你不要管，当我没说。”庆王似乎懊悔于一时失言。
“四哥，我给你出个主意。”楚翊言辞恳切，“你去查吏部近年的考课，和由此牵涉到的各地五品以上官员的黜陟，准能查出贪污受贿的猫腻。到时，把证据摆出来，叫御史参劾杨榛。”
“你怎么不查？”庆王反问。
“我没这个能力。”楚翊声音黯然，说得很实在，“你要争，就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你比三哥做得好，群臣看在眼里，皇上也一样。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阳谋？”庆王哼出一声冷笑，“见效太慢了。不用那么麻烦，我照样让老三的亲家下台，走着瞧吧。”他顿了一顿，若有所思道：“这么说，你是站在我这边？”
“我站天下黎庶。”楚翊淡淡地说，“你是不是还想问，关于公主改嫁，我支持你和三哥哪一个？我不确定。我最先认识公主，算是她的朋友，我只希望她幸福快乐。”
听到这里，叶星辞心头暖流涌动，直冲眼角。
“那你就更要帮我了。”庆王哂笑，“你瞧老三那德行，连自己的侄子都害。这样的人，还指望他做忧国忧民的摄政王，真心对待公主？”
楚翊笑而不语。
“老九，我来找你，是想求你在明天的议决中，无论如何都要保全我儿子。”庆王的语气软得像一团弹好的棉花，低声下气，甚至用了“求”字，“四哥从没求过你什么吧？不然，哥给你跪下磕一个。”
叶星辞心酸地等着一个父亲屈膝。楚翊提过，依前例，热孝期嫖妓当斩。就算不斩，恐怕也要流放充军。
“哎……使不得。”听声音，楚翊扶住了庆王。
哗啦，纸张响动。
“这是我存在钱庄的六千两银子，算是一点心意。”庆王哽咽道，“你一定要帮我。”
“那不仅是你儿子，也是我侄子，我一定会设法搭救。”楚翊似乎接过了银票，“不过，为了让你安心，这银子我就收下了。”
庆王又絮絮地嘱托一些话，随后离开了。
楚翊唤来管家，将银票交给对方，道：“把另一位客人也请来吧。”
还有人？叶星辞将刚抬起的屁股落下，又起身去窥视楚翊。
男人独坐客厅，眼帘低垂，烛光下睫毛的阴影如蝶翼，歇落在深邃的眼窝。他出神地想着心事，似乎忘了里间还有人。叶星辞没去打扰，和他一起默默等着另一位客人。
来的是郭继，那个雇凶的毒士，瑞王府中幕僚。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郭继开门见山，费力地将五百两黄金摆上茶几。灯烛之下，金灿灿如挖了一勺太阳。叶星辞隔着碧纱橱，都能隐隐窥见富贵逼人的金光。
“五两一根的金条，足足一百根，着实很沉呐。瞧老夫这一身汗，想跟王爷讨杯茶喝。”郭继温和有礼地笑道。他年近六十，连声音都透着精明和算计。
“没有。”楚翊冷冷道，“郭夫子，有事请讲，本王已经很累了。”

第59章 自卖自夸
郭继不以为意地笑笑：“在下斗胆前来提醒王爷，明日在宗正寺议决庆王世子一案时，务必秉公灭私。热孝嫖妓，乃大不孝之罪，王爷切勿徇私偏袒。”
楚翊轻声嗤笑：“不用你来教我。”
“到时，瑞王爷自会求情。”郭继的话叫人始料未及，“他也不忍看侄子受难，会请庆王做出让步牺牲，自请削爵，来保全儿子。太皇太后也一定会同意的。就算庆王做回庶人，依旧是皇叔，一家人仍可住在原来的府邸，衣食无忧。今后朝堂之事，就不需他劳神了。”
叶星辞听得遍体生寒，原来人心可以如此深邃复杂如蚁穴。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直面步步为营的阴谋，和波谲云诡的斗争。不知不觉，冷汗打湿了鬓角的碎发。
“好个心如蛇蝎的毒士，平白搭进那女子的性命。”楚翊的诘问，冷锐如寒冬房檐下的冰凌，“说说看，你用什么法子，逼得她决然自尽？”
郭继发出刺耳的奸笑，矢口否认：“老夫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庆王世子出了这样的事，瑞王和我都感到痛心。今晚来找王爷，也只是相机行事罢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自然想为瑞王谋取更多的利益。”
楚翊悲哀地冷笑，接着狠狠咬牙：“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们兄弟情分，全都坏在你这种唯利是图的小人手里！”
叶星辞听得出来，这是在自我安慰。若非瑞王首肯，这样的毒计也不会执行。当亲密的人作恶，人们更愿意相信他是“交友不慎，被带坏了”。
“该怎么做，想必王爷自有分寸。”郭继道，“事后，王爷遗失的玉如意，也将物归原主。否则，丢失先皇御赐宝物，可是重罪。王爷年轻有为，刚刚入仕，还未婚娶，万万别因为这一点失误，而耽误一生。”
叶星辞倒吸一口凉气，指甲抠进掌心。原来，吃夜宵时管家急急地将楚翊叫出去，是因为发现御赐宝物失窃！瑞王派人盗宝，并以此胁迫，要将庆王世子的罪过坐实。
怎么办？叶星辞坐立难安，感觉木椅子成了烧红的铁板，几乎想冲出去，照着郭老头脸上怒怼几拳。太卑鄙了！
“太卑鄙了！”客厅中也回荡着楚翊的怒斥。
“如意是个好东西啊。”郭继悠悠地说道，“每个人活着，最朴素的心愿，就是万事如意。您让瑞王如意，自己就也会如意。”
“金子留下，你滚。”楚翊一字字地，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这句话。
“告辞，不必远送。”郭继得意而去。
待对方的脚步消失，叶星辞立即冲出来。楚翊仍维持着冷峻的神色，唇角紧绷，僵坐在一堆熠熠的金子旁。见美人露面，他的面色顿时和缓，微微一笑。
“你居然两边的钱都收了？”叶星辞随手拿起一块金条，咬了一下，又丢回去。
楚翊轻松地挑眉：“送上门来的，为什么不收。”
“那你要怎么做？”叶星辞替他发愁，“他们偷了御赐之物，你既不能和瑞王翻脸，又要救侄子。”
“事缓则圆。我会装病，再拖几天。”楚翊长舒一口气，抬起双臂抻了抻筋骨，有些孩子气地咕哝，“好烦啊，公主再陪我散散步吧。”
叶星辞笑了笑，点点头。
二人又来到后花园，在菜圃的竹篱周围漫步。
月光柔滑如丝缎，披在彼此肩上，也让生机盎然的菜地多了一层神秘。油绿的叶子，在夜色浸润中悄然生长。叶星辞忽然觉得，这满园蔬菜比琼花玉树更可爱，平易近人。
罗雨不远不近地站着，踟蹰许久，才拖沓步子走近，开口讨打：“王爷，你罚我吧。我是王府的卫队长，是我失职，没看好御赐的宝贝，害你陷入被动。”
楚翊在他肩上拍了拍，语气温柔，毫无责备之意：“那柄玉如意，一直珍藏在博宇殿深处，没几个人知道位置，谁也想不到会失窃。”
“我可以潜入瑞王府，把宝贝拿回来。”罗雨苦恼地抿了抿嘴，“可是，我不知道藏在哪。”
“别想了，我一定能解决。”楚翊居然反过来宽慰对方，“你已经很尽责了，你是全天下最棒的护卫。”说着，将几根金条揣进罗雨衣襟，“拿着，九爷我发了一笔横财。”
叶星辞纳闷，他哪来的自信。可他的语气从容笃定，叫人莫名安心，全心全意相信他真的能解决。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场，犹如江水中暗藏的涡流，会将路过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卷进去，晕乎乎地陪他转悠。
罗雨红着眼眶，看一眼沉甸甸的前襟，拿出一根金条打量：“咦？这上面有个牙印。哈哈，谁咬的，好傻。”
叶星辞撇撇嘴，继续散步。
这时，他看见有个年轻男仆领着一名中年男子，也在花园闲逛。男子显然是头一次来，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
“看，王府的荷花池！”男仆介绍道，“里头有只老龟。龟就是贵，快扔一锭银子进去，保你生意兴隆，大富大贵。”
“好的。”中年男子虽一身布衣，却出手阔绰，当即掏出十两的银锭，噗通丢进水里。看来，他是经商的。南北两国都有法条，商人不可穿绫罗绸缎。
“往这边来。”男仆引着男子继续前行，“这块石头可了不得，王爷坐过的，沾了贵气。别人坐一下，我都收二十两，看你面善，一口价十五两。”
男子立即掏钱，小心地坐了上去。
“继续走，待会儿我们还是从后门出去……”
楚翊带着叶星辞避开这二人。后者不解道：“这是干嘛呢？”
“下人赚点外快。”
叶星辞诧异道：“随便带外人进来，你都不管吗？”在自己家，主母治家严明，谁敢随便将外人带入，屁股会开出红花。
楚翊严肃道：“嗯，回头还是要管管的。”
“我的天，你可真是好脾气。”叶星辞不禁设想：这么宽厚的人，是不是就算发现老婆是男的，也会容忍，以兄弟相称。他望着楚翊被夜色勾勒的俊秀侧脸，感慨道：“你刚才对四爷说，想看见我幸福，说实话我挺感动的。”
“我不是故意说给谁听，而是真的那么想。嫁人是终身大事，公主一定要擦亮双眼，慎之再慎。”楚翊语气一转，忽而轻佻起来，暧昧地压低声音凑近，“当然，假如你选我的话，可以不必那么慎重。”
“为什么？”叶星辞耸起肩膀，蹭了蹭被对方气息掠过而发痒的耳朵。
“因为我这人还不错。”楚翊的尾音轻快地上扬。
“呦呵，你长得不赖，想得也挺美。”
“如果有一天，我也开始追求公主，那一定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你这个人，而非你尊贵的身份和丰厚的嫁妆。”
叶星辞迎上那对黑白分明的深眸，心跳倏然乱了，局促地抚弄左腕的玉镯。楚翊的话很狡猾，像在预告什么，细想又发现什么都没说，除了自夸——听好了，我和别人不一样。
这兄弟三人，似乎一个比一个精。太子布下的棋局中，自己是那颗最笨的棋子。
“真的摘不下来了吗？”注意到他的动作，楚翊问。
叶星辞抬腕，将左手悬在对方眼前，歪头道：“你试试？”
楚翊从袖中取出手帕，垫着它握住那白皙却骨架不小的手腕，另一只手捏住玉镯试图褪下，未果。他松了劲，认真道：“看来，只好把手砍断了。”
叶星辞斜了男人一眼，忍俊不禁。
忽然，对方再度握住他手腕，将他拽往假山。这次没垫手帕，温热的掌心直接箍在肌肤。难道，这小子终归还是图谋不轨，要带他钻山洞？躺一块睡觉？
楚翊在假山旁站定，将手帕垫在玉镯下，接着握住他的手，朝山石一碰。
铛——玉镯应声断裂，一分为二，被楚翊接住。
“你……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把镯子弄坏的？”叶星辞震惊于对方的胆大妄为，却并不生气，也不心疼东西。
“如果你不喜欢，那它就不再是装饰，而是禁锢。翡翠的又怎样，更漂亮的镣铐罢了。”楚翊将裂镯包进帕子，“我帮你打磨成几副耳坠，送给子苓她们吧？”
“随便喽。”
“换一种思路，就简单多了，所谓不破不立。”说到这，楚翊顿了顿。他眸光一凛，接着绽出光彩，“我知道，该如何证明那女子并非暗娼了。罗雨！”
“在。”
接着，他用最清澈温柔的声音，说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你去一趟郊外，挖土开棺，把那具女尸带回来。放在马车里，别被守城官兵看见。王府的车，他们不会搜查。”
叶星辞瞪圆了双眼，眼神由兴奋转为惊恐。
罗雨没抱怨，甚至没问一句为什么，立即动身去马厩套车，执行任务。叶星辞想，楚翊一定救过他的命，他才如此忠心。
“罗护卫是哪里人？”叶星辞问。
“他不喜欢别人问这个问题，所以我就不替他回答了。”楚翊抬了抬嘴角，“他想让你知道时，自然会告诉你。”

第60章 有点吓人啊
夜阑人静。
除了作客的，打更的，和值夜的，宁王府里大多数人，都已沉浸于光怪陆离的梦乡。
当罗雨表情淡漠地将草席卷着的女尸，搁在玉虹轩的中庭时，子苓和云苓骇然惊叫。她们跳到叶星辞身后，连连跺脚，小声道：“吓死人了，吓死人了！”
此时夜色汹涌，叶星辞也悬着心，但仍张开双臂护住她们，完全就是一个男人下意识呵护女人的英姿。虽一身裙装，却比一旁瞠目结舌的于章远和宋卓还有男子气概。
楚翊却没留意这些，对罗雨耳语几句，接着请叶星辞带她们到屋里歇脚。管家王喜也没睡，送来茶点，对横陈院中的女尸视而不见，一句也没多问。
“老王，你去把针线笸箩拿来，一会儿有用。”楚翊轻声吩咐，目光转向子苓和云苓，“敢问二位姑娘的女红如何？”
“我和子苓姐的女红，在宫里时可是数一数二。”云苓扬起下巴，俏丽的脸庞略带炫耀，“公主平常用的手帕，穿的鞋，都是我们绣的，不合身的衣裳也由我们来改。”
“编织东西呢？”楚翊笑吟吟道。
“更是不在话下。”云苓得意一笑，“王爷需要我们缝补什么？尽管拿来就是了。”
“再等等。”
王喜默默拿来针线笸箩，内里各类针线、剪刀、尺子、布头一应俱全。
片刻，罗雨抱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进门。叶星辞一看，险些把夜宵吐了，子苓和云苓也再度失声尖叫。
那是一大把女人的长发，乌黑浓密。由于缺乏人体的滋养，已不再亮丽。罗雨仔细地将黑发排布在地面，尽量不弄乱。子苓和云苓避之不及，似乎预感到什么，双双逃窜到角落，相拥摇头。
“九爷，你要做法事，给她招魂吗？”叶星辞愕然打量眼前的男人，“你还会这个？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不，世间无鬼神，人死如灯灭。”楚翊对姑娘们招手，“二位姑娘，有劳你们把头发编织成一顶发套，然后我再给尸首粘回去。”
实在是高！一瞬间，叶星辞就懂了楚翊的计策，投去钦佩的目光：“高明，一招破局！你侄子有救了。不过，还是别叫我的人来缝发套了，她们胆小。”
他瞟一眼地上的黑发，浑身跟着发毛。曾经美丽的东西，一旦脱离人的身体，就变得可怕起来。
“我府里精于女红的姑娘嫁人搬走了，剩下的，全都粗手笨脚。”楚翊有些无奈。
缩在角落的云苓惊惶万状：“王爷，其实……其实奴婢啥也不会，刚才都是逗你玩的。我和子苓姐，是宫里数一数二的笨蛋，呵呵。”
“对，我排第一，她排第二。”子苓怯怯地附和。
“不，我更笨，我第一。”云苓力争上游。
楚翊低声对管家说了句什么，后者很快拿来六根金条奉上。每人三根，直接塞在手里，坠得二人双手一沉。
“每人十五两黄金，折合银子大约一百八十两，够普通人家十年的用度。其中，有之前在针工局受欺负的赔偿，余下的就作为编织发套的酬劳。麻烦姑娘们了，帮帮楚某，今晚务必做完。”楚翊起身拱手，用沉甸甸的十足赤金，带来十足诚意的恳求。
金光似乎能驱散恐惧，二人对视一眼，收好金条，挽起袖子道：“豁出去了。”“也没什么可怕的，谁还不长头发啊。”
楚翊叫王喜拿来更多烛火，为她们照明。叶星辞在旁打下手，用细线将黑发扎成一绺一绺，再由两双巧手缝在黑布上。不过半个时辰，一把黑发就变成一顶发套。惟妙惟肖，还有美人尖和鬓角。
修整梳理后，由罗雨粘回尸首的头皮——那里只剩半寸头发。
“等等。”楚翊蹲在惨白的尸首旁，眉头微蹙，极为谨慎，“把头发渣子扇走，一丝都不能留。”
“王爷真是心细如发。”罗雨同时抖了抖手里的死人头发，“我是不是很幽默。”
楚翊淡淡“嗯”了一下，平静地望着尸首：“抱歉了，竹桃姑娘，我也是迫不得已，不是有意折腾你。明日之后，再好好安葬祭奠你。”
他仰望悬于中天的银月，叹了口气，看向叶星辞：“公主，劳驾随我往山里跑一趟。”
其他人都困惑不解，只有叶星辞笑着点点头。仿佛心有灵犀，楚翊还未开口，他就猜到随后要去雁鸣山。
**
旭日缓缓爬升，褪去最初的金红，公平地普照人间。
阳光不多不少地倾洒在被驱散的商贩肩头，临时封闭的道路上，宗正寺四敞的六扇朱漆大门，和皇家华贵威严的仪仗。
这是永历小皇帝继位来第一次出宫。虽然只有短短几里路，但他依然很开心，不时撩起帷帘向外偷看。他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慌忙坐端正了，紧张起来。
临行前，他问师傅吴正英：“四叔就这么一根独苗，他向朕苦苦求情，朕该怎么做？”
吴师傅答：“把问题抛给九王爷。陛下既然把宗正寺交给他管，就要用人不疑，给他施展手脚的空间。老臣想，以他的立场出发，所查出的结果，应该就是本案最好的结局了。少说，少做。多听，多看。不要把任何问题攥在手里，一拿到就抛出去。实在不知所措时，皇上就闭起眼睛，皱起眉头，故作痛心疾首。到那时，没人敢继续说话。”
永历还是很紧张，请求吴正英随驾。对方淡淡道：“这是皇上的家事，外臣不好干预。将来，您也会有后宫和很多子女，每天都有家事等着您去处理。”
圣驾驾临宗正寺，三位皇叔早已迎候在大门外。他们的神色都庄重肃穆，金冠束发，身着绛红的五爪团龙袍，腰佩玉带。阳光之下，发冠的北珠莹润生辉。
不过，皇九叔的臂弯夹着个匣子，不知是何物。
接受跪拜后，永历和太皇太后、皇太后走正中大门进入衙署。刚在大堂坐稳，有人来报：“启禀陛下，玉川公主也来了，正在门外听宣。她说很关心此事，求问是否可以旁听？”
“这……”永历沉吟着看向左侧的老人，“皇祖母认为呢？”
“就让她进来吧。”太皇太后道。她华发高挽，苍颜端庄，黑缎大袖下的手枯皱如树皮，拄一支乌木凤头拐。
她面向小皇帝，用苍老的声音缓缓解释：“来都来了，总不能在外面站着。她正在挑选夫婿，关心此事很正常。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这桩丑闻已是天下皆知。要是还防着她，倒显得我大昌狭隘了。”
庆王面露愧色，跪地道：“养不教，父之过。儿臣家教不严，令大昌皇家蒙羞了。”他神色憔悴，眼圈青黑，短短几天好像老了几岁。
养不教，父之过。这话恰合瑞王的心意和谋划，也是早已备下的台词。他不动声色地扬起嘴角，后背也挺得更直，整个人如一只即将打鸣的大公鸡。然后，他瞥一眼自己的九弟，气焰稍稍弱了，眼中闪过懊恼。
楚翊迎着瑞王的目光，弯了弯眼睛。大堂之外，轻盈迅捷的脚步声渐近，拾级而上，迈过门槛。
楚翊斜眼看去，冒牌公主小五今天一身轻薄袄裙，上白下蓝，交领和裙摆处都有暗纹提花，遥相呼应。不过，别被她清丽绝俗的外表蒙蔽了，她可是能将成年男子过肩摔的主儿。
她也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似乎在问：“你的宝贝找回来了吗？”
楚翊微微颔首，拍了拍手中的匣子，示意一切顺利。
昨夜去雁鸣山的路上，小五就笃定，太皇太后一定会准许自己旁听。她说：“因为瑞王是老人家的亲儿子，她希望我能嫁给瑞王。所以，她很乐意我在一旁看着，庆王是怎么在人生低谷丢人出丑的。”
楚翊觉得，她脑子转得很快。
“免礼，赐座。”永历道。他还不满十岁，但已经能感受到倾城美貌所带来的冲击，不禁多瞟了公主两眼。随后，他问道：“九叔，你手里拿的什么？”

第61章 扭转乾坤
楚翊阔步上前，将木匣摆在案上，恭敬地答：“是先皇在臣及冠时御赐的玉如意。臣年轻，头一次主理皇室要案，于是就带着玉如意勉励自己。”
“原来是皇考御赐之物。”
永历打开木匣，一尺长的灵芝状玉如意静卧于暗红衬布，由整块翡翠琢磨而成，通体碧润。他恭谨地合起匣盖，交还回去：“九叔务必妥善珍藏。”
一个时辰前，这匣子还是空的。
迎着晨曦，楚翊怀抱空匣出门，直奔瑞王府。
仆人将他引到一处花厅，瑞王已穿戴整齐，正与幕僚郭继闲谈品茗。他猜，自己进门之前，他们正推演稍后在宗正寺可能会出现的种种状况，以及应对之法。扳倒庆王，在此一举。
瑞王显然没料到楚翊会在这关口登门，诧异地问他怎么来了。
“有些事，想与三哥商议。”楚翊怀抱木匣坐下。
瑞王瞥一眼郭继，问他什么事。见他苦着脸不语，又试探道：“庆王世子的案子，你都查清楚了？一会儿，可就要面圣了。”
“查清楚了。”楚翊叹了口气，“我绝对会秉公灭私，把排查到的情况如实上报皇上。”
瑞王又与郭继交换一个眼色，明知故问：“到底怎么回事？那女子果真是暗娼？”
“到时三哥就知道了。”楚翊故作烦恼，坐立不安，靴子在地面磨蹭。
“问你，你又不说，那你想和我商量什么？”瑞王不解地蹙眉。
“我想说……三哥，我现在太紧张了，怎么办？我要紧张死了，我怕把事情搞砸了。”楚翊瘪着嘴咕哝，用小狗一样可怜的目光望着兄长，“到时候，你千万在母后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瑞王哑然失笑。
“我真的很紧张！”楚翊举起木匣，“你看，我把先皇御赐的玉如意随身带着，用来壮胆儿。如意嘛，讨个吉利。”
瑞王的笑意凝在脸上，瞄一眼郭继，似乎在问：宝物不是在我府上吗？难道你没办妥？
“哎呦，一紧张，我就闹肚子！”不待郭继开口，楚翊猛然出手，将木匣塞进瑞王怀里，焦急道：“三哥，这是御赐的宝贝，你可帮我看好了，别让外人乱碰啊！”说着，他捂住肚子，弯腰弓背狂奔而逃。
须臾之间，瑞王反应过来，大叫一声起身去追，哪里还有楚翊的影子。他砰地将木匣摔在茶几，懊丧地一拍脑门：“这臭小子，着了他的道！”
半晌，楚翊解手回来，见瑞王冷冷乜斜着自己。
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知道对方同样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他依然把戏做下去。他拿起木匣，随手打开，故作大惊：“哎呀，三哥，我的玉如意呢？被谁拿走了？”
瑞王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刚被我几个门客借走观赏，这就送回来。”接着吩咐郭继，去将如意取回。
后者只好照做，取来宝贝，还入匣中。就算不还，东西是在瑞王府“丢”的，责任也不全在楚翊。
之后，二人结伴前往宗正寺。一路上，兄弟俩谈笑如常，仿佛这玉如意自始至终都在匣中，从未被盗。
“带庆王世子。”宗正寺衙署大堂，主理此案的楚翊开口道。宗正寺卿亲自执笔作为书记，在旁记录。
被关了四天的庆王世子战战兢兢地上堂，叩拜万岁。他和他父亲一样憔悴，瘦了一圈。看见庆王，他委屈地撇着嘴角，眼看要哭。
庆王也双目泛红，冷着脸朝他递眼色，示意他去向皇上求情。
“皇上，臣弟错了！”庆王世子往前一冲，又跪下来，还滑行了一段。皇帝为至尊，哪怕他年长数岁，也要自称为弟。他涕泪齐下道，“臣弟真的不知那女子的身份，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呜呜……臣弟错了……”
永历不知所措，于是合起双目，眉头紧锁。见龙颜不悦，庆王立即呵斥：“快起来，成何体统！”世子的哭声戛然而止，黯然退至一旁。
“皇帝消消气，龙体要紧。”性格温婉的皇太后柔声道，“皇九叔，你都查到什么了，说一说吧。”
“是。”楚翊扫视一周，暗藏锋芒的目光在瑞王和庆王脸上分别停留，接着面向皇帝，掷地有声道：“陛下，臣已查明，那女子不是暗娼。因为……她是个尼姑。”
此语一出，群相哗然。
宗正寺卿愕然停笔，随即如实记录。小皇帝瞠目结舌，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都发出震惊的吸气声。
庆王世子错愕地瞪大双目，看向父亲。庆王则缓缓舒了口气，苦悬数日的心终于落回肚子，接着冷冷瞟一眼瑞王。
“尼姑？她怎么会是尼姑呢？她……”瑞王措手不及，愣在当场。他当然知道，她并非尼姑，却无法直言，憋得直翻白眼。
叶星辞看着他的样子，抿嘴窃笑。
昨夜楚翊让子苓和云苓缝制发套时，他就猜到了破局之法。之后，去雁鸣山的路上，他向楚翊求证，果然不错。
当时，对方还调笑道：娘子冰雪聪明，不愧夫妻一场，心有灵犀，有空再一起卖菜吧！
心有灵犀？叶星辞腹诽：那你有没有感应到，我是一条汉子？
“说她是尼姑，证据何在？”永历问。
楚翊朗声道：“那女子自尽后，尸首就停在承天府。臣去验看时，发现她的头发是假的。那是一顶，用别人的真发编织而成的发套。”
“发套？”太皇太后难以置信，“东西呢？”
“又戴回尸首身上了。此刻，尸首就停在宗正寺后院的空房，母后可派人前去验看。”
“我去。”不等吩咐，瑞王迫不及待地一振衣袖，立即动身。庆王紧随其后，似乎怕他动手脚。
叶星辞也起身跟随，没想到小皇帝竟也离开主位。他步子虽小，步态却威严十足。楚翊陪同在旁，劝道：“陛下留步，尸体污秽，恐惊了圣驾。”
“无妨，朕是真龙天子，难道还怕个死人吗？”
话虽这么说，来到停尸的房间外，永历却脸色苍白，止步不前。
而瑞王几乎是闯进门去。
出来时，他手里抓着那顶缝制精良的发套。他愤恨地咬紧嘴唇，唇髭发颤，在阳光下查看。半晌，他随手将东西丢在地面，面孔阴沉陷入沉默。
庆王则惬意地整理衣衽和袖口，迎着阳光眯眼喟叹：“真是个好天气。”

第62章 激烈交锋
庆王世子也默默跟来了。盯着地面的一团黑发，他捂住嘴猛退几步，颤声道：“她……我，我居然没发现，她是个尼姑……”
“世子，你不去看看她吗？”叶星辞轻声问。
“不，不了。”对方把头摇出残影，“怪晦气的，而且碰了尼姑会倒霉。”
几天前还春风一度，浓情蜜意，转头就嫌晦气。我要是嫁给你爹，你能真心敬重我这个继母才怪！叶星辞不屑地斜着对方，发现楚翊也对侄子冷眼相看。
楚翊慢慢踱过来，声音虽轻，却抑扬顿挫直戳人心窝子：“那你睡了尼姑，岂不是要倒八辈子霉？九叔希望，你在度过这次难关之后，多学学忠恕之道。以忠尽己，以恕待人。”
面对这位仅仅年长几岁，却机敏干练的叔叔，庆王世子诺诺地低头道：“是，谨遵九叔教诲。”
“楚逸之，你所言正是我所想。”叶星辞小声说。
“我就说嘛。”面对意中人，楚翊换上温柔的笑脸，“一日夫妻，心有灵犀。”
作为证物，发套被摆在衙署大堂正中。黑乎乎一大团，叫人头皮发麻。
“尸首我看了。”瑞王紧盯楚翊，当堂质疑，“虽然她只有短短一茬头发，但这并不能说明，她是个尼姑。也许是害了什么病，导致头发掉光，最近才长出一点。”说着，他面向小皇帝：“臣自然也希望这女子不是暗娼，庆王世子没有犯错。只是国法不容践踏，望陛下明鉴。”
永历点点头，立即将问题抛给楚翊：“九叔，你来说说？”
“瑞王言之有理，臣当时也是这样想的。”楚翊的目光平静无澜，腰背挺直如松，有条不紊地叙述，“验尸之后，臣走访了顺都四周的尼姑庵，才确定她的身份。她法号静尘，俗名竹桃，原是灵泉寺的一名比丘尼。思凡下山，偶遇庆王世子，两情相悦。”
“谁能证明？”瑞王发出诘问。身为王爷，顾及皇家体面，他还没有气急败坏，正竭力压抑恼火。想必，他和幕僚做出的所有推演中，都没有“死者是尼姑”这一预设。
“有妙慧法师为证。”楚翊提高声音，“传妙慧上堂。”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道有些臃肿的灰色身影迈过门槛，步履拖沓地上前，在楚翊身边站定。她胆怯而讨好地朝叶星辞飞速一瞥，垂下头去，跪地参拜：“贫尼妙慧，叩见皇上、太皇太后、皇太后。”
距离被连续围殴两次，已过去近一个月。她的头脸仍带有一点淤肿散去后的青黄，像发霉的大饼。
两顿胖揍，像两盆冷水，浇灭了她的气焰，让她怕极了叶星辞。昨夜在禅房一见面，她就开始习惯性哆嗦。给叶星辞端茶时，一杯茶就剩了一半，另一半哆嗦洒了。
当时，叶星辞客气地请她回忆一下，院子里是不是有个叫静尘的尼姑，最近不声不响地走了。他说了许多逼真的细节，包括他初次上山那天，静尘还帮忙收拾了屋子。
“贫尼不记得有这个人啊。”当时，妙慧很困惑。
“妙慧法师，你的伤痊愈了吗？”叶星辞盯着她，嘴角舒展，明眸寒光闪烁，“你遇袭之后，静尘还帮你擦脸来着，你忘了？后来，她就不见了。你一定是被打坏了脑子，有些糊涂了。以后走路时千万注意，别再被打了。”
恩威并施之下，妙慧恍惚“回忆”起，确实是有静尘这么个人。她原来在别处修行，到灵泉寺没两天，就又走了。她孤僻少言，所以也没几个人记得她。
“没错，是这样。”叶星辞抿嘴窃笑，对楚翊挤挤眼，可爱至极。
夜色暗涌，烛火暗淡。他没有觉察，男人的目光如烛泪一般，久久凝在他脸上，溢满欣赏和喜爱。
大堂上，妙慧将昨夜的话复述了一遍。最终说道：“贫尼也没想到，她会扮成孤女，做出有辱佛门的事。”
“她说的话，也不能全信。谁知道，她是不是收了什么人的贿赂，或者受到胁迫？”瑞王深知竹桃不是尼姑，可有口难言，只能继续憋在心里，头似乎都憋大了。
“三哥，你这样无凭无据地臆测，为了什么？”庆王冷冷开口，脸上的愧色和疲态早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斗鸡般的咄咄逼人，想当场扳回一局，“你口口声声遵循国法，面对证人证言，却又试图凭猜想推翻。难道说，你不希望看见这桩案子有转机？你想让皇家丑闻板上钉钉，不是大事化小，而是大事更大？”
句句正中靶心，瑞王脸色发青。
“老四，你怎能这样对兄长讲话？”太皇太后猛然一顿拐杖，气得直咳，维护亲儿子，“他只是就事论事。他在臆测，你又何尝不是在臆测他的心思？你们兄弟，是不是有了什么误会，要把话说清楚才行。”
庆王敛起气势，恭顺地俯首：“母后息怒。儿臣这几天心神不定，不是有意顶撞。”
“妙慧，你敢对佛祖起誓，所言非虚吗？”瑞王瞥一眼庆王，随后缓步逼近妙慧。他身材魁梧，显得气势凌人，像要活吞了眼前的老尼。妙慧露了怯，瑟缩不语。瑞王继续道：“我认为，该把寺里所有尼姑召集起来，叫她们一一辨认尸首。”
“王爷既然不信妙慧法师，那信我吗？”叶星辞适时站了出来，款款走到大堂正中。
他与楚翊对视一下，又迎上瑞王惊诧的眼神，按照计划作证：“当初我刚到寺里时，曾见过这个静尘，后来就再没有了。想必，她就是那时下山的。况且，她孤僻少言，在寺里呆了两天就走了，所以没几个人记得她。如今人都死了，容貌变化，就更认不出来了。”
“公主的话，自然可信。”瑞王顿了一顿，挑破其中的疑点，“公主刚才并没进门去查看尸首，怎么知道尸首和静尘是同个人？”
叶星辞心里一惊，百密一疏！
他的本意是以完全的局外人身份作证，这样才更可信。他也不想让瑞王知道，自己全程参与此事，否则对方以后必定会提防他，以至于影响到太子爷的大计。
然而，他却疏忽了：假如自己不去看尸体，就无法将竹桃和尼姑关联在一起。刚才，他应该跟着进屋的，唉！
楚翊也眸光闪烁，轻轻咬住下唇，思绪潮涌。
其实，眼下小五只要说是闲得无聊，和自己一起查案便可，没人会多说什么。但是，瑞王将会知道，公主已经发现他心狠手辣，不会选他为夫。
刺激之下，瑞王也许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比如：搞死其他对手，即圣旨上的皇四叔和皇九叔。让公主没得选，只能嫁他。
心念电转之间，楚翊汗湿中衣，俊美的面孔却依然冷静：“这个我还没来得及说。女尸停在承天府时，被一对村野夫妇冒名领走，要去配阴婚，还好我中途追回，后来就停在我府里。今天一早，我将尸首送来宗正寺的路上，遇见了公主。她胆子大，掀开草席瞄了几眼，当场就认出了静尘，很是诧异。”
他的话真假掺和，这样的谎言才颠扑不破。
叶星辞心下稍定，跟着点头：“对啊，我刚想说。”他看向瑞王，语气略带埋怨：“王爷好像不信任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前天还一起鉴赏古画了呢，哼！”
听说他们曾约会过，庆王皱了皱眉。
美貌是杀人无形的利器，而撒娇就是淬毒。瑞王先是一怔，接着哈哈大笑。见公主似乎更中意自己，扳倒庆王计划落空的懊恼也减轻了。
“公主别生气。我绝非有意质疑，只是兹事体大，马虎不得。”瑞王沉吟着，“不过，似乎还有一个疑点……”
“当初，这静尘为何承认自己是暗娼？又为何自尽？”楚翊主动接过话头，顺势给出推测，“这就永远无从知晓了。或许，她当时没听懂赵大人的问话。又或许，她想将计就计，避免尼姑的身份被发现，引来嘲笑。她不谙世事，听说要被拿到官府去，太过害怕，所以就自尽了。至于为何随身带毒，也许是防身用的。”
在最后关头，不能给对手出招的机会。他先出招，别人就要来拆他的招。拆不了，那本案就尘埃落定了。
瑞王眉头紧锁，吐痰似的猛然呼了口气，没有继续质疑。

第63章 啥？什么金子？
楚翊面朝小皇帝，沉稳地做出总结：“陛下，这便是本案的全貌了。庆王世子与思凡下山的尼姑萍水相逢，情投意合，却被心怀恶意之人检举，双双被抓。检举之人，或许是世子的随从，一个叫小茄子的，已经失踪了。请陛下圣裁。”
永历反将问题抛回：“九叔认为，该如何处置？”
“庆王世子虽然没有嫖妓，但热孝在身，背着家里和刚认识的女子相好，也有违法度。念其年少，不谙世事，该禁足在家反省。”
“好，那就这样。”永历拍板定案。
庆王父子同时松了口气，如获新生，向楚翊投去感激的目光。
太皇太后也认可了楚翊的裁决，挤满皱纹的双目瞪向庆王世子，怒斥道：“听见没有，回家好好反省。别再生事，给皇家抹黑，给你父亲丢人！”
庆王世子跪地谢恩，高兴得痛哭失声，被父亲揪着耳朵拎到一旁。
太皇太后又将这把怒火烧到妙慧身上，冷笑道：“妙慧，你身为护国寺德高望重的法师，却随意收留来历不明的野尼，又纵容其擅自下山引诱男子。拖出去，重重的打！”
“啊？！”一听说又要挨打，妙慧惊恐万状，跪地喊冤。
叶星辞淡淡地开口求情：“请太皇太后开恩。妙慧师傅年纪也大了，又经常外出讲经，偶有疏忽也情有可原。”
他看一眼瑞王，后者为了讨好他，立即随声附和：“请母后开恩，饶过她这回。她这把老骨头，挨不了几下就散架了。”
果然，亲儿子一开口，老太太的脸色缓和多了。她点点头，还顺便给儿子脸上贴金：“唉，还是瑞王仁慈。看在他的面上，就算了吧。哀家累了，回宫。”
一旁的宗正寺卿停笔，轻吹墨迹，完成记录。
众人跪地送驾，齐呼万岁。
楚翊垂目于地，感到瑞王和庆王的视线都锁在自己身上。前者充斥怨愤和猜忌，后者则满怀感激，还掺杂了一丝疑虑——或许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九弟绝非等闲。
恭送圣驾离开宗正寺后，庆王将楚翊拽到一旁，悄声道谢：“老九，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四哥欠你的情，日后有求必应。”
楚翊优美的唇角浮起微笑，没打算与对方私语，用在场者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四哥不必谢我，我只是秉公办案。堂上所呈现的一切，全是事实，绝无半分虚假。你憔悴了，要多休息。”
“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能力。”庆王意味深长地在他肩上拍了拍，揪过儿子的耳朵，打道回府。楚翊叫住父子俩，冷冷注视着侄子：“世子，你要负责安葬竹桃。去我铺子里买一口上好的棺材，不许还价，好好收殓了她。”
少年瞪大双眼，面露难色：“啊？我……不用了吧……”
“那是和你好过一场的女人，这是你该做的。”楚翊语气冷硬，不容置疑。
庆王在儿子头上打了一掌：“听你九叔的话，现在就去置办。”
父子俩离开时，正与罗雨擦肩而过。
罗雨阔步迈进衙署大堂，对主人轻轻点头，示意一切办妥。接着退居一旁，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搭于腰间，悠闲地摩挲刀鞘。他刚刚终结了一个人的生命，却轻松得像是去解了个手。
当楚翊带着失而复得的玉如意，与瑞王离府，赶赴宗正寺时，罗雨也一同离开了。之后，他乔装改扮，再度从后门混入瑞王府。
他找到仍在花厅喝茶的郭继，用利刃抵住对方颈侧，命其假装醉酒。表面搀扶，实则挟持，一路来到郭继的居所。
关起门，他打断老家伙涕泪齐下的求饶，淡漠地问了一个问题：“你究竟用什么法子，让那女子甘愿自尽？”
郭继吓得抖如筛糠，坦白道，竹桃是他在郊县找的女囚，因偷人参为父母治病而下狱。他答应，诬陷庆王世子事成之后，会为她脱罪，还她自由。并告诉她，毒药是假死药，喝下去只会暂时闭气，一天后就会复活。
她说父母已逝，但郭继生性多疑，于是就雇了一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在承天府衙门盯梢。但凡有人给她收尸，一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好歹毒。留着你，只会浪费粮食，贻害人间。”罗雨冷冷评价一句，旋即毫不犹豫地出手，拧断对方脖子。他用麻绳将尸首悬于房梁，推倒圆凳，伪造自缢。
他漠然瞧着房梁上用脖子打秋千的男子，目光幽冷：“现在，你也自尽了。”
大堂里，楚翊也朝罗雨轻轻点头，作为回应。
不出所料，庆王前脚刚走，瑞王便靠近了他，低声质问：“老九，你昨晚可是收了五百两黄金，答应助我。当时，你为什么不把查出的‘事实真相’告诉郭夫子？我还以为，老四儿子真的犯下大错，才想顺势而为。现在，你该把金子还我了。”
瑞王说话时压抑而懊恼的神态，仿佛正在憋住一个绝不可外泄的屁。他清楚所有内情，也知道楚翊移花接木的招数，然而只能故作不知，将自己说成伺机而动。
楚翊懵懂地眨眨眼：“什么金子？郭继来我府上，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叫我秉公办事之类，根本没提金子。”
这下，轮到瑞王困惑了。他拧起眉：“没有金子？”
“没有。”楚翊坦然注视兄长的双眼，没有一丝慌乱。他能很好地驾驭表情，只要不害羞耳红，就没人能看穿他，“三哥，你是说，他拿了你的金子，然后告诉你，把金子给我了？天呐。我想，是他私吞了这笔钱。具体的，你回去问问他吧。”
“这个郭继，怎么回事。”瑞王冷嘶一声，皱起眉头。
“三哥，四哥的儿子出了事，你该帮忙，而不是想着顺势而为，落井下石啊。”楚翊痛心地叹息，反过来责备兄长，“难道你忘了，先皇的遗训。”
瑞王嗤笑：“如果是我儿子出事，他一定也会相机而行，从中渔利。”
楚翊摇头苦笑，瞥一眼坐在原处出神的“公主”，道：“三哥，我看公主对你的印象很好嘛，还邀你鉴赏古画。都没请四哥，更没请我。”
瑞王用指腹摩挲唇髭，得意一笑。
楚翊也笑了。明知小五已经不可能选这个男人，还是继续忽悠：“将来公主成了我三嫂，你可别忘了，是我在母后面前为你说媒，才有了那道准她改嫁的圣旨。”
“少不了你的好处。我得赶快回家，问问他娘的郭继是怎么回事。”瑞王朝公主颔首致意，而后快步离开。不过，他想质问的人，已经因为私吞钱财，负疚之下“悬梁自尽”了。至于金子转移到了哪，只有鬼知道。
楚翊走到门口，轻轻舒展筋骨。他发了两笔横财，卖出一口棺材，保住了能挡在他身前与瑞王抗衡的庆王，又在皇上心中留下办事得力的好印象，心情明媚如此刻的艳阳。
更重要的是，与小五的关系陡然密切了。幽香浮动，小五走到他身边，也看着洒满阳光的庭院。
“真是个好天气。”她淡淡道，“是不是，该尽快把妙慧送走？”
“嗯，给她一笔银子，我让四舅和罗雨去办。”他盛情相邀，“想去郊外骑马吗？”
她点点头，呼吸变得急促，显然已经开始期待了。突然，她用略低于寻常女子的声音问：“那天在星跃楼，你说瑞王对血腥味敏感，其实敏感的是你自己，对吧？你是不是，也杀过人？”
楚翊心里一惊，侧目而视。不得不说，这小丫头相当机敏。两道英气精致的长眉，衬着一对青涩稚气，却锐意逼人的星眸。弱者自会退却，而强者却会心动。
这份心动历史悠久，或可追溯到很久以前，当她踹他下水，又几个大嘴巴把他抽醒之时。那年，回到顺都，他对恒辰太子说起，遇到个小宫女很有趣，鲜活、大胆、有魄力。她朝他口中渡气时，带着胭脂味的气息甜甜的，柔嫩的唇瓣像某种糕点。
当时，他故作遗憾：“我对不住未来的妻子，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个陌生丫头给亲了，这本该留到洞房的。我要向你看齐，洁身自爱。”
对方笑道：“九叔，有缘的话，你们还会再见的。”
“嗐，一面之识而已，我都忘了她什么样了。”说完，他耳朵红了。

第64章 你谈起他时很开心
“在灵泉寺时，我好像提过一次，几年前曾随恒辰太子巡视南境。那时，我和你差不多大。”楚翊压下胸口的悸动，认真回答她的问题，“国界南北的两伙猎户发生争执，械斗后死伤几人，继而发展为两个村落的冲突。恒辰太子去平息骚乱，带着我，还有几百名士卒。南齐那边，来的应该是叶将军的某位公子。我就是在那时，初见精妙绝伦的叶家枪法。现场一言不合，双方士卒就动起手来。虽然冲突很快平息，但还是死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被刀削掉了半个脑袋，嗖的一下直接飞到我怀里。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场面，和浓烈的血腥气，几天没吃下饭。”
楚翊只讲了一小部分。那时，他年少轻狂，也射杀了几个南齐士卒，并沾沾自喜。
恒辰太子却沉重地说，九叔，这并无意义。无论敌我，任何一个人的死去，都是天地间莫大的悲剧。他很懊悔，如果交涉时和气一点，这场和平期间的小冲突本可避免。这非战时，放箭没必要一击毙命，尽量避开要害。
齐军善后时，楚翊看见什么东西从一具尸首掉落，是个鲜艳的刺绣荷包。他猛然惊觉，自己杀了一个女人的丈夫。这也是一个母亲的儿子，或许还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会有许多人，因这一箭而肝肠寸断。
他常梦见那个荷包，颜色比血更刺目。但是，这些没必要讲出来。诚实是美德，但毫无保留的诚实是愚蠢。
“原来如此，我还没见过那么惨烈的场面。”叶星辞道。
“其实，恒辰太子对我影响很大。”楚翊笑了笑，声音充满怀念，“他喜欢强势的女孩，我也一样。他娶了将门虎女，连洞房花烛夜都刀光剑影的，哈哈。”
叶星辞没意识到，对方口中的“强势女孩”也在暗指自己，还在那认真点头：“那他妻子现在何处？”
楚翊的回答出人意料：“她是大昌唯一的女将军，目前镇守在流岩附近的奇林。当初围困你哥哥尹北望的那场战役，也有她的功劳。”
叶星辞曾听四哥说起，北昌军中有位骁勇女将，原来便是曾经的太子妃，真不简单。他心情复杂，既佩服她，又怨恨她。
“走，骑马去！”叶星辞大步走入庭院，回望伫立于阴影的男人，“再次谢谢你，送给我一匹好马。”
他很想找个懂马语的人，问问它，最后一次见公主是在哪。他已经不奢望能把她找回，只想确认她平安自由——连带着，他的那份自由。
可惜，世界上会拍马屁的多，懂马语的却没有。
**
转眼已近处暑，天气燠热不减，如身处蒸笼。烈日无情炙烤着万物，树叶萎靡低垂。
热浪席卷之下，一切都疲惫而沉重。这样的天气，正午时仍在赶路的人，一定是有万分火急的事。比如，给另一个人洗脚。
夏小满头戴席帽，驱马朝江边赶，想坐明天一早的渡船过江。错过了，就要再等三天，意味着晚见到太子三天。
空气闷热难当，夏小满头晕眼花，松鼠没精神，坐骑也罢工了。路旁有个破败凉棚，他犹豫一下，决定稍作休息。
“要是下场雨就好了。”他拴好马，摘下席帽扇风，擦拭汗湿的鬓角，“不，不能下雨。道路泥泞，耽误我赶路。那些人粗手笨脚，连太子的洗脚水都兑不好。对吧，小满？”说着，他喂给松鼠几颗花生。
几天前，夏小满在永固园与叶星辞密谈了一夜。中途，这少年几次睡着，又被他轻轻叫醒。
叶星辞说，两月前，庆王世子案收锣罢鼓之后，瑞王虽然阴谋落空，最得力的幕僚也负疚自缢了，不过趁着庆王朝野风评受损，他转过头便拿到了协管礼部、主持恩科的差事。
再过两月，便是会试。不出意外的话，主考官会定为他自己和亲家杨榛。
夏小满说：“这些我都知道，讲细节。”
叶星辞顾盼神飞，讲了他和宁王一起查案，化女贼为尼姑的过程。夏小满觉得，他似乎着重突出了他自己的作用，便说：“我的叶小将军，你不能做过多的改编和戏说，这样会影响太子爷对宁王这个人的判断。引蛇出洞钓出杀手，听声辨认瑞王幕僚，剃光女尸的头发，你都跟着出谋划策了？”
“当然，没有我，他可救不下侄子。”叶星辞烂漫地挑眉一笑，“我至少起到八成作用，嗯……七成吧。”
夏小满将信将疑地点头。
叶星辞又说，自己有点同情永历小皇帝。看两个年富力强的叔叔相争，却束手无策。
夏小满笑着摇头：“他不是束手无策，是也在隔岸观火。而且，他身边有高人指点。帝王术，关键在于制衡。瑞王和庆王的矛盾，就像身上生的火疖子，要让它完全发出来，才能尽快痊愈，否则遗患无穷。小皇帝当然可以站出来当和事佬，但那是以纸盖火，只会愈烧愈烈。瑞王和庆王相争，就是在帮小皇帝减去朝廷的赘肉。那些党争之徒，在这个过程中会被消耗，而他自己却无需脏了手。”
叶星辞沉默片刻，困倦地问：“殿下决定，让我嫁给谁了吗？”他反感“嫁”这个字，有些咬牙切齿。
“还没有。”夏小满干脆道，“如果小皇帝和老太后催促你做抉择，你就一个字，拖。说说瑞王和庆王，他们对你很热情吧？”
“热情过度，我都要被烤焦了。”当时，叶星辞很可爱地皱起脸，往床上一瘫，“昨天瑞王邀我游园，故意把我的鞋踩掉，然后非要帮我穿上。穿就穿呗，嫌我脚大。废话老子是男的，而且还在长身体，以后会更大的。庆王斯文儒雅，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很阴险。他一直憋着气，要报复瑞王。对了，百日热孝过后，他的酒楼恢复经营，我去过一次，菜挺好吃。我看他们两个，就像看叔叔……宁王还好一点，像哥哥……”
夏小满听得忍俊不禁，倍感快慰。叶星辞陷得越深，也就离太子越远。太子曾玩笑，假如叶星辞是女儿身，就封他做太子妃。如今他真的做了“女人”，却是要嫁给别的男人，这是一出多么凄美的“悲剧”啊。
叶星辞还说，宁王的四舅比自己小一岁，一直在永固园调养身体，他们成了不错的朋友。宁王是个孝顺孩子，三天两头就来看望舅舅。随后，会顺便来星跃楼拜访。前两天，他们还一起骑马来着。
夏小满发现，说起“九爷”时，叶星辞语调轻快，一如他始终上扬的嘴角。几个月过去，他连乡音都变了一点，咬字干脆。
“对了，最近有件大热闹。”他的声音透着期待，“过几天，太皇太后做寿，会在永固园的马球场办一场比赛。我打算从公主的嫁妆里挑一件宝贝，作为寿礼。”
“是你的嫁妆。”夏小满笑着叮嘱他注意安全，毕竟他从没打过马球。

第65章 小小叶与大鸡腿
叶星辞询问太子近况，夏小满讲了皓王串通舅舅俞仁文和其他外官，以为公主送嫁的名义，大兴土木修驿馆花园，虚报账目、侵吞国帑一事。
叶星辞先惊后怒，痛骂无耻：“当初，住进新驿馆的时候，我还以为皓王是真的心疼公主！国库正空虚，他怎么能……圣上真的不知情吗？”
夏小满无奈道：“殿下说，万岁心里也有数，只是不想查罢了。万岁和俞贵妃、皓王过得像一家三口，把俞仁文当亲小舅子。国库的钱给了自家人，万岁不心疼。”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叶星辞痛心地攥拳，猛捶桌面。
听说太子通过“责令贪官限期找到夜明珠，又将自己的夜明珠卖给对方”来敲竹杠，让虚报账目的义安知县和上级知府吐出三万多两现银，叶星辞又转怒为喜，连连叫好。
接着失落道：“如果我也能参与就好了，一定很过瘾。那这笔巨款送回兆安后，殿下怎么处理的？”
“用伪造的身份，拿到钱庄去放贷了。按律取息，每月利钱不过四分。”见叶星辞发愣，夏小满笑道，“这有什么，殿下总要有些体己钱。况且，他行善积德笼络民心，施粥、济穷、办学、开设养济院收养孤儿和老人，哪一样不得银钱来支撑？还要专门雇一批人来宣传，否则就被皓王比下去了。做好事不叫人知道，不就等于没做么。”
“没错。”叶星辞垂眸，若有所思，许久才道：“宁王行善不外扬，是因为没人跟他比。”
坐在凉棚里，夏小满啃了一个甜瓜来解渴，同时琢磨叶星辞讲给他的细节。
宁王楚翊比他和太子想象中要慧黠，但也只会投机取巧罢了。善良心软，重情重义，畏战绥靖，这些都符合太子对其的判断。楚翊不止一次对叶星辞说，最好别再打仗了，战争是无意义的消耗，生命可贵。
“小满，你也吃瓜。一直陪在我身边，跟着我奔波，辛苦了。”夏小满掰了一小块甜瓜，松鼠用前爪捧着，咯吱咯吱地啃。
他想起三年前的冬天，太子病倒。好转之后，很想吃瓜，于是命人送来在温泉附近种植，专供皇室的新鲜甜瓜。
与天时相抗的反季甜瓜产量稀少，只送来一个。太子见叶星辞眼馋，于是自己只享用了一小块，剩下的全给他了。
放了一罐血的夏小满连一点瓜瓤都没分到。叶星辞倒没想独占，分给他一半，他没要。又不是太子给的，二手货他不稀罕。
夏小满对叶星辞最初的印象，远非现在这个傲然、爽利、有胆魄的叶小将军，而是小心地挤在人堆儿里，学着别人的样子，怯生生地向太子施礼。
然后，就抿嘴不语，总探头探脑地踅摸生母的身影，被父亲低声训斥：“你是耗子吗，东张西望！”
夏小满想，原来他就是叶家格格不入的唯一的庶子。尹北望也注意到他，瞥了他几眼，而后竟说：“他就是叶小五吧，让他坐我身边。”
那天，是叶二公子大婚，而十岁的皇太子是最尊贵的客人。本该与其他稚子一桌吃席的叶星辞，荣登主位，坐在储君身边。储君还亲自给他夹菜，温柔地叫他多吃。
夏小满看见叶星辞一动不敢动，坐得像一具瓷娃娃，不时去瞄父亲。叶霖肃然道：“殿下平易近人，你平时在家什么样，就还什么样。”
叶星辞松了口气，点点头，随后抓起面前的烧鸡，撕下一条鸡腿大啃，凶猛得像在跟鸡腿打架似的。叶霖的脸色黑如锅底，尹北望则开怀大笑。
筵席散后，众人闹洞房时，尹北望让叶星辞带自己游览花园，夏小满则默默陪侍左右。
尹北望讲了几个笑话，氛围很快变得愉快，叶星辞不再害怕，话也多了。
他说自己不受父亲喜欢，因为他们长得不像，男人似乎总是更青睐像自己的孩子。说着说着，他开始哭鼻子，粉雕玉琢的小脸儿滚满泪珠。因为他已经半个月没见到李姨娘了，她被禁足了。
尹北望问，为什么？
叶星辞说，有天晚上，姨娘在院子里跳舞。他开心喝彩，被下人听见，告到父亲那。父亲说姨娘低贱，入府多年也没忘了舞姬的身份，把孩子都教坏了。姨娘当场顶撞：“没有忘记的，恐怕是老爷你吧？”然后，她就被禁足一个月。
听罢，尹北望安慰：“你别自责，跟你没关系。这是你父亲与姨娘之间的摩擦。等下我和叶大将军提一句，让你搬回去。”
叶星辞突然开始翻跟头，开心地说，他不知如何报答，就翻几个跟头给太子助兴吧！尹北望大笑不停，他本是个不太爱笑的孩子。夏小满觉得，他几乎把一整年的笑声都留在了叶府。
尹北望动身回宫前，叶星辞失落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只能陪殿下到这里了。”
“谁说的？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我。”尹北望这样说。
那之后不久，尹北望贿赂了一名当时常伴圣驾的道士，将他和叶星辞原本“分浅缘薄，貌合神离”的八字解析为“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他顺势提出，想再选一名伴读，就要这个叶小五吧。
夏小满吓得不轻，太子表面温润文静，做起欺君罔上的事却毫无怯意。骨子里，他是个行险徼幸之人。后来他轻敌冒进遭遇围困，也不奇怪。
夏小满一度不解，太子为何如此垂爱叶星辞。某天，他忽然想通：太子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就选择一个与他相似的人来掌控。他凭一己之力，给了一个本不受重视的庶子羡煞旁人的好运，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与其说，他喜爱叶星辞，不如说他喜爱对方身上与自己相似的部分。
时至今日，他依然掌控着叶星辞的命运。
认识叶星辞那天，回宫之后，太子说了一句话：小满，我觉得他好可怜啊。
夏小满不懂，哪里可怜？宫女琳儿父母双亡，太监福多家里的果树遭虫灾，一家人吃不上饭，把女儿卖了。太子从不觉得他们可怜，却认为一个衣食无忧的世家公子可怜。
很久之后他才想明白，因为那些真正可怜的人，和太子不在同个世界。太过卑微的人，配不上太子的怜悯。
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骑高头大马停在凉棚前。男人们下马，进棚乘凉，解下水囊痛饮，抱怨天热。
“只歇一刻，就继续赶路。”一个汉子道。
夏小满挪到角落，偷眼打量几人。全都头缠白麻布，是命赴之人。也就是家里死了人，赶往亲朋家报丧，告知死讯。
说话的汉子十分精壮，领口扯得很松，露出布满汗水的健硕鼓胀的胸肌，和藤蔓般浓密的胸毛。
过于显著的雄性特征，和扑鼻而来的浓烈汗臭，都让夏小满极度不适，厌恶又嫉恨。他细溜溜的腿，似乎都不如人家胳膊粗。
他抚摸着松鼠，在心里把对方阉割又凌迟，将那身腱子肉削成骨架子，才觉得心情舒畅了。
“好俊俏的小相公。”那汉子注意到夏小满，咧嘴嘿嘿一乐，“天这么热，还把领子捂这么严实。害羞，怕人看？”
夏小满侧了侧身，没有理睬。
那汉子突然欺近，先在他细皮嫩肉的脸上掐了一把，又摸他胸口。在他少女般柔细的尖叫中，对方笑道：“还真是男的啊。喂，你往哪赶路，做什么的？”
“卖丝绸帕子的。”夏小满轻声道。
“江南口音？看看路引。”
他没办法，只好取出行商的文牒和路引。汉子接过扫了两眼，却不还他。他伸手去抢，对方却坏笑着朝他腿间抓了一把，挑起浓眉，不可思议道：“他是太监！”
另几人呼一下围过来，七手八脚摸他的脸和脖子，“真白嘿，小娘们儿似的，又光又滑溜。”“一点喉结都没有。”“你怎么解手，站着还是蹲着？表演一下。”
夏小满的四周涌动着令人作呕的汗臭，那些粗糙的手指犹如荆棘，刺痛肌肤。他羞愤欲死，蜷成一团，拼命打开他们的手：“滚开，别碰我！我不是太监，只是儿时受过伤！”
“小兄弟，给我们看一下。只见过阉了的牲口，还没见过阉人呢，嘿嘿。”
为首汉子发出怪笑，将夏小满提溜起来，往草丛一扔。一手钳制他的双手，一手扯下他的裤子。小松鼠吓得吱吱叫，仓皇窜上树。
“不，不要……呜呜……不要看……救命啊……”
对于他的残缺，几人啧啧称奇，轮流研究片刻，便放了手。为首汉子在夏小满痛苦的悲泣中调笑道：“瞧你吓的，不就看看么，又不掉块肉。黄花大闺女被糟蹋了，都没你哭得惨。”
“哈哈哈……”男人们哄然大笑，扬长而去。
在马蹄踏起的尘烟中，夏小满嚎啕大哭，几乎因剧烈的抽噎而窒息。有那么一会儿，他万念俱灰，不想活了。然后，他慢慢拽起裤子，坐在原地发呆。
忽然，他肩膀一震。唤回松鼠，爬上马背，朝与那些汉子相反的方向飞马疾驰。
他要尽快赶路，早点见到太子。他是在为太子办差的路上受辱，这或许是上天对他忠心的考验，一切都是值得的。
想到这，温驯的笑意重回嘴角。他甚至觉得，方才的屈辱还可以来得更猛烈些。那些男人该打他几下，留下不严重又显眼的伤痕。如此，他便也可怜了。像叶星辞一样“可怜”。
他勒住马，举起右拳，问肩上的松鼠：“该打哪边呢？”犹豫一下，他照着右颧骨狠狠挥拳，差点栽下马。
只要太子能为他心痛一刹，怜惜一瞬，他就知足了。小满，他的名字不只关于节令。过满则溢，小满足矣，他是如此的善解人意，容易感到满足。

第66章 痛失股肱
几骑快马，在凌晨的薄雾中叫开城门，马上的汉子全都头缠麻布。清晰有力的蹄声急掠街巷，惊醒无数美梦噩梦，险些撞翻敲更人。
“赶着报丧啊！”
在对方的咒骂中，几名骑手直奔吏部尚书杨榛府邸，咚咚砸门。连续急敲，是为报丧。几人进门之后，府中由外至内一阵骚动，脚步杂沓。不多时，又一骑快马出了后门，往数街之隔的瑞王府而去。
今日无朝会。
楚翊在床上懒了一会儿才起，奶娘桂嬷嬷捧来熨烫好的衣物，服侍他穿上。又为他细细梳头，神态温柔如同在照顾自己的孩子。忽然，她猛地一扥，在他吃痛的低叫中说道：“有一根半白的头发，我拔掉了。王爷最近思虑过重，要注意身体。”
“如果根还是黑的，我觉得可以寄予期待，还会变回来的。”说完这话，楚翊想起陷害手足的瑞王，胸口窜起一阵刺痛。他希望三哥只是交友不慎，误信谋士奸计，就像根部尚黑的白发，没到必须拔除的地步。
只是，二十来岁的人误入歧途，可以辩称为交友不慎。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往往是主动步入歧途的。
楚翊略做洗漱，正就着酱菜喝粥吃早点，管家王喜颤巍巍小跑来报：“王爷，杨家老太爷殁了。杨榛一早就入宫面圣，请旨离任丁忧，现已动身回乡奔丧了。”
楚翊一怔，咀嚼的动作顿时变慢，眉峰微挑。当下局势波诡云谲，别说丁忧三年，就是三个月，重新入局之时，或许已经天翻地覆。
“不用那么麻烦，我照样让老三的亲家下台。”他记得庆王说出这话时，愤恨得就像在撕咬瑞王的肉。是啊，想让一个人瞬间退离官场，没什么比守孝丁忧更快捷、合理。
直觉告诉他，这是四哥的手笔。
“人是怎么没的？”楚翊端着碗问。
“听说是吃多了补药，暴毙。”王喜道。
楚翊喝了口粥，又问：“杨大人的老家，是哪来着？晟州翠屏府？”见王喜点头，他放下粥碗，蹙眉回想，“上次听到这地方，是在光启殿说起修渡口的事。这里的新渡口，已经启用一段时间了。再之前，我还听谁提过这的什么人，什么事……啧，想不起来了。”
“王爷别急，我帮你想想。”默然伫立在他身后的罗雨淡淡开口，“嗯……没想起来。”
楚翊笑着瞥他一眼，往嘴里丢了一个小笼包，分析事态发展：“吏部尚书出缺，三哥会力争‘夺情’，请万岁下旨，命杨榛在职居丧。但很难成功。之后，他和杨榛会想办法，再抬举一个自己人补缺，四哥也会拼命举荐心腹。到时，朝中难免会有一场风波，谁已经和这二人结党，一望而知。我先静观其变吧。”
“为什么‘夺情’很难成功？”罗雨问。
“因为，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御史和翰林院学士不会允许。”
此时，笼屉里还剩两个小包子，楚翊忽然想起冒牌公主。今天的馅料格外美味，真想让她也尝尝。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吃罢早饭，楚翊慢悠悠地出门，入宫，去光启殿。瑞王和庆王照常在此替皇上批阅奏折，并将一些无关紧要的折子交给他审阅。
瑞王一向钟爱这份差事，并能从中获得代行皇权的极大乐趣。每翻开一本折子，都像在开宝箱。此刻，他却脸色阴晦。
反倒是庆王，情绪较往日高涨许多，不时和刚到殿里准备议事的舅舅马赫交换一个诡异而得意的眼神。
瑞王主动说起，杨榛已经请旨丁忧，要回原籍守孝三年。言谈间，他的语气激烈起来，说杨大人是国家栋梁，自己该面谏万岁，请求下诏“夺情”。
庆王则说，不能妨碍尽孝，这在本朝尚无先例。况且，先皇晏驾不久，正是重孝道的时期。
“本王现在就去觐见皇上！”瑞王雷厉风行，立即离开光启殿，直奔皇帝读书的勤德殿。
当日，尊太皇太后懿旨，永历下旨“夺情”。恳请杨榛在职居丧，为父亲送葬后返还顺都，留任吏部尚书。
翌日一早，在六科廊侯朝的百官便全都看见了夺情诏书的抄送。多名言官当廷直言进谏，品级低而不必上朝的官员也纷纷上书。
他们说，朝廷如何统治民众，不仅要靠严明的律法，更要以尊者为楷模。官吏当以身作则，作出表率。百姓一看，连六部九卿之首的吏部尚书都不守忠孝节义，凭什么要百姓遵守。父母之丧，事关国家根基。
谏言滔滔。一天后，永历准杨榛离职丁父忧。
瑞王痛失股肱，好比正在朝目的地狂奔的人，突然就被一记冷棍打断了腿。听说他砸了一屋子的东西，差点毁了准备献给太皇太后的寿礼。
楚翊和回家小住的四舅聊天时，罗雨说不懂。瑞王不过就是想让杨榛留任而已，怎么会受到群臣激烈反对，一定是庆王暗中煽动。
少年老成的四舅微微一笑，解释道：“不用煽动，反对才正常。历朝为什么以孝治天下？因为一户户家庭是王朝的根基，一个人要是连父母都不孝顺，还指望他忠君爱国？相反，一个人要是孝顺，那他也坏不到哪去。忠孝不分家，教育百姓孝顺，是最省事、最有效率的维护国家稳定的方法。”
“那像我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呢？”罗雨又问。
“所以，你属于不稳定群体，要严加看管才行。”楚翊打趣道。
“不说这个了。老太太过寿，你确定就送那玩意儿？”陈为蹙眉，忧虑地瞄一眼放在一旁桌面，以绣有“寿”字的红缎蒙住的寿礼，“大外甥，你也忒抠了。整件礼物，最贵的就是外面的红布吧？你从瑞王和庆王那搞来的钱呢？”
“攒着娶媳妇用啊！”楚翊粲然一笑。
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可他言谈间流出的自信，好像马上就要入洞房了似的。他扫一眼窗外的曙色，道：“走，该进宫祝寿了。寿宴将设在马球场，这会儿，公主肯定很开心吧。”

第67章 过分贵重了吧
七月上，处暑。
阳光依旧炙热，但背阴处凉爽了一点。这是叶星辞经历过的，最为舒适的夏天，三伏天也比南方清凉许多。
永固园里的马球场修饰一新，四处结彩。球场上狂肆生长的野草，曾以为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宰，如今被修剪为整齐的寸茬，绒绒如绿毯。轻风滚过，漫起略带苦气的清冽草香。
这股令人心悦神怡的气息，和难得的热闹喜气，席卷了搭设于场地北侧的彩棚。连绵的彩棚花堆锦簇、云蒸霞蔚，人头攒动之中，显贵毕集。
国丧的阴霾，似乎终于消散了。
这些都由瑞王操办。虽然太皇太后几番叮嘱，务必从简，但身临喜庆盈天的马球场，她也只是拉着亲儿子的手略作埋怨，笑意始终未下嘴角，比前阵子精神多了。
叶星辞端坐于年轻的皇太后身边，寻思道：要是我来操办，可能会真的从简，随便吃顿饭就得了。看来，有时候上头的话要反着听。
他比较反感的一点是，瑞王为彰显纯孝，在太皇太后驾临永固园的路上，组织了数百名六十岁以上老人，在路边瞻仰跪接。虽然一路打赏，但很多老人都晒晕了。他想：你孝顺自己的老娘，折腾别人的老娘算啥啊。
“妹妹，生活上缺什么，只管派人进宫取。”皇太后温婉的嗓音令叶星辞回过神。她的存在感和声音一样薄弱，六宫一切始终是老太太做主。
“谢太后关心。”叶星辞道。
他睃巡赴宴的列位太妃、太皇太妃，一眼就认出楚翊的生母，超乎想象的年轻秀美。应该和自己的娘一样，十几岁就产子了。
对方和她身边的年长太妃也在打量他，目光友善可亲，不时交头低语，似乎在夸赞他。他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错开视线。
即使坐在这里，瑞王依然心不在焉，眉宇间有一种出恭不顺的惆怅。而庆王早已一改先前的憔悴，春风满面地享用茶点，仿佛过寿的是他。
与瑞王目光相遇时，对方嘴角一牵，又是那种志在必得的微笑。叶星辞心里咯噔一下：大叔，你别这么笑好么，老子害怕。
楚翊的位子空着。叶星辞四处寻觅他的身影，心里空落落，觉得这难得的热闹也寡淡无趣了。直到他姗姗而来，才又突然感到，周遭的一切还挺有意思。
楚翊落座后的第一眼，便很自然地望了过来，嘴角浮出笑意。这也让叶星辞觉得愉快。但他偏偏不再看楚翊，好半天，才漫不经心地扫去一眼，以此为乐。
“孩子，在园子里住得还习惯吧？”太皇太后看着他开口，嗓音苍老如突然拉动了旧风箱，“是宁王跟瑞王说，你对马球感兴趣，瑞王又告诉了哀家。索性寿宴就摆在这里，让你热闹一下。”
叶星辞陪笑，却觉得这话不对味儿。什么叫让我热闹？所有人都在热闹啊，又没在哭。这是你的寿宴，怎么说得好像专为我办的。
如果一个不熟悉的人，突然对他好，那必然是有所图。
“瑞王说你不茹素了，尝试了一些荤腥。”老太太亲切道，“挺好的，吃肉对身体好。女人一直吃素，会影响生育。”
我天天吃猪头肉和蹄髈也生不出孩子来，叶星辞腹诽。
“彩云，拿过来。”老太太接过宫女递来的木匣，竟颤巍巍起身，越过皇太后，径自走到叶星辞跟前。
所有人都跟着站立，叶星辞也站起来，有些茫然：“您老这是……”
伴着太妃们惊异艳羡的吸气声，老太太从匣中取出一对颇有分量的金镯，拉过叶星辞的双手，不容分说地戴上。或者，更像是铐上。
“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无功受禄……”叶星辞不安地婉拒。想摘下手镯，又不敢硬推老太太紧握而来的双手，怕把那枯枝似的胳膊掰断了，那就完蛋了。
这对手镯的贵重，不在金器，而在其上满嵌的红宝石，艳若鸽血。更有几颗世所罕见的绿宝石，浓翠欲滴。隐约的阳光穿透彩棚，映得宝石光彩夺目，华贵无双。
叶星辞七岁入宫做伴读，也算见过世面。这样的首饰，在大齐皇宫里也挑不出几件。他架着两条胳膊，瞥向在场唯一的知心朋友楚翊。对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眉心微蹙，斜睨一旁笑逐颜开的瑞王。
“好好收着。”太皇太后将叶星辞的手包在掌心，用力按住，“这是哀家嫁进宫里时的嫁妆，如今年纪大了，戴不了宝气太重的首饰。看来看去，只有你的姿容，才衬得了这副镯子。戴别人身上，那是糟践了。”
说着，买东西似的将他上下打量几遍，满意地微微点头，“瑞王总把你挂在嘴边，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听说，你们相处得很好，你还单独请他鉴赏古画呢。”
“嗯，呵呵。”叶星辞顶着众人的瞩目，扯了下嘴角。那“古画”，只是宁王随手一画，随口一喷造就的啊。
“选夫再嫁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老太太看似随意地问，“三个王爷，更属意谁？”
“我还没想好。”叶星辞声若蚊呐。这样私密的事，不该拿到台面上来说吧。
老太太那被皱纹簇拥的微笑倏而淡了些，又按了按他的手，在宫女的扶持下回到主位。
永历小皇帝搀着祖母落座，笑着开口：“玉川公主，太皇太后喜爱你才送你首饰，你就安心收下吧。对了，是不是该敬献寿礼了？”
他轻扬右手，太监捧来寿礼，是一件用孔雀毛织成的锦袍，雍容华贵。
晚辈依次献礼。瑞王送了一座玉石摆件，用美玉、金星石、绿松石、翡翠、玛瑙及各色晶石等，镶嵌雕琢出翠柏灵芝、奇花异草的仙境妙景。庆王送了缀有百颗珍珠的披肩，贵重大方。
叶星辞也跟着献礼，一方池莲红玛瑙水洗，从公主的嫁妆里挑的。比起刚收下的金镯，略显寒酸。不过，还有寒酸到极致的，那就是楚翊的寿礼。
红缎一掀，叶星辞的心倏地悬了起来，以为楚翊拿错了东西。他甚至开始措词，在这小子被拖出去受廷杖时求情。

第68章 飞驰的美人
立在托盘里的，不是任何摆饰、首饰或衣物，而是个用料简陋的奇怪玩意儿，有点像小孩玩的风车。
一个支架，一根木棍横于其上，木棍两端相对固定着两片圆形薄木板。一片木板糊着白纸，绘有一圈细致的工笔画，是白猿偷桃。不过，每一幅的动作都不尽相同。另一片木板，则涂成黑色，有数道长条镂空。
“逸之，这是什么啊？”太皇太后眉间沟壑骤深，显然不大开心。
“是儿臣在玩空竹时，偶然发现的一种奇观。”楚翊握着支架，将其托举在老太太眼前，有镂空的一侧木板朝前，“您老使劲儿转一下，然后盯着这些狭缝看，要离得很近才行。”
“你可别故弄玄虚，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太皇太后转动圆盘，上身前倾，盯住快速旋转而在眼前连成一道窗口的缝隙，眉宇惊喜地缓缓舒展，“哎呦，动了，动起来了！哈哈，这小白猿在给哀家献桃呢！”
啥动起来了，怎么可能会动？叶星辞好奇得不行，恨不得脖子瞬间变作一丈长，好凑过去看奇观。
太皇太后爱不释手，把玩许久，又招呼瑞王去看。接着命人妥善珍藏，回宫再赏玩。
怎么不叫我看！叶星辞快急死了。见他探头探脑、咬着下唇的可爱模样，楚翊强忍笑意。
“好小子，玩个空竹，也能整出奇技淫巧来。”太皇太后用皱纹堆出一脸喜悦，“不过，你还年轻，要多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啊。”
“儿臣谨遵教诲。”楚翊朗声道。
“看得出来，你花了不少心思，该赏。你是郡王，俸禄也较兄长们低，就赏银一千两吧，更实在些。”
楚翊谢恩退下。
哦嚯，这小子又发一笔横财，叶星辞想。那玩意儿的成本不超过一两银子，究竟有何奥秘，能让老太太如此开怀？
他动了动交叠的双手。金镯沉重冰冷，每个都足有二两，比庆王送的玉镯更像镣铐。此刻，那光滑的内壁似乎生出了刺，毛扎扎的刺进皮肤，带来一种阴森不祥的预感。眼前仿佛有雾，他看不清前路，但明白浓雾之后暗藏凶险。
“你们不必陪着哀家，去玩马球吧，护着点玉川公主，千万别伤着她。”
这句话，让叶星辞暂时放松，迫不及待地退场更衣。当他身骑雪白爱驹，亮相马球场时，已是一袭藕色窄袖劲装。青丝高束，精瘦柔韧的腰肢不盈一握。
球场上，彩棚里，所有世家子弟的视线，都牢牢黏在他身上。又向三位皇叔投去羡慕的眼光，不知最终谁能俘获美人芳心。
雪球儿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情，兴奋地喷着响鼻。和其它马匹一样，它的尾巴也被扎了起来，因为争球时会妨碍其他骑手的视线。
叶星辞左手执缰绳，右手掂了掂偃月形硬木球杖，策马徐行至开阔的球场正中，扫视队友和对手。
三位王爷，几位王子，外加其他世家公子共二十人，组成两支队伍，叶星辞和楚家兄弟一队。庆王笑着问瑞王，腿伤真的好利索了？瑞王脸色微沉，道：“那是自然。”
球场两端各有一高大球门，大小如拳的彩色镂空木球也已备好。叶星辞摩拳擦掌，正准备大展身手，余光里楚翊身骑黑马靠近了。
他侧头道：“这匹黑马，好像是你迎接我来顺都的路上骑的那匹。我认得它的马脸，在马中算英俊的。”
“公主好记性，它耐力很好。”忽然，楚翊目光一凛，兴奋地急促低语：“来顺都的路上……我想起来了，是在田间，听人提起翠屏府！”
见美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他神色恢复如常：“我送太皇太后的礼物，你很好奇？”
“还好啊，也不怎么好奇。”叶星辞不喜欢被看透的感觉。
“我还做了另一个，晚上拿给你看。”楚翊狡猾地顿了一顿，“算了，还是别了，那上面的绘画有点刺激。”
“喂，你这样故意吊人胃口，可是要负责的。”
“好吧，是你自己要看的，到时可别说我轻浮。”楚翊促狭一笑，随之正色道，“等下千万小心，别硬争硬抢。马球竞争激烈，在场只有你一个女子，又是初次参与。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聪明的楚一只，这回你错了，在场全都是货真价实的爷们儿。叶星辞望着对方，莞尔一笑：“顾好你自己吧！”
一声锣响，球赛开场。
叶星辞毫不谦让客气，驭马疾驰直奔小球，俯身挥杆，朝对方球门击去。一击不中，楚翊驱马急追，补了一杆，却是回传给瑞王。瑞王照准门洞一击，拔得头筹。
“漂亮——王爷威武——”观众纷纷击掌喝彩，瑞王的家眷雀跃不已，正中间彩棚里的老寿星也笑得合不拢嘴。
彩球被仆人丢回来，叶星辞调转马头疾追，同时想：楚翊很识相，明明能进球，可他是老幺，不能抢兄长的风头，何况瑞王是寿星最疼爱的亲儿子。
有时候，做男人也挺累的。
与这么多“敌国”男子同场竞技，叶星辞仿佛身处战场，浑然忘了公主的身份，又成了名副其实的叶小将军。球在哪，他就朝哪冲锋。走位灵活，拼抢时毫不手软，差点凭蛮力把一位公子哥撞落马。
所有人都骑术精湛，他也不逊色。白马是凤毛麟角的神驹，驭马的人儿也是万中无一的绝色。傲然飞驰于茵茵绿草，青丝飘扬如野火，化作一道绝美的幻影。
“拿出本事来，千万别让着我！不然，受伤的是你们自己！”他这样对众人说道，而后飒爽一笑，宛如一朵带刺的奇花，三个曾经的小叔子魂儿都被勾飞了。
每进一球得一筹，满十二筹算作一局。一局告终，叶星辞进了两球，都是楚翊喂过来的。那家伙自己一球没进，内敛得仿佛没参赛，倒是经常传球给两个哥哥。
三局过后，自然是叶星辞所在的队伍获胜。众人休息吃果盘，又提出举行弓矢竞射。这些王公世族无不精通六艺，射艺自然不在话下。
叶星辞也开心响应，口无遮拦道：“好啊，快取弓箭来。本宫也精于射艺，今天就光膀子穿坎肩——给你们露两手。”
这句略显粗俗的话，令说者猛然捂嘴，听者陷入沉默。好在四周喧嚷，只有楚翊一人听清了。他咬着嘴唇笑了笑，问：“公主能开多少斤的弓？”
步兵、骑兵所用的长弓、角弓，拉力普遍为六十斤至一百二十斤。士兵能拉开八十斤的弓，已算是膂力不错。能拉一百二十斤以上，被称为虎力，是千里挑一的骁勇之士。
叶星辞平静地炫耀：“我以前在宫里，宴射娱乐之时，都是用一百斤的硬弓。”
“我不信。”楚翊诧异挑眉，不假思索道。
叶星辞无所谓地瘪了瘪嘴：“那你最好瞪大双眼看着，免得过后说我吹牛。”
不多时，球场迎光一侧立起毛毡箭靶，外圈白，中心红。有人拿来几张弓和一捆白羽箭。其中有特制的精致软弓，显然是为公主预备，拉力不过二三十斤。
瑞王当先，上前射靶，准头很高。诸人依次张弓放箭，各有千秋。庆王稍逊，开弓也吃力，惹得瑞王嗤笑。那笑容别有深意，好像在说：你真的不行。
叶星辞特别留意楚翊，只见其侧身玉立，将用于勾弦的玉韘套在右手拇指，屏息静气挽满弓弦，深眸微眯。嗖——激射而出的箭矢连靶都没碰着，远远地斜扎在草地。
他淡然一笑：“我瞄准的是草里的虫子，不信你们去看。”
倒是会给自己解围，叶星辞和众人一起大笑。太皇太后也跟着笑，笑别人的儿子都不如她的儿子。
楚翊又放几箭，勉强没有脱靶，放下弓笑道：“唉，比不得二位兄长。”随后拿起那张软弓，“公主要来试试吗？”
“好啊。”叶星辞走出凉棚，阔步上前，无视男人手里的软弓。他套上玉韘，修长的手指拂过其它长弓，在惊叹声中抄起一张百斤硬弓。
他深提一口气，搭箭挽弦于下颌，凝目于靶，脸色微微涨红，脖颈血管浮凸。直到弓弦张如满月，才陡然放箭。箭镞鸣啸破空，命中靶心。
他身体还未长成，在内率府日常训练，都使七十斤弓，开百斤弓很吃力。不过，他要为故国争光。让这些异国人看看，连大齐的公主都如此勇武，不可小觑。
他只射一箭，而后顶着众人震惊的目光，昂首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并非孤傲，而是双臂发颤，难以为继，再挽弓会自伤。
楚翊不敢置信地怔愣半晌，才喃喃道：“公主真是膂力惊人。”在其他人继续比试时，他走近若无其事吃水果的叶星辞，开起玩笑：“将来嫁了人，夫家敢欺负你，你一巴掌还不把他脑袋扇掉了。”
“不会啊。”叶星辞耸耸肩，“手沾金疮药，边扇边治疗。”
楚翊哑然失笑。

第69章 情场上的偷袭
“真棒啊！大家射得真准！”小皇帝在一旁看得开心，展露出丧父后难得的童真笑容。他终究是孩子心性，又没有师傅在旁约束，招来众人提议道：“你们都带着护卫、门客在身边吧？叫他们来比武吧！谁赢了，朕这块玉佩就给谁。”
说着，解下腰间配饰，作为悬赏。
众人立即将各自府中的练家子招呼过来，分为几组，拟定规则。每组比出强者，再继续比试，直到决出最终的胜者。叶星辞跃跃欲试，但克制住了。不过，他期待着再度见识罗雨的好身手。
罗雨闻讯兴冲冲而来，楚翊却递了个眼色，眉头微蹙，不准他参与。见他退到一旁，叶星辞略感失望。
“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不该引人私斗。”楚翊起身谏言。
小皇帝没看他，亢奋地挥了挥手，不耐道：“九叔，难得热闹，你不喜欢就先回避，别扫兴嘛。”
楚翊没再说话，端坐回去，注视着聚集的武夫们，神情漠然。
终于有机会报效主家，那些孔武有力的门客在烈日下徒手搏斗，拳拳到肉的厮打声不绝于耳。虽说定下点到即止的规矩，可打着打着，难免热血上头，没了轻重。
有的肋骨断裂，有的手臂骨折，还有的内伤呕血……起初，列位女眷还觉得不适，频频遮目。看多了，也就见怪不怪，甚至偷偷下起注来。
“啊——我的手——”有人惨嚎。
气氛残酷而热烈，看见人如鸡犬般相斗，只为一块玉佩和主人的虚荣，叶星辞一阵心悸，垂眸沉默，最初的期待转为不忍。
皇帝犯错了。无故引逗子民私斗，以此为乐，是昏聩暴虐之举。史笔如刀，这桩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也许会在百年后被认定为君王无道的佐证。叶星辞不禁佩服楚翊敏锐的政治嗅觉，在万众亢奋之际，依然保持冷静。
“好样的！平时没白疼你！”
“啧，能不能争点气！尽给我丢人！”
为取悦圣心，瑞王和庆王也都派出得力门客，武艺过人，连续淘汰多人。罗雨蠢蠢欲动，也想替主人争风头，奈何楚翊始终冷着脸，不许他上场。
这时，一名身着红色官服的老臣赶来，跪在搏斗之人附近。头顶烈日，一语不发。
“吴师傅？”永历一愣，开心的笑意凝在脸上，命打斗之人退下。他快步走出彩棚，讪讪地扶起启蒙恩师，“你这是做什么？”
“老臣有错，愧为帝师。”吴正英白须颤动，不肯起身，“老臣失职，自请杖责。”
“朕就是打自己，也不能打你啊！”永历茫然失措，待那股兴奋劲儿退去，才幡然悟到自己的失德，稚嫩的脸庞登时写满愧疚，“唉，朕躬有错！先祖以仁立国，以德安民，朕却为了一时私乐，让子民拼命。朕愧为天子，有负皇考遗训。”
他朝众人挥手，急切道：“快散了，散了。受伤的尽快医治，花费统统从内廷出。”
众人散后，吴正英才缓缓站立：“陛下没错。是老臣失职，没能及时赶来规劝。”
“宁王已经规劝过了，也只有他没派人上场比试。”永历用小小的手掌扶着师傅，进棚落座，惭愧地压低声音，“只是，朕方才看射箭看得开心，就很想看人打架。一时冲动，驳回了他的谏言。”
吴正英眉宇间的纹路微微舒展，眸光一闪，望向楚翊。后者坦然迎接他的凝视，清澈的目光鲜活如泉，却也坚若磐石。
一老一少对视着。之后，他们从彼此眼底读出某些共通的东西——对万民苍生的悲悯，对千秋社稷的抱负。
“宁王，你是对的。”永历看向九叔，“以后有想法，还是要提出来，别因为朕刚才的话而憋在心里。朕对你不敬，在这给你赔个不是。”
“臣万万不敢当。”楚翊施礼，眼眸微转，欲言又止。
“九叔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叶星辞看着男人，心想：他会说什么？这时，也许该因势利导，趁小皇帝心里内疚，提些利己的东西。
在场众人也都看着楚翊。他的生母和养母对视一下，面带忧色。瑞王和庆王的眼神带着一丝戒备，而帝师吴正英的目光中，却是一种评判和考校。
楚翊环顾众人，谦和一笑，娓娓说道：“不久前，我去郊外游玩，在山脚偶遇几个农民，就顺便聊了聊。其中有个男子，想娶隔壁丧夫的年轻寡妇。我说这是好事，国家因战争损失了人口，正激励民众生育，提倡节妇再嫁。你娶她，还能得到官府的奖励呢。那男子说，对方也有意，但不敢改嫁，怕外人嚼舌头。毕竟，连先皇的妃子们都在寺中修行，生活清苦。我说，你就这样开导那女子：当今圣上和太皇太后都那么开明，鼓励远嫁而来的友邦公主改嫁呢，你一介布衣还有什么犹豫的。”
听到说自己开明，太皇太后嘴角微扬，点了点头。
楚翊看着小皇帝，在充足的铺垫后，终于点破想法：“臣想，是否可以改善寺中诸位太妃的生活，多添置些东西，准许定期回家探亲。以此来鼓励全国的节妇不必自苦，增加人口。”
原来，是想说这个！叶星辞心里一动。
两个多月前，自己和他们兄弟三人在湖畔散步，曾随口提出想给寺中女子改善生活。当时，瑞王和庆王都搪塞说没法管，楚翊也推脱力不从心。
叶星辞以为此事落空，没想到，楚翊竟一直挂在心上！而且，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找了一个绝佳的由头，委婉地达成目的。
永历看看师傅和祖母，见双方都无异议，首肯道：“也好，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刚好九叔管着宗正寺，就抽空落实吧，再发廷寄给各州府，命其在民间宣扬。”
“臣领旨。”
吴正英深深地望一眼这位皇九叔，接着告退。永历小皇帝留他共进午膳，随后下令摆宴。
听说是鼓励寡妇改嫁这点小事，瑞王和庆王都一笑置之，还打趣道：“老九，你怎么总去城外玩儿，是不是有相好的？”叶星辞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并未在自己身上停留。这代表，他们根本不记得自己提过这事。
只有楚翊记得，只有他。
一直以来，他真的在乎我的感受，尊重我的想法。享用丰盛的午宴时，叶星辞思绪飘忽如纸鸢，连片大肥美的水晶肉冻都压不住，脑海彻底被楚翊占据。
他又觉得莫名烦躁和骚动，望着马球场的野草，清晰地感受到，正有一把杂草钻出心田。他双颊发烫，微微摇头，想把丝线般缠成一团的杂念从耳朵甩出去。
楚翊关切地望着他，指了指脑袋，似乎在问他是否头痛。他朝对方瞪眼，用唇语道：都赖你！别看我！并凶狠地皱了皱鼻子。
楚翊眨眨眼，无辜如小狗。接着嘴角一挑，邪邪地笑了。
“玉川公主。”
低哑的声音惊回思绪，叶星辞看向主位的寿星：“小女在。”
“今天还算开心吧？”
被单拎出来问话，那种阴森不详的预感去而复返。叶星辞绷紧身体，恭顺道：“很开心。远离故土的这段时日，多蒙您老和太后娘娘的照拂。”
“刚才，听老九说起节妇想改嫁，又怕人说闲话的事，哀家一时也想了很多。”老太太和蔼地瞧着他，用锦帕揩了下嘴角，“你少不更事，面皮又薄，是不是也羞于自己选夫，才迟迟没有说出决定？”
叶星辞的心陡然一沉，如坠入冰冷的湖底。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坐在他对面的楚翊则缓缓纳入一口气，而后停止呼吸，紧盯老人家蠕动的双唇。
“百姓常说，老马识路数，老人通世故。我一把年纪，你听我的，准错不了。”老太太抚掌一笑，“为了不让你作难，哀家替你说出来吧！你与瑞王情投意合，等到十月，国丧期满半年就完婚！”
“这——”叶星辞失措地瞪大双眼。情投意合？老子想投河！
庆王脸色骤变。楚翊也罕见地慌了神，眸光闪烁，嘴唇褪去血色，右手死死捏住酒盅。

第70章 命不由人
瑞王喜极，像个大爆竹似的，几乎原地窜了起来。他起身离席，拉住叶星辞的手，来到彩棚正中跪下。他身材魁梧，硬是坠得叶星辞也跟着跪地。
“月芙，快谢恩。”连称呼都骤然变得亲密，“母后，月芙年少，确实羞于启齿，谢母后玉成此事。”
“我不羞，我脸皮很厚的，只是还没想好……”叶星辞六神无主，频频偷瞄楚翊。男人的表情从未有过的冷峻，眉目间一片肃杀。
“别害羞了，母后的礼物你都收下了。”瑞王狡狯一笑，握住叶星辞的手，亮出璀璨金镯。
叶星辞懂了。母子俩早已私下商定，在寿宴上当众指婚。正好，瑞王痛失杨榛这条大腿，那就再接上一条。这条新腿，就是和平的象征，身携巨额嫁妆，尊贵的友邦公主。
后宫不能干政，但老太太坐不住了。亲自下场，为儿子谋取摄政王之位，通过“家事”迂回干政，不给外臣话柄。
什么送镯子，嘘寒问暖，为了让自己开心而在马球场过寿，都是温情脉脉的枷锁，做戏给旁人看：老太太对你这么好，你怎能在她华诞拂了她的面子？失礼，失敬，毫无教养，给齐国皇家丢人。
或许，当场脱裤子放鸟儿，可以阻断这次指婚。
叶星辞头昏脑胀，抽回被瑞王紧握的手，惶然道：“此事，此事还是该从长计议。容我修一封家书，告知父母。”
老太太眼睛一翻一闭，捂住心口，似乎要步儿子后尘，猝死于寿宴。
“你看，母后都被你气着了，今天她老人家过寿呢。”瑞王责备，几乎压抑不住语气中的得意。
叶星辞担不起气倒太皇太后的罪过，无奈沉默叩首，行尸般僵硬地回到座位，紧咬下唇。不，他不能嫁给瑞王。于公，太子要他尽量拖延。于私，他不愿和陷害手足的卑鄙男人结为连理。
怎么办，怎么办。
太皇太后怕不稳妥，要让此事板上钉钉，看向永历：“皇帝认为呢？”一旦获得首肯，便是金口御言，不容置疑。
永历瞥向吴正英，后者神色淡然古井无波，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腕。
“吴大学士是外臣，皇帝的家事，不必征询他的看法。”太皇太后脸色微沉，转瞬又绽开笑意，“公主是哀家最喜爱的晚辈，能看见她的终身大事有着落，就是最好的寿礼。唉，奶奶我都七十好几了，也不知还能再过几个生日。”
说着，竟微微哽咽。
老祖母落泪，永历招架不住，不再看吴正英，用清亮的童音祝贺：“既然三叔和公主心意相通，有意共缔鸳盟，那朕祝福你们。”
大局已定，婚事已成，太皇太后舒了口气，笑着叫众人继续用膳。叶星辞呆望菜肴，一动不动，生平第一次没了食欲。
楚翊将硬生生攥出裂痕的酒盅放回桌案，眼睑微跳，眸光在睫毛的阴影中愈发阴沉。之后，他侧过脸，真诚地弯起嘴角，笑如春风：“三哥，恭喜！弟弟敬你一杯。”
**
入夜，星跃楼里，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们齐聚客厅。
“当时就是这样，老太后突然就把叶小将军指婚给瑞王，我俩都惊呆了。说好自己选的，怎么能强求！简直像土匪抢压寨夫人！”寿宴期间，始终陪侍左右的子苓和云苓三言两语，将过程讲给众人，气得俏脸通红。
四个属下神情凝重，苦恼地挠头，连声哀叹。宋卓道：“云苓姑娘，你不是很机灵吗？你倒地装抽风，口吐白沫，不就把这事岔过去了吗？”
“事发突然，谁能想这么多啊！”
叶星辞抬手打断他们的话：“没用的，躲不过去，老太后和瑞王早就商量好了。送镯子时，我就该想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急着为瑞王增加势力，就算不在寿宴指婚，也会再开个什么家宴、夜宴。哪怕聚在一起喝凉水，喝西北风，她也要把这事定了。”
福全原地打转，犹豫道：“夏公公叫咱将计就计，那、那就只好将就着嫁给瑞王？可是，叶小将军一过门，马上就会露馅儿。瑞王要是个童子鸡，没准还能糊弄几天，可他姬妾成群，经验丰富啊。”
“他发现我是男的，不会对外声张，因为他需要我的身份。可他心黑手狠，连兄弟都害，绝不会给我好果子吃，你们更是要受苦头。”叶星辞往椅背一砸，双手掩面，陷入沉默。半晌，他仰起头，目光决然：“万一迫不得已，真的嫁进瑞王府，我就提前把你们打发走。你们回江南，回兆安，回家去。老子一身武艺，不怕他。”
“我不走。”于章远将手搭在他肩头，“虎穴龙潭，我陪着你。”
“我也不走。”“我也是。”“不就是个老男人，我不怕他。我们一起从东宫出来，将来也要一起回去。”宋卓，司贤，郑昆也依次将手按在于章远的手上。霎时间，叶星辞的肩头沉甸甸，坠满安全感，令他心口发烫。
“我也不走。”太监福全挺起单薄的胸膛，也将手放上去，“别看老子没根，可老子有种！”福谦用力点头，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姑娘们也纷纷伸手，叠在那厚厚一摞的巴掌上，“我们六个打小就在一块儿，叶小将军担了天大的干系，才让大家过了几个月舒坦日子，绝对不能抛下他。何况，公主走失，所有人都有责任。”
叶星辞含着热泪，艰难侧头，盯着肩膀上摞得老高的十只手：“叠烙饼呢？你们站成这样，不挤吗？我要被压死了。”
紧紧挤成两圈的众人散开，哈哈大笑。
忽然，子苓上扬的嘴角撇下去，抽泣起来，叶星辞忙去关心。
她蹲在地上，泪流满面：“对不起，叶小将军。在路上时，你叫我假扮公主，而我却上吊。其实，我不是真的想死，是做戏给你看，当时我实在太害怕了。假如要嫁给瑞王的是我就好了，最起码我是女的。”
叶星辞笑了笑，告诉她，其实自己能看出来。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就当个屁把它放了。不能放在午夜的被窝，那样只会失眠，要让它融入天地。
“别哭了，子苓姑娘，我都心疼了。”好色之徒司贤趁机安慰，又是递手帕，又是搂肩膀，被姑娘们合力推开。
“还有件事。”叶星辞凝重道，“为老太太准备寿礼，是我第一次开箱查看公主的嫁妆，发现一件惊人的事。”他迎上众人探究的目光，“嫁妆远没有传闻中的多。没有万两黄金，只有两千两，剩下的全是铸铁。所谓的奇珍异宝，多半是湖石。”
众皆愕然，相顾无语。于章远低声猜测：“你是说，被人掉包了？不可能啊。”
“不，丰厚的嫁妆恐怕只是噱头，为了面子上好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叶星辞还有一种猜想：虚高的嫁妆，是太子爷放出的香饵，为了让瑞王和庆王斗得更激烈。等夏小满再来时，问个清楚吧。
在顺都和兆安之间往返，千里奔波，也真够辛苦。但是夏小满似乎陶醉其中，以苦为乐。他对太子一腔赤诚，这份心思是否感动了对方尚未可知，反正把他自己感动坏了。
上一次，夏小满来永固园与叶星辞见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晕厥过去。他因冒酷暑赶路而中暍，浑身烫得吓人。还好，瑞王刚派人送来一大块冰，喝了冰镇绿豆汤，才算缓过来。
他清醒的头一件事，就是裹紧自己敞开的领口，呼唤驯养的松鼠，随后冷声质问服侍他的福全和福谦：“为什么擅自替我更衣？！”
二人解释，衣服都汗湿了，不利于散热。
“这有什么啊夏公公，咱的身子不都一样吗？”福全笑道。
福谦也笑：“以后千万注意身体，咱们这些做太监的，一定要对自己好，不然还指望谁呢？”
“什么咱们？谁跟你是咱们？”夏小满并不领情，脆嫩的声音变得尖刻，琉璃珠似的大眼睛盛满恼火，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一进宫就是太监，而我原本不是。你们没得选，我有得选。我被迫净身后，本可离开皇宫，买房置地，娶老婆再抱养几个儿女。但我没有，而是继续留在太子身边效力。”
“啊，是是是，小的哪敢与夏公公比肩。”福全福谦不敢和东宫总管争辩，转过身却一齐窃笑，笑他自命不凡。说了这么多，还不是跟他们一样。
不过，在叶星辞面前，夏小满又如家猫般温顺，总是在微笑。他们从下午密谈到傍晚，继而谈了一夜。他叮嘱了很多，但叶星辞太困，基本没记住。
夏小满说，圣上和俞贵妃还是老样子，整天腻在一起，加上皓王，犹如一家三口，太子活得像邻居。圣上当然也会探望皇后，但只把那当成礼节和任务，每次小坐片刻就走，像去不熟的亲戚家串门。
太子将新政的试行地，定在俞仁文任知府的峪平。那家伙坐拥田产无数，按照新政，要多纳很多田赋，于是仗着国舅爷的身份暗中拆台。但太子坚持不换地方，新政只有在此地顺利推行，全国才能推行。
夏小满还说，太子每天睡得很少，于是自己也减少了睡眠，这样能多做很多事。叶星辞表示，减少归减少，但也不能直接取消啊，我们睡一觉再谈。夏小满不肯，说急着往回赶，太子离不开自己。
“这只是你以为的。殿下还说离不开我呢，还不是照样把我丢在异国他乡。”说完这话，困得睁不开眼的叶星辞清醒了一点，自觉失言，“无心之言罢了，你别告诉殿下。”
“嗯。”夏小满笑了一下，神情像刚吞下一块生肉的狐狸。
大门外有人“咚咚”叩门，惊得叶星辞回过神。
“敢问，公主休息了吗？在下路过，前来问候。”是瑞王的声音。最近，他常不请而来。眼下婚事已定，就更无所顾忌了。

第71章 我唱歌给你听啊
叶星辞厌恶地蹙眉，叫子苓将他迎进门，自己则上楼更衣，熟练梳妆。他整了整松挽着的发髻，抿了胭脂在嘴唇，同时朝眼尾斜扫淡红色妆粉，一气呵成。
一道人影陡然闯入视线，突兀地映在铜镜中，魁伟充满压迫感。
“呃！”叶星辞惊呼转身，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心烦意乱，竟然没留意瑞王的脚步声。
“吓着了？是我叫他们别提醒你。”男人步步逼近。身上花纹繁复的锦袍，和极具侵略性的眼神，让他看上去像一条正在觅食的巨蟒。
叶星辞不禁退了一步，靠在妆台，冷淡地逐客：“三爷，这是我的卧房，请你下去等。”
“在家里，我经常随心所欲闯进姬妾的居所。”男人无视他的话，径直走到他面前一尺处停步，醇厚夹杂着酒气的熏香令人窒息，“我喜欢看女人为了迎接我，而慌忙梳妆的样子，很有美感。”
“那你有没有检查，柜子里、床底下是不是藏了人？”叶星辞用玩笑的口吻发泄不满。
“这可不像一个富有涵养的公主该说的话。”瑞王扯出一个带着醉意的下流微笑，“过门之后，你再这样对我不敬，我可就要动用家法教训你了哦。”
看把你能的，得问问老子的长枪答不答应。叶星辞毫无惧意，昂然迎视高出他大半头的男人：“你有点醉了。”
“我清醒着呢。我发现，每次见我，你都打扮得很漂亮。”
“不是为了取悦你，而是自己照镜时舒心。”叶星辞反呛。
“说话这么冲，心情不好？是不是觉得，婚事定得太突然了？”瑞王抢劫一般，夺过他端在身前的手，攥在自己滚热的掌心，“你远嫁而来，没有亲人。嫁给我之后，你可以给自己生出很多亲人。要是嫁给庆王，恐怕就难了。这么一想，是不是就开心了？”
我要开吐了！恶心！叶星辞暗暗使劲儿，想把手抽回，却被握得更紧。少年的力气，终不足以与高大的成年男人近身抗衡。
“放肆！你这样，未免太失礼了！”叶星辞红了脸，厉声斥责。
“这就害羞了，那洞房时可怎么办呢。”半醉之下，瑞王得意忘形，仰头大笑。手也愈发不老实，要来搂他的腰。
“怎么办？就这么闹着玩呗！”叶星辞随手抄起一盒白色妆粉，全倒进对方大张的嘴里。
“咳咳——阿嚏——”瑞王猛然后撤，连咳嗽带喷嚏，吭哧吭哧地喷着白粉，面袋子漏了似的。周身粉雾翻腾，仿佛要原地飞升。
在弥漫的脂粉香中，叶星辞也打了个喷嚏，趁男人发火前，抢先道：“别生气，开个小玩笑而已，王爷该不会这点肚量也没有吧？”
瑞王顶着一张煞白如鬼的脸，看不出是否行将发怒。他喘着粗气，用茶水漱口，盯了叶星辞半晌，忽而笑了：“真是调皮。其实，在我眼中，你就是个黄毛丫头。你是不是以为，我痴迷于你的美貌？不，我见过无数美女，而且我更青睐成熟丰腴的少妇。不过，你的确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更有一种独特气质。”
废话，老子是男的，当然是独一份的气质。叶星辞冷眼斜睨他：“夸我的话，我早就听腻了。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就算你缺鼻子少眼睛，我也会拼命把你娶回家，好吃好喝的供着。我比你想象中富有得多，富得不敢往外花。娶了你，就敢了。因为，外人会认为，那是你带来的嫁妆。我会对你很好，但是千万别指望，我会被你的美貌和温言软语摆布。”瑞王用袖口擦脸，再度缓步逼近，声音低沉，“不过，你可以试试看。”
“公主——”子苓款款上楼，清脆的通禀，将叶星辞从地狱般的尴尬困境解救出来，“九爷和陈公子散步路过，顺便拜访公主。”
叶星辞松了口气，逃离瑞王身边。
见他们先后下楼，楚翊怔了怔，目光平添一丝苦涩的恨意。接着调侃：“三哥，你的脸好白，怎么还画妆了？”
“和我未过门的妻子闹着玩，你们聊。”瑞王使劲抹了把脸，向陈为拱拱手，又似笑非笑地朝叶星辞盯了一眼，得意而去。
“九爷这是打哪来？”叶星辞问。一见楚翊，那种厌恶不悦感一扫而空。仿佛闷热难耐之际突然开了窗，清风灌满胸膛。
楚翊道：“借着太皇太后寿诞，我们兄弟三个，还有些宗亲也聚了聚，刚刚散席。”他眼眸微垂，有些腼腆地笑了：“今夜月色很美，来邀你游湖赏月。顺便给你看看，你好奇的那个东西。”
叶星辞立即点头，率先迈出门。他急需吹吹风，除掉瑞王残留在他身边的气息。
一路来到湖畔小渡口，已有一艘不大的单篷船停靠在栈道旁。四面开敞，纱幔飘动，篷顶铺满溶溶月光。
楚翊率先上船，先搀了一把四舅，又将手递给面露犹豫的叶星辞，轻笑道：“有我四舅这个长辈坐镇，你怕什么？”
叶星辞将手搭上去。掌心相接，他没有丝毫厌恶。可他分明那样讨厌瑞王的碰触，恨不得把掌纹都磨平了。
坐稳之后，他问：“没有掌船的艄公吗？”
“我来摇橹就好。”
楚翊话音未落，四舅突然跳回岸上，表情扭曲：“哎呦，我肚子疼，好像窜稀了。你们先游湖，等会儿再来接我！”说着，朝船体猛蹬一脚，推离岸边。
这听起来很像一个借口。因为，叶星辞的属下也曾用腹泻来替他扯谎。他心下惴惴，如此一来，岂不只剩自己和楚翊，在黑暗无人的湖面飘荡独处？从前的他，可以从容应对。可此刻，他一想到楚翊，心里就有种酸胀的紧张感。
“陈公子，要不你再忍一忍吧？”叶星辞想让陈为回来，“你坐着不动就好了。”
“这可忍不住！”
“那罗护卫呢？”
“他也窜了！”说罢，陈为弯腰跑远。
渡口在视野中远去，是楚翊开始慢慢摇橹。船橹惊走鱼儿，搅碎了湖面的月光，留下层层叠叠的扇形波纹。叶星辞坐在船篷下，随波浮沉。面前有一方桌案，烛火摇曳，茶点精致。
他瞥向船尾，透过拂动的白色纱幔，看见楚翊在悠游地摇橹，棱角分明的侧脸沐浴在月光下。如此俊美的船家，只在故事里才有吧。
“今天，我看见你的二位母妃了，你和你生母很像。”叶星辞叹道，“你真幸福，可以经常见到娘。我也想我娘，可见不到，她一定也很想我。”
“有机会，我陪你回家。”摇橹的男人道，“要不要听我唱曲儿？”
“淫词艳曲可不听哦。”
楚翊微微一笑，用清冷的嗓音唱起一支叶星辞未曾听过的北方小调：
“青杨树儿冒高高，弯弯月儿照山坳。
月儿为何不开口？
谁家酒里多掺水，哪个偷了我家牛？
娘子差我出来寻，不让进门使人愁。
清清河儿水滔滔，弯弯月儿挂柳梢。
月儿为何不开口？
冰盖房子雪打墙，你遍看古今兴亡。
我与娘子不久长，何苦为那牛儿忙？
几句话儿敲开门：
糖包油糕蘸上蜜，我与娘子好夫妻。
落花生角角剥了皮，心里的人儿就是你。”
楚翊唱得不悠扬，但也不难听。冷冷清清的，像在办他所擅长的白事。叶星辞专注地听着，最后笑了起来。这样的民间歌谣，往往通俗有趣，有很强的叙事性。
一个丢了牛的汉子，被老婆撵出去找牛。他想让月亮告诉他，牛在哪，可月亮不说话。他想起月亮千年万年挂在天边，看遍人间兴衰，自己和娘子的几十年也是转瞬即逝，该珍惜每一刻。于是赶紧回家，嘴甜地敲开门。
“你跟谁学的？”叶星辞好奇道。
“恒辰太子，他则是和田里的农民学的。他们不喜欢那些华美的词曲，只爱通俗的。”楚翊搁下船橹，将船停在湖中间，接着撩开纱幔坐进来。不是与叶星辞相对，而是直接坐在他身边。
太近了。叶星辞腰部一使劲，让屁股在木制座椅滑行一段，离男人远了些。他一时语塞，随意聊道：“不知道陈公子怎么样了。还有罗护卫，也去了挺久哈。”
“罗雨在湖边树上呢，为我们放风。”楚翊没听见四舅撒谎说罗雨也闹肚子，实话实说道，“防止有人接近，妨碍我们亲密接触……这美妙的月色。”
“你说话别大喘气，吓我一跳。”叶星辞拍了拍胸口，心想：腹泻还上树，难为罗雨了。武功绝顶的人，大概很能忍吧。
“我三哥有点醉了，没冒犯你吧？”楚翊柔声问。
“你三哥，就是个老瘪三，一提就来气！”叶星辞恼火地皱眉，“乱闯闺房，浑身酒气，说些不干不净的话。还说自己喜欢少妇，不喜欢黄毛丫头。切，人家明明一头青丝，才不是黄毛。”
“宴席上，我特意没喝酒，怕酒气熏着你。”楚翊按下被风拂起横在二人之间的轻纱，四目相对，他顿挫有力道，“他，配不上你。我不会，让你嫁给他。”

第72章 啵啵啵啵，亲了四口
“杀了他，或许可行。”叶星辞仍在气头上，随口胡诌。
楚翊却蹙眉，对这句玩笑话认真答复：“不。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家人。我知道你在玩笑，但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说了。”
叶星辞轻哼一声，瘪了瘪嘴。不过，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楚翊无奈一笑，目光溢满柔情：“你看，你本来就是个没长大的黄毛丫头，还不让人说？”
“对了，快给我看看你的那个东西，好奇死了。”叶星辞焦急难耐，眼神四处乱飘，寻寻觅觅。
“啊？”楚翊愣了一下，猛然后撤捂住腰带，耳廓红透。随之反应过来，尴尬地摸摸鼻梁，“哦，你说的是那个，吓我一跳。”
他俯身，从桌案下捧出那新奇玩意儿。摆好之后，将几支烛火凑近，照亮绘有工笔画的圆形纸板，用力一转：“看吧，离近点。”
叶星辞凑在那片镂空纸板前，凝目细看。
飞速旋转中，狭缝的残影连成一道不动的窗口。透过它，他看见排成一圈的工笔画居然动了！一艘小船，一对男女正泛舟野游，男人在女人脸上亲了一下。
眼前，会动的画周而复始。于是，男人也在女人面颊吻了一次又一次，永远不知疲惫。叶星辞双唇微张，屏住呼吸，定定地看着。震惊于此物之奇妙，内容之放荡。
他在欣赏奇观，却不知身边的男人也在欣赏他。
月光和水气，被风吹着一点点漫进船里，纱幔飘荡，满湖碎银。烛光明灭不定，映在美人悄然飞红的脸庞，和湿润的翘睫。
美人一笑，楚翊也照镜子似的，跟着扬起嘴角。
“真有意思。那么多人都会抖空竹，只有你发现了这种奇观。”叶星辞又转一下转盘，抿了抿嘴，羞涩而好奇地盯着两个小人儿，“九爷，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聪明。”
“不用别人说，我自己知道。”
“你就不能谦虚点么。”叶星辞笑了。
“在你面前，还是真实一些比较好，没什么可装的。”
这话，让叶星辞脸上闪过歉疚，弯弯嘴角，继续琢磨眼前的东西。楚翊真诚相待，他却一直在装，而且是男扮女装，简直装大发了。将来封爵，或许可以封个“装公”。
慢慢的，楚翊靠近了。身体前倾，手支撑在膝上。忽然，他手一滑脱离了膝盖，头部陡然前冲，嘴唇结结实实地亲在叶星辞脸颊。
后者“啊”一声，迅速逃离，缩在一旁，捂脸惊愕道：“你要咬我？不，你、你刚刚非礼我？！楚一只，一只禽兽！我一枪挑了你！”
“不，不是的。”楚翊慌乱一瞬，随之从容解释，“我只是没撑住身体，不小心滑了一下，用嘴唇撞到了你的脸。这不是轻薄，而是一场意外。”
“骗人！你敢侮辱我！”叶星辞浑身热血翻涌，被亲过的肌肤，像挨了烙铁般发烫，几乎开始疼痛。
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厌恶与楚翊亲昵。此刻的愤怒，远远抵不过害羞。他甚至开始憎恨眼前的男人，恨对方让自己心绪不宁。成天像条毒蛇一样，盘踞在脑海。他怎能因为一个男人，一个敌国人，一个把自己当女人的人，而意乱神迷？
“我要揍你！”叶星辞咬牙欺近，揪住对方衣领，恶狠狠扬起拳头，却迟迟未能落下。
“我真不是故意的。”楚翊语气无辜，用手包裹住他的拳头，缓缓按下，“你坐下，我给你演示一遍。”
叶星辞气鼓鼓地把屁股砸在椅面，冷眼相看这位翩翩如玉的皇九叔，重演方才的情形。
“就像这样，我手撑着膝盖么，然后一滑。”楚翊将手撑在膝头，摆出方才的姿态，“没撑稳，就这么一滑，失去平衡，用嘴唇撞到了你。没受伤吧？”
叶星辞摸摸脸，垂眸嘀咕：“没伤着。干脆，你别叫楚逸之了，叫楚一滑吧。”
“我也很自责，怎就那么巧。你是不是还不信？我再演示一遍。你看啊，就这么一滑。”楚翊摆好姿势，撑在膝头的胳膊一歪一滑，脑袋陡然前冲，再度重重地亲在美人白嫩的脸颊。
“啊呀！”叶星辞羞愤得差点投湖，双手捧着脸大叫，“楚一滑，你怎么回事？！我真要揍你了！”
“公主息怒，我怕你以为我是故意的，就想复刻一下刚才的过程。让你知道，这的确是意外。”楚翊淡淡地辩解，自己也委屈上了，“再度发生这样的碰撞，我的嘴唇也很痛。”
他是如此真诚，眸光清澈宛若婴儿。清贵如芝兰的面孔不带一丝淫猥，在烛光中笑得温柔。
叶星辞生不起气，索性转过身，撩开纱幔，伏在船边，望着微光粼粼的湖面。将满的月亮倒映在远处，鱼儿游过，裂了又圆。
他能觉察到，楚翊也对他居心不良，可又无处可逃。跳水游走的话，未免太不体面。何况，他根本不想逃。
——“如果有一天，我也开始追求公主，那一定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你这个人，而非你尊贵的身份和丰厚的嫁妆。”
他蓦然回想起这句话，指尖紧紧抠住船板。不安，惶惑，忐忑。而那底色，却是浓墨重彩的期待。他不做自己很久了。如果有个人，像楚翊这样聪慧仁厚的人，能真心喜欢公主身份以外的他，那是件多美好的事。
船身微晃，送给他期待的男人靠近，也望着湖面。
“你不生气了？”楚翊小心地问。
“不了。这么点小事，不值得挂在心上。”
“那太好了。”两片温暖柔软的物体，第三次覆在叶星辞的面颊，轻柔一吻。而后，吐露出无耻的话：“这次不是手滑，是故意的。其实，刚才也是故意的。”
“你——”叶星辞猛扑到对面的座椅，使劲用手背蹭脸，随着小船的大幅摇晃怒吼：“你下流！我，我今天真是上了贼船了！”
“我亲你，我就下流了？那你成什么了？你这不是贬低自己么。”楚翊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振振有辞，“你很美好，而主动亲吻美好的我，是高尚的。”
“你今天格外无耻，脸皮比城墙还厚……”叶星辞臊得满脸通红，想起那会动的画。男人周而复始，永不厌烦地亲吻女人的脸。楚翊居然敢做同样的事！连着三回！也许，是被黑夜和空阔的湖面，激发出了兽性。
“不逗你了，说正事吧。”楚翊敛起捉弄的笑意，也打算坐过去。
“别过来，我要跳湖了！”叶星辞攀上座椅，一只脚踏在船沿，作势要跳，裙摆飘逸如蝶。
“那我也跳。虽然我水性一般，不过你肯定会救我的。”楚翊仰视着他，步步逼近，陡然出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抱离险境。小船颠簸不定，二人的脚绊在一起，双双摔倒在舱板。
砰，叶星辞重重砸在人肉垫子上，下巴撞到男人的胸肌，弹了一下。楚翊笑了笑，顺势翻滚，将双臂撑在他脸旁，牢牢困住他，姿势暧昧至极。
“小丫头，别站那么高，很危险。”楚翊的声音低沉如钟。
“我警告你，别这么叫我！”小将军成了小丫头，令叶星辞难堪又难过。他竖起一根手指，认真道：“我宁可你叫我‘脚丫子’，也不想被叫成‘小丫头’。”
楚翊忍了一下，接着扭过脸，扑哧一笑。
“公主殿下，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可爱。”
“不用别人说，我自己知道。”叶星辞套用了男人的话。而后才发觉，对方一直压在自己身上，但不沉重，显然用手臂控制了力道。
他们从未如此亲密过，他讶异地发现，楚翊看似清瘦，衣物下暗藏的肌肉却结实紧绷。力气之大，他推了几次也难以逃脱。
“别动了，听我说！”楚翊蹙眉，凶悍地低吼。
叶星辞被震慑住，凝视对方浸润在月色中，随波晃动的俊朗轮廓。他们紧贴着，在水波中浮浮沉沉，好像进入了另一个无拘无束的世界。
“我很少会感到慌乱无措，可老太太把你指婚给瑞王时，我真的慌了。”楚翊的语速很快，和叶星辞的心跳一样急促，“好像泡进了冰水里，半截身子都是凉的。我恨我自己愚蠢，早该预料到他们会走这一步。”
“那你怎么不站出来反对！”叶星辞冰冷地质问。
“因为我要保护自己。”楚翊倏然变得平静而理智。
被困在双臂间的美人眼圈一红，怒道：“那现在又何必来跟我说这些！显得你特别理性，识时务，是吧？”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有人会保护你，包容你，渴望被你依靠。”那份平静理智中，渐渐注满了深情，又随着目光和月光倾泻在叶星辞身上，“你现在很无助，需要这样的承诺和鼓励，所以我才选择向你坦露心迹。你不用害怕，安心躲在我身后就好。”
“晚了！皇上都发话了！”
“不晚，会有办法的，相信我。”
坚定的话语，犹如战场上的盔甲，令人安心。那作出承诺的双唇第四次靠近，叶星辞吓得双目紧闭，唇瓣死死抿成一条线，双手捂脸，不给男人下嘴之处。随即，额头骤然一麻，遭遇了蜻蜓点水的一吻。
“防不住的。”男人在他耳畔轻笑，“无论是外面，还是里面。我指的，是你的心。”
叶星辞原地打滚，狼狈地从对方身下爬出来，蜷身抱膝而坐，仿佛要守死自己的心，许久不语。楚翊不远不近地坐着，咬着下唇，孩子般腼腆而窃喜，修长的手指互相绕动。
原来，他和我一样紧张。
意识到这一点，叶星辞才放松了些，刻薄地调侃：“哎呦呦呦，皇九叔，你也知道不好意思呢？”
“当然，我也是首次遭遇这种风花雪月的事哦。”
“你这不叫遭遇，叫创造，我才叫遭遇。”叶星辞顿了顿，局促而幽怨道，“应该说是，惨遭。”
“被人捧在手心，哪里惨？”
“你甚至都不了解我。”
“比你想象中要了解。”楚翊侧目，目光灼灼，“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哪怕你不是公主，只是个出身寒微、一文不名的小宫女，我也一样喜欢。”
如此真挚，令叶星辞将身体蜷得更紧，缄口不语，眼底闪过喜悦和惭愧。
这些变化，都被楚翊敏锐地捕捉到，以为自己切中了要点。殊不知，伪装之下，还有伪装。他听见冒牌公主嗫嚅：“假如我生不了孩子，又不想你娶侧妃呢？”
“能治就治，治不好就算了。”
对方沉默许久，又嘟囔：“假如某天，我突然变成了男的，浑身是毛，满脸络腮胡？”
楚翊失笑：“这是男的，还是大狗熊？只要确定是你，那也喜欢。”
“假如，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那要看是什么事了，我会尽力去体谅你。”
“我只是随意问问，你别以为我中意你哦。”叶星辞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轻柔，真诚，充满感激，“谢谢你，提出为灵泉寺的太妃们改善生活。我以为，我的话没人记得。”
“不客气。”轻风吹动满湖月色，和楚翊嘴角的微笑，“你说的每个字，我都放在心上。”

第73章 王爷厉害，连射十发
靠岸时，夜已深沉。
楚翊将叶星辞送回居所，温文尔雅地道别，全无在船上连亲四次的轻浮。走出一段路，他回望星跃楼，隐隐看见二楼有一道人影流连在窗口，似乎不舍他离去。
见他回头，窗子啪的一下，落了下去。
他挑起嘴角，注视被月色勾勒的窗棂。半晌，那窗又小心翼翼地支起，宛若一只羞怯的眼睛。见他还在原地，再度慌乱地合拢。
可爱，可爱死了。
“顺利吗，顺利吗？”刚一碰面，陈为和罗雨就迭声追问。
“我把心意都挑明了。我觉得，她也倾慕我，至少有好感。”楚翊红着耳朵，冷静剖析，“她被迫定下婚约，正是脆弱的时候，心里就像一堆松动的土。我现在说出真心话，能埋得更深。”
“我在树上，看见船剧烈晃动。”罗雨冷漠文气的面孔一片懵懂，“不过只有几下，很快就结束了。你们在干嘛？”
“哇哦！”陈为错愕而惊喜地张大嘴，古怪一笑，“嘿嘿，大外甥，你是不是把生米煮成熟——”
“没熟，就摔了个跟头而已，我不是那样的人。她是清白的好姑娘，过门之前，绝对不能越礼。”楚翊十分狼狈地岔开话题，“四舅，你少看点穷书生富千金夜半相会、私定终身的艳情杂书，起码先考中个秀才。”
“我也就看看，你可是真的做出来了。”
“哈哈，舅老爷真幽默，啊哈哈。”罗雨狂笑不止，瞟一眼主人阴沉尴尬的脸色，悻悻然抿起嘴巴。
回到府里，楚翊胡乱吃点夜宵，来到后花园。在菜园中立起毡靶，之后退至百步开外。
他扯开衣衽，褪下右边衣物，随意缠在腰间，让那一侧的臂膀完全裸露。如水月光，流淌在柔韧健硕的肌理，泛起玉色光泽。
他挽弓搭箭，目光如炬，一百二十斤的硬弓张满之际，手臂竟纹丝不颤。夜色中，他保持张弓的姿态，久久盯住隐约可见的猩红靶心。
几年前的秋天，他与皇室宗亲在猎场围猎，一箭射中恒辰太子屡射失手的獐子。兴奋之余，觉察到一道阴冷如蛇信的目光正舔舐着自己。他永远忘不了先皇看他的眼神，那种藏在笑意之下的疑虑和猜忌，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彼时他气盛，渴望施展手脚，如果给他个知县来当，他可以不当王爷。但在先皇眼中，雄心，就是野心。
当夜，恒辰太子握着他的手，谆谆叮嘱：九叔，藏锋敛锐，保护自己。他道：告诉我，该怎么做？对方道：收敛羽翼，远离政事，但也别离得太远。一旦社稷有变，我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让你迅速介入朝政。
当时，楚翊困惑了。
恒辰太子苦笑一下，说出一个乍听荒诞的提议：你去礼部帮忙，琢磨琢磨，怎么办白喜事。从前都是七叔操办，他身故之后，皇家缺一个这样的人。
楚翊顿悟。
自他开了棺材寿材铺，学办白喜事，先皇就没再用那种猜忌的眼神盯过他。正如恒辰太子所料，先皇驾崩之际，他迅速凭借这份特殊才能获得权力。
这也正是当时他所顿悟的：哀泣，引魂幡，和漫天黄白纸钱，就是他涉政的起点。只是，出发之后，原本该与挚友并肩同行的漫漫长路，仅余他一人踽踽独行。
回忆至此，利箭离弦。稳中靶心，几乎射穿毡靶。一箭，又一箭。楚翊连发十箭，尽没靶心，在靶上堆成鸟尾般紧凑的一簇。
罗雨接过弓，赞叹：“王爷厉害，连射十发，手都不抖。”
“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不过还是谢谢赞美。”楚翊甩了甩臂膀，穿好衣物，“我不太擅长舞枪弄剑，不过弓马还算娴熟。”
“寿宴上，皇上命人比武取乐时，王爷的反应真快，我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主仆在菜园散步闲聊，罗雨回忆起白天的情形。
“就算此举没有争议，我也不会叫你上场。”
“为什么？这是多露脸的事，还能得到御赐的宝贝。”罗雨略作思忖，脑筋转得很快，“我懂了，你是不想折了三爷和四爷的面子。也不想叫他们知道，我的本事。”
“没这么复杂，我心疼你而已。”楚翊真挚地凝视自己的卫队长，和唯一的护卫，“我不会为了那点面子和虚荣，就叫你去跟他们厮打。”
罗雨的眼角泛起湿漉漉的光，轻轻“嗯”了一声，带着颤音。无需用任何言语来表达忠心，一切都铭刻在热切的目光中。
楚翊笑着拍拍他的肩，俯身查看青菜的长势，淡淡道：“我们得离开顺都一阵子。吏部尚书出缺，谁上位至关重要，朝中会有一场乱斗。”
“这么重要的时候，该伺机而动，怎么反要走？”
“不，我不能搅和。况且，我又没有坚定的朋党和拥趸。唯一关系较近的袁大人，又耿直得橡根木头，从不与我结交。”楚翊所提到的袁大人，是养母的弟弟。亲缘上的舅舅，血缘上毫无瓜葛。
他俯身拨弄油绿喜人的菜叶，看向静静聆听的罗雨，“当你面前，有一桶恶臭的泔水，重要的不是挖空心思去捞点还能吃的东西，而是彻底远离。我走得远远的，让皇上，更重要的是，让吴大人知道，接下来发生的党同伐异、挟势弄权，与我老九无关。吴正英，是皇上最仰赖的人，受信任程度比我想象中更深。今天寿宴上，还不够明显吗？他就是皇上的脑袋。”
罗雨道：“瑞王和庆王一定都在拉拢他吧。”
“背地里，他们应该早就做过类似的事了。”楚翊拍去手上浮土，抽出别在腰间的折扇缓缓展开，语调也慢悠悠，“只是，谁越积极，给出的利益越诱人，吴正英就会在心里把谁踩得越低。你是不是想，难道他们不知道，吴正英是出了名的清正刚直？”
罗雨点头。
“他们知道，可是他们不相信，这份品格能坚若磐石。因为，他们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楚翊无奈而轻蔑地笑了笑，“比起我三哥，四哥德行尚可，不过也开始疯狂了。我没想到，为了逼杨榛离任，他会把人家的老父亲弄死。”
主仆二人离开菜园，在铺满月色的花园中漫步。
楚翊轻摇折扇，问：“你快过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最近家里难得宽裕。”
罗雨沉吟片刻，条理清晰道：“王爷，我把你给我买礼物的钱，存在你这。你娶妻时，我就不送贺礼了。”在楚翊的笑声中，他又道：“离都之后，我们去哪？”
“晟州，翠屏府，杨榛的老家。”楚翊幽幽地说，“我觉得，那里有一个机会，能让瑞王迎娶公主的美梦泡汤。他和他亲家，一定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等我查清楚，再告诉你。”
罗雨面露担忧：“可是，那样你就没时间调戏公主了。”
“呃……那叫谈情说爱，互通心意。”楚翊用折扇掩面，尴尬地干咳一声，“我把她带在身边，不就行了？”
“我也差点有机会谈情说爱来着。”罗雨折了一根柳枝把玩，随口讲起一桩童年往事，“我小时候，有一天难得出去，认识个放羊女孩儿。扎着两个小辫，特别漂亮。我俩玩了一天，能想到的游戏都玩了。临别前，她说：哎，咱们来比谁尿得远吧！我说：那你肯定比不过我。然后，她脱下裤子，站在那开始放水。结果是，他赢了。”
“哈哈，男孩儿？哈哈哈，太好笑了。”楚翊不厚道地朗声大笑，前仰后合，扶住最近的一株柳树，“你们还一起撒尿？哈哈哈，天呐，本王要被逗死了！”

第74章 谁编的？真有才！
一早，楚翊步入光启殿时，政事堂几位大臣正在向瑞王道喜，庆王也笑里藏刀地祝贺。
楚翊协助两位兄长批阅奏章直到中午，正要用膳，太皇太后宫中的太监跑来了。对方呼哧粗喘，含泪急切道：“三爷，四爷，九爷。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绝食了，你们快去劝劝吧！”
“什么？！”三人霍然起身。
母亲饿着，儿子怎敢安坐进食。老太太身体硬朗，就算饿三天都无碍，但出于孝道，必须去跪劝。
三人匆匆入后宫，瑞王步履如飞，同时厉声诘问：“快说，怎么回事？昨日刚过寿辰，她老人家难得开心，谁敢惹她生气？本王非打死这人不可！”
“哎呦，谁敢呐！”那太监细声细气地惶恐道，“三位王爷一直在光启殿忙于政务，有所不知。从今早开始，城里就在传一首童谣，此刻已然满城皆知。不知怎么，传到了太皇太后耳中。”
“什么童谣？”楚翊蹙眉。
太监瞪眼缩脖，恐慌地摇头：“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啊，王爷待会儿就知道了。”
兄弟三个赶到老人家的寝宫时，发现太后、皇帝都在。前者柔声宽慰，后者正苦劝：“祖母，您就吃一点吧，朕心里难受。”
吴正英袖着手，垂首恭立一旁。按礼，他不该进后宫。想必皇帝接到消息时，正在他的陪伴下读书，便也一道跟来了。
老太太虚着眼，斜倚坐榻，贴身侍婢立于其后轻打团扇，将风送入那急促起伏的苍老胸膛。
见儿子来了，她长吁一口气：“哀家这一生，侍奉公婆，生儿育女，料理六宫，教导晚辈，没贪过一天清闲。操了一辈子心，到头来，落得个偏心的恶名……还吃什么饭？我一个连水都端不平的老太太，配吃饭吗？饿死算了！”
“唉，这可如何是好。”永历向三位皇叔投去求助的目光。
“儿子跟你一起饿着。”瑞王痛心极了，晃荡着一副魁梧的身躯走近，跪在榻前，握住亲娘的手，“究竟怎么回事？谁惹母后不悦？”
“你自己看吧。”老太太用手帕沾了沾眼角的泪痕，咬牙切齿道，“彩云，把那东西拿给瑞王。”
身后的婢女应了一声，表情凝重地取来一张叠起的纸。瑞王皱眉夺过，抖开略一阅览，双目倏而怒睁，将纸一团，伴着咆哮狠狠丢在地上：“这是谁编的？谁编的？！胆敢侮辱皇祖母，诛他九族！！”
庆王平静地拾起纸团，展开扫一眼，愤懑地哼一声，接着递给楚翊。楚翊接过一看，咬住下唇，差点笑出来。
纸上，记载着那首传遍全城的童谣：
皇城根，老寿星，一碗水端不平。
老蟾蜍，爱蛤蟆，一窝喜欢一窝。
猪蹄煮了一千滚儿，一直朝里弯弯。
心里摆不正大秤砣，总往一边偏偏。
通篇讽刺太皇太后偏心。蛤蟆和蟾蜍长得像，暗讽老太太偏爱亲儿子。猪蹄无论煮多久，都朝里拐，在说其他儿子无论多孝顺，也改变不了老太太厚此薄彼的本质。
楚翊又将纸团起，不动声色地朝庆王瞟一眼。
“哀家是老蟾蜍？是锅里的猪蹄子？天呐……”老太太痛心地阖起眼，不再说话，连脸上的纹路都涨红了。
楚翊想，她并非愤怒，而是羞耻。她不顾最初的旨意，当众指婚，逼皇帝开口祝贺时，就该料到会有人说长道短。虽然，生事者自己也居心叵测，但偏心确是事实。
楚翊又瞥一眼四哥，嘴上说着车轱辘话，劝老太太别动气，同时暗自恼火。不用猜，就是庆王编排的好戏。只有他有这个能力，让一首童谣半天传遍全城。
但是，这是一步自以为高明的臭棋！
“查，查源头！必须查出始作俑者！凡是能抓的，都抓起来，严刑拷问！”瑞王为母亲抚着后背顺气，如恶虎般嘶吼，同时意味深长地剜了庆王一眼。
“三哥，你喊什么？皇上还没说话呢。”庆王看一眼被瑞王震慑住的小皇帝，口吻温和恳切，“新君继位，哪有一边大赦天下，一边肆意逮捕的道理，岂不让事情愈演愈烈。何况，这胡编的童谣，不一定就是针对母后。她老人家形端表正，何曾偏心过。昨日过寿，难得高兴多饮几杯，随口说了几句而已，大不必在意这些市井乱言。”
“四哥这话在理。”楚翊附和道，“母后放宽心，身体要紧。”
他明白庆王的用意，想用舆情迫使老太太以醉酒为由，收回成命。他之所以说，这是一步自以为高明的臭棋，就是断定老太太已经铁了心要帮儿子，绝不会因区区非议而改口。何况，一旦改口，就更坐实她心虚。
更要紧的是，昨日指婚，皇帝也开了口。
若撤销，吴正英将会头一个反对。并非他收了瑞王的好处，而是因为，假如圣意轻易被非议裹挟，金口御言可以随意反悔，那今后任何人想做什么，只需激发舆情、煽动民意，不就能达成目的了？帝王必须确保，没有任何意志，能凌驾于皇权之上。
庆王这步臭棋一出，反而是给板上钉钉的婚事，又加了一锤子。想到这，楚翊恼火地暗暗攥拳，恨不得照着四哥脑袋怼一下子。真是利令智昏！
“既然民间有非议，那三叔和公主的婚事，是就这么敲定，还是再议……”永历小皇帝犹疑着开口，瞟向师傅。果如楚翊所料，吴正英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老四，老九。”老太太睁开眼，竟然直接把话说开，“哀家成全了老三和公主，你们心里，是不是也不是滋味儿？尤其是你，老四。哀家听说，你也常往永固园跑，对公主很上心。你也觉得，哀家偏爱你三哥吗？”
庆王愣了一下，眼中写着“这不是废话么”，却故作洒脱，假意一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弟兄不和邻里欺，儿臣从未这么想。”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宽心了，也能吃得下饭了。”老太太舒心一笑，揣着明白装糊涂，用母亲的身份力压庆王。她坐直身体，沉下面孔，目光幽冷，干脆地终结此事：“这童谣，已经传唱过的，暂不追究。谁再敢继续传，直接把嘴缝上。几天之后，就没人记得这事了。”
老太太终于开始进膳，大家都松了口气，庆王则憋着气。
离开后宫，楚翊没回光启殿，随意找了个借口去通政司。朝廷和各地的所有章疏，其原件都封存在通政司的架阁库。各地方官上折，在收到带有朱批的回复后，也须定期将原件缴回。
见他登门，当值官吏立即起身见礼，命人奉茶。
“不必麻烦，本王是来缴回一封带有先皇御笔朱批的奏折。”楚翊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折子，恭谨地展开，“这是本王奉旨迎接玉川公主来都的路上，递给先皇的折子。后来事务繁多，一直忘了缴回，是本王疏忽了。”
“王爷稍候。”
官吏请来上司，通政司的一位参议。参议双手接过奏折，殷勤一笑：“无妨。下官会送回架阁库，妥善封存。”
楚翊却又将折子拿回，诚恳道：“这封奏折对我意义非凡，是先皇留给我的最后的墨宝。可不可以，由我亲自去封存？”
“这……”参议有点犯难。
“你看，这上面还写着，‘九弟辛苦，途中珍重’，”楚翊给对方展示朱批，真情流露，动容地红了眼眶，“说实话，我实在舍不得交回来，但是朝廷有规章制度。”
参议哪敢质疑皇家的手足亲情，取了钥匙，将这位皇九叔引至架阁库。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防蠹防腐的熏香。
楚翊跟随参议的脚步，穿行于封存着各类章疏、廷寄的松木架之间。良久，对方步履一顿：“按照落款时间，这封奏折存在此处即可。”
楚翊扫一眼架上的木签，记有详细的年月及地点。他不经意地夸道：“你很娴熟嘛，在这书山纸海之间，一下就能找到位置。”
参议笑得谦卑而得意：“不难，都标好了的。”
楚翊将奏折放在对方指定的位置，又恋恋不舍地拿起，悼念的目光反复扫过朱批。他久久不语，不时以袖口拭泪，侧目道：“不好意思，本王失态了。”
“王爷慢慢缅怀，下官先行告退。待王爷离开时，下官再来锁门。”
参议的脚步声渐远。房门开合，确定对方已经离去，楚翊瞬间敛起哀思，将手里的折子放好，穿行于林立的木架间。
“晟州，翠屏府……你在哪呢，快吱一声。”他快速走动，同时扫视各类标签。良久，脚步一滞，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他飞速翻阅各类旧折，不时侧耳聆听周围的响动，随后通通归位，离开架阁库。
调阅旧折并不难，但那样会留下记录，而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翻旧账。想掣肘三哥，仅凭几句顺口溜是痴心妄想。

第75章 拐走美人出远门
从通政司出来，楚翊在罗雨的陪同下，到自己的棺材寿材铺转了转。
聘请的掌柜将账册给他过目，顺都大小官吏，谁家最近办了丧事，亡者何人，用的什么棺木，一目了然。
为了提升自己的人缘，楚翊一般都是“买棺材赠寿材”，木料不甚名贵的棺材只收工钱。所以，他的店铺一直在亏。但他依然要开下去，这是他独有的交际方式，广交朋友又不会被参结党。
整座都城的官吏，但凡家里死过人，多少都跟他有点交情。虽然不深，但说起他时，都会附带一句：九爷这人不错。
“亏损太严重，得想办法开源。这样吧，增加一支哭丧队。”楚翊对掌柜道，“事主置办东西时，问是否需要增加哭丧人数来壮门面。如果需要，你就去我府里找王喜，让他派家丁丫鬟去哭。根据价位高低，分为哽咽、啜泣、嚎啕，上气不接下气，打滚儿蹬腿哭。”
掌柜点头称是，说王爷头脑灵活。
楚翊又问：“我吩咐的那些东西，做好了吗？”
“做好了。”掌柜将楚翊引至仓库，展示货品。
铺子里做纸活儿的几个师傅，已经按照楚翊提供的技术和模板，做了一批会动的春宫图，共四十多个。风月无边，春色满眼。
他拿起一个转了转，却没好意思凑在眼前看，安排道：“悄悄出货，高价卖给那些纨绔子弟，至少卖到五十两。只卖这一批，因为马上就会有商人争相仿造，到时这玩意儿就不值钱了。”
尽管最近手头宽裕，楚翊还是在尽可能的攒钱，作为老婆本。虽然，他的意中人是个粗枝大叶的习武宫女，但在他心里，她也是值得捧在手心的公主——他一个人的公主。
他要为她筹备一场盛大的喜宴，红毡铺遍整条祥宁街，家家户户红灯高挑、喜字贴遍，流水席彻夜不歇。他希望，那之后的很多年，百姓谈起宁王妃过门时的盛景，仍会津津乐道。
**
又是个好天气，淡淡秋意几许。
街上残留着烟火气。昨日中元节，有的百姓除了家祭之外，还沿街设香案，以安顿无人祭祀的孤魂。这样的善举，被称为“中元普渡”。家境富裕的，还会做水陆道场。
朝廷也给百官三天假期，用以思悼先人。
出城与公主汇合前，楚翊路过了一座门楣古朴的宅院，匾额“袁宅”二字秀逸遒劲。这是养母袁太妃的娘家，其弟刑部右侍郎袁鹏现居在此。
袁太妃视楚翊如己出，按理说，他与袁鹏虽不是亲舅甥，但有这一层关系在，也该相当熟稔，互相倚仗。但事实并非如此。
袁家书香门第，袁鹏为人端方刚直。上个月，他曾在朝会上言辞犀利地反驳楚翊。不过，他对事不对人，对瑞王和主管刑部的庆王，也是毫不客气。而在朝堂之外，他与楚翊几乎没有交集。
今年大年初一，楚翊登门拜年，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客气地送出来了。
“大外甥，”马车中的陈为撩开窗帘，“你该告诉袁太妃，让她对袁大人说，尽量争取一下吏部尚书的位子。他素有清名，资历也够老。虽然够呛，但总该把握机会，激流勇进。”
“不，我还是别乱指点了。少做，少错。”骑马的楚翊轻挽缰绳，悠哉道：“不过嘛，爱情上正相反。多做，多得。”
“你四哥还在生气呢？”
“可不是么。”
前天傍晚，楚翊到庆王府走了一趟。
比起瑞王府的奢华，和成群的娇婢美妾，这里更静谧清雅，如同它的主人。楚翊曾听三哥说过，四哥总是一副高雅的调调，是因为“不行”。他要是“行”，绝对比谁都低俗。他日夜盘手串，是因为盘不了别的。
说到这方面，楚翊也不确定自己行不行，毕竟还没经过战场的检验。不过，那一天应该不远了吧。
进门时，庆王正与儿子吃饭，左手兀自盘玩手串，堪称手不释串。他热情地招呼楚翊一起，楚翊也没客气，欣然入席，拿起添置的碗筷。
闲话家常片刻，他叹道：“四哥，你不该那样编排老太太。太明显了，很容易就能猜到是你。”一副心直口快的样子。
“你……你还真是心里藏不住事。”庆王难堪地沉默一下，坦言道：“她本来就偏心。祖宗不准后宫干政，就是防止她们利用血缘、亲情、孝道这些来摆布朝局。她清楚，公主嫁给谁，谁就多半是摄政王，却还是……她已经在干政了。”
“人之常情，换做你，也会偏向亲儿子。”
“那倒也是。”庆王给儿子夹菜，替楚翊鸣不平，“你说说，你都二十一了，也没成家。老太太也不帮你张罗，反倒急着给老三续弦。”
楚翊谦卑地笑笑：“嗐，以我的出身和条件，哪敢肖想公主。我这块破地，可养不活金枝玉叶。”
庆王也笑了。兄弟俩的谈话很实在，太皇太后公然的厚此薄彼，让二人顿时亲近许多。
“四哥，明天就是中元节，祭祖之后，我要出趟远门。”楚翊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我想去翠屏府那一带，查看新修渡口的营运、税收，和商贾往来情况，提出改进措施，编成考察纪要。”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要去查瑞王和他亲家的脏事。
“可以啊。”庆王赞同道，“不过，四哥想跟你商量，能不能……由我呈给皇上？放心，不叫你白忙，我给你出路费。”他瞥一眼儿子，“你也知道，自从这小子中了美人计，我在朝堂声誉受损，想办点实事挽回口碑。”
四哥，你可真好意思张嘴。楚翊心里发堵，却只能点头：“好，我去跑，功劳算在你头上。”
“哥先谢过了。等会儿，我去账房给你支五百两银子。”庆王欣慰极了，同时也略感诧异，“杨榛回乡丁忧，眼下正要举荐新任吏部尚书，你不关心反倒要走？”
“我就不参与了。我只管着个宗正寺，也起不到多大作用。正好，最近闲得无聊，想出去走走。”
“也好。”庆王又想起指婚的事，愤恨不已，“一想到公主被许配给老三，我就来气，简直就是夜明珠配王八蛋。”
“别这么说。都是一个爹生的兄弟，他是王八蛋，那咱们呢？”楚翊宽慰道，“别灰心，只要公主还没过门，此事就有转圜的余地。”这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年轻风流，教教四哥，该怎么讨公主欢心？”
楚翊用筷子尖，将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拨进口中，耸了耸肩：“虽说我常去永固园，可都是去看望我四舅。所以，我也不知道啊，我跟公主又不怎么熟。”
楚翊骑马，罗雨驾车，陈为乘车，三人经由西门出城。
城外有条小溪，从雁鸣山中而来。盛夏时湍急的溪水，在秋初变得平静，映着高远的蓝天。路旁的麦子早就收了，旱田里种上了大豆、花生，绿莹莹一片。
“不怎么熟”的公主，正等在一片豆秧旁。青衫白马，墨发半披半束，眉目英气逼人。晨光普照，她的白马犹如一匹纯白锦缎，同主人一样明珠生晕，美玉荧光。
她居然穿了一身男装，别说，还真挺像男人。不过，从那过于白嫩的肌肤，纤美的腰肢，和耳垂的穿耳痕迹，还是能识破她的真身。
“久等了。”楚翊笑着策马迎上去。
“楚逸之，你真慢。说好辰时初刻出发，现在太阳都升得老高了。”叶星辞飒爽地一歪头，“走，启程！唉，这几个月可憋死老子了。”
听公主自称老子，楚翊笑而不语，似乎以为这是一种虚张声势。
叶星辞没带子苓她们，只带了于章远和宋卓。照料姑娘们是件麻烦事，总要担心她们的安全。
昨日，楚翊祭祖后来向他辞行，说自己要去翠屏府，在沅江沿岸。还说起当地的风物，虽然与齐国一江之隔，但自古受滔滔天险阻隔，饮食有所不同。
比如，有一种鱼肉火锅。新鲜江鱼现杀切片，放入骨汤稍微一烫，蘸上料汁，入口嫩滑、鲜美无比。汤和料，都与江南不同，别有风味。
当地还有特色卤粉，鱼肉馄饨，红烧鱼杂，鱼糕……一路向南的风景也很好。说着，楚翊就要告辞，眉宇间一片浓浓不舍。
当时，叶星辞咽了下口水，叫住他，大着胆子问：“能带上我吗？我也想出去走走。”
楚翊犯难蹙眉：“我不能私下带你远行，像私奔似的，多不好。不过，我人走了，心还是拴在你身上的。”说着，微微一笑。
叶星辞心跳加快，似乎又回到了在湖心月色中飘荡的小船儿里。他稍稍退却，可是，他的生活实在太无聊、太乏味了，并且随时可能惨遭瑞王的侵扰。
他想出去玩想得发疯，咬咬牙，不惜动用撒娇攻势，嘟着嘴声音软糯：“逸之哥哥，拜托了，带我一起去吧！我困在这里太久了！逸之哥哥！”说完，他特别嫌弃自己。
楚翊双肩一震，腿软了一下，顺势潇洒地扶住门框，继续拒绝：“不行。这一去，少说要大半月，你突兀消失，瑞王和庆王一定会发现。”他微微一顿，又不经意道：“或者，你对外宣称闭门斋戒，为凤体违和的令堂祈福……唉，还是不行，当我没说。”
叶星辞笑逐颜开：“好好好，就用这个借口！从明天起，本宫开始斋戒，谁也不见。”

第76章 一只，一只狡猾的狐狸
将行李通通放进马车，一行人沿官道西行。
陈为招呼叶星辞乘车，说骑马太累了。叶星辞果断拒绝，轻抚雪球儿的鬃毛，伴着哒哒的马蹄声，快活地轻哼民歌：“青杨树儿冒高高，弯弯月儿照山坳。月儿为何不开口？谁家酒里多掺水，哪个偷了我家牛……”
“真聪明，听一遍就记住了。”楚翊会心一笑，打量着他，“说实话，你穿上男装，还真有点像个男人。”
叶星怔了怔，苦涩地想：我现在，只是一个有点像男人的男人吗？
他不穿女装，一是怕行走江湖不便，二是实在有点厌烦。他也不怕楚翊怀疑，以这男人的精明，想事爱绕弯，绝不会怀疑他是男的，反而会认为：一个妙龄少女，却公然以男装示人，只是活泼爱玩。她想叫别人把她当男人对待，来体验不同的人生。哈哈，果然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小丫头片子。
面对七窍玲珑的人，可以用真相来将谎言埋得更深。因为他们太聪明了，喜欢擘肌分理。当对方忽略早已浮在表面的真相，继续深挖，自以为看透你时，看到的其实是谎言。
这是叶星辞在那本捡来的《兵略》中体悟到的。
里面写道：你想攻占甲地，而你的对手恰好是个多疑之人，那不妨光明正大地进军。但要故意留下漏洞，让“明察秋毫”的对手自以为看透了你，认为甲地只是掩饰，另有真实目标。
“什么叫有点像男人？现在，我就是男人，路上你就称我尹兄弟吧。”叶星辞问道，“我们去江边，不是该从南门出城，然后一路南行吗？”
“小笨蛋，才提出质疑？”楚翊侧过头，阳光斜照，半张脸璨然生辉，显得格外英俊，“先去田庄一趟。你的警惕性真差，如果我是坏人，你已经被卖了。”
“卖哪去？”
“嗯……先带回家养着，养胖了，过年时论斤卖。”
“你真讨厌，看枪！”叶星辞脸一热，从鞍下提起绢布包裹的长枪，朝男人比划。柔韧的腰肢灵活扭转，看得人眼晕。
“怎么不叫我逸之哥哥了？”楚翊大笑着闪躲，“快叫，不然我不带你去了。”
叶星辞忸怩片刻，咕哝道：“逸之哥哥。”
听着两个大男人调情，于章远和宋卓嘎一下，双双笑出声，接着捂住嘴。
他们交换一个眼神，而后同时打量楚翊，流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似笑非笑，蕴藏着同情、担忧和戏谑。就像眼看着不知情的人，坐上了一把坏椅子。
“抱歉王爷，我不是笑你，我想起了好玩的事。”于章道歉。“我也一样。”宋卓道。
楚翊不以为意，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还以为他们笑自己在与女孩相处方面是个门外汉。事实也的确如此。虽然他私下设计了会动的春宫图，但他与女孩最亲密的举动，还停留在年少时异国湖畔那一吻。
“那首调侃老太后的童谣，是你编的吗？”叶星辞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干不出这么蠢的事。圣意怎么可能被非议左右，而且老太后做了十足的准备，连那么贵重的手镯都给我了，不可能因为区区几句闲话就收回成命。”叶星辞顿了顿，笃定道，“是庆王吧。”
楚翊目露赞许：“嗯，不过，去掉‘吧’会更悦耳一些。”
在公主豪放的大笑中，远处巍峨峻峭的雁鸣山中腾起一群野鸟，投下极速飞掠的阴影。一行人西行一个时辰，停在宁王府的田庄。庄子由奶娘桂嬷嬷的夫家打理，一家人踏实勤恳，料理得井井有条。
楚翊表明来意，自己来查一个人。
迎齐国公主来都途中，他曾到田里，与佃农攀谈。其中有个寡言的汉子，经别人一说，才知道是个被革职遣回原籍的官吏，曾在翠屏府丹宇县任知县。参劾上官兼并土地，自己反因贪墨被革。
“叫李青禾，黑瘦黑瘦的，四十来岁。”
“对对，有这么个人，租了十亩地。”奶娘的丈夫蘸着唾沫翻看账簿，找出那革员的住址，“李家庄，村东数第五户。”
“找他做什么？”赶往李家庄的路上，叶星辞问。
“很快你就知道了。”楚翊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这事办好了，也许你就不用嫁给瑞王了，尹兄弟。”
破旧失修的门扉，明示着这户人家一贫如洗。屋顶没几片瓦，铺着稻草。还未靠近，便有苦涩的药味飘出，连带一阵濒死的剧烈咳嗽，几乎要把这破屋震塌。
叶星辞瞥一眼开裂的泥墙，小心地跟在楚翊身后进门，叫属下候在外面。他怕人一多，再把这房子挤塌了。屋里的陈设堪称凄凉，仅有的家具，是一张破旧木桌，和四把摇摇欲坠的木椅。
不过，墙边堆有很多书籍，显得格格不入。还挂着几幅字画，为陋室陡添三分清雅。
一个憔悴瘦削的妇人萎顿于土炕，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正蹲在地上玩“猪拐”，也就是猪后腿的关节。
妇人振作精神，打量二人剪裁精细、一尘不染的细布衣裳，有些不悦：“你们怎么不敲门？”
叶星辞歉然道：“我看那门都掉一半了，怕敲坏了。”
“你男人李青禾呢？”楚翊开门见山。
妇人审视着他明显没吃过苦头的清贵脸庞，短暂的犹豫后，对大一点的丫头低声道：“去田里把你爹叫回来。”咳嗽一阵，她挤出一丝虚弱病态的笑意：“你们坐。搭个边就行，椅子不结实。”
楚翊拉过两把椅子，与叶星辞一起落座。屁股刚挨着椅面，只听咔咔两声，椅子轰然散架。二人双双跌坐在地，脑袋磕在一起。
“夫妻对拜。”楚翊揉着头小声调笑。
“拜个大头鬼。”叶星辞揉着屁股瞪去一眼。
“都说了，不能坐得太实。”女人痛惜地叹了口气，叫他们坐另外两张椅子。二人笑着婉拒，说站着就好。
许久，李青禾回来了。他洗了把脸，用辨不出颜色的手巾擦净水迹，打量着突兀造访的客人。他黑瘦枯干，但眸光睿智而锐利，与庄稼汉截然不同。
“二位是……”
“你租种的地，是在我名下。”楚翊干脆地亮出身份。
“王爷？！”对方双目圆睁，立即拽过两个女儿跪拜，“革员李青禾，叩见宁王爷千岁。”炕上的女人也惊愕不已，挣扎起身，被楚翊制止。
“王爷请坐，这位大人请坐。”李青禾慌忙拽过仅剩的两把椅子，用衣袖擦拭。叶星辞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多谢，不必了。我们掌握不好力道，再坐你家里就没椅子了。”
“昨天，我调阅了一些世宗朝旧折。”楚翊神色冷峻地盯着男人，直抒来意，“大概三年前，你通过监察御史上了一道折子，参劾直属上官翠屏知府兼并田地。先皇派人去查，并无其事，反倒查出你贪墨。本来判的斩监候，发现你与太皇太后同一天生日，于是改为革职。这个翠屏知府，是正居家丁父忧的杨榛的堂侄。”
“是这样。”李青禾神情黯然，但面上并无羞愧，而是坦荡荡与楚翊对视，目光淡漠如一潭死水，深处是某种彻骨的失望和哀凉。
“你有冤情吗？”见对方不语，楚翊直白地说：“我并非来帮你申冤。但是我查的事，一旦有了眉目，你也能顺便沉冤得雪。你都知道什么，通通告诉我。”
李青禾沉默着，为妻子倒了一碗水，扶她躺下。他舔了舔皲裂的嘴唇，声音压抑着愤恨：“当初，我刚刚到任，治下有一户富裕人家，姓孙。孙家为人厚道，有十顷祖传的天字号水田，还自己修了水利。一天，孙家的田产被杨氏宗亲低价强买霸占，对方据说是杨榛的某个远房侄子。孙家登门理论，他们又反告孙家肆意伤人，强暴丫鬟。我升堂断案，认定孙员外冤枉，杨家诬告，命杨家将强买的田产退回。可两天后，知府衙门来人，将此案和孙家人提走重审，叫我不要再管。后来，罪名坐实，孙员外和两个儿子死在狱中，妻女一直被关在女监。”
明目张胆的强买霸占，还反咬一口！叶星辞听得浑身发冷，想坐下，又怕把椅子坐坏。他站直了，紧张地追问：“然后呢？”
“我查出杨家田产无数，仅我治下的县，就有数万亩田地是杨氏宗族的私田。”李青禾握紧双拳，不自觉地拔高声音，暗藏的憾恨喷薄而出，黝黑的脸庞逐渐涨红，“我向监察御史参了知府一本，说他纵容世族兼并土地，他反咬我贪墨，还提前在我家里藏银子。我革职返乡，务农至今。我有心解救孙家母女，但妻子害了病，又没有路引、路费，始终未能成行。”
“孙家母女叫什么，长什么样？”楚翊负手而立，冷静地问。
李青禾简明扼要道：“孙小姐闺名筱阑，姿容秀美，左眼角有颗小痣。孙夫人娘家姓赵，单名娟，脸上受过伤，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痕。”
楚翊缓缓移动脚步，靠近李青禾，目光与声音一样幽冷：“杨家兼并田地，与瑞王有关系吗？”
叶星辞眸光闪烁，瞄着男人。好个楚一只，一只狡猾的狐狸。借口视察沅江水运，实则翻旧账暗查瑞王的丑事。若那老瘪三真的触犯国法，自己就有正当理由退婚了。这，就是楚翊那一夜所说的“办法”。

第77章 你总是在偷偷看我
“瑞王？”李青禾浑身一震，看看妻女，表情僵硬如石。空口污蔑当今皇叔，可是满门抄斩的重罪。犹豫许久，他狠狠一咬牙：“九王爷，凭你两年不收地租，我断定你是仁厚之人，所以我告诉你。”
他略一停顿，决然抬眼：“一定与瑞王有关！我断案时，杨家人气焰嚣张，藐视公堂。还说，他们族长跟皇上的胞弟结为儿女亲家，这些田其实都是给瑞王爷买的，叫我别不识时务，否则王爷一口唾沫从顺都喷过来，能淹死我。经旁人提醒，那人才住嘴。杨家兼并田产，就是始于与瑞王结亲！”
“好。”楚翊深深点头。
他环顾这家徒四壁的破屋，炕上始终咳嗽的妇人，和两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叹了口气，“看得出来，你是个廉吏，一点家底也没攒下来。我都两年没收租了，你怎么还穷成这样？”
“回王爷，都花在为拙荆看病抓药上了。”
叶星辞瞥一眼被自己坐塌的椅子，深感内疚。正从袖中摸银子，只听楚翊道：“这样，我修书一封，你交给宁王府的管家王公公，他会给你安排住处和郎中。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为你雇辆车，带老婆孩子去顺都吧。”
楚翊没找到笔墨，于是招呼屋外的罗雨，四处借一借。一旁，李青禾默默摇头。
“很清高嘛？”楚翊轻笑，俊逸的线条缓缓舒展，“可是，清高救不了你老婆。赶快收拾东西，我急着赶路呢。”
李青禾用泛红的双目看了楚翊一眼，开始里里外外拾掇行囊。将鸡笼里的几只母鸡，捉进一个大竹筐。大一点的丫头，开始整理衣物。
叶星辞跟在楚翊身后退出屋子，拍打着衣服后的尘土，问：“九爷，你是怎么刨出这桩旧案的？你是地鼠吗？”
楚翊笑了，随即正色道：“一个知县，绝不会无故参劾上官纵容土地兼并，而发生地又是杨榛的老家，知府是杨榛的侄子，杨榛又是瑞王的亲家和坚定的拥趸。太巧了，所以一定有蹊跷。”他清冷沉稳的声音陡然一转，溢满柔情，“虽然我也不确定，但是为了你，还是决定追查到底。”
“不单单是为我，也为天地间的公理道义和浩然正气。”想到含冤而死的孙家父子，和仍困于囹圄的母女，叶星辞义愤填膺。
“四六分吧，你六。”
不多时，李青禾怀揣楚翊的手书，携妻女和几只母鸡，坐上雇来的马车，朝顺都城颠簸而去。临行前，楚翊叮嘱：勿对旁人提起这次会面，他们根本就没产生过交集。
楚翊一行朝反方向行进。走出很远，忽听一道高亢洪亮的声音，滚过官道的尘土，叩击在每个人心弦：“九爷——”
叶星辞回眸，见那黝黑的汉子下了车。他立在路中，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触及膝盖。他的脸一片模糊，也没再说话，但那份汹涌的感激清晰地传递而来。
楚翊挥了挥手。
遇到岔路口之后，他们转向南方。叶星辞想，既然这家伙喜欢我，又机缘巧合做出善举，接下来必定要自夸几句。
但是，楚翊没提过一个字。就像他从未标榜，府里很多丫头都是阵亡将士之后，封地的佃租已经两年没收了。
叶星辞总是忍不住去看楚翊，又在对方目光扫过来时迅速移开视线。日头越升越高，攀至头顶。他戴起席帽遮阳，楚翊却不怕晒。
“你怎么不戴帽子？”
“你总是在偷偷看我，要是看不清我的脸，该多失落啊。”
叶星辞羞愤地白了男人一眼，压低帽檐。每朝南走一步，他都更开心一点，因为离家更近了。
他望着前路悠悠地想，我们太子爷也是宅心仁厚之人。虽然行善之际，会雇人在市井间宣扬，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皓王也这么做。
**
江水滔滔，白浪翻滚，旅人犹如漂浮在大地的肚肠中。
这样的联想，令夏小满又开始晕船，头重脚轻，如同一个溺水者那样无比的渴望靠岸。
有时，行走于深宫，望着宫墙外的蓝天，他也会突然有类似之感。他会不受控地去想象，另一片天地，有另一个自己，拥有健全的身体和截然不同的生活。
江水有岸，宫墙无边。
船舱里，有齐国人聊起那首刚传到江南的童谣，都在笑。
“猪蹄煮了一千滚儿，一直朝里弯弯。心里摆不正大秤砣，总往一边偏偏。”
果然，越俗的东西，流传越广，百姓就爱听这些。夏小满抱着自己的松鼠，晕乎乎地听着，也要笑死了。他尤爱那句：老蟾蜍，爱蛤蟆，一窝喜欢一窝。
他离开兆安前，公主与瑞王的婚事，和这首童谣一起传进宫里。对于前者，圣上并无异议，甚至终于放下心来，认为这是个极好的归宿。对于后者，圣上禁绝宫人传唱，违者杖毙。
理由是：有损邦谊，有失国体。
对此，尹北望淡淡评价：“什么邦谊、国体，皇上是心虚了，因为这首童谣也格外契合他。老蟾蜍，爱蛤蟆，一窝喜欢一窝。他不是，也最喜欢和自己相像的皓王吗？”
他坐在床边，阴郁地盯着泡在铜盆里的双脚，神情冷漠地说出大逆不道之言。然后，对跪在眼前的夏小满扯出一丝笑：“你辛苦点，再过江跑一趟。不能让小叶子嫁给瑞王，你多待一阵，跟他一起想办法。”
夏小满乖顺地点头，将棉巾铺在腿上，垫着太子的脚，对待古董般精细地擦拭，悄声道：“殿下，方才那样的话可不能再说，被别人听去就坏了。”
“我也就跟你讲讲，你又不是别人。”尹北望随手挑起眼前人的下颌，温言细语，“这次去，路上别累着，别抄小路。上回你遇着劫匪，多险啊，脸上青了半个月。”
“嗯，没什么累的。”
几句轻飘飘的关切，于尹北望而言，只是浪费一点口舌，夏小满却如获至宝。
他像猫一样，将下巴搁在尹北望膝头，感激地仰望对方俊美的脸庞。他反复回想这几句话，以及当初尹北望看见他脸上的伤时那微蹙的眉头，不禁身心战栗。做太监也挺好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殿下，你很需要我的，是吧？”
“当然。”
“上次见面，叶小将军说：殿下还说离不开我呢，还不是照样把我丢在异国他乡。”夏小满脱口而出，才意识到不妙。他答应帮叶星辞隐瞒这句话，也确实瞒了许多天。
尹北望的脸色蓦然一沉：“他这样说？他，他是不是很怨恨我？”
“他被乡愁所困，只是有口无心。”
夏小满很后悔将这句话说出来。因为，尹北望失眠了。辗转中，他喃喃地说着：“我没办法。他自己顶上去了，我只好叫他留下，我没办法。再见面你告诉他，将来有机会，我会把他接回来，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断断续续，尹北望跟夏小满聊了很多，主要关于几天前的中元节。他说，直到此刻，他心头依旧烧着一股邪火，才会私下说出忤逆的话。
“别想了。”夏小满心痛极了，也跟着上火。
齐帝崇道，中元节那日，在皇家别苑的道观做黄箓斋。慎终追远，以达阴超阳泰之效。
夏小满也去了。当时，他的脸还因那自伤的一拳而泛青。他暗中自嘲，第一次发狠揍人，竟是揍自己。
法会开始前，皓王主动与太子攀谈。嘴上在笑，看太子的眼神却带刺。
他已经知道，尹北望在义安县的新驿馆，以夜明珠敲竹杠，讹走知府和知县一笔巨款——里面有孝敬给他的钱。他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一次，但拿不出证据当面对质，只好咽下这口气。
法会上，超度宫中亡魂时，由于许多死去的宫人并无亲属，于是就让他们这些活着的太监、宫女跪地，充做亲属。同在深宫当差，就算是亲人了。
夏小满与各宫的总管太监列在首排，出神地想，几十年之后，是不是也会有不相干的人，冷漠地在这祭拜自己。公主身边的小太监福谦，说得也没错：“咱们这些做太监的，一定要对自己好，不然还指望谁呢？”
可是，怎样才算对自己好？主子使唤你，总不能说：我不干活，我要对自己好。几耳刮子就给你扇清醒了，这是仁慈的。在深宫，自尊是一种负担，麻木才快乐。心气再高也飞不起来，双脚没在泥巴里呢。
“亲人拜祭，跪——”
跪地瞬间，双膝一阵锐痛，夏小满死命咬住下唇，差点叫出声。刚刚，似乎有人朝他脚下丢了几块石子，棱角尖利。不是左，就是右。右边是俞贵妃宫里的，看来是右。
“水火炼度，百骸流光——”
皇帝就在不远处观礼，俞氏作陪。他双腿发抖着看向她，她也笑吟吟地回望，等他出丑。叫别人看看，太子身边的奴婢不懂礼数，跪都跪不稳。她可真无聊啊。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出离长夜，得睹光明。万罪荡除，冤仇和释……”
道长诵经作法，夏小满紧咬着牙，跪得端正，纹丝不动。他在首排，这么显眼的位置，决不能给太子丢人。渐渐的，他甚至能从痛楚中分离出甜蜜和快乐，就像把漂在水上的油花撇出来。耳旁的经咒，宛如赞歌。

第78章 你放肆！
两刻之后起身时，衣裳被冷汗浸透了。夏小满双腿麻胀发热，双膝被石子硌出几个血坑。太子见他脸色苍白，问他怎么了。他小声讲：“俞贵妃的人，往我跪的地方丢石子。不过没关系，我坚持住了。”
法会结束，夏小满嘀咕，走不动了。尹北望撩开他衣摆，才发现两条裤腿自膝以下鲜血淋漓。尹北望怜惜地叹了口气，命人将他背回东宫，今天别再走动。
宫女琳儿主动为他敷药包扎，还柔声叮嘱他好好休息。可是夏小满很快又满地溜达了，像跟在母鸡身后的小鸡，紧随太子左右，直到入夜。
朦胧南溟月，汹涌出云涛。
帝后嫔妃齐聚别苑的湖心亭，观看河灯。数百名太监宫女，手提莲花灯，罗列湖畔，犹如为一池碧水装扮了发光的项链。
满湖星斗，万朵金莲。明明灭灭，参差难数。
“河灯能为亡者照亮回家之路。”齐帝道。
“陛下怎么什么都懂！”俞贵妃的脸，在河灯映衬下很妩媚，“跟你在一起，每天都在学新东西。我要活到老学到老，好不好？”
“好，怎么不好。来，我们一起放灯。”
可这不是市井孩童都知道的？夏小满站在太子身后腹诽。可齐帝享受其中，拉着俞氏的手，在亭边放灯。那两盏硕大精巧的莲花灯，专为帝后而备。可皇后不在，她病体疲乏，提前回宫了。
“岱岚，你帮我把河灯放了，追念你夭折的哥哥。”回宫前，皇后这样对尹北望说。
此刻，那盏灯却到了俞氏的手里。她在烛光中笑得甜美，与齐帝携手放灯，恩爱有加。还做作地踉跄一下，引得齐帝来扶。
“好险，差点就栽进湖里去了呢！臣妾可要好好报答，陛下的救命之恩。”
叶贵妃冷冷觑了他们一眼，似乎被恶心着了。她质问俞氏，怎么敢拿皇后的灯，皇后本想用来追念早夭的皇长子。齐帝在中间打圆场，说一盏河灯而已，是自己拿给俞氏的，放着玩玩，开心就好。
“陛下，臣妾不知皇后姐姐的心意，来年注意就是了，叶妹妹也是好心提醒。”俞氏的声音，就像一锅正在熬煮的蜜糖。叶贵妃淡淡扫了齐帝一眼，漠然告辞，说回宫陪皇后了。
夏小满一身鸡皮疙瘩，在角落翻白眼，听见尹北望沉重而急促地呼吸着：“我要把这个女人推下去。”夏小满遽然一惊，立即在对方衣袖拽了一把。这一下，令尹北望瞬间冷静，回过头朝他苦涩地笑了。
观过河灯，圣驾回宫。
齐帝要去看望皇后，尹北望也同行。父亲乘抬舆，儿子步行相随。满月皎洁，如水银泻地铺满宫道，父子难得独处闲聊。
聊到在寿宴猝死的昌世宗，齐帝嗤笑一声，语气堪称快活：“死多久了？转眼四个月了吧。哼，胆敢娶朕的女儿，结果如何？无福消受。这说明，他命浅福薄，根本就不是天子，妄领天命而已。朕可不会像他一样，朕身强体健，才四十五岁，还要再活三十年。你静下心，再历练三十年。将来举兵北伐，别辜负了朕为你取的名字。”
“儿臣明白，必定不负厚望。”被预告还要当三十年太子的尹北望淡然道。
“朕很放心不下你妹妹。就选瑞王，挺好的。瑞王是永历小儿的亲叔叔，老太后的亲儿子，十拿九稳的摄政王。嫁给他，这辈子也有依靠了。”
陛下，你的爱女正独自浪迹天涯呢，夏小满暗道。
他忍着双膝的胀痛，默默跟随，却渴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能让父子俩多聊聊，让圣上体察太子的辛劳——自己能悠闲地与妃嫔冶游，与道士论道炼丹，全凭太子操劳国事。
一炷香后，夏小满又急切地渴望这条路变短，再变短，下一步就迈进皇后的寝宫。
因为他看见，俞氏的贴身宫女，正贴着墙根迎面跑来。夏小满冷冷盯着她的脚步，猜得出她的台词：皇上，贵妃娘娘身体不适。
“皇上，贵妃娘娘身体不适！”那宫女大胆地跪拦圣驾。多年来，俞氏用这个法子，无数次在齐帝去宠幸其他妃嫔的路上将其劫走，屡试不爽。
“怎么回事，太医怎么说？”
“瞧不出来，只是腹痛难忍。”
放几个屁就好了，夏小满想。但齐帝显然不这样认为，毫不掩饰脸上的心疼，立即吩咐：“摆驾凝珍宫。”
“母后还在等您。”尹北望半垂着眼，不带表情地轻声说。
抬舆上的齐帝怔了怔，似乎也意识到此举不妥，却瞬间挑出其中的合理性：“皇后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俞贵妃是急症。朕先去看看她，很快就走。”
太子接下来的话，让夏小满倏然冒了冷汗。
“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放肆！”齐帝恼羞成怒，脸红耳赤，怒拍抬舆的鎏金扶手，“朕的事，要你多嘴！你母亲为何旧病复发？因你妹妹远嫁。她为何远嫁？因你轻敌冒进，被人围困，叶大将军不得不从流岩调重兵去解围，结果丢城失地。若非他死守重云关，耗得北人坐下来谈判，朕就成亡国之君了！
你这么温吞内敛的人，怎么会干出那么冒失的事？议和时，那个死掉的老家伙，听说你妹妹倾国倾城，非要给朕当女婿。他真的好色吗？他缺岳父吗？他是要在朕的心头剜肉！故意恶心朕！索要的陪嫁装了好几船，那可都是民脂民膏。你母亲是因你而病，你少跟朕在这阴阳怪气！”
尹北望面如古井，无波无澜，承接着劈头盖脸的痛骂。
“起驾！去凝珍宫！”
齐帝走了，头也没回。一个男人，真的牵挂一个女人，总会找到理由去看她。哪怕是翻旧账，混淆是非。
尹北望枯站着，像被忽然间变得冰冷的月色冻住了。良久，才继续挪步，神色恬淡，若无其事。
帝后是从何时开始疏远的？夏小满回想，似乎已经很久了。皇后儿时是长公主的伴读，与皇帝青梅竹马。她端庄持重，不说无脑奉承的话，也不做谄媚争宠的事。
几年前皇后凤体抱恙，容颜憔损，无法侍寝。夏小满已经不是男人，但他知道，男人离了那事儿活不了。夫妻离了那事儿，长久不了。
俞贵妃本就受宠，叶贵妃又是清高淡泊之人，于是前者一步登天。皇帝也曾留恋年轻姑娘，可几天后，他还是会屁颠颠地回到俞氏身边。
有人曾听凝珍宫的宫女嚼舌头，俞氏为了固宠，会在床笫间做一些低贱的事。当然，嚼舌头的已经没了舌头，成天在浣衣局搓衣服。
从前，帝后间有玉川公主这件贴心小棉袄为纽带，还能时常聚在一起谈笑。公主出嫁后，棉袄丢了，纽带断了。男人都想有儿子，但当儿子够用时，反倒更宝贝女儿。她们温婉，贴心，对父亲的地位没有丝毫威胁，也没有争权的野心。
在夏小满眼中，皇后是天下最好的女人。她从不打骂奴婢，先前他给了自己一拳，她还温柔地关心：“小满，你的脸怎么了？如果是刚伤的，就冷敷。本宫这里有冰，你拿去用。伤得比较久，就拿熟鸡蛋热敷。”
回忆完中元节的事，尹北望还清醒着，兀自愤恨着。
“我连自己的母亲都照顾不好。她等了一夜，也没等到她的心上人。我不懂，俞氏究竟哪里招男人喜欢？我看随便一个宫女都比她强。”
或许是因为，你不喜欢女人，夏小满想。
“睡吧，殿下。我有个办法，能让你累一点，然后就能睡着了。”
夏小满掀开纱帐，轻手轻脚地，从床尾爬上去。他从尹北望脚边一点点往前爬，悄无声息，像潜行的猫。尹北望透过黑暗盯着他。
爬到一半，他停下。舔舔嘴唇，低下了头。
“嘶，你放肆！在哪学的低贱把戏……”尹北望恼火而讶异。他推了几下他的头，又抓住他的头发，狠狠压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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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晕中，船靠近渡口。
本地渡口是新修的，听说每天都有两三趟渡船停靠，所以夏小满才改了路线。
“行商路引，文牒。”
夏小满递上这些东西，任由小吏拆检随身货物。只要将货带入北昌，就要缴税。有的东西按斤两，绸缎布匹按尺寸。
他为绸缎帕子缴了税银，听对方道：“你的松鼠也要缴过关税。”
“我和它不认识，在船上遇见的。”夏小满随手将松鼠放生了。
那人摆摆手，示意他通过。经过长长的栈道，踏上异国土地，他吹个口哨，松鼠便又回来了。
这时，他看见了叶星辞。正开心地在江边堤岸打水漂呢，动作干脆飒爽。他用力眨眼，确定没看错！少年一身黑色劲装，正和两个属下比试。
而叶星辞身后的树荫里，两个男人正在交谈。
身材较矮的大腹便便，叠在身前的双手白胖柔嫩，非富即贵。他对身边的高个男人毕恭毕敬，那人身材颀长，挺拔如松，一身石青的素雅锦袍。
“哎，看见没！”叶星辞成功令一块石头漂出老远，立即回头，朝男人得意一笑。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代表他们关系匪浅。他很在意，对方是否看到他的“壮举”。见男人注意力不在这，他立即面露失落，接着捡石头。
这时，男人侧过头，望了一眼渡口，夏小满终于看清他的脸。
他像这江上的一缕清风，贵气的眉宇轮廓深邃。硬朗的宽肩和身材，刚好抵消过于俊美而显出的阴柔。他心里似乎也藏着很多事，但一派风轻云淡，不像太子那样沉郁。
他会是谁？瑞王或庆王的儿子？某位世家公子？叶星辞没说过交了新朋友。结合矮个男人恭谨拘束的神态，夏小满猛地意识到，他是宁王。
叶星辞居然以男装示人，跟着宁王跑出来玩？！胆子也太大了！不过，他一向如此。他每次生病，都是因为乱吃东西。他还是宫里唯一尝过河豚滋味的人，据说鲜美到值得一死。
“阿远，再捡点那种扁扁的石头。”叶星辞道。
搜集石头时，于章远的目光掠过夏小满，又愕然撤回。他低声朝叶星辞说了句什么，后者刚打出一串完美的水漂，笑着瞥去。
从少年那堪称风华绝代的脸上，夏小满读出了心虚和尴尬。他快步走远，坐在附近的茶摊。不多时，于章远鬼鬼祟祟而来，说叶小将军派他过来。

第79章 你有冤情吗？
在夏小满冷冷的注视中，于章远有些尴尬：“夏公公，我们在跟宁王一起办差。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你们住哪？”
“就在翠屏城中，官府的驿馆。”于章远因心虚而献殷勤，“你嘴角，怎么有一点裂伤？入秋了，容易上火，要多喝水啊。”
“跟你没关系。”夏小满白净的双颊泛红，低声怒斥：“于章远，你比叶小将军年长，他跑出来玩，你非但不劝阻，还跟着一起玩。你们弄丢公主，闯下多大的祸，心里没数吗？还敢游山玩水！”
于章远讪讪地不敢作声，良久才嗫嚅：“夏公公，你放心。虽然叶小将军穿成这样，可宁王还是把他当女的。宁王这方面有点迟钝，大概很少接触年轻女人。”
回到江堤，于章远靠近兀自打水漂的少年，低语道：“他说今晚会来找你。”
叶星辞动作没停，轻轻“嗯”了一声，扭头瞄向正与翠屏知府交谈的楚翊。视线相遇，男人朝他勾起嘴角。
他们于昨日抵达翠屏城，先去杨家老宅吊唁杨老太爷。叶星辞没露面，只在附近闲逛。城中最宽阔的街道上，有三座牌坊，是百姓为杨榛这位光耀门楣的前吏部尚书而立。杨家是江北世家，虽被先皇打压，但余晖仍在，邻里自发戴孝，整条街飘满白幛。
楚翊为逝者敬香，寒暄片刻便离开了。与叶星辞会和后，他说，杨家的丧事办得乱七八糟，下人全都忙手忙脚，自己这个专办白事的王爷真看不过去。
叶星辞调侃：“你术业有专攻，留下来指点指点。”
那之后，他们前往翠屏府衙，向知府了解渡口营运和水贼侵扰情况，今日则到江边实地察看。由于事先没通报，本地官府不知宁王来巡视。楚翊进入衙署亮出身份时，差点被当成骗子抓起来。
叶星辞丢出最后一块石头，拍拍手，走到楚翊身边，望着川流不息的江水。只听知府杨明毕恭毕敬道：“货物只要从渡口出去，就要交税。南齐的货物进来，也要交税。对于粮食、盐糖，还有……还有铜铁都是严控的，禁止外流。”边说边想，像在背诵。
“渡口开放不到一个月，收上多少税银？”楚翊问。
“应该是四千……六千多两。“
“五千一百四十五两二钱，昨天你念给本王的，今天就忘了？”楚翊斜睨着对方脑门的一滴冷汗，“那些商人在收购货物时，有没有出现压价的情况？”
杨知府怔愣在那，也不眨眼。直到楚翊在他眼前挥挥手，才道：“渡口刚刚运转起来，会面临一些问题，和复杂的情况。王爷所说的情况，偶尔是会有的，但不多，也不严重，还在可控范围内。具体的情况是什么情况，还要看实际情况。集中精力，先重点将税收这一块抓起来，不落后给其他州府。里面肯定有做得不到位的情况，今后一定加强监管。”
“杨大人，你说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啊。”叶星辞一针见血。见杨知府的袖口有一张字条探头探脑，他一把夺过，“哎呦，还打小抄！师爷给写的？你是哪一科的进士，这么点东西都记不住？”
杨知府不语，只是频频眨眼，锃亮的大脑门浮着一层油汗。楚翊笑了，在他肚包肉般浑圆的肚子戳了一下：“杨大人，你掌管六县黎庶，可别肥了肠子，空了脑子。”
“王爷教训得是，下官会慎重地重新审视自己，反思自己，肯定——”
“行了，别啃了。”楚翊冷漠地打断对方的废话，转身离开江堤，“快中午了，就在府衙吃顿便饭吧。”
杨知府松了口气，屁颠颠追上，献媚道：“王爷，六个县的地方官都赶过来了，今夜为王爷接风洗尘。”
“他们盐吃多了，闲得慌？都回去……”楚翊眸光一闪，改口道：“算了，来都来了。切记，宴席别太过铺张。”杨知府连连点头，说谨遵钧令。
“四舅，该走了！”楚翊朝正在附近买东西的四舅和贴身护卫勾勾手，随后突然凑近身旁的叶星辞，悄声细语：“尹兄弟，晚上你可以大饱口福了。”
“别把我说得像饕餮似的，又不是光我一个人吃。”叶星辞不经意地扫向夏小满所在的茶摊，已不见对方的踪影。
午膳虽说是便饭，却也丰盛至极。叶星辞没怎么吃，他要为晚宴攒肚。餐后，几人闲坐花厅品茗，聊乡野轶事。除了知府，本地的同知、通判也在。
“对了。”楚翊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盖碗，瞥向陡然紧张起来的杨知府，“牢里的犯人，这时也该吃饭了吧？本王想去看看。”
“这……九爷不是来巡查渡口的吗？”对方面露难色。
“我就不能多做点事吗？回都向万岁陈述时，显得我勤快。”话音未落，楚翊便起身，径直朝府衙西南角而去，叶星辞紧随其后。
终于掰开包子露出馅儿了，这才是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余光里，叶星辞瞄见杨知府慌忙招呼随从，耳语几句，不知叮嘱了什么。
朝西南方向步行一盏茶的功夫，经过公廨房、十王庙、督捕厅，穿过西南角的一道月门，拐个弯，再过一道石砌窄门，便是牢狱。石墙高耸，戒备森严。
门前空地，立有一方石碑，用于警示官吏：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楚翊冷冷扫一眼碑文，轻哼一声，扭头对叶星辞低语：“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可是，又有几人能谨记。”
“呦呵，原来在床上非礼我的人，也明白这个道理啊。”叶星辞轻声调侃，自己却红了脸，吐吐舌头，“嘴瓢了，是在船上。”
楚翊的双耳登时变红，“尹兄弟，一字之差，可是截然不同的场面啊。”
掌理刑名的推官接到消息，早已恭候。他迎上前来行礼，赔笑道：“王爷怎么忽然想来这种地方。”
楚翊没理睬，越过值守的狱卒径自朝里走。到了牢房区域，脚步猛然一顿，干呕了一下。
“你不舒服吗？”叶星辞撞上男人宽阔的肩膀，旋即也开始干呕。这个动作，如同击鼓传花般传递给随后的陈为，于章远和宋卓，只有罗雨面色如常：“怎么不走了？”
“罗护卫，你的鼻子是刚装上的，还没适应吗？”叶星辞觉得不可思议。
楚翊缓了一下，率先步入监区。
叶星辞随后，狠狠提了口气，环顾四周。这是个不透风的长条形小院，头顶一方窄窄的天井，两侧皆是牢房，尽头是审讯室。
阴腐秽臭之气，如万箭齐发，左右夹击而来。他先前与楚翊扮做农家夫妇冒领尸首时，也没闻过这么难闻的气味，仿佛有人在用拳头猛击他的鼻腔。阴曹地府，大概就是这味儿吧。
臭气中，混杂了新鲜的饭菜香气，更令人不适。左右牢房里的犯人，都在就着肉汤啃杂面馒头，噎得直抻脖子。他们瘦削惨白，好像已经下葬，又刨出来的死人。
叶星辞蓦然懂了，这便是方才杨知府交代给随从的——给囚犯吃点好的。他也不怕得罪人，直言快语：“杨大人，犯人平常的伙食不太好吧？不然，也不会吃得这么急。”
“都是按律供给，不好，但也吃不死。不能给犯人吃得好，否则那些乞丐都争着犯事坐牢。”杨知府的声音，从被衣袖遮掩的口中闷闷地传出，“外侧是男监，里侧是女监。王爷看过就尽快走吧，下官恐怕这里的晦气冲撞了您的贵体。”
“我好不容易才适应了这里的气息，再看看。”楚翊揉了揉鼻子，“居然敢男女混监？按律，该分开才对。”
“前后之间原是有门的，后来坏了，还没修。”
听说女监在里侧，叶星辞故意掉了一块银子，又用脚踢到尽头。他快步去捡，同时左右扫视。
女监区的牢房大多空着，只有四个在押犯人，分囚两间。
他一眼就认出了孙家母女。母亲脏污的脸上有一片淡淡的红痕，女儿左眼角有颗小痣。孙小姐很清秀，但被三年牢狱折磨得形容枯槁，正蹲坐在草垫，用枯瘦的双手捧着缺口破碗喝肉汤。
“这姑娘真年轻，犯了什么事？”他捡起银子，若无其事地凑近粗糙的木栅。孙小姐抖了一下，丢开碗，贴紧同样瘦弱的母亲，惊恐地瞪着双眼。
叶星辞瞥一眼十几步开外的其他人，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快速吐字：“你们有冤情吗？”
“没有，不敢有。”孙夫人瑟缩了一下。
叶星辞心里酸楚，飞快地说道：“听着，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当今皇上的九叔就在这。切记，只说想出去，别说有冤。”
“娘，怎么办……”孙小姐六神无主。
孙夫人想了想，立即扑到木栅前，伸出枯枝般的双手挥舞，嘶哑地喊道：“大人，放我们出去吧！我们并未犯法啊！”

第80章 一片坠入爱河的叶子
杨知府的神情惶恐而茫然，似乎早已忘了这桩旧案。他看向掌刑名的推官，后者小声解释：“就是姓孙的那家人，丹宇县的……”
“谁在喊，怎么回事啊？”楚翊等的就是这个，立即快步靠近，打量牢房中憔悴不堪的母女。他恻然叹息，放轻声音，怕吓到她们：“你们喊什么？”
孙夫人看着眼前贵气如芝兰玉树，衣着素雅的年轻人，又看看叶星辞，似乎在问：就是他吗？
“乱喊什么！”杨知府和推官随后而至，后者一改方才的谦卑，朝牢房内厉声喝道：“赵犯，孙犯，这位是当今圣上的九叔，宁王爷千岁。还不快磕头，老实回话！”
孙家母女瑟瑟发抖，跪地叩首，早已哭不出眼泪的双目一片赤红。孙夫人扯动低哑的喉咙，哀戚道：“我们母女藐视公堂，顶撞了杨大人，被关押在此已近三年，已经知错。求王爷行行好，赦我们出去吧。”
推官冷冷地问：“你们乱喊乱叫，是有冤情吗？”
“没有冤情。”孙夫人理了理斑白蓬乱如冬日杂草的发丝，口吻坚定，“犯法的是民妇的丈夫和儿子，已经死在狱中，罪有应得，我们是被他们牵连进来的。”
楚翊蹙眉点头，转身朝外走，顿挫有力道：“调案卷来。”
经过牢狱门前的石碑时，叶星辞又看了一眼，只觉得无比刺目。故国，皓王借着修驿馆大肆敛财；此地，官吏纵容同宗恶霸兼并田产，炮制冤狱。
大江南北，竟无一块净土。
从前，他在东宫无忧无虑，何曾想过世间还有此等晦暗的角落。如今突兀直面，加上鼻端挥之不去的恶臭，一股酸水陡然反上喉咙。跑到墙根，哇的吐了。
“快将这位大人扶到静室休息。”杨知府殷勤道，立即有随从七手八脚来搀扶叶星辞。
楚翊脸色骤变，像炸毛的猫，高声喝止：“住手，你们别碰她！我来。”他走近扶墙干呕的美人，掏出手帕递过去，柔声问：“是不是吃坏了，我背你走。”
叶星辞来不及拒绝，就被男人拽住胳膊，过肩摔般背在背上。他挣了一下，随后软软地伏在对方肩头，咕哝道：“太可怜了，这对母女。我们一定要帮她们讨回公道。”
“那是自然。”
“杨家强行买地，类似的冤案一定还有很多。可惜，我们管不过来。”
楚翊沉默一下，道：“没人管得过来。大树病了，要从根上来治。”
对了，我可是公主。叶星辞将紧贴在男人背上的胸膛离远了些，却听对方轻笑道：“放心，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你，你个登徒子！地痞无赖！还是王爷呢！”叶星辞狠狠拧住眼前的两只漂亮白皙的耳朵。
楚翊笑着讨饶，忽而放慢脚步，“我感觉，有什么东西，顶着我后腰……”
“哦，是我悬在腰间的玉坠子，硌到你了？”叶星辞不以为然，伸手将玉坠移开。
“吓我一跳，哈哈哈。”楚翊失态地大笑，浑身发抖，颠得叶星辞感觉自己在骑马。他问楚翊笑什么，对方勉强止住笑意，“我还以为你……算了，哈哈。不说了，哈哈，你不懂。”
“莫名其妙。”叶星辞困惑地嘀咕。
“你这丫头看着瘦，还挺沉的。”楚翊自顾自感慨一句，加快了脚步。
返回花厅不久，孙家一案的卷宗便呈上来了。楚翊略作翻看，与李青禾所述冤情别无二致。
案卷详述，丹宇县的孙家“自愿”将十顷水田卖予杨家，后又反悔，登门抢夺地契。孙家打伤杨家数人，还奸淫了杨家的丫鬟。此案影响恶劣，从丹宇县提至翠屏府查办。经审，孙家父子供认不讳，画押认罪，由知府判斩。
报本州提刑按察使司勘定案情，秋审定谳。又报刑部、大理寺核准，着秋后问斩，至此案件具结。不过，在此过程中，孙家父子三人先后病死狱中。孙家母女则因不敬公堂，咆哮上官，而被暂时拘押。
“我也看看。”叶星辞捧过卷宗，内附有认罪口供。
孙员外及其二子的口供，三份加起来，共十几张纸。每一张都有红色指印，是整根右手食指。叶星辞原先以为，画押是用指尖按一下就好呢。楚翊见他凑近了仔细查看指印，便解释：“这样画押，方便在有需要时核对指纹。”
“这样的口供，州里和刑部也都有吗？”叶星辞看向推官。
“没错，一式三份，各自存档。”
叶星辞将案卷放回，陷入沉默，不时瞥去一眼。他发现了至关紧要的疑点，不过现在不能说，否则会被对手占据先机。
陈为也去翻看案卷和口供，故意啧啧感叹：“孙家人也真是的，太嚣张了，不过那母女俩不该关这么久。”
“孙家母女不敬公堂，关一两个月，以示惩戒也就算了。”楚翊皱眉，故作不耐，“怎么一关就是三年，这不是浪费官府的人力物资吗？每天要吃饭，生病了要看病，冬天还得用炭。不过两个妇道人家，关她们干嘛？”
“王爷言之有理。”推官满脸堆笑，“她们在公堂上，非但对杨大人不敬，还像狗一样咬了杨大人，所以拘押得久了些。”
叶星辞听得心里难过，李青禾说孙员外一家都知书识礼，能逼得两个弱女子当堂咬人，可见冤屈之甚。
“放了吧，本官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杨知府立即展示自己的宽仁，腆着大肚子道，“我整日公务繁忙，把她们这事忘了，不然早就放了。”
推官没说什么，痛快点头。此案过去那么久，孙家父子早已是三具枯骨，母女俩也已认命，当着王爷的面都没喊冤，看来无需多虑。
不到半个时辰，孙家母女就被放出牢狱，获准返乡。一行人离开府衙时，正看见母女俩互相搀扶着蹒跚而行，脊背佝偻。狱中冬季阴寒，她们的腰和腿都落下病了。
叶星辞与楚翊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离开府衙所在的街道，确定没有官府的人尾随，才上前搭话。母女俩惶恐极了，以为王爷要把她们抓回去，吓得抖如筛糠。
“不是抓你们，是帮你们。”楚翊找了一家客栈，安顿她们住下，点一桌丰盛饭菜，又命罗雨去街上买几身成衣。
母女俩在客房内洗净身体，梳好发髻，换上洁净的布衣，坐在桌旁用餐。起初还拘谨，很快便狼吞虎咽，边吃边哭。由于极度消瘦，牙龈都萎缩了，牙齿松动，嚼东西很费劲。
饭后，他们在房中密谈。
真相和李青禾所说相差无几，是杨氏宗亲霸占田产，又反咬诬告。不过李青禾所不知的是，孙家父子下狱后并非病死，而是受刑后不治身亡，孙小姐也被狱卒玷污。
“快三年了，终于重见天日，我都不知道父亲和哥哥埋在哪。”孙小姐吃饱了饭，终于有力气哭出眼泪，跪在楚翊面前哀哀抽噎，“狱卒允诺，可以让我与父兄相见，屡次强占我的身子。可直到父兄临死前，我们也没能见上一面。我只听见，他们在牢房里哀叫了整夜。后来，声音越来越弱……”
“太卑鄙了！败类！”叶星辞怒不可遏，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暗暗打定主意，要让孙家沉冤昭雪。他可是“公主”，一定能做到。
“对了，还有李知县！王爷，那是个好官啊！”孙小姐又哭诉道，“入狱后我们听说，他被革职了。他两袖清风，还把本就不多的俸禄拿出来接济孤儿寡母，不可能贪墨的！一定是为了我家的案子奔走，遭奸人忌恨。”
孙夫人也跟着哭：“是啊，不知李知县现在如何……”
“我见过他，他没事。现在顺都，给老婆治病，我负责开销。”楚翊放低声音，眸光凛然，“你们安心在这住下，养养身体，别抛头露面。等我忙完这几天，带你们去顺都。”
“做什么？”
他轻松地扬起嘴角，一字一顿：“告御状。”
叶星辞定定地凝视楚翊，感觉他在发光，犹如温暖却不刺目的太阳。天下间还有净土，就在这个男人心里。坚定的善念，随着铿锵的话语，一下下叩击在叶星辞的心扉。不，像暴徒在踹门，眼看就要破门而入了。
不，已经闯进来了。
我是喜欢他的。
也许，从那句“剑影照水惊碧漪，花飞寒枪映千里”开始。也许，从觉得和他在一起很有趣开始。也许，从看清他是个难得的仁厚之人开始。也许，从他送自己白马开始。也许，从他尊重并在意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想法开始。
我是喜欢他的。
意识到这一点，叶星辞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竟然感到痛苦。没结果的，最多当哥们儿，没结果的。他以男人的心态和身份，对男人心动，而对方却始终将他当女人。还是算了。他的人生前途未卜，身负与瑞王的婚约，遑论太子殿下还有“计划”。
“都说，告御状要先滚钉板。”孙夫人慈爱而无畏地看向女儿，“到时候，娘去滚。”
“娘……”
“娘不怕。只要能出这口气，下油锅都不怕。”
这个中年女人瞬间涌现的刚强和勇敢，令叶星辞心口一颤。像一束光，刺破眼前的浓雾。爱情，不也和申冤一样吗？只求心里畅快，不惧一死。滚钉板也要喜欢，赴汤蹈火也要喜欢，粉身碎骨也要喜欢。
叶星辞斜睨着楚翊，目光锐利如觅食的鹰隼。你把我当女人又如何，我还是那个我。哪怕不能“嫁”你又如何，开心一天是一天。臭小子，等你再亲过来的时候，老子可要还嘴了。
想到这里，他在对方肩头狠怼一拳，凶狠地皱了皱鼻子，发出挑衅。迎上楚翊疑惑的目光，他讪讪道：“没事，就是突然想打你一下。”
“人少时再打，我是皇叔，也要面子的。”楚翊敛起眼中的锋芒，眯起眼笑笑，又看向孙家母女，“滚钉板那些，都是朝廷故意散播吓唬人的。我是王爷，我还不清楚吗？设一道门槛，劝退那些无事生非的人。而真正有冤的，刀山火海也不怕。放心，不滚钉板，但要打三十板子。只要听我的，就能免了这顿打。”
“王爷大恩大德，如同再造！”孙家母女叩谢，头磕得咚咚响，说着“来世当牛做马”的话。孙小姐哭道：“申冤后，我就不活了！我被狱卒玷污，没脸活在世上了。”
叶星辞一听，立即冲上去，握住她枯瘦的肩头，用亮若星辰的双目照亮她黯淡的眸子：“这有什么，就当踩到狗屎了！脚脏了，洗洗就好，还能把脚剁了？现在和你入狱前不一样了，南北经历了一场大战，死了好多人，好好活着就是最可贵的事！朝廷都鼓励寡妇再嫁，齐国的公主都要改嫁了，贞洁那些东西，就是狗屁！”
他做了很久的女人，有资格说一句感同身受。女人真的不易，身如浮萍，命不由己，哪怕贵为公主。
他情绪激动，红了眼眶，坐回楚翊身边悄悄抹泪。楚翊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似乎在说：别难过了，我理解你们女人的不易。

第81章 至关紧要的疑点
退出客栈，一行人漫步于熙攘的街道。本地小吃的香气随风飘散，叫卖声不绝于耳。叶星辞胃里空空，却难过得什么也不想吃，把楚翊买给他的炸鱼糕送给了属下。
而且，看着孙家母女相依为命，他也开始想娘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许久，他才开口。
楚翊抽出折扇，神情闲适地用扇柄搔了搔后颈，条理清晰道：“去一趟丹宇县，办两件事。一是想办法，看到县里的鱼鳞册，也就是土地登记簿册，我要看看杨家兼并了多少田地，用的什么手段。看到一个县的，就能推断出其他县的情况。二是，争取找到当年李青禾初审此案时，公堂上双方供词的记录。我在案卷里没有看到，也许被销毁了，也许还留在丹宇县。”
“找笔供干嘛？”叶星辞问。
“你忘了，”楚翊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彩，“李青禾说，对簿公堂时，有个莽撞人公然提到了瑞王。‘这些田其实都是给瑞王爷买的’，这句话，当时肯定记录在案了。”
叶星辞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小声嘀咕：“孙家父子的认罪口供有问题，你发现端倪了吗？”
楚翊眉峰一挑，微微摇头。
叶星辞环顾四周，见街边有卖胭脂膏的。他跑过去以试用为名，抠了一点，匀涂在右手食指，惹得摊主不悦地嘀咕：“真是的，一个大男人试用什么，看你长得好看，不跟你计较了。”
叶星辞用左手牵住楚翊的手，又觉得不好意思，改为捉住一根手指，十分羞怯可爱。楚翊笑了笑，任由他把自己拉到角落墙根。
叶星辞将猩红的食指按在墙上，留了指印，扬起下巴：“看出什么了吗？”
楚翊盯了半晌，谦逊一笑：“请赐教。”
“你看！”叶星辞指着指印，神色冷峻，一改平常的孩子气，“正常人的手，是软的。沾了印泥按下时，由于挤压，印迹会摊开，纹路会粗细不均，个别地方会模糊。那些口供上的所有指印，全都纹路清晰，像盖章似的。说明画押时，人都硬}了。”
“是死后才画押！”楚翊用手轻抚墙上的指印，又拧眉回想口供上的，豁然开朗：“人死之后，半个时辰内就会出现尸僵，皮肉变硬，所以纹路的边缘清晰。”
他侧目打量叶星辞，眼中溢满赞许和喜爱：“真聪明，你怎么想到的？”
“我说实话，你可别生气。世宗皇帝晏驾后，太监挪动他的遗体，我注意到他的胳膊变得很僵硬，手指都没法打弯。”
楚翊不以为意，道：“你发现的这些，告御状申冤时很重要。刑部也有口供的存档，一查便知。”
叶星辞推测：“我猜，是当时负责办案的人，对先前的口供内容不满意，改为更完善没有漏洞的。可那时候，人已经没了。或者，是孙家父子宁死不屈，没拿到合适的口供，只好胡编。等编好了，才发现人已经重伤不治。”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不禁毛骨悚然。狼心狗肺的官吏，心比狱里的石头更冷，抓着被重刑折磨死的孙家父子的手指，在一张张口供上画押，间或发出不耐烦的咋舌声。
朗朗乾坤，烈日罩背，叶星辞却冒了一身冷汗。他走在楚翊身边，凄凉地开口：“一切的灾厄，只因家中有十顷好田，被杨氏宗亲看上。偏偏富裕而仁善，若做了横行乡里的恶霸，或许不会遭此一劫。善良，有错吗？”
“没错，但善人必须要懂得怎么保护自己。”见少不更事的美人陷入迷惘，楚翊慢慢用手搂住人家的肩膀，犹如贴心大哥哥，“孙员外不该带着儿子，登门和那个杨榛的远房侄子理论。我没说他错，只是说不该。恶人之门，是万万不能进的。他想讲理，可是门里没有道理和底线。进去了，就是黄泥掉裤裆。”
叶星辞因楚翊的话而出神，半晌才瞥向压在自己肩头的手：“你手干啥呢，没地方放吗？”
“抱歉。”楚翊红了耳朵，讪讪地撤回了手。
“放着吧。”叶星辞噘着嘴嘟囔，“反正，反正也不耽误走路。”
楚翊小心翼翼地，再次搂住他的肩膀。
街上喧嚷，孩童举着风车和糖人欢呼跑过，卤货在大锅里翻腾起热气。他们沉默地走在一起，两颗跃动的心越贴越近，忽而跳动为同一频率。这一刻，世界倏而沉寂，只有砰砰声在耳膜鼓动。
随后的婆家人陈为和罗雨，交换了一个欣悦的眼神。惬意地抱起手臂，想象着公主嫁入宁王府时的热闹盛景。
再后面的娘家人于章远和宋卓，五官扭曲，忧心忡忡，又同时捂住嘴扑哧一笑。
**
蝉鸣深树里，晚风荡珠帘。银河斜倾，繁星如洒。翠屏府衙的后花园梧叶沙沙，如同秋夜的呓语，冤魂的哀诉。
珠帘轻掀，衣着妍丽的美婢款款而来，手捧佳肴。熊掌，鹿筋，鱼胶，鱼唇……还有极为珍稀的石耳。那是一种生长在悬崖峭壁的潮湿石缝中的山珍，产量稀少，极难采摘。据说每采一斤，摔死一人。
听闻贵胄驾临，全府六县的知县齐聚一堂。杨知府备下最好的食材，从城里最好的酒楼，请来最好的师傅掌勺。
桌上还有几盅河豚，由二十年烹饪经验的师傅操刀去毒。楚翊小声告诉未来老婆和四舅，千万别吃，因为他听说厨师的爹就是吃河豚中毒身亡。
他还打趣：要是席上这些当官的吃死了，自己可以发挥特殊才能，当场开始操办白事，无缝衔接。
叶星辞心情不好，只是苦笑一下。
楚翊明说不要过于铺张，可显然，杨知府是反着听的，当成客气。他的视线淡淡地扫过筵席，和言笑晏晏、口吐珠玑的众官吏，落在身旁讷然呆坐的“公主”身上。
“怎么不吃？这东西很稀有，尝尝。”楚翊夹了一筷子石耳，放在“公主”盘中，又给另一侧的四舅夹菜。四舅倒是和几个县太爷很聊得来，他跟谁都能聊到一起去，哪怕是村口老头儿。
“我挺饿的，但不想吃。”叶星辞吃了一块石耳，眼前闪过孙小姐捧着破碗喝汤的情景。
玉盘珍馐，其下垫着森森白骨。
觥筹交错，杯中酒是累累血债。
丝竹之声，是冤魂在幽幽哀诉。
“陈公子比我还小一岁，可他的承受能力比我强多了。”叶星辞看着谈笑风生的陈为，“我心里一直不舒服。”
楚翊解释：“我其他舅舅全都夭折了，四舅几岁时，我外公外婆先后病故，所以没人照顾他。母妃雇了几个人，他们也不敢管他，放任他天天逃学，在市井间厮混长大。不像你，一直在宫里，涉世不深。”
“对了，那些县官是不是给你送礼了，你收了？”叶星辞盯着男人的侧脸，语气严肃，像品行端正的贤妻在质问应酬归来的丈夫。
“放心，没收。”楚翊温柔一笑，“什么能收，什么不能收，我心里有数。兄长的钱可以收，外官的钱不能收，会授人以柄。”
亭外一池月色，与宴席的灯火、盛着葡萄酒的银杯交相辉映，和乐融融。热络的氛围中，众人开始行“飞花令”。
楚翊觉察到，身边的小宫女明显紧张起来，始终垂眸盯着盘子。她自幼陪在公主身边，从识字情况和言谈来看，应该读过不少书，但也许是半睡半读。那句“铁锅炖大鹅，鹅翅馋我”，令楚翊震撼至今。
在座的官吏都是进士出身，最次也是举人，她当然紧张。
第一轮以“秋”为题，每人背诵一句带有“秋”的诗句，“秋”字须落在该人行令顺序的位置。第一个行令，“秋”便要在第一字，以此类推。等第八人行令，“秋”便又回到第一字。周而复始，直到有人卡壳为止。
楚翊沉吟须臾，先行了句：“秋千院落夜沉沉。”
以“秋”为第二字的诗句很好想，只要是“中秋”开头的即可。叶星辞松了口气，接道：“中秋谁与共孤光。”
“一半秋山带夕阳。”第三人接道。
见叶星辞眼波乱转，在那紧张地数人头，盘算再轮到自己时该如何应对，楚翊笑了笑，低声道：“你要是不喜欢玩，就先回去休息，回头我带你吃夜宵。”
“那我撤了。”叶星辞忙不迭离席，带着于章远和宋卓回驿馆了。
楚翊目送那道摄人心魄的倩影溶于夜色，将视线移到对面的丹宇知县身上。
三十多岁，白净面皮，是李青禾被革后的第二任知县，刚从州里调任地方。别人说什么，他都奉承地笑，有点唯唯诺诺。见年轻俊逸的皇叔正打量自己，丹宇知县一惊，立即整整官服和乌纱帽，起身敬酒。
“王爷不辞辛劳来巡察水运，大昌正是因为有王爷这样的栋梁之材、股肱之臣，才会国运昌隆，下官敬王爷一杯。”
“这位大人过誉了。”楚翊盯着对方腰间的黄铜令牌，眸光闪动，一个计划迅速在脑海中成型。他温和一笑，随意地问：“本王看你也是年轻有为，哪天回县里？”
男人恭敬道：“不敢耽搁公务，明日一早就动身。”
别啊，你回去那么早，我还怎么去你的县衙查东西？
“不用那么急。”楚翊语重心长，“丹宇县也沿江，将来可能也会开设渡口，多待两天再走。你年轻，好不容易来一趟翠屏城，该多看看、多学学。”
“谨遵王爷教诲。”
“各位也一样。”楚翊又看向另外五个知县，谆谆善诱道，“考察一下城里流行什么新奇的东西，带回县里，鼓励民众效仿，这样市井才繁荣，对吧？”
众人纷纷附和：“王爷所言极是。”四舅瞧着楚翊，嘿嘿一乐，似乎看出他在盘算什么。
“我自己呢，明早就动身去别的州府。”楚翊笑吟吟道，“巡察其他新开设的渡口。届时不必相送，低调行事。”
不用再述职、打小抄了，杨知府明显松了口气，大肚子忽悠乱颤，招呼众人继续行酒令。

第82章 王爷怎么听墙根呢
楚翊以解手为由离席，瞥一眼肃然侍立在亭外的罗雨。后者立即拔足追随，到僻静处开口：“王爷有何吩咐？”
筵席间空气污浊，楚翊迎着秋夜微凉的风深深吐纳，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凉亭：“知道哪个是丹宇知县吗？最年轻，长相白净的那个。散席时，趁乱把他的腰牌借到手，明天我们去他的县衙转转。”
“明白。”罗雨利落地点头，“可是，对方发现丢了腰牌，恐怕也会立即回县里，以防有人招摇撞骗。”他稍稍一顿，吐了吐舌：“当然啦，我不是说王爷招摇撞骗。”
“没关系，你只管借，我有办法。”
楚翊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在散席之后，借着月色散步、赏荷、吟诗作对时，假意栽跟头，将丹宇知县撞进池塘。可怜这家伙不会水，被人捞上来时，浑身湿淋淋地发抖，还吐出许多蝌蚪。
如此，对方发现腰牌丢失，也不会急着回县里，而是认定为掉进了池塘。
离开府衙，楚翊和陈为、罗雨散步回驿馆，吹一吹周身的酒气。
“臭小子，马上就过生日了。”楚翊看向自己的护卫，“等办完事，看看当地有什么好吃的，请你吃一顿。”
“对了，这个给王爷。”罗雨挑眉一笑，亮出丹宇知县的铜制腰牌。其上铭刻着：大昌，晟州，翠屏府，丹宇县，令，并年月。他顶着一张书生般清秀文气的脸，丝毫看不出是武艺卓绝，还擅长顺手牵羊的高手。
楚翊收下腰牌，在罗雨肩上拍了拍，以示赞许。他略带惭愧地开口：“你为我处理了江湖杀手的头目，瑞王的谋士。现在又……你刚跟我时，我还教育你，再也不能伤人偷盗。决定是我做的，脏的却是你的手。”
“我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罗雨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大外甥。”陈为嘿嘿一笑，“据我观察，你与公主进展神速啊。现在，有几成把握了？”
楚翊腼腆地抿了抿唇，抬手比个“七”。想了想，又傲然一笑，挺直脊背，改为“八”。同时想，快三更了，她肯定睡熟了吧。
翠屏府驿馆是个三进的院落，他们住东路首进。
月色罩在东厢房的门扉窗棂，泼了银漆似的，一片清灵通透。楚翊走在庭中，放轻脚步，怕惊醒梦中人。不禁想象，小五的睡相，应该很可爱吧。
一阵隐隐的梦呓，打断了楚翊的绮想。他走近东厢房，在屋檐下侧耳细听，确定是从小五房间发出的，像是在喊“娘”。
楚翊心底潮起一股酸涩的心疼。也许，是在苦厄中相依为命的孙家母女，让她触景伤情，因思成梦。
＊＊
眼前大雾弥漫。浓雾中，赫然一座华贵的敕造府邸，是定国府。
到家了！叶星辞欣喜若狂，下了马跑进门，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他狂奔到娘的小院，空空荡荡。
搬家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也是叶家的人啊，你们搬家怎么不写信告诉我。写信，为什么要写信？哦，对了，我在异国他乡。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叶星辞瞬间惊醒，口中仍在喊“娘”。脸上湿冷，他摸了一把，是泪。娘这时，是不是也正在梦中苦寻自己？
“还好吗，做噩梦了？”门外人影晃动。
叶星辞一惊，随之听出是楚翊。他抹净泪痕，朗声揶揄：“你怎么像采花贼一样，还是王爷呢！若非我醒了，你就要溜进来了吧？”
“你这朵带刺的花，我可不敢采。”门外人轻笑，“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叫厨房去做。”
叶星辞心里蓦地一热，娘也总怕他饿。如今，终于有除了娘以外的人将他挂在心上。他随口拒绝：“我不饿，肚子不太舒服，吃不下。你也快去睡吧，天亮还要赶路去外县呢。”
门外的人离开了。
每到夜深，就格外想娘。孙小姐经历凄惨，可只要娘在身边，她就还有最后的依靠和屏障。叶星辞蜷在床上，咬着被角，几滴清泪悄然洇湿枕巾。
娘是个安静的女人，但并不怯懦。
叶星辞八岁那年中秋，父亲从西北军中归家团圆。晚宴散后，一家人在水榭闲坐品茗，娘也静静地坐在主母文茹郡主身后，目光和衣裳都淡淡的，依然明艳出尘。那年，她才二十四岁。
叶星辞很少说话，怕引起父亲注意。可父亲还是突然点他，要考他诗词。看看他在东宫这一年，作为太子的伴读，都学了什么。
他紧张得要死，额头冒汗，脑浆子也随之流失了。
父亲问他最近读了什么，有什么难忘的名章佳句。他嗫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再而衰，三而竭。”
父亲沉下脸，说了句“美人卷珠帘”，他接“万径人踪灭”。父亲斥责道：“把人都吓跑了，这还是美人吗？”
父亲又说“一寸光阴一寸金”，他咬着唇思索，接了个“三寸光阴一个鑫”。哥哥们都笑，去年过门的二嫂也在笑。比他小一岁，最受父亲宠爱的小妹则说：“倒也没错啊。”
父亲脸色冷峻，又出了“昨夜西风凋碧树”。叶星辞僵在众人眼前，脑中就像凋零的碧树，空落落的。他含糊接道：“独上高楼，风大站不住。”
父亲威严硬朗的面孔铁青，说再错就打他。然后，出了上句：“仰天大笑出门去。”
他转转眼睛，嘟囔着不知道。父亲怒拍茶几，说必须知道，要不然，就现场对一句！他慌了，改口说：“我知道作诗的人接下来说了什么，按照逻辑，他会说：哈哈哈哈哈哈哈。”
“拿板子来！”父亲对下人怒喝。
叶星辞看见娘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他吓得跑出水榭，兀自解释：“父亲，我没说错。诗人既然仰天大笑了，肯定要说哈哈哈的。”
很快，他被捆在长凳。父亲接过下人拿来的粗硬的栗木杖，照着他屁股狠打。只一下，他就发出非人的惨叫，差点昏死过去，哇哇大哭。
大家都来劝，就连不待见他的文茹郡主也说算了，跟小孩子较什么劲。书读不明白，将来在军中谋个差事也就行了。气头上的父亲不理会，咆哮着：“谁上前来，就连谁一起打！”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不敢妄动。
这时候，娘跑了过来。
娇弱的身子趴在他身上，护着他，告诉他别害怕。那一刻他知道了，世上有一个地方，最柔软也最坚固，最逼仄也最辽阔，那就是娘的怀抱。
那天他才发现，原来她有那么大的嗓门儿。
她瞪视父亲，冷笑一声，扯开嗓子抢白道：“老爷，今天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怎么就打起孩子来了！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你人高马大，一身好力气，就去身先士卒，朝敌人身上使劲儿！连我这个不大识字的都知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他书读得不好，老爷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或者，去责备东宫的师傅！何况，小五是太子的伴读。你要打他，也该先入宫请太子示下。你这就去吧，要是太子说随便打，妾身绝不拦着。”
这番全方位的抨击驳斥，将全家都钉在当场，一片沉寂。
郡主先斥责：“放肆！李氏，你怎敢用这种语气跟老爷说话，快退下。”四哥也小声说：“姨娘，你可别说了，父亲动气了。”
叶星辞仍记得，当时父亲被噎得退了一步，气急了举起木杖，要连娘一起打。娘就大叫：“叶大将军真是越活越威风，打起女人来了！”
父亲极爱惜名声，丢了家伙，愤然离去。后来，娘被郡主责备了一通，看在中秋佳节的份上，这事便过去了。
娘又恢复成安静的样子，除了早晚向郡主问安，足不出院。以至于仆人们都传，中秋那天，李姨娘是鬼上身了，才敢公然顶撞老爷。
中秋后，叶星辞回到东宫找太子，头一件事就是脱{裤子，展示臀部的一片瘀伤，奶声奶气地诉苦：“殿下，我背不上诗，挨打啦！快看！”
太子大笑，说今后没人再敢打他，自己会保护他。
回忆许久，叶星辞依旧难以入眠，起身掌灯，翻看那本多年前捡来的《兵略》。尽管精心保存，由于频繁翻阅，书页还是卷边了。他一看书就困，唯独看它不困，出门也要带着。
“行”、“藏”、“动”、“静”，他们现在所做的，暗查与瑞王有关的旧案，多像“行”篇中的绕后制敌，出其不意。

第83章 趁热喝，我亲手熬的
不过，在两个时辰前的会面中，夏小满责备了他。对方一直潜藏在附近，见他回到驿馆时身边只有于章远和宋卓，便露了面，径直跟他回房。
对待地位高于自己的人，夏小满一向温顺如羔羊。这次却罕见地冷下面孔，门刚合起，便在黑暗中用那双猫似的大眼睛直勾勾瞪过来，发出诘问：“叶小将军，你胆子也太大了！”
“不大，怎么敢顶替公主呢。”叶星辞淡淡回应，脸上浮起惭色，也知道自己这次过于任性了。他没掌灯，以免被有心人看见屋内的身影。
“如果不是在这偶遇你，我会跑到顺都去，然后扑个空。我当然可以等你，但那会耽误很多时间！你身份特殊，这不是在东宫，没人宠着你，不能再行止由心了。”夏小满摸黑坐在桌旁，给自己倒茶。那松鼠立在他肩头，从腮帮子里翻出花生吃。
“抱歉，这事我欠考虑，我做错了。”叶星辞很干脆地认错，“我实在想出来走走，太乏味、太憋闷了。”
“园子那么大，都搁不下你了？”夏小满的语气，和他在东宫训斥那些宫女太监时一模一样，尖刻犀利，如同他尖尖的下巴。
叶星辞也没惯着他，往床上一躺，声音冷冷地刺破黑暗：“夏总管，我明白你的辛苦。但我不是你手下的小太监，别这样教训我。”
沉默片刻，对方低声道歉，口吻柔和下来：“你觉得憋闷，可太子爷的处境，比你憋闷百倍千倍。公主在宫里时，她是连结着帝后和太子的纽带。公主离开后，他们就像一把没人握着的筷子，呼一下散了。你知道么，中元节那天，万岁携后宫放河灯……”
叶星辞慢慢坐起，静静听着。
听到皇上申饬太子，不顾病榻上的皇后而去看望装病的俞贵妃，他的心狠狠地揪痛，道：“我知道，俞贵妃一直想取代皇后娘娘，甚至还想让皓王取代太子。圣上是万乘之尊，一国君父，怎能，怎能单单痴迷一个女人，沉溺于经营自己的小家，这是……取乱之道。”
“还好，俞贵妃小门户出身，娘家无势，只有一个做知府的兄弟，不然会更狂妄。”夏小满摩挲着肩上的松鼠，说起此行的目的，“殿下听说，你被指婚给瑞王，叫我来帮你一起想办法，不能嫁他。”
“巧了！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叶星辞简单讲了讲，可能与瑞王有关的兼地案，“我私自出来，另一方面也是讨厌被那老瘪三骚扰。明天，我们要去丹宇县，接着查案。然后带孙家母女回顺都告御状，由小案牵出大案。一旦瑞王涉嫌触犯国法，我立即退婚，这样又能继续拖延嫁人的时间了。”
“此番出门暗查，由宁王一手主导。他不想让你嫁给瑞王，那他也对你有意吗？”夏小满慢条斯理道。
叶星辞脸上发烫。他庆幸，此刻被黑暗包裹。如果脑袋会发光，他现在就是一个红灯笼。他从容道：“我们只是朋友。他不希望我嫁给卑鄙小人。而且，他查这些，也是出于天理公道。”
本能地，他没有将自己和楚翊之间丝丝缕缕的情愫道明。这是私事，计划之外的人生惊喜。是只能独自咀嚼的蜜糖，不可与人分享。
“每次，你说起‘我们’这两个字的时候，听起来都很开心。”夏小满啜饮茶水，表示认可，“好，就按照这个思路做下去吧，比我在路上想到的办法要好。”
叶星辞问，他想的是什么。
夏小满平静地娓娓道来：“你想办法，与瑞王的世子或别的儿子见面。勾搭对方，让他调戏你，被众人撞见，再把丑事大肆宣扬出去。你演一出自缢或投湖的戏码，以死明志，这桩婚事大概就告吹了。不过，有很大的风险，不好把控。”
“真是个好主意啊，既得不要脸，又得不要命，折腾死我了。”叶星辞冷冷地苦笑。楚翊断然不会想出这样的损招儿，因为他舍不得自己遭罪。
忽然，他心里一动，“夏公公，既然殿下不想让我嫁瑞王。那就是说，他要我嫁庆王？”
“殿下还没说。那么，叶小将军，你自己想嫁谁呢？有人选了吧？”夏小满幽幽地反问。似乎不是出于公事，而是某种私人趣味，带着莫名的戏谑。
“我想回家。”叶星辞干脆道。他感觉，夏小满乐于看见自己斡旋于楚家兄弟之间，他想不通其中的乐趣，大概和看戏差不多。
“我明白你的思乡之苦。可你别忘了，你是怎么发誓的。”夏小满倚在桌旁道。
“誓死效忠殿下。我会按照他的计划走下去，他让我嫁谁，我就嫁谁。”叶星辞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我发现，公主的嫁妆，没有传闻中多。”
“所以才叫传闻。”夏小满无奈一笑，“太子故意散播出去，好叫楚家兄弟眼红。公主私下里还把嫁妆给了太子一部分，供他与皓王抗争。”
计划，又是计划。叶星辞叹了口气，让夏小满往里坐，接着用火折子点燃蜡烛。他飞速研墨，提笔挥就一封家书，托夏小满带给娘。
内容很简单，自己吃得好，住得好，很开心，胖了，一切都好。因为娘识字不多，复杂的看不懂。
“收好，别被你的松鼠啃了哦。”
“好，我会交到定国府的李姨娘手里。”夏小满将信笺收进薄布衣衫的袖袋，“我这就走了。在你身边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回去陪着太子。”
叶星辞犹豫一下，道：“难得来江边，我想过江去，回兆安看看我娘，也免得你送信了。”
“还是别了。”夏小满袖着手起身，“就算我请示太子，他也是这句话。叶小将军，希望你以大局为重，别再做任性的事。谋大事者，哪有恋家的？”
叶星辞抢白道：“你叫我别恋家，自己还不是眷恋着东宫，不舍昼夜地往回赶。”
夏小满怔了一下，眼里闪过难堪，接着刁钻地笑了：“那里不是家，只是我生活的地方。你是世家公子，我是做奴婢的。你的俸禄比我多，地位比我高，得到的重视也多。所以，你的格局必须比我大。”
叶星辞缄默不言。幽微烛火斜照，映着少年写满乡愁的精致脸庞。
“殿下说，将来你会回到东宫，一切和从前一样。齐军的战歌怎么唱的？九万里风休住兮，铁骑吹取雁鸣山。这个宏愿，总会实现的。”
夏小满忽然想起什么，挽起裤脚直至膝头，展示腿上被石子硌出的伤痕，仿佛那是至高的荣耀。
叶星辞更不知该说什么。
夏小满露出一种平静、骄傲而满足的微笑，而后吹熄烛火。那张俏生生的笑脸倏然隐入黑暗，却又久久残留在眼前。
“感觉硌得慌，稍稍动一下就好了，何必自讨苦吃。不过，动了也会挨打……唉，在宫里当差的，都不容易。”叶星辞翻着兵书喃喃自语，忽听轻轻的叩门声。他披衣开门，一股醇厚的、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楚翊手端托盘，立在门前：“红糖姜枣汤，趁热喝吧，我亲手熬的。”
叶星辞下意识接过，疑惑道：“怎么突然做这个？”
“我听你说，肚子不舒服。我也不懂这些，可能喝了会好点吧。”
原来是暖胃的，叶星辞甜蜜地抿嘴一笑。还没喝呢，胃里就开始暖了。他的脸被屋外月色笼罩，楚翊的脸则映着屋里的烛光，一冷一暖两张面孔相对着，而后同时腼腆地错开视线。
叶星辞正要关门，被男人抬手拦住：“不谢谢我？”
“谢谢，逸之哥哥。”他轻轻地说，笑了笑。瑰丽可爱，连皎月清辉也刹那失色。
“不请我进去坐坐？我……我想看着你喝汤。”
叶星辞羞于和男人深夜独处，于是单手端碗，用嘴唇试了试热度。而后豪迈地一饮而尽，将碗口朝下，仿佛在给谁壮行，还打了个小嗝：“干了！哈哈！”
“早点睡。”楚翊不舍得将目光移开，于是缓步后退，猛地一脚踩空跌下台阶。
在叶星辞的惊呼中，他顺势用手撑起头，玉山倾颓卧在当院的青石砖地，笑吟吟道：“我不是摔了，只是在席间多饮了几杯，躺这醒醒酒再走。唉，今夜月色真美。”

第84章 招摇撞骗
翌日清早，一行人动身前往丹宇县。叶星辞将宋卓留在翠屏城，命其入住客栈里孙家母女隔壁，近几日尽心保护。
楚翊明确说过“不必相送，低调行事”，可杨知府又是反着听的，率一众官吏郊送十里，话别时还哭了，说这一别就再看不见王爷天人般俊逸的风姿。不像送行，像送葬。
上路不久，飘起小雨。
晚稻如同大地的汗毛，在雨丝中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和青草气，令人心旷神怡。充满生命力的气息，让雪球儿格外兴奋，柔顺雪白的马尾凌空乱扫。
东行大半日，丹宇县城出现在视野中。
“停车，我去方便一下。”陈为下了车，钻进路旁草丛。走出很远，闪到树后。
“我也去。”叶星辞轻巧地跃下马背，也进了草丛，被楚翊一声大喝惊了回来：“我四舅在那边！”
叶星辞慌忙转身，换到道路另一侧。楚翊也下马相随，“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陪你。等会儿，我离远些就是了。”
迈入草丛，他又埋怨地咕哝：“这次出门，你该把子苓云苓带在身边，日常起居没人作伴，多不方便。我知道你独立要强，但也不必事事如此。像昨夜，你身体不适，要是子苓姑娘在，你早就喝上热汤了。”
“我没觉得不方便。相处久了，有机会彻底了解我，你就懂了。”叶星辞轻笑。他很少听到楚翊用刚刚的语气讲话，唠唠叨叨，真情流露。楚翊很擅长敛藏情绪和想法，乍见与久处，判若两人。
叶星辞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楚翊低声道了句“小心”，顺势牵住他的手。他没有挣开，轻轻回握。又走了几步，他四下看看，说：“就这吧。”
“我离远点，有事喊我。”楚翊走出十几步，背对着他，二人之间隔着一丛灌木。
“你不会偷偷回头吧？”
“认识这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该清楚。”
可惜，你不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叶星辞盯着男人的背影，撩开衣摆，从容解决了个人问题。同时想：逸之哥哥，我挺好奇，咱俩谁尿得更远一点。小时候，我可是打遍东宫无敌手的撒尿状元。
返回官道之后，陈为苦着脸抱怨：“大外甥，你刚才扯嗓子喊什么‘我四舅在那边’，差点给我吓出毛病！”
“哦，我在提醒公主而已。”楚翊笑了一下。
“听上去，就像有仇家来追杀我，而你在给人家指路。”
叶星辞哈哈大笑，策马朝县城疾驰。
进了县城，几人先做乔装。剪下一点头发碎碎地粘在黑布，又粘在唇上，叶星辞和陈为还束发戴冠。这样，当丹宇知县回来后问起，是什么样的人拿着腰牌到县衙来，官吏说起来者的形貌，对方就不会联想到他们。
乔装完毕，楚翊和叶星辞相视而笑，都夸对方气宇轩昂。
县衙就在与城门相通的主街正中，辕门外一对雕刻精细的高大石狮，睥睨着街上往来的百姓。东侧置一大鼓，鼓面裂纹纵横。
大门上方的黑漆匾额，上书“丹宇县署”。匾额下一副楹联：天听民听天视民视，人溺己溺人饥己饥。
“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李青禾能做到急百姓之急，却被革职了，真是荒唐。”楚翊手握折扇，盯了这副楹联半晌，信步登上石阶，抬脚就往门槛里迈。叶星辞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跟在旁边，目不斜视。
几人的从容气度，和身上剪裁精细的绸缎衣衫，令守门衙役怔了怔，犹豫一下才追上去：“几位公子，是张知县的亲属吗？可有名帖？”
叶星辞毫不露怯，也没回答对方的疑问，而是压了压唇髭，沉声道：“我们是翠屏府来的，把主簿叫出来。”只要他不心虚，那虚的就是对方。
衙役将他们引到大堂之后的二堂落座看茶，这里是议事厅，也是会客厅。随后，从簿厅请来主簿。
主簿四十来岁，身材矮胖，相貌和气。他走得很急，又是个怕热的，脖颈间堆着的三层肉榨油似的往外渗汗，大概以为顶头上司在翠屏府犯了什么事。
他气还没喘匀，便拱手陪笑：“几位官差光临敝县，有何指教？”
楚翊端着茶，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明明自己是骗子，却好像对方才是骗子：“阁下是本县主簿？”
“是是是。”
楚翊亮出丹宇知县的腰牌，还有一块翠屏府衙的腰牌，也是昨夜“借”的，不慌不忙道：“我们几个是翠屏府的。张知县留在城中述职，有些东西记不清楚，急需查阅些案卷文书，特意托我们来调阅，并将腰牌给了我。”
主簿验看了腰牌，不解道：“张知县身边也带了几个人，怎么没派他们回来？以往他去府里，也没有过这种情况，几位可有他的手谕？”
“没有。这些问题，等张知县回来，你问问他吧。”楚翊跷着腿，感觉唇上的假胡须要掉了。于是他端起盖碗，垂眸吹拂茶水，同时不耐地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愿意跑这一趟？”
冰冷上扬的语调，让主簿倒吸一口凉气。
“不该问的别问。按本色做人，按角色办事。”叶星辞适时地补了一句。
“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陈为也道。
“你就是个主簿，做好分内事就好。”于章远也跟着过起了官瘾。
“他们说得对。”最后，罗雨冷冷道。
这些官场至理，令主簿汗水涔涔，琢磨着知县究竟怎么了，是否会牵连到自己。他连忙问需要调阅什么，这就去准备。
“近三年，县内所有涉及行凶、杀人、奸淫案件的案卷。本地外迁人口的户籍，本地新定居人口的户籍，本地登记在册的耕牛、种猪、种马……”楚翊将自己想要的，和不相干的掺杂在一起，混淆对方视听，最后道：“对了，再把登记土地的鱼鳞册也拿来。”

第85章 心机男孩教你行骗
“明白。”主簿颔首，有些犯难道，“不过，这些案卷文册，恐怕不能让几位大人带走……”
“谁说要带走了？只在这看。”
不多时，主簿便差人将楚翊要的东西搬来二堂，书山纸海一般。县丞有点怀疑他们的来路，又不敢妄断。主簿对其耳语一阵，县丞脸色发白，不敢再问。
“几位慢用，慢慢看。”主簿命人奉上茶点，便退下了。
楚翊将厚厚的鱼鳞册摊在桌案，仔细翻阅，熠熠的眸光飞速扫过内容，捕捉端倪。
上面既有县内的整体地势图，也有打着格子，以诸如“丰字六保十八号”为题的小图，一旁记有佃户姓名，业主姓名，地权变动，田地等级数目以及四界等。这些，是征收地赋的主要依据。
叶星辞捏着一块绿豆糕凑近，看得认真，红唇之上的假胡子随着咀嚼一动一动，煞是娇俏可爱。
楚翊侧目一笑，柔声讲解道：“先皇曾重新清丈全国农田，登记造册，来减少土地隐匿问题给税收造成的损失。摸清地权、清理隐匿田地之后，税收提升了一大截。下一步，他原想将人丁税并入地赋，与令兄正在江南试行的新政一样。可惜，还未来得及实施，便壮年而逝。眼下朝中局势复杂，办事效率低，就更难开展了。无论江北还是江南，谁先把新政推广全国，谁的国库就能更快充盈。”
“谁就能在下一场战争中取胜。”叶星辞目光一凛。他蓦然想起，他们二人终有敌对的一天——当和平的面纱被撕破，战火重燃，“友邦”再度变为“敌国”时。
楚翊没否认他的话，淡淡补充一句：“谁治下的百姓就能过得好一些。”又吩咐：“尹兄弟，你去和我四舅他们查案卷吧。”
叶星辞点点头，心不在焉地翻找案卷。很快，他又释然了：霸道强势的昌世宗不在了，而我大齐天子是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淡泊之人。下一场战争，还有很远，或许是几十年。为什么要让不确定的战火，影响我对楚翊的确定的喜爱之情？去他娘的，不操心了。
他忍不住好奇，先看了本地登记在册的种猪、种马的情况，随后与其他人一起查阅案卷，试图找到李青禾初审杨家诬告孙家一案的公堂笔供。
罗雨闲在一旁，抽出藏在裤筒的双刀慢慢擦拭，向叶星辞和于章远解释自己不干活的原由：“我识字不多，都是跟了王爷之后才学的。十个字里面，最多认识三个。不过也有意外，十个字全都认识——恰好是一到十。”
“我娘和你差不多。”楚翊笑道。
“我娘也不大识字。”叶星辞翻着案卷随口嘀咕。
陈为讶异地抬眼：“令堂不是皇后吗？出自诗书簪缨之家。”
叶星辞抿了一下嘴唇，冷静地改口：“你听错啦，我是说我奶娘。”
楚翊瞥他一眼，笑而不语，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鱼鳞册。叶星辞也不再玩笑，神态肃穆地翻阅案卷。二堂空旷凉爽，空气中飘荡着故纸堆的淡淡霉味，除了纸页翻动的脆响，没有人再发出声音。
很快，叶星辞从身边那码得像宝塔肉似的旧案卷中找出目标：“在我这，杨家诉孙家伤人、抢夺地契、强暴家仆案。”
他飞速查阅，将所见念给众人，“案卷里，的确有三年前的初审录供，其中没有那句提到瑞王的话。并且，这份笔供偏向于杨家人，孙家人的辩词很荒谬，一定不是原始笔供。记录者叫田岳，是县衙簿厅的笔吏。”
楚翊叹了口气：“看来，原始笔供被销毁了，得想办法见见这个人。将案卷归位，别被他们发现我们看过。”
他继续翻阅鱼鳞册，眉头越锁越紧。又过了半个时辰，他将之合起，又把其他不相干的册籍摊开压在上面，以掩饰自己的行迹。
叶星辞问他看出什么端倪，他叹了口气，说脑子有点乱，明天再说。
接着，楚翊唤来县丞，让对方备一百两银子，作为他们回程的车马费和犒劳。县丞愣了一下：“一百两？”
楚翊掸了掸袖口，似笑非笑：“怎么，哥几个跑一趟，不值这点辛苦钱吗？”
这副有油水就捞的贪婪嘴脸，让县丞笃定他们的确是府里来的官差，忙不迭去准备。叶星辞问，要银子干什么，做戏做全套吗？
“这样更稳妥。”楚翊朝他挑挑眉，清朗的眉宇间一片灵慧，“等丹宇知县回来，得知有人冒充府里的官吏上门，还要了钱，会断定我们是骗财的团伙。调阅案卷这些动作，只是一种伪装。”
叶星辞这才回过味来。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位张知县回来之后，暴跳如雷地叱责下级：愚不可及！他们是骗子，为的是那一百两银子！什么看案卷，都是假动作，糊弄你们！白痴！
这男人是莲藕成精吧，这么多心眼，叶星辞琢磨。可是，他怎么就没看穿，我并非女孩呢？在他眼里，我应该破绽百出才对。
“啧啧，明者视于无形，谋者谋于未成。逸之哥哥，你这一步三算的聪明劲儿，一定棋艺惊人吧。”叶星辞背着手，围着男人兜圈，由衷夸赞。
楚翊谦逊一笑：“一般，和哥哥们对弈从没赢过。”
“是不好意思赢？输得自然而然，不动声色，比赢棋还难。”
“改天下几盘？”
“不。”叶星辞吹吹唇上的胡须，俏皮地歪着头，“那样，我是个臭棋篓子的事，就被你知道了。”
楚翊的耳朵红了，笑着捶了捶心口：“刚才，我心跳骤停。”
“不会吧……”叶星辞骇然瞪眼。
“真的，差点被你给可爱死。”
噗——听着两个男人调情，于章远陡然笑喷，又慌忙解释：“王爷，我不是笑你，我只是想起了好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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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两银子沉甸甸的，听楚翊说，足够小户人家六七年的用度。
叶星辞主动承担，将装银子的包裹甩在肩头，看向毕恭毕敬将他们送出门的主簿，随意道：“对了，刚才我看那些册籍，发现有个叫田岳的笔吏，与我一位故交重名。你把他喊来，我见见。”
“田秀才吗？今天这人旬休，不在县衙。”主簿没多想，随口说了对方住址，目送他们牵马驾车远去。
叶星辞掂量着银子，称赞楚翊是致富能手。一行人按照住址，打听两次，拐入一条小巷。巷子幽静古朴，巷口一棵老槐树孑然矗立，树下两个孩子正在用尿呲蚂蚁，咯咯直笑。随后，他们一齐盯着刚刚路过，已卸去胡须的叶星辞。
二人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开始争辩：“漂亮姐姐。”“是漂亮哥哥。”“是姐姐。”
叶星辞听见了，脚步一顿，特意折回来，俯身低语：“是哥哥哦。小时候，我也喜欢像你们这么玩，我手里的蚁命不计其数。”
几人轻易便找到了田家。是座老旧小宅，屋瓦齐整洁净。楚翊以翠屏府官差的身份，成功敲开门，化解了对方的警惕，攀谈起来。

第86章 关键把柄
“几位官差，请用茶。”田秀才端来清茶，拘谨地站着。楚翊叫他坐，才搬来个圆凳，搭边坐下。
言谈间可知，他是个独居的年轻光棍儿，有些腼腆。虽是秀才，但苦于没有门路，父母双亡家境清贫，只能在县衙做个笔吏，以图发展。
田秀才有点提心吊胆，不知他们为何而来。东拉西扯一阵，楚翊忽然问起被革的李青禾：“你在县衙当差好几年了，应该认识他。”
叶星辞观察着田秀才的表情。他心领神会，楚翊在试探对方的品性。
李青禾是个好人好官，田秀才要是添油加醋的骂他，那必是败类，不用做任何争取，他们几人拍屁股就走。要是唯唯否否，就是个俗人常人，可以试试。要是鸣不平，那就还算耿直，一定要争取。
田秀才一惊，差点跌下来，失态地叫唤：“几位是为他而来？莫非有人翻他的旧账，又来参他？可他已经是庶民，贬无可贬了！”
叶星辞肃然道：“你正常回话就好，别一惊一乍的。”他觉得自己严肃的样子很好玩，差点笑了。
田秀才拧着手，思忖良久，才诺诺道：“晚生知道的不多，也不好说。李知县或许贪墨了，但几位暗地向县里的百姓打听打听，就会知道他的为人究竟如何。”
“我们现在正跟你打听。”
田秀才犹豫着，鬓角闪着冷汗，都快把手搓出皴了，才再度开口。声音虽小，却字字珠玑：“在晚生看来，他为人正直无私，爱民如子，晚生敬佩他的为人。县衙里的人说，那都是伪善，但我不这样认为。或许，是我眼力差吧。”他苦笑一下。
叶星辞起身，背着手在这间寒酸的书房里踱步，发现桌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四字横幅：大圣不作。运笔遒劲，和他在李青禾家里看见的横幅笔体相似。
他狡黠一笑，回头诈唬道：“田秀才，你居然留着李青禾的字，他可是革员。你以为没有落款，我就认不出吗？”
“这……”田秀才表情一僵，旋即机智对答，“因为没有落款，晚生也记不住是谁的字，又写的很好，就留下来了。”
试探得差不多，初步了解对方的为人，楚翊切入正题，沉稳地开口：“李青禾被革的事，也许有转机。你知道什么有利于他的，一定要告诉我。放心，我不是坏人。否则，你不会安稳地坐在这。”
见田秀才面露惊喜，却不说话，楚翊认为有必要让他知道自己已深入其中，知道的并不比他少。于是直白地问：“三年前，杨家诉孙家行凶案，他升堂断案，是你在旁录供？”
田秀才思索半晌，才道：“是。”
“后来，笔供又改了。原始的一份被抽出去，你又编了新的，加入案卷。”楚翊注视着对方陷入沉思的脸。这个表情不是在回忆，而是在纠结犹豫。
良久，田秀才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浑身倏然放松了。他面容坦然，言语也畅快起来：“你们已经查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再隐瞒了。这份案卷，一直没调到翠屏府，可能是那边忘了。两年前的一天，我对主簿提起。主簿翻阅之后，立即叫我重新写一份公堂上对质的笔供，旧的烧掉。我照办了，但其实烧的是另几张纸。”
“原始笔供，你还留着？”叶星辞双眼一亮，猛然凑近对方。
田秀才点点头，迅速走到房间东北角，掀起一块青砖，取出油纸包裹的文书交给叶星辞，全程没有一丝犹疑。
“我知道，这里面的内容事关重大，因为提到……提到了瑞王爷。”他语气凝重，叹了口气，“这东西一见天日，我就得辞掉县衙的差事，远走他乡了。不过，也没什么可惜的。”
叶星辞走回楚翊身边，飞快拆开油纸封装，与楚翊头挨着头，一起阅览。他们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好像在看什么香{艳故事。
杨家人那句关于瑞王的供词赫然在案：“我们族长杨大人，跟皇上的胞弟结成了儿女亲家，这些田其实都是给瑞王爷买的。李知县，你别不识时务，王爷一口唾沫从顺都喷过来，能淹死你。”
楚翊缓缓收起笔供，有些出神，浓密的眼睫轻颤，显得眸光也忽明忽暗。四舅对他勾勾手，也想看。他犹豫一下，才将笔供交过去。
他在处心积虑，追根究底地抓一个人的把柄。那个人，是他血脉相连的三哥。三哥的确有错，可他自己，也不完全出于公义才这样做。
他想跟三哥抢女人，争权力。他想坐看最强势的三哥失势。如此，待自己迎娶公主，便与庆王势均。甚至凭借公主身份的加持，反压庆王一头。农家的兄弟，会一起在田里挥汗如雨，互相扶持。可帝王家的兄弟……
匆匆一闪念间，楚翊想了很多，浑身发冷。直到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他侧目迎上那对清亮动人的眸子，会心一笑，又看向田秀才：“你月俸多少？”
“一两五钱银子。”
楚翊拿过从县衙骗来的一百两银子，通通给了对方，“拿着，在县衙给自己开一张路引，走得远远的。这两天就走。”
起初，田秀才不肯收。推辞许久，终究收下了。
“低调行事。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好人要懂得保护自己。”临走前，楚翊如此叮嘱。
县城最好的客栈，叫“同鑫客栈”，几人就在这住下。
叶星辞特意交代伙计，自己的白马要喂最好的精料，每日另加一顿新鲜蔬果。只管喂，大爷有钱结账。公主的嫁妆虽然没传闻中的多，但也够他花的。
二楼的上房宽敞整洁，都是套间。
叶星辞自己一间，楚翊和四舅一间，于章远则和罗雨住。安顿下来，于章远以检查门窗为由，窜到叶星辞房中，别扭地说不想跟罗护卫住，觉得那小子有点古怪。宋卓不在，自己害怕。
“那你也不能跟我住啊？我现在是女的诶。”叶星辞无奈地耸耸肩。

第87章 鱼鳞册上的名堂
“啧，也对。”于章远苦恼地挠头，“再开一间房呢，又有点说不过去，浪费钱不说，还怕伤到他的心。”
“我看，你就是害怕他的身手。”叶星辞打趣，“怎么，他梦游吗？”
“我们在驿馆时也住一间嘛，他枕着刀睡觉，一点动静就醒。我和宋卓就连打喷嚏，都得捏着鼻子。而且，他身上有很多伤，和他那张文弱的脸一点也不匹配。”
“伤？”叶星辞蹙眉反问。
“嗯，虽然他有意避着我更衣，可我还是瞥见了。”于章远瘪了瘪嘴，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他刀法狠辣，一出手就致残，我怀疑他是土匪出身，而且坐过牢。有的伤，是经过刑讯才会留下的鞭伤和烙印。”
“真的假的，你看清了吗？”罗雨是土匪？叶星辞觉得不可思议。
“准没错。”于章远重重点了下头，笃定地说道，“你忘了，我爹是刑部的主事。我小时候，他为了教导我，带我参观过刑部大牢。告诉我，再淘气犯错，就把我关进来。”
叶星辞沉吟着，听好友继续说：“他背上有一块烙印，和雪球儿屁股上的一样。”那是北昌精锐骑兵坐骑的标志，难道罗雨是军马变的？不，他是在军中生活过，而且犯了什么错。
“就算他坐过牢，也不是会坏人。”叶星辞相信楚翊的眼力和知人之明，“因为，逸之哥哥不会把坏人留在身边做贴身护卫。”
“咿呀！”于章远皱起脸，抱住胳膊使劲搓动，“你这么称呼宁王的时候，不会起鸡皮疙瘩吗？”
“不会。”叶星辞坦然注视着好友，真情流露，“叫他的时候，嘴里像吃了糖一样。”
“你是不是……”
“是又怎样？”
于章远愕然瞪圆双眼：“喂，你真把自己当女人啦？”
“我喜欢他，不代表我把自己当女人。我是以男人的心态喜欢他，我还想跟他比谁尿得远呢。”叶星辞将心里话都说了，觉得没什么好瞒的，喜欢就喜欢喽。
“那，你要选他为夫君？”
于章远不知道，自己身不由己，全凭太子做主。叶星辞神采飞扬的脸庞倏然黯淡，嘀咕道：“再说吧，还是先拖着。”
于章远装模作样地检查了门窗，离开房间时，正遇见罗雨经过走廊。对方换了一身黑色细布衣衫，乌木发冠，乌木发簪，整个人凌厉凛然如冬夜的一截枯枝。
他冷漠地朝于章远点点头，经过之后又退回几步，目光淡淡的：“于护卫，你好像不太想跟我住，不然我搬出去？”
“不不，那样多伤自尊。”于章远友善地笑笑。
“无所谓，马厩我也能睡。”罗雨的声音毫无波澜，“千万别因为我，而耽误了你休息，你还得保护公主呢。”他清秀文弱，可眼神却像他悬在腰间的双刀一样锐利生寒。
于章远笑着说都是误会。
叶星辞越过好友的肩膀，打量罗雨，眼前闪过他干脆地割断杀手头目的腿筋的样子。但他绝非暴虐，以此为乐，而是冷静地以最快的速度制敌，保护自己和同伴。
但楚翊敢把这样一个尖刀似的人带在身边，给予绝对信任，就证明他品行端正。真是谜一样的人啊，叶星辞又开始好奇了。
“对了，公……尹兄弟，九爷问你想吃什么，他现在就跟客栈订菜。”罗雨道。
“随便，我不挑食。”叶星辞关起门，在卧室和客厅四处走动，发现墙角立着一个香柏木浴桶，很干净。走了一天，晚上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吧，他想。
**
清晨，聚在一楼大堂吃早点时，叶星辞才知道，今天是罗雨的生日。因为陈为一落座就说道：“且喜且乐，且以永日。生辰吉乐啊，罗兄弟。”
叶星辞先是一同道贺，祝他“山色既无尽，公寿亦如山”，随即问起他的年纪。
“不知道。”罗雨的声音，和他正吃的酥饼一样干脆，“家人死的早，没人帮我记着，也没人给过生日。一定要说的话，就算四岁吧。”
“四岁？”于章远被稀粥呛了一下，诧异地打量对方：这他妈四岁？
罗雨用看傻子的眼神瞥去一眼，平静道：“四年前的今天，我遇到了九爷。从那天起，我才活得像个人，所以我就当自己是那天出生的。”
叶星辞以为终于有机会了解对方，但罗雨说完这句，便缄口不谈，眸光泛红，看向楚翊。后者拍拍他的肩，给他夹了个肉包子，又给四舅和自己也拿了两个。
突然，陈为猛地捂住嘴，眉眼皱成一团，痛苦地“呜呜”哀鸣。罗雨神色一凛，霍然起身绕到楚翊身后，朝其后背猛击一肘，打得楚翊吐出了刚咬的包子，剧烈地咳嗽。
“有毒？！”叶星辞骇然看向桌上的早餐。
这时，陈为的神态恢复如常，大着舌头道：“我只是咬舌头了。”
罗雨尴尬而惭愧地坐回椅子，轻声询问楚翊怎么样，疼不疼。如果觉得胸闷，那可能是被自己打出内伤了。楚翊说不碍事，夸他反应快。
陈为坏笑，在旁调侃：“刚刚还说，九爷对你恩同再造，你就要把他送去回炉再造。”
叶星辞扑哧一笑，问：“我们是不是该回翠屏府了？”
“还要再办一件事。”楚翊从怀中取出田秀才给的笔供，左右瞄一眼，压低声音，“把它放回案卷，物归原处。”
叶星辞顿悟其中的深意。他望进男人幽邃的双目，灵动地眨了眨眼：“因为只有在那里，它才是真的。单拿出来，它会被说成假的。让它好好呆在案卷里，等着皇上派人去查，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悟性真高。”楚翊眼中闪过欣赏和喜爱。
“可是……”叶星辞忧虑地皱眉，“我们去而复返，再进县衙调阅案卷，会不会太过奇怪，引起对方怀疑。”
“会。”楚翊口吻果断，看了看陈为和罗雨，又将目光移回来，“县丞和主簿都不蠢。所以，得等到晚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
叶星辞认同地点头。没错，永远不要低估别人，县丞和主簿都不蠢。他看见楚翊起身走到客栈门口，悠然地伸着懒腰，便跟过去捣蛋。猛然出手，搔对方的肋骨和腋下。
“哈哈，乖，别这样……我又没招惹你……”楚翊笑着讨饶。
叶星辞孩子气地嘻嘻一笑，收了手，问这一天做什么。离天黑还有好久，找个地方玩玩。
楚翊沉吟着，指向不远处碧瓦朱甍、画梁雕栋的青楼，轻佻地扬起眉峰：“你不是想体验男人的生活吗？一起去逛逛吧。”
“找打！”叶星辞恼火，将拳头亮在男人眼前，“信不信老子一拳把你送回顺都？”
“你想去，人家还不开门呢，姑娘们都是中午才起。”楚翊笑着握住他的拳头，攥在手心，望向晨霭初散的晴朗天空，“天黑之前，我们去城外田间转转吧。”
入秋了，日头依然毒辣。
晒久了，皮肤会有种灼烧感，像被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抽过。万里无云，除了树下，田间地头竟无半分阴凉。
一片片翠绿连绵的晚稻，如同一颗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大地中。水面如镜，映着蓝天，鱼鸭和谐共生。偶有白鹭和翠鸟在田间觅食，身姿轻盈可爱。
叶星辞站在田埂，看农户们用裹着厚茧的黝黑手掌，拔除水田里的杂草。席帽被晒得发烫，脑袋都要烤熟了。他看向楚翊暴露在阳光下的脸：“逸之哥哥，你不戴帽子，会晒伤的。”
“那样也不错，你会心疼我吧？”男人侧过头，露出一个金灿灿的微笑。
“想得美。”叶星辞鼓着热得泛红的脸嘟囔，“昨天，你从鱼鳞册上看出什么名堂了？”
楚翊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应该知道，无论是北昌还是南齐，官宦土地免赋。”
“历朝历代如此。”叶星辞抬起帽檐，让汗湿的发际见见风。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楚翊沿田埂漫步，眺望碧毯般的稻田，“一个穷小子，通过科举成为官吏，之后会发生什么？”
叶星辞尾随其后，答道：“会有豪绅将土地进献给他，存在他的名下，分他一点好处。豪绅仍是土地的实际拥有者，却不必再缴纳田赋。”
“没错。”楚翊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前行。清朗的声音，被稻田里的风吹到身后，令听者如饮香茗，“所以，两国为了抑制土地兼并，都费了功夫。以江北来说，若你考中秀才，则名下百亩田地免赋，超出的部分如常缴纳。考中举人，名下五百亩田地免赋，儿子名下二百亩免赋。考中进士，则名下一千亩田地免赋，儿子五百亩，孙子二百亩。这样，就算豪绅将土地献给官僚，也无利可图，因为免赋的田地数额有限。”
“江南也是类似的国策。”叶星辞道。这些，他做太子的伴读时，都听师傅讲过。不过，也只是略知一二。他不关心农田，只向往疆场。
楚翊止步转身，沉默片刻，才再度开口。他周身笼罩在艳阳下，语调却冰冷沉缓，令人如坠冰窟：“昨天我发现，本县三个杨姓举人，加起来有二百多个儿子。也就是说，他们拥有四万亩免赋的田地。而杨榛本人，在本县，有五十个孙子。”
“二百个儿子，五十个孙子？”叶星辞差点惊掉帽子，红润的唇瓣颤了颤，“他们是老鼠，虫子吗？一窝一窝的生！”他转瞬想通了，恍然道：“是伪造身份，来兼并土地。这还只是丹宇县一个地方，而整个翠屏府有六个县，杨家至少占了二三十万亩。”
“没错，都是些不存在的人。”楚翊望着两侧的稻田，脸色和目光都冷峻无比，“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你说得对，对于百姓和国家而言，这种人的确是恶鼠、蠹虫。”
叶星辞发现，楚翊在不经意间将“百姓”放在“国家”之前。

第88章 还是你们城里人会玩
“五尺为步，步二百四十为亩，亩百为顷。”楚翊沿着田埂走了几步，像在丈量土地，“我是郡王，名下有一百顷田地，也就是一万亩。瑞王是亲王，有一万五千亩。为防止皇室宗亲侵占土地，我们的名下最多只能有这些田产，超出则触犯王法。所以，瑞王才通过亲家杨榛和杨氏宗亲，伪造出成百上千的杨家子孙，来兼并土地，一起发财。招数很低劣，可翠屏府是杨榛的老家，知府是他堂侄，只要没人细查，就不会有事。”
“对，一定有他参与！”叶星辞蓦然想起，老太后寿辰那晚，瑞王借着酒劲来星跃楼骚扰他时说的话，“我们泛舟赏月那晚，他跟我说什么：我比你想象中富得多，不敢往外花。娶了你，就敢了。因为，外人会认为，那是你带来的嫁妆。”
楚翊不语，眸光更冷，幽幽叹了口气。
“空了国库，富了他们，苦了被买走田地，租地耕种的佃农。”叶星辞喃喃道。烈日当头，却凭空冒了一身冷汗，对瑞王的憎恶达到了顶点。
“公主，你看看他们。”楚翊挥手遥指在田里忙碌拔草的农夫，字字珠玑，回荡在朗朗乾坤和茫茫田野，“群雄割据时，他们在劳作。楚家一统江北时，他们在劳作。尹家雄踞江南时，他们还在默默劳作。青苗被乱兵踏毁了，又重新插秧，继续生活。一代又一代，脚踏实地。昌也好，齐也好，开国不过百年。家无恒兆，国无恒运。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谁是永久的王？王朝更迭如过客，这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才是大地真正的主人。”
他的话振聋发聩，擂鼓般击打在叶星辞少不更事的胸膛，隆隆作响，溅起点点热血。
不错，眼前这些在田间拔草的生民，如同一块块砖石，构筑成王朝的根基。父亲的勋阶高至“左柱国”，朝野无出其右。仔细想想，大齐的无数子民，才是撑起国家的擎天之柱。他向往疆场，可疆场上的每个人、每匹马，嘴里吃的嚼的，都出自普罗大众。
“难怪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到田间地头走一走，绝不会想到这些。”叶星辞主动而羞怯地勾住楚翊的一根手指，往田边的树荫里走，“逸之哥哥，你总是想得很深。跟你在一起，常有豁然开朗之感。我感觉，你正在一点点往我身体里钻，像种子扎根似的。我的灵魂，都快变成你的形状了。”
“咳咳，别说了。”楚翊沉声道。
“这才朝夕相处几天，就嫌我烦了？”叶星辞冷哼一声，猛然甩开手，直接把心上人甩个趔趄。楚翊站稳了，慌忙去哄，说不是嫌烦，而是自己腼腆。
树荫下，有个正在歇脚的汉子，身旁摆着装茶水的陶罐。楚翊走过去朝他讨水喝，汉子爽快地将陶罐递来，道：“我看你是个公子哥吧？这是加了盐的碎末茶，喝不惯别赖我，不然我可骂你。”
楚翊抱起陶罐痛饮，用衣袖擦擦嘴，夸这茶解渴。叶星辞好奇道：“为何要加盐，是跟前人学的？前朝的人，喜欢往茶里加盐、花草、香料这些。”
楚翊解释：“出汗多，喝点咸的，干活有劲儿。”汉子跟着点头，说没想到富家公子还懂这些。
叶星辞瞄着楚翊，心想：我喜欢的人可真有趣，可阳春白雪，亦可下里巴人。
前两天在杨知府那品茶，楚翊颇为风雅，谈起泡茶的水以清、活、甘、冽、轻为佳。所以，天泉最好，因为天上的水最轻。
还说“秋水白而冽，梅水白而甘”，甘会稍夺茶味，但冽能成全茶味。夏天的暴雨就不宜冲茶，那是天地的怒气，喝了伤脾胃。
他还教给杨知府一招：将水用竹笕过滤，更能泡出茶之甘甜。
又说喝茶贵在心境，贵在隐逸，要讲究环境，“或会于泉石之间，或处于松竹之下，或对皓月清风，或坐明窗静煽。”
这样博闻风雅的人，此刻却毫不在意地用陶罐喝井水泡的碎末茶。叶星辞想，太子爷也风雅，但绝不会去喝这样的茶，去用一个庄稼汉用过的陶罐。
“尹兄弟，我送你个礼物。和你一样好看，不过转瞬即逝，看好了。”楚翊含了一大口茶水，走出树荫，迎着阳光，噗——喷出一片水雾。
阳光穿透弥漫的水雾，一道淡淡的彩虹乍现，又随风而散。楚翊舔着嘴角的水，笑得像刚含了一块糖的调皮孩子。叶星辞也开怀大笑，夺过水罐，含了一口，噗地喷出。
“噗——快看！”
“噗——又出现彩虹了！”
片刻，汉子的茶水被耗尽。离开时，他们留下了一两银子。那汉子说，还是你们城里人会玩。
二人在郊外按辔徐行，看见凉粉摊子，叶星辞食指大动，拴好马叫了两大碗。
绿豆粉晶莹透亮，红油炸得极香，洒一点芫荽、香葱碎、白芝麻，拌一拌嗦进嘴里，香辣爽滑。
叶星辞呼噜呼噜地吃着，鼻尖冒汗，嘴唇像搽了胭脂，衬得肌肤瓷白。天真烂漫的少年，像凝在花瓣上的一滴晨露。
楚翊柔柔地注视着他，犹如在看一株奇花。待他吃完一碗，就把自己的推过去，闲聊道：“我三哥四十来岁的人了，还敢为非作歹，也不奇怪。老太太疼爱他，我二哥又极孝顺。三哥年轻时，比现在跋扈得多。可无论他多狂，只要老太太一掉眼泪，二哥就不追究了。他手里握着内廷采买这样的肥差，还不知足。”
“恕我直言，这叫慈母多败儿。”叶星辞忙里抽闲，含糊地回了一句，继续埋头嗦粉。
楚翊怔怔地出神，想了会儿瑞王的事，随后道：“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有个小贩，第一次摆摊卖凉粉，一碗卖五文钱。才卖出一碗，客人觉得难吃，就把摊子给砸了，还把他打了。二人闹到县太爷那，县太爷判客人赔他一两银子。小贩找到生财之道，每次遇到看似脾气暴躁的客人，就故意把凉粉做得难吃，引人揍他，然后赚赔偿。”
叶星辞像鹅似的仰头大笑。
“这是个真事，我和恒辰太子亲眼所见。”楚翊眼中闪过浓浓的眷念，指尖抠着粗木条桌，“那时我才十四五，迷上了面雕，也就是捏面人儿。捏得很大的那种，还用面团染色造景，每天都浪费许多。恒辰太子跟我说：九叔，我带你出城玩。然后，他就带我到城外干农活，收麦子。只一天，我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没指责我一个字，可那之后，我就不玩面雕了。”
他笑了笑，随之垂眸，掩去眸中的泪光。玲珑的喉结反复滑动，压下哽咽。
“你不是说，你们并不亲近吗？”叶星辞认真道，“怎么一起收麦子，后来还一起巡边？他还教你唱歌来着：谁家酒里多掺水，哪个偷了我家牛……”
"原来，我说过的话你也都记得！”楚翊很惊喜，一时有点坐立不安，小动作多了起来，抽出折扇开开合合，“告诉你也无妨，你别跟别人说。其实，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虽然他叫我九叔，但我以他为楷模，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他是哪样的人？”
“他赤诚，磊落。从谏如流，洁身自爱。”楚翊斜望碧空，陷入回忆，“那双手，能提笔，能侍花，能挽弓，能驯马。他很可爱，料理国事时雷霆万钧，转过头又细心地给东宫的野猫搭窝。他认定值得的事，哪怕吃亏也去做。他是暗夜里的一簇火，刺破浓雾的一束光，永恒的星辰。可他也是凡人，会死在无名小卒的冷箭下。接到他的死讯时，我呆坐在椅子上，眨眼间天色就黑了，我一直想不起那天是怎么过的。”
楚翊飞速在双眼抹了一把，凄然扯扯嘴角。叶星辞内心触动，放下筷子，无言地握了握他搭在桌面的手，然后继续吃粉。
在城外逛到傍晚，二人回到客栈，谋划如何潜入县衙，将原始笔供归入案卷。
罗雨说这个不难，溜门撬锁他在行，弯钩在手中，感觉在心中。他可以轻松潜入存放公文卷宗的地方，问题是，他识字不多，可能会放错了。
叶星辞和于章远便与之同行。
子时左右，夜色正浓，三道迅捷的黑影翻入县衙东墙。秋夜静谧，远远传来敲更声，混着稀疏的虫鸣。
落地点周围的房屋和一般的不同，除了门洞，没有窗户。仅在墙角和檐下设几个透气孔，并装有挡鼠雀的栅栏。叶星辞悄声说出自己的推断：“这是粮仓。”
他们绕过睡着的看守，翻出粮仓所在的院落，潜行匿踪，躲过巡夜人。紧接着，又看到一处灯火通明，多人把守的库房，墙厚门重。
“这应该是县库，放钱的。”叶星辞冷静判断。
“线裤？”罗雨困惑地自言自语，“钱应该放荷包里才对。”
存放公文卷宗的架阁库，就在簿厅不远处的厢房。门上悬着一把铜锁，和“提防火烛”的木牌，无人值守。罗雨掏出缝衣针弯成的小钩子，神情冷漠干练，三两下捅开锁。进门后，却傻了眼——里面只有一堆杂物，飘着潮湿的霉味。

第89章 喂，人家在洗澡呢！
“怎么回事……”叶星辞鼻翼翕动，旋即懊丧地连拍大腿，“他奶奶的，这间房漏雨，所以案卷都搬走了！”
“县衙虽不大，可不算后宅，也有几十间房屋，一点点找过去风险太大了。”于章远有些焦急，随手搭住叶星辞的肩膀。却被罗雨一把推开，冷声警告：“别跟公主勾肩搭背。我家王爷可以，你不可以。再让我看到一次，就不客气了。”
“我与公主自小相熟，玩惯了，方才是我失礼。”于章远抱起肩膀，反呛道：“不过，为什么王爷他可以碰公主？”
“因为我在向着他说话。”
于章远张了张嘴，无言以对。默默翻个白眼，站远了些。
叶星辞咬唇思忖片刻，忽然将手伸在半空，探测风向：“东南风。走，我们去东南角放一把火！”
县衙东南角，是一处精妙的楼阁。二层三重檐，歇山顶，似乎是宴饮待客之所。叶星辞确定了里头没人，掏出火折子吹亮，引燃所有窗纸。很快，窗棂也跟着烧起来。
昨天下过雨，窗纸发潮。火虽不大，烟却不小。浓烟借着东南风，从角落扩散至整个县衙。
“哪来这么大的烟？天啊，走水啦——走水啦——”巡夜打更的疯狂鸣锣，四处奔走。
刺耳的锣声连成一片，如丢入平湖的巨石，在夜色中炸开。很快，各处上夜的、宿在公廨房的衙役胥吏都跑来救火，后宅也涌出一众家丁丫鬟，整座县衙乱泱泱的。
三人混入人群，叶星辞略作观察，瞄见一个慌乱的年轻人，像书办笔吏一类的。他拉住对方，焦急道：“搞不好，不止一个地方起火呢！咱们快去架阁库看看，那里头全是卷宗，烧起来可了不得！”
“没错，得去看一眼！”对方顾不上去看他们是谁，提着水桶朝东跑，充当了引路人。这人穿过夹道，赶到东路的一处院落，仔细检查了西厢房，道：“没事，没看到明火，也没冒烟。”
“那就好，我们快去东南角救火吧！晚了整个楼都烧起来了，快跑！”叶星辞率先跑开，故意踉跄一下。待那提桶的年轻人超过自己之后，就退了回来。
他四下环顾，阒无人声。这里本就僻静，所有人都忙着在东南角救火，一时不会来这巡查。他急切道：“罗护卫，快开锁！”
“好一招引蛇出洞，兵书没白看。”于章远赞叹。
罗雨飞速撬开门锁，留在门口放风。叶星辞和于章远溜进真正的架阁库，吹燃火折子，穿梭于鳞次栉比的木架间。
各类卷宗归结有序，因为按照制度，每年府里都会派人来检查保管情况。在存放刑名诉讼卷宗的区域，依据昨天记下的具体案发时间，很快与杨家诉孙家一案的案卷再度碰面。
“在这，快把笔供放回去！”叶星辞抽出伪造的笔供，又从怀里掏出原始记录，物归原处，放好案卷。做完这一切，三人重新锁好房门，逃之夭夭。
叶星辞敏捷地翻上墙头，回望一眼。县衙东南角仍有火光，乘风而散的浓烟十分呛人。他想：杀人放火的恶事，我已做了一半。我可真是个坏孩子，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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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躲着巡夜的城防卫兵回到客栈，楚翊一见叶星辞，就问他是不是在哪偷着烤肉吃了，衣服头发一股烟熏火燎的味儿。
“对呀，在县衙烤肉了！”叶星辞神采飞扬，在楚翊眼前蹦跳如兔，讲述自己如何艺高胆大，用一把火找到了架阁库，顺便引开所有人，圆满完成任务。
二人在楚翊房中吃了点夜宵，叶星辞皱眉嗅着身上的烟火气，出门招呼值夜的伙计，给自己房中送洗澡水。聊了几句，叮嘱对方早睡，便回房了。
楚翊倒了杯茶，与四舅闲聊，讶异于少女的机敏和果决。将来成了亲，决不能让她困囿于琐屑家事，那会磨平她的棱角，黯淡她的锋芒。他们该一起，图谋大业。
四舅靠在床头，翘着一条腿，调笑道：“这把火，是不是也烧到你心里了，恨不得今天就是洞房花烛夜。”
“别乱讲，还是长辈呢，要自重。”楚翊心里被戳了一下，有点恼羞成怒。
不过，喜事应该不远了。他能感觉到，她心境的变化，就像目睹昙花在眼前绽放。她真诚炽热的目光，怯生生牵过来的手，都在告诉他：我心里有你。
“公主正在隔壁泡澡，你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在锅里泡。”嘴上这样说，楚翊还是出门，来到隔壁。这丫头有点不拘小节，也许会忘了闩门。每次她从大堂经过，柜上有个伙计都会死死盯着她，哈喇子都要从眼睛流出来了，得提防着点。
楚翊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有咕噜噜的水声，像是把头沉在水下吐泡泡。他无声地笑笑，轻叩房门：“尹兄弟，门闩好了吧？”
“呀，忘了。”屋里传出回应。
“你这心啊，时细时粗。慢慢洗吧，我守在外面。”
清澈的声线又飘出来，依旧与其他女子有所不同：“你说什么东西，时细时粗的？我没听清。”
“没什么。”楚翊挠了挠鬓角，“我说我看门。”
“你要开门？不行！”
再这么鸡同鸭讲的聊下去，自己就成淫贼了。楚翊不再言语，负手伫立于门外走廊，听着屋里的水声，望着黑暗空旷的大堂。柜上一灯如豆，有个伙计在昏沉沉地打瞌睡。
忽然，一只大飞蛾扑在他眼前。他微微一惊，挥开飞蛾，本能地往后退。
砰——后背撞开房门，脚下绊在门槛，一头栽进房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简直像提前练过。飞蛾围着他兜了一圈，似乎在说：王爷，不客气。
水气氤氲，烛光也雾蒙蒙的，因门外卷入的风而摇曳明灭。清香暗涌，是香柏木浴桶被热水激出的气息，湿漉漉的漫进肺里。
楚翊从未如此慌乱狼狈。他的手和脚都不听使唤，各忙各的，像冰面上的大狗熊，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稳住身形。
浴桶就摆在客厅正中，与他相距咫尺。一条小腿搭在桶沿晃荡，胫骨修长，莹润细腻的肌肤缀着水珠。水，正一滴滴的，顺着洁白的足尖滴落。
伴着一声惊呼，那小腿嗖地缩了回去。少女冒了头，躲在浴桶，只露出清瘦的锁骨和肩头，愕然瞪着他。双颊被热气熏红，像醉了。几缕青丝黏在颈上，黑白分明，勾魂摄魄。
楚翊怔怔地与少女对视须臾，才猛然背过身，突发口吃：“你，你听我解释……我，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刚才，有只大飞蛾，吓了我一跳。”
“胡说，哪来的大肥鹅，我怎么没看见？不然早吃了！我看，你肯定是在外面找好说词，才破门而入。”叶星辞趴在桶边，歪着头调侃。他是个汉子，自然不觉得冒犯，只是有点后怕。还好，没被对方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男人一袭白袍，只看那不安晃动的衣摆，都能感觉到百口莫辩的尴尬。叶星辞明白，他绝非有意，抿嘴笑了笑：“算啦，正人君子逸之哥哥，就不让你对我负责了，快把门关上。”
男人保持背对他姿态，螃蟹般横移，关了门，并落下门闩。
这回，轮到叶星辞尴尬了，拍了一下水面：“我让你把自己关屋外，你怎么把自己关屋里了！”
“反正，我不会回头。在里面，在外面，都一样。”楚翊的声音恢复镇定，又如往日般清冷舒缓，“我想，考验一下我的定力。”
“万一，你没经受住考验呢？”叶星辞心里发毛。
“那一定是上天的安排。”
“你——”
“开玩笑的。”楚翊轻笑，宽阔的肩膀随之抖了抖，“我只是，忽然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你先去穿衣，这话要看着眼睛来说。”
哗啦，温水荡漾，叶星辞从水中站起。啪嗒，啪嗒，湿润的双脚踩在踏板，步出浴桶。眼前颀长的背影震颤一下，僵硬地挺直，深深吸气。
叶星辞忽而不怕了，就这么坦荡荡的，站在男人身后。肌肤上的温水迅速变冷，滚落而下，痒痒的像蜗牛在爬，像在褪去伪装的皮囊。
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啊！
他甚至希望楚翊犯浑，突然回头，撞破他的男儿身。那样，他就可以问：现在，你都看到了，那你还喜欢我吗？
那张俊美如芝兰的脸上，会浮现什么表情？会不会，直接吓死？不，楚翊这么年轻，应该不至于，朝肚子里吹几口气就能救回来。
“你敢不敢回头？”叶星辞轻轻地问。
“我想，但我不能。”男人声音低哑，竭力压制着什么，“别玩火。”
“现在不回头，以后也许会后悔哦。”
楚翊默了一下，“你身上有伤疤？有缺陷？”
“差不多。”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楚翊一字一顿，情真意切，“无论是什么，终会被皱纹掩盖。我长你几岁，到时还怕你嫌弃我呢。”
叶星辞的双眼蓄满了泪，如两汪清潭。他浑身充斥着喜悦，好像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刻，听见这一句话。他慢慢走近，用湿润的手掌，握住男人负在身后的手。
楚翊的手，也牢牢回握，“乖，别着凉了。”
叶星辞张开双臂，用力抱了一下对方，闪回以屏风相隔的卧房，穿好衣服。楚翊出声确认几次，才小心翼翼地回头。见他衣衫整齐，微湿的发丝以素银簪随意绾起，才倏然放松了。
那一握一抱，胜过万语千言。两心相照，私定终身。

第90章 吻来，吻去
楚翊在临窗的椅子坐下，见茶几上扣着一本薄薄的旧书。他随手拿起，目光讶异地定在封面的“兵略”二字：“咦，这不是我的书吗？”
“什么你的，我的！”叶星辞箭步上前，宝贝地一把夺过，捂在胸口，“我一看书就困，只有看这本不困。那招放火来引蛇出洞，也是从这上头领会到的。要是有机会跟著书的人聊一聊，该多好。”
楚翊挑起嘴角，有点腼腆，有点得意：“鄙人不才，其上每个小楷，都是我亲手写就。怎么就成了你的呢？”
“你写的？呦呵，对着牛嘴打喷嚏，吹牛！”叶星辞坐在茶几另一侧，难以置信，嘴巴严肃地抿着，挤得两颊微鼓。
他回忆被自己踹进水里的白衣少年，又看向面前眼带笑意的男人。随访大齐时，楚翊不过十四五而已，都能著书立说了。自己十四五，还成天在东宫的墙根玩倒立呢。
“这书，是我在大齐皇宫旁的别苑捡来的。”叶星辞实话实说，支起窗子透气。夜风清凉，月色漫洒。
“既然你仔细看了，应该早就发现，围困令兄那场战役的策略，就白纸黑字地记在书中。”楚翊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那是我曾经的一些不合实际的畅想。战时，我写信给曾经的太子妃，也就是大昌唯一的女将军，而她真的采用了我的计策。”
叶星辞感到不可思议。
如此算来，是楚翊击败了太子，致大齐重镇失守，战局失利，公主远嫁——即老子我远嫁。他娘的，千里姻缘一线牵啊。这事决不能让殿下知道，否则更睡不好了。
“前些年，我随访齐国，就住在那处别苑，好像叫风和园。”楚翊指指叶星辞半湿的头发，又落下窗，接着促狭地笑了，“有一天，我正躺在湖边石头上休息，被一个凶悍的小宫女飞脚踹进水里。我说我会水，她不信，从天而降，砸得我都看见鬼门关了。后来，书就丢了，我以为掉湖里了呢。”
“哦。”叶星辞眸光闪烁，眼睫半垂，人家这是在说他凶悍呢。忽然，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平淡，于是故作惊讶：“天呐，这么野蛮？好可怕。”
“当时，公主也在场。”
“我……我不记得了。”
“再想想？”楚翊微微挑眉，“那个小宫女，还把我按在地上，朝我嘴里吹气，蹭了我一嘴胭脂。我问她叫什么，她就跑了。然后，我听见公主叫她……”
“什么？”局促的“小宫女”下意识反问。
楚翊越过茶几，缓缓凑近叶星辞耳边，像是要说悄悄话。忽然扳过他的下巴，吻了过来，由浅入深。
叶星辞的双眼倏然圆睁，旋即阖起，想起初尝河豚的体验。他知道，它或许有毒，但入口那一刻的美妙滋味，值得一死。
“现在，我们两清了，小五。”缠绵的唇瓣分开后，楚翊扬起发亮的嘴角，“我很好奇，真正的公主，去哪了？”
叶星辞瞠目结舌。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我是假的。他认定我是个自小凶悍的宫女，所以才没怀疑过，我根本就不是女人。慧黠如他，也逃不过“先入为主”，被所听所见蒙蔽。
叶星辞心念一转，故意将内心的紧张放大在脸上，顺着楚翊的话嘟囔道：“公主她……她跑了。事情暴露，我们都会死，于是就瞒天过海。起初是子苓顶替公主，可她受不了压力，就换成我。”
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将公主逃跑前后的事都讲了。不过，在讲述里，他不是叶小将军，而是宫女小五。
说完，他心里忽然轻松许多，眼角却湿润了。楚翊早就发现他并非公主，却还是喜欢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喜欢上微不足道的小宫女。这份爱意，来之不易。
“公主去哪了，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你。”楚翊笑着捏捏他的脸蛋儿，“我把你记得这么清楚，你一定也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你来接亲，我见你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当时挺慌的，还好我胆子大。”叶星辞瞥一眼对方淡红的嘴唇，自己的嘴唇也开始发烫。
“跟我说说你的事，我都不了解你。你家在兆安吗？”
“嗯。我爹是个兵部小吏，我娘是大户人家府上的舞姬，后来被我爹收为妾室。”叶星辞感觉愧对父亲，把兼领兵部尚书的大将军说成小吏。
“那你大名叫什么？几岁进的宫？”楚翊饶有兴致地打听，双眸晶亮犹如含着碎星。像小男孩遇见了喜欢的小女孩，问东问西，恨不得知道人家祖坟在哪儿。
“就叫小五，叶小五。不过，跟赫赫有名的叶家不沾亲。我从小习武，七岁进的宫。”叶星辞讲了许多发生在宫里的童年往事，都是真的。楚翊听得认真，嘴角始终牵着笑，许久才眨一次眼。
聊到洗澡水凉透，烛火燃尽，街上响起五更的鸣锣敲梆，他们才意识到，人是需要睡觉的。
楚翊起身，安排得明明白白：“回顺都之后，瑞王兼地的案子曝出，你就面圣退亲。然后说，已经做出决定，想嫁给皇九叔。”
“唔。”叶星辞含糊点头，他很怕太子爷让自己嫁给庆王，做楚翊的四嫂。那样，恐怕要陷入不伦之恋了。他见楚翊耳廓发红，不禁笑着发问：“逸之哥哥，你耳朵怎么总红？”
“我心动时，耳朵就变红。”楚翊孩子气地拨弄双耳，撇了撇嘴，“认识你之后，这俩家伙天天遭罪。”
这话真是可爱极了，叶星辞扑哧一笑：“快回去睡觉。”
“抽几天时间，我陪你过江去看看你娘吧，你梦里都在喊她。”楚翊目光真诚，“快点赶路，两天就到兆安了。”
叶星辞怔了怔，红着眼摇头，“你是王爷，不能偷偷潜入邻国，被人知道要狠狠参劾你的，小心吃不了兜着走。谢谢你总是在为我考虑，以后再说吧。”
楚翊想了想，道：“那就回翠屏玩几天，正好让孙家母女也养养身体再上路。”他打开门，又合起，勾过叶星辞的下巴，在唇上浅浅一吻，笑得轻佻却不下流。
叶星辞红着脸将男人踹出去，又吼道：“回来！”随后，他霸道地勾住对方的脖颈，双唇凑近，狠狠还了一吻，嘴都挤扁了。
再度将楚翊撵走，叶星辞背靠房门，舔了舔嘴唇，似乎尝到了蜜糖的滋味。楚翊是多么聪明的人，不会不知无诏擅自离境的后果，可还是说出要带他去看娘。
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这是世间独一份的事。日升月落，王朝兴替，不过是一次次重蹈覆辙。可这件小事，亘古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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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兆安通往江边的北行路上，每隔几十里便设卡。这是份好差事，商贾往来，常有油水可捞。得有点门路，方能在此当差。
午后日头正盛，几个士卒正懒懒地倚在关卡旁的官廨外墙休息，或打瞌睡，或剔牙。远远望见南来一队人马，人是衣衫周正的年轻人，马是油光水滑的高头骏马。
有戏，卡他们一下，几人交换眼色。
好马脚程快，转眼即至。一人走出阴凉，拦下来人，没好气地探出大巴掌：“查路引。”
为首的是个俊美阴郁的年轻人，生得冰肌玉骨。他根本没理睬，只冷冷地目视前方，眉头微蹙，一派凛然的贵胄之气。一个随从摘下腰牌，在士卒眼前闪过：“看清了吗？”
“内率府……你们是东宫的！”那人惊了一下，立即拱拱手，退下让路。
几骑人马驰远。
马儿四蹄如飞，尹北望仍嫌慢，又加了几鞭。一口气狂奔十余里，马呼哧起来，跑不动了。他一语不发，挥鞭更急，雪青的绸衫猎猎飘在身后。
“爷，歇一会吧，你昨夜都没睡！”追在后面的夏小满高声道。
“赶在天黑前过江，见他一面，明早就回来。”
又疾驰片刻，路边出现一座茶棚，卖大碗茶。尹北望犹豫一下，到底还是停下来，让人和马都歇歇。
夏小满跑着赶在前头，往粗木长凳上垫了一块手帕。尹北望落座后，他又麻利地从行囊里拿出茶罐和白玉茶盏，朝老板要来开水，以温水洗茶，热水泡茶。
四名随行的内率府侍卫买水饮马，又叫了四碗茶，在棚外席地而坐。老板招呼他们进去坐，他们摆摆手，不敢与太子平起平坐。
他们知道，此番太子要冒险渡江，去见一个朝思暮想的人。他们猜，大概是公主或者叶小将军。哪里能想到，这二人已经合而为一了。
“我带一百条丝绸帕子，到江边时能剩下九十条。过了江，到顺都时，还剩八十条。”夏小满贴心地为太子揉着肩膀，“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尹北望笑了笑，叫他也坐，随后卧在长椅，枕着他的腿，舒适地喟叹一声，道：“我小憩片刻，一柱香后叫我。”
“是。”夏小满目光闪躲，轻轻点头。直到太子合眼，他才敢无所顾忌地直视对方的脸。他一动不动，感受着腿上甜美的分量。

第91章 放手即为失去
两天前，夏小满回到东宫。听他说，叶星辞就在沅江沿岸的翠屏府，太子顿时抛却理智，当天就找借口出宫，一定要见见牵肠挂肚的叶小将军。
太子一向沉稳，可一旦激进起来，十头牛也拉不住。心念一起，能顷刻间压抑，也就从此压住了。压不住的，他就任其滋长，并付诸行动。
微风袭来，有只小蝶落在尹北望额头，夏小满轻轻挥开。而后，竟对一只蝴蝶心生嫉妒，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可是，他也的确没有这样的机会，去亲吻太子的额头。
他小心地探出指尖，轻抚那整齐的发际。一个侍卫回头瞄一眼，随之与另三人交头接耳。那三人也飞速回头，脸上闪过猎奇和揶揄的笑意。
夏小满缩回手，感到难堪，但并不气恼。
在他爬上太子的卧榻，做了“低贱把戏”的那一夜之后，他们的关系并无改变。在太子看来，那和洗脚差不多，是一种体贴的服侍，只是更奇特。
夏小满估摸着时间，柔声唤醒枕在腿上的人。
上马前，四个侍卫在路旁解手。夏小满也感到内急，犹豫一下，去了另一侧，躲进很深的草里。片刻，他衣衫不整，尖叫着窜出来：“蛇！有蛇！好可怕……”缩在怀里的松鼠也仓皇逃窜。
四个侍卫都笑。
尹北望连忙问，有没有被咬着。
“不碍事，让殿下担心了。”夏小满勉强扯出笑意，整理好衣服，上了马。苍白俊俏的脸上，一双流光溢彩的大眼睛忽闪着，惊魂未定。
一个侍卫打量他，随口调侃：“夏公公，其实你很适合练武，因为没有弱点。前朝的很多高手，都出自内廷。”
夏小满垂眸咬住下唇，没有掩饰自己的委屈，同时用余光偷瞄着太子。
尹北望缓缓侧目，驱马靠近那侍卫。他神情淡漠，冷冷地斜睨对方，一语不发，陡然挥起马鞭，狠狠抽了过去。
清脆的鞭响过后，那人嘴边多了一道血痕。他惊恐地滚下马鞍，跪地顿首：“卑职该死！”
“这种玩笑，别让我听见第二次。“尹北望淡淡道，“叶小将军不在，没人给你求情。”
一行人继续赶路。
夏小满幸福得几乎要死了，在马背上随颠簸哽咽，嘤嘤呜呜的。那侍卫胆怯道：“夏公公，求你别哭了，不然殿下又要抽我了。小人失礼，在这给你赔罪了。”
“我的泪不是因你而流，你没那么重要。”夏小满憋回哽咽，冷声驳斥。
内率府的人，一直更张扬些，都是惯出来的。因为他们是太子的近侍，深受信任。更因为，他们的上司是叶小将军。
犯了错，只要叶星辞去求情，当事人就可以松口气了，因为太子见不得那张英气可爱的脸显出失落。
一年前，内率府有个侍卫和宫女私通，致其有孕，按规矩二人该处死。太子怒不可遏，称法无可贷，无论谁求情都没用。叶星辞磕破了头，到底救下二人，轻轻打一顿便撵出去了。现在，第二个孩子都出生了。
傍晚，渡船在北昌翠屏府的渡口靠岸，夏小满又晕船了。
他的行商文牒只能带一个人，于是四个侍卫被尹北望留在对岸。此举将他吓出一身冷汗，储君擅离国境已犯大不韪，还不带侍卫，孤身犯险。
尹北望却毫不忧忡，夏小满甚至从他脸上读出隐隐的亢奋。不是因为离叶星辞越来越近，而是他热爱这种刺激的感觉。就像，一潭死水热爱盛夏的暴雨。
他们赶在城门关前进城。天边余晖将散，夜色一点点吞下这座城池。
夏小满说，几天前叶星辞说要去丹宇县，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他们不会再入住官府的驿馆，而是住在孙家母女所在的客栈。
“爷，我们去客栈看看。”夏小满警惕地留意四周，压低声音，“如果那母女不在了，就说明叶小将军已经动身回顺都了。如果母女俩还在，他却不在，那就是正在附近的县城玩。他说，会留宋卓陪护那对母女，我们问问宋卓就知道他在哪了。”
尹北望淡淡说了句：“希望别跟他错过。”
“那个跟瑞王退亲的办法，我说是我想的，没说是你的主意。”
尹北望“嗯”了一声。
“见了面，他一定会请示，想回家看看娘。到时，你就答应他吧。我琢磨个法子，让他们母子见一面。他跟我提的时候，我回绝了，我怕他沉不住气乱跑，被宁王看破身份。”
尹北望不置可否。
上次谈话，叶星辞只随口一提客栈名，夏小满没想过还会再来，故而没留心记。他凭借记忆，一路打听，还真在天色黑透时找着了。
“爷，应该就是这家。”夏小满抬手一指前方的招旗。
尹北望深提一口气，加快脚步。明媚的笑意，驱散盘桓在眉宇间的沉郁，几乎点亮了黑夜，脚步声都像是在笑。
忽然，从客栈二楼临街的窗子里，飘出一缕歌声。少年的声音，如清浅小溪：“清清河儿水滔滔，弯弯月儿挂柳梢……落花生角角剥了皮，心里的人儿就是你……”
“小叶子。”尹北望脚步骤停，惊喜地举目，望向半支的窗子，“太好了，他还没走。不过，他在唱什么呢？”
他身子倏地一抖，脚下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喃喃道：“这是北方的小调，宁王教他的。”
夏小满眼睁睁地看着，支撑太子戴月披星奔波两天两夜的东西，瞬间被抽走了。皮肤像豁出一道口子，疲惫一涌而出。他挺拔的脊背颓了一点，裹着血丝的双眸愈来愈红，双唇苍白发抖，仿佛正在忍受极寒。
尹北望什么也没说。他堵住双耳，慢慢走入夜色，步履拖沓。
夏小满追随其后，瞥一眼那扇归于安静的窗子，淡淡烛光流泻。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本不该如此亲密。亲密到，让“女人”学会轻佻艳俗的山野民谣。他们已经到了言无不尽的地步，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很快乐。太子玲珑心窍，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些。他想的只会更多，更深。
夏小满突然恨极了叶星辞。从未有人，让太子如此沮丧。
可他又明白，这不怪叶星辞。一个从未离家的少年，不谙世事，被抛在异国，难道还不许他为苦闷找到出路？难道他没有快乐的权利？他只有哭哭啼啼，日夜眷念东宫的生活，才不算是辜负？太子不能既抛弃一个人，又妄想留住他的心。
主动放手，即为失去。
“爷，你不去看他了？也许，他明天就走了。”夏小满小心道，“他唱的曲，肯定是随便从外面听来的。他就是个孩子嘛，对什么都好奇——”
“闭嘴。”尹北望横了他一眼，唇间短促而凶狠地迸出两个字。
夏小满惊了一下，不敢再言语。他懊恼，不该没眼力见儿，现在太子一定很烦他。他抱紧与自己同名的小松鼠，眼里噙着泪。
漫无目的走了许久，街巷逐渐冷清。店铺都上了门板，快宵禁了。夏小满想，他们也得找地方过夜，又不敢开口打断太子的思绪。
“你在发什么呆，我们该住哪？”终于，尹北望开口了。
“你叫我闭嘴的。”夏小满嗫嚅，罕见地发牢骚。
尹北望停下脚步，猛然扼住他的下巴，语调冰冷：“再说一遍？！”
“奴婢该死，恕奴婢失礼。”夏小满眸光颤抖，琉璃珠般的眸子晶莹易碎，我见犹怜。尹北望冷冷丢开他的脸，他踉跄一下，险些跌倒。他才知道，那双擅于抚琴的好看的手，有这么大力气。
在客栈落脚，夏小满仔细刷洗了房里的浴桶，服侍尹北望宽衣沐浴睡下。
夏小满也疲乏不堪。同样的路程，他几天内连走三回，晕船三回。长时间赶路，两条小腿都是浮肿的，一按一个坑。他轻手轻脚地，将多余的被褥铺在床边地板，就这么躺下，方便随时听差。
“小满。”床上的人在黑暗中说，“刚才我对你，有点凶了。”
他知道我是辛苦的，他在对我道歉！夏小满心花怒放，疲惫一扫而空，唰地坐起来，小狗似的将下巴搭在床沿，开心道：“我知道殿下心情不好，我绝不会有怨言。”
一道黑影背对着他，无助地蜷在床上。夏小满很少看到尹北望用这样的睡姿，心里一阵揪痛。尹北望翻个身，往里侧挪了挪，让出一点地方。
夏小满脸上绽开笑容，立即爬上去。黑暗中，有指尖轻触他柔嫩的唇瓣。他了然，于是开始尽心地服侍。
“让他得意吧。反正，这也符合计划。”太子的手指，在他发丝间摩挲。太子的身上很热，声音却很冷，“他不知道，他的心头肉，是插在他心上的一把刀。拔出来的时候，痛死他。”
夏小满专注于自己正在做的事，不便说话，轻轻“嗯”了一下，作为回应。他知道，那个“他”，指的是宁王。

第92章 余下的路，要自己走
大地铺着一层浅浅的秋色。露珠冰冷，在晨曦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去一回，二十多天，夏黄豆已经熟了。叶子发黄，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脱落。当田鼠、野兔窜过，一串串的黄褐色豆荚便哗啦作响，像豆子们在说悄悄话。
它们在议论，野草会在哪一夜悄然变黄，第一场雪会在何时到来。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喜欢上另一个人。
想象着这些，叶星辞有点不好意思，偷瞄一眼楚翊，紧了紧披风。由于一路都不戴席帽遮阳，楚翊有些晒伤，额头和颧骨起了几片红痕。
清晨的风很冷，所以他披了一条厚实的靛蓝色绒褐披风。待太阳爬高，他又觉得热了，于是解下披风，搭在鞍上。与楚翊并马徐行，不时聊几句，笑一笑。
陈为也骑在马上，把车让给孙家母女乘。此时，车窗帘布半掀，孙小姐正向外张望。她气色好多了，脸颊也圆润几分。
接近午时，抵达顺都城郊，巍然屹立的城墙横在视野中。
“停一下。”楚翊勒马，驾车的罗雨也跟着停车。叶星辞以为他内急，却见他稳坐马背，继续道：“离都城不到二里了。孙夫人，孙小姐，我们不可再同行。”
母女俩掀开车帘，讶异地探出半个身子。孙夫人无助道：“王爷，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去告御状吗？”
“是。但剩下的路，你们得自己走。”楚翊命罗雨打开车内的行囊，取出一幅字迹工整的书法，呈在母女眼前，“这是我写的诉状，现在你们将它抄一份。”
罗雨又取出纸笔，以捡来的石头为砚，研了一点墨。孙小姐伏在车厢前，逐字抄写，字迹娟秀。待她停笔，楚翊又收回诉状，交给身边一脸好奇的叶星辞。
诉状上写明了冤案的前后经过，包括堂审时有人公然提及瑞王，以及原知县李青禾的秉公办案，但没提认罪口供上的指印为死后所留。
叶星辞立即发现这点遗漏，出言提醒，楚翊却淡淡道：“她们没机会看到口供，按道理不该知道这件事，所以我没写。把你手里的诉状烧了，现在就烧。这上面是我的字迹，很多人都认得。”
叶星辞立即掏出火折子吹燃，烧了诉状，看灰烬随风而散，隐没在路旁的豆田。
“孙夫人，孙小姐，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要好好记着。”楚翊注视孙家母女，特意放缓语速，吐字清晰沉稳，“所谓告御状，不是去皇宫，而是去大理寺。皇上，你们是见不着的。”
“大理寺……”孙小姐认真重复。
楚翊微微点头，继续道：“大理寺在和阳门外，毗邻宫城的街上，与都察院、刑部衙门相邻。街头的牌坊旁边，有一面登闻鼓，专为鸣冤者而设。进城之后，找个地方住下。明日辰时初刻，你们带着诉状，去鼓边等着，那是皇上的四叔庆王入宫理政的必经之路。你们看见他的车驾，就能认出来，车上刻着龙纹，一般人用不得。”
母女俩用心听着。她们都是通文墨的人，这点东西听一遍就记住了。
叶星辞也专注聆听，立时便明白楚翊的用意。楚翊太年轻，有心无力。只有把冤案交给有能力，又憎恨瑞王的人去查，方能拨云见日。庆王最初参政就是在刑部和大理寺，根基深厚，人脉通顺。更重要的是，他恨瑞王。
楚翊继续缓缓说道：“看见庆王来了，你们就高举诉状，击鼓鸣冤，高喊翠屏杨氏宗亲暗中为瑞王兼并土地，勾结知府炮制冤案。庆王当即就会下车询问，还会免了你们越级告状的一顿板子。因为他怕你们挺不住，耽误他了解案情。”
孙夫人目光坚毅地点头，说自己记下了。她搂紧女儿，颤声问：“庆王爷一定会为我们伸冤？”
“会。”楚翊勒住摇晃的马头，眸色一暗，嘴角挑起莫测的微笑，“不过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他自己。但是，只要结果是正义的，这又有什么分别呢？刑部和大理寺是他的势力范围，我难以介入。他会不眠不休地查案，在他手里，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我们知道了。”孙夫人道。
“若庆王问：你们怎敢凭空攀咬瑞王？”楚翊冷静地指点道，“就说：堂审时，一旁的笔吏都记录在案了，也许能查到。被革的知县李青禾也知情，只是不知他现在何处。庆王问：知不知道杨家人如何兼并田产？你们就说：不知道，不过可以去查鱼鳞册。”
叶星辞默默听着，再度感叹楚翊的多谋善断。
这小子自己查明了真相，又刻意引导庆王再查一遍。当庆王去丹宇县查卷宗，就会翻出重新放入的原始笔供。当庆王去查鱼鳞册，就会发现杨家人虚构子孙，并购大量免赋田地。庆王会严审所有涉案之人，撬开他们的嘴，将这些罪证打磨成最锋利的刀，狠狠劈向瑞王。
“民女都明白了。王爷的恩德，没齿难忘。”孙家母女含泪叩首谢恩。
“请起，不必多礼。”楚翊有些动容，翻身下马搀扶二人，恳切地叮嘱，“记住，你们不认识我。只在我视察翠屏府的牢狱时，见过我一次。来告御状，没人鼓励、指点你们，是你们自己要来，路引是凑钱买的。答应我，千万别提到我，拜托了。”
言毕，楚翊微退半步，郑重地抱拳施礼。孙家母女慌忙回礼。之后，她们背着包袱，相携向顺都城而去。步履虽缓，却坚定无比。
楚翊上了马，深眸微眯，目送二人。他倒要谢谢她们。他利用了她们，她们的苦厄，成了他手里的一把刀。而现在，他将刀柄悄悄递给了庆王。
楚翊从袖间抽出一本书，交到罗雨手里，道：“夜里，你悄悄去一趟袁宅，也就是刑部侍郎袁鹏袁大人的宅邸，将这本书放在他书房的案头。他家里没几个仆人，应该很好潜入。”
“龙潭虎穴也不在话下。”罗雨妥善收好。
叶星辞只瞄一眼，便得知整部书的内容，因为它有个概括性极强的名字——《尸变考辩》。尸变，自然也包括尸僵。他恍然笑道：“逸之哥哥，你在引导这位袁大人，让他通过书中提到的尸僵，来联想到孙家人的认罪口供是死后才画押。”
“不错。这个细节，让他自己查出来，比直接告诉他要更可信。”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叶星辞用手指捋顺雪球儿的鬃毛，忧心道，“你这么聪明，是不是身体很差？”
楚翊侧目，意味深长地挑眉：“以后你就知道了，绝对吓你一跳。”
“吓一跳？你指的是猝死吗？”叶星辞惊恐地捂住心口，“不要啊。”
“早晚被你给可爱死。”楚翊抚掌大笑，笑得眼角发红，惊了身下的骏马，“不过，男子本就不如女子长寿，我又年长，一定会走在你前头。你儿孙绕膝，颐享天伦，倒也不至于太寂寞。”
噗——不远处，于章远和宋卓一齐迸出笑声，接着若无其事地抿嘴：“抱歉王爷，我们不是在笑你。”
“你们哪来那么多乐子？给我讲讲。”楚翊不以为忤。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在说：王爷你就是最大的乐子。“绝对吓你一跳”，这话该由叶小将军来说。

第93章 我生气了，哼！
孙家母女已走出很远。一双纤弱的身影，化作秋风中两株相依为命的劲草。叶星辞叹了口气，默祝她们一切顺利。
他身旁的楚翊敛起笑意，话中暗藏机锋：“顺利的话，瑞王会从此一蹶不振，安心当个富贵闲人就好。他是皇上的亲叔叔，老太后的亲儿子。扳倒了他，就是往他们心口捅刀子，这个人不能是我。我这次出门，是巡察渡口和水运，与此事没有分毫关系。”
没错。叶星辞心里一动，这里头还有这一层。
瑞王混蛋，但在太皇太后眼里，挑破她儿子是混蛋的人，更加可恶。小皇帝聪慧，但也只有九岁，老祖母的言行态度，对他的影响举足轻重。
为什么，楚翊会想到这些？为何会说，“这个人不能是我”？他在筹谋什么？叶星辞静心揣度，后脑陡然一麻，如醍醐灌顶：“你也想当摄政王？！”
男人倏地将目光转过来。
叶星辞心脏一缩，感觉自己被一只鹰盯了一眼。傲骨嶙峋，锋芒毕露，野心与雄心交映闪动，在翱翔中睥睨万物。凶猛迅狡，善藏羽翼。
“想想，难道犯法吗？”楚翊唇角一弯。
“你想争这个摄政王，为什么不告诉我？伪君子！楚一只，一只混蛋！”叶星辞咬紧下唇，狠瞪男人一眼，双腿夹紧马肚轻咤一声，扬鞭疾驰而去。
他感到被欺骗和辜负，虽然自己藏得更深，骗得更狠。楚翊分明就是有所图谋，却不露声色，假惺惺说什么：“如果有一天，我也开始追求公主，那一定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你这个人，而非你尊贵的身份和丰厚的嫁妆。”
他曾因这句话而深深动容，原来是假的！
“别跑，听我说！”楚翊策马直追。
追了一段，他居然纵身一跃，落在叶星辞身后。重量突增，惊得雪球儿止住奔腾，扬起前蹄激烈嘶鸣。叶星辞本可以勒住缰绳，奈何被身后的男人牢牢搂着腰，像大秤砣似的坠着。最终，二人双双滚落马下，摔进路旁野草。
草叶茂盛，土地松软，倒是不太疼。叶星辞挣扎着坐起，挥起白皙而有力的拳头，怼在男人肩头，怒道：“你他娘的玩杂耍呢！”
“怎么样，我的身体是不是很好。”楚翊双手往后一撑，惬意地扬起线条优美的下颌。
“好极了，果真吓我一跳！”叶星辞冷冷斜睨着他。
“王爷，你怎么样——”罗雨焦急地追来，楚翊摆摆手，叫他别靠近，自己有话和公主说。
楚翊坦然迎接叶星辞的视线，任由那燃烧着质疑和怨怼的目光灼烧自己的脸，轻轻地开口：“小五，我是对你隐瞒了想法。可是，在我戳破你是个宫女之前，你也没主动向我坦白啊。我们都有秘密，但这不妨碍我们互相喜欢。我对你，是真心实意。无论我是不是想成为摄政王，我的心意都不会变。”
“不，不一样。”叶星辞抱膝而坐，将气呼呼的绝色脸庞搭在膝头，嘟囔道：“你有所图，你对我的喜欢，就是掺了杂质的。如果明天真公主回来了，我又成了她的婢女，你还会想要娶我吗？你不会。你会调过头去，像之前对我一样，步步为营地去追求她。我呢？我只能当个侍妾或通房丫头。”
他翻眼吐舌，做个夸张的鬼脸，来表达愤懑。楚翊忍俊不禁，还故意学他，随之正色道：“就算真公主回来了，我也会想办法把她送走。我只和你，做结发夫妻。”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叶星辞一针见血。楚翊没说，愿不愿意为个宫女，而放弃迎娶公主这件事本身。但他说话时底气不足，因为他骗楚翊更多，更深。等对方发现他是男人，一定也会骑马逃走的。
“我没有回避。我在告诉你，我解决问题的方法。”楚翊的目光和声音都柔和极了，“我是个功利而变通的人，你和权力，我全都要。其中的区别在于，我喜欢你，不喜欢权力。但是，唯有大权在握，我才能施展手脚。争权非我意，唯愿四海平。”
良久，叶星辞点点头，认可了对方的说法。他是男扮女装的大骗子，没底气继续逼问。
他怕自己将来露相后，楚翊会揪着他领子问：兄弟，你咋好意思说，我对你的喜欢是掺了杂质的？你对我的喜欢，可是掺了个牛子啊！
叶星辞正想起身，楚翊却借着他抱膝而坐的姿态，一手勾住他膝窝，一手揽腰，轻松地将他打横抱起。
“你——放我下来——光天化日的——”叶星辞羞愤欲死，像大鲤鱼似的打挺扑腾，却并非认真抵抗。他贪恋这个怀抱，等回到顺都，就再难如此亲密了。
“黑天就可以吗？”
“也不行！”
“叫哥哥。”楚翊勾起嘴角。
“好哥哥，快放开我吧。”叶星辞咕哝，脸上红得几乎渗血。
这时，远远候着的罗雨跑过来，清秀的面孔喜气洋溢，手舞足蹈地连道“恭喜”。楚翊不解，罗雨道：“你们不是提前入洞房了吗？不然，为什么这个姿势？”
叶星辞又羞又恼，翻个身从楚翊怀里滚出来，上马跑远。
楚翊搭住罗雨的肩膀开怀大笑，挠着脸上发痒的晒伤，望着落荒而逃的美人：“那一天，近在咫尺了。到时候，你小子可不许带头闹洞房。”
“好的，那我排第二个。”
**
天色仍暗，呈现鼠皮般的深灰，不过东方已隐隐透亮。并且愈发明亮，仿佛有人擎着烛台，在纱幔后缓步走近，光亮从朦胧变得明晰。
这时候，宫里有两处地方最热闹。
一处是最北边的一大片矮房，这里是下等宫人的宿舍。他们正叠起被褥，飞速拾掇自己，之后赶往各处当差。妆容服饰千人一面，细碎的步子如出一辙。
另一处，则是和阳门阙左门和阙右门北侧六科廊的几间朝房。候朝的王公大臣，或闭目养神，或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
帝师吴正英坐在角落烛台旁，手不释卷。楚翊养母袁太妃的弟弟，刑部右侍郎袁鹏也在静静读书。他的刑部同僚大多是庆王的拥趸，唯有他笃信“智者不争，仁者不责，善者不评”，对党争是非不闻不问。
很多人在打哈欠。家住城郊的，后半夜就爬起来了，全凭浓茶和参汤提神。可又不敢喝太多，因为不确定早朝会持续多久。打个哈欠都要被参御前失仪，遑论尿裤子。
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昨晨有人擂登闻鼓告状，牵涉瑞王。巧的是，正被庆王碰上了。他正静静品茗，眉宇间呼之欲出的快意掩盖了一夜未眠的疲惫。
瑞王远远地坐着，脸色微沉，但气定神闲，他不信此事掀得起多大风浪。有些自信源于掌控，而有些自信源于无知，瑞王显然是后者。
“老九，你怎么晒成这样？像被揍了似的。”庆王叫住四处踱步以缓解困倦的九弟。
“哦，秋老虎嘛。”楚翊停下脚步，踱到哥哥身边，“我以为日光会温柔地拂过我的脸庞，没想到却被抽了几巴掌。”出门前，他故意将原本就有些晒伤的脸抓挠得更红，十分瞩目。
“昨天，你差人送到我府上的《渡口考察疏》我看了，内容详实。”庆王感激道，“我叫人誊抄了一遍，待会就呈给皇上。辛苦你了，出了一趟远门，却把功劳让给我。”
“客气什么。”
庆王说的“考察疏”，是楚翊在归程中编写的一份关于渡口的考察纪要，涉及民生、水文、税收、货运、水贼侵扰的情况，并列出可行的整改建议。昨天刚到家，就派人送至庆王府。这也是他出门前答应的，他出力，功劳归庆王。
楚翊问道：“这大半月，你去看望过公主吗？”
庆王立即换上无奈的表情，捋着袖口，摇头叹息：“别提了。公主一直在斋戒，根本不露面。好处是，老三也没见到，呵呵。你有没有带回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可以给公主送点，她一定闷坏了。”
“没带什么。而且，我和她也不怎么熟。”楚翊面不改色地淡淡道。不怎么熟的意思是，已经亲过抱过，私定终身了。大婚之后，才算熟。

第94章 朝堂争锋
“有一件要紧事，你应该听说了。”庆王将兴奋的声音压得极低，幸灾乐祸地瞟一眼瑞王，“昨天，有人敲了大理寺附近的登闻鼓，状告杨家暗中联合瑞王兼并田地，勾结知府炮制冤案。我要将这件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为老三正名，还他个清白。”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最后两字，斜向瑞王的眼神犹如冰冷利斧，正在劈剁对方的骨肉。
“是得仔细查查，告状的人在哪？该不会，是故意闹事的刁民吧？”楚翊一脸懵懂，明知故问。
庆王立即摆摆手，像怕人抢功似的，“这个你不用管，我已妥善安置了。”
“有需要弟弟帮忙的地方，尽管说。我去安慰三哥几句，有人告他，他一定很烦。”楚翊顶着一张发红的俊脸晃到瑞王身边，关切地搭住对方肩膀：“三哥，我听说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
瑞王正闭目养神，闻声掀起眼帘，冷哼道：“是啊，也许是有心之人见我即将迎娶公主而嫉妒，找了两个亡命之徒诬陷我。”他远远地斜一眼庆王，“我身正不怕影斜，脚正不怕鞋歪。”
楚翊在心里冷笑。
还脚正不怕鞋歪，三哥你倒行逆施，脚后跟都朝前了。他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没错，清者自清，德高何忧生是非，尽管让他们告去。上回四哥儿子出事，朝野和坊间有不少流言，说是你做局陷害。结果如何？我查得明明白白，根本就与三哥你无关。”
瑞王扯扯嘴角，沉默一下，问道：“你不是去江边转了一圈吗？告状的人，就是打翠屏府那边来的，你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楚翊说没有。这是实话，当地确实没有风声，因为这风是他私下鼓起来的。
“哼，区区两个刁民，也敢告本王。屎壳郎搬大山，小母鸡下鹅蛋，自不量力。”瑞王冷漠地嗤笑，旋即面露喜色，“对了，我和公主的大婚吉日定下来了，十月初八。”
“真的？那弟弟提前恭喜你了。我得好好想想，准备什么贺仪。”楚翊拱手笑道。十月初八，这日子不错，他盘算。等三哥你的亲事告吹，我就借你的吉日，在那天办喜事。
周围人听了，无不齐声道贺。瑞王逐一回礼，春风得意。庆王冷冷盯着他，犹如头顶乌云，儒雅的面孔笼罩在阴霾之下。
破晓，阳光点亮日晷的晷针，针影投向盘面西端的卯时正刻。三位皇叔为首，百官按品级肃然列队，一步步踏上丹墀，进入和德殿，向九岁的天子叩拜。
一股阴冷的秋日晨风，在众人的红色官服间流窜游荡，最终扑向御座上的小皇帝。他正是爱玩好动的年纪，却只能苦闷地叹口气，朗声道：“众位爱卿平身。”
他手里捏着字条，上面是皇叔和师傅写好的需要朝议的事项。按部就班地问答过后，他将字条纳入袖中，询问哪位卿家还有事启奏。
“臣这里有一篇《渡口考察疏》，请万岁御览。”庆王呈上奏疏，经由太监之手转交。
永历粗略通读，哪怕一目十行，依旧能领会到其中的务实求是，通篇没有一句废话。连日来，朝野因吏部尚书出缺而蝇营狗苟互相倾轧，乌烟瘴气，这份“考察疏”堪称一股清流。
“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四叔是个做实事的——”赞美到一半，永历的目光落在宁王脸上。这位冠绝一时的美男子，正顶着面颊上明显的晒伤，垂眸恭立，宛如一棵生长在大殿的挺拔松柏。
永历只知他外出巡游，不知具体。看来，“考察疏”无疑出自他手。可是，他却不吭不响将功劳让予庆王，甘居人后。实乃静而不争，不贪不苟之人。
“稍后，朕会仔细阅读。”永历收回视线，沉吟着措辞，“嗯……朕是天子，要坐镇帝都，地方的事难以亲闻亲见。假如，这样的奏疏多一些，政通人和的愿景也就近一些。”
众人纷纷附和“皇上圣明”。面对此等盛赞，宁王依旧云淡风轻，没有认领功绩。永历愈发叹服，心想：假如他再年长个十岁就好了。吴师傅提起他时，也说他太过年轻，仍需历练。
接着，庆王又奏：“昨日有百姓击登闻鼓，所告之案涉及瑞王，刑部和大理寺已着手查办。”
永历慌忙用稚嫩的小手掏出字条，低头查看。果然，漏了这一项。为了掩饰自己的疏忽，他说道：“朕正想问呢。”
瑞王上前一步，高亢从容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对方所告不实，臣自请查办此案。”
“瑞王是被告，他自己去查，旁人难免非议。”庆王不慌不忙地反驳，“届时流言四起，不实也实了，还是该避嫌。臣本就兼管着刑部和大理寺，愿为国效力，昼夜不息彻查本案，还瑞王一个清白。毕竟，他已经与齐国公主定亲。千万不能让南齐把我们看扁了，说将公主下嫁给失德之人，有损国体。”
“还我清白？哈！”瑞王脸色铁青，夸张地哼出一声冷笑，“本王何时丢了清白？是她们凭空捏造污蔑，我本就无嫌，避什么嫌。”
永历垂目看字条，给出吴师傅早就写好的对策：“那就由庆王主审，宁王从旁协助，会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查办，复勘案情。”
吴师傅想让宁王作为缓和。就像煎汤药时，在药性剧烈的药方中加入红枣，缓和烈性。昨天，吴师傅以“十枣汤”举例，用大枣缓解甘遂、大戟、芜花等泻药的毒性，以护脾胃。宁王，就是大枣。
宁王参与其中，一来防止庆王借题发挥，殃及无辜。二来更加公允，太皇太后那边也说得过去。
永历万万没想到，宁王会拒绝。
楚翊恭谨地拱手低眉，用清朗悦耳的声音婉拒道：“臣不敢担当此任。一来，臣序齿于兄小二十年，以幼查长有违圣人教化，而庆王与瑞王年纪相仿，故而无妨。二来，臣是郡王，瑞王是亲王，以下犯上非礼也。”他半张脸敛在双手和绛红的衣袖之后，眉宇间平静无澜。
这番话有理有据，也正合庆王的心意，立即附议。永历不知所措，见师傅略一合眼颔首，便说：“那就尊重皇叔的想法，本案就由庆王全权查处。朕要去读书了，有劳皇叔和政事堂诸位操劳国事。”
散朝时，楚翊看见四哥兴奋得几乎要一个跟头翻出大殿。三哥不屑一顾，径自去光启殿议政。
楚翊则往后宫去，给老太后和母妃们请安。一晃走了大半月，二老一定很挂念他。
“九爷留步。”
他止步回头，见鹤发苍颜的吴正英缓步而来。他笑着拱拱手，只听对方淡淡道：“皇上有请，请王爷随老夫移步勤德殿。”
勤德殿，是皇帝日常读书习字之所。二人朝北走了一射之地，期间偶尔不痛不痒地寒暄几句。楚翊大致猜得出，皇上想谈“考察疏”的事。
楚翊迈入勤德殿，御案后的永历说着“免礼，赐座”，目光仍流连于手中奏疏。良久，他将之合起，抬头顾自感叹道：“写得真好，读之有耳聪目明之感。九叔，你要不要看？”
楚翊从太监手中接过奏疏，默然翻阅。永历继续道：“其实，你早就知道内容。因为这是你写的，也是你实地考察，没错吧？”
“陛下明察秋毫。”
永历得意一笑。这笑容既属于一个帝王，也属于一个孩童。极权与纯真，尽集于一人。他道：“你晒成这样，朕当然猜得到。你不揽功邀赏，群臣不晓得你的苦劳，朕可是看在眼里。”
不，群臣也都猜得出，因为我在朝房里招摇乱逛一早上。我的功劳，四哥休想抢走。楚翊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谦逊地笑笑：“臣素来内敛，只要利国利民，别人眼里看得到、看不到，于我如浮云。臣让庆王上疏，是因为重修各地渡口的建议由他所提，这功劳本就该是他的。”
永历感慨：“九叔，你是个厚道人。”他面容稚嫩，童声清脆，语气却故作老成，很是可爱。
“承蒙陛下盛赞，臣愧不敢当。”楚翊看一眼端坐西首的吴正英，神情淡淡的，苍髯随殿内微风轻颤。

第95章 突发事件
永历也看一眼师傅，将纤细的手臂撑在案边，继续夸道：“皇考晏驾后，都知道国葬不好办，容易被御史挑剔，是你站出来独挑大梁，稳住局面。后来，你主动提出裁撤内廷总管大臣，又退出礼部，毫不恋权，堪称高风亮节。庆王世子的案子，也办得周全。上回皇祖母的华诞，朕逗引公卿的门客私斗，你第一个站出来劝谏。”
楚翊静静听着，一句“厚道”，让他很受触动。不过，他厚的是脸皮。朝阳透入大殿门窗棂格，勾勒出清俊轮廓，逆光的脸庞浮起谦恭的笑：“这是臣的本分。”
“九叔，你出门这大半月，朝野间起了诸多风波。”永历苦恼地叹息，楚翊竟从一个九岁孩子脸上看到了憔悴，“杨大人回乡丁忧，吏部尚书出缺，瑞王和庆王的拥趸为了上位针锋相对，彼此倾轧。双方还从各官员近年的考课、私人生活、所做诗赋里分斤掰两，锱铢必较，连政事堂的顾命老臣都卷进来了。
拿工部尚书冯达来说吧，他与杨榛是儿女亲家，他参庆王的舅舅马赫举荐的人居心不良，因对方多年前写给朋友的信件中有一处笔误：陛下的‘陛’，写成了狴犴的‘狴’。马赫又反过来参冯达举荐的人，说对方给孙子取名‘氶’，像永历的‘永’去了头，是在诅咒朕。现在，两名吏部侍郎，和好几位大臣都被参而停职待查，朕很难过。”
皇上所倾诉的，楚翊刚回府就从消息灵通的管家王喜那得知了。出去躲风头果然没错，那表明这些党同伐异都与他无关。而吴正英以及朝中的有识之士，都洞若观火，明白他老九不是党争之徒。
他思绪翻涌，表情却无波无澜，淡得像泡了三遍的茶。
“九叔，这段时间你不在，朕还不知道你的看法呢。”永历孩子气地笑了，继续说下去，“你想举荐谁出任吏部尚书？这里不是朝堂，没有君臣，只有叔侄。但说无妨，举贤不避亲。”
楚翊心里一动，一个名字就悬在嘴边，险些滑出来——袁鹏。刑部右侍郎，养母的弟弟，无血缘的舅舅。若有机会令其上位，真是天大的助益。
刹那之后，他脊背发凉，庆幸自己没说——皇上在试探，自己有无朋党。而先前的夸赞，和随后的贴心倾诉，都是为了麻痹他，让他飘飘然，他也确实差一点飘了。九岁孩子，自然想不到这些，是吴正英教的。呵，狡猾的老吴头儿。
楚翊用余光窥视西首的老者，感觉对方也在用评判的目光审视自己。
吴正英不止教习经史子集，更传授帝王术。他淡泊寡欲，不屑于世俗名利，因为他正在达成此生的终极成就——亲手栽培一代帝王。
楚翊缓了一口气，云淡风轻道：“皇上聪慧天纵，高瞻远瞩。臣与百官相交不深，不敢妄自推举，相信皇上自有圣断。”
谈了谈江边见闻，楚翊退出勤德殿。背上的冷汗一见风，令他打个寒颤。对于方才的试探，他后怕也兴奋。和感情一样，试探，必定伴随心动。这说明，在立摄政王这桩关乎国运的抉择中，自己已是备选。
见过太皇太后，楚翊去看望母妃。
生母和养母如往常般黏在一起，他登门时，二人正在逗鸟。他常想，她们每天都聊些什么？怎么会有那么多话？
不过，他很欣慰她们可以形影不离。后宫生活寂寞，有个伴总比一个人耗着强。
传说历朝历代有些失宠妃嫔会在半夜数豆子：将一筒豆子洒在地上，然后一粒粒捡起。捡完，再倒，再捡。就这样消磨时光，直到疲惫。
儿时初次听说这个故事，他哈哈大笑。长大后，才觉出其中的悲凉。
“我的儿，你怎么晒成这德行！活像烫了毛的猪，你四舅也这样吗？”一见面，亲娘就惊诧地大叫。袁太妃叫她注意措词，她娇嗔：“我本来就是个乡野丫头，不像袁姐姐，大家闺秀。”
“我四舅还好，我是故意晒的，这是一种无声的张扬。”楚翊讲了早朝和方才勤德殿上的机锋。
经他分析，这对深宫密友都脸色冷峻，为他忧心。皇上的试探是机遇，可危险也如影随形。迟早，他的三哥和四哥会发现他的野心，将他列为对手。
楚翊笑着安慰：“有什么好担心？我又不是没有退路。三哥四哥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不至于赶尽杀绝。想想齐国太子：爹不疼，娘生病。外公致仕，舅舅病逝，唯一的妹妹又远嫁，那才叫如履薄冰，退半步就是深渊。”
袁太妃注视着他，眼中溢满慈爱和忧虑，沉吟道：“娘召你舅舅袁鹏入宫，试探一下，看他有没有帮你的意思。
楚翊果断道：“千万别妄动。你是我娘，可袁大人不是我舅。”
“我只探探他的口风——”
“唉，娘，都说了不用啦，你别添乱。”他思绪纷杂，语气有点不耐烦。袁太妃叹了口气，不以为意，温柔地将点心推在他面前。
楚翊捏起一块糖糕，刚送到嘴边，却被陡然暴起的亲娘一巴掌打飞：“吃个屁！你刚刚那是什么语气，怎么跟袁姐姐说话呢？！”
楚翊一怔，养母也吓了一跳，诧异地瞪大双眼。
“她才说了几句，你就烦了？啊？”生母用指头连续猛弹他的脑门，像在挑瓜，声色俱厉地训斥，“你知不知道，你刚学说话那会儿，指着李子问那是什么，一天问了几十回。我都烦死了，袁姐姐却依然耐心，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你！你翅膀硬了，要娶媳妇了，嫌我们磨叽了，是吧？再敢用那种口气说话，我就把你嘴缝上！”
说完，陈太妃恶狠狠地做了个穿针引线的动作。
被斥责和被维护的都吓着了，面面相觑。楚翊摸了摸嘴唇，羞愧地向养母赔不是，后者根本不介意，莞尔一笑：“嗐，这有什么，为娘怎会计较这些。”
楚翊捡起被打落的糖糕，吹了吹塞进嘴里，讪讪地笑了。
他没想到，生母会因为一件小事，而大动肝火。她是真的为姐妹着想，害怕少了一层血缘作为屏障和纽带，心思细腻的养母会忍气吞声，委屈自己。所以，她要捍卫他们“一家三口”的亲情。
袁太妃拉着姐妹坐下，嘴里念叨：“你干什么啊，属爆竹的，吓我这一跳。逸之事多心烦，别骂他。”她忽然眼睛一亮，看向儿子：“说到娶媳妇，这大半月，你和公主相处得如何？”
楚翊眼前闪过缩在浴桶里望着自己的美人，怯生生的，像在藏什么东西。圆润白腻的肩头，宛如碗里的糯米汤圆。他腼腆一笑，含糊道：“挺好，算是……定情了吧。”
从他逐渐烧红的双耳，她们读懂了一切，抿着唇侧目挑眉，用异彩闪动的眸光交流他猜不透的信息。二人又嬉笑着咬了一阵耳朵，窃窃私议，不时瞥他一眼。这种被当面议论的感觉叫人难堪，他无奈道：“想说什么，直说嘛。”
养母敛起笑，恢复往常的端庄，用小指挽了下鬓角霜发，正色道：“公主已经与瑞王当着万岁的面定下婚约，你这样偷偷把人带出去，无媒苟合，终究不妥。”
“以后别再这样了，多不好啊。”生母随后说道，眉宇间却喜色洋溢，仿佛已经抱了孙子。她朗声招呼宫女送茶点，却听殿外闹哄哄地掠过一串杂沓的奔走声。
“怎么了？抓贼呢？”陈太妃问进来送茶点的宫女。
“回娘娘，御花园西南角的小亭子倒了，把正在采摘菊花的彩月砸伤了。”对方答道。
“不严重吧？”陈太妃攥紧手帕，面露愧色，看向儿子，“是我叫她去采花的，中秋将近，我想把居所布置一下。唉，早知不叫她去了。”
宫女说不要紧，太医正在西侧的朵殿为其诊治。陈太妃不放心，麻利地起身前去探视。楚翊也跟过去，只见那名叫彩月的宫女被凉亭砸伤小腿，虽然流了不少血，但未伤及筋骨。
陈太妃询问过太医，随后安抚靠坐在地的彩月，握住她的手：“好好休养，最近就别干活了。啧，好好的亭子，怎么就塌了呢？”
“亭子建在一片坡地，前两天下雨，大概是把基座下的土冲松了，所以倒了。”一旁的太监轻声解释。
“娘娘，可吓坏奴婢了。”彩月捂着腿部，苍白着脸，“亭子底下露出一小堆骨头，吓得我头皮发麻！还以为，是有私通侍卫的宫女偷偷打胎埋在那的。仔细看颅骨，才发现是只大蜥蜴，可能是宫里的猫儿狗儿埋的。”
陈太妃哑然失笑：“少看点奇谈怪论，后宫的人都规规矩矩，哪来那么多奸情。”
默然旁听的楚翊却格外留心，开口问身后的太监：“亭子是何时修的？”
对方刚将太医送出门，立即回身恭敬道：“回王爷，为了迎接齐国公主，年初翻新了御花园，就是那时修的。一应事宜，都由瑞王爷督理。”
瑞王……楚翊蹙眉，缓缓舒了口气，向母妃告辞，出宫之后直奔永固园。

第96章 我是你肚里的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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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究竟要斋戒到什么时候？她是不是根本就不在？！”
一道粗犷的中年男声，闯入星跃楼的二楼，冲进叶星辞的耳朵，从发根激发出一阵烦恼和厌恶，令他头皮发麻。他对镜而坐，慢条斯理地将一支珠钗斜插耳后。
“王爷，楼上是公主的闺房，你不能乱闯——”子苓话音未落，发出一声尖叫，显然遭遇了攻击。
瑞王土匪般闯上楼来，沉重的脚步左右乱逛，愈来愈近，最终停在叶星辞身后。见未婚妻安然高坐，他微微一怔。
“本宫还以为，王爷是个儒雅的人。”叶星辞的目光定在男人镜中身影，哼出一声鄙夷的轻笑，“上次你喝了酒，这次呢？喝错药了？”
瑞王也透过磨得光亮无比的铜镜盯着他，整整花纹繁复华丽的衣襟，闲庭信步地走近：“多日未见玉容，忧心你的安危，才贸然而来。”
“现在见到了，请回吧。”叶星辞冷冷地回眸，“我代表齐国皇家的威仪和体面，成亲之前，我不想与王爷交往过密，以惹人闲话。”但是，我可以和逸之哥哥交往。真爱没有束缚，老子就是这样的汉子。
瑞王端详着他，奇怪地笑笑：“月芙，你不是斋戒吗，怎么反倒圆润了点。”
“这叫水肿。”叶星辞冷漠道，“斋戒期间饮食极为清淡，饿了就多饮水，所以会肿。”说完这套歪理，他自己都信了。他难得出门，一路暴饮暴食，当然会胖。
瑞王又纠缠许久，东拉西扯，说着不着边际的肉麻情话，叫叶星辞想吐。听楚翊言谈，如饮甘露。听老瘪三吐字，如饮泔水。
临走前，瑞王还叫嚣：“公主，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躲是没用的。等过了门，看你还往哪躲，藏到床下吗？”而后，扯出一个被猪油蒙了的邪肆微笑，扬长而去。
有病！叶星辞扑在室外柱廊，在男人离开时，朝对方脑袋倒了杯茶，可惜没命中。他杵在栏杆边，托腮远眺，漫无目的地望着秋风中粼粼的湖面，和漂在水上的几片落叶。
叶落归根，这些叶子随波逐流，再也回不到树根。他这片叶子，又何尝不是。
他幻想，或许楚翊会来找他玩，给他讲讲新鲜事。忽然，想象中的男人跃入眼帘，走过逐日稀疏的树荫。近了，更近了，青衫玉冠，就像一缕吹得很慢的清风。
“哎！”叶星辞兴高采烈地挥舞双臂，恨自己不是八爪鱼。终于，楚翊也在罗雨的提醒下瞧见了他，笑着挥手。
可是，楚翊却没进门，而是目不斜视地路过了。片刻后，派四舅前来，请公主移步水榭相聚。
叶星辞是跑过去的。他双手提着碍事的裙摆，勇猛地撒腿狂奔，裙上缀着的小珍珠随颠簸而闪动。刚冲进碧漪水榭，他就挤坐在楚翊身边，微喘着甜甜一笑：“是不是想我了？”
“我看，是你想我更多点吧，居然跑着来的，比男人跑的都快。”
楚翊环顾四周，叫罗雨和随后而来的四舅背过身，紧接着在叶星辞唇角飞速烙下一吻。
“哇啊！”叶星辞低声惊呼，捂住发烫的嘴。光天化日，好大的胆子。
楚翊比个噤声的手势，又指指背过去的二人：“别叫，否则他们就知道了。”
“不叫也知道了。”陈为转过头调侃，“‘啵’一声，老响亮了，聋子才听不见。罗兄弟，你听见没？有人一亲芳泽了。”
“没有亲亲。”罗雨的语气认真，“我只听见了拔火罐的动静。”
叶星辞捂脸，羞得想投湖。楚翊笑着在罗雨身后轻踹一脚，拉住身边兀自跺脚的可爱鬼：“乖，不跺了，地上又不烫。说正事吧。”
楚翊先说起李青禾，“昨天我去见过他，他妻子的病见好。我告诉他，最近别主动露面，等风波过去。”
叶星辞迎着掠过湖面的秋风，不解道：“让他去找庆王，有他做人证，不是更好吗？”
“在你我看来，他是好人。”楚翊的解释一针见血，“可在皇上和别人眼中，他因贪墨而被革职。他的话显然不可信，还会成为突破口，被瑞王抓住机会翻案。几天后的中秋夜宴，庆王一定会当众提起本案。到时候，你就跟瑞王退亲。”
叶星辞悄然握住情郎的手，毅然点头：“我已经受够你三哥了，他就是个混蛋。”
“可能比混蛋还不堪，我怀疑，他犯下了罪不容诛的恶行。”楚翊深深叹息，游目于微澜的湖水，抬手揉了揉额角，显然感到头痛，“今天，御花园西南角的凉亭倒了，露出一具蜥蜴的骸骨。很大，宫里没有这么大的。”
“这有什么蹊跷？”陈为立马坐过来，握紧手中的折扇。叶星辞也紧盯楚翊的嘴唇，等他继续说下去。
“御花园，是今年初为迎接公主而翻新，由瑞王督理。他应该捞了不少油水，不过这到在其次。西南方，属于八卦中的坤卦，五行属土。奇门为死门，是全阴之卦。”楚翊微微一顿，眸光一暗，声音陡然低沉，看向身边的“公主”，“蜥蜴，又叫什么？”
“守宫？土龙？”叶星辞猛然捂嘴。龙，公主原本要嫁的世宗皇帝，就属龙。蜥蜴与龙相似，而龙亦是帝王之征。
“魇镇！”他骇然惊叫，英气可爱的脸庞瞬间失色，“你是说，有人诅咒先皇？也许，只是巧合。”
历朝历代，多少血雨腥风因魇镇厌胜之术而起，岂能轻易断言。不过，老昌帝确实暴卒于寿宴，并且筵席上所有菜肴均经检验，没有下毒的痕迹。如今想来，还真邪门儿。
陈为也诧异得失语，罗雨却有些懵懂。他说不信什么诅咒，只信手里的快刀。
“从前有户人家，屋子闹鬼，总在夜里听见刀兵之声。”楚翊音色沉缓，娓娓道来，犹如在讲志怪传说，“后来翻修才发现，墙里有一对正在打斗的桐木人。屋主得罪了木匠，于是人家就埋下镇物，魇镇他们。类似的法子还有很多，比如在墙角藏入一块包着孝巾的砖，这家就丧服不断，总是死人。藏入淫像，这家的女子便天性放荡。藏入太监像，则无嗣绝后。藏破碗，这家人就会落魄至行乞。”
叶星辞望着男人阴沉的双眼，听得浑身发冷。
楚翊继续道：“前朝后宫有个妃子，将一只老鼠剁去尖嘴和四足，又用火灼烧，做成猪的形状，放在一个生肖属猪的皇子床下。后来，那孩子真就夭折了。这桩案子，在当年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数百人遭牵连殒命。”
“你信这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叶星辞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我不信，但有人信。”楚翊垂下眼帘，声音忽而苦涩如药渣，“这些东西，是我儿时到三哥府里玩，他讲给我的。”
叶星辞依旧不敢置信。虽然他厌恶瑞王，但还是客观判断：“瑞王知道这些东西，也督造了御花园的翻新，但这不能证明就是他所为。世宗皇帝，可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啊！”
“没错，他只是有嫌疑。但这可以说明一件事，有人想要先皇的命。”楚翊的眼中愤恨汹涌，几乎要冲垮面前的美人，“而我二哥，的确如那人所愿，猝然驾崩。众目睽睽之下，菜肴又无毒，大家都会信一句话：眼见为实。所有人都认为天有不测风云，包括我，故此无人追查。这不正合了那人的意？怎会这么巧？”
的确太巧了，叶星辞想。他思维机敏，立即联想到当前的摄政王之争，问：“你要把这件事告诉庆王吗？哪怕瑞王只是有魇镇先皇的嫌疑，庆王也能大做文章。再加上兼地案，瑞王一定会彻底失势。”
“来时的路上我想过。”楚翊缓缓摇头，目光扫过身边这些最亲密的人，“但我不能，就当不知道。”
叶星辞不解。
“这件事，只要提出来，四哥就有手段令其坐实。到时候，翻修御花园的几百个工匠，一个也活不了。他们无辜，我不能在这上面做文章。”
楚翊的神情坚毅而温柔。叶星辞注视着他，感觉胸腔里的心，正在朝他的方向砰然跃动。这就是让自己倾心的男人，操纵权术，也坚守善良。
叶星辞又问：“你怀疑你二哥死得蹊跷，可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了，该怎么查？”
楚翊开始回忆寿宴的情形，边想边道：“先皇身体不适，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我舞剑之后。”叶星辞翻着眼睛回想，“我坐回去，他说了两句，就突然捂住心口。你不是记性很好么，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
楚翊羞惭不已，苦笑道：“当时，我看清了你面纱之后的脸，光顾着想你，直到先皇栽下龙椅才回过神来。”
二人在回忆中检索许久，没发现可疑点。
当时御案上所有菜肴，和御膳房的菜肴，都直接封存并经过数次查验，连酒盏里残留的一点酒液都用小鸟验过，没有问题。皇帝每日饮膳，都要留存三天以上。当时往前查了三天，也没发现问题。
“只要是中毒身亡，骨殖一定会或多或少的发青黑。”叶星辞口吻笃定，“可是，又不能去开棺验尸。”
“你怎么确定？”陈为好奇道。
“于章远的父亲是刑部主事，仵作出身，他从小就听这些。他父亲说，所有毒剂都会侵入骨膜，导致变色。”
听着这些，楚翊陷入沉默，轻轻捋着衣袖，眸光闪烁不定。
叶星辞心有灵犀，一语道破：“我的好哥哥，你该不会想去陵寝地宫，把世宗皇帝的棺椁撬开吧？比起魇镇，这更是罪不容诛啊！”
楚翊苦笑点头，问他怎么知道。
“我是你这的虫儿。”叶星辞探出指头，在男人的腹部轻轻一戳，简直就是在引诱。他调皮地嘻嘻一笑，偏又纯真无邪。他不觉这有什么暧昧，人们形容心意相通，总说自己是对方肚里的虫。
“嘶，你……哎呦肚子疼……”楚翊如蚕般蜷缩，双耳暴红，良久才直起身，若无其事道：“我们去走走吧。”

第97章 残酷的事实
雁鸣山。
大昌龙脉，王气葱郁。
在这片皇家陵区，群山万壑之间，安葬着历代昌帝，以及他们的皇后妃嫔。秋风滚滚，因山势而变，忽柔忽烈。
叶星辞扮作护卫跟随楚翊，在山脚五门六柱的石牌坊处下马，将马匹交给护陵卫兵。过了牌坊，沿宽阔的神道步行。日头西斜，隐入西山的一瞬间，风陡然冷了。
二人从晚霞漫天走到星辉四落，伴着灵泉寺的晚钟，抵达昌世宗的寿宫，崇陵。崇字，由永历小皇帝选定。
崇陵以雁鸣山的玉骨峰为朝山，由南往北有功德碑亭、文武石像生、下马碑、神道碑亭等。神道碑的碑文，是九岁天子的御笔，少了遒劲，但端正大方。过了明楼，便是宝城和宝顶，宝顶之下是地宫。
地宫内，当前葬有世宗皇帝，他的元后，以及那名为他殉葬、追封为贵妃的年轻妃子。与帝后同葬，这对她的家族而言，是至高的荣耀。她的父亲写了一篇万字长表，感念新皇的恩德。叶星辞不知她的名字，只知她是兰妃。就像史册上，很多女人都没有姓名。
楚翊先到奉安先皇神位的大殿拜祭，又与守陵人攀谈。这些守陵的，除了有朝廷派出的卫兵、官吏，也有自愿迁居在此，曾服侍先皇的一众太监宫女。很清闲，只管洒扫。
“昨夜本王梦见地宫的墙根有水痕，恐皇陵渗水，才来谒陵。”楚翊这样说。
守陵官惶恐，陪同楚翊从宝顶后部进入墓道，沿石阶而下。墓道尚未封闭，因为世宗皇帝的继后将来也会合葬。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守陵官朝石壁和地面一摸，搓搓干燥的指尖，松了口气：“不曾渗水，王爷无需多虑。”
“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楚翊轻轻地说。
守陵官面露难色，因为按祖制，帝王下葬后旁人不得再轻易进入地宫，搅扰英灵。但面对先皇的弟弟，他只好说：“王爷只可在殿宇外缅怀，不可因追思之情而贸然进入。”
楚翊点点头，命守陵官先离开。听见对方脚步消失，他神色一凛，毫不犹豫地阔步前行。穿过幽长的墓道，经过金刚墙内的拱门，步入地宫前殿。
叶星辞捂住口鼻，吭哧打个喷嚏，突兀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他吐吐舌，小声说句“抱歉”。还好，只是喷嚏，不是出虚恭。
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石料特有的幽森气息，和无数长明灯散发的油脂气。前殿没什么陪葬品，全部用条石砌筑，并仿造木建筑的形制，凿刻出脊、枋、梁、檐、瓦、额枋等。
四周幽暗，叶星辞心里发怵，紧随楚翊身边，来到之后的中殿。这里连接前后左右四殿，后部陈列帝后的神座、五供和长明灯，灯芯置于盛满油脂和一层蜂蜡的大瓷缸内，据说万年不灭。
楚翊向神座跪拜，幽幽灯火映着他泛红的双眸。叶星辞也作出同样的举动，仿佛在拜天地，随后轻声道：“这也叫万年灯，真能亮一万年？”
“没什么能万年不衰。”哪怕身处帝陵，楚翊依然惊人的冷静理智，“在墓道封闭，堆砌封土后，空气越来越稀薄，它大概就会灭掉。”
他起身，用冰冷的手掌，牵住叶星辞同样冰冷的手，继续朝前走，来到后殿。
后殿为主殿，也是帝陵内安放灵柩的玄宫，地面铺砌打磨平整的花斑石石板。居中是宽六丈左右，高一尺半的宝床，上陈先皇及其元后的棺椁，及装有随葬器物的楠木箱。墙根还摆放着家具等日常物件，事死如事生。殉葬的兰妃的棺椁并不在这，在配殿。
先皇棺椁正下，压着金井。
这样一口深井，是帝陵地宫的核心，为的是接地气。本骸得气，遗体受荫，如此才能承龙脉，福荫后人。
“你确定要做吗？”叶星辞咽了下口水，声音紧绷。
楚翊没说话，双膝一弯，朝二哥的棺椁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随后，从靴筒抽出一根撬棍，踏上棺床。整个过程，他没有一丝犹疑，只是双手发抖，昭示出内心的纠结。
“我来。”叶星辞伸出手。
“不用，你站着吧，你个小丫头没那么大力气。”
叶星辞垂下眼，舔了舔嘴唇，嘀咕：“我才不是小丫头。”说着，也掏出一根撬棍，比楚翊那根还粗长。
楚翊牙关紧咬，用撬棍卡住棺椁上的寿钉，慢慢撬动。他此刻所为，被凌迟了也不为过，但他必须查出究竟。二哥不会怪罪他，因为二哥自己也是这样追根穷源的人。
棺椁分为两重，内为棺，外为椁。棺为楠木，椁为松木，均用红油漆油饰。二人先合力移开外椁的盖板，翻入棺椁间堆满陪葬物的夹层，又去移内棺盖板。只移了一小半，足够探进一个人的上身。
一股剧烈的腐臭刺入鼻腔，叶星辞的双眼瞬间糊满泪水，胃部仿佛挨了重拳，差点吐了。楚翊也掩住鼻子，揩去额角的汗水，艰难道：“火折子。”
叶星辞掏出火折子递上，只见对方猛提一口气，将上身探入棺材，以火光照明，越探越深，另一只手翻动着什么。叶星辞想起，入殓时遗体裹了十多层衣物，最外一层是金丝被。不时传出叮当响，是玉器在碰撞。
突然，楚翊抽了一口气，猛地后撤，撞到了叶星辞。他盖起火折子，在心上人焦急的询问中失神呆立，而后扑在棺材上，双肩颤动，无声地抽噎。
他是个善于敛藏情绪的人，从未这样脆弱，失态。叶星辞不知他看见了什么，默默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也红了眼眶。
“黑的，骨殖是青黑的。”楚翊的声音犹如破碎了，断断续续，话语的碎片中填满哀伤，“二哥，你是被谋害的，弟弟来晚了……你被人害了啊，二哥，我怎么才发现，怎么才发现……”
叶星辞已经猜到了，无言地将男人抱得更紧，好像这样就能分走对方的哀伤。一个人是突发恶疾，还是遭人谋害，家人的心境截然不同。前者只有遗憾，而后者是愤恨。理智如楚翊，也被白骨上铭刻的残酷事实瞬间击垮了。
“我知道你很难过，可你必须振作起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这里可不是哭的地方。”为了将男人从悲伤的泥淖中拽出，叶星辞一咬牙，扳过男人的脸，主动吻了过去。他尝到了泪水的滋味，又苦又咸。
楚翊惊了一下，旋即压住他后脑，狠狠加深了这个苦涩的吻。
假如昌世宗的魂魄正在地宫游荡，将面临双重打击：啊，原来我被人谋害了。啊，我的皇妃和九弟亲在了一块，就在我的遗骸之前。
想到这些，叶星辞意识到此举不妥，太不敬重死者，慌忙推开男人。
这个吻犹如一剂猛药，成功夺回了楚翊的神智。他平静地将棺椁的盖板复位，砸回寿钉，带叶星辞回到地面。
守陵的人大多睡了，只有值夜卫兵列队巡视，帝陵的沉寂让脚步声格外清晰。山里的夜寒意逼人，又冒了一身汗，叶星辞哆嗦着紧了紧领口。注意到他的动作，楚翊一句话没说，默默脱下罩衫为他披上。
二人沿神道离开帝陵，朝山外走。
“天凉了，一年也过了大半。眼看着，又要长一岁了。”楚翊闲聊道，带着一点恸哭后的鼻音。
“长一岁……寿礼！”叶星辞忽然惊叫，左右一瞄，压低声音，“百官还有亲属献给先皇的寿礼，查过没有？”
楚翊浑身一震，皱眉道：“应该不会有问题。当时，顺都的官吏还有地方官的寿礼，都是提前送到的。寿辰当日上午，兄弟子侄们献礼。这些礼物中，没吃的东西。而且，也都在太监手里过了一遍。”
“这里面有活物吗？”
楚翊猛然止步，在夜风中打个寒颤，“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细如悬丝，仿佛随时会断：“三哥……三哥送了一只驯养得极通人性的鸟，叫蛛鹃。听得懂很多口令，会鞠躬，会跳舞，会跳到人肩上，用尖尖的喙给人挠头发、掏耳朵，二哥很喜欢。”
“那先皇有没有把它吃掉？”叶星辞肃然追问。楚翊压制住哀伤，诧异地瞥向他，似乎在说：小可爱，你是认真的吗？
“难道鸟喙上淬了毒？又通过掏耳朵这样的动作，把毒传到先皇耳中？”叶星辞顾自分析，“可是，那样的话小鸟自己也早就死了。它那么小，一点点毒就足以要命。”
“除非，”楚翊声音一沉，“它不怕毒。”
排除所有可能，剩下那个最不可思议的，也许偏偏就是事实。
翌日，楚翊在翰林院的藏书阁翻遍了《禽经》《禽考》《飞鸟鉴》，也没找到关于蛛鹃的描述。向翰林院的饱学之士们打听，都说不了解习性。
还是叶星辞机灵，直接在城郊找到专为富贵子弟捕鸟以供赏玩驯化的猎手。从这个不识字的糙汉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叫人毛骨悚然。
“这种鸟，也叫蛇鹃。叫蛛鹃也没错，因为它毒蛇、毒蛛都吃，自身百毒不侵。生活在我老家东海那边的岛上，非常罕见。教我捕鸟的师父，曾用它研制万用解毒药，失败了。”
“怎么没见到任何书面记载？”楚翊问道。
那汉子看傻子似的看他：“因为失败了嘛，我师父被毒死了，我又不识字，怎么记？”

第98章 他一定是疯了
有了初步判断，楚翊才入宫，以先皇托梦让自己为他遛鸟为名，将那只蛛鹃带出。因为曾服侍过先皇，它被太监精心照料，也没人敢对它发号施令，叫它掏耳朵。
“我带到府里养几天，中秋过后就送回来。”楚翊给了喂鸟太监赏钱，小心翼翼地提着鸟笼，来到永固园与叶星辞会和。
“这就是蛛鹃？”叶星辞趴在凉亭的石桌边，打量面前半尺高，尾羽纤长，羽毛蓝绿相间的灵动野鸟，“这么漂亮，怎么看都不像有毒。”
“蛇、虫、蘑菇，都是越漂亮，毒性越强。”楚翊侧目端详他，“人，有时也一样。”
叶星辞反应了一下，还嘴道：“你才有毒呢。”
楚翊笑了笑，眸光转瞬黯淡。
“瑞王为何不在事后杀了它？”叶星辞问。
“也许，他在等风头过去。时间再久一点，就算鸟丢了死了，也不会有人将它和先皇驾崩联系起来。”楚翊盯着面前的鸟，在笼外放一茶盏，盏中是清水。待鸟儿探头饮水后，他对罗雨道：“鱼。”
罗雨倾斜手中瓷瓶，将早已备好的一尾红色小鱼倒入茶盏，有小指长。眨眼间，小鱼翻起肚皮，以诡异扭曲的姿态僵死，甚至不曾挣扎。
鸟喙有毒。
楚翊合起双眼，深深垂下头。他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睫毛的根部愈发潮湿，好像眼睛里在下雨。
一旁的陈为唇色惨白，喃喃道：“瑞王杀了先皇……他弑君……”
“瑞王疯了，一定是疯了。”叶星辞死死盯着茶盏中首尾翘起的死鱼，喉头无比酸涩。他不敢细想，假如是自己的三哥杀了二哥，该如何面对。只略作想象，那种彻骨的哀痛就犹如断头台一般，叫他后颈发凉。
楚翊说，这只蛛鹃被作为寿礼献上时，曾当场为先皇掏过耳朵，逗得龙颜大悦。瑞王就在一旁看着，看着，面带笑意。他在想什么？可有过一丝犹豫？当他的二哥轰然倒下，他流出的泪，有几滴是兴奋，几滴是悔恨？
太子让妹妹刺杀昌世宗，使昌国内乱，予大齐天时。可他没想到，他竟不是唯一想杀对方的人。
“幸而，这只鸟服侍过皇帝，没人再敢命令它，也没人因此殒命。”叶星辞低声道。
“这是唯一值得庆幸——”话没说完，楚翊狂奔到亭外，扶着柱子干呕。心痛到极致，五脏都在扭曲痉挛。
他看向跟着起身，一脸关切地为他抚背的少女，愤恨的话语迸出紧咬的齿缝，每个字都在熊熊燃烧：“中秋夜宴，我要让瑞王，付出代价。”
“公主！”一道俏丽的身影碎步小跑进凉亭，是子苓。她感受到凝重的气氛，瞄一眼茶盏中的死鱼，又瞥向仍在干呕的宁王，表情困惑。她朝对方福了一福，接着看向“公主”：“皇太后送来请柬，邀公主于中秋佳节赴宫中宴饮赏月。”
叶星辞点头：“等我回去再说就好，何必特意跑来。”
子苓拉住他的手，往凉亭外走了几步，悄声凑近：“太子殿下来信了。”
叶星辞诧异地挑眉。以往都是夏小满两地奔波带口信，这次居然直接通过驿传来信，也就是说，信的内容不怕被旁人截获。
与楚翊分别后，他跑回星跃楼，迫不及待地打开盛放信件的木匣，拆开封套。不仅有太子殿下的墨宝，还有娘和四哥的手书。
他惊喜极了，颤抖的手指展开娘的信，含泪的目光吞下每一个拙朴的字迹：“北方冷，娘正为你做冬衣，下回托夏公公捎给你。多在外面见见世面也好，待你回来，就让你父亲为你说门亲事……”
“我已经有亲事了，娘。”叶星辞笑着揉去眼角的泪，又去看四哥的信。
四哥唠叨了很多。他从军营回家了，会住到中秋之后。他从军中的趣事和辛苦，说到家里花园行将盛放的桂花，还说了很多吃的来馋他：“我会叫厨房做桂花糕，桂花酒，桂花蜜，桂花粥，桂花酒酿丸子，桂花糖藕，桂花糯米藕……等到中秋，我还要吃桂花月饼。”
叶星辞将信通读数遍，希望看见关于父亲的内容，比如他也很思念自己。可惜没有。
最后，他才拆读太子的信。轻飘飘的信笺，拿在手里却有些沉重。他害怕，怕看见一些摆布自己命运的东西。
信中，太子以兄长的口吻问候，说起皇后的病情，以及自己繁忙的政务。闲话家常后，太子话锋一转，也令叶星辞心头一颤：
“你改嫁一事，为兄以为，皇九叔宁郡王实为良人。想思之甚，寸阴若岁。纸短情长，伏维珍重。顺颂秋安。兄，北望。”
叶星辞猛然抬头，将信按在胸口，接着又读一遍。没错，太子叫自己嫁给宁王。难道，他知道他们已经定情，有意成全？夏小满是擅长察言观色的，也许早已读出自己属意宁王，告诉了殿下？
他眼眶发热，又迅速冷静。
不，不是成全，而是计划本来如此。
太子早就为公主选定了宁王。在瑞王和庆王之间暧昧斡旋，只是为了加速两个强者的彼此倾轧，互相消磨。待时机成熟，便选中那个看似最弱的王爷，将公主嫁过去，丰其羽翼，增其势力，助其成为摄政王。
这，才是计划的原貌。
一个年轻，仁善，崇尚和平的摄政王，会在接下来数年间，用绥靖的态度主导北昌朝政。而大齐将厉兵秣马，把握这段空前的机遇，择机北伐，一举功成。
北望，太子时刻铭记，自己名讳中的宏愿。圣上只有四十五岁，体格健朗，少说还能执政二十年。这期间变数太多，而太子只有不停进取，在军中和朝野立威，地位才会彻底稳固。
自始至终，公主都是他手中的棋子。落在老皇帝身边，杀一片子。再落在瑞王和庆王之间，杀一片子。最终，落在宁王身边。这盘棋，名为“天下”。
自己恰好喜欢上楚翊，才让计划，意外变成了成全，遮盖了可悲的底色。从身不由己，到满心欢喜。
叶星辞收好信，缓缓吐出一口气。
**
玉露生凉，银河微隐。
每年中秋，都是桂花味的。
但北昌的皇宫里，桂树很少，花也稀疏。更多的，是石榴树，取多子多福之意。叶星辞坐在桌案旁，垂眸自顾，这身属于公主的珊瑚红披风和马面裙上，也绽着团团簇簇的石榴花，精工刺绣。
他发髻间簪着一套精巧的金钗，犹如一面金色的小扇子，双腕是老太后赏赐的红宝石金镯。金光、雪肤与明眸相映，华美无双，顾盼流光。每当旁人的视线掠过他，又会因惊艳而移回，久久凝在他身上。
其中包括，曾说要为他养老送终的庆王世子。直到被父亲怼了一肘，怒目而视，少年才慌忙错开目光，看向邻桌的瑞王，说了句更令他父亲气恼的话：“三叔，听说你大婚的吉日已定，侄儿恭喜你！”
“十月初八，特意找人算的。”瑞王大笑，逗弄怀里三岁的长孙。
赏月家宴设在御花园的天一阁，四面门板洞开，便成了一座敞厅。檐下坠满琉璃华灯，月明灯彩遥相辉映，几名升平署乐人齐奏笙箫。供月台上，焚香秉烛，供着点心果品。桃与石榴成对摆放，寓意“桃献千年寿，榴开百子图”。
十来张圆桌分布厅中，椅子也是圆的，团团圆圆。居首的一张桌最大，皇太后已经入席，皇上和太皇太后还未驾临。
瑞王看向坐在女眷那一侧，与先皇的贵妃、公主同席的叶星辞。他牵着孙子走近，命孩子问好，笑道：“等到十月初八，公主嫁入咱们家，你就得叫她奶奶了。”
奶奶个腿，叶星辞勉强扯扯嘴角，在孩子留着阿福头的脑袋上揉了一把。现在他对瑞王，除了厌恶，更有畏惧。那副人的皮囊下，兜着狼心狗肺。他往后缩了缩，不由自主看向最亲近的人。
楚翊与庆王同席，附近都是些堂兄弟、堂侄子。他和庆王各怀心事，即使在谈笑，二人的笑容也是转瞬即逝。与叶星辞目光相遇，他弯了弯嘴角。庆王似乎以为公主是在看自己，脸上浮起儒雅而殷勤的微笑。

第99章 好戏开场
“皇上驾到，太皇太后驾到——”
伴随高亢的通报，笙箫骤停，众人离座跪拜。小皇帝搀扶着祖母，缓缓步入天一阁落座。永历的椅子，要比一般的高得多，这让他的视线得以与众人齐平。
他命人传膳，随后端起酒盅，稚嫩的童声响彻大厅：“今日是团圆家宴，不必拘礼。一家人难得相聚。这第一杯酒，朕要敬皇考。是他的功绩，令吾等安享团圆。花也杯中，月也杯中，请大家满饮此杯。”
叶星辞跟随小皇帝，饮下菊花淡酒。他偷眼瞥向瑞王，见对方双目低垂，摩挲着酒杯，显然心里有亏。
开席了。
叶星辞夹起一块翡翠豆腐，送入口中。这东西其实不是豆腐，而是用嫩毛豆和贝肉打碎，加入葱蒜煸炒，再攒成块状，鲜甜清香。葱烧鹿筋，辣炒鹿肉也好吃。鹿肉用黄酒腌过，加上辣椒爆炒，完全没有腥气。
楚翊没告诉他，要如何让瑞王付出代价。不过他明白，这场中秋夜宴不会平静。他忧心楚翊会引火烧身，但这并没影响到他的胃口。不过，小皇帝的一句话，让他顿时如鲠在喉，再也吃不下了。
“今夜月白风清，不如我们击鼓传花。哪桌拿到花，就要派出一人，以月为题，做一副对联。”小皇帝命太监折来一枝丹桂，又让升平署的乐人背对众人击鼓。
欢声如海，桂枝在每桌间传递，连某个八岁稚子都作出“月华漫卷，长风万里，杯盏盛清辉。婵娟入梦，天涯相思，荧光照古今”这样的对子。
叶星辞的心跳急如鼓点，脑中浮现出自己的惊世绝对“铁锅炖大鹅”，几乎想钻到桌下去。当桂枝再度抛向自己这桌，他嗖地凌空抓住，紧接着就往外丢。
然而，慢了。
鼓声戛然而止，桂枝留在他手中。同桌女眷纷纷推举他展露才情，他推脱不掉，只好略作沉吟，在众人瞩目中开口：“月亮是饼，圆缺往复吃不尽。赠予天下，泽被苍生无饥馑。”
他想的是，不久前与楚翊漫步田间的情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他看向心上人，从对方含笑的眼中读出了赞许。庆王似乎又以为是在看自己，挺直脊背整整衣领，微微一笑。
在众人此起彼伏的笑声中，永历却神情肃穆，道：“朕以为，公主的对联最佳，立意深远。透过同样的月，别人看见美景，她却看见苍生。”
方才还在大笑的瑞王立即附和：“公主才情出众，又胸藏丘壑，我等钦佩不已。”
“唉，若真有一张能喂饱天下苍生的大饼就好了。”庆王放下筷子，朗声搭腔，如楚翊所料开始发难，“百姓不易啊，前阵子不是有一对母女击登闻鼓告状吗？在查案过程中，我对此深有感触。”
瑞王斜了他一眼，太皇太后则脸色陡变，不悦道：“老四，今天过节。只谈家常，不说政务。”
永历追问：“四叔已查明结果了？快向朕汇报。”
“没错。”庆王霍然起身。
这个动作，将花好月圆之夜撕开个口子，热闹的氛围顿时随之流泻沉寂。乐人们交换着眼色，停止吹奏。阐述案情，似乎不宜配乐。
太皇太后耷拉着嘴角，不悦感几乎要化作实体从面颊流下，冷声质疑：“还不到十天，就查清楚了？此案关乎你三哥的清誉，可急躁马虎不得。”
“儿臣知道，这关乎三哥的名声，拖得越久非议越多，所以才尽快追查。”庆王言辞恳切，一副为瑞王着想的态度，却亢奋地舔了舔嘴唇，“刑部、大理寺的人马昼夜急行，用三天时间，就赶到了翠屏府，不眠不休地查案。可惜，结果不尽人意。”
“不尽谁的意？你的，还是我的？”瑞王倚在桌旁冷笑。
叶星辞绷直身体，紧盯针锋相对的二人。待庆王说罢调查结果，他就以瑞王失德为由，当众退亲。也许是紧张，或者方才吃得太急，又冷热混杂，他的胃部隐隐作痛。
庆王淡淡扫一眼瑞王，离席阔步行至永历正前方，不疾不徐地阐述：“启禀陛下，经过复勘案情，现已查明，丹宇县杨家诉孙家一案为诬告，翠屏知府为维护同宗，炮制冤案。而且，刑部侍郎袁鹏敏锐地发现，被告孙家人的认罪口供，实为死后出现尸僵之后才画押。有了这项铁证，翠屏知府及其下属供认不讳，是因为原口供有漏洞，新口供编好时，人已经死在狱中了。翠屏知府还供认，曾任丹宇知县的革员李青禾性情刚直，一直是个刺头，于是趁其为孙家奔波翻案之际，栽赃其贪墨，害其革职。这里是翠屏一众官吏的认罪口供，请陛下御览。”
庆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在面前，永历的贴身太监立即接过。速览后，永历问：“那诉状中的另外一案，即瑞王联合杨氏宗族兼并土地的事，查清楚了吗？”
太皇太后眉梢一跳，脸上的皱纹骤然加深，令她看上去如同一颗大核桃仁。瑞王脸色转青，嘴角紧绷下撇，表情苦得像含着黄连。
“回陛下，已查明。”庆王又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经查，杨家在翠屏府六县，共兼并田地二十三万三千一百一十七亩，虚构子孙逃避田赋，由瑞王与杨榛提供庇护。所有涉案人员供认不讳，这些田地所得收益，由杨氏宗族与瑞王五五分账。现将黑账呈上。”
庆王故作痛心疾首，但难掩兴奋。太监接过账册，转呈永历。瑞王的眼珠不安转动，搭在桌旁的手慢慢攥紧。
“以及，前丹宇知县初审孙家案时，公堂上也有人明确提及瑞王。”庆王惬意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瑞王时，刻意顿了顿，深深盯了对方一眼，“当时，那人嚣张地说：我们族长杨大人，跟皇上的胞弟结成儿女亲家，这些田其实都是给瑞王爷买的。”
周围一片死寂。各桌上的火锅咕嘟出热气，像不识时务的看客。
叶星辞胃中翻腾起来，有点想吐。大一点的孩童都不再乱动，明白一些非比寻常的事正在发生。瑞王三岁的孙子兀自啃着鸡翅膀，满脸油花津津有味，被爷爷一巴掌打落。
“老四，你别信口胡诌！”在孙子的哭声中，瑞王阴着脸咆哮。
“这里，有一份当年的公堂笔录。是众目睽睽之下，从丹宇县的架阁库调出来的。”庆王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交由太监。
这东西，叶星辞再熟悉不过，因为那是他亲手放回架阁库的。为的，就是今日这样的用场。
永历飞速阅览笔录，抬起颤抖的目光，定定望着自己的亲叔叔。
他习惯性去寻觅吴师傅的身影，旋即想起这是家宴。母亲安静如常，温婉庄重。祖母一动不动，逼视神情亢奋如斗鸡的四叔。九叔宁王漠然旁观，眼里的光冷冷的。
永历没了主意，怔怔地呆坐。
“四弟，你这袖子很能装嘛。”瑞王声音干瘪，连诡辩的底气都泄了。那母女非但掀得起风浪，还是滔天巨浪，将他拍在岸上。
“还有，没掏完呢。”庆王又探入百宝箱般的袖中，抽出一封信函，“三哥，你写给杨榛的密信，也被我截获了。唉，你该派个更靠谱的人送信。你在信中斥责居丧的杨榛，叫他管好族人，然后把事压下去。”
瑞王紧紧合起双眼，脸色青冷灰败，如冬天的一具死尸。他的长子愤然起身，意欲争辩，被他死死拉住了。
永历勉强应对道：“此事，后日早朝再议。这些物证，朕会仔细查看。”
“事实俱在，铁证如山。孙家被强买田地的遭遇，不是个例，只是那母女俩敢来告御状，而非就此认命。”庆王风头正盛，直接无视了小皇帝，继续咄咄逼人，“三哥，你别敢做不敢当，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
瑞王缓了一口气，睁眼时已恢复平静，避重就轻道：“杨榛确实买了一些田，我也收了他的好处，答应会庇护他。但是，我不清楚这些细节。也从不知道，杨氏宗亲会强行买田。我承认，我一时糊涂，贪图小利。又因他是我的儿女亲家，才不忍拒绝。这些，我的家人均不知情。”
这便是他拉住儿子的缘由，将罪责揽在自己一人身上，然后尽量推给杨榛。
庆王的眼神愈发阴鸷锋利，而瑞王就是磨刀石。他步步紧逼：“兼并土地，触犯王法，三哥不会不知道吧？太祖德皇帝，为此杀了自己的三个侄子——”
“老四！你还想要你三哥的命不成？”太皇太后拍案而起，竭力扯动苍老嘶哑的喉咙，高声袒护，“翠屏府距此一千多里，瑞王的手哪能伸得那么长？还不是受了杨榛的蛊惑！”
庆王正欲张口反驳，老太太捂住胸口，身体一晃，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她看一眼身边不知所措的小皇帝，直接越俎代庖：“既然瑞王承认了，那现在交由宗正寺议决，该如何惩处。正好，管着宗正寺的老九也在这，大家都别吃饭了，当场作出个论断来。这是家宴，所有事都是家事。老四，你既然选在阖家团圆时公布调查结果，也是体谅哀家年纪大了，经不起风浪，想让大事化小。你是个孝顺孩子，哀家懂你的苦心。”
“我——”庆王哑口无言，悻悻不语。他没法还嘴，难道还能说：不，我不孝顺，我要继续气你。

第100章 放开我！
这番孝顺之论，也间接封住了小皇帝的嘴。眼下，他找不到主心骨，只想将案情拿到朝堂廷议，却没法再提。否则，就是故意掀起风浪吹打老祖母。他年纪尚幼，没有魄力将国事与家事，法理与亲情，大义与孝道分割。
听见太皇太后提及宁王，众人的视线一齐移过去。楚翊不动声色地端坐，思绪飞转。
老太太凭借年岁和辈分，硬生生为儿子扳回一局。想趁着只有亲属，没有外臣在场的团圆场合，当场作出惩罚，拿到皇上的旨意。速战速决，才能最大限度保住儿子的利益。就像，要在烈火蔓延前扑灭火苗。否则，一旦搬到台面上廷议，她这儿子别说亲王，恐怕连个国公都保不住。
从普通妃嫔到皇后，皇太后，再到太皇太后。老太太遇过比这更棘手的场面，吃的盐比旁人吃的米都多。
楚翊料到，庆王会在中秋家宴当众发难，而非朝堂，因为公主不上朝。庆王要公主亲眼目睹瑞王登高跌重，这是他的报复，因为他也在公主面前出过丑——儿子被美人计陷害。只是没想到，被老太太反将一军，当场就要结案。
好，那就先结这一案，再开下一案。今夜，瑞王休想全身而退。
恬淡的月光，愈发凄冷了。
楚翊从容起身，扫一眼不远处皱眉捂肚子的心上人，心想：这贪吃鬼又吃撑了，哈哈。他将情绪敛藏在俊美疏朗的眉宇间，面朝小皇帝，恭顺道：“瑞王罔顾国法，臣深感震惊和痛心。臣提议，将瑞王从亲王削为郡王，罚三年俸禄，按账册退赃，归入国库。请陛下圣裁。”
太皇太后舒心地扬眉，还算满意，看向小皇帝，用慈爱的目光逼他决断。
永历点头道：“还算公允，就按九叔说的办吧。明日拟旨，昭告天下。三叔，望你今后严于律己。至于如何处理杨家人，朝堂再议。”
没能让瑞王一落千丈跌入尘埃，庆王略显不满，藏在兴奋后的疲惫涌现在脸上——为了勘查案情，几夜没合眼了。但他的目的已经达成。经此一事，瑞王声名狼藉，再无力与他相争。而且，他现在是唯一的亲王。
至于亲事，自然也难保。
庆王殷勤地望向公主，却见这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倏然皱起脸，捂住嘴，弯着腰跑出天一阁。他清俊儒雅，双目含情，居然把一个少女给看吐了，这令他尴尬不已。
“月芙身体不适，我去看看。”瑞王顺势逃离这座令他颜面扫地的华美楼阁，灰头土脸。
他还不知道，在这漫漫月圆长夜，他将一败涂地。
“扫兴的事已经了结，诸位继续用膳吧。”太皇太后和蔼一笑，却犹如戴了面具般不自然。隔着这层僵硬的笑，她狠狠叨了庆王一眼。
众人重新举筷，鸦雀无声地进食。清澈的月色，似乎冻住了，凝在每个人身上。
**
吐过之后，叶星辞舒服多了。
与其他宫女太监一起候在天一阁楼下的子苓云苓跑过来，递过手帕和茶水，关切地询问。
“无妨，我透透风就回去。”叶星辞绕到一处假山旁，背靠嶙峋山石坐下，仰望灯火璀璨的天一阁。明亮，却不热闹，仿佛筵席已散。里头的主角，都各怀心事。
夜风送来正在逼近的脚步声，有力却不沉稳，不是楚翊。一道阴影闪至他面前，遮住月色，罩在他头顶。
叶星辞悚然一惊，目光沿着男人魁梧的身躯攀爬，落在对方脸上。逆着月光，瑞王的脸黑乎乎一片，像他的心。
“你们两个先下去，走远点，本王要跟公主谈些私事。”
子苓和云苓对视一眼，被瑞王阴冷兽{性的目光逼退。叶星辞朝二人点点头，示意她们不必多虑。
“三爷想说什么？”叶星辞起身，语气不冷不热。
“刚才，让公主见笑了。”瑞王靠得更近，即使面前的少女已经站得笔直，仍完全被笼罩在他高大的影子里，“放心，风波已经平息。罚俸？我不在意那点俸禄。退赃？那些田地才买了几年，退不了多少。至于削爵，早晚会再加封回来。你嫁给我，不会委屈了你。凭借你的帮扶，我还会东山再起。”
叶星辞厌恶地拧过头，这种人多看一眼都会折寿，嗤笑道：“你这人真奇怪，怎么站着做梦呢？大齐的公主，不会嫁给失德之人。”
瑞王并不意外，哼笑一声：“我猜到了，你要退亲。然后呢，嫁给老四？我只是利欲熏心，他可比我阴险一百倍，居然在阖家团圆的日子蓄意掣肘。而且，我早跟你说过了，他不行。”
叶星辞无意浪费口舌，转身就走。瑞王猛然出手，一把揽住他的腰，挟进假山的山洞。像凶悍的野兽，叼走刚刚捕获的猎物。
“嗤——”绣着石榴花的红衫刮在山石尖角，应声撕裂，替代了被宽大手掌堵回喉咙的尖叫。
叶星辞被掼在地面，紧接着，背后压来一座沉重大山，挤进他双膝之间。男人的两只手，如铁钳般粗壮有力，一手堵着他的嘴，一手熟练撕扯他的衣衫，同时用体重压制他的挣扎。
“虽然这地方不怎么样，但我还是可以，让你体会到做女人的快乐。”随着粗重灼热的呼吸，男人淫猥的话语喷进耳朵。
“唔唔——”叶星辞真的怕了，不受控制地流泪。肌肤露在凉风中感觉，令他毛骨悚然。他不知道，他即将遭遇什么，但明白那是世间最耻辱不堪的事。
他想挥舞双拳，但打不到对方。他想撑起身子逃脱，却使不上力气。贴身肉搏，少年的力道，终究不敌壮年男子。
瑞王是想将生米煮成熟饭，而且是就地快煮，因为自己就是他的护身符。只有用强，夺走公主的贞洁，才能维系这场婚事。
“唔——”叶星辞张口咬住男人的手指，左右摆头，用啃鸡腿的架势狠命撕咬。同时拔下发间金钗，反手胡乱戳刺，甚至扎到了自己。
“嘶，你个小贱蹄子——”瑞王吃痛松懈力道。再度压来前，却被人揪住后领狠狠地提起，撞向石壁。来人挥拳痛殴瑞王，喉间发出愤恨的嘶吼。
背后的重压消失，叶星辞趁机爬起，裹紧凌乱的衣物蜷缩一旁，如一朵正在拢起花瓣的玫瑰，凄丽动人。洞内昏暗，但他还是一眼辨认出解救者的身形轮廓。
“逸之哥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轻轻一碰就碎了。不知为什么，看到最依赖的人，他顿然脆弱，孩子般抱着双肩嚎啕大哭。
他是男人，却深深体会到了女人独有的恐惧：不但命不由己，也身不由己。
瑞王避开攻击，背靠石壁，喘着粗气不可思议地笑了：“逸之哥哥？哈！好啊老九，居然被你捷足先登了。”
楚翊跪在叶星辞身边，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心疼得浑身发抖，扭过头怒斥：“败类！我告诉你，就算你今天得逞了，她也不是非嫁你不可，我娶定她了！不是所有男人，都在意贞洁那种东西！”
瑞王闲适地整整衣冠，在黑暗中狰狞一笑：“真行啊你们，堂堂齐国嫡出公主，与未婚夫的弟弟私相授受，无媒苟合。现在，我就去皇上和太皇太后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叶星辞心里一紧，止住眼泪，将头依偎在楚翊胸前，仿佛宣示着什么。他不怕，因为这个跋扈的男人狂不了多久了。
瑞王撤了两步，又踱回来，自以为是道：“公主，假如你不想让自己的情郎被流放到塞北苦寒之地，就乖乖和我成婚。我是个大度的人，可以既往不咎。”
楚翊搂紧怀中人，凝视兄长模糊的身影，黑暗中幽幽的眸光如两簇鬼火，杀气弥漫。忽然，他轻轻地笑了，又变为大笑：“三哥，你自己先挺过今晚，再来对付我吧。”
“什么？”
楚翊继续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身处欢场的纨绔公子，与漆黑的山洞格格不入。只有伏在他怀里的叶星辞，能体会出其中彻骨的哀凉。
忽而，笑声骤停。楚翊再度开口，声音犹如来自冰渊般幽寒刺骨，夹杂哽咽：“楚竑，我知道是你。”
黑暗中，瑞王的身影微微一晃。
“我知道是你，害了二哥。”
“荒谬！老九，你、你疯了吧！我知道了你和公主的丑事，你就反过来污蔑我！”瑞王虚张声势以掩饰内心的惊惶，甚至没质问他有什么证据，就匆匆拂袖而去。或者说，落荒而逃。
沉默片刻，楚翊柔声问怀中人：“小五，你受伤了吗？”
“嗯，我用发钗扎那混蛋的时候，好像也扎到了我自己的屁股。”叶星辞直起身整理发髻和衣物，双手探到颈后，“今天穿了一条小肚兜，好家伙，系带都给我扯开了。他还扯我裤子，再晚一点，就……”
就发现老子有牛牛了。
“别说了。”楚翊心痛地叹息，犹豫道，“来，我帮你。”
叶星辞背过身，任凭对方的手指捏起红绳，温柔地打结。自始至终，楚翊都尽量不去触碰他颈部的肌肤。分明如此暧昧，却又以礼自持。

第101章 月光下的罪孽
“我出来寻你，看见一片撕裂的红锦挂在石头上，意识到不妙，这才进了山洞。”楚翊在他面颊轻柔一吻，“把这件事忘了，我们回去吧，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你还是要当众捅破瑞王谋害先皇的恶行？”叶星辞关切道，“你势单力薄，我怕你会引火烧身。万一，万一没将瑞王的罪行坐实，你反倒遭殃。”
“不怕，还有庆王呢。”楚翊邪气地冷笑一声，“瑞王只是降为郡王，四哥现在正憋着气，会抓住一切机会落井下石。”
天一阁内，凝重依旧，所有人都哑了似的。皇族亲眷缄默进膳，聒噪的孩童已提前离席。
见未婚妻和兄弟前后脚归位，若无其事继续用膳，而且食欲旺盛，瑞王恨得牙根发痒。他眯着眼，率先发难：“老九，你刚才——”
“刚才，我去取了件有趣的玩意儿，在中秋佳节为大家解闷助兴。”楚翊高声接话，根本不给对手开口的机会，弯腰提起一直挂在桌下的柱形鸟笼。笼布一掀，绮丽的鸟儿立刻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气氛活络了些，大家都夸这鸟漂亮，此前从未见过。瑞王神色陡变，身体猛然一弹离开椅子，又沉重地跌坐回去，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那些责难，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不是我的，大家都忘了吗，这是瑞王当初送给先皇的寿礼，叫蛛鹃。”楚翊闲适地吹口哨逗鸟，笑着环顾四周，“驯养得好极了，一直闲置在宫里太可惜。时间久了，它会忘了那些口令。所以，我将它带来给大家逗乐。”
叶星辞双手在桌下绞紧，屏住呼吸，死盯鸟喙——就连唾液都是剧毒。可旁人毫不知情，笑着逗它，有的叫它唱歌，有的叫它转圈。
见终于有人调节氛围，太皇太后松了口气，皱纹舒展：“哀家都忘了，还有这么个稀罕玩意儿。逸之，快叫它给大家表演。”
楚翊命人合起所有门窗，接着轻轻打开笼门。他指向瑞王，嘴角牵起，眸光却冷锐无比，发出指令：“去，给他掏掏耳朵。”
蛛鹃歪了歪头，振翅飞去。瑞王怛然失色，“啊”一声抱头躲开。瑞王世子颇感兴趣，横起手臂，想让鸟儿歇落，却被他骇然喝止：“别碰！”
蛛鹃并不执着，盘旋一周，立回笼上，黑溜溜的眼睛懵懂闪动。它不知它曾做过什么，也不知即将引爆什么。
“这是先皇的遗物，怎能随便拿出来玩，快收回笼子里！”瑞王张惶失措。他竭力掩饰，可冷汗还是顺着鬓角滚落，整个人紧绷发抖，像扛了一座山。
他再贪婪骄横，胡作非为，都能全身而退。可这不一样。一旦事发，没人保得住他。
庆王留意着瑞王的神情，呼吸急促起来。他隐约猜出什么，却又不敢置信。窥见惊天秘密的感觉，令他的血液急剧上涌，脸色涨红。他强压兴奋道：“三哥，别太严肃，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缅怀。”
“没错，过节嘛，大家都放松一点。”太皇太后急于转移众人对兼地案的注意力，做出一个令她悔恨终生的举动。她朝蛛鹃招手，又指指耳朵，笑道：“鸟儿过来，给哀家掏掏耳朵。”
蛛鹃轻巧地飞过去，立在老太太肩头，将喙探向耳道。
“不行！”瑞王狂奔而至，一掌挥开小鸟，又抄起桌上的青瓷果盘凌空抽打。一旁的小皇帝吓了一跳，从椅子出溜到桌下。瓜果滚落一地，蛛鹃也受了惊，飞回笼子。
一颗柿子滚到楚翊脚下。他踢开柿子，深吸一口气，合起笼门，与笼中小小的生灵对视。先皇驾崩的真相，已经揭开一角。他心中没有快慰，只有手足相残的惨痛。
他看向心上人，少女紧张得红唇紧抿，右手仍握着筷子，悬在碟上。
“老三，你发癔症了！当心惊了圣驾！”太皇太后横眉怒目，瞪一眼拎着果盘呆在原地喘粗气的瑞王，继而慈爱地关心坐回椅子的小皇帝。
忽然，她意识到什么，浑身一抖，猛一转头再度看向儿子。头顶雍容的凤形金饰随着身体的颤抖，而金光闪烁。她抬起枯枝般的手，指着儿子，纹路堆砌的双目蓄满泪水，枯皱的双唇数次开合，语不成句：“你，你——”
她缓缓瘫坐在椅子，喉间发出“嗬嗬”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翊起身，想稳住局面。可庆王比他更快，霍然蹿了起来：“鸟喙有毒！”庆王声嘶力竭，点破其中的蹊跷。旋即狠狠指向瑞王，像隔空攮了对方一刀，“你送给先皇的鸟，有毒！”
刹那间，喧哗骚动几乎掀翻了屋顶。惊变令叶星辞身边的女眷愕然捂嘴，全都低声抽噎起来。
叶星辞却反而平静了，松了口气。果然，庆王最先跳了出来。他正憋着气，当令瑞王万劫不复的机会出现在眼前，他把握住了。欣喜若狂，没有半分哀戚。
庆王推开最近的门，将头探出，朝随从高喊：“快，找个活物过来！速去通报禁卫军许统领，有人涉嫌谋害先皇。宫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封了瑞王府！”
他亢奋得像喝了壮阳药，又对夜宴上的所有亲眷厉声暴喝：“谁都不许动！谁敢妄动，就是瑞王弑君谋逆的同谋！”
最后，他箭步冲到楚翊面前，“老九，把鸟笼给我。”后者镇静道：“四哥，你冷静点，别惊到圣驾。”
“你别管。”庆王夺过鸟笼，抱在怀里，兴奋得眼珠猩红。他来不及为二哥死于谋杀而痛心，只因抓住三哥的要害而狂喜。想起鸟有剧毒，才倏然拎得远了些。
楚翊漠然走开，径直来到叶星辞身后，在女眷此起彼伏的抽泣中低声道：“别急，等一下再说退亲的事。”
叶星辞轻轻点头，扫视混乱的场面。
“母后，母后你怎么样……快传太医……”瑞王跪在地上，面对烂泥般瘫在椅子里的老太后，泪流满面。永历被吓得哭了起来，畏缩在母亲身边。瑞王的家眷儿女，都犹如泥雕木塑，惨白着脸呆坐。
而庆王，依旧在上蹿下跳地痛斥瑞王，像穿着衣服的猴子在跳大神。叶星辞没想到，貌似儒雅随和，颇有才情的人，也有狰狞癫狂的一面。
权欲，可真像春药。
眼下的场面，不像是在揭露瑞王的罪行，倒像是庆王在逼宫。他的兴奋和疯狂，显然已经给痛哭的小皇帝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我三叔杀了我爹，我四叔兴高采烈。
而那一句“速去通报禁卫军许统领”，更泄露出至关重要的信息：他与许统领私交匪浅。掌控皇宫安危的人，成为某个王爷的拥趸，足以令小皇帝寝不安席。
“许统领是庆王的人。”叶星辞回头，轻声说出自己的观察。
“我也是才知道。”楚翊眉心微蹙，“你坐着，我去皇上身边看看。”
他快步来到永历和皇太后身边。小皇帝找到主心骨似的，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稚嫩的面孔挂满鼻涕眼泪：“九叔，眼下可怎么办啊！”柔弱的皇太后也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臣会一直陪在皇上身边，风波很快就会平息。”楚翊看向一旁惊慌失措的太监，“去，将皇上的侍卫全都叫到楼上来。你迅速出宫，到吴大人府上，将他请来天一阁，越快越好。有人拦你，就说是奉皇上口谕。”
“老九，你他娘的装什么好人！全都是你谋划的！”跪在不远处的瑞王猛地欺近，揪住楚翊的衣领，目眦欲裂。只是，他的眼里，怕比恨多。
“我谋划了什么，你的罪孽吗？”楚翊斜睨着兄长，轻轻冷笑，“我哪知道，那小鸟竟是你弑君的凶器。肚里跷蹊，神道先知。你当初狠心对二哥下杀手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瑞王发出野兽般的嘶嚎，正要挥拳，被御前侍卫们按住了。他不再动作，萎顿在两眼发直的老太后身边。
“喵呜——”
这时，一只惊恐的小白猫被捉上楼。庆王一手捏着白猫的后颈皮，一手捉住蛛鹃，当着永历的面，用尖锐的鸟喙戳破白猫前胸。
永历紧紧挤着双眼，缩进楚翊的臂弯。
鲜血涌出，染红纯白皮毛。白猫腾起后腿凌空一蹬，从庆王手中脱出。它窜到角落舔舐伤口，旋即开始翻滚，柔软的躯体扭曲如虫，尖厉地嘶叫。
须臾，一动不动。
“天啊，真的有毒！”众人全都惊叫着挤进角落，远离猫尸和鸟笼。叶星辞气定神闲，仍端坐桌旁。
猫叫惊回了太皇太后游离的神智，老太太猛地抽了口气，坐直身体。
“大家看，这鸟嘴果真是淬过毒的！”庆王不知蛛鹃本身就有剧毒，以为是淬毒。他将鸟关入笼中，又提着死猫的尾巴，在两排圆桌之间兴奋踱步，“先皇晏驾之日，被这只鸟掏过耳朵，还逗玩许久！微量的毒剂，通过耳道渗入，之后在寿宴上发作！”
他脚步一顿，逼视瑞王：“老三，你还有什么狡辩的？你，谋害了先皇！”
瑞王死死合起双眼，汗如雨下。太皇太后望着他，目光空洞绝望，泪水蜿蜒而落，将皱纹填成溪流。

第102章 我要嫁他
“前些天，御花园一个亭子倒了，露出一具蜥蜴的骸骨。”庆王还嫌情势不够紧迫，进一步将瑞王逼入绝境，“我听说这事，觉得蹊跷。年初负责翻修御花园的是你，蜥蜴似龙，你是不是还魇镇先皇？说！”
瑞王如同大梦初醒，哆嗦一下睁开眼。接连的变故令他失神，思路瘀堵，张口结舌，几乎默认了对方的逼问。
“四爷，这怪力乱神之事可不能乱讲。”在楚翊开口前，叶星辞抢先一步霍然起身，“我也在宫里住过一阵，曾亲眼看见一条大蜥蜴钻到亭子下。我的话，还算可信吧？”他谨记楚翊的话，此事关乎数百工匠的性命。就算真是魇镇，也得说成假的。
“那是自然。”庆王悻悻地扯出一丝笑，没再继续逼问，免去一场血雨腥风。他面向小皇帝，斗鸡般昂扬癫狂的姿态终于收敛，“瑞王弑逆，丧尽天良，罪恶滔天，请陛下圣裁。”
“真是你做的吗？三叔。”永历怯怯地问。
瑞王认命了，沉沉点头。他那两条软得跪不起来的腿，和硬得说不出话的舌头，就是最佳的旁证。
一片死寂中，众人瞩目下，他终于艰涩地扯动喉咙：“我……是被我府上，一个叫郭继的门客蛊惑。他在不久前自缢了，应该也是在害怕。当时他说，一旦事成，我就是十拿九稳的摄政王，甚至可以……”他无力地窥一眼缩在楚翊怀里的小皇帝，吞回余下的话。
顿了一顿，瑞王抬起脸，吐字也流畅起来：“我以为，这鸟已经不在了。我买通伺候鸟的太监，让他私下将鸟放生。显然，他没舍得动手……恒辰太子还在时，我是想也不敢想的！他英年早逝，二哥让我从政，我尝到大权在握的滋味，这才糊涂了。一切都是我和郭继谋划，我的儿女姬妾均不知情！先皇晏驾后，我昼夜悔恨，但大错铸成，无可挽回。”
亲耳听见兄长承认弑君，楚翊痛苦地别过头，两行清泪滑落。他怀中的小皇帝陷入呆滞，不时打嗝般抽噎。庆王则居高临下地瞟着瑞王，嘴角轻轻抽搐，表情堪称快活。全场，似乎只有他一人真的在欢度中秋。
“啊——”太皇太后爆发出长长的哀鸣，像失去幼崽的母狼。她扑到儿子跟前，发疯地厮打抓挠，“那可是你亲哥啊！你们两个，都在我肚子里待过，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苍天啊，苍天啊……”
瑞王抱住肝肠寸断的母亲，溺爱了他半辈子的母亲。无论他如何跋扈，她都能兜底、原谅，可现在不能了。他高大的身体缩成一团，泣不成声。似乎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后悔了。
忽然，太皇太后挣脱儿子，跪行至永历面前，疯狂叩头：“皇帝，奶奶求你了，饶你三叔一命吧！奶奶求你了！”
额头砸在石板地的砰砰声，令永历清醒了一点。迷茫，心碎，愤恨。很难想象，这些复杂的情绪会同时浮现在一个九岁孩子的脸上。他红着眼，喃喃道：“朕……朕不知道，早朝再议。或者，三叔，你自我了断吧。”
“万万不可！”老太太兀自顿首，血肉与地板相撞声令人心惊肉跳。她七十多了，好像要把余生的力气一次用光。发饰脱落，白发披散，血糊在额头皱纹，又随着叩头在地面飞溅出点点猩红。
“奶奶求你了！”她嘶哑地哭道，“我送走了你大哥，你父亲，再也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了！饶你三叔一命吧，奶奶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
她又在逼皇上当场决断。如此，方能得出最利于儿子的结果。再有利，也不过是保住性命罢了。
“祖母快起，身体要紧！”永历慌忙搀扶。他力气小，多亏楚翊将太皇太后架起。见老太太满头的血，庆王的脸上终于露出不忍，也过去挽她的手，被她厌恶地甩开了。
太医赶来了，就地诊脉包扎。一起来的，还有吴正英。
楚翊没想到会这么快。看来，吴正英正在翰林院值守，好让其他官员都回家团圆。永历跑过去抱住师傅，痛哭流涕。从他的几句含糊讲述中，人情练达的吴正英瞬间知晓一切，一向严肃的面孔老泪纵横。
不过，很快镇定如常。
他瞥一眼楚翊，向永历提议：“陛下，九王爷协管宗正寺和皇族事务，就由他来决断吧。从他的角度出发，一定能做出最公允的处置。”
永历含泪点头，下了旨意：“着令宁王全权处置。”
太皇太后猛然起身，拖着额头尚未包扎好的白色裹布，定定地盯着楚翊，眼中刻满哀求。瑞王的亲眷跪地抽泣，等待判决。
楚翊懂吴正英的想法。他并非向着自己，而是不想让年仅九岁的天子，从此在心里背上惩治亲叔叔的包袱，这会压垮一个孩子。又不能交给与瑞王交恶的庆王来决断，出于平衡，自己是唯一的人选。
“三哥，你出家吧。”楚翊悲哀地开口，为兄长指明一条生路，“然后，去为先皇守陵。”
瑞王精神一振，立即抓住救命稻草：“我愿出家，余生居住崇陵，为先皇守陵。”
楚翊压抑着心痛，平静道：“请吴大人即刻拟旨：瑞亲王楚竑，暗中勾连外官兼并土地，触犯王法。责令削去爵位，革退宗籍，贬为庶人。抄没家产，充入国库，即行正法。其家人，搬出王府，自谋生路。”
太监找来笔墨，吴正英当即执笔拟旨。太皇太后认可了楚翊的处理，合起双眼，苍凉地叹息。
庆王也很满意，他并不想让瑞王死，只想他跌入谷底不能翻身。不过，还是追问：“弑逆之事，为何不提？”
楚翊没有看他，而是面向永历，回答这个问题：“臣以为，弑逆之事，就让它烂在这一夜吧。将来，无论野史如何评议，正史中还是该保全大昌皇家的体面。”
“臣附议。”吴正英悲痛道。
永历喃喃道：“就这样吧。”他悲切地扫一眼瑞王，音色依旧稚嫩，却童真不再，“朕再也不想看见你了，三叔。这也是，朕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今夜的事，就烂在天一阁里，任何人都不许外泄。”
瑞王强撑起瘫软的身体，流泪谢恩。额头杵在地面，久久没有起身。
“四哥。”楚翊忽然看向庆王，袍袖一拂，质问的语气冷锐如刀，“刚才你让许统领戒严宫城，还封了瑞王府？禁卫军，只有皇上能调动。许统领，也只听命于皇上一人。你的一个亲信，就请得动他？你们已经相熟到这种地步了？”
永历转向自己的四叔，目光陡生戒备。吴正英眉头一紧，对最近的御前侍卫道：“下去看看，宫里是否戒严了。”
对方得令而出，很快返回，回禀道：“吴大人，刚刚许统领的人马已经把住所有宫殿和宫门。”
“还好，方才老夫正在翰林院，离皇宫很近。要是脚程慢点，恐怕就进不来了。”吴正英袖着手，冷冷打量庆王亢奋潮红的面孔，“王爷此举欠妥。”
言多必失，行多必过。庆王一惊，此刻才开始懊恼方才热血上头的冲动言行。他双膝一弯，敛起慌乱，从容解释：“臣无意僭越，实在是事发紧急，恐怕罪魁会轻举妄动，威胁到皇上的安危，这才贸然行事。想必，许统领也是如此。无论谁去通报，他都会立刻赶来护驾。”
“朕知道了，四叔请起。”永历道。
楚翊没继续质问，因为他没指望庆王因此而受到惩罚。他只想让吴正英知道，庆王与许统领私交笃厚，而这有违本分。他感觉庆王用余光瞟着自己，讶异而恼火，像是在说：老九，你怎么突然难为我？
楚翊没理睬，看向自己那可爱的冒牌公主。
叶星辞款款起身，行至小皇帝跟前见礼。正要开口说退亲的事，太皇太后突然如旱地拔葱般暴起，扑在庆王面前，抡起右手狠狠甩出一记耳光：“瞧你开心的！你三哥，害了你二哥，你却恨不得放爆竹！老四，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呸！”
庆王梗着脖子，敢怒不敢言，低声重复“母后息怒”。吴正英双眉蹙得更紧，额头沟壑如刀劈斧剁。
老太太又甩出两记响亮的耳光，接着看向仍跪地不起的瑞王。她的目光深沉而哀切，整张脸都扭曲着皱在一起，颤抖着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在皇太后和宫女的搀扶下踉跄离开。
永历动了动，也想走，问道：“公主想说什么？”
“皇上，事到如今，我和瑞王的亲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叶星辞声音轻柔，在照顾这位幼年君主脆弱的情绪。
“那么，公主属意谁呢？”永历乏力地问。他似乎并不感兴趣，只想尽快离开。
庆王那顶着三重掌印的脸，再度浮起喜悦。他挺直腰杆，整了整衣襟。她还能选谁呢？只有自己了。老三完了，老九是出身低微的郡王，又跟她不熟。只有自己了——唯一的亲王，如此机敏干练，完美复勘兼地案，又揭露瑞王的罪孽，让先皇死也瞑目。
叶星辞迎着众人探究的视线，淡淡环视一周，最终定在楚翊深情的双眸。他微微一笑，朗声说出他一生都为之跌宕的抉择：“我要嫁给宁王，婚期不变。”
庆王笑意凝固，跪坐在地的瑞王乜他一眼，苦笑一下，继而哈哈大笑，仰躺在地。没人知道瑞王在笑什么，笑中似有悲哀，嘲弄，释然。

第103章 锋芒毕露
“好，朕祝福你们。朕累了，大家也都散了吧。”永历缓步下楼，吴正英紧随其后。九岁的身影，脊背微驼，仿若老迈龙钟。
“吱——”鸟笼中的蛛鹃发出一声啼叫。永历哆嗦一下，加快脚步，继而在以袖掩面开始狂奔，恸哭声和幼小的身形消融于月色。
中秋圆月悬于夜空，如惨白巨眼，冷冷凝视人间的一切。一场团圆夜宴，落得惨淡支离。片刻，人陆续散了，在场只剩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不，是四个男人。
叶星辞走近新任未婚夫，轻声道：“逸之哥哥，送我回去吧。”
“等等！”庆王大喝。
他眼中的茫然褪去，怒火渐燃，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大大低估了老九的城府和心计。他死瞪着楚翊，步步逼近，一字一顿：“你，抱得美人归。我，得了三个大耳光。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楚翊温厚地笑笑：“四哥，瞧你说的，那仨耳光又不是我打的。”
庆王的目光，在面前即将结为连理的一对璧人之间流转，接着缓步后退，两腮肌肉颤抖：“明白了，我全明白了。老九，你频频往永固园跑，哪里是去探望你四舅，你那是奔着公主去的！你出门的时间，刚好与公主斋戒期重合。公主根本没斋戒，而是被你诱拐走了！你嘴上说与公主不熟，其实一直暗地里追求公主！你，你太狡诈了！”
“情场如战场，兵不厌诈。”楚翊又笑笑，只是少了些温和。
庆王双眸微眯，终于看破他的野心，嗓音忽而喑哑：“你也想做摄政王？”
“是啊。”楚翊淡淡回应，“四哥，若你肯助我，我们会让天下变得更好。若你不肯，那我只好独自走下去了。还有事吗？现在，我要送公主回去了。”
“我全想通了！”庆王气急败坏地踱步，“你早就想争，却引而不发。当初，你主动让出礼部，不是高风亮节，而是坐山观虎斗，让我和老三争权。你去翠屏府，也许就是为了兼地案，却暗中操作，把案子推给我去查，让我来当出头鸟！对了，说到鸟，鸟是你带来的。你八成早就查明是老三毒杀了二哥，却等着我去揭露！现在，母后一定恨极了我。只要她活着，就绝不会支持我！”
庆王将鸟笼摔在地上，一脚跺碎。鸟儿发出凄厉悲鸣，吐血死去。
“四哥，你把我想复杂了，我哪有这么大本事。”楚翊不慌不忙道。
“四爷，我这个局外人来说一句吧。”叶星辞牵住未婚夫的手，“老太后恨你，不是因为你说破鸟喙有毒，而是因为你在她最伤心的时刻，开心得上蹿下跳。你可以落井下石，但不能站在井边跳舞。”
瑞王仍躺在地面，像水里的鱼般仰望他们争论，痴痴地笑着，轻挠鬓角。很快，这些烦恼丝就将离他而去了。
“老九，你藏得真深！太深了！”庆王狠狠咬着牙，将字一个个从齿缝间挤出来。此刻，他对楚翊的恨，似乎远超已经构不成威胁的瑞王，“你休想迎娶公主！”
“四哥，你猜母后是支持我，还是支持你？”楚翊冷静得可怕，眸光如沉寂万年的深湖，“你还是消停一段时间吧。你私自结交许统领，犯了忌讳，此事可大可小。你敢阻挠我的婚事，我就参你结党，妄图谋逆。”
“四爷，别忘了，九爷救了你唯一的儿子。”叶星辞也回护夫君。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团结，一致对外。
“他那是为了他自己！我完了，就没人挡在他前面，和最强势的老三斗！”庆王失态地咆哮，口沫横飞，“公主，你少不更事，别被他蒙蔽了。他虚伪奸诈，你跟了他，早晚后悔！”
“老子……老娘乐意！”叶星辞一句话差点将对方噎死。
庆王的眼中一片坚冷阴翳，犹如被浓墨泼洒过的严冬的石头。楚翊坦然与之对视，年轻的眸光锋芒毕露，锐不可挡。
他又瞟一眼仍在痴笑的瑞王，牵着未婚妻信步离去，犹如刚在赌桌赚得盆满钵满的赌徒。他不会输，因为他出了老千。不过，押的却是真心。
新的斗争开始了，他已经藏无可藏。好在，他不再是一个人。
**
“殿下，江北传来消息，日子定了，还是十月初八。”夏小满端起洗脚水，看见尹北望浑身一僵。他感同身受般，也难受了一下。
倒了水，尹北望说腰疼，于是他跪在床上，为对方按腰。
沉默良久，尹北望犹豫地嘀咕：“你说，宁王要是发现小叶子是男的，还会喜欢他吗？会不会一生气，把他给打了？”他很少用这样忧心忡忡的口吻说话，显得有些柔弱。他的心很细，细到听叶星辞哼几句小曲就判定宁王心动了。否则，一个男人，不会教“女人”这样的歌。
“宁王应该打不过叶小将军，叶家枪可不是吃素的。至于会不会喜欢……”也许会的。但夏小满只能顺着对方的心意说，“恐怕很难，但也只能凑合着过了，打掉牙往肚里吞呗，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尹北望吁了口气，俯在枕上的侧脸郁郁若沉水。夏小满知道，他已经恨上了那个新郎官，尽管素未谋面。
“等岁末，太后的谭祭之后，皇族晚辈都已服孝三年。殿下也该考虑选妃了，东宫的奴婢们都等着喝喜酒呢。”夏小满用掌侧按揉，隔着一层衣物，感受对方的肌理，这让他心跳加速。他倾慕太子的身体，更艳羡于这副躯体的完整和健朗。这些，他再不可能拥有。
“不急。不过，我也确实需要世家的协助。”尹北望道。
其实，太子妃的人选早就定了。自那女孩呱呱坠地，经稳婆大声传出喜讯的一刻，就八成是未来的太子妃——叶大将军唯一的女儿，小叶星辞一岁。
尹家注定与叶家绑定，就像，当初这江山是两家共同打下来的。圣上娶了叶霖的妹妹，叶霖娶了圣上的堂姐。本身，他们还是表兄弟。将来，又会结为亲家。
于公，夏小满希望太子能尽快娶亲，借岳丈来巩固地位，能抢先诞下皇长孙就更好了。于私，他不想东宫住进一个陌生女子，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夏小满念叨起，刚从各细作处收到的一些消息：“瑞王府被查抄了。除了无数珍宝、字画、绸缎，还搜出百万两白银，和上万两黄金，都没入国库。从此，皇族族谱上没他这人了。他的一大家子没地住，还是宁王帮忙找个院子安顿下来。瑞王本人在灵泉寺剃度，然后去雁鸣山守陵了，余生无诏不得擅离。”
“小皇帝还真是雷厉风行。”尹北望享受着按摩哼笑道，“这可是他亲叔，仅仅是兼并土地，就罚得这么重。肩胛骨中间，再加点劲。”
夏小满力气小，于是愈加卖力，说话时带着轻轻的喘息：“坊间传闻，瑞王谋杀了昌世宗，但废黜他的圣旨里没写，不知真假。杨家彻底败了，抓了上百口子。按理说，这件案子庆王查办得不错，却没得到任何奖赏。禁卫军统领被调走了，据说跟他有点关系。”
“连起来想，结论就显而易见了。庆王办事得力，本来该赏，结果他擅自结交禁卫军统领，引起小皇帝猜忌，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他心里有亏，也不敢邀功。”尹北望忽然回过头，关切道：“吏部尚书，定谁了？”
“殿下猜呢？”夏小满歪歪头，一双大眼睛灵动璀璨，颇为可爱。
尹北望不解风情，淡淡扫了他一眼，趴回枕头：“我很累了，别卖关子。”
夏小满瘪了瘪嘴，快速答道：“是袁鹏，前刑部侍郎。宁王养母的弟弟，算是没有血缘的舅舅。谁也没想到会拔擢他，可谓青云直上。”
尹北望怔了怔，“楚九还真是万事胜意啊。”
“不仅如此，原先礼部不是归瑞王管么，如今也落在宁王手里了。”夏小满说得很快，怕太子又嫌他卖关子，“恩科会试在即，宁王和袁鹏是主考官。不出意外，明年春闱也是他主持。”
尹北望拂开背上的手，缓缓坐直，屈起一条腿沉吟道：“也就是说，他原先主动让出的差使，又重回他手里了。他借庆王的手扳倒瑞王，自己得了个公主老婆，外加个吏部尚书舅舅，以及小皇帝的器重。他的运气怎么这么好，还是说，我低估这个人了？”
“时势使然罢了。”夏小满端跪在床，感觉此刻的他们很像一对寻常夫妻，正在睡前闲聊。这种臆想，让他有点飘飘然。
“天生势，势生杰。人成事，事成名。我的势又在哪？我的事，又何时能成？”尹北望盯着床幔后摇曳的烛火，朦胧光晕下，温润幽深的眉眼愈发阴郁，“新政推不下去，俞氏的弟弟暗中拆台。要他清丈土地，几个月了，只报上来一个县，还划得乱七八糟，比他的脸都难看。”
夏小满苦笑。他见过俞仁文一次，确实长得凌乱。

第104章 第一次反抗
“今天我对皇上提起，皇上只轻飘飘道：‘俞仁文是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笨蛋，不如换个地方试行。’说得轻巧！从都城到地方，所有人都会知道，太子的新政碰了钉子。他们会想：我也不配合，叫他继续换，挑最软的柿子去捏。”
夏小满为太子披上一条薄毯，静静聆听，目光落在对方半敞的中衣，和线条清晰的胸肌。
“皇上心无大志，偏安于半壁江山，却为我取名北望。他怎么不北望？成日只低头庸庸碌碌：炼丹，求长生，组织马屁大会听阿谀奉承，写些华美空泛的青词，跟俞氏琢磨好吃好玩的。他的志向，就是维持现状，不做亡国之君。他的信念，就是过好这顺遂的一辈子。”
“别说了，殿下！”夏小满不寒而栗，慌忙堵住尹北望的嘴，又掀开床幔朝外扫视。寝殿空旷，一片沉寂。从门缝灌入的风，轻轻鼓动着各处帷幔。
“我也就跟你说说。小满，你是我唯一的贴心人了。”尹北望握住堵在嘴边的手，摩挲那细长而白皙的手指，“你这手刚为我洗完脚，就来捂我的嘴，真放肆。”
夏小满垂眸一笑，感觉尹北望在端详自己。他长睫一颤，露出一个小狐狸般俏丽而讨好的笑，怯怯地问：“殿下在看什么？我陪你十多年了，怎么像第一天认识我似的。”
尹北望不语，眼里流出看小猫小狗般的淡淡喜爱。之后，他仰躺下去，燃起欲望的眼神朝下一瞥。夏小满便轻车熟路地开始服侍他，为他助眠。
中途，夏小满听见太子发出快意的喟叹。太子的遐思如江水，漫向对岸，又蒸腾到天空，化作一片云。再变成雨，落在那片他牵肠挂肚的叶子上。他喃喃自语：“这会儿，小叶子肯定早就睡了，他一向不贪黑……”
夏小满心里一痛，像被鱼刺扎到了。他翻下床去，咳嗽起来，留下一句话就跑了：“奴婢忽然不舒服，怕吐你身上，你自己解决吧。”
这是他第一次违拗太子的意志。
太子恼火地唤他回去，他充耳不闻。安排一个太监顶替自己上夜，之后跑回西墙边的一排配房，回到自己的屋子，抱着松鼠缩进被窝。
很快，流着泪睡着了。
翌日清晨，夏小满照常去服侍太子起床更衣梳头，小心窥视对方的脸色。尹北望的目光冷冷地随着他转，良久开口：“昨夜你把我晾在那，我很生气。你是真的不舒服，还是跟我耍性子呢？”
夏小满柔柔地回应：“殿下多心了，奴婢没有自己的性子，只有一颗纯粹的侍奉之心。”
尹北望唤来在殿外候着的太医，命其当场为夏公公诊脉，看他究竟哪里不舒服。太医说是气血亏虚，建议先食补。再看夏小满时，尹北望眼中多了怜惜和释然，“原来你真的不舒服。好吧，原谅你了。”
当太子替圣上批阅奏折，与詹事府协同处理各部要务时，夏小满就抽空在东宫各殿巡视，忙自己的事。
很多小事他都能做主，比如何时传膳，用什么熏香。修剪树枝，移栽花卉。去内廷的衣料库，给太监宫女们预订冬衣布料。以及，解决奴婢间的矛盾。这是一项很重要的事，一群女人和一群不男不女的人，聚在同个屋檐下，能滋生出无数琐屑。
他必须保证他们心无旁骛地侍奉太子。敢生事，拉帮结派，直接打。
他们对他很敬畏。因为，在地位低于他的人面前，他不苟言笑，完全是另一副面孔。有限的笑容，要留给重要的人。
时忙时闲，到了中午，他去服侍太子用膳。路上，他听见内率府的两个侍卫在议论叶小将军何时回来。哪能想到，他们的叶小将军要嫁人了。
“夏公公。”一个娇柔女声叫住他，是琳儿。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表情很友善。他一直记得，上次膝盖被石子硌破，是她忙前忙后为他上药。
“早上，我看见太医对你叮嘱了什么，你生病了吗？”
夏小满说没有，只是气血亏虚。她又问：“你腿伤好了没？”他说早就没事了。他动容地笑了笑，太子都忘了这茬，琳儿却还记挂着。
迟疑一下，她说：“我大伯病了。想请夏公公批个条子，让我回家看看，两个时辰就回。”
夏小满同意了，她却欲言又止。他立即明白，她想借钱。他带她回房拿了十两银子，淡淡地说方便时再还就好。他不缺钱，太子常随手打赏。
琳儿万分感激。她很漂亮，是东宫一众奴婢的门面，迎来送往都是她打头。不过，太子很少正眼看她。或者说，太子很少主动留意任何女人。
用午膳时，太子像是憋着什么话。终于，漫不经心地问：“跟琳儿聊什么了？瞧把你笑的。”
夏小满回道：“她来告假，伯父病了。她父母双亡，是伯父带大的。”
“你很了解她么。”太子似乎仍在为昨夜那件“半途而废”的事怄气。
男人就是这样，那事不畅快，心气也不顺。夏小满就没有这种烦恼，他窃笑一下，恭谨道：“我是总管，殿下周围的每个人，我都知根知底。”
傍晚，皇后精神头不错，请尹北望过去聊天，顺便用晚膳。离开东宫前，他莫名瞪了琳儿一眼，给姑娘吓得一抖，以为做错了事。
夏小满尾随眼前暗金色的挺拔身影，一路来到皇后宫中。罕见的是，皇上也在。一家三口难得同桌吃饭闲叙，夏小满侍立一旁，为太子感到开心。
“月芙要嫁给宁王了，定在十月初八。”齐帝得意宣布，彰显自己消息灵通。然后，将瑞王被抄家，及坊间传闻一一讲了。说到瑞王或许弑君的宫闱惨剧，齐帝幸灾乐祸，笑得岔了气，急传太医施针才缓过来。
皇后没有笑，苦涩地望着她的丈夫。像在分析，曾经意气风发的明朗少年，怎么成了如今的平庸模样。可她依然满眼爱慕，亲自为他斟酒夹菜。
没错，平庸，这是夏小满在内心深处对圣上的批语。
他不算昏聩暴虐，也会识人用人，提拔了诸多贤臣良将。他拎的清是非，谁敢挑拨他与叶大将军的君臣情谊，会被当廷杖毙。可他也拎不清轻重，明知小舅子俞仁文贪财好色不学无术，却还是为讨俞氏欢心而提拔其为知府，祸害了一方黎庶。
他一生顺遂，在东宫时，也从未面临过尹北望这样的压力。也曾亲临疆场，跃马扬鞭，结果被杀戮和血腥吓得大病一场。病好后，就看透人生了似的，安于现状，与一班道士厮混。西北战端初开时，他吓得吃不下饭，连发十道圣谕，叫叶大将军保持克制。
只有一条路，能让齐国真正强大。那就是，他主动让位于太子，去做个无忧无虑的太上皇。但夏小满只敢想想，而且是在被窝里想。
“还好，瑞王出事时，月芙还没跟他成亲，不然可怎么办啊。”皇后柔声道。他们一直在聊公主，这是唯一的共同话题。
“怎么办？接着改嫁，大不了回娘家。朕的宝贝女儿，还能受他牵连不成？”齐帝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朕身边的明镜道长说，是老楚家祖坟的风水出了岔子，他们兄弟才接二连三出事。那根本就不是龙脉，真正的龙脉分明在大齐。”
夏小满看见太子无奈地扯扯嘴角。
聊了一会儿，齐帝看向尹北望，决定道：“派你二叔去，代表娘家人。让皓王也去，总得有个兄长撑腰。”
夏小满惊了一下。会派二爷顺王去，在他们预料之中，因为这是圣上唯一的亲兄弟。顺王天生斜视，眼神不好，又极少与公主碰面，可轻易蒙混过关。
可皓王不同。皓王出入后宫频繁，公主出嫁前常与其会面游玩。一旦被皓王发现，公主是由叶星辞冒名顶替，将会成为他攻讦太子的利器。届时龙颜震怒，甚至于东宫易主。
尹北望处变不惊，不慌不忙道：“好。”
饭还没吃完，俞氏的心腹宫女来了，说贵妃娘娘请陛下去品尝她亲手做的糕点。
齐帝看一眼自己的发妻，遗憾道：“明天再尝，朕今晚就在皇后这歇下了。”说完，他却期待地注视着皇后，等待她发挥贤惠的妇德。果然，她温柔一笑，善解人意道：“还是去吧。正好，我也累了，想早点歇着。”
齐帝甚至没象征地推托一下，立即起驾，去找俞氏。
皇后将他送出宫门，痴望着那架鎏金抬舆，直到它被夜色吞没，仍不愿离去。
夏小满正为她感到难过，忽听她点到了自己：“小满啊，你气色不好，是不是气血亏虚？本宫刚好配了补气血的丸药，好多呢，你带走点。”
他心口颤动，跪地谢恩。太子都没留意到他气色差，皇后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等回到东宫，太子才表现出烦躁，立即部署：“小满，你辛苦点，去顺都跑一趟，把这些情况告诉叶小将军。顺便，再跟他要一样东西。”

第105章 囍 囍 囍 囍
隔日，夏小满启程了。
他想，自己气血亏虚，大概与近期的两地奔波有关。每次晕船，他都一整天吃不下东西。
一路跋涉，越往北，秋意越浓。半路，还遇见了北昌宗正寺的一队人马。高擎皇家仪仗，喜气洋洋，渡江前往大齐送聘书和聘礼。
夏小满勒马靠边，为他们让路。领队官员笑着朝他拱拱手，不问自答：“九王爷要迎娶公主了！”
夏小满嘴上道喜，暗自调侃：你们九王爷要遭遇重挫了。
永固园亦是秋色斑斓。
片片枫叶犹如簇簇烈焰，燃在枝头随风跳动。从浅红到深红，有的像手掌，有的像精致小扇。夏小满罕见地驻足，定定欣赏。原来，老天也有公平的一面，无论尊贵还是低微，每个人看到的美景都相同。
这天是重阳。叶星辞随宁王到灵泉寺登高秋游，尚未归来。他的属下和侍婢们都做了新衣服，说是宁王府送来的料子。
夏小满便坐着等，跟自己的松鼠闲聊。
日落时，叶星辞终于回来了。他一阵风似的刮进楼阁，用清澈爽朗的声音告诉伙伴们，他在山脚吃了三碗卤肉面，太好吃了。宁王不行，只能吃两碗。他们还赛马，宁王不行，跑不过他。
有人告诉他夏公公来了，他才敛起快活的神态，噔噔跑上楼。夏小满抬眼看去，少年一身淡红袄裙，发间点缀几颗鲜红的茱萸，一猜就是宁王为他佩戴的。
夏小满放下松鼠，朝桌上的包袱一瞥：“叶府李姨娘做的冬衣，是男装。还有她的信函。”
叶星辞惊喜地扑过来，先读信，又取出两件棉袍和一条貂裘斗篷。当场宽衣解带，试穿起来。夏小满怔怔看着，想起在自己幼年时就病逝的娘亲。当时要是有钱用好药，或许能挺过来。
“叶小将军，你的婚事，筹备得如何？”夏小满忧心道，“男女之间那些事，你懂吗？”
对镜试衣的叶星辞无所谓地笑笑：“我都想好了，怎么暂时蒙混过去。不就是落红么，庆王世子陷于美人计被关在宗正寺时讲过，我一直记着呢，割破手指就好。反正，肯定比你懂就是了。”
见夏小满瞬间露出受伤的表情，叶星辞慌忙道歉：“对不起，我绝非取笑你的意思，只是想显得自己博学。”
二人秉烛谈至深夜，互通有无。
叶星辞说孙家沉冤得雪，也收回了田产，那母女俩回乡了。夏小满则反复叮嘱，万万不可被皓王发现公主逃婚一事，务必找借口回避碰面。他问起瑞王是否真的杀了昌世宗，少年懵懂摇头：“不知道啊，我也只是听说，宁王说没这回事。”
忽然，少年轻描淡写道出一则惊人消息：“对了，宁王早就知道我不是公主。”夏小满愕然，听对方继续道：“他以为我是个宫女呢！哈哈，这里面有段阴差阳错的往事……”
确定宁王没有追责的意思，夏小满先是松了口气，紧跟着胸腔酸涩，泛起艳羡。
原来，奴婢也可以得到贵人的真心，这颠覆了夏小满的观念。他以为宫女太监只配伺候主子，最多当个暖床的。叶星辞没说宁王有多喜欢他，但那种包容和体贴溢于言表。从他们的点滴相处可见，宁王从不把他当“宫女”看，而是一个值得宠爱的“人”。
作为将门公子，有太子来呵护。作为宫女小五，有宁王来疼惜。这个少年，为何如此好运？
“太子说，想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临别之际，夏小满说道，“一缕头发。”
叶星辞痛快地点头。他手持银枪，散开发髻，用枪尖割下一缕青丝。以丝线束好，包入手帕。
夏小满郑重接过，当夜便踏上回程。星夜兼程，六天后抵达江边。
沅江烟波浩渺，白浪劈开倒映的秋日碧空。他从船舱的窗子探出头，盯着船舷的白色浮沫，感到疲惫不堪，而且又晕船了。
之后，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他取出那一缕被手帕包裹的青丝，拈在指间，手臂探出船舱。像在配合他的心境，江风陡然猛烈。他松了手，看发丝倏忽散开，转瞬飘散。
随着浮沉不定的江浪，他幽幽一笑，解开发冠。用小刀割下一缕自己的头发，包入手帕。
**
最近，顺都城最得意的男人，有四个。
恩科殿试一甲三名，以及将迎娶王妃的宁王。民间管洞房花烛叫“小登科”，是与金榜题名并列的大喜。
楚翊办了很多白喜事，自己终于办了回红喜事。他将双方生辰八字送去太庙合婚时，发现不算般配。不过，八字是真公主的，他才不管合不合。他还叫精打细算的管家打开库房，取出布料，给阖府上下每人做了两身新衣。
十月初八，宜嫁娶。
寅时正刻，夜色未尽，全城人还沉在梦乡，祥宁街已苏醒躁动。整条街披红结彩，家家户户红灯高挑，喜字贴遍。宁王府的楠木匾额红绸垂绕，被人摸得发黑的一对石狮，也洗了澡、戴着花。
附近几间酒楼两天前就歇业了，合力筹办宴席。
头一天吊好的高汤鲜香透亮，光老母鸡就用了几百只。厨子们也都起了，磨刀霍霍，为食材改刀，耗火候的牛羊肉早早下锅。五肥五瘦的猪前腿肉，切条切臊子，团成大狮子头，小火慢炖。晨迎昏行，待王爷迎亲回府，黄昏礼毕，刚好出锅。
霞光如丝，刺透轻纱般的晨霭。
楚翊在太庙告祖时，叶星辞正端坐绣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紧绷绷。
心里紧绷绷，穿着新鞋的双脚紧绷绷，戴着金项圈的脖颈紧绷绷，带妆的脸紧绷绷。发髻高挽，簪满金饰又佩戴金丝点翠凤冠的脑袋也紧绷绷，一个变两个大。
“原来，成亲是这么累的事，我的头好沉哦。”他动了动头，往边上一歪，脑袋瞬间失去平衡，脖子嘎嘣一声差点断了，“啊，我的头要掉了！”
子苓慌忙帮他扶正脑袋。她定定地看着他，神色似乎有点落寞。
叶星辞以为她羡慕这套华美的头面，撇撇嘴道：“看着好看，实际累得要死，还好我自幼习武。”
大半年前，护送公主离开兆安时，他还是那个意气飞扬的叶小将军。就连最可怕的噩梦里，也没有“假扮女人步入婚姻”这样的情景。然而，它正在发生，确切无比。
他不知楚翊何时会来，又盼，又怕。他妄想楚翊发现真相后，可以继续疼爱他，就像现在一样。又仿佛目睹，一段刚开始的姻缘，在对方的尖叫中烟消云散：“啊——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跟我的一样——”
他该怎么应对？难道说：“呀哈，真是缘分，你有我有全都有。”
四个属下在楼下呆着，不时说笑。
他们懂叶星辞的纠结，但无法感同身受。他们这样轻松，是因为拿准了楚翊是仁厚之人（俗称欺负老实人），就算发现真相，也不会为难他们。叶星辞说，自己会割破手指伪造落红，能瞒一天是一天。当时，唯一有经验的司贤震惊道：“我的天，原来你这么懂！那我就没必要传授你相关技法了。”
叶星辞思绪如潮涌，冲荡在沉重的脑袋四周，浑浑噩噩的。忽听伏在窗口的云苓叫了声：“来了！”
叶星辞扶着脑袋，也凑近偷望，果见一队高擎仪仗的人马沿湖畔逶迤而来。皇叔大婚，小皇帝特准楚翊用亲王仪仗。红色喜幛招摇在初冬的永固园，似乎将凛冽朔风都点燃了。
鼓乐渐近，叶星辞心跳如乱鼓。视野中，接亲的红色长龙，游走于枯枝的缝隙间。他看见了八人抬的大红轿，怀抱一对雁鸭的罗雨，以及领头的新婿。
跨高骏黑马，着皇家庆典上才穿的绛红色吉服，比常服华美得多。游龙攀缠，云纹繁复。嵌有金龙和两颗北珠的翼善冠下，是令他倾心的俊美脸庞。太远了，轮廓模糊，但那昂扬的喜悦，却无比清晰地传递而来。
我也许会毁灭逸之哥哥人生中最快活的一天，叶星辞苦涩地想，眼看接亲队伍渐行渐近。这哪里是情人，仇人还差不多。
定下婚约后，他常与楚翊出游，俨然一对眷侣。
纵马，登山，游湖。在市井间吃杂碎面，看老伯伯吹糖人……他有很多次机会坦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婚前，他不能冒险，他肩上还担着十条性命。而且，他也有私心——相处越久，感情越深，当面对真实的他时，楚翊就会越包容。或者说，不得不妥协。
近了，更近了，鼓乐声就响在脚下。叶星辞慌忙合窗，坐回床边，十根手指拧麻花似的绞在一起，忐忑极了。
他双腕是老太后的红宝石金镯，按理说都跟瑞王退亲了，该还回去。楚翊说，那无异于又在老人家心头捅一刀，就留着吧。她心如死灰，早已不在意这些了。只要公主不嫁庆王，她就支持。
鼓乐声弱了几分，楼前响起新婿清朗的声音：“花开有主福双至，门开有喜禄位升。小婿楚翊前来拜阁，亲迎玉川公主出阁。”
“恭喜宁王爷。”齐帝的兄弟，公主的二叔顺王迎出门。
皓王也住在永固园，但没露面。几天前，他刚抵达就起了满脸疹子，疑似染上传人恶疾，和近侍们隔绝在园子东南角。不是啥大病，被楚翊下药了而已。因为叶星辞说，自己不能与皓王碰面，一旦被对方发现公主逃婚，他和同伴都会遭殃。楚翊便说，那就让他见不得人。

第106章 双喜临门
“奠雁。”礼官唱道。
楚翊从罗雨手中接过一对雁鸭，作为贽礼。雁鸭寄托着家庭与婚姻的愿景：长幼有序，来去有时。一生一偶，忠贞不渝。
又献其他贽礼，如几匹云锦，节生小枝、盘根相错的莲藕，各式成双成对的点心，以及六斤猪肉。这是北方的婚俗，叫“离娘肉”。婴孩出生时六斤左右，娶走了岳丈家的心头肉，相应也得还一块肉。
楚翊进门，朝顺王从齐国请来的尹家先祖神位郑重叩拜，算是禀明对方：看看我嘿，以后我就是你家女婿了。
公主的二叔歪头斜睨着他，泪光闪动，喜悦的笑意盈满嘴角。倒不是二叔瞧不起人，而是天生斜视。若以正脸相对，则看的是房梁。几天前初会，楚翊见二叔不正眼相看，还以为人家觉得自己配不上侄女呢。
至此，新妇可以出阁了。
气氛活络起来，叶星辞听见伙伴们开始刁难楚翊，时而猜谜，时而找东西。南北婚俗，娘家均以杖打新婿为戏乐，但楚翊是皇叔，自然无人敢打。罗雨还放话：谁敢打王爷，别怪我反手一棒把他敲晕。
见新妇迟迟不露面，一向处变不惊的罗雨朝楼上喊：“公主，你快下来啊。接亲不能走重道，回去得绕到东门进城，小心错过吉时！”
叶星辞抿嘴一笑，对子苓耳语几句，后者清脆地高喊：“叫你家王爷作催妆诗！大家都说好，才让公主下楼。”
“我也会，我来暖个场。”罗雨张口就来，“公主快出来，路远轿难抬。随便画一画，反正都得擦。”
众人大笑。笑声弱下，楚翊朗声开口：“剑影照水惊碧漪，花飞寒枪映千里。”
“九爷偷懒！这两句分明是旧作，不算数。”云苓嗔道。
“还没说完呢。”楚翊的话语如一道清泉，悠悠逆流至楼上局促不安的“新妇”耳中，在心湖漾开涟漪，“玉容何须铅华覆，剑气画眉枪点唇。”
叶星辞又笑了，不禁妄想：楚翊既然喜欢他素面朝天、舞枪弄剑的飒爽模样，也许会接受他的男儿身？以及裤子里的“兵器”？
听了催妆诗，叶星辞不再迟疑。执金丝刺绣的团扇障面，款步降阶，迎着“夫君”欣喜的凝视，在对方面前站定。
楚翊耳廓泛红，朝扇后窥视，他也跟着轻轻转动，不叫对方看。红袖素手，皓腕胜过象牙扇柄。正红大衫，重工刺绣四季花草和凤羽。墨绿霞帔，坠着凤纹桃心金坠。霜颈亭亭玉立，如红锦裹新雪。
叶星辞静立堂前，聆听顺王的教诲。
顺王侧着头，郑重注视他扇后半露的双眼，谆谆叮咛他谨守妇德，相夫教子，敦睦邦仪。最后哽咽道：“二叔祝你们，永结同心，瓜瓞绵绵。”
拜别长辈，叶星辞随楚翊出门，轻巧地跨过横在地面的马鞍。这表示他去宁王府的路上一路平安，顺利抵达。
阳光正盛，但抵不过天冷，轿夫扬起的嘴角飘着白气。他们都是宁王府的家丁，为主人而高兴。
叶星辞坐进大红软轿，楚翊递进来一个黄铜手炉，小巧温暖，盈盈可握。他腿后也暖烘烘的，轿座下藏着暖炉。
起轿了，轻轻颠簸，一如他忐忑的心。
此刻，他忽然理解了一个人。一个他称作母亲，却不甚了解的严肃古板的女人——文茹郡主。
她也曾是少女，盛妆嫁给父亲。她之所以不喜欢娘，是因为她深爱父亲。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狂热的占有，不许外人涉足。而非一个妻子，对丈夫充满妇德的爱：为他贤惠持家，包容妾室，平等教养庶出子女。
小时候，郡主曾冷冷地告诉他：“你的生日是二月，而你娘是前一年八月过门的。”当时，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哦，原来我是未足月的早产儿。”
后来他才听说，他不但足月出生，且足有七斤，白白胖胖，哭声嘹亮。父亲在外珠胎暗结，始终是深埋在郡主心中的一根刺。
叶星辞的心绪随轿起伏，想道：假如楚翊也这样，老子非掐死他不可。而且，楚翊少给了一斤“离娘肉”，哼。
黄昏时分，花轿停落王府正门。落日熔金，铺满轿顶，一片岩浆般的金红。乐人鼓瑟吹笙，奶娘桂嬷嬷掀开轿帘，叶星辞徐徐下轿，周围瞬间腾起山呼海啸的欢声。
“公主来了，这就是齐国的公主！”“是真的公主！”“废话，还能是假的？”正门附近人头攒动，挤满看热闹的百姓，每个人都脚底起火般跳个不停。许多人让孩子骑在肩上，一睹金枝玉叶的风华，沾沾贵气。
叶星辞双手执扇遮面，不过可以用余光轻松瞄见四周。一道艳丽红毡，如映着晚霞的河流，漫过石阶，直通王府洞开的大门和仪门，径直通往中路正殿博宇殿。
王府左右，祥宁街上，居然摆了几十桌流水席。百姓携家带口随坐随吃，酒菜不断。传菜的步履生风，托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穿梭于席间。万岁御批，今夜顺都不宵禁。哪怕后半夜入席，也有热饭菜。
“王爷，快把王妃领进门！”新婚三日无大小，百姓纷纷起哄。
礼官送来结成同心结的红牵，新人各牵一端。
叶星辞一手执扇，一手牵红。他落后楚翊半步，拾级而上，任由对方将自己领进门，嫁衣的拖尾拂过台阶，如红霞流云。他步态端庄，脖颈立得直直的，否则华丽沉重的脑袋将不可控地失去平衡。
好多人，好多道目光。
仪门内外，直到大殿，酒席遍布。宾客满座，显贵云集。摩肩接踵，如过江之鲫。
叶星辞一路用余光观察，似乎足有上千人。
他常因楚翊的平易近人，而忽略了对方此时的地位。这可是当今唯二的皇叔，主理恩科、出题阅卷、为国取士的贤王能臣，瑞王曾经的拥趸也在设法攀附。
宾客中，有新科状元和三甲进士，也有逗留顺都的落榜举子。他们身处喜气盈天的王府，怔怔望着一对璧人经过眼前，这一幕带给他们极大的冲击。
读书人无不赞颂太平，如今楚尹两姓联姻，若九王爷做了摄政王，岂非从此止戈？毕竟，女婿怎么可能跟岳丈动手呢？就算纷争再起，公主也会从中调停。筵席散后，这些书生会用生花妙笔，迫不及待地散播他们的期冀。而这种期冀，终将化作滔滔民意。
这是楚翊步步为营的回报，亦是太子乐见的结果。
遗憾的是，楚翊的二位母妃不在场，因为法理上的母亲太皇太后没来，所以她们不能僭越。庆王早就称病，还送了一盆名贵兰花作为贺礼，但已微微枯萎。君子如兰，这在讽刺楚翊是个伪君子。
一射之地，他们足足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楚翊步履沉稳而缓慢，几乎是蜗行牛步。叶星辞明白，这不仅是照顾自己衣饰繁重，也是尽量将万众瞩目的快意时光延长，再延长，以供余生回味。
想到自己或许即将扼杀这份快乐，叶星辞觉得脑袋更大更沉了，像个大冬瓜。
“凤翥龙翔，鸿案相庄。新婿，昌国皇九叔宁郡王楚翊。新妇，齐国皇嫡长女玉川公主尹月芙。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良辰吉时已至，请执礼者暖堂。”主婚人开口，是位历经三朝的老翰林。
执礼者持熏香炉暖堂，大殿清香萦绕，宾朋击掌相贺，王府众人开心得直蹦高。
二人正要步入大殿，被高亢的通报阻断脚步：“圣旨到——”
笙箫鼓乐骤停，红牵连结的一对璧人转身接旨，众宾客也连忙跪拜。一时间，偌大的王府充斥着衣料的摩擦声，继而一片沉寂。
身着红色通袖襕袍的传旨太监阔步而至，身后是高擎帝王仪仗的护旨宫人。太监环视一周，展开金龙云纹黄缎为封皮的圣旨，朗声宣读：“应天顺时皇帝，诏曰：皇九叔大婚嘉礼，朕未能亲临，特赐玉如意一对以代心意，贺新人合卺嘉盟缔百年。宁郡王楚翊，人品贵重，行孝有嘉，着加封亲王。”
最后一字落下，叶星辞听见众宾客齐齐吸了一口气，惊羡宁王气运之昌顺。他暗自猜测，这是小皇帝和吴正英为了让他有能力抗衡庆王。
“恭喜啊，宁亲王，双喜临门。”传旨太监笑道。
楚翊领旨谢恩，将圣旨交予管家王喜。王喜出身内廷，通晓世故，立即将传旨太监请到一旁打赏、入席。
你小子好运气，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叶星辞稍稍移扇，露出半只眼偷瞥“夫君”，接着与对方步入大殿。只见红帐重重，红灯叠叠，宛若打铁时溅起了漫天火花，而后就此时光停滞，凝在半空。
入洞房前的仪式很简洁，可叶星辞还是觉得头要掉了，因为一直在拜：拜天地，三回。拜高堂，三回，上座的是楚翊的四舅，和唯一在世的皇室父辈六叔。夫妻对拜，又三回。
三拜之礼，礼成。而后夫妻告天，谢天赐良缘。告地，谢地造连理。又告谢四方来宾，前来观礼祝贺。

第107章 王爷他身体好吗？
“良缘夙缔，佳偶天成。偕老百年，卜昌五世。月迎星拥，壁舍珠联。三星在户，百辆盈门……”
声声礼赞中，楚翊去应酬宾朋，脖颈酸痛的叶星辞则由王府的婢女仆妇们簇拥着前往洞房，即正殿后一进的宁远堂，这才是日常起居之所。正殿只在婚礼、冠礼这样的嘉礼，节日及圣驾亲临时才启用。
叶星辞仍以团扇遮面，随众人走过穿山游廊和外厅，迈进内仪门。天已黑透，面前的宁远堂灯火通明，回廊坠满红灯，辣椒大丰收似的。
庭前有几点山石，四周竟繁花烂漫，绿叶点点，桃李盛放于凛风。经过时凑近了看，原来是将通草花点缀于枯枝。这是用通草纸染色，捻、捏、揉、搓制成的精巧假花，耗时耗力。
“这么多通草花，费了不少银子吧？”叶星辞问道。
“可不，几十匠人做了一个月。管钱的王公公都要哭了，哈哈！”周围的丫头们开心嬉笑。
楚翊才开府几年，家底薄，为了让自己风光大嫁，积蓄恐怕所剩无几了。光是街上那几十桌流水席，就够富裕之家掏空家底。结果，花光老婆本，娶了个男的。
叶星辞心底愧意激荡，手指死死抠着象牙扇柄，感觉头更大更沉了。
步入宁远堂，面颊暖意融融，满目红帐。
大厅正中匾额为先皇御笔，有“德宣宸翰”的印章。德宣，为昌世宗的年号。一幅山水巨画作为背景，桌案茶几陈设精致礼器，崭新的茶具、漆器、瓷器等，正中的黄铜大暖炉炭火正旺。
西边是书斋和茶舍。视线穿过作为隔断的镂花月洞门，叶星辞扫见墙上悬着些书画，还有一幅四字横幅——藏器待时。也许是楚翊勉励自己的箴言，他也确实工于心计，善于藏锋。
这么个聪明家伙，还不是被我骗光老婆本，唉。叶星辞撇撇嘴，朝东侧望去。同样的月洞门之后，有一扇绘有修竹的红木大屏风。
“王妃，这边是吃饭的地方，再往里是卧室。”王府的小丫头们引着“王妃”转过屏风，解释为何没仆人睡的地方，“宁远堂不住别人，王爷夜间不用人服侍，喝茶起夜全都自己来。”
“他胆子挺大啊，自己住五间上房。”叶星辞随口感叹。
“王爷不信鬼神。他说只要无愧于心，睡坟地也不怕。”
步入最里侧的碧纱橱，叶星辞半敛在扇后的双眸倏然瞪大，心里又一咯噔，“呃”地倒吸一口凉气：好大！好大的床！像个小屋子！
迎面一张黄花梨千工拔步床，精雕细琢，华美绝伦。围栏、挂檐及横楣的镂花纤毫毕现。床前回廊有桌凳、妆台、小橱等，可用餐、梳妆、储物。假如他足够懒，甚至可以足不出床地生活。
红被，红褥单，红幔帐。对对红烛，映着一双红枕，和金丝刺绣的石榴花。
“好大一张拔步床。”他低喃。
“好几个顶级木匠合力赶工，听说花了两千两银子！”有个丫头快言快语道，“王爷自己可舍不得睡这么好的。他说，江南王侯世家小姐出嫁都陪送这样的床，公主也得有。”
完蛋了，完蛋了，叶星辞咬住下唇。
楚翊在认真娶媳妇，而我却在骗他。郡王年俸才三千两，却花一多半打了新床。他有棺材铺，进木料也许会便宜点，不然造价更高昂。他在表明心意：虽然，你叶小五只是个小宫女，但在我心里绝非粗枝大叶，而是金枝玉叶。千金小姐有的，你也要有。
平常相处，叶星辞还没感受到莫大的压力。今日十里红妆，宾客盈门，重重仪式，犹如一道道枷锁压在他心上。
他步入床榻，落座床沿，感觉头愈发的沉，大得像王府门口石狮的脑袋。床上遍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成亲，和平时的两情相悦，完全是两码事啊。叶星辞感觉屁股下硌着一颗大枣，不自在地挪了挪，苦着脸叹了口气。
桂嬷嬷听见这声紧张的叹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慈爱道：“王妃，你身边没带年长的奶娘嬷嬷，都是些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老身。”
这是想传授鱼水相谐之道，叶星辞却没听出话中深意，从扇后闪出半张脸，迟疑地问：“王爷他……身体怎么样？”
“放心，体格硬朗极了。”桂嬷嬷抿着嘴乐。
“要是惊吓，不，惊喜过度，再加上饮了酒，会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
桂嬷嬷慌忙打断：“大喜的日子，王妃可不兴说这些。”又低头道歉，“恕老身失礼。我是看着王爷长大的，他终于成家，我真的很高兴。我第一次抱他的时候，他才这么大。”她略带哽咽，双手比划个长度，约有二尺。
“嬷嬷别说了，现在，我心里的压力也这么大。”叶星辞也学她比划了一下。
子苓四人，福全福谦，和四个属下也都有些凝重，话少了很多，打量着屋里真切的红彤彤的陈设，又彼此交换眼色。叶小将军真的嫁给了宁王，而他们今后，也将生活在宁王府。这种真实感，沉重地压在肩上。
许久，喧闹渐近。
伴着杂沓的脚步声，碧纱橱砰地开了，一股酒气随之闯入。叶星辞心跳漏了一下，慌忙遮好脸，又偷眼去瞄，心想：稳了，稳了，这一夜好糊弄了。
因为楚翊已经是七分醉。美玉般清贵的面孔罕见地泛红，双耳更红，双眸带着湿漉漉的醉意，连眼角都是红的，颇为可爱。他身边闹哄哄地围绕着许多世家子弟和已婚妇人，一向处事冷漠的罗雨开心得上蹿下跳。
“王爷快坐过去！”
楚翊被推至床边，步履虚浮地跌坐在床，迷恋地端详以扇掩面的王妃，缓缓舒展出一个醉态的孩子般的笑：“对不起，来晚了，他们灌我酒。”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可怜的逸之哥哥。叶星辞抿紧嘴唇，脚趾在鞋里蜷起。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最快活的一天。”楚翊的尾音绵长，缓慢地眨着眼，伶俐的口齿也迟钝了。
也许马上就变成最恐怖的一天了，叶星辞暗道。
“王妃怎么不说话？”楚翊用手指去拨团扇，窥视美人秀致英气的眉眼，却被众人起哄道：“还没过却扇礼呢！要作却扇诗！”
楚翊哈哈一笑，在浓浓的醉意中合目冥思。他聆听窗外猎猎朔风，才思奔逸，缓缓吟道：“寒梅挑月月追云，虬枝藏雪雪流光。凭他苦寻昨日春，扇后桃花我独赏。”
“好诗！”“王妃满意吗？”“不满意叫他继续作！非难倒他不可！”
在众人的赞和中，叶星辞慢慢移扇，抬眸望向“夫君”。
艳光乍现，千秋绝色，满堂红灯华彩霎时黯淡。烛光下，他眉间和眉梢贴饰的珠翠面花熠熠生辉，却不敌灿灿眸光之万一。眉宇间的锐利英气，为美貌平添三分凌厉，宛若一柄唯豪杰可握的绝世宝剑。
从早到晚，至此二人才算正式见面。楚翊痴痴地盯了他半晌，在众人的起哄中低头，腼腆一笑。
“要行沃盥礼了。”桂嬷嬷道。
二人先后以同个铜盆净手。叶星辞想，还好只是同盆洗手，要是有同盆洗脚这种环节，得多奇怪啊。
随后是同牢礼。侍者设馔，同食三牲。代表夫妻今后将同食同栖，温饱无忧。叶星辞半天没吃东西，外面开席时就馋得不行，吃了满嘴的肉，一鼓一鼓地美美咀嚼，心慌感也压下去不少。
“王妃饿了！”有人调侃。
“吃再多，本王也养得起！”楚翊温柔而包容地笑道。
终于，行合卺礼了。
整个的匏，即球形葫芦，一剖为二成酒具。两柄以红线相连，夫妻共饮。叶星辞端着半个葫芦饮酒，又与楚翊交换，将唇凑在对方饮过的水渍上，淡酒也甜蜜。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叶星辞舔舔嘴角，看着两半葫芦重新合而为一，严丝合缝，以红线相缠。他从发丝到脊背都阵阵发麻。真的成亲了，从此休戚与共，同心同德。
不过，也许等会儿就打起来了吧，他苦涩地想。
桂嬷嬷又端来朱红木盘，上置小剪刀与红锦囊，眉开眼笑道：“解缨结发。”
楚翊醉眼朦胧地拿过剪刀，解下叶星辞发间带有许婚之意的红缨，又挑出一缕青丝剪断。
“可别剪着我耳朵。”叶星辞调笑。蓦然恍惚了一下，想起夏小满替太子朝他要了一缕头发。难道……不，太子只是思念他罢了。若有暧昧之情，当初就不可能命他留在这。太子将来要迎娶的，是他的小妹。
“怎么了？”
楚翊的话令他回神，接过剪刀，在男人后脑挑出一缕头发剪断。两绺发丝丝缕绾扣，以红缨梳结，挽成合髻，放入锦囊。
“王妃妥善收好。”
桂嬷嬷含着泪，郑重将锦囊交入叶星辞手中。他攥紧象征永结同心之物，飞速瞥一眼楚翊，垂下眼帘。

第108章 听说洞房要打架
妇人们开始用铜钱“撒帐”，每十文以彩条串起。撒帐之后，再无其他仪式。众人要闹洞房，楚翊醉得太狠，又是王爷，不敢闹过了，只叫夫妻俩合咬一颗山楂便罢。
喧闹散去，退潮般平静，又似乎蕴蓄着一波更猛烈的浪潮。
子苓四人回西厢的耳房去了，福全福谦则住东厢的。罗雨也喝了酒，文气的面孔泛红，朝于章远他们一摆头：“跟我走，我们住正房西边的三间耳房。我是王府的卫队长，今后你们四个归我管。”
“什么啊就归你管了。”“我们可是大齐皇家的侍卫。”四人跟随其离开，嘴里不满地嘀咕。临走，于章远瞥一眼叶星辞，眼含担忧。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桂嬷嬷。
她不知从哪拿出一方白帕，拂开满床的铜钱和干果，端端正正铺在床中。而后躬身退出，合起碧纱橱。
“这是啥啊，大喜的日子整块白布，多不吉利。”叶星辞嗫嚅。旋即反应过来，是用来承接所谓的“落红”。他心里再度一咯噔。这忐忑的一天下来，他简直可以改名为叶咯噔了。
楚翊已是醉玉颓山，斜倚在枕上，一语不发地瞧着他笑，像个傻瓜。
“你还笑！我脑袋沉死了，你来感受一下。”说着，叶星辞往男人腹部一躺，压得对方“嘶嘶”吸气。
“我……我告诉罗雨，我喝不动的时候，你帮我喝。”楚翊双目半眯，醉意醺然，轻抚新婚妻子的面颊，“结果，这小子很热心地拿过酒，往我嘴里灌，告诉我只管喝，不用抬手。我瞪他，他说：王爷，你自己没说明白，应该说替我喝，而不是帮我喝，我以为你要我喂你呢。”
叶星辞打着滚哈哈大笑，转头看见床上的白帕，笑意顿失，苦恼地咬住手指。天呐，怎么办啊。
“逸之哥哥，我终于又有家了。这半年，我天天都想家。”他微微哽咽。初次离家的少年，在异国流浪半载，大殿舞过剑，寺庙吃过苦，被太子的计划困于楚家兄弟之间，如今终有归宿。
“无论走到哪，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是家。冰糖煮黄连，同甘共苦。”
叶星辞伏在男人身上，抬起脸，动容地点头。
“小五，我太开心了，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可是，我头好晕。不早了，睡吧，明天再聊。”楚翊晃晃悠悠地爬起来，依次吹熄屋里所有红烛，像一只四处采蜜的红蝶。
最终，只留了床畔一对烛火。夜色若水，床如船儿漂浮其中。叶星辞想起那一次同船赏月，不禁抿唇一笑，明艳不可方物。
他们为彼此卸下发饰，褪去繁重的礼服，只着红色中衣。接着在床上对弈般相对而坐，面面相觑，尴尬闲聊。
“这床可真大啊，呵呵。”叶星辞道。
“是啊，我不想亏待了你，呵呵。”
“跟着你，吃糠咽菜也愿意，呵呵。”
楚翊忽然欺近，吻了过来。气息灼热，唇舌仿佛在燃烧。叶星辞太过紧张，做出举手投降的姿态，在浅浅的轻吻中煎熬。
结束这个吻，楚翊腼腆一笑，回身整理枕头。叶星辞咬咬牙突然暴起，朝他后颈斜劈一掌。楚翊一声没吭，倒下时刚好趴卧在枕上，就着这姿势彻底醉倒，陷入酣睡。
“九爷？逸之哥哥？”叶星辞推了几下，确定男人不会醒了，长舒一口气，“我的娘啊，老子这一天过的，胆战心惊的。”
他没闲着，迅速执行计划。先卸了妆，又找来刚才剪头发的小剪刀，以尖端对准手掌。转念一想，太容易被发现，便撸起袖子，忍痛刺破大臂内侧。
血，温热殷红，顺着指尖滴落。
叶星辞将血尽数滴在白帕，弄得鲜血淋漓，触目惊心。怕不够，又多挤出一些。为手臂止血后，也准备就寝。虽然很想吃夜宵，但这一日身体与心灵的负重前行，实在太累了。
他躺在楚翊身边，忽听窗子被撞了一下，立即警觉地支起身子：“谁？”
此时屋内只余一对红烛，反倒是庭院更亮堂。叶星辞闪出床架，见窗棂上影影绰绰，人头攒动，钗影纷乱。原来，是那些不知轻重的小丫头在听房，算是一种无聊的婚俗。
新婚三日无大小，人们常在新人归寝时做出乖张悖理之举，民间还有闹洞房闹出命案的。叶星辞很奇怪，原本压抑守旧的人，好像忽然都在这天放得开了，亦或是借此发泄欲望。
可是，新婚之夜，该有什么动静？万一屋里静悄悄的，会不会引人怀疑？唯一有经验的司贤也没提醒他这些啊。
既然伴随流血，那必定有一番激烈打斗。叶星辞转了转眼珠，强撑疲惫的身体，在屋里翻箱倒柜，打拳踢腿，翻跟头打把势：“嘿，哈，吼——接招——啊呀，被抓住了，啊——救命啊——”
窗外交头接耳的人影全部僵住了，倏然散去。
叶星辞累倒在床，迟疑一下，轻轻抱住身边的男人，在对方耳畔悄声道：“对不起。”而后，嘴角衔着微笑沉沉睡去。好歹熬过这圆满的一天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
* *
楚翊在剧烈的头痛中悠悠睁眼，发现自己是趴着睡的。
不仅头痛，脖子也痛，令人费解。他几乎把这辈子的酒都在昨天喝了，记忆被酒搅混，大约停留在自己吹熄蜡烛，又回到床上。
床边红烛不知何时燃尽了，烛泪堆红。
枕畔，已成为王妃的少女搂着他的一条胳膊睡梦正酣，打着小猫似的呼噜，两道英气长眉微蹙，浓睫如扇覆在卧蚕处。
楚翊笑了笑，不想吵醒她，缓缓抽出胳膊。被里有什么东西，他也一并拽了出来，是一条血迹遍染的白帕。他吓了一跳，当即推醒枕边人：“小五，这是发生什么了？你还好吗？”
“嗯……”叶星辞睡眼惺忪，失神地瞧着眼前晃动的血帕，“发生了，就是该发生的事啊，落红啊。”
“怎么会这样惨烈？书上说，只会有一点而已。”楚翊疼惜地蹙眉，脸上还残留着铜钱硌出的印子，“怪我，怪我。”
一点？哎呀，好像弄多了。叶星辞讪讪地垂眸解释：“你不懂，落了好几场红呢。唉，别问了。”楚翊忧急地追问有没有受伤，他只重复“别问了嘛”，因为他也不清楚哪里该受伤。
桂嬷嬷进来服侍，见了血迹纵横的白帕也吓了一跳。她仔细打量叶星辞的状态，又看看楚翊，欲言又止。
简单吃罢早点，又乘车前往太庙告祖。
太庙位于皇宫东侧，地势开阔，凛风吹得叶星辞睁不开眼。他跟随楚翊绕过前殿，因为非祭典时，神位供奉在中殿。殿门关闭，身后的风停歇了，值守的礼部官员则留在殿外。
香烛青烟袅袅，漫过楠木横梁。楚翊在正殿供奉六代帝后的神龛牌位前屈膝，叶星辞看他一眼，也跪在一旁的绫锦蒲团。他抬眼一扫，定在楚翊父亲的神位，旁边空着，因为太皇太后健在。
他学着楚翊的样子，肃穆地正身拱手，不过是右手在外。
“高宗贤皇帝之九子，世宗仁皇帝之九弟，宁亲王楚翊。”楚翊端方地开口，明朗的音色在高阔的大殿回响，“携新婚妻子尹氏月芙——”
他顿了一下，悄声改口，“携新婚妻子叶氏小五，敬拜列祖。”
叶星辞眼圈一热，微微侧目，勾起嘴角。他跟随楚翊叩拜，心里念道：老楚家的祖宗们，对不起啊，晚上别来找我。
“物必有天，人必有祖。祖宗厚德，感念子孙孝诚，庇佑吾辈生生不息，瓜瓞绵长。百业兴旺，政通人和……”
恭谨念诵完毕，楚翊起身，顺手扶起叶星辞，说带他入宫拜见太皇太后，皇太后，顺道给两位母妃请安。
皇太后拉着叶星辞说了不少体己话，又送他衣料首饰。在老太后那只奉茶坐坐就离开了，自瑞王被贬黜，她就一直病着，强打精神叮咛了几句。
她不恼火楚翊娶了亲儿子的未婚妻。或者说，她对许多事都无感了。她陷入一种麻木，肝肠都痛断了，滚烫的茶也能直接入口。二人临走前，她淡淡道：“逸之，听说瑞王府被查封后，是你帮忙安顿老三的家眷，还把他的长女从杨家接回娘家，免受牵连。哀家谢谢你。”
楚翊苦笑一下，携妻告退，步履轻快地去看望母妃。
两个“婆婆”各牵着叶星辞的一只手，欣赏奇珍异宝般端详，啧啧赞叹，看得他腼腆垂首。暗想：快别看了，再仔细看，就看到喉结啦。
陈太妃是个性格爽利，言语粗放的人。缺席儿子的大婚嘉礼，她遗憾得直掉眼泪，责怪姐妹：“我就说嘛，昨晚咱们两个翻墙出去，打扮成民妇去观礼，你偏不依。太皇太后病了不能成行，凭什么也不让咱们去啊。”
袁太妃还击：“被逮住了，可丢大人了。别人家的婆婆，都是给儿媳做榜样，你呢？给人家看笑话。”
叶星辞难得轻松地笑了。
楚翊的生母还讲了不少儿子的幼年糗事，什么倒立撒尿结果来了一阵风，直接洗了脸。和猴子切磋拳脚，被打哭。“他奸得很，四五岁的时候，看到漂亮的宫女经过，就躺地上装病，要人家来关心他。王喜还以为他真病了，每次都吓得不轻，哈哈嘎嘎嘎。”
叶星辞觉得，婆婆笑起来就像一只可爱的鹅。
“娘！”楚翊脸上挂不住，“人家都是给儿媳妇讲儿子的光辉事迹，你倒好，毁我气质。”
陈太妃点点头，说不讲糗事，只讲优点，道：“逸之可会办白喜事了，还会吹唢呐呢，后宫不少老太妃都是他送走的。”
叶星辞待了半天，临走还抱了四盒婆婆亲手做的点心，在车里就吃起来。等回到家，就剩两盒了。
晚饭前，王喜来了，将一串库房钥匙郑重地交到他手里，说今后由王妃来掌握王府财权。钥匙很多，有放现银的，放丝绸绢布的，放药材的，放米面的。他接过这持家重担，不知所措。
叶星辞惧怕夜晚的降临。
可夜幕还是如一床大被，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压得他透不过气。他想不通，这一天怎会过得这么快，该不会老天爷偷懒，将落日提前了。
趁着楚翊在书房读邸报，叶星辞沐浴更衣飞速上床，裹紧被子倒头装睡，却愈发的清醒。良久，绣被一掀，身后先是一凉，接着贴来一具火热的躯体。
娘呀！叶星辞浑身绷紧，叫苦不迭，毛虫般扭动往边上蹭了蹭。

第109章 王爷别死！！
“小五，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他背朝男人咕哝。
楚翊笑了笑，斜倚床头，欣赏美人堆散在枕畔的如云青丝。那颗小脑袋几乎全缩进被里，像在惧怕什么。他怜惜地叹了口气，去摸对方的脸，却把人吓得浑身一哆嗦。
唉，他到底做了什么，把一向直爽的少女吓成这样。他不知道，一柱香后，他也将吓得浑身哆嗦，从人生巅峰直直跌落低谷，比这位“少女”更值得怜惜。
楚翊揉着脖颈，兀自闲聊：“昨晚我落枕，脖子疼一天了，现在还疼呢。”
“唔。”叶星辞诺诺回应。
“我猜到，皇上会加封我亲王，不过没想到会是昨天。真长脸啊，给足了面子。”楚翊继续聊道，惬意地享受夫妻间亲密交心的睡前时光，“一方面，皇上，或者说吴大人，想让我和庆王旗鼓相当。另一方面，我也算是夫凭妻贵。”
“这怎么说？”叶星辞有点感兴趣了，鼹鼠般露头。
“宗正寺官员回话，聘书到兆安时，齐帝冷着脸说：朕的嫡长女，许配给区区郡王，属实是下嫁了。这话也传到皇上耳朵里了，他孩子心性，肯定要争口气的。”
叶星辞“哦”了一下，又听男人说道：“三哥尚存的党羽中，有不少想依附我，我不打算理他们。跟着蜜蜂找花朵，跟着苍蝇找茅厕。他们是苍蝇，可我不是茅厕。让他们去找四哥吧，四哥要是足够聪明，就该无视。他勾结禁卫军统领，已经犯了大忌，要是还妄图扩大势力，吴大人可就要借皇上的手收拾他了。”
“困了，我睡了。”叶星辞压根听不见楚翊在说什么，蜷缩起身体，守护自己的秘密。紧接着，他感到一片滚烫的胸膛贴在背后，犹如盛夏晒了整天的大地。有力的手臂环绕而来，将他拥入怀中。
这小子居然赤膊！啥时候脱的！
叶星辞的五官挤在一起，喉咙冲出无声的尖叫。他反手去推男人，在触碰到对方光洁温热的肌肤时烫得哆嗦一下，飞速缩回，反倒被拥得更紧，陷得更深。
“我在书房时，咱四舅来了。非要我喝一碗牡蛎粉熬的什么破汤，说是对……”楚翊腼腆地顿了顿，语气青涩得像含着一颗酸李子，“对男人好。唉，我觉得没必要，但是他亲手做的，我就喝了。”
壮阳的？最好能壮胆！叶星辞悲戚地咬住被角。
“你害怕我？”男人低沉的话语掠过耳畔，“转过身来好吗？”
叶星辞瞪着眼一动不动，直到被扳住肩头，强行扭转。烛光隐隐透过红纱床幔，不甚明亮，但足以让他看得真切。
和想象中不一样。
这是他初次直面楚翊的身体。绝非穿衣时那般清瘦，而是有着结实硬朗的肌肉线条，玉砌般优美。宽阔直挺的肩头，很适合枕着睡觉。
男人的双眸亮如夜晚觅食的狼，巨大的压迫感下，叶星辞裹紧被子，一直遮到慌乱的双眼，犹如迷路的小鹿。
“我看你带来两身崭新的棉袍，是送我的吗？”楚翊嘶哑地笑了笑，“刚才试了，肩窄了点，改一下能穿。不过，衣服做得也太厚了。”
那是我娘做给我的，叶星辞想。她没出过远门，想象不出北方多冷，只好尽量将棉花絮得厚实。
忽然，男人欺近，拉下被子，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他“哇”一声叫了出来，语无伦次地推拒道：“我、我想喝茶，你去给我倒一杯。”
楚翊立刻转身下床。
趁现在！叶星辞“嘿”地从被子中跃起，快起快落，一记手刀劈在男人后颈！对方僵了一下，捂住痛处回头：“干嘛打我？”
失灵了！叶星辞的手刀凝在半空，维持前弓步的姿态立在床上，窘相毕露，狼狈地解释：“我……那个，帮你治落枕。”
楚翊故作不以为意。
他再度背朝对方，接着猛然回身，握住凌空挥落的纤细手腕，将二次发动偷袭的王妃按倒在绣榻，逼近那惊恐万状的精致面孔：“昨晚，你也是这么打倒我的，对吗？”
“放开，否则我不客气了！”被压制的人小动物般轻哼乱扭，满脸通红，抬腿踢来。
“别挣扎了，没听说过一力降十会吗？怎么，还想把我过肩摔？”楚翊轻笑着制住对方，语气轻佻，“把我打晕算怎么回事，不心疼自己的夫君？你在怕什么？我说过，不在意你身上有什么伤疤或者残缺。”
“放开，不然你会后悔！”王妃翻腾如出水的大鲤鱼。
“不会。”楚翊笃定，“我永远不会把你和‘后悔’这两个字挂钩。”
“你会被吓死！”
“你低估我了。”
他的王妃忽然泄了力气，软软地侧过脸。被墨发遮掩的红唇中，颤抖着吐出几个字：“要我没有残缺，而是多了什么呢？”
楚翊心口突地一跳，凝目于那修长的颈部，似有一小块可疑凸起。他伸手一探，后背瞬间钻出一层冰碴似的冷汗，身子凉了半截，是喉结！
又探向下面，那是——是——
不，不可能！
他脸色惨白，再次确认，旋即心跳骤停。整个人如坠冰窟，血都被冻住了，脑子成了冰坨。呆了一瞬，他身体猛地朝后一弹，跌出纱幔，滚到床下。犹如跌落深渊，摔得发懵。
“那，那是什么——”
烛影摇红，王妃模糊的身影抱膝而坐，用了一种童真的说辞：“是牛牛。”
亲耳听见本不该存在的家伙，从新婚妻子口中说出，楚翊被当头泼墨似的眼前一黑，瞬间窒息。他耳畔掠过送殡时凄厉的唢呐声，眼前走马灯般闪现这二十多年的人与事，随之捂着胸口背过气去。
“逸之哥哥！你别死，快醒醒……”
楚翊被唤回神智时，已躺回新床。少女，不，少年正用指甲死命抠他的人中。熟悉而陌生的脸就悬在眼前，忧急万分。
“这一定是噩梦！”他仍难以置信，一手扼住少年的喉咙，一手扯开红色中衣，露出大片平坦胸膛。虽显出孩子气的单薄，却也有轮廓分明的胸腹肌。
真是男人。
楚翊死死盯着自己的王妃，耳中嗡嗡作响，如万马奔腾。
是男人，男人！
少年身体尚未长成，又天生绝色，所以破绽不多。仅有的疑点，都被自己用自幼习武、性情豪爽这些完美诠释。人家都没解释，自己就上赶着帮忙找补，且深信不疑。
年少时湖畔初遇，小五以宫女装束在他的生命登场，留下了该死的先入为主的印象。重逢之后，则彻底将他拖入幻象。到头来，这场不解之缘，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牛牛终结。
早该发现的。
小五的脚有点大。小五会本能地保护照顾子苓她们。小五说想当将军。小五膂力过人，能开百斤硬弓。小五问，假如生不了孩子怎么办。又问，假如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会如何。小五食量惊人，比自己还能吃。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就是正在茁壮成长的半大小子！
怔愣中，楚翊耳边又响起罗雨那句：公主好像站着解手。
乱了，人生全被打乱了。如同惨遭地震，把规划好的道路震没了。他痛苦地合眼，感觉一直在往下沉，像被泥沼困住，被水草缠绕。
“我是侍卫，跟于章远他们都是兄弟，我真的叫叶小五。”叶星辞抱膝坐在床尾，艰涩地开口，“刚才……刚才你试的衣服，是我娘托人捎给我的。除了男女之差，其他的都没骗你，包括公主走失的过程。逸之哥哥——”
“别这么叫我！”楚翊爆发出怒吼，并狠狠丢来一个枕头，“这还不够吗，还想有其他的？！为什么始终瞒着我？为什么！”
叶星辞张手接住枕头，抱在怀里，抿住颤抖的唇。他预想过楚翊崩溃发怒的样子，可当这一幕真切发生，还是难过得喘不过气。他尽量平静道：“九爷，你别太激动，当心再抽过去。”
“回答我的问题！！”男人又丢来一个枕头。
“在生活彻底稳定之前，我不能拿同伴们的性命冒险！大家都有亲人，公主逃婚的事一旦泄露，会株连很多人！”叶星辞抱住两个枕头，注视男人怒意沸腾的双眼，哽咽辩解，“你是王爷，你不懂寻常宫人的命如草芥。我对不起你，可我也要对得起肩上的担子。从我穿上公主衣裳的那一刻，我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捆人。”
至于自己的家世，他必须守口如瓶，以免引起楚翊猜忌。
楚翊默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
他抖着肩膀，悲凉地游目于红褥单、红幔帐和满室喜色，冷冷地质问：“你指的生活彻底稳定，是和我成亲？！把我当什么了，冤大头？遮风避雨的大树？看我一步步沉溺于美色，疯了似的想娶你，你很得意吧？”
“我不得意！”叶星辞瞪着清亮的眸子摇头，“或许，有一点点吧。但那不是在看你的笑话，而是因为喜欢你。”
“别说那两个字！真的喜欢我，信任我，就不会瞒我到此刻！卑鄙！”楚翊又想丢枕头，却发现已经没得丢了。只能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方才还亲密无间的“妻子”，说不出话来。

第110章 凄凄惨惨
愤怒。
出奇的愤怒。惊愕与幻灭散去，只留这一种感觉。
被愚弄，戏耍，诓骗了。他也常算计别人，或许是报应吧，如今也尝到个中苦涩。若是被政敌掣肘，他会平静地复盘得失，因为那是冰冷的政治，所谓兵行诡道。可眼下利用他的，是他本想共度余生的心上人。
感情的得失，怎么估量！
他终于明白，上次出门办案，于章远和宋卓因何动辄发笑。
是在笑他，被美色的表象蒙蔽双眼，笨拙地跟他们的兄弟调情。人家都穿男装了，他却仿佛失明，傻子一样。所有人，都合起伙来耍他。这是一队来自江南的骗子团伙，从犯骗他的庇护，而主谋骗他的心。
屈辱感令楚翊浑身发抖，眼前发黑。少年手脚并用爬过来，抱住他慌张道：“深呼吸，别再抽过去了！来，跟着我做，吸气，吐气——”
“别碰我！”楚翊愈发怒火中烧，狠狠推开对方。又用手背，在自己刚刚吻过对方的嘴唇上狠狠一蹭。不是因为恶心，而是伤心。少年仰跌在被褥，大敞的中衣滑下肩头，露出大片莹润如玉的肌肤，堪称风华绝代的脸庞浮起委屈。
楚翊的心软了一下。
昨夜解缨结发，他暗中立誓，会爱护包容“妻子”一生，却在新婚次日就发火。刹那后，他又硬起心肠，咬着牙阴狠地挤出一句话：“成亲了又怎样？豁出去了，老子也不要脸了！天一亮，我就把你和你的骗子团伙投入大牢，拷打议罪。你以男儿身顶替公主，在两国都犯下了欺君之罪！”
他当然在说气话。此事必须关在门里，打掉牙齿和血吞。在外人眼中，眼前的小骗子就是公主，而公主是他有力的政治筹码，不容有失。就算抛开这些利害，他也狠不下心。
可是，叶星辞当真了。
他千头万绪，来不及判断，心碎地掩面啜泣。接着浑身一震，蹦下床狂奔至窗边，脑袋顶开窗子，迎着初冬的寒风大叫：“子苓，阿远，快跑啊——我露馅了——他生气了——我露——”
嘴巴被捂住，劫持般拖走。
“你露个屁！”楚翊用力将他甩在地上，却又托了他一把，以免摔得太狠。
叶星辞不慌不忙打个旋子稳住身形，裤带滑脱，真的露了个屁。楚翊立即痛苦地背过脸，仿佛眼前有惨不忍睹的场面。
叶星辞拽起裤子，怔怔地望着“夫君”，瞳仁蒙着一层泪。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份风雅和包容已被怒火蚕食，转为成年男子在对待同类时惯有的粗暴。这种粗暴，从幼年起会被赞许为男子气概。
楚翊躲开他哀切的目光，狠下心厉声呵斥：“一个大男人，收起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你引诱不了我。明着告诉你，我对男的不感兴趣！就算你脱干净了，躺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叶星辞抖了一下，忍住眼泪，让它倒流回心里，整个人轻轻抽噎着。
当他失去了女人的皮囊，便不再值得怜惜。他的坚毅、勇敢都是应该的，必须与生俱来，被骂不能哭，被打不能喊。妇道是女子的枷锁，而预设的坚强，又何尝不是男子的桎梏。这两样，年少的他都“有幸”体会过了。
“对不起，我……我从前不骗人的，大家都说，我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真的！”叶星辞难过得有些语无伦次，两手在身前拧得发白。他朝前冲了半步，想离楚翊近一点，又讪讪地退了回去，“我没办法，将错就错，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了。”
他局促而难堪，就像个上门借钱的穷亲戚。
楚翊冷哼一声：“那你真是天赋异禀，骗术精湛。而我，恰好是个瞎了眼的傻子！”
“那夜在小船上，我问，如果我突然变成了男的怎么办。你说，只要确定是我，就还喜欢。我又问，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会如何。”叶星辞裹紧衣衫咕哝，嗓音颤抖如身处冰窟雪窖，“当时你说，会尽力体谅我，我真的信了。你说的话，我都信。”
“我体谅不了。”楚翊阴着脸，冷冷朝窗外一指，“你给我——”
他嘴唇颤抖，终究没说出那句“滚”。昨夜洞房花烛，少年一身红妆，伏在他身上说，自己终于又有家了，他怎能叫他滚。
“你睡吧，我走。今天的事，别声张。”楚翊快步回到床边，将枕头被子拢一拢夹在腋下，赤膊翻窗出去，只为尽快逃离。他顶着凛冽朔风，赤足朝空置的东厢房狂奔，途中还踩到被角绊了一跤。狼狈不堪，简直像个逃兵。
“你把几条被子都拿走了，我盖什么呀！”小骗子隔窗喊道。
“盖你骗人的花花肠子！”
楚翊砰地合起东厢房的门，用被子裹住身体，窜到冰冷的床上，冻得不倒翁一般来回晃动。
很快，罗雨披衣跑来，手里端着自己房间的黄铜炭盆。他将火架起，用火钳翻了翻微红的木炭，疑惑道：“王爷，你怎么跑出来了？刚才喊什么呢，王妃说什么馅漏出来了？”
“一言难尽，现在我脑子乱糟糟的，得静一静。”楚翊披着被伸手烤火，悲凉地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如同叫花子，“你回去睡吧。对了，去给王妃送一床被。”可别把那小子冻病了，府里人会议论他不体贴新婚妻子，影响他的威信和气质。
“我？”罗雨诧异地扬起声调，“我是男的，不方便吧，我去把子苓叫起来。”
“没事，去吧。”因为王妃也是男的。
罗雨欲言又止。
楚翊叫他有话直说，于是便听他说道：“我本不该管王爷的私事，但忍不住想多嘴。这才新婚第二天，怎么就吵架了？王妃的家远在江南，受了委屈也没有娘家可回，今后王府就是她的家了。王爷要是跟她吵架，她得多难过啊。”
“你怎么就知道，受委屈的不是本王呢？”楚翊凌厉地抬眸，差点哭了。
“据我观察，这种家长里短的事，从来都是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委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罗雨一副很懂的过来人口吻，一听就是从年长仆妇那听来的，“王爷，你和王妃别再吵架了噢。你们还要百年，不，万年好合呢，好一百辈子。”
楚翊心里咯噔一下，瞪一眼对方。臭小子，你咒我一百辈子都娶男人。他想起罗雨讲的幼年往事：结识个小丫头，开开心心玩了一天。临别之际，人家亮出神器，要比谁尿得远。
当时，他还开玩笑。现在，他也成玩笑了。
“王爷，你是不是……吵架吵输了？”罗雨以关切地试探道，“现在，脑子里冒出很多反驳的话，但已经无法施展了，所以抓心挠肝的。”
“本王没输。”楚翊嘟囔。
“也对，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没动手的话，确实难断输赢。”罗雨安慰几句，又端来几盆炭火，说在王府巡查一圈再睡。
空置的房屋一时暖不起来，楚翊用被把自己包成粽子，挪到窗边的软榻坐下，透过支起一道缝的窗子朝正房张望，见卧室仍透出烛光。
人生的大喜大悲只隔一天，这是要逼人看破红尘吗？
他想起已经剃度，又去守陵的三哥。眼下的境况，还不如去跟三哥作个伴呢。也想娶公主续弦的四哥，此刻大概也辗转难眠，嫉恨交加。若目睹自己这副惨样，心情大概会舒爽许多。
忽然，庭院有了动静。
陪嫁的行骗团伙共十人，纷纷离开耳房，每人都背着包袱。呦呵，这是听见主谋报信，准备跑路了。只见这些年轻男女蹑手蹑脚聚在透出烛光的窗根下，大概是在招呼主谋快点收拾，一起走。小太监福全还在那数人头，挺团结啊，不落下一个人。
主谋支起窗，摆摆手，示意他们散了，各自回去睡觉。
“哼，也就是我心慈手软。若是嫁给三哥，你们这会儿全都被吊起来打。”楚翊愤懑地咬牙嘀咕，将自己裹得更紧，吸着鼻子。
设身处地，换做自己，也会选择一直欺瞒，直到破饽饽上笼屉——露馅了。真公主半路逃婚，且不论是否会撕裂两国的议和，单为这些侍从的性命，也值得一搏。假如他问恒辰太子，对方会说：他们没错，人命最大。
他能理解小五，却还是被一种寂灭的恨意环绕，那是暴毙的爱情被焚烧后的灰烬。明艳可爱的少女已珠沉玉没，取而代之的，是个挂着牛牛、满嘴鬼话还贼能吃的臭小子。
“我好像也露馅了，快乐都顺着裂痕溜走了。”蜷成粽子的楚翊靠在窗边，凄冷月色，映着同样凄冷的俊美脸庞，“要是两位母妃知道了，该多难过？千万不能告诉她们。先这样，凑合过下去。至于她们关心的子嗣问题，日后再说。”
他一面想掐死叶小五，一面又忍不住揣度对方的心境。
在丹宇县时，他一头跌在少年的浴桶边。之后，对方赤着身子，水淋淋站在他身后，叫他回头。此刻想来，少年是想过坦白的，是自己太克制了。
“唉，我干嘛那么守规矩？但凡回个头，稍微回那么一点，不就全看见了，很显眼的。”可是，楚翊也想象不出，及时收手之后会怎样。
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会斩断他的一大段回忆。当他潜入皇陵，伏在二哥的棺椁恸哭，没人安慰他，陪他难过。当他在重阳登高望远，没人会把脸凑近，等他将几颗鲜红的茱萸佩戴在鬓边。吃面时，也没人笑嘻嘻地抢他碗里的肉浇头。
点滴相处，像血似的，一滴滴从心头坠下来。真实，温热，又那么痛。
可是，建立在谎言上的快乐，是真实的吗？和一场中途惊醒的美梦有何不同？到山里啃点毒蘑菇，照样能看到美妙幻象。小五，不就是毒蘑菇吗？不过，美梦不会挽留他，毒蘑菇不会喜欢他，但小五会。
楚翊痛苦地捂住额头：不，那小子对我，利用大于喜欢。
“这会儿，小骗子在做什么？在哭？呵，哭去吧，我又不会心疼他。”他身心冰冷，没有一丝睡意，继续窥望，忽见正房的朱漆大门微微开启，“啊，他出来了。”
叶小五裹着他娘做的深灰貂裘斗篷，步履生风穿过庭院。兜帽的白貂毛领衬着雪白透亮的脸，犹带晶亮泪痕。他果然哭过了，楚翊心里爽快多了，紧接着一酸：我惹哭了我原想呵护一生的人。
“他要去哪，离家出走？这小子该不会轻生？！”楚翊心口一紧，正要跟上去，却见小五又回来了。
片刻，原本在内仪门值夜的家丁走向正房，端着满满一托盘夜宵。热气腾腾，楚翊也没看清有什么。
原来是饿了。
他居然还吃得下去？！担忧打消，楚翊心里又开始窝火，想掐死叶小五。可悲的是，因为那碗难喝的不知还加了什么料的牡蛎汤，他小腹燥{热，气血激涌，简直要炸了。
“四舅，你真行。小五多了一个牛牛，我炸了一个牛牛，我俩之间算是维持了平衡。”
昨夜，他把这辈子的酒都提前喝了。今夜，又把这辈子的气都生了。
他哀戚地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快过完了。

第111章 娇妻？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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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翊不想与小骗子照面，独自在东厢吃了早饭。又告诉来服侍他梳头更衣的奶娘，找人把这拾掇一下，今后自己就住这了。
昨夜的重创，令他头脑胀痛麻木，身上也酸乏。
桂嬷嬷唠叨了一些跟罗雨差不多的话，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没有隔夜仇。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
不记仇？楚翊暗道，这都不记仇的话，那我可以直接去庙里找个空坐下，让别人拜我了。
“王爷，听我一句劝，哪有刚成亲就分床的——”
“好啦，我要入宫理政去了。最近光忙着筹备婚事，一堆公事等着我呢。”楚翊打断奶娘的絮叨，披起斗篷，出门时朝宁远堂瞄一眼，随口问道：“王妃醒了吗？”
“在后院练枪呢。”
真有活力啊，难怪总觉得饿。楚翊大踏步朝外走，隐约的银枪飒飒破空之声，拴住了他的双脚。他循声绕到正房后身，躲在山墙转角处，悄悄窥视。房后有一排后罩楼，中间宽阔的夹道旁有花架，葫芦架，葡萄架。
枯藤之间，银光闪动，一道矫若游龙的迅捷身影起纵闪转，青丝飘舞，力道凶狠凌厉。一身黑色劲装，无论怎么看都是个臭小子。楚翊纳闷，之前自己的眼睛是瘸了吗？
檐角的乌鸦嘎嘎乱叫，暴露了他的位置。
少年飒爽收枪，侧头瞥来，鬓角的汗珠甩在空中。纯美的五官先是大幅舒展，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苦涩地收敛，露出一个小心的微笑，像寄人篱下的远房亲戚。
楚翊与他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冷冷转身。他想让自己的背影显得冷酷无情，但思绪凌乱，脚下被台阶绊了一下。斗篷呼啦张大，好像要起飞了。
这股火气，到了光启殿才略有消退。
大殿冰冷，近日来都在配殿的暖阁议事理政，眼下只有庆王在。熏香清透悠远，暖炉里的银炭不时发出脆响，和着庆王翻动奏折的纸张响动。这些，都让楚翊渐渐冷静。
凋萎的爱情，不会绊住他的脚步。无论如何，他娶得“公主”，都是仕途上的巨大胜利。他才不会一蹶不振，他要走完恒辰太子未竟的路，天王老子也乱不了他的心。
“四哥，身体好些了吗？”楚翊走近庆王，翻看通政司递来的奏折，并将对方批阅过的抱走。他当然知道庆王在装病，为了缺席他的婚礼。
“好不好都得过来，国事要紧。”庆王慢条斯理道，假惺惺地咳嗽两声。他用余光瞟着弟弟，冷淡而古怪地恭贺，“恭喜你成家立业，迈出男人一生最重要的一步。今后少点算计，多把心思用在经营家庭，家和万事兴。”
“牢记四哥的教诲。”楚翊在桌旁坐下，无视对方话里的刺，反击道：“倒是你，也该考虑续弦了。”
庆王哂笑：“本来有这个想法，被人一盆冷水浇灭了。那人自己的炉灶，倒是烧得旺旺的。”
楚翊不以为意，抿一口热茶，悠悠回击：“四哥，你有没有想过，你那边从来就没有火苗呢？”他在家受了气，也就只能在外面耍嘴皮子泄愤了。
庆王被噎得没词，剜了他一眼，埋头批折子。
楚翊也随手抄起一本，先看所呈内容，再看庆王的批注。恭请圣安，日常汇报的，直接批朱。需作出决策的要事，则会夹一张条子，他看的便是这一部分。
他和庆王会各自阐明看法，意见相合则作出批示，不合则会同政事堂诸臣研讨。中秋之后这两个月，国事便如此运转，倒也相安无事。
今秋沙果遭灾，吁请减税……楚翊提笔蘸墨，在庆王“可准”的批注下写道：“同。”既然并无异议，他又改换朱笔，代皇帝正式批复：“照准。”
暖阁门帘一掀，有人来送公文。是户部九月的账目，已经户部尚书马大人核准入账，恭请御批。庆王自然不会驳回舅舅，看了一遍说没问题，冷漠道：“去呈给九王爷过目。”
楚翊认真阅览，没发现纰漏，遂直接批朱。
送账目的人却没走，崇拜地看着楚翊，恭维道：“九爷，恭喜你迎娶齐国公主！鹣鲽情深，早生贵子！”
楚翊淡漠地挑了挑嘴角，刚平复的心绪倏然乱了，脑袋嗡嗡的。能不能别提了，我刚静下心。
“公主倾国倾城，王爷怀珠抱玉，真是佳偶天成！王爷酩酊之际虹霓吐颖，在洞房所作的却扇诗已然遍传都城，家弦户诵，学生由衷佩服。”小伙子二十五六岁，是恩科第三甲第十名的进士，刚到政事堂当差。楚翊是本科主考，故其自称学生。初涉官场就有机会在皇叔跟前露脸，赶紧把握机会奉承。
别说了，别说了！楚翊瞥去一眼，低声道谢，并开始撵人：“你去忙吧。”庆王也冷眼瞄着此人，嘴角浮着一丝冷笑。
“皇上准了王爷半月假，王爷却在新婚第三日就忙于案牍，不在家陪伴娇妻。如此勤勉，学生感佩之至。”这下，可真是拍马屁把马拍惊了。
娇妻？楚翊心里一咯噔，眼前闪过昨夜的混乱，烦躁地蹙眉。
而且，这人说话带着异地口音，把“娇妻”说成“脚气”，听感极差。他眸光一沉，冷厉斥责：“这里是光启殿，是政事堂，大昌的中枢！国事繁忙，提什么儿女情长？把你的口音练一练！什么脚气，本王没有脚气。”
“是是，学生知错。”对方灰溜溜退下，懊悔得直想抽自己。
庆王敏锐地嗅到了异样，戏谑一笑：“怎么，有气没处撒？新婚燕尔就吵架啦？是不是公主发现，你不似表面那么温厚，嫌弃你了？”
楚翊冷声道：“我们小两口的事，就不劳四哥费心了。”
“你脸色不太好，可要注意节制。”
“我年轻，精力还够，四哥还是多顾虑自己吧。”
庆王脸色微变，盘玩手串的动作变得急躁，都快盘出火星子了。楚翊想，或许他真的不行。至于自己行不行，这是个谜。
面对风月之事，人无法根据想象和独自演练时的表现，来衡量自己的真实水平。就像武艺惊人的，上了战场也可能丢盔弃甲。
午后，与政事堂几位重臣合议，敲定了几桩事。楚翊养母的弟弟，不久前高升吏部尚书的袁鹏自然也在。他四十五岁，容貌清瘦端正，下颏一绺短须。
谈完公事，楚翊与对方闲话几句，问袁大人是不是大半年没见着袁太妃了。上一次，应该还是正月里。假如他想入后宫拜见姐姐，自己可以代为请旨。
楚翊无意与其结党，但还是想借着养母这道纽带，让关系更近一点。袁鹏却说，假如自己有事找姐姐，自会请旨，不劳王爷费心。冷漠而客气，参加婚宴时也是这副样子。
楚翊倒不急，自己无法拉拢的人，庆王也会碰壁。反之，那些失去瑞王做靠山而主动攀附的，他不稀罕，因为那只会成为身上的赘肉。他也不怕这些人转头去巴结庆王。甚至想，庆王将他们收在麾下才好。
这绝非壮大，而是臃肿。

第112章 隔空斗嘴
袁鹏出宫回吏部衙署，楚翊踌躇一下，相随道：“袁大人，你刻意疏远我，是怕人非议，说你是我的党羽。”
袁鹏脚步一顿，接着加快步伐，目不斜视：“下官一心为国效力，没有闲暇想这些，王爷多心了。”
“有两个和尚，结伴路过河边，河里有女子正在洗澡。”楚翊轻快地讲起故事，“甲和尚慌忙扭过脸去，遮着眼快步经过。乙和尚悠哉地目视前方，不慌不忙。走远之后，甲和尚问：你怎么能看女人洗澡呢？乙和尚却说：哪有女人洗澡？”
袁鹏轻笑：“王爷说我是先头那个和尚。”
“不，我只是想说，你为人清正刚直，不是党争之徒。心中无愧，又何必畏惧旁人的眼光。”楚翊语气诚恳，一番话说得周全漂亮，“满朝皆知我是袁太妃养大的，不是亲娘胜似亲娘，皇上自然也知道，可还是擢升你做吏部尚书。皇上都不避讳我们的亲缘，你却刻意疏远我，叫外人看了，倒像是我这半个外甥品行不端，惹你嫌弃似的，背后不一定怎么说我呢！”
一句“外人”，“半个外甥”，直接将对方归纳为家人了。
“王爷真是八面玲珑。这样说来，倒是我不近人情了，还是说正事吧。”袁鹏一语道破他的目的，“想让下官做什么？”
楚翊也没卖关子，注视着对方睿智的双眼，直截了当道：“我想向你举荐一个人才，李青禾。他是革员，曾受翠屏知府诬陷，已经翻案洗冤了。”
“我知道这人。”袁鹏郑重点头，“他的案子，的确昭雪了，被革除的功名也由礼部恢复了，只是不知他在哪。”
“他就住在顺都，与我有过几面之交。改日，我叫他登门拜访。他是个能臣，更是廉吏。”
袁鹏望着楚翊，缓缓吁了一口气，目光意味深长，像是在说：王爷与瑞王勾结杨家兼地一案毫无瓜葛，怎么会认识李青禾呢？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淡漠地拱了拱手：“叫他来吏部衙门，具体如何，待我考察一番再做定夺。”
案牍之劳，可以让人暂时忘却烦恼。
楚翊强迫自己忙碌，忙完公事又四处乱晃，亲自把光启殿窗纸的破洞全给补了。这一幕正被路过的帝师吴正英看到，老爷子什么也没说，但目露赞许。也算无心栽柳柳成荫，又博取了好印象。
车驾转入祥宁街时，天已黑若浓墨。
青楼华灯缱绻，每扇窗都盈满欢声笑闹。有歌姬斜抱琵琶，低吟浅唱他的却扇诗：“凭他苦寻昨日春，扇后桃花我独赏……”
呵，楚翊坐在车中苦笑，扇后牛牛我独赏还差不多。街边百姓仍热烈探讨着自己大婚的盛况，宴席如何丰盛，王妃的嫁衣美得像天边的晚霞。
有摊贩认出他的车驾，在街边作揖，高声祝贺：“宁王爷，恭喜啊！连生贵子！”
唉，别说了，别说了。
卖梨的小丫头追着车跑，伶牙俐齿地推销：“王爷，买几个脆梨吧！从王妃的娘家江南那边运来的，买几个给王妃吃！”
楚翊掀开帷帘，见小丫头仍穿着单衣单鞋，枯瘦的双颊被风刺得发红。他叹了口气，命马夫停车，叫罗雨掏钱把一筐梨都买下，之后道：“吃晚饭了吗？去王府门前吃。”
小丫头收了碎银，把筐递给车夫，腼腆一笑：“我都连吃两天啦，不好意思再去了。”
楚翊笑了笑，“你们是大昌的子民，我的衣食都是你们供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去吧。”
王府大门两侧的流水席摆了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不许带走，不许浪费，此外随便吃。附近几条街的百姓都长膘了，楚翊的积蓄也快见底了。
“告诉厨院，王爷回府了！”见他迈进门槛，家丁由外往里传话，层层通报。
楚翊快步绕过正殿，走向宁远堂。途中遇见子苓她们，一见他，四人便见了瘟神般齐齐哆嗦一下，转身就跑，连背影都透着心虚。
他恨她们合起伙来骗他，却也无可奈何。打一顿？他下不去手。骂一通？他张不开嘴。公主跑了，她们只想找个荫庇好好活着而已。
这时，他看见宁远堂内仪门前，伫立着一道裹着斗篷的高挑身影。少年焦急巴望，显然是在等他。可当他走近，对方却又飞速跑开，闪进正房去了。
这种有人盼着他回家的感觉，让他心里胀痛了一下。大概，这就是成家的意义吧。
“饭菜分两份，我自己在东厢吃，另一份给王妃送去。”楚翊迈进房间，对管家说道，同时解开斗篷放进罗雨臂弯。
王喜目光关切，想说什么。他苦恼一笑，堵住对方的话头：“别说些夫妻没有隔夜仇之类的，我们没吵架，我就是习惯自己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上朝呢，得休息好。”
“是，老奴就不多嘴了。”对方恭谨地颔首，为他倒温水净手，又递上布巾。
刚喝了半盏茶，晚饭便用内置热铁板的保温食盒传来了，一一上桌，对楚翊而言已足够丰盛。两种馅的包子，笋干炒肉，肉沫茄子，卤鸭信，火腿炖肘子，火腿鲜笋汤。甜品是莲子羹，栗子饼，和撒着桂花酱的杏仁豆腐。
楚翊示意罗雨也坐。他抓起一个包子，纯猪肉馅。又抓起一个，纯牛肉馅。他问传菜的丫鬟：“包子里头，怎么一丁点菜都没有，太腻了。”
对方笑道：“王妃说，这叫‘一兜肉’，放了菜会稀释那种醇厚的油脂香，影响口感。这些菜，也都是王妃点的。”
臭小子还有心情点菜？楚翊将包子拍在桌面，心里愈发窝火。本王都食不知味了，他自己都露馅了，还在这给包子馅提要求？还“一兜肉”？
“给我加一道清淡菜汤……慢着。”他想到个制裁小骗子的妙招，叫住这丫鬟，冷漠地说道，“去王妃那，传本王口谕：今后，在家只许穿女装，不许乱穿男人的衣服，不许再耍枪。他是王妃，该讲究体统，不能再行止由心了。这是最新的家规，敢违抗就打板子。”
“这……”姑娘犹豫一下，领命而出，挪腾着迅捷的小碎步直奔正房。片刻，她又急急跑回，恭谨地回话道：“回王爷，王妃说……唉，奴婢不敢说。”
“说，不追究你。”楚翊蹙眉，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说出什么狂言。
丫鬟咬了咬嘴唇，小声嘀咕：“王妃说：告诉九爷，请他就事论事，别借着昨夜的矛盾来刁难。哪条王法说，女人不能舞枪，不能穿男人的衣服？他再故意欺压我，挑剔我的穿着，我就光腚在王府里跑。”
“他——”楚翊气血翻涌，眼前一黑。
这小子骗我，还有理了？！哈，能耐大了！昨夜还泪眼婆娑，说什么对不起啊，我是个好孩子啊，今天这是缓过劲了。光腚乱跑，这是他娘的好孩子？
他冷厉道：“去告诉王妃，他踩的这片地方是我家，我说了算！去，一字不许改！”
丫鬟咧咧嘴跑开了，心里叫苦不迭。只是传个菜，怎就成了隔空吵架的传话人？这是最得罪人的，两头不讨好。
很快，她又颠颠地跑回来，福了一福：“回王爷，王妃说：现在我执掌中馈，我不同意这条新家规。何况，千年土地八百主，地是主人人是客。九爷这府邸，在一万年前是属于野人的。在百万年前是片海，属于鱼。”
楚翊笑了一下。
同样的话，今春他去边境迎接这小骗子时曾说过。如今，又原封不动地还回来，犹如一记锐利的回旋镖。叶小五，就是自己命定的克星。
这话也让楚翊心窝一麻：他就是“她”，一路而来，什么都记得。那时，他刚到异国，一定紧张死了吧。
“去问问王妃，他就不内疚吗？还有心思和我斗嘴？还吃夜宵，吃什么一兜肉的大包子。”楚翊瞥一眼包子上的褶皱，觉得自己也要愁出满脸褶子了。
“王爷，要不然您跟王妃当面说吧？”丫鬟为难极了，“我再这么传几回话，就把二位主子全都开罪了，今后还怎么过日子啊。”
楚翊垂眸叹气，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第113章 又回来睡了？
他抓起包子咬了一口，见四舅来了。自从完成助他迎娶公主的重任，四舅就从永固园搬回家中。四舅说自己吃过了，来跟他谈谈心，张口就有些低俗：“经过这两夜，成长了不少吧，还想喝牡蛎汤吗？怎么样，雄风大振吧？”
楚翊咳嗽起来，肉馅差点从鼻子呛出来。
他含糊地笑了笑，闷头吃饭。然后，四舅又把早晨奶娘说过的重复了一遍，劝他们夫妻和睦相处。最后，语重心长地说出一句令楚翊愕然的话：“大外甥，你可以激情澎湃，但可不能太粗暴啊。”
楚翊困惑。
陈为迟疑一下，举目四顾，见只有罗雨在，便直言不讳：“阖府上下都在说，新婚之夜，王爷酒后暴虐地欺负了王妃，结果第二晚被赶到厢房睡了。你小子，怎么还有打人的癖好呢？何时出现这种症状的？”
“我，我打人？”楚翊瞠目结舌地指着自己，嘴张的像要把手指头吃了，“我被赶出来了？我明明是自己走的！”
“你为了面子，肯定要这么说啦。”陈为撇撇嘴，示意他不必狡辩，“好多丫头都听见了，洞房之夜，王妃在惨叫。”
楚翊丢了筷子，恼火地低头掩面，一口也吃不下了。
准是叶小五割破什么地方，伪造落红时，疼得惨叫。唉，傻小子。不，不对，他是故意制造动静！他知道纸包不住火，自己马上就会露相，所以先一步坑我。这样，即使突然分居，在外人眼中也是我的问题。
这叫先声夺人，我的《兵略》里就写到过，那小子可是熟读呢。哼，不愧是骗子团伙的首脑，很有谋略。想到这，楚翊竟有种棋逢敌手的兴奋感。
“大家都很喜欢我外甥媳妇。”陈为捏起一块栗子饼，“今天，她从嫁妆里拿出不少好东西，作为见面礼送给大家。现在，她是家里最受欢迎的人，你已经下滑至第二了。”
“他那是在邀买人心！”楚翊冷冷道。
“喂，你们到底怎么啦？”陈为追问。
楚翊沉闷地嘟囔：“没怎么，他睡觉打鼾，我才跑出来的。轰隆隆的很可怕，像在经历雷劫。”
一直默默倾听的罗雨啃着包子开口：“兴许能治，试试针灸。”
楚翊踌躇着，是否道破“王妃”的秘密。他从不对他们隐藏心事，四舅是宫外唯一的亲人，而罗雨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忠心护卫。况且，他也需要人来分忧。
于是，他选用一种童真的说法，悲切地一字一顿道：“王妃有牛牛。”
“兴许能治。”罗雨淡淡重复一遍刚才的发言，继续吃饭。须臾之后，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叼着包子怔住了。
“啊！！”陈为则倏然睁大双眼，身体后仰，像被人踹了一脚。确定外甥没玩笑，他惊得四肢发软，直接从椅子出溜到桌下，背过气去。
外甥随舅，一点不错。
楚翊慌忙将四舅搬到床上，开始掐人中，同时对罗雨道明了一切。最后说：“那天你告诉我，公主好像站着解手，我说你无礼，叫你自领二十板子。对不起，是我错了。”
“王爷，你小心一点。”罗雨目露担忧，“既然王妃如此善于伪装，那他单纯的一面可能也是装的。也许，他是个淫贼色魔。”
“这应该不至于。”
**
独守空房的活寡生活第一天，就快要过完了。
好漫长啊。
叶星辞留了一盏烛火，放在床前围廊的小桌，盯着灯罩上的戏水鸳鸯出神。久了，眼睛就发酸。他以此为借口，流了几滴泪，而后立刻倔强地止住。
父亲的责骂犹在耳旁：男子汉哭什么，憋回去！
记事以来，那是他哭得最厉害的一回，因为娘顶撞父亲被禁足了。夜晚失去娘的怀抱和呵哄，他的天都要塌了。还好，在二哥的婚宴上结识了太子，太子轻描淡写地对父亲提了一句，他就又可以搂着娘睡觉了。
可是，他很快又和娘分开，被选召入东宫做伴读。他并不开心，娘却高兴得哭了。太子明知他离不开娘，可还是把他选进东宫，十天才能回家一次。就像，太子嘴上说永远在一起，做一辈子好朋友，可还是命他留在这里，进退失据。
不过，是他疏忽弄丢公主在先，太子也很两难。失去，都是相互的。这种缺失不是小孩抢糖，自己少一块，对方就多一块。而是凭空消失，沦为双输。
自己失去了东宫无忧无虑的生活，太子也失去了唯一可以笑闹的知心朋友。上次见面，夏小满说，太子的性子愈发沉郁，像一潭失去源头的水。
“烦死了，不想了，睡觉睡觉。”叶星辞躺下来，紧闭双目驱散杂念，又忍不住从枕下摸出一个锦囊。红得像一颗心，收着两缕纠缠不清的发丝。
红尘俗世，就是由这些烦恼丝织成，所以和尚要剃度，这样就不会被缠住了。
昨夜，他哭了很久，边哭边吃东西，都呛到了。此刻，他已经缓过来了。他讶异于自己的坚强，经过这半年的磨炼，一颗心也皮糙肉厚起来。他告诉伙伴们，先躲着点九爷，因为对方真的很生气。
楚翊这会儿在想什么？一定恶心死了吧，连朋友都不想跟自己做。爱与恨，真的能在瞬间切换？倒也没什么不能，自己还不是瞬间女切男，跨度更大，震撼更强。
难道，他们从此就成为住在同院的邻居了吗？
他把被掀开一点，扯开裤子瞄了一眼，嗔怪道：“都怪你，把逸之哥哥吓晕了，以后给我老实点。不然，我就把你切了。”
一阵渐近的脚步声。
叶星辞收好锦囊，支起身，见碧纱橱被推开，他正在想的男人登场了。松垮垮地披着衣裳，健朗的胸肌半露，一手夹枕头和被褥，一手握一颗梨，脸色晦暗如霜打的茄子。
楚翊一语不发，靠近床边。
他先将铺盖放在床前的踏步，接着手一扬，把梨子丢进叶星辞怀里。他动作粗暴地铺被褥，打人似的打了个地铺，而后砰的卧倒，面朝外侧睡下了。
这一连串反常举动，让叶星辞疑惑，反应过来后心如刀绞。
他捧着梨，像捧着自己的心，颤声质问床下的男人：“你给我梨，是要与我和离，对吗？你进屋却不睡床，是故意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你想告诉我，从此我们就是睡在同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了。有话直说，这样有意思吗？”
楚翊猛然起身，面朝床榻，眉头紧锁，“我没——”
“你嫌我碍眼，把我撵出去多省事？”叶星辞截断男人的话，接着冷然勾起嘴角，目光犹如钉子，“哦对了，你想做摄政王，你需要我的身份。为了家国天下而忍辱负重，真值得敬佩，将来不得配享太庙啊！”
说着，叶星辞把梨子叼在齿间，啪啪鼓掌。
“给你梨你就吃，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谁要跟你和离？我还嫌麻烦呢。”楚翊冷淡地瞥去一眼，又躺回地铺，闷声闷气道，“江南的脆梨，顺手拿给你解腻的。晚饭吃得那么油，小心积食。”
“对不起，我误会了。”叶星辞道了谢，咔嚓咔嚓地啃梨。唉，人一到夜里，就容易心乱。他心里刚回暖一点，听男人淡淡地讥讽：“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欺骗我，而内疚得绝食呢。”
“我很内疚，但我不会那样做。”叶星辞从容应对，“为什么要绝食，惹你心疼吗？不吃饭换来的怜惜，又值几个钱。折磨自己多傻，何况，我还在长身体呢。”
床下的人无言以对，气恼地踹了踹被窝。沉默片刻，又开始挑刺：“小点声！像耗子啃门板一样。”
“你自己也说了是脆梨！脆！来，给你吃一口，我看你怎么做到不出声。”叶星辞伸长胳膊，把梨举在男人脑袋上摇晃。手一抖，梨子正砸中脑门。
楚翊气得怒吼一声，又把梨丢回来，凶恶道：“再胡闹，我真的要动用家法，打你板子！”
叶星辞在沉默中啃完梨，烛火也矮了一小截。他趴在床边，对着楚翊的后脑观察许久，轻声问：“喂，很硬吧？”
“啊？！”楚翊抖了一下，显然也清醒着，“我警告你——”
“我说地上，是不是可硬了？凉不凉？”
楚翊夸张地松了口气，嘟囔：“下面是木板，其实跟床一样。”
“你怎么又回来睡了呀？”叶星辞小心发问。
“我不想家里的人说闲话。大家议论，是我欺负了你，才被赶出去睡。我只有重回故地，才能拾起尊严和威信。”楚翊没有动，仍背对着床，“洞房那天，你是故意大呼小叫吧？好先发制人，让大家以为我伤害了你。一旦爆发矛盾，你就占理了。”
“我没想这些啊！”叶星辞坦白，“我只是觉得，既然要流血，那定然是有一番搏斗的。”
楚翊陷入沉默。
叶星辞还以为他睡着了。片刻，听他幽幽叹了口气：“原来你什么都不懂，是我想复杂了。疼不疼？你自伤了吧。”
“手臂刺破了一点皮，不要紧。”叶星辞轻柔地回应。关心的话语，让他恍然回到昨夜惊变之前。一对心意相通的眷侣，时常并肩野游，登山骑马。在面摊吃面时，楚翊会为他擦去嘴角的油花，眼神温柔清澈，像雨后晴空。
他戳了戳楚翊的肩头，动情地回忆：“刚才你送我梨子，让我想起你亲手熬润喉汤给我喝。天冷了，到处都干巴巴的，还想喝。”他说起共同的回忆，想告诉对方：我还是我，那些点滴过往，我都记得。
“自己去告诉厨房。”楚翊冷漠道，“你今晚不是还点了一桌菜吗？昨夜还吃了一大盘夜宵。”
“算了，忽然又不想喝了。”叶星辞失落地嘟囔，他只想喝楚翊熬的汤。
二人突然无话。沉默如一道深渊，横亘在彼此之间。往常一见面，就有聊不完的话，嘴角从来都是扬起来的。叶星辞没想到，他们会有无话可说的一天。

第114章 一片锋利的叶子
烛火又悄然矮了一截，红泪暗垂。
“我娶了个男人，还带去太庙告祖，你我都愧对楚家的列祖列宗。”
楚翊终于再度开口。
叶星辞不觉得这有什么，轻快地回道：“九爷，你不是不信鬼神吗？人死如灯灭，祖宗根本不存在，何来的愧对。”
楚翊差点被噎死。他直挺挺地坐起，死盯床上的少年，眼神锐利，仿佛在弯弓搭箭瞄准目标。他自负机敏，极少在斗嘴时败阵，此刻却张口结舌。
少年真诚地与他对视，不紧不慢道：“我骗了你，对你，我有愧。有机会时，我会竭力补偿你。但我不觉得愧对你的祖宗，我又不认识他们，你别用这些虚无的负担来压迫我哦。”
楚翊咬了咬嘴唇，窝着火躺下，气得又踹被窝。可他又不能说人家错了。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老婆么，他对自己说，你不就是喜欢“她”这些吗？俏皮，爽利，乐观，坚韧，顽强。即使做了尼姑，被困寺庙受辱，也能在月下傲然舞枪。
“她”总是有本事独自走出逆境，无需仰赖旁人的安慰。昨夜骗局败露，也不耽误吃夜宵。“她”是不需要任何人浇灌的异草，自会在风中吸纳雨露霜雪。哪怕被气死，他依然欣赏“她”。
可是，这是个男人。一幅画换了底色，也就变了意蕴。或许依旧美观，但对赏画的人而言，已截然不同。
楚翊叹口气，聊起公事：“今天，我向袁大人举荐了李青禾。”
“李青禾？就是你一直资助他妻子看病的那位，被革职的知县。”少年的脑筋转得很快，立即觉出其中的疏漏，“袁大人得知你们认识，肯定会起疑吧？”
“怀疑但是不说破，就等同于没有。”楚翊冷静地剖析，“我举荐了李青禾，袁大人应该能想到，把瑞王搞垮的整件案子，是我在幕后推动，借庆王的手去打击瑞王。相当于，我把自己的一点把柄交给袁大人，算是跟他交心的见面礼吧，让他感受到我的诚意。”
“你不怕他告诉庆王？”
“他跟四哥尿不到一个壶里。”楚翊淡淡道，“说了也无妨，反正四哥也能猜出来。在他眼中，我早已是个大恶人了。他仍觉得，你是被我花言巧语蒙骗了，才会嫁给我。”他顿了顿，苦涩地说了下去：“殊不知，被骗的是我。”
沉默去而复返。
“白天，我在家里转了转，发现好多房屋都闲置着。”小骗子打破沉寂，口吻居然带着一丝嫌弃，“破破烂烂的，像书里说的会闹鬼的废弃古宅。”
楚翊不想搭理他，但既然对方问了，只好解释：“这府邸有年头了，修葺屋舍很费钱，就一直没管。说实话，现在我手头不宽裕。收的贺仪不少，但没什么现银，短期内也不便去当铺典当，以免叫人笑话。”
“从你三哥四哥那收来的金银呢？”
“娶你用了。”
小骗子沉默一下，道：“我从公主的嫁妆里拿一部分贴补你。”
“好。直接给管家吧，我给你打欠条。”楚翊没拒绝，毕竟日子还要过下去，他也不是尘外孤标之人，外头的人情往来又不能全凭一张脸。
“欠条？好啊！”叶星辞很开心。
让对方欠自己点什么，似乎能缓解心里的内疚，“对了，王公公把所有库房的钥匙都给我了。不过，我今天都还给他了。以后还是他来管家吧，我脑子不好使。”
“不，你脑子很好使，你是觉得自己初来乍到，当家容易得罪人。”楚翊淡淡地揭露，“又想，王管家忽然放权，肯定会失落。我正好趁机笼络他一下，让他感激我，以后好相处。下人们也会觉得，我这个王妃高风峻节。”
这些话一针见血，让叶星辞脸上一热，坦诚道：“你说对了。还有一点，忽然从花前月下，过渡到这些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事，让我觉得害怕。我不想去惦记还剩多少米面，马棚缺不缺草料。”
“没关系，正好老王喜欢操心这些，我原本也没想交给你打理。”楚翊动了一下，似乎想翻身，却又不愿面朝着床。
“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没看出我是男的？”叶星辞不禁好奇。
楚翊捂住头，没好气地回道：“没听说过，聪明反被聪明误吗？我就是太爱分析，硬是把男的分析成了女的。”
“所以，你自己也有责任？”
“我——唉——”能言巧辩的皇叔再度失语。
“还有一件事。”叶星辞将下巴搭在床边，又戳了戳男人的肩膀，“其实，公主的嫁妆没有传闻中多，外面传的是谣言。没有万两黄金，只有两千两。各类珍宝有一些，也不算多。”
楚翊诧异地回头扫来一眼，又迅速转过脸去，“原来如此，那也够多了。”
“还被我们花了一点。但是没乱花，狂嫖滥赌那些都没有的。”
“这是你们骗子团伙的事，与我无关。”
这样平淡的睡前闲谈，让叶星辞有种错觉：他们和好了，楚翊已经不生气了。可床上床下的高低落差，又在提醒他，他们的隔阂犹如天堑。
“你上来睡吧？”他小心提议，又慌忙补充，“我、我可以溜边躺着，绝对不碰到你。或者，在床中间隔一条被子。”
“不了。”楚翊平静回绝。
“不然我们换换？你可是亲王，我只是个侍卫，让你打地铺我过意不去。”
“不用。”
“你……不再喜欢我了，是吗？”叶星辞十指死死地抠着褥单。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堵住耳朵。可男人的回答，还是顺着指缝溜进来。而他的爱情，也顺着指缝溜走了。
“小五，我不好男色，从来就不感兴趣。就算我过几天消了气，我们也不会回到从前那样了。”楚翊把肩膀缩进被里，声音冷静近乎冷酷，理智几近绝情，“你是女人，我是男人，这是塔基和树根。没了这些，再高的塔也要塌，再茂密的树也会枯死。我对未来所做的一切规划，都基于你是女人，现在全乱了。诚然，你罕见的美貌已经超越我见过的所有女人，但这不会改变什么，我不会因为色迷心窍而继续迷恋你。你开玩笑，说我该配享太庙，我没兴趣。但我的确想要做出一番，值得享受万世香火的成就。若我轻易被区区色相所惑，我就注定走不远。人生如棋盘，儿女情长于我，只是一角。”
他嘴上这样说，却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少年。
“小五，或许你觉得我铁石心肠，但我就是这样的人。”
叶星辞呆呆趴在床边，嘴唇和眼里的泪一齐颤抖。像一个正伏在爱人坟前哀悼的人，经历着呕心抽肠的悲伤。须臾之间，伤感又化为他的盔甲和兵器。
“是你追求我，让我喜欢上你！是你主动的，是你！”他突然爆发，捞鱼般去扳动男人的肩膀，破口大骂，像在用舌头舞枪，“情浓时，把我捧在手心，说出的话像掺了蜜。现在老子变身了，多个牛牛，又被你说成‘区区色相’！他奶奶的，你才是蛆！绝情的话，只敢缩在被窝里说！”
楚翊被骂得浑身一震。白天还励精图治，八面玲珑的堂堂皇叔，此刻却用被子蒙住头，开始逃避了。
“跟我好的时候，山盟海誓。呵，现在不想跟我好了，你小子又不在意儿女情长了！成了心怀天下、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了！便宜全让你占了！”叶星辞抓住男人作为护盾的被子，拼命扯动，语气咬金断玉般强硬，“楚一只，一只熊汉懦夫，你给老子出来！一动不动是王八！你敢不敢，盯着我的眼睛，说你不喜欢我了！”
“够了！够了！”楚翊破壳般猛地钻出被子，发丝凌乱，呼吸急促。他深深望着床上的少年，烫嘴似的飞快道：“我认真爱过一个叫叶小五的女孩，但我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叫叶小五的男孩。就先这样，凑合着过下去吧，小兄弟。”
说完，他又缩回被里。决绝的话说尽了，却在气势上一败涂地。
叶星辞默默躺下，背朝床外，与床下的男人一高一低地背对背。
他压下喉咙的酸胀，轻轻地说：“逸之哥哥，虽然我穿着女人的衣服，可我并没做过多伪装。我的爱好，爱吃的东西，爱看的书，我的喜怒，都是真的。我跟你说过的梦想，做一个将军，也是真的。如果你曾经喜欢我，那你就是喜欢上了真正的我。而现在，我也没有变。”
良久，传来回音：“没有变？跟你比起来，沧海桑田都算小变化。”
叶星辞哽咽一下，带着哭腔，毫无威慑力地威胁道：“如果你不再喜欢我，那我也不再喜欢你了。”
“好。”背后响起梦呓般的回答。
烛火倏然灭了。燃尽了，泪干了。床铺如沉入湖底般漆黑。
流尽的烛泪，似乎转移到了叶星辞脸上。他死死捂住嘴，蜷成一团，无声地抽泣。不让一丝脆弱外泄，呵护着自己的坚强。
男人和女人的故事结束了，而男人和男人的故事，开始了。

第115章 枕边风，侵人骨
**
冬月初一，金阙监生高元帅圣诞。
齐帝于风和园做法会，而后设宴于高阁，为从江北回来的兄弟和爱子接风。数张条案二字排开，陈列着东南运来的各类鲜果。
皇后凤体违和缺席，俞氏堂而皇之地占了她的位子，紧靠齐帝身边，不时说几句悄悄话。她浑身透着成熟{妇人特有的妩媚，像开始衰败之前一刻的烂熟的红牡丹。
叶贵妃冷漠地瞥他们一眼，便再也不去看，只关注身边的女儿。
夏小满袖手侍立于太子身后，冷冷地瞄着正在诉苦的皓王。
“儿臣刚到顺都附近的永固园，就害了莫名的急症，浑身起疹子。宁王说，这是传人的恶疾，没让我见妹妹。婚后三天，宁王带妹妹来永固园拜见二叔，算是回门，我也没见着，就隔着门聊了聊。自始至终，我都被隔绝在园子一角，好惨啊！好在，宁王安排了一班歌舞伶人相伴，美酒佳肴侍候着，招待还算周道，没怠慢我这大舅哥。”皓王脸上犹带点点红斑。说起“歌舞伶人”，似乎意犹未尽。
夏小满听见太子鄙夷地轻嗤一声，似乎瞧不起皓王，连同提供“款待”的宁王。不过，夏小满倒是佩服宁王的手段，很会拿捏人心。
“看把孩子累的。”俞氏的眼泪像老人起夜，说来就来。
齐帝也心疼坏了，说这是严重的水土不服，以后再也不让他出远门了。并笑着调侃：“早知道，就让太子去了。他体质很好的，还能带兵打仗呢，就是没赢过而已。”
太子挺直的肩膀微微一颤，显然被刺痛了。兵败被围，间接致使战事失利，是他的心病。夏小满也跟着心痛，想道：皇上口无遮拦，不是傻，只是不在意太子的感受而已。哪有那么多不经意，都是不在乎。
“可惜我政务缠身，不像王兄那般清闲。”尹北望把玩着一个香囊，淡淡回击。
皓王尴尬地怔了怔，随即说起宁王的那首流传甚广的却扇诗，评价道：“这位驸马算是个才子，据说也是顺都数一数二的美男子，还加封亲王了。”
夏小满想，皓王是个刻薄的人，能做出这番赞美，显然对豪华款待极为满意。他稍微动了动站得发僵的腿，每个宫人都有一套久站不累的技巧，可以悄悄挪动而不被旁人觉察。
“那也配不上朕的女儿，他生母就是个撞了大运的宫女而已。”齐帝说道。岳父看女婿，怎么看都不顺眼。
“对了，宁王的催妆诗做得也好，只是在场人不多，没流传开来而已。”天生斜视的顺王歪着头，看着皇兄，抑扬顿挫地吟诵道，“剑影照水惊碧漪，花飞寒枪映千里。玉容何须铅华覆，剑气画眉枪点唇。”
齐帝缓缓点头：“好归好，可是配上月芙那点花拳绣腿，委实夸张了。”
夏小满看见太子攥紧了手中的香囊，脊背先是挺直，又缓缓颓下。只有他们明白，这诗写的是谁。而且，一定深得那少年欢心。
叶贵妃向顺王询问公主的状况，驸马爷品性如何，夫妻俩是否恩爱。她问得很细，想回头讲给皇后。
尹北望也望着二叔，认真倾听。
“月芙气色很好，说话中气十足。宁王为人和善，待我彬彬有礼。”顺王回忆道，“他的模样嘛，我看不太清，但气质很好，身材也高大……亲迎那天，我看夫妻俩都挺开心。婚后三天回门时，反而有点疏远，也许是害羞？宁王像受了很大打击，食不下咽似的。月芙食欲不减，应该是没受委屈。对了，月芙已经不茹素了，一顿能吃一个蹄膀，三碗米饭。”
尹北望扑哧一笑，心情顿时愉快了些。夏小满也跟着抿嘴，他清楚那遥远的一对冤家之间发生了什么——新娘子露相了。
“月芙饭量这么大了？她之前像小鸟一样，朕还特意请太医调理。”齐帝欣慰一笑，“好啊，朕的女儿不受委屈就好。嫁妆丰厚，底气就是足。”
叶贵妃又问，她侄儿叶星辞近况如何？何时回来？顺王道：“没留意。听下人们说，叶公子好像挺忙的。”
没人知道，是忙着嫁人。
“儿臣在回程中，目睹一片七彩祥云，实为祥瑞。特意作画，献给父皇。”酒过三巡，皓王献画，画中为一片元宝状彩云。
齐帝龙心大悦，笑道：“彩云易散琉璃脆，越是美好，越不牢固，还好画下来了。近日再办一场宴会，叫‘彩云宴’如何？布置成彩云环绕的样子。”
俞氏立即赞同：“是圣上有德，上天才降祥瑞。”
“儿臣以为，不可妄庆祥瑞。”
夏小满想拉住太子，奈何慢了一步。他只能冒着冷汗，听太子继续进谏，耿直得反常。
“先皇曾明发圣谕，命各地切勿擅报祥瑞。否则，今天因祥瑞而颂扬圣上有德，改天发生灾异时，就会有人借机生事，攻讦朝廷，非议圣上。”
叶贵妃也朗声附和：“太子所言有理。”
齐帝深知这话不错。他沉默半晌，收起画，落寞道：“就依你们吧。太子可真擅长扫兴，改日朕赏你一把扫帚好了。”
见气氛冷了些，俞氏娇声道：“陛下，你给臣妾讲讲这位过生日的高元帅嘛！”
“这位呢，尊号为九天锡麟金阙监生金盆送子高元帅，司天下生育之事，催产保生……”齐帝兴致重燃，在俞氏崇拜的注视中侃侃而谈，叶贵妃则默默翻个白眼。
俞氏撒着娇，夸齐帝博闻强识，顺势提起皓王的婚事。
齐帝举杯饮酒，叹道：“一转眼，皇妣薨逝三年了。皓王和太子的婚事，也一直耽搁着。”
听见自己位居皓王之后，尹北望眉头一紧，温润的眉宇间凝着云雾般沉郁。
“依陛下看，定国公叶霖的小女儿和皓王般配吗？”俞氏居然如此提议，把她儿子皓王都吓了一跳，眼神似乎在说：娘，你疯了吗。
夏小满难以置信，她居然敢当众宣示自己的野心，未免太恃宠而骄。谁人不知，叶小妹是默认的太子妃。或者说，娶了叶小妹，才能稳居东宫。
尹北望面色无波，垂眸不语。
齐帝竟没一口回绝，面露犹豫。俞氏笑颜如花，她当然没想一举敲定婚事，而是初步试探。把本该在枕边吹的风，堂而皇之地吹到众人眼前，堪称狂妄。
倒是叶贵妃先笑着开口：“舍侄女才十六，我嫂嫂可舍不得她出阁呢。”
齐帝借坡下驴，也说日后再议。俞氏则朝叶贵妃笑了笑：“妹妹，我开玩笑的。要是我有个天姿国色的女儿，自然也舍不得她太早嫁人。”
不好，夏小满暗叫。
果然，这话戳中了齐帝的心窝子。他敛起笑意，冷冷乜一眼太子，即导致他的掌上明珠远嫁异国的“罪魁”。
尹北望的表情淡淡的，嗅了一下手中的香囊。
只有夏小满知道他的不安。因为，他的脚很凉。皇上一定想过立皓王为储，哪怕只是一闪念，也足以让他不寒而栗。兑洗脚水时，夏小满特意加了一点姜汁。
尹北望说感觉皮肤热乎乎的，夏小满笑了笑，问他没闻到姜味吗？接着说起宴会上的事：“殿下，你何必说那些，什么不能庆祝祥瑞之类的。忠言逆耳，皇上不乐意听。”
尹北望狡黠地弯起嘴角：“我是说给赴宴的几位重臣听的，叫他们知道，我是个耿直刚正的人。何况，叶贵妃也在呢。过年前后，叶大将军入宫请安，叶贵妃也许会把这些告诉他。”
说完，他想起什么，指指不远处的柜子：“里头有一包补气血的丸药，给你的。”
“你送我的？”夏小满心花怒放，用水淋淋的手捋了捋鬓角。
“皇后给你的。”
“娘娘真是菩萨心肠。”固然有点失落，夏小满仍感动得不住用手背拭泪，想起了娘。天啊，他怎敢这样比较，太失敬了。
“小满，我是没有退路的人，必须一直朝前走，哪怕摸着黑。”尹北望凝视手中的香囊，又放在鼻尖轻嗅，“安心当个王爷？不可能的，俞氏那个贱}人会弄死我。若非她挑拨，我和皓王也不会这么疏远。小时候，我俩玩得还挺好的。”
夏小满朝他小腿撩水，安慰说，这不是没成么。婚姻大事，岂是她三言两句就能定的？
默了片刻，夏小满感觉一道暧昧的视线自上而下刺着自己。他羞怯抬眼，又迅速垂眸。最近，尹北望总是盯着他看，好像刚认识他。
尹北望用握着香囊的手勾起他的下巴，沉声问：“你跟琳儿，好像走得很近，今天我看见她送你东西了。”
“她伯父不是病了么，挺重的，我帮过她，她很感激我。”夏小满咕哝。大眼睛忽闪着，柔弱似幼猫，被男人挑在指尖的脸宛若精致的瓷器。
“你该不会喜欢她吧？”尹北望蹙眉，“宫里不准私下对食，除非恩赐。”
太子该不会有点吃醋？夏小满想。叶星辞讲给他的，宫女和王爷不期而遇的故事，让他心里也有了一点模糊的妄想。

第116章 睡相真差
“我对她没想法。”
“哼，有想法你也办不成什么。”太子轻轻撇开他的脸，口吻充斥着不耐，“你只能一心一意侍奉我，我已经够忙了，别让我分心。你要是闲得慌，我给你加点活。”
别人敢这么说，夏小满会恨不得活剐了对方。但太子可以说，他不会生气。
“我已经给自己加了体力活了，每天忙死了。”夏小满舔舔嘴唇，眯着眼笑了。
这个动作让尹北望眸色一沉，失神之间，香囊险些落入洗脚水，好在他手快接住。他松了口气，从中取出一缕发丝凝视半晌，又小心收回。
夏小满盯着对方的动作，一个刁钻促狭，又带着快意的笑浮出嘴角。那是他的头发。他忍不住问：“殿下，你是怎么看我的？”
“用眼睛看。”尹北望开了个玩笑，随即不假思索道，“你是我最贴心的人，最能干的心腹。怎么忽然这么问？你缺钱吗，还是想要什么？”
夏小满黯然摇头。
“你把杂事交给副总管打理，往北边跑一趟吧，看看露了馅的叶小将军怎么样。胖了瘦了，有没有挨宁王欺负。转眼，成亲二十几天了。”布置完任务，尹北望还顺便关心了一下，“把皇后送你的丸药带着，路上吃。”
“肯定没瘦，没听顺王爷说么，一顿三碗饭呢。”夏小满嘀咕。
尹北望没听出他不想去，兀自忧心：“他开心了吃，不开心也吃，仅从这些判断不出他的心情。”
所以，我就得千里迢迢跑一趟？忍着晕船、严冬、凛风，只为了解一个人的心情？又不是有要紧事。
夏小满端走洗脚水，服侍太子睡下，很快不再怨怼。叶星辞的状况，关系到太子的谋划，的确要了解。很多事，又不便在信里讲。不过，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回绝了太子的“特殊要求”：“殿下自己解决吧。”
太子又叫他用手。
他继续拒绝：“奴婢手上有姜汁，恐怕辣着殿下的宝贝。”
“你抗命？你——”尹北望悻悻的，说不出要如何惩治夏小满。他少不得这个听话又好用的贴心人，无论是他的生活，还是他的“计划”。东宫在顺都的所有眼线，也都把握在夏小满手里。
“夏公公。”
安排好杂事，出宫前，琳儿又叫住夏小满。她送了他一条灰突突的兔毛围巾，骑马时围在颈间，以御风寒。
她说，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兔皮很便宜，但是她亲手缝制的。随后迟疑着开口，伯母捎口信了，叫她筹钱给伯父治病，而且堂嫂要生孩子了。
湿冷的风掠过她娇艳的笑脸，她刚说一半，夏小满就懂了，借给她二十两。最近，他陆陆续续借了她百十两银子，也没指望她还。
作为回报，她常送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小吃食给他。深宫里，有个这样的朋友关心自己，也挺好的。
夏小满头戴毡帽，裹着斗篷，策马朝江边赶。飘雪了，是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雪。堆在睫毛，化成泪似的顺着脸流淌。落在官道，很快被玷污成一片泥泞。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落下来呢。
松鼠小满很喜欢新围巾，缩在他颈后睡觉，大概以为自己交了个兔子朋友。它陪他来回奔波，不知心里有没有抱怨过。
“小满，我也曾有过未婚妻，是邻家的妹妹。不过，我有点忘了她的样子了。”夏小满迎着风雪，与松鼠进行一场没有回应的闲聊，“很多太监养老的去处是寺庙。带着银子捐给寺里，换个庇护。跟和尚在一起，他们会舒服点，和尚也不会嘲笑他们。某种程度来讲，太监跟和尚还挺像的。只是，和尚是主动禁欲节制，心甘情愿，还能修得正果。而太监是被迫的，没有结果。”
他用两天半赶到江边，渡江便是北昌的翠屏府。等着开船时，一个贩药材的北方汉子告诉他，最近水贼都跑到这条航路来了，因为此地南北商船往来频繁，油水大。
“小兄弟，你要是胆子小，还是往东走。从风津渡登船，到江北浩良渡下船。”那汉子笑道。
“那边三天才有一趟渡船，我不想等。”夏小满反问，“你怎么不去？”
“我想，我应该没那么倒霉吧，头一次出远门就遇见水贼。”那汉子嘀咕。
夏小满戏谑一笑：“那你最好别跟我坐一趟船，因为我是个很倒霉的人。”
**
隆冬的寅正时分，夜色仍深沉。大片的雪，簌簌地扑在窗纸，堆在窗棂。室内曛暖，这样的天气，就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王爷，该起了。”管家隔着纱橱轻唤，“早膳备好了，车也套好了。”
可怜的睡地铺的皇九叔应了一声，爬起来上朝。他打着哈欠，提起茶炉上暖着的茶壶，为自己沏一杯茶，借着暗淡天光瞄着床上呼呼大睡的人。
由于没落下床幔，少年狂放不羁的睡姿一览无遗。侧趴着，骑着被子，脸被枕头挤得变形，半遮在脸边的柔顺青丝随呼吸拂动。他大概是正在梦中驰骋，贝肉般白净的脚趾紧张地翘起。
“啧啧，睡相真差。”
楚翊将自己的铺盖收进柜里，枕头摆在床上。他完全可以不打地铺，书房里有软榻可以睡。但他觉得，既然成家了，又要维持面上的和睦，“夫妻”俩就得一起睡。虽然不是在同个高度，同个被窝。但以老天爷的视角看，的确是躺在一块儿。
“逸之哥哥……”酣睡的小五磨蹭着被子梦呓，“给我……我要……”
臭小子，这是做什么梦呢？！楚翊倏地吓出一身汗，眉头紧锁，只听对方继续咕哝：“我要……粉蒸肉……”
“我看你像粉蒸肉。”楚翊松了口气，旋即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小骗子嘴上说内疚，梦里却吃肉，应该说“逸之哥哥，对不起”才对。可见，他根本没那么喜欢自己。他和他的团伙，首要目的还是寻求庇护。
看着叶小五在重金打造的婚床上睡得安稳，楚翊有些恼火，报复心顿起，伸手将对方推醒。
“怎么了？”少年支起头，目光迷离。
“我入宫候朝去了，告诉你一声。”
少年淡淡“哦”了一下，翻个身重返梦乡。待他的呼吸变得沉缓，楚翊又推醒他，忍住笑意：“喂，我上朝去了。”
少年在粘稠的睡意中呢喃：“你不是说过了吗……”
“没有啊，你做梦了吧。”
少年改为仰躺，转眼间又睡着了，嘴里空嚼着什么。看来，吃席的美梦又续上了。
楚翊撑在床上，凝视黑暗中模糊的脸，这轮廓在心里清晰无比。是少女小五的脸，可又处处透着陌生。
当人坠入爱河时，会在脑海中不断构筑未来，用期许来提前榨取快乐。虚构的细节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已经发生。所以当情爱消失，会觉得当下和未来都毁了，因而异常痛苦。
他喜欢小五，同时也是喜欢上了那份对未来的憧憬：子孙绕膝，相携终老，同穴长眠。
“臭小子，我都把孩子的名想好了，结果你……唉……”
最近，楚翊早出晚归，偶尔与小五拌嘴，可又不舍真的打骂对方——打？怕这小子热血上脑一枪挑了自己。骂？骂不过啊。
他对小五割断了男女之情，可他依然把对方当成贴心的亲人。不然，也不会委屈自己打地铺。
“睡成这德行，早晚要着凉。”楚翊轻轻地将卷成一团的被子从少年腿间抽出来，盖在对方身上，一直拉到肩头。
少年轻哼一声翻过身，又蹬了被，呈“大”字形仰卧。轻薄中衣之下，曲线毕露，一座拔地而起的牛牛山清晰可见。楚翊咧咧嘴，不忍直视，用余光瞄着那座小山，仿佛看见了埋葬自己的坟包。他扭着脸，胡乱把被子盖在少年身上，狼狈逃走。
散朝后，楚翊直接去光启殿。
今天，他着重翻了翻新任翠屏知府的奏折。条理清晰，切中肯綮，句句落到实处。
新知府还奏报，近期偶有翠屏的商船、渡船被水贼劫掠。官兵跟水贼交了一次手，对方很狡猾，直接跑到对岸的齐国境内去了，难以追截。他请巡抚和总督衙门出具文书，与对岸的府县协商，合力剿贼，对岸却说不敢擅动兵戈。现在，他恳请由朝廷出面，与江南沟通，两国通力协作。
奏章最后，附有详细损失。数额虽不大，但先后有三名良家女子被掳上贼船，惨遭奸污，最后浮尸江中，惨不忍睹。知府亲赴江畔，当场洒泪。
这是个办实事的官，楚翊想。
杨家因兼地案败落后，翠屏官场震动，从知府到各县知县连同小吏，自上而下撸了个干净。新任父母官，都是由吏部尚书袁鹏亲自选派。袁鹏自己是个刚直的人，慧眼如炬，选了一批同样清廉奉公之人调任。
对这封奏折，庆王的批注是：“损失尚小，不宜妄动。双方陈兵，易起纷争，择机自行剿贼即可。”
楚翊蹙眉沉思，在其后写道：“所见不同，理应由朝廷出面与南齐协调，尽快剿贼。”

第117章 爱上一只不回家的人
午后，政事堂六位大臣齐聚光启殿的暖阁议事，这桩事自然被单拎出来探讨。
楚翊认为翠屏知府的提议可行，袁鹏也持相同看法。庆王却脸色冷峻道：“窃以为不可妄动。虽然死了三个女子，损失了一些财物，但比起可能引发的纷争，这不算什么。”
“四哥，人命关天，关乎民心，岂可轻易估量得失。”楚翊冷声反驳，“你未到当地考察，不该轻易论断。”
庆王的舅舅，户部尚书马赫也支持外甥的看法：“协商共同剿贼，南齐就会增强江防，我们也不得不增兵。你来我往，双方又陷入对峙，徒增消耗。现在南北互市蒸蒸日上，税收可观，不可因小失大啊。”
庆王点点头，坚持己见：“让翠屏府自己想办法剿贼，那的江防水军，拿着国家的粮饷，怎么连蟊贼都打不过？别是一群吃空饷的！”
闻言，兵部侍郎脸上挂不住了，忙道：“折子里写得很清楚，他们有顾虑，不可能闯入齐国境内去抓贼。那边官府又不作为，纵容水贼猖狂。”
工部尚书冯达支支吾吾，说都有道理。自杨家没落，瑞王出家，他就夕惕若厉，谨言慎行。因为他是朝野皆知的瑞王拥趸，与杨榛也是儿女亲家，儿媳还因为娘家的事发了疯。此番没受牵连，是因没查出大问题。庆王也没借机整治他，因为拉拢一个如履薄冰的人很容易。
“九王爷所言有理。”楚翊的半个舅舅袁鹏平静地开口，“三个女子的性命背后，是千万颗愤怒的民心，人命无小事。”
马赫道：“袁大人，你不能因为支持九爷，就枉顾两害相权从其轻的道理。难道江上燃起战火，民心就雀跃了？”
袁鹏轻捋胡须，不卑不亢：“我不是支持九爷，而是恰好与他看法相同而已。他要是也提议保守剿贼，我也会反驳他。马大人，遇事该先想百姓，而不是琢磨支持谁，不支持谁这些。”
帝师吴正英始终不语，只留心听着，啜饮香茗。
“万一，与齐国人协同剿贼时起了摩擦，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庆王把玩着手串，瞟一眼楚翊。
“人人都怕担责，那就做不成事了。”楚翊握紧圈椅的扶手，口吻干脆，目光坚毅。他的这句话，令吴正英抬了抬眼。
“你是南齐的女婿，一家人好说话，不如你去办吧。”庆王慢条斯理地将他推上风口，还特意强调他独特的新身份。若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只会坐而论道。
不做不错，多做多错，庆王是想让自己犯错。楚翊心如明镜，却毫不迟疑：“好，我去。”
“九爷不避艰险，老夫感佩交并。”沉默的吴正英终于开口，随后躬身告退，说去陪皇帝读书。
议罢今日的事项，楚翊请袁鹏留步，问他吏部对李青禾的考核如何，是否会委任官职。袁鹏笑着反问：“王爷没问过他吗，他不是你的人吗？”
楚翊从容道：“没有你的我的，都是朝廷的臣子，我很多天没见过他了。”
袁鹏说，李青禾已重新起用，正在户部观政。拟任员外郎，不日上书请准。袁鹏表情淡漠，也没对李青禾作出评价，但从结果来看，无疑非常欣赏此人。
将李青禾安排在户部，正合楚翊的心意。他舒心一笑：“去翠屏府的时候，我想带着他，请皇上赐他个钦差的身份。”
袁鹏诧异：“他一个文官，懂剿贼吗？”
楚翊笑而不答。没想到，袁鹏没像从前一样离开，反而主动问起他的生活：“王爷新婚这一个月，反而更加勤勉，经常在光启殿从早待到晚，甚至还修理了家具。大家都说，九爷忧公忘私，绝代佳人也撼动不了你的克己奉公之心。”
克己奉公？我差点被“佳人”克死，而对方的确是个公的。楚翊心潮起伏，表面淡然：“是王妃叫我多操心国事，不用一直陪他。”我只是不想在家呆着而已啊。
“王妃真是格局旷达。”袁鹏笑了笑，口吻也较从前亲近多了，“说实话，皇上准了王爷半月假，而你新婚两天就来理政。起初，我还以为你是做样子给别人看。如今看来，我不该以己度人。”
楚翊不置可否，只是谦逊地微笑。能让袁鹏对自己青眼相看，也算因祸得福了。
**
雪。
纷纷扬扬的大雪。
如玉龙鳞甲，飘絮飞绵，碎琼乱玉。
叶星辞看呆了，抖开手帕去接雪花，凑在眼前。六角的形状清晰可辨，精妙的镂空纹路纤毫毕现，片片不同。他笑着冲出避雪的亭子，张开红色斗篷在雪中奔跑，像一簇乱窜的火苗。又仰起脸，感受凉丝丝的痒意。天上肯定住着好多雕刻雪花的匠人，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呢。
“公主，肉烤好了！再不来就没了！”于章远喊道。
“来啦！”叶星辞跑回亭子，抖了抖斗篷上的雪，与大家挤在一起，围炉赏雪、烫酒、烤肉。别人都称他“王妃”，同伴们仍喊他“公主”。
他更喜欢后者，前者会刺痛他，因为他的“婚姻”名存实亡。
木炭透出熔岩般的光，每个人的脸，都被炭火映照得暖融融。偶尔飘来一片轻盈的雪，还没落下，就在半空消融了。铁篦子上，大片的牛羊肉，猪五花焦灼难耐地翻着身，腾起阵阵焦香和油脂香。滋啦——牛油滴落木炭，激起火花和喷香的油烟。
“来来来，吃吃吃，等会儿焦了。”叶星辞将肉片沾点盐和香料塞进嘴里，烫得噘着嘴抽气，“真好，下雪时一点都不冷。”
“雪融化的时候才冷呢！”子苓贴心地为大家斟酒。
叶星辞用筷子给自己穿了个肉串，边撸边道：“从前在书上看，‘草木之花多五出，独雪花六出’，今天可算看清楚了。”
“兆安那点碎末雪，见了这的雪，都得喊声祖爷爷。”说完，司贤猛地捂嘴。此等悖逆之言，被杖毙都算留全尸的善终。
“可被我们拿住把柄了！”云苓用雪白的指头戳着他，“你小子，敢跟府里的丫头乱来，我就把这话传回宫里去。”
司贤吓得连叫“姑奶奶”。
“管好你自己，别给我丢人！”叶星辞撕扯着烤肉，凶狠地瞪去一眼，像进食的小狼。自从搬入宁王府，好色的司贤如登仙境，迅速跟丫鬟们混熟了。
司贤嬉笑道：“我是最听话的，反倒是他们三个不服管束。”
“不是不服，我就是不习惯他那副派头。”于章远解释，“冷冰冰，硬邦邦，表情总像是别人欠了他钱。”
叶星辞回想起几天前的事，不禁大笑。
当时，罗雨对于章远四人说：“既然你们不服我，那大家比试一下，谁厉害谁做卫队长。”
谁敢跟他比武？于章远知道他不识几个字，机智提议：“打打杀杀不体面，我们比文的。书法，绘画，对对子，你选吧。”
罗雨淡淡反呛：“那王府进了盗贼，你当场写对联骂他吗？”
四个人四张嘴，愣是没想出一句反驳的话。
罗雨不耐地问他们比不比，四个一起上也可以，不上他就去忙了。他们只好讪讪道：“给你个面子，你先继续当着队长吧。”
子苓为叶星辞夹了一个烤好的鸡翅膀，柔声关心：“叶小将军，最近你跟九爷相处得好吗？”
叶星辞飞扬的神采顿时一暗，咀嚼的速度也慢了，支吾道：“不好不赖吧。他早出晚归的，天天不着家，也说不上几句话，就像睡在一个屋里的邻居。”
“九爷真是宅心仁厚，一点都没为难我们。我还以为，要被打个半死呢！”福全由衷感激，“不得不说，叶小将军选人的眼光真好。”
福谦喝着酒胡乱附和：“可不，男也怕嫁错郎啊。”
叶星辞苦笑一下。楚翊的仁厚和理智，反倒让他更受折磨，温水煮青蛙似的。他倒希望楚翊暴烈一些，哪怕揍他一顿，而不是成天躲着他。
那样，至少让他明确感受到楚翊的情绪，哪怕是充满恨意。人需要外界的回馈，爱也好，恨也好。朝水里丢块石头，就希望能看见水花。现在，他只觉得茫然、空乏。
他最怕的是，楚翊告诉他：我不再爱你，但也不恨你，我对你无感了。

第118章 旁观者清
酒足饭饱，子苓她们堆了个大雪人。其他人则打雪仗，互相朝领子里塞雪，欢声如海。
叶星辞枯坐亭中发呆，想楚翊的事，心里也白茫茫一片。想得烦了，就在雪中舞枪，银枪卷玉屑，红斗篷翻飞如火，出尘绝艳。
同伴们围观叫好，叶星辞凌空跃起，以一个漂亮的回马枪收尾，惊起簌簌玉尘。
他见子苓朝自己递眼色，又瞥向远处的假山。什么意思？他困惑的目光随之扫去，见一道鬼鬼祟祟的颀长身影正闪在山石后，隔着重重飞雪朝这边窥望。身披墨色斗篷，内着绛红朝服。
楚翊在自己家，怎么倒像做贼似的。
老子得当面锣对面鼓地问问他，为何一天到晚躲着我？叶星辞略作迟疑，快步跑过去，口中高呼：“九爷，你回来了！一起烤肉吃吧！”
楚翊惊了一下，局促地转身，仿佛听见的是：“一起烤你的肉吃吧！”须臾，他恢复镇定，扭头扫一眼那张近在咫尺，因奔跑而泛红的笑脸，冷漠道：“不了，我还要出去一趟。”
“你是真有事，还是不想在家呆着，不想看见我？”叶星辞很直白。
“真有事，我得去拜访李青禾，与他商谈要事。”楚翊先是避开少年几乎能消融飞雪的灼热目光，又坦然迎视，“我没有刻意躲着你。”
“那你躲在这干吗？”叶星辞朝假山的山洞里张望，“喂喂，李大人，你在里面吗？”
“你……我路过而已。”楚翊阔步离去，头也不回道，“晚上见。”
叶星辞瘪瘪嘴，举枪朝男人后心做个戳刺的动作。他目送对方，直到眷恋的身影完全被飞雪抹去，仍兀自伫立，盯着两行远去的足印。几片雪花融在他唇角，弥补了爱人缺位已久的吻。
正收拾炉具，有人来问子苓等人：“后门的人来报，来了个货郎，说送姑娘们定的丝绸帕子。”此人叫永贵，也是府里管事的。桂嬷嬷的小儿子，算是二管家。
是夏小满来了，叶星辞心口一紧。他不说是自己定的，是想尽量掩人耳目。也许，太子有急事？抑或下了什么命令？能有点事做也好，他现在是裤裆里撒盐，咸（闲）屁了。
子苓的脸色有点不自然，旋即笑了笑：“对，让他进来吧，我们挑一挑。”
永贵应了一句，正要走，又看向叶星辞，奉承道：“刚才王爷一回来，就让罗护卫四处打听王妃在哪。伉俪情深，真是恩爱！”
恩爱个腿，那只是做样子给底下看。叶星辞扯起嘴角，挤出一丝笑。
永贵很爱说话，又道：“王爷最近早出晚归，可就算再忙，也会和王妃一起用晚膳呢。”
也是做给你们看的，显得他是个好丈夫。不过，他不光跟我一起吃饭，还故意跟我抢肉呢。
不多时，家丁将夏小满领来了。
他的憔悴，令叶星辞暗自心惊。他肤色苍白，眼圈发青，嘴唇却依旧红得像涂了血。细看，嘴角带伤。纤瘦的身体背着箱笼，勉强撑起一件不合身的青色旧棉袍，走路时幽灵般晃晃荡荡，几乎能被纷飞的雪片压垮、击倒。
众人面面相觑，想去问候，又被他阴鸷的目光逼退。
叶星辞带他来到花园中最高的建筑，一座面阔、进深均为三间的二层楼阁，出檐深邃、四角翼飞。
叶星辞叫同伴们等候在一层，自己和夏小满拾级而上，来到二层落座。今天不冷，可夏小满还是瑟瑟发抖，叶星辞便叫于章远把凉亭里的炭火和热酒拿来。
喝了酒，又烤着火，他才不抖了。
“小满，你怎么了？”
叶星辞随意将手搭在夏小满肩头，不料被对方猛地打开，好像他手上有刺。因为消瘦，夏小满的眼睛显得更大了，目光幽冷且充斥着恐惧，如惊弓之鸟。
“你到底怎么了？”叶星辞不知所措地笑笑，又问一遍。
夏小满定了定神，露出一个惨笑：“来时路上，过江时，遇见一伙水贼。我被打了，手帕也被劫走了。还好，箱笼底下的夹层里还有盘缠，不然就得讨饭来找你了。”
“你伤得重不重？”
叶星辞没靠近，可夏小满好像生怕他来检查自己的伤情，慌忙裹紧衣襟连连摇头：“没关系的，一路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真是太险了。”叶星辞关切地打量对方。
“这些人穷凶极恶，我们那一船算是幸运的，没人被杀。听说，他们最近奸}杀了三个女子。”夏小满心有余悸，打了个寒战。
“这些畜牲！”叶星辞咬着牙握紧拳头，兀自愤恨半晌，才想起来问：“太子有急事？”
“没什么要紧的。殿下只是想知道，你成亲后的状况，就派我千里奔波。他可真够关心你的，是吧。”夏小满莫名地自嘲一笑，“你露馅了吧？宁王什么反应？”
“当时，他吓晕过去了。”叶星辞陷入回忆，苦恼地蹙眉，用火钳拨弄炭火，“我跟他说，我是个侍卫——我本来也是侍卫嘛。还好他年轻，换个岁数大的，可能就直接没了。前两天他还说，别人的老婆娶回家，像穿了暖心的棉袄。而我，是他的寿衣。有时候，他嘴有点损。”
夏小满抿起嘴唇，接着扑哧笑了，眸中闪着好奇的光：“你们睡一张床？”
“嗯……算是在同一张床的范围内吧。不过，他是在床前的踏步上打地铺。”
“打地铺？他可是个亲王哎！整座王府都是他的，他却在你脚下打地铺？”夏小满惊讶得失态，险些碰翻炭盆，怔愣许久才真挚道：“就算他对你不再有男女之情，但他心里有你，这份量并不比爱情轻。”
“也许，我们会处成兄弟吧。”叶星辞黯然，随后一愣：“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喜欢我的？我好像从没明着告诉你。”
“我又不傻。”夏小满莞尔，目光直勾勾地盯来，语气像是明知故问，“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叶星辞傲然昂头宣布，英气明艳的脸庞一派冷峻，“一点都不喜欢，我烦死他了。”
夏小满垂眸笑了，洞若观火，看透了一切。他正色：“叶小将军，现在你是大齐最高级的眼线，百年来从未有人比你走得更高、更深。你要襄助宁王，助他成为摄政王。只要他主理朝政，大齐的时机就来了。你要成为一把刀，嵌在这里，嵌在宁王的心口。这些，原本是公主该承担的。她走了，太子只好把重担交给你。”
叶星辞苦笑一下。
见他心情低落，夏小满宽慰道：“太子不会让你一直留在这。你在内率府睡的房间，太子从不许人乱进乱动，一直保持原样，等着你回去。”
回去？可我已经和曾经的敌人成了结发夫妻……忽然，叶星辞发现夏小满身边少了什么东西：“你的小松鼠呢？”
“被水贼丢进冰冷的江水里，找不到了。”夏小满红艳艳的嘴唇哀戚地颤抖，一手紧紧揪住前襟揉搓，来缓解剧烈的心痛，“它会游泳的！可是，我在岸边等了它好久，也没见到它。”他哽住了，目光由悲伤转为阴冷，狠戾地切齿：“早晚有一天，我要他们给小满偿命。”
那只小松鼠，或者说老松鼠，是太子捉住送给夏小满的，已经养了八年。叶星辞知道他有多珍爱，正欲安慰，却听他冷幽幽地开口：“别安慰我，也别怜悯我，那样我会更难受。借我点银子，我没有回去的路费了。”
叶星辞喊来子苓，叫她去拿银子，又对夏小满叮嘱：“你气色不好，千万歇几天再走。”
夏小满不置可否。
又谈了许久，互通有无。夏小满喝光了壶里的热酒，双颊晕红，眸光流盼，倚在椅背慢吞吞道：”叶小将军，你再给我讲一遍，那个小宫女和王爷萍水相逢的故事，我喜欢听。”
叶星辞有点害羞，但还是讲了，连带着成亲那天的盛况。宁王骑马亲迎，百姓都挤在路旁庆贺，万千红灯高悬，火烧云般长长的红毡，满庭的通草花，数不清的喜字，没有宵禁的流水席……
讲到最后，他们各怀心事地陷入沉默。雪沙沙地扑着窗纸，一如纷乱的思绪。

第119章 别跟我抢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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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大雪渐停。
庭院异常静谧，声音都被屋顶和堆在路旁的厚重积雪吸走了。一抹凄冷月色涂在宁远堂的朱红廊柱，和摇摇欲坠的喜字。
屋里，一对新婚冤家相对而坐，看几盘菜肴传上桌。都是些家常菜，蔬菜以白菜为主。
叶星辞曾戏称，假如北方冬天的每日三餐是场战役，那么大萝卜为哨骑，干蘑菇为先锋，大白菜是中军，木耳殿后，大葱打阻击。
顺都有暖棚种植反季青菜，但产量稀少，价格高昂。饭桌上偶尔见到青菜，都是小皇帝赏赐的。
最后，是两碗碧莹莹的香米饭。楚翊的饭碗规格如常，而摆在叶星辞面前的，却是盛汤用的海碗。后者若无其事，在白菜炖肉里夹了一筷子，施展武功般旋转手腕，以攫取更多粉条。
楚翊盯着他的饭碗，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换了这么大的碗，要把明后天的饭也一并吃了？”
“我不想总是盛饭，显得我食欲过盛。换成大碗，则一碗足矣。”叶星辞淡淡回应，“王妃吃一大碗饭，比王妃吃三碗饭好听，你觉得呢？”
楚翊扑哧一笑，旋即敛起表情，漠然置之：“我觉得差不多。”
二人默默吃饭。
叶星辞想说点什么，可楚翊冷漠的样子，把他的嘴冻住了。他突然换个海碗，也是想引起楚翊的注意，让餐桌多些轻松。
叶星辞夹住一块排骨，恰好楚翊也用筷尖按住。他抬眼一瞥，手中暗暗加劲儿，令排骨升空。楚翊眉头一紧，瞄准空隙凌空一插，将排骨半路劫走，转移到自己碗中。
“九爷，你干吗跟我抢肉？”叶星辞不满地嘟囔，“嫌我吃得多就直说。”
“我先夹着的。”楚翊津津有味地啃着排骨。
“就不能谦让一下？”叶星辞赌气般给自己夹了一块更大的，黯然想：曾经那个会在吃面时把肉浇头都给我的贴心情郎，一去不返了。
“面对男人，我没什么可让的。”地铺亲王在一块排骨上找回了排面，可怜巴巴。
楚翊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恒辰太子也是这习惯。他说句“我去看书了”，便离席径自前往书斋。
叶星辞捧着比脸大的海碗，也把饭粒刮净。他踌躇片刻，随后取来自己最喜欢读的书。他绕过大屏风，横穿中厅，又经过一道镂花月洞门，来到西侧的书斋。
叶星辞以为楚翊正读书或习字，没想到这小子坐在窗边的案旁托腮出神，面前一盏热气氤氲的清茶。烛光将男人俊逸的侧颜投在窗纸，睫毛如歇在窗棂的暗蝶。见他来了，对方才不动声色地随手抄起一卷书。
叶星辞心里一揪：你哪里是想看书，分明是躲着我。
他靠坐在不远处的坐榻，拔下碍事的珠钗，将青丝半束，给自己梳了个未成年男子的发型，英气逼人。接着开始看书，故意将封面的《兵略》亮给男人，悠哉道：“虽然九爷已经厌弃我了，可我还是喜欢读你写的书，足见我有情有义。”
“足见我多么有才华。”楚翊不抬眼皮地淡淡搭腔，“小五，我没有厌弃你，我只是……很平常地对待你。人与人，不是只有热爱和厌弃两个极端，还有中间的一大段不温不火。”
叶星辞眼圈泛红，倔强地抿着嘴唇，轻哼一声。
一个人，当着另一人的面醉心阅读其著作，确实会激起对方的优越感，大大满足自尊心。地铺亲王赚足了面子，深眸凝视着认真读书的少年，嘴角得意一挑，往后一靠：“小五，再帮我沏一杯茶。”
“自己去，明明你离水壶更近。”叶星辞头也不抬，“虽然我只是一介侍卫，舞姬的儿子，但我不会伺候你。再说，你不是不认我这个老婆吗？干吗支使我？”
一点没变，还是那个令人倾心的爽利的“少女”。唉，自己选的，只能含泪把日子过下去。楚翊不怒反笑，自己沏了茶，话不禁多起来：“你也就能跟我叫板。你在齐国宫里当差，公主娘娘们叫你沏茶，你敢不遵？”
“肯定不会抗命啦，大齐皇家给我发俸禄的，买了我的侍奉，而你又没给我钱。”叶星辞干脆地抢白。
楚翊被呛得顿了一顿，甘拜下风：“你这张嘴，真是能吃又能说。”
“还能用来做别的。”叶星辞双唇“啵”地打一声响，孩子气地顽劣一笑，“你教的么，九爷。”
楚翊盯着那红润的唇瓣，难堪地侧过身，冷冷道：“我教的？在这段孽缘开始时，分明是你主动吻住我。”说到这，他又因被意外斩断的美好姻缘而恼火，愤懑地攥拳。
“怎么成孽缘了？”叶星辞无辜地眨巴眼，“你不是说，那叫不期而遇吗？”
“或许也可以叫冤家路窄。”
这次，轮到叶星辞哑口无言，干脆背对男人，不再搭理，专心读书。对方却主动招惹，略带揶揄：“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儿时为何打扮成宫女的样子？从小就有特殊癖好？”
叶星辞没好气道：“只是陪公主胡闹而已。”
“那……”楚翊忽而放轻声音，口吻轻佻，“你是本来就喜欢男人？”
“才不是！我只喜欢——”叶星辞愤然扭头，星眸怒瞪戏弄他的男人，生生把那个“你”字吞回腹中。未出口的话，滑回喉咙时，带来剧烈的苦涩，逼得眼眶潮热。
这个男人，用温言软语哄走他的心，还反过来问他是不是天生喜欢男人。他本来也想娶老婆的啊！
“随便问问而已，你急什么。”楚翊带着报复心，快活地欣赏他的窘态。只是，笑意很快被少年犀利的言词给砍平了。
“楚一只，我知道你为何这么问！”叶星辞起身，将书卷起化作利剑，凌厉地指向楚翊，“你想借此削弱这段感情的特别之处，以便更彻底的放手。你在想：啊，最好这小子本来就喜欢男人，而不是单单喜欢我，所以他没什么特别的。换个男人对他好，他也一样交付真心。所以，我可以不珍惜他。”
字字珠玑，如无形的快刀，将楚翊的心剖了出来，切成片晾在桌上，幽微的心思无所遁形。一向临危不变的他脸色发白，舔了舔嘴唇，垂眸不语。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是一开始就喜欢男人。”叶星辞的语气，像啃甘蔗似的干脆，傲然昂着头，“你觉得，我是一下子就接受你的吗？面对你，我也经历过纠结。我质问自己，怎么可以心动？对一个男人，一个曾经的敌人，一个拿我当女人的人。可我还是相信，爱可以冲破一切隔阂……算了，不说了。我是骗了你，可我为了我们的感情暗中努力过，如今的你却只会逃避。你呢，想放手就放手，不必踩老子一脚来下决心。”
楚翊僵坐着，沉默了足足半柱香，才低语：“我只是好奇，随口一问，你这嘴怎么像连弩一样。”他试图找回场子，冷然道：“叶小五，我没逃避。有亟待解决的难题却躲闪，才叫逃避。我和你之间没有难题，也没有恩怨，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有一段共同的经历。”
“不逃避，为什么打地铺？”
“忆苦思甜。”
二人在静默中各自读书，只是楚翊许久不曾翻页。
叶星辞扫视墙上的书画，目光落在那幅四字横幅——藏器待时，没有落款和印鉴。他轻声问：“藏器待时，是恒辰太子的墨宝？”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这是他送我的四字箴言，我一直谨记。”楚翊注视着侄子兼挚友游云惊龙的书法，苦笑一下，“现在看来，倒更像是送给你的。藏‘器’，你裤子里的‘器’，可要吓死我了。”
九叔，有缘的话，你们还会再见的——说得没错，的确有缘，不过是孽缘。
少年云淡风轻道：“你自己不也有么？每次解手时，是不是都吓一跳：哦呀，这是什么？好可怕好可怕。”
“小五，你文雅一点。”楚翊眉头微蹙，感到不堪入耳。
“都是男人，这有什么。”少年伸着懒腰，摇头甩膀子地朝东侧的卧房走，“老子去洗澡睡觉了。”
“毛还没长齐的臭小子，自称什么老子。”楚翊白一眼远去的秀挺身影，继续看书，依旧许久不曾翻页。
他拖拖拉拉，磨磨蹭蹭，过了二更才就寝。自己的地铺已经铺好了，小骗子侧卧在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呆望烛火出神。见他来了，便把东西掖在枕下。
“还没睡呢。”楚翊淡漠地问了一句，从衣柜翻出洁净的中衣和亵{裤，故作坦荡地更衣。虽说都是男人，可还是觉得别扭。但他又不想回避，那样又会被那小子抢白。
“好大哦。”少年感慨。
“你偷看我？！”楚翊一惊，慌忙遮挡，随即故作无所谓道：“哼，你也不小。”
“这张床，好大。”少年自顾自说下去，“之前没睡过这么大的。”
原来是在说床……楚翊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第120章 暌违已久的吻
望着精雕细琢的拔步床，他窝火道：“你知道这一张床花了多少银子？结果，我自己睡地铺，天天接地气。”
“我又没不让你上来。如果你以平常心待我，又何必害怕跟我睡一张床。什么忆苦思甜，都是假的。”少年滚到床边，俏皮地歪着头，黑缎般的青丝垂落，夺魂摄魄的风华足以点燃黑夜。
这时，窗外响起于章远的声音：“公主，公主你睡了吗？”
楚翊轻嗤一声，蹙眉嘀咕：“还公主呢？当骗子太久，把自己都骗了。”
听见同伙呼唤，“公主”光脚跳下床，小跑到窗边，询问何事。二人隔窗交谈，大概是罗雨欺负人，把宋卓的胳膊拧脱臼了，刚接上。之后，罗雨居然还朝他们要诊费，说自己正骨的手艺不能白给。
楚翊坐进地铺，支起耳朵听着，心想：罗雨可从不仗势欺人啊。
小五激愤不已，要去找罗雨过招，询问起因。于章远道：“宋卓跟罗雨掰手腕，赌钱的。落入下风之后，宋卓用力过猛，脑袋脖子肩膀都跟着使劲，咔一下脱臼了。”
“这也不怪罗雨啊？太丢人了，快把诊费给人家……”
楚翊都听笑了，正要躺下，余光下意识地瞄向床上的枕头。方才，小骗子往下面藏了什么东西。趁对方仍在窗边交谈，楚翊迅速翻上床，朝枕下一掏，又翻回地铺。他瞥一眼少年的背影，看向掌心的红锦囊。
扯开带子，他向内一窥，后脑蓦然一麻，仿佛窥见了宇宙的终极奥秘。
其实，只是两束青丝而已，用红绳挽成同心结。他一时分不清，哪一束是自己的。洞房之夜他烂醉，酒气模糊了许多记忆，解缨结发的过程却历历在目。小剪子拿在手上的触感，和互相剪断发丝时，那声“嚓”地脆响。他探向自己脑后，似乎还能摸着那一撮齐齐断掉的头发。
“赌的钱，也得给罗雨。输就是输，脱臼固然可怜，但不影响结果……等会儿我去看看他。睡着了？那明天吧。”至此，小五结束了谈话。
楚翊慌忙将锦囊藏进被里，并假寐。见他睡着了，少年放轻动作上了床，钻进被窝，边伸懒腰边发出舒适的喟叹，哼哼唧唧，像吃到了美味的食物。片刻，又惊愕地提了一口气：“嗯？哪去了……奇怪，刚刚还在呢……”
少年满床摸索，翻动被褥，不时疑惑地沉吟，呼吸和动作愈发急促。
“折腾什么呢？吵死了。”楚翊拉长声调，故作睡意正浓。
“没什么……”小五又闷头翻找片刻，终于戳了戳他的肩膀，“九爷，你有没有看见，我枕下的东西？”
“没啊。”楚翊攥紧对方正在苦寻的宝贝，忍住笑意，合理地推测，“桂嬷嬷整理床铺时收走了吧？”
“刚刚还在呢。”小五苦恼地叹气。
“什么东西？多大？”楚翊明知故问。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对方为情地顿了顿，“一个破锦囊。”
这臭小子，为了面子不说实话。楚翊无声地笑了，又攥了攥手里的东西，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感顺着血肉攀爬，一路烧到心里。
他们的关系，就像这两缕发丝，也像两株藤蔓，在风雨波折中彼此攀缠成长，长成一棵奇异的植物。回头看去，才惊觉已经缠得这么深。就算不再是爱情，也难解难分。
“丢就丢吧，别找了，赶紧睡觉。”
“不行啊，对我很重要。”小骗子嗓音颤抖，带着哭腔。这么坚强的人，居然因为丢了夫妻结发的象征而哭鼻子。
楚翊心里既爽快又酸胀。
在书房时，经小五一番斥责，他才惊觉，在这段错位的奇缘中，对方比自己艰难得多。他喜欢上对方女人的皮囊，是自然而然，天性所趋。而少年是以同性的身份喜欢上了他，这的确不易，是逆天而行。
我可真无聊啊，怎么像小孩似的。楚翊悄悄伸长胳膊，将锦囊放回床上。很快，就被四处翻找的小五发现了。少年惊喜地叫了一声，嘀咕自己眼神不好，心满意足地睡下了。
楚翊的心莫名胀痛了一下，脑子乱乱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有力的脚猛地踩在他身上，差点把晚饭挤出来。他蓦然惊醒，大为光火：“干什么？！”
“抱歉，我忘了你躺在这。”睡迷糊的叶星辞嘟囔着缩回脚，吐了吐舌，“我渴了，想去倒茶喝。”
楚翊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叶星辞解了渴，又躺回被窝，轻声关切：“没伤着你吧？”
“没什么，断了几根肋骨而已。”
刚刚再度入睡，纱橱外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紧接着是叩门声，和一个婢女小心的请求：“王爷，扰您清梦了，府里有急事请您做主。”
叶星辞睡眼惺忪地坐起，听男人朗声道：“说吧，怎么了。”
“坠儿突发急症，李太医说，得用御赐的老山参。”门外的婢女焦急道，“那是贵重补品，王公公说得请王爷示下。”
“用。”因娶妻而返贫的楚翊毫不吝惜，豁达道：“药材不就是给人用的么，人命最贵，快去吧。”
那婢女却没走，“王公公说，山参在王爷卧房墙角的单屉闷户橱里，我得进去取。”
“等一下！”地铺亲王慌忙卷起铺盖搁在床上，自己也跳上床，与“王妃”甜蜜地共枕而卧，共被而眠。飞速伪装好恩爱现场，才道：“进来吧。”
叶星辞被男人紧紧搂在臂弯，先是浑身僵硬，接着软软地依在对方肩头，用心体会这短暂的温存。
像坠落树下的雏鸟被捧回窝里，游累的鱼儿憩息于静水，伤痕累累的野兽回到洞穴。像一阵居无定所的风，安歇于一朵柔软的云。
让时光暂停吧，就停在这一刻！停下来吧！
婢女提灯而入，麻利地翻找出山参。摇动的烛火映出床榻上如胶似漆的小两口，她抿嘴一笑，福了一福，快步退出。
“我该回下面去了。啧，听着怪瘆人的。”
温厚的怀抱倏然松了，叶星辞贪恋地挽住楚翊的手臂。后者轻轻挣了一下，叫他别闹。叶星辞加大力气，不准楚翊离开，随后翻身死死压住对方，动情地吻住暌违已久的唇。热烈而笨拙，如沙漠中行将渴死的旅人，在汲取水壶里的最后一滴水。
“唔——”短暂的僵持过后，楚翊发力掀翻身上的少年，冷淡地抹抹发亮的嘴角，“我说了，我对男人提不起兴趣！你这样，只会让我看轻你！”
他没去理会对方哀求的目光和颤抖的呼吸，径自铺好铺盖，躺回床下。他不恶心这个吻，但那种陌生感，和去而复返的被蒙骗的极端愤怒，都让他抗拒。并有些恐惧，暗中紧了紧裤带。这小子莫非想强}暴他，太吓人了。
“小五，我不能这样。”楚翊想着那两缕纠缠的发丝，尽量心平气和，“非要放纵的话，我也不是不行。玩玩嘛，不当真就好。到欢场走一走，多少显贵左腿坐着娼妓，右手搂着小倌，满嘴甜言。可是，一旦我视你为玩物，我们的情谊就毁了，成了最低级最不堪的关系。我会瞧不起自己，你也一样。别扭曲糟蹋了曾经的美好，别作践彼此。我推开你，是因为我珍视你，这里面的道理你懂吗？”
忽然，楚翊听见吸溜鼻涕的动静。
施暴者哭了。
哭吧，谁叫你骗我。可那不是一个陌生人，或者仇人在哭泣，而是他深深喜欢过的小五。他无法伴着这种声音入眠，只好坐起来问：“你怎么了？”
“我想家。”黑暗中，少年背对他哽咽着，“我以为我又有家了，可这里不是家，你也不是我的家人。从护送公主离开兆安的那天起，我就开始流离，直到今天。”
这些话像碎瓷片，硌得楚翊的心乱糟糟地疼起来。无论如何，人是他娶进门的，他得营造出家的氛围。
楚翊披着被子沉默片刻，无奈道：“我也不知怎么安慰你。我对你够仁义了，没把你撵出去，心平气和地待你，也没为难你的团伙。你看看你的朋友们，全都养得白白胖胖，也不用干活。这样，今后你把我当哥吧。”
“为什么当胳膊？当腿不行吗？”少年哽咽着疑惑道。
楚翊忍俊不禁：“我是说当哥哥！我是老幺，还没体验过有弟弟的感觉。以后我不躲着你了，也不跟你冷战了。这样，你找到家的氛围了吗？”他这样处理二人的关系，是因为小五的眼泪，也是因为那个藏在枕下的红锦囊。
“你终于承认了，你在躲着我。”小五道。
“好吧，我认了。”楚翊坦白，“我一看见你，心里就窝火。可你蹬被子，我又忍不住给你盖被。今后，我们就是异姓兄弟了。”
“你都不让我叫你逸之哥哥了，你还跟我抢肉。”
“随便叫，好吧？”可爱的埋怨，令楚翊心里像被小猫挠了一爪子，“而且，我再也不跟你抢肉了。”
“我太丢人了。”一团被子里传出一阵咕哝，“刚才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吧，逸之哥哥。”
“刚才，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楚翊促狭地问。
“我想和你亲亲。”被子里又是一阵咕哝。
“然后呢？”楚翊戏谑地笑笑，声音低沉犹如引诱。
“再亲一次。不然，还能做什么呀？”少年探出头，童真地发问。
楚翊笑得拍大腿，把勒紧的裤带松了松，故意学他懵懂的语气：“我也不知道呀。”

第121章 冬日旅行
北风萧萧地刮了一夜。仿佛老天有了繁重的心事，在不住叹息。
叶星辞磨蹭着，久久不愿起床，因为他“跑马”了，弄脏了裤子。太子告诉他，这样对身体不好，多练武即可避免，可见最近荒疏了武艺。
桂嬷嬷端来热水，见王妃在懒床，便又出去了。趁着楚翊擦脸，叶星辞噔噔噔狂奔到自己的柜子旁，取出新裤子，又噔噔噔狂奔回床。
楚翊一抬眼，就看见白花花的屁股蛋在眼前流星般一晃而过。他一愣，没敢多问这是在练什么功夫。
今天不用上朝，于是冤家夫妻共进早膳。喝粥吃包子，还有枣糕、油条、小馄饨，蛋皮裹着肉馅炸的佛手卷，及一碟酱菜。
叶星辞往嘴里丢一块酱菜，想起昨日夏小满的话，肃然道：“我听说，翠屏府那边在闹水贼。你该想办法将之剿除，为民除害，也是一件功绩。”
“我正想跟你说呢！”楚翊惊讶地笑笑，“昨天，我已经把这活揽下来了，绝不能让水贼继续猖狂。”
“这事，单靠一边不好办。北方的官兵一追，贼人肯定要跑到对岸去。”叶星辞忖度着，机敏地提议，“我该以公主的口吻，修书一封，请江南的州府配合你这位驸马爷。”
“兄弟，我们又想到一起去了。”楚翊面露欣赏，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纯粹的赞许，随即正色，“此事艰巨，而且必然会结交到南齐的官员，恐怕庆王日后会拿这些做文章来参劾我。但水贼必须除，我稍后就进宫请旨，请皇上封我和李青禾为钦差大臣。”
“昨天你找李大人，就是谈这些？”李青禾在翠屏做过知县，向他讨教倒也合理。
“不，是另一件事。我想让他趁着翠屏府官场换血，吏治清明上下一心，在当地做些实事。猜猜看，是什么？”楚翊扬起嘴角，故意刁难，更像是考量。
叶星辞思考，有什么事合乎楚翊的鸿鹄之志，又适合李青禾这样曾混迹于官场底层，与百姓接触密切的官吏来做。
他眼前掠过一片片摇曳的稻田，和他们漫步田间地头的情景，惊呼：“你想让他去改税法，将人丁税并入田赋！”
“不错。”楚翊猛地点头，眸光如炬，语调抑扬顿挫，“这是绝好的机会！趁着翠屏官场注入了一股清流，杨家也退回了兼并的田地，官员都会积极配合，乡绅也不敢造次。就在翠屏试行新政，然后推向全州、全国。新政必须做，不能再拖了，就从我开始，从眼下开始。我去剿贼，李青禾去推新政，我也顺便做他的后盾，让他施展拳脚。”
叶星辞握着肉包子，静静地听着男人慷慨陈词，感觉对方如明珠美玉般晕开光芒。新政难推，太子爷也想改制，多征地主豪绅的税，减轻百姓负担，充实国库。选在俞贵妃的兄弟任知府的地方试行，对方却暗中伙同乡绅士族百般阻挠。一年了，一点水花都没有。
夏小满说，太子为国操劳，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有一回，他为太子梳头，在后脑发现一根白发。他心疼不已，说该呈给圣上看看，太子却说：父皇心不心疼我，不是一根头发丝能左右的，我还是别去碍他的眼了，专心把事做好。
“李青禾做过知县，对底下的事门清，他去推行最合适。”楚翊搅了搅碗里的稀粥，喝了一口，仿佛品到民生多艰，冷冷地抬眸，“不像有的高官，都说不清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连鱼鳞册都看不懂。而且，办好了这件事，李青禾在户部就能站稳脚跟，没人能把他排挤出去。相当于，我在庆王舅舅的眼皮底下，安了自己的人。而且，袁大人也是支持我的。不然，他不会把李青禾安排在户部。”
叶星辞看着楚翊深计远虑，步线行针般朝摄政王的目标进发，深深折服于他的智谋和韧劲。楚翊不想做什么放浪不羁的有个性的人，只想踩着挚友的足迹走下去，成为对方的影子。他活着，恒辰太子虽死犹生。
藏器待时，楚翊这大器已然藏不住了。这样的人中龙凤，实在不该屈居地铺。想到这，叶星辞放下肉包子，一把攥住楚翊的手腕，目光热切道：“逸之哥哥，夜里来床上睡吧。”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男人登时慌了神，包子馅都吓掉了，“别闹，怎么突然扯到这些。我就喜欢睡在你下面，我是指，床下。”
“你去翠屏府，也带着兄弟我吧。”叶星辞摇着对方的胳膊，闪着清凌凌的眼眸央求，“我就给你当个仆从。”
“天寒地冻的，何苦奔波。”楚翊笑吟吟地拒绝，但表情俨然同意了。
这一去，恐怕要在外过年，突然长时间与“王妃”分离，他也不习惯，何况这小子是个不错的帮手。可嘴上却故意逗弄对方：“你可是王妃啊，怎么能随便抛头露面，就在家好好待着吧。”
“雪球儿都待胖了。”
“别扯雪球儿，没准人家不喜欢长途跋涉。”
“别把我困在深宅大院里，太可怕了。我是男人，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叶星辞有些惶然地吐露心声。
这样的日子，让他想起了娘。娘在过门之后，整整十八年没再迈出叶府的大门。哪怕是上元，中秋这样的佳节，想上街看看热闹，都不被主母允许。娘说，她知道院子里每块石头的模样，天天盯着，都数遍了。
“带我去吧，求求你了。”叶星辞先软后硬，梗着脖子，目光逐渐锐利生寒，“你不带我，我就自己去抓水贼。反正，休想把我关在家里。我是鹰，不是鸟！你这王府的高墙，老子嗖一下就能翻出去。不像某人，翻尼姑庵的墙还得助跑。”
提起往事，楚翊哈哈大笑，情不自禁捏捏他的脸蛋：“抽空打点一下行囊吧。”
这个暧昧的动作，令二人俱是一愣。楚翊尴尬地错开视线，讪讪地解释：“兄弟，别误会。我手上有油，用你的脸擦擦。”
叶星辞顽皮道：“我看你嘴上也有油，也擦擦？”望着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嗤笑一声，对着桌上的早点风卷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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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这屁股圆的，肚子也胖了。”叶星辞怜爱地抚摸着眼前的雪白躯体和浓密秀鬃，牵着雪球儿离开马棚，“该锻炼啦，出远门去喽！”
朔风凛凛，雪球儿兴奋地喷着响鼻，鼻息与主人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鞍下挂着的长枪寒光闪烁。
叶星辞一身飒爽的男装打扮，青丝以玉簪半束，身披娘亲做的貂裘斗篷，牵马经过为他们送行的仆人。数十道目光凝聚在他身上，他友好地微笑，抬起握着马鞭的右手跟大家道别，舒展的面庞在冷冽的阳光中显出白玉般的细腻润泽。
“王妃穿男装真英气，把王爷都盖过去了。”婢女们笑着窃窃私语。
“但知道的人，还是能看出她是女儿身。齿白唇红，眉目如画。”
可真会分析啊，有我的遗风，楚翊暗想。当初我就是这么琢磨，把自己给绕进去了，看男硬说女。
一行人到了后门，门外车驾早已备好。楚翊将管家王喜带到一旁，低声交代家里的事：“派永贵到崇陵，给我三哥送点木炭和御寒衣物。快到腊月了，山里冷，能冻死人。三哥的家眷，也送两车炭，再送些银钱粮油。我年前不一定回得来，家里全靠你料理了。”
王喜有点犯难，忧心道：“王爷，别人避之不及，你却这么照顾他们。传到皇上耳朵里，恐怕犯忌。”
“没办法。”楚翊嘴边重重地叹出一团白气，“三哥那么多姬妾，生一堆孩子，不接济怎么过冬。”
王喜也跟着叹息，搔了搔斑白的鬓角，说自己安排人去办。
“有官员来送年礼，回礼就从我成亲收到的贺礼中挑。对照着礼单，别‘物归原主’闹了笑话。”楚翊看着管家不住点动的脑袋，凝眉想了想，“宫里有什么风声，你多跟从前那些老朋友们打听着。最近老太后身子骨不大好，一旦有变故，立即通知我。”
“王爷慢走——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在仆人们的声声道别中，一行人轻装简从，冒着寒风离开宁王府，到下一条街接上李青禾，而后奔南门出城。叶星辞带着四个属下，楚翊则带了自己的贴心长辈四舅，和忠心护卫罗雨。
于章远四人乘一车，轮流做车夫。楚翊和陈为，李青禾同乘，罗雨驾车。唯独叶星辞不畏寒冬，傲然跨坐马背。他不喜乘车。当初来顺都，他穿戴公主的服饰，终日困坐马车，仿佛憋在棺材里透不过气。自那以后，他就反感乘车。
昨天，他让于章远寄信给家里，将出远门的事说了，并请家人替自己给宫里的朋友们报个平安。这样，夏小满知道他们不在，就不会再千里迢迢而来。
夏小满曾叮嘱，若非十万火急，万勿直接以公主的口吻寄信给太子，因为信函有可能直接呈在皇上或皇后面前，露出破绽。现在，太子会偶尔伪造公主的笔迹，写家书给皇后看，讲述婚后生活——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一想到太子为了让缠绵病榻的皇后欣慰，绞尽脑汁地编造“妹妹”的生活，叶星辞就心生凄凉。
马蹄“咯吱”地踏着压实的雪道，叶星辞看着自己呼出的一片片白气，感觉胸臆间的烦恼也都散在空中了。
寒风灌进斗篷，在背后鼓动，变幻着风的形状。头顶，是低巡的野鸟，冷蓝的苍穹，真自由啊！
“啊哈——”他快活地长啸一声，惊得满树麻雀飞遁。他的“夫君”慌忙探头，忧心地望着他。他耸耸肩，示意自己没事。
“我还以为你中箭了。”楚翊埋怨地瞪来一眼。
叶星辞顽劣一笑，紧接着心里一酸，笑也倏然淡了。楚翊追随的那束光，那颗星，就是中箭而亡。所以，他才会脱口而出“中箭”。沉淀在一个人心底至深处的恐惧，会随着些微摇晃而浮起。

第122章 好兄弟要一起嘘嘘
“李大人，尊夫人的身体好多了？”叶星辞看着帘布卷起的车窗问。
“托王爷王妃的福，几乎好利索了。”李青禾闪出半张笑脸，温厚朴实，写满了感激，“家里还雇了一个家丁和一个侍女照看着，日子越来越好了。”
楚翊也开口：“快过年了，本不该折腾你这一趟，可是机不可失。试行新政，有信心吗？”
“有。”李青禾干脆地点头，神情坚毅，“这是利国利民的事，将丁银并入田赋，地多者税多，地少者税少，农民的负担轻了，也敢多生孩子了。地主豪绅势必反对，但下官必定竭尽全力，将新政试行下去，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楚翊会心一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知遇你的是朝廷，给你俸禄的也是朝廷，我们只是刚好志同道合。我做得对，你支持我。我做得不好，你要批评指正我。不辨是非一股脑的拥护，那叫朋党。”
李青禾拱了拱手，黝黑刚毅的农民般的面孔浮起动容，愈发钦佩这位年轻的亲王。叶星辞默然旁听，也感到触动。楚翊真的像兄长，教会他许多。最疼爱他的四哥，教他更多的则是拳脚枪剑。
鸟随鸾凤飞腾远。自己这只小鸟，追随楚翊这只大鸟左右，也算受益匪浅。有一说一，这小子的“鸟”也确实大。
车轮辘辘，楚翊在轻轻的颠簸中，对李青禾坦诚道：“我也有私心。我让你试行新政的事，皇上和吴大学士知道，别人都不知，我四哥也不知，还以为你是想巴结我，才来跟着剿贼。现在，庆王视我为眼中钉，我不想让他误了家国大事。我不愿恶意揣测他，但不得不防。”
“我明白王爷的苦衷。王爷世事洞明，有时我会忘了，你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李青禾不禁感叹于楚翊的城府和远虑。
“我年轻，所有的路都在摸索。但幸运在，有人曾把这些提前告知于我。论才略，十个我也不及那人。”
见楚翊陷入缅怀，目光悠远地眺望窗外一方蓝天，并未直言那人姓名，李青禾很识趣地没追问。
是恒辰太子，叶星辞想。那是个怎样胸怀韬略的赤诚之人，能看透险恶，却依然纯粹。无保留地与心有峥嵘的年轻叔叔分享一切，毫不忌惮对方的雄心。
可惜，如此俊杰，还没留下子嗣就英年早逝。想到这，叶星辞一怔。他以常人之情替恒辰太子惋惜，差点忘了，楚翊目前也面临着同样的遗憾。
叶星辞就没有繁衍后代的冲动。父亲对他的冷漠，以及带给他的压力，让他并不向往成为别人的父亲。但他依旧会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为了让娘开心——在卷入太子的计划，喜欢上男人之前，他是这样规划的。
楚翊会怎么办？将来，这小子一定会另娶，延续血脉。想着这些，叶星辞心绪杂乱，如路旁干枯纠结的树丛。
大概是想说些轻松的，李青禾忽然转移了话题，真挚地说道：“转眼，王爷大婚一月有余，下官祝王爷与王妃早生贵子。”
“嗐，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些。”始终盘桓在楚翊嘴边的淡淡笑意倏然冻住，化作一声轻叹。
叶星辞故作自然地道谢：“借你吉言。”
驾车的罗雨瞥来一眼，抿了抿嘴唇。车厢深处扑哧一声，是正在打盹儿的四舅笑了。楚翊有点恼火，白了四舅一眼，但在李青禾看来却是腼腆。于是，他继续闲话家常，满眼的幸福：“我的两个闺女乖巧懂事，我出门前，她们还叫我好好办差，空闲时再想她们。”
“我也喜欢闺女。”楚翊道，“臭小子太顽皮，光着屁股满屋跑，不喜欢。”
“你不看不就行了。”叶星辞皱了皱鼻子，冷冷斜了楚翊一眼，知道对方在暗讽自己。
李青禾顾自说着孩子的事：“女孩文静，就是叫人牵挂。”
“罗雨，停车，我想净手。”楚翊打断这个话题。
他怕马上的少年听了这些养儿育女的家常，内心会愈发歉疚。然后又半夜哭鼻子，抱怨什么“这里不是家，你不是家人，嘤嘤”。真好笑，明明自己才是受骗者，该呜呜呜的是自己。
下了车，楚翊踩着路旁无人涉足的皑皑积雪，往树林里走了走，撩开衣摆。忽然，身后响起踏雪声。他的王妃也来了，几乎挨着他，开始纵情挥洒下泉，嘴里还吹口哨，俨然一个顽劣的半大臭小子。
与妻子并肩“作战”，简直就是一场梦魇，吓死人那种。楚翊心里一阵翻腾，神情悲伤，往边上挪了挪，尽量不去在意对方。
然而，这小骗子却天真烂漫道：“逸之哥哥，我们来比赛谁尿得远！我可厉害了，顺风尿一丈，顶风不湿鞋。”绝对是故意找茬。
“不、不要！”楚翊吓得慌忙整理衣服，手帕掉在面前的雪地，被污染了。他转身离去，淡淡道：“可惜了，那上面的刺绣还挺漂亮。都怪你，吓死我了。”
“这有什么，我绣一个赔给你。”小骗子屁颠颠随后而来。
“你？”楚翊怀疑地轻轻嗤笑，“算了吧。你那双手，也就耍枪还行，可耍不来绣花针，那是细功夫。”
小骗子登时被激发出斗志，不服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我经常看子苓她们绣花儿。”
“兄弟，你要是绣成了，再难看我也成天用。”楚翊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戏谑表情。哼，难死你，必定是水牛使绣花针——掰不开蹄子。
一路南行，积雪愈发的薄，风也不再刺骨。
十多天后，抵达翠屏城时，大地已露出本色，偶见片片绿痕，那是四季常青的树木。凛风裹挟着沅江的水气冲在脸上，是湿冷的。在外面呆久了，整个人就像穿了一件湿衣服，寒意慢慢浸透肌骨。
好熟悉的感觉，叶星辞怀念地想，兆安的冬天也这样，更暖一点。
“罗雨，先停一下。”楚翊望见了一众郊迎的官员，却叫停马车。叶星辞也跟着勒马，透过洞开的车窗，看见楚翊朝李青禾手里塞了些沉甸甸的家伙，金光一闪而过。
“王爷这是——”李青禾诧异，要还回去，“我的钱够使。”
“拿着。”楚翊干脆地按住他的手，目光温和而坚毅，“人情往来，请客吃饭，都要用到。你是钦差，有人宴请你，就大大方方的去，然后再请回去。不贵重的礼物，就收下，然后再买点差不多的回礼。你是清正的人，可该变通时，也要变通。绝对的理想化，在不完美的世界里行不通。圣贤书上说的，只是个参照。有人情世故开路，往往更好办事。为了天下黎庶，务必要将新政试行下去。顺便，到你曾任知县的丹宇县看看吧，那的百姓都记着你呢。”
李青禾动容得眼眶泛红，揣好金条，郑重抱拳：“下官铭记于心，必不负王爷厚望！”
自接到上谕，前来郊迎的官吏估算着时间，已经等了三天。楚翊的轻装简从令他们惊讶，若非他的雍容气度和清冷贵气的姿仪，简直要被怀疑是骗子。楚翊解释，带着亲王仪仗太过招摇，恐怕一个月都走不到地方。
新任知府接到消息，赶来城门迎候，引领楚翊前往府衙。一众胥吏在前鸣锣清道，命百姓分列街道两旁回避，恭迎皇九叔宁亲王。
“快，避一避！老伯，把摊子往后撤撤！大婶，你的馄饨车挡路了！过去两个人，帮她往边上抬！路上的杂物都清一清！喂，那个当街撒尿的小孩是谁家的，快抱走！”
没人知道，那紧随车驾，身骑白马的秀逸少年就是王妃。他美如冠玉的脸庞顾盼神飞，鼻翼轻轻翕动，念叨着：“啊，馄饨……还有鱼糕的味道……”
瑞王的亲家，前吏部尚书杨榛的牌坊早已被推倒，徒留石座。昔日宾客盈门的杨家老宅沉寂萧条，残破的封条在大门猎猎飘动。对面青楼生意倒不错，隐约传来歌女的轻吟浅唱，是楚翊的却扇诗。
叶星辞有点诧异，区区一首小诗，竟已流传到这里了？那江南肯定也听说了。传到娘耳中时，她一定不会想到，儿子嫁人了。
“就是这位九王爷，娶了齐国的嫡出公主。”路旁百姓交头接耳，“要是他做摄政王，肯定就再也不打仗了，哪有女婿跟老丈人刀兵相见的。”
“王举人说，大婚那天，排场相当大。整条街挂满大红灯笼，连宵禁都停了，流水席摆了三天！那叫一个阔气！”赴考恩科又落榜的举子，已将婚礼盛景作为谈资传遍本地，百姓津津乐道。北昌各州府，皆是如此。
公主的价值，愈发显现出来了。“她”，就是宁王的半张脸面。哪怕只是闷在家里，无所事事，也足以让夫君如虎添翼，搅弄风云。
可是，真正的公主在哪呢？这是她舍弃荣华，抛却家国，独自生活的第一个冬天，不知她会不会烧炉灶？

第123章 向夫君学习
步入府衙，楚翊高坐大堂，接受本地数十名文武官员叩拜。四舅无官无职，不便参与议事，去花厅休息了。换上官服的李青禾则在楚翊下首端坐，面容冷峻。
叶星辞与罗雨他们列队在大堂一侧，腰背挺直。谁能想到，王妃就在这一列年轻的护卫之中。
几盆炭火正旺，满堂暖意盎然，烘烤着一方书有“万法依条”的匾额，及一副“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的楹联。众人分坐两旁，都穿着绣有飞禽走兽的靛蓝官服。
“区区百十来号水贼，居然劳动九王爷冒严寒驾临敝府，下官实在惭愧。一方面，是下官能力不济。另一方面，水贼实在狡猾，屡屡往对岸躲藏，南齐又不愿配合。”率先开口的是新任知府，姓孙。五十来岁，仪表堂堂，一双机敏睿智的双目令人印象颇佳。他解释，本州巡抚因病未能赶来翠屏拜见，谕令他全力配合王爷，不容有失。
“孙大人不必自咎，本王看过你上的奏疏，条理清晰，言之有物。”衣着素雅的年轻亲王微微一笑，声音朗澈如汩汩春泉，“都说事在人为，可很多时候，看似不难的事，偏偏就是办不成。牵涉的人越多，就越难。”这话，也像是在说给将要在本地试行新政的李青禾。
叶星辞着迷地注视高居主位的男人，目光柔得像纱，轻轻披在对方身上。
他能感到，楚翊有点紧张，桌案后的双手紧紧攥着膝头，怪可爱的。不过，面上依旧从容，笑意淡然。仔细想想，楚翊所有的慌张失措，似乎都只留给了自己。
叶星辞知道楚翊在紧张什么。
上次来，只是视察渡口水运（虽然暗地里是翻瑞王的旧账），像一次悠哉的远游。此次却身携重任，朝野皆知他来剿贼了，并将以驸马的身份与江南沟通。办好了，是应该的。办不好，遭人诟病。故此，庆王才硬推给他。
可楚翊还是毅然接下，不曾推辞。非但如此，还给自己升了难度，要趁庆王不留神，把新政一并试行了，堪称雷厉风行。
叶星辞很佩服“夫君”迎难而上的劲头。希望这小子能加把劲，迎男而上。想到这，他撇撇嘴角，黯然盯着靴尖。
“本王这次来，是要做成两件事：试行新政，剿灭水贼。”楚翊开门见山，抑扬顿挫的话语砸在青石砖地，和在场每个人肩头，“钦差李大人，将在各县负责新政的试行，诸位务必配合，集思广益。新政在翠屏府试行半年左右，就正式推向全国。”
他右手一扬，向众人介绍李青禾。后者起身，朝众官吏肃然抱拳，又款款坐定。
众人屏息，互相交换眼色。先皇在位时，就将新政提上日程，只是迟迟没有推行。后来，社稷生变，新帝继位，各类事项应接不暇，一再耽搁。如今突然落在翠屏府，都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
“大家千万别糊弄这位李大人，他可不是坐而论道的腐儒！”楚翊扬起嘴角，赞许地瞥向李青禾，“在座的，或许有人认识他。他曾是翠屏治下一知县，常年与底层琐事打交道，深得民心，也在田间地头耕作过。抓一把土，就知道这片地能产多少粮。”
他的音色忽而转冷，笑意收敛，双目生寒，恰似此刻闯入夹棉门帘的一缕冷风：“有不同意见，明着提，大家一起琢磨。但谁敢暗中使绊子，阻挠新政，决不轻饶！莫怪本王请出王命旗牌，先斩后奏！”
铿锵的话音刚落，楚翊拾回温润的笑意，弯起双眼友善道：“诸位，只管大刀阔斧地革新。做好了，本王绝不贪功，必定亲奏万岁，阐明尔等的功劳。出了差池，本王一力承担。”
这番话，既是当众给李青禾撑腰，也是给所有人喂了定心丸。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先降雷霆后施雨露。
叶星辞在旁认真听着，也学着，如何去做一个领导者。他不知小皇帝给了楚翊多大权力，但立威时，必须将手中的权力尽量夸大，让人摸不准底细。
“本王则去对付水贼。孙知府先派人去江南打声招呼，明日我便持节渡江，携王妃——”楚翊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旁傲立的少年，迎上对方灿烂的笑容，又慌忙收回视线，“也就是齐国公主的手书，请江南配合剿贼。翠屏府曾经的一班官员怠惰懒政，南齐的官吏也不作为，才让水贼猖獗多时。他们的好日子，到此为止了。”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部署，令人精神振奋。孙知府由衷道：“王爷英明果敢。”
“不敢当。”楚翊炯炯的目光燎过在场一众官吏，盯得人不敢与之对视，随即温和一笑，“为了方便理事，我们就在府衙住下，劳孙大人为我和随从找个清净整洁的住处。诸位各自去忙公事吧，江防的李总镇随我移步后堂，我想了解一下这伙贼人的行事作风。”
与李总镇谈罢，天色已微暗。
住所也安排打扫妥当，是东北角一处清静别院。府衙各处正在掌灯，一盏盏淡黄大灯笼挑在檐下，为严冬傍晚添了一丝温馨。冷风送来炊烟，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叶星辞吸了吸鼻子，率先掀开门帘，步入三开间的正房。屋里被炭盆熏得暖烘烘。榆木家具一尘不染，质朴洁净，左侧的书房里也有一张床。
楚翊随后而至，左右走动查看，舒心地喟叹：“太好了，有两张床，哈哈。”
这个“哈哈”像一阵寒风，将氛围冻结。叶星辞别扭地斜了他一眼，“逸之哥哥，你既然把我当弟弟，为什么还是怕跟我同床？你心虚什么？”
“我不怕，也不虚，只是不习惯。”楚翊岔开话头，“晚饭想在衙署里吃，还是上街吃？”
“我要去外面吃，吃好多东西，撑死自己。”叶星辞摸着肚皮，赌气地嘟囔，好像肚子里住着仇人，“吃得胖胖的，反正也没人跟我挤一张床。”
楚翊忍俊不禁，端详眼前灵动俏皮的少年，却被凶巴巴地瞪了一眼。
上街之前，叶星辞特意叮嘱仆役，那匹屁股有烙印的白马，要喂最好的精料，有新鲜蔬果也喂一些。
一行人吃了几样小吃，趁宵禁前在街面闲逛。湿冷的风迎面而来，吹得脸颊潮红。
自从知道叶星辞是男人，陈为和罗雨看他的眼神就很复杂，有怨恨、愤怒和无奈。虽不曾苛待，但生疏了许多。尤其是陈为，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在酝酿什么计划。
叶星辞明白，在他们眼中，自己是个骗光王爷老婆本的骗子头目，阴险狡诈。他毫不怀疑，若楚翊一声令下，罗雨能立刻出刀宰了自己。
每次，叶星辞与四舅目光相遇，都能发现对方一脸惆怅，像被人捏着蛋。四舅肩负帮外甥娶媳妇的重任，在永固园住了半年，整日牵线搭桥，结果却啼笑皆非。
这时，有个抱孩子的妇女经过。陈为看了一眼，忽然快步撵上叶星辞，主动交谈：“小五兄弟，我外甥肯定要另娶侧妃，开枝散叶。等开春，我就帮他张罗，先知会你一下。不是四舅对你有成见，而是我必须尽到长辈的责任，让逸之的人生走上正轨。”
叶星辞没直接回应，而是将问题淡淡地踢给“丈夫”：“九爷，你觉得呢？”
楚翊抿了抿嘴，笑而不语，似乎想看看爱钻研兵法的王妃会如何应对，生活处处是战役。
叶星辞忍着当街殴打长辈的冲动，神色不卑不亢，对楚翊剖析利弊：“再娶一个也行。不过朝夕相处，她肯定会看穿我是个假公主。到时，她会将事情闹大，要你休了我，把她扶正。而你，没了公主装点门面，进位摄政王的事可就悬了。”
“有理。”楚翊目露赞许，缓缓点头，“四舅，听见了吗？要有远见，别瞎张罗，我不会让任何人影响我的志向。”
“四舅，你先替自己张罗张罗，考个秀才，再中个举人。”叶星辞反将一军，开始刁难陈为，堪称以牙还牙，“这样，九爷脸上也有光，对吧？跟王府隔条街的崔御史家，人家的舅舅是进士，考中秀才时才十五岁，而你过了年就十七了。不是晚辈对你有成见，而是一片孝心，必须尽到督促你进取的义务。”
哼，想欺压老子，哪怕你是舅舅也休想。
楚翊长眉一挑，心疼地瞥一眼四舅，眼神在说：看看，自讨苦吃吧，我都不敢惹他。
这通抢白字字珠玑，让陈为羞红了脸，讪讪地咬着嘴唇，想憋出几句反驳之词。罗雨小声劝道：“舅老爷，你还是别说话了，王爷都说不过王妃。我也对王妃有看法，但我能忍住不说。”
“罗兄弟有话直说呗。”叶星辞冷冷瞟一眼罗雨。
“我不说，我说不过王妃，我就憋着。你不知我想说什么，就没法反驳。”
“你——”这回，轮到叶星辞无话可说了。
罗雨有一种能化解所有锋芒的能力，楚翊在旁笑出声来。

第124章 这位公子很旺夫
忽听背后飘来一道老人的声音，低沉嘶哑如一口破钟：“身披青色斗篷的公子，请留步。”指的是“王妃”。
楚翊下意识将少年揽在身边，警惕地回眸，原来是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一袭破旧道袍，怀抱写有“乐天知命故不忧”的幢幡，有些脏污的花白须发在冷风中颤动。
楚翊猜，老道接下来要说：“这位公子，我观你印堂发黑，实乃大凶之兆，不如移步算上一卦，或能逢凶化吉。”这是初步筛选目标，没事的，直接走了。有心事的，便会迟疑，也就入了套。
人，但凡有所求，便有破绽。而算命之人，就靠这些破绽糊口。从财星、官星、印星入手，进行全面哄骗，再用十神、五行把人唬懵，乖乖掏银子。楚翊一向不信这些，只信自己。
老道借着街边楼阁透出的灯火端详叶星辞，微微一笑，瓮声瓮气地开口：“公子容貌灿若朝霞，却有一种旺夫的气场。贫道觉得奇怪，就叫住公子想仔细看看，果然不错。”
“我旺夫？”叶星辞哑然失笑，“我可是男的。”
老道的目光淡淡扫过一行人，定在楚翊脸上，“啧”了一声，“这位公子贵气袭人，眉宇间盘龙卧虎，是王胄之征，锐不可当。不过，也是一脸旺夫相，真是奇怪。”
“我也旺夫？大男人旺的哪门子夫，你眼神儿不好吧。”楚翊有些气恼，甚至于羞愤，转身就走。娶了男人就够闹心了，居然还旺男人，荒唐。
那老道也不急，伫立原地悠悠道：“二位公子命犯水关，年前尽量不要坐船啊。”
“得坐船呢，我们有大事要办。”叶星辞嘻嘻一笑，摸出一块碎银给对方，快步追上夫君，“这就生气了？这可不像恃才放旷，心怀若谷的九爷啊。话说，咱俩凑在一起，不就互相旺了吗？旺旺旺。”
“两只小狗么。”楚翊不屑地轻嗤一声，“别信这些，就是糊弄人骗钱的。”
“我愿意信。”
“我不愿意。”楚翊目不斜视，口吻微冷。
一瞬间，叶星辞脸上绽开一种极度痛苦的神色，像中了一箭，挨了一鞭，眼里倏然蓄满泪水，委屈地瘪着嘴。他阖起眼，迅速将情绪抹平，无所谓道：“反正我信。我要旺死你，让你每天都像睡火炕一样。”
楚翊摇摇头，无奈地轻笑。
路旁，青楼酒肆灯火通明，有歌伎凭栏揽客，哀婉吟唱，埋怨薄幸郎君。不知是唱给别人，还是她自己。
刚才，我是不是也有点薄情？楚翊反思了一下，伴着歌声叹了口气，柔声道：“小五，我不再以男女之情喜爱你，但你对我依然非常重要。我说过，会把你当成家人，照顾你，不让你受委屈。”
“我的所有委屈都源于你。”
楚翊一怔，像被看不见的手抽了一巴掌。
“我知道，你是真的不喜欢我了。”叶星辞按住胀痛的心口，平静地说，“因为，成亲之后，你的耳朵就再也没为我而红过。”
他抬手捏了捏“夫君”的耳垂，动作顽皮，脸上却浮起遗憾的苦笑。虽然，楚翊的耳廓被街边檐下的红灯映得通红，但与他无关。这个男人，不会再因他而心动，害羞，无所适从了。
“我说过，如果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喜欢你了。”叶星辞舒了口气，不卑不亢道，“但我终究做不到。做不到就承认呗，又不触犯王法。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怎么待我无关。你不用有顾虑，正常过日子就好。若我因他人的态度，而轻易扭转自己的真心，那我这辈子也注定做不成什么大事。喜欢吃的东西，就要大口吃。喜欢的人，就要在一起。我还要当将军呢，就拿你磨炼心境吧。”
话虽如此，日子还长着呢。白云苍狗，万事无常。人心都是肉长的，跳着跳着，不一定变成什么形状，噗通装进了什么人。
“你拿我当弟弟，我拿你当丈夫。我们各论各的，两不耽误。两个人过出一大家子的感觉，多热闹啊。”叶星辞无畏地盯着男人，婴孩般纯澈的双眸青涩稚气，却也锐气逼人，逼得对方切换了话题。
“你喜欢看我写的兵书，不如费心思来想想，该怎么对付这伙水贼？”
他登时精神一振，眼放光彩，揶揄道：“可是，书里没提到水战，可见你根本就不懂，嘿嘿。”
“很多战术是通用的嘛，关键在于想法。”楚翊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一个想法，抵得上千军万马。至于如何交战，我的确不通水战，就交给江防的李总镇。”
叶星辞一针见血：“你是不是自己没招了，就让我来想？”
“说实话，我的确没想好。”楚翊坦言，“所以，才问问你这位潜在的将军。”
叶星辞嘴角一挑，神气活现地抱起手臂，“既然水贼喜欢劫掠商人，那我们就假扮商船，舱内暗藏官兵，引蛇出洞。”下午，听那位李总镇讲起先前与水贼交手的经过，他就有了初步的构思。
楚翊赞许地点头：“与我不谋而合。”
“啥不谋而合，这分明是我的计策，休想霸占。”
“好好好，我不跟你抢。”楚翊笑了笑，一副哄孩子的口吻，将手按在少年肩上，“不过，还需要再深入细致地谋划。如何引对方上钩？如何做到一网打尽？你再多想想，明日过江之后，好讲给你们齐国的官吏，此役可全靠你了。”
叶星辞感受着肩上的重量，扬起下巴，眸光傲然而凌厉：“看着吧，我会用智谋和行动来‘旺夫’。”
楚翊板着脸，面无表情地忍了忍，而后还是被逗笑了。
叶星辞说想跟兄弟们聚一聚，支开了楚翊，却没带属下前往酒楼，而是满街乱转。最终低着头，臊眉耷眼地快速闪进一间女红用品铺子。
掌柜正要上门板，见有客登门，忙将门板放下。又点起几盏油灯，将室内照得更亮，招呼道：“客官买点什么？”
屋里幽香浮动，不仅卖丝线布匹，还有胭脂妆粉。还没开口，叶星辞就感到自己的男子气概折损了一半。他迟疑一下，攥着拳赧然道：“我，我朋友想绣一条手帕，都需要买些什么？”
“喔哦……绣手帕哎……”四个属下怪笑着起哄。
叶星辞白了他们一眼，讪然垂眸。可是，牛皮都吹出去了，他言出必行。何况楚翊说，绣得再难看也会用。
楚翊也是言出必行的人。
掌柜才不管“我朋友”和“我”是不是同一个人，麻利地翻出各类刺绣用具：“顶级蚕丝线和锦帕，江南来的，看看这光泽。绣针，粗细都有，来两套，得有一套备用的么。还有这种尖头小剪刀，剪线头的，最好用了。再拿块蜜蜡，不小心把丝线弄毛糙了，用蜡块这么一擦，就滑溜了。再拿一本针法秘籍……对了，你留指甲了吗？”
叶星辞飞快瞄一眼双手，“我……我朋友没留指甲。”
“这就不好办了。”掌柜面露难色，“用到细线时，得用指甲劈丝啊。”
“啊，那怎么办？”
“不怕，这就需要用到本店发明的劈丝专用工具了。”掌柜亮出个简陋小铁片，“一两银子两个。还有，至关重要的绣绷，也得来两个。”
走出铺子时，叶星辞迷迷糊糊地花掉不少银子，做贼似的将一包刺绣用具揣进前襟。
听见属下们在旁窃笑，他难堪地争辩：“笑什么，我就不能通过绣花来培养耐心，提升品味，陶冶情操吗？再说了，江南也有男绣工，没什么丢人的。技能就是技能，不分男女，军营里大家都是自己缝补衣物的。”
“叶小将军，我怕你有一天会变得跟夏公公一样。”宋卓搭住叶星辞的肩膀，嬉皮笑脸，没心没肺地玩笑，“总是低眉垂眼，就像初次上街的深闺小姐，怕遭人调戏似的，也就能跟手下的宫女太监们厉害。”
几人哄然大笑，带着嘲弄，只有叶星辞没吭声。他不知怎么解释，喜欢上男人并不会损耗自身的阳刚之气，反倒使人勇敢——去动手学一项新鲜技能，这就是勇敢。

第125章 制胜妙计
“我总觉得，夏公公活得很拧巴。”于章远犀利地点评，“他好像不乐意做太监，又非把自己困在宫里。”
“恋权呗，人家可是总管。”司贤掐着腰，故作忸怩，模仿夏小满细嫩的嗓音，“都晃悠什么呢？这地也没扫，花也没浇，殿下的衣服熨了吗？”
“哈哈，太像了！”于章远大笑，“他在东宫支使别人时就这样。”
对他们而言，太监是异类，是独立于男女之外的另一种存在，可以肆无忌惮地在私下里打趣。有时，他们也调侃福全福谦，但人家满不在乎，都是几岁时就净了身，早已坦然接受了命运。
叶星辞冷冷喝断几人的笑声：“差不多行了。我倒觉得夏公公能屈能伸，行事干练，比你们强。南北奔波，把身子都累垮了。他做侍卫前都不识字，全是后来自学的。何况，他是被迫当的太监，天子一怒，谁都可能摊上那种事。”
“换了我，宁死也不受宫刑。咔嚓一下，活得还有什么意思？”司贤嘿嘿一乐，调头直奔青楼，“你们先回吧，刚才有姐姐朝我招手，好像跟我很熟似的。我去看看，是不是上辈子的熟人！”
“哎你——”叶星辞狠狠骂了一句，却没阻止。司贤能有这么个爱好，多少可以缓解离家在外的苦闷孤单。
他调侃余下三人，是否也要去消遣，自己这有足够的银两。三人都挠着头，腼腆地笑了，不敢去风流阵里闯一闯。
叶星辞继续朝府衙散步，有感而发：“小时候，我也私下里笑过夏公公，但现在不会了。我跟九爷在一起，学到了很多东西。他胸藏沟壑，有颗悲悯心，能洞察体谅世间的参差。每个人，都各自有着跌宕的一生，和旁人看不到的苦痛。你的世界四季如春，另一人的世界或许正大雪纷飞。”
“你就夸他吧。”于章远调笑，“色不迷人人自迷，心上的人儿，怎么看都顺眼。”又面露敬佩，“该说不说，九爷真是宽仁。锣鼓喧天的娶个男的做媳妇，硬是忍下来了，搁我可受不了。”
叶星辞狠狠怼了好友一拳。
夜里，待楚翊睡下，他燃起数支蜡烛，对着针法书学刺绣。同时构思，如何布局才能将水贼一网打尽。
这种细活磨练耐心，能让人心思也变细。静心思索中，思路愈发宽广，一切都如一盘棋清晰地浮现脑海。他很开心，这是他距离梦想——成为一个将军，最近的一次。虽然，只是对付百十来个贼人。
“嘿，我想到一条妙计！嘶……不妙……”他不留神刺破了手指，叼住指头止痛。
脚步声渐近，他慌忙把绣绷遮掩好，托腮望着半空，作发呆状。一道高大的人影绕过用于隔断的屏风，手端茶盏，衣衫松散地挂在宽阔的肩膀，露着健朗的胸线和腹肌。
“干嘛呢？点这么多蜡烛。”楚翊声音嘶哑，饱含睡意。
“寻思事。”叶星辞淡淡瞥去一眼。你咋起来了，吓老子一跳。他端详衣衫不整的男人，道：“把衣服穿好哦，别在我面前卖弄风情，我不喜欢心脏乱跳的感觉。”
“该不会又在偷偷哭吧？想家了？”楚翊似乎很怕看见他的眼泪。
“小瞧我！”指尖又冒出血珠，叶星辞吮了一口。
“饿得睡不着，啃手指？”楚翊哈哈大笑，晃悠着走开。
听动静，他披衣出门了。半晌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大骨汤底，卧两枚莹润的荷包蛋，撒一把清香的葱花，点几滴醇厚的香油。
“我做的。”淡淡说了一句，楚翊就回去睡觉了。
**
天阴着，薄雾从暗沉的江面腾起，像快要沸腾的汤。影影绰绰，望不见岸。
雾漫进船舱，拂过叶星辞苍白的面孔。他饱腹登船，结果晕船了，把早饭吐个干净，初次坐船渡江的兴奋感也吐没了。而且，他昨夜苦学刺绣技法，没睡好，就更加难受。吃了楚翊给的山楂糕，身上才舒服点。
浮浮沉沉，借着风向蛇形前进，一个半时辰才靠岸。
渡口旁仪仗旌旗迎风卷舒，齐国官员列队迎候，以临江的建同府知府为首。那伙水贼，据说就分散藏匿在这附近的村镇。
楚翊率先步下翠屏府的官船，一袭绛红的团龙袍，胸前的行龙已变为正龙，昭示亲王的雍容。束发金冠嵌着四颗北珠，光芒润泽，衬着玉树琼枝般俊逸的面庞。他手持皇帝亲授的旌节，竹为节柄，长三尺，缀以三重旄牛尾。
叶星辞晕乎乎持枪随后，感觉地面如薄饼般在脚下浮动，两条腿不走直线，差点掉水里，多亏于章远搀了他一把。
“哎呀，驸马爷驾临，敝府荣幸之至。巡抚大人今晚就到，命下官先行接驾。”建同知府腆着肚子快步相迎，官袍的玉带卡在怀胎七月般肥硕的肚腩，随着步伐颠动。
楚翊笑着拱拱手：“幸会。”
“区区水贼，何劳驸马尊驾。”建同知府将楚翊一行人引下栈桥，口中流利地打着官腔，最后祝福：“下官祝驸马与公主早迎弄璋之喜。有道是，琴瑟和鸣早结珠，富贵长寿福满堂。”
楚翊苦涩地扯扯嘴角，似乎在说：别说了，别说了。你们公主早就跑了，我娶了个臭小子。
终于再度踏上故土，叶星辞心潮翻涌。他俯身掬起一把微湿的泥土，沉醉地嗅了嗅，似乎闻到了娘亲的气息，不禁热泪盈眶。于章远等人也都很开心，小声议论着：“终于又回到大齐了，要是能回兆安看看父母就好了。”
叶星辞小心地将故土包进手帕，揣在胸前。忽然，他看见面前的柳树枝杈上蹲着一只小松鼠，孤零零眺望雾霭弥漫的江面，像在等人。倒是很像夏小满的那一只，也叫小满。
叶星辞吹口哨招呼它，它机灵地转了转脑袋，沿树杈溜走不见了。他叹道：“唉，被一个生灵全心全意地等着，也是一种幸福啊……”
在最近的郡县安顿下来，入夜之后，双方聚在县衙的花厅宴饮。
漫长的寒暄过后，巡抚和知府各自送上见面礼，说是算作驸马与公主大婚的贺仪。礼物之丰厚令叶星辞咋舌，珠宝琳琅，金器璀璨，仅送给公主的臻品金丝燕盏就有两斤。楚翊只笑纳了燕盏和一些团茶，没收黄白之物。
叶星辞微微挑眉：这么多好东西，看来我真的旺夫。
“本王这次来访，主要是与贵府共商剿贼之策。”楚翊放下酒杯，微笑着切入正题，“一桩为民除害的小小善举，延宕至今，实在不能再拖了。不过，好事多磨嘛。我这里，有公主写给中丞的信函，还望阁下劳神协助。”
楚翊将书信交给巡抚，后者认真阅览后，默默朝知府递了一个眼色。
胖知府往前凑了凑，像一个球在滚动，微笑道：“回驸马，最近下官曾将贼患一事奏报朝廷。圣上的意思是，不可在江上轻动兵戈，以免引起纷争。那些贼人分散藏匿在民间，我们正在搜捕，本月已经抓了两个。”
一个月抓俩，这得抓到猴年马月去！而且，还不一定是真的水贼，有可能是屈打成招的良民。叶星辞难堪地咬着牙，因本国官员的懒政感到丢人。
楚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这么慢慢的查，耗费人力又收效甚微，恐怕不是办法。”
“驸马有何妙计？”建同知府请教道。
见楚翊扭头看向自己，侍立在旁的叶星辞上前几步，来到筵席之间。他略一抱拳，毫不怯场，侃侃而谈：“据翠屏府负责江防的总镇说，这伙水贼足有百人，其成员齐昌两国皆有。常分成几股，各自行凶。不如，我们假装成商船，要用崭新的好船，多次往返，总能引出水贼。初次遭遇，要让这一小股水贼得手，尝到甜头。”
建同知府诧异：“意思是，让他们抢走货物？然后呢？”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被劫走的物品中，会有一封信函，内附礼单。信上写，昌国有个员外过六十大寿，而他在齐国经商的女儿女婿将要送一笔丰厚的寿礼，走水路运送。礼单上，会罗列大量价值不菲的礼品，并附有期限。”
见“夫君”定定地注视自己，叶星辞心跳加快，避开对方的视线，继续朗声说道：“当然了，这些都是虚构的，只是诱饵。贼首看了信，必定会召集所有水贼，全力夺下这块肥肉。当他们按照时间，再度劫掠我们的商船时，却不知我们早已在舱内暗藏兵甲，等着他们上钩。如此，方能将贼人一网打尽。”
“好，真是一条妙计！”众人击掌赞叹，就连瞧他不顺眼的四舅都佩服不已，拍案叫绝。
叶星辞脸上一热，得意而腼腆地笑了。这些，都是他昨夜想到的。来时的渡船上，他一边吐酸水，一边与楚翊商讨。楚翊认为可行，又说不谋而合。

第126章 他和他，在吃醋
“这些水贼常年行凶，水性极佳，很难一举歼灭，我预计至少要逃走一半。”叶星辞兴奋地原地踱步，眸光晶亮，神采奕奕地部署，好像真的成为了将领，“撤退时，他们肯定会照常往南岸跑。到时，就要靠齐国的官兵提前设伏，趁贼人疲乏不堪之际，将他们擒获。”
等他说完，楚翊看向齐国官员：“王中丞，李府台，二位以为如何？”
建同知府没直接回答，而是舔舔嘴唇，将叶星辞上下打量一番：“驸马爷的这位属官小小年纪，却有此等胆略。听口音，似乎是我大齐子民。”
“我是随公主嫁入宁王府的侍卫，老家兆安的。”我就是王妃啊，叶星辞暗自窃笑。
“哎呀，难怪如此俊美聪慧。只有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才能培育出此等俊杰。”建同知府抹了把鼻尖的厚油，又往裤子上蹭蹭，色眯眯的笑像蒙了一层猪油。
楚翊冷眼觑着对方，一眼看出此人好男风，心里一阵膈应：可得把叶小五看好了，那小子少不更事，别被占了便宜。
他知道这些齐人不想合作，有些不耐，神色却依旧温和如春风：“怕承担责任，就办不成事。诸位放心，出了差池，本王一力担责。剿除了这些贼人，大家都有功劳。”
话都说到这份上，建同知府看一眼上司，依旧推诿：“下官不敢擅作主张。这样，请驸马在驿馆歇息几天，我派人飞马赶赴兆安，奏请皇上圣裁。”
楚翊只好点头，抄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有种重拳打棉花的无力感。
叶星辞黯然退回“夫君”身后，不懂他们在犹豫什么。策略已定，又不是围剿千兵万马，区区百十来号水贼而已。为什么，一件不大的事，就是办不成？
他看见那胖知府在朝自己笑，显然佩服他的才智和果敢，于是也报以烂漫的微笑。他的“丈夫”却回头恶狠狠地瞪来一眼，沉声责备：“严肃场合，别嬉皮笑脸的。”
叶星辞瘪瘪嘴，回道：“是。”
驿馆是座清幽秀雅的园子，一行人下榻中路一座小院。
安置了行李，便聚在正房客厅谈话。叶星辞将沾染了湿气的衣服挂在暖炉旁烘烤，听陈为抱怨：“这些人做事拖拉迂缓，说是请示皇帝，我看结果还是一样。这么容易的事，怎么就做不成？”
“怕担责任呗。”叶星辞整理着衣服。
“没这么简单。”楚翊用茶勺舀一点毛尖茶，放入盖碗，注入热水洗茶，“当一件不难的事变得复杂，就要想想，其中是不是牵涉了某些人的利益？”
叶星辞动作一滞，“难道他们跟水贼是亲戚？”
“这倒不会。”楚翊哑然失笑，又在碗中倒入热水泡茶，“有巡抚、知府做亲戚，谁还做贼啊！”
哄堂大笑中，他继续道：“他们不想合作，是因为本地两月前刚向朝廷申请了一笔剿贼款项。他们竭力夸大贼人的能耐，来充实自己的荷包。水贼没了，这笔银子也就断了。所以，要细水长流，尽量让这伙贼人发挥最大的‘价值’。你在那出谋划策，要把贼人一网打尽时，知府和巡抚心里正骂娘呢。”
“你怎么知道？！”叶星辞愕然。
“散席之后，从个小吏那用一锭银子买来的消息。他只说朝廷给了经费，其余是我自己分析的。”楚翊端起热茶轻轻吹气，无奈地嗤笑，“你想做将军，以为有智谋胆略，足够勇猛忠义就能行？得罪了这些官场滚刀肉，你连粮草都拿不到。这就是政治。一件事成不成，关键在‘人’。所以，我才叮嘱李青禾要变通，别得罪人，务必和上下搞好关系，新政才能顺利试行。”
叶星辞缓缓坐在楚翊身边的圈椅，感觉浑身发冷。他绞尽脑汁琢磨出破贼之法，还沾沾自喜，却没想到这些，一点都没。他口干舌燥，夺过楚翊的茶，滋溜滋溜地啜饮，烫得直吐舌头。
“从这点来看，齐国的吏治，不如大昌清明。”楚瞄着那红彤彤的小舌尖，默默移开视线，喉结无意识地滑动，“听说，正原皇帝宠妃的弟弟，也在本州做知府。你们太子想在这变法改制，难比登天啊。”
叶星辞不太乐意听，砰的放下茶碗，没好气道：“事在人为。殿下有经天纬地之才，对付这些庸吏还不是手到擒来。”他当然希望太子能施展抱负，建立一番功业。不过，的确举步艰难。
“没错。”“我们太子爷三岁开蒙，五岁就能写诗作赋，七岁就棋艺超群。”于章远他们这些出自东宫的侍卫也跟着附和。
楚翊点头，戏谑道：“嗯，十九岁就兵败被围。”
“喂，别拿这些开玩笑。”叶星辞脸色一冷。
“我没轻视他。相反，这是一种肯定，他的胆略世间罕见。”楚翊眉峰微挑，模棱两可地笑了笑，“只是，他如今能办成多少事，和能力关系不大，主要取决于他所处的位置。”
这时，有人叩门。
罗雨快步前去应门，一股湿冷寒气随月色涌入。来者打扮光鲜，自称是知府的随从，先问候了驸马爷，随后目光落在叶星辞脸上，堆笑道：“府台想邀请这位在席间讲解破敌良策的大人小酌几杯。府台称赞你头角峥嵘，非常欣赏你的将才，想要指点你。”
“真的？”能被本国的官员欣赏认可，少年喜出望外，当即抓过斗篷，“走吧！”
“不准去。”楚翊脸色阴沉，斜睨那随从，“没见我们在谈要事？”那胖子不是想喝几杯，而是想亲几口。不是想指点，是想染指。欣赏？想把人骗到床上欣赏还差不多！龌龊！
“去聊聊天怎么了。”叶星辞自顾自披上斗篷，将柔顺的青丝撩在外面，屁颠颠地要跟人家出门。
“笨蛋，回来！”楚翊厉声呵斥，箭步上前把他拽到身后，急得脖颈青筋暴起。那随从还想说什么，被楚翊凌厉的目光逼退，慌忙退出房间。
“难得有人欣赏我的才干。”叶星辞坐回椅子，不满地嘟囔。
“我也欣赏你啊。”楚翊懊恼地蹙眉，“你是不是傻？那胖子看上你了！一杯酒下肚，你就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光不出溜，屁股生疼，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
“为什么会屁股疼？”少年不解，纯美的脸庞一派懵懂。
“因为……”楚翊咬着牙艰难吐字，“你被侮辱了。”
“可是，为什么会屁股疼？”
楚翊尴尬地左右看看，见众人都表情古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谈论“臀部”的话题，压低声音：“等没人的时候再告诉你。”
“你要给我演示吗？”
“不要，我才不是那种人！我不想再听见屁股的事了！”楚翊有点气急败坏，随后作出一个孩子气的举动——用双手捂住耳朵。像不愿听父母唠叨的小屁孩，全无方才的沉稳。
叶星辞白了“夫君”一眼，随手抓起桌面的干果吃，“吼什么嘛，莫名其妙，明明是你先提起屁股的。”
大家正要各自去休息，又有人造访。这次，是知府的另一位属官。
中年男人闪进门，问候过后，躬身谄媚一笑：“府台唯恐驸马无趣，特意招揽了一班歌舞妓，陪驸马和几位大人消遣。”说着，拍了拍手。
几个秀丽的年轻女子掀开门帘鱼贯而入，有的抱琵琶，有的握长箫。艳色斗篷之下，衣衫薄如蝉翼，身姿丰腴曼妙。
于章远等人眼睛都直了，陈为面红耳赤：“这也太客气了，不至于，不至于。”
只有罗雨冷漠如常，单手按住腰间刀柄，警惕地打量她们，像是在看身上有没有藏兵刃。一个姑娘朝他扭了扭胯，媚眼如丝。他立即扑在楚翊身前，把主人撞个趔趄，而后微微一笑：“没事就好，我以为她要放暗器。”
“这……”楚翊脑袋嗡嗡直响，这知府是不是有病，一肚子肥油倒灌入脑了。若他留下这些女子，被庆王知道了，得连参他十本。
他还没开口，“王妃”先急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跳着脚往外撵人：“都出去！出去！把驸马当成什么人了？他是来为民除害的，不是来享乐的！”
“要劳逸结合。”陈为笑着阻拦，“大家一起听听曲，看看舞，赏心悦目。”
“我也会，我给你们唱跳！出去，都出去！”
很快，屋里重归清静，浓重的脂粉香却经久不散。
楚翊欣赏着小五醋意大发的窘态，只见少年厌恶地皱着鼻子，抱起手臂直喘粗气，像个风箱，“有个词叫‘投其所好’，九爷该反思一下，是不是表现得作风不正，人家才给你送姑娘！”
“恰恰相反，说明我表现得特别正常。”楚翊抿着嘴笑。
“那你把她们叫回来啊！”小五双目怒瞪。
楚翊往嘴里丢几颗花生，慢条斯理道：“主要是担心庆王知道了，会参劾我。”

第127章 我沉不沉？
“我讨厌你！哇啊啊——”小五狂奔到卧房，一个雏鹰展翅，飞扑在床一动不动，脸庞深埋被褥。圆润的臀部微翘，宛如秀美的山丘。
楚翊驱散了众人，放轻脚步，来到床边。也趴在床上，窥视少年的表情。语气半是忧心，半是调侃：“该不会在哭吧？”
“没有，我在睡觉。”一团可爱的声音闷闷地自被褥里传出，带着鼻音，“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你可以忽视，但不能故意气我。用情更深的人，总是处在下风。你能轻易伤我的心，而我却没法反击。”
“好，哥哥错了，给你赔个不是。”楚翊诚恳道歉，“真不是有意的，今后再也不拿这些开玩笑了。”
良久，一张憋得发红的俊脸从床上抬起，表情逐渐由愤懑转为释然。忽然，少年问：“为什么会屁股疼？你还没告诉我呢。”
“因为……因为喝醉了会摔跤，往往是背后先着地。”楚翊答得有理有据，神色一本正经，仿佛在讲高深的哲理。他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把对方当弟弟，却还是耻于谈及风月。
他的王妃豁然开朗，连说有道理。这小子真复杂，能想出诡诈的歼敌妙计，偏又纯真无邪。
“刚才你说，那胖子看上我了？”小五嘀咕，“看上就看上呗，你为什么气急败坏？像被抢了果子的猴儿。”
“我没吃醋，只是很怕你受到伤害。”说完，楚翊才意识到，小五根本就没提“吃醋”。
是他心底翻涌的醋意，脱口而出。
今天出现的，是个猥琐官吏，既无竞争力，亦无诚意。若明天出现不逊于他的翩翩公子，真心喜爱小五，又会怎样？他该说什么，哥哥祝福你们，别辜负我弟弟？不，这是他的王妃，没人能撬走！与其便宜别人，不如先据为己有！
楚翊眸色一暗，猛然欺身而上，凶狠地压住少年，将脸埋在对方颈后深深地嗅着。鼻尖轻触细腻的肌肤，像猎犬在嗅刚刚捕获的猎物。温热干净的气息，令他后脑发麻。
“喂，你是在往我身上蹭鼻涕吗？”
小五的声音，令楚翊的理智瞬间恢复。
没错，他是吃醋了。可那是一碗属于过去的醋。他不想他人染指那个残存少年身上的，明艳少女的影子。他不能带着此等卑劣的心思去亲近小五，这只会辱没了以往的深情，和眼前的少年。
他不能把对方当替代品。
“哈哈，我沉不沉？”楚翊笑着翻下来，用玩笑掩饰羞愧。
“不算沉，但挺硬，骨架子大。”
“你想不想回兆安看看你爹娘？我陪你。”楚翊也把脸贴在被褥，与小骗子四目相对，有些冲动地想让对方开心一点，“回去我会奏明皇上，我是去拜见我的岳丈齐国皇帝了。”
对方明显心动了，却断然拒绝：“你娶了公主，是为仕途增光添彩。但是，你跟齐国太亲近，还去都城拜见岳父，那就过犹不及了，会招来猜忌。算了，有机会再回去吧，不能给庆王口实。”
这小子脑筋转得飞快，令楚翊暗自心惊。难怪能做骗子团伙的头目，他的四个朋友都比他年长，却对他唯命是从。
见他发愣，小五嘻嘻一笑：“跟你学的嘛，这就是政治，得多想。”
楚翊端详着他英气可爱的面孔，又忍不住想捉弄一番，促狭地笑道：“你把姑娘们撵走了，那你给我跳舞吧？你刚才许诺过，男子汉可要守信。”
少年苦恼地皱起脸，像刚刚啃了一口苦瓜，“我给你舞枪吧？”
“不，就要看跳舞。”
“那咱们玩顶牛牛吧？”
“啊？！”楚翊瞬间慌了神，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短兵相接的骇人一幕。
小五解释：“就是每个人抱起一条腿，然后蹦蹦跳跳地互相撞，看谁把谁撞倒。这不和跳舞差不多？嘿嘿。”
“这叫斗鸡！斗鸡！”咆哮过后，楚翊松了口气。
“我不管，江南就叫顶牛牛！顶牛牛！”对方坚持采用家乡的说法。
“我不管，你说了要跳舞，就得跳舞，大丈夫一诺千金。”楚翊示意他稍等，转身去了书房。
一阵叮叮哐哐，不知在翻找什么。
该不会要给我搭个舞台吧？叶星辞悬着心，见男人搬来一张蒙尘旧琴，置于矮几，又找来蒲团席地而坐。琴为蕉叶式，有些年头了。桐木琴面，梓木琴底。
“刚下榻此处，我就在书房发现琴箱了。”楚翊用衣袖拂去浮尘，又吹了吹，指尖轻撩琴弦。弦随指动，音色通透、圆润、悠远，“是张好琴。”
楚翊稍作停顿，琴曲自指尖倾泻而出，琴技非凡。人亦绝俗，有清冷入仙之姿。
“好吧，是你要看我跳舞的，可别后悔。”叶星辞无奈，披了一条绣有牡丹的褥单，倾情献舞。他将拳法套路放得很慢，紧握的拳头变成兰花指，蹦蹦跳跳，活像神汉在跳大神。见楚翊怔怔地看着自己，还不忘在转身之际暗送秋波，将拢在肩头的花褥单往下扯了扯。
楚翊双目圆睁，琴音陡乱。他猛地按住琴弦，嘴角绷得比弦还紧，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看别人跳舞要钱，看你跳舞要命，哈哈……哈哈……”
叶星辞不悦，将褥单一甩蒙在男人头上一通乱捶，怒道：“我本来就不会嘛！”
“笑死了，脸好疼。”楚翊按住酸痛的面颊，起身让位，“你会抚琴吗？试试看。”
“会，会一点点。”叶星辞端坐，屏息运指，磕磕绊绊地弹起太子教自己的古曲。对于琴棋书画，他都不精通，主要是没兴趣。他天性好动爱玩，本不是风雅之人，也无意附庸风雅。
他的动作也不甚优雅，被楚翊调侃：“小五，你抚琴的姿态好像在烤肉串撒调料。来，我教你。”
楚翊跪坐在他身后，用更宽的肩膀，和更长的双臂圈住他。双手覆在他手上，手把手地耐心纠正他的散音、泛音和按音，讲解右手最重要的八种指法：抹、挑、勾、剔、打、摘、擘、托。
“哦，这样啊……”叶星辞心不在焉，稍一侧头，男人的耳垂近在咫尺。哪怕如此亲密，也没有泛红。他真的，真的不喜欢我了，把我当弟弟。
叶星辞顽劣地朝那只耳朵呵气，楚翊慌忙躲闪，并松开他的手：“你自己练吧。”
“不练，我不感兴趣。”叶星辞随意拨了拨琴弦，琴音和心绪一样杂乱，“刚才你笑得好开心。你是我见过的城府最深的人，很少在别人面前过度流露情绪，除了我。”
“因为你很好玩。”楚翊不假思索。
“不，不是我好玩。如果是你不喜欢的人，披个花床单在你面前瞎跳，你只会觉得厌恶透顶。如果是罗雨或四舅，你只会觉得滑稽，却不会发自内心地大笑。”叶星辞起身，飒气地抖开褥单铺回床上，“和我在一起时，你不用端着、板着、绷着，无忧无虑像个孩子。”
说着，他像学堂里的老师，留下问题启迪学生：“楚逸之，你该想想，这是为什么。”
“就是因为你很好玩，我喜欢跟你玩。”
楚翊低声重复一遍，似乎带着某种羞愧，抱琴离开。
不多时，传来琴声。松沉旷远，飘渺悠长，像一个满怀心事之人的絮语。
楚翊原想，等上几天，若南齐的官吏仍不合作就作罢，他不想去说服这些官场老油条。仅凭翠屏府的官兵也能剿贼，只是曲折一些。
没想到，次日傍晚，事情便有了转机。
当时，巡抚已经回本州首府去了。楚翊正与胖知府和本地知县在县衙的东花厅共进晚膳，特意没带小五，只带了四舅和罗雨。
胖知府还四下踅摸，问昨天那位言谈潇洒，相貌风流的小兄弟怎么不在。楚翊在心里狂抽对方耳光，痛骂龌龊，脸上笑意从容：“哦，他不舒服。”
先不论男女，那可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一起在太庙告祭过祖先，你还惦记上了？草房子安兽头，犁耙找千里马，你也配？
胖知府继续关心：“请郎中看过了吗？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尽管从府衙拿。”
楚翊扯扯嘴角。
“那位小兄弟多大年纪，十六七？”胖知府用肥厚的舌头舔舔嘴唇，“真是谪仙般的人物，又那样聪慧，世所罕见啊。”
“十七。”楚翊忍着膈应，淡淡补充，“已经婚配了。”
酒已尽量之际，有人通禀：“从兆安来了一位宋大人，自称是东宫詹事府的赞善，正在西花厅等候，这是他的名帖。”
宰相门前七品官，太子身边的从六品官员，哪怕是四品的知府也不敢怠慢。胖知府惊了一下，连忙起身，在知县的陪同下，像球似的弹了出去，一路滚到西花厅。
楚翊也默默跟去。
他穿着便装，那位宋赞善也没多留意他，与知府见礼后，直抒来意：“下官先去了建同府，听说府台大人在本县招待驸马，这才赶过来。这里有太子殿下的手谕，请府台听谕。”
胖知府与知县局促不安，跪地听谕。
宋赞善三十来岁，满面尘霜，眼珠发红，显然是不舍昼夜急赶而来。不过，声音依旧洪亮：“近来水贼肆虐，搅扰民众。着令建同府会同治下所有郡县，于十日内缉拿全部贼凶，留活口登记造册。拖延懈怠者，一律革职查办。”
忽而话锋一转，气势凌人：“以下，是太子殿下的口谕：李大人，你打的什么算盘，本宫心如明镜。不过是妄图养贼自重，多拿朝廷的饷银，这月捉几个，下月再捉几个。养猪呢？当朝廷是你的钱袋子？捉不住贼人，就回家种地！还是说，你想开开眼，看看是本宫的手段硬，还是你的乌纱帽硬？”
楚翊不动声色地旁听，心想：猜对了，果然是因为贪图剿贼款而不合作。齐国太子也是雷厉风行的人物，对付这种老油条，就得拿猛火炸他。温言规劝一百句，不如劈头盖脸骂一句。

第128章 臭小子，你往哪躲？
“下官不敢懈怠，正在查办此事。”胖知府接过手谕，冒了一脸油汗，不得不开始慎重对待。贪小钱还是保仕途，他拎的清。
他挽留宋赞善用膳，对方冷漠而客气地回绝，说要尽快回都复命，无意多留。
楚翊想，要了解一个人，可以去看对方喜欢用什么人办事。这位宋赞善冷酷干练，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大舅哥”，想必也是一样的风格。
一旁，知县在小声询问上司的看法，纳闷太子爷怎么忽然关心起水贼了。
“怎么办？当然照办，剿灭那帮贼人！”胖知府旁若无人道，“这两年，朝中不少事都是太子做主，大半的奏折也是太子替圣上批阅，得罪不得。驸马这不是带来了现成的计策吗？照着执行就好。”
“下官听说，俞知府就拿太子的话当耳旁风。”知县嘀咕。
“人家有个做贵妃娘娘的姐姐，我有吗？”
胖知府揩着脑门的油汗，挪到楚翊身边，谄谀道：“驸马爷，多亏您带来妙计，不然这十日之限还真把我难住了。这样，无需江北损耗人力物力，我立即派人连夜准备船只，伪装成崭新的商船，明日就开始诱敌。”
呵，这会儿又开始着急了。楚翊敛起眼中的轻蔑，温厚一笑：“有劳府台了。”
只要能把事情办成，他不在乎过程。但爱情不一样，不能直接办事，而不问本心。
**
烛火，舞动黄色的裙裾，在冬夜妖娆起舞，温暖的室内蜡香悠然。少年又在秉烛夜绣，不时叼住被刺破的指尖。一杆银枪斜立窗边，红缨与火苗遥相辉映。
他在绣柳枝。
柳在春风中吐绿绽芽，如情思般千丝万缕。柳是留，丝是思，絮是绪。依依柳丝，漫漫柳絮，都寄托了世人的相思留恋之心绪。委婉道出旖旎的爱意，堪比绣了一对正在亲嘴的小人儿。
而且，柳树生命力顽强，插土即活，遇水则生。所以世人爱折柳相送，望远行人也能随遇而安，一切顺遂。
最重要的是，柳条上有好多好多的叶子，嘿嘿。
“可是，为什么我的柳枝，看上去像长势稀疏又丑陋的绿葡萄，风干了的那种……”叶星辞皱眉端详自己的作品，阖眼半晌又猛地睁开，想去体会乍一看到此物时的感觉——那也是楚翊拿到手帕时的感觉。
体会到了。
“就像含了一口蔬菜汁，然后打个喷嚏，喷在手帕。又踩了一脚，留下一道道黑印子。他奶奶的，回炉重造！”
叶星辞取出一条新手帕，绷在绣绷，先用炭笔勾勒出大致轮廓，再细细地绣。他原本还想用金线绣一句诗：“漠漠金条引线微，年年光翠报春归。”刚开始想，就放弃了，因为第一个字太难了。
刚听说太子勒令知府剿贼时，他还有点诧异。转念一想，一定是夏小满回宫后，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太子。殿下忧国恤民，心系百姓，这才下达钧旨，十日内缉拿全部贼凶。
胖知府每天烧香祈祷，水贼快快上钩。
一切都符合预期。今天，是伪装商船在南北渡口往来的第五天。午后终于引来一股水贼，有三十来人，将预先备好的财物劫掠一空，其中包括装有礼单的信函。
信中说，明日将有一大批价值不菲的寿礼过江，会增派人手，慎重运送云云。共有三艘货船，船头各竖一面大大的“寿”字旗。
届时，江上必定贼人云集，乌烟瘴气，精彩纷呈。
这几天，叶星辞也想跟着凑热闹，被楚翊以危险为由硬生生拦住，不准他登船，二人还拌了嘴。明天，他要偷偷混上船，与贼人短兵相接，参与人生中第一场小规模战役。
将门出将，他终于也上战场了。未来父亲再说他身无寸功，没有男子气概，官阶全凭太子抬举，他也能稍稍辩白：我也有些本事，还参与抓水贼了呢！
想到这，叶星辞兴奋得手抖，不得不放下针线。他听见睡在正房另一头的楚翊起来喝茶，便把桌面的东西划拉到绣墩上，用坐垫盖着。接着托腮凝视烛火，作沉思状。
“干什么呢？”男人果然晃悠过来，衣衫不整，像被烛光吸引的大扑棱蛾子。
“寻思事。”
男人喝着茶，低沉地笑了：“怎么总半夜坐在桌边发呆，又饿了？”
“在你心里，我就不能夜半思考人生，只会饿饿饿？”快走开啊，老子要刺绣，手感正顺呢。
楚翊默了一下，道：“这几天，江上在诱敌，我不准你跟着上船凑热闹，是不是很失落？”
叶星辞“嗯哼”一声，瞄一眼身边的绣墩，不想让半成品被男人看见。他能想象到，一旦发现，楚翊便会留意他的举动，动辄调侃：呦，叶小五又在绣花呢？绣的啥，一堆小绿虫子？真是被窝里放屁，能闻（文）能捂（武）啊。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招风？”楚翊柔声道，“那些家伙，都是穷凶极恶的淫贼。不只劫财，还可能劫色。你武艺过人，可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所以我不许你冒险。”
“知道啦，知道啦。”叶星辞嘟囔。
楚翊似乎还想继续说什么，坐在一旁的绣墩，然而未出口的话瞬间化作一串哀嚎：“啊——”
啊呀！叶星辞皱起脸，心疼地咬住下唇。对不起，逸之哥哥！
楚翊腾空而起，皱着眉嘶嘶吸气，稍微扯开裤子，扭头查看伤处，神情困惑。叶星辞趁机把坐垫下的针线手帕转移，紧接着去查看楚翊的状况。
“这凳子怎么扎屁股？嘶，出了点血。”楚翊拿起坐垫，靠近烛火，小心地翻来覆去查看，“这里头有针！”
“不会吧。”
“真的，有东西扎我！”
“坐垫成精了？”
楚翊又拿过叶星辞的坐垫仔细检查，“你也小心点，别扎着。”
“你看，你还担心我屁股疼，自己先疼起来了，给我看看。”叶星辞去扯楚翊的裤带，要看伤得重不重。男人死活不肯，紧紧拽着裤腰，像守财奴抓着钱袋子。连说没事，和被蚊子叮了差不多。
“看看有什么。怎么，你屁股有四瓣？”叶星辞弯起双眼，顽劣地调笑，“等你老了，中风了瘫痪了，还不是靠我照料你？”话说完，他心里颤了颤。是啊，他们是结发夫妻。在世俗的眼光中，要白首偕老，死后同穴。
楚翊怔了怔，有些动容。他嘴唇开合，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化作一声轻叹，略显狼狈地逃回床上。叶星辞猜他失眠了，因为他的床板不时因辗转而吱嘎乱响。
渡口熙攘热闹。人头攒动，各色船只泊在江面。
湿冷的风，从人群和货物间掠过，裹挟着鱼龙混杂的气味。江南的丝绸绫罗，糖渍杨梅。各色团茶，新鲜雪藕，磨好的藕粉。东南温暖之地的蜜柑，荔枝蜜——这是北去的。
坚果干蘑，林蛙鹿鞭，咩咩叫的羔羊。苦寒之地的人参药材，貂皮虎皮熊皮——这是南下的。年关将至，一支极品老山参，敢叫价千两。
有的江南士绅，愿为一口北方草场的当年散放羔羊而豪掷百两白银。于是它们星夜兼程，跨江而来，被尘霜罩面的羊贩子卸下，晕乎乎地发出哭泣般的哀叫。
叶星辞看一眼那些羊，快步经过。行商坐贾，只要肯吃苦，愿意南来北往地折腾，几年后就能坐着享福。
他一身深色布衣，头戴布巾，打扮得像个长随，肩扛绢布包裹的长枪。走过宽阔的栈桥，踩着跳板登上一艘货船。船长约五丈，首尖尾方，以底舱内的力工摇动船桨驱动。船头挑着一面“寿”字旗，迎风招展。
不出意外，今日水贼将倾巢而出，在江心劫持包括此船在内的三艘货船。
“我是驸马爷的手下。”
他就这么轻易混上了船，兴奋地踏上甲板眺望江面。一早，他就以想跟兄弟出城逛逛为由，甩开了楚翊，策马直奔江边。他让于章远在岸边看马，自己则来参与剿贼。
此刻的货舱里，藏有上名百甲胄齐整，刀斧森然的士兵，天不亮就悄悄登船严阵以待了。叶星辞揣着怦怦乱跳的心，在船上乱走，向一名平民打扮的士卒发问：“何时启碇？”
“快了。”对方瞟他一眼。
叶星辞在船头找个地方坐下，随波浮沉，兴致盎然地望着繁华的渡口，数人头消磨时间。忽然，他在攒动的商贩和收税的胥吏之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因过于贵气俊美而格外突兀。
“呃！”他缩起脑袋，然而对方还是一眼盯住了他。
“小五！叶小五——你往哪躲，我看见你了——你下来——”楚翊急愤地咆哮，简直像追债的。他狂奔上栈桥，似乎一夕之间学会了轻功，罗雨都险些跟不上。
眼看楚翊踏着跳板登船，又恼火地挥开阻拦他的便装士卒，叶星辞没地可躲，只好耷拉着脑袋承接“夫君”的怒气。

第129章 一触即发
“你干什么呢？！”
“我……”叶星辞缓缓抬头，茫然四顾，“咦，这是哪？我不是该在床上睡觉吗？天啊，我梦游啦！”
“你到水里游去吧！”楚翊真的动气了，眼珠发红逼视眼前的少年，低沉的嗓音比江风更冷冽，“好个任性妄为的臭小子，敢背着我冒险！走！”
他一把拽住少年的手腕，却被对方用力甩开：“我不走，我要剿贼！我要跟水贼战斗！”
“战斗？你逗我呢，走！”
叶星辞退后躲闪，紧握长枪，目光青涩却也坚如磐石，“你不懂，我要当男人！”难得有机会磨练自己，他不想错过。大家都叫他叶小将军，可他所参与的最大规模战斗，是夏日在东宫跟同伴们打水仗。
楚翊深吸一口气，阴着脸强作平静：“乖，我明白你是男的。”
“不，不一样。只要有鸟儿就算男的，无论是好人还是庸人，烂人，渣滓……都是男的。而我，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叶星辞放轻声音，长枪朝木制甲板猛地一顿，砰然作响，“我不在意你怎么看我，那是你的事。我在意的，是我对自己的看法。我被困在别人的命运里了，我得做一些事，才能再次看见自己。这种感觉你不会懂的。”
“计策是你想的，这还不够？”楚翊循循善诱，“你梦想做将军，可哪有将领冲在最前线的？受伤了还怎么指挥？”
叶星辞不为所动：“这是我的故乡，参战兵士都是我的乡亲，我要为我的计策负责。在实战中总结经验得失，否则就是纸上谈兵。而且，我能保护好自己。”
负责本船作战指挥的小旗来报：“驸马，要启碇了。您最好还是离开，与贼人短兵相接之际，恐有危险。”
“稍候，我马上就走。”楚翊又抓住少年的胳膊，后者屁股直往地上坠，像贪玩不愿回家被爹娘提溜着的孩子。
“有我在呢，王爷。”罗雨轻声道，“王妃想玩就让他玩吧，我留下保护他。”
“我也留下。”楚翊冷冷看向那名小旗，“给我找个防身的家伙。”
叶星辞一愣，没想到楚翊会留下。此刻才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逸之哥哥是个射箭都脱靶的文雅矜贵之人，如何战得了水贼？对了，那算命老道说，他们命犯水关，会不会出岔子？
他嗫嚅：“九爷，你还是别……”
小旗解下腰间的雁翎腰刀，双手奉上。仓啷，楚翊霍然拔刀出鞘，一双幽黑深目笼罩于寒芒之中，用傲睨万物的目光淡淡朝少年一瞥：“你要逞能，我却退缩，岂不是不够男人。臭小子，敢不服从本王的钧令，回去再收拾你。”
说罢，挟着怒意狠狠收刀入鞘，仿佛那刀鞘就是不听话的“王妃”。
哦呦，好霸气哦，吓人家一跳。叶星辞心里一颤，眨了眨眼，微退半步审视男人，刚认识对方似的。
货船启碇开航了。
船首有正碇和副碹，由绞索控制。船员探测风向后升起船帆，调整方位以更好的乘风。舵手在船尾打舵，驶离渡口。有正舵和副舵，正舵又分成大小两种，根据水位深浅使用。
三艘船成列航行，间隔很远，不时根据风向调整船帆。路线时而朝东北，时而朝西北，呈蛇形迂回渡江。只有完全逆风，才动用底舱的力工划桨。巨大的木桨有六支，十分沉重，需三四个汉子操纵一桨，两班轮换，否则很快便会力竭。人力是宝贵的资源，不可轻易消耗。
这回，叶星辞没晕船。或许是他适应力超群，或许是早上吃得少。
他立在船首，警惕观望四周，留意有无贼人靠近。楚翊仍在怄气，端坐甲板的椅子，冷峻地闭目养神。半个多时辰了，也不言语。
“王爷生气了。”立在一旁的罗雨悄声道。
“他大概是入定了，神游太虚呢。”叶星辞小声回应。
楚翊倏然睁眼，冷冷斜来一眼，别扭地轻哼一声。叶星辞挠挠头，没话找话地关心道：“逸之哥哥，昨晚的伤好了吗，屁股还疼吗？”
闻言，罗雨的双眉猛然一挑，惊愕地侧目。旋即目视前方，淡漠如常。
“没事，蚊子叮一下似的。”楚翊淡淡道。
罗雨的双眉又是猛然一挑，差点从脑门飞出去。他瞄向王妃，目光飞快朝下一扫，又若无其事望着江面。
“我就不该坐上去。”楚翊幽怨地继续说道。
罗雨浑身一震，手从刀柄移开，捂住了蓦然张大的嘴。叶星辞问他，是不是晕船想吐，他轻轻摇头。
江浪暗涌，货船忽而颠簸一下，楚翊的椅子登时出溜一下滑出老远，人也栽在甲板。叶星辞捧腹大笑，连忙扶起“丈夫”。
罗雨却脱下棉衣外的罩袍，叠了几叠，垫在椅面，体贴道：“王爷坐吧，这样软一点。”随后用复杂而埋怨的眼神看一眼王妃。
叶星辞明白，自己冒然登船确实欠考虑，不该以身犯险。他讪笑着刚想检讨几句，忽听站在舱顶的瞭望哨高喊：“西边有许多人划着舢舨，正在靠近，速度很快！”
小旗略作观察，向舱内传令：“听我号令，准备迎敌！”
货舱立时腾起一片刀兵出鞘声，清脆的撞击锐利地划过耳膜，激起一阵战栗。叶星辞也攥紧绢布包裹的长枪，紧盯西侧江面，脊背窜过又麻又痒的兴奋感，心几乎跳出喉咙。
来了，贼人咬钩了！他的计策起效了！
“有百十来人，应该是全伙出动了！哈哈！”
只见那伙水贼两三人一条小舟，足有三四十条。人手一柄木桨，飞快划动，将浪花抛在身后。舟行如鱼，轻盈灵敏，如飘在江面的片片落叶。
贼众忽然散开，分作三股，蝗虫般直扑三艘货船。这样安排，就是为了将水贼分散击破。否则，在一条船上对付百名贼人绝非易事，将大大增加己方伤亡。
近了。
三十几号水贼正在逼近，桨动如飞。
叶星辞呼吸急促，他看得见他们蓬乱的头发，黑恶的面孔，狰狞暴戾的目光。似乎还能嗅到他们的体臭，听见那充斥贪欲的心跳。
近了，更近了。二十丈，十丈……
叶星辞屏住呼吸，抖开裹布，枪尖银芒乍现，红缨如一抹残阳。他一斜眼，楚翊居然还闲适端坐，该不会已经吓得腿软了？嘿嘿。
“准备迎敌！”
“稳住，等贼人全部登船再动手。”楚翊看向有些紧张的小旗，对方又将命令传给货舱内披坚执锐的兵士。
待数艘贼船近在咫尺，将货船包饺子似的围起，楚翊才款款起身，俯在船边朗声问：“你们干嘛的呀？有事吗？”
“搭个顺风船！”
这大概是一句号令，每人都瞬间抛出一条绳索，一端的钩爪“咚”地勾在船沿，另一端拴着小舟。硕大的货船被三十多条绳索同时勾住，活像一条多足巨虫。
“哈，有意思！”叶星辞这才算见识到了水贼的登船手段。
须臾之间，贼众已沿绳索迅速攀爬，全部登上货船。一个黑壮龅牙大汉在叶星辞眼前落地，看他手持长枪俏立甲板，大汉丝毫不惧，还猥琐地呲了呲黄牙。
“诸位，我们只图财，不害命！”龅牙大汉挥舞西瓜刀，在甲板踱步，狂妄叫嚣，“谁都别动，我们拿完东西就走，绝不伤人。有不识相的，休怪我用这把刀，给他修理一下脑型。”
“没错，好好配合，放下兵器，都别乱动！”三十几个恶汉狞笑着，手持各式短兵，将货舱包围。他们的惯用手段，是先震慑船员，再劫掠货物。
“好汉们，有话好好说。我们也是为雇主办事，谁都不想丢了性命，需要什么尽管拿。”楚翊护住王妃，用宽阔的肩膀挡住他半个身子。罗雨则冷漠扫视，仿佛一个人就能收拾了这群恶贼。
“嗯，还算识相。”水贼们发出得意的邪笑。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又一次普通而顺利的抢劫。
叶星辞身边，有两个贼人居然在闲聊：“上回遇见个阉人，细皮嫩肉的。可惜啊，没来得及弄，就遇着江北的官船，只能赶紧撤。可爱的呦，我们丢了他的松鼠，他就趴在地上哭，声音细细的可好听了，哈哈。”
“那高个子官人好生俊美，长得又白，真带劲儿！比边上那小美人还够味儿。等会，我们跟他在舱里单独聊聊，我就中意这种成熟的美男子，肯定特别狂野。”
二人用淫邪粘腻的目光打量楚翊，给楚翊恶心得直干哕。
叶星辞却只听见了前面的部分，心痛地想：水贼说的阉人，是小满。他们虽不是推心置腹的好友，但自幼相熟。自己刚到东宫尿了床，还是小满帮忙收拾。那时他还健全，开朗活泼，走路也不耷拉着脑袋。他独自南北奔波，充当自己和太子的信鸽，才会惨遭水贼羞辱。
这帮败类！老子要好好收拾他们！叶星辞咬紧牙关，攥着枪杆的指节咯吱作响。

第130章 夫夫搭配，事半功倍
“留一半人在这盯着，把这几个伙计捆起来。剩下的，随我去查看财宝。”龅牙贼首见船员均无反抗之意，便将兵器别在腰间，率先打开货舱门板。
“动手！”
楚翊一声断喝，刹那间舱板全部挪开，百名兵士如狂蜂一涌而上！刀兵相接，杀声震天。水贼转眼被生擒十余人，剩下的却相当凶悍，拼死顽抗。
“看枪！”叶星辞长枪纵横，左右挥击持刀劈来的恶贼。修长柔韧的身形灵动如蝶，明眸怒火喷涌，整个人如一幅正在熊熊燃烧的美人图。他清楚他们奸淫掳掠死有余辜，可还是不敢挑刺对手的胸腹。
他不敢杀人。这一步太难迈出了，终结一条性命，人生的底色将从此不同。
伴着惨呼，有一串血浆飞溅在脸上，温热腥臭，不知是谁的。他胃里一翻腾，手腕也软了一瞬，旋即被热血激起杀气。
杀！
他咬咬牙，以枪尖刺中对手大腿！嗤——那破开血肉筋膜的感觉又韧又脆，让他毛骨悚然，心底潮起莫名的悲怆，乱了气息。
“啊啊啊——我的腿——”对手轰然倒地，捂腿惨叫。鲜血狂涌，几乎是呲了出来，溅在叶星辞靴面。他口干舌燥，喘着粗气连退几步，被罗雨扶住，推到楚翊怀里。
动手之后，罗雨始终护在主人身边，双刀快如鬼魅，不时抽空帮叶星辞掠阵。还有功夫扯闲篇：“要不是官府想尽量捉活口，这些人我自己就能收拾了。”
“你刺中的那人失血过多，活不久了。”楚翊平静地探出指尖，为少年揩去面颊的血迹，将他揽在身后，靠在甲板边缘。
此时，水贼已被尽数擒获，牲畜般绑缚在甲板哀嚎不止，乱喊着“军爷饶命”。死了四个，重伤三个，其余都多少挂了彩。数名官兵受了轻伤，好在无人阵亡。
“就这样结束了么……这么快。”
叶星辞推开楚翊的庇护，目光扫过贼众，盯住被自己刺中大腿的那个。贼人的伤口被布带紧勒，气息奄奄，但还没死。他不怜悯对方，只是在意自己是否杀了人。
脚下一软，踩到了某具尸体的胳膊。
叶星辞皱眉看去，却迎上一对倏然睁开的眼珠子！眼皮被鲜血糊着，迸出阴毒悍戾的光。惊骇之际，贼人陡然跃起，挥刀砍来！
叶星辞反应迅捷，立即以枪杆格挡，一挑一拨，瞬间击飞了对手的武器。
“恶贼，敢装死？！”
他将枪尖抵住贼人胸口，稍一用力，刺入半寸，对方爆发出骇人的惨叫。他注意到，这厮的脸很年轻，与自己年纪相仿。他手一顿，没捅穿对方，而是收回长枪，冷眼看着左右兵士拿来绳索将其绑缚。
叶星辞轻蔑地一勾嘴角：“小小年纪，身强力壮，做什么不能混口饭吃。偏要当贼，活该！”
“你——”贼人被这话戳中肺管子，忽而奋力一挣，推开兵士！旋即自怀中抽出一柄匕首，恶狼般嘶嚎，朝叶星辞扑刺而来！
晃动的刀尖锐利生寒，叶星辞心里一惊，抬枪挥击。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熟悉的身影箭步上前，双手持握雁翎腰刀，一个干脆的挥砍，劈在贼人身上！咔——对方爆发出惨痛的哀鸣，直接被削掉膀子，仅凭一点皮肉相连，坠在腋下晃荡。匕首落地，血如瓢泼，连带着骨头茬子，哗啦洒了一地。
“呕！”叶星辞鼓起脸，强压呕吐感。
楚翊冷冷地将染血的刀抛给兵士，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衣物，见没有脏污，便揽住王妃的肩，退到一边。他清逸的脸庞从容自若，仿佛刚刚只是切了个西瓜。
“小心点，这种情况别手软。”
叶星辞愕然失语。
相处越久，越觉得这男人藏得深，像千层糕。看得出，他不擅刀剑，挥砍时也无甚技巧，全凭反应和蛮力。但他一定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怎么从没听他说过，怕自己疏远他？
他的心善良仁厚，但也冷硬狠绝。
新婚次日，自己露馅儿，楚翊没当场砍人，或者砍掉自己的牛牛，是不是已经很克制了？叶星辞舔舔干燥的嘴唇，不禁有点后怕。那两个觊觎楚翊“美色”的水贼吓得屁滚尿流，蠕动着频频往后缩。
“九爷，你还挺勇猛哈。”叶星辞小心夸赞。
“一般。”楚翊淡淡道，“再猛，还不是被某人吓晕过去了。”
远处，另一艘货船也爆发冲突，正在激战搏杀，隐隐有刀兵相接之声。那边的贼人似乎更多，也更凶悍。有些水贼趁乱跳船，返回小舟，拼命划桨逃离。
“拿弓箭来！”楚翊抬手朗喝，立即有人递上长弓与箭囊。他用袖口包住拇指以防被弦勒伤，抽出一支白羽箭，深眸微眯，挽弓如满月。一声清锐的吟啸，箭矢激射而出，正中一名贼人后心。
“给我！”叶星辞不甘落后，夺过长弓，挽弓搭箭。这弓的拉力足有百斤，他猛提一口气，细腰绷得笔直，令弓张满，一箭射在贼人肩上。又一箭，射中腰部。
再远，便超出射程了。逃吧，沿岸几十里都有官兵埋伏。
“不赖吧？”他朝楚翊得意一笑，双臂却开始打颤，手也很痛。开百斤弓还是吃力，再过两年，他一定可以毫不费力地驾驭。
楚翊笑着点头。
“好个楚一只，先前小瞧你了！”叶星辞调侃，“明明善射，却在老太后过寿时故意脱靶。如墨里藏针，不露锋芒。”
楚翊悠悠反呛：“论藏，你叶小五可是行家，我自愧不如。”
三艘货船再度停靠南岸，卸货般将贼众撂在渡口示众。一共逃脱了二十多个贼人，被埋伏在南岸的官兵尽数擒获。刨去死掉的，共生擒九十七个。
“官府抓住水贼了——全抓住了——”有人鸣锣通报，附近的百姓闻讯而至，携家带口来凑热闹。没地方站的，还上了树。
胖知府喜上眉梢，指着一众贼人，腆着肚子朗声道：“为了替大家除害，本府已经几天没睡一个囫囵觉了，人也瘦了一圈！皇天不负有心人啊，终于把这伙恶贼一网打尽。官府将对他们严加审问，以大齐律议罪，也欢迎父老乡亲站出来，检举他们的恶行。”
“早就检举过了！之前都没人管！”有人高喊。
胖知府置若罔闻，又洋洋洒洒讲了许多，命一旁的书办好好记录，修入县志。他说完，便轮到了本地知县慷慨陈词。听得树上的人打瞌睡，怦然坠落。
回到县衙，胖知府派出两队心腹。一队去本州首府告知巡抚。一队快马奔赴兆安，向朝廷邀功，务必说巡抚大人也在剿贼时出了力。并单独向东宫詹事府汇报一次，以显得自己重视太子的钧旨，博取赞扬。
“小五你看，这就是为官之道。”在驿馆歇下，沐浴更衣后，楚翊说道，“巡抚并未参与，但知府还是会算上他的一份功劳，以讨上司欢心。无论做出什么成绩，跟上头邀功时，都别了忘带着上司。”
“好虚伪。”少年嗤之以鼻。
“是的，很虚伪。不过，我也一样。”楚翊喝着茶淡淡一笑，“等押着一半贼人回到翠屏府，我首先会对百姓说，这是皇恩浩荡，圣上有德。虽然，皇上没参与。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融入其中，但要保有自我，这叫和光同尘。”
“好吧，受教了。”叶星辞瘪着嘴拱拱手。
“李青禾的新政，应该已经开了个头，希望一切顺利。歇两天，查明这些贼人的籍贯，我们就走。”
叶星辞也啜饮一口醇香温热的乌龙茶，犹豫一下，还是直率地问道：“你是不是……杀过很多人？就在陪恒辰太子巡边的时候。你挥刀时，一丝迟疑都没有。”
“没错。”楚翊抬眼，凌厉的眸光被氤氲水气冲得柔和，“当时，我斩首了一个总卫，两个总旗，四个小旗。因为，他们曾带着手下兵马在边境劫掠，到村庄掳回南齐女子充做营妓。恒辰太子把他们绑在边境，召集两国村民来观刑。我自告奋勇，将他们斩首示众。”他停顿一下，补充道：“那时，我像你这么大。”
“一口气杀了七个？”叶星辞惊得手一抖，碰翻了茶盏，“你的十七岁，和我的十七岁，好像不一样。”
“我就是那时结识王爷的。”立于楚翊身后的罗雨突然开口，语气冷漠如常，“如果你认识那时的他，也会瞬间对他着迷。我指的，不是男女之间那种。”
“此刻的他也令我着迷。”叶星辞朝“夫君”顽皮地挤了挤眼，像只撒娇的猫。然而，作为调戏别人的一方，自己却先脸红了。楚翊的淡漠令他难堪，后悔多此一举。他看向罗雨：“罗兄弟，你那时也在从军吗？”
“我生活在军营，不过是奴隶。”
叶星辞愣了一下，目光瞬间柔和，心下恻然：难怪，他身上伤痕累累。

第131章 打王妃二十大板
“我家在重云关附近的山区，全家被掳到军营为奴，姐姐和母亲做了营妓，没两年就死了。我在军中长大，吃尽苦头。”罗雨的语气好像在谈别人家的事。冷漠，是他赖以生存的自我保护方式。他扯开衣服，稍微侧身，坦然展露背上的烙印。和雪球儿臀部的那个一样，是精锐骑兵坐骑的标志。
“我当牛做马，不过活得可没有战马好，常年挨饿。为了活下去，练就一身本领和偷鸡摸狗的手段。”迎上叶星辞温柔颤抖的目光，罗雨笑了笑，和衣遮住瘦削而结实的脊背，“没错，王妃。我和你是老乡，我是齐人。”
“北昌的军纪，怎么败坏成这德行？！”叶星辞拍桌怒道，“大齐的叶大将军治军严明，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王妃，都一样。”罗雨耸耸肩，“齐军也有人掳走昌国女子，只是上面不知道罢了。”
叶星辞噎了一下，无话可说。这些，他的确不了解。“你认识九爷之后，就追随他了？”他这样问，不只是想了解罗雨，更想了解楚翊。
“那时，王爷年少轻狂，像一团火。只要你看一眼，这火就会烧到你身上，会渴望融入他。所以引起先皇忌惮，以至于王爷不得不去学办白事来掩盖锋芒。”
听了罗雨的话，楚翊哈哈一笑，说办白事也是一技之长。
“王爷解救了军营里的齐国女子，送她们回家，告诉她们好好活着，然后雇佣我在村里四处暗查。”罗雨崇敬地看着主人，“因为，他料到会有女子不被家里接纳而轻生，这时就要靠我来救人了。救下之后，就安顿她们落户昌国的村落，换个地方结伴生活。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这么有意义的事，有一份正经差事，拿着酬劳——之前从没人雇我做什么，都是直接使唤我，鞭打我。
通过拯救这些女子，我感觉到，原来我也是个人，我也可以有不一样的生活。后来，我就一直跟着王爷了。我把结识王爷的那天，当成生日。我学会的头两个字，就是王爷的名讳。然后，才是我自己的。我不爱学习，学写名字时就想，要是我叫一一该多好。可是，那样别人就会叫我：喂，二。”
叶星辞入迷地听着，接着扑哧一笑。罗雨也笑了，清秀文气的脸上浮起得意：“王爷说，我缺少幽默感，我正在培养。”
“已经培养出来了，我被你逗笑了。”
说着，叶星辞看向楚翊，似乎透过对方清澈如镜的眼眸看到了过去。
一个稚气而狂傲的少年，胆大到，敢斩首违反军纪的将领。心细得，会安排人盯着或许轻生的苦命女子。惹皇兄猜忌，不得不藏锋敛锐。现在的他八面玲珑，笑如春风。实际，他从不妥协，本质也从未变过。真的像一团火，靠近他的人，都会被引燃。
忽然，这双深邃的眼睛微微一暗，闪过凛冽的怒意，瞥向罗雨：“把王妃拖出去，重重打二十板子！”
罗雨应了一声，也不问缘由，动手来擒“王妃”。
“啊？”叶星辞切断浮想，登时慌了神，捂着屁股逃离，“凭啥打我？我哪惹你了，少在这跟我摆谱儿！”
刚才还觉得你有魅力，转过头就要打老婆！什么人嘛！
“我不是以家法管教你。”楚翊冷冷地解释，“这次出门，你是我的属下。你背着我擅自行动，我叫你离开货船，你却任性耍赖不走，就是抗命！在战场上，是要斩首的，懂吗？”
“不要，太丢人啦！”叶星辞梦想从军，瞬间认可了楚翊的说法，却还是满屋乱窜。倒不是怕疼，而是嫌丢面儿，“绕我这一回，下次不敢了！”
罗雨迅猛地追上他，扭住胳膊往外拖。那双瘦削的手犹如铁钳，刚硬有力，扣着他肘关节内侧的麻筋。他挥拳与对方过了几招，落入下风，大叫道：“罗兄弟，我们可是老乡啊！老乡见老乡，互相帮一帮。”
“算了，就在屋里解决吧。”楚翊压着嘴角，吞回笑意，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打，“罗雨你出去，我来行刑。”他缓缓起身，抡胳膊蹬腿活动筋骨，气势很唬人。
罗雨立即松手，出门前，突然低声关心了一句：“王爷，你身后有伤。小心点，别抻着。”
楚翊“嗯”了一下，待房门关紧，命令少年伏在榻边，准备挨揍。
反正是在屋里，不丢人，叶星辞照做了。他忐忑地听着男人在自己身后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本王来选选，用什么家伙打你。哼，得找个棒子，把你打得皮开肉绽。”

第132章 哎，怎么还上手了？
楚翊拎起凳子，掰了掰凳腿。又抄起支窗子的叉竿挥舞，觉得不趁手。又试用了竹制痒痒挠，扫灰的鸡毛掸子……
叶星辞趴}在那，想象着那些东西打在身上的触感。他愈发局促，肌肉紧绷，脸也像染了胭脂的美玉，“要打就打，你这样来回比划，让我很不安。不就是打几下么，砍头也没见这么比划的！”
“我在练习瞄准。”楚翊凌空挥动鸡毛掸子，飕飕生风，不小心抽中自己脑门，疼得冷嘶一声。
叶星辞哈哈大笑，扭了扭腰，作出摇尾巴的动作，恶劣地调侃：“这么大个目标，还要瞄准？也对，九爷眼神儿不好，连男女都分不清。”
“你——”楚翊瞪他一眼，放下手里的家伙，继续寻觅，同时优雅地整了整有些松垮的腰带。
叶星辞瞄见这动作，开了句不知深浅的玩笑缓解紧张：“逸之哥哥，难道你要用牛牛打我吗？”
紧张瞬间转移到楚翊身上。
“你——臭小子——你，你想什么呢！我，我——”他语无伦次，方寸大乱，口齿由伶俐变结巴，心慌得像洒了一地四处乱蹦的豆子。
这种感觉，又牵扯出强烈的愤怒，被蓄意欺骗算计的愤怒！少女小五已杳无音信，仿佛是上辈子的爱人。老天留给他的，只有眼前笑嘻嘻的小骗子。天真顽劣，肆意打乱自己的人生，还在这满嘴胡话地挑衅。
究竟真的不懂，还是装的？可恶！
楚翊怒火攻心，猛然扑过去，扯了少年的裤}子，巴掌狠狠落下。
“小骗子！挑衅我，骗我，还在这装纯！”一向温雅的宁亲王发了狠，动作像拍鼓似的，直到打得手心发麻，胳膊酸痛。直到眼前刚出锅的白馒头，转成熟透的桃子。
“哎呀——你怎么上手了——原来二十大板指的是手板啊——”叶星辞又痛又羞，双手紧攥褥单，心跟着肉一起乱颤。
“你不是想当顶天立地的男人吗？”楚翊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仿佛要将身上的邪火吹进他耳中，“哪天给老子惹急了，就算不好男色，我也要咬着牙办了你，教你做男人！到时别哭着求饶！叫你今后见了我就发怵，再也不敢胡说八道！”
说啥呢这是，乱七八糟的。我不是因为抗命而受罚吗？为什么要拌了我，用辣子拌么？叶星辞害臊得脑袋发晕，不过仍在思考。
“哎呦——不是说高高兴兴当兄弟，怎么又提我骗你的事——”
啪啪。
“你这是借题发挥——”
啪啪。
“我恨你！小骗子，我恨你！”楚翊早已忘了为何而惩治少年，尽情释放积郁，嘴唇和双眸格外的红，有种疯狂邪肆的美感，“每天晚上，我坐在地铺，看你睡得那么香，动不动还打呼噜，像小猪一样！我恨不得掐死你，掐死你！你怎么都不失眠，你怎么睡得着！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啪啪。
“你把我骗得体无完肤，嘴上说对不起，愧疚，其实心里根本不当回事！你，你的团伙，只是把我当一棵好乘凉的大树：就骗他吧，他年轻，他心善，他老实。假如三哥和四哥比我更好，你也许根本就不会选我。我真的想掐死你！”楚翊哀戚地嘶吼，“可是，可是我……我却舍不得戳你一根指头！我该拿你怎么办，烦死了！看见你烦，找不到你，心里又像被挖走一大块肉！今早真的急死我了！”
啪啪。
等一顿“板子”打完，楚翊喘着粗气，双鬓流汗，脸色红如微醺。
叶星辞眼尾泛红，茸茸的下睫托着一滴泪，一声不吭地趴在那，久久不动，感觉伤处如火山爆发。楚翊的情绪，亦是如此。
藏在楚翊心底的炽热岩浆，在二人之间奔流。他远没表象那般豁达，从容。他世事洞明，别人看一寸，他看一尺。别人望一步，他望十步。可他也有拿得起，放不下的时候。也会大喊“烦死了”。
“你先前瞒着我，我理解。可是定亲之后，你可以向我坦白的，那时已经不可能有变动了。”楚翊扶着额，微微哽咽着，“可你，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往里陷。看着一个醉酒的人在泥沼里挣扎，却不伸手帮一把。你太残忍了，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结果……一切都是在滋养、浇灌一个巨大的谎言，结出一个期待之外的果子。你喜欢我，可也把我的真心踩在地上。痛死我了，我永远也忘不了这种痛，我释怀不了。”
楚翊话中的哀凉，利爪般撕扯着叶星辞的心。他品尝着那份哽咽，自己也哽咽起来：“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想，时间越久，你就越可能接受本来的我。”
“一把刀扎在心上，越深越难愈合。”
“可是，我是刀吗？我以为，我是一颗种子。”
楚翊沉默着，无声地愤怒着。
少年伏在那，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他过意不去，便将对方撩在背上的衣服拂了下来。随后，他将通红的手掌敛入衣袖，一本正经肃然道：“不好意思，我失态了。今后，不许再擅自犯险，否则还打你。”
“是挺危险，屁{股会开出好多花来。”叶星辞闷声闷气地嘟囔，“所以，你经常半夜坐起来盯着我喽？太奇怪了吧。”
“我只是心烦得睡不着。”

第133章 晚霞屁屁相映红
叶星辞哎呦哎呦地爬起来，一边扭头去看直冒火星子的痛处，一边道：“欺骗你的感情，我心里真的歉疚。只是，我这个人大大咧咧惯了，胆子也大，万事不萦于怀，也不爱哭天抹泪的。否则，怎么顶替得了公主？两天半就受不了压力崩溃了。”
楚翊兀自因刚才的疯狂行为而尴尬，淡淡“嗯”了一下，手指在袖口搓动，好像在盘隐形的手串。
“还有，就算瑞王和庆王也对我好，我照样喜欢你啊，你是独一无二的。你不接受就算了，干嘛贬低我！老子可不是轻浮的人。”叶星辞整理好衣物，语气微冷地抱起手臂，来了一招反客为主，“楚一只，给我道歉！”
楚翊飞速瞥来一眼，像被老婆发现私房钱的窝囊汉子，嘴里嘀咕：“对不起。我懂你的心意，只是一时失言。”
“这还差不多。”
这么骄傲的男人，居然会说出那种不自信的话？看来，是真的被骗局伤透了。但叶星辞不知如何道歉才算真诚，跪下哭？捅自己一刀？话说回来，被暴力对待，虽然屈辱羞愤，但好像还……挺爽的。
擒获贼众当天，便开始审讯。这伙贼人籍贯各异，南北皆有。登记造册后，楚翊带走了其中原籍昌国的四十六人，押回江北惩治。
对楚翊而言，这是归家。对叶星辞而言，却是离乡。
翠屏府提前接到通报，官民早早等候在渡口，翘首以盼。连树上都爬满了人，远远一望，还以为大树结出人形果子来了。
叶星辞说出这个有趣的比喻，楚翊立即笑了。于章远也跟着笑，不过其余三个属下都没理他，垂着头，心里憋着气。
昨晚，伙伴们找到叶星辞，说剿贼大事已毕，想回兆安看看，好久没见家人了。
叶星辞果断阻止，不准他们乱走。并说明其中利害：“假如庆王知道，九爷身边的人借着过江的机会去了大齐都城，就说不清了。庆王会攻讦九爷和齐国交往过深，就算小皇帝不生猜忌，朝野间也会有非议。我也想家，但任何人都不能给九爷的仕途添麻烦，若他做摄政王，对两国都好。太子爷也说，要我们老老实实待在江北。”
当时，脾气急躁的宋卓说了一句：“交往过深？你就是齐人，九爷跟你的交往是最深的，深得没边了！你爱慕他，才处处为他着想，而忽略我们的感受。”
这话把叶星辞惹恼了。
他照着宋卓肋下擂了一拳，以上司的身份勒令他们，不许离开本地。他红着眼怒吼：“是不是以为我管不住你们了？！我爱慕他又怎样？我顶替了公主的身份，战战兢兢待在这个角色里，我承受了太多，也想有个肩膀可以依靠！”
好友于章远第一个放弃回家的念头，并转而维护他：“叶小将军没忽略我们。相反，他一直在替我们承担压力，我们才能在永固园和宁王府悠闲度日。宋卓，你看看你胖的，足以证明日子过得多滋润。你不能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
那三人没再说什么，也没妄动。只是一直气鼓鼓的，直到此刻。
靠岸时，叶星辞四周挤满了欢呼雀跃的百姓。他们开心地张着嘴，呼出淡淡的白气，好像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聚在一起，就是燎原之势。
“抓住水贼啦！王爷抓住水贼啦——”
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放起爆竹，有人舞动彩布乱蹦乱跳，举着孩子欣赏贼人的狼狈，热闹得像过年。新任翠屏知府颇受爱戴，被百姓簇拥着。他与民同乐，自掏腰包买来几百斤好酒，分给渡口的民众，一同庆贺。众人开怀畅饮，胡须挂着酒水。
叶星辞苦涩地想：大齐的那个胖知府，可远远不及此人。
“九爷辛苦！不耗大昌一兵一卒，就擒获了水贼。”锣鼓喧天中，知府笑迎而来。
“承蒙圣上恩德庇佑，算是没白跑一趟。”楚翊微笑还礼，又左右张望，“李青禾在哪？我想见见他。”
“他在别的县里试行新政，王爷放心，很顺利。”
一众贼人，如待宰牲畜般七扭八歪地绑在地上示众，被百姓丢来的烂菜和泔水砸得不敢睁眼。
此刻叶星辞才意识到，百姓对待水贼，比朝廷想象中更深恶痛绝。被贼人残害的无辜之人，在高居庙堂者眼里，只是遥远而陌生的影子。对百姓而言，却是活生生的乡亲邻里。庆王显然低估了此事的功绩，假如他目睹百姓齐声高呼“宁王爷千岁”的盛况，一定会后悔，把楚翊推到前头来剿贼。
为平民愤，楚翊做主，当即对几个贼首公审公决，而后再报巡抚衙门和刑部。
叶星辞也在旁观刑，紧张地抓住“夫君”的手。
刽子手威猛，鬼头刀锋利。
主刀的刽子手当场杀一只公鸡，以鸡血涂面。此为破煞，叫刀下的厉鬼冤魂不敢造次。
又用酒水泼洗大刀。温酒，在寒光凛凛的刀身腾起热气。每泼一次，民众都高声叫好。
咔——
叶星辞抖了一下，眯起眼睛。感觉有只温暖的手搂上肩膀，安慰地揉了揉。
落日，晚霞，和贼首腔子里喷出的鲜血溶在一起，全都红红的。一如他仍然红彤彤的屁股。
**
在江北每日公决水贼，日日狂欢之际，江南的建同府也在忙着审贼。
其实，这群贼人底细简单，就是些恶胆包天的渔民。但胖知府认为，不可以这么简单。否则，怎么显出自己的能耐。
他暗中下令，将方圆百里，近几年破不了的疑案悬案，一股脑全都安在他们身上。来年巡抚大人去兆安面圣述职时，面上也好看。想不起作案过程？那就帮他们放松筋骨，好好回忆一下。
这伙人坏透了，多担罪名，是罪有应得。如此审了几轮，果然，每个贼人都是伪装成渔民的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
忙碌间隙，胖知府也会回想驸马爷身边那个俊美少年郎，真是百年难遇的谪仙般的尤物。可惜，连指头也碰不到。
这天，心腹来报，宫里来人了，正在花厅喝茶。
来者是个俏生生的年轻人，一袭黑色斗篷。身材不高，因瘦削而显得修长。脸色苍白，嘴唇却红艳艳的，一双琉璃珠般的大眼睛叫人过目难忘。
胖知府咽了下口水。他见过世面，先听说话声，再往平坦的喉头一窥，就猜中了九分，这是位出自内廷的公公。
“我是东宫的总管太监，姓夏。”夏小满亮出腰牌，冷冷地表明来意，“我要提审几个水贼，问一些事。”
胖知府精神一振，恭敬道：“每个贼人身上，都干系着很多案情。夏公公指的是何事，发生在何时？下官去查一查。”
“你别管。我不会留供词，只是口头替上面问问。”夏小满有些不耐地蹙眉，顺口夸了一句，“太子爷说，你剿贼有功，办得不错。”
胖知府不敢怠慢，引这位夏公公去牢狱。
路上，夏小满让知府讲讲，驸马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34章 昨日的娃娃亲
“年轻随和，虽然长得冷冷清清，但总是在微笑。一身书生气，很珍视两国现在的和平局面。驸马身边，有个公主的陪嫁侍卫很聪明，破敌之法就是他想出来的，叫小五……”
夏小满留心听着，直到被阴森秽臭之气冲得脚步一顿。牢狱到了。
他跟随狱卒移动脚步，幽冷的目光扫过每间囚室里的每张惶恐的面孔。每盯住一个人，都像野猫盯住了麻雀，下一瞬就要挥爪。
“他，他……还有那个。”他皱眉掩鼻，用白皙的指尖点了三个人，“不是说捉了百十来个，其他的呢？”
胖知府道：“被驸马爷押走了，那些人原籍江北。”
“算他们走运。”夏小满冷哼一声，叫狱卒把那三人提到最偏僻的审讯室，牢牢绑在刑架，并且不要来干预自己。
“随公公审问，审死也无碍。”
临走前，胖知府还安排人送来精致茶点，手炉脚炉，燃着熏香的熏炉，和座椅软垫。夏小满觉得，这人虽然会办事，但油滑至极，不堪重用。
几具粗木刑架，被血汗浸染得黑红油亮，捆着已被严审几轮的水贼。三个汉子的破衣之下遍布血痂，脏污的脸透出惊恐，紧盯眼前正襟端坐，仪容秀致，面带微笑的男人。
一人舔舔干裂的嘴唇，不安道：“该招的都招了，就等死了，怎么还要审？”
“好汉们，还记得我俩吗？”夏小满从容喝完一盏茶，解开斗篷搭在椅背，从兜帽抱出一只小松鼠，亲昵地贴在脸上，“我可是牢牢记得你们的脸。”
“你，你是渡船上的那个……”另一人认出他，诧异地叫道。
“就在昨天，我和我的小满重逢了。我去渡口找它，没抱希望，没想到它一直在等我。”夏小满极为爱怜地瞧着松鼠，秀目含泪，说出的话却刺耳，“跟我一样，贱命一条，怎么折腾都死不了。不过，欺负咱们的人，可就不好说了。”
三人被这副诡异的神情吓着了。眼前的男人虽纤如嫩柳，带来的压迫感却远甚于五大三粗的狱卒。
“你是什么人……”
“我是东宫的总管太监。”夏小满温情的目光从松鼠移开，倏然转冷，全无在太子跟前时的乖巧，“力所能及时，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那天，他登上渡船。正在湿冷的江风中打颤，忽听一旁有人诧异地唤道：“小满哥，是你吗？”
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称呼他了。他恍惚一下，讶然侧目，看向身边的女子。二十多岁，民妇打扮，头裹褐色头巾。左手挎包袱，右手揽着个三四岁的女孩，瘦瘦小小豆芽菜似的。
夏小满一眼认出她，是连儿。年少时的邻居，和他定过娃娃亲。她爹是宫里做粗活的木匠，自己爹则是守门的。他出事后，就退亲了，她家也搬走了。
他先是惊喜，又感到难堪。以及，过意不去。
“好巧，你这是往哪去？”他问。
连儿道：“我男人在江北翠屏城一间酒楼帮厨，别人介绍去的。婆母病了，我去拿钱。”
夏小满点点头，见她腰腹臃肿，显然又揣上一个。留意到他的目光，她清秀但粗糙的脸上浮起羞赧的笑。他也苦笑一下，这原是属于他的生活。
他四下看看，将手探入行囊，悄悄塞给她一捧银锞子，约莫二十几两：“揣好，别被人盯上。”
“小满哥……”
“拿着，我不缺钱。”
他们絮絮地聊了起来。夏小满见那女孩脖子空落落的，脸蛋儿泛红，便解下琳儿送的兔毛围巾，绕在她颈间。
“快谢过夏伯。”连儿催促，女孩诺诺地照做。
“听着像瞎掰。”夏小满玩笑道。
“你从前的确很健谈的，特别开朗。”
夏小满问那女孩叫什么，她小声答：“我叫来丁。”连儿笑了笑，道：“我想给她生个弟弟。”
夏小满附和：“我看一定能。”说句好听的，又不花钱。
连儿，来丁。和北望一样，都是人生中的期冀。有期盼可以，但日夜背负在名字里，就是人生的负担了。太子的名讳，就像一座山似的压着他。
“你看，松鼠。”夏小满把自己的宝贝给女孩玩，逗她笑，“它特别聪明，听得懂人话。”
有人聊天，他几乎忽略了眩晕感，已经很久没这样轻松了。不知不觉，渡船来到江心，南北皆茫茫然似海。
水贼就是这时来的。
他们专在江心下手，几艘舢舨迅速围住渡船，凭钩爪登船。眨眼的功夫，明晃晃的砍刀就亮在眼前。几十个乘客都不敢吭气，连儿朝夏小满身后躲了躲，“小满哥，怎么办……”
只有她，还把他当男人看。别人，都叫他夏公公。他胸口像燎过一团火，男子气概油然而生。他护住她和来丁，似乎连声音都粗犷了：“别怕，他们不会轻易杀人。”

第135章 今日的折辱
“只图财，不害命！配合的，活着靠岸。反抗的，丢下去喂鱼。”贼首在客舱踱步，刀刃不时故意从瑟缩的乘客头上掠过，激起阵阵惊呼。
没人反抗。
水贼开始掠夺财物。
夏小满交了丝绸手帕，两身衣服，补气血的丸药，和一点碎银、一贯铜钱。一个黑脸汉翻了翻他的箱笼和包裹，没找出什么，便作罢。他们将他和连儿视为一家，见连儿都没个首饰耳环，只凶恶地扫了她几眼，没有搜身。
劫掠完毕，贼人的目光踅摸一周，再度定在连儿身上，由狠戾变得淫猥。
在场只有她一个年轻妇人。他们开始明目张胆地商量，先弄了她，再把她女儿掳走卖了。连儿开始发抖，搂紧女儿，跪求他们行行好：“诸位好汉，饶过我们吧，我到庙里给好汉们立长生牌位……我有身孕，求好汉们积德行善……”
她哀求地看向同船者，他们躲瘟疫似的避开她的视线。水贼只有十几个，若所有人一拥而上，水贼八成会拿着已经得手的财物撤退。只是，没人敢冒险。
“什么鸟牌位，那些都没用，我们是追求眼下爽快的人。”一个汉子猥琐地触碰连儿的肩膀，又朝夏小满嘿嘿一乐，“我看上你老婆了。回头，你再娶一个吧！开荤喽！”
汉子猛地搂抱连儿，臭嘴乱亲。连儿发出哭叫，小女孩也吓得大哭。夏小满凭空生出一股力气，一拳抡在汉子油乎乎的鼻梁。他趁机夺过砍刀，胡乱与其他贼人厮打，口中高喊：“大家一起上！”
没人理会，只将头埋得更低。这很正常，假如夏小满不认识连儿，多半也不会相助。
刀在手里还没捂热，就被夺走了。夏小满被贼人一脚踹翻，胸腹火烧般疼，一时爬不起来，嘶嘶地抽气。贼众嗤笑：“这两下子还敢逞能！”
“他怎么也长得像个娘们儿似的，比他老婆还白，不会是女的吧。”一人掀翻了他，惊喜地招呼同伙：“女的！”
另一人也上了手：“不是，是男的！他没有！”
“没有，真没有！哈哈哈！”
贼人们围着夏小满，好像在围读世上最有趣的笑话。无数肮脏的毛手，在他身上捏来掐去。他被浓烈的体臭包围，像身处一锅沸腾的泔水。他竭力护住自己，目眦欲裂，猫似的张牙舞爪。然而他面对的，是一群豺狼禽兽。他们欣赏，并享受他的愤怒和恐惧。
连儿搂着闺女抽泣，小声祈求他们别这样，求同船者和船家帮帮忙：“各位大哥，帮帮我们吧……”
“放开我，放开我——我杀了你们——啊啊啊——”夏小满还是被剥光了，残缺的秘密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包括那个仍把他当男人看的女人。连儿知道他受过宫刑，但还是痛苦地侧过脸。
倒是那些同船的男人，不帮忙就算了，反而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真新鲜呐。”“是天生的，还是宫里的太监，或者生了啥病？”
“滚开啊——滚——”骂到后来，夏小满开始哭泣哀求。有几个男人格外暴虐，对他肆意踢打，用脏污的鞋尖踩着他的残缺调笑。还拎着松鼠的尾巴，将它甩进冰冷的江水。
“啊！小满！小满——”夏小满扑在客舱窗边，朝翻腾的白浪凄厉呼喊，像是在召唤曾经的自己，已经死去的自己，“小满——天啊——”
他猛然扭头，用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目光，将他们的脸死死烙在脑海。
一个汉子薅着他的头发，将他压在地板，喘着粗气邪笑：“连男人都不是，还想逞英雄？老子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不，不要……”他惊恐地朝前爬行，又被拖回来。
“前头有江北的官船，快走！”一贼人高喊。
那汉子失落起身，与同伴扬长而去。数艘小舟如水中落叶，飞速漂走。
夏小满紧紧蜷在地板，感觉自己是一地扫不起来的碎渣子。几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冷漠，探究，轻蔑，嘲弄。
连儿为他披上斗篷，搀他坐下，擦拭他脸上的伤痕。小女孩又将兔毛围巾围在他颈间，他木然摇头，推了回去。
乘客们都不屑地瞧着他。他们不敢直视水贼，却敢看他。一群没动手的，瞧不起唯一敢反抗的。
靠岸吧，快靠岸吧，再也受不了这些冷漠的凝视了。他合起双目，流下热泪，在湿冷的风中瑟瑟发抖。
“当时，没能办了我，你很失落嘛。”夏小满幽幽盯住捆在刑架的汉子，“我真倒霉，碰上了你们。你们也倒霉，欺负到了我头上。”

第136章 就这样留下吧
他笑吟吟地坐回椅子，倒了杯茶，“现在，我给你们讲讲，我是怎么做了太监的。那是八年前的事了，那天，圣上心情格外的差。”
十四岁那年中秋，夏小满陪太子微服上街。那时，太子十二岁。叶星辞九岁，一张小脸奶嘟嘟的，个子也小，快步跟着。啃完左手的糖糕，又啃右手的包子，可给他忙坏了。
路过一间青楼，太子好奇，他们便把其他成年侍卫留在街头，进去喝一壶茶，听几支小曲。临走前，太子赏了一颗金豆子。作为回报，唱曲的小姑娘送了一条手帕，上面绣着一对在花丛中亲昵的眷侣。
隔天，就被齐帝看到了。
他拎着它，睥睨东宫诸人，冷冷发问：“是谁，把朕的儿子，带到烟花之地？”
“是我自己想——”
“是我！”夏小满截断太子的话，跪地仰视天颜。他最年长，理应由他来担责。
“拖下去打死。”齐帝干脆地下令。
夏小满浑身发冷，感觉恐惧如毒蛇般顺着地砖爬满全身，跪求开恩。太子慌了，抱着父皇的腿求情：“小满是儿臣最亲近的玩伴，求您别杀他！”
叶星辞哇地吓哭了，也求皇上开恩，说自己也去了，喝了茶还吃了点心，那就是个聊天听曲的地方。齐帝俯身瞧着他，戳他的小脑袋，轻轻哼笑：“好个叶小五，你也不学好。回头朕就告诉你爹，叫他结结实实地揍你一顿！”
齐帝的目光，又刺在夏小满身上，压得他几乎趴在地上。齐帝说，他这个贱奴把太子和叶将军的儿子都带坏了，罪不可赦。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毁掉他人生的命令，轻飘飘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你不是对女人好奇吗？好奇一辈子吧。带下去，宫刑。”
夏小满像被抽走了骨头，烂泥般瘫在地上，凄惶道：“杀了我吧，杀了我吧。”齐帝的近卫将他拖下去，他放声哀嚎：“杀了我吧，皇上！”
“小满！小满！”太子追着他跑，满脸是泪，又跪回去求情，砰砰磕头，“他已经定亲了，过两年就要成家了！父皇开恩，开恩啊！”
“再多说一句，你就别当太子了！”
“无所谓，谁爱当谁当！”——这是夏小满疼晕之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他还看见，叶星辞用小手紧紧堵住太子的嘴，把余下的话塞了回去。
醒来时，夏小满躺在宫外专司净身的大院里。掌刑的，是专为小太监净身的“阉工”。
他听对方说：“算你倒霉，多少年没人被罚宫刑了，都是自愿的。看来，今天皇上心情很差。”那人又问：“你有兄弟吗？
他扯动哭哑的嗓子：“没有。”
“你爹有兄弟吗？”
“也没有。”
“那你家香火断了。”阉工淡淡道。接着交待注意事项，“别喝水，渴也忍着，发烧都是正常的，遭罪的且在后头呢！我手艺好，做得干净漂亮，手上还没死过人。”
阉工又拍了拍一个木匣，“你的宝贝，给你放这儿了。死后合葬，来世还是全乎人。”
“不要了。”夏小满心如死灰，身体成了空壳，什么也感觉不到，“下辈子不当人了。”
转天，太子顶着一双哭肿的眼来看他。太子说，会为他置办房屋田产，命令他亲家不许退亲，他会照常成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那样，会误了连儿一生。”夏小满说出思考一夜的决定，“让我留在东宫吧，殿下，就当个太监。”
只有这样，他的苦难才有意义。这，就是他为自己的不幸所找到的出路。一切痛苦，都有了个目的，如此才能活下去。就当个太监吧，全心全意侍奉太子。他是为了维护太子才成了这样，只有把这种奉献继续下去，才不算是白遭罪。
一旦燃烧，就燃尽为止。有人皈依神佛，他则皈依太子。从此，这个少年就是他的信仰。
“我在宫里捉住个小家伙，送给你。你养伤期间，就让它替我陪着你。”太子抬起手，袖口露出个毛绒绒的小家伙，“你看，小松鼠。”
夏小满倚在床上，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第一次下床走路，疼死我了，疼得浑身哆嗦，要扶着墙慢慢走。”夏小满怀抱松鼠，缓缓踱步，回忆。炭盆的火光映着他的眸子，里面也燃着火，“比起这些，更难忍受的，是旁人蔑视的目光。伙伴们同情我，也瞧不起我。皇后娘娘对我的遭遇极为痛心，恨自己当时不在场。她是个好人，她有这个想法，就值得我感激一辈子。我听说，皇上也有点后悔，不该让一户人家断了香火，埋怨周围的人怎么不努力求情。你们知道，那天他因何心情差？”
夏小满扯出一丝苦笑，“因为他最喜欢的蛐蛐儿死了，哈哈，哈哈哈——”他笑出了眼泪。高亢诡异的惨笑，令被绑缚的三人毛骨悚然。
“我想，这件事也改变了太子的人生，虽然他从未坦露过。他意识到，哪怕他贵为储君，也掌握不了自己和身边人的命运。他再也没说过不当太子这种话。后来，直到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这个位置站稳。皇上愈发喜爱别的儿子，太子的心也愈发的冷。冷到，会将他最疼惜的人，一天见不着就牵肠挂肚的人，留在他乡，拱手送人。有时，我都有点怕他。”
夏小满平静地看着三个汉子。他敢说这些，是因为这些人活不过今夜了。
“世界多不公平。同样是陪贵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将军的儿子只被骂了一句，而守宫门的士卒的儿子，却从此残废了。我想当回男人，在故人面前勇敢一次，结果呢？却被你们折辱。你们坏事做尽，该有报应。我不信因果轮回，你们该得的，我这辈子就要还给你们。”
他闲庭信步，预告着他们的下场：“世上也有公平的事，那就是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
他将松鼠放在软垫，抚摸着它，柔声道：“小满，你就在这看着。他们居然敢把你丢进江里，我来给你报仇。”
隐隐传来敲更声。
他看向三人，莞尔一笑：“现在刚入夜，诸位好汉，良宵长着呢。”
**
窗外在飘雪，一丝风也没有，仿佛老天爷停止了呼吸。
叶星辞坐在窗边，细细地刺绣，专注到几乎成了斗鸡眼。那惯于握枪的手捏着绣针，手指纤长而有力，引着针线纵横穿行。这项无趣繁琐的活计，带给他一种轻盈甜美的快乐。仿佛天上飘的雪，都成了绵白糖。
他的技艺精进了。这一次，终于一眼就看得出是柳条，而非畸形绿葡萄。
“还差一半，明天应该就差不多了。那小子要是敢说丑，我就把他的头拧一圈，让他宁王变拧王，哼。”
呼，房门开合。叶星辞淡定地将东西收好，在面前摊开一册书，假意阅读。
“小五？”来人一进门就开始找他。伴着沉稳的脚步声，他的“夫君”从屏风后绕过来，斗篷还沾着雪沫，眼睫也残留着一点雪，很快消融了。
“看书呢，这本写的什么？”楚翊解开斗篷递给罗雨，随意在对面落座。湿润的眼睫下，一双深目弯着笑意，晶亮如藏着两滴朝露。
“里头写了好多个字。”叶星辞玩笑道。他根本就没在看，当然不知内容啦。他推开书，转移话题：“跟李大人聊得怎么样？”
“我们促膝长谈，我发现，他做事非常有条理，比我想象中还干练。”楚翊赞叹不已，“他只在城里待一天，马上又要去外县。一个县一个县监督新政试行，最后再动翠屏城周围。因为，这附近的乡绅最有权势，都是些举人秀才，也最有可能找茬抗拒。假如六个县都顺利试行，把他们围起来，也就水到渠成了。”
如果这样的能臣廉吏，属于大齐该多好，叶星辞不禁想道。不，李青禾常有，而慧眼识人，敢委以重任，也敢在背后担责的九爷却不常有。李青禾敢放开手脚，是因为有人撑腰鼓劲。
“小五，你手怎么破了？这里有一点血。”楚翊蹙眉，捉过他的手指。
“不是血，是早上吃的辣子。”叶星辞缩回手，探出赤红的舌尖，缓缓舔上被绣针刺破的左手食指，尝到一丝血腥味，“辣的，嘿嘿。”
这个动作让楚翊无所适从，眼睛没处放，身上长虱子，椅子烫屁股似的。
怎么会有男人可爱成这样？这没道理。他清了清忽而有些沙哑的喉咙，道：“贼人都审完了，该斩的斩，该关的关。终于清闲下来，我有个好去处，带你消遣一下，想来吗？”
小骗子啄米般点头，立即起身。
“走吧！”楚翊唇边扬起放肆的笑意，“咱哥儿俩一起去醉花楼，在销金窟里，体验一把醉生梦死的快活。”
“滚！说好不拿这些开玩笑的！”突然炸开的怒意，令少年脸色涨红，明艳如一株正在燃烧的花。
“逗你玩呢。”楚翊明知他会炸毛，不知怎么，就是想逗他。也想借此告诉自己：我确实把他当弟弟，看啊，我都能跟他开下流的玩笑。

第137章 又想骗我上贼船？
叶星辞一边换出门的衣服，一边嘟囔：“对那种地方，我一向不感兴趣，也不认为多风雅。一来，觉得卖笑的姑娘可怜。二来，也有些害怕。我小时候，宫里有个少年侍卫，因为陪皇子去青楼，被皇上以宫刑惩治。后来，他还继续留在宫里，只是做了太监。”
他在说夏小满的遭遇，只是略去了自己，“如果是我，一定不会留下来。”
楚翊则说：“我猜，他只是想赋予痛苦一些意义，才好继续活下去，这算是一种自我保护。”
罗雨在旁冷冷道：“要是我，就当场拔刀，宰了那昏君。犯了错，打一顿也就罢了，凭什么把人阉了。”
“喂，你也是齐人啊！”狂悖之言，把叶星辞吓了一跳。他头一次听见，有人敢骂圣上是“昏君”。这话像一把刀，从耳朵刺进他心口。圣上在料理家事时，或许有点糊涂。但对父亲绝对的信任倚重，也说明他知人善任。
“我不是哪国的人，我是王爷的人。假如王爷要我的那个，我会毫不犹豫割下来。”罗雨一腔赤诚，热切地看向主人。
楚翊慌忙道：“我不要哈，我绝不会提这种要求。”
出了城，来到江边一处小小的渡口。
渡口两旁，有大片的芦苇荡。丛丛蓬软的芦花，是一种纱绢般的浅赭色，托着皑皑轻雪，和江面薄雾。不香不艳，凭借自身的轻盈顶风斗雪。
渡口泊着一艘两丈长的游船，飞檐翘角，雕栏绣柱，窗棂堆着薄雪。四周芦花飞雪，若飘若止，它宛若停在一幅画里。
“这里好美……”叶星辞屏住呼吸，生怕一喘气，就将眼前的如画美景吹散了。他看向楚翊，男人朝他挑眉一笑，做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登船。
“又骗我上贼船？上一回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叶星辞眯了眯眼，戳向自己面颊，“楚一滑。”
楚翊面露尴尬：“我有点忘了。”
叶星辞心里害羞，却面不改色地坦然提醒：“你化身登徒子，亲了我四口，咋不把嘴剪下来粘我脸上呢？”
罗雨瞪大双眼，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比划个“四”。
“过去种种，就别提了。”楚翊释然地笑笑，很僵硬。
“为啥不提？正是过去种种，捏成了现在的你。昨天吃的饭，长成了你今天的肉。昨天受的苦，享的福，影响了你今天的决定。”说着，叶星辞敏捷地跃上船头，朝艄公笑了笑，钻进客舱。
舱内暖意融融，矮几上布有菜肴，咕嘟嘟蒸腾着热气，竟是火锅。黄铜锅上锅下灶，中间通风，内层涂锡。江南管这种火锅叫“暖冬锅”，每年入冬时，家家都会围炉涮肉喝酒。
“火锅？”叶星辞席地而坐，摩拳擦掌。盘中有薄如蝉翼的鱼片，肥美的鱼块，肥瘦相间的鲜牛、羊肉，还有豆腐和豆干等。锅旁烫着酒，另有一盘鲜果。
“吃吧。”楚翊也坐下，“罗雨，你也坐。”
“我先在船上转一圈。”罗雨警惕道。
说话间，叶星辞已经动筷了。
他先涮了几片牛胸肉，在加了芫荽的蘸水里走一圈，呼呼吹两口，吞入口中。香！这是顶好的牛肉，口感比楚翊的舌头还嫩。他黯然想，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亲了，只能靠吃肉来弥补。
船动了。今日无风无浪，毫不颠簸。罗雨回到舱内，说自己不饿，坐在角落默默擦刀，比擦脸都认真。
“怎么想到在船里涮火锅？”叶星辞朝锅中下入鱼片，同时给“夫君”夹了一筷子羊肉。
不过，比起自己吃，楚翊似乎更乐于看着别人吃，“我和李青禾吃饭时，有人来推销。说自己有一艘游船，干净漂亮，可供在江上宴饮，别有一番风味。我一想，你肯定喜欢，就定了他的船。想想看，四周是冰冷的水面，中间是沸腾的火锅，是不是挺好玩的？”
叶星辞往嘴里塞肉，说好归好，就是有点折腾。
楚翊抿了口茶，瞧着他一鼓一鼓的腮帮子直笑：“我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动不动半夜坐在桌旁发呆，就想带你出来转转。人是需要放松的。”
老子没发呆，绣花呢。只是你一起夜，我就把东西藏起来而已。叶星辞用筷尖夹着鱼片，没入锅中，在心里数了几个数便捞出来。他眼珠狡黠一转，故作忧郁：“最近，我越来越寂寞，夜里失眠。”
楚翊扑哧笑了：“你个毛还没长齐的臭小子，知道什么是寂寞？”
“寂寞就是，你明明就睡在同间屋子，可还是觉得你好遥远啊。”叶星辞透过蒸腾的热气盯住男人，明眸如钩，“寂寞就是，想叫醒你陪我说话，又想趁你睡着，毫无顾忌地盯着你看。”
楚翊陷入沉默，通过吃东西来让嘴忙碌，以避免说话。瞧你吓的！叶星辞在心里大笑，笑的尽头，反酸水似的泛上一丝苦涩。
“逗你玩呢，小爷我才没那么矫情，就是思乡罢了。”叶星辞的目光横扫桌面，把一碟盐焗杏仁端到自己面前，咯吱咯吱地吃起来，“我还跟兄弟们吵架了，因为我不让他们回家，我怕庆王借此攻讦你。从前，我们可从没红过脸。现在，大家都不理我了，说我重色轻友。”
叶星辞得让楚翊知道，自己为他付出了什么。和朋友吵架不算大事，但也要摆出来。沉默的爱是无望的，只会感动自己。
“王妃，下次这种伤情分的话由我来说。”角落的罗雨兀自擦刀，“正好他们四个都不服我，我借机跟他们打一架，一较高下下下下。”顿了顿，他补充：“我高，他们四个下。幽默吧？”
叶星辞被逗笑了。
“小五，谢谢你为我着想。”楚翊眼中闪着真诚的光。
船稳稳地漂在江上，他想支窗看景，却发现推不动。船尾的艄公听见动静，大声喊了句：“客官，窗子都坏了。”
楚翊起身步出客舱，长身玉立船头，抬手接雪。眉宇清冷秀逸，若飘雪的山峰。细雪轻盈似羽，悠悠飘好久才落，眷恋天空的高远。终究，还是消融在平静的江面，完成宿命的轮回。总有一天，还会再成为一片雪。
“一起喝点吧。”小骗子也来了，看来是吃饱了，手里端着酒壶和两个酒盅。
于是，二人坐在船头，赏雪对饮。黄酒微烫，入喉甘醇。船头绘有鹢鸟，展翅欲飞。楚翊说，从前的人也将船头称做鹢首，有时直接用它来代指船。
少年的双颊，呈现出淡而润泽的桃红色，脖颈很白。有雪飘过时，几乎与肤色相融，难以分辨。楚翊盯着对方玲珑的喉结，尚不明显，但足以辨别雌雄。
他阖起双眼，又猛然睁开，想体验乍一看到小五的感觉。随即获得了些许安慰：哈哈，不是我眼瞎。换个没娶媳妇的愣头青，照样会跟自己同个下场。当眼前摆着这样一张风华绝代的脸蛋儿，谁还看脖子？
“干嘛这么看我，我现原形了吗？”小五笑得神采飞扬，朝身后一瞄，套用志怪故事玩笑道：“呀，尾巴露出来了！都怪你打我屁股，把我画的皮囊都打破了。”
楚翊手掌发烫，眼前全是大白馒头。江上淡淡的雾气，也像蒸馒头的热气。一想到那日失态，把人家的屁股当手鼓疯狂演奏，他就难堪得想掐大腿。
“逸之哥哥。”小骗子的眸光和声音忽而沉下来，楚翊的心忽悠一下悬起。对方抿了抿唇，轻声问：“从江南回来之前，你去查点贼人籍贯的时候，被我一枪刺中大腿的那个，死没死啊？”
被擒当天，那人就死在牢里了。不过，楚翊却说：“没死，现在估计等着问斩呢。”他知道小五很在意是否杀了人。
少年松了口气，嘀咕：“我不同情他，他也该死，可我就是很怕他死在我手里……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很奇怪。”
“我懂，我也有过。”楚翊轻拍对方的肩膀，“不过，如果你想从军，这是必经的一步。”见对方沉思，他换个轻松的话题，“你看，景色多好，我们对对子吧。”

第138章 横舟卧浪生死间
“啊？”小五的表情，登时变得比方才更严峻，“要不，还是接着聊杀人吧？你无聊啦？那我给你打一套拳助兴。”说着，嘿哈地展示了几路拳法。动作潇洒漂亮，拳脚生风，差点一脚把“丈夫”踢进水里。
楚翊在呼呼的腿风中击掌叫好，游目于景，随口出了上联：“长天碎玉倾。”
少年收了神通，扬起下巴飒然接道：“小五可真硬。”
楚翊一愣，哈哈大笑，知道对方指的是拳脚，而非其它。
“吃多了，正好活动活动。”少年喘着气盘膝而坐，手撑在膝头。忽然，撑住身体的手一滑，整个人大幅倾斜。一个吻，结结实实地落在楚翊嘴角，融化了一片雪花。
少年坐直，从容一笑：“抱歉，我手滑了。”之后直直盯着楚翊的耳朵，想看它们会不会为自己而变红。
“你——”楚翊明白，这是在重温泛舟赏月那夜的亲昵。绝对故意，不存在手滑，因为这小子在倾斜过程中就噘起了嘴，做好撞击准备。
楚翊扭过脸望着江面，五脏战栗起来。那是一种类似心动的感觉，但不是。是再度被勾起的怒意。他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刻，承受了毁灭性打击，从此所有的亲密行为都会引出那一夜的怒火。
这臭小子，还在诱惑自己。想把白馒头似的屁股，堵在别人的人生路上。
烦死了。可是，偏又可爱死了。
“请自重。”楚翊手背在嘴角一蹭，略显狼狈，“我……我不知该拿你怎么办，还是先当兄弟吧。有时，接受比抗争更需要勇气。”
叶星辞沉默着，抄起酒壶，仰头往嘴里倒酒，如一株奇花在痛饮天降甘霖。酒水汩汩灌入口中，来不及吞咽的，便顺着嘴角流下。酒壶见底，他手猛然一扬，将壶抛进江水，粗暴地抹抹嘴。
“九爷，你真讨厌。”叶星辞咬着牙嘟囔，像在咬楚翊的肉，羞愤而怨怼，“就许你手滑，肆意调戏我，随便往人心里钻。我手滑，就是自讨没趣。我骗你在先，但其实一直被牵着鼻子走的是我。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别人。因为，我只喜欢你这一个男人啊！”
他快速眨眼，把眼中的一层泪赶走，傲然斜睨男人：“你带我坐在美景里，吃着火锅赏着雪，说着关心的话，却不许我心动。哪有这等道理？这不是挠人痒痒肉，又不许人笑么？你对我好，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责任感：啊，我真是个君子，我对骗子都包容又体贴，还认作弟弟。楚一只，今后，我要是再亲你一口，我就把嘴缝上。”
楚翊的嘴唇颤了颤，单手捂额，说脑袋疼。
叶星辞紧抿着唇，像只凶巴巴的小鳄鱼。他瞪了男人一眼，转身回到客舱，愤愤地想：手帕也不给你了，绣好了我自己用！楚一只，一只挑食的臭狗狗，喂它不吃，又咬着不放。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又来一句当兄弟。就好比，有人带你去放烟花，你正在夜幕下期待着，结果对方放了个屁，告诉你结束了，还问你震撼不。
生气很耗体力，叶星辞继续吃火锅，角落的罗雨仍在翻来覆去擦拭欣赏自己的宝刀，眸光温柔，仿佛下一刻就要吻上去了。
“王爷是个很厉害的人。”罗雨收了刀，淡淡开口，“倘若世界是个大池子，别人是鱼，他是蛟龙。曾经我以为，没什么能降服他，直到王妃你出现。很多男人都窝里横，在外窝囊，王爷正相反。他头一回被人欺负得这么惨，这么狼狈。吵架时你温柔点，别跟他吼。”
叶星辞嚼着肉轻哼一声。
片刻，楚翊也回来了。讪讪地将手靠近火锅取暖，搭话道：“生气啦？”
“我这个人本来就很有生气，生机勃勃。”叶星辞放下筷子，慢悠悠道：“有一天我去买鱼，问老板鱼怎么卖。老板说，活鱼二十文。我说太贵了，老板一指旁边：这条鱼刚死，五文。我问：咋死的？老板没好气地说：没人买它，自己气死的。”
楚翊问，然后呢？
叶星辞恣肆地挑起嘴角：“我一下子悟了：不能生气，一生气，就掉价了。”
楚翊愣了，笑得直拍地板，船底也跟着“咚咚”响。待侧耳细听，那声音又不见了，“可能刮到什么东西，或者撞到鱼了。”
叶星辞不以为意，再度举筷，却见泛着油花的火锅汤，在缓缓朝自己这边倾斜。碗碟出溜到桌沿，他抬手拦住，心下一凛：“船歪了！船尾在往下沉！”
“小心烫！”楚翊端起火锅，以免热汤倾洒。罗雨起身去查看，却拉不开船舱的门。他使劲一拽，响起当啷啷的铜铁撞击声——门被锁住了！另一侧也是！
叶星辞感觉臀部浸入一片冰冷的液体，寒意如虫群，顺着脊背爬上来，化作鸡皮疙瘩。他撤开手臂，碗碟自矮几纷纷滑落，溅起冰凉的水花。
“水！”
寒冷刺骨的江水，自地板缝狂涌而上，仿佛同时挖通了无数泉眼。船的底舱漏了！方才的响动，是有人在凿船！
“王爷，我们中埋伏了！”罗雨愤恨地嘶吼，抽了自己一耳光，随之抽刀捅进门缝，试图斩断门锁。
“撞破窗子！”叶星辞咬牙用肩膀撞窗，又用脚踹。楚翊将火锅抛在一旁，也作出同样的举动，神情阴沉冷静，两腮绷紧的肌肉微微发颤。
和门板一样，窗棂异常坚固，否则一脚下去就断了。这是特殊加固过的船，用来葬送他们！叶星辞来不及去想谁是幕后黑手，朝罗雨吼道：“给我一把刀！”
“接着！”罗雨抛来另外一柄短刀，叶星辞单手接过，凌空震开刀鞘，挥刀劈砍窗棂。但刀太轻薄，只适合杀人，这时需要的是重斧！
“给我！”楚翊劈手夺刀，照着砍出的痕迹挥砍。单论力气，他更大些。木屑纷飞，木头砍烂了，露出其中包裹的黝黑之物——铁条。
出不去的。
这是量身定做的棺材，他们会和它一起沉入江底。我要死了？叶星辞的心，随着船一起往下沉。我还没长大成人，还没触碰到梦想的边缘，甚至还没回家看娘一眼……
楚翊则喘着粗气，嘴唇颤抖，自顾自低喃：“不，不会的，不会是他。”叶星辞知道他想到了谁。他的四哥，庆王。这种怀疑一定锥心刺骨，比此刻没到大腿的隆冬江水更凉。
船越来越歪，桌子早已滑到一侧，他们也都挤在角落，半躺在船尾那侧的门板。
从现状来看，船底是水密隔舱结构。放在平时，即使渗水漏水，也只是某个隔舱缓慢进水，有足够的时间修补。但船尾的隔舱遭人为破坏后急剧灌水，故而迅速朝一侧倾斜。
“怪我，怪我疏忽……”罗雨懊恼至极，狠狠提了口气，潜入水中，趴在门板上撬锁。火锅汤融入江水，油脂凝结成一块块白色固体，和早已冷却的木炭一起漂在迅速上升的水面。
“都先别乱想了！”叶星辞惶然四顾，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寒意顺着腹部爬满全身，恐惧令他浑身发抖。他握紧楚翊的双肩，急切道：“你水性如何，上一次游泳是何时？”
“你把我踹下去的那天！”
“这次，我也会救你的！”叶星辞惨笑一下，蹬掉靴子，又甩开斗篷和衣物，“快把鞋和外衣脱了！太沉了，等会儿游不起来！”
楚翊照做，迅速观察四周，指向斜在眼前的船棚：“棚顶边缘和舱板的接缝处一定薄弱！就从那出去！”他一把揪起仍潜在水底开锁的罗雨，三人踩着倾斜的门板靠近船棚，用肩撞，用脚踹，用刀撬。
没人说话，被江水迅速挤占的空间里，只有发力时的低吼和粗喘。
不想死，不想死！
每撞一下，叶星辞就自心底发出狂吼，感觉肩膀肿了。冷水溅在脸上，他几乎预支了将来回光返照的力气，和下辈子的力气。
顷刻之间，船几乎竖起，直直插在江面，犹如一座正在沉入大地的墓碑。江水漫灌，淹过头顶，三人只好浮水。待水灌满客舱，他们便会随之沉入江底，绝无生还可能！

第139章 江涛荡尽有情人
好冷。
全身浸在冷水里，寒气逼入肌骨，血似乎都凉透了，心脏也阵阵挛缩。叶星辞的小腿抽筋了，五官痛苦地扭曲，真要命！
“腿，腿——”
“别用力！”楚翊一把搂住他的腰，“挂在我身上休息一下。”
他们水淋淋地抱在一起，注视彼此的双眼，口中呼出的白气交融。叶星辞的嘴唇冻紫了，颤抖的话语，从同样颤抖的齿缝间挤出来：“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楚翊猛地摇头，将少年抱得更紧，用褪去血色的脸庞贴住对方的脸，“我不会让你死！”
潜在水底的罗雨终于从棚顶与舱壁接缝处别开一道豁口，又竭力掰得更开。他呼地冒出水面，胸膛急促起伏，把楚翊往水里按：“开了！王爷快走！”
“让王妃先走！”
叶星辞深吸一口气，脑袋没入冷水的瞬间，太阳穴一阵刺痛，头皮倏地绷紧了。这种感觉，和在夏日温暖的湖水里潜泳时天壤之别。
他先钻出豁口，又回身去拽的楚翊和罗雨。三人浮出江面，濒死般大口呼吸，竖起的游船就在身边缓缓下沉，给人一种自己正在升高的错觉。
“看！”罗雨抬手一指。
他们看见了一艘轻舟的影子，已经逃得很远，上面载着游船的艄公。还有几个人，应该是潜入水底凿船的。楚翊抹了把脸上的水，目光如离弦之箭划过江面，死死盯着他们。
突然，头顶“碌碌”作响，是绞轮在飞转！
固定在船首的石碇脱离凹槽，直直坠落，迎头而来！叶星辞一把推开楚翊，自己也躲闪，然而沉重的石块还是刮在楚翊左肩。
楚翊痛得嘶吼一声，笔直的肩膀瞬间塌下一截，濡湿的中衣绽开片片血色。
他脱臼了！
剧痛令他肌肉绷紧，方寸大乱，整个人陡然一沉，呛了一口水：“咳——”
“九爷！”叶星辞和罗雨立即托住楚翊，连声叫他放松。然而，他又是凭空一坠，头部瞬间没入水里，整个人迅速下沉。好像有无数人抓着他的脚，把他往下拽，从人世间抢到阴曹地府去。
“王爷！”罗雨死死地把楚翊朝上提。
原本竖起的船首被水里的石碇坠着，朝水面压来，顷刻间整艘船就会翻覆。必须立即逃离，否则会被扣在下面！
叶星辞潜入水下一看，楚翊的小腿被石碇的绳索缠住了！石碇正拖着他的心上人，坠入深渊般的水底。那是黑色的，能吞没一切的黑，犹如怪物的巨口。叶星辞心中骇然，手往罗雨腰间一摸，拔出仅剩一把的短刀。
腿部的勒压感倏然消失。绳索被割断的瞬间，楚翊被罗雨带出水面。对方揽着他逃离，头顶有一片可怖的阴影，是正在翻覆的船。
“小五！小五——”楚翊在寒冷和剧痛中急促喘息，死盯水面，却不见小五露头。一种极度恐怖的预感攫住他的心，他惶然去推罗雨，“别管我，你去看看他！快去！”
罗雨咬着牙一语不发，只顾主人。
“呃——”少年冒了头，猛抽一口气。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极度痛苦，清澈的眼眸被无助填满，朝楚翊伸出手，“我动不了，逸之哥哥——”
他抽筋了！
“快，快去救他！快去啊！！”楚翊目眦欲裂，用能动的右手与罗雨厮打，血从左肩持续流出，在水面漫延，“别管我，别管我！！”
少年看一眼那脱臼的肩膀，在剧痛中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喊求救，口鼻在水面忽上忽下。罗雨只能救一个。没人托着，受伤的楚翊会溺水。
来不及了，船压下来了。少年用伸长的手，在楚翊同样竭力伸来的手上轻轻拂了一下，而非当成救命稻草握住。
“对不起……”
最后一句话，随着悠悠飞雪，消逝于江水。船体完全翻覆，底朝天拍在江面，沉沉地将少年砸入冰冷的水里，犹如顽童用鞋底摧折了一棵劲草。
楚翊从头到脚都麻了一下。身体像撕裂了，冰冷的江水直接灌进心脏。他双目赤红如地狱的血池，死盯正在被水面吞没的船底，发疯般挣脱罗雨的手，要下潜救人。
“放开，放开我！小五——放开我啊——小五——”
快，现在去救，还来得及！
罗雨不说话，死死拽着他，朝一艘正在靠近的货船高声求救。很快，几个船工放下绳梯，七手八脚地将他们从船舷拽上来。二人瘫在甲板，浑身发抖。
“不，小五，小五还在下面……”楚翊踉跄起身，拖着水淋淋的身体和脱臼的膀子，疯魔了似的爬上船沿，就要往下跳。
“哎别动，你这胳膊掉环儿咧！没法划水！”一个黝黑敦实的汉子拦住他，“你俩快把这湿衣服脱了，进去烤烤火，多冷啊！”
“不，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游船已完全沉没。江面吞噬了一切，恢复平静，轻雪兀自飘落，缀在楚翊纹丝不动的眼睫。他不眨眼，不呼吸，耷拉着的左肩也不疼，耳中阵阵嗡鸣。麻木过后，一股确切的疼痛从心脏泵向全身。
“水里还有一个人！求求你们，快去救他！”楚翊仓皇地哀求几个船工，“那是我老婆，那是我老婆！我给你们银子……”
“不是钱的问题，水拔凉拔凉的没法下去，会害病的。你看这茫茫一片，到哪里去找嘛。”
楚翊什么也听不清，只念经般不住哀求。
“九爷，你怎么样！”罗雨的声音穿透耳鸣。
楚翊猛地甩开那双搀扶而来的手，抡起右拳挥在罗雨脸上，高大的身躯如醉汉般摇晃，悲戚地怒吼：“为什么只顾着我？！我让你别管我，别管我！”
罗雨舔了舔嘴角的血，悲切而冷静道：“我只有能力救一个，我必须救你。”
“小五，小五……”楚翊漫无目的地乱走乱晃，最终跌在甲板。他像一个摔倒的孩子，先是怔愣着寻找最亲密的人，发现找不到，便放声恸哭。
罗雨让旁人搭把手，一起将楚翊抬到货舱。脱去湿衣，查看伤势。除了肩头被石碇砸破脱臼，并无大碍。
“九爷，忍着点，我把你肩膀安上。”
罗雨坐下，拽直楚翊的手臂同时伸脚，缓慢而用力地朝腋下一蹬，脱臼的关节应声复位。这个过程很疼，但楚翊似乎失去了知觉，没有任何反应。
靠岸之后，翠屏府立即组织人手去江面搜寻打捞，并开始缉凶。
楚翊简单包扎伤口，也带着一队人马，在江上找。他的身体是麻木的，也迟钝了，眸光失去神采。别人说一句，他许久才回应，木讷地叫对方再说一遍。
楚翊觉察不到时间的流逝。天，似乎一下就黑了。像老天忽然阖起了眼，不忍见有情人死别。
随行的官兵都在劝：“王爷先回去休息养伤，要保重贵体。我们不眠不休地找那位叶侍卫，一有消息马上禀报，江防的兵士也都在搜寻。”
楚翊没再坚持，由罗雨陪着回到府衙中的居所。晚膳菜肴丰盛，但他嗅不出味道，呆坐在桌旁。不过，他喝了一碗驱寒参姜汤。
他终于想起，得知恒辰太子死讯的那一天，自己是怎么过的——就像现在这样。像被包裹在巨大的蚕茧里，一切都不真实。声音传进耳中，就像躺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朦朦胧胧。
“王爷，吃点吧。”
楚翊侧目，看向罗雨脸上的瘀痕。呆了片刻，轻声道歉：“对不起。”罗雨耸耸肩，表示自己不介意。
罗雨没错，他只是做了该做的。接着，楚翊浑身一震，此刻才想起，这是小五对他说的最后一句。
对不起。
不，不是最后一句，小五一定还活着，他们还有好多话没说！他们两个凑在一块，就像喝了酒的话唠，聊完一件事，马上又能开启另一话题。
对不起……小五为何而道歉？是在为装成女人欺骗了他。小五本能说些别的，他也能听见别的。那么多快乐时光，未竟的愿望，满腔的爱意……是他对被骗的耿耿于怀，逼得少年在最绝望的一刻，仍在说对不起。
想到这，楚翊恨透了自己。
如果，这便是这段缘分的终点，那这三个字，将犹如一道惨白的引魂幡，永远飘在他心上。提醒着他，那些愤怒令他错过了什么。比起此刻的失去，一切过错都可原宥，一切欺瞒皆可释怀。
“哈哈，我好无聊。”他像在对罗雨说，又像在自言自语，“我干嘛跟他生气呢？我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来跟他怄气……他才十七岁，活了二百个月，这其中两个月，我都在跟他闹别扭。就在今天，他亲了我一下，我却叫他自重，还故意气他……”
“王爷，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罗雨的声音含着哽咽。
楚翊置若罔闻，踉跄起身，绕过一扇屏风，来到小五的房间。他似乎还能听见他的笑声。余光里，有个闪亮的物体斜立在床边衣架，是小五的长枪。
银晃晃的枪尖，狠狠攮在楚翊心上。那鲜活明朗的少年，在寺庙、在王府、在船上舞枪的少年，被江水带走了。
他坐在床边，抓过小五的枕头，放在鼻端轻嗅。可惜，他五感麻木，闻不见对方的气息。放回去时，才发现先前被枕头压着的一堆东西。
针盒，各色丝线，教刺绣针法的书，几条叠起的白手帕……小五在学刺绣？
楚翊拎起一条，见上面乱糟糟一团，似乎是只绿刺猬。又拿过一条，仍旧乱作一团，但能勉强看出是许多绿毛虫。再摊开一条，已初具章法，原来是想绣绿葡萄……他抖开最下面一条手帕，一片交错有序的柳条映入眼帘，片片叶子可爱舒展。
只是，绣了一半。边角还别着一根绣针，穿着绿色丝线。
楚翊蓦然意识到，这是给自己的。为了一句戏言，小五真的从头学起。
——“我绣一个赔给你。”
——“算了吧。你那双手，也就耍枪还行，可耍不来绣花针，那是细功夫。”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你要是绣成了，再难看我也成天用。”
“这是给我的。傻小子，你还真的学了，看看这些就知道你有多笨。你那么活泼好动，是怎么坐得住的？”原来，那些秉烛而坐的夜晚，并非思乡，而是相思。楚翊将脸埋进一堆手帕，任由泪水打湿上面的一片片叶子。
下巴被针尖刺了一下。
倏忽之间，蚕茧破了，被包裹的不真切感消失了。好疼，肩膀疼，心里疼，而且很饿。耳鸣停止了，一切都真切而明晰。小五的气息汹涌而来，从床铺、枕套、搭在衣架的袍子，和房间的每个角落。
楚翊竭力压抑，窒息般抽噎着。他不再愤怒，不再憎恨，不再耿耿于怀。可是，这份与自己和解的代价太重了。
楚翊来到桌边，开始吃饭。他疯狂地把搅拌在一起的饭菜扒拉到嘴里，一口气吃了很多。罗雨看着他，有点不知所措。
“吃饱就有力气了，我继续去找他。”楚翊干脆地丢了筷子，披起斗篷出门，迎面撞上四舅和于章远他们。

第140章 就你没老婆
“大外甥，有消息！算是好消息。”陈为风尘仆仆，头发被江上的水气熏得湿漉漉的，气都没喘匀便开口，“找到沉船了，在底下摸了一遍，没有人，等天亮再仔细看看。江防的李总镇说，有一种可能，就是被江里的暗流卷到别处了，所以当时没露头。”
“他一定还活着！”楚翊惊喜地握住四舅的肩头，看一眼于章远等人，“走，继续找！沿江堤一寸寸找！如果小五被水流卷走，会被冲到江边。派人去江南，让他们也帮着找。”
“要不你……”陈为瞥向外甥因包扎而隆起一块的左肩，又看看那心如火焚的样子，想让他歇着，却把话咽了回去。外甥真的爱小五，不像寻常男人爱女人那样，而是一个人爱另一个人。
如果那个带把儿的外甥媳妇能绝处逢生，他俩这辈子都分不开了。身边有个火一样热烈明媚的少年，又怎么去接纳别的女人。
“唉，走吧！”陈为道。
出门前，楚翊特意去马棚找到小五的爱驹，那匹名叫雪球儿的神骏白马。他摸着它的头，轻声告诉它：“你放心，我会把他找回来的。”
一行人出了城，沿着江畔绵长的堤岸，一寸寸地寻觅，用竹竿拨开芦苇和枯黄的灯心草，悬着心朝深处探查。火把暗了，就重新蘸上桐油。
雪早停了，夜雾迷蒙。一弯白惨惨的月，映着滟滟江波。水气冰冷，让周身衣物变得沉重。
楚翊不知疲惫地四处搜寻，于章远等人跟在后面，随着走动而低声呜咽。那个在公主逃婚后独挑大梁的叶小将军，不仅是上司，也是兄弟，更是恩人。
“我不该跟王妃吵架，我们之间最后的回忆，居然是闹别扭……他水性很好的，宫里的侍卫全都游不过他，怎么会……”宋卓说到一半，失声痛哭，以衣袖掩面。
罗雨冷冷觑他一眼，又看看走在前面的主人，将灯笼换只手提着，焦躁道：“小点声，别哭了，你这样捂着眼怎么找人？”
“你他娘的会不会说话——”
宋卓性子最急，挽起袖子就要打架。罗雨漠然朝他勾勾手，另一手仍持灯，彰显要让他一只手：“这灯笼里的火苗但凡晃一晃，都算我输。”
于章远慌忙拦下同伴：“算了，你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宋卓借坡下驴，讪讪地打了一套拳，算是没浪费刚刚摆开的架势。
“罗雨是怕我的情绪受影响，才不让你哭。”楚翊脚步一顿，转过头，清逸的面孔比月光更苍白，双眸被血丝和憾恨缠绕，“小五是为了救我，潜入水下割绳子，然后抽筋了，耽搁了逃生时间。要怨，就怨我吧。”
于章远四人互相看看，不再说话。这是叶小将军的选择，没人有资格去指摘。
“你觉得……是谁下的手？”陈为追上外甥。
“不知道，但应该是冲我来的。也许，是有人想阻挠新政的试行，所以想搞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也许，是憎恨我的水贼余孽。也许……”楚翊摇摇头，想把那个人从怀疑中驱除。他们是血脉相连的手足，疑念一起，心就碎了。
“我知道你想说谁，”陈为黯然，“我也不希望是他。”
“我太大意，太轻狂了。我没想过，会有人恨我至此，处心积虑要我的命。”说话时，楚翊的目光仍在四处巡睃，掠过一片浅滩。当中有片黑影，像是个人俯卧在那！
“小五！”他心口遽然一紧，踩着水狂奔过去，才发现是几块石头。
他泄了气，脱力地跪在水里。火把浸湿，瞬间灭了。他一向百折不挠，可仅仅是把石头错认为人，就险些崩溃。心弦如绷紧的琴弦，被命运粗暴弹弄，眼看就要断裂。
“你在哪啊，小五。就让我变成江里的一条鱼，和你重逢吧……”楚翊失神地望着茫茫如墨的江面。
罗雨追过来，说水凉不能久待，把他往肩上一扛，回到江堤。又勒令宋卓脱了靴子，给王爷穿。
从深夜找到天色微明，一无所获。
城门熙攘，有人挑担进城送货，有人出城往江边赶，去帮商船装货，卖力气挣辛苦钱。粗黑的脖子上，架着沧桑的脸，每一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每一个都目的明确，步履不停。偶尔慢一下，也是与熟人匆匆打个招呼。
“麻烦让一让嘿！”
楚翊往旁边侧身，给迎面拉板车的年轻人让路。他黝黑健壮，不时回眸与车上坐着的人说笑。那是个十七八的少女，裹着崭新的红披肩，袄裙也是新的，怀抱一包点心，扶着两坛酒。
这是新婚夫妇赶着回门。
路过楚翊这样难得一见的俊美贵公子，她也只是淡淡一瞟，继续用欢喜热切的目光凝视丈夫的背影：“跑慢点，累不累呀……”
“不累！”
街旁炊烟袅袅。
早点铺生意红火，头一宿泡好的黄豆、籼米，后半夜就开始熬豆浆、磨米浆。长凳坐满了人，呼噜呼噜地吃豆花和米豆腐，宽裕的再来两个肉包子。
楚翊也坐下随便吃了点东西，看一旁的男人把桌面的烧饼渣通通扫进手心，又舔进嘴里。
这让他想起挚友。恒辰太子见过温饱难继的众生，所以每次都把碗里的饭吃光。省不了几粒粮，主要是做个表率。慢慢的，东宫所有属官仆人都不再剩饭。此举也影响到了楚翊。
小五也不剩饭，不过，应该是单纯的肚量大。想到这，楚翊扯扯嘴角，哭一般笑了笑。
经营早点铺的，是对中年夫妻，忙得脚不沾地。收碗时，女人不慎摔了一摞，男人慌忙来问有没有被碎片伤着，叫她休息一会儿。
“老夫老妻了，还这么黏糊！”熟客打趣。
女人难为情，男人坦然笑道：“比你嘴里吃的糖糕还黏！”
楚翊留下一点碎银，在街面漫无目的地游荡，与一个老人撞在一起。互相道歉后，老人家蹒跚地迈入街旁刚刚卸了门板的生药铺。
“老伯，我刚开门你就来啦！”
“哎，急着给我那老太婆抓药。”
楚翊笑了笑，继续游荡，如孤魂野鬼。怎么就他没有老婆啊，众生都有相伴一生的人，那个骗他解缨结发的臭小子，又藏在哪？
忽闻一阵钟声。
“这附近有寺庙？”楚翊停下脚步，看向罗雨。
后者说没注意过，循声一指北侧：“在那边，王爷想去看看？”
穿过几条巷子，果见一座不大的寺院。一道石墙，隔开市井红尘，只见青烟缭绕。待楚翊回过神来，已迈入寺门，身处悠悠梵音之中。
寺内殿堂不多，庭院耸立几株古柏，挺拔苍劲。树下的功德廊里，镌刻着檀越施主的姓名。
香客不少，巨大的石雕香炉烟雾腾涌。楚翊喃喃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腊八。”罗雨干脆地答，“可能都是来喝粥的。”他朝不远处的粥棚歪歪头。粗糙的木桌条凳上摆设着碗具，旁边还有一口热气滚滚的大锅。
“哦，对，今天是腊月初八，我成亲整两月了。”楚翊有些钝感地眨眨眼，宛如梦游者，“佛家叫‘法宝节’，这一天是佛陀在菩提树下成道的日子，一般都会举行祝圣普佛祈福施粥法会。”
“受教了。”罗雨忧心于主人的状态，“王爷回去睡一会儿吧，你肩上还有伤呢。”
楚翊说想转一转。
他步履拖沓，脊背微颓，随善男信女步入大殿。殿内五柱八檩，三重梁枋及瓜柱均绘有褪色的花卉神兽。
他仰望着佛，佛也回望他，庄严而悲悯地凝视众生。从不跪拜神佛的他，缓缓弯下坚挺的双膝，垂下高傲的头颅。以额触地，向命运臣服，虔心祈愿。
回来吧，让那个人回来吧。
有一年初春，他去雁鸣山踏青。恒辰太子携妻礼佛，而后问：“九叔，你不去敬香吗？”十几岁的他桀骜一笑：“求人不如求己，我从不信这些。”
罗雨站在殿外，诧异地看着超群绝伦的男人混迹于凡夫，庄重地拜了又拜，良久才起身。

第141章 热乎乎的他
“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一旁的大愿殿，也是专门供奉牌位的功德堂。楚翊一进门，就有僧人向他施礼，问他是否想供奉亲友的牌位。有为生者延生祈福的，也有为亡者往生超度的。
楚翊施了一笔香火钱，为小五立了一座增福添禄的长生牌，可永享供奉。僧人取来红纸，叫他写下姓名和生辰，随后问：“请问施主与这位叶施主的关系？”
“结发夫妻。”楚翊脱口而出。
“贫僧祝贤伉俪智慧无量，身心自在。”在僧人的祝福声中，四处踱步的罗雨忽然大叫：“这好像是恒辰太子的牌位，我没认错字吧？”僧人哆嗦一下，提醒他别喧哗。
楚翊朝摆放往生牌位的那侧一扫，心下一颤，快步上前。
没错，是挚友的牌位——佛力超荐大昌恒辰太子往生莲位。阳上：翠屏百姓。
没想到，在离顺都千里之遥的地方，一座小寺里，也有人供奉恒辰太子。有一年，此地受涝灾，是他亲自将赈灾粮发到百姓手里，还杀了借机敛财的贪官污吏。
百姓没忘记他。
楚翊燃起三柱清香，平举眼前，面对牌位低语倾诉：“九叔曾夸口，求人不如求己，不拜神佛，我食言了。我对你说，将来会办个朴素的婚礼，给那些挥霍无度的勋贵做表率，也食言了。为了风光体面，我把攒的老婆本花干净了。曾经，小五问我，假如自己是男的怎么办？我说，只要确定是你，照样喜欢。后来，我又食言了。九叔做不到像你那样，永远知行合一。”
楚翊哽咽一下，咬了咬嘴唇，继续道：“万一，万一他真的……你要帮我照顾他。他是我生命里绝无仅有的存在，失去他的那一瞬间，我甚至忘却了我们的梦想。”
他将香敬奉在香炉，转身离去。刚挪动一步，眼前倏然一黑，就这么昏睡过去。
在漆黑无边的梦里，他听见了挚友的声音，悄声细语：“嘿，九叔，我打听了一下。我那位婶婶太能吃了，哪都不收他，已经被遣返人间了。”
楚翊笑了。
他猛地睁眼，嘴角仍微微上扬。
他以为自己至多睡了一炷香的工夫，没想到天色已暗。肩伤被重新包扎过，罗雨正伏在桌旁睡觉。
他刚下床，罗雨瞬间醒了。
这小子异于常人，没有那种睡眼惺忪的状态作为过渡，稍有动静刹那清醒，这是在军营为奴磨练出的机敏。不管多累，只稍作休息，就能恢复精力。作为护卫，他很优秀，但叫人心疼。
“走，继续去找王妃。我四舅呢？”
“舅老爷累趴窝了。”罗雨耸耸肩。
楚翊带着老婆的兄弟们，继续朝沅江下游搜寻，用脚丈量着渺茫的希望。他必须动起来，来消耗一部分悲痛。于章远他们陷入一种绝望的沉默，比哭泣更令人揪心。
冷风送来隐约的马蹄声。
楚翊的心抖了抖，只见一星火光正在视野中放大。是有人手持火把，沿堤岸旁的土路飞马驰来。
一定是来报信的。
火光越近，他的呼吸越急。心跳隆隆如雷，在耳中激荡，几乎盖过了越发响亮的马匹奔腾声。他口干舌燥，像犯人在等待判决。心口涌动着一团沉重的东西，是热望，是恐惧。
近了，已经能听见马儿呼哧的鼻息。来人怎么不说话？难道是坏消息？
“报——”
楚翊的心猛然被一根细丝提了起来，浑身发麻。
“禀报王爷，人找着了！还有气儿！”
楚翊顿然松弛下来，仿佛一座大山从背上移开了。喜悦掺合着哽咽，从胸腔一股股往上反。他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喘气，双腿一软，跪在岸边。
“天呐！”报信者慌忙滚落马鞍，奔下江堤，也跪下来，“王爷，小人岂敢受此大礼！折煞小人了！不是我找着的啊，是个渔民——”
“快，快带我去！”
“那渔民说，叶侍卫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爬进他家一艘停在江边的废弃渔船，然后就昏迷在里头。万幸啊，没一直泡在冷水里……已经送进城了，现在全城最好的郎中都聚在衙门会诊……”
楚翊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城的。只觉得路漫长极了，马跑得好慢，而且还逆风。不过，凄冷的月色却变美了。
他跳下马，从府衙角门狂奔而入，直奔东北角他们下榻的小院。进屋时，被门槛绊得踉跄一下，连滚带爬。
正聚在客厅商讨的郎中全都吓了一跳，以为什么猛兽闯进来了。直到楚翊抬头，原本就在府衙当差的郭郎中才认出，原来是温雅得体、端庄贵重的宁亲王啊。
别的市井郎中都不懂，为何一个侍卫会被如此看重。当时，郭郎中头头是道地解释：这是王妃从娘家带来的侍卫，从小的玩伴。出了事，王爷回去没法交代。而王爷呢，显然是惧内的。
“小五，人呢……”楚翊仓皇张望一下，绕过屏风，来到其后的卧房，看见床上安然静卧的少年。这一刻，他才真的确信，对方回来了。
楚翊往前冲了一下，又摸摸衣物，怕周身湿冷的寒气激到小五。他慌忙甩开斗篷，脱了外袍，扑到床畔。又把冰冷的双手放在嘴边呵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去握少年藏在被子下的手。
热乎乎的，真好。
“臭小子，哥哥我要被你吓死了。”楚翊把小五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凝视对方红润的面颊。对男人而言过于纤长的眼睫，蝶翅般悄悄歇落在卧蚕处，根根分明，叫人忍不住想去数一数。花瓣般的唇，涂了蜜一样润泽。
但楚翊没有去落下一个吻。他爱小五，只有爱，还没有欲。
见小五气色不错，他彻底放心了，目光落在对方洁净的领口。更衣了？没错，当然要换衣服，还得擦洗身子。也不知侍候小五的是男仆还是女仆，多大年纪……他心里居然有点别扭，旋即自己都觉得可笑，这有什么啊。
“我也好累，我们一起躺会儿。”楚翊溜边侧卧，不错眼珠地盯着小五沉眠的侧脸。鼻梁依旧英气挺秀，只是气息短促不稳。
应该没受伤吧？楚翊掀开对方盖至胸前的棉被，扯着领口向里张望，胸腹一片光洁。胸前缀着两颗茱萸，块块分明的腹肌，随呼吸而起伏，犹如一匹雪锦在溪流中波动。
“没伤着就好……”
忽然，楚翊觉得如芒在背，那是被人盯住的不适感。他猛一扭头，见几个郎中正在自己身后围观，面面相觑，用看禽兽的目光看他。
“王爷，你咋上床了？”郭郎中犹疑道，“现在，他这个状态，实在不适合……”听说过陪嫁的会成为通房丫头，没听说过通房侍卫啊。不过也不奇怪，贵胄子弟欢乐多。
“你们怎么还没走？”楚翊莫名尴尬，像被当众戳破了什么并不存在的歪心思。紧接着，他心里一沉，去探少年的额头。
烫得像火炭。
双颊潮红，不是气色好，而是发烧！高烧！自己真糊涂，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连这都没注意到。楚翊一骨碌下了床，整整散乱的衣衫，急切地低声询问众郎中：“怎么没冷敷祛热？”
一人道：“体内寒气过重，散不出来，不宜冷敷。”
“现在用的什么药？”
“脉象极为浮紧，轻按可得，沉按无力，是风邪夹杂寒邪。”郭郎中有条不紊道，“冷水中浸了太久，离水后又一身湿衣，在冷风中吹透了。现在的状况，是腠理闭塞，卫阳郁遏。治法就是辛温解表，散寒祛湿。勉强灌进一碗退热的柴胡汤，不见丝毫作用，正探讨该如何用药。在下头一次见人烧成这样，要是退不了，命在旦夕——”
“本王不听这些。”楚翊打断对方，负手而立，清贵的面孔陡然冷峻，“只听你们商量的结果。”
“是，这里有两张药方，请王爷过目。”
楚翊蹙眉，接过郭郎中递来的方子，匆匆浏览。羌活，独活，柴胡，防风，川芎，白芷，前胡……他不通医理，但也知道，就是最寻常的祛寒散热方。

第142章 甜滋滋的吻
“这就是会诊的结果？”
“这是叶侍卫先前服下的药，不见效。”郭郎中示意楚翊看另一张。一剂猛药刺入眸中，他心里一颤：马钱子。
马钱子，马前吃了马后死。连马儿误食了都受不了，何况人。
“马钱子未经炮制是剧毒，拿这东西泡酒，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牵机药。”楚翊在对郭郎中说话，目光却不肯从床上的人身上移开，“炮制后，依然有毒，开方时绝不轻用。曾有名医栽在这药上头，把人治死了。”
“没错。”郭郎中袖着手，与其他几人交换眼神，说出会诊的结论，“马钱子能开通经络，透达关节之功远胜于它药，偶用于瘫痪麻痹等症。现在，叶侍卫受寒过重，寒气淤滞在骨头和关节里。用寻常药方，恐怕就像闭嘴喝水一样，必须同时把关节经络打通才行。药性峻猛，才能治大病，但也是与危险同行。”
楚翊眉头紧锁，开始耳鸣，像挨了一记耳光。还没缓过神，郭郎中又用接下来的话重拳出击，把他揍得更懵。
“王爷看，这里面还有另一剂猛药，细辛。”郭郎中指向药方，发现纸张在颤。他看一眼楚翊颤抖的手，咬咬牙道，“细辛擅‘走窜’，也就是说，药性会在体内上蹿下跳。这股强大的疏通之力，能驱赶风邪，也能疏散寒邪。”
楚翊深吸一口气，冷冷道：“直接说最坏的结果。”
“与马钱子的药性一合，走窜全身……非常人所能承受。若用了这药，今夜有五成可能退烧，也有五成可能丧命。”
“有先例吗？”楚翊咬着牙，口吻干脆。
“这位经营医馆的张老先生经手过两例。”郭郎中看向一名白须老郎中，“一死一生。他祖辈也经手过几例，生死各半。”
“烧退不下去，还能撑多久？”楚翊很直白。
“再这么烧一天，脑子、喉咙、耳朵都会出问题。烧两天，也就油尽灯枯了。”郭郎中看看另外几人，凝重地垂首，“王爷，您拿个主意吧。”
楚翊缓缓退到桌旁坐下，望着少年红若晚霞的脸，他自己的脸上却无血色，汗水打湿浓密齐整的鬓发。他抄起紫砂壶，想倒杯茶，手却抖得对不准杯口，郭郎中连忙代劳。
楚翊希望，有人能替代他做这个决定，这样他就能去怪罪别人了。否则，假如小五真的没挺过来，他在余生将被无尽的自责和憾恨活埋。
可是，必须由他来决定。因为在那些最快乐，最闹腾的时光里，和小五在一起的是他，不是别人。
“去抓药吧，马钱子一定要细细炮制。”他吐字凶狠而艰涩，像一个坏脾气的哑巴刚学会说话。做出决定，他放松了些，淡淡补充：“一切后果，尽不追究。”
良久，药煎好了。
色泽仿佛从最幽暗的沼泽舀上来的泥汤，苦气随氤氲热雾飘散，光是嗅着，就叫人苦得直打哆嗦。
满屋都是苦的。
于章远他们也来了，苦着脸在一旁看着，每个人的双眼都裹着蛛网般的血丝。“这里有马钱子，万一……”“应该跟我们商量一下的。”“集思广益么——”
“嘘，别叨叨了！”罗雨蹙眉截断他们的话，“王爷的头脑和决策力，比你们四个加起来都强。”
“别扯上我，刚才我没说话。”于章远咕哝，忧心地注视高烧昏迷的好友，不自觉地用门牙撕扯下唇的皮。宋卓附在他耳旁，悄声嘀咕：“万一无力回天，太子爷会宰了我们，绝对会。”
“药给我。”楚翊坐在床边，端过烫手的药碗。屋里很热，架设数个炭盆，他的脖颈蜿蜒着几溜汗水，如同芜杂的思绪自脑海泄漏。
“王爷，用这种荷花吸杯来一点点喂药，先前就是这样喂的。”郭郎中递来一白釉小盏，状若荷花，是一种为雅趣而生的酒具。根部的“叶茎”翘起，是中空吸口。
楚翊用枕头将小五的上身垫高，往荷花吸杯倒一点药，又将吸口放入小五嘴里。稍一倾斜，人就呛着了，在昏迷中虚弱地咳着，几滴药液流出嘴角。
“这不行。”郭郎中担忧道，“吸口太粗了。药里加了定量的马钱子和细辛，不同于寻常的药，得尽量全喂下去。少了不见效，又没法再补，不然容易过量。”
楚翊略一思考，干脆道：“找个干麦秆来，把药用嘴吸在里面，一点点喂。”
这东西好找。很快，几根经过截断清洗的麦秆呈在楚翊眼前。郭郎中叼住一根，凑近药碗，楚翊立即皱眉移开碗：“干什么？我来喂。”
这相当于间接亲吻，搞不好会有口水掺进去，他是小五的正牌夫君，当然要他来。别人这样，多恶心啊。
“这药有毒性，吸猛了就进嘴嘞！王爷是千金之躯，不能有丝毫损伤。”
“别说这些没用的。”楚翊柔柔地凝视床上的少年，“他得喝一碗，我嘴里沾一点算什么。”说完，他叼着麦秆，吸了一点药存在秆里。之后对准少年微张的齿缝，一点点渡进去。
有效果。涓涓细流滑入喉咙，引发了无意识的吞咽。楚翊扬起嘴角，又吸一秆，小心翼翼地喂药，线条优美的下颌轻颤，如蝴蝶在将花蜜归还于花朵。
一旁的郭郎中捋须微笑，似乎在说：这通房侍卫还算有福气，王爷待他真好。
忽然，楚翊动作一顿，淡漠地扫视围观众人，压抑着尴尬低声道：“要不，大家都出去吧，这样我也能专心点。”又补充：“对了，派人过江一趟。告诉江南，人找着了，多谢他们帮忙搜寻。”
“尽量分床睡，别挤着病人。千万要节制，不能折腾。”临走，郭郎中叮嘱了奇怪的话。
屋里只剩“夫妻”俩。
楚翊继续喂药，次数多了，难免会吸进嘴里一点，苦得他直打寒颤。真苦啊，小五喝了那么多，嘴里得多苦啊。他悲戚地笑笑：“我们小两口，也算同甘共苦了吧。”
楚翊感觉舌头发麻。这是细辛最大的特点，具有强烈的“麻舌感”，比附子更强，这也是毒性所在。
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将一碗药汤喂完。屋里热似盛夏，楚翊脱了汗湿的衣物，赤膊守在床边。
他含了一块黄糖去苦，想给小骗子嘴里也塞一块，又怕会卡住。他做贼般四下看看，双臂撑在少年身侧，轻轻吻了上去。以舌撬开唇齿，让这个甜津津的没有回应的吻更深入。
久违的触感令人愉悦，头皮发麻，像有许多微小的气泡在爆裂。但小腹平静如死水，没有任何反应。
我真的没欲望，楚翊想。身体不会说谎，本质上的事，不会因命运的波澜，和生离死别而更改。他爱小五，已然超越了世俗之爱，但那个可爱的牛牛，如不可逾越的山峰，屹立于他们之间。
不过，楚翊依然很享受这个吻。他在深吻中叹息，甜蜜与苦涩交织的口感，如烈酒般上头。忽然，迷离的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他愕然直起身，盯着去而复返的郭郎中。
“王爷，可不中啊。”郭郎中伸出一根食指，凝重地摇了摇。
楚翊用手背蹭了下发亮的嘴角，言辞闪烁，缺乏底气：“本王在喂他喝糖水呢！你，你怎么不敲门……你好大的胆子。”
“还是由在下来彻夜值守比较好。”郭郎中将肩上的药箱放在桌面，排开一包银针，“有情况，也能及时施针急救。”
“也好，那你就坐那吧。”楚翊垂眼打量自己光溜溜的膀子，讪讪地披上中衣，并解释：“屋里太热，衣服都汗湿了。刚才脱了晾一下，哈哈。”
郭郎中神色复杂地扯扯嘴角：“嗯嗯，穿湿衣服不好。”
楚翊靠坐床尾，就这么彻夜守着，仿佛在静待昙花一现。
小五曾说，自己和四哥最亲，儿时哥俩一起守着家里的昙花，整夜聊天。四哥说：昙花用尽全力盛放，所以才很快凋萎。但这没什么不好，世人皆慕其幽美。路旁的野花招摇一夏，却无人理睬。做人呢也一样，要热烈绽放，不顾一切。
当时，小五说：可是，我想做一朵长命百岁的小野花怎么办？
想到这些，楚翊不禁笑了。小五的缺点，干过的坏事，说过的气人话，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脑中全是对方可爱讨喜的模样。
郭郎中看着嘴角浮起邪笑的宁亲王，心想：王爷对这通房侍卫好归好，就是欲望强了点。

第143章 从今天起做个好夫君
窗外传来敲梆声。不知不觉，四更天了。
为化解沉闷，楚翊和郭郎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无非是，孩子都成家了吧？在身边吗？
郭郎中回道，自己膝下只有一女，不舍她出嫁，打算招赘个女婿，继承自己的本领。
聊到家庭，郭郎中打开话匣子：“在下的发妻，生小女时难产，没救回来。血哗哗的淌，整个人就像褪色了似的，惨白惨白的，眼看着就不行了。我一身本领，却回天乏术。女人不容易啊，有时我就想，她要是个男的多好。生孩子之前，她想尝一颗荔枝。那都是从齐国东南的州府连驿急递而来，专供富商显贵，一两银子一颗。我没舍得给她买，跟她说：没吃过的多了，你咋恁馋？直到现在我都后悔。每年她忌日，也就是闺女生日，我都给闺女买一颗荔枝吃。人生就是这么怪，一点点小事，都会成为毕生的遗憾。哎，不说了。”
郭郎中在脸上使劲抹了一把。闲话家常的平淡叙述，一个平凡中年人的憾恨，如药杵般捣在楚翊心尖。郭郎中没机会对老婆好了，可自己还有。人间至喜，莫过失而复得。
他注视少年潮红的脸，自问：若小五不是落水，而是遇火面目全非，他会接受吗？会的。同样是身体上的巨变，自然也可以接受“她”变成男的。
不，还是不一样。凶险是未知的，而这是有预谋的……楚翊的心乱成一团，苦恼地敲了敲头。
“呃……”少年突然痛苦地呻{吟，身体僵直，阵阵痉挛，英气的眉眼挤成一团。楚翊一跃而起，后背唰地钻出一层冷汗，把魂儿都带出来了！
“快，快看看他！”
郭郎中翻开病人上眼睑看了看，眉头紧锁，立即施针，连刺数个穴位。症状很快平复，他松了口气，道：“问题不大，这是高热引发的惊厥，常见于孩童，大人烧得太厉害也可能出现。”
“我还以为……”还以为要彻底失去他了。楚翊擦着汗定了定神，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他是真的慌了，比知道老婆自带把柄的那一刻还害怕。
这一瞬间，他下了决心。只要小五能醒来，他会努力经营婚姻，不再有丝毫逃避，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
像尘世间所有人，像那些新婚回门的，努力做早点的，给老伴抓药的夫妻那样。两个人，拧成一股绳，互相牵挂扶持，承受命运的重量。风月之事，暂且搁置。反正这小子也不懂，就会个亲亲，陪他亲就好了。
未来找个机会，把丈母娘也接到府里一起住，就更圆满了。
“他出汗了。”楚翊盯着少年亮晶晶的鼻尖。
郭郎中微微一笑：“这是好事，说明经络淤滞的寒气都打通了。要是天亮能退烧，就没有大碍了。”
我想通了，他的经络也通了，我俩还真有缘。
楚翊守在床边，如同守护宝藏。他一次次去探小五的额头，都要把人家摸破皮了。晨色熹微之际，终于触及一片清凉。他欣喜若狂，平静下来后问郭郎中，都退烧了怎么没醒？
对方解释：“太虚弱了，退烧只是第一步。没事，多睡睡有好处，药还得继续喝，但不用加那些猛药了。”
“你也辛苦了。”楚翊在身上摸摸，去另一侧的卧房取了几锭银子赏给郭郎中，“拿着，给你招女婿，哈哈。”
“人参太燥，补益最好用灵芝。”郭郎中背起药箱，沉吟着提议道，“用金边白肉赤灵芝，也叫白玉灵芝。切成薄片，加红枣、黑白耳、黄糖煎服。醒了之后，平日里拿灵芝泡茶喝，对康复大有助益。”
楚翊过耳不忘，说都记下了。郭郎中离开后，他又习惯性摸了摸小五的头，将被角细细掖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房间，喊道：“罗——”
罗雨就在廊下，抱着双臂倚在廊柱打盹儿，看似悠闲。只是，乌黑的发丝覆着一层晨霜，仿佛一夜白头，黑衣的双肩也尽是霜痕。劲瘦的背影，像一柄挂霜的匕首。
他也守了一夜。
楚翊的喉咙烫了一下，像吞了块热豆腐。罗雨回过头，清秀文气的脸绽开笑意，活动着咯吱作响的肩颈，神采奕奕地问有何吩咐。
“舅老爷该休息好了吧，让他去城里搜罗白玉灵芝，要品相最好的。”楚翊望着他泛红的双目，“你也去躺一躺，王妃没事了，已经脱险了。”
“那就好，我睡觉去了。”罗雨干脆道。走出几步，他又转身，声音罕见地颤抖：“九爷，当时我真的只有能力救你一个，这种感觉很痛苦。万一王妃他……我都不知今后该怎么面对你。想走，又没处可去，毕竟王府是我唯一的家。”
原来，罗雨仍在内疚，只是不善表达。楚翊深吸一口气，动容地笑笑：“你没错。就算王妃罹难，我也不会怪你，只会自责。你的兵刃都丢了，最近我再寻觅一对好刀送你。”
罗雨灿烂一笑，孩子般跑跳着离开。撞见于章远四人进院，他又瞬间恢复成冷酷的神情和走姿，凛然点头，算是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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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没醒，用不用把他叫醒，这样睡下去没问题么……”于章远四人围在床边探视，交头接耳。楚翊请他们站远点，把新鲜空气都挡住了。
又该喝药了。楚翊叼着麦秆，一点点喂，重复多了难免疲惫。见他捶了捶后背，急性子的宋卓主动请缨：“九爷，你要是累了，就我来吧，能快一点。”
“那怎么行！这么亲密的事太……太难为你了。”楚翊不好意思说自己觉得别扭。
“嗐，这有什么，以前我和王妃还一起在河里光腚游泳呢——”于章远猛地拽了宋卓一下，蹙眉摇头，用唇语道：你是不是傻。
楚翊瞪去一眼，不忍想象那个放肆的画面，继续喂药，之后守财奴般守着自己沉睡的宝藏。少年脸上褪去潮红，显出病态的苍白，却不减英姿，惹人怜惜。
楚翊生怕高烧去而复返，隔一会儿就用手拂一次，像玩骨牌时摸牌。前来探查病情的郭郎中想不通，病人印堂怎会发红，楚翊解释：“呵呵，我摸的。”郭郎中叫他别总摸了，摩擦会生热。
“王爷，我采到灵芝了！好多！”
靠在床边打盹儿的楚翊蓦然惊醒，见罗雨狂奔而入，灰头土脸，怀抱许多赭色片状物。看来，这小子根本没睡觉，而是去爬山了。
罗雨喘着气，看一眼床上昏睡的王妃，将怀中物展示给众人，兴奋地放轻声音：“看，一簇一簇的灵芝！肉乎乎的！”
看着他指甲缝里黝黑的泥土，楚翊心里感动，也忍俊不禁：“这是本地一种耐寒的蘑菇，冬天反而长得更好。虽然不是灵芝，但也有用，晚上炒着吃。辛苦了，快去洗洗脸。”
罗雨失落地挑挑眉。
“罗队长连灵芝都没见过？”“很明显就是蘑菇啊。”宋卓，司贤和郑昆你一言我一语地调笑，“一看你就没见过啥好东西。”
罗雨抹抹脸上的汗，淡淡反驳，嘴比刀还锋利：“是啊，成天跟你们四个共处一室，的确没见过啥好东西。”
“别扯上我，我又没笑你！”于章远恼火地嘟囔，随之看向同伴，“惹他干吗？打不过，也说不过，自讨苦吃。”
不多时，陈为也回来了。说自己走遍全城的药铺，买到了最好的灵芝。另外，在外县试行新政的李青禾也来了。他听说有个叫小五的侍卫落水，知道那是王妃，特意送来半扇猪，给王妃补身体。
“真是有心了。”楚翊感慨，“他是个清廉朴素的人，家里恐怕三年都吃不了这么多肉。”他看一眼床上的少年，恋恋不舍道：“四舅，你看好王妃，我去见见李青禾。”
“你先见见另一拨人吧。”陈为坐在桌旁，累得捶腿，“江南来人了，说是听闻驸马遇险，特意来送滋补品。”
楚翊并不诧异。
他洗了把脸，换上一身素雅的竹青色常服，阔步来到府衙花厅，与一众来人见面寒暄。一问，果然是那看上自己老婆的胖知府派来的。几人都很年轻，看着面生，上次渡江时没见过。
楚翊收下补品，给了赏银，笑得像一缕能消融冰雪的春风，一团和气地抱拳，场面话张口就来：“各位官差辛苦，李府台可好？本王与他甚是投机呢。几位务必多留几天，我这里酒不是最好的，饭菜不是最可口的，但心意绝对是最真诚的。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领头的回道：“驸马爷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我们赶着复命，明早就走。”
楚翊招呼府衙的胥吏，安排几位官差歇宿。这时，他感觉一道蛇信般冰冷的目光黏在自己后脑，他眉峰一挑稍稍侧目，撞进一个随行者的双眸。
好特别的气质。
这是个俊美阴郁的年轻人，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衣，身材颀长如竹。他像一块落在沼泽边的玉，泥淖旁的芝兰，带着湿漉漉的心事。眉眼温润，藏着无尽的凄迷烟雨。楚翊想了想，明白了：他应该是胖知府的男宠，被迫委身于那样猥琐的男人，难免如此忧郁。
“在下祝驸马和公主早迎弄璋之喜。”那人柔和一笑，操着一口温软动听的江南官话，眼底却闪过促狭的光。
“借你吉言。”楚翊也报以友善敦厚的微笑。
倦意袭来，他低头打个哈欠，困乏的双眼涌出泪水。他自袖中掏出手帕，轻拭眼角。见那人看着上头绣了一半的柳枝，楚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比较节俭，喜欢用这种半成品。”
见对方还盯着楚翊看，罗雨一挺身，挡在对方面前，冷漠道：“有事？”那人弯了弯嘴角，走远了些。
楚翊让罗雨客气点，罗雨解释：“我怕他和水贼一样，看上王爷了。世道变了，人心太复杂，连男人都不安全。”

第144章 老婆，你醒啦！
安顿好这伙官差，楚翊去见李青禾。而后，与翠屏知府和查办本案的两名总捕碰面，询问进展。此刻小五病情稳定，他才抽出心思去后怕，去仇恨，去关心是谁对自己痛下杀手，害他险些丢了老婆。
“向王爷推销游船的，还有船上的艄公，正在按照您给的画像搜捕，悬赏通缉。”一名总捕垂首而立，恭谨地汇报，“还排查最近买了榔头、錾子等工具的人，这些都可能用于凿船。”
“要抓活口，我亲自审。”楚翊蹙眉道。方才还笑若春风的脸庞，此刻冷峻如冰封了万年的冻土。眼中凝聚冰冷的杀意，和一种脆弱。
他非常害怕，幕后的人会是庆王。二哥没了，三哥出家了，他不知如何去对付一个想杀他的四哥。
“给本王讲讲，你们还排查了什么？”楚翊啜饮香茗，在热雾中冷冷瞥向那名总捕。
听见对方重复方才的话，他脸色阴沉，厉声打断：“为什么不把沉船拖上来？查查是哪家造的船，糊的窗纸，刻的花纹，描的彩绘。船舱用那么多铁条包起来加固，总要有个地方锻装，不可能没人看到，为何不查？铁铺采购生铁铁坯要在官府登记，这么大的用量，谁买的？”
“我们——”
“那几个凿船的，我没看清他们的模样，难道就没法找了？凿船需在水底憋气，水性要极好，这不是身强体健加短期练习就能做到的，很有可能是渔民。为何不去查？如此简单，都没想到？！还要本王来教你们！”
楚翊怒气激涌，陡然摔了手里的盖碗，热茶混着瓷片四溅。他是爱惜物件的穷王爷，生气也从不摔东西，除非忍不住。
“我的老……老朋友差点死了！现在还昏迷在床上！”他及时吞回那句“老婆”，愤怒聚成一张狰狞的面具，覆盖了以往的清雅贵气，把罗雨都惊到了。
“王爷息怒，恕下官无能！”翠屏知府立即屈膝请罪，两个总捕也跟着跪下，“他们原是文职，到任不久，确实缺乏经验，是下官领导无方。”
楚翊缓缓舒了口气，冷声道：“发散思路，继续查。我不想定期限为难你们，那样会催生冤案，连累无辜。”
这新上任的孙知府是个办实事的，对试行新政很上心。此刻敢于替手下担责，单凭这点，楚翊就不会为难他。两个总捕也熬得双目赤红，确实在尽力查案。
回到住处，楚翊发现四舅不在，听说是去厨院熬灵芝汤了，只有于章远他们守着小五。四人沉闷地围坐桌旁，神情肃然，楚翊以为老婆又发烧了，慌忙去探额头。还好，很正常。
不过，老婆的一只手露在被外，棉被的缎面上还有几团水痕。楚翊小心地将那只苍白的手盖好，随口问：“你们给王妃喂水了？”
“没有啊。”于章远道。
楚翊随意瞥去一眼，这才注意到，于章远的左脸肿了。红润剔透，像被马蜂叮了。不，他被揍了。
觉察到他的视线，于章远摸摸脸，勉强扯起嘴角：“唉，我跟宋卓拌嘴了，被他抡了一拳。”
宋卓跟着点头，胸口的深色衣襟印着尘土——他被人踹了。楚翊的目光又扫过他搭在腿上的双手，指节白净，毫不肿胀。于章远在说谎。不过，楚翊没心思操心这些，笑道：“好好的，吵什么嘛。”
“咳——”
卧床的少年发出咳嗽，主动侧身，蜷成一团。楚翊手忙脚乱，连忙去抚他的背，轻声呼唤：“小五……”
紧闭的眼帘豁然一掀，清亮的瞳仁映着他的脸，如阳光之下沉寂千年的碧湖。少年的眸光涣散，失神地微颤，而后才渐渐定在楚翊脸上，嗓音嘶哑如锯木：“逸之哥哥，你也死了么……”
“我没死，但我要急死了，我真的急死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又有老婆了……”楚翊跪在床边，死死攥住少年的手，泣不成声，一个城府深沉的大男人哭得像孩子。似有人在眼底打翻了盐水瓶，泪水不受控地滚出眼眶，洇湿了缎子背面，盖住先前的水痕。
他恍惚地想，原来不久前，也有人在这流了泪。
是啊，不只他一人担心小五。他看向于章远等人，往边上挪了挪，让少年得以看见朋友们。大家都围上来：“叶小……小五，你可算醒了！我们都急死了！”“我不该跟你吵架，以后都不了！”
“阿远……脸怎么了？”叶星辞虚弱地眨眼，扯动肿痛的嗓子。咽喉传来撕裂感，仿佛在表演活吞大宝剑。于章远抹着泪连说没事，拉着同伴离开，给小两口留下独处的空间。
叶星辞看着楚翊。
他的“夫君”憔悴了，疏朗的眉骨陡增凌厉感，双目血丝密布，本就深邃的眼窝陷了下去，盛满柔柔的光，像两泓温泉。被这样的眼神盯着，浑身就像被泼了热热的蜂蜜水。
不过，当务之急是放水。要憋死了。
“快……”叶星辞强撑病体想起身，斜斜地往床边冲了一下。
楚翊却朝后闪躲，接着认命地阖眼，头颈前伸，宛如慷慨赴义的勇士，又夹杂着羞涩和期待。见没有动静，他睁眼舔舔嘴唇，尴尬一笑：“我以为你要亲我呢。”
“想啥呢，大哥！”叶星辞痛苦地捂着喉咙，“我都说了，再亲你就把嘴缝上。我只是落水，又不是脑子进水失忆了。”
“哦……”
“我要嘘嘘，扶我起来。”
“就坐床边解决吧。”楚翊拿来夜壶。
叶星辞抿着嘴，感觉有点别扭。但他实在没力气，浑身疼不说，两条腿像煮久的面条似的。他感觉楚翊用余光瞄着自己，羞涩感令他解不出来，只好吹口哨，嘴唇可爱地嘟着。楚翊扑哧一笑，也跟着吹，故意搅乱他放水的节奏。
“哎，羞死人了……”叶星辞红着脸靠回床上，十根冰冷的脚趾在被里搓动。脚踝很疼，不记得撞在哪了。
楚翊把夜壶送出门，顺手端回四舅刚送到门口的灵芝木耳汤，轻笑道：“没什么不好意思，一家人就得互相照顾。毕竟我是你丈夫，正经拜过天地的，谁都替代不了。”
叶星辞讶异地挑了挑眉，感觉男人变了。
放在从前，该口口声声“兄弟”才对。看来，一场生死与共，让他接受了这段姻缘，不再回避。那他怎么不来吻我、抱我？还是觉得别扭？反正，我是不会亲他的，都发过毒誓了。
“来，喝汤。”楚翊在床边坐下，吹着热汤，同时用羹匙搅动。
“你这一出一进，手里多个碗，我还以为你把尿倒碗里了，吓我一跳。”叶星辞野蛮地打趣，咽了一下口水，喉咙痛得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想再说话了，可是又好想和楚翊聊天啊。
楚翊哑然失笑，舀了一点汤，柔声道：“你是想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叶星辞没说话，自顾自张开嘴巴。马上，热汤就送到了嘴边。说实话，这汤不太好喝，没比尿强多少，有股怪味，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的目光顺着纯银羹匙往前爬，爬过男人修长的手指，手臂，一直爬到那张贵气好看的脸上。生出钩子，牢牢勾着对方的眼睛，嘴里兀自喝汤。
突然，他用皓白的牙齿叼住羹匙，不准楚翊抽走。随后顽劣地嘻嘻一笑：“慢点喂，一下接一下的，你给菜地浇水呢？”
楚翊垂眸笑笑，放慢动作。
叶星辞吸溜一口汤，问：“我没醒之前，怎么喂的药？”
“用嘴吸到麦秆里，一点点喂。挺麻烦的，我最有耐心，只好我来喂喽。”不许别人喂药的男人云淡风轻道，“累得我腰酸背痛。”
“我还想你那样喂我，比较有趣。”
“你就折腾我吧。”
楚翊语气无奈，却迅速拿来麦秆，小心地将灵芝汤吸在中空的秆里。样子滑稽，像蝴蝶在采蜜。叶星辞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张开嘴。他含住凑近的麦秆，却鼓了一口气，把里面的液体吹得倒流，呛得楚翊直咳。
“不许胡闹。”楚翊毫不严厉地柔声责备。

第145章 心里一角装着你
“对了，肩上的伤要紧吗？”
“要紧，骨头都露出来了。”
“啊，我看看！”叶星辞忧急万分，立即来扒楚翊的衣服。楚翊也笑吟吟地由他查看，享受被人心疼的快乐。今天才体会到，有老婆的感觉真好。
优美直挺的肩膀裹着洁净的细布，叶星辞小心解开，提着心眯眼看去，只见细腻的肌肤上赫然一道狰狞裂口，已经结痂了。
“没露骨头，你吓我。”叶星辞端起汤碗一饮而尽，“歇着吧，不用你喂了。”
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饿，也许是被喉咙的胀痛夺走了食欲。他又躺下来，闪动着熠熠的眸光，操着百岁老人般沙哑的嗓音与心上人闲聊。痛也要说，他有好多话想说，又没法比划。
“被破船压下去时，我憋了一大口气，在冷水里使劲儿游啊。被江面下的水流推着走，浮起来之后就仰躺着，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时，天都黑了，还以为到地狱了！吓死了……我边哭边游，遇到一艘空船，爬上去就睡着了。我梦见到阴曹地府了，正是吃饭的时候，很丰盛，我就坐下来吃。阎王说：你也太能吃了，饿死鬼啊？养不起养不起，还是回去吧。”
直面困境，熬过苦难，它们反而成了一种有趣的经历，警示他加倍珍惜眼前的幸福。叶星辞有些气短，蚕宝宝般蜷在被里，说到最后开始咳嗽，嗓子疼得像卡了鱼刺。
“是我连累了你，这一定是冲着我来的。我太大意了，我没想到有人恨我至此。”楚翊红着眼，将他的手放在唇边，用气息温暖那冰凌般的指尖，“屋里这么热，你的手还是好凉。好想把你纳入我的身体里……不不，天啊我在说啥，唉……”
叶星辞想，遭这一回罪，恐怕要折寿了。可是，他绝处逢生，原本只能活十七岁，如今又接着活下去了，不就相当于增寿吗？这么一想，心情就舒畅了。
“在确定凶手之前别乱想，徒增烦恼。”叶星辞明白楚翊在怀疑谁，更懂其中的痛苦。他条理清晰道，“案子有眉目吗？有没有把船拖上来查？凿船那几个，八成是渔民，否则水性不会这么好。”
楚翊笑了一下，说正在查。
叶星辞眼珠微转，想起了什么，将手探到枕下摸索。没了？他眉头微蹙，没表现出惊讶，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枕头。
却见楚翊挑着眉邪邪一笑，缓缓从袖口捏出一角白帕子。猛地一扽，整条抽出来，悬在叶星辞眼前招摇，动作和口吻一样轻佻浪荡：“在找这个？你想送的人，已经用上了。”
天啊！都被看见了，包括那些难看的半成品！光屁股迷路，丢人又现眼啊。
叶星辞尴尬地舔舔嘴唇，脸贴着枕头，故作淡然：“你怎么给用了啊，那是我绣给自己的。而且不是手帕，是没做好的大裤衩。你该不会拿来擦嘴了？可怜的九爷。”
方才还摔茶碗，怒斥别人的堂堂皇叔又没词儿了，真是一物降一物。
楚翊摩挲着绣了一半的青青柳丝，由衷道：“很好看，真的。你很善于钻研，学什么都快。若我也去学刺绣，肯定不如你。我会珍惜你的劳动成果，绝不用它擤鼻涕之类的。”勉强扳回一局。
“你——”叶星辞双目一瞪，挥起拳头，旋即哈哈一笑，“你可真讨厌。”
“好好养身体，等你能满地乱走了，我带你去寺庙还愿。”楚翊握住他的拳头，缓缓抚开，将自己的手贴上去，做合掌状，“我跪在佛前，愿你逢凶化吉，我会出资为寺里修缮屋舍。做人呢，说话得算数。”
“我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叶星辞盯着男人，虚弱地慢慢眨眼，像疲惫的蝴蝶在扇动双翼，“我说，这次我也会救你，我做到了。可是，你却食言了。”
“我？”楚翊一怔。
“你说过，就算我是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也喜欢，可你没做到。”叶星辞嘟囔，想刺探对方此刻的想法。
“我会做好一个丈夫。”楚翊真挚而笃定，“不做兄长了，做丈夫。”
“然后呢？”
“人的心，只有拳头大。而你呢，独占了这么大的地方。”楚翊先是攥拳，又虚握着，比划了一个李子大小的所在，“这么一大块，单单装着你，没别人。也没有烦恼，算计，纷争。甚至，没有我和恒辰太子的理想，只有你。”
从前那个逸之哥哥回来了！叶星辞阵阵战栗，感觉身上绽放出细小的火花。他忘了再亲就缝嘴的“毒誓”，头猛然朝前一冲，想去掠夺对方吐出真心话的双唇，找回从前那样热烈的吻。
可是，楚翊却双目紧闭，引颈就戮似的，仿佛自己朝他举起了屠刀。
不对。
叶星辞的头脑倏然冷静。但攻势已出，嘴都张开了，于是顺势在男人脸上轻轻咬了一口，贴在对方耳边，将灼热的呼吸喷进耳孔：“你真抠门儿，只把心分给我这么一点。”
无疑，楚翊深爱他，但还缺了点东西。这个男人的心太冷静，太坚硬，生离死别也撼动不了。可是若非如此，楚翊就争不了这个摄政王。好吧，臭小子，日子还长着呢。
“怎么突然啃我一口？”摸着脸上湿润的牙印，楚翊失落地舔舔嘴唇，“你饿了？”
“哼，我不想跟小气鬼说话了。你出去，帮我把于章远他们叫进来。”
一见四个属下，叶星辞立即敛起笑意，冷声命令除于章远之外的三人，都把手亮出来。见三人的指节都白白净净，他困惑地看向好友：“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太子爷。”于章远苦笑，用手里的冰手巾按住伤处。宋卓也跟着点头。
“我的天！”叶星辞悚然一惊，挣扎坐起，“殿下练成什么仙术了？能从兆安隔空打你一拳？”
“他来过了，你睡着的时候。”于章远连忙解释，“以伪装的身份，随行的是内率府的几个弟兄。他说，他正在建同府附近的峪平府，督促俞贵妃的弟弟推行新政。听说你遇险，特意来看看……”
叶星辞难以置信，太子居然擅离国境？被皓王和俞贵妃发现，必定要掀起一阵妖风。他贵为皇储，怎敢冒险！
叶星辞又内疚又着急，咳嗽起来，苍白的肌肤涨出一层血色。他懊恼地一拍脑门，诘问道：“你们怎么不叫醒我？我也很想见见他，跟他说说话。除了我娘和四哥，我最思念的就是他了。”
“太子不让吵醒你。”宋卓无奈地摊手。
叶星辞很快平静，又问，太子留下了什么话，下榻何处。
“殿下不让你去找他。”于章远转述道，“他说：告诉他，我来过。让他照顾好自己，快快乐乐的。做好楚逸之的得力干将，但不可以再为这个男人涉险……”
一个时辰前，瞥见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闪进庭院时，在檐下透气的于章远和宋卓浑身一僵，犹如中风。
“太子殿下……我没看错吧……”
尹北望的神情肃杀冷漠，如同他身上纤尘不染的白衣。矫健的步履透出兴师问罪的意味，似乎下一刻就要踹到他们头上了。
这是自公主逃婚以来，他们初次见到太子。上一次，还是初春，护送公主离宫那天。太子立于宫城的城楼，在熏风中远远地朝叶小将军挥手。他的心境似乎随季节而变，眉宇间盘桓的春风消逝了，此刻只余凄寒凛冽。
他的阴沉令人心慌，于章远算是沉稳干练的，也慌了神，提溜起要下跪的宋卓。待太子走近后，于章远低声问安，嗫嚅道：“公主她……是卑职等人失职，请殿下责罚。”
“屋里有谁？”太子瞟他们一眼，眸光冷冽，似乎没想过问公主的事。
“四、四舅。”宋卓小声回道。
“把话说全。”
“宁王的四舅。”
“把他支走。”太子干脆地命令。
于是，于章远请陈为去监督厨房熬灵芝汤，说是怕下人手脚不干净，暗中贪了好东西，煮一半藏一半。他们几个穷小子又不懂名贵药材，所以由博学多识的舅老爷出马。
陈为没多想，立刻去了。

第146章 局外人
尹北望信步进入房内，左右看看，转过一扇屏风，踏进卧房。司贤和郑昆闻声看来，全都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跪地。
“都出去，等会儿再跟你们算账。”
直到房门合起，尹北望才继续走动。脚步和呼吸，都放的愈来愈轻，直到膝盖碰到床沿。他一瞬不瞬地凝视近在咫尺的少年，动了动嘴唇，但没发出声音。
这里热如火山口，几盆炭火不时噼啪脆响，像慌乱芜杂的心跳。
没变，一点没变。只是苍白虚弱。
见床上仅有一个枕头，尹北望紧绷的嘴角松弛了些，挂上淡淡笑意。他轻轻落座床沿，随意游目室内，扫见五斗橱上放着几小卷丝线。
他眉尾一跳，走过去看。
不只有针线，还有刺绣技法书，和几条针法拙劣，不知所绣的白帕。看来，有人在苦学刺绣。他眼前闪过一条绣着柳枝的手帕，它属于“驸马”，那个外表清冷贵雅，却又一团和气，见谁都笑，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男人。
这样的人，要么了无城府，要么深不可测。
尹北望又坐回床铺，听着少年轻浅短促的呼吸，嘴唇颤抖，同样颤抖的眸光渐渐蒙上一层泪。他慢慢的，将对方藏在被子里的手拽出来，捂在掌心。
忽然，尹北望目光一沉，细看少年白净的指尖。
有针眼，好多。
他屏住呼吸，蓦然看向那些针线和针法稚拙的刺绣手帕，又再度盯住少年受伤的指尖。十指连心，透过细小的针眼，他看见了宁王的手帕。
变了，全都变了。
一个烈马般张扬洒脱的人，整日一阵风似的在东宫奔来跑去，读书习字、抚琴对弈通通坐不住，却会耐着性子去学刺绣。
原来，这片终日飘扬的叶子也会停下。
一针一针，为心上人，绣心底事。
尹北望痛苦地阖眼，泪水从睫毛根部，一颗颗挤了出来，落在缎子被面。泪再也不会回到眼中，一如东逝的江水永不逆流，渐行渐远的人再难亲密无间。
泪止住了，潮红的眼底却闪过苍凉的杀意。他猛地一扑，双手扼住少年修长的脖颈，旋即惊惶地收手。他被自己鬼附身般的举动惊着了，茫然地念着“对不起”。
又呆坐片刻，他将在门外跟同僚叙旧谈笑的于章远等人叫进来。
刚迈进门槛，于章远脸上残留的笑意就被一拳击飞了。他惊惶无措，根本不敢去捂脸，和同伴齐齐跪成一排，像待割的韭菜。
“叶小将军遇险时，你们四个为什么不在？”尹北望轻轻地问。不是温和，而是怕吵醒病榻上的人。
“回殿下，那只是一次寻常出游，没想到会有危险。”于章远红肿的脸沁出一层冷汗，“应该，应该是冲着宁王来的……”
“过程。”
“我们知道的也不详细，只听说船翻了。”于章远瞥一眼同伴，战战兢兢道，“叶小将军为了救宁王，耽搁了逃生时机，又抽筋了，被扣在船里……”
太子的沉默，像一座山，压着他们。良久，头顶才传来一句淡而有力的警告：“他再遇险，我就抽了你们的筋。”
四颗脑袋一齐压得更低。
“瞧你们过得多滋润。”太子嗤笑，声音轻得像在哄他们睡觉，“四个人往这一跪，足足占了五个人的地方，凑出八个下巴。看来，宁王府的饮食很丰盛，日子也惬意，比在东宫舒坦。”
没人吭声。他们不敢解释，自己只是胖了一点而已。
“救他，呵，为了救他。”太子愤恨地喃喃低语，“白长那么大的个子，靠个半大孩子舍身相救，小叶怎么救得动他！他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左右逢源，见谁都笑。”
“宁王在外面就那样，都是关起门来伤心。”宋卓回道，“殿下放心，他对叶小将军很用心，喂药都是用麦秆一点点吹进嘴里。”
“恶心。”尹北望切齿道。
“可不。”几人跟着点头。
尹北望整整袖口，目光落在于章远身上，“于章远，你爹收受罪犯亲属的贿赂，被御史参了，我帮他压下来了。因为，你是小叶的朋友。”
于章远惊了一下，立即叩谢：“殿下恩德如山，卑职没齿难——”
“小叶在喝什么药？”尹北望没兴趣也没时间聆听他的感激。
于章远起身，迅速翻出昨夜的药方，恭呈太子，又跪回原处。须臾间，药方被揉成一团，狠狠砸在他头顶。
“马钱子配细辛，怎敢用此等虎狼之药！”尹北望咆哮如雷，看一眼屏风之后，又压低声音，“是楚九决定的？他疯了吗！你们也不拦着？！”
于章远不敢言语。
但太子发问，必然要有回应，急性子的宋卓开口：“恕卑职直言，虽然我们都是叶小将军的朋友，也都忧心如焚，但没有决定权啊，宁王可是他正儿八经的夫君。打个比方，假如有天叶小将军突然学会生孩子了，发生凶险，稳婆会首先问宁王，保大还是保小，而不是问我们——”
话音未落，宋卓被太子一脚踹翻。他慌忙爬起跪好，感觉太子愤怒的目光像两根烧红的铁签，刺穿了他的天灵盖。
“一切只是将计就计，是假的，假的！”太子低沉的声音，像被紧咬的牙关碾碎了，“这是你们弄丢我妹妹之后的下策。如果我当时在场，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顶上去。”
“我等罪该万死。”四人异口同声。
“告诉他，我来过。让他照顾好自己，快快乐乐的，做好楚逸之的得力干将，但不可以再为这个男人涉险。”尹北望无意久留，冷冷乜斜他们一眼，快步离去。他手搭在门上，步履一顿，“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千军万马，把他接回来。”
……
“……方才，太子爷是这么说的。”于章远继续用冰手巾敷脸，嘶嘶吸气。
叶星辞红着眼呆坐半晌，霍然跳下床，踉踉跄跄地穿衣，胡乱裹了一条斗篷，“我要去见他！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为了我冒险出境，我怎么可能不见他！”
“你还病着呢！”于章远慌忙阻拦，“何况，九爷还在外面。”
叶星辞戴起兜帽，悄悄将头探出门，见庭院空无一人，只有常青的黄杨在冷风中颤抖。他猜，楚翊又去找李青禾商谈新政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坦然出门，忍着虚弱带来的眩晕快步横穿庭院。
“哎，外甥媳妇，你干嘛去？”
刚出院门，他看见陈为从夹道左侧而来，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芝汤。他低头右拐，加快步伐，将对方诧异的呼唤甩在身后。
于章远紧随，低声劝道：“太子叫你别找他，我们也不知他在哪歇宿。他知道你带病乱跑，又得给我一拳。”
“正好，两边脸对称了。”宋卓没心没肺地笑。
出了府衙，叶星辞跑到一街之隔的翠屏官驿，却得知几位齐国来客只逛了一圈，并未下榻，自寻住所去了。
他又回到街上，急切奔走，挨家客栈打听。
他步履虚浮，形如游魂，明明走在平地，却像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淤泥里。几度险些跌倒，还好有同伴相扶。冷风如刀，割得喉咙剧痛。可是，今天他一定要见到太子，用嘶哑的嗓子检讨自己的过失。
阴霾的天空飘起冬雨，残留在面颊，像冰冷的蛛丝。
终于，叶星辞迈入一间客栈，还未开口，便看见几个熟悉的内率府兄弟在吃饭。见了他，众人又惊又喜，簇拥着他落座叙旧。
“嘿，你好像长个子了！”“听说你落水，那位爷都要急死了，我们也急死了。”
“不说这些了。”叶星辞焦急地抹去脸上的水，有雨也有泪，“他在楼上吗？”
一人引他上楼，停在一间客房门外。
这时，叶星辞才发觉，自己也住过这客栈，就是这房间。彼时夏末秋初，他和楚翊来暗查瑞王兼地案，曾在此止宿数日。房间宽敞干净，窗子临街，他常坐在窗边，给路人唱楚翊教他的歌谣。
“殿下，是我！”叶星辞屏退他人，急促地叩门，“方才我们错过了，我刚醒。我的声音哑了，听上去怪怪的，但真的是我。”
他试着推门，却发现门闩得紧紧的。
可是，他分明窥见一道身影，就倚在门上，挡住了门缝透出的光。他还嗅到清幽的熏香气息，是太子喜爱的冷梅香。
冷冽的香气，一如此刻的疏远。
“你不想见我？”叶星辞凑近门缝，嗓音嘶哑而苦涩，“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看丢了公主，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你别怪罪别人，当时是我值夜，我真的、真的没想到她会走！顶替公主，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跟于章远他们无关。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门里的人一语不发。
看来，太子一个字都不想跟自己说。
叶星辞哽咽了，颤抖的呼吸拂在门缝，像一个疯子在自说自话：“你担心我，却也恨我，是不是？我会将功补过，留在北昌，绝不辜负肩上的担子。我在宁王府挺好的，他发现我骗他，也没难为我，就这么……这么凑合过了。”
他抿住嘴唇，羞于表露自己和楚翊的浓情蜜意，怕太子难以理解。
门后依旧缄默着。但他知道，太子就在那。
“岱岚，你注意身体，早点睡。小满说，他有一次发现你长了一根白发。我一天也没忘记我是齐人，也常记挂着你。”
门缝倏然亮了，人影离开了。
“珍重，后会有期。”
叶星辞粗暴地用衣袖揩去满脸的泪，跌跌撞撞地快步下楼，跑出客栈大门。一阵眩晕袭来，靠在于章远身上缓了片刻才好。
他垂头丧气，裹紧斗篷彳亍在街头，迎面撞上一个仓皇奔来的男人。
那人借着撞击紧紧拥住他，担忧而恼火地在他耳边责怪：“四舅说你离家出走了，吓死我了！你才刚退烧，出来乱跑什么？小心我打你屁股！让你满屁股开花，提前迎来春天！”
ps：小叶只把太子当储君和好朋友。

第147章 那个男人，是红烧肉
宽厚温暖的怀抱，似乎能消融一切郁结。
叶星辞深陷其中，先是剧烈咳嗽，接着愤恨地嘶喊：“我怎么这么笨啊，把个大活人弄丢了！我最好的朋友都不理我了！不理我了！”
“怎么，他们几个还在跟你闹别扭？”楚翊想当然道。
“不，你不懂，你不懂……呜呜呜……”
楚翊脱下自己的罩袍，裹在穿得并不少的老婆身上，困惑而恼火地看向宋卓：“为什么又拿公主的事刺激他？每个人都有责任，又不全赖小五一个。你们若真想回家，尽管去吧。就算庆王参我，我也不怕。”
“啊，不是……我们……”宋卓回望太子下榻的客栈，百口莫辩，挠了挠头。
“你们四个，快跟王妃和好！否则，我不客气了！”紧随楚翊身侧的罗雨冷冷地喝令，双手朝腰间一摸，没摸着刀，于是顺势改为叉腰的霸道姿态。
“别扯上我，我俩打一开始就没闹别扭……”于章远嘟囔。余下的三人互相看看，旋即团团抱住兀自抽泣的王妃，边跳边笑：“我们和好啦，和好啦！啦啦啦！”
“说话就说话，别随便抱病人！碰坏了！”楚翊剥开那六只手，紧接着将心上人打横抱起，阔步朝府衙走去，低声调笑，“但是我可以抱。”
“放我下来，丢死人了！在大街上呢！”叶星辞羞愤不已。
“那你先把眼泪止住。”
他抹去眼角的泪，吸了吸鼻子：“好了，我不哭了，放手。”然而，勾在腿弯和后背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我也有言而无信的时候。”男人轻笑，在他额头落下浅浅一吻，“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理你，我也理你。”
客栈二楼，一扇临街的窗半支着，像一只困倦的眼。许久，这眼彻底闭起。雨滴滑过窗棂，如泪坠落。
**
渡江后，尹北望在建同府歇了一天，翌日早早出发，天黑前回到同属于向州的峪平府——俞氏的弟弟任知府的所在，在兆安西南方向。
城南有一座华美庄园，是年初新修的驿馆。名曰迎接公主銮驾所用，实际上，俞仁文和皓王向户部虚报建造费用，从中牟利甚巨。送走公主后，就成了本地显贵取乐狎妓的欢场淫窝，豢养了一批名为侍婢的娼女。
此刻，一道纤细的身影伫立于驿馆大门，在冷风中裹紧斗篷巴望着，苍白的小脸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那是夏公公吗？”一个侍卫嘀咕一句。
尹北望心里翻腾一下，潮起淡淡的怜惜，脑海闪过许多过往，但很快就被芜杂的思绪盖过了。驱马靠近之后，他将缰绳交给随从，与夏小满同行，进了驿馆朝住所走，随口问：“身体好点了吗？”
“谢殿下惦念，不烧了。”夏小满哑着嗓子道。
他没跟去江北，一来他还要南北奔波捎口信，被宁王和王府的人看见容易露相。二来，他不久前在建同府宰了三个欺辱他的水贼，被激着了，生病了。
夏小满诛杀水贼时，太子就在峪平府，督促俞仁文推行新政。他出了这口恶气，正要去找太子，胖成球的建同知府接到江北的请求：帮忙搜寻驸马爷的亲信，一个叫叶小五的侍卫，被江水卷走了，生死未卜。
一些零星消息传来，有人要加害王爷，翠屏府正在渡口严查过江商客。
胖知府心疼得直拍膝盖——因为肚子太圆拍不到大腿，说那是个谪仙般的妙人，怎么就掉水里了？立即组织沿江郡县大力搜寻。
夏小满知道那是叶星辞，一刻也不敢耽搁，强撑病体飞马报给太子。不出所料，太子急得坐立难安，带上内率府的几个人就走了。
“叶小将军怎么样？”夏小满问。
“我去时，他还没醒，不过并无大碍。”尹北望语气淡漠，“后来，他来找我，我没见他。我怕一跟他说话，就忍不住把他带回来。我不能破坏大局。”
夏小满不清楚过程，但听出了男人声音里蕴藏的莫大悲凉。
“临走前，我命俞仁文必须清丈完本府所有田地，查清每个地主士绅的田产。先前只报了一个县，现在另外五个县都报上来了吗？”
夏小满清了清喉咙，回道：“俞知府派人来，说田册已汇总到府衙。下一步，就可以取消人丁税，按册定赋了。殿下一来，这群人的办事速度高了百倍，那些豪绅也不敢造次了。”
“江北那边有个姓李的钦差也在试行新政，作风干练，背后有宁王撑腰，百姓赞声不绝。宁王自己虽然不动手，倒是很会用人。”
“嗯，就是那位叫李青禾的，叶小将军说他现在户部任职，之前我跟殿下提过。他们在查瑞王兼地案，为孙家母女申冤时结识的。”
这个“他们”，让尹北望身形一顿，接着若无其事继续漫步。
夏小满细心地为他拍去肩上的一点浮尘。太子要坐镇东宫，为圣上分忧，不该轻易离开兆安。原本，派了詹事府的两个亲信在这盯着，但俞仁文依旧故意拖延新政的试行，太子不得不亲临，顺便抓一批抵抗新政的乡绅。
各处在掌灯。星星灯火，更显庄园幽邃。
一主一仆走在竹林中圆石铺就的甬道，风吹动负雪的竹枝，雪沫落了夏小满一脸。他像洗完澡的小狗似的甩头，逗得尹北望温柔地笑了一下。
“你觉得，是谁想杀宁王？”
“奴婢不敢妄议。”
“或许是他四哥？庆王已经恨他到这种地步了？”尹北望嗤笑，“这可是手足兄弟啊。我那么讨厌皓王，都没想过淹死他，北人就是粗蛮。”
“我倒觉得，像庆王的拥趸擅自做主。庆王应该没蠢到这个地步，因为宁王出了事，他是首个怀疑对象。”夏小满不敢妄议，却还是不觉分析道，“他身边纠集了一些投机之徒，有些是瑞王从前的党羽。这些人迫不及待想让庆王主导朝政，他们也会获益。叶小将军也说过，现在的庆王看似较从前势大，其实是臃肿，身边一堆废物。”
“你分析得有理。”尹北望赞许道，“如果你不是宦官，我一定把你安排在詹事府，协助我理政。”
主仆俩都怔愣了一下，各自望着甬道一侧。夏小满想起惨痛的经历，苦笑着摇头。
高挑的竹枝裹着霜雪，萧萧地摇曳在冷风里。清寒苍翠，繁而不乱，有一种嶙峋的美。尹北望驻足观赏，忽然问：“小满，你说竹子为什么容貌不老，四季常青？”
“是因为它是空心的。没心，也没心事，就长得高活得好。”
“你反应真快。”尹北望目露赞许。
夏小满微微一笑：“这是殿下两年前出过的一个灯谜。”
“你居然记得？”
“在宫里当差的习惯吧，就爱记这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
尹北望看着他那不冷不热的表情，忽然问：“你喜欢宫里吗？”
“我只喜欢待在殿下身边。”
“那就好。”尹北望点点头，没听懂那浮在表面的意思。或者，只是懒得去细想。
他们的下榻之处，是公主曾住过一夜的“梦溪斋”。入住时，这里仍保有銮驾离开那天的样子。妆台上，摆着公主遗落的一柄牛角梳。
尹北望没去动妹妹的梳子。连日来，它就摆在那。夏小满也识趣地没动，不曾提起公主的事。服侍尹北望用过晚膳，他自己也在厢房胡乱吃了点，又去侍候对方沐浴。
水里加了茉莉茶汤，俊美阴郁的男人在氤氲的芬芳中出神，玉色肌理熏得发红。夏小满浑身酸疼，眼前阵阵发黑，半靠半挂在浴桶边，用小瓢朝主子身上浇水。不小心浇到脸上，把对方呛得直咳。
“奴婢该死。”
尹北望瞟他一眼，忽而沉入水里，一动不动，面孔因水波而扭曲。
“殿下？”夏小满慌忙抓着他的头发，拔萝卜似的把他提出来。
尹北望抹去脸上的水，唇边浮起浅笑：“小叶子差点淹死，我也想体验一下。”笑意淡去，他冷幽幽道：“生死关头，是那个男人陪在他身边，决定他吃什么药。我错过太多了。”
他侧目瞥向妆台上的牛角梳。愤恨，不甘，落寞。他喃喃道：“他绣了一条手帕……”
“给你吗？”夏小满头重脚轻，晕乎乎地问。
尹北望恼火地冷嘶一声，“给宁王。”在夏小满尴尬的沉默中，他低沉道：“你早就看出，他彻底倾心于宁王，却不告诉我，是吗？”
“‘我烦死他了’，叶小将军是这么说的。我眼拙，真的看不出来。”关于叶星辞对宁王的感情，夏小满洞若观火，但不能告诉太子。因为人会本能地厌恶带来坏消息的人，而且，他也不想让太子劳心费神。
“有一天，他吃红烧肉咬着舌头，说再也不吃了，烦死它了。”尹北望趴在浴桶边，望着水淋淋的指尖苦笑一下，“那个男人，就是红烧肉。”

第148章 突发的暴力
夏小满往他背上浇水，听他继续聊天。
“小时候，有一天我和皓王在御花园玩，听见一座楼阁里有奇怪的声音，父皇的贴身太监和侍卫都守在外面。我们悄悄爬上树，透过支起的窗子，看见父皇和一个宫女纠缠在一起，动作和声音都像野兽，哪里像真龙天子。那之后，我就排斥女人。我想，或许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他。”
夏小满想，如果是两个男人，恐怕会更像野兽。
“俞仁文像赶着去死一样的享乐，这是个什么东西，皇上心里有数，却还是为了女人而纵容这个小舅子。”尹北望不屑地挑起嘴角。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皇上是真的喜爱俞贵妃？”夏小满忍不住说，“就像……你对……”
“对谁？”尹北望凌厉地横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想说谁。”
“不，我和父皇不一样。我对他，也不是那种肤浅的男女之情。”尹北望蹙眉摇头，“我不会无限娇宠一个人，若是他的四个哥哥犯了大错，我也照杀不误。”
“先前，内率府的侍卫和宫女私通，本来俩人都活不了。叶小将军跪下来求你，头都磕破了，你还是心软了。或许，皇上也想过罢免俞仁文，但俞贵妃哭着求他——”
哗啦——夏小满被拽进浴桶，倒栽葱似的。他挣扎着从热水里冒头，呛得剧烈咳嗽，满嘴的茉莉味。还没缓过来，就被尹北望揪住湿透的领口拎到眼前，近得气息交融。
“你居然，敢把叶小将军，跟那个贱人比较？！”
“我不是这意思！”夏小满奋力掰开那双虽不粗壮却强健有力的手，惊恐地逃出浴桶，咳得像要把肺呕出来。太子突发的暴戾，让他想起了那些水贼。
湿淋淋的衣物，熨帖在身上，纤弱的曲线毕现。尹北望朝他下面扫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歉疚，垂眸道：“抱歉，今天我心情不好。”
夏小满还在咳嗽。
尹北望朝他勾手，他慢慢挪过去。尹北望抚摸他潮红的脸，又摸向额头，诧异道：“你又发烧了？”
不待他回答，尹北望擦净身体，随意披了件衣服，坐在案旁提笔蘸墨，飞速写下药方，“我给你开个方子，照着这个吃。”
夏小满扫一眼，没什么特别的。他蓦然想起太子方才的话——是那个男人陪在他身边，决定他吃什么药。这是一种占有欲和控制欲的临时转移，太子需要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来填补缺了一块的心。
夏小满只好配合道：“好，我就照着这个方子抓药，病准能好。殿下真是博闻强识，什么都懂。”
“快把湿衣服换了。”
夏小满点点头，要回自己的房间更衣，却听尹北望用充斥着操控欲的声音命令：“你想冻死吗？在这换。”
“我的衣服都在——”
“穿我的。反正都是便装，送你一身。”
夏小满为难地咬住下唇，他耻于在对方面前更衣，那还不如剥了他的皮。他缓步后退，拔腿就跑，但尹北望的动作更迅猛，豹子般从背后捕获他，撕扯他的衣服。
“啊——不要——”
“小满，怎么连你也不听我的了，嗯？”尹北望痛心切齿地质问，双眸红得像滴了两滴血，语气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
夏小满重心不稳，摔在地上，捂住脸哭了。因沾水而沉重的衣袖就像枷锁，沉沉地压着他。他的哭声，令尹北望暴躁的情绪逐渐平复，摸了摸他湿淋淋的头发。
“殿下，我已经被水贼欺负了，你就别欺负我了……”夏小满透过泪水和指缝看着男人。
尹北望裹了裹四敞的衣物，叹了口气，一时无语。片刻才道：“我对你够好了，都帮你出气了。你一身伤的回到宫里，我问清事情经过，不是马上勒令建同府剿贼吗？不然我才懒得管。欺负你的人，不是被你亲手宰了吗？”
“你是真的心疼我，还是因为身边的人被欺负了，而觉得丢面子？”
尹北望被问住了。想了想，坦然道：“都有。”他指指房间里的屏风，“你去屏风后更衣，我不看你。我原本也没打算看你。”
夏小满刚想爬起来，又故意踉跄一下，朝尹北望伸出手。对方犹豫一瞬，纡尊降贵，握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薅了起来。
换好衣服，夏小满绕出屏风，看见太子正拿起那柄牛角梳，定定看着，摩挲着，又小心地放回原处，久久没有移开目光。那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啊，嘴上说不再认她，心里又怎么舍得下。
这天夜里，府衙失火了。
所有文书、田册，反抗新政的闹事乡绅的案卷，付之一炬。没有备份。
夏小满陪太子站在黑色的废墟里，灰烬和呛人的烟雾随风弥漫，几片残存的纸屑围着他们打转。太子面无表情，黑眸映着黑色的断壁颓垣，愈发幽深。他忽然泄气地笑了，仰天长叹。
为了救火，俞仁文烧伤了一只手。
他毕恭毕敬，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说，昨夜府衙进贼，偷了东西还放火，已就地正法。待自己养好伤，就重新清丈田地，但这需要时间。如果太子着急，也可以换个地方试行新政。
“好，我不会再来了。”尹北望认栽了，“俞大人，你这个本地最大的地主，可以松口气了。”
换，往哪换？所有人都会知道，太子的新政碰了钉子。只要设法拖延，他自然还会换地方。最终，就算成功在某地试行，也难以推广全国。
“俞府台，您看这是什么？”夏小满捂住口鼻，俯身用手帕在废墟中沾了一点粘稠的深色液体，“是桐油。”
俞仁文脸色一沉。尹北望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想把一整间屋子烧成这样，少说得浇几桶油。两个盗贼来行窃，怎会随身带那么多油？这不合逻辑。”夏小满笑得温顺，言辞却犀利辛辣，“该从这上面细细地查，油从哪来，都谁经手了，这一条线上的都抓起来严审——”
话没说完，就被俞仁文一巴掌擂翻在地，满嘴是血。
“轮不到你个臭太监教本府做事！”
尹北望神色阴沉，也干脆地抬手，还了俞仁文一耳光：“本宫的人你也敢打？”
“下官失礼了。”俞仁文悻悻地嘬着破损的腮帮子，吐了口血，开始胡拉乱扯：“祖宗有制，宦官不能参政，前朝就是乱在这上头。太子殿下却时刻把这位公公带在身边，下官只是，只是出于——”
“不然呢，我的起居你来伺候？”
俞仁文被太子阴鸷的目光逼退了，又说了一遍：“请恕下官失礼。”
夏小满揩去嘴角的血，盯着这个狂妄之徒，眼神和看水贼一样。待他有能力那天，要打烂俞仁文的嘴。
再待下去已无意义，一行人当日启程回兆安。
孩童从街上一窝蜂地跑过，嘴里高唱本地流传甚广的童谣：“泥瓦匠，住草房。纺织娘，没衣裳。卖盐的，喝淡汤。种田的，吃米糠。炒菜的，光闻香。编席的，睡光炕。”
夏小满心里一酸，回眸目送他们。等他回过神来，太子的马已经离他很远了。
回宫后，尹北望狠参俞仁文一本。与此同时，俞仁文诉苦的家信也送到俞贵妃手中。又经由她妩媚的红唇，从枕边吹进齐帝耳朵里。
对于太子的奏疏，齐帝留中不发。对于宠妃的诉苦，他不轻不重地责备了太子几句，不能光天化日殴打朝廷命官。俞仁文也不容易，为了救火都烧伤了。
夏小满想，那把火是谁放的，圣上心知肚明，却选择和稀泥。
**
糕饼的香气，萦绕在叶星辞鼻端。
不过，这可不是给他吃的，而是佛前还愿的供品。除了点心，还带了香、茶、金纸、柑橘。袅袅不绝的香烟，盘踞在大殿上方，令梁枋及瓜柱的花鸟异兽彩绘如梦似幻。
他瞥向身边的男人，和对方一齐跪在蒲团参拜，耳边是对方轻轻的念叨：“慈航下世，度苦度难。今特表谢意，谨以此功德，回向给法界众生，及信士楚翊的累生累世的冤亲债主，愿他们业障消除、离苦得乐。”
叶星辞也跟着肃然拜了九拜。起落中，他能听见周围其他善男信女的祈愿。有男子希望即将生产的内人母子平安，有女子在为驻守边境的兄长祈福，愿永无战事。
叶星辞忽而想起太子的话：“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千军万马，把他接回来。”
太子想的是，等崇尚和平、天性仁善又缺乏执政经验的楚翊做了摄政王，主导朝政，根据“兵熊一个，将熊一窝”的道理，北昌就熊了。当然不是一日变熊，而是在数年间逐渐演变。而这，将是大齐北伐的良机，甚至实现不战而胜，不攻而下。
叶星辞觉得，太子的想法太激进，也太想当然了。一统天下岂是易事？没人会轻易舍弃安逸。以楚翊的坚忍和善良，这场和平还会持续很多年。但太子的战略也没错，他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必须做出一些布局。或许，他的谋划的确最符合大齐的利益。
自己要做的，就是当好楚翊的左膀右臂，维系和平。太子的兵马别来，北昌的铁骑也别过去。
敬香之后，“夫妻”俩相视一笑。他们穿着相似的靛蓝织锦长袍，披黑缎罩衫。年少的仙姿佚貌，如月中聚雪。年长的俊逸清贵，似瑶林琼树。明明是迥然不同的两人，此刻却真的生出一点夫妻相来。
“唉，你叶小五，就是我累生累世的冤亲债主。”楚翊捂额故作苦恼。
叶星辞撇撇嘴，反呛道：“你上辈子肯定欠了我很多，这辈子才被我骗。”
“你等着。”楚翊含恨切齿，阴沉地笑了笑，“有机会，我也要结结实实地骗你一次，把你耍得团团转。”
“哇，好厉害，你打算啥时候报复我？”
“提前告诉你，那还叫骗吗？”

第149章 王妃在遛鸟
还愿后，楚翊拜访寺中主持，依照曾在佛前的许诺，匿名捐了一笔修缮屋舍殿宇的善款。
慈眉善目的主持施礼感念道：“心诚则灵，灵则通，通则圆满，圆满便是结缘。愿两位施主身心安乐，于未来世见佛闻法乃至菩提。”还说，可以为他们供奉两座长生禄位。
听楚翊说已经供奉了，叶星辞好奇地跑到大愿殿内的功德堂去看，只见自己的长生牌赫然在位。好大一个，想必捐了不少香火钱。
“佛光注照叶小五长生禄位……”可惜了，没用啊。虽然生辰没错，但叶小五不是他的大名。一想到楚翊至今不知自己真名，他心底泛起歉疚。
他仍在骗这个男人。
但他必须忠于太子的布局。他是大齐命官，将门之后，忠君报国是一出生就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看见自己的牌位比别人的阔气，叶星辞还是很得意的。回头给四哥写信时，可以显摆一下。见他用手丈量牌位大小，一名僧人走近笑道：“功德无差，福报有别。无论大小，心诚则灵。”
“这是我的，嘿嘿。”
僧人打量着他，那博览经卷、无欲无求，慧黠而清澈的目光霎时充满困惑：“当时，为施主供奉牌位的那位施主说，你们是结发夫妻……”
结发夫妻？楚翊这样告诉外人？叶星辞心里倏然滑过一股热流。看来，楚翊真的不再逃避，打算做个好丈夫。为避免尴尬，他挠挠鬓角，随意解释：“哦，那个很英俊的大高个儿吗？他是女的。”
“呃……阿弥陀佛。”僧人双目圆睁，更加困惑，不知要参悟多久才能消解这份震撼。
叶星辞离开时，楚翊也结束了与方丈的谈话。迈出寺庙大门，步下台阶，叶星辞转着眼睛打量“丈夫”，调笑道：“哎呦，给我立那么大个牌位，捐了不少香火钱吧？这可不像你啊，爱把钱花在刀刃上的九爷。”
楚翊叹气：“你就是刀刃，把我的心都割零碎了。再找不到你，我就要请神汉在江边跳大神了。”
叶星辞哈哈大笑，仍有些气短，嗓音喑哑。罗雨也在旁跟着笑，迎上他的视线时，目光不自在地躲闪，薄唇抿成一条刚毅的线，手指摩挲着腰间新添置的短刀。
叶星辞知道他心虚什么——在生死关头舍弃了王妃，选择救王爷，心里仍过意不去。叶星辞一点也不介意，人家是楚翊的心腹，又不是自己的。相反，叶星辞很佩服他能临危不乱。
“罗兄弟，这几天你一见我就害羞。被别人看见，还以为咱俩之间有什么牵扯不清的事呢。”叶星辞背着手跳到罗雨身边，主动打趣。
罗雨扯扯嘴角，紧绷的神态顿然放松了些，“王妃可真幽默。”
“我们差不多啦。”叶星辞在他肩头猛捶一拳，咳嗽起来，“我嗓子好痒，你给我买个卤鸡爪吃吧？”
“还是喝润喉汤好一点吧？”
“不用，让鸡爪进喉咙里挠挠就好了。”在罗雨轻松的笑声中，叶星辞问：“你的新刀好用吗？”
“嗯，不过感觉还是原来的趁手。”罗雨唰地拔出一柄短刀，寒光闪过他书生般文气的面孔，“它们叫‘续弦’，之前的是‘原配’。”
“还是你更幽默。”叶星辞切入正题，爽朗地鼓励道，“我们落水那天，你做得很好，别觉得不好意思。有你这样优秀的护卫守在九爷身边，我就放心了。”
楚翊看着他们，弯起眼睛笑。
罗雨垂眸，苦涩地嘟囔：“是我失职，没看出船家心怀鬼胎。”
“很正常，就像你没看出我是男的一样，人心难测，对吧？你家王爷聪明得都快掉毛了，还不是栽了。”叶星辞稍稍一顿，狡黠地勾起嘴角，“罗兄弟，我们也算生死之交了。我这么惨，鬼门关前走一遭，你今后可要多多支持我。”
“那是自然。”罗雨不假思索。
“尤其是，当舅老爷再次发难，要王爷另娶他人的时候。”叶星辞终于暴露真实目的。虽然陈为比他还小一岁，却是不折不扣的长辈。娘亲舅大，既然四舅天然压自己一头，那就先把四舅的战友拉到自己这边再说。
罗雨怔了一下，爽快点头，接着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只要王妃别总是欺负王爷就好。”而后忧心地朝主人的臀部一瞄。
叶星辞没领悟其中深意，邪气凛然地笑了：“有时候，他乐意被我欺负。”
罗雨张了张嘴，不再吭声。
“好手段啊，很会因势利导。”楚翊由衷赞许道。
阴霾的天空飘落轻雪，犹如一场安静的舞蹈，很像在江上遇险那一天。但叶星辞快忘了江水多冷，只记得沸腾的火锅好美味。他也不会从此就怕了水，而且更喜爱火锅了——这是他的幸运美食。
“小五，你站一下。”楚翊忽然肃穆地开口。
叶星辞止住脚步，面露不解，迎接对方讶异而欣喜的打量。楚翊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微笑解释：“近几日你一直卧床，冷不丁出来走动，我才突然发现，你好像长高了。”
叶星辞摸向头顶。人看不出自己个子的变化，正如发现不了自己的短板，要透过旁人的眼睛才行。他欣然挑起两道英气又稚气的剑眉，“等过了年，我才十八，还会继续长大的，嘿嘿。”
听见王妃还要“继续长大”，罗雨又不由自主瞄一眼主人的臀部，满眼忧虑。
回到住处，叶星辞宽衣，好奇打量铜镜中四肢修长的少年。青涩和稚气，仍占据着这具躯体，但蓬勃的生命力已然呼之欲出。
他很久没认真观察过自己了。似乎真的变高了，肩膀也宽了一点。微妙而陌生的感觉，让他不安、害羞，又期待。我会长成什么样子？会像父亲那样威武吗？会像四哥那样，差点丢了条胳膊也奋勇杀敌不喊疼吗？
“嗨，小五，你要长成个男子汉才行。”他朝镜中人挥手，轻声哼唱齐军战歌，又曲起手臂展露有点单薄的肌肉，英气精致的脸庞挤出一丝凶狠。
“小五，郭郎中说再加两包药——呃——”楚翊面带笑意阔步而来，见王妃正一脸凶相地遛鸟，他倒吸一口凉气，捂眼闪到屏风后。又觉得这没什么，这小子病中起居都由自己照顾，早就看遍了。
只是，那种视觉上的震撼，还是会给人当头一击，或者说当头一鸡。而他在这方面，是个不堪一鸡的男人。
待楚翊调整好心态，从容踱出屏风，少年已乖巧地坐进空浴桶。桶上加盖，只露出一颗脑袋，颇为可爱，像地里的西瓜。
这是郭郎中的干蒸疗法，桶内有几个小暖炉，靠桶底凿出的孔洞通风。炉上有药包，药香随烘烤充斥其中，弥漫满屋。
“天天这样蒸，好热啊，呼……”叶星辞稍稍掀盖，接过新药包，放在暖炉上。很快，他的额头和面颊沁出汗水，犹如一枝雪兰沾了晨露。
“这样才能把身体深处的寒气逼出去，不然容易落病，上了年纪浑身疼。”楚翊拽过一张圆凳坐在浴桶边，把桶盖当桌板，放了一盏茶和一碟点心。
叶星辞张嘴，就着男人的手吃吃喝喝，因为这样干蒸特别耗体力，“你怎么知道，我身体深处有寒气，你又没进去看过。”
“我……不想进去，呵呵。”楚翊挑眉咋舌，难堪地笑了笑，随即移开话题，“你刚才唱的什么？”
“不告诉你。”

第150章 亲亲能加速破案
“我知道，那是齐军的战歌。九万里风休住兮，铁骑吹取雁鸣山……”楚翊往桶中美人的嘴里塞一块点心，不以为意地哼笑，“意思就是，风儿吹啊吹，带我攻占老楚家祖坟吧！”
叶星辞嚼着千层糕想，这男人就不生气么？
“恒辰太子第一次唱给我的时候，我都笑岔气了，真是深仇大恨啊。”楚翊嘴角的笑意淡了，目露缅怀，“你想不想听听大昌军队的战歌？”
随后，他抑扬顿挫地轻吟：
“旗漫卷，鲲鹏奋翼。
山河变，举觞鸣镝。
旌猎猎，斧灼灼，不负黎民意。
碾我为痕引同袍，燃我为炬照太平。
天威直卷重云关，锦绣江南尽北歌。”
听着“敌军”的宏愿，也许是桶里太热了，叶星辞胸臆间也激荡着火气，不忿地哼了一声。不过，单看内容，确实作得不错。
楚翊盯着房间一角自顾自出神，片刻才笑着问：“让江南响起北方的歌，是不是比占领祖坟什么的好听一些？”
“这是谁写的？”问出时，叶星辞心里已然有了答案。碾我为痕引同袍，燃我为炬照太平，多么激昂。定然是那个他从未谋面，却透过楚翊的灵魂与之神交已久的男人。
“是恒辰太子儿时所作。”楚翊神情自豪，为侄子兼挚友的卓尔不群而骄傲，“那时先考在位，非常喜欢，命各地驻军传唱，而我还是个尿床的小屁孩呢。”
叶星辞抿嘴一笑，聊起遇险一事。案情没什么进展，虽然将沉船拖上来细查，但每条线索都中断了。
“万一，最后查出来跟你四哥有关，你会怎么办？”叶星辞关切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楚翊眯了眯眼，好像面前有可怖的东西，声音也艰涩如含了一颗苦果，“我们兄弟九个。大哥与先皇争位落败，服毒了。五哥犯事被流放，已经没了。六哥，也就是我养母的亲生儿子，早夭。七哥骑马跌落，重伤不治——之前他常为皇族操办白喜事，我算是接了他的班。八哥因被先皇申饬，惊恐交加，睡梦中猝死。我就剩两个哥哥还活着，一个出家，一个恨我。”
“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叶星辞的脸被干热熏蒸得绯红，汗如雨下，眸光和眼睫都湿漉漉的，像挂了蜜糖。楚翊怔怔地看着他，似在追忆什么。他此刻只露出一颗脑袋，所有特征都被掩藏，像独立于男女之外的另一种存在。
迟疑一瞬，楚翊吻了过来。
叶星辞热烈回应，四唇缠绵如两条离开水塘相濡以沫的鱼，把绵绵情话直接喂进对方嘴里。像蜗牛用触角探索世界那般，用舌去冒险，深得像要碰到对方的心。
热吻的间隙，叶星辞喘着气，故意含糊嘀咕：“牛牛要烤熟了。”
楚翊浑身一震，像被抽了一巴掌，浇了一桶冷水。他撤离缠绵的双唇，舔了舔嘴角的水痕，有点不知所措：“不，不会的吧。没，没那么热吧，哈哈。”
他好像，还没彻底接纳真正的我。叶星辞落寞一笑，问：“若我只剩一颗脑袋，但意外活下来了，你还爱我吗？
“爱。”
“可是那时，我身上什么特征都没了。所以你看，有时候爱无关男女。”
楚翊不禁笑了，沉吟道：“我知道，我已经接受你是男人了。就当是生了一种怪病，别人长瘤子，你长牛子。不过，再给我点时间适应。”
“其实现在这样就好，你不必为难自己。”叶星辞朝前冲了一下，碍于阻隔，无法去握对方的手，便只用温柔坚毅的目光锁着对方的双眼，“也不必为了我而抛弃自己，没有人值得你那么做。”
都是假的，才不是心里话，以退为进而已，叶星辞暗自吐舌。他就是个淘气的臭小子，又非圣贤，当然渴望全身心的爱意。
楚翊喉结微颤，瞳仁因触动而泛红，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啊，那是不是还有一包药？”叶星辞转过头，望着窗边的小几。在楚翊将那团棉布包裹的东西拿来后，他失笑道：“看错了，这是我故国的一捧泥土，上次过江带回来的。”笑容的底色，是微红的眼眶，和淡淡的凄凉。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药啦，嘴上却怅然道：“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岂料，男人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我常梦回江南，醒来枕头都是湿的，还好有你。”
果然，楚翊眼中顿时溢满怜爱和疼惜，盯着手里的一包土看了一会儿，小心地放回原处。这样主动暴露内心，故意流露真情以麻痹敌人的伎俩，他十几岁就写进自己的兵书里了，却还是没有看破。
“不说这些了，帮我擦擦汗。”叶星辞释然地笑笑，眯眼挤走险些流进眼中的汗，热得直伸舌头，“热死了！我要融化了！”
楚翊从袖中掏出手帕，看着上面翠绿可爱的柳条，没舍得用它去擦汗。他另找了一条帕子，笑道：“你像一条正在制作中的熏肉，偏瘦的那种。”
“嘻嘻，那你打算从哪开始吃我？”桶中的美人烂漫无邪地歪歪头。
楚翊心里一乱，手也跟着乱，擦桌子似的粗鲁地给人家擦汗，“我呢……没你那么爱吃肉，我不馋。”
眼前的情景和大浴桶，又令他回想起定情那一夜，自己在小骗子沐浴时误闯。但他已不再后悔，当时没回头。因为无论如何，他都爱小五，这不会改变……思绪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罗雨在屋外高喊：“王爷，案子有线索了！”
“快去看看！”叶星辞眼睛一亮，破壳般从浴桶腾空而起，掀翻了茶点。楚翊慌忙用毯子裹住他，不许他出门，一身热汗容易受风。
“哎呀没事，抓凶手重要！”
楚翊怒喝：“你的身体更重要！”
“凶什么嘛。”叶星辞老实了点，待浑身的汗消了，他迫不及待穿衣出门。楚翊追着他，给他裹了一条绒褐斗篷，细细地系好，戴起兜帽。
见自家王爷犹如贤惠的小媳妇，候在屋外的罗雨面露苦涩。一旁的陈为翻着眼睛无奈一笑，说起正事：“大外甥，衙门来个农夫，揭发邻居行为怪异，可能和谋害王爷的案子有关。总捕说，你说过要亲自过问，就没让那人走。”
一行人快步赶至府衙西南方，在督捕厅的一间偏房里，看见了提供线索的人。是两名布衣男子，其中一个神情畏缩，却又带着莫名的亢奋，耷拉着脑袋，不时四下乱瞟。
两名总捕和专理刑名的推官都在场，正要跪拜，楚翊摆手道：“免礼。”
推官面朝布衣男子，恭敬地介绍：“这位是当今皇九——”
“不说这些，直接说正事。”楚翊端坐于上首，直奔主题，一旁的胥吏立刻奉茶。叶星辞站在椅子后，听总捕介绍，这二人一个是城外江畔的村民，一个是村中管理民政赋税的保长。
“阿大，把你告诉我的，还有刚才说的，通通再对这位年轻大人讲一遍。”保长显然见过更多世面，神态大方。
“是。”举止畏缩的男子低声下气，双手袖在脏得包浆油亮的破袄里，背微微躬着，“小人是葛石村的村民，种田的。我邻居是打鱼的，最近突然就富裕了，家里天天飘出肉味儿，鸡啊猪啊的吃，老婆孩子也穿上新衣了，这还没过年呢！”
“也许，他捞着什么金贵的鱼了。”叶星辞质疑道。
“不会，冬天渔业惨淡，鱼不爱动弹，都猫在深水呢。而且，他好多天不出船了。我登门朝他借点钱花花，嘿，这小子居然说没有！他桌上还摆着烧肉呢！我怀疑，他做了亏心事，收了脏钱。想到保长念给大家的缉捕告示，我就起了疑。他水性好，没准儿就是他凿的船！”
说完，男人兴奋地用袖口蹭了蹭鼻子。叶星辞终于知道，他的衣袖为何油黑发亮。也明白了，他为何揭发邻居行为怪异——眼红。
“赏他两吊钱，带人去村里看看。”楚翊果断吩咐，扭头看向自己的王妃，果然一副跃跃欲试的可爱样儿，“好吧，我们也去。”

第151章 进门劈叉，你怕不怕
二人来不及吃午饭，协同两名总捕，带了一班皂隶捕快，出城直扑葛石村。
村里百来户人家，屋舍井然。正值饭口，炊烟四起。来到村西一户的篱笆院前，保长指了指，示意他们就是这。
“请开门，我们是官府的公差，来本村挨家盘查案情！”捕快上前擂门。
烟囱飘出炊烟，却敲门不应，一定有鬼。
“都让开！”叶星辞提枪踹门而入，同时暴喝一声！然而，门板比他想象中脆弱得多，刚一受力就轰然向内倒去。他收不住腿上的力道，当场劈叉。
屋内，一家人正聚在桌旁。两个幼童怔怔地看着眼前破门又劈叉的怪人，哇地吓哭了。
女人惊恐地搂住孩子，瞄着捕快身上的公服，向自家男人埋怨：“乔哥，为什么不让我开门啊？人家都说了，是官府的，有啥不信的！你看看把门踹的。”
“你，你们……”男人那竭力掩饰依然惶恐万状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心里有鬼。俊美少年这一计劈叉亮相，如同利斧般劈在他心上：显而易见，这小子行事乖戾，作风狠辣。
“嘿！”此起彼伏的哭声中，叶星辞一翻身打个旋子，收起两条柔韧长腿，飒爽起身。为掩饰尴尬，美玉似的面孔阴沉如死水，全当那是示威。
“裤子还好吗？”楚翊小声打趣。叶星辞悄声回道：“变开裆裤了……逗你的。”
最近总是卧床休息，难得出城，他确实有点毛躁。他阔步走到屋主面前，长枪一顿，扫一眼已经上桌的丰盛菜肴，嗅着灶台里炖羊肉的香气，直抒来意：“不废话，想必刚刚你也见识到我的身手了。听说，你最近发财了？”
“都是我自己挣的。”名叫乔哥的男人慌张地朝后一缩。
他相貌憨厚老实，一双大手被渔网勒磨得糙如树皮，手指有疑似使用榔头、錾子这类工具时不慎受伤的痕迹。脖子粗、胸膛宽，这些都是水性佳的特征。
很少有人会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这汉子就是其中之一。叶星辞一脚踏在凳上，气势凌人，冷冷逼视他：“怎么挣的？”
“打，打鱼。”
见两个孩子仍在哭泣，叶星辞敛起架势，让女人带孩子去里间暂避，却又在她起身后突然叫住她：“你男人有没有告诉你，家里突然多出的钱，是怎么来的？”
女人揽着一双儿女，忐忑地看向丈夫，迟疑道：“他说是偷偷攒的……莫非，莫非是抢的？”
叶星辞示意她进屋，目光再度定在这乔哥脸上，声音柔和了：“看来，你是个很能吃苦的人。你昨天也下网了？有人说在江上看见你了。”
“呃……嗯嗯。”乔哥胡乱附和。
“你放……你用嘴出虚恭！”叶星辞的语调陡然转冷，想怒骂“放屁”，又觉得当着夫君的面该文雅点。他可是差点丢了命，此刻已经算冷静了，“敢不敢，拿出你的渔网，看看是干的还是潮的？我随便抛出一条对你有利的信息，你就慌忙抓住，说明你此刻心虚得很！”
“我，我……”对方张口结舌，额头冒出冷汗。
一旁的楚翊无声地笑笑，看向罗雨，眉梢傲气一挑，悄声道：“王妃很能干吧？”
后者点头：“是挺能干，而且很幽默。进门先劈叉，太幽默了，我得多学着点。”
“再问你一遍！怎么发的财？”叶星辞转了转手里的长枪，枪尖的寒光扫过男人双目，惊慑得对方瑟缩了一下。
身后一干官差都还没动作，仅被叶星辞诈唬几句，乔哥便撑不住了，哭着招认道：“我承认，有人雇我凿船。但，但我不知那船里坐的是王爷！真不知道！雇我的只说，想给仇家一点教训，肯定不会死人。自从官府的告示下发到村里，我天天睡不好，又不敢投案。”
“睡不好，倒是吃得下。”叶星辞冷哼一声，扫一眼满桌菜肴，舔了舔嘴唇，“比我吃得好。”
“老婆孩子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就买了不少好吃的。我也没舍得给自己做衣服，光给他们做了……”
“你倒算是个有担当的，没拿去狂嫖滥赌。”看着男人的旧袄，叶星辞心里蓦地一酸，语气和缓几分，“去官府走一趟，如实交代，兴许还有活路。”
**
翠屏府署大堂。
空旷，肃穆。今日没阳光，故而有些晦暗。门窗紧闭，却依然冷风森然。炭盆暖炉熏不到囚犯所跪之处，刷了桐油的石板地幽幽的渗着凉气，从膝盖逼进身体。
太可怕了。
渔夫乔哥戴着手枷、脚镣，战战兢兢地跪着。身前，堆着他受雇行凶而得的五十两银子——还剩四十五两五钱。
他的目光扫过柱上一副“公则民不慢，廉则吏不欺”的楹联，他看不懂，但那层层叠叠铁画银钩的棱角，令他愈发无措，结实的身躯缩成窄而颤抖的一条。
从没见过这么多当官的，全都冷着脸，但对一个相貌俊雅风流的年轻男人毕恭毕敬。进屋就劈叉的俊美少年，则昂首立在对方身后。
“低头！”一名刑科的皂隶挥鞭抽来，“那是当今圣上的九叔宁亲王，你也配直视？”
乔哥慌忙将头埋在胸口，又偷瞄面前的银两。
“还没升堂，不得动手打人。”楚翊冷声喝止。
翠屏府的同知、通判，专理刑名的推官，和刑科一干官吏都在。知府也极关心此案，只是去外县协助新政落实未归。
“王爷，是您来审，还是……”推官请示道。
“你来吧，我没经验，你比我懂。”难得擒获凶犯之一，楚翊原想亲审，但此人和想象中相差太远了。老实巴交，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甚至，对于他的家庭而言，算是个好男人。楚翊不知如何去审问这样一个人。
楚翊坐在负责录供的书办身边，朝主案后的推官等人做个手势，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
啪，醒木一拍。
“乔四喜，是谁雇你谋害王爷？和你一起凿船行凶的，还有谁？”
乔哥哆嗦一下，磕磕绊绊地交代：算上他，凿船的共有三个。他们乘小舟靠近，又潜入水下，按照船底事先做好的标记，把船凿漏。而后接上艄公，逃之夭夭。雇他的，就是那艄公，他不认识对方。他根本不知船上有何人，也不认识另外两个一起动手的，只能猜出大概也是渔民。办完事，拿了银子，就分道扬镳。
推官冰冷地质问：“你不认识雇凶者？村里那么多会水的，单单找你？”
乔哥说真不认识。
“你可想清楚！谋害皇叔，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戴罪立功，王爷开恩，你兴许能保住家人。再包庇元凶，本官就叫你过热堂了。”
“过热堂，啥意思？”叶星辞轻声问。这是北方的俗语？听起来有点好吃啊。
“就是刑讯。”楚翊紧盯凶犯，头也不回。
叶星辞心里一紧，指甲抠住掌心。上次他们来翠屏府暗查，被强买田地又遭诬告的孙家父子就是屈打成招，死于重刑……不，不一样。这乔哥没有蒙冤，而且的确可能在撒谎。只是，尺度如何把控？
“大人，草民真的、真的不认识他们啊！雇我的人说，就是给仇家个小教训，不是害人……”
伴着惊惶的辩解，乔哥被按在地上。
先笞杖后常行杖，前者俗称小板，后者俗称大板。小板用荆条，大板则重得多，是硬木。各打了十下，乔哥哎呦几声，仍称不认识。
推官叹了口气：“继续打。”
大堂里回荡着木杖与肌体碰撞的闷响，乔哥由闷哼到惨叫。麻布裤子渗出斑斑血迹，血又连成片。于是击打声变得清脆，像湿着手拍巴掌。
“啊呀——老爷饶命，草民真不知道——”
叶星辞移开视线，动了恻隐之心。宫里对待犯错的人，也是杖责。其中门道很多，能百杖不伤筋骨，也能几下要命，只要故意往腰部肾脏打。
他的属下几乎不挨打。有人犯了错，他去太子跟前说两句，讲个笑话，太子就会莞尔一笑，说：好吧，暂且记下，日后犯错并罚。
有时，夏小满手下的宫女太监犯了事，也来找他求情。夏小满会卖他面子，叫他们互相打手心也就算了。

第152章 耳朵红了
板子打完了，乔哥仍重复着不知道。
推官让他仔细回想片刻，肃然道：“上踏杠。”
所谓踏杠，就是叫犯人跪在搓衣板似的木板上，把铁杠放在腿弯处，两头站上人。重压之下，双膝会产生剧痛。乔哥被压得大哭，可还是想不起来，惨嚎道：“不知道啊，真不认识啊——”
叶星辞听见楚翊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开口。他心有灵犀，知道对方的纠结：乔哥也许真不知情，也许马上就熬不住了，开口供认。而刑讯的尺度，全拿捏在审问者手里。
恒辰太子一向主张重证据，重逻辑，轻刑讯的办案方式，还给每个县里都发过“刑讯规制”。可惜县官的能力参差不一，鲜有执行到位者。
撤了踏杠，又上拶指。即拶子套入十指，用力收紧。乔哥被夹得呼天抢地，十指流血，仍坚称不知情。
推官叫他再想想，随后与同知和通判低声商议，说王爷遇险一事已传到顺都了，今早收到六百里加急的廷寄，圣上动了气，责令翠屏府尽快缉拿元凶。
叶星辞能听见他们谈话，心想，这乔哥还要遭罪。
这时，一旁有个小吏提议：“把他老婆拿来审问。”
叶星辞眉头一皱，立即朗声道：“不行，你没有证据证明他妻子参与其中，就不能捉拿她。不能为了破案，就不择手段，罔顾王法。”
楚翊转过头，赞许地瞥来一眼。推官也有点诧异，似乎在想：这小兄弟险些丢了命，面对“仇人”还能如此冷静理智，真不简单。
随后，乔哥又挨了夹棍。
夹棍是公堂上最重的大刑，刑具也大。用三根相连硬木棍夹挤脚踝，若夹得重，受刑者往往重伤，甚至被夹碎踝骨致残。其暴狠惨烈，叶星辞还得头一次见，不寒而栗。
乔哥的惨叫响彻大堂，楚翊刚要抬手叫停，叶星辞已快步行至堂中。
他先推开施刑者，松了夹棍，又面朝主案，语气干脆：“我信他确实不认识其他凶犯。不是我心软，而是凡事要讲逻辑。谋害九爷的人为了稳妥，一定不会雇佣同村的渔民，甚至可能相隔几十里。普通人藏宝贝，还东藏一点西埋一点呢。乔四喜挨了这么多打，也没胡乱攀咬，我看他是个老实人。那艄公不好找，我有办法把另外两个凿船的揪出来，他们或许知情。”
叶星辞面向被折磨得满脸是泪，惊恐万状的乔哥，冷然喝问：“再见到跟你一起动手的两人，能认出来吗？”
乔哥连连点头，说记得样貌。
叶星辞叫人将他收监治疗，随后走向二堂，黑色劲装包裹的柔韧腰肢轻轻一拧，很可爱地朝楚翊勾了勾手指。楚翊被勾了魂儿似的跟上去，几个主审官吏随后。
叶星辞闲适地抱起双臂，道：“九爷，我这有个计策。让一些差役放出话去，就说乔四喜已招认所有同伙，至此凶犯已全部捉拿归案。这样，可以麻痹敌人。不能由官府明文发布，否则就是欺君了。”
他转着清澈灵动的双眸，对楚翊嘻嘻一笑，继续道：“然后再以某富商的名义发布悬赏，说在渡口遗失了一块家传宝玉，诚邀十里八乡水性好的小伙子都来捕捞，捞着的赏银千两。届时，就让乔四喜暗中观察，辨认出另外两人。我猜他们会露面的，因为他们本就胆大又贪财，怎会放过这种机会。他们会想，反正官府都结案了，抓了两个倒霉蛋，没人管我们了。”
这些，都是从楚翊的著作，他最爱看的兵书里提炼出的。
几个官吏连连说妙。
楚翊眼中闪过欣赏，目光落在那对不久前才吻过的唇上。能甜蜜地亲吻，能大快朵颐，又能道出妙计，真是张好嘴。他附和：“英雄所见略同，我正有类似的想法。”
“什么略同，明明是我先想到的。”叶星辞不服。
楚翊哄道：“好好好，是你启发了本王，行了吧。”
见这侍卫如此嚣张，几个官吏面面相觑。公主的陪嫁侍卫都敢这么对王爷讲话，那公主还了得？看来王爷果真惧内，在家不一定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楚翊想了想，另提一个办法：“冬天水凉，这么高的悬赏，老人孩子都会没日没夜的下水去找，容易伤了民众的身体。不如改成，举行冬季泅水比赛，只准青年男子参加，优胜者赏银百两足矣。集中在一处报名，叫乔四喜暗中盯着。”
经楚翊一说，叶星辞才意识到，自己的确考虑不周。回到住处，他泼墨挥毫，绘就惊世之作——一个正在江里奋力游泳的小人儿，又在一旁添了一堆银锭。
楚翊扒了个柑橘，边吃边凑过来看，哈哈大笑：“这是什么啊？”
“比赛的告示。除了字，最好再贴上这样一幅画，内容一目了然。”叶星辞鼓着脸呼呼吹干墨迹，语气却是与表情截然不符的严肃，“因为很多百姓目不识丁。像乔四喜，他看着大堂里的楹联发懵，我才发觉他不识字。或许，另两人也不识字。”
楚翊有点惊讶，这倒是他没考虑到的。这臭小子的观察力简直可怕，待他长大成人，阅历更丰富，只怕没人驾驭得了。
“你说得不错。”楚翊也怡然提笔，在画作的远处勾了山峦，近处添几根枝杈。寥寥几笔，便勾勒出空阔悠远的深邃感，意蕴顿生。
“不错嘛。淡墨轻岚为一体，墨韵十足。百年之后，不失为臻品呐。”少年满意地打量画作，“不过添了几笔，就顿时增加了深度。逸之哥哥，其实你也增加了我生命的深度，表面看我还是我，其实内里已经是你的形状了。”
“噗——咳咳——”楚翊被橘子的汁水呛着了。为了堵住小骗子的嘴，别再说出生猛之词，他慌忙朝对方口中塞了一瓣橘子。少年笑嘻嘻地咬破橘瓣，滋——一股汁水迸溅而出，正中楚翊面颊。
“抱歉啊，呲了你一脸……”
楚翊心跳如骤雨打芭蕉，愣愣地杵在原地，任由少年帮自己擦脸。谁知对方竟猛然欺近，微微仰头，大胆舔走他嘴角的橘子汁！他感觉自己被熊舔了，刺啦刮走一条皮肉似的，脸上烫得发疼。
楚翊故作镇定，挑了挑眉，低沉道：“你不是说，再主动亲我，就把嘴缝上吗？”
“谁亲你了，我帮你擦嘴而已。啊，下巴还有。”叶星辞再度靠近，笑得烂漫无邪，灼热的鼻息烧在楚翊脸上，像喷火的小怪物。
他小猫喝水一样，舔了舔男人精致的下颏，看见那玉珠般的喉结不安滑动。而后，他惊喜地发现……
“你耳朵红了，哈哈！你耳朵红啦！你再能藏，这点是藏不住的！”
楚翊动情了。善于敛藏、城府深沉如何，又不能把耳朵割了。虽然，还没找回婚前那般亲密无间，但耳朵红就是好兆头。
楚翊捂住双耳，淡淡道：“嗐，你这样舔来舔去的，我当然会不好意思。”
叶星辞甜甜地抿嘴一笑，凑近对方，悄声开口：“我想吃牛——”
“别说了！！”楚翊抱住脑袋，先是弯腰，接着整个人蹲了下去，“我听不见，我不要听。”说完，还自顾自唱起了歌，以掩盖外界的声响。
这夸张的反应，让叶星辞摸不着头脑：“我想吃牛肉面，午饭还没吃呢！怎么啦，又不是吃什么山珍海味，哼。小气鬼喝凉水，娶个老婆三条腿。”
“哦，吃牛肉面……走吧，我刚刚肚子疼。”楚翊若无其事地起身，仿佛无事发生，又恢复为清雅绝尘如芝兰玉树的皇九叔。
**
计策起效了。
某富商举办的泅水比赛广经宣传，开始报名后的第三天，乔四喜当场认出一人。翌日，又指认出另一人。至此，凿船者悉数落网。
分别审问后，其中一人供认，那雇凶凿船的艄公就住在翠屏城外一间半新不旧的小院。他见对方出手阔绰，曾起歹心尾随，又因胆小未能下手，故而知晓住处。此外一概不知。
楚翊和叶星辞带人摸过去，早已人去屋空。屋内除家具外所有生活物品，全都放在大铜盆里烧成灰了。
又找到屋主盘问，得知租屋时间晚于自己这一行人抵达本地的日子。根据屋主对租屋者外貌的描述，又仔细辨认了画像，他们这才发现，原来那艄公，就是由推销游船的人易容改扮。
屋主说，那人叫张三。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化名。至此，线索断了。张三可能跑去了任何地方，也许已经渡江，遁逃至齐国境内。
“他奶奶的！”叶星辞失落极了，一脚踢翻地上的大铜盆，灰烬散落一地。他喘着粗气，在木屋里踱步，又去踹墙，震得棚顶灰尘簌簌而落。
“还是有收获的。”楚翊叹气道，“幕后之人想在影响最小的情况下，致我于死地，甚至只派了一个人，还要靠易容来切换身份。因为参与者越少，就越安全。不然，完全可以大张旗鼓地雇一队杀手行刺。假如我们没能绝处逢生，那这看起来就是一场意外。反过来想，为何要制造意外？因为，若我死于谋杀，他或他效忠的人，就会成为首个怀疑对象。”
叶星辞静下心，顺着他的话推理：“这个他，不是庆王，就是庆王的某个拥趸。”
楚翊黯然道：“但愿是后者。”随之陷入沉思，冷风从大敞的屋门灌进来，鼓动素色袍袖，好像连衣服也盛满了心事。
叶星辞皱眉盯着被自己踢翻的火盆，和一地黑灰残烬，先用枪尖拨弄，接着蹲下去仔细翻看。
那些燃烧后纠结成球的，是易容道具，胡子头发之类。灰白色，黏连在一起的细软灰烬，则是棉布衣物。黑色的鳞片状灰烬，是燃烧后的纸张。他猜，其中包括那人的旧路引。天下之大，一个人若决意销声匿迹，想找到他就难了。

第153章 借水行舟的苦情戏
“这是什么东西……”叶星辞继续翻找，发现一块已经炭化的木片，巴掌大小。它漆黑，散发着呛人的烟熏味，但仍保有原来的形状。长条状的六边形，边缘的镂刻隐约可见。
像某种腰牌，令牌或者牌九。
他拿给楚翊看，楚翊说辨不出是什么，先收着。而后从袖中掏出绣有柳条的帕子，“来，把这破玩意儿收到我的破手帕里。”
“你——”叶星辞明眸一瞪，嚷嚷着把帕子还回来。
“逗你的，我哪里舍得！”楚翊垂眸嗅了一下手帕，小心纳入袖中，说出思考结果，“抓不到人，可我们两口子也不能白落水一回。既然揪不出幕后黑手，我就给自己脸上贴金，把险情变成优势。水淹不死我，我就借水行舟。”
叶星辞挠了挠鬓角，表示没想明白，满脑都是那句“我们两口子”，甜得脑浆都要变蜜水了。
“等回到府衙，我会公布，已查明结果。”楚翊朝门外院里候着的一干差役瞥一眼，揽过王妃的肩膀，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要谋害我的，是一个反对新政的狂徒，已经投江伏法了。一来，翠屏府可以结案，不必再承受来自朝廷的压力，为了我而耗费人力物力。二来，皇上、吴大人和朝野诸臣都会心疼我，敬佩我。为了家国大计，皇九叔差点英年早逝，多么可敬可怜。三来，百姓也会爱戴我。我为国为民死过一次，单这点，庆王就比不上我，除非他也去死一死。最后一点，此事传开后，李青禾试行新政也会更顺利。”
温热的气息，如夏日熏风拂过耳畔，字字珠玑。叶星辞脑筋飞转，瞬间反应过来，兴奋地跺脚：“没错！那些地主豪绅，就算有心破坏，也绝不敢造次。因为，他们怕自己被当成谋害王爷的逆贼同党。”
他再度对“丈夫”的韬略心悦诚服，这双慧眼，除了辨不出男女，似乎能看透一切。苦头都吃了，不如就来一场顺势而为的苦情戏。把苦难为己所用，变成金子贴在脸上，磨成利刃拿在手里。
“好，就这么干，老子不能白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叶星辞咬咬牙。
楚翊打趣：“没白走，你不是在地府吃饭了吗？”
“别提了，吃一半就被撵走了，地府的人一点都不礼貌。”叶星辞笑了笑，随即担忧道，“可是，这不是欺君罔上吗？外面这么多人，都知道我们扑了个空，到哪去找什么‘狂徒’。”
楚翊悄声密语：“你的马跑得快，等会儿出了门，你就这样……”
叶星辞了然，勾起嘴角说了句“看我如何旺夫”，便大步出门，飒爽地飞身上马。他环顾四周，紧接着眉心一蹙，马鞭遥指前方：“那是什么人？逆贼朝江边跑了，快追！”
他纵马飞驰而去，神驹雪球儿撒开四蹄狂奔，如一道白色幻影，无人追得上。
待众人跨着自己的平庸坐骑赶到江边岸滩，叶星辞便指着微澜的江面，面不改色虚构道：“那厮投江了，他的马也跑了！我看清了，就是那艄公！临死前，他还叫嚣，想破坏新政。只要王爷出事，本地官场震动，新政就搞不成了！”
罗雨信以为真，狠狠一勒缰绳，在马嘶中满腔激愤地低吼：“他死了算他走运。不然，我要把他的肉一块块撕下来！”
“王爷是为了让百姓减轻负担，多收地主的税，才被人记恨，遭此一劫。”叶星辞愤慨地高声说道，面颊被湿冷的风刮得微红，“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王爷为了苍生，可是真的险些溺亡啊！”
一番话，差点把衙门的一干胥吏差役都感动哭了。楚翊也有点不好意思，然后命这些人在城中大力宣扬此事——王爷是为了苍生黎民才遇险。
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百人传来了一把万民伞。
这伞是大年三十当天，由城里数位德高望重的耆老一同送到府衙。红缎泥金的巨伞形如华盖，最上一层绣着“才高行洁”，第二层是“国家股肱，天下栋梁九贤王”，最下层则绣满了本地绅耆士庶的姓名。
楚翊微微仰头，望着这把万民伞。阳光正盛，伞帷在他俊美的脸庞投下半透的摇曳的影子，而万民的姓名，则更深地刻在他脸上。时而闪过一个“王”，时而闪过一个“李”。
他眼底潮起湿红，眸光颤动。虽然他演了一场顺势而为的苦情戏，但他的的确确为本地除了水贼，消了人丁税，改了田赋，办了实事。做这些时，他没奢望能得到这样一把伞。
“喂，你该不会要哭鼻子吧？”叶星辞在旁小声调侃，也欣喜万分。
楚翊有点腼腆：“才没有，风吹的。”
叶星辞也抬头，瞧着伞上密密麻麻的姓名。
他第一次见到书里提到的物件，就像见到了传说中的珍宝。原来，百姓真的会送给他们爱戴的官吏“万民伞”。行端表正，踏实办事，真的会得民心。
随即，他又感到失落。父亲是封疆大吏，镇守边关治军有方，没得过万民伞。太子勤政为民，也没有。子民不感激他们吗？还是大齐不流行送伞？抑或是，大齐的万民过得不好？
他心里难受了一下，又泛起迷茫，因为他不知道。
从前，他的生活范围局限于东宫和家里，不了解民生。真正深入民间，直面民众的冤屈、疾苦、悲欢，是在这里，在北昌，而非故国。
“贤王如山，稳重巍峨，不畏风雨。贤王如江，浩渺无边，奔腾不息。似明灯照永夜，狂风荡尘埃。大海纳百川，金乌耀万物……”领头者慷慨激扬地朗诵颂文，夸张的赞誉听得楚翊有些难堪，额头冒了汗。谢过之后，他高擎万民伞回到住所，立即展开空白奏纸，奋笔疾书。
叶星辞问，这是写什么。
楚翊头也不抬，飞快说道：“给皇上写奏疏。说说最近的事，赞颂他治国有方，我才沾光得到一把万民伞，表面是送我，实际是送他。皇上是孩子，容易妒忌。我得大大方方地跟他分享喜悦，才能避免他猜忌。”
封了奏折，他命府衙的人快马连驿递送都城，这是密折，叫通政司直送到皇上案头。他得到万民伞这事，必须得由他头一个告诉皇帝。从别人口中，尤其从庆王口中说出来，就变了味儿。他还没当上摄政王，不能有强臣压主的势头。
安排妥当，楚翊看向身边出神的少年：“对了小五，前几天知府问我，那三个凿船的汉子怎么判？依律，该槛送都城交三司复审，夷三族。不过，皇上在邸报中说，把这事交我全权处置。”
叶星辞仍在想那把难得的万民伞，回过神道：“那你就处置呗。”
楚翊笑吟吟地提起茶壶，“你是最大的受害者，我听你的。”
“他们的供词一致，都说不知道会害了人，以为是雇凶者给仇家的一点小教训。”叶星辞靠坐在窗边软榻，顽皮地把玩着一缕发梢，言词却严肃，“这三人没机会串供，应该没撒谎。依我看，就杖二十，徒一年。”
楚翊啜饮淡茶，笑容被热气熏染得格外柔和，说出的话却一针见血：“你看他们都有老婆孩子，就心软了。之后的人行刺我，心理负担就更轻了：大家上啊，杀了王爷才蹲一年大牢！不亏！”
“你说听我的，我说了自己的想法，你又冷嘲热讽。”叶星辞懂其中的道理，还是因男人戏谑的口吻而微恼。长睫一动，眸光如银钉般，冷冷斜了对方一眼。
“这次我听你的。”楚翊弯起嘴角，“但是，我必须把可能的后果告诉你，我也愿意为你的心软而承担后果。就按你说的，从轻处理吧。走，我们贴春联去。”

第154章 过年就要抱抱
二十四，写大字。春联在腊月二十四就用红纸浓墨写好，还有许多一笔挥就的“福”字，寓意“福气不断”。水缸，箱柜的“福”，则倒贴。
楚翊的丹青力透纸背，矫若惊龙。叶星辞酸溜溜地问他，怎么什么都精通？
楚翊不觉得这是什么长处，身为皇子，精通六艺是基本能力，毕竟皇家提供了最好的教习。还安慰书法一般的叶星辞：“别失落，你的字已经很漂亮了，不过不及你容貌之万一。你是侍卫，我是皇子，若你也接受过我这样的教育，一定写得比我还好。”
这下，叶星辞更失落了——我受过你那样的教育，我可是在东宫跟太子一起学的。
他练字时坐不住，所以书法不出众。幼时在家写春联，曾被父亲批评为“春蚓秋蛇”。甭贴门神，单凭这丑字，就能把妖魔鬼怪吓跑。握笔姿态不够优雅，手像鸡爪子。
总之，一无是处。娘在一旁也跟着沉默。
叶星辞很委屈，大过年的，小嘴噘得能挂油瓶，啪嗒啪嗒地落泪。四哥安慰他，蚯蚓和蛇都很灵动，父亲是暗中夸你呢。鸡爪又叫凤足，是在说，你是人中龙凤。年后，叶星辞回东宫请教太子，太子说：你四哥说得对。
在院里贴罢春联，又上街凑热闹。
货郎在卯着劲叫卖，鼎沸人声混杂着千奇百怪的气息。春酒的清香，屠苏酒的药香，笼屉冒出的面香，炸物的焦香。猪油的荤腥气，山货的土腥气，寺庙飘出的烟火气。
街头有人踩高跷翻跟头，寓意“更上一层楼”。民众喝彩叫好，哗啦啦地抛铜钱。女人孩子都穿了新衣，用凤仙花汁染了红指甲，再穷也得裹条新围巾、系个红头绳。别的商铺都贴“福”，独独青楼在大门口贴个“春”，这样来年生意才旺。
前方人头攒动，是变戏法的。三仙归洞，空碗取水，白纸变面条。还有纸蝶化生——靠两柄扇子，扇得纸蝶蹁跹飞舞，栩栩如生。
“逸之哥哥，快看！冬天也有蝴蝶！”叶星辞透过人潮的缝隙窥去，英气精致的脸庞在凛风中绽开笑意，如梅花绽于寒枝。他在看热闹，殊不知，一旁的男人却在看他。
一只温厚的手掌，裹住了他的手。也用温柔的话语，裹住他的心：“人多，别走散了。”
“不会的！”叶星辞侧目，回握那只手，用力得几乎要骨血交融。
前面几人约好了似的，纷纷让孩子坐在肩头，挡住他的视线。听着如雷的叫好声，他迫切想看看又变了什么戏法，急得跳脚。
“哎，都讲究点，怎么还把孩子举起来了！高处可冷了！”
忽然，腿弯一紧，竟是被楚翊竖着抱起！如此，视线就与其他小孩相齐了。左边有个流鼻涕的幼童瞥他一眼，像在说：你几岁了？你爹可真年轻。
一个大人，被抱着，混在一堆小孩里，给叶星辞尴尬坏了，“丢死人了，快放下！哎，先别放，在喷火呢！哇——”
楚翊笑而不语，搂紧怀里结实修长的双腿，耳廓渐渐红了。看看左右那些携儿抱女的，他眼中闪过刹那的落寞。
一旁默不作声的罗雨注意到主人的变化，轻轻叹了口气。
看了一会儿，叶星辞从半空降落，牵着楚翊逃离，连说“太丢人了”。其实，根本没人留意他。他吸入了冷气，咳嗽一阵，道：“变戏法的可厉害了！”
“没你厉害，他能把女的变成男的吗？”楚翊坦然调侃。
叶星辞嘿嘿地笑，跑去买热腾腾的蒸鱼糕。
他能感觉到，楚翊已经彻底不在意这些了。不再愤怒，不再耿耿于怀。过去的一年，有甜有苦，有如愿以偿，也有事与愿违。
但都过去了。
过年，给了所有人一个与自己和解的机会。所有遗憾和心结，都能用一句“大过年的”带过。一切都会消散在爆竹声声中，千秋万代，一年年都是这么挺过来的。好像在这一天，以往的苦难就归零了似的。
回到府衙里的住所，叶星辞又坐进浴桶干蒸，感觉自己像年夜饭上的一盘菜——清蒸小叶子。郭郎中叮嘱，等不咳了，才能动身回都，这也是他们留在本地过年的原因。
楚翊照常在旁陪着，喂茶喂点心，不许旁人代劳。他说，虽然我不喜欢你的牛牛，但也不想让旁人看。叶星辞便天真无邪道：“好，今后这是你的专属牛牛。”
楚翊尴尬得直冒汗，半天没吭声。
午后，李青禾也从外县赶来，大家聚在一起包饺子玩。
知府本要设宴款待，请来伶人表演时下流行的“百戏”。楚翊劝对方，千万别为了自己而铺张扬厉。现任知府是个实在人，也是个清官，真就没管他们，此刻正在后宅与家人共享天伦。
为新政奔波一个多月，李青禾清瘦了，愈发显得坚毅精干，沧桑的面孔嵌着一双刀尖般锐利的眼。
他说，自杨家倒台，翠屏官场换血，新上任这一批官吏都是有识之士。先前始终被小人压制，终于有机会施展手脚。全府六个县，他已经跑完五个。妄图阻挠新政的恶贼谋害王爷未遂，大部分地主士绅都很配合，生怕被指为同谋。
聊了会儿公务，又聊起为捉凶犯而设立的冬季泅水比赛，场面颇为壮观，下饺子似的。叶星辞笨拙地将手里的面皮捏做元宝状的饺子，说道：“真想去参加，可惜我病着。”
楚翊完全不信，哼笑一声：“你可别逞能了。”
李青禾摊着两只沾了面的手，恭谨地关心王妃身体如何，又问：“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王妃就不怕水吗？”
“不怕。”叶星辞擓一勺猪肉大葱的饺子馅，倔强道：“那些曾打败我的，非但勾不起我的恐惧，反而会令我更想征服它。”说完，他笑着瞥一眼楚翊，狠狠捏起饺子皮，炫耀自己的勇敢。
罗雨瞄着他凶巴巴的动作，又忧心地看一眼主人的臀部。
“王妃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李青禾赞道，“与下官认知中的江南女子迥然不同，是下官肤浅了。”他负责擀皮，擀得又快又好，一个人供应全场的饺子皮。一看便知，务农那几年没少操持家务。
“李大人，我这外甥媳妇了不得，那可是骗……翩若惊鸿的绝代佳人。”陈为搓搓手指的面粉，意味深长地笑笑。
叶星辞瞪一眼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少年四舅，知道他仍看不惯自己，故意戳他心窝子：“我住在永固园时，多亏四舅从中撮合，三天两头给九爷创造机会。不然，我还做不成你的外甥媳妇呢。没有四舅相助，就没有我和九爷的姻缘。拜堂时，该多拜四舅几次才对。毕竟这里面，有你很大一部分责任……啊不，功劳。”
于章远他们全都阵阵窃笑，陈为被噎得手发抖，把饺子包坏了。
罗雨牢记答应过王妃的事，要站在王妃这一边，低声补了一刀：“舅老爷，少说两句吧，你那饺子包得像脚丫子似的。哈哈，我可真幽默。”
“怎么连你小子也不支持我了？唉，真该把听荷带在身边，她最崇拜我了……”陈为气得翻白眼，索性拍拍手不包了，在飞扬的面粉中拂袖而去。
李青禾在旁谨慎地微笑，表情像在说：王爷的家庭内部有矛盾？这是我能听的吗？
之后，他找了个借口，退出房间。

第155章 第一次都给了你
楚翊始终置身事外，任凭四舅挨欺负。他认真雕琢手里的面团，亮在掌心：“小五，你不是属兔么，我给你捏了个小兔子。”
“你手可真巧。对了，你还能随手用狗尾巴草编小马呢。”叶星辞小心接过白胖可爱的小兔，和平凡的饺子们放在一起，接着也开始创作，“你属猪，我给你捏个小猪饺子。别人吃煮饺，你吃猪饺，哈哈……这是猪耳朵……猪鼻子……”
楚翊看着那长长的猪鼻子，越看越像牛子。他清清喉咙移开视线，闲聊道：“齐国皇宫过年不吃饺子吧？”
“不吃。我们齐人吃年糕，汤圆，糯米饭这些。”叶星辞仍在捏“猪饺”，揪出一条猪尾巴，“所以，今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包饺子，包得不好看也正常。”他想了想，随口一说：“九爷，我很多第一次都给你了，你也一样。”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其中蕴含的暧昧。初次亲吻，初次爱一个人，初次与人携手步入红灯万千的华堂，初次同生共死……这些初次，都是甜美的秘密，不可与外人道也。
唉，丢大人了。
他脸红得像泼了一舀滚水，抬眸偷瞄旁人。
属下们在嗤嗤地笑，互相交换眼色。罗雨的神情淡漠而复杂，用那双尽是刀茧的手细细地捏饺子。楚翊面不改色，却双耳通红，叫人怀疑那对耳朵放进水里会不会淬火似的滋啦一声。
“我听说，北方会在饺子里包铜钱哦？”叶星辞离桌，翻出一枚铜钱，讪讪地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来，我也包一个。看谁能吃到，新年交好运。”
年三十，放爆竹。一声两声百鬼惊，三声四声鬼巢倾。十声连百神道宁，八方上下皆和平。
吃罢丰盛的晚餐，入夜之后，百姓在街巷燃起篝火，将完整的竹节丢入火中。竹内是密封的，很快响起噼噼啪啪的爆破声，提着灯笼的孩童们也随之爆出欢笑。家境富裕的，还会买来用硫磺伏火法造的火药烟花来赏玩。
“九爷，快出来！”叶星辞率先奔到府衙大门，回头朝楚翊招手。
知府安排了匠人，在衙署前的大坪打铁花。
夜色下，几名赤膊汉子手持木板，一挥板，一击打，将刚出炉的炽热铁水迅速击向天空，霎时化作星满天。几个汉子却能进退自如，不被烫伤。
每一击，都像敲在叶星辞心上。他先是一缩，又笑得更欢，悄悄攥住楚翊的手。铁屑凌空迸溅，转瞬即逝，璀璨夺目，如泼金撒银。铁花星光映着灿灿眸光，彼此的笑脸，和新旧交替的夜穹。
同一片天空下，家里和东宫也是这样热闹吧，叶星辞又潮起思乡之情。娘吃了什么？四哥手臂的旧伤不疼了吧？太子是不是也在赏烟花？
“爹，娘，这可真好看！”知府怀中的幼子欢叫道，夫人、妾室和其余儿女也笑得烂漫，其乐融融。
叶星辞羡慕得眼眶泛红，听身边的男人问道：“第一次在异乡过年，很想家吧？”
“当然想。”他笑嘻嘻地压低声音，“不过，你也说过，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是家。”
见楚翊也望着知府那一众儿女若有所思，叶星辞心里蓦然一酸——楚翊很喜欢孩子。没识破自己时，他不止一次畅想过老去后含饴弄孙的日子。固然释怀，终有遗憾。
可是，我也遗憾啊，叶星辞想。我不能给你生孩子，你也不能给我生孩子，咱俩扯平了。他不再想这些没结果的事，专心欣赏眼前的漫天铁花。待热闹散尽，才恋恋不舍地回屋守岁。
守岁，又叫熬年。
楚翊设案遥祭祖宗，携妻跪拜。叶星辞也不知楚家先祖们是否接纳了自己，反正成亲以来都没露面表示反对。从逻辑上说，那就是接受了。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年。屋堂遍燃灯烛，通宵不灭，谓之"照虚耗"。如此，家中能财源兴旺，驱赶一切邪瘟病疫。
陈为跟罗雨闲聊，眼泪巴巴地说想念听荷姑娘了。早知出门这么久，就把她也带着了。
叶星辞这才发觉，原来四舅也早已心有所属。是啊，闲居永固园半载，是听荷相伴侍候，无微不至。这个被楚翊从青楼赎出来的小姑娘，或许会成为四舅母呢，哈哈。
守岁要吃糕点瓜果，来讨个吉利的口彩：吃枣，春来早。吃杏仁，做幸福人。吃柿饼，事事如意。
叶星辞困得东倒西歪，在桌旁托腮打瞌睡。他的属下们也困倦，于是兴致盎然地讨论子苓和云苓谁更漂亮。子苓高挑温柔，云苓玲珑娇俏，都挺好。
罗雨用沾了花油的棉布擦着刀，冷冷斜睨四人：“她们肯定也这样讨论过你们。从前可能觉得，你们都不错。现在则认为，你们都不太行。”
“为什么？”于章远不解。叶星辞也精神了，侧耳聆听。
“因为，现在有我作为对比。”罗雨淡漠回应，对着寒光凛然的刀刃哈了一口气。叶星辞忍俊不禁，于章远他们义愤填膺，差点背过气去，又不敢跟罗雨打一架。
“行啊，你小子这张嘴越发利了，像你的刀一样。”楚翊也笑了，吩咐道，“叫厨房再煮点饺子做夜宵。”
罗雨得令而出，厨院很快送来他们亲手包的饺子，用水藻双鱼纹的青瓷盘盛放，取吉祥之意。
叶星辞一眼就能认出自己包的，丑得夺目。他蘸着香醋和辣子，一口一个，忽然嘴里咯噔一下，牙龈剧痛：“哎呦——”接着吐出一枚铜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藏起铜钱硌自己的牙。
在众人的哄然大笑中，他忍痛玩笑道：“这叫木匠挨板子，迎风吐唾沫——自作自受。”
这两句俗语启迪了陈为。他知道这外甥媳妇不擅文墨，故意刁难：“不如，我们来作对联吧！就以‘新年’为题，九爷先来。”
识字不多的罗雨当即开溜，于章远他们抓住把柄，追出去嘲弄他：“嘿，文武双全的罗队长怎么怂啦……”叶星辞作为王妃没法脚底抹油，只好硬着头皮参与。
楚翊不假思索，开口便是佳句：“冬风吹递山万重，我与流年两不归。”
“‘万’对‘两’，妙哉！”陈为道，“该王妃了，千万不要吝惜才情啊。”
叶星辞故意多吃了辣子，嘶嘶哈哈地吸气，示意自己不便说话，请别人先作。同时搅动脑筋，调动毕生所学，就像拼命搅和一锅稀粥，指望捞点干的。他高挺的鼻尖渗出汗，既辣也紧张。
楚翊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欠身拿干果，悄声提醒：“生肖。”
生肖？没错，生肖……新年是鸡，旧岁是猴，该说点什么？叽叽叽鸡来啦，吱吱吱猴跑啦？
“除夕良宵暖，人间此夜同。”李青禾简简单单做个对子，拱手而笑，“下官不才，献丑了。”
“新贴桃符照旧帘，聚坐华堂待晓钟。”陈为吟罢，幸灾乐祸道，“王妃是不是被辣得脑袋发空？”
叶星辞抹抹嘴，终于从混沌的脑海中捞出一副对联：“金鸡驭春入窝来，瑞猴乘月上树归。”
“噗哈哈——”陈为拍案大笑。
楚翊以袖掩面，也笑得前仰后合，旋即正色评价：“我认为极为生动。耳朵一听，脑中便有画面，这便是好句。”
“说到对联，下官前几天听闻一首童谣。”李青禾敛去笑意，神情黯然，搁在桌面的粗黑手指紧攥成拳，“泥瓦匠，住草房。纺织娘，没衣裳。卖盐的，喝淡汤。种田的，吃米糠。炒菜的，光闻香。编席的，睡光炕。”
楚翊亦是神色一暗，痛心道：“这是从哪传出的？”
“不知道。”李青禾沉缓地摇头，“无论是何地传出，可见民生多艰，下官痛心得一夜未眠。更坚定了要把新政推下去，继而推广全国的决心。”
他话语铿锵，忧苍生之忧，用袖口拭去眼角深纹里的泪痕。叶星辞这才注意到，他布衣的袖口里居然打了补丁。一个户部的五品员外郎，竟节俭至此。
真是个难得的好人。一个能臣，可抵上千庸吏。
“辛苦你了，李大人。”楚翊起身行至李青禾面前，将手压在他肩头，“我想让你作出成绩，在户部站稳脚跟，成为扎在庆王他舅舅身边的一根刺。所以，很多事我不便伸手，否则就是抢了你的功劳。不过，有人敢阻挠你，一定告诉我，我来收拾他们。我是扫地的，你是走路的。”
李青禾动容地抱拳：“下官披肝沥胆，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另一边，陈为忽然起身。整整袍袖，走到大门口回望楚翊，肃然道：“逸之，你来，四舅有话说。”
四舅的口吻老气横秋，这很罕见。楚翊说自己去去就回，李青禾不便与王妃独处，也就此告辞。
开了门，掀开门帘，楚翊在冷风中回望少年。对方鼓着脸嚼饺子，目光恋恋不舍，似乎一刻也不愿与自己分开。

第156章 后院起火
楚翊跟随四舅的脚步，来到一道游廊，在避风处站定。廊檐下坠着盏盏红灯，融融红光勾勒出他身披斗篷的挺拔身形，恰似庭中一株傲寒怒放的腊梅。
陈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幽幽开口：“何为儒家的‘五伦’？”
楚翊答：“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
“这五种关系中，有三种都属于家庭关系。可见家庭，是多么重要。”
“没错。”
“大外甥，我的亲人，就只有你和宫里的姐姐了。”流淌着凉意的月色中，陈为真挚地笑笑，“你和小五同时落水，罗雨先救了你，换成我也会救你，哪怕豁出性命。咱俩要饿死了，找到一口饭，我肯定先喂到你嘴里。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并非冥顽不化，而是真的为你好。”
“四舅，这些我明白，你就直说吧。”楚翊猜得出对方想说什么，提前开始头疼，脑袋胀得像旁边的红灯笼。
“好。”少年四舅继续道，“我能看出小五真心喜欢你，你俩同生共死的不容易，我也接纳他。但同时，我也希望你的人生不留遗憾。等过完年，我就为你张罗娶侧妃的事。你看孙知府，也有两房妾室，但这不影响他是个忠厚爱民的清官。儿女成群，多好啊。”
果然，是说这个。楚翊固然梦想过儿孙绕膝，但没了这些也照样活。人又不是鸡，只在窝里打转。他侧过身，一手按在廊住，不耐道：“我又不是要死了赶着留后，你急什么？”
“急什么？！”四舅陡然拔高调门，好像突然被谁掐住了蛋，“拖得越久，你们两个越黏糊，这事就越难，所以年后就要办！会有很多人乐意做媒，多少大家闺秀巴不得嫁进王府。找个脾性好的，将来发现王妃是男的也绝不敢声张。”
“四舅——”
陈为安排得相当明白：“我想好了，给小五也娶个老婆，秘密地娶。他也会有孩子，这样就公平了。你们的孩子一起长大，也算有个伴儿。”他自己也因这些荒唐话而羞愧，吐字飞快，目光闪烁。
“荒谬！”楚翊骇然，五官微微扭曲，“你认真的？我愧对母妃，把你给带成这样！人活着，就是为了开枝散叶、延续血脉？那我跟村里的种牛种马有什么区别？”
“你还记不记得，恒辰太子薨逝之后，你跟我说过什么？”陈为一针见血，“你说，憾他无嗣！”
楚翊心里蓦地一痛，伴着叹息，唇边呼出一大片白气，愁绪般凝在眉宇间。没错，他的确说过这话。
陈为顺势说道：“足见，你内心很在意这些。你以叔叔的立场，为恒辰太子感到遗憾，我也以舅舅的立场为你而遗憾。我不想你百年之后，无人送终哭灵。”
楚翊敛起缅怀，眸光凛然盯住对方，干脆而果决道：“我若成就一番伟业，自有天下百姓为我而泣！我得了万民伞，你该以我为荣，而不是依旧拘泥于这些琐碎。”
“你别扯那么大的！家国天下，家和万事兴，先把家事弄明白了。”陈为扬了扬下巴，抱起手臂反驳，言词辛辣，“你跟小五，根本就是亲情。你被一场生离死别冲昏了头脑，被灾厄给感动了。你对他有欲望吗？没有。你能支棱起来吗？不能。别以为我不知道，看那股青涩的劲头，你们还是一锅生米呢！你俩，就是在过家家。”
“我爱他。”楚翊口吻笃定，灯笼的红光，映着他同样发红的双耳，“我们之间，是一种深刻的羁绊。每次看着他，我都觉得心要跳出嗓子了。我要好好照顾他，给他一个家。至于支不支棱……你，你别管。”
“这些并不耽误你再娶一房。”陈为不忘本次谈话的主旨。
“我当然可以娶侧妃，跟个陌生人生孩子，但之后我可能都不会再亲近她。”楚翊耐着性子讲道理，若眼前不是长辈，他早拂袖而去了，“你不觉得，这对她而言太残忍了吗？你是我舅，那她的舅舅，知道她在王府受冷落，会不会伤心？她不是树上结的果子，也是爹生娘养的。将心比心，将舅比舅。”
陈为默了一下，接连发问：“如果，你娶个家境清贫的呢？如果，她在王府能过上从前没有的好日子呢？”
楚翊笑了笑，当即驳斥：“宫里娘娘的吃穿用度好不好？你是不是以为我母妃，你大姐，活得特别幸福？你只知道，她本是默默无闻的宫女，正在殿里擦着地，被路过的皇帝临幸了，从此过上了好日子。你不知道的是，那之后我父亲贤皇帝就再也没关注过她，连她名字都叫不上来。若非有我养母相伴，她恐怕已经疯了。”
说罢，楚翊挑了挑眉，想看四舅还有何话说。以他的思辨能力，根本不会被这种问题难倒。他的所有手足无措、张口结舌，都留给了命定的冤家克星——叶小五。
陈为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等娶了侧妃，你接受人家，对人家好，不就行了。”
“人心里，最深的地方，只容得下一个人。”楚翊深深地看一眼四舅，紧了紧斗篷，转身便走，又被四舅的话绊住脚步。
“你不必事事以恒辰太子为楷模。”陈为叹息道，“他不就是这样吗，当年太子妃小产伤了身体，几年无孕，他也只守着她。”
楚翊没回头，心底涌出一股酸涩感。
“等回了顺都，我会入宫拜见姐姐，把家里的一切都告诉她。”四舅的语调，和此刻的风一样冷，“她会劝动你的。逸之，我可提前知会你了，到时别说我蓄意掣肘。”
楚翊心里堵了一下，挪动脚步，真的开始烦恼。
亲娘是个聪明但略显粗野的人，做得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举动。再加上养母的谆谆劝导和眼泪……一想就头皮发麻，满头烦恼丝瞬间暴长。他大事未成，正与四哥较劲，如今却要后院起火。
进门前，他抹去愁容，挂起微笑。此刻正房里只有小五，已经吃光饺子，嗑着瓜子问他四舅有什么要紧事。他支吾过去，陷入沉默。
“别烦心，交给我解决吧。”小五的嘴角浮起冷笑，缓缓眨动困倦的双眼，“我有办法治四舅，无论我对他做什么，你别管就是了。”
是啊，这小子聪明得很，什么都瞒不过。楚翊毫不迟疑地点头，玩笑着补充：“你可别一枪挑了他哦，我就这么一个亲舅舅。”
熬到五更，旦暮交替，亦是新旧年更迭之际。众人都各自回房休息，小五也要去床上眯一会儿，不然会头痛。
他伸着懒腰，步态有些懒散，边宽衣边朝卧房走，身子闪在屏风后，只探出头来，天真的神态中带着一丝蛊惑：“逸之哥哥，来呀。”
“好。”楚翊笑着起身，舌尖快速掠过嘴唇，扯开衣带，仿佛一个将要享受美食的老饕。然后……从书房抱出了自己的铺盖卷。没错，他又在睡地铺了，这样方便夜里照顾“病人”。
床上的人一咳嗽，他就起来倒热茶。时不时还要看看，是不是又蹬被子了。他没做过伺候人的活，但又不想让别人看见王妃那破马张飞的睡相——他怀疑，王妃每夜都在梦中杀人。
这些天，小五从没“擢升”过他，将他从地铺提拔至卧榻。他知道，对方在等他主动爬上去，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可他的腿像粘住了，整个人变成一条腼腆的鱼，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刚刚逝去的一年里，他步步为营，做出许多抉择，很少迟疑不决。追求心上人，力挫三哥，暴露野心，与四哥争锋……独独在感情上纠缠撕扯，犹如一卷饴糖。
楚逸之啊，你明明想上去抱着人家睡觉，为什么不？是觉得，同床而无欲很可耻，显得你不行？反正小五不懂那些，又不会嘲笑你。
万象初新，让他们的关系也翻到新一页吧。想到这，楚翊如蚕蛹般蜷在被里，故意让牙齿打架。
“咯吱咯吱咯吱……”
“屋里有耗子！”少年腾地坐直，借着满室灯火四下张望。
“是我……”楚翊可怜地解释，“今天地上好冷……咯吱咯吱……”
少年沉默一下，随之往床榻里侧挪了挪，“上来睡吧？”

第157章 被窝重逢
“唉，只好这样了。”楚翊接受邀请，抱起枕头上了床。没拿被子，而是直接钻进被窝，很自然地抱住小五。对方也乖巧地靠过来，柔顺青丝搔在他脸上，痒的却是心尖。
自新婚第二夜起，他们就不曾同被而眠。这种温暖的触感，令楚翊后背起栗。
“冷怎么不早说？真可怜，哈哈，‘楚楚可怜’。再冷一会儿，你就变成‘楚楚冻人’了。”他的王妃咯咯笑成一团，像一朵开在被窝里的野花，双眸亮如含星可爱极了，“我的脚好冷。”
“你可以把脚放在我肚子上。”
楚翊感觉少年在被窝里柔软地蜷缩起来，将双脚放在自己腹部。隔着一层中衣，冰冷依然瞬间传递过来。的确好凉，一场大病伤了元气，温补的药不能停。
“我发现你好软。”楚翊随意聊道，“上次去抓人，你一进门就劈叉，都惊到我了。”
谁料，小五竟直接就着侧躺的姿态，将一只白生生的脚搭在他肩上，炫耀自己的柔韧：“当然软，我自幼习武嘛，筋都拉开了。你看，我这样一点都不痛。”
“快拿下去，脚能跟脑袋放一起吗？不礼貌。”楚翊心里像长了草，嗓音喑哑，仿佛肩上的不是脚，而是一柄杀人利剑。
“你耳朵红了。”少年又把脚放回他肚子上，顽皮地用手指扒拉他耳廓，“你害羞啦？”
楚翊没吭声，烦死自己这对直通心灵的耳朵，一点心事都藏不住，简直是累赘。甭管心思多深沉，耳朵一红，就像个小屁孩。
忽然，这小骗子又开始作妖，“啊”地叫了一声，尾音缱绻绵长，满屋霎时春意盎然。楚翊浑身一抖，脊背流窜过一阵酥麻感，撑起身子，疾言厉色道：“臭小子，你喊什么？吓我一跳。”
“脚终于热起来了，好舒服。就像在用你的肚皮泡脚，哈哈。”
“不许再叫了，不礼貌。”楚翊讪讪地躺好，“抓紧时间睡吧，初一一早会有很多官吏来拜年。”
“咳咳，我想喝润喉汤，你做的。”
“好。”
“楚翊在初一展露厨艺，好像绕口令，哈哈。”少年枕着他的手臂，近得气息交融，真挚地说出叫人笑掉牙的话：“如果我或你是女子，如此同被而眠，互相抱着，双方的阴阳能量在被窝里流通，一两个月就会怀宝宝了。不穿衣服的话，会更快。种子需要土壤才能发芽，男女需要被子才能造娃。”
楚翊紧抿着唇，把伤心事想了一遍才没笑喷。能量在被窝流通？什么能量，屁吗？这都是从哪看的，还怪有道理的，自成一脉。
“不过，我们都是男人，阳锋相撞自然没结果。”小五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理论有问题，继续诚恳道，“我不会刻意避开这些不谈，因为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可能我还小吧，家里兄弟多，我又是庶出，所以肩上没有传宗接代的担子。我父亲不喜欢我，一见面就责骂我。所以，我自己也没兴趣和信心做父亲。”
楚翊注视着他。烛光下，少年的脸庞润泽如玉，罕见地不带一丝顽皮，反而愈发可爱。怎会有人不喜欢？
“可是，你很喜欢孩子，对吧？虽然你不再介怀，但会觉得遗憾。释然和遗憾，并不冲突。”
楚翊回想着舅舅的话。遗憾，原来是遗憾坠着他，让他生不出欲望。他故作轻松道：“别想这些了，人生都会有遗憾。哪怕活到一百岁，家庭兴旺，儿孙满堂，正吃着饭寿终正寝了，那这没吃完的一餐，就是遗憾。”
浅浅一吻后，他柔声道：“睡吧。”
**
初一早，初二早，初三睡个饱。
正月初一为“元日”。一早，叶星辞就跟着“丈夫”向四舅叩岁拜年，说些吉祥话：“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
陈为作为长辈，则给每人都派了压岁钱，也叫“压祟钱”。接过银钱，叶星辞锐利地剜了对方一眼，随之莞尔而笑：“多谢四舅。”
知府携衙署一众官吏向楚翊跪拜贺年，山呼“千岁”。外县官员则派仆从送来年礼和精美的“名刺”，这类拜年帖有的以红绫制成，上撒赤金。楚翊叫罗雨把金子都扣下来熔了，自己收着。
中午，正聚在正房的客厅吃着饭，有胥吏来报，府衙后门来了两个民妇，是对母女。她们一定要当面向王爷和李大人拜年，怎么撵都不走，并递上名帖。
叶星辞心里一动，撂下碗筷，接过纸笺一看，惊呼道：“是孙家母女！快请她们进来。”自二人擂登闻鼓告御状，冤案昭雪返乡，一别四个月，他也很想知道她们的近况。
李青禾更是诧异，竟有些慌乱，紧张中夹杂着羞愧。他想回避，被楚翊一把拉住：“人家点名要给你拜年，你跑什么？”
片刻，那胥吏引着孙家母女迈进门来，交代几句就走了。她们都胖了不少，着锦穿罗，精致钗饰衬得气色红润，牢狱之苦的痕迹已祛了八分。只是有点驼背，这是因监牢冬季阴寒而落下的病。
李青禾背身闪在一旁，不敢去看她们，起了球的布衣包裹的肩头微微颤抖。
“恩公！”母女俩抢身跪在楚翊面前，流泪跪拜。孙夫人说道：“听闻恩公遇险落水，此番特意带了一车补品和乡野土产，不成敬意，都卸在后门了。”
母女俩充满感激的呜咽，勾得叶星辞喉头发酸，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乡野土产”上。唉，真是太没出息了，什么时候能改掉嘴馋。
楚翊将二人扶起，安顿在桌旁，招呼她们一起吃饭。母女俩不敢与王爷同席，连说吃过了。叶星辞关切道：“一别数月，你们过得还好吗？”
孙小姐清秀的面庞绽开笑意，与母亲对视一眼，答道：“好极了，田产都收回来之后，生活很富裕。明年，不，今年想招赘个郎君，帮着打理家产……李大人呢？”
她四下扫视，目光定在背身立于角落，一动不动如摆件的李青禾身上。她眼圈一红，身子往前一冲，脱离凳子扑通跪下，哽咽地喊：“李大人！”
孙夫人也对着李青禾的背影而跪，含泪打量那沧桑瘦削的身形：“李大人，几年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
李青禾终于转过身，眼角的纹路已被泪水填平。他用衣袖擦着脸，颤声道：“李某无能啊！你们全家在我任上蒙冤入狱，我四处申冤无果，自己也被革回原籍，任由你们母女留在暗无天日的黑狱里。我对不起你们，我羞于见你们！”
“李大人，别这么说！”孙夫人爬起来，跑到他跟前，动容地握住他的手，“你官当得好好的，为了我们的案子奔波得罪了上司，才遭诬陷革职。若非你把我们的冤情讲给王爷，案子哪能平反！”
“不，不，我什么都没做成……”
叶星辞眼看着那样刚强坚毅的汉子失态，掩面而泣像个孩子。他笑了笑，与楚翊对视，从男人同样泛红的眼底读出了欣慰。
心绪平复，母女俩与李青禾叙旧。谈及不久前李青禾前往丹宇县推行新政，孙夫人歉然道：“当时，怕别人对大人说三道四，我们就没登门拜谢。我家田地多，就带头支持新政，以表心意。朝廷的政策没毛病，田多就该多缴赋。”
李青禾黝黑沧桑的脸浮起感激之色，连声称谢：“假如人人都像你们这样想，事情就好办了。”
孙小姐忧心地打量他，道：“李大人，听说你在羊角县被闹事的士绅打了，我们特意带了化瘀散结的膏药，跟补品放在一起，你记得用。”
李青禾张了张嘴，看向楚翊，尴尬且无奈一笑。显然，他一直隐瞒此事。
“被打了？！”楚翊正吃着饭，当场摔了筷子。他眉头紧锁，双眸寒意顿生，拍案厉声逼问：“谁干的，为何不告诉我！”
罗雨默默捡回了筷子，又取来干净的，摆在碗旁。

第158章 好个先斩后奏
叶星辞也怒火中烧，当即提枪，在屋里愤然踱步：“反了天了！快说是谁，别看今天是大年初一，照样抓人！”李青禾是钦差，奉了钦命来翠屏府试行新政，打他就是打王爷，打小皇帝。
李青禾看着尚武的王妃，温厚地笑笑。送走孙家母女，才说起事发经过：“那是腊月二十的事了。是我不许那几个随行的官吏外泄此事，王爷万勿怪罪他们……”
原来，这羊角县和丹宇县挨着，县里有个大地主赵举人，也是本县的县丞。此人在山里隐匿大量田产，没有登记在册，李青禾要把这部分田地加在鱼鳞册里，追缴欠税，今后按律收税。双方爆发口角，赵举人就命家丁打了李青禾。事后也自知理亏，认缴赋税，配合清查了隐匿的田产。
说罢，李青禾释然地摆手：“下官并无大碍，身上有几块淤青而已，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王爷就别追究了。”
对此，叶星辞诧异极了：“就这么忍气吞声？李大人，你是个宁折不弯的汉子，这可不像你！”
楚翊用眼神示意老婆稍安勿躁，别太凶了。毕竟在李青禾看来，王妃是正儿八经的齐国公主，温婉可人的江南女子。
他深深地望着李青禾，目光渐由懊恼转为温和，轻声道：“李大人，你是怕给我添麻烦，才咽下这口气，是吗？”
李青禾搁在桌面的手慢慢攥紧，攥出满腔的愤恨和委屈，咬牙道：“搁从前，我不要头顶的乌纱帽，也得跟这赵县丞较量一番。可此刻不同，我牢记王爷的叮咛，要变通，把事办成。现在，羊角县的人丁税已经并入田赋，也就没必要追究了。”
楚翊叹道：“没错，我是对你说过：绝对的理想化，在不完美的世界里行不通。圣贤书上说的，只是个参照。有人情世故开路，往往更好办事。为了天下黎庶，务必要将新政试行下去。”
“所以，我一个人挨顿打算不了什么。”李青禾凝重地点头，“重要的是，不能影响王爷的大事。”
“李大人，你这就有点糊涂了！”叶星辞挑起两道斜飞入鬓的英气剑眉，抄起个肉包子把玩，朗声反驳，“翠屏城四周还未改制，怎能委曲求全？连孙家母女都知道你挨打了，可见消息也快传到城里了。这些地主豪绅一看，原来殴打钦差也没事，那我们也试着闹一闹，没准城里就不搞新政了，自己能省很多银子。当初为何从各个郡县着手，不就是为了把翠屏城像饺子似的包起来，更好入手吗？”
说完，他吃了一口手里的包子，补充大声说话消耗的体力。
李青禾扯扯嘴角，面露愧色：“王妃真知灼见，令下官叹服。”
楚翊瞧着意气飞扬的少年笑了笑，目光倏然一沉，当即拍板：“抓了这个姓赵的！”
新年伊始，各处喜气盈门，连讨债的都不登门，衙门也是正月十五过后才办公拿人。不过，这位赵县丞待遇优厚，初二就被公差捉拿到翠屏府了。
楚翊才不管过不过年，有无忌讳，当即亲审，知府陪审。大堂上，面对一袭绛红团龙袍，脸色阴沉如铁的年轻亲王，赵县丞魂不守舍，一摊烂泥般堆萎在地，如实供述了殴打钦差的过程，祈求宽恕。
楚翊沉沉盯着对方，冰冷地开口：“本王已把丑话说在前头，谁敢阻挠新政，决不轻饶。打骂钦差，犹如打骂圣上，按律该斩。皇纲王宪，不容侵犯！”他深眸微转，顿挫有力地喝道，“请王命旗牌！”
“是！”叶星辞自二堂阔步而出，高擎离开顺都前小皇帝给楚翊的令旗，硬木旗杆朝青石砖地狠狠一顿，赵县丞也跟着浑身一颤。
“本王在此宣判。”楚翊铿锵的话语，一字字砸在赵县丞身上。对方跪都跪不住，直接趴在地面，“革除你的举人功名和县丞职务，初五过后，于闹市斩首示众。”
陪审的知府坐在一旁，被楚翊的雷厉风行震撼得说不出话。负责录供的书办怔愣片刻，才继续运笔。县丞虽是八品，可也是朝廷命官。瞧这架势，恐怕连四品的知府也是说杀便杀。
听说不等秋决就斩，赵县丞魂飞魄散，砰砰以头砸地，连连求饶：“九爷饶命！饶命啊！小人和庆王爷是算是奶表兄弟，求您看在他的面子上，改判斩监候吧！”心思一目了然，虽然都是判斩，但秋决前有足够的时间来转圜。
“奶，奶表兄弟？”叶星辞一时没捋顺其中的关系，只听赵县丞解释：“小人的三姨，曾做过庆王爷的奶娘，至今仍在庆王府生活！”
楚翊不屑一顾，轻蔑地哼笑：“四爷喝过你三姨的奶，跟我九爷有什么关系？接下来，你是不是也要跟本王攀兄弟了？论年纪，我还得管你叫哥？”
他桌案后的身体前倾，双目如炬，比束发金冠更明亮，戏谑地挑起嘴角，“喂，表哥？”
“不敢！不敢！”赵县丞惶然顿首。
“你就是天王老子的奶表兄弟，本王也照杀不误！”楚翊气势凌人地睥睨对方，“大过年的，我本不想见血，是你太狂妄。多少人家连二亩地都没有，你却隐匿田地，殴打钦差。而且，还敢公然攀扯我四哥，毁他清誉。通知你的家人，初六为你收尸。”
赵县丞当场吓抽，尿了一裤子。
叶星辞掩住鼻子，暗自叹服楚翊疾风狂雷般的果决，虽然小皇帝给了他先斩后奏的权力，但拥有和使用是两码事。不出意外，庆王会授意党羽参劾他，说他挟势弄权，不通人情。
但是，既然决定要杀，那就将威慑力最大化，给仍然阳奉阴违的人看看：敢阻挠新政，都不等出了年就送你见阎王，叫你赶做新年头一班鬼。
迎财送穷的破五过后，赵县丞的脖腔子也破了。位于闹市的刑场人头攒动，伴着阵阵惊呼，人们口中呵出的气，令阴冷朔风都热烈起来。
大年初六正午的阳光，照透遍地粘稠鲜血，一片刺目的金红。
操刀的是罗雨。因为没有刽子手愿意行刑，在正月里杀人。楚翊也没难为他们，起初派人到城郊询问屠户，愿不愿意临时充当刽子手。后来，罗雨说，我来吧。他用鬼头刀拿猪颈骨练了几下，便实操了。
此刻，那张清秀文弱的书生面孔溅了血。罗雨抬起肩膀蹭了蹭，若无其事地舀水泼刀，肃穆地将人头和身子摆齐，示意家眷收尸。
对方将他请到暗处，谢他力大刀快，给了死者一个痛快，奉上酒肉和压惊红包。然后，又恳求他帮忙缝合尸首，因为一时没请到殓尸人。
罗雨无奈，当场用大针粗线将自己亲手砍下的头颅缝回去。浸了血的棉线，看上去是黑的。他招呼于章远等人帮忙，四人吓得脸白腿软，阵阵干哕，对这个王府卫队长陡生敬畏，再也不敢提争做队长了。

第159章 同命相连
在万千百姓的瞩目中，楚翊阔步踏上行刑台，冷冷瞥一眼遍地红得发黑的血，就那么踩了上去。
亲王的华服在凛风中飒飒拂动，冠上四颗北珠泛着莹润而冰冷的光芒，一如他此刻冷峻的脸庞。他环视围观民众，随着身体的转动，胸前一条腾云的正龙也顾盼苍生。
“大家一定想问，十五还没过，各衙门都歇着，王爷怎么就大开杀戒了？”楚翊朗声开口，冷冽的声线像一条结冰的鞭子，抽在每个人耳中，“因为，此人胆敢殴打钦差，阻挠新政！还仗着自己的三姨给本王的四哥做过奶娘，口口声声与庆王爷攀兄弟，损其声誉！我岂能饶他？”
叶星辞混在人群中，抿唇窃笑。
这小子真聪明，回头庆王在朝堂上参他行事暴虐，他便可以说：我是好心帮四哥你维护声誉。他正愁没护盾，赵县丞那番“奶表兄弟”之论，反而给他递了一面厚盾。
“有人要说，这可是个县丞，有举人功名，王爷却不给活路，恐怕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楚翊负手玉立，冷冷地轻笑，继续拔高声势，“要我说，就是连当官的举人老爷都会随时伏法受诛，人心才不会寒！谁敢阻挠新政，下场犹如此人！大家送了我一把万民伞，我就要为万民效力，为圣上分忧。”
谁能想到，这外表清雅却有雷霆手段的九贤王，私下里是个动辄耳朵红的纯情小子？叶星辞忍俊不禁，左右看看，带头赞喝道：“杀得好！”
“好！”“杀得好！”一石激千浪，四周腾起无数响应。
一同监斩的李青禾热泪盈眶，也喃喃重复“杀得好”。叶星辞想，他已经彻底为楚翊所折服，余生都将为其赴汤蹈火，竭诚尽智。
“杀得好！”
罗雨满手的血，浑身煞气，一边缝尸首，一边却高声为此人之死而喝彩，竭力捧场。这情形十分诡异，叫人毛骨悚然。于章远他们互相交换惊恐的眼神，最终选派宋卓上前献殷勤。
“凭啥我去？”宋卓不满地嘀咕。
于章远猛推他一把：“你性子最急，得罪他的地方最多。”
宋卓战战兢兢地靠近。
“罗兄，忙半天了，喝茶不？”他端着从茶铺买来的一盏热茶，手抖得碗盖都快掉了，“小弟愚笨，性子又急，从前有得罪之处，你别往心里去。哎呦，这针脚密密实实的，缝得真好，手真巧。”
罗雨冷冷瞥去一眼，停下手里的活。他就着宋卓的手喝茶，茶水荡漾，他不悦地蹙眉：“你哆嗦什么，都喝鼻子里去了。”
“于章远说，今晚给你洗脚，司贤和郑昆要给你洗衣服。小弟们的一点心意，罗兄千万别拒绝。”宋卓反摆了兄弟们一道，将另外三人都给安排了。
这一日过后，不待李青禾着手改制，翠屏城的豪绅开始自发推行新政，将自家田产该缴纳多少田赋算得明明白白，主动交到官府，并另掏腰包扶危济困。
新政试行成功了。以翠屏府为参照，在实际中总结利弊，快则下半年，晚则明年，便可推行全国。
叶星辞为一人喜悦，也为另一人心酸。一个始于情，另一个归于忠。太子一年多没达成的事，他的“妹夫”两个月便实现了。这绝非太子无能，正如楚翊锐评：他如今能办成多少事，和能力关系不大，主要取决于他所处的位置。
一场薄雪，掩盖了闹市的血。
人们走亲访友，街上车马骈阗。一切都和从前的每个新年一样，没什么特别。
**
兆安下雪了。
最近天暖，雪落地成泥。年三十，夏小满背着礼物，踩着泥水往家走，松鼠小满则窝在斗篷的兜帽里，随着颠簸昏昏欲睡。每遇乞讨者，他就给一把铜钱，算是积德。
相比别的地方，天子脚下的乞丐更滋润点，每天都能去太子或皓王开设的粥厂喝粥，过年还有年糕。
夏小满转进一条巷子，停在“夏宅”，叩响门环。
家里唯一的丫鬟将他迎进门，接过东西。年轻的继母也笑脸相迎，口中寒暄：“小满回来了，宫里的差事忙吗？多住几天吧。”
女人对他很客气，甚至是敬畏，毕竟家中用度全靠他。父亲早就不守宫门了，嫌累。
夏小满跟女人闲絮几句，又去看看父亲，然后就不知该做什么，客人似的坐在堂屋吃干果蜜饯。丫鬟见他爱吃，就拿来更多的。
年夜饭后，就到了夏小满最厌恨的环节，年年如此。
父亲不出意料地喝大了，跪在神龛前哭天抢地，向祖宗诉苦：“我们夏家断子绝孙了啊，爹啊，我对不起你……我造了什么孽啊，就一个儿子，还当了太监……”
继母在旁偷瞄夏小满的脸色，尴尬地揉搓手帕。
守岁至五更，父亲怒干一碗鳖血、鹿茸等熬制的壮阳药。夏小满厌恶那股腥味，回了厢房。很快，小院里回荡起不堪入耳的动静，父亲喘得像夏天里的一条老狗。他烦躁地躲进被里，堵住耳朵。
现在的继母，是穷人家的女儿，先前去世的两个也是。尽管父亲克妻，依然有人愿意嫁。
娶妻时，“我儿子在宫里做总管”是他吸引对方的条件。成亲后，这话又成了他压迫对方的理由：正因我儿子在宫里做总管，所以我断了香火，你必须尽快再给我生一个。不过，三个继母皆无所出。
初一傍晚，夏小满回宫了。
家里不像家，只是过节时感受氛围的一个落脚处。可东宫也不是家，只是他当差的地方。直到靠近太子，嗅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熏香，他才找回归属感，心里也踏实了。
“不是准了你三天假，这么快就回来了？”尹北望从户部去年的账目中抬起头，累得眸子通红。
“在家没什么可做的，我也惦记着殿下。果然，你一天都没歇。一早刚祭祖回来，多累啊。人们说，大年初一干活，寓意今后都是劳碌命。”
“忙点好，忙起来没烦恼。”尹北望将灯盏移近了些，再度埋头审账，“叶大将军小年夜才到家，他兼领兵部尚书，兵部有几笔重要开支要经他过目，腊月二十八才呈到户部，我再细看看。”
夏小满道：“听说，叶大将军上元节前会入宫拜见叶贵妃，皇上也会去。”
尹北望点点头，没搭腔。
夏小满搬来一张矮几，跪坐在桌案旁，也开始算账。白皙指尖在算盘灵巧拨动，抚琴般优雅，盘珠相碰声清脆悦耳。
尹北望瞥他一眼，无声地笑笑，又不觉多看了他几眼，主动搭话：“你不是说，大年初一干活是劳碌命吗？”
“奴婢愿与殿下同命相连。”夏小满抬起脸，眸光熠熠。
尹北望欣然一笑，夸道：“我看你算盘打得比户部的官吏还好。”
“只要肯学，谁都能学会。”
“兴趣也很重要。”尹北望的思绪又飘过江去，“小叶就对这些提不起兴趣，你给他个算盘，他会忍不住拆了玩。”
夏小满抿着唇，故作专注，没有回话。
太子在算国库的钱，他则在算太子的钱。太子的私产分散于诸多钱庄，向民间放贷，按月取息。
这些钱主要是年俸，赏赐，田庄卖粮所得，皇后的父亲致仕归乡前留下的一笔财产，用夜明珠敲竹杠发的横财，外官的年节敬贽，以及公主出嫁前留下一大半嫁妆。
没错，嫁妆确有赤金万两，她只带走两千两和部分珍宝，余下的全都暗中送给了哥哥，供其与皓王抗衡。这些，叶星辞并不知情。
夏小满甩了甩打算盘而酸痛的腕子，又揉揉发胀的双眼。
远处隐隐有烟花爆裂声。整座皇宫，元朔仍忙于案牍的，恐怕只有他和太子吧。太子心思敏感，连詹事府的亲信官员也信不过，只让他攥着钱袋子。对此，他深感荣幸。
算罢去年的开支盈余，夏小满呈给尹北望过目。彼此心里有数后，他又把刚算的账放炭盆里烧了。
“我这边颇有进益，可国库又亏空了，粗算有二百万两。主要亏在兵部，用在伤亡将士的后续抚恤上。”尹北望揉着额角叹息，“眼下正太平，今年应该不会亏空太多，但年年入不敷出总归不是办法。照之前叶小将军跟你说的，北边的国库今年有不少结余。”
“这不是抄了瑞王的家吗，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何况还有公主的陪嫁。”
尹北望推开账册，伏案小憩，俊秀的侧颜写满疲惫。夏小满为他捏肩，听他呼吸沉缓，才发现他睡着了。
“殿下，去床上睡吧？”
尹北望嘀咕：“不去，我就眯一下。”
夏小满为其披上一件斗篷，一手继续按摩，一手随意翻看账册中各地藩库的账目。着重留意了向州，俞仁文的峪平府，并无特别。不过，那一耳光，他可是能记一辈子。
随后，又扫几眼同个州的建同府，注意到冬月有大笔花销用于招待前来共同剿贼的驸马。
他困得厉害，还以为看错了。翌日想仔细查看，可账目已送回户部衙门。他对太子提了一句，太子没当回事，他便没再提。

第160章 亦真亦幻
转眼便是上元节。
叶贵妃昨天见了兄长，今天就来到皇后宫中，将所谈内容一字不漏地转述。尹北望停下抚琴的手，坐近了些去听，夏小满自然也都听到了。
“皇上说，皇妣的谭祭之后，太子和皓王都该选妃了。老叶，你是朕的表兄，也是朕的堂姐夫，又是至交好友，肯定要做亲家的。你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朕绝不会委屈了她，也不会不顾你和堂姐的意愿就指婚。明日上元节，让她也来观灯吧，顺便见见太子和皓王。”
皇后憔悴的病容又添一层忧色，将苍白的手搭在叶贵妃手上，柔婉地追问：“皇上提了皓王？”
“是，我没听错。”叶贵妃慎重点头，“真不知那女人朝他的龙耳朵里，吹了什么迷魂粉。”
皇后慌忙去捂她的嘴。
叶贵妃轻轻握住皇后的手，嘴里不停，语气夹杂着不易觉察的轻蔑：“皇上对家兄说：想朕龙潜之时，我们一起纵马狩猎，真快活啊。家兄劝他多理政务，不能全丢给太子。后来，又提到驸马在江北改制的事。皇上哭了，说想女儿。用过晚膳，皇上就留在我那过夜。他喝多了，拉着我叫我表妹，让我喊他表哥。我又给他灌了点酒，让他彻底醉倒，不然他又去找俞氏了。”
叶贵妃脸上闪过嫌恶，不过只一瞬间。这表情让她和她五侄叶星辞有点像，爽利可爱。她浑然忘了太子也在场，自始至终都只注视着皇后。
叶贵妃讨厌皇上，夏小满想。嘴巴可以假笑，眼睛骗不了人。但她也只能嫁给这个男人，就像，她侄女只能嫁给太子……不，现在不好说了。
于公，夏小满忧急。于私，他暗喜。这种矛盾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了。
叶贵妃拿出几丸丹药，说皇上身边的道长们正打醮祈福，皇上给后宫恩赐了仙丹。她叮嘱皇后，千万别吃，这里头不知有些什么东西，也许会跟皇后吃的药相冲。
“皇上炼不了内丹，就炼外丹。因为修炼内丹要清心寡欲，他做不到。”叶贵妃轻轻嗤笑。每次见皇后，她都几乎素面朝天，衣饰淡雅随意。因为皇后病着，艳丽的妆容会令其更显凄苦。
俞贵妃就招摇多了。每次来请安，头上能戴十斤首饰，脸上能擦二斤粉。
“你们去风和园游玩赏灯吧，别围着我转了。”皇后温柔地看向太子，“去见见叶小妹，跟她说说话。”
“你不去，我也不去。”叶贵妃不肯动身。
尹北望又陪了片刻，便回东宫更衣，准备摆驾风和园。
詹事府今日当值的宋赞善有公文呈报，趁着太子理政，夏小满抽空在配殿休息了一会儿。晚上可有得站呢，少说站半宿。这时，琳儿找到了他。
她一语不发，只抿着娇艳的红唇瞪他，许久才质问：“夏公公，我送你的兔毛围巾呢？丢了吧？”
夏小满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先前掉进江里了。琳儿嗔怪，说人没事就好。她又有意无意提到家里艰难，伯父仍病着，于是他又借了她二十两银子。
告别琳儿，他去服侍太子更衣，挑了一件朱红暗花的狮子纹长袍。对方的目光冷冷地粘在他脸上，甩开刚穿好的衣服，沉声道：“你好像很闲，不如来陪陪我。”
夏小满有点累，推说身体不舒服。不过，他在服用皇后赏的丸药，加之最近喝了许多鸡汤、猪肚汤等，气色好多了。果然，太子以此反驳：“你的身体好极了，还有力气跟琳儿说笑呢。”
夏小满又托词：“还得起驾去风和园，去太迟不好。”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太子压低声音，俯身凑在他耳边，“你本事大，我就快一些。”
夏小满感觉太子的身体热得像铁水，整个过程中，都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起初他很羞耻，后来，也大胆地用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回望对方。
从前，太子爱在这时候想别的，想远方的牵挂，握着那个装有一缕青丝的锦囊。但这次没走神，还故意拖时间。
夏小满累得头晕，用茶水漱了口，说出迟来的消息：“初六，宁王斩了个县丞。翠屏府那边，新政已经推开了。”
“杀个县丞而已。”尹北望顿了顿，不屑转为自嘲，“不过，我就不敢。”
夏小满只传递消息，未作评价。又取来于章远经驿传而来的家信，其中提到，自己和伙伴陪驸马办完差，已经启程回顺都，一切都好，身体也好。显然，是经叶星辞授意所写。这样的内容，即使被他人截取也没什么。
夏小满很怕太子又让自己跑一趟，去看看他的叶小将军胖了瘦了。还好，太子只是说：“你以我的口吻，给‘公主’去信，把宫里的近况说一说吧。”
“还是你亲自写给他吧？”
“不了。”尹北望黯然，“纸短情长，写不完，索性不动笔了。”他有意逃避，主动变了话题：“小满，你昨晚做噩梦了？”
夏小满怔了一下。尹北望解释：“你上夜时，趴在床尾睡着了，我见你一直皱着眉。”
“我梦见，我又在杀那三个水贼。”夏小满没说的是，他杀得很慢，那三人直到天亮才咽气——这是他们应得的。他很诧异，太子会半夜盯着他。
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尹北望淡淡道：“我失眠了，不知该做什么。你离得最近，我只好看你。”
是啊，原来你也知道，我离你最近，夏小满想。
万盏明灯，一天星月。
入夜后的风和园美轮美奂，宛若天境。葫芦灯，花篮灯。鲤鱼灯，绣球灯。
广场搭起鳌山灯，燃灯映明月。万盏彩灯堆叠成山，宝炬珠联。齐帝命宫人扮成商贩，在湖畔开了一条长长的灯市，兜售各类珍宝杂物灯器。他带着俞氏“逛街”，身后热热闹闹地跟着一众皇亲。
他是个很会玩的皇帝。
叶小妹也在人群里，薄纱遮面，手提一盏小巧的花篮灯，数名侍婢相随。她乳名就叫“小妹”，据说她幼时体弱，取个随意的乳名多叫叫就好了。
夏小满游目于众，果不见叶府的姨太太，即叶星辞的生母。叶星辞说，自从她进了叶府，就没再出去过。
快乐只属于贵人，太监宫女都悬着心。他们要扮市井商贩，不能不像，会被皇上挑剔。又不能太像，会失敬失仪，毕竟不能对皇上吆喝：大叔，看看来点啥？
尹北望默然跟在父皇身后，身旁是未来的岳丈定国公叶霖。随后是皓王，和其他弟妹。众子女中，只皓王与皇上最相像，颇为英武，连下巴浅浅的一道沟都毫无二致。
夏小满不远不近地相随，看见一个扮成货郎的小太监在皇上经过后夸张地松了口气。
这时，俞氏的心腹宫女跑到皓王身边耳语，并塞给他一盏花灯，和叶小妹手里的一模一样。这宫女很聪明，俞氏相当倚重她，她的衣着首饰也较旁人鲜丽。每次，都是此人将皇上从皇后身边截走。
之后，皓王刻意放慢脚步，一点点挪到叶小妹身边，故作讶异地展示手里的花灯，好像在说：我们真有缘。叶小妹秀眉微挑，面纱之后似有笑意。
夏小满着急了。
“我也想想，太子和她能攀上什么缘分？哦，太子喜欢她五哥……不，这哪是缘分。”夏小满想让太子也尽快去搭话，见其与叶大将军相谈甚欢，便没敢打扰。
他们在谈兵部去年的开支，从正月到腊月，每笔重要支出，太子都了然于胸，又谈及今年的预算，该省则省。
叶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中流出欣赏，点头道：“殿下英明，刚才所提兵部勘合乱用的现象，下官正想在明日朝会上疏呢。各地寻常公文，动辄急递，浪费驿传马力。连我的家书，也都被安排为六百里加急，实在没必要。”
夏小满松了口气，想道：没错，与其讨好未来的太子妃，不如在岳丈面前展露才干。
“令郎在江北陪伴公主，未能回家过年，你一定很惦记他。”尹北望不忘夸赞心头肉，“他很能干，也比我想象中坚强。”
“小五吗？”叶霖笑了笑，“男孩子，多历练是好事。我只怕他行事粗莽，不学无术，在驸马府上丢人闯祸，惹驸马厌烦。”
“不，宁王很喜欢他。”尹北望玩味一笑。
“驸马那是跟他客气呢。”
“一点也不客气，是真的喜欢。”
太子和叶大将军仍在闲谈，夏小满走在这亦真亦幻的繁闹市集，看向湖畔的石头。黑乎乎的，贵在真实。
当初，宁王就是躺在某一块巨石上睡觉，被他今生的冤家一脚踹下水，从此结缘。同样的花灯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缘分呢。
夏小满非常喜欢他们的故事。它已经脱离人物本身，不再是一个人的一段回忆，而是如传奇般烙在他脑海里——爱，或许真能穿透一切阻隔？

第161章 娶了媳妇忘了舅
我叹苍天多慷慨，赠予万物大棉被。
这是叶星辞赏雪时随口作的对子，被楚翊怒赞：生动有趣，不拘一格。
回到顺都时，快出正月了。雪压冬云，落下一场罕见的大雪。一夜饕风，才转暖的天陡然复冷。宁王府大门前，一对威武石狮也顶着满头厚雪，仿佛遭逢变故，一夜白头。
叶星辞把这个有趣的想法说了，楚翊哈哈一笑，摸着下巴沉吟道：“那得是相当大的变故，才会愁成这样。或许，公狮突然发现，与自己遥遥相伴多年的母狮，其实是公的。”
“你——找打！往哪跑！”
二人从屋内追到一片银花珠树的庭院，围着一株腊梅兜圈。叶星辞身姿轻敏，擒住楚翊，把一家之主按在雪堆埋了起来，在弥漫的雪雾中畅快大笑：“开春时，这里会长出十个你！你不是楚一只了，是楚一捆，啊哈哈哈！”
见对方没了动静，他又慌忙把人刨出来。楚翊先是装死，趁他靠近，猛地诈尸朝他扬雪。二人坐在雪里，发丝都一片晶莹，先是笑个不停，又若有所思地打量对方，好像提前见到彼此老去的模样。
叶星辞甩甩头，拂去肩上的雪，扬起同样雪白透亮的脸庞。
他穿了一身狐腋里子的箭袖，款式似男非女，嵌有玉石的腰封裹着柔韧的腰肢。衣料色泽花哨，斑斓交错。寻常男子穿则稍显轻浮，如纨绔浪子，年轻姑娘穿却又不够妍丽。不过，放在他身上却刚刚好，那如雪似梅的干净气质，似乎能抹平男女之间的界限。
趁着男人怔愣，叶星辞双手背在身后，悄悄团个雪球。接着猛然丢出，正中楚翊眉心：“看招，哈哈！”
罗雨也跑来帮自家王爷团雪球，叶星辞双拳不敌四手，且战且退。他喊于章远等人驰援，谁料属下们临阵脱逃——他们害怕罗雨这个随便练几下就敢当刽子手的男人。
“哎，不公平！两个打我一个！”叶星辞满院闪躲，利用地形战斗。他将楚翊和罗雨引到松树下，随即猛力撞树。积雪簌簌而落，敌我同归于尽。
“嗖——”一个故意压实的雪球凌空飞来，击中叶星辞左肩。他凌厉地侧目，原来一向瞧他不顺眼的四舅也发起远攻偷袭，正躲在内仪门边，手持弹弓朝他坏笑。
叶星辞冷冷地眯眼，捡起这枚雪球掂了掂，高高抛起。紧接着转身腾空，长腿一扫，一记神龙摆尾，把雪球踢了回去，正中陈为的鼻梁。
“哎呦——破相了——”陈为捂住鼻子，殷红的血迹自指缝渗出。叶星辞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准头这么高，跑过去道歉。
不过，有道娇小的身影速度更快，矜持的小碎步溅起一串雪沫，粘在摇曳的藕色裙摆。
“舅老爷，你怎么样？”陈为的贴身侍女听荷心疼极了，掏出手帕紧紧捂在他口鼻，差点把这位舅老爷活活憋死。
陈为说脏，自己来就好。一手擦鼻血，一手握着她软软白白的小手，柔声安慰她自己没事。却故意把血涂了满脸，惹人家姑娘心疼。
少女果然哽咽了，瞥一眼王妃，轻声埋怨：“王妃的力气也忒大了。这要是块石头，准给舅老爷开了瓢了。”
“是舅老爷先打我的嘛，我也是跟他闹着玩，没想到这么准。而且他刚才，应该是想打我的头。”叶星辞观察这二人的神情，不禁笑了。喜欢一个人，对方受一点伤，都觉得离死不远。昨日久别重逢，陈为还当众抱了听荷一下，把小姑娘羞得不知所措。
楚翊也来查看四舅的状况，说鼻子没歪，应该无碍。他也掏出绣着柳条的手帕，想了想又揣起来，不舍得用于擦鼻血。
“行啊，大外甥，连条破手帕也不给四舅用。”陈为顶着满脸血和通红的鼻子调侃，“不就是王妃绣的吗？娶了媳妇忘了舅。”
“四舅，这可不能乱说。”叶星辞听不惯，一点面子不给，冷下脸当场批驳，“常言道，娶了媳妇忘了娘，这是指责男人不孝顺。依我看，一个人孝不孝，关键在他自己的品德，跟娶了谁关系不大。人们这么说，只是习惯性把责任推给女人罢了，和红颜祸水一样。”
“这话倒也不错。一个人孝不孝，不该受老婆左右。九爷可是很孝的，对吧？”四舅话里有话，暗藏机锋，红得猴屁股似的俊朗面孔浮起古怪的笑意。
“你笑一个我看看？”叶星辞戏谑地看向“丈夫”。
“好好的打雪仗呢，又扯些家长里短。”楚翊有些不耐，发丝间的雪化了，冷汗似的流下齐整浓黑的鬓角，“我要去办正事了……堆个大雪人。”
说完，转身便走。
“明天入宫，我可是要把我姐不知道的，全都告诉她。”陈为盯着外甥的背影，冷冷地预告明日的举措，“你这么孝顺，姐姐一定劝得动你。”他得意地扫了叶星辞一眼，故作虚弱，让听荷搀着自己回王府西路的居所。
叶星辞神色从容，也去堆雪人。不远处，家丁仆役用木锨将雪推开，堆在墙根、树下，又用扫帚细细地打扫，清理道路。
“我早就想好办法，堵住四舅的嘴。”他这样告诉沉默的心上人，“没什么可烦心的。你经历过那么多棘手的场面，这点小事就把你难倒了？”
“我不想让二老难过，成天为我操心。你也见过我亲娘，是个有点泼辣的人。”楚翊慢慢地滚着一个雪球，充作雪人的脑袋，“你有什么办法？”
叶星辞故意卖关子，说等达到目的了再说。
罗雨也在滚雪球，作为雪人的身子，主仆俩童趣盎然。忽然，他停下动作：“我也想到个对子：贫民单衣雪里滚，厚棉新袄身上穿。”
楚翊手里一顿，刚团好的雪人脑袋裂成两半。他眼底闪过悲悯，摘下羊皮鞣制的手套，抓起一把棉絮般的白雪：“我比你多读了点书，自负不凡，有时却远不如你看得深。这两句，就像你腰间的两把刀，能划破人心。”
“确实振聋发聩，比我的眼界开阔。”叶星辞也点头。一场大雪，有人在吟咏美景，有人则想到穷人身上的单衣，在雪里滚一滚就变成厚棉袄该多好。
“这倒和眼界无关，经历不同罢了。”罗雨并未因赞美而得意，表情淡漠如常，“我是苦孩子，小时候就想，假如雪是棉花多好。冬天在雪里一滚，就有了新棉衣，就不冷了。”
楚翊看着他，又像在透过他眺望远方。叶星辞知道，楚翊又想起了恒辰太子。那个男人常微服寻访，就是为了多听听这样的声音——来自人世间的困苦挣扎之声。
这时，有人来报，王府有几间失修的屋宇被厚雪压塌了，好在没伤着人。楚翊带罗雨前去查看，叶星辞则留下完成雪人，用石子做眼睛，枯枝做双手。
人要是像雪人似的多好，外冷心也冷，没有烦恼。不过，那样就不能拥抱和亲吻了，会融化。
叶星辞拍拍身上的雪，眸色一沉，打算这就去把四舅那张嘴堵住，用他从兵书上悟出的办法。
他找到正在耳房围炉刺绣的姑娘们，对子苓和云苓吩咐道：“你们跑一趟，把舅老爷身边的听荷姑娘叫出来，然后……”
二人转着眼睛点头，立即起身。叶星辞回房喝一盏热茶，披上娘做的貂裘斗篷，悠然朝四舅的居所散步。一路偶尔碰见丫鬟仆从，都笑着向他问好，他也一一微笑回应。
他们就没怀疑过他是男的？还是说，有所怀疑，又觉得太过离谱而暗自否定了。或者，他们根本就不关注他。毕竟，他不当家管事，也不用别人服侍，住进来后都没打过几个照面。
中途，还碰到管家王公公，对方说去查看倒塌的屋宇，还要打点王爷明日入宫送给老太后的年礼。他提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作响，有声地昭示他王府总管的地位。和奶娘桂嬷嬷一样，从王爷呱呱坠地他就相伴左右，侍奉至今。
宁王府也有长史，但已经七十多岁了，处于不管事的养老状态。
“王妃有何吩咐？老奴去帮您安排。大冷的天儿，路又滑，就别在外面走了。”王喜热心道。
“你忙你的，我去找舅老爷说几句话。”叶星辞摆摆手，加快了脚步，听王喜边走远边盘算：“王爷加封亲王了，年俸涨到五千两，王府也该修葺一番了……”
叶星辞暗自笑了笑，觉得王公公很可爱。
新婚第三日，他将那一大串钥匙连同管家大权一并交还，王喜对他感佩交加，当时还哭了。他不是刻意笼络人心，而是真的不爱管，不如交给擅长的人去做。
叶星辞迈进陈为的院子，径自走过庭中几个正在扫雪的仆人。其中一人抢步上前，为他掀帘推门，口中高声通禀：“舅老爷，王妃驾到。”
叶星辞左右看看，见陈为顶着山魈般的红鼻子从书房晃出来，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市井闲书。屋里没有旁人，陈为促狭地笑笑：“呦，这不是我抱诚守真，贤惠敦厚，从不骗人的外甥媳妇吗？”

第162章 牛气小叶，手撕长辈
“呦，四舅用功呢？真是手不释卷。”叶星辞不慌不忙地反唇相讥，劈手夺过对方的书，朗声开念，“王秀才道：姑娘，万万不可，人妖殊途。却见那女妖檀口香腮，美艳至极，不由心旌摇荡……哈哈哈，四舅，你看这个能代入进去吗？你又没考中秀才。”
陈为脸色发红，恼火地抢过书，问他有什么事。
叶星辞敛起笑意，正色道：“四舅，你鼻子没事吧？我挺愧疚的，来看看你。”
陈为见他没随身带东西，立即把握还嘴的机会，戏谑道：“空手来的？这可不好。所谓赔礼道歉，不赔礼怎么表达歉意。也不怪你，你就是个普通侍卫嘛，没学过那么多礼数。”
叶星辞抖了抖斗篷，在屋里踱了几步，嘴角一挑：“四舅，晚辈给你堆了一个大雪人，在宁远堂的院子里呢，我自己搬不过来。雪与学谐音，我祝你学业有成，学富五车，学贯古今。”
陈为败下阵来，拱拱手，没好气道：“四舅谢谢你啊，就放在那吧。”
“真的不要吗？开春可就没了。”叶星辞调笑着，目光落在厅堂侧方的一对博古架。
几件瓷器、玉器等摆饰旁，有个双层风车似的玩意儿。他认得这东西，是楚翊根据抖空竹琢磨出来的。当它飞速旋转，其上绘制的图画便会动起来。
“你的这个画了什么？”叶星辞好奇地拿下来，猛力一转，将眼睛凑近镂空纸板，透过狭缝去窥视连绵的残影。
动起来了。
一对男女在激烈摔跤，衣衫不整，周而复始。他们互相进攻下盘，看不见具体招式，因为有衣物遮挡。不过他猜得出，是在用大胯撞击。髋骨确实坚硬，与膝盖的髌骨，手肘的尺骨一样，都可作为武器。四哥教他拳脚时说过，当你手无寸铁，身体就是最后的兵器。
可是，这和摔跤又不同，更像调情。他懵懵懂懂，似乎领悟了什么，却又搁着一层纱，脸越来越热。他也看过那种书，但里面完全没提到过这些啊。
“去年，九爷靠着这东西，发了一笔财。现在已经赚不到钱了，风头过了，烂大街了。”陈为在旁阴阳怪气地叹道，“好不容易攒点钱，全搭你身上了。”
唉，为了攒老婆本，逸之哥哥都开始卖货了，家里的房屋破了也不舍得修。叶星辞犹豫道：“可是，这上面的画……”
“其实，也没什么下流的。两情相悦，情到深处，自然而然，天性如此。”陈为还以为他反感，便将东西摆了回去。
原来，两情相悦，就要互相猛烈攻击下盘。叶星辞感到一股暖流从尾骨直窜到天灵盖，醍醐灌顶。想当初，公主半夜故意调戏他，夸他腰力一定很强，原来指的是这些。
紧接着，叶星辞心里一酸。
他和楚翊如今同被而眠，但只是亲吻，之后就聊着天睡觉了。楚翊从没用胯骨轴攻击他，也没有邀请他用胯骨轴发出攻击。他是不懂，楚翊却是懂而不动。
看来，楚翊至今仍难以完全接受他？
先办正事吧。须臾之间，他收起伤感，看向陈为：“四舅，我们去后花园走走吧，谈谈我和九爷的事。”
“成，我也正想以长辈的身份跟你谈谈。”陈为披上一件厚罩袍，捧起手炉。
二人来到王府后花园，漫步于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亭台池榭都披着厚雪，朔风掠过，便刮下一层雪雾扬在半空，阳光下晶莹如银粉。
叶星辞一反常态地恭顺，静静聆听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四舅的训导。未扫净的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应和着对方嘴里叽里咕噜吐出的苛刻要求：
“我接受你，也知道你和逸之同生共死难能可贵。但我外甥必须娶侧妃，必须开枝散叶，而且必须尽快，否则更难办。当然，你也可以私下里娶个老婆，我看子苓她们就不错，又知根知底的。”
“嗯，容晚辈想想。”无论陈为说什么，叶星辞都暗中翻个白眼，然后温顺地笑笑，说会考虑。
陈为过了一把规训外甥媳妇的瘾，颇为自得。他背着手，昂着头，口吻也愈发张狂：“你看，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先前你可太跋扈了，让四舅好没面子。以后要敬重我，记住了吗？每天早上，要来我这问安敬茶。”
呵，我敬你一枪。叶星辞冷冷斜睨四舅，嘴里附和道：“是，外甥媳妇应该听舅舅的，毕竟拜堂时我还给你磕头了呢。”
“呀哈，你还挺有绝悟。”陈为爽快极了，摸了摸红肿的鼻梁。
不知不觉，二人散步至园中最高的建筑下，一座面阔、进深均为三间的二层楼阁。叶星辞说走累了，到楼上坐坐，观景赏雪。
阳光正盛，二楼一点也不冷。偌大的空间以几道屏风隔断，更添清雅。阳光被窗棂切成格子，洒在窗边覆着浮尘的桌椅。
叶星辞主动用衣袖拂了拂椅面，四舅抱着手炉，傲然落座，十分满意。
两个俊朗少年相对而坐，皮笑肉不笑地互相端详。叶星辞支起窗子，柔和地开口：“四舅，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我虽长你一岁，但一直住在宫里，阅历少，很多事都不懂。你也算是贵公子，将来也会妻妾成群吗？”
为了自圆其说，巩固方才谈话中的三个“必须”，陈为道：“那当然，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这些男人都要有。风流一点没什么，对每段感情都用心用情就好。人生如旅，最重要的就是体验这花花世界。一心一意，就是原地踏步，啥也看不着，白来一趟。”
“哇，四舅你有此等眼界，老成练达，想必经历很丰富。”叶星辞目露崇拜和艳羡。
陈为十分受用，来自同龄少年的钦慕，令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他得意一笑，不着边际地吹嘘：“哼，不瞒你说，四舅我十二岁就在风流阵里杀过几进几出了。鸳鸯不独宿，懂吗？将来死了，我也是望乡台上戏牡丹，做鬼也风流啊。”
“天呐，这也太厉害了！”叶星辞击掌而叹，“你不是说，对每段感情都用心吗？怎么没见你把外头的相好带回来？”
“嗯……”陈为想了想，把吹大的牛皮收了回来，“家世很重要，在青楼待过的，怎么能领回家呢？我可是要考取功名，走经济仕途的。我外甥是亲王，我多少要考虑到门当户对，还不能差辈儿。”
“此话有理，在为九爷选侧妃之前，你为自己物色个门当户对又不差辈儿的大家闺秀吧！”叶星辞顺势说出早已备好的台词，“舅舅还孤身一人，他当外甥的，怎么好连着娶媳妇？你先娶，然后他再娶。”
“呃……”陈为双眉微锁，思忖如何作答。蓦然间，屏风后冒出一声清脆的暴喝：“舅老爷！”
陈为抖了一下，叶星辞笑了一下。
一道娇小倩影从屏风后绕出，双手紧攥手帕，清丽的小脸上泪水纵横，居然是听荷。子苓和云苓也闪出屏风，看了看叶星辞，接着轻声安慰听荷：“妹妹，快别哭了，不值得。”
“你、你怎么在这？”陈为脸色惨白，起身去拉小姑娘的手，慌得忘了怎么走路，两条腿直打架。
“我跟子苓姐她们一起玩雪，累了就到这歇歇，没想到正撞破了你的真面目！别碰我，衣冠禽兽！”听荷奋力甩开他的手，悲愤哭嚎，泪珠随咆哮簌簌而落，“你、你怎么是这种人！我也曾被后娘卖到青楼，多亏九爷把我赎出来，所以你其实看不起我吗？你不是说，我是你唯一喜欢的女孩吗？原来，那些甜言蜜语，都是骗我的！你也根本就不会娶我，只是玩玩而已！坏蛋，我不跟你好了，呸！”
听荷啐了一口，用手帕捂住脸啜泣。
陈为惶然解释：“我，我没瞧不起你！都是胡说的，吹牛而已……哎，别动！”
他目光一凛，一手握住听荷的手腕，一手摸向人家颈部，旋即松了口气，“看错了，原来是耳坠的影子。我还以为是喉结呢！哈哈，吓死我了！”
“你恶心，下流！”听荷对他愈发厌恶，用白嫩的小手甩了他一巴掌，转身跑下楼，哭声在雪地洒了一路。
陈为捂脸一愣，紧随其后，兀自辩解：“别跑，我刚才真是胡说的……哎呀娘啊，毁了，全毁了……”
叶星辞也跟下楼，一把拽住他，朝子苓和云苓递个眼色，叫她们追上去执行下一步，口中说道：“四舅，让姑娘们去哄她吧，你现在去，只会适得其反。放心，子苓和云苓通情达理，准能劝得她消气。”
“也好。”陈为抹去眼角急出的泪，“怎么就这么巧呢？瞧我这破嘴！”
他懊悔不已，用掌心狂拍脑壳，仿佛在自废武功，显然是真的喜爱听荷。待心情略平复，他渐渐回过味来，眯起双眼瞄向叶星辞：“外甥媳妇，是你在捣鬼吧？”
“不是啊，我哪知道你会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叶星辞坦然道。
“还不是你诱导的！你搅和我作甚？你自己的炉灶烧得热火朝天，转身把我的一泡尿呲灭了，凭什么啊？！”陈为咬牙切齿，双手握拳往前一跳，似乎想动手。又怕打不过，讪讪地退了回去，凌空挥拳。
“那你为何搅和我跟九爷？”叶星辞疾言厉色，眸光如刀，逼得少年四舅又退几步，“眼下是什么局面，你看不清吗？九爷和庆王，早已是在明争了！甚至于，有人要杀他！我们冒严寒千里奔波到翠屏府，除水贼、试新政，得了可贵的万民伞。他仕途正盛，你却拿家长里短的破事儿给他添堵，让他两难！逼他和两位母妃生罅隙！格局狭隘，鼠目寸光！”
“你，你小子把他邪路上带，我肯定要管的啊。”陈为底气不足地喊了一句，肾虚似的。
“邪路？哈！”伴着冷笑，叶星辞红润如花瓣的唇边飘出连绵的白气，逼得四舅又朝后退，仿佛那是毒烟。
“你外甥聪明绝顶，如果他走了某条路，那一定是他自己选的。”叶星辞平静地追忆过往，抛出一记回旋镖，将对方的理论如数奉还，“话说回来，四舅你以为我是女孩的时候，不也把我往邪路上带吗？”
“我——”
“你绞尽脑汁，让我和你外甥独处，有事没事就拿我们开玩笑瞎起哄。你肯定想，把生米煮成熟饭才好，那样就稳妥了。在贞洁妇道为重的世道，对金枝玉叶的‘公主’而言，这不是最大的邪路吗？哦，发现我是男的了，你又觉得你外甥吃亏了，好事全叫你占了！”
陈为舔舔干裂的嘴唇，正欲分辨，被外甥媳妇堵了回去：“四舅，你单讳一个‘为’字，令尊令堂是期望你有所作为。你却在掣肘九爷，干脆叫陈无为好了。还是说，你收了庆王的好处，故意刁难九爷？因为你现在的作为，简直就是庆王的马前卒！”
接连的痛骂，让陈为无地自容，白着脸说不出话。叶星辞用眼神直直戳着他，狡黠地勾起嘴角：“这会儿，听荷应该已经听从子苓和云苓的劝告，从你那搬走了，去跟她们一起住。”
陈为愕然瞪大双眼：“你——”
“我已经够客气了！这是文的，下一步就是武的。”叶星辞又朝前逼了一步，“我跟九爷好好过，我敬你是长辈。你把我们搅合散了，对我而言，你就是个普通小老弟！小心我一枪挑了你！”
陈为欲哭无泪。
“四舅。”叶星辞的声调柔和下来，一改方才的霸道，“明天入宫拜见二位母妃，只要你对我的身份守口如瓶，我就有办法让你跟听荷和好，而且比从前还好。”
“你个坏小子。”陈为恨恨地嘀咕，含着哭腔，“怎能这么欺负长辈，我要去告诉我外甥。”
“随你。是你先欺负我，你还试图用雪球打我脑袋，只是歪了而已。”叶星辞迎着凛风兜圈，突然在四舅的肩头沉沉地拍了一掌，压得对方一趔趄，声音也陡然低沉：“记住，守口如瓶。”
陈为浑身一震，站直了咕哝：“你有什么办法挽回听荷？我是真的喜欢她。”
“从宫里回来再告诉你。”叶星辞笑了笑，凌厉地剜了对方一眼，斗篷一挥，踏雪而去，潇洒如云中之鹤。而少年四舅，则颓丧地立在原地，像只斗败的小鸡。

第163章 阴谋的味道
一夜杂梦。也许是窗外的风太大，将梦吹乱了。
叶星辞因裤中的不适感而转醒，从男人的臂弯间钻出来，被迫离开温暖的怀抱，去换裤子。唉，又跑马了。
待他钻回暖融融的被窝，楚翊立即将他揽入怀中，用小腿夹住他冰冷的双脚捂着，半阖着眼呢喃：“干嘛去了？”
“喝茶。”
楚翊轻笑：“喝茶把裤子弄湿了，只好换了？”
叶星辞支支吾吾。
“无需遮遮掩掩，这很正常。只要偶尔自己抒解一下，就不会这样了。”楚翊含糊地说完，才觉得尴尬，“不说这些了，再眯一会儿。”
“我知道动作要领，就像擦枪杆一样，唰唰唰。”叶星辞凌空比划几下，动作像在爬树，“但是不可以的，书里说对身体不好。”他没说，那是太子给他的书，讲男人该如何养生。会跑马，是因为练武不够认真。
“尽信书不如无书。”楚翊轻嗤一声，“写书的人，没准儿天天都自我放松呢。”
“你也这样？”
“我……”楚翊难堪地沉默了一下，“我不想说这个话题了，这是很私人的事，睡觉睡觉。”
“你是用手吗？”
“不然呢，用脚？”楚翊用玩笑掩饰尴尬，开始后悔谈及这些。人家都说了是去喝茶，你干吗戳穿？戳穿了又不敢光明正大地谈。
“我怎么不知道，你都什么时候玩耍啊？”少年的语气天真纯粹得近乎于邪恶。
“就……不固定啊。”楚翊感觉耳朵开始发烫，“难道我要推醒你，跟你说：小五，我要擦枪了，快起来看热闹啊。”
“哈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楚翊笑笑，抽出手臂翻了个身，以此来终结谈话。忽然，身后的少年猛一扭腰，用胯骨狠狠撞了他后腰一下，差点把他顶飞到地上。
天啊！楚翊的心忽悠一下悬到嗓子眼。他往床沿挪了挪，直直地溜边躺着，暗中紧了紧裤带，绷紧肌肉，比人生中第一次参加朝会都紧张。
“小五，你有事吗？你抽筋了？”他轻轻地问。
少年没回应，只是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那叹息飘荡萦绕在雕工华美的拔步床上，楚翊睁着眼躺了许久，仿佛还能听见。那叹息里，裹挟着浓浓的失落和沮丧。
看来，小五什么都懂了。并用野人般粗暴的方式，对他发出明确的邀请。这小子腰力真好，刚才那一下，差点给他撞到姥姥家。一切本该水到渠成，鱼水相欢。
但是，他怯场了。
如小五所说，他早已释怀，却仍在遗憾。枕边的少年，似乎依然带着已经消失的“少女”的背影。他爱小五，但这种错位感导致他难以全身心地投入至欢至乐之事。
顺都的贵胄都以为他为人风流，其实他永远不可能随便跟人“玩玩”。因为他是个对自己严苛的人，心里但凡有一点别扭，就会直接体现在身上——不行。带着一颗不纯粹的真心去拥抱小五，是亵渎。
他也偶尔会想到子嗣问题。前几天，他梦见一个小娃娃，有着小五那般如画的眉眼，和自己的鼻子。醒来时，他怅然若失，并因这种感觉而惭愧。
身后传来悠长沉缓的呼吸声。这臭小子，失落归失落，倒不耽误睡觉。
一早，夫妻俩入宫拜见太皇太后，补全迟到的拜年礼数，并奉上一斤江南那胖知府送的金丝燕盏。余下的一斤，五两送给二位母妃，三两自留，二两给了李青禾——出门一次，总要给家里带点好东西。
“宁王妃臣妾尹氏叩见母后。祝母后福寿康宁，岁岁平安。”叶星辞跟随“夫君”端跪于太皇太后寝宫正殿，隔了一会儿，才听见一句枯哑无力的“免礼”。
宫女轻移莲步，搬来两个绣墩，他和楚翊并排坐下，同时窥向斜倚在软榻的老太太。
她衰老得不成样，病歪歪的，像一截会说话的朽木。悲怆榨干了她最后一丝精神，中秋之夜后，流逝的每一天，都在她身上刻下深深的痕迹。
“尹妃，初一没见你进宫拜年，哀家才从王喜那得知，你跟老九出门了。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该安分守己，老九也忒惯着你了。”老太太并未苛责，只轻飘飘说了几句。和她亲儿子造的孽相比，任何人的任何事都不显得过分。老九是她唯一的仰仗了，她还指望他来送终。
“母后责备得是。”叶星辞尽管不认同，但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断气的老人，也不敢顶撞。四舅就没事，可以随便折腾。
“儿臣今后会多约束他。”楚翊也附和。
“尹妃，在老九面前，别总是张口闭口我啊我的，要称‘臣妾’。”随着薄弱的呼吸，这些话语从太皇太后那干枯的唇间慢慢飘出来，“你嫁进老楚家，就没那么多的‘我’了。就像，人多的时候，我得自称‘哀家’。因为自高宗贤皇帝驾崩，我的余生，都必须谨记这份哀痛。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在管教你，而是为了你好。我没心思去管教任何人了。”
“是。”叶星辞简短道。
公主就是为了始终做“我”，才逃离的。可是，他也想做自己啊。子苓云苓，福全福谦，都想做自己。唉，这真是个无解难题。
楚翊和太皇太后断断续续地闲话家常，有时，她会突然无话，虚着眼像是睡着了。节奏缓慢的闲谈，让他得以分出大半心思去留意身边的“王妃”。
少年身着鲜润明艳的桃粉色大袖，据说是公主的旧衣。发髻经由子苓她们细细装饰，珠光点点，华美而不繁重。很少有人能驾驭这么鲜嫩的颜色，白净的脸庞衬在其中，清艳如雪落桃花。
他的注视惹得对方恶狠狠瞪来一眼，彰显男子气概。
“逸之，你来。”
喑哑的召唤令楚翊回过神。他靠近老太太，单膝跪下听训。老人家迟缓地坐直，凑在他耳边，轻轻扯动苍老的喉咙：“你三哥怎么样，瘦了很多吧？”
楚翊心头一酸。做母亲的，关心的头一件事，永远是孩子的胖瘦。
“儿臣派家里人去过崇陵，都还好。”
太皇太后点点头，眼角枯皱的深纹渐渐泛出水光，叹道：“我不想打探他的事，可又忍不住惦记他。他被革除宗籍，我的孙子孙女都不许姓楚了，也都见不着了。我这一生，风风雨雨，死在我手里的女人不下十个。到头来，活得不如街上随便一个老太太。”
她攥住楚翊的手，慢腾腾道：“谢谢你照料他们，哀家欠你个人情，会还的。”
楚翊嗅到一股坟墓般腐朽的气息，又像行将腐败的水果。她真的老了。去年中秋之后，她的心就碎了，人也跟着垮了。
这时，太监来报，庆王候在殿外，等着问安。
“哀家今天不想见他。告诉他，我乏了。”老太太冷漠道，接着慈蔼地拍拍楚翊的手背，“你也带着你媳妇退下吧，我的确坐不住了。”
楚翊携妻跪安，迈出殿门，见庆王正沉着脸听那太监解释：“老太后刚见过九爷，的确是乏了。改天老人家精神头好了，再请四爷过来……”
“四哥！”楚翊挂上春风般的笑脸，整整袍服快步上前，“两个多月没见，你瘦了。我出门办差，国事全仰赖你操劳，辛苦你了。”
“你也清减了。”庆王袖着手打量他，不咸不淡地笑笑，“听说你和两个侍卫遇险落水，我急得夜不能寐。”
“早已结案了，想必你也听说了，是一个想阻挠新政的逆贼雇渔民害我，已经畏罪投江。还好我命硬，不然这会儿已经变成鱼粪，滋养万物呢。”说完，楚翊听见身边的王妃扑哧一笑。
庆王儒雅随和的面孔掠过一片阴翳，“老九，你去试行新政，怎么事先不告诉我？怕我抢功？”
“我也是出门前一天临时起意，没想那么多。”
“是吗？我看你可是做足了准备。”庆王哼出一声微冷的笑，“你人不在顺都，影子却罩在朝堂。吏部尚书袁大人可是事事都考虑你，帮你盯着政事堂的动静，每每上朝必提及你。我总感觉，你就站在我旁边。你老远地为国分忧，真值得敬佩。”
“我年轻，精力充沛，理应多做事。”楚翊脸上笑意更浓，俊美清贵的五官舒展，如皓月映春山，目光却冷冽。
他的确常与半个舅舅袁鹏通信，但他们绝非朋党，只是志同道合。他建言献策的奏疏也常公示在六科廊，群臣无不赞叹他的勤勉。
“我也总是感觉，四哥你就在我身边。”楚翊注视着四哥一派坦然的双眼，想捕捉到阴谋和心虚。在翠屏府设计凿船谋害自己的幕后主使，究竟是不是他？
“四哥，我给你拜个晚年。”小五也清脆地问候道。
庆王扫一眼出尘绝俗的弟媳，眼中闪过淡淡的懊丧和遗憾。他谦和有礼，貌似真诚地寒暄，临别之际在弟弟肩头重重一拍：“明天早朝见。”
肩上的份量令楚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四哥最后的笑容透着阴险，像即将挥出利爪的野猫。楚翊心念电转，让出门这段时日的事一一在脑中过了一遍，猜不出对方的爪子会落在哪。
唯一确定的是，对方一定会有动作，狠狠挠他一爪。
参他暗地里照顾三哥的家眷？这正中楚翊下怀——帝师吴正英瞧不起薄情寡义之人。楚翊敢赌，老吴头一手教出的天子亦是如此。参他先斩后奏，砍了一个县丞？无所谓，他已盘算好说辞。
“走吧，我们去找四舅。”他看向自己的臭小子王妃。
侍候在附近的宫人目送一双璧人相伴走远，交头接耳地感叹，真是般配。最终，得出一致的结论：九爷和公主的孩子，一定会是世间最好看的宝宝，让我们共同期待。
陈为进宫后径直去了姐姐那。
他是男性外戚，按规矩一年只能在正月里见亲人一面，天黑前必须离开。会面时，殿外也有人盯着，防范他流窜，秽乱宫闱。对此，陈为很不满意。

第164章 信中的猫腻
陈太妃牵着兄弟的手落了泪，说他高了，也壮实了。
叮嘱他好好读书，今年院试考中个秀才。
在二位母妃跟前，楚翊是全然放松的，已经做好激辩舌战的准备——四舅或许会当场拆穿小五，小五恐怕捂不住了。逃避无用，只好面对。真正的男人，要敢于夹在老娘和老婆中间。
在后宫，能做的事很少，不外乎玩骨牌、吃小灶、闲聊天。不过，能说的话却很多。
小五有点紧张，无论“婆婆”说什么，都温雅地微笑。楚翊欣赏着他坐立不安的可爱样，但不理解四舅为什么也绷着。在小五面前，四舅似乎很不自在，一副被人捏住要害的表情。
趁母妃们与小五说话，楚翊问四舅，是不是跟王妃闹了别扭。四舅连说没有的事，还说：“你放心，我这么深明大义，当然不会跟老姐说王妃带把儿。之前都是吓唬你的，吼吼。”
“你想通了就好。”楚翊欣然一笑，道：“你和小五肯定闹了不愉快，我不在家时，你可别欺负他哦。”
“我欺负他？！”陈为愕然张嘴，眼里闪着莫大的委屈，“我哪敢啊，他简直就是王府一霸。”
楚翊又问，听荷昨天怎么搬到宁远堂来了，与子苓她们同住。四舅只是苦笑，唉声叹气，又换成那副被捏住要害的表情。
另一边，叶星辞被两个“婆婆”左右夹击，感觉自己成了一张馅饼。再夹，就露馅了。
楚翊的生母和养母性格迥异，生母健谈，养母少言。生母泼辣爽利，养母温婉端庄。生母认不全字，养母蕙质兰心。看来，人与人只要真心相待，都可以很合拍。
“我怀逸之的时候，后宫已多年无人生育。我能感觉到，一些人的目光就像锥子似的，戳着我大肚子，想它戳漏气。你知道吗？”陈太妃说书般眉飞色舞，陡然压低声音，“有人偷偷给我下堕胎药！我家祖祖辈辈种田的，体格棒，嘿！硬是没事！战战兢兢的，终于把孩子生下来，我脑袋里的弦成天绷着，外头有声猫叫都能把我吓着。我无依无靠，也不受宠，怕那些妒妇加害我儿，就把孩子送到袁姐姐那抚养。”
“哦哦，这样。”叶星辞尽量认真地听着。
略显平淡的反响，让陈太妃感到失落：“你不爱听这些？我身边的小丫头都可爱听了。”
袁太妃温柔地嗔道：“谁爱听你讲堕胎药的事，那都是你太紧张，自己妄想出来的。”
聊了许久，陈太妃又要送叶星辞东西。
“母妃送你个翡翠镯子，呀，好像戴不上……母妃还给你做了双绣鞋，呀，好像穿不上。还有绣着石榴花的红肚兜，寓意多子多福。你和逸之每人一条，就寝时穿。”
袁太妃说送鞋不吉利，鞋通邪。陈太妃则说，自己老家正相反，要把邪踩在脚下，送鞋是帮对方把“邪”送走之意。袁太妃温柔而无奈地笑了：“好，就以你家为准。”
陈太妃看向叶星辞：“你再试试，使劲往里蹬！肯定能穿上！”
叶星辞不忍让长辈失望，咬牙把脚挤进鞋子，紧紧蜷着脚趾笑道：“刚刚好呢。”
然后，他穿着小鞋，挎着两条红肚兜，僵硬地聊着天，盼望这一天快点过去。
临别之际，陈太妃依依不舍地将他送到殿外，轻抚他的腰腹，露出一个坏丫头般的笑：“肚子没动静呢？”袁太妃埋怨她用语粗俗，这才成亲多久。
陈为逮住时机扳回一局，调侃道：“有动静，吃多了咕噜噜响的动静。”
叶星辞剜了对方一眼。面对这两位真心待他的长辈，他心底掠过歉疚。他看向楚翊，从男人脸上读出了相同的情绪。或许，正是这些俗世的负担压着楚翊，才对自己今早的勇猛一击没有回应。
他得谋划一下，如何拆除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点障碍。没关系，再翻翻兵书就好！楚翊写的《兵略》在生活中也很实用，堪称人生宝典。
“二位母妃，借一步说话。”楚翊招呼生母和养母，嘴角笑意深沉，暗藏玄机。
叶星辞也跟过去，只听他低声道：“那个叫翠玲的宫女，不是太皇太后的耳目吗？你们多在她面前说，我常帮扶三哥的儿女家眷，一定要强调：老九他本来就没什么积蓄，刚成家，铺子月月亏本，佃户还拖欠佃租。也不知能帮衬到什么时候，帮一天算一天吧。”
两位长辈都说懂了，会时常念叨的。
叶星辞暗叹，这小子虽然心善，但心眼也是真的多。楚翊是想让老太后觉得亏欠他，这份亏欠，就像一件防身暗器，也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有，总比没有好。
回家之后，陈为也屁颠颠地跟来宁远堂，守在西厢的耳房，想见听荷。云苓手持绣绷立在门旁，慢条斯理地刺绣，娇笑道：“舅老爷，听荷妹妹不想见你，她说再也不理你了，另找个人伺候你。”
叶星辞支起窗远远地看着，见陈为频频作揖说尽好话，屋里的听荷也不露面，还真是个犟姑娘。
陈为垂头丧气地跑来正房，真心求助：“外甥媳妇，答应你的我做到了，你的秘密我可是守口如瓶，最细的那种瓶。你答应我的，是不是也该兑现了？”
“真诚。”叶星辞注视着他，“真诚地跟听荷聊聊，向她道歉，表明心意。别马上邀她回去住，一点点来。感情如打铁，经过这次锤炼，你们的关系会更牢固，你还得谢谢我呢！”
陈为无奈摊手：“你这不跟没说一样吗？得先让她跟我产生交流，才能进行下一步啊。”
叶星辞手握兵书，傲然而坐，如坐镇中军大营的主帅。他蹙眉想了想，问：“昨天，她打你哪边脸了？”
陈为指指右脸。
叶星辞祭出一招苦肉计：“这样，你就说右脸在挨打之后面瘫了。今天去宫里看望姐姐时，遇到一个太医，太医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要听荷再打一下才能好。她心疼你，不会不管的。现在你笑一下，只用左脸。”
陈为保持右脸不动，牵起左侧唇角，邪魅狂狷地笑了。
“就这样笑，很完美。”叶星辞微微点头，一副运筹帷幄的威武气概，“如此，她再打你一巴掌，气就能再消一点，也产生交流了。之后该怎么说，就看你自己了。”
“妙！很合逻辑！”陈为欣然拱手，说外甥媳妇对兵法活学活用，该在街上摆个摊，专门帮人解决家庭纠纷。
陈为又跑去找听荷，叶星辞看见他成功引得姑娘露面，然后歪着嘴笑，展示自己的面瘫。听荷将信将疑，一巴掌扇去。陈为揉揉脸，粲然一笑，似乎全好了。他说了什么，听荷抿嘴一笑，像开在冬日的花。
叶星辞也跟着笑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起身拿过一包手帕包裹的东西，小心拆开。他将这一捧土，故国的土，郑重地放入一个小小的空花盆。
**
身畔倏然空了，被窝也冷了一点。
天色暗如淡墨，叶星辞半沉在黏稠的梦里，像个溺水者，伸手挽留刚刚离开的温暖。他抓到了一只温厚的手，便像顺竿爬的美人蛇似的缠上去，嘟囔道：“不许走，陪老子睡觉。”
“我要候朝去了。”男人柔声道。
“亲一下就放你走。”叶星辞顺着男人的手臂爬到后背，用两条修长有力的胳膊牢牢锁住对方，探出脑袋，半梦半醒地嘟起嘴。
楚翊笑着侧头，落下响亮的浅浅一吻。
叶星辞满意地缩回被窝，把自己裹起来，脸贴在柔软的丝绸枕巾蹭了蹭。陈太妃给的大红肚兜他们都不想穿，但长辈的一片心意不好闲置，就当枕巾了。
忽然，他睁眼起身，柔韧的腰肢狠狠一摆，屁股一扭，用胯骨发出蓄力一击。楚翊直接被撞下床，冲了两步才稳住。没回头，也没回应。
“晚上早点回家。”叶星辞淡淡道。
他又打了个盹，醒来时天已亮了。正吃早点，王喜送来信函，说江南来信了，“昨晚送到门房的，那时王妃已就寝，老奴就没叨扰。”
放下盛放信函的镂花木匣，王喜躬身而退，说自己正闲着，去为王爷打扫书房，有事随时吩咐。
叶星辞立即打开木匣，拆去信函的封蜡。封套里包有两封信，其中有娘的手书。内容简单，不外乎叮嘱他注意身体。没提到家里，也没落款，应该是夏小满怕他身份暴露，告诉娘别写那些。
几滴热泪，洇湿了稚拙的字体，和藏在字里行间的遥远牵挂。叶星辞眸光颤抖，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去拆读另一封信。
是太子的信，但不是太子的笔迹，而是夏小满代笔。
这是一封寻常家书，以兄长对妹妹的口吻讲述了皇后的近况等。末尾提到，建同府报给户部的去年账目中，写明了驸马一行协同剿贼期间的花销。各项开支多达万两白银，其中似有隐情，特此相告。
“有这么多？！”
叶星辞疑惑的目光定在“万两白银”，心微微一沉。花在哪了？就算直接拿银子当零嘴，也吃不了这么多，一定有猫腻！
等楚翊回来……不，他心念一转，猛然回想起昨日庆王脸上阴晦的笑意。他狂奔到西侧的书斋，挥舞着书信，对正在细细擦拭格架的王喜道：“快，快派人去朝房找九爷！把这封家书给他，叫他看最后一节！”

第165章 不测风云
王喜放下抹布，神情疑惑。但还是接过信，说这就安排人动身，让桂嬷嬷的儿子永贵去。
“快去，他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这样，他心里能有个准备！”叶星辞心急如焚，几乎是把这位年近花甲的老太监推搡出门。
他想了想，又劈手夺回信，“我去，我的马快！”
“王妃，还是安排别人吧——”
叶星辞将王喜的劝阻抛在身后，胡乱裹了一条斗篷，狂奔到马棚牵出雪球儿，来不及套鞍具便飞身而上。
出了王府后门，他策马朝宫城疾驰，鞭稍划破料峭春寒，青丝如一匹黑缎飘扬在脑后。白马四蹄如飞，清脆的蹄铁声愈发急促，连成一片，掠过晨曦漫洒的街巷。
“闪开——”
他避让行人，一路飞驰到皇宫的和阳门，向守门太监和禁卫军亮出宁王府的腰牌。他焦急地请求他们，将在六科廊的朝房候朝的九爷请出来，家里出事了，十万火急！
“朝房空了，百官已经上朝了。你但凡早来一刻，都能见着九爷。”一个太监细声细气道，“可以留下口信，咱家去转告在和德殿外侍候的，散朝之后马上转告九爷。”
“不用了，没必要了。”叶星辞牵着雪球儿，落寞地往回走。寒风扫过万仞宫墙，刮在他这道渺小的身影上时，也毫不怜惜。
他裹紧斗篷，懊丧地想，若自己先看太子的信，若自己少睡一会儿，或许能赶上。风波已避无可避，他能做的，只是给爱人多一会儿思考对策的时间。
以楚翊的慧黠，一盏茶的思索，抵得过庸人浑浑噩噩的一天。而现在，他只能毫无防备地去接庆王挥出的刀。叶星辞想去这附近的马棚找罗雨，但罗雨本事再大，也不能变成鸟儿飞进大殿去。
“祝你好运，逸之哥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担着就是了。”
通往和阳门的街上，有很多早点摊。有些早起的朝臣来不及吃东西，会在路过时匆匆垫上几口。叶星辞来到一处包子铺坐下，叫了两屉包子，两屉烧麦。
掠过叶星辞身边的一束冷风，翻过高墙，从何德殿的门缝钻进殿里。在空旷的大殿兜了一圈，刺在玉立于首排的楚翊后颈。
他忽而遍体生寒，脊背窜过一股不适感，像被毛虫蜇了。
他定了定神，继续朗声道：“剿除水贼和试行新政的过程，臣已分别在奏疏中阐明。今后，应与翠屏府保持沟通，根据实际情况不断完善政策。而后推行至整个晟州，再加以完善。待推向全国时，就是一套完整可行的方案了。”
“九叔辛苦。听说你险被奸人所害，朕夙夜忧心。”永历小皇帝高居御座，犹如一尊金雕玉砌的小巧人偶。他垂眸扫一眼手中的字条，按师傅的提点说道，“九叔赤心报国，忧国奉公，去岁的恩科也操持得稳妥。三月春闱，还请九叔与袁尚书费心，会同礼部主持会试，为国纳贤。”
袁鹏与礼部尚书纷纷应承，称必定全力以赴。
钦命为春闱主考，就是最大的赞许，这也在楚翊预料之中。去年恩科之后，礼部就被他牢牢握在手里。吏部有袁鹏，户部又有刚刚站稳脚跟的李青禾，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他余光一瞥身侧的四哥，对方表情淡漠，甚至挂着莫名的笑意。
永历稚嫩的童音再度响起：“户部员外郎李青禾，奉钦命协助宁王试行新政。才能出众，恪尽职守，特赏三年双俸。诰赠其母为四品诰命夫人，诰封其妻为五品诰命夫人。”
此等厚赏，令百官发出艳羡的咋舌声。官职五品的李青禾从最末一排出列，跪地谢恩。
楚翊遥遥回望，替他感到高兴。他老母去世多年，四品诰命的头衔用处不大，却能为家里增添荣光，坟茔也可按品级阔建。其妻更是能领取朝廷的供养，让家里更富裕。这个清贫半生的廉吏，终于也过上好日子了。
户部右侍郎老迈，今年致仕之后，这位子必定是李青禾的。
“这次出门办差，九叔还得了一把万民伞，朕心甚慰。”永历故作威严的声音透着开心。
“臣不敢居功自傲。臣头上有一把万民伞，而皇上却是万民的擎天之伞，遮风挡雨。”这样漂亮的场面话，只要给楚翊一壶茶润喉，他能说一天。这也是恒辰太子教他的重要一课：再正直的人，也爱听好话。
他又瞥一眼庆王，“臣请求禁卫军向宁王府派一队人马，几十人即可，昼夜轮替巡视四周。臣家里仆役不多，恐遭奸人继续加害。”
“准奏，派一百人过去。”永历点头。
“九弟，听说你在翠屏府斩首了一个县丞？”如同预料，庆王开始发难，“县丞也是朝廷命官，又有举人功名。即审即斩，未呈刑部、大理寺复核，恐怕不妥。我理解你着急办差的心情，但还是太鲁莽急躁了。”
楚翊谦和一笑，用早已备好的说辞反驳，却没看庆王，而是面朝御座：“启奏陛下，此事的因果臣已在奏疏中阐明。这个人，非但阻挠新政，殴打钦差，还自称庆王的奶表兄弟。臣请出王命旗牌将其斩杀，也是为了维护兄长的清誉。”
庆王的那些责难，全都憋了回去，像喝了一口滚水般脸色发红。
但他并不沮丧，儒雅的面孔再度浮起阴险而古怪的笑：“什么奶表兄弟，都是那人胡诌的。你为民除害是好事，今后别太操之过急就是了。”
永历又对照手中字条，与群臣沟通政务与政见，总结当下要务：春闱，春耕，以及春耕前易出现的饥荒，还有就是正在翠屏府试行的新政。
他收起字条，扫视殿上百官，一脸童真地抒发己见：“朕想，若各地方官都能得万民伞，那可真是玉宇澄清。但是，朕不会将这作为封赏官吏的一项标准，否则就要有人强逼治下百姓送伞了。到最后，又成了官场乱象。所以，朕刚才也没因此封赏皇九叔。公道自在人心，这看不见的东西，就是对皇九叔最好的奖赏。”
吴正英位列群臣之中，双手敛在袍袖里，欣然微笑。
是臣子看君父，亦是老师看学生。去年新君继位，他的胡须还半白，现在几乎全白了。那份精气神，则注入了学生的骨血之中，伴其成长。
楚翊心绪激荡，难以想象这番话会从十岁幼主口中说出。他曾以为恒辰太子是天下第一超群绝伦之人，此刻才发觉眼前的孩子也不可限量。
“诸位爱卿，若无其他要事，便散朝吧。”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臣刘衡有本启奏。”一道沉浑男声，如惊雷般在楚翊身后炸响，令他后颈一麻，“臣要参宁亲王，在南齐的建同府协商剿贼期间穷奢极侈，有辱国体！”
不妙。
楚翊浑身一冷，周遭震惊的吸气声骤远，耳边只有自己隆隆的心跳。须臾，一切才重归真实清晰。他开始思索对策。敢公然发出攻讦，账目必定真实存在，问题在于为什么会存在？
“这里是详细账目。”
太监接过刘衡的账目和参楚翊的折子，呈给永历。小皇帝翻了翻，咬着嘴唇看一眼师傅，道：“退朝之后，朕会详查。”
“刘大人，你敢确保证据真实吗？宁王是去办正事的，怎么可能穷奢极侈？他可是刚刚得了万民伞的贤王。”庆王肃然开口，神情是藏不住的得意，与对方一唱一和。显然早已商量好，要将此事拿在朝堂之上公开争论，让楚翊辱身败名。
楚翊思绪飞转，脊背钻出一层冷汗，深目半敛，优美的唇角紧绷如弦。一旦生变，他近期的努力将化为泡影，春闱主考的身份也保不住了。
“回庆王爷的话，下官既公然参劾，便敢确保其真实性。这笔账，在建同府所在的向州的巡抚衙门，乃至于南齐的户部，都能查得到。”刘衡振振有词。他三十几岁，正值盛年，曾是瑞王的附庸，在兼地案的后续清算中全身而退，又转投庆王。
“那里面都有什么？”庆王继续搭台，以便对方唱戏。
永历不知所措，没有制止。楚翊面如古井，挺拔肃立。他不想听这些东西，但他必须听，然后当廷辩驳。他已经想通，这烂账究竟是怎么来的。
只见刘衡又掏出一份相同的账目，高声念道：“这里面，详细记录了招待驸马爷及其舅舅，还有一行随从的花销。冬月二十三至腊月初一，单单是驸马，即九王爷，每日就要进补一支百年老山参，并以参汤沐浴。午膳需有一盘清炒鸡舌，每次要宰二百只鸡，才能做这样一道菜。擦脚布必须是上好的白软绸，用过便弃。每晚要召一班青楼美女作陪，夜夜不重样——”
“你说完了吗？！”楚翊回过身，冷锐地斜睨对方，厉声喝问。
“后面还有很多，就念到这里吧。”刘衡谦恭颔首。

第166章 一场硬仗
“臣有几句话，想问问左佥都御史刘大人。”屈辱盛怒之下，楚翊依然冷静，毫不越礼。
得到皇上准许，他面向刘衡，坦然盯住对方的双眼，诘问道：“这样的烂账，略做思考便能看出蹊跷，你拿到手之后不做基本判断，就在朝堂公然污蔑本王，是何居心？”
刘衡的视线闪躲了一下，旋即从容道：“下官身为御史，履行监察百官的职责。大昌任何官吏德行有亏，我都必须参他，不论权贵。下官与王爷并无私交，也不了解你的为人。无论账面上多么离谱，只要是真的，就必须秉公任直。”
他显然早有准备，周全对答。敢公然做庆王手里的刀，又岂是等闲。
楚翊冷笑，又问：“这烂账，你如何得到？你以什么身份，去和南齐接触，并验证真伪？”
对方应答如流：“下官曾经的朋友在江南做生意，听闻王爷奢靡无度，于是在信中告诉了我，我才派人取证。”
“皇上，事实很清楚，这笔账目的确存在。”楚翊不再理会此人，看向御座上的幼主，沉稳地为自己辩解，“不过，这是南齐贪官利用臣的造访来平账而已。岁末年终，他们的烂账对不上，便借机算在臣的头上。若说有错，臣只错在高估了南齐的吏治，错在向来不以恶意揣测他人。”
他顿了一顿，看向披着“直臣”的皮，实则恶意毁谤自己的刘衡。吴正英也面无表情地瞥了那人一眼。
“臣刚刚二十二岁，体格健朗，每日进补一根老山参？那又不是萝卜。实不相瞒，此次出访江南，臣的妻子齐国公主亦便装随行，何来的每晚要召一班青楼美女？陛下少年英才，必能看出其中的蹊跷。”
“皇九叔说得有理。这些开销入了账，也不代表就是真的。具体如何，还待细查。”永历小皇帝理智道，“李青禾，你跟去江南了吗？你来说说。”
群臣的视线转向大殿后方，李青禾在一片瞩目中直言：“回陛下，臣一抵达翠屏府便着手推行新政，并未与王爷同去，不知内情。但臣相信王爷的为人，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李青禾，你有什么资格担保？我看你是要趁机巴结攀附王爷，迫使王爷与你结为朋党！”刘衡趁机攻讦，连“朋党”这种能杀人的词都搬出来了。
李青禾曾任知县，见惯了狡狯的市井狂徒，当即沉着对答：“皇上刚刚封赏我，你却骂我，你在质疑皇上的慧眼？君子群而不党，品行端正之人，是天然的朋友。若我真想巴结，我就会说自己也去了江南，根本没见王爷享受。”
“别吵了，本王来说一句吧。”庆王开口打圆场，笑容温和如羊，目光阴冷若蛇，“刘御史，你的拳拳之心有目共睹，但说‘朋党’就有些言重了。李郎中提到‘享受’，这个词很贴切。就算宁王真的花销巨大，也不能说是奢靡，而是短暂的享受。年轻人，一时沉湎酒色也很寻常。他是驸马，是齐帝的贵婿，当地官员提供款待，他却之不恭。”
楚翊暗叹四哥的歹毒。
表面为他开脱，实则抓了一把烂泥朝他脸上抹。他心底潮起一股凄凉，手足兄弟，竟走到今天的地步。
四哥年长，阅历更深，早猜到江南的官吏可能会用他来平账。然后，便静静等待，如同豺狼在蹲守猎物。派人拿到账目，再磨成刀捅向自己。
“这账目究竟是否属实，还待细查。”永历说道，无意继续争论。
“臣还要参宁王！”刘衡宛如吃了壮阳药，斗志昂然屹立于百官之间，要为拥戴之人做那柄最锋利的刀，以博日后飞黄腾达，“据臣所知，九爷一直在照料知空的家眷。知空兼并土地触犯国法，受惩戒以儆效尤，九爷倒帮罪人养孩子！”
知空，便是瑞王皈依佛门后的法号。此语一出，吴正英厌恶地扫了刘衡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看向庆王。
楚翊舒了口气，俊逸的面庞一派坦荡，语调悲戚：“这点，我不会否认。废黜惩治知空的圣旨里，并未禁止旁人接济他的亲眷。”
果然，庆王借此刁难。不过，这或许是引火烧身。
“刘衡！”出乎所有人意料，十岁的皇帝小手猛一拍桌案，脆生生的嗓音溢满愤怒，“他们都是朕的堂兄弟姐妹，是朕授意宁王关照他们，你是不是也要参朕一本？！朕不想背上坐视血亲冻饿而死的骂名，不行吗？！
方才，九叔说朕是万民头上的伞，若朕连这点容人的气量都没有，又如何包容天下万民！朕只是年纪小，而非心胸狭小！在你眼里，宁王是错的，也就意味着，你认为朕想看知空的亲眷受苦，认为朕是冷情冷血之君！杖责二十，退朝！”
群臣惶恐跪送，山呼“万岁”。
楚翊内心动容，没想到皇上会说出“是朕授意宁王关照他们”来为自己平事。
刘衡有点发懵，看向庆王，像受了委屈的狗在看主人。后者眉梢一挑，叹了口气。永历的贴身太监碎步至群臣之间，笑眯眯地做个“请”的手势：“刘大人，跟奴婢走吧，去受廷杖。您是读书人，掌刑的手下都有分寸，不耽误下次朝会。”
“不过，可能会耽误你继续毁谤本王。”楚翊高亢而冷漠地调侃，“毕竟屁股烂了，就没法开口说话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既然此人悍然与自己为敌，那就没必要留面子。
他冷眼觑着神色有些懊恼的庆王。
四哥严重低估了皇上的睿智和仁慈，自作聪明地以为小孩子喜恶分明：九叔帮助谋害我爹的人，就是跟我作对。
楚翊步出和德殿，感到如芒在背。
朝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相信，那些烂账是真的。喜欢更“生动”的故事，是人之本性。坚忍如他，也还是因为这些猎奇的凝视而羞耻难过。它们粘在他身后，像恼人的虱子。
刀架在脖子上，方知自己也是肉做的，也有脆弱的时候。
楚翊多希望，此刻小五陪在他身边。那小子像一朵芬芳的花，能用乐观熏染身边的每个人。
在皇上面前，他暂且过关了。然而，还有更险恶的坎坷正朝他亮出獠牙。他清楚四哥下一步的动向，却无法阻止。还是太年轻了，完全没料到自己会成为那胖知府平账的工具。
一朝行差踏错，或终生困于歧途。
楚翊闭目调整心态，想去朝房吃点东西，再去光启殿理政。这时，一个在和德殿外当值的太监匆匆而来，低声道：“九爷，您府里出事了！报信的没具体说，只说出事了。”
他心里一惊，难道是王妃出了事？在别人面前现出原形，露出牛牛了？这倒好解决，别是遇见刺客就好。
楚翊匆匆走向和阳门附近的一道小门。这一过程中，已有人通知在附近歇脚的罗雨和车夫，二人套好车候在宫门外的夹道。
“快，加几鞭子，家里好像出事了。”坐进车驾，他急切命令。
车夫应了一声，抡圆长鞭。伴着清锐的呼啸，两匹骏马并肩奔腾，车轮飞转。颠簸中，罗雨问主人为什么皱着眉，谁惹他了。
“一言难尽，回家再说，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楚翊烦躁地叹气。
罗雨没再多问，头倚在侧壁歇着。车轮辘辘，风拂起窗帷，市井百态在雕花镂空车窗上流动，令他看得出神。忽然，他游隼般冷锐的双目微微一眯：“王妃在街边，正用勺子刮空碗。”
楚翊蹙眉，什么意思，这是在要饭吗？
“停车！”他掀帘定睛一看，哟嚯，可不是嘛，他的老婆正坐在路边摊，抱着比头还大的海碗，用羹匙将最后一点油茶刮进嘴里。而后，露出餍足的微笑，嘴角还挂着油茶糊糊。
这笑如春风，吹得一切烦恼顿时消散。楚翊眉宇舒展，也跟着笑了。好小子，简直像老板请来用吃相招徕客人的托儿。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才跑到外头吃东西，厨房炸了？
“小五！”楚翊招呼道。
叶星辞循声抬头，见府里的马车停在路当中。他眼睛一亮，舔舔嘴角，在桌面撂下几枚铜板，直奔马车。
跑到一半又慌忙折返，从摊子旁的拴马桩解下白马，“抱歉啊雪球儿，见了爱人，就忘了爱驹。我有错，重色轻友。”
叶星辞本想骑马与车同行，楚翊却沉着脸命令：“你上来，马给罗雨骑。”
叶星辞把马鞭缰绳交给罗雨，顺从地坐进车里。暖融融的，座椅也是暖的，藏在下方的暖炉，将春天提前带到身边。
楚翊的神情却微冷，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责备道：“怎么独自在外乱逛，也不带几个人跟着。现在不同于以往，有人要害我，也可能害你！”
“嘻嘻。”
“嘻个屁，严肃一点！”楚翊神色微愠。
叶星辞做个鬼脸：“我不要吸屁，会晕过去的。”
楚翊瞪去一眼，扭过脸，忍不住笑了。

第167章 何为“被窝撞撞乐”
叶星辞收敛顽皮的笑容，从怀中取出信函，“我出来是想寻你，给你看兆安来的信。前面都是家事，重点在最后一节。”
楚翊抖开信笺，快速扫了一遍，黯然道：“我已经知道了。早朝时，庆王授意他的党羽当廷参我，还拿出了详细账目，我措手不及。他们说我一道菜要废二百只鸡，还夜夜笙歌。当然了，皇上没信。”
屈辱感像一张带刺的网，笼罩着楚翊，他下颌微颤，眼底潮红。
这情绪也漫延至叶星辞身上，令其愤恨地切齿：“他娘的，敢欺负我的男人！楚老四，你给老子等着。”
他平复一下，继续道：“我看完信，就猜到这是庆王勾结当地官府做的假账，往你身上泼脏水。我想通知你，可惜没赶上。”
“不，庆王没那个胆量勾结江南的官吏，风险太大。”楚翊眸中燃起黑色的怒火，双手死攥摊在膝头的袍服下摆，“是那个脑满肠肥的建同知府，利用我来平账。黑心烂肺的鸟人！把他们贪墨的，对不上的坏账、烂账全推在我头上！你们齐国的吏治，简直一片污黑！此番难得做出些成绩，结果背上在异国仗着驸马身份吃喝嫖赌，糜费民膏的骂名！”
这番怨恨的低吼，有点迁怒的意思。楚翊深吸一口气，小心地瞥一眼老婆，低声道：“抱歉。”
“他一个人，代表不了大齐所有地方官。”叶星辞为故国辩解了一句，握住楚翊的手，掰开那因紧握而发白的指节，与之十指相扣，送上坚定的支持。然后，他亲了亲楚翊的脸，又将柔软的唇覆在对方唇上。
吻如春水，浇熄怒火。马车颠簸，心却安稳。
“还生气吗？”叶星辞移开湿润的嘴唇，看见楚翊那怒色浸染的黑眸逐渐清明，又染上另一种异彩。
“还生气。”
于是，他又吻了一次，“现在呢？”
“还生气。”
“占便宜没够。”叶星辞嗔道。感觉楚翊放松了，他继续说：“我理解你为何愤怒。你严于律己，不仅不贪，还免了佃农的地租。你任侠好义，帮助阵亡将士的遗孤，成亲请整条街的百姓吃席。你是开国以来最穷的亲王，却遭遇这样的诋毁。没在早朝上揪着对方领子狂扇耳光，已经算冷静了。”
被人读懂，是最好的宽慰。楚翊唇边浮起松弛的微笑，牢牢回握掌心的温暖，打趣道：“你说说，我一个连男女都分不清的单纯童男，账面上却说，我每晚都要一班美女相陪，岂有此理。”
叶星辞抚掌大笑，忽然一拧腰，狠狠用胯骨撞了对方一下，接着凑近悄声耳语：“你也这样还击，就不是童男了。”
滚烫的呼吸，令楚翊双耳红透。他看着自己的王妃，怎会有人用如此纯真的笑容和语气，说出这般震耳欲聋的荤话。
他试探道：“你……都学会了？”
“嗯，我在四舅的房间，看见了会动的画哦。”叶星辞脸色微红，坦言道，“先前我是不懂，你却是懂而不动。你还有什么顾虑？”
见楚翊不语，他的目光由柔和转为凌厉，字字珠玑：“你释怀了，但从前那个叶小五的背影，依然时不时出现在你眼前。你是个纯粹的人，没法带着一颗不纯粹的心，和现在的叶小五玩‘被窝撞撞乐’——我取的名字。”
“你，你别这么直白，我有点受不了。”楚翊搓了搓冒火的耳朵，顿了一顿，含糊道：“差不多吧，我……暂时不太行。可能是太累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多久？”叶星辞猛地欺近，微微上挑的俏丽眼尾透着攻击性，躁动而狂野，像一头食肉的小兽，“协商办事，总要给人个确切时间。”
“先说正事。”楚翊果断驱散杂念，从方寸大乱的腼腆男孩，恢复为举棋若定的稳重男人，“现在我们是鱼游沸鼎，水深火热，步步坎坷。在朝堂上攻讦我，只是四哥的第一步。接下来，他一定会广泛散播账目上的内容，甚至已经开始做了。我阻止不了他，但我可以先在皇上、吴大人和百官面前自证清白。”
“你不是说，皇上相信你吗？”
“他信我，和我自证清白并不冲突，大家是要看证据的。”楚翊冷静地部署道，“这就需要你以公主的口吻致信齐国太子，告诉‘哥哥’，建同知府用驸马来平账，害得驸马被御史参了，你很忧急难过。你需要‘哥哥’严查此人，并将处置结果与江北互通，还驸马清白。至于笔迹，就说自己手腕扭了，是别人代笔。以齐国太子的能力，惩办一个贪赃枉法的知府不难。如此，朝堂上的危局就破解了。至于民间……唉……”
他苦闷地撇了撇嘴角，这种预测到风暴将至却难以抵挡的感觉不好受。
他感慨道：“齐国太子还不知他妹妹跑了，被蒙在鼓里，也怪可怜的，比我可怜。”
太子爷什么都知道，叶星辞垂眸暗想，道：“好，我回去就揣摩措辞写信。或者，以你的名义来写？”
楚翊笑着摇头：“不，哥哥看‘妹夫’很少有顺眼的，自带三分敌意。”之后随口问道：“你在公主身边当差，是不是常能看见太子？毕竟他们是亲兄妹，日常往来应该很频繁。”
“偶尔能见到。”叶星辞下意识地看向车窗，避开男人的视线。蒙蔽对方的感觉，令他不安，“他是个优秀的储君，我很敬重他。但圣上更喜欢皓王，已经到了溺爱的地步。”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楚翊淡淡道出自己所知，“齐帝在十九岁迎来自己的长子，那孩子与他极为相像，可惜因病早夭。那时他还是太子，他的正妃悲痛欲绝，几年没有生育，在新娶的侧妃有孕后，才再度怀胎。齐帝觉得，自己的长子长大后，应该就是皓王的样子，所以越发喜爱。”
“你分析得没错，宫里的人也都这样想。再加上，皓王的生母又善于固宠。”聊到俞贵妃，叶星辞的口吻带了一丝轻蔑，“她很跋扈，用鼻孔看人。眼泪像擤鼻涕似的，说来就来。惹到她的太监宫女，非死即残。说实话，宫里当差的都不喜欢她，但万岁喜欢……”
楚翊握着他的手，认真聆听，不时笑笑。忽然满眼关切地问：“你在宫里挨过打吗？”
叶星辞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楚翊对他说的宫闱乱象并不感兴趣。只是想了解他过去的生活，才听得认真。所关心的，仅仅是他有没有挨过打。
楚翊不在意偌大的齐国皇宫，只牵挂曾置身其中的，小小的叶小五。
叶星辞心底蓦然涌出一股暖流，夹杂着一种冲动：“其实——”
其实我是东宫的人，我跟太子关系很铁，我爹是威名赫赫的叶大将军。我在宫里很快乐，没人敢欺负我。
不，他不能坦白。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还关乎大齐和家族。他张了张嘴，又咬住下唇，“其实我很乖的，在宫里不捣蛋，就不会挨打。”
“不对啊。”楚翊身体后仰，故作严肃地审视他，“你跟我在一起，怎么就敢嚣张调皮？”
“你该检讨一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把我都惯坏了。”叶星辞张狂地昂起头。楚翊来挠他肋骨的痒痒肉，他笑着还击。
二人扭成一团，又吻在一处，以唇舌较量。
忽然，一团油纸包裹的东西自叶星辞怀中掉落，是上顿吃剩的两个包子。楚翊一愣，调侃道：“原来那一大碗油茶是第二顿？！天啊，本王真的养不起了。要不，今后你爬屋顶上吃饭吧，量大管饱。”
“啥意思？”
“喝西北风。”
叶星辞恼羞成怒，又去挠楚翊的痒，二人再度滚在一起，战况激烈。
市井喧闹，颠簸中的马车摇晃起来，车里隐约漾出阵阵欢声。有王妃的邪笑，也有王爷的讨饶。
骑马相随的罗雨神情复杂，上身前倾捂住马耳朵：“你还小，不适合听这些。”

第168章 积毁销骨，众口铄金
欢笑不会抹平面前的坎坷。
午后，宁亲王在江南穷奢极侈、纸醉金迷的账目被有心者传遍顺都城，成了冬末春初的最佳谈资。街头巷尾，茶摊酒肆，无心者好奇着，议论着，并激愤着。
宁王有辱国体，太丢人了，丢了所有大昌子民的脸。冠冕堂皇，假仁假义。德行有亏之人，不配做春闱的主考官。诸如此类。
前两日的一场大雪，成了庆王的天然助攻。骤冷带来困窘，因为人们需要吃更多食物御寒，买更多的木炭柴禾取暖，为突然生病的老人孩子抓药医治。很多人家越冬的银钱只勉强够用，去而复返的寒冷让他们陷入饥馑，不得不四处借钱。
于是，也就更憎恶那个仗着驸马身份，在江南肆意挥霍的人。他们同情被搜刮的江南百姓，更同情饥寒交至的自己。
在有心者的引导下，无心者联想到宁王成亲时，那连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他们认定，那些分给百姓吃的鸡，就是拔了舌头炒菜后剩下的。顺带的施舍，却标榜为慷慨。
只有祥宁街的百姓坚信宁王的为人。他们用笨拙朴实的话语苦心解释：席面上的鸡都有舌头，真的。
宁王府，后花园。
陈为与听荷沿着围墙边的甬道并肩漫步，踏雪寻梅。他说尽好话，才令姑娘赏光，和他出来走走。他们聊了很多，听荷也松了口，说也许会搬回去住，但不是现在。
她向陈为道歉，不该打他耳光。陈为在她头上弹了一指头，玩笑道：“下次我可就还手了，打爆你这颗小脑袋。”
听荷腼腆一笑，小脸儿通红，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羞的。陈为停步，将右手纳入左袖，摸着准备送她的簪子，故意卖关子：“眼睛闭上，给你个惊喜。”
听荷依言合眼，浓睫微颤，胸口因期待而起伏。突然，一枚臭鸡蛋越过围墙，在冷风中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啪叽”砸在她头顶。
恶臭黏稠的蛋液，顺着精心梳理的发髻漫延，又流过少女白嫩的面颊。
陈为愕然。
“你说要打爆我的头，是认真的？！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听荷阵阵作呕，用手抹着满头脏污，边抹边甩。她抬脚狠踹陈为一下，大哭着跑开了。
“他娘的！谁干的，谁干的！敢朝王府扔臭鸡蛋？活得不耐烦了！”陈为在围墙边跳脚怒骂，追着听荷气冲冲回到前宅，却发现很多靠近围墙的院子、夹道都被丢了泔水等污物。
听荷跑回宁远堂的耳房，躲在屋里大哭，再也不肯露面。陈为试图硬闯，被子苓她们追着骂，还拿弹弓打他：“还是舅老爷呢，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纵观整座顺都城，我独树一帜！跟我同辈的没我年轻，跟我同龄的没我辈大！我像干这种事的人吗？”
陈为百口莫辩，王八钻火炕——连憋气带窝火。他一路打听，在王府的外仪门处找到了楚翊。外甥正带着王府一霸叶小五，跟一名披坚执锐的军官交谈，全都神色冷峻。
“卑职手下的一路人马，在王府四周巡逻时，抓住了两个朝围墙内丢脏东西的刁民。”姓赵的小旗说道，“本意押往承天府定罪惩治，特来请王爷示下。”
“放了吧。”楚翊淡然道。
对方犹豫一下，干脆地应了一声，躬身告退。楚翊叫住他，取出一袋银子，说给兄弟们买酒喝。那小旗客气地婉拒了，说不敢让王爷破费。
“我能理解他。”楚翊转身穿过外仪门，朝日常起居的宁远堂走，“先前的禁卫军许统领，就是因为和庆王私交过密，才遭贬黜。那之后，禁卫军自上而下都严守规矩。”
“我记得这事。”叶星辞追随着他的脚步，“先皇允许你们兄弟参政，但不准任何人动兵权。顺都城外的三大营，沅江沿岸的江防，东海的海防，西南、西北边防，所有将领归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调遣，而二者直属皇帝。”
“没错，自流岩大捷之后，我就没再和曾经的太子妃通过信，怕招先皇猜忌。”楚翊步履迅捷地绕过博宇殿，“她父亲镇守西南，和齐国的叶霖一样兼着兵部尚书。所以，皇上和吴大人看着我们相争一点也不急，也不怕乱，毕竟兵权在皇上手里。”
大捷？于我而言那是大败，叶星辞腹诽。还有，你怎能直呼我爹的名讳，那可是你老丈人啊。
“哎，没人搭理我吗？出啥事了？”陈为追上二人的步伐，双手一拨挤在中间，左右顾盼，迫切想知道当前状况，“为什么有人往府里扔东西？刚才我和听荷聊得好好的，咔嚓一个臭鸡蛋砸她头上，把我俩刚燃起的小火苗砸没了，把感情砸臭了。”
“进屋再说。”楚翊叹了口气，“四舅，你这半天跑哪去了？”
“我一直躲在屋里做簪子。”陈为亮出一支漂亮的荷花状金簪，“不过，听荷大概以为我在鼓捣臭鸡蛋吧……”
众人聚在宁远堂，听楚翊讲明来龙去脉。自幼相伴的王喜和桂嬷嬷都落了泪，心疼王爷受此屈辱。罗雨脸色阴沉，双手搭在刀柄，激愤难抑地踱步，说要杀了外头以讹传讹的庆王府门客，这叫以恶制恶。
“以恶制恶，对付以讹传讹，听上去很幽默。”叶星辞肯定了他的态度，否定了他的做法，“但这样就授人以柄了。”
“别乱说，别妄动。”端坐首座的楚翊沉声呵斥，“庆王的人，为什么带头朝府里丢脏物？就是为了进一步激化宁王府和无知民众的矛盾。你以为，我让禁卫军放走的那两人是偶然被捉吗？”
见罗雨微微一愣，叶星辞接过话头，默契地解释：“那二人，八成是庆王府的。庆王想让百姓看见，宁王府的人心虚了，气急败坏，动手打人，还把‘无辜’百姓押送官府治罪。九爷放了他们，不仅是仁慈，更是不想着了庆王的道。”
这些，是他在楚翊命那小旗放人时想到的。他佩服楚翊的机敏，若是自己，大概会忍不住打人。
听完分析，罗雨瞬间冷静，朝王妃投去赞许的目光。
王公公和桂嬷嬷止不住地哽咽，说王爷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么大委屈。叶星辞察觉楚翊似笑非笑地瞥向自己，似乎在说：早就受过更大的委屈了，差点被这小子吓死。
亲近之人的殷殷关切，却令楚翊的情绪再度低落。他面沉似水，问常在街面奔走采买的二管家永贵：“外头的百姓，都怎么议论我？”
永贵将那些难听的妄议如实禀报：“眼下，几乎满城风雨，一看就知道有不少人在故意撺掇，带头起哄。百姓们都说……”他顿了一顿，“都说王爷道貌岸然，假仁假义，居然跑到南齐去挥霍民财。不配做春闱的主考官，也不配拥有万民伞。”
“闭嘴，滚出去！少在这给王爷添堵！”桂嬷嬷含泪斥责小儿子。后者有点委屈，识相地退出厅堂。
楚翊面色无澜，只是揉了揉阵阵刺痛的心口。在朝堂面对政敌的攻讦，他可以置之度外。而来自黎民的讨伐，却深深刺伤了他的心。因为，他把他们装在心里。
自内而外的攻击，会绕过坚厚的盔甲。就像，他当初那么生小五的气，是因为对方往他心里钻得太深了。
“真是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啊。”楚翊叹气苦笑。
这时，爱人挺拔的身影闪到他身后，将手按在他肩上。温暖坚定的力量，随之传导而来。他没回头，无言握住那只手。
陈为把玩着手里的金簪，愤然骂道：“顺都城里，穷奢极欲的显贵多如牛毛，也没见他们议论，愚昧的乌合之众！”
“四舅，不能这么对比。”叶星辞平静地回应，“其他人不被抨击，是因为没人在意他们，没人把他们的生活搬到台面上，也没人刻意把水搅混、煽动民心，百姓也看不到具体的账目。”
他沉着地游目于室，微微垂眸，迎上楚翊转过来的幽深双眸，继续道：“最重要的是，九爷跟其他庸碌享乐的贵胄不一样。那些人没参政，也没主持去年的恩科，更没得到万民伞。自我们大婚，民众就信他能成为和平永固的纽带，对他寄予厚望。
他随口吟出的小诗家弦户诵，那些赴宴的新榜进士自发写文作赋赞颂他。欲登高岳，必受其险。九爷站得高，自然承受更多吹打。”
这番话切中肯綮，发人深省。叶星辞站得更直，捏了捏楚翊的肩膀，看向陈为：“四舅，若你是平头百姓，突然有人告诉你，这样一位贤王也是个酒色之徒，你不感到失望吗？大家反应越强烈，越说明九爷受爱戴，我们该欣慰才对。”
民众发现爱戴的王爷品行不端，和当初楚翊发现自己有牛牛时，应该是类似的心情吧？叶星辞暗忖，吐了吐舌头。
众人各自陷入沉思，同时欣赏地打量叶星辞。陈为忽然说了一句：“外甥媳妇，你好像长个子了。”
“脑子也在长。”叶星辞微微一笑。

第169章 破局之法
楚翊深深地点头，表示莫大的赞同。
他端起茶盏，道：“王妃写给齐国太子的信，已经快马急递兆安了。那个拿我平账的建同知府，很快就会被查办。不过，等消息传回来，至少也要大半个月。”
陈为很烦恼：“那在有结果前，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任由民意发酵？很快，王府就被闹事的丢成泔水桶了。时间久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当然要有动作，而且越快越好，不能指望诋毁不攻自破。”楚翊环顾这些最贴心的人，目光最终落在身后的妻子身上，“我只能靠自己解决，不能去求助关系亲近的同僚，那只会给他们带来麻烦。现在，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我有一计。”叶星辞率先开口，“将府门大开，请民众来参观那些被雪压塌的破宅子，坑坑洼洼的道路，还有后花园的菜地，展示你有多穷。一个自己种菜的王爷，不可能铺张扬厉。并请一些说书的卖唱的，将你的穷酸编成打油诗传唱。”
“王妃，原来你觉得王爷穷？”沉默许久的罗雨说话了，神色诧异，“可是，王爷不穷啊。大家进了王府，会看见王爷一家住上百间屋子，用的都是好木料，空置太久都坏了。屋里烧的是烟最少的银炭，暖和得像春天。还有偌大的花园，亭台池榭俱全。说起打油诗，我这倒有一首儿时常听的：臀上没有裤，只敢走夜路。天地是我屋，月亮当蜡烛。盖的肚囊皮，垫的脊梁骨。——我想，这才算穷吧。”
“罗雨说的没错。”楚翊肃穆道。
叶星辞有些羞愧，刚才自己还叫四舅换位思考，转过头就狭隘地提出这么蠢的办法。思维是有习惯性的，他不该拿王府和家里、东宫相比，而是该想想那些茅庵草舍。
往日贫嘴贱舌的四舅眉头紧锁，连声叹气，说不出好主意。
叶星辞思路却宽广，又生一计：“不如把水搅得更混，我们也派人出去煽风点火，造庆王的谣，朝他身上泼脏水。”
楚翊放下喝了一半的茶，当即反驳：“拖庆王下水，并不能证明我的清白。庆王把握住了表面的‘真相’顺势而为，而我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势，冒然点火只会烧到自己。我只有一次出招机会，要想个出其不意的路子。”
叶星辞思索着，搭在男人肩上的手慢慢爬上耳朵，调皮地拨弄，看着它倏然转红。他一抬眼，正对上罗雨复杂的目光，就像看见顽劣孩童在自己供奉的神像上乱涂乱画。
不觉，天色暗了。
用罢晚膳，楚翊独坐书房。他有些心浮气躁，手里握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整个人像浮在油锅里一般煎熬。
他又开始懊悔，自己居然没料到，那些油滑狡狯的贪官会抓住一切机会来抹平账面亏空。款待驸马，天赐的良机，南齐的户部不会也不敢细查。可是，四哥想到了，这便是涉世深浅的差距。
他看向那幅挚友相赠的四字箴言——藏器待时。盯了许久，才渐渐平静，切齿自语：“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类似的疏忽，九叔绝不会犯第二次。”
他的臭小子王妃不知去向，直到月上中天才现身。少年披一条大红斗篷，双颊也被风刺得通红，闪着一对孩童般纯澈的眼眸，非要拉着他去后花园玩。
楚翊无奈：“晚上多冷啊。”
“来嘛，陪我玩。”
到了后花园的荷花池旁，楚翊不禁笑了，默然相随的罗雨也发出惊叹：“不得不说，还是王妃会玩。”
原本被积雪覆盖的池塘，此刻已清扫出一条冰道，晶莹冰面映着冷溶溶的月色。堆在池塘岸边的雪，经过平整，成了一片小山坡。坡面印着数道辙痕，而留下痕迹的家伙就静静停在一旁——一个几尺见方的木爬犁。
“你从哪翻出来的？”楚翊靠近爬犁，伸脚踩了踩，竟依旧结实。
他目露怀念：“这东西有年头了，是我儿时玩的，老王和桂嬷嬷做的。我一玩上，他俩就后悔了，因为有点危险，总是翻。每年，宫里的湖冻实了，我就和几个小太监在冰面玩，还玩冰陀螺。忘了哪年开始，就不感兴趣了。”
“库房找到的，桂嬷嬷说她没舍得丢，就带出宫了。”叶星辞解释。
“小时候，我觉得它特别大，能坐好几个我。现在看，才发现也不大。”楚翊拾起拴在辕头上的麻绳，拖着它在冰道滑行。
这东西构造很简单，用两根长竿揻弯，做成上翘的辕头减少阻力，贴地的一面则削磨得光滑，再装上四根立柱，两根横木，和载人的板子。
“我就没玩过，因为兆安的池塘湖泊最冷时也不过结一层薄冰，根本没法玩。”叶星辞抢过麻绳，拖着爬犁欢快地爬上雪坡，红色身影在白雪中分外艳丽醒目。
他在坡顶摆好爬犁，坐稳之后握住麻绳，身体微微前倾。伴着一声“冲啊”的呼喊，整个人滑下坡面，沿下方的冰道溜出很远。
“跟我一起玩嘛，逸之哥哥。”再度爬坡，坐上爬犁，叶星辞朝楚翊使劲招手，灿烂的笑比身上的红斗篷更明媚热烈。
楚翊犹豫一下，边嘀咕“好幼稚”，边兴冲冲地爬上坡去，坐在爬犁后方，搂紧少年的腰。
“准备好了吗，要出发了！三，二——”还没数到一，叶星辞就迫不及待俯冲而下，感觉腰间的双手顿时搂得更紧。
呼——掠过面颊的风陡然增强，坠落感令五脏缩紧，挤压出一阵阵快活。木头划过冰面的隆隆声，两重爽朗的笑声，还有今日的烦恼都被甩在身后，散落在一片晶莹的冰面。
“啊，救命救命——”
两个人太沉，爬犁比方才溜得远，径直冲出冰道尽头。顿时人仰“犁”翻，小两口双双摔在雪地上，像两颗在糯米粉里打滚的元宵。
在罗雨的笑声中，二人拓长冰道，又拖着爬犁爬坡。滑行，大笑，爬坡。一对天造地设的人，反复体会着这份天造地设的快乐，笑声久久回荡在夜空。
玩得累了，二人瘫坐在雪堆，快意地喘息着，将一团团白气吹向满天繁星。叶星辞忽然一撩斗篷，呼地盖住自己和楚翊，一直遮到头顶。他凶猛而动情地吻住男人，待缠绵的唇舌分开，他嘻笑着问：“心情有没有好点？”
“我本来也没事。”楚翊红着耳朵平静道。
叶星辞却早已看透一切：“你不用无时不刻都稳重，刚强，屹立不倒。谁都有脆弱的时侯，把烦恼发泄出来，才能轻装前进。就像，一个憋着尿的人夹着腿走路，注定走不快。”
楚翊往后一仰，躺在雪上大笑。
叶星辞正色道：“自我批判的滋味最不好受，越是良善之人，就越容易陷入自责。如果别人的诋毁是一把刀，那过度自责反而成了磨刀石，只会让它更轻易地伤害自己。”
这些道理，他在儿时就明白，娘也会讲给他。因为他们是不受宠爱的妾室和庶子，注定会在冷眼中悟出很多哲理。
楚翊止住笑意，揉了揉湿润的眼角，道：“小五，谢谢你。”
“夫妻之间，不必说这两个字。”叶星辞望着不远处的旧爬犁，“在俗世待久了，常觉得快乐很昂贵。好看的，好玩的，好吃的都要钱。其实，也可以一文钱不花嘛。”
“没错。”
“我再教你一招，用暴力来发泄。”叶星辞将拳头竖在眼前，虽不及成年男子的粗大，却也骨节分明，坚硬有力，“打人的话呢，别人痛，自己手痛，良心也过不去，打雪堆就没这种顾虑。”说罢，他朝雪堆奋力挥拳。
楚翊笑了笑，也学着老婆的样子痛击白雪。冰凉的触感，冻结了焦灼浮躁。雪沫飞扬如玉屑，脑中的浑浊却沉淀，一片清明。
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节，楚翊闲聊道：“今早散朝后，有人告诉我家里出事了，吓了我一跳。正匆匆往家赶，见你在街边吃东西，我还以为是厨房炸了。”
“厨房炸了？”叶星辞开怀大笑，忽然目光一凛，敛起表情，“厨房炸了……你说庆王在顺势而为，我们却无势。其实，此刻街上的流言蜚语，就是我们的势！你需要的不是自辩、澄清，而是加一把火，把庆王的炉灶烧炸！”
他用力握住丈夫的双肩，用晶亮的眸光照亮对方的双眼，兴奋道：“混淆视听，这是你在兵书里写的嘛！往米里掺沙子，沙子够多时，米就不是米了。”
楚翊恍然，连敲自己脑壳：“蒙冤之人都想洗刷冤屈，我被这个思路困住了。没错，该反其道而行之！”
他从雪堆起身，振了振棉袍的衣摆，看向罗雨，“把府里会写字的都召集起来，要开始反击了。”
若说每日生活是一场试炼，那起床便是头一关。天冷时，这关格外的难。
人们骂骂咧咧，不情不愿地爬出被窝。吃罢起床更早的老婆备好的饭食，然后出门谋生，却被夹在门缝的纸张驱散睡意。
冷风掠过一列列工整清晰的小楷，似乎是宁王在江南开销账目的完整版。
这是当前世面上探讨最多的话题，比那些娘们儿偷汉，婆媳大战的烂事更引人注目。走到哪，都有人在说。那些家伙不厌其烦，简直像收了钱在故意散播。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民众都多少识几个字。目不识丁者，也很快在各类酒肆茶馆得知了账目全貌。除了已知的，还有更离谱的：
驸马，即宁亲王，每日都吃生虎鞭蘸辣椒，早晚各一根；
五斤以上的人参，蘸大酱啃，早晚各一根；
一种名为“象”的南国大兽，每头两千多斤，骑在背上抱着啃；
夜宵吃手擀面，必须是十丈长的一整根，中间不能断，酱冰块、卤雪花做浇头；
为彰显德行，每顿饭都要求当地十名一百二十岁的老人自愿作陪，饭后还要与这些花甲重开的老人载歌载舞，比掰手腕，切磋拳脚……

第170章 跑这么快，想我了？
人们纵然循规蹈矩，天性却总是爱追逐离奇。因降雪骤冷的天气，加快了离奇韵事的传播。大家都爱喝一碗热酒，一盏热茶，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
再愚笨的人，也品得出其中的诡异。
“七两为参，八两为宝，普天之下哪有五斤的人参？又不是大白萝卜。”热闹的酒馆里，一人眯缝着眼，咂着烧酒说道。
“就算十丈长的手擀面勉强能做，那酱冰块、卤雪花怎么做？太可笑了。”另一人也附和。
“人活七十古来稀，满世界难找一百二十岁高龄的老者，江南单单建同府就有十个？还载歌载舞，掰手腕？”说话的男人撇嘴摇头，表示不信，“太明显了，整件事压根儿就是假的，有人故意编排诋毁宁亲王呢。”
“不，这里面有真有假，不能因为那些离谱，而忽略了真实啊！”庆王府的家丁混迹其中，试图纠偏。然而，公众的兴趣苍黄翻覆，人力与金钱只能顺水推舟，却难以调转方向。
“那么，该如何分辨真假？愿闻高见。”角落飘出一道清朗的声音，是个独酌的布衣少年。嘈杂沉寂了一瞬，客人们怔愣着，一时竟忘了呼吸。
少年英气绝美如谪仙，一对清凌凌的黑瞳，闪着无畏无邪。分明身处乌烟瘴气，周身却似有烟霞轻笼。叫人不由得担心，酒馆油腻的桌面，会玷污了那随意搭在上头的手。
“这……”庆王府的人被问住了，磕磕巴巴道，“宁王都被参了，那……那参他时列举出的账目，肯定是真的，里头没什么吃大象这些。后来传出的，分明就是有人在混淆视听。”
“哦？莫非你是官府的？”少年慢条斯理地斟一杯酒，“那你带大家去看看，参他的折子怎么写的，都在通政司存着呢。”
“对啊，带我们去看看吧！”众人起哄道。
那岂是随便看的，庆王府的人讪讪不语，又叫了一壶酒。这时，酒馆门前来了走街串巷的说书人，步履悠哉，半唱半念地叨叨：
“世间生意甚多，惟有说书难习。评叙说表非容易，千言万语须记。一要声音洪亮，二要顿挫迟疾。装文装武我自己，好似一台大戏。”
这人头发斑白，脊背微驼，留一撮山羊胡。有人爱听，给几个铜钱，他便支起鼓架，定好弦音，舌灿莲花地讲上一个时辰，腹中有成千上万的故事笑话。
说书人踱进酒馆，抑扬顿挫地念了一段俏皮话：“王公贵族吃大象，还要人参蘸大酱。酱冰块、卤雪花？真是离谱把门敲，嘿，离谱到了家。”
这话成功逗笑了所有人。尽管没人掏钱买故事，说书人还是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城里某贵胄，如何骑在大象背上生啃。越讲越离奇，完全脱离真实。
“这位爷后面还骑着个小美人儿，你们猜是干嘛的？”说书人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酒馆里的客人都紧盯他的嘴，“负责剥蒜的，啃大象得就着蒜才香！”
一阵哄堂大笑。
“道听途说而已，真假诸位自行判断。”讲完一段，说书人整整褡裢，出了酒馆，又奔另一间茶坊而去。
天色渐晚，叶星辞喝光面前的酒，抹抹嘴角，结账离开，与伙伴们会和。
像方才的说书人，他还雇佣了几十个，花销不菲。其实，大多都是现学现卖，由他易容后亲自教学，就着蒜吃大象的故事也是他编的。那些市井闲人看不破其中的奥妙，问为何要这样四处抹黑宁王？他也没解释，只说：他是我的冤家。
当时，一人小心问道：阁下是庆王府的？叶星辞不置可否，讳莫如深地笑笑。
走在回家路上，于章远说，据他观察，这一天下来庆王的如意算盘已经乱了。事态发展太过离奇，强行拉低了真实性和可信度，人们从愤慨变为调侃。而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所以嘛，当米里掺的沙子足够多，那这就是沙子，而不再是米。”叶星辞神采飞扬，为自己的计策而得意，盘算着楚翊大概也到家了。
于章远赞叹不已：“庆王大概以为，宁王会还击，绞尽脑汁翻他的旧账。没想到，宁王却把自己的脸抹得更黑。黑得像假的，没人信，连带着先前那些也没人信了。你这招真厉害，危局不攻自破。”
在伙伴的声声赞美中，叶星辞有点飘飘然，双手负在身后，迈着凯旋将军般的步伐，脸上都快装不下此刻的笑了。
他忽而收敛轩昂的劲头，沉下嗓音：“骄兵必败，不能把尾巴翘太高，还不是得意的时候。现在就像玩骨牌，这一轮我们的牌已经出了，正等着庆王出牌。他一定会继续出击，假如我们能预判他的动作，就可以掌控主动权。你们想想，如果自己是庆王，会怎么做？”
“我要是个王爷，肯定会纳许多姬妾。”好色的司贤摸着下巴开启妄想。
“滚！你也就这点出息！”叶星辞笑骂。
“食色，性也。就许你吃吃吃，不许我色色色？”
切，我也会色色，叶星辞心想。不就是动一动胯骨轴子吗？给他一个支点，他能把床板砸穿。
几人打打闹闹，从后门回了宁王府。叶星辞碰见车夫，得知王爷已经回府，便一路跑回宁远堂，迫切想见到心上人。虽说不至于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但一秋还是有的。
屋里香气扑鼻，刚刚布菜，他嗅出了自己点的煨猪蹄。楚翊坐在桌旁读一份公文，听见脚步声侧目一笑：“跑这么快，想我了？”
“也不全是奔着你来的。我的心属于你，肚肠则属于它们。”叶星辞迅速更衣净手落座，死盯着煨猪蹄抄起筷子，像战士对敌人举起了兵器。
“喂，刚跑完歇一会儿再吃，小心岔了气。”楚翊按住他蓄势待发的手，“到了夜里，在被窝放爆竹，把我炸得英年早逝怎么办？”
叶星辞微恼：“我才不会，我很爱你的。”
楚翊用手里的公文挡着脸笑。笑过之后，忙碌一天的疲惫一扫而空。他指指桌上的一盅汤，“给你的。”
叶星辞掀盖，黄澄澄鲜香扑鼻，是用老鸡、猪骨、瑶柱、火腿吊的。筷尖一捞，一根根晶莹透明的丝状物羞答答地露面了。
他惊喜地挑眉：“鱼翅？”
楚翊放下公文，温柔地弯起双眼：“中午时皇上赏的，我没舍得吃，就端回来热了热。我猜你应该没吃过，想给你尝尝。”
“从宫里一路端回来的？哈哈。”叶星辞先是恣肆大笑，旋即眼神一柔，“手很累吧。”
“一想到你开心的样子就不累了，趁热吃吧。”
叶星辞吃小粉条似的吸溜起来，又喝光汤底，在男人柔和的注视下舔了舔嘴角：“真香，主要是汤香。这么好的汤，煮鞋垫都好吃。鱼翅本身什么味儿，我还真没品出来，像细粉条。谢谢你啦逸之哥哥，总是惦记着我。”
其实他吃过鱼翅，而且吃得不少。毕竟，在东宫时他常和太子共同进膳，把珍馐美馔当家常便饭。他又色眯眯地将魔爪伸向酥烂入味的煨猪蹄和烤乳鸽，问起庆王有何动向。
“午后我们在光启殿议事，聊到你散播出去的离谱事，四哥的脸都气歪了。”楚翊将一小块豆腐送入口中，忍俊不禁地扬起眉峰，“都能当挂钩用了。”
叶星辞打趣道：“歪了好，有辨识度，出门不容易丢。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一时猜不到，静观其变吧。”楚翊举筷夹菜，动作顿了顿，神色黯然，“我希望四哥多做些实事，而不是专注于用诡计阴我。不过，他这一手棋的确高明。参我失德，把我从春闱主考的位子拽下来，他就能在一众拥趸的保举中上位了。
其实，他很有才干，也有抱负，沿江各地重修渡口的方案就是他提的。现在，他被身边的附庸们拖累了。那是些蝇营狗苟之徒，都盘算着凭他升官进爵，正架着他往歧途狂奔。”

第171章 打群架真好玩
叶星辞嘴里没停，啃着一块软烂的猪蹄，目光则牢牢锁在“丈夫”身上，专注聆听对方的心声。
“兄弟阋墙，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过错。我也藏匿野心，戏弄、算计了他。”楚翊苦涩地勾起嘴角，“但我从没想过谋害他。如果将来查明沉船事件是他的手笔，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别想了。”叶星辞一手捏着猪蹄，一手握住男人的手，安慰地揉捏。随后举在嘴边啃了一口，又慌忙撤离，“啃错啦。”
楚翊吓了一跳，盯着指节处湿润的牙印，旋即大笑不止。有这样可爱的老婆，虽不能早生贵子，但可以早生皱纹——满脸笑纹，一看就很乐观。
小两口继续进餐，楚翊瞟着摊在左手边的公文。叶星辞问他在看什么，他道：“今天午后，六部九卿齐聚一堂，预估各衙门今年的预算，这是与春闱有关的一部分，我想仔细审阅几遍。”
“去年国库有多少盈余？”叶星辞下意识地问。因为去年最后一次碰面，夏小满提到大齐的国库又亏空了。问完，他觉得有点突兀，“若是机密，就别告诉我了。”
“不算机密，很多朝臣都知道。”楚翊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数额，“折合白银二百七十三万，五千四百一十七两，当前国库存银八百万两出头。这是战后第一年，又操办了一场国葬，不亏空已属难得。不过，三哥、杨家被抄没的家产，和公主的陪嫁品占了很大一部分。”
叶星辞默记这两个数额。
“今天决议，暗中削减西北的军需预算。我不同意，但拗不过其他人，连袁大人都认为该减。可是砍掉容易，加回来就难了。我始终觉得，喀留王楚献忠是个不安分的人，必须严防死守。”楚翊凌厉地瞥来一眼，神色与声音陡然冷峻，“削减军需是绝密，万勿对旁人提起。”
叶星辞被他的严厉惊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楚翊忽然眯起幽深的双眼，俊逸的面庞柔和舒展，口吻瞬间转为轻快：“还想玩爬犁吗？”
叶星辞被他孩子气的笑容逗笑了，一语中的：“我看是你想玩吧！”
“我不爱玩，只是想跟你一起玩。”楚翊收起公文，端起碗加快进食速度，“快吃，吃完就去玩。眼看天就暖了，冰融雪化就没法玩了。”
“有的玩啊！”叶星辞仰头畅想未来，虽然每天都相似，却又充满期待，“春天冰融了，我们一起把养在室内大水缸里的鲤鱼放回去。夏天，我们一起游泳，赏荷。秋天，就捞落叶。转眼又入冬了，就接着玩爬犁。”
“一年年就这么过去了。”楚翊顺着他的话，动容地说下去，“转眼，就过完一辈子了。”
“我很怕变老，没牙就不能吃肉了。不过也有好处，不塞牙了。”叶星辞忽而顽劣一笑，用上下唇包起牙，假装自己变老了，口齿不清地嘟囔，“逸之哥哥，时光飞逝啊，转眼你已经离开我好几年了。今天，我带着我的新老伴儿来看你了。你放心，我过得很好。”
说着，他作出抹泪又烧纸的动作，脸被笑意憋得通红。
“这是在给我扫墓？！”楚翊双眸微眯，故作愤恨地扭动手腕，“好啊，你个叶小五，还惦记着找新老伴儿……”
叶星辞嘻嘻地坏笑，起身就跑。撑得圆滚滚的肚皮拖累了他的脚步，最终被男人擒获按在床榻，浑身的痒痒肉都被捏了一遍，笑得满脸是泪。
“哈哈哈，再也不敢啦，逸之哥哥。”他招架不住，缩成一团打滚讨饶。
“换个严肃的称呼！”楚翊手上动作更凶，像不解风情的大狗熊，在蹂躏掉落在地的花骨朵。
“好王爷，饶了我吧，哈哈我要死了……”见答案不对，叶星辞泪光闪烁，刻意软着嗓音咕哝，“夫君？”
楚翊停止暴行，双耳瞬间泛红。随之将少年的双手按在头顶，凶悍地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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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轮日升月落。
经过生动而广泛的宣扬，顺都城的百姓作出基本判断，所有账目都是假的，这是一出彻头彻尾的闹剧。一旦某件事定了性，便失去了探索的乐趣，公众的热情也迅速消散。
庆王想把楚翊架在火上烤，楚翊非但不灭火，还往里浇油，于是炉灶炸了。
午后，叶星辞照旧在酒馆茶坊暗中观察，却发现自己雇来走街串巷的“说书”艺人全不见踪影，于章远他们也说没看见。
这不是偷懒耍滑吗？叶星辞有点气恼。雇人时，是以大户人家临时招工为名，每人二两银子的酬劳，在市井间卖力宣扬三天。先付一半，今日卯时正刻在城东柳林巷集合，结余下的工钱。
“这还差半天呢，得扣钱。”宋卓愤慨道。
“不对，恐怕没这么简单。就算是偷懒，也不至于集体失踪吧？”叶星辞玩着一绺发梢，凝眉沉思，“别是被庆王府的人抓走了。”
验证方式很简单，去城东柳林巷一看便知。傍晚时分，叶星辞和四名属下藏在巷子里一处无人小院，在朔风中等候许久，竟不见一人来结余下的工钱。那可是一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大半月吃用。
他心里有了数，闪出残破院门，掸了掸肩头尘土，烦躁地嘟囔：“显然，那些人都被抓了。可是，庆王抓他们做什么？出气？这不像他的行事风格，换做从前的瑞王倒是有可能。”
悬在门檐的冰凌掉了，像一根晶莹的小萝卜。叶星辞边走边踢着玩，同时琢磨庆王的想法，一头撞在于章远身上。他正想问好友杵着干嘛，心口遽然一紧。
去路被堵了。
傍晚黯淡的天色，笼罩在逼仄小巷，勾勒出男人们阴沉的面孔，和手中招摇的棍棒。叶星辞朝后一扫，后路也被堵截。都是短打扮的壮年男子，二十多人。
巷子里的风陡然猛烈，仿佛在逃离当下的困境。
叶星辞与同伴交换眼色，干脆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利刃出鞘，寒光凛然。于章远等人则拔出佩剑，背对背而立，屏息以待。
“人太多，先别硬碰硬。”叶星辞低声命令。他冷静地判断，这伙人只想给他们一个教训，而非拼命，不然不会只持棍棒不拿兵刃。
男人们多为右手持棍，他观察他们左手的握拳方式。拳面不平，这在打斗中易致指节受挫甚至折断，可见并非练家子。
结论显而易见，都是庆王府的家丁罢了。他们从“说书人”口中得知结算工钱的地点，便赶来堵截。
叶星辞左右一瞄，围墙甚高。冒然翻墙会将背后暴露给敌人，且必须有人殿后，不如单从一侧正面突围。五个人冲十个人，问题不大。
“诸位好汉，与我们有何仇怨？”叶星辞环顾一周，转着腕子把玩明晃晃的匕首。
“没仇，管家叫我们教训你们。”东边一个汉子瓮声瓮气地开口。
看来，他是领头的。那么，就避其锋芒，从西侧撤退吧。叶星辞打定主意，悄声告知同伴：“走西，看我动作。”
“你们管家是谁啊？你怎么知道，有没有找错人呢？我们几个就是路过的。”叶星辞继续发问。趁对方走神思索，他猛地朝西侧一撩衣摆，大喝一声：“绝命毒针！”
“快躲——”堵在西边的十来个汉子纷纷惊叫闪避。趁现在！叶星辞当先箭步而上，几个利落的肘击辟开一条路，又一记正蹬踹开迎面的男人，兵不血刃地突围。
“走！”
叶星辞一回头，发现四个属下居然恋战不撤，还夺过棍棒痛殴这群家丁，宣泄地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来欺负我们？老子打不过罗队长，还打不过你们这些小喽啰？”
好吧，在这伙人身上，找回了被罗雨夺走的自信。
“别闹，赶紧撤！”叶星辞厉声断喝，猛一挥手，率先跑远。
回宁王府的路上，他告诫属下不许将遭遇围堵之事告诉九爷，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担忧。更重要的是，九爷会禁止他上街玩。
于是，在宁远堂的书斋见到楚翊后，几人只说雇佣的说书人都被抓走了，对打群架只字未提。

第172章 见招拆招！
“被抓走了？”楚翊也刚刚回府，诧异地放下手里的邸报，深眸闪过费解。他陷入疑虑，沉吟道：“想惩罚他们，拿他们出气？四哥没这么无聊……”
“我也觉得不会这么简单，这里面藏着他的下一步动作。”叶星辞折腾得口干舌燥，端起男人面前的茶盏，仰头痛饮。
一旁，罗雨戒备地打量于章远，冷声道：“你跟人打架了？”
“没啊。”于章远紧张地看向叶星辞，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他别承认。
“那你就是跟男人亲密接触了。”罗雨口吻笃定，似笑非笑，从于章远肩头拈下什么东西，亮在他眼前，“你肩膀上，有一根短而弯曲的毛发。这是男人的胡须吧？或者，什么毛……”
“我们跟人发生口角，推搡了几下，在酒馆里。”于章远只好半真半假地坦白。
“别惹事！”楚翊凌厉地斜来一眼，又温柔地看向身边的少年，“你雇那些人的时候——”
“别对我兄弟这么凶！”叶星辞颇有微词。
楚翊怔了怔，接着朝于章远绽开灿烂的笑容，和气道：“别惹事哦，现在情况特殊啦，宁王府的人最好别轻易与人冲突哦，会被扣上欺压百姓的帽子呢。”
在于章远揉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时，楚翊看向自己的王妃：“你雇那些人的时候，他们知道你是宁王府的人吗？”
“不知道，他们还以为我是庆王府的呢！”话音刚落，叶星辞猛地吸了口气，眸光一闪，望进夫君的双眼。从对方眼中，他读出了同样的猜想。
楚翊默契地笑了：“百姓也是这么想的。假如庆王囚禁殴打这些人，那么，百姓会认为……”
“会认为是你干的！”叶星辞的双眼倏然睁大，胸臆间愤懑难当，“好大一盆脏水，好阴毒的手段！楚老四，可真有你的。”
若其得逞，那些惨遭囚禁毒打的无辜民众，将形成一股新的风暴席卷宁王府，而且更狂更烈。账目犹可混淆，可伤痛却是实打实的。
不过，还有办法。
“找到关押这些百姓的地方，混进去！”叶星辞目光灼灼，迎上爱人坚毅果敢的眼神，“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你也必须去。”
“没错——”
“不行！”罗雨惶恐地阻止，阔步行至楚翊身后，“王爷不能涉险！”
“我必须去，只有以身入局，方能破局。”楚翊回眸，略一思忖便拿定了主意，压低声音道，“而且，你不能跟着我。我有重要任务交给你，你摸进庆王府……”
罗雨附耳聆听，轻轻点头，清秀文气的面庞一派赤诚。
“成败在此一举。此事成了，非但能扭转局势，还能反将一军！”楚翊在他肩上沉沉一拍。
“我需要个帮手。”罗雨扫视一周，一指于章远，“就你吧，你智力还算正常。”
于章远指着自己，诧异地挑眉，继而接下这重任，客套道：“感谢罗队长的肯定。”宋卓等人纷纷恭维：“我们也会努力，争取早日获得‘智力正常’这样的高评价。”
叶星辞在旁咯咯笑，这几人始终忌惮罗雨临时充当刽子手的从容，和砍人脑袋时的漠然。
他正色道：“可是，人会拘禁在哪？肯定不在庆王府，而是在其它私产。据我所知，庆王有几座酒楼、布庄之类的产业，我还去他的酒楼吃过饭呢。”
“城南的烟华楼。”楚翊斩钉截铁，“那附近有一座庄园，不住人，只做仓库和酒窖，很适合关人。”
叶星辞立即就要动身，甚至连晚饭都不打算吃。因为对手吃饭时，将是绝好的潜入时机，所以他决定割舍这顿饭。楚翊却平静地打断他的部署：“你别去了，可能有危险，我带着宋卓他们三个去探一探。”
叶星辞没吭声，直直盯着男人，用倔强的目光逼对方改口：“好吧，拦不住你，那就一起去。”
胡乱吃些东西垫了肚子，又将计划加以完善，一行人布衣木簪，乔装为平民。出门前撞见陈为，正要带听荷去玩爬犁。听说此行或有危险，没有武艺傍身的舅老爷力不从心，朝他们挥挥手：“那我就不参与了，你们小心。”
叶星辞同楚翊及三个属下乘车直奔城南，罗雨则带于章远奔庆王府而去。
几人在烟华楼下车，又步行前往目的地。高阔华美的楼阁灯火旖旎，将雕花窗照得透亮，映出高矮胖瘦的众生相。人影幢幢，传杯弄盏。
“为何庆王坐拥如此奢华的酒楼，而你只有一间棺材铺？”叶星辞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倒着走，望着巨大花灯般矗立于夜幕下的烟华楼，戏谑地笑着。
“是棺材铺和寿材铺，货品很全面的。”楚翊回望酒楼，无所谓道，“四哥的根基我比不了，他离宫开府时，我还没出生呢。看着吧，等我到了四十岁……会坐拥十间棺材铺。”
叶星辞哑然失笑。
说话间，抵达一处静谧庄园。门上无匾，灯火幽微，大门无人值守，俨然闲置着。叶星辞与楚翊对视一眼，同时闪避在积雪覆盖的墙根。
“街面快宵禁了。”楚翊仰视围墙，“先翻进去，否则会被巡逻的都城守备军盘查。”
叶星辞灵巧地窜上围墙，双手扒住墙头，正要纵身翻入，忽听一串整齐叠加的脚步声从墙角转过来，是一小队巡城的兵士。真是说啥来啥，他慌忙松手落回原处，若无其事地抱起手臂，背靠墙体，仰望星空。
宋卓三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宋卓还没心没肺地感叹：“啊，好美的星星。”
入夜时分，几个男人站在墙根下，不撒尿却看星星，简直就是把“我是贼”三字刻在脑门。果然，这队兵士直扑而来，领头的按住腰刀，警觉道：“你们几个干嘛的，鬼鬼祟祟！”
叶星辞随机应变，整整粗布衣裳，绽开一个艳若桃李的笑：“军爷，把我带回家玩啊，十两银子到天亮。”
那人移开按在刀柄的手，目露鄙夷，边后退边对同伴道：“是几个站街拉客的骚包相公，还乱叫价。”
接着呵斥他们几句，快点回家，有点姿色也不能哄抬价钱、扰乱行情之类，便列队离开了。
叶星辞在三名属下竖起的大拇指中得意挑眉，一扭头，正撞上楚翊醋意横生的幽怨目光：“万一，他真掏出十两银子，你怎么办？”
“那我就说，你得一次把我们五个都带走，不单卖。”
“傻小子！”楚翊猛弹他的头，“今后不许对其他男人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不然我要打你屁股了。”
“打屁股？那得加钱。”叶星辞说着从酒馆听来的粗俗玩笑，烂漫懵懂，乐不可支。宋卓他们也笑，瞄见王爷阴冷的脸色，讪讪地解释：“王妃是从酒馆听来的荤话，不是我们教的。”
巡逻的已经走远，叶星辞左右看看，矫健地纵身翻上墙头。又垂下一条腿，助楚翊翻越。
落地之后，叶星辞游目四周，偌大的庄园空寂幽深。庭院、道路的积雪只是略铲了铲堆在一旁，地面仍有薄雪，在冷月下泛着晶莹细碎的光，犹如铺着一层银纱。
“这真有人吗？”宋卓急切道，“每间屋子都黑乎乎的，可怎么找？”
“别慌，看脚印。”叶星辞蹲下，借着朦胧月色歪头观察，“哪边的雪被踏得更实，脚印更杂，人就关在哪边。毕竟，那可是几十人，而负责抓人的打手少说得有百十个。”
很快，他朝东侧的夹道干脆一指，“这边走的人多！”几人贴墙潜行至下一岔路，他梅开二度，又观察出被踩踏最多的一条路。
楚翊看着老婆机智又认真的可爱劲儿，眼底闪过无尽的赞许和喜爱，轻声夸道：“傻小子，真聪明。”
“到底是傻，还是聪明？”叶星辞笑嘻嘻道，“你在兵书里写的么，行兵作战，必须学会观察踪迹。一条小路，被十人走过，和被百人走过，是截然不同的状态。”又到一条夹道，他继续俯身细看，指指南方。

第173章 最暗的夜，最烈的爱
片刻，几人成功摸到一处掌灯的院落，凄寒夜风送来隐约的谈话声，行酒令的嘈杂，和粗鄙的笑闹。
叶星辞无声攀上墙，露头观望。这是一套三开间的院落，庭院宽敞，有数名男子在三三两两地闲聊游荡。正房明亮，烛火映出饮酒划拳的身影。
他猜，人可能囚禁在东西厢房。但耳目众多，难以潜入。正要落地商讨对策，他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蹬在墙上借力的双腿，帮自己支撑身体，还做贼般若有似无地摸了一下大腿。
叶星辞垂眸，看见一对泛红的耳朵，像生在冬夜的奇异植物。感受到他的视线，楚翊抬头，露出略显青涩的笑意，粗布衣裳也难以掩盖那份清贵。
“放我下来。”
“哦哦。”楚翊回过神。
“很多人把守，想潜入恐怕很难。”落地之后，叶星辞搓了搓沾满积雪的双手，说出观察结果，“有几个看着身怀武艺，应该是庆王养的死士。我不确定那些百姓被关在哪，也许是厢房，也许是什么地窖之类的地方。”
宋卓从怀中摸出火折子，也从脑袋里摸出个不错的主意：“放一把火，把人引开？趁他们救火，我们混进去。”
“不妥，这庄园里有很多酒窖，还存着油料、布料、面粉，可能殃及周围民宅。”楚翊立即否决。他沉吟着原地踱步，忽而动作一滞，狡黠地勾起嘴角，“无需费心潜入，让这些看守亲自送我们进去，不就行了？我们就装成刚从里头逃出来。”
叶星辞不禁拍手叫绝，又担忧道：“万一他们重新清点人数怎么办？”
“赌一把他们先前没数过。”
叶星辞用脚拨开积雪，从冻硬的地表抠了点泥土，往楚翊脸上抹：“你太干净了，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得惨一点。”
二人互相帮忙，把彼此的脸涂得灰扑扑，又将头发抓乱，相视而笑。
楚翊还命所有人都把怀里的兵刃埋进雪里，以免被搜出来引发怀疑。一旦行动，免不了要挨打。若对方做得过火，就干脆亮明身份，不必硬扛。
“明白。”叶星辞兴奋地咬住下唇，把这当成了一次冒险，一场战役。他率先翻入院中，接着按照计划朝大门狂奔，口中仓皇惊呼：“快跑啊，都跟上——”
“有个人跑出来了！不，好几个！”声音瞬间引起敌人的警觉，在庭院游荡的庆王府家丁迅速围追堵截，将叶星辞按倒在雪地，粗暴地反绑双手。
手腕被粗粝的麻绳勒紧，身上还挨了几脚，痛得叶星辞嘶嘶吸气。他趴在雪里扭头，见楚翊和三名属下也遭捆绑。楚翊的下巴还挨了一拳，殷红鲜血涌出嘴角，滴落雪地，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和心。
啊，别打我男人啊！
楚翊啐出嘴里的血，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奇怪，怎么跑出来的，快关回去！”一名男子道。几人被提溜起来，一路都被野蛮地拖拽踢打。叶星辞和楚翊被踹进东厢，宋卓三人则进了西厢，吉凶未卜。
“砰——”房门在身后紧闭，叶星辞踉跄跌倒，撞到一个人，那人呜咽着瑟缩。屋里漆黑一团，双眼适应黑暗之后，才发现四周影影绰绰有不少人。或坐或躺，都被绑着，头套麻袋。
阴冷的空气中浮动着骚臭味儿，有人吓尿了裤子。
“逸之哥哥！你还好吗？”叶星辞凑到楚翊身边。他竭力蜷缩身体，居然把臀部从反绑的双手间一点点挪了出来。楚翊试图效仿，但远不及少年的身体柔软，失败了。
“你受伤了吗？”楚翊急切道。
“没啥大事。”叶星辞将手探到男人身后，解开绳索，对方又帮他解绑。逃离束缚的二人紧紧相拥，找了一片宽敞的地方休息。屋里空荡荡无任何家具，便背靠梁柱而坐。
“下巴好痛。”楚翊缓缓活动着下颌骨，“亲一下就不痛了。”
叶星辞笑了笑，小心地在对方唇角啄了一口。他按揉被踢打的后背，向其他人发问：“大家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须臾，传来一个悲戚的回应：“是宁王爷把我们抓来的，因为我们四处宣扬他在南齐吃喝嫖赌的破事儿。唉，何必抓我们呢，大家根本就不信那是真的。”听嗓音，是个中年男人。
四周浮起一片诺诺的响应：
“大半天了，一顿饭没给，倒是给了好几顿胖揍。”“可别把命交代到这了，真不该贪图那二两银子。”“这宁王爷年纪轻轻的，咋恁狠的心。”
宁王就在你们身边揉下巴呢，叶星辞想，同时心里泛起愧疚。
花钱雇人“说书”时，他没料到会被庆王倒打一耙，酿成此刻的局面。得知众人都是轻伤，无人丧命，他重重地松了口气，依在身边的肩膀，感觉一条手臂揽住了自己。
哗啦，门开了。
几个男子出现，每人手里都提着木桶，看来开饭了。直到这伙人用瓢舀起桶中液体，向或坐或躺的众人泼洒，叶星辞才发现那是沸水！
好歹毒！
惨叫随热雾腾起，众人四窜如鼠。一人瞥见背靠梁柱互相依偎的二人，顺手泼来一舀。楚翊立即挡在少年身前，用身躯护住对方：“小心——嘶——”
沸水划过冰冷的空气，淋在背上。渗透衣料时已不再滚烫，依旧带来灼痛。四目相对，他看见浓浓的疼惜瞬间溢满小五的双眼。少年咒骂一句，就要奋起还击，被楚翊按住了：“我没事！”
“他娘的，这群败类……”小五愤恨切齿。
泼完沸水，这几个混蛋又从腰后抽出长鞭，抖了开来，照着众人劈头盖脸地抽打。动作凶狠而冷漠，如同鞭打牲畜。鞭稍发出锐利的呼啸，衣料撕裂声和痛苦的惨嚎响成一片，仿佛身临地狱。
楚翊死死护住小五，将对方箍在怀里。鞭稍带刺，“刺啦”划破衣物，他预感到即将降临的剧痛，不禁咬牙绷紧肌肉。
这时，小五猛一翻身，反而护住了他，轻声道：“别怕，老子能保护你，大不了跟他们干一仗！”
长鞭如地狱的火舌，少年张开双臂，用未长成的身体抵挡毒打，喉间冲出痛苦的闷哼。楚翊心头热血奔涌，这声音隆隆地响彻耳畔，令他浑身颤栗。
“小五！傻小子！”他试图推开少年，但对方死抱着他不松手，于是二人滚在一处。
有生以来，楚翊第一次尝到被爱人、被一个男人真心呵护的感觉。生母和养母给了他最温暖的亲情，逝去的挚友是他的引路明灯，永远走在他前面。而这样赤诚热烈的爱，从未有过。
他周身激荡着莫大的幸福感，可为之生，为之死。
鞭打停了，短暂的沉寂之后，又换棍棒，四下里腾起阵阵哀嚎和棍棍到肉的闷响。楚翊想护着小五，可对方偏要护着他。撕扭中，毒打终于告一段落。
“你们这些杂碎刁民，还敢不敢说宁王爷千岁的坏话了？！”一壮汉抡动棍子，凶恶地开口，“见识到宁王府的厉害了吗？”
众人惶恐嘟囔：“见识到了，见识到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他奶奶的！叶星辞气得牙根痒，身上也很疼，后背肯定划破了。只听那人又道：“天一亮，你们就去承天府告状。”
“不敢，不敢。”
“去，必须去！不然你家里休想好过！”那人用棍子在众人头上一扫，卑劣地笑了，“我们宁王府，不是不讲理。既然打了你们，就不怕你们告状。待承天府作出判决，赔偿你们也就是了。”
叶星辞听见楚翊呼吸沉重，正在强压怒火。果然，庆王是要朝他们身上泼一大缸脏水。好几十人，集体到衙门状告皇九叔囚禁毒打百姓，舆情风暴一触即燃。
施暴者走后，众人窃窃私议，这宁王府也太嚣张了，打了人还逼人去告状。看官府拿他没辙，一定特别爽快吧。
不远处黑暗的角落，传来一阵低语，是个男人在自我安慰：“不，我不能死在这。我快当爹了，我给孩子的小风车、小木马才做了一半。我要好好活着……我还有一两银子的酬劳没领，那是请稳婆用的……”
叶星辞感觉楚翊微微一震，显然被触动了。子嗣问题，依然是深藏男人心底的症结。不过，他已经谋划好了“医治”的良方，帮男人解开心结。

第174章 我打我自己？！
捱到五更末，小两口跟随一众无辜民众被放了出来。
头套麻袋，栓成一串，跌跌撞撞到了空寂无人的街上。打手们取走麻袋，以伤害家人为胁，命他们前去承天府告状，而后才解开绳索。
“现在就去，在衙门口待到天亮！尽管告，宁王府不怕告，还会赔偿你们。”
叶星辞悬着心寻找宋卓他们，见三人都挂了点彩，嘴里骂骂咧咧。
众人不敢违拗，乌泱泱前往承天府鸣冤叫屈。往衙署前的大坪一坐，在刺骨春寒中哆哆嗦嗦抱着膀子，等衙门开门办公。每人都带着瘀伤，鞭痕和烫伤。
几个守门衙役频频侧目，一看便知是出了重大冤情，未敢上前查问。
叶星辞混迹其中，心里愤恨而后怕。庆王这一毒计若成，能将楚翊打成遗臭万年的无道王爷。楚翊心疼地查看他后背的伤势，说有几道淡淡血痕，还好衣服厚实。
宋卓凑近，也跟着看，随后将叶星辞拽到一旁，悄声道：“你挨打的事，千万别叫太子爷知道，对夏公公也不能提。上回你落水，太子爷警告我们，再让你受伤，就抽了我们的筋当跳绳。”
“没说当绳，就说抽筋。”司贤在旁纠正，“你别把咱太子爷塑造得那么暴虐。”
叶星辞说明白了，心里再度潮起对太子和家人的思念。进了二月，便离家整一年了。一年啊，人的一生，也不过几十个一年而已。
他挪回楚翊身边，依偎在对方肩上，轻叹道：“说实在的，我四哥，可比你四哥好多了。他最疼我，永远不会设计陷害我。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也参庆王一本吗？”
“不，我反而会在朝堂上为四哥辩解，请皇上别深究。”楚翊从容一笑，眸色幽深如不见阳光的湖底，“因为，我要给自己加分。无需我多言，皇上和吴大人自会给他减分。我越宽容，减得越多。”
天边渐渐透出一线光。像不断朝墨里兑水，夜色很快被稀释，风似乎也小了。
街面行人渐多，挎篮的、背筐的、推车的。人们围拢上来，吸溜着鼻涕看热闹，问这是怎么了。多大的冤啊，这么多人堵着衙门告状。
“我们大伙都被宁王府的人打咧！打得可惨！一个个心狠手毒！”率先嚷嚷的人脸上没什么伤，显然是庆王府的人混进来造势的，“就因为我们拿他的事说书逗笑！”
“是啊，拿鞭子抽、滚水浇，‘惨’这个字，就是专为我们而造的。”众人附和。
人越聚越多。
一传十，十传百，都赶来凑热闹。还有睡眼惺忪的，为了热闹连温暖的被窝也舍弃了。经营早点摊的来兜售包子、豆花，说看戏也别误了吃早饭。
叶星辞也买了些热包子充饥，闪着油光的包子馅在冷风中颤巍巍散发出香气，他两口一个，不亦乐乎。
车轮辘辘，由远及近。
一架雕龙绣虎的华贵马车停在承天府衙署门前，车旁的随行者吆喝：“都堵在这干什么呢！让一让，别挡了四王爷的銮驾！”
叶星辞嚼着包子一扭头，好嘛，庆王“恰巧”路过，要在打手们搭好的台子上唱戏了。
“别这么粗暴，看看是怎么回事。”装扮清雅的中年男人步下马车，扫视眼前“盛况”，不易觉察地挑起嘴角。
“九王爷拘禁毒打我们！求四王爷给我们做主啊！”混在人群中的庆王府家丁大叫，随后一呼百应。
“给我们做主啊……做主啊……主啊……”
庆王的脸上，又浮现击垮瑞王那一夜的亢奋。他强压笑容，仔细询问情况，故作痛心切齿：“这个老九，也太过分了！诸位放心，就算承天府和宗正寺管不了他，本王也会以兄长的身份管教他！绝不让他继续为非作歹！他最近春风得意，娶了公主，在外地办好了差事，又将出任春闱主考，可也不能太狂傲了！”
言辞之间，满是妒忌。
又喝令身旁随从：“去，传我口谕，命承天府尹立即升堂断案！亲自来门前问案，当着众多百姓的面，还这些无辜者一个公道！”
坐在“无辜者”之间的楚翊整整凌乱的发丝，微微回眸，用阴冷彻骨的目光盯了四哥一眼。
四哥啊，四哥。
他想起小五方才的话，苦涩的笑意涌上唇角，又倏然化作决绝。他想告诉四哥，自以为能掌控局势，往往是失控的开始。
片刻，衙署大门开启。一袭红色官服的承天府尹快步而出，脸上犹带睡意。先叩见庆王，又询问案情。
“宁王打人！”被殴民众愤慨地诉说宁王的暴行，几十人要联名递状，状告当今皇九叔宁亲王凌虐无辜，欺压百姓。
“承天府尹，你都听见了？一定要仔细查办本案！”庆王压抑着语气间的得意，右手兴奋地盘弄手串。查办结果如何，无关紧要。这么一闹，宁王的名声已经臭了。
“下官明白——”
“荒唐，本王在此！”楚翊陡然起身，一振粗布衣摆，负手玉立于凛风。他死盯庆王，高呼道：“难道，我连我自己也打？！”
这，便是唯一的破解之法：以身入局。
“他、他是宁王……”楚翊身边鼻青脸肿的人群倏地自觉散开，震惊不已。承天府尹亦是一惊，定睛端详楚翊，紧接着抢步上前参拜：“下官疏忽，怠慢了千岁。”
叶星辞随手将没吃完的包子揣进怀中，也跟着站起来，又看看同时起身的宋卓等人：“我们几个，都是宁王府的！”
“老九，你怎么……”庆王神色慌乱，视线扫过叶星辞，诧异冲口而出：“公主？！”
“什么？她是齐国的公主……就是宁王妃……”众人哗然，一齐看向面庞微脏的俊美少年，又看看那因揣了包子而微微隆起的前襟，“没错，应该是王妃。”
既然被庆王认出来，叶星辞也不隐藏身份，坦然四顾：“不错，我是宁王妃。”
接着，他面向承天府尹，按照计划不紧不慢道：“府尹大人，昨日我和九爷撞见有人当街绑架百姓，就想带着随从去解救。没想到，也一并被绑走了，还遭到那伙来历不明的贼人毒打。贼人自称是宁王府的，今天一早放了我们，还胁迫大家来承天府报官。真荒谬，连宁王爷本人都绑了，还说自己是宁王府的！根本就是恶意污蔑！”
说着，他霸道地捏住楚翊的下颌，双眸锐利生寒：“看看，把九爷的下巴都打青了！”
承天府尹恭谨颔首：“下官必定尽快查明，请王爷和王妃移步衙署，歇息诊治。”
“一点小伤，不足为虑。”楚翊断然拒绝，昂起略显脏污的俊逸面孔，优雅地整理粗布袖口，“无论进出，我们都套着麻袋，看不见路。但我天生方向感强，差不多记得拘禁我的所在。请派出一队捕快，随我去捉拿贼凶，晚了恐怕就跑光了。四哥和在场的百姓，也同去做个见证，为我洗刷冤屈。待确定幕后黑手，本王帮大家写状子，讨回公道！”
“好！”伤痕累累的众人击掌响应。
如意算盘又打乱了，珠子都崩飞了。庆王蹙眉，瞥向贴身随从。
后者面露费解，不懂哪里出了茬子，居然把宁王两口子也绑走了。随后又略一点头，示意庆王天衣无缝，庄园早就收拾妥当。就算找过去，只要拒不承认就好。
庆王了然，换上儒雅随和的笑脸：“没想到，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败坏九弟的英名。既然九弟知道贼窝所在，那我们这就动身吧。”
这时，围观人群中信步走出一人，是罗雨。他对楚翊耳语几句，随后让承天府尹备马，王爷和王妃总不能步行。
跨上马匹，叶星辞看见了好友于章远，满面倦色，这一宿想必很折腾。点头致意后，他双脚一夹马肚，驱马跟随楚翊。庆王的车驾也紧随其后，再之后是乌泱泱的受害者和凑热闹的。
兜兜转转，走过多条街巷，楚翊在一座挂有“待租”木牌的闲置宅院前勒马，笃定道：“就是这！”
受害者也纷纷打量这宅院：“好像是吧……被揍懵了记不清了……王爷说是，那就是……”
混在其中的庆王府家丁一看，宁王连地方都没找对，登时松了口气，有恃无恐地叫道：“我也记得，就是这！”

第175章 自有高招在后头
“这是哪？”庆王随之下车，疑虑不安地看向随从。后者再度面露费解，低声道：“王爷无需担心，宁王记错了。”
“破门搜捕！”
由承天府尹亲自带队，一干总捕和数十名捕快持刀踹门，鱼贯而入。不消片刻，便从院中拖出十几名壮年男子。各个酒气熏天，人事不省。
几名捕快还抱出麻绳、棍棒、皮鞭等“凶器”，丢在一众醉汉身边，大声道：“启禀四爷、九爷，府尹大人，凶犯凶器并获！房屋里还有些许血迹，而且、而且……”
捕快欲言又止。
看着那些醉汉，庆王浑身一抖，脸色霎时惨白，额头沁出冷汗，难以置信地低喃：“连升？怎么会……”几名随从也骇然相顾，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个受害者眼尖，高声替捕快说出余下的话：“快看！这些人，都配有庆王府的腰牌！”又有围观者尖叫：“我认得！中间那个人，是庆王府的一个管家，经常上街采买！跋扈得很！”
罗雨环抱手臂立于围观人群，冷眼斜睨着庆王。
连升，是庆王府的三管家，也是庆王的奶兄弟，即奶娘之子。这十几人，都是他昨夜潜入庆王府逐一打晕带出，又由于章远一路背到这处临时找的院子，每人都灌了掺有蒙汗药的酒。
所谓反将一军，便是如此。让庆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且砸得极重，脚趾头都飞了。
“四哥，是你做的？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楚翊眸光颤抖，用同样颤抖的手指向庆王，几滴清泪滚落，“兄弟哪里不对，你直说就是，为何伤害无辜？先前，也是你暗中诋毁我，散布各种谣言，对吗？谣言愈发夸张，适得其反之后，你又打着我的旗号，把这些参与讨论的百姓捉起来殴打，等他们报官，就可以继续抹黑中伤我了！我不敢相信，你会这样对我……”
他哀戚地质问，姿仪绝俗如雨打玉树。在场者无不动容，看向庆王的眼神多了深深的鄙夷。
叶星辞抿着唇差点笑了，连忙低头。他担心周围这些“说书人”会认出自己就是最初的雇主，不过应该不会，雇人时他贴了胡子的。
渐渐的，楚翊声泪俱下的控诉，也勾起了他的伤感，眼圈发热。
这可是手足兄弟啊。
“我……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并不知情！”庆王强作镇定，额角的冷汗在晨曦中泛着油光。他看向承天府尹，苍白地辩解：“虽然，这些人都是庆王府的——”
“但不见得，就一定与庆王有关。”楚翊抢过话头，拭去眼角的泪痕，尽显高风峻节，“望府尹详查，也许是他们自作主张。而且，一定还跑掉了很多人。不然仅凭十几人，很难绑架这么多百姓。我相信，我的兄长绝非此等卑鄙龌龊、行同狗彘、阳奉阴违、丧尽天良的蛇蝎之人！”
好拳不赢头三手，自有高招在后头。
庆王没想到，他自以为高明地抛出一钩，兜了一圈，竟钓到了自己。一番变相的痛骂掷地有声，霹雳似的劈得他站立不稳，狼狈逃回车内。
冷风一吹，歪在地上的醉汉们渐渐苏醒。庆王府三管家睡意朦胧：“我床上咋这么多人呢……我咋跑街上来睡了？！”看见庆王离去的车驾，他踉跄起身欲追，“王爷，王爷等等我——”
“按住，把他们都押走！”一名总捕吼道，又朝黑压压一众看客摆摆手，“散了，都先散了！挨打的那些，都回衙门录供词！”
人群渐散，旭日东升。
一片带着暖意的金红，映着两颗紧密相连的心。叶星辞跟楚翊相视一笑，都想着赶快回家，洗澡吃饭补觉。
“逸之哥哥，看来我们俩真的互相旺夫啊。”
“小吃货想吃什么？”楚翊边走边问。
“就吃包子吧，尽量别浪费粮食。”叶星辞从怀中掏出剩包子，脏兮兮的脸上展露灿烂的笑，“我一直记得你讲的，恒辰太子拉着你去城外务农的事。”
说完，他不忘回头朝罗雨和于章远竖起大拇指：“你俩真棒。”
于章远小跑两步，凑近罗雨，低声道：“这也太爽了，昨夜我们两个真厉害。”见对方淡漠地瞧着自己不语，他又谦虚地改口：“主要是你厉害。”
“你也不错。”罗雨淡淡评价。
**
次日，本案便出了结果。
庆王恐怕家仆吐露出不利于自己的供词，给牢里递了话，编排供词：
庆王府三管家承认自作主张，出于替主人维护兄弟的好意，率家丁囚禁并殴打传谣的市井闲人，不料误伤了九爷。他否认胁迫受害者状告九爷，坚称所有人都理解错了，他们在施暴过程中始终都在维护九爷的清誉。
楚翊执笔为受害者写了联名诉状，递到承天府。庆王府只好与所有人和解，并赔偿每人白银五十两，之后才从牢里领回一众家仆。
庆王斯文扫地，成了满城的笑柄，还在早朝遭皇帝申饬。永历责其驭下不严，纵容家奴行凶作恶，罚俸半年。
对一个皇叔和亲王而言，这是相当严厉的责罚。
而楚翊呢，用药膏和绷布把头包得比西瓜还大，竭力夸大惨状。他扶着脑袋，含泪为兄长求情，说相信兄长的为人。虽然坏人都出自庆王府，但庆王本人可是好人啊。
内情如何，百官心知肚明。其中也包括，御座上的十岁皇帝。他落在四叔身上的目光，透着惋惜和厌恶，但依旧敬重。
散朝后，回到日常读书的勤德殿，永历问师傅，是否该择立摄政王了？有了结果，二人也就不争了。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
吴师傅却依然说：“陛下，还不是时候。”
永历又问：“皇四叔有能力，阅历深，可他太喜欢笼络党羽，现在还钻研起阴谋诡计了。皇九叔是人中龙凤，你也觉得他更合适，可他太年轻恐难服众，是吗？”
吴师傅讳莫如深，只告诉他，要多看。
“四爷和九爷是对弈的，陛下是观棋的。陛下要做的，是让他们安分落子，继续消耗冗余的棋子。双方在桌下互踢几脚也不妨事，但不能抡起棋盘互砸。只要把兵权攥在手里，他们就得老实下棋。”
永历一笔一划地临摹字帖，望着师傅花白的须发，真诚地说想为他升官进爵。他一生清廉，含辛茹苦，不该屈居四品。
“朕想将翰林院掌院学士这一官职，直接升至从二品，再为你加太子少师衔。”
吴师傅面露欣慰，却笑着摇头：“满朝文武，谁都能升，独独老臣不能。”
永历悬着笔，疑惑不解。
吴师傅耐心道：“因为老臣是帝师，是最亲近皇上的人。有人会想，这糟老头子欺万岁年少，不知给万岁吹了什么风，才升了官。臣一把年纪，是个吝惜名声的俗人，您就成全我吧。况且，人一登高，就有更多人来巴结，烦不胜烦。”
浓墨滴落宣纸，永历亦落下热泪。
他用小手抹着光洁稚嫩的脸，愧疚地瞧着师傅脸上纵横的皱纹。他仿佛踩着刀尖成长，每走一步，都在师傅脸上劈开沟壑。
他又提出，想提拔师傅在工部做小吏的儿子。对方却淡淡道：“犬子才能平庸，难堪重任。”
练好字，温过功课，又听师傅讲了经史，永历获准出去玩半个时辰。
他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太监、小侍卫在勤德殿后踢毽子，远远地见九叔宁王扶着包扎得硕大的脑袋往后宫去，想必是给太皇太后请安。
“哈哈！”永历笑了笑，一不留神，被毽子砸中额头。那踢毽子的小太监惶恐跪地，“砰砰”磕头。
永历叫他起来，看着他血肿的脑门，无所谓道：“朕不是说了吗，一起玩的时候，大家都是朋友。”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太监兀自惶然地重复。
永历怅然四顾，童稚的目光随着料峭春风掠过一座座巍峨殿宇，直望到宫城耸立的坚墙，喃喃道：
“朕没有朋友。帝王，永远不会拥有友情。都一样的，四叔和九叔的手足亲情，也快消磨殆尽了。余生，他们将再也体会不到寻常百姓家的兄弟情。”

第176章 眼前人，心上人
楚翊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最后一个名义上的兄长。
从皇宫回家的路上，他沉默着拆去头上的绷布，感到头脑顿然轻松。他收获了四哥更深重的恨意，以及高风亮节的口碑。
还没等到“大舅哥”齐国太子的回信，危机就化解了大半。这是好事，他一向不喜欢全然依靠他人。待对方惩治了做假账的胖知府，此难便彻底化解了。
“是四哥逼我的。”楚翊淡然对忠心耿耿的护卫说道，也像在自语，“他用刀刺我，而我只是在反抗中，扭转了他的手。他是被他自己所伤。”
“王爷没错。”罗雨口吻笃定。
回府之后，楚翊抹去伤感，换上闲适的笑意拥抱王妃。他嘱咐王喜去附近的酒楼，订十几桌好菜，傍晚送到府里。阖府上下聚一聚，也算是给王妃的侍卫们压惊。
四舅和听荷似乎和好了。
四舅使姑娘相信，臭鸡蛋不是自己砸的，并郑重拿出一张由府里李太医开具的“童男鉴定”，以证明她听见的那些都是信口吹嘘。什么烟花之地的相好，不存在。
李太医生平头一次开具这种荒唐的文书，关键是，听荷真信了。她又问：可是舅老爷，你说会娶门当户对的姑娘。
陈为则说：这种姑娘也不存在。我辈分太大，比圣上还大两辈。放眼都城，跟我平辈的最年轻的官宦家女子，都抱孙子了。
于是，听荷又搬回了四舅的院子。
傍晚，阖府家丁仆役聚在王府东路的玉虹轩宴饮，庆祝王爷攻克难关。罗雨没入席，漠然立于主人身后，并告诫于章远他们少喝酒，还要巡夜呢。
宋卓说在小黑屋挨了揍，胳膊受伤，能不能休一天。罗雨淡漠道：“胳膊疼跟腿有什么关系，你又不倒立走路。”
酒过三巡，陈为举杯晃荡到楚翊身边，说有几句话想说。
楚翊离席，跟四舅来到庭院的葡萄藤下。四舅半是释怀，半是无奈，口齿因微醺而有些含糊：
“逸之，逸之啊！四舅我、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也不张罗为你另娶了，我惹不起王妃。你呢，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你要是不在意绝后，不在意家产爵位无人继承，不在意无人送终扶灵，不在意旁人说三道四，那我无话可说。男人，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等你三十、四十岁，乃至花甲，别后悔就行。”
楚翊犹豫一瞬，决然昂头：“我无悔。”
“你们老楚家本就子息不旺。”四舅又朝他压来一座山，拿楚家的江山说事，“你三哥被革除宗籍了，你四哥不太行，就一个不成器的儿子。皇上刚十岁，你又娶了个霸道的汉子。你自己多想想，是不是该为皇家血脉开枝散叶。”
“我无悔。”楚翊又重复一遍。
“现在说这话太早喽。”陈为在他肩上沉沉一拍，又晃荡进屋里，与众人推杯换盏。
冷风送来一阵清脆欢笑，是仆人的孩子们在玩捉迷藏。他们总是很快就能吃饱，然后四处疯跑。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一个小丫头查完数，茫然四顾。楚翊笑了笑，指指庭院一角的雪堆。她立即跑过去，成功从里头揪出一个玩伴。
那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上，可以轻易看出他们父母的影子。车夫，马夫，厨娘，门房……这便是血脉的神奇之处。
楚翊看着他们，在庭中默然伫立片刻，坐回席间。小五似笑非笑地问，四舅说了什么？他敷衍过去，为对方夹了一个鹅翅：“‘铁锅炖大鹅，鹅翅馋我’。你的佳句，我能记一辈子。”
小五穿了身艳丽的玫红色男装，王府众人已习惯他这种打扮。不过，他在细节上从不疏忽，耳垂总是用簪子压出穿耳的印记。竹叶酒令他两腮晕红，眸光迷离。才吃了三碗饭，就说饱了，还有点恶心。
“不舒服吗？我送你回去休息。”
楚翊谢绝旁人帮忙，为少年披上斗篷，扶着他回宁远堂。罗雨不远不近地跟着。三人步调一致，听上去，像只有一个人在走。
风卷起路旁积雪的雪沫，小五缩着脖打个喷嚏，笑道：“大家聚在一起吃席，让我想起成亲那天的情形，不过排场比这大百倍。”
“那天，我真的好开心。”楚翊略带戏谑地怀念，“虽然，次日就魂飞魄散，但先前的开心也不是假的。”
少年挥拳打来：“那现在呢，还魂没有？”
“没有。”楚翊笑着闪躲，“魂儿在你身上，被你勾走了。”
“我有一件要紧事，要跟你商量。”少年敛起笑意，神色异常严峻，“关乎到你我的下半生。”
楚翊的心微微悬起。有什么事，比他是男的还严重？
回到宁远堂，当小五将一丸药，和一碗不知什么动物的血摆上饭桌时，楚翊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血腥味刺激着鼻腔，他惊愕道：“这是什么东西，偏方？你病了？”
“还记得翠屏府的郭郎中吗？医术惊人，把我救活的那位。”小五将斗篷搭在椅背，落座后郑重开口，“这，是他送我的药。”
楚翊忙问治什么。
“吞下去，就能慢慢变成女人。”声音虽轻，却犹如霹雳。
“荒唐！”楚翊身体后仰，旋即夸张地嗤笑。他盯着药丸，连说不信。
“是真的，我在大齐皇宫里听说过，没想到郭郎中就有。”小五纯澈的星眸闪着认真，似乎坚信不疑，“想必你也知道，大齐天子崇道，还爱修炼外丹，所以我们在宫里当差的多少都懂一点。这药，就是道家外丹的一种。”
“不，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我也算博闻多识，从未听说过。”楚翊死盯着它，感觉焦躁干渴，不禁扯了扯衣衽。黑瞳映着黑色药丸，那玩意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正在吸噬他的灵魂。
是假的，世间没有这种药。
可是，郭郎中的医术有目共睹，那是个神智正常的良善之人，不会坑骗小五……
“他高价卖你的？”楚翊蹙眉问。
“不，白送我的。他说我跟他有缘，感觉我能用到。”小五将药丸捏在指间，举在二人面前，“他提到，这种神药是用至阴至寒之物提炼而成：不见阳光却沐浴月光的药草，极北冰川的雪水，深湖的鱼，石下青苔……同时，必须就着阴寒的龟鳖血来服用。”
小五目光下移，望向那一碗腥红。楚翊也垂眸，因惊骇而后背起栗，将信将疑。
那就试试——这个念头飞掠脑海，却被他果断击碎。他讶异于自己的果决，他以为自己会踌躇。
他偶尔会望见“她”的背影，可当“她”真的有机会归来时，他选择拒绝。因为幻想中的少女从未存在，一路相伴的，自始至终都是眼前的少年。
他为少年笑过，哭过，愤怒过。心疼过，心动过。不，是无时无刻不在心动着。
“我想，我们该商量一下，怎么处理这药。”小五一手托腮，一手抛接把玩着药丸，口吻竟轻松起来，“你一直因子嗣问题而遗憾，对吧？你喜欢孩子，也需要世子来袭爵，并继承你的棺材铺，哈哈。为了让这个家在世俗意义上更完整，是你吃，还是我吃呢？我亏欠你更多，那就我来吧。”
说罢，小五将药丸放在唇边，张口欲吞。楚翊猛然俯身越过桌面，一掌打开他的手，目眦欲裂地怒吼：“你疯了？！”
紧接着，楚翊掀了碍事的桌子。木桌翻倒的巨响中，碎瓷片混着浓稠的血液四溅，像有人剖开了正在跳动的真心。
他握住少年单薄稚气的双肩，将其从座椅生生拔起，像要将人捏碎生吞似的，凶狠地挤出肺腑之言：
“我要你好好做你自己，傻小子！我爱你，我爱过去的你，更爱此刻的你！无论你披什么皮囊，穿什么衣服，顶替了谁的头衔，我都只看见一个不屈又可爱的灵魂。你这么骄傲的人，怎么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从不亏欠我！相反，我该谢谢你给了我刻骨铭心的爱！我不准你抛弃自己，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声嘶力竭过后，楚翊尝到嘴角的咸涩，才惊觉自己泪流满面。他双眸赤红，仿佛洒在地上的血，亦溅落在他眼中。
他紧紧搂住少年，像要揉进胸口，不再为血脉难以延续而遗憾。不让“她”回来，这是他自己选的。
彻底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就像身体里忽然刮起一阵大风，热血浪涌，心如扬帆。
此刻的叶小五，宛如顶着正午的阳光，将曾经少女的影子完全踩在脚下。
“傻小子，我爱你。”
“我也爱你。”陷在温厚的怀抱里，叶星辞含泪嘟囔。狡黠的笑意，在嘴角一闪而过。
真是个温柔又铁石心肠的男人。直到此刻，一颗心才真正熔化，吐露出这三个字。
“小五，现在的你，就是最好的你。”怀抱愈收愈紧，“能吃、爱动、贪玩，笨笨的，却又很聪明。”
“我也喜欢这样的自己。”叶星辞听着男人的心跳，轻声道。

第177章 春风半度
（根据规范，本章进行了较大改动，看起来有些抽象，但不影响剧情）
楚翊喜悦地哽咽：“我追上他了，我终于真正理解他了。”
叶星辞默契地笑了：“恒辰太子吗？”
楚翊点点头，松开手臂，扶起桌子。他边捡拾碎瓷片，边娓娓讲述：“当年，他新婚不久，太子妃就有喜了。三四个月时，不幸小产，差点丢了性命。太医给先皇透了底，太子妃几乎不可能再生育了。于是，继续选妃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他不同意？”叶星辞毫不惊讶。仿佛和恒辰太子相识许久，早已了解对方。
“没错。没人能理解他的想法，包括我。”楚翊的苦笑和语气里藏着自嘲，“那时我才十四，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不愿再娶几个女子，这并不耽误他和妻子花前月下。他却说，一个人心里，最深的地方，只容得下一个人。另娶他人，看似改变不大，实则会颠覆一切。
在这件事上，他像一匹无人能驯服的烈马，谁的劝也不听。不过，为了让长辈顺心，他也松了口，说给他几年时间。这几年里，没人敢议论太子妃。他说，如果有人敢对他爱的人说三道四，那一定是因为他还不够强大。”
叶星辞静静倾听。他还没听懂，楚翊所说的“追上他了”是何意，绝不会仅局限于情情爱爱这方面。
楚翊擦去手上沾染的血迹，坐回桌旁，语气中添了凄凉和激昂：“那时战事刚起，他和太子妃出征前，我又催他尽快另娶，延续皇家血脉。当时，他对我说了几句话。”
楚翊扯了扯好看的嘴角，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他说：九叔，你怎么又来催我了。你知道吗，过去，所有死于战乱饥馑的人们，都是我的血脉。未来，所有因我而免于饥寒离乱的人们，也都是我的血脉。上至耄耋，下至襁褓，不论南北。若我能为万世开太平，使万民繁衍生息，又何必困于自己这几滴‘血脉’。”
叶星辞怔愣着，脊背颤栗，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溶入了血液。
他看见大雾弥漫中，有人举起火把，为他们指明当前难题的答案：没有子嗣，那就视天下人为血脉。子民子民，历朝历代，又有几个帝王将相视民如子。
“我一直以为我懂。”楚翊粗暴地揩去眼角泪痕，昂然一笑，“其实，直到此刻才彻悟。我不能再被这点遗憾困住手脚，在夜里辗转。我没有绝后！那些在府里乱跑的，车夫厨娘的孩子，都是我的血脉。那些在街头忍饥受冻的孩子，也是我的血脉。”
他冲到少年身后，俯身从背后牢牢拥住对方，一字一顿道：“小五，我们一起成就宏图伟业！这，就是你我二人的孩子，一个不老不死不灭的孩子！”
叶星辞周身热血翻涌，他动容地仰起脸，用一个吻作出回答。似乎吻得越深，这份回应就越坚定。
许久，他移开闪着水光的唇，弯腰拾起药丸，吹了吹，“啊呜”一口吃了。
“哎——”楚翊骇然，慌忙扼住他的下巴，想把药抠出来，“快吐！吐！”
随着咀嚼，一丝甜甜的豆沙味弥漫开，一个甜蜜而狡黠的坏笑也浮在少年唇边。楚翊瞬间了然，恼火道：“你骗我？臭小子，你又骗我？！你——”
“这不是骗，而是一种治疗。”对方坦然咽下红豆沙药丸，无辜地摊手眨巴眼，“我若存心骗你，此刻就不会拆穿自己。”
“我要打你屁股！”楚翊小腹一热，浑身血气翻腾，冲击四肢百骸，涌向生命之源。
不管了，今天就是死了，也要办了这小子！他暴躁地搂过少年的身子，一把抗在肩上，阔步走向卧房，抬脚踹开碧纱橱。
“哈哈哈——”叶星辞伏在男人肩头快活地大笑，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明明都要挨打了，还这么开心。
他被丢在床榻，先挨了一顿“手板”，又迎来热烈的吻。当他把楚翊撞下床时，对方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原来，你还是什么都不懂。像你这样，得有多少人死在洞房之夜。”楚翊嗓音低柔地引诱：“要不要我教你？事先说好，要学呢，就得彻底融会贯通，不能半途而废。”
叶星辞欣然点头。
他感觉自己成了一壶沸水，把滚烫的生命倾泻在男人身上。时而又化作一片羽毛，悠悠飘在风里。时而软成一团泥巴，任顽童揉捏。
他看见星河闪烁于眼前，绚烂的光在脑海跃动如鱼。炽热的呼吸驱走春寒，恍若盛夏。热，太热了，绵密的汗水滋养着爱意。
他被摆布着，也反过来摆布对方。像淘气的孩子，在反复摆弄舍不得吃的美食，无尽的贪婪和渴求。像在跳一支奇异的舞蹈，彼此在对方的引领下翻腾、沉沦。
他像游走在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旅者，某一刻在云端漫步，轻盈而自在。某一刻在深渊探索，悍勇而决绝。忽而快意如翱翔的鹰，忽而难耐如困于琥珀的蝶。
心跳，如同鼓点，也似奔雷。在胸膛里激荡，鼓舞他去征战，穿越层层迷雾，探寻生命的奥秘。迷雾之后，是一片瑰丽的光晕。他想走得更深，攀得更高，像是永不满足的鸟儿，追寻更高远的天空。
然而，男人却将他攥在掌心，不许他飞，又令他陷入滚烫的沼泽。泥泞的湿热让他几乎窒息，他挣扎着、奋力向前，终于挣脱了束缚，趴在岸边喘歇。
紧接着，他又遭遇火山喷发。炽热的岩浆如同猛兽般向他扑来，他感觉皮肤被灼伤，却不痛苦，反而快乐。他几乎昏厥过去，咬着牙逃离火海。
气还没喘匀，他又落入了大海的怀抱。汹涌的海浪将他卷得东倒西歪，像一片无助的落叶，任由风浪摆布。他浑身湿淋淋的，瑟瑟发抖。
然而，命运并不打算放过他，又将他投入沙漠。他焦渴难耐，喉咙里有火在燃烧。于是，他只能祈求身边的人救救他，带他找寻荒芜中的绿洲。
他以为磨难已经结束，然而，与他同行的男人告诉他：这就不行了？勇敢的少年，冒险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知识很重要，你用心学，我卖力教。
男人却企图伤害他，对他施以极刑。
他皱眉拒绝，并将对方踹出被窝。
“能不能教点好的！正常的！”叶星辞用被子把自己裹个严实，连脑袋都包起来了，只露出一张绝美的英气脸庞，警惕而冷峻地盯着楚翊，“你，要废了我的武功。再伤害我，我可喊人了！我的弟兄们都住得很近哦。”
“别喊人……呃……”教学被迫中止的男人一时无言。他压下邪火，与少年共枕而眠，温柔地拥住对方，“慢慢来，不急，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快来慢来都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对方瞪着清凌凌的眸子，认真纠正。
“好好好。”楚翊轻轻地哄道。
“不然，我们还是当兄弟吧？当夫妻简直要命。”
“胡说，那怎么行！哪有两口子当兄弟的？乖，别怕，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楚翊在心上人的眉心、鼻尖和面颊落下轻吻，又有些蠢蠢欲动。
他浪费了太多个夜晚，迫切想弥补，就像挨饿多日的人渴望暴饮暴食。
结果，再度被逐出被窝，且流放至床下。
“把裤带系成死结！”少年一招乌龙绞柱，飒然翻身下床，提起长枪，明晃晃的枪尖寒光一闪，“多系几个，像糖葫芦那样。这是进入被窝的路引，经过检查，方可通行。”
楚翊笑了一下，平静地照做。
淡定之下，肠子都悔青了。他恨自己没早早把握机会，这个机会，可以追溯到新婚不久，小五突然强吻他的那一刻……而当时他所做的，居然是勒紧裤带？！
下次进后宫，他得问问母妃，自己小时候是不是被摔过，掌控感情的那半边脑袋先着地。

第178章 一把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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峭寒渐隐。
雪水自房檐滴落，汇成早春第一曲。
悬在宁远堂的“九九消寒图”已是满目艳色，还余两朵即满。这是江北的熬冬民俗，冬至逢壬日画一枝素梅，有梅花九朵，每朵又分九瓣。每过一天，就用胭脂染一瓣。待素梅红遍，人间亦春光明媚。
陌生的风俗，时刻提醒着叶星辞，此地非故土。
十八岁的春天，他明白了一则真理。男人与男人对话的方式，只有三种：两个都站着，谈人生。一个站着一个躺着，论成败。两个都躺着，品欢愉。
但他不许楚翊“伤害”自己，一准要受内伤的。什么啊，哪有君子对沟子感兴趣的，不正常。
他愈发觉得凡人皆复杂，原来看上去清清冷冷、出尘绝俗的男人，也有极下流的时刻。会红着耳朵，说些叫人后背发麻的荤话，就像有滚烫的蜂蜜流过去了。
春风吹过沅江，送来太子的回信。太子叮嘱妹妹注意身体，宫里一切如常，母后凤体尚可。自己在与叶家小妹接触，还相约至风和园春游。
同时写到，做假账的建同知府已被革职并斩首。大齐皇家信使会将详细的查办经过及处理结果知会永历帝，正式还驸马清白。
信函又是夏小满代笔，叶星辞有点奇怪，太子为何不亲笔写信？他从中觉察到一丝疏远，却又摸不透原因。
出乎预料，接到信的第二天，夏小满也来了。二管家永贵说，上回那个送丝绸帕子的货郎正在后门。叶星辞没叫他把人领进来，而是带子苓她们出去“挑选手帕”，顺便散心。
他们走进一间门可罗雀的茶坊，落座雅间，叫了一壶毛尖，几碟茶点。三个月不见，夏小满的气色好多了，肤色白里透红，一双大眼睛光彩照人。小松鼠乖巧地藏在他的前襟，只露出一颗脑袋。
叶星辞说了关于信的疑惑。
“你别多想，殿下只是很忙，才由我代笔。”夏小满从箱笼内取出个三寸见方的木盒，里面竟是泥土和野草，开着细小如米的蓝花，“你的十八岁生日快到了，这是殿下送你的礼物，一把东宫的春草，他亲手挖的。他说，你什么都不缺，独缺一丝故乡的气息。”
叶星辞欣喜万分，捧过那一方劲草，埋头深嗅。清香袭人，恍然间回到东宫，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夏小满又轻松地说起兆安的春：“黄芽春笋切丝清炒，殿下很喜欢吃。下人们采来鲜嫩的草籽，拿来焖饭、炒年糕都很清香。太子和令妹的婚事，今年应该能定下来。”说到这，他的语调沉了一点，怅然若失。
闲话片刻，二人说起正事。叶星辞啜饮茶水，讲了讲最近的生活，宁王在会同礼部筹备春闱，又将北昌国库去年盈余和存银数额悉数相告。
夏小满却说自己都知道：“国库存银这些不算大秘密，东宫在顺都有其他眼线潜伏，定期往江南传递消息，效率比皇上的眼线还能快上两天。不过，都是些小人物罢了，胥吏仆从之类。”
见叶星辞表情惊讶，夏小满笑了笑：“放心，你的身份很安全，没人认识你，包括当初在灵泉寺帮我传话的小尼姑。现在，她在崇陵盯着瑞王，不，是知空。”
叶星辞蹙眉：“殿下在江北培养眼线，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他不想让你接触这些有些阴暗的事物。”夏小满轻抚怀里小松鼠的脑袋，像在抚摸自己的心，“都一样的，北昌在兆安也安插了很多细作，由宫里把控着。兆安的风吹草动，小皇帝不出七天就能知道。”
“我不关心这些，反倒想和九爷坦白。”叶星辞心虚而犹豫，因为他明白自己在说任性之言，“我想，将我的家世背景通通说出来。我不想再对他有任何隐瞒，他甚至都不知道我的真名。”
“万万不可！”夏小满大惊失色，猛然攥住他搁在桌面的手，险些碰翻了茶壶，“叶小将军，你迷糊了？你不是来谈情说爱跟他过日子的！这些只是附带品。当你照镜子，你首先看到的是大齐的社稷，是太子，是叶家百年盛名，最后才是你自己。”
叶星辞垂眸不语。道理他都懂，但道理和心里，总是背道而驰。
夏小满霍然起身，坐到叶星辞一侧，眼神如两枚烧红的铁钉，语气严肃乃至严厉：“令尊位极人臣，是三边总督。大齐十二州，他执掌三个！五十万兵马，有十几万握在他手里！而且，他还是圣上的表兄弟。你的兄长都是将军，你的叔叔、堂兄弟们，全都身兼重任。你姑姑是贵妃，你小妹是未来的太子妃。宁王知道这些，还会跟你掏心掏肺吗？你得藏在暗处，一旦来到明处，就失去了主动权。”
叶星辞不语，青涩稚气的面孔浮起迷茫，兀自抓起点心往嘴里塞。好像这样，就能连同烦恼一起吞下去。
“公主背叛了太子，流落民间不知死活，你不能再背叛他了！”见他将头扭向另一侧，夏小满也跟着挪动，“世上没那么多顺心遂意。就像你姑姑，她根本就不想嫁给圣上，可还是进了宫。”
叶星辞咽下嘴里的东西，讶异道：“这可不能乱说。”
“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夏小满的声音柔和下来，“总之，不能坦白。否则，会葬送宁王的信任，和太子的主动权。”
一下说了这么多，夏小满似乎有点累，往椅背靠了靠。他的目光落在叶星辞颈部的一抹红痕，嘴角闪过微不可察的笑：“从个人角度，我能理解你。可惜，我的看法微不足道。”
“我懂。”叶星辞冷漠地嘟囔。或许，他刚才说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被夏小满说服。凭借对方的一腔忠诚，来化解自身的矛盾感。
从穿上公主衣裳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谎言构筑的无尽轮回。全都是假的，只有胸膛里跳动的心，是真的。
偏偏，真心又最脆弱。
“叶小将军，你发个誓吧。”夏小满顺势提出，有些咄咄逼人，“发誓永不背叛太子。”
他身上沾染着杀气，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柔弱、羞怯了。叶星辞冷硬地瞟他一眼，对这背后蕴藏的怀疑不满：“我对太子矢忠不二，是最好的兄弟和朋友，你凭什么怀疑我？”
夏小满斩钉截铁：“因为我亲耳听见，你居然说要跟宁王坦白，这如同背叛。”
似乎，的确是自己理亏一点。叶星辞烦躁地别过脸，不去看对方，郑重地抬手起誓：“我对天发誓，若背叛太子，就让我堕入地狱，日夜受酷刑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一诺千金哦。”夏小满点了点头。
四个姑娘在外间嬉笑，不知提到什么有趣的事，有人娇嗔一句：“讨厌，你喝西北风去吧！”
叶星辞眸光一闪，嘴唇动了动，又轻轻抿起。
夏小满立即捕捉到他的异样，整个人猛地一冲：“刚才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你脑中闪过去了，告诉我！我奔波千里，为的就是拿到有价值的情报。”
叶星辞犹豫。
夏小满又道：“想想令尊，令兄，和十几万叶家军。”
叶星辞吐了口气，不安地阖眼：“今年，北昌会逐步削减西北边防的军需，不再时刻处于备战状态。但明面上，不会让喀留王楚献忠看出来。我担心，这余出的钱粮会用于固防西南，对付我们大齐。”
夏小满双目微微睁大，立即意识到，这是一条万金不换的战略性绝密。这消息的价值，或许抵得上十座城池。
“我只是期望两国都太平安稳。”叶星辞不再看对面的男人，他盯着半空，似乎望见了驻守重云关的四哥，“哪方都别挑起争端。”
夏小满赞许道：“叶小将军，辛苦你了。”
“我已经不是‘叶小将军’很久了。先前我是公主，如今我是宁王妃，我被困在别人的命运里了。”少年若有所思，“但我不憎恨现在的生活，我和九爷一起做了很多事。我以为我失去了自己，其实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走下去，这就是长大的感觉吧。”
夏小满轻轻点头。
这时，少年掏出一条手帕，展露其中包裹的乌黑之物：“你认不认得这牌子？你在宫里行走，肯定见过形形色色的腰牌。这是凿船刺杀我和九爷的人留下的，别的都烧干净了。人也消失了，线索全断了，就剩这个。我暗查很久，也没头绪。”

第179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
夏小满接过，仔细端详，嗅到了焦糊味。
他盯着上面完全烧焦的细小花纹，竭力辨认片刻，道：“不是出自官家，因为上面的雕刻不够端庄，一定是民间之物。你看，这还刻着茜草，也叫‘地血’。它的根，是最常用的红色染料，你的嫁衣就是用它染色。”
“哦，我知道这东西！可是你不说，我和九爷都没认出来。”叶星辞不禁叹服。
“这没什么，生活经历不同罢了。”夏小满云淡风轻地笑笑，“小时候，我收集过它的草根卖钱，所以认识。”
谈到傍晚，夏小满歇了一宿。翌日城门刚开，便踏上回程。冰雪消融，地表裸露，驿道一片泥泞。马跑着吃力，多耗一天才到江边。
他在一个春光灿烂的午后回到东宫，太子不在。琳儿说，太子去探望皇后娘娘了。说完，给了他一些点心，朝他借了几两银子。
这似乎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但夏小满不介意，他需要这份关怀。
夏小满安顿好松鼠小满，赶到皇后的寝宫，见太子正陪着皇后和叶贵妃聊天。视线交汇，对方意识到他有要事禀报，便起身暂退。
主仆来到僻静无人处，夏小满气都没喘匀，便讲了北昌会逐步削减西北军需一事。
尹北望眉尾一挑，立即觉察出情报的价值，声音含着兴奋：“军需增减，事关战略。这说明，他们对西北方向的防御开始松懈了，这会在未来影响全局。藏好这秘密，别透露给任何人。”
夏小满慎重点头。他开心地想，自己和太子之间，从此又多了一个秘密。
“你也辛苦了。”尹北望戏谑地牵起嘴角，“楚九这人，有时聪明得可怕，却又傻得可怜。从前，他看不穿王妃的皮囊。现在，又看不穿王妃的身份。甚至，都不去查一查。”
“在感情上，宁王应该是个很纯粹的人。不怀疑，就不去查。”夏小满分析，“认定了，就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太喜欢叶小将军了，道家曰‘执迷’，佛家曰‘着相’，便是如此。他甚至还想把岳母接到王府，他始终以为，自己的岳丈是个普通的兵部小官呢。”
“我不纯粹吗？”尹北望俊美沉郁的眉宇间透出不满，不喜欢贴心的人赞美他人。
没错，你不纯粹，但这不是缺点。夏小满用一种不得罪人的方式答道：“论感情上的冷静和理智，驸马不如殿下。”
“你在说我无情。”尹北望冷冷一笑，捏起他粉白的脸蛋轻轻摇晃，“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说话间，夏小满看见皇后在叶贵妃的陪同下出门了。她的病有所好转，想四处走走。恬淡妆容和素雅大袖勾勒之下，隐约可见往昔倾城绝色。
御花园里，桃花打苞了，星星点点的粉，犹如打翻了胭脂。
夏小满默然相随，听主子们聊天。更多时候，是叶贵妃在讲话。她孤傲寡言，在皇后身边时却格外健谈。
“我大哥这辈子，就活一张脸。”叶贵妃对皇后聊道，“他去兵部侍郎府上喝酒，小五的娘仰慕他，献了支舞……小五生下来白白胖胖，他顾及脸面，硬要稳婆说，这是早产儿。放心，我侄女必然要嫁太子的，这样我大哥那张脸才够光彩。”
说来说去，皆为皇后宽心。叶贵妃还频频赞其美貌，皇后温婉而腼腆道：“美什么，我都多大岁数了，再加上生病……唉。”
“是人都会老，可不见得每个人都美过。”叶贵妃笑道，“十岁时，我跟着哥哥入宫赴上元灯会，乍一见姐姐，还以为是仙女呢！”
夏小满想，皇后的确曾艳绝江南，儿女也都像她。
忽然，皇后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不远处几个采折花枝的宫女身上。俞贵妃的心腹也在其中，衣着首饰都较旁人鲜丽。有个小宫女不慎撞在她背上，当即被甩了一耳光。她的皓腕赫然一条缀着玉珠的繁花结编绳手环，鲜红夺目。
皇后盯着它，本就暗淡的神采霎时更加枯败，颤声招呼：“你，你过来……”
几人快步而来，跪地问安。
皇后没理会旁人，命俞氏的心腹抬起右手。她握住那宫女的手腕，再度审视手环，难以置信地质问：“这是本宫亲手编织，祈福挡灾的，上月送给了皇上，怎么在你这？”
“奴婢该死，奴婢不知道是皇后娘娘编的！”宫女惶恐地摘下手环，双手呈上，“这是皇上随手丢给贵妃娘娘玩，贵妃娘娘又随手赏给奴婢的！望皇后娘娘恕罪！”
这女人低着头，可夏小满分明窥见她嘴角阴险狡狯的笑。这笑，激起他心头的恨：俞氏见不得皇后病好，非要把这个菩萨心肠的贤后气死。
果然，皇后呼吸急促，瘫软在地。尹北望痛心地叫了声“母后”，将其扶住。
“滚！”叶贵妃怒目切齿，呵退几个宫女。随后竟不顾奴婢们的阻拦，一把将皇后背了起来，健步朝寝宫而去，同时厉声命令：“快传太医！”
夏小满才发现，叶贵妃力气这么大。而后想起，听说她也身怀武艺，只是入宫后再未施展过。
太医诊脉后，说万不能再动肝火，病灶本就在肝脏。叶贵妃红着眼埋怨皇后：“就为这么点事动气，值得吗？！”
见陪在病榻旁的太子双眸赤红，夏小满也跟着难过。叶贵妃体会不到的，她不爱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也永远不会强撑病体亲手为对方编手环。
齐帝拿到手环时，夏小满也在场。当时，一家三口难得相聚一刻。男人说，梓童的手还像少女时那样巧，必定妥善珍藏这份心意。
“小满，你去找找皇上，请他移驾探望皇后。”叶贵妃吩咐。
夏小满得令退下。
略做打听，便得知皇上带着他心爱的女人，去风和园放风筝了。他将皇上的行踪回报，皇后虚弱地笑笑，看向儿子：“别在这耗着了，你也去风和园吧。上回不是约了叶家小妹，今天还要一起游园吗？不能爽约。”
尹北望苦笑，说不去了。结果，叶贵妃硬是把他推出来。
他人是去了，心思还牵挂母亲。和叶小妹散步时，明显心不在焉。对方聊园中曼妙春景，家里的懒猫，他只“嗯”“哦”地附和。人家说大猫似乎怀了崽，他居然说“恭喜”。
唉……夏小满恨不能与太子交换灵魂，替他聊天。面对一袭粉衣、明眸皓齿的俏丽少女，太子毫无情调，甚至忘了夸赞几句。
“我五哥什么时候能回家呀？”叶小妹捉着发梢问，“也历练得差不多了，我都想他了。”
“他很喜欢江北，想多留一段时间。”提到叶星辞，尹北望终于一口气多说了几句，“你五哥是春天离开的，也把东宫的春天带走了。”
叶小妹困惑地蹙眉。
正不咸不淡地聊着，那和睦的“一家三口”跃入眼帘。齐帝，俞氏和皓王。俞氏服饰华艳，令无边春色变得刺目。妩媚的笑融在风里，春风也变得刺耳。尹北望双眸微眯，仰望半空的燕子风筝，无声叹了口气。
“哎，叶姑娘！”皓王像一头野驴似的狂奔而来。夏小满猜，他收买了叶府的人，以掌握叶小妹的行踪，上次游园他也中途插了一脚。
叶小妹似乎很欣赏他洒脱不羁的跑姿，笑着说真巧，又遇见王爷了。接着，朝阔步而来的英武男人盈盈跪拜：“臣女叩见万岁，贵妃娘娘。”
“快免礼。满园春色刚露，叶姑娘一花独放，远远地我就看见你了。”俞氏热络地凑上前，像块狗皮膏药，贴在了叶小妹身边。
夏小满替太子感到烦恼，而太子呢，竟抛下叶小妹，去和皇上交谈。他只得相随，同时留意皓王的举动。
今日齐帝心情好，语气也和蔼。
父子俩沿湖畔边走边谈，尹北望提及改税法一事，齐帝调整着黑色龙纹便装的束袖，哼笑道：“朕准你改制，是想让你知道什么叫难。朕年轻时也想变法，施新政，可处处碰壁。你想向乡绅多征税，但是维稳要靠他们，得罪不得。一句话，还不是时候。你儿子的儿子去做，还差不多。
朕知道，驸马也想有点政绩，在那个什么翠屏府率先改制了。可是，要考虑实际。江南的宗族势力未经整顿，本就远强于江北。你踩一个人的脚，会有一百个人跳起来喊疼。勾结瑞王兼并土地的杨家，那永历小儿说端就端了，放在江南就没这么容易。”
齐帝步履稍顿，意味深长地笑笑：“你想变法，最终会发现，变到了你未来岳丈的头上。各地豪绅，皆以叶氏为首。最宏伟壮丽的楼宇，是叶氏宗祠。什么大宗、小宗，盘根错节。没法弄啊，会出乱子。”
尹北望神情一暗，点了点头，算是赞同。
“国库亏空，还有其他举措。”齐帝眺望湖色，悠闲地做出决断，“先前我们讨论过的，就照那个来。百姓积贫、失地，多因偿还不起泛滥的‘印子钱’。那就由官府低息放贷，将这一块管控起来。”

第180章 深情总为薄情伤
尹北望道：“儿臣想，先裁撤冗员。大齐的官吏里，十之二三尸位素餐。”
“也好。”齐帝拍拍他的肩，“不过，别再去招惹俞仁文，那就是个粗人，凡事绕开他。也不要动叶大将军辖下的三个州，西北是大齐的命门，乱不得。其余的地方，无所谓。”
聊罢政事，尹北望话锋陡然一转：“上月，母后送您一条她亲手编的手环，您还带在身上吗？
男人眼中闪过困惑——他已不记得这回事了。随后敷衍，放在书房了。尹北望眼底泛起冷冽的哀戚，轻声道：“儿臣只是随口一问。”
齐帝前往湖心亭垂钓，见尹北望还想跟过去谈政事，夏小满终于忍不住，劝他去陪未来的太子妃：“君子抱孙不抱子。恕奴婢说话不中听，殿下若能尽早给皇上添个皇孙，他就不会因公主远嫁而怨恨你了。”
尹北望默然盯了他半晌，幽幽一笑，好整以暇地问：“说这些话时，你心里不难受吗？”
夏小满霎时心乱如麻，轻轻摇头，脸却飞红。
尹北望神情微妙，略带轻佻、得意和怜爱。不过，只有一点而已。像有一团酸涩的东西，飞速在他心头掠了一下，留下浅浅的涟漪。
他也许看穿我了，而且还觉得挺好玩，夏小满心酸地想。就像发现豢养的猫儿鸟儿对自己有爱意，短暂的讶异后，认为一切都理所当然：当然要爱我，不然，它们还能去爱谁呢？
一旦被看穿，很多事就变了。太子会留意自己的举动，然后以轻慢的姿态在心里加以把玩。想保有为数不多的尊严，必须收敛一点。
“快去吧，殿下。”
尹北望听从劝告，回到叶小妹身边。俞氏的心腹也赶来了，跟在主子身后。一时间，少女周围尽是各怀心思的人。
夏小满冷冷瞟着那气倒皇后的宫女，冰冷的恨意在心里滋长。他不受控地去想那三个死在自己手下的水贼，并从中汲取仇恨的力量。
尹北望听着兄弟和未来的妻子愉快交谈，没话找话道：“你一点也不像你五哥。”
“我为什么要像五哥？我谁也不像。”少女傲然反驳。
皓王瞥一眼母妃的心腹，笑着附和：“没错，人不一定要像父母兄弟，也不一定要按照既定的命运走下去。”
“这话有意思。”少女莞尔。
夏小满悚然一惊，这些都是那宫女传授的，在诱导叶大将军唯一的千金叛逆——嫁太子是命运，嫁皓王则是“追寻自由”。这种念头就像种子，一旦在心里扎根，将结出可怕的果实。
这样的果子，已有一颗了——逃婚的公主。
“怎么，王兄也要与命运抗争吗？”尹北望冷笑。
皓王讪讪地说，自己的命已经够好了，没什么要争的。
皓王很擅长和女孩打交道。比起太子的阴郁，他总是在笑，开朗活泼。他给少女讲市井趣事，说每逢佳节，就看见很多已婚女子去城门摸门钉。但姑娘家可不能摸，因为那是"添丁"之意。
叶小妹说，母亲不放心她上街，哪怕有一群人相随。皓王顺势道：“有空我陪你。”
见太子成了闷葫芦，夏小满开始助攻：“皓王爷身上的疹子都好了吗？”
叶小妹打量皓王：“你染病啦？”
夏小满豁出去了，斗胆抢答：“不严重，王爷去江北时水土不服，又复发了两回。”
少女秀眉微蹙，似乎联想到花柳病。夏小满的目的，就是暗示她皓王风流。
“主子说话，轮得到你个奴婢多嘴？！”走在儿子身边的俞贵妃驻足怒斥，看向心腹，狠狠一指夏小满，手上的红宝石闪烁如血光：“去，掌他的嘴！”
那宫女上前半步，挽起袖子，怯怯地瞄一眼太子，瞬间被对方冰冷的目光逼退。尹北望将视线移到俞氏脸上，冷漠而有礼道：“我的人，我自会管束，不劳母妃费心。”
俞氏红唇一挑：“太子操劳政务，对下人太过放纵，不如本宫替你管管！”言毕，她不顾体统，要来打夏小满的脸，“亏你还是东宫的总管，一点礼数都不懂！”
夏小满不敢与其撕扯，跪地叩首，顺便把头埋藏在双臂之间。俞氏不便俯身打他，就愤恨地踹他。太子说着“母妃息怒”，抬手阻拦，被俞氏用力挥开。
啪，一个香囊自太子袖中落下。
夏小满心里一紧，立即用衣袖盖住，却还是被眼尖的俞氏瞄见，一脚踢开他的手：“什么东西，好像是从太子身上掉下来的？”
她命心腹拾起香囊，见其中藏有一缕青丝，当即轻蔑地哂笑。她扫一眼叶小妹，用妩媚上挑的眼角勾着太子：“呦，太子这是跟谁定情啦？你尚未婚娶，玩玩也就算了，怎么还认真了？”
尹北望沉默，神情阴沉而懊恼。
“是奴婢的。”夏小满以跪姿立起身子，平静地说，“娘娘看岔了，这是奴婢的。”那里面，的确是他的头发。叶小将军的头发，早已飘散于沅江的风中了。
他必须出头，不能让未来的太子妃怀疑，太子心里有别人。
俞氏掂量香囊，眼神像两枚冰冷的钉子：“小满，你还真是风流呢。当年，带太子逛青楼的，就是你吧？”
她顿了一顿，将香囊摔在他脸上，厉声诘问：“说！跟哪个贱婢有私情？除非恩赐，不得擅自对食，你不懂吗？是不是那个叫琳儿的丫头，长得妖里妖气的！”
尹北望烦躁地叹了口气，回护道：“我会回去查清楚。”
这时，原本垂钓的齐帝来了，一脸看热闹的兴奋。俞氏立即将夏小满与宫女对食一事相告，齐帝连呼“真新鲜”，颇感兴趣地问夏小满对方是谁。比起愤怒，更多是猎奇。
夏小满心里已有打算，从容请罪：“就责罚奴婢一人吧，是我主动的。”
“呦，你还护着她，挺有男子气概么。”齐帝听了笑话似的哈哈一笑，看向太子，神色陡然转冷，“岱岚，你的总管跟宫女对食，你说怎么办？”
“打吧。”尹北望冷漠而果决，“打到说为止。”
这是一个令齐帝满意，令夏小满遍体生寒的命令。他的泪倏然盈满眼眶，来不及看一眼太子，就被随行侍卫按趴在地。他顺手将香囊敛入袖中，脸贴着萋萋春草，恍惚间嗅到太子身上的熏香，那也是类似的气息。
板子落下，重重砸在臀后，激起沉闷深远的钝痛。还没缓过气，第二下又来了。附近没有廷杖，用的是船桨。粗硬厚重的木板一下又一下砸在身上，最终翻涌成疼痛的巨浪。
“啊——”夏小满十指抠进泥土，流泪斜望太子。对方双眸泛红，用眼神催促他随便攀咬个宫女。
他阖起双眼，死咬着牙：忍！忍一下再说，一击制敌。皇后待你那么好，你得给她报仇！
他猜到这顿打免不了，但没猜到，命令会从太子口中说出。宫里的主子，谁都能打他，唯独太子不行！不行！他们那么亲密，共享那么多秘密。他为他做了太监，为他天南地北奔波……
太子早已不是十二岁时，那个勇敢的少年了。他不会再求情说，“小满是儿臣最亲近的玩伴”。他怕惹皇上不悦，所以决然下令。
他成长了，也退化了。
夏小满在痛楚中苦笑。他本该甘愿挨打，并以此为荣。从前的他，绝无怨言。可是，发生在叶星辞身上的，王爷和“小宫女”因缘邂逅的故事，给了他不该有的奢望。
人的所有痛苦，都源于奢望。
再忍，忍一下……忽然，有一板子落在他腰侧！那里是肾脏，再挨几下，他就活不成了！
“别打了！我说——”他凄厉地嘶叫，涕泪齐下，指向俞氏的心腹，“是她！”随后，他故作哀戚地望着她，“对不起，我受不了了……”
俞氏上扬的嘴角猛地一抽，由幸灾乐祸转为错愕。她看一眼心腹，吼道：“胡说！你敢污蔑本宫的人？”
那宫女也愕然惊叫：“夏公公，我、我何时与你有首尾？！你被打糊涂了！”
“好吧，既然你一点也不心疼我，那我也不护着你了。”夏小满艰难支起身子，“中午幽会时，我看见你背上红了一块，这足以证明我们的关系了吧。”
俞氏双目怒瞪，当即扒开那宫女的衣衫。雪白的脊背上，一块磕碰的红痕赫然在目，齐帝也笑着凑上去看。俞氏暴怒，毫不犹豫甩去一巴掌：“你个吃里扒外的贱东西！”
“娘娘，我真的没有啊！”女人惶然辩解。
“回宫再收拾你！你，你——”俞氏呼吸紧促，朝齐帝身上一歪，晕了过去。
夏小满想，她不是装的。那宫女知道她太多秘密，她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背叛。
他缓缓爬起来，感觉身子断成了两截。太子命人把他抬走医治，用唇语夸他办得漂亮。然后，朝他柔和地笑了一下，若无其事。

第181章 屁屁都摸黑了
夜晚，夏小满趴在自己的房间，晾着刚刚涂过药的伤处。他的臀腿一片淤紫，朝外渗着星星点点的血珠。
松鼠小满蹲坐在他面前，从腮帮子掏出一枚花生，朝他嘴里塞。他忍痛一笑：“谢谢，我不吃……小满，你真傻。”
他对它说话，也讲给自己听。
“他看穿你了，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在意。他多尊贵啊，一个奴婢的爱，多一个不算多，少一个也无妨。所以，他才会下令打你。小满，今后别理他了……可是，他身边只剩你了。”
松鼠抱着花生，用漆黑的小眼珠盯着他。
吱呀，门板开合，一道俊挺的身影闪现。太子纡尊降贵，竟走到这偏僻的配房来了。他左右看看，信步靠近床榻，搭边落座，“怎么样？”
“不怎么样。”夏小满嘀咕，不自在地绷紧肌肉，引起更剧烈的疼痛。
“你怎么知道，那女人背上发红？”
“在御花园时，我看见有人撞了她一下。”
“你真聪明。”尹北望打量那纤细身躯上淤肿不堪的伤痕，眼中闪过疼惜，有些无措地解释，“我怕皇上责备我驭下不严，所以才下令打你。最近他都没指责我，我不想打破这难得的和睦。我没想到……你会扛这么久。”
“殿下无需多言，奴婢不敢有怨言。”夏小满冷淡地回应，从枕下摸出那个香囊，“殿下此行，不只是为了解释几句吧？是不是来找我要这个？以后，别随身带着了。”
“我没想找你要，还以为丢了。”尹北望欣然接过，说皇后今天不适，明天再处理“对食”一事。夏小满会被调走，但只是暂时的。风头过了，还会回来。
还有，俞氏的心腹宫女悬梁自尽了，八成是别人“帮忙”吊上去的。为大事化小，俞氏不会继续追究夏小满。
夏小满轻轻“哦”了一下，面朝床内。
在药膏弥漫的苦味中，他犹豫一下，平静地说出令对方万箭穿心的话：“殿下，有些事忘了汇报。叶小将军又长个子了，而且，他已经先你一步成为男人了。”
太子投在他身上的影子，晃了一下。那影子似乎四分五裂，碎片披在他的伤口，加快了愈合。他快意地勾起嘴角，享受着他人的痛苦，而自身的疼痛登时减轻了。
如他所言，在能力范围之内，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从江北回来的路上，他还想着，千万别叫太子知道。而此刻，他想让对方也品尝苦涩。再尊贵，也是血肉做的，也可以被卑微者伤害到。
这是他的一点点报复。
他不知太子何时离开，就像不知自己何时睡着了。自始至终，只有松鼠小满陪着他。只有他的影子，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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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漫漫，将叶星辞英气秀挺的影子投在宁王府门口的石狮，修长有致，一片黢黑。
他移动脚步，发现石狮依旧发黑，灰头土脸如村里的狗。去岁初冬大婚时，这对狮子分明洗了澡。才过几个月，又被附近的百姓摸黑包浆了。
摸摸石狮头，一生不用愁。摸摸石狮腚，永远不生病——这是百姓笃信的祈福真理。他蓦然意识到，最近大家生活艰难，所以石狮才格外黑。活得越难，越要找些虚无的寄托。
“走吧，去别处逛逛。”叶星辞看向属下们。
他们在城里转了转，见当铺门口排着队。有的怀抱瓷器，有的手握字画。两手空空的，则来典当身上的衣物。
他与队尾一名枯干的中年男子攀谈，对方说，这个冬天较往年冷，吃得多、烧得多、病得多。开春青黄不接，粮价又高，生计艰难。不过，一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死不了。
男人打量叶星辞那张没吃过苦的精致面孔，又看看身上的青色软缎窄袖劲装，目露羡慕，说出的却是：“我若有你这么一件好衣裳，肯定当了，给老婆买肉吃。”
“你是个好男人。”叶星辞夸赞道，朝于章远一摆头，继续闲逛。
街边有人卖女儿，说只卖正经人家，不卖烟花之地。路过庆王的酒楼之一，他看见伙计喝令乞讨者去后门等着，别在前门妨碍生意。
叶星辞以为后门在布施粥饭，也绕过去观察，心想：楚老四还算办了点人事。半月前，这老小子为了嫁祸兄弟而拘禁殴打无辜民众，亏着心呢。
许多衣衫褴褛者蹲守在后门。
片刻，有伙计拎出两大桶剩饭菜，喂猪般吆喝一声，乞丐流民便一哄而上。有的用破碗舀，有的直接上手抓，连汤带水地吞。为了多吃，几乎不嚼。最后，从残羹冷炙里捞两块骨头作为一餐的收尾，躲在僻静处，慢慢地嗦缝里的肉渣。
叶星辞心下恻然，胃里翻腾，震撼得久久难以挪步。这种撼动持续到了晚饭桌上，面对可口的菜肴他食不下咽，频频干呕，眼前闪过饥民捞泔水吃的情形。
“怎么了？吃太多肉，积食了吧？等会儿叫厨房做点酸梅汤。”楚翊关切地来拍他的后背。拍着拍着，手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不去抓桌上的肉，却去抓人家身上的肉，餐桌陡增暧昧。
“屁股都摸黑了。”叶星辞出神地嘀咕。
楚翊两耳一红，投降似的亮出洁净的手掌：“不会黑的，我刚回家就洗手了。”
“我说石狮子的屁股。”叶星辞顺势握住楚翊的手，“注意到了吗？又被摸黑了。百姓日子苦，就格外喜欢来摸，给日子找个盼头。就像冬日里画‘九九消寒图’，盼着花瓣早点画满。”
楚翊说，因冬季严寒多雪，民生确实较往年艰难，各地官府已放粮压低粮价，但这远不算是饥荒。北方不似江南膏腴之地，年年如此。
“今天，我仔细探索了都城的许多角落，就像我们探索彼此的身体那样。”叶星辞弯起一双纯真笑眼，却开了个相当荤的玩笑，给楚翊听愣了。
他若无其事，继续道：“我看见，庆王的酒楼会施舍剩饭菜。我想，我们也在王府后门搭个粥棚施粥，救济生计艰难的民众。”
楚翊眉头微蹙，似乎想反对，最终还是点了头：“那你着手准备吧，明天我早点回来，和你一起施粥。这里面说道很多，没你想得这么简单。但只要是你真心想做的事，我就支持。”
“我懂！”叶星辞不满于楚翊那对待孩子般的口吻，说出自己的见解，“升米养恩，斗米养仇。而且，那些不困难的也会来喝粥，不劳而获就算了，还把馈赠当做理所应当。给他的粥稀了少了，还会心生怨念。庆王府的人，八成也会来捣乱。不过，我还是想做。”
楚翊挑眉一笑，眼含欣赏：“是我低估你了，臭小子想得还挺深。”原来，少年绝非热血上头，而是深思熟虑。看透了利害，却义无反顾，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真可爱，每根发丝都透着可爱。楚翊想，自己可以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只盯着王妃看，却丝毫不会觉得浪费时间。
“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那样，挺无聊的。”楚翊撇撇嘴，眼中漾着温柔的光芒，“不过，一见到你，就觉得今天过得挺有趣，和之前的每天都不一样，对明天也充满期待。”
“嘴真甜。”叶星辞单手托着下巴，嘻嘻一笑，“楚一只，你该不会是一只蜜蜂吧？”
“那你来尝尝。”
叶星辞野兽般扑进男人怀里，居高临下地吻住对方的唇。他感觉，男人的两只手又特立独行，沿着脊背游走，滑到可爱的山丘。
怎么又这样……叶星辞微恼，移开红润发亮的唇瓣，怒斥道：“不许乱动！”
“我手没地方放。”楚翊笑吟吟的，面露无辜。
“那就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叶星辞一本正经做出示范，肃穆地合掌在胸。
楚翊捂着脸笑：“谁家正常人边亲嘴边祈祷？”
“感念上苍，让你拥有怀里的人，和眼下的吻。”叶星辞再度将唇凑近，令彼此滚烫的呼吸相融，“现在，重新开始。”
一早，天仍半黑，小两口就醒了。
在床上嬉闹着说了会悄悄话，一个去上朝，一个招呼伙伴们起床，在王府后门搭棚架灶熬粥，用的是厨房两口最大的铁锅。
众人缺少烧灶下厨的经验，劈柴用了不少，火却不旺，烟倒不小。桂嬷嬷的小儿子永贵来帮忙，他手脚勤快，人也机灵，深得姑娘们喜欢。
两口锅里下了米，永贵边搅和边说：“水烧开后，得用文火咕嘟着，不然粥就会扑出来。还得时常搅动，不然就糊底了。”
米汤飘香，引来几只黄狗，云苓挥舞着锅勺将它们撵走。
粥还没好，人便聚上来了。叶星辞维持秩序，叫人们排成一列。目光扫过一张张粗糙朴实的脸，他希望能看见那个卖女的父亲，也带着孩子来喝粥。挺过开春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也许就无需骨肉分离了。

第182章 快来围观美人
米粥翻滚，浓稠喷香。
开始施粥后，为了尽可能地公平，叶星辞定下规矩：“无论男女老幼，一人一平勺，还想喝就重新排队，自称肚量大也不行。”
队列中的人翘首盯锅，数自己前头还有多少人。每次米粥的高度降下一截，便焦虑地狂舔嘴唇，像在隔空舔粥。这些人中，有的面有菜色、枯瘦如柴。有的衣着体面，脸也白胖，手捧海碗，怀揣有便宜不占是傻蛋的信念。
对于后一部分人，叶星辞没驱赶。谁需要帮助，谁不需要，其界限难以划分。也许某个人只是穿得好点，但家里的米缸空空如也。既然做了，就一视同仁，不必苛求。
舀粥颇耗臂力，不多时便手臂酸痛，大家轮班来。叶星辞替下子苓，舀起一勺白粥，倒入面前的大瓷碗，却窥见一道刺目金光闪过。
再一视同仁，他也忍不住质疑：“喂，你手上还戴着金镏子呢。”
“金镏子又不能吃。”那男人不耐地斜来一眼，“好好熬你的粥吧。”说完，一边走，一边将嘴凑在碗沿吸溜。
叶星辞心里窝火，手上的动作也粗暴。目光迎上一对怯生生的黑眼睛时，那火倏然熄了，心也柔软下来。
是昨日见过的，正在寻买主的小姑娘。羊角辫插着一根枯草，被父亲领着，踮脚着迷地朝锅里巴望。
叶星辞舀了两勺粥，放进缺了口的碗里，告诉男人：“以后天天来吧，先别卖闺女了。”
男人拘谨而苦涩地笑了笑，牵着女儿离开。却没走远，而是眼巴巴地看着叶星辞，似乎有话想说。
叶星辞将锅勺递给于章远，走出粥棚，问他们何事。男人吭哧半天，低声问他王府买不买人，想给闺女找个好去处，依依不舍道：“这丫头听话，会做针线活。”
“你若是个混蛋，我可能就把她买下了。但我看你根本舍不得，所以还是算了吧。”叶星辞笑眯眯地在小姑娘头上揉了一把，顺便摘掉那根枯草，“眼看春耕了，每天来这喝粥，熬过这段时间，然后到城外田庄做做短工。你可以去宁王爷的田庄，就说王妃叫你去的。”
男人感激地点头，以袖拭泪，牵着女儿要走。
小姑娘不小心踩了叶星辞一脚，诺诺地道歉。叶星辞笑着从身上摸出一块点心送给她，她愣了一下，惊喜地把点心塞进嘴里。她鼓着腮帮子，直勾勾看着他，又踩了他一脚，然后期待地伸手。
“哈哈哈……没有了，就这一块……”叶星辞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目送父女俩走远，返回粥棚。
小太监福全和福谦将他拉到僻静处，提议往粥里掺沙子，能尽量减少那些不饿还占便宜的。因为真正需要救济的人，不会介意粥里有沙。
“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福全道，“兆安的粥厂施的粥，回回都有沙子，可我还是喝得可香了，就是偶尔胃疼。”
经过慎重考虑，叶星辞选择拒绝：“善念无需经过筛选，乞丐也值得一碗干净的白粥。算了，就先这样吧。”
子苓等人提议，叶星辞该亮出王妃的身份。王妃当街施粥，可以为王爷积攒民望啊。犹豫之际，已被姑娘们簇拥回府，为他梳妆打扮。他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半推半就。
“唉，你们就爱折腾我，妆别太浓哦。”叶星辞坐在妆台前认命地阖眼，随她们笑嘻嘻地摆布。唇上一凉，是点了胭脂，他轻抿嘴唇，动作已然生疏。很久不涂胭脂了，陌生的芬芳提醒着他，他仍是“公主”。
“让开，我来梳头，我梳得好，嘻嘻……”
片刻，姑娘们不再动作，兀自惊叹。叶星辞缓缓睁眼，与镜中风华绝代的美人对视。发髻轻挽，几支玉簪斜卧其间。双瞳剪水，般般入画。配一件素气的浅绿袄裙，宛若春日里第一片新叶。
只是，相比一年前，他的肩膀更加宽阔，轮廓也更加英气。
“叶小将军生得真美，让人不忍移目。”子苓对镜柔声夸道，“只要别开口闭口就是老子，哈哈。”
“老子得走了，不然他们几个忙不过来，哈哈。”叶星辞大大咧咧地起身，临走前又瞥一眼镜中朱颜。夏小满的声音掠过耳畔：当你照镜子，你首先看到的是大齐的社稷，是太子，是叶家百年盛名，最后才是你自己。
最后才是我自己。
回后门的路上，碰见管家王喜。他犹豫地问起这半天施出去多少米，得有一石了吧，显然心疼了。叶星辞笑着说，自己会用嫁妆买粮，不走府里的账。
“王公公真抠门儿，这可是给他家王爷长脸的事。”姑娘们小声议论。
叶星辞迈出后门，抬手制止道：“别这么说，管家不容易。俗话说，当家三年狗也嫌，王公公必须精打细算。”
他挽起袖口，投入忙碌。伙伴们一边添柴烧水加米，一边“王妃王妃”地喊着，宁王妃当街施粥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那些裙屐少年、纨绔子弟，都来一睹齐国公主的风华。粥棚对面的墙头，黑压压坐了一溜人，垂下的小腿活像挂在房檐的一排腊肉。
米汤热气氤氲，仙气似的笼着王妃。隔雾观美人，越看越精神。不过，惮于宁亲王的地位，没人敢表现出轻浮，只静静观赏。
叶星辞顺势而为，让也来帮忙的四舅搬出个箱子，贴上“积善成德，善满三千，天必降之福”的字条，向这些公子哥收取善款，多少随意，银子会用于继续接济穷人。花花太岁们负气斗狠，一个赛一个的出手阔绰，整锭银子往里扔。
未来一个月的粥钱有了，叶星辞想。
午后，楚翊如约而至。
他衣着随意，打扮得像个英俊的家丁。见粥棚四周人头攒动，不仅有排队打粥的，还有围观的，连墙头都长出人来了。真热闹，这是看什么呢，他也笑着往前凑，旋即笑意凝固：原来，是看我老婆呢。
这臭小子居然又穿起女装，正操着一柄长勺，孔武有力地搅和一大锅粥，都起漩涡了。一对小巧耳坠，在被热气熏红的颊边乱晃，晃得楚翊直泛酸。他拨开围观者，像在人群中游泳，走近粥棚。
“九叔，你回来了，今天不忙？”一个服饰华贵的俊朗少年开口问候，居然是四哥的儿子。这小子像走地鸡，耗在街上的时间，比在家里都多。他爹一出门理政，他就溜出来玩。
“都聚在这看什么？别添乱，挡着领粥的人了。”楚翊神色晦暗。
“学习如何熬粥。”庆王世子诚恳道，“掌控火候，搅动手法这些。”
学个屁！你是来看你九婶的！楚翊叫他们退远点，别阻碍排队民众，随后从王妃手里接过长勺，低声问怎么打扮成这样。小五笑嘻嘻道：“王妃当街施粥，也算一段佳话。”
“嗯，人美心善，半城人都跑来看你。”楚翊嘀咕。
“吃醋啦？我又不是大门口的石狮子，放心，没人敢摸我。”少年凑在他耳边，悄悄地说，“只给你摸。”
楚翊小腹一热，像被热粥淋了一身。好想一箭把太阳射熄，然后就可以在夜晚的被窝里尽情……唉，此非君子所为。
他小声闲聊光启殿的日常：“因为上回的丑事，四哥还郁闷着呢，也更恨我了。批阅奏折时，他总是一边盘手串，一边乜斜我，然后手上更使劲，大概把手串当成我了。”
“他憋着坏呢，我们得提防点。”叶星辞用羹匙尝了尝米粒，这一锅还有点夹生。
“坏吧，他再行差踏错几次，就彻底失信于皇上和吴大人了。”楚翊侧目望向蜿蜒的队列，“人可真不少。”
忽听一阵嘈杂，四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互相搀扶而来，挤在粥棚前，神情痛苦地哀嚎。他们年岁不大，却很显老，有一种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感觉。
叶星辞蹙眉观察，瞬间断定他们是找茬。脸虽脏，却是刻意涂抹。衣服的破洞也是剪的，有着麦茬般整齐的缺口，而非经年累月的磨损。古董有做旧，这伙人则是“做穷”。
“救命啊！我们喝粥喝坏了，宁王府往粥里掺毒药！”四人捂着肚子凄惨嚎叫，陀螺般满地打滚儿，“居心险恶，嫌我们这些穷苦人碍眼，就想把我们都毒死！”
“什么，粥里有毒？！”民众哗然，刚盛了粥正在喝的，全都噗地吐了，还使劲抠嗓子。那些前来欣赏美人的公子哥，也都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他奶奶的……”叶星辞撸起袖子，想讲道理，先动嘴后动手的那种。罗雨也冷冷地上前一步。楚翊沉着地抬手阻拦，同时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不慌不忙吹了吹，接着吸溜一口。
“有没有毒，喝一口不就知道了？”
一个打滚的陀螺人又叫嚣：“不是在锅里下毒，而是单独分发给每个人时，将毒下在碗里！现在，我们全都五内如焚！哎呦……疼死我了……”

第183章 亲一下，砍砍价
“来，我给你们解毒！”叶星辞一声暴喝。他摆脱楚翊的阻拦，轻盈地自粥棚一闪而出，并安抚夫君：“别急，我能解决，我会以理服人。”
四个找茬者被眼前的绝色所震撼，愣了一下，才继续打滚儿。叶星辞不屑地想，这番闹事，大概只是庆王府某个管家一时兴起，庆王干不出这么蠢的事。
“你们四个，站起来。”叶星辞命他们起身，两两相对而立。四人挤眉弄眼，“哎呦哎呦”地照做，说自己要死了，叫宁王府赶紧交出解药。
“爱妃，你要——”不待楚翊靠近，叶星辞已经动手了。
只见他脸色冷峻，高喊一声“解药来了”，从四人之间箭步冲过，同时左右手快速出拳两次，每一拳都稳准狠地击在每一人的胃部。紧接着，他收起架势，笑嘻嘻地快速闪回楚翊身边。
围观者齐齐一抖，也跟着捂肚子。
见王妃动了手，罗雨眸光一凛，瞬间双刀出鞘挡在最前，准备迎敌。然而，敌人的还击方式相当别出心裁。
“呕……”四人捂着肚子，双肩和腮帮子同时耸起，之后纷纷低头，全吐了。谁能想到，宁王妃如此明艳的少女，或者说少妇，一上来就动手，而且劲还不小。
呕吐物酸臭熏天，其中没有米粥，倒尽是肉糜。可见，几人刚享用了一顿相当丰盛的午饭。楚翊恶心得扭过脸，又忍俊不禁。
“呕……肚子疼死了，都疼吐了……”
叶星辞冷冷一笑，围着继续强装毒发的几人兜圈，绿裙飘逸如春柳，高声讨伐：“来来来，大家忍着恶心看一看！他们是穷苦人吗？他们喝粥了吗？他们就是见不得宁王府行善，故意来泼脏水！”
有排队打粥的百姓掩住口鼻凑上前，惊呼：“吐的全是肉！”“太不像话了，你们吃肉就算了，还不许我们喝粥？”众人愤然声讨，“是谁派你们来的？”
四人互相交换眼色，自然不会承认，往地上一坐，像濒死蟑螂似的疯狂蹬腿：“打人啦——宁王府打人啦——”
“闭嘴！我想啐你们，又怕玷污了我的唾沫。”叶星辞明眸一瞪，冰冷地讥讽，“你们的五官如此凌乱，脑子却简单朴实。至今九成新，出生以来就没怎么用过。这么傻就别出门了，太不安全了！”
他瞥一眼好奇旁观的庆王世子，谋算着：光证明粥里没毒还不够，最好让闹事者不打自招，承认他们是庆王府的，才算扭转局势。
他眼珠微转，闪过慧黠的光，高声诈唬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的来路！你们家小主人就在这。方才，我听他自言自语，说你们丢人现眼，回去一人打断一条腿！”
四人倒吸一口凉气，刷地扭过头，齐齐看向庆王世子。一人还哀求道：“世子爷，开恩啊！”待反应过来，已经迟了。看热闹的公子哥们，也随之看向庆王世子：“原来，他们是庆王府的仆人！哈哈！”
“是庆王府的……什么？怎么又是庆王府，上回打人的就是他们……”百姓又开始喝粥，窃窃私议。
庆王世子一脸迷茫：“我不知道啊。我家仆役门客二三百，我哪记得谁是谁。”又询问身边的跟班，“他们是咱府里的人吗？”
跟班们支吾着“不认识”。
这时，沉默已久的楚翊对着侄子开口：“你婶婶只是随口诈他们一下，没想到他们是庆王府的人。看在你的面上，九叔就不追究他们了。”
他冷冷瞟一眼找茬的四人，轻蔑道：“别把九爷我的善良当软弱，给我泼脏水，你们几个还不够格。再闹事之前，先去我的铺子定几口棺材吧。”
四人互相看看，连滚带爬地溜了。庆王世子张口结舌，对楚翊解释一番，说自己完全不知情，也脸色灰暗地走了。
百姓继续排队打粥，并自发清理了几滩呕吐物。叶星辞为自己的急智沾沾自喜，却见楚翊神色冷峻，非但不夸他，还朝他翻白眼。
可能是眼睛进沙尘了吧。
叶星辞像春日的蜜蜂，转着圈忙了一下午。入夜后，他累得倒头就睡。刚碰到梦境的边缘，就被一把薅回现实。男人压着他，狠狠亲了他一下，语气和吻一样凶悍：“叶小五，你怎么回事？！”
“嗯？”叶星辞茫然地揉眼睛，“你梦游啦？”
“我等着你主动跟我检讨，等了一下午，你都没有表示。”床头红烛，映着楚翊燃烧着怒火的深眸，“我以为，你想等到被窝里再说，结果你一上床就开始说梦话？什么‘开饭了快拿筷子’之类……你不知道，自己犯错了吗？！”
“检讨？”少年悠然打个哈欠，琢磨了一下，“我该有嘉奖才对吧，我解决了难题。”
“哼，你自己反思一下，然后告诉我。”楚翊又狠狠在少年唇上烙下一吻，以彰显自己的愤怒。他翻身坐在床边生闷气，等着对方清夜扪心、反躬自省，却听他的王妃肆无忌惮打起了猫似的小呼噜。
“喂，你有没有反思？！”楚翊回手在小五屁股轻轻一拍。
“反思……反思了……呼……”
“我是认真的！”楚翊站了起来，拔萝卜似的架着小五腋下，将其从被窝连根拔起，“坐直了，把眼睛睁开！我来告诉你，你错在哪！”
少年蚕宝宝似的裹起被，惶恐地睁大一双纯澈星眸。
“白天为何直接动手？”楚翊用力捧着对方的脸，严厉而直白地质问，“万一惹恼了那几个杂碎，不顾死活当街反手攮你一刀，怎么办？怎么办？！”
“你吼什么！你属猪，又不属虎。”小五先指责了他的语气，又扬起脸，怡然自若地反问，“面对污蔑，你有更好、更直接的解决办法吗？我随机应变，而且效果很好。”
“你总是冲动，沉不住气，爱出风头。”楚翊痛心地叹气，“往远了说，剿水贼时你擅自登船，将自己置于险地！往近了说，你跟你的几个弟兄在巷子里被人堵了，而你居然若无其事，不告诉我？！”
小五吐了吐舌，却理直气壮：“才没有。”
“罗雨亲眼所见！”楚翊恼火地戳破他的狡辩，“那几天你总是在外面转，我就命他暗中保护。他见你应付的来，就没出手。”
“你看，我应付的来。”小五讪讪地嘀咕，“我清楚我能力的上限，不会硬碰硬，你不用操心，会长白头发的。”
“你得改一改。”楚翊语重心长。
“老子就是这样的男人。”
见小五还在嘴硬，楚翊剥蒜似的将他从被子里剥出来，握着他依然稚气的双肩，深深地望着他，像凝望捧在手心的珍宝：
“为了我，别再意气用事！你心里有数，可我没数，我受不了！万一你被那四个人伤害了，我怎么办？你是我的半条命！自从体会过失去你的感受，我就成了胆小鬼。你知道吗，你消失在江水里，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我恨不能变成一条鱼。”
一瞬间，小五脸上的倔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柔情。
他服了软，一滩水似的涌进楚翊怀里，在楚翊的脸颊“啾啾”亲吻：“抱歉，逸之哥哥，我只顾出风头，忽略你的感受了。再有类似的情况，我一定和你商量，好不好呀？”
“别抱歉了，抱我吧。”楚翊怒气顿消，都快飘起来了，笑眯眯道，“以‘戒急戒躁’为题，写一篇自省书，至少千字。”
“亲一下，减一个字。”少年开始砍价，同时啄木鸟般迅速在他脸上落下一串吻。
“不接受讨价还价，我是个有原则、讲底线的人。”楚翊面不改色，却双耳通红，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嗓音低哑，“除非，你先让我试探一下你的底线，我们来一场知根知底的交流。”
“我的底线坚不可摧，固若金汤。”小五双手往后一捂，表情坚毅刚强，宛如守城将军。
楚翊哑然失笑，也没继续逗他，整整枕头拉过被子躺倒。说实在的，他也有点累了。刚萌生睡意，身上一沉，灼热的鼻息刺在脸上，像有只小狗凑过来了。
“就算不能讨价还价，我也想亲亲你。”说着，少年轻轻吻住他的唇。

第184章 老卑鄙了
有人在香吻中沉沦，有人在烦躁中打转。
数街之隔的庆王府，烛火将男人徘徊踱步的身影投在窗棂。他脚步一顿，训斥跪地的二管家：“谁准你叫人去闹事？你脑子里装的是米豆腐吗？还是沉在锅底的稀碎的那种！本王上回丢的脸还没捡起来呢，又被你们这帮蠢货踩了一脚！”
跪着的低声认错。
“最近这段时间，要谨慎行事，离宁王府远一点。”站着的又开始徘徊，忽然浑身一震，“等等，既然做了，不如将计就计，把事情搞大……”
暗夜，隐匿阴险的黑影。
晨曦，照耀滚沸的白粥。
粥看起来是金色的，叶星辞舀起一勺，倒入面前的瓷碗，并拒绝了对方再添半勺的请求——得重新排队。
来观赏“美人施粥”的居民，将王府后街挤得水泄不通。很多人因此对曾经的敌对国心生好感，对山灵水秀的江南心往神驰。这位齐国公主和丰神俊朗的九爷，真是天造地设的眷侣。
公主熬的不是粥，而是一锅赠与天下人的太平盛世。今天，她做男装打扮，着一件素净白衣，宛如白粥幻化的仙子。
“王妃，再有人来找茬，你可别擅自动手了。王爷特意留我在家，以防不测。”罗雨抱着手臂，立在粥棚边。于章远递给他一碗粥，他冷漠地摇头拒绝，“我喜欢加辣子的。”
“麻烦你了，罗兄弟。”叶星辞点点头，琢磨“自省书”该怎么写。昨夜楚翊流露的脆弱令他心疼，不想再进行任何争辩。情人之间，比起说理，嘴巴还是用于亲吻更温馨。
于章远喝完一碗粥，说喉咙发麻，不太舒服。罗雨说他喝得太急，嗓子眼烫破了，赶紧吐出来晾一晾再喝。这时，一旁的四个姑娘竟先后弯腰作呕，把早饭喝的粥全吐了。
罗雨面带愧色：“抱歉，把你们恶心着了，我以为我很幽默。”
“子苓，怎么了？”叶星辞心里蓦地一紧，丢了长勺，扶住离自己最近的子苓。只见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头颈浮起块状红斑，似是中毒！其他人亦是如此。刚喝了粥的于章远也说喉咙麻胀，不过还没吐。
粥被投毒了！
刹那间，叶星辞的心像长毛了似的，刺刺地扎着他的五脏六腑，耳边嗡嗡轰鸣，汗透中衣。怎么会，他明明全程看着……喝过这锅粥的百姓，足有上百人，全中毒了……短暂的惊慌失神后，他深深地呼吸，低吼道：“阿远，快吐！粥里有毒！”
之后，他将锅盖一扣，宣布暂停施粥驱散排队者，同时冷静部署：“福全福谦，速去把府里的李太医找来！”
又看向前来帮忙的二管家：“永贵，你带上家里的人，把附近的郎中全请来出诊，越多越好！越快越好！马上会有很多中毒的百姓来讨说法，李太医一人忙不过来。”
接着，他对没喝粥的宋卓、司贤、郑昆道：“把锅抬到承天府，光明正大地报官，说有歹人往宁王府布施的粥里投毒！好好盯着锅，别被人动了手脚。”
最后，他望向罗雨：“去光启殿，将此事告知九爷。”
众人各自分头办事。罗雨一骑绝尘直扑宫城，宋卓他们找来麻绳扁担，合力挑着大铁锅，奔承天府去了。
叶星辞缓了口气，抚着胸口，压下单枪匹马杀入庆王府逼取解药的冲动。沉着，要沉着。
他走近靠墙而坐的姑娘们，眼看患难相扶的伙伴受苦，他心如刀割，却只能硬起心肠：“你们委屈一下，先在街边休息医治。待百姓来讨说法，看见公主的侍婢也都中了毒，就知道这丧尽天良的恶行绝非宁王府所为。”
“我们懂。”子苓虚弱地笑笑，“我们的命是你救的，凡事都听你的。”
于章远将刚喝的粥都吐了，症状很轻，忙里忙外地找来垫子，让她们躺着。很快，长居王府的李太医斜挎药箱赶来后门，为姑娘们诊治。
“判断不出是什么毒。”李太医神色凝重，连连摇头，“不敢乱用药，万一相克结果更糟。应该不致命，但症状会持续多久不好说，老人和孩子更凶险。”
叶星辞忙问，如何缓解？
“多喝糖水，多排泄。”李太医叹了口气，“舅老爷也喝了这的粥，正躺着呢，听荷姑娘在照料他。”
四舅也中毒了？
叶星辞狂奔到陈为的院子，刚进门就听见对方在哀哀叫唤。只见他仰卧在床，抓着听荷的小手，让姑娘给他抚胸口，说喘不上气。
听荷一手端着蜜水，一手给陈为顺气，急得眼泪直涌。陈为得寸进尺，垂死般虚弱道：“不行了……快，快往我嘴里吹气，帮我呼吸。”
听荷羞怯地舔舔嘴唇，道：“我气短，我去把马夫叫来，他劲大。”
陈为嗖地坐起：“算了算了！我怕他顺便给我戴个马嚼子。”
目睹这一幕，叶星辞悬着的心落回肚子：四舅并无大碍，还调戏姑娘呢。只是，满脸的红斑着实吓人。
“来人，把舅老爷抬走！”他叫过两个仆人，想将陈为抬到后街去躺着。
陈为自然不情愿，他只好解释：“我可不是故意折腾你，这是为了你外甥的清白。等中毒的百姓来了一看，九爷的亲娘舅都中毒了，那此事定然与宁王府无关。这招叫‘不证自明’，你外甥的兵书里写的。”
片刻，少年四舅就连人带被搬到后街去了，仿佛被扫地出门，嘴里还戏谑地嘟囔：“我外甥媳妇真孝顺，一点也不霸道。生怕我热，让我在大街上吹凉风。哈哈，孝死我了。”
“再挤兑我，我还把你的美好姻缘搅和散了。”叶星辞笑着回击。
刚安顿好陈为，众多百姓因毒发而陆续来到粥棚，寻求救治。大多人认为是米或水不干净，也有人信誓旦旦：“看来昨天那几个，是真的中毒了！这粥果然有问题！”
看着人群中虚弱不堪的老人孩童，叶星辞心如刀绞。他没做过多解释，只是指着瘫在墙根像是在要饭的四舅，平静地告诉他们：“九王爷的舅舅，和我的婢女也全都中毒了。宁王府正在想办法解决，已经请来多名郎中为大家医治。”
他吩咐管家包下最近的一间客栈，用于集中收治百姓。郎中们也陆续赶来，都判断不出此为何毒，只能以针灸、艾灸等方式缓解症状。
孩童的哭声充斥耳膜，呕吐物的气味填满鼻腔，一具具痛苦扭曲的身体冲击着双眼。客栈大堂躺满了人，叶星辞不停穿梭其中，递水传话，仿佛行走于刀山火海，每一步都因愧疚万分煎熬。
昨日与他交谈的父女俩也中毒了，静静地蜷在角落接受针灸。
“哦哦，宝宝不哭了……”另一个角落里，虚弱的年轻女子怀抱婴儿呵哄，泪流满面。孩子才满月，喝了母亲的乳汁，也随之中毒，嚎啕得小脸青紫。
“你休息一下，我帮你抱着。”叶星辞小心翼翼将孩子接在臂弯，轻轻摇晃。孩子娘说，这么小的婴儿不能喝水排毒，只能吃奶。可自己的奶有毒了，吃不得。
叶星辞立即对福全福谦吩咐：“去，到街上高价雇个奶娘过来！”
他与楚翊相约，没有子嗣，那就视天下人为血脉。怀抱脆弱柔软的羽毛般的生命，他几乎能感受到，他们血脉相连。千万年前，或曾拥有同一个母亲。
浓重的内疚感，烹炸着他的心。他本想做点好事，为何没有好结果？他不知是谁在何时投毒，痛恨那败类，更痛恨自己没留神！
终于，他忍不住啜泣，热泪滴落在婴儿娇嫩的脸颊。蓦然间，他眸光一凛，锋芒顿生：“撕破脸了！阿远，拿我的枪来，我去庆王府找解药！”
“看来，你要多写一份‘自省书’喽！”
一道清朗声线勾回叶星辞的理智。声音的主人阔步而来，穿过中毒的百姓，定在他面前。男人显然来得匆忙，来不及更衣，身上还穿着参加朝会的绛红团龙袍。
“王爷……”孩子娘踉跄跪拜，四周的百姓也跟着施礼。楚翊忙说“免礼”，对眼含泪光欲言又止的少年微微一笑：“我都知道了。没事，有我在呢。”

第185章 以牙还牙
叶星辞将孩子还回母亲的怀抱，嘴角苦涩地扬起，又忍不住朝下撇，像只小鲶鱼。
终于，他一头扎进男人怀里，哽咽着释放情绪：“逸之哥哥，我害了好多人！我一直都在粥棚，可我居然没留意有人下毒……我简直就是睁眼瞎！”
“别难过，你做得很好。”楚翊轻声安慰，打趣逗他，“我眼神儿也不好，都分不清男女呢，咱们绝配。”
“四舅也……”
“我看见了，四舅还在王府后门坐着呢。每当有中毒的百姓找过来讨说法，他就说：我是宁王的舅舅，我也中毒了，这事不赖宁王府。”
眼看二人越搂越紧，有碍观瞻，一旁的罗雨四下看看，麻利地脱下罩衫遮挡住二人：“要亲快亲，现在没人看。”
叶星辞有点不好意思，挥开罗雨的手，与楚翊走到较为安静的柜台后方，商讨对策。
“我认为，是四哥在将计就计。”楚翊低声分析，“昨天那一次小小的闹事没经过他同意，他觉得丢人。就想，反正都迈出这一步了，不如闹个大的。投毒这样的命令，必然是经过他的首肯。”
“歹毒，太歹毒了！”叶星辞愤恨切齿，曾经还算儒雅随和的男人，竟因权欲而疯狂至此，“你们真是一个爹生的吗？”
“是。”楚翊戏谑一笑，“而且，我俩的手长得很像。”
“当务之急是配制解药，但不清楚这是什么毒。”叶星辞焦急地咬住下唇，不知不觉咬出了血。
“放松。”楚翊笑如春风，将手指点在他花瓣似的唇上，“我有办法——”
话说一半，突然有一队官差涌入客栈，是承天府的捕快。一行人勘察案情，挨个询问曾出现在粥棚里的人，是否看见可疑人员作出可疑动作。
于章远等人皆说不知。
捕快初步判断，投毒者也许是混在排队打粥的人里下手。能毒翻上百人，药量一定不小，就从全城各生药铺着手，看近期是否有人大量购入有毒性的药材。
捕快们前脚刚走，另一波意料之外的人便进门了。为首是一名深色布衣的苍髯老者，姿态清雅，目光深沉睿智。其余几名中老年男子亦是气度不凡，全都肩负药箱。
叶星辞觉得这老头儿面熟，只听楚翊轻声道：“这位是帝师吴大人，翰林院掌院学士，去年在马球场，还有中秋夜宴你见过。得到百姓集体中毒的消息后，我就立即禀报皇上了。其他几个，都是太医院的。”
吴正英略一环视，走近楚翊见礼。楚翊将王妃介绍给对方：“这是拙荆，曾与吴大人有过几面之缘。”
叶星辞绽开笑容，飒爽地抱了抱拳。吴正英还礼，说起此行的目的：“皇上爱民如子，听闻百姓集体中毒，忧心如焚。老夫略通医术，于是皇上特意派我协同几位太医前来会诊。”
“太好了，正缺人手呢。”王府的李太医擦了擦汗，也上前与同僚寒暄。同僚说他从前走路都喘，自从派驻在宁王府，就越发苗条，身轻体健。
因为我们家穷，叶星辞想。
随即开始会诊。研讨多时，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毒，似乎是某种混合毒剂。
吴正英一语不发，弓着背仔细查看多名病人，最终只是摇头叹息，眼角的皱纹深藏心痛，隐有泪痕。能教导出爱民如子的帝王，老师又何尝不是品行高洁的真君子。何况，他也出自寒门。
“吴大学士，您来这边坐吧。”叶星辞搬过椅子，恭敬地请老人家落座。
他以为，楚翊把吴正英引来，是想借机暗示对方此乃庆王所为。但楚翊半字也没提，只是将他拽到僻静处，幽深的双眸亮得发贼：“我有办法弄清这是什么毒，有毒的粥，还在吧？”
“啊？”叶星辞睁大双眼，掩唇低呼，“连着锅都搬到承天府去了！”
“那口最大的铁锅？很贵的，小五。”楚翊故意逗他，痛惜地咋舌，“送去做证物，就拿不回来了。”
叶星辞四处询问还有没有粥，子苓说自己剩了半碗，打算喂鸟，就放在离后门不远的游廊里。
“小五，我在这陪着吴大人。”楚翊耳语道，“你拿着这半碗粥，去厨房……然后去街上找……回来的路上，我看见他提着鸟笼，应该是往鸟市去了。”
叶星辞兴奋地留心细听，眼珠灵动一转，朝楚翊竖起大拇指：“绝了！老龙王搬家，离海（厉害），我怎么就没想到？”
叶星辞狂奔回府，找到子苓剩下的半碗粥，送到厨房吩咐厨娘随便做成一道小吃。粥里有毒，千万别尝。
等了片刻，一碟米粥做的饼出锅了。
厨娘说，她在粥里加了鸡蛋、盐、糖、面粉和肉沫，上锅煎制，喷香扑鼻。她没忍住，尝了一块：“自己做的菜，肯定要尝一下的，这是厨子的原则。现在，我嗓子发麻，去找李太医诊治一下。”
“这也太有原则了……”叶星辞无暇担心，用油纸包着切成块的鸡蛋饼，和于章远一起前往鸟市。
所谓“鸟市”，是指城南的一条街。
此地聚集了大量鸟贩和饱食终日的官宦子弟，以互相攀比、一掷千金为乐。一个穷光蛋，若能调教出顶好的鸟儿，则可一夜脱贫。
除了鸟，精雕细琢的鸟笼也是一项暴利行当。点缀着玛瑙、玳瑁的乌木，黄花梨，黑肉老山檀……很多败家子给鸟挑笼子，比为老爹选棺材都认真。
歌喉婉转的画眉、百灵、云雀，会学舌的八哥、鹩哥。叶星辞牵马穿行其中，目光扫过两侧羽翼光鲜的鸟儿，和同样衣着光鲜的公子哥，顶着臭烘烘的鸟粪味寻觅目标。
叽叽喳喳，人声鼎沸。
虽然小两口夜夜互相赏鸟、逗鸟、耍鸟，但平日里楚翊从不玩鸟。一是没钱，二是没趣。
他说，他会久久注视歇落在枝头的麻雀，却对关在笼中强加高价的金丝雀无动于衷。叶星辞深以为然。
“嘿，看看我这个。”有年轻公子提着一笼精心伺候的黄雀来此炫耀，疼惜得恨不能亲几口。叶星辞想，既然这么喜欢，何不放它自由？
许多人的视线，从鸟儿转移在他身上。顾盼神飞，清透晶莹的少年郎。一袭朴素白衣，俗人像发丧，美人则如谪仙。
“糖包油糕蘸上蜜，我与九郎好夫妻。落花生角角剥了皮，心里的人儿就是你……”叶星辞轻哼自己改编的民谣，忽而脚步一顿，“找到你了。”
左手一间铺面里，美服华冠的庆王世子正跷着腿饮茶，看工匠为紫檀木鸟笼涂油保养、加装玉饰，不时指点几句。
叶星辞捧着米粥做的饼，一撩衣摆昂首迈入店铺，四处闲看，假装没留意对方。直到对方主动起身招呼：“九婶？嘿，真巧，你来买什么？”
他这才循声看去，嘴里假装在嚼东西，讶异地笑笑：“想买点鸟食，喂后花园的小鸟，世子在忙什么？”
“保养鸟笼子，呵呵。快坐，喝茶。”庆王世子请叶星辞上座，热络地倒茶。寒暄过后，他放肆地端详摄人心魄的绝色婶婶，玩笑道：“原先我以为，公主会成为我的家人呢。九叔比我爹有福气，哈哈。”
这福气送给你爹，你怕是要为他披麻戴孝了——猝死于洞房。叶星辞笑了笑，顺手将饼举在对方面前。庆王世子想也没想，抓起一块吃了，连说好吃。
“街上买的。”叶星辞盯着他咀嚼的嘴巴，眼中闪过狡黠，“我吃不下了，你多吃点。”
“谢谢九婶。”庆王世子接过这一包饼，当作茶点，边喝边吃。他留意着自己的鸟笼，同时闲聊：“刚听人说了一嘴，什么宁王府施的粥把人给喝倒了，没什么大事吧？”
“唉，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叶星辞神态轻松，“很多百姓腹中不适，已经集中收治了。”
“昨天那四个闹事的，都被我打了。”庆王世子又捏起一角饼，吃得津津有味，“最近，我爹跟九叔之间有点不愉快，所以那些家奴就自作主张地胡闹。我不一样，我一直很感激九叔。去年我在女人身上栽了，多亏了他，才能全身而退，不然恐怕现在还关在宗正寺呢。”
“你九叔也常在我面前夸你，说你单纯。”快吃吧，傻小子，你九叔也会感激你为受苦百姓所做的贡献。
庆王世子脸一红：“我爹说，我这人缺心眼。”见婶婶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他有点害羞局促，“九婶，说实话，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你九叔也这么说。”叶星辞在心里翻个白眼。
“身姿高挑倒在其次，主要是有一种奇异的美，如梦似幻，像没有男女之分的神明，咳咳……”庆王世子咳嗽几下，问饼里是不是有麻椒，嗓子眼有点发麻。
“不碍事，我吃我也麻。”紧接着，叶星辞提议，“不如，你出面代表庆王府，去慰问一下身体不适的百姓们？虽说并无大碍，可宫里都派人去了。你也该帮你爹做点事，免得他说你不务正业。”
这话正中庆王世子的心窝，当即点头：“好，我这就去看看，咳咳。”
叶星辞说自己正要回去，不如结伴而行。其实，他是怕这小子中途逛到别处，贻误时机。

第186章 以毒攻毒
这间店也卖花鸟。临走前，庆王世子说，想送婶婶一只小鸟玩玩。他问老板，有没有从江南贩来的鸟，要漂亮的。
哎呀快走吧，我自己有鸟，而且很好玩……叶星辞憋回这句话。
他明确拒绝，却拗不过庆王世子的盛情。为了不拖延时间，便胡乱选了老板推荐的红头长尾山雀，来自江南的密林幽谷。这鸟小巧玲珑，虎头虎脑，头羽呈靓丽的橘色。老板说，这鸟的外号就是“小老虎”。
“拿着，九婶。”庆王世子将鸟笼挂在叶星辞手上，口吻慷慨，“不过几十两银子，买个老乡陪着你，能解思乡之情。”
“多谢，改日还礼。”叶星辞提笼离店。
牵马走出喧哗的“鸟市”，来到安静之处，他扯开笼布，打开笼门，轻声道：“走吧。”
小鸟试探地跳出牢笼，旋即振翅冲天，一晃便消失了。
“飞吧，老乡！”他仰望初春苍蓝的天空，“飞回江南去吧，那里已是春山如笑。我是回不去了，但你可以。”
紧随而来的庆王世子很诧异，不过只哈哈一笑，夸他菩萨心肠。
叶星辞也冷漠地还了一笑：“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连鸟都知道，该止栖何处，人却常常不守人伦道义，去践踏他人。这样的人，实在禽兽不如。”
他在暗讽，庆王为陷害手足不择手段，残害百姓，庆王世子还在那啄米似的点头。
回到收治中毒者的客栈时，庆王世子已出现身体不适的症状，说喘不上气，喉咙麻胀。不过，既然都来了，他还是微笑着问候百姓，施舍随身银两，与九叔和吴大人寒暄。
叶星辞朝楚翊递个眼色，示意对方一切顺利。
“我代家父庆亲王，来看望大家。他政务缠身，一时难以亲临。”庆王世子高声对满堂民众宣告，似乎已经看见被父亲赞扬的情形，脸上浮起得意，拍着胸脯道，“相信承天府很快就会查明真凶，大家也很快就会好起来，像我一样健康……呕……哕……”
话没说完，他涌泉般狂吐。
整个人先是俯身蜷缩，接着噗通栽倒，脸色逐渐青紫：“不行了，我、我肚子好疼——救命啊——我喘不过气了——”
“世子爷！”几个亲信跟班惊惶万状，将庆王世子簇拥至空地，令其平躺。
“侄儿，你怎么了？你脖子上怎么也起了红斑？天啊，你中毒了！”楚翊痛心地揽住侄子，脸上闪过歉疚。他的心疼不假，同时也为达成效果而欣慰。
“怎么办啊，快回府去吧……”跟班们慌了神。庆王就这一根独苗，若有个好歹，谁都别想活。
“不能随便挪动，途中出了事怎么办？”楚翊神情严峻，说出早已备好的词，“这里有多位太医，就地医治最妥当。你们几个，速去宫中通禀四爷，快去！”
立即有两人跑出门，滚上马背，疾驰而去。
“我怎么也中毒了，好难受，喉咙像被堵住了……准是茶水的事，要么就是家里的早饭不干净。饼，我和九婶一起吃的，肯定没问题……”庆王世子接受太医的针灸，无力地喃喃自语，红斑已遍布头颈。
吴正英翻了翻他的眼皮，安慰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接着深深地看了楚翊一眼，似笑非笑。
侄子无辜，愧疚感撕扯着楚翊的心。但他没办法，是四哥逼的。为了救更多人，只能让罪魁的儿子也遭一回罪，这是蓄意投毒的作恶成本。
你的独苗娇贵，可百姓的儿子也是人。
不久前在光启殿，有太监匆忙而来，说：九爷，百姓喝了您府上施的粥，倒了一百多号！当时，四哥那浮于表面的忧心，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令楚翊心寒刺骨。
四哥没救了。他的良心，已被权欲的獠牙啃得七零八落。
庆王世子又吐了两回，枕在随从腿上，虚着眼似睡非睡，呼吸短促，满头冷汗。一名太医守着他，艾灸头顶的百会穴。
叶星辞有点过意不去。人家送他小鸟，他却骗人吃毒饼。但他不后悔，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干。他用一块崭新的白布巾为庆王世子擦汗，轻声安慰。
对方没心没肺地咧嘴笑：“九婶，你真温柔，呵呵呵。我九叔出汗了，你是不是也这么给他擦？”
不，我直接舔。见这小子言语轻浮，叶星辞看一眼脸色发冷的他九叔，将布巾轻轻丢在他脸上：“自己擦吧。”
“我儿子在哪？在哪？！”一道忧急的声音冲进客栈大门，紧跟着庆王扑了进来。张皇失措，全无优雅。见儿子脸蒙白布脑袋冒烟，他几乎吓抽过去，两腿一软滑跪至儿子身边。
“爹……”少年拂开白巾，虚弱地唤了一声，“我好像也中毒了，嗷嗷吐……”
庆王缓缓地长舒一口气。
他揩去眼角的泪，抱小孩似的一把抱过儿子，心疼得面目扭曲，浑身发抖。角落里，怀抱襁褓的年轻妇人默默垂泪，注视着和自己作出相同动作的华服男子。
庆王呵斥几个跟班：“怎么让世子躺地上，多凉！”一人怯怯地解释，说房间都满了。这里通风，利于呼吸。
“走，带世子回家医治！”
楚翊等的就是这句！
他手臂一横，拦住起身欲走的四哥，阴冷地逼视对方忧急的双眼，高声诘问：“四哥，看世子的症状，显然和百姓中了一样的毒，你打算怎么为他解毒？”
庆王一怔，被问住了。他的心思全扑在儿子身上，一时哑口无言。
楚翊看一眼吴正英，袍袖一振，朝四哥更近一步。声音陡然凌厉，暗藏机锋：“看样子，你能认出这是什么毒？眼下，太医院的几位名医都在，博闻强识的吴大学士也在。你有什么法子，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研讨。难道，你不想让百姓尽早脱险？”
“老九！你在这胡乱揣测什么？！我当然希望大家没事！”
“那就请你说一说，打算如何为令郎解毒？”
四下一片沉寂，连婴儿都止住了啼哭。满堂的中毒民众看着当今唯二两位亲王对峙，聪明的能隐隐猜到，自己成了政斗的牺牲品。更多的，只懵懵懂懂。
一滴冷汗，悄然流下庆王的鬓角。
说了，投毒嫌疑陡增。不说，儿子也在遭罪，万一有差池……他舔舔嘴唇，咽了口唾沫：“我不通医理，哪知这是什么毒，只能回府研究。”接着压低声音，朝随从使眼色，“快把世子抬走！”
默然旁观的吴正英白眉一蹙，脸色阴沉，叹了口气。
“四爷！”叶星辞箭步拦在门口，嘴角一挑，语带关切，“这么多太医、郎中都在这，就让世子留下医治吧。万一有紧急状况，也好集思广益施救。你有什么办法，也赶紧说出来，千万别耽误了治疗时机。”
他刻意在“耽误”二字加重语气，提醒对方，别拿儿子冒险。
面对绝色佳人，庆王生不起气来。他阴鸷地斜睨着楚翊，嘴唇颤抖，强压怒火。再度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挫败感令他恐慌。
“爹，九婶说得对，我就在这呆着吧。万一我不行了，太医们轮番施救，活下来的可能性大一些。”
儿子的话令他回过神。
看着形容凄惨，满脸块状红斑，活像一颗烂柿子的世子，他愤恨地切齿，坦白的同时竭力摘清自己：“我……我曾在书上看过，这症状有点像是误服了闹羊花和海芋的混合物。我也只是猜测，不敢确定。”
终于知道此为何毒了。叶星辞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顿然松弛，与楚翊相视一笑。
“没错，确实像闹羊花和海芋中毒叠加的症状……”太医立即研讨，一时难以就解毒剂达成一致，因为从未接触过类似病例。
庆王忍了半晌，看一眼儿子，再度开口：“我府里有门客懂这些，我听他们说起过。试试口服大量生姜水和米醋、鸡蛋清、面糊的混合物。先拿我儿子试，有效果了再给百姓们喝。”
哈，真是高风亮节！叶星辞不屑地轻笑。

第187章 啥，给我办葬礼？
楚翊立即吩咐府里调制解药送来。
庆王催促儿子多喝，连灌十碗。直到儿子说除了尿急并无其他不适，才放下心来。浑然不觉，有一位沉默的老者正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
“没事就好。快，继续配置解药！”楚翊在旁淡淡地笑着，将一切尽收眼底。那双眼，明澈而深不可测。
接到消息之后，他顷刻之间便盘算好应对之策。将情况禀明皇上时，便预料对方会派老师前来。他想让吴正英看看，不懂医术的庆王如何力压太医院高人，准确判断出毒物和解毒之法。让这位出身寒门的帝师，目睹庆王视百姓如草芥。
就算失算了，吴正英不来，只要能解救中毒的百姓，他也心满意足了。
“来，大家快喝！”
解毒剂一桶接一桶地自宁王府送来，管家王喜有点心疼面粉和鸡蛋，看着川流不息的水桶叹气，手指搓动盘算用量。
“那刚满月的婴儿怎么办？他不能喝这些啊！”叶星辞急忙追问。一名太医叹道：“接着吃奶，多吃多排，只能靠自己挺过去了。”说罢，憎恶地觑一眼庆王。
没人能证明，投毒的就是皇四叔。不过，公道自在人心，公理存于天地。
待众人全部好转，惨剧收场之时，已近宵禁。所幸无人丧命，否则叶星辞将内疚一辈子。这下，粥棚不得不关了，他怕还会有人蓄意投毒，防不胜防。
如墨夜色和着早春冷风，涤荡着街面愈发稀少的商贩行人，直到彻底归于沉静。叶星辞将那母子俩和雇来的奶娘留在宁王府，由李太医观察一宿，明日再回家。
他派人到母子俩家中报信时才得知，孩子爹年前帮人补屋顶摔死了，孩子娘现与兄嫂生活。她产子后总是饿，嫂子嫌她吃得多，她只好借喝粥来补充奶水。结果，补成了毒奶。
安顿好二人，叶星辞撇开楚翊，独自到后花园散步。他一遍遍在脑中重演熬粥、施粥的每个环节，双手凌空比划。为什么自己没再盯紧点？经过昨天一场小小闹剧，该有所提防才对。
“啊，烦死了！”他迎着月色绕圈狂奔，用锄头把即将播种的菜地翻了一遍，又打了几套拳，才将烦躁发泄出一部分。之后，他出了后门，走进黑暗的粥棚，颓丧地坐在炉灶后的矮凳。
石砖垒的灶膛仍略带暖意。
他忧心襁褓里的奶娃娃，自己也像婴儿似的，用两个拳头堵着双眼，不让泪水流出。
“我的爱妃可真有活力啊，让我独守空被窝，自己在外面又打拳又翻地。”一道挺拔的身影闪进粥棚，用清冷悦耳的嗓音说出扎耳朵的话，“不如，让我的锄头来翻一翻你的地吧。”
原来，自己的怪异行为都被看见了。叶星辞两手一比划，恶狠狠地嘟囔：“你偷看我，哼，我要把你的锄头掰断。”
“说偷看不好听，这叫暗赏。”
男人也搬过一张矮凳坐下，叶星辞顺势一歪，倚在宽阔的肩头，听对方柔声道：“上回，谁头头是道地劝我来着，什么过度自责是替别人磨刀。怎么轮到那人自己，反倒想不开，躲起来偷偷哭？”
“当局者迷呗。”叶星辞笑了笑，“道理都懂，可心里过意不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见老吴头看四哥的眼神了吗？就像这样，尽是鄙夷不屑。”楚翊双目微眯，惟妙惟肖地模仿吴正英的神情，“他对四哥的期望和敬意，已经消磨殆尽了。只要我稳扎稳打，别犯错，就离进位摄政王不远了。”
黑暗中，彼此的眸光亮若星辰。
四颗星越来越近，四瓣唇也缠绵在一起。火热的吻，驱散春夜的寒意。楚翊猛地将少年掀翻在地，动情地用呼吸灼烧对方的每一寸肌肤。
正欲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探讨生命的乐趣，只听一串整齐的脚步声渐近，是在宁王府周围巡逻的禁卫军经过。二人慌忙分开，各自穿衣整理，脸都有点脏，好像刚刚在炉灰里洗了个澡。
为首的用灯笼晃过来，诧异地问九爷在做什么。楚翊说，这里的柴还没烧完，回收一下，不然太可惜了。
“九爷克勤克俭，卑职心服口服。”对方由衷赞叹，带队走远。
叶星辞以指为梳捋顺发丝，平复一下悸动的心绪，咬牙道：“老子要报复楚老四。”
“他沦落进污泥，我们不能也跳进去跟他摔打，弄脏了自己。”楚翊沉下嗓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理智，“我不准你轻举妄动，眼下最重要的是主持好春闱。从明天起，你每晚跟我一起看书选题。”
叶星辞瘪着嘴点头：“那就不玩被窝撞撞乐了？”
“玩……”夜色难掩楚翊泛红的双耳，他局促地清了清喉咙，“每天先看书后玩，劳逸结合。”
“那还能看进去书吗？光想着那事了。”叶星辞天真有邪地挑起嘴角，“还是先玩吧，利用之后那段超然物外、看淡红尘的时间来看书。”
楚翊揉着通红的双耳笑了，忽然好奇：“对了，你从哪弄了一盆野草摆在屋里？怪新鲜的，地里的草还没冒头呢。”
“别人送的，那是江南的春草。”叶星辞垂眸坦言。
楚翊怜惜地捏捏他的脸：“有机会，我陪你回家。”
次日，婴儿不再频繁哭闹，脸色也红润了。
叶星辞彻底放下心，亲自将母子俩送到家门口。临别之际，想送孩子娘一些银两。她却拒绝，说给了也是被哥嫂占去，进不了她的肚子。
叶星辞犯了难。
“求王妃赏民妇个差事吧！”女子含泪恳求，“我听说，九王爷有棺材寿材铺。我手巧，想去扎纸花、做纸活。这样，我才能在家里立足。”
叶星辞欣然应允，当天便请铺子掌柜安排她上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百姓的毒解了，可宁王府的毒没解。不过两三日，城里便沸沸扬扬地传开，说宁王府故意给穷苦百姓投毒。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背后扇妖风的又是庆王府。
比之上一次传楚翊在齐国狂嫖滥赌，这次的谣言有着扎实的根基，和广泛的目击者：大量百姓的确因喝了宁王府的粥而中毒。
眼看着，又搅起一场风暴，愈演愈烈。
朝中接连有人参劾楚翊，以那御史刘衡为首。楚翊却不能反过来参庆王蓄意投毒，因为他没真凭实据。小两口烦得失眠，连鸟都没心思玩了。
澄清的法子，是叶星辞想出来的。
灵光乍现的前一刻，他正在楚翊的铺子里，看那年轻妇人扎纸花。接过精致的白菊，他拈花一笑：就为四舅办一场简单的丧事吧！
夜里，他在被窝枕着楚翊的胳膊，利用甜蜜的睡前时光有理有据地剖析：“百姓中毒，有目共睹。可四舅中毒，亦是众目睽睽。但是，仅仅宣扬这一点不够，太轻了。人死为大，必须以死亡这样肃穆的形式，将四舅中毒一事广而告之，谣言才能不攻而破：九爷的亲娘舅，因为喝了自家的粥没了，这毒怎么可能是宁王府投的？”
楚翊夸他机灵，自愧不如。说办白事自己在行，连操持国葬都不在话下。棺椁寿材铺子里都是现成的。出殡时，就安排四舅诈尸复活。届时谣言已破，不会再愈合。
叶星辞则说，还有个顾虑：宫里一定会派人吊唁，这涉嫌欺君。
楚翊却玩味地捏了捏他的鼻尖，悠悠一笑：“欺君？你个臭小子顶替公主，就是天大的欺君罔上，这会儿倒担心起来了。来，先被我欺负一下。”
硬碰硬地互相欺负到最后，楚翊又妄图攻城拔寨，还以撞城锤猛击城门。叶星辞死守防线，勇猛退敌。并以攻代守，派出一支轻骑从侧翼突围，反攻对方城池。逼得楚翊不得不抽身回防，惊出一背冷汗。最终，鸣金收兵，相约明日再战。
“啥，给我办葬礼？”
听说自己要死一回，陈为都哭了。他顿足捶胸，拉着外甥哭诉：“逸之啊，你简直娶了个盖世无双大恶霸！欺负我，折腾我，还要把我送走！干脆直接把我烧了吧，洒花园里，成天沾花惹草也算死得其所。”
罗雨也表示心疼，接着扑哧一笑。给活人办丧事，实在太幽默了。这是一种，值得终身学习的幽默。

第188章 诈尸啦！
“别哭了，有的地方，办活丧还是一种风俗呢！”叶星辞严肃地告诉陈为，人死为大，这个“为”，指的就是你。你得死一回，方能大有作为。现在外面流言四起，宁王府又成了众矢之的。
事不宜迟，福地已经选好了，你今天就得逝世。
“试试？这玩意儿还能试？”陈为困惑。
在他微弱的反对声中，他被迫原地去世，年仅十七，算早夭。府里的李太医想施针急救，楚翊没让看“尸首”，哀痛地表示：不必了，人已经凉了。
讣闻传遍顺都，特意注明死因：粥棚遭歹人投毒，陈公子毒发后诱发宿疾，魂归九天。因遗容特殊，直接以棺椁大殓，停灵七天。尊重逝者遗愿，丧仪从简。
这七天里，陈为就躲在宁远堂，足不出户。
宁王府白幡飘舞，白灯高悬，白绸周垂，上下一悲。小两口穿起孝服，跪在灵堂为舅舅守灵，叶星辞头上还别了一朵小白花，清丽动人。前来吊唁的贵胄子弟无不侧目，有一个还绊了一跤，磕在棺材上晕过去了。
家丁仆役以为舅老爷真没了，他们本身都兼做哭丧的活儿，哭起自家人更是真情实感，呕心泣血：“舅老爷哎，你怎么说没就没啊，年纪轻轻的哎……”
罗雨怎么也哭不出来。他是个单纯不擅作态之人，只能勉强保证不笑。实在想笑了，就躲在暗处狂笑一会儿。大家都说，罗队长哀伤难抑，动不动就缩进角落哭得直抽抽。
而逝者本人呢，正伴着凄厉的唢呐声，憋在屋里看春宫图消磨时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因为小情人听荷也在为他哭丧。不过，如此一来，他们也算生死之交了。
“庆王爷驾到——”
吊唁者往来不绝，庆王也携子前来悼念，安慰强作悲痛的九弟节哀。他似乎看穿了这场虚张声势的葬礼，眉头拧成个疙瘩。
在庆王祭拜时，叶星辞浑身肌肉绷紧，时刻提防对方突然掀棺闹事。不过，庆王没干出这种事，大概觉得有辱斯文。他是个涂脂粉的驴粪蛋，甭管里面多臭，外表仍旧体面。
楚翊叮嘱王喜务必登记好帛金，过几天四舅还阳了，还要一一退还。
他早就告知二位母妃这是作戏，不过亲娘还是吓得不轻，跟他确认了几次：你四舅真没事吗？你可别瞒着我啊。之后，她们说他胡闹，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应对之法。
谣言日渐平息。
所有人都在说：宁王的亲娘舅都没了，这毒怎么可能是他投的？真凶另有其人。风波平息了，不过承天府对投毒者的调查也陷入僵局，未见结果。
中间还出了一点小波折。有天半夜，陈为实在憋不住了，出门溜达，把一个丫鬟吓晕了。
出殡前夜。
一口刷了桐油的杉木棺，庄重地停放于灵床。空旷的大殿上，檀香烟雾缭绕，夜风掠过白色纱幔、幛子和挽联，拂在守灵者的后颈，激起丝丝寒意。
长明灯和三天烛的烛火颤了颤，忽明忽暗地映着牌位：显舅考陈公之牌位。
这里是王府中路的博宇殿，上回这座大殿启用，还是小两口大婚那天。红事才过几个月，又承办了白事。
火焰暖烘烘地烤着脸，火星和灰烬不时腾起。一身缟素的叶星辞跪坐在蒲团，又朝瓦盆里丢了一把纸钱、元宝，压下火势，口中念叨：“四舅啊，你安心去吧，外甥媳妇给你烧钱了，你收好……噗……”
他身上戴孝，嘴角带笑。瞥一眼身边的男人，慌忙捂嘴。
楚翊也被勾得想笑，咳嗽两声，压下笑意，轻声问：“累不累？去休息一会儿吧，天亮还得忙着出殡呢。”
“我想跟你一起待着。”叶星辞握住楚翊的手，侧头柔柔一笑。火光映着相扣的十指，他暧昧地摩挲男人的手背，悄声道：“等四舅从咱屋里搬走，我要跟你好好较量一番。”
停灵这七天，逝者陈为就睡在宁远堂的书房。白天睡得香，夜里精神旺。
他心里委屈，人家两口子难得休息，他故意跑到卧房的碧纱橱外捣乱，鬼哭狼嚎：“逸之啊，舅舅死的好惨呐，你怎么还有心思跟老婆亲热……我死不瞑目啊……嗷呜，鬼来了……”
叶星辞烦得够呛，但也能体谅陈为的心情，顶着噪音随便玩一玩也就算了。
四更了。
守灵的仆役们，都就着殿外十八名僧人的诵经声打瞌睡。木鱼咚咚，梵音袅袅。
叶星辞打着哈欠，回头瞄一眼，与楚翊交换一个眼神，是时候了。他叫醒众人，将这些不知内情者支走：“你们去洒扫庭院，查点送殡用的物品，这有我和九爷守着。”
很快，灵堂里只剩罗雨、于章远等人。几人用箱子迅速将已经换好寿衣的陈为抬到灵堂，开棺、进人、封棺，一气呵成。
“能不能给我留个缝儿，这也忒黑了！”陈为在棺材里闷声闷气地叫唤，砰砰敲棺材盖，场面极其骇人。
叶星辞慌忙朝门外一瞥，低吼道：“四舅，别说话了！侧板有孔，闷不死！明天一早出殡，到时听暗号还阳。现在起别出动静，我们得继续给你烧纸了。”
“四舅，委屈你了。”楚翊拍了拍棺材，动容地说道，“里面是黑了点，好处是，不用闭眼睛就能睡觉了。”
“坏处是，醒了跟没醒也差不多。”一旁的罗雨幽默道。
“你们可别真给我埋了。”棺材里的人欲哭无泪。
清晨，楚翊用刷子扫去棺木上的浮尘，收集在一起，谓之“扫财”。这尘埃不能丢，得撒在床板上。而后在棺木一角，垫上一枚铜钱，谓之“掀棺”。
咣当——烧纸钱的瓦盆摔碎在地，正要起灵，忽听棺里传来阵阵惬意的鼾声，四舅睡着了！众人惊恐地面面相觑：“什么动静，野猪似的，像棺材里传出的……”
还不是复活的时候！幸好叶星辞反应快，嗷一声扑在棺上无泪嚎啕，同时猛拍盖板，试图震醒沉睡的四舅。鼾声戛然而止，四舅醒了。
“王妃节哀，保重身体……”众人纷纷劝道。
怪声消失，大家都以为是听岔了。送殡继续，灵柩杠起，霎时满殿哀乐回响，哭声大作。
宁王夫妇步行打头，家丁仆役们手执纸幡、端着金银元宝等，浩浩荡荡地跟在棺材后。队伍中，专门吟唱挽歌的“挽郎”如泣如诉地哀唱。沿街有各公侯官家设路祭，哀荣不浅。
漫天纸钱和哭声，随着早春的风飘散。一同散去的，还有宁王府蓄意投毒的流言蜚语。
强烈的怪诞感令叶星辞总是想笑，于是就数着自己走了多少步，来转移注意力。这时，只听王喜来报：“王爷，庆王爷携世子亲自来路祭。”
“好，我过去见礼。”楚翊道。
送殡队伍驻足，叶星辞跟随楚翊走近停在路旁巷口的华贵车辇。庆王携子下车，神情淡漠，不冷不热地说着“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励”。
“四哥亲自路祭，弟弟感激涕零。”楚翊四下看看，这里足够热闹，就这吧。
还礼之后，他走回送葬队伍，忽然身子一晃，如玉树倾倒，哀戚地扶棺哭道：“我舅舅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没了……苍天啊……”
叶星辞心弦绷紧，这便是暗号了。空前绝后的大场面要来了，多少人活一辈子也没见过！
只听棺材里传来“砰砰”的敲击声，抬棺的八个人齐齐一抖，瞬间面无人色。紧接着，又传出几下咳嗽，和一道幽怨的声音：“咳——我嘴里咋还含块玉呢——这是到哪了，怎么晃晃悠悠的，是船上么——”
“诈尸啦！闹鬼啦！”抬棺的丢了扛子，四散奔逃。在棺材轰然坠地的巨响中，楚翊面露疼惜。心疼里面的四舅，也心疼这副好板。
“快跑啊……再看看……”围观的百姓，路祭的官吏无不骇然惊叫，跑开后又迅速围拢，又害怕又想看热闹，每个人的表情都恐惧而兴奋。刚回车里的庆王也探出头，嗤笑着翻个白眼。
“都别怕，快开棺，舅老爷还活着！”叶星辞对府里的仆役高喊，同时故作慌乱地去撬封钉，“先前肯定是闭气了，假死！在路上一颠簸又活了！快，把人救出来！”
“宁王爷真是有德有福之人啊，上天又把他舅舅还回来了！”百姓们也七手八脚地帮忙，还有用牙咬封钉的，“快，等会儿把人闷坏了！”
“都闪开——”
一个热心壮汉抡斧而来，“咔”一斧子劈在侧板，棺材应声而裂，给楚翊吓得一激灵。叶星辞连忙夺过斧头：“别劈到人！刚活过来，再叫你给劈死！”
“你们在干嘛？”裂缝透出复活者的惊叫，“什么闹鬼啊诈尸啊，说得我好怕！这怎么裂了个缝，我在蛋里吗？我要破壳了？”
罗雨始终躲在一旁捂脸笑，他受不了这惊天动地的幽默。从背影看，像喜极而泣。
很快，陈为被救出来了。
他沐浴着晨曦，贪婪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打量自己和送殡队伍，懵懂地询问他们出了什么事。情绪逼真，一点也不像演的。不过，在屋里憋了七天，不是吃就是睡，他整整胖了一圈。
“舅老爷在棺材里憋的都浮肿了，脑袋都憋大了，太可怜了。”有人抽泣道。
楚翊紧紧抱住少年四舅，在对方耳边含泪嘀咕：“知道吗，舅舅，你刚才打鼾了。”

第189章 漂亮的无赖
送殡队伍打道回府，闹剧收场。
厨房忙活开来，为从阎罗殿归来的舅老爷准备接风酒。楚翊叫王喜把帛金挨家挨户地退回，自己则更衣入宫面圣，将家人还阳一事禀报皇上，感念皇恩浩荡。
他优雅地整理袍服冠带，念叨着：“葬礼从简，棺材寿材都是铺子里现成的，待客的茶饭也没花多少。算下来，总共也就三百两银子。三百两，平息一场风波，很值得。”
叶星辞帮忙正了正发冠，随后在对方健朗的窄腰拧了一把：“快夸我聪明。”
“太聪明了，都快赶上我了。”楚翊弯起眼睛，捏了捏老婆的脸，“你就是我的半个脑袋，半颗心。”
“烟华楼，醉月轩，风回阁。”叶星辞忽然敛起笑正色道，“这三间酒楼，都是庆王的产业，对吧？”
楚翊点头。
“粥棚开不成了，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想给庆王点颜色看看。”见楚翊目光凝重，流出担忧，叶星辞昂头一笑，“想什么呢，我才不是去投毒！即使对邪恶恨之入骨，也不能成为邪恶。我只是，小小的报复一下。”
“先想想看，怎么过生日吧。”楚翊捧住他的脸亲了一下，“你自己的生日。”
二月下旬，从故土而来的南风，吹红了顺都的桃花蕾，吹走了叶星辞的一岁年华。
生日得悄悄过，就像花儿要悄悄开。因为，他名义上的生辰八字是公主的。
他骑着雪球儿，与楚翊到郊外赛马踏青，又在无人处幕天席地遛遛鸟，切磋一下棍法，就算庆生了。
十六岁，他从太子手里牵过这匹神骏白马。十七岁，他骑着它护送公主出嫁，与它分离又重逢。十八岁，他又骑着它与心上人并马驰骋。他热切期盼着，它能带他去更广阔的天地，见更多的人。
最近城里愈发热闹，各州府数千举子鳞集顺都，参加三月十二开始的春闱。他们游走于繁华都城，与青楼凭栏而笑的佳人对诗，其中不乏小有名气的才子。
才俊们呼朋引伴，叶星辞也召集府里几十个年轻的丫鬟家丁开会，每人发一把铜钱，告诉他们：“去醉月轩和风回阁，一人占一张桌，点一盘花生米慢慢吃。大家业余都是哭丧的，眼睛带闸门，眼泪说来接来。对方敢撵人，你们就哭。出发！”
“王妃，万一他们动粗呢？”有人问。
“那就躺下。也别硬碰硬，看情况撤退。”
众人得令而散，兵分两路。叶星辞则带着四舅和十个伙伴，直扑城南烟华楼。
酒楼高阔华美，飞阁流丹，屋顶孔雀蓝的琉璃瓦春光流溢。虽然楼上的客房住满了家境优渥的赴考书生，但眼下并非饭口，门庭冷清。
叶星辞驻足观望，顽劣地挑起嘴角，折扇一拍掌心：“进，按计划行事。”
“外甥媳妇，我不像你们，我没有当无赖的经验。”陈为怯场了，扫视身边的江南骗子团伙，“万一我挨揍了怎么办？”
“没事，到时我帮你哭。”叶星辞眯眼嘻嘻一笑，率先步入酒楼。
守门的店伙计眼皮一耷拉，飞速打量这伙客人。见他们衣着体面，立即堆起笑脸：“诸位客官里边请！”
大堂布局典雅，华灯高悬，字画四垂。桌椅皆为檀木，香炉里的沉香、家具的木香与弥漫的酒香交融，令人心旷神怡，不愧是都城里顶好的酒楼。
叶星辞略作环顾，神采飞扬地朗声开口：“这的招牌菜有什么啊？”
“客官请坐。”伙计恭敬地躬身引路，问是否需要二楼的雅间。
“就坐大堂。”叶星辞挑了一张靠门的方桌，落座后慷慨地摆摆手，“大家都坐，坐啊，今天小爷请客。”
“真大气。”众男女各自挑了一张桌，纷纷落座，神情自在。十多个人，硬是坐出几十人的大排场，把半个大堂的桌位都占了。
“一人一桌？”伙计眼睛发直，仔细瞧了瞧叶星辞身边的空座，还以为其他客人隐身了，别的伙计也都奇怪地打量他们。那伙计看向掌柜，见对方微微点头不愿起冲突，便收起讶异，拿来菜牌请叶星辞点菜。
叶星辞扫了一眼，将菜牌凌空飞给四舅，“大家都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千万别跟我客气。”
“也没啥好菜，先来盘盐焗花生米吧。”陈为随意翻了翻，又传给其他人。众人都挑剔没什么入眼的，纷纷点了盐焗花生米。
伙计愣了，今天这是碰上硬茬了。
他殷勤地对为首的叶星辞笑道：“客官，您要是不识字，我给您报菜。小店的招牌菜，那都是进店必尝的：煳辣大鱼头，椒麻鸡，干拌肚片，板栗焖麻鸭，吊烧琵琶鸭，红烧肉炖红蘑——”
好想与它们缠绵一番！
叶星辞食欲翻腾，暗自咽了下口水。不过，他今天是来捣乱的。他抖了抖身上得体的青色织锦长袍，折扇一展：“我玉树临风的，像不识字的人吗？再废话，我就在你脸上划几个字。快上花生米，一桌一盘！”
说罢，用极为霸气的姿态，往桌上拍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表情却张狂得仿佛亮出一根金条。邻桌的陈为扑哧一笑，也催道：“快点上菜。”
伙计又是一愣：“像这种下酒小菜，都是赠送的。”
叶星辞修眉一挑：“看不起我是不是？我不要你送，我就买！”
伙计又向掌柜一瞥，不耐地拉长声调：“好好好，进门就是客。诸位稍候，这就布菜。”
十二盘盐焗花生米上桌，众人憋着笑，纷纷动筷。叶星辞说了句“都别客气哈”，也开始“用餐”，优雅地用筷尖夹起一粒，送入红润的嘴唇。这盘菜，他要吃一天。
“您就干嚼，不就着酒？”伙计在旁调笑，硬是生不起气来。虽然眼前是个臭无赖，可也是俊美绝俗的少年郎，叫人不忍恶语相对。
“怎么是干嚼呢？”叶星辞慢条斯理，又往嘴里塞了一粒，“这不就着唾沫呢……还真有点渴了，不要钱的茶水一桌上一壶。”
“您就点一盘花生，小店还得搭一壶茶水？”伙计苦笑，“要不再搬张床，您躺着吃。”
“甭管爷躺不躺，都改不了风流倜傥。”叶星辞扫视笑得满脸通红的伙伴们，支起一条腿踩在椅子沿，“赶紧上茶。”
一伙人喝茶吃花生闲聊天，惬意得像在家里，从相关谜语聊到花生的药用功效。人多，大家分担了尴尬，也就不怎么尴尬了。
叶星辞吃花生很讲究，先仔细地剥开花生衣，将花生仁分成两瓣，每瓣分两口吃完。最后，细品花生衣，再咂一口茶。
与此同时，那几十个家丁丫鬟，也把另外两间酒楼的雅间、大堂全给占了。
街面，楼阁的阴影贴地缓缓爬行。行人川流，起初他们还拖着长长的影子，不知不觉，已将影子完全踩在脚下。酒楼陆续迎来客人，填满了余下的桌位。再有人进门，只好告知客满。
其他客人点了菜，看着这伙一人一桌吃花生的，都嘿嘿直乐，饶有兴趣地等着热闹。
“这的花生真不错，明天还来。”叶星辞又慢腾腾地剥开花生衣。
终于，掌柜沉不住气了。
这中年男人在叶星辞身边兜了一圈，见他目光凌厉，便先挑软柿子捏，去说子苓她们：“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各个独坐一桌，也不害臊。”
温婉的子苓脸红了，伶牙俐齿的云苓反呛：“你都替我害臊了，我还臊什么？多谢你啊。”急性子的宋卓也笑道：“人家姑娘坐得好好的，你来搭讪，也不害臊。”
掌柜叹口气，靠近为首的“无赖”，嘴角咧起无奈的笑：“小爷，您就花了五钱银子，占了我们十二张桌。已经晌午了，客人正多，小店没法做生意了。您有所不知，这酒楼是——”
“是四王爷开的嘛！”叶星辞用门牙咬下一点点花生，双眸灿灿地盯着男人，“可是，我不是客吗？我没花钱吗？原本是赠品的花生，我都拿银子买了，出手还不够阔绰？我没吃完呢，吃完就走了，别着急。”
“您——”
“四王爷多儒雅，你们这些底下的人，可别干店大欺客的事啊。”叶星辞抢先给对方戴高帽，瞄一眼暗中站立的看门护院的壮汉，继续慢品花生。若夏小满的松鼠来，吃得都比他快。

第190章 美酒加烧鹅
掌柜不敢动粗。柜台站三年，见人会相面，他能觉察出这伙人来头不小。何况，当着满堂食客，逐客也不好看。只得继续赔笑，和气生财。
终于，叶星辞舔舔嘴角，饮尽茶水：“行吧，把剩菜包起来。不过，等回到家，花生米就返潮了，不脆了，难以下咽。这样，你赠我一点酒菜，我就着它吃花生。”
掌柜面露难色，满脸的褶子拧在一起，蚊子落上头能夹死。
“每人一坛竹叶青，一只肥肥的大烧鹅，怎么样？”
见对方苦着脸点头，叶星辞立即起身，善解人意地招呼同伴：“来，先把桌子腾出来，别耽误人家做生意，我们在门口排队领酒菜。”
一众年轻男女立即让出桌位，在店门口排起长队。福全福谦排在队尾，立即悄悄招呼左邻右舍和街上行人：“宁王府在本店订购了美酒和大烧鹅，正在挨个发呢，不要钱！都别客气，快来排队领！”
这，便是今天捣蛋计划的最后一步了。
一传十，十传百，人们蜂拥而至。
打头的叶星辞接过一坛美酒，和油纸包裹的大烧鹅，左拥右抱迈出门，见街上已排起百人长龙。
他抖开油纸，故意令烧鹅露出一条肥美诱人的鹅腿，肉香四溢，馋得排队者眼睛发绿。身后，跟着同样左拥右抱的同伴们。
“真的在发酒菜。”“真是烧鹅哎，太香了！”纷杂的议论中，夹杂着掌柜远远的咆哮：“我的娘啊，哪来这么多人？啥，九王爷付过钱了？没有啊……别胡说，谁私吞了？！你说凭啥之前那些人能领？啊这——”
这世道，从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想要脸，就给百姓们也送酒菜。舍不得，那就被人指着招牌骂喽。
“快跑，哈哈！”叶星辞怀抱美酒和烧鹅带头狂奔，墨发飘扬如野火，清朗的笑声泼洒了一路。跑出老远，他放慢脚步，等伙伴们追上来。
四舅都不如子苓她们跑得快，瘫在地上狂喘不已，却不忘赞叹：“不愧，不愧是专业的骗子团伙。专业，太、太专业了。”
“四舅，你这也不行啊。还没成亲呢，就虚成这样。”叶星辞呼吸均匀，面不改色地调侃。
“自从前年冬天病了一场，我就气短，跑几步就心口疼。”陈为整了整腰带，“他娘的，腰里的玉牌都跑丢了，还好不值钱。”
这话，令叶星辞的心突地一跳。
他蓦然想起，方才领烧鹅时，正巧有客人结账。那人没掏现银，而是交给伙计一块刻有身份的腰牌，用于记账。这是酒楼的一种经营方式，贵客熟客都是年底统一结账，庆王的拥趸们更是无需结账。
虽然，那腰牌和烧焦的那块大不一样，但这开拓了叶星辞的思路。或许，烧焦的腰牌也是某个店铺记账、提货、取货之类的凭证。上面既然镌刻有茜草这一常用染料，那会不会归属于布庄、绸缎庄、绒线庄？
叶星辞将猜测一说，众人都认为有道理。等把美酒烧鹅送回家，就去这些店铺走访暗查。
“回去吃烧鹅喽！”
一行人谈笑风生，春光明媚，万物可爱，烧鹅喷香。叶星辞开心极了，觉得渴了，就举起酒坛豪迈痛饮。这种集体玩闹的乐趣，让他恍然回到了东宫的日子。
他总能琢磨出好玩的事：倒立用麦秆吸水。弹弓大战时用石子蘸墨，谁身上墨迹少，谁胜。他还革新了丢沙包的规则，乐趣加倍。
太子从不参与，只喜欢静静看他们玩。
只有叶星辞有胆量捉弄太子，他敢突然从背后捂住太子的眼睛，粗声粗气地说“猜猜我是谁”。敢在太子午睡时，把对方的鞋藏起来。
东宫真是世上最快乐的地方。
“这是庆王府的后墙吧？”于章远的话勾回叶星辞的思绪。
他左右看看，的确是庆王府。他在墙根找到一块木炭，邪气一笑，在墙面飞速写道：此处禁止便溺，违者罚百文，举报者奖一两。
“那我跟人合作，一个撒尿一个举报，岂不赚翻了？”陈为道，“不过，一般人没胆赚这钱。”
“对啊，敢做的都是地痞无赖。正好，叫他们以恶制恶，哈哈。”叶星辞抚摸着墙壁，开怀大笑。
**
夏小满将手贴在墙上，慢腾腾地挪步，像初学走路的稚子。
下腹传来深邃剧烈的疼痛，牵扯到全身。他像钓在钩上的鱼，被无尽的痛苦牵扯，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一个同在内率府当差的伙伴经过，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跑开了。
这时，有个孩子挡住他的去路。
小家伙可真漂亮，皮肤像奶皮似的，裹着肉嘟嘟的脸。手里拿个木盒，里头是鹅肉小卷饼。晶莹剔透的米皮，裹着烧鹅片，搭配青菜、笋丝、萝卜丝，涂着辣酱，香而不腻。
他总在吃东西，因为他是父亲百般强调的“早产儿”。幼年时补了太多营养，致使胃口极旺。
“小满，你还好吗？”那孩子道。
“我以为，我好得差不多了，但一走路就疼。”夏小满苦笑。
“你吃吗？”对方递上卷饼。
“我在养伤，这是发物，不能吃。”
“发物……咦，这个词跟‘废物’好像啊。一个发奋的人，被关起来，就废了。”
入宫两年，这孩子已从唯唯诺诺变成活泼开朗的模样。此刻的夏小满则反之。他心底泛起苦涩的妒忌，他已经十四岁，实在不该妒忌九岁的小孩。
“叶五公子，别跟他玩！”两个小侍卫跑过来，面带殷勤，“他当太监了，再也不能站着撒尿了！”
那孩子天真一笑，旋即又因这笑而羞愧。他歉意地朝夏小满一瞟，吃着卷饼跟其他人跑远了。
夏小满背靠红墙，以袖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柔的手按住他的手，说：“我们一起走走吧。”
然后，他和十二岁的太子慢慢散步。为了让他开心，对方甚至讲了个极为蹩脚的笑话——顾及威仪，太子极少讲笑话。
那是个关于山的笑话：有两个人，想去山顶看日出，于是在前一天半夜就开始爬山，天快亮时终于登顶。一人高兴地说，你看，原来我们脚下的风景这么美！另一人说，既然下面的风景美，那我们为何还要花半宿爬上来呢？
讲完，太子幽幽道：“皇宫也好像一座山哦，东宫是最暗的山谷里，最深的一条裂缝。小满，你确定要留下来，做个太监？”
“哎，夏总管，起来干活了。”夏小满被一道戏谑的声音惊醒，从通铺爬起来干活。
奇怪，在梦里居然也会感到疼。啊，是因为现在身上也疼，杖刑的伤还没好。
天色将明未明，夏小满和一众杂役太监捣着药。周围是密集的“咚咚”声，仿佛有一万个人在叩一扇不开的门。
他们在将不溶于水的药材捣碎，再加水搅拌。粗粉下沉，细粉混悬于水中，将水倾出。剩余粗粉再次研磨，重复加水。
这叫“飞水”，是炮制药材的一种方式。混悬液沉淀，将水倒净，干燥后可得极细粉末。矿类、贝类的制粉都这样做——朱砂、炉甘石、滑石、海蛤壳、雄黄等。
这些药粉用量很大，不仅供后宫，还供齐帝身边的道长们炼丹。
这里是御药局。
“对食”一事发生后，夏小满在六宫之主皇后面前随意编造了经过。俞氏的宫女悬梁，死无对证，皇后将信将疑，叹息着把他从五品的宫殿总管降到品外的使唤太监，来御药局听差。
这是格外开恩了。
夏小满一边捣药，一边阅读摊在腿上的医书。他不想让脑子停顿，多学点是点。每次他说“看完了”，松鼠小满就帮他翻页。
它已经很老了，聪明得几乎成精。
夏小满很喜欢学习。儿时不识字，都是入宫之后自学。太子挑侍从，一向只选可爱的，不看学业。所以，现在东宫内率府俊男云集，但也有几个缺心眼的。
“吱吱——”
突然，松鼠被人捏着后颈提起，是监工太监。来御药局的头一天，他就看夏小满不顺眼，那是一种因嫉妒而生的恶意，以及看别人落难的快意。
“哎呦，好可爱的小家伙。”
“放下，这是太子殿下赏赐的，少一根毛都不行。”夏小满冷冷道，“书也是它拿来给我看的。”
对方哼了一声，讪讪地走了。
一个时辰后，监工太监又晃到夏小满面前，说宫外有人找。
他擦擦麻木的双手，将松鼠揣进怀里，挪动麻木的双脚，穿过漫长的宫道往胜林门去，那是宫人与外人会面之地。
半路，他撞见一队仪仗和一尊鎏金抬舆，是太子的銮驾。他慌忙贴墙而跪，深垂着头。许多只脚杂沓地掠过眼前，春风送来太子的气息。
他不知太子有没有留意自己。
然后，他继续朝胜林门走。路上琢磨，也许是继母来找他要钱。
出乎意料，来的是定国府如夫人的侍女。估计使了不少银子，才兜兜转转把他叫出来。
侍女福了一福，开口道：“夏公公好，我来替姨太太问问，我家五公子怎么样？”

第191章 猜猜是谁被放鸽子了
“上回见面，叶小将军很好。不过，太子给了他一些要紧的差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记住，还是别擅自寄信。等我什么时候去江北探望公主，再帮她带过去。”
侍女又追问了许多细节：公子在宁王府吃穿如何，最近胖了瘦了。听说北人粗蛮，有没有挨欺负。
夏小满一一给出足以令李姨娘安心的话。心想：你家公子属螃蟹的，在宁王府横行霸道，谁敢欺负他呢。
回到御药局，他继续捣药，一下又一下，仿佛永无止境。不过，他倒有点享受这样的生活，没那么多琐碎事要操心。
“夏公公，这是我磨的，分你一部分。”一个小太监把捣碎的珍珠粉分给他，说自己手快，干得多。这少年相貌伶俐，十六七岁，这两天总时不时帮他。
“你叫什么？”
“我和夏公公是本家，也姓夏，叫夏辉。”小太监笑道，“叫我阿辉就好。”
“别聊啦，干不完中午别吃饭了。”监工太监又来了，装腔作势地兜了一圈，踢了踢夏小满，“有个叫琳儿的漂亮丫头找你，哎呦，夏总管真是大忙人啊。”
夏小满立即跑出飞水房，见一道倩影在门廊徘徊。他开心极了，一见她就滔滔不绝：“我挺好的，你别担心！这的活虽累，但也简单。真没想到你能来看我！你看我的手，都被药杵磨破了。但没关系，磨出茧子就好了。”
琳儿扯扯嘴角，神情略显冷漠。她咬了咬嘴唇，问：“你还能回东宫吗？该不会一辈子都在这捣药吧？”
夏小满知道，太子不会放过自己，但还是说：“谁知道呢，听天由命吧。”
“我来帮殿下传话，他今夜子时在幽兰宫等你，有事要问你。就是那个闹鬼的破地儿，你知道吧？”说完，琳儿有些懊丧地嘀咕，“怎么偏偏是你出事了，唉，我该去哪找另一个朋友呢？”
有朋友如此关心自己，夏小满心口滚烫，在她耳边道：“我原先的房里，床下有块颜色稍浅的砖，掀开之后有银子，你拿去用吧。”
琳儿秀眉一挑，嫣然一笑，从袖里掏出一条芬芳的手帕，说特意送他的。叫他保重身体，有空再来看他。
夏小满看得出，送这条手帕是临时起意，但还是心满意足地收好。
回去之后，监工太监咧着嘴，阴阳怪气地调侃：“夏公公，你忘了自己因为啥来的这？还勾三搭四呢？根没了梦还在，雄心勃勃，我辈楷模啊。”
夏小满没搭理。
夜里，他回到杂役群房，提了一桶冰冷的井水，将红肿不堪的双手泡在水里，缓解灼热感。
曼妙月色泼洒在墙头，仿佛那一端藏着一片发光的海。他还没见过大海呢！他痴望着，不知不觉靠近，费劲攀了上去，探出头。
入眼，是另一堵宫墙。
他眺望过去，但见高墙一重重，如难以逾越的群山。巨大的憋闷感袭来，他叹了口气。子时快到了，他该去赴太子的约。但他没去，靠坐在墙根发呆。
大齐律没说，太子就不能被放鸽子啊。
刚赌完钱的监工太监晃悠到他面前，嗤笑道：“怎么，想翻墙出去，找太子殿下？你知道，从这到东宫要翻多少道墙？从这到皇宫外头，又要翻多少道墙？安分待着吧！”
夏小满翻了对方一眼，默然不语，盘算日后如何报复。
他想象着，松鼠小满竭力游过冰冷的江水，爬到岸边，舔净湿润的皮毛，然后开始孤独的守望。这么一点点坎坷，他也会熬过去的。
“你还挺傲，看我怎么治你！”监工太监愤愤走远。
这时，头顶传来叽喳声，一只未归巢的小鸟落在墙头。橘色的，虎头虎脑，像只小老虎。
“嘿，你从哪来？你们认识一下吧。”夏小满笑着举起自己的松鼠，旋即黯然，“不，你快走吧。被人捉住，就再也不能飞了。”
正要回去睡觉，监工太监拿了一碗绿豆过来。哗啦——当院一泼，又把碗丢进夏小满怀里。
“捡吧，五千零八十八颗绿豆，一颗不少地捡回来。御药局的活精细，这是练手上的功夫呢。”
这是立威呢，夏小满没说什么，淡然一笑，用麻胀的手指一颗颗捡豆子。捡了百十来颗，夏辉出来帮他，麻利地用衣袖将豆子划拉到一块。
夏小满道：“这是给我下马威呢，你帮我，不怕别人排挤你？”
夏辉笑了笑。
天亮后，监工太监来检查豆子，问够不够数？夏小满道：“我数了，够数。”
对方怪异一笑，亮出手掌，赫然几颗油绿的豆子：“你怎么数的？”
夏小满从容不迫，从贴身衣物摸出一块金疙瘩，用手遮掩塞给对方：“现在够数吗？”
对方掂了掂，得意一笑，说正好。
夏小满也谦恭地颔首，把这人记在心里的账上。那里记着他要报复的人：往他膝下丢石子的俞妃身边的太监，扇他耳光的俞仁文，还有眼前这个。
有几人，已经销账了：祸害他的水贼，惹皇后生气的宫女。
若某一天他够胆，会把残害他的皇上也记上。
唯一他不会轻易去记恨的人，是太子。告诉太子叶小将军成了男人，已是极致的报复了。
匆匆吃罢清汤寡水的午饭，正捣着药，监工太监来了，端给夏小满一盅汤药：“送去东宫詹事府，太子殿下指名要你送。快，趁热。”
他一惊，殿下病了？嗅了嗅，只是常喝的补剂。他贴着墙根一路小跑，七拐八绕，回到熟悉的殿宇。
迈进太子位于詹事府的书房，他左右顾盼，不见人影，只有纸墨的香气。正纳闷，身后乍响冰冷的诘问：“你昨晚爽约了，是琳儿没把话带到吗？”
夏小满抖了一下，连带托盘里的药罐也跟着当啷响。他回过头，见太子俊美阴郁的脸从门后闪出，同时一脚踹上门，活像个玩捉迷藏玩急眼了的孩子。
“不怪她，是我昨晚忙。”夏小满诺诺地解释。
“我足足等了你半个时辰。”尹北望踱到他跟前，恼火地盯着他，“你知道，半个时辰对一个日理万机者而言多宝贵？可是我选择浪费掉，用来等你。”
“寸金难买寸光阴啊。”夏小满放下药，无所谓地苦笑一下，“怎么办，我赔不起。”
男人问他在忙什么。
“我干活慢，被监工罚了，捡了半宿的绿豆，不信殿下去御药局打听。”
对方又问，昨日在宫道相遇，怎么不抬头？
“哪敢啊，我得规矩点，不然又被你打一顿怎么办？”
遭到抢白，尹北望反而笑了。他握起夏小满磨破的双手，叹了口气，走到书案旁落座，“这几天，我忙着督促各地裁撤冗员，尽快把名单报上来。大齐的官吏，尸位素餐的太多了。”
夏小满不自觉地跟去，也翻看桌上的奏章和名册。
“做好了，能省下很大一笔开销。你按照这个，再帮我核算一遍。”尹北望点了点一本账册，里面是吏部和户部各呈上来的官吏薪俸，又将裁撤冗员的方案透露给他。
夏小满拨起算盘。他感到充实，比起捣药，他似乎还是更喜欢这种感觉。
算完，嗅到药味，他才想起是来送药的。他将药端去别的屋用茶炉热了，又端回来放在案头。
“我忙着呢，你喂我。”
夏小满只好一勺一勺地吹凉，喂给男人。
“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病了？”尹北望斜了他一眼。
“这不就是平常喝的，补气的。”夏小满吹拂汤药，谦卑地笑笑，“你踹门好有力，一点也不像病了。”
尹北望静静处理政务，不时侧头喝一口。每一次，略带疼惜的目光都在那双红肿的手上停留，“小满，这几天我很不习惯。你出远门时，我知道你不在，也就心平气和了。现在知道你就在宫里，却见不着，常觉得懊丧。”
“你不是日理万机么？总想我，多浪费时间啊。”药喝净了，夏小满放下空碗，说自己该回去了。
尹北望一把捉住他的手肘，将他拽到自己眼前，玩味地问：“最近都学了什么？”
夏小满做了个上下捣药的动作，旋即脸上发烫。
“今晚我要见到你。”尹北望将他拽得更近，像要咬他的嘴唇，“然后，你可以施展一下新学的本领。”
这夜子时，夏小满去了荒僻的幽兰宫。
四下死寂，偶有夜风卷过野草，沙沙作响。这里原先住着一些被临幸又没位份的宫女，先后死过几个，有的投井有的悬梁。然后就空置了，打更巡夜的都会绕过。
他悬着心，轻手轻脚地绕到后苑。太子一袭白衣，正自己玩。用树枝在地面写字，还朝死过人的井里丢石头。原来，太子独处时是这样的。
太子就不怕吗？话说回来，鬼该怕他才对。但凡挡了他的路，哪怕你正飘着，也给你拽下来打一顿。
夏小满没露面。他暗中凝望那身影，半晌，悄悄溜了。

第192章 我真的旺夫
午后，叶星辞怀抱烧鹅，走在路上。他怀念起儿时吃过的一种鹅肉卷，出自东宫的小灶。
他吩咐伙伴们去走访布庄、绸缎庄、绒线庄，自己则来到夫君的棺材铺。
铺面进深颇深，连着充当库房的后院，终日弥漫着桐油、木料和纸扎的气息，随处可见“当心火烛”的警示。
大门一副楹联：人无千岁寿，此处有长生。
棺材铺讲究“官不入屋，财不进门”。无论你当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进门都得放下架子，客客气气。经营者也须一视同仁，哪怕来的是个乞丐，也不得怠慢。因为，死者为大。
据叶星辞所知，铺子月月亏钱。顺都的官宦人家办白事，楚翊都会送棺材，只收一点或干脆不收钱，这是人情世故的代价。
虽然楚翊无朋党，但很多人都欠他的人情。这是他独特的交友方式：只要你家死过人，那我们就算朋友了。
看见叶星辞，老掌柜起身见礼，问他抱的什么。而后调侃：“老夫还以为，王妃要给烧鹅办丧事呢。”
“那我每天要办好多场丧事，给吃进肚里的鸡鸭鱼办。鸡腿啊，你死得太惨了……”叶星辞笑着拐进后院，靠近一道坐在檐下扎纸人的柔弱身影。看见一旁的摇篮，他放轻脚步，屏息朝里窥视。
年轻妇人抬头，笑了一下，手上没停。
“孩子最近没异常吧？”他怀着愧疚轻声问，“眼睛、耳朵什么的，有没有不对劲？”
“挺好的，能吃能睡，多谢王妃惦记。”
“那就好。小婴儿长得真快，一天一个样。”他将打包的烧鹅在她鼻子底下晃了晃，说给她补身体，“烟华楼的，没花钱，嘻嘻。”
年轻妇人屈膝，感激地叩首，又坐回板凳。她边干活边闲聊，说自从挣钱贴补家用，嫂子的脸色好多了。偶尔，熟睡的婴儿开始哼唧，她就用膝盖轻触摇篮，使之摇晃。
叶星辞也拉过一个板凳坐下，大大咧咧，两条修长的腿随意劈着。见妇人瞟着自己不拘小节的坐姿，他调整姿态，整整鬓发，端庄温婉地笑笑。
“将来，有合适的人就改嫁吧。”他小声嘀咕，“你看我，先嫁世宗皇帝，赶上他老人家驾崩了。后跟瑞王定亲，他犯事出家了。最后嫁了宁王，目前一切顺利。”
妇人抿嘴一笑。
“听上去有点奇怪，好像我克夫似的……不过，算命的说我旺夫，哈哈。”
妇人挽了挽头发，仔细端详他精致的五官，感慨道：“这些我倒看不出。不过，王妃的皮肤真好，又白又细，不像我们这些粗俗民妇。”
聊了片刻，叶星辞问她现在工钱多少，得知每月四钱银子。他抱起她扎的纸人看，觉得很漂亮，又问同样的男师傅多少工钱。
“回王妃，八钱。”妇人道。
这时，婴儿开始啼哭，小金鱼似的噘嘴寻找乳汁。妇人停下活计，抱起孩子，进屋哺乳。很快，便听不见孩子的哭声，只余母亲的细语呵哄。
这声音，让叶星辞又开始想娘。
他揉揉发酸的双眼，回到铺子里，找到正在算账的掌柜，问他那妇人一天做的东西，和男师傅相比是多是少。
老掌柜从账簿抬起眼，道：“差不多。”
“那她也该拿八钱银子的工钱。”叶星辞口吻肃然。
掌柜说她经常停下来奶孩子，会耽误时间。给她同样的工钱，其他纸活儿师傅会有怨言。而且，她有三分姿色，每次进屋奶孩子，都影响外面的男人们干活。
影响啥，他们馋了？恶心。
叶星辞忍住粗鄙之语，说道：“这是他们心思不正，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做手工活，该只看成果。干的一样多，那工钱就得一样。她要是干得少，我也就不跟你提这事了。”
掌柜自然拗不过王妃，笑着点头。
这时，叶星辞注意到门口有几个身着布衣，相貌朴实的中年汉子在徘徊。来生意了？嘿，我真招财！干脆改名为旺财吧！
他立即替掌柜招呼对方进门：“有何吩咐？”
为首的男人整整衣襟，在台阶边沿蹭了蹭鞋底的泥，迈进门槛，憨厚地开口：“村里要迁祖坟换新棺，我是族长，进城打听打听……”
听说需要百十来口棺材，老掌柜精神抖擞，请对方在前厅上座，命伙计沏茶。叶星辞也很感兴趣，认真旁听。老掌柜询问何时用寿棺，心仪什么木料，是否找人算过尺寸。
“两个多月之后，五月初用。”族长沉吟，“寻常尺寸就好，不知工期是否来得及……”
“这你放心。”叶星辞在旁笑吟吟地帮腔，“我们掌柜认识的人多，可以临时雇佣大量木匠和雕工。九王爷大婚前，加急打了许多家具和一张精美绝伦的黄花梨拔步床，就是他组织人手操办的。”
床是给我睡的，嘻嘻。
老掌柜笑得像被风沙迷了眼，频频点头，介绍道：“时间很充裕。现做一口棺材，要花三天打磨、卯榫成型。再晾晒，刷两遍桐油。晾干后，再刷一遍土漆，前后差不多十来天。”
族长说，他知道这是九王爷的产业，才放心前来。毕竟，这关乎全族的气运，凑出一大笔银子着实不易。至于选料，他想去库房看看。
老掌柜请族长移步后堂看板。
叶星辞缓步相随，盘算着：这一单能挣不少，兴许能把过去亏的钱全挣回来。哈哈，我还真旺夫！随便走走，就带来大生意。
看过常用木料，族长犹豫一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木头：“想用这种木，特意请高人算过的。”
叶星辞凑上前，见木块中心泛红，如美人面颊晕开的一团胭脂。老掌柜在本行深耕多年，一眼认出：“唔，这是一种高档的红心柏木，不是常用的板材，不过也不难找。”
“床不离七，棺不离八。”他掐指一算，“打一口八尺长三寸厚的棺材，需十根原木。若全用红心柏，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估计每口棺材造价百两，这加起来，就得一万两白银呐。”
“贵村有多少预算？”叶星辞直白道。
“差不多够的。”族长很诚恳，说他们是两个村子，几百户人家凑的钱。每护掏十两银子，余下的由两个举人和一些在外经商的来凑。
叶星辞想：一户出十两来迁祖坟，真是下血本了，值得吗？
老掌柜扫一眼对方鞋帮的泥，面露犹豫。叶星辞知道，他怕这人到头来出不起，把这么多木料砸手里。
不过，这笔买卖实在难得，该尽量争取。刚过去的冬天寒冷多雪，佃户生活不易，楚翊打算继续免了王府田产上半年的佃租。
阖府上下百十张嘴，吃穿全靠那五千两年俸。人情往来要用钱，又得时常接济他三哥那被革除宗籍的一大家子。
“要不，你付一笔定金吧，双方都稳妥一点。”叶星辞提议。
老掌柜见王妃都开口了，便也点点头：“像这种大额的生意，一般都是这样。你先少付一点，签个契约。待料子到货，双方验货，再付五千两定金。然后，我这边就开始赶工。”
族长琢磨片刻，同意了。
他打开包袱，拿出沉甸甸的二百两现银。银子下面，还压着数根金条，看来确实不差钱。叶星辞和老掌柜不动声色，飞速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付过头笔定金，签好合约，族长留下地址和那块红心柏木作为样品，便离开了。
目送对方远去，叶星辞欣喜不已，压抑着兴奋问老掌柜：“这一单能赚多少？”
对方笑眯眯地伸出四根手指：“刨去五千两料钱，一千两的工钱和雇车运送这些，少说能净赚四千两。”
“太好了！”叶星辞高高跃起，猛一挥拳，险些揍在老掌柜脸上，“不怕这单生意砸了，你也看见金子了，对吧？”
“那谁啊，你来……”老掌柜安排店里的伙计，去向常合作的几个木材商人问价。
不过半个时辰，伙计便回来了，带回一个棘手消息：商人说，这种红心柏木近两年遭了虫灾，都有很多虫眼，库存也少，基本没人用。若真想进料，木材商人得往东北方跑一趟。运料回来少说俩月，且费用高昂。

第193章 好玩不过老婆
“那就没什么利润了。费时费力，白忙一场。”掌柜犯难，似乎想推掉这单生意。
叶星辞舍不得，主动请缨：“别急，你忙你的。我到城里各处打听一下，哪有前几年的存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其实，他一点也不闲。
楚翊给他安排了任务——看书，选春闱试题。每晚，还要在床上归纳这一日的读书心得，为何选这些题，答不好就打屁屁、弹牛牛。
唉，没成人才，先成淫才了。
那男人则悠闲地斜卧在床，清冷贵气的面孔笑意泛滥，玩味地调侃面红耳赤、张口结舌的叶星辞：“说啊，叶小五，你不是很能说吗？你自己都没什么见解，还拿它考别人？这可不行，得罚。”
叶星辞觉得，这小子好像竭力想装正经，掩盖下流的想法，然而耳朵通红，像熟了。学子们还没被春闱磋磨，他自己先在床帏之间被折腾得够呛。
不过，也乐在其中。
“有了找木料的差事，就不用憋在家里看书了，嘿嘿。”叶星辞手握一把肉串，漫步于各个家具行，“晚上九爷问我，今天为什么不看书呀？我就说，我帮你揽了个大生意，为了进料，腿都要跑断了。”
“有时候，我觉得他在把你当儿子养。”于章远打趣。见兄弟面露难堪，又连忙道歉。随后犹疑道，“他就没怀疑过，你不是普通的侍卫吗？”
“他对我，一片真心，挤不进一丝怀疑。”叶星辞先是动容地笑了，旋即黯然，“我对不住他。”
“你没错。”于章远拍拍他的背，“不知去向的公主没错，叫你留下来的太子也没错，好像谁都没错。是事情错了，它太复杂。”
之后，于章远说了一句叫叶星辞记了好多年的话：“既然全是错的，那就将错就错吧。”
顿了一顿，于章远环顾喧嚷的市井，压低声音：“我有点好奇，既然你可以喜欢上一个男人，那么，你从前为什么没喜欢上太子爷呢？他那么聪颖俊秀。”
“什么啊，好怪异的问题。”叶星辞含糊地嘟囔，同时用牙齿撸着三根肉串，竹签子都快撸出火星子了，“那我问你，既然你喜欢吃鸡腿，那为什么不去吃鸭腿？”
“啊？这……我懂了，你是想说，虽然都是男人，但截然不同，没有可比性。”于章远的表情，很姑娘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时的样子，兴奋、猎奇、探究，“那要是，太子和宁王正在打架，你帮谁？”
“我躺地上装死，这样他们就会停下来，一起救我了，哈哈。”叶星辞笑意淡了一点，“不过，我也许会被他们踩到。”
他知道，好友想问的是，若两国战火再燃，他该如何自处。他会竭力调停，尽人事，听天命。
“太子从不许我们跟你说那些，就是……男女之情。”于章远嘀咕。
“嗐，没关系的。”叶星辞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现在我什么都懂了。过去，我真是个二傻子。但是有些事，不深入了解，就真的不懂。捅破那层窗纸，才豁然开朗。”
看着好友瞪圆的双眼，他嘀咕：“其实，还、还没破啦……我的窗户很结实哦……”
于章远咧咧嘴，不感兴趣。
叶星辞偷瞄好友的表情，明白对方为何提这些。春天来临，野兽活跃，人也躁动。他撞一下对方肩膀：“直说吧，喜欢上谁了，我帮你牵线。子苓，云苓？杜若，香茹？”
“没有，真没有。”于章远连连摇头。
四处打听许久，也没有优质红心柏木的库存。束手无策之际，一个和气的声音越过肩头：“二位公子，想采买红心柏？看你们打听半天了。”
叶星辞蓦然回头，打量面前的男人。三十上下，衣着整洁，相貌普通而随和。他微微点头：“你有？”
男人声调温和，说起话来干脆利落：“先父是倒腾木材的，前年过世，留下一仓库的货。红心柏木不常用，一直没碰着合适的买主，家里也不急着用钱，便囤积着。”
叶星辞说想看看货。
那青年说，库房在郊县，需大半日的路程。家里有样品，可以过目。二人跟去对方家中一看，果然有两根上好的红心柏木，正是那族长指名要的木料。
“不错，一个虫眼都没有。”叶星辞抱起一根大碗口粗的原木仔细观察，“你库房里有多少？”
得知有一千多根，够做百口棺材，叶星辞立即将青年带回铺子，与老掌柜商议。谈了半个时辰，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双方约定：阴干红心柏原木一千二百根，两日后清晨在此交货。现银五千两，见货即付。
**
“今天读了什么——”
“我帮你赚了一大笔银子！空前绝后，一百口棺材的大买卖！”
晚上，操劳一天国事的楚翊在饭桌刚开口，叶星辞便抢答，神采奕奕地扬起下巴，等待褒奖。
楚翊的筷子悬在半空，惊骇地挑眉：“你是撞见什么灭门惨案了吗？”
“城外有个旺族，要迁祖坟换新棺。”叶星辞简单讲了几句，着重强调了自己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楚翊没多问，略作表扬，又说起看书和春闱选题的事。
叶星辞故意打岔，伸出一个巴掌：“进木料要用五千两现银呢，我可以用公主的嫁妆垫付。”
“不，你跟老王说，叫他去凑。”楚翊抬手与他击掌，顺便十指相扣，“成色那么好的赤金，花了可惜了，你留着吧，必要时再用。你今天看书——”
“我给你讲讲白天的事，超有趣！”
叶星辞手舞足蹈，讲述自己如何按计划到庆王的酒楼进行报复性捣乱。说到欢快处，他起身不住摇动楚翊的肩膀，竭力注入那份快乐。
楚翊温柔地笑着，在摇晃中慢条斯理地吃饭，认真聆听。
“领烧鹅的队伍，排了那么老长，那么那么长——”叶星辞拼命伸长手臂，好像想把胳膊送到二里地之外，“能从咱们屋，排到王府门口的石狮子，还得拐个弯儿！”
楚翊注视着活泼的美人，柔声道：“是么，后来呢？”
“不知道。”
结束绘声绘色的演绎，叶星辞指向桌面的烧鹅：“这是阿远的鹅子。我的鹅子，送给那位守寡的小娘子了。对了，我还帮她涨了工钱。倒不是我偏向她，而是她干的活和别人一样多……”
听完，楚翊放下筷子，垂眸一笑：“你让我想起了恒辰太子，这很像他会做的事。”
“通过你，我结识了他。”叶星辞撕下一个油汪汪的鹅翅，补充方才消耗的体力，“他在你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发芽开花，香味也飘到了我心里。”
楚翊用力眨了眨眼，来缓解突发的酸胀，轻轻说：“快吃吧。”
“你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给我讲讲。”
“没什么。和昨天一样，批阅奏折，与政事堂几位大臣合议事项。”楚翊脸上浮起疲惫，“你就是我生活中最好玩的事了。”
叶星辞嗦着骨头问：“那你忙公事时，会不会突然想起我？”
“嗯。”
“然后呢，你会怎么做？”
“会笑一下，然后接着忙。”
叶星辞心口一烫，想说些情话来回应，又觉得不必多言。
他的口齿忽然不那么伶俐了，默默啃了小半只烧鹅，舔舔手指，才再度开口：“对了，还有关于那块烧焦腰牌的事。上面不是刻着茜草吗？我猜，也许是什么布庄、绒线铺子用来记账的凭证，已经安排大家暗中走访了。”
楚翊脸色一冷，抿着嘴唇点点头，没说别的。
叶星辞感觉，在某些时刻，楚翊期盼调查始终没结果。因为，他害怕查到庆王头上，他无法面对一个想杀他的四哥。他们要共处一室，商讨国事。清明要并肩祭祖，叩拜共同的先人。
楚翊是坚毅果敢之人，但面对他看重的人时，会流露出脆弱。就像当初，他发现自己的男儿身，比起疯狂宣泄愤怒，更多的是逃避。
这绝非软弱，而是太重情义。
叶星辞想亲男人一下，抿了抿满嘴的鹅油，又作罢，转而举起鹅头咬了一口。
两天后，清晨。
两口柳木箱，装着管家王喜凑出来的五千两现银，搁在棺材铺的堂屋。王公公说，王爷的可流通家底都在这了。但凡再多要一百两，他就得去典当一些珍宝了。
说着，他老泪纵横，不过声音仍像少年般悦耳：“府里穷啊，是老奴没当好这个家。迎娶王妃前，是王爷最富裕的一段时日。一场亲事操办下来，简直是一泻千金，呜呜……这个词儿是我造的……呜呜……”
叶星辞在门前负手而立左右张望，等待送木料的车马，同时忍俊不禁道：“王公公，都快半年了，还心疼呢？”
“这不怪你，主要怪我。”陈为笑吟吟地踱步，不时朝门外一瞥，“我们陈家是穷苦的庄户人家，啥忙也帮不上。不像人家庆王的舅舅，名门望族，又高居户部尚书。”
“舅老爷，快别这么说。”王喜摆摆手，“这掌柜的怎么还不来，睡过了吧。上岁数的，觉都少，他倒挺能睡……”

第194章 上了个大当！
天阴着。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从凌晨下到现在。约定的交货时间已过，叶星辞猜，是因为城外驿道泥泞，车马难行。
又等了片刻，老掌柜撑伞小跑而来，身边是那青年木料商人和几个力工模样的精壮汉子。老掌柜收了伞，开口道：“我去城门迎他们嘞！路不好走，车轮陷在泥里，耽误了。已经验过货了，马上就到。”
叶星辞道句“辛苦”，和老掌柜一起，与对方签了钱货两清的契约。青年商人大略清点了两箱现银，由几个汉子挑着走了。出门前，还拱手祝他们财运亨通。
“这笔大生意，算是王妃为王爷揽的。”老掌柜微微一笑，眼中闪过异彩，抖了抖雨水打湿的衣摆，“王妃真是贤内助。”
叶星辞脸一热，有点得意，有点害羞。
老掌柜说换件衣服，便去了后院。叶星辞坐在堂屋和陈为、王喜闲絮，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嗑光了一盘瓜子，也不见运送木料的车马。
老掌柜亦不见踪影。
“怎么还没到，不是说马上就来？”陈为呸一声，吹掉粘在嘴唇的瓜子皮。
叶星辞喊了几声“掌柜的”，不见回应。他头皮倏地一麻，难道……他跑到后院，查看一圈，确定老掌柜不在。他的心陡然一沉，直直坠到胃里，引起一阵恶心。
坏了。
坏了，坏了。
等不来木料了。老掌柜和那商人合伙做局，骗了他们！五千两，整整五千两啊！楚翊刚拿到手的一年俸禄！此刻早已被贼人转移藏匿，伴着叮了当啷的动听声响，离他们越来越远。
这才是一泻千金。
叶星辞不敢想象，楚翊知道被骗后的表情，也来不及去想。他一阵心慌，喉咙发紧，几乎喘不过气。狂奔到铺子的堂屋，对陈为和王喜颤声道：“我，我们可能被骗了，掌柜他——”
话音未落，门口跌进一个人，老掌柜居然去而复返！
“他娘的！老孬货，老子问你，你——”叶星辞激愤难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正要问个究竟，却见他神色痛苦，双手捂头。指缝间一片腥红，不住漏出鲜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他忙扶对方坐下，叫陈为回府请李太医，急切地询问出了什么事。
老掌柜使劲眨了眨眼，缓解眩晕，虚弱地开口：“今早，我一出家门，就被人一闷棍放倒。醒来之后，我琢磨着不对劲，顾不上包扎，赶紧来铺子里看看。跑得急，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王喜递上手帕，叫对方捂着伤口。他脸色惨白，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叶星辞的心又是猛地一沉，几乎坠到肠子里，腹内一阵绞痛。他诧异地惊叫：“刚才你没来？！”
“刚才我来过？！”老掌柜愕然。
叶星辞死咬着嘴唇，挪开他的手，查看伤口。周围有血痂，显然是已经结痂，又因活动而裂开。这伤口出现的时间，绝对比半个时辰要久。
他后知后觉，仔细回想方才的“掌柜”的神态，的确有点怪异。尤其是那双眼睛，闪着莫名的光。原来，那是眼看他人踩上陷阱却浑然不觉的幸灾乐祸。
谁敢骗到皇叔的头上，答案呼之欲出。整个北昌，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人。
“看来，刚才的掌柜，是别人易容乔装的。”他哀痛地宣布噩耗，耳边响起哀凉的唢呐，那是五千两白银的葬礼，“我们被人做局骗了。买棺材的族长，还有卖红心柏木的商人，全都是骗子。木料根本就不存在，他们用二百两的定金，骗走了我们五千两。环环相扣，防不胜防。”
刹那间，四周陷入坟墓般的死寂。
“天呐——”王公公和老掌柜同时哀嚎，双双晕厥。头部砰然相撞，又各自弹开，瘫倒在座椅。
叶星辞吓了一跳，看见更多的血从老掌柜头上流下，慌忙去捂。老年人经不起风浪，就由自己来担责吧。
尽管不抱希望，他还是吩咐于章远等人沿街巷朝四个方向疾追。待四舅回来，就一起去承天府报官。
“小五啊，你的确旺夫。但只旺了一点，然后就被浇灭了。”叶星辞叹了口气，“柴火都被人骗走了。”
与此同时，楚翊正站在郊外农田。
他一袭青色窄袖，手持锄头，眺望在春风照拂下日益青翠的雁鸣山。身后，是华贵的天子仪仗，刀剑森然的御前侍卫和禁卫军，足足绵延二里。各部衙官吏肃然敬立，细细的雨滴在官服的缎面滚动。
楚翊在陪皇帝“亲耕”。
这是一种延续数百年的风俗，每年春耕时节，天子都将亲赴城郊，掘下第一铲土，以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亲耕一般在二月二，但去年先皇龙体欠安，将日子往后延了，于是今年照旧。
民间有打油诗：二月二，龙抬头。天子耕地臣赶牛，正宫娘娘来送饭，当朝大臣把种丢。春耕夏耘率天下，五谷丰登太平秋。
此刻，庆王也在一旁，握锄头的姿势很僵硬，一看就从没干过粗活。楚翊则不同，家里有菜园子，对农具的运用得心应手。
“二位皇叔，朕先掘地松土，然后你们也照做。”永历小皇帝也是一身绣着金龙的青衣，为了应和春回大地。
雨停了，他先将早已松过的土松了松，又开始犁地。右手扶犁、左手执鞭，驾着一头温驯的耕牛，往返四趟。
群臣山呼万岁。
而后，楚翊和庆王也照做。
湿润的风送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一匹骏马远远地驰过驿道，四蹄泥水飞溅。楚翊善射，视力也好，认出马上的人是小五的兄弟宋卓。
他忙什么呢？火急火燎的。或许，是赶去给小五买什么吃的吧。
亲耕典礼过后，永历说想和二位皇叔走走。三人漫步于田边，闲话家常。永历走在中间，有模有样地迈着四方步，虎步龙行，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两边高中间低的“山”。
聊了片刻，永历问：“九叔的舅舅陈公子近来可好？他去世又还阳，你也是虚惊一场，没少受累。”
“谢陛下惦念，一切都好。”楚翊淡淡一笑。
他侧目撞进庆王幽冷的双眼，又弯起眼和善地笑了笑，像只懒散的家猫，毫无攻击性。当看向另一边时，神态瞬间冷漠。
庆王白了他一眼。
“唉，那么多百姓中毒，至今也没查出个究竟。也许，是南齐细作所为。可是，施粥的九婶是他们的公主，没必要如此啊。”永历用纤细的手指挠了挠头，稚嫩的嗓音透出苦恼，“吴师傅告诉朕，各地未破悬案数不胜数，不是所有事努力了就有结果。”
他看向四叔，“还好，四叔博学多识，认得那是什么毒。没想到，你精通医理呢！”
“略懂一二。”庆王谦逊道。
之后，他们又聊起即将到来的春闱。楚翊说，自己和吏部尚书袁大人已大体拟好试题，很快就呈给皇上过目。
永历说自己年幼无知，没什么独到的见解，不用看了。看完，还会忍不住告诉别人。他童真一笑，朝九叔勾勾手：“九叔，你来！朕也出了一道题，你若觉得不错，就加进去。”
楚翊俯身附耳，在庆王妒忌的目光中聆听皇帝的悄悄话，笑着点点头，真诚称赞：“真是好题目，陛下慧眼独具。”
永历很开心，碍于帝王的体统，没有过于开怀。
庆王轻蔑地挑起嘴角，表面对楚翊翻着白眼，心里眼红到极点。权力是座山，山巅站了三个人。眼见另二人亲密起来，他岂能坐视，也想参与春闱。
他笑道：“老九，你会在朝臣中选十八名阅卷的同考，是吗？”
“是礼部选。”楚翊淡淡回应。
“礼部不是你协管么。你说一，礼部尚书不说二。”庆王直抒目的，“你看我，够格做同考吗？”
“四哥才学过人，做同考实在屈才。”楚翊拐着弯拒绝，“理应做主考官，不过小弟我已经妄居此位了，又不便贸然相让。我虽年轻，才疏学浅，但有过主理去年恩科的经验。”
他不能让庆王把手伸进来。哪怕是一个指头，也能搅弄风云。下次春闱要三年之后，他不能让几千才俊的光阴和前途，沦为二人争斗的擂台。
庆王嘴角带笑，目光却冷：“瞧九弟说的，我只想为国取士，尽一份力罢了。”
楚翊看看阴云将散的天边，又轻轻地把球踢回去：“四哥，前阵子你府中家仆拘禁殴打百姓，把我也误伤了，还记得吧？虽非你指使，但难辞其咎。庆王府的名声，现在可不太好。读书人都在意考官的品行，一个他们不认同的人，去评阅他们的考卷，实难服众。”
庆王冷笑：“谁不认同，你挨个问了？”
“我推理的。”
“这叫瞎猜。”
永历仰着头，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吱声。待两个叔叔的唇枪舌剑进行了十几回合，他才道：“朕走累了，起驾回宫吧。”
坐进车辇前，庆王深深地回望楚翊，神情又透着阴险，像刚刚吞下生肉的黄鼠狼。楚翊想，他又要阴我了。难怪他不行，阴气忒重。

第195章 爱妃，别这样
楚翊也坐回车里，闭目养神。
罗雨又在静静擦刀，楚翊告诉他：“尽量别在车里拔刀。万一马突然惊了，车厢颠簸，你直接捅我一刀怎么办？”
“王爷幽默。”罗雨立即收刀。
车驾将行之际，庆王的随从来了，呈上一个木匣：“九爷，四爷给您的。他说，这两天发了一笔横财，所以送您个小礼物。”
楚翊隔窗道谢。
他打开木匣，将礼物挂在指尖细看。是个红心柏木打磨的手串，光滑细腻，清香袭人。
他一向不爱盘玩这些东西，随意揣进怀中，合目继续养神。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还要遴选十八名同考。他想尽量拖后，以免有人以此身份牟利。
不知小五在做什么。
楚翊闭着眼笑了一下，像窥见了美梦。
傍晚回家时，听说王喜病倒了。楚翊忧心地去探视，见对方睡着，又退了出来。不知为何，见了他，仆人们都目光闪躲。他们的眼里，似乎藏有某个坏消息。
他还碰见了宋卓，叫住对方问道：“白天时，你骑马急匆匆干什么去了？”
“按照地址，找个骗子，没找着。”对方含糊地说了一句，就溜了。
回到宁远堂，楚翊看见那小子正坐在书房的桌案后出神。左手边是一卷书，右手边是那盆故乡的野草，绿意盎然。在精心照料下，它愈发旺盛。
俊美少年拨动着这一方小小的草丛，似乎心事也芜杂如草。见他回来，先是苦恼地咬住下唇，接着粲然一笑：“九郎。”
滚烫出炉的全新称呼，令楚翊浑身酥麻，腿蓦地一软，险些单膝跪地。他顺势做出拉伸动作，一脚在前，边活动边说：“累了，拉拉筋。筋长一寸，寿延十年。”
“干嘛要延寿？”叶星辞也起身，跨步在地，跟着他一起活动。
楚翊调笑：“因为我要被你可爱死了。”
“有点肉麻是不是？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哈哈。”叶星辞犹豫着开口，“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会有一点点沉重哦。”
楚翊笑了笑，随手抄起一卷书，靠坐在窗边软榻，叫他直说。
五千两银子打了水漂，可怎么开口？叶星辞局促地立在男人眼前，双手握在身前搓动，像犯了错的孩子。他轻轻磨着牙，想把嘴里的话磨得更易对方下咽。
“呃……就是……”
“究竟怎么了，是关于你的？”楚翊一副任凭风雨吹打的无畏姿态，“有什么事，能比你是男人还震撼，难道你是妖怪？没关系，我能接受，石头变的也没事。”
“嗯……”叶星辞心虚，垂眸盯着鞋尖。双脚在地面孩子气地挪动，时而外八，时而内八。
楚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困惑地弯起嘴角：“跟脚有关？难道你是汗脚？我没感觉到啊。”
直说吧！叶星辞猛地舒了口气，立起手掌，比了个五。楚翊抬手与他击掌：“怎么，有值得庆贺的事？”
叶星辞坦白：“今天，咱们家，被骗走了好多钱。”
“你……”楚翊困惑了，“这是给谁烧纸的时候，烧错了？”
“王公公凑的五千两银子，被骗光了，主要怪我识人不善。”在夫君错愕的注视下，叶星辞一鼓作气，竹筒倒豆子将今早的事全说了。
最后，他瘪了瘪嘴，忍回愤恨的泪水。
他恨自己阅历不够，没见过世面，轻易陷入骗局。老掌柜年迈眼花，头脑转得慢，谁知自己更慢。他自负还算机灵，却被骗得王八翻身底朝天。
“这叫有一点点沉重？！”楚翊脸色铁青，罕见地失态，像初次目睹老婆的牛牛的那一刻，“五千两银子，相当沉重！”
叶星辞用指甲抠着掌心，低头嘀咕：“对不起。本想帮你赚钱，结果害你更穷了。府里账面上空了，不过我们可以花公主的嫁妆。”
“不，不单是钱的事……”楚翊起身踱步，卷起手里的书，焦虑地敲打掌心，“你再说一遍，那是什么木料？”
“红心柏木。”
楚翊身形一顿，喉结颤动，从袖中取出庆王“赠送”的手串。颗颗木珠，犹如无数张嘲讽的脸。
发了一笔横财。
原来，这财出在我身上，哈哈！明知我穷，还骗我。骗我就算了，还送我个被骗纪念？赤裸裸的羞辱！
强烈的屈辱感令楚翊五内如焚，就像被迫灌下一碗腥臭浓稠的热汤，连轻易不改颜色的俊逸面孔都涨红了，修长白净的脖颈暴起青筋。
不生气，不生气。
他看向挚友相赠的四字箴言：藏器待时。
怒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灼伤最亲密的人。良久，他长吐一口气，爱恨交加地盯着他的王妃，轻轻地说：“你个败家小爷们儿。”
“嗯，我是。”少年耷拉着头，虚心接受责备，“棺材铺的掌柜也病倒了，脑瓜还叫人开了瓢。不怪他，主要是我揽的生意，卖木料的骗子也是我找的。我和四舅已经递了诉状，报官了。”
“报官了？”楚翊点点头，嘴角一挑，神情如同表面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深湖，“好啊，承天府的捕快已经开始走访调查了。现在，全国举子云集顺都，很快大家都会知道，九爷智力有问题，被骗了钱。刚成家半年就成了傻蛋，沉迷美色，脑子都被掏空了。等他们返乡了，会传遍江北。”
惹人沉迷的“美色”依旧垂着头，安慰道：“你太敏感了，谁会这么想嘛。只要你形端表正，自己不沉迷——”
“我沉迷。”楚翊懊恼地咬着嘴唇。
“哦，那我就没啥可说的了，你自己都承认了。”
“庆王这是故意恶心我！让我分心，没法好好主持春闱。”楚翊愤恨地徘徊，还是越想越气，终于低吼一声狠狠丢出手串。
手串撞上房梁，又反弹在少年头上，发出弹西瓜般“咚”的一声，熟透的那种。楚翊一惊，慌忙凑近：“没事吧，小五？我不知它会走出这个路线。”
对方缓缓抬头，表情冷峻，眼底潮红，低沉地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楚翊，你，拿东西丢我。”他转身离开，却不是出门，而是直奔卧房。
“要躲进被窝哭吗，太可爱了吧……”楚翊笑着跟上去安慰。须臾间，笑意从嘴角蒸发。因为，少年手里多了一杆银枪。
枪尖寒光闪烁，杀气逼人，映着他渐趋惊恐的脸。
“爱妃，有话好好说——”
楚翊拔足狂奔，以外间饭桌旁的大屏风为掩护，兜圈躲闪。
叶星辞冷哼一声，提枪紧追。他调转长枪，灵动地用枪杆去戳打男人。当然没用力气，自己的夫君哪舍得真打，稍稍宣泄一下不满罢了。
“小子，是你先动手的！我叶小五啥都爱吃，就是不爱吃亏！”
嗤——叶星辞一枪刺破绘有修竹的红木屏风，发出裂帛之声。撕裂的绢布之后，露出男人惊惶又隐约带笑的深眸。
“乖，别闹了！”楚翊隔着破裂的屏风，先是一笑，又凶巴巴地蹙眉，“我真生气了噢！”
“生吧，让我见识一下！你生的气，随你姓！”
哐当——叶星辞竟直接用枪尖挑开阻隔，连他自己都讶异于这份爆发力。楚翊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目送屏风如惊鸟般起飞，不禁拍手称绝：“好，好枪法！”
接着撒丫子朝书房逃命。
叶星辞紧追不舍，挥舞枪杆抽打：“以后不许再凶我！”
“疼，疼！你先把家伙收起来！”楚翊左躲右闪，时而大笑，时而疼得嘶嘶吸气，“哎，腰腰腰，不能打腰……饶了我吧，真不是故意丢你头上的！”
突然，有人敲了敲窗，随之传来关切的询问：“王爷，你没事吧？我好像听见了撕衣服的动静，还翻箱倒柜的。”
是忠心耿耿的罗队长。
楚翊喘着粗气：“我没事……哎呦……”
听脚步，罗雨在焦急徘徊。
叶星辞收了架势，正想解释两句，罗雨忧虑的声音再度响起：“实在听不下去了！王妃，你别欺负王爷，他今天耕地了，怪累的。弄在头上，洗一下就好了嘛，再说你为什么离那么近呢。”
说罢，罗雨蹬蹬跑了，似乎很不好意思。
“我挨砸，怪我离得近喽……”叶星辞摸摸头，云里雾里。
楚翊也没太听明白，朝他耸耸肩。

第196章 偷袭有损功德哦
冷静下来，楚翊命厨房传菜，边吃晚饭边复盘整个骗局。叶星辞没动筷，说要对贪吃的自己施以最严厉的责罚——饿肚子。
“行了行了，态度到位就好，赶紧吃吧。”楚翊给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五千两已经没了，再把你饿瘦几两，更亏。”
“我绝食喽。”
“真是绝世笑话。”
叶星辞磨磨蹭蹭地动筷，并逐步加速，一嗦一根肋排，同时听楚翊分析。
“每户拿十两银子迁坟，现实吗？你明知一个手艺娴熟的纸活儿匠人，每月才八钱银子，一年都不到十两。”
叶星辞内疚地点头。
“既然那族长已明确要用红心柏木，还带了样品，为何不直接拿出来，而是先去库房看？因为他要确定，我们没货，这样才方便继续做局。他们事先调查过，特意找了一种不常用在棺木，又近两年遭了虫灾的木料。”
没错，事后一想，每一环都有疑点。但凡多思考，就能及时止损。叶星辞攥紧拳头，痛心疾首，狠狠撕咬排骨。
楚翊用手掌覆在他的拳头，柔声道：“别看我分析得头头是道，换我在当场，也可能上当。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骗局，挺新颖的。记在心里，今后别再上当就是。我们该庆幸，自己在年轻时就被狠狠骗过。”
这夜，小五一直很安静乖巧，从小老虎变成了小家猫。
老老实实地看书，还练了字，虚心讨教笔触。就寝之际，主动整理床铺，并为楚翊梳头捏肩。
楚翊有点阴暗地想，不如借着这份的愧疚，把人哄上手？你把我的年俸搞丢了，那就把自己赔给我。这实非君子所为，可是，君子的脑子也会受到牛子支配。
不然，这小子一点亏都不肯吃。坚信更进一步的占有会令他饱受内伤，武功尽废。
楚翊支着头侧卧，微笑端详刚刚沐浴更衣、面颊潮红的美人，拍了拍床榻，轻笑道：“快上来。”
小五上来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快起开，你压我枕头了。”随后，一把将枕头抽走，又从拔步床相连的矮柜里取出被褥，铺在床前的踏步。
“我睡地铺，你从前的位置。”小五吹熄烛火，麻利地躺好，一直将被子盖在鼻尖，只露出一双星眸，“我要用这硬邦邦的触感，提醒自己铭记今日的耻辱，再也不上当。”
“别闹了，上来吧。”楚翊伏在床边，温柔地抚弄少年的鬓发。
“我必须给自己一个教训。”
“我来教训你。”
“该认的错，我认。不该吃的亏，我不吃。逸之哥哥，我知道你想怎么惩罚我，可小弟我罪不至此啊。”人家一眼看透他的邪念，翻个身背朝着他，“睡觉。”
楚翊笑了，并非失落，而是饱含柔情。
沉默片刻，他以为小五睡着了，便面露邪笑，猛然翻身下床扑了上去。正欲发动偷袭，却见少年被子外盖着一件红色袈裟？！
他脑子“嗡”一下，欲念全无，耳畔响起低沉的佛号，感觉自己顿然化作一朵莲花。
“怎么样，是不是有静心的效果？”小五根本没睡，朝他天真地眨巴眼，“你要是会念静心咒，也可以念一念哦。”
“这……这哪来的？”楚翊极度费解，端庄地躺回床上。
“上回给四舅办丧事，一位僧人落下的，没来得及送还呢。”
“尽快给人家还回去。”
“哦。”少年小心地抚平袈裟，“逸之哥哥，你别惦记那些事了。一旦那样，我必定武功尽废。睡觉啦，再偷袭我，有损功德哦。”
忽然，他想起自己忘了一样东西，慌忙坐直，伸长胳膊在楚翊的被窝里乱摸，“哪去了……”
楚翊浑身一激灵：“臭小子，怎么反倒故意点火？”
摸索片刻，叶星辞如愿找到装有夫妻结发的红色锦囊，压在自己的枕下。再躺下时，似有一股暖流顺着枕头流到心田。不枕着它，他睡不着。
“好硬。”褥子不够厚实，他感觉肩膀开始发酸。
“我也不想。”楚翊嗓音喑哑，低沉地回应，“可是，我血气方刚——”
“地铺好硬啊。”叶星辞翻个身，想尽量找个舒服的睡姿，“当初，你是怎么忍下来的，你可是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子诶。”
“就那么睡呗。”楚翊云淡风轻。
“你真好。”叶星辞裹紧被子，内心动容，“你都那么生气了，却让我睡床，而你睡地上。”
“本来，就是为了你才打的新床。”楚翊无所谓道，“我想，小五来自江南，那的千金小姐成亲都有拔步床，我也不能亏待她。结果，给个臭小子睡了。”
叶星辞“嘻嘻”一笑。
黑暗中，他听见男人低语：“我们得想个法子，叫庆王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而且，吐得更多。”
睡在梆硬的地铺，叶星辞失眠了，内心被懊悔和内疚撕扯。心再大，也不可能在被骗走巨款后安然入睡。
心绪一乱，沉在心底的东西就浮起来了，他又开始想家。娘，四哥，太子……家里后花园的池塘，东宫墙边的杏花……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探下来，掖了掖他的被角。确定他没蹬被子，又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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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个年轻男人头顶春光走在街上，手捧木匣，隐约散发出一种辛辣的香料气息。
他来到与宁王府所在的祥宁街隔着三条街的春林街，在一条小巷巷口站定。踅摸一下，迈进眼前的小院。
这原本空置着，昨天被人租下了，略做打扫，成了做生意的地方。正房门口，已经排了十多人。男人在队尾站定，耐心等待。
每个人都“气味相投”，散发着辛辣气息。这气息聚在一起，随着春风掠过院中槐树嫩绿的枝桠，和堂屋里噼啪滑动的算盘珠子。
“这是付讫的票据，在这按手印。”收购货物的外地商人在契约上点了点，又指向旁边的柜台，“那边结银子……下一位。”
轮到年轻男人了。
他打开木匣和重重包裹，亮出半斤胡椒，看商人验货、称重、写票据。这胡椒是他成亲时伯父所送，一直没舍得用。世面上八两一斤，今天这里十两收购。揣好五两的银锭子，他高高兴兴地走了。
随着宣传，藏有胡椒的人纷至沓来。少的二两，多的一斤。收购的胡椒也越来越多，整座小院被浓烈的辛香笼罩。至宵禁前，已经收了一百斤。
胡椒在南北都是奢侈品，可以直接当钱花。
中原的风土不长胡椒，昌国的胡椒来自西域，部分由西北的喀留王进贡，常作为俸禄发给官吏，进而流向世面。齐国的胡椒由东南自产，产量也很稀少。
这种贵重香料，普通百姓家里从不囤积，很多穷人一生也没尝过胡椒的滋味。胡椒酒、胡椒茶，更是显贵的消遣。
楚翊就是看重这点，不想坑了百姓，才选择从胡椒入手。
“今天收了一百斤，用了一千两银子。”
夜里，楚翊翻开账簿，将灯盏移得近了些，照亮一条条账目。
“那两个扮成客商的，不会被认出是我们的人吧？”叶星辞趴在他背后，将下巴搭在他的肩窝，语带担忧。
“不会，都是我田庄里的，很可靠。很少进城，而且都是外地口音。”楚翊口吻笃定，“人家可是正经商人，也有官府发的牙帖。等户部衙门有人来查真假，我们的计划早就完成了，人去楼空。”
“但愿顺利吧，真是一步险棋。”
用于经商的牙帖，也就是经商执照，由楚翊连夜伪造，连官印都是用小毫一点点勾勒出来的。叶星辞震惊于男人的才能，若非王爷，八成是个成功的江湖骗子。
收购胡椒的本钱，则是公主的嫁妆。赤金一千八百两（原本两千，已经花了二百），在钱庄换回两万多两白银。又典当一些珍宝，凑成三万两。
“你觉得，明天涨到多少？”叶星辞嘟囔。
“每斤十二两吧。”
“这要是玩砸了，我们就真成穷光蛋了。”他在男人脸上浅啄一口，“穷得，就剩四个蛋了。”
楚翊忍俊不禁，侧头还了一吻。
危机，有危就有机。这可是肥马轻裘，繁华世界的顺都城，一个王朝的中枢，处处是机遇。
几天前，叶星辞曾在庆王府后墙写下“禁止便溺，违者罚百文，举报者奖一两”，这给了他赚钱的灵感。天马行空的点子，从他脑中冒出来，楚翊则构思完善具体步骤，包括选定“胡椒”这一货品。
他们要让庆王把骗的钱成倍吐出来。而第一步，则是往外花钱。
第二天，住得更远的商贩和官宦也都听说，城里来了两个高价收胡椒的东北商人，每斤十二两。众人排起长队，将积攒的胡椒售出，赚了一笔。
这一天，收了五百斤胡椒，花费白银六千两。
第三天，收购价猛涨到十五两。至于明日还会不会继续收购，不保准。
宁王府的人也来“卖”胡椒了，卖了二十斤——这是亲王年俸的一部分，多了没有。庆王府的长史和大管家终于忍不住出手，一口气卖出二百斤胡椒，笑逐颜开。
鱼儿咬钩了。

第197章 一个妙计，两个丑汉
庆王府囤有胡椒，楚翊一直都知道，这也是他选择胡椒的另一原因。
曾经，受尽老太后偏爱的瑞王管着内廷所有的采买。瑞王倒台后，这肥差被皇上收回，由心腹近臣和数名总管太监把持。
其中一部分货物，由庆王舅舅所在的户部管理，这里面就包括胡椒。庆王府时常在价低时囤积胡椒，供给三间酒楼。
一场胡椒买卖盛宴，令不少人狠赚一笔。
参与者非富即贵，百姓没有本钱，只能艳羡地旁观。那卖了半斤胡椒的年轻男人懊悔得直掐大腿——早知道，就今天卖了。或者明天卖，明天八成价格更高。
本钱吃紧，楚翊和叶星辞按照计划，将收购的胡椒从后门暗中转到市场，以十三、四两卖出，再明着以十五两收购。如此倒腾几次，参与者全都赚到了，而他们自己也有充足的银两可以流通。
这一天，账面上收购了五千斤胡椒。实际是一千多斤，余下的都是左手倒右手。
第四天，如法炮制，收购价狂涨至每斤二十两。
庆王府的长史和大管家，将府里余下的三百斤胡椒悉数卖出，笑得直淌哈喇子。
楚翊称病没去光启殿，和老婆躲在后堂算账。一边安排货物左右倒手，以略低的价钱卖给那些在世面搜罗胡椒的投机者，一边以二十两的价钱收购，同时留下一部分货。
时不时，还抽空亲一下。
参与者都赚疯了。午后，商人宣布，明日是否继续还不一定，刚囤了胡椒的建议别过夜。待傍晚收购结束，小两口的三万两本钱尽数用光。而小院厢房里，堆了两千斤胡椒。每麻袋五十斤，四十多袋。
叶星辞在满室辛辣中打个喷嚏，麻利地扛起一袋，招呼于章远他们将货装车，运送至另一处租好的院子。姑娘们也来帮忙，两人搬一袋，有说有笑。
罗雨一次能扛三袋，麻袋高高地摞在背上，步伐稳健。书生脸庞，野牛体魄。路过“嘿咻嘿咻”奋力抬麻袋的子苓和云苓，他一声不响地接过，单手拖着，快步走向停在后门的板车。
“他力气好大哦……”姑娘们嬉笑着交头接耳，于章远等人露出酸溜溜的眼神。
“嗐，这有什么，我也行。你们看着啊！”宋卓紧紧腰带，深提一口气，跨步弯腰，“来，给我也压上三袋！把我当牲口，千万别客气。”
叶星辞哈哈一笑，朝他背上压麻袋。第三袋摞上去时，宋卓两腿一弯当场跪了，勉强爬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
“成败在此一举。”叶星辞拍拍手上的灰尘，准备实施计划的最后一步，“是一战翻身，还是穷得只剩四个蛋呢？”
“志在必得。”楚翊负手而立，语气抑扬顿挫。烟紫色的晚霞散落在他肩头和侧脸，如玉树生辉。忽然，他古怪地弯起双眼，微微一笑。
“噗哈哈——”叶星辞顿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边笑边咳，前仰后合。原来，楚翊把一颗门牙用黑纸贴住了，滑稽无比。
“别笑了，我给你也打扮一下。”
二人开始为彼此乔装改扮，怎么丑怎么来。粘上乱西八糟的胡须，脸涂得黑黄，活像长了毛的臭鸡蛋。叶星辞一对英气漂亮的剑眉，画成了粗粗的八字眉，面颊还点了几十颗痦子。
刚换好粗布衣衫，陈为和病刚见好的王喜来报：“庆王府的长史官和大管家，结伴去喝花酒了。我们在隔壁听着，果然，二人倒腾胡椒是瞒着庆王做的，赚的钱都进了他们的口袋。我听他们商量，等过阵子胡椒便宜了，再买回五百斤，把缺口补上。”
“好，我们这就动身。”楚翊肃然点头，吹了吹唇髭，深眸迸出兴奋的光，犹如蹲守猎物的野狼。
看着乔装后的这一对丑汉，陈为毫无顾忌地大笑，王喜搓了搓脸，将笑意搓走。刚运送胡椒回来的罗雨先是警惕地高呼：“你俩谁啊？”随即凑近细看，几乎笑到昏厥。
不多时，一对丑汉和那两个扮做商人的庄户汉子，结伴同去青楼聚集的烟柳街，在一间门面前站定。小两口丑得给老鸨吓一哆嗦，眼角的褶子都瞪开了，强颜欢笑迎进门，安排伙计和姑娘好好招待。
“我的娘，从没见过这么难看的男人。”老鸨拧着绸帕轻抚胸口，喃喃自语，“在街上拉个帘儿，都可以收费展览了。”
“四位客官里边请。”
叶星辞迈动脚步，环顾四周，腼腆而忐忑。
这是官府的教坊，富丽堂皇。大堂红灯高挑，客人们有的在用餐谈事，有的就着蜜饯品茗。台上女子抚琴轻唱，姿仪出尘，不知是不是被罚入此地的罪臣之后。二三楼都是包房，隐隐透出行酒令的喧闹。
这是他第二次步入销金窟风月场。上一回他还小，光顾着吃茶点了。当时是太子好奇，而同行的夏小满为这份好奇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叶星辞心里不舒服，不再张望，耷拉着头。
楚翊倒闲适自在，像回家了一样。哦对，这小子可没少出入这种场所。当初在接亲路上，他碰到妓院就进，因为他答应帮听荷寻找同村的小姐妹。
“开个包间。”楚翊道。
“那您得在柜上押二十两银子，少补多不退。”招待他们的伙计殷勤地伸出两根指头，“想用包间，最少得花二十两。”
楚翊抛去一袋银两。
一行人走在二楼回廊，有个香肩半露的妙龄女子迎面而来。醉醺醺，球似的左右乱撞，一头扎进叶星辞怀里，姿态亲昵。温软的脂粉香扑鼻，他面红耳赤，无措地张着手。
“哎，他是正经孩子——”楚翊骇然，将女子扶住，轻轻推在伙计身边，又把老婆护在怀里。
姑娘笑吟吟的醉眼，定在叶星辞满是胡子痦子还一对粗壮八字眉的脸上，登时吓精神了：“这是孩子？！切，谁家的丑孩子，还当个宝呢，我才不稀罕。”
说着莲步轻移，摆着腰走了。
“不许对客人无礼！”伙计朝她的背影责备，“这二位公子，分明风度翩翩，长得有鼻子有眼的，哪里丑？”
进了包间，几人只要了酒菜茶点，没请陪酒唱曲的姑娘。他们在等，等相隔几间房的庆王府长史和管家再醉一点，判断力再模糊一点。
“真妙啊，他们居然来喝酒。”叶星辞期待地搓手，眸光晶亮，“人一喝酒就变笨，更容易上当了。”
“你刚刚为什么脸红？”楚翊低声关切。
“贴这么多胡子你都能看出来？”叶星辞挑了挑八字眉。
“当然，活像长了毛的红柿子。”
“突然有姑娘扑过来，我肯定会不好意思嘛。”叶星辞笑嘻嘻地凑近对方，“你说我是正经孩子，却总想对我做不正经的事，真坏。”
楚翊耳朵一红，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不小心扯下一撮假胡须，慌忙粘回去。之后，二人指着对方相视大笑，嫌彼此丑，又说看久了也蛮可爱。
闲坐片刻，几人出门，来到陈为和王喜提前探好的房间之外。
两个“商人”朝身上撒了些酒，假装烂醉，随后砰地一头撞开房门，栽进门槛。在庆王府长史和管家诧异的注视下，嘴里兀自叨叨着。
“到、到地方了。”
“你说说，咱们主家可真阔气，明天居然每斤二十八两收胡椒，有多少收多少。”
“最后一天了，这不是为了多收点嘛。等运回东北，每斤能卖六七十两呢。”
“嘘……别乱说话。”二人互相堵住嘴，接着双双醉倒在地。
两个陪酒的姑娘嘟囔着“真讨厌”，要招呼伙计把人抬走。庆王府长史和管家却对视一下，四只微醺的眼闪过银子般的光芒，却也懊恼：手里已经没胡椒了，可惜了这天降的财运。
“唉，二位爷，你们走错屋啦。”楚翊和叶星辞抢步而入，扶起地上的醉汉，点头哈腰地致歉，“打搅了，见谅哈。”
回房坐了一刻，小两口喝了点酒，再度敲响庆王府长史和管家的房门。看着这两个丑得别出心裁的男人，二人都捏着酒杯笑了，带着醉意问有何贵干。
“我俩是跟着收胡椒的学徒。刚才喝醉的，是我们掌柜和账房。”叶星辞局促地整整衣摆，楚翊跟着呲牙，露出一个漏风的憨笑。
叶星辞继续道：“您二位，是庆王府的吧？我们有一桩发财的好事，想跟二位商量。”
长史官拢了拢华丽的衣袖，呷一口酒，看看大管家，挥手屏退陪酒女子。房里安静下来，隐约可闻楼下的悠扬琴声。他让他们坐下说，楚翊故作拘谨，连道“不敢”，接着说起这次胡椒买卖的来历。
他们是给东北东海边一个巨贾当差，当地胡椒紧俏，价格高昂，因此主家才派他们来繁华的顺都收购胡椒，运回当地。在别的地方，收不来这么多。
“唉，我们两个惨呐。忙前忙后，工钱少不说，还老是挨打挨骂。”楚翊可怜巴巴地将双手袖在粗布衣里，一脸凄苦相，“好不容易逛一回窑子，连姑娘的手都没摸着，还得伺候他们两个醉鬼。这日子实在过够了，想豁出去拼一回。”
长史官和大管家来了点兴趣，示意他说下去。

第198章 发了个大财！
楚翊却支吾着，唯唯诺诺，不敢继续。当然，都是演的。叶星辞猛怼他一下：“瞧你那怂样，活该一辈子讨不上媳妇，跟男的过去吧！我来说！”
叶星辞看向两个身着华服的中年人，朝前迈了一步，干脆道：“收来的胡椒，都运到别处了。我们知道其中一个库房，存有两千斤，想以每斤二十五两卖给您二位。我们偷听到，明天是最后一天收购，价钱绝对高于这个数。不过，具体高多少，我们也不清楚。”
故意模糊对方心知肚明的重要信息，会更显真实。令对方自以为处于全知视角而放松警惕、心生优越——这是叶星辞从兵书中所悟。
夫君年少时所著《兵略》不过万字，他脑中的感悟却足有十万字。连作者都说：小五，别人举一反三，你举一反十，当时我完全没想那么多哦。
长史官和大管家舔舔嘴唇，交换着眼色。这俩丑汉不知明日收购价，他们心里可有数呢——刚听到的。借着酒劲，二人心里打起算盘。
挪用府里的五万两，买两千斤胡椒，明日一出手，就是五万六。届时，再把挪用的五万补回，净赚六千。
这两天，他们已然赚了不少。只是欲壑难填，越赚越想，如此财路千载难逢。而他们也清楚，这伙东北商人财力雄厚，是实打实的在收胡椒。
都说酒乃色之媒，不仅是色，酒也是所有欲望的引子，包括贪念。
长史官和大管家低声商谈几句，前者开口：“一旦发现库房失窃，你们恐怕难逃其咎吧？”
叶星辞流利道：“等一会儿，我去说服看管库房的几个人，与他们同分这五万两，将四十袋胡椒换成四十袋麸皮。等掌柜发现货没了，我们早就跑了，您二位也把胡椒出手了。掌柜无凭无据，只能吃哑巴亏。”
“你们怎么不卖给别人？”大管家问。
“因为，小人觉得庆王府有这个实力，又刚好碰见二位在这。”叶星辞从容应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走，“二位若没有一起发财的想法，我们就去找宁王府的人。九王爷一定也拿得出这笔钱，听说齐国公主带着不少嫁妆呢。”
庆王府二人愣了愣，相视大笑。
长史官道：“据我所知，九爷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家里人去你们那卖胡椒，才拿得出二十斤。而且，九爷刚被江湖骗子诈走五千两银子，都报官了。眼下定然处处提防，绝不会跟你们合作。”
哼，还不是拜楚老四所赐！盯着他们幸灾乐祸的嘴脸，叶星辞握紧拳头，暗暗咬紧后槽牙。没准，红心柏木骗局里就有这两人参与。
奶奶的，风水轮流转，这次叫你家王爷哭都找不着调！
长史官和大管家以手遮嘴交谈几句，同意合作，但只肯出三万两。还诈唬道：“对你们而言，这已经是天上掉大馅饼了！都不确定明日的收购价，就敢要我们五万两。不合作的话，就把你们扭送官府。”
“那二位也赚不到钱了。”叶星辞寸步不让，满脸虬髯随说话而抖动，还掉了几根，“和气生财，我们都想闷声赚钱，不想生事，不是吗？何况，这钱又不是我俩分，还要算上仓库那一班兄弟呢。”
一番讨价还价，他愣是不肯相让。这倒让此事显得更为可信，因为骗子都是见好就收。
“五万两。”叶星辞伸出一个巴掌，大黑虫似的八字眉下目光坚定，“见了银票，才透露存放地点。兑了银票，才能搬东西。坦诚相待，一起发财。”
“要不算了吧。”楚翊的声音不高不低，“风险太大，还是别冒险了。”
“富贵险中求！”叶星辞严厉反驳，“还想不想讨老婆了？就你这模样，像烧焦的猴儿似的，谁跟你？”
楚翊又嘀咕：“我看，这二位爷没那胆量。我们找别人吧，别耽误了时机。”
“哎哎哎，耍我们呢？”长史官霍然起身，饮尽杯中酒，猛然摔了杯子，一语双关：“我干了！”
大管家笑眯眯，语带轻蔑：“真是便宜你们两个贼胆包天的丑货了。你们就不怕，等我们搬了东西，再把你们扭送官府，夺回银子？”
“没啥怕的。还是那句话，富贵险中求。”叶星辞撩起衣摆，亮出腰间匕首，浓密的络腮胡中绽出灿烂的笑，“我们行商在外，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软骨头。”
合作谈成，大管家动身回庆王府。
半个时辰后，带回一沓银票，和几个心腹帮手。两个“丑汉”验看过银票，引路前往存放胡椒的小院。
此时夜幕低垂，罗雨和于章远等人正守在院中，三三两两地闲聊，都略作改扮。言谈之间，也对掌柜和账房颇为不满，不住抱怨劳累。
庆王府长史和管家听了，频频交换欣喜的眼色，眼底因醉意和贪婪而泛红。
“二位在门口稍候，我去说服他们。”叶星辞靠近同伴，先是打招呼，之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表面看是在商谈发财大事，其实是讲笑话拖时间。
罗雨尽显幽默，给大家讲新学的笑话：
“有个书生爱弹琴，总说知音难觅，郁郁寡欢。有一天，他在房中抚琴，忽听门口有人哭泣。书生大喜，哎呦，原来知音在这呢！他一开门，看见个老妇人。对方哭着说：我触景生情啊，我儿子生前也是弹棉花的。”
叶星辞哈哈大笑，不是捧场，而是真觉得有趣。他回头看向候在门口的庆王府二人，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顺利。
“有个郎中技艺不精，医死了人，被死者家眷用绳子捆住。”罗雨一脸淡漠地继续讲笑话，“半夜，郎中弄开绳索，悄悄逃到河边，游水回了家。见儿子正挑灯夜读医书，忙说：我儿，读书可缓缓，还是学游泳要紧！”
说完，罗雨自己捧腹大笑。
这个不太好笑，于章远他们互相看看，礼节性地微笑。罗雨还欲讲一个，于章远捂住他的嘴：“再讲，今天我就活活笑死了，明天再说吧。”
叶星辞挠了挠因假胡子而瘙痒的面颊，拍拍伙伴的肩膀，朗声道：“好好好，和气生财！那就这么说定了，打开房门，请这二位爷验货。”
库房洞开，一股辛辣之气涌出，随着夜风钻进每个人的鼻孔，打出的喷嚏几乎能幻化成明晃晃的银子。
庆王府二人欣喜若狂，立即招呼几个心腹一起验货，每一袋都打开翻弄，确定没掺杂质。
楚翊将人请出去，门一关，唯唯诺诺地笑道：“二位也验过货了，我们趁着宵禁前，把银票兑了，兄弟们好分钱。您拿来的银票，都是大额记名的，庆王府以外的人去钱庄可兑不出来。”
“呦呵，这小子还挺懂。”长史官哼道。
叶星辞心想：呵，不懂怎么骗你呢。
走了几个钱庄，才将银票兑完。
兑的是八成金，五千两。所谓八成金，是金块中含有两成铜，在试金石上呈金黄色，每两值十倍白银。而公主嫁妆中的十足赤金，每两值十二两白银。
金子到手，四十袋胡椒易主。
夜色中，双方都欢天喜地，各个露着白牙。一方真发财，一方体验发财。
叶星辞将拉货的板车借出，热心帮忙把两千斤胡椒运到长史官的岳母家暂存，因为这里离收购地近，方便卖出。
不过，他们不知道，明天没人收购了。而他们每斤二十五两买的胡椒，很快又会跌回八两。
“恭喜发财！快宵禁了，我们得去善后了！”
叶星辞说着吉祥话，匆忙与受骗者道别，说自己和同伴得赶紧去准备调包用的麸皮。跑出老远，还能听见长史官和大管家得意的笑声。
俩“丑汉”也跟着笑，快活极了，边跑边撕扯碍事的胡子。奔回存胡椒的小院，洗尽伪装，焕然一双璧人，比灿灿黄金更夺目。
“哇，被这金光一照，心里的郁闷全没了。”叶星辞一手用帕子擦脸，一手拿起金元宝掂了掂。
饺子大小，一枚十两，整整五百枚。堆在一起，烛光一映，晨曦般满堂生辉。
“我的病也好了，浑身轻松。”王喜以袖拭泪，哽咽道，“王爷终于又富裕了，日进斗金啊。这番折腾，刨去三万两白银的本钱，净赚两万呢！”
“庆王不会被气死吧？”陈为嘿嘿直乐，看金子的眼神像登徒子见了美女。他扯了扯外甥的衣袖，“到时候，你还得去给他主持丧礼呢。”
“我可没想气死他，只想争一口气而已。”楚翊凌空挥手，在整齐堆叠的金锭子上分割，“王妃的嫁妆，还是王妃的。余下的，供府里开销。在场众人，都有辛苦钱。”
“不用分那么清，一起入库吧。”叶星辞觉得无所谓，王喜也笑着点头。
“不。”楚翊断然回绝，温柔的目光与面前的金光相辉映，“你身在他乡，得有钱傍身，想吃什么随时都能去买。必要时，我会朝你借。”
叶星辞脸颊发烫，瞄一眼窃笑不止的兄弟们，赧然垂眸。

第199章 千层套路
楚翊让大家将这里和收购胡椒的院子都收拾干净，不能留下丝毫关于宁王府的痕迹，然后携金子低调回府，切勿张扬。财不外露，以后也别显摆，该咋过还咋过。
安排妥当，楚翊牵起王妃的手：“等会儿，我们去拜访一个人。”
“谁？”叶星辞一懵。
“李青禾，这才是‘胡椒计’的最后一步。”
叶星辞埋怨男人不提前说，又去井边提水，因为刚才只胡乱洗了洗脸，还以为直接回家呢！
“我也是刚刚想到，包括这个名字，哈哈。”楚翊站在俯身仔细洗脸的少年身后，帮他撩起垂在两旁的青丝，以免打湿。不过，动作就像在驾驭一匹小马。
“胡椒鸡……听起来有点好吃。”叶星辞掬起一捧水，扭了扭腰，“喂，你别站在我背后，好怪哦。”
“哪里怪，臭小子少胡思乱想。”楚翊四下看看，做贼般迅速出手，在圆润的山丘狠捏一把，“这有个虫子。”
“这么大力，虫子都成薄饼了吧？”叶星辞扬起脸，回眸戏谑地挑眉，闪着水珠的脸宛如月下的雪兰。
“可不，都黏在衣服上了。”楚翊神色淡然，又在人家屁股狠拍几下。叶星辞笑着闪躲，朝他身上撩水。
角落里，罗雨暗中观察着，欣慰地喃喃自语：“王爷干得漂亮，你不能总是吃亏。”
**
李青禾的住所，仅与祥宁街相隔一条街，是间清静古旧的宅院。拴好马，叶星辞才注意到，院中有许多鸡笼，还有一小片已经冒芽的菜地。
宁王夫妇的造访，令李青禾大感意外，慌忙引两个女儿参拜王爷和王妃。李夫人也很局促，沏了最好的毛峰茶，拿出别人送的舍不得吃的精致点心。她气色很好，看不出去年还缠绵病榻。
“留着给孩子吃吧。”落座后，叶星辞盯着糕点客气道，抿了一下嘴唇。我也是孩子，忙得还没吃晚饭呢。
椒盐酥饼，枣花酥，枣泥方酥，山楂饼，核桃酥……还有黑三宝。是用黑豆、黑米、黑芝麻做的点心，香甜不腻，还能滋养发丝。
“她们有吃的。”李青禾坐在下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手，“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早知王爷王妃会驾临寒舍，就提前准备一下了。从翠屏府回来时，王爷送我的燕盏，被拙荆……卖了。”
为了不让李青禾太拘谨，或者觉得自己嫌东西不好，叶星辞矜持地捏起一块核桃酥。
这一吃，就停不下来了，给两个小丫头急得直冒眼泪——王妃也太能吃了，顶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绝色脸庞，实则一口一块点心。
“去，睡觉去。”李青禾摆摆手，让家里唯一的丫鬟带走女儿，随后静静地等着王爷开口。眼看宵禁，这时来访必有要事。
楚翊却一时无语，只用炙热的目光入迷地看着王妃吃东西。每一口，都像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餐。随着咀嚼，蓬勃的生命力呼之欲出，让这片叶子能在任何土壤扎根发芽，坚韧地成长为参天大树。
楚翊总怕这小子不安、想家，赚到钱也立即把“嫁妆”还回去。但这些担心总是多余，人家自会化解一切烦闷。没有什么郁结，能扛得住那消化能力强悍的肠胃。
片刻，楚翊才看向李青禾，温雅一笑。正要说正事，后者却悚然一惊：“王爷，你怎么缺了一颗门牙？！”
“啊？哦，故意贴的，我都忘了。”楚翊撕下牙上的黑纸，十分难堪，埋怨老婆和贴身护卫，“你们也不提醒我，害我丑了一路。”
叶星辞捂着嘴笑。
罗雨则说，还以为王爷喜欢这种狂浪不羁的气质，才没把黑纸拿掉。虽然不理解王爷的审美，但还是支持。
笑罢，楚翊送了李青禾两斤胡椒，留着炒菜调味。道谢后，李青禾琢磨一下，沧桑坚毅的面孔浮起笑意，机智地推测：“这几天收胡椒的，难道就是九爷？”
楚翊点点头，讲了“胡椒计”的全过程。
他啜饮清茶，双眸微眯，高深莫测地笑笑：“当庆王发现，自己手下的蠢货高价买了两千斤胡椒，必定气急败坏，急于回血。当他要把胡椒卖出去，会卖给谁？”
“通过他舅舅的门路，卖给宫里，吸皇上的血！”叶星辞眼前一亮，豁然开朗。
怪不得，楚翊说这是计划的最后一步。自己发财，庆王破财的同时，还能顺便动摇户部尚书马赫的根基。这时，就需要李青禾这根扎在户部的钉子，去狠狠刺一刺了。
“没错。”楚翊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青禾，缜密地谋划，“李大人，近期你暗中留意户部为内廷采买的账目。这两千斤胡椒，不会贸然出现在某一天，而是通过做假账，陆续出现在今年以来的诸多账目。你慢慢搜集证据，然后报给我。一旦确定了，我们就在早朝参马赫一本。”
“绕过都察院？”李青禾靠近了些，沉声问道。
“对。”楚翊也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片阴翳，“那个参我在江南挥霍无度的左佥都御史刘衡，是庆王的头号狗腿子，不能让他知道你的动作。”
“下官明白。”李青禾掷地有声道。
“庆王也可能没有动作。”叶星辞悠闲地捏着咬了一半的枣花酥，“我指的，是从前的他。现在，他周围聚集了一群自以为是的蠢才，争着帮主子挽回损失，或许会有人出这样的主意。”
楚翊投去赞许的眼光，想喂给聪明的老婆一个大肘子。
人，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而庆王身边，就像一片被投了毒的鱼塘，翻腾着无数的“愚”。
李青禾一腔热血，握紧拳头振奋道：“假如马大人真的帮四爷吸皇上和国库的血，我一定参他到底，哪怕豁出性命！”
“有我兜底，何来性命之忧。”楚翊笑着拍拍他的肩，“我们很难把马赫拉下来，但可以把你提上去，让皇上和吴大人看见你的耿直高洁，同时也看见庆王跟他舅舅相勾结的嘴脸。”
说到这，楚翊黯然。
叶星辞注视着心上人，从他眼中读出了悲怆，听他淡淡地说：“不过，我希望庆王别做出这种勾当。听起来有点虚伪，但是真心的。”
**
两天后，庆王便发觉府中大笔银钱被挪用。
长史官和大管家坦白，并奉上两千斤高价胡椒，跪地痛哭收胡椒的商人是骗子。说好继续收购，却跑得无影无踪。他们只是想为府里增收，给王爷一个惊喜，绝非中饱私囊。
市面上，胡椒的价钱暴跌回几天之前。由于闻风而来者从外地带来更多的胡椒，价钱比从前的八两一斤还低。
面对一屋子胡椒，庆王在浓郁的辛辣气息中被气到昏厥。
清醒后，庆王依然来光启殿理政，神色如常地同楚翊交流。他怀疑，此事是面慈心狠的九弟所为，因为这小子前几天连续告病，没准倒腾胡椒去了。不过，没有证据。
中午传膳，有一道胡椒猪肚汤。
庆王面露嫌恶，一口没动，全被楚翊喝了。喝完还问：“四哥，这汤你一口不喝吗？补气养血。”
庆王没理会，用茶水漱口，吐在痰盂里。半晌，才慢悠悠开口：“不用补了，我的气已经够多了。”
“一早听王喜说了几句，好像是，你府里的人高价买了许多胡椒，害你损失了一大笔财产。今年盛产恶胆包天的骗子，先骗我，又骗你。你报官了吗？”楚翊擦擦嘴角，继续吃饭。
庆王冷冷盯着他，他也用纯良无辜的目光回望，像个被冤枉的乖孩子。
“老九，拜托别在我面前做出这种小狗一样的表情。”庆王翻着眼睛冷笑，“很惊悚，因为我清楚你有多狡诈。你骗得了公主，可骗不了我。”他起身绕到楚翊身后，凑近猛地吸气。
楚翊躲了躲，笑道：“四哥，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能往我身上擤鼻涕啊。”
“闻闻你身上，有没有胡椒味儿。”庆王似笑非笑，取来两张画像，“我府里的人说，两个主犯相貌奇丑，有一个还缺了颗门牙。老九，你认得吗？”

第200章 头号狗腿
庆王亮出画像，两个猴儿似的丑汉。
楚翊扑哧笑了：这不是自己和王妃么，丑得真般配。他淡淡道不认识，并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批胡椒？”
“还能怎么办，囤着吧，给酒楼用。城里的各大生药铺，也能消化一部分。”庆王口吻淡漠，瞟了弟弟一眼，去偏殿小憩了。
楚翊目送对方，神情冷漠，不紧不慢地刮净碗里的米粒。然后，利用中午这段闲暇，去后宫看望二位母妃。
她们正在给猫剪指甲，一个按着，一个动手。这些活本该由宫女来做，可见她们今天格外无聊。
楚翊将“胡椒计”如实相告，并叮嘱她们，若发现日常饮食及生活中胡椒用量突增，就往宫外递个话，这代表庆王手里的胡椒进宫了。
“我们懂了。”养母慎重点头，“逸之，你这一步可太险了，万一庆王没上当，这两千斤胡椒就砸你手里了——”
“别说胡椒了，我看你在胡搅。”亲娘狠狠打了他搭在桌面的手，“你怎么能，带着老婆去青楼？她可是公主！”
楚翊不想与她争辩，笑着检讨。
“虽然不久前才问过，但还是问问，有喜事没？”亲娘兴冲冲道，“别成天四处乱跑了，像毛头小子一样，尽快生个世子要紧。”
楚翊“嗯嗯”地应和着，心想：你儿媳不是像毛头小子，他就是。
“娘做给你们的肚兜，有没有穿？”
“嗯嗯。”
“一看就没穿！今晚就穿上，那是求子用的，多漂亮啊。”
“嗯嗯。”
楚翊说要忙公事，午后得和政事堂几位大臣商议国策，借机脚底抹油。他本想多坐坐，可亲娘总是在说“孩子”，好像成家的唯一意义就是延续血脉。一个男人若不做父亲，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临走前，养母叫住他，秀雅慈爱的面庞一片肃穆：“太皇太后的身子骨，不大行了。看样子，也就这两个月的事。到时还得靠你操办，你心里有个准备。”
楚翊的心微微一沉，凝重地点头。
夜里，温馨的被窝中，小五说了一件令他心情更沉重的事：经过暗查，那快烧焦的木牌，是一间生药铺的腰牌。而生药铺的所有者，正是庆王的拥趸，左佥都御史刘衡。
“你确定？”楚翊因愕然而嗓音嘶哑。
小五直接坐起，拿出一块完好的腰牌，说是跟兄弟们从生药铺偷的。与烧焦的那块摆在一起比较，镌刻的纹路分毫不差。楚翊喉咙发紧，痛苦地移开视线。
“逸之哥哥，别太难过。”少年觉察到他情绪的波动，丢了腰牌重新钻回被子，将下巴搭在他肩膀安抚，腿也轻轻磨蹭着他的腿，“现在看来，在翠屏府雇渔民凿船害我们的人，就是由这个刘衡派出。至于庆王是否知情，还未可知。我猜，是此人自作主张。”
楚翊深吸一口气，问小五如何发现的。
“刘衡的几间铺子，高价买了庆王的一百斤胡椒。还在街上四处宣扬，说这是珍品，最宜入药，想让别的药铺也买，来帮庆王减少损失，不过没人信。我听说了，忽然想到，牌子上刻的茜草不仅是染料，好像也是一味药材啊，就让阿远他们去探一探。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终于找到元凶罪魁了！”
“刘衡，好啊，居然想杀我。”烛光摇曳，楚翊疏朗的眉宇却覆上一层阴霾，冷峻如夜色降临的雪山，“敢想敢做，勇气可嘉。”
“可不，大树插鸡毛，好大的胆(掸)子。”小五愤慨地嘀咕，“我看，不如在明日早朝把事捅破，当场派人去查。就算庆王不知情，可刘衡是他的附庸，他也会大受影响。”
“然后呢？刘衡会狡辩为巧合。没准儿反咬一口，说我记恨他，污蔑他。”楚翊捏住心上人的鼻尖摇了摇，“证据，要确凿的证据。转动你聪明的脑袋瓜想想，我也想想。”
“可我们只有一块烧焦的腰牌，别的线索早就断了……”
楚翊说先睡觉，也许会在梦里想到办法。他今天有些累了，闭着眼说话。聊到跟母妃们的谈话，和那两条被他们当成枕巾的红肚兜，他轻笑：“她叫我们睡觉时穿上，我说好好好。真逗，正经男人谁穿肚兜，难看死——”
身边一阵窸窸窣窣。
掀眼一看，少年已然脱了中衣，赤膊穿起红肚兜。墨发，雪肤，红绸。极度惹眼，犹如志怪传说里勾魂摄魄的艳鬼。淡淡烛光摇曳在那一抹红上，方尺之间，风情万种。
楚翊诈尸般直挺挺坐起，喉咙一阵焦渴，胸腔奔涌着铁水。
少年打量自己，一脸童真地怀念：“兆安的夏天溽热无比，蒸笼似的。小时候，我就穿这东西睡觉，又凉快，肚子还不会着凉。每次热醒，都朦朦胧胧地看见我娘在为我摇蒲扇，心里就很安稳。”
他抚摸着肚兜上陈太妃的刺绣，叹了口气。
“哦……我，我小时候也穿开裆裤……”楚翊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前言不搭后语地胡乱回应。眼神如烧红的铁钩，死死勾在人家身上。
“你不是答应陈太妃了么，不能言而无信，你也穿吧。”
“不要。”楚翊嘟囔。
“随便你喽。睡吧，要梦到我哦。”叶星辞躺好，将被子边沿卷在胸前搂着，合起双眼。被勾起的思念，令他眼角湿润，心绪不宁。
一个宽厚的怀抱，从背后覆过来。
他以为男人看出他想娘，想给予安慰。谁料对方双手不老实，开始搜身，还贴在他耳边低哑道：“小五，你不能只点火，而不救火。”
“我可没勾引你。”叶星辞扭头笑吟吟地调侃，“曾经说把我当小弟，现在成天惦记着我的小弟。啧啧，真是正人君子。”
“我来找找，把柄在哪……”
“我知道了！”叶星辞脑中灵光一闪，骨碌坐起来，兴奋地在男人面颊落下一吻，“要让他主动将把柄递到我们手里！哈哈，你给了我灵感！”
楚翊敛起轻浮的笑意，也坐起身，拢了拢衣衫，正色道：“你是说，叫他自投罗网？”
“没错，明天我去办，就这样……”尽管是在床上，没人偷听，叶星辞还是凑近了悄声低语。那一抹红云也跟着烧过来，炙烤得楚翊耳廓泛红。
“好，就这样，你小心点。”商讨完毕，楚翊叮嘱。随后，他像吃人妖怪似的，呼啦一下张开双臂，将少年吞进被子里。
“哎呀，救命——”
绣被不住攒动，像春夜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不时漏出放浪形骸的笑。
这团火烧了很久，烧得叶星辞翌日有点萎靡，极度渴望补一大觉。不过，他还有正事要忙。
他招来四个属下共进早餐，打着哈欠将昨夜的计划说了。他端起粥碗，把酱菜和稀粥一起扒拉进口中，询问大家的想法。
“我们到哪去找这个刘御史？”于章远也夹起一块酱萝卜干。
“去都察院衙门口等，跟踪他，择机执行计划，啊呜——”叶星辞掩唇，英气的眉眼皱成一团，又打个哈欠，眼角挤出泪来。
“怎么困成这样，要节制啊。太子知道你纵欲过度，肯定又要踹我了。”宋卓关心道，接着问：“非要找刘衡？”
“九爷是天潢贵胄，谋杀他的计划，肯定是刘衡直接下令，毕竟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找别人没效果，白费功夫。”放下碗筷，叶星辞狡黠一笑，“出发！”
散朝后，左佥都御史刘衡去了都察院衙门。停留一个半时辰，处理公事。这期间，叶星辞和同伴就在不远处的茶摊闲坐，昏昏欲睡。待刘衡离开都察院，立即跟随。
起初，刘衡乘轿。叶星辞判断，今日难以落实计划，却见对方改为步行，于是继续尾随。
只见刘衡带着两个随从，先去自己的生药铺之一逛了逛，取了一个药枕，又到集市上为药枕搭配刺绣绸缎枕套和流苏。
四周熙攘，叶星辞得以近距离尾随而不担心被对方觉察。
他也停在摊子旁，假意挑选颜色各异的流苏，见刘衡将药枕塞进随从怀里，说：“拿好了，这可是为四爷配的。若非信不过你们的眼光，我才不亲自来。”
真上心啊，叶星辞暗自讥笑。
为四爷杀兄弟，为四爷做马前卒，为四爷配药枕。他简直怀疑，此人爱上庆王了。不过，那样的话肯定就会亲手缝制枕套和流苏，也不会舍得给别人碰。
他懂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刘衡又闲逛到卖核桃、手串这些手把件的摊子，商贩热情招呼。一个随从道：“四爷喜欢这玩意儿，要不顺便买点。”
刘衡随意捏起一个手串，摇头撇嘴：“送东西，千万别送人家懂的，别人一眼就能看出值几个钱。要送，就送生僻冷门的，譬如这个药枕。”
随从连呼“老爷睿智”。
这时，叶星辞瞅准时机上前，与同伴们凑在摊子边挑选手串。他瞥一下于章远，后者会意，按计划开口：“买完东西就回吧，公主叫我们别逛太久。”
听见“公主”和他们的江南口音，刘衡“睿智”的目光唰地扫过来，又迅速移开，意识到他们是宁王府的。他狡狯地眨眨眼，不动声色，偷听他们谈话。

第201章 自投罗网
“这位公子，想要什么材质的？”商贩笑容可掬，热络地介绍，“老桃木，老绿檀，菩提籽……”
“老板，你总跟木料打交道，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见过没有？”叶星辞将烧焦的木牌托于掌心，亮在商贩眼前。
刘衡的目光跟随他的手，忽然一怔，显然认出这是自家生药铺的腰牌。他面露迷茫，不知发生了什么。
“应该是什么腰牌，具体的不知道。”商贩翻来覆去地看，“像普通的松木。烧焦了，很难分辨。”
“多谢。”叶星辞干脆地收手，与同伴离开，余光朝肩后一瞄。不出所料，刘衡紧紧跟了上来，想窃听更多信息。他眼珠灵动一转，无声地牵起嘴角。
“喂，公主叫你打听的？”于章远故意问。
“对啊，这是我的事，你不用管。”叶星辞神态倨傲轻狂，扬着下巴。
“跟我们说说嘛。”同伴们央求。
“好吧。”叶星辞负手悠哉漫步，用尾随者足以听清的声音说，“去年在翠屏府，九爷不是遇险落水了么。元凶是个反对新政的狂徒，跳江了，尸体无影无踪。后来，调查一直没结果。”
“对啊，那人把随身物品烧个精光，根本辨不出他的身份。”
“最近，翠屏府的笨蛋官差才发现，凶犯遗物里有块烧焦的木牌！”叶星辞语调夸张，就像每个卖弄见识的少年郎那样，“这是唯一能透露凶犯身份的物品，公主和九爷都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或许还有幕后之人。”
于章远道：“这得查到什么时候，不如交给承天府。”
“笨蛋，那不容易打草惊蛇？”叶星辞轻轻嗤笑。
“黑乎乎怪脏的，我揣着吧。”
“不行，你丢三落四的。”他小心地收好木牌，“这可是唯一的证据，得保管好，等会儿得还回去呢。公主的这些陪嫁随从里，只有我能随意出入九爷的书房，嘻嘻。”
这句很巧妙。表面听来，是毛头小子在炫耀自己受公主和驸马宠信，实则无意中泄露了存放“唯一证据”的确切地点。
这些话，叶星辞都反复琢磨过。宁王府虽破却大，上百间屋舍，得给敌人一个明确的目标才行。否则，对方怎会信心十足地动手，自投罗网呢？
“咱们公主和九爷真恩爱，估计快有喜讯传出了。”说着，宋卓在身前比划一个大肚子，这是计划之外的调侃。
其他人也嬉笑，倒令此刻的作戏显得更自然。
“别胡说，当心闪了舌头！”叶星辞羞愤地低吼，真的生气了。转过一道弯，他侧目瞄向身后，尾随者已经消失了。
见他气鼓鼓像只小青蛙，于章远搂住他的肩哄道：“宋卓开玩笑的。我们知道，你不只是公主和王妃，还是年少有为的叶内率和叶小将军，大齐六品命官呢。”
又告诫宋卓不许拿这些玩笑，“没记性呢？上回太子那一脚，应该踹你嘴上。”
“哈哈，我可不好这个。”宋卓接着嬉皮笑脸，“不过，夏公公好像很喜欢太子的脚。每次他端着洗脚水走出太子的寝宫，都像小偷娶媳妇——贼开心。”
叶星辞甩去一记眼刀：“各人有各人的苦处。他不笑，难道哭吗？在宫里，哭丧着脸侍候主子，是要挨板子的。我们这些官宦子弟可以有喜怒哀乐，他不行，他只能有‘喜’和‘乐’。”
吃罢晚饭，叶星辞在夫君的注视下磨枪。
他仔细地将枪头刃口磨得锋芒尽显，锐利无匹。森森寒芒，闪过温润如玉的面颊，一柔一刚，相辅相成。人美如画，枪寒似冰，好一片兼具诗意与杀机的美景。
“看枪！”叶星辞起身舞了几招，楚翊卖力捧场，在飒飒破空声中击掌叫好。
叶星辞收枪玉立，先是傲然一笑，接着落寞垂眸。
“心情不好？”楚翊敏锐地读出他的心绪。
犹豫一下，叶星辞讲了朋友们的调侃，和自己的不快。
“我虽年少，也勉强算有勇有谋，办了很多事呢！‘胡椒计’也好，此番引蛇出洞也好，都是我的灵感嘛。可是，大家却拿身体上那些事调侃我。如果他们调侃策略有问题，批评我，我都会虚心接受反思，但……”
他哼了一声，怀抱长枪斜倚在门旁，孩子气地噘嘴。
楚翊被可爱得捂了一下胸口，仿佛中了一箭。
他没有随便安慰，或者说老婆小心眼，而是理性分析：“他们不懂，两个男人是如何相爱的，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感同身受。为了便于理解你我的相处方式，便自然而然将其中一个归入女人的处境。不在意就好了，别人怎么看你，本质上跟你没关系啊。”
叶星辞手指轻抚枪尖，扯了扯嘴角。
“这让我想起了恒辰太子的遗孀，我侄媳妇。”楚翊陷入回忆，眼中闪过欣赏和心疼，语气多了一丝无奈，“她是大昌唯一的女将，战功赫赫，文武兼备，还带兵包围过你们齐国太子呢。可是，当皇族亲眷谈及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她小产了，身体坏了，没为丈夫留下任何子嗣。在一些年长者的口中，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无论她做出何种成就，谈来谈去，总要落到身体上。”
“她一定很漂亮。”叶星辞好奇道。
楚翊促狭地弯起双眼，隔空点了点他：“你看，你也逃不过这种的思考方式吧。”
叶星辞一愣，挠着头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当一个超逸绝伦之人只钟情于一个女子，会叫人不由自主地想，她一定非常漂亮吧。
“还是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吧，她外表很寻常，和街上路人相差无几。”楚翊看向书房悬挂的挚友墨宝，轻快地说，“我不及恒辰太子。我这人肤浅，一向见色起意。可爱的小丫头朝我嘴里吹几口气，我就迷糊了。美人计对我很管用的，不信你试试。”
叶星辞开怀大笑。他踱着步，兴奋而不安：“你说，今夜他们会来吗？还是明天？后天？”
楚翊耸耸肩。
“你有没有告诉罗雨，尽量把动手的机会让给我？他只听你的。”
楚翊点点头。接着起身，吹熄所有烛火。
四周没入一片浓黑。黑暗深处，闪耀着一点银光，如暗夜里最亮的星，如少年的眼眸。
**
三道鬼祟黑影，悄然翻越围墙。
落地后，为首的指了个方向，直扑宁远堂。
到了地方，贼首猛地抬手，示意手下别贸然进入，先伏在窗外听了听。卧房隐约传出两道如雷鼾声。宁王打鼾也就算了，怎么风华绝代的齐国公主也打鼾？真是人不可貌相。
贼首轻推朱红大门，猫一样悄然潜入。
鼾声依旧，一高一低，闷雷似的，感觉屋里随时会下起大雨。睡得真熟啊，黑衣蒙面者全都缓缓松了口气。
贼首朝西一指，三人蹑步来到书房，吹亮火折子，轻轻翻找。贼首打开一个藏书的木匣，翻看书册间隙，忽听一个清澈而顽皮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哎，你找啥呢？”
“蠢货，早就告诉你，找一块烧焦木牌！”贼首低吼。之后，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一道杀气逼人的寒光流星般闪过，落在他腿上。
“啊——快撤——”
贼首在剧痛中惨叫，率先逃离，狂奔中腿伤不断涌出鲜血，洒了一路。叶星辞等黑衣人们逃到庭院中才正式动手，因为他不想毁坏家具。
这可是他温馨甜蜜的家。
“站住！”
他快步追上贼首，以枪杆支地，整个人腾空而起与地平行，犹如一面飘扬的旌旗，双脚重重蹬在那人背后。
对方跌扑在地，打个旋子起身，自腰间拔出一柄短刀，跳秧歌似的花里胡哨地舞动。
“小子，看我的独门绝技——”
绝技还未正式施展，就被叶星辞一枪挑在手腕，短刀脱手。他又迅猛地凌空挥出一枪，将之远远击飞。接着长枪纵横，重重抽打在敌人腹部。
“啊呀……”贼首当场起飞，在空中吐出晚饭。由于蒙面，全糊脸上了。观战的楚翊恶心坏了，刚刚负责在屋里打鼾的陈为和听荷也直干哕，只有罗雨捧腹大笑。
当啷——被击飞的短刀落地。
楚翊拾起，眯眼瞄了瞄，猛然一掷，正扎在一名黑衣人肩膀。叶星辞侧目挑眉一笑，一枪刺在此人肋下。又调转枪头，以枪杆戳中另一人胸口。
“噗——”那人喷了一口血，瘫倒不起。
至此，三个盗贼全部倒地哀嚎。小太监福全和福谦冲上去，“嘿哈”补了几脚，开心地抱在一起：“我们俩越发有男子气概了！”
“好样的，精彩！”四下里腾起掌声和喝彩，暗中观战的伙伴们也都从厢房跑出来，为叶星辞欢呼。他持枪拱手，神态腼腆而骄矜。
似乎老天也觉得这场打斗精彩，拂开了月边浮云，令月光漫洒，照亮少年莹润的微笑和地面点点腥红。
三个盗贼怔怔瞧着有点雌雄莫辨的美人，后知后觉：原来，自己是送上门的陪练啊。

第202章 他笑嘻嘻，他哭唧唧
“你，你是什么人……”满脸污物的贼首战战兢兢。
叶星辞以长枪顿地，铿锵道：“宁王妃。”
待三个盗贼被捆好，楚翊信步走近，尽管心知肚明，依然厉声质问对方的身份，为何而来。
三人缄默着交换眼色，都不吭声。
罗雨脸色一冷，一脚踩在贼首的腿伤，疼得那人嗷嗷大叫。
楚翊冷静地制止：“审问的事，不归我们管。去把王府四周巡逻的禁卫军叫进来，同他们一起，将盗贼押送承天府。”
官府审出来的，才作数。否则，幕后黑手定会诡辩。
很快，负责宁王府周边防务的禁卫军仓皇涌入，为首的赵姓小旗官吓得脸色惨白，跪地请罪：“卑职巡视不严，请王爷责罚！”
“三个人，翻墙进来，你们都没发现。”楚翊先是冷峻责问，旋即嗓音一柔，俯身拍拍对方的肩，“本来，我可以不喊你，直接把贼人送去承天府，那样你就是大大的失职。这次我不追究，你可欠我个人情。”
赵小旗万分感激，红着眼圈叩谢，起身冷冷喝道：“把这仨恶贼带走！”
忽然，一名黑衣人挣脱捆绑，直扑楚翊。手中寒光闪动，是匕首！
叶星辞骇然惊叫，掷出长枪。枪尖堪堪擦过贼人手臂，却难改攻势！他毫不犹豫，挺身挡在楚翊身前，一把攥住利刃。
双手指缝迸出鲜血，如攥碎了一把血红的浆果。
手掌先是一凉，又一热，之后才感到疼。比起手，更遭罪的是耳朵，因为夫君惊惧的嘶吼响彻耳畔，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小五，小五——”
罗雨愤恨地咆哮，箭步上前一击折断盗贼手臂，又将对方的惨叫扼杀在咽喉，眼看要捏碎喉骨！
叶星辞一惊，忽略耳边的乱叫，冷静阻拦：“留活口！”
“便宜你了。”罗雨咬了咬牙，松手将那厮踹飞。
出人意料，始终沉稳的楚翊反倒拾起掉落的匕首，疯子般朝那人扑去。叶星辞慌忙用血淋淋的双手拦腰抱住夫君：“哎呀，我没事！留活口，还没审呢！”
“我宰了他！我宰了他——”楚翊双目赤红，瞄见箍在身前的血手，瞬间清醒。他丢了利刃，颤抖着去握那双手，又唯恐碰坏了，心碎而无措地吼道：“快，快召李太医！”
叶星辞抿嘴笑，觉得楚翊伤得比自己还重似的。他笑得出，是因此刻双手发麻，并不太疼，以一敌三的兴奋远超恐惧。
他昂然道：“嗐，习武之人，难免磕磕碰碰。”
“别人磕死了也无所谓，你不行！”
楚翊简直像个气急败坏的孩童。叶星辞看见，有什么晶莹的东西滑过男人苍白的脸，又被飞速抹去。嚯，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当众落泪，怪可爱的。
“我真没事，感觉伤得不深。乖哦，不哭啦。”叶星辞抬起滴血的手，温柔地用手背替男人拭泪，却被对方打横抱起，径直带回屋里。
“干嘛呀，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脚……”
贼首痴痴盯着依在王爷肩头的美人，也像是盯着王爷俊挺的身材和臀部。罗雨怒斥一声，抬脚踹去。
三个盗贼被押往承天府。
叶星辞也想凑热闹，但楚翊不准，只派了四舅和于章远等人跟去盯着审讯结果。
伤口包扎完毕，李太医叮嘱这几天别沾水。多喝鸽子汤，促进愈合。楚翊立即吩咐，现在就去酒楼买乳鸽煲汤，哪怕正值半夜。
“看来，你得帮我洗澡了。”叶星辞小熊般举起双手，动了动尚能活动的前两个指节，吐吐舌头。
“傻小子，我能躲开的。真傻，万一再朝前滑两寸，刺在你身上……我都不敢去想……”楚翊红着眼咕哝，心疼得坐立难安，驴拉磨似的在地上兜圈，时不时问疼不疼。
目睹爱人为自己奋不顾身，那感觉就像心脏挨了烙铁，又热又痛。
叶星辞疲惫地躺下，舔着嘴角道：“别问啦，总是提起，不疼也疼了。等喝了鸽子汤再睡觉，嘿嘿。”
楚翊背过身，手掌在双眼狠狠抹了一把。
“王爷，睡下了吗？”碧纱橱外响起罗雨的声音。
听见王爷的回应，他慢慢踱进来，愧疚地垂着头，鞋尖在地面磨蹭，嘀咕道：“王爷，你罚我吧。是我失职，没及时制住恶贼。”
“天亮去领十板子。”楚翊淡淡瞟去一眼，声音虽冷，责罚却轻。
“罗兄弟，不怪你，你当时离得远。哎，你过来。”叶星辞靠在床头，挥了挥包成熊掌的手。罗雨走近后，他神采奕奕道：“我问你，我发挥得怎样？比起在船上迎战水贼那次，有没有进步？”
罗雨身手绝顶，他当然想征询对方的评价。
“非常好！精彩绝伦，出神入化，震……震啥烁啥，抠人心弦。”
见罗雨用尽毕生所学来褒奖，还苦涩地盯着自己的手，叶星辞就知道他没说实话。
“震古烁今！还有，是扣不是抠，心弦都要断啦。不过，也蛮形象的，哈哈。”叶星辞忽然收敛上扬的嘴角，“我要听真心话。”
“我不想惹你生气。”
“你这样不真诚我才生气。”
“好吧。”罗雨看一眼王爷，咬了咬嘴唇，坦言道：“王妃进步极大，枪法精妙。但有几招过于花哨，威武有余，实用不足。”
“你——”叶星辞的脸倏地涨红了，实话果然没有马屁香啊。他盯着罗雨，面露不服。他倒要听听，威名赫赫的叶家枪有何不足。
“我在军营为奴十几年，功夫都是从小在摔打折磨中练就。武学啊那些，我不懂。”罗雨凌厉的目光落在王妃左臂，抬手一指，“我只能看出，对敌时，你这条胳膊容易受伤。花哨的动作，让你左侧有破绽。若我是贼人，就择机刺你左臂。”
叶星辞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四哥的左臂，就是这么伤的？可是，他们兄弟所学枪法，是经父亲革新。父亲说，他将代代相传的叶家枪妥善改进，阐扬光大，后世子孙都会铭记于心。
如今，却被一个不大识字，自学成才的高手看出漏洞。
叶星辞哼了一声，先是愤懑不语，随后道谢：“多谢指点，回头我琢磨琢磨。”
罗雨后退两步，又再度凑近，压低声音：“王妃，你手伤了处处不便。最近你想撒尿时，喊我帮你扶着。王爷身份贵重，做这种事不合适。”
叶星辞扑哧笑了：“我自己能行！一牛不扶，何以扶天下。”
喝了一盅乳鸽汤，小两口共赴被窝。然而，御敌的兴奋劲褪去，叶星辞的伤口作痛，像握着两块火炭，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在地上边比划边嘀咕。
楚翊趴在床边看，问他是不是在请神。
“我在回想罗雨的话。”叶星辞想象手中握着枪，放慢招式缓缓移动，“我想革新叶家枪法，不过，这可是我们叶大将军苦心改进过的，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万一改错了怎么办？”
他一阵心虚，这无疑是对父亲的一种悖逆。
他几乎觉得，那高大的身躯正岳立于面前，鹰隼般锐利的双眼正俯视自己，喉间喷出嗤笑：小五，就凭你，也敢挑战为父的权威？
父亲不许任何人改动他制定的规则。
何时起床，何时用膳，皆有定数，餐后半个时辰方可饮茶。有一次家中团聚，叶星辞饭后焦渴难耐，正偷饮茶水，被父亲一掌拍飞，碎瓷片都溅到娘身上了。
他抿着嘴哭，父亲叫他憋回去，落一颗泪打一下手板。
父亲是高天厚土，他是天地间一棵细溜溜的小树，默然承受雷霆雨露和土壤的滋养。真想让父亲看看，他的枝桠已经相当繁茂茁壮。
他长个子了，力气大了，能以一敌三，双手还负了伤呢！他就快成为男子汉了！
“这有什么，想改就改喽。”楚翊笑着鼓励，“别有负担，叶霖又不是你爹。”
是我爹，还是你老丈人，叶星辞暗想。他瞥向妆台铜镜前那盆故乡的野草，陷入沉默。
他能毫不犹豫，为爱人而舍弃自己的生命。
但他无法舍弃国与家。

第203章 生死攸关，大包大揽
天不亮，陈为顶着黑眼圈，兴冲冲带回这一夜的消息：
三个盗贼招认，是左佥都御史刘衡豢养的江湖剑客，受其指使，前来宁王府窃取一枚烧焦的腰牌。至于攻击宁王，是临时起意。
事关重大，承天府尹夤夜奏报皇帝。永历暴怒，命刑部连夜查办。天子一怒，哪怕是条幼龙，也是雷霆万钧之势，
刘衡被从床上揪起来传讯。皇帝开口，那便是钦案，直接下了诏狱。
刘衡供认，去岁冬月曾派忠心门客前往翠屏府，择机谋害正在当地办差的宁王，几乎得手。后来，听说那人投江伏法了。
线索断了，他也松了口气。日间偶然得知，凶犯竟然意外遗留了他铺子里的腰牌——那人原在生药铺当差。
他诚惶诚恐，想把唯一的证据偷出销毁，于是派了三个武功高强的门客。没想到，最大的能耐就是翻个高墙。自称身手绝顶，临战却撅腚任人宰割，真是白养了这些废物。
虽然他与庆王志趣相投，往来甚密，但此事全是他自作主张，庆王毫不知情。他们也绝非朋党，纯粹是君子之交。
至于与宁王有何仇怨？刘衡给出一个可笑的答案：妒忌宁王年纪轻轻就拥有亲王爵位，迎娶友邦的金枝玉叶，踏上人生巅峰。自己二十多岁时，还在寒窗苦读，灯油都没钱买。
“一切顺利，我可以安心睡了。”听罢四舅的叙述，叶星辞缩进被里，双手小心翼翼搭在胸前，“啊，真是充实的一天。”
“等你手好了，叫你更充实。”楚翊轻抚他的脸，又哄孩子似的在他身上轻拍，“睡吧，我去一趟诏狱，看看情况。”
更衣出门之后，楚翊追问随后而来的四舅，声音发颤：“刘衡的供词怎么说的，他想杀我，庆王真不知情？”
“刑部多是庆王党羽，压根儿不让我听审，只给我看了供词。”陈为也说要回去睡觉，伸着懒腰走出几步，又若有所思地回头，眼中流出敬佩，“从前，是我低估小五了。我总觉得这小子奸滑无比，有所图谋，原来他真的可以为你去死。但凡他没接住，那匕首就刺进他胸口了。很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这样的爱人，大外甥，你圆满了。”
“我会一辈子对他好。”楚翊起誓般坚定。
他带着罗雨出门，在车上眯了一会儿。到诏狱时，正在梦里和小五亲热呢，缓了半晌才下车。不然，太过不雅。
人家会想，九爷到了阴森的诏狱竟如此亢奋，该不会有特殊癖好。
这里和刑部的牢狱相邻，专为钦办案件而设，拘押的都是官吏，监舍宽敞明亮，桌椅床铺俱全。
不过，这可没有“刑不上大夫”的约定俗成，所以刘衡一进来就瘫成烂泥，全都招了。
此刻庆王也在，正端坐堂屋，脸色阴沉地翻阅刘衡的供词。从监区而来的冷风掠过，他打了个寒颤。
这是他的得力干将，昨日下午还收到对方送的暖心安神药枕。而现在，他心是凉的，神是慌的。
辅车相依，此案一出，无论他是否知情，都将遭受重大打击。
他麾下吸纳了一批瑞王曾经的拥趸，势力虽大，却也臃肿不堪。此刻，他才意识到壮大的代价——不断承担旁人的过错，一损俱损。
见楚翊冷脸信步而来，庆王立即迎上去，嘘寒问暖，关心“弟媳”的伤势。
他紧握楚翊的手，双目泛泪，恳切道：“老九，四哥真不知道，你落水是因为这杂碎！四哥承认，上次刘衡在早朝公然攻讦你，是我授意。但我绝没指使他害你！现在，皇上肯定以为幕后之人是我，唉，哥心里难受啊。”
看得出，庆王有点慌，但依然条理清晰。他把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抖搂出来，以彰显此刻的真诚。
“皇上怎会这么想？他虽年幼，却不昏聩啊。”楚翊淡然一笑，飞速翻阅口供。之后，他盯住四哥的双眼，合理地诈了对方一下，“我听说，昨晚刘衡大呼小叫地想见你，供词里怎么没提？”
“谁说的？”庆王目光一凛。
“这你别管。”楚翊神态松弛地打个哈欠，“虽然负责审讯的官吏都是你的附庸，可也不是密不透风的铁板。”
“说实话，那几句口供没记，刘衡是想让我为他求情。”庆王叹了口气，目光坦诚，“按律，他该凌迟处死，夷三族。放心，我不会包庇他。他想害你，我恨不得生啖其肉。”
从四哥的眼中，楚翊窥见一丝难得的真挚。他拍了拍四哥的肩，瞳仁颤动，轻声道：“我相信你。我的棺材铺被人骗去五千两银子，也是你做的？”
庆王笑着否认，反问：“我的蠢货管家和长史，高价买回两千斤胡椒，是你卖的？”
楚翊也笑着否认，说自己可没那本钱，公主把嫁妆捂得死死的。他笑意淡了，正色道：“我想见见姓刘的，跟他聊几句。”
庆王没阻挠，也没提出陪同。
楚翊在诏狱北侧角落见到了刘衡，整片监舍只关了他一人。这里阴冷晦暗，似乎被春天抛弃了，仍停留在寒冬。不过，远不及江水那侵入肌骨的冷。
楚翊没去坐为他准备的椅子，屏退狱卒，直接站在牢房木栅前。一盏油灯斜映他冷峻的脸，牢房里的人惶恐跪拜：“罪员刘衡，叩见王爷。”
楚翊没那闲情去骂人，冷冷盯了对方半晌，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想杀我是为了让你效忠的庆王上位，做摄政王。你背后，有没有庆王的指使？”
刘衡否定。
“庆王不会为你求情。”楚翊用指尖点了点粗实的木栅，俯视不久前还咄咄逼人当廷参他的男人，“他怕受你牵连，引皇上怀疑，恨不得再踩你一脚。”
刘衡绝望地张了张嘴，泄了气，身子一软瘫坐着。
“若说有人能求情，也只能是我，受害者本人。你是必死无疑了，区别是凌迟还是腰斩。要想保全家人性命，自己也死得痛快点，就不得有半分虚言。”楚翊的声音和眸光都更沉，隐隐颤抖，“我再问你一遍，是我四哥指使你的吗？这不会写进供词，我只是想知道。”
刘衡沉重地摇头。
“四爷真的不知情，我瞒着他干的。但是，他确实记恨九爷你。他说，他把你当兄弟，你却利用他，还趁着他和三爷相争，暗中霸占了公主。”
楚翊倏然放松了，后退一步，扬起嘴角。他最怕的事，没有发生。
“那叫情投意合，不叫霸占。”
刘衡诺诺称是。
“好，我帮你向万岁求情。不过，我是为了我的王妃。”提起心上人，他嗓音顿柔，“他心思清澈，假如你的父母、兄弟、妻儿全被株连，他会陷入自责。”
刘衡泪流满面，叩首谢恩。
楚翊负手离去，懒得听他的赞颂。恶人的夸奖没什么好听的，像屁一样。
当日，圣旨下达。
刘衡被革职抄家，拟定于春闱后腰斩于市。宁王宽仁，为其求情，免夷三族，妻妾可携儿女自投娘家。四间生药铺暂时查封，清点后另行出兑，所得银钱将补偿给受害的宁王。
这是开春以来难得的大热闹，刘宅门前挤满了人。宅内哭声震天，宅外是笑嘻嘻嗑瓜子的百姓。
与试的举子们深爱这个故事，赞宁王为真君子。一时间，宁王深仁厚泽、心慈好善的美名传遍顺都。
庆王亦卷入朝野舆论：你的人要杀宁王，你说跟你无关，谁信？这就叫，黄鼠狼立在空鸡棚，不是你也是你。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庆王的党羽全都恨透了刘衡，暗中痛骂其愚蠢。虽然，刘衡算是这些人中比较能干的。
刘宅被抄次日，楚翊携家人考察了一下生药铺。
这四间铺面地段好，每月都能盈利百余两银子。小两口一合计，干脆别出兑了，直接接手，还用从前那批雇员和进货渠道。每人涨一成工钱，大家都对新东家感恩戴德。
陈为兴高采烈，分析生意前景：“来生药铺抓药的，都是病人。病能好，自然皆大欢喜。万一驾鹤西游，药铺掌柜可以将家属引荐到棺材铺，将生意衔接过去。一生一死，大包大揽。”
叶星辞挥动两只小熊掌，说听上去很怪，但也有一定道理。

第204章 我看透你了
他在其中一间最大的生药铺闲逛，听掌柜为楚翊清点库存。
浓浓的药味儿从存放药材的百子柜钻出，在屋里弥漫，但不难闻。名贵药材，都放在锡器中贮存，防潮隔热。鹿茸要和花椒放在一起，因其易生虫，而辛味驱虫。
叶星辞心里一动，向伙计打听，近期有没有磨制闹羊花和海芋的粉末——他施粥时，上百民众中了二物混合之毒，连襁褓婴儿也深受其害。
“有啊。”伙计坦然道，“刘大人……逆贼刘衡说，他带回家药老鼠用。”
破案了，在粥里投毒的也是此人！
叶星辞愤恨难抑，但刘衡即将遭受极刑，也算有了报应。要是将投毒的罪过加上，他那侥幸逃过一劫的妻妾儿女恐怕又要受株连。可是，他的恶行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踱到与掌柜交谈的夫君身边，戳戳男人右肩，却从左侧闪出，嘻嘻一笑。
他说起投毒一事八成也是刘衡所为，问楚翊该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提审刘衡，查明真相，承天府那边也好结案，咱家的大铁锅还留在那做证物呢！别担心，皇上说不杀他全家，就不会变卦。”
“对哦，大铁锅离家多日，很孤单的。”
楚翊继续浏览货单，对掌柜道：“店里有羚羊角？这可是金贵东西，能平肝熄风、清热解毒。磨成粉送我府上，我管家前阵子上了一股急火，到现在还没消。”
掌柜恭敬地颔首。
叶星辞也跟着看，灵动的目光掠过一味药，又迅速定住，用露出一半的手指点了点：“大马蛇子，指的是大蜥蜴吗？”
问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楚翊。后者呼吸一滞，挺拔的身躯震了一下。二人心心相印，默契地回忆起同一件事——压在御花园凉亭之下大蜥蜴。当时，楚翊断定这是在魇镇先皇。
“没错，在药材里，蜥蜴又叫马蛇子。”掌柜细心解释，“能消瘿散瘰，焙干后入药，可治癫痫癔症。粉末与香油混合，调敷于患处，可治疮毒冻伤。”
楚翊眉心紧蹙，追问：“他给三爷送过这东西？”
“这倒没有，不过给四爷送过。”掌柜捋捋胡须回忆着，“去年年初，有药商送来一条一尺多长的大蜥蜴，十分罕见，刘衡当成野味送给四爷了。”
“不对吧，他以前可是跟着三爷混的。”叶星辞纳闷。
掌柜压低声音：“其实，他和四爷素有来往，常送些药材。”
叶星辞恍然。
难怪，刘衡能在瑞王兼地案的后续清算中全身而退！原来一直都是墙头草。他看向楚翊，见男人的眸光凝重肃杀如两团黑冰，唇色苍白。
“逸之哥哥，你来。”
小两口快步来到生药铺后堂僻静处，头挨着头说悄悄话。
叶星辞直抒己见：“你在想，庆王是不是根本没把蜥蜴炒了吃，而是趁着御花园翻修，埋在凉亭底下，魇镇先皇？”
楚翊神色冰冷，轻轻点头。
“现在想来，去年中秋，庆王的表现有点奇怪。”叶星辞回忆那场令瑞王跌破红尘、直通佛门的宫廷夜宴，“当时，庆王也认为凉亭下压着蜥蜴是在魇镇属龙的先皇，要把这重罪加在你三哥头上。你三哥已经懵了，面对诘问没有反应。换一种角度想，他也许根本就不知道庆王在说啥。”
“人心难测，海水难量。”楚翊喃喃道，哀戚地捂额。
假如，蜥蜴真是庆王所埋，那实在令人悲哀。叶星辞替自己的“前夫”，胖墩墩的世宗皇帝而难过。他的三弟毒杀他，四弟魇镇他。
这还说明了一件事：庆王如今的阴险，不是瑞王所逼，而是他本性如此。或许，从恒辰太子薨逝后，他就起了和瑞王相同的念头。他不敢动手，便用阴邪的方式诅咒皇兄。
“不然，我们去一趟崇陵，问问你三哥？”叶星辞提议。
“没用。”楚翊否定道，“无论他有没有在凉亭下压蜥蜴，他都会说不知道。这事太悬了，一切都只是猜想，无凭无据。先攥在手里，别透露给任何人。”
一阵穿堂风，叶星辞忽然遍体生寒，紧了紧衣襟。
**
在叶星辞每日狂饮鸽子汤时，他敬重的太子殿下正被放鸽子。
第二次放了太子鸽子之后，夏小满仍频频被指名送药，却不准踏进东宫大门。众目睽睽，他就那么候着，往往一站就是大半时辰。
这是一种无声的责罚和羞辱，但夏小满不在意。比起他在渡船上所受的折辱，这就像被蚊子叮一下。苦难，令他愈发皮实了。
这天，他又端着凉透的汤药在宫门外“罚站”，琳儿迎着春风碎步而来，婀娜多姿。她接过托盘，凑近悄声道：“殿下要我告诉你，今夜你要是不去幽兰宫，他就罚我去浣衣局。”
夏小满无奈一笑，点点头。
“可别忘了啊！”她转身走了，又折返，焦虑道：“殿下的语气很严厉，你是不是挪用了东宫的什么款项，他才半夜审问你？你送我的银子，是你自己的么？”
夏小满一愣，叫她放心，他没贪污公款。
为了朋友不受责备，这夜子时，夏小满去了幽兰宫。夜风中满是花香，虽是荒废的宫殿，却也野花盛放，月色下幽美静谧。
“我想出宫生活一段时间，还会回来的……等一下，就这么说吧。”他自顾自嘟囔待会儿要说的话。衣摆扫过高密的野草野花，带来拉扯感，像有人在挽留他。
接连的罚站，令他有空思考。
他真的有点想走，不是过江给太子的心上人捎口信那样归去匆匆，而是不再奔波，悠然生活个一年半载。
他想试试离开太子的感觉，信徒不一定要终日匍匐在神的脚下才算虔诚。或许，他可以遥远地信仰太子。
太子不在，夏小满前后绕了一圈，轻声呼唤，最终来到黑洞洞的大殿门前。蛛网密布的破门上，飘动着镇邪的符纸。
“吱——”
有耗子从脚边窜过，他骇然惊叫，连连后退，撞进一个被夜露打湿的微冷怀抱。只闻气息，便知是谁。
“奴婢该死。”夏小满屈膝。
“多谢赏光啊，捣药大师。”男人的语调也微冷。他径直朝后苑走，绕过夏小满时，还故意撞了一下。
夏小满一个趔趄，起身相随。他轻声问起裁撤冗员的进展，男人爱搭不理地回应着。直到他说：“把我也裁了吧，打发我出宫去。”
尹北望脚步一滞，猛然回头，借着凄冷的月色注视他，厉声喝问：“你再说一遍？！”
“我想出宫生活一段时间，还会回来的。我想去东海边，还没看过海呢。”夏小满平静道。
尹北望深吸一口气，压抑怒火，戏谑一笑：“你在外办差时，认识了什么相好的野男人？野婆娘？”
夏小满慌忙否认，说只想自己过。
尹北望盯他一眼，继续走动，停在杂草丛生的水井旁，恼火地朝里丢一块石头。须臾，噗通一声。他拂去指尖的灰，这才问：“为什么？”
“因为我看透你了，殿下。”
夏小满苦笑一下，怅然开口。
“你记不记得，上次叶小将军落水病危，你去看他。他又反过来找你，你却没给他开门。你说，你怕见了他，就会忍不住把他带回江南，你怕破坏大局。”
尹北望怔怔望着他，总是凝着愁绪的眉宇间泛起惧色。
“其实，你怕的是，一旦开门，你那深情的皮囊就破了。你非常清楚，你不会带他回来，连提都不敢提。门后不是叶小将军，是另一个你，凉薄冷情的你。只要不相见，你就还能装下去。”
尹北望捂了一下心口，仿佛那里正在被剖开。他恼火地攥拳逼近夏小满，似乎想制止对方说下去，又缓步后退。
“你是不是很困惑，既然叶小将军能喜欢上男人，从前为什么没喜欢上你呢？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明白了。”
夏小满像哄孩子睡觉似的，轻声讲述。
“有个小宫女，看见一个少年躺在石头上睡觉。她搞恶作剧，不小心把对方踹了下水……多年后再度邂逅，她才知道那是个王爷，而王爷对她一见钟情。那个男人尊重她，关心她，从不居高临下俯视她……”
尹北望嗤笑：“天潢贵胄怎会爱上个寻常丫头，这是痴人杜撰的。”
“这是你的叶小将军，和你的情敌宁王的往事！”夏小满有些恶狠狠的，咬牙切齿，“你对这故事嗤之以鼻，就是你败给他的原由！”
尹北望双目倏然微瞪，像被针扎了一下。
良久，他低头耸肩轻笑，接着仰头大笑：“情敌……哈哈，情敌？你太低估我了。在我的世界里，情情爱爱只占一角。在将来，我们会是政敌。”
夏小满被这笑声惊得退了一步。他看见几滴泪挤出太子的眼角，一个人居然可以笑着哭泣。
“小满，你看透我了，可那又怎样呢？”尹北望摊手笑道，“对，我就是这样的人，可我也不想啊！把楚九放在东宫，他会比我无情一百倍！”
“你也看透我了，不是吗？”夏小满指的是，对方看透了他的情意。
尹北望摇了摇头，说听不懂。

第205章 下流的诡计
“一定要我说出来？好吧！我无比的热爱你，崇敬你，就像信徒热爱神祇。可你不在乎啊，你觉得一个奴婢的爱卑贱，哪抵得过你们王侯将相的爱高贵深沉。
就你们是人，是站着走路的，我不是！我是小猫小狗，是件趁手的玩意儿，是爬着走的！你明知我心里装的全是你，却毫不犹豫地下令打我，你不在意我伤不伤心！”
夏小满流泪哭喊，像一棵小草在质问苍天。
“殿下，你还记得吗，我们也曾是好朋友啊！我从陪你玩、保护你的小侍卫，成了伺候你的小太监。时间长了，我习惯伺候你了，你也被伺候惯了。我当初就不该留下来，放我出宫去吧！”
夏小满脱力地跪下，喃喃重复：我就不该留下。
尹北望单膝跪地，无言地将他揽入怀里。片刻，陡然将他掀翻在高茂的野草中。他低声惊叫，双手乱抓。四周的野花剧烈颤动，纷纷折损坠落。
极刑般的痛苦好像持续了一百年。
夏小满像一个死人，被抛尸于烂漫的花草丛。
尹北望朝他身上盖了件衣服，自己也拢了拢敞开的衣襟，抱膝坐在一旁，闲适地看月亮，仿佛刚刚施暴的是另一人。
许久，夏小满才恢复力气，声音嘶哑发颤：“你强暴了我。”
“不。”男人淡淡否认，“我宠幸了你。”
夏小满一时说不出话。
他只能像刺猬一样，去刺痛对方：“你讨厌儿时看到的那个，和宫女纠缠在一起的皇上。可你刚刚，跟他一模一样！你让我想起了水贼！我躲过了他们，却没躲过你。”
“我和皇上不同。”尹北望侧目，冷冷地否认，神情倨傲却又真挚，“小满，我想证明，我从没瞧不起你、嫌弃你。”
夏小满扯出一声笑，拆穿了他：“殿下，你是在放纵自己。叶小将军已经是个男人了，所以你也急于蜕变。”
“倒也没错。”尹北望坦然，“不过，我的确在乎你。我深夜等在这破地方，就是为了跟你说说话。每天，有十二时辰，我会分出半个时辰惦记你，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如果，你还不知足——”
尹北望抬手，指向一丈外的水井。
“那你就跳下去吧。总之，我不可能放你走，你知道我太多秘密了。”
夏小满仿佛看见一个吊死鬼在朝他吐舌头，那是俞氏的心腹。没错，他和她是同样的命运。他慢腾腾爬起来，裹着衣服，来到井边。
他朝下一瞄，深井就像被挖了眼珠的黑洞洞的眼眶，涌出阴冷寒气。他慢慢坐在井口，两条象牙筷子似的腿垂在井里晃荡。
尹北望走到他身边，笑吟吟地做个“请”的手势：“本宫的确和水贼差不多。下了我的贼船，你就是敌人。为了防止皓王把你拉上他的船，我只能让你消失在水里。”
夏小满根本就不想跳，正要收回腿，忽然一阵目眩，一头栽进井口。尹北望大惊，迅速出手，拽住他的手腕。
“啊啊啊——”惨叫在井壁回荡，宛如冤魂的哀嚎，“快，快拽我上去，我不想死！”
惊讶褪去，尹北望笑了：“我还以为你来真的。”他故意沉了沉手臂，井中人又吓得乱叫，开始哀求。
“你还走吗？”尹北望问。见夏小满不吭声，他吓唬道：“下面爬上来一个女鬼哦，头发水淋淋的！”
“我不走了——快救救我——”
尹北望一把将人提溜上来，像从井里提起一条白肉。衣服掉井里了，夏小满慌忙扑在草丛摸出别的衣物，裹在身上。
尹北望若有所思，把他竖着抱起掂量了一下：“你好轻。”
“因为，我根本不喜欢待在皇宫。这像野兽的肚子，我要被吞噬消化掉了，越来越烂，越来越轻。”夏小满仰望对方，“我还是想走。事急从权，刚才胡说的，不算数。”
“你被吞噬了，我又何尝不是？”
尹北望席地而坐，背靠深井，“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万人之中，无一人完全属于我。而我之上那一人，随时能废了我。月芙逃婚了，小叶子留在江北，母后病体难支。如今，连你也不要我了。”
他拉住夏小满的手，轻轻摇动。眸光和着一点泪光，像落入水里的星。
“小满哥哥，别离开我嘛。”
夏小满也坐下来，一阵心疼。
“小时候我觉得，不当太子也行啊，这又不是我自己要求的。”尹北望闲话家常，温润的声音飘在风里，“最初我渴望变强，渴望稳居东宫，是因为你被父皇摧残了，而我想保护我身边的人。后来，慢慢的，一切就跟你没关系了，全是为了我自己。不过，这一段路的起点，的确是你。”
夏小满静静聆听这番肺腑之言。
“去年，从江北探望小叶子回来，我很消沉。冷静之后，我想了很多。或许，情爱是一种幻觉，我们爱的是自己的感受而已。再深的情也会干涸，父皇和母后也恩爱过，现在又如何？
去爱，就要把心剖开，但很快就会结痂，变成一块疤，不会永远热血澎湃。爱，和理智相悖。因为爱是失控，而理智是掌控。”
尹北望顿了顿，探出手凌空轻轻一握，下了结论：“权力，只有权力，才是唯一的真实。我想做一个，理智而大权在握的人。”
“你已经是了。”夏小满道。
“远远不算。”尹北望张开五指，感受流过指间的风，“宁王让我见识到，一个头脑正常的男人，被爱情冲得晕头转向是什么样。我不要像他那样，困在注定会消失的爱里。他这样的大情种，太适合做摄政王了，我得帮帮他……就找一些文人，不切实际地赞扬他四哥庆王，捧上天才好。”
“庆王？哦，等赞美传到江北，反而激起小皇帝的反感。”
尹北望点点头，朝夏小满笑了一下。像一颗浸润在黑夜里的珍珠，温润鲜亮。
“我不是凉薄的人。我懂你的委屈，知道你为我付出了什么，我都记在心里的。”尹北望在胸口一点，“这有本账，都记着呢。”
“真的？！”
他都懂！原来他都懂！夏小满开心起来，将头倚在对方肩上，笑容里浮起惧色：“我先不走了，我好好跟着你，你别杀我。”
“吓你的。”尹北望得意地挑起嘴角，“很快，我就把你调回东宫。小满，你记住，不追求结果，爱就没有尽头。这才是永恒。”
**
深夜，庆王府。
几人围聚密谋，这场景犹如老母鸡围成一圈下蛋——笨蛋开会。不过，他们自诩为“智囊团”。
“干吧，四爷！就这么干！”
发声者狠狠比划一下，像在对庆王进行房事指导。其余的连连附和，如夏夜乱蛙，“干”声一片，为其鼓劲。
“此举未免太过腌臜了。”决策者犹豫不决。
另一人道：“齐国公主就是宁王的脸面，百姓也都喜爱她。撕了这张脸，闹出败坏名节妇道的丑事，宁王就没法主持春闱了！届时临阵换帅，大家一同上疏保举你做主考官，我们就能挽回刘衡那蠢货造成的损失，挽回声誉！”
“可是，公主她……”决策者叹了口气，“那么一个冰清玉洁的绝色美人。”
“王爷，别怜香惜玉了，谁怜惜你呢？”一人急得直拍大腿，“此事若成，就不必走卖题那一步棋了，毕竟没把握。”
“不干，就没机会了！”又一人道，“下官是同考，初场试之前，不是要办一场宴会吗？我想个办法，将宁王妃引来，然后在席间动手。”
被拥趸围住的中年男人沉沉点头，面露惋惜。
此刻，同一片夜空下，即将被算计的“冰清玉洁的绝色美人”正以骑马射箭的豪放姿态酣睡，被子全卷到自己身边，用腿夹着。
他的夫君因小腿抽筋而惊醒，熟练地从床边拽过另一条被，盖在二人身上，仔细掖好被角。
三月初十。
距会试的初场试，还有两天。
两名主考与十八名同考及礼部一众官员、各地学政，来到贡院视察。所有供举子考试食宿的号舍已洒扫整洁，考场四周的棘闱也检查过，墙体没有破损。
这种棘闱是防止内外串联作弊而设，由两道高墙构成，间距一丈，形成一圈环绕贡院的通道。
三场考试的全部考题已悉数确定，封存于皇帝读书的勤德殿，严防死守。其内容只有出题的主考官楚翊和袁鹏知晓，连皇帝都没看。永历说，自己年纪小，看了会忍不住泄露出去。就算白天不说，梦里也会嘀咕。
“和恩科一样，干粮、面饼这些也都掰开检查，防止夹带，千万别偷懒。”楚翊漫步于两排考棚之间，随手在一张桌板抹了一把。
他吹去指尖微尘，对礼部官员叮嘱：“备一些饭食，给那些盘缠少的寒门学子。多找几个郎中候着，去年病倒十几个，犯癫痫的、太紧张昏迷的、拉肚子的……那场面别提了。到时请几位太医，坐镇聚贤楼。”
“王爷远见卓识。”

第206章 我又露馅了？！
离开贡院，两名主考、十八名同考共赴酒楼宴饮，预祝春闱顺利。
楚翊特意避开四哥的酒楼，选了一间不算奢华但菜色甚好的地方，在最大的雅间订了四桌酒菜。他与无血缘的舅舅袁鹏一桌，余下每六人一桌。
“诸位都是科举入仕，明白读书的辛苦，阅卷时务必尽心，秉公持正。大家的手里，是一个年轻人，乃至于苦读半辈子的中年人的命运。”
楚翊慨然举杯，目光坚毅，“檐前数片无人扫，又得书窗一夜明。举子们苦读赶考不易，愿诸君同力协契。”
刚开席，庆王不请自来，与楚翊同桌。
死牢里的刘衡令他饱受质疑，因而最近行事低调，对弟弟极为和善，与诸考官略做寒暄便不再多言。还谦逊地说，自己只是路过作陪，九弟才是主角，这顿自己请了。
“四哥，多谢慷慨解囊。”楚翊敬了对方一杯，笑如窗外春风，“小弟一向节俭，就不跟你客气了。”
“公主管得严？”庆王笑吟吟道。
楚翊笑而不语。
几杯下肚，他感到喉咙憋闷肿胀，喘不过气。血往脸上冲，须臾之间满头的汗。
侍立在角落的罗雨大惊：“王爷，你中毒了？！”他先朝楚翊后背猛击，活活把人打吐了。又拔刀勒令所有人不许动，王爷有事，他们全得陪葬！
庆王关切地凑过来，被罗雨吼住：“坐下，别动！”庆王还真就没敢动。
“我去找个麦秆，削尖了扎进气管里，才能恢复呼吸！”
楚翊一把拽住罗雨，惊恐道：“不至于不至于，这酒里有槟榔，一会儿就好了。”喝了些温水，片刻，症状果然消失。
他笑了笑，对脸色发白的众人解释：“我自小就吃不了槟榔，反应比一般人大得多，像被锁喉了似的。”
罗雨也笑着赔礼：“失礼了，在下自小就容易冲动。”
“老九，你这护卫好厉害。”庆王也跟着笑，“我想起来了，你四、五岁时在宫宴上嚼了一颗槟榔，然后憋得脸发紫。大家吓坏了，王喜都背过气去了。”
随即吩咐换酒，别弄这些奇怪的。
觥筹交错，众人行起“飞花令”。正热闹，一道熟悉的身影踹门而入：“九爷怎么了，怎么了？”
楚翊一愣，旋即粲然一笑，挥了挥手。
见夫君安然无恙，叶星辞松了口气。他坦然顶着一众视线走近，低声埋怨：“有人来家里报信，说你不行了，吓死我了。”
感觉到庆王的打量，他侧目一笑：“四哥，多日不见。”
他穿着居家练武时的烟紫色窄袖劲装，缠着绷布的手里还攥着马鞭。一半青丝用玉簪束着，因一路疾驰而微乱。除了鬓角的一滴汗，没有任何修饰，却丝毫不显寡淡。
每个人心里都觉得，人世间的首饰，配不上这样的美人。宁王妃不该踹门而入，而是从天降临才对。
“真是伉俪情深。老九没事，喝了槟榔酒不习惯而已。”庆王温和道，眼中闪过惋惜，“来都来了，不如同乐。”
他招呼伙计，取一扇屏风，为宁王妃单独设案布菜。作为同考之一的工部郎中用目光追随酒壶，又朝庆王递眼色，示意一切办妥。
走廊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于章远和宋卓也跟来了。见没事，便很自然地坐到叶星辞身边，准备吃席。罗雨提着二人的耳朵，将他们拽到角落，和自己一起站着。
“忘了忘了，王妃在公开场合是女的，我们怎能和他一桌呢。”于章远嘟囔，“还是罗兄反应快。”
“哦，我没想那么多。”罗雨淡漠道，“看你们坐着，我心里不平衡而已。”
叶星辞坐在单独为自己隔出的区域，大快朵颐。这里的菜不错，但烧鹅远不及庆王的烟华楼。可能是因为，“讹诈”来的才香。他发现楚翊透过屏风的缝隙偷瞄自己，于是笑嘻嘻地做鬼脸。
刚才他真的怕了。
有个胥吏上门说，“王爷跟考官们喝酒，不知犯了什么病，抽过去了”。他吓得浑身发冷，牛牛都缩回肚子里了。
众人又行“飞花令”，叶星辞庆幸自己不必参加。席间还谈到逆贼刘衡，庆王切齿痛恨，恨不能食肉寝皮。
“这就是小人的可怕之处。”楚翊把盏笑谈，影射庆王的其他拥趸，“小人就像肚子里的虫。不依附于人，他们什么都不是。一旦依附成功，就开始作威作福了。”
庆王微微后仰，绕过屏风，去看弟媳桌上的酒壶。见纹丝未动，他先是松了口气，又面露懊恼。
他提起，这里有一种远近闻名的松醪酒。酒液金黄幽香，三两银子一杯呢，应该尝尝。
很快，伙计端来一坛酒，小心地用竹酒舀分给众宾客。分到工部郎中时，庆王忽然说：“也为宁王妃倒一杯吧。”
于是，伙计抱着酒坛绕到屏风后，给叶星辞舀了一杯。后者一饮而尽，没品出特别来，只是有点浓烈。
不久，有人叩门。
原来，是一群即将应试的举子。他们正在楼下饮酒对诗，听说四爷和九爷都在，特来拜见。
为首的书生一拱手：“在下——”
“别告诉本王你叫什么。”楚翊立即制止，温和而不失严肃，“这里都是考官，虽说阅卷时都是糊名易书，但还是该避嫌。早知诸位在这聚会，我们就不来了。”
叶星辞也闪出屏风凑热闹，立即有人介绍：“这位是宁王妃，齐国的玉川公主。”
他微微一笑，颔首致意，祝大家金榜题名。
见书生们全都两眼发直，像被雷击中的呆头鹅，楚翊开始撵人。命他们回住所好好温书，少饮酒作乐，“虽然离开考只有两天，但也足以将经史大略重温一遍。”
“请四爷、九爷和公主赐予晚生们一幅墨宝，来勉励我等无冬无夏、孜孜不倦。”有人提议，旁人立即连声附和。
勉励个屁，你们就是想多看几眼我老婆！盛情难却，楚翊只好道：“那我就献丑，写一副楹联，赠予诸君。”
有书童呈来笔墨，推开桌面菜肴，展平素宣。楚翊略作思忖，一笔挥就：“若存鸿鹄志，何处不飞腾。”
词句简约大气，意在告诉学子们，就算这次没考中，也别灰心。天地之大，自有别处可翱翔。
“好！妙哉！”
四下腾起叫好声，纷纷盛赞宁王文思隽永，笔法鸾翔凤翥。叶星辞也不禁扬起下巴，分享这份赞美。一人厉害，全家棒棒。
他以为写一副楹联就好，谁知庆王也紧跟着提笔，书法亦是力透纸背：“心游万仞归麟阁，落笔如风上青云。”
而后祝福道：“祝诸位贤才金榜题名。小王献丑了，权当抛砖引玉。”
说罢，儒雅一笑，将手中的羊毫笔递给弟媳。
“我？”叶星辞诧异地挑眉，脚趾在鞋里狠狠蜷缩，“我就算了。珠玉在前，瓦石难当。”
早知不露头了，饭吃得好好的凑什么热闹。你们说献丑是自谦，我是真的献丑啊，这是抛砖引粑粑。
“随意写两句吧。”楚翊投来鼓舞的目光，“你手掌的伤还没痊愈，小心点。”
叶星辞咬着嘴唇，将纸笔拿到另一桌，不想被这么多人看着。静心思考后，他真挚地蘸墨落笔，送上祝福：沛雨甘霖一树新，胸藏翰墨万家言。
写完，他心下一凛，飞速将笔迹勾抹掉。因为，他刚刚习惯性地避父亲名讳，将“霖”写作“霂”。他定了定神，将废纸团起，另写一张。
笔锋落定，才发现掌心的绷布都被汗水浸湿了。
“写得好好的，怎么给勾了？”
叶星辞抖了一下，猛然侧头，这才惊觉庆王站得很近，将他慌乱的举动尽收眼底。他懊悔不已，可以不改的，用“霂”也不影响语意啊！是他太心虚，一时乱了方寸。
“哦，就是想改一下。”他平静地回应，将楹联交给那些书生。
楚翊全然没留意方才的异样，连夸王妃的佳句清新怡人，手上有伤还写得这么漂亮。“沛雨甘霖”应和春景，“一树新”与“万家言”也对得妙。
庆王则若有所思。

第207章 失守
举子们散去，叶星辞坐回屏风之后，焦虑地反复回想方才的细节。那老小子很狡猾，会不会发现端倪？应该不会。可是，百尺大厦，倾于蚁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万一……不，庆王不会想那么多。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头脑开始发热。热潮从身体深处冲到天灵，又一涌而出，熔岩般流淌在脸颊、脖子、胸膛。他感觉自己像一只煨鸡，裹在火热的黄泥巴里，要焖熟了。
醉了？才一杯酒而已，别人都没事啊。
“我不胜酒力，想出去透透气。”叶星辞闪出屏风。
楚翊正要起身相陪，庆王招来两个酒楼侍女，叫她们带宁王妃去静室休息。
“你继续与诸位大人谈春闱的事，不用管我。”叶星辞朝楚翊笑笑，跟随侍女离席。见他吃饱喝足、步履稳健，一拳能打两个，楚翊也就没跟着。
“娘娘这边请，留意脚下。”
叶星辞跟随高挑袅娜的侍女，穿过黯淡的回廊。朱漆雕栏纤尘不染，幽幽泛着光。正值午时，大堂鼎沸如闹市，那些书生仍在对饮赋诗，以“美人”为题。
“您休息吧，奴婢在外面候着。”
他收回视线，走进侍女推开的一扇门。
这里大概是最小的雅间了，装潢雅致，洁净静谧。他卧在窗边软榻，伴着隐约的嘈杂，和香炉中的袅袅沉香阖眼。想小憩，可是浑身燥热，喝光了茶水仍不能消解。
他扯开领口，像泥塘里的小猪似的翻滚，将脸贴在凉丝丝的茶几。
难受，好难受。
像堕入了地狱，时而受火山炙烤，时而在油锅煎熬，火舌舔舐着他的神智。
生活太苦闷了，人活一世，就该及时行乐，享受无尽的快活。什么家国天下，都是虚妄，唯有身体的感受是真实的……想和逸之哥哥亲亲……
他嘟起嘴，撩起衣摆，又顿然清醒，被自己的举动吓着了。
不，不对劲，他中毒了！
这时，墙边的格架转动，飘出一阵酒菜香气。原来，那边还有一间屋子，而巨大的格架只是隔断。必要时，可以将两间房打通为一间。
“什么玩意儿……”叶星辞整了整散乱的衣衫，瞪大双眼。
格架后闪出四个年轻男人，都是衣着俗丽、腰间坠满金器玉石的浮浪子弟。几人互相交换眼神，又好奇而玩味地打量靠在榻上的美人。
“我没说错吧。”绿衣男轻佻地转动翡翠指环，嘿嘿一乐，“邀我来这吃饭的家伙说，给咱们准备了一个绝色舞姬。”
“绝，绝了。”蓝衣男眯着一双醉眼，猥琐地打量叶星辞，“真是风华绝代，怎么有点像……上个月当街施粥的宁王妃？”
“不像啦，宁王妃会衣衫不整地出现在这吗？”粉衣男和红衣男相视一笑。
屋里有几个男人在说话，而门外的侍女却没进来。也许，是被大堂的嘈杂干扰了听觉，或是故意无视。
叶星辞强压体内翻腾的欲念，不动声色，脑筋飞转。
这是安排好的！
先给王妃下药，再安排“她”遇见酒色之徒。待“她”与男人苟合之际，敌人便兴师动众而来，当众“捉奸”，毁了“她”的名节！
此刻，有众多举子聚会，所有考官也在场。一旦闹出丑事，大齐皇室颜面扫地，他们两口子将辱身败名，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别说主持春闱了，出门都得把脸围上。甚至，楚翊再难争做摄政王，从此离开权力核心。
无耻，令人作呕的无耻！卑鄙！下作！
在愤怒和药劲的双重作用下，叶星辞浑身颤抖，呼吸紧促，清亮的瞳仁燃烧着怒火和欲火。他脸红得像进了蒸笼，仿佛轻轻一掐就能出血。
见他神色异样，绿衣男用折扇挑起他的下巴，轻浮嗅了嗅，惊喜道：“这是‘荡心焚情’！女子服了娇软无力，化作一滩春水。男子服了则精神勃发，浑身使不完的劲。嘿嘿，真是喂到嘴边的肥肉啊。”
“哎呦，原来她动不了了！”蓝衣男邪淫地调笑，上手摸来，“来，跳个舞，给爷踢个腿。”
“踢你大爷！”
叶星辞一跃而起，一脚踢翻小蓝，薅着头发朝茶几边沿重重一磕。紧跟着，反手给了小绿和小红两拳，又凌空飞踹，踏在小粉的胸口。
三人倒地后，他又上去补拳。双拳包裹的绷布大大增加了摩擦，拳拳飚血，迅如奔雷。没错，男的吃了这药，确实有使不完的劲儿！
眨眼的功夫，绿、蓝、粉、红四位花花公子全部陷入梦乡，嘴角微微上扬。叶星辞将几人拖回隔壁，打翻酒菜，以制造互殴场面。
他将格架归位，回到原本的房间，只听杂沓的脚步逼近，伴着夸张叫嚷：“这房间隔壁有人在喝酒，怎能安排宁王妃在这休息？万一出事了，谁担得起？”
听声音，像庆王府的大管家——买了两千斤胡椒的那位。
“捉奸”的来了！
叶星辞整理衣襟，支开窗子，俯视地面。他估量一下高度，接着利落地跃出，触地之后顺势一滚以消力。
“哎呦，有人逃单——真厉害啊，吃霸王餐——”
在几个路人的惊讶和赞叹声中，他微微猫着腰，绕到酒楼后院，飒然飞身上马。啊，要折断了！
“驾——”他纵马疾驰，朝楼上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九爷，你老婆喊你回家！”
喊我回家？瞎嚷嚷，我老婆在休息呢。
楚翊推窗张望，只看见绝尘而去的大白马屁股。他困惑地坐回桌旁，却见两名侍女惊惶而来，说宁王妃从房间凭空消失了。
该出的事没出，庆王叹了口气，显得既放松又失落。
“丢了？！”楚翊怛然失色，想起方才楼下奇怪的叫嚷，判断小五已经回家了。一定是有突发状况，否则不会说“你老婆喊你回家”，不禁忧心如焚。
“诸位，失陪！”
话音未落，一向端庄持重的宁亲王以屁股着火的速度跑出房间，一阵风似的刮出酒楼，朝家狂奔，车也不坐了。罗雨等人紧随其后。
“哎呦，快看，又有人吃霸王餐——”
刚刚目睹有人跳楼逃单的路人，指着几人的背影大笑，之后发奋道：“他娘的，老子也练练跑步，然后白吃一顿。”
回到府里，楚翊听说王妃不舒服，正在休息。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日常起居的宁远堂，轻轻推开卧房的碧纱橱，口中轻唤“小五”。刚进门，一具火热的躯体便缠过来，将他撂倒在地，蛮横地压住。
“小五，你怎么了？”
少年以吻作为回应，急不可耐地解他的腰带，因解不开而瘪着嘴，泫然欲泣。少年脸色绯红，艳若桃李，整个人像一块奇异的宝石，晶莹地闪动着妖冶的光。
“大白天的，这样不好吧？”楚翊意识到不对劲，来不及多想，就被对方挟持到榻边，像小野兽将猎物拖回山洞。
楚翊有点慌。
“别磨蹭！跟我玩！”小五用滚烫的面颊贴着他的脸，呼吸炽热。
“那你求求我啊。”楚翊好整以暇地调笑，喉结难耐地滑动。他缓缓宽衣，沉声蛊惑：“你想我做什么？我不懂。”
少年难堪地捂脸，钻进被里。接着，他一跃而起，扑在楚翊耳边，动情地说起悄悄话。
聆听中，那耳朵愈发的红。
楚翊再也忍受不了，狠狠吻了过去。
今天也许是什么黄道吉日，一切都出奇的顺遂。以往他企图越界，少年就下地摸枪，今天只稍作反抗，便顺从了，还出现某种幻觉：“逸之哥哥，快看，屋里有彩虹……”
浪潮平静，他们湿漉漉、汗津津地抱在一起。像两个新生的婴儿，像一对刚爬上木筏的溺水者，像紧紧挤在一起的石榴籽。
楚翊轻吻怀中不时发抖的人。那么一会儿，他感觉除了这张床，世间一切都是虚妄，可有可无。良久，才觉得右肩疼。斜眼一瞧，有一圈深深的牙印，正欢快地冒血呢。
哦，这就是彩虹吧。
在楚翊起身擦拭伤口时，叶星辞蜷在被里悲愤地哽咽。药劲退去的空虚，钝痛，不甘……若非脑子迷糊了，他绝不会妥协。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他含恨道。
“不至于。”
“下次换我欺负你！”他恶狠狠的。
楚翊浑身一震，旋即敷衍地“嗯嗯”几声，说这不是欺负。
“好，那下次换我疼爱你。”叶星辞语气更凶恶，“我要爱死你。”
楚翊撇撇嘴，扑哧一笑。他用棉布裹住肩头，想返回被窝继续温存，却惨遭驱逐。
“不许再碰我！给老子母鸡搬家——滚蛋！”
他只好穿衣出门：“你睡一会儿吧。我再去贡院转转，顺便告诉厨房，今晚做些清淡的。”
“啥人啊！才刚哄上手，就不给人家吃肉了！”叶星辞愤然起身，丢去一个枕头。
楚翊笑着接在手里，“不是，怕你不舒服——”
“我要吃红烧肉和酱蹄髈！”
楚翊连声说好，刚出门又退回来，神情凝重：“或许，我们该探讨一下，谁给你下药了？”

第208章 怕啥来啥
差点忘了这茬！
叶星辞肃然蹙眉，随便裹了件衣服，将自己单独休息时发生的种种讲明。
最后说道：“有人要我们身败名裂。我听那个纨绔子弟说，我吃下的药叫什么‘荡秋千心情好’……哦，‘荡心焚情’。女人吃了浑身无力，若我是女人，他们就得逞了。”
楚翊神色冰冷，眸光刺骨，两腮紧绷发颤。他在暴怒中踱步，随手抄起一个瓷瓶，又轻轻放下。
他终究没有宣泄情绪，而是紧紧抱住心上人：“你受苦了，小五。放心，我给你报仇，绝不让你白白吃亏！”
“可是，让我吃亏的人是你啊！”叶星辞趴下来，孩子气地翘起两条小腿，“谁派人来王府报信，就是谁下的黑手，目的是将我引过去。不过，那人没说自己是谁的属下。”
楚翊神色一暗，切齿道：“不用想，幕后一定是庆王。他出现在宴席上绝非偶然，而是专程来看我出丑，监督作恶过程。酒里加槟榔，也是有意为之。”
他顿了顿，问：“这药肯定是下在酒水里的，你都喝了什么？”
“我只喝了那个松醪酒，可是所有人都喝了啊，是从同一个酒坛舀出来的，怎么偏偏我有反应？”
叶星辞细细回想，忽然大叫：“是他！当时，排在我前面的，是工部郎中万舸！酒保给他舀酒之后，他偷偷将药洒在竹舀里。药混着下一舀酒，倒进了我的杯中。所以，我之后的人喝了也没事。一定是这样！”
“居然公开动手！”楚翊恨得连呼吸都在颤抖，“欺人太甚！”
“不，这只是他们的备用计划，因为原本的酒我没动。”
“我去找庆王对质！”楚翊转身便走，还把老婆的长枪顺走了，一副去决斗的架势。
“拿它干嘛？你又不会用。”叶星辞叫住他，托着下巴平静道：“这次，我们只能吃哑巴亏。你找他理论什么？有证据吗？而且我没出事啊，我跳窗跑了。
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你站出来，非但定不了他们的罪，反而闹得满城风雨——啊，原来宁王妃被人下了药，差点失身，好劲爆哦。”
楚翊将长枪放回枪架，坐回床边，被怒火蚕食的理智逐渐恢复，痛苦地沉默着。看他的表情，叶星辞还以为他屁股也疼呢！
“怎么一碰到关于我的事，你就这么容易冲动上头，像个小男孩。上回，你差点把盗贼杀了。”叶星辞揭开绷布，瞄一眼掌心结痂的伤口。
“因为，我爱你啊。”男人轻轻地说，语气甜蜜而无奈，“爱是失控。”
叶星辞笑着翻个身，因难以启齿的疼痛而咧嘴。他听楚翊夸自己：“今天作的对子很不错。”
他心里倏地一沉，眼前闪过庆王那若有所思的阴险双眼，淡淡调侃：“所以，我的奖励是屁股疼？”
楚翊俯身，深深一吻，轻声说对不起。
“工部郎中，万舸。”他眼中掠过冰冷的杀意，“让他多活几天。如果春闱出了什么岔子，就拿他开刀。”
**
春闱共三场。
每场三日，连考九天。
初场试开始，所有考生及监试官入闱后放题。棘闱中有禁卫军巡行，以防试题外泄，串通舞弊。
碧空如洗，是个好天气，有风时能嗅到花香。
楚翊在考棚间巡视片刻，回到贡院正中的聚贤楼，和袁鹏闲谈品茗。君子群而不党，楚翊和这位没有血缘的舅舅便是如此。不过，他在心里将其视作完完全全的“自己人”。
袁鹏问起袁太妃身体安康，楚翊吃着核桃仁，道：“我前几天刚入后宫请安，母妃一切都好，只是近来多了几根白发。”
“我及第那年春闱，连下三天小雨，试卷、被褥都潮乎乎的。我特意将墨研得略干，写起来刚刚好。”袁鹏追忆道。
楚翊笑着赞叹：“袁大人可是少年得志，一路连科呢。”
“先慈在给我准备的面饼上，画了鹭鸟和莲花，祝我‘一鹭莲科’。”袁鹏看着桌上的茶点，“那时她手总是抖，画得一点也不好看，但时隔二十多年依然历历在目。很多美妙的丹青，却过眼便忘了。”
楚翊有些动容，默了一下，道：“只愿别出岔子。科举取士，是国之大事，也是寒门子弟入仕的唯一途径。
他们干干净净，无朋无党，是新鲜的血液。大昌要靠他们来稳定朝局，巩固皇权，与那些有祖荫的权贵抗衡。
贤皇帝、仁皇帝两朝锐意革新，在民间广设学堂。帝师吴大人，就是揣着几个馒头进考场的寒门学子。
而与你同年的进士，竟有两成出自平民之家。靠着这些人，才撼动了宗族势力，这也是如今能推行新政的基础。”
袁鹏深以为然，点头道：“不错，这正是我们强于南齐的所在。他们迂腐守旧，若非占据膏腴之地，早就撑不下去了。听说，齐帝爱好修道？”
“差不多吧。结交了一些道士朋友，练外丹，想长生呢。”楚翊抓给袁鹏一把松子，“丹药那些都是骗人的，不如吃干果，对脑子好。”
袁鹏笑了笑。
“小时候，王公公和桂嬷嬷带我去庆王府玩。四哥盘了一对核桃，油光水滑，我把其中一颗凿开吃了。他有点生气，叹着气笑了，还把另一颗也给我吃了。”
提起庆王，楚翊心里涌起酸痛的恨意，因掺杂着手足之情而格外难受。他难以置信，四哥会同意那么卑鄙下作的伎俩，给“弟媳”下药。他万分庆幸，小五是个臭小子。
怕啥来啥，意外很快发生。十人聚一起，都会出岔子，遑论数千人。
有个考生发了癔症，在号舍中一边自渎，一边高声讲故事。“噢噢”怪叫，扰得四邻不安。
该生家乡的学政跑来聚贤楼，跪求王爷开恩，别将他逐出考场。都不容易，寒窗苦读憋屈的，针灸之后没准能好。
楚翊下令将其请出贡院，以免打扰旁人。他也不忍，这一走就要再学三年。可是就算恢复神智，这番举动也葬送了仕途。
楚翊正感惋惜，只见出任会试提调官的礼部尚书快步进门。
他看了看左右随行的几名监试官，颤声开口：“九爷，有多名考生检举，考前泄题。有人暗中兜售考题，四书义和经义都对得上。”
楚翊的心脏骤然缩紧，血液仿佛冻住了，手指凉似冰凌。上次有这种反应，是目睹老婆消失于江水。再上次，是洞房次日，目睹老婆真身。
这可是会掉脑袋的事！
“将检举者带进来。”他冷静吩咐。
之后，对袁鹏急切耳语：“此事我一力承担，你千万别出头！”
见对方不解，他飞速解释：“我们两个必须保一个。我的亲王爵位丢了，日后还能加封回来。你的吏部尚书被革了，就回不来了。眼下群狼环伺，庆王的人立刻就会顶上！”
袁鹏恍然，额角冒了冷汗。
楚翊追问：“有没有可能，是从你这泄露的？”
袁鹏说绝无可能。和王爷拟定最终题目时，他听一遍就全记在了心里，从未留下任何纸面信息。
不多时，数名检举者和他们籍贯所在地的学政来到聚贤楼。
“将你们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我。”楚翊脸色阴沉，声音冷厉。
叩拜过后，一名举子说，近两日有人暗中向富家子弟兜售考题。他认为是骗子，没在意。他的同乡买了一份，他也瞄了几眼。今日开考放题，惊觉真的对得上。
比如，考题中四书义有三道：
古之学者为己。
故君子以人治人。
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土，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
而售卖的题目中有八道，其中就包含这三道。经义也与之类似，将大半考题囊括在内。
“王爷，大概就是这样。”这名考生垂着头，诺诺道。其他人也说经历与之相似，都是同乡的富家公子买到题，自己扫了一眼。
“为何不早检举？”楚翊冷声质问。
“以为是骗子呢。”对方道，“兜售考题的也没大范围卖，就没当回事。”
是啊，没大范围售卖。那是因为，卖题者的最终目的不是赚钱，而是闹出此刻这样的僵局，搞垮自己！会试泄题舞弊，是大罪过，先皇曾因此斩了十几名臣子。

第209章 反将一军
很快，考生买到的题目送到楚翊手中。他用颤抖的目光扫了几遍，汗透中衣，如芒在背。
“古之学者为己”，是皇上在他耳边悄然亲命的题目。除了他和袁鹏，只有小五知道。其余的四书义和经义试题，也都是小两口一起选的，又和袁鹏最终议定。
不可能是小五泄题。
内廷有人窃题？考题封存于皇上读书的勤德殿，那等同于质疑圣德。而且，假如有人窃取到完整版，一定会精准售卖。
还是家里有鬼。
所售四书义的八题里，没押中的五题都曾是备选。有人多次潜入他的书房，仔细翻阅了他的书，还看见了小五做的笔记心得。
谁是鬼？四舅，不。罗雨？也不可能，而且他识字不多。小五的伙伴们？虽然那是个骗子团伙，但没理由出卖自己。
究竟是谁？
王喜，桂嬷嬷？她的儿子，二管家永贵？不，不会的……
电光火石间，楚翊思绪如潮，旋即目光一凛：“我入宫请旨，进行清场，择日重考。袁大人，还有十八名同考，随我同去。”
勤德殿内，楚翊和袁鹏端跪于前，身后是十八名同考。
和煦春风贴着大殿涂了桐油的砖地滚过，钻进亲王华服的袖口，将一身的汗吹得更冷，像裹着一层蛇皮。
“臣有负圣恩，愧对天下学子。”
楚翊话音落下，永历也放下手里的考题，与师傅低声商议。
良久，朗声开口：“拟旨：朕闻有不法狂徒兜售考题，内含初场试题目。着令所有举子停笔，收拾器具有序退出贡院。为确保公平，将重新拟题，择日重考。多余之食宿费用，由户部拨款，交由各地学政分发。为国取士，乃重中之重，不可疏忽。朕将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旨意下达，传旨太监立即动身，前往贡院宣旨，险些撞到一人——庆王。
他本在光启殿理政，闻风而来，袖手立在一旁，用叹息掩饰得意：“唉，怎么闹出这样的事。老九，袁大人，你们是出题人，仔细想想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楚翊不语，冷漠地瞥去一眼。
永历望着哪怕屈膝跪地，依然俊挺如玉树的九叔，苦恼地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发落。只好先质问袁鹏：“袁爱卿，你说说看？”
“臣毫无头绪。”袁鹏平静地执行“二保一”之策，彻底和楚翊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事实上，开考时，臣才知道初场试的考题。”
“没错。”楚翊沉稳地接过话头，“除了陛下亲命的那道题，其余皆为臣独自拟定，没有采纳袁尚书选的题目。试题泄露，臣负有无可推卸的责任。”
他顿了一顿，昂着头掷地有声：“臣自请削爵，降为国公。”
这是极严厉的惩戒，但只要能保住袁鹏的吏部尚书，就值得。无论怎么削，他都是皇叔，血脉是削不断的。
余光里，庆王振奋地抿了抿嘴唇。楚翊几乎能听见，对方肚皮里翻涌的狂笑。这回自己栽了，不过，谁都别想好！
“皇上！臣已想通，考题是如何泄露的！”须臾之间，楚翊拿定主意，决心赌一把！
他回头扫视，目光在工部郎中万舸身上稍作停留，“前天，也就是初十，我和一众同考巡察考场后，摆了几桌酒菜，预祝春闱顺利。当时，庆王也在，可以佐证。”
忽然被点到，庆王一怔，看向御座：“是，我路过。”
楚翊继续道：“后来，我慌慌张张提前离席，诸位还记得吧？”
永历瞧一眼身边面无表情的师傅，又朝众同考投去询问的目光。众臣纷纷道：“是，王爷的确走得很急。”“跑着走的。”
“那是因为，我头昏脑胀，浑身难受。有人在席间，给我下了奇怪的毒药！”
楚翊神情悲愤，霍然起身，红着双眼控诉：
“回家路上，我被几个人挟持了。他们问我春闱的事，我出现幻觉，说了许多胡话，我也记不清说了什么。浑浑噩噩回到家，过了很久，才恢复神智。我疏忽了，本想春闱之后再细究，没想到今天就出了这档子的事！”
他冷冷扫视依旧跪着的十八名同考，下了论断：
“如今看来，考题外泄的根源，就是有人投毒害我产生幻觉，说了胡话，然后押题去卖钱。真是猪油蒙了心！投毒者，就在这十八人之中！”
“有这回事？”永历稚嫩的五官微微扭曲。
庆王起初面露不解，不知楚翊在编排什么天马行空的故事。此刻才反应过来，这是祸水东引、借力打力！这个奸诈的老幺，自己栽了，就找人兜底，尽量挽回损失。
工部郎中万舸登时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九叔，你认为谁有嫌疑？”永历问道。
“工部郎中，万舸。”楚翊双眸微眯，狠狠一指，点出给小五下药的人，“他身上、家中，一定残留有药粉、药膏之类的东西！一搜便知！”
“荒唐！九爷，何故构陷忠良！你、你有何依据？”万舸不顾礼数，起身竭力争辩。然而，他的神情却慌得像刚偷了东西被叫住的贼。
看他的样子，楚翊猜测，此刻他身上有七成可能还带着药，家里九成可能存着药。赌一把，促成搜查，拖对方下水！而庆王为了给“弟媳”下药一事不败露，也会随之入场。
届时，水就浑了，而浑水可摸鱼。
于是，楚翊真假参半地编造：“席间，几个书生上楼来求楹联，我就写了两句。当时，我妻子也在场，写废了一张纸。你悄悄捡起来看，现在看来，是试图从中窥探考题。”
谎言掺在真话里，才更加可信。
永历询问众人，得知确实有人求楹联，宁王妃也确实写了两张。至于细节，大家都没留意。袁鹏淡淡附和：“臣也看见了。”
庆王无奈皱眉，接着做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冷眼旁观。
“我没捡起来看啊，真的没有……”万舸无措地争辩。
永历蹙眉瞧着他那一头可疑的冷汗，看向不动声色的师傅。见后者微微点头，他决定道：“万爱卿，既然皇九叔一口咬定是你。为了证明你的清白，只好搜查一番。”
之后，召进御前侍卫，进行搜身。
很快，从一个放茶叶的荷包发现端倪。夹层之内，赫然一包药粉。
万舸瘫坐在地，抹着冷汗，不时瞟向庆王。后者恼火地避开他的视线，全无刚进门时的春风得意。
永历召来太医当场研判，得知是一种烈性催情剂。原本乡下用来配牲口，流传到城里，加以改制，就成了迷情壮阳之物。盛行于烟花柳巷，有极强的致幻性。
永历拍案而起，稚气的面孔溢满震惊：“你，你给朕的九叔下春药？！哎呀，恶心死了！”
“不，那不是给九爷的，是……是臣自己平常用的。我，我身体有毛病。”万舸惊惶地咽了口唾沫，明知宁王在胡诌，却百口莫辩。
他自然不可能说，是给齐国公主预备的，目的是叫宁王夫妇再也抬不起头。谁知，江南女子天赋异禀，竟全身而退。还把特意安排在隔壁的纨绔子弟暴揍一顿，有一个鼻梁都断了。
永历清脆的怒喝响彻大殿：“皇九叔被人下了药，而你恰好有药，又恰好参与了宴会，行为诡异。哪来这么多巧合！停职付有司查办，严审细查！”
万舸口呼“圣上开恩”，不由自主地瞄向庆王。后者冷厉道：“看我作甚！是你财迷心窍，又不是本王指使你的！”
这话，相当于给万舸指明了路——你已经玩完了，就按照宁王编的故事供认，是求财才犯错。别曝出给公主下药的事，牵扯到我。
这时，吴正英低声说了句什么。
永历乖巧点头，道：“皇九叔暂降为郡王，免去主考官一职。调查结果出来前，在王府禁足反省。”
楚翊谢恩，斜睨庆王。
只见其两腮紧绷，阴沉目送拥趸被押出大殿。想捂住给公主下药的事，最稳妥的是灭口，而他在刑部的朋党做得到这一点。
楚翊挑起嘴角，与看向自己的兄长四目相对。刹那间，犹如冰峰相撞，寒流四溅。

第210章 倒霉的炮灰
**
步下马车，楚翊快步回府。
有人施礼，他也只冷脸相对，目不斜视。四舅也听说了春闱泄题一事，追在后头连声发问。
他懊丧地摆摆手，说自己丢了主考官的位子，又降为郡王，禁足在王府。
陈为愕然：“不是亲王了？才扣盖的蒸笼，还没捂热乎呢。”
“这已是格外开恩了，本来我自己请罪削为国公的。”楚翊在四舅肩上一拍，“你去找王喜，让他进宫一趟。托人告诉我的两个娘，别担心，别胡思乱想。”
目送四舅走远，他迈进宁远堂的内仪门，想静一静。
王妃则在动一动——正在房后练枪呢。苦于双手和屁股都有伤，只是握着枪轻轻比划，边琢磨边嘀咕。
“就这么着……唰……咔……我真厉害，还没废……”
楚翊站在满目青翠的葡萄架下，静静望着心上人，心中的愤懑化作一池春水。再让这小子开心一会儿吧，他还不知泄题的事。
“哎，逸之哥哥！”终于，少年发现了楚翊，立即绽开灿烂的笑意。扶着后腰，迈着小鸭子似的步伐跑来。
“坐吧，出了点事，所以提前回家了。”楚翊坐在葡萄架下的木椅。
叶星辞则小心翼翼，用半个屁股搭了个边儿。
罗雨不远不近地守着，见状微微点头，悦然一笑：王爷终于打了一场翻身仗，漂亮！
“今天，真是太险了……”楚翊说起这半日的糟心事。
叶星辞盯着男人翕张的优美双唇，心一路沉到了屁股。他成长于东宫，虽不参政，但也清楚科考泄题是多严重的过失。
万幸楚翊有急智，临时拉了万舸这个垫背的。否则，哪怕他有个巨能吃的王妃，这回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连起来想，卖考题是甲计划，制造‘奸情’是乙计划。”叶星辞一针见血地剖析，“甲计已筹备多时，但没把握，所以庆王周围那些人渣又献出乙计。”
楚翊欣赏地注视着他。
“目的都是搞垮你，还能顺便让庆王出任主考官。却没想到，你将这两件事搅和在了一起。皇上要结果，而庆王想全身而退，就必须让万舸供认，他的确给你下药，套出考题牟利。
为绝后患，之后会直接灭口。这对庆王有利，对你更有利，泄题的事可以就此结案了。相当于，他们用来整你的计策，反而给你兜了底。他娘的，这一回确实太险了，还好你小子聪明。”
“但凡我不是贵胄，又没人垫背，此刻已经下狱了。依据大昌律，不是掉脑袋，而是腰斩。咔嚓铡成两节，午饭流一地。”
楚翊淡然调侃，忽而扳住老婆的双肩，目光陡然凌厉：“小五，你有没有把我们选的题目透露给别人？”
叶星辞眸色一暗，猛地挥开他的手：“你怀疑我？！”
“傻小子，你能为我挡刀，我怎会怀疑你！只是怕你不小心说漏了。”
“也许……”叶星辞沉吟，“是袁大人那边出了问题？”
“不是他。”楚翊凝重地抬眼，望向宁远堂的后罩楼和王府的重重围墙，一字一顿，“是家里有鬼。”
叶星辞毛骨悚然，打个寒颤，缩着肩左右顾盼，像只小鸡。
“有段时间，我让你根据四书义和经义的选题，作文章给我看。”楚翊笑着摸摸他的头，又肃然道，“每次看过，我都随手烧掉。你白天写成，然后就出门玩，而我一般晚上才看。一定是有人摸准这段空档，潜入书房，偷看到了这些。不是一次，而是多次，才能将题押得这么准。”
要说“内鬼”，或许自己也算一个吧，叶星辞黯然想。他道：“我不止一次跟阿远他们抱怨过，你叫我读书写文章好烦，一定是被鬼听见了。”
二人探讨谁是鬼。
排除那些绝不可能的，能随意出入宁远堂而不受守门家丁约束的人，只有管家王公公、奶娘桂嬷嬷，以及她的儿子二管家永贵。
“这两天想个法子，把这只鬼揪出来。”楚翊狠狠攥拳，清澈的眼底一片肃杀，“老王和桂嬷嬷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但愿与他们无关。”
叶星辞安慰地握住男人的手。若真的闹鬼，反而不担心了。人，比鬼更可怕。
清风拂过，爬满葡萄藤的小手掌似的绿叶一齐摇动，无忧无虑地朝他打招呼。他感觉楚翊反握住自己裹着绷布的手，柔声发问：“还疼吗？下面……”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叶星辞凑在男人耳边，邪气地嬉笑，“等我养好身体，让你感同身受一下。”
楚翊浑身一僵，双目倏然圆睁，仿佛已经感同身受了。他眸光狡黠一闪，居然痛快地点头，清贵的面孔浮起温柔的笑意：“好，等你能活动自如了告诉我哦。”
叶星辞得意地摸了摸鼻尖，揽住男人宽阔的肩膀调戏：“到时候，你该不会哭吧？”
“我才不像你，快活得都哭出来了。”楚翊不留情面地抢白，“还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什么‘受不了啦，牛牛要吐了’……”
“我没有！你、你含血喷人！”叶星辞的脸蓦地一热。
“我可没喷人。”楚翊悠然垂眸，掸了掸洁净的衣襟，“倒是你，喷了我一身。”
叶星辞羞愤极了，抡枪朝楚翊比划，又撸袖子展示肌肉，以彰显男子气概。但是，这也掩盖不了他被弄哭的事实。
尴尬地沉默半晌，他双眼焕然一亮，如云散月明：“刚才我们讨论，为了让万舸老实闭嘴，庆王很有可能灭口，伪造成畏罪自杀。我们可以从中插一脚，反将一军！”
之后，他狠狠揪过楚翊的耳朵，将计策喂进去，顺便泄愤。
“啊呀掉了，耳朵掉了……”楚翊在痛苦中叫好，“好计策，就这么干！”他揉着耳朵，朝罗雨一招手：“去府外，把那个姓赵的小旗官叫进来。”
片刻，率队在宁王府外巡逻防卫的赵小旗阔步而来，跪地参见，恳切询问：“九爷尽管吩咐，卑职义不容辞。”
自从上一任禁卫军统领私交庆王而遭贬谪，禁卫军军官便不敢再结交任何一位皇叔。这位赵小旗奉钦命巡卫宁王府，却始终对王府众人客气而疏远，也拒收礼品酒菜。
不过，自王府进贼、王妃双手受伤，而宁王压下罪责不予追究，一切便不同了。他欠宁王一个天大的人情，不得不还。
否则，人情债就成了把柄。
“赵兄弟请起。”楚翊露出热络的微笑，与对方称兄道弟，“诏狱好像是禁卫军的兄弟们把守，对吧？那里面，有与你相熟的吗？”
赵小旗略一沉吟，道：“有个过命的兄弟，绝对可靠。”
“那里刚刚关进一名罪员，工部郎中，万舸。”楚翊依旧温和地笑着，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他给我投毒，害我泄露考题。我想派我的手下扮成看守，进狱中问他几句话，请你的那位兄弟帮忙掩护。事后，必有重谢。”
赵小旗一口应下，问带谁进去。罗雨冷漠地一扬下巴：“当然是我，优秀的卫队长。”
叶星辞跃跃欲试：“优秀的王妃也想去——”
“不，你不想。”楚翊干脆地否定。
当夜，万舸在狱中畏罪“自杀”，用瓷碗的碎片割开了喉咙。他的口供，与楚翊现编的故事别无二致，无非是财迷心窍，迷晕皇叔，卖题牟利。同党下落不明，家人并不知情。
一场泄题风波，戛然平息。如一排巨浪，来去汹汹。楚翊狠狠地松了口气，想必，庆王也是一样。
早朝，永历不轻不重地责备了楚翊几句，防人之心不可无。楚翊检讨了过失，自罚半年俸禄。
庆王彰显“仁慈”，求永历开恩，宽恕万舸的家人，免于株连。眼下最要紧的，是重新任命主考官，继续进行会试。
“陛下，四王爷所言甚是。”一个拥趸立即跳出来，带头举荐，“臣认为，四王爷学识渊博，德高才俊——”
“臣有事启奏。”只禁足了一天的楚翊打断对方的铺垫，冷睨一眼发声者，“关于万舸畏罪自杀一事，臣认为事出蹊跷。应再行验尸，仔细搜查牢房。”
永历问，九叔有何高见。
“诚然，此人罪该万死，但臣依旧要为其仗义执言。他有罪，该受国法惩戒，而非私刑屠戮。”
楚翊余光一扫身旁的庆王，继续侃侃而谈：“既然他已经决意自尽，又何必先如实供认才动手，死无对证不更好？也许，他身上还背负其它的罪孽。”
庆王不满地咋舌，似乎在说：万舸认罪了，死了，这结果对你我都好。你怎么得了便宜卖乖，又搬弄是非？
楚翊无视四哥带刺的瞪视，神情平和，从容道：“至于谁接替我出任主考，应当等万舸之死彻底了结再议。确定没有牵扯到其他人，再继续进行会试。”
永历想了想，便准奏了。
散朝后，宫里派人仔细验尸，搜查牢房，盘问值夜的看守。不久，回宫复命：从现有依据来看，万舸确为自尽。不过，在死者发冠里，找到一个小小的纸卷。展开来，赫然四个扭曲的字体——庆王杀我。
消息传到光启殿，正在与政事堂重臣议事的庆王勃然大怒，摔了茶盏，茶水溅了楚翊一身。
庆王跑去御前解释，此事与他毫无瓜葛，不懂万舸为何突然陷害他。永历没深究，反倒安慰了他几句。一个字条，不能说明什么。
不过，这四个字足以绊庆王一下，叫他也做不成主考——这便是小五的招数。
昨日，罗雨混进狱中，随意问了万舸几个问题。借着兜圈子，悄悄将纸卷塞进对方的发冠。没人能保证一定会被发现，成就成，不成就当无事发生。
之后，楚翊赏给赵小旗及其兄弟每人百两银子。
这么一搅，庆王的拥趸保举其接替主考官一事，在政事堂的合议中被驳回。帝师吴正英更是坚定反对，理由是：庆王该避风头。

第211章 捉鬼计划
庆王试图自辩，刚夸了自己几句，吴正英便用苍老平缓的声音淡淡道：“且不说这张莫名其妙的字条。先前，与四爷私交密切的刘衡意图谋害九爷。再之前，四爷纵容家仆囚禁毒打百姓。这些事，读书人可都记着呢。这次春闱，已经出了一回问题，不能再引起任何争议。所以，四爷还是回避吧。”
庆王哑口无言。
最终，选定一位翰林院的老臣接替楚翊，出任主考官。此人学识渊博，楚翊没有异议，顺便又轻描淡写地检讨了几句。
商议其他事时，他常不由自主地瞟着庆王，陷入沉思。四哥究竟是在何时，将自己身边的某个人，变成了鬼。
**
叶星辞解开双手的绷布，看着蚯蚓般狰狞凸起的结痂。越看越痒，仿佛真握了几条虫子，于是忍不住全抠了，露出淡粉的伤痕。
他攥了攥拳，丝毫不觉得丑，反而引以为傲。他朝同伴们张开双手，很可爱地摇了摇：“看！我父亲说我溜光水滑，不像将门虎子。现在，我也有伤疤了。”
“诶？这样一来，你的手相不就变了吗？”云苓嗑着瓜子，好奇地盯着他的手，“命运，姻缘，寿命……都变了。”
大家议论纷纷，说得玄而又玄。
子苓说，正是因为阴差阳错“嫁给”九爷，老天一看：这人怎么距最初的设想偏离这么多啊，算了，将错就错，把手相也改了吧。所以，才有了这次受伤。
叶星辞竟觉得挺有道理。
“要不，四位姑娘，跟我们四个才俊，也将就一下？俩俩凑对，抓阄。”青楼常客、好色之徒司贤趁机开玩笑。于章远等人嘴上说他胡闹，实际都美滋滋地笑。
姑娘们秀眉紧锁，面露不屑，说没看上他们。
“那你们看上谁了？”
见她们嬉笑着交头接耳，福全和福谦异口同声地抢答：“她们总是谈论罗护卫，哈哈！”
于章远他们悻悻的，承认罗雨确实还不错啦，大家也都服气。不过，虽然他长着一张书生般清秀文气的脸，却认不得几个字，偶尔举止粗鲁，还很冷漠。
姑娘们不同意，你一言我一语地反驳：
“别人是文盲，他是纯真。”
“别人是粗鲁，他是率直。”
“别人是冷漠，他是真诚不做作。”
只有子苓没吭声，红着脸瞥一眼曾勇敢替她“出嫁”的少年。
云苓还说，罗雨话虽少，但很幽默，句句有趣。有一天晚上，她和子苓去厨院找零嘴下酒，拿了一盒香酥的炸黄豆回来，路遇罗雨在夜巡。
嗅到黄豆香气，他淡淡说了一句：“别吃太多，会变成仙女飞走哦。”
然后，就不远不近地护送二人。见她们进了宁远堂的内仪门，才往别处巡视。
她们想了半天才明白，罗雨是在说，炸黄豆吃多了会胀气。之后，大家一起笑了好久。
“哪里好笑？”宋卓直白道，“他在说，你会放很多屁！还仙女，哎我天……”
叶星辞抬手阻拦，心想：难怪人家看不上你。他正色道：“好啦，不笑了。今天召大家开会，是想说一件事。前些天，我在写楹联时，犯了个错，可大可小。”
叶星辞将避讳导致的失误如实相告。
众人先是错愕，又一致认为，庆王必不会想那么多。大将军之子男扮女装替公主出嫁？正常人谁会产生这种联想。
不过，还是该告知太子爷。若庆王派人去查，殿下也好有个防备。
叶星辞同意了，当即让于章远和宋卓分别执笔写家书，由自己口述，随后用了一种新奇的方式往江南传消息。
从驿站送信回来，正遇见楚翊回家，罗雨紧随其后。
叶星辞兴冲冲道：“罗兄弟，你来！我手好了，还改进了枪法，我们过几招。”
楚翊阻挠未果，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老婆和护卫在庭院里打了起来。一时飞花落叶，目不暇接。
为免伤及彼此，二人用的都是长棍。叶星辞讶异，罗雨居然无所不通。拳脚，短兵，长兵，样样都好。
“别客气，尽管狠狠揍我！”叶星辞豪情万丈地笑道。
“哎别！还是客气一点！”楚翊慌忙纠正，掠阵似的跟着兜圈。
长棍飒飒挥舞，带起一阵劲风。罗雨声右击左，叶星辞完美地防住了。还顺势反击一招，使出枪法中的“缠”字诀，打落对方兵器。
“改得很好，现在没破绽了。”罗雨拾起长棍，简短有力地称赞，丝毫没有落败的落寞。
叶星辞欣然道谢。
“我听王爷说，你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还以一敌四。”罗雨钦佩地抱拳，“好一个刚烈的汉子。”
“我才没裂开呢，只是有点肿。”叶星辞讪讪地嘟囔。
见姑娘们都在围观，罗雨点点头，阔步退到一旁。故意支起一条腿，用潇洒的姿态背靠厢房的廊柱，显得深沉而桀骜——腿麻了也岿然不动。
“我不赖吧？”叶星辞跑向楚翊，怀揣一种不敢张扬的兴奋，和夹杂内疚的开心。他小心地感受这些微妙的情绪，因为他正凌驾于父亲之上，篡改了对方精心完善的枪法。
一年前，他绝不敢这样做。
而这一年中，他拥抱了更广阔的世界，独自做了许多决定，承担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责任，找到了一生挚爱，也增长了自信和勇气。
再见到父亲，他要坦然指明叶家枪的不足。
“手没事吧？”楚翊关切道。
“我把结痂给抠了。”叶星辞吐舌一笑，猫似的亮出爪子。
“傻小子，会留疤的。”楚翊目露疼惜。
睡前，叶星辞泡了个澡。
正想自己擦洗，楚翊勒令他将手搭在浴桶边。说刚愈合的皮肉太嫩了，不能泡水。
自受伤以来，都是楚翊帮着洗澡。叶星辞不太适应，总觉得自己像正在被清洗的年猪，马上就挨宰了。
“趴好。”
叶星辞乖乖享受擦背，光洁的脊背如一匹浮在水中的雪锦。它愈发结实，裹着线条流畅的肌理。
感觉男人手不老实，他回眸戏谑道：“你该不会要对我做奇怪的事吧？别忘了，再切磋时，轮到我占便宜了。”
“不用反复强调。”
热气氤氲，叶星辞故意色气地眯起眼，打量“丈夫”颀长的身材，殊不知自己在对方眼中更加诱人。几缕湿发黏在玲珑的锁骨，如夺魂的钩，摄魄的网。
在男人吻过来时，他勾住对方的脖颈热烈回应，像一只要将人拖下水的水妖。楚翊一把将他捞出浴桶，丢在榻上压住，嗓音因动情而低哑：“你的‘内伤’好了吗？”
“着急啦？过两天吧，今天老子有点累。”说着，叶星辞在男人身后狠狠一拍。他推开对方，双臂撑住床铺，勇猛地连续卧撑，一连几十下。
迎上楚翊诧异费解的目光，他解释：“我先练练。”
楚翊笑得睁不开眼，“你知道吗，刚刚我成功帮你免于一个男人的骚扰。”
“谁要骚扰我？”
“我，但我控制住了。”
“该捉鬼了。”叶星辞返回浴桶，惬意地泡了进去，勾了勾手指，“我有个主意，你看是否可行。把你的小红耳朵凑过来……”
翌日清晨，叶星辞懒在床上。
桂嬷嬷进来送洗脸水，和蔼地跟他打招呼：“王妃睡得可好？”
“好极了。”
叶星辞不动声色地打量桂嬷嬷。
她五十来岁了，当年产下幺儿后奶水充沛，在众多民妇中脱颖而出，进宫做了奶娘。九皇子嚎啕降世，刚擦洗干净，就送到了她怀里。
楚翊对她万分信赖，开府后将田产交给她男人和长子打理。叶星辞还记得，大婚那日，她眼里泛泪，开心得像世间每个寻常母亲。
她是鬼吗？
“桂嬷嬷，等会儿去看看，九爷那条雪青的袍子熨好了没。”叶星辞随意吩咐，“今日酉时初刻，他要在东郊的长亭与人会面，想穿那件。”
“哦，什么人还不能在城里见？”桂嬷嬷收拾着楚翊换下的衣裳。
“我也不知。”叶星辞嘀咕，“他说非常重要，能影响他的仕途。”
吃罢早点，叶星辞打听几次，在后花园找到王喜。
老太监正带着两个工匠，询问园中道路翻修要多少钱，连连说贵。工匠说，堂堂王府怎么还嫌贵呢？王喜反驳，王爷的银子也不是地里长出来的。
叶星辞打量王喜。
他无父无母，年幼入宫。混到中年，不高不低，但做事耐心细致。某陈姓宫女承恩有孕，他奉命照料。孩子出生不久，又送到袁妃身边抚养，他也跟了过去，朝夕相伴。
楚翊在他怀里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在他手里蹒跚学步，骑着他脖子看花灯。出访江南时，少年楚翊被个彪悍的小宫女踹进水里，他自责得两天没吃饭。
除了王妃是男的，楚翊什么事都不避讳他。
他是鬼吗？
“王公公。”叶星辞将王喜叫到一旁，“你去库房挑件礼物。今日酉时初刻，九爷要在西郊的果园边上那个小亭子与人会面。”

第212章 原来你是鬼！
王喜问选什么规格。
“尽量精致而贵重吧。”叶星辞盯着对方的双眼，“是个非常重要的人，能影响他的仕途。”
王喜心疼地咋舌，说这就去办。
逛了片刻，叶星辞又在王府后门找到二管家永贵。永贵正在责备送肉的屠户，今天的肉色泽不好。再有一次，就换人。
叶星辞端详着永贵。
他是桂嬷嬷的小儿子，楚翊的奶兄弟。踏实勤恳，从楚翊十六岁出宫开府就跟着。他负责全府吃用采买，从不暗中克扣贪污，哪有事哪到。几年前，府里进贼，他与之搏斗，险些伤到要害。
他是鬼吗？
见王妃驾到，永贵打发了屠户，跑近听吩咐。
“永贵，你让马棚把我和九爷的坐骑洗刷干净。”叶星辞的口吻轻松随意，“九爷处理政务回来，我们要骑马出城，去南郊的土地庙见个人。不急，约在酉时初刻呢。”
“见谁啊，还要跑城外去？”
“非常重要的人，不便在城里见，一定要把马刷干净。”
将不同的信息告诉给三人之后，叶星辞练了会儿枪，又与陈为和同伴在城里逛，吃东西。他有些忐忑，不想看见楚翊遭遇背叛的样子。心疼，也害怕。
春光明媚，风像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路人的面颊。又在街口陡然猛烈，狠狠扇出一耳光。叶星辞被沙子迷了眼，挤出些泪水才好。
不知不觉，逛到贡院。
连考九日的春闱，到了最后一日，依然戒备森严。叶星辞一指贡院的黑漆大门，调侃陈为：“四舅，努力吧，别成天看书生和女妖缠绵的故事了。你要是也想遇到女妖，最起码得先考中秀才。看点正经书吧！”
“看正经书就能成功？你成天钻研兵法，也没当上将军啊。”陈为笑着反击。自从目睹外甥媳妇勇猛挡刀，他就心服口服，二人终于成了朋友。
“没当上又怎样？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盼着打仗和死人。”叶星辞心底失落，却傲然扬起嘴角，“而且，我现在的每一步，都是在朝目标前进。博观约取，厚积薄发，懂吗？捉鬼计划，就是鄙人策划的，这不是战役吗？一定要尸山血海才算？”
陈为甘拜下风，表示说不过他。
过了申时，楚翊如约回家。小两口带着王喜挑选的礼物，从北门出城，纵马野游。而那三个地点，东郊长亭、西郊果园、南郊土地庙，派了罗雨和于章远等人暗中盯守。
游玩中，楚翊较往常沉默许多，幽幽眺望山霭苍苍的雁鸣山，疏朗的眉宇间也云雾愁锁。叶星辞知道他在苦恼什么：若内鬼现身，如何惩处。
一个理智清醒而又重情义的人，注定痛苦。活得自在的人，要么糊涂，要么冷情。
想开心，没心没肺和绝情绝义，最好占一样。可是，那样的话，叶星辞就不会喜欢这男人了。
晚霞如金粉色的海，翻涌在天边。飞鸟如鱼，游弋其中。
一白一黑两匹骏马并头吃草，不时吭哧几声，互相交流。
像是在说：“这草真新鲜，我吃的挺好，你呢？”“那你也不能边吃边拉啊，上一边去，影响我食欲。”
叶星辞把这个现编的笑话讲给楚翊，终于博得一笑。笑罢，楚翊低声道：“差不多了，回城吧。”
前脚刚回府，后脚罗雨也狂奔而来，附在楚翊耳边急切道：“南郊土地庙，全是庆王的人，开庙会似的。为了拿你的把柄，连庆王本人都去了！”
是永贵。
楚翊眸光一暗，咬住下唇。
那个踏实能干的二管家和奶兄弟，出卖了自己。他闭目缓了口气，命罗雨将永贵和桂嬷嬷带来宁远堂，别惊动其他人。
陈为踱着步，连声叹息，念叨着“怎会这样”。
楚翊默然端坐厅堂，面如古井，无波无澜。阵阵耳鸣之间，脑中激荡着两个决断：杀？留？
他不愿伤了桂嬷嬷的心，又不能留下任何不稳定因素。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导致了这样彻底的背叛？
“逸之哥哥，不能杀他！”一道清溪般的声音冲进脑海，涤荡了混沌，令他浑身一震。
他看向王妃，只见对方眼中闪着慧黠而果敢的光：“用对了他，就能一举扳倒庆王！”
“你是说——”
思路被仓促的脚步声打断，房门洞开，罗雨一脚将永贵踹进门，使其以嘴啃泥之势滑跪在楚翊面前。
随后，是不明所以、手足无措的桂嬷嬷。她扶起儿子，不满地嚷道：“罗护卫，你咋打人呢？”
罗雨叹了口气，没理会她。他倏然拔刀，抵在永贵后颈，声音同寒芒闪动的刀刃一样冰冷：“坦白吧。”
永贵颤巍巍扭过头：“罗兄弟，我们是朋友……”
“你背叛王爷，就是我的仇人。”
闻言，桂嬷嬷惊愕失色，命儿子快说清楚，怎么背叛了王爷？是不是贪了府里买菜的钱？急得泪光闪烁：“快说啊，死小子！”
“我，我……”
见永贵期期艾艾，叶星辞朝椅背一靠，冷声开口：“做了什么，你心知肚明。既然王爷找上你，你就实话实说，也许事情还有转机。除了今天的事，还有泄题一事，都交代清楚。”
罗雨举刀呵一口气，在永贵后领擦了擦。后者一激灵，“哇”地大叫一声，在母亲震惊而悲戚的目光中，和盘托出：
他受庆王府长史的收买，多次出入宁远堂的书房翻看书籍文献，留意其中的折痕，试图押题。正好看到王妃每日写作的文章，便记下题目，统统交给了庆王府长史。今天，也是他将王爷的行踪透露给对方。
“他用什么收买了你？”叶星辞沉着地质问，俊美出尘的面庞被阴霾笼罩。果然，是看见了自己的练笔，可恶！他瞥向楚翊，只见男人眼神凄冷，似乎能滴泪成冰。
真正痛不欲生的，是桂嬷嬷。
她瘫坐着抚心痛哭，又死命撕打儿子，哭喊道：“王爷待我们全家恩深义重，你怎能出卖他！你这是往绝路上害他啊……苍天啊……你快说！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钱。”永贵泪流满面，愧疚而惊惧地瞄着身旁的刀尖，“还有……还有姑娘……”
“没出息。”罗雨不可思议地嗤笑，将刀尖逼得更近。
叶星辞忽然想起，先前自己施粥时，永贵也忙前忙后。难道……他身体猛然前倾：“往粥里投毒的，也是你？庆王和刘衡叫你干的？”
永贵深深垂头，用沉默和啜泣代替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叶星辞瞬间暴怒，厉声咆哮，一脚踢在他胸口，“连襁褓里的婴儿都差点被你害死！丧心病狂！”
永贵爬起来跪好，以头抢地，哭求王爷饶他一命。他必定将功补过，肝脑涂地。
叶星辞痛骂：“你的脑子都被财色掏空了，拿什么涂？！”
罗雨嘴角一牵，又倏然板起脸。
永贵又去求陈为说情。陈为十岁时，他们就认识了。他还总带着这位年幼的舅老爷逛庙会，帮对方逃学。
陈为拂开他的手，冷脸道：“要不是你带我逃学，我早就考中秀才了。”
“王爷，王爷啊……”桂嬷嬷跪行到自始至终一语不发的楚翊面前，仰望着他，泪水自眼角的鱼尾纹蜿蜒而下，“老身带永贵去乡下，找他爹和他哥，然后我们一家人走得远远的。我保证，他再也不会给王爷添麻烦！”
不待楚翊回答，她忽然起身，抄起一把椅子。叶星辞立即护住夫君，罗雨也箭步上前，警惕地盯着她。
只见桂嬷嬷一咬牙，先是抡倒了儿子，哭喊乱砸。又将他的一条腿架起，狠狠踹在膝盖。
咔——撕心裂肺的惨叫，与腿骨折断声同时响起，令人肝胆俱颤。陈为吓得跌坐在地，也发出尖叫。
叶星辞的头皮骤然绷紧，明白了她的用意。她率先做出惩处，期望以真诚打动楚翊，换儿子一命。
眼看她要去踹断永贵的另一条腿，楚翊终于打破沉默，拦住了她：“桂嬷嬷，算了。我还有要紧事安排给他，希望他能诚心悔过。”
桂嬷嬷掩面而泣，踢了儿子一脚：“快谢恩啊！”满地打滚的年轻人惨叫着说，愿继续为王爷效力。
“你先养养身体，过些天我告诉你，该怎么做。”楚翊敛去眼中的悲哀和惋惜，淡漠地乜斜对方，“你和庆王府长史，怎么接头？”
永贵抱腿哀泣道，是在一间酒馆。对方安排了一个心腹，常在那候着，方便传递消息。
“明天，你给庆王府长史传话。”楚翊不再看他，盯着半空，“就说，今天我没出现在南郊，是因为临时有事，取消了约会。别被他知道，你已经暴露了。”
叶星辞想，那长史应该看不出来——若足够聪明，就不会和大管家一起，买两千斤高价胡椒了。还好，倒腾胡椒的事永贵不知情，否则也得办砸了。
永贵被抬走了，交由李太医诊治。
楚翊深深叹息，走到抽泣的奶娘身边，无言揽住她的肩膀，一如她曾将啼哭不止的他抱在怀里。

第213章 私人订制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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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结束了。
经糊名、誊录、校对，十八名同考官分房阅卷，进行预选。然后，由主考官审阅，拟定“草榜”。
主考官和礼部官员对誊录的“朱卷”与考生的“墨卷”进行复核，再行“填榜”，即正式确定录取名单。
上榜者称“贡士”，第一名称“会元”。
楚翊栽了跟头，不是主考了，这些都跟他无关。不过，他依然要和自己协管的礼部一同操办殿试。有了去年恩科的经验，一切顺利。
会试的录取名额与殿等额，这些贡士实际上已是进士，只差钦赐的名号。
会试出榜后三天，为殿试日。
永历小皇帝亲策于廷，亲命“时务策”一道，由贡生在和德殿内现场写作，需一千字以上。今年的题目为：论翠屏府之新政。
听见太监宣读题目时，楚翊心里一热。
在场的不少贡生也看向他，目露钦佩。他们都知道他和李青禾的功劳，以及那柄来之不易的万民伞。
它珍藏于楚翊的书房，就挂在恒辰太子相赠的四字横幅旁边。若墨迹有魂，足以告慰英灵。
吴正英也望过来，微微一笑。楚翊朝对方点点头，心里却想：恐怕，要对不住老吴头了。但是，他终于有机会绝杀庆王，必须把握住。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直取咽喉。
殿试放榜为“传胪”。
那日，城里暂停了宵禁。各处酒楼悬灯结彩，觥筹交错。尤其是出了状元、榜眼、探花的客栈，门面装点着团团簇簇的红绸。四月初的熏风，将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的欢笑吹遍顺都城。
一道丧气的身影，与欢腾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一条腿用夹板捆着，架着双拐，忽高忽低地走在街边，转进一间客人稀少的酒肆。
他顿了一顿，来到角落，对从早到晚候在那的接头人道：“去将贵府的长史官叫出来，有要事相告。”
那人立即跑出门，许久，庆王府长史匆匆而来。
他先是问永贵的腿怎么了。听说是修补屋顶摔的，他轻蔑一笑：“九爷还是那么抠门，连修葺房屋的工匠都不请。怎么样，还是四爷慷慨吧？若非四爷，你能在外面置宅院，夜夜当新郎？”
永贵默了一下，说起那件“要事”。
他说，今夜亥时正刻，九爷要在府里与一人会面，来人会走后门。就是那个原本约在郊外，又临时取消的重要人物，他也不知是谁。
长史官双眼一亮，听了听街上的敲更声，留下几锭银子便匆匆离去，回府报信。
亥时初刻，宁王府后街。
庆王一袭黑衣躲在暗处，亲自蹲守。他紧盯后门，仿佛那是通往权力之巅的阶梯。每当王府四周巡防的禁卫军经过，他便与长史和管家闪在饭馆的泔水缸后。
“准吗？”庆王掩着口鼻问。
两个心腹都说，消息保真。初场试的考题，就从此人之手泄出。准确性如何，有目共睹。
庆王嗤笑：“自从你们买了两千斤高价胡椒，本王就对你们的智谋持保留态度。”
又闻了许久的泔水味。
今夜无宵禁，但王府后街几无行人，因而辘辘车轮声显得格外突兀。
来了！
庆王立即探头，见一驾简朴的马车停在后门。车帘一掀，步下一名布衣老者，皓首苍颜、面容清癯。
月色清朗，来人的面庞虽一晃而过，但足以看清，竟是吴正英！宁王府后门迅速开启，他闪身而入。
“是吴大人！”庆王的声音因兴奋和泔水的臭气而微颤，“他和老九结为朋党，还深夜密会。这可了不得！哈哈哈……哕……这味儿……”
长史和管家也说看清了，的确是吴正英。
庆王先行回府，这二人伴着恶臭盯守了一夜，看见吴正英天色蒙亮才从后门离开。也就是说，他和宁王彻夜密谈！
二人对视一眼，熬得通红的眸子迸出精光：勾结帝师，结党弄权，这下宁王可彻底栽了！
同一时刻，宁王府内。
刚刚送走了“吴大人”的叶星辞正散步回宁远堂，问走在身边的好友：“我这招障眼法，是不是太损了？”
“就当检查身体了。”于章远宽慰，“兵不厌诈嘛。”
刚刚送走的老者，只是一个与吴正英容貌相像的市井郎中。须发经过修剪，在夜色中有九分像。叶星辞召其来府里夜诊，给大伙儿挨个诊脉、检查身体，又留宿一夜，才结了诊费。
这是专为庆王而设的障眼法，留永贵一命的价值，便在于此。能不能成，他们两口子也不确定，只是试着一搏罢了。
“这样的鬼蜮伎俩终究不对，过后我要跟吴大人当面赔罪。”叶星辞内疚地叹息，“但是，阿远，近来这一连串的事，让我悟出一个道理。”
他止住脚步，侧目望着好友，瘪了瘪嘴。他的双眸日渐褪去童真，却依然明澈，“战场有输赢，可政治有时不分对错，只有立场。”
于章远若有所思地眨眨眼。
“庆王欺人太甚！给百姓投毒，给我下药，借春闱生事！”叶星辞恨得几乎咬碎了牙，目光刚毅而果敢，“我宁愿，逸之哥哥站着给吴大人赔罪，被骂为卑鄙。也不要他败了之后，跪在庆王面前，被赞为高尚。”
“叶小将军，你长大了。”于章远道。
“唉，成长的滋味真苦涩，还是做小孩子比较甜。”叶星辞耸耸肩，“但是，当孩子就没法睡九爷了。我俩说好了，轮流占便宜。他已经占足了便宜，下回该我了。”
于章远眉梢一挑，震撼地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叶星辞回到宁远堂，在西侧的书斋找到夫君。
男人也怀揣同样的歉疚，正面朝恒辰太子送的横幅喃喃自语，秀逸的侧影透出肃杀之气：“九叔不对，做了一回小人，把不相干者卷入争斗。不过，有时只有卑鄙才能对抗卑鄙。”
叶星辞走过去，从背后环住男人，将下巴搭在对方肩膀，也望着“藏器待时”这四字。
他咬一下嘴边的耳朵，看着它倏然变红，轻声道：“你在光启殿议事时，记得多打哈欠。”
光启殿里。
楚翊掩着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泛出泪光。觉察到四哥刁钻的注视，他不好意思地眯眼笑笑：“没睡好，见笑了，哈哈。”
他们正和政事堂几位重臣商讨，如何安排新科进士们。
吴正英抿一口茶，从容道：“诸位没有其他想法的话，那就按惯例，状元授翰林院编撰，为从六品。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为正七品。二、三甲进士，分别派往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观政。两年后考核通过，由吏部授予官职。”
楚翊率先附和。
今天议事，无论吴正英说什么，他都赞同。
“探花郎写得一手好字，老夫有意让他做皇上的侍读。”吴正英提议。
“本王赞成。”楚翊立即笑着附议，端起茶盏，“能入得了吴大学士的眼，必是铁画银钩。皇上一向对书法感兴趣，有这样一个侍读，甚好。”
庆王眉头微蹙，飞速盘玩手串，没发表看法，静静瞥着楚翊。像在思索：这是你们昨晚商量好的吧？笼络天子门生？
“以及，‘选馆’的事。”吴正英继续道。从二甲、三甲中，选择年轻俊杰入翰林院任庶吉士，为“选馆”。
楚翊热情回应：“很快，礼部就会将一百二十名新科进士的名册送到翰林院。”说着，他又捂嘴打个哈欠，像一只没睡醒的懒猫在晒太阳。
受困倦传染，吴正英居然也跟着打个哈欠。
庆王微不可查地冷笑，将一切异动都看在眼里，了然于心：这也是商量好的。这些前途光明的庶吉士，也都会成为你们的党羽。
楚翊故作疲惫地揉眼。
他只想到，要多附和吴正英，给庆王制造错觉。错觉与自负结合，则会产生臆断。而小五想出的“打哈欠”，堪称神来之笔。
这小子一肚子坏水，不愧是骗子团伙的首脑。今早，小五咬着他的耳朵说：只需几个哈欠和暗示，庆王就会自己在脑中补全过程，找到更多“证据”佐证自己的判断，而忽略疑点。
这是人的共性，对亲眼所见深信不疑。
楚翊细一琢磨：呀，好熟悉的感觉。这不是沉浸于自我陶醉，被牛牛少女骗得团团转的鄙人吗？
“二位王爷和诸位大人辛苦，老夫先行告退，去陪皇上读书了。”吴正英起身，谦恭地拱手。
楚翊紧随其后，追到殿外，熟络地闲谈了几句，还提到殿试的选题。他说没想到，皇上会以自己和李青禾在翠屏府主导试行的新政为题。
“万岁英明，也对新政极为上心。”吴正英淡淡道，不再多言，加快了步伐。
楚翊一扭头，果见庆王也跟到门口，侧耳偷听，只恨自己不是兔子，耳朵不够长。见楚翊看过来，还假装正在透风，念叨天气好。
“九爷……”
一句细声细气的呼唤，令楚翊侧目。
生母陈太妃身边的太监，正一溜小跑而来。他缓了口气，将楚翊引到一旁，悄声道：“太妃娘娘说，近两日宫里胡椒用量激增。”
“我知道了，你去吧。”楚翊从袖中摸出块银子，塞进对方手里。
好啊，看来那两千斤高价胡椒，已经通过户部尚书的暗箱操作，流入内廷了。四哥到底是忍不住，用现成的渠道来回一口血。这其中，或许还有那些拥趸的撺掇吧。

第214章 鱼儿上钩了
傍晚，楚翊先去了李宅。
他告诉刚刚归家的李青禾，胡椒已进宫，就按照上次商定的，暗中查账。有结果之后按兵不动，静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李青禾不解。
“就是，庆王参我和吴大人结党的时刻。”楚翊笑眯眯地看着满院乱跑的小女孩，口吻却冷锐如冰刃，“那时，你就站出来，参庆王和他舅舅马赫侵吞内帑。”
李青禾讶异：“王爷和吴大人……”
“当然没有，一点卑鄙的小伎俩而已。”楚翊惭愧道，讲了障眼法，“放心，我保证吴大人绝不会有事。”
“王爷，这我可要批评你几句了……”李青禾蹙眉，义正辞严地指责了楚翊。随后说，会小心行事，借别的由头查账，尽量不惹同僚注意。
他留楚翊吃饭，楚翊笑着婉拒，说得回家陪王妃。
一家人，白天再忙，晚上也要坐一起吃饭。
忽然，李青禾的小女儿跑进来问，王妃一顿要吃很多东西吧？上次来作客，一口一块点心，又那么好看，莫非是大肚仙子。
李青禾慌忙捂住闺女的嘴，斥责她不懂事。
楚翊不以为忤，笑得前仰后合。回家之后，他忙不迭将这事讲给老婆，边说边笑。
“李青禾，哈哈……他闺女说你，哈哈……说你能，哈哈……能吃……笑死我了……”
“你先一口气哈完了，再同我讲话。”叶星辞抿着嘴，略感不悦，又忍俊不禁。他听明白了，但故作不懂。
“我迫不及待想跟你分享。”楚翊嘴角又溢出一连串的“哈”，接着按住面颊，肃然道：“李家的小女儿说你是大肚仙子，噗——”
“我还是饭桶仙子呢，好了吧？”叶星辞不好意思地撇撇嘴，旋即正色，“桂嬷嬷正收拾东西，要带永贵走了，你去看看她吧。”
楚翊一怔，快步赶往奶娘的住所。
桂嬷嬷正坐在床边，收拾最后的细软，将被子捆扎起来。其余行囊已打点好，装在几个竹筐和包袱里。楚翊迈过这些东西，想阻拦她，又缩回手。双目渐红，却一语不发。
“桂嬷嬷——”叶星辞想挽留，却见楚翊对自己摇了摇头，于是咽下嘴边的话。
他默默看着桂嬷嬷收拾被褥，褥子一掀，露出一团红色的东西。色泽陈旧，纳得厚厚的布片上，缝着四条长带，似乎是背孩子用的。
“这是王爷小时候用的。”桂嬷嬷摩挲着背带，含泪一笑，将东西交给叶星辞，微微哽咽道：“王妃不知道，王爷可爱哭了，又黏人。用这个背着转悠，就不哭了。这是我亲手做的，结实着呢，将来你生了世子还能用。”
“好。就算不背孩子，背点菜啊肉啊也很实用。”叶星辞将背带攥在手里，见楚翊扭过脸去，线条硬朗的下颌似有一滴晶莹的东西滑过。
母子俩从后门离开王府，没惊扰其他人。
行囊装上板车，永贵也拄着拐坐在一个竹筐边，小心挪动绑着夹板的腿。他始终不敢抬头看楚翊，身子微微发抖。
桂嬷嬷说，会去田庄找丈夫和长子，然后他们一家子会走得远远的。她会看管好永贵，今后绝不给王爷添麻烦。她的眼里透出悲哀的祈求，像在用目光下跪。
叶星辞忽然读懂了，母亲的哀求和儿子的颤抖——怕被灭口。永贵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留活口反而可能遗祸。若是庆王和曾经的瑞王，会毫不心软地除掉他。
叶星辞看向楚翊，他万分确定，这个男人狠不下心。
“罗雨。”楚翊朝最忠心得力的护卫勾勾手，“你驾车，护送桂嬷嬷到田庄，确保无人尾随。”
罗雨凑近了，冷漠地压低声音：“出了城，是不是趁着天黑，把永贵……”他没说全，而是握住腰间利刃。
叶星辞心里一紧，罗兄弟好狠的心。
楚翊则犹豫一下，轻轻摇头。
伴着一声清脆鞭响，板车朝城西缓缓而去，走进一片金红的暮色。桂嬷嬷频频回头，不断用袖口擦拭眼角，直到融入夕阳的尽头，化为模糊的斑块。
“桂嬷嬷……”楚翊无意识地朝前走，想多看几眼奶娘的身影。晚霞在他泛红的眸中燃烧，却烧不尽那厚重的情谊。
他垂头返回老婆身边，落寞得像个挨欺负的孩子，叹道：“我想过开口留她，但还是觉得，就这样散了更好。我心有芥蒂，她心怀愧疚，再生活在同个屋檐下，对彼此都是折磨。”
“可是，在不久之前，你对我也有芥蒂，我对你也有愧疚。”叶星辞道，“还天天斗嘴掐架呢。”
“不一样。你我是夫妻，我们之间，有许多羁绊。而我和永贵，只靠信任维系。唯一的纽带断了，也就完了。”楚翊依然望着奶娘消失的方向，“主疑臣则诛，臣疑主则反，就是这个道理。”
叶星辞品味了一下，歪头抢白：“什么夫妻啊，羁绊啊，这会儿说得好听。你那时明明跟我一口一个‘兄弟’，别以为我忘了。”
楚翊垂眸一笑。
余晖吞没了这座城池，先将其染红，又渐次染黑。忽然，叶星辞肩上一沉，是楚翊将额头搭了上来。
“别动，借我靠一下。”
叶星辞看不清男人的脸，但切实感受到那份轻易不流露的脆弱。他笔挺伫立，用日益宽阔的肩膀担起爱人的痛苦，细语安慰。
便宜轮流占，今天到我家。本来，他想今夜狠占一回便宜，把吃的亏都还给楚翊，顺便检验自己的训练成果。见楚翊心情苦闷，他也不好意思提了，像趁火打劫似的。
他叶小五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唉，改日吧。
**
破晓，晨光点亮日晷的晷针。
针影如苍天的剑，为人间指明时辰。
百官按品级肃然列队，以两位皇叔为首，踏上丹墀，安静有序地步入和德殿。没人说话，只有袍服的窣窣摩擦声。除了不能闲聊，打哈欠、打喷嚏也万万不可，会被记为殿前失仪。
若不慎放个屁，脸皮薄的会自我了断。
楚翊站定，感觉庆王在盯着自己。又是那种阴冷刁钻，仿佛在鸡蛋里挑骨头的眼神——候朝时也这样，他眼睛就不酸吗？
楚翊侧目，友善地弯起双眼，一团和气。被削为郡王之后，他胸前的正龙又成了行龙。此刻正登云踏雾，傲睨一旁的庆王，反倒更具气势。
伴着一阵和煦春风，十岁的永历小皇帝款步上殿。接受跪拜后，他瞥向攥在小手里的字条，按部就班地询问各部衙当前要务。
最后，他将字条纳入袖中，额外说了两点。
“眼下东北还在春灌，朕听九叔说，村庄之间常因争水源而群殴，伤财害命。命各地知县、县丞，亲自下乡走访，跟那些保长、甲长一起协调矛盾。哪个地方，再发生伤亡超过三人的群殴，县官就别干了。”
群臣皆呼“皇上圣明”。
“以及，谋害皇九叔的逆贼刘衡即将问斩，百官务必到场观刑。”说完，永历瞄一眼揣在袖中的毽子，问诸卿还有何事启奏。
“臣有几句话，要问宁王。”
大殿上，响起庆王冰冷不善的质问。
他转向楚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一个憋了许久的屁，终于畅快淋漓地泻了出来：“四月初五，殿试放榜那日，你与一位重臣深夜密谈至天明。你该告诉皇上，你们都密谋了些什么？”
来了！
楚翊眸光一凛，咬住下唇，以免笑出声。
庆王以为，终于拿住了他的致命把柄。殊不知，是自己的喉头撞上了他的刀尖。
他目光闪躲，故作胆怯。恨不得把脸怼到庆王眼前，让对方看清他的心虚：“我没密会什么重臣。李太医回家探亲去了，我就招了一个市井郎中来为仆人看病，我听不懂四哥在说什么。”
永历也不懂，孩子气地挠了挠头。
庆王紧追楚翊闪躲的双眼，愈发亢奋，找回了中秋之夜力挫三哥的快感：“为何皇上必须知道？因为，那个人的一言一行，都会深深影响皇上。他，便是皇上的老师！”
此言一出，大殿死寂如坟墓，接着腾起一片哗然：“吴大人？”“不会吧……”
原本敛目肃立的吴正英愕然抬眼，目光如锥，刺向庆王。他近乎全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合起双眼，深深地叹息。
这声叹息像一股冷风，吹得永历的脸色空前冷峻，稚嫩童声也尖厉起来：“初五？你确定？！”

第215章 绝杀时刻
“我亲眼目睹，初五的亥时正刻，吴大人进了宁王府的后门。”庆王自信地扫视群臣，最终将紧迫的目光逼在九弟脸上，“直到天亮，才出来。”
“我与吴大人并无私交。”楚翊淡淡道出实情，“四哥，你做梦了吧。”
然而，庆王固执于“眼见为实”，发出尖锐的嗤笑。他的拥趸们也跃跃欲试，待他将罪证夯实，就要疯狗般一拥而上，分食了楚翊。
令其以郡王之尊上殿，以庶人之卑回家。
“第二天，你困得哈欠连天，以为我没注意？”庆王威风凛凛地踱步，用手指戳向楚翊，“你和吴大人，选在放榜那日会面，是因为这些新科进士里，就有你们要笼络的人。怎么安排，你们已连夜商量好，包括让探花做皇上的侍读。
殿试的选题，之所以是‘论翠屏府之新政’，也是吴大人要为你在新科进士中树立威信。试卷我看过，无一例外都对你赞扬有加。还有，上次泄题，你自请削为国公。而吴大人在皇上耳边说了一句，你便只是降为郡王，不痛不痒。哼，你们的关系，非比寻常！”
庆王又扫一眼面无表情的吏部尚书袁鹏，再度盯向楚翊：
“去年秋天，原吏部尚书杨榛犯事。谁也没想到，会擢升袁大人接任。谁人不知，你老九是袁太妃一手抚养，袁大人算是你的舅舅。这，必然也是吴大人左右了皇上的想法。袁鹏刚站稳脚跟，又拔擢了革员李青禾，将其安排在户部，为你效力。”
一番高谈阔论后，庆王面向御座，激昂地下了论断：“吴正英对宁王百般袒护，不胜枚举。臣断定，这二人已结为朋党，意图摆布圣意。其党羽，还有袁鹏和李青禾。”
楚翊平静地看着四哥，在心里为对方的前途吹奏起唢呐，布置了庄重的灵堂。
小五判断得没错，庆王找了许多佐证，来巩固自己的结论，且深信不疑。先入为主，是要命的人性漏洞。那个初遇小五，一见钟情的少年逃不过，庆王也一样。
庆王甚至没查一查，初五那天夜里，吴正英在哪。他被表象，和抓住对手把柄的兴奋彻底蒙蔽了。
“四哥，你构陷忠良。”楚翊的回应简短而掷地有声，“我不曾密会吴大人。初五夜里没有，之前也没有。”
庆王瞟他一眼，得意地昂着头。皇上已无人可依，亲近的师傅和九叔都背叛了他，他只能依靠自己了。
“庆亲王。”永历终于开口，稚嫩的脸庞阴云密布，甚至没有称其为四叔，“初五那晚，吴大人陪朕彻夜研读殿试试卷，夜里就宿在勤德殿的偏殿。探花的字写得好，可做侍读，也是朕提出的。”
庆王一愣。
楚翊看向他，轻轻撇嘴挑眉，又耸耸肩。
没错，初五这日子，是故意挑的。王喜跟宫里的老朋友打听到，吴正英留在勤德殿用晚膳，还打发了等在宫外的家仆。楚翊判断其要在宫里过夜，才派永贵去找接头人，执行“障眼法”。
“殿试的题目，确实是朕和吴师傅一起选的。”永历起身，因愤恨而哽咽，“新政本就是国家重策！你眼里却没有国策，只有党争。将朕想成晦盲否塞之人，还构陷朕的恩师！”
庆王哑口无言。
永历气得直抹泪，崇敬地望着默然而立的师傅，“吴师傅一生清廉，至今也只是四品。朕想为他加官进禄，他不同意。他说，谁都能升，唯他不行。因为他离朕太近，他不想朕遭人非议！万万没想到，还是没躲过这盆脏水！”
“我真的看见吴大人走后门——”
“管好你鼻子底下的门！”永历厉声怒喝，“万舸死前留下字迹，说你杀他。现在看来，没准就是你和他沆瀣一气，害得九叔泄题！”
他握着小拳头，原地转了两圈，猛然一指庆王：“把他乱棍打出去！”
庆王惊愕地张了张嘴，拔腿就跑。见殿外的侍卫没当真，他又讪讪地溜达回来。蓦然间，他想通了一切，指着楚翊大叫：“是宁王府上的人，提供假情报给我！老九，你太阴险——”
“什么？！”楚翊捂着心口，不可思议，“四哥，你在我家里安插细作？！你好卑鄙啊！”
十岁的小皇帝更加生气痛心，捂着脸呜呜大哭起来。群臣忙劝，真龙天子不可落泪，否则民间要发洪灾的。
“皇上息怒。”吴正英打破沉默，出列来到御前，屈膝跪地。
他沧桑浑厚的声音，像一剂定心丸。永历止住哭泣，跑下御阶，扶住师傅。
然而，吴正英却慢慢摘下头顶的乌纱翼善冠，沉缓道：“老臣请求停职居家，待一切查明，重回清白之躯，再陪皇上读书。”
永历一时无措，看向九叔。
“吴大人言重了，此事散朝后再议不迟。”楚翊怀着愧疚扶起吴正英，朗声问：“诸位还有事启奏吗？”
“户部员外郎，臣李青禾有本启奏。”李青禾阔步出列，一开口便震惊朝野，“臣要参庆王爷勾连户部尚书马赫，篡改账目，将大量远高于市价的胡椒卖入宫中，侵吞内帑。”
“这——”庆王及其舅舅同时一抖，像在跳某种双人舞蹈。
永历回到御座，叫李青禾说清楚。
“臣在处理公务中，看到了户部为内廷采买物资的账目，便仔细翻了翻。”李青禾沉稳地叙述，“从正月开始，直到三月末，常有臻品胡椒入宫，其采买价高于市价数倍。每次不多，三四十斤。不过，陆陆续续加起来，接近两千斤。”
庆王的额角沁出冷汗，用阴毒而胆怯的目光剜着楚翊。
李青禾继续有条不紊地陈词：“虽然账目分散于各月，但实际上，这些胡椒全部是在近期入库，所耗银两也是近期支出，高达五万两。有马大人从中操作，若没人比对，也就这么遮掩过去了。”
庆王肾虚般颤声反驳：“你，你凭什么说是我——”
“据下官所知，庆王府上月跟风购入两千斤胡椒，结果以最高价砸在手里，没法出手。除了您，方圆百里没人拿得出这么多货。个中关联，请皇上明鉴。”
说完，李青禾微微颔首，退回自己的站位。
四下鸦雀无声。
庆王的附庸们想说些什么，又不敢开口。他们都懂，庆王大概是要垮台了。他的舅舅马赫扑通一声跪下，满头的汗，仿佛大殿正在下雨。
疏忽了！没人想到，这个李青禾会突然发难，盯上了胡椒这一项。这事单拎出来还不致命，但和庆王污蔑帝师的举动撞在一块，二者相加，可就是千钧之重。
马家虽是名门世家，但在宗族势力式微、皇权日益集中的大昌，其兴亡也不过是帝王的弹指一挥。
“四叔，你的秘密可真多。”永历沉沉地望着庆王，“还有什么事，是朕不知道的？”
忽然，又一个中年臣子站出来，是接替刘衡的新任左佥都御史。
“臣也想呈奏一些，关于庆王爷的事。”
楚翊好奇地打量对方。他和这人不熟，只算是点头之交。他没想到，这个并非自己安排的环节，反而带来了落井下石的奇效。
“几个沿江的巡按御史同时传来消息，说南齐在流传一些诗词文章。”这人继续道，“诗文中说，四爷德行盖世，克己奉公。还将九爷的事迹，比如收到万民伞等，都说成是四爷的功德。还说，皇上大赦天下、开恩科、施新政等功绩，也都是四爷和马大人在幕后推动。臣并非落井下石，而是原本就想在早朝奏明。”
庆王退了两步，险些昏厥。
他急得眼睛喷火，扫视众人，惶然争辩：“这是先捧后杀！明抬轿子，暗中杀人！”
永历没说什么。他能分辨是非，却毫不掩饰眼中深深的厌恶。
这一出“捧杀”戏码，完全出乎楚翊的意料，也未曾耳闻。是谁的手笔？八成是素未谋面的“大舅哥”，齐国太子。
大舅哥不简单啊。
庆王仍在高声叫嚷，倒说的不错：“天杀的齐人，我哪里得罪了他们，把我架在火上烤！我懂了，懂了！是为了让宁王这个齐国驸马得势！老九，你私通敌国害我！”
楚翊冷冷一笑，不悦道：“私通？我妻子就是齐国公主，明媒正娶的，百姓也都喜爱他。敌国？太平盛世，那是友邦！”
“呵，宁王妃是不是正经公主都难说——”
楚翊心里一惊，却面不改色，将话题带偏。说庆王一定是被疯狗咬了，也跟着疯了。自己的爱妻冰清玉洁，当然正经。娶不成公主，就污人清白，无耻下作。
“安静！”永历小皇帝尖声打断争吵。
他将师傅请到身旁，低声商议几句，随后道：“拟旨，将庆亲王削为郡王，圈禁宗正寺，无诏不得离开。户部尚书马赫，停职待查。”
这个结果，符合楚翊的预想。
在江南自吹自擂，或许是齐人故意生事。但构陷帝师、侵吞内帑是实打实的，庆王绝脱不了干系。
他看见庆王平静下来，看向自己，莫名地笑了。然而，对方的眼神依旧在顽抗，绝没有就此认命。

第216章 夜访对手
马车轻轻颠簸，叶星辞的心也随之忐忑。
他的手指在身旁的食盒上轻轻弹动，疑虑地歪头：“宁王妃是不是正经公主都难说……庆王这么说的？”
“我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楚翊握着他的手，审慎地分析，“他只是觉得，你英武飒爽，不像娇生贵养的。放心，他没有任何依据，否则定要当廷揭露，狠咬我一口。另一方面，他妒忌我，才阴阳怪气。”
“万一，他暗中派人去江南调查……”
“来不及了，这次他彻底完了。”楚翊停顿一下，柔声道，“无论怎样，我们两口子一起承担。欺君又如何，只要你我不互相欺心，凡事都能逢凶化吉。”
叶星辞感到，手被男人温厚的掌心包裹，像幼鸟蜷在窝里。他的心，也被忧虑和不安包裹。
要顺势坦白家世吗？那之后，楚翊还会对他无话不说，亲密无间吗？
楚翊是多机敏的人，一颗心既软且硬，当断则断。面对自幼相伴的奶娘，虽留了她儿子一命，却也没说半句挽留的话。
叶星辞想，楚翊一定会反过来利用自己的身份，牵制父兄，和十几万叶家军。得知儿子“嫁人”了，父亲必定暴怒，万一迁怒于娘，把她给休了……
不，不能说。他可以为楚翊奋不顾身，但他也必须忠于职守，忠于家国。只要做好和平的纽带，就可以弥补这份亏欠。
“嗯，应该没事的。”叶星辞扯扯嘴角，反手在楚翊手背拍了拍，侧头盯着被风鼓动的窗帘，和镂花车窗外掠过的凄茫夜色。
庆王终究还是起疑了，只是不知，疑心渗透到了哪一层，因为自己的秘密有三重——不是公主，不是女子，不是寻常人家的男子。
我简直就是一块千层糕。
想到这，他烦躁地甩了甩头。随手掀开食盒，抓起一块千层糕塞进嘴里。他奶奶的，不乱想了，等太子的回音吧！
“别吃独食啊，分我一点。”楚翊也伸手。
叶星辞顽劣一笑，捏下一点渣渣，郑重地放在男人手心。
“哎呦，谢谢！好大一块，差点卡在掌纹里。”楚翊手一沉，假装手里的渣子重达千钧，接着恶狠狠地扑上去，“臭小子，我要把你的蛋黄捏出来下酒！”
“哎别啊，这可关乎到你后半生的幸福生活！”叶星辞笑着反抗，“别闹了，饭菜碰洒啦！”
马儿一阵嘶鸣，车驾停下。
赶车的罗雨说，宗正寺到了。请二位穿好衣服，检查随身物品。
“没脱衣服，哈哈。”楚翊有点不好意思。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最初参政，就是协管宗正寺，处理庆王世子热孝期嫖妓案。如今，庆王本人也圈禁在此，住进爱子曾住过的屋子。
“九叔！”正在大门外打转的庆王世子跑来，神情忧急，塞给楚翊一个大包袱，“宗正寺的人不准我进去。正好你来了，把这些带给我爹吧。”
楚翊接过掂了掂，沉甸甸的银两发出悦耳的撞击，还有些换洗衣物。他叹了口气，快步踏上台阶，叫侄子回家，已经宵禁了。
庆王世子忧心如焚，追着道：“我爹他肯定是脑子进尿了，才会说你和吴大人结党营私。九叔，你放他一马，跟皇上求求情！我舅公也下狱了，不过往宫里倒腾了一些胡椒，吃点回扣，不至于吧！那五万两货款，会加倍退还内廷！”
楚翊淡淡道：“马尚书直接停职下狱，一多半原因，是你爹触了逆鳞，彻底激怒了皇上。单拎出来，这事没那么重。”
是啊，就是因为分量不够，才故意让两桩事撞在一起。
庆王世子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在叶星辞身上，“九婶，你也以公主的身份求求情，我爹还送过你翡翠手镯呢！”
“是挺脆的，一碰就断。”“九婶”提着沉重的食盒，目不斜视，将这小子甩在身后，“九爷遇到难事时，也没见你爹为他求情啊。现在给你爹送一顿夜宵，已经仁至义尽。假如他还能重见天日，你问问他，都造了哪些孽。”
庆王世子悻悻地告辞，嘀咕肯定是因为自己去年睡了尼姑，家里才倒霉。
亲爹都被圈禁了，他还不忘多欣赏几眼绝色婶婶，以至于倒退着走路，十分滑稽。
这位美人婶婶青丝半束，衣着素雅。一袭男女皆可穿的白衫，衬着白山茶花似的脸。这么一比，那白衣简直白得俗气。
楚翊不悦，用身体挡住侄子的视线，自己放肆地看了个够：“我发现，你装扮越简单，反倒越好看。美人无需雕饰，自然会以玉为骨，雪为肤，秋水为姿。”
“是吗？”叶星辞感觉，男人的目光要在自己身上擦出火星子了。
“以后，你别用簪子压耳垂了。”
叶星辞摸摸耳垂，每天一早，他都会用簪子压出穿耳的痕迹。他说不行，这是必要的伪装。
“就说长上了。”根本不了解女人的楚翊天真道。
“你不懂，子苓说，就算长上了也有痕迹。”叶星辞问，“我戴耳坠儿时是不是很丑？”
“怎么都好看。”楚翊悄声凑近，“不穿衣服最好看。”
“不正经！老子给你几拳，满脸花红柳绿才真的好看。”叶星辞在男人背上一捶，把对方捶得直咳，夸他力气见长。
“为了征服你这个高贵的王爷，我天天锤炼筋骨。”叶星辞在自己胸口猛捶几拳，发出雄浑有力的“哐哐”声，“今夜，末将要与你鏖战一番。”
楚翊双眼弯起一个温柔的笑，却像只诡计多端的狐狸。
叶星辞跟在夫君身后进门时，庆王正靠坐在他儿子睡过的床边，怡然自乐地盘手串。叶星辞怀疑，这紫檀手串是不是救过他的命，成天捧着。
屋里很整洁，家具一应俱全。烛火通明，茶炉子也是热的。比起牢狱，可谓舒适。
庆王显然没料到这小两口会来，用古怪戏谑的眼神斜睨楚翊：“老九，你和媳妇不在家里浓情蜜意，反倒来看我这个阶下囚，真是有心了。”
楚翊从容不迫，将包袱摆在桌上，款款落座。
叶星辞也放下食盒，脚下被桌腿一绊，一屁股跌坐进楚翊怀里。简直像故意秀恩爱，要气死孤枕寒衾的庆王。
他脸一热，连忙坐到别的椅子上。楚翊也红了耳朵，调整一下坐姿，微微弓着身子，掩饰身体的奇妙变化。
果然，庆王丢来一个含酸带刺的白眼。
他叹了口气，口吻软了一些：“老九，求你件事，把我舅舅也关到宗正寺来。他是外戚，宗正寺有权插手。他年纪大了，浑身毛病，受不了牢狱之苦。”
“皇上钦命，将马大人下了诏狱，我管不了。”楚翊用安慰的语气道，“他住了一间朝南的监舍，还行，不太潮。”
庆王沉默片刻，恨恨地切齿，像在撕谁的肉：“我知道，是你设套害我！”
“是你自己钻进套里。”叶星辞立即出言维护丈夫。
庆王讶异地眨眨眼，摇头嗤笑：“公主，你被老九教坏了。跟他这种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男人在一起，果然没好。”
“是啊，美好！可美好了！”叶星辞傲然挑起嘴角，“特别幸福。”
他扫一眼面露笑意的夫君，又将目光转回庆王，“四爷，除了高价卖你两千斤胡椒，我们从未主动坑你。一直以来，都是你加害我们。我们夫妻俩只是见招拆招、顺势反击，包括利用被你收买的永贵。
你污蔑吴大人，完全是你自己误判！你太着急，随便抓住个什么家伙，就要使出来伤害九爷，结果自伤。你的那些附庸催着你参吴大人，是吗？他们盼你上位，把你架在火上烤。”
庆王不屑地苦笑，低头玩弄手串，问他们来干什么，欣赏他的穷途末路？
叶星辞与夫君对视一眼，朗声道：“我是来讲和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楚字，你们兄弟就此止战，过去的账一笔勾销。你携家眷离开顺都，去东海边养老，不要再出任何幺蛾子。否则，你就在这圈禁到死吧。”
庆王神态淡漠，挑眉瞟着楚翊：“老九，这是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直关着你。”烛影在楚翊冷峻清贵的面孔跳动，显得捉摸不定，“但我的爱妃心善，不忍看我们兄弟阋墙。接受提议，离开顺都，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第217章 老子也想在上面
庆王陷入沉思，狭长而阴险的眼睛闪着冷幽幽的光，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不冷不热地问：“饭菜是给我的？”
叶星辞点点头。
庆王晃悠到桌旁，打开食盒首层。映入眼帘的，是一盘明显缺了一角的千层糕。
他嗤之以鼻：“送饭也不好好送，弄些残羹冷炙羞辱我。公主，你流落尼姑庵时，我给你送的可都是带镬气的饭菜。”
“抱歉，来时我吃了一块。”叶星辞解释，“本想重新排列，忘了。”
庆王又往下面几层翻了翻，嫌弃地看着洒出来的菜汤，说自己不吃，叫他们拿去喂猪。
“都是刚出锅的好饭好菜，在马车上晃洒了而已。”叶星辞有点难堪，一把夺过食盒。“不吃就算了，我吃。”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自取其辱，抢着当猪。
楚翊扑哧一笑，嘀咕：“小傻蛋。”
庆王又靠回床边盘手串，冷哼道：“我怕有毒。”
“你——”楚翊猛地抿住嘴唇，心被刺了一下，“四哥，再怎么不和睦，也没到那个地步。我没想过害你性命，我想，你也一样。最多，也就扎小人儿诅咒我？”
楚翊发出试探，想看看这个涉嫌用蜥蜴魇镇先皇的人会作何反应。庆王眉头一跳，淡漠地说，这很无聊。
又道：“你们的提议，我会慎重考虑。在这住几天也好，难得清静。”
他笑了一下，笑意里蕴藏自信，似有后手。然后，他瞥一眼弟媳，又是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令人心里发毛。
叶星辞懊悔不已，他就不该写那副楹联！庆王怀疑到哪一步了，看透他是男人了？他心乱如麻，大概是来时的千层糕吃得太急，忽觉恶心，一扭头吐了。
“怎么，哪不舒服？”
在楚翊的关切中，叶星辞灵机一动，手往肚皮一捂，抛去羞赧的嗔怪：“哼，你说呢？这几天总吐，都习惯了。”同时，观察庆王的反应。
“总吐？”楚翊懵了一下，随即懂了，强忍笑意，看上去像满脸喜色。
庆王又丢来一个含酸带刺的白眼：“恭喜啊，老九。为人父之后，你就可以蓄须了，看着更道貌岸然了。”
嘘嘘？不当爹也不耽误撒尿啊。叶星辞反应过来，指的是留胡须。从庆王自然而然又夹杂妒忌的表现看，并没看破自己是男人。
庆王指向房门，做出送客的样子，冷漠调侃：“你们小两口真行。秀恩爱，送剩菜，临走还吐了我一地。”
叶星辞真没想这样，把地清扫了，与夫君离开。回到家，洗洗睡下。楚翊问起，刚才怎么回事？
“为了观察你四哥的反应，我怕他看透我是男的。”叶星辞拨了拨床头唯一的烛火，使其更明亮。
“别在你不懂的领域乱碰，反倒容易被看出破绽，笨蛋！”楚翊笑骂。
“我的蛋黄都被你捏出来了，笨不笨，你还不知道吗？”不久前还含羞带怯、假装有喜的少年又恢复成张牙舞爪的臭小子，扑进夫君怀里打滚儿坏笑：“好哥哥，今天叫我也占一回便宜吧！”
楚翊抿了抿唇，眸光一闪，说怎么都行，只要他开心。
“我再锻炼一下！”叶星辞拉伸筋骨，掰胳膊压腿。微微冒汗之际，却见楚翊捂着头侧躺，神色哀伤而痛苦。
他忙上前关心。
“不用管我，你练你的。”楚翊勉强扯起嘴角，一指柜子，“你先把金疮药拿出来，预备好。”
叶星辞不解。
“我比不得你。”楚翊清逸的脸庞浮起苦笑，“这一折腾，肯定要受很重的伤，血流成河。”
叶星辞心里一痛，忙说不会的。
“你自幼习武，柔韧性又好。我笨重，只善骑射，枪棒拳脚都不通，跟人打架还得抡王八拳呢！”楚翊单手撑着头，嗓音低柔，极具说服力，“你是什么体格，那可是要当将军的骁勇之人！万里挑一的勇士！在冰冷的江水里泡一天，烧成火炭似的，转眼又活蹦乱跳。换成我这种外强中干的，已经在地府安家了。”
听说自己是万中无一的勇士，叶星辞吐吐舌尖，又拢拢发丝，腼腆而得意道：“我的确很皮实耐造啦。万里挑一不至于，百里挑一绰绰有余。”
是啊，他死里逃生，胃口极壮，几乎不生病。如此强悍的体魄，在上次的被窝一战中都疼了好几天，走路像鸭子。换成逸之哥哥，还真有可能挺不过去。
万一，乐事直接变白事……叶星辞琢磨一下，逻辑清晰道：“可是，我比你小一点诶，应该没事吧？”
“拳怕少壮，这方面也一样。”楚翊撇撇嘴角，自嘲一笑，“我是个绣花枕头，看着挺唬人，根本没法跟你比。你那是金刚钻，是破天神剑，是擎天一柱，驾海之梁。”
叶星辞细品这番夸赞，抱起双臂，陷入沉默。
楚翊将他拥入怀里，头依头躺着，继续唬人：“面子是小，主要是我怕受了重伤，就不能和你白头到老了。本来，我就比你年长。”
他语气含恨，透出哀戚。
叶星辞用冰冷通透的眼神扫一眼男人，翻个身伏在床上，痛快道：“行了，别叨叨了。我就咬咬牙，再吃一回亏。”
后来，神智迷离之际，他听见男人呢喃：“对不起，其实刚才都是哄骗你的。”
“我知道。”他干脆地回应。他明白，楚翊在这事上爱面子，不想吃亏。
“那你怎么不拆穿——”
“因为我爱你。”他在怔愣的男人肩上咬了一口，“来吧，让老子见识一下，你究竟是不是外强中干。”
**
哗——一碗红豆泼洒在夏小满面前，在月光下跳跃，如一地星星点点的干涸血迹。
“捡吧，夏公公。”
这些监工太监贪得无厌，轮番敲诈。昨夜，他捡了一宿的黄豆。看来，得挨个上贡，才能不受气。
这不讲究。按规矩，叫他捡绿豆的太监收了好处，该罩着他才对。呵，将来全都别想好过。他不动声色，将他们全记在心里的账上。
夏小满慢吞吞地捡红豆，夏辉又来帮忙，麻利地满院乱爬，像只螃蟹。不一会儿，便用衣摆兜来许多豆子。
在御药局这段艰苦的日子里，夏辉以绵薄之力处处关照。夏小满心怀感激，也欣赏这个伶俐少年。
“听说，红豆代表相思，也叫相思子。”夏辉闲聊，“我识字不多，只听说诗里总写。”
“相思？情情爱爱，跟咱没关系。”夏小满这么说，心却痒了一下。他攥紧掌心一把红豆，在咯吱响中想着：太子大概也在熬夜吧，看公文，批折子。
“红豆配相思，绿豆配王八。同样都是豆子，落差真大。”夏辉打趣。
“黄豆配臭屁，黑豆配牲口。”夏小满笑着搭茬儿，“豆子差距大，人不也一样么。有的奴婢混得风生水起，有的一辈子刷恭桶。”
夏辉若有所思，突然扑通一跪，双眼泛起泪光。夏小满吓一哆嗦，还以为他要偷袭抱摔自己，刚捡的豆子都洒了。
“夏公公。”少年言词恳切，“我们既然同宗，我又无父无母，不如我认你做干爹吧。将来，我给你养老送终！”
夏小满心底潮起一股热流，犹豫一下，轻轻点头。
夏辉立即砰砰磕头，开心地叫道：“干爹！”
“哎。”夏小满含泪应了一声，摸了摸对方的头。
他清楚这小子在盘算什么——跟自己回东宫，谋个好出路。他贪婪地接受了对方的如意算盘，他需要这种被关心、被依赖的感觉。
他轻声问：“阿辉，你一进宫就在御药局？”
“是，捣了快十年药了。”夏辉又开始满地乱爬捡红豆。
“不容易。论这点，我比你强。”夏小满席地而坐，对月感叹，立在肩头的松鼠也随之望月，“我们是没有根的人，所有的力量，都源于我们侍候的人。半月前，我还是东宫总管呢，现在不也成天捣药。要有忠心，也要存一点为自己谋算的私心。”
夏辉喘着气，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那是老实人的自我陶醉。”夏小满幽幽一笑，侧头逗弄松鼠，“想做人上人，你得吃人。”
“干爹……”夏辉愣了一下，舔舔嘴唇。
“冲你这声干爹，我绝不亏待你。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半口。”夏小满摸出一把瓜子，喂给松鼠。

第218章 危机边缘
当太子又一次在颤抖中紧紧抱过来，夏小满也又一次感觉自己真实而确切地活着，被对方需要着。
他环住太子汗湿的脖颈，趁对方神智模糊，罕见地提了个要求：“殿下，调回东宫的时候，我要把干儿子也带着。”
从前，他任劳任怨，什么也不图。后来，他受到“王爷和小宫女”的启迪，开始渴望回应，于是得到了一点点真心。现在，他开始觉得，或许能从这层特殊关系中获得些实在的好处。
他想在东宫有一个“自己人”。
他总是不知满足。
太子没言语，兀自喘着粗气。许久，才传来回应：“几天的功夫，你都有儿子了？谁生的？”
“才认的，跟我是本家。”
尹北望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系着衣服，“你难得求我，我答应你。”
他要去詹事府，却被一条白如莲藕的手臂勾住。夏小满闪着猫似的璀璨的大眼睛，谨慎地撒娇：“说好每天有半个时辰属于我，还没到呢。”
尹北望淡淡一笑，又靠回床上。不过，他显然没在想身边的人，而是望着半空出神。夏小满问他在想什么。
“下午要陪叶小妹游园，我不知说什么。肯定又会碰见皓王，一想就烦。”尹北望的抱怨里带着难得的孩子气。
“他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尹北望不屑道：“话挑人家说过的说，干脆饭也挑人家剩下的吃好了。哎，有个关于‘学人精’的打油诗，怎么说的来着？”
夏小满想了想：“学人精，卖屁崩，崩到河里头扑腾腾，捞出来还是个学人精。”
“对，就这个！”尹北望开怀一笑，“第一次听小叶子说，真是笑死了。很无聊的东西，经他一说，就很有趣。”然后，他不自觉地从褥子下摸出一枚香囊，怀恋地望着藏匿其中的一缕青丝。
说什么情爱是幻觉，却不丢了它。夏小满悻悻地侧身，又悄然勾起嘴角。每次一想到，那是他的头发，他浑身就会窜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快感。
他下床，将补药热了热，服侍太子喝完，便准备回御药局。刚出寝宫，一袭暗金色的龙袍撞进眼里。他退跪一旁，口呼万岁。
齐帝心情愉悦，叫夏小满免礼，还关心太子在喝什么补剂。然后，随手从袖中摸出一颗“仙丹”，赏赐给他。
夏小满千恩万谢，端详仙丹，觉得像乞丐身上搓下的泥球。噫，他才不会吃呢。
“父皇驾临，儿臣失迎。”
尹北望沉郁的眉宇间绽开笑意，与难得来东宫的君王交谈，讲起各地裁撤冗员的进程。
夏小满端着托盘陪在一旁，分享对方的喜悦。
皇上为何而来？要奖赏太子的勤政？还是会说起太子的婚事？他居然没和俞氏腻在一起，定有要事相商。
“按照各地上报的名册，将那些尸位素餐者陆续裁掉，今年国库将颇有盈余。等官府低息放贷的新政铺开后，不出两年，国库就能充盈至战前的状态。”
齐帝边听边缓缓点头。
他的表情蕴含期许，像在用这片刻的功夫做铺垫，令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至于太突兀。终于，他在儿子神采飞扬的讲述告一段落时，道明来意：
“上回俞妃说，东宫有个妖里妖气的小丫头，好像是叫琳儿。叫过来，朕看看她究竟像不像妖精。”
夏小满看见太子脸上的意气倏然消失，失落如浓墨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
原来，这位帝王是奔着美色来的。
片刻，琳儿战战兢兢地赶来面圣。她拧着手，僵直地杵在那，任由万乘之尊用买肉的眼神端详、估量自己。齐帝俯身，瞧着她甜美可人的脸蛋儿，英武的面孔漾开喜爱之色。
夏小满看出琳儿一万个不情愿，不禁心急如焚。或许，太子会为了讨皇上欢心，把琳儿给出去？
“嗯，挺好，看着机灵又麻利。”
齐帝想要走琳儿，又不好开口。他在等太子说些“既然如此，就去御前侍候几天”之类的话。然而，太子只是扭过脸，故作不懂。
琳儿瞟着夏小满，投去求助的目光。
“看他干嘛？”齐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浓眉微蹙，“夏小满，你又跟宫女对食了？呵，真稀奇，没想到你还挺有魅力！”
“回陛下。”夏小满手心冒了汗，硬着头皮开口，“她嘴笨，面圣时就更惶恐。不过，她手脚确实麻利，经常服侍太子更衣就寝。”
他在暗示，琳儿有可能是太子的女人。齐帝品出其中深意，叫琳儿退下。又聊了几句公事，怏怏地走了。他顾及体面，断然不会去碰儿子或许碰过的人。
夏小满回御药局的路上，琳儿主动相伴，感谢他解围。
她说，不想变成宫里的一缕孤魂。无论万岁看上谁，三两天的新鲜劲儿一过，便又会回到俞贵妃身边。然后，女人就暗中下绊子，把这人逼死。
又过几天，夏小满被皇后调回东宫。
品级还没升回来，但做的还是总管的差事。御药局的监工太监们大感意外，纷纷献殷勤，叫他别记仇。
他笑吟吟道：“怎么会呢，我很健忘的。”
夏辉也跟到东宫，夏小满走到哪都带着他，巨细靡遗地教他做事。尤其是要读书识字，学会理财。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
这天，夏小满正浇花，夏辉颠颠地跑来：“干爹，宫外送来两封信。”
夏小满分别通读，是于章远和宋卓的家书。他们在信中提到，将书信转交宫中的朋友们，所以于家和宋家就把信送来东宫。他是总管，自然率先落在他手里。
以前，叶星辞也曾这样传达近况。
内容稀疏平常，尽是些思念和杂事。就这些？不，一定有要紧事。他观察字里行间，只见宋卓的家书上，每一张信笺都有几个虫蛀似的小孔。
“这是什么，暗号？”
夏小满心里一动，屏退夏辉，独自琢磨。而后，将宋卓的家书按照顺序和于章远的家书一一重叠。
他记下每个小孔位置相对应的字，很快拼凑出一条令他脊背发凉的消息！坏了，坏了！
他狂奔到詹事府，把正与东宫属官议事的太子请到僻静处，急切道：“叶小将军说，他可能露馅儿了！庆王或许对他的身份起疑了！”
夏小满摊开两封家书，一一重叠，指出其中隐藏的秘密。
尹北望神色冷峻，先是恼火地摔了手边的荷花纹梅瓶，又喃喃道：“不，这不怪他，谁都有疏忽的时候。他也很难，我怎能生他的气呢？”
夏小满无言以对，鼓起脸，悄悄翻了个白眼。
他正收拾碎瓷片，听尹北望道：“走，我们出宫一趟。”
离皇宫五六里，东北方向的定安街，有座全城最华贵的府邸。这是叶星辞的家，敕造定国府，其父叶霖的爵位世袭罔替。
主仆俩便装而至，在四周的商铺打听，有没有北方口音的人在打探叶府的事。
一个绒线铺老板收了银子，道：“前两天有个人问我，叶大将军除了唯一的嫡出千金，是不是还有别的庶出女儿。我说没啊，庶出的子女只有一位公子，是东宫的属官。
他又问，叶家千金还没出阁吧。我说没啊，待字闺中呢，将来肯定要入宫的。那人口音有点怪，所以我印象很深。就是那种，北方人刻意学江南官话，不伦不类的感觉。”
夏小满心里发冷，这八成是庆王的人了。他和神情凝重的太子对视一眼，问那人还打听了什么。
老板回忆一下，道：“他问我，最近有没有看见过叶小姐。我说金枝玉叶岂是随便看的，就是见了也不认得。”
主仆俩逛到叶府后街，尹北望判断，庆王怀疑是叶霖的女儿顶替公主，先做皇妃又当王妃。而他派出的人，已非常接近真相。
一旦叶星辞被拆穿，宁王一家都是欺君罔上之罪，一切谋划将分崩离析。
“殿下，怎么办？”
“我想想。”
这时，夏小满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仆从的掩护下闪出叶府后门。与齐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是皓王。

第219章 要杀你去杀
夏小满轻轻拽了一下太子，沉思中的后者猛然侧目。兄弟俩打了个照面，一个尴尬，一个阴沉。
皓王讪讪地迎上来，说真巧，太子也出宫散心哈。
“二哥，你怎么鬼鬼祟祟，不是偷了人家什么东西吧？”尹北望瞥向叶府的高墙，冷然调侃。
皓王支吾着，说叶三公子的妾室生了个大胖闺女，他来送点礼物，走后门更近。忽然，他想到什么，底气顿时足了：“太子这不也跑到后门来了么！”
“为了碰见你啊。”尹北望不慌不忙地回击。
皓王狐疑地瞟向几个随从，尴尬不语。没有亲娘在身边掠阵，他不敢与太子交锋。随意找个跑肚拉稀的借口，便溜了。
皓王和叶小妹，或许已经会面多次，很熟络了。太子亦心知肚明，良久无言，沿街边慢慢走着。
夏小满买了几个暖菇包，这是一种外地传来的小吃。
空气湿漉漉的黏在脸上，有一种暧昧感。他忽觉，这样走在一起很美好，就像两个寻常百姓。再逛一会儿，就要回家烧饭了。
夏小满咬了一口暖菇包，皮薄馅足，清香扑鼻。
“真好吃，尝尝！”他将包子递在太子嘴边，对方随意在他咬过的缺口上咬了一口，说味道一般。又说，自己无甚特别爱吃的东西，所以格外羡慕那些胃口好的人。
夏小满看着太子咬出的缺口，小心地继续吃着。虽然“亲密无间”，但他还不知亲吻是什么感觉。
他鼓起勇气，悄悄去牵太子的手，被对方淡漠地甩开了。
他正懊悔自己的逾矩，只听太子道：“庆王派来的人，不查出真相不会走，八成就住在叶府附近的几间客店。我会叫内率府的人挨个查，用与叶府有关的情报，把他们钓出来，然后灭口。”
夏小满怕打草惊蛇，庆王发现派出的人迟迟不归，岂不更加坚定疑心。
“能拖一阵是一阵。”尹北望叹气，压低声音凑近，“你往江北跑一趟，让叶小将军……”
夏小满愕然瞪大双眼，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临行前，他跟夏辉说，自己不在这段时间，凡事机灵点，遇到活就往前冲，有人找茬也笑脸相迎。
打点好行囊，他身披蓑衣离开东宫。晦暗的天空飘落细雨，他又有种冲动，不如一去不归？
不，他不能抛下太子。毕竟，他们有了那一层羁绊。他还得照顾家里，干儿子，和好友琳儿。他是个有用的、被需要的人。
似乎看透他的念头，太子居然撑伞追来，在雨中温润地笑着：“快去，快回。”
他的心境瞬间坚定而明朗，小心道：“别忘了，每天用半个时辰来牵挂我。”
舟车颠簸，千里跋涉。
愈往北愈干爽，受潮的心绪似乎也明媚起来。夏小满一身风尘赶到顺都城，再次以货郎的身份进入宁王府。
北方阳光强烈，正午已经很热了，但背阴处依然凉爽。于章远和子苓他们正在庭院围成一圈踢毽子，欢声如海。最好动的叶星辞竟没参与，迎接他时，手里还握着一卷书。
夏小满扫一眼，大概是阴天行军时，日间及夜晚迷路如何辨别方向。居然还没忘记梦想，真有韧劲。
“进来吧。”少年招手一笑。
夏小满打量他，真是愈加英气勃发，如一棵秀挺的树。两个多月没见，似乎又长个子了。是因为北方饭菜油腻，日光充足吗？
这是夏小满初次步入宁远堂。他伴着纸墨清香，有点拘禁地坐在格调素雅的书斋，游目于室，目光落在“藏器待时”的横幅。没有落款和印鉴。
“这是谁的书法？”
“谥号恒辰的已故北昌太子。”说完，叶星辞眼中闪过懊悔，不再多言。
夏小满为奴多年，最擅察言观色。瞬间觉察，这里藏着一段往事。看来，宁王和恒辰太子不是关系普通的叔侄，而是非常密切的朋友。没有落款，是怕有心之人生事，惹老昌帝猜忌。
夏小满递上李姨娘的手书和亲手缝制的夏季薄衫，是离开兆安前取的。作为东宫的太监，见到深宅女眷不难。
叶星辞噙着泪，如饥似渴地读信，像在一口口咀嚼最美味的佳肴。
“李姨娘挺好的。”夏小满道，“现在，皓王偶尔出入叶府，借机跟令妹接触。我和李姨娘说，该跟主母委婉地提一提，传出去不像话。她说：我没法管，郡主会嫌我多嘴。”
“家里的事，我娘一向不管不问。她说油瓶倒了也不扶，别人会说是她碰的。”叶星辞苦恼地瘪嘴，“太子也该上点心。”
“他不擅长和姑娘打交道。”
二人寒暄几句，聊起近况。
在叶星辞天花乱坠、绘声绘色的叙述中，他无所不能、屡克难关。他不是宁王的股肱，而是脑袋里的浆子，是力量之源。
以胡椒设局，大赚一笔。引蛇出洞，揪出凿船谋害宁王的幕后黑手。英勇对敌，双手受伤。被下了药，还能痛殴纨绔子弟。巧捉内鬼，还设计重挫庆王……
如今，宁王府不仅有棺材铺，还有几间生药铺。从生到死，大包大揽，蒸蒸日上——全是他的功劳。何为文武双全？这，就是最佳注解。
夏小满留心听着，小鸡似的点头，将信将疑，说会转述给太子。
“被下药这段就略过吧，太丢人了。”少年有点不好意思，“主要跟太子强调我的英勇和智谋。”
夏小满说，太子也帮了忙。那些鼓吹庆王的诗词歌赋，都是太子安排人做的。
“我知道，九爷跟我一说，我就猜到了。殿下的手段真高，现在小皇帝都快恶心死庆王了，九爷已经稳了。”
“不稳啊，叶小将军，你们是在万丈深渊上走绳索。”夏小满浸染尘色的面孔一片肃然，“你的秘密，都快被庆王揭开了，届时可是天翻地覆。你是东宫的人，太子也脱不了干系。永历小皇帝觉得家国受辱，两国因此再打一仗也难说。”
“我都懂。”叶星辞飞扬的神采霎时黯淡，低头检讨自己的疏忽，厌憎庆王的狡狯。
“庆王派去兆安的人，被太子除掉了。你的秘密，还能再捂一阵子。”
叶星辞稍稍松了口气，又因夏小满接下来的话而屏息。
“殿下的意思是，你劝服宁王，杀了他四哥。”
“做不到。”叶星辞梗着脖子，冷硬拒绝，没有丝毫犹豫，“这话从我口中说出来，夫妻情分就毁了。九爷是情深义重之人，连坏他大事的内鬼都绕过一命，绝不会戕害手足。再想办法吧，叫别人去做。”
夏小满无奈：“太子不能从江南派刺客，风险太大，也没有绝对忠诚的高手可用，只能是宁王来做。你不是说，他身边有个忠心不二，仿佛从故事里走出来的绝顶高手吗？宁王痴迷于你，你用永除后患这样的理由来说服他，他会听的。”
“他又不傻，枕边风吹不进他脑子。”叶星辞凌厉地瞪去一眼，“我绝不开口！我不能让他一生都背负弑兄的痛苦，他的心会碎的。”
他双颊发红，动情地回忆，“当初，我被指婚给瑞王，在气头上说了一句，杀了瑞王之类的话。九爷非常严肃地告诉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家人。我知道你在玩笑，但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说了。’”
“所以，为夫妻恩爱，为心上人不痛苦，你就不顾大局——”
叶星辞冷着脸霍然起身，四下翻了翻，拿出一柄精致的月牙形裁纸刀，猛地塞进夏小满手里：
“出门一路往南，看到烟华楼再往东，就到庆王府了。你去杀吧！被逮住，别把我供出来。问你叫啥，就说叫夏大局。”
夏小满的脸倏地涨红，双唇紧抿，差点气哭了。
想发作，碍于尊卑有别，只是握着刀深深叹了口气：“叶小将军，若我有能力，我会去的。我没活在市井杂谈里，不是那些练就神功的太监。”
叶星辞也觉得自己过于激动，默默给对方倒茶，算是赔礼。
“为了赶路，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夏小满低头搓着手，“刚一进城，连口气都没喘，就来找你。这段日子，我也很难。我犯了错，被罚在御药局捣药，双手磨得像破布。”
他的发丝间灰扑扑的沾着尘土，双眼爬满血丝，憔悴不堪。
叶星辞很直白：“我体谅你的辛劳，但有些苦头是无意义的，我不会因此感动，你完全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嘛。”
夏小满垂眸咬了咬嘴唇，“我是想说，我来一趟不容易，必须解决问题。”
叶星辞摊摊手：“就算你是爬着，倒立着来的，我也不会唆使九爷杀他四哥。”
“杀庆王，是唯一的出路！”夏小满的身子猛然前倾，眸光阴冷，“若你不想让心上人背负痛苦和罪孽，那只好由你自己来承担——背着宁王，除掉庆王。”
自己的疏漏，自己来弥补，这才是男人。叶星辞略一思考，果敢道：“好，我来动手。”
夏小满叮嘱千万小心，要做得干净。他眼珠一转，问：“你叫我到庆王府去行刺，怎么，他自由了？不是被关在宗正寺吗？”

第220章 一个老太太的报复
“楚老四要续弦啦！”叶星辞语气懊丧，呲溜从椅子里滑下去一截，窝着脖子，两条长腿几乎拖在地上，“他要娶喀留王楚献忠守寡的胞妹。二月，他就秘密派人去了西北。昨天，那边派人来，要和小皇帝商定亲事。”
“那，他就这么全身而退了？！”夏小满诧异极了。
“没错，这是他的后手，也是最后一搏。婚事一成，喀留王的妹妹嫁过来，庆王又能继续蹦跶，且实力大增。而皇上和吴大人，为了西北的稳固，只能放他一马。”
夏小满深感沮丧。
叶星辞犹带孩子气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阿辉。他闲聊道：“我在御药局认了个干儿子，跟你差不多大。”
“骂我？”叶星辞一挑眉，斜睨着他，“因为我叫你夏大局，你就要扳回一局。”
“我哪敢。”夏小满淡淡一笑，“对了，宁王怎么看子嗣的事？将来过继堂兄弟的儿子？”
“不。”叶星辞的语气漾着轻快的笑意，“就像现在这样，年年似今日。”
如恒辰太子所说：过去，所有死于战乱饥馑的人们，都是我的血脉。未来，所有因我而免于饥寒离乱的人们，也都是我的血脉。上至耄耋，下至襁褓，不论南北。
夏小满搬出太子的理论：“这样不长久的。太子爷说，情爱是一种幻觉。”
叶星辞愕然：“他看破红尘，要出家了？”
夏小满摇头。
叶星辞若有所思地走近他，忽然夺过他手里的裁纸刀，瞬间调转，用刀柄照着他心口轻轻一怼。
夏小满吓得抽了一口气。
“我攮你一刀，然后说这是幻觉，流血也没关系啦，你乐意吗？”叶星辞嘴角一扬，顽劣地笑了，“爱就像心窝挨刀子，怎会是假的。”
又聊了许久，夏小满走了。
临走前，他在屋里转了转，并说：“殿下送的春草，你养得很好。”
**
淡月如烟。
一双璧人正交颈而眠。
少年的一条长腿搭在他丈夫的腰上，睡梦正酣。忽然，他一把揪住对方的头发，另一手挥舞，高呼一声：“驾！”
楚翊一激灵，吓出一身冷汗。头皮生疼，目光困惑。坐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发现敌军，是几个鸡腿……”少年呢喃梦呓，翻个身，转而去骑被子。继续在梦里驰骋疆场，杀鸡腿斩蹄髈。
楚翊借着朦胧天光端详心上人，嘴角上扬，像在睁眼做美梦。我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王妃，感谢列祖列宗阴德庇佑。
他在老婆脸颊轻轻一吻，不敢用力，怕吵醒对方。嘴唇留下奶皮般细腻的触感，久久不散。
仔细帮老婆盖好被，楚翊刚重返梦乡，就被急促的敲门声唤醒。紧跟着，是王喜发颤的通禀：“王爷，宫里来人了，老太后情况不好！”
楚翊心下一凛，飞速起身，胡乱往身上套衣服，同时叫醒小五：“起来，太皇太后不行了！赶快穿衣服，穿女装！”
“你要穿女装？穿吧，我能接受。”睡眼惺忪的臭小子含糊道。
“我指的是你！”楚翊照他屁股拍一巴掌。
一阵慌乱，小两口乘进宫里派来的车驾。骏马四蹄如飞，疾驰在凌晨的顺都城，月色下烟尘四起。急促响亮的蹄铁踏地声飞掠街道，惊醒许多梦中人。
有人探头，望向声响消失的方向。夜幕下，宫城的轮廓森然巍峨。人们多少猜得到，宫里出事了。
“九爷，快随奴婢来！”
一个太监在前引路，神色仓皇，小两口不顾礼数地奔向老太后的寝宫。夜风一吹，叶星辞才算彻底清醒。
他与楚翊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相同的预判：庆王梦碎了。老太太一旦西去，皇族开始守孝，庆王迎娶藩王之妹续弦的美事，恐怕也随之泡汤了。
迈进门槛前，叶星辞瞄见一道伏地啜泣的身影。月光照着他青茬茬的脑袋，一袭灰布海青裹着高大而瘦削的身躯。
是楚翊的三哥，曾经的瑞王，现在的知空。
“三哥……”楚翊脚步一滞，下颌颤了颤。叶星辞也跟着难受了一下。
知空的光脑壳飞速抬起，又垂下，喏喏地应了一声。
叶星辞发现，他沧桑多了。往日的骄狂跋扈，被几道拧成细绳的皱纹掩盖，面颊粗糙如刚锯开的枯木。曾经“未婚妻”的注视令他局促，头埋得更低。
他说，他不能进去，因为皇上在里面。皇上说过，与他永不相见。但是，皇上依然在半月前就派人把他接到城里，以备不测。皇上天天都能看见老太后，知道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临走前看一眼儿子才能瞑目。
“小五，我们先进去。”楚翊轻声道。
这时，庆王也携儿子和侧妃赶来了。见了他，知空难堪地往后闪躲，双手抠着砖缝，似乎想钻进去。
见曾经压自己一头的人潦倒惨淡，庆王得意地哼笑：“呦，哪来的野和尚，见了本王也不行礼。”
“贫僧……贫僧叩见庆王爷千岁。”知空颤声参拜。
庆王一振袍服衣摆，故意踩着三哥的手走了过去，令对方痛苦地吸气。那已不像是贵胄的手，在自力更生、洗衣劈柴的守陵日子里磋磨得黝黑皲裂。
叶星辞回眸瞥见这一幕，愈发厌恶庆王的嘴脸。他也讨厌曾经那个强横的瑞王，但不会故意羞辱此刻的知空。干掉庆王的心理负担，似乎又轻了一点。
昨天与夏小满碰面，他脑子一热，承诺会独自解决庆王。此举利己，利太子，利和平。然而想了半天，也毫无头绪。
干巴的大米饭——难拌（办）！
“母后！”
楚翊的呼唤勾回叶星辞的思绪，他也随之跪在太皇太后的病榻边，周围还有永历小皇帝、皇太后和多位太妃。楚翊的生母和养母亦在其中，朝他点头微笑。
庆王也携家眷靠近，急切地询问太医，病情如何，得到的答复唯有叹息。他猛捶了下大腿，表情沉痛，夹杂着不甘和忧惧——婚事恐怕告吹了，旧账要重算了。
“四爷和九爷都到了。”一个太监轻轻地说。
病榻上，老太太用参汤吊着一口气，混浊如污水的双眼扫过一众亲眷。竭力呼吸几次，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死后，皇族晚辈须守孝三年，不得嫁娶。”
她深深盯了庆王一眼，将熄的生命之火，陡然迸出一点畅快的光亮。报复，永远能带来最极致的快意。
庆王愤恨切齿，不敢做声。
叶星辞暗喜。从前，江北的国丧期为三年，期间不得婚嫁生育。后来，昌太宗认为有悖人道，减为六个月。现在，老太后特意要求按旧制来，彻底砸碎庆王的如意算盘。
“好，朕会拟旨，全按您的意思办。”永历握着奶奶枯瘦如柴的手，泪流满面。
老太太也竭力回握稚嫩的小手，气若游丝：“皇帝……奶奶，想要你一句话……叫你三叔善终，行吗？”
“朕有生之年绝不为难他，君无戏言！”永历立即许诺。
老太太放心了，阖起双眼。
庆王世子往前一扑，“哇”地哭开了，她又霍然睁眼，原来只是休息。在众人不悦的目光，和父亲的呵斥中，庆王世子往后躲了躲，讪然低头。
老太太干张着嘴，缓了片刻，用嘶哑的喉咙将遗言一字字往外挤：“我的私产，全……全给老九。他根基浅，不富裕。珠宝首饰，玉器字画之类的小玩意儿，就留给老九的媳妇。”
她说得轻飘飘，叶星辞却有些忐忑。太皇太后的首饰，哪是小玩意儿，而是价值连城！无功不受禄，他拿着烫手啊。
“母后如此厚爱，儿臣感激涕零。”
一夕暴富，楚翊动容地落泪，叶星辞也跟着念叨“臣妾谢恩”。老太后的用度均出自内廷，自己的年俸大多攒下了，这些年少说也有五六万两。
庆王的侧妃面带不甘，悄悄用胳膊肘怼丈夫，似乎想问：你怎么啥也没有？见丈夫无动于衷，她用手帕拭了拭眼角的泪痕，斗胆开口：“母后，臣妾也是您的儿媳——”
不待她说完，庆王就甩了她一巴掌，低声怒斥：“蠢货，闭嘴！”
老太后又虚着眼，张嘴喘气，为后续的遗言积攒气力。

第221章 又升回来了
庆王挤到她枕畔，情真意切地哭了几声作为铺垫，随后低语：
“母后，我舅舅还关在诏狱，您老倒是给求求情。内廷采买胡椒的银子，我已经退还了。他有错，但罪不至此，降职罚俸也就算了。马家也是名门世家，他是族长，这么一来，就败落了……”
叶星辞冷冷瞟着他，头一次听见对方用如此卑微的口吻讲话。矮子放屁，低声下气。他在竭尽所能，为自己保留一点势力。
病榻上的老太太，蠕动着枯皱的嘴唇：“活……该……”
庆王像挨了一耳光，脸色瞬间涨红，急道：“当初，二哥荣登大宝，我母妃和她娘家也是出了大力气的，你们情同姐妹啊。”
“我们是姐妹，跟你有什么关系？”太皇太后将头扭向另一侧，不想看他，“国有国法，后宫不能干政。”
庆王脖颈暴起青筋，双拳紧握。叶星辞几乎以为，他要给老太太一拳。
庆王咬着牙，默默往后退。永历厌恨地斜了他一眼，握住奶奶的手说些吉祥话：好好休养，会好的。可是，连地上爬过的虫子都知道，太皇太后撑不到天明了。
“老三，老三来了吗……”她甩开孙子的手，凌空乱抓。
永历点点头，退到偏殿，不想见杀父仇人。
候在殿外的知空被太监唤入，远远喊了一声“娘”。他扑通跪倒，抽泣着膝行至床边，攥住那风中枯枝般乱挥的手，“娘，我来了，我在这呢……”
老太太平静了，竭力睁大双眼。看清儿子瘦削的脸，她的泪一涌而出，将皱纹填成浊溪。
“怎么瘦成这样啊……”她奄奄一息地哽咽着，之后开始撵人，“出去，都出去，老九留下……”
众人渐次退去，太医和宫人也被撵走了。叶星辞没动地方，毕竟他和楚翊是一家的。
太皇太后已到弥留之际。
她摩挲儿子的手，嘶哑地哭着，说不出话。千言万语，化成一声声呜咽。像在痛骂，在关心，在叮咛。
舐犊之情，令人动容。
“娘，我已经悔过了，娘啊……对不起，娘……”知空恸哭，抓着母亲的手，朝自己脸上打。
楚翊叫他冷静，母后经不起折腾。
“老九……”老太太缓过一口气，“我把私房钱都留给你，你要照拂老三和他的家眷，叫他善终。”
楚翊对天起誓，绝不辜负托付。
叶星辞忽然想起，陈太妃身边，有个叫翠玲的宫女是老太后的耳目。楚翊刻意让生母和养母天天念叨他穷，如今起效了。老太后担心，这老九再穷下去，会没法接济老三和他的一大家子。
这小子真是一步三算。
“这几天啊，我吃了东西就吐掉，还偷偷洗了冷水澡。”
老太后再度开口，令叶星辞惊诧地睁大双眼，楚翊也浑身一震。
“呵，我就要折腾死自己，让老四这婚事成不了。我这辈子，没吃过亏，也不亏欠别人……”她看向楚翊，神情慈蔼平和，目光也清澈了，“我活够了。老九，欠你的人情，我还了。”
话音落下，她惊坐而起。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抽了亲儿子一耳光。又揉着他的脸，摧心剖肝地嘶吼：“老三啊，你把娘的心都搅碎了！既当了和尚，就给娘念一段往生咒吧！”
知空合掌而跪，流泪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在儿子的诵经声中，太皇太后砰然躺回床上。她鱼似的喘气，出的多，进的少。仿佛一条无形的绞索，正在颈间慢慢收紧。
一声长叹，撒手人寰。
“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知空泪如泉涌，兀自念咒。
楚翊也掩面而泣，正要招呼众人进殿商量后事，却被老婆一把按住。
叶星辞显示出超乎寻常的冷静，乃至于有些无情。他紧盯知空，压低声音：“当着太皇太后的遗体，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说！”
知空停止念咒，哀痛地点头。
“你有没有，在御花园的凉亭下埋蜥蜴？”
叶星辞明白，此刻在亲娘的遗体前，知空的话才绝对可信。楚翊也猛然挑眉，盯着三哥的脸。
知空迷茫否认，不知道什么蜥蜴。
“那去年中秋，庆王逼问你时，你怎么不否认？”叶星辞急切追问。
知空说，他都不记得老四提过这些。当时，他脑子一片空白。见公主不再开口，他又合掌念咒，渐趋超然。
“这种时刻，你三哥绝不会说谎。看来，就是庆王干的！”叶星辞拽过丈夫耳语，“夜宴上，庆王看知空头脑不清，就干脆自曝魇镇一事，想顺势推在他身上，彻底压垮他。”
楚翊蒙着泪的双目一片肃杀，沉声道：“这是我们制约庆王的杀手锏，攥紧了。不公然亮出来，才能挟制他一生一世！”
之后，他在床边跪直，悲戚而高亢地宣布：“太皇太后薨了——”
杂沓的脚步声从殿外涌入，嚎哭如潮水瞬间填满宫殿。又随着太监的奔走通告，在深夜的宫城里一波波漾开：
“太皇太后薨了——”
很快，宫里响起丧钟的嗡鸣，大丧之音传遍每个角落。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
钟声中，知空兀自念诵往生咒，缓缓退离，以免碍皇上的眼。
叶星辞被这些哀戚的声响，和众人的悲痛裹挟，像漂荡在悲伤之海，不禁落了泪。对这位复杂的老太太，他没什么感情，但有谢意。老人家虽出自私心，但总归是把珠宝首饰全给了他。
见众人彻底哭开了，庆王世子才正式哭出声，以免像方才那样哭早了。
“皇上节哀，保重龙体……”在一声声循规蹈矩的劝谏中，永历由嚎啕大哭逐渐平静。他靠近精于白喜事的九叔，挽住他的手臂，却抽噎着难以吐字。
年轻的皇太后扶住儿子，温婉道：“皇九叔，你有经验，丧礼就交由你和礼部主持了，辛苦你了。”
时隔一年，楚翊再度接下重担。
“拟旨。”望着奶奶的遗体，永历扯动哭哑的喉咙，“宁郡王加封亲王，操持国葬。着令各部衙通力配合，不得懈怠。”
让亲王主持丧礼，是为了让皇祖母走得更体面。眼下宁王和庆王都被削了，那好办，再重新加封一个回来。
叶星辞想，当初恒辰太子建议楚翊专攻白喜事，可谓高瞻远瞩。纵观北昌的皇亲国戚，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特殊人才了。
**
长夜如一匹黑缎，碎玉般的星子洒落其上。
香烟弥漫，白幡飘舞，困得东倒西歪的人们也跟着晃荡。
又一次，叶星辞一身孝服，头簪白花，经历着在异国他乡的守灵生活。上回他初来乍到，忐忑难安。如今，他心里有了人，身体有了家，只是依旧前途未卜。
虑及天气和暖，停灵二十一天。这夜过后，便是出殡的吉日，灵柩会运至雁鸣山，与高宗皇帝合葬。故而，皇室宗亲和朝臣不再轮值，全都跪在老太后的寝宫内外守灵。
殿外飘来沉沉的诵经声。僧人中有知空，皇上开恩，准他送母亲最后一程，再回去守陵。
“嗬……”有人跪着打起呼噜。
叶星辞见楚翊倏然侧目，率先看向自己。他有些不悦，小声道：“不是我。”
楚翊笑了笑，指指跪在后一排的庆王世子。
庆王起身，一巴掌拍醒儿子，恼火地训斥。让他以自己为榜样，跪正了保持清醒。
叶星辞想，庆王确实精神极了呢，就算不守灵，躺床上照样失眠。
永历以皇祖母薨逝为由，向喀留王回绝了庆王与其胞妹的亲事，三年后再议。并明确表态，出殡之后，庆王还圈禁宗正寺，侵吞内帑、污蔑帝师的事还没完。
叶星辞实在疲倦，再不动一动，马上也要打鼾了。他去配殿喝茶暂歇，楚翊紧随其后。
四下无人，叶星辞掩唇打个哈欠，闲聊道：“难怪，年初你们秘密商议削减军需时，庆王敢保证西北安定。那时，他就打算娶楚献忠的妹妹续弦了。他怎么不早点筹划亲事？”
楚翊笑笑，在他眼前做了个展示珍宝的手势：“他不是惦记着你这位金枝玉叶么。”
叶星辞朝殿外看看，低声道：“看来，这次皇上是铁了心要整他。”
“或者说，是吴大人下了决心。皇上的每一步，都是吴大人的意思。”
茶浓得发苦，不为品鉴，专为提神。
叶星辞啜饮苦涩的茶汤，心想：我该何时动手？等庆王回归圈禁生活，悄悄潜入结果了他？回想上次夜访宗正寺，似乎戒备松弛，趁夜潜入不难。然后，伪装成自杀……
可是，楚翊习惯于半夜给他盖被子。往身边一摸，呀，老婆没了，肯定要忧心疑心……看来，只能下点蒙汗药了。
有了初步计划，他又被细节难倒了。
杀人有一千种方法，选哪种？闹出动静怎么办？失手被擒如何收场？就算得手，倘若现场太混乱，难以伪装成自杀，后续将有无数麻烦，楚翊也会被朝野质疑。
亲手杀死一个熟人，还是心上人的兄长，太难了。
而且，他虽身历几战，还算勇猛，但他没杀过人，那一点也不容易。故事里的侠客，几句话的篇幅就杀了上百人，之后潇洒离去。现实中呢？剥夺他人性命的瞬间，也会将自己的灵魂撕去一角。
唉，好烦，脑子要烧起来了。

第222章 肺腑之谈
“我们可以松口气了。”
思绪被夫君的声音打断，叶星辞看向对方，男人继续道：“既然这次是按旧制来，那我们三年之内都不可以生育，两位母妃也不会催了。”
“这倒是。”叶星辞蹙眉，粗暴地拂了拂鬓间松动的白花，“你想过告诉她们真相吗？”
楚翊说自己也不确定，日后再说。最近养母身体微恙，受不了刺激。
又坐了片刻，小两口准备回殡宫，正遇见吴正英被宫人搀扶着回到群臣之间，白须如飘在夜风里的芦花。这一年来，为小皇帝的所有操劳，都铭刻在其中。
楚翊忙上前关心，吴正英说没事，连跪三个时辰了，体力不支，在另一侧的配殿喝了碗参汤才缓过来。
“九爷。”吴正英叫住正要离开的楚翊，皱纹围拢的双目泛着深沉的光，“老夫想与你，和公主谈谈。”
楚翊欣然一笑，请老人家先行，叶星辞落后半步相随。他们从跪满朝臣的殿前走过，这些人也全都戴孝，头缠麻布，泱泱一片，犹如夜幕下落满白子的棋盘。
叶星辞感觉到，众人的视线都悄悄锁在他们身上。他隐约预料到什么，心底潮起一股振奋。这是一种公然的支持，否则，吴大人绝不会众目睽睽之下坦然与楚翊同行。
在吴大人心里，摄政王的人选，已经定了。
伴着月色和舒适的清风，三人从殡宫后绕到御花园，登上一座楼阁，在黑暗中席地而坐。
“唉，就这吧。”
吴正英确实老了，爬两层楼都喘。他从怀中掏出打火石，一阵火星四溅，几案上的残烛燃起，照亮一老两少三张面孔。
幽微火光，托着空气中的浮尘。
“阿嚏——”叶星辞一个喷嚏，灭了烛火。在楚翊的嗤嗤轻笑中，吴正英也笑了笑，又点燃蜡烛。
“九爷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建议皇上继续圈禁四爷，不给他翻身的机会？”老者淡淡开口，“不是我记恨他污蔑我，而是时候到了。今天，老夫有些心里话，想跟九爷说说。”
“吴大人，在那之前，我也有几句心里话。”楚翊言词恳切，“或者说，是谢罪。”
烛光勾勒出吴正英眉宇间的沟壑，他定定注视着年轻的亲王。
楚翊瞥一眼老婆，坦诚检讨：“庆王会朝你身上泼脏水，是受了我的误导，从而产生你我已结党的误判。”
他将身边人的出卖，自己顺时施宜的布局如实相告，“除了请一个与你容貌相仿的郎中来府里，我没做其他的。我事先知道，那晚你正陪伴皇上，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所以才有所行动。对不起，我卑鄙地利用了你。”
吴正英沉默着，两腮绷紧颤动。叶星辞抿了抿唇，心虚地垂眸。
楚翊将责任全揽过去了，一字没提是王妃的主意。看来，楚翊要挨骂了。不过，再怎么生气，鸿儒硕学的吴大学士也不会动手打人吧？
忽然，老人家窜了起来！抢着夹菜般上身前倾，隔着矮几给了楚翊一记老拳。楚翊看清了动作，却没躲闪，硬生生受下。
“呃……”
重击之下，他的头猛然后扬，鼻子飚血，如漫天花雨。叶星辞张着嘴欣赏奇观，旋即手忙脚乱去捂夫君的鼻子。
“怎么样，逸之哥哥？”
“没事，我很好。”楚翊仰头，捏紧鼻翼，结果血从嘴里喷出来，仿佛即将英年早逝。
“啊你吐血了——”
“松手，别捏鼻子。”吴正英叹了口气，绕到楚翊身边，撸起孝服袖子，按住左臂的孔最穴，并示意大呼小叫的王妃也照做。
叶星辞按住右臂同个位置，汹涌的鼻血渐止。他感叹：“诶，关闸了，好神奇！”
随后，吴正英又叫楚翊将两只手的中指互相紧勾，可继续止血。叶星辞则撕下衣摆，为对方擦脸。
“九爷，我原谅你。”吴正英端正地跪坐回对面，“我多少猜得到与你有关，但没想到，你会主动承认。我恨你利用我，也敬你敢作敢为。”
他盯着靠在老婆身上享受擦脸的宁王，豁达而干脆道：“此事就此结束，谁都别再提。现在，说正事吧。”
楚翊坐直了，仍勾着两根手指，像在练什么神功。
吴正英道：“请王爷想一想，先皇驾崩这一年来，我为何坐视庆王与当初的瑞王争权，又与你相争至今，迟迟不让皇上择立摄政王。”
“你想揪出朝中的蝇营狗苟之辈，宵小党争之徒。”楚翊说出早已看透的答案。
“没错，但也没这么简单。”吴正英笑着点头，“这些人，也都是人才，自有可取之处。”
叶星辞品味老者的话，头脑如飞驰的车轮迅疾转动。这一年的风雨磨砺，勤于思考，令他瞬间参透事情的本质：
“我来说说，一己之见而已。当前这套执政班底，是先皇为恒辰太子留的。他是监国太子，能用好他们，约束他们。那些不安分的，有才无德的，也能轻易压制，取其长处。比如，已被腰斩的刘衡，死在狱中的万舸，也都是有优点的人才。”
他将手肘撑在案上，熠熠眸光还未褪去青涩，却完全压过了烛光。在楚翊和吴正英讶异的注视下，他继续侃侃而谈：
“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年幼，用不了这套班底。九爷，四爷，过去的三爷，任何一个人都驾驭不了。那些棘手的人，只有先皇和恒辰太子能拿捏。所以，必须把不安定因素消磨、剔除掉，哪怕是可用之才。瑞王倒台时，磨掉了一批。等庆王一倒，再磨掉一批，朝野上下就清静多了。刚好，去年恩科和今年春闱补充了人才，无需担心无人可用。”
楚翊轻揉挺直微肿的鼻梁，端详身边的少年。多么颖悟绝伦之人，算上娘胎里那一年，也才活了十八年啊！被这小子骗，应当应分。
“公主一语中的。”吴正英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和蔼地笑着，“我让皇上不管庆王结党，作势其拥趸无数，就是为了让他的党羽跟他绑得更紧。最后，朝中剩下来的，才是实实在在的贤臣能吏。”
他顿了顿，目光一凛，灼灼地盯住楚翊：“九爷，这也是我送给你的班底。”
楚翊双肩一震，微微瞪大双眼。
叶星辞也暗中握拳，脑中有许多小人儿欢快地扑腾，载歌载舞。果然，老爷子把他们带到黑咕隆咚的地方，是有大事！
一年的辛苦，几度起落和峰回路转，终于得偿所愿。楚翊热泪盈眶，垂着头哽咽：“吴大人，你才是大昌的股肱之臣。”
“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吴正英淡然一摆手，“说实话，一开始我看中了庆王。但他气量狭小，睚眦必报，冷血薄情。无情无义之人，又如何予天下万民深情厚义。”
“没错，您看人真准！九爷是最好的！”叶星辞几乎坐不住了，总想蹦起来。再冰雪聪明，终归是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
他为爱人的遂心如意而雀跃，脸色发红，握着楚翊的肩头一通晃动。楚翊的脑袋剧震，几滴殷红的鼻血，再度滴落。
吴正英捋捋胡须：“聪明的人，很容易因过度理智和清醒而变得无情。可是，九爷你却聪慧而重情。”
楚翊有点不好意思，叶星辞替他重重地点头：“嗯嗯，对。”
恩爱的小两口把吴正英逗笑了，眯着眼道：“我第一次认真审视九爷，是先皇的丧礼期间。你勤恳踏实，有条不紊。三爷、四爷争着写神道碑的碑文，你却主动提出用皇上的御笔。丧礼一过，就放弃手中的大权，自请裁撤皇上封你的内廷总管大臣。
庆王世子嫖妓的案子，你也办得圆满，将皇家的损失压到最小。老太后在马球场过寿，皇上年幼贪玩，引人斗殴，是你率先劝谏。还主动提出，改善寺中太妃的生活。你能想到她们，令我诧异并惊喜。”
叶星辞欣喜地听着这些，就像许多不为人知的小小功劳，忽然一股脑收获了超乎想象的奖赏。
原来，吴大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以为楚翊算是城府深沉，这老爷子更是深不可测。胡子越白，心思越深。
老者从容叙说：“当初，杨榛丁忧，吏部尚书出缺。别人力争，你却淡泊，直接远离朝局，去了翠屏府。所以我建议皇上，不如拔擢袁太妃的兄弟袁鹏出任吏部尚书。有这一层关系在，他早晚是你的臂膀。
老夫知道，兼地案的调查，你是幕后推手，也是你鼓动那对母女告御状。这也是我很欣赏你的一点，你有一身圆滑的棱角，懂得适度的变通和操纵权术。不过，你没被权术蛊惑，而是驾驭了它。
去年中秋夜宴，却以宫闱惨剧收场。混乱中，只有你护着皇上，做他的依靠。而庆王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实在可恶。
你迎娶公主，拿到了最佳政治筹码，已有六分胜算。换个人，必定乘胜追击，不择手段逼庆王退场。但你没有阴他，而是在台面上较量，马不停蹄地办了许多实事。剿水贼，推新政，我也很羡慕你的那把万民伞呐！”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吴正英似乎口干舌燥。
叶星辞说去弄点茶水，老爷子摆摆手，又道：“我打听到，宁王府的田庄，快三年没收佃租了，从前也收得很少，可你们从未标榜这一点。”
叶星辞笑吟吟地点头，没想到对方连这都知道。楚翊倒云淡风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钱够花。我不想以此绑架其他贵族，倒逼他们也不收租。”
“你冒着风险，也要私下接济三爷的家眷。四爷呢，刻薄有余，宽厚不足。”吴正英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看一眼叶星辞，笑道：“哦，还有一点，令老夫深感钦佩。你迎娶绝色佳人，新婚燕尔就来理政，在光启殿从早待到晚，甚至还补了窗纸。不为美色所累者，必成大事。”
“哦……”如今每天都想着美色的男人，惭愧地咬住了下唇。
叶星辞强忍笑意，心想：吴大人，这你可误会了！他当初是为躲着“美色”，才一天到晚不着家，不是勤奋！
短暂的沉默后，三人一齐笑了，原因各不相同。

第223章 棺材板与人情债
忽然，吴正英正色道：“九爷，在你身上，我看见了他的影子。”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谁。
叶星辞知道，那个“他”是恒辰太子。尽管已不再同行，挚友的影子却始终投楚翊身上。不是一片阴影，而是金色的光芒。
“我猜到了，你们是挚友。”吴正英说道，“只是不愿惹先皇猜忌，才没有密切往来。”
楚翊拔直脊背，凝目于面前的一簇烛火，坚定地开口：“没错，我肩负着两个人的理想。你说反了，我是他的影子。他追着光，我追着他。”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食指，划过几案的薄尘，写下那个深重的理想——天下太平。
叶星辞看着尘埃勾勒出的宏愿，不禁热血澎湃，牢牢攥住男人的手：“不是你肩负两个人的理想，而是我们两个，肩负三个人的理想！”
吴正英捋须点头，慈蔼地望着英姿勃发的宁王妃：“公主殿下，愿贤伉俪勠力同心，让两国的太平尽可能长久，让战火再燃的那天尽可能延后。”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楚翊，似用眼神交代未说出口的话，叶星辞没读懂。
“我明白。”楚翊眸光毅然。
“接下来，我慢慢说，你留心记。”吴正英翻开心里的账本，娓娓道来，“刑部左侍郎李浩，他的宠妾在外面放印子钱，催债时闹出了人命。右侍郎姚文博，两年前，他小儿子在青楼出风头，打死了人，他找人顶了罪。大理寺少卿徐东来……这些，可轻可重。不过这些人，都是庆王的左膀右臂，那事情就严重了。”
楚翊默记。
吴正英直接指明他的下一步，和自己的应对：“出殡之后，若你参劾庆王及其党羽，我会率先附议。朝中的清流，也会相随。但是，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会沉默，明哲保身。能否用合适的办法鼓动他们，九爷，就看你自己了。”
楚翊说，正有此意。
叶星辞忧心，庆王的党羽维护他，抱团反咬。楚翊笑道：“那是些见利忘义的人，怎么可能去为别人火中取栗？”
吴正英缓缓起身，浑身的关节咯吱作响。他挪着步子，慢腾腾地下楼，“我不看好庆王，还有一点：他过于溺爱唯一的儿子。一旦他大权在握，我不敢想，他会生出什么邪念。”
叶星辞心下一凛，这倒是他没想过的。年轻，是楚翊的劣势，原来也是优势。
他悄悄牵起楚翊的手，迈着轻快雀跃的步子下楼，回到御花园。月光迎面洒落，碎在睫毛，他又忽而感到淡淡失落。
楚翊的第一目标——成为摄政王，近在咫尺。而自己呢？仍被困在公主的命运里。
甭说什么叶小将军，他连叶小兵都不是。他梦想马革裹尸，却只是和男人裹在被窝里胡天胡地。
“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楚翊默契地感受到他微妙的情绪，与他十指相扣，“小五，你是我的半条命，这是属于我们的成功。”
叶星辞粲然一笑，又开始苦恼如何妥善“送走”庆王。他那半露不露的秘密，是一团翻滚在头顶的乌云，随时会劈下一道惊雷，毁了当前的一切。
**
芒种一过，天忽然热似盛夏。宁王府的菜园子长势喜人，迎来第一波丰收。
朗日高悬于碧空，似乎羞于窥视正在发生的情事，蓦然扯过一片浮云，遮住了自己。于是，被炙烤得打蔫的叶子得以喘歇。
屋里的那片嫩叶，也被折腾得打蔫，嘟囔着要死了。
叶星辞觉得，每次较量都像经历一场地震。头晕目眩，浑身发麻。他持续从“吃亏”中收获快乐，日甚一日，“占便宜”的念头也就淡了。
另一方面，将自己彻底交出去，床为砧板身做鱼肉，能筛掉他的一些负疚感。越恩爱，就越因持久的欺瞒而感到亏欠。
即使楚翊叫他在床上倒立，他也没二话——不过对方从未提过这样的要求。
“这里，留疤了。”叶星辞用汗津津的手指，轻抚男人肩头的牙印，那是初次欢好的留念。
“这是我的荣耀，真想光膀子出去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多幸福。”楚翊轻笑，亲昵地吻着怀中人泛红的脸颊。
“别人问，怎么弄的呀？你就说，兄弟咬的，哈哈。”叶星辞又拿“做兄弟”的往事调侃。
“人家会感叹：呦，你兄弟真浪！床都漂起来了吧？”
“母鸡搬家——滚蛋吧你！”叶星辞恢复了精神，照着男人的腹肌乱捶。此举成功激发了人性中的兽性，惨遭压倒。
一番辛勤劳作后，他们头挨着头，进行暴富后的规划。
老太后的私产和珠宝，已依照最后的懿旨被宁王府接收。楚翊没好意思去，是王喜进宫清点的。存在钱庄的银子足有七万两，珠宝首饰玉器难以估价，只多不少。
二人商量着，定期资助周边的育婴堂、养济院，对那些因战火而失去壮劳力的家庭，要格外照顾。
规划到一半，叶星辞才蓦然想到，这是在异国。那些阵亡的男丁，是伴着齐军的凯歌，死在大齐将士的刀箭下。反之亦然。
他为“敌军”谋福祉，那大齐的军属呢？自己鞭长莫及，没法照拂他们……他感到淡淡的不适，像背叛了故国。
楚翊明白他的感受，慨然道：“如果能随意出境，齐人也可以来啊。我接济的是天下万民，不分南北。”
叶星辞顿时释然一笑：“怎么来？拿得出这份盘缠的，就不需要接济了。”
楚翊下了床，说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他推窗叫来罗雨：“告诉厨房，晚上做点补气的。一道杜仲党参乳鸽汤，再来个核桃杜仲炖猪腰。”
罗雨会心一笑，欢快地跑开了。
接着，楚翊坐进书房，笔走如飞。叶星辞趴在案边看，原来是参庆王及其党羽的奏疏，时而愤慨，时而委屈。大意为：
庆王可真坏啊，纵仆伤人，污蔑帝师，侵吞内帑，朋党比周。与他过从甚密的刘衡，试图谋害我，我好惨啊，呜呜想哭。给我下药套取春闱考题的万舸，临死前更是留下“庆王杀我”，引人联想……虽然他是我哥，但我不徇私情，必须参他。
叶星辞通读几遍，肃然道：“下一步，怎么鼓动那些独善其身的官吏支持你？”
“你猜？”楚翊狡黠地勾起嘴角，像琢磨出鬼主意的坏小子。
叶星辞合理推测：“你有他们的把柄？”
“我还有你的把柄……”男人说着，不怀好意地上手。叶星辞笑着闪躲，叫他不许卖关子。
“你跑得快，去一趟棺材铺，把所有账簿都拿过来。”楚翊玩味地笑了，“刚才还要死要活的，现在能跑动吗？”
“小瞧我！”
话音未落，少年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一刻后，又刮了回来，怀里抱着几大本账簿。清润的面颊挂着汗珠，硬说不累。
“我与群臣的交情，都在这里面。”楚翊拂去账簿上的微尘，郑重地翻开，指尖划过一列列账目。
叶星辞注目，只见账簿罗缕纪存，详细记述了官宦人家办白喜事时所用棺材的规格、材料、价钱，以及发丧的诸多细节，连烧了多少纸钱都记了。平民则只有基本的账目。
他略作思索，眼前一亮：“官吏办丧事找你买棺材，你大多只收工钱，卖个人情。现在，该收回这点人情债了。”
楚翊笑着点头：“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思吧，也是一把隐密的利刃。此刻，该出鞘了。”
翻罢账簿，楚翊心里有了数，先拜访右佥都御史府上。前年，对方祖母辞世，与他有过交集。
叶星辞以扈从身份相随，旁听楚翊与对方天南地北地闲聊，相谈甚欢。后来，楚翊无意中说起那一口棺材的交情，半开玩笑道，你还欠我个人情呢。
宦海无笨蛋，对方眼珠一转，立即委婉表达了对他的支持。君子之交淡如水，虽然平日往来不多，但很愿意维持这份由棺材板搭建的淡淡的友谊。
告辞后，叶星辞谦虚求教：“若他不支持你，还摆臭脸呢？你怎么反制？”

第224章 该动手了
楚翊坐进车里，从容挑眉：“那我只好无奈地通知他：最近铺子盘点，这才发现，你祖母的棺材刷的漆逾制了，里面掺有皇家才能用的金漆。老太后刚刚出殡，国丧期出了这样的僭越之事，不妙啊。不怪你，怪本王的铺子办事不利，让我们共同守护这个秘密吧！不过，你是我的朋友吗？”
“那漆面到底有没有逾制？”叶星辞问。
“当然没有，我做生意讲诚信的。”楚翊幽深的双眸闪过异彩，“不过，棺材是我的铺子里出去的，我说了算。”
他提高声音，对驾车的罗雨道：“走，去下一条街周御史家。”
两天的功夫，叶星辞陪楚翊拜访了十几名朝臣，及一些品级较低，不必参加常朝的官吏。基于一口棺材的交情，大多数人都愿意顺势而为，助楚翊一臂之力。
面对过于孤高自许之人，楚翊便不慌不忙地取来账簿，郑重地通知对方：“据我观察，你家办丧事时，楮帛的数目，即焚烧纸钱的数量，严重逾制。”
在对方脸色发白之际，他又和善地弯起双目：“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事后，楚翊告诉叶星辞，这都是真的，他没瞎掰。
办白喜事时，马匹、覆棺的材料、楮帛数量、守茔人数、舁夫人数、祭祀馔筵等都有严苛的规章，稍不留神就出现僭越。这种事可大可小，就看有没有人以此做文章了。
“小五，我这样盯着人家白事上的疏漏，然后暗自记下，不太厚道。”这夜睡前，二人照常谈心时，楚翊叹着气说道。
“嗯。”叶星辞赞同，“显得居心叵测，好像随时要搬弄是非。”
“但为了继续往前走，无伤大雅。无论这些人是否支持我，我都不会以此生事，唬他们一下而已。”楚翊拥住枕边人，阖起双眼，“睡吧。今天，我把参庆王的折子递到通政司了。明天早朝，一切都会见分晓。”
叶星辞却罕见地失眠了。
该动手了。
庆王多活一日，他深藏的秘密，就浮得更浅。他仿佛看见，那秘密吐出的泡泡冒在水面，碎裂于烈日下。
明天再杀吧。可是，昨天也是这么想的，前天也一样。不过，明天真的适合动手。
楚翊参劾庆王，群臣附议，小皇帝一道贬黜的旨意传到宗正寺。当夜，庆王梦碎自尽——多么合理。
叶星辞缓缓坐起，翻开双手，在黑暗中注视着模糊的轮廓。他凌空比划，像在摘果子，想象扭断一个人脖子的感觉。
摇了摇头，他翻身下床，提枪出门，在庭院中舞枪。
月华如水似纱，披散在少年刚健柔韧的身躯。银光飒飒如流星，却不坠落，而是在他身边舞动跳跃。
罗雨夜巡归来，抱着手臂旁观，轻声叫好。
叶星辞收枪，问：“罗兄弟，杀人是什么感觉？”
“梅感觉。”罗雨笃定道。
“不会吧？”叶星辞不信。
“我是说，感觉像梅子。”罗雨解释，“胸口酸酸涩涩，难以言喻。”
“当你面对一个必须要除掉的人，却下不去手，怎么办？”叶星辞又问。
“不去看对方。”罗雨干脆道。
叶星辞不解：“那不就相当于瞎子杀人么，太难了。”
“这都做不到，还杀什么人。”罗雨耸耸肩，转身走了，“早点睡吧，王妃。”
叶星辞以枪撑地，兀立院中。
唉，又得做决定了。这一年，他总是在做决定。长大成人，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独自做出的决定堆砌起来的吧。一个男人，做决定越多，便越强大。
决定，撅腚……男人要多撅腚……啧，听上去怪怪的。
“小五？”
这时，楚翊衣衫不整地奔出门，还袒露着胸肌卖弄风情。他赤足跑过来，笑道：“我给你盖被，扑了个空，登时吓精神了，还以为家里进贼老婆丢了。”
“谁偷个老爷们儿。”叶星辞调笑。
“有心事？”楚翊凝望他的双眼，像要将柔柔的光倾注进去，“忽然发了一笔横财，想给家里寄钱，又不好意思跟我提？把你家住址告诉我，我派人去送，这不是难事。”
“啊？”叶星辞慌忙摆手，“不不，我家生活挺好的。这样贸然送钱，只会给我父兄添麻烦。”
从楚翊的视角来看，很合理。人和人的思路，真的截然不同。逸之哥哥，我在烦心别的事，我又要露馅儿了啊！
“走走走，回去睡觉啦。”叶星辞挽住楚翊的胳膊往屋走，“你总给我盖被干嘛？”
“因为你蹬被子啊。”
“我火力旺！”
“不，你只是单纯的睡觉不老实……”
一切都合乎预料，没有意外。
早朝，当永历提起楚翊参庆王的奏疏时，吴正英率先附议，群臣响应如潮。一个时辰后，在宗正寺的庆王接到旨意：限明日离都，携家眷前往东海边的州府监督海防，此后无诏不得擅离。
虽驱逐出权力中心，但仍留有富贵和体面。
至于他舅舅，原户部尚书马赫，则是革职抄家，遣回原籍。一干朋党也停职查办，最终会因一些可轻可重的缘由，而被革职、贬谪。
“四哥，领旨谢恩吧。”
随同传旨的楚翊负手而立，淡淡吐字。
庆王一动不动，保持跪姿，翻着眼瞪他。大片露出的眼白，显得十分阴险，像两块白浊的冰，泛着冷森森的恨意。
在传旨太监的再三提示下，庆王才缓缓抬手，接下圣旨。他双手一坠，仿佛那有千斤之重，整个人也随之泄了气，跪坐在地。
宫人与仪仗徐徐离开，那些旗幡、红杖、戈戟、仪刀的影子被阳光投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如他莫测的余生。
四下归于沉寂，宗正寺偌大的庭院里，只余下兄弟两个。
“老九，没这么简单。”庆王缓缓站直，拂了拂衣摆的尘土，“我被你撵走了，但这只是暂时的。”他微昂的下巴，预示他将负隅顽抗，绝不屈居天涯海角。他莫名地笑了一下，似乎仍在酝酿反击。
楚翊信步逼近兄长，从容抬手，轻快地挑眉：“我袖子里，有送你的东西，摸摸看。”
庆王面露狐疑，将手探入楚翊的袖袋。短暂的茫然后，双目愕然圆睁。他猛地抽手，看着掌心的东西：一条小小的蜥蜴，已经晒干了。
“在药材中，这东西叫马蛇子，从我家生药铺拿的。那些铺子，曾属于你的忠实拥趸刘衡。”楚翊在四哥肩上沉沉一拍，砸得对方一个趔趄。他凑近对方耳边，笑着说起悄悄话：“我知道，你魇镇了先皇。”
庆王怔愣着，脸色骤然惨白。
“现在，你还是郡王，全家仍保有荣华富贵，只是换个地方生活而已。”楚翊不疾不徐，为对方规划余生，“安分守己，平和一点。心烦时，就使劲盘你的手串。恨我时，就对着大海喊一喊。别再有任何动作，别逼我曝出魇镇的事，那样你全家都完了。”
庆王认命地合眼，昂然的头颅垂了下去，幽长一叹。
“你可以离开宗正寺了。回家收拾家当，尽快启程，我和公主就不送你了。”离开前，楚翊最后看了一眼四哥。他颓丧地兀立，盯着地面，好像那写着人生的答案。
楚翊顿了一下，扭过头阔步走远，步伐里没有胜者的倨傲，只有孤独在回响。
他没想到，这也是今生今世的最后一面。
听说庆王回家了，叶星辞吸溜米粉的动作戛然而止，鼓着脸出神。怎么回家了呢，我还想今晚潜入宗正寺刺杀他呢！庆王府人多眼杂，不好下手了啊。

第225章 丰富的夜生活
“明天他就会离开顺都，去东海边生活。”楚翊喝着茶，指了指那一海碗榨菜肉沫米粉，“吃啊，等会儿凉了。”
“然后呢？”
“再也不回来了。而且，他也不敢继续作妖了。”
楚翊讲了方才宗正寺里的最后一搏，语气蕴含深深的遗憾，没有丝毫欢欣。他说，他们兄弟本不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几乎恩断义绝。
叶星辞蹙眉听着，思索怎么让庆王命断气绝。
他的吃相有些痛苦，楚翊还以为米粉不好吃，要给他换一碗。还说：“比起米粉，还是面条好吃。”
“都好吃。”叶星辞公正评价。
“皇上因庆王结党而惩治百官，罚了顺都所有官吏半年的俸禄。”楚翊继续说朝堂之事。
“出手这么狠？这对清廉的人而言，是很大的打击。”
楚翊笑而不语。叶星辞再三催问，他才道出背后的玄机：“你没看出，这是皇上和吴大人在为我攒人缘吗？”
叶星辞不解。
“过几天，皇上就会下旨，任命我为摄政王。到时，我再把这次罚俸免了。一来一往，就得了人心。就像帝王临终前，为了给储君积攒声望人心，以及权力交接的稳定，会借着一点小事贬黜一批重臣。待储君继位，再把这些人提拔起来，重新委以重任。这是一种，左手倒右手的政治游戏。”
叶星辞先是嘀咕“有点虚伪”，又说“学到了”。
庆王被变相流放的消息，很快传遍宁王府。阖府上下过年了似的，要摆几桌酒菜。厨院炊烟不断，送走了正午的日头，又融入天边晚霞。
罗雨欣喜若狂，很腼腆地邀请姑娘们一起玩，结果是观赏他宰羊。一刀下去，血溅三丈，人跑得一个不剩。不过，围着烤全羊割肉吃的时候，全都津津有味。
从“好残忍”，变成“好馋人”。
筵席的热闹，难掩楚翊的落寞。叶星辞陪他痛饮，然后在酒里下了一点蒙汗药。
万籁俱寂之时，楚翊睡得像死了。叶星辞揪他耳朵，扯他头发，弹他牛牛，都没反应。
叶星辞放心了，一袭黑衣翻墙而出，躲着周围那一队禁卫军，和巡城的兵士，一路溜到庆王府。从墙头落下，正要一展身手，却傻了眼。
整座府邸灯火通明，庆王正和家眷、仆役一起张罗着打包家当，热闹如市集，哪有下手的机会！这不是暗杀，是明杀。
庆王世子依旧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安慰父亲，去东海挺好，天天有鱼吃。没叫咱们去塞北戍边，已经很幸运了。
叶星辞在暗处潜伏到天色微明，庆王也没整理好家当。他的侧妃搂着猫儿狗儿哭了一夜，什么都想带，连床和妆台都要装车。庆王不准，二人还拌了嘴。
“呜呜……我嫁给你这些年，也没个一儿半女，我就喜欢这妆台，镜子，还有我那张床……”
“把几只猫带着，已经是极限了！再闹，我就把那些家具劈了当柴！”
“那我要把金鱼也带着……”
“不行！”
叶星辞听得脑袋嗡嗡响，都想站出来调解：别吵了！金鱼可以带，放罐子里装着嘛。赶紧收拾完睡觉去，老子赶着灭口呢。
眼看天亮，他认定刺杀计划失败。有点失落，却也长长地松了口气。在街上吃了早点，然后回家补觉。朦胧中，他感觉楚翊起床了，还轻柔地为他掖了掖被角。
他陷在杂乱无章的噩梦里，时而是沸鼎里的鱼，时而是砧板上的肉，时而是失去故乡的笼中鸟。
在某一刻，他成功结果了庆王，用血腥的双手，捂住了秘密。在某一刻，他又被剥开全部伪装，赤条条直面楚翊凄冷的目光。
男人重归铁石心肠，痛斥他为叛徒，这比伪装成女人更加不可饶恕。他只能喃喃重复：我没办法，我爱你，但我没办法。
“小五。”
叶星辞蓦地惊醒，看见自己惶然的脸，正映在一对柔情的黑瞳中。
“醒醒啦，午觉怎么睡到这时候。”楚翊捏捏他的脸，“陪我出去一趟，小懒虫。”
叶星辞坐起来，捂着额头缓和情绪，嘟囔：“我做噩梦了。”
“睡前多吃点，才不会做饿梦。”楚翊打趣。
叶星辞扑哧一笑，随男人出门。
时值傍晚，二人骑马来到城东，拾级登上坚耸如崖的城墙。风陡然狂烈，旌旗猎猎作响。楚翊扶着城堞，在暮景残光中凝目远望，久久不语。
“在看什么？”叶星辞眯着眼，拂开吹在脸上的乱发，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只见斜阳推着一队车马，渐行渐远。
凌乱的车辙印在官道，像一封匆匆写就的诀别诗。
他瞬时反应过来，这是庆王离去的背影。看来，他们终于收拾妥当了。再不出城，就是抗旨。也不知带没带金鱼。
楚翊无言地目送兄长，一如他目送亲近的奶娘离去。狂风兀自刮过城墙，卷起浮土。人走得越高，身边的人就越少。叶星辞能体察到他的失落，心里又酸又烫，紧紧握住他的手。
同时暗自决定，今夜以赶路奔丧为由，叫开城门，追上庆王行刺。若难以伪造成自尽，就干脆扮作劫匪。
时辰不早了，车队至多走出十里就要歇宿。他会以修理蹄铁为由，将雪球儿留在王府附近的钉掌匠的铺子，半夜再来找它。以它的脚程，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追上庆王。
决定了，就这样。
“小五，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楚翊忽然侧目，语气笃定，“只有夫妻，才能厮守终生。父母只能陪我们半程，兄弟会离散，子女会走远。夫妻，只有夫妻，才是人生路上的同行者。你搀我一下，我扶你一把。最终，不带一丝遗憾，平和地步入漫漫长夜。”
“没错，世人皆过客，夫妻才是同行者。”叶星辞与男人十指相扣，紧盯车队消失的方向，明澈的眼眸泛起冷冽的光。
真的不能再拖延了，否则下手的时机会越来越少。
夜里和楚翊玩耍时，叶星辞有些心不在焉，在脑中一遍遍演练刺杀庆王的过程。只杀一人，不牵连无辜。不说话，不手软，吃席似的，速战速决。
楚翊说，在这时发呆，简直就是对他的羞辱，然后大肆挞伐。
叶星辞叫苦不迭，差点说：别折腾了，我还得留着力气当刺客呢！浑身酸软怎么动手啊。
较量告一段落，叶星辞主动下床倒茶，迅速加入蒙汗药，用小指搅和一下，端给楚翊。这小子还挺得意，觉得是自己发挥得好，才获得这种待遇。
“休息一下再继续。”然而不久，楚翊便沉沉睡去。
“做个好梦吧，逸之哥哥。”叶星辞吹熄烛火，揣好兵刃，绕过守门家丁，翻墙离开宁远堂。
凭借对府中地形的熟悉，他一路潜行匿踪，溜到西墙边的草丛。他活动臂膀，正欲翻出去找雪球儿，只听身边“砰”一下，从天而降一个黑衣人。
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愣。
贼？刺客？叶星辞慌了一下，瞄一眼自己的黑衣装扮。嘿，老子也不像正经人。为避免直接冲突，他拍拍手，装成也刚落地，郑重地朝黑衣人一点头：“来了，兄弟。”
那人以黑布覆面，略显沧桑的双目闪过戒备，犹疑道：“你也是……”
“是，怕你一个人不行，派我来协助。”
黑衣人了然，一摆头道：“走，行动！”
行啥动啊……叶星辞紧随对方，见其身手矫健迅捷，虎背蜂腰，是个练家子。夜色下，腰间一对鸳鸯钺寒光闪动，这是一种凶猛的短兵。
为明确对方来意，他试探：“兄弟，你探过路线吗？”
“不用探，宁王就住在中路大殿后的那套院落。”黑衣人迅速奔走，不假思索道。
你爷爷的，你是奔着我男人来的！叶星辞咬紧牙关，冒了一身后怕的冷汗。此刻，楚翊睡得正死，殊不知有人正要去害他！还好，被自己碰上了！
在这反击？不，叶星辞心念一转，决定到宁远堂再动手，这样罗雨和同伴们也能迅速支援。

第226章 玩得真花
他跟着黑衣人，一路摸到宁远堂外仪门处。眼见对方手起钺落，要杀了守门家丁！他一脚踢歪这厮的攻势，放声高呼：“抓刺客——”
“王妃？”家丁被吓得跌坐，连滚带爬地跑远，扯开嗓子大叫，“有刺客啊——”打更的远远听见了，当啷啷急促鸣锣，敲碎无数梦乡。
“你到底——”黑衣人惊愕地看着叶星辞，大惑不解。这事太费脑子，他无意纠缠，冲进宁远堂的院子，直扑正房。
“死贼，休想得逞！”
叶星辞身形更迅，疾步追上，与男人在院中斗了起来。他不及对方魁梧，以灵敏抗衡蛮力，匕首频频擦过鸳鸯钺，迸溅出点点火星。
“这是怎么了……”同伴们都闻声出屋，披着衣裳，睡眼惺忪地观战。
“枪！”叶星辞大喝。
于章远立即跑进正房，取来长枪，同时喊道：“九爷，有刺客！”然而，楚翊仍在呼呼大睡。
“接着——”
于章远掷出银枪，叶星辞踹开对手，凌空一握，霎时如有神助！一寸长，一寸强，他以改进后的枪法痛击敌人，几招便挑飞对方的兵刃。
“嘶，好厉害的枪法！”
黑衣人手臂受伤，被一枪挑翻在地，还想起身还击。叶星辞抢步而上，一脚踏在对手心口，枪尖银光一闪，抵住其喉头，傲然一笑：“当然厉害，这是江南的叶家枪！”
在别处巡夜的罗雨狂奔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战斗刚刚结束的场面，立即高喊：“抓活口！”
怒火和担忧令他下颌发抖，见贼人已被制住，而王爷却没为心爱的王妃助阵，显然是出事了！
他闪进正房，很快便传出一阵呕心泣血的哀嚎：“王爷，王爷你怎么了，快醒醒——天啊，王爷不行了——”
叶星辞叫同伴们把刺客捆好，跑进屋一看，罗雨正抱着昏睡的楚翊嚎啕大哭。印象中，这是第一次看见罗雨落泪。
不碍事，王爷喝了一点蒙汗药……总不能这么说。叶星辞令楚翊平卧，轻抚对方因美梦而微微上扬的嘴角，道：“没事，他只是太累了。虚脱了，就睡得沉。”
“他干什么了，累成这样？”罗雨用袖口粗暴地拭泪。
叶星辞支吾：“他干……就是……”
忽然，罗雨的目光定在他身上，神情诧异：“王妃怎么也打扮得像刺客？”
“哦……”叶星辞脑筋飞转，蜷缩着脚趾，竭力圆谎，“九爷喜欢我穿成这样，像贼似的。然后，他当捕快，把我抓住审问……打板子……”
他目光闪烁，有一点心虚。不过，更像是羞赧。
罗雨双眉一挑，张了张嘴，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像吃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随即缓缓点头，语重心长道：“这种活动挺有趣的，我能体会到其中的幽默，毕竟我是很有幽默感的人。不过，王爷是千金之躯，身体娇贵，别让他太累了。”
叶星辞尴尬得头皮发麻，含糊点头。他扶起楚翊的脑袋喂水，想令其尽快清醒，商量处理刺客。罗雨却冷着脸快步出门，说不必打扰王爷，他知道怎么办。
“哎，罗兄弟，你别乱来——”
叶星辞慌忙丢下楚翊的头，追了出去。迎接他的，是利刃出鞘的铮鸣，和黑衣人惨厉的哀嚎。
“啊呀——”
鲜血迸溅，刺客的一根小指，被罗雨生生削了下来，飞出一丈远，砸在于章远脸上。后者连退几步，一阵干呕。姑娘们花容失色，尖叫着躲回房里。
“说！谁派你来的？”给予毫不手软的震慑之后，罗雨才扯下刺客的遮脸布，开口逼问。
叶星辞也靠近五花大绑的男人，冷峻地端详对方。这是个三十几岁的汉子，因剧痛而满脸冷汗，络腮胡间一片晶莹。
刺客迟疑的当口，罗雨冷漠地手起刀落，又削了他另一根小指。痛叫划破夜空，叶星辞抖了一下，避开视线，早已猜出指使者——楚翊目送的那道背影。
最后一丝手足之情，终究是断了。叶星辞压下不适感，没有阻止罗雨。愤怒可以冲淡一切情感，包括仁慈。
“现在，你已经变成鸡了，因为它每个爪子有四根指头。”罗雨将血光闪动的短刀逼在刺客脸上，明明是书生气的面孔，却说出恶匪般的话，“不招的话，你就会变犀牛，它有三根指头。再变骆驼，两根指头。最后变成马，只有圆溜溜的手掌，没有指头。”
刺客惊恐万状，浑身发抖，艰难地咽着唾沫。
“你也听出来了，我是个幽默友善的人。”罗雨冷睨着对方，双眼一眯，“但是，你敢刺杀王爷，我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血腥味刺着叶星辞的嗅觉，他猜，刺客大概在想：这算友善？宁王府里都是些啥人啊。
当罗雨将利刃下移，逼在刺客的无名指上时，对方浑身一震，扯脖子大叫：“庆王！他，他派我来的！”
“几个人？”叶星辞厉声追问。
“据我所知，就我一个。”男人忍痛飞快说道，“我是庆王府的门客，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奉命留在城里，刺杀宁王。”
“去掉数一数二。”罗雨神情更冷，“我都没这么夸过自己。”
“庆王说，宁王身边没什么保护。就一个瘦巴巴的护卫，一看就不行，我肯定能得手。”刺客怯怯地瞄着叶星辞，“我还以为，你是跟我一起的——”
“大胆！”叶星辞怒喝，“谁跟你一起的，我是王妃！”
刺客瑟缩一下，不敢再说话。
罗雨问，怎么处置此人。现在王爷累垮了，恭请王妃做主。
叶星辞琢磨一下，道：“事关重大，先把这人看好，别惊动官府和外面那队禁卫军。等九爷休息好——”忽然，他目光一凛，扑向刺客，拼命去掰对方的嘴。
然而，晚了一步。
刺客咬断了舌根，血如泉涌，断舌混着血液卡在喉咙，很快窒息。叶星辞想施以急救，却撬不开那紧咬的牙关。等李太医赶来时，人已经死了。
罗雨懊丧无比，叶星辞安慰：“事发突然，别太自责。”于章远等人也附和，望着刺客的尸首，不寒而栗。
叶星辞叹道：“现在死无对证，把尸首交给外面的禁卫军处理，就说府里进贼了。”
于章远小心地把两根断指踢到尸首旁边，算是凑个全尸。看向叶星辞时，他一愣，眼中浮起担忧：“王妃，你受伤了！”
叶星辞打量自己，这才发现，衣服裂了道大口子。腹肌上，一道细而浅的血痕，足有半尺长，无疑是交手时所伤。再深一寸，他就破肚肠流，夜宵全漏了！
这一刻，他才开始觉得疼，腿也发软。啧啧，怎会将腹部暴露给敌人？还是武艺不精，得继续练。
接着，竟眼前一黑。
摔在地上前，他还模糊地分析原因：今夜床上床下舞枪弄棒，体力消耗过大了……
视野再度明亮时，叶星辞浑身酸痛无力，像被一群壮汉踩踏过。眼前悬着爱人忧急的脸，那秋湖般明澈的深眸，竟爬满蛛网似的血丝，憔悴极了。
他瞥一眼窗子，还暗着，看来自己没睡多久。
“小五，你终于没事了！”
楚翊轻柔地抱过来，在他哽咽的讲述中，叶星辞这才知道，那刺客的兵刃上淬了毒，而自己已昏睡两天！
“别提多吓人了！”围在附近的同伴们三言两语，讲了经过。
叶星辞得知，自己昏迷之后，呕吐、痉挛、抽风，吐白沫、高烧说胡话……简直是轮番挑战表情极限，怎么丑怎么来。
楚翊急疯了，四处延医问药。都说听天由命，只能靠自身硬扛。
“哎哎，下面这段我说！可有意思了！”云苓打断子苓，笑得满脸通红，却被宋卓抢了先：“好几个名医都说，这毒性太烈了，准备后事吧。王妃的脉象竟如同男子，此乃乾坤颠倒，阴阳错乱，唉。”
“然后，九爷就把他们撵走了！”
“他都在床前守了两天啦。”
同伴们七嘴八舌，虽然在笑，可每个人的眼睛都像烂桃，不知哭了多久。有这么多人关心自己，真好啊。

第227章 一个抉择
“我们帮你把那身黑衣服换了。”于章远凑近悄声道。
待众人退出，叶星辞依在爱人肩头，半撒娇半检讨地嘟囔：“对不起啊，又让你担心了。还好我生命力顽强，嘻嘻。我以为，我就睡了一会儿呢！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还好我生命力也顽强，否则活活被你吓死了。”着急上火加偷偷哭，令楚翊嗓音喑哑。他似乎想责备，想倾诉衷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将怀抱收得更紧。
“喂，你胡茬都冒出来了。”叶星辞戳着男人的下巴打趣，“怎么，你要蓄须吗？千万别，我不喜欢。”
“扎死你！叫你害我心疼！”
楚翊用下巴发动攻击，叶星辞缩脖哈哈大笑，说饿了。很快，清粥小菜呈在眼前，一点油水都没有。楚翊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在“病人”嘴边。
“怎么，怕着火啊？”见楚翊不解，叶星辞戏谑一笑，“一点油花都没有。我要吃粉蒸肉，红烧牛蹄筋，酱猪蹄。”
“我看你像猪蹄。”楚翊温柔地皱了皱眉，“李太医说，你得吃清淡的。”
叶星辞说自己能吃，可楚翊非要喂他，说这才像两口子。粥里有青菜碎，叶星辞说吃着发苦，楚翊就用筷尖一丝丝地把菜挑走，专注的样子令人心动。
他好像丝毫没怀疑，我在偷偷搞暗杀，叶星辞想。在感情里，这男人真纯粹。
叶星辞咽下一口粥，“庆王派刺客的事，你怎么处理了？”
楚翊目光一沉，端碗的手也一颤，轻吹热粥，垂眸不语。
叶星辞心照不宣：他没做出任何举措和反击，拿不定主意了。当初刘衡派人凿船谋杀他们，他最怕的，就是背后有庆王的影子。如今，兄长真的要他死，这个残酷的事实，比直接捅他一刀更令他心痛。
我是不是该劝他除掉庆王，守住我的秘密？我因庆王而在鬼门关前兜了一圈，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只要掉几颗泪珠……
不，我不能。这是亲手揉碎爱人的心，将他推入深渊。
暴露，就暴露吧。
大齐的社稷，家族的名望，对太子的忠诚，自身的职守……先不想了。
“就这样吧，别想了，也别捅破。刺客都死了，死无对证。”叶星辞替男人说出心底的想法，“反正，楚老四今后就生活在东海边了，叫他浪去吧。再斗下去，就真是你死我活了。”
“你不恨他？”楚翊眸光颤动，红得像蒙了一层血泪，“他害你中毒濒死！还记得吗，他看见你吐了，以为你有身孕！他明知这些，却还是派杀手——”
楚翊切齿痛恨，哽咽难言，双肩微缩，整个人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紧紧箍着，“他怎能……这样对我……”
“他是你的家人，我也是你的家人。我不恨他，就这样吧。”叶星辞摸摸男人的脸，淡然一笑，“啊呜……我要喝粥，饿死了。”
楚翊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继续喂粥。叶星辞实在受不了这百岁老人般的吃饭速度，一把夺过碗，咕嘟嘟喝光了。
他在屋里走动，活动肢体。走到妆台前一照铜镜，才发现自己脸颊微脏，头发蓬乱，捧个碗都能讨饭了。
他想洗澡，楚翊不准，因为他腹部有伤。虽然比猫挠的还浅，但不能沾水。
“那你帮我洗洗头发。”
叶星辞仰卧在床边，墨发垂坠，笑嘻嘻地眨巴眼。
楚翊命人端来热水，用皂角和猪苓的混合物为他清洗发丝，再用加了龙葵、罗汉果和花茶汤的温水冲淋，最后在发梢涂一点桂花油，再细细擦拭。
太舒服了……叶星辞双目微眯，像被摸头的猫。他清亮的瞳仁倒映着男人的脸，那倒影倏然放大，夺走了他的呼吸。
良久，楚翊恋恋不舍地移开嘴唇，结束这个颠倒的热吻，笑道：“还有热水，顺便泡个脚吧。”
叶星辞坐起来，将湿发拢在身侧自己擦着，白生生的双脚垂下去，泡在楚翊端来的水里，用表情灵动地诠释水温：“哎呦，呼……”
楚翊忍俊不禁，挽起衣袖，朝他修长的小腿撩水，语气微沉：“跟我在一起，你总是受伤。上回，是手伤了。再之前，是落水。越珍视，就越握不住。好像老天知道，你是我的半条命，就开这些恶意的玩笑来折磨我。”
叶星辞感受着这份温存，“不是你握不住，是我太能翻腾。”
“我真没用。四舅说，前晚你与杀手鏖战时，我睡得像肉铺里的镇店之宝。”
“啥意思？”叶星辞困惑。
“就是死猪。”楚翊笑了。
叶星辞俯视着男人，对方浓密的眼睫半垂，像两片温柔的蝶翼。他调笑：“喂，你一个王爷，给侍卫洗脚，心里不会有落差吗？”
“落差？我们之间没有落差，我只是个子比你高一点。”楚翊抬头坏笑一下，用水淋淋的手去捏老婆的脸。
“大外甥——”
陈为急冲冲破门而入。见外甥居然做起了洗脚的活，他五官扭曲，接着道：“府里又来刺客了！”
“不像话！”叶星辞怒喝一声，踢翻洗脚水，下地拿枪，“我们家是公用的茅房吗，谁都能来亮家伙！”
陈为双手下压，示意他稍安勿躁：“还没说完呢。已经被罗雨拿下了，你好好休息吧。”
楚翊神情冷峻，擦了擦手，一语不发出了门。叶星辞紧随其后，在宁远堂后罩楼的一间客厅里，见到了被擒的刺客。
这里无人居住，也没家具，遍布灰尘。烛火幽暗，四个黑衣人绑缚在地，全都挂了彩，哀哀地叫唤。于章远等人也在，佩剑沾血，气喘如牛，衣衫凌乱。
叶星辞忙问大家是否受伤，于章远摇摇头，揩着剑上的血，指向最左边的刺客：“这，这一个，是我们四个抓的，累死我了……”
罗雨漠然抬了抬下巴：“那三个，是我抓的。”
陈为想了想，道：“我也参与了，远远地助威。”
楚翊沉默着，负手而立，死盯刺客。目光凄冷如冬夜，一片肃杀。叶星辞感受着他的痛苦，也心如刀绞。
“王爷，你看。”罗雨亮出手掌，赫然几枚药丸，“被擒后，他们想服毒，被我夺下来了。”
楚翊冷冷扫了一眼，依旧缄默。
罗雨猛然抬脚，踹向其中一人，冷厉地喝道：“你！把你刚才跟我说的，再对王爷说一遍！”
“是，是。”那汉子叫了几声，毛虫般蠕动，双腿的刀口汩汩流血，“我们四人，都是庆王府的门客，江湖一流高手。”他胆怯地一瞄罗雨，改了口，“是不入流的混子。平日里，四爷好吃好喝养着我们，给钱给女人，为的就是关键时刻充当死士。”
“庆王对你们，下了什么命令？”叶星辞冷声质问。
那汉子朝楚翊飞速一瞥，嘀咕：“取九爷性命，谁挡杀谁。”
“失败就自尽？”叶星辞蹙眉。
“对，然后……”那汉子犹豫一下，“然后四爷会继续派更多的人……”
楚翊阖起双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想压住心中燃烧的怒火和痛苦。他剑眉紧锁，两腮肌肉不停鼓动，犹如身体里装着一腔滚沸的水。
叶星辞看得出，他在煎熬中思索着，抉择着。四下死寂，没人出声。尘埃在烛光中静静浮动，刺客因伤痛而嘶嘶吸气。
良久，楚翊打破沉默，冷漠地命令：“成全他们，把药还回去。然后，按照盗贼来处理。”
罗雨将药丸一一塞进四人嘴里。刺客们吞下毒药，表情释然，并谢王爷开恩，给了个痛快。
“都出去，罗雨留下。”
叶星辞稍作犹豫，和于章远他们一齐退出房间。他最后一个迈出门槛，合起房门，从缝隙窥视楚翊。
男人在罗雨耳边吩咐着什么，烛光色调虽暖，可他的脸却如同覆着坚冰凿刻成的面具。苍白，冷硬，陌生，肃杀。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如同黑无常的披风。
死亡也确实降临了，刺客毒发，滚在地面抽搐。罗雨淡漠地瞥着他们，随主人的话语微微点头。之后，他握住腰间的刀柄，步履轻快地走向房门。
“罗雨！”楚翊叫住他。
迟疑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摆了摆手。

第228章 毁灭与巅峰
叶星辞从门口闪开，给匆匆而去的罗雨让路。他问去做什么，对方只说，要出门一趟。
他隐约猜到什么，跑进屋里，拽住面对刺客尸首出神的男人，急切道：“逸之哥哥，你派罗雨去做什么？你真的决定了？你，你再仔细想想！”
一想到楚翊将要承受的痛苦，叶星辞就心痛如割。他使劲摇晃男人的手，不受控地流泪：“你再想想，好不好？千万别因为我……”
“是我独自做的决定，跟你无关。”楚翊苦笑一下，温柔地为他拭泪，“你别有负担。”
“把罗雨叫回来，让朝廷去处理吧！”说完，叶星辞自己也意识到，这解决不了问题。
小皇帝不会赐死庆王，唯有圈禁。一个年幼的君主，心里背不起赐死叔叔的负担。而庆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继续兴风作浪。他对楚翊的恨，已达极点，至死方休。
“小五，我已经决定了。走，回去睡觉吧。”
走到葡萄架附近，楚翊忽然一个趔趄，跌倒在平整的地面。叶星辞赶紧去扶，发现他浑身颤抖，站都站不稳。
楚翊说自己没事，可心底的脆弱还是决堤，冲垮了表面的坚强。他单手掩面，无声地啜泣，像找不到家的孩子。叶星辞抱住他，柔声安慰，将他扛在肩上带回房里。
罗雨背着简单的包袱，快步离开宁远堂。叶星辞目送他的背影，想道：我的秘密，大概能守住了。我本该开心庆幸，却好难过……
楚翊一切如常，只是偶尔出神。有时，叶星辞叫他好几次，才有所回应。
罗雨离开了三天，在一个雨夜回到王府。
他湿淋淋地走进书房时，夫妻俩正各自读书。叶星辞心口遽然一缩，手里的书落在地面，怔怔望着他。
罗雨的眼圈有点发青，雨水沿鬓角不断滴落，湿透的黑衣裹着精瘦的躯体。他抹一把脸上的水，走到楚翊的书案前，平静地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
烛火映照下，那物润泽发亮，却透着幽幽寒意，无言宣告其主人的命运。
那是一串紫檀手串。
楚翊死盯着它，喉结颤抖。嘴唇翕动数次，才艰涩地吐出一句话：“他……留下了什么话？”
“他说……”罗雨瞥一眼王妃，“他说：真是个好天儿，一定会有晚霞，可惜见不到了。告诉老九，我知道了公主的秘密。将来，他会痛断肝肠。但我偏不告诉他，这是我对他，最后的报复。”
楚翊颓然瘫在椅子里，看向脸色发白的少年，唇边浮起苦笑：“公主的秘密，我早就知道了。他还说了什么？”
罗雨轻轻摇头。
“你去休息吧，辛苦了。”
罗雨走后，楚翊怔了半晌，才用颤抖的手拿过手串，死死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兄长的一缕残魂。
他伏在桌面，头颅深埋臂弯，恍惚间回到儿时。依稀记得，那也是个好天儿。当时他大概五岁，也许六岁。
那天，王喜从宫外买了个蝴蝶风筝。他一手握线轴，一手拽着忽高忽低的风筝，在御花园玩得起劲。突然，手里一紧，风筝刮在了树杈上。
成年男人一抬手就能触及的地方，对彼时的他而言，太高了。正要求助王喜，一道清雅的身影靠近，笑道：老九，这是你的风筝吗？
他点头：四哥，你帮我摘下来！
四哥双手托在他腋下，把他高高举起。他笑着摘下风筝，继续乱跑。回过头，还能看见四哥在挥手，叫他慢点。
楚翊埋着头，由呜咽变为恸哭，宽阔的肩膀抖若筛糠。他不懊悔，但痛苦依然猛烈地撕咬着他。他感觉小五从身后拥住自己，将脸紧紧贴在他背上，无言地陪伴、安慰。
窗外雨丝潇潇，一夜未歇。
两天后，庆王在客店自缢的消息传回顺都。
永历听取楚翊的建议，格外开恩，庆王的儿子没有降等袭爵，依旧为郡王。就地发丧，扶棺继续东迁。
小五提醒，守陵的知空还不知这事。于是，楚翊携小五去了一趟雁鸣山，来到安葬先皇的崇陵。
二人在牌坊处下马，沿宽阔的神道步行。午后烈阳炙烤着头顶，已经换上了夏季的薄衫，但依然燥热。不过，比起盛夏的溽热，要好受的多。
“眼看夏至了。”小五擦汗闲聊。他穿着一件暗绿的绸衫，据说是娘做的，“夏天里，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吃一碗淋了桂花酱的碎冰。每年冬天，齐国皇宫都派出一队人马，到北方的湖泊取来厚厚的大冰块，贮藏在地下冰窖，码得像城墙似的，留着夏天用。”
“那可是很宝贵的，普通侍卫也能享用？”楚翊看见小五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没在意，笑道：“公主对你们可真好。她跑了，夏天可就吃不到冰喽。”
伴着灵泉寺悠扬的钟声，楚翊止步，先皇的寿宫到了。宝城之前，外罗城内，有三进院落。三哥居住在最后一进的一间配殿，负责大殿的洒扫，照看香火，诵读经文。
附近的宰性亭、祠祭署，以及神宫监、神马房等，也都由他和几个僧尼看管。
楚翊迈入大殿时，知空正用猪鬃刷洗地砖，表情平和，一丝不苟。这里很静，单调的唰唰声搔在心头，带来莫名的安宁感。
见了楚翊，知空直起身，谦卑地笑笑，将刷子放进水桶，拂下挽起的灰布海青的袖口。母亲离世，他最近都没剃头，头发已有一寸，像只刺猬。
楚翊携妻在先皇神位前敬香叩拜，之后问：“三哥，近来如何？”
“还那样。”知空平静地袖着手。
“四哥自缢了。”
知空一怔，双目渐渐湿红，蓄满泪水。他用磨得发毛的袖口拭泪，几次想开口，都哽住了。
半晌，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嗓音颤抖：“老四这人，从小就拧巴，爱钻牛角尖，却偏要表现得随和豁达。他……唉……不说了……”
楚翊看一眼发呆的小五，从袖中取出庆王的遗物，小叶紫檀手串。他说，这是庆王出城前所留，就送给三哥，当个念想吧。
“你留着吧，我有自己的佛珠。”
知空又蹲下去，继续刷洗地砖。楚翊想再聊几句，随便说什么都行，他只是想多听听血脉相连之人的声音。可是，留给他的，只有超脱红尘的“唰唰”声。
“我们走吧。”小五轻轻道。
楚翊怅然若失，离开大殿，听见知空又念起往生咒，超度亡魂。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梵音飘渺，蕴含某种魔力，随山风穿耳而过时，在脑中留下久久的回响，像四哥临终的叹息。楚翊感到窒息，差点又摔倒，只有牢牢握住爱人的手，才能走下去。
兄弟离散殆尽，他只有小五了。
他狠下杀心，有一半是为了小五啊！四哥疯狂了，只要活着就会生事，他不能令小五屡涉险境！但他只会告诉小五，这是他自己的抉择，无关旁人。这个担子太重了，就由他独自承受吧。
直到几天后的早朝，跪在御前领旨时，楚翊耳边依然回荡着悠悠诵经声。不过，很快便被高亢清亮的宣旨声掩替：
“应天顺时皇帝，诏曰：皇九叔宁亲王楚翊，玉洁松贞，明德惟馨。沅芷澧兰，崖岸卓绝。史云，言美则响美，身长则影长，朕深以为然。朕年纪尚幼，应以学业为重。钦命皇九叔为摄政王，摄政监国，全权提领军政朝纲，御前赐座免跪，授玉玺、兵符。其钧令，如同皇命。”
“臣膺此重任，必竭智尽忠，不孚圣望。”二十二岁的摄政王接下圣旨，久久没有起身。
“九叔，平身吧。”高居御座的永历莞尔一笑，“从此以后，你见了朕就不用跪了。大昌的社稷，全仰赖你了。”
楚翊缓缓站直，手握圣旨，仿佛提着千钧重担。身后，是俯首的群臣。左右，一个人也没有。
好孤独啊。
还好，小五就在家里等他。
太监搬来一把黄花梨圈椅，摆在御台之下，皇帝的左手侧。楚翊犹豫一下，款款落座。他一个人的目光，与百官的视线交错，锋芒毕露。

第229章 深藏的野心
一阵凉风卷进大殿，灌入袍袖，激起一阵战栗。楚翊耳边又回荡起低沉的往生咒，不禁出神地想：本朝开国以来，出过两个摄政王，无一善终。
忽而脚下一软。
楚翊猛然低头，看见自己正踩在四哥身上，对方露出一个含血的笑。他心里一凛，随即踏碎幻象，目光从惊惧转为坚定。
他要足履实地，一步步走下去。两个人，扛着三个人的理想，笃定地走下去。只看眼前路，不问身后事。
他周身热血翻涌，见百官仍在看自己，这才想到，该说点什么。他想了想，朗声开口：“本王荣膺摄政王，今后将与诸位栋梁戮力同心，共迎盛世。”
然后，他终于道出他和恒辰太子的终极目标，从未对小五表露过的真正志向：“大昌绝不挑起争端，我会竭尽全力，让和平尽可能地延续下去。不过，一旦战火再燃，便是一场昏天黑地、流血漂橹的亡国决战！绝不手软，绝不议和！一战止戈，一统山河。那之后，才是真正长久的太平。”
他望进吴正英深沉睿智的双眼，从中读出肯定和赞许。他略一点头，继续道：
“我们要广推新政，革新弊政，充实国库，操练兵马。从今天，从这一刻起，为那一战而绸缪！不容一刻懈怠，不存一丝幻想。我厌恶战争，也不期待它，但必须要为它的不请而来做万全准备！百战百胜，非善之胜。一战而胜，善之胜也。”
这番话振聋发聩，群臣无不惊讶，永历也愣了。
昌齐两国，大战如吃饭，小战如喝水，打打杀杀近百年。每番大战，都在伤筋动骨前议和，以保彼此皇权安稳，防止后院起火，形成一种微妙的默契。就像，某人输了一场赌局，可家底还在，家里就不会乱。
无人敢设想，一战定乾坤。而今，那人出现了，就坐在众人眼前，年轻俊逸的脸庞锐气逼人。
楚翊威严端坐，目光掠过群臣，忽而一笑：“官吏的罚俸，我看就免了吧。”
永历道：“九叔可自行决断。”
在百官谢恩声中，权力的共享达成了。
“你也是个骗子！”
夜里，叶星辞愤然瞪视男人，竖起手掌，在褥单上压出一道沟，“这是国界。今晚，你不许越过这道山谷，也不许碰我的山谷。”
“论骗人，还是你在行。”楚翊忍俊不禁，“那还能睡一个被窝吗？”
“不行，你自己搭个窝。”叶星辞收衣服似的，双手快速动作，将被子全拢在自己这一半地盘。
“好好好，睡觉吧。”楚翊笑着另取一条薄被。躺好之后，他用两根手指模仿小人走路，悄悄跨越国界，攀登可爱的山丘，被叶星辞一巴掌拍飞。
一战止戈，一统山河。
叶星辞终于明白了，老太后出殡前那次御花园夜谈，吴正英眼中的未尽之言。楚翊所求，不是眼下的太平，而是那之后的彻底胜利。
太子低估他了。他绝不软弱绥靖，而是有着四海归一的野心。他不会为维持安稳的现状而隐忍妥协，不会按甲休兵、马放南山，而是枕戈待旦。
这小子太会藏了。自己只是藏起了半斤重的牛牛，而楚翊藏起了浩大的野心。
“你和恒辰太子，根本就不是和平的维护者，而是两个战争狂人！”叶星辞越想越气，背朝男人，恶狠狠地下了论断，一时口不择言。
“叶小五！”楚翊脸色一沉，声音骤冷，猛然支起身子，凶狠地扳住少年的肩膀，像要去咬人家的耳朵，“我不准任何人诋毁他，哪怕是你！你再乱讲，我就——就——”
他“就”了半天，也没定下什么严厉的惩罚，只在人家屁股拍了一下。
叶星辞扭过脸，淡淡剜了他一眼，嘴角一挑：“你舅怎样？你舅他可是很怕我呢。”
楚翊怏怏地躺回去，许久无言。
叶星辞心里发酸，纠结了一会儿，嘟囔道：“抱歉，我一时失言，不是成心的。”
“小五，我没骗过你。”楚翊重新开口讲话，这代表他已不介意方才的口角，“你忘了吗，我们要一起成就宏图伟业，将志向当作一个不老不死不灭的孩子。”
“可是，这孩子将会姓‘昌’，不姓‘齐’。我原以为，它有两个姓。”叶星辞语气苦涩，“我要的是和平，你却注目于未来的战事。”
“他不姓昌，或齐，而是百姓。”楚翊语重心长，“两国同根同源，百年前本就是一家。国界两侧，往前数几代，都是血亲。我和恒辰太子，把江南的百姓，也视为自己的子民。只有天下归一，减轻赋税，不再将人丁和巨额军费消磨在一次次无意义的战争上，人们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我曾说，恒辰太子的死是天下人的损失，就是因为他有能力做到。”
叶星辞深受触动，肺腑都在颤抖，却冷然反问：“那为什么，不能是大齐让天下重归一统？”
“你觉得，齐帝行吗？”
“我……我怎敢妄议圣上。”叶星辞心口一震，却忍着不适感，第一次用狂悖的眼光去审视大齐天子。
皇上真的不行。论锐意进取，甚至比不过十岁的永历帝。
皇上一生顺遂，能力凡庸，没有经天纬地之才。偏又正值壮年，身强体健，一根白发都没有。
太子倒是才能出众。北望，他的毕生之志，已清晰地刻在名讳中了。但他受到压制，不得施展。叶星辞甚至忧心，他性情愈发沉郁，过些年会走在皇上前头。
没有子嗣，那就视天下人为血脉——叶星辞的确这样想。
他立志维系和平，用自己的一生替公主担起“和亲”重任，可是……他蜷在被子里，喃喃道：“逸之哥哥，我懂你，也没忘记我们的志向。只是，突然知道枕边人的野心，我一时不知如何自处。从前，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真正的信念？”
“抱歉，江南在顺都有很多细作。”楚翊坦言，“我怕走漏了这个信念，还没成为摄政王，就引来祸端。”
叶星辞无言。
“小五，我没变。”楚翊温柔地抚摸他的肩膀，“不过，我的善良，有着更宏大的格局。”
叶星辞笑了：“呦，你可真会夸自己。”
“我越强硬，天下反倒越太平。威慑带来安稳，忍让导致纷争。你这么聪明，该懂的。”
叶星辞默然。
“我承诺，会和你一起守护当下的和平，绝不挑起争端。我也由衷希望，直到我们老死，这份和平也不会打破。”楚翊的话如利剑出鞘，铮铮有声。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霸道，“若齐国挑起战事，出师无名，你的心，要贴在我这边。”
“一言为定！”
叶星辞在最后一个字加重语气，这似乎引发了男人的某种联想，再度不安分地越界。他毫不客气，打飞乱动的手。
楚翊没再动作。
叶星辞回头，见他孩子似的蜷着，脸也藏在被里。
不久前，他失去了至亲啊！叶星辞的心倏然化成一泓温泉，主动越过国界，柔柔地拥住男人，想着：终究，还是我骗他更多。若这算同床异梦，只愿梦不会醒。
**
夏小满蓦然惊醒，险从马背跌落，吓出一身汗。他大概没睡多久，日头依然朦胧地悬在头顶，天气也蒙着一层纱似的闷热。
马儿无人驱策，偏离了官道，正在野地里怡然吃草。松鼠小满用爪子攀着马鬃，定定地瞧着他。
“小满，再有十里就进城了。很快，就能回宫见到太子殿下了。”夏小满勒住缰绳，将马带回主路，“也不知，叶小将军有没有对庆王动手。我总觉得，他会手软，你觉得呢？”
松鼠爬回他怀里，翻出藏在腮帮的花生吃。
回到兆安，望见巍然耸立的宫城，他感觉胸口压了一块石头。在外奔波虽苦，倒也自在。
刚回东宫，干儿子夏辉立即来关心，问他路上累不累。还把自己练的字、读的书拿给他看：“干爹，我听你的话，每天都学习。东宫的几个小太监还笑话我，说这些没用。”
“别理他们。他们目不识丁，就想让你也蒙昧。”
夏小满洗去尘色，立即去见太子，在内率府的院子里找到了男人。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满心欢喜荡然无存。
太子一袭白衣，正在厢房前的回廊，一溜鸟笼下，跟一个英俊挺拔的侍卫说话。他没谈正事，否则不会一边逗鸟，一边浅笑。那侍卫的头恭谨半垂，不时也笑，鼻子很好看，像叶小将军。
他们身后，是一扇上锁的房门。太子不许任何人进去，那是叶星辞的住处。一年多了，仍保有他离开那日的样子。
太子在侍卫肩上拍了拍，还捏了一下，似在称赞他结实。
开了荤的人，一天不碰肉就馋。那清心寡欲的秀气外表下，藏着格外强烈的欲望，夏小满再清楚不过了。
他的心一阵抽痛。
叶小将军说得对，爱不是幻觉，是心口被攮了一刀的感觉。

第230章 差点就登基
他告诉自己该满足了，他拥有太子的“半个时辰”呢。
可是，每见叶星辞一回，每感受一次他人的幸福，他就渴求更多。但是，他没有叶五公子那样的人生和际遇啊！
难怪，太子要说情爱是幻觉。
这或是一种预告：既是幻觉，便可以不受拘束，随意泛滥。他瞬间在脑中补全了太子跟那侍卫缠绵的景象，越想越逼真，好像他就在床底给他们鼓劲似的。
终于，太子看过来了。
他先是一愣，脸上浮起浓浓的喜悦。瞥一眼那侍卫，又化作淡淡的尴尬，旋即因自己的反应而生出一丝恼火。夏小满最擅察言观色，瞬时的变化也尽收眼底。
太子从容走近，说辛苦了。
夏小满一语未发，直到回到太子的寝宫，才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淡淡道：“殿下今天不忙？”
“刚腾出空来，四处转转。”
“转转？”夏小满含酸带刺，“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忠诚地守护你不喜欢女人的秘密。虽说市井间也盛行此风，但到底上不了台面。”
“我没动歪心思，跟他聊聊而已，他老家的风俗很有趣，我——”尹北望一顿，诧异于自己的失措，懊恼地叹气，“真可笑，我居然在跟你解释。”
“我没要你解释。”
“放肆！”尹北望低吼，“小满，你是我的，可我不是你的！”
夏小满身子一软，一条肉皮似的顺滑地跪了下去：“奴婢该死。”
尹北望沉默片刻，将他扶起。
“你很中意那样的男人，是吗？”夏小满平静地问，“英气高大，挺拔结实。不像我，身上长不出肌肉，没胡须没喉结，胳膊腿细溜溜的，抓只鸡都费劲。”
“没必要比较，你不算是男人。”尹北望没否认，随口安慰。
“我是！”夏小满像被锥子扎了，用少年般稚嫩的嗓音叫道，“只是残疾了而已，怎么就不是男人？难道，那些在战场上断胳膊断腿的将士，就不是男人了？”
尹北望似乎懒得辩论，歪头看着他。
夏小满放柔语调：“每天，你有没有拿出半个时辰来牵挂我？”
尹北望轻轻点头，问起庆王的事。
得知叶星辞要自己动手，他瞬间暴怒，一把揪住夏小满的衣领，凌厉地逼视对方：“你在想什么！怎能叫他杀人？太危险了！万一他失手了，受伤了……你太糊涂了！”
夏小满几乎双脚离地，仿佛在悬梁自尽。他掰开男人的手，揉着喉咙辩解：“我劝过他，真的尽力劝了！我说交给宁王去安排，他不愿意！”
迎上太子不解的目光，夏小满惊讶极了：“你没懂吗？”这里面的缘由，但凡有心，就能读懂啊。难道，太子是空心的？
他只好挑明：“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叶小将军不想让宁王伤心，甘愿自己沾血。”
尹北望这才反应过来，苦笑一下。
“你憔悴了。昨天叶贵妃送来一盒海参，你拿去小灶，泡发了熬粥喝吧。”
似海深，海参。夏小满还以为这是个蹩脚的笑话。
直到太子指指角落的矮柜，他才俯身去开柜门，却被按住。他上半身埋进柜子，抱着那盒海参，顺从地承受一切。乍一看，太子像对可怜的柜子做禽兽之举。
“我没碰过别人，随你信不信。”男人语气倨傲，像虚荣者对待一件极喜爱却拿不出手的便宜物件，“你别患得患失，因为，你并没得到我。”
夏小满艰难扭头，咬着下唇，澄澈的眼眸融化了似的，盈着两汪泪。尹北望又开始慌乱，盯了他半晌，探出手指为他拭泪。
“殿下，殿下——”琳儿焦急的声音响起，见推不动门，便继续喊：“皇上被骨头卡住了，喘不过气！太医都往凝珍宫赶呢！”
尹北望一惊，整理衣衫夺门而出，夏小满紧随。
“皇上啊——呜呜——”还没进门，就听见那娘儿俩的哀嚎。尹北望脚步一滞，呼吸急促。
夏小满震惊得浑身发麻，以为太子要登基了。
进殿一看，齐帝还有气，只是整张脸憋得紫红，眼珠充血微鼓，像晚霞下的青蛙。他“嗬嗬”地拼命吸气，才能汲取一点空气。
尹北望跪在床边，默默流泪。夏小满想，你刚才的劲哪去了，哭大声点吧，以免旁人挑理。
“唉，这可如何是好……”太医轻手轻脚地忙碌，弄不出卡在齐帝喉咙的骨头，还挡住了空气流通。
齐帝拼命挥手，示意他们让开。俞氏却以为他在垂死挣扎，死死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颊，嘤嘤哀泣，精致的妆容一塌糊涂。
她是真的怕了。唯一的仰仗忽然倒了，一句话说不出来。一旦不测，她也完了。
齐帝仍在拼命挥手，俞氏一把将皓王推到太子身边，索性豁出去了，旁若无人道：“陛下，你在招呼皓王？想说什么，是不是想改立皓王为储？是的话，你就眨眨眼。”
尹北望神色一冷，一滴泪凝在脸上，阴鸷地剜了她一眼。皓王手足无措，哭着叫她别添乱了。
夏小满在后面急出一头汗，恨不得把皇上的眼皮支起来，千万别眨。
“呃……”齐帝兀自挥手。
“快取纸笔，皇上有话！”俞氏焦急地吩咐贴身宫女，对方照办。
齐帝一把抓过笔，浓墨淋漓，在她举着的纸张留下扭曲的字迹：闪开。
“让开，皇上喘不过气了！”尹北望驱散众人，用折扇将空气扇进父亲仅余一丝缝隙的喉咙。
这时，皇后和叶贵妃赶到了。
见皇后强撑病体扑在床前，急得呕了血，叶贵妃无奈地摇头，叫人抬来一条春凳。她将齐帝从床上架起，胸部朝下横在上头，接着凌空一跃，猛跺其后背。
夏小满胆战心惊，感觉她在借机泄愤。
咳——一块带血的猪骨从齐帝口中喷出。
他翻坐在地，贪婪地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嗅花香。他喝了点茶，忽而眉头一皱：“把御膳房当值的全抓起来，有人想害朕！”
“且慢。”叶贵妃不慌不忙，“臣妾听说，是皇上自己啃骨头时哈哈大笑，才卡住了。皇上吉人天相，别乱降雷霆，挥霍了这份福气。”
她是齐帝亲上加亲的姑表妹，又有家族做依靠，敢直言不讳。
齐帝想了想，说算了。
他看看太子，又瞪一眼有些心虚瑟缩的俞妃，责备她以后别再发癔症胡言乱语，还轻轻拍了她一下。语气完全是一个丈夫在凶宠爱的老婆，毫不严厉。
一个女人的狂悖之举，和暴露无遗的野心，就这样不痛不痒，轻飘飘地带过了。
之后，齐帝才注意到急得呕血的发妻，连忙关心。皇后反劝他赶紧躺着休息，喉咙都硌破了，这两天要少说话，多饮茶。
夏小满陪同太子，护送皇后回宫。
叶贵妃守在病榻边，喂她吃燕窝补充体力。尹北望坐在绣墩，默默看着母亲，忽然问：“母后，你喜欢父皇什么？”
叶贵妃扑哧一笑。
皇后惊了一下，责备他口无遮拦，这么问，显得皇上没优点似的。她连生气都极为温婉，最后，还是回应了问题：
“他龙潜东宫时，我们形影不离，经历了初为父母的喜悦，也一起熬过了你大哥夭折的痛苦。你问我喜欢他什么，我一时答不上，脑中却闪过许多琐碎小事。比如，东宫的杏花开了，他摘了一朵，偷偷点缀在我发髻，我就傻乎乎地顶着那朵小花儿过了半天。我想，我所喜欢的，就是这些可以回味一生的瞬间吧。”
夏小满看见叶贵妃叹了口气，似想反驳，又怕惹她不舒服，憋得直翻白眼。
“一日夫妻百日恩。”皇后目露怀念，温柔地看着儿子，“等你成家了，或许就明白了。”
夏小满看见太子垂眸咬住下唇。他一定在想，那对遥远的“夫妻”。一年刻骨铭心的爱情，是不是抵得过十年细水长流的友谊。
“我想……”皇后怅惘道，“皇上每日只牵挂我半个时辰，就足够了。”
半个时辰。
尹北望一怔，下意识地瞥向夏小满。眸中情绪翻涌，不知在想什么。

第231章 幽默的我，走了
“贵妃娘娘。”皇后睡着之后，夏小满轻声对叶贵妃道，“奴婢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他看一眼太子，说起自己上次回家，路过叶府后街，看见皓王从后门出来了。他猜，皓王可能是奔着叶家千金去的。
叶贵妃眉心微蹙，说会委婉地告知大嫂，护好小妹的闺誉。这事千万别对皇后提，她心思重，会失眠。
“那女人在皇上跟前说的话，我都知道了。”叶贵妃安慰尹北望，“太子放心，有我在，她掀不起风浪。惹急了我，一枪挑了她。”
回东宫的路上，尹北望情绪低沉。
他顶着火球似的太阳步行，惶然道：“小满，你知道吗，我现在竟有点失落。”
“嘘——”夏小满一阵战栗，叫他别说了。
“我真是大逆不道，不忠不孝。”尹北望眸光一沉，声音透出兴奋，“第一次，我离那个位置那么近，那么近，触手可及……可惜，海市蜃楼而已。”
翌日，宫里接到北昌太皇太后薨逝的讣闻。又过一月，夏至时节，传来庆王的死讯，和宁王被钦命为摄政王的消息。
以及，那一战止戈的野心和决心。
“小满，我们都误判了。”尹北望登上御花园的高阁，目视北方的一片云，眉宇间阴郁如雨夜，“那个温和仁善的男人，有一颗铁打的心。我本想，在楚家兄弟里选个最心软无能的推上去，结果……我亲手，为自己竖了一个劲敌。他是麻袋成精吗，这么能装？”
他恨恨地切齿，一拳击在朱漆雕栏，“好在，我还有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为什么，小叶子会喜欢这么虚伪的人？”
“宁王跟谁都装，对叶小将军倒真。”夏小满公允道，“叶小将军反之，对谁都真，只跟宁王装。”
“没想到，小叶子真会杀了庆王。”尹北望心痛又心安，“他那么天真单纯，手上也沾了血……还好顺利，一切都是值得的。”
似乎只要“值得”，便没什么不能牺牲。
“我觉得，不是叶小将军做的。”夏小满合理推测，“庆王死在客店，离顺都有三四日的路程，快马加鞭也得一天才追得上。往返加动手，少说三天。叶小将军没这么多独处的时间，更像是宁王派的人。”
尹北望思索许久，点了点头，迎风叹息：“好狠的心啊。”
夏小满放出怀里的松鼠，看它沿栏杆攀爬。他闪着琉璃珠似的大眼睛，认真提议：“这么好的天，你去邀叶姑娘游园吧，记着带一盒点心。”
尹北望弯起嘴角，好奇地审视他：“你真奇怪。我跟侍卫聊几句，你拈酸吃醋，却鼓动我去找叶姑娘。”
“因为这是正事。”夏小满平静回应。
“不。”尹北望揶揄一笑，“因为你确定，我不会喜欢任何女人。”他赏玩着眼前人的局促和泛红的面颊，又道：“我没空陪叶姑娘闲逛，陪我出宫，去见一个人。”
“谁？”
“喀留王的亲信。”
夏小满惊了一下，问他和楚献忠何时搭上线的。
“最近。”尹北望淡淡道，“这人以昌人的身份在兆安经商，同时刺探情报。既然楚九亮出铁腕，我就叫他后方不稳。”
**
“四哥——”
叶星辞从吃席美梦中蓦然惊醒，还以为自己的四哥来做客了。原来，是枕边人陷入梦魇。
他用刚刚还握着筷子的手，为惊坐喘息的楚翊擦拭冷汗，又轻轻拥住对方，心揉碎了似的疼。手刃至亲的痛，是永不结痂的伤，余痛会像涟漪般绵延一生。
“没事，你睡吧。快上朝了，我不睡了。”
楚翊换下汗透的衣裳，坐在一片昏暗中默然饮茶。窗纸蒙蒙亮，天色将明。叶星辞也睡不着了，陪他一起坐着。小两口聊了会天，又去书房看书。
叶星辞醉心于各类兵书，楚翊则在看笑话杂谈，似乎想缓解心情。
可他连笑话也读不进去，抬眼注视挚友的墨宝，喃喃自语：“九叔做错了吗？如果是你，一定不会这样。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叶星辞也看向“藏器待时”这四字横幅，接过话头：“你九婶我啊，觉得你九叔做得对，我永远支持他。”
楚翊忍俊不禁，笑意重回嘴角。
临出门，罗雨说有一点不舒服。他能说出这话，代表那“一点”大如斗。楚翊叮嘱他休息，带走了司贤和郑昆作为护卫。
叶星辞也出了门，因为很想吃一家铺子的烧麦。在街边大快朵颐时，于章远闲聊道：“原来罗队长也会生病，我以为他钢筋铁骨呢。”
叶星辞嚼着油汪汪、香喷喷的烧麦，回想昨晚罗雨还在夜巡呢，怎么突然病了，“以他的性格，就算脑袋掉一半，也会扶正了陪在九爷身边。”
“可能是突发急病。”宋卓道，“你记不记得，前两年咱在东宫的时候，你非要吃鱼脍，然后染了痢疾。可惨了，都虚脱了，差点没救回来……”
于章远认可他的说法：“好汉也怕三泡稀。罗兄体格好，给他翻一倍，拉六回也趴窝了。”
“行了，吃饭呢！”叶星辞被他们说得食欲不振，只吃了三屉烧麦、两碗稀饭就撂筷了。
因为贪嘴，而未能随太子赴前线劳军、并肩作战，是他毕生的遗憾——那是离从军梦最近的一回。
不过，若没染病，他也许会留在军中，后来就不会揽下护送公主的活，也就不会遇到楚翊……让他重选一次，或许，他还是会吃下那盘鱼脍吧。
回家之后，叶星辞从李太医口中得知，罗雨拒绝了他的问诊，说躺一躺就好了。
叶星辞心生疑虑，踌躇片刻，还是来到正房西边的三间耳房，敲响其中一扇房门。无人应声。等了片刻，他试探着推门而入：“罗兄弟，你怎么样？我不请自入了哦。”
房间的主人是个利索人，整洁得仿佛无人居住。床铺上，褥单捋得没有丝毫褶皱，哪有“躺一躺”的痕迹。
“罗兄弟？”叶星辞俯身朝床下一瞄，又打开柜子，竟空空如也，没一件衣物。他的心陡然一坠，有点发慌，这才看见桌面躺着一张信笺。
展开来，稚拙的笔体跃入眼帘：我之了。
“什么叫‘我之了’？”叶星辞困惑，旋即想通：他应该是想写“我走了”，却一时想不起“走”怎么写。
罗雨不告而别，逸之哥哥该多难过啊！
叶星辞最先想到的是这一点，心里一阵揪痛。他狂奔出屋，挥舞着信笺，对候在外面的于章远等人大叫：“罗雨走了！快，我们快去找他！”
“什么，罗雨走了？！”喊声惊动了刚逛完后花园的姑娘们，她们围上来，都心急如焚，想不通缘由。宋卓没心没肺地打趣，要是自己走了，她们肯定不会这么担心。
“没错，罗雨比你可爱多了。”姑娘们齐齐瞪他。
“是不是得选一个新的卫队长？”宋卓一拍胸口，“我觉得，我能胜任。”
于章远叫他闭嘴，太子那一脚，应该踹他嘴上。
叶星辞让同伴们在城里四处找找，自己快步赶到马棚，得知罗雨没骑马出行。他心里有了数，牵出雪球儿，从后门出府，被闻讯而来的陈为叫住。
“外甥媳妇，等等本官！”
陈为也牵了一匹马，紧随其后。一个多月前，他参加院试，考中了秀才。恰好，府中的老长史官去世，便代任长史。之所以代任，是因为该官职须为进士出身。
陈为急出一脑门汗，想不通罗雨何故离去。
“陈秀才，你再仔细想想。”叶星辞抚了抚马鬃，飞身上鞍。四舅与他并辔而行，蹙眉沉思，猛然抽了口气，伸出四根指头。
叶星辞点头叹息：“是啊。他执行了那个令九爷心碎的命令，不知如何自处。我想，他早就想走了。”
“你成天手不释卷、苦读兵书，现在来活儿了。”陈为一拱手，既真心讨教，又有点刁难的意思，“追踪罗雨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叶星辞瞟他一眼，说已掌握罗雨的行踪。带四舅径直出了城，奔东郊而去，尽量挑树荫走。

第232章 白马的妙用
三伏天，人和日头是冤家，最好避而不见，只有早晚才适合出门。
叶星辞昏沉沉的，从眼珠到脚趾，整个人都被暑气蒸裹着，连手背都流了汗。雪球儿迈着紧凑的小步，嫌地烫脚似的。
路上笼着一层炙烤得发颤的烟尘，热风一吹，尘土和浑身黏汗糊在一处，像披了件浸透沸水的衣服，难受。
走得急，没戴席帽，叶星辞大大咧咧地将衣服披在头顶遮阳。中衣湿透了，索性打赤膊。
“哎呀，王妃光膀子，简直不堪入目……”陈为瞥一眼那日益宽阔的肩膀。
结实的肌肉宛如玉质山岩，一块块紧咬着骨骼攀附生长，正在褪去少年的青涩。再有个一年半载，恐怕彻底没法穿女装了，那场面就像野豹子愣充小猫猫。
片刻，到了东郊“马市”。陈为恍然：“嘿，你小子真聪明。”
“罗雨没骑马，既然要远行，肯定要来这买马啊。”叶星辞刚一下马，便有几个马贩围过来，重金求购雪球儿。还调戏姑娘似的，掰它的嘴，摸它的腿。
叶星辞护住爱驹，使了点小钱，描述罗雨的相貌，打听他的去向。一个脸色发黄的马贩道：“哦，他啊，斯斯文文又冷冰冰的。挑了一头老黑驴，往东去了。”
叶星辞让陈为回城找楚翊，自己则继续往东找。日头越爬越高，罗雨八成会在路边茶摊纳凉歇脚。
他得想个招，在不露面的情况下，让罗雨往回走，叫他们主仆重逢于火热的官道，互诉衷肠。
哎，多美好的一幕！
“诡计多端的外甥媳妇，又有什么奇招儿？”陈为好奇。
“哈哈，不告诉你！”叶星辞纵马扬鞭，向东疾驰。黑发如一团墨染的野火，燃烧于盛夏。
雪球儿一口气奔出七八里，被毛间渗出汗液。叶星辞不再催马，悠悠逛了片刻，终于在一处农户架设的茶摊外，望见一头身姿俊俏的老黑驴。它正探在水槽痛饮，鞍下挂着包袱。
包袱皮，似乎是罗雨的一件旧衣。
谁能想到，绝顶高手会骑驴远行。或许，这是一种行走江湖的伪装。
靠近茶摊，叶星辞下马，将鞍具卸在路旁深草，自己也藏身其中。雪球儿跟着他往里藏，他推它脖颈一把，指指茶摊：“你也渴了吧，去那棚子喝茶。”
雪球儿呼哧呼哧地瞧着他，鼻孔喷着热气，黑汪汪的眼睛似在说：虽说人人都会拍马屁，但听不懂马语啊，而且我没钱。
“不怕，罗雨哥哥会请客的。”叶星辞指指茶摊，拍拍马屁，发出明确指令。于是，雪球儿悠哉地溜过去。高大神骏，通体白如新雪，仿佛炎炎烈日下一道清凉的幻影。
它毫不见外地逛进茶摊，似乎也要喝茶。老板赞叹哪来的宝马，闭目养神的罗雨抬眼一扫，不禁惊呼：“雪球儿？”
他凑近细看，确认是熟人。不，熟马。没配鞍，肯定不是王妃骑来的。
“你怎么跑这来了！被拐卖又逃了？王妃肯定急坏了。”罗雨四下看看，牵过白马，朝老板要来泡茶的山泉饮马。
他望着热浪翻滚的官道，用目光丈量这段刚刚被自己狠心抛在身后的路。踌躇过后，他跨上毛驴，戴起草帽，牵着雪球儿，毅然踏上归途。
叶星辞猫在半人高的草里，汗流浃背，双眸晶亮，笑嘻嘻地看着罗雨从眼前经过。耳边蚊虫嗡鸣，像是赞扬：嗡嗡，小五你可真聪明呀。来亲亲，叮你一口。
“把马送回去再走。”罗雨抽打毛驴，自言自语，“马丢了，王妃就难过。他一难过，王爷也跟着不痛快。没准，王妃还要对王爷狠狠发泄一番，我不能放任这种事发生。”
叶星辞捂着嘴笑。
他回想和楚翊成亲那天，罗雨开心得上蹿下跳，比新郎本人都快活。这男人简单极了，万事以王爷为先。又复杂极了，心狠手黑还不失幽默。
叶星辞目送罗雨远去，自己搭了一辆往顺都送梅子酒的骡车，远远跟随。
他掏银子买了酒，端着酒舀酣畅淋漓地痛饮，放眼画卷般徐徐展开的夏日绿野，十分快意。他跟驾车老伯闲聊，问对方怎么看当今的摄政王。
“啥？射正射歪的，我那偏僻，啥也不知道。”老伯不感兴趣。
叶星辞两腮酡红，抹了抹嘴，用衣摆扇着风，换了一种问法：“你该有孙子了吧？”
老伯说，长孙六岁了。
“那你们村，最近是不是多了个教书先生，开了学堂，小孩子不用付钱就能开蒙？”
老伯点头。
“为何不用付钱？”叶星辞扼要地解释，“因为那是官派的，先生的衣食住行，由官府出。学堂的屋舍，也由官府修。你想想看，连偏僻村子都派了教书先生，足见朝廷用心良苦，不是做样子。”
老伯“哦”了一声。
“派一个教书先生简单，派一千个，一万个可就复杂了。这些，都是那位摄政王主导的。”叶星辞支着一条腿，傲然扬起嘴角，“还有他的王妃。”
老伯不假思索：“挺好，两口子人不错。”
质朴的称赞，如烈酒般流进心里，一串滚烫。叶星辞哽咽一下，嘀咕着“谢谢”。原来，满足是这么容易的事，只需乡下老伯的一句肯定。
车辚辚，日炎炎。
罗雨的驴很慢，叶星辞乘的骡车也不快。从背着太阳走到顶着太阳，天地间热到极点几欲燃烧的一刻，罗雨忽然停住了。
叶星辞跪在骡车眺望，只见一匹高骏黑马，堵住了毛驴的去路。在马上之人灼灼的注视下，罗雨压低帽檐，想装不认识。看一眼跟在驴后的白马，又讪讪地摘下帽子，垂着头，脖颈淌满汗水。
楚翊盯着他，一语不发。
“老伯，你的酒真不赖！”叶星辞谢过老伯，背起雪球儿的鞍具，欢快地追了上去，朝爱人挥手呐喊。
楚翊一愣，继而识破了这一手“白马计”，笑着喊：“慢点跑，臭小子！”又冷瞥一眼罗雨，驱马走进一片柳树荫。
罗雨下了驴，拖沓着步子跟过去，将驴和白马都拴在树上。叶星辞也颠颠地赶到了，撂下沉重的马鞍，喘气擦汗。他没说话，话该留给这主仆俩说。
罗雨躲避着楚翊埋怨痛心的火炭般的眼神，嗫嚅着：“王爷，我……我闷得慌，出来散散心，不觉走出好远。碰见了王妃的马，它还给府里捡了一头流浪的驴。”
楚翊被气笑了，把“我之了”的诀别书甩在他身上，不严厉地责怪：“为了找你，舅老爷都发痧了，在前面的酒肆歇着呢！”
罗雨清秀的脸庞浮起愧疚，终于吐露心声：“最近，我的心情起起落落落落。我知道，王爷一看见我这张脸，就会想起四爷的事。就伤心费神，做噩梦。”
“这与你无关。”楚翊苦笑。
“有关！”罗雨红着眼，一手攥着汗湿的前襟，“看王爷经常难过，我就想，你是不是后悔了？我是不是，不该那样坚决地执行命令？我该多等等，多想想……毕竟，那是王爷的血肉至亲啊！”
“等什么？等他侥幸逃脱，然后继续害我？”楚翊口吻轻松，全然不像今早还被噩梦惊醒的人，“决定是我做的，又不是你。若我身手不凡，就自己去了，可惜我翻尼姑庵的墙都费劲。”
叶星辞擦着下巴的汗，嘻嘻一笑。这些奇妙的记忆碎片，像搭在肋骨的手指，总是勾得他想笑。

第233章 边关生变
“当初，你为何追随我？”楚翊注视忠心的护卫，掷地有声道。
“因为，王爷陪恒辰太子巡边时，斩了掳掠民女的军官。”罗雨的头也猛然昂扬，脸被暑气熏得发红，声音由弱渐强，“还给了我尊严，让我找到活着的意义！我认定，你是明辨是非的好人！”
“我既明辨是非，就不会迁怒于你。”楚翊在树荫下踱步，顺着他的话说，“你一走了之，不就代表我是非不分？这不是骂我吗？”
罗雨无措地摆手，连说不敢。
“自己的伤，要自己长。不是你走了，我的伤就好了。”楚翊定在他面前，温和而坚定的目光盯着他的双眼，“你这样不告而别，我反倒更疼。每次想起这桩事，我会憾恨，我不只失去了一个兄弟，而是两个。”
罗雨咬住下唇，用胳膊挡住眼睛，双肩不住耸动。
叶星辞在微醺中默然旁观，忍不住开口：“罗兄弟，你挑一头老驴当坐骑，是不舍得王爷，想走慢点，对吗？”
罗雨压住哽咽，点点头：“王府就是我的家，我不知该去哪。只能慢慢走，边走边想。”说完，情绪再度翻涌，他又抽噎起来，脸憋得通红。
“走，回家。”楚翊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罗雨翻身上驴，叶星辞也为爱驹配好鞍，三人顶着酷暑去找陈为。叶星辞纳闷，四舅小小年纪就这么虚了，亏他还有个“童男鉴定”，假的吧。
烈日下，楚翊嘴角挂起金色的微笑，轻声道：“谢谢你，小五，多亏有你。”
“你欠我个大大的人情哦！”叶星辞得意一笑，双颊灿若烟霞，点缀着露珠似的汗。
“好，会还的。”楚翊蹙眉，盯着老婆半露的胸肌，语气泛酸，“你这是在哪喝的酒，还衣衫不整。”
叶星辞遥指前方，骡车激起的烟尘未散，被热气凝在半空。
楚翊相当有危机感，嗔怪道：“万一人家看你可爱，下蒙汗药把你卖了，把你掳进草窠子里欺负了，你哭都找不着调！”
叶星辞撇撇嘴，朝他吐舌头。
“王爷多虑了。”罗雨宽慰，“王妃固然俊美绝伦，但正常人不会产生那种想法。”
“罗雨说你不正常，哈哈！”叶星辞俯在马背，捧腹大笑。
“是啊，我把自己代入进去了，我太龌龊了。”楚翊在颠簸中笑吟吟地自嘲。
“我不是这意思……”罗雨挠挠头，为自家王爷找补，“王爷要是把谁带进草窠子里欺负，那必定有个高尚的理由。”
叶星辞再度爆笑，从没见过有人能把马屁拍得这么可爱。三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走，进城了才想起，把四舅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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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尽更阑，参回斗转。
光启殿仍烛火通明。
这一夏的蚊子格外悍勇，顶着驱蚊的熏香，硬往身上扑。楚翊闭目揉了揉眼眶，又挠挠手背的红包，以朱笔在一封关于继续兴办官学预算的奏折上写道：照准，当精打细算。
权力带来效率，从前要费口舌和庆王商量的事，现在他一挥笔直接批朱。
“九爷，休息一会儿吧。”在光启殿值守的太监悄然走近，将一碗冰镇的绿豆莲子汤放在案头，问他想吃什么夜宵。
“不用。”楚翊端起碗一饮而尽，想道：今晚没和小五一起吃饭，本王不开心了。人一辈子，吃的饭有数，吃一顿少一顿。
近来，他和小五主要做了三件事。
一为，广设官学。
广开民智，是恒辰太子念念不忘的政策。先皇也在做，但还不够。必须让寒门庶族学子的上升通道不被阻断，有渠道入仕，以防宗族势力再度做大为世家门阀，兼并土地，重蹈前朝覆辙。
少年时，楚翊与挚友争辩：“开民智，则酿祸端。民众都学精了，不受官府约束了。”
挚友却说：“开民智，方为盛世。蒙骗百姓的贪官污吏，才怕大家识文断字会算术呢！你想想，若人人开蒙，那他们将来学务农、学打仗、学经商，都要更快。
拿军中的旗语、号令、战阵来说，一个上过学堂的兵，和一个大字不识的兵，前者学得要快百倍，因为他自小就懂学习的方法。如此，整个国家的步子，也就迈得快了，这才是盛世。若一国因开民智而亡，那只能说它该亡。”
楚翊把这些讲给小五，少年惊得合不拢嘴，舌头都被蚊子叮了。
楚翊对他分析：“像南齐，便集权不彻底，尹氏与叶氏世代联姻才保政权稳固。这份稳固，也催生了更多世家。而大昌经过先皇的锐意革新，整顿宗族势力，就少有这种负担。像吴正英这样的寒门帝师，在江南比天上掉金子都稀奇。”
小五听得抓耳挠腮，有点不高兴。
当楚翊说，两姓频繁通婚，容易生出疯孩子、傻孩子和怪孩子时，小五好像更不高兴了，还拒绝他进入被窝。
二为，推行新政。
以翠屏府为标杆，向全国推广，将人丁税并入田赋。只是，起步就遇到诸多困难和乡绅的阻挠。楚翊命各地因地制宜，软硬结合。派已升任户部侍郎的李青禾为钦差，巡视各州府，帮忙出谋划策，二人通信密切。
三为，整修堤坝。
钦天监奏称，这二年冬季多雪，夏季多雨，应整修加固沅江和支流的堤坝，及各地河堤。于是，楚翊又从牙缝里扣出一笔银子，工部已经在实施了。
批完奏折，楚翊的手背又多了两个蚊子包。侧耳一听更声，已是四更天。夜风褪去暑热，送来短暂的清凉。
他伸了个懒腰，命太监通知家人备车，快步走出光启殿，着急回家跟小五钻被窝，却被一道浑厚的声音困住脚步。
“九爷宵衣旰食，真是辛苦。”
楚翊回头笑了笑，原来是禁卫军的王总旗，今夜在宫里职守。
像他这样，掌管数百人的总旗官，禁卫军中还有十几个。与众不同的是，他还有另一重职责：掌控大昌在境外所有的细作和情报。
他官职不高，却深受先皇器重。细心却无功利心，忠贞不二。
楚翊成为摄政王之后，才与其有了正式接触。进而了解到，在南齐国都兆安，和塞北喀留的王城，都有朝廷的耳目潜伏。
寒暄几句，王总旗犹豫一下，道：“卑职平常跟王爷提到的情报，您没对王妃说吧？”
楚翊说，没对任何人提过。
“那就好。”王总旗点点头，“王妃毕竟是齐国的公主，卑职怕引她反感。而且，我们身边，也潜伏着许多伪造身份的齐人，防不胜防。虽说眼下还太平，结为姻亲，互称友邦，但……”
楚翊明白他的未尽之言，问起南边皇宫里有什么动静。
王总旗说，无甚要紧的。
两月前，齐帝啃骨头差点噎死，据说他的宠妃公然叫嚣，要他改立皓王为储。一会儿，齐帝又缓过气来，场面很尴尬。之后，那女人老实了一阵子，日日探望皇后。
“若在本朝，她中午说出这话，晚饭就得在冷宫里吃。”楚翊不屑地挑起嘴角，“还有呢？”
王总旗道：“齐帝身边的道士们频频往郊外跑，似乎在寻风水宝地，为寿宫定穴。”
楚翊一挑眉，有点意思。看来，那块卡住喉咙的骨头，把齐帝吓得不轻。国库亏空之际，却欲大兴土木，看来江南将有一场风波。
他又关心起塞北。
“卑职来这找王爷，就是想说西北的事。”王总旗面色凝重，“近来，喀留的公侯贵族，都在广募家丁护卫。经探查，招募的青壮加起来，已有两万人。”
楚翊悚然一惊，脊背发冷。
这些人，披甲就是兵！
无需怀疑，楚献忠看出且确定，西北边军军需削减，于是野心复燃。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么大的战略调整，果然捂不住。
王总旗看懂了他的担忧，沉重地叹道：“喀留王归顺之后，精减兵马，募兵要经朝廷允许。这些年，他的军队始终保持在两万人左右。现在，他这是私自扩军，心怀叵测！”
楚翊愤恨地攥拳，他就知道，此人畏威而不怀德，迟早要生事！
他感到痛惜，那些本可用于创办学堂、修路搭桥、兴建水利、革新弊政的银子，或许又要白白丢进战火。

第234章 不普通的夜
“辛苦了，王大人。”楚翊心绪翻涌，却面色无波。他在王总旗肩头一拍，快步融入湿热的夜幕。
回家之后，楚翊摸着黑，轻手轻脚地更衣。爬上床，却抱了个空。
我老婆呢？正要燃烛寻找，一道黑影闪过，从背后将他扑倒。伴着灼热的气息，少年刻意压低的声音冲进耳朵：“劫色！老实点，想活命就乖乖配合！”
楚翊忍着笑，对化身采花贼的王妃道：“原来是劫色啊，这么愉快的事，搞得这么紧张，吓死我了。”
“小爷就喜欢你这种已婚人夫。”少年亲了亲他的耳垂，仿佛洒下火种，“呦，耳朵好热，有家室的人还这么纯情？”
楚翊腹中窜起邪火，猛然翻身压住对方，主动配合“劫色”。
本来，因为楚献忠扩兵一事，他心情低落。不仅是今天，近来他一有时间思考，就会觉得憋闷。肩上担子太重，他是王朝的首脑，一个涟漪般的闪念，都会在日后酿成惊涛。
可是，一见小五，便身心轻松，这小子就像一碗苦药后的那块糖。
折腾出一身汗，楚翊端来茶水，又展开折扇。少年呼吸急促，汗津津的臂膀在黑暗中泛着莹润的光泽，令人心醉。
“怎么还没睡，就为劫个色？”楚翊拼命扇风，像在烤肉。
“李青禾来信了，我见你迟迟不归，就先看了。”叶星辞披起中衣，将微微汗湿的黑发拢在一侧，不拘小节地支起一条腿坐着，“里面提到，他现在遇到了棘手事。当地坐拥良田无数的乡绅消极对待新政，表面恭敬和气，暗中阻挠官吏清丈田地，还纠结地痞装成百姓抗议。曲解国策，蛊惑民心。我一直在琢磨对策，所以没睡。”
“愿闻高见。”
“我想分化对手，将敌我对立变为敌人内部的矛盾。”叶星辞语气肃然，全然不像刚被采花的采花贼，“对其中一半乡绅示好，密切接触，却冷落另一半。让他们以为，有一半人私下里在跟官府做什么交易。
然后，再上强硬手段，逼迫被冷落的一半人补缴自新政推行起的田赋，却对另一半人和和气气。
如此，他们就更确信，有的人和官府达成了见不得光的交易。
一旦他们急了，毁谤钦差，就以此为由全抓起来！从重处理！想从轻发落，也简单，按照新政补缴税款。第一个补的，无罪释放。第二个补的，罚做苦役。第三个补的，蹲一年大牢……
这些人必定踊跃支持新政，生怕落后。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等全都服服帖帖了，就放了。乡土之间，维系稳定还要靠这些乡绅。”
冰冷低沉的话音刚落，叶星辞喝了口热茶，烫得抢过楚翊的折扇给舌头送风。他感觉男人赞佩的目光刺透黑暗，灼在他身上。
“小五，你居然在短时间内谋划出这样一番布局，我都有点嫉妒你的才干了。”楚翊赞叹，不忘调戏，“我真幸运，睡到……不，遇到了你。”
“呸！不正经！”叶星辞踹去一脚。
“你最正经，半夜装采花贼。”楚翊抓住老婆的脚腕大笑，旋即正色，“我们现在就给李青禾回信吧，就按你的计策来。”
楚翊在书房燃起烛火，叶星辞为其研墨。楚翊运笔如飞，一心二用道：“我刚刚得知，楚献忠在私自屯兵。”
叶星辞呼吸一滞，捏着墨条的手一颤。他下意识觉得，楚献忠的大胆动作，和自己将西北削减军需一事透露给太子有关。
太子为何这么做？叶星辞苦思，旋即参透：他听说了楚翊的强硬信念，大受震撼，想以后方不稳来牵制北昌的战略布局和发展。
叶星辞泄密的初衷，是为大齐边防所虑。当时，他以为那些省下的军费，会增派在两国边界。齐军也相应的增军需，才能维持平衡。后来才知，楚翊将省下的军费，用来修水利、办官学。
唉，秘密一旦撒手，便不受控制了。
他梦想当个将军，又盼着天下无战事，每个角落都太平，善战之将皆无用武之地。本意是维持安稳的举动，反倒催生了楚献忠的野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又涉及到几万边军，当然会引起注意。”楚翊封好回函，平和地面对可能的波折，“楚献忠能咬准朝廷的决策也不奇怪，西北太平十几年，朝廷在安逸中懈怠了。安逸最舒服，可也煎膏炊骨，要人命啊。”
叶星辞内疚地垂眸，又因对方的解释而心下稍安——也许不是太子。矛盾感撕扯着他，令他想去月下裸奔。
“我想过，再把各地的军需用度增回去。”楚翊放下回函，扶住额头，俊朗深邃的眉宇间溢满疲倦，“可是，办事又实在需要钱。军费支出太大了，该节流。明天我给楚献忠发廷寄，敲打他一下。”
“走了，睡觉。”叶星辞吹熄烛火，牵起楚翊的手，往卧房走。
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那纵马横枪、驰骋万里的沙场梦，从这一刻开始实现。
这一刻，一骑官驿快马踏着月色，嘶风蹬尘而来，直奔顺都城西门。
奔马迅疾的身姿，口角的白沫，和骑使身后飘动的旗幡，昭示着六百里加急的紧迫。
“西北有变，军情紧急——”来人高举传符，嘶哑地叫开城门，驱马直扑兵部衙署。不多时，又一骑快马离开兵部，驰向宁王府。
“王爷！”
叶星辞哆嗦一下，被管家的声音惊醒。他搂着夫君的胳膊，发出抱怨。
“在兵部值夜的一名主事来了，说有紧急军情，要面呈王爷。”王喜急道，“在院外候着呢！”
“请他去书房！”楚翊一骨碌窜下床，胡乱往身上套衣服。叶星辞也慌忙穿衣，边跑边蹦蹦跳跳地穿鞋，也跟去书房。
那主事垂首恭立，脸上挂着汗。
听见两重脚步，他抬眼一瞟，被齐国公主那美若云霞的风华逼得一晃神。他甚至没怀疑，那只是某个身姿颀长的侍妾。只有公主，只有金枝玉叶，才有此等姿仪。
“下官抠脚……不，叩见……王爷千岁，王妃娘娘……”主事语无伦次地施礼。
见自己令对方紧张，叶星辞识趣地闪到屏风后，与楚翊一起聆听军情，心悠悠地悬着。
“启禀王爷。十天前，一伙来自喀留的马匪，约五百人，毁坏并擅越州界的堑壕，洗劫了鹰嘴关旁的一座县城。”兵部主事凝重道，“不仅抢了县库的银子，屠杀官兵和平民，还搬空了粮仓，放火烧毁民居，掳走许多民女。”
“守军都没醒吗？”楚翊声调冰冷，想来神情也异常冷峻。
主事沉重地解释：“正值塞北收麦时节，在城外军营值守的兵士们，大多刚割麦、淘麦多日，身体疲惫。半夜突然被马匪一冲，发生营啸，不战而溃，城门也失守了。待重新集结，马匪已不知所踪。”
叶星辞眉头一蹙。
营啸，俗称炸营，他仅在书上看过，今日居然得见实例。当恐慌漫延，士卒不战而散。一万迷茫的溃兵，也挡不住五百骑兵的冲锋。
“斩了守将。”楚翊斩钉截铁。
主事骇然抽气。
叶星辞也惊讶地捂嘴，不禁代入其中，想象那是自己。是啊，军营不是文绉绉的论道场，军法如山，法不徇情。
面对张口结舌的兵部主事，楚翊冷硬道：“我不是叫你去执行，我只是，说出了我的决定。”
叶星辞又想：将士们忙于屯田积谷，因疲惫而溃散，是因近几月不满饷。主将有失，但情有可原。本来，他们只需操练，无需务农。
心有灵犀似的，楚翊开口解释这一决定：“是啊，现在军饷虽提高了，但不满饷。将士们每日虽照常点卯，操练不减，但也忙于务农、畜牧，还有做买卖的。这些，朝廷也都默许。”
军饷表面提升，日常操练不减，皆为掩盖削减军需的机密。事实上，连甲胄厚度、兵器成色都在暗降，甚至战马的给养也变相调低。
楚翊略做停顿，语调猛然上扬，如一记凌厉的回马枪：“累，战力可以打折扣，哪怕十个人当一个人用。但不能炸营！不能一触即溃！当百姓得知他们供养的军队溃散而逃，心里该多绝望？主将罪不容诛，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没错！”听到这里，叶星辞硬起心肠，也认为主将该杀。
那主事又说起后续：“那伙马匪训练有素，兵器精良，极可能是喀留的骑兵假扮。鹰嘴关知府与喀留王交涉，要求其彻查马匪。对方却极为敷衍，还轻飘飘地说……”
主事为难地停顿，好像下面的话扎嘴。
在楚翊的逼问下，他才道出楚献忠那令人怒火中烧的狂言：“说治下生计艰难，盗匪成患在所难免。今后，他将不再纳贡，请知府转告王爷，让王爷体谅他的难处。”
他娘的，这是欺负楚翊年轻，骑脖子拉屎！叶星辞一拳击向屏风，咔——白皙的拳头冲碎精细的镂刻。
主事一惊。
“反了！”楚翊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主事又一惊，扑通跪地，仿佛拍的是他的头。他只是个普通的六品官，在衙署值个普通的夜，却摊上这么不普通的事。

第235章 带着老婆去平叛
楚翊留下当地总督、巡抚、知府等人急递而来的奏疏，挥手道：“辛苦了，你回兵部衙门吧。”
待那主事退下，他看向屏风上的窟窿，声音倏然温柔：“手没扎着吧？”
“好疼，你给我揉揉。”叶星辞闪出残破的屏风，笑着伸出手。
楚翊轻揉那泛红的指节，放在嘴边呵气，神情微恼：“楚献忠胆敢妄为，一是欺我年轻，赌我手腕不硬。二是，他咬准边军军需缩减，于是派出部下扮成马匪，试探我的底线。一旦让步，他会得寸进尺。”
“你的底线我都没探，他倒敢探！”叶星辞怒目切齿，“气死我了，得治一治他！”
“你有良方？”楚翊眯起眼笑。
叶星辞一拧腰坐进男人怀里，抱起双臂，审慎地思索。感觉屁股下有点硌得慌，他若无其事地往前出溜一段，继续沉思。
半晌，他有条不紊道：“先不撕破脸，继续叫楚献忠剿匪，限期十日将那数百马匪生擒，押送至鹰嘴关发落。送还掠夺的女子、粮食，赔偿百姓的损失，修筑损毁的堑壕。今年该进贡的马匹、牛羊，一根毛都不能少，而且现在就要！就对他说：朝廷没有体谅你的必要，你既归顺称臣，就该为君父着想，哪有君父为你着想的道理。”
楚翊沉沉地点头：“对付这种强必寇盗，弱而卑伏的人，一步也不能退。硬碰硬，或许打不起来。退一步，战事必近一步。”
次日，朝廷的两道旨意——限期剿匪，即日纳贡，飞递塞北。十多日后，传来回音。
对于剿匪，楚献忠称会做，但需要时间。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对于纳贡，一个字：难。两个字：没钱。三个字：别逼我。
朝廷又发旨意，召见楚献忠。楚献忠托病不来，也不派儿子来。
两番交涉，耗了近一个月，转眼已是末伏。暑气消减，早晚凉爽了，早朝时站位密集的百官不再汗流浃背。
不过，楚翊紧攥的手掌依然密布汗水，那里攥着国之气运。他独坐一椅，聆听诸臣对楚献忠的见解。在几道求稳求安的声音过后，他握住扶手，掷地有声，像在棉花上扎了一刀：
“半步也不退。调兵，调粮，备战！”
御座上的小皇帝点点头，眼中的怯意化作决意。主战之臣群声附和。
表了决心后，楚翊的语气有所缓和：“当然，打不起来最好，我亲自去和楚献忠交涉。若战，必须速战，一战定胜负。一旦久战，陷入胶着，南边恐怕就要有所动作。我们无法承受两线作战，那会耗尽国力。所以，在南齐有所反应前，就要彻底压制楚献忠。”
“王爷睿智果敢。”吴正英率先肯定他的决策，同时担忧，“一旦南齐得知我们在塞北用兵，就算不大举进攻，也会借机夺取流岩城。”
“我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但我断定，齐帝不敢。”楚翊坚毅的目光扫过群臣，口吻略带揶揄，“大家可能也听说了，前几个月他啃骨头差点噎死。他本就畏战惧死，一心求仙问道。经此一事，更加贪生，绝不会冒险。”
见当女婿的公然奚落岳丈，有的官员面露笑意。
坊间传言九爷惧内，回去恐怕要被公主骂了。他们不知道，九爷哪有心理负担，人家娶的是带把儿的假公主。
早朝过后，朝廷做出决策：增兵调粮。鹰嘴关现有三万守军，再调增三万。相邻州府立刻征召民夫，调运粮草，按战时用度备两个月。
散朝后，楚翊在光启殿与政事堂几位重臣合议细节时，兵部侍郎提议，应从南境调一些打过仗的将领。西北太平十几年，将士缺乏实战经验，曾追随先皇亲征的将领又大多年迈。
楚翊却说，都一样，楚献忠的兵马也没经验。昌齐边境的一兵一卒都不能动，否则就是撅起屁股引诱人家来打。
说完这个比喻，他不知想到什么，耳朵莫名的红了。
得知即将奔赴塞北，或与楚献忠较量一场，小五“呜呼”一声，翻着跟头去收拾行囊，连夜磨枪，要以侍从身份相随。
出乎意料，四舅也欲跟随。
楚翊追问原由，他坦然：“我是个秀才，只能做王府的代长史。我想，跟着你混点功劳苦劳，你这不就有正当理由给我转正了嘛。”
楚翊同意了，但告诉四舅，不能带着小相好听荷。
四舅急了：“你都能带相好，我不能？！”
楚翊笑道：“我的相好是男的。”
“我让听荷也穿男装，当我的书童。”
“一眼小姑娘。”
“哪只眼看的？”四舅怪笑着调侃，“你老婆穿女装，你都看不出来是男的，你那眼都不如肚脐眼！”
楚翊眨了眨两个“肚脐眼”，想不出反驳之词，默许了。
临行前，他将政务托付给政事堂几位重臣，需要他决策的朝廷要务，可飞马递送鹰嘴关。然后，带着小五去向母妃辞行。
二位母妃千叮万嘱，塞北条件恶劣，听说十月就下雪，你可千万别带你媳妇去啊。她花骨朵儿似的美人，经受不住。
楚翊说，好好好，不带不带。转过天，就带着媳妇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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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星夜兼程，愈往西北走，天气愈凉快。
十几天后，当叶星辞困倦地踏上鹰嘴关坚耸的城头时，风中已秋意盎然。这时，江南还没走出暑热呢。
这里是宣州的首府，毗邻喀留州，从前叫喀留国。站在城墙，能望见牧民的炊烟，听见放羊时嘹亮的口哨。这的一只当年羔羊，辗转到江南，能卖几十两银子。
天空苍蓝澄澈，偶有羽翼阔大的鹫鹰掠过，留下悠长的吟啸。数座边军大营星罗棋布，井然绵延，犹如一张捕捉梦想的巨网。
州界的堑壕蜿蜒如龙，横亘于广袤的草原和戈壁。这种堑壕是挖一道深广数丈的深沟，再将挖出的土垒成土墙。每隔几里，便有一座土堡，供巡卫的边军驻扎，也可作烽火台。
“好辽阔的地界，天可真高啊！”
叶星辞头一次目睹壮阔的塞北风光，觉得苍穹高昂，令人心生敬畏。忽然，他被北风里裹挟的沙尘迷了眼，皱着五官，痛苦地转向楚翊：“哎呀——”
楚翊连忙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之后找来清水，叫他洗眼睛。
这些生活化的亲密举动，引得守城卫兵侧目挑眉撇嘴，看向叶星辞的眼神略显鄙薄。
“你看，将士们都戴宽边帽，能挡风沙。”楚翊道。
叶星辞也觉得刚才太亲密了，揉着发红的眼站远了些，认真听楚翊与其他官员将领商谈。
在一众中老年之中，楚翊的年轻俊雅显得格格不入，像鲜嫩多汁的最好捏的软柿子。难怪，楚献忠敢捏他。
负责附近二州防务的总督，本州巡抚、都指挥使，鹰嘴关知府都在。
挂帅的则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杨老将军，与楚翊一道从顺都而来。兵部管兵马调度，而都督府只管打仗。这位杨老将军曾随先皇征战喀留，打到对方的王城，耳顺之年依然健朗矍铄。
“禀王爷，安泊县守将已处斩。”总督道。
楚翊问哪天的事，得知是中秋之后，容其与家人最后团圆一次才在军前正法。他叹了口气，道：“重恤他的家眷。”
叶星辞稍作回忆，想起是那个部下发生营啸的守将。
“这段时间，楚献忠厉兵秣马。”总督愤恨道，“还不顾信义，擅自扣押我们的商人和货物，逼其家人缴纳高额‘税金’赎人。”
楚翊嗤笑：“干起绑票生意了。”
“他想与下官面谈，下官说，你抗旨不遵，我们无话可谈。待王爷来，自有决断。”
从他们的闲谈中，叶星辞对眼前这片广袤的土地有了更多了解。喀留人游牧为生，男女老幼均善骑射，甚至将自己风干的脐带做成小弓当作护身符。
冬季苦寒，春秋多沙尘。有二成人口，约十五万，定居在王城沙雅。楚献忠的原名很长，气短的人一口气念不完，大意为“神山的雪水滋养的雄鹰”。
名字怪有诗意，叶星辞想。可是，却做出纵兵劫掠的兽行。

第236章 梦想与干饭
十几年前，两国本相安无事，和平互市。是楚献忠屡犯边界，世宗皇帝才决定动手，将对方从一国变作自己的一州。
不知不觉，叶星辞凑得很近。闪着清凌凌的眸子，听位高权重者讲话，显得有点不懂规矩。知府瞪来一眼，他讪讪地往后退。他一路隐瞒身份，没人知道他是王妃。
这时，狂风卷走远方的浮云，露出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头。阳光之下，如洒了玉屑般晶莹夺目。
“哇，好美的山！”叶星辞不禁遥指远山，“才九月，山里就下雪了？”
这些地方大员都没搭理这个俊美无双却嚣张无礼的仆从，碍于是齐国公主的陪嫁，也不便教训。
出乎意料，王爷竟立即予以回应，温和地笑笑：“那是一座雪山，盛夏时山顶也有白雪。也是喀留百姓的神山，时常对山祈祷。山后，就是沙雅城。别看我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我也是初次见。”
“我不信，夏天山头怎会存住雪？”
“高处不胜寒，越高的地方越冷啊。”
一众官员互相交换眼色：王爷对公主的侍卫都柔声细语，看来，他惧内的传闻是真的。
在城墙上逛了一会儿，赴接风宴。
筵席设在总督府署，叶星辞在这居然吃到了马肉！马是战备品，这可犯法！
马肉纹理分明，口感粗糙，油脂很少，不算美味。他还尝了一块马心，一种怪异腥气从喉咙涌上来，慌忙喝酒。结果酒也喝不惯，浑浊辛辣，剌嗓子。
陈为和于章远他们也说吃不惯，只吃猪和羊。
酒过三巡，一班舞姬献舞。叶星辞难以静心欣赏，因为娘就曾是舞姬，他很思念她。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刚刚上桌的生马肉。片得薄薄的，蘸着姜末、蒜蓉和酱料吃，据说比熟的可口，口感鲜甜。
纠结许久，终究没敢尝试。他怕又害痢疾，错过可能发生的战事。那样，他会成为史书里的滑稽小人物——一个因贪嘴，而两度与梦想失之交臂的虎父的犬子。
散席时，叶星辞紧盯高居主位的楚翊，眯了眯眼，示意自己有事。楚翊了然，挑了挑嘴角，不再与总督等人攀谈，径自回到为他们安排的居所，一处幽静别苑。
刚一进屋，叶星辞就被抱个满怀，夺去呼吸。他推开男人，红着脸嚷嚷“干嘛呀”，用手背揩去嘴角的水痕。
楚翊暧昧地舔了舔嘴唇，“你用那种滚烫的眼神盯着我，我以为你温饱思——”
“温饱思梦想！”叶星辞一挺胸，郑重打断对方的骚话，“我急着找你，是想叫你带我去军营，路上你答应过的。”
“休息一下。”楚翊笑着拥过来。
“你那是正经休息吗？休一回比种一天地都累！”叶星辞捶了他一拳，又拉住他的手，“快走啦！别让那些官员随行，我就想看看普通军士们的生活。”
楚翊带上罗雨，跟总督府的人打了声招呼。在一名总旗的陪同下，便装出城，以官商身份进入军营。
穿行于鳞次栉比的营房之间，叶星辞放慢呼吸，小心翼翼，仿佛走进了一场觊觎已久的美梦。猎猎飘扬的旌旗提醒他，这不是在大齐。不过，哪怕是异乡的梦，也足以慰藉少年的雄心。
他四处张望，巴不得有八只眼。营地里人很多，原本住在城里的将士全部归营备战，统一开伙。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
保养兵器甲胄，修理蹄铁，调配战马饲料。许多伙头兵在梆梆的切菜剁肉，准备申时正刻的饭菜。一天开伙两次，这便是晚饭了。远远的，传来人喧马嘶，是骑兵遛马回来。
这些气息和声音，撩动心弦。一路漫长的颠簸，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意义。可是，叶星辞与这里不搭调。尽管每日练武，苦研兵法，但太过干净精致，像一根凌厉却崭新的鞭子。
他观察许久，终于顾得上说话：“九爷，刚才你吃马肉了吗？马是战备品，怎么能吃呢，犯法的。”
楚翊解释，州界两旁这一大片广袤的戈壁和草原曾是战场，至今仍有无数陷马坑。牧民的马偶尔会踩进坑里，折断前腿。腿一旦断了，对马而言，死亡是最好的解脱。然后，它们的肉就会出现在餐桌。
“啊，原来是这个逻辑。”叶星辞恍然，“你怎么知道？”
“恒辰太子讲给我的，他无所不晓。”
叶星辞又说起，喀留人的名字具有诗意。楚翊道：“是啊，他们给孩子取名，偏爱具象，而非‘耀宗’这样的期冀。比如山里的一缕清风，月光照在湍流的溪水上。李青禾的名字，就有喀留的韵味。”
“你按这种方式，给我取个名。”叶星辞边倒着走边笑。
楚翊略一沉吟，轻声道：“心尖上的一滴血。”
叶星辞像被泼了一舀热水，脸倏地红了，肉麻得直搓胳膊。连罗雨都觉得腻歪，抿着嘴笑。
楚翊也想讨个名，叶星辞想了想，嘻嘻地坏笑：“阳光下水淋淋的落汤鸡。”
“好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碍于体面，楚翊收回了准备去打人家屁股的手。
叶星辞继续闲逛，听见两个士卒聊天，说想念城里的老婆。天杀的马匪，害他们在军营备战，家里的面还没磨完呢。
当然，更多的是光棍。进城时叶星辞就注意到，这里青楼扎堆，被军饷滋养。不过，严禁私设营妓，骚扰民女。
忽听一声号令，叶星辞吓了一跳，接着看见无数伙头兵开始做饭。十人一灶的大锅饭，听说每旬还发一斤酒，一斤熟肉。
他站在一处锅灶旁，好奇地瞧着人家加柴添水。是一种加了菜和肉的杂面面皮汤。品相一般，但闻起来很香。片刻，饭似乎好了。
叶星辞问，能不能给他盛一碗。
伙头兵瞟来一眼，盖上锅盖：“等号令。”
是啊，军队最重纪律和秩序。这些兵书少有的细节，四哥讲过，但他忘了。很多小事，没亲历过，就容易忘。
又一声令下，伍长组织开饭，全军共同进食。霎时间，叶星辞被吸食面皮的呼噜声包围了。见他眼馋，带他们进来的总旗盛来一碗。
楚翊笑了：“你还能吃下去？”
“有啥不能。”叶星辞端过烫手的陶碗，在最近的粗木长凳挤了个位置，嘶嘶哈哈地开吃。
这附近集结了六万兵马，这么多人一起吃面，蔚为壮观。不过，号称十万。据探报，喀留亦集结重兵，搬出家底，号称八万。其实，不到四万。
北昌共六十万常备兵马，分散全国，比大齐多十万左右。和江南一样，常备军只战不耕，只需吃饱喝足参加操练。
另有百万军户，战时征召，都是放下锄头就能披甲执锐的壮丁。有的农民甚至自备鞍马，使用农具随军出征，就为靠军功受封赏。
共十万常备骑兵，五万精锐铁骑。其中四万，布防在西南齐昌边界。
“他娘的，一个个像饿了十天的野猪拱进庄稼地，给老子留点！”一名什长笑骂，部下也哄笑。
叶星辞捧着碗，心生神往：唉，给老子个什长当当也行啊。
军中五人一伍，十人一什。其上有路，一路约百人，长官为小旗。
再上为旗，一旗约四、五百人，分为四至五路，长官为总旗。
旗上为营，一营约一千五百人，分三至四旗，长官为总卫。
营上为镇，一镇约四、五千人，分三至四营，长官为总镇。
在护送公主离开兆安时，叶星辞已规划好，回国就从军。人生目标是当个总镇，总卫也行。再不济，也是个总旗。
然后，他就开始了总穿裙子的生活。
“吃啊，风大，等会儿凉了。”
楚翊的声音令叶星辞回神，继续埋头吃面。人的本质都是贱皮子，丰盛的接风宴他不觉多香，这一碗面汤却想把舌头都吞了。
他想再盛一碗，却发现锅空了，只剩汤和菜面渣渣。
见状，楚翊大笑，给他讲了一个军营干饭技巧：“我陪恒辰太子巡边时，发现在军队里吃饭，第一碗不能盛太满，这样才能抢着去盛第二碗。而这碗务必多盛，因为没机会吃第三碗了。”
叶星辞哑然失笑。这些，四哥从没讲过。他是统帅的参将，不用抢饭。

第237章 传令兵叶小五
“没吃第三碗的机会？”叶星辞端着空碗嘟囔，“像我这种能吃的，不得天天挨饿，都没力气打仗了。”
楚翊却笑道：“真到上战场时，反而不能吃饱。跑不动，脑子还迟钝。也不能喝太多水，你正跟敌人厮杀，结果尿急，会迈不开腿。”
叶星辞大笑。
楚翊说的他都不知道，书里也很少提这些细枝末节。可是楚翊年少时在军营呆过，深知战争不只是运筹帷幄，更是吃喝拉撒。
成败，往往由一连串小事决定。一顿不干净的饭，或许会导致一场巨大溃败。
“拉撒很重要的。”楚翊认真讲起便溺之事，“扎营头件事，就是挖茅坑。须在下风口，远离水源和灶坑的地方。拔营头件事，就是掩埋茅坑。”
叶星辞苦着脸摆手：“别说了，人家刚吃完饭。”
“你全天都处于刚吃完饭的状态。”
叶星辞皱皱鼻子，算是对调侃的反击。此时，他才注意到另一类人。
他们衣衫脏破，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骨架子。在普通士卒吃完后，才默默将锅中剩菜淘走，装在桶里，不知提哪去。叶星辞以为是喂猪，却见有个人边走边用手淘干货吃，被个军官抽了一鞭。
“那是充军的犯人，也叫谪发军，归属罪役营。”楚翊解释，“吃剩饭剩菜，干重活累活。除了在军中干活，有时还帮村民务农，雇金收归军队。”
“让恶人做苦役，算是自食其果了。”
这时，叶星辞看见罗雨咬住下唇，揉了揉头，似乎不适。他一定很讨厌这里的氛围吧，从小被掳到军营为奴，吃尽苦头，背上还烙着战马的标识。
“罗兄弟，不然你先回去休息？”叶星辞温和地看着他，“这很安全，何况我也能保护九爷。”
罗雨怔住了，讶异于王妃的细心，扯了扯嘴角：“没关系，我很好，谢谢关心。”
“谢什么，我们是老乡嘛。”
忽然，又是一声号令。
叶星辞以为今天加餐了，又乖乖把空碗端好。而后才听出，号角声与方才不同。只见这一营的兵士们立即放下手头的活，列队奔赴校场集结。
“啊，有情况！我也去！”
四下脚步杂沓，烟尘四起，叶星辞也抛下夫君，兴冲冲地混迹其中。他徒有雄心，却连号令都听不懂。他羞愧于自己的无知，却也欣喜于从此刻就可以学起。
他才十八岁啊，学啥都不晚。
叶星辞还担心会被撵走，到了校场才发现，他不是在场唯一的布衣，另有二十来个百姓。于是，他挤过去，融入其中。他们瞥他一下，没说什么，却各个神情激愤。
只是挤一挤，不至于吧……很快，他便确定，这激愤不是针对他，而是一个五花大绑的士卒。那人被推上来，垂头接受百姓唾弃。看来，是做了害民恶事。
为显合群，叶星辞也跟着轻轻“呸”了一下。
那士卒被推搡着押到一片空地，颓然跪下。其主官当着整齐列阵的将士们，宣布其罪行：“罪兵张三，奸淫民女，祸乱军纪。判军前正法，即刻处斩！”
叶星辞身边响起“呜呜”的哭声，是一个女子掩面而泣。他这才明白，原来这些百姓都是她的家人，今天来监斩。
他心下一阵哀戚，蹙眉紧盯高高举起、寒光闪动的刀刃。
咔——人头落地，混着鲜血沙尘滚动。
“杀得好！”全军振臂，呼声激荡在校场。接着齐呼军歌：“碾我为痕引同袍，燃我为炬照太平！”
叶星辞浑身战栗，胸膛热血澎湃，也随之喝彩。杀得好！都说乱世兵过如篦，而盛世就该这样带兵。
边军虽久疏战阵，还发生了炸营这样大损士气的丢人事，但军纪井然，令行禁止，绝非楚献忠手下不懂仁爱忠恕之道的匪兵可比！
叶星辞敢肯定，那老小子只能得意一时，不久就会再度臣服。
当年，恒辰太子带着少年九叔在南北巡边，严明军纪，斩杀数个劫掠齐国民女的将领。他的铁腕举措延续至今，人死魂在。此等天道无亲、砥节奉公的品质，两国共通。
而他的九婶，在这一刻决定原地从军。
当不了齐军，就当昌军，都是为民而战。身边哀泣的女子，远处被掳走的女子，都是他这个“绝后”之人血脉相连的姐妹！
既然这支军队优秀，便加入其中，以彼之坚韧磨砺己之锋芒。
而且，他在异国从军，也能更好地维系和平。待平定了楚献忠的野心，天下就不会再出乱子了，一定不会。
“尔衣尔食，皆出于民！敢欺压黎民，严惩不贷！乡亲父老，也会以你为耻！别人战死了，何其壮烈，家里还有钱粮抚恤！你叫自己人砍了，父母兄弟一辈子抬不起头！”
一名总镇训话过后，随着号令，阵列散去。有人收尸，有人用黄土掩盖地面的血迹。监斩的百姓，领了粮食和赔偿，相携离去。
“军爷，打听一下募兵处怎么走。”叶星辞毫不拖延，真要原地从军，拦住一名士卒，“还招不招兵啊？我想——”
“我知道啊，跟我打听。”一道清冷男声悠悠打断他的话，是被抛在脑后的“丈夫”。
“哦，那你说吧，真能显眼。”被拦住的那小卒朝当今摄政王丢个白眼，快步回营了。
楚翊不以为意，笑着踱过来，问老婆真想从军？别指望一入行就做将军，只能当小兵哦。
“无所谓。”叶星辞环顾校场四周的营房，“老子今晚就睡这了，跟这些军士大哥们挤一挤，今后同吃同住。”
楚翊的脸倏地一黑，像被乌云砸了：“胡闹，那我呢？”
“你也可以挤一挤嘛。”
“别挤了，容易出事。”罗雨小声表露担忧，“夜里，王爷和王妃挤着挤着，别人也想加入，可怎么办……”
“听见没？”楚翊凶巴巴的，“罗雨这个危机意识，就很到位。”
“他只是幽默一下。”叶星辞堆起温软的笑意，央求楚翊陪自己去募兵处。他知道，一个齐人很难在异国从军，除非有王爷的引荐。
楚翊拗不过，只好请总督府的人帮忙，给老婆入了军籍。不过，是做他的传令兵。
叶星辞拿到了自己的名牌，上书军士姓名、身份、籍贯，及所属建制。他的籍贯为顺都，建制划在顺都城外的兵营。
“传令兵叶小五……”他摩挲木牌上干透的墨痕，将之挂在腰间，朝楚翊弯了弯眼睛。
“你开心就好。”楚翊柔声道，“你是第一个，在大昌从军的齐人。”
接着，传令兵叶小五从兵曹、胄曹那领了佩刀和盔甲。不过，兵器他又还回去了，他有自己的长枪和佩剑。
那盔甲是一副新打的鱼鳞铠，而且是全甲。掩膊、身甲、胸甲、裙甲等，加起来足有六十多斤。乌寒铁光与夕阳相映，刚柔兼济。
少年捧在臂弯，用看爱人的眼光痴痴地端详。私藏甲胄是重罪，他从未有过这么一身全甲。虽然他是太子身边的武官，也只有轻甲而已。
他一回到住所便披甲，戴起头鍪，步履沉重地在屋里走动，不时摸摸护心镜。
铠甲衬托下，那风华绝代的脸庞愈发英气，神采飞扬。悍腰和腰裙箍着劲瘦的腰肢，勾魂摄魄。
“很沉吧？脱了，作战时才穿呢。”楚翊有点心疼。除了在床上，小五就没被重物压过。披全甲辛苦，连肩膀都会磨烂，直到出茧。
少年摇摇头，居然提枪去院中操练枪法。动作较平时略迟缓，但依然骁勇刚猛，搅乱了一地夕阳。
楚翊斜倚在檐廊，难以置信小五有此等膂力。能披全甲作战的都是勇士，还能保有一定敏捷，更是千里挑一。
“哎呦，真是英姿勃发。再过两年，我就彻底压不住你了。”楚翊面露忧色，在长枪破空的飒飒声中调侃。
少年扬眉一笑，一枪刺破暮色，钉进一株桃树。又猛一打旋，裙甲绽如铁花，枪尖搅得树干迸裂。楚翊看得身上发疼，击掌喝彩：“好！”
落日似乎眷恋其英姿，迟迟不肯西坠。终于，夜幕漫起，小五也折腾累了。蘸着韭花酱啃了几根水煮羊排，便早早睡下。

第238章 听说我卖沟子？
楚翊则熬夜看邸报，回公函，又给李青禾回信。
小五那套对付乡绅的计策奏效了，李青禾又奔赴其他州府，继续助推新政。还在信中写，听说要去的地方有一种很好吃的点心，他会驿传至鹰嘴关，给王爷尝尝。
楚翊深深动容。
李青禾始终感念他的知遇。其实，发掘到这样的能臣，又何尝不是他的造化。
洗漱一番，楚翊疲惫地摸上床，习惯性地去搂枕边人，触手竟一片冰凉坚硬！什么玩意，我老婆呢？
“呃——”他吓一激灵，睡意全无。在黑暗中定睛细看，小五竟一身甲胄，直挺挺地躺在那！一瞬间，楚翊还以为自己来到某个将军的墓室，四周阴气森森。
“臭小子，要把你夫君吓死吗！”
“喊什么……”少年悠悠转醒，扶着头鍪和顿项艰难地侧头嘟囔。
他闪着明眸，朝楚翊嘻嘻一笑：“我喜欢这身盔甲，这样穿着睡觉，有一种‘男儿到死心如铁’的壮烈氛围。”
“可是我的氛围没了。”楚翊嗔怪，“快脱了，好好睡觉，多硌得慌。”
“不脱。”叶星辞“哗啦”翻身，改为侧躺，“我喜欢这种感觉。冰冷的铁甲，裹着我火热的心，提醒着我生命没有荒废。”
楚翊无奈地笑了，用白缎子面的薄被盖在这身盔甲。嚯，更壮烈了。暧昧的被窝，变得庄严肃穆。
叶星辞顶着不适感继续睡，听男人嘀咕：“我想亲亲你，怎么办？”
叶星辞戳戳头鍪下露出的面颊，“亲这里。”
“摸摸呢？”
“摸手吧。”他将裹着臂甲的沉甸甸的胳膊砸在夫君腹部，对方冷嘶一声。
“哼，我又不是看手相的。”
叶星辞哈哈一笑，扑在男人身上，吻住对方的唇。正准备做一回骑兵，颠簸半个时辰，楚翊却说别压了要吐血了。
“明天我弄一身绝好的皮甲给你，轻便又结实。”楚翊道，“你使枪，不能穿得笨重。”
叶星辞连声说好。在楚翊的劝导下，终于卸了甲，好好睡觉。
**
与楚献忠的会面，定在州界一座临时搭设的大帐。双方约定，各带百人。传令兵叶小五，自然是其中之一。
那天风很大，扬尘裹挟着一场秋雨，空气中充斥土腥气。
出发前，叶星辞用白玉簪将发丝半束，对镜穿戴楚翊送的皮甲，系上暗赤色披风。甲面漆黑光泽，有着漂亮的纹理。只有十多斤，却极为坚韧，经得起刀砍枪刺。用料为珍贵的鼍皮，鼍也作“鳄鱼”。
这一袭深色，衬得肌肤润泽如玉，一看就没被风霜吹打过。
“这身甲真漂亮，居然还显腰身。”于章远赞叹，“你好像又长高了。”
宋卓兜了两圈，摸着下巴打量：“我要是九爷，就不带你去，免得你被蛮夷抢走。”
叶星辞白了他一眼：“我能保护自己，还能顺便保护九爷。”
“咦，我突然想到，你要是女孩，没准儿能做太子妃呢！”宋卓想了想，撇撇嘴，“不对，侧妃，正妃是令妹。”
于章远叫他闭嘴，一天天缺心眼似的。在东宫时还凑合，离家越远心眼越少，全当马粪排在路上了。
宋卓反呛：“你总跟罗队长混在一起，嘴越来越毒，成天拿砒霜漱口吗？你倒学学人家的本事，别光动嘴。”
司贤则一如既往的好色：“听说喀留民风开放，看对眼了，往草丛一钻，就……呵呵……”
这有什么，我和逸之哥哥也那样过，叶星辞想。
“你们说，会不会有姑娘看上我，把我拖进草丛？”司贤憧憬着。
谁料，平日话最少的郑昆一鸣惊人：“然后，姑娘一掀裙子，比你都大。”说完，笑着跑了。
叶星辞捧腹大笑，追着对方打，却被宋卓的话拖住脚步。
“叶小将军，这几天有些关于你的传言，你听说了吗？”
于章远用手肘怼宋卓，低声叫他别瞎说。后者却说，叶小将军有权知道。
叶星辞脸色顿然冷峻，眸光凌厉，逼问怎么回事。他终日陪在九爷身边，不像他们四处乱逛，很多杂事都不晓得。
宋卓挠挠头，支吾道：“其实也没啥，挺多人说你是王爷的男宠。这次来塞北，是混点毫无危险的军功，好回去封官加爵。”
没啥？叶星辞心里轰的一下，像挨了一记烧红的重锤。他双目怒睁，厉声喝问：“谁说的？！”
“挺多人。”
叶星辞气得发抖，想混功劳回去当官的是四舅，不是他啊！说他贪图禄位倒还好，真正刺痛他心灵的，是那个身份——男宠。
以色事人？
然而，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宋卓索性一股脑全说了：“有人说，你是江南来的一朵娇花，靠卖沟子获得荣宠。”
“我——”叶星辞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抽过去，泪水夺眶而出。他有脑子，他不是卖沟子的！他狂怒难抑，原地踱步，孩子气地用手堵着双眼哽咽。
真是奇耻大辱！
“气死我了，凭什么这么说我！沟子沟子，我要把他们揪出来，砍得满脸是沟——”
须臾，他脚步一顿，神态如常，只是双目赤红。他再次开口，格外平静：“这不怨人家。”
四个属下一怔。
“是不是觉得，我太大度了？”叶星辞坦然耸耸肩，“不，我非常在意。不过我明白，人的眼光都有局限。我自诩有几分才能，也的确做了不少事，还给李大人出谋划策呢。
可是，别人又不知道。人家只看见，一个小白脸整日跟着王爷，能吃能喝不干活，还整一身花哨的鼍皮甲。我要是总督府的人，也觉得这小子是邀宠谄媚之徒。
我该做的，不是恼羞成怒去揍人，而是证明我行！我有勇有谋，不是以色事人的孬货！绣花枕头！古今成大事者，哪个不是毁誉参半，必须荣辱不惊，乃至唾面自干。我连这点委屈都咽不下，还当什么将军？恐怕，吃个败仗就要抹脖子喽。”
这一年半在外闯荡，当寡妇做尼姑，嫁这个嫁那个，成了亲又暴露牛牛，几番与庆王过招……他学会了沉着。发过脾气，就要去找解决办法。
“我不责怪别人，也不责怪自己，我要证明自己！就从此刻起。今日与楚献忠会面交涉，也许就是个机会，我会把握住。”
叶星辞淡然自若，双拳暗握。他娘的，还是好气哦！气死啦！但他压制得住。他捋捋鬓发，在兄弟们崇敬的目光中从容一笑。
究竟哪被人误会了？罗雨也终日陪伴楚翊左右，也是“小白脸”，怎没人说他是男宠？
“小五，本王的传令兵呢？”刚结束与总督密谈的楚翊迈进门槛，寻找老婆的身影。
叶星辞狠狠瞪向男人，没错，就是这些两口子般（也的确是）的日常相处，和楚翊的眼神！对，眼神！
堂堂摄政王，看谁都温和而不失威严，仪态万方，端庄贵重。看自己时，就像街边饿了三天的大黄狗，一种呼之欲出的饥饿感。
那是鸟儿在渴望天空，鱼儿在渴望清溪，牛儿在渴望沟子。
“怎么这样看我？”楚翊扬起嘴角。
于章远他们交换眼色，默默退出。
叶星辞一振披风，乜斜男人一眼，说了“男宠”的流言，“人家以为，我是卖沟子的。”
楚翊两腮绷紧，压抑着怒火安慰他，誓要查清谣言的源头。
“不用，没必要。”叶星辞走近桌旁，从容地倒了杯茶，“我自会展露锋芒，斩碎流言。”
随即又颓然，“人家没看错，我跟你的确是一张床上的。而且，我不是卖沟子，是白给沟子。”
作为男人，终究还是有点咽不下这口气。都怪楚老四给他下药，害他城门失守，然后又从敌军的反复入城中体会到乐趣……
“什么卖不卖的，你是无价之宝，夫妻间哪有这样说话的！”楚翊将他揽进怀里，轻抚他的发丝。本想说摸摸头就好了，出口却是：“来，摸摸沟子就好了。啊，嘴瓢了。”
“走开走开！”叶星辞推开男人，郑重地提出要求，“从今天起，不许再用暧昧的眼神看我。只当我是传令兵，不是王妃。我哪没做好，尽管依军法处置。”
楚翊问，什么叫暧昧，那分明是欣赏。
叶星辞竖起一根食指，直截了当：“就是那种，哈喇子要从眼睛流出来的眼神。你小子，前脑负责思考，后脑负责睡觉。只要一见小五，牛牛占据全脑。”
楚翊双耳腾地红了，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他喝了口茶，突然喷了，大笑出声。

第239章 针锋相对
直到三个时辰后，楚翊一袭华服金冠，玉立于州界与楚献忠会面的临时行辕前，仍时不时笑一下，显得来者不善。其实，只是在笑老婆的“打油诗”。
叶星辞提枪紧随，身后是陈为和好奇观望的属下们。
大帐兀立草原，如绿毡上一枚孤独的杂面包子。楚翊拒绝前往沙雅城，楚献忠又不肯来鹰嘴关，所以才有了这处行辕。
一射之地外，旗幡招展，上万兵马严阵以待，以保无虞。喀留那边亦是如此。什么只带百人，傻瓜才信。楚翊敢仅带一百人来，楚献忠就敢把他扣下。
“宁亲王驾到——”一个异族装扮的武官高声通禀。显然，楚献忠已在帐中。
卫兵列队两旁，罗雨冷着脸率先进帐，确认安全后，才将楚翊请入。
叶星辞感到脚下一软，发现地面铺着一种花纹曼妙的羊毛地毯。崭新的毡布和皮革气息扑鼻而来，两排矮几罗列左右，左侧已坐满了喀留官员。香炉青烟袅袅，瓜果点心散发着清甜。
正中一张主案，被一个须发半白的华服老者占据。他轮廓深邃，眼睛几乎被眉骨盖住。发丝编成繁复的发辫，缀有点点珠宝，像一棵寺庙里的许愿树。
叶星辞上回见此人，还是世宗皇帝的丧礼，老家伙哭得情真意切鼻涕冒泡。才一年多，就起了异心。
见皇叔驾临，楚献忠丝毫没有让位的意思。他打量年轻的摄政王，故作病歪歪，以主人的口吻笑道：“九王爷来了，快坐。恕本王旧疾复发，有失远迎。”
楚翊没动，似笑非笑负手而立。若在旁落座，就被压了一头，还未交涉气势便输三分。
楚献忠比约定时辰早至，重新布置并占据唯一主位，就是想给他难堪，试探他的性情。他咽下这口气，便有更多的气等着他受。
“尊驾怎么没与本王商量，就自己上座了。”
“老夫年纪大了，又生着病，不便挪动。”楚献忠操着一口流利的江北官话，“你我都是亲王，不分高低，何必在意区区座次呢。”
“只有一人，能坐得比本王高。”楚翊朝上一拱手，“便是当今圣上。”
“老夫累得动不了啦。”楚献忠不动如山，笑眯眯道，“我从王城赶到这，花了六天。你从鹰嘴关而来，不过两三个时辰。你年纪轻轻，就体谅我一下。”
再怎么着，楚翊也没法一屁股把对方挤开。叶星辞想，至少得让楚翊和这老小子平起平坐。他扫过一众随行者，心里一动。
他拽过四舅，上前一步，落落大方道：“喀留王爷，卑职认为，该由这位大人上座。宁王府长史陈大人是九爷的舅舅，论辈分，比您大。敬长，义也。”
陈为整整衣襟，不禁叹服于外甥媳妇的急智。
不给长辈让位，是为不义。楚献忠愣了须臾，悻悻然起身，对陈为略一抱拳，之后同自己的随从一并坐在左侧，端详着叶星辞。
他没认出，这俊美少年便是当初混在一众妃嫔中守灵的齐国公主。他哭得如丧考妣时，少年正在后面挤眼泪，往脸上涂口水。
楚翊嘴角带笑，在右首落座。叶星辞持枪立于其后，感觉许多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似乎在说：呦，这小子反应挺快。
陈为高居主位，有点紧张。说了句“你们聊”，便不再开口，顾自喝茶。
“本王今天想说的，和你曾和圣旨中读到的一样，且不会动摇。”楚翊率先出声，不卑不亢，“擒获马匪，赔偿百姓的损失，并立即纳贡。今年的三千匹战马，两万只羊，十万斤羊毛，一丁点都不能少。”
“好，先说头件事。”楚献忠的神情颇为真诚，“剿匪，正在剿。喀留地广人稀，尚未查到马匪踪迹。”
砰——楚翊自袖中掏出一块蹄铁，丢在地毯正中。
他的目光比铁更冷，一上来便撕破脸：“这是被射杀的马匪坐骑的蹄铁，是你军中之物吧？不如，在眼皮底下找一找。是哪个将领治军不严，纵兵劫掠。”
楚献忠愣了一下，喀留世子和部下也都目光闪烁，透出心虚，像刚把屎拉在了裤兜里。
楚献忠平静道：“或有人污蔑，容我细查。”
楚翊轻嗤一声。
这蹄铁是他命人伪造的，为了在交涉中给对方施压，且将来师出有名。他清楚，楚献忠不会查，也不会交出任何一个马匪，送回掳走的民女。
“至于纳贡，恕难从命。”楚献忠继续故作真诚，还为民请命，“去岁有多冷，九爷也知道。牲畜冻死无数，繁殖不旺，民生艰难。喀留百姓亦为大昌子民，万岁仁善，何故椎肤剥髓，针头削铁？”
楚翊一针见血地驳斥：“可是，权贵却有闲钱广募壮丁，为你扩充兵马。你为何不用这些钱粮，来改善民生？据我所知，今年你还增加了赋税，针头削铁的是你！”
楚献忠被噎了一下，不得寸也想进尺。他撕破笑脸，狂妄道：“想让本王纳贡，可以。将鹰嘴关划入喀留州界，由本王治理。否则，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氛围剑拔弩张。
罗雨险些拔刀，被叶星辞按住手腕。
楚翊目如死水，沉沉注视着对手。看来，楚献忠铁了心反叛，断定他为了南境稳固，不敢贸然用兵。就算开战，也很快便会妥协。
“楚献忠，你很会把握机会，但你把握不了我。”楚翊从容一笑，“言尽于此，唯有一战。”
他霍然起身，朝帐外走去，却被刺耳的话栓住脚步。
“这就走了？年轻就是沉不住气，还未交锋，便气短了。”楚献忠怪笑。
当会谈破裂，便无所顾忌。叶星辞也不再客气，呛道：“是气短啊，这里空气污浊，得出去才能呼吸到新鲜的。”
楚献忠未将这毛头小子放在眼里，继续揶揄楚翊：“你刚做了几个月摄政王，就决然用兵，不顾境内民心思定？”
“民心思定，却不软弱。好战必亡，忘战必危。”楚翊不屑回头，迎着帐外卷入的秋风而立，绛红的团龙袍飘动如火，“你不必多虑，百姓刚开始议论战事，我便得胜还朝了。”
“想战便战吧，你不是早就整兵备战了吗？”楚献忠又寻衅，胡子乱颤地说道，“你年纪轻，野心却重，向来钟爱斗争。为了争摄政王，还有一个绝色佳人，逼得两个兄长出家的出家、上吊的上吊。为了权力和女人，连手足亲情也不顾，还好意思在圣旨中对本王大谈忠恕之道和礼义廉耻？笑话！”
楚翊猛然回身，死死瞪着对方，嘴唇苍白发颤。这话如锐利的铁钩，勾起沉在心底，仅在夜晚浮现的梦魇。
见他被刺痛，楚献忠开怀一笑。
叶星辞亦心如刀绞。他瞧出来了，楚献忠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要搅乱敌人的心。哪怕叫楚翊失眠一回，急躁激进一回，也能为战局添一丝胜算。
可恶的老狐狸！
“道听途说，德之弃也。”叶星辞抢步护在夫君身前，银枪一顿，不紧不慢地抢白，“瑞王出家，是因兼并田地，贪得无厌。庆王遭贬自尽，是因结党营私，污蔑帝师，侵吞内帑。九爷能获得美人青睐，坐在这个位置，恰恰是因为他不争，行端表正。尊驾贵为亲王，说起话来，倒像村头搬弄是非的长舌妇。”
楚献忠老脸一黑。
年约四十、身材魁梧的喀留世子拍案而起，发辫上的宝石当啷作响，怒指少年：“你算哪根葱，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
“我是九爷的传令官！”叶星辞亮出腰牌，凌厉地瞪视对方，“喀留王敢指摘皇上，人人可责，我怎么不能说？”
“你——我父王何时指摘皇上？”
叶星辞不屑一笑，铿锵道：“摄政王是皇上钦立，令尊公然诋毁九爷，就是侮辱君父识人不明。圣人云，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楚献忠老脸更黑。喀留世子不甘地切齿，败下阵来。楚翊抿起嘴唇，饶有兴致地欣赏心上人即兴骂人的英姿。

第240章 舌战群敌
又一文臣模样的人款款起身，拱了拱手，有礼笑问：“说到‘君父’，那么，敢问君父是否该遵天道？”
“那是自然。”叶星辞冷眼斜睨对方，看看这是挖的什么坑。
那人狡狯地眯眼，顺势说道：“‘天之道，利而不害。’天子该顺应自然，不与万物争利。我们部族本自成一国，自由自在地牧马放羊，受雪山神明眷顾。这‘君父’，是后来才加于我等。我们不再纳贡，是上承天道，下顺民心。”
楚献忠微笑点头，整了整衣袖上点缀的兽皮。
“还有脸说！”叶星辞喷出一声冷笑，从对方挖的坑上一跃而过，“是喀留先违背天道，军纪废弛，‘自由自在’地打草谷，常年侵扰边界百姓。世宗仁皇帝隐忍几年才出兵，平蛮攘夷，还民安宁。以有道伐无道，这才叫顺承天道！替天行道！”
他的声调愈发激昂，犹如在用言语狂扇对手的耳光。那人气势颓靡，回了句“年少无知，无理取闹”便坐了下去。
一旁的楚翊挑起嘴角，曾与王妃激烈交锋过的陈为也频频点头，似乎在说：你们惹他干嘛，吃点啥不好，非吃瘪。
作为随从的督抚的属官都难以置信，原来王爷身边这花瓶似的传令兵竟如此机敏，慧心妙舌。
喀留人愈挫愈勇，又一官员起身挑衅，顺着叶星辞的话往下说：“先皇文武兼备，实为一代雄主，当年我等甘心臣服。而且，我们王爷与先皇以兄弟相称。如此，九爷该敬我王为兄长。何故始终不见施礼，反倒冷言冷语，难道是目无尊长之人？”
说罢，得意一笑。
刚刚落败的几人也一扫颓丧，拾回笑意，像在说：看，我们几个真厉害。
好犀利的挑衅！叶星辞眯了眯眼，淡然应变：“凡事讲先来后到。九爷先成为世宗仁皇帝的弟弟，喀留王是后来的，该尊九爷为兄长才对。”
那人张口结舌，还想说什么，被楚献忠剜了一眼，似在说：可闭嘴吧，再说下去我成他孙子了。
忽然，楚献忠的另一部下想到折辱他人的妙语，脸上挂起卑劣的笑：“好啊，凡事讲先后，人亦分尊卑。我王身份贵重，为先王嫡长子，九爷又是何出身？生母不过一洒扫宫殿之宫女。若非近年变故迭生，焉能代行皇权。”
其余人发出嗤笑。
叶星辞心里一怒，攥紧拳头，看一眼楚翊。后者面不改色，只是喉结微动。
叶星辞明眸一转，笑吟吟反驳：“谈尊卑？好啊。九爷可是一落地就姓楚，喀留王自诩贵重，怎么人到中年，忘祖背宗、抛却父姓，也改姓楚了呢？”
“这——”
“闭嘴！全闭嘴！”楚献忠的脸臭得像一团猪下水，喝令部下不许再开口。说一句，他就多挨骂一句。再舌战片刻，他就被骂死了。
见无人再敢应声，叶星辞提枪环顾一周，总结陈词：“九爷来跟你们谈，不是怕你们，而是为喀留百姓着想。妄动干戈，劳民伤财。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既然你们不知好歹，那就走着瞧吧。”
说罢，他看向楚翊，从爱人眼中读出莫大的赞赏和肯定，开心极了。二人并肩朝帐外走去，身后却又有人出声：
“九爷真是体面，自己不开口，任凭一个无名之辈在这摇唇鼓舌，难道麾下无人可用了？真可怜。”
原来，喀留世子憋了半天，终于又想到吵架说词。不说出来，晚上都睡不好，恨得直踹被窝。
叶星辞爽朗一笑，干脆回敬：“我才十八岁，刚刚从军。只是无名，又不是无能。而且，连个无名之辈都辩不过，那您又算什么？真可怜。”
于章远等人都暗暗朝他竖起大拇指。
喀留世子差点背过气，这时，他身后一个外表魁梧而粗蛮的武官邪邪一笑：“这位漂亮的小兄弟，原本是做什么的，嘴这么厉害。”
说着，他嘬了下牙花子，还故意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十分淫猥。叶星辞看不懂，还以为他吃肉塞牙了，只觉怪恶心的。
楚翊却脸色骤变，陡然拔出罗雨的刀，朝那男人丢了过去！众人俱是一惊！
短刀在空中旋转疾飞，叶星辞反应迅捷，朝前一扑，一把抓住刀柄。随后解释：“吓一跳吧，哈哈，王爷给你们露一手。”
他将刀还给罗雨，望着楚翊被怒火灼得赤红的双眼，低声道：“别冲动，小心落人口实。干嘛呀，突然表演飞刀。”
楚翊用看死人的眼神剜了那男人一下，阔步离开大帐。叶星辞紧随其后，却听喀留世子挑衅道：“这小兄弟身手不凡，不如与我的部下较量一番，大家点到即止。”
楚翊回眸低喝：“万万不可！”
叶星辞固然想出风头，但这是不必要的冒险，万一对手不守规矩，突下死手怎么办？战事在即，他不能在这无意义地负伤。要伤，也是在战场。
可是，不应战又显得怯懦。
叶星辞正苦恼，瞥见地上有一块手掌大的黑石。仔细一看，那本是两块石头，只是被泥土粘连在一起。
“好啊，那就较量一下。”他俯身捡起石头，朝那武官勾勾手。
对方以为他应战了，兴奋地提刀出帐，说要教他做人，一看就是个莽撞人。楚献忠等人也跟出来观战，都围在大帐前的空地。
见楚翊急了，叶星辞狡黠地挤挤眼，用唇语道：瞧我的。
“这是我麾下最刚猛的勇士，名叫昂烈，能举五百斤的鼎。”喀留世子面露得色，抬手对众人介绍，“使一柄百斤重的马刀，所向披靡，无往不利。”他点点叶星辞手中长枪，“对付你的绣花针，绰绰有余。”
之后，用喀留话朝那昂烈说了些什么，或许是叫他好好发挥，别给自己丢人。
男人坏笑，猛一点头，提刀迎战。他浑身肌肉虬结如乱石，几乎破衣而出。刻意剃秃的两鬓纹有两条黑蛇，发辫拢在一起扎于脑后，像个气势逼人大毽子。
“且慢。”叶星辞退了数步，拉开距离，大声道：“我身上有伤，不便交手。可是不露几手，又恐被尔等瞧不起。不如，就比硬气功。”
说罢，他高举手中石头，展示给众人。
“看好了！嘿啊——”
伴着一声暴喝，石头重重地朝额头拍去，应声断裂。楚翊也跟着捂了一下头，惊得魂飞魄散。
然而，叶星辞毫发未损，只是额心微红，沾了点土。他拂了拂脑门，抱拳道：“见笑了。”又得意地朝夫君挑眉。
昂烈一愣，回头瞧瞧上司，不知所措。随即恶声恶气道：“哼，区区小把戏，我才不跟你比。”
“哦，你不行啊？没事，不用勉强，身体要紧。”叶星辞无所谓地耸耸肩，看向楚翊，“九爷，我们走吧，他比不了这个。”
兄弟们都围上来，啧啧称奇，问他啥时候学会的铁头功。云中拍巴掌，高手啊。
“站住，谁说我不行？！”昂烈五官扭曲，也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大喝一声朝额头拍去！
砰——石头纹丝未变，脑门绽开血花。
男人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用力眨眨眼，摇了摇脑袋，宛如烈酒上头。在场的喀留人都发出失望的叹息。
这些叹息，刺激着男人的求胜欲。他目眦欲裂，口中发出一阵狂吼，猛地抡起胳膊，又朝脑袋“哐哐”砸了两下。
接着，整个人跌坐在地，翻起白眼，血流满面。
就这，还教我做人？叶星辞扑哧一笑，善解人意道：“不行别硬来，受伤了吧。没事，我们再比点别的。”
“勇士”昂烈晃晃荡荡地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血，半晕半醒道：“比什么？”
“比胆量！”叶星辞垂眸往地上一扫，快走几步，捡起一团干马粪。掰了一半，丢给对方，“我敢吃马粪，阁下敢吗？看谁吃得快，开始！”
说着，作势将马粪送到嘴边。
昂烈生怕他又获胜，饿了三天似的将马粪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噎得直抻脖子，又恶心得干哕。
附近拴着的马匹全都看呆了。
叶星辞却仍保持张嘴的动作，丢了马粪，拍了拍手：“我仔细想了想，我还是不敢。前辈以人嘴比肩马屁，勇气惊人，我甘拜下风！”
“我赢了，我赢了！”昂烈晕乎乎地振臂高呼，被暴怒的喀留世子命人拽走，别在这现眼。
最刚猛的勇士，把自己砸得头破血流，又吃了一口马粪，确实在丢人层面上“赢了”。
叶星辞咬着嘴唇，笑得发抖。
罗雨抱起双臂，啧啧摇头，适时发挥幽默：“这块马粪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命运是成为人粪，也算得道了。”
于章远他们哈哈大笑，又直呼好恶心。
楚献忠面带不屑，远远地喊道：“靠小聪明，在战场上可赢不了。九爷，后会有期。”
楚翊没搭理，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边，一片阴云笼住雪山之巅，犹如黑无常的披风，静待人间将燃的战火。

第241章 积极备战
兴奋散去，叶星辞心下怆然，感慨不知多少生命行将消散。不过，唯有以战止戈。以一时不稳，换长治久安。
究竟是不是太子撺掇楚献忠反叛？事已至此，他没空去自责纠结了。眼下，唯一值得用心的，是如何助楚翊平叛，携手迈过这道坎。
一场胜利，也许不会令楚翊的人生更煊赫。可一旦折戟，必将动摇其执政地位。
朝堂中潜在的敌人将大加攻讦，诸多刚刚开启的革新之举或半途而废。届时，大齐会相机而行，发动北伐，这天下又乱了。
他轻抚爱驹的鬃毛，喃喃道：“雪球儿，你要上战场了，紧张吗？带我奔向人生的第一场胜利吧。”
于章远他们频频侧目，打量叶星辞，小声讨论他何时变得这么聪慧，迅速应变。
真是路遥知马力，尿急见肾力，情急见智力。
此时他们才想起，活泼好动的叶小将军，也常手不释卷，一刻不曾放弃梦想。厚积薄发，跬步千里。
突然，聪明的少年问出个憨憨的问题：“逸之哥哥，刚才你怎么突然那么生气，朝啊咧飞刀子。你不是城府深沉嘛，这么沉不住气！”
“他叫昂烈，不叫啊咧，什么耳朵。”楚翊忍俊不禁，转而沉下脸，“你先说说，你的铁头功是怎么回事。”
“嗐，那本就是两块石头。”
“把我都唬过去了，小骗子，你真的很会骗人。”楚翊勒住缰绳，策马徐行，沉吟道：“刚才那男人侮辱你，我受不了。若在战场遇见他，我就一箭射死他。”
“这是侮辱啊？”叶星辞天真地眨眨眼，也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毫不猥琐，反倒很可爱。
楚翊耳朵一红，叫他自己想，这个他该懂的。毕竟，他们把两个人能做的事都做尽了。
叶星辞琢磨着，顿悟后羞愤不已，恨不得冲回去再朝啊咧嘴里塞几团马粪。
他见陈为在边上嘿嘿笑，便没好气地问：“陈大人，有人说我是王爷的男宠，你也知道吧？不是你造的遥吧？”
“我可不是那种小人！”陈为真诚一笑，抱了抱拳，“自从你敢替逸之挡刀，我对你是心服口服。今天你又舌战群敌，我更佩服你了。”
“这有什么。”叶星辞横枪一扫，意气风发，“看着吧，我的枪，比唇齿更利！”
他回眸眺望，只见笼在雪山的乌云，越聚越沉。
他以枪尖指向阴霾，誓要挑破这晦暗，让阳光倾泻于长枪，宛若明亮笔直的山路。而他，将沿着这路攀登，从传令兵做到一个将军。
**
静。
出奇的静，仿若无事。
这是兵马交锋前特有的静默。安静却不祥和，如怒张的弓弦，终会在某一刹爆出致命冷箭。
秋日碧空下一道飞掠的鹰影，军营里的马嘶犬吠，也会叫人心里蓦然一惊。夜里彗星袭月的异象，被大风吹断的旌旗，惊飞的鸟群，都在加剧不安。
静默中，双方都在调兵遣将，谋划战术。
叶星辞常去军营，旁观士卒用桐油制作火箭，有时在箭下加硫磺和火药。这样的箭，可以惊乱骑兵冲锋的马阵。但火药有限，要节省。
更多的人，在磨刀磨枪，捆扎防骑兵的拒马。将护城河灌得更深，加固州界堑壕。
有时，他也和楚翊登城巡视。
上兵伐谋，其下攻城。喀留兵力不足，攻取鹰嘴关的可能极低。为保万一，城中还是备下大量滚石檑木，对付云梯飞梯的撞车叉竿，拍击敌人的狼牙拍……熬煮金汁的巨镬遍布城头，文火慢炖，气息辣眼。
一想到，这些大锅日后或许还会用来煮饭，叶星辞就对吃饭这件美事感到幻灭。
荧荧不救，炎炎奈何。攻城常用火，水袋、水囊等储水器具随处可见，还架设了多个水池。
若探头向城内俯瞰，可见无数“地听”。沿墙根每隔数丈，挖一两丈深井，埋入一陶瓮。人蹲在瓮里，可监听是否有敌军暗挖地道。
为彰显自己能吃苦，叶星辞也去里头蹲了一宿。在隔壁陶瓮值守的人向长官汇报，似有敌军攻来，他听见了“隆隆”的马蹄声。
一查，才发现是王爷的心肝宝贝传令兵睡着了，因为窝着脖子而轻轻打鼾。
叶星辞感到羞愧，但他整日苦思速战速决的破敌良策，连做梦都在琢磨，脑子真的很累。
不同于对着地图钻研的将领们，他把很多时间耗在市井间，和那些在鹰嘴关与沙雅城之间往来的行商攀谈，用钱买他们的经历。
他要了解对手。
这天，他结识了一个敦实的中年男人，贩卖丝线的。自争端爆发，便不再去沙雅城了。
于酒肆热谈一个时辰，在银钱的诱惑，一点酒劲，及炫耀欲的驱使下，男人说了一个秘密——
为逃避路上关卡的雁过拔毛，他会冒险，携货物翻越雪山。不只是他，还有几个大胆的商人也会这样。前提是，货轻而身健。
“那么险峻的山，翻过去？”叶星辞心头一跳，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没有看起来那么险。”男人的神色有点得意，“这样不用绕山而行，能省很多过关费。人啊，为了赚钱，什么险都能冒。翻过雪山，山脚下，就是他们的王城。”
叶星辞眸光晶亮，追问：“山里能骑马吗？”
“骑马？”男人笑了，“除非你背得动马。只有徒步，别无他法。”
叶星辞泄了气。骑不了马，也带不了辎重，连给养都只能随身携带。只有步兵翻越，没有意义。不过……他双眼灵动一转，又焕出光彩。
“山上有无喀留兵巡逻？”他又问。
“有啊，得躲着走。被巡山的发现，会被他们开膛破肚，直接祭山神。”
叶星辞向伙计要来纸笔，将几锭银子拍在桌上，请教翻越雪山的路线。男人瞄着明晃晃的银子，舔了舔嘴唇，提笔绘图的同时道：
“我不会给你做向导的，给钱也不去。我只敢在春夏翻山越岭。眼看十月了，山顶在下雪，很冷。运气差，还会碰见雪崩。现在上去，就算有同伴也很难。九死一生或许夸张，二死八生吧。”
叶星辞请教，何为雪崩。
男人说，就是积雪如洪水瀑布一般，沿山势飞泻，能活活把人冲晕、压死。运气不好，放个屁都能引发雪崩。
“那景致一定很壮丽。”叶星辞烂漫一笑。
“嗯，死得也很壮烈。”
男人有刺绣和绘画功底，图画得不赖，山坳、山峰、山路，以及巡山卫兵驻扎的木屋都标注清晰。他说，顺利的话，两天就能翻过去。
“还没唠完呢！”陈为闪进酒肆，身后跟着书童打扮的听荷。他附在外甥媳妇耳边，“快走，要升帐议事了。”
叶星辞忙将图纸往怀里一揣，策马赶回总督府。楚翊正在更衣，他飞快讲了那个闪过脑海的奇谋，还把山路图给对方看。
所谓以正治国，以奇用兵。
楚翊怔了怔，才继续扣好腰间玉带，剑眉微蹙，显然在沉思。半晌，轻轻摇头：“这可太奇了，过于激进冒险，也就你小子能想出来，再说吧。”
“现在就说说嘛，我觉得有可取之处……”
“先去参加军议，听听外面回来的探骑怎么说。”
开阔的大堂里，秋风回荡，凉意袭人。
总督、挂帅的杨老将军，及诸多将领齐聚。巡抚和知府也在，他们负责筹措粮草，保证大军给养。
正中悬挂巨幅绢帛地图，标明山川道路的险易。每个总镇级别的将领手中，都有一卷二尺长的小图。
另有一座沙盘，以泥沙堆积染色，直观呈现从鹰嘴关到沙雅城的山丘、河流、关隘、要塞、道径。
那座险峻雪山，只是个随意的大包子，没标记任何道路。看来，从制图人到决策者，都将它置于战事之外。
叶星辞却越看越亲切（绝非因为它像包子），冥冥中觉得，那积雪下藏着决胜关键。
之所以有今天这次军情集议，是因为探查敌军主力的几队轻骑回来了。知晓敌人动向，便可以制定战术了。

第242章 异想天开的奇谋
“参见宁王爷千岁——”
楚翊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同杨老将军一起落座主位。为了混功劳，陈为包揽了文书，独坐角落提笔记录。
首先，是禀明探骑查探到的敌情。
至今晨为止，喀留的主力部署在距州界一八十里的龙吟川上游。约三万余人，沿河扎营。探寻过程并不难，驻军离不开水，只需按水源索骥。还探明了他们的几条粮道，但运粮的民夫没有预想中多。
“龙吟川……”楚翊沉吟着踱到沙盘前，将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放在这条河流上游，“运粮的民夫不多，代表什么？”
一名将领道：“代表他们随军备了很多粮。”
楚翊不置可否，深眸斜扫，瞥向身后一袭皮甲的俊美少年。
干嘛呀，又色眯眯地看我……叶星辞浑身不自在，避开男人的视线。旋即会意，这是让我崭露头角！
他没辜负这机会，落落大方，朗声开口：“卑职想，那附近藏有他们的粮仓，且是一处容积很大的重要粮仓。若明面观察不到，或许藏在地窖。地窖他们早就挖好了，马匪抢走的粮食，八成也运到了那。”
有人发出赞叹，不禁多瞄他几眼。这些并不难想，但他的反应奇快。
杨老将军微微点头，嗓音中气十足：“探明了敌军主力的动向，就可以开始部署了。老夫以为，该分兵合围。在那之前，再摸查一次。若地下真有粮仓，就一把火烧了。趁其军心大乱，围而攻之。”
“务必慎之再慎。”楚翊紧盯沙盘，肩上的重担令他的声音也随之沉重，“来此第一天，我就和诸位通了气，那就是快刀斩乱麻，一战决胜。绝不失误，绝不让战事越冬，绝不陷入消耗战。否则，南境不稳。”
潜台词是，分兵合围有待商榷。但杨老将军德高望重，又有追随先皇征战的经验，他不好公然拂了对方的面子。
叶星辞听懂了，替心上人传达心声：“若粮仓的猜测属实，就说明他们一早就确定要在龙吟川驻军。至于缘由，晚辈才疏学浅，尚猜不到。不过我推测，其中有诈。一旦追着敌军主力去围攻，就着了他们的道。”
“说得很好。”楚翊笑了笑，并为自己这个话多的“传令兵”撑腰，“大家集思广益，畅所欲言。战事当前，不必顾忌太多礼数。也许，某人的一闪念，就是致胜之策。”
杨老将军略作思索，决定了下一步：“查一查粮仓，能烧则烧，看敌军下一步动向。然后，再商讨如何进攻，王爷以为呢？”
楚翊点了点头。
众将开始讨论敌军为何在龙吟川驻军，而不选择其他水源地。有的在悬挂的巨幅地图上指点，有的在看手中小图。
叶星辞也借过楚翊的地图，双手展开，陷入沉思。他瞥几眼大图，忽然问：“这两版地图，以哪个为准？”
大多人没听见他的话，一人看向他，笑着回：“小兄弟，都一样，是新绘制的图。”
“不一样！”叶星辞阔步来到大图前，手指点在复杂的地势、道径和要塞之间，指出一处苍蝇腿般不起眼的沟壑，“这道沟，小图上没画，是已经填平了吗？”
争论戛然而止，大堂内霎时沉寂如死水。
所有人都瞪眼定睛细看，比较两版地图。
楚翊也盯着地图，双眸因熬夜批复朝廷传来的公文而泛红，不可思议地笑了：“的确不同，你怎么看出来的？”
叶星辞环顾一周，顶着众将好奇的目光，率真一笑：“因为，我会刺绣啊，还绣过手帕呢！那是精细活。”
男人们哄堂大笑，只楚翊没笑。
“男人学刺绣怎么了，这非常磨炼心境和观察力，一般人学不来。”叶星辞在粗犷的哂笑中傲然昂头，明眸流盼，“那些图样和细密的针法，比地图复杂多了，看错一点都不行。我是易急躁的人，但我沉下心把它学会了。当我面对一团糟的手帕，也能心平气和地重绣时，我就能在战场做到临危不乱。”
笑声渐弱，众人若有所思。
“本王这个传令兵，可不简单。”楚翊靠近老婆，尽管约好不再展露暧昧眼神，但喜爱之情依然溢于言表，“他学什么都快，什么都爱学。大家都笑他，学了一项有损男子气概的技能。诸位将军倒是够爷们儿，却大大疏忽了。”
他神色一冷，挥指巨幅地图，“若战场定在这里，这一道沟，会葬送我们的一队骑兵！战阵一乱，成败难测。”
众人重新审视这个会绣花，也貌若春花的江南少年。缄默过后，继续探讨军情。
楚翊掏出珍爱的手帕，凌空一抖，随意擦了擦脸。似乎在显摆：看啊，我这条手帕就是“传令兵”绣的哦，上面的柳条可爱死了。嘿嘿，你们没有吧？
叶星辞眉头一皱，附在男人耳边切齿：“收起来！在这抖什么，你揽客呢？”
楚翊挑眉一笑，故意用嘴唇碰了碰手帕上的小叶子。叶星辞脸上发烫，不再搭理他，径自走到沙盘边，盯着那个包子。啊不，雪山。
“还在想你的奇谋？”楚翊靠近，点了点山头。
叶星辞咬住下唇，轻轻“嗯”了一声。谁料，楚翊竟当众宣称：“诸位！眼下，我的传令兵叶小五有一个出奇制胜的战术。我叫他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谋。”
并将指点地图所用的紫竹戒尺递上。
“啊，现在？”叶星辞愣了，接在手里，紧张感自掌心一涌而出。
“看人之长，世间一切尽是吾师。”楚翊学生般端坐，摆摆手叫众将也坐好，“大家别因他刚刚从军而小看他。想必诸位也听说了，前阵子我与楚献忠交涉，那些逆贼态度跋扈，小五驳得他们哑口无言。”
差点就说：这是我老婆，都给点面子。
众人不再言语，颇感兴趣地瞧着少年。四下一片寂然，唯有风鼓动地图的轻响。
呼，不紧张，把他们当鸡腿就好……
叶星辞深吸一口气，毅然指向雪山：“选拔两千鸡腿……呃，鸡腿一样健壮的精兵。轻装上阵，翻越雪山，奇袭沙雅城——”
话音未落，预料中的哄笑炸开了，如巨石落水。
叶星辞顿了顿，无视嘲笑，拔高声调：“但是，这两千人只是趁夜佯攻，伪造出万人的气势。佯攻过后，就退回山脚下的树林。守城者以为我军主力来攻城，不敢迎战，便会调龙吟川的兵回防。
我们不知喀留人原本的计划是什么，也不一定要摸透。因为，但凡他们动起来，这计划就作废了。我军在对方回防路上设伏，头、尾同时发动攻击，围而歼之。这只是初步构想，还待完善。”
无人再笑，各自思索。除了“翻越雪山”过于异想天开，其余似乎有点意思。
杨老将军“啧”了一声，摸了摸下颏，起身踱到沙盘前。他看一眼叶星辞，又定定地盯住雪山，肃然道：“在你的计划里，为何一定要翻雪山？因为更快？”
“不只是快。”叶星辞恭谨地俯首，因为他发现自己比老人家高一截，“只有这样，才能完美隐藏人数，才是奇袭。几千兵马，若走大路，遇到任何一队喀留游骑，都会被一眼看透底牌，导致计划在最初就失败。若对方故作不知，将计就计，放我们靠近沙雅城，那我们则会被反制。”
“先不论可行性。”楚翊朗声道，“你是想说，只有翻过雪山，彻底避开他们的耳目，让他们摸不准进攻的规模，才能真正诱敌。”
“翻雪山，未免太难。”杨老将军缓缓摇头。
“比看上去容易。寻常百姓都翻得过去，就为了多赚点钱。”叶星辞从怀中抽出那商人画的图，“这是我从街上买来的路线。顺利的话，两天就能翻过去，但或许会折损两成人手。巡山卫兵不多，而且就算撞见，山里崎岖，也不会被看透规模。”
他将地图铺在沙盘的雪山上，众人不禁起立围观，认真琢磨，不时低声议论。

第243章 有实力才有自尊
一人道：“那么，伏兵如何行军？被敌军探骑发现，如何应对？几万大军，想悄然潜伏于某处，太难了。”
“昼伏夜行，分兵赶到集结地。”叶星辞的话听着不切实际，细想却并非不可能，“所有队伍都利用夜色快速进军，遁迹潜行。日间休息时，就以丘陵和深草为掩护，用覆盖杂草的大布蒙在自己和马身上，依托自然环境，让自己和地势融为一体。只吃干粮，不生火做饭。外围设哨骑，一旦发现敌军斥候，便赶尽杀绝。每位将领，根据情况调整路线以隐蔽。只要能按计划赶到集结地，过程无所谓。”
“如何确保敌军会路过我军的埋伏？”
“分出一部分兵力，在敌军动身回防王城时，追击他们。”叶星辞干脆回应，“只追不战，将敌军赶进我军的埋伏，去走我们想让他们走的路。”
又一人指着雪山问：“万一楚献忠还是识破此计，这翻山越岭去佯攻的两千人，有退路吗？”
叶星辞沉默，旋即目光一凛，口吻决然：“没退路，唯有玉碎成仁。”
他震惊于自己此刻的冷酷，他分明是个心软的人啊！
可是，慈不掌兵。若在构思阶段就开始心软，那他可以回家了。自离开故土，他做了无数抉择，这只是另一个而已。
楚翊惊愕地皱了皱眉，同时目露钦佩。
“这打法太激进了。”杨老将军坐了回去，“有可取之处，却十分不稳妥。”他的年纪和身份，决定了他必须将“稳妥”排在首位。毛头小子能天马行空，他不行。
“用兵，要正奇相辅。”叶星辞慨然说道，“出奇，才能速战速决，一役决胜。硬碰硬地强攻，就算胜了，也是惨胜。”
“你从哪学的打仗？”
叶星辞想说，我是将门虎子，骨子里就会。他谦逊道：“多为自学，也曾追随九爷剿灭水贼，在府里擒拿贼人。其实，顺都城内波诡云谲，一步一战。随九爷一路走来，我获益匪浅。”
他看向心上人，四目相对，柔情顿生。
“方才所议，暂且搁置。”见时辰不早，楚翊总结，“当务之急，是再度探明敌情。若无其它事项，诸位各自回营，操练兵马吧。
众人散去，杨老将军兀自孤坐，陷入沉思，不时扫一眼王爷的“传令兵”。
楚翊问他是否身体不适，他瞄着仍在沙盘边钻研的少年，低沉道：“此子如脱缰宝马，加以调教，日后必成大器。只可惜，不是我大昌的良家子。”
“这有何妨。”惧内的摄政王轻笑，“一个臭小子而已，我镇得住他。”
杨老将军撇撇嘴，没说话。
回到住所，楚翊才发现，衣袖不知在哪刮破了。小五发挥刺绣技能，为他缝补。手指灵巧翻动，进可舞枪弄棒，退可飞针走线。
楚翊静赏美人，感觉自己可以这样看上三天三夜。
“好了！”小五粗暴地咬断线头，随意说出一句叫楚翊心颤的话，“通知你一下哦，明天我要加入探骑，去探查敌军动向。”
楚翊猛扑过去，将他压在桌上，狠狠吻了一下。又轻咬少年的嘴唇，以示反对。
“我要去！”小五眸光熠熠。
楚翊又咬他的嘴唇。
“拿我当猪蹄啃呢？”少年有点恼火，一把将楚翊推个趔趄。又忙道歉，说没想到自己力气又变大了。他抿出舌尖残留的线头，道：
“逸之哥哥，最近，我想通一件事。那就是，在做出功绩前，世界不会在乎我的尊严。在军中，有实力才配谈自尊。纸上谈兵，啥也不是。若我有经验、有功劳，我说话时，大家就不会哄堂大笑。哪怕我打个嗝，人家也会想：好清脆的嗝，其中必然有某种隐喻。”
楚翊哑然失笑。
不得不承认，小五没说错。
几年前，楚翊只是个为后宫老太妃操办白喜事的朝堂边缘人，他自以为独到的见解，无人在意。他少年时著作兵书，只有恒辰太子愿意读。后来，才有了小五这个举一反十的顶级读者。
他叹了口气，抚摸那精细的针脚，忧心忡忡。他深知小五的脾性，表面属兔，内里属牛，犟得拦不住。
只好给这小子临阵上课：“我没法跟着，你要照顾好自己。我问你，当你与敌军的一队骑兵遭遇，即将交手，这时于章远中了一箭，你怎么办？”
少年困惑地瘪瘪嘴，不懂这问题有何意义，想当然道：“救他啊！”
“不能救。”楚翊握住小五的肩头，神情严峻，“你一人妄动，冲锋的阵型就乱了，这会成为敌人的突破口，你们将全军尽墨。”
“天啊，可怜的阿远……”少年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脸色发白，仿佛好兄弟已经死在眼前。
“我再问你。”楚翊又道，“你又遭遇敌军，长官正面佯攻，命你带队在侧翼突破。这时，你看见一个受伤落单的敌军将领，杀了就有战功，你怎么办？”
“我咋这么倒霉，总遭遇敌军……”
“严肃点！”楚翊蹙眉责备，趁机按住笑嘻嘻的少年打屁股。叫人家严肃，自己却揩油。
战功？叶星辞想象那情景，略作思索，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我一枪挑了他！”
“命令呢，忘了？”楚翊冷冷地宣判，“由于你擅自找人单挑，忽略本职，再度全军尽墨。”
叶星辞口干舌燥。这么一会儿，阵亡两回了。他不禁怀疑自己的能力，陷入突如其来的挫败感。这或许就是楚翊的目的，打击他的信心，将之变为小心。
“一定要压住跳脱的性子。”楚翊揉了揉他的头，“你很聪明，人一聪明就会有很多想法。我最怕你临危抗命，不服指挥。探查敌情，领头的是孙总旗，遇到状况一定要听他的。”
叶星辞眼珠一转，发出质疑：“万一他说的不对呢？”
“你怎么判断他不对？根据你那少得可怜的临阵经验？”楚翊急得眼睛发红，话里带了刺，手指猛戳少年的脑袋，“你记住，战场只有一个头脑！你的想法再对，在争执中贻误了战机，也成了不对。孙总旗四十多岁了，从军二十几年，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比起你，他的判断更可能是对的！”
叶星辞不服气，倔强地斜眼瞪楚翊，嘴唇紧抿。男人眼中流出的担忧和爱意罩在他身上，像披着柔软的云朵。渐渐的，他的神情和声音软下来：“好，我都记住了。”
“千万小心。”楚翊不厌其烦地叮嘱，拥住他，吻他的额头，“小五，我也是初次临战，也很紧张。我们一起学，一起成长，好吗？”
“嗯。”
叶星辞眼圈一烫，正感动着，却一阵天旋地转被男人扛在肩上。说要去床上成长，那是男人间最小的战场。展露刀枪的锋芒，风流阵里闯一闯。
“还挺押韵……”可爱的传令兵笑着挨折腾。
在之后那段无欲无求的时光，楚翊又开始婆婆妈妈地絮叨，要保护好自己，野外很苦的，解手都得提着心。
“提着心？解手得提着裤子才对。”叶星辞打趣，跳下床穿衣，打算去给雪球儿洗个澡，干干净净出门。
“我接到政事堂传来的消息，齐国皇宫里发生了些事。”楚翊随意聊道。
叶星辞心口一紧。江南出事了？该不会是久病的皇后娘娘……他背对楚翊穿衣，掩饰焦灼不安，等对方说下去。
“齐国太子，我名义上的大舅哥，被禁足了。齐帝想重金修陵寝，他牵头反对，父子俩生了嫌隙。”
叶星辞僵在那发愣，单腿站着，只套了一条裤腿。缓过这股难受劲儿，才继续穿裤子。太子参政已久，禁足就是暂时失权，这是非常严酷的责罚。皇后还病着，皇上怎能……唉。
等太子和小妹成婚，境遇就会好多了，叶星辞这样宽慰自己。他真怕太子积郁成疾，一旦无能的皓王掌权，大齐国运将尽。
“之后呢？”叶星辞尽量平静地追问。
楚翊说不了解，既然禁足，那就只好吃了睡睡了吃，养膘呗。

第244章 走向旷野，囚于樊笼
翌日，天色微明，一夜无眠的叶星辞随孙总旗往龙吟川刺探敌情。
雪球儿和主人一样好动，兴奋地喷鼻，摇头摆尾。别的马用深邃的眼睛瞟着它，像在笑它没见过世面。
一缕晨曦，点亮挂在鞍下的银枪，和白马如雪的长鬃。
苍穹高阔，如同一个慢条斯理的新郎，缓缓揭开大地的盖头，欣赏它羞红的脸。草滩遍洒曙光，野草随风曼舞，宛若金碧辉煌的海，又似连绵的野火在奔腾。
晨雾掩映下，火炭般的红日终于跃然眼前。照亮英气的脸，浇融胸中垒块。
叶星辞深吸一口气，笑着呼出，吹起了口哨，忽然不再为太子忧心。太子坚强聪慧，一定会转危为安。痛苦会过去，一如太阳每日都会升起。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这里的日出，感觉太阳很浓郁，很热烈。好可惜，之前怎么没留神。”
“因为你和王爷太累了，醒得晚。”策马紧随的罗雨淡淡道，又扭头看向于章远等人，“你们顾好自己，我没空保护你们。”
叶星辞知道，罗雨说是来历练，其实是奉命保护自己。撵又撵不走，只好由他跟着。
队中另有五十余人，轻装上阵，每人备了七天口粮。另备几匹马以供替换，此刻驮着额外的食物和水囊。
忽然，叶星辞感觉有什么灼热的东西烙在背上。蓦然回首，只见城楼玉立一道熟悉的身影。远远的，男人挥了挥手。脸很模糊，但那牵挂却万分真切。
叶星辞粲然一笑，没过多留恋这份温存，目视前方。
不疾不徐，走了两个多时辰，过了州界的堑壕。
“打起精神，多留个心眼，我们已经踏上喀留人的地盘了！”孙总旗高声道。
众人默默动作，将原本悬在鞍下的弓袋和箭筒背负在身后，以便随时御敌。叶星辞也照做，肩上一沉，心却悬了起来。
他环顾广袤旷野，兴奋而躁动，亦不安并敬畏着。
**
吱——朱漆大门开了道缝，晨曦透进不见天日的寝宫。一份早膳，从门口递进来。山药青菜粥，两碟小菜，一盘藕粉桂花糕。
夏小满朝碗上一探，皱起眉：“阿辉，怎么是凉的？”
夏辉无奈：“皇上赏的，送来就是凉的。”
“拿去小灶热热，凉粥伤胃。”
“皇上不许东宫开伙，送饭的公公说，皇上给什么太子就吃什么。”夏辉机灵地瞄一眼守在两旁的御前侍卫，压低声音，“干爹，茶炉子是热的。等下我拎一壶开水来，你隔水热热。”
“记得帮我喂松鼠。”
拿到水后，夏小满将粥碗坐在热水里，不时搅动。待粥变得温热，才端给倚在窗边软榻看书的太子。
“吃吧，不凉了。”
“皇上就想让我吃凉的，这也是惩戒的一部分。”尹北望若无其事，好像只是休息，而非禁足。不过，那眉宇间始终锁着一层晨雾似的愁绪，显得凉薄而疏离，像一片荒原。
吃了一半，又接着看书。
在夏小满抹泪喝剩粥时，他淡淡瞟去一眼，安慰道：“哭什么，我只是禁足，又不是进棺材。这才第二天，皇上要关我一个月呢。”
尹北望不擅安慰人，夏小满哭得更凶了。
这场风波的开端在哪？或许，是那一块卡住齐帝喉咙的骨头。或许，是道士的一个提议：万岁该择万年吉地，建寿宫了。
又或许，是一枚扳指——道长们在先皇陵寝的西侧勘定一块福地后，齐帝亲往，果见王气葱郁、紫雾霭霭。他摘下扳指随手一抛，其落处，即定为地宫金井。
齐帝曾坚信自己能活过百岁，甚至不会死，故而没急着修陵。可一旦决定了，他又着急起来，恨不得寿宫一夜间拔地而起。
他在建筑和绘画上颇有造诣，和身边几位道长共同设计陵寝，又交由工部做预算。
太子参与其中，暗自心惊。预计动用六万工匠、民夫，五年竣工，耗银两千万两。这相当于，江南近两年的财政收入。
在构想中，除了恢宏的殿宇和地宫，还要置办石、木、铜、银、金，足足五层棺椁。再结合风水布局，可令葬于其中的人，在千百年后羽化飞升。
尹北望连夜写奏章，劝谏圣上削减规模和预算，延长一倍工期。
群臣响应如潮，附议太子。气得齐帝在早朝拂袖而去，只抛下一句极为失态的咆哮：“朕为国操劳一生，想百年之后有个像样的归宿，福荫子孙，就这么难？不修了，随便刨个坑，把朕埋了吧！”
那之后，齐帝罢朝数日，和宠妃在风和园避暑。
直到昨日午后，圣驾突临东宫，父子俩才再度照面。
当时，夏小满端着茶，畏畏缩缩站在一旁。
齐帝瞟他一眼，踱着步，和蔼地看着儿子：“你长能耐了，敢私下串联百官，从旁掣肘。朕才知道，你这么受拥护。这回，朕不追究。不过，明日早朝，你要检讨自己的不孝。”
“然后，牵头劝父皇按原计划修建陵寝？”
齐帝刚露笑意，尹北望话锋一转：“恕儿臣做不到。”
迎着父亲倏然阴沉的面孔，他平静以对：“儿臣没串联他们阻挠父皇修陵，百官是自发认同儿臣。”
齐帝冷笑：“你想说什么？”
夏小满的手微微发抖，太子在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祈祷，可千万别说出这话来。
“公则四通八达，私则一偏向隅。”尹北望用了委婉一点的说辞，但依旧犀利。
“你说朕出自私心，所以处处碰壁。”齐帝深吸一口气，怒火中烧。
“是。”尹北望从容不迫，“不过父皇的私心，不是为自己，而是子孙后代的繁荣。将来您羽化升仙，也是为了庇佑后人，儿臣感念父皇这份‘私心’。”
齐帝脸色和缓，笑了一下。
紧接着，尹北望便将那笑意抹杀：“只是，国库空虚，当前存银仅二百余万，捉襟见肘。”
“又不是一天修好，分作五年。”齐帝恼火地咋舌，“何况，现在有了新的进项。冗员减少，各地官府都在低息放贷，收益源源不断，百姓交口称赞。”
“新政确实有所收益，但等着用钱的地方也多，儿臣想加固江堤——”
“前年刚重修过，固若金汤。”齐帝冷冷打断他的话，“为皇后想想，她久病不愈，总要有个好归宿。”
尹北望用沉默表明态度。
“朕御极二十余年，没修过宫殿，没造过园子。不过图热闹，每年逛个灯会，开几场宴会而已。想在百年后有个去处，结果像捅了马蜂窝，亲儿子带头蜇我。”
面对痛心疾首的君父，尹北望眸淡似水，念起一首童谣：“泥瓦匠，住草房。纺织娘，没衣裳。卖盐的，喝淡汤。种田的，吃米糠。炒菜的，光闻香。编席的，睡光炕。”
齐帝一愣，双目怒睁。
“这是江南民间流传的童谣。”尹北望双目泛红，颤声问道，“父皇，要这些住草房、没衣裳、吃米糠的活生生的人，六万个人，为你修一个‘归宿’？你一向崇道敬天，不怕天怒人怨？”
夏小满惊恐地抿唇，太子这是在批龙鳞。他知道皇上爱听什么，但他是储君，必须直谏。他妥协，百官也就不敢再谏言。
“儿臣出生时，承蒙父皇以‘北望’的宏愿为我命名。”尹北望平静道，“真想北望，就至少削六成预算，延一倍工期。”
“怪不得百官都欣赏你，追随你。犯颜直谏，心系黎民，多么可敬可爱。”齐帝冷眼斜睨，打量这个与自己没半分相像，阴郁无趣，却又出类拔萃的儿子。
他转身离去，又猛然折返，抓过夏小满手里的盖碗，狠狠丢了出去：“可朕还活得好好的呢！”
尹北望从容一闪，茶碗碎在身后。

第245章 被迫厮守
日头爬高了，寝宫变得闷热，可皇上不许开窗。夏小满为枕在自己膝头午睡的太子摇扇，搓了搓指尖的一道细小伤口。
昨天收拾茶碗碎片时划的。
他继续回想，太子被禁足的过程，眼中闪过凛冽的恨意。他恨皓王，更恨在背后使坏的女人。
皇上在愤怒中离开东宫后，去找他心爱的女人诉苦了——夏小满猜的。
傍晚，皓王来了。
他恳求尹北望，带头上疏，让皇上如愿。守业不易，父皇值得这点享受。削六成预算，那还是皇陵吗，都不如村长家的祖坟。
皓王絮叨了很多，一片孝心，感人至深。
尹北望静静听着，最后莞尔一笑，一针见血道：“二哥，你想从中分一杯羹，是吗？你想包揽哪个活？运木头吧，油水最多。”
皓王哑口无言。
“皇上驾到，贵妃娘娘驾到——”殿外传来高亢的通禀。忽然，皓王猛抽了自己一巴掌，扑通跪地，开始啜泣。
尹北望一愣。
好狡诈！他们母子俩算计好的！夏小满迅速反应过来，去搀皓王，但是来不及了。
齐帝已经迈进门槛。
见爱子跪在太子面前哭，齐帝忙问怎么回事。俞氏也在旁煽风，将皓王脸上的掌印指给他看：“太子此举欠考虑，再怎么说，皓王也是哥哥呀！”
齐帝脸色骤冷。
而皓王委屈的解释，便是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儿臣说话欠考虑，惹太子生气了，儿臣在劝太子同意父皇修陵。”
齐帝勃然大怒，抬脚就踹。尹北望向后跌倒，夏小满慌忙去扶，在他耳边悄声提醒：“掌印方向不对！”
“如果是我打的，拇指印该朝前。”尹北望捂着腹部，冷冷一指皓王的脸。
俞氏神色懊恼，红唇紧抿。她大概教过，抬右手打左脸，抬左手打右脸，结果皓王还是顺拐了。
齐帝又仔细瞧了瞧那掌印，眸光闪烁，欲言又止。
然而，他选择回护最疼爱的儿子。多日积愤，化作一道无情的旨意：“传朕口谕，接下来一个月，太子不许再出门！谁甘愿陪着他，就跟他一块困着！”
夏小满甘愿。
他一面忧心，一面享受，享受这被迫终日厮守的时光。
漫长的一天过去了。晚膳又是凉的，只有一碗饭两道菜，好在有热水。
夏小满服侍太子洗了脚，将铜盆端给整日守在门外的夏辉。这小子机灵，皇上派来监视的御前侍卫也都不讨厌他。他跟他们搭话，顺便传递这一日外界发生了什么。
“听说有几位大人联名递折子，请皇上开恩，宽恕太子不敬兄长之过？”夏辉道。
“不清楚。”
“听说皇后娘娘去见了皇上，皇上的口吻缓和多了，说这是为了太子好，磨一磨太子的性子。今晚，皇上宿在叶娘娘那？”夏辉又道。
“小公公，我们哪知道这些。”
夏小满贴在门板听着。为了太子，对皇上一向冷淡的叶贵妃都争宠了。是啊，这当口，不能让皇上被俞氏的枕边风吹着。
夏小满将这些转告太子。太子仰躺着，默然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褥单。
他爬上床，太子慢慢靠过来，将挺拔的身躯蜷进他并不宽阔的怀抱，浓黑的眼睫间渗出泪水。
夏小满心如刀绞，张开纤细的双臂，竭力拥住对方，喃喃道：“殿下，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忽然地震了，把宫殿震塌了，我也不跑，陪你一起埋进断壁残垣里。”
节衣缩食三天，原以为会有转机。
然而，第四天清晨，只见清水不见粥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令夏小满浑身发冷的旨意：皇上辟谷，命太子相陪，一同禁食七天。
这三天饮食本就不丰盛，再饿七天？是要把人活活折磨死吗？！这唱的哪一出，是那女人又在皇上枕边吹了妖风？
“殿下，皇上要你饿着！”夏小满惶然道。却忘了，自己也要挨饿了。
“皇上有点惶恐了。”尹北望怅然踱步，在嗤笑中看透一切，“百官越为我求情，他就越担心。一朝天子一朝臣，经过修陵的事他才惊觉，他的这朝臣，对我的拥戴竟高于他这个天子。他才四十六岁，身体健朗，不好好敲打我一番，未来如何执政。”
还是找吃的要紧。
夏小满在寝宫四处搜罗能吃的东西，只找到两根山参，一包鹿茸片。
他翻箱倒柜时，太子兀自游荡，如东宫的一缕孤魂，“他让我替他批奏折，分担繁重的政务，就该想到，朝臣自然也会把敬意分给我。可是，他就算不心疼我，也该为我母后想想……我饿着，母后又怎么吃得下啊。”
夏小满用裁纸刀将山参切成薄片，让太子含着补充体力，又泡了鹿茸茶。
鹿茸茶可了不得，饥荒当前，太子却兴致高涨，夜里故意折腾人。夏小满苦不堪言，始终捂着嘴，怕门外的人听见。
不过，他期盼男人能拂开他的手，吻他一下。
靠着参片，主仆俩捱了整整三天。喝用的水都由外人送，东宫的人不许靠近。
“辟谷”第四日，夏小满刚起床，又了跌回去，眼前星光璀璨。他缓了半天，一步步挪到门口，拿回一碗清水，喂给太子。
他瘦了，本就圆溜溜的眼睛显得更大，像只无家可归的猫。
奇怪的是，太子比他高大许多，却不如他抗饿。饥饿使太子迅速瘦削，清俊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像一株脆弱的兰草，一个易碎的梦境。
他们萎在床上，连呼吸都变得轻慢。
“小满，我感觉，身体里要饿出个窟窿来了……”尹北望虚弱道。
“我就说，前两天不该纵欲，你偏不信。”夏小满闭目养神，倏地睁眼，“我从腿上割一块肉，用蜡烛烤给你吃吧？”
“你要成佛了吗。”尹北望笑了一下，在说“割肉喂鹰”的故事。
夏小满却是认真的，甚至开始考虑怎么割肉才能免于失血而亡。
“你别吓我。我不想饿死之前，被你吓死。”尹北望盯着他，眼中没有感动，尽是惊恐。
恍惚间，到了中午。
“让我送进去吧，再接着辟谷，就饿坏了。”门外响起皓王的声音，他想给太子送一碗粥。
真虚伪啊，夏小满想。他想翻个身，却没力气。
但皓王似乎是真心的。他在门口哭，说虽不和睦，但从没想过饿死弟弟，事态发展超乎他的预想。他跟父皇求情了，但不知为何，父皇异常强硬。
哭声令尹北望烦躁。
他翻下床，衣衫不整，野兽般爬到门口，朝门缝嘶吼：“滚！”
皓王被吓跑了，又返回来：“今天，你的老师，翰林院的王大学士面圣请罪，说：‘太子有错，错在老臣教导不利。’他自请革职，父皇让他走回原籍。”
尹北望浑身一抖：“他七十多了，老家在西南，几千里路，怎么受得了……”
“还罢免了几个，带头为你求情的大臣。”皓王又道。
“他就是借此敲打我，夺回他的威严……”
直到兄弟的身影消失，尹北望仍跪在门口，朝门缝巴望。夏小满蹒跚而来，想把他拖回床上休息。
尹北望挣开，又扑在门缝，惊喜地扬起嘴角：“月芙，你回来了！你落在驿馆的梳子，我帮你拿回来了……”
夏小满悚然，随之落泪。太子饿出幻觉了。
尹北望将额头抵在门缝，一线光落在挺直的鼻梁，将苍白的脸割成两半。忽然，他笑得更欢：“小叶子，你也回来了！太好了……如果能重来，我绝不让你去送月芙……”
夏小满没搅碎他的幻梦，只是掩面而泣。
比起眼前拥有的，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才是最好的。而叶星辞，二者兼具。但他不恨远方的少年，不恨眼前的贵人，也不恨终日奢求的自己。
只恨造化弄人。
太子扒着门缝张望许久，终因体力不支昏倒。夏小满连拖带拽，把将来回光返照的力气都预支了，才将他弄回床上，自己也昏沉沉睡去。
醒来，是夜里，太子正坐在桌旁喝什么。闻气味，是稀饭。看清他对面的人，夏小满慌忙滚下床，跪地叩首：“奴婢该死，不知万岁驾临。”

第246章 野外生活，容易上火
齐帝冷漠地瞥来，又将目光转回太子：“多吃点，难道真要饿死自己，陷朕于不义吗？养好精神，明早去看看皇后，再去处理政务。”
太子顺从点头，加快进食。
齐帝走后，夏小满不顾太子还没吃完，扑在桌旁抓起吃的，疯狂往嘴里塞。点心，蒸饺，就着稀饭……
很快，他感到腹痛，趴在桌边听太子讲话。
“叶大将军回都过中秋了，九月才回重云关。他听说我在辟谷，帮我说了几句，也劝了皇上。皇上同意，削四成预算，将工期延为八年。手里有兵，说话就是硬啊。”
“殿下，身体好些了吗？”夏小满最关心这个。
“别叫我殿下，叫我垫底吧。”太子喝着稀饭，答非所问，“没有兵权，我就只是一根，帮皇上负担政务的扁担。”
夏小满感觉肚里也横着扁担，要撑死了。
“这几天，没有我帮他理政，他劳于案牍，简直烦透了，都没空享受人生。”太子继续道，“他欣赏我，离不开我。更忌惮我，妒忌我。有时，他看我比看北人更像敌人。人的本质，是互斥，是自私。”
“好在，都过去了。”
“对了，皇上和叶大将军口头定下了我的婚事。”太子淡淡一笑，“过两月正式定亲，年前完婚。看来，皇上没想过要废了我。”
夏小满欣喜万分，又落寞垂眸，说太好了。
“什么都不会变，每天，我还是会用半个时辰想你。”或念及这几日的患难与共，太子的声音罕见地温柔。可是，他不擅安慰人，夏小满感到更落寞了。
隔日，细雨潇潇，夏小满陪太子去城外长亭，为太子的老师饯行。王师傅七十多了，成了一场政潮的牺牲品，晚节不保，被皇上勒令徒步遣返原籍。
一盏饯行酒的工夫，师生聊了许多。
王师傅怀念道，太子的伴读叶五公子，天资聪颖，也顽劣得令人头疼。从不好好走路，每次见他都在跑，区别只有小跑、快跑和狂奔。
欺负老师眼神不好，就在眼皮画一双眼睛，然后上课时公然打盹，还往老师的茶里放辣子。可惜啊，没等到他回来，自己就要走了。
“隐忍。殿下，你要隐忍。”
临行，老人家反复叮咛。夏小满给负责押送的差役送上银两，说尽好话。漫漫长路，还要靠他们照料。
尹北望目送恩师，眼看那苍老的背影，消失在雨的缝隙里。
他一拳击在亭柱，含恨道：“王师傅，你撑住。有朝一日，我会将你风风光光地迎回朝堂。楚九要在塞北用兵了，我必须把握机会。”
远方烟雨凄迷，草色连天，乱乱的像一个人的心事。
**
叶星辞蹲在草里，警觉地顾盼，同时感觉臀部又被什么虫子给叮了。楚翊知道了，肯定会吃醋吧。
扎营处传来一阵马嘶，他浑身一紧，抻脖去看。
呼，没事。
这是随探骑出门的第三天，行军比想象中辛苦得多。吃喝拉撒睡，全都不如意。焦虑令他上唇正中起了疱疹，总是嘟着嘴，像在撒娇。
孙总旗说，这可不算累。
他年轻时随先皇远征，那时他只是个步兵伍长。有一天急行军，大家把裤子脱了挂脖上，边赶路边便溺。没人敢掉队，否则就追不上了，按逃兵处置。
叶星辞感到幻灭。将军怎么能像马一样，边走边……但这就是现实。战场不只有诗文里的激昂慷慨，也有无奈荒唐。
“你还有草纸嘛？”几步之外的于章远出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讲究。”叶星辞薅一把半枯的野草递过去，“用这个。”
于章远苦着脸：“这东西边缘带锯齿，剌屁股。”
“不会啊，难道你立着用吗？”
掩埋痕迹后，二人匆匆跑回营地。这是一片丘陵的背风处，位于龙吟川下游，距敌营二十里。除了放哨的，众人都在默默吃东西，闭目养神，为夜晚的探查积蓄体力。
数十丈外，河水粼粼如银蛇，蜿蜒在无垠的草甸。霜降过后，塞北已是瑟瑟深秋，翻滚的绿浪泛黄，夜里很冷。
昨夜露营，叶星辞和同伴们睡一个帐篷。夜半一阵狂风，将帐篷掀翻了，吹得他睁不开眼。半梦半醒之间，还以为自己飞起来了。
一切都让叶星辞感到不可控，不可测，以及自我的渺小。而这，只是一场战争前的小小试探。难怪，他的翻山奇袭之策被众将嘲笑，运筹帷幄岂那么容易。
他打量同伴，知道自己和他们一样尘沙覆面。他很想去河边洗个澡，却又不敢卸下甲胄，怕冷箭毙命。
是啊，自踏入旷野，他忽然开始怕死。怕死得没意义，不壮烈，怕死时没有爱人的手可以握。
怕成为史书里的寥寥一笔：叶家五郎，顶替公主出嫁北方。后随夫出征，一丝不挂之际，中箭矢而亡，卒年十八。
“吃不吃？”罗雨翻出一个烧鹅腿，晃了晃。
“发物，吃了更上火。”叶星辞嘟着嘴，指指上面的疱疹。
“吃吧，反正都这样了，还能发到哪去。你饿瘦了，王爷该心疼了。”
也对，叶星辞接过鹅腿，小心翼翼地啃咬，尽量不碰到嘴上的疹子。
众人吃什么的都有：干奶皮子，炒粟米，肉干，还有死面馍馍。这种馍能保存很久，是行军必备干粮，也顶饿。只是硬得像砖，叶星辞叫它“拔牙神饼”。
还随身带着“醋布”，用醋浸过又晒干的布。撕一块泡水里，就是一碗酸咸的汤，能补充体力。
叶星辞撕下鹅腿肉，分给四个属下。宋卓问，我们在等啥。
“你没认真听孙将军的部署吗？”叶星辞蹙眉，目光陡然锐利，“养精蓄锐，日落之后，靠近二十里外的喀留主力。探查敌情，观测是否有地下粮仓，长点心吧！”
宋卓抹了抹鼻尖尘土，委屈道：“我都三天没拉屎了。”
“然后脑子满了？”罗雨漠然调侃。
宋卓似乎憋得脸都肿了，“我们不一样，你是糙汉，我是精致的皇家侍卫。我要是解手不顺，整个人都难受。寝食难安，脑子也不好用。”
“说得像平时就好用似的。”罗雨戏谑一笑。
叶星辞叫宋卓赶紧去解决。今夜或有凶险，别因为一肚子肥料影响敏捷，搞不好拖累整队人。
宋卓说解不出来，大家只好陪他一起，手拉手围成一圈守护他。他安全感倍增，这才顺利解决问题。
“他娘的，活像某种祭祀仪式。”事后，叶星辞评价。
“祭屎仪式。”罗雨发挥他独有的幽默。
落日点燃了原野，夜幕落下，大地烧焦似的黑。
孙总旗率队靠近敌营，众人卷甲衔枚，在夜色中潜行。离得越近，心跳越急。草里一窜而过的野兔，扑在眼前的飞虫，都能令人悚然一惊。一路随时可能遇到喀留哨骑，恨不得后脑勺也长出眼睛。
“停。”孙总旗抬手，取出地图，之后仰望星空。
叶星辞也随之抬头，根据北斗寻找紫微星，确定正北。此地四下空旷，远离河流。在晴朗夜晚，这是辨别方位的最快办法。
他很兴奋，那些在兵书里学到的，一一呈现在眼前。
确定没迷路，一队人继续骑行。队中听力最灵敏者牵马而行，不时停下，将陶碗倒扣在地，聆听附近有无敌军巡逻的骑兵。
叶星辞感觉地势越来越高，因为视野在变得开阔，雪球儿的步伐也有些吃力。半个时辰后，他们摸近一座怪石嶙峋的小山。它格格不入地耸立在草滩，仿佛老天爷无聊时堆着玩的。
远远的，叶星辞看见了火光，嗅到了烤肉味。似乎是兔肉！
“备战！”孙总旗低吼。
经探，山下避风的凹处有五人在休憩，跟山顶的人轮值，都卸了甲。孙总旗要点十个身手矫健的部下去灭口，叶星辞从靴筒拔出匕首，自告奋勇：“我去！”
罗雨默然相随。
十人从下风处匍匐前行，借风掩盖脚步声。烤肉香气愈发浓郁，几个喀留人滴里嘟噜的交谈清晰可闻。一触即发之际，大家却动作迟疑，目光闪烁。
杀人，比想象中难。

第247章 草，成精了
十几年无战事，这些人虽骁勇矫健，却也是些没见过血的生瓜蛋子。叶星辞有很多战斗经验，可也没杀过人。
他悄声安排：“分配一下，我们两人解决一个。一人捂嘴，一人灭口。”
“我捂嘴。”众人异口同声。
叶星辞皱眉，心想，我还想捂嘴呢。这时，罗雨淡漠地拔刀：“你们掠阵，我上。”
说罢，他将利刃衔在口中，俯身潜行至篝火旁。略作观察，陡然出击！
他先是抓住两个人的脑袋，狠狠一撞。又一拳击碎第三人喉骨，捂住第四人的嘴，一刀割开第五人的喉咙。转头解决了手中钳制的第四人，又干脆地补刀先前撞晕的二人。
瞬息之间，五人毙命。
从脖腔迸出的血，泼洒在篝火和烤熟的兔肉，滋啦作响，令人心悸。
罗雨朝上一瞄，咬着刀手脚并用，率先攀上石山。只听一阵惊恐的吸气和呜咽，几具尸首砰然坠落，鲜血漫洒，全是一刀封喉。
浓郁的血腥气随风而散。
“没人了，都上来吧。”头顶传来冷漠的声音。
叶星辞和其余人登上小山顶，朝孙总旗挥臂，示意危险解除，随后问：“罗兄弟，没受伤吧？”
“几个老家伙，还不至于伤到我。”罗雨神态悠闲，背靠石头，细细擦净刀刃的血迹，以免生锈。
叶星辞自愧不如，恨自己临战怯懦。
“不敢杀人，没什么好羞耻的，相反这是好事。”罗雨朝刀上哈气，淡淡说道，“我杀再多，一场仗也就杀他百八十个。你不一样，你是我见过的，除王爷外最聪明的人，我相信你有能力指挥千军万马。”
很快，孙总旗攀上山。先是称赞他们干得漂亮，随即伏在一块石头，向南俯瞰。
叶星辞避开周围的血迹，也极目远眺。
只见龙吟川北岸火光连绵，营帐如海，这便是喀留军的主力！
营区并不规则，像几片丢在岸边的石头。这是一种扎营策略，能让夜袭的敌人因不熟悉路径而吃亏。
营区外围有两排木栅，高在外，低在内。两排木栅之间架设木板，外围长木高出的部分作为护墙。哨兵就在木板上巡逻，下层则存放兵器箭矢及供轮值者休息。
开拔时，这些木栅也会运走，必要时还能组装成攻城器械。
“看不清啊……”叶星辞使劲眨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勉强看得见营区之间的大排水渠，连营帐间的小渠都看不见。那些巡逻的喀留兵，活像小蚂蚁。
太远了。此处虽能俯瞰敌营，但也只是给眼睛留个纪念，因为足足隔了三四里地。
他抻长脖子竭力往前凑，手上一滑，满目粘稠的腥红，还有肉屑。他胃里一翻腾，面上若无其事，用披风蹭了蹭手。
“孙将军，不能再靠近了吗？”叶星辞问。
“这是最佳位置，方圆五里的制高点，只能在这观察。再往前，哨兵密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孙将军坚毅的面孔有些凝重，“就算冒险刺探，也只是徒损兵马。”
“可是太远了，看不清细节。”
叶星辞双目微眯，继续观察。
敌营以东，有一道口袋状河湾，用兵之法显而易见：“若我军发动进攻，可用兵力压制，从东西两侧夹击。将敌军逼进河湾，关门打狗。这是杨老将军的想法，没错吧？”
孙总旗点头。
“难道，楚献忠就想不到？”叶星辞眺望敌营的火光，“他们为何在此驻军，将自己置于险地？真的疏忽了？或者，这是个圈套。”
世事无常，如猪大肠环环相扣，全是圈套。离乡以来，他中过太多陷阱，施粥被投毒、卖棺材被骗钱，早就学会了换位思考。
“喀留人很粗蛮，也不擅行兵布阵。”孙将军语带鄙夷。
“可是，他们的几百骑兵，冲散了安泊县的几千驻军。”叶星辞持不同意见，“上回我随九爷与楚献忠交涉，连莽汉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这代表，他们一直在学习中原文化。”
有句话他没明说：他认为杨老将军轻敌了。
孙总旗皱眉沉吟，忽然问：“翻越雪山奇袭沙雅城，佯攻诱敌，就是你提出来的？”
叶星辞笑笑：“有点异想天开，是吗？”
“当我们认为一件事不可能，敌人也会认为不可能。而取胜关窍，或藏在其中。”孙总旗赞赏地打量他，“我十八岁时，若有你一半机灵，我能美上天。”
叶星辞信心大振，继续凝目远望。
此刻，河湾东侧的空地也有大量兵马在巡视，绵延数里，是提防夜袭。他一瞬不瞬，久久注视，敏锐的洞察力提醒他，有什么地方怪异。
哪不对……
是路线！所有骑兵的巡逻路线都透出僵硬。他单盯住一人，见对方走着走着忽而猛勒缰绳，迫使坐骑拐弯。面前分明只有一片草，而那人却像怕踩到什么。
有陷马坑？铁蒺藜？可是，哪有在自己的巡逻路线上设陷的。
“孙将军，你看。”叶星辞遥指河湾东侧，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孙总旗，“比起巡逻，你不觉得，他们更像在守护什么吗？”
孙总旗注目片刻，疑惑道：“难道，那就是地下粮仓？上回还真没留意。”
“不。”叶星辞断然否定，“刚刚，我看见一个人在解手。若有粮仓，他绝不会这么随意。”
孙总旗深以为然，赞他细心。然而，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吓了一跳。
“孙将军，在下想乔装一番，靠近敌营，更仔细地探查。一是探探粮仓在哪，二是看看河湾东侧究竟藏了什么。”叶星辞果敢道。和方才不同，不用直接杀人，他就不怕。
孙总旗立即否决：“你不知口令，不会说喀留话，长得也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当人，我乔装成一丛野草。”
叶星辞当即跑下山，来到雪球儿身边，从行囊翻出针线包。他解下披风，席地而坐，随手薅一簇野草，在根部打个结，将之缝在披风。
众人好奇围观。
叶星辞会刺绣，缝制一件粗糙的“草披”如探囊取物。一炷香的工夫，披风就长满了草。他匍匐在地，往身上一蒙，与原野浑然一体。
“好手艺，离近也看不出破绽哎！”众人拍手叫绝。
叶星辞冒出头，精致英气的脸庞灰扑扑，却不减神采，眸光熠熠：“人多易暴露，我一人去。”
王妃要孤身犯险，罗雨吓得脸发白，却没劝阻。他知道，闯荡行伍，是王妃的志向。他坚持跟随，如法炮制一件草色伪装。
“好，就给你个立功的机会！”孙将军欣赏少年的胆识，大手一挥，“你只做一样，去敌营四周探粮仓的位置。我组织人手，去探河湾东侧。无论是否有结果，天亮前务必返回此处。”
他顿了顿，嗓音一沉，“若不幸被俘，就自我了断，以免受苦。”
“断个头啊，你可知他是谁——”于章远他们蓦然急了，不许叶星辞去。宋卓小声说，万一出了事，太子会活活踹死自己。
“我后退，也会死，被庸碌的生活踹死！”叶星辞坚定地推开四个属下，目光毅然，看向迟疑的孙总旗，“我是王爷的传令兵，可既然来了，就和大家没分别。探查地下粮仓，是此行的任务，必须竭力完成。孙将军要领兵，不能犯险。而余下的人里，我认为，我最有能力胜任。”
他的自信和无畏如此夺目，令人移不开眼。
孙总旗重重点头，叮嘱小心。
“咱们走。卸甲而行，这样更轻便。”叶星辞拍拍罗雨的肩，又对属下们道，“你们别跟着，人多显眼。”
夜色中，两丛野草随风舞动。每当哨骑路过，便陡然长出脚，朝喀留军的营寨移动，相当诡异。若草木有灵，定会交头接耳：“快看，它们成精了！”
叶星辞尽量猫腰弓背，腿也伸不直，很快便一头汗。呼吸时嗓子发粘，胸腔着火。累死了，初次被楚翊攻破城门时也没累成这样。唉，真想念那个臭男人。
如此潜行三里，敌营火光近在咫尺。

第248章 夜探敌营
二人匍匐休息，积攒体力。叶星辞将汗津津的脸探出草披风，呼吸新鲜空气，同时观察。此处是东寨的东北角，木栅墙上每隔五丈有一哨兵，神态轻闲。
他思忖片刻，已有对策。
“我们不能进营寨。”叶星辞低声开口，“看见两团草挪进辕门，傻子也会上来扎两刀。待会儿，我们围着营墙慢慢移动。”
“咻咻。”另一丛草发出刮风似的响动。
“罗兄弟？”
“听见了。”罗雨回应，“我是草，不该说话。”
叶星辞忍俊不禁。又歇了半晌，他嗓音一沉，凛然发令：“全体听我指挥，前面哨兵更密，一点点往前蹭。”
“王妃，咱俩就是全体。”罗雨笑了。
二人蜗牛般爬行，以夜幕和四周摇曳的野草为掩护，缓缓逼近。若不长久凝视，很难注意到，这里的草忽而茂密，那里的草忽而稀疏。
就这么一路爬到墙根。守夜哨兵的注意力均集中在远处，此刻反倒最安全，这就叫灯下黑。
“呼……”叶星辞露出脸，用袖口揩汗。他疲惫地虚着眼，悄声开口，“来，和我一起数茅坑。”
罗雨探头，也双目半闭：“一个茅坑，两个茅坑，三个……我快睡着了。”
“是数他们的茅坑！”
扎营首先要挖茅厕，远离营帐、水源、粮仓。据叶星辞推测，敌军的茅厕大多靠近营墙，气味也印证了这一猜想——与他们一墙之隔处就有。透过木栅缝隙，果见一座低矮棚屋。
“三万大军，至少一二百茅厕。”叶星辞讲明对策，“南边不会有，因为那里靠近龙吟川。余下的方位，哪没茅厕，哪就有地下粮仓！”
“机智。”罗雨夸道。
二人小心翼翼贴墙移动，追寻茅厕的踪迹。遇到夜巡的，便就地一趴，伪装成草。根据敌营的更声来判断，足足探查了两个时辰。
果然，靠近水源的南边干干净净，空气清新。
而西寨的西北角，亦一处茅厕也没有。或者说，有类似的棚屋，但根本无人使用。叶星辞由此断定，这是一种障眼法。
用假茅厕，掩盖此处的秘密！地下粮仓就在这！
“你怎知是假的？”罗雨不解，“没闻到味，可能是刚刚撒了土，或者很少人用。”
“很简单啊，四周杂草几乎没踩踏痕迹。里面要么空着，要么贮藏了些不常用的东西。”
罗雨又贴近木栅缝隙，眯眼细看，点了点头。
“入口就在某几个营帐里。”叶星辞笃定。
罗雨问，怎么进去放火。
“入口一定重兵把手。我们不一定要走他们的入口，可以自己挖一个。”叶星辞拍拍地面，压下兴奋和就地刨坑的念头，沉着以对，“今天进不去了，好好谋划一下，明晚再来。多带几个人，还有工具。”
他振奋地挑起嘴角，正要撤离，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划破夜空，针似的刺在耳中。
是女人的声音。
夹杂着男人们的淫笑。
她哀求几人放过她，她的孩子还很小。他们却哈哈大笑，说忘了家里那个吧，她很快又会有新的孩子。
她是被“马匪”掳走的安泊县民女之一。
叶星辞浑身发抖，被灭顶的愤怒笼罩，像有一锅热油兜头淋下。他十指紧抠地面，下唇咬出血痕，不知不觉满脸泪水。
他和楚翊立志，视天下人为血脉，那便是他的姐妹啊！
被泪模糊的视线中，女人衣不蔽体冲出营帐，又被薅着头发拖回。纤弱的身影消失了，嘶哑的尖叫却久久不散。
罗雨将拳头咬出了血，悲愤地呜咽低吼，显然想起死在军营里的母亲和姐姐。他猛然拔刀，想砍开木栅，叶星辞一把按住：“进不去！先撤，明晚设法救人！”
罗雨挣了一下，颓然垂下双臂。
狼狈退回那座用于瞭望的小山时，天已微明。一路潜行，比耕了一天地的牛都累。叶星辞的衣衫被汗浸透，经风一吹，冷得直抖。
他仍被彻骨的难过和愤恨笼罩，收拾心情，尽量平静地将所见所想报给孙总旗：
“除了观察茅厕，还有一点，让我更确信地下粮仓在西北角。那几个侮辱民女的畜牲，都会说江北官话，这表明他们军阶不低。他们的营帐本不该靠边，除非，是为了监守粮仓入口。明晚，我要挖穿地道，付之一炬！”
孙总旗握拳叹息，接着与他分享河湾东侧的情况。
他的部下并未探清虚实，中途遭遇敌军哨骑，折损了两个同袍。这也让他更确信，那里藏着秘密，决定明日再探。这次遇挫，却也利于明晚火烧粮仓，因为敌人会将更多哨兵部署在河湾以东。
叶星辞凝重地垂眸，蓦然间，一句话闪电般划过脑海，是罗雨的声音：几个老家伙，还不至于伤到我。
他跑到山下，忍着心悸，挨个翻看那些被罗雨灭口的喀留兵尸首。的确都是花甲老卒，凝着血的须发花白。
他似乎懂了。
他跑回孙总旗身旁：“孙将军，我发现昨夜值守此处的，全是些老兵。上次你带队来探，也是老兵在放哨吗？”
孙总旗说，上次没人。
“既然这里是能俯瞰营区的高点，为何只安排一队老弱放哨，而之前甚至没人。我猜，这是喀留人故意留给我方的眼睛，想让我们从此处俯瞰，然后生出东西夹击的打法！先前没安排人放哨，他们觉得不妥，所以这次派了一队容易对付的老兵。这些人，就是用来给我们杀的。”
起初，叶星辞还略带犹疑，却愈说愈坚定：“河湾东侧，一定有他们布设的某种陷阱，能阻隔千军万马的陷阱！一旦围攻，就中了圈套！”
孙总旗睁大双眼，许久不语。
队伍里的人也面面相觑，诧异地打量叶星辞。这小子很嫩，却有一种难得的整合细节、洞察全局的能力。
叫人不禁好奇，年少的他之前经历过什么。是不是常被人坑，也常坑人，才练就一肚子心眼。
“今夜再探，先撤回昨日营地。”孙总旗跨上马背，看向叶星辞，“小兄弟，你与我同行。跟我说说，你想怎么烧粮仓。”
不觉间，已将少年视为左膀右臂。
叶星辞策马相随，分析道：“为防坍塌，一定不是空旷的仓库，而是隧道样式，就像……蚁穴。不会挖得很深，不然就太潮了，毕竟附近有水源呢。”
“没错，不会超过一丈深。”
“内部蜿蜒曲折，肯定不好引火。我们所带桐油不多，得想个办法，叫他们‘一子着火，满盘皆燃’。”
迎上孙总旗赞许的目光，叶星辞悲愤切齿：“我想，同时设法搭救被掳到敌营的民女。”
“这不在任务范畴内，我们无能为力。”对方沉重而无奈地叹气，口吻冷硬，“别心软，当心因小失大。”
叶星辞心里一酸，沉默半晌，才道：“如果，我能大小兼顾呢？在已完成任务的情况下……”
“闯敌营救人，岂那么容易？你很聪明，但力量也有限。”孙总旗语重心长，“到时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你知道，你这样漂亮的小子，落入敌手，会遭遇什么？我同情她们，但有心无力。”
“我——”
“不救，这是军令！”
叶星辞张了张嘴，咽下争辩。孙总旗没错，且理智而负责，用行伍二十载的经验做了判断：做不到。
因小失大……民女为小。若是一百个？一千个呢？多少算大，才值得放手一搏？若是皇亲国戚，名门闺秀被困，算大吗？值得救吗？
当他构思翻越雪山的奇策时，清楚会折损两成兵力，却以“慈不掌兵”而接受了。可实际面对身陷地狱的女子，又开始悲悯。
为何会这样，他是虚伪之人？
他陷在矛盾中，旋即顿悟：救落难女子，他奋力一搏或能做到，此为尽人事。翻雪山会有人死，并不可控，此为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
他要尽人事！
回了营地，裹着毯子卧倒，碎片似的梦里回荡着女人的尖叫。惊醒时，已过晌午，又冒了一身冷汗。
叶星辞觉得自己快变成咸菜了，极度渴望下河洗澡，又怕光着屁股被射死。唉，算了，大家都一样的。

第249章 燃尽黑夜
于章远在啃硬馍馍，耗子似的用门牙一点点磨。叶星辞也拿出肉干果腹，笑看好友的吃相。忽而秋风卷过，沙尘滚滚。他扭头避风，灵光一现：面粉！
他立即找到正在打盹的孙总旗，问马匪从县城劫走的粮食里，有无面粉。
“有。”孙总旗疲倦地眨眼，“而且几乎全是面粉。当时是麦收之后，粮仓里堆满了新磨的面粉，马匪至少抢了五万斤。”
他停顿一下，双眼一亮：“你是说，用面粉助燃？”
“没错！”叶星辞狡黠一笑，“潜入地道之后，找到面粉，扬得到处都是，再将桐油撒在地上引燃。这样，就能烧毁整个地下粮仓。”
孙将军略一沉吟，重重点头。
入夜，一队人继续去河湾东侧探查，叶星辞则携带桐油、锹铲等工具，伪装成草，潜行至敌营西北角。此处有塔楼，而他就在哨兵脚下挖掘，同样乔装成草丛的几个同伴围着他掩护。
挖得深了，大家就趴在洞口遮挡，他在坑里继续挖，将土用提篮送上去。
“务必当心。”郑昆小声叮嘱，“面粉确实易燃，我祖母邻居有个磨坊，磨面粉、豆粉这些。有一天轰一声，整个屋子都着了。”
“太好了。”叶星辞在地下挥汗如雨，“邻居太惨了，但这效果太好了。”
挖了六尺深，他将磨得红肿的手掌贴在坑底。土壤极为湿粘，很不好挖。罗雨要下来帮忙，他说不累，而且坑里站不下。
又挖了一刻，铁锨“咚”的一顿，挖不动了。
糟了，挖到岩石了？白挖了？掏出火折子一照，是木头。
这是地道的顶部！
叶星辞清理四周泥土，一排原木赫然出现在脚下。他一阵狂喜，用手摸索，发现拼得不紧，之间有很大缝隙。他仰头道：“挖着了，锯子！”
一把铁锯从天而降，差点砸到他的脑袋。他骂了一句，在裤上蹭蹭肿痛的手掌，将锯子探入缝隙，开始锯木。
木屑横飞，忙活小半时辰，锯开一道一尺半见方的洞口。叶星辞估摸足够出入了，便放下锯，将脚探入。
谁知还有阻碍，感觉很柔韧，像油纸。他一脚踹破，先将火折子探入，见仍在燃烧，便双手撑着洞口，缓缓沉了下去。
火光难及之处，是一团浓墨般幽邃的黑，阴冷犹如墓道。没有想象中潮湿，微风在一人高、四尺宽的地道里流窜，裹挟着土腥气、木头味、和防潮的油纸味。
有风，说明有许多通风口。很好，更加助燃。
叶星辞背靠以石块加固的侧壁，左右观察。屏息静听半晌，确认没危险，才把罗雨叫下来，共同探索。
“尽快找到面粉。”叶星辞肃然部署，“你往左，我往右。”
接着，二人一头扎进同一方向。罗雨一愣，转身走向地道另一侧：“搞错了，刚才我们是相对而站。”
叶星辞举着火折子，放轻脚步而行，观察这座地下粮仓。一袋袋、一缸缸粮食，就贮藏于侧壁挖出的凹槽中。每隔十几步，就有这样一间小小的仓室，真的像蚁穴。
蜿蜒曲折，岔路纵横，可在存粮的同时避免坍塌。
为了长时间在此驻军，减轻后勤粮道的压力，保护粮草，真是费了大功夫。看来，喀留人将此视为战略要地，日后任何时候驻军，都能使用这座粮仓应急。
“扎你，扎死你……”
叶星辞边走，边顽童般用匕首在麻袋戳刺，看粟米汩汩流泻。他从小就爱捣乱，这让他低落的心境有所好转。
终于，嗤一声过后，漏出了灰扑扑的面粉。他翻了翻，麻袋下面的大瓮里，也尽是面粉。
“太好了！”叶星辞握拳喝彩，忽而后颈一凉。
他看向前方，又猛地转身，用微弱火光探照幽寂的来路，心脏陡然一沉，浑身发麻。
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一心寻找面粉，忘了在岔路做标记。他已不记得，转过多少个弯。
迷路了！
呼吸霎时乱了，他感觉四周不止有自己在喘气。幽微光芒照不到的地道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逼近。像被关进一个曲折的棺材，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来，压榨他的血肉。
他憋闷、心慌，捂着嘴不受控地流泪，举着火折子乱晃。
“罗雨，你在附近吗？”他颤声开口。
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逸之哥哥，我要死了……完蛋了……”
须臾之间，无数凄惨结局闪过脑海。被生擒，被凌辱，被屠戮。他看见心上人抱着自己的遗物垂泪，看见娘茶饭不思……不行，要沉着。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压下恐惧，用火光照亮脚下。然后，顺着黄色粘土上新鲜的足迹，溯源来路，走回自己挖掘的洞口之下。
正碰见罗雨，说找到了面粉。
“我也找着了。”叶星辞仍有些心悸，揩去泪痕，“我们还是分头行动。记住路线，把火熄了，然后四处扬面粉，在地上洒桐油。动作要快，一定要摸黑干！”
罗雨点头，关心道：“王妃，你哭了？”
老子迷路啦。太丢人，不能说。叶星辞随意道：“没什么，在这幽深的地道里，突然很想念你家王爷。”
“呃，好吧。”罗雨琢磨着，五官微微扭曲，不知想到了什么。
二人各自行动。
叶星辞仔细记住路线，演练了一次，之后盖好火折子。绝对的漆黑中，他撕破口袋，打翻大瓮，在地道里四处奔走泼扬，被悬浮的面粉呛得直打喷嚏。
尽情挥霍之后，他迅速解下腰间水囊，将桐油淅淅沥沥洒了一路。油尽之时，刚好退回起点。
“王妃，我们走！”黑暗中传来罗雨的声音，看来也干完活了。
叶星辞浑身煞白，从洞口的绳索攀了上去，原路返回地面，对装草掩护的于章远等人道：“一切顺利。”
说话时，嘴里还喷着面粉。
他转身扶一把随后的罗雨，掏出火折子猛吹。待窜起火苗，便丢入洞口。短暂的沉寂后，一团火球自黑暗深处腾起，仿佛来自地狱的怒吼。洞口热浪扑面，恍如盛夏。
“哇……”同伴们惊叹，像一群青蛙。
“别哇了，撤！”
火势比想象中迅猛，地道又较为封闭，叶星辞预感到一场奇观即将来临，猫着腰飞速逃离，也不顾会不会被哨兵发现。
地下“轰隆”一声，如同大地在呜咽。
桐油引燃浮动的面粉，带来第一波小爆。洒落堆积的面粉全被扬起，立刻引发了第二爆、第三爆。
超乎想象的剧烈。
“轰——”大地在声声怒吼中震颤，地皮如一张翻动的烙饼，霍然掀开。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火舌漫天狂舞，泥土、面粉和粮食纷纷扬扬如飞雪。
数丈高的烈焰映红夜幕，粟米被烤成米花，噼噼啪啪落在叶星辞身上，香喷喷的气息随风扑鼻。他匍匐在地，捡起一枚米花丢在嘴里，热的。
敌营西北角的木墙，和土地一起被热浪炸开，高处的哨兵跌进一片火海的地道。
烧吧，这烧毁一切奇景的太美了。
熊熊烈火，映在叶星辞覆着粉尘的脸，和意气风发的眼眸。他痴痴而望，自己一路走来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目睹这一刻的壮丽。
若逸之哥哥在身边就好了。
敌营人喧马嘶，乱成一锅粥，喧嚷和惨叫缠成一团。
叶星辞死盯不远处炸开的缺口，冷静观察仓皇失措的喀留兵，方才地道内的恐惧一扫而空。混乱就是机会，他能做到！他要去做！
见他缓缓起身，神色决然，于章远惊恐地来拽：“别去！”
“你们别动，在此接应！”
叶星辞挣开好友的手，朝西北角的缺口狂奔，迅捷如离弦之箭。
嗖——一支箭矢落在脚边，有哨兵注意到他了！但更多的喀留兵都在奔走取水，抢救粮食，扑灭营帐和同伴身上的火，或者干脆逃命。
叶星辞一路畅通，闯入一片火海的敌营。
他满头满身的面粉，活像个白无常。这大大模糊了他的服饰和外表。无数同样狼狈的喀留兵与他擦身而过，愣是没发现端倪，还有人塞给他一个木桶，示意他救火。

第250章 敌人的秘密
他四下环顾。
太乱了。
呼号叫喊，混着噼啪爆燃。热浪翻腾，浓烟滚滚。营帐倒塌，遍地狼藉。
他丢了桶，捡起一柄长刀，奔走高呼：“安泊县的女子，快出来！”
此举也暴露了自己。
一个喀留兵立即看过来，亮出兵刃逼近，口中凶狠叫嚷。叶星辞毫无惧色，死瞪对方，继续大声疾呼：“安泊县的女子，快出来！”
“乡亲，救我！”听见熟悉的官话，五个衣着单薄、发丝凌乱如草的女子逃出营帐，连滚带爬奔向叶星辞。
与此同时，更多敌人围拢而来。火光中，他们的脸凶恶如厉鬼，令人仿佛身处地狱。
叶星辞凛然无畏，呵，这地狱业火就是他放的！他横刀将几人护在身后，急喊：“还有没有！”
“都死了！”一人哭道。
他认出她，是昨夜那女子。
“从缺口跑！别害怕，使劲跑！有人接应！”叶星辞猛推她一把，一指西北角。几人迟疑一瞬，拔足狂奔。他则挥刀逼退几个喀留兵，为她们断后。
他没恋战，狠狠砍伤几人，立即撤退。
中途碰到罗雨，二人拼死护着、拉扯着几个姑娘。越来越多的喀留兵追来，他们借由烈焰和浓烟掩护，且战且退，逃出缺口。
“啊，我着火了——”一女尖叫着拍打燃烧的裙摆，火苗窜上她惊恐的脸。
“滚！躺下滚！”叶星辞冷静应对，示意罗雨带其他人先逃。
女子依言贴地翻滚。裙子的火苗灭了，却被激射而来的箭矢钉在地上，她不禁骇然惊叫，瘫坐着往后磨蹭。
嗖嗖——又几支利箭破空而袭。
“不滚了，快跑！”
叶星辞拽起她，急得都破音了。女子奋力扯破裙摆，求生欲令她健步如飞，速度比叶星辞还快。
突然，她嘶吼一声，腿后中箭了。她踉跄一下，没用叶星辞帮忙，带着箭镞继续狂奔，伤口血流如注。
“别直跑！斜着跑！”接应他们的于章远狂喊，拉住速度渐慢的受伤女子，带着她跑。
很快，火光、热浪、浓烟和喧嚣被抛在身后。空气清爽了，呼吸也顺畅了。
喀留人唯恐有伏兵，没派骑兵追赶，只零星放箭。绝大部分人仍忙于救火，根本没留意有人趁乱袭营救人。
众人飞逃出一里地，才敢略做喘息。夜风寒意逼人，却各个汗流浃背。
“呼……”叶星辞丢下始终握在手里的马刀，仰面瘫倒，两腿发颤。疲惫自身体深处一涌而出，这一宿太累了，累死了。
五个女子抱成一团啜泣，屈辱、愤恨中夹杂着绝处逢生的欢欣。她们的哭声，令男人们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叶星辞心口发堵，他总以为，战争是男人的事。这次藩王作乱，最先受伤的却是她们。
几人都没穿鞋，赤足伤痕累累。有的，只裹了一条褥单。叶星辞朝属下们递个眼色，于是几条缝满野草的披风披在了她们身上。
腿部中箭的女子流泪怒吼，反手握住箭杆，猛然拔出，鲜血迸溅。又撕下烧焦残缺的裙摆为自己包扎，狠狠打了个结，仿佛在与命运抗争。
叶星辞看见，她将带血的箭别在腰间，留作防身。
“喘几口气，赶紧走。”罗雨警惕道。
“哨骑看见军营火光冲天，肯定全回去了。”叶星辞拖动疲乏的身躯爬起来，“不过，还是得小心，我们走吧。”
**
当叶星辞带着几个形容凄惨的女子与队伍会和时，孙总旗脸色冷峻，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他懊恼地摇头，再看向少年，眼中却闪着钦佩。
“我违抗了军令。回到鹰嘴关，我愿接受军法惩治。”叶星辞当即检讨，也为自己辩解，“不过，我没冲动。我是在完成任务，综合考虑过后，才冲进敌营救人。营墙被炸开了，我判断可行，才动了手。假如没找到她们，我也不会过多停留。幸好，她们仍在西北角。”
孙总旗的一名部下冷然斥责：“多此一举，她们都不会骑马，怎么随军？”他一指腿部流血的女子，“还有个受伤的，更难办。”
“她们都很轻，可与我们几人同骑。”
“真是幼稚，不就是想逞英雄——”
孙总旗摆摆手，人都救出来了，争吵已无必要。
之后，他讲了自己的收获：“趁敌营起火，我带队探到了河湾东侧的秘密。喀留人居然偷挖了一条南北向的河道，少说几里长，两丈宽。”
“河道？”叶星辞愕然。
“用木头、树枝和毡布盖着，最上层是草，表面几乎看不出异样。”孙总旗凝重道，“目前，还没引水。那些巡逻的，就是守着河道。因为哨骑太多，所以上次来时，我特意绕过那片区域，都没注意地下还藏着这么长一道沟。幸好你细心，不然我军要吃大亏。”
方才与叶星辞争执的人问：“楚献忠为何要费劲挖条河道？”
孙总旗朝叶星辞点点头，示意他来解释。
“当我们用兵，他们就会挖通河道，从龙吟川引水。”叶星辞眸光凌厉，有条不紊，“现在不引水，是怕我们从水文瞧出异样。当我方主力试图东西夹击，将敌军逼入河湾时，东翼就会碰到这条地图上不存在的河道。兵马难行，只能绕路。若遇伏击，会耽搁更多时间。而由于缺少策应，我方西翼阵脚大乱，将被击垮。他们用一条河道打时间差，形成局部优势，将我方分化击溃，这就是他们的终极战术。”
众人瞠目结舌。
孙将军脸色发白，说要尽快赶回鹰嘴关，将军情告知宁王爷和杨老将军等人，命令道：“全体听令，即刻动身返回，昼夜兼程！”
叶星辞拖着疲倦的身躯，走到雪球儿身边，从行囊翻出药粉和备用的靴子，给了受伤女子。好在没伤及要害，血已止住。只是，她的脸色惨白如纸。
“你与我同骑吧。”叶星辞将沉默的女子扶上马，自己随后。二人都不胖，共乘一鞍倒也不挤。
于章远等人也效仿，每人携一女子。只有司贤落单，因为罗雨认为他是好色之徒，不应与这些饱受欺凌者接触。
司贤辩称，自己只是多情，绝非无耻。嘟嘟囔囔，说了许多。罗雨说，再不闭嘴就打他。
群星隐去，天色渐明。队伍沿龙吟川而行，寻浅处渡河。
叶星辞拿出一包花生仁，给受伤女子吃，补充体力。她拢了拢凌乱的发髻，默然吃着。没道谢，没哭泣，也没喊腿疼。
这种沉默，或是一种自我保护。
“带着女人行军，会倒霉。”一个伍长嗤笑着打量叶星辞，“妇人之仁。”
没错啊，老子当过“妇人”，还嫁人了呢，那又怎样？他反唇相讥：“谁还不是妇人生的人？没妇人，哪来的你。”
那汉子想反驳，罗雨拔刀一指，冷冷道，不闭嘴就打他。
忽然，叶星辞身前的女子笑了一下，小声问：“恩公，你叫王飞？”
他一愣，她又说：“昨夜混乱中，我听见那位兄弟喊你名字，就记住了。我们是本家。”
“真是巧了，王姑娘。”“王飞”哈哈一笑。
王姑娘只吃了一点花生，便说吃不下了。叶星辞又拿出肉干给她，说天塌下来也要吃饱，没有比吃饭更要紧的事了。有伤在身，更要多吃。
“你是齐人。”王姑娘撕下一块肉，语气很肯定，“我祖母也是齐人，你的口音和她一样，温柔又好听。昨夜我听见你的喊声，还纳闷齐军怎么掺和进来了。”
“我是齐国公主的陪嫁侍卫。”叶星辞乐于陪她聊天，还主动找话题，“你祖母怎么嫁得这么远？”
“说来话长……”
叶星辞静静听着，原来一个寻常民女家，也有跌宕的故事。她祖母本是江南闺秀，受继母虐待，索性随北方药商私奔。
他仰望秋日碧空的袅袅云絮，感叹：“你看白云，都是想去哪就去哪，不论国别。今天它在这，也许明天就飘到江南，在那下起了雨。”
若他也是云就好了。

第251章 无畏少年，一骑当先
从浅滩涉水渡河，孙总旗下令饮马休整。一个时辰后，继续朝鹰嘴关进发，争取明夜抵达。
“太好了。”叶星辞立即下马，喃喃自语，“老子现在是八十岁学唢呐，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跟王姑娘聊了几句，喂过雪球儿，草草洗一把脸，在草丛给自己垒了个窝，裹着毯子打盹。
一旁，宋卓想去解手，又害怕，央求英勇的罗队长全程守护。罗雨问：“你擦屁股用左手还是右手？”
宋卓说，惯用右手。
“脏死了，我都用草。”罗雨淡淡道。调侃过后，还是陪着去了。
叶星辞扑哧一笑，阖起双眼。
他梦见了心上人。自定情以来，他们从未分离过这么久——虽然只短短几天。不过，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这可顶十几年呢！
醒时，朗日高悬。叶星辞意犹未尽，蜷在草窝里，用磨出水泡的双手揉眼睛，像只刚冒头的小地鼠。
五个女子也梳洗过了，聚在一起聊着什么。一人掩面而泣，似乎是说，离家越近心越慌，还不如死了。
叶星辞望着几人，喉头酸楚。忽然，余光里闪过一点光亮。
他心下一凛，蓦然侧目。远处草丛，那物又是一闪，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似乎是，某种铜铁器的反光……是敌人的头鍪！
“敌袭——”
叶星辞高亢的嗓音刚落，那片草丛陡然百箭齐发，似飞蝗过境！
营地里霎时箭如雨下，战马惊嘶。他抱住头，就地蜷成一团，尽量缩小自身。敌人逆风，距离远准头差，箭落地时几无杀伤力。首波攻击过后，他立即上马跑远，同时拉弓还击。
“放箭！”
孙总旗立即整队应战，同时拔下扎在左臂的羽箭，好在伤得不深。
几个女子惊惶无措，再度落入敌手的恐惧令她们四处乱跑，连连尖叫。叶星辞放了一箭，又搭一箭，高喊：“躲马队后面，藏草里！别乱动！”
远处深草晃动，一阵窸窣，那一队敌军撤了，是几十步兵斥候。背影仓惶，应该都是临时招募的青壮，操练不多。
叶星辞悬着的心刚落，又狠狠一揪：只见己方哨骑疾驰而来，骑者嘶声高呼：“有敌情——”其后，一队喀留骑兵紧追不舍，势如豺狼。
“敌——”
呼声戛然而止，年轻人中箭落马。
叶星辞心里一痛。
敌军铁蹄隆隆，毫无怜悯地踏过尸首，汹汹而来。刀枪锋利，甲胄森然，口中还发出意味不明的野蛮呼号，令人心悸。
雪球儿前蹄刨地，不安地昂头，紧咬嚼铁。叶星辞亦心跳骤急，打眼一扫，敌骑比己方略多，约六十几人。
他急问：“撤吗，孙将军？”
“游骑兵的马耐力更好，跑不过的，唯有殊死一搏！”孙总旗瞥一眼后侧的女子，似叫她们安心。他看向少年，铿锵道：“你先撤！带几个兄弟，回鹰嘴关。”
见叶星辞面露犹豫，孙总旗也不跟他废话，点了另两个部下：“你们走！汇报军情，是重中之重！”
“将军珍重！”二人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列阵迎敌！”
伴着一声如雷号令，孙总旗的副手亮出随身携带的旌旗，高挑于旗枪，插在鞍后凹槽。
一个遒劲的“昌”字随风飘扬，猎猎招展。
五十余人列为五排，交错列阵。
叶星辞毫不迟疑，位列首排。他喉咙干渴，愤怒而振奋，内心深处分泌着某种滚烫的东西，随血液涌遍百骸。激动得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明白即将到来的时刻，他梦见过。
惨烈而豪迈的骑兵对冲！
“小兄弟，去最后排。”孙总旗飞速下令。
叶星辞想起夫君的叮咛：临阵务必听令。他顺从地退到最后，罗雨立即跟随，脸色发白的属下们一齐松了口气，默然相随。
没有人怯战，空缺即刻被补全。年轻的面容，有畏惧，更兼决然。
近了，更近了。
大地震颤，叶星辞几乎能感到敌马灼热有力的鼻息，和敌人粗野的目光。这些喀留游骑，他们可知，营寨举办了一场烧烤盛宴？
他希望他们知道，希望他们气急败坏，那样才战得爽快！
活泼的雪球儿沉不住气，高昂着头，频频奋蹄，一松缰便会直窜出去。叶星辞一手死死勒缰，一手紧握长枪，心跳和蹄声隆隆地混在一起，震得头皮发麻。
“压住，稳住！”孙总旗抬手高喊。
骑士们斜提马刀，一同高唱那已故的天之骄子所作战歌：“碾我为痕引同袍，燃我为炬照太平！”
声声战吼，如龙吟虎啸，穿云裂石。
叶星辞眼眶滚烫，不由随之蠕动双唇，轻轻唱和。
“稳住！”孙总旗嘶吼如虎。
怎么还不冲锋？叶星辞的心几乎要蹦出喉咙。
转瞬，他想通了！
孙总旗在行伍摸爬滚打二十年，他的经验就是最珍贵的财富，懂得把握战机。此刻，敌马已显疲态，这是在等敌军再靠近一点，用最佳状态的马，去迎战敌人的疲马！
一匹良驹，从静止到全速驰骋，要数十个数。且只能保持一百个数，而后便汗出如瀑，陷入疲惫。
“与子同仇！”当喀留游骑近得隐约可见面容时，孙总旗挥手松缰：“冲——”
而后身先士卒，激发士气。
众人撒开马缰，战马奋蹄疾驰，烟尘如浪！
“放箭！”
首排战士双手脱缰，引弓搭箭。从冲锋到交锋，足够射一箭，必须把握所有攻击敌人的机会！后排则不可放箭，以防颠簸中误伤同伴。
一箭过后，孙总旗从鞍下提起长刀，锋芒向敌！
这时，一道白色闪电从末尾直冲首排，须臾间便超越他一个身位，且越超越远！寻常战马跑五步的工夫，这白马能跑八步！
孙总旗讶然侧目，马上的少年则惊喊：“不是故意的！雪球儿，慢点——吁——”
雪球儿兴奋至极，无视主人的话，将这当成一场赛马，而它将夺魁！这导致它的主人一骑当先，神勇无比地冲在最前，如方阵中探出的一柄尖刀。
娘啊，我要死了！
叶星辞不敢勒缰，会妨碍后方冲锋的同袍。有一刹那，他怕得要死，想扭头逃跑。可是，那样士气就垮了。
早死晚死，都是死！要活成一棵树，而非一堆柴！与其碌碌无为老死被窝，不如死在冲锋路上！
他心一横，举枪向敌：“宁为玉碎！”
敌马的鼻息近在咫尺。
他双目充血，虎豹般咆哮，率先杀入敌阵！
“铛——”
短兵相接的一刹，叶星辞脑中一片空白，耳畔只余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他一枪挑飞最先交手的敌人，又借冲锋的速度左右横扫，击敌落马。
骑兵交锋，落马必死。
敌军露怯，马也惊恐避让。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勇士，竟敢独自冲锋，果然身怀绝技。
“杀——”
脱阵之后，叶星辞冲向侧翼，与完成首轮冲锋的同伴发动二次冲击。最初的恐惧消散，长枪愈发顺手。罗雨想护着王妃，但人仰马翻、混乱不堪，难以靠近。
厮杀，唯有厮杀。
你死我活，以命相博。
每一合交锋都有人落马，死伤狼藉。敌我血肉交融，鼻腔充斥血腥，入目尽是杀戮。每当有人坠马，不待起身，便遭受自上而下的致命一击。或直劈头颅，或铁蹄踏胸。
黄了一半的野草，被鲜血重新染色。大地因浸血而泥泞，马蹄一踏，啪嗒作响，尘血四溅。
“嗖——”孙总旗的马刀裹挟冲锋的威力，生生劈下敌人首级。
那颗脑袋与叶星辞擦肩而过，血溅了他一脸，视野一片猩红。他飞速抹一把脸，挺枪刺向最近的对手！
嗤——一击破甲。
他至少挑落了十几人，却是第一次将枪尖戳进一个人的心口。那人五官拧在一起，双目顿然失神涣散。捅穿心脏的脆韧触感，沿枪杆传到手心，他脑子嗡一下，灵魂像碎了一角。
刹那恍惚之后，他拔出枪，躲过左侧的一击，反手又扎穿一人。那人竟一身蛮力，嚎叫着用腋下一夹枪杆，接着一挑，夺走长枪的同时将他抡下马！
完了，要死！
但，不是今天！

第252章 美人浴血，大开杀戒
叶星辞就地一滚躲过马蹄，扳着马鞍纵身一跃，跳到最近的敌人马上，朝对方后颈挥出一记凶狠的肘击：“下去吧你！”
夺了他枪的那人紧追而来，枪还在贯穿身上，口中喷血，“爹啊爹啊”地叫，应该是在骂人。
凶悍可敬的对手！叶星辞一阵心悸，故作惊恐，策马逃出混战圈。待对方追来，他猛然勒马的同时拔出佩剑，挥在对方喉头。
护颈的顿项破裂，血溅三尺。
对方尸首坠马，他顺势握住枪杆，拿回兵器。一刻也不敢耽误，又发起冲锋，杀入混战。
雪球儿跟着跑，似在追问：你咋不骑我了，我生气了噢！
“救我——”一丈外，于章远正与敌交手，落入下风，眼见要被斩杀。
“来了！”叶星辞纵马相救，算了下距离，整个人凌空而起，重重踹在那人身上，又精准落在雪球儿背上。
对手落马后，他立即补了一枪。又去寻找其他属下，见无人伤亡，松了口气。宋卓居然相当勇猛，连斩两人。或许因为此役爆发前刚刚顺畅地解了手，身轻体健。
一盏茶的工夫，这队喀留游骑被打垮。十几溃兵仓皇逃离，留下五十多具纵横交错的尸首。
己方亦折损二十多人。
孙总旗浑身浴血，心痛地掩面。他下了马，喘着粗气将本队弟兄和敌人分开，解下他们的腰牌。
叶星辞也默默搬动遗体。
几日朝夕相处的同袍，转眼就没了生息。许多面孔犹带稚气，灿烂的生命戛然而止。这是一场所有人的悲剧，所有人，包括那些死去的喀留兵。
他终于切实体悟，马革裹尸是悲情，而非豪情。
“是我害了你们……”他含泪低喃。
他悔恨将情报给了太子，一定是太子竭力煽动了楚献忠的野心。战争不是儿戏，若无确切的削减军需的情报，单凭观察，楚献忠不敢轻易反叛。
但又不能说太子错了。以太子的立场，这不失为一步妙棋。
叶星辞暗自立誓，此战过后要继续坚守和平，当个哑巴、聋子、傻瓜，再也不传递情报。
“先用草略做掩埋。”孙总旗颤声道，“大家简单处理伤势，我们尽快回鹰嘴关，再带更多人来带回遗体。”
嗖——一支冷箭突兀袭来，咬在他肩上。他身子一歪，嘶了一声，高呼：“敌袭！列阵迎敌！”
说着一刀挥断箭杆。
箭雨飞落，众人狼狈上马，列阵冲向箭来的方向。刚脱离一场厮杀，气还没喘匀，又投入另一场生死之战。
这便是战场，瞬息万变。
是先前那队步兵斥候杀回来了，打算在友军落败后捡漏赚军功。
雪球儿再度一马当先，带着主人冲进步兵战阵。抗过一波箭矢，突到敌人眼前时，骑兵的优势瞬间凸显。长枪携冲锋之威，能轻易刺透铠甲。
叶星辞杀红了眼，双手满是滑腻鲜血，几乎握不住枪。战到最后，他被钩下马背，与敌近身搏斗。
他左右格挡，劈击横扫。数不清杀了多少人，血肉成了磨刀石。
一枪扫断一人的腿，又顺手起枪重劈，击碎另一人颅骨。横斩断喉，接着转身扫向背后偷袭者。再回身时，一记下劈枪，击碎一人肩膀。
左臂险些挨刀，他庆幸改动了父亲的枪法。没错，四哥的手臂就是这么伤的！父亲的枪法有破绽！难道，兄长们都没发觉？不，他们惮于父亲的威严，只会反思是自己学艺不精！
身处惨烈的肉搏战，他连睫毛都在滴血，整个人仿佛刚从地狱的血池爬出来。
他一面杀人，一面迫切渴望这场战争终止。
这只是战前一次寻常的小规模遭遇，真正的尸山血海，正在前方等着他。不该的，不该透露情报啊！他终于实现了志向，征战沙场，杀了好多人，可这丝毫不爽快……
全歼周围的敌人后，他跪在血泊痛哭，将路上吃的东西尽数呕出。
“杀了他！”
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嘶吼。
那五人竟没四散奔逃，而是参了战！她们自发结阵，拿过死人手里的刀，每次只进攻一人，母狼般嘶吼劈砍。
几人合力，竟然砍翻了一个披甲的敌人！
有的抱胳膊，有的压腿。与叶星辞同行的王姑娘大叫一声，从腰间抽出那支曾刺在她腿上的羽箭，狠狠扎进敌人嘴里，贯穿后脑。
做完这一切，她踉跄后退，砰地跌坐，陷入杀人后的呆滞。
此刻，仅余数名敌军。几人向北溃逃，叶星辞恢复平静，从容地挽弓放箭，统统射杀了。
这种时刻，放走敌人，是对同伴遗体的亵渎。因为他们会折返，割下死者首级。
放下弓，他惊觉手臂没有颤抖。
一年半之前，在马球场参与宴射，他开百斤弓还有点吃力。现在，却连射数箭而不疲。
“我真的长大了，父亲。”他打量自己日益宽阔的肩膀，嘴里无意识地冒出这么一句。
他一愣，为何自己不说“逸之哥哥”呢？
原来，血腥会激发深藏心底的渴求：证明自己，尤其是在最瞧不上自己的人面前。
而楚翊瞧得起他，高看他，把他放在心尖，他无需自证能力。
孙总旗清点人数，一同从鹰嘴关出发的，只剩十八人。他无暇哀悼，忍痛整队，指挥众人砍下敌人首级。
“还想不想要那支箭？”叶星辞问王姑娘。
她轻轻点头。
于是，他走近敌人的尸体，费力将扎在嘴里的箭拔出来，甩去上面的碎肉残渣，交到她手里。
“留个纪念吧。”他微笑道，“好好活着，永远坚强，就像你刚刚奋勇杀敌时那样。”
她流着泪，用力点头。
众人在沉默中朝鹰嘴关进发，每人马后都挂着几颗血淋淋的脑袋——这是银子和军功。
叶星辞不再觉得自己是咸菜，而是一块血豆腐。杀人过后的震撼和麻木，令他不再在意身上的不适。
和他一样，于章远他们也是初次杀人。大家都有驰骋疆场的壮志，此刻也都因血腥而木讷消沉。
叶星辞朝斜后一瞥，便能看见敌人的首级在晃荡，就是那个一身蛮力的家伙。
孙总旗一定要他带着，还摘下此人的佩剑给他，说这是一名品级不低的将领，而他荣获了最高一级的军功——斩将。
**
队伍于次日深夜赶回鹰嘴关，狼狈地叫开城门。夜幕下，宛如一群浴血的厉鬼。
孙总旗顾不上医治伤势，即刻去总督府汇报军情。他们得知，那先撤的二人没回来，必是遭遇不测。
叶星辞叫同伴们去休息，自己陪同孙将军候在进行军议的大堂。终于又喝到热茶，他捧着茶盏啜饮，陶醉如饮琼浆，又埋头狂吃点心。
“孙总旗辛苦！”一阵仓促的脚步，一日不见如三秋的男人来了，居然用跑的，“我的传令兵怎么没回——”
叶星辞从点心碟抬起脸，两腮鼓鼓囊囊，抿嘴一笑。
楚翊似乎几天都没睡一次好觉了，眸底赤红，盯着血葫芦似的王妃。
他不顾外人眼光，一把捧住少年的脸，将其从座椅拔起，从头到脚地摸索、打量，焦急万分：“怎么，怎么成这样了？！”
“不是我的血。是好多人的血，混在一起。”叶星辞咽下嘴里的东西，“我立功了，‘斩将’呢。”
“我看你像蘸酱了！辣椒酱！”楚翊终于从挟持他数日的恐惧感中抽离，整个人顿然松弛。他抚摸老婆被血凝住的发丝，脏污的脸颊，越凑越近，几乎下一刻就要吻上去了。
孙总旗尴尬得眼睛没地儿放，靴面都被脚趾头顶起来了。楚翊倏然恢复端庄肃穆，问起所探军情。不多时，总督和杨老将军也匆匆赶来，犹带睡意。
“末将无能，归途中两度与敌军遭遇，死伤过半。”孙总旗愤然哽咽，泪水在染血的面庞冲出两道亮痕。
接着禀报军情：付之一炬的地下粮仓，地图上不存在的河道，俯瞰点是敌人留给他们的鱼钩……
“那里值守的士卒全部年老体弱，就是想让我军看清他们的驻军情况，引诱我军上套。”

第253章 生气了，好想你
原想围歼敌军主力的杨老将军冷汗涔涔，楚翊也诧异地起身，修眉紧蹙，在沙盘前踱步，“好大胆的战术，闻所未闻……”
“能烧毁粮仓，发现河道，全仰赖这位叶兄弟。”孙总旗毫不贪功，赞佩地看一眼叶星辞，“他少年英才，见微知著。虽刚刚从军，却骁勇无畏。我命他压阵，他却在冲锋时一马当先，陷阵斩将！”
叶星辞低头吐舌。
是雪球儿脚力太强，又人来疯不听话……他也怕啊，怕得要死。他一抬眼，见楚翊脸色冷峻死瞪自己，显然怒火中烧。
他臀部紧绷，仿佛男人的巴掌已经落下来了。
“在下违抗了军令，甘受军法。”叶星辞昂首挺胸，主动交代过错，“孙将军命我别妄动，可我还是冲动了，冲进敌营，救回了五个安泊县的民女。”
他听见楚翊倒吸一口凉气，像刚吞下什么滚烫的东西。
杨老将军眉峰一挑，啧啧称奇：“好小子！有错，但有种！豪迈不群，顶天立地！”
“人人都像他，自作主张，这仗就没法打了！”楚翊失态地咆哮，因缺觉而苍白的脸庞犹如坚冰，“先疗伤休息，明日再议！”
说罢，目不斜视快步出门，将老婆抛在身后，不再理睬。
唉，果然生气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好了。叶星辞把剩下的点心抓在手里，边走边往嘴里塞。
罗雨始终候在门外。
他跟下台阶，窥探主人刀锋般渗着寒意的目光，嘀咕：“我拦不住王妃。冲锋时，他的马会飞一样。闯敌营救人时，他也像飞一样。同行的女子还以为，他叫王飞。”
心虚之下，他说了很多。
“你受伤没有？”楚翊却没责备，语气温和。
罗雨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就好。”
身后传来嘛呜嘛呜吞咽东西的动静，夜风带着丝丝香甜，楚翊忍住没回头。
直到行至僻静无人处，他才猛然转身，一把将少年打横抱起，咬人似的吻在面颊：“臭小子，气死我了！”
“那就别理我啊。”
“想死我了！心疼死我了！”一个人的语气，居然可以又凶又柔，像没了尖牙利爪的老虎。
“这么一会儿，你都死三回了。”叶星辞乏力地窝在男人的臂弯，“我也好想你。”
回到住所，厢房隐约传来喧闹，于章远他们在洗澡。叶星辞也急不可耐地卸甲，先冲洗浑身血迹，才泡进热水。
呼……太惬意了。
他仰头靠在浴桶边，将热巾敷在脸上，深深呼吸。麻木感渐退，一切都清晰起来。热气涌入胸腔，却蓦然激起莫大的哀凉。
那些战死的袍泽，再也享受不到这些了。
楚翊从手指开始检查，一根根地看。除了满手水泡，浑身瘀伤，并无大碍。
听见压抑的啜泣，他轻轻掀开布巾，擦拭那满脸泪痕：“后怕了？你应当庆幸，自己只是青一块紫一块，而不是东一块西一块。”
“不是后怕，是难过。”叶星辞闭目低喃，泪珠渗出浓睫，“死了好多人，好多……刚才还同行，还说着话，转眼就死了。有个兄弟挑刺，说我妇人之仁，我很反感。可再见他时，他躺在血泊，胸口被马蹄踏得凹下去了，口鼻全是黑血……此刻，他还躺在荒野。你等到了我，可他家人等不到他了……”
楚翊叹气，绕到他身后，将他的头揽入怀中，像抱着珍宝：“别想了。已经派大队人马去带回遗体，现在应该出城了。”
“是我害了他们……”
“乱自责！”楚翊严肃道，“瞎想什么，你救的几个姑娘，还不至于拖累全队。”
“你不懂，我害了所有人……呜呜……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想两国都安安稳稳的……”叶星辞以手掩面，真心话因涕泪而含糊。
楚翊根本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只是搂着他。宽大的衣袖浸在水里，全湿了。
“我还亲手夺走了很多生命，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我做梦都想上战场，现在才发现，这是噩梦……”
热气氤氲，叶星辞似乎又嗅到血腥气，惊恐地将双手摊在眼前，指缝还残留着血渍！不！他把手浸入热水，死命搓洗，流泪嘶喊：“洗不掉，洗不掉啊……”
楚翊心痛至极，无言地捉住那双手，轻吻指尖，又含在口中。温热柔软的触感，令叶星辞渐渐平静，不时抽噎。
“若你想成为纵横疆场的将军，这种痛苦是必然，但也是暂时的。就像，蛹要经历其它虫子难以想象的折磨，才能蜕变成蝶。”楚翊柔声安抚，“你是想当个小虫子，还是想当蝴蝶？”
叶星辞苦笑一下。
“小五，其实你早就杀过人了。”
叶星辞讶异，扬起被热气蒸红的脸。眸子依然澄澈如婴孩，没有被杀戮染上浊气。
“当初我们在翠屏府剿贼，那个被你刺中大腿的水贼死了，当天就死了。”楚翊耸耸肩，“你问我时，我怕你不舒服，就没说实话。”
看来，人的大部分痛苦都源于认知，怪不得傻蛋都无忧无虑呢！
洗过热水澡，叶星辞又吃了一大碗盖着荷包蛋、飘着香葱和芝麻油的鸡汤馄饨面，鲜香无比，低落的情绪得以好转。
喝净最后一滴汤，他爬上床，大咧咧地仰躺。干净的身体，整洁的衣物，温香的被窝，没有狂风呼啸，也不用提心吊胆……过去的六天，宛如一场险象迭生的梦。
酸乏感包裹着他，他翻个身，抱住楚翊的胳膊，细说这几日的经历：“草原比我想象中还辽阔，解手时都悬着心……在地道里迷路了，我真的要吓死了！那种幽闭的感觉，好可怕……”
“很苦吧，下次还去吗？”
“去。”叶星辞坚定道，忽然凑在男人耳畔，“我屁股被咬了，你该不会吃醋吧？”
楚翊眸光一凛，如临大敌：“谁干的？！”
叶星辞调头亮出患处，白馒头上赫然几颗已经磨破的红疹：“草里的虫子，我也不知它们姓甚名谁。”
楚翊大笑不已，说绝不轻饶它们，该灭九族。
白馒头即将没入被窝之际，他拍了几下，压下翻腾的欲念，将少年箍在怀里：“你走后，我就开始担心，成宿的失眠。勉强睡着了，又做噩梦。”
“多吃点，就不做饿梦了。”叶星辞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以后别再冒险了，好吗？”
“可是，我有我的志向。终日泡在情爱的蜜罐里，我的骨头都要酥了。”叶星辞半梦半醒地咕哝，“身处旷野这六天，我好像开启了，另一回崭新而野蛮的生命。很痛苦，但我能感觉，自己强烈地活着……呼……”
再睁眼时，屋里光线充足。
叶星辞拖着酸痛的身躯下床，挪到门口，原来已是下午。
楚翊不在，陈为和罗雨也不在。厢房里，四个属下鼾声如雷，仿佛在下暴雨。唉，他们也累坏了。
叶星辞叫住当院踢毽子的听荷，问王爷去哪了？
书童打扮的小姑娘道：“都在议事呢，谈半天了。舅老爷又去凑热闹了，他明明啥也不懂。”
叶星辞迅速更衣，换上一身黑色便装，赶去参加军议。他抖擞精神，阔步迈上石阶，朗喝道：“报——”
有人开了门。
大堂内茶香四溢，众将或站或坐，并不拘束。沙盘凌乱，显然经过数次推演。
楚翊微微一笑，招手道：“进来。”嗓音喑哑，大概说了很多话。
叶星辞迈进门槛，昂然走到男人身边，严肃地悄声道：“禀报王爷，我醒啦。”
“嗯。”楚翊也肃然点头，愣是将打情骂俏营造出正事的氛围。
众人都看过来，以为有要事。楚翊举目环顾，淡淡道：“大家都累了吧，休息片刻，稍后再讨论战术。”
众人各自饮茶，也有人低声同旁人谈话。孙总旗坐在末位，他职级不高，但所了解的军情至关重要，故而参会。
视线交汇，叶星辞微微一笑，从对方眼中读出欣赏。他走过去，询问对方伤情如何。
“一点皮外伤，不妨事。”孙总旗笑着活动臂膀。

第254章 打不过就加入
叶星辞又问，给阵亡战士家人的抚恤是否已到位？孙总旗说，已经在派发了。
而他们的遗孀，一般会带着抚恤改嫁给没成家的军士。亡夫所属建制，还会给一笔嫁妆。这是军中的习俗，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多生孩子。
战火中，人就是柴，有人就有一切。
叶星辞又关心：“那五个女子……”
“安顿在驿馆了，知府已派人去安泊县通知她们的家人。”
叶星辞退回楚翊身边，提议道：“九爷，我想，我们应该去向那几个姑娘请教。除了她们，没有人曾长期身处敌营。但要注意沟通方式，她们一定不愿回忆这些痛苦——”
“嗐，几个女流之辈懂什么。”杨老将军放下茶盏，轻飘飘打断他的话。
自从被逃婚的公主摆了一道，叶星辞就觉得女人心思之缜密，对细节的掌控，胜过男人。
她们没有高大的体魄，但也没有妄自尊大的毛病，很少热血上头。一个被二弟接管脑袋的男人，会为了春宵一刻做无数蠢事，但女人可不会。
她们从小被规训娴静、忍耐、顺从，与琐屑为伍，这令她们善于观察。那些被留意的蛛丝马迹、细枝末节里，或许藏着此役的成败。
他当然不能说这些，只是对杨老将军恭谨一笑：“她们或许知晓，敌军何人挂帅，操练时的号令。这些，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探明。甚至知晓，楚献忠是坐镇中军，还是回了沙雅城。
这一点非常重要，会影响敌军主力的调度。楚献忠重利轻义、贪生畏死，若他在沙雅城，那么翻越雪山、奇袭诱敌，再半路设伏的战术，或可为之。”
楚翊认真聆听、思索，眸光深沉如海。众将也不再私议，视线全汇在他身上。
“打仗，打的就是情报嘛。谁知道得多，谁就棋高一着。”叶星辞环视一周，最后落在丈夫身上，“我与几个女子一路同行，还算相熟，现在就去问问。”
楚翊立即起身，说与他同往。
前往驿馆的路上，叶星辞说了自己对男女不同的见解。楚翊赞叹“传令兵”的细心，如此重要的情报源，自己竟忽略了，这大概便是“妄自尊大的毛病”吧。
“嗯，确实大。”叶星辞肯定道。
**
叶星辞没想到，会在驿馆碰一鼻子灰。
几个女子不愿与任何男人接触交流，包括同她们出生入死的少年。他手提点心，隔门说来探望，她们尖叫着请他回去。她们感激他舍身相救，但不想见他。
对叶星辞，她们还很客气。楚翊一开口，她们直接痛骂，还把茶具往门上摔：“哪来的臭男人，滚！”
哪里知道，门外是当今摄政王。
叶星辞吐吐舌尖，瞥向身边如芝兰玉树的“臭男人”。楚翊被骂得一懵，退了半步，毫不在意地撇撇嘴角：“还是算了，叫她们回忆敌营的生活，就是在她们心上捅刀子。”
“唉，怎么办……”叶星辞苦恼地抱着点心，在丝丝甜香中凝眉思索。
他能理解她们。野外的艰险令人无暇思考，如一层蜡膜，包裹着伤口。回到安全舒适的环境，蜡融化了，其下封存的苦痛才翻涌而上，淹没了每个人。
与驿馆小吏交谈才知，昨夜进城下榻此处后，她们一直在哭。有时像睡着了，却突然爆发尖叫。拒绝郎中问诊，全城又没有女医，最后只好找个稳婆来疗伤。
“有个女子还死活不肯说自己叫什么，害怕与家人见面。”小吏不耐烦道，“别指望跟她们搭上话了，她们痛恨男人，连送饭都得是老妈子。一个个的，真不好伺候，把自己当千金小姐呢！”
“你他娘的说什么风凉话？！”叶星辞不悦地怒斥，骂人不带脏字，“我娘告诉我，待人要心怀善意。见了你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娘。”
小吏诺诺地认错。
叶星辞问下一餐何时送，得知要过两个时辰。他和楚翊来到街上，边逛边琢磨办法。他不想惊扰姑娘们，但敌营的情报至关重要。
街面依旧熙攘，战火的阴霾下，百姓依然过得有滋有味。空气中浮动着羊汤的鲜浓，这边羊肉便宜，吃法也多。
喝羊汤时，有钱人会自带一点胡椒粉。
往油腻包浆的粗木桌旁一坐，捏一撮粉末，翘着小指，用张扬而谨慎的手势，洒入滚烫的汤中。
霎时，那昂贵的辛香，混着蒸腾的热气，一团火似的在屋里漾开。
食客们贪婪地翕张鼻翼，闻一闻，就是占便宜。汤主便得意地扫一圈，而后将嘴贴在碗口，吹拂着吸溜。
叶星辞也喝着羊汤，用羊腿肉蘸韭花酱吃。一看胡椒，他就想起发财的好日子，很想笑。但瞥见爱人黯然伤神，又随之难过。
庆王之死，在楚翊心上割开了一道永不结痂的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能骤然引发疼痛。
百姓生活如常，是因为在他们看来，朝廷收拾个藩王易如反掌，不知这背后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首战失利，就会陷入越冬的消耗战，就要继续增兵调粮，久之则南境不稳。而刚施开的诸多强国利民之策，也要减缓。
在百姓眼中，与齐国开战，才值得食不知味。因为军户要应征入伍，每个人所认识的人中，都有一去不归者。那种真实感像扎在枕边的刀子，令人害怕。
忽然，叶星辞灵光一闪，凑到夫君耳边：“陪我去弄一身裙子！我穿女装跟姑娘们接触，应该会好一点。”
楚翊打量少年，俊逸的脸庞表情复杂，哼道：“小骗子，这个你最拿手了。”
罗雨也听见了，说这是好法子，还问王爷是否变装跟随。
“不不，那样就太吓人了。”叶星辞连连摆手。
回到总督府，他朝听荷借了一身浅绿袄裙。衣裳是四舅给小情人新做的，裁缝不慎做大了，还没上过身。
小姑娘为叶星辞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天真道：“若非王妃突然朝我借裙子，我都快忘了你是女人啦！总穿男装，很怀念穿女装吧？”
叶星辞百感交集，他也快忘了，自己依然是“公主”啊，不禁怀念旷野上那险象迭生的六天。真苦，真自由。
忽然，听荷一愣，目光落在他修长如玉柱的颈间：“王妃的脖子长瘤子了！”
叶星辞一惊，捂住喉结。
他的体魄愈发健硕，喉结也隆起，颇为显眼了。等彻底藏不住时，怎么办？难道对外宣布，公主到北方后水土不服，阴阳失调？
“我这里一直多块骨头，肝火大时就更明显。”他柔婉地笑笑，胡乱搪塞。
傍晚，驿馆厨院的婆婆挎着食盒，又来为被解救的女子送饭。
她提起裙摆，慢吞吞迈进小院。一个绿裙姑娘斜刺里冲出来，土匪般抢过食盒：“您去歇着，我来！”
婆婆吓了一跳，打量这身材颀长、宽肩窄腰的豹子似的姑娘。
那是一张纵使老眼昏花也能辨出的绝美脸庞，双颊清润如白山茶，眉目浓丽如红山茶，偏又英气逼人。两支斜簪的玉钗便是全部修饰，却毫不寡淡。
婆婆“哦哦”地点头，退出小院，频频回眸。
厢房廊下，有个年轻男子负手而立。形貌清贵，但一看就不怀好意，不错眼珠地盯着人家姑娘。婆婆便折返，叫住绿裙姑娘，担忧道：“那边那男的，一直盯着你看，小心点。”
叶星辞笑着说好。
送走老婆婆，他朝“不怀好意”的男人肃然点头，接着叩响正房大门，柔声道：“几位姑娘，送饭的。”
门开了道缝，他低头闪身而入，将食盒放在餐桌。
东西两侧的次间里，大家有的怀抱琵琶斜倚软榻，有的在翻看刺绣图样，有的盯着窗子发愣，有的暗自垂泪。
刚刚开门的王姑娘一一摆开菜肴，又轻轻叠好食盒：“多谢，麻烦你了。”
身材如此修长的女子少见，她不禁多看了两眼。目光爬上直挺的肩头，定在对方脸上时，她一愣。
仔细端详之后，讶异地掩唇：“是你，王飞兄弟！”

第255章 价值连城的情报
另外四人闻声而来，将他围住，惊艳道：
“啊，原来你是女孩！替父从军吗？”
“是男人吧，他力气很大，杀了好多敌人！”
“是女人，你看她这么漂亮！”
“你再仔细看看，有喉结呢！”
叶星辞笑了笑，答疑解惑：“确实是男人。”
她们又围着他观察，缓步后退，面露惧色。
叶星辞立即真挚地检讨：“对不起！贸然进屋，惊扰几位姐姐了。我混蛋，我该打！可是，有些东西必须向大家请教，关乎军机大事。”
王姑娘瞧着他，忍俊不禁。
他挠挠头，绽开一个孩子气的笑，摊手道：“我以为，我穿成这样，你们就没那么抵触了。”
五个女子互相交换眼神，都笑了。
她们渐渐放松，或许因为，少年没有其他男人身上臭烘烘的戾气，反而温柔可爱，有天然的亲和力。
几人围坐桌旁，招呼道：“小兄弟，你也坐，我们边吃边聊。”
“我只坐，就不吃了。”叶星辞也落座，刻意把凳子往后挪，“我一动筷，这几个菜马上就会消失，你们就吃不饱了。真的，我从小嘴就壮。”
大家都笑了，气氛又自在了些。
王姑娘从烧鸡撕下一条鸡腿，递了过去。叶星辞很自然地啃了起来，道：“姐姐们，我知道你们不愿回忆伤心事，但是……”
几人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王姑娘轻轻道：“你问吧。”
叶星辞将准备的问题在脑中过了一遍，最先问起操练的细节：“你们有没有见过，喀留兵列阵操练？”
王姑娘左右看看，点了下头：“见过一回。有个畜牲带我们去校场，说让我们领略他们高昂的士气。”
“是谁挂帅？”叶星辞追问，“也就是，统帅兵马的总指挥官？”
几人都说不清楚。
叶星辞灵机一动，换了种问法：“那大家是否记得，校场里最大、最华丽的战旗什么样？那叫大纛，但凡将帅出征，身旁一定会竖起这样的帅旗。”
“哎，我记得！”方才翻看刺绣图样的女子双目一亮，放下筷子，“我精于女红，什么花样都过目不忘。”
她起身翻找笔墨，很快绘出一个符咒似的图案，是喀留的文字。
叶星辞连声称赞，收好图纸，十分可爱地嘻嘻一笑：“我也会刺绣！我绣过手帕，给……给一个好兄弟。”
五个女子都捂着嘴笑，没说什么。
叶星辞斜眼一扫，门外有道挺拔的身影，是那个“兄弟”在徘徊中等待自己。
他继续发问：“那操练时的号令，大家记得多少？”
几人面露迷茫，说不懂。
“那我换个问法。”叶星辞很灵活，“打仗时，射箭很要紧。能击杀敌人，也能掩护同伴。万箭齐发前，长官会对敌试射一箭，以确定方位和射法。
再发出号令，命全员齐射。可能擂鼓，也可能敲梆子。一众弓箭手听了，才知道是往东还是往西放箭。是平射，还是抛射。若抛射，那幅度是大是小。”
大家说懂了。
“那我做动作，你们回想当时听到的声音。”
叶星辞匆匆啃净鸡腿，起身挺胸拔背，摆出向东平射姿态。长臂伸展，如一株秀挺的翠柏。
刚才抱琵琶的女子颇通音律，用筷子敲击桌沿，演示号令：“他们是敲梆子，快慢不同，动作也不同。”
叶星辞边做，她边敲。他没人家记性好，一一记在纸上。
他又讨教喀留军的战阵，最小的战阵是由几人构成，根据她们零散的描述画了下来。
“是这样？”
“差不多……对，是这样……”
叶星辞发现，喀留军战阵的灵活性，落后于中原。
“阵”由长短兵、盾牌配合列阵，而操控“阵”的运动变化，即为阵法中的“法”。
从前，他爱看些宏大的兵法，疏于钻研阵法。这次随孙总旗外出探查，才领略到狭路相逢之际，战阵的重要。
将军不是振臂一呼、冲锋陷阵，而是对同袍的性命负责。用最小的伤亡、最合理的阵法和最恰当的时机，去击溃敌人。
步兵日常操练，练的就是列阵御敌。
喀留军最小的战阵，由五伍组成，即二十五人。而齐昌两国的军队，一伍便能成阵。二伍、三伍、四伍……皆有相应战阵。
这不仅灵活，更重要的，是在己方的大阵被骑兵冲散后，能迅速集结，形成最基础的抵抗力量。再逐渐靠拢，聚沙成塔。
而喀留人的战阵，意味着溃兵更难重新组织。一旦溃败，那就像窜稀了一样，一泻千里，没救了。
击溃战近乎于歼灭战，因为散逃的士卒大多不会归建，而是直接跑回家，或死在路上，或变为流寇。
必须要在首战击溃他们，往后就太平了！
“这些喀留人，也许十几年前就在用这样的战阵，等下给杨老将军看看。”叶星辞自语道，随后目光一凛，问出至关重要的一问：
“喀留王楚献忠在不在军营？”
最紧要的，他选择最后问。每个人都被先前的问题开启了回忆，此时判断力最强。
姑娘们沉吟着，都说不知，也不认得楚献忠的模样。
叶星辞失落地垂眸，仍不想放弃：“再仔细回想，敌军的一些动向，三言两语……比方说，若楚献忠在军营，他的近卫军也会在，这些人衣着打扮一定更光鲜。再比如，楚献忠每日饮馔必然最丰盛，也许会有很多军官陪同用膳……”
忽然，一个女子捂嘴干呕。
叶星辞意识到，自己的话勾起了她最痛苦的记忆。他慌忙道歉，说不聊这些了，大家先吃饭。
女子抚着心口，秀眉紧锁，眼圈通红。她缓和片刻，笃定道：“我想起来了！楚献忠原本在军营，后来回他们的王城了！”
她又呕了一下，“那是十多天前的事了。那天，随军的一个文官，把我拉进他的营帐。后来，他开始吃饭，还叫我给他倒酒。菜里有一碟肉，皮脆肉嫩。他说，这叫烤乳猪。主公突然走了，他们这些近臣就有口福了。”
叶星辞心口突地一跳，睁大双眼。
楚献忠回沙雅城了！
若翻越雪山，佯装攻城，他极可能会调兵回防。自己的计策可行！
叶星辞又和姑娘们聊了几句，匆匆告别。临出门，她们叫住他，每人都说了句“谢谢”。
和他最熟的王姑娘莞尔一笑：“恩公，你真的很英勇。明天我大概就回家了，有缘再见。”
“你也很勇敢。”叶星辞微笑点头，“后会有期。”
回到总督府署，楚翊召集众将继续军议。叶星辞换回男装，呈现自己的收获。
首先，是绘在纸上的大纛。
众将一眼辨出，挂帅的是楚献忠的异母弟弟，朝廷敕封的景源公。此人颇有才干，且忠心不二。
“先前有消息，由楚献忠的长子挂帅，看来是故意迷惑我们。”一人道。
杨老将军评价：“这景源公是个将才。十几年前，老夫曾与他交过手，差点吃亏。当时，他带着麾下三千人小胜了几场，颇有战绩。只是楚献忠太无能，亲率的主力被先皇击溃，此人来救援，也跟着归降称臣了。”
叶星辞又拿出自己画的战阵，请教道：“难道他没意识到，五伍为阵，一旦被击垮，便溃不成军？还是，我见识浅薄？”
“你想的没错。”杨老将军沉吟，“啧，这么多年，他怎么一点革新都没有……”
“因为，他不曾溃败。”楚翊的眸光和声调陡然一冷，一语道破，“吃一堑才长一智，他没吃过亏，所以沿用熟悉稳妥的打法。楚献忠就是看他当年打得不赖，才点他为帅。”
叶星辞恍然。
“比如说，一个傻蛋被男扮女装的骗子骗了。”他顽劣地一挑嘴角，“那么，再遇到一见钟情的姑娘，才会变得谨慎。”
楚翊抿着唇白了老婆一眼，随口出题，刁难揶揄他的臭小子：“那么，当年景源公为何能打出优势？小五，你聪明，你说说。”
叶星辞拧眉苦思，虚心求教。楚翊调侃他，这点问题都看不透，可没法做将军。

第256章 心肝宝贝挨打了
“当时，他麾下只三千人，想来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所以在小规模交锋中未尝败绩。”楚翊冷冷的话语顿挫有力，鞭辟入里，“而此刻，他统帅三万大军，多半是临时招募的青壮平民。继续沿用这样的战阵，就是主动往火坑里跳。”
“九爷高见，卑职佩服！”叶星辞击掌称赞，眸光晶亮，注视着心上人。
不愧是少年时就著成《兵略》的英才（虽然只自己这么一个读者），看问题一针见血。
楚翊被盯得不好意思，耳廓泛红。
叶星辞又说起敌军的种种号令，最后，是举足轻重的情报：“楚献忠不在军中，在沙雅城。”
楚翊方才就得知了，并不惊讶。杨老将军浓眉一挑，缓缓吸了口气：“你确定？”
叶星辞便讲了“烤乳猪”一事，“见微知著，这极可能是真的。”
楚翊思忖片刻，忽而深眸一闪，抬手招了招：“快，将昨日搜集的线报拿来！”
叶星辞这才得知，昨日一早，有几名被扣押在沙雅的商人拼命逃回来了，也带回了城中近况。并无特别，无非粮价飙升一类。
楚翊蹙眉速览，食指点中一则情报：王府遍寻名医，为突然染病的小郡主医治。
“这小郡主叫如玉，是楚献忠的掌上明珠，也是他唯一的女儿。所以，他才匆匆动身返回沙雅，都没顾上吃饭。”
说着，楚翊狠狠一点纸面，口吻笃定：“那女子说得没错，楚献忠真的不在军中。”接着，他从容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现在，我们继续讨论战术吧。”
见一时无人应声，叶星辞鼓起勇气，走近沙盘：“在下想谈谈自己的见解。”
他一指雪山，慨然谈起念念不忘的奇策，“敌人天马行空，偷挖一条河道，我们也可以大胆一点，翻山奇袭。”
与上回不同，众人的反馈不是哄堂大笑，而是注目与聆听。这看似少不更事的漂亮小子，已展露出峥嵘的头角，用行动和见识，赢得了尊重。
叶星辞面颊微红，平复波动的心绪，说出自己离开驿馆后重新思考的战术，更加细致周密：
“敌军地下粮仓被烧，军粮全靠后方运送，几条粮道压力倍增。探骑、游骑会全力守护粮道，暂时无暇顾及我军动向。我们派两万兵马，驻扎在龙吟川中游以北的这片区域，这也是他们回防沙雅的必经之路。”
叶星辞挪动一枚红旗，摆在那里。
“敌军会认为，一切都按他们预期的发展，未来将在河湾决战。而他们探查的重心，会放在西边，认为那里有我军另一半兵马。
事实上，这两万人不是用来作战，而是逼他们改道。当沙雅被袭的消息传来，楚献忠命大军迅速回防，敌军只好绕过我军这两万人，改走这里。”
叶星辞神色毅然，点向沙盘上一片连绵的土丘，“此地方圆几十里地势起伏不定，不利哨骑观察，最适伏击。我军真正的主力，便提前部署在此，备足粮草以逸待劳，与敌军决一死战。
先以重骑突击，轻骑与步军随后。而先前那两万兵马，从后包抄，围堵溃兵，力求一战全歼。唯有兵行险着，方可险中求胜！这里，便是喀留大军葬身之处！”
叶星辞干脆利落地收尾，为楚献忠的命运敲响丧钟。他扫一眼沙盘，耳畔隐掠千军万马的奔腾，激昂如雷。
他略一抱拳，退回楚翊身侧，长身玉立。那尖刀般锐利的胆魄和美貌，直刺人心，以至于半晌无人言语。
他表面淡然，心里“啦啦啦”地活蹦乱跳，为自己喝彩。甭管是否被采纳，引得一众将领沉思，便是一种成功。
楚翊侧目端详老婆，眼中闪过震撼和赞叹。他环顾一周，掷地有声：“本王认为，此计可行。”
他看向沉默的杨老将军，“比起当面锣对面鼓地交锋，这样半路伏击，能最大限度减少伤亡。此役是平叛，不是略地，目的是让楚献忠彻底臣服，再无还手之力。朝廷无意，也没有精力，去扶持一个新王。喀留民俗与中原不同，民众只认他这一支血脉。攻城拔寨要一点点吞，稳扎稳打，而平叛可用奇兵。”
杨老将军缓缓点头：“一切的前提是，那些佯装攻城的精锐，能神不知鬼不觉翻越雪山，成功诱敌。”
叶星辞一昂头，眸中的自信炽烈如火：“拼尽全力，一定能行，我也会加入敢死之列！”
这一年半的坎坷，如一块磨刀石，将他打磨得锐气逼人。先前，只是收在鞘中。
楚翊大惊，立即将这柄刚出鞘的利剑压回去，低声斥责：“胡闹！”
叶星辞不好公然反驳，不忿地皱皱鼻子，黯然退居男人身后。罗雨侧目挑眉，朝他比大拇指，认可他的勇气。
“诸位各抒己见。”楚翊压下骤生的焦躁，故作镇定，“争取今日敲定战术，而后开始部署，这对各部兵马的配合是个艰巨的考验。已入深秋，时不我待。”
作为统帅的杨老将军沉思许久，首肯了叶星辞的策略。
众将共同研讨至深夜，将作战计划逐一拆解细化，加以完善。
结束军议前，楚翊询问众人，是否还有疑虑。
这时，他那叫人心神不宁的传令兵又站了出来，神态倔强。
一开口，就能把人气个跟头：“外出探查时，我违抗军令，硬闯敌营救人。昨夜我请罚，王爷说今日再议。敢问王爷是否想好，怎么惩治我？”
我想在床上治死你，楚翊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年。在惹人生气上，小五天赋异禀。
“你有斩将之功，功过相抵。”楚翊脸色阴沉。
“相抵，那就等于没功劳了。”小五不卑不亢，“卑职想要功劳，请王爷责罚。”
众人不动声色，想看看年轻的摄政王是否会偏袒亲信。
楚翊为难得想以头撞桌，想不通这小子为何刁难自己：“念在你献策有功，就禁闭三日，期间正常吃饭。”
“再加二十军棍吧。”少年目光毅然，轻飘飘地提议。
楚翊心底一阵剧烈的酸痛。
小五并非故意捣乱，而是想让大家知道，王爷不偏袒亲信，如此才能驭下。大战在即，他在帮自己进一步立威。
楚翊敛起泛红的眸光，不作声。
“王爷默许了。”小五立即出门，招呼两个卫兵取来刑杖，便在当院开打了。
众将都出来观刑，不时瞟一眼肃然而立的王爷。他眉眼半垂，表情淡漠，只是两腮绷紧发抖，像含着一团跳动的血肉。
少年一声不吭，咬牙硬挨二十军棍。脊背渗出的血浸湿衣物，随着击打，泛起泥泞的响声。
楚翊像挨了二百棍，几乎站不稳。那是他心尖上的人啊，那是他一寸寸吻过的肌肤啊！
众人散去，少年以跪姿慢慢直立，“哎呦哎呦”地靠近，朝楚翊露出一个腥红顽皮的微笑，嘴唇都咬破了。
楚翊吸了吸鼻子，心碎地背过脸，不搭理他。
“外甥媳妇，我对你五体投地，你在我这加辈了。”陈为连忙上前搀扶，“今后，你叫我舅，我叫你爷。”
叶星辞哈哈大笑，挺起腰背，风火轮似的使劲抡胳膊，豪迈道：“一点皮外伤，两天就好了。”
“唉，怎么突然冒傻气！”陈为责怪，“你想气逸之，对不对？因为他不让你加入佯攻敢死队。”
“我违抗军令，该打。”叶星辞解释，“不然，以后九爷怎么管别人？人家会说，你自己的传令兵抗命，都没受罚，凭什么罚我？”
“别贫嘴了，赶快回去上药！”楚翊含泪低吼，声音颤得像碎掉又重新拼起。
叶星辞嘟囔着“知道了”，忽见孙总旗徘徊于内仪门，频频向他张望。
他快步而行，忍痛招呼：“孙将军，找我有事？”
“想问你伤得重不重。”孙总旗笑道，“我挺佩服你的。
“你觉得，我是不是好苗子，算不算将才？”叶星辞饱含期待。
“不算。”
少年神色一暗。
“你是个罕见的帅才。”孙总旗话锋陡然一转，手掌沉沉按在他肩头，目光炯然，“我十八岁时，不及你之万一，你那掌控全局的能力太珍贵了。”
叶星辞顿然开怀，嘴角绽出灿烂的笑。

第257章  从人名，到名人
“不过，你年少轻狂，尚需磨练。”孙总旗语重心长，“年少时，我觉得自己所向披靡。三十来岁，又突然觉得根本不会带兵，什么都要学。年轻是光，对镜自顾，光芒万丈。当光淡去，方能看清自己的破绽。若你能早看清，就能少走弯路。”
叶星辞深以为然，啄米般点头，反省道：“我易急躁，沉不住气。有点自以为是，临阵经验也大大的不足，我还……特别馋。”
孙总旗仰头大笑。
“这些都没什么。”他笑意一收，神色严峻，“你的致命弱点是……心太软了。”
叶星辞一怔，像被击中了灵魂。
“确切地说，是对自己心狠，对别人心软。我能力平庸，但看人一向很准。”孙总旗深深望着他，“你心思清澈，能抵御万般诱惑，唯独抵不住情义的冲击。你有血性，能抗住强者的一万次攻伐，愈战愈勇，却抗不住弱者的一次祈求。若你的对手看透这些，你就被捏住七寸了。”
叶星辞一时无言。
谁能看透自己？只有娘，夫君，四哥，太子。或许，夏小满那双大眼睛也能看透自己。
“我看见，你杀人之后因痛心而大哭，令我感触颇深。”孙总旗道。
叶星辞苦笑一下。
“反过来想，你的破绽，也会带来收获。你因心软和冲动救回的女子，给了我们重要的情报。广结善缘，必有福报。”
孙总旗又叮嘱，回去冷敷伤处。他转身离去，又若有所思地回头：“山河一统的愿景，就担在你这样的年轻俊杰肩上。”
叶星辞不敢去想这些，天下归一，就意味着有一国灭亡。
他看向不远处的楚翊，对方焦急而关切地踱步。见他跟孙总旗聊完了，便立即跑过来：“还发什么呆，回去涂药。”
给背上不住渗血的淤痕冷敷、上药时，叶星辞嘶嘶吸气，楚翊也跟着吸气，像在比赛吃辣椒。
裹好衣服，叶星辞请罗雨跑腿，叫了两碗皮薄馅大的馄饨做夜宵，汤底要鸡汤。
“伤成这样，还吃得下？”楚翊不可思议，看着馄饨逐个消失在柔美的唇瓣之间。
“我饿了。我挨棍子，又没吃棍子。”叶星辞抹一把鼻尖的汗，“天塌下来也要吃饱。”
楚翊伏在桌旁，下巴搭在手背，目光刺透热气，直勾勾盯着大快朵颐的美人：“传令兵叶小五，本王不准你去翻雪山。不是商量，是命令。”
叶星辞咀嚼的动作慢了，没说话，傲然轻哼一声。
“你牛什么？”楚翊蹙眉。
“因为我有你喜欢的牛牛。”叶星辞又吞下一个大馄饨。
“乳臭未干，还总想冒险。”
“你干得倒挺欢。”
“你——”楚翊耳朵一红，侧过头不吭声。
许久才道：“按之前那商人的说法，翻雪山会折损两成兵力，每五人就有一人会死。失去你的可能性太大了，我承受不了。”
“我再想想，好吗？”叶星辞默然垂眸，“我会认真衡量，但你要把决定的权力留给我，我想把握自己的命运。”
楚翊牙关紧咬，轻轻点头。
叶星辞笑了一下，忍着后背的胀痛，开始喝汤。忽然想起什么，取来自己的另一战利品：一个骨头打磨的觿，巴掌大小，形如牛角。
这是一种用来解绳扣和结的工具，君子也常以玉觿做配饰。能决烦乱者佩觿，取变乱为治之意，楚翊的腰间就坠着一枚。
楚翊摆弄着，问有何特别？
“喀留人把它改进了，里面能藏小刀，实用极了。”叶星辞指指较粗的那端，楚翊轻轻一拔，一柄小弯刀赫然亮相。
“你看刀鞘上的孔洞，这同时也是一个骨哨。”叶星辞笑吟吟道，“喀留人虽粗蛮，可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该推广下去，把军士随身配备的觿都做成这样，一物多用，关键时刻能救命。”
楚翊认真琢磨手里的家伙，肃然点头：“小五，你真好学。边军一向不屑于学习喀留的东西，忘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的道理。”
“那你呢，是长还是短？”叶星辞手肘撑着桌子，猫似的凑近，用纯真而野蛮的眼神咬着男人的魂儿。
楚翊猛然扣住他的后脑，交换了一个缠绵的深吻，嗓音被欲念浸染得低沉：“本想折腾你，结果，你给自己折腾成这样。”
“不碰到后背就好了，我可以像骑马一样。”叶星辞舔舔发亮的唇角，发出挑衅，“只要你挺得住，我就能驰骋一整夜……”
叶星辞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灼热的刀切开的五花肉。反复切割，直到变成一摊肉馅。
翌日午后，他扶着腰、顶着发青的眼圈，和劫后余生的同袍一起，在校场论功行赏。
旌旗猎猎，烟尘滚滚。上万兵士列队在后，以壮观瞻。他们的眼中，有激昂、艳羡、神往，也有胆怯，唯独没有嫉妒。因为，这是人家拼死换来的军功。
凭借斩获的敌军首级，和探到的情报，众人大多升为伍长、什长，孙总旗被擢升为副总卫。
王爷的传令兵叶小五，则凭陷阵、斩将之功一跃升为小旗，正八品上建威都尉。可统率一路兵马，约百人。不过，他入伍时的建制被划在顺都，所以是个光杆军官。
此外，每人另有钱粮及猪羊。
叶星辞分到五石粮食，一猪三羊。当然不是当场发，否则猪会跑的，而是过后凭考功处的记录，去仓廪处领取。
杨老将军立于点将台，一手按在腰间佩剑，身姿魁伟如山。甲胄银光映在斑白胡须，那胡须蓦然一震，从中透出洪亮的喊话：
“袍泽弟兄们！几日前，我们的探骑与敌军遭遇，展开了前哨战。将士英勇作战，歼敌上百。这，只是一小碟开胃菜。
那么，真正一战定乾坤的时刻，还有多远？本帅可以明确告诉诸位，近在咫尺！这不仅仅，是朝廷重振天威的一刻，更是诸位封妻荫子的一刻！这少年——”
见杨老将军大手一挥，指向自己，叶星辞慌忙撤下捂腰的手，挺拔傲立。
“他叫叶小五，刚入行伍，年仅十八。一役便晋升为小旗，福荫子孙。我朝军官世袭，你们所有人都有机会，比他做得更好，走得更高！为儿孙博个前程！”
兵众热血澎湃，各个脸红脖子粗。以长兵顿地，斗志昂扬，山呼“叶小五威武”。
后面的根本听不清统帅在说什么，也跟着乱喊。须臾之间，叶小五从人名变成了名人。
叶星辞尴尬地咧咧嘴，心想：大家可别学我，挑衅丈夫，夸下海口，结果死去活来差点下不了床……还福荫子孙，自己都被人干成孙子了。
他瞄向校场一角，楚翊身着便装，远远旁观，眉目模糊。但那双眼睛，无疑是在注视自己。
“就在刚刚，去带回殉国者遗体的队伍回来了。”
杨老将军语调一沉，叶星辞的心也随之一坠。
“每个弟兄，都没了首级。被喀留人叠在一起，混着泥浆，筑成京观。余骸均开膛破肚，用以祭神，身子都被野狼掏空了。”
兵众发出悲愤的嘶吼，有人痛哭失声。叶星辞僵硬地站着，不敢想象那只在书里看过的地狱景象。
“两军交战，都会将敌人首级带走领功。但就地筑成京观，是极致的挑衅和羞辱！我们要让喀留人血债血偿，也拿他们的脑袋筑京观！”
赞声不绝，山呼海啸，叶星辞也振臂疾呼。
见士气和血性全激出来了，杨老将军毅然点头，这才说起重中之重：
“在场的一万弟兄，都是边军中的精锐！本帅要点两千余人，组成敢死营，去执行一项重要而艰巨的任务。只要成功，本月军饷翻一百倍！如若成仁，朝廷会重恤你们的家人——”
话音未落，响应如潮：“我去！”“我也去！”
叶星辞看一眼紧盯自己的楚翊，不动声色。他把杨老将军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学习这层层递进的战前动员辞令。
“有意参与者，报给每一路的长官。随后如常操练，不可懈怠。”说罢，杨老将军步下点将台。
“我会去。”一同受赏的孙总旗淡淡道，“并且请命，由我领队。”
叶星辞问为什么。

第258章 逃跑的夫君
“想再往上升一升，不然就没机会了。”孙总旗戏谑一笑，随即正色，“我四十多了，余生一眼看到头。我想，让它变得灿烂一点，在老死之前拥有些值得回味的东西。反正，功成不必在我。”
叶星辞心口一颤，像挨了一拳，接着热血翻涌。
从昨夜到上一刻，他反复思量，是否该撇下爱人，去挑战雪山。而这一刻，他决定了！
他朝楚翊走去，而男人似乎看穿他的念头，居然撒腿就跑。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不必再次生离。乃至于，死别。
“王爷，王爷你闹肚子了吗？”罗雨也随之奔跑，“随便找个地方，我给你挡着！”
叶星辞拔足狂追，一路从军营追到城里，穿过熙攘街市。鱼龙混杂的市井气息飞掠鼻尖，热心路人以为有小偷，还帮他追：“那大个子，站住！”
他慌忙解释，说他们认识。
楚翊穿街过巷，步履不停。堂堂王爷，还挺狂野。
这激发了叶星辞的征服欲，必须得追上这小子。他自愈力极强，背上的刑伤已经消肿结痂，但还是被皮甲磨得剧痛，似乎又流血了。
“哎呦，摔死老子了——”他找个人少的地方，故意贴地一滚。
楚翊闻声回头，面露疼惜，立即折回来搀扶。
“哈哈，抓住你了！”叶星辞一把搂住男人的胳膊，“逸之哥哥，你跑什么？”
楚翊左右看看，闪进巷子，喘着粗气：“因为我不想听你的决定！我知道，你刚刚下了决心！”
他双眼泛红，像含着两滴血，流露出罕见的脆弱，“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这些天，我成了我讨厌的那种患得患失的人。你小子，翅膀硬了，就要从我身边飞走了。我开心，又失落。”
他有些无措，双手挥在半空，像在清理看不见的蛛网。之后颓然背靠斑驳的墙壁，掩面轻叹：“爱你，可真痛苦。”
叶星辞喉头发酸，调侃道：“你痛苦个头，你爽翻了，我才痛呢。”
他轻轻拥住楚翊，惊觉自己的手臂变长了，长到可以轻易揽住心上人。
“你的决定，对我而言太残忍了。”楚翊平复着情绪，刚说一句，口吻又激烈了，“你不负责！你口口声声爱我，然后，又要抛下我去犯险。别去翻雪山，我们去伏击敌军，怎么样？”
犹豫过后，叶星辞缓缓摇头，平静道：
“你是朝廷的架海金梁，就算亲临战场，你所在的方位，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在那，我听不见厮杀，感受不了瞬息万变，只能看见马蹄激起的一点烟尘。
我必须投入其中，才能真正成长。而且，翻雪山的策略，是我想的！是我，令那些最勇敢的人去拼命。所以，我也要加入！”
楚翊避开那坚毅的目光，冷脸不语，眼睫低垂，只有喉结不住滚动。
“自从公主走了，我就身不由己。这一回，我要从心所欲！”
叶星辞绕到男人眼前，双手重重地按在对方肩上：
“活着，是世上最罕见的事。大多数人，只是懵懂地存在，然后突兀地消失，仅此而已。顾及你的感受，我才没假意不去，然后突然行动。我不要庸碌，我想做铁花，烈火焚身，也要灿烂！”
楚翊抬眼，眸光颤抖如行将熄灭的烛火：“我们之间的一切，难道不够灿烂？不够让你感觉自己‘活着’？”
“当然灿烂！”叶星辞干脆地回应，“但是，嫁给你，本不是我的梦想啊！只是在寻梦路上，碰巧遇到了你。”
楚翊怔怔地凝望少年。
“我爱你。”叶星辞唇边浮起坚定的笑意，“但我不想做你的附庸，我不是楚叶氏，我是我啊！”
有一点，他没明说——他有一种莫名的，向死而生的冲动。不畏死的人，才能更好的活着。
楚翊眼中的恐惧、惊惶、不安渐渐散去，一片柔和中，仅余浓浓的不舍。
“臭小子，你这么嚣张，是因为你没体会过失去我的感觉。”他挑眉哼笑，“如果，你见到我半死不活躺在你眼前，就懂我的恐惧了。”
叶星辞点点头，明白男人已接纳他的决定。
“看着我，逸之哥哥，记住此刻的我。”他深深望进爱人的双眼，呼吸交融，“若我没回来，你要记住我最勇敢的样子。”
“就不看。”楚翊别扭地紧紧闭眼，“我眼前，是你捧着一大碗馄饨的吃货样儿。哦，还有激情‘驰骋’的浪荡身姿……”
叶星辞笑骂“讨厌”。
男人倏然睁眼，深湖般的双瞳柔情万种，吐出的话却骇人：“你知不知道，万一你出了事，可能尸骨难觅。咱家是办白事、卖棺材的，你却连一场丧仪、一处归宿都没有。”
“你吓不住我。”叶星辞豁达一笑，那份意气与风华光耀夺目，“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他捏住男人的下颌，蛮横地落下一吻。睁眼时，才发现天色暗了。
阴天了？叶星辞左右一扫，原来罗雨脱下了罩袍，正帮他们挡着。他闹了个大红脸，半天没好意思说话。
**
将士们踊跃敢死之际，总督府内正进行又一次军议，商榷是否要冒险，从雪线之上翻越。
军中重金请来几个有经验的商人和采药人做向导，他们又提供了两条路线。
一是走西，从雪山西坡绕过去。不过，这要在山里多走几天，不仅耗时耗力，也大大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二是走东，东坡比西坡省时，但星散着喀留的村落。一旦不慎暴露，为掩护战略意图，只能屠村。而朝廷要师出有名，就得尽量避免不义之举。
最终议定，还是走中，从较平缓的垭口翻越雪山，三日后启程。
那个最初为叶星辞画路线图的，贩丝线的中年汉子也在向导之列。叶星辞笑问，你不是说给钱也不带路吗？
男人说，给的实在太多了，而且是预付，值得他拼命。就算死了，家人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随后，男人提议：翻越雪山的敢死营，从今天起泡红景天当茶喝，能缓解在高山上的不适。
叶星辞纳闷，为何会不适。男人解释，越高的地方风越大，会喘不过气，头疼乏力。此地的地势本就比中原高，山上就更高了。
叶星辞没当回事，以自己结实如蛮牛的体魄，刚挨了军棍还能驰骋床榻，怎会喘不过气？不过，还是依言开始喝红景天茶。
与此同时，那两万兵马已经开拔，奔赴预定的驻地，目的是逼喀留军在回撤时改道。
不过，只有几个高级将领清楚这一点。普通士卒以为即将交战，全都枕戈待旦，睡觉也睁一只眼。
对于老婆加入敢死营一事，楚翊没再劝过一句。他淡然处之，甚至不再过问。终日忙于军政，紧锣密鼓地调配粮草。
叶星辞觉得，逸之哥哥不是看淡了，而是生闷气，就像一锅焖肉。
每当他捧着茶碗，滋溜滋溜地喝红景天，讲述敢死营为翻越雪山所做的准备时，楚翊都爱搭不理，偶尔投来幽怨的眼神。
比如此刻。
“我娘做的貂裘斗篷，终于能真正派上用场了。但综合考虑，还是不带了，太沉。进山之后就开始徒步，每人都背负自己的甲胄、兵器、弓箭、盾牌、口粮……这些就要上百斤了。”
叶星辞喝光茶水，取出一对带有皮套的铁爪，在楚翊眼前晃。后者正审阅顺都传来的公文，略一掀眼皮：“这是什么？”
“这是按照向导的提议赶制的，每人都有。遇到光滑难行的冰雪坡面，套在靴子上，就不打滑了。”
楚翊不感兴趣，继续忙于案牍，随口问：“背上的伤怎么样？”
“几乎好了，只是有点痒。”
楚翊张了张嘴，叶星辞以为他要劝自己别去。然而，那两片好看的嘴唇没吐出一个字，只是流出一声轻叹。
“半夜就出发了，我去看看于章远他们收拾好没有。”叶星辞在夫君面颊啾地一吻，跑跳着出门。
楚翊叫住他，柔声道：“这次，就不让罗雨跟着你了，你自己小心。”

第259章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于章远等人已打点好行囊，也在喝红景天茶。
叶星辞又劝四个弟兄，还是别冒险。四人毅然相随，誓要生死与共。
叶星辞正感动得眼圈泛红，宋卓却戏谑一笑：“你出了事，太子会让我们四个整整齐齐地陪葬。所以，干脆英勇一点，说成同生共死，听着也好听。”
不过，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雪山上解手会很冷。
“是啊，必须速战速决，不然会冻住。”少言寡语的郑昆又一鸣惊人，还一语双关，“怎么样，很鸡冻吧！”
宋卓说，大家说话全都越来越像罗队长，欠揍又带点可爱。
几人说笑着出门，在城里吃了一顿暖烘烘的羊蝎子锅，又背起行囊前往城外军营。他们会在此过夜，因为深夜就要列队开拔。
叶星辞有些遗憾，不能和逸之哥哥温存一下了，但军纪要紧。人家集体睡营房，自己却睡王爷的被窝，算什么嘛。
敢死营集结在营区东北角，营房外拴满临时调集的骡子，沉默着嚼草料。
坡骡子，平川马，下坡的驴子不用打。走山路，骡比马强。等进了山，在正式开始徒步之前，还要靠它们节省体力。
敢死营聚集了两千五青壮健儿，孙副总卫如愿成为统领。众人不知是佯攻沙雅城，只知是去侦查。
几百口大锅里，热腾腾地煮着红景天茶和猪羊肉，敞开了吃。还有一锅锅的白面条，和红油炒的肉臊子。
数个向导也在，那贩丝线的男人正使劲塞五花肉，满嘴流油。见叶星辞来了，他鼓着腮帮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不单自己吃，也没忘了家里。又偷偷盛了一盆肉，用袖子遮掩送出营区，交给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叶星辞坐在营房前磨枪，旁观全程，感叹自己真幸福，比九成九的人过得好。对寻常百姓而言，难得敞开了吃肉，自己却顿顿都可以。
夜幕落下之前，他登上瞭望台。但见北方云雾愁锁，遮蔽了雪山。
天彻底黑了，敢死营燃起一簇簇篝火。
这两千五百人分为二十路，每一路的勇士都在篝火旁整齐围坐，听各自领队的小旗官训话。
敢死营于二更末整队启程，昼伏夜行，预计三日至山脚。途中遇敌，务必不惜代价全歼。每人一匹骡子，部分骑兵会多配一匹马。开始徒步后，这些坐骑会由随军的牧民赶回鹰嘴关。
叶星辞和四个弟兄位列首路，由孙副总卫直接统领。行军时居中，相对安全。
训话之后，有人搬来酒坛。众人喝下壮行酒，把嘴一抹，开始谈天说地，气氛渐趋轻松。
有开朗的士卒，用家乡话唱起歌谣：“阿妹登上豆角舟，香帕丢进水里头。小河湾儿清漫漫，飘飘荡荡香两岸……”
众人击掌喝彩。
又有人用方言扯脖子开嚎：“太阳那个进山嘛，挂在哟，橘树上噢。月亮那个进村嘛，歇在哟，屋顶上呃——”
叶星辞笑着拍手，这才知道，原来许多戍边兵勇并非本地人，而是来自五湖四海。
“一呀更啊里呀，月牙还没出来呀啊。二呀更里呀啊，月牙出在正东啊……”
许是人多，深秋冷风忽而和煦泛暖。叶星辞四周充斥着各类方言，口音各异，但都听得明白。
四海之内皆兄弟，这天下本该归一啊。可是，谁归于谁呢？唉，就像现在这样挺好。平息了楚献忠的反叛，南北和睦，又是太平盛景。
“糖包油糕蘸上蜜，我与娘子好夫妻……”
有人唱起了楚翊教他的小曲儿，用一种奇怪的方言，听起来既亲切又新鲜。
“叶小旗是江南来的，也唱个家乡的曲儿吧！”忽然有人起哄。
叶星辞有点惊讶，略做推托，便落落大方地起身，说献丑了。
暖融融的火光，映着俊美出尘的异国少年。他立在那，双眸晶亮，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美人图。
一曲江南小调，借由清澈的嗓音娓娓而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他毫不怯场，从容扫过即将并肩作战的同袍。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远远伫立在营房间的阴影，静静窥望自己，眸光亮如寒星。
于是，他故意换了一曲柔美而肉麻的俗曲：“遥望云间归舟，情丝万缕难收。唯愿君心似月，常照孤灯冷夜……”
男人默默听完，便走了。
叶星辞在喝彩中拱拱手，坐了下来。众人都知此行生死难测，尽情热闹，还唱起淫词艳曲，听得少年满脸通红。
欢声散去，再回营房眯一个时辰，便要动身了。叶星辞和四个弟兄睡在一侧的大通铺，他把边，挨着于章远。
刚萌睡意，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钻进帐篷，打楔子似的硬挤在他和于章远之间。然后，紧紧拥住他。
“别动。”
男人的手臂越箍越紧。
“我只是想，这么静静抱你一会儿。”
叶星辞点点头，在爱人的怀中睡去。
于章远像一条尴尬的蚯蚓，使劲儿往另一侧拱。另外三人也跟着挪窝，齐齐支起身子，朝这边瞥一眼，又迅速躺下装睡。
兵法云，趋其所不意。
敢死营昼伏夜行，躲着牧民，绕过几处喀留人聚居区。望山跑死马，雪山就在那，却迟迟不至。
但它正在视野中确切地变大，由秀美变得险峻。
山顶终年冰封，主峰挺拔孤傲，势如刀砍斧劈，数座小峰环立周围。云蒸雾罩，时隐时现。
晴朗时，远远望去，似一顶闪着银光的斗笠。云雾如飘带，丝丝缕缕荡漾在山峰间，与白雪相吐吞。
那贩丝线的向导与孙副总卫同行，指向一处呈马鞍状的山脊，说那个垭口最平缓，将从那翻越。而那座最高的山峰，险峻无匹，百姓叫它“鸟不飞”。
这夜，快到山脚了。
队伍趁夜赶路，十月上的立冬时节，风又狂又冷。难以想象，山顶会是怎样的酷寒。午夜，风息了。静谧中，叶星辞所骑骡子的放屁声格外响亮。
他不懂，它哪来这么多屁，因缺一颗门牙而肚子灌风？若是涉水，单靠屁的推力就能游得很快了吧。
他因这匹骡子而尴尬，每当它噗地一声，便左右解释：“不是我，是骡子。”
忽闻蹄声渐近。
前队飞马来报，急促道：“孙将军，排头撞到一对喀留兄弟，大的十岁，小的六岁。二人为寻走丢的羊羔深夜游荡，是否灭口？”
“别！”叶星辞心下一凛，脱口而出。他瞟一下孙副总卫，讪讪道：“卑职不该越俎代庖。”
孙副总卫笑了笑，似乎在说：你看，我就说你心软吧。他沉吟道：“小五兄弟，你有什么妥善的法子？”
叶星辞略一思忖，提议：“带着他们，等随军的牧民送骡马回鹰嘴关时，也把他们带进城。战事平定，再送他们回家。这样，就不怕泄密了。”
孙副总卫首肯了他的办法，命人将兄弟俩带来。
不多时，两个满头发辫，脸蛋黑红，穿得窝窝囊囊的小家伙来到叶星辞眼前，哥哥还抱着一只羊羔。叶星辞让哥哥与自己同骑，弟弟交由于章远照料。
起初，男孩因畏惧而沉默。不过，骡子又开始放屁，他被逗笑了。叶星辞和善地问，会不会说官话。他点点头，道：“是不是要打仗了？”
叶星辞说，也许吧。
“我大哥、二哥被征走了。爹病了，羊也没人管了，羊羔总是跑丢。”男孩念叨着琐事，忽然发问：“你们要去山里？”
叶星辞目光凛然，冷声斥责：“别瞎打听。”
直到听见随后的话，他才羞愧地意识到，这孩子并非刺探军情，而是一腔纯善。
“山里有狼，还会雪崩。”男孩好心道，“我祖祖是采药的，她说遇到雪崩别慌，横着跑。找石头躲起来，千万别顺着山势跑。”
叶星辞又虚心请教，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山顶还有冰缝，平时盖着雪，根本看不出来。得把人用绳子两两拴在一起，瘦的走前。这样一旦有人坠入冰缝，另一个就能在地面拉住绳子。”
闻言，向导忽然叫道：“这孩子说的对，我们忘了这茬了！到了冰雪混合路段，得让瘦子当排头，绑着绳子，胖子压后。”
孙副总卫听罢，立即命人传到前队。而后，对叶星辞笑道：“你还真是广结善缘。”

第260章 好美！好大！好高！
夜色由深转浅，晨雾散尽之时，叶星辞望不到山了。目之所及，是一片密布乱石的草坡，草已黄到根部。
他惊觉，自己已踩在山脚，这才不见山。一瞬间，不禁兴奋而无措。
众人解下与夜色相融的黑披风，披上黑黄相间的，尽量融入环境。叶星辞刚系好带子，一阵急促的蹄声自后队而来，来人惊呼：“禀报孙将军，王爷，王爷他——”
叶星辞的心狠狠一揪，以为楚翊暴毙了。
“来了。”那人喘了口气，说完余下的话。
这回，轮到叶星辞喘不过气了。
眼见挺拔的身影策马疾驰而来，他的泪一涌而出。太冲动，太冲动了！楚翊是朝廷柱石，唯一的摄政王，怎能不顾国运，以身犯险！
一步一坎，终于屹立权力之巅，不是为了到头来把命留在雪山上啊！傻小子，忘了你和恒辰太子的梦想吗？我是骗子，我依然在骗你啊！
被深爱着的感受太过强烈，叶星辞悲喜交集，单手遮在双目，堵住啜泣。
待他再度抬眼，男人已驰到眼前，微微一笑，因星夜兼程而眸底泛红。一袭褐色劲装，背负长弓，木冠木簪，风尘罩面。
罗雨随后而至，亦是人困马乏。
孙副总卫惊惶不已，一时说不出话。楚翊平静地解释：“佯攻至关重要，关系到此役成败，本王决定督战。”
见他还愣着，楚翊笑道：“照常赶路，一切如常。物资我自备了，有贴身护卫和传令兵照顾我，不会有事的。”
短暂的骚乱后，敢死营走入山麓。摄政王的到来，令士气愈发高昂。骡子的爬坡能耐显现出来，驮着众人爬过草坡，穿过湍流的小溪，与野牛和山羊擦肩而过。
叶星辞将身前的男孩交给宋卓，看向并辔而行的男人，轻声道：“为什么来？”
“想和你在一起。”楚翊淡淡道。
叶星辞浑身都烫了一下，像跌进了热水里。他又问：“何时决定的？”
“在我出发的前一刻。”楚翊侧目一笑，“追了两天，终于撵上了。”
“你太冲动了。”叶星辞压下哽咽，眼中又闪出泪光，“从前，你不是这样的人。”
“或许是因为，从前没遇到这样的事吧。”楚翊轻松地笑了，因疲惫而显得有点漫不经心，“一个人失去理智，就像睡着了，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爱我至此，我却还在欺瞒他，叶星辞咬住下唇。坦白吧，就在这次亡命之旅中，找个时机全说出来！
“原来，这两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是在犹豫要不要舍命陪君子。”叶星辞笑道。
“是啊，被你看穿了。”楚翊回身，将手探入行囊，摸出一团飘香的纸包，“酱牛肉，要不要吃？”
叶星辞会心一笑，接在手里掂了掂，有点舍不得。这不是牛肉，而是逸之哥哥的心啊。
噗——骡子又开始放屁。
夫妻俩相顾无言，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随着深入山中，一些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和形状怪异的岩石次第出现在眼前。向导说，春夏时山麓是一片花海，美不胜收。
有一次他刚贩了一批丝线，翻山回来，几乎要累死了。躺在花海里，美美地睡了一觉，还梦见了仙女。
草木渐密，进入森林。
大片的杉木、松木，有些粗壮得二人难以环抱，枝杈遮天蔽日，一种厚重古老的气息萦绕在鼻端。重重枯叶碎于铁蹄之下，咯吱咯吱，像无数人在嚼东西。
罗雨笑道，多好的木材啊，适合拉回王爷的铺子做棺材。
于章远他们吓得脸发白，此时说这话太不吉利。说凶即凶，说祸即祸。
四人逼罗雨“呸呸呸”来破解，罗雨说，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之后使劲朝他们吐口水。
“不是叫你呸我们啊！”于章远大叫。
叶星辞一阵大笑。
走了两个时辰，山路骤然陡峭，有一段路要攀岩而过。骡马再难行进，由牧民赶回鹰嘴关，全军开始负重徒步。
叶星辞背起沉重的行囊，拽着前队留下的绳索攀上乱岩，回头朝那两个男孩挥挥手。对方也笑着回应，随牧民下山了。
楚翊谢绝旁人帮忙，独自负重，紧随其后。
正午，敢死营休整了一刻。叶星辞一屁股跌坐在一节枯木，疲惫感沿着双脚一点点爬上来，吞噬了他。他和同伴分食酱牛肉，开始怀念那匹臭屁骡。
“还是别这么说了。”罗雨面露难色，“毕竟，我也姓罗，这听起来像我的什么绰号。”
叶星辞笑着说好。
于章远他们逮住报复机会，喊罗雨“臭屁罗”，全被打了。
楚翊也累了，抚摸着枯木上的雷击痕迹，很少说话。罗雨采来一捧昂贵的松茸，想给王爷补身体，可惜要隐蔽行踪，不能生火烤来吃。
“我们已经爬得很高了。”楚翊拾起一朵松茸，眺望前路，“否则，见不到这东西。”
山势奇险，越往前越难。每人手里一对木杖，用以借力。很多时候，不是直奔山顶，而是挑平缓少石的路蛇形前行。
阳光很足，风却愈发的冷，裹挟着来自雪线的寒意。山麓的树还挂着黄叶，而山腰的树已经秃了。
第二次休整时，队伍停在一处山坳。
一方美如画卷的湖泊闯入眼帘，令叶星辞呼吸一滞，顿然忘了累。根据向导的提醒，众人在此取水，补充水囊。
水面平静，澄澈如明镜。蓝宝石般嵌在山谷内，倒映着山峦。鱼儿仿佛游在天空，与飞鸟相逢。
叶星辞吃了几颗大枣补充体力，蹲在湖边用冰冷的水洗了把脸，神清气爽。他好奇道：“山里的湖，是哪来的？”
“恒辰太子说，这种高山湖泊，在万年前是冰川。”楚翊也掬水在手，喝了一口，“它们也在旅行，只是很慢。人过一辈子，冰川才走一步。走到洼处，消融了，便成了湖。”
“他真是无所不知。”叶星辞感叹着，举目环顾。
湖畔温暖湿润，树叶还没落尽。花楸红叶如火，随风燃动，一簇簇映着湖光山色，美得像梦。
向导说，这是喀留人的圣湖。遇到难处，人们就越岭而来，对它许愿。叶星辞也闭目祈祷，此行一切顺利。
睁眼时，天边的一片云飘开，披着金光的雪山之巅惊艳乍现，如美人掀起了面纱。
“九爷你看，好美！好大！好高！”在这片开阔地带，他终于再度看见雪峰，一时词穷。原来，已经这么近了。
其巍峨险峻，令人陡生敬畏。是大山接纳了人，而人从未征服过山。就像……是自己甘愿敞开身体接纳了楚翊，而非被征服。嗯，我好厉害。
楚翊随之望去，拍了拍手上的水，略作思忖，随口吟出一首七律：
“石筋雪骨任风削，崔巍一卧浩气藏。
云开千嶂动如帆，欲渡昊穹恨岭长。
临崖把酒同天老，醉倚玉垒与地穷。
叫我如何出红尘，青山相思亦白头。”
清朗的声音与美景相得益彰，叶星辞登时沉默了，耳畔回响着那震耳欲聋的“好美！好大！好高！”
他自愧弗如，干巴巴地笑：“嗯，我差不多也想表达这个意思，英雄所见略同。”
“作诗不难，别顾虑太多，将所见所感说出来就好。”楚翊鼓励道，“你试试，让景色从眼睛进去，在脑中过一遍，任由它卷着那些感触，从嘴里流出来。”
叶星辞咂咂嘴，只有那几颗大枣的甜味。他的嘴不会流出佳句，只会流出哈喇子。
他嘟囔着“最烦这些”，凝望雪山。忽而开了窍，将一路的感受化作诗句：
“万仞掠鸿影，千川逐日行。
临山知我小，路远觉愁空。”
楚翊挑眉赞叹，说这格局比自己大多了，洒脱且有深刻的自省。
叶星辞有点不好意思，又傲然一笑：“你肯定是想了一路，早就打好腹稿，然后很潇洒地说出来，假装是现作的诗。我就不一样了，我真是刚想的。”
楚翊笑得弯起眼睛。
叶星辞指着远处的山脊道：“看见那个垭口了吗？我们要走那。将来有机会，该攀到最高峰看一看。”
楚翊摇头，说听本地的采药人讲，最高峰也叫“见太奶”。接着解释：“因为人会在攀登途中死掉，然后就能看见死去的曾祖母了。”
叶星辞捧腹大笑，嗖——冷箭在头顶呼啸而过！
他心口遽然一缩，高呼“敌袭”，同时扑倒楚翊，心想：好险，差点真的去见太奶。
杀声四起，又很快平息，叶星辞都没来得及施展武艺。敌人是一小队巡山的喀留兵，被全歼后就地掩埋，己方则数人轻伤。
惊魂稍定，他又背起行囊，与爱人并肩前行。
绕过湖，涉溪水，翻过一座山岭。又走过壮丽的雪山瀑布群，水珠飞溅如玉屑，在日光下莹莹生辉。
为缓解疲劳，转移注意力，小两口一直在作对子。叶星辞竟从中获得了些许乐趣，和楚翊在一起，从没无聊过，哪怕玩尿泥也开心。

第261章 春宵帐暖，雪虐风饕
草木渐稀。
风景趋于单调，脚下尽是碎石路，像走在一个秃顶又生了瘌痢的大脑袋上。
风愈发的冷，还忽然阴天，骤降一场冰雹，鸽子蛋似的。好奇之下，叶星辞尝了一颗，有淡淡的土腥气。
艰难绕过一处断崖之后，他踩上一片轻薄的白色物体，寒意扑面而来。
雪。
到雪线了。目光沿山势攀爬，起初黑多白少，而后黑白斑驳，尽头则白皑皑一片。
这段路，真像一个慢慢老去的人。
远远的，一只皮毛灰白，生着黑色点斑的大猫匍匐在岩石，静静观察队伍。旋即隐入幽壑之间，粗长的尾巴一晃不见了。
“那是雪豹。”向导说道，“都是独居，不会攻击成群结队的人。”他朝前一望，“前队停了，在此扎营。”
孙副总卫看向铅色的天际，“天还没黑呢，就不走了？”
“不能在雪里过夜，太冷了。”向导道，“好好休息，明日凌晨就动身，必须在中午前翻越垭口，日落前下到北坡的雪线之下。”
“一定要在中午前过去？”
“午后就起风了。”向导神色凝重，“非常大的风，能把人吹飞。”
哨兵四散巡视，余众有的在下风处挖茅坑，有的解开绑束成一卷的毛毡，支起木架，迅速搭设帐篷。吃过干粮，五人一帐，头脚颠倒，暖烘烘地挤着睡觉。
王爷和他的传令兵睡一起。据说，这样方便传令。
两口子挤在狭小的帐篷里，裹着毯子，聊这一天的事。二人都很乐观，爬山比想象中累，但似乎没那么危险，至今还无人丧命。
夜幕落下，山风骤寒。使劲朝帐篷的缝隙里钻，发出凄厉的呼号，如索命厉鬼。
帐内伸手不见五指，彼此只能凭体温和呼吸来感知对方的存在。叶星辞枕着男人的肩，后背的杖伤发胀作痛。奇怪，明明已经愈合了。
他没说出来，否则楚翊定会强迫他半途而废。
“风真大，鬼哭狼嚎的。”楚翊将怀抱收紧，暧昧在黑暗中滋生，“你说，要是做点什么，隔壁肯定听不见吧？”
“王爷，能听见——”狂风呼啸中，隔壁帐篷传来罗雨的热心提醒。
叶星辞一阵窃笑，想起自己的决定，悄声道：“我……跟你说件事。”
那些坦白的话，在舌尖碰撞纠结。他几次开口，又把话咽回，舌头像冻住了。会天翻地覆吗？对家国而言，算背叛吗？楚翊会利用我来挟制父兄吗？
漆黑中，一个滚烫的吻陡然落在唇上，越钻越深，像要舔舐他的心。他动情地回应，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叶星辞推开男人，急切地捧住对方的脸：“其实我——”
忽然，有什么毛乎乎的东西，扒拉他的头。伴着呼哧粗喘，和野兽的腥臭……他抬眼往头顶一瞧，帐篷底部豁然一道缺口，一双绿幽幽的眼正盯着他。
“鬼啊——不，狼啊——”
叶星辞护住楚翊，手往身边一摸，握住长枪猛然挺刺，逼退了帐外的野狼。二人爬出帐篷，四下一片骚乱，充斥着惨叫和血腥气。
星月之下，狼影幢幢，足有二十来头！
有成年的，也有半大的。个头最大的那个，立起来比人还高。它们群体作战，一旦有人被扑倒，便直取咽喉，接着合力拖走。甚至，还会包抄。
罗雨双刀出鞘，紧紧护在楚翊身边。他瞄一眼滴血的左臂，怒骂：“栽了，被啃了一口！”
楚翊冷静地引弓搭箭，深目微眯，射中一头狼。接着，又是一箭。
众人不敢点火，只凭武力驱赶。待更多人从睡梦惊醒，赶来帮忙时，狼群已经撤退。拖走一人，咬伤数人，留下一地灰毛和血迹。
“罗兄弟，别乱动。”叶星辞用湖里灌来的水，帮罗雨清洗伤口，撒药包扎。
他出神地想，这群狼都是一家的吧。半大的狼，像自己。最大的头狼，像父亲。独狼死，群狼生。人也一样，无法背弃家族。
“刚才，你想跟我说什么？”楚翊放下长弓，柔声问道。
“我想说，其实我很害怕。”叶星辞垂眸，塞起水囊。
“我也一样。”楚翊竖起手指，“不过，这里真是危险又迷人。只这一眼，便不虚此行。”
叶星辞仰望夜穹，只见星河璀璨，仿佛伸手可摘。他们兄弟名中都有“星”，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壮美的星空。
重回帐篷，他一夜未眠，数着爱人近在咫尺的呼吸。数到第五千五百次时，帐外传来集结的号令。
敢死营摸黑起床，打包营帐，掩埋茅厕。每人加穿棉衣，更换白色披风，以融入雪山。
叶星辞从未走过这样的路。
有的地方，是一整块巨大的岩板，有宁王府的后花园那么大，简直难以置信。
很快，完全步入冰雪混合地带。无穷无尽的上坡，消磨着体力和精神。凛风如刀，割得脸疼。手脚都冷似冰坨，腊月也不过如此。
天蒙蒙亮时，冰雪看起来是蓝色的。
有一段长长的陡坡，滑得踩不住。前队把雪踩实了，后队走在上面，就像溜冰。还好有套在靴上的“冰爪”，手里还得拿个镐头，一步一借力。
没人闲聊。少说一字，便省一分力。
在这里，迷人的雪山显露狰狞的一面，夺走了数十人的性命。
全是中途滑坠，停不下来，撞上冰雪包裹的山岩毙命。叶星辞正奋力攀爬，便听见惨叫由远及近，擦身而过，又飞速变弱。
万幸队形分散，没有造成更大伤亡。但那巨大的心理冲击，无异于另一种重伤。
天光放亮，终于攀上雪坡，来到一段平缓的路，敢死营立即休整进食。有人拿出干辣椒来嚼，发热御寒。
叶星辞看见一堆石头，问向导是什么，一看就非自然形成。向导说，这是北境的风俗。有人在此罹难，家人便隆起一小堆石块。
“小五，往东看。”楚翊累得嗓子都哑了。
叶星辞面向东方，见群山之间泛出金红，将那一片天越染越浓。在色泽浓郁到极致的一刻，山间蓦然吐出一颗冒油的咸鸭蛋黄，万丈金光划破长空。
所有人都痴望照常升起的太阳，小草般从中汲取力量。
身体暖了一点，路也好走了。众人戴起深色“眼罩”，布或皮制成，在中间割开两条来视物，能防雪盲。
可惜好景不长，风云突变，急速转冷。阴霾遮住山顶，带来一场暴风雪。狂风卷击着雪雾，四下银龙飞舞。
雪山像个怒极的老爷爷，扭曲着它那张长满白须的沧桑的面孔。众人全都匍匐着缩成一团，稍一抬头，横飞的大雪便耳光似的抽在脸上。
“九爷，你还好嘛？”叶星辞想看看夫君有没有被吹走，却根本看不清。
“早知如此，就不来了！哈哈！”楚翊在抱怨，却也在笑。
不安在蔓延，正当叶星辞以为自己命绝于此时，天忽然放晴，暴雪戛然而止。他正了正眼罩，继续赶路。
奇怪的是，明明寒冷，可阳光又有点晒，甚至令皮肤灼痛。博闻强识的楚翊也说不出所以然，解释为：山上离日头近。
叶星辞累得眼前发黑，也开始嚼辣椒，提神暖身。呼出的白气，在长睫凝霜，宛如琼丝。
路又开始难走。
敢死营攀上倾斜的冰盖，几乎每一刻都有人滑坠撞石身亡。每有惨叫掠过，叶星辞便心弦一颤。
“摔倒后，一定冷静！”向导再三强调，“翻身趴窝，头朝上坡，然后用镐子钉住雪地，脚尖戳雪来减速。”

第262章 拯救接吻工具
冷静，翻身趴窝……叶星辞默念，调动全部的力气。前进，再前进。累到极点时，胳膊腿全各奔东西，几乎感觉不到了。
有时风太大，全军只好停下，趴在冰雪上避风。若非负重，叶星辞觉得自己一定会被吹飞。
“天啊，不是说午后才起大风吗？”他惊呼。
“现在这不算大！”向导喊道。
接近正午时，他们走过了一段冰裂缝密布的路段，犹如群蚁爬行于亡者苍白皲裂的皮肤。按照那牧童的提醒，前队两两相连，瘦子开路，胖子压后。
举目眺望，垭口近在眼前。
可走起来，却仿佛在天边。
“你们都很冷吗？我怎么热得直冒汗。”有个扛着营帐的健壮汉子嚷道。随即拔开水囊，痛饮冰水。
向导让他慢点喝，然而已经晚了。他畅快地抹了抹嘴，突然痛苦倒地，喘不过气来，须臾没了生息。
“他炸肺了。”向导叹息，“水太凉了，人又上气不接下气的，不能这么喝。”
刚含了一口水的叶星辞吓得瞪眼，把水含热了，小口小口地咽下去。悲戚，一点一点地泛上来。翻越雪山，是他的主意。唯有努力，才对得起罹难者。
他们爬上陡峭的冰坡，穿越深不见底的冰桥，绕过深陷的冰槽。有的地方雪很厚，要小心行进，以免雪崩。
穿越垭口时，叶星辞有点头痛，嘴唇发紫，一步一喘。犯困，觉得眼珠子要胀出来了。队伍中一半的人有类似症状，向导说，这很正常。等从北坡下了山，就好了。
“我就没事。”说完，楚翊也开始头痛。而且，由于事先没喝红景天茶，程度更甚。
在垭口，叶星辞见识到了真正的狂风。好好的人鼻子，能生生吹成猪鼻子。他回望来路，见一颗蓝宝石嵌在斑斓的群山间，是那片湖泊。
“真漂亮啊。”他喃喃道，“路再难，也要尽量看看风景。”楚翊表示赞同。
上山容易下山难。
北坡更冷，积雪也更多。不过向导说，北坡反倒不易雪崩，因为冻得硬。前队的向导通过挖坑判断雪层，选了一条积雪最为稳固的路，人行走其上也不会塌陷。
下午，队伍在一处平地休整。叶星辞掏出花生往嘴里塞，尽管戴着手套，手指还是冻得不听使唤，脚趾头也像离家出走了。
楚翊冷得陷入呆滞，罗雨要点燃帐篷，烧水给他喝，他拒绝了。
罗雨几番欲言又止，叶星辞看得出来，连他这个易冲动的人，都觉得楚翊这次太冲动了。
咔，像什么东西裂了。叶星辞机警地回眸，看向远处的山坡，见碎雪簌簌滚落。咔，又是一声，接着是低沉的轰鸣。
“雪崩——”他骇然惊叫。
隆隆声愈发响亮，整座山坡流动如潮。队伍骚乱骤起，全都慌不择路地朝山下跑，试图与雪崩比速度。
这会全军覆没！
“横着跑——找石头躲——”叶星辞和向导竭力维持秩序，众人开始横向奔跑，各自寻找掩体。前队更幸运，有足够时间向两侧逃离雪崩的范围。
慌乱中，叶星辞拽住楚翊的手，奔向一块山岩。数十丈外，雪瀑奔雷般袭来，如高天流云。奔涌的气浪，裹挟着冰块碎石，翻江倒海，转瞬即至。
冰冷雪雾冲在脸上，叶星辞脑中清晰地闪过一个念头：我总好奇自己会怎么死，原来，是这么死的。
忽然，楚翊脚下的雪层开裂，整个人陡然一沉，叶星辞也跟着坠了下去！
冰缝！
坠落中，叶星辞下意识挥舞镐头，成功扒住冰壁的凹槽。雪流从头顶的缝隙汹汹滚过，少量碎雪砸在他头顶。隐隐传来罗雨的呼喊，很快便听不见了。
这冰缝倒是个绝佳掩体——假如没有悬空的话。叶星辞不知下面多深，他痛苦地闷哼，一手抓着镐头，一手拽着楚翊。整个人要活生生撕裂了，关节处嘎吱作响。
“松手，别管我！”楚翊大叫。
叶星辞没吭声。一张嘴，这口气就泄了。如此僵持须臾，镐头滑脱，二人双双坠落。
砰——冲击过后，身边雪雾翻腾，一时喘不过气。叶星辞打个喷嚏，发现自己没死，为他垫背的楚翊也无大碍。
二人怔怔对视，笑了一下，而后一齐仰头。缝隙处，雪流不再滚动，雪崩停了。此时，他们身处冰缝底部。深约三丈，亦或四丈。
四周黯淡，只有一点光从头顶透下，彼此的脸看上去是深蓝色，冰冷忧郁。背靠冰壁呆坐片刻，两口子才从劫后余生的震撼中缓过神，开始交谈。
“小时候，读到‘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还想象不出。”楚翊喃喃道，“现在，脑海里有差不多的画面了。”
“真是雪流成河。”叶星辞摘下眼罩，微微哽咽，“不知阿远他们是死是活，我叫他们别来，可……”
他歪头靠在夫君肩上，陷入自责。玩闹时，彼此常骂“去死吧你”，可他难以承受失去任何一个朋友。他不悔翻越雪山的决定，只悔没劝住大家别跟来。
“喂，这里有人！王爷在这！救命啊——”呼救许久，不见回音。
叶星辞往冰缝两侧走了走，找到一处相对狭窄的所在。靴子套上冰爪，手脚扒着冰壁，想左右借力攀上去，整个人呈“大”字形。
楚翊叫他慢点，别扯着牛牛。
呲溜——滑了下来。
叶星辞不服，找到自己的镐头，试着仅从一侧攀登。
呲溜——又滑了下来。
他又试图将长枪卡在狭窄处，失败了。
“绳子拴着镐头，朝上扔，看能不能卡在哪。”楚翊提议。
叶星辞从行囊翻出绳索照做，将镐头高高抛起，下落时差点砸在楚翊的脑袋，惹得男人大叫“谋杀亲夫啊”。二人轮番尝试许久，耗尽体力，瘫坐在一起。
“等等吧。”楚翊道，“吃点东西。”
这里比之前的垭口处低很多，他们已不再头痛。
要命的是寒冷。
太冷了，从没这么冷过。身处天然冰窖，寒气侵袭肌骨。每吸入一口冷气，五脏六腑都缩得更紧，血仿佛结了冰，脑仁也冻住了。二人将所有衣物都裹在身上，手脚蜷缩。
叶星辞的后背又开始胀痛，难受得想哭。他终于说出身体的不适，楚翊蹙眉，扒着他后领一看，皮肤肿得像发面饼，一按一个坑。
“傻小子，不早说！”楚翊心碎地怒吼，震得头顶落下雪沫。
“你凶什么，不能大声说话，又要雪崩啦！”
叶星辞一阵焦渴，拔开水囊，发现水已冻成冰坨了。他叹口气，看看苍蓝洁净的冰壁，伸舌舔了上去，结果——
“一滋锅锅，涩头，簪卒惹……”
楚翊瑟瑟发抖地看去，见老婆正与冰壁热吻难解难分，哭笑不得。
“糟了，你舌头被冻在上面了。”楚翊唬道，“只能割掉了。可惜啊，以后不能亲亲了。”
叶星辞惊恐地瞪圆了眼，头往后使劲，想把舌头扯下来。
“别动！还有一种办法。”楚翊强忍笑意，双眼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等明年夏天，天气暖和了，差不多能化开。”
叶星辞含糊地怒骂。
“别动哦！”楚翊掬一捧雪，捂化了，淋在那可爱的肉肉上。趁着还没再次结冰，解救了接吻必备工具。
叶星辞有些羞愤，警告楚翊不许将此事说出去，太丢人了。男人说帮他活动一下舌头，接着吻了过来。
炙热的鼻息，暧昧的湿润感，像在生吞甜蜜的果肉。
可惜，热吻驱散不了寒冷。
起初他们还能闲聊，后来语不成句，嗓音颤抖嘶哑。跳动的心，是身体唯一的热源，竭力鼓动渐凉的热血。
目之所及，一片幽蓝，这色泽令双眼都发冷。叶星辞生怕眼珠冻在眼眶，滴溜溜地转着眼，同时小口嚼肉干。
他能做的，就是不停吃东西。要多吃，才能活下去，让心脏跳得有力点，血流得快点。纵使向死而生，那目的是生，而非死。
原来，冷到极点是疼痛，浑身针刺一般。
“脱，脱衣服。”楚翊颤抖着出声。
“你，你真色。”叶星辞嘶哑着责备，“都啥时候了，还、还想着，这些。”
“被盖千层厚，不如肉贴肉。”

第263章 雪冷血热
叶星辞明白了，以体温互暖，而且每人都能盖更多的衣物。他脱成赤膊，与同样赤膊的爱人紧紧相拥，将所有衣物都裹在二人周身，在寒冰地狱里肌肤相亲。
他摸到了楚翊肩头那一圈齿痕，自己的杰作，不禁笑了。想到这或是生命的终点，又哽咽。接着想，和心上人生同衾死同穴，也不算遗憾，便又扬起嘴角。
“好冷，四面八方全是冰……”叶星辞闭眼嘀咕，感受肌肤间稀薄的热气，“我要想象，我正走在春天里，身边都是花花草草……”
窸窸窣窣，他听见楚翊在衣物间翻找。接着抽出一团什么东西，抖在自己面前：“小五，你看。”
叶星辞掀起冰冷的眼帘，见几条生机盎然的柳丝在面前招摇。片片绿叶，生生不息。
他笑了，这是他绣给楚翊的手帕。
一点新绿，点缀着严寒。二人目不转睛盯着它，从它身上汲取生命力，直到夜色吞噬雪山。这道冰缝，也化作黑与冷交织的深渊。
什么都看不见，只好抱得更紧，来确定彼此的存在。
忽然，拥着自己的双臂一松。叶星辞意识到，楚翊许久没说话了。他慌了神，拼命摇动男人，扯动冻住的喉咙嘶喊：“逸之哥哥！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楚翊蓦然惊醒。
“多跟我说话，别睡！”叶星辞在浓黑中急切摩挲男人的脸，“快，随便说点什么！”
“刚才，我梦见你了。”楚翊迷离地咕哝，嘶哑的声线仿佛结着冰碴，“你又成了个彪悍的小宫女，把我踹下水。水里好冷，全是冰……”
“我们好有缘，是不是？”
“我是多么清醒，理智又狡猾的人啊。起初，我追求你，也带着算计。”楚翊似乎又要睡了，尾音悠长，“我真不该来，可你总是让我冲动、莽撞。”
叶星辞笑了，将重重衣物裹得更紧。胸膛贴着胸膛，心跳几乎相融。
“我不信命，现在信了。”楚翊又清醒了，燃尽最后的力气，拥住怀中人，“那天，我躺在石头上睡觉，就是为了遇见你！今生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向你靠近！”
“我骗了你两回！”叶星辞心底卷起一阵漩涡，坦白的话冲口而出，“我是东宫的属官，我父亲是叶大将军！公主不只来和亲，也来杀你二哥，离间你们兄弟，让你做摄政王！因为太子觉得，你最年轻软弱！他误判了你的能力，也摆布了我的命运……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他是个君子，我没想到，他会煽动楚献忠反叛……”
可是，楚翊一个字也没听见。他身子一歪，早已昏睡。
“逸之哥哥！”热泪刚涌出，就冻住了。叶星辞呼唤着，哆嗦着，拼命用手去搓热对方的身体。
很快，他也开始犯困，灵魂渐渐脱离僵冷的躯壳，与楚翊一同栽倒。他抱着男人，挣扎起身，可是根本坐不住。这样睡在冰上，会活活冰死的！
他心一横，独自靠坐冰壁，让楚翊完全躺在自己身上，做了对方的垫子。如同一片温暖的春土，包容他所爱的人。
**
兆安一连下了几天雨。
放晴后，湿热的天气凉爽了，风中嗅得出一丝秋意。皇后的病体也放晴，能在御花园四处转转。
“听说藩王造反，驸马要亲自去平叛。”她柔声细语，“唉，万一有个山高水低，月芙怎么办。”
尹北望笑了笑，目光阴冷，似乎巴不得那个比麻袋还能装的“妹夫”死在塞外。
“成婚快一年了，怎么没传喜讯。”叶贵妃亲密地搀着皇后的手，小声嘀咕，“驸马别是有什么毛病。”
尹北望表情复杂，侧头叹了口气。默然相随的夏小满咬住下唇，差点被这种荒诞感逗笑了。
皇后沉吟道：“成亲时顺王见过，说高大健朗，没毛病。”
“哎呦，就二爷那眼神，看歪瓜裂枣都说是仙果。”见皇后面露忧色，叶贵妃又补充：“不过，当时皓王也去了，说驸马是顺都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皇后笑着点头。
叶贵妃又玩笑：“该不会，顺都一共就两个男的吧？所谓没毛病，是秃顶了？”
皇后蹙眉，在她肩头捶了一下。叶贵妃开心得像个小女孩，说皇后力气大了，病快好了。
忽然，叶贵妃的笑意淡了，冷漠而轻蔑地昂着头。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那个女人迎面而来，熟艳的脸挤出殷勤的笑。皇后温婉地同她闲谈，叶贵妃则冷眼相待，装都懒得装。
夏小满也打量她。
修陵引发的政潮平息后，俞氏收敛了。她似乎发现，太子的地位没那么轻易动摇。她专心固宠，抱紧唯一的靠山。与齐帝走在一起时，熟媚的风姿如潜行黑夜的猫，在酝酿那致命的一爪。
女人们一同散步。
叶贵妃依然搀着皇后的手，还让俞氏离远点，脂粉气会影响皇后呼吸。夏小满悄悄观察她们，觉得挺有趣。
路上有碎石，俞氏亲自去踢开，还来搀扶皇后。叶贵妃毫不留情拨开她的手，好像那是什么脏东西。
夏小满知道，俞氏是做给不远处的男人看的。
齐帝满面春风，正与一位道长边走边谈。应该是修陵的事，已择吉日破土了。看见太子，他目光晦暗一瞬，又神色如常。
当饿瘦一圈的太子解除禁足还朝，朝野一片祥和。
那些专挑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疏的大臣们，也都闭嘴了。太子禁足那几日，齐帝每日批阅几百份折子，熬得两眼通红，如今一想起来就发怵。百官是故意的，让他辛劳，用琐屑来磋磨他。
昨日，齐帝还话中带刺地评价太子：云厚者雨必猛，弓劲者箭必远。
他仰赖太子的能力，又忌惮百官对太子的敬重。太子是厚云劲弓，他怕这个儿子某天对他下场雨，朝他射一箭。
唯有将兵权牢牢握在手里。
定国公叶霖的密折，从来不论时辰直递御案。齐帝几乎不与太子分享内容，尽管大多只是君臣谈心，互问冷暖。
但他就是不对太子说，以营造出大权在握的氛围。
想到已经破土的陵寝，日后羽化飞升的宏大归宿，齐帝才会心平气和。这时，他会短暂地自省：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他是要升仙的，何必与亲儿子计较得失？
可一见太子，那如芒在背之感，又逼出了烦躁。
“父皇，儿臣有事相商。”
齐帝屏退道士，与太子同行。
“儿臣以为，该趁北昌后方不稳，发兵夺回流岩城。”尹北望说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流岩的守军不敢全力迎战，必要时会弃城，因为他们怕陷入两线作战。”
那是他弄丢的重镇，他的心病。
从失去那座城开始，他就在不断地失去。妹妹，朋友，都离他而去……他要夺回它。
齐帝说，不可妄动。
“这是绝佳的时机！”尹北望急道，“儿臣猜想，楚献忠会拖着北昌的主力四处转移，不去决战，拖过漫长的冬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攻城。”
齐帝问他，怎知楚献忠的想法？
尹北望说，是根据兵法推测。
夏小满心想，太子当然知道啦，是太子怂恿楚献忠这么做。拖过冬天，甚至拖一年，两年……拖慢宁王的革新，拖累北昌的战略布局。但愿，楚献忠不会蠢到与朝廷决战。
齐帝皱眉：“贸然发兵，你妹妹如何自处？”
“夺回流岩就收手，宁王会忍气吞声，不敢扩大战事。震慑，才会让和平更持久。入秋起兵，也更适合披甲。”
齐帝犹豫着，说会问问远在重云关的叶霖。
“儿臣想去监军。”尹北望淡淡道。
齐帝眼神一暗，说没必要。
数日后，尹北望询问叶大将军有何高见。齐帝沉默半晌，道：“他与你的想法一样，一雪前耻，夺回流岩和附近的失地，逼昌人往后退一大步。”
尹北望面露喜色，然而齐帝话锋一转：“朕命他务必按兵不动。一旦开战，不是想停就能停。”
他审视着儿子，语调一沉：“这是不谋而合，还是商量好的？你私自与叶霖通信？”
尹北望否认，眸光颤动，委屈极了。
他真的没有。

第264章
“想要兵权？趁早收了这份心思吧。”齐帝冷冷地上下一扫，“别想着笼络叶霖。诚然，他将是你岳丈，可他首先是朕的臣子。”
“儿臣可以不去重云关，但父皇务必把握战机！”尹北望甚至在哀求了，“让叶大将军用兵吧！别因为我，而坐失良机！”
“还来掺和军事？”齐帝嗤笑，“还想吃败仗？再和亲，朕就把你变成女人嫁出去，给驸马当小老婆！”
这句话，令尹北望恨得连夜失眠，把夏小满折腾得够呛。
夏小满将希望寄托在那个少女身上。只要叶小妹做了太子妃，太子的境遇便会好起来。他期盼二人正式交换婚书定亲，他不妒忌。与大局相比，他的情绪微不足道。
然而，太子注定与叶家无缘。无论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还是少女的五哥，都分浅缘薄。
风波的源头，是少女的彻夜未归。
小姐丢了，偌大的叶府乱作一团。仆人仓皇奔走，连后花园的石头都恨不能翻过来找。几个贴身侍婢跪在当院哭成泪人，说不知情。
当循着蛛丝马迹，看见女儿翻墙离家的痕迹时，主母文茹郡主失态地哀泣，如天塌地陷，昏厥过去。
男人们都不在家。老大在外办差，为修陵选石料。老二、老四随父戍边，老三去了西南历练。至于小五……大家几乎快忘了，家里有这号人。
媳妇们也懵了。
倒是一向深居简出的李姨娘最冷静，对长媳说，先让那些慌张的下人们静一静，如常做事，谁都不许嚼舌头。现在，大家静待小妹回来。她一早出门散步，才不是彻夜未归。
文茹郡主醒来时，叶小妹翻墙回来了。
她男装打扮，被酒气熏染得面如桃花，嘴角带笑。见女眷们如临大敌的阵仗，她反露出叛逆而得意的神情。
大家关起门来说话，问她跟谁过夜。
起初还耐心地问，后来厉声逼问。视她如珍宝的母亲声嘶力竭，甩了她一巴掌。几个嫂嫂都哭了，求她快说。她是要当太子妃的啊，皇上和父亲已口头定下婚约，怎能婚前失贞？
她顶着巴掌印，抿着唇，不吭声。
文茹郡主捧起女儿的脸，怀着一丝侥幸，轻声问：“你是不是跟太子在一起？”
“我跟皓王，私定终身了。”叶小妹终于开口，淡然环顾众人，“太子阴沉沉的，我跟他聊不到一块去，我喜欢皓王。”
“造孽，造孽啊……”文茹郡主瘫坐如泥，泪流满面，“等吧，等你爹回来。”
叶小妹禁足闺房，一封绝密家信急递重云关。
她知道自己引起了一场风波，但那么多人挡在她前面呢，定然没事。
她不谙世事，没挨过打，没吃过亏。快马连驿而来的荔枝，普通人尝一颗已是福气，她却喂猫。极品丝绸，是她的擦脚巾。
有几个匠人，专为她打首饰。有几个裁缝，专为她裁衣制靴。她还有花匠，饲猫匠。她的车夫和婢女，穿得比别人家公子小姐还漂亮。皇子陪她游园，皇帝见了她也和蔼。
一切，都给了她一种错觉——她把握了命运。
当她幻想与情郎双宿双飞时，她爹跑死了几匹马，终于赶回家中。她没见到他，不过，隔着重重庭院，她感觉得到他的怒火。
她的侍婢全被赶出府了。
她这才明白，自己出生时，爹欣喜若狂，不是因为他喜欢女儿。而是因为，他终于能做太子的老丈人了。
在叶霖回家前，这桩丑事就这么捂着。像糊了的菜，闷在锅里。都闻得到糊味，但不知那菜糊成什么惨状，只等他回来，去掀锅盖。
休整一夜，叶霖入宫面圣。
君臣先谈公事，后谈情谊，又一起写青词，和乐融融。最后，叶霖阴沉着脸，委婉地掀开了锅盖。
那糊味霎时将齐帝呛得面红耳赤，面向近侍，暴怒道：“召皓王入宫！不，把那个孽障绑来见朕！”
叶霖沉默着，两腮紧绷如鼓，没说些“陛下息怒，保重龙体”的话。
他竭力掩盖愤怒，不想御前失仪。如果与爱女通奸的是随便哪家公子，他会毫不犹豫宰了对方。但他不能宰了皓王。
“万万不能绑着来！”俞贵妃慌张地冲进殿里。
后宫女眷不能随意来前朝，但她必须来与儿子打配合。叶霖一入宫她就知道了，也琢磨好了说辞。
她用余光窥视叶霖的脸色，道：“顾全体面要紧。陛下把皓王绑来，别人见了难免乱猜乱说，有损皇家和叶大将军的颜面。”
齐帝叹气，改口不必绑了。又命人去请太子。随后严厉斥责女人，跟皓王一起欺瞒自己多日。
“皓王不是有意瞒着陛下。”俞贵妃嘤咛一声，双膝一屈，泪珠也随之滚落。华服摊了一地，凄艳如行将败落的牡丹。
“多日前，他就告诉臣妾了，说和叶姑娘情投意合，情不自已，想求陛下赐婚……臣妾说，会转达陛下。可臣妾夙夜辗转，始终难以开口。生养了这么个孽障，我惭愧啊！陛下，要怪就怪臣妾一人吧……明天臣妾就削发为尼，呜呜呜……”
“赐婚？朕想赐死他！”齐帝咆哮，“叶姑娘是太子的未婚妻，朕和叶爱卿已有约定！”
“约定？臣妾和皓王都不知情啊！”
叶霖鹰隼般的眼眸冷冷斜睨女人，嫌恶一闪而过。她唯一的兵器，就是皇帝的宠爱，无往不利。
她处心积虑，把天下万民的帝王拖进她打造的“小家”里，跟她和她儿子过成一家三口。唉，温柔乡，英雄冢。
“唉……”齐帝烦躁踱步，终于还是抢步上前，扶起心爱的女人，“叶爱卿还在，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先退下。”
俞贵妃非但不退，反倒谦恭地与叶霖搭话：“叶大将军，让你见笑了。开了门，你是皇上的臣子。关了门，你是皇上的表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此事一定会妥善解决。”
先来的，是太子，身后跟着他的总管太监。
寥寥几语，夏小满就全明白了。什么两情相悦，情难自禁，都在粉饰一个卑劣恶浊的事实：皓王诱奸了叶姑娘。
二十多岁的浪荡子，和十七岁的深闺千金，不是诱奸还能是什么？
夏小满眼前发黑，阵阵耳鸣，仿佛和叶小妹有婚约的是自己。他偷瞄太子的脸色，冷若冰霜。
叶霖则满怀歉疚，反省自己教女无方，宠溺过度，致使她任性妄为。
“我不在意。”尹北望的语气淡如无盐的汤，“小妹年少无知，该容许她犯错。我不在意，真的。”
众人讶异于他的宽容。
夏小满知道，这是太子的真心话。
但是叶大将军在意啊，夏小满一直记得叶贵妃对他的评语：这辈子就为一张脸活着。他不可能将失贞的女儿嫁给太子，然后终生矮女婿一头，被对方借此拿捏、打压。
罪魁还没到，夏小满就洞悉了这场风波的结局——叶小妹与皓王比翼双飞，而太子失去了渴望已久的屏障。没有其他结果，否则俞氏会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
他恨得牙痒，恨不能生啖皓王的肉，还有在背后撺掇的女人。若非俞氏怂恿，皓王绝对不敢。
磨磨蹭蹭，肇事者终于上殿了。
“儿臣恭请圣安。”皓王低垂着头，和齐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上闪着不安。
“混蛋！孽障！”齐帝一脚踹翻儿子，踢球似的一路踢打到殿外。皓王顺着石阶滚了下去，齐帝还不解气，霍然拔出御前侍卫的佩剑，就要替天行道。
不过，他的动作略带迟疑，同时瞄着侍卫们。后者立即阻拦，有的搂胳膊，有的抱腰，嚷着皇上保重龙体。
“都别拦着，朕要砍了他！”
俞氏也哀泣，说尽管砍，这样的儿子她不要了。
这场有声有色的表演，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尹北望一字未说，垂眸而立。
终于，漠然旁观的叶霖阔步上前，劈手夺剑，丢还侍卫，屈膝道：“皇上息怒，皓王爷错不至此，待关起门来从长计议。”
身为臣子，还能如何？

第265章 死里逃生
“皇兄，别气坏了身子！”齐帝一母同胞的弟弟顺王也来了，跑出一头汗，赶来救场。
顺王自小斜视，读书都看不清字，不是从政的料。与齐帝从无利益之争，关系也就格外亲密，说话也有分量。让皓王提前找这位二叔求助，也是俞氏的主意。
劝了片刻，齐帝找够台阶，不再对儿子喊打喊杀。
回到殿内，皓王跪地真挚道：“我和小妹，是真心相爱。父皇尊崇道法自然，人与人的情愫，本就是自然而然。请父皇将我革除宗籍以示惩罚，我宁做庶民，也要和叶姑娘厮守。”
矫饰，全是矫饰，夏小满切齿。
顺王的到来，令尴尬有所和缓。他算局外人，也是朝野皆知的忠厚之人，身份也贵重，由他来“调解”最合适。
他询问各方想法。
皇帝说任凭叶爱卿处置，打死皓王也无妨。
太子说不在意，就当没发生过。
叶霖无颜面对，不想再将女儿嫁入东宫。这辱没了储君，他将一生不安。
皓王也想表达看法，被顺王捶了一下。由于斜视，捶在了俞妃身上。
唯有那深闺中的不安少女，无人过问，无权发言。
最后，顺王提议：“太子和叶姑娘，还没正式定亲。就让叶姑娘嫁入皓王府，另为太子选妃吧。”
齐帝首肯，叶霖也叹息点头。
“暂不必选妃了，过两年再议。”见木已成舟，尹北望忽然温雅一笑，如春风过殿，“我钟情于叶姑娘，眼里容不下别的女子。不过，既然叶姑娘属意他人，那我由衷祝福她。叶大将军不必愤怒，也无需自责，更别责骂叶姑娘。这不是私通，而是佳偶天成。若放在民间故事里，不失为一段佳话。”
他微笑环顾众人，又面向齐帝，“儿臣公务缠身，先行告退。”
齐帝盛赞他宽仁，为君父分忧。他笑了笑，信步而去。
这些话，在叶霖心头狠狠剜了一刀，伤口填满了愧疚。他目送高风亮节、玉质金相的太子，又瞥一眼唯唯诺诺颓萎在地，涕泪齐下的准女婿皓王，憾恨地攥紧双拳。
夏小满追在太子身后。
太子飘逸的步伐愈发沉重，路过一座凉亭，他缓缓坐下，卸去伪装。他恨得浑身发抖，猛击亭柱，指节渗血。
夏小满含泪抓着他的手，求他别自伤。
“殿下，为何不选妃？就算娶别的世家千金，也对你的仕途大有助益啊。”
“我要把太子妃的位子空着，空给叶霖看，让他瞧瞧我的情伤有多深，愧疚死他。”尹北望眸光阴鸷，嘴角的弧度有点诡异，“皓王得逞了又怎样？还可以和离，可以改嫁。只要熬下去，早晚有机会。我的岳丈必须是叶霖，只有他手握重兵！”
夏小满明白了。
“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殿下身边。”他握住太子的手。
太子没甩开，紧紧反握，苦笑一下：“若你是姑娘家，我一定给你个名分。”
受伤最深的，是皇后。她受这场风波吹打，又病得下不来床。
借着叶大将军回都，百官早朝时商讨究竟是否该夺回流岩。叶霖仍与太子不谋而合，认为该出兵，北昌惧怕首尾难顾，必不敢两线作战。
那本是大齐的疆土，这并非挑起争端，只是收复失地。
齐帝坚决不允，怕叶霖冲动，干脆把他留下。用兵部杂务缠住他，还命他陪自己细化陵寝。
当驸马在鹰嘴关调兵遣将，誓与楚献忠一战决胜时，齐国这对君臣闪电般结为亲家。
叶小妹的月信一向很准，然而彻夜未归十几日后，这家伙失约了。又过半月，她竟开始害喜，日日呕吐。趁父亲在家，紧锣密鼓成了亲，拜堂时还在反酸水。
太子也到场祝贺，神色自若，还诵读了贺词。
那柔和的声音如绵里藏针，令她害怕。皓王风流，但也憨直风趣。像清浅小溪，一眼看得到底。而太子，像一口花团锦簇的深井。
可别生女儿。
入洞房时，叶小妹想。
生个男孩，像五哥一样，走得远远的，自由自在，不用嫁人。
**
楚翊醒过来时，身在北坡山麓的树林，时近正午。
周身涌动着厚重的落叶气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品了品，是参片。他裹得严严实实，躺在阳光下。一片枯叶拂在脸上，转瞬飘走了。
“小五……”他吐出参片，避开刺目的阳光，寻找老婆。看见罗雨他们围成一圈，在洗什么东西。
他踉跄地跑过去，扑进圈子，看见少年毫无生气地躺着，几双手在搓那具苍白的身体。于章远他们都在哭，似乎已无力回天。
我的叶子也枯萎了！不，不会的！
楚翊将少年捂在怀里，握住对方手腕，还有脉搏。又探额头，并未发烧。他心弦微松，听罗雨说起营救经过：
“我们都被雪冲散了，找了一夜，才找到困住你们的冰缝。我顺绳下去，见王爷躺在王妃身上，一点冰都没挨着。而他做了你的垫子，像莲花托着佛陀似的，托着你。他被冰镇坏了。”
楚翊红了眼，问王妃中间醒过没有。
“没醒，也含着参片呢。”罗雨哽咽，“还好，我随身带着老山参，打算给王爷补身体用。”
楚翊还得知，敢死营的统领孙副总卫在雪崩中殉国，葬于雪山深处。
折损了不少兵力，除了受伤的，眼下还有一千八百健儿，已在林中扎营。往北十余里，便是喀留人的王城。众人一边休整，一边等着王爷拿主意。
楚翊定了定神，安排道：“传令，选几个会说喀留话的做斥候，扮成牧民去沙雅附近探查，不可轻举妄动。”
罗雨将那支老山参交给主人，立即去找各路长官。于章远他们上坟般跪坐，兀自以泪洗面。
楚翊抱着老婆，尽量冷静地吩咐：“快，生火熬参汤。趁热灌下一碗，寒气就散了。”
“恐怕不行。”于章远担忧道，“一生火，就冒烟，会引来敌人。”
楚翊垂眸略一思索，右手随意摸个石块，飞速在地上画图。
“猫爪爪？”宋卓揩着哭出的鼻涕，“九爷，这时就别整些可爱的了，王妃又看不着。”
楚翊冷漠地扫去一眼，丢了石块，“照这图，挖土灶。这是别人教我的一种散烟灶，百步之外，看不着烟。”
四人将信将疑，立即开始挖灶。用匕首，用镐头。于章远随口问了句：“谁教的？”
楚翊焦急地怒喝：“少废话，快挖！”
他瞥一眼怀中苍白如蜡的脸庞，想起不可以跟老婆的兄弟们凶，语调顿柔：“辛苦啦，快挖哦，是恒辰太子琢磨出来的。”
于章远挑眉咧嘴，手上越挖越快。
片刻，一个方坑，一个圆坑，以及延伸出的三道猫爪似的沟壑便挖好了。方坑侧壁挖灶膛，与圆坑相通，圆坑顶部做灶台。沟壑上方搭树枝、树叶，用于散烟。
点燃了柴禾，又从旁人处搜罗来一个酒壶做器皿，下入清水和参片。
不多时，一壶滚烫的参汤出炉。楚翊将之晾得能入口，撬开少年的牙关，慢慢灌入。汤见底了，这小子还在昏迷中咂嘴，又张开双唇，还想喝。
“馋虫都勾起来了，看来没事了。”楚翊悬着的心落下，又熬了些糖水喂给小五。
少年裹在重重衣物里，开始冒汗。双颊飞红如烟霞，鼻尖如缀着晨露的玉兰。汗消时，人也醒了。
充盈着生命力的双眸亮得发贼，毫无病态。
“傻小子。”楚翊长舒一口气，捏捏他的脸，又整理衣物，“捂好了，别受风。”
“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叶星辞朝心上人淡淡一笑。
楚翊又红了眼眶：“小五，你好傻，你怎能——”
“嘘……”叶星辞用仍然冰凉的手指按在男人的唇。不必多言，不必道谢。恩爱的情话已说得够多，彼此心知就好。
不过，是又一次从心所欲的奋不顾身而已。他坚信，换做是自己先失去意识，楚翊也会做同样的举动。
可惜，死里逃生之后，他又失去了坦白的勇气。此刻，活着竟成了一种枷锁。
叶星辞眸光颤动，定定望了楚翊半晌，霍然起身。他穿好衣服，没事人似的四处走动，观察地形。当务之急，是执行好佯攻计划。

第266章 真正的叶小将军
“还剩多少人？”他神情严峻。
“一千八，这是能活动的……”于章远震惊于他的顽强，追着问，“你没事了？再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没事了，最艰难的路已经走过了。”叶星辞歪歪头，活动日益强健的筋骨，“雪崩可真他娘的吓人，不过已经结束了，就不去想了。美美地睡一大觉，后背也不痛了，哈哈！”
“老山参这么神奇么……”于章远嘀咕。
得知楚翊已经派人去沙雅城探查敌情，叶星辞笑道：“想一块去了，我刚想提呢！”这时，他才瞧见刚挖的土灶。丝丝烟雾，从排烟道覆盖的枝叶间漫出，很轻微。
“九爷，这不是你在《兵略》里提过的散烟灶嘛！”叶星辞惊喜地叫道，俯身查看，“原来真的有用！之前，我随孙将军在野外时，想挖一个来烧饭，又怕留下痕迹。对了，孙将军还好吗？”
楚翊神色一暗，轻轻摇头。
叶星辞的五脏六腑蓦然一坠，他明白，孙将军已永留于皑皑白雪。他缓缓坐下，掩面而泣。又敛起悲戚，思考接下来怎么办。圆满完成任务，才是对逝者最好的缅怀。
敢死营需要孙将军那宝贵的对敌经验。其他的军官，都还年轻，没和喀留人交过手。
“他的副将呢？一位姓李的总旗。”叶星辞又问。
“也殉国了。”
看来，眼下只能由楚翊做主了。
众人潜藏在林中休憩，轮流放哨。两个时辰后，几个斥候归来，带回沙雅的现状。楚翊立即召集各路的长官，进行军议。
出发时，敢死营有二十名小旗，眼下还余十七人。众人围着几张地图而坐，一名斥候道：“城墙坚固，护城河宽约十三四丈，应该是近期挖的。因为我们的地图上，只标记了一道堑壕！城门查得极严，异族面孔的商人不许进出，有路引也不行，不许随身携带兵刃。”
众人面面相觑，这道防线，着实出乎意料。朝廷不许沙雅城开凿护城河，想来，和草原上的秘密河道一样，都是在遮掩下挖掘。
这楚献忠是属穿山甲的么，四处挖坑？
叶星辞凝眉思索，忽问：“负责盘查的士卒，都多大年纪？”
几人都说没留意。一人想了想，又道：“我们靠近了南门，印象中，负责盘查的几人都五旬开外了，其它城门不清楚。”
叶星辞又问：“城墙上值守的都多大年纪，几时换防？”
几人茫然摇头。
“城外有无驻军？”
几人说没有。
“那城外巡逻的几人一队？往来密集吗？”
“不密。”一人回忆着，“二三十人一队，沿河巡视，许久才过一队。”
叶星辞点点头，再度发问：“你们去沙雅城的路上，有没有碰见敌军的哨骑？”
几人说，一路虽提心吊胆，但不曾遇见。
“和我们在出发前推测的一样，城里兵力严重不足，青壮全随主力出征了。”借由这几个问题，叶星辞又彰显出强大的整合细节的能力，果敢而慧黠，“城里只有老弱兵卒，再加上楚献忠带回的一些亲兵。否则，在城门盘查这样重要的差事，不会只安排老眼昏花的老卒。没有大量哨骑在城郊游荡，也是因为人手不够。”
楚翊修眉紧锁，缓缓点头。
“他们极力拓出一条护城河，是为了全军出击时，后方安稳。”叶星辞环顾众人，略显苍白的修长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堑壕，“楚献忠想放手一搏，能派的都派到前线去了。佯攻时，我们必须攻破护城河这道防线，才能激起他的恐慌，迫使他调兵回防。”
“河道这么宽，而我们只有一千八百人，你有什么好办法？”众目睽睽，楚翊丝毫没有王爷的架子，认真讨教。
“不知道，我得亲眼去看看。”叶星辞神色坚毅，目光穿过树林，眺望远处若隐若现的高耸箭楼，“顺便再观察一下敌军兵力，验证我们的猜测。在计划周全之前，按兵不动。”
在场的军官全都看着楚翊，等位高权重的摄政王部署下一步。
楚翊却将目光琐在心上人脸上，先是笑笑，旋即严峻：“叶小旗，孙副总卫曾赞你智勇双全。如今他壮烈殉国，本王点你为将，把这一千八百人交给你指挥，你能否担此重任？”
“我？”叶星辞一怔，心弦紧绷，有些发怵。不过，这是难得的机会，梦寐以求的时刻！他要把握！
他眼中的羞怯不安一扫而空，单膝跪地领命：“末将必不负厚望！”
“好，叶小将军！”楚翊顺势改了称呼，将少年向梦想推了一把，“从现在起，由你全权部署，本王也听命于你。”
就这样干脆地交出了决定权，给予绝对的信任和支持。
叶小将军，久违的称呼令叶星辞喉咙发堵。他终于，是叶小将军了。
众人的目光，都移到叶星辞身上。没有轻蔑，尽是欣赏。他们都知道这少年，初登战场，便立下斩将之功，又献出奇策。叶小五的名字，已传遍军营了。
叶星辞被看得红了脸，冰凉的脚趾在靴子里乱动。迎上楚翊鼓励的眼神，才放松了点。
他握紧拳头，感觉手中有千钧之重，这可是一千八百条年轻勇敢的性命啊！他们已在雪山任凭天命摆布，而今，该尽人事了！
他清了清嘶哑的喉咙，首次作为一个队伍的统领而讲话：“诸位同袍，我带几个兄弟趁夜再探一番。大家在此休整，恢复体力。可挖一些这样的散烟土灶，用石板做些热食来吃。”
叶星辞给大家介绍过散烟灶，收拾东西，轻装简行去探查敌情。
没带长兵，只带了匕首。他点了一个会喀留话的，名叫来壮的年轻人，又令于章远和宋卓相随，徒步前往沙雅城。
于章远频频追问：“你真的没事吗？你刚才都要死了！”
叶星辞轻松道：“刚才的我要死了，和现在的我，有啥关系？”
十多里路，半个时辰便至。
叶星辞在吊桥前停下脚步，仰望坚耸于冷风中的城墙。夕阳斜照，洞开的城门如沉默的猩红兽口。
城墙上的守军，果然都是老卒，白发赫然可见。
城池孤立于苍黄的草原，附近有河流流经，也是护城河的水源。城不大，别说与兆安和顺都比，就连鹰嘴关也不及。
但这条粼粼的护城河着实雄伟，犹如瘦子脖上套了一圈大饼。
天气已冷，但河水尚未结冰。再冷一点，河道内的水就会排干，在底部埋下木刺。
周围行人往来，似与平日无异。推车的，赶羊的，挑担的……叶星辞打量吊桥，吊索是数条粗重铁链，与闸楼内巨大的辘轳相连。河道两岸，皆有拒马和箭塔，不过塔上无人值守。
如何拿下这道防线，逼出楚献忠的恐惧？
敢死营没法现造渡河的壕桥，就算造出简易的，且成功搭设，须臾便被敌军一把火烧了。
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攻城为下下之策，攻方阵亡三成是常有的事。而现在，他们必须佯攻。用这一千八百人，造出十倍的阵仗。
俗称忽悠。
夜袭，唯有夜袭，以夜色为伪装。
然后？快速拔除拒马——叶星辞注视这座城池，眸光沉静，脑中却奔腾澎湃，一步步推演着。掠过耳畔的冷风，似乎裹挟了杀声。
之后，拿什么填河？
攻城时，架设壕桥失败，就要顶着箭雨，用草木、土石、尸体填河。冷酷的将领，都用人命去填，驱赶周围的民夫、百姓送死。待一段河道积满尸体，后队便踏尸攻城。
甭说做不到，就算能，叶星辞也绝不会做。
截断护城河水，运土填河？
不，一千八百人可远远不够，其效果和往汤里撒盐差不多，何况也没有掩护填河的造壕车。
究竟该怎么做，他全心投入思索着，超然物外。假如眼前有个大鸡腿在晃，他也绝不会动心……吧。
“哎——”
有喀留兵嚷着什么，行人纷纷加快脚步。
叶星辞看向懂喀留话的来壮，后者低声解释：“天快黑了，要关城门、升吊桥了。”
他脑中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一个念头：想个招，令吊桥在夜袭之前不动！

第267章 灵光一现
伴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铁索吱吱收紧，吊桥缓缓升起。
这时，有两个风尘仆仆的喀留汉子跑来，大呼小叫也想过桥。对岸的兵士不耐地摆手，似乎让他们明天再进城。
一人高声喊了句什么。
那兵士一愣，立即朝闸楼挥手。吊桥又降下，二人如愿过桥。
“他们说了什么？”叶星辞问。
“他俩是郎中。”来壮道，“得知喀留王正延揽名医为小郡主医病，所以赶来一试。”
叶星辞心里一动：那小姑娘仍病着，郎中能轻易见到楚献忠。眼下，老贼身边说话最管用的，恐怕就是这群人了。
啁——头顶掠过高昂激越的长鸣，苍鹰翱翔，睥睨众生。嗖，一条黑东西从它的利爪间掉落，重重摔在他面前。
他还以为鹰拉粑粑了。
不过，那其实是一条黑蟒。长近三尺，三指粗细，已经死透了。
啁——苍鹰盘旋而降，来捡不慎掉落的猎物。叶星辞眼疾手快，率先抢到。嘿嘿，见者有份！有蛇肉吃喽！
苍鹰不甘地嘶鸣，骂骂咧咧，兜个圈飞走了。
叶星辞心里又是一动，望着拎在手里的黑蟒，一个计策浮现于脑海，轮廓渐渐清晰。四周的景物，则被夜色染得模糊。
寒风滚过黑色的原野，犹如结冰的巨掌，狠狠抽在人脸上。
“叶小将军，我们在何处过夜？”于章远问。
“你们回去，我再观察两天。”叶星辞干脆道。
“两，两天？”宋卓不可思议。
“没错。”叶星辞丢了蛇，四下看看。见没有巡逻的经过，便就近攀上一棵高大的五角枫，蹲坐于枯枝黄叶间，“我要守两天，搞清城头何时换防。人越少，越不易暴露。”
他双目炯炯，如匍匐在树的豹子，凝望燃起灯火的城墙，肃然吩咐：“那条蛇带回去，留好了，千万别吃！阿远，接下来我说的每个字，你都要认真听。”
叶星辞说起刚刚酝酿的“黑蟒计”，之后道：“把这计划转告九爷，让他找人执行，同时命敢死营伐木造云梯。就算是佯攻，也得做好表面功夫！自己信了，敌人才能信！”
于章远叮嘱他小心，带着宋卓和来壮隐入夜幕。
寒风呼啸，明明吵闹，却又分外孤寂。叶星辞裹紧毯子，把脑袋也裹住，枕在粗壮的树杈，仰望被枝桠割裂的星空。
他喝凉水嚼肉干，聆听旷野的呼吸，思绪如潮。
他想逃婚的公主，想这一路的坎坷和险境。
想娘，想四哥。想雪球儿，想臭屁骡。想那个护送公主离开都城的天真少年，想恍如隔世的东宫生活。
想始终陪在身边的人，新认识的人。死去的人，和见不到的故人。
想得最多的，还是楚翊。
每当叶星辞去想些别的，哪怕完全与楚翊无关，男人的身影也会像狡猾的毒蛇，从缝隙溜进脑海，狠狠咬他一口。那情毒迅速扩散，硬是占据整颗心。
叶星辞很想享受片刻的孤独，放空自己，可做不到。
怎么可能不去想逸之哥哥呢？物离乡贵，人离乡贱，男人却给了自己这个异乡客最贵重的爱。
蓦然间，他小腹一热。
不不，别接着想了。不能在树上自乐啊，又不是猴子。子孙洒在树下，万一开春冒出一大堆叶小五，可如何是好。
他眯眼眺望不远处的城池，借着火光，隐约可见卫兵的轮廓。他单盯住一人，那是个花甲老卒。
翌日清晨，那老卒累得直晃时，城头换防了，是个有点瘸的中年士卒。叶星辞继续盯守，这瘸腿士卒在深夜轮替，又换成那花甲老卒。
至此，他终于确信，城中兵力严重不足，且多老弱残兵。拿鹰嘴关来说，城墙上的卫兵都是青壮精兵，一日两班。为保体力，甚至排成三班。
而沙雅城，却两天三班。每人每轮足足值守八个时辰，累得头都抬不起来。
此番佯攻，定然成功！没有其它可能！
信心暴涨的另一缘故是，这一夜护城河的吊桥没有升起。非但如此，还卸了吊索。夜色中，那木桥顺从地静卧河上，等着人来攻占。
叶星辞唇角一挑：“看来，逸之哥哥将‘黑蟒计’执行得很到位嘛。”
“黑蟒计”并不复杂。
当时，于章远回到驻地，皱眉丢下那条黑蟒，然后缩着脖子使劲搓手，恶心得够呛。三言两语，楚翊便对小五的计策了然于心。他佩服又好奇，那小子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楚翊问，小五在哪？
“在树上。”宋卓道。
楚翊困惑。
“他要观察喀留人的换防情况。”于章远解释，“对了，他还让王爷组织人手造云梯、捉野兔，野兔一定要活捉，佯攻时有用……”
听罢野兔的用处，楚翊不禁笑了，拍手叫绝。
清晨，他先将造云梯、捉野兔的命令传达下去，又将敢死营中懂喀留话的聚在一起。挑了两个机灵又五官深邃似异族的，扮作郎中去执行“黑蟒计”，计成后择机出城。
临行前，他将一枚随身佩戴的玉扣塞入蛇腹。因为，楚献忠的小郡主名中带“玉”。
两个“郎中”来到沙雅城，以为小郡主医病为由，轻易入城，进入王府。几人将黑蟒呈在楚献忠眼前，说是在雪山所擒，欲献蛇胆为药引，以祖传秘方为小郡主医治。
剖开蛇腹，惊现玉扣。
楚献忠大惊，“郎中”顺势提到自己颇通巫术，解出其中蕴藏的天意：小郡主突发恶疾，是因为王城有数条玄龙发威。山神眷顾，借黑蟒降下神谕，助小郡主渡过难关。
楚献忠深信不疑，含泪朝雪山叩拜，又问何处有玄龙。
“郎中”反问他，王城内外有何乌黑粗长之物，并且身担重负，日夜劳苦。它们不得休息，满腹积怨，这才发威，影响了小郡主的贵体。
楚献忠沉思，他的近臣立即想到王府一处花厅的黑檀木房梁。
“郎中”说有可能，但他算出，还有多条玄龙。仔细想想，哪里还有类似的物件。
吊索！又一人忽然叫道。
楚献忠恍然，立即奖赏此人。护城河四座新建吊桥上的一根根黝黑铁索，不正是“身担重负，日夜劳苦”的玄龙吗？
从前，小女儿没病没灾，是因为没开凿护城河、架设吊桥！入冬了，龙蛇都要冬眠，那些铁索却仍在劳苦，当然有怨！
对上了，都对上了。
人啊，为了巩固自己相信的事物，会掘地三尺来寻求佐证。
“郎中”说，这些守护王城的玄龙，需要休息。就算不休一冬，也得休三五天。须卸下吊索，令玄龙盘于辘轳，不可惊动。期间，以圣水供养。
圣水，将由他们汲取日月精华来调配。
王府的巫医脸上挂不住，说他们一派胡言。楚献忠反过来责其没用，连神谕都没留意，也医不好郡主。
认真考虑过后，楚献忠决定卸下全部铁索，三日内不动吊桥。反正，附近没有敌军。所有靠近王城的要道关隘都在把控之下，而敌人的主力又不可能翻山而来。
有武官提议，暂时以麻绳代替铁索。“郎中”还未说话，楚献忠倒先否决：不行，玄龙看见自己的差事被绳子占去，又要发威了。
于是，所有铁索以盘龙之姿开始休息。身上淋着“圣水”——实际是盐和醋水。
三天之后的夜里，当城外杀声震天时，楚献忠将会惊奇地发现，这些玄龙居然……全都锈蚀在一处了。
“这两天抓了多少兔子？”清晨，楚翊问道。
“百十来只。”罗雨说，“还有些獐子、狍子、野山羊。”
“宰只狍子，烤肉，小五应该快回来了。”
罗雨牵来一头狍子，先摸着它的头轻声安抚，旋即干脆地一刀抹脖，放血、开膛、剥皮、拆卸。于章远他们看得直皱眉，嘴角不争气地流下口水。
那小子肯定累坏了吧，楚翊惦念着，来到林子边缘徘徊张望。有心去找，又惟恐在旷野错过。
终于，少年修长矫健的身姿闯入视野，一路狂奔而来。楚翊心里一甜，却不动声色地退回营地，坐在散烟灶边取暖，旁观罗雨烤肉。
油汁滋滋啦啦滴在火上，腾起阵阵焦香。
身后，脚步声近了，更近了。
听上去可爱极了，和旁人不同。

第268章 血溅长夜
砰——背上陡然一沉，牵挂的人扑在他耳边大叫：“好啊，趁本将军不在烤肉吃！老远就闻到了！”
“吓我一跳，你来得真巧。”楚翊回过头，温柔地弯起双眼，打量风餐露宿的少年。白净的双颊被凛风刺得发红，更可爱了。
罗雨用刀割下狍子腿表皮的肉，叶星辞接过来，沾一点盐，入口外脆里嫩。
填饱肚子，他对召集所有军官，讲明自己的观察，定于明夜佯攻。
“过了桥，只要用盾阵顶住箭雨、滚木礌石，短则一刻，多则半个时辰，楚献忠必派人求援，调主力回防。如此，计成！”
叶星辞语气笃定，仿佛已经成功了，叫人心里莫名的踏实。
“他兵微将寡，绝不敢出城迎战。我们兵分三路，以响箭为号，从东、西、南三门同时佯攻，北门留给老贼派人求援。开战后，只架云梯，不必登城。旗手擎好我们带来的旌旗，一定要让守城的看清，足有五面镇旗，十几面营旗，合计两万多人。计成后鸣金为号，撤回这片山麓。”
众人认真聆听。
“和翻越雪山一样，一定会有伤亡。”叶星辞清朗的嗓音一沉，多了几分刚毅，“孙副总卫曾告诉我：功成不必在我。现在，我将这句话送给诸位。”
他略一垂眸，为那些即将挥洒的热血而叹。再抬眼时，目光锋利如刀：“谁愿为先锋，去拔除吊桥前的拒马桩，率先过桥？”
有几个小旗官站出来，无言而无畏。
叶星辞点了其中三人，作为三个方位的先锋，并提醒：“听见梆子声，立即组成盾阵，那是喀留人放箭的号令。”
又安排道：“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者单独列队，由九爷统率，在后方指挥野兔造势。”
楚翊很配合：“好，本王统率兔子大军。”
叶星辞想象那情景，扑哧一笑，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些，“那就请九爷继续扩军募兵，去捉野兔吧。”
“我有个想法，能让楚献忠的处境更加被动。”楚翊弯起嘴角，一副要干坏事的表情，“佯攻之后，先别急着撤军，逼楚献忠作茧自缚……”
夜幕垂落。
旷野与夜穹交融，模糊了边际，为潜行者披上一层伪装。
无人说话，只有虫群过境般密集的脚步声，和重重叠叠的呼吸。黑色披风飘扬在更黑的夜，如一片片裹挟杀气的乌云，笼向沉睡中的沙雅城。
中途兵分三路，按计划就位。叶星辞另派几人，去北门外潜伏盯守。一旦楚献忠派人求援，立即禀报。
估算着众人已抵达预定方位，身处南门的叶星辞屏息挽弓，以燃烧的响箭直射夜空。他的意志，也绷得像满弦的弓，紧张得开始恶心。
咻——锐利的鸣啸划破静谧，以一当十的佯攻开始了！
“杀——”先锋率先冲击，合力移除吊桥前的拒马。短暂的平静后，城头响起密集的梆子声，和喀留兵惊惶的呼喊，箭矢稀稀拉拉落下。
先锋快速过桥，高举盾牌，顶着攻击继续拔除对岸的拒马。
城上箭雨更密，洒下扎脚的铁蒺蔾，投掷脑袋大的石块。从高处落下，能轻易砸碎盾牌。不断有人殒命，迸溅的鲜血，在夜色下看起来是黑的。
叶星辞心如刀绞，胸腔仿佛在燃烧，胃也开始痉挛。他深深地呼吸，竭力保持镇静，指挥道：“后队跟上！”
阻碍一除，扛着云梯、攻城锥的后队立即跟进。攻城锥是临时粗制，但在黑夜中足以唬人，撞击城门时发出骇人的巨响。
砰，砰——
其实，根本撞不开，只是敌人不知道。
云梯架上城头，被推倒，又架起。滚木石块纷落，砸碎勇者的头颅。装满桐油的陶罐熊熊燃烧，火流星般坠落。被烧着的人发出凄厉惨叫，跌跌撞撞栽进护城河。
城上没有备金汁，只得现制。烧开了水，掺进粪尿。滚沸的污水冒着热气，一桶桶淋下，伤者常浑身溃烂而死。
攻城，即使是佯攻，亦惨不忍睹。
远观战局的叶星辞阖起双眼，又蓦然圆睁。冲在最前的同袍都没怕，自己倒怕了？！
他回望后方，只见遍野火光奔腾，鼓声震天，俨然千军万马之势。其实，只是野兔、獐子、狍子身上绑着点燃的大树杈四处乱窜，伤员都在擂鼓罢了。
怎么北门还没动静？
再坚持一刻，无论如何都撤！
很快，城头不再落下滚木石块，因为投完了。开凿护城河消耗了太多物资，很多城防辎重都用于加固河道，防止垮塌。
守将惊惶地指挥，借着火把反复确认城下旗帜，又望向遍野火光，确信有两三万人在攻城。
楚献忠也闻讯登上城墙，耳听隆隆的撞门声，眼看远处千军万马的火光，睡意全无，魂飞魄散。
真是天降奇兵！
“速去景源公处求援，命其昼夜不停，回防王城——”
作为先锋过桥，精通喀留话的来壮听见了这样的命令。这也是他濒死之际听见的，人世间最后的声音。
佯攻成功了。
喀留军将在回防途中，被以逸待劳的朝廷大军伏击围歼。
功成不必在我——来壮卧在血泊中，想起长官的话。他释然了，笑着走进黑暗，嘶哑道：“身在其中就好。”
一队快马，从北门驰出，冲入夜幕，向驻扎于龙吟川上游的喀留主力求援。
在北门盯守的人立即上报，叶星辞点点头，继续佯攻了一刻，鸣金收兵。又向天连射响箭为号，命令另外两路兵马后撤。
负责溜兔子的楚翊从后方赶来，满面烟尘，目光灼灼地看着老婆。
“成功了，楚献忠派人求援了！”叶星辞很想挤出一个笑，但方才的惨状另他不自觉地流泪。
他平复心绪，哽咽着履行指挥的职责：“九爷，你带领伤者撤回山麓。尚能活动的留下，随我继续佯攻。”
“我也留下。”楚翊神色从容，摘下身后背负的长弓，“我射得准。”
叶星辞点点头，将护送伤员的差事交给于章远他们。
没错，佯攻尚未结束，还没到放松的时刻。
眼下，草原火光冲天，热浪融融，风中有烤肉的气息。兔子身上的火引燃了枯草，幸好已在来途中挖好隔离带，没有蔓延成燎原大火。
近攻结束，该远攻了。
东西两翼各分出一部分人手，前去北侧，彻底呈合围之势。
每当有喀留人从城墙顺绳梯下来，试图将麻绳栓在吊桥以供升降，敢死营便冷箭飞射。先射盾牌下的腿，跌倒之际再射要害。
为何用麻绳？因为吊索，不，“玄龙”已全部锈蚀在一处，难解难分了。目前来看，城中没有备用吊索。
只要吊桥升不上去，楚献忠至关重要的一道防线就是垮的，他的心也是垮的。
“又来了，举！”
叶星辞振臂高呼，看向身旁飘动的旌旗。待风势稍弱，果断下令：“放！”
嗖——又是一阵箭雨。
须臾间，南门已射杀数十人，小半死于楚翊的箭下。叶星辞也放了一箭，侧目欣赏夫君的英姿。腰背挺拔，手臂修长，好看。
这小子射艺惊人，为施展身手，把衣服褪下一半，露出一侧健朗的臂膀，还挺白。
护城河与城墙尚有十数丈距离，加之守军老弱，便出现一个有趣现象：敢死营能射到桥上的人，但城防射不到敢死营。
这个距离，叶星辞在树上那两天特意算过。
他不清楚另三个方位的战况，不过，他相信这些活着走下雪山的同仁，都会竭尽全力。
“放箭！”
又一队敌军来了，借由盾阵的掩护，成功将一条绳子固定在吊桥。楚翊从容不迫，抽出一支棉絮包裹的羽箭，沾满桐油点燃。
他深眸微眯，挽弓如满月，屏息凝神。一声清啸，火星划破夜色，燎着了麻绳。
“王爷眼力真好！”罗雨兴奋道，又笑着瞥一眼王妃。虽然王爷能百步穿杨，却辨不清男女，哈哈。
喀留兵撤退，桥上静了下来。
又静了许久。
叶星辞知道楚献忠想做什么，并期待对方去做。
当喀留兵再次现身时，手里拿的不再是麻绳，而是一个个木桶。他们顶着箭雨，将油泼洒在木桥，点燃后迅速撤离。

第269章 奔赴下一战！
烈火熊熊腾起，映着他们惊慌失措的背影。有同伴中箭，也无人施救，任其哀嚎着活活烧死在桥上。
果如楚翊所料，楚献忠烧毁了吊桥。老贼不守住这道防线，今夜会活活吓死。
木桥极为厚实，烧了许久才轰然垮塌，残骸坠入河水。其余兵马陆续赶来汇合，并禀报：“楚献忠把东门的吊桥烧了！”
“北门的也烧了！”
“西门也一样！”
叶星辞轻轻点头，嘴角一挑，露出今夜的第一个笑。
至此，楚献忠作茧自缚，用宽阔的护城河，将自己困为一座孤岛，苦苦待援。曾经守护他的，如今成了桎梏。
等到天亮，就算他发现攻城者只是佯攻，也无法出城迎战。这道护城河，如今倒成了敢死营的安全屏障。
想派人追回求援的人马？
已过了一夜，追不上了。何况，敢死营沿河巡查，等出城的人游过来爬上岸，会被一箭射下去。
望着护城河上冒烟的吊桥残骸，叶星辞也嗓子冒烟。他舔舔干裂的嘴唇，率军继续后撤，同时道：“各路长官清点人数，报给我。”
粗略清点，敢死营还余一千四百人。叶星辞心里一痛，安排伤者撤回山麓，其余人暂在河岸一里处扎营，盯守这座孤岛般的城池。
之后，叶星辞带了几十人，去往护城河与附近河流的上游交汇处，合起灌水的闸口。
又来到下游交汇处，那里地势低，也有一道水闸。水闸降，则护城河排水。
他与众人合力转动绞盘，将闸口降下一半。不过小半时辰，护城河水便排空了一半。水位半高不高，离岸极深，更加提升城中人出行的难度，也为敢死营带来更好的庇护。
这也是楚翊的主意，这小子可真损啊！不过叶星辞喜欢。
做完这一切，叶星辞回到山麓。他洗了脸，卸下甲胄和紧绷的戒备感，钻进帐篷，舒服地蜷起身子，关节咯吱作响。
好累啊，疲惫渗出肌肤，厚重地裹着他。等战事平息，他要睡上三天三夜。然后，再好好放纵一下……
帐篷一掀，楚翊和冷风一起涌进来。紧接着，用温暖的怀抱驱散了寒意。
叶星辞弓起身子，紧紧贴了过去，发出惬意的喟叹。明明累得睁眼都能睡着，却因为一个简单的拥抱而腾起欲望。
他拉过男人的手臂，一半枕着，一半抱着，深深呼吸：“你身上有一种烧焦的味道，像烤糊的肉。”
“因为我放火了啊。”楚翊轻笑。
“我想你在我身上放火，不过现在不合适。”叶星辞梦呓般咕哝，“等一切都平息了，回到家里，躺在我们的大床上，一起烧死。”
叶星辞感觉一串轻吻落在耳后和颈侧，烙下炙热的痕迹。
“我可是有求必应。”男人低沉地笑了，一语双关。
“我们成功了。”叶星辞语调轻快，“我做得怎么样？”
“好极了，我喜欢你意气风发的样子。”楚翊温柔地哄睡，“睡吧，叶小将军。休息好，脑子清醒，才有判断力。”
晨曦一视同仁地照亮焦黑的原野。
城门紧闭，城下尽是尸首和干涸的血迹，吊桥残存的立柱散发着焦糊味。敢死营沿河巡视，保证连只耗子也过不了河。
想进城的百姓默默观望，意识到昨夜突发战事。他们毫不惊讶，木讷地走开，无意卷入。王城的安危固然紧要，但身家性命为首。何况城头王旗未改，想来无事。
他们走得很快，最后开始跑，怕被强征为兵。不久前，城内贵族广募青壮家丁，酬劳优厚，结果是打仗卖命，现在全送前线去了。
路过一名跨着老马、身着皮甲的英武少年时，每个人都不禁放慢脚步，多瞟了几眼。
与少年的姿容相比，朝霞也黯淡，晨露也浑浊。
“九爷，别再往前了，怕有危险。”叶星辞勒马道。
楚翊“嗯”了一声，在距城头一射之地驻足。几匹马都是跟附近的牧民买的，装点门面。好歹也是摄政王，总不能骑狍子来吧。
城楼有人徘徊观望，似乎在盼救兵，正是楚献忠。时不时地，低头叹气，焦躁至极。望见楚翊几人，楚献忠怔了一下，眯缝双眼，难以置信。
楚翊淡淡一笑：“呵，老家伙，又见面了。”
距离过远，对方自然听不到。于是，罗雨靠狂吼来传话：“九爷说！呵！老家伙！又见面了！”
楚翊摆摆手，示意不必吼，而是射出一箭。他膂力过人，羽箭在末程失势之际坠在城楼。
箭上有一封劝降书，其中写道，本王携数万兵马，在山麓安营，劝你献降。就算不降，请奉仁义之道，将我军阵亡将士的遗体解下腰牌，就地安葬。
读罢信函，楚献忠犹豫片刻，命人出城收尸。
随后以箭回信：此时论胜败，言之尚早。
楚翊便撤了。
露这一面，是为巩固昨夜佯攻的成果，令楚献忠更加确信，朝廷的主力就在城下。因为，摄政王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楚献忠不会想到，摄政王是个大情种，一时冲动追着老婆来的。
“接下来有何安排？”楚翊看向并辔而行的少年。
“当然是奔赴下一战场！”叶星辞神采飞扬，“去寻杨老将军的主力，参与伏击！”
“去吧。”楚翊的眸中，却是与话语截然不同的眷恋不舍。可是，他依然道：“去吧，这里交给我。你自己会小心的，对吧？我就不叮嘱那些废话了。”
他爱小五，也爱小五的梦。
叶星辞四下看看，见都是熟人，于是令身体大幅倾斜，拽过夫君的胳膊，在对方面颊轻轻一吻。曙光中，那耳朵倏然红了。
于章远他们都抿着嘴笑。
罗雨冷冷喝令四人不许笑，自己正在感动呢。他顿了一下，一贯冷漠的文气面庞浮起忧色，声音也罕见地柔和了：“你们四个，也小心点。啧，实在没什么可取之处，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优点了。”
于章远笑道：“罗队长真是时时不忘幽默。”
叶星辞带着四个属下和另外几十人，用了三天，赶到杨老将军的安营之处。若骑的是雪球儿，一天半足矣。
好在一路顺利。
此处地势起伏，不利观察。喀留主力回援王城时，会从西来。二里之外，甚至望不见大批驻军。
在地图上，这一片叫“固巴”，喀留话意为“窝囊”。
眼下，只待被另一部分朝廷兵马逼得改道的喀留军从此经过。万一不想走这条路？赶也要将他们赶过来。
在中军大帐，叶星辞见到了枕戈待旦的杨老将军。他将翻越雪山佯攻成功的过程如实陈述，据先前的推演，喀留主力不出四日就会途经此地。
“这小子不简单啊！起初，老夫还以为你是个绣花枕头！”杨老将军对众将笑道，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和喜爱，“有带兵之才，为将之略，对敌之勇，临机之变。待得胜回朝，老夫拔擢你在五军都督府效力。”
叶星辞先是一笑，又暗自犯愁。
等回到顺都，该如何平衡“宁王妃”和“叶小旗”这两个身份？连小皇帝都不知九婶是男人呢！刚成为楚翊的传令兵时，他没想到自己的行伍生涯这么顺遂。
固然运气好，可自己也确实是匹千里马，叶星辞自信地想。
早知“叶小五”的大名会传遍全军，就不该用本姓从军，太引人注目了。
“王爷贵体无恙？”杨老将军关心道，“敢死营启程两日之后，王爷突然也跟去了。老夫竭力劝阻，可他执意要走。”
“王爷很好。”叶星辞想，他好极了，还能半夜贴着人家说荤话呢。
一行人在军中安顿下来，休整了三日。
杨老将军严阵以待，派出的哨骑在数十里范围巡行，一旦发现喀留的斥候，立即灭口。
事实上，由于是急行军，喀留人的前哨安排得极少。主帅接到求援后，认为朝廷的大军在奇袭王城，故而没有防范伏击，只顾朝老家进军。
王城有失，便失去了唯一的容身之所，必须回兵解围。

第270章 一边得到，一边失去
喀留主帅想不通，朝廷的军队如何突袭至王城之下。
难不成，是翻雪山？那不可能。但调令中明白写道，数万大军压境。传令者也凿凿有据，称亲眼所见，且护城河已失陷。
总之，即刻拔营回防，晚了家就没了！
于是全军急行，边吃边睡，边拉边跑。不必要的辎重被丢了一路，有的士卒休整时一头卧倒，再也没起来。
人人都抱怨，行军太折磨人，还不如打仗呢。说这话时，他们不知道，这份期盼近在眼前。
探路的斥候有去无回，不知逃了死了。喀留主帅不敢拖延，唯有不断进军。而朝廷的另两万兵马又占着要道，不得不继续绕路。
这日午后，途经“固巴”。
喀留主帅在赶路中展开地图，这是个设伏的好地方，能凭地势掩藏兵力，拖慢塘骑发现敌情。但无法改道，朝廷的军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着，没时间了。
三万喀留兵继续行军，如一条长长的缓慢移动的丝带，也像蚁群。
前军可远远瞄见塘骑的信号，这是军队的眼和耳。塘骑擎一杆丈八长的旗枪，上置一面小旗帜。若发现敌情，则急摇旗帜，层层传递。
此刻，喀留前军的主将盯着远处上下点动的几面旗帜，这代表无恙。看久了，疲惫的精神愈发松懈，生出粘稠的睡意。
陡然间，睡意消散！
旗帜在激烈摇动，几乎摇出了花！这代表大批敌军汹汹而来！
“敌袭！全军列阵！”前军主将惊惧地咆哮。
命令迅速传遍全军，将士们拖着疲乏不堪的身躯，按日常操练组成战阵。长枪兵、盾牌兵交叉列队，弓手就位，准备迎敌。
塘骑的旗帜不再疯狂摇动。
旗枪全倒了，是被杀了！这表示敌人已突进至一里之内！
烟尘滚滚，天与地一片混沌。万马奔腾之声，如雷霆伏地滚动。军阵堪堪列成，刚放了一轮箭，朝廷的重骑已突至眼前，喀留的骑兵和战阵瞬间被冲散。
“杀——”
重骑反复冲阵，将战阵撕开一道又一道缺口。轻骑继续冲击逐渐四散的战阵，步兵紧随其后。
喀留军日常操练都是五伍为阵，一旦溃散，散兵难以再次结阵，唯有各自逃命。跑得过马和箭，便能侥幸生还。若没死在路上，顺利回家，则再也不会归建。
故而，溃败近乎于覆灭。
呼喝、呐喊与战马嘶鸣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曲激昂的战歌。
眼见溃不成军，前军主将放弃指挥。然而，来不及后撤，便被一马当先的神勇少年挑于马下。
马蹄踏碎他的胸膛。他怔怔凝视少年驰骋的背影，咽气之前，用喀留话说了句：“好枪法……”
“肯定是在骂我吧。”叶星辞遗憾地瞥了那人一眼，与同伴驰向喀留的中军大阵，不去在意丢盔弃甲、望风而溃的士卒。
他的目标不是攒人头升官，而是夺了对方的帅旗，摧毁指挥，进而结束这场交锋，尽量减少伤亡——不论敌我。
在骑兵的反复冲击下，大阵逐渐土崩瓦解。喀留兵开始散逃，被己方督战的砍杀。然而没用，越砍逃得越多，一传十、十传百地逃，兵败如山倒。
陷阵之后，叶星辞左右挥刺，直冲正中设有高台的战车，那是主帅以旗号指挥阵法的所在，也是战场的心脏中枢。
突然，斜刺里杀出一将，挥刀砍来！
叶星辞在疾驰中侧身格挡，眼前闪过一张有点眼熟的脸。哦，是和谈时羞辱他的那个，什么啊咧……昂烈！
金铁交鸣过后，魁梧的男人淫猥地舔舔嘴唇：“呦，这不是嘴上功夫相当了得的小美人儿么！”
“手上功夫也不弱！”叶星辞眼神锐利，冷冷打量对方，寻找薄弱之处。长枪寒光流转，气势如虹。枪尖所指，仿佛能洞穿一切。
男人挥刀又砍，叶星辞催动战马，只躲不攻，冷静观察。论力气、臂展，他都不及对方，不能陷入鏖战。
当男人再度抡起长刀攻来时，叶星辞竟迎刃而上，柔韧的腰肢向后一弯，躲闪的同时枪出如龙！
嗤——
一枪刺在对方腋下战甲的间隙，顺势一拧一挑。男人惨叫坠马，叶星辞纵马从其头顶掠过，俯身挺刺，一枪封喉。
“下辈子别再轻敌了。”
他冷瞥一眼对方的尸首，比枪尖更锋利的目光移向大阵中心。战车已空，主帅与几个将领正在掩护下突围。
“把旗砍了！”叶星辞高呼。
见同袍都忙着抢人头，他只好策马而上，拔出佩剑斩断旗枪。
帅旗一倒，喀留兵彻底溃散。大部分被堵截回来，放下兵器，不再反抗，成为俘虏。见有人要杀俘领功，叶星辞厉声喝止：“住手！降者不杀，否则要出乱子！”
此刻杀俘，会让已经放弃抵抗者重拾兵器，造成无谓的伤亡。
终于结束了。
叶星辞将敌方帅旗挑起，卷了卷塞进护心镜，这可是自己的战利品。
刚松了口气，忽见己方一队骑兵飞马驰来，去追突围的敌军将帅，口中疾呼：“主帅有令，追上喀留世子，不论生死！”
闻言，叶星辞亦纵马狂追，目标是甲胄最为华丽的那人。广袤的原野上，两队人马一逃一追，卷起阵阵尘烟。
他爷爷的，若是雪球儿，须臾便追上了！
距离越缩越近，敌人只得分出一队人马来断后。再不上没机会了！叶星辞心一横，借着战马飞奔之势，将手中长枪飞刺而出。
这一枪，正中喀留世子的后心，穿胸而过。他猛然前倾，飞坠落马，被钉在草地。枯黄的草，绽开血色。
喀留主帅大惊，不再逃跑。顽抗片刻，被生擒了，对着世子的尸体痛哭流涕。
叶星辞从尸体身前拔出长枪，用披风擦拭枪杆粘稠的血，同袍都震惊地打量他。阳光映在血色枪尖，晃得他眯了眯眼。
太好了，战事平息了。
这时，叶星辞看见于章远朝自己驰来，嘴里喊着什么“伤了”。
终于，听清了，是郑昆受伤了！他心跳停了一瞬，忘了上马，一路狂奔回方才的战场。大地浸了血，有些泥泞。他踉踉跄跄踩在上面，指尖发凉。
郑昆仰靠在宋卓肩头，脸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污，也没有血色，嘴唇灰白。右大腿的刀伤在涌血，像有人埋伏在伤口里使劲往外泼水。
司贤流着泪，用手去按，用布去勒，却止不住。
“怎么办，止不住，止不住啊……”
叶星辞干张着嘴，声音比郑昆先一步死去了，双目圆睁，惶然地流泪。他攥住郑昆的手，那掌心惨白如纸，他的脑子也一片白。
郑昆喃喃地说，好渴。
原来，失血会口渴。司贤找来水，喂他喝了一点。
郑昆又说好冷，于是大家拼命往他身上盖东西，叶星辞的战利品——喀留军的帅旗，也盖了上去。他抱紧郑昆，好像这样，血就流得慢一点。
“你别自责，我……我喜欢随你征战，闯荡……好有趣……”郑昆平静地望着叶星辞，这个上司、朋友，骗子团伙的主心骨，“活出个人样来，和九爷好好的……可也别辜负了大齐的社稷……”
他虚着眼，仿佛下一刻就要睡着了，声音也如同呓语。
忽然，那双眼焕出最后的光彩，手也牢牢抓着叶星辞的手，指甲抠进肉里，声嘶力竭：“我想回家，送我回江南！”
“我答应你！”叶星辞哭喊，终于发出了声音。
郑昆松了手，气息弱而急促。在一次哀叹般的吐息后，不再呼吸。军医赶来时，他的血已经流干了，年轻的双眼涣散，映着南方的一片云。
“别走，别走啊……苍天啊……”叶星辞抱着朋友的尸首，摧心剖肝地恸哭。对方的血爬上他跪地的双膝，一片冰冷。
凛风将哭声送出很远，于是将士们都来旁观，像一丛丛杂草似的围过来。他们想，原来，这个初露头角的叶小五也不是一直运气好。
叶星辞抽噎得难以呼吸，最后晕了过去。
梦里，他回到东宫，和众人一起捉迷藏。可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郑昆。这个少言随和，总是作为背景，默默支持着他的伙伴。

第271章 狂言灼心
叶星辞在梦中想起，郑昆死在了一场与己无关的战争中，哭着醒来。
他窝在舒适的被褥里，随着车轮辘辘声颠簸。想起来了，他在马车上，大军正驱赶战俘往沙雅城去，与楚献忠交涉。
战后这几天，他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做梦。与此同时，喀留军溃逃的残部被另一部分朝廷兵马包抄围堵，尽数歼灭。
楚翊的脸悬在眼前，笑眼如同澄澈的湖水，嵌在春山般清逸的眉宇之间。
叶星辞讶异，揉了揉眼，问他何时来的。
“半个时辰前刚到。你睡得太沉，都不知有人偷偷上车吧？”楚翊黯然，“一得胜，杨老将军就派人告诉我了，还说了……郑昆的事。我担心你，所以来迎一迎。”
叶星辞紧紧裹住被子，人也被悲伤包裹。他没再哭，但哀戚从他眼里流出来，泪似的淌了一脸。
“都说大将压后阵，你又冲在前面了。”楚翊轻轻责怪。
“没错！”叶星辞双眼失神，无意识地摇头，“我不该冲，我不该离开顺都，也不该从军……我只顾出风头，却把朋友都置于险地！我老实待在王府多好，吃喝不愁的，何必总惦记着梦想？梦想，哈，那是老天爷给人投的毒药！不是毒死自己，就是毒死别人！”
他发癔症似的胡言乱语。
楚翊一语未发，紧紧抱了过去。这小子无需安慰，会自己走出来的。
翌日破晓，抵达沙雅城时，叶星辞不再胡言，变得寡言。
于章远、宋卓和司贤沉浸在哀伤中，但没责怪他一句。不知是楚翊特意叮嘱过，还是他们确实不怪自己。
可是，不能因为别人不怪他，就感到轻松。他是郑昆的上司，他要送郑昆回家，再当面对其父母说明经过。
世事的常态便是无常，他必须接受这一点，然后担起责任。
坐困孤城的楚献忠再度归顺，开城献降。或许，他可以改名为楚二献忠了。
朝廷的兵马就地造桥，架设在护城河。大军进驻城池，叶星辞也随楚翊进城谈判。街道萧索，户户门窗紧闭。某扇窗缝闪过孩童天真好奇的脸，又被父母飞速拽走。
楚献忠以一副好客的姿态，自称为弟，将楚翊引入王府大殿，请上主位。
楚翊静静品完一盏茶，才冰冷而优雅地开口，对跪在殿下的楚献忠提出止戈的条件：
“一，如期纳贡。二，收缩边界，将本王圈定的几处草场划入鹰嘴关管辖。三，填平护城河。四，兵马削减至一万，七成战马上交朝廷。五，近两万青壮年战俘，全送到中原，分散于各地务农造桥开路，几年后陆续送还喀留。六，患病的小郡主带回鹰嘴关医治，然后送到顺都抚养。她的母亲和兄弟可以相随，兄弟就作为质子。”
听到最后，楚献忠身子一颤，猛然抬头，五官痛苦地拧在一起。
叶星辞冷冷斜睨他，没空同情他父女分离，兀自想着死去的朋友。
“没有商量的余地。”楚翊冰刃似的目光戳着楚献忠，“你不舍得女儿，却派兵假扮马匪，掳走别人的女儿，关在军营奸淫。这笔帐还没算呢！”
楚献忠叹了口气，深深垂下头，驼着背，一瞬苍老了十岁。沉默片刻，颓丧道：“罪臣全都接受，叩谢王爷开恩。”
楚翊厉声质问，为何反叛。
“我的亲信，在南齐接到线报，说朝廷削减了西北的军需，不再严防我了。”楚献忠缓缓说道，“我结合观察，发现确实如此。我见九爷年轻仁善，就想趁机搏一搏，扩张地盘。不过，齐人让我拖过冬天，拖得越久越好……”
楚翊让楚献忠把那亲信叫来，逼问对方，给情报的人什么样。
那亲信说没见着，当时对方遮着脸，但声音非常悦耳，眉目如画，像含着江南烟雨。举手投足贵气非凡，应是贵胄。
那人的话极具煽动性，但凡换个人，都不会那么有说服力。他为喀留规划了许多举措，包括竭力开凿护城河，还当场设计图纸。
不过，楚献忠没按对方的意思来拖延，而是从护城河里找到灵感，又在草原挖河道，悍然与朝廷决战。
果然是太子！
叶星辞五味杂陈，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好在，楚献忠已经垮了，再挑唆也没用了。
他看见楚翊淡淡扫来一眼，目光中没有怀疑，倒尽是温柔的宽慰，像说：这次争端虽是齐人挑唆，但你万万别自责。
叶星辞垂眸，眼眶发酸。亏欠感中，朋友的临终之言掠过耳边——别辜负了大齐的社稷。他合眼叹息，泪水渗透睫毛。
谈到后来，楚献忠提出，将守寡的妹妹嫁给楚翊做侧妃。虽然她年近四十，但风姿绰约，还能生养，是喀留一等一的美人，等会儿让王爷见见。
还没等楚献忠说完，楚翊一口否决，急得像在救火。
一旁的杨老将军也不满道：“少来高攀！九爷年轻俊杰，怎能娶个四十岁的老寡妇！”
“不，问题不在于寡妇，也不在于年纪……”楚翊尴尬地摆摆手，看一眼震惊的王妃，不想再谈。
之后，他屏退了楚献忠，借这地方举行军议。
详细了解战况和战损，研讨如何将战俘带回鹰嘴关，并保证途中不闹事。这两万青壮劳力很宝贵，能为大昌增产。
各部需整肃军纪，严禁杀良冒功，不得骚扰城中百姓和城外牧民，违者立斩。
忽然，一名总卫阔步出列，甲胄哗啦一振，朝楚翊拱了拱手，无所顾忌地高声道：“王爷，末将有几句不中听的话想说！”
他双目赤红，面颊挂着一道狰狞刀伤，情绪激越。他的上官，一名总镇低声呵斥，责他不知体统。
楚翊抬手笑道：“但说无妨。”
“王爷，您也听见那细作说的了，机密是江南的贵胄泄出去的！”那人粗声粗气，语气愤恨，“恕末将直言，整个大昌，权级最高又与齐人关系最密者，就是王爷！您该自省！”
楚翊神色蓦然一沉，搭在几案的手慢慢收紧成拳，却示意旁人别阻挠，由那人说下去。
“这一战，先谋后打，伤亡很小，但不是没有！不只是王爷的近卫，那位小兄弟死了朋友。”那人看一眼叶星辞，口吻愈发激愤，“末将的亲弟弟，还有一起长大的伙伴也战死了！末将是打头阵的，麾下折损了几百人，重伤无数，都是年富力强的精兵啊！”
他默了一下，心一横，说出狂悖之言：
“末将听闻，齐国公主乃绝代佳人，与王爷伉俪情深。这固然是一段佳话，可有一句话，末将死也要说：王爷该提防枕边人！”
在场者愕然相顾，杨老将军朝旁人使个眼色，示意将那人架走：“放肆！敢公然攻讦王爷，你疯癫了！”
叶星辞像挨了一顿拳头，强撑着没有踉跄。很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在他们眼中，他是公主的陪嫁，理应出言维护公主。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当初舌战楚献忠等人的思辨，荡然无存。
罗雨目光一凛，当场拔刀，被楚翊拦下。
“慢，本王也有话要说！”
楚翊死盯出言不逊者，脸色阴沉似隆冬的雪夜。他深深地呼吸，却压不下额角暴起的青筋。从喉咙滚出的话被怒意灼烧，却寒意逼人：“诸位都有类似的疑虑？”
众人惊惶否认。
“没有不透风的墙，削减军需是重大的战略调整，走漏风声很正常。”楚翊冷冷扫视一周，“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的官吏，边军的将领，都可能通过细节猜出，进而出卖情报。”
杨老将军随之点头。
楚翊拍案而起，怒指那名将领，话锋如刀：“而你，却将矛头对准本王的爱妃！你只听说公主貌美，就认定我被美色所惑？你可曾了解公主的为人，知道他为我付出了多少？他是我的臂膀，时刻替我分忧。他会为我奋不顾身地挡刀，遇险之时，他会将活下去的机会留给我！”
叶星辞抿唇垂眸，泪珠悬在下睫。
楚翊从未如此愤怒，怒气激得他浑身发抖，吼道：“带下去，打二百军棍！”

第272章 小两口拌嘴了
那人的上司张了张嘴，不敢求情。王爷气成这样，行刑的肯定不会留情。这一顿棍子吃下去，必死无疑。
罗雨怒冲冲地挽起袖子，说自己动手，打不死他算自己没吃饭。
“九爷，算了。”
叶星辞低声开口，嗓子有点哑：“他是个粗人，死了兄弟朋友，又刚从战场下来，一时冲动情有可原。他打头阵，有陷阵之功，功过相抵吧。”
见终于有人求情，旁人也出声附和。
楚翊两腮绷紧，渐渐敛起怒火。闭目半晌，他平静地抬眼：“这次，暂不追究。现在，继续商讨战俘的事。”
夜幕垂落，楚翊一身布衣宿在城外，搭了个小小的灵棚，陪小五为朋友守灵。
罗雨也在烧纸，一语不发。郑昆话不多，在他以一敌四的嘴仗中很少开口，也没什么主见。王妃在时，听王妃的。王妃不在，就受于章远和宋卓差遣。
不过，在王府巡夜时，郑昆总是很认真，也不抱怨。
纸钱的残烬被风卷着，打着旋，围着火盆舞动。小五平静地用木棍拨灰，火光映着黑眸，那里正悄然发生某种质变。
楚翊看得出来。
一路走来，小五愈发强壮聪慧，但直到现在才真正长大。他的身上，少年的影子逐渐远去，一个男人阔步而来。还没刚强到顶天立地，但早晚会的。
军议过后，直到此刻，楚翊不曾问一句：小五，你有没有将机密透露给江南的什么人？
他没有一丝怀疑。
也不想给小五再添一丝伤心。
朋友战死他乡，小五已经够伤心了。
“逸之哥哥，关于将来如何制约喀留人，我有个想法。”小五在于章远他们的啜泣中淡淡开口，却不是缅怀朋友，而是献策。
楚翊为他的沉稳吃惊，随即点点头。
“一百多年前，江南群雄割据。”火光在少年开合的红唇上跳动，“有两个小国相邻，视彼此为劲敌。有谋士给甲国的君主出主意，从乙国高价收购野味，同时低价在乙国倾销粮食。乙国人不愁吃喝，纷纷弃田狩猎。待时机成熟，甲国忽然不再收购野味，也不再低价卖粮给乙国。这样一来，乙国粮价飙升，百姓纷纷迁居至甲国，不战而亡。”
楚翊叫他说下去。
“我想了一招：我们可以从喀留大量收购旱獭。”少年眸光闪烁，“这东西吃草，而喀留人畜牧为生，大量饲养旱獭，就没有足够的牧草饲育牛羊。我从书上看，旱獭会吃草根、挖洞、破坏土壤。只要一两年，草原会沙化，风一吹就散。喀留人失去赖以生存的草场，将永远无力闹事。”
这小子聪明得令人心惊。
楚翊略一思忖，否定道：“这是绝户计，不能用，到头来苦的是百姓。”
“可是，百姓已经靠着卖旱獭致富了啊。”
“致富？”楚翊嗤笑，“官府会提高赋税，把钱收走。牛羊又少了，根本没法活了。权贵呢，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我们只控制草场，但绝不能毁坏，这样反倒生乱。”
叶星辞了然，又将一沓纸钱放入火盆。火势弱了点，又窜上来。
“今天你生气了。”他道。
“嗯。”楚翊淡然一笑。
不知何时起，他们的手叠在一起。火光跃动，将楚翊的侧颜勾出一层温柔的金边。叶星辞不禁摸了上去，男人笑了一下。
如何归葬，是一个严峻的难题。
叶星辞说出打算：“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我想将郑昆火殓，携骨灰回江南。从这到鹰嘴关，要四五天。从鹰嘴关朝东南走，二十来天抵达沅江沿岸。然后，乘船走水路沿江而下，走十来天。靠岸后，三天就到兆安了。我顺便回家看看娘，然后就踏上返程，跟你一起过年。”
楚翊避开他的视线，犹豫一下，道：“明年再说吧。”
叶星辞不知所措，怔怔看着男人。
“今天的事，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楚翊罕见地流露出无奈的神情，“很多人都听见了，楚献忠是受齐人挑唆，才反叛朝廷。这事捂不住的，很快会传遍朝野。届时，会有很多人冒出和今日那狂徒一样的猜疑。我刚成为摄政王，要靠百官和民心来执政，不能授人以柄。所以，近期你别回江南。与宁王府有关的一切，都不能跨过那条江。”
他的口吻温柔，却坚决。
叶星辞哼笑一声，嘴唇颤抖。先是看向火盆里燃烧的纸钱，又将目光移回楚翊脸上。男人眼睫低垂，没有看他。
于章远三人也听见了，都面带不满。
叶星辞明白楚翊是对的，非常对。
看着朋友的遗体，他的心酸胀起来，商量道：“我一个人带着骨灰回去，不惹人耳目，不会有人注意。客死他乡者，要在年前归乡，否则会变成孤魂野鬼，这是我家乡的风俗。”
“人死灯灭，世间没有鬼。”楚翊语气淡漠。
“你——”叶星辞蹙眉，咬住下唇。
“对不起。”楚翊带着歉意，“若你一定要遵照江南的习俗，那就将骨灰洒在江里，让江水带着郑昆回家吧。”
叶星辞红了眼，任性起来：“若我一定要走，你能怎样？休了我吗？”
楚翊被刺痛了，眉头一蹙。沉默半晌，他缓缓道：“小五，夫妻之间，该互相体谅。”
“九爷，你也要体谅我们！”急性子的宋卓一跃而起，揩一把满脸泪痕，“死者为大！郑昆临走的最后一句，就是想回家！老子一定要送他回去，除非你宰了我！”
“不得对王爷无礼！”罗雨冷冷横了宋卓一眼，“你们都是官宦子弟，那个蒙着脸的狗屁阴险齐人也是，没准还认识你们。要是他知道你们回了江南，你猜他会不会以此做文章？他故意弄出点什么情报，然后说是公主的人透给他的，王爷怎么做人？郑昆已经没了，活人要紧！”
罗雨的双眼也通红，蒙着一层泪光。
宋卓张牙舞爪，要跟他干一架，被于章远死死拽住：“冷静点！我不想也给你烧纸！”
叶星辞看向楚翊，男人面如平湖，默认了罗雨的话。或许，这就是他教给罗雨的，因为这些刺耳的话他不便说。
“九爷，你也这么想？”
楚翊没回应，又抓起一把纸钱，朝火盆里放。叶星辞劈手夺过，手臂一挥，漫天一洒。纷扬的黄白纸钱中，他含恨盯了楚翊一眼，转身离去。
他也不知要去哪，只是茫然地走向原野，任由两条腿带着自己走。
他绕过军营，走向夜色深处，泪刚滚出眼眶就被凛风吹散了。他不气楚翊，只气自己。归根结底，都怪自己。他种下的因，结出的苦果只能含泪吞下。
身后，急促的脚步渐近。紧接着，一个怀抱满满地裹住了他。
“小五，别乱走。夜里有狼，危险。”
“我恨你，我恨你！”叶星辞怒目切齿，试图挣脱，可男人的手臂越收越紧。
他停下动作，脱力地靠在身后的怀抱，掩面痛哭如耍赖的孩童，“不，我不恨你，我恨自己……呜呜……”
“那还是恨我吧！”楚翊用脸贴着他的面颊，耳鬓厮磨，“对不起，我知道你答应郑昆了，我知道你很难过……”
“我也很抱歉！”叶星辞抽噎着，“我不是任性的人，我不想跟你闹别扭。”
他听见楚翊也有些哽咽。
“闹吧，我受得住。小五，我本可做个富贵闲人，可我选了一条最难的路，不得不小心。做了摄政王，我才领悟，原来权力的尽头，是不断地妥协。”
叶星辞恢复平静，也站直了，与楚翊拉开距离。被哨兵看见王爷和传令兵半夜纠缠，有碍观瞻。
“逸之哥哥，你是对的。”他吸了吸鼻子，“我们该顾全大局，不能遗人口实。我会安抚阿远他们，就这样吧。”
他大步返回灵棚，终止了这场短暂的出走。
战争结束了，他要继续维系和平，不再出一点差池。可是……结束了吗？他回望夜穹，隐隐预感，那星空深处酝酿着一场暴风雪。
这么想着，有什么细白之物落在哭红的鼻尖。
真的飘起雪来。
转天，他们火葬了郑昆，将骨殖收殓于瓷罐。大家都对叶星辞的决定不满，连一向支持他的于章远都黑了脸。
叶星辞搬出上司的身份和太子来压他们，又给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小满一定还会不请自来，到时就托他把骨灰带回江南。固然遗憾，但总归有个交代。

第273章 生活就是露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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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郑昆，去打雪仗。”
叶星辞怀抱瓷罐迈出门槛，积雪在足下咯吱作响，放眼望去，庭院宛如铺了一层崭新的羊毛毯。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与同伴前往王府后花园，打起雪仗来，一时欢声如海。
瓷罐就静静摆在亭中石桌，一旁还有酒菜点心。青色的花纹像笑得弯起的眼睛，旁观众人一身是雪的窘态。
“嗖啪——”
宋卓丢的雪球砸中了瓷罐，他慌忙跑过去，拂开上面的雪：“对不住了，兄弟。”子苓也来了，解下狐狸皮围巾，裹在瓷罐，温柔道：“这样你就不冷了，郑昆。”
众人又继续打雪仗。
他们在悲痛中，寻到一种荒诞的和解之法，不再避讳郑昆的死。郑昆走了，这是必须面对的事实，而活人还要活下去。
叶星辞捡了根枯枝，在雪里乱画。
他于冬月下旬回到顺都，转眼年关将近。
他在于章远的家书中写明，郑昆战死于塞北。不过，先别告诉郑家。死不见尸，更加揪心。后来，这封信辗转落在夏小满手里。
夏小满在回信中传达了太子的哀思。同时，还有一个消息：小妹在两月前嫁给了皓王。
叶星辞早知此事。回顺都的路上，他就从邸报中得知了。楚翊未多评价，只随意感叹：恐怕要出乱子。
是啊，小妹怎就跟了皓王？而且如此突然。叶星辞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看了夏小满的信，才明白个中秘辛。小妹是被皓王引诱，无媒苟合，奉子成婚。
叶星辞怒火中烧，恨不得把胳膊变得万丈长，伸到兆安去揍皓王。
在雪里玩得脸发烫，他回到宁远堂，将瓷罐摆回卧房的木架，放在那一盆故乡的草边，让郑昆与故土相伴。草养在温室，还半绿着。
“等小满再不请自来，你就能落叶归根了。”叶星辞跟郑昆聊天，“从前，我挺烦他突兀登门，一见他心里就沉甸甸的，现在倒盼着。他跑一趟不容易，一路独行，容易遇到盗匪，我不便催他来。而且太子的处境更难了，离不开他。你说说，皓王怎么成我妹夫了？唉……父亲肯定也气坏了吧。不过，如果小妹觉得幸福，那我也没啥可说的。”
他掏出手帕，细细擦拭罐子，还朝上面呵气。
“楚献忠的女儿，不是跟着我们回来了么。她比玉川公主幸运，有娘和兄弟陪着。将来，她可能会给小皇帝当个妃子？我也不知道。”
叶星辞又给那盆草浇了点水。
“本将军呢，已经凭斩将夺旗之功，荣升为主卫了，正六品上飙勇将军，统帅一营兵马，有一千五百人，是最年轻的将领哦。
顺都城外有三座拱卫都城的大营，擎苍军、云昊军、凯霆军，共六万余人。我在云昊军，同时也在五军都督府做个都督官，可以参与军务的决策。嘟嘟官，听起来好像在撒娇啊，哈哈。
我是被破例拔擢的，还有几人也凭借战功做了都督官，不算大官啦。今天我旬休，所以陪大家玩一会儿。你肯定在想，宁王妃就这样从军了，别人知道吗？
其实，同僚都不知我是王妃。在军中，我还是叶小五。不过，九爷跟小皇帝和吴大人交了底，当时可有意思啦。回顺都之后，小皇帝为凯旋而归的将领设宴洗尘……”
当时，有屏风相隔，那些共同奋战的同袍都没目睹宁王妃的真容。
其实，就算见了，他们也认不出。只会觉得，“她”异乎寻常的食量有点眼熟。
谁能想到，王爷身边这位云鬓斜簪、朱唇轻点，华服迤逦的金枝玉叶，是那在战场斩将夺旗的英勇少年。
宴后，楚翊在勤德殿与皇帝和吴大学士闲谈品茗，讲广袤的草原和终年积雪的山峰。
永历认真聆听，不时发出感慨。他叙说着对九叔的思念，问起似乎有个少年英才的叶小五。今天没见着，明日召进宫见一见。
“方才筵席间，陛下已经见过了。”楚翊顿了一顿，“就是臣的妻子。”小五成了名人，又步入行伍，那就不能再瞒着皇上了。他决定主动坦白，换取谅解。
“啊，九婶就是小五，她化名从军了？真不简单。”永历叹服不已，击掌叫好。一个毽子从袖中滚落，他假装没看见，用脚踩住。
“王妃舍生忘死，立下大功。朝廷大破喀留军的战术，就是基于他的构想。他临阵应变，失去了一个朋友，还在雪山救了臣的性命。”楚翊对老婆不吝赞美，忽然眸光一闪，掩面哽咽。
“九叔？”永历不解。
“雪山上，我和王妃掉进冰缝，赤膊取暖，我才发现，他竟是男儿身。”楚翊双手捂脸，凄切地哭诉，“雪崩了，臣的心态也崩了……当时我都不想活了……”
小皇帝“啊”地张大嘴，稚气的眉毛猛地一挑，差点飞出脑门。
吴正英也愕然，白须发颤。
楚翊哽咽片刻，才解释：真正的公主，已在来途中突发急病亡故。临终前，公主还在为两国社稷担忧。她身边的侍卫、宫女、太监就编造了一个善意的弥天大谎，由其中最聪明貌美的人顶替公主。这些人读书不多，以为这便是忠义，是为两国的社稷着想，成为和平的纽带。
永历听得发愣，愕然失语。
“小五心怀愧疚，才视死如归，他的朋友郑昆亦是如此。”楚翊痛心道，“臣本想把他绑来，向皇上请罪，又难以取舍。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小五顶替公主，是为义，而非利。公主的嫁妆，他们也不曾挥霍，还拿出来给百姓施粥。”
永历沉默许久，才疑惑道：“九叔成婚多时，怎么才发现？”
楚翊痛苦地摆摆手：“一到夜里就吹灯拔蜡，什么都看不见。臣又事务繁忙，清心寡欲。这一点，吴大人可以作证。”
吴正英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点头道：“是，王爷新婚燕尔就来理政，在光启殿从早待到晚，甚至还补了窗纸。”
楚翊又捂住脸，喃喃道：“太可怕了……像噩梦一样……”
永历不责怪九婶欺君，反而安慰九叔，又问：“那九叔能接受吗？”
楚翊压住上扬的嘴角，痛苦地点头，说会慢慢适应，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九婶为朝廷立下大功，朕不追究他假扮公主。九叔能接受就好，你们好好过日子。他既嫁给你，就也是朕的亲人。”永历豁达一笑，面孔稚嫩，心胸却开阔。
他又道：“这次，楚献忠反叛，是齐人在背后挑拨是非。但这也有可能是楚献忠的一面之词，把责任甩在江南。若他没野心，谁挑唆得动？如今太平了，我们继续推行新政，充实国库，操练兵马。九婶就继续留在军中效力吧，有个齐人将领反倒是好事，可敦睦邦仪，尽显风范……”
“小皇帝的开明，超乎我的想象，将来必是非凡之人。”叶星辞继续对瓷罐自言自语，“他还安慰九叔看开点，哈哈。”
他想了想，又说：
“不过，九爷还没对两位母妃摊牌。袁太妃身体抱恙，他怕老人家经不住刺激。唉，我的人生，就是由一个又一个谎言织成的，网一样困着我。我父亲是叶大将军，我是叶大骗子。”
叶星辞哽咽了一下。
“我好想你，兄弟，托梦给我吧。”
万万没想到，年后，叶星辞就在陈太妃面前露馅儿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馅可露，或许他是个大包子吧。
正月里，小两口和四舅一起入后宫。
袁太妃精神挺好，只是坐一会儿就累，在榻上歪着，说儿媳妇又长高了，明艳又英气。
“嘻嘻……”叶星辞夹着嗓子温婉一笑。他梳妆之后，能应付得了女装，只是肩宽和个子实在没法控制，又不能削一截。
正聊着，袁太妃睡着了。
陈太妃给姐妹盖好被，领他们去另一侧的暖阁。移动过程中，陈为手舞足蹈给姐姐讲塞北风光，一拳挥在叶星辞要害。
剧痛袭来，仿佛小牛碎大石。叶星辞俯身，发出粗犷的嘶吼：“哦吼——”
陈太妃吓了一跳，楚翊慌忙解释是自己，也跟着“哦吼”几声，说这是从塞北学来的战吼，鼓舞士气的。
四舅猛地鼓起脸，捂嘴笑。

第274章 我的儿媳有胸肌
“多吃点，都是我做的。”落座后，陈太妃让他们吃点心。是一种加了梅子酱的酥皮卷，酥脆清香。
叶星辞很给面子，一口一个。
大家闲话家常，陈太妃诉说着遗憾。老太后的丧礼按旧制来，国丧期三年，她最快也得后年能抱孙子，真怕袁姐姐的病好不了。
“唉……”陈太妃轻拭眼角，打量儿媳，破涕为笑，“孩子，你真是越发结实了，看着跟逸之差不多壮。”
说着，她亲昵地捏捏叶星辞的肩膀，瞪大双眼：“天呐，你穿啥了，鼓鼓囊囊的？”
“肌肉。”叶星辞咽下点心，“我胃口比一般男……女子大一点，就容易长肉。再加上会点武艺，就成肌肉了。”
“一晃你都十九了。”陈太妃感叹，“都说女大十八变，这一年你可变太多了。”
她秀致的脸庞浮起和蔼的笑，取来一个金灿灿的葫芦形吊坠，亲手为儿媳戴在颈间，“别嫌弃，娘知道你首饰多。这是娘亲手做的，当压岁钱了。”
吊坠垂在叶星辞胸前，陈太妃端详着调整，手指碰到他胸部。她眉心一蹙：“你这，好像不太一样……”
叶星辞瞥一眼楚翊，驼背往后撤了撤，干笑道：“嗯，都练成胸肌了。”
陈太妃瞄着他的脖子，忽然锁喉般出手，探向他的喉头，接着惊恐尖叫：“男的？！你、你是谁，我儿媳妇呢？”
叶星辞瞬间红了脸，低头寻找地缝，想钻进去。楚翊腾地起身，挡在老婆和老娘之间，嬉皮笑脸，三言两语讲明事情经过，和对皇上说的一样。
叶星辞不知所措，只好也嬉皮笑脸。
“你们还笑得出来？！”
陈太妃美目怒瞪，霍然抬脚，脱了绣鞋充当兵器，展露出乡野女子的彪悍。她怕别人听见，便压着声音跳脚怒骂：“骗子，把我儿子也变成骗子，合起伙来骗我！”
叶星辞觉得，长辈生气很正常，自己挨几下也无妨。可陈太妃又使出薅头发的手段，还拔下簪子扎他，他只好兜着圈跑，借助桌椅闪躲。
“娘，你别打他——”楚翊像老母鸡似的护着老婆，被扎了好几下，脸也挠破了。
陈太妃更怒，掐腰骂他：小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不爱美女爱胸肌，脑壳都被胸肌夹坏了吧，圣贤书都读进沟子里去了！俩打鸣的凑一块，难怪生不出个蛋来！
一番粗鄙之语，听得叶星辞脑瓜嗡嗡，心想：陈太妃若去两军阵前骂阵，必是一把好手。
多亏四舅打圆场。
他将小两口支出去，独自跟姐姐谈：“姐，你听我说。没有小五，你儿子还在雪山上冰镇着呢……”
过了一个时辰，陈为才让他们进屋。
陈太妃冷着脸，不再暴跳如雷。她愤恨地剜一眼叶星辞，却说起完全无关的事：
“我家本在乡下，没有地，租地种。十五岁，逸之他外公在城里找到谋生的差事，全家进城，但还是很穷。恰逢官府招募宫女，是做粗活，不是伺候娘娘的，那都要知书达礼的。每月有钱拿，做十年出宫，还另给一笔安家钱。”
她不再看任何人，怅然望着半空，回忆往昔。
“我跟家里一商量，就进宫了。宫里东西金贵，地都要专人细细地擦，我就干这个。有一天，我正在一座空殿里擦地，听见有人来了。我一抬头，是个比我爹年纪大的男人。太监提醒我叩首，我才知是皇帝。”
叶星辞将手伸向点心碟子，她一把夺过，瞪着他。他讪讪地缩手。
“那天，皇帝高兴，才转到僻静处。”陈太妃继续道，“他让太监守门，把我带到偏殿。后来，太监问了我的名字，在哪处当差。我就不用擦地了，还有了个更衣的名分。从八品，芝麻大，和很多更衣住一起。
过了一个月，我开始吐。报给管事的太监，再往上报，查起居注，确定是龙种。这可好了，老娘时来运转！给我封了个才人，拨一处清静小院住着。皇后来看我，让我安心养胎，还派王喜照顾我。”
说到这，她笑了，怀念那段时光。
“那日子真美啊，我随口说句想吃什么，下一顿就会出现在桌上。五花肉，猪蹄子，羊蹄子。有生以来头回吃到牛肉，真香啊。家里日子也好了，爹娘吃得红光满面，不然后来也生不出你们四舅来。”
笑着笑着，她嘴角的弧度淡了。
“可是，皇帝把我忘了，也没多宠爱老九这个老来子。我呢，也快忘了皇帝的样子。”
她看向儿子和带把的儿媳，幽幽一笑：“我想说，我什么都不缺。有亲人，有友人。可我从来都没拥有过，一个爱人。故事里的琴瑟之好，太陌生了。我也好奇，可我没得选。”
她微微眯眼，伴着轻叹，其中的恨意柔和下来：“人活一辈子，最开心的，就是有得选。你们选了彼此，是把握了命运。”
“娘……”楚翊动容地握住娘的手。
陈太妃毫不留情地甩开，哼了一声：“就先这样吧！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只是别被你另一个娘知道，她可经受不住！”
她看向带把儿媳，一把扯下他颈间的吊坠：“还给我！不给你了，臭小子！”
楚翊提出，让二位母妃搬到宁王府养老。
“我们两个小老太太，先不折腾了，也在宫里住惯了。你俩赶紧滚蛋，别在这气我。”见带把儿媳还在看那碟点心，她猛地推到他跟前，凶狠道：“吃吧吃吧，撑死你！”
叶星辞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见楚翊轻轻点头，他才拿起一块，挤出一个温婉的笑。
“可别装了，别扭死了。”陈太妃懊恼地扭过头去。
楚翊松了口气，朝老婆撇撇嘴。
这大概是接受了？叶星辞看看四舅，后者朝他挤挤眼，拍了拍胸脯，又竖起大拇指，意为：多亏了我吧。
叶星辞由衷感激四舅解围。回家之后，他问四舅想要什么酬谢？
“不客气，你是我的亲朋嘛。”陈为不求回报。
“那一个时辰里，你都跟陈太妃说了什么？”叶星辞问。
“没什么，讲了讲你和逸之的故事而已。”陈为笑嘻嘻地打量外甥媳妇，“所以说，你真的很有魅力。”
新年有一桩小小的憾事，那便是李青禾没回家过年，小两口没能与之会面。
李青禾作为钦差，仍然在各地州府督促新政的推行，与反抗国策的乡绅角力。他雷厉风行，亲手将几个无能的地方官拉下马，其中甚至有巡抚。
朝中有人参李青禾手段过激，不利稳定，一律被楚翊驳斥。楚翊告诉李青禾，只管放手去干，出了乱子有自己兜底，必须把那些坐享良田的地主豪绅的油水狠狠刮一刮。
楚翊还明谕各地，李钦差在谁的地界出了事、受了伤，当地的大小官员一个也跑不了。
叶星辞感叹，一个贤臣能吏，抵得上十万兵马。
李青禾每奔赴一地，就给家里和宁王府寄点土产。有时，是一些药材。有时，是耐存放的糕点。或者，顺都市面不常见的小玩意儿。
礼轻情意重。
叶星辞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拆开李青禾寄来的包裹了。木匣里是层叠的油纸，打开来，万缕清香飘散，沁人心脾。
吃的！
不，是许多香囊。叶星辞有点失落，拿起一个翻了翻，确定里面没藏着小点心。
“好香，是什么？”楚翊放下手里的公文，小狗似的吸着鼻子凑过来。
叶星辞拆读内附的信函：“信中写，这是一种驱蚊的草药香囊，特别好用。悬在檐下、床头、腰间，就不招蚊子了，还提神醒脑。”
楚翊将一个香囊悬在腰带，说待会儿就寝时在床上挂一个。
“可是，它能提神醒脑……”叶星辞笑了笑，“你不觉得有点矛盾吗？这还怎么睡觉？”
“一宿都不睡了！”
楚翊抱了上去，二人扭在一起，脚下互绊。从前嬉闹，楚翊还能靠蛮力略胜一筹，如今轻易就被撂倒。大人虎变，小五已然“虎”起来了。

第275章 送你一则重要情报
在王府一众仆役眼中，现在的王妃打扮像男人，身材像男人，走路像男人，说话像男人。但既然王爷都没表现出异样，那王妃一定是女人。
毕竟，大家可是眼看着风华绝代的少女嫁进门——眼见为实。
屋外暴雨如注。
叶星辞不再与爱人嬉闹，站在廊下，见水帘自屋檐流泻，心里又腾起忧虑。立夏以来，北方雨水丰沛，江南则有洪涝之患。
叶星辞估算着，小妹产期将近。他怕阴雨会影响小妹的身体和心情，默默遥祝母子平安。
“好大的雨啊。”楚翊也仰头感叹，“还好，去年加固了江堤，固若金汤。”
当闪电划破夜空，雨幕看上去在发光，如万丈银丝飘洒。隆隆雷声，似巨人酣睡。
突然，管家王喜破开雨幕，匆匆而来：“王爷，户部衙门差人送来一份公文——”
是临江的翠屏府急递户部的咨呈，户部值夜的官吏考虑过后，还是连夜呈报。
楚翊立即接过查看，叶星辞也凑上前，心口蓦然一坠。
连日暴雨致使沅江泛滥，南岸一条支流的堤坝决口，淹了两个县，恰在翠屏府对岸。知府急询，是否开仓放粮救济灾民，毕竟两国已缔结二姓之好。
二姓之好的当事人互相看看，神色凝重。
楚翊当即提笔批复，命翠屏府及周边能帮则帮。又柔和一笑，宽慰老婆：“别担心，公主殿下。我这个‘驸马’一定尽力帮忙赈灾，共渡难关。信里写，对岸已经用沉船将缺口堵住了，会没事的。”
叶星辞忧心忡忡，辗转了一夜。
时而想洪灾下挣扎的黎民，时而想即将生子的小妹。江堤决口，是不是预示小妹产程不顺，会流很多血？想着这些，他又在心里把皓王痛骂一顿。
翌日，雨过天晴。
叶星辞去城外军营点卯，例行操练，和部下同吃大锅饭。午后回家，他又吃了一顿，因为刚才没好意思敞开吃。十人一灶，他一人能顶三四人。
啃第三个鸡腿时，同伴们才发现他回来了。于章远凑近，悄声道：“一早你刚走，夏公公就来了，我让他在后街的茶楼等你。”
“我去找他。”叶星辞慌忙擦手，将郑昆的骨灰罐装入木盒，抱着出门了。
步入雅间时，夏小满和他的松鼠也正吃饭。一盘包子，几样精致小菜。他说一起吃，叶星辞也没客气。
圣人一日三省吾身，俗人一日三顿午饭。
夏小满还是老样子，白净纤细，带着跋涉后的憔悴。一双明灿灿的大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
“人生喜忧参半，快乐唯有吃饭。”叶星辞笑了笑，小心翼翼，将木盒沿桌面推过去。
“送我的？”夏小满惊喜地接过，“真没想到，叶小将军记得我的生日。”说着，他迫不及待打开木盒，掀开瓷罐的盖子，愣在当场。
“呃……不是……”叶星辞尴尬地咬住嘴唇。
“是我误会了。”夏小满无所谓地笑笑，在盒中垫满随身携带的上百条手帕，说路上颠簸，这样稳妥一点。松鼠想把盒子当窝，被他提溜出来。
对啊，小满的生日在小满，先前叶星辞从未关注过。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几句吉祥话：“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祝你福寿康宁，这顿我请。”
“太监不会为情所困，确实更长寿一点。”夏小满自嘲一笑，“我还以为，你会亲自送郑昆归乡。”
“开春时，我想过。可我从军了，管着一千多人的吃喝拉撒，始终未能成行，只好麻烦你。”叶星辞啃一口包子，又往嘴里送菜。
人想掩盖心事的时候，会令自己看起来很忙。
“你不想见太子殿下？”夏小满声音虽轻，却一针见血。
叶星辞动作一滞，立即否认，说思念太子。不得不说，夏公公眼睛真毒。他迟迟未动身，确实有这一因素。难得回故土，必定要与太子会面，而他有意逃避。
“北昌的兵马在塞北大捷之后，楚献忠说，是齐人撺掇他叛逆，对吧？你认为是太子。”夏小满不紧不慢道。
叶星辞不语，慢慢咀嚼。
“别听他胡诌，这与太子无关。”
叶星辞点点头，心里自有判断。他不怪夏小满说谎，这是身为东宫总管的职守和立场。
“我和太子已有耳闻，有个叫小五的齐人立下大功，似乎是宁王府的侍卫。不过，大部分人都不知此事，也没和你联系起来，你的身份暂时还安全。”夏小满问出此行的关键，“你既从军，可曾接触到有价值的情报？”
“没。”叶星辞耸耸肩，“只是日常操练，没什么特别。”
“叶小将军，你仔细想想。”
叶星辞打定主意，不会再透露任何军机，思索片刻道：“我麾下，七成人每天都出恭，二成人两天一拉，还有一成不固定。由此推断，行军时有一成人随时可能开拉，这是很大的不确定因素。”
夏小满两眼一翻，猫似的搓了搓脸，无奈道：“南岸支流的堤坝决口时，我就在附近，连夜跑到上游才过了江。一路泥泞，来这一趟很难，不能只带着郑昆的骨灰回去。太子问起，难道我跟他说便溺之事？”
“我真没啥可告诉你的。”叶星辞无辜地眨眼，“从鹰嘴关回来，我就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九爷也一样。”
夏小满沉默片刻，道：“你知道吗，决口的那段堤坝是俞贵妃的弟弟俞仁文修的，豆腐渣似的。”
叶星辞攥紧拳头，骂了一句。
“圣上必然不会追究，太子又敢怒不敢言。令妹嫁给皓王之后，太子的处境更难了。”
“我知道。”叶星辞不为所动，“太子只要勤政务实，百官爱戴他，他的地位就没他想象得那么脆弱。像现在这样，南北都安安稳稳的多好。”
除了“一成人不定时拉屎”，夏小满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他明白，叶小将军的心彻底脱离了东宫，永居宁王府。这条眼线算是瞎了，除非太子亲临，否则他再也问不出什么。
也许以后不用来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漫漫归途中，天气晴好。
兆安的太阳难得露面，半遮在云层中，吝啬地施舍光芒。家家户户都在窗口挑起竹竿，晒发霉的衣物被褥，满街怪味。
夏小满去郑家送骨灰，从东宫的公账拨了一笔银子作为抚恤。郑家殷实，不差这点银子，但他不知还能怎么安慰郑家人。
只好反复说：“他为公主和驸马而死，英勇无畏且毫无痛苦。”
路过自家家门，他想了想，没进。
进了也没话，还得听爹絮叨，好像说得多了他就能重新长出个传宗接代的家伙来。
反正，家里缺钱时，继母会找他要。
夏小满没寻见太子，听琳儿说，在陪皇后。刚想奔后宫去，干儿子夏辉一路小跑而来：“干爹，你交代我的事有结果了。”
这半年，夏辉结交了不少在各宫殿当差的小太监，只为委婉探听一类事：常伴圣驾的道士们的私事。夏小满认为，只要勤于打探，就能从细枝末节有所收获。
“崔道长在兆安有一处宅院，在他侄子名下。”夏辉低声道，“我算了算，置办的时间，跟风和园翻修道观的时间差不多，八成是黑了银子。”
“干得漂亮。”夏小满喜上眉梢。
他在皇后宫中寻到太子，将这一消息相告。太子颇为惊喜，说稍候就派人去工部和户部查账。这把柄攥在手里，早晚有用。
“他怎么样？”提到那遥远的牵绊，太子嗓音顿柔。
“挺好。”夏小满抬眼打量身材修长的太子，“现在，他好像比你还高一点了。脸还和从前一样，带着孩子气，不过更英俊了，也更能吃了。”
太子讶然挑眉，将手覆在头顶，又稍稍抬起，“有这么高？”
“差不多。”
太子怅然一叹，缄默片刻，问起叶小将军都说了什么。既然步入行伍，一定知道更多机密。
“他说，麾下有一成人不定时出恭。”夏小满惭愧垂眸，“是我无能，没问出别的来。
尹北望拧起眉，像是嗅到了什么难闻气息。他低声说句“这不怪你”，接着又唠叨起来，仍在懊恼那错失的良机：
“你说，那个楚献忠是吃自己脑子长大的吗？越老，脑袋越空。我提醒他，务必骚扰、拖延，他却跟人家决战，不自量力。假如他耗过冬天，我就还有机会夺回流岩。”
“都过去那么久了，别气了。”夏小满宽慰。
“还有，你手下那些人，全都狗熊似的笨手笨脚，连洗澡水都兑不好。”
原来，太子因自己不在而心烦，还故意找茬。夏小满抿嘴窃笑，斗胆调侃：“你找几个英俊的侍卫陪你聊天，不就舒心了？”
“你……这你不用管。”尹北望骄矜地哼了一声，眉宇舒展，自袖中掏出一个拇指大的羊脂玉雕。小松鼠的模样，惟妙惟肖，“生辰吉乐。”

第276章 朕要废太子！
夏小满开心极了，眼圈发红，有些手舞足蹈。看他的样子，尹北望不禁也笑了。从前都是随手赏赐，还是头一次送亲手做的玩意儿。
“看你喜欢松鼠，闲暇时雕了一个。”
“我本不喜欢松鼠，因为它是你送的才喜欢。”夏小满手足无措，放哪都怕丢了，便牢牢攥着。
“过生日那天，你在哪？”太子笑道。
“在船上晃着呢！”
“大胆，谁的床？！”太子恶意反问。
“是船啦！”
太子哑然失笑，夏小满也笑个不停。有一刹那，他们几乎忘了身处深宫，忘了尊卑有别，忘了无尽的烦恼。
那个刹那过后，太子的笑意淡了，似乎有些懊悔。他不再搭理夏小满，径自去陪伴母亲，为她抚琴。
那琴音总是乱。
今夏多雨，似乎预兆多泪。
新生和死亡接踵而至。
叶小妹拼了命，诞下一个女婴，每个人都惊恐地抽气。她撑起虚脱的身体，只看孩子一眼，便昏死过去。
消息捂了两天，还是不胫而走，女婴是三瓣嘴——兔唇。
俞妃让皓王把这怪胎溺死，别让皇上看见，一向唯母是从的皓王坚决反对。孩子没法正常吃奶，他就让奶娘把奶挤碗里，用热水温着，亲自用最小的银羹匙一点点喂。
听说这些，夏小满才意识到，皓王是真心喜欢叶小妹。而且，刚娶进门，就把她那些被赶走的婢女全买了回来，继续服侍她。
小两口日夜守着女儿，怕被人偷走害死。
齐帝去看孙女，铁青着脸回宫，喃喃重复：“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在民间，生孩子没谷道、三瓣嘴，都是罪大恶极的报应。
太子冷眼旁观，不予置评。
夏小满却觉得，这非报应，而关乎血脉。皇上的弟弟天生斜视，这孩子又豁嘴……
深夜，他与太子卧榻私议，问：若你是孩子爹，会不会顾全体面，把她溺死、饿死或捂死？
太子犹豫一下，说不会。
“怪婴”降世十多天，皇后大渐弥留。
数年病骨支离，都为这一日做漫长的预告。她正躺着聊天，忽而双眼失神。她平静地告诉太子和叶贵妃，她看不见东西了，然后迅速虚弱。
太医施针急救，端来常备的参汤，为她吊着气，等皇帝来。
叶贵妃握着皇后的手，抿嘴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张嘴，那哭声就泄出来。她失态地咆哮，皇上怎么还不来？
“回娘娘，万岁去了风和园，陪俞贵妃放风筝散心，这会儿正往回赶。”她的贴身太监回道。
叶贵妃眼中闪过冷冽的恨意，死死咬住下唇。
夏小满跪在一旁，也恨死了那女人。明知皇后这两日便是大限，还把皇上往外带。
她就是不想他见发妻最后一面，不想他在病榻前许任何诺言。
尹北望握着娘的手，说皇上就要到了。
皇后示意他凑近。
他流着泪，将耳朵附在她枯萎的唇边，那虚弱的声音细丝般飘着：“我知道，你妹妹逃走了……她不对，你别怪她……”
尹北望微微瞪大双眼。
“你给我看的信，都是你模仿她的笔迹，我觉得出……”皇后缓了口气，“谁，谁替了她？”
“叶小五。”尹北望轻声道。
“苦了那孩子，误了一生……”皇后合眼，两行清泪滑落。
她含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吐出，等着她的挚爱。叶贵妃在她耳边细语，会全力襄助太子。只要自己有一口气，太子就能坐稳东宫。
“再去看看，皇上还有多远！”叶贵妃朝下人们嘶吼。
夏小满率先跑出宫门，翘首朝东西的宫道张望。
只有猫在闲逛。
他又跑回去，垂头跪着，什么也没说。
皇后不肯离去，依然在等。
忽然，她空洞的双眼焕出温柔的神采，盯着半空，少女般娇俏一笑：“殿下，东宫的杏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她又回到了做太子妃的时光。流连在青葱岁月里，她的笑意静止了。
“娘——”太子俯首恸哭。
夏小满也跟着宫人哀泣。皇后对他很好，自从知道他气血亏虚，就一直记着，常送他丸药。紧接着，他被一阵哀嚎吓到了。
叶贵妃的哀恸令人心惊。
叫了一声后，她失去了声音。死命揉着心口，像要把衣裳揉烂。宫人都被震撼，一时忘了哭。她是那么伤心，仿佛寰宇都承不住这女人的心碎。
“梓童，梓童——”
叶贵妃止住泪水，冷冷瞟着迟来一步的男人。他身后的女人，手里还拿着风筝。
齐帝扑在床前大哭，是真难过。俞氏也丢了风筝，撕心裂肺地嚎，是假难过。
“贱人！”尹北望暴起，死死指着俞氏，“你明知皇后病危，还把皇上带出宫去！”
俞氏委屈极了，往齐帝身边靠了靠，含泪道：“我又不知皇后娘娘今天会——”
啪！话说半截，被一耳光打断。
这记凶狠响亮的巴掌，打歪了俞氏的脑袋，顺着她敷粉的面颊滑在齐帝脸上，打得男人发懵。
一耳光，扇了两个人，夏小满愕然发愣。
“你，你——”俞氏惊得口齿不利索，步摇乱颤。齐帝最先反应过来，摸了摸脸，猛地还了太子一巴掌，怒骂：“放肆！反了天了！”
尹北望的头纹丝未动，舔了舔嘴角的血，扯出一丝笑。他脸上血红的掌印逐渐浮现，大逆之言也冲出胸臆：“当万民的天，你配吗？”
夏小满想去捂太子的嘴，可来不及了。
趁齐帝发愣，尹北望流泪冷笑，积愤如不久前决口的大江一泻而出：“你不是崇道吗？不谈孔孟，谈黄老。好，老子云：圣人无恒心，以百姓之心为心。你做到了吗，你配得上这份社稷，配得上边疆的将士吗？！”
宫人惊恐地交换眼色，全瑟缩着往后退，意识到坏事了。听见争吵，御前侍卫冲进门，也面面相觑。
“殿下，别说了，别说了……”夏小满快吓死了，跪行过去，拽太子的衣袖。
叶贵妃也来阻拦，齐帝却喝道：“让他说！这些悖逆之言，他早就想说了！”
俞氏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退了几步，紧张而兴奋地吸气。
“你为了个女人，提拔不学无术者做父母官。俞仁文修的江堤垮了，随便找个顶罪的，你居然认了！”
尹北望无所顾忌，杀鱼似的刮父亲的龙鳞。母亲的死，割断了他心里紧绷的最后一根弦。
“俞仁文是颗老鼠屎，仗着国舅爷的身份，整个州都被他带坏了！皓王勾连他大肆敛财，你装聋作哑。觉得没关系，都是小钱。上奢下贪，上谄下渎！你去查查，国库还有多少银子，修陵？你修的是千秋骂名！我的老师，也曾做过你的老师啊！七十多的人，你让他走回家，脚都磨烂了，寒透了多少读书人的心！你的能力，在县衙做个主簿，只勉强够格。”
最后，尹北望指着父皇的鼻子，顿挫有力道：
“你年近天命，都不如北边那个十岁孩子！一个恢弘的陵寝就能让你飞升？你烂在里面一万年，也是个独夫民贼！”
而后，他仰天长笑，又扑在母亲遗体前啜泣。
齐帝气得哆嗦，险些中风。他拔出御前侍卫的佩剑，要砍了太子，被叶贵妃一脚踢歪攻势。
“太子疯了，疯了！”齐帝怒吼，“拟旨，朕要废太子！”
俞氏想煽风点火，被叶贵妃一把推开：“皇后尸骨未寒，不能废太子！”
她双目赤红，将齐帝拉到皇后榻前，指着被面上的一团团水渍。那是男人刚刚落下，已经凉透的热泪：“表哥，你的发妻抱憾而终，你不能这么对她的儿子。”
此时废太子，确实不合时宜。齐帝稍稍冷静，厉声道：“将太子圈禁宗正寺！”
御前侍卫恭敬地带走太子。
夏小满脑中乱成一团，忽而有了主意。他掏出手帕，大胆追上去为太子擦泪，飞速耳语：“你装疯，我有办法。”
太子失魂落魄，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夏小满跪回角落，以免碍眼。众人都往角落挤，包括太医。
齐帝颓然坐在妻子身边，握着她的手，悲戚道：“最近这是怎么了，皓王生了个怪婴，你又离朕而去，太子还疯迷了……”
他呆坐许久，又道：“皇后赐谥孝淑。叶妃，暂由你代管六宫吧。”
悲痛之下，齐帝病倒了。
叶贵妃告诉夏小满，万岁其实没病。只是想突显悲思，在史书留个伉俪情深的美名。
为孝淑皇后守灵时，夏小满找机会把救太子的办法告诉叶贵妃。她觉得不可思议，说太险了。
“娘娘，您想想皇上当时的话，他说：太子疯了。”夏小满笃定道，“这是皇上的第一反应，而且他最信这些。奴婢去摆平崔道长，您在后宫帮衬着……”
得到叶贵妃的支持后，夏小满花银子托了好几个人，终于在打醮的空隙见到了崔道长。
他闪着大眼睛，笑吟吟地给这老道算账，算出他置办宅院的银子，似乎出自道观的修缮款。
崔道长试图抵赖，夏小满就扯着领子往他身上蹭，撩起拂尘往脖子上缠，说他非礼自己。
崔道长骂他不要脸，他回：我一个断子绝孙的人，还在乎脸皮？

第277章 深夜急情
“胡闹！”崔道长急得白胡子都红了，“夏公公，贫道与你无冤无仇，而且早就不举，怎么非礼你？说吧，你想要多少？”
“你想不想有恩于我？然后，你就可以命令我帮你保守秘密。”夏小满玩着老道的拂尘，笑眯眯道。
崔道长只得点头。
夏小满没亏待他，知道他贪财，还另给他几根金条。
当日，崔道长告诉齐帝：从卦象来看，太子一定是受了魇镇，悲痛刺激之下，彻底疯迷了。
齐帝顿悟，深以为然。说太子在宗正寺吃盆栽度日，行为魔怔。
崔道长又说，他推算出，那人自己也遭到了反噬。就算本人无恙，也会报应在后辈身上。
“报应……”齐帝想起那豁嘴女婴，陷入沉思。
他压下消息，没彻查皇宫，也没再提废太子。并在宗正寺为太子驱邪，灌下符水。太子神智恢复正常，便解除圈禁，回殡宫守灵了。
一切仿佛没发生过。
太子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是，这对君臣父子的情谊，犹如火盆里飘忽的灰烬，行将散尽。
因为陪宠妃放风筝，齐帝错过了与发妻的最后一面。每每看见太子那张与皇后七分像的脸，他便心生愧疚。愧疚里又生出恼火和厌恶：你有罪，你害朕心神不宁。
孝淑皇后断七之后，灵柩停在风和园，待陵寝竣工再迁入。
一天夜里，齐帝陪宠妃在御花园捉丹萤，撞见了失眠夜游的太子。月下乍看，宛如年轻时的皇后，吓得齐帝狼似的嚎了一嗓子。
“断七了，我不能在宫里待着了。皇上见我一次，就更厌恨我一分。”尹北望对夏小满说。
又轮到崔道长出马。
他说皇室变故迭生，不是气数已尽，反倒是王气过盛，给出个“二龙相避”之法。兆安在东，储君该西行。
恰好，太子提出去重云关巡边。还善解君忧，说不紧要的奏折公文可六百里加急递送重云关，仍由自己批阅。
齐帝不想再看见那张害他内疚的酷似发妻的脸，考虑过后，准他与回都奔丧的叶霖同回重云关。
“尽管去，我帮你盯着宫里。”
临行前，叶贵妃在太子耳边说道。
“我告诉你，叶大将军最爱什么——面子。咬准这点，你就捏住了他的七寸。”
她定定望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才回了魂：“去吧，好好施展一番。”
**
“牛子亮——”
一个伍长应声出列，从录事官手中接过饷银，额外还有一扎消暑草药和一个西瓜。
牛伍长心满意足地离去，经过那位来自江南的叶小将军身边时，不慎与其目光交汇。那摄人心魄的俊美，令他颤了一下。
少年敛起操练时的严厉，微微一笑：“辛苦了，注意防暑，牛子兄弟。”他咬了咬下唇，“牛兄弟。”
“将军说姓啥，小人便姓啥。”
目送那军士离去，叶星辞尴尬得在心里尖叫。他立在阴凉处，抹一下额角的汗，继续看部下领取军饷。
他这一营，有一千四百三十八人，实打实的。天子脚下没人敢吃空饷，何况他也不缺钱。不过，听说有的武官会私下克扣些物资，然后转卖。
中午，营里吃了汤饼。吃点热气腾腾的东西，出一身汗，利于消暑。坏处是，出汗后更饿了。
治兵整戎可真不简单。他在雪山下指挥一千八百人佯攻游刃有余，却被日常治兵难住了。在东宫时，也只管几十人而已啊。
刚就任时，每天都面临无数琐屑。就连两口子吵架、婆媳矛盾、牲口丢了也找他，烦死了。过一阵他才回过味来，这是欺他年轻，故意刁难。
我夫君治得了一国，我还能被一千多人难住？他很快悟出，治众如治寡。只要管好手下三个总旗，和十几个小旗，就不会乱。
有个陋习，叶星辞很想根除，那就是——一发饷就逛窑子。
顺都郊外所有军营附近，都聚集着许多酒店、客店，以供吃喝嫖赌。靠山吃山，靠军营吃男人。军营搬迁，店家也跟着搬。
叶星辞劝大家，把军饷攒着成家立业，不要挥霍在嫖赌上，可惜收效甚微。
他跟同伴倾诉，同样酷爱流连风月之地的司贤说：“饱汉不知饿汉饥。你有你的九爷，可别人没有自己的九妹啊。”
叶星辞这个“饱汉”满脸通红，无言以对。
楚翊说，要慢慢来。现在，每个村都有教书先生，等那些识字明理的孩子长大、入伍，这种现象会改观。
军饷还没发完，于章远居然来了，眼睛哭得红肿。叶星辞悬着心，听他说：“江南传来讣闻，皇后娘娘薨了。唉，太子肯定悲痛欲绝。”
叶星辞的头皮紧了一下，哀戚涌上心头。
回家时，子苓她们都跪在当院，一身缟素，朝南方哭祭，还设了供桌香案和灵位。楚翊也一袭白衣，静立一旁，神色凝重。
“娘娘啊……奴婢愧对娘娘，没照顾好公主……”
在众人的哭声中，叶星辞也跪地拜祭，用手背抹泪。
一个手帕悬在眼前，手帕的主人轻声开口：“齐帝派来告丧的使臣说，希望我允许公主回国奔丧，再小住一阵。我以公主患病为由回绝了。”
“只好这样了，我们也拿不出公主来。”叶星辞无奈道。
不知流落天涯的少女，何日能知道这个消息。
“使臣带来不少江南的土产，茶、藕粉、各种糕饼……你可以大饱口福了。”楚翊顿了一下，声音更柔，“郑昆的骨灰，托他们带回去吧。”
原来，楚翊也一直默默惦记着。
叶星辞心里一暖，笑了一下：“没发现罐子不在吗？忘了告诉你，上月托一个贩手帕的齐人带回去了。”
楚翊挑了挑眉，似乎觉得不靠谱，但没说什么。
叶星辞起身，与楚翊回到房间，问齐使还说了什么。他想打听小妹的近况，又不好直接问。
“我的‘岳丈’悲痛过度，龙体欠安。我想想，还有什么……”从楚翊的讲述中，叶星辞汲取到令他倍感舒心的消息：皓王妃顺利诞下郡主，母女平安。
我有外甥女了！我当舅舅了！喜悦冲淡了哀伤，叶星辞开始琢磨，该送小家伙什么礼物，以后托小满带回去。
不过，他猜小满不会再来了。人家出宫一趟，只得到一条关于出恭的情报，当然不愿再来。甚至懒得与他通信，再不理睬。
无论如何，叶星辞都已立志，牺牲自己这充满谎言的一生来维系和平。
“我私下里听说一些传闻。”楚翊又道，“齐国太子在宗正寺关了几天，疯迷了，又好了。内情如何，尚未可知。”
太子怎么了？叶星辞感到担忧。也许，是哀痛之下，做出了过激行为。
他出门，前往自家棺材铺，取来现成的纸钱、元宝，遥祭皇后。他没有再哭，情绪平和。皇后沉疴难起，这或许是一种解脱吧。
处暑之后，夜里凉快了。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辔而行，徜徉在郊外如水的月色里。
罗雨不远不近地相随，处在既不耽误主人谈情，又能及时处理险情的距离，这是一个优秀而幽默的护卫应有的素养。
楚翊碰了碰马鬃上绑着的驱蚊香囊，笑道：“到底什么事，非半夜跑到郊外来？”
叶星辞卖了一阵关子，才笑道：“等一下，去我的营区。我想给你展示最近的操练成果，夜间迅速集结。”
他的神情顽皮又神气，像一个刚学会翻跟头的小孩，迫不及待要在心上人面前展示。
楚翊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笑什么。”叶星辞有点恼火，“号令一出，撒泡尿的工夫便集结完毕，可即刻行军，不厉害吗？这么一件事，我练了半个月，才把速度提上来。”
楚翊连声夸赞。
“不只防人祸，也能应对天灾，避免混乱。”叶星辞朝心上人顽劣眯了眯眼，“我们再逛一会儿，等大家睡得正熟，我再突然擂鼓。我好坏呀，嘿嘿。”
“不坏，可爱。”一阵轻风掠过，吹起了楚翊的嘴角。
望着半轮清月，叶星辞想，这会儿外甥女有没有哭闹？娘亲舅大，我终于也当舅了。
外甥女该叫楚翊什么？他打量眼前比月光更清贵秀雅的男人，叫舅夫？好奇怪。
我的那些侄子侄女，又该如何称呼楚翊？叔夫？啧，这小子确实让我挺舒服的……
“想什么呢？这么看我。”楚翊被看得耳朵红了，小心地摸了摸脸，以确定没有脏东西，气质完好无损。
“看你小子颇有姿色。”叶星辞拨了拨男人的耳朵。
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西而来，踏破夜色。官道尘土飞扬，三骑奔马驰近。骑者加了一鞭，掠过路上驻足看热闹的，还骂了一句：
“好狗不挡道！”
叶星辞目光一凛，扯开嗓子回嘴：“好驴不乱叫！”
烟尘中，楚翊定睛看向骑使身后飘扬的旗幡，辨出颜色时眉头一蹙：“这是六百里加急，只有拿兵部的勘合才能用。也许是紧急军情，追上去问问！”
难道，两国边界有事？
叶星辞心口一沉，当即纵马去追。雪球儿四蹄生风，如一道白色幻影，须臾之间追上那三匹驿马。

第278章 出远门，化干戈
“劫道的？！”为首的吓了一跳，速度减慢，“官驿的信使，不能劫，懂不懂江湖规矩！”
“出啥事了？”叶星辞在疾驰中大喊。
“别瞎打听，你算老几！”一人凶道。
“后面那位，算老九！”叶星辞坏笑一下，“刚才被你们骂的那个，是宁亲王哦！”
三人猛然勒马，脸色发白，喘着粗气。楚翊和罗雨随后而来，后者出示宁王府的腰牌，冷冷瞟着他们：“谁是狗啊？”
三人慌忙滚下马背，跪地叩首：“小人是狗，罪该万死，汪汪汪——”
楚翊淡然摆了摆手：“是有军情吗？”
一名驿使从包袱取出信函，双手呈递，函封赫然写着“六百里加急呈政事堂”。楚翊撕破火漆印，抽出公文，借月色速览。
叶星辞也抻脖子看，看不清。
楚翊神情严峻，叹了口气，道：“一队昌军烧杀洗劫了齐国边境的村庄，齐军讨要说法，昌军否认。双方各执一词，难以沟通，发生冲突，陈兵对峙起来了。”
叶星辞愕然吸气，嗓子都哑了：“怎会这样……”
“流岩守将，兼领兵部尚书的吴大人说，听闻五军都督府有个陪公主嫁过来的齐人将领，希望朝廷派这位来调查，从中斡旋，以免战端再起。若矛盾还是无法调和，恐怕要烦请玉川公主移驾，出面调停。”
啥？这俩人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叶星辞纠结地皱起脸，像喝了苦瓜汁似的，后背瞬间钻出一层汗，浑身发痒。
楚翊也露出类似的表情，苦笑一下。他让那三名驿使继续赶往顺都办差，待对方走远后，无奈道：
“奇怪，怎么突然出了这档子事，难倒真有人纵兵劫掠……小五，这么看，你去确实最合适，显得大昌开明、包容、坦诚。你和重云关那边都是老乡，也更好沟通。”
可不是老乡这么简单，那是我老爹和老哥。
叶星辞顿时慌了神，张口结舌：“还是别了，我……我怕处理不好……”
“我相信你的判断力。”楚翊投来鼓励的目光，“眼下的状况非常严峻，历次大战，都是由一个不起眼的火星，蔓延成连天战火。”
叶星辞心神稍定，感受着肩上沉甸甸的担子。没错，自己必须去。深藏的身份虽尴尬，用好了也是一柄利刃。只要能与父兄成功交涉，降低一分开战的可能，就值得一试。
想到这，他心情虽沉重，但不纠结了。他注视着爱人，目光如炬：“好，我去。”
楚翊肃然点头：“小五，我任命你为钦差大臣，有立斩不赦之权。你认真调查，究竟怎么一回事。若真是昌军作恶，就将肇事者全部斩首，该赔偿则赔偿，止戈于未燃。”
“好，必不辱使命！”叶星辞昂起头颅，日渐硬朗的轮廓坚毅如山。不过，攥着马鞭的掌心一片湿滑。唉，紧张死了。
“考虑到，或许你明日就出发了。”楚翊的语气陡然暧昧，“现在赶紧回家，让我抱一抱。”
“那你得先追到我！”少年跃马扬鞭，一晃不见了。
翌日，叶星辞携朝廷的旨意，以钦差身份赶赴流岩城。
“出嫁”时，从流岩到顺都，他走了十几天。楚翊相伴车外，陪他聊天解闷。往事历历可见，谁能想到，那个游手好闲的皇九弟就是自己今生的冤家。
同样的路，这次只用了三天半。若是独行，两天就能到。一路上，别人换马时，雪球儿还神采奕奕地尥蹶子。
除了三个兄弟，随行的还有都察院的御史和几名官员，以及……又想蹭功劳的宁王府代长史，四舅陈秀才。
牵马穿过瓮城，再度步入流岩时，叶星辞感慨万千。街边卖羊腿的铺子，仍在飘出香气。
当初，他就是从这，从这座被太子弄丢的重镇“出嫁”，然后再也没回江南。他驻足街旁，仿佛看见一身铅华的少年忐忑地困在马车里，从眼前徐徐经过。
那时他满心愤恨，还盘算着为大齐夺回失地。如今平和多了，百姓安居乐业就好。
“走啊。”于章远轻声道。
叶星辞回过神，径直前往流岩知府的衙署。这里也昌国西南边军的督师吴大将军日常处理军务之处。
出嫁路上，叶星辞还在这歇过一宿，印象中后宅的花园很漂亮。
父亲和这位吴大将军打了半辈子仗，屡屡失意。圣上淡然处之，只要守好重云关便是胜利。
和累世公侯的父亲不同，吴大将军起于微末。父亲在家偶尔提起此人时，带着七分敬意和三分不屑。在大齐，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武官，几乎不可能位高权重。
叶星辞刚步入衙署仪门，一名布衣木钗，素面朝天的女子快步迎来。她笑了笑，略一抱拳，落落大方：“末将吴霜，幸会。”
叶星辞心里一动。
这便是恒辰太子的遗孀，北昌唯一的女将。没记错的话，今年二十八岁。她容貌寻常，却有着挺拔笔直的脊背，和锐利如刀的目光。身材比普通女子高不少，相当结实。
她似乎不太擅长迎来送往，停顿一下，才继续道：“钦差大人辛苦。”
令天人般的恒辰太子倾心之人，终于得见。叶星辞想，她还是我的晚辈呢，嘿嘿。
“幸会，吴将军久等了。”叶星辞看向陈为，“这位是宁亲王的舅舅陈秀才，王府的代长史官。”他刻意在“代”字加重语气，捉弄一路喊累的四舅。
吴霜欠身道：“晚辈拜见舅祖。”
“嗯，几年没见，长这么大了。”爷爷辈的陈为肃然点头，就差捋胡子了。
“这话应该人家对你说。”叶星辞小声调侃。
步入衙署大堂，见过吴大将军和本地官员，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吴大将军六十多了，身体抱恙，命人奉茶时还咳嗽着。
吴霜坐得笔直，脸色冷峻，不时咬一下嘴唇。
叶星辞知道，她驻守在附近的小城奇林。当初，太子就被围困在那，父亲从流岩调兵解围，结果流岩失守。
她候在这，是因为据齐国百姓控诉，烧杀抢掠的是她的部下，还有遗落的旌旗为证。
两军对峙，她在风口浪尖。
叶星辞椅子还没坐热，茶只喝一口，吴霜便急道：“钦差大人，末将知道你旅途劳顿，不过请尽快开始调查。你是齐人，又是公主身边的，与重云关的叶家军也更好沟通。我不善言辞，一跟他们见面就忍不住动手。出了这样的事，我能理解他们的愤怒，但我的兵令行禁止，军纪在西南边军里出了名的好，绝没做亏心事！只怕，是有心之人栽赃。”
她激昂慷慨，说到一半忍不住起身。最终叹了口气，握着拳坐下。她的声音并不粗犷，却中气十足。
“你认为是谁？”叶星辞问。
“谁获益，就是谁！”吴霜推测，“也许是楚献忠，他大败之后，又生出异心。先挑起两国争端，再择机生事。”
“我认为，喀留人闹不起来了。”叶星辞稍微活动疲乏的身体，理智分析，“他们的一大半战马都上交朝廷，你这应该也接收了不少马匹。”
“霜儿。”吴大将军嘶哑地开口，“你带钦差大人去你的兵营，仔细盘查，安排歇宿。再派人去重云关，请那位叶四将军移步，与钦差协商。”
四哥？原来，负责交涉的是他。
叶星辞感到欣喜，自“出嫁”途经重云关时那匆匆一眼，他已两年半没见过四哥了。在家里，除了娘，就数四哥最疼他。
饮马似的飞速喝下一盏茶，叶星辞随吴霜出城，前往东北方向的小城奇林。
放眼土路，尽是运送军粮的民夫，挥汗如雨。天边乌云蔽日，仿佛连阳光也畏惧这片曾浸透鲜血的战场。每隔几丈，便有哨兵。一路刀枪林立，剑戟森森，交织成一张肃杀的网。
这网，亦罩在叶星辞心头。
他忽觉自己无比渺小，而两国的大军，犹如两股不可调和即将相撞的洪流。
不，他能改变这一切！
“如钦差所见，正在备战。”吴霜说道，“奇林储粮不多，我要做好被围困的准备。齐军也在集结粮草，听说连过冬的都备出来了。”
“不会打起来。”叶星辞口吻笃定，更像是说给自己，“玉川公主才嫁过来两年，又开打，岂不白嫁了。”
老子岂不白牺牲了？一个大好少年，当寡妇当尼姑涂脂抹粉穿裙子谎话连篇，就是为了这份和平啊！奶奶的，不许打仗！
吴霜温和地笑笑，像个友善的大姐姐。
她略带遗憾道：“我九叔和九婶身体安康？他们大婚时，我本该到场祝贺。可惜军务缠身，实在走不开。”
叶星辞点点头，心想：你九婶我现在有点累。
也许，吴霜是不想回顺都吧。他听楚翊提过，自恒辰太子过世，她就没再回去过，甚至不曾祭扫。
楚翊说，她有自己的方式来缅怀。他们的灵魂日夜相伴，不拘泥于寥寥几次祭拜。
今日一见，叶星辞隐约明白了，她为何从不回顺都——她和其他皇族女眷，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第279章 逢亲人，洒热泪
“真是匹万中无一的良驹。”吴霜打量着雪球儿，由衷赞叹。
“九爷送我的。”颠簸中，叶星辞扬起嘴角，“他对公主身边的人都很好。”
“九叔也是万中无一的好男儿。”吴霜随意聊着，“先前，他只为皇族操办白喜事，着实屈才了。”
他们经过一辆慢吞吞的运粮车，拉车的是一老一小，十分吃力。老的七十多，小的还不到十岁，应是祖孙俩。
吴霜眉头一蹙，当即下马：“老伯，你快歇着。朝廷有令，十二岁以下、六十岁以上不得征为民夫，是我们疏忽了。”
她抬手招来一个士卒，吩咐对方将这祖孙俩送回家，并从车上拨出几斗粟米作为补偿。
二人继续策马徐行，叶星辞问她麾下有多少人？她答：“两万一千二百二十一人。”
叶星辞“哇”了一声，讨教治兵之道。他用半年，才捋顺一千多人，两万人怎么管？十万人，二十万人呢？
“都一样的，治众如治寡。”吴霜友善地微笑，“你还年少，待你更进一步，自然就明白了。”
“你和叶四将军见过了？”叶星辞问道。
“见了，差点打起来。叶四是个耿直的人，但他义愤填膺，根本听不进我的辩解。”吴霜语带无奈。
别打啊，大家都是亲戚，叶星辞痛心地想。他是我哥，你是我夫君的侄媳妇。
又行进一刻，抵达奇林城外的大营。
自以传令兵为起点步入行伍，叶星辞还没见过这么整洁有序的军营。营房干净，锅灶如新，没有一个士卒是邋遢的，营区间的排水渠也没异味。
就连战马，都比别地方的马干净漂亮。溜光水滑，浓睫忽闪，朝叶星辞送秋波。
在中军大帐，吴霜召来部将，接受钦差盘问。所有将佐都以人头担保，手下的兵绝没作恶。
叶星辞手端茶盏，在氤氲茶香中陷入沉思。
吴霜用信任的目光环视自己人，掷地有声道：“我部每日早、中、晚点卯，哨兵夜巡不辍。不可能有人擅自行动，翻越崎岖的衡连山，到南山的山脚下犯事。”
“这不合常理啊！”
众人出言附和。
“山路险阻，哪怕有猎户作为向导，也要一整天才能翻过去！我们每日点卯操练，根本就没缺过人！”
“事发后，全营彻底搜查过，没发现可疑的财物。”
叶星辞不动声色地饮茶，清凌凌的眸子扫过每张脸。他没附和也没反驳，尽量以客观中立的态度去思考。
衡连山奇雄险峻，是两国天然的国界，一道峡口将山分为东西两脉，该峡口即为重云关。东脉中又发源出沅江，涛涛江水亦为险固的屏障。
大山陡峭难攀，但翻山侵扰村民的举动在过去偶有发生，只为一件事——抢女人。
罗雨幼年时，便是随家人被掳到昌军营中。自恒辰太子大刀阔斧地整饬军纪后，就不敢再有人乱纪。
吴霜手下两万多人，总有恶胆包天的。不排除是某一伙士卒按捺不住兽欲，但那必然伴随着“抢女人”这样明确的目的。而且，也没必要携带军旗。
“遇袭的村子有人失踪吗？尤其是年轻女子。”叶星辞蹙眉道。
“没有。”吴霜轻轻摇头，“村民基本死绝了，就剩些老人。”
“当前的证据，是幸存村民的口供，以及遗落的军旗。”叶星辞总结。
“与齐军交涉时，我看过了，确实是我部的旗。”吴霜黯然，双拳紧握，“不过，这很容易仿造。”
“是哪种旗，能给我看看吗？”
吴霜一招手，命身边的偏将取来军旗。叶星辞接过细看，这是传令用的小旗，旗面绣着一个“吴”字，并绘有羽状纹路，代表了吴霜统领的奇林守军。
他端详许久才归还，又借来更多旌旗，拿到帐外阳光下翻看，仿佛一个最挑剔的人在买货。他的举动引得众人不悦，嘀咕着不满。
吴霜严厉制止：“嘟囔什么？这位小将军是来还我等清白的，当然要仔细查看。”
待叶星辞看罢，吴霜才再度开口：“两国议和时约定，若出现劫掠行径，要交出罪魁由受害一方惩处。据齐国村民指控，那晚有三十余人进村烧杀。所以，叶四要我交出这三十人。可是，没做就是没做，我不可能白白送出三十个兄弟的性命！”
她猛地一捶桌案，低头叹息，屏退了部将。
“若牺牲三十人，可以平息这次争端，你会做吗？”叶星辞轻声道。
吴霜陡然抬眼，眸光锋利：“绝不会！一个都不行！”
旋即嗓音一柔，目露怀恋，“我麾下的兵马，都是我和恒辰太子共同操练出的精兵强将，军纪严明。我绝不会，让一兵一卒无谓地牺牲。”
好样的！
叶星辞由衷叹服，差点忍不住跟她拜把子。
吴霜双目泛红，怔怔地呆坐。很快，她敛起哀思，神态如常：“请钦差随我进城歇宿，我派人去知会叶四，约定时间再行交涉。”
下榻城中后，始终默然旁观的四舅问，眼下怎么办？
叶星辞说，当然是大事化小，别妄动兵戈。
四舅说他太自信了。不然，还是打扮一番，以公主的身份去会面。反正，重云关的叶家军大概不了解公主的模样。糊弄一下，用公主的身份把这事压下去。
在四哥面前装女人？我就是屁股和脑袋对调一下，他也能认出是我。
叶星辞想了想，道：“我和那位叶四将军交涉时，你别跟着，于章远他们陪我就好。”
经此一事，他的身份大概藏不了多久了。他想，尽量晚点露馅儿，别和当前争锋相对的局势撞在一起，徒增混乱。
待他化解干戈，就算楚翊知道了他是叶大将军的儿子，也不会过分责怪他——功过相抵嘛。
“我好歹也是长辈，能给你镇场子。”陈为想相随，蹭一份功劳。
“我们都是齐人，没谈拢也没事。你去了，一言不合拿你祭旗怎么办？”
陈为的嘴张得像吞了个蛤蟆，连连摆手，说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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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端爆发后，两国在重云与流岩之间，曾是战场的旷野设一行辕，用于交涉。白色毡布搭建的营帐，如上天随手抛在草地的馒头。
靠南一侧骑兵如海，甲胄森然，旗幡迎风招展。
四哥已经到了。
旗上醒目的“叶”字一舒一卷，映在叶星辞明澈的眸中，也烙在他心头。这是他的故国，他的家族啊。
他忽然发怵，像个夹在反目成仇的娘家与夫家之间的小媳妇。做得好，理应如此。做不好，里外不是人。
“吴将军在此稍候，我去交涉。”叶星辞深吸一口气，朝吴霜点点头，带着三个属下驱马靠近营帐。
“叶老四若敢欺负你，我给你撑腰！”吴霜傲气凛然，扫向身后的数千精兵，用目光鼓励略显紧张的少年。
他不会欺负我，因为我是叶老五，叶星辞想。
他在帐前下马，向四哥的近卫表明自己是昌国朝廷派来的钦差。命于章远他们候在外面，之后掀帘而入。
帐内陈设简单，仅有桌椅茶具。桌旁，一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正品茗，隔着雾气凌厉地横来一眼。那目光一顿，霎时柔和而欣喜：“小五？！”
“四哥。”叶星辞歪头一笑，旋即红了眼。
四哥几乎是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他，哽咽难言。他感觉，四哥的左臂不及右臂力道大，是受伤的遗症。
“我好想你啊，四哥……呜哇……”终于又见到亲人，血脉相拥的感觉，令叶星辞孩子似的呜呜哭。
一瞬间，许多本已释怀的委屈一涌而上。
他编造了好多谎言，受了好多伤……他想向四哥倾诉，可不知从何说起。他哭得满脸发亮，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像呱呱坠地的那一刻。
他还想向四哥讲起楚翊，讲他们结发为夫妻。吵吵闹闹，相濡以沫，还在隆冬的冰面玩江南没有的爬犁。
“好了，不哭了。”四哥含着泪，握着叶星辞结实的双肩，热切的视线将他从头到脚碾了好几遍，“都这么高了，像个大人了！昨晚我还梦见你了，梦里你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听到这些，叶星辞的泪更汹，抱着四哥跳脚大哭。
“你在宁王府过得好吗？”四哥一点也不嫌他吵，也不嫌他丢了男子气概，温柔地抚他的头发，“臭小子，也不给我来信！曾有个东宫的夏公公告诉我，你身兼重任，千万别擅自给你写信，可憋死我了。”
良久，叶星辞终于缓过一口气，能吐出完整的句子：“你的手好了吗？”
“早好了。”四哥活动左臂。
叶星辞苦涩一笑，知道四哥没说实话。他犹豫道：“我觉得，父亲改进的枪法有破绽，所以你左臂才会受伤。”
“哪里的话，是我自己学艺不精。”四哥拉着他的手落座，为他倒茶，“早知你这小馋猫会来，我就带些吃的了！包个烧鸡，切点猪头肉，再烫一壶酒。”

第280章 疑窦丛生
叶星辞揉着哭肿的眼，道：“我随宁王平叛时从军了，现在也有军职在身。宁王觉得我是齐人，更好沟通，所以才派我做钦差。你没听说过，斩将夺旗的叶小五？我还蛮有名的。”
四哥眼睛一亮，却摇了摇头。
“好吧，看来我还没那么有名。”
四哥大笑，催叶星辞讲讲与喀留人交战的事。
叶星辞从那个叫叶小五的传令兵讲起，面粉火烧敌营，翻越雪山奇袭……他灿烂的笑意渐渐黯淡，英气秀致的眉眼笼着愁绪：“浴血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倒叫人哀伤。”
四哥握住他的手，心疼地叹气，说沾血在所难免。战争必定伴随伤亡，不以杀人为乐，便不是恶。
“孝淑皇后归天，我随父回兆安奔丧，顺便看望了小妹。”四哥皱眉，“咱外甥女……嘴有点问题，是兔唇。”
叶星辞不解，说没见过。
“人中是豁开的，一直豁到鼻下，牙床也裂了一部分。没法吃奶，得用小羹匙喂。”四哥憾恨地叹息，在鼻下比划了一下。
叶星辞心里一阵剧烈的抽痛。
“皓王遍访名医，有一个说，将来可以做缝唇术。哼，我想把皓王的嘴缝起来！花言巧语，诓骗小妹嫁给他！”四哥压低的声音饱含怒火，“若小妹跟了太子，孩子一定不会这样。父亲也厌恶皓王，都不想正眼看他，又不好表露。母亲至今还在自责，天天哭。”
听说能治，叶星辞略感宽心。他只在意一点：“皓王对小妹和孩子好吗？”
四哥点头。
叶星辞可算放心了：“大家都不喜欢皓王，可没准小妹真的喜欢他呢！她给自己的人生做了一回主，这么一想，她比公主幸运。”
四哥不置可否，随口问：“公主可好？她跟驸马感情好吗？”
叶星辞挠了挠头，心想：我也不知她现在好不好，我和驸马过得倒挺好。他撇撇嘴：“我认为，她大概是快乐的。”
“驸马真是襟怀洒落之人。”四哥抿一口茶，由衷赞叹，“他知道你是叶家人，还准你在北昌从军统兵。若是我，一定把你盯紧了，逛街都派人跟着你。”
“……他不知我是谁。”叶星辞垂眸，抿了抿嘴唇，“夏公公不让你给我写信，是因为，我始终隐匿身份，给东宫传递情报。宁王以为，我只是寻常侍卫。”
想到爱人，他心里一酸，按住双眼轻轻啜泣。
四哥愣住了，以为他压力大而委屈，柔声安慰：“为大齐的社稷，苦了你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就开心了。”
叶星辞蓦然抬起泪眼。
“不告诉你了，你表现得一点都不期待。”四哥坏笑着卖关子。
叶星辞使劲摇他的手，催他快讲。
“李姨娘在城里！”四哥粲然一笑，“从顺都回来时，父亲把她也带来了，我也不知她是怎么说服父亲的。”
“你没骗我吧？”叶星辞破涕为笑，四哥不可能骗他。他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重云城，降落在娘的怀里。
此时此地，离娘不过十里。自离家以来，这是最近的一回。当下身处的营帐，被阳光烤得热烘烘，像她怀抱的余温。
叶星辞呆呆地想娘，许久才回神，切入正题：“差点忘了来做什么，四哥，我们谈正事吧。”
“哼，一提就冒火！”四哥用靴尖从桌下挑起个包袱，从中抽出奇林守军的旗帜，“那伙兵匪杀人放火，连妇孺都不放过！昌军再不交出罪魁，父亲就要出兵了。”
叶星辞接过旗子，借着帐顶透下的阳光细看，“你认为，他们作恶的目的是什么？”
“抢钱，泄愤。”四哥切齿道，“两国以山为界，靠山吃山。南麓比北麓富庶，物产丰富，村民常因北人越界捕猎、采药、伐木而冲突。官兵出面调解，也常有矛盾，所以就记了仇。”
从大齐的立场来看，这合乎逻辑。叶星辞点点头，继续琢磨旗子，又问：“四哥，你觉得这伙人怎么过去的？”
“从奇林出发，朝东走几里。那的山势平缓一点，更容易翻越。”
“马能翻过去吗？”叶星辞问。
“山路崎岖，马匹自然过不去。”
“可是，旗上有马蹄铁的印子，你仔细看看。”叶星辞指出旗子边缘隐约的一小段弧形印迹。
四哥凑近，看了半晌，轻轻咋舌，说不确定是什么。
“就是蹄铁。”叶星辞用手指点了点，语气笃定，“这几个点，是抓地用的防滑刺。这么精细的蹄铁，不是耕马或骡子、驴，而是官家的马。”
四哥又咋舌，手肘撑在桌沿，蹙眉道：“我去遭劫的村落勘查过，只有杂乱的足迹，没见到马蹄印。”
“那些兵匪，的确是骑马过去的。”叶星辞双眸晶亮，声音低沉地推测，“骑行中，旗子不慎掉落，被马踩了一下，又捡起来。快到地方了，他们将马栓得很远，然后徒步进村劫掠。”
四哥的双目倏然圆眼，声音微颤：“你、你是说，是我们自己人做的？不可能！单凭一个模糊的印迹——”
“我还有佐证。”叶星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指着旗上的“吴”字，“这是针线绣的，不是画的。”
四哥点头，目露不解。
“出于个人喜好，弟弟在北方自学了刺绣手艺。”叶星辞羞赧地顿了一下，“刺绣有许多针法，这面旗上的字，是回针绣。”
他抬眼，定定看着四哥，顿挫有力道：“吴霜将军的军营里，所有涉及刺绣的军旗，都是飞针绣！四哥，你拿来的这面旗，是仿造的！”
凡我所学，必有所用。绣废了好几条手帕才磨练出的细致，可不是白给的。
四哥猛然咬住下唇，感到不可思议，脸色阴沉，呼吸沉重。
叶星辞替他说出了想法：“四哥，我怀疑是齐军里有将佐为中饱私囊而纵兵劫掠，又将罪责甩在昌军头上。你查查，是不是有人在城里欠了赌债之类。”
四哥沉沉点头。
他沉默半晌，才艰涩地开口：“小五，我会调查，你先别对那位吴将军说你的发现。她问起，就说没谈出结果，过几天接着谈。”
叶星辞应下来，也叮嘱四哥帮自己隐瞒：“你别说我在这，对谁都别讲，我不想让事态更复杂。你就说，旗子上的猫腻，是你自己瞧出来的。否则父亲知道了，会认为我不忠不孝，东食西宿，帮外人开脱，还可能迁怒于我娘。齐军能在内部消化此事，两国不再对峙，是最好的结果。”
“我懂你的难处。”四哥拍拍他的肩，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咱哥俩接着叙旧。再给哥讲讲，你在北方吃到什么好的了？这一身腱子肉，真结实。”
叶星辞天花乱坠地讲了起来，宁王府的厨娘手艺棒极了。
“有相好的姑娘吗？”四哥嘴角一挑。
有相好的汉子，叶星辞差点说。他红着脸，摇了摇头。因竭力掩盖害羞，而显得更羞。
四哥哈哈大笑：“别装了，你学刺绣，不就是为了跟姑娘有话聊吗？”
是为了给汉子绣手帕，叶星辞无言地笑笑。
“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四哥顽劣的孩子气模样和弟弟如出一辙，“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已经通晓人事了。”
唉，通了，天天通。
叶星辞咯咯地笑，四哥站了起来，要跟他摔跤，却发现已经摔不过他了。
又聊了半个时辰，临别之际，四哥一拍脑门：“哎，差点忘了说。太子在城里，你要不要见见他？你们不是形影不离么。”
叶星辞心弦一颤，笑意凝在嘴角：“他哪天到的？”
“半月前。他奉旨巡边，我们一路来的。”
为何太子一到，就出事？叶星辞胸口发凉，仿佛盘踞着一条毒蛇，正用冰冷的蛇信舔他的心。
一个疯狂的猜想，钻出脑海，挥之不去。
“我……先不见他了。”
叶星辞不想见太子，尽管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
他隐约觉得，太子就像一滴悬于一盏清水的浓墨，只要触碰，便会颠覆一切。

第281章 火上浇油
“殿下怎么了？”叶星辞打听，“听说，他在宗正寺关了几天……”
四哥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内情：“父亲说，皇上与太子，在孝淑皇后的遗体前发生些争执。皇上气疯了，太子真疯了。后来，皇上气消了，太子正常了。挺严重的，太子差点就被废了。”
叶星辞神色晦暗，将拳头放在唇边啃咬。
“你想说什么？”四哥目光一凛，沉声道。
“四哥，我有个忤逆的猜想。”叶星辞放轻声音，像在说悄悄话，“会不会，是太子做的？”
四哥顿然皱眉，连说荒唐：“为何如此揣测储君？太子温文尔雅，父亲非常欣赏他，只恨自己没有第二个闺女。”
叶星辞道出理由：“因为一旦有战事，万岁为朝局稳固，就不会废太子。太子想通过战争，向外释放他与皇上的嫌隙。也想介入兵权，立下功劳。”
说完，他苦笑摇头，自己也觉得天马行空。
太子无所顾忌地撺掇楚献忠反叛，因为那是外人，他不可能屠戮自己的子民。
“小五，你……你跟从前不一样了，怎么想得这么深？”四哥端详他，像刚认识。
叶星辞叹息：“驸马成为摄政王，是一步一坎。我陪在左右，不得不多想。”
“那也不能胡思乱想啊。”四哥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待我回去查一下，过几日再碰面。”
返回奇林的路上，叶星辞心绪不宁。时而想娘，时而想太子，时而想远在顺都的爱人。
吴霜瞄着他红肿的双眼，温柔而直白地关心：“你被叶四骂哭啦？”
“没。”叶星辞使劲眨了眨眼，想给眼皮消肿。
“会面的结果不好吧。”吴霜道，“他还是要我交出三十个人？哼，做梦！”
“其实，谈得也不赖。我们约好，过几天再谈。”
吴霜问为什么哭。
叶星辞想了想，弯起双眼：“那位叶四将军在帐篷里切葱。”
吴霜笑笑，双手撒开缰绳，放在唇边，以手埙吹起悠扬的小曲。音色却凄凉，像一个人在呜咽，随风卷荡于旷野。
半晌，叶星辞听出，是楚翊教自己的那首乡野民谣：糖包油糕蘸上蜜，我与娘子好夫妻。落花生角角剥了皮，心里的人儿就是你。
而楚翊呢，是跟恒辰太子学的。
风陡然狂烈，吴霜放下双手，低头用掌心抹了抹眼睛。睫毛湿润，但不见泪光。
叶星辞想，她的压力太大了。
她的脆弱，是过刚易折的那一种。有良心的人，总是用道德狠狠鞭笞自己。她要给两国一个交代，又要对得住手下的兵。她希望朝廷的钦差能交涉出理想的结果，却不顺利。
可叶星辞答应了四哥，先不说那些猫腻。
“别难过，也许过几天就没事了。”叶星辞轻声道，“我已经请对方再行勘查，询问受害村民。没准是附近的山贼盗匪造孽，嫁祸于昌军。”
“我没事，风里有人切葱。”吴霜爽朗一笑。
叶星辞又琢磨起太子的事。太子究竟做了什么，惹得皇上震怒。总不会，是给了皇上一耳光？嗐，不可能。
本以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当夜就出事了。
状况报到中军营垒时，叶星辞正和吴霜对弈。
二人都是臭棋篓子，主要是为聊天，交流兵法心得。不知不觉，从兵法聊到吃法。听说她也爱吃肉，叶星辞兴致更高，讲起猪蹄的十种绝味做法。
传令兵在他讲到“椒盐花生碎烤猪蹄”时冲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刚才点卯，发现少了三什。
“三十人？”吴霜捏着白子的手陡然一攥。
叶星辞心底窜过不祥的预感，问：“是不是住在城里啊？”
“眼下正在备战，全军止宿军营。”吴霜眉头紧皱，丢了棋子，阔步离开大帐。
起初，那一路兵的长官说不知情，又说在城里喝酒。在吴霜的厉声逼问下，才含泪嗫嚅：“吴将军，他们去齐营主动认罪了。我默许的，你斩了我吧。”
吴霜愕然。
“啊？！”叶星辞大惊，动摇了判断，“真是他们干的？”
“当然不是！”那人梗着脖子，“是兄弟们甘愿赴死，化解干戈。”
“天啊，哪能抢着往身上扣屎盆子！”叶星辞急得眼前发黑，只觉天旋地转，“错了，错了！万万不该啊！”
“添乱！胡闹！”吴霜悲愤地嘶吼，跨马朝辕门疾驰，要追回三十个弟兄。
叶星辞问他们走了多久，得到的答案是，一个时辰。
他哀叹一声，飞身上马，拦下吴霜：“来不及的，他们已到重云关了！入夜了，箭矢无眼，你不能犯险！明天一早，我去讲明情况！”
吴霜猛然勒住缰绳，望着深沉的夜幕，黯然点头。
叶星辞想，有四哥在，那三十人必不会立即丧命。
“吴将军，你斩了我吧。”那自作主张的军官跪地请罪。
叶星辞恨不得戳他几个窟窿，下马咆哮：“肚脐眼放屁，怎么想的？你以为，这样就不必生灵涂炭？这不是为吴将军着想，是害她！她怎会坐看三十人送命，这哪是化解干戈，是火上浇油！”
真是抓起黄泥往裤子里塞，再也说不清了。他今日的努力，也成了无用功。深深的无力感袭来，他扶额叹息。
“钦差大人，消消气。”吴霜摆了摆手，眼中流出哀凉，“他们都是庄稼地里长出来的粗人，凭一腔热血行事。”
她没有发火，慢慢走回中军大帐。烛光将她的背影投在帐上，有些颓然。
叶星辞原地徘徊，急得冒汗，用手掌扇风。没法聊猪蹄了，也不能下棋了，想想怎么收拾残局吧。
忽然，他心里一翻腾，脚步一顿，看向那兀自跪着的军官：“赴死就能化解干戈，你哪来这念头？”
“午后，营里流传着一种说法。”那人道，“只要有三十勇士站出来，去齐营认罪，就能帮吴将军解围，也能化解两国争端。”
“谁先传的？”叶星辞眉头一蹙。
“不知道，我身边不少人都在探讨。”
难道，是有心之人混入其中，利用了众人的赤诚？叶星辞脑中乱成一团，思考明早如何救回那三十个热血傻蛋。
天刚泛亮，叶星辞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望向天际嵌着一层亮边的云。他的脸湿润发亮，像缀着晨露的奇花。
“一宿没睡？”于章远晃悠过来，啃着饼问。
“走吧，去重云关。”叶星辞甩了甩困倦发胀的脑袋，“想办法把那三十人弄回来，他们不该死。太乱了，事态发展完全不受控。可我总觉得，冥冥中有只手在操纵这一切。”
他不确定，那只手是不是从太子的袖口探出来的。
忽闻一阵急如骤雨的鼓声，夹杂着号角，令人心头发颤，头皮发麻。
“敌袭——”
周围腾起杂沓的脚步，全军迅速集结出营。叶星辞也跟着跑，见吴霜飞速登上辕门旁的箭塔观察敌情，于是也跟上。
是齐军，距离尚远。
不是突袭，而是正面压境。目之所及，尽是浪潮般的兵马旌旗，看不出有多少人。
叶星辞顿然乱了方寸，不知这是哪一出？
前队在距昌军数十丈处止步，叶星辞看见了手提长枪、一身银甲的二哥。二哥性情犷悍，他不想与之照面，往后闪了闪，将半张脸藏在于章远肩后。
晨曦微露，那一面面飘动的“叶”字旗愈发醒目，刀似的割着他的眼。
“有何贵干？”吴霜高声喝问。
话音刚落，前排推出一伙人，被踩着膝窝跪押在地。每人都五花大绑，头发散乱，红肿的面颊糊满血污。这一夜，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吴霜浑身一震，退了半步。
叶星辞瞪大双眼，呼吸急促。一种残酷的预感，像条毛虫，顺着脊背爬上后脑。
“吴寡妇！”
二哥驱马徘徊，枪尖直指箭塔，高亢冷厉的话语响彻阵前。
“昨夜，你的人来我部认罪。今日，我要在阵前处刑，以正公道，扬我大齐天威。再敢犯我边民，一定杀得你满城都是寡妇！”
伴着喝骂，三十口寒光凛凛的大刀，架在三十个慨然赴死者颈后。有人在颤抖，有人挺直腰板，合起双目。

第282章 红日染血
“二哥不要啊——”叶星辞竭力嘶喊，声音淹没在齐军海啸般的杀声中。
来不及了。
刀刃陡然挥落，在曙光中划出冷冽的弧线，毫不拖泥带水。人头滚地，鲜血喷涌。
吴霜根本听不见少年喊了什么。她目眦欲裂，发出惨痛的悲鸣，抬手放了一箭：“姓叶的，我宰了你！”
之后，从高达三丈的箭塔一跃而下，就地一滚，翻上马背。飞驰中，她从鞍下提起马刀，凌空一挥斜握于身侧，一骑当先杀入阵中。
女人也会冲冠一怒。
“杀——”
同样愤怒的部下紧随其后，迎着飞蝗般倾泻而下的箭雨策马冲锋，骑兵全冲在最前。终于，两军如洪峰相撞，血溅马翻。
红日初升，滚滚交织的尘烟与血雾豁然清晰。战马嘶鸣，刀枪碰撞，血泊映朝阳。
“逸之哥哥，我该怎么办……”叶星辞怔怔地站在箭塔里，眼睁睁看着，他最恐惧的一幕在眼前发生。
战争突兀地爆发了，娘家和夫家打起来了。没有宣战，没有檄文，没等到朝廷的旨意。
该怎么做？他双手发麻，不知所措。也许，该一箭射熄太阳？天突然黑了，大家就不打了。
“这……”于章远瞠目结舌，“我们该帮谁？总不能帮昌人打齐人吧。”
叶星辞也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能力挽狂澜。人啊，终究拗不过命运。一切都在重蹈覆辙，“和亲”换来的和平，仅维持了不到三年。
第一回交锋很快结束，只是前军的小小较量。双方都意识到冲动，收兵后撤，开始以旗号布阵。而后，从重云和流岩赶来的援兵加入战局，四哥也来了。
战鼓如雷，天地变色，流血漂橹。
叶星辞泥塑般僵立在箭塔里，裹着血腥气的风抽在他脸上。人如蝼蚁般死去，而他无能为力。苍天是最残忍的染匠，用生民的血漂染大地。
临近午时，齐军吃了亏。二哥不恋战，立即撤兵。昌军没有追击，亦疲惫不堪，开始收尸。
不久，齐军也派人来收尸。
这些人两手空空，没拿兵器。过程没有冲突，也无人放箭。这是战场上的默契，除非是溃败或全歼，双方都要收殓同袍，期间互不干扰。
一整日，叶星辞水米未粘牙，在箭塔上眺望血色的战场，怔怔地出神。日落时，天边压来一团乌云。而更多的腥风血雨，便酝酿于其中。
“要下雨了，走吧。”于章远道。
叶星辞失魂落魄，横穿营区往城里去。一路，惨痛的哀嚎不绝于耳，医吏、医卒忙得脚不沾地。原本整洁有序的军营，血色弥漫。
迎面遇上陈为。
对方挥舞沾满血的双手，红着眼急道：“你跑哪去了！我在伤兵里找你，给他们挨个洗脸，还去翻死人！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叶星辞握住四舅的手，挤出一个苦笑。
战火一燃，双方都付出了伤亡的代价，便不可能轻易停下。
像两个互殴者，都认为能躲开对方的下一拳，而自己的拳头，会正中要害。于是，便一拳接一拳地打下去，甚至忘了打架的缘由。一开始吃亏的一方，反而打得更凶，生怕被劝架的按住手脚，不能把吃的亏补回来。
战况急递兆安和顺都。
齐帝惶恐，派人持金牌令箭命叶霖谨慎自守，不得前出重云关。又召太子回朝，太子称病不归。
齐军认为，己方占理，出师有名，士气昂然，已是箭在弦上。何况，终于有机会一雪前耻，收复流岩城。早在北人平息藩王叛乱时，就该出兵了。
北昌这边，楚翊也传来圣旨，命边军克制，以和谈化解纷争。虽然他坚定要一战止戈，但当下还不是时候，这比他预计的早了太多。
齐国提出和谈条件：归还流岩。
此乃战略要冲，谁掌控，谁就能在未来多三成胜算，昌国自不会相让。兵者，国之大事。为便于决策，摄政王亲赴流岩监军，备战应敌。
这期间，叶星辞没再与四哥碰面。他像夹在重云与流岩之间的一缕风，漂泊无依，不知该吹往何方。
楚翊抵达流岩那天，是白露时节。
刚下了点雨，夜里露重，男人的眼睫也湿漉漉的。在衙署仪门内一见面，那深邃的双眼便弯成两道好看的桥，直通人心：“小五，你瘦了。”
“你也是。”一见这小子，叶星辞居无定所的心顿时扎了根。结发夫妻，那结为同心结的两缕发丝，便是这辈子的根啊。
“咱们两口子还真是两心相依，掉肉都这么有默契。”楚翊凑近低声调笑，“等会儿让我摸摸，你瘦了几斤。”
“滚。”叶星辞怼去一拳，露出连日来的第一个笑。
楚翊快步经过夹道跪迎的官吏，跟随胥吏的指引，来到早已备好的下榻处。
一进门，他就把身后的少年压在门上，夺走对方的双唇，贪婪汲取着口中的呼吸，宛如沙漠里饥渴多日的旅人。
叶星辞热切回应，手也没闲着，粗蛮地扯开男人的衣衽和腰带。
“哎等等，我先去了解战况，再和你战斗……”不愧是摄政王，美色当前依然清醒，压得住火。
“想什么呢？”叶星辞脸一红，舔了舔发亮的嘴角，“我看你衣服被雨水打湿了，怕你着凉，快换掉。”
楚翊听话地更衣，温柔地打量他：“我这一路总是在担心你，最近心情很差吧？看着有点憔悴。”
“我以为，我能阻止这一切。”叶星辞很自然地帮着系腰带，整理衣襟，俨然老夫老妻，“我这个钦差办事不力，也疏忽了。我该想到，会有鲁莽的人主动去顶罪。”
他手上一顿，话语夹杂了一丝哽咽。
“我也该想到，齐军会在两军阵前处刑，以壮声势，这符合二……二话不说就杀人的叶二将军的性格。当夜，吴霜要去追回那三十人，我觉得危险，就把她拦住了。若我俩一起连夜去齐营交涉，也许翌日就不至于……”
“也许，你俩就都被扣下了，被祭旗了。”楚翊笑了笑，轻抚他的脸，又调皮地捏了一下，“别用结果去逆推过程，没人能预知未来。事已至此，眼睛长在前面，就是要朝前看。”
“对了，四舅这几天一直在照顾伤兵，还自学了点医术，比我想象中有担当。”
“他学得很杂，什么都懂一点……”
楚翊整整发冠出门，来到衙署花厅，连夜与带病挂帅的吴大将军研讨战况。吴霜来迟了，一身玄色布衣，双颊挂着笑意，利落地抱拳：“九叔！我来晚了，没能迎接你。”
面对比自己还年长五岁的侄媳妇，楚翊会心一笑：“霜儿，辛苦你了。首战告捷，全赖你指挥得当。”
叶星辞垂眸，目光黯淡，五味杂陈——吃亏的是他的父兄。
四周添了数盏烛火，亮如白昼。
迎着一面巨大而精细的地图，吴霜以手指在重云与流岩之间圈出几点：“自战端开启，在这几处交手几次，互有胜负。”
她又点了点星散的村落，肃穆道：“齐军还攻占过流岩附近的村庄，试图修筑堡垒，被我军打退了。目前，都在找合适的时机一决高下。”
她又补充：“齐军粮草十分充足，叶霖治下的三个州，都在往重云关调粮。山高皇帝远，叶家又是独霸一方的军阀，齐帝不想打，可拦不住。”
楚翊疲惫地斜倚在圈椅，眸淡如水，叹道：“人家叶氏本就雄踞一方，祖上恢廓大度，为江南黎民着想，才归顺于尹氏，使得江南政权归一。”
叶星辞默然坐在一旁，听他们讨论自己的家史。三个同伴站在他身后，不时交换眼色。
宋卓嘀咕：“我感觉，我们的处境好尴尬。”
于章远将食指竖在嘴边：“嘘，你尴尬个屁，别给叶小将军添堵。”
“是啊，他是最尴尬的。”宋卓又嘀咕，“他和九爷可是两口子啊。”
议论中，吴霜提到：“九婶的亲哥，齐国太子在重云关。”
楚翊讶异挑眉，一下坐直了，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我听闻，他们父子俩最近不大和睦。齐帝被道士灌迷魂汤了吧，这不是放龙入海吗？看着吧，齐国的内政要乱。”
楚翊看事很透彻，叶星辞也有类似的预感，轻轻叹了口气。

第283章  小五，你留下
烛火一齐忽闪，不是他吹的，窗外起风了。
须臾，又落雨。雨咚咚地打在屋檐，像凌乱的心跳。
“我立志，要一战止戈，可现在不是时候。”楚翊起身踱到地图前，双眸一闪，平静地下了决断，“既然不想打，那就不可陷入消耗战，徒损国力。尽快打出一定优势，然后讲和。”
“都占据上风了，何不乘胜追击，攻破重云关？”吴霜直言。
“那需要倾举国之力，江南可不像喀留一击即溃。”楚翊十分审慎，“即使真的攻破重云关，深入江南腹地，齐军一路坚壁清野，我们会被繁重的补给拖死。改税法的新政才铺开一半，一旦经年累月地打下去，恐半途而废。还是那句话：不到时候。”
吴霜还想说什么，她父亲吴大将军摆了摆手：“王爷的钧令，等同于圣旨，一切听凭王爷的决定。”接着，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胸口像在打雷。
“九叔，你认为该怎么打？”吴霜道。
楚翊问，有无齐军所用的地图。吴霜点头出门，片刻回来，递给楚翊一卷绢制地图，说是斥候昨日从敌军身上摸来的。
叶星辞的目光随之移动，见上面沾着血迹。
楚翊展开地图，深眸微眯。叶星辞擎着身边的一盏烛火，很自然地凑近，为男人添一抹光，以免伤眼。
楚翊抬眸一笑，尽是藏不住的柔情。
吴霜挑了挑眉，表情有点复杂，就像不经意间听说了熟人的私密之事。想左耳进右耳出，却做不到。她抿着嘴唇，偷眼观察二人，表情愈发微妙。
室内一片沉寂，只听得雨打瓦片，都等着代行皇权的摄政王悟出制胜之道。
忽然，宋卓那直来直去的大嗓门打破静谧，敲锣似的一鸣惊人：“九爷，既然都是追求和谈，那为何不接受齐军提出的条件，归还流岩？这本就是齐国的地盘啊。让出来，就不用再打仗死人了嘛。”
左右的于章远和司贤五官扭曲，一起用手肘怼他，像要把他挤扁。
“瞎说什么！”罗雨皱眉，“把这话吞回去，否则我把你晚饭打出来。”
叶星辞扭头，凌厉地斜了宋卓一眼。这小子的嘴，像比别人缺一片唇似的。他仍记得，扮公主“出嫁”路过重云关时，四哥问起自己，宋卓回道：叶小将军窜稀了。
可他心底，最深深处，泛起一丝涟漪。
他认同宋卓的话。
但是，他不会撒泼打滚劝楚翊做出与立场相悖的绥靖之举，那会动摇摄政王的地位，引来口诛笔伐。
楚翊的目光，从地图移到宋卓脸上。他没生气，甚至连呼吸都没变急，面如平湖。
“问得好。”
那清贵如芝兰的脸庞浮起笑意。
“你去街上走一走，问问百姓，是齐国派来的父母官好，还是昌国派来的父母官好。前任知府，为了招待上司，做一道爆炒驴唇，把全城的驴上唇都割走一块。当你路过那些成年的驴，会发现它们全都呲牙朝你笑。”
叶星辞哭笑不得。
“还是为了给上司接风，急修楼阁，缺梁木，就把百姓的房子拆了，还要百姓平摊花费。”楚翊从容不迫，“若百姓呼吁齐国的官吏回来，我二话不说，立马走人。”
宋卓哑口无言。
楚翊冷冷剜了他一眼，指着大门道：“你们几个出去。”
于章远迅速拉着两个同伴跑了。叶星辞一下孤零零的，他看一眼楚翊，也起身离开。
“小五。”男人语调一柔，“你留下。”
叶星辞脚步一顿，说了句想透透气，径自出门。门没再开，楚翊没跟出来。他感到淡淡的失落，叫同伴们先去休息，独立檐下看雨。
那肴馔和华阁，都是为父亲所建。前年“出嫁”时，他曾登上后花园的高阁，在观景台看见一首宴饮题诗。
诗序中写道：“正原十二年九月，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定国公回都述职，特建此楼，以洗风尘。”
父亲不是穷奢极欲的人，家教森严，却从不拒绝下属的招待。他曾说，这叫和光同尘。
大齐由上至下，都围着这四字转。大家结成一张网，天大的事砸下来，也能一起兜住。
军议结束后，叶星辞才回花厅，和楚翊一起吃夜宵。罗雨坐在一旁，仔细地擦刀。
叶星辞犹豫一下，还是将自己看出的猫腻告知楚翊。旗子上的马蹄印，不同的针法，以及那模棱两可的猜测：“有可能，是偶然事件。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挑事。”
楚翊往嘴里送馄饨的手一顿：“你去交涉的当天，怎么不把这些告诉吴霜？”语气却没有责怪的意味。
“叶四公子说，会先查一查。”叶星辞拨弄着热气腾腾的汤底，“我想的是，齐军内部消化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楚翊听出其中的歉疚，拍了拍他搁在碗旁的左手，“都过去了。”
“过去了？”
“那三十兵勇捐躯后，昌军侵袭村民一事就坐实了，结案了，再难查出结果。战事因村民而起，但时至今日，已与他们无关了。就算那些枉死者又活过来，这仗还是会打下去。具体如何，小五，你心里有数就好。”
楚翊淡然吹着一个馄饨，继续道：“我们约定，若齐军师出无名，你要与我站在一起。但实际发生时，我才发现，这太难为你了。”
叶星辞“嗯”了一声。
“你什么都不用管，也不必建言献策，陪在我身边就好。”
“我只跟着你，保护你，还做你的传令兵。”叶星辞顿然轻松了点，食欲也好了，“谢谢你，腥风血雨将至，还尽力为我一个人的一点心情着想。”
“一家人嘛。”楚翊将碗里的馄饨分给老婆，“多吃，你不怪我对你兄弟发脾气就好。”
叶星辞笑着摇摇头，埋头大口地吃，只听罗雨在一旁嘟囔：“到底是哪个孙子滥杀无辜，还搞嫁祸。他娘的，心眼比腚眼还脏。”
**
尹北望一袭白衣，沐于阳光，周身却阴翳笼罩。
夏小满透过营房半开的木栅门，瞄去一眼，又低头忙于针线。
自抵达重云关，为显平易近人，太子常止宿军营。夏小满把他和太子的“家”拾掇得舒适极了，一切都干干净净，用熏香和那些臭烘烘的男人们隔开。还特意从城里找了厨子，专给太子烧菜。
军营里浓重的雄性气息，令夏小满显得格格不入。每当他经过，都有人用猥琐的目光瞟着他白嫩嫩的脸，和没有凸起的脖颈。
“衣服破了就扔了吧。”不知何时，尹北望站在他面前。
“补一补吧，显得你勤俭。”夏小满用牙咬断线。
“你绣旗上的字时，该小心点，就不会被叶四瞧出破绽了。”
显然，缝补衣衫的举动，又令太子想起那面伪造的军旗。夏小满歉然一笑：“我没太留意，殿下当时也没说要拿去做什么，我就照着你画的图样，随便弄了一下……”
想到后来发生的事，他抖了一下。
他亲眼见证，一个阴谋家是如何搅弄风云，挑起一场战争。
“无所谓，已经了结了。”尹北望注视着夏小满比方才苍白的脸，勾起他的下巴，“你怕什么，觉得我冷血？”
夏小满迷茫而畏惧，露出猫一样可怜的神情。
“功名从来与白骨同行，权势与鲜血共浴。哪个帝王不是杀伐果断，御座下藏着千万座坟？看看楚九，连亲兄弟都杀。”尹北望自辩，以达到内心的自洽，“一切都值得，待我事成，再造社稷，还万民盛世，便是将功折罪了。都是他们逼我的！皇上，皓王，那个贱人……是他们逼的。”
“殿下，我懂。”夏小满轻声道。
太子想借由战争，来介入兵权，与叶家绑定。而且，天下不稳，皇上就不敢废太子。
西行途中，太子绕路看望被革的老师。
王师傅没开门，说不合规矩。太子跪在老师门前，磕了个头，叮嘱对方保重身体，等自己将来迎他回朝。风风光光的，沿途所有官员都会跪迎。
那时，夏小满猜到太子会有惊人的动作。只是，他没想到，太子根本没和他商量，独自策动了一切。
“小满，你不会讨厌我吧？”尹北望骄矜而小心地问道。
“若讨厌你，就不给你补衣服了。”夏小满笑了笑，摸一下颈间的松鼠玉坠。
尹北望招了一个随行的内率府侍卫进来，说给他表演点好玩的。夏小满叠着刚补好的衣服，兴趣寥寥，但还是表现出期待。
“阿耀，你学一下马。”尹北望命令。
名叫阿耀的侍卫学起烈马嘶鸣，惟妙惟肖，夏小满几乎都闻到马粪味了。他淡淡夸道：“真像。”
就是此人，冒险混入敌营，煽动那些莽夫主动来重云关认罪。他模仿北人口音时，竟无一丝破绽。然后，太子再鼓动叶二，把那三十人带回昌军眼前处刑，激化矛盾。
环环相扣，直到战火燃起。
“你再学点别的。”尹北望说道。
阿耀又卖力地学猪牛羊鸡鸭鹅。

第284章 一条秘道
尹北望大笑：“小满，是不是很好玩？”夏小满也跟着笑，其实好无聊，活生生把他和太子温馨的“家”，变成了牲口棚。
当他猛然意识到，太子是有意逗自己开心时，才真的笑了出来。
尹北望重赏了阿耀，阿耀又说，也会模仿别人说话。尹北望挑眉：“哦？那你模仿小满试试。”
阿耀清了清嗓子，夏小满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从他嘴里冒出来：“殿下，夜深了，洗洗脚睡吧。”
夏小满脸一红，瞪去一眼，感到冒犯。他喜欢服侍太子，但不喜欢别人说，显得他这辈子只会洗脚似的。
忽然，尹北望想到了什么，期待道：“阿耀，你和叶小将军熟悉吗？”
阿耀说，不算熟。他刚进内率府当差，叶小将军就去北方了。
“那你总听过他讲话吧，回忆一下他的声音。”
阿耀咂咂嘴，琢磨了一下，问说什么？
“随便。”尹北望语气温柔，随即合起双眼。
阿耀点点头，窃取了那少年的声音：“殿下，我从北方回来了，带了好多土产。你看，这是人参……”
清澈，灵动。
恍然可见，十七岁的少年，在东宫肆无忌惮地奔跑。
尹北望的睫毛有些湿润，微微哽咽：“好了，你去忙吧。多喝茶，护好嗓子，别吃太多咸的辣的。”
夏小满的心微微刺痛。但他已习惯，和这种刺痛共处。殿下啊，你找来这小子学牲畜逗我开心，然后又朝我飞刀子。
“现在，小叶子离我只有几十里。”尹北望面向北方，阴沉的眸中带着思念和疼惜，“他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前些天，一听说北昌的钦差是个齐人，他就猜到是叶星辞了。
夏小满忍不住道：“你知道他会难过，还暗中谋划两国对峙，让他两难……”
“我不会为情所困。”
“那你又何必表现得被困住？”夏小满大胆道，“又要那个阿耀学人家叶小将军讲话，又怕被我讨厌。”
尹北望被刺了一下，声音带了怒气：“我不怕被你讨厌！”
“你怕。”夏小满垂眸嘀咕，“你知道，你在堕入深渊，你生怕连一个视你如生命的卑微的太监都不再喜欢你了。”
尹北望死死盯着他，呆立许久，挑起一个悲哀而邪肆的笑：“那不是深渊，而是山巅。为了到那，我没什么不能割舍。别人的喜爱，又算得了什么。”
这时，一名随行的东宫属官来禀，叶二公子和负责伐木的工部官吏起了矛盾。粮道和运木料的道路相冲突，双方都指责对方占了自己的道。
“伐木的？”尹北望反问。
“为圣上修陵用，那些粗大木料，只有衡连山深处才有。”
“让他们吵去吧，我才不管。叶家老大是工部侍郎，闹不出什么事……慢！”
尹北望眸光一闪，露出一丝晦暗的笑，叫住即将离去的属下，“你去看看，假意调解，同时告诉叶二，依据大齐律，战时所有男丁都可征为民夫运粮，所有路径优先作为粮道。那是个从不吃亏的主，一定会把伐木工和粮道都抢到手。”
夏小满听出来了，太子在制造皇帝和叶氏的矛盾。
“这个叶老二啊，我看透他了。”太子笑道，“他是那种，你不让他上桌，他就敢拉锅里的人。”
“殿下——”
营房外传来叶四的声音。得到准许，他走进来，请太子允许他询问东宫那几十名侍卫。村庄遇袭那一夜，他们在哪？
夏小满觉得，这一根筋的男人怪可爱。即使罪魁已经处斩，他仍在私下调查。理由很简单：他觉得，不是那三十人干的。
“死者长已矣。大战当前，还是忙些更有价值的事吧。”尹北望从容一笑，温雅如春风，“本宫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官宦子弟，怎会作恶？你怀疑我御下不严？”
“末将不敢。”叶四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尹北望叫住他：“你负责探报，可有新消息？”
“昨夜，驸马到流岩了。”
尹北望双眸一亮，和善地笑笑，说辛苦了。
夏小满心里一紧。
宁王，那个不知自己心上插着一把刀的男人，到底是来了。
所有人的命运，终究交汇激荡于一处。
**
“小五，我们去探险吧。”
清早，叶星辞一睁眼，便听见楚翊在异想天开。
“我的好哥哥，你还在做梦呢？”他睡眼惺忪，摸了摸男人的头，“去哪啊？”
“去地图上不存在的峡谷。”
“嗯？”叶星辞眯眼琢磨一下，捂住屁股，在被窝里踹了男人一脚，“不许来我的峡谷探险！昨晚已经……不能再探了，路都要踩坏了！”
楚翊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接着仰躺在床，哈哈大笑，威严矜贵的气质荡然无存。叶星辞体会不到哪里好笑，无法融入，快急死了。
“先吃早饭，吃完再说。”楚翊坐在床边穿衣，扑哧一声，又一头栽在床上，继续笑。
罗雨在屋外敲窗，让王妃不要再挠王爷的痒痒肉了。笑一笑十年少，笑多了人就没了。
“我可没挠他，他自己逗自己呢！”叶星辞推窗，探出双手以证清白。
用过早膳，小两口骑马前往奇林，去找吴霜。陈为也跟来凑热闹，最近的历练，令他胆大了不少。
自楚翊抵达流岩，已经五天，两军没再有任何交锋，只有探骑互相试探。静默中，风里多了一丝秋意。
叶星辞心如明镜，这种氛围可不是详和，而是风暴将临的窒息，箭在弦上的紧迫。
微风轻拂，如细腻的指尖，拨弄雪球儿云絮般的白鬃和少年柔顺的发丝，与高天淡云相映成趣。
伴着鸟鸣，楚翊说，昨夜已想出如何打出优势。
在少年的催促下，他吊了半天胃口，才压低声音，笑吟吟道：“重云关西侧，衡连山的西脉，有一条地图上没有的险道，一条隐秘的峡谷。是我和恒辰太子巡边时，冒险探出来的。从那里穿过，能直插重云关之后。”
叶星辞攥紧缰绳，悚然一惊，后背发凉。
竟有这样一条路？！
兵行险道，奇袭后方——他瞬间意识到，这条路的价值。这会扭转当前的僵局，为北昌大大增加胜算。
那一夜，楚翊钻研齐军地图，就是要确定齐军尚不知晓这条路。叶星辞心情复杂，钦佩夫君，又担忧父兄。
“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我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入口，但愿可以。”楚翊口吻轻松，显然是有把握。
叶星辞不解：“上次两国交战，怎么不走这条路奇袭？”
“我正打算向先皇献策，听说要议和了，也就没必要冒险。何况风险太大，可能会折损许多兵马。”
“原来如此。”叶星辞嘀咕了一句，尽量不表现出复杂的情绪。
吴霜的大营里，正热火朝天地备战。
强弓劲弩逐一检修，箭簇都在金汁里蘸过，可使中箭者久治不愈，箭创溃烂，最大限度地消耗对手的战力。
医卒在制备疮药，碾药粉、熬药膏。轻伤者归建，根据伤情调换战阵中的站位。
吴霜已经几天没睡一次好觉了，眼圈发青，不过依旧飒爽干练，指挥兵士检查辎重。见了楚翊，她抹一把汗，绽开微笑：“九叔！”
“吴将军，你点百十来个亲兵，随我去重云关西侧探查。”楚翊左右一扫，将声音放得更轻，“事关重大，这些人一定要绝对忠诚可靠。”
吴霜一口应下。
片刻工夫，她便整了一队人马，并亲自率领。她好奇道：“九叔，有什么要紧事，你非亲自去不可？尽管交给我好了。”
“我必须亲往，旁人找不到路。”楚翊环顾这一队精兵，“出发吧，多绕些路，尽可能避开齐军的斥候。”
一行人从西边兜了个大圈，迂回至衡连山西脉，在距重云关十余里处进山。几声飞掠的鸟鸣，更显山林幽静。头顶浓荫如盖，周身被浓郁的绿意包裹，宛若披着一层苍翠厚毯。
叶星辞举目四望，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
山麓平缓，马匹可行。行进片刻，山势陡然峻峭，层峦叠嶂。楚翊下马步行，寻宝似的踅摸着，不时用手拨开茂密的野草。时而东走，时而西行。
“不是峡谷吗，怎么往地上看？要现挖一道？”叶星辞也弯腰，与男人视线相平。

第285章 制胜之道
“我在找痕迹。”楚翊头脑低垂，俊逸的侧颜憋得发红，“峡谷聚水，雨后水流更大，会在地面冲出与众不同的浅壑。当初，恒辰太子凭借鸟鸣的回响，断定附近必有一道隐秘而褊狭的山谷。于是在地面寻找踪迹，溯源而上，这才确定了位置。”
听鸟鸣？叶星辞感到不可思议：“天啊，这也太厉害了，他真是凡人吗？”
“当然是啊，不过强于我百倍。”楚翊拨着草笑道。
“九叔过谦了，没那么夸张。”一旁的吴霜直爽道，“他也就比你厉害一点。”
叶星辞插秧似的弓着背，东行百余丈，率先发现痕迹。有一片草地的根茎裸露得更多，显然经水流冲刷过！他心头一喜，接着一忧。
他在做抛家弃国之事。
可是，他为的是尽快平息战事。他相信楚翊的话：建立优势，然后讲和。
他循迹而上，用枪拨开一片藤蔓杂草攀缠的矮树。一条小青蛇垂在眼前，他吓了一跳，用枪尖挑飞。
眼前，是一道幽深的山石夹道，容得下二马并行。这是峡谷的入口？不像啊。
“九爷——”
楚翊闻声而来，眉峰一挑，喜色洋溢：“没错，就从这进去！”他命一半人马原地待命，带着另一半步入狭窄的小径。
小径地势平缓，只是有些泥泞。众人策马徐行，两旁是险峻重岩，愈发高耸。转过几道弯，破开荆棘藤蔓和丛生的矮树，楚翊苦寻的峡谷豁然出现。
“一线天！”面对奇景，叶星辞高声惊叹。
两侧山壁如刃，岩石层理清晰可见，这是万万年沧海桑田的遗迹。抬头，只见一线蓝天嵌于山石之间，如苍天随意砍下的一刀。飞鸟掠过，急如流星。
光线吝啬地透过斜生于山石的树木，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峡谷间弥漫着一种潮湿而略带霉味的气息，还夹杂着不知名野花的幽香。虫蛇窸窸窣窣地经过，犹如大山的低语，劝诫外来者放慢脚步。
泥里混着一层厚厚的落叶，马蹄踩上去软绵绵，像某种点心。
“走吧，当心落石。”楚翊也不禁放轻声音。
一行人深入峡谷，吴霜有些失落，小声说恒辰太子从没对她提起过这条路。
楚翊一语中的：“他是怕你激进冒险。”
四下幽静得有点诡异，叶星辞拨浪鼓似的顾盼，啧啧称奇：“我们像是行走在大山的肚子里。”
罗雨哈哈一笑，“恰到好处”地发挥幽默：“大家很快就要被拉出去了。”
听见这话的人，无不恶心得直搓胳膊。
楚翊忍俊不禁，让罗雨把幽默程度放轻一点，大家都是普通人，接不住。他侧目，语调一沉：“小五，这条路，你别跟于章远他们提起。”
叶星辞的心坠了坠，轻轻点头。
其实，他也不该来。他已决意做个中立的旁观者，却还是深入这一线峡谷和楚翊的谋划。恍惚中，左右山石朝他夹来，令他窒息。
“哕……”压力之下，叶星辞有点反胃。
楚翊连忙关心，又是递水，又是找手帕。
走了片刻，道路豁然宽阔。两旁山势略缓，植被更密，但依然险峻。难怪，这条路始终无人发现，因为狩猎、采药的人不会到这么陡的地方来。
何况，西脉峡谷众多，从山中看，它只是一道不起眼的深沟。恐怕，只有俯瞰一切的苍鹰才知，它竟直插重云关背后。
又行进许久，眼前枯木纵横，乱石密布。楚翊看看天色：“明天多带一倍人，把路清理出来，然后再探。”之后，决定休息片刻踏上返程。
众人席地而坐，叶星辞饮了马，又拿出点心。他将一块香软枣糕送到楚翊嘴边，后者一探头，很自然地吃了下去。
吴霜瞄着他们，表情又变得微妙。
楚翊来到僻静处，朝老婆和侄媳妇招招手，捡了一根枯枝，折了折，在地面绘出余下的路：“峡谷的出口，与入口相似，也很不起眼。不过，那是好几年前了，现下如何，还待明天再探。路一定要提前清好，以便辎重通过。”
他移动枯枝，继续勾勒：
“出了谷口，沿山麓下山，便是重云关之南的兵山关。待正面战事一起，我便派一万精兵，穿过峡谷奇袭齐军后方。”
“你想去攻重云城的南门？那可难比登天。”叶星辞断言。
重云城依山势而建，处于峡口之间。只有南北门，而无东西门。两门皆有一道护城河，城池坚固，易守难攻。
楚翊凝重地摇头，一点刚勾出的第二道关隘，说出近几日思索的结果：“去打兵山关，并在援军赶到之前，夺下这里。”
“夺下？”叶星辞愕然，手里的点心都惊掉了，“我估算，你最多只有不足一个时辰。而且，大的攻城辎重过不来。援军一到，这一万人就被包了饺子。”
“所以，才等到正面的主力开战之后动手。”楚翊目光如炬，照亮内心的谋略和胆识，有条不紊道，“那样，援军会来得慢一些。一抵达兵山关，便填平堑壕，全力攻城，不惜代价撞击城门。守将见突然兵临城下，会下意识地认为重云关已失。他方寸大乱，又见攻势猛烈，会执行早已定好的退守策略。”
“什么？”叶星辞紧张地舔嘴唇。
“保存实力，迅速在关隘中的粮仓和水源投毒，接着撤到之后的渊隆关死守。”楚翊又勾绘出另一道关隘，“受地势影响，渊隆关更为险固。在叶家军的计划中，一旦重云关失守，那么兵山关随之弃守，没有坚守的必要。”
“你怎么知道？”叶星辞惊诧。
“推测。”楚翊眯眼笑笑，挠了挠鬓角的几丝碎发，仿佛每一根都是智慧的外露，“兵山关这道关隘，本就是最后才建成，且曾巨量囤积药材。”
“你连这都知道？”这么一会儿，叶星辞发问好几次，简直可以改名为叶小问了。
“这几日，我特意调查了恢复互市以来的通商情况，北边的很多草药都卖到兵山关去了。我想，这些就是用来炮制毒剂的。”
楚翊也许是对的。
叶星辞曾听四哥说，失去流岩城之后，齐军不得已调整了退守的策略，其中就包括为敌军下套。
“占据区区兵山关，并不会让昌军取胜，但能在齐军屁股后头安一枚钉子。造成恐慌，挫伤士气，让他们打得畏手畏脚。”
楚翊理智而冷静，如同绝顶棋手，走一步算十步。
“只要带足水和粮草、守城辎重，坚守数日，就能逐渐在正面战场建立优势，便有了议和的筹码。齐帝怯懦，一旦知道有关隘被占，也会督促叶霖和谈。到这一步，仗就打不下去了，我这个驸马出面去谈。”
他丢开枯枝，拍了拍手，傲然恣肆地一挑唇角：“然后，我就可以回家抱老婆去喽。”
叶星辞脸一烫，暗骂男人不正经。
吴霜本来正认真钻研战术，听见这话，她抬眼一扫，关心道：“九叔，九婶还好吗？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楚翊瞄一眼“九婶”，微妙一笑：“问题不大，能吃能睡的。”
叶星辞的脸更烫了，像贴了张刚烙好的饼。他内心动容，吴霜真是刚柔相济之人。大战在即，还关心公主如何自处。
“第一次交战，是我冲动了，但……唉……”吴霜愤恨地垂下头。
“与你无关，从一开始，齐军就是奔着流岩来的。”楚翊直起身，轻松地伸了个懒腰。
一行人踏上来路。
叶星辞问，这一番部署是否有把握？
楚翊十分从容：“小五，战场上哪有绝对把握的事，都是险中求胜。”
尽人事，听天命，叶星辞默念。
他在喀留平叛时，也怀着这个念头。那时他没有负担，只想着赢，眼下却……喔哦，好长一条虫子！
他看见，有条蜈蚣似的虫子飞速从山壁的石缝钻了进去。他正纳闷那是什么虫，在马上回头瞟着，又见它从对角处钻了出来。
他敏锐地觉察到，这块山岩与山体是分离的，就像一块门板！后面是什么，藏宝洞？另一条路？

第286章 我等你很久了
“等等！”
叶星辞下马，走到那一片山壁前，拨开野草细看。楚翊以为老婆要解手，便叫陈为和吴霜带人先走，在谷口稍等。
“王妃，没别人了，你可以嘘嘘了。”罗雨道。
“我不嘘嘘。”叶星辞蹙眉去抠石缝，又使劲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说，这后面也许有藏宝洞或别的路。楚翊笑他看花眼了，虫子肯定是从草里过去的。他执拗地推石头，断定这是一道石门。
楚翊只好也使劲推，累得像耕牛。
“我试试。”罗雨折下一根野草，剥出细韧的草茎，撬门似的探入石缝游走，“追随王爷前，我总偷鸡摸狗，没我进不去的门。前提是，它真的是门……哈哈，幽默。”
叶星辞笑了笑，盯着他的动作。
探了片刻，罗雨一挑眉：“好像还真是门！中间应该有根铁轴，穿过石头，嵌在左右的凹槽里，像翻板一样，试试只推下面。”
三人跪地，合力用肩膀去顶下半部分。忽然，轰隆一声，下部朝内翻转，上部压了下来。果如罗雨所说，是个就地取材的翻板门，完全融于山壁，大巧不工。
幽冷腐朽之气扑面，仿佛野兽在眼前张开了嘴。
“小心瘴气！”叶星辞立即掩住夫君的口鼻，拽着对方往后退。
罗雨吹着火折子，丢了进去。见火未熄，他率先钻进洞口，说话瓮声瓮气：“没有宝贝，是个墓洞。”
“唔唔——”楚翊差点被老婆捂死，挣脱出来，也进洞探查。
双眼适应了微弱的光线，一切逐渐清晰。这是一处天然洞窟，深阔约二十步。洞中有些粗糙的家具和陶制器皿，最醒目的，是一口没上漆的木棺。
棺已腐朽，盖板都裂了，做工很差。楚翊有棺材铺，出于习惯，不禁摸了摸，试图辨认木料。岂料，那盖板砰然滑落，一半掉在地上。
“抱歉，不是成心的。”
在楚翊将盖板扣回去前，叶星辞屏住呼吸，明眸闪着好奇，小心地朝棺内望去。
竟有两具骸骨，头发皆花白。棺里有个朽烂的锦囊，露出两缕早已失去光泽的黑发。原来，这是一对白头偕老的结发夫妻。
“是夫妻同棺合葬。”楚翊平静道，指指白骨之间用褪色红布绑在一起的腕骨，“把手拴在一起，两口子就不会在黄泉路上走散了。”
叶星辞喉头酸涩，柔柔地看向楚翊。四目相对，两心相照，渐红的眼眸如被夕阳染红的海，藏着汹涌炽烈的情愫。
二人同时笑了笑，动手将盖板放回。
楚翊作为白事行家，讲解道：“夫妻合葬，都是分棺同墓，不然中途开棺会惊扰亡者。直接同棺的极罕见，只有一种可能：夫妻俩几乎同时离世。”
“不同生，却同死。”叶星辞低喃，“真有缘分。”
想不到，这一方逼仄破棺，承载了无名夫妻对生死、姻缘和来世的全部期冀。没有珍宝陪葬，却完全拥有彼此。
和功名利禄相比，究竟哪一种更幸福？当然是……既有钱，又恩爱喽。
他们退出墓洞，将石门归位，不再打搅。
回到流岩，叶星辞仍时不时地出神。
入夜了，军营又一次点卯，将士们陆续睡下，偶有巡逻的脚步穿梭于营区之间。
楚翊在中军营垒同各部将领军议，叶星辞没参与。他独坐床前，用牛角梳仔细梳理发丝，想找到那一绺最短的——洞房时剪断的。
可找不到。
怎么会呢。
“叶小将军！”于章远他们急冲冲闯入营房，气都没喘匀，“我们才听说，叶四公子受伤了，很重！”
叶星辞浑身一颤，霎时脸色惨白，梳子落地。
“傍晚，双方探骑遭遇，爆发了一场前哨战。”宋卓急道，“你四哥当时就不行了，不知能否挺过今夜。”
叶星辞毫不犹豫，当即出门：“九爷问起，就说我遛马去了！我尽快回来！”
他一身黑色便装，没带兵器，也没披甲，凭钦差身份轻松地出了昌军大营，牵着马悠闲游荡。见哨兵不再留意，他飞上马背，朝对面的齐军大营疾驰，转瞬融入夜幕。
点点星光洒落旷野，叶星辞一口气驰出二十多里，望见重云关前齐营的灯火。一路很幸运，没遇到双方的斥候。
靠近前军的辕门，哨兵策马而来，张弓喝问：“口令！”
叶星辞高声回应：“我是叶家五郎！”
一小队哨兵围着他打量，彼此交换眼色，又环顾四周。见他没兵刃，也没其他人跟随，便将他带入营寨。
高耸的箭塔上火光跃动，犹如黑夜中的巨人之眼，漠然俯视着忧心忡忡的渺小少年。旌旗飘扬，在夜色中隐现。
不是“叶”，便是“齐”。
不是他的家，便是他的国。
进入辕门，叶星辞下了马，问起四哥的伤势。一人回道：“不知现状如何。”
“劳几位带我去——”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斜刺而来：
“小叶子，我等你很久了。”
叶星辞的脊背倏然一麻，像窜过一条蛇。他攥紧缰绳侧目，见久别的好友从暗处踱出。一袭金线刺绣的白衫，秀雅如空谷幽兰，嘴角衔着浅淡而温润的笑。
夏小满袖着手陪在一旁，无声地叹了口气。
叶星辞愣了须臾，单膝触地：“卑职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双眼泛红，立即扶起他。
这一跪一起，叶星辞才注意，自己已经比太子还高一点了。他也想念太子，此刻却无暇顾及重逢之喜，只惦记四哥的安危。
“我四哥——”
“你长大了。”尹北望端详衣着随意，却依然俊美如神祇的少年，“两年半没见，已经像个男子汉了。上次你落水，我去翠屏府看你，又将你拒之门外，不是有意的，你没怪我吧？”
“对不起，我……公主她……唉……”叶星辞歉疚地垂眸。
“我没生你的气，真的。”尹北望真挚一笑，目光落在雪球儿身上，“你还骑着这匹白马。”
“九爷送我的。”叶星辞脱口而出。
“我送你的。”尹北望眉心微蹙。
“嗯，不过它丢了一回，九爷又送了我一回。”叶星辞将雪球儿牵到太子手边，可它直往后躲。
“我猜到你会来。”尹北望转身朝中军营垒走，“令兄性命无虞，正在休息，我带你去见叶大将军。”
叶星辞心一哆嗦。他感觉地面突然变陡了，而他如爬山般步履沉缓。父亲，就是那座高山。
他和太子一路闲谈，走了许久，又过一道辕门，来到戒备森严的中军。望见高悬的主帅大纛，他的脚更沉了。
“对了，叶内率。”尹北望的口吻忽而严肃，称呼也变了，“自你前年初离开兆安，到现在的俸禄，共三百三十两白银。”
他一勾手，夏小满便默默将袖里藏着的布袋呈上。叶星辞接过，双手随之一沉。
“我换成金子了。”尹北望亲切而落寞地笑笑，“难得一见，顺便交给你吧。再见面，不知要何时。”
我的俸禄……叶星辞掂着这袋金子。这里面，是他最初的身份：大齐的命官，储君的侍卫，东宫内率府的领袖。
而方才，他还是宁王妃，是北昌朝廷的钦差。
他究竟该是谁？
“我知道你不缺钱，宁王待你很好，何况你还有月芙的嫁妆呢。”太子和气地调侃，全然不在意妹妹逃婚一事。
叶星辞想，太子真是豁达至极，竟真的不怪我失职。我不该恶意揣测是他侵袭村庄，挑起战火。
走进主帅的大帐前，他听见太子哽咽了一下：“对不起，我也不想把你留在江北。”
他侧过头，释然一笑：“没关系，我过得一点也不苦。”
父亲和二哥，正聚在沙盘前挑灯研讨。都是一身便装，带着疲态。
见叶星辞进门，二哥立即扯布盖住沙盘，凌厉地扫来一眼。认出他的脸后，警惕转为惊喜：“小五？！天啊，真的是你！”
父亲阔步而来，威严英武的面孔罕见地露出微笑，双手握住叶星辞的肩用力一晃：“好小子，这么结实了，终于有点我的样子了！”
尹北望不动声色，静立一旁。夏小满耷拉着头，把玩颈间的松鼠状玉坠。
**
下周预告：
这一生最艰难的抉择，和反转。
biu，预防针ψ(._. )>
接下来，会发生最大的波折和转折，包括：
宁王破大防，
小叶遇磨难。
小满立大功，
太子不当人。
短暂的破镜重圆，也要到来了。
经过这次艰难的考验，小两口才能真正携手，一统山河。

第287章 爹，儿子嫁人了
叶星辞解释，自己本是作为钦差来化解纷争，为免麻烦，才没让四哥告诉父亲。之后，他焦急地问起四哥的伤势。
父亲敛起笑意，看一眼二哥，叹道：“老四刚歇下，你明早再见他吧。”
“明早？那就不见了，四哥没事就好。我……我想进城看看我娘，我好想她。”叶星辞嘀咕。在父亲面前，他的喉咙总像被封住一大半，底气不足。
父亲脸一沉，两道浓眉又恢复为记忆中的那个疙瘩，浓黑的唇髭间泄出一声冷哼：“堂堂男子汉，一来就找娘，又不是三岁。你多大了，怎么还披散着头发？”
“十九，属兔的。”叶星辞恭敬回道。原来，父亲忘了他多大。
“你娘早睡下了，这时进城不合适，待明日吧。你急什么？”
“小五赶着回流岩呢，他偷溜出来的，不好离开太久。”沉默许久的尹北望开口解围，“驸马很器重他，发现他不在会起疑。”
他拍拍少年的肩，温厚一笑：“走吧，我送你出去。”
“等等！”二哥箭步上前，拽住弟弟的胳膊，眼中闪烁着悍戾和欣喜，“你跟驸马很要好？也对，你一直住在宁王府。告诉二哥，驸马都做了什么部署？”
叶星辞瞳孔一缩，立即摇头。
他绝不会出卖楚翊。
父亲无所谓地笑道：“驸马知道他是叶家人，怎会跟他掏心掏肺。”
尹北望轻轻碰了一下夏小满。后者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禀大将军，驸马不知叶五公子的身份，只当他是个普通侍卫。”
他躲着叶星辞尖刀般的瞪视，叹了口气，朗声指责：“叶小将军，都这时候了，你还是把实情讲出来吧！殿下一直在帮你欺君、堵窟窿，甚至直到孝淑皇后临终，殿下都在欺瞒她。令尊和令兄，该知道殿下的痛苦与不易！”
“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尹北望揪住夏小满的后领，抓鸡似的拎到一旁，嘴角却轻轻一挑。
夏小满乖乖闭嘴。他瞟着陷入绝境的少年，心有不忍。
从见面起，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太子编排好的。
包括那袋俸禄，和此刻的闭嘴。
他多么喜欢，那个“小宫女”与王爷因缘邂逅的故事啊！他多么钦羡渴慕他们的恩爱啊！可是，他在亲手撕碎它。
“你做什么欺君罔上的事了，小五？”
“快说话！”
面对父亲和二哥惊愕的质问，叶星辞眼睫半垂，用颤抖的嘴唇吐露真相：“我把公主看丢了。还没出国，她、她就逃婚了，至今生死未卜。”
父亲魁伟的身躯雷击般一震。
二哥眨了眨眼，困惑到极点，反而笑了：“我都糊涂了，那宁王成天跟谁过日子呢？他一直在假装有老婆，其实打光棍儿？不对啊，公主不是还进宫见老昌帝了？而且，当初公主还跟我说了句话呢。就在这，在重云关。”
“是我，都是我。”叶星辞深深地垂下头，“我顶替公主，嫁给宁王了。”
他在惭愧于失职，而非羞耻于成家。
爱，不是可耻的。
闻言，父亲的五官猛然纠结，痛苦地掩面，仿佛刚灌下一碗世间最苦的药。接着瞋目切齿地怒骂：“败坏门风，有辱门楣！你，你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嫁、嫁——”
二哥亦瞠目结舌，却没责骂，反而转头安慰父亲：“爹，你别这样。五弟也是情势所迫，都是假的。一想就知道，那几个宫女胆小怕事，担不起重任，才由他顶上去了。他的初衷，也是为了大齐的社稷，只是错在瞒了我们太久。”
叶星辞两腮绷紧，却没为自己的爱情争辩。
二哥的判断，有利于他。
若父兄认为他和楚翊只是作戏，或许就不会再逼问情报了。
他面色无波，淡淡道：“我和宁王始终有隔阂，只是将就着生活，各取所需。他需要公主这个和平的象征来争摄政王，而我需要一个掩护。他一向独断，他有什么计划，我不知道。”
他冷冷瞥一眼夏小满，为防再遭掣肘，提前抢了对方或许会说的话：
“夏公公可能会说，宁王不是对你一往情深，无话不谈吗？你们不是很恩爱？哼，你才往江北跑了几回？你所了解的，并非全貌。”
夏小满恭顺地笑笑，袖着手，瓷娃娃似的戳在那。唉，叶小将军可真聪明啊，把太子编排给他的话抢走了。
尹北望微微蹙眉，附在他耳畔低语。他犹豫一下，悄然退出营帐。
“孩儿愧对父亲的教诲。”叶星辞再次检讨自己的失职，走到桌旁倒一杯茶，敬奉父亲。
父亲眼中尽是失望，将茶一饮而尽，愤恨地摔了杯子：“荒唐，太荒唐了！你让为父何颜面对万岁！”
他一生最看重的面子，此刻正涨得发红，“你妹妹，与皓王私定终身。你又失职，丢了公主。我们叶家，有负皇恩，也对不住……对不住太子。”
“大将军不必内疚，公主私逃一事，皇上不会知道。”尹北望眉宇舒展，令人如沐春风，“就算没当上你的女婿，我也愿与你一起保守秘密。”
叶星辞看见父亲浓眉一跳，沉默半晌，最终重重一点头。他懂这份矛盾，父亲位极人臣，万万不该和储君共享秘密。
他心底涌起剧烈的愧疚。
出于忠孝，他该告诉父兄情报。但是，他不能背叛爱人。
最重要的是，楚翊的目标并非吞并，而是促成和谈止战。这和自己的愿望相符，也利于大齐。国库空虚，又要修陵，经不起折腾了。
他屈膝，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利落地起身：“孩儿该回去了。”
刚走到门口，他听见夏小满的声音，似在为谁引路。紧接着，一个人几乎是跌了进来，急道：“小五在哪？”
“四哥！”叶星辞慌忙扶住四哥，随即骇然惊叫。
一道狰狞刀伤，纵贯四哥的左颊。经过缝合，蜈蚣似的爬在原本英俊的面庞。除了那道腥红的伤口，他的脸没一丝血色，嘴唇乌青。
叶星辞的心豁然裂了道口子，去抱四哥，右臂的触感却是一空。他愕然，去抓四哥的左袖。
空的！
他张着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响，圆睁的双目滚下颗颗热泪，仿佛灵魂在淋着暴雨。见他这样，四哥豁达一笑：“第二次受伤了，伤得太重，没保住。没事，死不了。”
随之黯然，“可惜，四哥再也不能拥抱你了。”
叶星辞的手抖得如风中枯枝，再一次去抓那条空荡荡的袖子，而后崩溃大哭。这得多疼啊，多疼啊！他瘫坐在地，嘶哑地嚎啕，再无方才的冷静。
他想起，幼时四哥带他逛集市，用双手举着他看杂耍，又让他骑在脖颈。怎么，怎么会只剩一条胳膊了，四哥是将军啊！四哥也使得一手好枪啊！
四哥拖着虚弱的身体蹲下，用右手为弟弟拭泪：“别哭了，明天起我改用剑了，一样上阵杀敌。”
“躺得好好的，怎么起来了。”二哥搬来椅子，扶四哥坐下，愤恨地低吼，“他娘的，我一定要给老四报仇，砍昌人一百条胳膊！”
叶星辞站起来，渐渐止住悲声，整个人剧烈地抽噎。他盯着四哥飘荡的左袖，断断续续道：“你，你回兆安吧，回家好好养伤。将来再上阵杀敌，好不好？”
“我没事，歇几天就好！”四哥抡动完好的右臂，神情坦荡而刚毅，“我才不回家，丢了条胳膊，却寸功未立，愧对这七尺之身。若我建功凯旋，这伤才算值得，母亲也不至于太难过。”
四哥这是视死如归。以他的身体，再上战场，凶多吉少。
叶星辞垂眸，紧咬嘴唇，刹那的动摇之后，他摇了摇头。
不，不能说。
一个沉默多时的旁观者，信步踱到叶星辞面前，轻柔地开口：“小叶子，我和你一样，担心你四哥的安危。或许，你能终止这场战争。”
叶星辞猛地抬眼。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太子凝重的面孔光怪陆离。
“你再想想，宁王是否对你提起过什么作战方略？哪怕只有一点信息，也能帮到大齐的将士，让他们少流一点血。”
太子的视线，适时地移到四哥脸上的刀伤。叶星辞随之看去，心如刀绞。
他竭力让自己冷静：“大家都知道，宁王想议和，这个念头始终未改。何不从今夜止戈，各退一步？”

第288章 进退无路
“笑话！”父亲高声嗤笑，脸色阴沉，“只有收回流岩和奇林，方能平息战火。那本就是大齐的疆土，被北人强占了三年。就此休兵，愧对夙夜忧急的圣上！愧对已经牺牲的千百将士！愧对你四哥那一条胳膊！”
这一番怒吼，震得叶星辞双耳刺痛，心跳和思绪更乱了。
他又看向四哥，明澈的眸光渐渐闪出无措：“我、我听闻，在大齐官吏治下，百姓过得并不好，现在倒安居乐业。”
“逆子，怎能为敌人助威。”父亲怒不可遏，阔步而来，参天巨树般立在眼前，“你知不知道，流岩是你的高祖带着叶家军，用血肉一寸寸填出来的！背祖忘宗的东西，跪下，将叶家祖训背一遍！”
巨大的威压感，如山崩地裂。叶星辞慢慢矮了下去，两腿一弯，扑通跪地。
叶家的祖训，他已很久没背诵过、想起过。
但一字一句，都刻在脊梁上，至死难忘。
“忠君亲上，以报国恩。孝亲敬长，以笃纲常。处于家也，可表可坊。仕于朝也，为忠为良。凡我子孙，不愆不忘。”
随着念诵，泪水滑过双颊，落在装着俸禄的布袋。他合起双眼，一遍遍夯实开始松动的内心。
不，不能说。
“民为贵，社稷次之。小五为百姓着想，没什么不对。”太子从容挡在父子之间，双手扶起叶星辞，“你盼着和平，大家都一样。待齐军取得优势，收复流岩，战事也就平息了。前任官吏无能，将来，就由叶四将军去管理军政民生。他喜欢边关的生活，又文武兼备，一定能造福于民。难道，你还信不过你四哥吗？”
叶星辞飘忽的目光定在四哥身上。四哥眉头紧锁，在听二哥低语着什么。
“现在，你四哥不肯离开沙场，一心舍身取义。”
太子鼓动优美的双唇，轻声细语。像儿时躺在一起讲故事，也像在蛊惑。
“你必须助大齐打出优势。你不单是某人的王妃，还是儿子和弟弟，是大齐的命官。宁王这几天在忙什么？你很了解他，推测一下，他下一步的动向。”
“不，不！”叶星辞骤然惊醒一般，仓皇失措，转身朝外跑，“我要回去了！”
这个举动，令所有人都瞬间看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角落里的夏小满拧着双手，怔怔地旁观。少年再智勇过人，也不得不被环境和情绪、亲情和家国裹挟，逼到了悬崖边，只差最后一推。
夫妻恩爱，行将断送。
夏小满想阻止，又无从开口。
“可苦了小五了！”
四哥突如其来的慨叹，拴住了叶星辞的双脚。
看来，四哥从二哥口中知道了他顶替公主出嫁的事。忽然，四哥面露痛苦，左袖滴出血水。原来是气急攻心，创口迸裂，浸透了绷布。
那血色如一抹残阳，灼痛了叶星辞的双目。他扑回四哥身边，有心帮忙，又怕碰疼了，只能张着手惶然大叫：“军医，快召军医！”
“别急，我没事。”四哥枯白的唇角扯起微笑，“小五，你要是想到什么关于昌军的事，就跟大家说说。等收复失地，就太平了。到时，我养好伤，你陪我练剑。”
叶星辞的双眸颤抖欲碎，嘴唇蠕动着。他盯着四哥血红的衣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仗再打下去，按照楚翊的设想去打，四哥也许会死。
四哥艰难起身，来到沙盘边，一把掀开盖布。他擎起烛台，映着起伏的山川平原，目光灼灼如烛焰：“小五，你来看看，能不能想到什么？”
叶星辞拖沓着步子，游魂般靠近，盯着衡连山西脉。那里，有一条地图上不存在的峡谷，藏着楚翊的制胜之道。
白天，他们刚刚一起探过。
他迎上四哥殷切而温和的目光，发抖的手伸出又缩回，痛苦地紧攥成拳，敲打头颅。
“小五，你怎么了？”四哥不解。
忽然，帐外巡夜的卫兵唱着军歌经过，高亢入云：“……山河北望兮，跃马提刀。上报君父兮，下安黎庶……九万里风休住兮，铁骑吹取雁鸣山。”
他像挨了一鞭，浑身一震。
他假扮公主，前出重云关远嫁那日，将士们也齐声高歌为他送行。郑昆的遗言，又响彻耳畔：别辜负了大齐的社稷。
他几乎咬碎了牙，再度看向四哥苍白的脸。
一滴泪，落在沙盘。
他也在大山西脉落下手指。
“这里，有一道地图上没有的峡谷，直通重云关后方。”
他收回手，整个人瘫软下去，蜷起身体，将脸埋在双膝，泣不成声。
“你明明知道，刚才却不说？！”父亲一声暴喝，鹰隼般锐利的双目俯瞰沙盘，“太险了，实在太险了……你们何时探的路？
“今天。”叶星辞梦呓般呢喃。
“何时再去？”
“明天。”
父亲长舒一口气，略做思忖，随即部署：“老二，你亲自带兵，连夜探查，重兵设伏！若驸马明日出现，务必生擒，用他换回流岩。否则，按兵不动。”
二哥得令而出。
父亲冷锐的视线，又移到叶星辞身上，语调慈蔼了一些：“哭什么？你四哥不用再拼命了，叶家军也能少流很多血。你总算，做了点有用的事。你既知道，刚才怎么不说？”
“小五只是太害怕了，他哪经过这些。”四哥来到叶星辞身边，用仅剩的右手揽着他，“驸马绝不会轻饶你，这两年你委身于那家伙，真是委屈你了。明日一过，就留在四哥身边。”
叶星辞啜泣着摇头，泪水滴落膝盖，混着下跪时沾染的尘土，一片浑浊。原本澄澈的爱意，终被命运搅浑了。
四哥注视着他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哑着嗓子放轻声音：“你和他之间……都是真的？”
叶星辞没回答。
四哥的神情顿然复杂，张着嘴许久无言。
帐外歌声未歇。
尹北望走近夏小满，低语道：“去，告诉那些唱歌的，可以停了。顺便，让厨子做点夜宵来。”
见夏小满红着眼发愣，他冷冷地蹙眉，又说了一遍。
夏小满回神，溜出营帐。
尹北望看向兀自恸哭的少年，移开视线。心痛和不忍如涟漪般闪现，又归于冷漠。接着，涌起一丝快意。
**
叶星辞失魂落魄地飘出营帐，如无根之草。那袋俸禄，他交给四哥保管了。
父亲和四哥都叮嘱他，务必藏好自己。明天遇伏，就装作不知情。待功成之后，就迎他回家。
父亲怕他暴露，更多是出于功利吧。而四哥，是真的担忧他的安危。
太子走在一旁，似乎在说今晚月色很美。叶星辞浑浑噩噩，脑中一片狼藉，什么也听不清。双脚像踩着棉花，深一步浅一步。
“哎，是你呀！”
一声清脆如铃的呼唤，触动了混沌的知觉。他茫然侧目，见一个陌生的布裙少女手端托盘，正透过腾起的热气朝他笑。
她约莫十六七，瘦小伶仃，头发和粗糙的皮肤一样有点发黄。挽在脑后的发髻，代表她是已婚妇人。
她是谁？
叶星辞眨眨眼，困惑而歉意地笑了。他走近些，继续端详她，鲫鱼粥滚烫的鲜香扑鼻而来。
“不记得我了？”少女歪头一笑，“前年春天，你骑着白马，我站在官道边，你还折了枝杏花送我呢！”
叶星辞隐隐记起她，点了点头。
没错，是有这回事。当夜，公主就跑了。
“我男人到这边跟亲戚学厨。”少女自顾自道，开心溢于言表，“他悟性高，学两年就成掌勺师傅了，最近在军营的小灶烧菜。”
夏小满快步而来，瞥一眼太子，从她手里夺过托盘。低声催她快走，别乱搭话。
太子淡漠地盯着她。
“真是太巧了。”少女退了几步，打量叶星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公主的马车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车。啧，你都长得这么高大了……刚才我正给军爷洗衣服呢，你一进辕门我就瞧见你了，你似乎是从北边赶来的。”
太子的眸光倏然一暗，阴沉沉地罩着她。

第289章 狭路深情
“哪来这么多话，滚！”夏小满尖声呵斥。
叶星辞魂不守舍，胡乱说几句“辛苦了”，便牵着白马匆匆离去。
夏小满将夜宵送进营帐，回来时，见太子仍立在原地，冷冷望着那年轻妇人的背影。他后背窜过一阵寒意，轻声道：“殿下，趁热喝粥吧，喝完早点睡。”
“好啊。”太子柔和地瞟来一眼，把玩着一柄折扇，哼着曲走了，看来心情愉悦。
夏小满飞奔追上那年轻妇人，她疑惑地停下脚步。
“你跟你男人，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我送你们出营。”他喘息着，没好气道，“我不用你们了，多嘴多舌！”
妇人嚷着工钱还没结，何况黑灯瞎火，城门关着，他们去哪？
“随便，进山里去！”夏小满语气更凶，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拿着工钱，在住处等我！”
妇人怯怯地瞄着他。
夏小满匆匆转身，去服侍太子用膳。走到一半，他回过头，见她还杵在原地发愣，于是他懊恼地做出撵人的手势。
她令他想起了连儿，娃娃亲的未婚妻，他唯一对不住的人。
她不该跟叶星辞打招呼。
更不该说，看见他从北边来。
叶星辞驰马赶回流岩，又在距营寨很远处下马，牵着雪球儿慢慢往回溜达，让马和自己身上的汗消一消。
“小五。”
刚进辕门，便听见爱人的声音。他浑身一紧，循声看去，见楚翊臂弯挎着一条披风快步走来。
“今晚风大，当心着凉。”楚翊将披风披在他肩上，细心地系好，笑意比月色温柔。
叶星辞垂下微肿的双眼，身体深处涌上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脚下晃了晃。
“我刚谈完事，你待得无聊了吧，才出去遛马。”他们一起朝住处走，楚翊问道，“想吃夜宵吗？”
叶星辞说不吃了，困了。
略做洗漱，便睡下了。一盏残烛垂泪，楚翊轻声絮语，像往常一样，聊这一天的事。
叶星辞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忽然翻身吻住男人。唇舌缠绵，甘美无比。
他褪下衣衫，如巨潮般热情地席卷主导一切。最后的时刻，他弯下腰，埋在男人肩头，快乐而痛苦地啜泣。
像这样紧密的拥抱，再不可能了。
楚翊没说话，用微微汗湿的手轻抚他的发丝。
情潮退去，楚翊又开始闲聊。叶星辞不再说话，呼吸沉缓，假装睡着了。他感觉，有只温柔的手爬过来，仔细为他掖了掖被子，又盖好他露在外面的脚。
泪从眼角一涌而出，蜿蜒进发丝。
清早，吴霜送来二百亲兵，随楚翊去清理峡谷的道路。她今天抽不开身，叮嘱几句，便回奇林了。
走出一里，她又折返，劝道：“九叔，你还是别去了。今天风大，当心落石。”
叶星辞的心像腊肉似的悬了起来，淋着苦辣的酱汁。说不出，是盼楚翊不去，还是怕楚翊不去。
他想结束这一切，又怕这一切真的结束。
别去了，别去了。
“我还是得去。”楚翊坚持亲往，“万一，昨日未探明的路有变数，我要根据实际情况修整策略。光听描述，做不了判断，我只信自己的观察。”
陈为也相随，说闲得无聊，权当散心了。
随意吃了早点，一行人踏上昨日的路线，兜个大圈前往衡连山西脉。
马在喷鼻，鸟在鸣唱，罗雨在讲笑话。陈为在说转正的事，他至今仍是王府的代长史。楚翊笑着催舅舅上进，将来若能中举，乃至金榜题名，就好说了。
陈为哼笑：“我若高中，才不留在你的破王府里当个破长史呢。”
大家都笑。
一切如常。
只有叶星辞清楚，这样的其乐融融，再不可能了。
渐渐的，他听不见大家的笑，耳边只有心跳和呼呼的风声。这风灌进他身体，一丝丝地卷走血肉，将他掏成了空心的。
所以，到后来，他连心跳也听不见了。
“报——”快进山时，走在最前的哨骑来报，“禀王爷，前头发现两具尸首，一男一女，看打扮像附近的村民。”
叶星辞如梦方醒，回过神来。
尸首？他喉咙发堵，预感到什么。心又重回胸腔，急促地跳动。
楚翊四下看看，叹了口气：“先找个东西盖一下，注意别让马匹踩踏到，回头再报官。”
那人得令而去。
队伍继续前行，半柱香的工夫，叶星辞在山麓经过了那两具已被玄色披风盖住的尸体。一大一小两双脚半露在外，鞋都掉了一半，血迹斑斑。
他屏息，头皮一阵发麻。伴着雪球儿的行进，从侧目变为回眸。
忽而一阵大风，卷起尸体上的披风，一片血色赫然显现！那染血的布裙，正属于昨夜和他搭话的少女！
“不，怎么会……”叶星辞如遭雷击，翻下马背，惶然地冲回去，目光定在那失去生机的瘦小的脸。
真的是她。
少女是一剑毙命，而一旁的少年，应该是她的丈夫，则死相凄惨。身上数道箭痕，显然是为保护妻子而激烈反抗过。
少女腥红的裙摆，有一个马蹄铁印。
数个圆点，是防滑刺。其分布，和那面作为“证据”的旗帜上的印迹，一模一样。
是太子，太子杀了他们！叶星辞瞬间明白了。
因为少女说认得他，还看见他从北边来。太子判断她有泄密的可能，哪怕万分之一，也果断痛下杀手。太子做出这个残忍的决定时，或许正喝着小两口熬的鲫鱼粥。
“小五？”
在楚翊的呼唤中，叶星辞盖好尸体，用石头压住，回到马上。逐步深入山林，楚翊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认得死者，他默默摇头，说只是觉得他们可怜。
很快，进入峡谷。
早有埋伏的峡谷。
叶星辞浑身紧绷，耳畔嗡鸣，野鼠窜过草丛也能令他一颤。经过“一线天”时，他仰望窄窄的刀刻般的苍穹，想到惨死的小夫妻身上的剑伤。
太子的心，狠绝凉薄。
道路逼仄，他却豁然明悟，确定了先前的猜测——那些枉死的齐国村民，也是太子派人杀的！
一定是！
为巩固地位，让皇上不敢废太子，而妄动兵戈。打破来之不易的和平，将两国卷入战火。
太子不仁。
这个论断，如秃鹫般盘旋于头顶。
叶星辞以为，大齐天子平庸，而太子能再造社稷，与民休息。而今才知，太子也非明君。他心系百姓，是因百姓关系着权力。当为了更进一步时，百姓便成为蝼蚁，可以不假思索地践踏屠戮。
哒，哒。
马蹄声声，深入峡谷。
早有埋伏的峡谷。
叶星辞在鞍上颠簸，思绪随之起伏，口干舌燥。
他想着圣上对小舅子俞仁文的包庇纵容，想着垮塌的江堤。想着和舅舅串通敛财的皓王，想着那遥远的正在建造的恢弘皇陵，和机关用尽的太子。
大齐不行了。
不，是皇家不行。没有一个天潢贵胄，配得上江南万民。
“小五，怎么怏怏不乐，有心事？”
爱人的关切宛如惊雷，激得叶星辞浑身一僵，颤着眸光看去。楚翊的双眼，又弯成两道温柔的弧。
楚翊是对的！
想让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唯有山河一统。家无恒兆，国无恒运。王朝更迭如过客，活生生的天下万民，才是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
“我……我没事，有点累了。”
叶星辞死死攥着缰绳，心绪浪涌，一阵阵地窒息。他抬眼瞄着峡谷两侧，峭壁之上的树丛，似乎闪着刀剑的寒光。
他想着叶家祖训，想父亲，和最疼他的兄长。
又想他和楚翊所肩负的，三个人的梦想。
耳边好吵，似是成亲那日欢快的嬉闹。满室红烛，床角撒着红枣、花生……他们用小剪子，剪下彼此的一缕发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郑昆临终说，别辜负了大齐的社稷。可前面那一句是：活出个人样来。
他的肺腑破开了口子，汩汩地流着什么，最终汇向他的一角私心：他爱楚翊。
“我有个好宝贝，专治你的不开心。”楚翊神秘地一挑眉，从袖中摸出一包东西。
香气飘散，叶星辞嗅出来了，是酱牛肉。他心里腾起一道彩虹，霎时红了双眼，挤出一丝笑。
“回头。”嘶哑的话语冲口而出。
楚翊疑惑一瞬，接着竟笑了。
定情时，少年迈出浴桶，水淋淋地站在他身后，叫他回头。他没有，于是错过了真相。
“回头！”叶星辞拼尽全力，却只能发出一丝声音。泪含在赤红的眼眶，像两滴颤抖的血，“往回走，有埋伏！”
一句话，让他们之间的一切轰然崩塌。
叶星辞觉得，他在此刻最爱楚翊。在感情毁灭的，这一刻。
楚翊脸色一冷，仿佛冰封，双目却燃起烈焰。他下颌发抖，发出一声短促而悲怆的嘶吼，如万箭穿心。
“撤！”他猛然勒马调头，“后队变前队，撤——”
罗雨和陈为不明所以，也慌忙随之后撤。
叶星辞勒住马，呆立原地。
楚翊一次也没有回头。留给他的，只有正在缩小的冰冷背影。
后撤的下一刻，峡谷两侧箭如飞蝗，扎在叶星辞身边，惊得雪球儿奋蹄。

第290章 冲我来！
数人中箭坠马，尸首和无主战马阻塞了撤退的路。山壁垂落无数绳索，上千精锐齐军顺绳而下。他们经过发怔的少年，前去追击。
前面有一道弯。
叶星辞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震天杀声。
他下了马，茫然环顾，感觉无家可归。他先背叛了他和楚翊的小家，又背叛了国家。
他仍是那个，七岁时把脑袋卡在凉亭栏杆里的孩子，进退失踞。
那包酱牛肉，静静躺在地上。他捡起来，掸了掸泥土，揣进怀里。
二哥的身影，自峡谷深处显现。长枪滴血，是刚刚手刃了昌军的前哨。他阔步而来，挟着怒火，抬手便甩了叶星辞一巴掌。手指套着勾弦用的玉韘，打得弟弟一个踉跄，吐了血。
“你提醒他了？”
叶星辞揩去嘴角的血，平静地昂头：“是。”
“来人，把他捆起来！”二哥的眼神痛心而冰冷，更有不解和鄙薄。他斜睨着被近卫捆绑的弟弟，“小五，你犯傻了，陷进去了。”
束缚之下，叶星辞的双臂开始麻木。他格外平静，甚至感到轻松。雪球儿懵懂地看着他，又低头吃草。
远处杀声渐弱。
“禀将军——”二哥的亲信副将飞奔来报，一拱沾血的双手，“敌人已被全歼，但是驸马不见了！不过，我们擒获了他府里的官吏。”
他一招手，一人被推搡而来。灰头土脸，身上还扎着几支羽箭。
“四舅！”叶星辞愕然惊叫。再一看，陈为并未受伤，箭都是虚刺在衣服上。他松了口气，避开陈为的视线。
“这小子装死，被我发现了。”那副将道，“他说，他是驸马的舅舅。”
“亲的，亲娘舅！”陈为惊恐万状，跳脚补充，“可不能杀我啊！”
二哥冷冷觑他一眼，沉声问：“驸马是不是藏在死人里面？”
“仔细查了，没有。”副将道，“我们事先都看过驸马的画像，他身材很高又丰神如玉，很容易辨认。”
“那就是跑了。”二哥愤恨地叹气，“功亏一篑。”
“不会，他被堵在后面，没地方跑。”副将笃定，“混乱过后，就不见了，也许藏起来了。”
叶星辞挑起嘴角。他知道楚翊在哪，一定是趁乱躲进了墓洞。
“你们守住这道峡谷，细细地搜，掘地三尺，连只虫子也别放过！”二哥再度看向叶星辞，压抑着怒火，“先松绑。”
不待旁人伸手，叶星辞上身的肌肉猛一鼓劲，双手一挣，挣断了麻绳。二哥轻嗤：“白长一身腱子肉，却不朝女人身上使劲。”
绑得像肘子的陈为惊叫：“小五，你、你和他们一伙的？！”
二哥无视他的乱叫，冷锐的目光锁在叶星辞身上，理智地安排：“回营之后，在太子面前，别说是你提醒了宁王。是他自己发现蹊跷，才突然后撤，知道了吗？你通敌叛国，会连累全家。”
叶星辞沉默以对。
“小五，你是谁啊？你是叶霖的儿子？”陈为惊叫不止，“你，你为何瞒着——”
余下的话，被二哥一个窝心脚踹了回去：“放肆，竟敢直呼我父亲的名讳！”
“我也是长辈，别打我！”陈为倒地哀嚎，涕泪齐下，“我长得小，但我辈分大啊！”
叶星辞扶起四舅，让他别害怕，自己会保护他。
“保护个屁，你自己都叫人揍了！”陈为看着叶星辞红肿的面颊，怨恨中透着心疼，“我看出来了，你在你家地位最低！我还是自求多福吧！”
叶星辞跟着二哥，穿过峡谷，走过了昨日未探的路。出口如楚翊所言，极不显眼。不过，此刻已经拓宽，重兵布防。
他们从重云城南门而入，回到北门之外的军营。这时，叶星辞才想到，刚才该顺路去看看娘，她就在城里啊。
中军大帐里，他淡漠地半垂着眼，听二哥回禀战果。父亲和太子发出失望的叹息，瞥向唯一的收获——驸马的哭泣的舅舅。
“别看我。”陈为朝叶星辞身后缩了缩。忽然，他瞧见侍立在角落的夏小满，瞪眼叫道：“我好像在家里见过你！你，你是个货郎！”
“我是东宫的总管。”
陈为含泪看向叶星辞，吸了吸鼻子：“外甥媳妇，你……唉……假的，全是假的。”
“我和九爷，是真的。”叶星辞低语。
听说宁王或许还在峡谷，尹北望阴郁的双眸一闪，踱到叶星辞跟前：“小叶子，你们一起探过那条路，一定发现了什么隐秘的所在。他藏在哪？”
“不知道。”
“你提醒他了，是吗？”尹北望逼视少年半敛的双眸，“若如令兄所说，是宁王自己发现端倪，他怎会独自逃走，而不顾你呢？你又为何，没跟在他身边？”
叶星辞平静地抬眼，却藏不住其中的锋芒：“他慌不择路，我没跟上。”
尹北望摇摇头，轻笑一声，显然不信：“算了，这些无所谓。他躲在哪？你一定知道。”
“不知道。”叶星辞仍是这句。
数道目光叠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在审视他、观察他，试图发现蛛丝马迹。他坦然与父兄对视，请求给陈为松绑。这是个不通武艺的秀才，没有威胁。
陈为松了绑，揉着胳膊，抬起袖口擦脸。
风很大，军营里尘烟四起，灌入营房，两溜檀木圈椅都落了灰。叶星辞用手拂了拂，在下首末位落座喝茶，又为四舅倒茶。他要少说话，乃至不说。
那个墓洞隐蔽而安全，石门与山壁浑然一体，开启需要技巧。楚翊只要在其中躲上一天，最多两天，吴霜就会带兵营救。
太子坐在上首，面色无澜。目光如利刃，刺透浮动的尘埃，盯着叶星辞。似在追忆流年，似在掂量他的斤两，又似出神地想心事。
如此僵持到傍晚。
营中掌灯，火光连绵。打更的卫兵高声警示，夜晚风大，当心火烛。主帅下令，今夜口令为“风起”，回令为“火动”。
叶星辞神情闲适，轻轻搓着掌心的薄茧，不时吃一块茶点，跟四舅聊两句。四舅很怕被祭旗，惶惶不安。
夜幕彻底落下时，斥候来报，驸马始终没回流岩。现在昌军慌了，奇林的守将吴霜带兵去峡谷寻找，被我军打退。可是，掘地三尺，也没发现驸马的踪迹。
“峡谷里的野草，全拔了，地也翻了一遍。山壁的每一块石头，都敲打过。现在，我们怀疑……”那斥候顿了顿，“我们怀疑，驸马会仙术，已经土遁了。”
“荒唐。”尹北望嗤之以鼻。
“一定还藏在那！”叶霖霍然起身，声如虎啸，“若他逃脱，早就回营了。小五，你仔细回忆，那有无密道、地洞、山洞一类的地方。”
“没有。”叶星辞从容地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
“那就问问陈公子吧。”尹北望用折扇敲打着掌心，冷冷道，“宁王藏在哪？”
“不、不知道。”陈为惊惶地将头摇出残影，“我跟他走散了，一直装死，啥也没看见。”
“拔他一颗牙。”尹北望干脆道。
陈为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捂住嘴，脸都吓白了。叶星辞立即挡在他身前，高呼不可。
二哥瞥一眼默许的父亲，撞开叶星辞，一把将陈为从椅子薅起，又高声召进几个亲兵。叶星辞咆哮着，上前护住小自己一岁的四舅，被两人按住。
“放开！”他双肩一振，轻易挣脱。于是又有两人加入，死死压着他，才算勉强压制。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眼看四舅的嘴被掰开，探入铁钳。他竭力挣动，嘶吼：“他是北昌的皇戚，不能这么对他！不能！”
陈为吓得痛哭，手脚乱蹬，无力地用舌头驱赶冷硬的凶器，含糊求饶：“轻点，别拔门牙，别拔——啊呀——”
惨叫过后，陈为从此缺了一颗下槽牙。带血的牙和着尘土滚在地上，他趴卧着痉挛不止，嘴巴大张，除了汩汩地吐血，发不出一丝声音。
“四舅，四舅！”叶星辞疯狂嘶喊，拼命朝陈为挪动，“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冲我来！”

第291章 好友决裂
“小叶子，看来你真的知道。”尹北望款款起身，信步绕过血迹，瞥一眼那蜷缩在地的“试金石”，“怪不得，你这半日丝毫不慌，吃喝不误。因为你知道，宁王现在很安全。”
“我不知道。”
烛火跳动，叶星辞终于挣开压制，直起身子，灼灼注视着太子明暗不定的脸。
自幼相伴的好友，已褪去记忆中温和可敬的一面，徒留一具被权欲吞噬、奴役的行尸走骨。
他有苦处，可谁没有？过苦日子的人多了，怎不见魔头遍地？
“不过，我知道别的事。”叶星辞冷冷一挑眉，朗声开口，“我知道，你派内率府的侍卫伪装成昌军，去村庄烧杀，屠戮大齐的子民。我知道，你因一丝疑心，就杀了在军中当厨子的小夫妻。我还知道，你背弃了我们从小一起学的，仁爱忠恕之道。作为殿下的伴读，我很遗憾。”
尹北望眉头微蹙又舒展，嘴唇轻抿，眼中闪过彻骨的哀凉，苦笑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又哽住了，快速眨眼来掩去泪光。
不知为何，角落的夏小满却浑身战栗，捂住了脸。
“闭嘴！”父亲拍案怒喝，“不可中伤储君！”
“那对夫妻，是我杀的。他们认得你，有泄密的可能，这是为了大局。其他的，我没做。”尹北望淡然辩解，“我是储君，有权赐死他们。”
“你错了。”叶星辞断言。
尹北望不可思议：“难道，因为区区一对村野夫妻，你就要与我决裂？”
“在我眼中，村野夫妻的命，和皇子公主的命没分别！”
“不说这些了！”二哥一个箭步挡在二人之间，急切地按住弟弟的肩，近得像要一口吞了他：
“小五，你真知道驸马在哪？放心，他不会有事，而我们可以兵不血刃换回流岩，这不是两全其美？”
“我不知道。”叶星辞冷漠以对，并点透太子的念头，“不过我知道，太子会在夺取流岩后，将宁王软禁到死。没了摄政王，北昌就失了主心骨，日渐式微。”
“唉，我让老四来劝你！”二哥冲了几步，又懊恼地折返，“他在城里，发着烧，起不来床，再折腾就没命了。”
叶星辞心里一揪。
就算四哥来了，也撼动不了……不，四哥不会再逼他。昨夜，当四哥了然他对楚翊的真情，他从四哥眼中读出了悔意。
那是在后悔，不该追问情报。不该无意中，用亲情胁制弟弟。
二哥搂住叶星辞的肩，压低声音，苦苦相劝：“皇上命叶家军只守不攻，父亲抗旨了！钦差还在城里呢！我们必须大获全胜，收复失地，才说得过去。别再犯浑！只要能令叶门长盛，我老婆孩子都可以不要，你却为个臭男人……咱家兄弟众多，也不靠你传宗接代，你想怎样我不在乎。但战事当前，须以家国为重。”
“你不懂。”叶星辞忽然轻松地笑了，“不说了，就算解释了，你也不懂。”
二哥还以为，他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没必要解释了，二哥眼中只有一姓的长青，没有百姓的繁荣。
“行啊。”二哥神色一冷，“那就继续问陈公子。”
叶星辞一惊，抢先扑在陈为身边。陈为侧卧着，半张脸糊着血，另半张脸却一片青紫，气若游丝。
“四舅？”叶星辞顿时慌了神，情况比他想象中严峻，“他不行了，快召军医！”
医官匆匆而来。
切脉过后，断为胸痹之症，即心病。他年轻，故而先前不曾发病。生生拔了颗牙，便诱发了。不可再拔，容易暴毙。
医官行针，四舅这才缓过一口气，仍虚弱不堪。半张脸肿如蜂蜇，嘴角直冒血泡。叶星辞将他扶在椅子上，喂了点水。
难怪，四舅动辄喊累。原来不是懒惰，而是身有隐疾。
“我一人承担，不会再让你受伤。”叶星辞紧握四舅的手，送上慰藉，坚毅刚强的目光环视一周。
亲朋与他，不是一路。父兄念荣宠，太子念尊位，无人念苍生。
他撞进父亲阴沉而痛心的双眼。
父亲缓步走来，负手而立。魁伟的身影罩在他头顶，带来山一般的威压感：“小五，为父看出来了，你知道驸马在哪。”
在这一片自幼压迫至今的阴影中，叶星辞仰起头，坚定道：“不知道。”
“想想你四哥，他被敌人伤成什么样——”
“四哥左臂受伤，是因为您。”叶星辞用锋芒毕露的目光，刺透头顶盘桓的阴影，“您改进的枪法，有破绽。”
“哼，不可能。是你学艺不精，难以融会贯通。”父亲不屑地嗤笑，没当回事。又沉沉地盯了他半晌，忽而高声唤道：“叶荣！”
“哎，老爷。”一中年男人应声进帐，相貌端正，衣着体面。
叶星辞认得他，是家里的管家之一，常随父亲在外，深受信任。
“去，用我的手令叫开城门，把李氏带来。”父亲低声吩咐。
娘？叶星辞愕然，一跃而起。他正握着陈为的手，扯得后者险些跌下椅子。
带娘来做什么？他脑子乱了。难道，也要拔娘的牙？他该怎么办，那是娘啊，生他的人啊！他怎能看着她遭罪！
“父亲。”叶星辞拽住父亲的衣袖，颤声祈求，“这么晚了，她一个妇道人家，不适合走动……”
“让你娘来劝劝你。”父亲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她的话，你总该听吧。”
叶星辞跌回椅子，惶恐地咬住下唇，重复自己真的不知道，没必要让娘来。父亲不再正眼相看，余光中，尽是失望和心酸。
父亲看出来了，他爱楚翊。所以，要用他所爱的另一人，来动摇他。
“哎呦……”四舅在旁小声叫唤，得知心有毛病，他似乎一下看开了，“没想到啊，头一次会亲家，是这么个场面……瞧我这惨样……”
叶星辞预想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心乱如麻，额角渗汗。太子正闭目养神，二哥抱着手臂，无奈地叹息。
不觉，帐外敲了三更。
“老爷——”管家躬身而入，却独自一人。他神情略带慌张，凑近父亲耳语，同时递上一张信笺。
“走了？”父亲眉头紧锁，将信笺靠近烛台，“这写的什么东西，蚯蚓跟长虫打架吗？”
娘出事了？
叶星辞不顾体统，猛然扑上去，一把夺过信笺。目光飞扫，是娘稚拙的字迹：“奴家去北方探望小五，老爷珍重，勿念。”
叶星辞登时松了口气。
娘北上寻自己去了，他们错过了，不过刚好。可是，眼下战乱频仍，娘都没出过远门……
“荣叔，我娘何时走的？”他急问。
管家摆出一张苦瓜脸：“这，这不知道啊！上回见姨太太，还是昨天。而且，她把丫鬟也带走了。”
“外头这么乱，她出了事，我的脸往哪搁。”父亲长舒一口气，斜瞪着叶星辞，“好啊，好娘生出来的好儿子。我的两边脸，早晚毁在你们娘儿俩手里。”
“唉，这叫什么事！我带人在附近找找姨娘。”二哥提枪而出。
娘不在，叶星辞就没有软肋。他恢复镇定，又开始吃点心。四舅歪在椅子里，虚着眼发呆。
沉寂许久。
闭目养神的尹北望霍然睁眼，眸中一片肃杀，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叶内率。”他冷冷开口，“本宫命你说出宁王的下落。如若抗命，就地革职，收监讯问。”
一瞬间，父亲的神情酸楚而痛惜，双拳紧握，挺拔的脊背驼了下去。
叶星辞心里一酸，目光坚定不移：“卑职不曾抗命，只是不知道。”
尹北望嘴唇颤了颤，脸色晦暗，眼角发红。他沉默半晌，起身出帐，招来几名内率府的侍卫。叶星辞一扫，都是年轻而陌生的面孔。
“叶内率已被革职，将其收监。”下令时，尹北望的声音嘶哑。他淡淡瞟向叶星辞，带着强作镇定的僵硬，“把你的四舅也带上。”
叶星辞慨然起身，单臂架着陈为，随众人出帐。
“太子殿下。”父亲紧追出来，脸上不复威武和倨傲，徒留沧桑，“小五年少无知，叶家的家事，就由末将自己处理吧！”

第292章 他在我心里
“叶大将军，他是东宫的革员，本宫有权处置他。事关家国，你可要拎得清。”说罢，尹北望率先走向营区西北方，夏小满紧随其后。
那是监区，关押着触犯军法的士卒，和擒获的敌军斥候。
叶星辞回眸，透过夜色看一眼父亲，扯动最柔软的嘴唇，露出最坚韧的微笑。
他可能要死了吧。不，是求死不能。
离开中军，步入监区。阴腐秽气渐近，风中弥漫着哀嚎与血腥。火光到了这里，宛如地狱业火。
叶星辞的心缩成小小的一团，剧烈地跳动，顶得胸口疼。他平静地步入一间粗木打造的牢房，四舅则被关在隔壁。铁索铐束缚脖颈和四肢，冷硬的触感令人战栗。
叶星辞往草席上一歪，合起双眼。
尹北望屏退旁人，在他身边抱膝而坐，静静看着他。像儿时坐在月色下谈心、讲故事。
油灯昏暗颤动，恰如那喑哑不稳的声音：“小叶子，我太需要一场胜利了。这两年，我过得很难。妹妹走了，你也走了，娘死了。皇上看见我就烦，想废了我。有一回，我差点被皇上活活饿死。为了敲打我，他让王师傅走回老家，一双脚都磨烂了。你还记得王大学士吧？他最喜欢你了。”
“当然。”叶星辞睁开了眼，“王师傅知道你滥杀无辜，挑起战火，一定很伤心。”
“哪个帝王手里不沾血？楚九连亲兄弟都杀。我猜得出，是他杀了庆王。”
叶星辞蹙眉，立即维护心上人：“你不了解他的遭遇，别妄下论断。”
“你也不了解我的遭遇！”尹北望低吼，随即苦笑，“还有你小妹，也在我心上狠狠捅了一刀。我们已有婚约，她却与皓王苟且……我没难为她，没坏她的名声。还参加婚宴，送上贺仪，诵读贺词。”
“原来，你这么喜欢小妹。”
尹北望深深注视着少年，像要潜入那对明眸。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垂眼，把话咽了回去。
“我四哥受伤，是不是与你有关？”叶星辞质问。
“是吴寡妇的人伤了他。”尹北望坦然道，“我确实打算，这两天伪造你四哥受伤的消息，引你过来。没想到，他真的受伤了。”
叶星辞冷冷扫去一眼：“请称她吴将军。”
默然许久，尹北望才再次开口。
“求求你告诉我，宁王躲在哪？我真的，真的太需要一场胜利了。我要亲手，将我弄丢的城池夺回来！我要介入兵权，稳坐东宫，然后、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眼中阴冷的叛逆和杀意，出卖了他的念头。
“不知道。”叶星辞语气干脆，“不过，我确实提醒宁王了，我让他快逃。这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你昨晚明明——”
“我一直都被命运裹挟着往前走，像有看不见的手推着我。而今，我要自己做一回主。”说完，他合眼，结束了谈话。
尹北望又问了一次。
又一次。
得到的，仍是那三个字。
“小叶子，为了那个位置，我没什么不能割舍的。包括你。”
尹北望缓缓起身，叫进几个侍卫。
“审出宁王的下落，每人官升三级，赏银万两。别伤到他的脸，也别把他变成残疾。”
尹北望迅速转身，逃离牢房。他浑身发抖，完全失态，甚至摔了一跤，白衣染尘。
但他没有回头。
夏小满来扶，他语不成句道：“你，你留下来录口供，帮我、帮我盯着……”
夏小满不知所措，回到牢房，见叶星辞慢慢蜷缩起来，牙关紧咬，微微发抖。恐惧让血液变冷，于是那美玉般的脸庞开始褪去血色。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叶小将军，你再想想！”夏小满快急死了，挡开那几人，扑在少年跟前，“再想想！”
回应他的，还是那三个字。
“你再想想，我去找笔墨。”夏小满奔出牢房，惶然地游走。待他回来，拷掠已经开始了。
他不忍地背过身，挡住自己的视线。却挡不住，身后那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惨痛哀鸣。
**
墨早就干在了砚台里，笔尖也僵了。
晨曦透进监舍，盖过油灯的光亮。夏小满坐在桌案旁，面对录供纸发愣。
“问曰，宁王何在。答曰，不知。”
以上，便是这一夜的全部供词。之后，他便没再动笔。他揉揉眼，缓缓起身，挪动僵硬的双腿。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一片小贝壳似的莹泽物体，沾着血。是指甲。旁边还有一片，又一片。
夏小满顺着地面的斑斑血迹看去，只见少年倚在牢房的木栅，平静地眺望天边曙光。双眸像浸在水里的启明星，并未失去光彩，也没溢出一滴泪。
旺盛的生命力，令夏小满震惊。
少年身上，白皙健朗的肌理血迹蜿蜒，渔网似的裹着他。其源头，是一个个血点，那是铁签直刺经络和骨膜留下的创伤。
惨极呼天，痛极喊娘。
夏小满听少年哀哀地喊了一夜娘。有时，他会突然没了声音，干张着嘴，像有人拿剪刀将他的叫声剪断了。
偶尔，少年会哀求：杀了我吧。却不曾咬舌寻死。他想活着，他爱这人世间，他还有想见的人。
“不知道。”少年眼珠微转，扫一眼拷问者，扯动嘶哑的喉咙，“问一万遍，也不知道。”
夏小满信他的确不知宁王的去向。
没有任何一种感情，经得起这样酷烈的考验。
“夏公公，怎么办，还审吗？”一人问道，不知所措地张着沾血的手。
“问我？”夏小满冷笑，“你们动手时，可没问我啊，还叫我别管。现在没审出结果，害怕了，想把我牵进去？我才不吃这亏。”
几人面面相觑。
“还不快滚！”夏小满斥道，“不想死，就躲着点太子殿下。”
一人问为什么，他们明明只是奉命行事，被同伴拽走了。
牢房清静下来，夏小满跪在叶星辞身边，喂他喝茶。那双唇如凋萎的红山茶花，沾了水，又一点点恢复丰润。
“呜呜，外甥媳妇啊……”那个什么四舅，顶着捅了马蜂窝似的肿脸，在隔壁哭喊，鼻涕都快淌嘴里了，“老天爷啊，别折磨我外甥媳妇了，还是给我拔牙吧……”
“安静点，别嚷了。”
夏小满不耐道，掏出手帕，轻柔地为少年擦去鬓角的汗，又脱下罩衫盖住他，“叶小将军，你想吃点什么？”
“酱牛肉。”少年颤抖着，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点了点被剪破踢在角落的衣物，“是个纸包，应该还在。”
夏小满顺着指引翻出来，解开麻线。已经切好的牛肉沉甸甸地摞着，酱香弥漫。
叶星辞就着他的手，一片接一片地吃，忽然烂漫一笑：“我在尼姑庵时，九爷翻墙来找我，带了酱牛肉，第一口可真香啊。”
夏小满的心缩了一下。
他真的好喜欢王爷和“小宫女”的故事，对他而言，这仿若真实的神话传奇。让他觉得，自己的爱情，也触手可及……可是，这故事，是不是结束了？
吃完酱牛肉，叶星辞舔舔嘴角，慢慢躺下。痛苦令他如鱼般打个挺，只好又倚在木栅边。
晴空映在秋水般的双眸，他哼唱那首夏小满听过一回的乡野民谣，似乎还改了词：
“糖包油糕蘸上蜜，我与九郎好夫妻。落花生角角剥了皮，心里的人儿就是你……”
夏小满默默朝外一瞥，见太子远远呆立。
听见了？也许吧。
良久，太子才拖沓地走近，两眼通红，还穿着昨天的脏衣服。夏小满不知他这一宿在哪过的，但知道他没合过眼。
迈进牢房，太子扫一眼简短至极的口供，缓缓蹲在叶星辞面前，盯着那染血的十指，陷入呆滞。
夏小满知道，他在苦恼什么。
他为了一个不确切的猜测，而拷掠他确切放在心上的人。他大概猜错了，叶星辞真的不知宁王何在，但一切已无可挽回。
他渴望牵起的手，因他而鲜血淋漓。
他的痛苦，更多源于“不值”的感觉。他割舍了两小无猜的挚友，却一无所获。擒住宁王，这牺牲才算“值得”。
从前，太子没得选，所以夏小满心疼他。可这次，是他自己选的，夏小满更心疼叶小将军。
“小叶子，你真不知他在哪？”尹北望轻轻地问。
少年这才将目光转向他。淡淡的，像看陌生人。
“好吧，他在……”少年低声细语。尹北望立即凑近，听见一句至死难忘的话，“他在我心里，你把我的心挖出来吧，哈哈……”
大笑震痛了少年浑身的伤。他蹙眉，又接着笑，恣肆洒脱。
若一个人身处地狱还在笑，那一定是甘愿而来。
此刻，夏小满对叶星辞再也生不出妒忌。人会妒忌自以为相差不远的人，当发现个中差距如云泥之别，便只有敬仰的份。
太子往后一跌，瘫坐着，久久不语。
牢房之外，云影如蜗牛般爬行。直到一片云完全飘走，太子才再度开口。

第293章 翻手为云
“选你做伴读时，道士说，我们八字不合。我给了他金子，于是就合了。如今看来，一生一死，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太子声音哽咽，忽高忽低，“是我，毁了这十年的情谊。如果，从没认识过你就好了。”
“没什么八字合不合。你不仁，我与你便不合。”叶星辞斜望苍穹，平静道，“这天下，该交到九爷那样的仁爱之人手里。我一时糊涂，对不住他，好在他及时脱身了。”
“我为我们设想过很多结局，没有一种是这样的。在噩梦里也没有。”
尹北望长长地叹息，看向发愣的夏小满：“录口供。将他说的，记录在案。包括，他唱的曲。”
夏小满研墨，换了新笔，将叶星辞方才的每一句话记入口供，又握着他血淋淋的手指画押。
尹北望叠起供词，揣进袖中，跌跌撞撞出了牢房，离开监区。正走着，他忽然俯身，掩面恸哭，哭声惨厉如鬼。
路过的士卒瞟着他，窃窃私语。
夏小满抚着他的背。说不心疼，可一颗心却不听使唤，疼了起来。
太子在想什么？
也许，是曾经的时光。
也许，是一句承诺：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千军万马，把他接回来。
“殿下，事已至此，别难过了。这份口供，可大有用处。还记得出宫前，叶贵妃叮嘱你的话吗？”
须臾，尹北望恢复如常，犹带泪光的双眼冰冷决绝：“小满，还好有你，我才能保持理智。”
这时，一人牵着叶星辞的白马而来。尹北望叫住他，问带去哪？
那人回，这马一直拴在中军，叶大将军让牵到马棚去。
尹北望接过缰绳，抚着那雪白的鬃毛。他的目光落在马股，当看清那枚代表昌军骑兵的烙印时，他雷击般一震，后退着怒吼：
“砍了它！”
“殿下，你忙正事，我去督办就好。”夏小满牵过白马，朝辕门走。
那士卒问他去哪，怎么杀？
他说，肯定要在营区外杀，这么大的马会弄得到处是血。
到了军营外，夏小满又叫那士卒去拿盆，接血。待对方走远，他松开缰绳，推了白马一把：“快走吧！”
白马一声嘶鸣，绝尘而去。银亮长枪悬于鞍下，一点寒光如白昼流星，消失于旷野。
那士卒抱着木盆而来，问马呢？
夏小满说，没拽住，跑了。
倒不是他多仁慈，而是实在没必要暴殄天物。当初，太子费尽心思，才重金购得如此良驹，作为那少年十六岁的生日礼物。
他快步回营，在中军大帐外等候太子。有糙汉远远打量他，油腻的目光徘徊于那不堪一握的腰肢，和白净细腻的脸庞。
再看，废了你的招子！他暗骂。同时悲哀地想，在男人堆里，没人把他当男人。
“小满！”
帐内传来冰冷的召唤，夏小满躬身而入，只见叶霖正对着那份口供出神，两腮紧绷颤动。四下没别人，也许是被支开了。
“口供由我的总管记录，一字不差。”
夏小满看一眼太子，喏喏地点头称是。
“还有，我的几个侍卫也在场，都听见了。”
太子说谎了。这是为了，进一步在对方心上施压。
“叶大将军。”太子的语气痛惜而无奈，“令郎通敌叛国，言辞悖逆，与宁王苟合。身为晚辈，我敬重你的骁勇。身为储君，我必须公而忘私。”
“殿下，打算怎么办？”叶霖铁青着脸，艰难开口。
“穿箭游营，通告三军。槛送兆安，交三法司议罪。”
夏小满窥视叶霖的表情，像被锅底拍了一样晦暗。
所谓穿箭游营，是耳朵穿一支箭，在军营游行示众，通告罪名。这当然不是太子的心里话，只是谈判的技巧。
“这是诛九族的重罪。”太子悲悯一叹，“不过，我会竭力向万岁求情，不牵连叶家。大将军是朝廷柱石，大齐的强盛少不得你，何况又是姻亲。皇上也知晓其中利害，只处置小五也就算了。”
叶霖的脸色冷如蒙霜。
他一生最重家族荣誉，若颜面扫地，还不如杀了他痛快。
“可是，我的私心，快要盖过公义了。”太子话锋一转，温润如玉的脸庞无比真挚，“因为我与小五本是至交？不，是因为你。我认为皇上，根本就不配审判大将军。”
叶霖浑身一震，目光如炬，注视着太子。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太子以手抚心，“我父皇毕生之志，就是不做亡国之君，当个安稳而终的富家翁。而你，是何等的英豪，一枪曾当百万师。可惜年逾天命，还能征战几年？”
叶霖再度注目于儿子的口供，目光闪烁不定。
“将来，你弥留之际，接到的圣旨还会和如今一样，只守不攻。”太子上前半步，同时放轻声音，“不攻，哪来的不世之功？真是令人扼腕。还记得吗，宁王在喀留平叛时，你与我力劝皇上，趁机夺回流岩。皇上不敢，于是坐失良机！或许，你可以换一条路。你面前的人，和你有同样的壮志。”
叶霖听懂了这份共同谋逆的邀约，合起双眼，眉间挤出深深的沟壑。
“我少年参政，十六七岁就替皇上批奏折。六部琐事，如数家珍。每月账目，亲自验算。”
太子又进半步，口吻由温和到热络，像一家人在年节聊天。
“我知道，你欣赏我。很遗憾，我不如皓王风流，会讨姑娘欢心，暂时没做成叶家的女婿。但是，小妹可以和离，可以改嫁。她会贵为皇后，她的女儿，我一定视如己出。先前的事，我不在意。”
提到与皓王无媒苟合，还诞下怪婴的女儿，叶霖紧绷如鼓的面孔浮起愧疚。他猛然睁眼，看向他原本最中意的女婿。
太子正恰到好处地哽咽垂泪。
“叶大将军。”他露出温雅而坚毅的微笑，点破对方最深的顾虑，“等到那一天，我会给你一个完美的理由，绝不令你的人生留下污点。反而更富传奇，受人敬仰。相信我，我做得到。”
那一天，便是起事兵谏，逼皇帝让位于太子之时。
夏小满呼吸急促，仿佛已经看见，那一天的朝霞。
然后呢？
夏小满的心沉了沉。太子成为天子，他们之间，更远了。
终于，叶霖缓缓屈膝。
“臣愿效忠殿下，为大齐开疆拓土。”
太子俯身，从他手里抽出口供，交给夏小满：“烧了，现在就烧。小五患病疯迷了，他的一切言行均不作数。”
夏小满掏出火石，擦出的火星落在纸上。蔓延，吞噬。
“叶大将军，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等会儿，我要去那条峡谷走走，看能不能为我们把宁王这条大鱼钓出来。”
太子亲切地扶起叶霖，在“我们”二字加重语气，“从此刻起，把我当你的女婿。”
夏小满旁听许久，似乎只有这一句，是发自真心。
回到住所，他服侍太子更衣，说白马跑了。
太子没说什么。
夏小满咬了咬嘴唇，道：“殿下还是杀了那小两口。”
“你私自带他们出营，他们害怕了，跑出好远，还好追上了。”太子张着手，冷冷打量为自己系腰带的人，“万一跑到北边去，怎么办？我没责备你的愚钝，你反而怪起我的魄力。”
“关起来也就算了。”
“日月所照，风雨所至，皆为王有。今后，我替他们活着。”说这话时，太子视线低垂，底气不足。
夏小满沉默片刻，试探道：“叶小将军怎么办？你打算把他带回宫，然后囚禁到老吗？”
太子优美的下颌颤了颤，没作声。
**
黑暗中，双眼之外的感官格外清晰。
气息阴冷腐朽，唇上带着冰凉的湿意。虫子在身边爬过，窣窣作响。有什么东西，自内戳着脏腑，也许是心的碎片吧。
在这种感觉中，楚翊憎恨着周遭的一切。气味，响动，溢出脑海在黑暗中游荡的回忆，回响在耳边的小五最后的话——往回走，有埋伏。
他甚至憎恨，那两具携手到老的枯骨。想到他们生前的恩爱，他就嫉妒得发狂。他摸索着爬近棺材，疯狂地用拳脚打砸。

第294章 杀人诛心
“王爷，王爷别这样！”罗雨拦腰抱住主人，“动静会引来敌人！”
楚翊推开他，粗重地喘气。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黑暗的另一端，罗雨哽咽着。
荒诞的提议，反倒让楚翊冷静下来：“你讲吧。”
“从前，有个……有个……”罗雨的声音弱了，“对不起，我一个笑话也想不起来了。”
“有个可恶的骗子。”楚翊的声音，像悬在房檐的冰凌，冷而不稳，“骗得我体无完肤。自始至终，他都在骗我，骗我！终……这便是终了。”
他咀嚼着这个字，心在滴血。
“王爷，吃点东西吧。”
罗雨的手试探着，塞来一块面饼。有点发潮，因为山洞里太潮湿了。楚翊将饼推回去，说不饿。
“那你渴吗？”
楚翊点点头。随即想起，这里伸手不见五指，“你那有水？”
“舔石头就行了，上面湿漉漉的。”罗雨的话音刚落，便传来猫舔爪子似的动静。
藏多久了？也许几个时辰。石门的缝隙已融于黑暗，天黑了。偶尔闪过一丝火光，和齐军的呼喊，农具碰撞声。
无数人开荒似的，将整条峡谷的地翻了好几遍，就差洒种、施肥了。
楚翊深知，一旦被擒，会被囚禁到死，如雄鹰折翼。他靠着石壁，感觉后背发潮。他焦渴至极，终于忍不住，开始舔石头。
舌尖粗粝的触感，令他想起昨夜的吻。那么甜蜜，回味却是苦涩。
他深深吻过的人，狠狠出卖了他，还害死他的亲人。四舅死了，浑身插着箭，他亲眼所见。那个画面，让楚翊觉得不真实。
原本带来清路的二百精兵尽墨，也让他感到不真实。
黑暗中，只有罗雨，是真的。
“王爷。”唯一的同伴犹豫着开口，“王妃会不会有危险——”
“别提他。”楚翊冷冷截断对方的话，“回了家，有人问起，就说他因两国争端而与我不和，回娘家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长得像一年，又短得像一瞬间。
一丝天光，透进石门缝隙。在缝隙边，楚翊勉强看得见罗雨的轮廓。
“王爷，天大亮了。”罗雨聆听外界的异响，“他们还在找。王妃知道这山洞，但没告诉别人。”
楚翊心里一痛：“别再提他！”
可是，外面却有人提起了小五。
那是一道，清澈温和如春水的声音，带着回响：“楚九，你还在这吧？你中计了，一个漫长的……美人计。”
楚翊猛然攥拳，面庞发胀。
喊声忽远忽近，如飘荡的孤魂。有点熟悉，似乎在哪听过。
像能看穿他的念头，那人继续喊道：“我们见过一面，在江北的翠屏府，还记得吗？当时，小五因你而落水病重，我去看望他。哦，忘了说，在下是大齐皇储，而小五是东宫的属官，叶大将军的小儿子。
我们一起长大，造化弄人，才暂时分隔两地。好在，他已回到我身边了。对了，你还不知他的大名吧？将来，你自己问他吧。不过，也许没这个机会了。”
楚翊从怀中掏出小五绣的手帕，指尖捻着那一片片小叶子。他合起双眼，却挡不住渗出眼睫的泪。
“你舅舅在我手里，连亲人都不要了？”齐国太子笑了笑，“也对，你是多狠心的人啊，亲兄弟不也说杀就杀。”
心底最深的痛被勾起，楚翊痛苦地屏息，压住这阵心悸。
对方是猜的？还是小五透露的？一定是小五说的吧。还有，当初西北边军削减军需，也是小五泄露的。
楚翊苦笑。
可恨的叶小五，真是个足以载入史册，单独列传的顶尖细作。
“告诉老九，我知道了公主的秘密。将来，他会痛断肝肠。但我偏不告诉他，这是我对他，最后的报复。”——这是四哥的遗言。
四哥的报复，成功了。
“王爷，人死如灯灭。”罗雨靠近了低语，“别担心，舅老爷是皇亲国戚，敌军顾及体统，不敢侮辱他的遗体，还会妥善收殓。”
“楚逸之！”洞外又传来挑衅，“你该不会打个洞躲起来了，你是一只地鼠吗？”
楚翊浑身发抖，但沉得住气。
对方想逼他现身，他不能着了道。
“我很好奇，你从没怀疑过小五吗？你聪明绝顶，也傻得可怜。你们的卧房里，是不是养着一盆草？那是东宫的春草。我都有点同情你了，哈哈——”
楚翊不理会对方狂肆的大笑。然而下一刻，心脏受到一记重锤。
“九爷，你还好吗？”
小五清朗的嗓音，回荡在峡谷。
“我知道，你就在那。我不是要你站出来，只是想说说心里话。这么久以来，我们之间的情义，不假。但我与东宫的感情，更真。”
罗雨猛然一扑，双手堵住楚翊的双耳，悲哀地哽咽：“王爷，别听了，别听了……”
楚翊挥开他的手，随之陷入呆滞，如一座精致的木雕泥塑。那些话，像滚烫的铁水，注入他的脑海。
“我陷入过两难，但我做出了抉择，我必须效忠我的家国。你劝小皇帝投降大齐吧！等天下太平了，你就加入我们的生活。你和太子殿下，一定会成为朋友。”
一股腥甜，涌上楚翊的喉咙。他呛了一下，蓦地呕出一口血。
什么是真的？
小五的天真无邪，是假的？屡次为我奋不顾身，也是假的？是以命布局，博取信任？可是，昨日又为何提醒我？
哦，只是一刹的动摇和怜悯。
楚翊用力顶动石门，要冲出去问个究竟。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真的！
“王爷，不能出去！”罗雨竭力将其拖向墓洞深处。他看不清那唇边的血色，但嗅到了血腥气，不禁啜泣起来。
楚翊挣扎着，目眦欲裂，困兽般往洞口爬去，喉间溢出阵阵悲鸣。
罗雨捂住他的嘴，急劝：“王妃知道你在哪，却没透露，他在乎你！”
“不，不。”楚翊凄惶地摇头，泪如雨下，“没听出来吗，他只是找不到洞口了。他在诱我现身，就像他诱我爱上他，信任他，把心掏给他……四哥啊，你都查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身边窣窣作响，不知什么虫子溜过去了，像四哥的鬼魂在发出哂笑。
罗雨把孩子般哭泣的王爷压制在墓洞一角，堵住那爱红的耳朵，流泪劝慰：“好了，不听了。王爷是天之骄子，别被这些摆布……”
外面仍在说什么，但是远了，听不清。
片刻，没了声响。
黑暗中，伤心者的低泣如一根断了的琴弦，正艰难地从琴轸抽离。
“殿下，我们走吗？”山洞之外的峡谷里，夏小满轻声问道，又瞥一眼那擅长拟声的侍卫。
刚刚，就是那人照着太子写的词，模仿叶星辞喊话。
以假乱真，杀人诛心。
“宁王一定听见了。虽然没把他钓出来，但也不错。”尹北望跨上马背，仰看峡谷上方一道窄窄的碧空，双眸悲哀泛红，脸上却浮起近乎于癫狂的快意。
夏小满有些忧心，他某一天会心神失常。
他毁了自己和叶星辞的情谊，所以也顺便毁了人家夫妻之间仅存的羁绊。只要宁王伤得更重，他便觉得自己赢了，便是“值得”。
夏小满策马相随，瞟着太子。
他从前是个温柔的孩子，会给小鸟做窝，照顾落单的小松鼠，体恤下人。后来，他被东宫吞噬了。
“小满，你去看看叶小将军，我……我就不露面了。”太子把一包东西抛过来，神情落寞。
夏小满拿在手上，轻轻一嗅。他在御药局待过，立即闻出是老山参。
“我有个冒险的念头，或能攻下流岩。这几天我会很忙，你替我照顾他。”
夏小满乖巧点头。
太子回头，问那侍卫：“你能学没见过的人说话吗？”
“也许吧。若殿下见过，可以指点卑职。”
太子命他离远些，之后对夏小满轻语：“方才，我只是勾楚九现身而已，并不是丧心病狂、以此为乐。小满，我不是恶人，我必须为大齐所谋。”
夏小满挤出一丝笑。
在失去妹妹、母亲、未婚妻之后，太子又彻底失去了挚友。嘴上说，不在乎别人的喜爱。其实，太子怕极了，世上无人再爱他。
他在下坠中，想拼命抓住点什么。
夏小满甘愿被抓着。只希望，自己能承受其重。
“殿下，我都懂。”夏小满叹息，回望幽深的峡谷。
一双野鸟比翼飞掠，却半途分飞。
他心下一阵凄凉，倒希望宁王真的早已逃脱了，什么都不曾听见。

第295章 我成全你
**
叶星辞感觉，自己在燃烧。
疼痛如火焰，从四肢百骸一股股窜上来，灼烧着他。他想眯一会儿，每次刚睡着，便被痛楚灼醒。
人一受屈，就格外想娘。他想起娘做的莲子汤，她说，这也叫怜子汤。眼下，若有一碗凉凉的莲子汤该多好。
娘去北方寻他，此刻走到哪了？也不知身上带没带够钱。楚翊怎样了，墓洞里有吃的吗，获救了吗？四哥又如何了，还发烧吗？
身上好疼啊。
无数次，他想说出楚翊的藏身之处。又想，再挺一下吧。然后，就这么一下又一下地挺过来了。
都已经过去了。
别自怜自艾，想想看，如何逃走。叶星辞使劲挣了挣手脚的铁铐，裹着夏小满的衣服，头倚木栅，闭目思索，渐渐失去意识。
“小五，你怎么了！”陈为惊恐大叫。因为半张嘴脸肿着，他说的是：咻五，侬肿么呢。
“喊什么！好不容易睡着。”被惊醒的叶星辞哀叹。
“我以为你不行了。”
“没那么容易死。”
陈为跪坐在地，虚弱地扒着两间监牢之间的木栅，神情悲戚。他喃喃嘀咕，不知外甥怎样了。
他朝外一瞥，见没有巡逻卫兵，便悄声近乎于唇语道：“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叶星辞挑起嘴角，微微颔首。
陈为震惊而钦佩，泪涌出眼眶，将脏污的双颊冲出两道亮痕。他沉默良久，问：“外甥媳妇，你本名叫什么？”
“叶星辞。”
“路遥星亦辞，好名字。”陈为扯出一丝难看的笑，“现在，我们才算真正认识了。”
叶星辞诧异地眨了眨微湿的双眼：“四舅，你不怨恨我？”
“你是大仁大义之人。”陈为蠕动肿胀的嘴唇，含糊一笑，“仁义不会让你不犯错，却能让你犯错后立即改正。我不怨恨你，都是一家人，一起向前看吧。”
叶星辞也报以微笑，继续小憩。忽然想起，死在雪山的孙将军对他的评判：对自己心狠，对别人心软。还好，他对自己够狠，挺过来了。
朦胧之间，一股香而苦的气息袭来。叶星辞抬眼，见夏小满端着一碗参汤，正用羹匙搅动吹凉。
应该是他亲手熬的，因为他冒了汗，丝丝碎发粘在发际，配上一双璨璨的大眼睛，像只淋了雨的小猫。
叶星辞一扫天边，暮色苍茫，远处回响着一更天的梆子声。卫兵高声警醒，战事当前，不得私自饮酒。
趁热服下参汤，他道了句谢。当他在酷刑中煎熬，夏小满曾多次阻拦。虽然作用不大，但他感激这份心意。
“你恨太子吗？”夏小满轻轻地问。
“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选择。”叶星辞淡淡回道，“他视人命如草芥，为了权力将万民卷入战火，我和他不再是一路人。时间宝贵，我要做大事，没空恨他。”
“他都是被逼的。”
叶星辞轻嗤：“真是万能借口。”
“你有你的路，可我没有，我只能走太子的路。”夏小满语调温柔，像在哄睡自己，“我付出太多了，我为他才当了太监，在宫里生活这些年，又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被罚到御药局时，我都下决心要走了。殿下很生气，但之后待我更好了，越来越好，我就不走了。”
叶星辞漠不关心，问有吃的没。
夏小满从随身的食盒端出几碟点心菜肴，又给隔壁的陈为送了易吞咽的碎肉粥，豆泥羹和鸡蛋羹。
陈为龇牙咧嘴地吃了起来，边吃边哭，说嘴里疼。
“给我夹块鸡肉，谢了。”
叶星辞指挥着夏小满手中的筷子，尽量多吃东西，有劲才能逃。参汤起作用了，流失的体力在一丝丝爬回血肉。身上依然疼，但疼得鲜活。
他问：“我四哥怎样？”
“在城里，听说已经退烧了。”
吃完饭，夏小满又拿出一罐药水，为叶星辞细细清洗十指凝结的血痂，敷上药粉，用棉布包扎。指尖失去指甲的庇护，像某种嫩红的果肉。
叶星辞嘴唇直哆嗦，但一声不吭。
夏小满又用温水和药水为他擦拭身体，不禁捏了捏那强健臂膀上柔韧的肌肉，啧啧赞叹：“你已经是个男人的样子了，我就长不出这样的胳膊。”
经过这番照料，叶星辞舒服多了，恢复了六成精力。他夸夏小满细致，后者却自嘲：“我啊，就是伺候人的命。”
真会聊天，叶星辞无言以对。
不觉间，夜幕垂落。星空如织，蝉鸣稀疏。
夏小满展开被褥，帮忙铺了张床——他带来不少东西，还有几个包裹，不知是什么。
叶星辞不动声色地瞄着他，趁机顺走一根筷子。等到半夜，他就试着用它捅一捅铁铐的锁眼。
几盏油灯如豆，夏小满在床尾抱膝而坐，絮絮地聊着。
“说实话，叶小将军，我一直不太喜欢你。或者说，我妒忌你。你活泼可爱，总是昂着头在东宫奔来跑去，人人都喜欢你。我曾想，若我也有个做大将军的父亲，我一定也能长成你这样健朗的少年郎。
当初，你留在江北回不来，我有点开心。我挺卑鄙的，有时你发牢骚，让我别转述给太子，其实我都讲了。我还记仇，小心眼，尖酸刻薄。”
夏小满缩成一团，就像他养的那只松鼠。
叶星辞不懂他为何突然话多，静静听着，惦记着藏在草垫下的筷子。
“是不是觉得，我好讨厌？没关系，这很正常。你的世界花繁叶茂，你看不见那些落在我头上的雪。
可是，再卑微残缺的人，也有一颗完整的心。我也有朋友，我会在南北奔波的路上驻足看看风景，也有钟爱的故事。”
夏小满突然扭头，琉璃珠似的大眼睛闪着泪，“我好喜欢你和宁王的故事，真的。透过你们，我才窥见了爱情。”
叶星辞动容地笑了笑。他着急试筷子行不行，便说：“这么晚了，你是不是该去给太子洗脚了？”
这似乎戳中了夏小满的痛处，他苦笑一下：“看吧，我就是伺候人的命。打一开始，我就不该揽过洗脚的活儿，让太子习惯于俯视我。”
“啊，我不是这意思。我知道，你除了洗脚，还有很多本领。”叶星辞语带歉意。
我只是，想让你赶快走。
“你和宁王那样的情谊，我这辈子恐怕得不到了。眼睁睁看它毁灭，就像听了好久的故事，突然以悲剧收尾。我总是身不由己，今天，偏要从心一次。”
夏小满出神地盯着扑向油灯的飞蛾，陡然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钥匙，迅速插在每一处铁铐的锁孔，解除叶星辞四肢和脖颈的束缚。
“你走吧，去找他吧。我成全你们，我要让故事继续。”
叶星辞愕然，只见夏小满迅速解开包裹，从中翻出齐军士卒的着装。转折来得突然，他手忙脚乱地更衣披甲，一时连“谢谢”都忘了说。
“这是一包银锞子。”夏小满将一小袋东西塞进叶星辞的前襟。
“你怎么办？”
“我能糊弄过去。”
“四舅，快醒醒！”叶星辞急忙叫醒隔壁睡着的陈为，恳求夏小满：“再弄一身衣服，我得带四舅一起走。”
“别管他了，病歪歪的，会拖累你。”夏小满手里忙活着，飞速帮他系腰带，“他是北昌的皇亲，不会死的。”
“他是我的家人。”叶星辞神情坚定，“在我和九爷的故事里，四舅不可或缺。”
睡眼惺忪的陈为正迷糊着，听到这里，立即拍着胸脯大叫：“啊对对，我作用贼大！当初没我助阵，你俩可成不了！”
夏小满犹豫一下，又翻出一身衣甲，打开隔壁牢门丢了进去：“少废话，快换！”
看来，早有准备。
叶星辞这才发现，他非常了解自己。虽自幼相识，自己却不甚了解他。自己和楚翊的故事跌宕起伏，而“小满的故事”，又是怎样的？
见陈为也换好了，夏小满将两间牢房的草垫弄得蓬松隆起，像有人蜷在里面睡觉。
叶星辞紧张地顾盼。今夜，巡逻的似乎很少。
“低点头，跟着我。”

第296章 恨之入骨，爱之入髓
夏小满快步在前，轻车熟路地离开监区，穿行至右军的营寨。一路上，碰见岗哨和关卡，只需亮出东宫的腰牌，便通行无阻。
叶星辞觉得营里很静，看来大军开拔了，不知进军何处。他睡得昏昏沉沉，没留意集结的号令。
四舅走快了便气喘如牛，说心口疼，叶星辞尽量扶着他。出了右军的辕门，又走几十丈，有两匹棕马拴在树桩上。
叶星辞刚想问雪球儿呢，便听夏小满道：“你的白马跑了。”他四下看看，语气急切，“别回流岩城，往东走，找个村子躲一躲。”
叶星辞心下一沉，放眼望去，只见北面火光连天。随着风向转变，隐隐可闻号角呜咽，战鼓擂动。
“那边激战正酣，太子赴前线督战，我才有机会放你走。”
“我父亲居然同意攻城？！”叶星辞骇然。
上兵伐谋，其下攻城。流岩城固若金汤，那得拿多少人命去填？
“太子与令尊令兄密谈，似乎有办法打开城门。”
叶星辞黯然：“若在城中交战，百姓要遭殃了。”
他不再多言，道谢之后，扶虚弱的四舅上马，自己也跨上马背。夜风漫卷，他眺望北方被战火映红的夜穹，几乎能感受到热浪袭面。
无力回天，要紧的是救下楚翊。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叶星辞朝夏小满一拱手，“若你不想在宫里过了，就来北方找我。我怕是，再也回不去江南了。”
他怅然一叹，用剧痛的手指勒住缰绳。一夹马肚，低叱一声，驱马朝东疾驰。
“今夜，全军口令‘大胜’，回令‘凯归’！”夏小满追喊。
叶星辞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叶小将军，你要幸福！好好活完这辈子！”
接着，夏小满又想起什么，追着他喊，似乎是太子在峡谷做了什么。话语被风卷走，他没听清。
想折回去问，却见几人出了辕门。从服饰辨认，是内率府的侍卫。他朝陈为喊了句“快走”，加了一鞭。
好在，并无追兵。战事爆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流岩，也没遇见成群结队的夜巡哨骑，夏小满很会把握时机。
陈为趴在马上，像要跟马咬耳朵，叫唤道：“这一颠簸，我都要散架子了，心在肚子里打秋千，忽悠忽悠的……”
“唉，真没想到，你心不好。”叶星辞策马徐行，同时警惕地环顾。
“嗯，心弱，就是缺心眼儿。等回了家，老子可不考功名了，天天玩。读书？读个屁！”陈为释然地嘿嘿一笑，“反正是个短命鬼，快活一天是一天。”
回家……叶星辞眸色一暗。宁王府，还是家吗？无论与楚翊的前路如何，他都要回去，因为娘会去那。
二人趁夜色沿山脚东行数里，本想去小城奇林，可那里亦陷入战火。
终于，遇见一片村落。叶星辞打算将陈为安顿在此，再去西脉的峡谷解救楚翊。
村庄在夜幕下沉睡，村口界碑刻着“刘庄村”。银辉洒满小径，家家门户紧闭。叶星辞敲响几家院门，都无人来应，只有犬吠。然后，全村的狗开始合唱。
“打仗了，很多人都躲出去了。把狗留下，能尽量防贼。”他推测。
迫于无奈，只好暴力撞开一户人家的院门。拴好马，又破窗而入。他将四舅安顿好，提醒别点灯，悄悄待着。他去峡谷解救楚翊，天亮前回来。
“太冒险了！”陈为慌忙阻拦，“逸之有罗雨护着，可能已经脱险，何况你又浑身的伤。”
“万一他还在那呢？”叶星辞坚定地拂开对方的手。
院中有水缸，他用水舀喝了点水，又饮了马。转了转，发现有地窖。窖中有袋炒蚕豆，和几坛私酿的米酒。
他略一思忖，将蚕豆和酒坛装在筐里，担在马鞍。骑一匹，牵一匹，奔西而去。
天边浓烟蔽月，火光将静谧撕裂，浮云几乎被战火引燃，交织成一幅惨烈的画卷。画中，一道渺小而顽强的身影颠簸着，不时因伤痛而蹙眉，却不曾停下。
赶到衡连山西脉，步入山麓，叶星辞跪倒在地，嘶嘶吸气。痛楚从血肉钻进钻出，爬遍全身，像裹着一张荆棘织成的网。
“可疼死我了，逸之哥哥……”
他喘息片刻，咬牙爬起，牵着两匹马，寻找峡谷入口。夜色模糊了参照物，他找不到路了。正懊恼，隐隐的火光出现在视野。
那就是入口。
似乎，是一队把守谷口的齐军在煮东西。叶星辞大步走过去，没有潜行，还刻意发出咳嗽，以显示自己的没有敌意。
听见动静，一士卒起身高喊：“什么人？口令！”
“大胜！回令？”
那人回了句“凯归”，又蹲下去，在锅里搅和。叶星辞走近，嗅到汤羹的香气。他热络地用江南方言搭话：“呦，哥几个煮夜宵呢！”
对方尽管不认得他，却并未警惕。一来听他是齐人，二来他又一身齐军着装。他们问他来做什么，是谁的部下。
叶星辞不敢乱说，怕露破绽，“其实，我是军中帮厨的民夫，受上官差遣，来给诸位军爷送点夜宵。”
“有酒嘿！好几天没沾过了！”
叶星辞留下一些蚕豆和米酒，然后很自然地绕过这队人马，步入峡谷，说去给其他人送吃的。
他牵着两匹马，穿过“一线天”，来到较开阔的地段。峡谷之内，处处篝火。若从高处看，会像大山身上一道燃烧的伤口。
花草都拔除了，地被锄头翻得开了花，犹如海上翻涌的波浪。山壁也被凿了一遍，处处碎石。
叶星辞数不清有多少人在搜捕楚翊，不过，几乎都闲着、睡着。似乎认定，驸马早已逃脱了。比起回营作战，在此偷闲则幸运多了。
每遇军官，他便送出蚕豆和米酒，然后继续向前，竟也没人拦他。
凭借对峡谷顶部形态的记忆，他一路走到隐蔽的墓洞之外。他不知楚翊是否还藏身其中，只要有一分可能，就要全力以赴。
叶星辞踅摸一下，捡起一块尖角白石，在马鞍刻画道：东脉北麓，刘庄村见。随后，将马留在洞旁，尽量大声地自语道：“把马拴在这，应该不会丢吧？”
这是留给楚翊和罗雨脱身的脚力。他不知洞里有无其他人，这是他所能做的极限了。
他怕楚翊会饿，就把蚕豆绑在马上。卸下米酒，忍痛挑在肩上，继续朝峡谷深处走，分发给已不再搜捕，全然放松的士卒们。
走出一段距离，他喘歇片刻，忽然振臂一呼：“哎，那边有人在山壁上爬！是驸马！”说罢，他拔足狂奔，同时朝身后招手：“快追啊，追着了有重赏！”
“哪呢，哪呢？”
众人随之动了起来，墓洞之外已空无一人，只有两匹马在垂头觅草。恰巧狂风掠过，山壁斜生的树丛随之抖动，像有人藏匿其中。
“我好像看见了！”有人被叶星辞勾出幻觉。
“在哪，驸马是猴儿吗？在这么陡的地方蹲了两天？”
一传十，十传百，这些士卒随叶星辞追出好远。到后来，已无人记得是谁发起追捕，却都信誓旦旦：驸马像猴子一样，躲在山壁高处的树丛间，越琢磨越合理。
“哈哈，一只猴子……”
叶星辞忍俊不禁，趁乱横穿峡谷，跑出位于兵山关附近的谷口，在山麓的隐蔽处藏起。他剧烈地喘息，这番长达数里的跑动，让他浑身犹如火燎。
月光穿透枝叶，斑驳洒落。风声和着虫鸣，草木唰唰乱响。寂静又喧闹，安详又可怖。
叶星辞疼得想哭，忍回泪水，蜷在草丛。昏过去之前，他想：若楚翊还在洞里，一定能把握住机会。
**
长久的黑暗，会模糊清醒和梦境的边缘。
楚翊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醒着。他问罗雨，罗雨似乎在掐大腿，随后道：“王爷，确定了，我们醒着。”
“睡一会儿吧。”楚翊躺在坚硬的石地，枕着手臂，“吴霜知道我们被困在峡谷，一定会设法营救。”
他深深地呼吸，想掀起风浪，将小五的影子从脑海吹出去。像浓墨倾入清水，那澄澈的爱意已变为浓黑的恨意。他恨不得一口口生吞了小五，连骨头渣子都不留给别人。

第297章 绝境逢生
“你说，他和齐国太子是什么关系？”楚翊低沉地开口。
“王爷不是说，不再提……”罗雨犹豫着回应。
楚翊默了一下，道：“这是最后一次。”
“我想想……”罗雨捋了一下，“王妃的父亲和齐国皇帝，是姑表兄弟。那么，王妃该称齐国太子为表哥。”
楚翊笑了，笑罗雨在逃避问题，他明知自己不是问这个。
“尹叶两姓，一向表亲通婚。”楚翊轻轻嗤笑，嗓音酸涩，“人家和表哥两小无猜，我这个结发夫君，倒是后挤进来的。”
听动静，罗雨在使劲挠头。
“我明白，爱情只是人生的一角。”楚翊轻快地自嘲，“我明白，我是摄政王，心里该时刻装着江山社稷，而非执迷于过去。”他哽咽一下，声音颤如角落的蛛丝，“我什么都明白，可我迈不过这个坎，我迈不过去……”
小五的那些话，像一柄利斧，把他剁碎了。
在罗雨不知所措的安慰中，楚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推醒：“王爷，你怎么了？我听见你在呼哧呼哧地喘气……”
“不，是外面。”楚翊扑在石门缝隙，侧耳聆听，心弦一动，“马！两匹！”
“什么凉皮……”罗雨也将耳朵贴在缝隙，语气转为狂喜，“是有马，而且外面的齐军正在撤离！嘴里喊什么……好像是在追你。”
“追我？”
也许，是看走眼了，或有其他调动。这是天赐良机，还是敌人的伎俩？楚翊又听了听，做出一个大胆决定：开启石门，进一步观察。
主仆俩合力顶动，石门上下翻转，隆隆作响。楚翊探头飞速一扫，果然没人，只有两匹马拴在附近的石头上。他当机立断，钻出墓洞，扳着鞍头飞上马背：“走！”
罗雨紧随其后，上了另一匹马。
二人在篝火通明的峡谷中飞驰，刚过“一线天”，忽被一队人拦住去路！
似乎是守在谷口的齐军，有二十来人，身带酒气。这些人都垂着兵刃，从姿态来看，并未戒备。只是听见马蹄声，才来查看。
一人高擎火把，喝问：“口令？”
“呜噜咕噜喵喵！”罗雨淡漠回道。
“啊？”
“哎，是我啊，不认得了？”
罗雨下马靠近，友好地挥手，陡然出刀！拔刀过程中，便将最近的二人封喉。
他向前猛冲，同时反手一挥，转瞬又杀二人。余众骇然惊叫，合力攻来。一人凌空放出响箭，尖锐的爆鸣划破夜幕。
不妙！楚翊眉头一皱，也下了马，拾起一柄长刀迎敌，想在援兵赶到前尽快突围。他不擅近战，全靠蛮力，砍翻了两人。
罗雨大惊：“别动，我来！”
楚翊退了几步，揩去溅在脸上的血。
夜色，被一抹不祥的血光撕裂。罗雨身形如电，刀法凌厉，每一挥都伴着破风的尖啸。刀锋与火星共舞，刀影与鲜血交织，顷刻之间全歼对手。
然而，峡谷深处人喧马嘶，无数追兵将至。
罗雨一振双刀的血，收刀入鞘，又拾起敌人的一柄长刀。他飞身上马，回撤一段，背朝楚翊，孤立于“一线天”正中。
“王爷，你走，我断后。”
他斜提长刀，微侧着头，语气干脆。
“不，一起走！”楚翊仓惶赶来，双目赤红地恳求，近乎于哀求，“一起走！”
“多谢祭扫，改日登门拜访——我的墓志铭。”罗雨目光如炬，灼烧着眼前幽窄的小径，听着渐趋渐近的杀声，“王爷叫我幽默一点，那么，我死也要做个有趣的人。给我烧纸，要烧笑话书。带画的，不然看不懂。”
“一起走！”
“快走啊！”一向从令如流的罗雨第一次抗命，含泪咆哮，“王爷走得越快，我就死得越值！”
楚翊咬紧牙关，猛然调转马头。罗雨心意已决，不必再撕扯。他策马奔向生路，将一腔赤诚的护卫留在死路。泪刚涌出眼眶，便被吹在肩后。
“我不恨王妃！”
身后，传来罗雨最后的呼喊。
“你责怪他，别算上我！告诉他，我不恨他！”
楚翊回望夜色中那道劲瘦的身影，单刀匹马，岳立于一线狭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视野愈发模糊，他不再回头，奔出谷口，奔下山麓。隐隐听得兵刃交锋，金铁铮鸣。很快，耳边只余下风声和坐骑的鼻息。
楚翊朝流岩方向驰去，却见北边的夜空被战火烧红，不禁浑身发冷。
他从附近的村庄绕到城北，确定流岩失守了。瓮城和主城门洞开，殿后的昌军正与齐军厮杀，且战且退。
风中尽是血腥气。
无人注意楚翊，因为城中一部分惊恐的百姓也在朝郊外跑，有的驾车，有的徒步。楚翊混迹其中，得知他们都是官吏和军士的亲眷，不得不逃。
他扫过一张张恐慌的面孔，看到个小吏模样的人，便问：“主力是不是撤向了展崇关？”
那人说是。
楚翊松了口气。他回过头，远远盯了一眼城头高悬的叶字旗，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策马直奔东北方向的展崇关，那是大昌曾经的国门。不能去附近的小城奇林，流岩失守，那里也撑不了多久。
片刻，马跑不动了，开始打颤，鼻息粗重如打鼾。楚翊也饥渴交加，走上小路，进入一片村落，在村头寻到一口井。
他摇动辘轳，提上半桶水。先饮了马，自己也灌了许多井水，萎在井边出神。
月光稀薄，映在他哀伤而疲惫的面容，更显苍白。几缕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令往日清贵深邃的眉宇如斑驳古画，细布衣袍满是尘埃与血迹。
许久，楚翊才缓缓仰头。那一弯银月，活像苍天的哂笑。
笑他的家散了，亲人惨死，护卫牺牲。笑他中了美人计，和此刻的窘迫饥饿。凉水在腹中咕噜作响，几乎要饿穿个窟窿。
“叶小五，我要吃了你，把你嚼碎了……”
他发狠地切齿。悲哀的是，他依然不知小五到底叫什么，只能从其兄长的名讳推测，当中有个“星”字。
他从没留意，叶家有个庶出的五公子，宫里掌管情报的也不曾关注。
楚翊使劲捶几下脑袋，想把那小子赶出脑海。
噗噗噗，马在他身边拉了一堆粪蛋。他恼火地咒骂，这才发现鞍下挂着一袋东西。打开来，是蚕豆。
楚翊如获至宝，胡乱用蚕豆填了肚子。虽然不舒服，但有力气了。他牵马朝村里走，想要投宿，敲了几户都被拒之门外。
终于，一对好心的老夫妇收留了他。他用蚕豆换了一碗面疙瘩汤，在堂屋的藤椅和衣而卧，听他们在内室絮絮交谈，思念在江南做小买卖的儿孙。
老两口一个齐人，一个昌人。楚翊也不知他们年少时如何结识又成亲，想来应该没有欺骗的成分。
“腿还疼吗？来，我给你揉揉。”老妇人念叨。
楚翊合眼听着，满心酸涩。
翌日，天蒙蒙亮，他向主人家告别时，才留意到牛棚里拴着一匹白马。
“雪球儿？”楚翊诧异地靠近，看看牙口和蹄铁，确定是老相识，“你怎在这？”
“是你的马啊？”老妇人道，“昨天傍晚，它溜进我家院子。我也不知它打哪来，就留下了。”
楚翊说，这是一位故人的坐骑。
他与老两口商议，用看着更结实的棕马，换下这匹一看就不好伺候的白马。老两口欣然接受，将雪球儿的鞍具，和鞍下挂着的长枪一并交给楚翊，还送了他一些灰面馍馍。
曙光漫上天边，楚翊跨着白马，走小路朝百里之外的展崇关进发。一路草色如烟，他魔怔了似的跟它聊天，有说有笑，透着轻佻和癫狂。
“你主人怎么不把你看好？那骗子忙什么呢，跟青梅竹马的表哥叙旧？你是烈马，你主人是猎人，专门猎杀我。”
白马哼哧一声。
“我现在才知，原来极致的美人计，不是让人沉迷酒色，丧失斗志，昏庸懈怠。而是，让人以为遇到了今生的挚爱，一路同行的知己，并肩战斗的兄弟。美人计，不在于美，也不在于计，关键在人。看一个人如何以身入局，把另一个人，骗得粉身碎骨。”
白马又哼哧一声。
————
PS
罗雨：哥没死。

第298章 铩羽而归
楚翊留意着官道大路的动静，确定附近没有齐军，才前去检查车辙和马蹄印。从痕迹判断，昨夜曾有大规模行军。看来，前面不远的一座县城也被齐军乘胜攻占了。
他拍拍手上的尘土，长叹一口气。
东行许久，一片野花烂漫的山坡映入眼帘。秋阳如同细碎的黄金，毫不吝啬地洒落。花儿摇曳，在微风中低语。
“又到这了。”
这是恒辰太子捐躯之处。无名花草浸染了超尘拔俗之人的鲜血，才格外茂盛。
楚翊坐在山坡，红着眼喃喃道：“九叔没当好这个摄政王，倒不如让你三叔和四叔掌权了。流岩一带是战略要冲，重中之重。我们所有的构想，都建立在掌控流岩的基础上。现在，大昌失去了优势和先机，退了一大步。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我在，一定不会失守。我永远不会原谅那小子，不过，他大概也不在意我的原谅。”
雪球儿脚程快，正午时分，抵达展崇关。楚翊进入城外营寨，狼狈地表明身份，见到了率军撤退至此的吴霜。
这才得知，她父亲吴大将军在听说摄政王失踪后中风了，正瘫在床上。
“九叔，你先歇一歇。”
进入城中官邸，吴霜为楚翊递上布巾擦脸，又倒茶。之后，讲了流岩失守的经过：
“我爹中风了，你又不在，便由我统率三军。昨日午后，有个人骑马赶来流岩。那人的头脸都包着，说是受伤了，但说话声与你一模一样，身材也像你，我以为那就是你。
你说，你被困在峡谷，但劝降了搜捕你的将领，姓王。那人就在不远，带着上千兵马来归顺。考虑你的身体，我放对方进城来谈。
我也怕有诈，但你说没问题，我相信了你的判断。姓王的透露了齐军的部署，并将趁夜突袭奇林。我们商议，调兵去奇林提前埋伏。
然而，天刚擦黑，齐军主力却来攻流岩。假扮你的人，和那姓王的假意指挥，却趁乱放下吊桥，打开瓮城和主城门，放进了敌人。
我军呈败势，我决定弃城撤向展崇关，同时命奇林的守军略做抵抗，之后也撤退。因为，一旦失去流岩，小城奇林失守只是时间问题，不如保存实力。”
“真是一败涂地。”楚翊愤恨地攥紧茶盏。
“我有错。”吴霜声音嘶哑，脸色有些灰败，眼圈下浮着两团乌云，“自九叔失踪，父亲病倒，我就开始心慌。几次去峡谷寻你，都在半途被齐军逼退。昨夜更是乱了方寸，指挥不当。”
楚翊摆摆手，扯出一丝笑，让她别自责。
“虽然丢了城池，但兵力损失不大。不如，我们整军打回去！”吴霜一拳捶在桌案，霍然起身。
“打不了，不打了。”楚翊神色凝重，做出决定，“咽下这口气，就此歇战止损，不再投入更多。”
“那……我与你同回顺都，向皇上请罪，跟百官解释。”
“责任不在你。”楚翊示意她坐下，“我不突然失踪，也不会让齐军有机可乘。皆因我瞎了眼，错信于人。”
说到这，他哽了一下。
他合起双目，攥紧双拳，吐露实情：“你不是好奇，你九婶怎么看待两国战事吗？叶小五就是你九婶，他背叛了我。”
吴霜难以置信。
楚翊扼要地讲了讲，这离奇曲折的挨千刀的姻缘。侄媳妇的嘴就没合拢过，吃面条似的一口接一口地吸溜空气。
“不说了，都过去了。”楚翊黯然垂眸，嘴角挂着苦笑，“你气色很差，快去休息。”
“你路过那片山坡了吗？”吴霜轻声问。
楚翊点点头。
“昨夜匆匆经过，来不及停留。”吴霜那因疲惫而泛红的双眼更红，流出怀恋，“从前，我常独自去那。带一壶酒，喝一半，洒一半。有时，还会过夜。夜里起风了，草沙沙地响，像他在跟我说话。”
她深深地呼吸，吞回哽咽，“以后不敢去了，怕他骂我，指挥不当。”
“要骂，也是骂他九叔我。”楚翊轻快地自嘲，“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跟他说，天下最蠢的计谋，就是美人计，傻子才会陷进去。”
他将侄媳妇赶去休息，随后命随员拿来近日的信函，廷寄和邸报。
先读了李青禾的信。
李青禾仍作为钦差在外助推新政，他听闻展崇关附近某县知县出缺，想举荐一个年轻县丞补缺。那人姓周，虽是举人出身，但聪慧务实，在推行新政时帮了他大忙。
楚翊悬笔思忖半晌，在回信中命李青禾阅信之后，即刻动身回都。自己此番折戟，还要靠新政的功绩来缓和局面。
封好信，派人送出，楚翊又提笔。
第二封，是发给政事堂的钧旨。先命周县丞补缺，又自降为郡王，罚俸三年。在百官发出责难质疑之前，尽可能堵住众口。
第三封，是呈给皇帝的密折。当然，吴正英也会看到。
他先以冷静而惨痛的笔触，陈述少年英才的舅舅为国捐躯。随后写道，自己在整顿好撤到展崇关一带的十几万兵马之后，将尽快动身，回朝请罪。
第四封，是给养母的弟弟，吏部尚书袁鹏的密信。
楚翊请袁鹏牵头，以新政在各地落定、初见成效为由，进行一轮全国官吏的考课。依据执政能力，予以升降赏罚。当百官有事可忙，陷入焦虑，便顾不上质疑铩羽的摄政王。
落下最后一笔，楚翊靠在椅背，长舒一口气。愣了一会儿，才以火漆封缄。他现在能做的，是将这一场败仗的影响降到最低。
一滴泪，落在案牍。
“四舅，对不起，我不得不以你的死，来博取皇上的体谅。他年纪小，容易心软……”
他伏案低泣，猛然抬起赤红欲燃的双眸，高喝道：“来人！把于章远，宋卓和司贤这三个人带来！”
不多时，顶级细作麾下的三个小细作，来到楚翊跟前。
不，应该叫三个大细作。自从随叶小五“嫁”入宁王府，一个个光吃饭不干活，养得虎背熊腰一身膘。此刻，正用清澈而懵懂的目光端详楚翊。
“九爷，出什么事了？王妃呢？”于章远觉察到不妙，小心赔笑，“我们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跟着撤过来了。”
楚翊缓缓靠向椅背，眼神阴冷，死死盯着他们：“叶小五，他到底叫什么？”
三人同时咬了咬牙，互相交换眼色。
宋卓一屁股坐地上，说不舒服，于章远和司贤架着他往外走，越走越快。楚翊一声令下，三人被拦了回来。
“他背叛了我，他的底细我全知道了，只是不知他叫什么。”楚翊关起门，在三人面前踱步，冷冷斜睨着他们可憎的脸，“告诉我，否则别怪我心狠。”
“叶星辞！”宋卓立即开口，“但小五也不是假名，他家里都这么叫他。”
“好啊。”楚翊停下脚步，悲哀地冷冷一笑，“我终于真正认识了，我的枕边人。”
“又不是我们把小五放在王爷枕边的。”心直口快的宋卓嘟囔，不知危机将至，遭到于章远的手肘猛怼。
“你们都是东宫的侍卫？”楚翊微仰起头，语调透出寒意。
于章远点点头，承认了。
楚翊哼笑一声，不再看他们，高声招进卫兵，凶狠而干脆地下令：“他们三个，是南齐细作。带到城外，在军前斩首！然后，把首级送到齐营，还给他们的主子齐国太子。”
“遵命！”
三人脸都吓白了，好像脑袋已经脱离了脖子，在卫兵的钳制中拼命挣扎。于章远四处张望，急寻罗雨的身影。
“想找罗雨求情？”楚翊目露悲戚，脸色更冷，“拜你们所赐，他已经不在了。我的舅舅，也不在了。”
三人愕然相顾，瞬间都红了眼眶。
“论起生死，我们的兄弟郑昆，死在了塞北。”宋卓哽咽着，继续求生，“他为北昌而战死，王爷看在他的份上——”
楚翊蹙眉，眼中闪过一刹的动容，又归于冷漠。
“王爷杀了我们，你和小五可就彻底崩了！”宋卓惊恐叫道，“一点可能都没了，藕断丝不连！拖泥不带水！他看见我们仨的脑袋，会恨你一辈子！做梦都恨你！”
“那又怎样？”
楚翊嘴上不饶人，却心不由己地动摇了。他拂袖转身：“把他们三个，送到北边的铜矿做苦役。”
他恼火极了。
一切都结束了，他恨透了小五，难道还怕小五也恨他？他想召回三人，继续斩首，但方才那股怒火已经泄了。

第299章 心魔初露
之后，楚翊又遣使前往流岩，请齐军交还四舅的遗体。
翌日，使者回禀，齐军搪塞说，王府代长史官陈大人没死，但不知去向。
楚翊明白，四舅和那些捐躯峡谷的勇士们一起，被人割下首级请赏去了。
几日之后，他踏上回程，同行的还有中风瘫痪的吴大将军。顺都名医如云，更适合养病。吴霜想跟随，他命她留在展崇关，暂替她父亲统兵。回都难免要承担战败的后果，也会有人责难，说女人不该带兵。
“如今士气低迷，若齐军来挑衅，无论如何，都不应战。”临行，楚翊郑重叮嘱。
“九叔，珍重。”吴霜含泪道别。
这条回顺都的路，楚翊上一次走，还是迎接齐国公主。
那时杏雨梨云，春色如许。先皇健在，兄弟和睦，自己是个办白事的富贵闲人，与车里的“公主”聊了一路。
如今，满心苦恨。
傍晚，楚翊入住一座县城的驿馆，而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时回头看看。没有形影相随的罗雨，只有陌生的便装卫兵。
“王爷需要什么？”一人问道。
楚翊黯然摇头。
他停在路旁书摊，随意翻看，问书贩：“有没有笑话书？带画的。”
书贩翻出两部笑话杂记，说很贵。楚翊掏银子买下，一回身，撞到一个匆匆而行的妇人。手里的书掉落，妇人麻利地帮忙捡起：“不是有意的，没伤到公子吧？”
“没——”楚翊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一眼便挑出，那些与小五相似之处。像，太像了。
她素面朝天，荆钗布裙，像个寻常民妇。但清丽细腻的脸庞，和没干过粗活的白皙双手出卖了她。
“敢问这位夫人，是叶星辞的什么人？”楚翊那爱恨交加的表情，活像小五的债主。
妇人戒备地后退。
“你是他娘。”楚翊笃定道，“你偷偷从重云关跑出来的？要去哪？”
妇人犹豫一下，明眸转了转，操着一口温软动听的江南官话开口：“去顺都。”
“我也去那。”
妇人打量楚翊：“我儿在宁王府，我要去找他，阁下认得他？”
“我就是宁王，你儿子不在那。”
妇人一愣。
“哈，哈哈……”楚翊不禁笑了，有点坏，又有点怪，带着幸灾乐祸的癫狂快意，“他在你来的地方，你跟他错过了。他正和他两小无猜的太子殿下，喝着庆功酒呢，哈哈……你却跑到大昌境内找他，哈哈……”
“你好像疯咧！”
妇人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转身便走。楚翊命随从拦住她，带回驿馆。妇人很机灵，高呼“强抢民女啊”，引得路人出手相助。
随从出示官府的腰牌，才让愤怒的百姓退下。而楚翊的额头，已经被见义勇为的大婶用菜篮里的萝卜砸出坑。
呵，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回到驿馆，那妇人已放弃抵抗，说客栈有她的两个丫鬟和细软。楚翊派人去取，只听妇人道：“王爷，你别动。”
她兜着圈，打量他身上质地上乘的靛蓝锦袍，纳闷道：“我给小五做的衣裳，怎么穿在你身上？尊驾府上没裁缝吗，抢他的穿。”
楚翊摊手打量自己。他也不记得这是谁的，成亲之后，他们常混着穿衣。
没必要瞒着眼前的女人了。他抖了抖衣袖，冷笑一声：“放在前些天，你还算是我丈母娘。”
“哎我的天……”妇人五官扭曲，像吃了苍蝇，“王爷，你真的疯了，怎么乱认亲家。我已经在兆安给小五物色好媳妇了，你别添乱。”
楚翊仰天大笑，又猛然敛起笑意。
他讲明了一切，公主逃婚，他和小五如何相爱又成亲，以及那锥心刺骨的背叛。
妇人静静听着，因惊愕而沉默。
她久久端详楚翊，看透了他，一针见血：“哦，你挟持我，是因为你还想见到他。我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
楚翊的嘴唇颤了颤，避开她的视线。
他将刚买的笑话杂记靠近烛台点燃，看纸张熊熊燃烧。快烧到手了，才丢在地上。
“这是你喜欢的，罗雨。”
妇人瞟着他的动作，更加认定，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婿”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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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舅，快搭把手！”
深夜，叶星辞跌跌撞撞扑进门，将背上血葫芦似的男人放在炕头，自己也累得瘫在一旁，上气不接下气。
“这谁啊？”陈为骇然，点起油灯细看，“罗雨？！他，他怎成这样了？”
叶星辞兀自喘息，到院中的水缸提水，为罗雨擦脸。清秀文气的脸庞自血污下显露，这一日的曲折也断断续续地道出。
引开搜捕楚翊的齐军后，叶星辞在山里窝了一宿。翌日又往西走，想从来处下山，返回安顿陈为的村庄。
他在山里潜行，忽见地面血迹蜿蜒。他溯源而上，惊见一人血淋淋地躺在草丛间。从腰间双刀辨认，竟是罗雨，还有气息。
叶星辞抓了只野兔，挖无烟灶生火，用兔血做成血豆腐，捣碎了喂给罗雨，自己则烤兔肉吃。在山里捱到夜幕降临，他才背着罗雨，徒步返回刘庄村。
二十多里路，差点活活累死，好在没遇到夜巡的哨骑。
“我想，九爷已经脱身了，但没看见我留的信息。”叶星辞看着重伤昏迷的罗雨，无力地指点四舅，“你去收集柴禾，烧点水。”
水烧开后，叶星辞割开罗雨的衣服，为他清洗伤口。他像一块被剪子剪烂的布，好在没有致命伤，只是流了很多血。
“唉……”陈为不忍直视，扭过脸去。
“灯，拿近点。”叶星辞沉着地穿针引线，为罗雨缝合那些较深的创伤。
起初，他很冷静，手里稳而快。然后，那个恐怖的瞬间到来了。他不慎刺到手指，紧接着，一阵寒意窜过脊背。他陡然丢了针线，发出尖叫。
他害怕这小小的，尖锐的东西。地狱般的折磨犹在眼前，已经麻木的十指和身体再度痛如火燎。他浑身发抖，缩在炕角，堵住双耳。
可还是听见，一个人在摧心剖肝地悲鸣，仿佛要从喉咙深处翻涌出整个地狱。
是他自己，是无助无援、任人摧折的自己。
如今他知道，黎明终会来，痛苦有尽头。可当时的少年不知道，煎熬仿佛无休无止。眼前这一根针，又将他拖回前一夜的地狱。
“杀了我吧，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小五？”陈为满眼关切，“我知道你很累了，但我实在没这手艺，帮不上忙。”
“我没事。”叶星辞深深地呼吸，强忍抵触，再度捏起缝衣针。
他会刺绣，伤口缝得很整齐。等罗雨醒了，肯定会幽默地夸一句：缝得真自然，像娘胎里带的。
天亮了，叶星辞诱捕了邻居养的鸽子炖汤吃肉。又挨家挨户地搜寻金疮药，未果，倒是找到几件粗布衣裳。
陈为提出，可以用糖水为罗雨擦伤口，他跟府里的李太医学的。这招真的有用，半天的工夫，伤处便不那么肿了，并有愈合迹象。
罗雨生命力顽强，高烧两天，第三日傍晚退烧。算是过了鬼门关，但不见苏醒。
叶星辞本想在村子多歇几天。但夜里有齐军进村，搜查藏匿的昌军斥候。他只好背着罗雨，朝东北方向逃去，踏上漫漫归家路。
陈为则肩负陶罐碗盆，以备路上喝水煮东西。走多了，他便脸色发青，说心口疼，还戏谑道：“咱们仨，伤的伤、病的病，愣是凑不出一个健全的。”
“四舅，我跟你说一件沉重的事。”叶星辞掂了掂背上沉重的负担，“那袋银子丢了，可能丢在山上了。”
陈为并不在意：“展崇关很近，两三天就到，让官府送我们回家。我可是摄政王的舅舅，谁敢不给面子。”
人家还真就不给面子。
“宁王爷的舅舅，陈大人？”衙署的门房打量着灰头土脸，一身粗布的少年，“招摇撞骗！人人皆知，陈大人已经捐躯，讣闻都传遍了，王爷还请僧侣做了一场法事。哪来的小蟊贼，敢打着他的名号骗钱！”
“啊？没捐躯啊，就捐了一颗牙！”陈为急道，“九爷的那些随员呢，都走了？那，吴霜将军在吗？她认得我！”

第300章 漫漫归家路
那小吏哼了一声：“你肯定是知道，吴将军去了邻州筹措粮草才这样说，我可不上当。”
陈为叹了口气，回到叶星辞身边，看了看他背上依然昏迷的罗雨。
他们风餐露宿，徒步三日，才抵达展崇关。此刻身无分文，若得不到救助，恐怕得要饭回家了。
“找间当铺，把罗雨的刀当了。再找个便宜客店安顿下来，等等吴将军。”叶星辞灰扑扑的面孔一派沉静，感觉罗雨微弱不稳的气息拂在颈后。
陈为点点头。
正要去找当铺，那小吏跟了上来，警觉地打量叶星辞：“你说话，怎么带点江南口音？”
“长辈经商的，常带我南北奔波。”
战乱之秋，公差都格外多疑。那小吏的目光落在叶星辞脚上，眉头一皱：“你一身农家粗布，却穿了双军靴？”
又瞄着昏迷的罗雨，和那搭在叶星辞肩上的手，“这人的手背，怎么尽是拳茧？你们，你们是齐军斥候！”
叶星辞悚然一惊。
对方已经扯嗓子嚷了开来：“抓细作啊！齐军混进来了！”
“快跑！”叶星辞背着罗雨撒丫子开溜，穿街过巷，七拐八绕，跑向另一侧的城门。
陈为艰难相随，直到出了城，确定没追兵，才捂着心口喘道：“身正不怕影斜，跑什么嘛！差点又给我整犯病了。”
叶星辞力竭，将罗雨放在路旁树下，自己也靠着树干。秋风袭来，一身的汗吹得冰凉。
他歇了半晌，才道：“我们一时碰不到认识的人，又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免不了一顿拷打。说实话，我很害怕，我不想再受伤……而且，罗雨可经不起折腾。”
听见“拷打”，陈为惊恐地捂住依然肿胀的脸，舔了舔齿列间的缺失。
“好消息是，九爷脱险了，已经回顺都了。”叶星辞松了口气，“我们慢慢往东走吧。天不早了，找地方过夜。”
没钱，住不了村店，只好借宿。倒是吃得挺饱——闭门羹。
陈为怒骂人心不古，叶星辞解释：“我们带着伤员，人家以为是逃兵呢。逃兵似流寇，有罪在身，都是亡命之徒。”他琢磨了一下，“之后再敲门，不说借宿的事，只讨饭。”
讨饭还算容易。
天黑时，他们带着一陶罐剩饭菜，在路旁找到一座荒废庙宇。庙很小，一进的院子。曾经失火，满目断壁颓垣。陈为说，这地方比他嘴里的牙都残破。
好歹，能遮风避雨。
叶星辞放下罗雨，把偏殿拾掇一下，生了火。又架起陶罐，加热饭菜。刚讨来时，饭菜是干净的。如今混在一起，颇像泔水。
“这……这咋吃啊，像猪食。”陈为难以下咽。
“这不就是烩饭么。吃吧，不然没力气赶路了。”叶星辞端起碗，眼一闭，大快朵颐。
填饱肚子，他又将剩下的饭菜捣成糊糊，一点点喂给罗雨，又为其擦洗伤口。陈为在旁帮忙，挑眉笑道：“罗兄弟也算幸运，浑身的伤，愣是没伤到脸和命根子，不影响娶媳妇。”
叶星辞笑了，旋即肃然：“他怎么还不醒？该不会，头也伤到了？”
陈为伸手一摸索，惊呼：“可不，后脑有个包！准是淤血把脑子堵住了，散开就好了。”
不觉，夜深了。
微凉夜风从破窗灌进衣袖，叶星辞紧了紧衣襟，环顾偏殿供奉的神像，全都焦黑残缺。它们矗立在黑暗中，阴森怪异，像下一刻就会动起来。
他扬起刚洗过沾着水珠的脸，透过棚顶的窟窿看星星，整个人宛如废墟中长出的仙株。
娘走到哪了？逸之哥哥睡了吗，他会原谅自己吗？四哥还好吗？小满私放人犯，会不会被太子责罚？
陈为呼吸不畅，鼾声如雷，引得夜空也滚过闷雷。片刻，淅淅沥沥落下秋雨，浇灭了篝火。
叶星辞连忙将罗雨转移，用破旧香案为他遮雨。陈为被雨水呛醒了，也跟着挪动。
“都怪你打鼾像雷，才下雨。”叶星辞嘀咕。
“怎么不怪罗雨名中带‘雨’呢？”陈为辩驳，看着罗雨叹气，“你干嘛叫罗雨呢，叫罗钱多好。”
“下雨也不见得是坏事，方便洗碗。”叶星辞乐观地笑笑。
“你手上有伤，我来。”
陈为洗碗时，睡不着的叶星辞四处闲逛，搜集可用之物，竟然找到两个木轱辘。他鼓捣一番，用废弃的板材和麻绳攒出个板车。如此，便能拉着罗雨走了，很省力气。
第二天上路，陈为很羡慕躺在车上的罗雨，说自己也走不动了。叶星辞严词拒绝：“你要累死我吗？我又不是牛马。”
可陈为确实重病在身，动不动就心口疼，叶星辞便允许他偶尔坐一会车。
东行半日，叶星辞的肩膀磨破了。陈为看着他肩头的血迹，难过得落泪，不再坐车，并尽量帮着推。
傍晚，望见一座县城，好不容易赶在关城门前进城。到县衙求助，果不其然，又被当成骗子赶走。
荒诞的是，县衙里正在做道场，超度“以身许国、英年早逝的陈公”。官吏哭得如丧考妣，却不知正主就在衙门口。
“能不能让我进去吃点贡品啊！”陈为饿得发虚，好声好气地商量，“这就是超度我的法会，瓜果糕饼摆在那，白瞎了……你引我去见知县，让他仔细瞧瞧我。宁王爷的嘴长得像我，外甥像舅……”
“滚——”门房小吏指着他鼻子，“再胡说，撕了你的嘴，看你还像不像！”
陈为慌忙跑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我‘死了’？”他垂头丧气。
“可能是因为，九爷前些天刚从这路过吧，边走边发讣闻。”叶星辞拉着车缓缓相随，环顾四周酒肆茶坊，忽然扑哧一笑，“我‘出嫁’时，曾路过这条街。哈，物是人非啊！”
宵禁之前，他们成功在寺庙安顿下来，讨到一顿素斋。方丈慈悲，见罗雨重伤昏迷，还送了些内服外用的药。
叶星辞感激不尽，为罗雨敷了药，又给自己的双手换药。伤处呈暗红色，结了痂，已经不大痛了。
但他的左大腿很疼。从表面看，只有一个已经愈合的小孔，皮下却肿胀青紫。每走一步，都是煎熬。他试着揉了揉，钻心的疼。
这是不错的安身之处，叶星辞很想长住，做工抵食宿，并通过官驿寄信给宁王府，说明所处方位，叫楚翊派人来接。
但是，方丈只肯收留他们一宿。还说，罗雨急需名医良药，否则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还是尽快往顺都去吧。
叶星辞愕然，收拾一下，便拉着板车离开，继续东行。
他们不再特意进城，因为乡下更好投宿。徒步跋涉，栉风沐雨，令四舅病恹恹的，脸色差得像死了三天。
他们总是睡在庙里，土地庙、山神庙、龙王庙、送子娘娘庙……夜里，四舅的鼾声常戛然而止，令叶星辞惊坐而起。鼾声续上了，才松一口气。昏迷的罗雨反倒很稳定，伤口也逐渐愈合。
四天之后，方丈送的干粮吃完了。以他们的脚程，至少还要十多日才能到顺都。
近来，叶星辞有过很多烦恼，都是关乎于家国天下的大烦恼。从没想过，有一天竟会为温饱发愁。
“外甥媳妇，我快饿死了。”
一早，陈为揭开身上的稻草，对着神像伸懒腰。
“是因为打鼾太卖力了吧？”叶星辞缓缓爬起来，用村口提的井水洗了把脸，口吻轻松，“你照看罗雨，我去找吃的。放心，有我在，你俩饿不死。”
陈为泪汪汪地目送，叮嘱他注意安全。
走出土地庙，叶星辞轻快悠游的步伐顿时迟缓，靠在矮墙，面上浮起痛苦。他咬紧下唇，撩起裤腿，查看肿胀如茄子的左腿。
陈为不知他伤势恶化，也没必要知道。他是三人里的顶梁柱，必须在绝境中撑起一切。
叶星辞慢腾腾地挪步，先去坟头找吃的。后人不吃，前人不得。祭品都会被主人家吃掉，但偶有残留。
他鬼似的游荡在坟地，捡到两块馍馍，立即送回土地庙，用水泡碎了喂给罗雨。接着，在村里挨家打听，是否需要帮工。他想做两天短工，换一些口粮。
“麦都收完了，豆也种下了，不用人了。”一个正在浇菜的中年汉子打量他粗糙的衣裳，和与之不般配的灿若朝霞的脸，“你是哪家公子，落魄至此。”
叶星辞笑了笑。
“看你蛮结实，去地里给豆秧锄草吧。”
于是，叶星辞扛着锄头去田里。将杂草连根翻起，晾晒在阳光下，动作笨拙。加上身体疲惫，腿又很疼，一副外强中干的样子。
“哎，你怎么把秧苗给掘了？你可别干了，等会儿我这地里就剩下草咧。”
那汉子痛心地夺过锄头，塞给他一个面饼，将他打发走了。
叶星辞边走边吃，没送回土地庙。他要继续谋生，需要体力，四舅多饿一会儿死不了。以他的状况，务农之路断了，还是进城看看吧。

第301章 别人的喜宴
叶星辞边走边吃，没送回土地庙。他要继续谋生，需要体力，四舅多饿一会儿死不了。以他的状况，务农之路断了，还是进城看看吧。
他走了几里，来到最近的县城，想把罗雨的刀当了。当铺把价压得极低，他想了想，没舍得。还是留着，一路也需利刃防身。
“铛铛铛——”一阵锣声传来，似乎有人卖艺。叶星辞循声凑过去，见个汉子在耍沉甸甸的酒坛，时而横滚过脊背，时而立于头顶。
“好！”众人喝彩。
那汉子的家人端着锣走了一圈，收到不少铜板，可见本地百姓生活富裕。
叶星辞看着堆在一旁的卖艺道具，瞄见一杆红缨枪。他心里一动，走了过去，想借对方的枪耍一耍，赚点赏钱分成。以他的身手，应该不难。
然而，手握住枪杆，从嘴里发出的却是一声尖叫。
一种异样的痛苦，顺着明晃晃的枪尖爬上手臂，雷击般贯穿了他。周身如同被万蚁啃噬，阵阵耳鸣。
叶星辞咬紧牙关，试图与之对抗，然而本能在劝导：别碰，快逃，躲开就好。
终于，他松了手，撞开人群踉跄逃离，听见身后的人骂他脑子有病。他跑出很远，直到听不清锣声，才摆脱那种痛苦。
他靠坐在巷口的墙边，喘着粗气。
“我这是怎么了？几天前还没这么严重。我是个将军啊，不过受点伤，就怯懦了？一手好枪法，难道就此荒废？”
叶星辞不信邪，“仓啷”拔出罗雨的短刀。
锋芒出鞘的一霎，他的心像进了油锅般难受，浑身发冷，烫手似的丢开。他沮丧地捂住脸，眼眶潮热。忍回泪水，继续琢磨如何赚钱。
苍天开眼，一个金指环滚到脚边。
叶星辞立即踩住，一抬眼，见刚路过面前的男子绊了一跤，整整衣襟继续迈步。指环，是从这人身上掉的。
叶星辞舔了舔嘴唇，眸光闪烁。他喉咙干渴，脚下发烫，仿佛金子正在融化。
昧下吧。
换成干粮，足以支撑余下的路，还能找地方治一治腿。
他用余光瞄着对方越走越远的身影，衣摆的补丁若隐若现。那人也不富裕，也许是把母亲或妻子最好的首饰拿出来典当。
算了，君子坦荡荡。
“喂，前面的老哥——”叶星辞挪开脚，亮出指环，“你东西掉了。”
那人慌忙回身，跑过来拾起。他用感激而戒备的眼神瞟着落魄少年，没有道谢，匆匆走了。
“哼，好歹说句谢谢……”
叶星辞游目于街面，见一对农家夫妇在卖菜，不禁扬起嘴角。他和楚翊，也曾扮成这样，蹲在路旁卖菜聊天。那是两年前，可是，怎么遥远得像上辈子……
对啊，卖东西！
叶星辞起身，掸了掸身后的灰，在街上逛了逛，迈入一间店铺。店里经营瓷器、漆器、陶器，有摆件、餐具，也有茶具。
老板眼皮一沉，飞速将少年从头扫到脚，鉴定为十分穷酸。不过，还是淡淡招呼：“客官需要什么？”
“你这有什么东西，一辈子都卖不出去？”叶星辞慢条斯理道。
“找茬是吧？”老板眉头一皱，挽起袖子。
“我帮你卖。卖出之后，分我售价的三成。”叶星辞微微一笑，优雅地整了整粗布领口。
他那不容置疑的自信，和英气逼人的容貌，叫人没法拒绝。老板取来一套烧得很丑的紫砂茶具，一壶四杯，笑道：“这是我小儿子烧着玩的，你来卖吧，我看你怎么卖出去。”
“好，我就在门口卖。”
叶星辞借来纸笔，挥毫写道：
“古拙脱俗，养生延年益智壶，
滋阴补肾，赋予茶汤新风味。
今日一两，明日二两。”
写完，他坐在阶上，将纸摊在面前，用那套丑得出奇的茶具压着。偏偏人又美得出奇，引人侧目。
许久，终于有人驻足。
男人三十出头，衣着体面。看得出，虽不富贵，但家境殷实。
他放下提篮，将茶壶拿在手上，皱眉打量，不禁笑出声：“这也太……坑坑洼洼，连壶嘴都是歪的。给娃娃做尿壶，都浪费那童子尿了。”
“浑然天成，大巧不工。”叶星辞淡淡一笑。他神情悠哉，也不急于推销。不像卖东西，倒像谪仙在为法宝寻有缘人。
“一两银子，都够买半个月的菜了。”男人瞧着他的脸，恍然明白，“你是暗娼！买茶壶赠春宵，这样办事，就不用给官府缴高额税银了。”
老子赠你一拳……叶星辞白了对方一眼，不紧不慢道：“我的茶壶，真的养生益智，我天天用这种壶喝茶。我们打个赌，若我能证明自己比你聪明，你就买下它，如何？”
男人来了兴趣。另一方面，也是对美人感兴趣。
叶星辞看着对方搁在地上的提篮，里面有些杂物，还有一捆油亮的鸡翅木筷子。他指指筷子：“你觉得，拼一个‘田’字，最少要用几根筷子？不可弯曲，或折断。”
男人略作思忖：“六根。”
“我说四根。”叶星辞挑起嘴角。
“不，不可能。”男人抽出四根筷子，在地面摆弄，“绝对拼不成。”
“若我拼成了，你得买下茶壶。”
男人点点头，紧盯少年的手。只见他将四根筷子攥在手里，顿了顿，亮出筷子尾端整齐的截面，俨然一个‘田’字。
男人“啊”了一声，有点懊恼，连拍脑门。
“掏钱吧，看样子，你很需要这个益智壶。”叶星辞将筷子放回提篮，同时伸手，“一两银子。”
“这不公平。”男人反悔了，“这是你出的题，你占据先机了。这样，我说一道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你得说出，令我心服口服的答案。”
叶星辞做个“请”的手势。
“世间哪一样东西，既是最大，也是最小？”
他垂眸沉思，又望向天边晚霞，心头豁然明悟：“是眼睛。它无限大，看得遍山川湖海。又很小，盛不下一滴泪。”
男人张了张嘴，服气了，从提篮取出一点碎银，买下丑壶。叶星辞将银子交给店铺老板，随后按照约定，分了三钱。
紧着点用，够他们吃上五六天。
叶星辞没急着出城，找到一间医馆看腿。郎中诊断过后，凝重道：“里面都是脓血，要服下麻药，趁着昏睡不醒，将皮肤割开口子排出脓血。再耽误下去，这条腿就废了。”
不过，在这医治，至少也要二两银子。叶星辞只买了金疮药，便离开了。光这一点药，就花去二钱银子。
他慢腾腾地往城门走，打算用剩下的银子，到农家换成干粮。
忽然，迎面一阵热闹的鼓乐。路人向两侧避让，面带喜气地张望。一队红彤彤的人马在街上蜿蜒而来，原来是在娶亲。黄昏已至，新郎接亲回来了。
“恭喜啊！”
百姓向骑马领头的新郎道喜，新郎接受着陌生人的祝贺，笑着还礼。身后，是大红的喜轿。有人沿途分发干果、果脯，叶星辞无意识地跟着伸手，抓到一块冬瓜糖。
他放进嘴里，随着咀嚼，丝丝甜香漫开。那些喜气洋洋的人们，像一条红绸，从他眼前流过。他怔怔地看着，咽下口中的甜蜜，一股酸涩流出心底。
他和那个男人，也是由此开始。
晚霞般的嫁衣，数不尽的红灯。野火似的红毡铺了一地，喧闹的流水席摆了三天。
叶星辞腹中一阵挛缩，不禁一路尾随。混入新郎家的亲朋近邻，来到喜宴，坐等吃席。他多日没吃过一顿像样的，望眼欲穿。
终于，上菜了。
主家家境普通，菜肴却相当丰盛。侍者托起摞满盘子的托盘，在酒席中穿梭，口里喊着“当心滋油”。先冷盘，后热炒，其后炖煮，最后蒸扣。
“夫妻对拜——”
待新人礼成，一桌最年长者动筷，叶星辞也动了起来。
吃席之精髓，在于“吃一看二眼观三”，口眼手协同出击。他闷头大吃，夹着什么吃什么，趁旁人不留神，虚晃一招，扯下半个烧鸡揣进怀里。
扣肉最香，是仅次于蹄髈和猪脸的压桌菜。筷子挑起一片，热腾腾软糯晶莹，一抿就化。不过，第二片便不再惊艳。

第302章 故人相助
吃饱之后，他扶墙溜走，赶在城门关前出城。回到土地庙，先把烧鸡给陈为，又用剩下的一钱银子从村民家换回一点米和十几张顶饿的大饼。
“这也太香了……”陈为把鸡骨头嗦得光可鉴人，埋怨吃席不叫他。
“下回再遇见红白喜事，我照看罗雨，你混进去吃席。”叶星辞笑道，一点点把米糊喂给罗雨。
“你咋进的门？”
“跟着一位耳聋眼花的老人家，他也记不清我是谁。”
人生总是悲喜交集。这一夜，二人吃得太饱，睡得太死，饼子全被野狗叼走了。愤怒和发泄过后，路还要走下去。
一场秋分之后的小雨，为北风再添凉意。
叶星辞拉着板车，缓步走在泥泞官道。罗雨安然沉睡，盖着庙里捡的破席。陈为病恹恹地嘟囔，早知如此，昨晚就吃个饼了。
“别念叨了，哪有那么多早知如此。”叶星辞咬牙忍着从左腿爬遍全身的痛楚。
“外甥媳妇，关于两国之间的战事，你打算怎么办？”
“逸之是对的。”叶星辞语气干脆，“江山一统，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大齐天子无能，太子失德，不配江南百姓的供奉。回了顺都，他若宽宥我，我便继续与他并肩同行。否则，我也不强求，带着我娘，换个地方重新从军。打拼几年，照样当将军，打回江南去！到时，九爷自然就原谅我了。”
唉，说得激昂，可他连枪都不敢摸了。假以时日，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只认你，当我外甥媳妇。”陈为红了眼眶。
叶星辞动容地笑了，点了点头。
“可爱的外甥媳妇，舅舅我能坐会儿车吗？”
“不行，我没劲了。”
走到中午，叶星辞饿得发晕。昨天的佳肴，消耗得一点不剩。他一屁股坐在路旁，出了个招：“四舅，你用罗雨的刀，把头发剃光，然后去化缘吧。”
陈为连连摆手：“回了家，我还要娶听荷做你舅母呢，光着脑袋怎么成亲。”
“还俗呗。”叶星辞大笑，见一个瘦小的妇人坐在远处，单手捂额，似乎头晕。
娘？他狂奔过去，才发现是陌生面孔，约莫四十多岁。他一阵失落，却还是柔声道：“大婶，你怎么了？”
“突然头晕。”对方叹道。
得知大婶家住得不远，叶星辞便请她坐上板车。心想：午饭有着落了。待会儿大婶留我们吃饭，就算她只是客气一下，我可不能客气。
“你这是，送同伴的尸首还乡？”大婶怯怯地瞟一眼盖着草席的罗雨。
“没死，受伤昏迷了。”
下了官道，进入一片村庄。南行半里，停在一片篱笆院前。院落宽敞，屋舍井然，还有鸡鸭猪狗。叶星辞放心了：这家日子过得不错，我可以多吃一点。
“麻烦你了，俊后生。”大婶已经缓过劲来，下了车，笑着道谢。
快说啊，快留我吃饭……叶星辞咬着嘴唇，眼巴巴地瞧着她。他正犹豫，想开口讨饭，只听院里冲出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娘，来客了？”
随之而来的，是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妇人。她随意扫来一眼，五官惊喜地舒展，扶着后腰快步迎上来：“恩公？王飞兄弟！”
“王姑娘？”叶星辞也立即认出她。
原来，是他闯入喀留敌营，冒死救回的五个民女之一。随后的路上，二人同骑一马，结下友谊。
此刻的她，气色红润富态，眉宇间不见丝毫愁苦。
“你这是打哪来？快，快进屋坐。”王姑娘热情招呼。
大婶一听是恩公，连忙将叶星辞迎进堂屋。他瞄着院里的鸡棚，心想：恩公想吃鸡，能不能炖一只。
王姑娘奉上茶水瓜果，为叶星辞介绍。原来，大婶是她婆母。
拄着拐的公爹也闻声出来，张罗饭菜，洒扫院子。听见鸡在“咯咯”挣扎，即将殒命，叶星辞与陈为对视一眼，欣喜一笑。
“何时吃？”叶星辞看向王姑娘，“啊不，何时生？”
“这几天肚皮发紧，眼看要生了。”
叶星辞连声道喜。听王姑娘讲，朝廷的新政推行之后，百姓负担轻了。不用按人丁缴税，多生几个也养得起。
“对了，我还留着它呢。”王姑娘取来一个木匣，里面是那支羽箭——曾伤了她的腿，又被她用来杀死喀留兵。
叶星辞问她，怎么不在鹰嘴关那边生活了。
“获救之后，我过得很难，闲言碎语要人命。”王姑娘神色一暗，抚摸着羽箭，又振奋道，“多亏这支箭，给了我勇气。我想，我连杀人都不怕，还怕人嚼舌头？不过，我还是选择换个地方活。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对吧？”
叶星辞没问她，现在过得如何。从她的神态气色，和她公婆对自己的态度，能看出她过得不错。
“王飞兄弟，你……是不是在军中遇见难事，私自跑出来了？”王姑娘有些小心地问。
“王飞”这个名字，让叶星辞苦笑一下。她说得很委婉，其实是说：边境有战事，你们是当了逃兵吧。
叶星辞没否认。只说，自己赶着回顺都，救治重伤昏迷的同伴。
王姑娘也没多问，忧心道：“像你这样慢慢走，再过个十天半月也到不了。你较去年消瘦了，这两天住我家，好好歇歇脚。”
傍晚，王姑娘的丈夫从城里送菜归来。那是个结实憨厚的年轻人，听说恩公到来，又开始杀鸡，还取出珍藏的黄酒。
叶星辞想，明天一早就走吧。再住两天，满院的鸡都消失了。
婆母收拾了厢房，拿来新做的衣服，还把家里最好的铺盖给他们用。并说，已经约了屠夫，明天上门杀猪。
叶星辞慌忙劝阻，说再长长膘，过年杀，不然太亏了。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婆母麻利地铺炕，“我儿媳命苦，我当她是亲闺女。你救了她，就是我们家的恩人，这点招待微不足道。”
叶星辞以自己不爱吃猪肉为由，堪堪保下猪命。
他洗了个澡，躺在干净厚实的褥子上，摸着充实的肚皮，身心放松。这是连日来，住得最舒适的一次。
更开心的是，王姑娘生活美满。他当初的勇气，正在她身上延续，并将传给新的生命。
“小五，明天走之前，多要点口粮。”睡在身边的四舅嘀咕，“饥一顿饱一顿的，饿怕了。”
叶星辞“嗯”了一声，沉沉睡去。后半夜，却被腿部的剧痛逼醒。那种深邃的钝痛，像只手在血肉里大肆翻搅。看来，患处又恶化了，不得不处理。
他点起油灯，看了看酣睡的四舅，拿起罗雨的刀，来到房间一角。他褪下一条裤腿，忍着强烈的抵触感，将刀刃在火上燎了燎。接着，咬住自己的一把头发，朝患处猛一挥刀。
嗤——脓血溅出。
叶星辞眉头一颤，额角冷汗如豆。
他一点点朝外排挤脓血，挤了很久，直到血液完全呈鲜红，腿也不再肿胀。做这一切时，他很平静，也没吭声。汗水汇在颤抖的下颌，如雨中的檐角。
敷药包扎后，叶星辞收拾干净，换上新衣，若无其事地重新入睡。
翌日上路前，他能感觉到，腿正在好转，这让他松了口气。接着，这口气又提了起来。因为，王姑娘的丈夫把家中骡车的缰绳交到他手里。
“这——”
“恩公驾车去顺都吧，方便点。”年轻汉子爽朗地笑着，“车上装了不少吃的，还有一吊钱，用来住店。我本想为恩公驾车，但内子临产，家父腿又不好，家里实在离不开人。”
叶星辞惊诧万分。
一辆骡车，是普通庄户人家最贵重的财产，居然就这么借给自己。他张了张嘴，没拒绝，因为他拉车的能耐确实比不过骡子。
他连声道谢：“我到了地方，就托人把骡车赶回来。你放心，一定送还！”
“不碍事，不急用。”一家人爽快道。
叶星辞生疏地赶车离去，走出很远，还能看见王姑娘一手扶着后腰，一手高高地挥舞。
“多亏你广结善缘，救过那女子，我们才有骡车坐。”四舅悠闲地倚着一大包吃的，手里剥着一枚卤蛋，“这下，可以看看风景了。”
叶星辞也侧目，看向官道旁的农田。阳光如金缎，温柔地铺在广袤田野。他一路当牛做马，终于有闲心赏景。
骡子很温驯，走出几里，他便掌握了驾车技巧。骡子胸前有个铃铛，伴着车轮滚滚叮当作响，和着清脆鸟鸣，叫人对前路生出无限期许。
“小五，加一鞭，跑起来！”陈为开心道。
“坐稳喽！”
叶星辞挥动长鞭，鞭梢一声脆响，骡子小跑起来。清风扑面，二人快乐地颠簸，有说有笑，猜测几天能到顺都。叶星辞猜六天，陈为猜七天，还下了赌注。
“四舅，你输定了，毕竟我驾车。”
“下午换我来。”陈为正笑着，忽然大叫，“哎哎，罗雨要颠下去了！”
叶星辞慌忙放慢车速，让四舅别光顾着吃，照看好罗雨。别等晚上歇脚了，才发现把罗雨掉在半路了。
六天之后的午后，骡车驶入顺都城。长途跋涉，把这头可靠的骡子累瘦一圈。

第303章 至亲至疏，是夫妻
越靠近宁王府，叶星辞的心越沉。
他想见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男人，又怕见面。男人留给他最后的记忆，是凄冷的眼神，和不回头的背影。他很怕，会再度看见它们。
“罗雨，咱到家了，呜呜……”陈为以袖拭泪，握着依旧昏睡的王府卫队长的手。
骡车转入祥宁街。
只见街口的石坊披着白绢，一派肃穆。家家户户门前都挑起白幡，为亡魂引路。王府大门，亦是白灯高悬，引魂幡飘动，一对石狮披素。飒飒秋风到了此处，宛若呜咽。
陈为一愣：“这是给我办白事呢？”
“应该吧。”叶星辞心不在焉，攥着鞭子的掌心尽是冷汗。
陈为嘿嘿一笑：“好家伙，这是第二回出活丧了，我这辈子就和白事有缘。”
“吁——”
骡车停在王府角门，戴孝的门房家丁迎出来，愕然惊呼：“王妃，你不是回娘家了……啊呀，舅老爷？！”又看向车上昏睡之人：“啊呀，罗护卫？！”
家丁有的来帮忙，有的飞奔通禀。管家王喜最先赶到，抱着陈为老泪纵横。
叶星辞也眼眶发潮，说了王姑娘家的地点，“这骡车是借的，把牲口喂养几天，给人家送回去，再装些钱粮礼物。”
“老奴明白。”王喜抹着泪。
陈为见府里遍地缟素，戏谑地咋舌：“这番布置，恐怕把铺子里的库存都清了吧。”
王喜说，舅老爷不一般了。皇上追谥他为文忠侯，追赠为进士出身，灵堂破格设在平日不启用的中路大殿。
“我有爵位了，还是进士了？”身为秀才的陈为欣喜若狂，“那我活了，这些会不会收回……”
王喜说，不确定，这种情况还没有过先例。
“听荷还好吗？”陈为急道。
王喜面露哀戚：“听说舅老爷马革裹尸，听荷姑娘悬梁了！”
陈为一口气没上来，捂着心口“呃”地抽了过去，脸色青紫。王喜慌忙扶住他，说出下半句：“好在及时发现，救下来了。”
“王公公，你不该停顿的。”叶星辞轻声埋怨，咬了咬嘴唇，“王爷在吗？”
“在博宇殿守灵呢，已经派人通禀了。”
叶星辞径直前往王府中路，穿过仪门，来到成亲时的大殿之前。
那一日万紫千红，红灯叠叠。
如今满目惨白，白幛重重。
他一步步踏上石阶，迈进灵堂，定定注视那道独跪于牌位前的挺拔身影。秋风漫进大殿，遍地纸钱纷飞，男人一身缟素，岿然不动。
“本王刚刚听说了，四舅和罗雨都活着，多谢叶公子送他们回来。”
被背叛的男人缓缓回头，脸色苍白，血丝密布的双眼含着一种冰冷又炙热的东西。如燃在雪中的火，淬毒的刀。
“你还有何事？若是解释峡谷里的事，免开尊口，本王没空听你编排的苦衷。你说的话，本王一字都不再相信。”
叶星辞用缺了指甲的指尖抠着掌心，局促地垂眸。涌到嘴边的话，全吞了回去。他一身农家粗布，像个来投奔还没开口便被拒绝的穷亲戚。
一切都结束了。
从流岩城破的一刻起，便无法挽回。是啊，一句“回头”，怎抵得过一座重镇。
楚翊已经用冰冷的态度，斩断了前缘。
虽有预料，叶星辞还是如浸冰水，浑身蓦然间缩紧了，扶着门框才站稳。他认了，还以同样冷漠的口吻：“我只是来找我娘，她来过吗？”
楚翊没回应，从蒲团起身，抖了抖粘在衣摆的纸钱。缓步踱到大殿门口，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一纸信笺。
叶星辞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男人脸上，而后才落在对方手里。他抬起发抖的手，夺过信笺。秀逸的字迹，也在眼前颤抖：
二心不同，一世姻缘，于今绝矣。一别两宽，立此文约为照。立书人，楚翊。
“休书？”
叶星辞死咬下唇，眸光在休书和爱人冰冷的面孔之间跳动，愈来愈红。那滴数日来悬而未落的泪，终于坠落。
至亲至疏，是夫妻。
酷刑拷掠，一路艰辛，他没哭。忍饥受饿，切肤疗伤，他也没哭。心上始终悬着一丝希冀，一点盼头。
人的双眼啊，确实奇怪。大得能装下这些天的漫漫长路，却也小得盛不下此刻的一滴泪。
“没什么大不了。我这就走，去找我娘。”
叶星辞快步走近烧纸的火盆，无所谓地将休书丢入。看它焚为灰烬，他叹了口气，淡漠道：“我回房取个东西。我自己的，不是王爷府里的。”
楚翊一语不发，只朝门口一抬手。
叶星辞目不斜视地经过他面前，直奔大殿后的宁远堂，夫妻俩日常起居之所。
楚翊怔了半晌，才跟上去，同时叫家丁去找守护王府的禁卫军。当他追到宁远堂，叶星辞已经从正房出来了，两手空空，神色平淡，不知拿了什么。
楚翊瞥了少年一眼，三两步冲进屋，扫视一周。见那盆江南的野草依然摆在窗台，他松了口气，又生出更多恼火，在屋里翻看。
似乎什么都没少。
那小子拿了什么，跟自己有关吗？还是，关乎别人？
楚翊愈发恼怒，抄起那盆茂盛的野草，奔出门去，狠狠摔在正离去的少年脚边，嘶吼道：“拿着你的东西！本王府里，不养齐国东宫的杂草！”
喀嚓，陶片泥土飞溅。一团白色的草根裸露，散在地上。叶星辞心里一痛，跺了跺脚上的土，环顾空荡的庭院，高声问：“于章远他们呢？”
楚翊冷笑：“在展崇关附近挖矿。”
叶星辞眉头一蹙：“那子苓她们呢？”
忽然，一阵秋风将隐约的呼唤送到耳边：“小五——是你吗，小五——”
娘？！
叶星辞神色一喜，循声跑向房后，听见娘的呼喊隔着后罩楼传来。他高声回应，要去下一进院子找娘，却被楚翊拦腰抱住，压制在葡萄架旁。
“放开我！我要带我娘走！”挣扎中，男人的腿顶到了他腿上还未痊愈的伤口。他惨叫一声，顿时没了力气，浑身发软。
楚翊双目赤红，狠狠地捧着那犹带泪痕的脸，像要活活捏碎他：“叶小五，叶星辞！你伤透了我的心！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
他们近得鼻息交融，却不是要亲吻。
叶星辞泪如雨下，握着男人的手腕，说着“对不起”。
楚翊这才注意，他的十指缠着布条。犹豫一下，并未询问，而是任由怒火倾泻：“你的同伙，那三根齐国东宫的杂草，死到临头了，还在用你来摆布我！我恨这种感觉，我再也不会被你左右！再痴迷于你，我就是狗！”
说着，楚翊推开少年，摊着双手退了一步，仿佛在划清界限，清贵的脸庞凄冷决绝。
“我对皇上讲明了一切，并在圣驾前检讨过失。我屡次欺君，皇上宽仁，不怪罪我。我在他跟前立誓，一旦你回来，必惩治你！绝不因私废公！现在看来，你最好的归宿，也许是死在江水里，或雪山上。那样，我会永远怀念你。”
叶星辞背靠葡萄架，茫然地听着，一心想着娘。她在王府，这是好事，代表她近来不愁吃穿又很安全。
忽听杂沓的脚步逼近，他一惊，见一队禁卫军停在眼前。
“他是潜藏在府里的齐国细作。”楚翊冷冷一指，“把他带走，送去承天府。传我的钧令，不必审问，直接发配充军！”
叶星辞心下一凛，拔足便逃。他腿上有伤，很快便被按住。那一身蛮力，四个人才勉强制衡。
“你敢私逃，我就杀了叶李氏，祭奠死去的将士！”楚翊嘴角颤抖，猛然背过身，不再去看，“带走！”
“娘——不要动我娘啊，我只有一个娘啊！”背叛者被扭走了，尖厉的嘶喊也被风吹远，“楚翊，我恨你——”
“我也恨你。”楚翊喃喃低语，“我再也没有软肋了，骗子，你休想再骗我。”
可是，当咒骂声真的消失，他还是忍不住追出外仪门，面朝对方刚刚经过的路发愣。四下空寂，只有一片从灵堂带来的白纸钱，落叶般随风飘舞。
“王爷……”不知内情的王喜快步而来。
“别问，别管。”楚翊失魂落魄，踩住那片纸钱，“把丧礼的布置都撤了吧。准备更衣，看望过四舅和罗雨，我要入宫。”
楚翊听说四舅没受什么伤，于是先去看了罗雨。罗雨伤势凄惨，但大都是皮外伤，而且正在愈合。
李太医说，罗护卫撞到头了，脑部有瘀血。靠针灸和用药，也许能醒。
失而复得的感觉，让楚翊有些飘然。
他安排骗子团伙中的两个太监，福全福谦，专门照顾罗雨。府里的家丁粗手笨脚，姑娘们又不方便。
“陈大人的状况不大好。”到了四舅的病榻边，李太医说道，“脉搏忽强忽弱，是心弱之症。好在他年纪小，换个宜人的住处，慢慢调理吧。”
李太医还说，四舅缺了一颗牙。楚翊心痛地叹气，四舅不知受了什么苦。他忽然想起那小子裹着布的双手，恼火地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第304章 午夜梦回
楚翊并不感激小五。那小子送四舅和罗雨回家，只是顺便和心里有愧，更重要的是换回娘亲。早就算计好，空手而来是找不回娘的。
正要回房更衣入宫，只觉身后一阵劲风，接着就被踹了个趔趄。
“大胆——”
他愤然回头，只见前丈母娘李氏款款收回兵器——脚。她曾是舞姬，这一点小五没说谎。落脚极为有力，平衡力也好。
李氏愤怒地质问楚翊，她儿子去哪了，凭什么不让他们母子相见？
“不知道。想让你儿子活着，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别再偷袭我，等我的护卫醒了，绝饶不了你！”楚翊撂下外强中干的狠话，又凶狠地扫向跟在李氏身后的子苓等人。
她们一阵慌乱，避开他的视线。
虽然他把于章远等罚去挖矿，但没治其他人的罪，还让她们服侍李氏。她们是公主身边的，可以原谅。而于章远三人是齐国太子的人，不可饶恕。
“我儿子——”
“别再提他！”楚翊咆哮打断李氏的话。
“你吼什么。”前丈母娘素手一抬，理了理鬓发，“如果靠吼就能解决问题，驴都可以一统天下了。”
楚翊平静地告诉她，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一切已经解决了。又道：“叶李氏，你出自国公府，该懂礼数，莫再偷袭本王。”
“你出身皇家，该通人情，却不让我们母子相见。”
楚翊冷笑一声，不再搭理她，快步离去，听见云苓在后头怯怯地喊：“叶小将军也很难的！”
楚翊不予理睬。
入宫之后，他先去面圣，讲明四舅死里逃生。皇上没有收回追谥的爵位和进士功名，笑着说，君无戏言。
这也是帝师吴正英的意思。在朝堂群臣质疑摄政王的能力时，通过加封他的亲眷，为他撑腰。
“九叔比前几日还憔悴。”永历小皇帝放下手中的书，命太监将御案上的一碗八珍汤赠予摄政王，“流岩一败，令人扼腕。不过，吴师傅教导朕，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又闻，不以成败论英雄，不以荣辱定是非。”
“万岁圣明。”
楚翊朝一旁的吴正英投去感激的目光。老爷子波澜不惊，正在翻阅皇帝的书法习作。他的须发，几乎全白了。
“九叔尽管施展手脚，朕年幼单薄，气量却不狭小。”永历语气轻松，“朕那位深藏不露的九婶，有消息了吗？”
楚翊面如平湖，语气不带一丝情绪：“今日，他来臣府中寻母，臣已立下休书，并将他发配充军了。他顾虑亲娘的安危，绝不敢逃。他从前那一营兵马，也会调去展崇关一带戍边。”
小皇帝张大嘴，讶异于九叔的冷酷。
吴正英从一摞习作中抬眼，惋惜地看着年轻的摄政王，怅然一叹。
喝净八珍汤，楚翊又去后宫，将四舅生还的好消息告诉哀痛的生母。她问起小五，他说，他们和好了，小五回军营了。
回到日常理政的光启殿，楚翊翻着积压的奏折，一如往常。
他在七天前回到顺都，立即着手筹备四舅的丧礼，格外隆重，用自身的惨况堵住一部分人的嘴。再以李青禾的新政成果，和吏部的临时考课压下质疑，转移众怒。
人难过到极点，反而异常平静。
整个下午，楚翊沉着地处理公事，和善地对待同僚，和难得一见的李青禾谈笑风生。想起小五时，心是麻木的，不痛不痒。
原来，绝情断爱，丢了软肋，是这种感觉。
他一刻不闲，精神十足，还把光启殿松动的桌椅修了修。忙到夜色深沉，才起驾回府。
王喜来报，舅老爷醒了。楚翊立即赶去四舅的院子，王喜在前提灯引路，越走越急。他年纪大了，气喘吁吁。
一迈进门槛，便听见四舅嘶哑地喊：“是小五吗？”当楚翊转入卧房，病榻上的四舅猛然坐起，碰翻了听荷手里的汤羹。
楚翊以为，四舅思念自己才这么激动，谁料对方还在惦记那小子：“我外甥媳妇呢，你没责罚他吧？”
楚翊眸色一暗。
四舅被小五所救，一路相伴，自然依赖，也就不计较小五的背叛。但这些，远远抵不了那小子的罪过。
为了让亲人安心养病，楚翊握着四舅的手，淡淡地编织谎言：“我们都和好了，小五回军营了，明早随部调往展崇关，历练一番。你也知道，他一向雷厉风行。听说你昏睡，便没跟你道别。你好好将养，明天我送你去永固园住。那边景致宜人，空气也好。”
“话都说开了？”见外甥点头，陈为登时安心了，“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他屏退听荷，半靠在床头，虚弱地微笑，“我们仨这一路，苦的呦，都能代替黄连败火了！多亏小五，我才能活着见到你。我死这一回，我老姐可伤心坏了吧？”
“母妃身体还好。”楚翊随手拨亮烛芯，关切道，“你的牙，怎么回事？”
“啊，我……我自己磕掉的，用来换钱了。路上没饭吃嘛，又不能去卖身。”陈为随口扯谎。
他的牙，是小五的二哥拔的。他不想让外甥憎恨叶二，影响夫妻和睦。磨难已经过去，牙落不能复生，不提也罢。
楚翊倒也没起疑，心疼极了。
人牙贩卖很普遍，穷人走投无路常常卖牙，匠人做个精巧的箍子，套在缺了牙的老富翁嘴里，便又能嚼东西了。
“不聊了，早点睡，你气色很差。”楚翊扶四舅躺下。
临走前，他听见四舅开心地念叨：“我就知道，你俩一定会和好。你们啊，秤不离砣，这辈子是分不开了。”
楚翊心如止水，一片麻木，不痛不痒。他佩服自己的坚韧，拔除了软肋也能如常生活。
回到宁远堂，楚翊心不在焉地夜读片刻，又忙活起来。先为昨日浇过的盆栽浇水，擦拭叶片，又擦书案、格架、屏风……还把椅垫、床帷、被褥换了一遍，再将地砖擦得发亮。
他乐此不疲地劳动，直到累得倒头便睡。
翌日，楚翊天不亮便入宫，去光启殿批阅奏折。又安排人，送四舅、听荷和李太医去郊外的永固园居住。查看官吏的考课，并亲自将户部本月的账目验算一遍。
过完充实的一天，他心满意足，又累得沾枕头就着。
又一日，早朝过后，楚翊传唤了六部的几十名官吏答辩。考略他们的执政能力，当场升黜，忙了一整天。偶尔想起小五，心里麻木，不痛不痒。
如此忙碌数日。
这一夜，楚翊梦见一段回忆。
他和小五扮成村野夫妇，蹲在路旁卖菜，你一言我一句地闲聊。那时，他们才刚熟识，一起办庆王世子的案子。随便起个话头，都能聊下去。
“哈哈……”楚翊笑着醒来。神智迷离中，他感觉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连忙往身边扯了扯，想给老婆盖被。
却摸了个空。
他的心也倏然空了一下，浑身一抖，蓦然清醒。一瞬间，被强烈的孤独感包围。
梦里那般的恬淡时光，再也回不去。
当时只道是寻常。
楚翊孤坐在黑暗里，感觉身体破开一道口子，呼呼地灌入冷风。那伤口，便是丢失的软肋。
原来，悲伤有延迟。他这些天忙东忙西，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是为了将这一刻推延。然而，午夜梦回，情绪更汹涌地席卷。
“不，不要再想他了，我得忙起来。”
楚翊披衣掌灯，来到书房读书，市井闲书。他强迫自己投入其中，渐渐的，真的浑然忘我。
有个故事，好玩极了：
偷牛贼被抓，县官给了三个选择：罚银十两，打二十大板，吃两斤牛粪。贼心疼钱，又嫌粪臭，自恃年轻，选择挨板子。挨到一半受不了，改吃牛粪。吃了两口全吐了，最后还是交了十两银子。
“有趣。”楚翊很想分享给小五，听听那清泉似的朗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笑意便凝在嘴角，怔怔地握着书，再看不进一个字。
楚翊终于忍不住，翻箱倒柜，想知道小五究竟拿走了什么。可是，分明什么都没缺。

第305章 一掷万金
他告诉自己别在意，别在意，可还是忍不住去想。他怕小五的珍视之物与自己无关，一想到这，胸口便一片酸痛空茫，又恼又恨。
“死小子，你到底拿了什么啊……对了，那本书！”
一定是拿了《兵略》！自己少年时所著兵书，小五最喜欢读了。
楚翊找了找，却发现书好好地躺在妆台边。书页被翻得微卷，像一个无声的讥笑。
“你没带走它，你到底带走了什么……”
楚翊继续翻找。
整洁的陈设渐乱，书籍散落，柜子倾倒，叠好的衣物搅成一团。他像个发疯的盗贼，衣襟大敞，黑发散乱。曾经的爱巢已成废墟，他仍在搜寻，最终累瘫在一地狼藉中。
整理衣襟时，他摸到了肩上的伤痕。牙印状，是初次欢好的印记。
他瞥它一眼，单手遮住双眼，双肩耸动，那牙印也跟着颤抖。
许久，楚翊从杂乱中起身，很想找个清静地方。
他更衣出门，带了几名家丁，一路出城，前往雁鸣山。
夜色如墨，渗透皇陵的每一寸砖瓦。巍峨的寿宫身披星辰织锦，四下林木影影绰绰，以枝叶为琴，夜风为弦，奏出一曲哀歌。
月光如丝，拂过脚下斑驳的石阶。楚翊拾级而上，来到宝城之前的外罗城内。
这有三进院落，他对守陵卫兵表明身份，来到最后一进的一间配殿，见一个僧人正借着昏暗的油灯抄经。
“三哥，你没睡呢。”楚翊放轻的声音，回荡在空旷殿宇。
“贫僧这是醒了，已经寅时正刻了。睡得早，醒得早。”知空停笔，抬头笑道，眉宇清瘦而温和。
“哦，我只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坐一坐。”楚翊疲惫不堪，在三哥对面落座，“最近我不太好，吃了败仗，家也散了。说句可能惹你生气的话，我倒挺羡慕你的。”
知空那沉静悲悯的目光，纱似的柔柔披在楚翊身上。见他顾自出神，不再诉苦，知空也没多问，只是不疾不徐地讲起佛法：
“示生非生，示灭非灭。云散长空，一轮孤月。名实无当，身世何常。聚散会别，梦觉电光。”
聚散会别，梦觉电光……楚翊伏在桌面，心绪逐渐平复，在血脉至亲的声音中沉沉睡去，泛红的眼尾挂着泪痕。
他剔除了软肋，但并没有变得坚强。
**
一颗茸茸的伶俐小脑袋探出来，又因猛烈秋风而缩回主人衣襟。
夏小满将一颗花生塞进衣服，怯怯地朝下方一瞥：“流岩的城墙真高。”
“兆安的城墙，比这还高得多。”尹北望淡淡道，“一万年也攻不破。”
他快意地远眺天边，高处的清风灌满华服袍袖。他想起什么，快意渐消，眉宇间凝烟带雨，叹了口气。
夏小满心有灵犀——太子终于夺回他弄丢的城池，却再也找不回挚友和妹妹了。
“还没消吗？”尹北望侧目，透着一丝怜惜。
夏小满摸摸残留淤痕的脖颈，说快好了。
然后，刻意咳嗽几声。
多日前，太子得胜回到重云关的军营。夏小满说，叶小将军自己跑了。太子不信，打听到夏小满在马曹处要了两匹军马，断定他私纵囚犯，暴怒之下扼住他的喉咙。
夏小满挣不脱，等死。
濒临窒息之际，太子却松了手。
太子喘着粗气，冷冷地替夏小满说出缘由：“你怕，我带小叶子回宫之后，就不再把心思分给你了。你这个鼠腹鸡肠，患得患失的卑鄙的奴婢！你过分了！我与你共寝，是行为，而不是关系！”
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我并不这样浅薄。不过，夏小满没解释，只是边哭边咳。
“本来，我能让宁王伤心一辈子。”太子揪着他的领子，像要吞了他，“现在倒好，老情人一碰面，误会解开了，衬得我多滑稽。不像太子，像个傻子。”
夏小满等着责罚降临。
然而，太子红着眼怔愣片刻，道：“算了，我原谅你。”并且不耐烦地哄了哄他，还说带他游玩。
今日才知，是城墙一日游，风大腿累满脸灰。
这时，一个侍卫快步而来：“殿下，来了个钦差。”
尹北望回到城中衙署，与叶家父子一同叩见。钦差昼夜兼程，同样风大腿累满脸灰，手持代表皇帝的金牌令箭。
“臣三边总督、兵部尚书叶霖，恭请圣安。”叶霖恭谨道。
“朕躬安。”钦差肃然而立，没宣读圣旨，只带来一段口谕，“叶霖，你怎敢抗旨用兵。不过，收复了失地，功过相抵吧。国库空虚，朕就不犒赏三军了。还有，你家老二竟将伐木和运木的民夫征调，为大军运粮草？那些木料，是修陵用的！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军事重要，朕的寿宫就不要紧？还占了运木的路做粮道，昼夜不停地调粮。朕听闻，重云关的粮，够十万兵马吃两三年。这些，朕不计较。立即让你的兵进山伐木，将木料加倍补全，运到江边转水路。陵寝破土之后，每一环节皆有吉时，万万耽误不得。”
“臣遵旨。”叶霖脸色微沉，接下圣谕。转头对二儿子道：“你组织人手，进山伐木。”
钦差又看向尹北望：“太子殿下，皇上召您回朝。”
“我明日启程。”尹北望让夏小满去安排钦差歇宿，自己则与叶霖攀谈。
叶二心生怨怼，浑身戾气，脖颈暴起青筋：“大军为国死战，为何没有犒赏？四弟丢了条胳膊，十多万士卒都盼着嘉奖呢。国库空虚，怎么不把修陵的事缓一缓？反正，我不去砍树！”
叶霖朝外看看，又瞪儿子一眼，缓缓摇头，随后命其去伐木。
尹北望跟在负气离去的叶二身旁，友善道：“这次巡边，我随身带了些体己钱，以你们父子的名义分给军中的弟兄。参战的、有功的多分点，留营的少分点，争取人人有份。”
“怎能让殿下破费，多给大伙儿分点口粮就行了。”
“口粮是口粮，金子是金子。”尹北望笑了笑，“都是一家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金子？”
“我带了一万两赤金。”尹北望轻飘飘的，道出沉甸甸的话。
他慷慨献出巨资，熔成金豆子，发给浴血奋战的将士。次日临行前，特意让手下暗中放出风：金子是太子给的，该感念太子的恩情。
东宫的车马走出几里，叶四追了上来。
他坦言，近日通过和东宫侍卫聊天，陆续掌握了这些人在村庄遭劫那一夜的行踪。后来，他再次试探，却发现不少人的细节对不上，颠三倒四。
只有谎言，才会在重复的过程中出错。
尹北望透过镂空车窗，瞟一眼对方空荡的衣袖，难以置信：“你还有心思查这些？怎么，你想扣下本宫的人，继续盘问？”
叶四恭敬道：“末将不敢，只是想耽误殿下一个时辰，再问问。我答应过小五，要查个水落石出。”
“石头不在本宫这里。”尹北望被此人的耿直逗笑了，高声道：“起驾！”
“殿下，我五弟去哪了？”叶四又策马追来，满面忧急。
尹北望说，自己也很想知道。
虽然早知那笔金子的用途，夏小满依然心疼坏了。夜里，他趴在枕头嘀咕：“还好，公主把八成的嫁妆都留给了你，才扛得住挥霍。叶二哪见过这阵仗，都惊呆了。”
“我也肉疼，但这是必要的割舍。想图谋大业，就不能吝惜钱财。”
夏小满忧心：“殿下，你不怕皇上知道了，更猜忌你？”
“猜忌？”尹北望冷笑，“随他吧。从前他猜忌我，我委屈，因为我没野心。现在他猜忌我，我毫不委屈。”
“等回去，你就要对俞仁文动手？”
尹北望听出他话里的犹疑，有些不耐：“小满，开弓没有回头箭。别想对不对，只想成不成。作恶的是俞仁文，不是我。”
他们在黑暗中闲聊，两口子似的。
只要不在宫里，夏小满就觉得，他拥有太子很多。不只是半个时辰，而是半天，一整天……一辈子……
他小心翼翼，摸索到太子的手。那手颤了一下，没再动。

第306章 大业将成
“殿下，这附近景色秀丽，我们在郊外找个小院儿住两天吧？就两天。”夏小满央求。
尹北望轻嗤：“你是不是，还要本宫去种菜浇园？我七岁就不扮家家酒了。”
夏小满不敢磨人，便放弃了。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挤进二人枕间。尹北望惊了一下：“你怎么把这家伙带上床？”
夏小满低声道歉，把松鼠小满撵走。
“它很老了吧？”尹北望躺回枕上。
“十来岁了。”
“可惜啊，那个擅长拟声的侍卫，叫阿耀的，战死了。”
夏小满悬着心，以为太子会提起自己私放叶星辞的事，越说越恼，又来锁喉。然而，太子接下来却说：“不然，等你的松鼠归西之后，就让他天天学松鼠叫。”
夏小满开怀一笑，说那可太吓人了。
“说实在的，你和我中意的那一类男人，一点边都不搭，不过……你也挺好的。”不知为何，尹北望突然说起这些。
夏小满想说，情缘很奇妙。
叶小将军也不是宁王喜欢的那一类——宁王本喜欢姑娘。但他不敢说，只是静静享受眼下这一刻。
回宫之后，尊卑悬殊，再没法这样亲密了。
抵达兆安时，金桂飘香。
夏小满先去市井商铺取来江北的线报，之后才回东宫。入夜了，他理清杂事，跟广结朋友的干儿子夏辉打听后宫动向。
夏辉说，俞贵妃想让皓王参政，为皇上分忧。但皓王一心扑在女儿身上，总怕有人下毒手，成天在府里陪老婆、带孩子。俞贵妃恨他没出息，被个三瓣嘴的小怪物拖住了。
太子走后，叶贵妃一改孤傲，对皇上热络起来。看得出，皇上挺有成就感。现在，常宿在叶贵妃处。
“对了，干爹，琳儿三天两头来借钱。”夏辉嘟囔。
“临走我不是告诉你，随她借去。”离宫前，夏小满把私房钱都交由夏辉管着，供他结交别宫的太监宫女。
“她是挺漂亮，可不值这些。你给她的，在宫外能纳三房美妾。”
夏小满笑了笑，说自己和琳儿是朋友，不图她的美色。
待太子面圣归来，夏小满讲了后宫动向，又说起线报：“宁王的舅舅逃回去了。北昌老皇帝的陵寝里，有个尼姑是我们的探子。她说，宁王情绪消沉，常去找他三哥。”
“他是要出家么。”尹北望轻笑，打听叶星辞的下落，夏小满说不知。
黯然沉默许久，尹北望才猛然回神，说起面圣经过。皇上的态度还算温和，他猜，叶贵妃朝着龙耳朵吹了不少关于自己的好话。
“我看不透叶贵妃。”尹北望喃喃道，“女人的心，像海一样，看不到底。”
夏小满拨了拨烛火，盯着明灿灿的火苗，又心疼起那一万两赤金。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每一颗赤金熔成的金豆子，都坑坑洼洼——被牙咬的。士卒们哪见过成色这么好的金子，视如珍宝。
流岩城外，有个总旗官第一千次拿出金豆，欢喜地告诉旁人：“我要给我娘和媳妇打耳环、簪子！告诉她们，这是太子爷赏的。”
他的金豆很大。围攻奇林时，他勇猛无比，率先跃上城墙并生还，有“先登”之功，擢升为总旗。
夜色中，驿车缓缓来了。
士卒雀跃起来。夏天的家书，秋天才到。营区里很热闹，识字的帮不识字的念信。
有个随驿车而来的汉子，急寻峪平府坎洼村的洪家二郎。那总旗收起金豆，忙过去问何事。
那汉子打量他一眼：“你认得我不，我住村西，你家出事咧！全村凑了盘缠，差我来寻你！”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过半个时辰，令人震惊的惨案传遍军营，一时炸营了似的。军中最重纪律，洪总旗的上司却没罚他，层层上报，直到将洪总旗带到叶大将军跟前。
“大将军！”
洪总旗的脸上糊满涕泪，脖子涨得比头粗。
“向州峪平府知府俞仁文，听说小人的寡母、嫂嫂、妻子均貌美，强掳到府里淫辱，还将我的大哥乱棍打死！女眷不堪羞辱，先后自尽。姓俞的压下此事，只说是失火，将卑职亲人的尸首和家宅一把火烧了！死无对证！”
听者无不震怒。
叶二气得直哆嗦，当即就要出门找俞仁文算账，被父亲拦下。
“求大将军，为小人做主！”洪总旗哭倒在地。
洪总旗的同乡群情激愤，不顾军纪，挤进城中衙署。跪求叶大将军为同袍做主，奏请圣上杀了俞仁文。
“闹什么，都回营准备就寝！”最初的愤怒过后，叶霖惊觉，这便是太子所说的，那个完美的理由。
这一手太高了，也太狠了。
叶霖冒了一身冷汗，随即上折，六百里加急递送御案。恳请圣上将罪魁斩首，首级于军前示众，否则军心不稳。
奏折还没送到，此事已沸沸扬扬传遍江南，简直像有人在雇人传扬，披甲人无不愤恨切齿。
俞仁文在写给贵妃姐姐的密信中说，他是受狐朋狗友撺掇，当时醉醺醺，便一时冲动。事后处理得很干净，那家人是失火遇难，已经结案了。现在，当地有人要杀他，想去兆安躲一躲。
“陛下，不能单凭那些村民的三言两语，就问罪朝廷命官啊。”俞氏跪在圣驾前，梨花带雨，“臣妾就这么一个亲人了……”
“他动谁不行，去动军户！还是常备军，叶霖麾下的！尤其是个刚立了功的！”齐帝暴躁地踱步，将叶霖的折子摊在宠妃眼前，“这几天，叶霖连上十道折子！”
尹北望静静旁观，唇边浮着一丝冷笑。
当俞氏哭不动了，他才开口，竟是袒护俞仁文：“没有确切证据表明，是俞知府作恶。圣意不可被民意裹挟，不然，随便有人想做什么，只需煽动民意就能达成目的了。”
俞氏诧异地瞪大泪眼，立即附和：“太子说得对啊！”
尹北望又道：“峪平府恐怕不安全了，不如，让俞知府来都城暂避。便装入城，不会有人知道。”
俞氏连连点头：“太子说得对啊！”
夏小满斜眼瞧着这蠢女人。她只有些争宠的小手段，当太子认真玩起阴谋，她远远不敌。
齐帝赞太子高风亮节，与俞仁文有过节，却能仗义执言，“朕让叶霖稍安勿躁，容朕慢慢查。查个一年，风波也就平息了。”
两日后，俞仁文抵达兆安。
然而，半夜又有人行刺，吓得他惶惶不可终日。
尹北望前脚派出刺客，后脚热心提议，不如让俞知府悄悄住进宫里，只要不进后宫就行。俞氏担心弟弟的安危，求得齐帝点了头。
叶霖敦请查办俞仁文的奏折，如雪片般刮进宫。齐帝看得见白纸黑字，却看不到，愤慨已极的军心。
不知是谁，将俞仁文在宫中悠闲的生活透了出去，卖力散播。这下，连兆安的守军和宫城禁卫军，也都怒火万丈。
战士在前线浴血，收复城池，姓俞的败类害人家破人亡，还仗着国舅身份在宫里快活度日？
通政司，参劾俞仁文的奏折堆积如山。朝堂上，百官杀意腾腾。此人不除，不足以平息江南几十万将士的怒火。
俞仁文更不敢出宫，终日龟缩。
齐帝在前朝硬起心肠，要杀小舅子。一回后宫，又被宠妃的眼泪动摇。
连表妹叶妃都说：“这些臣子，就是借题发挥。陛下今天同意杀俞知府，明天他们又要杀别人呢？要陛下停修陵寝呢？晾他们一阵子，下月就消停了。”
齐帝深以为然，也跟百官较起劲：“即日起罢朝，让太子挡在前面，为朕分忧。”
太子能力出众，将质疑统统挡在前朝。面圣请安时，都说风波日渐平息。
一日，宫外忽传，皇帝已被俞氏姐弟挟持，伙同几个道士，以迷魂药摆布圣意。
消息飞传至重云关。
叶霖独坐一整夜。日出时分，下了决心。
他向任职其他州府督抚的兄弟、堂兄弟发出清君侧号召，又亲点三万愤怒的精兵，跃马扬鞭，雷霆一呼：“圣上被俞氏姐弟挟持，随本帅入朝勤王！”

第307章 贼配军的日子
**
“贼配军，太阳晒腚沟了！”
伴着一句戏谑的喝骂，营房里腾起一片怨声和叹息。叶星辞也被拽出美梦，睁眼缓了缓，迅速起身，爬出残破的被窝。
火盆里还剩几丝火星，空气浑浊，像一个冷冷的屁。
这两天又冷起来了，他睡觉不脱衣，蹬上靴子便列队出门，由军头点卯。天色半黑如淡墨，太阳躲得严严实实，并未光顾谁的腚。
每人口鼻边都飘着白气，很快便在眉睫凝霜。
叶星辞垂眸而立，浓睫如羽扇。早春凌晨幽蓝的光照拂在他脸上，肤色几乎与积雪相融。
额边几缕发丝和两道长眉，如落雪的枯枝，嘴唇因寒冷而红得发紫。整张脸如此色泽分明，为俊美平添锋利感，乃至于颇为妖冶。
他双手袖在脏得发亮的破袖里，面无表情。比起淡然，更像麻木。
清点人头后，百十来人各自干活。刨冻粪，清理猪圈，劈柴烧水，铡草料……
这，便是罪役营新的一天。昨天如此，明天亦将如此。
叶星辞最烦给军士们洗衣服臭袜子，冻得两手没知觉。好在搞到一点獾子油，涂在手上能避免生冻疮。
不过，他很多天没泡冷水了。他是营里唯一能流畅写信并加以润色的，大家都指望他的手写家书，纷纷替他洗。
最近，他每早都挑水、送水。将一壶壶冰冷的井水，送进每一座营房，坐在炉子上。待军士醒来，水也热了。离开时，顺便把尿桶提走。
“他娘的，轻点！”
一个汉子咕哝。天天这样，步子重一点，便会挨骂。叶星辞神情漠然，毫无波动，轻轻将大铜壶放上炉火，提走尿桶。
“哎，赛美人，听说今天有驿车来。到时，你先读我的信。”一起送水的狗子笑道。
叶星辞说，好。
充军之后，他便失去了本名，以诨名代之。别人的诨名都简单，大嘴、大长脸、竹竿子……首先与形貌挂钩，外表无奇，才深究内在。
自然而然，叶星辞也得到一个与俊美容貌相匹配的诨名。他不喜欢，但大家都这么叫，也就由他们去了。
提水时，看见双手重新长齐全的指甲，他才能意识到时间在流逝。今日正月十五，天还是好冷。和大年夜一样，军中又会分酒肉，充军的也能吃得好点。
“都立春了，冷不了两天了。”狗子哆嗦道，“你是江南的，不懂，春天化雪时才冷呢。”
“我懂。”叶星辞淡淡道。
“哦对，你干了几年细作，一直在北方生活。”
罪役营里不少人都知道，叶星辞的罪名是“伪造身份潜入宁王府刺探情报”，都觉得奇特。非但不讨厌，反而有些崇敬。
送完水，又切草料。
叶星辞害怕利器，便去铲马粪。不觉间，曙光爬上云层，满目金红，周身登时暖了。他拄着木锨垂眸，只见黄澄澄的朝阳，映在胸口缝着的黑漆漆的“囚”字。
他身上是普通士卒的旧衣。这样的穿着，已经比一多半百姓要好了，除了那个字。
他波澜不惊，掸了掸胸襟的灰，继续铲马粪。
自从被扭出“家门”，徒步押解至展崇关充军，那一口吊在嗓子里的气就泄了，再也没提起来。
从将军成了贼配军，巨大的落差把叶星辞摔懵了。他像个溺水者，看着天空逐渐扭曲、远去，陷入无止境的窒息。
终于有一天，他沉到底了，也踏实了。他呼吸如常，再没浮起来过，通体轻松。此时，自触底那一刻，已过去两个多月。
得过且过吧。
他安慰自己，反正都是在行伍，慢慢等个机会。贼配军，也是军，怎么不算在梦想之中呢？
从前想，趁年轻，要打拼。
现在想，反正年轻，慢慢来。
四海归一，太平盛世的宏愿？雾蒙蒙的，太远了，看不清。对世界而言，他没那么重要。离了他一个，史书照旧翻篇。
叶星辞没逃跑，一来太累了，懒得跑。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总也缓不过来。二来，担心娘和伙伴的安危。
而且他发现，这里的日子过得下去，甚至比困苦的百姓还强点。刚到罪役营时，他去农家帮工，发现百姓起的比谪发军还早。
若非从远发配，当罪犯也不失为穷人的一条活路啊。
所谓从远是指，若家在东海边，就发配到西边。家在西南，就发配到东海或塞北。
奔波打拼三年，在这休息一阵，不算什么。颓废？虚度？这是放松。
“看太阳干嘛，找日呢？干活！”监管谪发军的一名伍长喝道。
叶星辞温顺地笑笑，埋头干活。
罪役营日常由几名伍长、什长管着，长官是专设的管营。骂得凶，但基本不打人，因为壮丁是重要战力。一有战事，谪发军也要披甲，而且是排头兵。
罪役营本在流岩和奇林，二城失陷时，便随主力撤到展崇关了。大部分谪发军，都死于战火，只剩如今百十来人，合归一处管理。
有趣的是，这些苟活者多为窃贼，能在战场保命全靠机灵。
空肚子忙到午时，才吃到今天的第一顿饭。当然，是普通士卒吃剩的。今天过节，吃肉片烩菜和面饼。虽不见肉，但汤里油水很足。
“赛美人，你多吃点，还得帮我写信呢！”有人起身，往叶星辞碗里丢了一小片肥肉，又蹲回原处。
所有人都蹲着吃，叶星辞也不例外。而且，他已习惯这感觉，久蹲也不累。除了打仗冲最前，谪发军永远矮人一头。
“谢了，兄弟。”叶星辞迫不及待，将肉放进嘴里，猛然意识到什么，又吐出来。
有牙印。
它原本，沉在某个不爱吃肥肉的兵的碗里。
叶星辞平静地瞧着它，阳光下，油脂晶莹剔透。他合起双眼，吃了下去，感受难得的荤腥在口中炸裂。
犹记得，去年秋天，他随楚翊去塞北平叛。他是意气风发的传令兵，看见军营里的谪发军在搜罗剩饭。那时他不知道，他会成为其中一员。
好绝情的男人啊！明知我梦想做将军，却将我充军。让我看得见，摸不着，活在海市蜃楼。
叶星辞摸了摸挂在颈间的红色锦囊。他很少去想楚翊，虽然男人一直浮在他心上。偶尔清夜扪心，也不太难过。
因为他饿。
饥饿和疲惫，盖过了一切爱恨。偏又饿不死，让他懒得去找更多吃的。毕竟，那也要耗体力。
还有一点，说不清是好是坏——他的味觉失灵了。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如今，吃喝和情爱都没了。
他的舌头和人一样麻木，品不出太多滋味，再恶心的饭菜也咽得下去。一个馋嘴的人，偏偏失去了味觉。
“哎，赛美人，你们齐国出大事了！”狗子凑过来，“齐帝让位于太子，自己做太上皇去了。”
叶星辞心里一翻腾，五味杂陈。太子终于还是迈出这一步，故土改元，不知父兄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
“去年的事了，咱们消息闭塞，我才听说。”狗子又道，“老齐帝的宠妃死了，不知咋死的。他小舅子，叫俞仁文的，被活剐了。一千多片，全喂了狗。”
叶星辞漠不关心，只埋头吃饭。别人热烈地讨论起“凌迟”，而他在碗里仔细翻找还有没有肉片。
吃完，洗涮器皿，静静晒会太阳，便去农户帮工。在田里翻土，准备春种。罪役营的壮丁好用又便宜，要给管营一点好处，才能抢到。
他们的工钱，归军中所有。偶尔也会分到几个铜板，可以跟农户换点吃的、笔墨。
干了三个时辰，日头西斜，疲惫地回营。田边正在消融的残雪熠熠生辉，麻雀在雪上跃动追逐。叶星辞懒得看风景，只盯着脚下的路。
很快又能吃饭了。
然后，再干一阵子活，就又熬过一天了。
回营之后，叶星辞和几个人一起，提桶去每个锅灶搜罗剩饭。经过一片营区时，他不禁加快脚步。因为，这附近驻有他从前那一营兵。
他倾注心血，精心操练的，一千四百三十八人。
他们本是顺都的守军，不再受楚翊信任，调来展崇关。这段日子，叶星辞刻意回避。不过，还是快被认出来了，比如此刻。
“叶将军？”一人对他的背影道。
“肯定不是，听说他回江南了。”
“我没大看清……”
叶星辞耷拉着头，提着剩饭加快脚步，匆匆逃离。双颊和耳朵发烫，胸臆间酸痛难当。不过，这种羞愧感很快弱了。回到罪役营，他若无其事，吃起饭来。

第308章 三个恶棍
一阵骏马嘶鸣。
透过营墙，叶星辞远远看见一位女将遛马回来，是吴霜。夕阳披在她肩上，英姿勃发。如果去找她，肯定能过得好一点，但他始终迈不出这一步。这算是，最后的一点倔强吧。
临睡前，叶星辞借一盏油灯帮人读信、写回信。
务农时，驿车来过，留下几封珍贵的家书。这些谪发军众星捧月似的围在叶星辞身边，迥异的面孔闪动着同样的艳羡和渴望。借着听旁人的家书，来讨一份慰藉。
“栓子去了村里的学堂，很快，他就能给你写信了。”
叶星辞读着狗子的家书。
“我让娃好好念书，别学你偷鸡摸狗。你个挨千刀的，你犯法，害得娃没法考学。你保重，再熬一年，就回家了，好好过日子。”
狗子流下悔恨的热泪，揩着鼻涕催促：“快，再念一遍。”
“滚一边去，到我了到我了……”
帮几人写好回信，叶星辞认真地洗漱，和衣而卧，什么都不去想，听着营房外呼啸的风声。是东风，从顺都方向吹来。也许掠过了王府的后花园，和娘的身边。
以楚翊的为人，再恨自己，也不会虐待娘吧。
大通铺的角落，杵着一道巨大的身影，一尊佛似的。巨人用粗大笨拙的手指翻花绳玩，只会两个花样，乐此不疲。
叶星辞盯了巨人半晌，起身来到他身边，温柔地编织谎言：“大笨，你姐来信了。”
“好，好，呵呵。”大笨抬头，发出开心的呼哧。
他容貌丑陋，五官像被打乱了，不匀称地散落在巨大的脸盘，眼神却纯真无邪如孩童。
大笨身材奇伟如熊，腰粗如磨。叶星辞在男人中算高大的，却也只到他胸口。这么个大家伙，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总是喏喏地憨笑，被当成耕牛来用。
然而，他被充军，却是因为打死了人。他见有人欺负姐姐，一拳挥过去，那人的脑袋便和脖子脱节了。
“刚才我太累了，忘了读你的信。”叶星辞拿来一张方才写废的纸，“姐姐说：家里一切都好，我很想念你。你好好的，别总叫人欺负，累了就歇一歇，要学会偷懒。等我攒够路费，就去看你。给你读信的人，会当你的朋友。”
大笨眼睛冒光，咧着嘴笑。
“收好。”叶星辞将信叠起，揣进大笨衣襟。
他自己不快乐，但可以轻易让这个笨笨的大块头快乐。举手之劳，他没付出什么，也不图什么。
大笨羞涩地伸出熊掌似的皲裂的大黑手，邀请叶星辞一起翻花绳。叶星辞教给他一种“小桥”的翻法，昨天教过一次，前天也是，可惜他学不会。
他们两个，是罪役营里唯二终身充军的人。
但这不是最惨的，还有个“永远充军”，大嘴便是。犯法的不是他，是他大伯，当街殴打知县并朝其口中塞马粪。
流岩失守时，大伯死了，大嘴接替对方充军。将来他死了，家族还得派个男丁过来，如此代代相传。
大嘴调侃：“别人有传家宝，我家传的是充军吃苦。”
别人问，为何派你来？
他痛心疾首：“他奶奶的，全家男丁在祠堂抓阄儿！我打小运气就差，好事摊不上，坏事跑不了！”
翌日清晨，营房里两个家伙因几句口角打起来了。军头责问时，众人只说闹着玩摔跤。
“你们爱怎么着我不管，别给我惹事！”军头嘬着牙花子怒道，“列队操练！”
罪役营的规矩是，有纷争内部解决。大家讨厌并排挤向军头告状的人，军头也讨厌被麻烦。除非快闹出人命，否则不插手。
叶星辞手持盾牌木剑，混在一众贼配军里，斜望东方泛白的云絮，麻木地等待新一轮太阳升起。
不，是旧的太阳，和昨日一样。
谪发军发军饷没份，可也要操练阵法。他的“病”很重，始终不敢碰兵器。那个斩将夺旗的无畏少年，像个音讯全无的老友，亦或上辈子的故人。
只有在切磋拳脚时，他才显露出一点曾经的能耐，但从不过于拔尖。军头见他身手矫健，轮流与他过招，他故意打得有来有回又落败，给足了面子，换来一点酒菜。
“停止操练！有新的谪发军来了！”
众人在营房前列队等待，不多时，只见十多个衣着褴褛、戴着镣铐的汉子在官府差役的押解下走来，叮了咣啷。
文书交接过后，差役解下刑具。
去年秋天，叶星辞也是这么来的。那时，他腿伤还没好，从顺都一步步挪来，身上仿佛堆积了一辈子的疲惫。当时，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愣了一会儿才开始同他说话。
新人中，有三个魁梧而面相不善的年轻汉子，是个打劫团伙：赵老大，杨老二，曹老三。被判终身充军。
一整天，他们都表现得随和寡言，卖力干活的同时观察罪役营的每个人。目光扫过叶星辞时，会多停留一下，然后搔一搔裤裆。
“夜里睡觉小心点，那仨人总盯着你看。”日落时，狗子提醒道。
叶星辞点点头。
临睡前的闲暇，劫匪三人组暴露本性。他们没骚扰叶星辞，反倒以“东西丢了”为由，揪住大笨就打，边打边观察别人的反应。
这里睡着五十多人，全都胆怯地往后缩，没人敢出头。
叶星辞懂了，这是立威。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逮住最壮的人暴揍一顿，从而一跃取代其位置。
今天，大笨被农户雇走当耕牛，很晚才回来。三人组误以为，他是享有特权的老大，可以去外头闲逛。
“别，别……”可怜的大笨蜷成一团，护住硕大的脑袋，口中含糊抗议。雨点般的拳打脚踢落在他身上，他也不还手，只絮絮地讨饶。
叶星辞坐在自己的铺位，牙咬得咯吱作响，双眸泛红，扭过头不去看。他不想惹事。挨饿令他掉了不少肌肉，他的双拳，难敌六手。
“老大，他好像有点傻。”
“不，是很傻。”
很快，劫匪三人组发现了大笨的笨。对他使劲，白费力气。三人有些懊恼，喝令大笨滚开。
“哎，这是什么？”杨老二捡起落在地上的纸。
大笨顿时露出无助的神情，慢腾腾地抬手讨要，口齿不清地嘀咕：“姐姐的信，给我的信。”
赵老大嗤笑，拿过抖了抖，单脚踏在床铺，凑近小桌上的油灯，费劲地阅读。很快，他恶劣地一咧嘴：“我也识几个字，这根本不是你姐写给你的，有人骗你。我看啊，你姐巴不得丢了你这个累赘！”
大笨无措地张了张嘴，粗黑的眉毛耷拉成八字，两只大手拧在一起。
尖刻的哂笑过后，赵老大将信纸靠近跃动的火苗。纸边瞬间燎得焦黄，滚出烟来。忽然，一道迅捷的身影豹子般窜过通铺，一脚踹在男人手腕。
“少欺负人！”伴着清脆的暴喝，信被夺走，交还大笨手中。
叶星辞凌空一翻，灵巧地落在地面。他拍拍大笨的肩以示安慰，转向劫匪三人组，目光犹如烧红的刀子。
义愤让他发觉，貌似凉透的热血，原来还残有余温。
“好啊，终于有人出头了。”赵老大揉了揉手腕，缓步逼近，目光阴狠而邪秽，“看来，你这个漂亮小子，是这最厉害的。”
“一起上！”然而，叶星辞话音刚落，众人齐齐后退。还有的躺下装睡，鼾声如雷，不愿招惹是非。
他苦笑一下，并不怪别人，刚才他不也一样么。
“这是你自找的！”赵老大率先出拳。
叶星辞闪避反击，踢歪对方的攻势，还算游刃有余，冷笑道：“谁裤子没提好，把你露出来了！”
在众人的惊呼中，另二人也出手，左右夹攻。
叶星辞力不从心，体力迅速流逝。一次疏忽，被对手重击肋下。剧痛中，身形踉跄，被三人合力压制在大通铺。
“听说，你是南齐的细作。靠什么混进王府的，身子吗？”赵老大淫猥喂，于小衍地舔舔嘴唇。
呼吸的热气和体臭如带刺的网，越裹越紧。叶星辞的嘴被捂着，竭力挣扎踢打，喉间滚出濒死般的闷哼，眼角涌泪。

第309章 迈不过的坎
“把火拿近点，我看看这小子身上有多白。”赵老大撕扯着少年的衣服。
“别，别……”大笨靠近，温吞地阻拦，毫无作用。狗子和几个人也怯怯地劝阻：“三位好汉，可不敢，要砍头的。”
听见砍头，赵老大动作一顿，稍稍松开了手。
“真的，军中在这事上管得贼严。”狗子又说。
劫匪三人组交换眼色，求生欲压过了一切。他们松开钳制，不甘地咋舌。
不过，赵老大眼尖，瞄见了叶星辞颈上的红绳。他猛然出手，一把扯走，挂在尾端的红锦囊如一簇流火划过半空。
“还我！”叶星辞心里一紧，劈手去夺，被另二人笑嘻嘻地按住。
“呦，瞧瞧这是什么？”赵老大脏手一探，捏出锦囊中的东西，“两绺缠在一块的头发！你小子娶媳妇啦？哈，还当你是个雏儿呢。”
他作势要将夫妻结发丢进火盆，叶星辞脸色惨白，连喊“不要”。
“拿出点求人的态度。”赵老大邪笑，晃了晃手上两缕青丝。
“好汉。”人在屋檐下，叶星辞的语气软下来，“我所爱之人已死，给我留点念想吧。”
“爬过来，给大爷吹个箫，就还你。”说着，赵老大在当今摄政王的发丝上深嗅一口，“你和小媳妇的头发真香。”
叶星辞怒目切齿，猛扑过去，被对方躲开了。
“闹啥！”军头来了，凌空挥了两鞭。
叶星辞没吭声。这种事，说了也没用。
待军头走后，赵老大得意地将发丝收回锦囊，悬在自己脖上：“香喷喷的，借我戴几天，去去一路的晦气。”
叶星辞没再动手，和衣卧下，闭目静待劫匪三人组睡着。
那东西太重要了。
那是他这半辈子的注脚。
他带着夫妻结发的信物，不是想感动谁，也非自我陶醉，而是他珍视这段感情。尽管，他亲手毁了它。
“大美人，爷想撒尿，把尿桶提来。”对面响起一道卑劣的声音。
叶星辞犹豫一下，平静地起身照做。他重新躺好，待鼾声四起，再度起身，悄然接近，陡然伸手朝赵老大颈部一抓！
空的。
他心下也一空，劫匪三人组从假寐中大笑着坐起。曹老三提着锦囊的红绳，在食指上绕圈玩，说猜到他会半夜偷袭。
叶星辞两腮鼓动，怒火在双眸跳跃。
“这样吧，我生平只服比我强的人。”赵老大笑道，“明日操练，我们真刀真枪地干一架。你赢了，我就还你。”
叶星辞一口应下。
翌日午后，罪役营又行操练。自由对战时，赵老大吊儿郎当地扛着一杆蛇矛，找上了叶星辞，嘴里嘿嘿怪笑，指指颈间的红绳。
像有人说了什么坏消息，四周渐渐安静。众人自然地让出一片空场，上百道目光，锁在即将交手的二人身上。
几个军头也不管，只抱起手臂看热闹，叫他们别闹出人命，还兴致勃勃地下注。
叶星辞丢了木剑，盯着那杆长矛，一种被无数蚂蚁啃噬的刺痛爬满全身，手脚发软。他竭力与之对抗，走近兵器架，握住一杆长枪。
我可以的。
然而，痛苦沿着手腕涌上来，像探入了油锅，像有人在从手开始生剥他的皮。声声惨叫，从黑暗的噩梦深处浮出，渐渐逼近，最终针一般刺入耳中。
叶星辞冷汗涔涔，骤然松手，握住一根齐眉棍。
甫一交手，他便感到，赵老大有些本事，但远不及自己——曾经的自己。
“看枪！”棍法与枪法相通，他一招直刺，接一招诱敌深入的拖枪，以绞花步向右退却。对方果然上钩，他又一手扫枪法，直攻敌人下盘。
赵老大失去平衡摔倒，忽然扬了一把沙土。趁叶星辞后退，他打个旋子起身接一记下劈，拦腰斩断了他的木棍。
一寸长一寸强，断成两截的木棍，敌不过长矛。叶星辞又迷了眼，转瞬落入下风，招架不住。
“嘿，接着！”狗子掷来一杆长枪。
叶星辞刚下意识伸手，浑身窜过一阵雷击般的灼痛。他退缩了，任由他最精通的兵器掉在脚边。在这一瞬的恍惚，长矛瞧准时机，重重扫在他膝后。
他跪了下来。
膝盖触地的刹那，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本已沉到底的他，又重重地往淤泥里陷了陷，彻底失去天空。
他一下垮了，双手撑地，喘息不止，久久难以起身。
“你也不行啊，这么个软蛋，能满足你老婆吗？她是空虚死的吧？”头顶响起劫匪三人组恶劣的调笑，“还是学着，怎么伺候男人吧。”
叶星辞没抬头，感觉脖颈坠着一千斤的秤砣。他是能言善辩之人，但作为败者，那只会显得可笑。
大笨率先上前扶起他，还捡起两截木棍，笨拙地往一起拼。叶星辞道句“谢谢”，颓然躲进营房的阴影。
这一整日，他都有些恍惚，脑子一片空白，却又很乱。晚上，他低声恳求狗子：“拜托你，帮我把那个东西拿回来，这个你在行。”
“偷个东西，倒不在话下。”狗子眉头纠结，面露胆怯，“但他们凶神恶煞，又三人抱团，我可没你那两把刷子，失手了准被打个半死。”
“怎会失手？你自称神偷呢。”叶星辞鼓励道。
“我要是没失过手，咋来的这？”狗子撇嘴摇头，还是说不行。
“大美人，来给老子捶捶腿。”赵老大拉长声调，慢悠悠地喊道。
叶星辞麻木地走过去，跪坐在男人身边，一下下捶打那两条肌肉虬结的大腿。目光在通铺上缓缓扫动，寻找可用的利器。
短短一天，劫匪三人组俨然成了这的老大。铺位宽敞，还抢来了最厚实的被褥。三人每次只针对一人，余众看文武双全的叶星辞都反抗不过，便没人敢触霉头。
叶星辞想，只要照着大腿狠刺，血就会止不住地飙出，比刺咽喉更易下手。曾经那个被他刺伤大腿的水贼，还有好兄弟郑昆，都是这样死去的。
头上的木簪？不，太钝了，那就是根筷子。光是想到更尖锐的东西，他就浑身难受，斗志全无。
一阵阵臭气，重拳般击打着鼻子，源自于赵老大的一双汗脚。连脚趾和脚背都长着毛，活像一座藏着腐臭泥淖的森林。
真可笑，这会儿嗅觉倒灵敏了。
“大美人。”赵老大用肥厚的舌头舔着嘴唇，“我是怜香惜玉的人，你打不过我也无妨，搞到十两银子孝敬我，就还你宝贝。”
“我没钱。”
“那就想办法嘛。”赵老大摸向少年披散一半的发丝。
叶星辞一把挥开，嫌恶地后退，回到自己的铺位。赵老大盯着他嘿嘿邪笑，没有继续逼迫。逼得太紧，就失去了看贞烈刚强之人沉沦的乐趣。
接下来的半月，叶星辞又输了几次，一次比一次狼狈。
残雪融尽，天气和暖，世间的一切都在变好，除了他。他始终没勇气拿起长枪，他迈不过那道坎。
劫匪三人组看出他的症结，不知从哪弄到一根缝衣针，每晚都把他堵在通铺一角吓他，在他的惊叫中放肆大笑。
“你可真怂啊！懦夫，软蛋！”男人们将针尖逼近那明澈的眼眸，“今天起，你叫孬种吧。”
“拿开！快拿开……滚……”叶星辞合起双眼，拼命往角落里钻，脑中嗡嗡作响。他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折断，戳着每一寸血肉。
“那你说说，你叫什么？”
头发被揪住，冰冷的针尖逼在脸上，柔软的肌肤被压出凹痕。叶星辞浑身发抖，双目微睁，话语倔强地从牙关挤出：“我叫叶小五。”
他以此名从军，他要守护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和爱人熟知的名字。
“叫什么？”
针尖从面颊移开，在胳膊扎了一下。轻微的刺痛，却令叶星辞如坠地狱，双手抱头蜷成一团，眸光随着凌乱的发丝而颤抖，“叶……叶小五。”
针又轻轻扎在腿上。
他如鱼般弹起，凄惶地叫道：“不知道！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不杀你，就问你叫什么！”劫匪们赏玩着他的惊恐，那极具美感。
“孬种！孬种！”
三人组满意了，收起缝衣针，转而去搜刮别人的财物。

第310章 似是金枝玉叶来
大笨挪动巨大的身躯，凑近仍在哆嗦的少年，嘟囔着：“怎么了，怎么了。”应该是问，你怎么被一根针吓成这样。
“你不会懂的。”
大笨点点头，露出受伤的神情：“哦，我傻。”
“对不起，我不是这意思。”叶星辞握了握大笨的手，又从他怀里拿出那封信，“来，我再帮你读一遍，你姐姐写给你的信吧。”
真正让叶星辞彻底崩溃的，是一身襦裙。
那天，去农家帮工回来，已经傍晚。吃过饭，又干一阵活，众人便歇下了。
叶星辞闲坐着，看几人玩自制的骨牌。他感到几道肮脏粘腻的视线糊在自己身上，不寒而栗。
“诸位看看，我搞到了好东西！”赵老大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抹艳色，仿若有只漂亮鸟儿飞进了单调沉闷的营房。
男人们眼睛都直了，定定地盯着。
那是一身布制襦裙，鹅黄上襦，浅绿下裙。显然，是帮工时偷的。
赵老大嗅了嗅衣裙，勾手怪笑道：“哎，孬种！把这换上，给大家过过眼瘾。”
“不，不……”叶星辞如坠冰窟，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他僵硬地后缩，红着眼惶然摇头，牢牢抓着衣襟。
他这辈子，就毁在这裙子上。它是一道艳丽的枷锁，困住、摆布他的命运。
他不穿！当初，他就不该穿！
公主跑就跑，下人死就死，两国要打就打。什么大局，什么社稷，与他何干！
连与他相熟的狗子等人都流露出期待，觉得这没什么，还撺掇他试试，给兄弟们开开眼。
“我不穿裙子，不……”叶星辞朝外逃去，被赵老大一把拽住。
他们按住他的四肢，扒掉他的囚服，将襦裙裹在他身上。又掏出一片偷来的棉胭脂，往他唇上蹭，直到那唇瓣色如春花。
“啊啊啊——”叶星辞崩溃大哭，浑身发抖，像掉进油锅般翻腾。他拼命用手背擦嘴，终于踹开劫匪三人，哀泣着夺门而逃。
他在军营狂奔，嘶喊，发疯。
夜色重重，火光绰绰。处处都是岔路，处处皆非归宿。
那本不属于他的裙裾飘在身后，如蛛网上垂死挣扎的蝶。
“啊——啊——”
好恨啊！满腔的恨，就要刺透胸膛！恨逃跑的公主，恨冷血的太子，恨把他丢在污泥的曾经的爱人！他甚至恨娘，若她不被软禁在宁王府，自己就没有软肋！
“谁把民女掳进营中了？这要杀头的！”被惊扰的军士们看着狂奔的“女子”，议论纷纷。
“叶小五，站住！”军头紧追在后，“再跑，按逃犯处置！掉脑袋！”
夜巡的卫兵张开手阻拦，叶星辞如出笼的野兽，借着奔跑撞开一条路。他听见有人命令放箭，却步履不停。
死吧！就这么死吧！
“别，别放箭！”侧边传来雌雄莫辨的悦耳声线。
叶星辞止步，看向声音的主人。是个身材清瘦修长的男子，身着靛蓝七品官服。随着迈步，那模糊的面孔从夜色中浮在眼前。
叶星辞怔愣着，沾着胭脂的脸被错愕扭曲。他盯着对方，随之哀戚地挑起嘴角，含泪而笑：“哈哈，哈哈哈……”
那人也看着他。
“男人”看着“女人”。
叶星辞晃荡着走近，抖抖身上的襦裙，轻轻开口：“尹月芙，你把我害得好惨呐。”
几名官差随后而至，竟然称这位消失三年的齐国公主为“周大人”。
“我没事，撞见一位故人。”尹月芙在刻意压低嗓音，江南口音也藏得很好。
她将叶星辞带到追拿他的卫兵面前，说这是个旧相识，想带回住所叙旧。愿以乌纱帽担保，明早一定送他回来。
军头请示了罪役营的管营，后者点头哈腰，陪着笑将他们送出辕门，说会妥善处理方才的喧闹。手里，还握着尹月芙的一块银子。
叶星辞一时忘了自己的困厄，惊奇地打量公主。
她素面朝天，比三年前又高了一点，与随行差役身高相当，且依旧单薄，这很好地掩藏了她的女儿身。绝色风姿经官服陪衬，俨然一个面如冠玉的俊才。
两个耳垂前后，都有灼伤的痕迹，那是为了掩盖穿耳。疤痕陈旧，想必她一直在以男人身份生活。
难道，她苦心谋划逃婚，是为了做男人？
“两个多月前，我就任东篱知县，距此二十余里。”穿男装的女人说，“展崇关附近几个县轮流为大军调配粮草，由县官亲自督办，这一旬轮到我。今日对账，出了点纰漏，耽搁到很晚，没想到正遇见你。”
“哦，我去那干过农活。”穿女装的男人淡淡道，“你都当官了，真不错。”
“说来话长。”尹月芙眼中闪过不安和惭愧。
她让随从拿出自己的洁净衣物，给叶星辞穿，又取出手帕，沾了水给他擦脸。更衣时，随从都神态随意，还夸叶星辞匀称结实，一看就是练武的，只有她垂着眼。
一行人骑马返回东篱县。大半时辰后，叫开城门入城。
沉默一路的叶星辞问：“怎么不在外面住一宿，赶夜路回来？”
尹月芙笑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还未回应，一名开朗的差役抢话道：“我们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所以急着往回赶呢！”
尹月芙怒斥一声，尴尬地瞟一眼震惊不已的叶星辞：“是，我……成家了。”
“当官了，还娶媳妇了，这小日子过的风生水起。”叶星辞的口吻阴阳怪气，很不客气。
他正陷入绝境，却看见狠狠摆了他一道的公主自由自在，当官讨老婆，还相当恩爱，心里自然泛酸。
同时，也豁然开朗：公主逃婚，不仅是不愿卷入兄长的谋划，也是因为不喜欢男人吧。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尹月芙难堪地扯出一丝笑。
“是吗？我看你念得挺开心。”叶星辞轻声调侃。
尹月芙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回到县衙，进入幽静的后宅，有婢女轻移莲步而来，说夫人亲手做了夜宵，在等老爷呢！尹月芙沉声道句“知道了”，请叶星辞一同用膳。
月光如练，披洒在错落有致的屋檐，回廊银辉斑驳。叶星辞与这样雅致的世界隔绝多时，不禁放轻呼吸。
“我娘子不知我是女人。”尹月芙的声音也极轻，飘过他耳边。
在首进院落的正房里，叶星辞见到了公主的夫人，一个容貌冷艳的女子。不过，她微笑时双颊点缀着梨涡，顿然可爱起来。
注意到叶星辞穿着夫君的衣裳，妇人脸上闪过不悦，翻了夫君一眼。他猛然意识到，这八成是她裁制的。
“这是我的一位故交，歇歇脚，明早便走。”尹月芙这样介绍。
妇人福了一福，请他们边吃边谈事，自己避到厢房去了。
面对一桌夜宵，叶星辞还没坐稳，便灌了一碗白粥解渴，又揽过一盘腐乳蒸鸡，几口便嗦干净了。冬菇蒸鹌鹑蛋一口三个，糯米肉丸子一扫而空。
静谧的室内回荡着狼吞虎咽，不像知县内宅，倒似野兽巢穴。
尹月芙没动筷，静静瞧着他。待一桌吃完了，她唤来仆人，让厨房把现成的菜热一热，再炒几道快手菜端上来。
叶星辞又吃了一颗清蒸狮子头，几块芙蓉茄盒，一碗蒸蛋，半条糖醋草鱼，几样小炒。最后，灌一碗莲子银耳糖水溜缝。
他麻木的味觉品不出滋味，每道菜都差不多。
他靠在椅背，根本不敢前倾，捂着肚子戏谑一笑：“你娶媳妇了，我呢，嫁人了。”
“我知道。”尹月芙笑了笑，“我恩科中举之后，曾去顺都参加春闱。我知道你替我嫁给宁王，还把子苓她们照顾得很好。我守在王府后街，远远地看过她们，全都见胖。”
“公主真是负责，还特意看看被你抛弃的奴婢们。”
尹月芙歉疚地垂眸，“有些道理，我逃走时还不懂。”
“那你知道，皇后娘娘归天了吗？”
尹月芙眼眶泛红，因哽咽而清了清喉咙：“我知道，但我没法奔丧，只能遥祭。”她在双眼揉了一把，看向叶星辞，“对不起，让你承担了一切。”

第311章 另一段人生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成了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贼配军？”叶星辞拈起桌上一粒米，慢条斯理地抿进嘴里。
在公主的注视下，他娓娓而谈。那些诡计和阴谋，挣扎与煎熬。
他虚望半空，像看着不存在的戏场。
那匆匆登台的，有横遭背叛的摄政王，冷血不仁的野心家，进退失据的骗子，私纵囚徒的宦官。
那仓促离场的，是他再也提不起来的一口志气，拿不起的枪，热不了的血。甚至，连名字都丢了，被叫做“孬种”。
说完自己的故事，叶星辞又有点饿了。他挑了挑眉，继续吃桌上的菜，好奇道：“你好像不茹素了？”
“嗯，只吃素没力气，就什么都吃了。”尹月芙攥了一把自己的手腕，“可还是瘦骨伶仃的。岳丈说我缺乏男子气概，哈哈。”
“对了，令兄登基了。名为受禅，实为篡位。”
“我知道。”尹月芙叹气，“我猜到，哥哥早晚要迈出这一步。他是太子，不进则死。很多年前，大概是小满被迫当了太监之后，他对我说，他想变强。追逐权力，掌握命运，也保护身边的人——你，我，小满……
可是，他在通往强大的路上，却伤害了原想保护的人。他成长了，但这是倒退式的成长。他要我行刺世宗皇帝，我不愿跳进他的棋局，只想自由自在活完这一生。”
“那么，你拥有你想要的人生了？”叶星辞迫切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自己的牺牲，是否为公主换来渴求的生活？
她究竟，在追寻什么？
尹月芙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说起自己的经历。
“骑着你的白马逃走之后，我原路向东。把金首饰熔了，用马换了假的路引和行商文牒，渡了江，一路北行。有一次暴露了女儿身，被奸人盯上，差点遇害。我想，独自在外，还是得以男人的面目活下去。便更谨慎，就把耳洞都烫坏了。
我一路游历，钱快花光了，在一座很靠北的小镇落脚。那边盛产药材，外来的商人很多，鱼龙混杂，邻里不熟，正适合我。
我租住在一个年轻秀才家的厢房。那人姓周，又穷又病，无亲无故。我住进他家时，他已经很久不出门，都快死了。我照顾了他一段时间，很聊得来。他死之前，把宅子留给了我。我把他埋了，也没办丧礼。
后来，附近的人居然以为我就是周秀才，只是病好了，爱出门了。我也确实需要一个真实的男人身份，将错就错，从此作为周秀才生活。
我想以秀才的名头攒点钱，然后去西北、喀留乃至于西域沙漠游历，写一部游记。我很怕在一个地方困死。
从前，我常去你姑姑叶贵妃那玩。有一次，她给我看了她的嫁妆，里面有一杆长枪。她说，她进宫后，就只在夜里耍一耍。我想，我不能像她一样。
当年新帝即位，开恩科，县里的教谕登门，叫我好好温书去参加乡试。我本无意进取，教谕是个忠厚人，屡次劝学，我就去了。”
“你中举了。”叶星辞笑道。
“是啊！我是镇上有史以来，头一个举人！我都没怎么温书，居然中了。只能说，齐国皇家的教育着实优秀。”
尹月芙笑着摇摇头，继续说道：
“也算是双喜临门吧，得知中举那天，有个老汉登门。说是多年前定了娃娃亲，要退亲。我无所谓，我又不感兴趣。
正写退亲文书呢，街上敲锣打鼓，县城来人报喜，恭喜我中举，还请我去县衙就职主簿。那老汉，也就是我现在的岳丈，变脸比翻书还快，立马把文书给吞了，要筹备喜事。
我倒是想退亲，我又不喜欢女人，一个人过日子多自在！我岳丈见我不愿意，要吊死在我家门口，还请报喜的官吏评理，说我中了举就要抛弃娃娃亲的未婚妻。唉……就这样，我又有家了。”
她分明在叹气，嘴角却上扬。
叶星辞忍不住好奇：“你怎么瞒了这么久？我才瞒了一天！尊夫人，就没觉得不对劲？”
“娘子比我大，可什么都不懂，随便应付一下就好。”公主白皙的双颊泛红，搭在桌旁的双手绞在一起，“她从没多想。”
叶星辞挠了挠头。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和娶了媳妇的公主，坐在一起严肃地讨论这个话题。他下意识地没把公主当女人。
她拥有功名、官职和温婉的妻子，那她便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男人”。
比自己这贼配军，还像男人。
“她怀不上孩子，就假惺惺地让我纳妾。又爱吃醋，活活被自己的提议给气病了，这两天刚好。”公主像猫似的苦恼地搓脸，“纳妾是不可能的。三个女人一台戏，我可不想成天作戏，烦死了。”
叶星辞差点笑出声。
他吃得太饱，怕不小心吐了，不然肯定要大笑。他说道：“近来很多事我都不知道，给我看看你府中的邸报。”
尹月芙从书房取来近几月的邸报，这是朝廷向地方传达政情的文书。
叶星辞凑在烛台边速览，其中大多与朝堂政令、官吏考课有关，也有江南的动向。
他读到，去年初冬，因俞氏姐弟挟持天子，父兄自重云关起兵勤王，一路云集景从。俞仁文的恶行天怒人怨，连宫城禁卫军都倒戈了。
又看见，尹北望本月将与小妹成婚。年前就给江北传来请柬，朝廷已派使节前往兆安观礼。
“我小妹，不是皓王的妻子吗？”叶星辞不禁忧心。
“被迫和离，然后改嫁了吧。”尹月芙苦笑，“我当了三年男人，都快忘了女人多身不由己。”
叶星辞五味杂陈，目光掠过邸报上时常出现的“宁王”。
烛光摇曳，那字也随着心跳颤动。他贪婪地从只言片语中汲取男人的动向，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都结束了。
男人无法原谅他的背叛，他也不想原谅男人的狠绝。
“相公。”公主的娘子推门而入，“我为客人收拾了一间院子，请客人多住几天吧。”
公主连说“辛苦”，叮嘱娘子别操劳，毕竟病刚好。
待娘子离开，她摆了摆手，解释自己的过度关切：“叶小将军，我不喜欢女人。我们就是亲情，朋友，好姐妹。”
哦，好姐妹，叶星辞不禁笑了。
他也曾有个“好兄弟”。
“给你个重选的机会，你还会成亲吗？”他问。
公主的嘴唇颤了颤，轻轻点头：“我既顶替周秀才，便也继承了他的责任。”
“哦，原来你懂何为责任。”叶星辞淡淡调侃。
“从政后，我从主簿做到县丞，一直在混日子，想攒点钱外出游历。”尹月芙苦笑一下，继续讲述经历，“后来，遇到朝廷派钦差推行新政，结识了李青禾李大人。我看着他，和那些坐拥良田无数的豪绅斗法，锐意革新，百折不挠。与他共事的那几天，彻底改变了我的一生。”
公主认识李青禾？叶星辞有些讶异，“我和李大人很熟，他是个世所罕见的刚直贤良之人。”
“没错。”尹月芙认同道，“成家，立业，为民造福。一步步走来，我才明白，当初被我抛在身后的是什么……是责任。我可以不去执行兄长的计划，我可以改变，找出路，和大家商量。但我万万不该，一走了之。”
她明亮的双眸溢满愧疚。
“李大人对我说，吃得太饱的人，都想无拘无束，活成一阵风。然而，在当下的世间，造福一座城池的百姓，胜过游历一万座城池的风景。深挖一口井，胜过踏下百万足印。
我不再混日子，认真主政，治下无饥寒。我与知县兴修水利，开垦山麓的荒地，钻研沤肥、配肥。我们的肥料，推广到全府，第二年庄稼的收成提高了一成。我再也没有，逃避过一件事。”
说着，尹月芙亮出双手，掌心竟有薄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枝玉叶，居然会琢磨沤肥，干粗活。
“叶小将军，你问我，是否拥有了想要的人生。”她目光坚毅，缓缓握起双拳，像攥紧了命运，“我不敢给你肯定的答案，但是，我每一晚都能平和不带遗憾地入眠。”
叶星辞心口狠狠一缩，像有什么深埋的东西被掘动。

第312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然而，悸动很快平息，心湖又成一汪死水。
他嗤笑：“很多事，就算你不做，别人也一样会去做。就算你做了，也不会让天下百姓都吃饱。”
“功成不必在我。”
“不管怎么活，都是从摇篮到坟墓。”叶星辞心灰意冷，地痞似的歪在椅子上，偏说些泄气的话，“我现在啊，什么都不求，能吃饱、别挨打就行。你好歹是个县官，回头跟罪役营的管营打声招呼，多多罩着我。”
“当然可以，可是……”尹月芙难以置信，“你未来有何打算？”
“未来？打算？这些东西，跟我无关。”叶星辞漫不经心，“我是终身充军，我娘还被囚禁在王府呢，活一天算一天吧。”
尹月芙霍然起身：“叶小将军，你怎么成这样了？别自暴自弃，别叫我可怜你！”
“我还活着啊，又没求死，怎么就自弃了？”叶星辞往下出溜一截，随意地歪歪头。
“因为你在挥霍才能！你刚给我讲了你的传奇，难道故事的结尾，就是这样的？一个帅才，当个贼配军蹉跎余生？”
“我的才能，并不稀缺。”叶星辞避开她灼热的逼视。
“曾经我也觉得，随便混一混就好，比我强的人很多，何必累着自己。可是，当我发现我有能力做好之后，我虚度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尹月芙痛心地低吼，双手摊在半空，像在展示什么。
“你有帮一人的能力，就要担起一分责任。有帮天下万民的能力，就要担起十分责任！现在，我要把这个县治理好。而你，该去为天下归一征战！这不是宿命，是使命。宿命是推着走，使命是自己去！”
“我哪也去不了，我被困死了！”叶星辞也起身，明明吃饱了，却透着无力，“如今，我连饭菜的味道都尝不出！我是个，连枪都拿不了的孬种！”
“别人看扁你，是有眼无珠！你看扁自己，那就真的完了！”尹月芙明眸怒瞪，在他胸口推了一拳，口吻更激烈，“若你真的放弃了自己，又何必去看邸报，还胡吃海塞？一个自暴自弃的人，是没有好奇心的！也没食欲！”
“我……我不行……”叶星辞目光闪躲，颓然而坐，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在剧烈地搏动，“我提不起那口气……”
“你能从我哥哥手里逃脱，全靠小满，他担了天大的风险！他的生死，全在我哥一念之间。结果，你就活成这样？”尹月芙痛心地嗤笑，“你枉费了别人的勇气！”
叶小将军，你要幸福，好好活完这辈子……叶星辞隐隐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追着他喊。
“我来治你的病！”公主一步抢到他面前，用手堵住他的双眼，“我要你闭上眼睛，去想象，你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你正烂死在被窝，回忆起这一生来不及做的事，未竟的志向。一切都晚了，徒留憾恨……”
公主的手微凉，拂在眼帘很舒服。
叶星辞任由思绪随着她的话语飘荡，头靠椅背，昏昏欲睡。
公主的手移开了，他仍闭着眼，听见她走远又回来。一个冷冰冰的东西，塞进他手中。公主叫他去看。
叶星辞睁眼。
一面小小的铜镜。
罪役营没有镜子，他很久没端详过自己了，居然十分陌生。他与镜中人四目相对，那目光中的茫然和颓丧散发着腐气。
原来，别人眼中的他，便是如此。
某日与楚翊再见，男人也会看见这样的自己。
“看啊，你返老还童了！多年轻，多结实，想做什么都来得及。”公主俯身，也看向铜镜，捏着他瘦削却宽阔的肩头，“我认识一个书画家，家里失火，手脚都烧没了，还在用嘴写字。你的低谷，比很多人的顶峰都高！难道，你不会梦见曾经的自己吗？”
“会的。”叶星辞握住肩上的手，深深垂下头，泪如泉涌，“会的！夜夜如此啊！”
“被困死了，就把罪役营当摇篮，重活一回！”尹月芙也哽咽着，“我对不住你，当然会帮你，可你也要自己拼一条出路！”
叶星辞用力点头，再度看向镜中，被激出的血气涌上心头和双目，与迷茫厮杀。
“送我回去。”他一字一顿，“无论如何，我得先夺回我的东西。”
他谢绝公主的挽留，与两名差役踏上回程。
途中，他独自策马在前，那二人在后头闲聊，一个提到过几日要为家人庆生。
“今天是二月初几？”叶星辞勒马回头。
得到回答之后，他浑身都烫了一下，喃喃低语：“是我生日。我二十岁了，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走出十里，差役要解手。叶星辞也下了马，让马歇歇脚。
他在官道旁踱步，踢着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忽而瞥见一抹新绿。他心头一动，蹲下来借着黯淡天光细看，果然是一株勃发的春草。
它脆弱又坚韧，破开泥土，最早看见这一春。
叶星辞怜惜地轻抚小草，重新长出的指甲碰在拇指。他惊觉，它们比从前更加厚实坚硬。
他站直身躯，傲然挺立，眺望无边旷野。春夜深处，隐然有几道身影在游荡。
有一个孩童，天真懵懂，正要入东宫当太子的伴读。有一个少年，身披嫁衣，正踏着红毡步入喜堂。还有一个小将，陷阵夺旗，策马驰向梦想。
倏然间，遮蔽月光的浮云散开，天地一片清澈。那隐隐绰绰的身影霎时消失，只剩下此刻的自己。
一个男人。
野草会熬过凛冬，指甲会重新长出。今日是他的生辰，他要将绝境做襁褓，重活一回！
叶星辞拔下木簪，扯破衣摆，梳拢全部发丝，用布条束起簪好。他缓缓动作，仰望明月，发出一声嚎啕，告诉长大成人的自己：
“你蹚过地狱的血河，经历了人间至痛至苦。再没什么能击垮你，除了你自己的软弱！你不再是少年，你是在血里淬火的刀，是重铸的断剑。别放弃，没有永远无法迎来黎明的黑夜。你站得越直，在你眼中，这世界便越早破晓！宁愿痛苦，也不要麻木！”
他捡起那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掂了掂，揣入怀中，重新上马。
回到罪役营，已近五更。管营和气地问了他几句，便回去接着睡了。春寒料峭，值夜的军头在不远处烤火，同他人闲聊。
叶星辞步入营房，身后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得很长，宛若巨人。
他放下挡风的毛毡，合起稻草门，放轻脚步，坐回自己的铺位，淹没在一片鼾声之中。四下空气浑浊，如蒸腾的污泥。待双眼适应黑暗，他将石头攥在右手。
“孬种，你跑哪去了？”赵老大很警惕，觉也轻，从对面的通铺撑起身子盯着他。
“我去了地府，看见阎王正在点鬼差勾你的魂。”叶星辞语调平静。
赵老大轻嗤：“我几时死？”
“现在！”
话音未落，叶星辞猛地一扑，挥起空着的左拳。趁赵老大接下这虚晃的一招，他抡起右手，将石头重重拍在男人的天灵盖。
赵老大的五官骤然扭曲，眼珠凸出，鼻孔窜血，来不及哀嚎便倒下了。
“还回来！”叶星辞扯下赵老大颈间的锦囊，又和惊醒的杨老二、曹老三肉搏，以石头挥击。
石头脱手之后，他在混战中忍着曹老三的殴打，狂兽般狠狠咬在杨老二的脖子！摇头撕扯，生生咬断筋脉！
腥热的鲜血喷涌如泉，直冲棚顶。
“你们欺人太甚！”
叶星辞抹一把脸，转头以手臂勒住吓傻的曹老三的头颅，猛然一扭，拗断颈骨。他喘着粗气，绝色容颜浴血，犹如杀神。
突然，一件衣服从后勒住他的喉咙，猛力绞紧。他被拽得后仰，脸色飞速涨红发紫，眼珠都快迸出来了。
“老子勒死你——”是赵老大的声音。
眼前发黑之际，禁锢陡然一松。
叶星辞剧烈地咳嗽，见大笨站在身旁，大手攥着那块石头。他力大无比，这一下竟把赵老大的颅骨砸得凹陷如碗，盛着豆花似的脑浆。
“怎么还在闹啊，有完没完？”听见异响的军头如往常姗姗来迟，不爱管斗殴的事。

第313章 新的出路
叶星辞立即将大笨推到一旁，夺过他手里的石块，塞进杨老二手里，又在赵老大嘴边抹了血。
军头踹开门，先吸了吸鼻子，又借着营房外的火光一看，怛然失色：“血！死，死人啦——”
趁军头去喊人，叶星辞将锦囊戴好，环顾在惊恐中沉默的众人，干脆地开口：“是他们三人摸黑互殴，与旁人无关。谁敢多嘴，我就宰了他！从今天起，这我说了算。我带你们找条出路，摆脱罪籍。”
接着，他要来水，洗去脸上的血。
他看向大笨，温柔地笑道：“刚才我在军营外遇见你老乡了，你姐捎话来，叫你从现在起玩一个装哑巴的游戏。无论谁跟你说话，都摇头。”
大笨“哦”了一声。
“听明白了吗？”
大笨抿着嘴巴摇摇头。
不知道，太乱了，没看清。接受军法处的军官审问时，同一营房的五十多人都如此应对。事实上，除了睡在劫匪三人组旁边的，大多数人确实没看清。
问到大笨，大笨只摇头。
问到叶星辞，为何你身上血最多？他淡淡道：“溅到的，别人身上也有，连棚顶都有。”
对方道：“管营说，你身手还比较厉害。”
叶星辞从容自辩：“哪有，我跟他们交手，一次未胜，大家有目共睹。”
对方又道：“管营说，你被东篱知县请去作客。前脚回营，后脚就出事了。”
叶星辞点头：“是，他们醒了，听说我认识知县大人，都检讨先前不该欺负我。我很大度，不怪他们，可那三人却开始互相指责，还怪赵老大牵头，一言不合便打起来了。”
“有人说，人是你杀的。”
“这是冤枉好人。我认识东篱知县周大人，可以请她为我做个担保。”
军法处结束审问，案件暂结上报，罪役营又去农户帮工。翻耕田地，疏通沟渠，为春灌做准备。
正午的阳光洒在头顶，更有很多道视线落在叶星辞身上，网一样罩着他。待他去看，它们便飞速溜走了。这百十来人都听说，是他杀的人。传言和事实，往往具有同样的威力。
“大人，用这个，换大家休息一会儿，成吗？”叶星辞提着锄头走近军头，掏出一锭五两银子，夹在虎口。
“成。”军头的绿豆小眼左右一扫，与他握了握手，顺走银子，敲锣招呼一众谪发军休息。
叶星辞又拿碎银，从附近的村店买了几十斤醪糟汁，就是米酒。又借来百十个陶碗，分给田埂边的众人。
这点银子，是昨晚公主塞给他应急的。
这些谪发军顿顿残羹冷炙，哪喝过米酒，抢着去舀，酒缸里一时间长满了脏兮兮的胳膊。
“抢什么，排队！”叶星辞吼了一嗓子，挟着昨夜的杀气，众人这才恢复秩序。
米酒很淡，抑或是他尝不出浓淡。他痛饮一碗，爽快地抹抹嘴，又给抢不上槽的大笨递去一碗。酒碗被捏在那粗壮的手指之间，像个小茶盏。
“喝吧，可好喝了，你姐姐送来的。”叶星辞温柔地对救命恩人说道。
接着，他使劲拍了拍手，引得埋头喝酒的谪发军们抬头：“弟兄们，我有几句心里话想说。你们歇着，喝着，只出耳朵便好。”
叶星辞用清凌凌的眼眸缓缓扫过一众浑浊、困惑又茫然的目光：“劳累一天，到店里喝一碗酒，这是多寻常的日子。可对我们而言，却是奢望。这一碗酒喝光，下一碗要猴年马月。”
众人依依不舍地咂着酒，眼中流出悲哀，不住叹气。
“大家都是戴罪之身，将来归乡，也受人白眼。家人也是罪籍，儿子再聪明，也考不了功名。”叶星辞点了几个相熟的，“狗子，你儿子都开蒙了，将来却不能科考，多遗憾。大嘴，你是个老实人，都没犯法，却因族人的过错永远充军。将来你死了，家里还得再送个男丁来，不知下个倒霉的是谁。”
“唉，没办法！”大嘴喝光酒，意犹未尽地咂嘴。
“等吧，等大赦天下。”叶星辞语调轻松，“上回，是三年前新皇即位。再上一回，是二十多年前。”
“嗐，还以为你有办法。”众人感到失落，脑袋像晒蔫的秧苗似的一排排垂了下去。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他人，陷入漫长无望的等待，不如自己去实现。”铺垫至此，叶星辞开始点明方向，“诸位都是一时行差踏错，有的偷盗，有的不慎伤人。不像那仨死人，是彻头彻尾的恶棍。”
他顿了顿，昂起头，目光熠熠胜过此刻遍野的春光，掷地有声道：
“地不长无名之草，天不生无用之人。我想为我们找一条出路，用军功摆脱罪籍！前提是，你们要无条件信任我，配合我！”
一旁的军头听得瞠目结舌，接着嗤笑一声，撇嘴摇头：“这小子，长得美想得更美，痴人说梦。”
这群谪发军鸦雀无声，仰望着刚刚成年的年轻男人。四下静得，连鸟儿飞过都像是打雷。
“这……能、能行吗？”有人缩着脖，小心地问。
困境中的人，总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希望，却又不敢伸手去抓。倘若有人牵头，便不一样了。
“能行。”叶星辞笃定道，“而且，我已经有计划了。”
想招揽可用之人，只能以利益去鼓动。若是跟谪发军们说大道理，什么“我们以战止戈，永远结束纷争，让天下百姓过好日子”，人家会跟你说：去你娘的。
“我怕死。”狗子胆怯地眯起眼，说了句大实话。众人纷纷应和。
“我也怕死，所以更要努力去争。”叶星辞在田埂昂然踱步，宛如点将台上的统帅，“一旦打起仗来，无论你怕不怕，谪发军都要最先送死。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说不定能晚死几天。”
众人恍然，倒也是这么个理。
叶星辞任由他们热烈地探讨、商议，对自由和尊严的一点点渴望，正随着这碗米酒悄然滋生。见时机差不多了，他才再度开口，直接默认了众人的支持：
“说实话，我有领兵的经验，也打过胜仗。没有任何胜利，是由一个人独自书写。既然大家拥护我，我保证，大家再也不用吃剩饭！下一顿酒，会是庆功酒！”
说罢，他手里狠狠一掷，酒碗应声而碎。
“好！”受到鼓舞，众人也陆续起身，饮尽酒水，豪迈地摔了碗，决心追随。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哎呀呀，这都什么酒品，搁我这过年放爆竹呢……”酒家慌忙跑过来，痛惜地看着一地碎片。
叶星辞又掏出一点碎银，作为补偿。酒家转忧为喜，问他还摔不摔了，店里有很多碗。
叶星辞要了一些卤菜。
他在微笑，可其中绽放的光芒却毫不微弱。举目田野，刚刚翻耕的田地，泛着积蓄了一冬的丰沃。
人生啊，如大地，被翻来覆去地折腾。既然这就是宿命，那我要做，我自己的播种者。
“对了，诸位，我是个成年男人了。”迎着春风，叶星辞张扬地高声宣告，“别再喊我什么赛美人，叫我骁武，这是我的表字。”
**
冰封一冬的湖水，在早春的阳光下潋滟生辉。
陈为站在堤岸，让听荷捡来扁形石块，一起打水漂。永固园有温泉，他一直在此调养过冬，打算这两天回家。
他斜身朝水面飞出一块有点轻的石头，觉得不对，轻嗅指尖，蹙眉道：“听荷，你捡到野兽拉的粑粑了。”
仍在捡石块的少女不解：“你怎知道？”
“因为我长鼻子了。”陈为眺望对岸，忽然挥了挥手，“我还长眼睛了呢，看见罗雨了，哈哈！”
片刻，罗雨跑到近前，嘴角带笑。
他早已痊愈，留下一身的疤。但穿好衣服，外表依然书生般清秀文气。他自我调侃，是表里不一之人。
“王爷在和吏部尚书袁大人谈事，让我请舅老爷过去坐坐。”罗雨说道。
“我好久没见逸之了。”陈为与其同行，“每次屁股都没坐热，就赶去忙公事。我总觉得，他在逃避什么。”

第314章 追悔可及
劫后余生，罗雨较从前开朗健谈。他说，自己快当爹了。陈为诧异，问他娶了哪家女子，怎么没招呼自己喝喜酒？
“哦，目前在打光棍。”罗雨淡漠地解释，“不过，有姑娘青睐我。那就代表，我快成家了。然后，就离当爹不远了。”
“挺有前瞻性，你咋不说要抱孙子了呢？”陈为嬉笑侧目，“谁看上你了？”
“子苓她们四个。”罗雨神色冷淡，嘴角却得意而腼腆地挑了挑，“她们没明说，但我能感觉到。养伤期间，我们五个相处得很好，都牵手了。”
陈为张大嘴，投去艳羡的目光：“你小子不简单啊！你的王爷都没牵过真美女的手。”
“就是玩那种，考验反应的打手游戏。”罗雨志得意满，“我把她们的手全打肿了，哈哈。”
“……”
“不过，她们总找我玩儿，也是一种美人计。”罗雨很清醒，“她们经常撺掇我，带她们去找充军的王妃，还有于章远三人。我没答应，我还得保护王爷呢。”
说完，他猛地抿嘴。
“充军？”陈为神情一变，脸色和刚才丢的石头一样臭。
“从军。”
“不对，我听清了！小五不是在展崇关带兵，怎么成了充军？”陈为一手死死捏着罗雨的肩膀，一手捂在心口，“你快说明白，不然我要犯病了！”
罗雨犹豫一下，坦白道：“王爷把王妃休了，发配充军了，去年我们回家当天的事。”
陈为面色发青，面条似的缓缓萎在地上，听荷慌忙来扶。
“王妃救了你和我，我感激他。”罗雨叹气，表情复杂而痛苦，“可是，他伤王爷太深。他和如今的齐帝，在山洞外说的那些话，害王爷夜夜失眠。我不恨王妃，但我也没劝过王爷不去恨他。”
“小五说什么了？”陈为含着泪，愤怒而困惑地咆哮，“不可能啊，我们两个始终被关在一起！一定是误会！”
他一骨碌爬起来，拔腿就跑。
湖畔水榭，楚翊正和袁鹏闲谈品茗，迷惑地望着对岸动如脱兔的舅舅。袁鹏也留意到了，淡淡道：“看来，陈大人的身体好多了。”
“是，正锤炼筋骨呢。”楚翊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聊着官吏升黜，春耕春灌，和天子亲耕典礼的事。
他手里把玩一条绣着柳丝的手帕，点点绿叶，不时从指间闪过。有一天，他把它扔了，到了半夜，又发疯似的满院找。
“昨日面圣，我说了发兵夺回流岩的想法，皇上支持我的一切决策。”楚翊平静道，“我本想积蓄几年再动手，可朝堂暮气沉沉，灰心丧意。这哪是养精蓄锐，是持续颓废。自去年大败，许多人质疑我一统天下的战略是错的，偏安半壁才是长久之计。有的官员，甚至提议马放南山，以示友好。这种绥靖的想法很危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楚翊想，最近就去展崇关，谋划出兵之事。当然，也见见那个小骗子。自休妻之后，他拼尽全力，却还是放不下。
“王爷又清减了。”
楚翊抬起清贵瘦削的脸，笑了笑，说忙的，食少而事繁。
瘦了之后，他的眉骨变得凌厉，敛着幽深的双眸。眸中锁着愁绪，像夜色里翻涌的海。
“不然，我给你说门亲事？”已经知晓一切的袁鹏笑道。
楚翊轻轻摇头，然后头就被打歪了。他还以为是记恨他的前丈母娘溜出了王府，扭头却看见，四舅被怒火扭曲的脸。
“说亲？亲个屁！”四舅抡起巴掌，又朝他头上招呼，声嘶力竭：“你给我把小五接回来！接回来！你被骗了，知不知道？！”
楚翊躲避着，淡淡道：“我这半辈子，都在被他骗。”
“你被外人骗了！”
袁鹏同样算是楚翊的舅舅，面对这“和睦”的家庭氛围，不禁看愣了。
见王爷挨打，有失体面，罗雨贴心地抬起手臂，挡住袁鹏的视线。请他先离开，改日再叙。
楚翊的衣领被揪成一团，他看着四舅苦涩的神情，对方哽咽的话语如一记又一记重拳，随着怒吼袭来：
“自始至终，我都和小五关在一起！他自己都没屈服，怎会去山洞外喊话，劝降你？你错了，被耍了！你好糊涂！人家随便找个声音和小五相似的人，就把你糊弄了！”
忽的一下，楚翊的心荡到了胸腔之外。
他蓦然想起吴霜提到，流岩失守之前，有个和自己说话声一模一样的男人，假扮自己进了城，趁乱操纵战局。
也许，就是那人模仿小五的嗓音，向他喊话！
一定是！
楚翊眼前闪过他们的最后一面，和那哀切的含泪眼眸。
小五无措地说着“对不起”，却不知自己为何而悲愤。小五以为，自己恨的是泄露作战部署。殊不知，他更恨小五感情上的彻底背叛。
他始终以为，那句“回头”只是一瞬的怜悯，而非冲破心底的爱意。
阴差阳错，大错特错！
楚翊压下即刻启程的冲动，嘴硬道：“就算是我误会小五了，可他出卖军情，致使我全盘皆输。现在，我把他叫回来就好了。”
“是人就会犯错，何况你的敌人，是他的家国！”陈为有些喘不过气，坐了下去，抬眼瞪着外甥，“他已赎过罪了，救了你，还把我和罗雨送回家。丢城失地，是多方因素，不单单因为他一人。”
“救我？”楚翊一怔。
“你以为，你如今安然无恙地在这喝茶，是凭幸运？是凭他的爱！”
陈为抄起茶盏丢了过去，泪和茶水一齐落下：“小五知道你躲在哪，但他没说。他们折磨了他一夜，他都没说啊！美玉一样的人，都要碎了！你知不知道，连你逃命骑的马，都是他拼死留给你的。你小子还骗我，说跟他和好了，我以为你知道这些。他身处地狱也没忘记爱你，你怎能把他丢开！”
楚翊左右晃了两下，仿佛正在被撕裂，脸和嘴唇褪去血色。
“你有没有看见他的手，为什么不牵起他的手！”陈为起身一扑，给了外甥一拳，流泪嘶吼：
“就算你不知道这些，可他有勇气改过，有勇气回来，为什么你没有勇气拥抱他！然后问个明白！我可以不认你这个外甥，但小五，永远是我外甥媳妇！”
楚翊咬住破了的下唇，退了几步，撞在水榭的柱子。血漫进嘴里，是苦涩的。再苦，也不及小五受的苦。
他看见小五的手似乎伤了，他看见了，可是他没问啊！没问啊！
他任凭自己的怒火蔓延，灼伤一个本就伤痕累累的人。
用一封休书，来挽回可笑的自尊，也封死了小五的所有解释。若换成一个拥抱，一切都会不同。
“我都做了什么啊……”悔恨撕咬着楚翊的心，他猛然转身，一拳捶在柱子，又掩面而泣。
“捶它干啥，该捶你自己！”四舅在背后破口大骂，“你觉得小五不爱你，就整个休书当盔甲，连多问一句都不敢！放了我俩的，是一位夏公公，人家宦官都比你像个爷们儿，比你有勇气！”
罗雨心如刀绞，去堵陈为的嘴：“舅老爷，别骂了！骂得王爷自宫了怎么办！下面，我来讲个笑话，从前——”
刚开个头，就见楚翊粗暴地拭去眼泪，阔步走出水榭：“我去找他！现在就动身，去牵起他的手，问个究竟！”
四舅也追来，破涕为笑：“带上我，我好想我外甥媳妇。他被充军，肯定吃了很多苦。”
“吴霜和他的旧部都在那边，只要他开口，会得到照顾。”楚翊越走越快。
“你是第一天认识小五吗？”四舅一针见血，“他是多骄傲的人，不会求助的。你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点。”
楚翊凄凉地笑了笑。
“王爷也很难。”紧随其后的罗雨贴心道，“就别往他心上插刀子了。”
“他只是吃不下、睡不好，小五呢？可能连吃的和床都没有。”陈为没好气地嘟囔。
“快点赶路，几天就到展崇关了。”罗雨畅想着，开心得一跃而起，“到时，把误会解开，王爷跟王妃咻的一下就和好了！”
罗雨的这份期待，随着行程逐渐放大。望见展崇关的城楼时，他按捺不住，一个可以慨然赴死的硬汉竟哭了。
楚翊问，既然你如此期盼我们和好，怎么从不劝我，也不提起王妃？
罗雨真挚地说，不提，是谨遵钧命。不劝，是相信王爷英明睿断。知道何时去爱人，如何去爱人。
楚翊觉得，这小子在幽默地讽刺自己。
路旁田野辽阔，已经为春种而翻耕过。想到也许是谪发军翻的地，小五那双能征惯战的手也埋没于锄头和泥土，他心头便泛起悔恨。
愤怒和阴差阳错，害他休了最爱他的人。过错已成过往，既然依旧相爱，那就把话说开，好好过完这一辈子。
进城之后，楚翊先与吴霜会面。
他不知怎么开口，跟她讲“九婶”就在罪役营。于是先聊起他对小五的误会，来自朝堂的压力，和自己的决策。

第315章 九爷，请自重
“眼下，八成的州府已将新政落实，国库后继有力。为振奋人心，我决意夺回流岩。根据战况，若有机会，再更进一步。”
楚翊注视着神情认真，眉头微蹙的女将军，“齐帝大婚，叶霖父子都在兆安。当初兵变，叶家至少带走三万精兵，现在还驻扎在兆安一带，为新君壮势，稳固皇权。现在，重云、流岩一带有约七万齐军，从周边州府还能调来三四万，留守的是叶家老四。这是难得的机遇！但是，攻城代价太大，我想智取。”
“怎么取？”吴霜果敢一笑，“我早就想打回去，一雪前耻了。”
“没想好。”楚翊靠近厅堂内悬挂的地图，手指点在流岩与展崇关之间的一座县城，“不过，首先要夺回泰顺县，缩短未来的补给线，也能提振士气。”
吴霜踱到地图前，负手而立，沉吟着点头。忽问：“九叔，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撞到了。”楚翊摸着颧骨处淡淡的淤痕，攥紧拳头，有些局促道，“我想找——”
“报！”门外响起传令兵高亢的通禀。
楚翊摆摆手，示意吴霜先处理军务。吴霜命传令兵进门，对方呈上一沓纸：“禀将军，昨夜罪役营死了三个谪发军，这是审问的口供。您过目之后，案件方能具结。”
“三个？”人命关天，吴霜神情严峻，立即翻阅供词。
“有个叫叶小五的嫌疑较大。”
闻言，楚翊像要吃了供纸似的猛然凑近，看见了小五的名字。吴霜惊愕地看向他，似乎在问：我九婶怎在罪役营？你疯了，把老婆发配了？
她急道：“把他带来，我当面问问。”
“那人就在门外，正要面见吴将军呢。”传令兵有些不屑地嗤笑，“他夸口，能兵不血刃拿下泰顺县。”
“快请他进来。”
吴霜话音未落，楚翊像窃贼似的一阵慌乱，闪身到地图之后。夜夜梦见这小骗子，此刻却又怕见面。
他露出半只眼窥视，只见被他休了的少年大踏步迈进门槛，如一股熔岩般淹过他的心，令他焦灼窒息。
不，小五不再是少年了。
他长发绾髻，以布带为冠，显得颈项修长如枝。昨夜，是他二十岁的生日，楚翊没赶上。他的个子又窜了一截，瘦削挺拔的身躯，裹着一件缝有“囚”字的旧军服。
灰扑扑的旧衣，难掩其英姿。那锐利夺目的俊美，如夏日烈阳下出鞘的刀锋。
“他瘦了好多……”
楚翊口干舌燥，刚想露面，只听吴霜和善地开口：“九婶请坐，我已知道你和九叔的故事了。我竟不知，你在罪役营受苦，怎么不早来找我？”
“吴将军，我与你九叔没关系了。如今的我，只是个有抱负的谪发军，不是你的九婶。”
小五淡漠的回应，拴住了楚翊的双脚。地图下方是一排花架，他的腿与木架融为一体，僵硬地戳着。
他隔着隐隐透光的地图，注视小五被山川河流割裂的朦胧的轮廓。
小五没有落座，清澈的声音顿挫有力：“那三个人怎么死的，我没看清，我有更重要的事与将军商谈。”
“九婶请讲。”吴霜有礼道。
“我要用罪役营这百人，攻下展崇关以西被齐军占领的泰顺县。”听起来确实是在夸口，但语气格外从容，“此城地处要道，想反攻流岩，这是第一口要啃的。”
“为何现在动手？”吴霜回眸瞥向地图，也在看躲在后头的人，神色微妙。
“因为这是最好的时机，一旦错过，几年都不会再有。我父兄都在兆安，还带走了几万精兵。齐帝大婚过后，他们就要回来了。”
小五很笃定。楚翊忍不住，又露出半只眼，偷窥和自己心窍相通的人，自己丢失的软肋。
“我为何要用罪役营的人？”吴霜发问。
“因为，我的人能用最小的代价夺下泰顺县，甚至兵不血刃。不过，这个计策，只对这样驻军几千的小城奏效。”
“兵不血刃？”吴霜震惊地咋舌，起身来到巨幅挂图前，诚心请教：“愿闻高见。”
楚翊收回视线，又躲了起来。
“打下这不难，但我有条件。”一阵沉稳的脚步靠近，楚翊隐约看见小五的手指点在图上，在泰顺县的方位画了个圈。
他也探出指尖，小心翼翼，与对方的手指隔图相碰。刹那间，心里卷起狂风。
为什么，那天不多问问。
为什么，一见面就甩出休书。
为什么，要把心爱的人丢进泥潭。
他含着泪，静静听着小五的条件。那语气自信却不傲慢，张扬而不狂妄。
“一，我的三个兄弟，于章远、宋卓和司贤，在北边七八十里的铜矿，先把他们接回来给我打下手。
二，打下泰顺县，罪役营所有人脱离罪籍，转成军籍。并且，我要恢复军职，还统率我在顺都时那一营兵马，一千四百三十八人。
三，我会助吴将军夺回流岩，一旦成功，我要在你的手下做个总镇，至少领兵五千。”
他顿了一顿，锐气逼人：“在下愿立军令状！五日之内，若不能智取泰顺县，甘愿赔上人头。”
“晚辈不敢要你的头。”吴霜打趣，“你是我九婶，又不是九头怪。”
叶星辞也挑了挑嘴角。
吴霜又道：“你可是叶家的人，为何要帮大昌？”
“我在帮江南百姓。”叶星辞目光如炬，炙烤着地图上的山川，“我彻底想通了，齐国新君不仁，我要以战止戈。令天下归一，永熄战火。”
吴霜认可地点头，反问：“你曾出卖机密，致使九叔的谋划全盘落空，你怎知我会信任你？”
“因为吴将军爱兵如子，你重用我，能少死很多人。”叶星辞笃定道，“受立场所迫，我犯过错，也尝到了苦果。但我会证明，我值得你的信任。”
年长他近十岁的女将飒爽一笑，略作思忖，忽道：“九叔，你怎么看？”
“什么——”叶星辞双目圆睁，心口骤缩，见一道常在梦中浮现的身影闪出。男人何时会了仙术，利用地图从顺都凭空传送而来？
紧接着，他才反应过来，男人始终在这。
看着三个多月未见的心上人，叶星辞晃了一下，感觉有只滚烫的手抠住了他的心。爱恨一涌而出，交织纠缠。
他下意识整了整衣襟。他本不在意衣着，可是此刻，破旧衣裳上的“囚”字，令他局促。他很快镇定，俯首拱手：“参见王爷。”
楚翊一把捧住那双手，急切地拽到眼前，像要吃下去。每个指甲的甲面都粗糙无光，重长的指甲就是这样，要过很久才恢复光泽。
但是很坚硬，一如它们主人此刻的神情。
“九爷，请自重。”叶星辞皱眉，奋力抽回手，退了一步。手上残留的余温令他战栗，贪恋又愠怒。
他看见男人漂亮的耳朵红了，该死，真想把它们揪下来。
楚翊来做什么？在自己爬出低谷时，及时赶到，来扶最后一把？然后说：看，我救了你，多亏有我。
春天到了，雪融了，万物复苏，心也软了？
“说正事。”叶星辞故意面露嫌弃，把手在衣摆蹭了蹭，“我提的条件，九爷也听见了。你是一言九鼎的摄政王，拿个主意吧。”
“我同意。”楚翊很果断。
“好，我立军令状！”叶星辞环顾室内，走到桌案旁，摊开纸张，提笔蘸墨，“五天，拿不下泰顺县，把脑袋给你。”
“我来这，不是想要你的脑袋。”楚翊攥住那运笔如飞的手腕，盯着那些黯淡的指甲，“你不必立军令状，尽力就好。”
“除了脑袋，我给不了你别的。这是我自己找的出路，无需九爷拦路做人情。”叶星辞轻轻拂开男人的手，再度落笔。
他要按原计划，凭胆魄建功，而非仰赖地鼠般突然冒头的前夫。
吹干墨迹，他把军令状交给吴霜，请她召来军法处和考功处的长官，同做见证。日后，也好凭此赏罚。
吴霜瞥一眼脸色发青的九叔，她压下笑意，召传令兵进门，命其将这份军令状给各部将领传阅，并录入军法处备案。

第316章 夫妻争锋
楚翊朝她眨了眨眼，用锐利的眼神表示质疑。
“九叔，不仅是朝堂百官，从流岩撤回的十多万兵马，也士气低迷。”吴霜的表情变得冷峻，“我想让他们亲眼领略，一个谪发军的蓬勃自信！用这份军令状，狠狠敲他们一棒子！”
她看向叶星辞，赞许一笑：“我从军十年，与无数好男儿并肩为战。而你，是第一个敢立军令状的！”
“置之死地而后生。”叶星辞喉头发酸，感激她的肯定。
“五天，你的罪役营攻不下泰顺县，莫怪军法无情，我可不会徇私。”吴霜朝楚翊耸了耸肩，像在说：不过，九叔你可以护短哦。
她朝门口退去，“我看九叔很急，不如，你们就地把话说开吧。”
房门开合，吴霜走了，偌大的厅堂陷入死寂。
叶星辞垂眸，几乎听得见自己的血液在奔涌，仿若洪水，冲得心跳越来越急。
他看见楚翊的脚朝前迈了一步，他同步退后，冷冷地抬眼，因刻意维持平静而有些咄咄逼人：“九爷何事？你该不会，是来拯救我的？我是不是该哭一场，诉诉苦，以彰显你没白来一趟？”
“我脸上的伤，是四舅揍的。”楚翊轻声开口，又指指腰带上鲜红的朱砂圆珠，没话找话似的，“本命年到了，驱邪避凶，呵呵。”
“我并不好奇。”叶星辞飞速一扫，又移开视线。
“你还好吗？”
“我是个贼配军，亲娘还被软禁了，当然过得不好。”叶星辞挺直脊背，不卑不亢，“不过，我挺过来了。讨厌的人，我杀了。想要的，我自会争。”
“我——”
“若是私事，就别说了，我跟九爷只有公事。”他斩断男人的话，傲睨对方，“我没完成军令状，你别偏袒我。我做到了，也不用多给，秉公就好。”
他瞄着那对发红的耳朵，感到一种呛水般的窒息。
“小五，我对你，有一些阴差阳错的误会。”楚翊双目渐红，忽然张开双臂，放肆地拥了过来。
叶星辞陷在思之如狂的气息里，很想沉沦，却咬牙反抗。楚翊消瘦了，身上比脸上瘦得更多。
“别动！不然，我就嚷嚷你要行刺我！”
叶星辞恼火地叹气，垂下双手，行尸般任由男人抱着。
“我才知道，事情的全貌。你犯了错，而我也错了……”楚翊说清了一切误会，两条胳膊上了锁似的，牢牢箍着怀中人，“对不起，对不起……”
叶星辞感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颈侧。
他不笨。寥寥几句，他便听懂了。
原来，夏小满私放自己的那一夜，被风吹散的没听清的提醒，就是这个——太子找人假扮你，在峡谷毁了你们夫妻最后的情分。
好狠毒啊。
叶星辞终于理解了楚翊的愤恨，却异常平静：“九爷，你先放开我。”
“我不！”
怀抱收得更紧，像溺水者抓着救命稻草。
“有些话，要看着彼此的眼睛来说。”叶星辞缓慢而坚定地挣开男人的手臂，望进对方蒙着泪的双眸，“对不起，我骗了你。关于我，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
“小骗子，你还有没有事瞒着我？”楚翊凶狠而委屈。
叶星辞轻轻摇头。
“为何出卖我，你有何苦衷？”
“第二次去峡谷探路的前夜，我得知四哥受伤了，就去看他。”叶星辞蹙眉垂眸，陷入痛苦的回忆，“兄弟里，我和四哥最亲。他胳膊断了一条，脸也破相了，却还要奋战。按照你的计划打下去，我怕四哥会死。当时，所有人都在逼我，说出你的计划。想生擒你，换回流岩。父亲，兄长，曾经的朋友……连帐外的歌声，都在逼我。我站在悬崖边，无数的手在推我。所以，我迈出了那一步。然而，最后关头，我又提醒了你。我落得两头不是人，进退失据。我对不住你，也付出了代价。”
听罢，楚翊长叹一口气：“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坦白，却硬生生拖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在无法挽回之前，我不知道那些机会的可贵。”
楚翊凝望着心上人，咽下苦果，释然道：“我原谅你。”
“感激不尽。”叶星辞客气地颔首，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刚才你说，我们都犯了错。是啊，你好绝情。”
他歪了歪头，“我理解你，但绝不原谅你。”
楚翊像挨了一闷棍，双眼恍惚一瞬，才再度定在叶星辞身上。他无措地摊了摊手，像一个半途而废的拥抱。
来时一路，他都在憧憬这一刻。澄清误解，热烈相拥。
他爱小五，小五爱他。他们会回到一个被窝，彻夜说悄悄话，吻去彼此的泪。
这些遐想相伴多日，像海上弥漫的大雾，掩去了凶险。当幻梦破灭，滔天的悔恨和无助汹涌而来，冲得他摇摇欲坠。
大颗泪珠，悬在楚翊的下睫。他几次张嘴，喉咙又酸又胀，哽得说不出话，只能急促地呼吸。
此刻，他才明白小五迈进家门，却被休书堵住解释时的难过。
小五也像他一样，憧憬了漫漫一路啊！小五也曾渴望这个拥抱啊！
原来，真正痛彻心扉的时刻，不是意识到自己错了。而是惊觉，回不去了。
时光倒流吧，回到那一天吧……
楚翊垂眸，落下了那一滴，本该用来迎接爱人回家的泪。
“你问完了，该我问你。”
叶星辞紧盯男人，他竭力平静，但这些字还是像咬碎了的穿心莲，在嘴里爆出极致的苦。
“我回家那天，你可以问我方才那些，为什么不？你没问我在想什么，经历了什么，有何苦衷。我也来不及解释，便见到一纸休书。匆匆过眼，字字刻骨！”
楚翊很坦诚：“误会和怒火，蚕食了我的理智。”
“是啊，因为外人的离间，你以为，我根本没爱过你。然后，你也收回了你的爱。”叶星辞以手抚心，颤声质问，“可是，你为什么会轻信？在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关头，那么多的缠绵，在我助你躲过埋伏之后，你为什么会轻信？为什么！我怎么可能，做出那样无耻的事！”
“小五，你在混淆黑白，我不是全知的老天爷。”楚翊蹙眉，抹了把泪，“当时的情形，换做是你，一样会信！”
“我不会！”叶星辞猛地扯开衣裳，露出臂膀和肋骨密布的点状疤痕，那是铁签穿刺的痕迹，“我挺过了考验，而你没有。”
楚翊目光顿柔，心痛如割。
“小五，你我面临的考验，不一样。”他抬起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去触碰那些伤痕，“把你赶走时，我不知你受伤了，将来我会为你报仇！为什么要硬扛？就算我被擒，也不见得就是末路。”
“你说为什么？”叶星辞双肩一振，拢起衣襟。
“你爱我。”楚翊喃喃道。
“可惜，在我最爱你的时候，你正恨我入骨。”叶星辞指着男人，低吼着发泄愤懑：
“三年！我三年没见到娘了！我天天对你念叨，你知道我多想她。可是，你竟不让我见她一面，还用她威胁我？满世界，我最爱你们两个，你却拿她来伤害我！你混蛋！”
他红着眼，但没有流泪，用火炭般的目光灼烧着男人悲切的脸：
“你在军中待过，知道罪役营有多苦，却还是把我丢在这煎熬度日！饭都吃不饱！整个冬天，你都没来问一句方才的话：小五，你有何苦衷？如今，你从四舅那得知，我为你遭了大罪，还拼命救你，是真心对你。哦，你又舍不得这份真心了，想找回来！把金子丢在地上，是会丢的！”
他知道，他在偏袒自己。
人总是栖息于，使自己最舒适的那根枝桠。
可他不想再讲理，这又不是衙门。他只想发泄，像刺猬一样，去刺痛来抱他的人。
“小五，你好蛮横。”楚翊温柔地苦笑，“刚才，你还怪我轻信他人的算计，此刻却又轻信于你自己的胡乱揣测。没关系，夫妻之间只讲情，不说理。我从没收回对你的爱，我只是……压抑着。”
“你冬眠了？春天到了，你才醒？”叶星辞别扭地转过头，不去看男人，“我问你，若没有四舅澄清误会，你打算何年何月来看我一眼？”
“晚几天。”楚翊立即回应。
叶星辞轻哼一声，以示不信。可心底，万分确信。这可是会为爱抛下一切，和自己一起翻雪山的人。到底，是自己先对不住他。
“我放不下你。”楚翊缓步走近，“就算没有四舅的偶然推动，我也会来找你。我爱你，是命定的，而非取决于一个巧合。”
叶星辞正出神，感觉温热的呼吸凑近了。他掰着男人的下巴，让这个吻陡然拐弯，落了空。
他无法释怀。
至少，目前如此。
“二心不同，一世姻缘，于今绝矣。”他后退着，嘴角浮起轻浅的笑，淡淡复诵那封休书。飘逸的字，杀人的刀。
“小五，只许你犯错，不许我犯错？”楚翊步步紧随。
“你释怀，我就也得释怀？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决定，这并不冲突。”叶星辞压抑地嘶吼，“你的休书行云流水，写下那些话时，你连手都没抖！你将我充军，还将我那一营兵也调来。你用我的梦想，来报复我，羞辱我！”
“可是，我的错，是你的错导致的。”
叶星辞咬了咬嘴唇，眸光闪烁，尖锐地反驳：“我的错，又从何而来？是因公主远嫁。为何远嫁？因世宗皇帝点名要她，想在敌人心口剜肉。你看，这又绕到你们老楚家头上了。”
楚翊无奈地歪头，没继续争辩。
他清了清喉咙，来缓解哽咽：“尽管吵吧，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也没指望你一天就消气。”
“谁跟你是两口子？我只知道，你在我心上割开了无数口子。”叶星辞干脆地转身，手搭上门，“先这样吧，我要回去部署战术了。”
“可以与我分享吗？”
叶星辞动作一顿，酸涩道：“抱歉九爷，我暂时找不回这种冲动。”

第317章 有娘的孩子像块宝
从前，爱与快乐相关。
他看到、想到有趣的，都急于跟楚翊分享，想勾起对方的笑。此刻，他也很想和男人说说，公主当官娶妻的离奇事。
可是，一见楚翊的脸，他就想起那封休书，和自己受的苦。苦水，随着连月来的残羹冷炙往上反，叫人焦躁懊恼。
爱与痛苦挂钩，故而越思念，越逃避。
“小五，我很想把命给你，只要你能消气。”
男人哽咽的话语，勾得叶星辞回头。
“可是，我要留着它做大事。”楚翊从桌案抄起一把锋利的裁纸刀，调转刀柄，递了过来，“你把我的手砍了吧，它写了休书。”
他挽起衣袖，将右手横在半空。
叶星辞攥着刀，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又在刀刃触及肌肤时猛然收力。
楚翊抖了一下，但没躲。
当啷，叶星辞丢了刀，含泪剜了男人一眼。狡猾又真诚，不愧是做大事的人。只用一招，就试出自己的心是软是硬。
“我去忙了。”
“日子还长着。想砍手，余生随时奉陪。”楚翊平静地帮忙开门，“你千里迢迢，带四舅和罗雨回家，我很感激。”
“是送，不是带。”叶星辞淡淡道，“在我抵达之前，宁王府就不再是我的家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而已。我救他们，也不是为了讨好你，而是因为他们是我的亲朋。”
他眉头一蹙，揶揄地扯起嘴角：“不对，九爷真的感激我吗？我怎记得你说，我最好的归宿，是死在江水里，或雪山上。”
“只许你骗我，不许我说气话？”楚翊豁达道，“你也狠狠骂我一顿好了。”
“吃不饱，骂不动。”叶星辞迈出门槛，迎着刺目春光眯了眯眼，大步穿过庭院，走向仪门。
“留步。”楚翊追着道，“我带了你的老相识，见见吧？”
这话栓柱了叶星辞的脚，他点了点头。忽听一声欢呼，罗雨从旁冲了过来，开心地打量他：“王妃，多谢救命之恩！”
叶星辞拍拍对方的肩，粲然一笑。
楚翊像一朵向阳花似的，把脑袋巴巴地凑过去，也接受这灿烂笑容的照耀。目光相遇，叶星辞倏然敛起笑意，乌云遮面。
罗雨没看见王妃变脸，围着二人蹦跳转圈，欣喜若狂：“晚上摆一桌，庆祝一下吧！哦啦啦，和好喽！”
叶星辞瞥一眼尴尬得直咬牙的前夫，退了一步，让罗雨围着他家王爷一人转。
罗雨以为王妃害羞，又把他推到王爷身边，再度变成二人转。
“别跳了，晕了。”楚翊局促地咬了咬嘴唇，“既然罗雨都提了，我们就给他个面子吧。摆一桌，喝几杯，顺便多聊聊。”
“为何而吃席？为你我的感情，办个白事吗？”叶星辞淡漠地耸耸肩，“哦，这个你在行。听说你还会吹唢呐呢，可以来一段。”
动如脱兔的罗雨瞬间失去动力，定在一旁。他面露苦涩，又险些被王妃的幽默逼得笑出来，痛苦地抿着嘴唇。
楚翊黯然，叹了口气。
“不是说，有老相识？劳驾九爷引路。”叶星辞抬手恭请。
他随楚翊往衙署的深处走，越走越幽僻。罗雨也不知去向，刻意留他们独处。
并肩而行，他发现自己几乎与楚翊一样高了。由于消瘦，男人的侧脸轮廓更深，透着越冬后的苍白，清清冷冷。
“九爷要把我带哪去？”
“我住得僻静。”
僻静？可别偷袭老子的屁股。叶星辞想着，小腹一热，紧了紧裤子。饥饿和疲惫，令他禁欲已久。偶有冲动，也受到大通铺的限制，无法施展。
“为什么杀人？”楚翊问。
“吃了点亏，生气了。”叶星辞淡淡扫去一眼。男人在等他说具体经过，他耸耸肩：“没什么要紧，三个臭虫罢了，不值得多费口舌。九爷来晚了，仇我自己报了。”
“你从家里带走的那件东西，是什么？”楚翊轻声问。
“一点体己钱。”
是夫妻结发的信物啊，混蛋！其实，也不怪楚翊忘了，那始终是叶星辞保管。不过，心底还是泛起丝丝失落。
“我很怕，你带走了与我无关的东西。”楚翊放轻声音，流露出脆弱，“人家说，我中了一个漫长的美人计，我崩溃了。可是很多个夜里，我一个人发呆时，甚至宁愿这场算计继续下去。我还想中计，想有老婆，假的也好。”
叶星辞心口蓦地一痛，含恨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是啊，我很容易上当。不然，怎会被你骗了半辈子。”
叶星辞心底涌起愧疚。
一只温暖的手牵了过来，他浑身一紧，慌乱地甩开。那手愈挫愈勇，再度出击：“别动，不然我就喊你要行刺我！”
“无赖。”叶星辞轻嗤一声，任由男人牵着，只当手不是自己的。楚翊还给他号脉，诊断结果为：气血过旺，牛牛憋屈。
楚翊下榻的院落清幽雅致，假山错落，小径蜿蜒，杏树藏春。再过不久，便是满庭芳菲了。
一个俊朗少年正负手漫步，见了叶星辞，他咧开嘴哭嚎相迎：“外甥媳妇，你怎么瘦成这样！”
叶星辞鼻子一酸，握住四舅的手，问他身体如何。
“叶小将军！”子苓她们四个姑娘，还有福全福谦，也从房里鱼贯而出。每人都又哭又笑，围着他转。
“小五？”随着一声殷切的呼唤，一道纤细的身影轻盈地闪出正房，“小五，我的儿！”
“娘——”
一瞬间，叶星辞被滔天的欣喜淹没。他狂奔过去，一步窜上台阶，险些把娘撞个跟头。
真的是娘，不是梦！
整整三年，终于和娘重逢！她气色红润，比分别时胖了点，只是眉目间带着跋涉后的疲惫。
叶星辞紧紧抱住娘，下巴搭在她头顶，被横七竖八的珠钗硌着。他惊觉娘很矮，不，是自己变得高大了。
有娘真好。她双臂一环，他便有了家。
“娘，我想死你了！你是从我梦里溜出来的吗？”积蓄的思念终于找到出口，泪水随之狂涌。他瞥一眼楚翊，强忍嚎啕的冲动，不想展露脆弱。
哼，我是成年男人了……我进屋再哭。
“小五，为娘给你做了好多衣裳。这回，你别给别人穿。”李姨娘搂着长大成人的儿子，笑着啜泣，“你昨天过生日，可惜娘没翅膀，没赶上。”
“来，我们进屋说。”
叶星辞牵着娘的手进门，随后“砰”的跪地痛哭：“我没照顾好娘，叫你被那小子软禁在府里，不见天日。”
“娘过得挺好，比你强多了。”李姨娘一边用手帕拭泪，一边扶起儿子，“吃穿都好，好几个人服侍，不高兴了就去骂一骂宁王，他从不还嘴。”
“哦，这样……”
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啊。叶星辞眨眨眼，抹了把泪，起身和娘来到窗边的软榻，并排落座，四手相握。
他滔滔不绝，恨不得再长出一张嘴。旧嘴来说思念，新嘴只喊“娘”。
聊了半晌，娘拧着眉头，打量他的破衣服：“这写的什么，因？那谁是‘果’。”
“娘，这念囚。”叶星辞纠正，“囚犯的囚。”
“去逑！快把这破衣服脱了，穿娘做的新衣。”李姨娘抱来厚厚一摞东西，远远高过她头顶，看起来像杂耍艺人。
薄厚的袍子、剑袖、罩衫、斗篷，各色裤子，几双靴子……边角料做的腰带、手帕、小荷包。
娘做了好多衣裳。
叶星辞眼圈通红，却拒绝道：“我先不能更衣，不然没法融入罪役营的弟兄了，我还仰仗他们去智取一座县城。”
他说了军令状一事，娘没责备他鲁莽，反倒说：“我儿真有胆魄，娘支持你。想建功立业就自己争，不靠那小子。”
提起宁王，她气不打一处来：“自称是我女婿，却不干女婿的事，就是不告诉我你在哪。还是王爷呢，阎王爷差不多！我骂他，他还笑，脸皮比我给你纳的鞋底都厚。”
叶星辞动了动嘴角，说宁王也有难处。
“娘想你，就裁衣服。不知不觉，做了这么多。”娘拿起一件月白的长袍，在他身上比量，“试试，不穿也试试。”
于是，叶星辞闪到屏风后，挨件衣裳试给娘看。娘秀丽的双目弯起来，盛满柔柔的光，像幼时睡的摇篮。
沐浴在娘的凝视中，叶星辞幸福极了，又换回旧衣，扑到娘身边说话。这时，他才留意娘的腹部微微隆起。他吓了一跳，以为娘病了，肚子浮肿。
“不是病灶。”娘抚了抚小腹，微微一笑，“这是你弟弟或妹妹。住进那破女婿的破府邸，我才发现。”
叶星辞嗔怪不该长途颠簸，娘却说，已经很稳定了。
她的神色喜悦而温柔：“我对你父亲没什么感情，但我爱你，也爱肚子里的小家伙。娘是孤女，想要亲人，只能自己生。”
叶星辞握住娘的手。娘自小就被卖来卖去，十几岁到了兵部侍郎府上，在那遇见了父亲。
他困惑道：“怎会没感情，你不是最仰慕父亲吗？”
“谁仰慕他？”李姨娘眼珠一翻，“反正，我也不打算回去了，告诉你也没什么。那年，他来兵部侍郎府上宴饮，我歌舞陪侍，他多饮了几杯……后来，年长的仆妇安慰我：这是王侯将相的恩宠，不叫强迫。之后，就怀了你。你父亲舍不得血脉，又看不上我。碍于名声，就编个美人爱英雄的故事，把我带回府。你出生后，他死要面子，硬说你是早产儿。”
叶星辞黯然。
原来，娘也身不由己。这一困，就是二十年。
李姨娘捏了捏儿子的脸，狡黠一笑，“上次他回家，我处处捧着他、说好话，求他带我一起去重云关。当时，我就决定偷偷去北方找你了，嘻嘻。谁知，跟你错过了。”
叶星辞让娘好好休息，他要回营去了。
娘不舍，却没留他，拍着他的背鼓励道：“去吧，就算你穿个‘囚’，娘也以你为豪！”
出了门，叶星辞本想直接离开，又被楚翊叫住。

第318章 光棍的著作
男人说，还有老相识。
难道……叶星辞心里悬着喜悦，来到后院，只见一匹神骏白马拴在树上。那股喜悦陡然冲出喉头：“雪球儿！”
他飞奔过去，搂住爱驹的脖子，用手指梳理它柔顺如云的长鬃。白马也发出哭泣般的断断续续的嘶叫，似在诉说思念。
这一天，他频频收获重逢之喜，像是老天对惨淡的二十岁生日的弥补。
“我骑来的。”楚翊走近淡淡道。
“辛苦了。”
“没事。”
“我跟雪球儿说话呢。”叶星辞瞥一眼男人，“谢了，这次是对你说的……你在哪找到它的？”
“逃亡路上，碰巧遇见的。真有缘的话，总会相遇。”楚翊也捋着白马的鬃毛，有意无意地触碰叶星辞的手指。
后者不动声色，换个地方摸。可是，那手却不依不饶，在马鬃中穿梭追逐。
二人默默地来回捋鬃毛，若有人懂马语，会听见雪球儿在说：我快秃嘞！
片刻之后，夹在中间的白马往后退了一步。失去阻隔，蓦然面对面，叶星辞有点无措，眼神乱飘，像被猎犬追逐的兔子。比起那张魂牵梦萦的俊脸，还是雪球儿的马脸更可爱。
“本来能早两天到，顾及我岳母的身体，路上没赶得太急。”
叶星辞瞪一眼信口认丈母娘的男人：“别管我娘叫岳母。”
楚翊轻松道：“那你还管我舅叫舅呢！”
“虽然我们分开了，但四舅永远是我的家人。”
“四舅也这么说。”楚翊笑了笑，随手抄起立在树下的长柄硬毛刷，为白马梳理被毛，“他说，就算没我这个外甥，你也是他外甥媳妇。记得吗，两年之前，他还处心积虑拆散我们呢。你的坚韧、才能和胆魄，折服了他。”
说到这，楚翊正好梳理到马屁。
叶星辞淡淡瞟去一眼：“少拍马屁，当心惊了马。”
这时，他才注意到马鞍上拴着的包裹。扯开一角，他的鼍皮战甲露了出来。
他喉头一酸，又看向鞍下钩悬的长枪。枪尖打磨过，银亮生寒。锋芒刺透春光，撑满了心脏。
他斗志盎然地握住枪杆，又倏然松了手，侧目躲闪。
该死，还是不太行。慢慢来吧。
“怎么了？”楚翊留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叶星辞镇定自若。
楚翊瞥一眼锐利的枪头，又看向心上人那牛犊般倔强的神情，目光顿时溢满心疼。仿佛心的碎片，正从眼中流出。
他没再问，朝远处的罗雨挥了挥手。后者取来一个厚墩墩的木匣，楚翊拿在手里：“生辰吉乐，这是礼物，新修版《兵略》，我一笔一划写就、装订。”
“九爷，你……好有自信。”叶星辞嘟囔着，劈手夺过，随意夹在腋下。
“我们最初的缘分，就是源于我的自信。”
嗯，翻尼姑庵的墙，够自信……叶星辞挑了挑眉，请楚翊帮忙照看爱驹和兵器，干脆地告辞。
“去哪？”楚翊不舍地追来。
“我是贼配军，当然回罪役营啊。”叶星辞从容地伸出一个巴掌，“我可是立军令状了，只有五天时间，得抓紧部署。”
楚翊也抬手，顺势与人家十指相扣：“你立军令状，是故意气我。”
“哎！”叶星辞的脸扭曲得像揉皱了的美人图，疯狂甩手，“我决定立军令状时，又不知你在。九爷，自信过头，可就是自作多情了。”
“我知道。”楚翊垂眸瞧着被甩开的手，落寞而欣喜，“我躲在一旁，听你跟吴霜谈条件，那么有胆识。我知道，罪役营困不住你。我不是你的翅膀，只是一根羽毛。缺了我，你也一样飞。”
叶星辞心弦颤动，楚翊是最不了解他的人，不久前才知道他的真名。可是，楚翊又是世上把他看得最透的人。
这样的人，今生今世只会遇见一次。
不得不承认，楚翊的襟怀更洒落，能轻易释怀。
“男儿屈穷心不穷。”叶星辞藏起情绪，淡然一笑，“我只是，正在继续追逐，遇见你之前的梦想。”
“小五……”
“我有字了，九爷可以叫我骁武。”叶星辞意气飞扬地抬起下巴，很喜欢自己选的字。
“听上去差不多。”楚翊笑了。
“不再是小孩的小，是骁勇的骁。”叶星辞跑了两步，又回身提醒，“把阿远他们调回来，请九爷现在就安排人去办。”
回到罪役营，叶星辞得知吴霜已派人来过，告知众人不必再做苦力，还发了新衣和甲胄。
连带着，他立下军令状一事也传遍了。众人聚在营房前的空地，围着他反复确认：“万一没攻下那个泰顺县，是只砍你一个脑袋，不砍我们的？”
“没错。”叶星辞笑眯眯道。
“每人就一颗脑袋，你可别搞错了啊！比如，把‘斩了我’，写成‘斩了我等’。”
“放心，这笔买卖你们稳赚。”
大笨像一座小山似的，乖巧地蹲在叶星辞身边。听不懂，但很认真。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泰顺县。诸位大多是梁上君子，届时只需施展看家手艺，之后我自有办法……”叶星辞略做安排，并未透露计划全貌，“后面的，暂时保密。不是不信任诸位，是怕走漏了风声。”
他额外叮嘱：“若有人跟你们打听，我和那三个死人的过节，不许透露。”
又转向身边的大块头，柔和道：“大笨，你就跟着我，保护我就好。”
大笨摇摇头。
叶星辞笑了：“装哑巴的游戏结束了，你不用再摇头。”
大笨咧嘴说好。
怀里的匣子，像痒痒挠，搔着叶星辞的肋骨。他走进营房，坐回自己的铺位，开匣取书，却率先被下面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顶发冠，皮革嵌玉，刻有细致花纹。不过，略有瑕疵，也许是楚翊亲手做的。
叶星辞在头上比划一下，收入匣中，自语道：“八成，是用棺材铺里的工具做的，我才不戴。”
接着，他翻开新修版《兵略》，做首个读者。扉页一列秀逸的笔迹，闯入眼帘：赠爱妻小五。
他先挑起嘴角，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哼，妻个头，你个大光棍。”
对于旧版，叶星辞早已烂熟于心，轻易便读出其中不同。新版删减了不成熟的观点，增加了亲历的经验。
依旧分为“行、藏、动、静”四篇，在“动”篇中，作者提到喀留王城的佯攻之战。不足两千人，借夜色、旌旗、野物和火光，硬造出十倍阵仗。又借令人头疼的护城河反客为主，用掩护城池的屏障，将敌人困为孤岛。
务农因地制宜，作战因人成事。战争是国力的较量，归根结底，是人与人的对决。
不要高估或低估对手，而是根据情景，想对方之所想。环境会影响人的判断力，楚献忠其人十分狡诈，面对佯攻，却顷刻间上了当。
“嗯，总结得不错。这是在讲，从人性来制定战术。翻越雪山奇袭成功，就是最佳印证。”
人性……叶星辞翻书的动作一顿。
他似乎看见，楚翊困在死一般的黑暗中，饥渴交加，耳边却回荡着离间的诛心之言。
沉稳睿断的摄政王，不会轻信。但刚被发妻出卖的困兽，会的。
叶星辞想，楚翊是在最绝望的黑暗，和深切恨意的滋养中，生出休了我的念头。我亦是情势所逼，一步踏错。楚翊设身处地，才对我说出“原谅”。
叶星辞时而心疼前夫，时而心疼自己，还是难以释怀。心里乱糟糟，只想吃东西压一压。
“唉，烦死了，接着看书……”
书中，连火烧粮仓都写了，并注：早知磨坊一向须防火，直到小五以面粉烧毁粮仓，方悟其妙用。吾妻一向如此，所谓慧眼独具，便是将人人皆知之道理，向上向深看一层。
“你小子又拍马屁……”
叶星辞抬眼凝望半空，笑着出神。半晌，才继续阅览。
他连读多遍，直到夜幕落下，字迹模糊。他掌灯继续，心情像那些为春灌而疏通的水渠，愈发顺畅，汩汩地淌着清水。
他揉揉酸胀的双眼，再度翻到扉页，从那句“赠爱妻小五”看起。

第319章 咱俩没戏
忽然门帘一掀，涌进一连串杂沓的脚步，和兴奋的呼喊：“小五！”“叶小将军！”
叶星辞蓦然抬头，见三个瘦巴巴的家伙朝自己扑来，风尘罩面。他惊喜地大叫一声，双臂一张，与分别已久的伙伴热烈相拥。
四人抱成一团，鬼哭狼嚎地痛哭，像捅了狼窝。其他谪发军坐在通铺上看着，也感到开心。
“不行了，岔气了。”叶星辞捂着肚子坐下，招呼兄弟们也坐，“我以为，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见到你们！”
“九爷清早派人去矿场接我们，若非马车太慢，早就到了。”于章远笑道。
叶星辞心里一动：原来，早在自己去找吴霜之前，楚翊便去接他们了。
宋卓抹着喜悦的泪水：“听说，是奉王爷的钧命来提人，给我吓一跳！我以为，他琢磨了几个月，还是要杀我们。”
“杀你们？”叶星辞愕然。
“可不！他说，要把我们仨的脑袋送给……”宋卓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送给太子，九爷这是输急了。”
是吃醋了，叶星辞暗想，灌了一大缸根本不存在的醋。为了引楚翊现身，尹北望真是什么瞎话都敢编。从前，自己看的闲书，该不会都是他编的。
叶星辞耸耸肩：“早就没什么太子了。”
“啊，殿下被废了？”于章远惊讶地捂嘴。
“他继位了。”
“啊，圣上驾崩了？”宋卓也捂嘴。
“让位去做太上皇了。”
“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司贤摇头咋舌，“矿场消息闭塞，除了大石头，就是小石头。”接着，他双眼一亮：“我们都是太子的近卫，也能跟着升官吧？”
叶星辞目光一暗，叹了口气：“我先讲讲，发生了什么。那夜，你们告诉我，四哥受伤了，我进了齐军的营寨之后……”
讲完来龙去脉，他脸上浮起愧疚：
“对不起，由于我‘通敌’，你们恐怕没法升官。一露面，尹北望必会用你们的性命来威胁我。”
“太子他……”于章远面带纠结，咬了咬嘴唇，“皇上真的滥杀齐国村民，嫁祸昌军，挑起纷争？”
“没错，就是他干的。”叶星辞目光灼灼地环顾三个兄弟，“尹北望不是仁君。他会说，这些代价都值得，只要一统山河，再造社稷。其实，这只是他阴暗面的遮羞布。”
他清醒而通透，声音虽轻，却振聋发聩：
“卑劣的道路，绝不会通向宏伟的目标！以他不择手段的秉性，只会拖着整个齐国穷兵黩武。他做事，只看值不值，不分对与错！天下，断不能交给这样冷血不仁之人！”
另三人陷入沉思。
叶星辞了解他们的心思，坦然道：“我不想你们追随我征战，被江南发现，会牵连你们的家人。叶家势强，我没有这种顾虑。待我打下泰顺县，借着功劳，顺势提出放你们回江南去。别回兆安，偷偷与家人联系。”
宋卓和司贤先后点头。于章远犹豫过后，也含泪点了头，极为不舍。
做出决定后，每个人都松了口气，开始闲聊。
“对了，还有更离奇的！”叶星辞笑嘻嘻揽过三人的头，悄声说起偶遇公主扮男人当官娶妻一事，“昨夜，我去她家中做客，还见到她娘子了！”
三人惊得下巴几乎砸在肚皮，起初认为叶星辞梦游了，再三确认，才算相信。
“你跟公主，简直是照镜子。”于章远咧嘴调侃，“她夫人知道她是女人，肯定也会崩溃吧。”
这个意有所指的“也”，把叶星辞逗笑了。
“这几个月，可累死老子了。”宋卓幽怨道，“矿场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吃的都没从前拉的好。累得我，连放屁都没劲……我想，还好郑昆走得早，不用遭罪了。”
“是我连累了你们。”叶星辞红了眼眶，“我早该设法解救你们，可我这段日子浑浑噩噩，自救不暇。”
“没什么连不连累。我们是一起的，而你承担的最多。”于章远宽慰。
“子苓她们在哪个矿上？”宋卓好奇，“也累惨了吧。”
叶星辞道：“她们在王府服侍我娘。”
“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同样是骗子，为啥只有我们做苦役——”
“别说这些了。”于章远黯然叹气，“比起死去的罗雨，我们够幸运了……”
话音刚落，一道冷漠的声音从肩后越过来：“想我了？”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扭过头，齐刷刷一抖。
“忘了说，四舅和罗雨都没死。”不过，叶星辞的补充淹没在了惊叫中。
罗雨信步而来，嘴角含着淡淡的笑，一手握着腰间的刀，一手挨个捏于章远等人的脸：“呦，落膘了，在王府养的膘全掉了。可惜啊，目前卖不上价，过几个月再说。”
“滚，你养猪呢！”
“诶，猪说话了。”
来不及叙旧，便如往日般拌嘴。
叶星辞瞄见，有道熟悉的身影在门外闪了一下。他打个哈欠，故作不见。见状，罗雨凑近低语：“王妃，王爷找你有事，请你移步。这人多，他不方便进来。”
“什么事啊，我困了。”叶星辞漫不经心地低头玩指甲。
“那正好，王爷想带你进城睡觉。”罗雨用最淡的语气，说出最猛的话。
像一盆热水兜头淋下，叶星辞浑身一烫，双颊发红，羞恼地命令罗雨出去。
后者瞥一眼门口探头探脑的主人，摊了摊手，离开营房。紧接着，竟传来一声惊呼：“哎，九爷怎么吐血了！”
吐血？叶星辞心里一揪，踩了风火轮似的冲出去，正与楚翊撞个满怀。月色下，男人唇边不见血迹，却含着笑意：“你可真沉不住气。”
啧，中计了。
叶星辞左右看看，没什么人，也许是被支开了。他不冷不热地戏谑道：“你来干嘛，这地方可有虱子。”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楚翊转身招了招手，“丈母娘差我来找你，走吧，进城和她一起睡。”
叶星辞也想和娘谈心，跟了上去。
春寒料峭，他紧了紧领口。楚翊背对着他，没看见他的动作，却解下薄裘斗篷，转身裹住了他。
“我不冷。”叶星辞双手一撑，“最冷的时候，都过去了。”
“你怪我来得太迟，我听出来了。”楚翊不依不饶，硬是包饺子似的把人裹住，“刚才，我对你娘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她说：越看越碍眼，因为我本该抱孙子。”
叶星辞无声地笑笑，没再抖开斗篷，快步走着。有夜巡卫兵拦路盘问，罗雨冷冷地出示宁王府的腰牌，对方立即退避。
“书看了吗？”楚翊满怀期待。
“还没，没空。”如痴如醉读了大半天的人淡淡道。
楚翊试探：“也许，里面某些内容，和你拿下泰顺县的策略不谋而合。”
“别乱猜了，没有。”话一出口，叶星辞才发觉上当了，懊恼地咬住嘴唇。
果然，男人得意一笑：“哦，原来你认真读了。”
“粗读一遍而已。”叶星辞平静地找补。
“粗？”楚翊失落了，“好吧，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讨厌‘粗’，盼着‘细’。”
叶星辞嫌弃地“噫”了一声，瞄着对方俊逸如芝兰的侧脸。清茶般的月光，因荤话而变得粘稠，蜂蜜般流淌在黑夜里。
不能让这小子占我便宜，得扳回一局。叶星辞顽劣一笑：“你瘦了很多，肯定也细了不少吧。撒尿时小心啊，别扎到手。”
楚翊率先败下阵来，红着耳朵，闷声闷气地咕哝：“才没细呢。”
“咱俩也没戏。”叶星辞哼了一声，觉得这个谐音很妙。
接着，心底潮起悲哀。
他怎么了，竟以刺痛深爱的人为乐。他垂眸盯着楚翊身侧那微微摆动的手，近在咫尺，却鼓不起勇气握住。
就像，他握不住心爱的长枪。
那个暴露男儿身，还勇敢表露爱意的少年去哪了？
某一瞬间，他甚至猜想，楚翊还在报复他。假意和好，待他卸下心防，再捅他一刀。
“戏是人演的，有人就有戏。”楚翊不以为意，“我办过很多白事，见过曲终人散，咱们这样可不算。”

第320章 重新成亲，好吗？
进了城，又回到楚翊下榻的总督府署。
迈进白天进过的院子，叶星辞一心找娘，只听身后一声“接着”，一物飒飒破空袭来！
他下意识反手一握，触感冰冷，是他的长枪。他回眸，寒光刺进眼底，抵触感像一条蜈蚣，沿着手臂爬进心里。
他浑身痛痒，感觉自己体无完肤，而月光正如盐一样洒下来。
他平静地将兵器抛回：“我没空耍枪。”
“你不敢碰枪。”楚翊抬手接住，满眼疼惜，“你怕尖锐的东西。”
“你很细心嘛。”叶星辞怪声怪气地称赞。
“骁武，和我讲讲你的感受，我们一起迈过去。”说着，楚翊迈步靠近，轻柔地将长枪横在二人之间，犹如一道银色的裂痕。
叶星辞扭过脸，淡淡道：“一点小毛病而已，和着凉一样，很快就好了。”
“我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来拯救我！我的心伤过，却没死过！”骤然拔高的语调，把叶星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退了半步，为反应过激而不安。
几扇窗悄悄支起，又落下。住在西厢的四舅开了门，闪出半个身子，叹了口气。
叶星辞闪到庭院正中的假山阴影里，背靠山石，有些颓然：“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
“未来，我都会在。”
“我知道我错了，我活该。可你，你……怎么能……”
“你气我，没有无条件爱你。”楚翊也靠在一旁，侧着头，热切的目光几乎把黑夜烫出窟窿，“刚成亲时，你露馅了，我没为难你，还跟你当兄弟。你回家这一路都在盼着，这一回，我还是会包容你，可我没有。”
叶星辞觉得月光在闪动，原来，是眼睫在发颤。是啊，期盼落空了。直到此刻，他还在下坠。
“你很会分析嘛。”他又怪声怪气地夸赞。
“我当时的言行，是基于误会。”楚翊看向繁星流动的夜空，“可是，伤害是真实的，并不会随着误会解开就一下痊愈。就像我去报仇，发现砍错人了，那人流的血不会因此就倒流回伤口。我会尽力弥补，可……可你要给我机会。”
叶星辞盯着地面参差如獠牙的阴影，忽然冷笑：“楚逸之，这是不是你最新的报复？故意示好，再把我踩得更碎？你要彻底毁了我。”
他不肯轻易卸下昨夜刚刚披起的盔甲，尽管它已布满裂痕。
楚翊惊愕地提了口气，闪到他眼前，捧住他的头，似乎想看看是不是有小人在脑海里闹海：“你怎会这么想？你真的病了！你握不住枪，也不敢再爱我……”
叶星辞使劲晃头，不想发生亲密接触。
“你听我说！”楚翊急切地低吼，靠近得像要把话喂进对方嘴里，“我们都在特定的时刻，做了我们当时认为正确的选择。比如，你出卖我，我休了你。这是可以弥补的！我们原谅彼此，重新成亲，好不好？这次，不带一丝秘密，走完这辈子。”
叶星辞的视野开始扭曲模糊，像沉入了水底。
他透过泪光，注视着男人：“九爷，你是怎么做到原谅我的？除去峡谷里的误会，我骗你这么久，西北削减军需的情报也是我泄出去的，你怎会不再恨我？”
楚翊露出一个苦笑，嘴角颤抖得像迷路了，“是啊，我本不想原谅你。有一回，我狠下心，把你给我绣的手帕扔了，可半夜又疯了似的去找。”
叶星辞无言地笑笑。
“我已经用尽了原谅你的理由，但是不原谅你的话，我不知道怎么过完这一辈子。”楚翊不再捧着他的头，而是轻轻摩挲着他的面颊，“你怎么不喊我逸之哥哥了？”
之后，封住了彼此的呼吸。
叶星辞觉得，男人的嘴唇，像月光一样凉。他在令人迷醉的气息中屏住呼吸，猛然提膝，顶在前夫的要害。
在楚翊沉痛的闷哼中，他飞快道：“你来的不是时候。在昨夜，我刚刚过完这一辈子。”
说罢，夺路而逃。
“臭小子，真行！”楚翊躬身咆哮，“以后不用了是吧！”
“不用了，我自己有！”叶星辞头也不回。
他已将绝境作襁褓，重活了一次，找回梦想。彼此深爱又亏欠的人，不必做夫妻。除了爱，他们还有共同的梦想啊！让确切的梦想维系一切，才最牢靠。
佛言：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进了正房，娘正秉烛等他。
她说，看他和宁王谈话，就没打扰。见娘没多问，叶星辞很好奇。
娘笑道：“虽说旁观者清，可旁观者不知你们的故事和点点滴滴，提了建议也是瞎说。所有决定，都得靠你自己。”
叶星辞沉思着。娘说，不想了，睡觉。
他在娘的床边打地铺，说想听哄小孩的童谣。
于是，娘低柔地哼唱：“小二子，撑船打号子，刮风掉帽子。睡觉掉枕头，吃饭掉筷子，走路掉鞋子……”
在至亲的呵哄中，叶星辞安心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娘的胳膊探下来，给睡觉不老实的他掖了掖被子。又去摸他的脚，有没有露着。
记忆之弦被拨动，浑身都随之震颤。
离家之后，只有那个男人爱他至此。
逸之哥哥……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泪水渗出紧闭的眼睫，如细雨飘进珠帘。
**
一个纤秀的身影，信步于皇宫的夹道，像蝼蚁爬行于华美迷宫的缝隙之中。
他换了新衣，大红金彩绣的蟒袍。这是赐服，很衬他精致的姿容。
“干爹，到了。”提着食盒的夏辉止步。
见了夏小满，门口的监工太监立即躬身施礼：“夏公公，您怎么来了，有事派人吩咐一声就行了。”
夏小满冷着脸，目不斜视，撩衣迈进浣衣局，闲逛起来。正在浆洗、熨烫衣物的奴婢，无不恭谨俯首。
在后院一个角落，几个洗刷恭桶的人里，他找到了目标。
俞氏曾经的总管太监。
冬日里，那人累得满脸汗，手却被冷水刺得通红。见了如今的内廷大总管，他下巴发抖，胆怯地站直了，湿手在衣服上缓缓磨蹭。
“知道错在哪吗？”夏辉掩着口鼻，冷冷地开口。
那人惶然摇头。
“前年中元节，风和园的道观做黄箓斋。超度宫中亡魂时，宫人们都跪着。当时，你干嘛啦？”夏辉冷笑，“你往我干爹膝下丢石子！”
那人扑通跪地，涕泪齐下：“夏公公，饶了小人吧，都是姓俞的贱妇唆使！她想让东宫的人出丑，哪能想到，您那么坚韧不拔！不屈不挠！”
夏小满抬手，夏辉从食盒里拿出一摞茶盏。
他接在手里，喀嚓，摔了一个。
又一个。
“跪。”他扫一眼满地碎片，“当时我跪了两刻，你也跪两刻。”
那人被赶来献殷勤的监工太监提溜起来，丢在锋利的瓷片上。随着惨叫，膝下渗出鲜血。
夏辉给了监工太监银子，让对方盯着。不多不少，就跪两刻。
夏小满又去御药局。
他点出那几个曾让他半夜捡豆子的监工太监，从食盒拿出几碗红豆、绿豆，哗啦泼洒在地：“捡吧。从今天起，一天捡一碗，捡一年。”
原来只是捡豆，不是要命。几人如释重负，满地乱爬捡起豆子来。
最后，夏小满迈进一处荒僻而戒备森严的宫殿，幽兰宫。当初，在这里的井边，他和太子幽会过。不，是和当今圣上。
不过，井已被封死了。
太上皇一身常服，正坐在荒芜的庭院晒太阳，和宫女太监玩骨牌。他终于也长白发了，一丝丝地盘踞在鬓角。
夏小满走近，随意扫开骨牌，从食盒端出米饭和几碟菜肴，摆在矮几。
在仅有的两个奴婢的服侍下，太上皇开始进膳。
他瞟着夏小满，先是说：“今天怎么是你来传膳。”又换了和善的口吻：“皓王还活着吗？朕问外面的人，他们都不应声。”
“当然活着。”夏小满不紧不慢道，“皇上可是念手足之情的人。对了，他不是皓王了。皇上改封他为蠹王，仍是亲王呢。”
太上皇叹了口气，驼着背吃东西，抱怨菜是凉的。又问起兄弟：“顺王怎样？”
“二爷是厚道人，又不曾伤害皇上，皇上自然不会为难他。”夏小满袖着手，淡淡环顾四周：“幽兰宫荒草丛生，到了夏秋之际，有很多蛐蛐儿。奴婢记得，您挺喜欢这玩意，到时可有的玩了。”
男人持筷的手抖了一下，菜也掉了。

第321章 终极报复
“看来您还记得。因为喜欢的蛐蛐儿死了，您心情不好，我就受了宫刑。”夏小满恨恨地咬了咬嘴唇，又绽开暖盈盈的笑，“我还得道谢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太上皇沉默半晌，说炭不够烧，夜里冷。
夏小满没理会，自顾自道：“昨晚，您见到俞仁文了？都聊了什么？”
太上皇一怔：“他不是前几天就死了？”
“是，不过昨晚您还见到他了。”夏小满凌空在对方嘴上轻轻一点，“就在饭桌上，那盆冬瓜肉片汤里。他是被凌迟的，您知道吧？”
太上皇愕然，捂住了嘴，接着“哇”地吐了。
夏小满招呼门前的侍卫，把今早取的那个东西搬进来。一个散发着腐臭的麻袋，横在太上皇眼前。
麻袋一撤，一具女尸滚了出来。眼珠暴凸，已从颈部的勒痕处开始腐烂。脏污的华服上，还残有咽气时的便溺。
“啊啊啊——”太上皇惊恐万状。
“您那么宠爱她，就日夜陪着她吧。相信，她日渐腐烂的每一天，您的爱意都不会减。”
轻飘飘的话语散在风里，夏小满留下兀自惨叫的男人，离开幽兰宫。
让太上皇吃小舅子的肉，眼看着宠妃腐烂，都是叶贵妃的吩咐。夏小满以为，她只是不喜欢这男人。现在才知，她恨透了他。
回忆着女尸颈部的那道勒痕，他的思绪回到那一天。
涤故更新的一天。
那天之前，还没长出白发的齐帝，和几位妃子在风和园悠闲度日。人人欲杀之而后快的俞仁文也在。俞氏铁了心要保全兄弟，常常相伴。
勤王的大军沿途控制所有官驿，拦住一切消息。漏网之鱼，则由太子封锁在前朝，一丝风也没透进皇家别苑。
齐帝还觉得，小舅子闹出的丑事日渐平息呢。
当他终于听闻兵马异动时，大军距兆安只有百里了。他魂不附体，好在太子英勇无畏，先派人“控制”叶家家眷，又主动去叶霖军中消解误会，劝其退兵。
这一去，直接把大军带进都城，畅行无阻。
太子以储君身份开道，称圣上确乎被俞氏姐弟挟持，伙同道士灌了迷魂药。今日奉天靖难，以清君侧。
兆安守军倒戈，宫城禁卫军亦憎恨俞仁文，转头和叶家军一起围了风和园。兵谏齐帝，诛杀宠妃和小舅子。
“父皇，该清醒了。不杀他们，没法收场。”当尹北望冷冷说出这话时，夏小满就陪在一旁，心头热血翻涌。
“你……孽障……”齐帝后知后觉，是太子谋划了一切。他阵阵发抖，气得要死，又怕得要死。
行宫之外，朔风肃杀。隐隐可闻人喧马嘶，刀枪铮铮。
勤王大军围上来了。
俞仁文在求饶，俞贵妃在啜泣，只有叶贵妃平静地审视一切，嘴角噙着笑。
“皓王呢，皓王怎么办……”俞氏拽着齐帝的胳膊，惶恐地重复。
“他很好，在府里。”尹北望用看死人的目光斜睨着她，“他的王妃将会与他和离，之后带着女儿改嫁给我。”
夏小满垂眸，心里刺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这是早就定好的，他早已接受这个事实。只是，没那么豁达。可大局不会在意他是否豁达。
园中的御前侍卫大多已被擒拿，最后几个忠心地护在齐帝身旁，怒目圆睁。太子身后，东宫内率府的人亦拔剑相向，兴奋得呼吸急促。
加官进禄，近在咫尺。
沉思过后，齐帝叹息：“将俞仁文绑起来，送出去吧。”
俞氏惊呼“不可”，眼看弟弟发出猴子一样的尖叫，被御前侍卫牢牢绑缚，押了出去。她哭喊着阻拦，被内率府的人拽开，重重摔倒，妆发衣饰散乱。
“姐姐，救我啊——”
猴子的嚎叫消失在殿外，俞氏跪行至齐帝眼前，哀求开恩。她预感到自身难保，泪水和着脂粉，和面似的糊了一脸。
“臣妾不想死，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齐帝哀戚地瞧着她：“你放心，朕绝不让你有事。”
话音刚落，叶贵妃款款起身，从行宫大殿的角落，取来一个由布包裹的长物。她抖开布，一杆长枪豁然显露，锋芒夺目。
“爱妃你……”齐帝惊愕而困惑。
叶贵妃不语，利落地扯去腰带，甩掉锦绣大袖，露出一袭玄色劲装。她笑了笑，眸光一凛，枪出如龙，一击挑死距她最近的御前侍卫，又朝齐帝扑去。
“啊呀——”齐帝揽着尖叫的宠妃闪避。
夏小满也拉着同样震惊的太子往后退。太子戏谑一笑，来了兴趣，叫内率府的人先别动。
“贵妃娘娘，冷静——”
叶贵妃二话不说，斗杀了仅剩的两名御前侍卫，挺枪逼近蚂蚱般满殿乱窜的男人和女人。她喝令男人，想活命，就退到一旁。
男人脸色惨白，放开了女人的手。
“皇上！皇上……”女人惊惧交加，朝男人伸出手，却被叶贵妃一枪扫倒。
她的脸磕在地上，刚想爬起，又被按趴。叶贵妃骑在女人身上，双膝跪压在女人的双臂，猛一抬手：“给我一张弓！”
“接着！”尹北望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张劲弓，抛了过去，眼中闪过阴冷的快意。
叶贵妃用弓弦勒住女人的脖颈，狠狠向后拉扯，切齿冷笑：“你气死了皇后，还想活？我不怕你变厉鬼索命，你来一次，我便杀你一次！”
弓弦勒进白腻腻的肌肤，迸出血来。
俞氏的眼珠和舌头都凸出来，曾经妩媚的脸庞涨成一块猪肝。咽气时，一股臭气，自裙下散出。
齐帝不敢直视，掩面而泣。
尹北望慢慢走近父亲，第一次居高临下俯视对方，身躯和嗓音都在微微颤抖：“下罪己诏。然后，将皇位禅让于我。”
齐帝抬眼，愤怒地瞪着他。然而，恐惧和妥协逐渐占据上风，目光渐渐颓丧。哀叹一声，认命了。
“你逼我的，都是你逼的！你知不知道，为了走到今天，我舍弃了什么！”
尹北望双目赤红，盈满亢奋而悲凉的泪水。
“我本不是这样的人，不是啊！你仰赖我，却又防贼似的防我，那我便做贼！”
他瞥向一旁战战兢兢的起居郎，冷厉道：“这些话，不许记。”
三辞三让后，太子即位，改元“成业”。
所颁第一诏为，将皇陵工期延为二十年，迎回帝师王大学士，加封太子太师衔。沿途所有官吏，跪拜迎送。
莫名地，回忆这些时，夏小满怅然若失。那是一种，巨大的目标实现之后的空泛迷茫。
他无比怀念在重云关，日夜厮守的小日子。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太上皇在哭喊，叫人把宠妃的尸首移走。
夏小满去针工局看了看正在赶制的礼服，这是皇上大婚时穿的，吉日定在二月廿一，有顺意之意。
又去看新制的喜烛、漆器、屏风……他认真筹备着他的心上人和别人的婚事。比起清醒着痛苦，还是麻木地忙碌更安逸。
**
天气晴好。
泰顺县的百姓行色匆匆，为柴米劳碌，一如往常。
此地原属齐国，后被昌国攻占，去秋再度易主。城里两国人口混居，百姓安土重迁，只要能活下去，就不会轻易离开。
没人留意，纵贯县城的主街上，何时多了一个算命摊。
有个挑担的经过，脚步一顿，讶异地咋舌，走出很远还忍不住回头。
摊后端坐二人，身着青灰布袍。一个俊美绮丽若拂晓之霞光，另一个则是山怪般的巨人，相貌古怪。
一方窄桌，上有纸笔、龟壳、铜钱、算盘和风水尺等。右侧支一杆幡，上书：山野半仙，奇人异相。上天入地，无所不晓。
叶星辞闲散地坐着，不时扫一眼大笨。
大笨的确“奇人异相”，人们一看他的样子，就觉得他必然有了不得的本事，这也是叶星辞想要的效果。大笨那懵懂的神情，恰如出尘的超然。
出摊一个时辰，吸引到一个路人驻足。
“无所不晓，都会什么？”那人问。
“这位是我师父。”叶星辞看向大笨，“会看相，测字，寻物。”
“用什么算，奇门遁甲、紫薇斗数，还是四柱八字？”
“靠天眼，他是半仙。”
路人询问卦资，叶星辞故作高深：“有缘分文不取，无缘只取分文。”

第322章 无关风月的吻
路人提笔，随手写个“心”字。
叶星辞将纸递给根本不识字的大笨，又将耳朵附在对方并未说话的嘴边，连连点头。
接着，他正襟危坐，脸色冷峻：“我师父讲：破锅自有破锅盖，傻人自有傻人爱。车到山前没有路，把车扔了去跑步。请阁下自悟。”
路人眉头微蹙，怅然望天，似乎在想当下的难处。良久，他点点头，说自己悟了，临走给了一把铜钱。
叶星辞将铜钱塞给大笨，小声说：“我帮你给你姐姐写信，用这钱当邮资。”
大笨羞赧地笑。
片刻，又一年轻男人停在眼前。愁眉苦脸，不住摇头叹气。
叶星辞试探：“兄台是有难言之隐？”
男人摇头。
叶星辞耐心道：“是想问事，还是算命？若是看相，你这样摇，我看不清你的脸呐。”
男人兀自摇头。
叶星辞困惑地咬了咬嘴唇，也跟着摇头：“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就想算算，我这个摇头晃脑病，什么时候能治好？”那人边摇边说，声音都拐着弯，“都找不到谋生的出路，全靠父母养着。”
叶星辞心生怜悯，又将耳朵附在大笨嘴边，接着对年轻男人道：“我师父说，你该去看郎中。父母不易，夏天时，在头上绑个扇子，给他们扇风吧。”
他没收这人的钱。主要是，对方没给。
又坐了半个时辰，一袭飘逸的雪青布衫停在眼前，微风送来淡雅的熏香。
又来了。
叶星辞不抬头也知是谁。堂堂摄政王，一国柱石，竟然跑到敌军占领的城池，来算命。
“这位公子，想算什么？”他悠然抬眼。
“姻缘。”楚翊伸出手。
叶星辞扫一眼男人掌心的纹路，下了结论：“光棍命。”
跟在一旁的罗雨扑哧一笑，又紧紧抿起嘴巴，流露出心痛。楚翊淡淡瞟他一眼，绕到老婆身边，硬在摊子后的长凳挤了个位置。
叶星辞往大笨身边挪了挪。
“喂，有点挤，你站起来。”罗雨拍了拍大笨的肩，后者乖乖起身，如一座拔地而起的山。罗雨随之仰头，“真吓人，没有小鸟在你头顶筑巢吗？还是坐下吧。”
大笨温吞地微笑，砰的坐回长凳。这一下，使长凳如跷板似的猛然翘起！大笨滑跌在地，而另一端的楚翊被颠飞了。
“九爷稳住！”罗雨大惊，出手相扶。
楚翊平稳落地，重新端坐，说刚才那一瞬，自己看见太奶了。
叶星辞捧腹大笑，不觉间靠在前夫肩上，又悻悻地拉开距离。忽然腰间一紧，一条有力的手臂揽了过来，迫使他沿着凳面滑到男人身边。
“离我近点，这样能维持平衡。”楚翊低沉道，“你到底有什么计划，请教一下。”
“喵！”
迎着男人费解的目光，叶星辞纯真地耸耸肩：“你请我叫一下么，叫完了。”
楚翊单手捂脸，哑然失笑：“我很担心，毕竟你立军令状了。当然了，我不会让你脑袋搬家。”
“我会为我自己的行为负责。”叶星辞注视着街面往来的行人，“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人，固然辛苦，但永远不会被抛弃。”
眼前熙熙攘攘，口中许久无言。
大笨坐着睡了，闷闷地打鼾，像一口钟。
站在后面的罗雨打破沉默：“王妃，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墓志铭——多谢祭扫，改日登门拜访。很有趣吧？掩护王爷撤退时，我以为肯定活不成了。”
这是在强调当时的凶险，叶星辞听出来了。他扭头笑了笑：“别叫我王妃，叫我骁武。”
“像一个口音奇怪的人，在喊小五。”罗雨精准地调侃。
叶星辞瞪去一眼，随之看向前夫：“对了，我决定让于章远他们回江南去。”
“那你会很孤单。”
叶星辞心头一颤。楚翊最先想到的，竟是这个，而非担心他们会做出不利于宁王府的举动。
迎着他的注视，楚翊轻笑：“前年，郑昆走了，我不许他们送骨灰回乡，多少有些过激。时过境迁，自两国纷争开始，这些事就不要紧了。”
想起逝去的故友，叶星辞叹了口气。他远眺长街：“你有没有注意到，那边有个‘济生庄’？”
楚翊微微点头：“江南各州府县都有，那是用于低息放贷的官署，助农户应急，以免动辄因高利贷而卖田。能提升国库收入，还能遏制土地兼并和豪绅放贷。”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丝惋惜，“这是个一举多得的举措，很有开创性，但执行坏了。”
“执行坏了？”叶星辞不可思议。
“不信，你叫个路人问问。”
叶星辞扫视街面，起身叫住一位后背微驼、提着菜篮的老伯。老伯走过来，大笨刚好醒了，主动让出位子，站在罗雨身边。
面对老伯疑惑的目光，叶星辞友善地弯起眼睛：“老人家，你有没有向官府借钱啊，觉得这项新政如何？”
“哦，还好，不太懂……”
起初，老伯喏喏不言，叶星辞塞了点银子，说自己不是衙门里的，对方才拉开话匣子：
“老夫家境尚可，可胥吏非把银子借给我家，逼我写借据。过得好好的，凭空多出债务来了，每半年二分利！这不是变相加税么？”
叶星辞不解：“为何强行摊派？”
老人家缩脖摊手。
楚翊解释：“纸面上不允许，但是放贷数额，直接与地方官政绩挂钩，从巡抚到知府、知县，层层加码。父母官成了催税官，把百姓兜里的钱盘剥干净的人，反倒仕途顺。”
叶星辞讶异地吸气：“先前，我听齐国宫里的公公说，官府针对贫农放贷时，利息非常低，这不失为一种创举。”
“天上掉馅饼，先砸当官的！”老伯瘪瘪嘴，哼了一声，“那些低息的银子，都被当官的伪造农户的借据，给借走了！然后，拿着这些钱做生意、放高利贷，空手套白狼。”
叶星辞皱眉叹气。
“本地知县，才到任三个月，就这样了。”老伯转了转发黄的眼珠，悄声说道，“别的地方啊，哼，更乱。”
说罢，提起菜篮走了。
大笨又坐回长凳，这次叶星辞早有预判，大叫：“慢慢坐！”于是，大笨轻轻落座，前夫没被颠飞。
“欺上瞒下，层层加码。”叶星辞一拳捶在桌面，痛心疾首，“大齐怎么了，一个利国利民的新政，执行成这个鬼样子。”
这不是济生，是寄生。
“短期内，倒是欣欣向荣。”楚翊由表及里地分析，“但很快就会青黄不接，因为百姓被剥削干净了。他们又不是野草，割了一茬还接着长。”
“依你看，如何挽回？”
“没有办法。”楚翊慵懒地伏在桌面，干脆地下了判决，“想把这个政策落实好，需要清明的吏治。好衣服，放进泥水里去洗，能不毁么。其根源，在于老齐帝的不作为，御极二十多年，图安逸稳定，从未下狠手整顿吏治。想推行新政，尹北望需要一千个李青禾。”
“他原想像你一样，改税法，把人丁税并入田税，但试行失败。而且，地方宗族势力太强，推不下去。”尽管恩断义绝，叶星辞依然为此感到遗憾。
“当然推不下去，老齐帝任用世家大族，不广纳寒门学子，也就无人帮他对抗门阀豪绅。”楚翊侧目，眸光熠熠，话语顿挫有力，“等官府放贷的新政崩了，齐国为养兵备战，会加重税。若遇天灾，民不聊生。在那之前，我们一定要让天下归一！”
叶星辞感觉胸膛鼓鼓的，像藏着一面涨满风的帆，正航向宏远的梦。他登时热泪盈眶，一下握住男人的手，又倏地松开。
“这一握，是为共同的理想，无关风月。”
他看见楚翊展开折扇，遮在他们面前。下一刻，面颊上一烫。两片柔软的物体轻轻一碰，又匆匆告别。
“这也是为理想。”楚翊在春风里挑起嘴角，很好看，像今春的第一朵桃花。
叶星辞心跳得像刚跑了十里地，猛地出手，挑西瓜般在对方额头弹了一指头：“这也是。”

第323章 盗亦有道
楚翊揉着脑袋，笑道：“弹得真响，奖励你个好东西。”
肯定是吃的吧……叶星辞伸出手，对方迅速在他掌心放了一物，感觉像个小木棍。他定睛一看，是稻草编的枪，小巧可爱，惟妙惟肖。
“记不记得，我曾送了你一个草编的小马。然后，我邀你到家里散步，在后花园把它变成了真的。那一瞬间，是不是很惊喜？”
“还行吧，也就那样。”那一刻，叶星辞永生难忘。月色如水，白马如雪，一切烦恼都被水涤荡，被雪掩埋。
自顶替公主，那一刻最开心。
“现在，你想象这个草编的小枪，也成了真的。”
叶星辞蹙眉，手微微一颤，瞬间感到不适和抵触。
“握着它，别放手，和美好的记忆关联在一起。”楚翊一把捂住他的手，哄睡般低语，“你就想，当时你不是丢了白马，而是丢了兵器，我为你找了回来。你握在手里，只有惊喜，没有一丝恐惧。你知道，它绝不会伤害你，只会被你驾驭……”
叶星辞照做，闭目想象。掌心发烫，灼烧着恐惧感。睁眼时，他后背冒了冷汗，脸色苍白，却有一种高烧发汗后的轻松。
他把草编的枪放在桌上，当记忆中的锐利锋芒再次闪过脑海，恐惧中，竟真的伴随一丝欣喜。
心病还须心药医，无论他想不想承认，楚翊就是那心药。为了帮他扫除阴霾，这小子肯定琢磨了很久，也许一夜未眠。
“九爷日理万机，不必为我分心。”叶星辞单手托腮，懒懒地晒太阳。
“你救了我，该我救你。”
“你不欠我的。”他心跳如骤雨打芭蕉，嘴里却慢吞吞地嘀咕，“爱你也好，救你也好，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出自本心的事，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楚翊咬着嘴唇，沉默片刻，颤声道：“我曾以为，你在最后一刻提醒我有埋伏，只是一瞬间的心软。”
叶星辞心里一酸，挑眉嗤笑：“傻瓜，心软下去，怎么可能只持续一瞬间。”
“那现在呢？”
叶星辞哽了一下，不语。
“诶，这是什么？”楚翊忽然瞄见他颈上的红绳，用手指捏住，放肆地往出拽。
“干嘛呀，这是我娘做的红肚兜。”叶星辞慌忙打掉不老实的手，“别闹，办正事。”
罪役营的谪发军们已陆续进城，从叶星辞眼前经过，微微点头，示意正在按计划行事。
很快，与他相熟的狗子溜达过来。假意算命，实则传递消息，余光瞥着一个身材矮胖的路人：“那胖墩墩的家伙，我拿了他的荷包，蓝色的，绣着喜鹊登梅。内有五钱散碎银子，放在东边第一条巷子口的圆石头下面。”
叶星辞眼珠一转，狡黠地笑了。
待狗子离开，他高声叫住刚刚经过的矮胖男人：“穿褐色衣裳的兄台，请留步！”
男人回过头，指着自己，困惑地挑眉。
叶星辞友好地微笑，招了招手。男人缓步走近，询问何事。叶星辞指向大笨，说自己的师父是半仙，一眼就看出他丢了东西。
“丢东西？”男人在袖袋摸了摸，脸色一变。
“你丢了一个蓝色荷包，绣着喜鹊登梅。”
在男人狐疑的打量中，叶星辞先凑在大笨嘴边聆听，接着款款起身，信步来到东边最近的巷子，掀开巷口的一片圆形石头，从下面取出荷包。
他掸了掸土，掂量着荷包，露出莫测的微笑：“若算得不错，里面有五钱散碎银子。”
“哎呀，一点不错！那是我刚得到的一笔工钱！”男人接过荷包，千恩万谢，又惊又喜，纳闷财物怎会不翼而飞。
“最近城里不太平，有邪物作祟。”叶星辞讳莫如深地压低声音，“具体的，不便多言，天机不可泄露。”
城里当然不太平，他亲点的几十个盗贼进城施展“手艺”了。
目送男人离去，叶星辞回到卦摊，听罗雨笑着打趣：“偷鸡摸狗，我也拿手。我早就金盆洗手，不过若王妃有需要，我义不容辞。”
叶星辞倚在桌旁，从袖中摸出花生吃，轻笑道：“你顾好你家王爷就行了。”
“你在王爷的心里，所以我也得顾着你。”说完，罗雨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叶星辞不动声色，把玩着草编的小枪，瞥一眼身边的男人。这小子的双耳，像上了烤架似的变红了，直接把心动二字挂在脑袋两边。
“骁武，我大概猜出你的计策了。”红耳朵男人恍然，“你真是个出奇制胜的天才。”
“嘘——”叶星辞将食指竖在唇边，眼波流转，傲然一笑。
这一日，他帮几十人寻回了“不翼而飞”的财物。分文不取，高风亮节。泰顺县不大，城内只有不到一万百姓和五千驻军，他立刻就打出了名气。
此计的确只适用于小城。
入夜后，叶星辞又派出几名好手，偷了城中几个富户的家。
翌日，这几户人家果然主动循着名声找到他，请“奇人异相”的半仙帮忙算算，财物被邪祟凭空移到哪去了？
叶星辞让大笨闭目算一算，大笨听话地合起双眼。然而，他瞌睡了，很快开始打鼾，声势浩大。
“半仙睡着了？”前来寻物的人有些讶异。
“不，他在神游。”叶星辞神色凝重，侧耳倾听鼾声，头头是道地分析出答案：“张家的东西，在城外一个叫‘飘香酒肆’旁的李子树下。赵家的东西，就埋在自家院里，水井旁边……”
旁观的楚翊忍俊不禁，凑上前插话：“真厉害，怎么听出来的？”
叶星辞环顾来寻物的人们，信口胡诌：“很简单，根据鼾声的音调来判断。这叫‘鼾语’，俗人听不懂。”
“边睡边练？”
叶星辞抿嘴一笑，说没错。
“哦，那得两个人一起睡，方便对练。”
叶星辞狠狠瞪了男人一眼。
他不收卦资，无利可图，便没人质疑他伙同盗贼捞偏门。
人们不知道，这个眸如寒星的年轻人图谋的不是几两银子，而是整座城池。
“小兄弟，你师父真厉害。”成功寻回财物之后，一户人家的男主人特来拜谢，还送了一提点心，“新皇登基，道士不吃香了，不然以你师父的本领，肯定能进宫伴驾。”
叶星辞笑纳了点心，和半仙大笨一起吃了，只分了前夫一小块枣糕的渣子。前夫却以德报怨，买来烤羊腿给他和大笨吃。
可惜，他的舌头依然麻木，品不出肉香。
楚翊奇怪：“你从前吃到好吃的，都眉飞色舞，现在怎么没表情？不好吃吗？”
“尝不出好不好吃。”叶星辞目视前方，淡淡说道，“自从被你休了，就食不知味。字面意思，味觉麻木了。”
楚翊默然，眸光微红。
立下军令状的第三天夜里，叶星辞派人摸进县衙，盗走了一些文书账簿。
第四天一早，衙门来了一名主簿，说听闻这里有个擅长寻物的高人。见了大笨，那人讶异道：“呦，是挺高。”
接着，请大笨帮忙算算，丢失的东西去哪了。
叶星辞指点对方，去城外那座小山找一找。中午，主簿来道谢，果真找到了。还邀大笨做知县的座上宾，叶星辞婉拒了。
楚翊很佩服他的胆量，敢算计衙门，就不怕被瞧出猫腻抓起来？
叶星辞说，不怕。曾经，太上皇崇道，上行下效，齐国官吏也都敬重方术之士。
放在几个月前，大笨这样的“高人”，会被知县引荐到兆安面圣。新君即位，可崇道的风俗一时半会儿还没变。
“上好之，下必有甚焉者。”楚翊悠然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叶星辞抱起双臂，注视川流的行人，盘算今夜的终极一“盗”，成败在此一举。
阳光正盛，睫毛在他的颧骨投下根根分明的阴影，像精致的黑羽，静静栖息在细腻的肌肤之上。
前夫的目光，也像烧红的钉子般钉在他脸上。他扭过头，送给对方一个后脑勺。
“怎么不戴我送你的发冠？”前夫轻声问。
“早忘在脑后了。”
接着，叶星辞感觉有手在摸索自己的头，随后传来饱含笑意的调侃：“可是，你的脑后没有啊。”

第324章 仙人指路
这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有个巡捕模样的官差，正当街拦住一对母女训斥。他手中拿着个一尺见方的小燕风筝，随着咆哮不断挥舞。
女孩抽噎着，怯怯地伸出小手讨要，又被母亲打了回去。
“还想放风筝，不要命啦？”官差三两下撕毁糊纸，撅坏细竹骨架。在女孩骤然拔高的哭嚎中，他瞪眼厉声道：“上谕，齐国境内不许放风筝，违者剁手！此地偏僻，新法条宣讲得少，暂且饶你们一次。”
官差走后，叶星辞起身来到兀自啜泣的女孩身边，蹲在她面前，把楚翊用草编的枪送给她玩。
“新君有旨意，不许放风筝，我们给忘了。”妇人心有余悸，“还好，只挨了顿骂。”
“真稀罕，风筝怎么得罪他了？”叶星辞微微一笑，摸了摸女孩的头，“不过，大哥哥有预感，明天过后，你又可以自由自在地玩风筝了。”
女孩问为什么，叶星辞笑而不语。
因为，明天此地就再度易主了。
叶星辞直起身子，目光落在罗雨身上：“罗兄弟，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没过时吧？”
“没齿难忘。”后者爽利地笑笑。
“我想，请你潜入一个地方，取一样东西。我本打算派别人，转念一想，你的身手更稳妥。”叶星辞踱着步，从街上拾起一片风筝的彩绘纸屑，双眸焕出慧黠的神采，“嘿，我有个新主意，比旧的要好。”
“明天，可就是军令状上的最后一天了哦。”楚翊伸出一根手指。
叶星辞丝毫不慌，靠近前夫，沉着地轻语：“请九爷派随从回展崇关，转告吴将军，一切都按我制定的计划来。今夜趁夜色行军，埋伏在县城周边。明天，待守军一离开，便攻下此地。另派一万人，埋伏在泰顺县与城外琵琶山之间。”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叶星辞想了想，歪头一笑：“射一箭。”
前夫笑着戳他心窝，问是不是朝这射。他剜了对方一眼，命其老母鸡搬家——滚蛋。
当夜，泰顺县守将李总镇的宅邸静谧祥和，一如往常。
春夜微寒，两只家猫在墙角繁衍生息。突然，一道迅捷的黑影从它们头顶掠过，二猫吓了一跳，匆匆分开。
黑影回头，嘀咕了一句“抱歉”。
许久，黑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翻墙而出，奔向西北方。
今夜东南风，县城的西北角，有人悄然放飞了一面黑色风筝。如融于夜色的幽灵，无声地飘出城去。
若细看，会发现风筝下悬着一个黑色小包裹。里面，是李总镇的印信。
待风筝飞过城墙，城中的人割断麻线，任其飘飞。而城外的人精准地射出一箭，将其击落。前夫前妻齐心，完成一次隔城传物。
月色皎洁，仰望着风筝消失的方向，一身黑衣的罗雨轻叹：“真可惜啊，也不知你们还有没有机会，再续鱼水之欢。春天嘛，就该纵欲。”
叶星辞正忙着收线，闻言猛地抬头，脸热得像掉进了油锅，把五官都炸扭曲了：“罗雨你……你小子突然这么低俗……”
此刻，他和楚翊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城外。高墙的阻隔，断了线的风筝，都让人想到被命运斩断的缠绵。
只听罗雨继续道：“刚才，我搅和了两只猫猫的好事，好惭愧。我可能，间接杀害了一窝可爱的小猫。”
哦，是在说猫……叶星辞没搭腔，飞速收线。
“他总是在夜里翻东西，很吵。”罗雨又道。
“猫？”叶星辞将断线收成一团。
“我在说王爷。”罗雨一惯冷漠的声音多了一丝酸楚，“他想知道，你带走了什么，他很怕那东西与他无关。”
叶星辞哼了一声。那么重要的信物，自己忘了，怪谁？
“王妃，我跟你讲个秘密，九爷大概没跟你提。”罗雨左右扫视空寂无人的街巷，放轻声音，“在山洞里，他难过得吐血了。”
叶星辞心里一紧，怔怔地盯着手中的线团。
“他好伤心，好伤心……”罗雨喃喃道，“我感觉，黑乎乎的山洞里，全是他的碎片。只有你，能把它们一片一片拼起来。”
这时，有一队巡夜卫兵经过。脚步渐近，叶星辞慌忙拉着罗雨躲进建筑的阴影。
黑暗中，他屏住呼吸，想象着重新拥抱爱人的感觉。可是，那些苦难，像恶心的蛆虫，在记忆的泥土里蛄蛹。
他一想到爱，就先尝到苦。
“王妃，最近我总想，如果我在你带我回家的路上醒来了，该多好。”身边传来憾恨的低语，“那样，就能早早解开你和王爷的误会。”
凌晨，当李总镇发现自己的印信被换成了一块白萝卜，惊出了一身冷汗。
将军丢印，是杀头的重罪！有心之人，凭借加盖印信的手谕，可招摇撞骗。一旦被上司知晓，必将军法从事。
好在城门未开，李总镇立即封锁县城，不进不出，命部下全城搜寻。殊不知，他的印信已乘风飘出城去了。
苦寻一个时辰，县衙的人告诉李总镇，近日城中闹邪祟，专爱凭空移人财物，可以去街上求助一位高大古怪的半仙。半仙确有神通，昨天还帮县衙找回了丢失的文书账簿。
在立下军令状的第五天清晨，叶星辞吞回一个困倦的哈欠，打量着眼前脸色阴沉的男人，微微一笑：“兄台想算什么？”
“寻物。”李总镇沉闷道。
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左边嘴角有道疤。他是四哥麾下的将领，二人相熟。叶星辞听四哥提起过，只是第一次见。
“寻何物？”
李总镇哼了一声，朝一脸懵懂超然的大笨抬了抬下巴：“他不是半仙吗，难道算不出，我在找什么？”
叶星辞不紧不慢地将耳朵凑在大笨嘴边，随后坐正：“我师父说，你在找一个，权力与威严的象征。”
李总镇眉头一跳，神色柔和下来，恳切地抱了抱拳：“请先生指点，解我燃眉之急。”
叶星辞又凑近大笨听了听，道：“我师父说，城外十里，有座琵琶山。阁下的印信，就埋在山里。印信和别的财物不同，乃山石所刻，与山融为一体，非常不好找，我们随你同去。”
叶星辞拍了拍大笨，令其起身，又回头看一眼罗雨。
三人刚从卦摊后绕出来，李总镇却朝随员一招手，示意搜身，口吻客气而戒备：“眼下禁止出城，我得先确定，东西没在几位身上，失礼了。”
叶星辞一脸坦荡，任由对方搜身。
他连夜用风筝运送盗来的印信，就是防眼下这样的封城搜身。把东西留在身边，八成带不出去。
在从风筝获得灵感之前，他想的是，让力大无穷的大笨把东西扔出城去。
对方搜得很仔细，连裆都摸。还好，罗雨没带兵器，平民配刀被查到会引起怀疑。
顺利出城，来到琵琶山。
这座峰若琵琶的小山，仍披着萧瑟的外衣。冬日余寒在山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裸露的岩石与稀疏的枯枝交织，勾勒出一幅苍凉画卷。
山风带着早春的料峭，正在唤醒沉睡的大地。山脚星星冒头的野草，胜过山顶的风景。
“这几处，挖吧！”叶星辞在山中走动，用树枝圈出几块地方，请李总镇派人挖掘。
“你确定？”后者将信将疑，在圈定处徘徊，摸着下巴略做思考。随即指挥随行的百十来个亲兵，掘地三尺。
叶星辞找个地方歇着，悠哉地晒太阳。此计必定成功，会少流很多血，少死很多人。
大笨也抱膝而坐，用粗大的指头轻抚发芽的小草。罗雨说用草编个兔子给他玩儿，他却摇头：“别伤小草，可怜。”
罗雨戏谑一笑：“我听说，你前几天刚把一个人脑袋开瓢。”
“他坏，小草不坏。”大笨逻辑自洽地嘟囔。
“李将军，找到了！”许久，山脚响起惊喜的呼喊，“但是，只有一半！”
“一半？”李总镇赶过去，从那人手中夺过印信。只有上半部分，像被人啃了的糕饼，缺了最重要的刻字。
叶星辞远远地看着，顽劣一笑。这是楚翊的手笔，拿到印信后凿成两半，埋了一半。
只有亲手挖出这一半，李总镇才会彻底相信“半仙”的神通，进而言听计从，更加卖力地寻找另一半。

第325章 最爱的他，最怕的它
他举着半块印石，跑向叶星辞：“先生真乃神人！请尊师再算算，另一半跑到哪去了？”
叶星辞眉头一蹙，一拍大腿：“哎呀，你的印被山神吞了一半！”
李总镇愕然，请教如何是好。
“我师父说，剩下一半还在这座山里，只是被吞得很深。”叶星辞语调低沉，故作玄虚，“必须以最快速度挖开这座山，否则就彻底找不回来了。请问，将军最多能调动多少人？”
李总镇烦躁地嘶嘶吸气，“我手下有四千多人。”
“可将他们调来，带着农具，一齐挖掘。”终于，叶星辞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的神情真挚而关切，见对方犯难，继续蛊惑：“将军不必多虑，千斤担子万人挑，一柱香的工夫，就能找回印信。快来快回，这么一会儿，能出什么事。”
李总镇眉头紧锁。
擅自调兵离城，或有不测之险。可是印信丢了，更是朝不保夕。前往重云关，向上司请罪？不，都找到一半了，当然不能认命！
只是调兵十里，快来快回，不会有事。之后，再把此事压下去。
李总镇听见，心里有一道声音，在诱劝自己。
战事已平息数月，每天安然无事，总不会单单今天、单单这个时辰出岔子？绝对不会。今天和昨天一样，不过是平静如常的又一天罢了。
想到这，李总镇狠狠一咬牙：“好，我去调人！”
他飞马赶回泰顺县，大半时辰之后，率兵赶回，只留了几百人守城。几千人扛着锄头、木锨，气势汹汹地在山上挖了起来，仿佛要移山。
每个人都很仔细，翻看挖出的石块。蚯蚓路过，都得被拎起来搜身。
叶星辞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成功了。
此时的泰顺县，几乎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而吴霜正带兵突袭。前四天的铺垫，皆是为了这一刻的轻取。
兵者，诡道也。
突然，大笨捂住肚子，面露难色，说想解手。
罗雨说，赶紧解决吧。只要不露脸，遍地是茅厕。
叶星辞拜托他坚持一下，他是半仙啊，修仙之人不拉屎，吃下去的东西都能化为灵气。
李总镇留意到“半仙”的异样，疑惑地询问怎么了。如此世外高人，不该有三急才对。
“我师父来感觉了。”叶星辞拍了拍大笨的肩，不紧不慢地解释，“他感应到了将军的另一半印信，已经很近了。”
“是，要出来了，很近了……”大笨五官扭曲，憋得冒了汗。
罗雨也憋得冒了汗——憋笑。
“太好了。”李总镇面露喜色，高声指挥手下的兵众加快挖掘，“兄弟们，快挖！半仙的天眼来感觉了，要出来了！”
闻言，罗雨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狂笑泄出喉咙。
众人挖得更卖力，整座山尘土飞扬。叶星辞站在上风处，看着激起的尘埃，如一大团黄色纱幔，飘向远方。
更远处，飘荡着另一道烟尘，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报——”
骑者来到山脚，惊惶地滚下马背，扑到李总镇脚边。他脸上挂了彩，气喘如牛：“禀将军，有、有敌袭！昌军趁兵力空虚，发动突袭，攻破了县城！他们早就埋伏在四周了！”
“什么？！”李总镇惊得猛退一步，半张的嘴褪去血色，眼珠却红了。
他的视线惶然乱转，最终落在叶星辞身上，怒吼道：“我中计了！你们，你们根本就不是半仙，而是北昌的细作！”
说着，他箭步而上，一把扼住这漂亮骗子的喉咙。
“将军稍安勿躁，别冤枉了好人。”叶星辞面不改色，抓住对方手腕，轻易卸去力道，“回兵救援要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都别挖了，家没了！”李总镇召来副将和军官，下令整军回防，随后狠狠一指叶星辞等人：“把他们绑了，带回营中，回头再算账！”
叶星辞用眼色示意罗雨别反抗，由他们绑。李总镇太乐观了，这几千人可回不去了。
“别勒肚子，别挤……”齐军不顾大笨的哀求，将其捆得结结实实。
李总镇率兵向泰顺县急行军，千余骑兵一半在前，一半在后，以保速度不降。步兵居中跑步紧随，“半仙”团伙也在其中。
叶星辞边跑边想，不知埋伏在半路的楚翊正做什么。接着，打了个喷嚏。好吧，看来楚翊在想自己。
跟随齐军行进片刻，罗雨环顾四周地形，淡淡地笑道：“这地方好像个屁股，而我们正跑在沟子里。但愿，这不是大笨的屁股，因为他要忍不住了。哈哈，我真有趣，怪不得讨姑娘们喜欢。”
叶星辞被逗笑了。
没错，这是一段被两片丘陵夹峙的道路，距泰顺县还有五里，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嗖——”只听一声轻啸，一支羽箭刺透了跑在叶星辞前面的士卒。下一瞬，路旁箭如飞蝗，伴着直冲云霄的喊杀声汹汹而来。
“别放箭，有自己人！”
叶星辞隐隐听见熟悉的声音。虽未照面，两心相映。
“伏兵！全军列阵！”齐军大乱，随即结阵应战。然而，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阵脚已然不稳。
山丘之后，道路两旁，上万昌军伏兵如潮涌出，四面包围而来，铁骑穿插分割齐军的战阵。一时间，李总镇的兵马进退无路，犹如一条被切断成数段的长蛇，垂死挣扎。
更要命的是疲惫。
集结离营，奔赴十里，掘地三尺，又一路急行回防，磨坊的驴都不带这么使唤的。甫一交手，齐军便落下风。
混乱中，罗雨跪地，背手拾起阵亡士卒的腰刀。先割断自身束缚，又为叶星辞和大笨松绑。
“别打架，让开——”大笨捡了两个盾牌，一手一个，如巨牛般一路冲出战场，撞飞无数两国士卒，跑到最近的树下解手。
“刀剑无眼，我们也先躲开！”罗雨大喊，声音淹没在受伤者的惨嚎和震耳杀声中，“别捡任何一国的盾，就没人攻击我们！”
没错，他们平民打扮，没有穿戴任何一国的军服甲胄，像不小心卷入战场的路人。混战双方都无视他们，因为杀良冒功是重罪。
“我不走！”叶星辞目光如炬，盯着远处以旗号焦急指挥的李总镇。他甩开罗雨，毅然奔向战场核心，“打蛇打七寸，破敌先破将！”
生擒这位李总镇，切断指挥，结束此战！
叶星辞头脑冷静，沉着地观察。尘土混着血腥气，在周身激荡。甲兵碰撞，刀枪铮鸣，鲜血迸溅。
他捡起一把带血的腰刀，又因抵触而抛开了，转而捡起一把锄头。左前方，一匹棕红的无主战马受惊狂奔，马镫上还挂着一截血淋淋的小腿。
叶星辞迎着战马飞奔，人马交错之际，他单手扳住鞍头，整个人借力翻上马背。他踢开马镫的残肢，驱马直扑李总镇。
叶星辞抡起锄头，扫开对方的亲兵和副将。罗雨紧随其后，为他掠阵。
李总镇勒马急撤，叶星辞紧追，横穿混战中的战场。只见一路厮杀如火，血溅马翻。
瞄准时机，叶星辞从马背纵身一跃，如豹子般扑向一丈外的李总镇，硬生生将对方扑下马。
“你——”李总镇惊诧万分，坠马后就地一滚，拉开距离。佩剑出鞘，剑锋直指赤手空拳的对手。
“那就较量一下，我用锄头照样赢！”叶星辞利落地用脚尖踢起锄头，凌空一握。浮着笑意的美貌锐利如刀锋，刺透滚滚烟尘。
明眸一斜，却发现锄刃掉了，只剩一根木棍。
他尴尬地咬了咬嘴唇，在对峙中耍枪般转动木棍，改口道：“用棍子照样赢！”
话音未落，木棍从中断裂。他愣了一下，一手一截，“两截短棍也能赢！”
“赢个屁！”李总镇率先出击，招式凌厉，一招“流星赶月”直取要害。叶星辞脚步微移，身如游鱼，侧身一滑躲过剑影。
“骁武，接着！”
一骑黑马疾驰而来，掠过他眼前时，抛来一物。银光一闪，是令他又爱又怕的长枪。而他又爱又恨的男人，正勒马回眸，微微一笑。
叶星辞手握银枪，却不太会用了，笨拙得像第一次使筷子的幼童。李总镇却望而生畏：“好诡异的枪法，你小子又使诈！”

第326章 真香！！
难受，像握着火炭！
叶星辞咬牙强忍，胡乱攻去，一招挑伤对手的右腕，又一招击落长剑，接着自己也丢开兵器，与李总镇肉搏。
李总镇被这套动作看傻了，加之手腕受伤，三两下便被锁喉。他质问这机敏慧黠的年轻人：“你什么来路？”
“叶家五郎。”
李总镇嗤之以鼻：“少蒙我！叶家枪才不这样，你的枪法像狗熊掰甘蔗！”
叶星辞心里被刺了一下，勒住对方喉咙的手臂稍稍一收，凛然道：“速速归降，别让自己的袍泽弟兄无谓地牺牲！”
李总镇嘴唇颤抖，转着眼珠扫视周围。方圆数丈，已经没有存活的齐军了。远处，哀鸿遍野如地狱，败势难以挽回，但同袍可不再流血。
“不杀降，我就投降！”
“我保证！”叶星辞手臂微松，语气恳切。
对方却不屑：“你太会骗人了，我不信你！”
楚翊驱马靠近，听见这话，忍俊不禁。他从容下马，挽弓搭箭，深眸微眯，瞄准李总镇：“我来保证。”
“你、你拿什么保证？”
楚翊迎着风朗声一笑：“我是大昌的摄政王，代行皇权，金口玉言。”甲胄寒芒与一地血泊，映着他玉色的脸，贵不可挡。
李总镇一怔，随之点头。
叶星辞松开禁锢，看对方上马，以旗号施令。号令逐级相传，殊死一搏的齐军从长官处接到投降的指令，于是放下兵器。
叶星辞长长松了口气。心下怅然若失，又被新的感受填满。
虽然，他早在说出“回头”的那一刻，便决意与家国相背。但这，才是第一战，从此真正成为对手。
“王爷，你离战场太近了！”浑身浴血的罗雨奔来，忧心地打量主人。
“我有分寸。”楚翊淡淡回应，目光却钉在心上人身上，“夫妻嘛，安危与共。”
“前夫前妻。”叶星辞垂眸揉着手腕，一声轻哼。
想起罗雨昨夜的话，又不由端详楚翊的脸。苍白瘦削，轮廓凌厉，脆弱的质感像一天吐八次血。
“你的心病，离痊愈还远。”楚翊拾起长枪，揩去浮尘，“不过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恢复到从前那般挥洒自如，人枪合一。在那之前，我帮你拿着它。”
“今天只是手感不太好。”说完，叶星辞开始将附近的战俘整队。
幸存的三千多人绑缚双手，每什一串，前往展崇关。行军中，偶遇一队齐军游骑。对方一见这阵仗，当即拍马飞撤，往流岩报信去了。
叶星辞的目光扫过那些战俘，“这里的战况，马上就会传到我四哥耳中。”
“心里很难受吧？”并辔而行的楚翊柔声道。设身处地，他绝不会像小五这么淡然。
“当然难受，不过我能处理好这些情绪。”叶星辞平静地目视前方，一直看到路的尽头，“认定的路，就要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你想怎么打下流岩？”楚翊谦虚请教，“强取不可能，我们付不起攻城的代价。还是，你想继续施展‘骗术’？”
“骗？”叶星辞瞟着曾经的骗局“受害人”，“这是兵法，兵不厌诈。我四哥正直仁善，我不会伤害他。我要劝降他，兵不血刃拿下流岩。”
“劝降？难比登天。”楚翊认可这个思路，但不抱希望。
“不试试怎么知道。”
大笨走在骑马的叶星辞身边，憨厚纯真地说，自己只是解了个手，仗就打完了。原来，战争与拉屎有关。若能永不打仗，他愿时刻拉屎。
他口齿不清，嘀咕了很久，叶星辞才听明白。
“哈哈，没错，战争是一种肥料。从中，能开出太平的花朵。”叶星辞神往地仰望碧空，看向身边人，放轻声音，“最近，身体还好吧？”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男人眉峰一挑，嗓音低沉而暧昧。
“我怕你逝世。”叶星辞狠狠甩去一记眼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山洞里吐血了？”
“怕你伤心。”楚翊云淡风轻。
叶星辞双手玩着缰绳，强嘴拗舌：“对现在的我而言，你的担心多余。”
“多余？你此刻就在伤心啊。”楚翊欣赏着心上人倔头倔脑的可爱神情和飞红的脸颊，上身倾斜，单手掩唇，说起悄悄话，“我在你心里，我看见，它正在流泪。”
叶星辞心里倏然一痒，好像男人真的在里面探头探脑。他嘟囔着“犯嫌”，搓了搓前襟来止痒。
忽然，楚翊咳嗽起来。
咳得像身处火场的浓烟之中，要把肺呕出来了。
叶星辞顿时被空前的恐惧淹没，恍然无措，连声问怎么了，是不是真的病了。
楚翊剧烈地咳着，一身银甲乱响。他用发抖的手，掏出一条白手帕，捂在唇上又移开。看着咳出的东西，他双目微瞪，脸色陡变，叹了口气，攥紧手帕。
“怎么了，啊？怎么了！”叶星辞吓得脸发白，在鞍上大幅侧倾，猛然拉过男人的手，抢过手帕。
上面没有血迹，反而包着一小包东西。
拆开油纸，浓香四溢。
酱牛肉。
迎着男人幽深狡狯的笑眼，他大喝一声，恼火地扬手，却没舍得砸出去。他眨了眨眼，气鼓鼓地大吃起来，三两下全歼肉片，噎得直打嗝。
这一刻，麻木已久的味觉骤然回归！
舌头像被打了一拳，惊醒了。浓烈的酱香，鲜美的卤汁，丰郁的肉味，在唇齿间炸开。
“诶？”他微微挑眉，满脸惊喜，双眸灵动地乱转，不住舔嘴唇，像第一次吃到母乳之外食物的婴儿。
“找回味觉了？”楚翊会心一笑，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要不要再测试一下？我早上吃蜂蜜了哦。”
“臭小子，小心我咬你。”叶星辞嘟囔。
堂堂摄政王促狭地大笑，越过老婆，看向步行的大笨：“大块头，怎么不骑马？”
“我沉，马累。”
“你这身板，练好了可是个绝世勇士。”
“打架不好，姐姐不让打架。”
楚翊叫他去后队，坐装辎重的马车，他算巨型辎重。
临近傍晚，回到展崇关，立即医治昌军和俘虏中的伤患。医官医吏精力有限，都是先顾自己人。
四下混乱，医者奔走，将士哀嚎。
血色盖过了残阳，刺痛叶星辞的双眸。
见齐军伤兵被晾在一旁，他带着三个兄弟和罪役营的谪发军，为他们进行简单的治疗。见状，楚翊下令所有军医先治重伤者，不论敌我。
“明天，你们就走。”叶星辞为一个腿上有伤的齐军清洗伤口，略做缝合，同时对于章远道，“我跟九爷说了，他没有异议。等会儿问问子苓福全他们，想不想一起走。”
三人面露不舍，点点头。
“跟家里联系时，打听一下小满的近况。”叶星辞手上忙个不停，“他有恩于我，我怕他因我而受责难。”
“你是齐人。”正接受包扎的战俘痛得皱眉，困惑地盯着叶星辞，“我听得出你的兆安口音，我家也在那周边。为什么，要帮敌人？”
“没空解释，好好养伤吧。”叶星辞在绷布打了个结，用衣摆揩去手上的血，又去帮别人缝伤口。
“别动，别叫唤了！这是我配的药，洗洗更健康——”
嗯？声音很熟，叶星辞循声看去，讶异地发现四舅正帮一个轻伤者清洗伤口。那人嗷嗷叫唤，怒骂四舅心狠手辣。
叶星辞凑上去：“你怎么来战俘营了？你的身体累不得。”
“听说伤兵多，我来帮帮忙。”陈为擦了擦汗，“我在永固园调养时，为了自己的身体，天天读医书，也算久病成医。有本冷门的书上提及，用烧开晾凉的淡盐水冲洗伤口，不易溃烂化脓，正好试试。”
说着，又从桶里舀一瓢水，朝那伤兵泼去。
对方骂他不是人。
“能帮则帮吧。你看，那边有个知县都来了，我大昌的官吏真贤良啊。”
叶星辞追随四舅的目光看去。落日余晖中，一身官服的公主正帮人接骨，袖口高挽，手艺娴熟。他猜，是做县丞时在田间地头练出来的。
“你们看……”
叶星辞朝于章远等使个眼色。三人虽已耳闻，可亲眼目睹公主如今的模样，还是震惊得舌头打结。
“公、公主……真成了男的……”宋卓惊得语无伦次。

第327章 吻着我，别松手
叶星辞走近公主，听她正叮嘱那手臂折断的伤兵：“上了夹板，至少两个月不能拆，不然你这胳膊就长歪了。”
伤兵合着眼，疼得昏昏沉沉。
“喂！听清楚了吗？这很重要！”公主俯在伤兵耳边，粗声粗气地大喝。
那人猛一哆嗦，欲哭无泪：“大人，我好不容易要晕过去了，你叫醒我干嘛……”
又忙了片刻，尹月芙才留意到静静站在身后的叶星辞。她有点惊讶，微微颔首，又跟于章远他们打招呼，眼中闪过愧疚：“大家辛苦了。”
“又轮到周大人管粮草？”叶星辞笑问。
“不，我是一早接到调令，王爷调我去治理泰顺县。”尹月芙擦了擦手，放下衣袖，“我诧异，那不是齐军占着么。他自信道，很快就不是了。于是，我来此待命，明早携家眷赴任。刚听说伤兵多，就来帮帮忙。”
想到楚翊那得意的样子，和对自己的全然信任，叶星辞垂眸一笑。
“嘿呀，我们都没娶上媳妇，您倒先娶上了！”宋卓依旧没心没肺直言快语，好在放轻了声音，“子苓她们都在城里，殿下去见见？大家都万分牵挂您！”
尹月芙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她敛起内疚，对叶星辞道：“方才，得见宁王爷，真是气逾霄汉的卓绝之人。”
说起原本要嫁的人，她毫不拘谨，俨然将自己当成大昌的命官，“王爷提到，百姓被官府强行摊派举债的难处。待我赴任，得想个法，让因此致贫者温饱相济。可惜了如此有创想的国策，被执行成这个烂样。”
“我得把你的身份告诉他。”叶星辞在伤兵的哀鸣中淡淡道，“我不会再对他有一丝隐瞒。”
公主微微蹙眉，与她兄长神似的脸庞露出难色，随即释然一笑：“好吧。可惜，我没法去泰顺县施展一番了，王爷不会把刚打下的地方交给姓尹的人。”
之后，公主进城与旧仆碰面，叶星辞继续医治齐军伤兵。
四舅仍在用淡盐水帮人清洗伤口，原本虚弱不能动弹的人，见了他都能跑了。
叶星辞打趣：“经你疗伤，哑巴都破口大骂。”
夜幕吞没了血色，伤兵已全部得到救治，沉沉睡去。有的，也许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叶星辞精疲力尽，倚坐在战俘营的营墙，抠着双手干涸的血迹。月光照在上面，是黑的。
刚才，有个重伤的年轻人在喊娘。叶星辞握着他的手，平静地送他走完最后一程。然后，解下他的军籍牌，借着月色，记住了他的名字和籍贯。
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盛产螃蟹和雪藕。
有沉稳的脚步靠近，夜风送来熟悉的气息。叶星辞抿嘴一笑，侧目道：“吴将军来消息了？泰顺县战况如何？”
“长驱直入，损失极小。”楚翊也席地而坐，似乎忘了正穿着一袭白衣，紧紧靠过来，“我想把一位年轻的周知县，调去泰顺县主政，他原是李青禾举荐的。”
“我在战俘营见到了，是个仁义之人。”叶星辞歪头注视男人，眼中闪过促狭，“你看‘他’，是不是有点像女人？”
“哈哈，什么眼神，一看就是男的。”楚翊摆了摆手，“我们还聊了几句。周知县聪慧有抱负，是难得的才俊。”
“‘他’就是公主。”叶星辞语调一沉，“消失三年的，玉川公主。”
楚翊愕然，望着夜空，和月亮大眼瞪小眼。半晌，才找回了声音，戏谑道：“齐人真奇怪，男男女女，分不清楚。不如，改叫‘奇国’吧。”
叶星辞用手肘怼楚翊。
后者笑着躲闪，又严肃道：“她是齐帝的妹妹，我不能让她去管泰顺县。”
“你决定吧。”叶星辞公允道，“不过，公主入仕两年多，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她拥护你的立场，心系百姓，也在北方成家了。而且，这是李青禾向你举荐的人，看你信不信得过他的眼光。”
“不信，他都没看出这是姑娘家。”楚翊笑了笑，沉思过后，做出决定：“先让周知县代管吧，待朝廷委派更合适的人，再替换。”
他顿了顿，诧异道：“你说，公主成家了？”
“她娘子被蒙在鼓里，不知她是女人。”
“哈哈……”楚翊抖着肩膀，恣肆大笑，“我俩是邻居，我住她隔壁的鼓，哈哈……”
叶星辞微愠，拧住男人的耳朵。对方顺势握住他的手，抹了抹笑出的眼泪，“想去兜风吗？你很久没骑雪球儿了，很怀念吧。”
叶星辞犹豫一下，欣然应邀，确实想散散心。
楚翊拉着他的手起身：“我也很久没骑你——”
“喂！”叶星辞怒瞪前夫，血直往脸上涌。
“骑你熟悉的那匹黑马，它和雪球儿是好朋友呢。”楚翊把剩下半截话说完，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
叶星辞悻悻地甩开他的手。
月光从云隙流泻，汩汩地在郊野涌动。天地一色，人像行走在银色的梦境之中。
叶星辞瞥一眼远远相随的罗雨，又垂眸瞄着鞍下悬挂的长枪。它像一条银蛇，盘踞在脚边，准备随时咬他一口。
“明天就恢复你的军职。”楚翊与他并辔徐行，“还带从前那一营兵。罪役营的家伙们，也都转为军籍。”
“虽然这是我应得的。”叶星辞回过神，“不过，还是说声谢谢，你的伏击很漂亮。”
楚翊竟然作势宽衣，“腹肌是很漂亮，像窗棂似的，你看。”
“不看，看腻了。”叶星辞单手遮眼。手指横在眼前，像一根根栏杆。
他忆起往事，怅然开口：“我给你讲过吧，小时候，我把头卡在御花园凉亭的栏杆里，费了好大劲才脱身。其实，我一直卡在那，进退无路。现在，才把头拿出来。”
楚翊静静聆听。忽然下马，摘下长枪，高高抬手，横在心上人身前：“舞枪给我看吧！”
“我很累了。”叶星辞避开锋芒，驱马向前。
见男人原地不动，兀自上贡似的举着枪，他犹豫一下，下马接过心爱的兵器。
那寒光如蛇信子，荼毒着他。他像紧绷的弦，发出崩断前一瞬的颤抖，手也微微松了。
突然，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包裹而来，如披上一件在火炉旁烘暖的大斗篷。
“握住，别松手！”那怀抱鼓舞道，“不要被第一反应裹挟，那是假的！你这么倔强骄傲的臭小子，怎么会屈服于幻觉？你多厉害，都能挑出我岳父枪法里的破绽！”
“才不是你岳父。”叶星辞握紧了拳，也握紧了枪。注意力被移开，身体的痛痒灼烧感减轻了。
“碰壁和破壁，都是墙，看你怎么看待它。”那怀抱拥着他，在他耳边轻语，像绿洲拥着疲惫的旅人，“握住，千万别松手。”
叶星辞看向手里的利器，注意力一集中，又感到痛苦，险些松了手。
“你说，你重生了，那此刻就是在抓周！抓起什么，这辈子就追寻什么。”怀抱收紧了，“别松手，当痛苦的记忆入侵，就去想别的。听听风，看看月亮，或者……”
下巴被男人扭过去，夺走呼吸。
唇舌缠斗，久久难分胜负。不觉间，叶星辞也握了很久的枪。
恋恋不舍地分开，楚翊又在那红润的双唇啄了一下，目光柔如春水：“我们不去想，谁伤害谁更深，只专注于为彼此疗伤。我想，你只有握起枪，战胜心魔，才敢继续爱我。拿着枪时，别想痛苦的事，想这个吻。”
叶星辞呼吸不稳，醉酒般喃喃道：“你只顾着帮我，那你呢，你怎么疗伤？”
“我爱你，就是在自愈。”
叶星辞心中坚硬的盔甲在融化。原来，它是蜡做的。唯有炽烈的爱火，能令其消融。
“汪汪。”身后的男人突发怪声。
“什么啊……”叶星辞蹙眉。
“那天我说，再痴迷于你，我就是小狗。”楚翊粲然一笑。
叶星辞哼了一声，推开男人，试着出了几招，身体依然紧绷僵硬。不过，恐惧感已然落了下风。
他将枪放回鞍下，跨上雪球儿，回眸挑衅：“来追我啊。”说罢扬鞭，白马奋蹄猛冲，如流星划破夜幕。
“追到你，得再次跟我成亲！”楚翊飞身上马，追逐着那颗耀眼的星。

第328章 我老婆真帅
清晨，驿道微微泥泞。
一场春雨，草木一夜泛绿。
一驾马车和三匹快马停在路旁。于章远等人在喂马，福全福谦正把吃的往车上装。四个姑娘翘首以盼，小声议论公主怎么还不出现，约好在此送别。
大家决定，跟着于章远他们一起回江南去。从此往东南走，到江边坐船。
这时，一人飞奔而来，笑问姑娘们：“在盼我吗？”
姑娘们都笑。
罗雨有点不好意思，也落寞一笑：“想不到，你们这就走了。他们仨不在时，我们五个相处得那么好，热热闹闹的像一桌席。”
“嗯嗯，我们是多余的三个空碗。”于章远他们一齐翻白眼。
“给你，留着。”姑娘们盈盈一笑，每人给罗雨留了一条香帕，以纪念这段友谊。
“友谊啊？”罗雨耸耸肩，收下手帕，“好吧，你们说的算，少数服从多数。”
见状，于章远调侃：“唉，香喷喷的手帕好啊。要不，我们仨也留点带味道的，把袜子送你吧。”
说着，真开始脱靴，却是抽出一条石头：“在矿场捡的，送给你。听人说，这是一种很好的磨刀石。”
罗雨接过一闻，红了眼圈：“辣眼睛。”
“希望你的刀越磨越快，好兄弟。”于章远用肩膀撞了撞罗雨的肩，宋卓和司贤也抱住罗雨。
三人又抱住叶星辞，无言地用泪水道别。
“诸位，我来迟了！”公主快步而来，一身素雅的豆青色棉袍，想必又是娘子的针线。
与公主闲叙片刻，姑娘们坐上车，含泪挥手。忽然又跳下来，团团簇拥在公主身边：“殿下，让我们继续伺候你吧！你当官了，很累的！”
两个太监也跳下车，跟着哭。
“当官不累，你们爹娘才累！悄悄回家，好好孝顺他们！”公主哽咽着，拿出一袋银两，塞给子苓，“我是个清官，手里就这点了，路上别苦了自己。”
“殿下，我们比你有钱！”
“不，收着！”
众人与公主相拥而泣，登上马车，福全福谦驾车。
子苓用泪眼扫一下叶星辞，欲言又止，放下了车帘。叶星辞想，她对自己有些好感，也许是从自己接替她假扮公主的那一天起吧。
雾霭淡淡，车辙越延越长，似续写离别。
这时，叶星辞见两个女子碎步而来，是公主的娘子，和一个丫鬟。娘子阴沉的脸色，令春风陡然凛冽。
叶星辞朝兀自含泪目送的公主咳了一声，使个眼色，并指指自己的脸，示意她脸上有东西。
“相公忙什么呢？”女人冷冷地浅笑，用手帕擦了擦丈夫的脸，“忙得都流鼻血了……呦，是胭脂呀。”
叶星辞和罗雨对视一眼，都冒了汗。
“我们从家里带来的钱呢？”女人伸出手，皓腕凌空挽个花。
“花了，吼吼。”公主尴尬一笑。
“奴家替你把中间的补全吧：花，在四个女人身上，了。”女人踮起脚，嗅了嗅公主发间的脂粉气，冷冷一扯嘴角，转身就走。公主苦恼地跺脚，急忙去追。
走出很远，叶星辞还能听见她在解释。
他忍俊不禁，又看向同伴离去的车辙和蹄印，感觉它们也碾在自己心上。孤单，失落。
回营头件事，恢复军职。
楚翊叫他用本名。
当他身披甲胄，手提银枪，戴着心上人送的发冠，昂然步入一片校场时，早已列队等候的将士们发出惊叹。
叶星辞站定，刚毅如铁的目光扫过讶异的众人。这些，是他从前那一营兵，一千四百三十八人。
喧哗与骚动渐弱，上千目光聚在他身上。他感受着它们的分量，慨然发声：
“好久不见！也许，诸位曾在罪役营看见过我，但难以置信。没错，那就是我。我犯了错，当了几个月贼配军。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一瞬哗然过后，众人挥拳喝彩，都说想念叶将军。
“一千四百三十八人，我不曾忘记大家，我记得你们每个人的名字！”叶星辞的眸光烈焰般跳动在每张脸，与众人目光相接，一一点出他们的姓名。
“张凡，长枪兵。”
“王继业，盾牌手。”
“牛子亮，弓箭手。”
他准确背出数百姓名。无论是总旗、小旗，什长、伍长，还是默默无闻的士卒。
“昨日，我们已夺回失陷数月的县城。下一步，是夺回流岩。然后，会打过重云关去！你们一定好奇，我一个齐人，为何如此。”
叶星辞赤城地望着众人。
“一言难尽，我们且战且说，诸君会理解我的。而我，也全然信任诸君。我带你们建功立业，让你们的儿女、孙辈、重孙，都不再投身战火！叶星辞，我的真名，记住它。”
不知不觉，他热泪盈眶：“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他清清喉咙，平复情绪，叫来罪役营那一百多人。他们列队而来，在一旁站定，接受好奇的打量。
大笨最为突出，大家还以为，他骑着个人。
“这些是谪发军，共一百零五人。”叶星辞朗声介绍，“他们不是穷凶极恶，只是一时踏错的普通人。都愿改过自新，在军中磨砺。从此，我们这一营，是一千五百四十三人。”
他又看向为此役立下大功的谪发军们：
“你们会被其他弟兄瞧不起，这是必然。现在，他们看大家的目光，就带着鄙夷。想抹除偏见，就堂堂正正，重新活出个人样。”
之后，他将这一百来人，分配至麾下各路：“这些后加入的弟兄，大多是梁上君子。眼观六路，搞潜行比最顶尖的斥候还厉害，大家可以互相学习。”
最后，叶星辞朝杵在原地大笨招招手。待对方走近，一改方才的威严：“你还跟着我，专门保护我，别让人欺负我。等我忙完了，就帮你写信给姐姐，你想想说些什么。”
大笨抿着粗厚皲裂的嘴唇，绕着手指，露出孩子般的笑。
楚翊身着常服，在角落旁观。
这不卑不亢、刚柔相济的治军之道，都给他看兴奋了，不得不默念从三哥那听来的佛法，来压制欲念。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时，他的欲念之源，正阔步而来。身如松柏，貌若花树。美人将军站定，微微一笑：“九爷，你再度启用我，怎么跟皇上解释？”
“我来之前，就对皇上说了此行的两个目的。”楚翊放轻声音，“夺回流岩，和你的心。”
叶星辞嘴角微挑：“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楚翊故作苦恼，长叹一口气。见老婆面露忧色，他轻松一笑：“他说，愿双喜临门。”
“他才十二岁，却恢廓大度，器欲难量。”叶星辞松了口气，又为这反应而懊恼，垂眸敛去悸动，“我们将重点，放在前一个目标。”
有人来报，齐使求见王爷。
“叶将军随我一道去吧。”楚翊在老婆眼前做出请的手势，却被大笨一把打飞了手，整个人转了半圈。罗雨怒斥一声，拔了刀。
“他以为，九爷要打我。”叶星辞笑着制止。
在中军的会客大帐，齐使厉声质问，为何不宣而战，突袭泰顺县？
楚翊面如平湖，从容对答：“百姓通知，齐军撤离，不再防卫。为了安抚百姓，才去接管。”
对方说，既是误会，请归还被俘的将士和马匹。
“好，等他们养一养伤。”楚翊搪塞。
对方又说，从泰顺县撤兵。
楚翊端起茶盏啜饮，悠然一笑：“民生凋敝，待本王派去的县官治理一段时日，再谈去留，也请贵国以民为重。”
齐使愤然而去。
叶星辞主张事不宜迟，今日便动身去流岩见四哥，尽力劝降。否则，等父亲和二哥从兆安回来，就没戏了。
“我同去，做你的随从。”楚翊饮尽清茶，捏住两腮活动口舌，“咱们小两口的两个口，吵得过千军万马。”
叶星辞被这句俏皮话逗得开怀一笑。如此灿烂不加掩饰，还是重逢以来的第一次。
楚翊神秘而肃然地压低声音：“刚刚，我发明了一件伟大的事物。”他目不转睛，迎着爱人好奇闪动的明眸，“叶将军的笑容。”
叶星辞有些无措，整整鬓角，又去整胸甲。说饿了，先进城吃东西，再奔流岩。

第329章 枪如龙，破心魔
这是一间很有特色的馆子。
不是饭口，只有一桌客人。
叶星辞点了一道溜豆腐，比肉都香。酱爆鸭片，炝炒三丝也不赖。烧鸡口感稍差，甚至能品出此鸡临死前的恐惧——那应是几天前的事了。
他边吃边琢磨，明日见到四哥的说词，开始后悔，不该带着楚翊。万一，四哥认出楚翊的身份……
忽然，楚翊在桌下轻踢他一脚。眼色一变，示意他留意旁边一桌客人。
五个人。
叶星辞偷眼观察，他们虽身着布衣，却难掩身份——行伍之人。
这五人体格壮实，吃饭速度极快，坐姿端正，且无人闲聊。
斜对叶星辞的一人是个左撇子，右手闲在桌上，然而掌心却有刀枪磨砺的老茧。军中一律右手持兵，否则在密集的战阵中，易误伤同袍。
而且，这五人发际比面孔略白，因为头鍪挡住了经年的日炙风吹。
楚翊与叶星辞对视一眼，主动搭话：“几位兄台打哪来？”
“南方做生意的。”一人道，“贩莼菜干。”
“听口音，老家离兆安不远。”叶星辞悄悄握住身旁立着的长枪，“我们是老乡。”
那人点头，却并未聊家乡事，反而目露警惕，叫同伴快吃。
五人迅速吃完，抹抹嘴背起箱笼，走路步伐一致，全先迈左脚。操练时要求同步，否则易绊倒前后。
“兄台，东西掉了。”叶星辞指指他们坐过的桌下。
趁几人去看，他挺枪暴起，抵在方才说话那人的咽喉：“你们是齐军的斥候！来此做甚？”
那人大喊饶命，故作服软，抄起桌上的大汤碗砸去！余下四人，则从箱笼抽出腰刀，寒光凛凛。
叶星辞退了一步，惊觉犯下了致命错误——忘了罗雨不在。这位顶尖高手刚刚出去，切削抛光那块磨刀石。
“小心！”楚翊四下寻找趁手的家伙，接着冲进后厨，拎出两把一尺多长的斩骨刀。
店家已缩进柜台，哀求几位好汉别打坏家具。
“九爷，靠后！”
叶星辞话音未落，五人呈扇形散开，有的登桌，有的踏椅。刀光如电，合力而攻！他横枪抵挡，在逼仄的桌椅过道间辗转腾挪。
伴着老板心痛的哀嚎，家具成了临时的屏障与武器，碗盘酒坛乱飞。碎裂之声，与刀枪铮鸣交织。一地佳酿，满室飘香。
然而，叶星辞手中的长枪，已从密友成了生疏的点头之交。不出两合，便落下风。
“我来了！”楚翊双手挥着斩骨刀，左突右冲，贴到叶星辞身边，与其背靠背，“我打一个，你对付四个！”
我最多能打一个半，叶星辞想着，挺枪刺向最近的对手。余光中，一道修长无畏的身影挥着两把斩骨刀，憨拙地与敌周旋。
楚翊擅骑射，不擅近战。然而，方才竟无一丝犹疑。
叶星辞喉头发酸，咬牙抵挡，恨自己丢了能耐。忽听一声冷嘶，楚翊左手的斩骨刀当啷落地，一线鲜血飙了出来。
那血，也灼红了叶星辞的双目。他目眦欲裂，一声暴喝，长枪如龙，挑飞伤了楚翊的人。
“敢伤我的人，活腻了！”
叶星辞一把将爱人揽住，推进柜台。
他以枪之长，克敌之短。避敌刀锋，凌厉反击。每一次挥扫，都在空中划出璀璨银弧。锋芒所向，无物不破。
流失的东西，正汩汩地灌回血液。热血冲破无形枷锁，长枪又重为密友，与他热烈相拥。
此刻，他比他惧怕的利器更锋利！
他一记回马枪，穿透了左侧敌人的肩膀，余势未减，又横扫二人，令他们兵刃脱手。
剩下一人见状欲逃，叶星辞长枪一旋，枪尾重重击在桌上，借力跃起，以枪杆拍倒对方。
饭馆内狼藉一片，残骸遍地。
叶星辞喘着气，长枪顿地，身姿昂然宛如战神。
柜台后的老板面色平静，朝身边的楚翊伸手。楚翊歉然一笑，在对方掌心放了一锭银子。
脚边，一团红色刺目，是个锦囊。
楚翊挑挑眉，看着上面断裂的红绳，意识到这就是小五脖子上的“肚兜”。
他拾起锦囊，打开飞速一瞥，心里轰的一下，像洒了一锅热汤，滚烫的液体夺目而出。
是两缕纠缠的青丝。
他终于知道，他休妻那日，小五从家里带走了什么。
此刻楚翊才真正懂了，为何明明都犯了错，他能原谅小五，小五却不肯原谅他。不拥抱他，不跟他撒娇。不再需要他，不叫他逸之哥哥。
因为太爱了。比想象的，更深。
所以，那伤也更深。
在他刻意报复、伤害小五时，小五也没忘了爱他。
最深的爱，陷进了最深的伤里，拔不出来。小五的感情，迟迟停在去年秋天，回家那一日。
冬去春来，自己也来了，小五还没走出来。
两缕青丝，缠在楚翊心头，越勒越紧。见老婆走过来，他慌忙将锦囊揣进袖口，吸了吸鼻子。
“哎呦，疼哭了？”叶星辞焦急地查看楚翊手臂的伤，还好很浅。
他向老板表明军职，先别报官，关店上板，由自己讯问。
这时，罗雨回来了。见王爷受伤，他万分自责，拔刀就要宰了那五人。
“别！”叶星辞立即制止。
五人都没性命之虞，绑了起来，并排靠坐在墙边。他们承认，是齐军的斥候，但不肯交待任务和探到的情报。
罗雨也不客气，拧住一个人的耳朵就割。
刚流一点血，那人就崩溃了：“我招！我们没干坏事！我等是叶四将军的亲兵，奉命寻找五公子的下落，已在北昌境内转了几个月，又转回展崇关来了。”
罗雨瞥一眼王妃，收了刀。
叶星辞眼圈发红，冷声道：“派了多少人去找？”
“算上我们，共二十小队。”
“怎么证明，你们所言不假？”
那人急道：“箱笼中，有五公子的画像。”
叶星辞翻出画像，这东西，应该叫画不像。而且，左颊多了一颗痣，似乎是吃饭时溅上油了，难怪找不到。
箱笼里，除了五人的路引和行商文牒，还多了一套，看来是为自己准备的。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这两个是我朋友。”叶星辞扫视几人，淡淡开口，“正好，我要往流岩去，同行吧。”
五人愕然。
交头接耳一番，领头的道：“叶四将军说，找到你，要顿顿带你吃好的。公子的饭菜都洒了，再点几道吧！”
叶星辞扑哧一笑，又掩面而泣。四哥始终牵挂自己。
“都打成啥样了，还点菜？把我炒了呗？关店了，赶紧走。”老板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听懂又要点菜，立即撵人。
楚翊揽住老婆的肩，说到对面的馆子点一桌。
对街的老板正倚在门旁，笑嘻嘻地嗑瓜子看热闹。见肇事者奔自己店来了，慌忙说打烊了。
午后上路，前往流岩。
萌芽的春草，和泛青的枝条，为原野披上一层若隐若现的绿纱。
楚翊松开缰绳，整理在打斗中微乱的头发，重新束发。叶星辞用余光瞄着，微风拂过，吹薄了男人后脑的发丝，几星银光刺目。
楚翊生白发了。
他仅仅二十四岁啊。才去三分少年气，转眼白发添。
叶星辞注视那清俊得有些脆弱的侧脸，心如刀绞。去秋一场大败，令男人心力交瘁。
男人簪好发冠，忽而侧目一笑，有点孩子气：“我刚刚冒出个馊主意，又被我自己否决了。说出来，你可别生气。”
他笑意更浓，继续道：“我想，你可以假装被我擒获，迫使你四哥我大舅子献出流岩城。”
叶星辞蹙眉，确实有点生气：“怎么又给否了呢？”
“你四哥很爱你。我不能利用他对你的爱，反过来敲诈他。”
叶星辞动容地笑笑。
楚翊目光下移，定在那杆银枪。它依然握在主人的手里，连锋芒都很乖，“再摸一阵吧。等到了泰顺县，得把它寄存在那，太惹眼会被齐军的游骑兵拦住。”
叶星辞平静地扫一眼兵器，用赌气的口吻道：“见你有危险，我才真正找回了能耐。这下你开心了，满意了，得意吧？是不是在想：这小子还是得靠我。”
“没有，我只是单纯的为你高兴。”
叶星辞还想回嘴，摸了摸脖子。他猛然勒马，心下一空。
糟了！
他脸色发白，立即调头：“我东西丢了，得回去找！”
“这个？”楚翊从袖中拿出红锦囊，眸光也随之泛红。
叶星辞咬了咬嘴唇，驱马靠近，一把夺过，无言地系回脖颈，藏进衣服。红锦囊像火炭，烙着他的心口。
继续上路，他很久没吭声，又羞又恼。像洗澡时浴桶突然炸了，一切隐秘都无所遁形。
“你别得意。”他倔强道，“我随身带着它，不是为了今日让你看到，感动你，叫你流泪。只是因为，我不悔当初。它是我人生的见证者，所以我才珍视。”
楚翊没揶揄，柔柔地用目光罩着他，“嗯”了一声。
“嗯个头，你都把它忘了。”叶星辞愤懑地嘀咕，“一只光棍。”

第330章 掏心掏肺
傍晚，抵达泰顺县歇宿。
在街上，叶星辞偶遇前几天摆摊算命时诉苦的老伯，手里正提着酒菜，面带喜色。
他主动搭话：“老伯好兴致，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你这么俊。”老伯笑着点头，脚下没停，“新县官发了告示，把官府摊派借债的利钱免了，只还本钱就行。”
目送对方兴冲冲的背影，楚翊感叹：“公主比我们早走两个时辰，一路车马颠簸，到地方都没歇歇，就开始理政了。”
“一路可不只颠簸，还有夫人的怒火。”叶星辞讲了清晨为同伴送行时的趣事，楚翊笑了很久。
又说不该笑，公主也不容易。
他们为那五人疗伤，又在城中军营与吴霜碰面。她正查看已经完成清点的缴获辎重，拽着年轻的叔婶喝庆功酒。
她盛赞九婶调虎离山的奇谋，将士几乎兵不血刃。她说，从展崇关带了几只亲手驯养的信鸽，昨日夺城后全放了。同时派出的信使说，一片羽毛都没回巢。
叶星辞笑道：“不然，失约怎么叫放鸽子呢。”
“待你们从流岩得胜而归，我给九婶烤鸽子吃。”吴霜起身，让传令兵通知小灶，再张罗几道菜。
落座后拿出一包东西，说是花胶，金钱鳘鱼胶。给产妇炖鸡，熬糖水都很好。是她当年有孕时备下的。
吴霜是实在人，叶星辞也没客气，替娘谢过，“这么贵重的补品，你竟随身带着。”
“想炖汤，一直没舍得。送给令堂，也算物尽其用。”她目光一柔，语调低了下去。
叶星辞意识到，这是恒辰太子送她的补品。他想还回，她一定要他收着，算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放我这，就是让黄鼠狼管鸡窝。”叶星辞打趣道。
“见了令兄，替我问候他。”吴霜叹了口气，神情复杂，“我的人，让他丢了一条胳膊，我很惋惜。同样，九婶你的选择，也让我在那条峡谷损失了很多精兵。这就是战争，完全不可控。”
叶星辞黯然点头。
“叶四是个好人。”吴霜面带赞许，“当初，齐国村庄遭劫，我去交涉。齐军都叫我吴寡妇，问我何时改嫁，寂不寂寞。只有他，称我吴将军。吵归吵，却没说一句无礼的话。”
又聊了片刻，吴霜道：
“我安排人，在附近为你们收拾了一间屋子，很干净，东西都是新的。吃完早点休息，明天可有一场‘硬仗’。”
叶星辞心里咯噔一下，攥紧酒盅，小声嘀咕：“多收拾一间吧，我自己住。”
楚翊瞥向神色微妙的侄媳妇，嗔怪道：“那多给吴将军添麻烦，都安排好了，随便凑合一宿算了。”
吴霜大姐姐般会心一笑，利落地起身，说去巡营，留他们独处。
“刚才吴将军在，我不便说。”叶星辞举筷夹菜，淡淡扫过男人。眸光潋滟，却如炬如电，“我可不想引狼入室，把‘硬仗’提前到今夜。”
楚翊耳朵红了，随着酒气漫延到脸上，“本王是大雅君子，才不会……”
叶星辞轻哼一声，嘟囔：“大雅？大俗差不多。”
他将手搭在男人肩上，凑近那发红的耳廓，用酒气将它吹得更红：“楚逸之，别以为我还是十七岁的毛孩子。白天，你看我跟将士们训话，都看兴奋了，没错吧？堂堂摄政王，上流人物，脑子里塞满了下流的念头。”
“你……怎么发现的？”楚翊嗓音低哑，深眸一转，盯着耳边那花瓣般的唇。
“现在看出来的。”叶星辞拉开距离，恣肆地仰头一笑，“我刚刚是诈你的，哈哈！”
“小骗子，又被你骗了。”楚翊讪讪地笑了，握住骗子的手，“没错啊，我想你，想你想得发疯。”
叶星辞任由男人抓着自己的手，按在心口。却见对方搓澡似的，贴着心口一路往下，慌忙大叫：“你干嘛？！”
手在肚腹停下了。
“我想把你关在这里，想把你吃掉。”男人红着眼，“我想生吞了你，小骗子。”
四目相对，叶星辞的眸光也颤动发红，像两簇火，“对不起，九爷，把你骗得这么惨。”
“叫我逸之哥哥。”
叶星辞抿紧嘴唇，推开男人已经张开的怀抱，心底又涌起一股恨意，和莫名的饥饿感。
明明已经吃了很多。
他抄起筷子，疯狂进食。将桌上的菜扫进碗里，又大口往嘴里扒拉，噎得眼角泛泪也不停。
楚翊被他吓着了，温柔轻抚他的背。
狼吞虎咽中，叶星辞哽了一下，双眼倏地涌出热泪，顺着面颊滴在碗里。他放慢进食的速度，默默品尝泪水的咸涩，接着“哇”一声嚎啕大哭。
他看向无措的楚翊，先怼了一拳，又伏在对方肩头，带着醉意哭喊：
“我好饿啊！你知不知道，我天天挨饿！你明知我是个吃货，还把我充军，一顿饱饭都没有！别人用一根缝衣针，都能把我吓崩溃！他们抢走我的宝贝，我跟他们打架，一直输，一直输……我饿了那么久，我不原谅你！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很难，但就是不原谅，你休想再往我心里钻！”
“我坏，我最坏了。”楚翊心碎地哄着。
释然的第一步，是宣泄。一个会扑在自己怀里哭的人，怎会不原谅自己呢。
他这才知道，小五在罪役营的遭遇。先前派罗雨去打听，一无所获。
“谁欺负你？”楚翊柔声问，“告诉我，谁欺负你？”随即反应过来，那些人已被小五除掉了。自己来得太晚了。
哭了半晌，叶星辞推开楚翊，拿过酒壶，自斟自饮，继续吃菜。他极少饮酒，很快便彻底醉了。
“喝不了就别喝了。”楚翊真心劝道。
一听这话，叶星辞振奋起来，迷离的目光迸出倔强，抱起地上的酒坛仰头痛饮。楚翊慌忙夺下，见老婆行将醉倒，又丢了酒坛去抱老婆。
罗雨在盯着那五个齐军斥候，没人帮忙，楚翊只好把人背起来，走出房间，跟吴霜的亲随打听住处。
“王爷，我们来吧！”那些人都认得楚翊，殷勤地伸手帮忙。
“牛牛也不给你玩。”醉美人喃喃地嘟囔，“就不给你玩，坏蛋，讨厌……”
“这位将军说什么呢，好像关于养牛的……”
见老婆开始说些荤腥很重的醉话，楚翊哪敢让别人接手，连忙问清住处就溜走了。以掩饰身份为由，命令别人不许跟随。
“臭小子，你醉成这样，本王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楚翊掂了掂背上的人，顺便捏了捏两坨暌违已久的肉肉。
回到吴霜为他们准备的营房，楚翊为小五擦脸宽衣。他没有为所欲为，而是擎着烛台，小心翼翼，数着那星罗棋布的点点伤痕。
烛光映着健朗的躯体，和红色锦囊。它静静晾在胸口，像一颗被挖出来的心。
楚翊的泪，落在他吻过的每一寸肌肤，晶莹仿若什么东西的碎片。
他将脸贴在那温热的胸膛，听着有力的心跳，哽咽道：“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四哥，我挺好的……”小五动了动，含糊梦呓，“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一起生活……”
楚翊放下烛台，蜷在小五身边，拉过被子，牢牢抱住对方。
他或许比小五成熟，但小五比他更强大。
在送走所有同伴之后，独在异乡，与家国为敌。这是何等的勇气，和坚如磐石的意志。三生有幸，遇此良人。
一早，叶星辞猛然惊醒。忍着头痛，打量身无片缕的自己。
这是又出生了一回吗？一只禽兽，把人剥得这么干净。在男人似笑非笑的注视下，他迅速穿衣，并摸了摸臀部，并未感到异样。
“小五。”男人抱膝而坐，柔和地开口，“最近我常想，你有理，我也有理，你凭什么不原谅我？昨夜我终于想通，我错在哪了。”
叶星辞放缓系腰带的动作，用心聆听。
“你的错，受立场所迫。而我的错，带着蓄意报复和伤害。我从一个丈夫，变成了蛮横的审判者。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你定罪，发配充军。”楚翊的声音颤抖如琴弦，“我在你身上，动用了强权和暴力。我把你当成我的所有物，来随意支配。那天，拿出休书之前，我甚至想过在灵堂里强行占有你……不过，只是一闪念。”
“你是怕打不过我吧。”叶星辞淡淡揶揄。
楚翊笑了，继续道：“当我半路遇见丈母娘，我想的不是，你见到她会开心。而是，我终于拿住你的软肋了。我终于能再见到你，然后从你身上拿回自尊。
把你撵走时，我虽爱你，但更爱我自己的愤怒和尊严，爱那种故作强大、没有软肋的假象。
那场失败，对我打击很大，朝堂纷纷质疑。我把我的折戟全归咎于你，才能好受点。我踩着你，与自己和解。而你在地狱里，也没有踩着我，来摆脱痛苦。
设身处地，我不知道，我能在拷问中坚持多久。我只知道，我的确没挺过灵魂的拷问，轻信了离间。”
楚翊像在肢解自己，刨开肺腑，将血淋淋的心切成片，摊给叶星辞看。
“整个冬天，我都麻木、逃避。除了忙公事，就是去雁鸣山找三哥。我不停把自己投入到与你无关的状态里，才能活下去。我都不敢见四舅，一看见他，就想起你。但凡静下心想一想，早就该发现这里的误会。你屡次为我豁出性命，怎会不爱我？可我不敢去回忆，我怕从中挑出更多你骗我、不爱我的碎片。我胆小、怯懦，所以我来晚了。”
楚翊抬起蒙着泪光的双眸，真诚坦率，甚至谦逊：
“小五，我也是第一次爱人，第一次成亲，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小家。我的内心不及你强大，但我想用余生，向你靠拢。”
每一字，都像烧红的榔头，敲在叶星辞心上。千万情话，也不敌这一句。
他摸了摸男人的脸，给了对方一个浅浅的拥抱，说该忙正事了。

第331章 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路上，叶星辞少言寡语，想着四哥，心绪不宁。
沉默中，日头划过天际，从身后悄悄溜到身前。巍峨耸立的流岩城，映入他微眯的双目。
重墙高垒，十万条人命也攻不下这一座城。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他只想尽量减少损失。
进了城，过了知府的衙署，有座指挥使司的官衙，牌匾簇新。去年父兄举兵勤王时，四哥升任流岩指挥使，统领此地与小城奇林的兵权。
五个伤兵一瘸一拐地迈上台阶，向门卫道：“我们是奉命去寻叶五公子的，回来复命。”
“找到人了？”
“找到了。”一人指了指叶星辞。
“你们怎么成了这样？”
“叶五公子揍的。”那人又指了指叶星辞，欲哭无泪。
叶星辞报以歉意的微笑。
门卫愣了一下，立即向门内通禀，层层禀报。
片刻，有个高大的年轻男人飞奔而出，用仅剩的一条手臂牢牢抱住叶星辞，哽咽道：“小五，好弟弟，可找到你了！”
“因为一些误会，我把你的人打伤了。”叶星辞含泪望着四哥的脸。左颊一道伤疤，减了英俊，却添了刚毅。
“饿了吧？走，吃饭！”四哥扫一眼楚翊和罗雨，揽着弟弟进门，还重赏了被弟弟打伤的亲兵。
进了仪门，穿行于开阔的庭院，四哥的神色却变得冷漠。见四哥频频打量楚翊和罗雨，叶星辞介绍：“他们是我朋友。”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一定好好招待。”
叶星辞跟着四哥，来到后花园一座二层楼阁，出檐深邃、四角翼飞。拾级而上，只见屏风精致，字画周垂，原来是间气派的会客厅。
阳光斜照，将镂空窗棂印在紫檀圆桌，和几盘茶点瓜果上。叶星辞落座，拿起一块桂花芡实糕，听四哥冰冷而客气道：“请这二位去楼下暂歇，在下想与舍弟单独聊聊。”
叶星辞跟前夫目光一碰，挑起自信的微笑，点了点头，目送对方离开。
外人一走，叶四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单臂搂着弟弟的头啜泣：“我病了多日，很多事都不知道，父亲也缄口不言。皇上说你跑了，我还以为，你被他杀了。不过，我还是派了很多人手，在各地找你。”
叶星辞也回抱四哥，泪如泉涌。
“刚才，哥哥不敢太张扬。”四哥压下哽咽，解释进门后的冷漠，“这里，有当初内率府的人。现在，改称内卫了，只听命于宫里。本地知府，和军中的监军，也都是皇上龙潜时的詹事府心腹。朝堂上，也是东宫的人抱团，谁都不敢得罪他们。”
叶星辞心下一惊，此地不可久留！那些东宫故吏，都认得自己！
“别怕，有四哥在，没人敢动你。”四哥后退一步，拔剑舞了几下，“虽然使不了枪，不过我的剑法也很妙。”
四哥收剑入鞘，拉着叶星辞的手畅叙，还要安排住所。叶星辞三言两语讲了从齐营脱身后的经历，淡淡道：“四哥，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一起生活。”
“为什么？”
“我再讲讲，我近日的经历吧。”叶星辞坦荡直视四哥的双眼，“泰顺县，是我用计攻取。你的部下李总镇，也是我亲手擒获。”
四哥惊愕地震了一下：“你——”
亲人那充满质疑的视线，刀子似的扎在叶星辞心上。他垂眸咬了咬嘴唇，坦诚相对：
“看来，父亲和二哥没告诉你，我彻底‘通敌叛国’了。流岩是战略要冲，我一定要取！请四哥为民着想，撤出此城。”
四哥霍然起身，眼底涌动着愤怒和伤感：“兄弟重逢，话还没说几句，你竟劝降我？”
“正因为你是我最亲的人，我才没东拉西扯，而是直接把话说开。”叶星辞不卑不亢，明澈的眸光如雨后池塘，“我问你，当初齐国村庄被屠，你查得如何？以你的性子，一定会详查到底。”
四哥目光闪烁，一时失语。
“是尹北望干的。”叶星辞冷冷一笑。
“你怎能直呼圣讳！”
“他算什么圣人。”叶星辞口吻凌厉，“史书里成百上千个帝王，都成云烟。将来，他不过是其中一小股黑烟罢了。”
四哥躲避着他灼灼逼人的目光，坦言：
“是皇上所为。我仔细比对了蹄铁的印迹，又跟那些东宫侍卫挨个套话。几次下来，发现说词前后不一，全是谎言。皇上一时糊涂，可也确实为大齐夺回了流岩，不负社稷。”
“为大齐？他是为他自己！”叶星辞双眼发红，挥手朝窗子一指，“大齐，是千千万万江南百姓的，不是他一人的。”
四哥坐下来，叹了口气。
“四哥，他是处心积虑，绝非一时糊涂。天下，绝不能交到这样的人手里。”叶星辞猛然前倾，按着兄长的双肩，“你难道看不出，天下归一，永远止戈，才是最好的出路？你看不出，大齐已是积重难返？你全都明白，所以，你不敢看我的眼睛。”
四哥抬起双眼，炯炯地盯着他：“小五，你要大齐亡国吗！”
“对江南万民而言，何尝不是新生！”
四哥双目圆睁，似有一丝动摇，却狠狠摇了摇头。他陡然拔剑，横在叶星辞的咽喉。一滴泪落下，手也泄了气，垂了下去。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四哥喃喃道，“小五，我不做国贼。”
“四哥，你的俸禄，取自江南百姓。”
“忠君亲上，以报国恩。孝亲敬长，以笃纲常。”四哥单手撑着桌沿，颤声念诵叶家祖训，“处于家也，可表可坊。仕于朝也，为忠为良。凡我子孙，不愆不忘。”
“四哥！”
“滚！”四哥凶悍地扫来一眼，含泪咆哮。
“我——”
“再不走，当心走不了！”
叶星辞站起来，狠狠抹一把泪，转身下楼，却被叫住：“小五，你这次出来带了多少钱，够回程吃住吗？”
他心里一阵揪痛，点了点头。
“刚阴天了，似有雨。”四哥走近，捏了捏叶星辞的布衣，解下自己的青色披风。用一只手，笨拙地往弟弟肩上搭。
“我自己来吧。”叶星辞系好带子，哧一声哭了。
四哥总是牵挂着他，时时刻刻。
“有一件事，我悔恨至今。”四哥蹙眉望着半空，眼中闪过懊悔，“那夜，我不该和父亲一起，逼你出卖宁王。我不知道，你是真心喜欢他。拆散恩爱夫妻，有违天理人伦。再严苛的律法，也容忍亲亲相隐，断案时不会让至亲互相指认。这点，四哥对不住你。”
叶星辞含泪说没关系。
“不过，一码归一码，我绝不献降！”四哥话锋一转，语气冷厉，“想夺此城，就用你的头脑打败哥哥，叫我服你！阴谋阳谋，尽管招呼。”
叶星辞咬牙点头，神情凛然。
“对了。”四哥从前襟取出一袋沉甸甸的物品，“这是，当时你交给我保管的俸禄。三十多两黄金，现在物归原主。”
叶星辞接过，不舍地望着四哥。他下楼，又停步，好奇道：“齐国境内为何不许放风筝？”
“太上皇带着俞氏放风筝，错过了和孝淑皇后的最后一面。皇上因此下诏，江南不可再出现风筝。”
悲哀的荒唐感，和权力的可怖，令叶星辞无言以对。
他在一楼找到正喝茶的楚翊和罗雨，轻轻瘪嘴，耸了耸肩，以宣告劝降失败。
楚翊想上楼试试，施展口才。叶星辞阻拦，摇了摇头：“我们尽快走。这里有东宫故吏，他们都认得我。”
“你就是宁王吧！”
楚翊脚步一顿，回过头。他的眸光悠远而锋利，仿佛全世界都要退避三舍：“去掉‘吧’，更顺耳一点。”
“我没见过你，不过你很好认，长了一张八辈子没吃过苦的脸。”身材魁梧的独臂四舅哥缓步而下，威压感如阴云罩顶，“我真该把你扣下。”
楚翊摊了摊手，弯起双眼，温和无害地笑笑。
四舅哥双目微眯，左脸的刀疤轻轻颤动，冷冷盯了他须臾，哼道：“你走吧。敢辜负我弟弟，哪怕一只手我也打得过你。”
楚翊平和地打趣：“四舅哥，咱们有缘，我字逸之呢。”
“王爷幽默！”罗雨击掌捧场，同时警惕地打量王妃的兄长。
“走吧。”叶四深深看一眼最疼爱的手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落寞地转身上楼，每一步都沉沉的。
三人不敢在城内逗留，立即返程，入夜就宿在官道旁的村店。
一张高低不平的通铺横在窗下，被褥破得像已经传了十八代。冷月透过破窗，令这场景颇为凄美。
三人没空挑拣，和衣而卧。
一盏油灯如豆，楚翊睡中间，武艺高超的王妃和护卫睡两边，连呼吸都充满了安全感。
他往小五身边靠了靠，长长舒了口气：“四舅哥很英俊，受了这么重的伤，着实令人扼腕。看见他那一条胳膊，和脸上的疤，我才真切体会到你那一夜的煎熬。”
小五似乎有点累了，闷闷地“嗯”了一下。楚翊翻个身，轻轻拥住对方。
突然，罗雨一个鲤鱼打挺，窜了起来：“王爷，我去解手，至少半个时辰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第332章 你成家了，我没家了
小两口面面相觑，楚翊尴尬一笑，说没打算利用这半个时辰。见心上人稍稍松了口气，他又促狭道：“昨晚你不省人事，我这个坏蛋不干人事。太累了，不能天天折腾。”
叶星辞轻轻踢去一脚，说起正事。
“兵贵神速，一定要快。明天是我小妹和尹北望的婚期，很快，父亲和二哥就从兆安回来了！到那时，就不可能以小代价夺回流岩。”
“你有何打算？”楚翊轻声问。
“流岩和泰顺县不同，绝非一点小手段就能拿下。我脑中思绪万千，还没想好。”
楚翊合眼思索，蹙眉往二人中间一摸：“什么东西这么硬，硌得慌。”
“这得问你自己。”
“……”
“哦，忘了说，是金子。”叶星辞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他亮出一袋黄澄澄的赤金，“我离家之后的俸禄。”
“你在东宫内率府年俸多少？”楚翊语气如常，像在聊柴米油盐。
“一百三十多两银子，跟你这个亲王比，差远了。”
“自降为郡王了，还罚俸三年呢。”
二人平静地聊着，某一瞬间，皆是一愣。他们讶异，竟能从容谈论这些带刺的过往。
沉默片刻，楚翊轻轻吸了一口气，想到什么：“出城之后，你是不是提到，齐帝派了在东宫时的心腹做监军？”
“一位姓宋的。”
“曾在詹事府任赞善，对吧？”听见老婆讶异地咋舌，楚翊解释，“前年，在翠屏府剿水贼时，我偶然见过他一面。他来向那个胖墩墩的知府传太子口谕，很强硬，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记性真好。”叶星辞由衷夸赞。
“还好啦。”楚翊拉长腔调，带着孩子似的得意，“大昌七品以上官员的情况，我能记个七七八八。”他顿了顿，又道：“给我讲讲那个姓宋的，我觉得，突破口在他身上。”
“我跟宋大人交集不多，只算脸熟。”叶星辞回忆着，“这人非常勤奋，把詹事府当家，大年初二就办公。听说有些刻薄，不近人情，但绝对忠心。”
楚翊支起身子，提起那袋金子，眸光熠熠。
他附在心上人耳边，一丝坏笑爬上嘴角：“就利用，那位被俘的李总镇……我答应齐使释放战俘时，就隐约有些想法……”
热气拂在耳孔，像发烫的蛛丝。叶星辞浑身战栗，往边上挪了挪，用肩膀蹭耳朵：“这又没别人，大大方方地说呗。”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叶星辞翻个身，背朝男人，认真盘算。
楚翊的诡计可行，以四哥刚强的心性，不会有危险。
两全其美的方案落空了，而四哥已向他宣战，那兄弟俩就较量一番吧。尽管如此，叶星辞还是难过得喉头发酸。
忽然，身上一沉，有个重物压了过来，他还以为房子塌了。
男人伏在他身上，滚烫的唇印在他脖颈，手也不老实，搜身似的。他一脚踹去，男人闷哼一声，故意沿着大通铺滚了几圈，狼狈地扯起嘴角。
“九爷，没名没分的，不合礼数。”
“我想要你，小五。”楚翊低语。
“用手吧，正好五个指头。”
叶星辞无心调情，裹紧四哥临别送的披风，一直拉到眼睛。
他嗅到了四哥的气息。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来自幼时兆安的街巷，每隔几步，就换一种气味。桂花糕的香气飘来了，又溜走了。鼻子来不及失落，就迎来了小笼包，藕粉，葱包烩……
四哥牵着他小小的手，边逛边问：小五，你吃不吃这个？
叶星辞将披风拉到头顶，咬着嘴唇，饮泣而眠。呼的一下，前夫也钻了进来，一语不发，老老实实，只是抱着他。
他嘟囔：“奇怪，最苦的时候没怎么哭，这两天泪倒格外多。”
那怀抱收得更紧。
“因为，你心里的春天到了。不下雨，怎么开出花来。”
**
良辰吉日，转眼便至。
天蒙蒙亮，满城披红结彩，夏小满忙得脚不沾地，几乎练成了轻功。琳儿跑来告诉他，继母来找，说家里出事了。
“唉，真能添乱。”夏小满拿了些银两，匆匆奔胜林门而去，那是宫人与外人会面之地。
一见他，年轻的继母便哭开了：“昨天你爹出去喝酒赌钱，失足掉河里了，刚捞出来……”
夏小满脑中轰地一声，整个人飘了起来，像被一记重拳击飞了。他定了定神：“我没空，今天是万岁大喜之日，我……让我干儿子阿辉去料理。”
夏小满安排夏辉出宫，料理后事，陪伴继母。其实也没什么好料理的，皇帝大喜，城里不许治丧。
他恍惚着回到举行婚礼的大殿，看太监宫女们奔走布置。满眼红彤彤的喜色，活像掉进了血池地狱，痛苦不堪。
日头越升越高，红色愈发的艳。
“夏公公？”
有人叫了他好几次，他才惊醒似的侧目。是御膳房来人，说才发现库存的瑶柱味儿不好，宴席的鸡茸瑶柱恐怕做不成了。
“去酒楼买，有多少买多少，这么点事也能难住。”他漠然道，忽然很想见尹北望，“万岁的午膳传到何处？”
“东宫，内率府。”对方答。
夏小满迈进那扇三年未开的房门时，那位万乘之尊正坐在床边出神，指间绕着一缕青丝。
夏小满盯着那绺头发，微妙地挑起嘴角——那是自己的头发。他在蒙尘的床架抹了一把，搓搓手，又环顾四周。
依旧保有房间主人离开那日的陈设。桌上，还有一碟发霉的点心。
“你先出去。”尹北望淡淡扫去一眼。
重归独处，他拍了拍枕头，躺了上去。似乎，有一阵遥远的声音，正刺透满室尘埃。
是记忆深处的回响。
“殿下，我想娘。”
“我们一起睡吧，我给你讲故事。”
“殿下，醒醒，你尿床了。”
“不会吧，我都十岁了，而且我裤子是干的。”
“呀，是我，哈哈……”
纯真的笑声，激起一室灰尘，呛得尹北望流了泪。他猛然起身，神情决绝，快步离开房间，将一切抛在身后，对守在门外的人道：“小满，找人把房间收拾了吧。”
“用来做什么？”
“随便。”
春风拂面，尹北望抬手，想让那缕青丝随风而散。然而，手却不受控地越攥越紧。他叹了口气，又把头发揣回香囊，安放在袖中。
走出东宫，他回望这片巍峨的殿宇，华贵的樊笼。失去的，永远找不回。而得到的，还在增加。
一切都值得。
“陛下，齐军的战歌改好了。”夏小满道。
“改它做什么？”
“避圣讳。”
“不改。”尹北望淡淡道，“北望是愿景，不必改。”他眉宇间没有新婚之喜，阴郁如故，“王师傅还在路上？说实话吧，他怎么了。”
夏小满犹豫：“大喜的日子，说了触霉头。”追问之下，他只好说出实情：“奴婢也是刚知道，王大学士一头撞死了。”
尹北望面色无澜：“他认为朕得位不正。”
“是他自己冥顽不灵。”
沉默半晌，尹北望问：“还有别的事吗？”
“没什么。”夏小满本想把爹死了的事说出来。又觉得，不合时宜。
他一边张罗，一边恍惚。
晚霞中，宫门常闭的中门洞开，迎来六宫之主。他那金质玉相的意中人，以红绸牵过以扇障面的新娘。帝后相携，百官朝拜。红烛映堂，喜乐喧天。
夏小满的一双大眼睛汪着泪，又不得不展开笑容。他的嘴角因哀伤而下撇，又竭力上扬，看起来很滑稽。
他爱慕的人成家了，而他在这天，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他又不可能有自己的儿女，余生都将孤零零的。
宴席散去，夏小满快累死了。
他安排几个东宫的老属下值夜，独自回到离皇帝寝宫不远一排低矮庑房。更衣休息，和窝在枕边的松鼠小满哭诉。
“我常觉得，和爹感情淡薄。可有他在，我过年时就有个去处……”
刚聊一句，有人叩门。
夏小满起身开门，月色下，是那刚入洞房的一袭赤红龙袍。衣着整齐，夹带酒气。他一怔：“陛下这么快就……”
有失水准啊。
尹北望叫侍卫站远点，关起门，讪讪一笑：“典礼上，朕看你啼笑皆非的样子很奇怪。反正和皇后话不投机，就出来吹吹风，顺便问问你怎么了。”
见那双琉璃珠似的瞳仁又泛泪，他忽然烦躁，语气骄矜又懊恼，也透着疼惜：
“又哭？哭什么！婚事不是早就定好的？先前不哭，临场摆出这样一副表情。朕在喝合卺酒时也心神不定，好像辜负了你似的！你是故意的！你一向刻薄，睚眦必报，挨个报复从前得罪你的人。俞逆临刑前，你还溜进死牢，扇了他一顿耳光，以为朕不知道？你今天的哭丧脸，就是对朕的报复！”
谁报复你了，我爹死了。
夏小满想笑，男人明明主动纡尊降贵来此，却又表现得不耐烦。他嘀咕：“人山人海的，陛下怎么单看我？”

第333章 明晃晃的反间计
“朕承诺，每天惦记你半个时辰。”尹北望的视线和声音都低了下去，“典礼仪式无聊透顶，刚好用来履约。”
突然，夏小满跳了一下，抱住男人，挂在对方身上大哭起来。他也说不清，哪来的胆量。
“大喜的日子，奴婢不该哭……我爹死了，掉河里淹死了！你成家了，我没家了……我的松鼠也老了……”
闻言，尹北望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僵硬的身躯柔软下来，紧紧拥住怀中人，竟然意外地感同身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这些天，朕也常感到一无所有。”
“怎么会呢，我从头至尾都在啊！”
尹北望浑身一震，把夏小满推在地上。酒劲的驱使下，第一次吻了上去，生疏而热烈。
接着，他霍然起身。喘着气，手指摸着嘴唇，眼中闪过懊悔。
他们如此不般配，云泥之别，可眼下却像两口子似的，在低矮的庑房里互诉衷肠。
怎能跟太监感同身受？
他是天子，一尊冷静理智的权力的容器。那些会使他脆弱易碎的，不该存在。
他死也不做宁王那种，被情爱冲昏头脑的情痴情种。也不做太上皇那种，沉溺于小家的废物废材。
他心有怜惜，想恩赐小满为父治丧，又觉得此举突兀，好像小满有多特别似的。哦，小满是有功劳的，这是个好理由。
想到这，尹北望退出房间，冷漠地丢下一句：“你伴驾十五年，踏实勤恳，朕破例恩准你发丧。”
他怅然漫步在新婚之夜的月色里，去软禁蠹王的宫殿转了转。
“臣弟恭贺万岁新婚大喜。”年长他数月的兄长战战兢兢地跪在面前，形销骨立。不是饿的，是吓的。
尹北望淡淡瞧着对方，不喜不怒，也没有快意。
“恨死朕了吧，霸占你的妻女。”
蠹王惶恐伏地。
“住宫里多好，离她们很近，只是见不到而已。对了，你的家资都充做军需了，这才算物尽其用。你可真能藏，后花园的墙里还有金砖。”
蠹王像一截枯木，没有反应。
“你的数千顷良田，朕赏给了叶家，和其他有功之臣。朕很想把它们分给百姓，使子民温饱，多多添丁。可是，权力的战利品，只会归于权力，落不到寻常人头上。太上皇耽误了太多时间，朕想变革，却无从着手。所以，朕要开疆拓土，于变局中革新。”
依旧没回应。
“怎么不拿出从前的神气来？”尹北望悲哀地笑了，“真无趣。”
他想激起对方的反应，于是阴冷地压低声音：“你可知，朕为何不杀你？”
蠹王抖了一下，颤声道：“陛下仁慈，顾念手足之情。”
“看见你，朕会觉得，自己比楚九强一点。你知道吗，他派人杀了他四哥，伪装成自尽。哪怕朕处处不如他，可是朕让你活着，就永远比他强一点。”
蠹王将头埋得更低，又归于麻木。
一名侍卫快步走近：“陛下，刚接到宋大人的六百里加急。”
尹北望蹙眉，说折子看多了眼睛疼，让侍卫念。
“宋大人贺陛下新婚之喜。”侍卫借着月色念道，“又说，北昌不讲武德，不宣而战，把流岩和展崇关之间的泰顺县占了，俘虏守军三千余人。”
真会挑时候。
尹北望面色无波，淡淡调侃：“他想气死朕吗？非把这两桩事，写在一封信里？”
**
泰顺县一役被俘的齐军，已打乱建制，分别圈禁，以防群起闹事。
每片战俘营里，目之所及，没有一件铁器可用于反抗。
也没人想反抗。
大家听说，驸马已和齐使约定，会放归战俘。驸马是摄政王，一字千钧，不会失信。
这一片战俘营，是郭、钱两名被俘的小旗官维持秩序。他们都识文断字，每日负责营中防疫，疏导矛盾，向昌军呈报情况，发放饭菜。
这里最靠边，透过营墙缝隙，可见茫茫山野。
这夜，月朗星稀。
郭、钱二人来到营区外的帐篷，向昌军的管营军官例行呈报营内情况，并为几个闹肚子的士卒讨药。
管营正和两个老乡喝酒，招呼郭、钱一起：“来，你们也坐。”
郭、钱落座，听他们闲聊。原来，老乡是官驿的骑使，要往顺都去，今夜在此偷闲。
管营军官说，多亏郭、钱二人，战俘营才井井有条，没人闹事。再过两天，他们就自由了。
“来，二位齐国的兄弟，喝！”
郭、钱略作推托，也吃喝起来。猜拳行令，好不热闹。
片刻，管营军官和他那两个老乡都醉倒了，摞在一起呼呼大睡。
郭、钱交换眼色，轻手轻脚地拽过老乡的包袱，从一个木匣中取出要送的公函，翻看起来：“我们看看，都有什么事项，是不是真的会放归战俘。”
这一看，可了不得，其中竟有一封摄政王给政事堂的手书！
二人挑开漆印，凑近灯台，速览内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凑头商议几句，又朝帐外一窥，两匹驿马就栓在不远，正啃食萌芽的春草。
此刻，巡逻的已转到别处。哨兵松懈，有的打瞌睡，有的望天。
逃！趁现在！
“走！”郭、钱二人把心一横，将书信放回原处，猫腰出帐，靠近两匹驿马。悄悄解开栓马绳，接着飞跨马背，双腿狠夹马肚，冲进夜色。
身后，敌人穷追。箭如飞蝗，嗖嗖地掠过身边。
二人玩了命的打马，摆脱追杀。跑到天蒙蒙亮，马累瘫了，又弃马步行。
终于，在距流岩三十里处，遇到一队齐军的游骑。
郭、钱二人精疲力尽，两腿软得像面条，却带回一则令人浑身发僵的重要军情：
宁王已秘密劝降泰顺县的守将李总镇，及其麾下军官。李总镇不日将回到流岩，里应外合，助敌夺城。当初，宁王答应使者释放战俘，正是为此预谋！
宁王给朝廷的信中，还提到了将来对李总镇的丰厚封赏，有万两白银，叫户部在下月预算中预留这笔款项。并说，已自掏腰包，赏了李总镇一些财物作见面礼。
“真有此事？”叶四不安地踱步，“李将军虽有些鲁莽，却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
他反复询问郭、钱二人，还将他们分开，各自复述信函的内容。二人以人头担保，句句属实。
“目前，宁王应该还不知计划泄漏。”宋监军脸色冷峻，“李总镇是什么人，很快见分晓。若他真的叛国，叶将军可别徇私。”
转过天，宁王履行和齐使的约定，放归战俘。
李总镇率残部回到流岩。自兵败被俘，他寝食难安，短短数日，瘦得脸都垮了。
他想让部下进城休养，很多人还带着伤。然而，迎接他的，却是叶将军紧锁的眉头，和宋监军鄙夷的冷笑。
所有从展崇关放归的将士，都被隔绝在城外一片营区，严加看管。
李总镇的随身之物，被仔细搜查，连鞋垫都翻出来劈成两半。最终，在马鞍下发现一包东西。
里面是几根金条，足有三十两。以及，半枚官印。
叶四盯着金子，若有所思。
“呵，李将军随身带着宁王的见面礼呢。”宋监军嫌恶地点了点金条，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余下的一万两白银，也快到手了吧。”
“这，这哪来的金子……”李总镇黑瘦的脸庞满是困惑，“宁王不曾给我钱财啊。”
“难不成，是你拉出来的？”宋监军冷哼，将那半枚印信举在手里，“这劈了一半的印，是怎么回事？”
李总镇看着那掘地三尺苦寻的另一半官印，坦白道：“我中了奸计，为了找丢失的印信，才擅自调兵离城，结果被昌军钻了空子。”
宋监军丢了手里的东西，厉声咆哮：“逆贼，你把脑子当饭吃了？！”
李总镇跪地检讨：“是罪将愚钝。事后想想，此计并不高明。可是，当时那个情形，气氛已经烘托到那了，不由得人不信——”
“先烘一烘你脑子里的水吧！”宋监军环顾四周的将领和文吏，又扫一眼被隔离的三千多败兵，“依本官看，你是故意中计！蓄意被俘，再作为敌人的马前卒回来，里应外合，助敌破城！”

第334章 臭弟弟的破绽
“我——”
“否则，你怎会苟活至今？你不感到耻辱吗？若我是你，在被俘之前，便会玉碎成仁！”
李总镇百口莫辩，急呼：“冤枉啊，大人！”
“是离间计。”叶四用仅剩的右手抓起金条，语气虽淡，却声如洪钟。
他乜斜一眼宋监军，继续道：“李总镇擅自调兵有罪，可他也保全了三千多人，没有成建制溃散，将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了家。昌军是想让我们怠慢猜忌这些曾深陷敌营的同袍，激起兵变，灭我士气，再趁虚而入。”
他的臭弟弟，还是太年轻，连金条都没熔成别的样，原封不动由李总镇带了回来。
叶四笑了笑，对监军说出决定：“李总镇擅自调兵有过，率部归建该赏。功过相抵之后，杖一百，降三级。”
“叶指挥使！”
宋监军不客气地拔高声调。
“下官认为，你是有意包庇，毕竟你们是老相识了。证据确凿，你却说是敌人的诡计。哦，收了贿赂，没被发现就私吞。被发现了，就推说不知，是敌人离间。若人人效仿，齐军就垮了！”
“宋大人，你言重了。”叶四浓眉紧锁，看出这是在杀叶家军的威风。
宋监军朝东一拱手，声音又高亢三分：“皇上派我监军，我就该尽忠职守。试想，若李总镇和部下没通敌，宁王怎会善待并疗伤，放归大齐。这三千多人，一个都不可留在军中！总旗以上，阵前处斩。小旗以上，收监待查。其余人等，通通去服徭役。先斩李贼，以正军威！”
李总镇看了看部下，惶然祈求：“叶将军，我真没通敌！不然，就只杀我一个，千万别累及无辜。”
叶四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容我详查。”
“不是详查，是包庇！”宋监军环顾一众震惊的将领。这是皇权和军权的对峙，今天，他必须为皇上立威。
“那就将李总镇槛送兆安，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处置。”叶四又退一步。
“万岁大喜，城里连哭都不让，我们却送个叛徒当贺礼？”宋监军目光发冷，“叶将军，你不过是想保住他的命而已。大是大非面前，可要拎的清！”
说罢，从袖中亮出一方黄灿灿的家伙，是金牌令箭。
“皇上赐我监察三军，立斩不赦之权！来人，将李贼就地正法！”
短暂的沉寂之后，一队同样只听命于皇帝的内卫上前，扭住李总镇。后者嘴唇颤抖，合起双眼。
“宋大人，请收回成命！我绝不让袍泽白白送死！”叶四厉喝，右手握住剑柄。
“斩了他！”宋监军口沫横飞，狠狠一指。
铛——利剑出鞘。
宋监军捂住脖颈，不可思议地垂眼，见鲜血正决了堤一般从指缝喷溅。他浇花似的走了好几步，才砰然倒地。
四下腾起一片惊呼。
叶四神情冷峻，在衣摆擦净血迹，还剑入鞘，涌上头的热血也随之收敛。
他喘着粗气，目光掠过一张张震惊的脸。此刻才懂，这摆在台面的离间计，离的不是军心士气，而是宋监军的人头。
小五并非青涩，而是卖了个破绽，生怕他看不出其中有诈。臭小子知道，他不会冤杀一众将士，也看透了宋监军会借此立威，才设计拱火。
“叶将军大恩，末将愿肝脑涂地，誓死追随！”李总镇流泪叩首。
被隔离的几千败兵也随之跪倒，山呼谢恩。
“你，你杀了宋大人！”那一队内卫亮出家伙，叶四的亲兵也随之拔刀。
见状，内卫又收了家伙，边退边道：“宋监军是万岁的心腹，从詹事府一路追随圣驾，有拥立之功！你，你残杀朝廷命官……”
他们环视四周，又交换眼色：“走，我们回宫！”“走！”
一队内卫立即动身回兆安告状，忘了替自己人收殓尸首。
看着横卧血泊的监军，叶四有些颓然，又笑了：“好手段！哥来想想，下一步，你会出什么招？”
“叶将军……”亲兵从尸首身边拾起金牌令箭，“宋监军怎么办？”
“加点醋和辣子拌了。”见对方发愣，叶四又说，“当然是葬了。”
祸已经闯了，城还是要守。
当初，父兄带走三万精兵勤王。眼下，重云关守军四万余，流岩一带守军三万余。若有战事，还能从周边州府迅速调来三四万兵力。
流岩城内粮草充沛，昌军想啃下这座坚城，难比登天。
他沉沉地盯着那些从昌营归来的士卒，突然发现，有少数人没穿戎装。一问才知，是被扒走了。
左脸的伤疤，随笑意舒展。
他猜出弟弟的下一步棋了。
**
一骑探马，带来了宋监军被一剑封喉的好消息。
一切都符合预期。
叶星辞算准了，四哥性情刚直，又有着和自己类似的热血冲动，才认可楚翊的计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手刃钦命的监军，将是四哥与朝廷决裂的第一步。
“一剑封喉？”楚翊抬头，放下顺都传来的公文，击掌喝彩，“这下我信了，舅兄单手也能打趴我。”
叶星辞面朝地图，负手而立，发出一声哼笑：“你行端表正，他干吗打你？”
“也许他觉得，我欺负你了。”
叶星辞凌厉地回眸：“那你干吗欺负我？”
“注意，是他觉得，不是我真的做了。”楚翊无辜地摊手，“娘家人嘛，我打个喷嚏，他都觉得我是故意吓唬你。”
叶星辞抿住笑意，目光转回地图。却听房门开合，而后，是前夫不知羞地寒暄：“丈母娘来了！一个女婿半个儿，有事尽管吩咐。”
“王爷，请你自重。”李姨娘迈进门，隆起的小腹并未影响她的轻盈。她白了“女婿”一眼，对迎上来搀扶自己的儿子道：“小五，娘担心你。”
她在中堂就近落座，一手握着儿子的手，一手摸了摸他的脸：“这两天，你可算胖点了。”
叶星辞叫娘放宽心。
“你又要去打仗了，对手还是你四哥，娘心里揪得慌。”娘清丽的脸庞笼着愁云，“就算是为大义，手足相残也是最令人痛惜的事。你当然不想伤害老四，可刀剑无眼，万一，万一……你做好承受这些的准备了吗？”
听见“手足相残”，叶星辞下意识瞥向前夫。
果然，男人神色一黯，垂下眼眸。长睫的阴影歇在卧蚕处，显得落寞而委屈。
叶星辞心里也跟着难过。
“娘，我和九爷的部署，会将战损降到最低，四哥也不会有事。”他豁达地绽开笑容，“我不会停，认准的路，就要走完。只有夺回流岩，才能继续南进。”
“攻重云关？”娘讶然摇头，“别说大齐立国这百年，就是从前的乱世，那道关隘也从未被攻破。”
叶星辞扫一眼不远处悬挂的地图，昂起头桀骜一笑，仿佛山川沟壑尽在胸中：“那是因为，从前世上还没我。”
李姨娘柔柔地注视儿子，忽然笑了，摸了摸肚子，说宝宝在拳打脚踢，回应兄长的豪言呢。
叶星辞目光下移，笃定道：“我要让这个小家伙，成长在山河一统的盛世。”
“小五，你是好样的。”娘温柔地回忆道，“从小，你就不同凡响，尿尿能呲出一丈多远。连你父亲那吝于赞美的老家伙，都忍不住喝彩。那时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噗哈哈——”楚翊掩面大笑。
叶星辞脸上发烫，请娘回去休息。娘说，要找陈公子把脉。陈公子懂医术，救活了好几个濒死的伤兵。
将娘送到四舅的房间，叶星辞又回去钻研地图，用手指在流岩远郊的“洗月湖”戳了戳。这里适合打伏击，之后三面合围。令对手进不能战，退则落水。
脚步声靠近，另一根修长的手指，也点在洗月湖。手的主人调笑：“盯着这片湖干吗，要往里面撒尿？你那一丈多远的战绩，是顺风还是逆风？”
“滚！”叶星辞目不斜视，怼了男人一肘，“昨天，我们不是讨论过战术吗？”
楚翊笑着说当然记得。
叶星辞拿出被俘齐军的名册，定定地看着。

第335章 被包围了！
“明天动手？”楚翊敛起笑意，语气严肃。
“事贵合机，兵贵神速。”叶星辞心一横，“今天就干！监军死了，流岩定是人心惶惶，我们可借势而为！”
他从自己那一营兵马，点了一百善于奔袭的青壮，先到泰顺县休整。入夜，秘密急行军，来到距流岩二十余里处。与此同时，吴霜率兵前往洗月湖设伏。
“停！”
趁夜色连跑三十里，叶星辞一抬手，喘着粗气对一百人下达指令：“换上齐军的着装和甲胄，挂好名牌，记住自己叫什么。在此休息一刻，补充体力，而后正常行军。”
他安排了放哨的，随后脱下被汗水浸湿的衣裳，换上从俘虏那扒来的齐军着装，并安排：“传下去，原衣物就地掩埋。”
挖坑又填土后，叶星辞拍了拍手，望一眼弯弯的银月，掏出一个弯弯的鹅腿啃了起来，香气随风而散。
他左右看看，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很想念三个兄弟。
继续行军，不再急行，反而刻意走官道。不多时，便碰见一队齐军的夜巡哨骑。
“口令！”远远的，对方张弓大喝。
“自己人！被俘又放回来的！”叶星辞带众人挥舞双手，以示并无兵刃。
那队齐军驰马靠近，在卷起的烟尘中，警惕地打量他们。
叶星辞毫不露怯，故意操着一口兆安方言：“我们这一百人，在战俘营打架被关起来了，所以没和李总镇一起回来。”
“的确听说有此事。”一名齐军骑兵冷冷道，“你叫什么，长官是谁？”
“我叫赵得福，是个小旗，被俘前归王继忠王总旗管……”叶星辞对答如流，并亮出随身的腰牌。对方又询问其他人，之后带他们回营。
流岩郊外，营垒森然，灯火连绵。
靠近辕门时，叶星辞听见了四更的梆子声。这和他预想的时辰差不多。
那队骑兵收走了所有人的名牌，叮了当啷一大堆，提在手里去核对名册，并对这百人道：“在辕门外候着，确定了的身份，才能放你们进营。”
叶星辞也不急，就地而坐。
他望着夜风中飘动的旌旗，不是“叶”，便是“齐”。不是家，便是国。说心如止水，那是撒谎。不过，也只是一阵涟漪而已，掀不翻他心里的航船。
嗖——几支羽箭飞射而来，划破夜幕和重重思绪，扎在他面前不远处。是为警告，而非射杀。身后众人惊恐地吸气，慌忙后退。
只听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叶四将军早有预判，尔等是昌军，假扮我军，来探我营寨防务，伺机作乱！将军仁慈，命尔等速速后撤！”
“撤！”叶星辞率一百人急撤，朝东北方的洗月湖狂奔。
“叶将军，我们失败了！没混进去！”罪役营的老熟人狗子喊道。
“不，我们成功了！”叶星辞迎着春夜冷风，鬓角碎发和唇角同时上扬。他在奔跑中回望齐营高耸的箭塔，“谁跟你说，要混进去？”
众人困惑，却没质疑。
叶星辞猜到了，四哥的猜测。四哥爱兵如子，会亲自安抚归来的败兵，看到不少人没穿军服，自然会看破他的“诡计”，并予以反制。
那便是“放长线，钓大鱼”，先假意放走他们，再派斥候追踪，摸清他们的去向和下一步策略。
叶星辞做足功夫，还叮嘱每个人记清假名以备盘问，就是为了让四哥觉得，他在很认真地企图蒙混入营，而非引蛇出洞。
当四哥以为掌控了弟弟的想法，便是失控的开始。
“快跑！我断后！”
叶星辞放慢速度，跑在最后，不时用余光扫视左右。夜色中，果然有黑衣斥候在追踪。斥候以为，他是饵。殊不知，他们自己才是。
他故作不知，引着这些斥候，一路回到靠近洗月湖的扎营处。营地不大，数十行军帐散布在树林中。
叶星辞叫部下去休息，独自走向中间最大的帐篷，一路故作灰心丧气，还高声自语：“计划落空，可如何跟王爷交代啊！”
他知道，有人在借着树林掩护，尾随自己。
他还听见，那人刚刚踩断了一截枯枝，清脆得像啃甘蔗。
他咬着下唇窃笑，掀帘进帐，对端坐其中的男人道：“禀王爷，叶四将军没上当，我们蒙混入营然后放火的计划落空了。我们只带了几百精兵，此地又离敌营很近，尽快拔营回泰顺县吧。”
对面的男人“嗯”了一声。
叶星辞顽劣一笑，确定尾随他的人全听见了。听见他们只有几百人，计划失算，马上拔营。
重中之重，是宁王竟然在此！
那斥候此刻正朝齐营狂奔，把这一消息带给四哥。而四哥，绝不会坐失良机。为求稳妥，将亲率一队轻骑前来。活捉楚翊，手刃监军一事就有缓和的余地。
“我们呢，就在这等着。等哨兵说齐军来了，就往湖边撤。你跟着我，保护我。”叶星辞坐在男人身边，挑了挑烛火，倒了两碗茶。
大笨捏起一碗茶，露出一个憨拙的笑。
自始至终，听叶星辞汇报军情的，都是大笨。至于楚翊？另有重任，且关乎成败。
叶星辞很喜欢和大笨在一起，尤其是在送走所有同伴之后。这个古怪温柔的大块头，会让人忘记烦恼。
有一次，他问大笨，可知何为家国？大笨说，有姐姐的地方，就是家。姐姐在水里，自己就当鱼。
“大笨，你离开了姐姐。而我身边，也没有朋友了。”叶星辞在对大笨聊天，也在自语，“那种，能一起玩闹，聊起江南百景和青葱岁月的朋友。我好想念阿远他们，但我不能强迫大家，留在我身边。”
他抿起嘴唇，红了双眼。
“别人看见我，会揣摩我的江南口音，推敲我和九爷的关系，在我走过时窃窃私语。来自背后的议论，就像披着一件爬满虱子的斗篷。只有你，什么都不想，也不管，只把我当成一张没有任何注脚的白纸。”
巨大的大笨看着他，目光懵懂而悲悯，像一尊佛。
吃吃喝喝，半个时辰。
一阵刺耳的锣声，响彻夜空，伴着奔走呼号：“敌袭——叶将军，敌袭——”
“大笨，走！”叶星辞目光一凛，丢了手里的点心，出帐后高呼：“按计划行事！”
隆隆铁蹄踏破夜色，远处烟尘四起，飘扬的旌旗隐然可见。四哥来了！从旗帜看，大约是一营骑兵，一千五百余人。
叶星辞命部下上马列队，自己则换上一顶金冠，裹上一件银线刺绣的斑斓华服。月光映衬，整个人灯笼似的熠熠生辉，宛如夜空中的启明星，生怕别人看不见。
“不急，稳住，等他们近了再撤！”叶星辞跨上马背，率几百兵马离开树林，望着汹汹而来的齐军骑兵。
他看不清主将的脸，但看见了，那飘在一旁的左袖，仿若一缕游魂。他心里一喜，旋即一酸。酸楚冲上鼻子和眼角，令视野模糊。
“现在，撤！”
叶星辞一咬牙，率兵直奔洗月湖，故意把帐篷辎重丢了一地。以告诉来者：看啊，我落荒而逃。
大笨不会骑马，迈开粗长的腿，吭哧吭哧地跑在他身边，像一头蛮牛。
“金冠华服者为宁王！”排头的齐军欣然高呼，急切挥鞭，“快追！”
叶星辞回头观望，不时勒缰，让雪球儿冲慢些，以免一骑绝尘，让兴奋的齐军失去目标。
“兵分三路，两翼包抄，将他逼到湖边！”
随着一声喝令，齐军分出两队，围追堵截，将目标逼向洗月湖。
转眼靠近湖畔。
夜风陡然湿润，和着淡淡腥气。这里的野草已窜得老高，芦苇也开启了新一轮的生命，摇曳在月光下，绿得发蓝。
扑啦啦——马蹄声惊动了芦苇丛里的生灵，野鸟四散飞起。一片凌厉纷乱的黑影，剪刀般撕开夜幕。
没去路了。
不是自己，是四哥。
叶星辞猛然勒马，回望率兵包围而来的兄长，神情毅然。
部下分开一条路，他驱马上前，在上千战马的粗喘响鼻中，与停在十丈之外的四哥对视。
“怎么是你？！”四哥这才看清他的脸，眉心紧锁，“归降吧，你被包围了。”
“四哥，被包了饺子的是你，不是我。”
下一刻，四哥脸上的诧异被惊惶取代。齐军后方，杀声四起，上万兵马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是早已在洗月湖设伏的昌军！

第336章 夫妻搭配，骗人不累
“叶四将军，别来无恙！”阵中女将一身银甲，傲然策马，飒爽一笑。
叶星辞平静地望着夹在中间，进退无路的四哥。
只见四哥的右手松开缰绳，决然亮出佩剑。锋芒闪过，已抱必死之志：“我这一营骑兵，拼死一搏，必能突围！”
话音落下，四哥身边的齐军纷纷挺动刀枪，战马奋蹄，毫不怯战。
那个倒霉蛋李总镇，更是一腔赤诚，横刀立马护在四哥身前，以报救命之恩。还指着叶星辞骂骂咧咧：“臭小子，你摆个卦摊诓骗我，还妄称是我们叶将军的兄弟！呸，老子是你爹！”
“他是我五弟，一个爹生的亲兄弟。”叶四冷峻道。
李总镇一愣，躬身请罪。
“诸位都是大好男儿！”叶星辞高亢发颤的呼喊回荡在夜空，“四哥，没必要搭上这些鲜活的性命！你回头看看，流岩已经失守了！”
“不可能——”四哥愕然扭头，流岩方向火光映天。
他结实的身躯在马上晃了一下，喃喃道：“怎么做到的，这么一会儿，不可能……”
“是真的。”叶星辞策马绕过李总镇，靠近兄长，“就在你追击我时，九爷已经用你绝想不到的方式，攻下了流岩。”
他望进四哥震惊而困惑的双目，从鞍下提起一个包袱。取出四哥送的披风，双手一抖，披回四哥肩上：“别拼了，四哥。我亲自做诱兵，就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
“告诉我，怎么做到的？”四哥频频回头。那一片火光染红的天，映在他迷茫的双眼。这些色泽，连同他眼中的杀气，都在逐渐淡去。
天欲破晓。
“天快亮了。”叶星辞扫一眼泛白的天际，“走，我们进城再谈。”
四哥缄默，环顾一望无边的重重围困，和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拼死突围，或遭全歼。他认输般叹气，举起长剑，高声发令：“停战！全军卸甲，不动刀兵！”
叶星辞缓缓舒了一口气，密布汗水的掌心攥紧缰绳。
只有他知道，战役远未结束。重头戏，才刚刚开场。他压抑着紧张，舔了舔嘴唇，神色如常。穿过昌军的战阵，与四哥并马走在最前。
“小五，你家那口子，究竟怎么做到的？”四哥百思不得其解，继续追问，“我部署的城防，就是一年，也攻不下来。”
“待会儿告诉你。”
抵达流岩城下时，天光放亮。城外军营已经空了，南门外星散着两军士卒的尸首和攻城辎重。遍地狼藉，血泊映着晨曦，黑烟与金辉交融。
由此可推测，面对趁夜突袭的攻城者，齐军且战且退，依托城池坚守，怎料不敌。可是，战况远没有攻城战应有的惨烈。难道，昌军有内应，或偷挖了地道……
叶四蹙眉，狐疑地望向城楼，见齐军旗帜正在变换为昌军旗帜。大局已定，他深深叹了口气，垂下头去。
吱——吊桥落在护城河，坚不可摧的城门，在朝霞中缓缓开启。
叶星辞的心跳骤急，深吸一口气，与四哥进入城门，穿过瓮城。身后，那一营齐军骑兵，和吴霜率领的昌军，也鱼贯而入。
因他而失去的重镇，终于夺回。
街上很干净，家家门户紧闭，没有在城中交战的迹象。城内的守军队列井然，刀枪林立，恭敬地注目于四哥。他们仪容整肃，并无败相，但确确实实败了。
“叶将军！”四哥的参将和副将奔下城墙，询问其有无受伤。
“我没事。”四哥在马上摆了摆手，“小五，告诉我吧，究竟是怎么攻下此城的？”
说完，他意识到什么，浑身一震，环顾四周。然而，已经迟了。
“四哥，此刻我才攻下此城。”叶星辞回望洞开的两道城门，和正在入城的黑压压的军队，轻轻一挑嘴角：“城门开启前，城里根本就没有昌军。”
“你——啊呀——”四哥右手猛击前额，发出一声惊诧而懊悔的咆哮，坐骑也惊得奋蹄。
他面色涨红，右手搭上佩剑，又因弟弟的话而僵住。
“别妄动！”叶星辞急切低吼，“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你已归降。城门大开，昌军正在入城，你守不住了！一旦开战，生灵涂炭，连百姓也会卷入战火。”
四哥呼吸沉重，紧攥剑柄，愤恨地切齿。
他看看身后，那些亲自带进城的乌泱泱的敌军，又看看远处民居窗后闪过的恐惧的脸孔。
“四哥，归降吧！”叶星辞恳求，“你杀了监军，有家族庇佑，尹北望不会追究你。但这把刀，一定会落在你身边的人头上，你的亲信都要替你担责！”
那握住剑柄的手，缓缓移开。
四哥摇摇头，苦笑一下，随即释然地哈哈大笑。
他抬起手，爱恨交加地点了点弟弟：“好啊，小五，真是弥天之勇！好胆魄！四哥败在你手里，心服口服。”
“叶将军，难道你此刻才决心归降？”四哥的参将诧异地瞪大双眼，“那，那我们岂不是先把敌人迎进家了……”
四哥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你走之后，昌军突袭。”对方回忆道，“起初，攻势很猛。我们避其锋芒，撤回城中，开始防守。没一会儿，对方便撤了。之后，有个宁王府的官吏前来喊话，说将军已在洗月湖被俘归降，让我们也开城献降。
我自然不信。那人说，进城商谈。我们见他只有一个随从，没有甲胄兵器，就放他进城了。那人说，叶四将军是否归降，很快便知。
破晓时，果真望见你和昌军一起回来了！我们这才确定，你真的被俘。之后，那人命我等更换城头旗帜，打开城门，我便照做了。”
“糊涂虫！”四哥气得挥起马鞭，“就算我降了，哪怕被杀了，又与你们何干？该坚守不出，为国尽忠！”
副将含泪抱拳：“叶将军情深义重，为了同袍，连皇上派来的监军都杀了，我们又怎能弃你不顾？”
四哥重重地叹了口气。
叶星辞沉静地旁观，想到楚翊提过，齐国集权不彻底，叶家的本质仍是军阀。一众将领手中的权力，并非来自于君王，而是主帅的家族。
故而，这些将领把四哥的性命看得极重。除了情义，也兼利益。
“重云关那边的情况呢？”四哥忧心道。
参将答：“昌军来去匆匆，我们判断无需援助，便派人知会重云关的守军，按兵不动，以免生乱。”
“他们撤得快，是因为攻城的根本就没有多少兵力。”四哥后知后觉，“那一波进攻，是为了将城外的我军逼回城里，方便此刻顺利进城。”
他恼火地回头，再度看向被自己带进家门的敌人，又问：“知府呢？”
“府台看见将军被俘，却不同意开城献降，被我们绑起来了，还在城墙上。”参将侧头，看向通往瓮城城墙的石阶，抬手一指：“那就是宁王府的官吏！舌灿莲花，说得我们绑了知府。”
叶星辞随之看去，见前夫一袭青衫，面带笑意，悠哉地步下台阶。怕有人认识他，还在唇上贴了两撇八字胡，脸上点了痦子。
比先前的叶星辞更像算命先生。
随后的罗雨也略做乔装，也许是为了好玩吧，在每个痦子上都粘了一根毛，正边走边拔，边拔边笑。
目光相遇，小两口会心一笑。仿佛不是身处千军万马，而是在春日泛舟。
楚翊端详着心上人，见那朝霞般明灿的面颊只有疲倦，并无伤痕，才放下心来。
小五本不同意他冒险当说客，但又找不出第二个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膺此重任，只好妥协。
可惜，小五的笑容，只持续了一个喷嚏的工夫。好吧，这小子仍有点别扭呢。
楚翊信步走近舅兄，拱了拱手。
对方高坐骏马，冷冷斜睨他，左脸的疤傲然舒展：“宁王爷，我只是不慎被俘，绝非屈服和归顺，我也不会为北昌而战。”
“也许有一天会的。”楚翊温和地弯起眼睛，“现在，我们需整顿城中兵马，请你的人有序撤离。我的数万大军已在路上，就快到了。我们都别惊扰百姓，好吗？”
楚翊的语调轻得，像深夜在烛火边细语。
这是非常时刻，他身边也的确遍布火种，而脚下就是柴禾垛。稍有不稳，火星溅落，转瞬战火连天。
若在城中混战，那将是地狱般的惨烈。

第337章 官宣！
“大丈夫一字千钧，我说不打，这仗便打不起来。”舅兄凌厉一笑，声音顿挫有力，“流岩有三万兵力，我本可与你一决生死，可我不想百姓遭殃。我被俘了，我留下，让其余齐军回重云关。”
“好。”楚翊干脆道。
他当然想消耗南齐的战力，把壮丁全送去国内垦荒屯田。但齐军没有溃败，他掌控不了成建制的庞大敌军。
“我只是告知，不是征求你的看法。”舅兄似乎瞧自己不顺眼，挟着某种私愤，“你留不住我的兵马。”
“想留，也不是没办法。”楚翊瞥一眼神情凝重的心上人，放下摄政王的身段，主动为舅兄牵马，“仁慈和铁腕，哪个更能建立权威？我拥有后者，但信奉前者。”
他的举动，让小五和一众齐军将领都看愣了。他不以为意，继续道：
“至于贵国的皇帝，就不好说了。他的新政百弊丛生，想必你能看出。当变革失败，在加重赋税和与民休息之间，他会怎么选，想必你也能预料到。”
舅兄目视前方，冷冷嘀咕：“哼，狡狯的小子，全靠一张嘴唬人。”
这日，流岩一役不战而胜。齐军撤往重云关，叶四留下了几个心腹和一路亲兵。包括戴罪的李总镇，这是一种庇护。
随后，传令给附近的小城奇林，命其坚守城池。
叶星辞力劝四哥，将奇林的守将调走。奇林需依托流岩来防守，没有独守的必要，一旦被围，旦夕破城，徒增伤亡。
四哥喝着闷酒，态度坚决，还带着刁难的意味：“丢了流岩，是我失算。连奇林也拱手相让，那我真成国贼了。那小子不是很能说吗？叫他用嘴破城去吧！”
叶星辞看出四哥瞧楚翊不顺眼，笑嘻嘻地问原由。
四哥思索半晌，撇嘴道：“他有才能，又生得风流俊逸。可横看竖看，都像拱进我家菜地的野猪。”
叶星辞捧腹大笑，告诉四哥，楚翊确实属猪，还喜欢在府里种菜。
傍晚，楚翊真的用嘴攻破了奇林的城防。
倒不是念了什么开门咒，而是绑着流岩知府，来到奇林城下，给了守将两个选择：
一，看着皇帝委派的心腹官员捐躯，自己也坐等城破，然后捐躯。黄泉路上紧赶两步，还能搭个伴，聊一聊各自的壮烈。
二，打开城门，率军撤离，同时带走皇帝的心腹，顺便让对方欠你个人情。期间不爆发冲突，皆大欢喜。
奇林守将先说了些壮烈的宣言，然后选了更轻松的人生，带着流岩知府撤了。
叶星辞将消息告诉四哥时，他还在指挥使司的花园独酌，已是醉玉颓山。楼阁的窗子开着，月色汩汩地涌进来，与杯中酒交融。
用嘴破城的楚翊也在，在角落欣赏屏风的刺绣，没有打扰兄弟俩。
春寒料峭，叶星辞关了窗，坐回四哥身边，按住他又探向酒壶的右手。
四哥抬眼，目光复杂而温柔，带着酒气的手移到叶星辞脸上，捏住脸蛋摇晃：“上次，我在这对你说，用智谋打败哥哥，你做到了！哥哥败给你，不丢人。你长大了，小五。”
“四哥，你可以叫我骁武。”
四哥点头，缓缓眨动醉眼，瞄一下角落的“弟婿”，评价道：“他很会顺势而为。这样的人，注定不凡，仁义则为英雄，强横则为枭雄。”
“九爷有自己的原则。”叶星辞中肯道，“以他的谋略，若机关用尽，三个月就能成为摄政王。他选择稳扎稳打，足足用了一年半。”
“他固然超群，但我不会建言献策，也不会为北昌而战。”四哥傲然扬起下巴，“我杀了监军，只是借这避风头。我也有我的原则，你该懂。”
叶星辞粲然一笑，捏起一条油汪汪的卤猪耳塞进四哥嘴里：“我不是来说这些，只是想跟你聊天！多吃菜，少喝酒！”
四哥绽开醉醺醺的微笑，拉开话匣子，絮絮地说了起来。
听说李姨娘有身孕，他精神一振，一下坐直了，开心道：“儿时很多事，我都忘了。可我仍清晰地记得，你出生后，我第一次去看你那天。你裹在襁褓里，胖乎乎的，哭得可响了！我说，想摸摸你的手。姨娘就把你的小手亮出来，粉嘟嘟的。我伸出一根指头，你一下就握住了，力气很大。我对你说：这是我第一次当哥哥，我要当个好哥哥。然后，你就不哭了，朝我眨巴眼。”
叶星辞哽咽了，热流从心底涌上眼角。
“我常觉得，左臂还在，还能感到它在痛。”四哥落寞地瞥向空荡荡的左袖，“小五，你就是四哥这条断了的胳膊。离得再远，也连着心，也会痛。”
他一把揽住叶星辞，头挨着头，泪流满面，“你长成男子汉这三年，哥都不在你身边！还好，有那小子陪着你。”
兄弟俩相拥而泣。
叶星辞嚎啕着，一迭声地喊“四哥”，这声音搅动一室酒气，令人晕眩。那靠坐在角落的人，从袖中掏出一串紫檀手串，失神呆望。
片刻，四哥彻底醉了。
他晃晃悠悠，来到角落，一把揪住盆栽，凶狠地警告：“不许辜负我的宝贝弟弟，听见没有！怎么不回话？切，一个大男人，穿一身惨绿……”
“舅兄，我在这哦。”对角的楚翊挥了挥手，温雅一笑。
“好了，睡觉去了……”叶星辞哭笑不得，架着醉得睁不开眼的四哥走下楼梯，交给四哥的亲兵。
坐回桌边，他不忍浪费几样下酒菜，索性风卷残云。咽下最后一口酒，他听见前夫道：“小馋猫吃完啦？走，随我参加军议。”
“不早说，我以为明早才议事呢。”叶星辞抹抹嘴起身，“一身酒气，多不好。别人问起，你就说我撞翻了酒缸。”
到了举行军议的厅堂，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显眼。众将皆一身酒气，全喝了庆功酒，兴高采烈地热议重回掌控的重镇。
吴霜也脸色发红，刚柔兼济的脸庞挂着微笑。眼角的细纹弯起，果敢中添了一丝亲切。
“宁王爷驾到——”
见没人通报，罗雨吼了一嗓子。热烈的气氛归于沉寂，众将屈膝叩拜。
楚翊登上主位，深眸一扫，亲和一笑：“快三更了，很多人又刚从展崇关行军而来，该好好休整一夜再行部署。不过，有些事，本王急于和诸位分享。”
在一众尊崇的目光里，楚翊娓娓而谈，复盘最近两场战役。从巧夺泰顺县，计杀齐军监军，到诱敌深入反包围，不战而胜取流岩。
“全赖九爷算无遗策！”有人高声赞道，腾起一片附和。
楚翊微微摇头，目光越过一众魁梧的武将，落在因军阶较低而位列末尾的心上人。他抬手招了招，对方阔步上前，双颊泛红。
“这一切，要归功于这位叶总卫的胆魄。”楚翊朗声开口，“是他果敢睿智，一步步为大昌夺回流岩。诸位一定都看过，他立下的军令状。吴将军为提振士气，曾命众将领传阅。”
众人让开一条路，打量着叶星辞，和那张璀璨的脸。刀锋般锐利的俊美，几乎刺痛眼睛。
“哦，是他……”
“吴将军说，军令状是个谪发军立的，他先前犯事了？”
“他是公主的陪嫁，在喀留立下斩将夺旗之功，之前还做钦差调解争端来着……”
叶星辞没理会背后的议论，负手而立，目视前方，昂然如玉树。他望进楚翊的双眸，从中读出某种决然的意味，一时摸不准男人的意图。
对视中，他心跳加快，小腹发热，率先移开目光。
“夺取泰顺县之前，本王许诺。”楚翊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若他攻下流岩，就提拔他为总镇。现在，到了兑现的时刻。”他目光一凛，陡增威严，“叶总卫听命！”
“末将在！”叶星辞慨然回应。
“叶星辞，本王拔擢你为总镇，给你八千兵马，同时作为吴将军的副将之一。若战场生变，由你第一个接替她的指挥权。”
叶星辞双肩一震，热血激涌。他再度撞进爱人的双眸，咬住因欣喜而发抖的嘴唇：“遵命！”
楚翊看向吴霜，继续部署：“吴将军，流岩和奇林仍由你镇守。陆续抵达的十万守军，由你统领。”
“必不辱使命。”吴霜肃然抱拳。
这时，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窃窃私议，品咂这位年轻的叶总镇的名字。
楚翊沉默着。
半晌，那秀致如春山的眉峰微微一挑。他下了决心，从容开口：“大家一定在想，这位叶将军的名字，怎么跟叶家老四那么像。没错，他是叶家五公子，叶霖的小儿子。”
“什么……”
像沸腾的粥扑出了锅，偌大的厅堂一片哗然。
叶星辞盯着楚翊，一阵暖流漫过肺腑。楚翊再次给予了他最深的信任，以身家前途为他担保。
还没回过神，下一瞬，更惊人的话从男人嘴里冒了出来：“他也是，我的王妃。”
喧哗过后，一片死寂，犹如深夜的墓地。众将震惊相顾，忘了喘气。吴霜扬起嘴角，面露敬佩。
啪，啪。沉默中，响起罗雨的掌声。

第338章 久违的缠绵
无数讶异的目光罩在叶星辞身上，他仿佛身处盛夏，染了暑气，头重脚轻。楚翊疯了吗，怎么连这也公布了！身为摄政王，就不怕影响威信？
惊愕，羞赧，感动。种种情绪，乱拳般袭来，令他招架不住。
越想掩饰，脸就越烫。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任人观赏的大红灯笼，垂眸盯着地砖的缝隙，幻想已经钻进去了。
楚翊脸皮保养得厚，只是红了耳朵，不急不缓地解释：“你们在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娶了男人？没错啊，齐帝的妹子，还没出国境就跑了。而叶总镇，从始至今，都陪在我身边。以后，也不会变。这些，万岁早已知情。他气量恢宏，还祝福我们。”
啪，啪。
罗雨神情淡漠地鼓掌，还双手一扬，带动气氛。众人渐渐从震惊中回神，也跟着鼓掌。
“此战过后，两国已彻底撕破脸，这些秘密也就不重要了。”楚翊随意摊了摊手，随之恢复威仪，“叶将军凭智计，击败了他的兄长。在民间，叫投名状。在这里，叫大义。他是诸位的同袍，我信任他，你们也必须信任他！”
周围人都拍手，叶星辞也红着脸拍起手来。
“今天，本王可是把话全说开了。”楚翊倒是一点不尴尬，慵懒地倚在座椅，语气却激烈，“有质疑，现在提，当场解决。今夜过后，谁敢背后非议，就是动摇军心，休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漫长的沉寂过后，有个性情直爽的将领上前半步，双手一拱，真的提出异议：“既然叶将军是九爷的王妃，怎么成了谪发军？”
楚翊嘴唇刚动，叶星辞截过话头，坦然道：“因为我一时踏错，致使九爷的计划全盘落空，丢了流岩。”
四下腾起惊讶的抽气声。
叶星辞环顾一周，落落大方，与每一道或愕然或质疑的目光相对，“刚才，九爷命大家信任我，我不同意这话。信任是别人自愿给的，不是强要的。今后，我会用战绩证明，我值得诸位的信任。我年轻，仰赖各位多多指教。”
他感觉到，那些聚在身上的目光中，多了些赞许。
借着一丝酒劲，他猛一挥手，像剖开了胸膛。激昂的肺腑之言，从口中倾泻而出：
“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我呢，更是忘其国。齐帝重驭世之术，而轻经世之道，必不久矣。与其说，我为大昌而战。不如说，大昌承载了我的理想。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万物遵其道，而太平盛世，便是大道！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又闻，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若能为万世开太平，我愿一世做无名之将！”
他喊哑了嗓子，热血直冲双目，噙在眼眶。他连连眨眼，一忍再忍，才没“哇”地哭出来。那就太丢人了。
铿锵的话语，如洪钟般回荡，震荡着在场每一颗心。最年轻的喉咙，却吼出了最豪迈的宣言。
叶星辞哽咽着，轻飘飘地立在那，感觉肩上一沉。一松。又是一沉。
每个人，都沉默着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在与他目光相接时，轻轻点头。
待他从热血上头的晕眩中回神，周围已经空了。一个温厚的怀抱，从身后裹住他，在耳边轻语：“现在，算不算有名有分？抽空，你再与我成一回亲吧。不穿嫁衣，披铠甲。”
心口像挨了一记重锤，一下被砸穿了。
叶星辞猛然转身，按住爱人的后脑，压向自己。他急切地撕咬对方的唇，双手撕扯碍事的衣物，泪水和欲望一涌而出。
二人纠缠着，来到昏暗的后堂。
窗外滚过春雷，春雨沥沥，由疏到密。
叶星辞坐在爱人怀中，仰起汗湿的修长脖颈，仿若雨中生长的奇花。同时，也感受着另一个人，在自己的深处生长。
“逸之哥哥，抱着我。”他与爱人抵死相拥，粘在一起，像两块烧红的铁，“再紧一点，就当我马上要消失了……”
甜蜜的窒息中，怀抱收得更紧，犹如惊涛拥着天上的繁星。
当欺骗与背叛、痛苦和血泪燃尽，微烫的胸膛只余赤诚，和激荡灵魂的爱意。
“逸之哥哥，我好想你，想死你了……”叶星辞喃喃道。
“直到现在，我仍觉得，被你踹进水里，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楚翊将脸贴在他的胸口。那藏着两缕青丝的锦囊，被汗水浸湿，红得像火，“那块大石头，从一万年前就在那等我。等我出生，去躺在上面，然后遇见你。”
叶星辞笑了笑，柔柔注视着男人，抚着那汗湿的鬓角，又捏了捏那爱红的耳朵，“之前你说，我是鸟，你是我的一根羽毛。不，不对。你是我翼下的风，是苍穹本身。”
说完，他合起双眼，浑身战栗，仰头长舒一口气，仿佛正在飞。
“抱着我，逸之哥哥。抱着我，别松手……”
雨丝连绵，一夜未停。
天蒙蒙亮时，叶星辞胡乱裹着衣服，仰躺在地。他挪动精疲力尽的手指，解下颈间的锦囊，用红绳将二人的手腕绑在一起。
像峡谷墓洞里那对夫妻，生死相依。
“这么美的事，我做梦都没梦见过。”枕在他腹部的脑袋开口，语调低柔，“小五，我从未体会到，何为真正的孤独，直到你离开。人生好短啊，倏忽几十年。刚才，跟你抱在一起，透过你的发丝，我才窥见了永恒。”
叶星辞笑了，用两根手指勾画男人脸庞的轮廓，像旅人漫步于秀美的山川。
他想起楚翊面对四哥时的黯然，问道：“昨晚，你是不是想起你四哥了？”
腹部的脑袋点了点。
“那种哀伤历久弥新，我总觉得，庆王是昨天才死的。你们兄弟刚打了一仗，还能抱在一起哭哭笑笑，真羡慕。”
叶星辞坐起来，男人的脑袋滑到他腿上。他俯首轻吻对方的额头，低喃道：“我好心疼你，逸之哥哥。你是我这辈子，最心疼的人。”
“你也是。”
“哎，我给你出个谜题。”叶星辞在男人鼻尖点了一下，“带四舅和罗雨回家的路上，有个路人问我：世间哪一样东西，既是最大，也是最小？”
“人心。”楚翊惬意地歪了歪头，“大到能装下江山社稷，小到只塞一个人就满满当当了。”
叶星辞朗然一笑。
又缠了一会儿，他说，想去城头看日出。二人整理好衣物，清理了一地狼藉。迈出门时，罗雨正坐在廊檐下嗑瓜子，壳在面前摆成了好几个“囍”。
他说，猜出王爷王妃一时半会出不来，就托人买了几斤瓜子，消磨时间。这一宿嘴都嗑肿了，算不算因公负伤？
叶星辞脸上发烫，说饿了。
登上流岩城墙的角楼时，他抱着一个粗长如成人小臂的酱肉大卷饼。他感觉，自己在啃一条蟒蛇。
“哎，你又露馅了。”楚翊指指卷饼的尾巴，还促狭地用了“又”字。叶星辞鼓着脸咀嚼，差点笑喷了。
楚翊故意打扰他吃东西，开始讲笑话。
“话说，两个包子成亲了。送走客人之后，新郎去入洞房，发现床上躺着一个大肉丸子！新郎大惊，忙问新娘在哪？肉丸子害羞道：讨厌，脱了衣服你就不认识了？”
叶星辞差点呛到，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编了个后续：“第二天起床，包子新郎发现一个饺子坐在身边。他问：你是谁呀？饺子说：讨厌，换件衣服你就不认识了？”
“然后，新郎出门了，新娘在家里等。”楚翊眺望天边，悠然地编下去，“到了晚上，却等来一滩肉馅！新娘问：你是谁呀？肉馅大哭：娘子，我跟人打架，被揍得散架子了！”
叶星辞大笑。
“还没完呢。”楚翊继续道，“新娘很着急，拿来一张葱油饼，把丈夫卷了起来，说：你先凑合穿，我去给你做个包子皮！城里有个叶将军，是天字第一号馋猫，可要躲着点他！”
叶星辞看一眼怀里啃了一半的卷饼，笑得前仰后合。
春风卷走清泉般的笑，将东方的天际吹得发亮。转眼，由乳白变幻成金红。日出的一刹那，万丈光芒喷薄，云霞绚丽。
他们不再嬉笑，凝望天边。
站得越高，世界便越早破晓。
许久，叶星辞才继续啃卷饼。他和楚翊逛到南边的城墙，远眺重云关。相距几十里，山势的峡口依稀可见。
“攻破重云关，才能深入江南腹地。”他手指如剑，直指目标，“我要率千军万马，回到故乡。”

第339章 阴谋家的手段
一夜之间，春花开遍，人间绚烂。
暖阳，花香，燕影……苍天将最温柔的笔触，给了最偏爱的季节。
秘密也像花儿一样，开遍天涯。
陪伴圣驾亲征的路上，夏小满曾听见侍卫在私议。公主逃婚，叶小将军代其出嫁，彻底归顺于一个被窝的敌人，还大破流岩，俘虏兄长。
这一连串的事，放在村野人家，够全村的情报枢纽——聚在树下晒太阳的老妪，念叨一个月。
公主在哪，已不重要。棘手的是，叶家出了反贼，朝野哗然。
这对君臣翁婿快刀斩乱麻，做了切割：叶霖休了妾室李氏，并革除叶星辞的宗籍，将娘儿俩从族谱勾了，并宣称叶星辞疯迷了。
叶四手刃监军一事，当事人及高级将领都被俘，难以问讯对质，暂且搁置。
尹北望对亲家表现出极大的宽仁，可一场大败总要拿个人开刀立威。流岩知府和主动撤军的奇林守将，乃贪生畏死之典型，在军前正法。
砰，人头滚地，血溅三丈。
日光刺目，夏小满眯了眯眼，听身边的帝王切齿道：“因为你的鼠肚鸡肠，他们两个彻底拧成一股绳，勒在了朕的脖子上。”
“是，奴婢糊涂。”夏小满作势呜咽起来，用松鼠的尾巴擦泪，说很后悔，当初不该那么善妒，心里全是陛下而不顾大局。
他并不后悔，但没必要解释。
尹北望始终觉得，他是因为小心眼才放走叶星辞。尹北望怨恨他，又享受被深爱的感觉。有人为了自己患得患失，多美妙啊。
校场上，将士山呼万岁。
尹北望微微抬手，威仪万千。一袭金红的龙袍，轩轩如朝霞举。他轻轻蠕动嘴唇：“这一路，你收了多少帛金？”
“得有几万两银子。”
“嗯，留着犒赏有功的将士。”
夏小满身上正揣着账簿。本来，他要留在兆安打理内廷，尹北望临时命他伴驾。上了路，接驾的地方官吏私下送他帛金以示哀悼，他才回过味来。
他是替皇上刮贪官的油水来了。
收了一次，地方官互相通了气，也就收了一路。
官吏不但送帛金，抹眼泪，还在寺庙里为他爹请往生禄位。爹万万想不到，家里虽然绝嗣了，却还有无数香火供奉。
西行这一路，夏小满才算见识到，大齐官吏的腰包有多厚。这些民脂民膏，像一片片肥肉似的糊在了他身上，油腻恶心。
万岁大喜，却特准夏公公家治丧，此事传遍了官场。众人意识到，若无意外，接下来很多年，夏公公就是新君最贴心的人。上天带走了夏公公的老爹，是在给大家巴结的机会。
他腰里揣着账簿，也拴着自己的脑袋。他成了尹北望的里子。他这辈子，都跟这个男人绑在一起了。
“你爹死得其所，为大齐勾出一串贪官。”尹北望冷冷一笑，“待朕腾出手来，狠狠整治他们。那两个送钱多的大员，跟他们保持书信来往。他们想揣摩圣意，那就时不时在信中透露一点朕的心思。朕也想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夏小满歪头打量男人俊秀如玉雕般的侧脸。
他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王朝权力的集合，一个复杂的图腾。夜里，这图腾就烙在他肌肤上，迫使他在痛苦中变得虔诚。
“陛下有什么打算？”夏小满试探。
“遣使向北昌传檄文，按攻城战全力备战。”尹北望含恨道，“可怜宋爱卿，他笔力雄浑，若他还活着就好了。”
大战前夕，总是出奇地静。
在重云与流岩之间的旷野，风尘里充斥着一种不安的平静。偶尔，双方探马试探。都在隐而后发，谋而后动。
这样依托城池的对峙，牵一发而动全身。彼此粮草充裕，要在消耗战中找机会，发动致命一击。
第一回交锋，是传出檄文的五天后。探马探得昌军出营列阵，齐军应战。双方各进二十余里，前军交锋之后，战况胶着，昌军先撤。
尹北望想派骑兵包抄，探一探对方的战术。岳丈和二舅哥很谨慎，劝住了他。
第二回交锋，两军鏖战于野，北边是前太子的遗孀指挥。恰遇狂风扬尘，齐军稍显颓势，撤回营中。众将都说，跟寡妇打仗晦气，齐军逆风，马都睁不开眼。
第三回交锋，是在夜里。
昌军派几百铁骑袭营，以火箭挑衅，又迅速后撤。尹北望飞速登上箭楼，望见了招展的“叶”字旗，和那匹疾驰的白马。
他眉头一皱，猛一拍栏杆，对在辕门观望的叶二喝令：“追！”
“陛下，这只是例行袭扰，惊扰士卒休息而已，是常用的招数。”对方仰头，平静地高声回道，“追上去可能会中埋伏，徒增损失。”
“你，带一千人去追！”
尹北望点了叶二的部将去追。对方看一眼上司，道声“末将遵旨”，却慢腾腾地整顿兵马，消极对待。
尹北望眸光一沉。
夏小满心里也一沉：皇上根本指挥不动叶家军。
尹北望深吸一口气，没当场发作，而是派了从兆安带来的五百禁卫军去追击。半个时辰后，禁卫军回营。统领说，昌军半路反击，但并不恋战，甫一交手就撤了。
“下去吧。”尹北望有些恼火。环顾布置华美的天子行辕，叹了口气，躺在床上。
夏小满坐过去宽慰：“军中都这样，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陛下亲征，想加大对边军的控制，让将士领略你的英武，但要慢慢来。其实，士卒们都很尊崇陛下，很多人还随身带着去年赏的金豆子呢。”
尹北望将头枕在他腿上，抬手摩挲他的脸，目光明暗不定，嘴角似笑非笑，又在谋划什么。
接着起身，命夏小满召来一名东宫故吏，现任礼部郎中。问对方，愿不愿为君父而舍身成仁。
那钱姓郎中一愣，含泪道：“臣愿投笔从戎，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不是要你上战场，是要你为朕笼络军心。”尹北望淡淡一笑，“从流岩撤回的三万守军，跟叶四感情深厚。明日起，朕巡幸邻府，临行前告诉叶大将军，先别应战。趁这几天，你暗中诱导一些士卒，挑拨军心。宣扬那些从流岩撤回的将士怯懦，叶四不战而降，有通敌之嫌。最好，能让流岩军和其余叶家军起冲突……”
夏小满不禁感叹，万岁真是洞察人心的高手。自从失了流岩，类似的风言风语早就有，叶四的旧部都心中憋闷，觉得矮人一头。
钱大人暗中掀风鼓浪，立时激化了矛盾，险些引得军中火并，同袍相残。主帅叶霖大怒，革职收监了数十军官，几百兵士。
叶霖当即要以军法从事，夏小满适时站出来，说圣上这两天就回来了，大将军还是等等再处置吧。
尹北望在邻府兜了一圈，回到重云关，非但没有严惩滋事者，反而以皇权特赦了所有人。然后，揪出背后挑拨的钱郎中，于军前处斩。
“啊……”
眼见皇帝杀了随行的心腹臣子，校场上的千万将士发出惊呼。
夏小满看着那颗甘愿为君王而落的脑袋，一阵心悸。曾在詹事府任职的钱大人以为，储君上位，自己也熬出头了。谁知，头没了。
“钱郎中与叶四将军有私怨，暗中搬弄是非，乱了军心，朕杀了他。”尹北望挟天子之威，痛心高呼，“尔等乱了军纪，朕以天子之权，赦免尔等。”
众目齐聚于君王天人般的风姿。
“为何有此差别？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朕跋涉千里，与将士们同食同宿，便是你们的同袍！自再失流岩，朕躬夙夜难安。朕并非来游山玩水，彰显权威。而是要一雪前耻，夺回大齐的疆土，救回叶四将军。他不仅是你们爱戴的将军，也是皇后的兄长，朕的亲人啊！朕想和大家一起，把他救回来！”
“吾皇万岁……”叶四的旧部失声痛哭，跪地山呼万岁，叩首起伏如潮。
“再度交锋，朕亲率一军，听凭叶帅统辖。”尹北望豪气干云地一抬手。夏小满奉上酒盏，看对方不拘小节，痛饮而尽。
他倾心于这份豪情，虽然它真假参半。
设定一个有人情味的、触手可及的目标——拯救叶四，比“为国为民”要实用。谋求兵权、树立威信的捷径，便是与子同仇。
他瞟着同样屈膝的叶家父子。
二人也红了眼圈，但神情复杂。皇上龙潜之时，他们就曾领略其非凡手段，巡边巡出一场大战，还令叶家军半抬举半威逼地上了“兵谏”的船。
当初，叶二更是奉命闯进皓王府，强逼妹妹与丈夫和离，被妹妹指着鼻子骂。
爷儿俩加一起八十好几，却摸不透二十多的帝王心思的虚实。
“来，为朕高歌一曲！”尹北望命人移来琴案，端坐抚琴，琴音倾泻，“朕的名讳，是祖宗的宏愿，尽管振臂高呼，没什么可避讳的！”
将士慷慨激扬，齐唱战歌。
“……山河北望兮，跃马提刀。上报君父兮，下安黎庶……九万里风休住兮，铁骑吹取雁鸣山。”
夏小满凝目于钱大人的脑袋，那眼睛半睁着，像沉醉于君王的琴音。

第340章 操练起来
叶星辞走向城北的校场，悄悄从腰间的小口袋摸出一块点心，飞速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掩唇咀嚼，像在沉思。
为什么刚吃完早饭就饿？真是千古难题。
“九婶，今天还实战操练？”一旁的吴霜开口，“昨日，可是伤了好几个。”
“你一喊我九婶，我就觉得，自己是个乡下老太太，正在去调节邻里纠纷的路上。”
吴霜柔和一笑：“在这种场所，该称你叶将军。”
叶星辞步入偌大的校场。参训士卒已集结列阵，军容整肃，静候操练。
自夺回流岩，升任吴霜的副将，他革新了练兵方略。除了日常操练，每日还任意抽查几营兵马，列阵互推。战阵坚挺不乱者、散乱后集结最迅速者，嘉奖酒食。
还给各营区拨款，命他们时常举行奔袭、骑射的比试，胜者嘉奖。就连维修兵器的铁匠、喂养战马的马夫也有相应的竞赛。
一时，三军氛围活络，士气高昂。
“吴将军，我坚信练兵不仅是锤炼筋骨，更要练心、练胆。”叶星辞看向刚柔兼济的女统帅，“这是我的切身体会。一个人受心神影响，可以拿枪都哆嗦，也可以所向披靡。内心强大的兵，便是精锐。”
吴霜干脆地认可：“好，那就按你的法子，接着练！”
叶星辞的微笑里透着感激。吴霜能给予他绝对的信任，还从谏如流，也是罕见的豁达之人。
叶星辞抹了抹嘴角，确定没有点心渣子，才阔步上台，面对上千人列成的战阵，朗声道：“接下来，诸位将面临的挑战，是敌军的铁骑冲锋。”
校场四角，已有轻骑整队待发。甚至还扛着齐军的旌旗，气氛紧迫。
战阵一阵骚动，又恢复平静。听闻这位叶将军貌比天仙、心似阎罗，果然不错。平日里菩萨低眉，练兵时金刚怒目。
“所有人，将真实感受到战场的压迫感，听见铁蹄的奔腾，和战马的鼻息。日常操练，不全力以赴、懈怠走神，也会有伤亡！两军交锋，只要我们能比对手多挡住一合的冲锋，晚溃散一刻，那便胜了！此时多流汗，战场就少流血！”
叶星辞一挥令旗，手持竹竿的骑兵发起冲锋，冲击战阵。霎时间，校场烟尘滚滚，如无数的豆面糕正在裹上黄豆粉……唉，怎么又饿了。
兵众根据旗号，不断调整阵型，被冲散后重新集结。时间久了，便方寸大乱，互相踩踏，直至溃不成军。
“赵将军。”叶星辞目光冷峻，瞟向一旁提心吊胆的指挥将领，“你的部曲溃败了。不过，他们撑住了一刻，非常难得。”
那名赵姓总卫扯扯嘴角，抹了把汗。
“这些骑兵的马，都是专挑出来的，最温驯的驮马。”叶星辞继续道，“你也知道，战场上的烈度，至少比这高一倍。务必用心操练，齐国皇帝快到边境了，战事一触即发。前夜，在下演练敌军劫营，你隔壁营区的冯将军集结速度过慢，被全歼了。这两天，可能就轮到你了。”
赵总卫肃然点头。
“你的兵里，谁跑得快？谁会泅水？谁目力最佳？”见对方拧眉思索，叶星辞继续道，“军官里，哪个稳重，哪个机敏？带兵，要先知兵。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行伍中也一样。闲时多和老兵交流，他们是每个团体的中流砥柱。也要观察新兵，他们最敏感，是测风向的相风乌，决定了士气的走向。”
说完，叶星辞请对方带兵回营，接着又抽调一营步兵，来此渡劫。练到中午，他吃着大锅饭，规划午后行程。
先去练一练自己的兵，再去恋一恋自己的男人，就这么定了。
现在，他麾下近八千骑兵。楚翊划给他六千精骑，再加上从前的一营兵。他将旧部也训练为骑兵了。
流岩一带，一共三万骑兵，他独占四分之一，深知其宝贵。在北昌，七户农户才供养得起一个骑兵。好在，当初从喀留收来大量马匹，备马充裕，减轻了压力。
临近傍晚，叶星辞去城里找楚翊。
院子里，他看见几个熟面孔，是“周知县”即公主的随从。他在门前站定，高声道：“末将叶星辞，有事禀报王爷。”
须臾，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回应：“进来吧。”
公主一身官服，端坐于堂屋的下首。见叶星辞进门，她微微颔首。
叶星辞没吱声，径自坐下，享用茶点。
“这段时日，下官恪尽职守，可王爷还是要将我调走。”公主将视线移回楚翊身上，语气透着遗憾，“我治下的泰顺县，经手从展崇关内而来的粮草给养。我明白，战事在即，王爷不放心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我。”
“你一心为民谋福祉，我从未质疑你的品性。”楚翊瞥一眼似乎总是在长身体的饕餮王妃，“只是，君子防未然。令兄可是御驾亲征，会有很多难以预料的事，你还是避嫌吧。这也是，皇上的想法。”
重夺流岩后，楚翊回都面圣，处理杂务，昨日刚返回。见这位女扮男装的金枝玉叶黯然垂首，他宽慰并打趣：“前日止宿泰顺县，我随访百姓，都夸你廉洁奉公呢。只是，有点惧内。”
公主咬了咬嘴唇，面露无奈。她主动换了话题：“王爷回顺都，可见到李大人了？他近来可好？”
楚翊笑着点头：“我把你的身份告诉了李青禾，他震惊得下巴都要脱臼了，反复念叨：王爷，我没留意，真没留意。”
“我不是有意骗他，实在身不由己。”公主起身告退，“我这就动身回泰顺县，与继任的同僚交接事项。”
叶星辞目送她离去：“公主殿下，珍重。”
“珍重，叶小将军。”
叶星辞揉揉肚子，觉得不舒服。只见公主忽然折返，从袖中抽出一沓皱巴巴的纸。
她怎知我吃撑了，真尴尬……叶星辞咬住下唇，刚想说有纸，却见公主越过自己，将纸张递到楚翊手边：“下官的拙作，烦请王爷垂阅。来途中不慎弄皱了，见谅。”
说完，她利落地施礼告退。
楚翊低头速览，双目越来越亮，嘴角上扬。他慎重地收起公主的著作，与心上人分享内容：
“公主写道，从流岩到泰顺县的农民大多种谷子，抗旱耐瘠、粮草兼收。烧荒之前，会将少量秸秆留在田中，以增肥力。根据她的沤肥经验，和对本地田壤的探究，这没有必要，杂草所产生的草木灰已足够。若收秸秆时深割一寸，每年每五亩地省出来的秸秆，作为青贮饲料，可养一头羊。每村多几十头羊，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叶星辞认真聆听。
脚踏实地的人，才能提出这些。节省的秸秆，也能做战马的草料。他感叹：“所谓江山社稷，稷就是谷子啊！公主是务实爱民的好官。”
“我让公主避嫌，是怕齐帝知道她在北昌为官，会阴招迭出，令她两难。”楚翊谨慎地压低声音，“公主可堪大用，我不能将她置于险境。”
叶星辞明眸一闪，明白了楚翊的方略。
待天下归一，定有内患。而公主，将是缝合南北的那根定海神针。逸之哥哥远见卓识，不得不佩服。
“把公主调走是对的。”叶星辞点头，“尹北望干得出绑架她老婆，逼她归国的事。”
“她治理民生有一手。”楚翊面露赞许，“她说，泰顺县的谷子很好，穗大粒多，酿出的醋味道也好。若能打造一个‘泰顺粟米酿醋’的招牌，百姓便能增加收入。她还直言，江南就做得很好。有的地方盛产梳子，有的地方盛产扇子、屏风，天下闻名，富裕了一方黎庶。”
叶星辞啧啧称奇，三年前逃跑的少女，已经蜕变为栋梁之材。他垂眸打量自己宽阔的肩膀，那替她出嫁的少年的影子也彻底褪去。
“一月不见，你食量见长。”楚翊隔空点了点被吃干抹净的空碟，“这耗费，赶得上一匹战马了。”
“食色，性也。色不在身边，就剩吃了。”叶星辞笑嘻嘻地绕到爱人身后，将下巴搁在对方肩头，朝那爱红的耳朵吹气。

第341章 致命的误判
“你四哥最近还好吗？”楚翊抬手轻抚那细腻的脸庞。
“四哥深居简出，不问军政，还胖了点，我娘常与他作伴。”叶星辞语调一沉，熠熠的眸光暗了下去，“前几天，我接到父亲的书信，命我放了四哥。我说四哥在养病。父亲在回信中附了休书和断亲书，还把我和娘从族谱中除名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父子决裂，还是令人惋惜。
“先别告诉我丈母娘，当心动了胎气。”楚翊细心道。
“我娘说，无所谓。待儿子创下不世之功，自成一脉，单开族谱。”
“豪迈。”楚翊笑了，“我看，还得给你单开一本菜谱才行。”
“说起来，我们母子俩都接到休书了。”叶星辞歪着头揶揄，观察男人的表情。
像吃饭时咬了舌头，楚翊的五官扭曲了一瞬：“臭小子，不许再提！”他反手挠叶星辞的肋下。见人跑了，又笑着去追。
几日后，收到檄文。
战端开启，昌军的战术谨慎，在消耗中寻找突破。
叶星辞并未参与指挥，只耐着性子，沉静地在中军观察。他清楚己方骑兵略强，适合平原野战。不过，硬碰硬的大规模会战，即使胜了，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他和楚翊一致认为，必须最大限度保存实力，才能攻过重云关。战争只是通往战略的手段，不可为胜而胜，要为达成目标而胜。
公主远嫁之前的那次交兵，就是在累月鏖战中，榨干了彼此的士气，全都打不动了。
一定存在一条路，可大大降低损失。一战定乾坤是奢谈，但大捷可期。
叶星辞坚信，路就在那，只是自己尚未发现。
在一次从夜宵持续到早膳的彻夜思索后，他初具头绪。补了一觉，决定夜探齐营。
这一去，验证了一个非同小可的猜想。
“叶将军回来了！”
流岩城南的营垒，辕门半开。神骏的白马一骑当先，驰入营区。一袭黑色皮甲的美人翻下马背，将兵器和缰绳交到部下手中，直奔中军。
见了楚翊和吴霜，他迫不及待分享战果，急促喘气：“试出来了！我猜得没错，在齐军内部，皇权的处境很尴尬，尹北望调不动叶家军。”
“你确定？”楚翊目光一凛，手里忙着为老婆卸甲、递茶、擦汗。
叶星辞坐下来，喝几口茶，缓了一口气，“我和追兵交手了，也摸清了他们的来路，全是宫城的禁卫军。尹北望若能即刻调动重云关的边军，绝不会派他们出营。这些人是护驾的，担着他的身家性命。”
吴霜在沙盘边负手踱步，顺势分析：“那就是说，他为了彰显皇权，会迫切渴望介入战事，抓住一切机会来打仗。”
“没错。”叶星辞重重一点头，鬓角汗珠滑落，“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们就诱齐军来打，然后反击！”
“你想让对方怎么打？”
“攻城！”叶星辞霍然起身，指向沙盘上的流岩城，“诱他们来攻流岩！上兵伐谋，其下攻城。要诱敌做出下策，促使对方放手一搏。在敌疲回撤之际，发动反攻，打他个措手不及。”
楚翊也静静俯视沙盘。叶星辞说到“反攻”时，忽然在他后腰拍了拍，吓得他一激灵。
“你身后有灰。”叶星辞解释。
楚翊笑了笑，再度注目于泥沙累出的城池，顺着老婆的思路道：“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你是说，想个法子，营造假象，令齐军产生流岩兵力空虚的误判。齐帝渴望在军中立威、夺回流岩，很可能悍然发动攻城战。”
叶星辞眸光晶亮，点了点头，“他这个人，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赌性，也凭此登上皇位。以此兴者，必以此亡。”
“这太险了。”吴霜面色凝重，“万一……”
“我们守得住！”叶星辞斩钉截铁，绕到沙盘北侧，抬了抬手，“来，推演一遍。你们攻，我来守。”
他列出城中所有防御辎重，绞尽脑汁，在沙盘指挥防守。
守住了。
又交换攻守，再度推演。几轮下来，他冷汗淋漓，唇色发白，双目赤红。仿佛杀声就在身后，鲜血溅在脸上，生命消逝于眼前。
吴霜双手交握，搓着掌心的汗。她思虑再三，终于点头：“齐军绝攻不破流岩，此法可行。想保存实力，该用奇兵。”
她看向楚翊。他是摄政王，代行皇权。既然他在，那该由他来定夺。
楚翊眉头微蹙，审慎地思之再思，锐利的目光巡睃沙盘，如鹰隼翱翔于山川原野之上。
良久，他握起右拳，重重地捶在左手掌心：“干！”
四目相对，叶星辞感觉热血在胸膛沸腾，恰似因风而动的烛火。
这一刻，从齐营刮来的南风卷过无垠旷野，涌入昌营的辕门，又钻进中军大帐，似在窃听这一撼动山河的决策。
叶星辞抬手护住最近的烛台，神色一凛，将会议引入关键：如何伪装兵力空虚，诱敌攻城？
“放出消息，一则不得不调兵回江北腹地的假消息。”楚翊略一沉吟，挑了挑眉，“比如，某州发生叛乱。不仅流岩一带的兵马要动起来，展崇关也要动，这样才真。我们夜里调兵撤离，故意叫齐军的探子看到。之后，大军散开，卸甲更衣装成百姓，悄悄返回。”
吴霜皱眉，提出异议：“九叔，若编造大昌内乱，会引起恐慌，当心营啸。人心惶惶，难以收场。”
叶星辞道：“把消息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他看着沉思的女统帅，拿起木棍，在流岩北郊画个圈：
“我们要做的，是发掘一伙潜伏在北门附近的齐军斥候，把这个消息嘴对嘴地喂给他。调动兵马时，只动数千人。来来回回走几天，就走成了几万人的效果。到时，我会对士卒说是演练。我常在夜里搞奇奇怪怪的集结演练，大家都习惯了。佯撤一旦开始，就不再运粮，这样更显真实。城中粮草充裕，够两个月。”
吴霜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轻轻点头：“这倒可行，当齐军斥候亲眼目睹流岩的兵力正在外流，会将之与‘内乱’的消息结合起来，报给齐军。”
楚翊分析：“验证消息真假需要时间，少说十天半月。齐帝在军事上一向激进，又急于立威，不会‘坐失良机’。”
叶星辞眸光一闪，顽劣地眯了眯眼：“九爷，明日你遣使去齐营示好，表示想休战。等假消息传过去了，他们自然会联想到，原来你突然示好是因后方不稳，于是更想抓住机会攻城了。”
“九婶，你真是个坏小子。”吴霜抚掌而笑，又瞥向九叔，似在说：难怪你会被骗。
叶星辞将木棍夹在指间转动，神采飞扬，恣肆一笑：“战争由人控制，而人，由心操纵。九爷的兵书里写过，打仗，打的就是人性嘛。”
他抿了抿嘴唇，苦恼道：“如何发现齐军的斥候，又不被对方觉察呢？”
“我有个想法。”吴霜对叶星辞耳语几句，随即召来自己的传令官，吩咐对方弄点夜宵。
她使个眼色，叶星辞在背后猛然出手，拍向这年轻人的后心。传令官一惊，右手下意识地握住腰刀，接着抱拳致歉。
目送传令官离去，叶星辞蓦然懂了吴霜的意思，随之计划：“我们去北郊军营附近的村庄，集结村民，号召大家今年秋收之后，将秸秆深割一寸……”
翌日，春风和煦。
城南，楚翊遣使前往齐营示好，使者被骂了出来。
城北，叶星辞坐在一片空场角落的槐树上，悠闲地支起一条腿，嘴里慢慢嚼着肉干，看狗打群架。
这是村里的打谷场，也用于集会。眼下，聚了二百多男丁。
这村庄离城北的军营最近。
管理民政赋税的保长，正在安抚农户，叫他们别因战事而恐慌。同时号召大家，今年秋收之后，将秸秆深割一寸。
叶星辞盯着村民们。除了他，还有数道视线也在盯梢，都是从前罪役营的人。他们曾是窃贼，眼尖心细，最适侦察。
忽然，附近“轰隆”一声，腾起一股黑烟。
众人全都伏低护头。然而，有两个男人的动作与众不同。他们反应极快，伏低的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第342章 箭在弦上
“咋回事，谁家灶膛炸咧？”保长喊了一嗓子，继续主持集会。
叶星辞利落地跃到地面，招来附近盯梢的几人。狗子低声道：“看清了，有两个齐军！就是后面那俩，正东张西望呢！”
“辛苦了，你们回营吧。”叶星辞拍拍狗子的肩，自己去执行下一步。
待村民散开，他和罗雨尾随那二人，发现他们是一户富农的帮佣。他猜，是上月齐军撤离时潜伏下来的。
入夜，叶星辞又叫上罗雨，乔装成送信的驿使，往脑袋上洒了些鸡血，敲开那户富农的门。
他说，自己赶路从马背跌落，想借点水和布头清洗包扎。
主人家见了公差很客气，留他们住宿。
“不了，从顺都来的信，得立即送进城去。”叶星辞高声道。
果然，两个齐军斥候闻声而来。二人瞄见马鞍后的旗帜，认出这是兵部的六百里加急。他们交换眼色，热络地帮忙提水，请叶星辞进院歇脚。
“真倒霉，在马背上睡着了，摔了。”叶星辞擦去脸上的鸡血，又把头包了起来。
“可得小心点。什么差事，这么急？”齐军斥候貌似不经意地打听。
“唉，似乎是东北方向有人闹事。”罗雨直言快语，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叶星辞不满地咋舌，眉头一蹙，用手肘怼了他一下。罗雨咬了咬嘴唇，敷衍地干笑：“哈哈，没什么，我也是瞎猜。”
齐军斥候眼珠一转，也跟着笑。
叶星辞故作匆忙，跟主人家道谢之后，带罗雨回城了。
他告诉楚翊，假消息已经嘴对嘴地喂出去了，那二人会散给其他村落潜藏的同伴。明日半夜开始，佯装撤军，叫他们“眼见为实”。
“啊，这叫嘴对嘴？”罗雨捂住嘴巴幽默道，“太糟心了，我的初吻怎么给了陌生的齐军斥候。”
叶星辞扑哧一笑，用湿巾擦头上残留的鸡血，“那你想给谁？”
罗雨耸耸肩，说没人要。本以为，子苓她们全喜欢他，结果是幻觉。他还是跟自己的两把刀亲亲吧，把它们当成两片锋利的嘴唇。
他问王爷，那是什么感觉？
“像一道闪电划破脊背，惊雷震响在天灵盖。”楚翊淡淡道。
罗雨琢磨了一下：“雨天不能站在高处亲嘴。”
笑过之后，叶星辞面朝地图，肃然谈起正事：“逸之哥哥，亲嘴时我压头阵……啊不，是反击时。”
楚翊喷了一口茶，接着沉下面孔，抹着下颌的水痕：“理由？”
“齐军攻城之后，我方的士气没经过一个上升的过程，陡然发动进攻，易士气不足。这时，必须由精锐中的精锐做先锋，一鼓作气冲垮对手。这口气千万不能泄，否则，就要陷入天昏地暗的鏖战。”
叶星辞语气激昂，盯着楚翊温润发亮的嘴唇，左脑思考战术，右脑惦记亲嘴。唉，都怪罗雨。
见楚翊倚在圈椅里徐徐点头，叶星辞舔了舔嘴角，继续陈述想法：
“昨日讨论，奇林也同时出兵，策应反击。日间我在树上盯梢，看见狗子打群架，受到了启发。不如，将八成的精锐放在奇林。当齐军见我军反攻，意识到中计，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主力仍在流岩。这时，从奇林而出的大批精锐攻其侧翼，拦腰一冲，切断齐军的指挥。再配合我率领的先锋，必然大捷。”
“骁武，你有没有想过，精锐都部署在小城奇林，会增加流岩守城的难度？”楚翊很认真地唤了他的字，像在提醒，一个男人该深思熟虑。
勇敢和莽撞，是一体两面。
“我想到了。”叶星辞发现，自己声音发颤。不是畏惧，而是激越，“我日夜练兵，革新了方法。就算不是年富力强、身经百战的精锐，毅力和凝聚力也不差，一定守得住。”
楚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像在观星。
这个刚成年的男人一抱拳，残留稚气的脸庞坚毅如刀，挟着出鞘那一霎的锋芒：“我请缨，指挥守城，并作为先锋反击。吴将军则去奇林指挥精锐。我目前的能力，能带几千兵，但没有指挥万军作战的经验。”
“好。”楚翊轻轻吐出一个字，忽然问起不相关的，“一旦发动攻城，齐帝会临阵督战吧？”
叶星辞说尹北望急于在军中立威，一定会来。他这辈子，就为名字而活。
“怎么，找他有事？”
“没什么事。”楚翊悠然打个哈欠，“铺子里棺材滞销，想卖给他。”
叶星辞笑了，不过被罗雨夸张的笑声盖过去了。
楚翊叫罗雨出去笑，待房间归于沉寂，他张开双臂：“来，可爱的王妃，抱抱。”
“没空，你的王妃正在思考。”叶星辞眼波一扫，含着温柔的笑意，仍立在地图前。
“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就——”楚翊狠狠地切齿，像是要撂狠话，结果却笑着起身，“我就过去！”
他拥住可爱的臭小子，合起双眼，享受这份温存。许久，才开口：“你的身份，在顺都掀起轩然大波。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有人说，是你的美色迷惑了我。也有人说，是我的美色降服了你。不过，我们都挺美，也都挺色，这倒是事实。”
怀里的人笑了。
“朝中的异议，被我压下去了。”楚翊歪头靠着那愈发宽阔的肩膀，“皇上和吴大学士，也都信任你。我们一起，把路走下去。走一辈子，走到太平盛世。”
“逸之哥哥，这一路，你都要用兵器抵着我吗？”怀中人扭了扭腰，“怎么，你也要在我身上掀起轩然大波？”
楚翊的耳朵腾地红了，像挂了两块火炭。他强势地扭过对方的下巴，彼此呼吸交融，“刚才，你总盯着我的嘴唇，是不是想吻我？”
“是又怎样？”叶星辞挑眉。
“倒是付诸行动啊！”楚翊咬住那两片倔强的嘴唇，感觉它们像花瓣，在唇齿间绽开芬芳的汁水。
良久，叶星辞说，想出去走走。
罗雨跟在后面，边走边笑，还在回味那句棺材滞销的笑话。
夫妻俩漫步在衙署，夜色浸透了花香，令人有微醺之感。
花园里，叶星辞看见四哥在月下练剑，空荡的左袖随风拂动。他牵着爱人的手，远远旁观，并未上前搅扰。
若能和四哥并肩作战多好，但他没劝过四哥。四哥有自己的原则和立场，不会轻易撼动。
他们一直都很像。
“我对父亲说，他改进的枪法有破绽，四哥的左臂是因此而伤。他不信，也懒得潜心求证。”叶星辞望着四哥飘逸的身影，更用力地攥紧掌心的手，“因为，他一生傲气，还有点瞧不上我。总有一天，我站得比他高，他才会信。”
他仰望星空，看得久了，那点点散乱的星辰渐具章法，三垣、四象、二十八宿。他仿佛看见，自己一生的志向，也从一个飘渺的影子，化为有轮廓的未来。
转过天，夜里，流岩一带开始“秘密撤兵”。
几天之内，夜里源源不断地调离，似乎已撤走了数万人。郊外的军营空荡荡——都潜在城中，进入静默。大部精锐，分批悄然进驻奇林，等待战机。
一个午夜，哨骑探报，齐军出营，携攻城辎重。
叶星辞前脚道别赶赴奇林的吴霜，后脚命人拆了城外的营房，辎重全运进城，并在一里范围泼洒油料，作为守城的一道防线。洒得太早，会被风沙盖住。
他和楚翊宿在流岩城南瓮城的闸楼，以备不测。尽管心潮翻涌，还是强迫自己尽量睡一会儿。
东方既白，齐军前哨已夜行至流岩城下三里，前军随后。人过千，遍山野。人过万，漫无边。
战鼓擂动，震透四野。
叶星辞极目远眺，鼓手每次挥动鼓槌，鼓声都要滞后须臾才传到他耳中。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不真实，不禁深深地呼吸，来调节心跳。
前军的阵列中，有一顶暗金色的巨大麾盖。是御驾，尹北望果然来了。
“看那边。”楚翊道。
叶星辞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去，见东北方腾起一柱黑烟。吴霜发了信号，表示奇林被少量齐军包围。如预料，围而不攻，只是策应流岩的攻城战。

第343章 惨烈一战
晨曦如潮，漫上大地。
齐军在就地组装投石车和登城用的临车，以及供弓弩手与城墙平射的箭塔。
城墙上飘散着令人不悦的气味，源自于一口口熬煮金汁的巨镬。这就是战争的味道。叶星辞伴着臭气，平静地吃着早点，同时下令：“全体戒备，再次检查储水器具。”
“全体戒备——检查储水器具——”号令逐级传递，查验城墙遍布的水袋、水囊和蓄水池。
城外，齐军分军围城，独留了北面。这是攻城战常用的围三阙一的打法。
围严实了，守城方见逃跑无望，反而斗志高昂。留个缺口，那么人在有后路的情况，更易丧失斗志，士气瓦解。
攻守双方在沉寂中对峙，气氛肃杀，紧迫如怒张的弓弦。连飞鸟都从大军上空绕过，躲避杀气。
齐军组装好攻城器械，开始高唱战歌，声如海啸席卷旷野。昌军亦高歌回应。
日头缓缓爬升，斜照脸庞，叶星辞半边身子暖盈盈的。他望着漫无边际的齐军，和人潮缝隙中漏出的点点青草。
一名部将问：“叶将军，敌军在等什么？”
叶星辞眉头微蹙，扫向斜刺眼眸的阳光，神色一凛：“在等日光刺目。传下去，敌军首轮主攻方向，南门！约在午时开战，弓手提前备好席帽，注意避光！”
临近午时，日光灼目。
城南的齐军动了，战鼓如雷。
行进至距城半里，先登军发起冲锋。马车拉着壕桥，步兵列成盾阵。一边拔拒马，一边艰难行进。
后方，数十架投石车投射燃烧的石弹掩护。几十斤的石块纷落如雨，砸向城墙。有的守城军盾牌破损，脑浆迸裂。
一块燃烧的火石，呼啸着从闸楼飞掠，砸碎檐角。叶星辞眯起双眼，断然下令：“注意防火！投火还击！”
于是，城墙亦抛射燃烧的陶罐，内填油料、硫磺火药和碎瓷片，落地即炸。凌晨就泼了油的地面霎时烈火蔓延，阻滞进攻者的脚步，烧伤无数，惨叫遍野。
齐军攻势更猛，掘土熄火，继续进攻。
叶星辞盯着地面以石块垒好的三处标记，待敌抵近第一处，他高喊：“七十丈！重弩攻击，放！”
城上重弩齐射，杀伤力极强。无数齐军在冲锋中被射中，重重跌倒。有的透胸而出，有的刺穿大腿，血柱从伤处呲出。
叶星辞一阵痛惜，在刺目的阳光中垂眸，咬住下唇，调整呼吸。再抬眼时，目光更加坚毅。
他瞥向身后，楚翊居然在悠哉品茗，将指挥权全然交予自己。这小子，就一点都不紧张吗？
重弩的收放缓慢，齐军只是稍被拖慢，继续以数量优势逼近。射过一轮，齐军已冲过第二处标记。
“六十丈！羊马墙，放箭！”叶星辞朝高喊。
“羊马墙——放箭——”命令立即传了下去
羊马墙是护城河内岸的壕墙，也是护城河之后的第二道防御工事，略比一人高，厚三尺。此时，城垛探出弓手。箭如飞蝗，掠过护城河，直射来敌。
“五十丈！城墙弓手就位！”
待先登军进入一射之地，城墙弓手轮射，箭如雨下。对方亦放箭还击，并将箭塔推近，弓手登塔，朝城墙平射。
箭矢掩护中，齐军逼近护城河畔，拔除拒马，占据昌军的箭塔。不过，刚登上去便倒了。叶星辞凌晨便命人拆松了基座，虚搭在那。
倒下的箭塔阻滞了攻势，很快被清理。
“羊马墙守军回城！”眼见来敌即将渡河，叶星辞下令。城外守军放了最后一轮箭，迅速退回瓮城。
终于，齐军顶着惨重的伤亡，将数个壕桥架上护城河。列盾阵通过，又冒箭雨爬上吊桥，斩断吊索与桥板相连的位置。
轰隆——吊桥落下。
最惨烈的攻城战，才刚刚揭幕。
余众立即跟进，壕桥走人，宽阔的吊桥则运辎重。并将内岸的羊马墙撞出数个缺口，以供后续攻城队通过。
云梯飞梯、装有攻城锥的冲车，和攻城利器临车，陆续抵近城墙。临车是移动的攻城塔楼，可搭栈桥直通城墙，源源不断地把士卒运上城墙送死，更像直通地狱。
后队沿护城河，架设了几座宽阔的壕桥，以供笨重的临车通过，逼近各段城墙。
“啊——我着火了——”
守城常用火攻，于是有的攻城者在身上泼水，湿淋淋地往城墙上攀，却还是被兜头淋下的桐油和火种点着了，火流星般坠落。
叶星辞被哀嚎包裹，仿佛身处地狱。
沸水金汁，滚石檑木。撞车叉竿，掀翻云梯飞梯。狼牙拍，将侥幸接近墙头的人拍落。
临车所在，也是战斗最烈之处，率先进入白刃战。叶星辞看见大笨一手抓起一个登上城头的齐军，抛沙袋似的丢了下去。
“用床弩，放钩锁！”
待每座临车内部都塞满等待登城的齐军，叶星辞果断下令。
巨大的床弩，布置在城墙上凸出的马面墙。数名壮汉绞动弩弦，带钩锁的巨箭雷动而出，勾进临车侧壁。
地面早已挖得坑洼不平，多人合力一拽，临车轰然倾覆，犹如被绊倒的巨人。内部满满当当的敌军，有的摔死、砸死，有的被自己人压死。
叶星辞扶住闸楼的窗口，将地狱般的惨状尽收眼底。他眺望齐军阵营，看不清是谁在指挥，只看见蚁群般的人潮汹涌而来，张袂成阴。
他看向兀自饮茶的男人，颤声开口：“大哥，别吸溜了，你就不紧张吗？”
“紧张啊。不过，若我也表现出来，你岂不要紧张死了？”楚翊在震天杀声中淡淡一笑，眉宇温和如春山，“你指挥得当，非常好，继续。”
“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叶星辞扯动因高声施令而嘶哑的喉咙，“一切都符合我们的推演，但……实际发生时，还是太可怕了。”
临车俱毁，齐军改用人命来堆的蚁附攻城。东、西方亦发动攻击，并大力撞击瓮城的城门。
同时，外围齐军朝城内抛射箭矢，其上有字，告诫昌军从北门弃城逃离，否则城破之时，行伍中人及家眷一个不留。
叶星辞安抚军心，游刃有余地守城。
瓮城的城门以千斤闸加固，在巨木包铁的攻城锥的撞击下发出巨响，灰尘簌簌而落。
“放网兜！”叶星辞下令。
只见每扇城门上方，徐徐垂下一张加了配重的巨大布网。攻城锥向前一冲，便撞在柔软的网上。像一头扎进娘亲的怀抱，被卸去大半力道。
随后，布网又迅速拉高。
“哈哈，这招怎么样！”拽着网兜的狗子大笑，“我们叶将军琢磨出来的！”
“有种你下来！”气急败坏的攻城者移开盾牌，跳脚怒骂，被大笨丢的石头砸倒。
许久，城下的齐军终于烧毁了布网，却见又垂下一张新网，正中一个大大的“怂”，浓墨淋漓。
有时，落下的不是网，而是油和火。
随着风向转变，一股人肉烧焦的糊味涌进闸楼。叶星辞猛地鼓起脸，一扭头，干呕起来。
太阳在西沉的余晖中隐去，一地残阳与鲜血，尽被夜色抹净。齐军阵营灯火绵延，最亮之处，是御驾所在。
“他娘的，真想放一箭，可惜远超床弩的射程。”叶星辞遥遥一指。
城墙之下，火浪涌动，攻城仍在继续。按推演，这轮攻势会在凌晨彻底陷入疲态，而后进入休整。晨曦微露之际，便是最佳反攻时机。
在齐军眼中，那只是出城袭扰，却不知是总攻。
“小五啊，你的夫君先睡一会儿，然后接替你。”楚翊在墙边的软榻和衣而卧，“我有预感，天亮前结束不了。”
“你们忙。”罗雨笑了笑，识趣地退出闸楼，似乎误会了。
叶星辞问，为何结束不了。
“你听，攻城的士气始终不减。”楚翊闭目聆听，语调平静，“攻城战，往往选定一批先登军。打残了，这轮攻势也就结束了。我想，齐军用了一种新打法。”
叶星辞蹙眉，再度眺望远处连绵的营火。脑中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又紧了紧。

第344章 进攻，永无止境
回头时，他见楚翊往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而后，安然入眠。
心真大啊这小子，比我的胃还大，叶星辞腹诽。
楚翊说过，一个合格的统帅，会在高烈度战事中抓住一切机会睡觉。指挥，拼的就是精力、毅力和判断力。谁脑子里的弦先崩了，谁就输了。
攻城持续着。
叶星辞坐在楚翊身边，凝视男人。睫毛歇在深邃的眼窝，仿佛倦鸟的羽翼，流露出一丝脆弱的气质。
脸有点苍白，似乎气血亏损。
楚翊说，他把朝堂的争议压下去了。说得轻飘飘，背后一定耗费了无数心力。
叶星辞用拇指和中指，比量男人肩膀的宽度，又量自己的。自己披甲，显得更健壮些。有空量一量牛牛。
“我一定要赢。”叶星辞喃喃自语，“这仗输了，朝中争议甚嚣尘上，我们两口子彻底没得混了。”
汹涌杀声中，飘来一阵浓香。
竟是娘挺着肚子，登上闸楼，手里端着一海碗鸡汤鲜肉馄饨。四哥在旁护送。
叶星辞吓得不轻，接过碗，叫娘赶紧回去休息。娘说没事，除了肚子沉一点，什么都不耽误，还能包馄饨呢。
“这小子心真大，叫你守城，自己做梦。”李姨娘轻声嘀咕，朝酣睡的“女婿”一瞥，撇了撇嘴。又鼓励儿子，“别有顾虑，放手去干，打败老叶头。”
叶星辞笑了笑，目光落在四哥神情平淡的脸上。
“攻城持续多久了？”四哥问。
“五个时辰。”
四哥朝外看了看，又侧耳细听激昂的杀声，“万岁提过一种新的攻城战术，看来，派上用场了。”
“是什么？”叶星辞目光一凛。
“小五，我不会告诉你。”四哥蹙眉摇头，为家国坚守原则，“走吧，姨娘，我护送你回城。”
攻城持续着。
守城军轮流休息，抵御永无休止的进攻。叶星辞叫部下捉个舌头，问问齐军在采取什么打法。可惜黑灯瞎火不好控制，连续放了几人登城，都在顽抗中战死。
叶星辞吃了一半馄饨，又盖起来，留给楚翊。汤底快凉透时，楚翊悠悠醒来，干脆道：“你睡，我替你。”
叶星辞没客气，指了指盛馄饨的海碗，也给耳朵塞了两团棉花，倒头便睡。
一晃，天就亮了。
他被罗雨轻轻推醒：“王妃，王爷套上来一个活的。”
“套上来？”他睡眼惺忪，听见攻势仍然猛烈。
“挑一个手里没家伙的，用套索给提溜上来了。”
说话间，被活捉的齐军士卒已带到叶星辞跟前，面颊糊着血污，神色惊惶。叶星辞厉声质问，为何攻势不止，士气不减？
“圣上发明了一种战术，叫‘轮战法’。”那人喘着气，颤声开口，“全军轮番上阵，每营阵亡超一成，便可接到督战队的指令，集体后撤。想尽快撤，唯有往前冲。越退缩，就在城下呆得越久，越可能死。我前面那伙人很勇猛，一盏茶的工夫，就撤了。”
叶星辞的身子顿时凉了半截。
这将会是一场超乎推演的，持久的攻防战。
阵亡一成即撤，听上去不算凶险。此战术，能保前线永远士气高昂，且有完整的建制在攻城。用下饺子般的生命力，来对抗高墙坚垒。
可是，每轮上一回，每个人阵亡的可能性便翻了一番。
极致冷血，空前高效。
他和楚翊、吴霜都没料到，有这种打法。他隐隐觉得，这会导致叶家军出大问题，却又说不清。
“攻城的，都是重云关的常备军？”叶星辞追问。
“有一半，是刚应征的军户。”那人惊恐地哀求，“我半月前还在田里锄草嘞！别、别杀我，我还得养家。”
叶星辞摆了摆手，示意将人带下去。
“我没想到，会有这种打法。”他的目光凄惶飘忽，“这么轮下去，何时是尽头……我没想到……”
肩上一沉，是爱人的手。他牢牢握住，含泪的双眸毅然决然。
进攻，永无止境的进攻。
尸体，漂满血池般的护城河。
血泥的腥臭，混着烧焦残肢的焦臭，带了刺似的扎着鼻腔。后队踉踉跄跄，踩着前队失去生机的躯体，预支毕生的勇气往前冲，以期尽快轮换至后方。
三天之后，城下尸山血海。天色微明之际，攻势终于减弱。
叶星辞离开坐镇指挥的闸楼，高声激励疲惫的城防军。
“打起精神，别懈怠！”他在城墙奔走疾呼，“这也许只是敌人的战术！”
从前罪役营的一百来号弟兄，都主动在瓮城的一段城墙防守，正轮换休息。见带领大家脱离罪籍的叶总镇来了，立即围拢。洋溢的热情，将疲惫一扫而空。
“你真了不起，指挥这么大一场防御战！不愧是南齐叶大将军的儿子！”“将门虎子嘛！”
叶星辞微笑环顾，使劲拍打众人的肩膀。他双目熬得赤红，像两轮提早升起的太阳，“我了不起，不是因为我爹有能耐。你们打退了无数进攻，也了不起！铁匠的儿子，马夫的儿子，农民的儿子，谁都能顶天立地！”
铿锵质朴的话语，令这些犯过错的男人潸然泪下。大笨伸出粗大的指头，懵懂地帮每一个人擦泪。
“这段时日跟着你操练，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个贼。”狗子咧嘴一笑，“这一役，我好像真成了个战士。”
“不是像，就是真的！”叶星辞在对方肩头揉了一把，正准备回闸楼去，忽听数十丈外传来一阵骚动，混着惊叫：“叶将军！这，这出事了！”
他心里一紧，狂奔过去，顺着那名士卒的指点，擎着盾牌从垛口朝下一看，心登时提到嗓子眼！
只见二十多齐军正用攻城锥猛攻一处城墙，随着撞击，石屑簌簌而落！
石基不实！
城墙分为石基、木骨、土心、砖包。若一块石基有损，结构破坏，一段城墙上层层夯筑的墙体，都可能向外坍塌！此处已超出了瓮城，一墙之隔，便是城区。
叶星辞的后背钻出一层冰碴似的冷汗，感觉脚下的砖石阵阵颤动。
城墙有失，会打乱所有部署。在城中决战，百姓也遭殃。何况，主力大多埋伏在奇林啊！万万没想到，城墙的石基有薄弱之处。
“我不会输！我以热血敬天，天必不薄我！”叶星辞狠狠切齿，望一眼泛白的天际，迅速部署：
“别愣着，泼油点火，放箭！攻城的正在撤退，务必顶过这一阵。在更多齐军发现破绽之前，解决这伙人！”
这队齐军也相当顽强可敬，列成盾阵，顶着箭雨。一边掘土灭火，一边继续撞击。石基像被啃食的干面饼，石屑纷飞，不知哪下就会瓦解！
“下套索，套住锥头！往上拽！”叶星辞下令。
城上钓鱼似的降下套索，可哪那么容易！
天光仍暗，战场混乱，辎重、尸首交错，暂时没有更多人留意这里。必须速战速决，一旦大部齐军发现此破绽，合力而攻，城墙真的会豁口！
“放一队人下去，要快！不能显眼！”下达命令时，叶星辞嗓音颤抖。
众人目光闪烁，无人应声。这一去，九死一生。
一刻也不能耽误！叶星辞狠下心，正要点兵，一人高举手臂，跃然而出：“我去！”
是狗子。
狗子迅速将绳索套在自己身上，扯下兵籍牌，塞在叶星辞手里。他毅然点了点头，攀上垛口，准备下降。
“我也去！”又有十余人站出来。扯下兵籍牌，套上绳索，慨然赴死。
“够了！”叶星辞攥紧手中的一串木牌，“不能一次下太多人，会显眼。”他顿了一顿，手臂一挥，含泪嘶吼：“放！”
众人拽着每根绳索的尾端，使其平稳而迅速地下降。
“告诉我妻儿，我不再是贼！我是作为战士死去的！”
叶星辞听见狗子在高喊。这喊声如奔瀑，顺着高耸的城墙倾泻、远去，随即转为浴血厮杀的狂吼。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叶星辞俯察战况，双眸愈红，却没有流泪。大部攻城军仍在撤离，并未发现这场突然爆发的小规模战斗。

第345章 随我冲锋！
片刻，十余勇士全部捐躯。存活的十几齐军亦被激出血性，嚷着叫上更多人，一起来攻。高呼：“别撤，都别撤！来这！”
“再下十人，全歼他们！”叶星辞喝令。他想，该放罗雨下去，但来不及去找了。
“我去。”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
叶星辞猛然回头，见大笨已钻入套索，奔垛口而来。他立即阻挡：“胡闹，你什么都不懂！”
“一个，抵十个。”大笨含糊地咕哝，丑陋的双眼迸出温柔纯真的光，坚定地拂开拦住自己的手，“我懂的，让更多人活。”
他手持刀盾，登上垛口，一跃而下。
大笨身材如熊，五六人在后死拽绳索，才勉强没有滑脱。只见大笨降到城下，横冲直撞，连砍几人。鲜血滑腻，刀脱了手，他便抓起对手，以头相撞。
刀剑劈刺在他甲胄的缝隙和四肢，巨硕的身躯喷出数道血柱。他嘶吼着，拗断最后一个敌人的脖颈，重重地仰面摔倒，倒成了一座山。
铛铛——
三天三夜的血肉鏖战之后，齐军正式鸣金收兵。攻城的退潮般全部后撤，指挥和督战的不曾留意，某一小段城墙的异状。
“快，把他们拉上来！”
城墙又降下人，将勇士们的遗体套起绳索，拽回城墙。
大笨因失血而失明，还有一口气，喷着血沫，喃喃说着什么。叶星辞将耳朵凑在他嘴边，微弱的呼唤传来：“姐……想姐姐……”
叶星辞命人速去城中，就近找个女子来。
不多时，一个荆钗布裙的厨娘被带上城墙。她茫然地靠近，依照这些军士的吩咐，握住那染血的大手，柔声安慰：“姐姐来了，别怕，姐姐以你为豪……”
大笨咧开嘴，接着头一歪。妇人眼中的畏惧转为悲悯，也为这个陌生的大块头落泪。
“在这样的世界里，我该去哪找一个，像你这么纯粹可爱的朋友呢。”叶星辞哽咽着，“将他们的英勇传颂乡里，重恤家眷。”
他霍然起身，抹了把脸，敛去哀伤，昂扬道：“城防休息观战，看我军反攻！”
他回到闸楼，却发现夫君不翼而飞。他没空去找，步下瓮城城墙，同时向传令兵部署：“见齐军阵营腾起炊烟，立即以旗号报我！”
齐军鏖战三日，终于进入休整。兵困马乏，一定想吃口热乎汤水。还会想：昌军要重新部署城防，一定不会马上出城袭扰。
叶星辞就是要在对手防备最松懈之际，发起致命一击。
一千精悍重骑，在南面瓮城内集结。肃穆沉寂，只闻战马喷鼻，铁蹄踏地。
叶星辞为雪球儿披上沉重的鳞甲，嚼着面饼，静待旗号。时而想狗子和大笨，时而想楚翊跑哪去了。可别是失足，掉城外了。
破晓，城墙传来旗号，齐军炊烟已升。
叶星辞下令放狼烟，通知屯兵奇林的吴霜，开始突围。接着，他跨上战马，振臂一呼：“备战！”
哗——瓮城之内，甲胄齐振，骑兵纷纷上马。
“袍泽弟兄们！”叶星辞驱策白马，在阵前踱步高呼，“不久前，我与无畏的城防军一起，打退了敌人的最后一波攻势。此刻，我又与无畏的诸君一起，转守为攻。三天三夜，敌人累了，而我还能拼！
我有力气带领诸君，将隆隆铁蹄，送至敌人身边！将刀枪的锋芒，递在敌人眼前！将我军的气势，烙进敌人的灵魂！
兵锋相撞的一刻，我们不仅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左右的同袍。相信，我们流的汗，会变为他们流的血！相信，我们的脊梁，会化作旌旗，直插重云关的城头！”
他竭力扯动嘶哑的喉咙，鼓舞士气。这一冲至关重要，这口气决不能泄。
骑兵们亦慨然回应，高唱战歌：“碾我为痕引同袍，燃我为炬照太平……”
叶星辞看向嵌着金边的城墙，那是新一天的曙光。他提起鞍下银枪，将一腔热血化作如雷战吼：“山河一统，就在今朝！战！”
“战——”
在通天彻地的齐呼中，叶星辞这才瞄见，阵列左翼后方不起眼的位置，有一张相当显眼的脸。
头鍪下的轮廓，分外俊逸清贵。旁边，是此人幽默而忠心的护卫，正朝自己呲牙笑呢！
笑个头啊！罗雨你怎么不拦着！
愣神之际，枪差点掉了。
原来，夫君不是掉城外，而是掉人堆里了！这小子疯了！
来不及把对方清出阵列了，会影响士气。叶星辞一咬牙，下令开城门，枪指南方：“随我冲锋！”
一声号令，上千铁骑杀出城门，踏着吊桥和齐军架设好的数道壕桥，迅速通过护城河。摆开冲击阵型，直扑一里之外的齐军前军。
“杀——”
叶星辞勒马调整位置，使自己处于马阵正中。他不做排头，不是畏死，而是雪球儿速度太快，会造成他单骑深入的尴尬局面。
铁骑奔腾，风声呼啸。前排战马奋蹄激起的砂砾刮在脸上，又疼又痒，像苍天那带刺的吻。
颠簸中，叶星辞侧目一瞄冲动的摄政王，居然背了一张长弓。重骑兵冲阵，哪有空用弓？
“敌袭——”
精疲力竭、刚开始进食的齐军仓促列阵，堪堪放了一轮箭，便被冲散了。
一千铁骑，如一柄尖刀，攮入敌人阵中。又按计划从西侧杀出，迂回后继续冲击。采用切角战术，打乱齐军。
齐军的马步军根据战况列出战阵，试图以口袋阵围困，却见东北方向烟尘滚滚，大军来袭！
见状，叶星辞扬起嘴角。真正的精锐主力，已顺利从奇林突围，奔赴战场。
“奇林藏有重兵——”斥候疾驰而来，提前半柱香的工夫，将战报送到。
慌乱中，齐军再度调整阵型，以应对天降神兵。谁能想到，昌军还有这么多兵马屯驻！不是发生内乱，撤了大半？否则，怎会示好求和，还守城不出？
来不及了。
内有重骑搅局，外有奇兵突袭，齐军以松散的战阵、疲乏的将士、惊惶的士气，仓促应战。不出所料，被吴霜的大军拦腰切断，势如山崩。
主帅叶霖当机立断，以旗号命中军、后军抛弃辎重，立即向重云关后撤，在绕后的昌军赶到前逃离。
而御驾所在的前军被困，他和二儿子亲率一营轻骑，前去解围。
混战中，正和抛家弃国的逆子小五打了个照面。
这小子白马银枪、意气风发，还没羞没躁地点头致意，继续驰骋。竟然率一众人马，将旌旗卷起，透阵而出，杀到齐军撤退的方向。之后，高扬昌军旌旗，大肆挥舞欢呼。
被困的齐军，以为后撤的大部人马也被围了，信心跌入低谷，士气瓦解。数万兵士，如破了口子的沙袋，一败涂地。
“继续挥旗助威，我去生擒齐帝！”
叶星辞率人左突右冲，终于围住皇帝的麾盖，却发现其中只是一个惊恐的士卒，身披金色披风，“将军饶命！我不是故意上来的！”
叶星辞冷静地环顾战场，寻觅仍未溃散的战阵，其中一定有禁卫军。禁卫军在哪，尹北望就在哪。
“保护皇上！保护皇上——”数十丈外，一队强悍的骑兵在突围的同时奋力高呼。
“闭嘴！闭嘴！”被护在正中的人怒吼。身着寻常甲胄，口吻却桀骜。
叶星辞眼眸微眯，猛然勒转马头，纵马疾驰，挺枪高喊：“头戴金冠，被围护者为齐帝！生擒赏千金！”
闻言，一众昌军顺着长枪所指，发起冲击。可惜，父兄所率的大批轻骑赶到，浴血厮杀拼死护驾。最终突出重围，向南急撤。
叶星辞只率兵追了一段，便勒马了。雪球儿的脚力能追上，但单骑追击，只会搭上性命。
短暂的遗憾过后，他将目光投向四散的溃兵，试图挽救更多生命，高喊：“齐军将士，伏低不杀！”
并命左右传令，不得杀降虐俘。
听闻“伏低不杀”，被围追堵截的溃兵趴在地上，成为战俘。
这时，一骑从侧方驰来，是冲动的摄政王。
叶星辞眉头一皱，正要质问，却见楚翊翻下马背，一把将他也拽下来，接着跨上雪球儿：“借马一用！”
等回过神，楚翊已经驰向齐军败退的方向，一骑绝尘。
太冲动了，改封冲王吧！

第346章 摄政王又冲动了
“快，保护王爷！”叶星辞上了楚翊的马，率兵奋起直追。哪里追得上？即使身披重甲，全力疾驰的雪球儿也远胜寻常战马。
“那是王爷啊，我寻思是个贪功的愣头青……”一同去追的骑兵小声嘀咕。
雪白飘逸的马尾渐渐远去，离护驾的齐军越来越近，叶星辞急得恨不能肋生双翅。忽见楚翊引弓搭箭，人马合一，上半身几乎静止。
一箭既出，他迅速调头，甚至没去看是否命中。此举，使他及时跑出了殿后齐军的射程。
叶星辞在马上远眺，只见撤退中的齐军马阵忽然停了。正中一人坠马，惨叫刺透遍野，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是早已决裂的旧友的声音。
哦，怪不得，逸之哥哥要携弓箭出城。大费周折，奋不顾身，就为射这一箭。
看着迎面而来的男人，叶星辞脸色阴沉，没好气道：“你很厉害嘛！”
楚翊与他并马北行，口吻轻松惬意：“不用看就知道，命中了。我百步穿杨的射技，就是为那小子准备的。好像从小开始，就在为这一刻预演。君子报仇，相机而动。”
“动个屁，你是冲动！”叶星辞低声叱骂，“身为国之栋梁，又以身犯险。”
“我估算过风险。”楚翊小心瞟着老婆的脸色，不时抿嘴一笑。
“用脑子吗？”叶星辞恼火地瞪一眼男人，又故作四下寻觅，“哎呦，你脖子上怎么没有啊，掉哪去了？”
楚翊畅快地仰天大笑：“我要他御驾亲征，变御驾亲崩。”
此役，齐军一路败撤几十里，踩踏伤亡无数，被俘近两万。昌军伤亡千余人。
叶星辞让降卒在城下为同袍收尸、掩埋。派人宣讲，是他们的君王执意轮战攻城，鏖战三日，才使得上万青壮惨死。
并在北郊圈出战俘营，命降卒自行修建营房。
楚翊看出，他想收编俘虏。
夫妻俩猫在被窝里彻夜探讨，意见相左。
楚翊想，将这两万人送到北方垦荒屯田，因为短期内很难收编。维持原有建制，恐聚众反叛。打散编入我军，恐在各部滋生事端。
“我们的目标，是天下归一。”叶星辞有理有据地反驳，“这些，都是天地之间的子民。连收编两万降卒的能力都没有，何谈治理江南千千万万百姓？何况，我还有四哥。四哥在军中威望甚高，待他归顺，可将这两万人划给他统领。”
楚翊沉思许久，点了头。随后怅然一叹，说舅兄心如磐石，视忠孝如命，其坚毅超乎预料。
聊着，叶星辞又想起大笨。他伏在楚翊怀中，陷入沉默。
“你哭了？”楚翊轻声道，“眼泪落到我胸口了，好烫。”
叶星辞“嗯”了一声。
“在想大块头朋友？别难过，他舍生取义，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比你我更清醒。”
“我没有朋友了，逸之哥哥。”叶星辞哽咽道。
“我们也是好朋友啊！罗雨，四舅，都是你的朋友。”
“不一样。你们身兼多重身份，而大笨，就只是朋友。是我在一无所有时，交到的朋友。”叶星辞拭去泪水，沉默片刻，又谈起战事：
“齐军士气大伤，明日起我们乘胜袭营，逼他们应战。然后，找机会攻取重云关。不过，难比登天。”
“令尊但凡读过几页兵书，就会选择龟缩不出。”楚翊判断道。
“还记得那道峡谷吗？”叶星辞抬起头，“我想，可率一队轻骑，从那迂回，探一探后方。”
“不可。”楚翊断然否决，“那时，我不想战，追求建立优势后议和。现在呢？追求终极的胜利。战略不同，打法不同。而且，那条路已不再是暗道，失了先机，有去无回。你啊，还是嫩。”
说着，在怀中人脸上捏了一把。嗯，确实很嫩。
“就你不嫩！冒着风险，就为射一箭。”叶星辞又冒火气。
“我只在与你有关的事上冲动。”
叶星辞无声地笑笑，轻吻男人的下颌，又向上寻到嘴唇。忽然，他想起最近的一项规划：“逸之哥哥，我想选拔几百个精锐中的精锐，单独操练。这些人要精通骑射，马战步战皆强，识文断字，识水性。”
“陪你吃饭啊？”楚翊调笑。
叶星辞弹了对方一指头，正色道：“最近，我常想起那次翻越雪山奇袭。敢死营的战力非常强悍，刚从雪山死里逃生，还能在佯攻喀留王城时以一当十。像这样的队伍，早晚有用。”
楚翊说，随你。
气氛如蜜糖般粘稠暧昧，但叶星辞很累了，折腾不动。他陷在宽厚的怀抱，沉沉睡去。香甜的梦里，似乎仍能听见，日间那道惨叫。
**
败退回营的齐军，皆在铺上辗转，被惨烈的攻城战吓得失眠。
基于“轮战法”，七成人都在地狱里滚了两遍，三成人滚了好几遍，闭眼便是噩梦。
驻防在御帐周围的禁卫军没参与攻城，却也尽数失眠，在皇帝的惨嚎中大眼瞪小眼，小眼瞪肚脐眼。
陛下想展现英明神武，结果，无数士卒眼看他惨叫着被抬进辕门。
本来没几人能看清面貌，一个愚蠢又赤诚的侍卫恸哭流涕：“皇上啊，卑职罪该万死，没护好皇上——”
这么哭了一路，宣传了一路。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惨叫不止者为圣上。
随行的太医焦头烂额，忙到深夜。可是刺入龙体的箭镞，就像难得归家的游子，死活不出来。
这一箭极为刁钻，从左侧肩甲下方的缝隙刺入，直奔心脏。好在，被肋骨卡住。
血腥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辣汤的味。太医说，箭镞上似乎抹了醋和辣子，而且是特制的，一根根倒刺勾着骨肉，极难取出。还淬了毒，好在服了价值连城的万用解毒丸，已经无碍。
夏小满跪在床边，听着哀嚎，泪如雨下。
他今天才知，皇上体质奇佳。能让常人醉倒的麻药，喝下去，很快疼醒。蒙汗药，灌一碗，只浅眠一刻。
太医不敢过量用药，现在全靠地窖里贮藏的冰，隔油纸堆在伤处镇痛。
“朕疼死了……”尹北望惨白的面孔沁满冷汗，语不成句，“快，把箭拔走……”
他一面要拔，说长痛不如短痛。一面又不许人碰，稍有触动，痛不欲生。
他不顾人君的威仪，狠狠咒骂一切。骂老天，骂太医无能，骂禁卫军护驾不周。骂夏小满私放叶星辞，才有今日一祸。
“奴婢错了，呜呜……”夏小满哭道。虽然，他并不后悔。
他愿替尹北望挨这一箭，但也不悔成全敌人的爱情。
这两种感觉，与其比作矛与盾，不如说成两条扭曲攀缠的藤蔓。奇异和谐地向上生长，贯穿一生。
他隐隐觉得，这酸辣歹毒的一箭与宁王有关，朝太医要来切断的箭杆。愕然发现，靠近箭羽处，缠着一张字条。
夏小满展开，飞速一览，张了张嘴，立即团起。
“那是什么……”尹北望颤声问。
“没什么。”
尹北望命他如实念诵，不得欺君，还伸手来抓。
夏小满咬了咬嘴唇，只好转述：“是宁王致陛下的信。他说，办白事请到宁王府经营的棺材铺，凭此字据，置办棺材半价，送精美纸扎和哭丧队。他还有操办国葬的经验，可以赴江南指点……”
“闭嘴！”尹北望切齿怒吼，背上的冰块掉落，创口也迸出血来。
太医们不敢吭声。
夏小满烧了字条，竭力保持冷静。他低声问，还有什么法子能取箭，又不至于令皇上痛得猝死。
一名太医稍稍背过身，耳语：“麻药不顶用，只能上拳麻了。”
“什么药？能让全身都麻痹？”
太医举起拳头：“用这个，或者棒子，照后颈用力一击。”
夏小满焦躁地摇头：“陛下是千金之躯，日理万机，万一把脑子打坏了……”
“所以，下官迟迟不敢提。换个普通士卒，早就包扎好了。”太医为难地皱起脸，“不然，夏公公您动手。您天天给陛下洗脚按摩，手里有分寸。”
“放肆，头和脚能一样吗？！”

第347章 不测之忧
都怕担责，最后，还是由夏小满动手。
他忍着心痛，寻来趁手的家伙——敲鱼用的棒槌。经尹北望首肯，照其后脑与脖颈交界略作演练，用力敲了下去！
没晕。
还在伤痛之外，另加了头痛。
“贱人！朕饶不了——”
话音未落，夏小满咬牙迅速补了一棒。那一瞬间，他心里甚至闪过一丝泄愤的快意。接着，是澎湃的心疼。
少了哀嚎，帐内一片死寂。
太医立即动作，以小刀将皮肉切开一块，撬开骨缝，扩大伤口，以减少箭镞拔出时的伤害。
夏小满不敢看，直到血淋淋的凶器呈在眼前，才恢复呼吸。太医清洗、缝合伤口，他则洗了洗凶器，摆在一旁。
然后，轻柔地为尹北望擦汗，等着对方醒。
男人睡着时，看起来很温柔，像晨雾中的兰花。可方才一开口，就骂“贱人”。骂得夏小满身子凉了半截。
本以为，就算不是两口子，也没差太多。看来，差得远呢。
“母后，趁热把药喝了……”男人梦呓。
夏小满心里一阵酸楚，大胆伸手，抚着对方的头，喃喃哼起歌谣。
见御帐内不再忙碌，叶家父子前来请安，还落了泪。待退至无人处，父子密谈。
儿子说，万一皇上有个山高水低，小妹就重嫁皓王。父亲怒斥其投机钻营，君父正受伤痛煎熬，他却在想后路？
叶霖还凝重道：“陛下苏醒，必定急于报仇。不能再由他挥霍了，打空了家底，叶家就完了。我们合力劝谏，让他远离军事，回宫安心养伤。”
叶二点头：“皇上长于谋略，短于战术。临阵指挥，有两下子，但没有第三下子。”
又引得父亲怒斥。
伴着鸡鸣，半瓶醋军事家缓缓睁眼，也发出打鸣般的哀嚎。
萎在床脚打盹儿的夏小满蓦然惊醒，喜出望外，端来早已煎好，热了又热的汤药，“陛下正发烧，快些进药。”
伤口的剧痛，令尹北望极度暴躁。他大喊头怎么也疼，摸着肿起大包的后脑，暴喝：“是谁打了朕，斩了！”
几名彻夜值守的太医一起瞥向夏小满，庆幸自己没动手。夏小满跪地道：“是奴婢这个贱人打的，陛下恕罪。”
那阴鸷如毒蛇的目光，温和了一点。尹北望记起昨晚的两棒子，没说什么。他趴在枕上，屏退众人，就着夏小满的手喝药。
“还好你没跟去前线。你这单薄的身板，若也挨上一箭，昨晚就凉了。”
夏小满吹着药，说愿与君王同生死。
“你刚才阴阳怪气什么？”尹北望冷眼盯着他，“朕不过气急了骂你一句，你倒好，还自称‘贱人’，拿话噎朕。”
“我怎么敢。”
“那你笑一笑。”
夏小满扯了扯嘴角。
尹北望把玩着那枚箭镞，忽然冷笑：“现在，朕更瞧不起太上皇了。年轻时，他也御驾亲征，毫发未损就吓破了胆，再不思进取。”
煎熬中趴了半日，禁卫军来报，昌军正进攻重云关外六七里处几座齐军的小堡垒。叶大将军看出，这是想围点打援，乘胜蚕食齐军，没派援兵。那几处堡垒，就算占了也拿不稳。
“看破了也要派援兵，否则军心不稳。”尹北望有些不满，召见二舅兄。
对方满嘴车轱辘话，敦请圣上保重龙体啊，好好养伤啊，自己与父亲会酌情处理啊。
后来，还转移话题，痛骂逆贼小五和他的奸夫，博圣心一悦。
他在军中长大，性情犷悍，用词狂野。说喜欢男人的男人，都是脑子被搅屎棍搅混了。破锅配破盖，烂人瞎子爱。糊涂小五，自从受宁王引诱，好了那一口，就疯魔了。
“出去。”同样好那一口的君王冷冷道。
待舅兄躬身告退，尹北望将箭镞给夏小满，有些乖戾地笑了：“你手巧，把这玩意装饰一下，做个护身符，朕要随身带着。”
用丝线装点箭镞时，夏小满想，皇上满腹诡计，倒还算个硬汉。
他编了如意结，还加了穗子。尹北望说很好，现在更衣，腰悬此物，巡幸军营。
夏小满苦劝，最后还是为其梳头更衣，换上一件赤色衮龙袍。他眼看着尹北望边走边冒冷汗，却气定神闲，四处闲逛。慰劳将士，展示做成装饰品的箭镞。
人人震撼感佩，圣上不愧为真龙天子。昨天嗷嗷叫，今天嘻嘻笑。
一回到御帐，尹北望就跪了，浑身发抖，几乎是爬回床榻。太医手忙脚乱，为其更换被血浸透绷布，听见他在嘀咕什么。
夏小满凑近，蛇信般幽冷的话语，钻进他的耳朵：“昌军士气正盛，得想法打压……朕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
流岩城郊，农户鸡鸣而起。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也麻利地下了炕。先去村里的水井提水，又捡鸡蛋。她洗了手脸，又掬水喝几口，挎着提篮，将积攒五日的几十枚宝贵鸡蛋送去军营。
真想每天都吃一个啊，半个也行！娘说，等她将来坐月子，就能天天吃鸡蛋了。
她步行二里，在营区最外围一片空地停下。这里熙攘如市集，都是给军中小灶送果蔬鱼肉蛋的。
送出鸡蛋，她收了一个竹篾片作为凭据。攒五个，换一次钱。忽然一阵晕眩，呕出一滩苦水。接着，因腹中绞痛蜷缩在地，浑身发冷。
“哎，你咋了？”
一个同村汉子伸手来扶，却也捂住肚子，剧烈地呕吐。
奇怪的是，不少送菜的村民都出现类似症状。军营派人，将村民送回家。当日，怪病亦在军中蔓延。
士卒往往忽然呕吐，接着高烧、胸腹肩背出疹。腹中犹如刀绞，浑身肌肉也痛。医官初判，是中了瘴气。从脉象看，像是常见的伤寒。用驱寒的方子，却越治越重。
一夜过去，昌军病倒几百人。战俘营居住密集，齐军降卒病了上千人。
“唉，怎会这样……”叶星辞和楚翊在营中巡视，神情凝重地看着脚下以石灰洒出的隔离带。再往前，就是病患集中的病区了。
一早，便按军中防疫章程，将病患阻隔。烧掉旧衣物，轻症照顾重症。医官医吏忙得脚不沾地，然而，送入病区的人却越来越多。
楚翊召来资历最深的年长医官，皱眉压低声音：“是瘟疫吗？”
对方犹豫一下，艰难地开口：“回王爷，是。不过，是否定性，有待商榷，恐引起骚乱。”
“治病要紧。”楚翊飞速安排，“急需哪些药材，列个单子，我立即派人从展崇关内大量采买。你让医卒在病区宣讲，病亡者视为阵亡，家中一样抚恤。”
医官说，没试出对症的药，但还是列出了一些药材。
叶星辞问，这场突发的瘟疫是否有迹可循。
“大战后生大疫不奇怪，毕竟那么多人死在城下、护城河里。”医官叹气道，“奇怪的是，来得太猛了。还没入夏，何况已妥善收尸。护城河的水，是死水，而且流岩城地势偏低，不会影响附近的水源。一时摸不准，这是什么病。”
“听说，附近村民也病倒许多。”叶星辞看向楚翊，“我想，该派人挨个村子帮他们划出病区，送些药材。告诉大家，别乱跑。”
这时，一具担架经过，奔停尸的营帐而去。担架上的尸首，有着一张年轻的脸孔。
叶星辞悲从中来，眼眶发酸，打了胜仗的喜悦荡然无存。他很快恢复镇定，又去状况最严峻的战俘营。
这里也隔出一大片区域，专门安置病人。
叶星辞有些懊悔，不该一心纳降。若听楚翊的，将战俘送去屯田，就不会纷纷病倒了。
他隔着木栅，在哀嚎声和呕吐物的酸臭气息中看着自己的同乡，痛心地问管理战俘的军官，病亡多少。
对方道：“病了一千三，死了四十。这才一天，很多重症的也快不行了。”
楚翊眉头紧蹙，沿营墙负手踱步，果断吩咐：“我军在用什么药，也给他们用什么药，一视同仁。战场上的厮杀不可控，战场之外，要尽人事。我不希望，这些青壮男儿病死。”
叶星辞没说什么，因为这正是他想说的。战场心狠，平常悲悯。
正走着，后颈发凉，像被人盯着。一回头，撞上四哥的目光。他不知四哥跟了多久，但他确定，四哥将楚翊的话尽收耳中，因为那双坚毅的眼中涌动着赞佩。

第348章 人祸烈于天灾
“四哥。”叶星辞抬手招呼。
叶四快走几步，与弟弟并行。他越过怎么看都可爱的弟弟，扫一眼总也不顺眼的弟婿，没说什么。
叶星辞问四哥何事？
“没什么。”四哥淡淡道，“很担心被俘的齐军无人救助，正准备自掏腰包给他们买药。”
艳阳高照，楚翊侧头露出一个金灿灿的微笑：“舅兄多虑了，我视天下人为子民，自然也包括这些齐国健儿。”
四哥冷哼：“那何必关着他们，连菜刀都不让他们摸？”
“因为，他们的思想还没与我接壤。”楚翊点了点自己慧黠多情的脑袋，“待他们认同我、愿为天下太平的信念而效力，便自由了。”
叶星辞瞄着被辩得哑口无言的四哥，抿嘴一笑。
楚翊正安排人尽快尽力收购药材，一名身着正四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小跑而来，是流岩知府。
对方擦着汗禀报，城中也出现病人了。
楚翊当机立断：“转移到军中，和士卒一同医治。召集郎中会诊，诊费走官账。以免有百姓怕花钱，病了也躲着。”
叶四不动声色地旁听，目露赞许。
流岩知府委婉地表述，自己年轻时经历过瘟疫。白骨遍野，惨不忍睹。后来，各村族长让病患自尽成仁，一把火烧了，才算遏制住。事后，大家都说，若一开始狠下心，就不会连累死那么多人了。
“你在暗示什么？你的圣贤书，都读到肠子里了，拉出去了？！”
楚翊脸色冰冷，当着众多军官文吏的面厉声怒骂，毫不留情。
“你是父母官！哪有爹娘，在儿女刚刚生病时，就想着杀了他们？别忘了，尔食尔禄，皆出于民！再多说一句，本王就摘了你的乌纱帽！”
“下官愚钝。”流岩知府惶恐跪地。
楚翊让他滚，去照顾患病的民众。
叶星辞瞪一眼流岩知府的背影，看向始终沉默、神情复杂的四哥，请对方陪自己进城走走。
他先见了娘，叮嘱她保重身体，别出门。又去城防询问加固修补城墙的进度。
守城时，那块险些损毁的石基，给他吓出一身冷汗。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从来就没有固若金汤的要塞。
他和四哥边逛街边聊，谈不久前那场打了三天三夜的攻防战，和指挥心得。谈罪役营那些虽犯过错，但慨然就义的勇士。
城墙的破绽，他也没瞒着四哥，反正快修好了。
“四哥，发现城墙有问题的那一瞬间，我真的吓死了。就像尿了裤子，先是浑身一热，然后彻底凉了下去。”
四哥忍俊不禁。夸他长大了，指挥得了千军万马。
“我一定会攻取重云关，早晚的事。”叶星辞笑意一收，眉宇间锐气逼人，攥紧手里的一把肉串，“但是，我不想用成千上万条人命去强攻。你也看见了，攻城战有多惨烈。”
四哥垂眸，默了一下，道：“你想问，重云关的城防有无疏漏。”他轻轻摇头，“那是天下第一雄关，牢不可破。”
“刚刚，你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叶星辞用锋芒毕露的双眸注视兄长，“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四哥微微一笑：“哥哥佩服你的才能，和你家那口子的品行。但是，我不会帮你们。”
“那你为何不走？”叶星辞举起肉串，晃着脑袋撕下一块，“你杀监军的风头，已经过了。我常想，某天你会不告而别。”
四哥被他的吃相逗笑了，“哥败给你，做了你的俘虏，就不会逃跑，令你难堪。别人会说，是你放了我，你在北昌军中会很难立足，小皇帝也会猜忌你。”
叶星辞心里一震，热流翻涌，忘了咀嚼。
四哥温柔地弯起双眼，用仅剩的右手，捏了捏他的脸：“哥哥无愧家国，也不想亏欠你。快趁热吃吧，小馋猫。”
心底的热流涌上眼角，叶星辞哽咽着点点头，喉咙却酸胀得难以下咽。为了自己，四哥舍弃了纵横疆场的梦想，情愿永远做个俘虏。
“四哥，我都不在族谱里了。”他含泪咕哝。
“没关系。”四哥平静地笑笑，“你在哥哥心里。”
发病者陡增。
短短两日，病患翻了几番，病亡一成。战马病倒无数。营中哀鸿遍野，医者束手无策。
人心惶惶，难以操练。多亏了楚翊那则“病亡抚恤同阵亡”的决策，才稳住军心。
焦头烂额之际，叶星辞看见陈为穿梭于军营中，四处打听着什么。他吓了一跳，四舅有心弱之症，万一染病，朝不保夕。
“四舅！”叶星辞追上去。
陈为放慢脚步，朝辕门走，说刚刚打听到，最初患病的似乎是几个送菜的村民。他问过管采买的军官，对方曾派人送村民回家，是个叫饺子村的地方。
陈为严肃道：“我看的医书上说，发生瘟疫要溯源，才能找到治疗的法子。既然源头可能在那个村子，就该去看看，闲着也是闲着。”
“我与你同去！”叶星辞立即决定相随，还夸四舅博学。
“我缺心眼嘛。”陈为扶着心口，自我调侃，“多看医书，是为犯病时自救。”
饺子村，叶星辞喜欢这名字。
此刻，原本祥和的村庄一片死寂，家家门户紧闭，偶闻犬吠。接待他们的保长说，病患都集中在祠堂。村里病了一半，体弱的老人妇孺居多。
“二位是今天第二波来查访病情的。”年逾花甲的保长，对着手把壶吸溜一口茶水。
叶星辞有些警觉，问对方先头的是谁。
“是位年轻俊俏的大人，在展崇关附近的东篱县任知县。”保长抬了抬下巴，“正在村东头玩粑粑呢。”
公主？叶星辞一愣，向东眺望，果见一人蹲在那拨弄什么。
他与四舅跑过去，见公主手握一截树枝，炒菜似的翻搅牛粪，还抹在瓷片上细细观察，嗅其气息。她的夫人居然也在，作民妇装扮，在一丈外蹙眉看丈夫玩粑粑。
公主抬眼朝叶星辞一扫，笑了笑：“听闻闹瘟疫，我连夜赶来。我以为，是家畜患病，传给了人。不过，并非如此。你看，这一坨半干的牛粪，是两天前的，看起来很正常。我还观察了其他牲畜的，都没问题。”
“你竟然把夫人带来了。”叶星辞小声道。
“她担心我，劝不住，非要跟着。”公主支着手走近娘子，后者拔开水囊，倒水淋在她双手。
叶星辞心头一颤，震开一团迷雾，豁然开朗：“水，水有问题！”
迎着公主和四舅惊诧的目光，他结合细节，飞速分析：“那位保长六十多了，并不健硕，却没事。因为，他家中较富裕，日常饮茶！我猜，水有问题，得烧沸了喝才行！”
事不宜迟，他们立即走访村中未染病的人家，无一不是日常饮茶。
又查看村中水井，捞上一些碎骨头似的渣子，井壁有血迹。叶星辞推断，是有人将牲畜的腐尸剁碎投毒，人为制造瘟疫。
接连走访几个村庄，井水皆有异常。与洗月湖相连的小河上游，亦现块状腐肉，有刀砍斧剁痕迹，而那正是军营的取水地。
叶星辞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测，瘟疫是人为！
“百姓惜柴，直接喝井水、河水，军中也是。”他踩在一块石头，俯身盯着河畔的腐肉，冷汗涔涔，“喝下去的水带病，那吐出来的、排出来的必然也带病！瘟疫就是这么传开的！”
陈为皱眉，顺势分析：“只要喝热水，吃炖煮菜、不吃凉菜凉面，在处理病人的便溺和呕吐物时做好防范，就能切断蔓延！”
“没错，必须立即推广。”叶星辞直奔军营，步履匆匆。
尹月芙追上他的脚步，又回眸瞥向阳光下清澈潺缓的河流。熏风拂过，她却蓦地打个寒颤，脸色发白。
罪魁是谁，昭然若揭。
“他是天子，怎能如此，就不怕遭天谴……”
听见公主惊愕地自言自语，叶星辞不屑地冷笑：“他在战场失利，便以阴招打压昌军的士气。看着吧，会玩火自焚的。”
回营之后，他将结论告诉楚翊。楚翊迅速派出大量人手，在军民中宣讲，勒令所有人喝热水。

第349章 病中调情
城内外，每一里架设一口大锅，不间断地烧水供应。杜绝一切冷食，连凉水洗果子也不行。
还遣使至齐营，将流岩一带水源遭污染告知叶家军。并请他们派人广告齐国边民，近期务必饮用沸水、食炖煮菜，以防万一。
他想看那个阴谋家自食其果，但这后果，不该由无辜者承担。
安排好之后，楚翊砰地跌坐在椅子，感觉腹中绞痛，阵阵恶心，额角沁出冷汗。他看见老婆那张灿若桃李的脸瞬间褪去血色，一下慌了神：“逸之哥哥，你、你喝凉水啦？”
“你回来之前，我刚吃了一盘凉拌野菜。”楚翊嘴唇颤抖，双手比划，“这么大一盘，用河水洗的，完蛋了。”
叶星辞抓着夫君的手摇晃，快急哭了：“你也属兔子啊，吃那么多！以后叫你楚一盘吧！”
“突然闹瘟疫，上火了，想败败火。”
“想消火有我呢，你吃什么野菜……”叶星辞的心凉了半截，口干舌燥。现在虽查清病源，但没有对症良方啊！
很快，楚翊反刍似的，把野菜全吐了。
他脸色煞白，还不忘继续部署：“小五，把有人投毒一事，告诉你四哥。然后，让他带着他的亲信，去管理战俘营……就说，降卒因病不安，而他在齐军中威望很高，能鼓舞人心。”
“哎呀，别惦记这些了，我带你回城休养！”叶星辞的心思全在那张骤然憔悴的脸上，扛起夫君就走。
“听我说完！”楚翊挣扎落地，“一定要让你四哥参与进来，这是敌人给的良机，把他的心往我们这推！而我们把降卒的心，栓在他身上，那两万人不就随之靠拢过来了？”
叶星辞眼珠一转，赞叹楚翊因势利导的谋略。胃吐空了，脑子还是很满。没错，四哥就是撬动两万降卒的那个支点！
他说懂了，又把夫君扛起来。
“我不去城里，当心把病传给别人！”楚翊果断将自身危机变为策反舅兄的机遇，“在战俘营附近，搭设一处简单的营帐，我就在那养病。”
“大哥，咱能不能别装了……”叶星辞急得跳脚。
他发觉，自己私心很重。他想给楚翊吃人参灵芝，八珍汤，十全大补丸。想让楚翊住华屋，睡软榻。
“现在天气好，不冷不热，在哪养病都一样。”楚翊虚弱地牵起嘴角，“只要有你在身边，随便一个窝棚都是家。”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的养病窝棚搭建完毕，质朴无华。
在舅兄五味杂陈的注视下，楚翊露出温雅的微笑，抱着铺盖卷住了进去，罗雨含泪守在门外。刚接管战俘营的舅兄犹豫一下，出于礼节，过来问候。
楚翊道：“是不是觉得我做作？”
舅兄微妙地笑了。
楚翊说，自己是想安抚战俘，让他们别怕这病，心态很影响病情。大家一看，连王爷都病了，想必救命药方很快就能配好。
舅兄表示肯定，退了出去。
楚翊蜷在床上，感觉肠子像狂舞的蛇，在肚子里打结。不久，他开始发烧，胸腹肩背出疹，浑身肌肉酸痛。被子裹了三层，还是发冷。
爱人那温暖的手探进被子，握住他的手。轻柔的安抚，像一缕云绕在耳边，很舒服。恍惚之间，他突然笑了：“玉川公主来了。”
“嗯，她懂药理，在和四舅琢磨药方呢。”爱人轻声道。
“齐帝不知公主在这。”楚翊开心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这下，连他亲妹妹也开始憎恶他了，大快人心。”
“别说话了，睡觉。”
楚翊不再吭声，双颊发红，睡了过去。
每隔一会儿，叶星辞就提心吊胆，去探他的鼻息，如此反复直到深夜。按往常，该吃点夜宵，可叶星辞丝毫不饿，胃口被担忧填满。
高烧，令楚翊的耳廓始终红着，像做了羞羞的梦。
“逸之哥哥，我这么嘴馋的人都没事，你却出事了。当初，困在雪山的冰缝里，我能给你垫背。现在，我没法替你分担病痛，全靠你自己了……”
“小五，我没事……”楚翊梦呓，像在回应。
两心相照的默契，令叶星辞笑了一下，又瘪着嘴哽咽。只听男人继续嘟囔：“这病不影响什么，还是我在上面，乖……躺好……”
说完，用脸蹭了蹭枕头，还亲了一下。
“这是梦啥呢，啧啧。”叶星辞冒了一半的泪珠又憋了回去。
帐外，一道身影焦急徘徊，如热锅上的蚂蚁。
叶星辞叫罗雨休息一会儿，罗雨不肯，难过地自语：“是我摘的野菜，唉，我这手可真欠……”
清晨，楚翊多了个邻居——不慎接触到病人呕吐物的吴霜。
吴霜的症状较轻，只是昏昏沉沉。在清醒的间隙，她和楚翊隔着营帐聊天。她梦见恒辰太子了，对方说，他们终会重逢，但不是现在。
摄政王和三军统帅病倒，叶星辞挑起大梁，接替了吴霜的指挥权。他与知府协作，军民同时收治，烧开水的炉灶昼夜不熄。
囤积居奇、投机倒把者，斩立决。造谣生事、动摇军心者，斩立决。
几个士卒因恐慌而喧哗，说齐军会借机突袭。叶星辞毫不犹豫，将几人斩首。
好消息是，发病者骤减八成，瘟疫得以控制，没有蔓延为连天大疫。
坏消息是，尚无对症良方。几乎每一刻，都有尸首从病区抬往停尸区。确认无诈死迹象，便进行火葬。
远处，升起一柱令人焦灼的黑烟，裹挟着逝去的生命。叶星辞收回视线，进入营帐，为楚翊更换额头的湿布巾。
爱人本像一盏璀璨明灯，此刻熬得油尽灯枯。线条优美的嘴唇因高烧而干裂，肚里一口东西存不住。补剂喝了就吐，只好含着参片，再吃点糖补充体力。
隔壁吴霜的情况也不好，浑身起疹。
“小五，他怎么样？”四哥又一次来问候，神情关切。
“睡很久了。”
“听说了吗，齐军营中也出现瘟疫了。好在，患病的不多。”
叶星辞淡漠道：“自作孽不可活。”
四哥没有回应，脸上浮起愤恨、不解而痛惜的复杂情绪。他不敢相信是人为投毒，然而这两日清理河道时，他亲眼看见了上游的腐肉，和明显的剁砍痕迹。
“四哥，当一个人尝过阴谋带来的甜头，阳光就再也照不进他心里。”叶星辞平静地拧着布巾，“若这样的人也能活万万岁，那真是天地间的一场浩劫。”
四哥叹气。
叶星辞继续守着病重的爱人，双眸密布血丝。他开始想象失去对方的情形，在刺骨的悲凉中决定：若只剩自己，那就独自走完余下的路。
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那紧闭的眼睫微微掀开了，伴着一阵嘀咕：“我感觉，世界像块巨大的冰，好想躲进你身体里取暖。”
“咳！我四哥在呢。”叶星辞纳闷这小子又做什么梦了。
四哥皱眉凑近，端详着满嘴胡话的弟婿：“看来死不了，濒死之人都哭爹喊娘，不琢磨这些。”
“外甥媳妇！”
一道声音闯入，叶星辞浑身一震，才发现自己伏在床边睡着了。他死盯着四舅的嘴唇，从中听见了渴望的话：“配出药方了！”
“快，快拿来！”
不多时，一大碗浑浊仿佛加了鸭屎的药汤呈在叶星辞眼前。他浅尝一下，有股怪异的土腥，像雨后摔了个嘴啃泥。
“这是绿豆水兑地浆。”陈为急切解释，“地浆，就是黄泥水。新掘黄土，加水搅混，取上层清液煎煮。大量服用，可排毒。”
“来，排！”叶星辞扶起夫君，像个暴躁的劝酒者，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喝完不久，楚翊瀑布般剧烈呕吐。叶星辞按四舅说的，继续往下灌，直到不再呕吐，开始走肾。
陈为大喜过望：“这就好了，改喝草果和知母煎熬的汤药。体内的毒排出去了，很快就能退烧。”
楚翊服下药，斜倚在床头，裹得像个正在结茧的蚕宝宝，苍白的双唇缓缓蠕动：“所有病人都服药了？俘虏呢？”
“绿豆汤、黄泥水，要多少有多少。”四舅盛满喜悦的双眼因熬夜而泛红，“这招，是我和那位公主殿下一起试出来的。她懂很多土办法，说牲口病了就灌黄泥水，人也行。后来，我加了同样解毒的绿豆汤，疗效更好了。”
楚翊费力地牵起嘴角，叮嘱四舅快去歇着。

第350章 毅然决然
叶星辞说，齐军也染了瘟疫，把药方送去一份，以免边境百姓受苦。
楚翊并无异议：“你安排人——”
“九叔，你怎么样了？”隔壁的吴霜也恢复了一点精神，缓缓挪进营帐。
她屏退旁人，凑在九叔和九婶身边，将虚弱的声音放得更轻，说了一则斥候刚从重云关探回的消息。
那消息像一把快刀，割开了叶星辞的喉咙，令他窒息。他看一眼神色复杂的楚翊，嘶哑地问吴霜：“真的？！”
“千真万确。”
“疯子，真是个疯子……”叶星辞呆坐在床边，浑身发冷。他听见楚翊平静地告诉吴霜，让叶四去齐营送药方。
吴霜缓缓吸了口气，谨慎道：“万一他不回来了，我们纳降的策略岂不落空？”
“我四哥一定会回来，我了解他。”叶星辞恢复冷静，侧头看着她，口吻笃定，“九爷这一决策，堪称绝妙。等四哥回来，就是我们的人了。”
楚翊微妙地挑挑眉，猫似的往被窝一缩，继续养病。
叶星辞起身去寻四哥，请他跑一趟，将治疗瘟疫的药方送给父亲和二哥。
四哥正忙着照料齐军降卒，分发药汤。闻言立即动身，还盛赞楚翊高风峻节，是世所罕见的真君子。
“路上小心。”叶星辞用力握了握四哥的右手，后退几步，见四哥携几个亲兵策马而去。烟尘散尽时，已驰出很远。
他怔在原地，心绪忽而芜杂，忽而清明，很不舒服。
很快，他弄懂了这种感觉的来源。当他低头，看见脚下布满坎坷荆棘，心便乱。当他举目，望见这条路无比的开阔清晰，尽头光芒万丈，心便静。
这便是他选的路和人生啊！艰难困苦，只在当下。
理清了这些，他就不烦了。一跑一跳地回到军营，找到一处炉灶，打算亲手为爱人熬一锅滋补强身粥。
**
天朗气清。
距重云关还有几里，叶四便望见一柱黑烟，突兀地耸立在大山北麓，随微风升腾。
将药方交给父亲时，他从对方日渐沧桑的面孔读出一丝苦涩。更多的，是重逢之喜。二哥含着泪，热烈地拥抱他，要置办宴席，为他洗尘，去去敌营的晦气。
“配药要紧。”叶四用仅剩的右手抹一把脖颈的汗，“都是常用的药材，地浆和绿豆更是易得。地浆就是黄泥水，快派人去挖泥吧。”
二哥说瘟疫已控制住了，脸上却闪过惋惜，叹了口气。
叶四不解，大家怎么不急？
圣上也在帅帐，强撑着重伤的龙体，慢慢踱过来。他本就生得金尊玉贵，此刻脸色惨白，像个精致的纸人，周身散发着浓重的药味。
圣上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柔和一笑：“多谢将军盗出宝贵的药方，冒险送回。你能安全回家，才是最令朕欣慰的。快去休息，晚上朕为你接风。”
“陛下，末将不是逃出来的，也没有盗药方。是宁王和小五，让我送——”叶四话语一顿，后脑劈过一道冰冷的霹雳。蓦然意识到，那柱黑烟是什么！
他嘴唇颤抖，退了几步，转身便跑，因失去一臂而有些踉跄。跨马驰出辕门，直奔黑烟的源头。
沿山麓向东数里，烟雾由黑柱变为黑幕，遮天蔽日，熏得双眼酸痛。他以袖掩住口鼻，闯进防火势蔓延的隔离带。
上百具焦黑尸首，纵横交错。从残躯颈部的伤痕判断，皆一刀毙命。
叶四在焦臭的黑烟中茫然呆立，仿佛置身于泥淖。
“老四，离那远点，当心染病。”二哥追上来，将他拉出黑烟，“这些同仁，都是舍身取义，走得也没有痛苦。”
“为何不思救治？”叶四呢喃。
二哥痛心道：“病症不明，无药可治。这是瘟疫，必须当机立断，否则累死三军。攻城失利，被昌军反攻，我们已损失惨重，不能再出岔子！”
“何不多试试，尽人事？若你病了，父亲病了，也被迫成仁？”叶四注视着无言以对的二哥，眼里带泪，眉间含恨，“是皇上的决定？若他染病，也主动驾崩吗？”
二哥吓了一跳，皱眉堵住他的嘴：“胡说什么！万岁当机立断、行事果决，这是没办法的事。死百十人，总比死千万人要好。打起仗来，死得不更多，也没见你哭天抢地！”
“不一样！战火无情，人该有情！”叶四凑近二哥，哑着嗓子，“我猜，是皇上派人投毒。”
谁料，二哥接下来的话犹如一记闷棍，敲在他心上。
“猜对了，而且，是我执行的。”叶二叹了口气，也知道这是天打雷劈的毒计，“昌军兵锋正盛，必须挫一挫他们的锐气。我们已提前开始防疫，可惜还是有人中招了。”
“事情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叶四在错愕中微微摇晃，仰望不断升腾的焦黑的烟雾，指着那些尸首，“倒不如，让他们被昌军俘虏了。”
“你说什么？！”叶二不可思议。
“倒不如，让他们被昌军俘虏了！”叶四骤然拔高声音，“被俘的齐军将士，也病倒无数，宁王没一把火烧了他们，反而积极救治！你们呢？伤天害理，杀害同袍！”
“宁王妇人之仁。”
“我亦如此。”叶四悲哀地摇头，跨上马背，头也不回地向北驰去。几个亲兵立即追随。
“老四！你回来！”
身后传来心痛的呼喊，叶四高声回应：“我把一条胳膊留给大齐，已报答家国！”
“老四！叶星灿——”
望着决意投敌的兄弟，叶二挽弓搭箭，却颤抖着难以松弦。终于，泪水和双手一起垂落。
他呆立许久，回到营中，将这一消息委婉地告知皇帝和父亲。竭力找补，说老四和小五一样，受刺激疯了。老四只是去北方散心，绝非投敌。
又一个儿子叛逃，这打击像一把刀，将叶霖眉心眼角的纹路砍得更深。
尹北望神情淡漠，没撕破脸发怒，平静地开口：“叶大将军，令郎知不知道些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会影响重云关的防务？”
叶霖合起双眼，敛去泪光，摇了摇头。
“城防要加强，检查疏漏。”尹北望淡然处之，“别难过，军务要紧。都是一家人，朕相信他会幡然醒悟。病亡士卒和百姓的抚恤，从内廷出。朕伤口作痛，就不多说了。”
回到御帐，尹北望踹翻桌椅，又砸了屏风和花瓶。发泄过后，他恢复冷静，闪进里间。
夏小满刚灌了黄泥水和绿豆汤，正伏在床边呕吐，由一个太医两个太监照顾着。那只也叫小满的松鼠立在他背上，用前爪敲打，简直成精了。
许是泥巴里的什么东西起了作用，渐渐不吐了。
服下汤药，夏小满觉得自己重返人间，窝在被里发呆。松鼠趴在他枕边，从腮帮翻出一颗花生，细嚼慢咽。
尹北望摆摆手，屏退旁人。
主仆互相看着，许久无言。还是夏小满先开口，虚弱道：“陛下，若还没有治病的法子，你会不会把我也杀了？”
“朕这不是没杀你么。”尹北望轻描淡写，“朕的心，到底不够狠。明知你可能会将病传给更多人，还是藏着你。”
夏小满扯出一丝笑。
“只有在你身边，被你的大眼睛看着，朕才觉得安心。”尹北望坐到床边，目光透着怜惜。他伸出手，想摸摸那苍白的脸，又缩了回去，怕染上病。
为了掩饰这个退缩的举动，尹北望转而帮夏小满整理被子，触感鼓鼓囊囊。他蹙眉，从被窝扯出一个大包袱。打开来，是些金银细软、干粮点心，还有给松鼠的干果。
尹北望愕然。
他一把揪起试图装睡的病人，质问这是搞哪出。你们这两个小满，要出走吗？
“我不想伺候你了，陛下。”夏小满在男人的钳制下晕乎乎地摇晃，“我要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买个小院，种菜养鸡。”
“你是怀孕了吗，这么有种！”尹北望怒吼，松了手。又茫然失措，像无家可归的孩童。
夏小满身子正虚，勇气却空前的足：“陛下，若有人行刺，我会毫不犹豫挡在你身前。可是，我不知该怎么去喜欢你了。制造瘟疫，会遭天谴的！我不要在你身边，我怕雷劈下来时，燎到我。”

第351章 绝密消息
“你——”尹北望眼中闪过阴冷的杀意，而后是恼怒、沮丧和无助。沉默半晌，他为夏小满盖好被，低柔道：
“朕不是恶人。朕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骄奢，不享乐。朕想治理好国家，让大齐越来越好，令天下归一。你是朕最贴心的人，我们没有夫妻之名，却胜似夫妻啊。你爹死了，你又没儿女，难道连朕这个唯一的亲人也不要了？”
夏小满蒙起脸，不吭声，心口泛起阵阵涟漪。真的胜似夫妻吗？
“朕是输急了，又受了伤，才出此下策，现在也悔恨不已。朕不适合带兵打仗，我们明日就起驾回宫。朕伤成这样，还指望你照顾呢。”
说着，尹北望反手在伤处揉了一把。听见他痛苦地嘶嘶吸气，夏小满立刻冒头，忙唤太医。
“你看，朕的伤口都被你气裂了。”尹北望含着笑意，温柔地威胁，“这次朕不追究，再说胡话，朕饶不了你。就算不打你，也要狠狠打你干儿子一顿。”
夏小满听懂了，迭声道“奴婢该死”，心疼地轻抚那被血染红的衣裳。
“小满，你怎么了？”尹北望不解地嘀咕，“从前你知足常乐，和你的名字一样。现在成了矫情鬼，不知足。你借机闹别扭，不就是想让朕怜惜你？放心，朕牵挂着你呢。”
夏小满无言以对。
他不是不知足。是窥见过真爱和仁善的模样，就忘不掉。它好美，像一团美轮美奂的火焰。火星溅到他心里，蔓延成灾。
**
叶星辞端着一砂锅的肉糊糊粥，快步穿行于军营。煲了近一个时辰，浓香软烂，适合病人下咽。
忽然，被一道倩影拦住。定睛一看，竟是公主的夫人，又一场欺骗性婚姻的受害者。
妇人福了一福，冷冷道：“叶将军，请你今后别再拐着拙夫喝花酒了。”说完，轻移莲步而去。
啥啊，没头没尾的……叶星辞有点发懵，放慢脚步走着。哦，明白了！公主的夫人依然在意那件事——公主和子苓等人道别，散光银钱，又沾一身脂粉香。
这女子以为，是自己拐着她丈夫喝花酒，结识了风尘女子。
叶星辞有心告诉她真相：你相公是齐国的公主哦！可这是公主的私事，该由公主自己坦白。
“逸之哥哥，吃饭了。”叶星辞轻声唤醒爱人。
楚翊支起身子，瞄一眼碗里的糊糊，迷离地问：“这是我吐的吗，我又吐了？”
“是粥啦，很好下咽，补身体。”叶星辞扶起男人，舀起一勺，贴心地吹凉，送到对方嘴边，“啊……”
“啊……”楚翊裹着被子，乖乖张嘴。抿了一口，原本洋溢着幸福的五官猛地皱成一团，表演了个变脸：“怎么有股怪味，是不是有毒？”
“不会，我亲手熬的，嘻嘻。”叶星辞赧然一笑，“我没怎么下过厨。”
闻言，楚翊精神振奋，幸福重回脸庞，“我再仔细尝尝……嗯，真香。是我的问题，我嘴里发苦。”
“来，干了这碗！”叶星辞又吹了一勺粥。
楚翊咬了咬牙，视死如归地张嘴，抻着脖子咽下去，绽开略显扭曲的微笑：“我的王妃真是天才，上得战场，下得厨房。你尝了吗？”
“尝了一点，太烫了，没品出味道。”叶星辞开心地搅和粥，“不过，光靠闻就知道不难吃，我给吴将军送一碗吧！”
“别！”楚翊脸色凝重，立即阻拦，“我舍不得，都给我吃。”
“一大锅呢。”
“一大……”楚翊心一沉，“不急，慢慢喝。”
叶星辞扑哧一笑：“真是的，以后叫你楚一锅。”他朝碗里吹了吹，“不烫了，你就着碗喝吧。”
楚翊眉梢一跳，咬了咬嘴唇，接过粥碗，深吸一口气，从容就义。放下碗，他舒了口气，像从黄泉路兜了一圈，然后回光返照了。
孟婆汤也不过如此吧。
“看你这吃相，比我还馋，我再盛一碗。”叶星辞猛地掀开砂锅盖。氤氲的热气，为锐利的美貌添了柔和，似春山含烟。
楚翊隔雾观美人，越看越吓人，忙说不用。病刚见好，不能吃太多，容易积食。见老婆重新盖好锅盖，他像看见阎王放下了勾人名的笔。
他掩唇干呕一下，随口吟出一首《相见欢》：“无力卧榻养病，面如秋。幸得爱妃牵挂亲熬粥。甘如饴，浓似蜜，一口口。但愿长病于此不思愁。”
叶星辞抚掌大笑。
笑声引得罗雨进门，让王妃给自己也盛一碗。他要看看，多美味的粥，能勾得王爷雅兴大发。
楚翊来不及阻止，罗雨已经盛了半碗。
“咕嘟咕嘟……噗……呕……”罗雨抹抹嘴，直白地表露看法，“王妃，哪有既放葱姜蒜，又放桃子李子的。甜了吧唧，混着好几种肉腥气。给齐国皇帝送一锅吧，保准他今晚就驾崩。”
楚翊忍俊不禁。
“不会吧！”叶星辞深受打击，不信邪地舀起一勺。果然，诡异的气息直冲天灵盖，仿佛加了地狱油锅里炸恶人的油。
他咧咧嘴，云淡风轻：“烹饪全力以赴，味道顺其自然。”
罗雨说，剩下的送给战俘喝吧，表达来自宁王妃的善意。味道虽怪，确实滋补。
“可别，我怕战俘群起闹事。”楚翊肃然道，接着钻进被窝大笑。
又喝了些银耳炖的糖水，楚翊更有精神了，靠在床头看公文，以朱笔批阅顺都急递的奏折。叶星辞剥着蜜橘，一瓣一瓣地喂给他。
有脚步停在门口。隔了一会儿，才掀帘而入。
叶星辞内心一阵悸动，面上平静：“四哥，坐。”
四哥挂着刀疤的面庞蒙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久久不语。叶星辞朝他嘴里塞了一瓣橘子，轻声问他怎么了。
其实，叶星辞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四哥沉默着。
天光云影，熨贴着帐篷游走，在宁静午后勾勒出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卷。四哥的脸色随之变幻，忽然一咬牙，轻轻吐露出一则令人浑身发麻的绝密：
“重云城下，有一条地道。一端，在总督府署的一口枯井。另一端，在衡连山东脉南麓。”
说完，他垂眸叹息。再抬眼时，目光愈发坚毅。
叶星辞攥紧拳头，这就是攻破重云关的关键！他浑身的肌肤骤然缩紧，裹着隆隆狂跳的心。更令他欣喜的是，四哥的心终于靠向自己了！
楚翊猛然合起手头的奏折，屏住呼吸，声音因兴奋而轻颤：“令尊知道你知道吗？”
这也是叶星辞想问的。若这是父兄皆知的秘密，那么从四哥转身离开重云关的一刻起，那条地道就作废了。
“父亲以为，仅他自己知晓。”四哥眸光熠熠，声音压得更低，“这条地道，由叶家先祖开凿。一旦被围困，这是后路。”
叶星辞紧盯四哥的嘴唇，呼吸愈发急促。
“大概六七年前，我偶然读到一本书，是手写的孤本。”四哥继续道，“作者提到，祖辈世居重云关，曾被蒙着眼带到一个地方开凿隧洞，又蒙眼带出。我联想起父亲说，家里有些秘密，只传族长。不知怎的，就把二者联系起来了。我用了很久，在父亲居所后院的假山里，发现一口枯井，井底便有地道口。后来，我又在山林南麓探到了地道的另一端。我没深入探过，不知中间有无塌方和阻碍。”
叶星辞双眼愈发的亮，吃了瓣橘子，嘴角狡黠地挑起：“也就是说，我们选一队好手翻过山，从密道进入，就能直扑父亲的住所，来个瓮中捉……捉爹！我刚选拔的那几百精锐，简直就是为此准备的。”
四哥抿了抿嘴唇，神情一暗：“没错，不过万万不能伤了父亲。”
“绝对不会，到时我来带队，把握分寸！”叶星辞一跃而起。
楚翊说不急于执行，机会只有一次，务必好好谋划。
叶星辞抚平悸动，再度确认：“这条密道，连皇家都不知？”
“不知。”四哥笃定道，“太上皇和当今圣上，都不知道。重云关不可有失，必须死守，叶家誓与城池共存亡，这是大齐人人皆知的信念。被发现挖了条地道，岂不惹人笑话。”

第352章 瓮中捉爹之计
楚翊面露钦佩：“舅兄，你可真能探索。你们叶家男儿，都淘气。”
叶星辞嘻嘻一笑：“四哥和我一样，好奇心重。”
楚翊抖擞精神，苍白的病容焕出光彩，展开随身携带的地图，铺在被子上。他在山林南麓狠狠一点，志在必得：“攻取重云关，就从此入手。苍天有眼，废了我一条密道，又送了我另一条，哈哈咳咳……”
叶星辞拍着楚翊的背，说别激动，会影响病情。见四哥频频朝那口砂锅张望，他意识到对方没吃午饭，便说：“锅里是粥，你喝不喝？”
四哥掀盖一瞥：“什么东西，好像谁吐的。”
叶星辞挠挠头，说自己做的。四哥脸上的嫌弃一扫而空，转为温柔的笑意，说一看就好喝，像药膳，然后将锅抱走了。
也许是粥太难喝，激发了四哥的口才潜能。当夜，并不能言善道的他，成功策反了两万齐军战俘。
他说，重云关正在焚烧同袍的尸首。不是病死，而是被自己人杀死的。
他说，当初是皇上屠戮自己的子民，然后嫁祸于昌军，挑起战火。现在，也是皇上制造瘟疫。
他在叶家军中威望甚高，又为国断臂。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尤为可信。
他还说，众人跟着自己，才能封妻荫子。齐国为了安稳，不会为难他们的家眷。江南民生凋敝，积重难返。唯有踏破重云关，把江北的新政推到江南去，家人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楚翊也出手阔绰，从府库拨银，隔日就给降卒发了军饷，并将这两万人划给叶四操练统领。
安排妥当，又在城中进行秘密军议。这次，吴霜也在。得知有一条密道，她一扫憔悴，容光焕发，积极筹谋，连饭都忘了吃。
最终，商定策略：
动手之日，要选叶霖宿在城中的某一夜。先控主帅，后控总督府。以主帅为要挟，将城内的守军集结缴械，包括城防军。
然后接管城防，北门紧闭，变换旌旗，让外面的齐军大部断了退路。同时，我军主力发动突袭。齐军见城头易帜，退无可退，士气瓦解，必定溃败。
必须一锤定音，没有第二次机会。
吴霜格外细致谨慎，点出成败的根本：“关键是，在一众将领眼中，主帅的性命是否高于一切？”
“是。”楚翊深眸一闪，不假思索，“他们是齐国的边军，更是叶家军。将领的权力，来自于叶氏。只要控住主帅，没人敢轻举妄动。”
他看向叶四，对方点了点头。
“接下来，有四件要事。”叶星辞神情冷峻地梳理道，“一，探查大山南麓地道入口的方位，捋清附近村庄居民的情况和作息。二，派小队深入密道，查看道路有无阻塞。多走两遍，随身携带沙漏计时。三，我们需要总督府的地图，四哥，你来画。四，摸清当前的城防情况。既然想迫使我父亲将城防军全撤下，首先得做到心里有数。四哥这一归顺，防务必然增强。”
这一番沉稳迅速的部署，令四哥有些出神，双眼似乎在说：那个跟在我身后逛街吃喝的小家伙，真的长大了。
“好，我来提供总督府的地图。”四哥道。
“前两项我来，我组织人手探路。”吴霜望着沙盘。
叶星辞忽然意识到，自己抢了吴霜的话。挂帅的是她，自己是她的副将。可她似乎毫不介意，还说：“九婶，你须臾间就能考虑周全，此战必捷。”
“那么，我来想办法，摸清重云关的城防部署。”揽下这活的下一瞬间，叶星辞觉得脑袋倏地变大了，比眼前囊括了城池山川的沙盘都大。
他瞥一眼楚翊，可爱地撇了撇嘴，表示这任务很艰巨。不过，双眸却闪着自信，如清晨第一缕穿透薄雾的阳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走入其中。
明确了当前要务，便散会了。
出门前，吴霜看一眼叶四空荡的左袖，痛惜道：“叶四将军，很遗憾，我的兵伤了你。”
“我也杀过很多昌军。”对方豁达一笑，“战场上，只有生死，不论对错。”
叶星辞听四哥对吴霜谈起恒辰太子，说曾有幸远观，真是天人之姿。比起他风流蕴藉的九叔，还强上十倍。
叶星辞没凑近搭话，兀自俯视沙盘，琢磨着自己的任务。
如何探明，重云关的城防情况？
单凭斥候在附近观察，恐怕推测不准。而且，行动会在夜间，昼夜防务或有所不同。总不能搭个梯子爬上城头，说：你们忙着，我数数人头，马上就走。
肩膀被撞了一下。是楚翊靠过来，还调侃：“看得这么认真？我还以为，这上面有肉。”
叶星辞笑了，“应该说，这上面有你。”
“重云关的城墙只有南北，而无东西。”楚翊盯着沙盘喃喃自语，“东西两侧，是百丈绝壁，攀上去倒是能观察到城墙上的状况，但是通往山顶的路几步一哨，兔子都难过。”
“还有什么办法，能一览无余，若我是鹰隼就好了……”叶星辞心里一动，“风筝！”
他一把抓住正在踱步的楚翊，将对方拽了个趔趄：“记不记得，上回我用风筝，把一枚印信送出城去？这次，也用风筝！”
“风筝？”楚翊稳住身形，摇头轻笑，“我的爱妃，你怎么不上天呢。”
“我就是要上天。”叶星辞桀骜地扬起下巴，好像已经起飞了，“做个大风筝，把我挂上去，俯瞰重云关的城防。”
“载人风筝？！”楚翊眼底的笑意化作恐慌，想象着老婆升天的情景，不禁头皮发麻，心都要蹦出嗓子眼了。
他沉下脸，断然否决。就算此举可行，也不能是自己的心肝宝贝去执行，“小五，我想把你宠上天，而不是放飞上天。”
“我最有胆魄，观察力也强。”叶星辞弯起双眼，语调软了下去，“不管派谁上天，我们先试着做个大风筝出来吧。颜色要黑中透点蓝，与夜空融为一体。”
楚翊凝眉思索良久，说可以一试。越离谱，越可行。夜里，城墙灯火通明，从空中俯瞰，一切尽收眼底。
“逸之哥哥，你来设计。你是开棺材铺的，精通纸活儿。”叶星辞凑近男人，顽劣地用呼吸将那耳廓烫得发红，“你还会做，能动的春宫图呢。”
“我那时缺钱，为了攒老婆本，不是爱好。”楚翊有点不好意思，咬了咬嘴唇，随之肃然，“这可不是简单的纸活儿，要找结实的布，再糊多层纸，以免破裂。不必花哨，一个巨大的六角形即可。保守估计，边长三丈，足有一间屋子大。起码要十人操纵，而且地面需有绞车和配重。”
次日，小两口来到造纸作坊。听说用来造大风筝，老板提议，在纸浆中加入麻刀，令纸更结实，再用浆糊一层层糊在布上。晒干之后，轻而牢固。
几天过去，一个巨大无比的蓝黑色风筝造好了，实用的六角形，绳索也是同样的颜色。风筝下，设一竹筐，内可乘人。
当乘者观察完毕，想要降落，就解开一个铁环。铁环会顺着绳索，滑到放风筝的人手边。
当夜，风不狂不弱，适合试飞。四舅也来凑热闹，还坏笑道，可别是逝飞。
春夜如诗，繁星隐现。
流岩北郊，叶星辞举目望天，只见空前绝后的大风筝平稳翱翔，如一片乌云，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细看才能瞧出它的轮廓。
楚翊设计监造的风筝很牢固，不愧是白事专家，善于将一切东西送上西天。
“我的老天爷，我以为飞不起来呢……”陈为目瞪口呆。
罗雨抱着手臂，悠哉道：“估计老天爷也吓一跳，一抬眼看见这么大块家伙，以为谁给他老人家擦脸呢。”
“舅老爷，你敢不敢上去坐坐？”听荷也兴致勃勃仰头观望。
“敢坐。只敢坐一次，下辈子还能再坐一次。”陈为抚着心口，瞟一眼叶星辞，“我光是看都受不了，你真的要上去？”
“再说吧！可以了，放下来！慢点，别弄坏了骨架！”
叶星辞指挥一队亲兵，众人忙中有序地操作绞车，缓缓收回绳索，使大风筝降落，从筐里卸下模拟成人体重的石块。
楚翊亲自检查，竹制骨架完好无损。
“换活物！”叶星辞一声令下。

第353章 老婆上天了
活物被牵来了，一头目光纯澈懵懂的半大家猪，与成年男子体重相当，洗得干干净净。脖上戴着红花，为顺利试飞讨个好彩头。
“给它装筐里。”叶星辞忙前忙后地安排，“四蹄绑住，但也别太紧，我们要模仿活人动作时带来的晃动。”
猪进了筐，一阵哀鸣。
“猪准备好了！人也准备好了！”众人有的迎风抬起风筝，有的拽住绳索，有的操作绞车。呼——猪上天了，大风筝颤颤巍巍，越飞越高。
“哼哈……”还是孩子的半大猪猪惊恐极了，挨宰似的惨叫回荡在星空下，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有此等经历。
叶星辞仰头观察，在有活物微微挣扎的情况下，风筝依然平稳。
“辛苦你了。”他欣然舒了口气，“你是飞翔过的有功之猪，我叫营里今年别宰你，多养两年。”
风筝在高处停留片刻，再度收回，竹制骨架依然完好。猪出了筐，被解开束缚之后，都不走直线了，发出哭泣般的委屈闷哼。
试飞告捷，要再等个月黑风高夜，正式侦查。
叶星辞看着听荷身上飘扬的裙带，须臾下了决心，走近楚翊道：“九爷，不如今夜就升空侦查。北风正好，大家刚操作两次，手也熟了。过几天，会忘了手感。”
男人沉吟着，神色冷峻。叶星辞用一句话，令那脸色更冷：“我去侦查。你也看到了，风筝非常结实，没问题。”
“你没听见，猪叫得多惨吗？”楚翊不安地蹙眉，“我不放心。”
叶星辞握住对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温柔而恣肆地挑眉一笑：“把心放在我这，我有把握。”
楚翊叹气，点了点头。
放风筝小队即刻启程，趁夜色南行数十里，来到最近占据的一座齐军堡垒。略作整顿，又潜行至距重云关四五里处。
一面派出骑兵提防齐军的哨骑，一面架好风筝。时间宝贵，准备妥当之后，叶星辞毫不迟疑坐进吊筐，等待升空。
“慢点，千万小心！”楚翊挽起袖口，跟着忙活，精致硬朗的下颌挂着冷汗。
“叶将军，抓稳。要抬高风筝，放绳子了……”
风筝前部抬起，硕大无朋的蒙面兜了一股风，如船帆般鼓起，提线陡然绷紧。众人拽紧绳索，慢慢放长。风筝离开地面，大鹏般乘风而上。
眼见老婆上天了，见惯大风大浪的摄政王两腿发软，靠在罗雨身上。反观小五，非但不紧张，还开怀一笑，挥着手说后会有期。本就是风华绝代的美人，这一起飞，如羽化登仙。
罗雨抬手挥了挥，啧啧称奇：“王妃真有胆量，若这是梦，一般人已经吓醒了。”
“人生有三重关：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楚翊望着心上人渐渐模糊、融入夜色的轮廓，“小五见过自己，如今翱翔天宇，也是见过天地了。未来，我们还要一起见众生。”
风好大。
叶星辞眯着眼，感觉睫毛都贴在上眼睑，样子一定很滑稽。他蜷在筐里，探头朝下一瞄，心忽悠一下，在肚里荡起秋千。
太高了！夜色在大地涌动，同伴化成几点蚂蚱似的黑影，几乎难以分辨。
“天啊，我真的在飞！”
好刺激，好奇妙！复杂的感觉激荡灵魂，连小腹都在发热。叶星辞口干舌燥，觉得有点不真实，掐了掐自己被风吹麻的脸。
猪上天时，他看风筝挺平稳。实际乘坐，像上了一辆在崎岖山路狂奔的马车。难怪，猪嚎成那样。
巨型风筝的骨架在震颤，似乎畏惧怒号的狂风。
叶星辞深深地呼吸，压抑眩晕和胆怯，仰望星空。群星依然遥不可摘。
他继续向外眺望。浮云掩月，重云关两旁的山脊高低起伏，连绵不绝，宛如巨兽漆黑的脊背。
绳索放长，逐渐接近目标。北城墙灯火通明，兵员部署尽收眼底。
叶星辞抓紧时间，凝神细看。
瓮城和主城墙上十步一岗，披坚执锐，且巡行不断。巡逻的每什一队，一炷香的工夫，同一处地点经过了两队人。
比对四哥提供的信息，初步估算，夜间的城防兵力加了五成。那么可以推测，角楼、箭楼等建筑内值守的士卒，也加了五成。
另有人照看密布墙头的蓄水池、垄灶、柴垛、石垛、箭垛。
城内，还有上百“地听”——沿墙根每隔数丈，挖一两丈深井，埋入一陶瓮。人蹲在瓮里，可监听是否有敌军暗挖地道。
林林总总，重云关北城墙上下，在夜里有一千来人在值守。届时，要心中有数，使这些人全部撤离城墙。
又观察半晌，叶星辞掏出匕首，割断了一条与筐相连的绳索。松开一枚铁环，任其沿着提线滑落。
很快，传来拉扯感。风筝徐徐向北，同时下降。叶星辞看着楚翊从蚂蚱变成兔子那么大，越来越大，直到能模糊地看见对方脸上的笑。
“我回来啦！”他挥挥手。
呼——一股邪风袭来，宛如一记凶狠的耳光，风筝猛地歪斜。下方数人合力拽动，维持平衡。
啪，绳索断了！
大风筝一阵剧烈颠簸，在半空打转，像被猎人射中的巨鹰，险些将叶星辞甩飞。他扒住竹筐，心底腾起恐惧，发现自己再度飞高、远去。
“跳！快跳！”眼看老婆飞了，楚翊急得拔足狂奔，追逐着风筝，同时张开双臂。
叶星辞心一横，站起身，从三丈高的半空纵身一跃，扎进爱人怀里，像潜入一潭春水。坠落中，竟无丝毫恐惧。
砰，二人跌倒在地。见楚翊四仰八叉没反应，叶星辞才开始害怕。夫君被自己砸晕了！时隔多年，再一次！
短暂的无措后，他扳着楚翊的下巴，风箱似的呼呼往里渡气，又忙掐人中。众人有的来帮忙，有的去射风筝。
回程中，楚翊在拉风筝的板车上苏醒。他一个激灵坐起，先往天上看，以为老婆还在飞。策马相随的叶星辞哑然失笑，说起重云关的城防部署。
回到流岩时，天色将明。
小两口眯了一会儿，被罗雨叫醒，说吴将军有要事。二人胡乱用冷水洗了把脸，驱散睡意，与吴霜碰面。
“已探明密道的情况。”她在沙盘前踱步，双眸泛红，几日来也没休息好，“南麓的入口是个山洞，附近有村庄，离得较远。密道内无坍塌和阻碍，无瘴气，单程近一个时辰。”
见她神情凝重，叶星辞追问，有何难点。
“密道另一端，也就是那口枯井的井口，由一个厚重石板封着，难以开启。一来在井里无处借力，二来不清楚外界情况，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叶星辞取来四哥绘制的总督府地图，点了点父亲位于后宅的居所，果断道：“我们需要一个内应。”
吴霜点头：“只是，现在重云城里层层盘查。就算混进去了，也进不了总督府和令尊的住所，更别说半夜做内应。”
叶星辞蓦然想到一个主意，又苦恼地摇头。楚翊凑近，揽着他的肩一阵耳语。
“不行！”叶星辞微愠，秀逸的眉尾猛然一挑，“你疯了，有你这么当女婿的吗？我娘还怀着身孕，怎能冒险！”
“你刚才也想到了，不是吗？”楚翊也面露担忧，但还是理性地分析，“我丈母娘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是姨娘，又挺着肚子，谁也不会提防她。”
叶星辞犹豫一下，依然拒绝：“绝对不行，这可比坐风筝上天还危险。”
吴霜也说，需慎之再慎。又说起最新的探报，齐帝起驾回兆安了。
楚翊快意一笑，看得透彻：“一来，他受了重伤，得回宫静养。二来，他御驾亲征，舅兄却公然归顺于我，一点面子不给。他脸上挂不住，又没法严惩。所以，干脆避开，大事化小。”
叶星辞说，饿了。
用早膳时，夫妻俩又聊起如何潜入总督府做内应。楚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派出李姨娘这员猛将最稳妥。
“你没看见，她一脚就把我踹个跟头。”楚翊指了指后腰，“幸亏我年轻，换个岁数大的，直接就开席了。那腿劲儿，江边渡口卸货扛大包的力工，也就这样了。”
叶星辞坚决不允，争执了几句。拿包子撒气，连吃三屉，鼓着脸瞪楚翊。

第354章 虎子的虎娘
说话间，李姨娘迈进门。手捧一盅苦瓜排骨汤，说眼看天热了，儿子得喝点败火的。
“吵什么呢，我听见，好像跟我有关……”
叶星辞不吭声，在娘的催促下，才嘟囔：“我们正商量，是否该让你做先锋、压头阵。”
了解内情之后，李姨娘莞尔一笑，柔美而坚毅：“不就是内应么，娘去！”
她说，还有两个多月才生。除了肚子沉点，身体无任何不适，完全可以胜任，“老叶头这辈子，就活那一张老脸。我去找他，他碍于面子，不会撵我走的。到时尽管行动，娘给你挪开地道的石头。”
叶星辞还是担心。
娘抚着他的脸，柔声道：“你勇敢，娘也不孬。既然有这个能力，就该尽力。”
叶星辞垂眸，咬了咬牙，开始谋划：
“好吧！娘一启程，我也启程，带几百精兵翻过衡连山，潜在林中等待。你见到父亲后，若他留宿城中，则通知我。不然，就继续等。三五日也无妨，千万别心急，以免露出破绽。”
李姨娘问，以何为信号？
“用烟。”叶星辞起身，拿过几个手指大小的竹筒，“这里头加了硫磺和药材，点燃火绒，会冒出一股黄烟。腾上空中，数里可见。若有人发现，你就说不慎点燃了补药。看见黄烟当夜，我就带队穿过地道。”
李姨娘扶着腰，肃然点头。
“千万小心。”叶星辞微微哽咽。
“我不懂兵法，不过，我可是在深宅大院熬了二十年。把握你爹，轻轻松松。”
楚翊也叮嘱，院子里一动刀兵，便躲在房中，不要出来。李姨娘淡淡扫了他一眼：“我有分寸。小五是虎子，我是虎娘。”
“虎得好。”楚翊竖起大拇指。
翌日，李姨娘便挎着包袱，带着两个丫鬟回重云关了。没有路引，被拦在城外。
李姨娘请守门军士去找跟随叶霖在外的管家叶荣，在后者的带领下，顺利进城。
老仆人叶荣惊诧不已，见她挺着肚子，不敢怠慢，一路引至总督府，面见主人。
见了丈夫，李姨娘善解人意道，为了顾全老爷的脸面，才不把孩子生在外面。
叶霖神情阴沉，找郎中诊脉算日子，确定是自己的，脸色才有所缓和。
果然，他顾及脸面，也爱惜血脉，没撵李姨娘走，留她在内宅安心养胎。还说，等生了，孩子留下，她出了月子就走。
“叶荣，你去物色几个奶娘备选，再买点补品。”男人吩咐道。
“谢老爷疼惜。”李姨娘故作柔弱，用手帕拭泪，“奴家对不住你，不该自作主张，去寻小五。当时若知已有身孕，无论如何也不敢走。自身安危是小，老爷的血脉是大。”
“是我，没把这个家管好。”叶霖痛心、愤恨而无奈。这几个月，他沧桑了，鬓角几乎白了一半，“小五叛逃，老四投敌。我最疼的闺女，也记恨我，觉得我拆散了她的家。”
他沉重地踱步，瞟一眼她隆起的腹部，“不知这小家伙，又是个什么孽根祸胎。”话虽如此，语气却欣喜。
就这样，李姨娘带着丫鬟，住回了她出走之前的房间。
歇了片刻，便去后院假山，找到了藏在其中的枯井。井口压着一方石台，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张石桌。谁也想不到，这下面别有洞天。
她摸着重达数百斤的石台，蹙眉沉思。
**
“叶将军，远处空中腾起黄烟！”攀在树上观察的士卒麻利地跃到地面。
叶星辞心头一喜，立即部署：“清理扎营痕迹，留下两顿干粮，多余的就地掩埋。”又点了几人，“你们回流岩禀报吴将军，整军备战，今夜发起总攻。”
参与突击的三百精兵，已在山里潜藏了两天，只吃干粮不生火。白天和巡山的齐军躲猫猫，夜里与虫蛇鼠蚁同眠。
昨晚，叶星辞睡梦正酣，感到有微凉的手指抚过脸颊。他以为是楚翊，便笑着抓过那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说：别闹。
呲溜一下，手指滑走了。
他后知后觉，那是一条小蛇！
他猛然堵住嘴，吞回惊叫，然后继续睡。估计，小蛇也吓够呛。正赶夜路，突然被人亲一口。
今早，叶星辞说，自己昨夜来了个蛇吻，然后在空中画了一条蛇。楚翊哑然失笑。
没错，楚翊也会参与突击行动。
紧张的野外生活，将那张清贵的脸折腾得脏兮兮。不过，在他的王妃眼里依然英俊。
叶星辞本不让楚翊跟随，他该和四哥、吴将军一起，去指挥今夜的总攻，或留在安稳的后方督战。
一来，他是摄政王，位居要津，不该犯险。二来，他不擅近战，会拖后腿。
不过，叶星辞被说服了。
临行前，楚翊说：“这不是随性的冒险，而是经过了谨慎权衡。生擒令尊，是整个计划的重中之重，关乎成败。我信任你的能力，更清楚你的仁善。当你和你爹起冲突时，有些狠话，我来说。有些狠活，我来做。别人没分寸，你太有分寸。只有我，能把握好。必要时，我们一唱一和，软硬兼施。”
叶星辞问，有什么狠活。
楚翊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我老丈人相信，我是个无所不为的狠人。
叶星辞命突击队轮流睡觉，为今夜的行动养精蓄锐。自己也裹着毯子，在草丛絮个窝，蜷了进去。
断断续续小睡几觉，最后一次睁眼时，只见斜阳刺透山林。一束束血橘色的光，透过密集的树冠，每一片叶子、每一截枝桠，都镶着金边。
光影交错，草木馨香，空气也清新甘冽。叶星辞有点出神，一张好看的笑脸凑了过来，目光也如夕阳般温柔。
楚翊刚刚洗过脸，还沾着水珠。说即将拜见岳父大人，得精神点。
突击队静待天黑。
墨色浸透天际，叶星辞一声号令：“披甲，动身！”
先前探过路的一队人带头。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夜间视物、寻路手到擒来。
三百人在树丛中潜行，如鱼儿悄然穿梭于水藻，抵近南山麓。
已经就寝的齐国村民没有察觉，异国的军队，正从隐秘的洞口，钻进大山的腹中，向一座重镇的心脏突进。
地道内阴冷潮湿，弥漫着一种并不难闻的气息，像铺满青石板的雨后小巷。猫儿无声巡行，扭着腰肢，躲避房檐滴水。
叶星辞忆起江南，喉咙发酸。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仅凭排头的一点火光引路。好在并无岔路，紧随前队即可。如此逼仄的狭路，不能燃太多火把，会令后队难以呼吸。
地道比一人高，宽可三人并行。每隔百丈，侧壁便有一方凹槽，可作为贮藏粮食、武器的仓室。
无人言语。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急促的呼吸，和甲胄摩擦声。
“我们好像赶着搬家的蚂蚁哦。”罗雨轻声打趣，“好无聊，我能不能讲个笑话。”
叶星辞说可以。
“王妃，我们会成功的。因为，临行前我在屁股上写满了赢字……一腚赢。”
叶星辞扑哧一笑。
这个笑话，似乎激起了某人的兴趣。他感觉有只放肆的手，探入自己的裙甲，挑果子似的在臀部捏了捏。
他羞恼地轻嘶一声，在黑暗中抓住那揩油的手。果然熟悉，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此刻，那手指微微勾起，挠他的掌心。
一股麻痒窜上心头，叶星辞低吼：“别摸了！”
谁料，被前面的人听见，大声传令道：“叶将军有令，别磨了！”
前队继续向前传令：“加快步伐，别磨磨蹭蹭的！”
身边的一团黑暗中，响起楚翊的轻笑。
忽然，后队一阵骚动，还夹杂着惊恐的呼号。叶星辞心里咯噔一下，贴边跑到后头。原来，有个士卒突然发狂。抱着脑袋浑身发抖，喊着要出去，好可怕，要窒息了。
“你先眯一会儿！”叶星辞一记肘击，果断将此人击晕，以免引起骚乱。安顿在侧壁的仓室，又留一人照看。
“胆真小。”有人不屑地嘟囔。
“这不是胆小，应该是一种心病，害怕幽闭逼仄的地方。”曾畏惧利器的叶星辞将心比心地猜测，“他是我们的同袍，和诸位一样英勇。凯旋之后，谁也别嘲笑他。”

第355章 破壁玉龙飞
又急行约半个时辰，前队抵达枯井，沿先前结好的绳梯迅速攀上。井口的巨石已经移开，只有一些树枝虚浮地遮盖。
叶星辞利落地钻出井口，回身扶了一把优雅而略笨拙，连翻尼姑庵的墙都得助跑的摄政王。
三百人鱼贯而出。
淡淡月色之下，犹如从九泉涌出的幽灵。所有人俯低而行，借着巨大假山和花藤的掩护列队，静待号令。
“小五！”一道挺着肚子的娇小身影闪出花藤。
众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接应的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李姨娘指指前院，悄声道：“他睡在正房，院里有二十个卫兵，其余的都在外面。你二哥在城外大营。”
叶星辞点头。
娘按住他的手，不安地叮嘱：“手上一定要有分寸，娘不想你背负一辈子……”
“丈母娘放心，恶人我来做。”楚翊飞快道。
“嗯，你合适，又不是没做过。”李姨娘不紧不慢地揶揄，还记恨他阻隔了母子相见。
叶星辞让娘避到厢房去。估摸着娘进屋了，他干脆地抬手一挥，示意行动。旋即斜提长枪，杀向前院，直奔大门。
突然冒出的幢幢人影，将叶霖的亲卫们吓了一跳，高声预警，迅速应战：“敌袭！”
叶星辞挑开守在门旁的二人，和几名手下一起，以风驰电掣之势，迅速合起院门并闩死，占领了父亲的居所。
与此同时，院里的其他卫兵被全歼。院外奔走呼号，灯火缭乱，正在集结总督府署的卫兵。
“什么人？！”叶霖被异响惊醒，身着中衣，提枪而出。
见满院甲胄，大丰收了似的，他微微一惊。见为首的竟是小儿子，他大吃一惊，眉宇间燃起怒火。暴喝一声跳下台阶，挺枪刺来。
“逆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来偷袭我！”
“都别动，我来！”叶星辞高声命令，一跃而出，挥枪格挡。
铛——二枪相碰，震得众人纷纷退后。夜风也避其锋芒，止住吹拂。
叶星辞周身热血翻涌，而这血，有一半来自于眼前的对手。
终于走到这一步，以男人的姿态，和心中的大山、自幼仰望的另一个男人交锋。他不及父亲魁梧，然而眼中闪烁的不屈与斗志，却丝毫不逊。
长枪银光流转，划破夜空。
年长的枪法老辣，直击胸前要害。年轻的身形一侧，反手一枪，直取肋下。一招一式，枪影交错。
叶星辞咬准父亲攻势稍缓的刹那破绽，身形暴起，如蛟龙出海。长枪携万钧之势，扫中父亲左臂，又斜斜一挑，击落了父亲的兵器。
锋利的枪刃，停在父亲喉前半寸。
“你……”叶霖难以置信，一动不动。颤抖的目光，沿着枪身爬行，直到与那锐意逼人的双眸相对。
那是一双坚毅无畏的，男人的眼睛。孩童般明澈，却不再孩子气。
“父亲，我早就告诉你，你改进的枪法有破绽。”叶星辞平静地直视对方，长枪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现在，你信了吗？”
父亲合起双目，顿添沧桑。半头黑发，仿佛正在月光下褪去颜色。他哑着嗓子问：“你怎么进来的？”
“井下密道。”
父亲想了想，苦笑一下，似乎全明白了。他高傲一生，却败在了，他瞧不上眼的妾室和庶子手里。
叶星辞撤了枪，命左右绑了父亲。以五间正房为屏障，在廊檐之下架起盾阵，与已经翻墙而入的总督府卫兵对峙。
父亲的数百近卫，将院子围成铁桶。连墙头和东西厢的屋顶，也长满了弓弩手，在夜色中蓄势待发。
叶星辞平复心绪，挟持着父亲，将匕首抵在对方喉头，高声道：“将消息封锁在总督府，不许开城门求援！”
父亲犹豫一下，以妥协一步来稳住局面，对前来交涉的近卫营统领点点头：“先照他说的做。”
后者立即传令，不许外泄大将军遇险，不许向城外大营求援。
叶星辞感到，父亲有力的脉搏沿着刀刃传到手中，和自己的心跳交织。他咬了咬嘴唇，稳住呼吸，冷声喝令：“所有人，放下兵器，退到外仪门处的大坪！”
父亲却朝部下轻轻摇头，接着侧过脸，说稍安勿躁。叶星辞下意识将匕首往后一撤，以免割伤父亲。
旋即惊觉，这动作暴露了自己的内心——不愿伤到父亲。姜还是老的辣，只一侧头，就探出虚实。
叶星辞又将利刃凑在父亲脖颈，但已经晚了。
父亲斑白的唇髭动了动，从中流出的声音分外慈蔼：“小五，爹能感觉到，你的手在抖。你是个好孩子，或许会改变立场，但绝不会做出悖逆人伦之举。你娘是不是也叮嘱你，下手要有分寸？”
叶星辞眉头紧蹙，心跳虽乱，却不为所动：“父亲，执行我的要求。”
可是，对方已瞧出他的弱点，不再退让。
“你别急。难得见面，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你。”父亲转动眼珠，鹰隼般的目光扫了过来，“你长大成人了。当初，你被圣上革职审问又失踪，我很担心。我承认，我常忽略你、轻视你。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所有儿子里，你最像我。”
“照我说的做！”叶星辞低吼，将匕首抵得更紧。
“小五，你不会伤害我。我是你亲爹，你娘腹中，还有我的骨肉。你走吧，带着你娘，原路退回。”叶霖不动声色地观察敌情，语气更加和蔼，“快走吧，傻孩子。我不怪你，我会命令所有人都别动。”
叶星辞狠狠地切齿，手上加了力道。他想用武力展示决心，却下不了手。父亲的部下也看出这点，微微放松了。
“让开！”一道清冷凌厉的声音，斜斜刺来。
楚翊一个箭步推开老婆，又抽出腰间匕首，横在岳父咽喉：“老登！想活命，就执行我的条件！所有人放下兵器，退到外仪门处的大坪！”
叶霖刚松下的那口气陡然提起：“你……”
“我？”楚翊越过对方肩膀，歪了歪头，粲然一笑，“我是你女婿。久仰了，叶大将军。”
“宁王？！”叶霖的五官骤然扭曲，眼中迸出凶光，“来了，就别想走！”
“那你也得有命，把我留下才行！”
叶星辞明白，一唱一和的时机到了。他伸出手，故作慌张地恳求：“九爷，千万别伤害我父亲啊！”
楚翊打量岳父紧绷的脸，邪肆地冷笑，透着癫狂：“我连丈母娘都绑架，还差点杀了她祭旗。区区一个老丈人，又算什么！将来李氏改嫁，我就有新的老丈人了。”
叶霖一愣，觉察到这位摄政王绝非传闻中的温雅，眼中的凶光添了惧色。他艰难地看向儿子：“小五，啊——”
惨叫响彻夜空。
楚翊将利刃扎在岳父的肩膀，没入半寸。刀尖沾了盐醋辣子，涮一涮就是盆酸辣汤。伤害不大，痛感极强。
叶星辞心里一颤，眸光一闪，却不改坚定。
楚翊的预判没错，这种时刻，必须夫妻搭配，软硬兼施。于是，他念叨起来：你太坏了，不要伤害我爹啊，我不跟你过日子了啊。
“哎哎，都好商量！”近卫营统领面无人色，没想到真正的硬茬在这呢！
在流血和剧痛中，叶霖觉悟，是宁王掌控自己的命，儿子做不了主。他喘着粗气，又做出让步：“按他说的做！撤，都撤出去！”
所有卫兵放下兵器，开始后撤。
突击队也随之移动，结为盾阵，包包子似的将俘虏困在中间。
“敢耍花招，我宰了你！”走动中，楚翊用刀刃逼着岳父颈侧的筋脉，没轻没重的，清雅贵气的面孔闪着狠戾。
“大丈夫以身许国，何惧之有。”
楚翊凑近对方，低沉地笑道：“你惜命，才不敢冒险。你位极人臣，又是国丈，拥立有功，封赏无数。也许，你年轻时，还有血性舍身成仁。现在？难说。”
岳父阴沉着脸，不作回应。伤口仍在流血，染红了质地细腻的白绸中衣。
“父亲，疼不疼？”叶星辞跟在一旁，捂住父亲的肩膀，心痛地叹气，“你千万别和九爷硬碰硬。他的底线，深不见底。他是江北第一狠人，发起疯来我都怕！”
“滚，我没你这种儿子！”

第356章 我的狠人女婿
叶霖不敢跟心狠手黑的“女婿”叫板，便冲儿子发火。他闭目叹息，想起另一个女婿，搅弄风云的江南第一狠人。
大争之世，天下狠人尽做了他的女婿，他这辈子真没白活啊。
楚翊眯了眯眼，嗤笑道：“交手前叫‘逆子’，败了就是‘好孩子’、‘最像我’。现在，发现小五救不了你，又不认他了。岳父大人，你身段真灵活，沾染了齐国官场的油滑和浊气。你是干大事而惜身之人，非英雄也。”
罗雨在旁嘻嘻地笑，笑得叶霖愈发不安。
卫兵且退，突击队且进。行了一刻，全来到总督府外仪门处的大坪。大小近一垧地，空旷开阔，易于观察，足以集结数千人。
春夏之交，夜风温柔。到了这，却骤然多了一分肃杀。
楚翊挟持岳父，立于阶上，在重重盾阵的掩护下冷眼扫视，继续按计划发令：“将城里巡逻的卫兵，和城墙上下部署的城防军，全部调来！”
见岳父犹豫，他毫不留情，手里加劲，利刃在喉咙逼出浅浅的血痕。对方妥协，对部下大叫：“去，照做！”
几匹快马驰出总督府，前去调兵。
四下沉寂，叶星辞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和父亲因疼痛而嘶嘶吸气。一切还算顺利，他和楚翊对视一眼，默契地扬起嘴角。
“老夫听闻，宁王爷是仁义之人。”父亲口吻和气，像年节闲话家常，“你自称是我女婿，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何不为我松绑，以示敬意。”
“少来，我和齐帝还是连襟呢，照样送了他一箭。”楚翊不吃这一套，还让罗雨再绑结实点，“仁义和果决，并不冲突。你以为，我是怎么成为摄政王的？”
叶星辞没吭声，明眸微转，警惕地留意四周情况。他听见父亲试图套话：“小五，你们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言，我能帮则帮。”
“不用帮，我自会争。”他干脆道。
不多时，大队士卒陆续迈进总督府署的大门。看见叶大将军遭人挟持，还挂了彩，都震惊得不知所措，灰心丧气。
“城里的兵士都在这了！”近卫营的统领急切大喊，“尔等究竟要做什么？”
叶星辞没搭理，目光一凛，冷峻道：“今夜当值的城防营，在东侧列队！”
乌泱泱的人群聚在东侧。叶星辞派人去清点，得知共一千七百人。
他眉头一蹙，长枪一顿，愤然咆哮：“不够！别耍花招，这是在拿叶大将军的性命冒险。我早就侦查清楚，南北两侧城防，加起来该有两千人！”
为了侦查，他差点被风筝带走，就是提防这一手。
果然，在利刃的胁迫下，父亲命人再去调兵，必须全调来。片刻，又来了近三百人。现在，城墙上下一空，无人值守。
“第一队，执行计划！”叶星辞一声号令，突击队中迅速分出一百人，前往北城墙。
满院齐军眼睁睁目送他们离开，无人敢动。他们是叶家军，军官的权力，来自于叶氏家族。主帅的性命，高于一切。
拿住一人，便是拿住千军万马。固若金汤的天下第一关，防不住人性的弱点。
叶星辞口干舌燥，望向北面夜空，在僵持中焦灼等待。收回视线时，正对上父亲深沉的目光。
沧桑，悲切，愤恨，无奈。
他并未退怯，与之对视。
“不愧是东宫走出来的，你和圣上一样有胆魄。”父亲率先开口，低眼一瞄闪着寒光的匕首，“为人所不为，能人所不能。”
“我们都击败了自己的父亲，可是，我和他走的不是一条路。”
“小五，我恨你抛家弃国，与敌苟且，这是真的。”父亲眼角的沟壑藏着复杂的情绪，“去年你失踪后，我担心你，一夜冒出大把白发，也是真的。”
叶星辞的嗓子酸了一下，“大齐已是一潭死水了，父亲何不效仿四哥，弃暗投明？”
“既然你问了，为父就掰开了跟你讲。”父亲挣了挣被捆绑的双臂，“管它什么水，叶家的根，就扎在这水里。小五，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何为暗，何为明？若我倒戈，助尔等打下江南，叶家的田产还拿得稳吗？我女儿，还会贵为皇后？各地叶氏宗族，还能繁盛？小五，一旦打破平衡，天下就不需要叶家军了。”
父亲顿了一顿，斜眼瞟着楚翊，冷哼一声：“待天下归一，你的好夫君转过头就会拿我开刀，剪除叶家的势力。”
叶星辞听懂了，淡淡道：“只念一姓长青，不顾百姓繁荣。”
“天真！我是族长，必须担起重任！”
像给这话捧场，北方半空窜起一道火流星。尖锐的爆鸣划破夜幕，是作为信号的响箭。
成功了！
叶星辞心头一喜，握了握拳。这代表北城墙已完成接管，旗帜替换。这也是，给吴霜和四哥的信号。
总攻即将到来。
他不再与父亲多言，专心于眼前的对峙。这个时候，绝不能出岔子。此刻他手下仅有二百人，无法对抗数千人。
长久的僵持中，父亲嗤笑：“就算你的人开了城门，有齐国大军驻防在外，昌军根本入不了城。”
“先不开城门。”隔了许久，楚翊才回应，唇边浮起狡黠的笑意，“我们只想，让齐军断了退路。刚经历一场溃败，趁热打铁，再来一场。”
叶霖浑身一震，大叫一声，命人速去城墙，昌军主力在夜袭！齐军见城头易帜，以为重云关沦陷，必将兵败如山倒！
“快去！别管我，快去！”他声嘶力竭，拼命挣扎，脖颈暴起的青筋擦过刀刃。
“谁敢动！”楚翊厉声嘶吼，毫不犹豫，又朝岳父肩上扎了一下。在对方的惨嚎中，将染血的刀尖逼回咽喉。
叶霖依然高喊快去城墙，可无人敢动第一下。谁动了，就是置主帅于死地。没人担得起这个后果。
此刻，唯有一个破局之法——撞向利刃，玉碎成仁，让部下不再顾忌。
他浑身发抖，却迈不出那一步。
他爱惜一生的脸面和名声，真和性命起了冲突，忽然显得微不足道。活着，活着多好啊。无尽荣华，怎舍得下。
“别纠结了，接受现实吧。”楚翊看穿了岳父的退缩，低沉地笑了，“估计快结束了。”
火光在夜空隐现，微风送来城外的战况。依稀可闻战鼓擂动，号角连天。深巷犬吠骤停，婴儿夜啼也被肃杀之气压抑。整座城池屏住呼吸，静待战火的裁决。
叶霖浑身僵直，一语不发，鬓角汗珠滑落。
忽然，他被绑缚的双臂一松。身体朝后撞去的瞬间，扭住了楚翊的手腕和利刃。他手上的錾金扳指带着血迹，是用它硬生生磨断了绳索！
“保护王爷！”罗雨反应最迅，劈手夺过匕首，卸去对方的力道，护在主人身前。
叶霖并不恋战，虚晃一招腾空而起，踩住四周密集的盾阵猛力一跃。反手攀住仪门的房檐，“嗖”地翻了上去，飞檐走壁而逃。
整套动作没一下多余，行云流水，不过刹那。楚翊被岳父矫健的身手惊住了，只听对方边逃边下令：“城防营速去城墙，余众生擒宁王！”
满院齐军闻令而动，如蜂群般扑来。叶星辞眉宇间凝起杀气，举枪且战且退，冷静喝令：“三队殿后，二队护着王爷往里撤！”
一百人手持盾牌，牢牢封堵仪门。如一段堤坝，将齐军的人潮阻隔在外，为摄政王撤离争取时间。
“翻过去！”待齐军开始翻墙，叶星辞又命令散开盾阵，继续后撤。
一路退到父亲居所的后院，听罗雨说王爷已经带着丈母娘下井，他才放下心，放手一搏。
错落有致的假山，成了生死搏杀的舞台。叶星辞的眼神冷冽如霜，身形如电。寒光闪过，对手只觉眼前一花，胸口已多出一个血窟窿。
长枪时而横扫，时而点刺，毙敌于瞬息。鲜血飞溅，染红山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必须尽力拖延！
娘大着肚子，楚翊肯定走不快。在他倒下之前，一个齐军也别想下井！

第357章 大胜与大吃
心中，只有杀戮与鲜血。眼前，对手的进攻似乎越来越慢，手中长枪却越舞越疾。每一击，都携雷霆之势，无人能挡。
脚下一绊，险些跌倒。一双有力的臂膀，牢牢撑住了他。心上人的笑脸，映入眼帘。
“你没走？”叶星辞皱眉。
“夫妻么，大难临头一起飞！”
叶星辞瞬间急红了眼，大吼“一只笨蛋”，正要把男人踹进井里，只听对方轻松道：“没关系，他们快撤了，我老丈人不会拼命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父亲的号令：“撤，从南门撤！昌军得胜，即将进城！晚了，就撤不出去了！”
父亲率众撤离，留下一地纵横交错的尸首，奔南门而去，正式弃守重云关。同时，命人烧了书房。
假山，如屹立在血海中的孤岛。疲惫袭来，叶星辞两腿一软，靠在爱人身上喘息，手中长枪如血洗。
他招呼同样浑身浴血的罗雨，拜托对方进密道把娘追回来。齐军溃兵必然翻山南撤，现在山里最不安全。
“你猜，我丈母娘怎么把井上的石头挪开的？”楚翊笑问。
“你们还有空聊这个？心真大。”叶星辞也笑了。
“她和两个丫鬟一起撬开的。她说，只要造一个靠近井的支点，很轻易就撬开了。”
“我父亲，就是撬动重云关的支点。”叶星辞长长舒了口气，仰望星空，感受着大捷后的轻松。飘飘然，似微醺。肌肉酸乏，却很舒服。
书房的火已经扑灭，浓烟刺鼻。然而，远处又腾起冲天火光。
“架阁库！”楚翊神色一凛，急切地指挥，“快去灭火，多救档案文书！”
他一拍额头，懊恼地皱眉，“光顾着老婆，忘了这茬！来时我还念叨，务必保住架阁库。”
“这就叫，色令智昏。”叶星辞用肩膀撞了撞对方，“喂，我饿了。”
楚翊左右一瞄，暧昧地压低声音：“忙完了就喂饱你。”
“……我是想吃鸡腿的那种饿。”叶星辞瞪眼。
不久，四哥和吴霜进城了。
齐军士气瓦解，朝东西两侧溃退，钻进山林，翻山南撤。现在是夜里，不好追，仅俘虏千余人，另歼敌数千。叶二也跑了。
听吴霜说这些时，四哥脸上的伤疤微微痉挛，暗藏心痛，却没有动摇。他皱皱鼻子，问什么东西着了，有烟味。
叶星辞解释：“是架阁库和父亲的书房，他撤退前放的火。”
“他没受伤吧？”四哥关切地追问。
叶星辞瞥一眼楚翊，说没有。
没想到，夫君相当坦诚，毫不隐瞒自己跟岳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并揽过所有责任：“破了点皮肉，我用刀尖戳的。小五也吓了一跳，没想到我会动手。”
楚翊注视舅兄紧蹙的眉头，从容地苦笑一下：“抱歉，情势所迫。令尊无碍，身手比我还矫健。我如实相告，是因为我们已并肩为战，我不想对你有一丝隐瞒。你若窝火，就揍我一顿吧。”
叶四沉默着走近弟婿，同时抡动右臂，像要一掌扇飞楚翊的头。
楚翊面不改色，叶星辞却紧张地跺脚，准备挺身而出。逸之哥哥大病初愈，一拳下去，蛋黄都得漏！
岂料，四哥眉心缓缓舒展，用完成热身的右手拍了拍楚翊的肩：“让你来是对的，小五可下不了狠手。”
“这算是夸我吧？”楚翊爽朗地笑笑，看向吴霜，“吴将军，记得安排人手清点城内粮仓。”
吴霜说已经在做了。
“恐怕和你想的不一样，城内粮草并不多。”叶四提醒道，“家父惟恐有失，粮仓不设在这里，粮草都定期从渊隆关运来。也就是，齐国西北边防的第三道关隘。”
楚翊摊了摊手，表示遗憾。
接着，他请叶四去维持秩序。叶大将军带兵从南门急撤，来不及携带总督府署的官吏。城里也人心惶惶，不少百姓打包细软，都朝南门跑。
“好，我去安抚官民。”对方领命而去。左袖与征袍一齐在夜色中飘动，配上高大的身材，别具威风。
吴霜向左右询问城中状况，神色冷峻，再度强调：“严查违纪者！进城时我就说过，私闯民宅、奸淫掳掠，立斩！”
话音刚落，部下挟来一名小旗，说此人闯进一个小吏家中，勒令对方用钱财换取保护，还试图霸占人家的小妾。
“确有此事？”
吴霜沉着面孔，确认了经过。那人认罪后，她一把将其拖到院中，无视讨饶，拔剑即斩。毫不拖泥带水，只拖皮带血。而后，命人将其头颅示众，警诫三军。
叶星辞望着她飒爽的身姿，赞佩交加。
昌军的军纪，曾由恒辰太子大力整饬。叶星辞与其从未谋面，但时常能从楚翊和吴霜身上，一窥其光芒。
有轻盈的脚步靠近，叶星辞一扭头，看见了娘微笑的脸。
他慌忙扶住娘的手臂：“怎么又逛出来了？为了接应我，你已经很累了，快去休息！”
“我现在很激动，一点也不累，肚里的小家伙也拳打脚踢的。”娘拍拍他的手，示意他跟随。七拐八绕，来到后宅一处院落。娘点了点紧闭的大门，“你派人把这守好了，别叫乱兵闯进去。”
她的跟屁虫女婿问，此地有何财宝。
“这住着小五他二哥的几个侍妾，和她们生养的儿女。”
叶星辞进门看了看，管家叶荣正持刀守护，浑身发抖，却没退缩。女眷们花容失色，有的挎包裹，有的搂孩子，手里全攥着毒药。
见了叶星辞，叶荣松了口气，说这位是五公子，有他在大家都会平安。
“留着这些妇孺，恐怕威胁不到你二哥吧？”楚翊低声问，“据我所知，他可不是心软的人。”
叶星辞点了点头。
楚翊叫她们放下毒药，并安慰：“天亮就送你们出南门，去兵山关，齐军全撤到那边去了。”
女眷们正谢天谢地，叶星辞心里一动，将夫君拽到一旁，悄声开口：“先别送，否则会浪费一个绝佳的侦查机会！”
楚翊不解。
“还记得吗？”叶星辞目光如炬，面颊还沾着几滴血迹，像只刚刚捕食的狡黠的小狐狸，“根据你去年的推测，齐军很快会弃守兵山关，并留下大量有毒的粮草，之后死守更险固的渊隆关。待他们撤到那，我再把二哥的女人孩子送去，借机乔装侦查一番。这机会，可不能白白错过。”
“哇……”楚翊微微后仰，借着月色，用奇异的眼神端详老婆，“人生如歌，你简直离谱，聪明得离谱。”
叶星辞脸上一烫，推了男人一把，笑骂：“哇什么，吓人一跳，我以为我身后有鬼。”
他叫荣叔照顾这些女眷，如常生活，待战况稳定再回齐营。之后去往架阁库，查看火情。
偌大的屋舍已经烧塌，触目皆是水淋淋的断壁残垣。整座院子像个漆黑的大灶膛，散发着呛人的焦糊气，却勾得叶星辞食欲更旺。
可能是因为，想起了锅巴。
他忍下饥饿，告诉整理残籍残卷的人务必小心，仔细摊平晾干，一个字也别落下。其中，或有重要军情。
父亲书房的火势虽扑灭得早，但也基本烧烂了，同样弥漫着锅巴味。
不行，怎么啥都像锅巴，必须得吃饭了。不然，看楚翊也像锅巴了。
叶星辞清出一处小院，作为夫妻俩的临时居所。又去厨院转了转，发现有新鲜的牛羊肉。他嫉饿如仇，等不及炒菜了，干脆把食材和木炭铜锅搬回屋里，切肉片涮火锅。
小两口分工明确，一个切，一个吃。
大胜之后的火锅，格外鲜美。咕嘟嘟沸腾的锅底犹如在奏凯歌，升腾的热气恰似雀跃的心情。桌如沙场，筷若令旗，战得酣畅淋漓。
叶星辞双颊微红，鼻尖冒汗，说火锅分为“文吃”和“武吃”。
文吃，一片一片下肉，用筷尖悬着。武吃，一整盘全扒拉进锅，又救火似的捞出，在盘中堆成肉山，洒料开吃。
“你还是来文的吧，我这手跟不上了。”切肉的摄政王说道，“喂我一口，文吃。”
叶星辞夹了一条羊腱子，浸入滚水，烫熟后在蘸料里兜了一圈，用手接着送入男人口中。

第358章 万马千军藏胸壑
楚翊缓缓咀嚼，促狭一笑：“你调的蘸料真香，可是，给我熬的粥却那么……独特。”
叶星辞举着筷子开怀大笑：“哈哈，我就是按照调蘸料的方法给你熬粥的啊，什么都加一点。”
罗雨见王爷只顾切肉，都吃不着，主动接过菜刀。又说不趁手，拔出自己的兵刃来切，手法娴熟。
叶星辞进入“武吃”状态，夸罗雨刀功好。后者淡淡一笑：“嗐，切肉的手感和杀人差不多，没什么难的。”
叶星辞咧咧嘴，说这不合适。
他吃了很久，文武兼备的那种，撑得都快反刍了。待从酣睡中醒来，新一轮的红日已经升起，照在齐国的故土，和昌军的旌旗。
叶星辞身着甲胄，走在街上，确定昨夜的一切不是梦。他真的击败父亲，夺下重云关，撞破了故国的国门，与理想握手。
四周一片死寂，狗也夹尾巴贴墙溜过。偶尔，临街的窗后会闪过几双胆怯的眼。哐当，叶星辞回头，见一间茶馆正卸下门板。
渐渐的，做生意的全开门了。摊贩上街，雇工上工，酒楼飘出香气和招待声。这座重镇，正从剧变带来的昏厥中苏醒。
这一刻，叶星辞才真的松了口气。
他拿住了齐国的命门，可这不是百姓的命门。太阳总会升起，日子会过下去。真想搬家也无人阻拦，可以和齐国官吏一道，从南门有序离开。
这时，路人开始朝总督府门前聚，呼朋引伴地凑热闹：“要杀人了，快来看！”
人潮涌动，人们又怕又好奇，皱着眉头往前挤，打量跪在地上的十多人。都是昌军，昨夜入城后趁乱打劫，败坏军纪。公布罪状，斩立决。
“哦呦……”当人头落地，脖腔里的血喷溅一地，人们发出恐惧而欣快的叹息。
目睹别人大祸临头，会激发自身的幸福感，珍惜生活。
有人拍手叫好，于是更多人随之喝彩。
其实，违反军纪的抓了好几十。楚翊说分开斩首，每天杀几个，让百姓有乐子可看，也就顾不上为政权更替而害怕。
军议时，叶星辞向四哥求证，关于兵山关的推测。
“父亲只是提过，他有新的退守策略，细节我也不知，但宁王的推测很有道理。”四哥凑近他，悄声说道，“你看男人的眼光很好，这小子有两把刷子，而且刷子上有毛。”
叶星辞挑了挑嘴角，俯视沙盘，眸光锐利如鹰：“我想，我们就休整一日，然后乘胜直取兵山关，进一步瓦解齐军的士气。若九爷猜得不错，齐军会退到更险固的渊隆关。”
楚翊点头，吴霜也说同意。
这时，有人飞报，地道内正在鏖战。
叶星辞飞奔到枯井旁，下到地道口。阴风阵阵，黑暗深处，厮杀声隐约传来，宛如大山在低语。
此刻，这条从总督府通往衡连山南麓的地道，两国各占一端。激烈的拉锯战，从上午持续到傍晚。地道逼仄，双方的退敌招数百花齐放：扬辣椒面，泼污物，放蛇……
叶星辞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难闻的味，相比之下，军营里那些汗脚都算芬芳的。
他向吴霜提议，放弃地道，从中间挖塌。密道的价值在于“密”，一条所有人都知晓的路，不值得用这么多人命去争。吴霜认可他的看法。
齐军大概也这么想，同样将占据的那一段地道弄塌了。
休整一日，乘胜长驱，靠近兵山关。
此役吴霜放权交由叶星辞指挥。攻城时，齐军果然抵抗不久，便弃城南撤。关隘不深，但囤积了许多粮草，一测果然有毒。
叶星辞下令千万别动，也别流入市井，就地烧了。
接下来的硬骨头，是加固过的渊隆关。一座同样处于峡谷中的小城，虽远不及重云关险固，但也不好啃。
吴霜想休兵，仔细谋划。叶星辞认为，该一鼓作气，拿下渊隆关及之后的两道关隘，不给齐军喘息和重整士气的机会。他们要成为齐军的噩梦，让敌人一想起要和昌军交手，就两腿发软。
“九叔怎么看？”吴霜围着沙盘踱步，神情凝重。
“都有道理。”始终沉默的摄政王淡淡开口，“我不是和稀泥，是真这么想。决定权在二位，我去看公文了。”
说罢，悠然而去。
叶星辞顿时感觉，身上少了根骨头似的不自在。可是，楚翊不会在边关久留。战事稳定之后，他们会长久分居两地，他必须适应孤独。
“九婶，说实话。”吴霜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垂在那些玲珑的山川，透着无力，“自染过瘟疫，我一直有些乏力。我自幼习武，身上有些旧伤，大概被勾起来了。”
叶星辞关切地望着她。
她抬眼与他对视：“若我专心练兵，和令兄整编降卒，而将攻取渊隆关的重任交于你，你有信心吗？”
叶星辞心口一震，拍着胸膛，说成竹在胸。其实，此刻他的胸里，连笋都没有。
不过，事在人为。等他实地探查一番，竹子就长好了。
“你身体不适，怎么不早说？”叶星辞绕到吴霜身边，拍了拍她结实的肩膀，问起她日常服用什么补剂，如何调理。
“战事正紧，不想让大家劳神。问题不大，休养一阵就好。”吴霜微微一笑，有着武将的刚强，和女子的温柔。
叶星辞没有姐姐。他想，如果有，大概便是这样的。
“一切交给我，我能行。”叶星辞眸光熠熠，侧头望着吴霜，双手也撑在沙盘边沿。
哐当——沙盘翻了。
二人的脑袋被陡然竖起的台面砸了一下，同时跌坐在地。那代表千军万马的一枚枚小旗，尽数滑落在叶星辞胸膛。
他盯着它们，耳畔似有战鼓擂动，斗志昂然。
他和吴霜互相看看，一齐大笑起来。
**
睡梦中的人抖了一下，惊醒了，大声唤着“小满”。蜷在床脚的人慌忙起身，握住男人冰冷的手，问陛下怎么了？
“朕做了噩梦。”
夏小满端来热茶，说一路车马劳顿，累的。还有几天就到兆安了，回宫好好调养。
刚服侍尹北望重新睡下，一个提着灯笼的太监轻手轻脚地进门，神色惊惶。夏小满皱眉，低声问怎么了。对方凑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噩梦般的消息。
他的心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小满，是前线的战报吗？”床上的人又醒了。
夏小满挪到床边，犹豫一下，隔着幔帐道：“接到急报，重云关丢了。”
他听见尹北望呼吸一滞，发出一声摧心剖肝的咆哮，而后没了动静。他立即过去，扶起失去意识的男人，高喊“太医”。四周血气弥漫，触手一片湿热，是接近愈合的箭伤迸裂了。
重云关被攻破，这是立国百年来的首次。换成太上皇，恐怕已经吓死了。
隔了一日，又接战报。齐军“主动”撤出兵山关，将死守第三道关隘渊隆关，消耗昌军。
震怒和惊愕之下，尹北望犯了带兵的瘾。想调转方向，返回西北，率军夺回重云关。
夏小满却出奇的冷静，劝住了他：
“一来，现在士气颓废，不是天子露面就能挽回。重云关一时拿不回来，那就干脆别趟浑水。在臣民眼中，圣驾刚离开，战线就打崩了，责任在叶家。陛下回去，却没收复失地，责任不就在陛下了？
二来，皇上受伤的消息已传到宫里，迟迟不归，群臣猜测纷纭，恐怕生乱。国一日不可无君，家一日不可无主。何况，太上皇健在呢。”
尹北望听劝，压下冲动，继续回都。同时写信抚慰叶霖父子，命其不可再退半步。他嘴上全是骂人的话，落笔则豁达文雅。
圣驾回銮那天，叶皇后带领妃嫔接驾。夏小满一向擅长察言观色，觉得她的神情奇怪，欣喜又晦暗。似盼皇帝回来，又怕他回来。
她才十九岁，藏不住事。
她笑着与皇帝嘘寒问暖，频频打量，推测他的伤情。又垂眸眨眨眼，像在计算什么。
夏小满跟干儿子打听，这段时间皇后的动向。尤其是，是否曾与幽禁深宫的蠹王私会。

第359章 他绿了
夏辉说：“这绝没有，我看着呢。不过，皇后从娘家带的那个胖球似的婢女，给蠹王送了几回吃的。我知道后，训了她一回，没深究。”
夏辉很机灵，听干爹这么问，转头去查了“月事薄”，和太医院、御药局的记录。皇后一切正常，每月都喝几天当归、川芎、益母草熬的茶汤，这月也是，药渣还存着呢。
夏小满听了他的汇报，说这证明不了什么。
夜里，侍候皇帝大宴后宫时，夏小满暗中观察叶皇后。她食欲不振，只挑开胃的蜜饯果子吃。带进宫来的几个婢女，也都心不在焉。
“为朕料理后宫琐事，皇后辛苦了。”尹北望撑着伤痛的龙体，与妻子微笑把盏，“小满伴驾在外，后宫琐事赖你费心。”
客气得不像夫妻，像邻居。
“不辛苦，还有那位小夏公公呢，他很能干。”叶皇后抿了一点酒，又低头用手帕擦去。
宴中，夏小满陪尹北望离席更衣。男人说筵席燥热，想走走。
月色如水，主仆俩夜游御花园。夏小满犹豫着，是否该把对皇后的猜疑说出来。若猜错了，又如何善后。
忽然，面前的凉亭泛起幽幽烛光。亭中矗立的六扇水墨屏风上，投着一道袅娜的身影，犹如山水间翩跹的蝶。女子边舞边唱，歌喉清婉，舞姿曼妙。
“咳……”夏小满尴尬地清清喉咙。
尹北望皱眉咋舌，快步走进凉亭，抬手掀翻屏风。他不解风情，冷斥那同样离席的妃子：“你招魂呢？再敢盯着朕的行踪，视同行刺。”
“陛下恕罪，臣妾再也不敢了。”美貌少女抽泣起来。
她们都是充实后宫的簪缨贵女。平时不争宠，因为这东西不存在。比起翻牌子，天子更钟情于翻奏折。
所以，今天鼓起勇气整个花活儿，赌把大的。
夏小满低声提醒她快走，别给皇上添堵。那妃子止住哭声，收起争宠道具，一溜烟撤了。他忍俊不禁，道：“何必这么凶，人家只是想给陛下解闷。”
“谁跟她当姐妹。”尹北望嘀咕。
月上中天，夜宴散了。
叶皇后闪着明媚的笑，盛情相邀，请尹北望尝尝她亲手做的点心。到了寝宫，还把夏小满拦在门外。
坏了！夏小满暗叫一声。他说要摸摸皇上背后的药贴掉没掉，借机凑在尹北望身边，踮脚耳语：“皇后见过蠹王。”
尹北望怔了一下，阴郁幽深的双目微微一转。
进了寝宫，还没落座，女人娇柔的手就牵了过来。主动为他宽衣，看着他狰狞的箭伤嘤嘤垂泪。红烛映着她的脸，虽然与她五哥没一丝相似，但依然是美的。
“都怪臣妾那个逆贼五哥——”
“不许你骂他。”尹北望淡淡瞟她一眼，拢起衣服喝茶。
叶皇后咬了咬牙，表情是呼之欲出的紧张。她依在他身边，絮絮诉说思念，像在背诵腹稿：“陛下出宫了，臣妾才发现，心也被你带走了……臣妾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你，你总是在忙，我们都还没真正做过夫妻呢……”
尹北望一把捉住她四处游走的手，猛然侧目，眸光阴冷：“敢算计到朕的头上？！”他将女人甩在一旁，拉开房门，一声怒喝：“召太医！”
叶皇后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诊脉之后，当值的太医“哎呀”一声，连说恭喜圣上。贺了几句，忽然闭嘴，不再吭声，额头冒出冷汗——皇帝亲征近两个月，皇后却刚有喜脉。
夏小满暗骂蠢货。
他已经悄悄差人，拿自己的腰牌速去风和园，将为孝淑皇后守灵的叶太妃请来，调解这场宫闱风波。她身份尊贵，是皇后的姑姑，又有恩于皇帝，最合适不过。
“你，去煎药，不许外泄一个字。”尹北望冷眼斜睨那太医。
待对方退下，他深深地呼吸，却还是浑身发抖。苍白俊美的脸发青又涨红，最终失态地朝妻子咆哮：
“为什么，你们叶家人都背叛朕！全长反骨了？先是你五哥，你四哥，然后是你！他们与朕理念不和，有些事，朕也的确做得不周全。可你呢？朕哪点对不住你，你如此歹毒地算计朕！”
叶皇后兀自发愣，不知所措，身边跪满了同样惊惶无措、泪流满面的奴婢们。每人都预感，活不过今夜了。他们听了太多不该听的。
他们听见，皇帝恶毒地咒骂结发妻子，涉及多种飞禽走兽和身体器官。
后来，连她的父亲和兄长们也骂了。说什么与城池共存亡，结果在地下挖了条耗子洞，反被敌人钻到家里！口口声声宁为玉碎，盖世英雄，真出了事，跑得比兔子都快。
唯独，没骂她五哥。
骂累了，尹北望缓缓坐下，扯出一丝狞笑：“把那个三瓣嘴的小兔崽子抱来。”
叶皇后红着双眼，眼看不满周岁、睡眼惺忪的女儿被奶娘送到男人怀里。她发狂去抢，又在对方的手搭在女儿颈部时退后。
“朕问你，你如实答。否则，朕就掐死这个小东西。”尹北望阴鸷地瞟着怀里咯咯直笑的兔唇女婴，“是不是太上皇唆使你，搞这一出移花接木？”
叶皇后啜泣道，她根本没见过太上皇。她只是想看看数月未见的前夫，说几句话，却情难自禁……是她主动，蠹王反抗了。
尹北望扫视她带进宫的几个婢女，“你和蠹王，怎么见的面？”
叶皇后沉默。
夏小满轻轻走到一名胖宫女面前，手指一点，慢悠悠开口：“你说。”
那宫女“嗤”一下哭出声，说自己利用肥硕的身材，把皇后娘娘藏在裙下，带进了蠹王的居所。看守的侍卫以为她只是送糕点，便收了银子，放她进去了。
“好一身肥膘。朕要在你肚脐插一根灯芯，做宫里的长明灯，少说能烧一百年。”尹北望轻飘飘地吐字。
胖宫女“砰”地晕了。
反复确认此事无关太上皇，只是一个女人的自作聪明，尹北望稍稍松了口气。
许久的沉默之后，药煎好了。
尹北望最擅棒打鸳鸯，吩咐夏小满把蠹王找来。让那个男人亲手，把药端给皇后娘娘，喂她喝。
“别，我自己喝，别叫他来……”叶皇后崩溃地大哭。
蠹王还是来了。
原本高大的男人驼着背，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端着药碗靠近曾经的爱妻。舀起一勺苦黑的药汤，凑在她唇边：“请……请皇后娘娘进药。”
叶皇后悲戚地望着前夫：“咱俩一块死吧。”
蠹王没一点骨气，端药的手颤个不停：“我不想死。快喝吧，娘娘不喝，我就没命了。”
叶皇后含恨剜了他一眼，夺过药碗，流着泪一饮而尽。
从头到尾，尹北望没威胁一句，只是抱着他们的女儿看热闹，眼中浮起冰冷的快意。他似乎也厌恶这样的自己，于是移开视线，怔怔地出神。
正要对皇后身边的宫人大开杀戒，叶太妃来了。了解内情后，她既心疼已经开始腹痛的侄女，也心疼皇帝。望着那张与孝淑皇后神似的脸，她难过极了。
她劝道：“这些奴婢，就给皇后留着吧，做点粗活。一下全死了，外面的人难免说长道短。看在我的面子，请皇上开恩。”
劝了许久，一场腥风血雨终被驱散。作为惩罚，尹北望带走了女婴，说要亲自教养，以免长成她母亲那样的烂货。
经过畏缩跪地的蠹王时，他冷冷丢下一句：“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夏小满也横了蠹王一眼，听见叶皇后在身后肝肠寸断地哀嚎。她说根本不愿嫁给皇上，烂的是这座吃人的皇宫，不是她。那女婴也跟着嚎，进了奶娘怀里才消停。
殿门合起，阻隔了女人疯狂的嘶喊。
“干爹……”夏辉一溜小跑，将腰牌还回来，神色复杂地低语，“去请叶太妃时，我看见一些奇怪的事。她不是住在停灵的殡宫么，可、可她夜里居然睡在孝淑皇后的棺椁旁边，太吓人了。”
夏小满眨眨眼，心里发酸，轻叹一声：“烂在肚子里，别出去乱说。”
就寝时，天已泛亮。
尹北望像孩子一样，把头埋进夏小满怀里。身心俱创，外忧内患夹逼，脆弱不堪。
他说，和皇后虽无感情，但本想和睦相处，相敬如宾。如今，在失去了娘、妹妹、挚友，囚禁了父兄之后，他连一个寻常的家也没有了。
“别的事，陛下或有不妥之处。可这件事，陛下一点错都没有，是皇后和蠹王不对。”夏小满柔声安慰。
前些天他还想走，可此刻一点都不想走了。以后也不离开半步。
皇上需要他，也只有他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不可或缺。
他有些放肆道：“陛下也变成婴儿那么大就好了，我就能时刻抱着你了。哄着你，逗你笑，为你遮风避雨。”
他们蜷在一起，像一枚正在被深宫孵化的蛋。
许久，怀里传来一声咕哝：“小满，你真好。”

第360章 意外之喜
**
楚翊笔走龙蛇，回复政事堂的公函。他全神贯注，直到一片阴影覆在头顶，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一抬眼，心里咯噔一下。
来人蓄着杂乱的络腮胡，眉毛像两把脏兮兮的刷子。肤色黝黑，面庞崎岖，犹如没捏好的大包子。
“这爷们儿真俊啊，你忙你的，我劫个色……”那汉子摸着下巴，口中低沉地嘿嘿怪笑。接着，绕到桌案之后，猛然张开双臂抱住楚翊，还啵啵地要亲他！
造孽啊！
楚翊魂飞魄散，正要殊死反抗，注意到这家伙唇红齿白、眸光晶亮，这才松了口气：“臭小子，你是劫色，还是在助我戒色？我会吓得不举的！”
“逸之哥哥，看来我的伪装很成功。”络腮胡汉子恢复清澈的嗓音，环着楚翊的脖颈大笑，像黑熊抱着玉树。
楚翊端详老婆的新装束，不仅粘了胡须，似乎还用面团或粘土一类的，改变了脸部轮廓，相当逼真。看着看着，愣是从中发掘出几分可爱来。
“你脸上贴了什么？”
“抛光过的猪皮。”叶星辞摆弄着胡须，“今天我当车夫，送二哥的家眷回渊隆关，顺便探查。”
“非亲自去不可？”
“须知，将帅必起于卒伍。这样深入探查的机会，只有一次。”
楚翊争不过，便说让罗雨陪同。
“嘻嘻，我走啦……”叶星辞故意用络腮胡磨蹭爱人的脸，楚翊连喊被猪拱了。
离开重云关的总督府时，叶星辞见胥吏们仍在整理烧残的档案文书，重新记录。问了问，都说并无重要发现。
他有驾驶骡车的经验，马车也手到擒来。宽敞的车厢载着管家叶荣和二哥的侍妾孩子，穿越兵山关，朝渊隆关而去。
一路，叶星辞几乎不开口。叶荣愣是没发觉，这个黑脸络腮胡就是被革出族谱的五公子。
一阵风，吹飞了几根头发做的胡须。一同驾车的罗雨眼疾手快，凌空一抓，对改头换面的王妃笑了笑。
叶星辞也忍俊不禁，按了按贴着猪皮的颧骨，可别把脸蛋儿刮飞了。
“到了。”经过护城河，他吁了一声，勒住缰绳，左右一扫。
渊隆关外营垒森然，罕有布衣百姓行走。两侧峡谷的山壁，山脉横亘、峰峦叠嶂，石缝很多，像大山的皱纹。
城门防卫森严，连北边来的虫子都不让进。规模远不及重云关，但也是一座雄关要塞。
“作甚？”卫兵粗吼道。
“在下是大将军从家里带来的管家，送二公子的家眷回来。”荣叔从前襟掏出一道帖子，说明身份。一个军官匆匆一阅，又朝车里扫两眼，竟然轻易放他们入城了。
叶星辞不动声色地观察，没看清帖子上的内容。
那是什么呢……他脑筋飞转，在脑海里淘金似的淘洗着。思绪蓦然一闪，一句话在耳边回响：去，用我的手令叫开城门，把李氏带来。
那一夜，楚翊藏身峡谷的墓洞，父亲向自己逼问其下落，还试图让娘来劝导。不过，当时娘已经走了。
那时候，荣叔得了命令就离开了，说明手里有现成的手令，方便在总督府和城里城外办事。毕竟荣叔无官无职，只是父亲自幼相伴的家生仆从。
那道帖子，再加上口述的身份，可以轻松入城。
叶星辞按了按胡须，眸光闪烁，将这一条备注在自己尚未成形的计划里。
比起重云关，渊隆关确实不大，从北门一眼望得到南门。但也有不少店铺酒楼，赚行伍之人的钱。甚至有一片街巷，全是大大小小的娼寮妓院。
从入城起，便有两个卫兵相随。待叶荣和妇孺下了车，进入统帅的宅邸，卫兵便喝令叶星辞和罗雨赶紧出城，因为他们是昌人。
“赶车太累了，我们歇歇脚就走。”叶星辞坐在路边茶摊，要了两壶茶，好言好语地跟卫兵攀谈，说自己是住在重云关的齐人。
卫兵说，那也不能城中久留。最近查得严，商户连短工都不招，妓院不许过夜，就怕有昌军斥候浑水摸鱼、潜伏侦查。
“哦，这样呀。”很想潜伏侦查的叶星辞点点头，一脸络腮胡在风中乱颤，“我们喝完茶就走。”
防卫比想象中更森严。
叶星辞喝着茶观察，看见街边在募兵。齐军损失惨重，急需补充兵员。不过，当前的损失只是伤筋动骨，还不致命。
更要命的，也许是低迷的士气。他留意那些负责募兵的军士，每人都有一种正在窜稀的萎靡。他经历过真正的低谷，明白人的精气神有多重要。
乘胜而战是对的，不能让齐军缓过这一口气。
赶着车朝城门走时，叶星辞正在思索，忽被罗雨的手肘碰了一下。
顺着对方目光看去，他心头一阵狂喜，竟是于章远、宋卓和司贤！好啊，三人身着戎装，叉着腿坐在路边小店的长凳，有说有笑地喝豆花呢！
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
有卫兵在，不好直接打招呼。叶星辞身子一歪，故意跌下马车。往前冲了几步，一头撞翻三人的桌子，碗碟和乳白的豆花碎了一地。
“干嘛呢，练铁头功呢！”宋卓恼火一丢勺子，用手掸着衣襟上的豆花。
“对不住啊，没坐稳。”叶星辞一边扶桌子，一边朝兄弟们暗送秋波，配上满脸络腮胡，颇为诡异。
三人接住一计飞眼，浑身起鸡皮疙瘩，疑惑地打量叶星辞。直到看见罗雨，才猛然反应过来，全都抿起嘴巴憋笑。
“你得再给我们点几碗，还得洗衣裳。”于章远顺势说道，并支开卫兵，说稍后会将二人送出城。都是军中同袍，卫兵也没多疑。
摆正桌子，刚一落座，罗雨便兴冲冲地问：“子苓她们呢？”
宋卓朝老板招手，又叫了几碗豆花，调笑道：“还惦记呢？都挺好，不过你是见不着了。”
“我一直以为，她们四个看上我了。”罗雨有点失落地嘀咕，“我还烦恼该跟谁好，是娶一个还是全娶了，想得都失眠了。”
“失眠？你像一直没醒。”于章远调侃一句，左右看看，低声说起分别后的经历。
“渡江回江南之后，先安顿子苓等人，还有她们的家人，都在小镇定居了。不过，我们仨的情况比较复杂。我爹不是刑部的主事么，皇上登基之后，兴许看他碍眼，暗示东宫的旧臣参他，把他受贿的事翻出来，革职收监了。家里费了大力，走了夏公公的门路，才保出来。宋卓和司贤家里的情况，都差不多。”
“是受我连累。”叶星辞内疚地怒干半碗豆花，“你们走后不久，九爷将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世，尹北望自然看你们也不顺眼。”
“不，我爹被革职，是今年年初的事。”宋卓不以为意，“他活该，谁叫他贪墨。区区七品官，就敢吃拿卡要。”
于章远在碗里搅和了一下，继续道：“举家迁出兆安之后，我们各自定居，保持着联系。很快，当地开始募兵。我们闲得无聊，想到你说的，大齐确实没救了，就想去找你。宋卓说，不如先投齐军，没准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靠着贿赂上司，我们仨都当了什长。”司贤在旁补充，“刚到渊隆关没几天，做的是巡城的轻便差事，还没上过前线。”
叶星辞摸着假胡子思索，叫他们好好待着，照常生活操练。必要时，他会联络他们。
问清三人所属的建制，叶星辞又巨细靡遗地询问他们所知晓的一切。从同袍的士气、换岗的时辰，到巡查路线，还让三人画出坊市图。
于章远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打格子，并标注了南北。好色的司贤点了点其中一片区域：“这一带全是青楼。”
叶星辞轻轻白了他一眼，问道：“你们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还是随意走？”
“固定的。”于章远蹙眉回忆，用筷子尖在街巷中穿梭。叶星辞以目光紧随，记下路线，旋即潇洒地用手一抹桌面。
见他运筹帷幄的样子，宋卓兴奋地问，有何计划？
“计划？实不相瞒，现在我肚子里只有豆花。”叶星辞不慌不忙，“我问这么多，只是在搜集所有可能有用的信息。”
告别三个兄弟，叶星辞赶车踏上回程。清风拂面，他悠哉地挥鞭，反复咀嚼重逢的喜悦。他又有朋友了，更开心的是，朋友们认可他的理念，还想来投奔他。
他迫不及待，想与楚翊分享。

第361章 我的夫君多才多艺
傍晚回到重云关，刚卸去乔装，便从斥候处接到军情。齐军正在后方迁徙居民、牲畜，坚壁清野，为将来的后撤做准备。
他想，父亲此举虽未雨绸缪，却大大有损本就低迷的士气。几乎在明示三军，主帅没有信心守住最后三道关隘。只能在未来拖长对手的补给线，以纵深来打消耗战。
“小五，探得如何？”楚翊从桌案后起身，缓缓伸个懒腰，晃到心上人面前，“你的脸有点发红，你的皮肤和猪皮不合。”
“当然啦，我的头又不是猪头。”叶星辞雀跃地讲起，遇见了三个兄弟，还吃了美味的豆花。恨不得扒开胸膛，把喜悦一股脑洒给对方。
楚翊弯起双眼，柔柔地望着他，分享这份快乐。等他安静下来，才开口：“这大半日，我也有些收获。”
接着，拿来一张以残卷拼凑而成的图纸，是渊隆关的坊市图。以及一沓信笺，上面贴着一块块焦黑模糊的字迹。
有一些，是父亲的笔体。
“这些只言片语，来自于令尊烧毁的书房，应该是一些书信和谕令。”楚翊在字迹上指点，“我对比地图，发现有几处地点，曾反复提及，就位于渊隆关。”
修长的手指，又落在坊市图，“同安货店，福来巷，东宏居。我想，这些地方有特别之处。”
叶星辞凝神思索，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从中汲取到灵感。他快步走到案旁，誊了一份坊市图，又持笔在街巷游走，勾勒出于章远他们的巡逻路线。
叶星辞歪头，注视着迷宫般的线条，“逸之哥哥，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楚翊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钻洞似的摇了摇头，“愿闻高见。”
“这路线很巧妙，恰好在这三处地方，以及一个聚旺斋，多兜了一圈。不绘在纸上看，很难觉察。看来，这四地很特别，要多巡视。”
叶星辞顿了一下，眸光一闪。
“粮仓！”夫妻异口同声。
“四舅哥说，这一带的粮草全贮藏在渊隆关。看来，很可能就是这几个地点。”楚翊轻轻挑眉，“攻其必救。”
叶星辞回眸笑了笑。
四目相对，似乎燃起一簇簇烈焰，都看穿了彼此的念头。他抖了抖贴着焦黑字迹的信笺，双唇轻启：“火。”
接着迅速谋划：“让于章远他们放火。粮草起火，齐军必定全力扑救。而且，会急忙从城外调兵增援。城门一开，我军便发起攻势。齐军士气低迷，必定争先恐后往城里撤。”
楚翊沉吟着蹙眉：“只是撤进城，又不会弃守。我们被殿后的阻隔，也没法进城。”
“只能趁乱攻城了。”叶星辞走近悬挂的巨幅地图，锐利的目光钉在目标，“自开战，我们一直在尽量避免攻城，因为流岩和重云太难攻了。兵山关易取，也是齐军主动后撤。眼下的渊隆关虽然险固，但有可乘之隙。”
他点了点关隘两侧的峭壁，感觉楚翊雄心勃勃的灼热视线烙在自己手上。
他挠了挠发痒的手背，说道：“趁着起火，将城外驻军，都赶进城里，再击溃殿后的齐军。城外营垒空了，峡谷的山壁便可为我所用。攻城的同时，也爬山。依据峭壁，搭建栈道，把兵力输送到城墙。今天我观察过，有很多可以借力的缝隙，搭栈道不会太难。当初齐军加固渊隆关，只着重城墙和护城河，却忽略了峡谷两侧。”
“我懂了。”楚翊注视着代表山峦的重重线条，嘴角牵起志在必得的微笑，“不只攻城墙，还要像壁虎一样，从两侧爬过去。这样的多重进攻，会强势很多。”
“必须趁乱，尽快。会有不小的伤亡，但我坚信，必定成功。”叶星辞心跳加速，似乎看见大山从地图中猝然拔起，而他已站在峭壁之下。
沉重的威压感，没有消磨他的斗志，反激起与山峰比高的雄心。
忽然，他心里一沉：“想烧起这把火，靠于章远他们三个，可不够。他们手下的兵，也不会轻易被策反。”
紧接着，他狡黠一笑。那个东西，能派上用场！
“罗雨——”叶星辞开门，招呼守护在门廊的罗雨进屋，想交给他一件艰巨的任务——偷到管家叶荣的手令。
如此，他们可以用改造过的马车，藏一队精兵带入城中，作为于章远等人的帮手。
“确实很艰巨。”罗雨轻松地耸耸肩，“我们何不伪造一个？”
“我没看见内容。”叶星辞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见了。”罗雨语调淡漠，却一鸣惊人。
他走近桌案，用稚拙的方式握笔，在空纸写下一行字。歪扭似蜈蚣打架，但很清晰：特准持此令者，于军中及官署各处行走。
“有几个字，我不太会写，不过大概就长这样。”罗雨停笔，在纸上点了点，“左下盖着印，这么大。”说着，用手指比量，约一寸见方。
“不是官印，是父亲的私印。”叶星辞追问，“什么样？”
罗雨试着落笔，又咂咂嘴，说画不出来。除非，先学一年篆刻。
叶星辞想了想，让他等着，跑出门去。片刻，抱了一箱散发糊味的东西回来：“这是从我父亲书房里收拾出来的破烂儿，有几块印，你挨个看看。”
沾了印泥的印信依次盖在空纸，罗雨挨个比对，频频摇头。楚翊说，不如在书画的残卷找一找。
终于，在一幅烧残的画作上，罗雨发现目标，点了点钤盖在角落的一枚鉴藏印：“这个。”
楚翊拿在眼前细看，细朱文印，篆刻着“叶霖考藏”。他吩咐道：“罗雨，去找个萝卜，我照样刻一个。再仿造我老丈人的笔体，写一封手令。”
楚翊在白萝卜上刻字时，叶星辞啃着余下的材料，啧啧称奇：“我夫君真是多才多艺，会刻章，还会做能动的春宫图，走到哪都饿不死。”
“别提那事了，就让它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吧，我怕后人笑话我。”楚翊用刻刀仔细在萝卜上勾勒，耳朵红了。他抬眸，眼神干净，又像写满了令人脸红的故事，“还是说，你想和我表演一下？”
“色鬼。”叶星辞用手里的萝卜堵住男人的嘴。
认真筹备后，夏至那日，一辆改造过的马车凭借伪造的手令驶入渊隆关。明面装着总督府的一些古董细软，暗藏精兵十人和助燃油料。
提前联络的于章远等人在内接应，支开跟随的城门卫兵，将马车引入一条小巷。边卸货边卸人，将十个帮手藏在探好的无人破宅。
此前，三人已确认过，那几处地点正是粮仓。放火行动，便在今夜。须确保各处同时起火，营造声势，激起恐慌。
与此同时，叶星辞正在北边六里外的兵山关整顿兵马、清点攻城辎重，做最后的动员部署。他在脑中一遍遍预演进攻细节，确保胸里的“笋”长成“竹”。
紧张令他胃痉挛，吃不下饭，即将到来的巨大伤亡也叫人不安。也许，刚刚擦肩而过、互相说笑的同袍，便会倒在通往下个黎明的黑暗中。
但他不会停。
攻破渊隆关，昌军将势如破竹，随后的两道关隘也拦不住他。他将化作一柄利剑，刺入故土的腹地。
夜幕降临，距子时初刻不足一个时辰——那是约定的火起之时。
叶星辞将率两万兵马突进，卡着时间，直驱渊隆关。这要求完美的配合，而他相信朋友办得到。
“我急着批复些公文，今夜就不随你同往了。”楚翊淡淡道。
正为雪球儿整理鞍具的叶星辞点点头，又迎来那种，蓦然被抽走一根骨头的空虚感。
不久前攻取兵山关时，他是指挥，但楚翊也陪在身边。往前细数，挟持父亲夺重云关、那场持续三天三夜的守城战，楚翊都在。
瞧出他的失落，楚翊捏捏他日渐硬朗的脸，又为他整理甲胄，拍拍那宽阔的双肩：“我在不在你身边都一样。你独自熬过人生最低谷，早就能独当一面了，叶将军。”
“我们背靠背，一人当一面，就能看清整个世界了。”叶星辞跨上白马，毅然发出号令，“卷甲衔枚，向渊隆关疾进！”
他感觉，爱人温暖深沉的目光罩在背后，仿佛另一重战袍。

第362章 再下一城
一路在静默中突进，全歼了两队齐军的哨骑。前军悄然抵近渊隆关时，恰逢城内烟起。转瞬之间，四柱火光冲天。整座城，像被地狱的烈焰烧穿了四个大窟窿。
叶星辞坐在马上，平静远观。大战一触即发，反倒不紧张了。
火柱连成片，火舌残酷地卷噬一切。不出所料，随着火势蔓延，城内人手不足，急调城外大军救援粮仓，一片混乱。
“叶将军，现在上吗？”一旁的将领发问。
“稳住。”叶星辞抬眼一瞥猎猎飘动的旗帜，语气沉稳，“等势态再乱一点，浑水方可摸鱼。”
片刻，他一声高呼：“进攻！”
号令一出，静默多时的战鼓，爆发出惊雷般的咆哮！一重重，一浪浪，将命令传到所有阵列。突袭开始，冲锋撼天动地。
叶星辞浑身起粟，仿佛灵魂在浮出皮囊。
起初，齐军惊呼：“敌袭！列阵迎敌！”接着，有人传令：“先撤！撤回城中！”
命令交替中，齐军因连败和突发火情而士气不足，爆发营啸，惊恐万状地一股脑往城里挤。
好在，叶家父子都在城外，以绝对的威慑力定住军心，恢复指挥。且战且退，开始守城。
“准备迎敌！弓手就位！”叶霖迅速登上城墙，见昌军竟然也高擎“叶”字旗，羞愤交加。下意识摸了摸被狠人“女婿”刺破，还未痊愈的肩头。
他愤然拉弓，疾射一箭，随即蹙眉。看向城头旌旗，正飒飒向南飘扬。
不妙！
与此同时，昌军的先锋解决了殿后的齐军。叶星辞望着被火映红的夜空，沉着下令：“按计划，全力攻城！放箭投石掩护！攀岩队，架设栈道！”
敌我的箭雨、石块交织如网，捕食着生命。先登军顶着惨重的伤亡，拔除拒马，将壕桥架上护城河。渡河后爬上吊桥，斩断吊索与桥板相连的位置，降下吊桥。
不过，若是昨日或明日发起进攻，伤亡会更重。
因为今日北风。而且，是入夏来最大的北风！
叶星辞认准这一点，才决定行动。或者说，这几天他一直在等这场北风。
逆风，将敌军箭矢的威力削了二成。顺风，则大大利于我军掩护攻城。当距离拉到一射之地，敌军伤不到我军的弓手，反之则可。
城墙投下的火，只会被吹向墙基，而不会蔓向我军。
伤亡不可避免，但可以减到最低。在听天由命前，先尽人事。
箭矢呼啸，杀声震天。叶星辞深吸一口气，压住剧烈的心跳，双眸微眯，眺望夜色下的峡谷山壁。
影影绰绰，有一个个渺小无畏的身影在攀爬。他们将木楔嵌入石缝，架设条板，搭一条一人宽的栈道。同时，在更高一些的地方，牵一条绳索，供通行者手扶。
“快，把路架好！越快越好！”
这些看不清脸孔的影子，拼命摸黑修路。栈道快修到城墙上了，齐军才发现。于是，慌忙分出一部分防守力量，清理左右两侧山壁。
不断有黑影中箭坠落，又有黑影补上去，继续将木楔凿入石缝。其中，有世代从军的良家子，也有曾偷鸡摸狗的谪发军。人生迥异，勇气无二。
“都是好样的……”叶星辞感觉视野变得模糊。他立即揉了揉眼，抹去泪水，毅然指挥：“城下的攻势，顶上去！让他们应接不暇！”
火，愈烧愈烈。
峡谷东西山壁上，简易栈道修好了。
昌军在箭矢难及之处，用梯子爬上栈道。一手抓绳，一手持盾，沿颤动的木板迅速移动，从空中直扑城墙。
“快，跟上！身子微屈，尽量让盾护住身体！别跑，会震动！碎步前行！”
近几日，这些“空中飞人”一直在窄窄的木板上反复操练。屈身，碎步，迅速移动。一旦失足，军棍伺候。
大家私下里都说，叶将军平常菩萨低眉，练兵时金刚怒目，手段堪称凶狠。不过人人都明白，这是为了战场保命。
“杀啊——把路补好——”
不断有人夹着木板，补全靠近城墙位置的被摧毁的栈道。众人顶着从侧方马面墙袭来的箭雨，抵近城头。
齐军在栈道出口，以长矛封锁。可顾头不顾腚，被下方从云梯攻上来的昌军瞄准空隙，登上城墙，短兵相接！
与此同时，源源不断的兵力，从两道空中走廊向城头输送。人人悍不畏死，甘冒矢石，互相照应。
叶将军说，练兵不仅是锤炼筋骨，更要练心、练胆。此刻，那些奇特的实战操练，正在敌人的地盘结出果实。
借着城墙的火光，叶星辞能看见血肉横飞，如红花般绽开。他眨眼敛去泪光，高声下令：“停止放箭，我们的人已经攻上去了！”
一边，是乘胜进军，士气正旺。一边，是屡战屡败，士气颓废。
守不住了。
“老二，向南撤！”叶霖当机立断，拉住最器重的二儿子，“今夜北风，等火蔓延到城南，会挡住退路！留一部分人，继续守城！”
主帅撤离不久，城防开始崩溃。
楚翊对岳父的评判很精准——做大事而惜身。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凡事先想退路。
齐军主力趁着火势尚未横贯全城，从南门撤离，留下一座熊熊燃烧的关隘。
“主力在撤，留下的人快崩了。”叶星辞看出城防骤然减弱，作出判断。
城上齐军仍在顽抗，忽然城门洞开，昌军攻进去了。叶星辞目光一凛，勒住马缰，高声传令：“退，当心有诈！齐军想引我们入瓮城，增大杀伤！”
令行禁止，已经杀进瓮城、热血上头的昌军，硬是顶着军功的诱惑退了出来。先派小队人马，入瓮城探查。
片刻回报：“没齐军了，全撤了！主城门也开了，我们的人开的。”
这时，叶星辞也驰到城下。一问才知，原来是于章远他们在齐军后撤之际，趁乱打开了瓮城和主城门。
他松了口气，命前军进驻渊隆关，去扑灭大火。实在灭不了，便造出隔离带。同时安排人，为同袍收尸。对于城墙上仍在顽抗的齐军，投降不杀。败坏军纪者，斩立决。
“叶小将军！”
叶星辞策马入城，三个立下大功的兄弟从暗处迎上来，全都满脸黑灰，活像黑熊精。
他翻下马背，大笑着与三人相拥：“幸苦！此番大破渊隆关，尔等是头功！等会儿，我们好好喝一场！”
没开心多久，心便沉了下去。
数千百姓正聚在城北，看着随风向南蔓延的连天大火，一口口吞噬民居。每个人都无助凄惶，声声叹息中，混着孩童尖厉的嚎啕。
见昌军来了，他们自然分开一条路。
叶星辞牵马穿行其中，无数怨恨的目光，像一块块巨石，压得他心口发闷，步履沉缓。大捷之喜，荡然无存。
若楚翊在身边，能轻松点吧。
他是胜者，也是纵火犯。他的善良，扑不灭大火。他将在未来的一个月里成为传奇，也注定在漫漫岁月里消逝。不适感令他觉得，自己像泥里打滚的鸟，沙漠中扑腾的鱼。
“大家先在城北休息一夜。”叶星辞做出安排，“明日，我派兵将所有人安顿到重云关。房屋财产被焚毁的，每户列出清单，昌军照价赔偿，绝不推诿！”
百姓松了口气，窃窃私语，有的打算多编造一些财物。
“这一仗，是由我指挥。”刚刚得胜的纵火者坦诚而激昂，“水火无情，我很抱歉。但是，我不会停！之后的兰邪关和昭阳关，我志在必得。我还会深入江南腹地，一路打到兆安去。我本是齐人，我在为何而战，待盛世来临的那一天，大家便懂了。”
民众不感兴趣，借月色漠然打量他，讶异于他的年轻和俊美。好个“倾城”之姿的小将，接下来，恐怕要“倾国”了吧。
有人问，官府强行贷给他们的钱，是不是不用还了？
“不用了。”叶星辞有些疲惫地笑笑。
在众人的感叹中，他想，该去睡觉了。
楚翊说，统帅必须在高烈度战事中抓住一切机会睡觉。保持精力、毅力和判断力，让脑子里的弦不崩。他的每个号令，都关乎千万性命，所以得去睡觉了。

第363章 我的夫君牙尖嘴利
叶星辞找了一间客栈，作为中军所在。随便闯进一间空房，卸了甲，倒头便睡。似乎只过了一瞬间，就被人唤醒：“叶将军，太阳晒屁股喽，齐军开始反攻了哦！”
叶星辞蓦地坐起来。屋里泛着乳白，晨曦刚爬上窗棂。他的男人正坐在床边朝他笑，看起来像开玩笑。
“哼，是你火热的目光在晒我屁股……”叶星辞嘟囔一句，翻个身骑住被子，眼皮像刷了糨糊似的睁不开。
“齐军确实在反攻。”
叶星辞一骨碌翻下床，边披甲边开窗，探头朝城南瞄了一眼。金色的曙光汹涌而入，伴着湿润的焦味。
火已灭了。他睡着之后，下了场雨。
“齐军在南面攻城，我军疲惫，所以我没派兵出城应战。”楚翊指指桌上的早点，有豆浆和几种饼，“先吃点东西。”
“边走边吃。”叶星辞朝窗外喊了声“备马”。他猛灌几口茶，又擦擦脸，抓起一把千层饼。出门跨马直奔城南，在颠簸中撕咬咀嚼，可爱极了。
楚翊紧随其后，忍俊不禁。
不知为何，他的心肝宝贝有点憔悴。刚才在梦里，也眉头微蹙，像受了委屈。他策马相随，柔声问：“获胜了怎么不开心？”
“啥？”
楚翊扯嗓子又说一遍。
“昨夜大火绵延，没能及时扑救，烧毁很多民居。”叶星辞坦诚道，“说实话，我预想过会有这种风险，但还是执行了原计划。刚入城时，走在百姓憎恨的目光里，我很难过。”
“不必自责。”
“自责没用，我会尽力弥补。”叶星辞又撕下一条饼。他纵马跃过一截漆黑倒塌的梁木，穿过余烟未尽的焦土。
烟雾中，混着谷物的焦香。可惜了父亲囤积的无数粮草，付之一炬。
他目不斜视，面色无澜。这便是战争，消耗对手，就是丰裕自己。待他攻入故土腹地，父亲也会绝自己的粮道。
饼吃完了，也抵达了城墙。
两口子迎着震天动地的杀声，快步登上闸楼，俯查战况。
昌军正在几名将领的部署下，游刃有余地防守。齐军撤离之前，或带走或销毁了守城辎重。不过在楚翊的提醒下，叶星辞早有准备，防御用的家伙都由后军带来了。
楚翊观察半晌，秀逸的眉峰微微一挑：“我任其攻城，就是想测测他们的士气。”
“结果如何？”
楚翊笑道：“齐军攻势乍一看猛烈，却虚张声势。就像一个，浑身腱子肉却不举的壮汉。你看，先登军攻到城下，却龟缩在盾阵里，不争先登之功。”
叶星辞眉头紧锁，顺着他的指点看去。果然，攻城的齐军喊得震天响，却斗志疲软，像被逼着跳火坑似的畏缩不前。
他佩服楚翊洞察秋毫的细致。
他单盯住一小撮人，见好几个爬到一半，浑身发抖，自己从云梯跳下去了，自伤以求后撤。
他说道：“自从强攻流岩失利，溃退几十里，齐军就士气低迷。”
“不，不单是士气不足。”楚翊冷静观战，深眸迸出的光却如利剑，洞穿一切。他沉吟着，忽而在城楼的条石狠狠一拍，笃定道：“他们患上了一种心障，这是齐帝那场轮战攻城的遗症！”
叶星辞心里一缩。
没错，这就是齐军士气低迷的根源！屡战屡败，或许还能愈挫愈勇。得了心病，那真是一蹶不振。尤其是在军营，一人恐慌，会引发十人焦虑。
守流岩时，他就隐约预感，尹北望的“轮战法”会为齐军埋下祸根。经楚翊一点，一切都通了，这家伙真是洞彻人心的高手！
“就像曾经的我怕利器，齐军开始怕打仗了！”
“是啊。”楚翊目视东方，迎着霞光幽幽一叹，略感惋惜，“尹北望用兵如泥，明知攻城战最惨烈，却还是把人全丢进尸山血海的地狱里滚几圈。激发了短期战力，却透支了所有人的勇气，把心力都打光了。”
“这就是不把人当人的后果。”叶星辞看着男人嵌着金边的茸茸的睫毛，“你小子很厉害。”
“因为你经历过类似的心病，所以我才会想到这些。”楚翊温柔地弯起双眼，又倏然收起笑意，冷冷扫向攻城的齐军，“本王来帮他们省省力气！”
他向城防传令，放缓攻击，同时叫一些大嗓门兵士向齐军喊话。他说一句，大嗓门们复述一句。
“齐国的兄弟们，快撤退吧。想想强攻流岩的惨烈，何必又来送死？”
“再想想你们皇帝当时的决策，在他眼里，诸位只是一个个血点子，而非有名有姓的人。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啊。不是只有向前冲，才算英勇。大家不畏死，但也不能白白送死。”
动摇军心的喊话，如潮水般层层叠叠传递过去，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城下浴血的齐军将士。
叶星辞抱起手臂，欣赏爱人优美的唇角。吐字轻柔，却力达千钧。喊话，真是好战术，自己怎么没想到。
“齐军屡战屡败，可是，当你拯救了自己和同袍的生命，就是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胜利。扶起周围受伤的人，撤吧！败的是当权者，和帝王的野心，不是你！”
一重重劝告，回荡在染血的城墙。伴着夏日朝阳，炙烤着人性的薄弱点。齐军攻势骤减。士卒们迟疑，徘徊，而后退却。
“你们流干了血，做谁的挡箭牌？你我是一样的百姓，被困在不同的戎装。齐国所谓的新政，已成炊骨煎膏的弊政，把百姓榨得干干净净。帝王的江山，不过是无辜者的乱葬岗。”
齐军溃散如山崩。
兵众不顾长官阻拦，放弃攻势，当场哗变，谁挡住退路就杀谁。对战争的畏惧，像追在脊梁后的鞭子，抽赶着他们越逃越快。
“真有你的，靠嘴退敌。你这张嘴，值得吻上一天一夜。”叶星辞抚掌大笑，前仰后合。他没来得及梳头便出门，微乱的发丝拂在脸颊，像细细的野草拂着兰花。
楚翊抬手帮他理了理鬓发，含笑的眸光如晨露：“叶将军，趁着齐军方寸大乱，你乘胜去攻兰邪关吧。”
叶星辞肃然挺直脊背，点了点头，立即去整兵，口中高喊：“出城收集齐军的攻城器械，修理备用！”
这一日，他派人混入因溃散而建制混乱的齐军，里应外合，攻破了第四道关隘兰邪关。
静心休整几日后，梅开二度，再度用火。在一个顺风的夜里，无数风筝挂上挖了孔的葫芦，内灌桐油，飞向第五道关隘昭阳关。
油料淅淅沥沥，洒满军营。接着，昌军齐射火箭，在敌人的恐慌中再度破城。这次，叶星辞事先探明，关隘中只有简易工事，并无民居，才敢放开手脚。
一月之内，连破五关。
昌军一举突破衡连山天险的防线，在齐国的后心撕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突入腹地，把握了对手的命门。
那个遭父亲革出宗籍的庶子，白马银枪的小将，一战成名。他是无数齐军的梦魇，远远一望他的将旗，两腿就争先恐后地往后退。
从前，叶星辞也闻名遐迩。提起他，将士们会说：哦，宁王妃么。
如今，大家不再给他冠以夫君的封号，而是说：哦，那位年轻骁勇的将军！
战事暂歇。
齐军主力退到东边百里外的宛延城，归属贺州，近河流，也是一座坚城。叶霖身兼三边总督之职，大齐十二州，他执掌包括贺州在内三州的兵马。
自重云关被破，齐军便坚壁清野，为退守宛延绸缪。
从昭阳关至宛延城，方圆百里居民牲畜尽数东迁，拔除农田青苗，拆除所有房屋，伐尽沿途树木。昌军想就地伐木造攻城器械，得费力进山。
就差把田边牛粪也捡走了。
当叶星辞攻破昭阳关，迎接他的，是百里无炊烟的荒野，光秃如谢顶的农田，和一座空荡似鬼域的小县城。
明明是烂漫夏日，可一切都泛着苍凉肃杀的色泽。
叶星辞骑马穿行于县城的街巷，居民早已迁空，大部分建筑的木料也拆除、运走，仅余砖石土墙。一对石狮，空守死寂的衙门。阴影里，猫狗在懒洋洋地纳凉。

第364章 搞土木的老丈人
此地难守，所以被齐军放弃了。以纵深换取喘息之机，阻隔昌军的进攻。
叶星辞下了马，环顾街上形形色色的店招。一切熙攘，随着坚壁清野的战备而消散。
他还记得，这附近有家酱肉挺好吃。
“随公主出嫁时，我们曾在此下榻。当时，公主已经走了好几天。”叶星辞指着一间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驿馆，对楚翊苦笑一下，“就是在这，我接替子苓，假扮公主。第一次穿上那么华美的衣裳，还擦了胭脂。路过重云关，父兄来迎驾，我都要尴尬死了。那阵子，我可真倒霉。”
“当天，你就遇见了我，另一个倒霉蛋。”楚翊一袭白衫，玉立于荒废的街道。
叶星辞笑了笑，在废墟里瞥见一点亮色。他走进一片曾是房间的残损建筑，从瓦砾中翻出一面遗落的铜镜。
他拂去灰尘。
映在镜中的，不再是铅华尽染的少年，而是英气硬朗的男人。
一瞬恍惚后，他望向空荡萧索的长街，目光毅然：“很快，将深入齐国境内作战。对方一路坚壁清野，我们则会拖着越来越长的补给线。最难的路已经走过了，但余下的，还很漫长。”
“骁武，你有什么新战术？”楚翊敏锐地从那双眼眸中捕捉到一抹异彩，于是认真发问，诚心讨教。
“有点乱，我脑子里的想法，比我吃下的东西还杂。”叶星辞沉吟着咬了咬嘴唇，“尚不清楚齐军动向，等斥候的探报吧。”
“偶尔也把身心放空，歇一歇。”楚翊点了点他的胸甲，暧昧地压低声音，“然后，把我装进去。”
“轻浮。”叶星辞脸一热，作势挥拳。
楚翊笑吟吟地接住那拳头，捧宝贝似的包在掌心，肃然道：“你接着盘脑子里的想法，我着手修建粮仓，安排农民迁居到重云关以南，复耕田地。虽然入夏了，不过可以种豆，也能种几茬菜。新迁农户，田产白送，免税三年。”
叶星辞意气风发地点点头：“你尽管移民。我保证，已经打下来的地方，绝不会丢！”
“战况企稳，这几天，我就会动身回顺都。”
叶星辞心里一空。虽有准备，难免落寞。四目相对，他看见男人红了眼睛，仿佛心里正在经历一场日落，委屈巴巴的。
叶星辞扑哧一笑，指了指街边：“你和那边的小狗一个表情。”
回到昨日攻取的昭阳关，叶星辞命人取来近期阵亡将士的名册。他逐字细看，把每个名字烙在心里。
牛子亮，看见这个名字时，他目光一顿。
这人名字奇特，所以他印象格外深。是他的旧部，从前是弓手，后训练为骑兵，阵亡于渊隆关外的野战。
他缓缓翻看，觉得纸越来越沉。三两个字，就是一条性命。
那些熟悉的人，化为纸上几笔墨痕。
狗子叫刘双宝。大笨叫许多福。
许多福，多朴素的盼头。
叶星辞将名册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夜深，双眼酸痛。一张嘴凑近灯罩，吹熄案上的烛火，然后吻住了他。
好热烈的吻啊，像明天就活不成了似的。
一阵天旋地转，他被男人扛了起来，丢在一片柔软的黑暗中。攻城略地的他，心甘情愿化作一方热土，被更灼热的刀劈开、掠夺。对方像个疯狂卖力的打井人，反复挖掘，直到汲取到甘甜的井水。
晕眩和战栗散去，叶星辞抹着鬓角淋漓的汗，盯着床架子，痛腚思痛，嘀咕道：“逸之哥哥，你这是甲鱼看郎中，鳖（憋）疯了。”
楚翊又拥了上来。
“哎，节制。”叶星辞有些慌乱，用被窝筑成堡垒，缩在里面。不能再纠缠了，得为可能突发的战事保存体力，他可不想撅在马上指挥。
楚翊轻笑，钻进他的堡垒，不再胡来。
“逸之哥哥，抱着我。”
“报——”
门外响起霹雳般的一嗓子，叶星辞吓了一跳，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
“禀将军，探马回报。”门外又喊道。
叶星辞神色一凛，麻利地裹起衣衫下床，点亮火烛。他唤入昨日派出的斥候，冷峻地询问军情。
斥候报，齐军耗费海量人力，在宛延城一带，以壕墙修筑了一道漫长的防线，纵贯南北。北抵衡连山，南据霞飞山。壕墙就地取材，都是一人多高的夯土墙或沙石墙，设堡垒、要塞、驿传和烽火台。
“一直到霞飞山？”叶星辞擎着烛台，蹙眉走近地图。
父亲竟修了一道二百里长的壕墙！与东南方向的霞飞山相辅，可形成绵延三百里的东部防线。
“我这老丈人是河狸吗，真能干。”楚翊不可思议地笑了。
叶星辞瞪去一眼，叫他正经点。
“一人高的墙，不难修。”楚翊悠哉地系着腰带，靠近地图，“不过，能在短期内调集如此巨大的人力，不可小觑。防的是骑兵，和粮车、辎重车。还能防小股人马的探查、袭扰，降低我军大规模进军时的速度，以此为屏障增加杀伤。”
“虽有一定用处，但未免太费周折。”叶星辞轻轻摇头，“这简直是画地自限。”
“不，这招看着笨，其实很聪明。”楚翊切中肯綮，熠熠的眸光与烛火相映，“还记得吗，齐军集体患上心病，怯战厌战。令尊不止修筑了一道防御缓冲带，也给所有部下灌了一碗安神汤，立了个精神支柱。而且，能暂时弥补兵力不足的弱点。”
叶星辞心里一动，扶着酸乏的腰在地图前踱步，顺着对方思路分析：“这道防线，能减轻东边的防御压力，分出兵力，布防南边。齐国边军的精锐打没了三成，新募兵员又缺乏经验，不堪一战。”
“没错。”楚翊的目光追着老婆转，“我推测，令尊不会耗费兵力去守西边几座小城了。那边群山万壑，再往西是高原、荒漠和西域诸国。为了中原腹地，只能放弃商道了。”
他看向那负责汇报的军官，想验证自己的猜想：“西边和南边的齐军动向，探得如何？”
“回王爷。”对方干脆道，“西边为数不多的齐人已经南迁，齐军寥寥，虚张声势。南边的城池，皆重兵布防。”
那掌管斥候的军官飞速一瞄，见宁王和叶将军头发凌乱，还穿混了靴子。不愧是顶尖斥候，一切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
方才屋里漆黑，可二人却不带一丝睡意。在床上，摸黑不睡，做什么？
那军官顿然紧张起来——自己断了两口子的好事，会不会也断了晋升之路？啧，就不该夜里汇报，当什么显眼包。
不过，叶将军用清澈如泉的声音，喂了他一剂定心丸：“你与部下辛苦侦查，我会命考功处记上一笔，明日有赏。对了，反攻渊隆关时，齐军哗变，怎么处理的？”
“似乎只杀了几个典型的。”
叶星辞点点头，让对方去休息。
汇报者退下了。
叶星辞想不通，那人为什么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他看向夫君：“齐军士气太差，都不敢大力惩治哗变者。休整一段时间，我先扫平西部，便无后顾之忧。然后，专注对付东南。”
楚翊点头。
叶星辞取来鼠须笔，在地图上勾画出一道绵延的防线。
几绺发丝垂在挺秀的鼻梁，他嘟起下唇吹了吹，忽然意识到什么，摸了摸脑袋，脸色发红：“我这头发像鸡窝似的，一看就是被蹂躏了好久。难怪，刚才那兄弟表情古怪。”
“不像鸡窝，像凤凰窝。”楚翊痴迷地盯着他。
“我记得，在喀留的州界，就有很长的壕墙。”叶星辞停笔，回忆前年的喀留平叛之战，“这种就地取材的夯土墙挺结实，拖延出的时间差，足够齐军调集，前来阻击。就算突破防线，若战况不利，想要迅速撤退，也会迟滞。”
楚翊接过笔，将岳丈的防线润色得更漂亮，同时总结：“这道墙，能为齐军节约常备兵力，限制我军进攻方向，也增加了进攻成本。”
叶星辞“嗯”了一声，扫视图上的山川沟壑，目光停在日间去过的县城。沉默片刻，他一拳砸在爱人后背，笃定道：“防线的最大目的，是逼我向南进攻！”
“咳……”楚翊晃了一下，“捶死我了，又不是逼你向夫君进攻。”

第365章 气吞山河的战略
叶星辞胡乱揉了揉男人的背，“日间我们去过的小县城，也靠南。那是父亲故意留给我的，他想让我以其为据点南攻。”
“南边有什么特别之处？”楚翊注目于地图，轻轻咋舌。
叶星辞说，暂时看不出来。但直觉告诉他，父亲想将战场设在南边的平原，“在确定他的战术前，我先静心练兵，不定主攻方向。”
轰隆，一串闷雷贴着屋顶滚过。须臾，骤雨急落，如银河之水倾泻，将夏夜织成一张珠帘。
楚翊静静听了会儿雨，感叹道：“这两年多雨啊。”
翌日，雨后碧空如洗。三军列阵于昭阳关外的平野，旌旗招展，围着刚刚搭建的点将台。
主帅吴霜盘点战绩战果，论功行赏。
此番连捷，招降齐军两万五千余。战马数千，辎重无数。昌军立功者无数，勇立先登、斩将、陷阵和夺旗四大战功的猛士更是多达数十人。
还有夜袭总督府、火烧粮仓的奇袭之功，斥候冒险深入的刺探之功。守卫流岩时，城防的坚守之功。出城反攻时，一千铁骑的破阵之功。无数冲锋时，排头兵的当先之功。
“宁王爷单骑追击，将齐国皇帝射下马，也是奇功一件！”一身银甲的女统帅侧目，看向温雅贵气的摄政王。后者一袭绛红的五爪团龙袍，笑得一团和气，全然不像敢单骑追敌的勇士。
“每个人的功劳，都明明白白记在军功簿。犒赏已由王爷特批，即日下发。大家只管潜心操练，奋勇上阵，不必担心劳而无功！”
每句中气十足的话语，都由骑兵传到目不可及的队尾，激起一重重海啸般的欢呼。
“要论头功，非九……叶将军莫属！”吴霜差点说成“九婶”。她笑了笑，抬手示意名动天下的叶将军说几句。
叶星辞没想到，自己压轴。位列前排的于章远等人大力欢呼，与有荣焉。
他上前一步，比起振奋的将士们，他异常冷静，只是眸光泛红。哽咽了一下，他朗声开口：
“说我头功，实不敢当。除了带一千铁骑冲锋破阵，大多时候，我都站在诸位身后，站在很多很多勇士的身后。李浩，张文轩，赵思达，周弘毅，程志远，韩飞，牛子亮，刘双宝，许多福……”
他一口气说出上百个阵亡者的名字。烈日当头，眼珠像要被烤化了，视野开始模糊。他仰望飘扬的旌旗，才止住泪水。
一众将士也红了眼眶，落下男儿泪。
“太多，太多了。我会铭记他们，背负这些姓名，把路走下去。昌军已连破五关，踹开了齐地的大门。接下来的路，也许是坦途，也许更难。你我同袍，同心同德，没什么坎迈不过！”
说罢，叶星辞一拳捶在自己心口。他眺望遍野的袍泽，定了定神，请四哥讲几句。
四哥高喊：“我不善言辞，战场上见吧！”
众人破涕为笑。
叶星辞看见了那位被自己骗惨了的李总镇，也呲牙笑呢。此人对社稷不感兴趣，只对四哥忠心不二，为整编降卒出了大力，在两万多归顺的齐军中很有声望。
吴霜曾夸他：挺好的，没什么坏心眼。
楚翊纠正：他是没心眼。
不觉间，将士们的目光都汇聚在宁王的身上——摄政王还没训话呢。
悠然旁观的楚翊合起折扇，信步上前，清朗的嗓音如井水浸过的西瓜，凉滋滋的沁人心脾：“慷慨激昂之词，不多说了。在此，本王想作出检讨。”
一片哗然，随着暑气升腾。叶星辞蓦然一惊：这小子做错什么了？
“吴将军说，本王射了齐帝一箭，立下奇功。”楚翊瞥向心上人，“其实，我完全是出自私心。齐帝伤过叶将军，所以我要报复回来，就这么简单。战场上，大家别学我，冲动不好，要听指挥。”
万众瞩目中，叶星辞浑身发烫，像中暑了。小声叫楚翊别说了，不合适。
将士们倒觉得，王爷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爆发出阵阵饱含赞佩的欢呼。原来，一人之下的摄政王也和大家一样，有血有肉，会冲动、会为心上人冒险。
“大家散了吧！天气炎热，注意防暑。”楚翊没再废话，命将士有序散去。又叮嘱各将领，务必做好防暑防疫。
顶着暑气回到昭阳关，叶星辞决定说出这两日盘踞在脑中的想法。他留下正要去练兵的四哥，又请吴霜拨冗。
楚翊自然也参会，亲手备下凉茶和西瓜。还问舅兄吃没吃过凉拌翠衣，就是将瓜皮切成细丝，用盐腌制再挤干水分，调味后制成凉菜。
“听上去像是小五发明的。”叶四笑道。
“哈哈，这是百姓夏季常吃的解暑凉菜。”叶星辞摊开一张地图，是两国疆域皆囊括在内的全图，“我有些想法，想和大家分享。”
在三位亲朋的注视下，他轻轻开口，便是气吞山河：“你们是否想过，开辟另一条战线。率大军横渡沅江，水陆两路兵锋，在兆安会师？”
屋里死寂如坟地。
“我只梦见过。”楚翊抿了口茶，率先打破沉默，“你这胆子，够全国吃一年了。”
叶星辞摊了摊手，请大家各抒己见。
“江上几十年没有战事了。”楚翊一针见血，“一旦开战，稍有差池，就要面临全军覆没的风险。几十年前，也是小打小闹，我军一次没胜过。由于太耗财力，后来两国都默契地不在江上开战。如今，我们虽有江防，却没有能指挥水战的将领。”
话里话外，都在反对。不过，那深亮的眸中尽是赞许。似乎在说：宝贝，说服我吧。
“齐国也没有。”叶星辞毫不犹豫，不带一丝胆怯，“精通水战的，都已老死了。时局日新月异，几十年前没赢过，是因为那时江北穷，江南富。”
“关键在于，战船。”四哥点出水战的根本。
“没错，想打赢，需要大批战船。”叶星辞眸光如刀，一掌拍在地图上横贯东西的大江，仿佛扼住一条巨蟒，“我们造船，齐国也必须造，否则就是等着挨打。如今，昌国国库充盈。我想，用一场战备竞赛，瓦解齐军的国力和战力。这，便是开辟第二战场的目的。”
楚翊端着茶盏却忘了喝，面露震惊，由衷佩服这份胆识。如此浩大的战略，也就小五敢想。
“眼下，齐军元气大伤，但根基不垮。”叶星辞神采飞扬，继续说道，“他们坚壁清野，筑起防线，要经年累月地消耗我们。我们怎能按照对手的思路去打？应以另一战场，来分化对手兵力。否则，当前的战线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说罢，他口干舌燥，夺过楚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豪迈得像在喝出征前的壮行酒。
楚翊起身俯视地图，许久不语，手指微动，在心里算账。国库、各地府库的存银，沿江州府的动员能力，没人比他更清楚。
倾国之力，速战速决。
他眉头紧锁，忽而舒展，决然一笑，拍板定案：“取乎其上，得乎其中。想山河一统，必然要有气吞山河的胆魄！”
与叶星辞四目相对，他又道：“只要我们做出在江上开战的准备，或许不到真正开战的时刻，齐军便不战自溃，这真是一场气贯长虹的阳谋。”
叶星辞扬起嘴角。
这时，四哥提出想法：“或许，可以做出战略欺骗？假意造船筹备水战，实则不动，借此消耗齐军。”
“绝对不行。”沉默许久的吴霜一口否决，“事关天下，不能取巧。若齐国真的卯着劲造出大量战船，率先进攻，我们倒被动了。”
“是我犯蠢了。”四哥脸上的刀疤动了动，有点不好意思，又透着骄傲，“论智谋，还得是我五弟。”
“叶将军的确是万中无一的帅才，敢琢磨这样的大战略。”吴霜注目于地图，看着蜿蜒入海的沅江，目露神往。忽道：“诸位，我想请缨，去筹备水战。”
叶星辞一怔：“那重云关这边……”
“九婶，你来挂帅，统驭诸将。”吴霜脸上又挂起刚柔兼济的微笑，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叶星辞吃惊地指着自己，像要吞了手指。
他心底倏然涌起一股热流，那是沸腾的热血。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太难了我不行”，而是“我能担此大任”。他看向楚翊，后者从容点头，首肯了吴霜的想法。

第366章 欢乐趣，离别苦
“定不辱使命！”叶星辞声音发颤。他看看四哥，同样眼眶泛红，以自己为豪。
命运真调皮，那些最重要的时刻，总是突然降临。由将到帅，为了迈出这一步，他已经走了很远。夜阑风静时，他能听见啪嗒啪嗒的响动，那是血汗滴了一路的声音。
他忽而哽咽，于是悄悄把脸藏在夫君肩后，缓和悸动的情绪。
“干嘛呢，在偷吃？”楚翊低声调笑，“你可是大昌立国以来，最年轻的边军统帅。我呢，是最年轻的摄政王。哎，般配。”
吴霜笑着瞥他们一眼，说道：“我想，先随九叔回顺都，看望中风的家父，再去江边考察适合建船坞的地方。戍边多年，我也想去别处走走。”
“去翠屏府看看。”楚翊在地图点了点，“这里有沅江的支流，水文也比较合适。”
“翠屏府……哦，我九婶为了救你，落水失踪的地方。”吴霜感叹，“听你讲过，真是险象迭生。”
回忆起那时的凶险和甜蜜，小两口相顾一笑。四哥却蓦地窜了起来，紧张追问：“落水失踪？怎么回事，小五，你没受伤吧？”
又用怨愤的眼神瞟着楚翊，像在说：你怎么不小心点。别人都和老婆坠入爱河，你坠入波涛滚滚的大江。
“四哥，回头我跟你讲。”叶星辞笑道。
“现在就讲。”四哥急切地拉他坐下。
“好吧，那是两年前的冬天了——”
“冬天？！”
“别大惊小怪嘛……”
几日后，细雨如纱的一天，楚翊踏上回顺都的行程。
叶星辞送了一程，夫妻俩在有些闷热的马车里互相依偎着闲聊。雨丝落在车顶，像绵绵的絮语，道不尽离别。
“让叶家人手握重兵，皇上不会有顾虑吗？”叶星辞用手指缠着楚翊的手指，扭来扭去，“掌大权而主不疑，是很难的事。”
“我和吴大学士会协调好。”
“还好，我还有四哥，阿远他们也回来了。不然，真孤单死了。”叶星辞嘀咕着，脑袋在爱人肩头蹭了蹭，打了个哈欠。
楚翊抚着他的手背，“四舅倒是喜欢边关生活，想留下来，可惜身体不好。对了，等我丈母娘生了，立即写信给我。”
叶星辞点点头，谁料男人接着说：“我和四舅赌了一百两银子，他猜男孩，我猜女孩。”
他轻轻在对方胳膊掐了一把，怒道：“不许拿我的宝贝妹妹下注！”
“所以，你也赌是女孩喽？”
二人大笑。
策马随行的罗雨轻敲车窗，求他们分享。只闻笑声而不闻笑话，可太闹心了。
车轮辘辘，周而复始。单调的响动中，楚翊也柔声唠叨：
“吴霜早就跟我提过，想让你为主帅。她身上有旧伤，不能再骑马颠簸了。吴霜大你近十岁，行伍经验也比你多十年。从前，你和数万将士之间，隔着一个她。如今，你可不只是要独当一面，而是独挡多面。”
叶星辞虚心聆听。
“我给你出个题。”楚翊沉下声音，“五万人的战力，和五万人的战力，合兵一处，是多少战力？”
“十万？”叶星辞挑眉看向男人，心念一转，“不，是八万左右，也许更低。”
他瞬间悟出，此言背后的深意。
军队由人组成，人越多，事也越多。众人拾柴火焰高，可众人拆台也垮得快。
每个士卒，都有自己的欲求和心思。团体之间，也有勾心斗角、争功夺名。一个决策失误，就可能导致齐军那一传十十传百的如潮溃败。
自己手下，不是十二万根木头，而是十二万条心。何况，近期还有源源不断应征入伍的军户。
“人多乱，龙多旱，母鸡多了不下蛋。”叶星辞干脆地说道，“你想告诉我，若统帅能力不足，人多反而办不成大事。”
楚翊凝视那清凌凌的眼眸，放缓语速：“士气，纪律，这是对兵。冷静，三思，这是对己。常念这八字，以你的才能和罕见的领袖气质，必定战不无胜。”
“我记住了，逸之哥哥。现在，我可以冲动一点吗？”说着，叶星辞凑近男人的唇，捕食般咬了上去。
这个吻很单纯，没勾起别的动作。昨夜一场卧榻鏖战，他们都有点乏力。
楚翊用指腹摩挲那红润的唇，恋恋不舍地啄了一下，温柔相拥：“分别之后，每天早点睡，我们梦里相会吧。”
“哇，天天做春梦？”叶星辞环着男人轻笑，“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啊。”
他们抱了很久，像两只在树洞里冬眠的熊。叶星辞本想再送一程，忽然想到，自己是三军统帅。还要练兵，理事。
他利落地下了车，跨上随行的白马，抚着挂在心口的红色锦囊，目送爱人远去。然后，以重云指挥使、西南边军统帅的身份，回到父辈曾坚守的城池。
来不及回味离别，便去操练兵马。
他清楚，接下来要面临大规模野战和会战，骑兵是主导。三万骑兵，每人至少一匹备马，一匹驮马。这十万军马，是军队的动力。
于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下达了成为主帅后的第一道军令，内容出乎所有人意料：提高军中所有马夫马倌，兽医，鞍匠，钉掌匠的酬劳。
后来，他偶尔会想，若当时知道，这一别之后险象环生，就多送一程了。
**
“九叔和皇嫂都辛苦了，快坐。茶里加了苦瓜和葛根，你们尝尝。”
盛夏湿热的风，将永历小皇帝的寒暄卷到楚翊身边。这声音依然稚嫩，但不知何时起，低沉了一点。
楚翊品着茶汤，端详皇帝，发现他高了一截，比田里的麦穗窜得还快。他十二岁了，不久，会开始变声，个子见风就长。
“朕好些年没见过嫂嫂了，你没怎么变。”永历笑着打量吴霜。
“陛下如今俊朗神武，大不一样了。”
又闲叙几句，聊罢近期战果和另辟江上战线的战略，楚翊说起另一桩事：
“臣在路上想了很久，对于因伤致残的军人，除了抚恤，该另增抚恤，由地方按月贴补。无家人的，则住进官府修办的疗养堂。阵亡者的家眷，也定期补助。为国流血者，绝不可贫弱。”
“九叔是摄政王，就按你的想法来办，不过……”永历沉吟一下，“如今军费甚巨，还要造船，再增加这样的开销，会加大财政压力。为何不推迟几年？待天下大定，再优待将士。”
“陛下，先优待他们，方能天下大定。”楚翊放下茶盏，从容作答，“当前线的将士听说，因战伤残会终生得到抚恤，士气才会从根本上提振。不说以一当十，当三绝不成问题。”
永历连连点头：“朕懂了。想让人搏命，除了封赏激励，还得扫除后顾之忧。”
楚翊微微一笑，又问起吴大学士的病情。帝师吴正英染了暑气，热邪入体，勾起一股急症，已卧床数日。
永历神情一暗，扬起的嘴角缓缓垂下，叹了口气，说不容乐观。短暂的沉默后，说道：“此番大破重云关，九叔劳苦功高。你先前自降为郡王，该回封亲王。”
楚翊淡定地谢恩。
“叶将军乘胜连捷，亦功不可没，着加封骁姚侯。”永历纯真一笑，“骁为勇，姚为美。朕想了一夜，觉得这二字颇合适。”
楚翊也笑了，替远在边关的王妃谢恩。好啊，宁王府可了不得，一王二侯。虽然四舅的爵位是“战死”后追封，但也是凭实力。
永历又看向吴霜：“皇嫂，朕命你为大昌水军统帅。全权执掌募军、备战、督造战船事宜。”
“末将必不负所望，尽心竭力。”吴霜飒气地拱手，目光凛然。
永历瞧着她，目光带着淡淡的亏欠和遗憾，以及一点不自在。他想聊聊兄长，天妒英才的恒辰太子，又不知从何说起。
当年，噩耗传来时，他才七岁。举国哀恸，皇考一夜白头。不过，小孩子所感受到的悲伤总是很模糊。事后回忆，最清晰的，竟是日夜守灵的疲惫。
周年祭后，先皇才重立太子。那之前的一年里，每一天，永历都从周遭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迫。仿佛，他窃取了什么。
所有人都在从他身上，窥寻那个人的影子。母亲也告诫他，别贪玩，别让父皇失望。你本与东宫无缘，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沉默半晌，永历只对不让须眉的嫂嫂说了一句：“你多年没回顺都，城里更繁华了，该多逛逛。”

第367章 风云难测
结束与九叔、大嫂的会面，永历安排经筵，心不在焉地听讲。之后，他将近期的捷报看了又看，嘴角的笑容却挂不住。
他忧心如焚，坐立不安，接连打发太监和太医去吴师傅府上探望，反复叮嘱：告诉他儿子，用什么药，尽管从宫里拿。给吴家人一块腰牌，有任何变故，不论时辰立即进宫通报。
吴师傅太累了，也老了。所以，一股毒辣的热风，就把他吹垮了。而他，是支撑着少年天子的顶梁柱。
大暑这日夜里，永历辗转反侧，热得心慌。刚浅浅睡着，就被近侍唤醒：“陛下，吴府来人，说吴大人状况不大好。”
永历一个激灵，身子凉了半截，要更衣出宫。
御前侍卫都劝，皇帝出行要让钦天监算吉时，提前清道，不可仓促。太后听说了，也赶来苦劝。
“谁拦着朕，就别活啦！”少年罕见地发了火，带几十侍卫，便装出宫。
赶到吴宅时，吴正英已是大渐弥留。见了皇帝，老人家强撑病体要叩拜，从床上滚了下来。
“快免礼！”永历心痛极了，扶老师躺好。
屋里闷热，吴正英靠在床头费劲地喘气，出气多，进气少。每说一句，都要调动浑身的力气。
他的皱纹里嵌着泪，像雨后亮晶晶的纵横交错的小路，引着他的帝王学生通往远方。
“没时间了。”吴正英喃喃低语，“臣的每句话，都是肺腑之言。皇上，也要听进肺腑里。”
永历不知所措，握着老师枯皱的手，惶然点头。
“军事上，切记，兵权贵一，用人不疑。将能而君不御者胜。”老人将七十年的阅历，凝炼在遗言里，一口口地哺给最放不下的人，“千万别学齐帝，搞什么亲征。想天下归一，非得宁王妃不可。皇上的嫂嫂，也深知这一点，才主动让位。”
永历说，记住了。
“政事上，务必全然信任宁王，但也别太依赖他。九爷是知进退的人，他不恋权，只想做事。假如城门口的乞丐可执掌风云，他不介意去要饭。他绝无二心，臣保其始终不渝。但是，千万不能逼他！千万！”
吴正英用力攥住小皇帝的手，黯淡的眸光颤动着，行将熄灭，“他总在笑，可他的心，比常人狠得多！”
永历哽咽点头。
他想问，怎么个狠法，何为信任而不依赖。道理他知道，可看不透啊！
不过，吴师傅愈发短促的呼吸告诉他，没时间了。只能不问，多听。
“言行，务必……”吴师傅的嘴唇干枯灰暗，鱼嘴似的开合，缓了一口气，“务必三思。喜怒不形于色，但不可，阴晴不定。令臣工一心揣摩上意，无心务实为民。帝王心术，自然要有。驾驭它，而非沉迷。”
“朕明白，都明白。”
“召叶四回都，参加臣的丧礼。以此为契机，跟他交心。对他，要敬重。让江南的俊杰看看，你容人的气量。这样，将来才震得住齐国的臣子，做得了天下之主。”
老人缓缓抬手，不顾礼数，摸了摸小皇帝英气而稚气的脸，喉咙发出锯木般的悲鸣：“臣多想再侍奉皇上几年，多想看着你长大。可惜……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天子的泪，在老师手腕的皱纹蜿蜒。
“听你讲书时，朕总是走神，想出去玩。以后再也不了，朕会珍惜跟你学习的每一刻……你别走啊，吴师傅……”
“皇上十二岁了。”吴正英动了动嘴角，但已无力微笑，“会感到，身体长得很快。脑中的想法，也很多。这是，最容易出岔子的时候。”
忽然，他目光一凛，迸出锐利的光，几乎坐直了，留下最后的叮咛：“记住，今后谁挑拨你和九爷，谁就是奸佞！必诛之！”
“朕记住了。”永历吓了一跳，慌忙扶住老师。
“重复一遍！”
“谁挑拨朕和九叔，谁就是奸佞！必诛之！”
吴正英放心了。他长舒一口气，重重栽在床上，将头扭向另一侧，艰难地摆了摆手，再无力吐字。
永历明白，吴师傅在请自己离开。他讲过，人死前会呼出浊气，这是怕冲撞了龙体。
永历不想对方悬着心离世，于是退到院里。吴师傅的儿孙进了屋，合起门，为其送终。
永历呆呆地站着。
沉寂片刻，屋里陡然腾起哀恸的哭声。他像被一道冰冷的霹雳击中，也随之嚎啕，忽而想起要喜怒不形于色。他竭力压抑，整个人微微抽搐着。
夜空飘起雨丝，似在替他哀泣。
“跑一趟宁王府。”永历含泪对侍卫道，“请皇九叔主持丧礼，让吴师傅风风光光地走。”
又看向随行的起居郎，“你有笔墨，拟旨。着翰林院掌院学士吴正英配享太庙，赐谥文贞，追封为太子太傅，以郡王之礼厚葬。”
他想让老师极尽哀荣。生前不肯升官，死后总行了吧。
“谢主隆恩。”吴正英的独子快步出屋拜谢，脸上泪痕交错，呈上父亲的最后一道奏折。很简短：臣无功绩，不可言宗庙之事。臣之子平庸，不堪重用。
永历打量老师的儿子。四十好几，工部小吏，无功名也无功劳。有心提拔，无从着手。何况，要去官丁忧。
他的目光，移向老师唯一的孙子。弱冠书生，颀长俊秀。是个贡生，即秀才中成绩优异者，在国子监读书。
永历问他叫什么。
“回万岁，学生名吴瑕。”
“好名字。”永历点点头，“你入宫作朕的侍读吧。”
吴瑕讶异地抬头，拭去泪痕，欣然谢恩。
又一浪悲伤席来，永历微微抽噎着，借着灯火环顾老师的宅院。这才发现，与主人的身份相比，这里过于简陋了。
一进的小宅子，仅有的仆人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兼做马夫。
永历四处走动，看看房檐的碎瓦，漆面剥落的廊柱，后院的菜地。心中的亏欠感愈发的浓，想要弥补的心情愈发迫切。他叮嘱吴瑕，待祖父下葬就入宫。
“学生遵旨。”那书生恭谨地为皇帝撑伞，自己都淋湿了。
不久，皇九叔来了。
“请陛下节哀。”
似溽热雨夜的一阵清风，暂时吹散了悲伤。楚翊一身青色布衣，仅簪了一根玉簪。
“吴师傅家里就两个仆人，有劳九叔帮忙。朕想请九婶的四哥来送葬，正好也想见见他，就由你修书告知吧。”见过九叔，永历安心了一点，这才起驾。
楚翊不是独自来的，还带了棺材寿材铺的掌柜和雇员，帮吴家筹措后事。从穿寿衣、盖脸布的讲究，发送讣闻、选定棺木，到灵堂布置，一切有条不紊。
“深更半夜的，劳烦王爷了，下官惶恐……”能由亲王操持丧礼，是莫大的恩赏，事主感激涕零。
早知，宁王精通白喜事。从政之前，他和一个老练的稳婆，包揽了皇族的生死大事，还曾主持国葬。今日由他出面料理，真是受宠若惊。
孝子将楚翊请到一旁，犹豫着表达了担忧：“吴家人丁单薄，也没什么佣人，面上恐怕过不去……”
楚翊红着眼，压下哽咽，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说会派府里的佣人来哭丧，可壮门面，他们平日里兼做这个。
“王爷，这个，开销……”孝子吞吞吐吐。
“不用担心。”楚翊叹了口气，轻轻推开罗雨为自己撑的伞，眯眼看向夜空。恰有霹雳闪过，如银蛇撕咬夜幕。
一声惊雷过后，雨势更强。
他知道吴正英年事已高，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雷雨般迅猛。他隐隐预见，那闭月的乌云中，酝酿着惊天巨变。
考虑到时节，停灵七日便出殡了。
吴正英有遗言，不可言宗庙之事，不过永历还是决定，将先师的神位奉入太庙，永享皇家香火。
他在早朝道出这一想法，并与众卿商议，立即有多名大臣直言不讳：此举不妥，请陛下三思。
有人道：“能入太庙者，乃大昌先祖、历代帝后。再者，为有大功于社稷的皇亲。其次，为立下不世之功的臣子。上一位配享太庙的，是恒辰太子。”

第368章 暗流涌动
永历咬了咬嘴唇。
他面色无澜，可发抖的声线出卖了他的情绪：“吴大学士，是朕的启蒙恩师。自朕御极，他尽心竭力地辅佐，不贪功不邀赏，难道不算劳苦功高？没错，他才四品，可那是因为他不愿升官啊。”
众臣齐声劝谏，请陛下三思。
永历眸光闪烁，视线扫向御台之下，左侧的黄花梨圈椅。
那里，端坐着能凭一己之力驳倒百官的摄政王。那份温雅的威压感，比金冠上莹润的北珠更耀眼。
楚翊感受着来自身后的期盼，略一思忖，平静而委婉地反对：“此事宜再商榷。”
他听见皇帝失落地叹了口气。
他有点心酸，不过还是切换议题，聊起暴雨导致的内涝水患，及各堤坝巡修。
于私，楚翊很想支持皇帝的想法，让十二岁的少年尽快走出悲痛。永世不尽的香火么，享就享呗。
于公，却万万不行。皇帝的个体情感，不能凌驾于国体。此风气绝不能开，那便是，君主凭个人喜好，将最亲近的臣子奉入太庙。
在皇帝看来，吴正英是天下最好的人，楚翊也深知其才能。可在百官和百姓眼中，吴正英只是尽了本分，远不算功勋卓著。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事关根基，不能任性。
散朝后，楚翊前往皇帝读书的勤德殿，想谈谈早朝发生的事。到了门口，却被太监拦住。对方悄声道：“万岁说，道理他都懂，无需王爷费心，现在只想静一静。”
“这几天热得反常，皇上又哀思过度，你们多留神。”楚翊叮嘱几句，转身离去。忽听殿内“喀”一声，有人摔了碗。
周围的宫人们都提了口气。
楚翊步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远了。该装耳背时，就得装。
“学生参见王爷。”迎面走来一名清秀书生，手捧数卷画卷。见了楚翊，恭敬地请安，而后直奔勤德殿，似要与皇帝赏画。
是吴正英的孙子，钦点的新侍读。按理该居家为祖父守孝，不过他无官无权，皇帝又与他一拍即合，也就没人多嘴讨嫌。
楚翊止步，回眸瞟了一眼，总觉得哪里有点怪。
回到政事堂所在的光启殿，他先着手向各州府廷寄上谕，敦促抚恤残疾军士，于月内落实。并且，确保广为人知。
战事当前，争取坏事不出门，好事传千里。
“在末尾标注。”楚翊轻摇折扇，吩咐制敕处的书办，“秋分时，吏部会派人到各地，随机寻访乡村老妪。问五个，有一个摇头，排除耳背，便是宣传不力，将记入地方官的考课。”
那人哼哧一笑，被楚翊冷冷乜了一眼。
蝉聒噪不休。
穿堂风拂过，像在眼前揭开了热腾腾的笼屉。黏腻地糊在脸上，没一丝清凉。
楚翊快热成一滩了，若非顾忌体统，真想光膀子批奏折。这种天气，根本动都不想动，除非是和小五动一动。
小五的故乡，不知热成什么样。但愿齐帝箭创仍未痊愈，难受死他，哈哈。
想到这，楚翊就巴不得天再热点。
午后焦热难耐，太监捧来一方冰鉴，取出一碗冰镇绿豆莲子羹，送到楚翊案头。一口下肚，透心沁凉。
楚翊舒了口气，环顾与自己同殿办公的朝廷重臣，吩咐道：“去，给几位大人各送一碗。”
“王爷，就这一碗，陈太妃差人送来的。”
楚翊想了想，将冰冷的瓷碗推给太监，“这样，把冰鉴里的冰捣成沙，和这碗莲子羹搅在一起，再淋点蜜糖，就够我们几个吃了。”
片刻，几碗甜滋滋的冰沙呈上来了。
“都歇一歇，趁热吃。”楚翊招呼袁鹏、李青禾等人，“不，是趁凉吃。”
李青禾小心翼翼舀起一勺，品尝暑天里的奢侈品，说真想带给妻女。可惜，存不住。
他感叹：“打仗，抚恤伤亡，马上还要造战船……朝廷现在做的，全是大把花钱的事。好在国库充裕，能勉强应付，南齐可就不好说了。”
楚翊点头，闲聊道：“吴将军明日动身，赶赴江边，先考察船坞。现有的远远不够，得新建。”
“唉，那些好的工匠，更重要的是造船技艺，可都在江南。”
“嗯。”楚翊含了一口冰碴，有点犯愁，“我家王妃主张的战略牵制，堪称绝妙。只是，过程必定曲折。”
他看向殿内空着的桌椅，那是吴正英常坐的位子。淡淡感伤，随着口中的凉意蔓延。
忽然，他想到那书生身上哪里怪了——步伐轻快，眉宇冷漠，不见悲色。那是个凉薄之人。
忙到申时，楚翊先行告退，回府招待舅兄。
舅兄昨天凌晨赶到顺都，为帝师送葬之后，便入宫面圣。离了皇宫，又应在永固园避暑的四舅之邀，前去游览，并宿在湖畔。
昨天楚翊也忙，未及与对方细聊。
正冒着毒辣的日头，朝舅兄下榻的院子走，管家王喜从后赶上来，手里握着账本。
“王爷，吴大人的丧葬花销，都是咱府里垫的。老奴是否入宫一趟，跟内廷清账。毕竟，是皇上要厚葬。您看这账本，也怪厚的。”
楚翊说皇上正伤心，等他提了，再去清帐。不提，就算了。
王喜心疼地叹气，说贵人多忘事。之后提醒：“刚才，叶四公子逛后花园去了。”
暑气如织，偌大的后花园却宛如清凉秘境。野草郁郁葱葱，摇曳间扫走了些许闷热。
一池荷花，亭亭玉立于碧波。荷叶宽大如伞，为鱼儿撑起一片阴凉。舅兄正闲坐在岸边树荫下，用仅剩的右手朝水里丢鱼食。
楚翊靠近，也坐下喂鱼。忆起过往，他的目光比水波更柔，口吻无限缱绻：“隆冬时，水面冻实了，我和小五就在上面玩儿。”
“嗬，也不怕把家伙冻掉了。”舅兄淡淡扫他一眼。
“呃，玩爬犁。”
不远处的罗雨抿起嘴唇，接着鼓起脸。
舅兄陷入尴尬的沉默。为了让周围热闹点，便将大把鱼食洒入水中，引得游鱼聚集争抢，啵啵作响。
“这大池子，不错吧。”楚翊打破沉默。
舅兄“嗯”了一声。
“看这大鱼，大荷花。那边有大菜地，大葡萄架……”楚翊介绍自己年久失修的大破宅子，尽挑好的说。嗖，野兔窜过身边的野草丛。他笑道：“看，还有散养的大兔子。”
“嗯，真不错。”叶四笑着调侃，“我发现，这里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你和小五卧室里的几件家具。”
“不。最拿得出手的，是我这个人。”楚翊朗然一笑，霁月清风。
“这就是，我弟弟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叶四环顾四周，又眺望前宅的建筑。高低错落的瓦片，泛着粼粼的光。
他感慨：“我家的宅院，比这里精致典雅得多，光是花匠就十几个。不过，也许只有在这样的荒地里，小五才能自由自在地成长吧。
家父对子女，都有清晰的规划。老大入朝，老二从军，老三去地方历练，将来做个封疆大吏。小妹呢，一落地，就是入后宫的命。父亲偏爱二哥，因为二哥最像他。对于小五，则没什么期许。或许，这恰恰成就了他。”
“关于你的选择，令堂怎么看？”楚翊轻声问。
“齐军多次遣使，送来家母的书信，我没看。”叶四语气平淡，“她的想法，没有参考价值。她生活在兆安最华贵的宅邸里，怎知民生多艰。”
有人来了，是厨娘。
她用长杆抄网一兜，捞了两尾银白的草鱼，爽朗笑道：“叶公子，刚才你喂它，晚上用它喂你。”
目送活蹦乱跳的鱼儿远去，叶四诧异：“那不是用来观赏的？”
“我府里讲求实用。”楚翊继续丢鱼食，“自你弟弟嫁进来，我这一池子的鱼，快被吃光喽！”
“哈哈，那是它们的福气。”叶四收起笑意，聊起西部的战事，“小五仍在琢磨，家父为何将战场选在南边。他说，父亲一定是有取胜的把握。在搞清楚之前，必须按兵不动。”
“小五更稳重了。”楚翊盯着一尾格外能争抢的红鲤鱼，似乎看见了老婆，不禁笑了，专朝它头上丢吃的。

第369章 百密一疏
“你走之后，他像一夜长大了几岁，事事都考虑得周全。不用担心，他很爱惜身体，每天都早早就寝。”
我们约好，梦里相会，楚翊心口发热。可惜，自己事繁，屡屡失约。
他向舅兄敞开心扉，倾诉担忧：“吴大人这一走，朝堂定会生变。表面，皇上与我一同治国。不过说实在的，一直以来，是我和吴大人治国。吴大人是皇上的脑袋，他精明睿智，所以才诸事顺利，君臣和睦。如今，一切都变了。皇上大了，很聪慧，但也有很多自己的想法。散朝后，他还闹了脾气。”
“昨日面圣，皇上对我敬重有加，谈吐惊人。”叶四称赞道，“等他到了你的岁数，才能不会在你之下。”
楚翊说，那是自然。
叶四起身，洒光了鱼食，右手在衣摆蹭了蹭，“吴将军明天就动身南行了吧，我这有个宝贝，想亲手交给她。”
“舅兄，你……”楚翊上身微仰，眯起双眼。
叶四白了他一眼，说是公事。
楚翊叫罗雨跑一趟，请吴霜来家中一叙，也算是饯行。
晚膳的主菜，是香辣草鱼片，鲜嫩爽口。楚翊想，若小五在就好了。
席间，舅兄亮出宝贝——几卷画。不过，画上没有浓墨重彩，而是诸多精细的结构。仔细一看，竟是战船的构造图，一旁还有详细注解！
楼船、蒙冲、走舸、斗舰……楚翊双目发亮，兴奋得连鱼刺都咽了。
这些图样，将齐军秘不外宣的造船技艺扒了个底朝天。从未流至民间的秘法，跃然纸上。
近来，楚翊研读了大量水战史料，早知战船要设水密隔舱，彼此独立、互不透水，以防破损后快速沉没。
却初次了解，隔舱板与船壳板紧密钉合的一种独特工艺。
他知道，要采用鱼鳞式拼接才稳固，将船壳板层层相楔，捻缝至关重要。不过此刻才知，齐军还在船体内增设了横向的支撑木。捻缝时，将卷好的麻丝“三进三出”，再和油石灰一起打碎嵌缝。
从前，昌军从未缴获过齐军战船，也没留下拆解的记录。史料只说，昌军的船不及齐军的结实。原来，是差在这些细枝末节却关键的技法！
“你画的？”吴霜压抑着激动问。
“是公主的作品。”叶四笑着回道，“王爷走后，小五去公主治下的县城逛了逛。他说，公主从小就爱读宫里的秘籍，也许能派上用场。没想到，公主还真懂造船。正好我要来顺都，就带过来了。”
“厉害。”楚翊啧啧称奇。同样的年纪，公主在研究战船，可爱的小五则正被栏杆卡脑袋。
“敢在异国当男人还娶妻做官，自然不同凡响。”吴霜小心收好图纸，目光坚定，“我一定，要为大昌打造出无敌的水师！”
“看来，公主是真的心向昌国，我以为她就是过把瘾。哎，得道多助。”叶四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齐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
“她是心向百姓。”楚翊又端起饭碗，瞧着那一粒粒来之不易的粮食，“这几年，她一直在县衙，直面民生，最清楚百姓需要什么。来，吃饭。”
三人趁热吃鱼，讨论水战。
忽然，叶四用筷子一敲脑袋：“哎呀，差点忘了！小五要我告诉王爷，他始终遗漏了一件事！不，是一个人。”
楚翊胃里一缩，紧盯舅兄。
“当初，小五在尼姑庵，有个齐国女细作和他接头。”舅兄急道，“后来，齐帝身边的夏公公对他提过一句，那女子去了世宗皇帝的陵寝，盯着知空的动向。”
“我三哥身边，有齐国奸细？！”楚翊后背发冷，像被冰做的鞭子抽了一下，碗差点掉了。
吴霜不以为意，知空潜心向佛，想来齐国细作也没收获什么情报。
楚翊放下碗筷，缓缓吐了口气：“去年秋天，我情绪低落，无处寄托，常去崇陵和三哥谈心。毕竟，我就这么一个哥哥了。我跟他讲过很多……”
吴霜问，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倒没什么。可是，言多必失。”楚翊蹙眉回忆，将自己拽回那段最消沉的时光，记忆因痛苦而有些模糊。
他匆匆吃光碗里的饭，带罗雨出城，一路策马疾驰，直奔雁鸣山的皇陵拿人。却意外得知，那女尼初春进山采药，而后失踪。找寻无果，断定为被虎豹叼走了。
“太好了王爷，她被老虎吃了！”罗雨开心道，“她是光头，老虎可省事了，都不用拔毛。”
“不，是逃了。”楚翊汗流浃背，用袖口擦拭发际，环顾莽莽山林，“那时，我和王妃的关系公之于世，传遍天下。这女子终于得知小五不是公主，还‘投敌’了，怕自己会暴露，就溜了。”
“啧，这恐怕不好找。”
楚翊摇摇头，沿宽阔的神道朝山下走。天下之大，去哪找一个消失数月的尼姑？山风还算清爽，可他的汗，始终消不下。咽下的鱼刺，扎在了心头。
他们执掌风云，却偏偏忽略了，从故事一开始就藏在暗处的小角色。
山脚五门六柱的石牌坊越来越近，马匹就存在那。楚翊走累了，抄了段近路。
从山林间穿过时，他踏上一片平整的草地，结果一个趔趄，整只脚陷了进去。
“有粑粑！”罗雨立即伸手相扶。
“是泥巴。”楚翊打量惨不忍睹的皂靴。原来，草下暗藏泥淖。这两年多雨雪，有些洼地就成了沼泽。杂草丛生，掩盖了一切危险。
他浑身一震，朝山下狂奔，朝守陵的卫兵借来纸笔，伏在路旁的石头疾书。
汗水，洇湿了笔迹。
片刻，楚翊停笔，叠起手书交给罗雨：“你到最近的官驿，拿着宁王府的腰牌，发六百里加急给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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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总是短暂的。有情人往被窝一钻，一亲一搂，一宿过去了。
忧心忡忡的时刻，却漫长难熬，比如此刻。虫鸣如织，叶星辞在月下焦灼徘徊，心在胸口荡着秋千，头一次感到无能为力。
傍晚，娘说腹部坠痛，肚皮一阵紧过一阵。早已就位的稳婆说，半夜就能生。将花胶泡发炖汤，以备滋补。
“来，憋口气。眼睛闭上，小心眼珠子爆了。都第二胎了，还不知道么……”
叶星辞隐隐听见，稳婆告诉娘使长劲。于是，也跟着憋气使劲。
他脑中思绪比虫鸣更纷杂，想着许多人和事。时而想楚翊，时而想溘然长逝的吴大学士。又暗自感慨，自己十二岁在东宫倒立，而皇帝十二岁肩负社稷。
这会儿，战船图样应该早就到了吴将军手里。再过几天，四哥也该回来了。
他仍在思索，父亲为何想在南边开战，甚至留给自己一座靠南的小县城。斥候几次探查，并无收获。
齐军主力布防在重云关以南二百里的几座城池，这中间地势平坦，都是废弃的村落、农田和草甸子，草甸子附近有齐军的几座前哨堡垒。
父亲必胜的把握，从何而来？还是说，他就是想让我成天琢磨，不出兵，以换取提振士气的时间？
我该分兵试探，还是沉心观望？若选择前者，会不会被一口口蚕食？若选择后者，会不会错过决胜的机会？
叶星辞觉得，头越来越大，像那块泡发的花胶。而眼前，是重重迷雾。
军议时，众将也观点不一。最后都说：全凭叶将军决断。大家靠他，而他，只能靠自己。
世上最难不过决断。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战场上的一闪念，就关乎千万男儿的生死。身心徘徊中，他决定：老子明天亲自去侦查！
主帅当斥候，叫楚翊知道，肯定要被打屁股了。想到这，叶星辞脸一热，左右看看，好像绮念会外溢似的。
又过一刻，弟或妹还赖着不出生，看来是个慢性子。三个兄弟也来了，陪他干着急。如今，三人都做了他的偏将，各领一营兵马，佐理中军事务。
“还没生呢？”司贤关心道。
“这不废话么，生了不就听见哭了。”宋卓感慨，“唉，当爹容易，当娘却要受尽苦头。”
于章远笑道：“所以有句俗话，宁跟讨饭娘，不跟当官爹。”

第370章 会吃人的地！
叶星辞被月光照得冒汗，鞋底都走薄了，忽听一声嘹亮啼哭，刺破网一般的虫鸣。他几乎哽咽，仰天长舒一口气。
稳婆传喜讯：“令堂生了，闺女。”
又等片刻，听说可以进屋了，叶星辞一步窜进产房。被奶娘责怪，平时可以虎虎生风，现在不行，产妇怕风。
他先看娘，又看襁褓中擦拭干净的妹妹。那小脸儿，活像红嘟嘟的汤圆，一碰就破似的。他小心探出手，搓了搓指尖的薄茧，又缩了回去，怕擦伤妹妹。
孩子被抱走喂奶，叶星辞伏在床边，捂嘴轻声和娘说话，怕气息吹到她。
李姨娘扑哧一笑，整了整防风的红色抹额：“不用这么紧张。老叶头来信了吧，都说什么了？”
“父亲说，若是男孩就叫叶星涛，女孩则叫叶星晗。”其实，父亲还勒令他停止魇镇四哥，并将其送回齐营。好家伙，自己哪有那两下子。
不过，对于齐国朝堂和江南百姓而言，这是最好的解释。人们不愿相信，肩负定国之责的叶家连出“反贼”。更乐于接受，叶四是遭魇镇了。宁王精通白喜事，延伸一下，也许懂这些。
“叶星晗，不错。”李姨娘缓缓点头，“好，我闺女就叫李星宝了。”
叶星辞笑了，说娘开心就好。
“他把我休了，还在这指指点点，给孩子起名？想得美。”娘疲惫地嘟囔。
不久，奶娘将妹妹送回。她熟睡着，睫毛如浸了墨的羽毛，嘴唇像早春最娇嫩的花瓣。娘轻声道：“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更胖点。”
叶星辞屏住呼吸，弯起双眼瞧着妹妹。眉宇间全无平日的锐气，长睫托着两汪柔柔的光，心都要化了。
他悄悄地问：“星宝，告诉哥哥，南边有什么？”而后，夹起嗓子说：“南边是娘亲的肚皮。”
娘虚弱一笑，说好困。她喝了碗花胶鸡汤，便睡下了。
叶星辞轻手轻脚退出房间，不带起一丝风。刚步下台阶，于章远挥着信函狂奔而来：“九爷的信，六百里加急！”
叶星辞惊喜地挑眉，那份锋利的锐气去而复返。他阔步回房，抖开信笺凑近烛台。遒劲略潦草的字迹，织成一张冰冷带刺的斗篷，罩在他背后。
楚翊猜出，父亲为何想将战场定在南边！
叶星辞抬眼，心跳如擂鼓，对着颤动的烛火思索片刻，才继续读信。
余下内容很简洁，可用三句概括：抚恤残疾将士的政策正在落实，可大力宣扬；你封侯了，骁姚侯；每天都想你哦。
“骁姚侯，怪好听的……”叶星辞又将信通读两遍，轻轻抚摸熟悉的字迹。隔着它们，牵起爱人的手。
奇怪的是，纸质不太好，还有洇湿的痕迹。太激动了，边哭边写？不至于吧。哈哈，可爱的逸之哥哥。
他提笔回信，写道：“舍妹已降世，芳名李星宝……”
隔日，叶星辞带上三个兄弟。风餐露宿，便装南行百里，去验证信中的猜想。
“走！慢慢走。”在一队齐军游骑经过之后，叶星辞和同伴裹着野草编的斗篷，悄然抵近一片设立了堡垒和营房的草甸子。
为了观察，只好日间行动。阳光毒辣，人裹在密不透风的草里，像进了蒸笼。
“停！”叶星辞发令，对照斥候探绘的新图，确定没迷路。他热得像刚洗了脸，不住歪头，用肩膀擦汗。
旁边的草堆里探出一张脸，伸着舌头喘气，马上又缩了回去。
叶星辞拨开草，观察眼前这一大片绿茸茸的海。和一路的风景相比，没什么特别。只是，迎面而来的热浪，比别处湿润。
只有楚翊猜到，这是一个碧绿的天然陷阱，会吃人的地！
叶星辞揣好地图，缓缓匍匐前进。于章远在后头急喊：“不能再往前了，有堡垒！你看，窗口还有人站岗。”
“都是假的。”叶星辞万分笃定，“那是假人。”
他从包袱取出一把精致的小弩，准头差，胜在便携。他绞动弩弦，瞄着最近的一座堡垒，放了一箭。
嗖——小巧的箭镞，竟穿透土墙消失了！堡垒外墙，留下一处孔洞。
“不对啊，这是纸糊的吗？”相邻草堆里的于章远纳闷。
“是纸和竹子搭的，表面抹了黄泥。”叶星辞揉了下挂在睫毛的汗，平静地解释，“不是齐军穷，而是这些堡垒、营房根本就不用于驻军。这是掩盖战略意图的障眼法！”
“掩盖什么？”
“沼泽。”叶星辞的声调陡然一沉，也像坠入了泥沼，“九爷猜测，这里有多处泉眼，通地下水。近两年雨雪多，开始返水。地势低洼，淤滞成了一大片沼泽。植物盘根错节，结络成片，也会潴水。所以，表面看，只是偶有几滩积水的草地。实际，全是深浅不一的泥沼。齐军用纸和竹子做堡垒，既省力，又不会陷下去。”
三个同伴沉默着，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齐军设置这些，是想让我军斥候绕过这里，难以发现草甸子下的秘密。”叶星辞继续道，“我军也确实上钩了，斥候只在地图标记了齐军的堡垒，没有深入去探。”
“你是说，这根本没人？”于章远发声，“可是，斥候说晚上堡垒里有灯火。”
“长明灯。”叶星辞合理推测，“白天也燃着，只是看不出来罢了。”
他嗅着潮热的泥土气息，一阵寒意漫上心头。
差点就低估了父亲。姜桂之性，老而弥辣。父亲懂齐国的每一寸土地，也懂用天时和地利，来弥补士气。试图摧锋于正锐，挽澜于即倒。
“一旦我出兵南攻，齐军会提前拆除这些堡垒。然后，将我引到这一大片暗藏玄机的草甸子。人和马陷进泥里，战力、士气大打折扣，一处乱、处处乱，直接溃败。”
于章远问，如何应对。
叶星辞在草做的蒸笼里沉思，不住抹汗。他命同伴别动，自己躬身移动。脚下的草地像化了，越来越软。待他超过最近的齐军堡垒时，已是泥泞不堪。
走着走着，一脚陷了进去。草下的淤泥，像大地流出的鼻涕，吸着他的脚。
他立即拔足后撤，用草掩盖足迹，退回同伴身边：“走！我们去附近的村子休息过夜。”
沼泽东北方，有个小村子。齐国坚壁清野，村民和木料迁走后，村里仅剩些土房、土墙，和石头垒的牲口棚。艰难开垦的田地，重被杂草占据。
有井，但没有辘轳和桶。叶星辞脱下衣裳，用携带的绳索绑了，放到井里。待布料吸饱了水，再提上来。
随着动作，那结实的背肌随之起伏。硬朗笔直的双肩，缀着点点汗珠和伤痕，以及甲胄磨出的印迹。最醒目的，是脖颈一线鲜红，坠着装有两缕青丝的锦囊。
叶星辞把水往嘴里拧，奇怪道：“怎么是咸的……哦，衣服上有汗。”
宋卓脱了靴子，说用它当器皿汲水更方便。
叶星辞打趣：“水的味道也更醇厚，对吧？酱香的。”
四人轮流放哨，在一座土房里歇到天黑，动身回营。
临走，叶星辞攀上房顶，望着那片会吃人的草甸子。堡垒的火光点缀其间，像微弱的生命之火，在荒芜中顽强燃烧。
他最后一次，观察齐军游骑的动向。那是一队只有十人的小队，在四周兜圈子。从过少的巡逻人数推测，沼泽战术是绝密。这些人，应是父亲最信任的亲卫。
当参透了父亲的先机，如何凭势借力，立于不败？
他在脑中回想夫君的兵书，每眨一眨眼，就翻一页。将正奇相辅的用兵之道，与眼前的状况结合。这陷阱，怎么越看越像馅饼。唉，又饿了。
“走了，叶将军！”
叶星辞应了一声，纵身一跃，豹子般悄无声息落回地面。忽然发觉，朋友们早已不再称他“叶小将军”了。
夜风清爽宜人，他翻出蜂蜜槽子糕，边赶路边吃。宋卓也要，他便丢去一块。
司贤高高一跃，率先抢在右手。宋卓擒住他右腕，却发现掌心是空的。司贤抬起左手，啃了一口槽子糕：“哈哈，换手了，没注意吧。”
换手！叶星辞心念一闪，放慢咀嚼。头皮发麻，如醍醐灌顶。
他看见，一个堪称偷天换日的大胆战术，正破开眼前的浓雾，向他走来。他看着它的轮廓愈发清晰，心潮澎湃。
“我一定能赢！”叶星辞把槽子糕全塞进嘴里，透着鲸吞天下的气势。

第371章 弥天之勇
叶星辞一直在盘自己的计划。四哥回来时，都快盘包浆了。
那天，刚过立秋。阳光依然炙热，像巨大的火炭，但背阴处很凉爽。
四哥一并带回了小皇帝劳军的赏赐。叶星辞安排部下分发，接着把四哥拽到屋里，将那片“吃人”的草甸子，和父亲的战术如实相告。
“竟然冒出这样一片沼泽？”四哥很诧异，“从前可没有。”
“已经探明，南边是父亲指挥，有八万兵。”叶星辞将四哥引至新制的沙盘边，点了点代表齐军的小旗，“其中，六成是边军仅存的主力。其余，都是各州守军增援过来的，没打过仗。二哥带着几万新兵，在守东边那道新筑的防线。”
简要讲明敌情，叶星辞抬眸，肃然道：“四哥，你觉得，当父亲认为自己占据先机，会如何排兵布阵？”
四哥瞧着沙盘，绕到南侧，圈在那片方圆一里的沼泽：“这是为前军准备的陷阱。他希望，你在发起冲锋时，经过这片草甸子。落入圈套，乱了部署。战场瞬息万变，一处乱，处处乱。”
“没错，我也这样想。”叶星辞镇定自若，一点不慌，“我推测，为了诱我主动进攻，父亲会在阵法上卖个破绽给我，让我沉不住气。”
四哥笑了：“你已经想出反制的办法了吧？”
“就等你回来呢！”叶星辞在沙盘上傲然一挥掌，如一片乌云卷过缩小的战场，“我的作战方案，分三步。一，亲率一营兵马，主动去齐营袭扰，而后佯败。此过程中，要令父亲觉得，我对南边的地形知之甚少。父亲会想：这小子连基本的地势都没搞明白，就更看不透我的沼泽战术了。如此，父亲必定骄傲、松懈。”
四哥认真地听着。
“第二步，主力出动，在父亲留给我的小县城扎营备战。那里，距沼泽七十里。”叶星辞抄起茶盏一饮而尽，又将底部残留的几滴洒在沙盘，“然后，我们等一场大雨。”
四哥咋舌，以示不解。
“下了雨，派人前往沼泽，解决巡逻的齐军小队。连夜将沼泽上那些堡垒、营房，连带附近废弃的小村子，向西平移二里，移出沼泽的范围。父亲以为，战场是他选的。其实，是我选的！他的先机，也到了我手里。”叶星辞轻轻捏起小巧的堡垒和村庄，挨个向西挪动，“这招，叫偷天换日。”
叶四狠吸一口气，双目微瞪，视线在沙盘和弟弟俊美果敢的面孔之间切换，“胆子太大了！这怎么可能办得到？”他甩了甩右臂，说惊出鸡皮疙瘩了。
“你看，我把村子也挪了。”叶星辞并未因自己的奇思而顾盼自雄，平静地讲述可行性，“无边旷野，没有参照，肉眼很难察觉。还记得吗？经过第一步的佯败，父亲会认为，我不懂地势和平原野战。
当夜，我军进军，在搬家后的齐军堡垒以北列阵。父亲接到探报，在应战的同时，会将我们刚搬过去的堡垒拆除。刚下过一场大雨，到处都一样泥泞，干活的士卒不会觉得，这里和当初搭建堡垒的场地有什么不同。”
四哥沉吟道：“父亲真的会认为，你不懂地势和平原野战？”
“他不了解我，但我了解他。”叶星辞亮出父亲不久前的来信，“现在，他自认为胜券在握。这种掌控全局的优越感会外溢，体现出来，就是他兴致勃勃地给星宝取名字。我和九爷常议论，打仗打的就是人性。”
习与性成，父亲一生傲气，改不了的。
“小五，有一处疏漏。”四哥蹙眉提醒，“你解决了沼泽附近巡逻的小队，父亲发现人丢了，必然怀疑。”
叶星辞点点头，表示自己想到了，“所以，才要天亮立即开战，不留给他反应的时间。”
“派谁去‘搬家’？”四哥面露担忧，“这些人，要行事机敏，配合得当，以一当十。”
“我有几百健儿，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曾通过地道奇袭父亲的内宅。”叶星辞口吻淡然，不是骄傲，而是出于对袍泽的信任。
“若不下大雨，或‘搬家’时失手，又或者临阵生变……”
“是啊，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叶星辞苦笑一下，眼神却如淬火后的刀刃，“我只是，竭尽所能，将战役向胜利推进。”
四哥久久注视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四哥，你准备好了吗？”叶星辞轻轻开口。
“什么？”
“这是你和归顺的齐军，第一次为北昌出战。”
四哥率性一笑：“我每天都在准备着。”
“我有个提议，想征求你的看法。”叶星辞开门见山，“现在，你手下有两万余归顺的齐军。我想，将他们混编入昌军，每什中编入一两人。混编之后，你依然统领同等兵力。”
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他没做什么铺垫就说了。因为他们是至亲骨肉，可以省却权衡利弊的思量。
“你是怕，他们在战场成建制变节，重投齐军？”四哥更直白，眼神也直勾勾的。
“不，我是想让他们真正融入昌军，感受昌军激昂的士气。这些齐军，也经历过那场‘轮战’攻城，斗志不足。”
四哥垂眸思索。
“他们是你耗费心血整合操练，我知道你舍不得，所以才没直接改革，而是等你回来。”叶星辞握住四哥的右手，温和而坚定，“想提升整体战力，在之后的招降中滚雪球般越发壮大，混编是必然。山河一统，就从军中开始，从此战开始。”
四哥用力一点头，也更用力地回握他的手：“只要能让太平盛世更早到来，我的不舍，微不足道。”
又说，想看一看刚出生的妹妹。
作为这人世间的新客，小家伙胖了一圈，脸有点发黄。奶娘说正常，晒晒太阳，过阵子就白了。
四哥像抱琉璃盏似的，小心地单臂搂着襁褓，询问李姨娘的状况。
“我娘气色不错。”叶星辞握着妹妹的小手，轻轻摇晃，“吴将军送的花胶，炖汤真是太鲜美了，我喝了一半。娘说，我这段时间太耗心力，该补补，让脑子也坐个月子。”
四哥笑得浑身发抖，忙把孩子交回奶娘手里。
叶星辞看着甜睡的妹妹，悄声道：“等你长大了，去江湖游历，不会看见战乱和饥馑，而是一片盛世。”
四哥叹了口气，神色黯然：“不知小妹和她女儿，在宫里过得怎样。母仪天下，也就面子上好看吧。”
“从前听小满说，小妹和皓王很恩爱。”叶星辞规划着未来，“等我们打到兆安了，她就自由了。”
一场由早至晚的军议之后，即着手混编军队。
大战在即，这一步剑走偏锋，过于大胆。但叶星辞不只看眼前的一步。他要用混编后的一场大胜，来更好地吞并、消化对手的战力，源源不断地收编齐军。
有四哥在，降卒也训练有素，混编并不费力。
之后，叶星辞在军中大力宣扬新国策：终身抚恤因战伤残的将士，不论籍贯。一时，士气大振，归顺的齐军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得不说，楚翊这一手真妙。
此等经国良策，非政清人和之治不可为。若齐国贸然效仿，必有蠹吏借机虚报兵员、冒领抚恤，中饱私囊。
叶星辞还让昌军带着各自队伍里的齐人游戏、竞赛。从前在战场打成一片，现在也要打成一片。开伙时，也要照顾到南方士卒的口味。

第372章 祸不单行
短短几天，一切如预期。
夜里，天南地北的将士，聚在篝火旁谈笑风生，同饮浊酒。晨起练兵，总有人替新同伴扛盾。夜巡归营，甲胄相碰中，混着好几种乡音。
这天，叶星辞执行了作战计划的第一步：亲率一营骑兵，前往齐营试探并佯败。
这些兵，都是他的老部下了。自他初掌总卫之职，统帅千人之师时起，便追随他。战策既定，他直言此役将会佯败，别慌了阵脚，听从指挥即可。
袭扰过程很顺利。
叶星辞引兵突进至南部齐营，与敌方哨骑遭遇。他亮出身份，引来敌方援兵，又迷路般乱窜，最终摆脱追击，还“丢”了指挥用的地图。
地图绘制精细，但有几处错误，甚至连地势都标错了。父亲见了，定会狠狠地嗤之以鼻——假如他鼻子通气的话。
“叶将军回营！”
随着望楼上卫兵的一声通报，辕门大开。叶星辞驱马归营，未及卸甲，就被迎面而来的于章远告知：“来了位钦差，一个时辰前到的。”
“钦差？”叶星辞忖度着，是不是夫君又下达了关乎边军的新政策。在中军等候的钦差面相和善，听他宣旨之后，才知只是封赏。
“恭贺叶将军，拜将封侯，福荫子孙。”钦差将圣旨放入檀木托盘，和骁姚侯的印绶一起，交给二十岁的统帅。
金印紫绶，公侯方可享用。
子孙？不考虑神迹的话，恐怕不会有了。叶星辞微妙一笑，领旨谢恩。
钦差也咂咂嘴，意识到说错话了，歉意地搓搓手。正要找补两句，被一阵急促逼近帅帐的脚步声打断。
叶星辞端着圣旨回头，双眸警惕地眯起，如听见风吹草动的猛虎。来人的步子慌乱而拖沓，不是军人。
“叶将军在与钦差会面，有事过后通报。”那人被传令兵拦了下来。
“请叶将军先停筷，万分紧急！”那人大概是急糊涂了，以为主帅在吃烩面。
好吧，自己嘴馋的小特点已深入人心。但这不是弱点。就算敌人在阵前架锅煮肉，也难乱他心神分毫。
“请他进来。”叶星辞高声应道，同时差于章远招待钦差进城歇宿。
来的是军法处的官吏。此人相貌文弱，吐出的话却如同刀子，将叶星辞眉间劈出深深的纹路，玉面凝霜。
有五个昌兵勒索齐国商人，事主告到军中。要依军法关押问讯时，才发现几人遁逃无踪。
“而且……”那官员尴尬地顿了一下，“他们几个是叶将军的亲兵，就是从前罪役营的。”
叶星辞心口一缩，像紧绷的鼓面被锤了一下。
是他将罪役营的弟兄转为军籍，想带他们活出个人样。人心参差，这百十号人里，有的英勇捐躯，有的刻苦操练，那必然也有继续捞偏门的。
“知道了，我会处理。”
叶星辞沉着应对，先去营中仔细搜查那五人的铺位，发现有纸和笔墨。他们都不识字，同帐的也说，他们并没在自学。若有这上进心，怎会勒索齐国百姓。
可以推断，一定是画了些营防图之类，作为投名状，叛投齐军去了。
“他娘的——”叶星辞怒火中烧，飞起一脚，踹翻了整条通铺。像烙长条饼似的，给床板翻了个面。
“怎么办？”宋卓焦急地压低声音，“他们不知你的整体计划，但知道今日的试探是佯败啊。”
没错，被父亲得知，必然会造成损失。只是，难以估计大小。难道，要为了几个杂碎，改变全盘计划？
“快派人追，也许来得及。”宋卓急道。
“不。”叶星辞窝火地用指节敲击额头，“很可能追不到，反被齐军觉察。那样，更坐实了他们的利用价值。”
他后背发凉，忧急感在额头凝结成细密的汗珠。钦差还在呢，怎么偏这时出岔子？
冷静，三思。楚翊的临别赠言响在耳际，他合起双目，静心思考。转瞬之间，相思与计策一起涌上心头。
叶星辞压下情思，整理了踹翻的床板，神情自若，信步回到中军。他招来负责探报的可靠军官，询问：“昭阳关附近，哪可能藏着齐军的斥候？”
答曰：“郊外村店，茶摊，酒肆，娼寮。”
“选几个可靠的，在那附近喝酒装醉，跟店家、妓女放出风去。”叶星辞从容安排，“就说，叶将军派了五个精锐亲信伪装成叛徒，打入齐军内部。假意投诚，实则刺探军情。”
对方怔了一下，眨眨眼，忽然兴奋道：“这是假手致戮，几天后，齐军就会替我们除害！”
“嘘……”叶星辞将食指竖在唇边，狡黠地挑眉一笑。熠熠眸光如透明的刀子，隔空架在了叛徒的脖颈。
那人领命退下。司贤在旁摩拳擦掌，主动请缨，想牺牲自己去跟妓女透口风。
“人怎么能色成这样？”叶星辞皱眉嫌弃道，“这不是人，是颜料盒。”
这话激起兄弟的一阵大笑，他在笑声中叹息。他不为这招假手致戮而得意，只感到痛心难过。
肩膀一沉，是宋卓的手。
“别难受了，哪都有好人坏人。十几万兵里，也当然会有败类。目前的士气和军纪，简直好得吓人，有时我都不敢眨眼，怕这一切是梦。”
叶星辞怀疑，宋卓的嘴被乌鸦亲过。接踵而至的波折，叫人措手不及。
三日之后，齐军派人送来了五颗开始发臭的首级。不过，和脑袋一并回来的，还有齐军斥候散布的煽动性言论。
他们趁夜将大量字条绑在箭上，射进昌军营区。那扰乱军心的字句，一传十十传百，如野火在营中蔓延。
其中大体写着：昌军将帅为嗜血狂徒，残忍好战。侵占重云关还不知足，欲将天下生民卷入战火。一时糊涂投敌的齐军弟兄，昌军可从没信任过尔等。所谓收编、善待，不过是为了叫你们送死，给他人功名垫背。回来吧，故乡在呼唤你。成群归营，提拔一级。携昌军人头归营，升两级，厚赏。
此举杀人不见血，如深潭投石，激起千层浪，军中骚动不安。
听闻已经熟稔的南北士卒骤然疏远，叶星辞心里一咯噔，身着寻常士卒的戎装巡营，走到一片正在旬休的营区。
军中每人每旬发一斤酒，一斤熟肉，当日可轮休。离很远，叶星辞就听见几个酒足饭饱的士卒在吵闹。
有个齐人丢了宝贝，一颗金豆子。本来，他用小盒装了挂在脖上。刚才发现，盒子还在，金子丢了。
他怀疑，是同伍的黑脸北方汉子行窃，因为对方排队领酒肉时撞了他一下。
“你肯定，肯定偷了——”
“啃你爹个腚！”黑脸汉指着那齐人羞愤地骂道，“少讹人！我爷爷就被江南人骗过，他说你们各个猴精猴精的。你说我偷东西，我还说你想偷老子的脑袋，回齐营换军功！”
此话一出，其他齐人也不乐意了，纷纷维护同乡。北方人也站出来护着黑脸汉，细数齐人多狡诈，盛产骗子。
“打一架吧！”几十人围在那，兴致勃勃地看热闹。没人调解，长官似乎进城去了。
叶星辞挤进人群，也拍手起哄：“哦哦！打起来，打起来！打完军法从事！”
众人认出那张玉雕般精致的面孔，像冷水浇入沸锅，四周倏然沉寂。
“本帅也是齐人，难道也是骗子？”叶星辞冷冷扫过人群。虽然，他的确是天下第一骗子。
他叫那丢金子的同乡说说，最后一次见金豆子是何时。对方说领酒时还在，后来被人撞了一下。喝完酒，发现盒子开着，金豆不翼而飞，遍地找寻不见。
叶星辞琢磨一下，问：“你是不是喝得很急？”
对方点头。
“掉酒碗里，喝下去了。恭喜你啊，明天要变神兽，拉金子了。”破案之后，叶星辞冷峻地瞥向黑脸汉，话锋一转，“事情解决了。现在，该治你出言不逊、动摇军心之罪！”
“小人只是一时失言啊！”黑脸汉惊恐地屈膝，求将军开恩。
叶星辞冷脸不语，瞄着即将拉金子的齐人。他早就看出此人性情温和，等着对方开口。果然，拉金子开始求情，说算了，是自己先冤枉人家的。
僵持片刻，直到所有人都为黑脸汉求情，叶星辞才慢条斯理道：“暂且记下，来日将功折罪。念在你们团结，赏一条猪腿。”
众人雀跃。
翌日，叶星辞得知，那齐人真的拉了金豆子。然而，他能解决偶然撞见的小事，却控制不住军中蔓延的猜疑。
昌人怕遭背刺，自己的头不是头，那是同袍邀功的筹码啊！升两级呢，肯定有人心动。于是，众人开始孤立行伍中的齐人。
齐人也委屈窝火，觉得这恰恰印证了自己的确不受信任。人一委屈，就敏感。这昌兵对着我擤鼻涕，是嗤之以鼻。那昌兵放了个响屁，这是想化作惊雷劈死我。伙头兵也刁难我，菜似乎变咸了。
猜疑如毒。不伤皮肉，直击根本。

第373章 骗人，我最擅长
叶星辞明白，士气的好与坏，其实只隔一层窗纸。军营会把人的某种情绪成百上千倍放大，营啸就是这么来的。
他召集军议，与一众将领商讨，如何平息军队内部突然爆发的互相猜忌。
有人道：“还是不能混编，该让齐军的降卒继续单独成军。这样上战场，谁敢？万一真有人背后捅刀子——”
叶星辞用凌厉的眼神制止对方说下去，随后看一眼四哥。四哥垂眸不语，眼下发青，透着失眠后的疲乏。空荡的左袖，随呼吸而轻晃。
叶星辞感到心疼，在帐中踱着步环顾四周，话语铿锵：“那样，正中敌人的诡计。这一来一回，军心就折腾散了。归顺的齐军，由家兄整合操练已久，早已剔除了不安分的，送到后方垦荒屯田。我信任他的能力，也信任所有留下来的同乡。是啊，同乡！我也是齐人，难道把我也单拎出去？”
他像一杆会走路的枪，明艳艳、银晃晃，随时会扎人。眼神是枪刃，扫到谁，谁便不自觉地屏息。
众将由衷敬畏这个年轻人，也认可他，不再说撤销混编，三言两语地建言献策。甚至有人说，组织南北将士们互相搓澡、洗脚，增进友谊。
“很多江南人不搓澡。”叶星辞在帅案后落座，轻轻说了一句，而后陷入沉默。
四周都是魁梧的汉子，说话瓮声瓮气。他夹在中间，感觉就像被人捂住耳朵，推进了水里，一切都闷闷的。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愈发的乱。
这些天，他心系军事，没料到这种攻心计。作为主帅，该有预见。不得不说，这是明着来的阳谋，而他在这一回交锋中败阵了。
不难猜出，是尹北望从千里之外的兆安给齐军支招。尤其是这一条：携昌军人头归营，升两级，厚赏。堪称四两拨千斤的狠辣刁钻。
混编这一步，或许真的走错了。太心急，步子大，扯到蛋了。
可是，必须将错就错。没空拍大腿后悔，要想办法解决。唉，真想把脑袋剖开，用勺子搅和搅和。
“叶将军？”
不知何时，四周安静下来。远远的操练声，随着校场的风，刮过中军大帐。原本齐整的呼喊中，似乎多了罅隙。
叶星辞回神，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大家的提议，我都记住了，会仔细考虑。大战在即，诸位安心练兵，这两日我就会解决此事。”
众将散去，唯四哥没动，想继续商讨对策。
“你脸色不好，快去休息。”叶星辞笑嘻嘻地把兄长往外撵，“我已经有想法啦，回头跟你商量。”
其实，他此刻的脑袋，比叫花子的碗都空。空茫中，泛起淡淡的气馁，和孤单。他忽然好想抱一抱妹妹，可她和娘都在重云关呢。
或许，他不是想抱妹妹。只是渴望一个拥抱，来容纳短暂的脆弱。
为了驱除这些情绪，他骑着雪球儿独自出营，策马驰骋，踏碎旷野的岑寂。
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白马的银鬃化作一道雪浪。四蹄溅起草屑，在夕阳中如萤火翻飞。马蹄踏遍满地碎金，也将烦闷碾成齑粉。
叶星辞勒住马缰，长吁一口气，望着倦鸟模糊的剪影。天慢慢暗下去，像有人在一笔笔刷着最淡的墨。
“我不孤单。这余晖，也会洒在逸之哥哥的肩头，天涯若比邻。”他如白鹤般傲然昂头，与正在吞咽落日的老天爷闲聊，口吻如老友，“我站得高，自然要受风雨吹打，对吧？那些看似迈不过的坎，都是你赠予我的向上的台阶。”
唠了一会儿，叶星辞觉得心情好多了，这才开始思考对策。沉闷时，不利于决策，容易犯错。
他把白马当成爱人，注视那对清澈懵懂的大眼珠子：“敌人攻心，那我也要从心出发来破解。互相搓泥、洗脚这种办法，肯定不行。逸之哥哥，你怎么想？先别吃草了，看着我。”
叶星辞一把捧住雪球儿的大长脸，深情凝眸。
“哦，你说我该发挥特长，也就是骗人。善意的谎言，是一剂良药。”
雪球儿哼哧呲牙。
“你笑了，你认可我的思路。好，我再想想。”
叶星辞放开马脸，牵着缰绳遛了许久。步履虽缓，思绪如飞。直到最后一线残阳沉没，他双肩一振，五官舒展，飞身上马奔营区而去。
和四哥商议后，他对三个兄弟下达密令——选一些好手，不惜代价，活捉几个齐军游骑，切勿外传。
后日清晨，俘虏到位，超预期地捉了八个。
司贤挂了彩，屁股挨了一刀，险些成了四瓣。他趴在床上，朝满脸担忧的叶星辞嘻嘻笑：“不碍事。下回再有公款逛窑子的差事，记得派给我，就算抚恤了。”
“滚。”叶星辞笑骂一句，扭头对传令兵肃然发令：“传我军令，全军列阵！”
十余万人集结踏出的烟尘，经久不散，浊浪直抵天际。
甲胄连绵，如巨蟒蜕下的银鳞，映着初升骄阳。旌旗猎猎翻卷，将士与刀枪却肃立如松。一动一静中，从前军奔来数骑轻骑。他们在军阵中穿梭，将主帅的训话传到后方。
末列士卒虽闻讯稍迟，那份诧异却丝毫不减。
他们听见，昨夜有一队归顺的齐国弟兄，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不禁伸长脖子，拼命朝点将台眺望。
隐约看见，一道玉树般挺秀的身影，在昂然踱步。仅看轮廓，便能感到割人心魄的锋芒。好像他所经历过的一切，包括此刻足下的高台，都是他的磨刀石。
“今早一起床，我眼前，就多了一伙俘虏。以及，一纸信笺。”叶星辞冷眼斜睨八个绑缚在地的齐军，抖开信笺，高声念诵，“归顺以来，寸功未立。今受猜忌，以此明志。”
其声泠若碎玉，掷地有声。
念罢，他倏然抬眼，眸光如淬火剑锋直贯三军，“听懂了吗？昨夜，一队归顺我军的江南同袍，舍命捉住他们，以此明志！”
他在朝阳中眯起双目，高举手臂，挥舞手中的宣言：“为什么？因为他们很愤怒。自投诚以来，大家跟着家兄刻苦操练，积极混编。他们相信，打回家乡，天下归一，就能彻底过上好日子。他们也明白，回归齐军，或侥幸升一级，然后又是无休止的溃败。而留在昌军，才能真正封妻荫子。”
叶星辞眼尾泛红，似胸中热血正在外溢。声渐激越，响彻百丈之外：
“然而，在即将彻底融入昌军，建功立业、为万世开太平之际，却被敌人的几句空话挑拨，遭到江北同袍的猜忌。他们愤怒，但清楚，错不在袍泽。所以，他们自行组队，豁出性命，连夜抓来敌人，表明效忠的决心！”
叶星辞施展着高超绝伦的“骗术”。与其说是玩弄人心，不如说是抚慰人心。
“敌人说什么，我们是嗜血狂徒，来扰我军心。敌人害怕了。不过，每一场战役结束，都有很多敌人不再是敌人。会像我的老乡们一样，融入昌军的每一路队伍。
说什么，收编降卒是用来送死？江南的弟兄们，左右看看，这段时间一起操练的江北同袍。这不叫送死，叫并肩为战！至于说，底受不受信任，大家不妨看看我。”
说着，年轻的主帅看一眼高悬的“叶”字帅旗，一拳捶在自己心口：“皇上敢让我这个齐人统兵治军，岂会质疑诸位？”
红日越悬越高，映得他眉间英气愈盛。他环顾三军，被满腔热血激出的吼声铿锵悦耳，如咬金断玉：
“敌人怕什么，我就偏做什么。打仗，打胜仗！让战事尽快结束，才能尽快回家。带着军功和封赏归乡，而不是作为败兵流寇！”
“战，战，战——”万军齐呼，欲破天幕，千万双充血的眼睛灼灼发亮。
待声浪渐息，叶星辞沉下面孔：“话说回来，军规森严。那些擅自离营行动的齐人，固然勇猛，但必须责罚！我不清楚他们是谁，因为他们只留下八个俘虏和几句愤慨的豪言。我推测，至少有上百人。各部回去查一查，知情者检举有赏。”
“别罚他们了，叶将军！”“是啊，将功折罪吧！”将士们动容地呼喊，各个虎目含泪。
他们左右顾盼，仿佛那些无畏的江南同袍就在身边。
叶星辞在点将台负手而立，面若凝霜，威严地扫视千军：“日落之前，如果一个都没查出来，那我便佩服诸君的情谊，不再追究。”
他当然没法追究，因为俘虏是他下令抓的，这群勇士压根儿不存在。
重要的是，让昌军相信，他们身边有如此赤诚无畏的异国同袍。而归顺的齐人也会觉得，自己所在的群体受到了庇护。
南北士卒，会像两股绳，迅速重拧在一起。
敌人敢用一纸空文挑拨人心，他就敢虚构一群梦幻勇士，把人心重新粘合在一处。
叶星辞侧目，迎上四哥赞许的目光，狡黠地挑眉一笑，几乎想做个鬼脸。他看着愈发刺目的日头，这阳光，也会洒在逸之哥哥肩头。
想到这，眉间灼人的英气便化作春水。

第374章 什么叫帅
“接下来，我将点兵出战。”叶星辞朗然开口，“进攻南边的齐军主力，来一场硬碰硬的野战。此战过后，齐国边军将被彻底打残。”
又强调：“短兵相接，要神挡杀神。当对手投降，要心怀悲悯。见惯生死，仍然敬畏。严禁杀降冒功，那可能是你明日的同袍！”
停顿一下，他平静地作出惊人部署：“我将亲率前军，带诸君奔赴胜利。”
直到这一天，面对接连的突发情况，他才真的领悟何为带兵、治军。从王爷的传令兵，到领兵一千、一万，再到如今的十数万。
磕磕绊绊走了两年，才发现，似乎刚刚开了个头。
动员过后，叶星辞点了七万兵马。一万骑兵，六万步卒。父亲手握八万兵马，除去留守的，所能投入战场的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他亲率前军，四哥率左军，护大军左翼。左翼至关重要，因为此战的突破点在左——大雨来临，给齐军的堡垒搬新家之后，左翼将会面对曾经的沼泽。而四哥的忠心部将，曾经的受骗者李总镇，护左后翼策应四哥。
大军翌日开拔，在那座空置的小县城驻军休整备战，等待时机。或者说，天时。
叶星辞一向不信玄学，却也忍不住偷偷搞了一场祈雨仪式——光膀子跳舞，树枝沾水，往身上抽，嘴里念叨“天灵灵地灵灵……”。
是儿时在宫里看的，故国的太上皇喜欢这些。
酣畅淋漓地跳完之后，他猛一拍脑门：不对！这些年江南也没旱过啊……哎呀，这是洪涝时挡雨的仪式！
于是，他慌忙擦干身上的水，边裹衣服边对苍天大喊：“错啦，刚才不算数！你啥也没看见噢！”
若楚翊见了，肯定要笑成一只鹅。
一想到夫君，叶星辞穿衣服的动作变缓，甚至想再脱了，满心绮念。他垂眸，看着一片火烧云从胸口蔓延到腹肌，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他舀起一瓢冷水，对着胸膛浇了下去。几乎能听见，炽热的心“滋啦”一声，淬了火。
自分别，他便禁欲。他憋着一股劲儿。
他要做噬咬敌人的凶兽，用爪牙叩击颤抖的大地。做九泉之下翻身的地龙，撼动战场。做十万刀剑齐出鞘的铮鸣，震碎旧山河。
他要做过年时的爆竹，爆个大胜仗。不过，他不盼自己的姓名家喻户晓，家家吃饱就好。
许是老天难以欣赏他诡异的舞姿（他猜只有逸之哥哥会喜欢），三日后，就等来了入秋最大的一场雨。
那队曾生擒父亲的精兵，开始执行作战计划第二步：搬家。
众人趁雨夜解决了巡逻的齐军小队，将木板、草席等铺在泥沼，搭出通道。按照事先的演练，不消一刻，便将纸糊的堡垒和营房拆迁，向西平移二里，再照原样垒好。
接着，是不远处的荒村。土屋土墙通通拆走，搬不了的水井，便用草掩盖。
搬家的同时，全军已完成进食，身披蓑衣，在夜色中卷甲衔枚，向南急行军。每人都另携一双干爽的军靴，战时用。
卷起的旌旗沉默着，雨滴在战马的头顶绽开银花，打湿鬃毛。湿漉漉的草地，将马蹄和脚步声都变得粘稠。忽然一道霹雳抽破天际，苍白的鞭影下，绵延的队列显露出轮廓，恍若潜行的巨蟒。
而叶星辞，处于七寸的位置。
腥咸的夜风从鼻腔灌入肺腑，他觉得，胸膛像潮湿紧绷的鼓面。他的心跳得比雨点密，在脑海中构思各种局面和应对之策，包括撤退。
他回想自己革新的练兵方法。他要求骑兵单手提着灌满的水桶飞驰，以练习平衡，避免在交战的冲击中坠马。
“会有用的，都会有用的。”二十岁的主帅在雨声中自语。
他最惜人命，若此战有失，他会被巨大的亏欠感闷杀。
到了这样的时刻，拼的不是智谋，是毅力和决心。他明白了，为什么史书里记载名动天下的大将军，常用“毅重”二字。
将为军之胆。局势瞬息万变，指挥官的一句话，就决定几万同袍的生死。所以，也担负了巨大的精神和道德压力。保持清醒和坚定，比聪明更要紧。
“放轻松。心跳得太快，身体会累。”叶星辞深深地呼吸，令心跳缓和。爱人在千里之外，亲人是他的麾下部将。他无路可退，无人可依，只能靠决心。
“报——”从前哨驰来一骑，“禀叶将军，我军前哨与齐军探马遭遇，略交手后对方急撤。”
叶星辞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不急不缓道：“我说，要故意表现得急躁，照做了吗？”
“照做了。”
叶星辞点头，继续行军。他希望父亲接到昌军出击的军报后，以为他是沉不住气，才正撞上雨天，而非蓄谋已久。
抵达预定的战场时，天蒙蒙亮，雨早已停了。
父亲果然连夜应战，并选好战场，拆除那些已经被拆过一次的堡垒，前军在“沼泽”以南一里处排阵。
殊不知，真正的沼泽在东边二里之外。
“停。”身骑白马的叶星辞抬手，“全军列阵。”
随着口令，传令兵从旗盒中取出小旗，往空中一举。牛角号响起、令旗飞舞，逐层传递。阵型从行军阵变为战阵，长枪手、刀盾手、弓手、骑兵各依序展开，在“沼泽”以北列阵。
叶星辞听着严整有序的甲胄摩擦声，眺望不远处，他侦查时停留的小村子。
村子整体搬迁而来，他作为知情者，能轻易从细节看出破绽。比如，整段挪来的土坯墙下，压着折断的茂盛野草。给人一种，老天爷玉文盐夜里无聊玩过家家的诡异感。
但他断定，父亲没发现破绽。
因为几个齐军斥候正在骚扰，不让昌军斥候靠近战场中的“陷阱”，以免露馅。他们不知，里面根本就没馅。
很快，前军、中军、后军各阵布置完毕。四哥的左翼所停之处，才毗邻真的沼泽。而昌军斥候正守在边缘，驱逐齐军斥候，以免真的露馅。
一招偷天换日，硬是将齐军备下的陷阱，移了两里。
此时的齐军主帅叶霖还不知道，这两里地，葬送了他的一世威名。
叶星辞又一声令下，全军更换干爽鞋袜，就地休整、对峙。
“饿了，得吃点东西。逸之哥哥在的话，也会叫我多吃。”叶星辞掏出面饼和酱肉，大口撕咬，补充体力。
此刻，他处在前军前部的骑兵阵。大纛耸立身后，硕大无朋的“叶”字沐浴晨曦，与父亲的大纛遥映。
他亲率前军，是要主动落入“圈套”，再打父亲一个措手不及。他猜父亲在远远地观察自己，于是驱策战马徘徊，故作焦躁。
父亲会想：哼，这小子，到了平原野战就虚了。
叶星辞咬一口饼，下了马，登上设有高台的战车。
齐军正调整阵型，在“架枪”的号令下，长枪手将枪架到前排士兵的肩膀上方，枪尖冲外，形成枪林。前军阵型松散，是父亲卖的破绽，等着他沉不住气去撕开，然后在中途落入天然陷阱，遭到反包。
叶星辞咀嚼着，观察着。
那凌厉眉弓下的双眸，似熔岩凝于寒铁。他总是站得很直，脊梁已由血与火锻成永不弯曲的铁脊。
“先射住阵脚。”他朝嘴里塞肉。
前军两侧走出两名弓手，搭箭抛射，羽箭斜插在地，标识出己方弓手的射程。若敌军发起冲锋，一入射程即箭雨覆盖。
叶星辞填饱肚子，骑回马上，抚摸雪球儿的白鬃。秋日曙光中，爱驹兴奋地踏步，湿得打绺的鬃毛渐渐干了。
这代表，所有战马的躯体已回暖，不会因被毛打湿的僵冷而影响冲锋。
是时候了。
无人吭声，也无人来骂阵。原野上只有风声，虫鸣，战马粗重的鼻息，和旌旗猎猎。这么多声音混在一起，反而一片肃杀。
砰，砰。
是心脏顶着耳膜狂跳。
“传令，右翼按计划进攻。左翼，按计划后撤。”一句话，点燃战火。
令旗与鼓声翻腾交织。
“杀——”右翼闻令而动，率先进攻，滚滚杀声刺透朝阳。然而，交手之际攻势却弱，有败退之兆。
同时，四哥率领的左翼突然后撤，万余马步兵转身向后，似要迂回支援右翼。见状，父亲果然下令，命齐军右翼出击，阻挠四哥的迂回。
金铁交鸣，杀声如潮。
叶星辞屏息观望着，等待着。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终于，齐军右翼的兵马毫无防备，冲进了那片原为昌军准备的泥沼，像饺子冲进锅里。
沼泽战术是绝密，绝大部分齐军甚至不知道，原野上有沼泽。打头阵的将士以为，脚下只是积水的草甸子，越冲越深。待泥巴吸住脚踝，难以拔足，才想改变路线。
“不对，不对！向两翼散开，绕过去！”
齐军右翼的主将认出，是沼泽！是那片沼泽！不该出现在这！
来不及了。无论能否避开，都来不及。因为，战阵已乱。

第375章 所向披靡
“反攻！”令出旗动，叶四勒马回头，按计划中途转进，杀了个回马枪。
他依照弟弟的部署，围绕沼泽割歼齐军右翼，将之切为三股——陷入沼泽的，和后知后觉散在沼泽两旁的。
战中转进，要求军队训练有素，否则会造成混乱，互相践踏不战自溃。而弟弟，对此很有信心。
“放箭！”
对陷在沼泽中的齐军，叶四毫不犹豫，以密集的箭雨围歼。他双眸被杀气熏得赤红，又泛起悲悯，同时高喊：“伏低不杀！”
闻言，齐军纷纷丢下兵刃盾牌，骑兵下了马，跪趴在草地，满身泥浆地发抖。被分割在沼泽两侧的，也在慌乱中溃败。
“快，向中军求援！”
将领绝望地以旗号求援，可惜，齐军主帅无力来救。
因为，在齐军右翼刚陷入沼泽、昌军左翼反攻之际，叶四已发出旗号。接到讯息，叶星辞即刻向右翼下令：加强攻势，绞缠敌人！
令旗翻飞如群鸟，原本攻势较弱的昌军右翼骤然加强进攻，与齐军左翼绞缠在一处。至此，敌人的左右两臂皆被咬住，露出脑门。
而那脑门，阵型松散！本来卖个破绽，结果真的卖出去了！
“进攻！随我冲锋！”叶星辞狠狠一咬牙，催动战马、斜提长枪，指挥骑兵阵列，以冲击阵型向敌军的前军发起冲锋。重骑在前，轻骑在后方和侧翼，主帅居中。
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何况，阵亡有高额抚恤，残废了官府养一辈子。何不冒死争个军功，福荫子孙！
“冲啊——杀啊——”步兵战阵紧随骑兵。
自战火初燃，只要是叶将军参与、指挥的战役，无坚不摧。将士们甚至玄之又玄地觉得，叶将军是天命所归的战神。
“稳住！”
战马是逐渐提速，距齐军战阵还有二百步，才加速到最快。势如奔瀑洪流，冲向齐军正在调整的前军！
唰——一片飞蝗似的箭矢，从对方阵中腾起。急速斜坠而下，渔网般笼罩骑群。
叶星辞高喊“闪避”，与众骑兵同时将身子伏低，用甲胄抵挡箭雨。以少量伤亡扛过这一轮，突至齐军眼前！
金铁交鸣，人吼马嘶，重骑撞上枪林！
“顶住阵线！”位于中军的叶霖声嘶力竭地高呼。
在接到右军被困、左军陷入鏖战的同时，他眼睁睁看着，逆子小五毫无阻滞地驰过本该在眼前的“沼泽”，摧枯拉朽，冲垮了自己的前军。
一处乱，处处乱。右翼崩溃，便是满盘皆输的开始。本想给昌军穿一双扎脚的鞋，现在，穿到自己脚上了！
叶霖恍悟，那些掩人耳目的纸糊堡垒，被移动过！
不是没破绽。巡逻小队失踪，拆除堡垒的人说很好拆……可他急于应战，忽视了。
昌军的士气如烈焰，灼烧所过之处。骑兵稳得像长在马背，步兵悍不畏死。随着号令，左右两翼的骑兵散开突进，成口袋阵合围割歼。弓手也弃弓拔刀，英勇地加入战局。
胜负已分。
一颗苍老多虑惜身的心，不敌年轻蓬勃进取的心，也料不到如此异想天开的战术。上一次身先士卒，似乎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这小子，还真不孬！”叶霖竭力稳住中军，命后军预备队南撤回城。齐军脆弱的士气，做不到有序后撤，但别无他法。
果然，后军一撤，中军渐乱。而前军，已溃不成军。
“看枪！”叶星辞跟随铁骑洪流，跃入齐军阵中。长枪一抖，在一名齐军脖颈爆出一团血花。接着继续驰骋，凿穿了齐军的军阵。迂回之后，继续以弧线穿插分割。
战场上他从不手软，这是人与人之间你死我活。他觉得牙龈发痒，似乎正在长出獠牙。马蹄溅起血水，泥泞的原野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战士蹈血互战，与为数不多的顽强齐军厮杀，全成了糊着血的泥人。兵刃脱手，便以盾互殴。而对手，都是叶家军的精锐老兵，令人痛惜。
“随我追击！”叶星辞不再顾虑已溃败的齐军前军，分兵追向父亲撤退的方向，纵马跃过丢了一地的辎重。
败退中，齐军亦展开阻击。不过，唯一的作用是，把源源不断的俘虏送上门。
叶星辞一路追击八十里，如鲸吞山河，直到将父亲及其残部赶入博观城。这是重云关以南的第一座坚城重镇，也是父亲的大本营。
“就地扎营，围城！”叶星辞当场下令，“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一粒米，也不许放进城！”
从此，叶家军主帅及残余主力被死死困住，龟缩高墙之后。一战又一战的惨败，把老本打没了八成。
待大军扎营，叶星辞急令重云、流岩与展崇关联动，为围城大军补充粮草给养。立即着手统计战功，不论籍贯，论功行赏。
此役，歼敌两万，俘虏三万，缴获辎重无数。附近小城的几千守军试图为主帅解围，于是，叶星辞又笑纳了几千战俘。
以上俘虏，由四哥就地收编。先设“观察营”隔离原战俘军官与亲兵，剔除不安分的。再以旧带新，让归顺的齐军，去整顿新俘虏的齐军。
从流岩防守反击战开始，他就说服楚翊，决意收编齐军俘虏。一路打一路收，才能滚雪球般壮大，让最终的胜利来得更快。
“接下来，有何打算？”四哥轻声问。
叶星辞感到，四哥用右手揽住自己的肩，带来一阵踏实感。
他立在辕门旁刚搭好的箭塔里，迎着余晖。在亲手打垮叶家军之后，他的目光疲惫、温柔而平和，没有戾气和狂傲。
“此处围而不攻，困着父亲。我们转头东进，去攻那道长长的防线。”叶星辞回眸，瞥一眼日出的方向。那里，是二哥留守。
突破那道防线和其后的宛延城，齐国将无险可守。
“我的人在战场捡到的。”四哥递来一根玉簪，“是父亲的东西，不知他有没有受伤。”
叶星辞握在手里。簪子触感温润，还嵌着红宝石。
“你觉得，父亲在想什么？”四哥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小酒壶，放在嘴边。
叶星辞随手夺过，抿了一口，淡淡道：“大概在骂我。”
“我要是他，一定爱恨交加。他做梦都想把一个儿子培养成盖世英雄，现在，梦想实现了。”
叶星辞扑哧一笑。
他想，捷报已发出三天。六百里加急，这会儿，它应该正在逸之哥哥手里，沐浴着深沉欣喜的目光。被展开，合起，又展开，彻夜反复通读。
他合起双眼，想象自己是那封捷报，嘴角微挑。血色的光芒映着他清润的脸，如晚霞照花树。
后来，这场血肉为泥的大战，在史书中着墨不多，寥寥数笔：永历三年，骁姚侯引大军七万伐南，于重云关内大胜。齐军溃退，主帅困于博观城。
因为，这只是他一生中的寻常一战。
**
一双白皙玲珑的手，拿开灯罩，拨了拨烛心。案头更亮了。
这似乎勾起了御案后那人的怒火，啪，一道奏折被丢在擦得锃亮的镶金地砖。
“陛下息怒。”夏小满小跑着捡回来，瞄了一眼，是叶家老二的折子，“这是怎么了，消消气。”
“要兵，要粮，还要爹！朕是许愿池里的老龟吗？”尹北望将笔朝砚台狠狠一丢，朱墨淋漓似血。
他切齿低吼：“朕拿什么去解围，救他爹？北边在造战船！朕也得造，要练水军，还要加固江防。叶霖只能自己突围，他儿子能守住他建的王八壳，朕就谢天谢地了。”
夏小满咬着嘴唇笑了笑。
王八壳，就是那道长长的防线。尹北望的嘴一向很毒，像含着毒蛇的信子。
发泄过后，尹北望平静地摊开奏折，留下龙飞凤舞的朱批，口中对夏小满念叨：“朕会向西增兵调粮，守住那道防线。至于怎么救爹，让叶二自己琢磨吧。他要是还跟朕要爹，朕就随便送个老头子到前线。”
他又抽出一张空白御笺，记下明日朝议的事项：全国禁止酿酒，节约粮食。
“不能一刀切吧。权贵见有利可图，反而疯狂酿酒。”夏小满轻声提议，“先宣扬果酒好，粮食酒影响寿命。不，是生不出儿子。”
尹北望琢磨一下，点了点头。
“四更天了，该睡了。”夏小满着手整理案牍。
尹北望起身，活动脖颈，因背部时常发作的箭伤而动作迟缓，嘶嘶吸气。每到这时，他就把那枚伤了他的箭镞牢牢攥在手里，像把握了命运，以此换取掌控感。
“别动，呼……”夏小满为男人涂药，吹了吹。
愈合的皮肉娇气得像剥了皮的果肉，总是红肿发痒，里外都疼。有时，尹北望难受得睡不着，夏小满就攥着冰块，然后擦干手，用冰凉的掌心冷敷患处。
“朕去带兵，一定强过叶霖。这老家伙，把下辈子的败仗都打出来了。”尹北望赤着上身，斜睨悬在墙边的齐地舆图，恨道：“擅自调动十万民夫，误了农时，筑了个王八壳，这是要龟缩一辈子吗？”
夏小满合起药罐，“防线就防线，可别总把王八壳挂在嘴边，上朝时说走嘴了怎么办。”

第376章 纸扎的友情
“那些投降北昌的叛国贼，该把他们的家人全抓起来。”尹北望慢慢披起衣服。
“太多了，目下都不知谁投敌、谁阵亡。”
“是啊，何况带头投敌的，还是叶家人。”尹北望叹气，回头扫一眼夏小满，带着怨怼。
夏小满以为，他又要骂自己放了叶星辞。
“从最近的战报里，朕确定了一件事。”尹北望似笑非笑，“小叶子恨朕。不然，他不会用风筝放火来攻昭阳关。江南不许放风筝，这是气朕呢。”
夏小满的大眼睛一闪，悄悄翻个白眼。怕男人后背又疼，只好捧场：“嗯，恨才长久呢。”
他觉得，叶小将军只是基于战术考虑，完全没想这些，也不恨尹北望。那种心情，应该是一种不在乎、无所谓，多想一下都浪费精力。
“明日千秋节，生辰吉乐。”夏小满从袖中掏出一条自己串的绿玉髓手串，配着三朵小金莲，“一点小心意，祝陛下好运连连。”
“你觉得朕还不够绿吗？”尹北望冷冷地自嘲。他随手放在一边，接着扫开奏折，将夏小满按在御案。
熬夜、发火又纵欲，尹北望在生辰当日的早朝晕了。起初，他倚在御座，似闭目沉思，静美如兰草。突然一出溜，栽了下去。
好在并无大碍。
叶皇后赶来探望，履行中宫的义务，温柔地为睡梦中的丈夫擦汗。她巴不得他驾崩，但还是要做做样子，闺女和心上人的命还攥在人家手里呢。
突然，男人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小叶子！”那双阴郁如雨夜的眼眸倏地睁开，看见她的脸，立即冷淡地松手。
“还是叫臣妾小妹吧。不过，陛下若喜欢，叫臣妾小叶子也好。”叶皇后扯出一丝笑。
尹北望起身，摇了摇头。不咸不淡聊了几句，女人说想见见女儿，尹北望同意了。
女人开心地谢恩，让琳儿快去打听，奶娘把公主抱到哪玩了。自从出了那桩丑事，尹北望就把琳儿给了这女人，明里服侍，暗作耳目。
“万岁安心休养，臣妾告退。”
女人走后，尹北望才留意，夏小满怔怔地杵在不远处。方才，他被皇后的胖球宫女挡了个严实。
主仆俩互相瞧着，又同时错开视线，谁也没提那句从梦境深处溢出的呼唤。
在床边守了半日，夏小满去查看晚宴的布置和菜肴。宴会从简，因为皇帝想以身作则，从内廷开始惜衣惜食，打造战船筹建水军。
从简又不寒酸，挺难。最终，夏小满拍板，以御花园的花卉来装点，桂花为主。他交代给干儿子夏辉，对方说保证办好，含了颗喉糖就去安排了。
夏小满留意到，装糖的小盒子是纯金打造，还嵌着宝石。他蹙眉，质问他哪来的，万万不可搜刮宫人。
“当然没有，我可不欺负人。是从后宫弄来的，妃子们娘家都有钱。”夏辉凑近了，悄声透露，“既然干爹问了，我就坦白。那些娘娘们，都想博得圣心，就从我这套话。皇上今天心情怎样啊，最近爱吃什么啊，喜欢什么颜色啊……我不能白忙，我得为咱爷儿俩将来养老考虑呢。我还买了一套宅子，房契上是咱俩的名，就在北柳条巷。”
夏小满心里发热，一时无言。
“等会儿，我要去告诉几位娘娘，叫她们穿和花卉相配的服饰。”夏辉狡黠一笑。
夏小满心想，甭费劲了。皇上不喜欢女人，也不着急留后。
夜宴上丹桂飘香，几名妃子都装扮素雅，没有繁复的配饰，以木为簪。纷纷献出首饰，犒劳前线将士。叶皇后淡漠地瞄着她们，也拔下金钗，丢进妆匣。
“诸位忧国忧民，朕心甚慰。”尹北望难得开怀，始终在淡淡地微笑。他挽起袍袖，从面前端起他喜欢的三鲜菜卷，四处走动，亲手为后宫布菜。
夏小满看见，男人手腕有一线碧痕。是那个手串。所有贺礼中，它最不起眼，可他戴了。
夏小满环顾满殿花卉，心里也倏然绽出花来。这是在弥补，今天那件小事。其实他不在意，但尹北望以为他在意，这令他雀跃。
“看，这东西伤了朕。朕非但不怕它，还随身佩戴。”尹北望摘下做成配饰的箭镞，给后宫佳丽传看。
这些入宫数月还是黄花闺女的妃嫔，纷纷盛赞，皇上真乃顶天立地的硬汉。
席间，民间艺人变戏法时，夏小满发现琳儿在朝自己使眼色，而后悄悄离去。他跟上，问她何事。
琳儿闪在假山的阴影里，娇艳的面颊挂满泪珠。
她哭诉，不想在皇后身边当差。大家皆知，她是皇上的耳目，暗中排挤她。要紧的是，这差事做下去，不知猴年马月能出宫。本来，她明年就可以出宫了。
“小满，把我调走吧。”琳儿祈求，“你是大总管啊，一句话的事。”
“这是皇上的决定，我不好插手。”夏小满为难。
琳儿红唇一撇，有点不开心，这太监一向有求必应啊。她陡然凑近，环住他的手臂，呵气如兰：“把我调走嘛，去哪都行，求你了。”
夏小满只把琳儿当朋友，但还是本能地感到害羞，比琳儿还白净的面皮涨红了。
见有戏，琳儿加紧攻势：“来年我顺利出宫了，你若不嫌弃我是个二十好几的老姑娘，我愿意做你夏家的人，真的。”
“不，不必，我没想这些……谢谢你喜欢我……”夏小满万万没想到琳儿倾心于自己，十分动容，哽咽起来。他甚至对琳儿生出一股强烈的感激，恨不得把命送给她。
他问：“你是每一天的十二时辰都喜欢我吗？”
“嗯嗯。”琳儿有些敷衍，也不懂他为何这样问。
“真好啊！”夏小满如获至宝，含泪而笑，“我没法回应你的心意，但我真的很开心。你放心，我想办法把你调走。”
“说定了？”琳儿得意一笑，抽走挽着夏小满的手，下意识在背后的山石蹭了蹭。
往回走时，正撞见离席更衣的叶皇后。她毫不掩饰对琳儿的厌烦，秀眉微蹙：“臭丫头，本宫正寻你呢！”
“夏公公找奴婢问话。”琳儿跪地嘟囔。
叶皇后的目光落在夏小满身上，顿然透出一股虚假的柔和。她莞尔一笑，四下看看，低声询问前夫的近况。
“奴婢不大清楚，总之还活着。”夏小满道。
蠹王私通中宫还能全须全尾，是因为尹北望倾尽仅有的仁慈，维系着一条底线：宁王杀兄弟，我不杀，我比他强。
不过，蠹王已经黑瘦如肉干，精神恍惚。因为天天头顶烈日，跪在庭院抄经。太上皇从前炼的仙丹，是他的补品。
“是我害了他。”叶皇后苦恼地叹气。
夏小满瞥一下仍跪着的琳儿，琢磨如何把她调走。
叶皇后观察着眼前的大总管和两眼发红的美貌宫女，又耍起那一点小聪明。早听说他们走得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拉近关系，让前夫得到照顾？
她一挑眉，用配猫配狗的轻松口吻道：“琳儿，本宫把你配给小满，做个伴。本宫特准，你搬到小满的住所去。”
夏小满当然拒绝，想说这得请万岁示下。却见琳儿惊恐万状，啄米般叩首，像赐她白绫似的。
她失态地啜泣：“娘娘开恩！您瞧奴婢碍眼，打骂都行！可别把我许配给太监，那样我一辈子都毁了……呜呜……我还想嫁个好人呢……”
她梨花带雨，嫌恶地瞄一眼夏小满，忽然止住哭声。突发的恐慌，让她脑子发懵，这才反应过来，皇后不是作践她，是想讨好夏小满。
已经迟了。
夏小满怔愣着，一双清盈的大眼睛像正在结冰的深潭。
“啊，本宫以为你们俩……唉，算了。”弥漫的尴尬中，叶皇后不知如何收场，轻飘飘地转身走了。
琳儿慢慢站直，不知所措地抚弄珠钗耳坠，偷瞄夏小满。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夏小满冷淡地开口。
“我们是啊。”琳儿怯怯地回应。
“我看清你脸上的厌恶了。刚刚，你还说喜欢我。”

第377章 我给你的，我想要的
琳儿沉默半晌，坦言：“小满，你挺好的。可说实话，没人会真心喜欢太监。女人不会喜欢你。喜欢男人的男人，也不会喜欢你，因为你不是男人啊。我的梦想很简单，就是多攒嫁妆，顺利出宫，给自己找个如意郎君。”
夏小满听着刺耳的真心话，感觉脑子正被荆棘贯穿。
“我们还是朋友吧？”琳儿小心翼翼。见夏小满低头不语，她又说：“如果，你叫我还钱的话，我会努力还的……”
“当然要还，连本带利。”夏小满漠然转身，“我不信，我得不到真心。”
他听见，琳儿在背后嘀咕“对不起”。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可他没法报复最好的朋友。
回到席间，微醺的尹北望正与后宫挥毫作诗，温润的象牙笔管映着眉间笑意。肩负家族兴衰的妃子们争相展露才情，皇帝作上句，她们对下句。
夏小满走过去，静静地帮忙研墨。
尹北望带着醉意瞥他一眼，蘸墨时又撩起衣袖，露出绿玉髓手串。
片刻，夏小满放下松烟墨条，见指尖发乌。他鬼使神差，在鼻下抹了抹，给自己画了两撇胡须。
“嘻嘻，夏公公长胡子了……”众妃都娇俏地笑了。尹北望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夏小满苦笑一下，蹭去唇上的墨痕。
宴后，夜色深沉。
夏小满端起洗脚水，抬眼正撞进半醉的阴郁双眸。男人晃了晃手腕，夏小满说，自己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开心？”
夏小满放下盆，仰着头，像乞食的猫，却透出一股罕见的强硬：“能不能，每天再多想我半个时辰？我很需要。”
他那讨债般的目光，令尹北望心里发慌，像又中了一箭。
“一句梦话，至于吗？小家子气。”尹北望以为，他仍在意白天的事，“朕能掌控一切，但控制不了梦见什么。我们最后那一点缘分，早就被你毁了，你还想怎样？”
“是陛下自己毁掉的。”
尹北望猛然扬起巴掌，却没打下去。这话没说错。他泄了怒气，双手捉住眼前人纤细的肩头，咬着牙一字一顿：“夏小满，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给你的，就是我想要的啊！”
尹北望扫一眼洗脚水，不可思议：“难道，你要朕给你洗脚？还是说，你也想压在朕身上？可你不行啊。”
旋即恍悟，“哦，朕明白了。你要朕，像宁王对小叶子那样，对你。”
他避开夏小满热切的凝视，“宁王不要脸，朕还要脸呢。”
夏小满默默端起水盆，听男人喃喃道：
“从长出喉结开始，朕就喜欢男人。现在，朕也喜欢看那些英俊的侍卫，听他们聊天时低沉的声音。喜欢归喜欢，可朕只和你共枕过，这真的和人世间的夫妻没两样了。”
夏小满沉默半晌，小心地提议：“明天，陛下休息一天吧？我们出宫逛逛，十二时辰都在一起。然后，接下来一个月，你都不必想我。”
“不是一个月，是二十四天。”尹北望垂眸嘀咕，“好，就出去玩一天，然后朕二十四天都不想你。”
翌日，主仆俩在市井逛了一天。
喝茶，听曲，看各种新奇玩意儿。又一场大败的阴霾，尚未波及宝马香车、积玉堆金的兆安城。
他们发现，市井间竟有一种转起来会动的春宫图。听说制作技艺从北方传来，发明者真是个空前绝后的大淫才。
路过夏小满家，尹北望想去坐坐。夏小满说不必，宅院已送给继母，她还招赘了一个年轻夫婿。
“你爹刚没几天，她就改嫁了？”尹北望有些不悦。
“我做主的，她还年轻嘛。”夏小满无所谓，“我心眼小，但现在也爱成全别人。”
“那你岂不无家可归了，年节去哪？”
“你在哪，我就在哪。”
尹北望怜惜地捏捏他的脸，点头说好。
经过一座寺庙，夏小满驻足，望着矮墙内的古松虬枝。他想去看看，听说求姻缘灵验。
主仆俩将侍卫留在寺外，踩着青苔斑驳的石阶迈入。檀香缭绕，夏小满净手，请了三炷线香。用手掌扇灭火苗，在香炉前虔心敬拜。
尹北望却不屑：“想起来了，几年前我来这敬过香，如今呢？来了一顶绿帽子。挺好的，绿色显白。”
夏小满将三炷香平举齐眉，嘴唇蠕动。青烟袅袅中，他手背淡青的血管，像瓷瓶皴开的冰裂纹。近来他瘦了。
见尹北望执拗地不肯敬香，夏小满轻轻道：“你把‘姻’给了你不喜欢的女人，‘缘’给了那女人的五哥。我只求，和你在佛前并肩的这一刻。”
也许是想到，夏小满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鬼，尹北望敛起不屑，手执三炷香，参拜起来。
主仆俩并肩默念各自的心愿。一丝风也没有，仿佛上天不忍打扰。
他们将香插在香炉，先中间，后左右。
尹北望笑问夏小满许了什么愿。夏小满抿嘴摇头，像害羞，于是尹北望一定要他说。
“我求上天，别降雷劈你。要劈，就劈我。”夏小满坦言。他忘不了那场人为的瘟疫。
尹北望脸色发青，一把拔走了夏小满那三炷香，指着对方，又气又心疼，说不出话。许久，才隔着青烟开口，声音也虚浮：“我做错什么了？我只想让大齐强盛。你欺君，说好求姻缘。”
夏小满抢过香，插回香炉。
唰，唰，一个尼姑在几丈外扫地。他随意一瞥，看清她的模样后目光一凛：“你！怎么在这？”
那尼姑打量夏小满，先困惑，后慌张。夏小满靠近她，低声质问，既然回兆安了，为何不找自己。
“她是谁？”尹北望也踱过来。
“我安排在江北的细作。起初在灵泉寺，接应公主。后来，她没什么用处了，我就叫她去皇陵看着瑞王。”
“哦，她啊。”尹北望眯眼端详女细作。
女细作解释，她初春就动身了，边走边化缘，好不容易回了兆安。本想找夏公公复命，又怕再安排危险的差事。反正她也没什么情报可交代，就在此落脚，想攒点钱还俗。
她瞄着眼前端庄贵气的男人，忽然猜到他是谁，慌忙跪地：“万岁……”
“起来，说说你在北昌皇陵的收获。”
女细作很紧张，呼吸急促。她仔细回想，说没什么特别。
“去年冬天，宁王很消沉，常寻他三哥。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尹北望围着她踱步，柔和地低语，“要知道，言多必失，尤其是失意时。”
“有一段时间，宁王是很喜欢来找知空，絮絮叨叨。我偷听过几次，都是谈佛法。”女细作沉吟着，“哦，还提过‘太子’。我以为是说您，后来才知不是。”
“恒辰太子。”尹北望脚步一顿，
“对。宁王说，真希望他活着，来告诉自己，如何忘记一个人。现在这样浑浑噩噩，对不起他们共同的理想。”
尹北望咀嚼着这句话，眸色阴沉，似有蜘蛛在眼底结网，“原来，这叔侄俩交情匪浅。恒辰太子是杰出之人，牌位还进了太庙。小皇帝想把老师也移进去，朝臣反对，宁王也没支持。”
梵音飘渺，他盯着香炉，忽而冷冷一笑，“还真灵验。我求破局之法，这不就来了。”
**
月色轻笼营垒。
叶星辞全歼一碗鸡汤馄饨，坐回书案后，再次展开信笺。他的目光几乎长出牙齿，贪婪地咀嚼着每个字。熟悉的笔迹，比夜宵带来更大的满足感。
战马嘶鸣划破寂静，卫兵巡逻的脚步隐约可闻。
伴着军营中周而复始的声响，叶星辞提笔回信：
“自别光仪，时深渴想。星宝与日见胖，胃口随我，要两位奶娘轮流喂。胜则求稳，败则求奇。家父屡次突围，我逐一化解。家父又放飞信鸽，皆被我射杀，烤来吃很香……”
叶星辞停笔，想起截获的消息。
父亲告诉二哥，守好防线，不必来解围，派一队骑兵游击，劫昌军粮道。二哥没收到消息，但随父征战多年的默契，让他采取了相同的战术。劫烧粮草，以小博大，以动摇军需来解围。
叶星辞命人将野草打结，根据断裂的草茎，摸清了这伙骑兵的行动路线，伏击歼灭。
也许是觉得，以宝贵的骑兵换几车粮草划不来，二哥没有再派人袭扰。

第378章 天才小五
目下，围城大军有八万。境内又征召十万军户，和三万余战俘一起，正在重云关受训。再加上原本留守的五万兵马，叶星辞手握二十六万雄兵。
算上工匠、马夫等辅兵，运粮草辎重的民夫，合计四十余万。
为这些人和战马的吃喝拉撒，他操碎了心。
有了那一场瘟疫的经验，他花费大量精力用于防疫，防患未然。一旦生疫，围城军将不战自溃。
叶星辞回忆着近来的种种，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齐军士气低靡，故而不许哭祭。我则允许俘虏集体哭祭阵亡战友，互诉衷肠。并优待出城投诚者，进一步瓦解齐军军心。”
三万余新俘虏的齐军，经历了连败而没尝过胜利的滋味，身陷迷茫和耻辱，夜里鬼哭狼嚎。
四哥带领战俘，共同浇奠双方阵亡将士，分析齐军因何怯战、软弱。俘虏们哭着敞开心扉，说自从那场圣上亲自指挥的轮战攻城之后，他们就怕打仗。太惨烈了，炼狱一般。
四哥引导他们，将身份从“凄惨的战败者”转变为“太平之幸存者”，“盛世之重建者”。并让已经归顺的齐军来宽慰，效果很好。
“前日险些中计。”叶星辞笔走龙蛇，写满一张信笺，又换一张，“家父遣使相告，城中粮草不足，协商将老弱妇孺放出包围圈，岂料……”
岂料，出城者中，混有青壮男子！
当时，叶星辞一眼就瞄见好几个。好家伙，胡茬没刮干净就涂脂抹粉，脸上发霉了似的。自己当年要是这个变装水准，早露馅儿了。
叶星辞不动声色，叫于章远悄悄捉一个。那人是精锐，颇为硬气，把脸上的脂粉一抹，视死如归。
叶星辞也不急，与兄弟耳语一番，接着微微一笑：“我们又捉了一个，他已经招了。你们的任务，是夜里在后方偷袭，配合叶大将军正面突围。”
那人咬牙切齿，痛骂叛徒。叶星辞知道，自己猜对了。
从所携干粮的数量推断，突围就在当夜。他将计就计，提前警戒，如守着蛛网的蜘蛛，借机又消耗了敌军。
屡番突围失败，父亲忧急如焚。
他在城头喊话，斥逆子不仁。难道，要饿死数万将士，那可都是江南的父老乡亲！
叶星辞身骑白马，不慌不忙地高声反驳：昌军军纪严明，已承诺不屠城、不杀俘，若城内出现饥荒，齐军依然拒绝投降、负隅顽抗，责任在齐军。
父亲怒火中烧，拂袖而去。
写到此处，叶星辞又换一张信笺：“战场之上，方知好友皆为独当一面之俊杰。于章远屡次带队反突围，宋卓、司贤伏击齐军劫粮道之游骑……秋分时节，将破东侧防线。我已有谋划，请君静待佳音。”
停笔时，他已写了一沓纸。他渴望与楚翊分享一切，就差将一日三餐也写上去了。
他恨自己不擅吟诗作赋，没法文雅地叙说思念。想了想，把印泥涂在嘴上，对着信笺“啵”地一吻，留下唇印。
“哈哈，我真是个天才！我开创了新的流派！”
叶星辞擦了嘴，凝视心跳般颤动的烛焰，还是想写诗。他思考许久，在唇印旁真挚而生涩地落笔：烽烟吞故垒，思君火里看。
数日后，收到回信。信尾，心上人以秀逸的字迹接了两句：影从焰底生，如君暗里拥。
旁边，绘着一株花。楚翊标注，这是宁王府后花园冒出的无名野花。开在秋天，难能可贵。他觉得可爱，想与王妃共赏，又不忍摧折，于是作画。
“确实可爱，唉，我羞愧啊。”叶星辞看着花儿，脸色发红，觉得自己辱没了这份闲情雅致。
因为，隔着上一张信笺时，这花儿只有模糊的轮廓。一根直愣愣的长家伙，配着两团东西。他以为，楚翊效仿自己的唇印，印了个牛牛。
想什么呢。卧榻之外，逸之哥哥是清雅端方的君子，一国之摄政王，怎么可能干出这么粗俗的事……不过，就算真干出来了，自己也不会嫌弃他的。
叶星辞小心地叠好那株花，走出营帐。银月如钩，秋风扑面，将眉宇间的温柔化作肃杀之气。
他紧了紧披风，登上箭塔，凭栏眺望远处蜿蜒如蛇的灯火，那是父兄筑起的壕墙。纵贯南北，借山势绵延三百里。北抵衡连山，南据霞飞山。
壕墙就地取材，都是一人高的夯土墙或沙石墙，设堡垒、要塞、驿传和烽火台。
叶星辞必须正面强攻，而非绕路进军。因为，后者会将补给线越拖越长。而敌军可依托防线，不断袭扰粮道。
他已率精兵五万，在此扎营十日，与二哥有过数次短暂的交锋。二哥坚守防线，凭各处堡垒要塞迅速阻击、转战。
步兵翻越防线不难，可骑兵和辎重过不去。孤军深入是找死，只能撤退。必须将防线撕开一道缺口，巨大的缺口。以此为据，再向左右扩大战果。
二哥粗中有细，性情悍勇，又正值当打之年，甚至让叶星辞吃了点亏——雪球儿的屁股中箭了。
见主人另换战马，正在休养的雪球儿发出伤心欲绝的嘶鸣，气得绝食，不过仅持续了一天。叶星辞挺心疼，夜里去安慰它。它似乎嫌他身上有其它战马的气息，不让他摸，并朝他放屁。
伴着一阵迅捷的脚步，于章远登上箭塔。叶星辞立即追问：“探得如何？”
“没问题。”
叶星辞目光一凛，一拍栏杆：“好，引水！”
攻，在其锐。防，在其坚。总攻必须锐利，一击即破。
这十日，叶星辞白天与二哥过招，夜里打井、挖水渠。水渠全长五里，一端通壕墙，一端与营区的水井相连。白天，便以木板、草皮掩盖。为防敌骑从马蹄经过时的声音起疑，还铺了棉絮。
昨夜，为了挖通靠近墙根那一里，叶星辞在远处夜袭掩护，吸引齐军注意。水渠末端，如钉耙般分叉，以覆盖更宽广的范围。
水渠的选址很有讲究，斥候已探明，这一段墙体的基底是沙石，最怕水泡，一泡尿都能呲出个坑。位置恰处于两座堡垒之间，防范疏松。
“引水！”一声令下，数名健壮士卒全力推动水车，将水从井中源源不断地引进水渠。
水车架在井口，有一个硕大的生铁转轮，最外层是一圈铁齿。铁齿挂有铁索，铁索上每隔一段就有个牛皮圆盘。水车下方，一个中空铁筒直通井底，铁索贯穿铁筒。水车转动时，铁索上的牛皮圆盘便将水不断汲到地面，通过水车侧方的铁簸箕，将水引入水渠。
“使劲推啊！”众人一圈圈推着木杠子，健壮的赤膊挂满汗珠。淙淙水流，涌入夜色，如灵活的游蛇，直咬敌人的防线。
叶星辞平静地闭目聆听，觉得这声音，像兆安郊外的清溪。十六岁的少年，刚得到一匹神骏白马，出城撒欢。他给它取名雪球儿。
当时谁能想到，后来雪球儿屁股开花，自己的屁股也反复开花……
叶星辞在满是野花的梦境中，睡到天际泛白。他分出三万兵力，在距水渠数十里外翻越防线、发动佯攻，以掩饰主攻方向。
声势浩大的佯攻，吸引了齐军大半兵力前去围剿。叶星辞瞧准时机，另率一万兵马，突击那段已“泡澡”一整夜的防线。数个攻城锥一字排开，同时猛撞。
“冲，再撞——”
轰，墙基被泡垮的墙整段垮塌，正填上壕沟。坚不可摧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十丈宽的豁口。
“怎么一下子塌啦！”齐军守军早已放烟传递战况，召集兵力。但防线垮得太快，来不及了。
“先锋军，上！”
昌军步兵当先休整路面，整平崎岖处，以便骑兵通过。
叶星辞率轻骑长驱直入，在齐军主力赶来阻击之前，将缺口左右的堡垒和烽火台统统占领，并向南北两侧吞噬。一口口，将整段防线据为己有。
天昏地暗的鏖战，从早到晚。
齐军以新兵和久疏战阵的军户顽抗，最终弃守防线，退至宛延城——齐国最后的险要。破了此城，便可直驱江南腹地。
血泊映着夕阳，说不清谁更红。
叶星辞的面颊凝着几滴血，宛如雪地里碎裂的珊瑚。暮色漫过他的眉骨，眸光明灭间，浩气凛然。
他从胸甲抽出一条白帕，抹了抹脸，又擦拭枪上粘稠的血迹。他扫一眼防线上巨大的豁口，平静道：“向朝廷报捷。十日之内，我将吞并全部防线。而后就地屯兵，固守战果，择机与齐军在宛延城下开战。”
父兄耗费无数人力，修筑了这道漫长的壕墙。此刻，反倒成为他巩固战果的屏障。
叶星辞回到营帐，卸下甲胄，用酸乏发颤的右手执笔，在信中详述此役前后：“手抖字丑，望见谅。说来有趣，暗挖水渠之战术，始于喀留楚献忠……彼时为传令兵，今时为主帅，恍然似梦。不擅作诗，硬憋两句，以寄相思。”

第379章 眼前月，心底人
他停笔，甩了甩被长枪磨得发红的手，歪头思索。他抓起点心往嘴里塞，渣子落在信上，便吹了吹。它们乘风而起，飘出好远。
“若我也是点心渣子，被一阵风吹到逸之哥哥身边就好了。”叶星辞双眸一闪，笑意漫上嘴角，“有了！”
他拍拍手，重新执笔，放任思绪流淌至笔端：“愿做一渣渣，乘风到君前。”
不，什么啊，太怪了。他咧咧嘴，将信笺团起，再度落笔：“蜕尽形骸作微尘，散入东风觅君怀。”
数日后，占据防线上的全部堡垒那天，叶星辞收到回信。楚翊说，吴霜督造的第一艘战船已下水。会反复测验，改进细节，再批量建造。
信尾，又回了两句诗：“三千芥子藏星影，立尽山河思不尽。”
并写道：“九月初九，亥时初刻，邀君赏月共饮。”
重阳，明天……叶星辞起身步出营帐，仰起脸，丝丝凉意袭来。秋雨潇潇，天色黯淡，不知能否赴约。
他开始期待那一刻。
巡营时，他期待着。检查防务时，他期待着。查验粮草时，他期待着。与从博观城赶来的四哥军议时，他期待着。
雨断断续续。次日傍晚，停了，但天阴着。
叶星辞搬了一把藤椅，抱着酒壶半躺在营帐前，凝目于夜幕，不觉睡着了。
忽听敲更声，亥时已至。他蓦然惊醒，倒一盏酒，紧盯夜空。乌云，全是他奶奶的乌云。老天像摔了一跤，用大片淤痕阻隔了他和爱人的约会。
“逸之哥哥，我失约啦，下回吧。”叶星辞叹了口气，低头独酌。
忽见酒盏一亮，惊现半轮银盘。
他欣然抬头，只见云翳乍开，月华如新磨银浆，汩汩倾泻。他快活地大笑一声，举了举酒盏，痛饮一泓月光。
**
同样的清辉下，楚翊倚着后花园的石桌，又添一盏温酒，在微醺中随口吟道：“千里幽思共一樽，同沐月华似同衾。”
身后，罗雨立刻拍手叫好：“我听懂了：月光像被窝，罩着你和我。”
楚翊大笑。
“不知小五会怎么对。最近，他迷上写诗了，他一向最烦这些。”他又拿出老婆的信，借月色贪婪地重温。其实，信的内容他早已熟背，只是想再看看小五的字。
端正遒劲，越看越可爱。凌厉的笔锋，活像一个小人儿在纸上舞枪。那一勾，如回马枪。那圆润的一笔，像……又想歪了，唉，有辱斯文。
楚翊的耳朵开始冒火。
“大外甥，独酌呢。”四舅悠闲地逛了过来。
“不，是共饮。”楚翊对月把盏，眉峰轻扬，口吻自在，“我邀小五赏月。”
“天涯共此时啊，有情调。”四舅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晃了晃。
楚翊接过，垂眸一扫，舒展的眉心微微一跳。这是一篇骈文，洋洋洒洒数百字，写永固园春景。
其落笔如星河倾泻，以山川作墨池，囊括天地经纬。借雕甍画栋写尽壮志，凌云健笔磅礴浩大。
楚翊看得有些失神。
因为，这是恒辰太子陪世宗皇帝游园时，随手挥就。那年，他才十二岁。他很谦逊，觉得尚需改进，不愿流入市井，只给皇室宗亲们传阅，故而并未广为流传。
原稿珍藏在宫中，楚翊十几岁时才读到。他惊艳无比，向挚友提起，对方淡然一笑：九叔，几句漂亮话而已，没什么特别。
“我常在市井间游荡嘛。”四舅说道，“这两天，这篇文忽然流传开，百姓盛赞恒辰太子的才情。我觉得有点奇怪，睡不着，来问问你。”
“忽然流传？”楚翊将纸摊在桌上。
浮云令月色变得朦胧，眼前的字似乎正在织网，一张结着阴谋的蛛网。敏锐的政治嗅觉提醒他，苗头不对。
是巧合吗？不，当感觉到有猫腻，那就绝不是巧合。
楚翊举目望天，呼吸与夜风同时起伏。星子错落似棋子，银河横贯如棋枰。几缕流云掠过，恰似无形之手推动棋局。
秋虫低鸣，凉意浸透衣袖，他紧了紧领口，说该睡觉了。回到房中，躺在那张缺了一个人的巨大的拔步床上，他辗转如烙饼，一夜未眠。
翌日散朝，楚翊被皇帝的近侍叫住：“九爷留步，万岁邀您赏景。”
楚翊的心口莫名一缩，嘴角则展开温和的笑：“有劳公公带路。”
楚翊步入御花园时，皇帝正对着团团簇簇的菊花出神。黄的似金，白的若雪。四下红叶如灼，仿佛云霞洒落。这样一幅斑斓秋景，的确值得驻足。
猛然窜高的个子，令永历看起来有点瘦，像一根挑着华服的树苗。脸也长了，不再一团稚气。他扭头，露出一个藏满心事的笑：“九叔，你来了，陪朕逛逛。”
楚翊弯起双眼，如往常一样和气地微笑，那份轩昂的贵气令红叶失色。不过，叔侄俩全都眼下发青，像刚经历一场互殴。
“叶将军真是盖世俊杰，那么坚固的防线，轻描淡写就拿下了。朕只能从捷报里，一窥其神勇。”聊了一会儿西南战事和水军筹备，永历目光飘忽，幽幽地问：“朕的兄长十二岁时，什么样？”
楚翊心里一动，听出其中深藏的自卑。
皇帝正是心思敏感细腻又叛逆的年纪。这样的困惑，本该由吴正英解答，可惜……
“臣那时也只七岁，记不清了。”楚翊淡淡道。
“你记不清，可宫里的藏书阁记得清清楚楚。恒辰太子精通六艺，诗赋惊才绝艳。昨日，朕偶然读到他十二岁时的作品，自愧不如。”说着，永历叹了口气，取出一张纸，“前天，朕刚写了一篇骈文，赞秋景。早知，就不写了。”
楚翊接过拜读，心底升起异样感。
恒辰太子的佳作忽然流传，真的不是巧合，而是刻意激起皇帝的比较之心。
有只幕后黑手，勾起了沉在皇帝心底的尘埃，搅浑了一池清水。楚翊代行皇权两年，却从未用心了解过这个少年，这是大大的疏忽。
楚翊默了一下，柔声安慰：“臣以为，每个人都有长处和短处。比如，我擅骑射，而不擅近战，叶将军还骂我笨。”
我还有短处，和小五在一起易冲动、很好色。这些，楚翊当然没好意思说。
“你说说，朕的短处是什么？”永历侧过头，仰望年轻的皇叔。
“年少单纯，对自己的约束过严，容易累着。”楚翊变着法夸这孩子。
永历笑了，不过转瞬即逝。他喃喃低语：“坊间一直很怀念朕的大哥。很多人说，若是恒辰太子主政，大昌会更昌盛。”
楚翊心里一惊，不动声色道：“是谁把这些讲给陛下的？”
“宫里很多人都这么想，只有朕蒙在鼓里。朕也不想怪罪谁，这也没什么，对吧。”永历悻悻地拧着手指，忽然下了一道令楚翊措手不及的旨意：“九叔既然说，谁都有长处和短处，那你作一篇文章给朕看，说说恒辰太子有何短处。”
楚翊面色无澜，一口应了下来。
风头真的不对。这是专为皇帝和自己做的局，应该已谋划多日。那篇文章忽然流传开，不是刚刚下套，而是布局完成后的正式揭幕。
他匆匆行走在通往光启殿的宫道，眉间的纹路越蹙越深，心头迸出一股股怒火。这怒气不是对皇帝，而是对藏在暗处的黑影。
只有一个人，如此工于心计，专挑最薄弱之处切入。从前，是小五。现在，是逝去的挚友。
“太阴险了！”楚翊一声低吼，吓得过路的玳瑁色小猫哆嗦一下，朝他呲牙挥爪。他瞪眼，吓退了猫。
楚翊迫切渴望报复回来，夺走齐帝在乎的东西，戳对方心窝子。
那个男人在乎什么？似乎，只有权力。那就让他尝尝，倾家丧国的痛苦。只要走好自己的路，别被带偏，稳住战局的优势，那一天早晚会来。
想到这，楚翊恢复平静，笑意重回嘴角。自从心碎于峡谷墓洞，他崇高的理想里，就掺杂了报私仇的意味。
怒火退去，脑筋才继续转。楚翊脚步一顿，眨了眨眼，转身奔后宫而去。

第380章 他是叛徒？
自从病了一场，养母的白发与日渐增，看楚翊的目光也愈发柔和。或者说，不舍。生母依旧健朗活泼，风风火火地拿出一大包东西，说是新做的衣裳。
楚翊欣然抽出一件，放在身上比划，发现小得可怜：“给猫穿的？”
生母说，给你小姨子。
“小姨子？哦，星宝，我都忙糊涂了。”楚翊目光顿柔，把那些精致的小布袜套在手指，夸娘手巧。
而后，肃然说起正事。他入后宫，是想让母妃身边的太监，去跟其他太监打听：是谁提议，让皇上作一篇写秋景的骈文。
“皇上写得好吗？”生母好奇。
“怎么说呢，水平不如小五。”楚翊压低声音，“我猜，齐帝想在恒辰太子身上做文章。”
养母倒吸一口凉气：“会不会是巧合？”
“绝对不是。”楚翊目光凌厉，含着恨意。
“有何目的？”生母追问。
“为战事破局！”
养母忧心地问，接下来，对方会走哪一步棋？
“我不确定，静观其变。”楚翊把玩那些小衣裳，让自己心情好一些，以免影响理智。
生母剥着松子，把果仁往姐妹嘴里塞，满嘴乡土气地嘀咕：“齐国皇帝也是个人物，心眼子比你还多。你是八月的石榴，他是当铺里的算盘珠子。”
养母笑得直甩手帕。她出身书香门第，喜欢听这些俏皮话。
楚翊冷哼一声，不屑又不忿：“没一丝可比性。”
谁提议，谁通敌。楚翊静待答案。
中午，在光启殿用膳时，生母身边的太监来了。那人将他请到殿外，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个人：“吴侍读。”
吴瑕，吴正英的孙子。还得知，自其入宫伴驾，便与皇帝形影不离。
楚翊怔了一下，给了那太监赏钱，一步步挪回大殿，坐在堆满文书的桌案后出神，浑身发冷。
怎会是他？吴大学士三代单传的独苗啊。想必，百姓怀念恒辰太子的说法，也是他灌输给皇帝的。
楚翊眼前闪过，那个面容清秀，却隐隐透着凉薄的书生。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吴大学士清高一世，孙子为何通敌。
若真是此人，事情会非常棘手，加倍复杂。
楚翊拿起一份厚厚的公函，眼前被思虑填满，读不进一个字。他想写信和小五商讨，又怕对方分心。何况远水救不了近火，小五离都多时，不解内情。
最终，他还是落笔。
没说正在逼近的阴谋，而是叮嘱：无论发生何事，听到何种传闻，皆以战事为先。自己会尽全力，保证粮草不出岔子。
既然对手的终极目的，是扭转战局，那他就稳住阵脚。任尔花拳绣腿翻跟头，我自扎稳马步。
略做思索，楚翊召来制敕处的书办，威严而干脆地下达钧令：“升任东篱知县周存，为流岩知府，协理边军粮草。东篱县丞，暂代该县正职。原流岩知府，回都待命。拟好即发，六百里加急。”
周存，是玉川公主现在的名字。她才能出众，心思细腻，治下政通人和。她能毫无保留地献上战船构造图，楚翊也将心比心，在紧要关口全然信任于她。
而且，楚翊早就想革了流岩知府。此人在爆发瘟疫时，居然想让病患自尽，不仁不义的狗东西。
之后，他派人从户部衙门召来李青禾。
自抚恤伤残士卒的政策推至地方，户部需要核查的账目骤增。李青禾忙瘦了一圈，黝黑沧桑的脸庞像一把刀，愈发刚毅。
面对心腹，楚翊也不扯闲篇，开门见山：“李大人，我委任你为督粮钦差，即日赶赴西南，全权为叶将军筹办粮草。新任流岩知府，是你的熟人玉川公主，你请她全力配合。”
李青禾黑亮的眼珠转了转，低声问：“王爷，朝中出了什么事？”在各地推行新政的历练，令他多了机敏。
“没事。但我有预感，要有事了。”楚翊脸色冷峻，三言两语，讲了自己的推测，“皇上身边的吴侍读很可能通敌，从恒辰太子入手，离间我们叔侄，进而影响整个战局。”
李青禾轻吸一口气，难以置信。他没有说摄政王想得太多太深。楚翊所处的位置，必须如此。
“下官明白了。”李青禾郑重点头。
楚翊单手撑头倚在桌案，平淡地说出惊雷般的预言：“想影响战局，必过我这一关。我想，幕后之人会不择手段，把皇上当刀使，令我失权。眼下，我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他从案头翻出一张地图摊开，对神色凝重的李青禾勾了勾手。
“目下，有八万大军在围困叶霖所在的博观城。”楚翊在图上一点，修长的手指又移到东侧，“五万精锐，布防于齐军修筑的防线，将在宛延城择机而战。还有十几万预备队，在重云关一带受训操练。两处战线的粮仓，囤有七日军粮。每日人吃马嚼，耗费无数。”
李青禾缓缓点头，目光毅然，已料到摄政王要说什么。
“未来，无论朝廷发生什么变故。”楚翊在地图重重一拍，绕到李青禾身边，按住他的肩膀，“无论你收到怎样的旨意，无论山崩地裂、天上下刀子，务必将给养源源不断送到前线！军中余粮，不可低于三日所需。否则，士气不保。”
李青禾毫不犹豫接下重担，双拳一抱：“我就算把脑袋卸了当轮子，以血肉铺路，也保证粮草不断！”
金光一闪，楚翊亮出一枚金牌令箭和钦差印信，眸光泛红。
李青禾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重任，敛在袖中，躬身告退：“下官回家收拾一下就动身，必不辱使命！”
楚翊目送这个正直果敢的男人离去。他说，天上下刀子也要保证粮草，背后的含义，是这份使命比性命还重。
李青禾听懂了，却没有一丝犹疑。
呆坐片刻，楚翊提笔，开始作皇帝安排的“功课”，写文章论述恒辰太子的缺点。
他要批判他的至交，他最尊崇的人，金子般的人。那金色的余晖，至今罩在他肩头。
大殿灌满清爽秋风，楚翊却感觉，自己是一团正在锅里烹煮的肉。笔像刀子，一下下剜他的心。浓墨似血，淋漓地洒满纸面。
刚起了头，他就难抑愤恨，一把揉皱纸张，掩面哽咽。可是不写，就不知国贼的下一步棋。
“唉，若小五在就好了，本王急需安慰。”楚翊掏出老婆绣的宝贝手帕，抚着一片片可爱的叶子，渐渐平静。
另取一张纸，重新落笔。
**
经筵结束，永历小皇帝恭谨地送别讲授的翰林院学士，松了口气。
侍读吴瑕奉上清茶，轻声道：“陛下累了吧，学生陪您出去走走？”
永历欣然一笑。
他很喜欢这个年轻人，几乎无话不谈。而且，这是老师的血脉，有天然的好感和信任。
他听翰林院上了年纪的学士说，吴师傅年轻时，就是这样子。清秀文雅，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
从吴瑕身上，可一窥恩师年轻时的风采。每每思及，永历就凭空生出更多的亲近感。
“朕采纳了你的提议，让九叔写篇文章，压一压坊间这股怀念恒辰太子的风气。”散步中，永历闲聊道。
“万岁圣明。”吴瑕立即捧场，“恒辰太子固然优秀，可执政的是陛下。您又年少，不着手压制，根基不稳。九爷忠贞赤诚，定能助陛下度过这一关。九爷万流景仰，他一出手，保证再无波澜。”
“九叔当然和朕一条心。”永历笑着在心口拍了拍，“唉，吴师傅走后，朕这心里，像被掏走了一块肉。”
“学生愿为陛下尽心尽力。”吴瑕的嗓音柔和轻灵，目光单纯而真诚，“先祖父教导我，位卑未敢忘忧国。不过，我资质愚钝，处处得跟您学。”
“没能将老师的神位奉入太庙，真是遗憾。”永历忆起恩师，以袖掩面。
吴瑕瞧着皇帝，目光淡淡的，并未共情。在皇帝抬头时，他才露出悲痛的表情，瞬间红了双眼。皇帝反过来安慰他，叫他别伤心。
谈话间，吴瑕不经意道：“今日，学生在藏书阁拜读了恒辰太子的几篇旧作随笔，感触很深。”
“哪几篇？”永历立即来了兴趣，“你放在朕的案头，朕也读一读。”
回到勤德殿，吴瑕捧来几篇随笔，和几本恒辰太子亲自评注的书籍。永历一目十行地翻阅，小小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暗沉。
身为天子，哪怕只是一条幼龙，这样的神情也令人胆寒。陪侍的太监宫女互相交换眼神，不敢作声。
“陛下不顺心？”只有吴瑕开口询问，显得十分憨直。
“你没看出什么吗？”永历指着一则评注。
吴瑕懵懂：“这几本书，学生还未读完。”
永历摇了摇头，沉默半晌，对贴身太监道：“去光启殿，问问宁王，朕请他作的文章写好没有！”
屡次催稿之下，写了三天的文章，终于递到了御案。通篇避实就虚，明贬暗褒。
上面说，恒辰太子只顾政务，不顾惜身体。性情耿直，易得罪人。在妻子小产后，一心一意呵护妻子，拒绝另娶，以至与亲人不睦。这不好，得注意沟通。
永历匆匆读罢，将不满的目光投向九叔。

第381章 和皇帝吵架的体验
此刻的他，藏不住一点情绪，老师的临终叮咛都当饭吃了。他有些怪气：“九叔，你推得一手好太极。”
“陛下说笑了。”楚翊一袭绛红色团龙袍，长身玉立，含着温润的笑意，舒展的眉宇清贵如松枝承雪。
他瞥一眼侍立在御座旁的书生，暗想：齐帝已知晓，我与恒辰太子是莫逆之交。我应主动说明，而不是把机会留给吃里扒外的国贼，被对方将一军。
心念一闪之间，打定主意。
楚翊整整袍服，双手一拱，诚恳地开口：“启禀陛下，臣与恒辰太子原是挚友，故而不想批判。当前诸多国策，都曾有他参与。批判他，就是质疑朝廷，即质疑陛下的睿智。陛下慧眼如炬，一定能看出这些利害。”
“挚友？”永历愕然，像遭遇了某种背叛。
不久前他还说，九叔和他一条心。他攥紧拳头，言辞犀利：“这么说来，大哥最大的缺点，就是瞒着皇考，与你私交甚厚！”
“这些，先皇都知晓。”楚翊从容应对。先皇并不知晓，但白骨无法开口。说谎，是一种策略。
他朝那年轻书生凌厉一扫，继续道：“西南战事正紧，齐国会不择手段搅乱我朝内政，陛下要处处留意。”
“九叔，没人搅乱，是朕自己发现了问题。”永历急躁地从御案抄起一卷书，“你听听，朕的兄长、你的挚友，都说了些什么！”
楚翊目光一暗，咬住下唇。
永历愤慨地挥动书卷，正在褪去稚嫩的嗓音响彻大殿：“他说：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社稷之安危，不在王朝之绵延，而在苍生之冷暖。”
接着，又抄起一卷，“在为这本书所做的评注中，他居然说，史料不过是帝王将相之家谱。他困惑时，不爱读史，反而爱去田间地头走一走，和老农攀谈！”
楚翊缓缓舒了一口气。
这些话，恒辰太子对他随口说过。他没想到，竟白纸黑字地留下了记载，被奸人从故籍的角落里翻了出来！恒辰太子没错，但这些读书时偶感的只言片语，单拎出来，确实失当。
而且，皇帝的想法已经偏激，竟然将一个故去五年的人，视为对手。这颗种子，是何时种下的？
这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楚翊在心中默念。他用包容而平和的口吻解释：“这些，只是恒辰太子年少时的随手一记，并非公开发布的政见——”
啪，永历将书丢向九叔，打断对方的话：“他为民着想没错，可有些话，大逆不道！朕认为，恒辰太子有反骨！”
这句毁天灭地的话一出口，连一旁的吴瑕都吓着了。他震惊而兴奋地垂眸，嘴角上扬。
十二岁的少年，失去了最敬爱的恩师，成了一匹孤单叛逆的野马。轻轻一拍，就会以意想不到的姿态尥蹶子。
楚翊舔了舔嘴唇，尝到一丝腥甜，是被迎面砸来的书页划破了。这血气，从喉咙直冲双目，炽烈燃烧。
从一开始，他就看破这是个局，却没想到这么难！
他沉默，恒辰太子不会怪他，可他饶不了自己。他自负有搬山填海的才能，可他迈不过，眼前的这道坎。
楚翊有着唾面自干的韧劲，但恒辰太子不行。斯人已逝，那唾沫不会干，只能由自己来擦。
他的两腮紧绷鼓动，忍了一瞬，终究爆发出高亢的怒吼：“请陛下收回此言！即刻前往太庙，向恒辰太子的英灵致歉！”
“你……”永历朝御座一靠，被九叔的目光吓到了。那活像烧红的利剑，下一刻就要刺王杀驾。
他害怕，又失望。他托付社稷的摄政王，和他根本不是一条心。
“王爷，请勿御前失仪。即便是摄政王，也该顾及君臣之道。”吴瑕冷漠地指责，他的手及时搭上皇帝清瘦的肩头，给予坚定的支持。
永历侧目一瞥，受到鼓舞。他猛然起身，自尊和叛逆如同暴涨的洪水，冲向九叔：“朕不去！要么，你把朕绑去！”
闻言，吴瑕立即闪身挡在御驾之前，好像摄政王真的要把皇帝绑去太庙。他凛然无畏：“有我在，谁都不能强迫陛下做违心的事！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迈过去！”
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的空话，却将少年天子感动得无以复加，哽咽道：“不愧是吴师傅的骨血……”
楚翊拾起落在地上的书，用颤抖的双手翻开。挚友傲骨嶙峋的笔迹映入眼帘，他感觉眼眶滚烫，像含着岩浆。
他竭力平复心绪，苦笑一下，却不退让：“臣恳请陛下，收回前言。身为天子，该三思后行。”
三思……永历坐下来，想起老师的遗言，脸上透出懊悔和心虚，不安地抿着嘴唇。再开口时，语气和缓：“朕失言，口吻过激，冲撞了长辈。”
他是对九叔致歉，并未改变针对恒辰太子的论断，“朕依然认为，恒辰太子言论狂悖。而九叔你，正在践行他的理念。”
楚翊平静地与少年对视：“请陛下指点。”
“先前，你对朕提出过一个构想：贫困者，由官府颁发凭据，在郎中处免费就诊。事后，郎中以凭据，向官府清账。”
楚翊轻轻点头。
“这是恒辰太子的想法，对吧？朕在他的随笔里看到了。”永历固然已经偏激，条理却清晰，“包括已经推行的，终身抚恤残疾将士的政策，也出自他的构想。你们不只是想激发士气，而是想倾国之力，惠及万民。可是，最终恐怕会让利过多，而无余力维系统治。”
楚翊讶异。这个局，远比他想象得要深。这不是简单的离间，而是从一点切入，彻底分割他们叔侄的执政思路。
幕后黑手，正在诱导皇帝走这样一条路：
朕不如兄长？好沮丧。不，也许兄长错了。看看这些狂言，他果然是错的。什么，九叔和兄长是朋友？九叔不愿批判他，又拥护他的理念，那九叔也错了。一个犯错的人，怎可摄政？九叔，你老实歇着吧，朕要亲政，必定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想象着皇帝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楚翊背上滑过一溜冷汗，像窜过一条毒蛇。
“朕想撤销，终身抚恤残疾将士的政策。”永历冷冷道。
“当前士气高昂，朝廷朝令夕改，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眼看皇帝逐渐呈现出小倔驴般的表情，楚翊想，皇帝急需施展手脚来缓解焦虑，直接否决会激化矛盾，堵不如疏。
于是，他退了一步：“既然陛下担心财政，不如改为民间募捐的形式，不再从国库、府库拨银。”
永历点点头，满意了，还狂傲道：“朕送九叔一言：进思尽忠，退思补过。望你铭记。”
楚翊攥紧双拳。
再争论下去，会凭空滋生更多矛盾。他躬身道：“臣会认真思考陛下的见解。臣琐事缠身，暂且告退。”
“九叔稍候。”永历给了吴瑕一个帖子，命其传给九叔，“新战局，新气象。朕新作了战歌，即日起，命前线和各地官兵传唱吧。”
楚翊心里又是一痛。
这是想替换恒辰太子所作的战歌，来满足小小的虚荣。皇上也说了：新战局，新气象。他不能在已经生出嫌隙时反驳。
“好，臣命政事堂向各州府发廷寄。”楚翊面不改色接过帖子时，与那年轻书生对视一眼，刹那冰峰相撞。对方竟不慑服于他凌厉的目光，还淡淡一笑。
屏退下人，永历和吴瑕又如密友般闲聊。永历倚在案边，要吴瑕多说说，吴师傅平常在家什么样。
吴瑕恭敬地侍立一旁，吊小皇帝的胃口：“先祖父性情平和，很少大喜大怒。不过有一回，他老人家气得够呛。”
“是嘛？因为什么。”永历极感兴趣，催他快说。
“学生不敢说，其源头只是几句风言风语罢了。”
永历抓着吴瑕的手摇晃，接连催促，后者这才犹豫着开口：“先祖父生气，是因为听外面的谣言说……说四爷不是自缢，是九爷派人杀的。”
“哼，无凭无据的，信口雌黄！”永历脸色一沉，嗤之以鼻。
“是啊，所以他老人家气坏了。”

第382章 急流勇退
永历陷入沉默。
他从未疑过庆王的死因，不过，吴瑕的话还是在心头惊起波澜。也许，老师猜到了什么，所以临终才说：宁王总是在笑，可他的心，比常人狠得多。
想到这，他打了个寒颤。这些反应，被他的侍读尽收眼底。
吴瑕无声地笑笑，又翻看案头那些有恒辰太子评注的书籍，忽而垂泪。
永历忙问怎么了，他哽咽道：“学生想，恒辰太子几度监国，才做出一番成绩，万民爱戴。若陛下也能亲政，大展宏图该多好。”
这话，正说到永历的心坎里，在那颗已经发痒的心上又挠了一下，激出铺天盖地的自信和斗志。
“嗯，论治国，朕也不见得比九叔差。”永历把单薄的胸膛拍得砰砰响，“今天朕才知，他是兄长的拥趸。兄长言论荒谬，什么社稷安危不在王朝之绵延……不绵延怎行？这是撼动立国之本。兄长有错，九叔自然也有错。”
吴瑕在旁附和，说九爷也着实辛苦，都瘦了。
“若朕亲政，肯定比兄长监国时更出色。”永历跃跃欲试，忽又有些泄气，看着摊开的书籍上兄长的笔迹，“朕躬年少，恐难服众。”
吴瑕帮着支招，声音如清茶般轻柔：“学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陛下看行不行。近日早朝，陛下找个机会，说出想亲政，然后……”
**
藏器待时。
楚翊伫立于书房，望着挚友的赠言。浓墨如夜海翻澜，笔势若苍龙腾空。
他仍想不透，吴正英的孙子怎会通敌，甚至冒出天马行空的猜测：不是亲生的？近期被齐人给替换了？抑或，遭到魇镇，被夺魂？嗐，荒唐。
想得烦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居然颇有节奏，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伴着鼓点，楚翊轻声哼唱挚友所作的战歌：
“旗漫卷，鲲鹏奋翼。
山河变，举觞鸣镝。
旌猎猎，斧灼灼，不负黎民意。
碾我为痕引同袍，燃我为炬照太平。
天威直卷重云关，锦绣江南尽北歌。”
唱罢，楚翊踱着步，闲聊般自语：“皇上说，新战局、新气象，倒也没错。重云关，早已被你无敌的九婶卷入囊中了。他才二十岁，像一柄刚淬火的利剑，若你能认识他就好了。转眼，我也快到了，你离开时的年纪。现在我眼前，有一道很高的坎。你九婶能独自熬过低谷，我也能。”
楚翊感觉周身因大门开合而拂过微风。接着，罗雨那轻健的脚步转进书房。
见罗雨斯文清秀的脸庞罩着疲惫，楚翊问，查得怎样。既然吴瑕和江南有首尾，那必定存在一个勾连的渠道，罗雨正在密查。
“暂时没进展，我继续查。”罗雨失落地抠着刀柄。
“舅老爷回来了吗？”
“没呢！他按王爷的吩咐，在城里宣传皇上作的战歌文采斐然。”说着，罗雨双眼一亮，“哎，我用了一个很妙的词：文采斐然！”
楚翊微微一笑，叫他坚持读书。
“这个吴瑕，其心可诛，吴大学士何等的清廉正直……”罗雨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王爷，我宰了他吧。他离皇上太近了，随便吹几句耳边风，就了不得。奸佞真是祸国殃民……哎，我又用了一个很恰当的词。”
楚翊冷峻地轻轻摇头：“他死了，皇上会觉得，他曾经的每句话都是真理，更难收场。吴大人不在了，皇上正在长大，君臣之间，迟早要有矛盾。借此爆出来也好，就以这个吴瑕做泄洪口！”
罗雨琢磨了一下，抚掌大笑：“王爷高明！”
“哪有高明，见招拆招罢了。”楚翊对着那四字横幅轻叹，“齐帝的手段，可真毒啊。”
“不然，我去江南宰了他。”
“怎么总是宰宰宰，咱宁王府又不是屠户。没关系，他亲妹妹和我一条心，将来亮出底牌，也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心痛。”
楚翊蹙眉深思片刻，快步来到书案后，执笔写信，急召吴霜回都述职。
他想，国贼一定会继续在恒辰太子身上做文章，加深皇帝和自己的嫌隙。吴霜是恒辰太子的遗孀，或可成为一道缓冲。她是女子，身份和性格中柔和的一面，将会是天然的软化剂。
召她回来，有备无患。
铃印，封好封套，楚翊将信交给罗雨，命其送去最近的官驿。他坐了片刻，开始整理自己和小五的爱巢，消解心头烦闷。
罗雨走了一刻，陈为就回来了。
见楚翊正用抹布细细擦拭新婚时打造的拔步床，他啧啧感慨，故意苦着脸调侃：“我独守空房的可怜的外甥呦，寂寞成这样……”
楚翊讪讪一笑，把抹布丢进盆里，放下挽起的衣袖。他确实是因思念小五才卖力擦家具，把家具当老婆了。
“我照你的吩咐，悄悄把袁大人请来了。”四舅以手掩唇，压低声音，“从后门来的，正在后花园的楼阁里喝茶呢。”
楚翊洗了洗手，对镜整整衣冠，赶赴花园。密会养母的弟弟，自己的半个舅舅。
失修的高阁四处透风，像一具被岁月蛀空的巨兽骸骨，嶙峋的肋间灌满破碎的月光。凄凉秋风挤进窗棂的缺口，发出一阵阵呜咽。
借着一盏烛火，袁鹏四下打量，说这地方有点吓人，该修葺了。就差说像闹鬼了。
“没必要，怪费钱的。”楚翊为对方添茶，开门见山，口吻笃定：“皇上想亲政。就这几天，一定会提。”
之前的一切，他已在光启殿和袁鹏互通有无。夜里把对方叫来，就是说说今天发生的事。不等明天，是怕明天的早朝就出变故。
在袁鹏忧心的目光中，楚翊低声说出对策：“朝堂上，皇上一旦提出亲政，你须率先附议，坚定支持。千万别替我说话，向皇上劝学之类。”
“那九爷你……”
楚翊抬手护住因风而颤的烛焰，优美的嘴角舒展，如新月隐入淡云：“我有办法全身而退。”
“退？”
“按下葫芦浮起瓢，‘亲政’这个念头，已经从皇上脑袋里冒出来了，铲不掉的。”楚翊解释自己的选择，“我必须避其锋芒，暂退幕后。不会很久，也许十天半月，也许一个月。你率先支持皇上亲政，又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他必定仰赖你。只要你在朝堂地位稳固，说话有分量，我虽退犹进。”
袁鹏提议：“不如王爷先退一步，为辅政大臣，不必一退到底。”
楚翊干脆地否决：“退到底，还能回来。退一步，可就再难前进了。”
“下官明白了，九爷远见卓识。”袁鹏呷了口茶，摇头叹气，“皇上的性情，突然就变了……”
楚翊笑了，语气带着自责和遗憾：“觉得突然，是因我们都不曾关注皇上的内心。吴大人过世对他的打击，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他垂眸盯着茶盏里微小的涟漪，“令郎、令爱十几岁时，是不是也突然从乖巧懂事，变成一头倔驴，简直像换个人？”
袁鹏哭笑不得，连连点头。
“我不能和十二岁的少年发生冲突，战事正紧，内政一旦乱起来，不可收拾。”楚翊平静地回忆自己的少年时代，“我也有过十二岁，太清楚那是什么样了。狂傲自大，不可一世。脑子像烧开水，不断涌现新念头。我想，借这个机会，来释放未来的矛盾。”
袁鹏沉默一下，身子前倾，轻声问：“王爷，你有把握吗？”
楚翊眸光一闪，抿了抿嘴唇。他明白对方在问什么，会不会玩砸了，提前居家养老。他思绪翻涌，最终化作从容一笑：
“天底下，哪有绝对把握的事。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叶将军每次用兵，也只是尽力累积导向胜利的因素，然后将一切交给上天，和自己的勇气。”
提及心上人，他的语气是无限自豪和柔情。接着，他笑意一收，神情冷峻：“袁大人，你立即着手，筛出一个名单，朝中谁有可能通敌。然后，从家眷、私德、历年考课等细节，抠出这些人的黑料攥在手里，以做备用。”
袁鹏讶异：“王爷是说，还有人通敌？”

第383章 轻轻的，我晕了
“我没证据，但据我推理，至少有一个。”楚翊以逻辑来分析齐帝的手段，与其隔空对弈，“因为，这个吴瑕虽离皇上最近，但无职无权。齐帝必定会在我朝中找一个言官，必要时上疏策应。”
袁鹏凝神细思，是这么个理儿，“好，我那别的不多，各官吏的黑底儿倒不少。”
安排妥当，楚翊舒了口气，支起窗子。飒飒秋风，吹打檐角风铃，碎银似的月光正被云层蚕食。
他轻唤刚送完信的罗雨，去厨房弄点现成的夜宵。罗雨狂奔而去。
“我还是年轻，阅历不够，想不通吴瑕为何叛国。”楚翊说出困惑，“是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
袁鹏的话耐人寻味：“吴大学士的为人，常让我想起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
片刻，罗雨提着食盒狂奔而归。他登上楼阁，搬出一盆青菜面鱼汤，又摆好汤勺碗筷。
“这大汤盆的釉色真漂亮，难得见如此厚润的梅子青。”袁鹏随口一赞。
“这是我的王妃平常用的饭碗。”楚翊淡然一笑。
窗外，秋风更紧。
似有雷声闷在天幕，像巨人饥饿的肠鸣。
楚翊喝着汤，想着李青禾走到哪了。星夜兼程，该到展崇关了。
小五头顶震主之威，手握不赏之功。这萧瑟秋风，很快，也会吹打到他的身上。
有些话，楚翊对袁鹏有所保留。袁鹏是忠良，他们可以并肩锄奸，但再深的话，就不能讲了。
楚翊必须退、忍、让，另一层原由是，拱卫都城的三座大营共六万守军，及宫城的几千禁卫军，全攥在皇帝手里，忠心不二。
这是吴正英苦心经营的硕果，老爷子真是为学生操碎了心。
小五领兵在外，楚翊没有掀桌子的本钱，事情也远不至于闹到那一步。所以，他选择猫在桌下。
藏器待时，挚友的赠言真是受益终生。
北风愈冷，数日无事。
楚翊一直在猜，齐帝的下一步棋。他自认为做足准备，但当那棋子在眼前落下，还是激起一阵耳鸣。
霜降那天清晨，百官列队上朝，楚翊照常在御台左侧的黄花梨圈椅落座。
君臣聊了半晌政务。之后，从小皇帝的嘴里，吐出了那一步狠辣的棋：“朕深思熟虑，决定将恒辰太子的神位迁出太庙，在顺都另择场所安奉。”
楚翊的心倏地裂开，身子在剧痛中前倾，指甲抠住掌心。他明白了，皇上想亲政，又怕难以服众，所以先压恒辰太子一头，否定其功绩。
他的目光扫过惊讶的百官，想起吴霜快到顺都了。心念一转，已有对策，于是放松下来。
永历瞥一眼面不改色的九叔，日渐低沉的嗓音抑扬顿挫：“朕认为，恒辰太子的言论，有诸多不妥。兄长说，不在意王朝延续，和一姓兴亡。那么，配享太庙，既不是他的本意，也不再合理。太庙是王朝和皇权的象征，他不在意老楚家的兴亡，牌位就不该供在那。”
百官愕然相顾，都不懂皇帝这是怎么了。立即有多人劝谏：“恒辰太子配享太庙，是先皇的旨意，请陛下三思。”
“为维护社稷，朕心意已决。”永历口吻坚决。
有数名老臣跪哭劝谏，声震朝堂，请皇帝收回成命。不可因三言两语，就否定恒辰太子的全部功绩。
见他们心向兄长，永历微微恼火。但他不慌不忙，摆出少年天子的威严，先斥几人御前失仪，该受廷杖，又当即免罚。
接着，以历史依据驳倒劝谏者：“太宗朝一有大功之臣子，也曾配享太庙，又因早年言行失当而迁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马虎不得。”
又强调，自己是为社稷着想：“恒辰太子身为储君，狂言忘祖，就是不对。朕以身许国，才做此决定。若藏私心，早就把吴师傅的牌位移进去了！”
事实如此，恒辰太子的旧言，确实失当。渐渐的，无人再劝，大殿一片死寂。
楚翊用余光瞟着御座上的少年。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只是，当下走错了几步。
“九叔有何看法？”最后，永历看向沉默的摄政王。
“陛下言之有理。”楚翊淡漠地附和。他不能与皇帝当廷争辩，将叔侄俩的嫌隙亮在百官面前。
对于他的爽快，皇帝很意外，张了张嘴，一时无言。像是提前准备了很多辩词，却没用上。
沉默中，楚翊听见皇帝提了一口气，这是说出大事的前奏：“还有一事，朕亦考虑许久。朕十二岁了，已经圆锁，人生步入新程——”
话音未落，楚翊在腮帮一咬，两眼一翻，以优雅的姿态从椅子溜了下去。倒地吐血的同时，他用胳膊垫了一下脑袋。可不能摔傻或破相，该和小五不般配了。
这便是，他对袁鹏说的“全身而退”之法。
用装病，给皇帝一个顺理成章的由头亲政，而不必在群臣面前激化矛盾。如此，是摄政王病了，皇帝才暂时亲政，而非夺权。
这二者，区别很大。夺权无限期，而病会康复。
“九叔？快传太医——”永历吓了一跳，面带愧色奔下御座，和太监一起扶起操劳过度又急火攻心的摄政王，“快，解开领子透透气，掐人中……”
手忙脚乱中，一条绣着柳叶的手帕掉了出来，又被昏迷中的摄政王悄悄捡了回去。太医赶来，施针忙活一阵，将人抬走。
惊魂稍定，继续朝议。
永历的思绪乱了，还未开口，吏部尚书袁鹏竟率先劝道：“宁王爷突发急症，需时日静养。臣恭请陛下亲政，掌天下之公器，治国安邦。”
“哎呀，袁爱卿……”永历万没想到，九叔的左膀右臂，竟然会最先支持自己亲政！
他欣然一笑，双眼泛红，整个人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准奏！”
群臣皆无异议，但也没齐声恭贺。毕竟，这不是正式亲政，而是基于摄政王突然病倒的临时决议。
散朝之后，永历命钦天监择吉。
很快确认，移龛的吉时，是四天后的巳时初刻。先祭告，再请灵，后以红布包裹牌位，重新安位，途中要避免颠簸。
待钦天监监正退下，永历面露忧色，对吴瑕说起九叔吐血晕倒一事，看样子是被气到了。他派出近侍，去宁王府送些补品。
“九爷怎么会生陛下的气呢，他是操劳太过了。正好，陛下亲政了，九爷也能静养一段时日。”说到这，叛国的年轻人顿了一下，精明而冷漠的双眼眨了眨。他意识到，皇权的回归或许只是暂时。那么，得加快进展。
永历正要召见政事堂的几位重臣议事，吴瑕犹豫着开口：“陛下，学生有句话不得不说……您是否看出，叶家这是扁担挑水，心挂两头？”
“叶家？”永历琢磨了一下，“你是说，叶霖两头下注？”
“陛下仔细想想。”吴瑕娓娓而谈，“眼下的战局，是姓叶的打姓叶的。无论两国兴衰，叶氏不衰，叶家军仍在。战线如何推进，都是叶家内部的事。学生并非质疑宁王妃的忠勇，而是为皇上着想。”
永历蹙眉沉思。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吴瑕俯身，在皇帝耳边柔和道，“先治国，方能平天下。内政修明，则外患无忧。古人也说，尊王才能攘夷嘛。陛下刚亲政，这个节骨眼，一统江山的步子该迈得缓一点，稳扎稳打。不然，天下归一了，恐怕也不是归到您手里。”
永历随意翻看手边的书，来缓解焦虑。
宁王总是在笑，可他的心，比常人狠得多——恩师的遗言，又响在耳边。何况，庆王又死得蹊跷。
他点头道：“九叔想速胜，还大造战船，这么看来确实太急了。夺下重云关，已是大胜，该稳住胜果。”
“学生不懂军事，只是单纯的为皇上着想。”吴瑕退了一步。
永历思索着。
“退兵”、“稳固”的念头，伴着膨胀的自信和不安全感，深深钻进了他的脑海。
此刻，若吴师傅在，肯定也会为自己着想。
永历翻着那些始终摆在御案的捷报，抬眼幽幽一叹：“朕考虑一下，是否该命叶将军退兵，退到重云关。造船的事，似乎也可缓一缓。”

第384章 以柔克刚
两天后，在翠屏府筹备水军的吴霜回都。
向暂时亲政的皇帝述职之后，她来到宁王府，探望突发急病的九叔。
刚进门时，她还忧心忡忡，反复向管家王喜询问病情。见了面，她放下心来。这急病，大概是相思病吧！
九叔神采飞扬，嘴角含笑，正给在西南带兵的九婶写信呢！谁家病人成天满面春光啊，除非是回光返照了。
自在地闲叙片刻，吴霜离开宁王府。同时，还带走了一则妙计。
当日，吴霜上疏，请求在迁出先夫神位之前拜祭一次。永历批复：照准。
次日清晨，她沐浴更衣，拜祭恒辰太子。
太庙位于皇宫东侧，地势开阔，非祭典时，历代帝后神位供奉在中殿。东殿供奉有功皇族，西殿供奉异姓功臣——将来，九婶也许会进这里，而九叔得去东边。
那将是他们未来唯一的一次分离。
吴霜迈入东殿。
香烛青烟袅袅，缭绕楠木横梁。
她挽着妇人的发髻，衣裙素雅，兀立神位之前，悼念先夫。未施胭脂的双唇轻启，喃喃自语，眼尾细细的纹路藏着泪光。
“从小，我就是个不出众的姑娘。不漂亮，粗枝大叶。但我知道，我不平庸。所以，当我们在马球赛上结识，你对我表达好感时，我一点也不惊讶。你俊美如神祇，而我配得上你。皇族都说，我们不登对。将门虎女，看着真虎啊。但我不怕别人说。
你走之后，我倒开始怕了。这些年，我执意留在边关，逢年过节也不回顺都，不仅是心系军事，也是怕那样的场合：宗亲团聚，罗织热闹，大家却用看罪人的眼光看我。全都觉得，是我害你绝嗣。
在那样的眼光中，所有美好的回忆，被越抹越模糊。就连九叔大婚，我都没回来。
你送的花胶，我转送给九婶的娘亲了。九婶是个九死不悔的坚忍之人，万中无一的帅才。我让他挂帅，自己去筹备水军，我喜欢这差事。我常在江边散步，日落时很美，我早就该出来转转了……”
这一悼念，就是从早到晚，误了吉时。
礼部的官吏没法把这位女将军、前太子妃强行请走。一是顾及体统，二是怕挨揍。只得回禀万岁，改日再移。
可第二天，吴霜还在。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站在那悼念。不，是念叨。
如此连续七日。
她简直像一棵会说话的树，在太庙扎了根。
永历悄悄来到太庙，躲在柱后，含泪望着嫂嫂的背影。憋在心头的那股劲，一下子泄了。
他十二岁，但也是个男人，怎能去为难一个追思先夫的伤心人。何况，兄长走后，他从未与嫂嫂谈过心，常感亏欠。
回宫之后，他找了个今年再无吉时的借口，暂不移龛。
离开太庙时，吴霜像病了一场，憔悴不堪。
她眯着眼，在阳光下怔怔地站了很久，才步履虚浮地走到街边，坐上来时的轿子，哑着嗓子道：“去宁王府后街。”
见到“居家养病”的楚翊，吴霜说，自己在裙中藏了许多水和干粮，夜里就打地铺。也没多累，像经历了一场七天七夜的行军。若皇帝不改口，她还能扎营半个月。
“我也打过地铺，就在这，你看。”楚翊带侄媳妇到卧室参观自己的地铺旧址——床前的那条踏步。他的脸不红不白，甚至满是怀念。
“你那么抠门儿，新婚时却一掷千金，打这么好的家具。”吴霜环顾陈设，笑着调侃。
“哈哈，脑子发热。别看我成天跟人讲道理，其实我特别容易冲动。”
回书房闲话家常许久，楚翊才交待最要紧的事，口吻仍像在闲谈：“造船事宜万不能停。若皇上命你停止，你委婉抗旨拖延，勿生冲突。我会找机会，让皇上除掉国贼，而又不怨恨我。”
“那可是吴大学士唯一的根苗，小孩子的依赖和喜爱，又格外热烈。”吴霜不禁站起来，担忧地压低声音，“九叔，说句不好听的，你和那个吴瑕一起掉水里，皇上恐怕会先救他。”
楚翊默了一下，淡淡一笑：“没关系，小五会救我的。”
吴霜哑然失笑。
“所以说，急不得。”楚翊敛起自在的神情，“我们君臣还要相处很多年，不能让这么个奸邪小人，成为我和皇上之间的疙瘩。”
吴霜没留下用午膳，回家陪伴中风的父亲。
楚翊正和四舅边吃边聊，王喜气喘吁吁地来通禀：“万岁驾临宁王府，还有二里地。是微服出宫，没排场。打前站的太监说，不必兴师动众地接驾，走角门。”
“这是探病。”楚翊不紧不慢吃净碗里的饭，脱衣卧床，盖好被子。头系红色抹额，嘴涂白灰，虚着双眼，静候圣驾。
“够憔悴吗？”他故意令声音喑哑。
“够够的，是王妃看见得哭一场的程度。”罗雨回应。
楚翊侧目，瞥向桌上的茶壶，“朝我脸上掸点水，这叫冷汗。把煎好的药端来，床头得药香四溢。”
罗雨立即照办。
满脸“冷汗”的楚翊往被窝里一萎，气息微弱，仿佛沾着晨露的芝兰。
“呜……”罗雨猛地捂嘴，双眼泛红，又开口解释：“我知道是假的，可气氛到了，就很想哭。”
楚翊好奇，于是罗雨拿来铜镜。对镜自顾，他啧啧感叹：“不错，我都想给自己办一场白事。”
“行啦。”陈为给外甥掖了掖被子，忍俊不禁，“你这捂的，我亲家母坐月子也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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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云关，总督府署。
今日无风，李姨娘带闺女在花园晒太阳。星宝裹得像粽子，只露出一团汤圆般雪白的脸，在阳光下咯咯笑。
时至深秋，廊檐下的紫藤褪去华服，在青砖投下凌乱莫测的枯影。池中残荷折颈，倒影与枯叶之间不时游过一尾红鲤。
李姨娘洒一把鱼食，鱼儿争抢的波澜，霎时搅碎满池沉滞的秋光。
“那鱼比你还能吃。”她拍拍手，笑着与儿子闲谈，“眼看入冬了，这样的好天气不多了。”
“真快啊，一晃我妹都两个多月了。”叶星辞蹲在摇篮边，晃动手里的拨浪鼓，“每次见她，都胖一圈。”
“小孩子就像小猪仔，一天一个样。”李姨娘在儿子结实硬朗的肩头揉了揉，关心中透着一丝戏谑，“老叶头怎样了？”
“父亲仍在试图突围。我不想困死他，我想在未来劝降他。”
李姨娘小心地托起孩子，抱在怀里轻拍，柔声道：“第一次当娘时，我才十六岁。那时，我常抱着你，想着未来。很模糊，很茫然。一看见老叶头总是绷着的脸，我就害怕。当时哪能想到，我怀里的小家伙，能打败那个一家之主。”
叶星辞笑了笑，看着娘怀里的妹妹慢慢垂下羽扇般的睫毛。没心事的人，入睡真快。近几天，确切地说，是和作为钦差赶来的李青禾碰面之后，他就睡不好。
“你忙你的，甭惦记我们。”李姨娘在闺女的面颊亲了一下，朝儿子柔柔一笑，却透着一股狠劲，“什么时候，需要娘进包围圈给你做内应，尽管吱声。”
叶星辞连忙摆手。
李姨娘兴奋地对两位奶娘聊起，自己和儿子打配合，生擒齐军主帅，夺下重云关的经历，堪称孤胆豪侠。
奶娘都是重云关的居民，丈夫在齐军。坏消息是，都成了溃兵。好消息是，都被俘虏，正在重云关接受昌军的整编，一家人又团聚了。
叶星辞问她们，对战事有何感受。她们懵懂地笑笑，说：世事无常，福祸相依。
离开重云关前，叶星辞接到廷寄，内容是小皇帝新作的战歌。
回营途中，他心跳得有些乱，秀逸的眉峰似压着雾霭的远山。坐骑那雪白的马尾也不安扫动，拂尘似的拨开一路秋色。
几天前，叶星辞收到楚翊的信，信中叫他凡事以战事为先。李青禾也是那时到的。当日，叶星辞和公主、李青禾在重云关碰面。李青禾说，九爷预判朝中要生变故，派他保证前线粮草，公主会全力配合。
“怎么了？”同行的于章远勒动缰绳，将马靠了过来。
叶星辞回神，说没事。
“来时路上，你干掉了七个鸡腿，一罐子茶蛋，三张大饼卷熏肉。”于章远细数那些消失在主帅嘴里的东西，“现在呢，心不在焉，连水都不喝。”
叶星辞心口一热，对细心的好友绽开微笑：“阿远，你真好。”
随后说出疑虑：“我猜，齐国正面不敌，就背后出阴招。尹北望是个军事庸才，却也是权术高手。皇上年少，想法易偏激。李大人也说，九爷预感朝中要出乱子……”
于章远面色凝重，说了和奶娘一模一样的话：世事无常，福祸相依。不过，他会始终支持叶星辞，有困难一起扛。
叶星辞有些动容：“四哥在南边围困父亲，还好有你们仨，不然我真的要孤单死了。”
回到驻扎在东边壕墙防线的军营，叶星辞犹豫再三，还是下达军令，命全军传唱新战歌。将士们视他为战神，不问原由，立即执行。
在众人心中，主帅的每一步都深谋远虑，为胜利而铺垫。事实上，此刻的主帅也有点迷茫。

第385章 忧心如焚
不久，叶星辞又收到心上人来信。
楚翊直言，皇上身边出了国贼。他会装病，以避锋芒，择机而战。若在邸报中看见万岁亲政、摄政王欠安等，不必在意。未来，若万岁下令退兵，委婉抗旨拖延，继续巩固战线。
装病？叶星辞反复研读来信，感觉自己像一锅架在火上的小米粥，越来越稠（愁）。
这里面，可能有两种含义。一是楚翊真的装病，二是楚翊确乎病了，却以此为幌子，来宽慰自己。后者很像这男人的风格，爱搞迂回。
就像他说，当初相识相爱的过程中，已发现诸多疑点。可是一通迂回分析，硬是抹平疑点，结果就是娶了个爷们儿。
随信而来的，还有罗雨给于章远、宋卓和司贤的信。
内容很简单：尔等健在否？五脏手足俱全否？自与仨贤弟分别，无人从旁衬托，显不出在下多有能耐，日子十分无聊。思念如闹肚子，憋也憋不住。
读罢，三人齐齐蹙眉，眉间挤出九道沟。
宋卓说，这信怎么带声音呢？还仨贤弟，没见过这么措辞的。罗雨是怎么做到，写信都写得这么烦人。
于章远却说，罗队长好像比从前认识的字多了，字也好看点了。
他当即执笔回信，在另二人的指点下，故意写得诘屈聱牙，倾尽毕生所学来刁难罗雨。
写完，三人演绎着罗雨展开信时的表情，笑成一团。一想到罗雨苦恼地求助别人帮忙读信，就更好笑了。
叶星辞也跟着笑，嘴角却很沉，总是抬不起来。
他的心思，一缕缕飘到千里之外的宁王府，绕在爱人身边。他害怕那张载满春光的大床，成了病榻。
他也问过李青禾，九爷气色如何？当时，李青禾严谨作答：我离开时，一切都好。离开之后，不清楚。
夜阑风静，四下浮动着马粪的气息。闻久了，也就不觉得刺鼻。叶星辞伴着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写回信，简述当前战况：
四哥继续在重云关以南的博观城围困父亲。东边，二哥无力解围，固守宛延城。只偶尔袭扰，并不应战。这意味着，两线昌军要在对峙中过冬。围城军和已拿下的防线，都不能退，否则功亏一篑。他有信心，在来年开春彻底击溃二哥，同时招降父亲。彼时，江上战端一开，天下大定。他可能不会回家过年，尽管，他非常想回去。
信尾，叶星辞咬着笔杆苦思冥想，又留下两句诗：红绡青丝冷，结发烙此心。
旁边，绘了一个红色锦囊。
数日后，心上人回道：别离如月缺，终作璧人圆。
“璧人圆……还是逸之哥哥写得好，这可叫我怎么接呢。”深夜，烛泪在灯盏堆积成赤珊瑚，叶星辞在帐中踱步，“圆啊圆，还有啥是圆的，我屁股也圆……”
烛光将主帅徘徊的身影投在毡布，挺拔如山岩，精致如玉兰枝。眉弓下的淡影，似墨蝶开合的翅，栖息在壁垒森然的军营，聆听士卒的呓语。
“从前在东宫时，真该好好听师傅讲课。看看现在，写一句情诗得琢磨半天。一天吃六斤饼，憋不出五个字。”
想得烦了，叶星辞熄灭灯火，枕戈而眠。
人总是会在黑暗中，想起最爱的人。相思像昼伏夜出的兽，撕咬着他，伤口里流出的是泪和蜜……
忽然，叶星辞起身，裹起斗篷，提枪而出。他在营中夜巡查岗，检查防务，过了一个时辰才重新躺下。然后，奖励自己，全心全意地去想楚翊。
挂帅之后，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以至于把心思多分给楚翊一点都会觉得是在放纵。
“报——”
传令兵清晰的通报声，打断了放纵中的叶星辞。他立即回应，只听对方道：“禀将军，齐营遣使而来，就一个人。”
叶星辞心里一动：“有请。”
他在中军接见了来者，是二哥的亲信。对方目的简单，只冷着脸问了一个问题：叶大将军还活着吗？
叶星辞也冷着脸，给予肯定的答复。使者点点头，便离开昌营，单骑驰入夜幕。
是啊，人总是会在黑暗中，想起最爱的人。看来，二哥太过思念父亲，又失联已久，终于在一个抓心挠肝的夜里，派人来问。
这让叶星辞发觉，二哥最怕的不是丢城失地，而是失去家族的主心骨。不怕国破，只怕家亡。他愈发坚定，只要困着父亲，二哥必败无疑！
“我得把这事告诉逸之哥哥。”他立即将这一判断写入回信，刚停笔，便听于章远在帐外求见。
好友进门时，带进一股冷风，叶星辞浑身都缩了一下。
于章远风尘罩面，带着跋涉后的疲惫。他犹豫一下，咬了咬牙才开口：“我刚从重云关赶回来，带了最近的邸报。有两个坏消息，一个有点坏，一个更坏。”
“先说有点坏的。”叶星辞语气平静，心跳加速。
于章远叹道：“朝廷撤销了终身抚恤残疾将士的政策，改为民间募捐。很快，很多将领也会得知，这会损失士气。”
叶星辞蹙眉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镇得住场面。他叠起手边的信笺，追问：“更坏的？”
“九爷在早朝咯血昏倒，卧床休养，皇帝亲政了。”
叶星辞动作一滞，耳边轰的一下，感觉灵魂被当头落下的巨石击中，脱离了躯壳。
愣了半晌，他才把堆在脚边的魂儿穿回身上。他夺过于章远手里的邸报，凑近烛火。目光上下急扫，嘴唇不住开合，却不是在读，而是发抖。
“难道他真的病了……”他的视线，久久定在“咯血”。几乎感觉那温热的血，喷在他心上。
真是装的？还是，身体早就不行了，才骗自己要装一装？
他还从邸报上，看到了叫人心冷的事：皇上竟下旨，将恒辰太子的神位迁出太庙。后续如何，还未可知。
恒辰太子，那是他们理想的领路人啊！是沉在楚翊心底，最晶莹而锋利的碎片。一旦搅起波澜，会真的伤心。
叶星辞捏着邸报，感觉楚翊不久前所经历的痛苦，正透过纸面，渗入自己的身体。如果他在逸之哥哥身边，该多好。
“我觉得，九爷不是装的。”叶星辞喃喃低语，“之前，他就吐过血。”
于章远惊诧：“啥时候？”
“去年秋天，在峡谷的山洞里，被尹北望的胡话气的。我也有很大责任。”叶星辞焦虑地回忆着，“而且，他可能有某种隐疾。我们新婚第二晚，他被吓晕了，背过气去了。”
“可能，那场面实在太骇人了吧。”于章远抚着他的肩宽慰，“九爷晕了，恰恰说明他体格好。换个人，当场就没了。”
叶星辞说有道理，又揉着脑袋叹气。逸之哥哥该不会是去年气出了内伤，一到秋冬就发作？
“不然，你快马加鞭回顺都一趟？”于章远读出了好友的想法。
叶星辞沉思着，又将近期邸报通读一遍，决定明早动身。星夜兼程，回去看一眼，哪怕在家停留一刻也好。
凡事以战事为先。但，爱人不凡。
谁料，天刚亮，行程便落空了。传令兵禀报，有钦差抵达军营。
“钦差？”叶星辞走出帐外，望着帐前飘扬的“叶”字帅旗，已预知到圣旨的内容。北风卷起枯草，吹得他因失眠而胀痛的双眼微微发紧。
他瞥向于章远，低声道：“去准备酒食，还有前阵子公主送我的灵丹妙药。”
于章远嘴角微扬，差点笑出声。
叶星辞整整衣襟，平静地候在帐前。呼啸的风中，马蹄声愈发响亮。红袍玉带的钦差端坐鞍上，腰间的金牌在阴沉天光里晃得刺目。
钦差翻身下马，对叶星辞拱了拱手。
“骁姚侯，重云指挥使，西南边军统帅叶星辞接旨。”
叶星辞随之屈膝。
黄绫在钦差手中抖开，敕令扑面而来：“着叶星辞即日率各部退守重云关，卸甲入都述职，亲随不得逾五十之数。”
凛风混着营火的灰烬，在圣旨上盘旋。附近跪地的士卒纷纷侧目，交换困惑不解的眼色。好不容易打进齐地，包围敌军主帅、占据防线要塞，怎么要退？
叶星辞的目光扫过钦差，及其身后八名禁卫军按在刀柄的手。他想回家，可当小皇帝真叫他回家，反倒不能回了。
“末将领旨。”他接下圣旨，缓缓起身。
钦差又亮出兵符，与他的严丝合缝。钦差所持兵符，本在楚翊手里。
北风更紧，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扯出细长的呜咽。
叶星辞则挂起亲切热络的笑意，要给钦差及随员接风，并说自己这两天就整顿兵马开拔。撤退要讲次序，否则敌人趁机突袭，会出乱子。
“来，里面请。诸位车马劳顿，军中茶饭粗陋，不成敬意！”二十岁的主帅笑起来风华绝代，连风也止了，不忍吹散那笑意。天阴着，可那张脸比阳光更明灿。
“哎呀，叶将军真是谪仙般的人物。”钦差也满脸是笑，没想到宣旨过程如此顺利。谁都能看出，此时退兵不妥，可圣意难违，只能硬着头皮来。

第386章 粮草出事了！
“过奖了，我就是粗汉一个，哈哈。”叶星辞和善地招呼，“大家坐，坐啊。”
能坐一会是一会吧，等会就坐不住了。
众人分宾主落座，钦差及一众随员放松下来，以小灶烹饪的菜肴佐酒。然后，下面也开始放松，集体窜稀。
军医诊断为严重的水土不服，需就地静养。
这便是公主赠予的妙药，她称之为“坐地飞天丸”。因为，喷薄的力度很大。如果发作时正坐着，恐怕能崩上天。不难治，吃点陶土就行。
叶星辞后脖颈发冷，一阵后怕。还好，她当年逃走时，没给大家下这药。
靠着“坐地飞天丸”，叶星辞成功拖延了十天。期间，又接到一回楚翊的信。笔迹遒劲有力，不像病了，还骚话连篇。
信尾，男人写道：若寿数仅余一日，则与君终日纵马。仅余一刻，则与君缠绵。仅余一刹，则与君相吻。
每个字都像火炭，熏得叶星辞脸发烫。忽又如坠冰窟：如果楚翊真是装病，怎么会想“寿数仅余一日”这些东西？
他夜夜难眠，饭量锐减。一闭眼，杂念就从黑暗深处往外冒。他不是愁肠百结的矫情鬼，可就是忍不住去琢磨。
于章远提出，派亲信悄悄回顺都探一探。叶星辞拒绝，怕令局势更乱。
间隔十日，天气陡冷，草木结霜。又有钦差来宣旨。小皇帝命叶星辞即日整军退兵，并不再向大军供应粮草。
叶星辞领旨，询问九爷如何？答曰：居家休养，闭门谢客。
面对钦差，叶星辞表面客客气气，背地叫他窜稀。席间热情似火，席后拉到虚脱。
人吃马嚼，重中之重。士气不能当饭吃，大军一旦断炊，再昂然的斗志也会瞬间倾颓。现在，楚翊提拔公主，派李青禾做钦差的作用方体现出来。
李青禾正直干练，曾在各州推行新政，了解府库存粮，与地方官也熟稔。只有他，能对抗圣意，保证粮草不断。
叶星辞由衷叹服夫君的远见。
忧国之士，为千古伤心之人。也许，楚翊的心血，就是这么熬干的？
叶星辞端坐军帐中，听着远处震天的操练声，对着圣旨出神。一阵急促的脚步闯入，将他从芜杂思绪的漩涡中拽出来。
他抬头，眼前是好友焦急的脸。他目光一凛，下意识地问：“粮草出事了？”
“是。”于章远喘着气点头，“粮曹来报，本该今日入库的军粮没到。”
叶星辞浑身的皮紧了一下，又扫一眼圣旨。他霍然起身，裹上娘做的薄裘斗篷，叫于章远陪自己去粮仓转转。
“难道，是皇上的旨意传到地方了？”于章远追着他的步子。
“不会这么快，何况重云关有粮。”叶星辞系好斗篷，脚步迅捷，“李大人也不会坐视给养断供。”
一路穿梭，他听见营房的草帘在朔风中簌簌作响。哗啦，伙夫正将粟米倒入大釜。咔嚓，菜刀切割盐渍的芥菜疙瘩。
兵器库弥漫着防锈的桐油气息，新制的羽箭柴禾似的一捆捆堆在角落，砥石打磨锋刃之声不绝于耳。远处有快马踏碎沉寂，是斥候带回敌情。
这些气息和声音，都是压在他肩上的担子。
“是叶将军在巡营……”巡逻的卫兵远远望着他，如同望着降临的神明。这是一仗又一仗打出来的信任和尊崇。
这些目光，也是压在他肩上的担子。
十余座粮仓分散在军营各处，叶星辞靠近东北方向的那座，这也是仓大使的值房所在。仓顶盖着茅草和防雨毡布，防虫药粉的苦味扑面而来。
几只捕鼠的猫，蜷在木栅下晒太阳，有只黑白花猫正俯在水池边喝水。粮仓需防火，这样的蓄水池还有很多。
“叶将军！”仓大使匆匆赶来。
“外面风大，进去说。”叶星辞走进仓房。阳光穿透气孔，在仓内织就细密光网，墙上的验粮铜斗随风叮当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谷物的香气灌满肺腑。这里有支撑五万大军的粮秣，每一粒粮，都将化作箭雨里的呐喊，刀刃上的血光。
叶星辞在仓房转了转，问仓大使，粮车晚了多久？
对方恭敬地颔首：“一早就该到，这都中午了，也不见粮车的影。”
“怎么不派人去迎？”
“昨天刚接到圣旨，说断供粮草，卑职以为从今起就断了……”
话音未落，传令兵来报，粮道的一队哨骑回营，有要情禀报。
叶星辞快步走出粮仓，见一队骑兵中有个人格外醒目，脸被烟火熏得黢黑，像扣了个锅底。此人是从重云关来，见了主帅扑通一跪，涕泪交加：“叶将军，重云关的粮仓失火——”
“闭嘴！”叶星辞后脑一麻，反应极快，动手把黑脸汉提溜到角落，以免引起骚动。他屏退其他人，先问李青禾的状况：“李大人受伤了吗？”
“他没事，随后就到。”黑脸汉用粗糙的指头抹泪，脸上黑白相间，像那只喝水的猫，“齐军通过衡连山的峭壁潜入重云关，烧了粮仓。那里面，是刚从展崇关内筹来的五十万石军粮！全烧没了！”
叶星辞咬住牙关，垂下了头，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着水池边挂霜的枯草，心也结了霜。那可是两处战线和重云关守军未来一个月的给养。这中间的断档，拿什么去填？
他定了定神，平静道：“放火的齐军呢？”
“几百人全烧死了，他们压根没打算活。”
“应该是二哥的亲兵。”叶星辞看向于章远，“他们都是绝对的精锐，才能悄悄潜入，加之近期重云关防备有所松懈。”
说完，他陷入沉默。
营里开伙了，香气随炊烟弥漫。
“洗把脸，去吃饭吧。”叶星辞若无其事，笑着拍拍黑脸汉的肩。作为全军的主心骨，只能胳膊折了藏袖子里，天塌地陷也不改色。
还没走回中军，麾下几名将领喊着“叶将军”追上来，一人脸上还沾着饭粒。
他们性情直爽，开门见山：“不是说朝廷会养活因战致残的将士，我们听说，咋改成民间募捐了？不靠谱啊，万一没人捐呢。营中都在议论，人心惶惶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事压一事。叶星辞轻松地告诉他们，民间募捐只会比官府的力度更大，并随口编了几个数。
大家安心而散，所有人都信他。
叶星辞不确定，这种信任，会在断炊前的倒数第几顿崩塌。
“我也该吃饭了。”他其实不太饿，不过还是对传令兵说道，“随便找口锅，给我盛点，不用太多。”
叶星辞往嘴里扒拉第二碗杂菜饭时，李青禾赶到中军。他喘着粗气，咳嗽不止，本就沧桑的面孔蒙着一层灰，布衣的衣摆也烧焦了。
随后，是身着常服的公主，和她的夫人。
那妇人一身简素的袄裙，挎着个巨大的包袱。她半个身子藏在丈夫身后，好奇地打量主帅的军帐。
“李大人，你怎么样？”叶星辞立即放下碗筷，起身相迎，扶着咳嗽的李青禾落座，“你被烟呛着了，得喝点清肺的。”
李青禾摆摆手，灌了几口茶，急切道：“军中还有六日余粮？”
叶星辞面色凝重：“没错，家兄那边也一样。”
“马吃的，尽量就地解决，还好没入冬。豆饼之类的，暂时供不上了。可人没法吃草，人一饿士气就完了。”李青禾浓眉紧锁，毅然攥紧双拳，“叶将军，你挺住，我再去筹粮。我以人头担保，十日之内，恢复军粮供应！”
“李大人打算怎么办？”叶星辞叹气踱步，“官府不能强征百姓的粮，一时又买不来多少。何况，断供粮草的旨意，即将下达各州府。地方官再信任你，也不可能公然抗旨，从府库出钱给你买粮。”
“一定会有办法。”李青禾话语铿锵，“当初，推广新政也很难，我还是挨个地方啃下来了。”
“刚才吃饭时，我想了一个法子。”叶星辞沉稳道，“我把本营军粮，匀四成给在博观城围城的家兄，先保证他那边不断炊。我这里紧一紧每日的口粮，然后……”
他陡然放轻声音，目光如钉，刺向悬挂的地图：“我去劫齐军的粮道，捱过这几天。”
李青禾双眼一亮，起身抚掌：“周知府与你不谋而合，这才随我来，兴许能助你。”
公主在一旁笑着点头，又瞥一眼安静坐在角落的娘子。叶星辞猜，她已有主意。只是，不能当着妻子的面说。

第387章 妙计夺粮
“那就这样，我即刻动身筹粮。十日，军粮必到！”李青禾又灌了几口茶，连饭都没吃，匆匆离去。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的咳嗽。
这份坚定，像一颗定心丸，令叶星辞松了口气。他将目光移回公主身上，小声问她有何妙计，又看了看她的夫人。
“我知道，军营中不能随便进女人。”尹月芙有点不好意思，秀美的脸庞挤出一丝笑，“可没办法，膏药似的甩不掉，我去哪她去哪。她怕我一时冲动披甲上战场，着实高估我的能耐了。”
说着，捏住自己纤细的手腕，瘪了瘪嘴。
“你是知府，按律，随军可带家眷。”随后，叶星辞吩咐传令兵，准备一座整洁的营帐给周知府，周围要安静。
安顿好娘子，尹月芙才说出计划：“硬劫粮草，兴师动众，伤亡不小。我想，不如叫齐军放弃抵抗，任由我们夺取。由我出面，你放心，不暴露身份……”
低声说出诡计时，她偶尔挑挑眉，眼中闪过狡黠的笑意。叶星辞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把自己坑惨了的逃婚少女。
不过，这次的她，选择迎难而上。
“公主，你有把握吗？”叶星辞冷峻道。
尹月芙歪歪头，说听天由命。哪怕周围没别人，她依然习惯性地压着声音。
叶星辞沉思半晌，担忧地吸了一口气：“你不能去，我另派人。”
“信我的，这种情况，女人更好办事。一时半会，你去哪找比我胆大的？”尹月芙认真而真诚，“让我去吧，我也想勇敢一回。”
良久，叶星辞点了头。
“我把这计划变一下，能增两成胜算。”他也露出同样狡黠的笑，从桌案的木匣取出战场捡来的玉簪，“你就说，你是从博观城那边来的……”
这夜，尹月芙先哄娘子入睡，随后执行计划。她荆钗布裙，做民妇装扮，单骑驰向齐营。路遇齐军哨骑，便高呼是送重要情报的。
对方听她是女子，放松戒备，带她去见主将。
宛延城外，齐营灯火连绵。有歌妓公然进出军官的营帐，令她大受震撼。她听说，叶家军军纪严明，看来是打了太多败仗，只能靠消遣来放松心情。
叶二正和两个侍妾饮酒，情绪低沉。
借着烛光，他扫一下尹月芙灰黄脏污的脸，目光一顿，说她竟有点像当今圣上。啧啧，真是同相不同命。
尹月芙连说惶恐。
叶二从小在军中成长，年纪比她大得多，二人几乎没见过面，自然认不出她是皇帝的亲妹妹。
他问她送什么情报？
尹月芙故作紧张地开口：“民女是从博观城来的，带了叶大将军的口信！”
叶二双眼发亮，立即屏退旁人，急问父亲的情况。博观城被昌军围成铁桶，水泄不通，她又是怎么出来的？
“叶大将军一切都好，也十分惦念您。”尹月芙怯怯地说道，“我父兄都是军人，刚围城时，放出了妇孺，我也在其中。后来，我就混在昌营附近谋生，向城中传递情报。我是女的，昌军也没提防我。今早，叶大将军得知围城军突然粮草不济、重云关粮仓起火，猜到是您的手笔，于是派我传达他的计策。我跑了一天，可算赶来了。”
尹月芙原想，扮做被昌军糟蹋的民女，以报复为名执行计划。不过，叶星辞给她编的身份更稳妥。自从被自己摆了一道，叶星辞布局的技法愈发纯熟。
叶二追问，父亲有何妙计？
“他说，那个逆子小五，肯定会先保围城军的粮草，那么自己营中就难以为继，一定会来劫我军的粮道。我们故意叫他劫走一万石军粮，事先在其中投毒。待昌军毒得人仰马翻，再突然袭击，打他个措手不及，夺回防线，重挫敌军。幸运的话，博观城之围亦可解。”
叶二兴奋地点头。他性情犷悍，却粗中有细：“你说，是我父亲派你来，有何凭据？可有他的手谕或信物？”
“怕泄露计划，没有手谕。”尹月芙从袖中掏出手帕包裹之物，“不过，叶大将军给了我一根玉簪。”
叶二劈手夺过，凑近烛台，含泪观察。
这支玉簪通体莹白如凝脂，簪头精雕重瓣雪莲，莲心嵌着拇指大的鸽血红宝。
此等宝贝，一个民女可伪造不出。
“是我爹的东西，他最喜爱这支发簪！”叶二握紧发簪，喜极而泣，“爹啊，我可想死你了。你若出了事，咱家就散了。”
他抹去泪水，不忘考虑细节：“昌军劫了粮草，下肚之前，肯定要先试毒。除非，有那种——”
“我有一种药，无需煎熬，捣碎掺入粮食即可，入口后四五个时辰才发作！”尹月芙亮出药方，也是本计的关键，“将军现在就可以用牲畜试试。”
叶二目光一暗，立即命人揪一个谪发军过来，同时命军医去抓药。
尹月芙在齐营过了一夜。
翌日上午，试药的谪发军暴毙。叶二欣喜若狂，开始执行父亲的计划。一边备药，一边在粮道减少明暗哨，松懈防备，诱敌来劫。
他立志，要在击垮五弟之后，乘胜长驱，解救父亲。
尹月芙松了口气，想道：叶小五真会拿捏人心。对他二哥而言，为父解围的诱惑，足以抹平疑虑。
其实，那药很怕热。掺药的粮食用水煮过再吃，汗毛都伤不到。本为老昌帝准备，如今竟用在了齐军头上，世事难测啊。
在叶二的催促下，尹月芙踏上回程，继续为“叶大将军”效力。她半路兜个圈子，在夜色降临之际，回到昌营。
她来不及更衣，裹着斗篷匆匆奔行。她有点发抖。一是快入冬了，二是后怕。怕计策暴露，回不来。
若失败，为了保命，她只能坦白身份，然后被送回哥哥身边。永困深宫，再也见不到娘子这个好姐妹。
想到这，她脚步一顿。犹豫一下，轻手轻脚来到自己的营帐，听了听熟睡中女人的呼吸。
她裹紧斗篷继续赶路，迈着男人的大步子。接应她的叶星辞的亲兵说：“周知府扮女人真像，但还是能看出来是男人。”
“啊？”尹月芙哭笑不得。心想，你那俩眼睛是喘气的吧。她无奈地摇摇头，步入中军大帐。
见了她，叶星辞顿时松了口气，边倒茶边说：“你的‘好姐妹’找你一天了，来来回回地走，鞋跟把营区的地都犁下去一寸。”
尹月芙用手帕沾了水，仔细地擦脸，“你没告诉她，我有急事去找李大人了？”
“说了，她不信。她说，感应到你有危险，一定是去执行什么作战计划了。”
尹月芙苦恼而温柔地笑笑，说了在齐营的经历。一切顺利，眼下只需择机劫粮。加上存粮，省着点，够五万兵马吃十天。
她问，怎么不把数额定在两万石，那样更宽裕。叶星辞说，太多的话，反倒引起怀疑，这个数正好。
聊完公事，二人吃着夜宵闲叙。小灶做的手擀面，浇头是鸡蛋木耳丝。
“我都忘了，上一次穿裙子是什么时候。”尹月芙清了清喉咙，放松始终压着的嗓子，娇柔的声音从口中流出，“也快忘了，自己本来的声音，听着有点陌生。”
叶星辞鼓励她向妻子坦白。
她苦笑一下，说不敢，怕天崩地裂的那一瞬间。
“早晚的事。”叶星辞埋头吸溜面条，“我们当骗子的，必然要付出这种代价。”
尹月芙夹着一根面条，陷入沉默。也不吃，也不说话。
帐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良久，她再度开口，岔开话题：“邸报里说，九爷吐血了，真的假的？”
这下，轮到叶星辞吃不下了。他心里一阵闷痛，放慢咀嚼，嘟囔：“他告诉我，是假的。他的思路很迂回，我总觉得是真病了。我很想回去看看，可是当下的顺都波谲云诡，我不能妄动。”
尹月芙莞尔一笑，宽慰他别忧心。
她笑起来像极了她哥哥，只是少了阴郁，更加明媚。叶星辞忽然觉得，自己在和穿裙子的尹北望吃面，登时胃口更差。

第388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但他并不避讳谈论早已决裂的旧友：“我二哥有没有说，你像他妹夫？”
“提了一句。”尹月芙放下筷子，犹豫一下，认真发问：“叶将军，我今天的功劳，以及献出战船构造图，还有当初研究瘟疫的药方……这些加一起，够不够换我哥一条活路？”
叶星辞诧异地瞪大双眼。
“当然，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他。”尹月芙口吻轻松，“我是真心认同你和九爷，也想让天下百姓过好日子。但是，也捎带着一点私心。谁能没私心呢。”
她神色一黯，声音细细地颤抖，“母后走了，父皇在宫里不知死活。我哥，可能是我唯一的至亲了。”
“其实，他的结局，取决于他自己的选择。”叶星辞淡淡道。
“将来，我会尽力劝他。”尹月芙听懂了他的意思。
叶星辞扯扯嘴角，继续埋头吃面。王朝更迭，也讲究体面。何况，楚翊还指望公主在战后的江南维稳，自然不会杀她亲哥。
“相公——”一道清灵的声音打破帐内的沉默，传令兵没拦住。
叶星辞看见公主一激灵，掉了筷子。她不知所措，想往桌子底下钻，可来不及了。
公主的夫人披着一条红斗篷，一团火似的俏生生地立在门口，五官微微扭曲：“你，你怎么穿着我的衣裳？”
“啊，不是，我没……”尹月芙又恢复低沉的声线，张口结舌。
“没什么，周知府是为了配合我的计策。”叶星辞笑着打圆场，又尴尬地补充，“正经的计策。”
“那当然，叶将军正经着呢。虽然你拐着拙夫喝花酒、穿裙子，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那妇人冷冷斜了他一眼，叫丈夫赶快把衣裳脱了，然后回去睡觉。
尹月芙擦擦嘴站起来，嗯嗯地应着，忽然问：“娘子，你看我像女人吗？”
她张着手，任由妻子打量。
叶星辞屏住呼吸，整个人一下坐直了，眼珠微转。天崩地裂的时刻，就这样到来了？好紧张。
他抿着嘴唇，偷瞄公主夫人的反应，像在看即将点燃的爆竹。只听那妇人轻哼一声，嘀咕：“瞎说什么，你是不是男人，我还不知道么。”
叶星辞不动声色，又瞄向公主，因即将到来的热闹而掌心发潮。万一打起来，他该怎么办？
公主满头冷汗，张了张嘴。最终，只冒出一个字：“哦。”
小两口回去睡觉了。
或者是去说悄悄话。
叶星辞孤坐帐中，羡慕得心里泛酸。他又翻出楚翊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反复对比字迹，诊断楚翊是否真的病了。它们像活了，窸窸窣窣地满纸乱爬，顺着目光和指尖钻进他心里，带来持久的痛痒。
这种感觉，让他回到那个清晨。
细雨绵绵，车里也漫着潮气。他们聊了很多，还猜星宝是男是女。雨水落在车顶的声音，十指相扣的触感，彼此的气息……
当时，为何不多送一程？那样，可以多说好多话，够说几百句呢。几百句啊，都能讲完一个人的一生了。
帐外又响起梆子声。他匆匆睡下，双手攥着挂在胸口的红色锦囊，枕巾洇开一小片潮痕。
**
隔天，叶星辞亲率三千精骑，劫了齐军的粮道，轻取万石军粮。部下伤了几十，无人阵亡。
粮食里果然掺有药渣。他通报全军，接触后务必仔细洗手，万万不可生食粮米，淘米水禁用。
有了这一万石粮，全军五万人缩食的情况下，能撑到第十天。可事实上，大家不仅要少吃，还要多动。
他带出来的是精兵，军中近两万匹马。每天一张嘴，就要二十斤的苜蓿草、粟草、秸秆和豆饼。为了喂饱它们，一半人放弃操练，进山割草，连苔藓都刮下来了。
叶星辞想，等到第十天，若李青禾没筹到军粮，就吃马。先杀驮马，后杀战马。
出乎意料，抢来的军粮刚入库，粮道竟有了动静。接到禀报，叶星辞迎出辕门，忙问：“来的什么？”
“回将军，是一批草料。”押运的小吏回道，“今年，农民手里的秸秆比往年多一些，被李大人借来了。”
秸秆？哦，公主曾号召民众，秋收后将秸秆深割一寸，因为目前田壤的肥力足够。省下的秸秆，可喂牲口。如今，那余出的一寸，竟然被李青禾筹集而来，送到了战马嘴里。
“终于能省点力气了。”司贤开心道，“山里的草都快割完了，再下去，马就得吃树皮了。”他刚随主帅劫了粮道，脸上还沾着敌人的血。
“赶快去洗洗，花脸猫似的。”叶星辞推了兄弟一把，倚在粮仓外的木栅休息。
抢来的军粮和这批草料，让他紧绷的心弦松了松。
今早这一仗，只是正餐前的一颗花生米。很快，将迎来另一场硬仗。当他放出全军毒发的消息，二哥必定全力袭营，那会是个绝佳的反打机会。
二哥手下的新兵，绝非自己的对手……他正构思战术，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喧闹打断思绪。有人哭喊，有人呵斥军营重地不准放肆，否则不客气了。
“嚎丧呢？！”是宋卓的声音，“无凭无据的，带你们见主帅就不错了，还在这喊上了！不知道的以为我犯事了。”
叶星辞蹙眉，整了整身上的皮甲，绕过木栅，朝吵闹声而去，冷声质问。
人群立即让开一条路。
跟在宋卓身边的，是一对年逾五旬的乡野夫妇。畏畏缩缩，浑身补丁，满脸是泪。随后，是闻声凑热闹的士卒。
急性子的宋卓有些不耐：“他们来告状，说闺女被当兵的祸害了。拿不出证据，还非要见主帅，跪在辕门前哭嚎。我看，像齐军的斥候。”
“没吃过猴儿，抓不着……”老两口挥着枯树似的四只手解释。
叶星辞一看他们的手，就知道是农民。他走近老两口，和善地说，自己是昌军主帅，愿闻详情。
他的年轻，令二人难以置信。确定他能做主，那老伯扑通跪地，啜泣道：“小人是从重云关内迁来的农民，收了豆子之后，就来这边做随军的商贩，卖些小吃，攒钱过冬。昨个半夜，有人闯进窝棚，打晕我们老两口，把闺女祸害了。三十多岁才得的闺女，今年刚十七啊……”
他们的哭声，令叶星辞头皮发紧。他压住火气，冷静地问：“为何断定是军人，不是其他商贩？”
“腰间有佩刀，也可能是剑，没看清。模样，也不知道。”老伯黑皱的面孔被愤恨扭曲，泪混着鼻涕，糊在斑白的胡须，“不过，我闺女在那畜牲左肩，咬了一口！”
叶星辞点了点头。怒气之下，他的眸光颤抖如烈焰，咆哮道：“全军校场集合！”
不出一刻，全军列队，激起的烟尘经久不散。迅速集结，是日常训练内容之一。将士纷纷被甲执锐，军容整肃，静待号令。
叶星辞伫立点将台，目光扫过他尽心操练的精兵强将，又看看台下互相依偎、伤心欲绝的老两口。
“听令！”高亢的怒吼，像在燃烧，“全军卸甲，脱衣！不论职级，但凡左肩有伤痕的，在我面前集合！”
他顿了顿，开始卸甲，褪去衣衫，“自我开始。”
他迅速脱成赤膊，顺便摘下颈间的红锦囊，攥在手里。强健流畅的肌理，如立在秋末朔风里的玉雕。
老两口仰视着年轻却有魄力的主帅，觉得不可思议。
号令逐层传递，一排排将士开始卸甲，脱去上衣。一时间，千万甲胄哗啦作响，宛如一场铁雨。肩头有伤者，包括虫子叮咬的，全被推了出来，接受查验。
叶星辞的亲兵近卫，也纷纷卸甲脱衣。宋卓性子急，连裤子都脱了。只剩一条亵裤，在风里嘶嘶哈哈地搓胳膊跺脚。
于章远面色凝重，脱掉上衣的同时，瞥一眼司贤。后者目光闪烁，动作慢如将死之人。手指搭在领口，轻轻发抖。
不对劲。
叶星辞觉察到异样，裹起衣衫，走下点将台，立在司贤面前，冷冷盯着对方。他的呼吸开始不稳，两腮紧绷。
脱到中衣时，司贤不再动作，惶然地垂下头。叶星辞咬着牙，一把扯开他的衣襟，左肩赫然一个血色牙印，还有几道抓痕。
“你……”叶星辞退了半步，发出一声啜泣般的哀叹，表情崩溃了一瞬，又恢复冷峻。
校场一片哗然，如涟漪般扩散。
依军纪，奸淫掳掠者，立斩。
可是，这是主帅称兄道弟的偏将啊，又屡立战功，除了好色没毛病。众人打着赤膊，忍不住窃窃私议。有的说，大概会特赦。也有人嘀咕，令行禁止，不该有特例。
“狗杂碎——”老两口扑上来撕打，野兽般嚎哭。司贤一动不动，深埋着头，念叨对不起，昨晚喝酒了。事后，也留了银子。
老伯掏出两个银锭子，跳着脚砸在他脸上：“不要钱，就要个说法！”
叶星辞怔怔地站着，手握住佩剑。拔出一截，又按了回去。他的心顶着喉咙狂跳，脑袋里塞满了各种声音。
有徇私的，有秉公的，有叹息的，有哭泣的……全是自己的声音。

第389章 挥泪断私情
“行了，别打了！”只穿一条亵裤的宋卓来阻拦。他先给了司贤一拳，怒骂“色迷心窍的糊涂鬼”，又凑近叶星辞：“先让大家散了吧？咱们私下处理。”
叶星辞漠然置之，召来军法处的文武官吏。
他看着惶恐的司贤，又看向漫无边际、一片哗然的军队。最终，他看到了自己。两年前，刚刚从军，成为传令兵的少年。
少年好奇地穿梭于营区，才吃了一顿大锅饭，就赶上砍头的场面。一个兵士，强奸民女，被处军前正法。
治军之道，在于令行禁止。行与止的能力，取决于纪律。战力和军纪，是一体两面。没有军纪，就不可能有战力。
挨军棍的小错，可以戴罪立功。大是大非面前，没有商量的余地。
“禀叶将军，军法处的到了。”传令兵禀报。
于章远读出了叶星辞的决绝，抓住他的手臂，飞快地吐字：“打司贤一顿算了，别、别依军法惩治了。他立过大功的，我们在渊隆关放火烧粮仓那回，他差点葬身火海，头发都焦了。他、他多英勇，刚才还陪你劫粮草呢。唯一的毛病就是好色，经过这次肯定就改了！”
于章远急得结巴，但一口气说了很多。他的脸和嘴唇都褪去血色，哽咽着求情。
“想想郑坤，死在塞北，血都流干了。我们不能再失去司贤了。或者，让他打头阵，死在战场上也行。别死在自己人手里，太窝囊了。”
叶星辞半垂着眼，敛起悬而未落的泪。
宋卓也留意到这决然的神情，登时慌了神，眼中涌出泪水。他用哀求的口吻，和老两口商量：“我们认赔，赔多少，你们说个数。”又给司贤出了个主意：“要不，你把那姑娘娶了？”
“好！”司贤抓住救命稻草，啄米般点头，“我娶她，我负责！”
老伯啐了一口。
“就算他们原谅他、认他做女婿，也没用。”叶星辞快速眨眼，抹去泪光。他咬着后槽牙，用沉缓有力的声音，解释自己即将做出的抉择：
“一个兵单拎出来，可能是无赖、懒蛋、窃贼。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几万人里，比司贤好色的，大有人在。可一群兵聚成战阵，就是歼敌利器。靠的，就是军纪！因此，我绝不姑息！”
他下颌颤抖，猛然扭过头，看向军法处的官吏。每个字都像刀，割着他的喉咙：“就地正法！”
在两个兄弟的跪地哭求，一个兄弟的惊恐哀嚎中，砍刀落下了。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包括心跳。
叶星辞目视前方，想命人收尸掩埋，却发不出声音。他想看看地上的血，却僵得动不了，连指尖都是麻的。
于章远和宋卓挣脱了阻拦他们的人，前者瘫坐在地，后者暴跳怒骂。
“叶小将军啊，你出息了，你杀兄弟！”宋卓浑身发红，五官被泪水打湿，扭曲得不像人脸。他指着主帅的鼻子，惨叫般嘶吼：
“司贤的罪过，放在齐军，根本就不用死！兄弟们从齐军来投奔你，谋个前程，反把命搭进去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军中粮草不济，你怕几天后哗变，就先拿司贤开刀立威！”
宋卓还骂了很多，但叶星辞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等他回神，尸首已经消失，两个朋友也不见了。
他又没朋友了。
“二位将军去收殓尸首了。”传令兵说道，“他们还说，回家去了，不干了。”
叶星辞见他仍打着赤膊。又看向望不到头的队列，全是赤膊，竟无一人擅自穿衣。校场一片沉寂，冷风兀自刮过。
“叶将军还没下令穿衣呢。”传令兵提醒有些失神的主帅。
叶星辞下令，全军穿戴整齐，有序回营。
随后，他捡起银子递给老两口，又叫人去装几石米，牵两匹马。还开了一张欠条，等物资充裕了，再继续赔偿。
他看着地上的大滩血迹，就这么站到傍晚，眼看它们干涸、被薄土覆盖。没想战事、粮食，不累不饿，就是发呆。
不知何时，公主站到他面前。
“你这里粮草问题暂缓，我要去找李大人了，助他筹粮。”
叶星辞用发红的双目看着她。
“你没错。”公主轻声低语，“司贤的罪，放在如今的齐军，确实不至于死。可这，就是齐军会继续败下去的原由。若九爷在，也会支持你的。”
“我不会误了正事。”叶星辞的视线又落在那滩血迹，“明天，我就把全军中毒的消息放出去。”
敌袭，发生于翌日夜里。
二哥会选择夜战，出乎叶星辞的意料。不过公主说，那药毒发后就算不死也会头晕眼花、视物模糊，他便瞬间理解了二哥的战术。
戌正，斥候报齐军出营。兵力过万，具体不详。叶星辞整兵迎战，背靠那道防线，以逸待劳。
亥末，铁蹄震地声渐近，前军交锋。
双方的火箭拖着青烟划出弧线，火光照亮了平原上黑压压的齐国骑兵。以及，夜空中一种灰烬般细碎的东西。
“雪？”在前军指挥的叶星辞搓了搓指尖，继续从容施展号令，变换战阵。北风卷着雪粒，抽打帅旗，刺痛面颊。
二哥失算，陷在阵中，无法脱身。
叶星辞目光一凛：“听令，准备合围！”
令旗在火光中翻飞如蝶，骑兵配合重甲枪阵如雁翅展开，呈合围之势，等待下一号令。
“小五！狡诈的逆贼！”二哥高亢的骂声穿透喊杀，长枪的枪刃还挂着半片血淋淋的残甲，“你男人都要死了，也不回去送送？”
叶星辞的瞳孔骤然收缩，勒紧马缰。本该到来的合围，迟滞了。
“什么夫妻情深，敌不过功名！”二哥故意拉长语调，“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丈夫的骨头，也要枯了！”
叶星辞感觉，有冰锥刺入太阳穴。
“圣上在北昌朝堂有眼线！我的消息，比你灵通！宁王真的不行了！”
右翼传来战马悲鸣。趁着昌军指挥突然卡顿，齐军的骑兵撕开缺口，叶星辞的掌旗官连换三种旗语，都没能稳住阵脚。
二哥率军突围，全身而退。
绝佳的战机，一晃神便错过了。
“叶将军，你怎么了！”副将遗憾的嘶吼被淹没在铁蹄声中。
叶星辞攥着长枪的手指节发白，满是冷汗。眼前不断闪过楚翊的身影。
在亲口下令将兄弟正法，一夜未眠之后，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杂乱的事和念头，像风疹一样发出来。担忧，寒意，从头皮顺着每一根发丝往外钻。
楚翊真的病了，快死了。
“要追击吗？”副将大喊。
“不知道。”叶星辞听见这三个字，从一个主帅嘴里冒出来，“不追了吧，退兵。”
昌军退潮般回营。
将士们议论，好像打得挺顺，怎么没大捷呢。似乎，是合围慢了。唉，多好的机会啊，难得齐军主动与我们野战。再想引他们出来，就难了。
战后例行军议，叶星辞主动检讨，自己在夜色中判断失误，号令迟滞，贻误了战机。
众将却没讨论方才的战况，而是追问主帅：“叶将军，若李大人没筹到粮草，你作何打算？”
有人担忧：“皇上为什么命我们退守重云关，会不会，朝廷和齐国已经达成了什么和议？还是说，朝中有奸佞作祟？”
又一人道：“我等这样抗旨，困住了两伙钦差，万一九爷的病……谁来保我们？”
叶星辞坐在帅案之后，被无数声音嗡嗡地围住，像捅了马蜂窝。他撑住额头，心越来越乱。
人生最残酷之处在于，你不知哪一刻是永别。也许，寻常的一面后，便再也没见过。
就像，他昨早还和司贤并肩为战，然后叫对方去洗洗脸，结果……
“我不知道，我要回家。”叶星辞霍然起身，抓起马鞭，失了魂般喃喃道，“九爷病了，我要回家。”
“叶将军……”众将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拦。这是去散心，还是撂挑子了？
回家，回家去！叶星辞在营中狂奔，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他来到马厩，牵出白马，飞身而上，直冲辕门。没带任何亲兵，也没带水和干粮。
他伏身鞍上，在入冬的第一场雪中驰骋，一鞭紧过一鞭。蹄铁的脆响刺破夜幕，斗篷在身后猎猎翻卷。他嫌碍事，解开系带，任其飘走。
轻雪碰在眼珠，凉凉的。他眯眼，回望营区模糊的灯火，又加了一鞭。
雪球儿浑身发汗，喷出白雾，渐渐显出疲态。山林深处传来狼嚎，像钝刀划开冻僵的夜幕。

第390章 拨云见日
叶星辞忽然勒马。
他想起，和好后那一次久违的缠绵。他们紧密相连，像两块烧红的铁，说好不再有一丝秘密和欺瞒。
“他不会骗我的。说装病，那就是装病。逸之哥哥那么疼我，怎会忍心让我因为错过最后一面而难过？我必须信任他，并且，不辜负他的信任。军中粮草不济，我怎能擅离职守，抛弃同袍？我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在这一刻退缩！”
叶星辞揉去粘在睫毛的雪，正要调转方向，忽见西边驰来两骑。他拔出佩剑，高声喝问：“口令！”
“我等是驿使，送信的！”来人回应。
待两骑近了些，叶星辞看清驿使背后的旗子，还剑入鞘。两张脸也眼熟，常来营中送信。两名驿使停在他面前，认出了他，立即下马参见。
叶星辞问送什么信。
“顺都来的六百里加急，您的家信。”驿使双手递上信函。
叶星辞心口紧了紧，用僵冷的手指接过。封套里，是个圆溜溜、沉甸甸的家伙。难道，逸之哥哥寄了个饼给我，敦促我好好吃饭？
他疑惑地撕开封套，一道亮痕显露。
他取出那物，怔怔地看着。雪夜清冷的天光之下，一个英朗的年轻人也看着他。鬓角微乱，目光如刃。
楚翊一字未写，只送来一面小小的铜镜。可叶星辞读懂了镜中的千言万语：无论何时，都相信自己。无论遇到什么困难，自己就是破解之法。
叶星辞将铜镜揣进怀里，调头驰回军营。灯火愈发清晰，他的心也如明镜般一片雪亮。
一众将领没得到散会的命令，仍聚在中军大帐，正三五成群地议论。忽地一阵风雪卷入，叶星辞阔步回到帅案之后，从容饮茶。
他离开时，茶是烫的，此刻已凉。
“我来逐一解答诸位的疑虑。然后，大家可以去告诉麾下的军官，再让他们对士卒宣讲。”
他轮番注视每个人的双眼，就像注视镜中的自己。不再飘忽，极为坚定。话语铿锵，如咬金断玉。
“若李大人没及时送来粮草，那就继续抢齐军的。能抢一次，就能抢第二次。我绝不让一个兵挨饿！吃完粮，就宰马。先杀我的马，分给你们吃。”
栓在帐外的雪球儿哼哧一声。
“朝廷绝没有和齐国达成什么和议，仗还会打下去，打到兆安城下为止！九爷是擎天架海之人，没什么能难住他。我信任他，而诸位，必须信任我的判断。”
叶星辞的双眼，因缺觉而布满血丝，像炉中的炭。
见众将不再有疑虑，他起身卸甲，云淡风轻：“把军法处人的叫来。我在军议中擅自离营，责打二十军棍。”
卸去甲胄，他又脱了衣裳，摘下红色锦囊。众人都劝不必如此，他从容一笑，步出帐外，跪在被薄雪打湿的地面，双手撑在膝头。雪花落在健朗的背肌，倏然化为水珠。
“取刑棍来。”叶星辞对赶来的军法处官吏道。
手腕粗的枣木军棍，棍头包着防止开裂的生牛皮。
“行刑。”他亲自下令，“不许手软。”
枣木棍裹着雪花砸下时，观刑的将领和驻足的巡逻卫兵发出惊叹。这些中箭了也不哭一声的硬汉，全都双眼蒙泪。
“一！二！”掌刑官报数声带着颤，行刑者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棍子，打得乱七八糟。
叶星辞面无表情，直盯前方营火。血珠飞溅，冲撞着半空的轻雪。疼痛令他格外清醒，他要永远记住这疼，记住方才的迷惘。
当第十八棍落下时，斜刺里冲出两道身影，滑跪而来抱住刑棍，竟是早已离开的朋友。
于章远哽咽地解下披风，裹在叶星辞渗血的后背。宋卓吸着鼻涕，哭道：“你好傻，别因为我们而惩罚自己！”
“与你们无关。”叶星辞冷冷斜睨二人，起身按住他们，看向军法处的人，“他们擅离职守，每人二十军棍，降为步卒！”
二人互相看看，苦着脸卸甲脱衣。挨打时，还边叫唤边埋怨彼此：
“啊呀——早知道，就晚点回来了——”
“我说不急，哎呦，你偏急！正赶上这场面，棍子都是现成的——”
叶星辞看得出，行刑的下手并不重。惩治过后，他把于章远和宋卓带进帐内，三人互相上药。
叶星辞神情淡漠，没问他们为何去而复返，涂药时故意手重。曾痛骂他的宋卓抿着嘴，有点局促，一语不发。倒是于章远先开口：
“我俩安葬了司贤，想在附近买点干粮，回家路上吃。正遇见一伙商贩，围着一间茅草棚子，在那指指点点地叹气。过去一看，是个姑娘自缢了。树都被砍光了，听说是在桌角跪着吊死的。她爹娘，就是来讨说法的老两口。老太太痛不欲生，哭得脸色青紫，当场也去了。”
说着，于章远黯然垂首，反手摸了摸背后的伤。
宋卓哽咽着接话，咬牙切齿：“司贤该死。无论我们多不想失去他，他都该死！你没错，我知道，你和我们一样伤心。”
叶星辞眨了眨酸胀的双眼，拍拍二人的肩。话已至此，不必多言。
他说该睡觉了，叫他们也回去睡觉。明早起，二人在门前值守，做传令兵。将来立功，再恢复原职。
“对了，那老伯把这欠条给我们，说没啥用了。”于章远亮出始终攥在手里的东西，“他牵着两匹马，往西走了。他是齐人，我问他，怎么不往东，去江南腹地。他说：昌国的官府更靠谱点。那位年轻的将军，也一定会接着打胜仗的。”
叶星辞叹了口气，撕了欠条，说起为何自罚：“一个时辰前，我与二哥交手。我被他的喊话勾得方寸大乱，差点抛下几万人……”
聊了片刻，于章远和宋卓猫腰缓缓往外挪。忽然，于章远回头，无比笃定：“九爷一准没事。”
叶星辞忙问由何判断？
“你记不记得，我写了一封诘屈聱牙的信给罗雨，想刁难他。”于章远有点古怪地笑了，“后来，他回信了，胡乱引经据典，满篇错字，写了一沓纸。那时，九爷已经告诉你他在装病了。假如九爷真病了，罗雨哪有心思，写那么长的信？”
叶星辞愣了一下，豁然开朗，哈哈大笑，震得后背生疼。
他借来罗雨的大作，边读边笑。罗雨说，自己对三人的思念之情，如老牛舐犊。想必，三人对他的牵挂，也是羊羔跪乳。
叶星辞笑得直流泪，而后伏案痛哭。
六日之后，军粮告罄。士气却不崩，全凭对主帅的信任维系。
头顶翻滚的彤云间漏下金光，像一面被箭矢射穿的战旗。
叶星辞点了一万兵，决定向东奔袭二百里，劫取齐军的一座粮仓。他把长枪挂在鞍下，昨夜打磨的枪刃泛着青芒。
“取酒来！”
数口陶瓮抬至阵前，浊酒在冷风中泛着白雾。叶星辞从胸甲掏出爱人相赠的铜镜看了一眼，接着，将酒碗高举过头：“此去二百里，极为凶险。诸君同心同德，险境定化坦途。”
身边的雪球儿不拿正眼瞧他，还放屁，似乎记恨他说要把它宰了吃肉。
“岂曰无衣！”叶星辞饮尽酒水，狠狠摔了碗。
将士们也痛饮壮行酒，甲胄铮铮相撞。其下，藏着妻子绣的平安符、幼子乳牙串的护身符。铁甲下的柔情，正化作热血。
叶星辞翻身上马，忽见箭塔的瞭望哨挥动旗帜。他定睛细看，关乎粮道。他心里一动，命全军原地待命，单骑驰向西边。
迎出几十里，只见一辆粮车正破开薄雾，缓缓驶来。后面，还有一辆，又一辆……蜿蜒如龙。
当先一骑，是李青禾。
见主帅单枪匹马立在当道，他驱马赶了几步，黝黑瘦削的脸上浮起笑意：“叶将军，李某没食言吧？这是两天的用度，下一批粮由周知府经管，马上就到。令兄所需的军粮也送去了，不用担心。”
他双目赤红，两腮凹陷，颧骨凸得几欲顶破双颊。
叶星辞喉头一酸，视野被泪水模糊。他在双眼抹了一把，请教怎么做到的？简直是奇迹。
二人并马而行，李青禾莫测地笑了，卖了会关子才说出真相：“用盐换的。”
“盐？”
原来，为了迅速筹粮，李青禾命随从四处宣扬：只要把粮食运到重云关，就根据数量，发放卖盐凭证，即盐引。凭盐引，可去盐场提货。每送一石粮，给一张盐引，可提一百二十斤盐。
盐是暴利，大昌的盐商屈指可数，盐引从不发放民间。李青禾手持金牌令箭，政策一出，无人质疑。士农工商闻讯而动，举家肩扛手提、推着小车，用粮食来换盐引。
盐引是由李青禾私自签发，铃盖钦差印信。
“私发盐引，我恐怕要掉脑袋了，已经上疏请罪。”李青禾语气沉重，却无悔意，“没关系，舍得一身剐，也要保军队不乱。临行前，我答应过王爷。王爷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你就留在军中，谁召你都别回去。”叶星辞挽紧缰绳，心口滚烫，“放心，九爷会照顾你的家人！”

第391章 王朝的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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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一道奏折从夏小满眼前飞过，凌空散开，宛如引魂幡。
他怀疑，叶家老二在墨里掺了辣椒面，才能每次都把皇上气得直咳嗽。
“成功撤退？这有什么好邀功的，难道不败就是胜了？”尹北望接过夏小满捡回的奏折，冷冷地调侃，“他怎么不说，这是反向进攻呢？”
他的嘴越来越毒。虽然，从吻里尝不出。也许是因为，吻他的人中毒已深。
“说实在的。”夏小满轻声道，“面对现在的昌军，能打个有来有回，就算胜了。昌军断了粮草却士气不减，这是何其恐怖的凝聚力。”
“仗打成这样，朕还得夸他。”尹北望提笔批复，落笔极尽褒扬，“就像一个人拉裤子了，还得夸一夸，涂得真均匀啊。”
夏小满笑了一下，打趣道：“人生有三碗面难吃：情面，场面，脸面。”
批过叶二的折子，尹北望不想多看一眼，甩在一旁。
他啜饮热茶，深邃阴郁的双眼在雾气后转了转，琢磨出一个敛财新招：“小满，你爹过世之后，朕叫你和几个送帛金最多的大员，保持书信来往，最近处得怎样？”
“也就那样。”夏小满淡淡道。
“暗示他们，朝中有人要参劾他们，你能帮上忙。”尹北望从容安排，“收来的钱，先做账入内廷，再支出来，犒赏都城的守军。将来，万一昌军真的打过江，他们是朕最后的仰仗了。”
夏小满说，明白了。
他沉默半晌，轻轻地问：“陛下，你有没有想过，后人会用怎样恶毒的话来评判我？”
尹北望侧头，满不在乎地笑了：“你都绝后了，还在乎后人怎么说？朕在一天，就保你一天。朕不在了，你还活什么劲？”
夏小满微恼，用那双琉璃珠似的大眼睛瞪着男人。然后，从袖中掏出自己的松鼠，放在脸旁蹭了蹭，嘀咕几句。
“说悄悄话呢，该不会是骂朕吧？”尹北望也意识到失言，讪讪地把耳朵凑过来。
“夸你呢。夸你足智多谋，连北边小皇帝身边的人都能收买。”夏小满着实看不起那个吴瑕。这让他笃定，世间没有鬼，否则吴老爷子肯定天天显灵。
“姓吴那小子，是朕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尹北望得意地喟叹，带着不屑，“给一箱珍宝，就肯卖国，这是穷疯了。”
这时，夏辉来了，躬身小步上殿。
夏小满把松鼠放在肩头，问干儿子何事。
“兰妃和佳妃各自的宫女骂起来了，皇后娘娘叫夏公公去处置。”
夏小满叹了口气，刚要移步，被尹北望一把拽住。男人不耐道：“皇后怎么不管？”
“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夏小满低声提醒。
尹北望又问夏辉，因何吵架？
对方小心翼翼：“大概是因为，皇上赏的那盒点心。”
最近，地方进献了一种新式点心，两盒。尹北望给了夏小满一盒，另一盒让皇后分给后宫。
围绕点心，后宫佳丽展开了长达半月的勾心斗角，其烈度不弱于一场攻城战。
夏小满早就知道，只是不想管。皇后最近染了下红之症，更是懒得理会。夏小满眼看着，那本属于少女的娇憨烂漫的生气飞速枯萎。
“她们盐吃多了，闲的？”尹北望不可思议，“几块点心而已。九个女人凑一块，一天能闹出十桩事。”
“娘娘们是因为陛下才聚在一起。”夏小满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相当于某种指责：谁叫你把她们放在后宫，却不理睬。
宫里只有他敢这样说话。
尹北望不愿让夏小满离开视线，于是替他做出惩治：“夏辉，你去告诉吵架的：接着吵，不许停，吵一宿。明早，朕会过去讨教一二。”
夏小满暗想，讨教啥啊，谁能有你嘴巴毒？
夏辉得令而去。
尹北望继续翻奏折，后背作痛，怎么坐都不舒服。他很费解，北昌造战船的技艺突飞猛进，究竟从哪学来的？
看着江防部署，他的头也开始疼，只好去睡中觉。并叮嘱夏小满，半个时辰后叫醒自己。
服侍男人睡下，夏小满去忙自己的事。
先去皇后的寝宫找琳儿。这两天，她托夏辉找了他好几次。他抱着松鼠，冷冷地问她何事。
她拿出一包银子，却舍不得还，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她身上的肉。
夏小满一把夺过荷包，“除了还钱，还有事吗？”
琳儿嗫嚅：“小满……”
“小满也是你叫的？”夏小满蹙眉。
“夏公公，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琳儿用手帕拭泪，“明年，我还能出宫吗？你帮帮我吧。”
夏小满没搭理她，带着心酸，奔胜林门去，那是宫人与外人会面之处。爹的同乡托人找他，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午后秋风暖烘烘的。经宫墙一夹，格外猛烈。
一老一小，从宫门的墙根下站起来。老人脸上的褶子里堆满了讨好的笑，连连作揖，东拉西扯地攀关系，之后才说明来意。
原来，是想把孙子送进宫，跟着夏公公谋个前程。听说，他已经有了干儿子，那就再添个干孙子吧，正好也姓夏。
夏小满沉着脸，打量一眼那六七岁的男孩，对老人尖声怒斥：“当太监算什么好前程！好好的孩子，平白遭这罪？”
他白皙秀致的下颌发抖，左右看看，压低清脆的嗓音：“重选一次，我都不留在宫里，你倒上赶着送孩子进来。”
老人那张核桃似的皱脸越来越低，朝着地面，说夏公公责备得是。可家里十来张嘴，快揭不开锅了，衙门的胥吏还强行把银子贷给他家，负债累累。
夏小满丢出琳儿刚还的银子，又拔下头上的金簪：“拿着，路费。把簪子熔了，别去当铺，小心叫人盯上。回头，我托人和当地知县打个招呼，别为难你家。”
老人千恩万谢，牵着孙子走了。男孩连蹦带跳，不时回头瞟一眼。
夏小满在风里兀立许久，直到宫墙的阴影吞没了他，才想起得去叫醒皇上了。
回去时，男人已经醒了。
他脸色阴沉地踱步，手里把玩着那枚箭镞。见了夏小满，他指指垂手侍立一旁的年轻常服男子：“你，把情况再说一遍。”
“卑职遵命。”男人面带跋涉后的疲惫，徐徐讲述，“松青府有个秀才，聚众谋反，冲击县衙的兵器库，已被弹压。上面的知府怕担干系，私自把这事给捂住了，定了个争田闹事……”
宫里的内卫遍布江南，直属皇帝，说话的男人被派在五百里外的松青府。这不，事发第三天，皇帝就全知道了。
造反？夏小满先是愕然，很快平静：“这是受人指使。”
尹北望强压怒火，恨道：“准是楚九干的。”他停下脚步，想了想，“小满，你以私人名义，给这个松青知府写信，就这么说：秀才造反一事，捂不住的，马上就传进宫了。看在你给我爹立了往生牌位的份上，提点你几句，立即奏明皇上，恳切检讨。另外，拿三万两白银，我托人替你美言几句，保你一命。”
尹北望不择手段，榨官吏身上的油水，来支应战事。夏小满不想做他的黑手，但懂他的难处，只好应下来。
信一寄出，没几天，夏小满就收到银票。而尹北望，接到秀才造反的奏陈。
此案被定为钦案，一干反贼昼夜兼程提到诏狱，由刑部侍郎出任主审。
散朝后，刑部侍郎迂回地见到夏小满，和这位离皇帝最近的人打听，该往哪个方向审。
“这都看不出？”夏小满冷峻道，“万岁想知道，主犯何时与北昌勾连，在哪接头，收了多少钱财，后续有何计划。”
翌日一早，口供呈到御案。
主犯冯秀才是一个村子请的塾师，数十从犯都是村民，大多姓孙。
从犯供认，是受主犯号召，头脑发热。而主犯供认，无人指使，就是想造反。新政已成弊政，烂透了，他要用这种方法来点醒朝廷，让自己的话上达天听。
尹北望勃然大怒，将口供打回重审，务必揪出幕后之人。他坚信，这是宁王的报复。虽然那小子病了，但脑子灵着呢！

第392章 爷爷的好孙子
又过一日，口供只字未改。秀才嘴硬，死不改口。
这次，尹北望没有打回重审，而是让户部调来新政施行以来各地账目，亲自核验。账面很漂亮，有点太漂亮了。
夏小满陪着心上人算账，忽然想起，那要送孙子入宫的老人的话。他犹豫道：“陛下，新政在施行时，确实有些问题……”
“朕的耳目遍布江南，怎么没听他们说过？”尹北望不解。
“内卫们没吃到这里面的苦，不懂这些，你也没叫他们留意。”
尹北望难以入眠，终于忍不住，带夏小满去了诏狱。
主仆俩将侍卫留在门口，扮作大理寺的胥吏进入监牢。阴森腐臭的霉味，劈面而来。青苔裹着血迹，在石缝中结成黑痂。
夏小满气定神闲，迈过青砖凹陷的积水坑。感觉一条手臂，亲热地揽住了自己。
“朕以为你会怕。”
“我不怕。你忘了，我整死了欺负我的水贼。叶小将军受折磨时，你叫我录供，陪了一夜呢——”
男人猛然堵住他的嘴，不想听，不愿面对。
夏小满无声地挑起嘴角。他头一次生出奇异的感觉：天子似乎还不如我坚强，敢做不敢当。
西南角一间监牢里，蜷着不成人形的黑影。夏小满将灯笼挂在墙上，只见秀才两条腿的胫骨都被夹碎了，乱糟糟地堆在皮囊里。
秀才缩在草席虚弱地倒气，注意到二人，以为是深夜提审，惊恐地往后挪。
“义士莫怕。”尹北望蹲在他面前，低声开口，“我是江北的，潜伏在齐国多年。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把你送过江。你受谁的调遣？”
秀才很诧异，满是血口子的嘴唇蠕动着：“我跟你们没关系。我是齐人，岂会与外敌勾结。”
夏小满哼道：“那你倒是胆大，才几十个人，就敢造反。”
“我没办法。再这么下去，齐国就完了。”秀才艰难地吐字，“官吏强行摊派借贷，甚至本金还没给，就开始收利钱。这是寅吃卯粮、杀鸡取卵，迟早要崩溃。我去衙门提议，被打了一顿，州里的监察御史也不理我。我要用暴烈的法子，点醒圣上，别再搜刮民财。”
“你认为，皇帝是为了搜刮民财？！”尹北望声音发抖，攥紧双拳。
秀才缓缓点头。
“也许，他的本意是助人渡过难关，不必卖儿鬻女，卖房卖地。是下面的人，给执行坏了。”尹北望急切地解释。
“也许吧，但看上去都一样。我走过很多地方，大家都觉得，日子越来越穷。”
尹北望慢慢坐在地上，一时无言。
夏小满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多希望，这人是北昌的细作。或者，收了北昌的钱财，才敢谋反。他不想自己治理的，是一个读书人都要造反的国家。
这可是秀才，百里挑一的才俊啊！
聚蚊成雷。一个读书人这么想，就代表还有千万读书人这么想。世界由识字的人掌控，白纸黑字的史册上，他会是个昏君。
到头来，还不如毫无作为的太上皇。
他又问一遍：“你真不是我们的人？我能救你出去，让你不再受苦。你知不知道，造反是要凌迟的！”
“你别侮辱我的人格，我和北边没关系。”秀才开始扯脖子喊叫，声音嘶哑，“抓贼啊！这有两个北昌细作！”
夏小满悲哀地看着他。
“你是读书人，难道不知，这样造反必定失败？”尹北望近乎咆哮地质问，额角暴起青筋。
“我知道，可总要有人先行。”秀才缓了一口气，又呼喊抓贼。
当然不会有人来。
尹北望缓缓走出监区，夏小满提着灯笼相随，叫他别生气，一个糊涂虫罢了。
“他不糊涂，他非常清醒，而且对大齐一腔赤诚。”尹北望失落地低语，“亲征路上，朕随访百姓，都说新政好、皇帝贤明。看来，是提前安排好的。”
夏小满叹了口气。
“新政得停了。”尹北望失魂般念叨，“择日降旨，停了吧。”
又说：“小满，待会儿你暗示刑部的人，在牢里给犯人们一个痛快。他们的族人，改为充军和服徭役。”
离开诏狱时，天已微亮。
尹北望说憋闷，刚好城门开了，骑马出城逛逛。不觉间，来到溪边。
晨光如银链般蜿蜒于石隙，游鱼的鳞片泛着异彩。有顽童赤足涉水捉泥鳅，好奇地望着溪边的二人。
“这叫白马溪，朕命名的。”尹北望怀念道。
“叶小将军十六岁生日，你送了他一匹白马。他开心极了，在这条溪边纵马飞驰。”夏小满朝水里丢石子。游鱼倏尔摆尾，搅碎倒映的流云。
“你记性真好。”
“因为我当时好羡慕他。”
沉默片刻，夏小满问，是否考虑迁都。
“不走，一步也不退。朕不是说说而已，更不会学叶家，嘴里壮怀激烈喊的山响，手里偷偷摸摸在城下挖地道。”尹北望瞧着那捉泥鳅的孩子，口吻强硬，如刀剑于寒风中相撞，每个字都迸出火星。
他还说，得把在西南剿匪历练的叶家老三召回兆安，以免那夯货脑子发热，擅自调动地方守军去给父亲解围，断送更多兵力。
夏小满牵住他的手，“新政废止，可打仗要钱，江防要加强，还要造船。”
“加税吧。”尹北望重重地叹气，“征遗产税，商人加重税，重启废弃多年的议罪银。私下安排几个人，卖官鬻爵。再抄几个贪官、巨贾的家，一定能撑过去。”
夏小满望着日出的方向。
这朝阳，酷似落日。
**
夜空飘着玉屑，沉静无风。
一道迅捷如豹的黑影，自吴宅翻墙而出，灵巧落地。避开巡城卫兵，跑到宁王府，从后门一闪而入。
黑影风似的刮过，巡查的家丁都没看清脸，却丝毫不慌：“这个速度，不是鬼就是罗队长。”
宁远堂书房的窗纸亮着，晶莹飞雪歇落在窗棂，似在窥视秉烛夜读的摄政王。
“王爷！”罗雨跑进门，拐进书房，兴奋地打破静谧，“有结果了！我查着了，吴瑕如何与齐人接头。”
楚翊眉峰一挑，合起邸报，点了点案头的热茶，让他润润嗓子再说。
“吴宅有个地窖，地窖里有地道，地道尽头还是地窖。”罗雨倒了杯茶，像在说绕口令，把自己逗笑了，“爬上去，就到了对街一间绒线铺。吴瑕就在铺子后堂和齐人接头，今晚也去了。临走，我听见他叮嘱齐人看管好他的财物。可见，他收的贿赂也藏在那。他爹总是睡得很死，我猜是被下药了。”
“绒线铺……”楚翊起身活动肩胛，疲惫地叹息，“明天让四舅去逛逛。”
罗雨喝了口茶，锐利的目光追随主人：“刚好，我前天去过。门庭冷清，也不主动招揽客人，老板和几个伙计都是格外英俊的年轻人。当时没觉得奇怪，现在想想，他们应该都是江南皇宫里的侍卫。”
“应该是了。”楚翊踱着步，“小五说，齐帝选拔侍卫首先看相貌。”
“真会享受。”罗雨啧啧称奇。
楚翊奇怪：“你去了吴家好几次，怎么才发现？”
罗雨放下茶杯，双手一摊，面露无奈：“嗐，王爷猜，吴宅里的地窖入口在哪？”
“难道，是茅房？”楚翊震惊地捂嘴。
“说出来令人齿寒，入口居然在供奉吴大学士牌位的神龛下面。神龛连着柜子，挡得严严实实。这次，我也是犹豫半天，才把神龛移开，看见了一方活板门。”
“这孙子，可真是个好孙子啊。”楚翊冷冷地嗤之以鼻，为吴正英难过。老爷子刚正清白一生，结果孙子与敌苟且的地道，就开在他的牌位下面。
他脚步一顿，忽然道：“你再辛苦一下，套上车，跑一趟李青禾家，把他的妻女接来。出门前叫醒王公公，让他收拾出一间院子。”
罗雨不解。
楚翊神情凝重，解释道：“傍晚，我接到李青禾的密信，重云关粮仓失火了。他说，想用官盐来快速筹粮。他叫我放心，只要他在，叶将军就饿不着。此举会触怒皇上，我必须保护他的家人。”
“这胆魄，不愧是王爷看中的人才。”罗雨赞了一句，立即跑去办差。
楚翊坐回书案后，烛火轻颤，映着浮满心事的温润眉宇。他担心李青禾，更担心小五。大军一旦断炊，小五镇得住士气吗？
一定可以。小五是天下最刚强的男人，没什么能压得倒他……除了自己。呵呵，怪不好意思的。
静静相思片刻，楚翊搓了搓发红的耳朵，随手从格子架拿了两个陶瓷人偶，披起裘皮斗篷，去后门迎接李青禾的家眷。
李家相隔不远，很快，罗雨驾车而归。
马匹喷着白气，不安地奋蹄。李家的家眷也步履不稳，有些惶然地进了宁王府。妇人挎着大包袱，揽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女儿。见到楚翊，她来不及施礼，急问：“王爷，我家男人是不是出事了？”
“放心，他在军中，我家男人会保护他。”楚翊亲自将她们迎进府里，语气轻松。
“啊……”妇人反应过来，王爷指的是战神般的王妃。她放下心，福了一福，“奴家失态了。”

第393章 一箭双雕
“这是王府总管王公公，他会为你们安排住处，缺什么就跟他讲。最近，你们就待在这，哪也别去。”楚翊向她们介绍王喜，又笑着摸了摸两个女孩的头，将精致的陶瓷人偶送给她们。
两个小姑娘齐声道谢，登时不害怕了。
“本王得去接着装病了。不，养病，哈哈。”楚翊拱手告辞，踩着薄雪走回宁远堂。那声音，像丰收之后抓了一把米轻轻揉搓。
他走得很慢，边走边欣赏大破宅子的美妙夜景，脑筋飞转。吴宅，地道，绒线铺，李青禾的举措……好，就利用这间铺子，做个局，让皇帝亲手揪住吴瑕的狐狸尾巴！
打定主意，楚翊神色一凛，倏然加快脚步。罗雨正在一旁悠闲地伸着舌头接雪吃，慌忙跟上。
一回书房，楚翊就翻出自家棺材铺的房契，仔细观察。
这是从官府处登记过户，加盖官印的“红契”，缴了税的。还有一种房契，是“白契”，即民间为了避税而私下交易。
不过，契纸样式和契约格式，都一样。
他取来一张白纸，照着样子，开始创作一张新契。他的眸光随烛火明灭不定，嘴角挑着狡黠的笑。
天快亮时，楚翊交代罗雨，散朝后偷偷把袁鹏请来，之后才就寝。床像船，载着他飘忽驶入梦乡。
梦里，他一现身，小五就瞪着清凌凌的眼眸，揪着他的耳朵质问：“好啊，你小子天亮了才赴约，我们只能相伴片刻，因为老子要起床练兵了！”
他笑嘻嘻地去抱老婆，“抱歉，我忙嘛。”
“我没时间了，我要醒啦！”小五在奔跑，甲胄如羽毛散去，身上的衣裳也飘散如雾。
呦，这也太诱人了。楚翊想追，却挪不动步，呼喊着：“等等我，你先别醒，多睡一会儿……”
他急出一脑门的汗，霍然睁眼，只见罗雨关切的脸悬在眼前：“王爷做噩梦了？”
不噩，很春……楚翊支起身子，目光迷离，问是不是袁大人来了。罗雨点头：“他在后花园的老地方等王爷。”
楚翊弓着背，坐在床边缓了缓，才洗漱更衣。揣上昨夜绘制的房契，直奔后花园。途中遇见王喜，又叮嘱一番，千万别怠慢了李青禾的家眷，窗子漏风的话抓紧补一补。
王喜依旧相当节省：“补着呢，都不用从外面请匠人，让铺子里做纸活的来就行。”
楚翊刚登上楼阁，等候多时的袁鹏就笑道：“王爷没睡好。”
“我是病人嘛。”楚翊揉了揉发青的双眼，优雅地落座，说起昨夜的新发现，以及李青禾的筹粮办法。
“私发盐引给百姓？”袁鹏愕然咋舌，碰翻了茶盏，“这可是夷三族的罪过，真有种。”
“李青禾冒天下之大不韪，这几天消息就会传进宫，皇上必定震怒。”楚翊身子前倾，深眸微眯，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到那天，谁跳出来参我藏匿李家人，谁就是藏在朝中的国贼，你反过来参他！一定要当场咬死他，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也不给皇上查我的机会！”
袁鹏肃然点头。
楚翊亮出昨夜绘制的房契，赫然就是那间绒线铺，屋主名字空着：“谁参我，你就把谁的名字填上去。吴瑕是皇上的心头肉，我不能去剜掉，要让他自己动手。”
袁鹏郑重地收好房契。
楚翊与其密谋许久，又叮嘱他把几十个可疑官员的黑底牢牢记住，临场应变。尚不知谁是国贼，所以必须全存在脑子里。
五天后，李青禾私发盐引筹措军粮一事，传进了小皇帝的小耳朵。
他爆发出空前的怒火，令宫人讶异，那单薄的身躯竟然能发出通天彻地的咆哮，把为他讲课的老翰林吓得犯了病。
“派禁卫军，去抄李青禾的家！把他的家人，关进刑部大牢！再去西南军中把他抓回来，打入诏狱，朕亲办此案！”
禁卫军前往李宅，却见人去屋空。只查抄了一些家具衣物，几只老母鸡，和它们刚下的蛋。蛋，还温着。
永历猜到，是谁帮李家人避了出去。甚至，李家人八成就躲在那人的府邸。可人家正病着，他又是晚辈，没法去搜。
侍读吴瑕直接将李家人定为钦犯，却偏向宁王说话，一副为叔侄关系着想的口吻：“就算九爷窝藏钦犯，陛下也不能闹得太僵，罚他禁足也就算了。”
震怒中的永历脑子一热，当即认定宁王包庇钦犯，对近侍道：“去宁王府，向皇九叔传朕口谕：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还是这句话，禁足一个月，仔细琢磨。”
翌日早朝，永历越想越气，不顾威仪破口大骂：
“户部侍郎李青禾，狗胆包天！盐铁是国库的命脉，他敢以钦差之权私造盐引，散给民间，扰乱盐价！他急着筹粮，可也不能乱来，谁给他的胆子！”
百官大多沉默，有几人劝皇帝息怒。
这种时候，不谏言为妙。李青禾未归案，内情不详，一切还有变数。何况，他是摄政王的臂膀，常人动不得。
只有一人，神情亢奋，内急般跃跃欲试。那便是，潜藏在朝堂的另一个国贼。
发了火，永历沉默片刻，反省自己的失态。他问兵部侍郎：“叶将军还没回来述职？”
答曰：“回陛下，叶将军说正在整军，快动身了。”
永历又问五军都督府的断事官：“西南两处战线的军队，是否已撤回重云关？”
回答一模一样：“回陛下，叶将军说正在整军，快动身了。”
永历龙颜阴沉，愤愤地轻哼一声：“快动身了，真快啊。去了两批钦差，都调不动他，还全都病在军营了。朕瞧出来了，李青禾就是为了支应这两处战线，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今，朕是个敕令不出皇宫的光杆皇帝。”
他的言词，令百官蹙眉相顾，纷纷叹气，都盼着摄政王大安归朝。
“臣知道，李青禾的狗胆从哪来！”一道尖刻的声音，霹雳般划破静默，源于一名赵姓御史，“是宁王爷给的！”
那个未知的贼子，终于跳出来了。
永历不悦：“你说皇叔是狗？那朕又是什么？”
赵御史懵了一下。他不是什么机敏之人，混浊的眼中只有贪欲而无慧黠。不过挺实诚，拿了齐国的银子，是真办事。
他大胆谏言：“李家人一定全都藏匿在宁王府，请陛下降旨搜查缉拿！”
这种时刻，永历倒拎的清：“皇叔还病着，朕怎能贸然搜他的府邸。你有何证据？”
赵御史又懵了一下。
他发觉，不该悍然跳出来，会错意了。他以为，皇帝在朝堂咆哮，又怪气地指责宁王妃，是等着臣工推波助澜，一举查抄宁王府。而且，近来叔侄俩确有隔阂。
眼下一看，血浓于水，不是三两句就能挑拨。
赵御史面露懊悔，又断定李家人必在宁王府，干脆编造：“臣的家仆亲眼目睹，前几天的夜里，李家人匆匆离家，乘马车进了宁王府的后门！”
他不知道的是，他说得都对，连细节都没错。不过，注定赢不了。
“赵大人。”又一人冷冷开口，是吏部尚书袁鹏，“你深夜派人盯着宁王府，做什么？”
“我——”
“因为，你被南齐收买，意欲行刺病重的九爷。”袁鹏一鸣惊人，干脆地将对方置于死地，“你还用南齐给的黑钱，在春杏街盘了一间绒线铺，窝藏他们派给你的刺客！”
赵御史迷茫而费解。
他单独一线，在酒肆和齐人接头。不知还有谁通敌，也不知什么绒线铺。他理直气壮：“袁尚书，可不能血口喷人！”
袁鹏面色无澜，不疾不徐道：“你弟弟犯了事，你搬空家底来走门路，从那以后就拼命敛财，以至于被齐国细作钻了空子。我发现你行踪诡异，就暗中调查。正要在皇上面前参你，你自己就先跳出来咬宁王爷。”
前面几句，是早就备好的。袁鹏按照宁王的嘱咐，将可疑的几十人的黑底牢牢记住。方才，刚从脑海中把这个姓赵的筛出来。
“你胡说什么！”赵御史急了，面朝皇帝行礼，“皇上，袁鹏和李青禾，都是宁王的党羽！”
永历脸色发青。
“此话怎讲？”袁鹏朗声驳斥，“从前，我支持九爷的政见，因为他是摄政王，代行皇权。九爷欠安，我率先提出，请万岁亲政。一个多月来，更是尽心辅佐。”
永历打破沉默，中肯道：“袁大人忠贞不二，朕都记在心上。赵御史，你言行乖张，得谁咬谁，朕看你真的有鬼！着令承天府搜查赵家，散朝！”
吏部尚书袁鹏在朝中举足轻重，是顺利亲政的头功，当然要支持。而且，永历没忘记恩师的遗言：谁挑拨自己和宁王的关系，谁就是奸佞。
如此明显的挑拨是非，他当然看得出。像吴侍读，就是难得的忠良，夙兴夜寐为君父着想，还常关心赞美宁王。
百官有序散朝。
袁鹏快步出宫门，在自家马车内展开房契，在屋主处填上一个名字：赵开。接着，将之交给宁王府的卫队长。
罗雨收好房契，一路狂奔，赶到赵家。他在无人处翻墙而入，轻易来到主人的书房，将房契压在书架。

第394章 真相大白
做完这一切，他没急着走，而是攀上屋后的雪松，藏在松针间，兴致勃勃地看热闹。不久，承天府的差役到了，刚动手搜查就有所收获：“有一张房契！这个赵开，果然买了个铺面！”
“前去搜查！”
公差气势汹汹，当即赶去春杏街的绒线铺。罗雨下了树，翻墙而出，赶在他们前头。提前占据视野开阔的位置，继续看热闹。
四舅也牵着听荷及时赶到，真是的，有心弱之症还爱寻刺激。
“这一天真有趣，要是于章远他们在就好了。”罗雨抱着手臂失落道。
“闪开，承天府办案！”
随着一声吆喝，民众非但不闪，反而欢欣雀跃，呼一下聚了过来，铺子门前犹如刚洒了鱼食的池塘。
罗雨被一个买菜大婶挤出最佳观赏位置，有点窝火，于是顺了她一个烧饼。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公差闯入绒线铺，几个齐国皇宫的侍卫不明就里，亮出兵刃，登时热闹非凡。叮叮咣咣，噼噼啪啪，稀里哗啦。
“好！漂亮！”百姓挤在门口，不分敌我地喝彩。齐帝严选的俊男，耍起兵器来分外好看。
架不住承天府的人多，齐人败下阵来，全被绑缚在地。忽然，一捕快叫道：“这有个洞！是地窖！里面好像……有地道！”
“多下几个人，小心还藏着刺客！”
好戏来了！罗雨抿嘴一笑，回头一瞄对街的吴宅，忍住了先过去占好位置的冲动。
片刻，在乌泱泱的百姓的目睹下，一众捕快差役从吴宅大门冲了出来。身后，追着一个惊恐的中年男人，还戴着孝，正是吴正英的儿子。
人们蓦然惊觉，地道直通吴宅！一个孩子尖叫：“这两家是通着的，有猫腻！”
“你们办案，怎么钻到我家来了，还敢推倒先父的牌位和供品！”中年男人不知内情，含泪怒斥，“我要去告你们！”
他注意到对街的狼藉，和围观的百姓，骂声渐弱，困惑不解。
“这不是吴大学士家吗？”有人嘀咕。
“是啊，他家和齐国细作的贼窝，怎么通着……”
街上混乱不堪。承天府的公差不知所措，也不敢追查，只好先押着抓获的几个齐人回去交差。
“让开，让一让！”承天府尹姗姗来迟，分开越聚越多的百姓。他呆立在吴宅门前，脸色惨白：“坏了，坏了，这可如何奏明万岁啊……”
勤德殿内，温暖如春。
银炭在硕大的鎏金铜炉里发出轻微爆裂声，如同莫测的呓语。
永历在吴侍读的陪伴下练字，聊起早朝的事：“赵开竟然窝藏齐国奸细，已经派人去查了。”
吴瑕也是自成一线，哪知姓赵的也叛国。他为皇帝研墨，随口问：“赵御史？”
“嗯，贼窝就在春杏街的一间绒线铺。哎，你家是不在那附近？”
吴瑕脸色骤然惨白，嘴唇也褪去血色。他说突然不舒服，想回家休息。
永历停笔，关切道：“朕召个太医——”话音未落，只听殿外通禀，承天府尹觐见，有急情上奏。
“宣。”永历干脆地回应。
承天府尹缓步上殿，脸色和吴侍读一样苍白。他回奏万岁，已经查封了赵开的绒线铺。接着，用极其委婉的措辞，说出残酷的事实：“绒线铺后堂，有一条地道，直通……直通文贞大学士的家宅。”
文贞，是永历赐予恩师的谥号。听到这，永历木偶般僵硬地扭头，看向恩师三代单传的血脉。
吴瑕垂眼，下颌微颤。
“这里，是几个齐国细作的口供。”承天府尹呈上一沓供纸，交给一名太监，“一炷香的工夫，就全招了。供词很简单，彼此都能对上。”
永历惶然摇头，不敢去碰口供，仿佛那是血淋淋的凶器。他叫近侍把口供再传给承天府尹：“你、你来念！”
“臣遵旨。”承天府尹持着供纸，手和声音一齐发抖，“那几人，是齐国皇宫的侍卫，从齐帝龙潜时就追随。他们说，根本不认识赵开。在赵家的书房和铺子里，各搜出一份房契，这点很奇怪。承天府查过，都不曾在官府申报和登记……”
他的脸一片汗湿，仿佛殿内正在下雨。唉，怎么摊上这么个事。
“这不重要！那几个齐人，究竟是来干什么的？！”由于恐惧，永历的声音变得尖锐，又恢复了孩子气。
“几人奉命，贿赂……”承天府尹侧头用肩膀擦汗，“贿赂吴侍读，以恒辰太子为切口，挑拨皇上与宁王，搅乱我朝内政，达成暂时退兵的目的。既为叶霖解围，也让齐国有喘息之机。他们供认，以上都是齐帝的谋划。就连……就连吴侍读对陛下说的话，也是齐帝通过密信，一句一句教的。至于信函，阅后即焚。”
“朕不信！”永历双手堵耳，泪如雨下，“朕不信，这是栽赃！”
承天府尹手一哆嗦，供纸散落一地，慌忙蹲下收拾。字迹端正清晰，隔一丈远也足以看清。贿赂，侍读吴瑕，退兵……这些字眼像针，刺进永历的双眼。
永历看向身边缄默的年轻人，嚎啕大哭：“为什么啊，怎么会是你啊！不，一定是陷害！朕要亲自去审！”
“是陷害。”吴瑕失魂般嘀咕，“学生不知什么地道。”
永历猛然起身，跑向大门，要亲自去审。承天府尹急劝，监牢是污秽之地，万万不可。
“陛下随学生回家吧，真相一看便知。”吴瑕挪动发软的腿，踉跄追上皇帝。
在齐帝给出的计划里，一旦败露，就带皇帝回家。只有在私下场合，在祖父的牌位前求饶，方能活命。之后，齐帝会设法营救。不得不说，这人还挺体贴。
现在，必须走这一步保命棋了。
“好，更衣出宫！”
永历带了十来个御前侍卫，微服出宫，来到恩师的家宅。四周已由禁卫军布防，隔离看热闹的百姓。人们远远望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少年，猜测纷纭。
永历迈进院子，那一夜的悲痛卷土重来，令他几乎哽咽。
御前侍卫查看一圈，接着就被他撵到院子里，不想让他们搅扰老师的家。他轻轻走进房间，看着移开的神龛和井似的地窖，心也被挖了个黑洞洞的窟窿。
“陛下，我错了！”吴瑕跪在祖父的牌位前，涕泪齐下，“看在我爷爷的面上，饶我一次吧！”
吴正英的儿子也在屋里，跪在角落，一味地哭。
永历身子一软，哀戚地坐在神龛前的蒲团，垂着脑袋，喃喃地问为什么。
忽然，黑黢黢的洞口寒光一闪，窜出一个持刀的黑衣人！二话不说，挥刀就劈！
永历就地一滚，躲过一击，魂飞魄散！他哇哇大叫，狂喊“护驾”。
黑衣刺客耗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冒头，足有十人！他们在御前侍卫赶到前闩上房门，朝四处乱窜的永历合围而来，嘴里嚷着：“九爷要你死，你挡了他的路！”
吴家父子吓瘫在地，叫都叫不出来。
“皇上！”御前侍卫正在破门、破窗，刺客分为两队，八个在门窗边阻击，两个去解决小皇帝。
“护驾，救命啊——”永历吓出眼泪，抄起一把椅子，格挡刺客的刀。十二岁的少年哪里是对手，椅子瞬间脱手，利刃逼在面前，映出惊恐的双眼！
咔！屋顶一声脆响，一双拳头打破瓦片！
一道清瘦矫健的身影，伴着碎瓦落在永历面前。他一个旋身，双刀化作两道银弧，弧光精准掠过两个刺客的咽喉。
“啊，是你！”永历认出，这是九叔贴身护卫。
“皇上靠后，小心溅血！”
罗雨神情淡漠如逛街，飞身去对付门窗边的八人。刀锋扫过，血雨泼溅，惨叫不绝。刺客甩出流星镖，罗雨双刀舞作银轮，叮当碰撞中，暗器尽数钉入梁柱。
“保护皇上！”
御前侍卫破门而入时，最后一个刺客正捂着脖子，指缝间溢出血泡，发出"啵啵"轻响。从天而降的救驾猛士，正平静地用腋下擦刀。
一人分开侍卫们，扑在惊魂未定的皇帝身边。阳光透过破碎的屋顶，照着他温柔俊逸的脸，“陛下，别怕。”
“九叔，哇啊——”永历双颊沾血，抱着叔叔的手臂大哭，上气不接下气，“朕错了，错了啊！朕糊涂啊！”
“没事了。”楚翊揽着皇帝，柔声安慰，还故意咳嗽几声，彰显自己是从病榻赶来，“臣听说，在吴家查出了什么地道，猜想皇上或许会亲自查看。臣怕出意外，只好违抗禁足令，过来看看。”
听说皇帝出宫，他真的吓着了，还好没有来迟。
“太意外了，呜……”永历抽噎着，被众人扶在椅子上。
突然，一名倒在血泊中的刺客动了！他一手捂着冒血的脖子，一手甩出流星镖，直刺永历的咽喉！
“小心！”楚翊毫不犹豫，闪身一挡，护住了皇帝。护住这个刁难他的叛逆少年，他血脉相连的侄儿。
他不会坐视亲人受伤。当初的四哥无可救药了，而侄儿只是一时踏错。

第395章 小两口，团圆了
暗器划破肩膀，素雅锦缎绽开血花。
“我宰了你！”罗雨跳到那刺客身边，暴怒挥刀，听楚翊大喊“留活口”，才堪堪停手。
好在，暗器没淬毒，伤得也不深。罗雨跑出院子，从凑热闹的路人里揪了个郎中，进行简单包扎。
混乱平息，楚翊将目光投向瘫在角落的年轻书生。
“我不知，不知会有刺客！”吴瑕惊恐地爬向皇帝，“齐帝告诉我，把陛下带到家里，当着爷爷的牌位求饶，准能有条活路。”
罗雨下地窖查看，很快冒头，说地道侧壁还有洞，通着隔壁院子。只是，洞口糊着泥纸，很难发现。这些刺客，就是破开泥纸而来。
楚翊捂着肩膀，冷冷地嗤笑，瞟着叛国的年轻人：“齐帝这么说，不是为你着想，而是早就安排了刺客。在你败露后，行刺皇上，嫁祸给我。这样，大昌的权力中枢就毁了。没猜错的话，刺客身上会有与宁王府相关的东西。”
罗雨动手去搜尸首，果然，有伪造的棺材铺发工钱的收讫凭据。而且，还不低。他恨道：“就你们这两下子，竟敢伪造这么高的工钱！比我的还多！”
“卑鄙！”永历脸色发青，“若刺客得手，这盆脏水泼下去，九叔的铺子倒成贼窝了！”
他屏退旁人，只留下九叔。随后指着亲密无间的侍读，含泪颤声质问：“为什么？”
“为了……钱。”吴瑕叛国的理由，竟然只有一个字。
“钱？”永历难以置信。
“没错，我就是想要钱。”吴瑕跪得端正，瞥一眼神龛，因绝望而平静，“先祖父贵为帝师，清高绝俗，家中常年清贫。两年前，我娘病了。我想让他从宫里要点补品，他不肯，还斥责我。当时若有好的补品，我娘能多活几天。
先祖父俸禄不多，还接济同乡，资助贫寒学子。年节人家礼尚往来，他闭门谢客，最多收点吃的。我爹四十多了，还只是个小吏。他明明能提携，可偏不！他出身寒门，却不思家族兴旺，只图一己清名！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虚伪！”
吴瑕切齿，带着恨意。
“所以，你就通敌叛国，蒙骗朕……”永历已是泪流满面，不住看向恩师的牌位。
吴瑕低下头，“齐帝说，只想迂回地达成退兵的目的。这不会过多损害大昌的利益，而我，也不会暴露。”
永历打开门，失态地咆哮，命人把绒线铺搜出的财物都拿来。很快，搬来一些银两铜钱，和一个木箱。
他含泪指着箱子，吴瑕点头。
永历踹翻木箱，珍宝滚落，一地璀璨。金器，玉器，宝石……华彩光晕如猪油，蒙蔽了一个年轻人的心。
楚翊叹了口气。
“你想要钱，怎么不跟朕要！”永历发狠践踏一地宝物，“这些朕都有，宫里都有！可是，吴师傅只有你一个孙子啊！”
他被玉雕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倒在九叔怀里啜泣。
“就因为我是他的孙子，才没法开口啊！他清高，我就得清高！人人都盯着我，说我像他！”吴瑕瞧着一片狼藉的珍宝，“可我不想再受穷了。我想吃好的、穿好的，还想把我娘的坟修一修。”
永历掩面，隔了许久，才抬起遍布泪痕的脸，却格外平静。
他来到恩师的牌位前，敬了三炷香，而后召进候在屋外的承天府尹，将恩师的孙子收监。
恩师的儿子，兀自在角落里哭。
“皇上想不想去臣家中坐坐？距此不远。”楚翊轻声问怔愣出神的皇帝。
宁王府中门洞开。
上一次，还是楚翊成亲那日。晚霞漫天，他从这扇轻易不开启的门，迎来了一个风华绝代的……臭小子。
想着这些，楚翊的耳朵又红了。就连吓到昏厥的惨状，也被记忆剥去怒火和混乱，加工成了一桩趣事。
君臣深入府邸，漫步在凹凸不平的道路。
永历发现，许多无人居住的屋宇都破败了，却没有修葺。到了后花园，简直像郊外野地。草木如一口烂牙，错乱无章法。还开辟了田地。
永历很诧异，上次来探病时竟没留意。
楚翊不以为意，笑着解释：“这几年确实进项颇多，老太后的私产也给了我。不过，我还是克勤克俭。最近，钱都捐出去，抚恤残疾将士了。先前不是说，改为民间募捐么，就是我在支撑。”
永历羞惭不已，说立即恢复从前的政策。九叔捐了多少钱，叫户部清账。顺便，也把给吴师傅办丧事的钱一并清了。
楚翊弯起嘴角，说不急。之后，回头朝相随的王喜点点头，示意对方准备账本。
“说来奇怪，这么多刺客，是怎么混进城的？”永历好奇道。
楚翊推测：“近来，有许多在齐经商的昌人返乡，因为预感到要收重税了。这些刺客，也许就混迹其中。”
“朕糊涂，连累九叔病中赶去救驾，还受了伤。”永历内疚地叹气。
楚翊说无妨，然后咳了几声，总结道：“现在看来，齐帝先后派了三伙人。一伙收买吴瑕，搅乱陛下的思路。一伙收买赵开，随时在朝堂策应。一伙做刺客，在计划败露时收尾，嫁祸于我。”
“朕有点想不通，那个赵开是怎么回事……算了，留给九叔去结案吧。”
想不通是正常的，楚翊想。
“九叔见过齐帝吗？”永历问。
“真正照面，只有一次。”楚翊的声调陡然转冷，如此刻的凛风，“我新婚不久，带叶将军去翠屏府剿水贼，后来他意外落水昏迷。尹北望这小子，鬼鬼祟祟过江，偷窥我的王妃。我们见过一面，但当时，我不知那就是他。”
“逻辑上来说，你们的关系，属于是……连襟？”永历好奇，“那人什么样？”
“两只眼睛一张嘴，两条胳膊两条腿。”楚翊目光冰冷，不想多说。
他回忆那个冰肌玉骨、俊美阴郁的男人，那双眼睛，像噙着两汪冷幽幽的蛇毒。
永历脚步一顿，忽然发问：“李青禾的家眷，是不是在这？”
短暂的讶异后，楚翊点头，郑重地抱拳：“臣恳请陛下，特赦李青禾。他这样做，是为了稳住前线大军，巩固战果。”
“特赦令由你签发吧。”永历稚气未脱的脸庞写满疲惫，“朕也恳请九叔，大安后继续执政。朕躬年少，难辨是非，得继续读书才行。”
楚翊答应下来。他中气十足地咳嗽着，说身体还有点虚弱，不过明日就去光启殿理政。燃烧自己，照亮社稷。
永历大为感动，一度哽咽。
楚翊宽慰着少年，举目望向自己的菜地，神清气爽。他悠哉地想，开春种点萝卜吧。收获之后，送去江南，给齐帝通通气。不然，那家伙要气死了。
一场持续数十日的空前的政治危机，就此解除。楚翊达成了理想的结果：自己是危难时刻的那一缕阳光，而非揭开残酷真相的冰冷的手。
他和皇帝侄儿，会和睦相处很多年。
几日后，一场鹅毛大雪，笼罩了顺都城。
楚翊踏雪而行，步入承天府大牢时，皇帝已经到了，正靠在监牢外的椅子里出神。一门之隔，吴瑕在低泣。
他始终关在这里而非诏狱，因为此案并未立为钦案。只是一起，清理敌国细作的都城治安案件。
少年天子呆坐许久，平静地朝太监招了招手，赐给老师唯一的孙子一壶鸩酒。对于谋叛的十恶大罪，可谓体面。
“陛下的恩师，可就绝嗣了啊！”吴瑕如此哭喊。
“吴师傅说，谁挑拨朕和九叔，谁就是奸佞，必诛之。若他老人家健在，也不会为你求情。”
鸩酒滑进喉咙的声音，令人心悸。
永历以袖掩面，又强迫自己抬头，用泪眼目睹残酷的一切。他咬着牙，两腮绷紧，神情由脆弱变得刚毅。
他在十二岁的凛冬，在这一刻，扼杀了自己的童年。
成长的剧痛，终于令他垂首恸哭。他想，就算九叔真的杀了四叔，那必定是因为，四叔先动了杀心，没救了。
金色的曙光，从窄窗透进监舍。
楚翊平静地旁观，没有劝慰。哭吧，这是王朝崛起的第一声嚎啕。
“朕要下‘罪己诏’。”永历止住哭泣，拭去泪痕，语气淡然。
楚翊惊愕。
就算曾有帝王下“罪己诏”，那也是在晚年略作检讨，博个美名。或者灾异频仍、水旱交侵时，向上天谢罪。
皇帝才十二岁，今后如何执政？稍有过失，任何人都能以此诏为由，无事生非。
“九叔不必劝。”永历看着侍读的尸首，掷地有声，“今后，朕不再犯错，让世人拿不到话柄！”
**
“朕任使非人，偏听偏信。上负列祖之灵，下辜兆民之望。深自痛悔，五内如焚……”
叶星辞在帐中读着皇帝的“罪己诏”，惊得咋舌。这是怎样的胆魄，还未真正亲政，就敢在万兆臣民面前坦诚过失。
听说，皇帝还把自己狠狠鞭笞了一顿——龙袍蒙在春凳上打的，都打破了。皇帝自知不才，战歌又恢复为恒辰太子的旧作。
正沉思，忽听一阵喧闹。
帐外有人瓮声瓮气地嚷嚷，像刻意压粗了嗓子：“叶将军，有你的礼物！哇，好大一只啊，活蹦乱跳！”
嚷啥呢，军法处的也不管管。什么礼物啊，野鸡？大鲤鱼？
不管是什么，都炖了吧……叶星辞舔了舔嘴唇，挟怒气出帐，迎着寒风朗喝：“何人在军中聒噪！”
斜刺里陡然伸出两条手臂，把他抱了个满怀，灼热的鼻息混着熟悉的声音扑在耳畔：“大不大？”
叶星辞怔怔地伫立，任由男人抱着。他头皮发麻，那深藏的情思，正顺着每一根头发往外钻。他慢慢扭过头，男人的笑像一束光，照进他眼里。
他屏住呼吸，小心地抬手，摸了摸男人冰冷的脸。
不是梦。
“我这个礼物，是不是很大？还活蹦乱跳？”礼物说话了。
叶星辞一把揪住楚翊的衣领，打架似的拖进营帐，双臂缠了上去，吻住久违的双唇，近乎撕咬。
他尝到了这一路尘雪的气息，尝到男人星夜兼程的疲惫，和此刻的喜悦。他还尝到了自己的泪，甜的。
分开时，夫妻俩像刚吃了辣火锅，全都嘴唇红肿，不禁相视而笑。

第396章 来，检查身体
叶星辞绕着圈打量心上人，这才说出第一句话：“逸之哥哥，你到底病没病？”
“没啊，都告诉你是装的了。不信，你到处摸摸。”楚翊摊着手任由检查，挑了挑眉，促狭一笑，“从来都是你骗我，我哪骗过你。吐血是咬破了腮帮子，刚才没感觉到，我嘴里有疤吗？”
叶星辞哑然失笑，凝望着魂牵梦萦的脸。男人瘦了点，清贵的脸庞带着入冬后的苍白。不过，双耳发红。
楚翊也在端详他，惊讶地抬手比量：“哇，我老婆好像又长高了。还是你睡觉不老实，把头顶撞肿了？”
“哼，我还在长身体嘛。”叶星辞倒了杯热茶递上，“你在信里没说要来。”
“冲动的事，我干得还少吗？”热气氤氲，楚翊的目光更热，“我想在夜里给你盖被子。”
“何时走？”
“过了正月初五吧。”楚翊喝了茶，解下斗篷抖了抖雪沫子，把僵冷的双手凑在炉边取暖，“朝中没了后顾之忧，我会常来，你别嫌我烦就行。”
“烦死我吧。”叶星辞从背后拥住爱人。让自己的心，紧贴对方的心搏动。
楚翊暧昧地压低声音，慨然应战：“到了晚上，我一定烦死你。”
帐外传来通禀，李大人求见。
叶星辞忙松开手，请对方进来。话都出口了，却发现腰间的一枚玉觿刮在了楚翊的后腰，一时难解难分，相当不雅。
“王爷，下官——”李青禾露了个脸，见夫妻俩举止亲密，闪了出去。片刻，他又进门，若无其事地抱拳笑道：“王爷，下官给你拜个早年！”
楚翊热情相迎，用手势请对方落座：“你瘦了。”
“瘦点省布料。”李青禾打趣。
“现在军粮充裕，你也动身回家过年吧。就用我府里的车驾，路上舒适些。”
“下官接到家书，这才知道，原来家人都住进了王府。”李青禾双眼发亮，用洗得发白的袖口蹭了蹭眼角，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没事了，尊夫人早就回家了。”楚翊动容地看着那沧桑坚毅的面孔，“你千万别道谢，该说谢谢的是我。多亏你舍身为国，两处战线才稳固。”
李青禾摆摆手，无奈地笑笑：“我剑走偏锋，也给王爷添麻烦了。”
“哪里麻烦，你简直是天才！你发的那些盐引，官府会等价回收。没事，问题不大。”
聊了许久，楚翊硬塞给李青禾两个红色荷包，里面是金银锞子，说给孩子裁新衣。又催对方动身，回家过年。
拜别了李青禾，叶星辞用火钳拨着木炭，随口说起雪球儿屁股中箭的事。好得挺快，就是皮肉留了个疙瘩。
“啊？我看看！”楚翊没听清话里的主角，要动手检查。
叶星辞拽着裤子，哈哈大笑：“是雪球儿！不是我！”
“那我也要看！”
追逐玩闹片刻，楚翊说岔气了，捂着肚子奇怪道：“对了，刚才我看见了于章远和宋卓，司贤呢？”
叶星辞的笑僵在嘴角，神色一黯：“他强暴民女，已在军前正法。”
楚翊神情肃然，没讲治军的大道理，也没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温柔地捧着他的脸，心疼道：“我真希望自己当时在你身边。”
叶星辞鼻子一酸，按着贴在面颊的手，无声地落泪。有这句就够了。
“司贤死哪去了？”
外面传来罗雨的声音，也在找司贤。于章远低声说了句什么。罗雨陷入沉默，叹了口气：“真叫人难过，不过，他该死。等会我去扫墓。”
叶星辞凑近门口，悬着心，想听听于章远和宋卓还会说什么。
他们似乎彻底释然了，没再提司贤，而是夸罗雨识字多了，信写得也有文采，今年能考个秀才。话里话外，透着揶揄。
罗雨却不向往常一样犀利地还嘴，而是真挚道：“为了给你们写信，我才读书练字的。你们的回信好复杂，我得请舅老爷讲解，才读得懂。”
楚翊也笑吟吟地凑过来听，离叶星辞很近，鼻息相融，像凑在一起取暖的猫。
“兄弟，你走路怎么捂着腰，还有点瘸？”罗雨在关心于章远。
“挨了棍子。”宋卓道。
罗雨“哇哦”一声。
“正经的军棍！”于章远解释，“宋卓早好了，我有一处棒疮还没好。我这体格不如叶将军，他把自己打得后背冒血，转天就照常操练。”
偷听到这，楚翊猛然蹙眉，深眸一瞪，抱起手臂，意思是：解释一下？
叶星辞吐了吐舌尖。
“哎，你送我的那块磨刀石立大功了！我头一晚刚磨了刀，第二天就连砍十个刺客。”罗雨又在跟于章远说话，先兴奋后低落，“百密一疏，王爷的肩膀，被刺客的暗器伤了。”
叶星辞也蹙眉，歪了歪头，抱起手臂。楚翊吐了吐舌尖。
夫妻俩不再偷听，开始对账，冷着脸互相审问。
“为什么惩罚自己？”
“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受伤了？”
二人各自宽衣解带。一个展示即将散尽的淤痕，一个展示结痂的伤口。细细检查过后，确定彼此无碍，才放下心来。
“反正都脱了，别穿了。”楚翊的声音因陡然腾起的欲念而嘶哑，眼神像烧红的钩子。他扫一眼屏风隔断，那之后是床。
叶星辞轻笑一声，甩开刚披好的衣物，用手指勾着男人的裤带，绕到屏风之后。
腊月寒风刺骨，帐内春风勾魂。
这天，叶将军忙坏了。他与突然驾临的摄政王密谈战术，演练到深夜。突击，偷袭，佯攻，佯撤。骑兵冲锋，马上鏖战。缴械，投降，求饶。
战到最后，浑身攒了快半年的兵力，全挥霍了。
小年过后，叶星辞带楚翊去困住父亲的博观城转了转，与率兵围城的四哥碰面。
孤城城门紧闭，护城河早已排空。河道里倒插削尖的竹刺，北风卷着雪，在其中打旋儿。
城池四周营垒森然，树木早就伐尽了，野草一根不剩，进了战马的肚子。
“叶”字大纛和松木扎成的营墙上，凝结着霜雪。炊烟扫过铜刁斗，惊起栖在望楼的乌鸦。
最后一缕霞光沉入西山，更夫敲响云板。战马嘶鸣撕破寂静，驰出辕门，是游骑夜巡粮道。
小两口逛了一圈，在中军吃了便饭，围在沙盘边议事。
叶四点了点泥巴垒的城池，推测城里储粮快耗尽了，因为父亲近期出城袭扰的目标，全是粮仓。骑兵的战马，全都瘦骨嶙峋。
这几天，还看见士卒在城楼射野鸭喜鹊这些飞鸟。斥候说，城墙下挖开了几个小窟窿，用来引鼠，可见城里连耗子都吃。
昨天，南边的州府来了几千没打过仗的当地守军，又试图解围，一炷香的工夫就被打退了。
“父亲的身体还很硬朗。远远地见过，没瘦。”四哥苦笑一下。叶星辞看出，他很关心父亲的安危。
“岂止硬朗，还很灵活。”楚翊感叹着回忆，“上次夜袭总督府，我低估了老丈人的身手，没料到他能飞檐走壁。”
“翻墙都得助跑的人，当然料不到啦。”叶星辞小声调侃。
“小五，你想围到什么时候？”四哥认真发问。
叶星辞也敛起笑意，认真回答：“围到父亲不得不降为止，我不想用千万条人命去攻城。”
四哥望着沙盘，沉重地摇头，“父亲多高傲的人，死也不会低头的。”
“他若真的宁死不屈，早就把祖上挖的地道封死了。”楚翊一针见血，早就看透了一面之缘的岳丈，“他比所有人都惜身，每一战都先找退路。”
叶四略带不悦，却没反驳，最终点了点头。
“我想，到了开春，待我击败二哥，父亲就不再顽抗了。”叶星辞也把父亲琢磨透了，“现在，他还有希望。他幻想，二哥能凭借手里的几万兵马来解围，他同时从内突围。”
“开春？”楚翊快步出门，扫一眼营中清理堆积的白雪，瞬间领会了其中的意图。
他走回沙盘边，双眸发亮：“你是想，等化冻了，再发起攻势？眼下又是多雪的一冬，待积雪融化，战场泥泞，会迟滞马步兵的速度。”
“没错。”叶星辞干脆道。他扬起下巴，那轩昂的锐气劈开漫进帐内的夜色，“齐军战马数量不足，品种也不如我们的优良。我在邸报里读过，齐国很多官驿的马匹支援前线，有的驿使都开始骑驴了。而我们，有从喀留得来的好马和牧场。若非尹北望挑拨是非，折腾我们去塞北平叛，还得不到这么多战马呢！”
四哥笑着嘀咕，这小两口真是心有灵犀。他们这一辈子啊，会顺顺当当变成老两口。
“经过一冬，战马都会落膘，典型的马瘦毛长。”楚翊的嘴角渐渐扬起，越说越快，“速度慢，耐力弱。虽然马同样变弱，但昌军的马，比齐军强。平时，优势并不凸显。可过了一冬，再加上泥泞，一开战就多了两分胜算！”
“所以，我和二哥决战的时间，就在化冻之后。我会创造一个，让他不得不应战的时刻。”
叶星辞必须一分一分地争胜算，用最小的损失，换来最大的战果。
一旁的黄铜灯树，映着他熠熠生辉的瞳仁。那深处正跃动着星火，即将燎起整片夜幕。

第397章 新年惊喜
天边传来一声狼嗥。
楚翊打量着狼一样的王妃，打趣道：“你的同伴在呼唤你呢。”
“我认可小五的战术。”叶四目露钦佩，看向弟婿，“战船造得如何？”
“紧锣密鼓地赶工呢。”楚翊口吻悠然，用手指在沙盘画了一艘小船，“水军也在操练，目前有六万，都是从沿江州府招募的，多少通点水性。带头的，是经验丰富的渔民。到开春，所有船只都能下水了。待水军适应新船，可择机而战。”
他又画了一艘小船，两艘相连，像个屁股。他有点发窘，左右一瞄，面无表情地抹掉了。
“好，就等开春。这边一战定乾坤，江上同时开战，水陆两军在兆安城下会师！”叶四目光灼灼，接着垂眸叹气，“这将是，齐国的最后一春。”
叶星辞面色无澜，踱出中军大帐，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心中一片雪亮。
一队卫兵从他面前经过，铁甲在月光下泛着青色。队尾的士卒在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哼着家乡小调，是江南的。
藏在积雪之下的，是齐国的最后一春，却也是江南百姓的新春。
叶星辞邀四哥去重云关一起过年，四哥说，想留营陪伴同袍。
临走前，楚翊分发了皇帝的劳军犒赏。全军大发酒肉，腊月军饷加倍，万众振奋。他还施展高超的射技，将一封给岳丈的贺年帖射在城楼。
万家灯火长明，暖光融着细雪。
爆竹“噼啪”炸响，惊得黄犬躲进缀满冰凌的马车轱辘，又被饭菜的香气勾出来，趴在檐下垂涎。
除夕夜，更夫仍尽职地敲着梆子，和着“当当”的剁馅声。
重云关地处南北交界，各户年夜饭不尽相同。年糕，汤圆。面饺，蛋饺。同样的饺子，吃法也不同。有的只蘸醋，有的带汤底。
年年有余，家家桌上都有鱼。不过，有的人家不吃鸡，鸡谐音饥，怕新年饥荒。有的人家则必吃鸡，挣钱的要吃鸡爪，新年多抓财。
叶星辞觉得，这些不同的风俗真麻烦，他选择全都吃。
大家闲得无聊，索性一起动手。包过汤圆，又开始包饺子。
星宝裹着百家被，安静地躺在摇篮，也像个晶莹的粉皮饺子。
“没事，小孩子不怕吵，有点声音睡得更安稳。”李姨娘去看了一眼孩子，又回到桌旁，动手擀皮。擀面杖在木案轻快游走，面皮旋成满月。
她轻声跟亲家陈为聊着，又把自己的英勇事迹讲了一遍。
“亲家母，你真勇，换我肯定打怵。”陈为赞许道。
“没什么。”一身桃红袄裙的李姨娘神采奕奕，“俗话说，孩子是娘的半条命。小五这么有胆魄，按理说，我得双倍英勇才对。我太了解老叶头了，甚至，比他夫人还了解他。叶府光是仆人就四百六十个，深宅大院里，最擅观察的，往往是我这样在角落默不作声的边缘人。”
陈为撇嘴咋舌：“宁王府就几十人，多了养活不起啊。”
“豪门大族，面子永远比里子重要。王爷返璞归真，挺好的。”李姨娘扫一眼坐在对面仔细捏饺子的“儿婿”，报以欣赏的微笑。
“承蒙抬举，是您老那一脚踹得好，让我事业腾飞。”楚翊又提起被丈母娘踹飞的往事。
叶星辞噗嗤一笑，手里一颤，把饺子捏破了，油汪汪的白菜猪肉馅冒了出来，“哎呀，露馅了。”
“饺子如人生，不露馅怎知味深。”楚翊眸光一转，意味深长。
李姨娘用擀面杖一敲面案，嗔道：“大过年的，禁止说破啊漏啊。还有，都仔细点，别把新裁的衣服弄脏了。”
夫妻俩都穿着她裁的新衣裳。叶星辞的是秋香色箭袖，楚翊的是水红色锦袍。衣着华美的一双璧人，头挨头地凑在一起包饺子，颇为可爱。
楚翊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慢慢动作着，凑在心上人身边，小声说起刚编的笑话：
“有一天，饺子甲鼓起勇气，对饺子乙说：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饺子甲说：我知道，你喜欢我。饺子乙害羞又惊讶：什么，我一直藏得很好啊！饺子甲看着饺子乙破了的皮，酸楚地说：就在刚刚，你露馅了。”
叶星辞忍俊不禁，把一勺馅料裹进面皮，随口接道：“然后，饺子甲就来到你的棺材铺，给饺子乙办后事。不然，你怎能知道它们的故事呢？”
罗雨捧腹大笑。他耳尖，全听见了。
他正在行兵布阵，把包好的饺子整齐排列，分开那些粘连的。一开口，更加风趣：“孤单久了，看见两个粘在一起的饺子，我都心里泛酸，非得把它们分开不可。”
闻言，李姨娘热情做媒，有意让自己的丫鬟跟罗雨相处相处，还夸他斯文清秀。
罗雨婉拒，说目前还是以事业为重，待江山一统，再谈儿女情长。虽然，以他的身份来讲，这二者实在扯不上啥关系。不过，听着就霸气。
“你这孩子真有意思。”李姨娘目露喜爱。
“人家一肚子水墨，我一肚子幽默。”杀人不眨眼的“孩子”淡淡道。
“看！”始终偷懒的陈为亮出个东西，一枚洗净的永历通宝，“包饺子时，放一枚铜钱进去。谁吃到了，新年运气最好！”
“陈公子，你的牙，就是这么硌掉的吗？”李姨娘停下擀面杖，关切地瞧着他的嘴，“你大笑时，我见你缺一颗后槽牙。”
“呃……”陈为欲哭无泪，看一眼神色黯然的小两口。他没告诉亲家，牙是小五他二哥拔的，随口遮掩过去。还笑道：“昨天，我打了一瓶好醋。吃饺子，就得蘸醋。”
“我老家多吃汤饺。”
“都好吃。”接着，叶星辞富有哲理地感慨，“饺子不容易啊，一生浮浮沉沉。”
他小心地把手里的饺子边掐出十二道褶，寓意十二月平安。他怀疑，自己包的饺子太丑，很难换来上苍庇佑。
不过没关系，他有本事护好自己和家人。
正暗暗和饺子较劲，传令兵忽然通禀，门外来了位传旨钦差。
“快请！”
大过年的，有何旨意？众人连忙擦去手上的面粉，在中堂迎接钦差，跪地听旨。每人都面露困惑，只有楚翊微不可察地笑了。
钦差风尘仆仆，衣袍还沾着细雪。他昂然站定，朗声道：“骁姚侯之母李氏，接旨。”
跪在后排的李姨娘吓了一跳，瘦小的身子一缩，悄声嘟囔：我犯事了？
钦差恭敬地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宣读：“应天顺时皇帝，诏曰：骁姚侯叶星辞之母李氏，秉心淑慎，训子义方，着敕封一品诰命夫人。钦此。”
叶星辞猛地抬头，胸口燃起一团火，周身暖流激荡。他惊喜地看看满眼笑意的楚翊，又回头小声提醒错愕的娘亲：“娘，接旨。”
“啊，民妇李氏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钦差靠近，李姨娘接下圣旨。
她站起来，整个人都怔怔的，又展开金龙云纹黄缎为封皮的圣旨，“唉，像梦似的，有好几个字都不认识。”
“我最近刻苦学习呢，我来教您。”罗雨好奇地凑近，“算了，我还没学到这几个字。”
钦差的随员捧来两个精致的红木箱，一一打开，分别是翠冠霞帔。冠架以赤金打造，珍珠和点翠错落镶嵌。霞披绣云霞翟鸟纹，绣艺绝伦。
“李夫人，我们年前就该到的。路上被暴雪阻隔，迟了几日。”钦差和气地笑道，又向楚翊见礼。
叶星辞看见，娘眼里的柔光被翠冠的璀璨映着，闪出泪光。欣喜又无措，像个小女孩。她用还沾着一点面的手指理着鬓角，说自己从没有过这么华贵的头面。
“王爷早就知道吧，怎么不提醒我？”她开心地埋怨。
“当然知道，诏书就是我叫政事堂的制敕处拟的。”楚翊仪态万方地作揖，“这是小婿送岳母的新年礼物，一个惊喜。”
李姨娘以手抚心：“是挺惊的，我还以为我犯事咧！”
“亲家母，快装扮上试试。”陈为也与有荣焉。
李姨娘柔美的脸庞涨得通红，“哎呀，包饺子呢，等我沐浴熏香再穿戴。”
送走钦差，众人接着包饺子，有说有笑。罗雨痴迷于给饺子排队，拼了个“福”字。
北风卷着细雪叩打窗棂，铜火盆里的银炭毕剥作响。不觉间，包了一百多个。
叶星辞越包越熟练，说了个故事：“有个富家子吃水饺，只吃馅，把皮扔掉，他爹都收起来晒干。后来，家道中落，揭不开锅了。他爹煮了一碗面疙瘩汤，他吃了大呼美味。他爹说：这是用你当年扔掉的饺子皮做的。他羞愧难当，于是发奋。”
“发粪……吃陈年饺子皮拉稀了？”罗雨不解地嘀咕，随即恍悟，“是发奋，发奋图强。”
叶星辞笑得岔气，评价这个故事：“你们说，他家当年直接用饺子馅汆丸子多好，省得擀面皮了。”
正擀着面皮的一品诰命夫人笑了，忽而低头，用手背抹泪。
人生的大喜大悲，如同烈酒，总是后反劲。

第398章 春日凯歌
她的泪越抹越多，最终泣不成声，胭脂都花了。没人安慰她，喜事哪用得着安慰呢。
待情绪平复，她用手在胸口比划一下：“小五这么高的时候，就说将来要给我挣个诰命。我说：傻孩子，都是封嫡母，从没听过出身不好的妾室受封。小五说：只要我够厉害，就没有破不了的例！我倒不在意这些头衔，只在意，我儿实现了理想。”
这几句话，瞬间击破了叶星辞脸上的从容。他抿紧嘴唇，下颌发抖，泪珠漫过下睫落在手里的饺子。
爱人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留下了一个白乎乎的掌印。
夜里吃饺子时，叶星辞咬到了一个硬家伙。他惊喜地从馅里把铜钱抠出来，飒然一笑：“看来，我要接着打胜仗了！”
守岁到寅时，都捱不住了，各自就寝。
叶星辞靠在床头，把玩着那枚铜钱，而他的夫君在把玩着他……
“别闹，好累啊。”他轻轻推开楚翊，将铜钱对着床头的烛台，“逸之哥哥，你看它像什么？”
楚翊缩在被里，歪头想了想：“我看，像个牢笼。钱是好东西，可多少人，一辈子都困在这小小的钱眼里了。不过，我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哈哈。”
“世界上最大的监牢，是人的偏见。走不出固执，到哪都是囚徒。皇上走出来了，很了不起。”叶星辞忆起皇帝的“罪己诏”，靠在爱人肩头感叹，“我看这铜钱，倒像个陷马坑。”
“过了这个年，我二十五了，到了恒辰太子离开时的年纪，可我不如他。”楚翊在温暖的被子里牵住另一双手，使其更暖，“不过我认为，皇上到了我这个年纪，会比肩恒辰太子。哪怕是走错路时，皇上依然惊人的聪慧。”
“如此，才做得了天下之主。”说到这，叶星辞想起一个人，心里跟着一翻腾，涌起复杂的滋味，“帮我劫粮草时，公主提起，想保她哥哥一命。”
“就把她哥交给她吧。”楚翊平淡的口吻里多了一丝忧虑，“可我认为，真到那一天，她哥会选择玉石俱焚，拖着兆安城的百万生民给他陪葬。”
叶星辞不寒而栗，睡意全无。他有把握，在击败二哥后，让父亲放弃抵抗。可他没把握，迫使尹北望低头。
勇气和坚毅会锻造出一身硬骨头，偏执和疯狂也会。
“别想太多。”楚翊看出他的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兵临城下自有谋。”
楚翊舒服地靠在心上人身上，又聊起齐国的内政和税收。如他去年推测，新政一停，则加重税。
“小五你知道吗，农民养一群羊直到出手，要交五道税。齐帝还重启了废弃多年的议罪银制度。”
叶星辞叹了口气：“急着用钱支应战事，还要赶造战船。”
“议罪银一开，司法不公，会加剧民间的矛盾。”楚翊预测着，“从前，罪犯家属走门路都藏着掖着。现在好了，有钱就能光明正大地赎罪。不久前，江南有个秀才造反，后来死在诏狱了。这样的事，将会层出不穷。”
聊起政事，他精神抖擞，坐直了身子。继续道：
“齐国还重启了商业税，在大路小径设卡，对往来货车征税。商人没办法，随之提高货价，压力最终转嫁给了百姓。
最狠的，是遗产税，乱象丛生。财产评估本就困难，执行起来更模糊，可操作空间很大，全看底下的胥吏手松手紧。
齐国还出台政策，遇到隐匿遗产的可检举，遗产全部充公，告发者可分得二成。暴戾之气，很快滋生。被告发的，不敢去官府，而是报复检举者。一月之内，江南发生五十起仇杀命案。齐帝深谙人性，将官民矛盾转化为民与民的矛盾。
天下脚下，兆安街上，居民打扮得像乞丐，生怕查税的胥吏查到自己家。有件事，你恐怕不知道。齐帝把自己的字画，高价卖给富商和油水多的大官，你大哥还买了呢！”
叶星辞静静地听着，不可思议地咧咧嘴。
楚翊耸耸肩，说道：“他的那些忠心的东宫故吏粉墨登场，冒出几个酷吏，专为他敛财。于政见不合者，则党同伐异。江南朝堂那么多鸿儒硕辅，全都寒了心。话说回来，齐帝应该也有些过人之处。那些从东宫出来的，除了你和于章远他们，全都一心追随，视他为神，泥坑粪坑都敢跳。”
楚翊又靠回叶星辞身边，微笑着不再多言，等着听听齐帝的“过人之处”。
“他有长处，不然，我们也不会做了十年朋友。”叶星辞平淡地吐字，掀开被子下床。喝了口茶，又踱到屋里的“消寒图”之前。上有梅花九朵，每朵又分九瓣。
娘觉得北方这个习俗有趣，于是自冬至起，每天都用胭脂染一片花瓣。如今，还空着三朵。
“王朝末世，江河日下。”叶星辞咬破一点手指，又添了一瓣，形若染血的利刃，“等开春。”
还没过正月十五，又下了两场雪。
军营里到处都是木锨铲雪的声响，地面清好，撒炭渣防滑。校场横着十几道雪棱，是前夜大风推出来的，像纯白的浪。
丘陵上，士卒们坐在盾牌顺着雪坡往下溜，比谁滑得远。营墙边堆着许多雪人，姿态各异，妙趣横生。
这些，都是主帅认可的消遣。
他俊美绝俗，雪人却堆得很丑。动手之前，他说要堆个摄政王。惊世巨作落成，谁也不敢说，这怪物就是摄政王。于是，他也改了口，说自己堆的是正在冬眠的熊。
叶星辞每天都去看自己的雪人，它日渐消瘦矮小。雪人彻底消融时，它的原型来了。
那时已过了雨水，原野一片泥泞。楚翊踩着泥水而来，说估计爱妃要开战了，赶来助威。
叶星辞确实正在诱二哥决战，可二哥非常谨慎。斥候探报，过了一冬，齐军的战马比我军落膘严重。二哥深知不敌，故而避战。
在楚翊到来之前，叶星辞刚刚诓骗二哥，诱他去为父亲解围，与父亲内外配合。
二哥没上当。
商议过后，叶星辞采纳了楚翊的计策：由四哥诱使父亲突围，故意放走父亲的一队亲兵，任由他们一路逃至二哥营中，告知博观城的现状。
此计有风险，因为父亲向二哥传达的消息，可能会有两个极端。
或强硬：别管爹，死守宛延城！大局为重，你消耗敌人，我玉碎成仁！
或求救：爹撑不住了，几万人要饿死了，你快来啊！我本欲成仁，可现在快吃人了！
若是前者，则不利于战事。不过，叶星辞认为是后者。深思过后，他选择赌一把。
他赌赢了。
几日后的凌晨，二哥终于沉不住气，全军出击，直扑博观城解围。叶星辞闻讯而动，带着积蓄一冬的斗志，在途中截击。
那是一场空前惨烈的大战。
齐军爆发出不俗的战力，从凌晨鏖战至拂晓。初春的原野，化作沸腾的巨釜，煎熬着数万青壮男儿。两军血肉为泥，蹈血互战。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战争的刀锋从不过问，无差别地挥向所有人，将人的精气神一截一截切掉。
被刺穿肋骨的江南少年，口中喊着“杀”，扼住对手的手腕，用尽最后气力，将匕首捅进对方咽喉。两人纠缠着倒下，彼此的平安符也坠入血泊。一个来自姐姐，一个来自妻子。
当初，从喀留带来的一种骨觿已在军中普及。步兵战到最后，彼此兵器因滑腻的鲜血而脱手，昌军就用这东西在敌人要害乱刺，直到对方失去生气。
他们自己，也被身后的敌人击杀，在黎明前倒下。而黎明，因他们而来。
最先崩溃的，是齐军左翼的战阵。叶二用带血的喉咙嘶喊“顶住右翼”，挥枪击飞射向面门的流矢。
他看见自己的亲卫被三支长枪同时刺穿铠甲，这个誓死追随的老兵，竟用牙齿咬碎了一个昌军士兵的喉结。
混战中，无数失去主人的受伤战马，拖着半截肠子乱跑，踩碎垂死挣扎的伤兵。而披着鳞甲的昌军铁骑，正踏着泥泞血水，朝齐军侧翼包抄而来。
叶星辞吼着“投降不杀，伏低不杀”。空气中血腥弥漫，二哥手下多为新兵，极度恐怖的气息，令他们崩溃。
加之战马瘦弱，马蹄被泥泞迟滞，骑兵不敌。最终，再度溃败。除去死伤和被俘的，二哥仅余几千兵马，狼狈败撤。
“宛延城防守空虚，追击攻城！”
令出旗动，叶星辞乘胜长驱，一举啃下宛延城这块硬骨头，彻底踹开江南腹地的大门。二哥率残部继续东撤，和州府的守军共同防御。
城内辎重无数，粮草充裕。以此为据，可大大缩短补给线。
叶星辞迈着沉重的步子登上城头，见自己的帅旗在阳光下猎猎飘扬。他望向远处，伤兵一路溃逃留下的血迹，犹如红蛇游弋于大地。
他赌赢了。但，真的赢了吗？
数十只乌鸦不知从哪飞来，旋成黑色漩涡，尖喙和利爪不时掠过城下插满箭矢的尸堆。物伤其类，雪球儿看着战马的尸体，发出阵阵悲鸣。
遍野的泥水和血水里，亿万青草冒了芽。无声地成长，比春雷更惊心动魄。

第399章 深夜来客
收兵之后，叶星辞将俘获的齐军送去重云关整编。他没急于庆功，而是在城中的衙署举行军议，复盘战役。
战前算，战时勇，战后盘——这是他的致胜秘诀。
楚翊一袭素净的青色布衣，端坐东首旁听，目光紧随英姿勃发的美人，像是怕丢了。
“敌军打得不赖，我军的伤亡，比预计中严重。”二十一岁的主帅离开帅案，在两排将领之间踱步，“可是，敌军明明士气尚可，却又迅速溃败。战场泥泞，战马马力不行，是一大因素。除此之外呢？诸君有何见解。”
他卸去大部分甲胄，仅留胸甲，显得宽肩窄腰，挺拔如松。将军们身上浓烈的杀气如两堵墙，狠狠夹着他，他的神情却惬意如春游。
“齐军屡战屡败，缺乏信心。”一道粗犷的声音回应道，“两军还未交锋，远远看见叶将军的帅旗，就全都发怵了。”
这话听着像奉承，却是事实。
“听闻，他们的军纪不如从前，同袍之间的感情也不深。”又一人发声，“军官能偷带妓女进营，小兵只能听个动静。”
言语有些粗俗，激起一片瓮声瓮气的大笑。那人继续道：“战场上，上级战死，下级没被激出复仇的血性，反而调屁股就跑。”
叶星辞肃然点头，用手势示意大家随意探讨。
“叶二手下多新兵，和久疏战阵的军户。”有人看透根本，有条不紊地分析，“甫一交手，靠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确实还算勇猛。但牛犊终敌不过猛虎，当所在战阵伤亡超两成，战力就急转直下，溃不成军。”
众人点头附和：“没错，叶家军仅剩的会打仗的两三万老兵，全困在博观城呢……”
叶星辞细心聆听每个人的看法，不时发问。最后，他总结道：“各位言之有理。那么，回营之后，打算如何继续练兵？”
“得加倍珍视老兵。”一名总镇点头道，“他们是每支队伍的中流砥柱，有他们在，才有凝聚力。”
“这次，王将军是打头阵的。”随着这话，大家看向一名脸上挂彩的中年将领，“有个战阵伤亡过半，仍然坚挺，非常难得，大家都该跟他讨教。”
众人的探讨告一段落，叶星辞宣布军议结束：“诸位各自回营，勿惊扰城中百姓。先与手下的将佐沟通，然后去仓库领酒肉。浇奠同袍，开庆功宴！”
一众将领欣然而退。
叶星辞仍在思索，背后一热，两条手臂箍了过来，一颗脑袋压在他肩上，是沉默多时的摄政王。
“骁武，你真迷人。”男人很认真地唤了他的字，“你战前是骗子，战时是统帅，战后是老师。”
“夜里就是勾你魂儿的鬼。”叶星辞扭过头，在男人唇上啄了一下。
“吴将军来信了。”楚翊松开双臂，递上吴霜的信，“战船已造好，陈兵江边，她正在操练水军。”
叶星辞欣喜地挑眉，展开信笺，目光掠过那些激昂的字眼。仿佛听见了江潮浪涌、战吼冲天。
吴霜写道，操练水军和从前带兵截然不同，很多事她也不懂，只能熬夜钻研。没想到，三十岁的年纪，有人已经抱孙子了，而她还在秉烛夜读。如今方知，何为“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太好了。”叶星辞又把信读了一遍，“江上一开战，便是定局。”
残阳将褪未褪时，城外军营的篝火窜起了金红色的火舌。
猪肉烤得焦香，士卒们顾不得烫，张嘴就吞。酒足饭饱，便围观别人摔跤，可惜没法下注，主帅严禁赌博。
“好！”喝彩声不绝。
“来，我们练练！”随着一人登场，鼎沸人声霎时沉寂。主帅竟也来施展身手。
他兴致勃勃，勒令对手不得留情。结果，被一个黑熊精似的伍长摔惨了。一张灿若朝霞的俊脸，糊上乌云似的泥。
那壮汉慌了神。叶星辞却不以为意，抹了抹脸，抖落身上的泥土，去别处巡查。
回到衙署，楚翊促狭地问：“怎么浑身泥，这是刚被女娲捏出来？”
“跟人摔跤来着。来，咱俩也练练！”叶星辞洗了脸，勾住楚翊的肩。正嬉闹，忽听于章远在门外禀报，探马已回。
“快传！”叶星辞中止暧昧的摔跤，整了整衣领。
庭院里正开庆功宴，斥候进门时，卷进一阵酒菜的香气和喧闹。那人单膝跪地，浑身干结的泥块簌簌而落，可见侦查之艰辛。
叶星辞请他坐下，说说齐军败退后的情况。
“禀宁王爷、叶将军，目下叶将军的兄长正在整合残部和地方守军，征召官府的公差从军。”斥候跑得嗓音喑哑，但条理清晰，“州府的兵马哪打过仗，见到败退的惨状，人心惶惶。齐国朝廷在加征重税，人人都惦记家里，当即就有不少胆大的逃回家去了。”
“让公差从军？”楚翊眉头微蹙，一针见血，“看来，已经没有兵源了。大量军户被派往江边组建水军和江防，误了春耕。征兵力度再加大，江南就要闹饥荒了。”
“王爷说得没错。”那斥候点头道，“现在，绝望的心态在齐军中蔓延。有的败兵故意发出哼哼声，说自己是待宰的猪猡，引得无数人一起学猪叫，十分荒唐。”
叶星辞又询问了些细节，然后叫对方去休息，和一起探查的兄弟们领些酒肉。他看向楚翊，眸光熠熠：“我想，最近二哥也许会派人——”
“报！”降为传令兵的于章远又通禀：“齐军遣使而来，正在城外候着。”
“巧了！”叶星辞在膝头一拍，与爱人相视而笑，请齐使前来会面。
他让小灶加几道快手菜，做一道汤羹，又切来现成的烤肉。筵席刚布好，使者进门了，开口便称叶星辞为“五公子”，暗暗强调手足之情，十分热络。
使者仅有两人，都是二哥绝对的心腹，与叶星辞有过几面之缘。
四下烛光颤动，叶星辞与夫君迅速交换眼色，瞬间做出判断：二哥有意投诚。而且，他夤夜遣使，地方官并不知情。
“坐，请坐。”叶星辞笑着请二位使者落座。
对方急得连口茶也没喝，开门见山，说听闻贵国摄政王在军中，不知真假。若为真，二公子想与王爷面谈。
意思很明白，事关重大，要和能拍板的人谈。五公子虽为主帅，可有些事恐怕做不了主。
“没来得及介绍，这位便是。”叶星辞笑着看向默默陪席的摄政王。
楚翊微微颔首，略一抱拳。玉簪素服，淡然自若，像个寻常的军中谋士。
“他？”使者讶异，认真打量楚翊。
那通身的气派贵不可挡，俊逸如碧潭倒映的千年松影。不过，深邃的眼窝里弯着温柔的笑，比酒店的老板娘都和气，哪像杀伐果决的摄政王。二公子说了，那是个弑兄狠人。
使者笑了笑，难以置信，口吻略带轻视：“敢问，阁下可有证明身份的信物？”
闻言，叶星辞有些不悦。他霍地起身，窜到楚翊身边，在对方面颊轻轻一吻。随即恣肆一笑：“这就是信物。”
楚翊神情自若，只是耳廓微红。
北方真是民风彪悍！两名使者震惊地瞪大双眼，低声交流两句，这才彻底信了。他们依然没动筷，而是说出一个令叶星辞有点意外的消息：
“二公子就在城东十里。既然王爷在此，在下便请他前来，与王爷相见。”
楚翊温雅一笑：“本王将在城门亲迎。”
使者婉拒：“不劳尊驾，二公子不想张扬。”
楚翊了然，更加确定对方想要投诚的念头。稍候，无论这位二舅兄扯什么，话里话外多硬气，他都奉陪便是。
“我不带排场，就这么去，不惹人注意。”说着，楚翊披起斗篷，叫门外的罗雨陪自己去一趟东门。
“我猜到二哥很急，只是没想到这么急。”在城门旁的廨房等待时，叶星辞如此嘀咕。
“我猜，他是突然收到了什么出乎预料的消息，才急于见我。”楚翊玉立窗前，气定神闲，“等一下，他应该不会直接议和，而是提出面见令尊。”
“你觉得，该让我父亲和二哥碰面吗？”叶星辞犹疑道。
“当然。”楚翊笃定，“爷儿俩一见面，劝降的事就成了。”
等了约一刻，门外的罗雨说，人来了。

第400章 狠人女婿又来了
楚翊整整衣冠，迈出门的同时挂起和善的微笑，如春溪破冰，极具亲和力。离得老远，他便抱拳问候：“二舅兄，初次见面，有失迎迓！”
叶二神情冷漠，一袭黑甲，端坐鞍上。身后，是几个亲兵。他远远瞥见打败了自己的五弟，不禁愤恨地切齿。
“刚小五还跟我念叨呢，担忧你的安危。他说，你是兄弟里最厚道重情的！”楚翊快步迎上，放低身段，主动为二舅兄牵马，给足了面子。
他记恨此人拔了四舅一颗牙，口中却热情寒暄，说早该亲自拜会，总也腾不出空。今天，得陪舅兄好好喝几杯。
见王爷如此谦恭，紧随左右的罗雨有点不忿，手按在刀柄，警惕地盯着几个齐军。
叶二夺过缰绳，端详楚翊，有些怪气地笑了：“当初，王爷也是这么笑眯眯地哄骗我四弟的吧？”
“哪里的话。”楚翊也上了马，在前引路，口吻谦和，“叶家儿郎都是人中龙凤，岂是轻易就能哄骗的。反倒是我自己，被小五骗得团团转呢！”
叶二见他如此随和，表情放松了些。
叶星辞驱马相随，和二哥简短地打了个招呼，不再多言。
兄弟俩都面色微冷，毕竟不久前还在炼狱般的战场以血肉较量。追击时，叶星辞还手刃了为二哥殿后的亲信偏将。
穿行于街道，偶有婴儿啼哭，把整条街的寂静都豁开道口子。春寒料峭，新生命的哭声倒像枝头将绽的杏花，透出暖意。
“姨娘生了男孩女孩？”二哥忽然问。
“女孩，刚会坐了。”叶星辞淡淡道。
“女孩好啊。”二哥盘算着什么，口吻欣喜。
他环顾四周，见气氛祥和如常，家家门户完好无损，夜巡的卫兵井然有序，不禁有些讶异，低声感叹昌军的军纪确实不赖。
叶星辞听见了，傲然道：“我军一向秋毫无犯。而且，王爷一进城，就把百姓欠官府的债免了，人人欢天喜地。”
“是啊，你治军有两下子。听说，你的好兄弟玩个娘们儿，就叫你给砍了。”二哥相当刁钻。
叶星辞心中一痛，面不改色。正想为自己的治军之道正名，只听一旁的罗雨不紧不慢道：“叶公子，若你有机会与我们王妃共事，一定要管好自己。你奸淫掳掠，他也照杀不误哦。”
“你是哪号人物？”叶二不悦地蹙眉。
“独当一面的宁王府卫队长。”罗雨冷冷一抱拳。确实是“独”，毕竟自己领导自己。
叶二嗤笑一声，不再言语。
入席之后，四周灯火通明。叶星辞这才看见，二哥鬓角生了几根白发，酷似父亲的脸庞愁云密布，活像被锅底拍了。
几杯酒入喉，二哥叹了口气，黯然开口：“小妹出事了。其实，是去年夏天的事，不过她才告诉我。”
叶星辞心里一紧，放下碗筷，用关切的目光追问。楚翊猜对了，真的有突发情况。
二哥又猛灌一杯酒，咬了咬牙，双眼发红：“圣上亲征那阵子，小妹和幽禁在宫里的前夫私通，怀了孽种。没瞒混过去，喝了落胎药。她女儿，也被圣上带走了，总也见不到面。那之后，她身体就不太好，后来染了下红之症。别说生育，还有几年活头都难说。我必须得把这事告诉父亲，当面说。”
叶星辞心里酸痛难当，眼前闪过从前那个天真明媚的少女。当年离家前，小妹还挽着他的手，笑盈盈道：五哥，别忘了从江北买点新奇的玩意带给我。
叶星辞瞥一眼楚翊，但凡有一点政治嗅觉的人都会推断出，叶家和尹家靠姻亲维系的纽带崩了。
小妹的大胆举动和身体状况，对叶家是巨大的打击。不难想象，她和尹北望的关系像冬天的茅坑，又冷又臭又硬。表面举案齐眉，背地恨不得挥案互殴。
“去年的事，小妹怎么才说？”叶星辞痛心地攥拳。
“她恨我拆散了她的家，逼她改嫁，也从不跟家里人会面。这是她入宫之后，第一次写信写我。”二哥憾恨地叹息，有力的大手攥裂了酒杯，“我必须得见见父亲。”
“放你进包围圈，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叶星辞身子前倾，不动声色地试探，“你何必那么麻烦，还事先派人确认九爷在不在。”
二哥两腮绷紧，看向楚翊：“我想让宁王随我同去。”
至此，叶星辞终于有了十分把握，二哥要劝降父亲。摄政王在，才能当场谈条件和价码。
他扫一眼神色从容的楚翊，对二哥道：“好，我们同去，天明动身。”
“不等天明了，即刻出发。”
匆匆扒几口饭菜，叶星辞点一队亲兵，随自己西行。
原野的风从遍地箭矢间刮过，发出一阵惨烈的呜咽，卷起残留的血腥气。战场已经清理，败退的齐军来不及收尸，已由俘虏就地挖坑掩埋了。
那些坟包所形成的丘陵起起伏伏，最终融进靛青的天幕。几颗星子从云里浮出，像冰冷的眸子，漠然俯视一切。
二哥眺望着曾是炼狱的战场，打破沉默：“小五，不得不承认，你是咱们家最出色的。大厦将倾，我只想保全叶家。别的，我不在乎。”
之后，直到次日午后抵达博观城下，二哥都没再开口，除了喝水。
铁桶似的包围圈内，二哥与四哥重逢。二哥先是痛骂一句，接着含泪抱住一母同胞的兄弟，狠狠捶打对方的后背，叙说家中老母的痛心和牵挂。
四哥脸上的刀疤被泪水打湿，却不悔当初。甚至强硬道：“若父亲继续顽抗，我只能接着围困他。”
“你小子！”二哥脸色一沉，无奈地戳了戳四哥的脑袋，“走，带我去见父亲。”
一行人来到坚耸的城墙下，二哥表明身份，叫开翁城的城门。
巨门缓缓开启，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午后阳光如刀，将城内腐朽的空气劈开一道惨白裂口。
四哥说，父亲最后一次出城袭扰，是五天前，一盏茶的工夫就败了。
翁城中满是马骨，肋骨如折断的船桅刺向天空。春风穿过骨缝时，发出阵阵哨音。这场景把雪球儿惊呆了，一时不敢挪步。
叶星辞轻甩一鞭，驱马进入主城。
街道死气沉沉，许多建筑残损，当劈柴烧了。屋檐下垂挂着马肉，粗糙的肌腱如琴弦般紧绷。
屋舍深处，偶有癫狂的笑声刺破死寂。叶星辞猜测，是因围城而发疯的士卒。半年，足以逼疯一个人了。
城中全是男子。在老弱妇孺出城后，所有男子都被征入行伍。叶星辞能从一个人的神情，判断出他们曾经的身份。
仍有些神采和斗志的，是叶家军主力。茫然麻木的，是民众。前者流露出警觉，而后者看着这队刚入城的人马，没有任何反应。
“叶二将军！你来救我们了！”有个单腿士卒认出叶二，欣喜若狂，从栖身的酒肆檐下蹦了出来。
更多枯瘦的叶家军涌来，如巨石投入一潭死水，整条街都热闹了。叶星辞看见二哥低头擦泪，他的心酸了一下，又沉静如常。
在知府衙署的大堂，叶星辞见到了自己的手下败将之一——父亲。他的头发白了一多半，眼角纹路更深，但精神矍铄，身体健朗，没见瘦。
“爹！”叶二扑了上去。
叶霖先抱住最疼爱的二儿子，上下打量，又摩挲脸，又捏胳膊。接着，抱住围困他的四儿子，愤恨地捶打。最终，他的目光磕磕绊绊、不情不愿地落在小儿子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恨透了这个逆子，却又引以为傲。甚至于，带着一丝被打服了的敬意和怯意。逆子用一年多的时间，打出了他一辈子都没打过的胜仗。
“父亲，别来无恙。”叶星辞面容平和，没那么多复杂情绪。多情的一面，留给逸之哥哥就行了。
楚翊却笑如春风，整了整穿不惯的甲胄，抢步上前作揖：“岳丈老泰山，小婿有礼了。”
叶霖乜斜他一眼，背起双手，夸张地冷哼一声：“受不起，还是叫老登吧！”
“上回见面，失了礼数，给您老赔个不是。”楚翊一团和气。所谓失礼，是指刺了对方两刀，或许该叫失血。

第401章 劝降父亲
“王爷太客气了，年前还特意送了一封贺年帖呢。”叶霖阴沉着脸戏谑道，“大家称这种帖子为‘飞帖’，你的这个倒真会飞，用箭射来的，不愧是江北第一狠人。”
“不敢当。”楚翊瞥一眼叶星辞，脸上笑意不减。
“你不敢当第一，难道阎王爷也赶去排名了？”说着，叶霖碰了碰曾被刺伤的肩头，满是怨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烦请岳丈找个清静去处。”
叶霖屏退旁人，信步至后花园池塘边的水榭。
叶星辞留意，池中仅有两尾锦鲤，其余的大概都被父亲清蒸、红烧、香煎、椒盐、酥炸了。放眼园中，亭台楼阁俱全，树木也都还在，没充作劈柴。
率直的四哥替他问出疑惑：“为什么先拆民居，而不砍树？”
“这园子打理得很好，还有些名贵树种，伐了可惜。”父亲一面吩咐管家叶荣沏茶，一面淡淡解释，“为父是个儒将，即使被围困，也想保留三分生活意趣。你看，那两尾鱼，我一直没舍得吃。唉，已识乾坤大，仍怜草木青。”
四哥陷入沉默。
叶星辞看见夫君挑了挑眉，眼珠轻转，翻了个若隐若现的白眼。他忍俊不禁，悄悄拍了一下男人的手背。那手放肆地牵过来，被他打开了。
“老二，你来。”父亲把二哥叫到一旁，低声问出了什么事。二哥叹了口气，一阵耳语。
父亲虎目一瞪，先是愤怒，接着流出悲哀，挺直的脊背颓了下去，缓缓依在水榭的柱子。仿佛所有的精神，一下从紧绷的皮囊泄了出去，显出老人的疲态。
“她竟然干出这种丑事……皇上是为战事着想，才压着没爆发……”
父亲的低吼，断断续续地传来。
“没有缓和的余地，小妹不能生养了，我又刚遭了一场大败……也有喜事，姨娘给你生了个闺女……”
二哥与父亲低声交谈，又将声音压得更低，贴在父亲耳边说了句什么。父亲浑身一震，摆了摆手，又用那手捂住额头，缄默不言。
叶星辞没听见内容，但猜到了。
他端起盖碗品茗，锋芒四射的明眸一转，与楚翊的目光碰了碰。楚翊拍了拍胸膛，示意由自己先开口。
叶星辞微微点头，啜饮茶汤。心想，真是好茶啊。父亲从不亏待自己，投诚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看怎么谈了。
比如，归顺之后，封什么爵位？世袭罔替，还是降等袭爵？城里这三万主力和许多杂兵，划到谁麾下？兆安叶府里那么多口子，是转移到顺都去，还是送到父亲身边来？显然，前者更利于己方。
独自沉思良久，叶霖坐回桌旁，情绪低沉。
楚翊呷了口茶润喉，正要循序渐进地开口，岂料耿直的四舅兄单刀直入，打乱了节奏：“请父亲为天下生民所虑，归顺大昌，尽早结束战争。只要你易帜，此去向东，各州府守军必然望风而降。就像，上次你帮齐帝夺位那样！这一路，能少死很多人！”
好家伙，真是一腔热血的实诚人。一张嘴，就亮出己方的谈判目标：由叶家军开路，迅速推进战线。
楚翊苦恼而柔和地笑了笑，对四舅兄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他继续喝茶，深眸半敛，忖度接下来怎么谈。
果然，老丈人胸中的城府比吃透的兵法厚得多，似笑非笑道：“若我有这么大的作用，王爷何不表示诚意，先解围再谈？”
“叶大将军。”楚翊声音陡冷，猛然抬眼，目光锐气逼人，又成了那夜挟持老丈人的江北第一狠人，“我亲自进城，而不是把你叫到我军营中，就是最大的诚意。现在，轮到你展现诚意了。”
叶霖冷笑：“什么诚意，我何时说要归顺于你？”
“若你没这个想法，此刻已经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楚翊刺痛对方予以压制，夺回谈判的主动权。
“请王爷放尊重些！我心平气和地坐在这，是因为老二劝我听听，你对天下大势的见解。”叶霖脸色微沉，不肯承认倒戈的念头。就像一个尿裤子的孩子，拼命解释是水洒了。
“我的见解，就是你必须归顺于大昌。”楚翊口吻干脆，“你怎么看？”
“我看你小子是来找茬的。”叶霖沧桑的眼中腾起杀气。面前的方桌，仿佛燃起无形的烽火。
楚翊必须强硬，因为四舅兄过早暴露了己方对未来战事的规划。只有强势，才能不被对手拿住。
“叶四将军说的那些，是最理想的结果。”楚翊放松地靠在椅背，开始填四舅兄挖的坑，“不过，事若求全何所乐。目下的战况，有你锦上添花，没你也不耽误什么。至多，让小五累一点，再打几场胜仗。”
他看向爱人，温柔地笑了。目光转回老丈人时，又锋芒逼人，透着胸中自有百万兵的豪气：“江上一开战，就是定局，齐廷覆灭只在旦夕。到那时，你再想归顺就晚了。因为，你的兵已经全饿死在这。而你，在小五未来的连胜之后，也失去了此时的价值。”
这一番“贬值理论”的杀伤力，不亚于一万铁骑的冲锋，把老丈人狠狠碾在了地上。
“他的运气，可不会一直这么好。”叶霖瞥一眼小儿子，爱恨交加。
“在坐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曾是小五的手下败将。”楚翊优雅地抬手一挥，在夸赞心上人的同时，继续痛击老丈人，“这不是靠运气，而是靠惊人的韬略和胆魄。从你的战绩来看，这些品质，该是从李氏身上继承的。”
“你——”叶霖的脸色中毒了似的发青，几次抬手，想喝令这个狠人女婿“滚出去”，却没开口。
叶二绕到父亲身后，轻抚其背，小声劝着。
楚翊淡淡一笑。看来，老丈人真的很想归顺，挨着唇枪舌剑也没爆发。该怎么做，来推他一把呢？
“逸之哥哥，你说得都对，但凡事不能只看价值。有些东西，是不能上称的。”观战的叶星辞打破沉默，清朗的声音如初春的山泉。
和夜袭总督府那次一样，得再度软硬兼施，这次他还来软的。
他牢记父亲“爱面子”的一大弱点，平和道：“我父亲这么痛苦，是为道义所虑。君臣为五伦之首，他前年才助储君登基，就算他心怀天下万民，也很难下得了这个狠心。何况，人言可畏。”
叶星辞在最后一句加重语气。
楚翊了然地挑眉，现在该打“面子”牌。老叶头背弃了齐国太上皇，也是他从小玩到大的表弟。如今，又要背弃亲手扶持的女婿。他要脸，也畏惧如刀史笔。
当初，尹北望用一个体面的理由，才换来叶家军入都勤王。现在，也一样。
还得是小五，像正午的阳光，能照见人心底最幽微的褶皱。
楚翊收回棍子，给出甜枣：“是我愚钝，没体会到岳丈的顾虑。将来，史册提到您老的义举，一定是为国为民、光烈千秋、万古长青！像令爱私通前夫这样的小事，也可以抹除，没必要留下记载。”
叶霖脸色稍缓，舒了口气。他不慌不忙地喝起茶来，本来有些颓萎的脊背，也挺直了。
叶二给父亲抚着背，继续搭台阶：“爹这一步，不只为叶家，也为江南百姓能少遭战乱。圣人也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二哥说得对。”叶星辞响应。四哥也开口附和。
为了尽早结束战争，少死些人，也只好把父亲为家族找退路的私心，矫饰成为国为民的豪情。
这下，叶霖终于自洽了。
他迈过心里的坎，抚了抚唇髭，明确对楚翊谈起条件：“小五的妹妹，李氏所生庶女叶星晗，将来嫁给永历帝，做皇后。今天，我们就把亲事定了，立下婚书。”
楚翊一愣，心想：那样，我丈母娘会踹飞我的，一定会。
此言一出，叶星辞嘴角发抖，不复从容。
那些替公主出嫁后的回忆，猛然从心底返了上来。身不由己，任人摆布……他霍然起身，双眼冒火：“父亲，你这一辈子，对当皇帝的老丈人有执念？”
侍立一旁的罗雨扑哧一笑，又恢复冷漠。

第402章 大局已定
叶霖脸色有点不好看，“小五，就算你百战百胜，也不该用这种口气说话。”
“我妹妹叫李星宝，她不是叶家人。”叶星辞竭力呵护妹妹的命运。
“李？”叶霖咬着牙，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骂李氏。碍于人家的战神儿子在场，不好发作。
最终，在生气和窝囊之间，选择了生窝囊气。
“星宝才刚会坐，我不能擅自决定她的命运。若九爷敢定这样的婚约，我就不跟他过了！”叶星辞的目光和话语一样凌厉，以表决心。
楚翊无辜极了，摊了摊手。
叶霖维持着沉着：“这是我归顺的条件——”
“你没资格提这些异想天开的条件！”叶星辞终究还是戳破了父亲的虚伪，“看看你手下那些瘦成一把柴的兵，现在不是我求你归顺，是你在为叶家找退路！”
“混账，难道你不是叶家人！”叶霖拍案怒喝。
“老登，再骂一句试试！”楚翊的咆哮更加高亢，也瞬间冲动了。老丈人的弱点是“爱面子”，他的弱点是“爱妻子”。
“我不是！”叶星辞提起立在柱旁的长枪，枪刃划出银弧，越过桌面直指父亲，“我已不在族谱里了，我的成就，与你无关，也不会变成你这样的军阀！天下大定，我就解甲归田。你休想通过我，把江南那一套世家门阀的烂做派，输送到大昌去！”
这是他第一次公然谈起未来的打算。在父亲提出让妹妹当皇后前，他只是偶尔想一想以后的日子，此刻才真正决定。
楚翊动容地看着他，喉结发颤。
叶霖那一边，像太阳提前落山了，脸色黢黑。敢怒不敢言，继续生窝囊气。
叶星辞敛起灼人的锐气，放下枪，坐回椅子，恢复冷静：“还能继续谈吗？”
父亲垂首不语，像只老鹌鹑，由二哥接替。
二哥也慑服于叶星辞的气势，格外心平气和：“我想，悄悄把兆安的家人们接到这边来，就安顿在我那。母亲，大哥三弟，还有女眷和孩子们……一旦起义，我来照顾他们。”
叶星辞反对，并做出自己的安排：“一路都在齐地，变数太多。走水路去江北，吴将军会接应。慢慢撤，先走家私，再走人。具体的，之后再议。”
二哥看一眼沉默的父亲，沉思片刻，点了头。
“小妹怎么办？”四哥忧心道。
二哥无奈：“她贵为皇后，只能留在宫里，有小姑照顾她。小姑和皇上很亲近，皇上登基她也出了大力气。”
叶星辞叹了口气，让二哥务必提前通知小妹，避到小姑身边。
接着，二哥又提出，叶家在江南有一百多万亩田地，都是获封赏和真金白银买来的。战后，要保留。
“经核查，有强买的，必须退田。若没有，则可保留。”楚翊干脆地同意了，“事先声明，新政一定会推到江南，田产越多缴税越多。将来若敢抗税，我绝不姑息。”
叶二又提起爵位，父亲还封定国公，世袭罔替。
“‘定’字太重，封祥国公，降等袭爵。”楚翊的语气不容置疑。
父子俩交头接耳。虽然世袭递降，但只要家中出了能人，考取功名，则可逃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困境。眼下，先保住根基。至于和老楚家结亲，有的是机会。
“好。”叶二替父答道。
这时，叶星辞低声提醒了一句。楚翊拍了拍额头，表示自己疏忽了，问道：“贵府有多少仆人？”
叶二说不知道，大概几百个。
“四百六十个。”一旁的罗雨居然知道，“我听李夫人说的。”
叶霖轻嗤，有点不屑，终于找到话头打压狂妄的李氏：“她懂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不管家，连数都不识。”
他抬手召来水榭外的叶荣，问兆安的家里有多少仆人。
对方道：“回老爷，截止上次回家，所有的管家、家丁、屋里屋外的丫鬟、老嬷嬷、车马夫、工匠花匠、厨院的……这些人加起来，有四百六十人。后来又添没添，不晓得。”
叶霖自讨没趣，摆了摆手，又陷入生窝囊气的状态。
“主人撤走后，仆人得遣散，不能把那么多人丢在那等死。”楚翊冷声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叶二面露难色，暗自嘀咕：“我就说他妇人之仁。”
“王爷宅心仁厚，我同意他的看法。”叶霖突然开口，神情亲切了几分，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处境，“那就这样，留一个忠心的管家。在主人过江之后，遣散所有奴仆，发点安家费迅速出城。王爷以为如何？”
楚翊默许。
叶二低头一叹：“我和大哥、三弟的岳丈家，恐怕要受牵连。”
“牵涉太广，万岁不会大动干戈。真要株连九族，早朝得少一半人。”叶霖淡漠地饮茶，抛弃了三个亲家，“此一时彼一时，为了天下大义，顾不得他们了。朝廷不是重启议罪银了么，散尽家财，总能保条命。”
叶霖当即写下密信，交给叶荣，派亲兵与其同回兆安，给家里报信。叶星辞派出于章远和宋卓，带几十弟兄，改扮为齐军同往。
楚翊也执笔，请吴霜在北岸接应，并派兵护送叶家人前往顺都。
在叶家人安全渡江之前，今日所议为绝密。博观城维持现状，但略微放松戒备，可悄悄运粮入城。
“那么，本王依据方才协定的内容，来起草降书。”楚翊整了整沉重的甲胄，再度提笔。笔锋起落之间，天下大势已定。
修改增补之后，又誊写两份，双方签押、用印。
叶霖有四方官印，分别镌有：定国公，三边总督，兵部尚书，抚远大将军。
最终，他选择了最热爱的身份，抚远大将军。犀角大印两次起落，朱红的印鉴边沿在纸上微微晕开，如同河流终汇入大江。
叶星辞静静旁观，心想：父亲是真的喜欢行伍，在连败之前，也算治军有方。
“有劳王爷用印。”叶霖将降书沿桌面调转。
楚翊早有准备，抬了抬手。罗雨走近，打开随身的包袱，从为王妃准备的肉饼、鸡腿之间，翻出个布袋子，里面是精雕细琢的木盒。
楚翊接过，从中取出一方通体冰润、螭龙穿云的玉印，铃盖在降书：大昌皇帝之宝。
竟然随身带着玉玺。
叶星辞看着罗雨收拾包袱，那些散发香气的美食，令他有点不好意思，仿佛肉饼上镌刻着“叶将军之宝”。
在他的注视下，父亲和二哥取来佩剑，双手奉上，以示请降。楚翊起身纳降，旋即目光一凛，朗然道：“叶霖听旨。”
父亲神色黯淡，缓缓屈膝，二哥随后。
“齐国抚远大将军叶霖，奉天下为公之大道，为亿兆生民所虑，投效大昌，着即加封祥国公。命其率部归入骁姚侯叶星辞麾下，以副将身份听凭指挥，令行禁止。若有贻误战机之情状，军法从事。”
“臣遵旨。”
叶星辞看见父亲的头垂了下去，后脑花白的发丝，在北风里颤动。
楚翊收起其中一份降书，双眼一弯，又变得随和：“本王回都之后，再正式拟旨，为你制作印绶。你的家眷，也会在新的宅邸妥善安置。”
“多谢王爷。”父亲起身时，踉跄一下，像忽然老了几岁。叶星辞扶了他一把，引他坐下。
父亲逃避他的视线，如同躲着刺目的阳光，眉头皱得像拒马桩。双手抓着膝头，无所适从。
“父亲，我一直都很崇拜你。”叶星辞平心静气，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父亲面前，“或者说，崇拜我想象中的你。现在，我不崇拜你了。我已经成为了，我想象中的你。”
父亲半垂着眼，有些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
“你和我想象中不同，但也不差。你肩负家族兴衰，着实不易。可是你该明白，就连皇陵里的万年灯，也不会真的亮一万年。”
父亲不再躲闪。
叶星辞在那日渐混浊的双眸里，看见了自己愈发硬朗的轮廓。他微微一笑，继续道：
“月满潮生，月缺汐落。退潮之后，有的家族留下一片臭鱼烂虾，有的则留下屹立的筋骨。新月再盈，又会长出血肉。叶家不会衰亡，哪怕万年之后，你的血脉也都还在。有的在游历四海，有的在开荒耕作。想起祖上的义举，全都心有戚戚。这些人里，还会出现为万世开太平的人。真正的传承，不在永不倾覆，而在奔流不息。高楼会垮塌，流动的血脉却永生。”
这是儿子在宽慰父亲，也是上司在教导新来的属下。
老辣的父亲摇了摇头，苦笑一下，点破他的目的：“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好好跟你干，争取兵不血刃拿下兆安。”
“没错。”叶星辞很坦率。
“难啊。”父亲也很直白，“你是从东宫走出来的，跟那位做了十年朋友。难道，还不了解他？”
叶星辞心里一紧，看向爱人。这才发觉，那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似一双温柔坚定的手，能拔除所有荆棘。

第403章 好好睡一觉吧
**
面前的男人，形如枯槁。映在夏小满水盈盈的大眼睛里，活像两根刺。
负责监管的太监靠近，将厚厚一沓纸，呈给夏小满。密密麻麻，都是蠹王的自省书。
夏小满一目十行，边读边丢。丢了最后一张，他冷冷地抬眸：“当初，皇上认为太上皇修陵过于靡费。你来劝皇上，正说着，太上皇来了。你忽然扇了自己一耳光，还跪下了，陷皇上于不义。有这事吧？”
“是。”蠹王畏畏缩缩，“都是，都是姓俞的贱妇唆使。”
“怎么没写？”
“这就补上。”蠹王拾起满地的自省书，手指肿胀发红。冬天时，他生了冻疮。
夏小满莞尔一笑，声音清如山涧：“王爷，你有多久没见你闺女了，一年多？”
“十六个月，零十天。”
“牵肠挂肚啊，数着日子呢。”夏小满感叹，“皇上知道你想她，恩准你们相见。她很好，做了缝唇术，还会讲一点话了。”
夏小满抬手，宫女牵着梳羊角辫的小丫头迈进破殿的门槛。她的发带缀满珠宝，衬着华美的衣衫。她已经走得很稳，面纱之后的双眼，像两颗会发光的杏仁。
蠹王慌忙整整发冠和破旧的衣袍，泪眼追随女儿，俯身张开双手：“阿囡，阿囡，爹在这呢……”
夏小满牵过孩子，蹲在她身边，指着蠹王：“公主殿下，想跟他说什么？”
小公主奶声奶气，口齿不清，吐出的话却刺耳：“丧心病狂，狗东西。跪下。再想想，还有什么，对不起，我父皇。”
蠹王如遭雷击，两腿一软跪坐在地，掩面而泣。他数着日子牵挂的女儿啊！他抱在怀里，用小汤匙一点点喂养的女儿啊！
“想不想留在这？”夏小满歪头问。
小家伙哭开了：“不要，不要，要父皇！”
蠹王哭得像一滩烂泥。夏小满瞥他一眼，叹了口气，牵着孩子离开，算是完成了皇上交待的任务。
他抱着孩子，在春意融融的御花园闲逛，用孩子气的口吻道：“殿下，那些话以后咱们不说啦，奴婢给你念歌谣好不好？”
小家伙伸手去抓蜻蜓，咯咯地笑：“丧心病狂，狗东西。”
夏小满心情复杂。这些话，都是尹北望让人教的。
远远的，有个宫女看见他，立即跑了。是皇后的人，常在此蹲守。
许久，叶皇后乘步辇而来。抬辇的太监几乎一路小跑，怕母女俩错过。那个胖宫女跑在最后，越落越远。
在夏小满的印象中，母女俩得有一个多月没见了。
叶皇后脸色苍白，尽量端庄地快步而行，却假装偶遇：“呦，夏公公散步呢。”她气都没喘匀，便关注女儿，轻轻掀开面纱：“上回见，刚做了缝唇术，看看恢复如何……哦，还成。”
夏小满宽慰道：“回娘娘，从民间请的大夫说，长大了，疤就慢慢淡了。”
他感觉，一道怯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是陪在皇后身边的前友人琳儿。他冷眼相待，她讪讪地垂眼。
“丧心病狂，狗东西。”小公主软软地开口。
叶皇后脸色更白，眉眼微微扭曲，颤声问这是跟谁学的？
忽然，她身边的宫人全跪下了，一把清冷的声音刀子似的逼近：“朕批折子时生气，被孩子听见了。不妨事，几天就忘了。”
此时，胖宫女终于抵达终点，跪在不远。她在一片沉寂中突兀地粗喘，想憋却憋不住。
尹北望问她慌什么，她说没跟上。单凭这一句，尹北望就猜到，皇后急着来“偶遇”女儿，才把这胖宫女落下了。
“没有朕的旨意，不许私自见公主。再有一次，朕就把她送到大臣家寄养。”
叶皇后脸色灰败，口称遵旨。尹北望冷漠地叫她多休息，抱起孩子绕过她。夏小满紧随，走出很远，还望见叶皇后在原地发呆。
尹北望把孩子交给随行的宫女，说风有点大，给孩子找个帽子。
之后，对夏小满道：“刚接到战报，那女人的二哥打了一场撼天动地的……大败仗。青出于蓝啊，比他爹还惨。”
这个大喘气，让夏小满的心先上后下。一边担忧，一边佩服那女人的五哥。他坦率道：“陛下，或许真的该迁都了。”
“迁？”尹北望冷笑，“你看，宫里多平静。街上，也是繁华依旧。一动，就全乱了。真到了那一天，迁到哪都没用，不如守着兆安这座高城深池。”
主仆俩一前一后，穿行在无数打苞的春枝之间，隔了半步。尹北望身着深红龙袍，夏小满身着御赐的大红蟒袍，一队宫人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像要送他们去拜堂。
彼此都知道，末日不远，可还是如此日复一日地活着。就像，被判秋后问斩的犯人，在死牢里仍旧每顿饭都不落。等刀落在脖子，也就彻底踏实了。
夏小满下意识看着男人的后颈，修长如玉枝，托着漂亮的头颅。那头转过来，眸淡如水：“怕什么。天塌下来，朕顶着呢。”
“算算日子，姓吴的小子已经断七了。”夏小满闲聊。
“怎么，你要给他烧纸？”尹北望揶揄道，“多纯粹的一枚棋子啊，差点就助朕破局，可惜了。准是楚九杀的，永历小儿可狠不下心。”
“我猜，是小昌帝自己要杀，宁王绝不会说这话。”夏小满柔声反对，抒发己见，“因为，他不想让君臣叔侄之间，永远有根刺。”
尹北望一怔，抬手点了点：“小满，你是对的。朕对宁王的敌意和仇视，影响了朕的判断。”
“我有句话，问了陛下别生气。”夏小满顿了顿，见对方默许，便说下去，“你是不是，绝不会向宁王献降？”
“死也不会！”尹北望神情一冷，“也就是你，换个人问这话，已经被杖毙了。”
夏小满心里有数了。他们两个，要死在一块了。想到这，砍刀提前落下了，他忽然踏实了。
余光中金光一闪，他下意识躲了一下。原来，是一根金簪，和他先前送给爹同乡那个很像。
“朕发现，你好久没簪那根祥云金簪，以为被下面的人偷了又懒得追究。”尹北望塞进他手里，“赏你一个差不多的，再想用时，就用这个。”
夏小满心里像碗油泼面，滋滋啦啦地冒着香气。他脸色飞红，把簪子纳进袖口，“没丢，是送给我爹的同乡了。”
“另一个小满呢？”尹北望随口问。
“它有点泄泻。”
“谢谁？它还有别的主人？”
夏小满笑道：“吃坏东西，跑肚了。”
“哦，还用上医书里的词了，怎么不说它体虚滑脱呢？”
二人一起笑了。
夏小满收起笑意，有些忧心，怕松鼠死掉，它已经很老了。
尹北望侧头逗他：“朕让太医给它号个脉？”
夏小满抿嘴忍笑，捂着眼睛故作伤感，想听更多俏皮话。谁料，男人竟说：“我们再像上次一样，一整天十二时辰都呆在一起，四处逛逛吧。”
他心花怒放，看了看对方有些憔悴的脸，选择拒绝：“不必了，陛下把这一天用来补觉吧，你脸色不好。”
尹北望蓦然止步，有些动容。似乎想问，这不是你最想要的？为什么，要放弃你最渴望的，只为让朕好好睡一觉？
他的脸有点泛红，掩去了憔悴。他甚至显露出痛苦的神色，为从未触及的某种境界而懊恼。
这时，夏辉从后面赶上来，说有两名官吏觐见。夏小满一听姓名，都是东宫的故吏。
尹北望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说应该是西南匪患的事。先前，是叶家老三在那边剿匪。实在不行，还是再叫他去吧。
“从前东宫詹事府的那些人，越拧越紧。今天参这个，明天参那个。”尹北望无奈，“朕不愿搞党争，可为了应对战事，不得不愈发重用他们，来制衡其他人。”
半月之后，天崩地裂。
尹北望本想让叶三去西南剿匪，恰好文茹郡主欠安，便准了他七天的假，居家照顾母亲。同时，也准了在工部任职的叶大的假。
结果，兄弟俩逾假不归。

第404章 被嫌弃的眼泪
尹北望觉得蹊跷，叫夏小满带上礼物去叶府看看。夏小满在花厅坐了半天，点心都吃撑了，还不见叶家兄弟。问管家，管家说去催催，也没了影。
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立即叫随行的侍卫去搜。
这才得知，叶家人借着“为主母祈福”的幌子，在后花园的小楼斋戒，而后集体消失。只留下毫不知情的几百奴仆，这帮人还觉得挺自在，清闲度日。
招待夏小满的管家，是打掩护善后的，也是最后一个开溜的。
叶霖投降了。叶家叛逃了。
夏小满眼前发黑，浑身抖如筛糠，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宫的。他做足铺垫，才禀明此事，可尹北望还是当场昏厥。
叶皇后得知消息，没来探视，而是避到风和园，寻求叶太妃的庇护。
“抄了叶府，还有叶霖三个亲家的家。”尹北望一睁眼，便嘶哑地下旨，“所得全部没入国库。所有奴仆，女的发卖，男的送铁矿场。至于沾亲带故的其他官员，暂不追究。”
前来请安的妃嫔中，有一个哭成泪人儿。叶三的岳丈家，也是她的娘家。
“别哭了，朕还没死呢，都下去。”尹北望冷淡地把头转向里侧，合起双眼。
周围清静了，他才起身，就着夏小满的手喝药。在药汤的滋润下，嘴唇不再惨白。
“叶霖这老家伙，太不要脸了。”他被呛到，咳了几下，“朕不想影响他们父子带兵，才没派人盯着叶府，结果……脸都不要了。”
“慢点喝。”除了这个，夏小满也不知说什么。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话。难道说，会有转机的？谁都知道，不会了。
主仆俩四目相对，都很平静。静默中，喝药的声响，像一个人溺亡前的挣扎。
春分之后，传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博观城解围了，叶霖和麾下几万瘦兵弱马自由了。坏消息是，昌军主动解围，叶家军改旗易帜，归顺于昌。
整编之后，昌军继续向东、南推进战线。有的州府殊死抵抗，守军尽墨。有的州府望风而降，百姓因免除债务、减免赋税而欢欣鼓舞。
目前，昌军距兆安一千三百里。
夏小满觉得，自己大概活不到二十六岁的生日了。入夏左右，甚至更快，战火就会烧到兆安。
城里，百姓如常生活，歌姬凭栏轻吟。
一方面，消息闭塞，心存幻想，觉得我们大齐没准也能冒出个战神，力挽狂澜。另一方面，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背井离乡。而且，听说昌军不屠城。真到那一天，就顺天应时吧。
转眼清明。
夏小满刚从城外为爹扫墓回来，夏辉就急匆匆而来：“干爹，你可回来了！”
夏小满心一沉。
“有个投敌的官员，揭发齐国内廷的大总管，也就是干爹你，贪得无厌，向地方官索贿敛财。”夏辉越说越急，像烫嘴似的，“他说，搜刮民脂民膏，都是为了填你的胃口，把烂账全算在你身上了！还亮出了你的亲笔信，惹得民愤滔天。”
夏小满心绪翻腾，却面色无澜：“我也是为皇上分忧，处处都要花钱，只好从贪官身上榨。”
“咱走吧，我有钱，够咱爷儿俩过一辈子。”
“阿辉，你自己走吧。”夏小满真诚道。
夏辉哭了，不肯走，说要陪着干爹到最后一天。他虽是太监，还贪财虚荣，可也是个有种的男人。
“别哭了，叫人看见不像话。”夏小满揉了揉干儿子的脸，自己也红了眼眶，“我得去更衣侍候皇上了。”
嘴上这么说，他却在宫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乱乱地想着。
风雨飘摇，大厦将倾。时至今日，他依然不后悔放走了叶星辞，他觉得挺不可思议。
他在一个拐角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细腻，从未摸过兵器。不，摸过，在去往江北的渡船上！他反抗水贼，结果……
可是，这双手，释放了一个所向披靡的战神。
他合起双眼，听着风声。听久了，似乎出现幻觉。
他听见号角撕开天际，战鼓如山神捶胸怒吼。刀剑铮鸣，箭雨破空若蝗群掠过野草。铁蹄轰隆，踏碎沙石……
叶小将军，一定还骑着那匹白马吧。那白马，也是我放走的。他们的故事里，永远有我。
“小满。”
夏小满蓦然睁眼，被拉回重重宫墙之内。琳儿亭亭玉立，递来一条手帕。他这才发觉，自己流泪了。
夏小满没接手帕，在身上摸索，最后用衣袖蹭了蹭眼睛，“你不是在风和园，侍候皇后娘娘？”
“我来帮娘娘取些东西。”琳儿犹豫一下，大着胆子，替他擦泪。他没冷言冷语，国都要亡了，很多事也没那么要紧了。
“取了就尽早回吧。”
“我听说些事，关于你的。”琳儿柔声细语，“我知道，是那些贪官给你泼脏水，你不是贪财的人。得来的银子，肯定都用作军需了。”
夏小满猜，她又有求于自己。可他还是珍惜这份善意，哪怕是装的。他面无表情，直白道：“什么事？趁我手里还有点权力，能帮则帮。”
琳儿神色一喜，求他安排自己出宫。她期满了，可以走了。
夏小满点点头。
“说准了啊！”琳儿脚步轻盈地离去。走出很远，她四下看看，把给太监擦过泪的手帕丢了。
夏小满没看见这些，也不再在意，仍漫无目的地散步。偶尔有人朝他行礼，紧张极了，以为他在检查什么。
不觉间，走到一片熟悉的殿宇，仿若步入一场旧梦。
东宫。他步履一顿，迈入宫门，竟看见几名御前侍卫。他们说，皇上正在从前的书房。不知怎么，突然想来看看。
夏小满放轻脚步，来到尹北望从前读书的宫殿。这里每天都打扫，很干净。
男人正兴致勃勃地摆弄一个木匣，见他来了，招手道：“小满，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朕捉了条毛虫，养在里面，想看它怎么变蝴蝶。养了两天，正给虫子晒太阳、喂桑叶呢，突然来了只喜鹊，一下叼走了。”
夏小满笑了笑，说记得。
“朕小时候，也挺可爱的，是不是？”尹北望放下匣子，有些期待。
“陛下现在也可爱。”夏小满脱口而出。
尹北望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夏小满很识趣，等笑声停了，他才开口：“听说了吗，我成过街老鼠了，人人喊打。”
尹北望不以为然，说不用在意。他走过来，搂住夏小满的肩，安慰了几句。
“都怪你。”夏小满心底的委屈一涌而上，胆子也随之膨胀，“都怪你，都怪你！叫我跟地方官要钱，呜呜……”
哭着，还在男人的胸口怼了一下。
尹北望晃了一下，竟没生气，似乎在这一瞬忘了自己的身份，低头吻去那些泪。于是，被宫女嫌弃的眼泪，沾在了天子的唇上。
夏小满把头埋在对方胸前，轻轻抽噎。他们互相依偎，像虎与伥，狼和狈。
“看看，这里还是老样子，可朕呢？”尹北望阴郁的目光扫过宫殿的梁柱，“朕变成了什么样了？下辈子，真不想再生在帝王家了。不过这辈子，既然已走到这一步，就要轰轰烈烈！”
他语调一沉，神情阴鸷决绝，“朕会令户部清点城里的储粮，等着那一天到来。不退，不降！”
**
晨雾未散，叶星辞立在江畔高台，出神地望着青灰色的天幕。天与雾相接处，像晕开的墨痕。
不过，当旭日升起，眼前的水域将褪去柔纱，露出獠牙。
他摩挲着手边的长枪，掌心被江风吹得潮湿。雾中隐现的桅杆，令他想起了昨天吃的羊肉串。
他立即把这个想法说了，身边的男人迎着江风拍手叫好：“我的王妃呢，一点也不挑食，最好养了。好吃的，就多吃点。不好吃的，多少也吃点。”
叶星辞笑着挥拳，落在男人清逸的脸庞时，只是轻轻帮对方理了理鬓角。习惯于染血的手，柔情似水。
昨晚，楚翊才从顺都赶来，叶星辞则从西边的战场跨江而来。战线稳定推进，他应吴霜之邀，来观摩水军，也见见分离两月的爱人。
这一宿，忙得没空说话，床都散架子了。
若木头有嘴，一定痛骂：倒了八辈子霉，被砍了做床就算了，还摊上你们两个。再折腾下去，我就只能去当劈柴了。
此刻，楚翊轻轻捶着腰，说起顺都的情形：“叶家人过得挺好，只是水土不服，每个人都闹了点病。奇怪，你初来北方时，怎么没水土不服？”
“哼，我这么厉害，水土都得服我！”叶星辞扬起下巴，浓黑的眼睫在晨雾中湿漉漉的。
楚翊失笑：“谁敢不服，你到了哪，土地爷都得拜见你。”
“听罗雨说，四舅忙前忙后帮着安顿。他心弱，可别累着。”比起叶府的亲眷们，叶星辞更关心四舅。四舅的心虽弱却宽宏，牙被二哥拔了，还热情招待二哥的妻妾儿女。

第405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令尊的正妻，那位文茹郡主，嫌四舅找的宅院破，说要比照宁王府的建筑来修葺。”楚翊左手搭着栏杆，右手仍在捶腰，语带笑意，“到咱家游览之后，发现更破，就没再说什么，哈哈。”
“郡主没吃过苦。渡江搬家的经历，就是她这辈子最苦的事了。”叶星辞往夫君身后一瞄，小声嘀咕，“你腰疼？要不，下次换换吧，我受累。”
“不疼。”楚翊立即挺直脊背，顾盼神飞。
罗雨瞧着主人的样子，心疼地叹气。
“对了。”楚翊眉峰一抬，眸光熠熠，“我两位母妃从宫里搬到家里了，天天抢着抱星宝呢！”
“是吗！”叶星辞惊喜地跳了一下，“二老跟我娘相处得如何？”劝降父亲后，战线迅速推进，他就让娘和妹妹随楚翊回顺都了。
楚翊神色一暗，摇了摇头。叶星辞的心微微悬起：娘该不会跟两位婆婆吵架了吧……
“好极了，天天都热闹！”楚翊哈哈一笑，捏了捏老婆紧绷的俊脸，“有一次，文茹郡主来看星宝，劝我丈母娘给星宝改姓。最好，还是带着孩子回叶家，以免外人说闲话。我娘在旁边说：我就是外人，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呀。”
楚翊夹着嗓子拿腔拿调，学亲娘讲话，笑得叶星辞腿软腹痛，双手扒着栏杆才站稳。
楚翊接着道：“文茹郡主见了我丈母娘，客气极了，一口一个妹妹。提到你，一口一个‘咱们家小五’。”
叶星辞想象那个场景，又笑了。
如此幽默的氛围，引得罗雨忍不住加入，上前几步补充道：“王妃，当时我在旁边呢！李夫人跟那位郡主见面时，穿戴着一品命妇的头面霞帔，神气极了。郡主有点酸溜溜地说：今后，我这个郡主，还得仰仗妹妹呢。”
说着，罗雨也拿腔拿调，还翘起兰花指，“然后，哈哈哈，然后陈太妃说：可不是嘛，将来天下归一，齐国没了，你就从郡主变平头百姓了。”
说完，罗雨快被自己逗死了，笑到失声。
叶星辞听着这些趣事，思念娘和妹妹。听说，妹妹都会爬了。脑袋四处乱撞，撞了也不哭，可皮实了。等他回家，妹妹该会走了吧。
聊了一会，楚翊语调一沉：“令尊并未按照约定，遣散家里的仆人。”
这事，叶星辞倒是才听说。他黯然道：“若我去问他，他会说，没来得及。”
“我大概猜得到他的想法。”楚翊望着江面即将散尽的雾霭，“若他提前遣散仆人，家里不便带走的大件古董、家具等，可能会被仆人搬空。而直接抄家呢，家当会封存造册充公。将来兆安城破，他还能拿回来。”
叶星辞无言以对。
曙光和鼓角一起撕破晨雾，江面突然活了过来。战鼓轰然擂响，百艘战船启航，船首劈开镜面般的江水，浪纹如碎金。
叶星辞精神一振，演练开始了。
他望着正中那艘最大的楼船，名为“沧溟”的旗舰。船体有三层，船首包铜的冲角在曙光中泛着金灿灿的杀气。
一袭银甲的女将军傲立船头，手按佩剑，白披风飘扬如战旗。
“还不到一年，吴将军就打造出如此雄伟的水师。”叶星辞敬佩交加，难以想象这个过程有多艰辛。
“告诉你个秘密，吴将军是旱鸭子。”楚翊侧头悄声道，“从前，恒辰太子教她泅水，她怎么也学不会。”
“列阵！”传令官挥动令旗。
蒙冲快船如游鱼，从楼船两侧散开。桨手们健壮的肌肉鼓动，随白浪起伏。走舸轻舟穿梭其中，更加灵活。叶星辞见惯地面上的战阵，头一次见水上的“船阵”，不禁看得入迷。
“放箭！”弓手也在演练，瞄准“敌舰”上的稻草人。
“甲板上的床弩，能发射出钩索，勾住敌方的船。”叶星辞遥指江面星罗棋布的战船，“守流岩时，我就用它勾倒了齐军的临车。不过，齐军的船上肯定也有装配吧？”
楚翊点点头，自信地扬起嘴角：“狭路相逢，就要看谁更硬了。”
“反正，不太行的那个肯定会腰疼。”叶星辞微妙地挑眉，拍拍男人的后腰。
江风忽转，送来战船特有的桐油气息。
只见二十艘蒙冲舰齐齐横转船身，探出木板相连，化江面为坦途。重甲步卒奔过船桥，迅速登上一艘楼船，甲胄碰撞声与江浪交织。
“连舫为桥，漂亮！”叶星辞击掌称赞，“这是结合陆上的打法，将兵力快速输送到敌方主力战船，吴将军真是活学活用。”
令旗又动，水上腾起烟雾。
叶星辞身子前倾，期待地睁大双眼，这是要演练火攻了。哦，是练防御。
十艘满载浸油柴草、熊熊燃烧的小舟，顺流扑向“沧溟”。旗舰体大，避无可避，叶星辞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嗖嗖——几块巨石从船上弹出，精准砸中火船，将其夯入水下。
若一击不沉，则探出守城用的巨大拍竿，裹着湿泥湿布，扇耳光似的拍向火船，又是一招活学活用。江面绽开朵朵火莲，又被拍竿激起的水浪浇灭。
“哈哈，水陆的战术都是相通的！”叶星辞兴奋地拍打栏杆，胸腔热血翻涌。若他也懂水战，能追随这样的水师打过江去，该多好！
他不禁静心沉思，揣摩战术。
忽然，望楼有人高呼：“敌船！又来偷窥我军操练！”
“又来……”叶星辞好奇地眺望远处江面，见几艘渔船正飞速向南逃去。船舱显然经过改造，藏了很多桨手，速度奇快。吴霜派出几艘快船，追击驱赶。
楚翊抬手，遥指无边江面。一水之隔，是齐军的水寨：“吴将军说，我军也时常去观察齐军演练。”
“战力如何？”叶星辞立即追问。
“不敢断言。”楚翊谨慎地蹙眉，“不上战场遛遛，哪知是骡子是马。”
“逸之哥哥，等会儿我们登船看看吧。”叶星辞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腰带，若有所思。
日光将战船的桅杆投在江面，仿佛无数柄刺入水底的利剑。叶星辞踏着栈桥，第一次登上用于指挥的旗舰“沧溟”，桐油味扑鼻而来。
登临战船如登山，身入其中，方觉其恢宏。船体巍峨如山岳横卧，主桅的巨木足有合抱之粗，拔地倚天。船上设走马棚，可供骑兵驰骋通行。
不过，这座水上堡垒并不精致。船舱的门窗都未雕画，粗糙拙朴。
留意到叶星辞在观察细节，吴霜朗然一笑：“实用就行，实在没工夫做得漂亮。走，上去看看。”
她引着年轻的叔婶来到三层甲板，摆下桌椅，赏江景、品茶点。江浪波动，船体呼吸般轻轻起伏，茶汤在盏中泛起微澜。
叶星辞说了说自己营中的战况。
目前，战线距兆安还有八百里。战事顺利，但不及预期。理想的状况是，江上不必交战，从陆上攻破对方江防，夺下适合登陆的几处渡口、浅滩。到时，战船只用作大量运兵。
目前来看，至少还要一个月。期间是否会有其他变数，还未可知。
“不能等了，江上还是要打。否则，就打不了了。”吴霜目光毅然，盯着盏中倾斜的茶汤，聊起水文，“今天，是四月十五。半月之内，就得开战。夏汛于五月初起，届时江涛滚滚、水流湍急，多南风、东南风，不利登陆。我下了决心，所以才把九叔请来，拍板定案。”
“打。”楚翊很干脆。
叶星辞忖度一下，问道：“吴将军，你计划在什么时辰开战？”
吴霜弯起刚柔并济的双眼，说出打算：“择一天朗气清的顺风之日，五更造饭，清晨启碇。齐军应战之后，两军对峙试探，真正交手预计在正午。”
“方才观看水军演练，我思考了很多。”叶星辞看向爱人，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鼓励，“我不懂水战，只是有一些想法，你们看看是否可取。”
他本想只对这二人说，岂料吴霜立即起身，振奋地安排道：“稍等，我召集军议！”
“不必了。”叶星辞觉得不好意思，“你是水师主帅，我不能喧宾夺主，我们先私下里探讨。”
“不妨事，大家一起参谋，集思广益！”吴霜爽朗地笑笑，命传令兵召集各主力舰将领，于船舱内升帐议事。
一刻左右，众将齐聚于最大的舱室。
不约而同，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沙盘边的年轻将军身上。黑甲银枪，一张脸美如冠玉，比明晃晃的枪刃更耀眼。
有人认得他。就算不认得，也能瞬间猜出，这位便是骁姚侯，那位二十一岁的主帅，宁王的王妃。
唯有“叶星辞”这三字，才配得上眼前之人的气度和姿仪。
“在下叶星辞，字骁武，刚从西南的前线而来，观摩水军演练。”
话音刚落，有几人笑了：“天下谁人不识君。”
叶星辞笑着朝众人拱了拱手，走近沙盘，俯瞰敌我的水师营寨，“我不懂水战，只是有些战术层面的想法。”他不是谦虚，是真不懂。此刻，他甚至有点晕船。

第406章 大战在即
大家道：“我们都是近来现学的，齐军也一样，没人是行家！”
吴霜命众将肃静，仔细听叶将军的思路。
“我军原打算在白天交战，我想，齐军也是这样做的预案。”船体微微倾斜，叶星辞扶住沙盘，凛然抬眸，“我的想法是，午夜启碇，凌晨开战，拂晓在晨雾的掩护中登陆。”
偌大的舱室内一片沉寂，楚翊和吴霜都垂眸思索。
叶星辞的手指，在敌军的江岸、渡口移动，说道：
“一，出其不意，可削弱其反应能力。二，可借助黎明前最后的夜色，抵近敌方江岸。三，则考虑到登陆后作战的连贯性。若在清晨突破敌军江防，则后续兵力、战马、辎重的运送都是白天，利于持续增援、巩固战果，并建立补给线。
若日间开战，登陆时大概是傍晚或天黑，可能因黑暗而增加混乱的风险，辎重丢失、兵马失散。而且，这是将士们初次登陆异国土地，有整个白天作为过渡，从情绪上来说更合适。”
他侃侃而谈，揉了揉太阳穴来缓解眩晕，最后总结：“总之，拂晓登陆是权衡人性、隐蔽性和作战连续性的一个不错的选项。以上只是一己之见，大家怎么看？”
他的目光游移，见众将都埋头沉思，只有楚翊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是一种，稍微触及就会被烫伤的眼神。即使早就习惯，依然会心动。
“拂晓登陆……”有的将领用手指掐算时辰，在脑中预演战况。这样一步三算，连将士的情绪都考虑在内的作战思路，十分新颖。
不知怎么，这位叶将军似有一种魔力。也许，是源于那份自信而不狂傲的气度。
他话音一落，每个人都觉得，此役赢定了。当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自己推向那一刻。
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
吴霜放下双手，铿锵道：“我认为，叶将军的战术有可行性。”
她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分析：“凌晨开战，夜色深沉，视野不佳，如何指挥是个问题。不过，对于措手不及的齐军而言，这道题更难。据斥候侦查，齐国的水军不弱，不可小觑。与其在白天硬碰硬，不如夜里开战，以有备打不备，从最初就建立优势。”
“本质上，和叶将军选择在开春化冻时与兄长决战一样。”沉默多时的楚翊朗声开口，依然用灼人的目光盯着心上人，“用不利因素，同时削弱双方的战力。不同的是，我军削了三成，敌军就可能削七成。”
叶星辞轻轻点头。
“水军操练，多用旗语。假定，我们选择夜袭。”吴霜结合平日里的操练经验，和钻研水战的心得，“那么指挥时，可以像陆地上的夜袭一样，多听鼓角声。我们以鼓点急缓为舰队编号，后接命令。练习几天，也就熟悉了。”
有人问，夜色中如何区分敌我战船？
吴霜略一沉吟，机智道：“用船上的灯笼！我们利用悬挂间隔的疏密，排列出特定的序列，这样一眼就能识别友军。短兵相接时，士卒臂缠白布，以免误伤。而齐军没有提前准备，必然陷入混乱。”
“我有个想法。”叶星辞眸光一闪，手伸向沙盘，将己方的一艘走舸放入齐军水寨，“混战中，我们派人潜入齐军，高声散布‘旗舰已逃’、‘旗舰已沉’的谣言，动摇军心。”
他看看干练的女将军，又看看沉稳的摄政王，三人同时默契地笑了。
“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叶星辞问道，“吴将军，军中可有油料？”
“我早就备好了大量鱼油、桐油，还收集到二百斤珍稀的石脂。”吴霜神色一凛，如数家珍，“此物黑光如漆，遇火则熊熊燃烧，甚至能在水面烧起来。”
“那么，可有粗长的铁索？”叶星辞瞥一眼楚翊的腰带，他就是从那捕捉到了灵感，“擒贼先擒王，只要能切断敌军旗舰的指挥，就能速胜……”
这场军议持续到午后，散会时，每个人都额角带汗，仿佛已经酣畅淋漓地战斗了一场。
吴霜按照敲定的作战计划去筹备，还要大量采购猪肝、鸡肝、牛肝、鱼肝……加强士卒的夜视能力。郎中治夜盲，就是让病人多吃牲畜家禽的肝脏。
小两口在翠屏府尽情游玩了两天。白天登山临水、寻幽访胜，夜里则探索人体的奥秘，发掘生命的极限。
他们对翠屏府感情很深。
当初，在这里遇险落水，一场死别，才将“兄弟”变“夫妻”。强国富民的田税新政，也是由此试行，一步步推向全国。否则，也没银子造船募军。
招降父兄的两个多月以来，这是叶星辞第一次真正放松。
在军中时，每次烽烟未散，捷报已至。铁骑卷过城池的速度，快过春风。有时，连庆功酒都来不及喝，下一封降书已带着未干的墨迹闯入中军帐。恐怕，连史官的笔，都追不上这般疾风骤雨的征服。
可是，叶星辞竟从胜利中感到一丝倦怠。
开城献降的齐国官吏粉墨登场，把脸一抹，成了昌国的臣子，崭新的清官。所有贪腐之举，都归咎于朝廷的弊政，或推在夏小满身上。
有心整治，不是时候。继续留任，又犯恶心。
叶星辞倾诉这些烦恼时，楚翊云淡风轻，说急不得，慢慢来。革新江南的吏治，将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过程。
傍晚，夫妻俩在江堤散步。
时而比量身高，时而比量手掌。楚翊站得挺拔，生怕被比下去。叶星辞跳到他背上，大笑道：“到了明年，我准比你高！”
夕阳西沉，天穹染上金红，流霞漫至江心。江鸥低徊，荡碎云影。
叶星辞拥着楚翊，下巴搭在对方肩头，静静地赏景。晚霞柔化了彼此硬朗的轮廓，熏风拂过，两个人几乎相融。
“小五，明天你该动身回去了吧。”楚翊轻声提醒。
叶星辞“嗯”了一下，望着江面巡弋的战船，意犹未尽。
楚翊无声地笑笑，早已摸透了这小子的心思：“不如，我接替你去西南带兵，也能顺便给投降的官吏立威。你留下，协助吴将军渡江，她也是这样想的。水战时，你护好自己。过了江，你与她共同指挥。”
叶星辞一愣，跳到楚翊面前，歪头问：“你去带兵，能行吗？”
“当然！”楚翊蹙眉后仰，拍了拍胸口，“你爱不释手的兵书，可是鄙人的拙作。”
“哈哈，我不是这意思。你好久没带兵了，怕你身体吃不消。”
“放心，游刃有余。”楚翊口吻轻松，“而且，比起你，我老丈人更怕我，我镇得住他。”
叶星辞笑着点头。
胜利在望的感觉，令人安心。像朝阳还未升起，但天边已泛白的那一段时光。
他望进爱人的双眸，一字一顿：“我们在兆安会师！”
四月廿六，深夜。
子初，全军起床、造饭。检查兵器，披甲以待。
七万水军，连续多日食用牲畜家禽的肝脏，所耗甚巨。其成果，便是黑暗中那一双双炯然有神的眼。
子正，战船启碇。石碇出水的声响，像钓到一尾大鱼。
叶星辞立在一艘楼船的甲板，手持刚刚打磨的长枪，枪刃在月色下折出冷冷青光。江风掠过耳际，带来湿润感，有点暧昧。
他抬头看向飘扬的旗角，东北风。
昨夜北风，吴霜却按兵不动，她断定齐军江防必然加强戒备，不如等东北风或西北风。只需调整船帆，一样好借力。
叶星辞怕晕船，只吃了几口饭，不饿就行。
“哕——”身后传来压抑的干呕声，于章远和宋卓都晕船了。叶星辞胃里也翻腾了一下，叹了口气，摸出一袋梅子干递过去。
“别告诉罗雨，我俩在开战之前晕船了。”于章远嘟囔。
“更不能说，我俩靠吃酸的来缓解。”宋卓嚼着梅子干，“我都能想到，他嘴里会冒出什么话。”
叶星辞扶着船舷大笑，那笑颜足以点燃黑夜。
舰队熄灭灯火，借风力和人力向南航行。有时并不走直线，而是借风走蛇形。桨手气力有限，必须节省。

第407章 江上激战
二十艘楼船展开的巨帆，遮住半边星空。五十艘蒙冲，五十艘斗舰和数百走舸如鱼群，滑入月色笼罩的江心。船首如剪，破开粼粼月华。
片刻，高亢的预警声撕裂寂静：“敌哨船！”
两军哨船遭遇，对面的齐军有的在船舱睡觉，有的在船舷夜钓。见昌军的舰队来如幽灵，立即飞桨朝南划去，鱼竿都丢了。鱼篓踢翻江中，银鳞纷落，白钓了。
“好兆头！”叶星辞开怀道，“到头来，齐军掏空国库筹建的水师，也是一场空。”
又航行半个时辰，远处灯火通明。齐军船阵如浮城乍现，呈雁形排布。无数火把倒映江面，将整片水域染成火海。
叶星辞极目远眺，一眼盯住齐军主帅的旗舰楼船。华美如宫殿，船舱描绘的金漆在灯火下灿然夺目。
那，是他今夜的猎物。
轰——齐军战鼓擂动，摇旗呐喊，气势不凡。不过，只有半空的江鸟发现，许多士卒哈欠连天。甚至，连主帅都带着睡意。
江鸟歇在船舷，听见齐军主帅对副将笃定道：“没人敢在夜里打水战，这是昌军的一次试探，测试我军集结速度。我们继续擂鼓呐喊造势，吓退他们。”
副将表示担忧，认为己方准备不足，该撤退防守，却遭到呵斥。
“组建水军前，我追随叶霖。”齐军主帅在甲板傲然踱步，“他变节了，但他教给我的兵法，永远有用。”
江鸟发出哂笑般的“傻啊傻啊”的鸣叫，一扑棱飞走了。
齐军的呐喊愈发强劲，像在挑衅。
叶星辞调整呼吸，压下淡淡的紧张，想道：但愿我军每支编队的将领，都能在混乱中听清鼓令，别乱了阵脚。
“咚，咚咚……”旗舰传来主帅吴霜的鼓令。叶星辞身边的王总旗侧耳一听，高呼：“掌灯！”
昌军各船次第亮起灯笼，或疏或密。按照计划，利用灯笼之间不同的间隔，来标识友军。疏密规律循环往复，即使被射熄几个，也不会影响判断。
此时，江面风向突变，刮起东风。老天一向公平，让谁都不顺风。两军的舰队对峙着，各自调整船帆和桨速。
“注意稳舵！”王总旗嘶喊。
叶星辞看见他在紧张地吞口水，连喉结都冒汗，整个人像进了油锅。他很年轻，头脑机敏，在操练中最为优秀，但从未有过实战经验。
“王将军，你是咱们编队的主将，得放松一点。”叶星辞温和地笑笑，“放慢呼吸。”
片刻，昌军的旗舰“沧溟”骤然擂鼓发令：全军出击，穿插割歼！
来了！叶星辞兴奋地咬住下唇，眸光晶亮，浑身肌肉绷紧，做好战斗准备。他所在的编队，肩负特殊任务！
“左舵二！全桨，全速！”
随着王总旗一声大喝，只听舱底桨手吆喝，桨页拍浪，声如巨潮。战船陡然加速，每个人都微微朝后一倾。
昌军的舰队如鱼群掠食，全速驶向齐军舰队，直插敌阵！这是极大胆的打法，叶星辞在脑中想象了无数次。亲眼目睹的一刻，还是屏住呼吸，头皮发麻。
“放箭！”
进入彼此射程之后，江面火石纷飞。箭雨如织，宛若一张银网。箭矢擦着桅杆掠过，破空的尖啸令人心颤。
叶星辞借船舷俯身闪避，又探出半个脑袋观战，惊叹：“干得漂亮！”
只见昌军弓手目如鹰隼，箭镞专取敌舰帆索。那些吃进肚里的肝脏，化成了此刻的准头。
“杀——”两军接战的刹那，杀声漫天，江风陡增血腥气。
齐军仓促应战，没有做过夜战准备，陷入预想中的混乱。惊慌中，有的齐军竟将火箭射向自家战船，燃烧的帆布如垂死的白鹤般坠落。
场面一度失控，变为昌军和部分齐军一起，痛击余下的齐军。
混战中，昌军用起连舫为桥的战术，大量士卒在不同战船之间穿梭集结，搭起木板登上敌人的战船。短兵相接，夺取控制权。
所有昌军都臂缠白巾，以防夜色中误伤。战船不似陆地，船舱狭小无处可逃，惊慌失措的齐军同袍互殴，误伤无数，不断有人在惨叫中落水。
“执行计划！”叶星辞对紧张的王总旗大喊。
王总旗擂鼓施令，指挥本舰在船群之间穿梭，冲向齐军的旗舰。那是对方主帅所在，也是战场的指挥中枢。
己方的右舷，正拖着一条粗长铁索，垂入水下，宛如黑蛟。铁索的另一端，并未拖在江底，而是荡秋千般连接在另一艘楼船。两船相隔二十丈，桨速同步，并驾齐航。
“稳住，近了……”叶星辞咬紧牙关，看向身后。两两一组的蒙冲，一共六艘，同样各拖一条铁索的两端，索链荡在水下。
先头的两艘楼船，凭借庞大的船体，驱开齐军的大小战船。舵手与桨手配合，从齐军旗舰和副舰之间穿过。
在逼近旗舰时，叶星辞见王总旗咬不准战机，便厉声大喝：“现在！”
战鼓擂动，向编队发令。十几名壮汉迅速推动船上的绞盘，升起铁索！
绞盘转动声似巨兽磨牙，粗黑的铁索依次破水而出，拦在齐军旗舰的首部船壳，卡在搪浪板的位置！两两相连，共四道索链。
正在甲板指挥的齐军主帅扶住船舷，以为惊动了江底的蛟龙，惊呼：“有妖怪！”
“船偏了！左满舵，使劲划啊！”叶星辞接替了指挥，“回舵，回舵！”
昌军八船的数百桨手同时发力，风向也忽而转为北风，顺风！叶星辞眼睛一亮，高喊“全帆”。
帆布涨满江风，八艘船借风打桨，用四条铁索，硬生生将齐军的指挥旗舰拖离战场！
就像双方打群架，我方派出八个大汉，合力拖走了对方一个巨人。而那巨人，是对方的首脑。
这便是叶星辞那日问起铁索的作用。他想按地面的打法，分割战场，切断齐军的指挥！夜战本就混乱，齐军群龙无首，必败无疑。
与此同时，吴霜下令配合。于是，昌军高声呼喊：“齐军主帅跑喽！跑喽！”
一传十十传百，正在顽抗的齐军眯眼一望。可不，主帅的旗舰正向南撤退！顿时，士气瓦解如腹泻，各战船纷纷转向逃跑，昌军奋起直追。
“斩断铁索！”齐军主帅在甲板大喊，却根本碰不到拦在船壳的索链。又以箭雨、火石覆盖正在拖拽自己的八艘昌军战船，毫无作用。
他继续喊道：“右满舵，把船横过来！叫他们拖不动！”
昌军早有预案，八艘船夹了过来，逼得猎物动弹不得。
“快，下碇！”齐军主帅不得已下令。石碇入江，激起丈高浊浪。
齐军旗舰放下正碇和副碹之后，昌军的八艘船又拖行了一段。巨大的石碇沉入江底，卡在乱石之间，实在拖不动了。
此时，齐军主帅已脱离战场核心一里有余。试图赶来营救的，统统被昌军的大小战船拦截，或以床弩钩住。
“卸下铁索！”叶星辞替紧张的王总旗下令。
铁索脱离绞盘，沉入水底。紧接着，八船按照演练，迅速用特制的滑槽倾泻石脂。二百斤漆黑的汁液，在江面铺开，一股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全速后退！”
叶星辞挺胸挽弓，于章远点燃裹了浸油棉纱的箭镞。火箭离弦，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看着火焰顺油迹腾起一道火墙，困住齐军旗舰。
石脂可浮在水面燃烧，船已下碇，来不及起碇。火势如火龙的信子，随江波追着船舔舐。
“投助燃物！”
叶星辞一声令下，用投石机投掷油料桶，弓手齐射火箭。很快，整艘巨船燃起熊熊烈火。火光倒映在江中，仿佛一座火城。焚江煮海，热浪扑面。
“哎呀娘呀——”齐军士卒不断跳入江水，潜水逃生。主帅也降下轻便的走舸，带亲兵飞桨冲出火海，向南逃去。
“追！别叫他跑了！”叶星辞杀红了眼，也登上一艘走舸。王总旗虽紧张过度，却英勇地随他而来，还亲自划桨。
巨船在身后燃烧，拂在后背的江风，像来自盛夏。
两艘轻舟越追越近，齐军主帅的几名亲兵突然站起，踩着船尾凌空一跃，跳进水里。他们游向叶星辞的船，死命扒着，左右晃动，阻挠行进。
“哪里走！”眼见齐军主帅遁入夜色，叶星辞攥紧长枪，手臂运足力，猛地飞掷而出，正中对方后心！
在敌人的惨叫中，他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喀留广袤的草原。少年初入行伍，纵马投枪，斩将夺旗，一战成名。同时，也失去了一个朋友。
他蓦然回头，急寻于章远和宋卓的身影。二人在几丈外的另一艘走舸，正吭哧吭哧地划桨呢！
他欣然一笑，眼中燃着远处的火光。
水战结束了，又一场大捷。
当叶星辞带着重伤的齐军主帅回到舰队时，江面尽是燃烧的齐军战船，仿佛一盏盏巨大的河灯。
完好的战船，由昌军接管，并将伤员和俘虏运回北岸。之后，舰队原地休整，检查武器辎重，为登陆战做准备。

第408章 成功会师
此时，是寅时正刻。
叶星辞在甲板惬意地盘膝而坐，左手面饼，右手鸡腿。腿上，还有一包酱牛肉。
王总旗一语不发，因临阵紧张而有点失落。叶星辞把酱牛肉分给他吃，他摆摆手。叶星辞问起他的家庭，他说是渔民，比不得叶将军这样的将门虎子。
“和这没关系。”叶星辞大快朵颐，“我初次上战场，可比你紧张多了。”他擦擦手，从胸甲取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送你个东西。”
王总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看见什么了？”
“啥也没有。”
“再看看。”叶星辞笑了。
王总旗凝神细看，轻声道：“我自己。”
“你擒获齐军主帅，今后会一帆风顺的。”叶星辞回头看看桅杆上的巨帆，“遇到难处，多问自己。你自己，就是破解之法。”
王总旗点点头，笑着揣起铜镜，忽然说了一句：“叶将军，你千万别撑着。”
“嗯，等半饱我就停，还得作战呢。”
天际泛白，江上起了雾。
昌军舰队徐徐南进，以晨雾为掩护，逼近南岸。吴霜提前勘定的第一登陆点，在齐军水寨东三十里的一处浅滩。
不过，她已多次派斥候误导敌军，令对方以为登陆点选在西边的芦苇荡——那确实是不错的掩护，却也杀机四伏。
此刻，齐国江防守军早已得知凌晨的惨败，严阵以待。芦苇荡中，遍布淬毒的铁蒺藜和陷阱。江堤之上，拒马重重，箭阵森然。
吴霜听取了叶星辞的建议，先令几艘战船，在芦苇荡之外佯攻，吸引大量江防守军。同时，派出先锋军，在东侧早已选定的登陆点发起进攻！
“换走舸！”
随着一声号令，昌军的一万先锋划着轻舟，在晨雾中抵近浅滩，下船后手持短刀悄然潜行。等齐军哨兵发觉不对劲，利刃已划破喉头。
不过，还有人吹响了竹哨。
“放！”
来自江堤的箭雨撕开雾气，先锋军伏在盾阵之后，吼声带着血腥气：“冲过去，拔除拒马！”
叶星辞立在一艘走舸的船头，眼前尽是雾气，只能听见通天彻地的杀声。一低头，江面已被血染红。
漫长的等待后，江堤响起号角，这是获胜的信号。先锋军已在岸上反包敌军，夺取了最近的渡口，供后续大军和骑兵靠岸登陆。
此时，正是破晓。
金红的曙光劈开雾海，叶星辞缓缓舒了一口气。忽见胸甲上卡着一块焦黑的玩意，金线绣纹依稀，似是齐军帅旗残片。
他随手掷入江中。之后，随大军靠岸登陆，以新颖的方式踏上故土。
他一刻未歇，跨上马背，率军收拾余下的江防守军，而后直扑建同府。
他对此地印象很深，从前有个色眯眯的胖知府。后来被革职了，应该能瘦点吧。
昌军的计划是，攻占建同府及周边几座县城，以此为据，建立补给线。好消息是，包括建同府在内，登陆点周围五十里的所有城镇，闻讯而降。
坏消息是，雪球儿晕船了。跑起来摇头摆尾，像疯了。
向南这一路，叶星辞不曾遇到像样的抵抗。他和吴霜一路纳降，谨慎推进战线，用了七天抵达兆安郊野。
战事的顺利令他欣慰，故国官府的不得民心令他黯然。有百姓绑了县太爷，敲锣打鼓地送给昌军。还有的深夜打开城门，放进“敌人”。
叶氏在各地都是望族，宗族的乡绅耆老对叶星辞热情相迎，卯着劲攀亲。有几个五旬老伯，在经过缜密的辈分推理之后，硬是要喊他爷爷。
叶星辞漠然相待，客气地请这些孙子帮忙维护秩序，心想：若逸之哥哥知道我遍地孙子，肯定要笑死了。
五月初五清晨，在兆安南郊，叶星辞撞上了齐国最后的脊梁，三万都城守军。统帅为父亲的旧部，姓陈。
叶星辞与吴霜商议过后，派出使者持节劝降。
一个时辰后，使者自齐营归来，复述陈将军的拒降宣言：“陈家祠堂供着十二柄断剑，最新的那柄，是家兄攻流岩时折断的。叶霖达权通变，带着全家投敌，我却不降！说我愚忠也好，不识时务也罢，只要为圣上多守一天，九死无悔。”
“原来，父亲手下，还有这样的硬骨头。”叶星辞看一眼眉头微蹙的吴霜，不愿放弃一丝和平进军的可能性，问使者：“齐营有无哗变迹象？”
“将士都说，世受国恩，死战不降。”
漫长的沉默过后，叶星辞轻轻吐字，惋惜而决绝：“备战。”
两军列阵相持，骤雨忽至。
雨水冲刷着叶星辞的皮甲，暗红披风沉甸甸地贴在他背上。他嫌碍事，解下扔了。极目远眺，兆安城巍峨的轮廓，在雨幕中隐现。
“禀将军！”斥候飞马而来，四蹄溅起泥浆，“宁王爷率领的西北边军前军，已突至西郊，欲与二位将军合歼兆安守军。”
叶星辞胸口一热。昨天还有一百多里，今天就到了。
他沉声对斥候道：“你持节去齐军阵前，将我军即将会师一事告知陈将军。最后问他一次，是否归降。”
“遵命！”斥候手持长三尺、缀以三重旄牛尾的旌节，朝齐军驰去。片刻归来，嘴里喷着雨水，高声道：“他说，还是那句话，死战不降！”
叶星辞微微提了一口气，点点头。
“叶将军，你来指挥。”吴霜肃然道。
令旗挥动，两军战阵渐近，飞蝗般的利箭穿透雨幕。弓弦绷紧的嗡鸣，令雨滴在空中震颤。叶星辞抹了把脸上的水，手中长枪划出青芒：“楔形阵！”
令出旗动，重骑突阵，轻骑穿插。铁蹄砸地的闷响，甚至盖过了雷声。
战场之上，人如纸片般被撕碎，战马拖着濒死的骑兵狂奔，血浆混着雨水，汇成溪流。
高举的令旗在雨中划出血色弧线，示意变阵。原本规整的昌军步兵战阵，陡然化作一个个百人小阵，黑潮般从四面八方渗进敌阵。
“跟我冲！”叶星辞亲率轻骑透阵而出，挥枪斩断射向面门的羽箭，震动令他的虎口微微发麻。雨水顺着甲胄缝隙灌进来，又被一腔热血的胸膛捂热。
忽然，泥泞的地面一阵翻涌，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齐军竟在战场埋了铁蒺藜网！
“陷阱，闪避！”
铁网拖动，战马哀鸣跪倒，两军骑兵滚入泥泞，一损俱损，地面绽开团团血雾。叶星辞死勒缰绳，堪堪避开陷阱。雪球儿一声长嘶，前蹄高扬，将他甩下马！
“当心！”于章远纵马驰来，俯身拽了一把。叶星辞借力再次翻上马背，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好险！
“擒住敌将！”叶星辞绕过铁蒺藜网，直奔中军，撕破敌阵，突在陈将军眼前。他长枪横扫，对方以马刀格挡，力大无比，震得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一击之后，二马错开。
再次错马的瞬间，陈将军的马刀斩向叶星辞的左腿，被灵活的枪尾弹开。枪杆如长蛇昂首，枪尖穿透雨幕，直刺对手咽喉。
“看枪！”
陈将军仰头闪避，叶星辞要的就是这个！他一拧腰，紧接一计回马枪，在对手颈后挑开血花。
对手砰然坠马。
叶星辞抖腕甩落枪上的血珠，瞥着血泊里那柄仍在震颤的马刀。而自己的枪杆上，多了道新月状的斩痕。
他默哀一瞬，随即高喊：“主将已死！投降不杀，伏低不杀！”
昌军随之应和，将消息传遍战场。早已显出败势的齐军渐渐溃散，又被另一路大军堵了回来！
西边传来号角声。
地面震颤，那是上万铁骑奔腾才会有的动静。叶星辞举目，望见漫山遍野的“昌”字旗和“叶”字旗，心头热血激涌。
他的逸之哥哥，如约而至。
“会师了！是宁王爷！”昌军爆发出热烈的呼喊，其中有不少整编而来的齐军。他们热泪盈眶，跟着欢呼，倒不是对摄政王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喊着：“仗打完了！我活下来了，要回家了！”
兆安守军溃败如潮，纷纷放下兵器，伏低在地。齐国最后的精锐不在了，烂漫原野成为尸山，青油油的稻田化作血海。
“逸之哥哥！”叶星辞策马相迎，挥动着马鞭，唇边绽开灿烂的笑。霎时云销雨霁，天地间倏然一亮。
楚翊一身轻甲，停在浴血的美人面前，仔细打量。确定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发出一声朗笑：“小五，你又打胜仗了！”
“逸之哥哥，你可真快！”
“哎，说快不好听。”
雪球儿也很兴奋，围着楚翊的黑马兜圈，用大脑袋顶蹭，跟老朋友打招呼。
“九爷啊，可是牵肠挂肚。”随后而来的四哥大笑着驱马靠近，脸上的刀疤染着风尘，却也意气风发，“江上一开战，我们这边也省力了，原本试图抵抗的州府望风而降。九爷可急了，饭都在马上吃，做梦都是和你会师。”
楚翊看看四周攒动的将士，双耳泛红，似乎在幻想另一种“会师”。

第409章 最后的疯狂
叶星辞问，二哥呢？四哥遥指北边：“还有五十里，他单率一路大军从北包围。”
叶星辞点点头，越过四哥肩膀，看见了父亲的身影。
父亲犹豫一下，主动靠近，和蔼地问渡江后是否顺利。还扬起从前吝于展露的笑容，露着很多牙。叶星辞说起各地叶氏宗族都很配合，自己还多了几个大孙子。
父亲神情复杂，叹了口气。
他问方才一役由谁指挥，听见名字后，目光一黯，喃喃道：“陈将军是我的老部下了，他这是何苦呢。我想，亲手为他收殓浇奠，办个简单的丧礼。”
“我懂白喜事。”楚翊对老丈人谦和一笑，“我来帮忙料理。”
叶霖愣了一下，不禁敬畏交加，称赞王爷兴趣广泛。
“成为摄政王之前，他专干这个的。”叶星辞差点对父亲说，将来你走了，大概也是九爷送你。他望向远处巍峨的城池，一勒缰绳，“走吧！”
小两口并马而行，叶星辞问这一路收编了多少人马，得知足有二十万。加上从前的兵力，和渡江而来的，约五十万大军正朝兆安合围。
南行小半时辰，兵临城下。
八丈高的城墙，在雨后泛着铁铸般的冷光。宽阔的护城河环绕如巨蟒，堞垛和箭楼犬牙交错。所有城门早已关闭，如一位缄默的故人。
叶星辞勒马，凝望高耸的城楼。
恍惚之间，他看见无数的手在挥动，是为公主送亲的人群。四年了，那个护送公主出嫁的少年，终于回来了。
“雪球儿，我们回到故乡了。”他俯身拍了拍白马的脖颈。
他听说，送他这匹白马的人，并未逃离。
**
大殿很静，连漏刻发出的轻响也清晰可闻。
夏小满数着御阶下跪着的朝臣，少了四成，户部尚书和左右侍郎也跑了。
城里不少大户在昌军渡江之后就逃出城了，普通百姓，倒是都留下了。因为，在郊外的战事开始前，十二道城门便全部封死。
晨风扑进殿门，卷着血腥气。丹墀一片粘稠的血迹，刚才有个老臣劝降，被尹北望砍了。
此刻，昌军已水陆会师，完成合围。终于到了这一天，夏小满分外平静。甚至在琢磨，该让御膳房备什么午膳。
既然吃一顿少一顿，那就该吃得精致点。
“陛下。”钦天监监正伏在地上，官帽有点歪，“昨夜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主天子蒙尘。”年轻的帝王声音喑哑，“北边的小皇帝，也活在同一片星空下，怎知蒙尘的不是他？”
他从蟠龙金椅缓缓起身，步下御阶，踱到群臣之间。他闲庭信步，点了点兵部侍郎：“算一算，城中还有多少兵力？衙门的公差也算上。”
对方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留守的城防有五千，五城兵马司有三千。宫城的五千禁卫军，两千侍卫，五百御前侍卫，还有承天府个各衙门的差役……林林总总，两万多人。”
“守城够用了。”尹北望语气轻快，甚至透着一丝癫狂，“把城中的军户也组织起来。另外，每户抽一男丁，到募兵处登记受训。”
“陛下，臣请战，死守太庙。”一个年逾六旬的老翰林颤声开口。其他人也视死如归：“臣请战，带一百家丁，出城守卫皇陵！”
“准奏。不过，再等等。”
夏小满立在御座旁，深深地呼吸着。他看见他的心上人愈发亢奋，不太像临危不惧，更像偏执带来的疯狂。
“朕誓与社稷共存亡！”尹北望像在阵前动员，步子越走越快，仿佛地面在发烫，“兆安的城墙固若金汤，外城失守，还有宫城。将士全军覆没，还有上千的太监宫女。朕这双手，也拿得起刀剑！朕躬殉国，则请太上皇执政。总之，朕绝不做亡国之君。”
“宁死不降！”那些东宫的故吏也随之振奋，一个个主动请缨。含泪高呼，愿与君王社稷同生共死，誓不负国。
“死战到底！”
尹北望的嘶吼回荡在大殿，他双目血红，定了定神，才继续部署。他安排心腹重臣去监管兆安城四个方向的十二道城门，哪怕是虫子，也不准进出！
“陛下先歇一歇。”夏小满端来茶水，给喊哑了嗓子的男人润喉。看向他时，尹北望的目光才褪去杀意和疯狂，清澈了一点。
群臣都瞧着夏小满。
氛围都烘托到这了，刚还说让太监宫女上阵呢，他得说点应景的。于是，他挥了挥白细的腕子，刻意压低声线，大义凛然：“皇上，奴婢这双手，也拿得起刀剑！”
说完，他自己都想笑。
没想到，尹北望坐回龙椅喝了口茶，认真地小声道：“朕保护你。”
“皇上，皇上——”一名臣子连滚带爬地来上朝，是迟到的户部员外郎。他神色惊恐，左右看看，在得到准许后颤声道：“城里所有粮仓，储粮全都只有……只有三成。”
“不是满的？！”尹北望手一抖，摔碎了茶盏。群臣也哗然，惊恐地交换眼色。
“上月清点时，确实是满仓！可、可只有最外层是粮食，里面全是沙土！账也是假的。”户部员外郎开始啜泣，“臣才知道，尚书大人和两位侍郎，私下用储粮，补新政的亏空……”
尹北望缓缓靠在龙椅，猛地蹙眉，反手捂住后背，箭伤又在作痛。
他思索许久，部署道：“收集城中粮食，由官府统一调配，每户按需分配。私藏粮米者，斩立决。每条街杀几个，以儆效尤。”
他的拥趸立即去执行了。
他缓缓起身，踉跄了一下，说有点累了，退朝。
回到寝宫，尹北望提笔书写一种奇怪的东西，接着让夏小满召集后宫妃嫔，包括皇后。叶皇后舍不下女儿，早已从风和园回宫了。看在叶太妃的面上，尹北望没追究她。
妃子们以为，皇帝要她们自尽，有的刚进门就开始哭。岂料，除了叶皇后之外，每人都得到一张诡异的凭证。
“回娘家去吧。”尹北望温和地开口，“娘家跑了的，就还留在宫里。这是，朕为你们开据的凭证。入宫以来，未受临幸，仍是完璧。免得将来改嫁，被婆家看轻了。”
他扬起优美的嘴角，双眼很亮，有一种诡异的真诚。
“入宫以来，你们争来争去，朕却漠然置之。”尹北望的目光扫过每个女子，“你们都很好，知书达理，温婉贤淑。都很好，是朕有问题。”
说完，他摆摆手，示意她们散去，只留下叶皇后。
面对结发妻子，他恢复冷漠，阴郁的双眸如冰窟：“你和她们不同，你该浸猪笼。不过，朕需要一个皇后，在必要时做摆饰。叶家叛国，朕却不废了你，也能彰显朕的宽仁。”
叶皇后脸色苍白，平静地说，想见女儿。
“你会带坏她的。”尹北望不再理睬她。待女人默默退去，他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最贴心的人。
“谢陛下。”夏小满以为是礼物。打开一看，黢黑的大药丸。
“朕战死之后，你就着酒，掰碎了吃。”尹北望认真叮嘱，“很快的，没痛苦，太医用死囚试过。给你的松鼠也喂点，它太老了，没你照顾活不下去。”
夏小满无言地揣入袖中，心想：那些女子不是你的人，所以你不在乎。我是你的人，所以你要我殉情。
夏小满想着那些妃嫔，是不是正开心地收拾细软，准备回家。琳儿上月也出宫了，听说，还办了喜事呢。

第410章 一个普通人的毁灭
琳儿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出了宫。早知城中会沦落为这副惨状，她绝不出宫。
四月上旬，她带着积攒的丰厚嫁妆，回到伯父家。
然后，紧锣密鼓地为自己招婿，搬了出去，还买了一个丫鬟。
丈夫高大周正，父母双亡，能吃苦。因为穷，才打光棍。她不在意，她有钱。她只想好好守住这些钱，故而必须尽快嫁人。不然，几天就被伯父占去。
邻里都说，昌军快打过江了。
琳儿认为，真过江了再跑不迟。刚置办的宅院家具，岂能说扔就扔。丈夫木讷没主意，全听她的。还说：“你从前是伺候皇上的，懂得多。”
才享受几天新婚的快活日子，就听说昌军过江了，都不知大齐怎么败的，舰队全打了水漂。琳儿绣着花，跟邻居牢骚：“就是我去挂帅，也不至于一夜就打光了。”
邻里都拿不定主意。有的说，该出城避避。有的说，没那么快。一路多少城池，就是挨个啃，也得啃俩月。
琳儿拿定主意，不走了。她是凭眼界和格局，才做出判断。
夏小满提过，昌军军纪好，不屠城不劫掠。那么，等到城破之日，改当昌国人就好了呀！大家似乎都想开了，照常过日子，互相交换情报。
这城降了，没事。那城降了，也没事。所以，我们也没事。
在这样提心吊胆的憧憬中，昌军兵临城下。城门封了，全城戒严。
要命的是，家里的存粮全被收缴，连笼里的鸟都收了，拔了毛都没二两肉！邻居藏了一袋白面，当场血溅三丈，成了红面。
之后，官府给了凭据，每户每旬按人丁领粮。
更要命的是，丈夫被强征入伍，关在城中的兵营受训，如何守城、巷战。如此一来，家里就剩琳儿和丫鬟。
这下琳儿慌了，她还有几百两银子，许多首饰，被人盯上怎么办？
无奈，只好搬回伯父家，好歹有堂兄弟撑门面。
起初还好，每旬领到的粮够七分饱。菜和肉甭惦记了，各凭本事。菜靠后院产出，肉靠捞鱼、捉麻雀、捕知了。
六月初，围城满一个月。听说昌军提议，放出城中老弱妇孺，期间不会进攻。琳儿开心地收拾好箱笼，等着出城。并计划，安顿下来就再招个夫婿。
结果，是假消息。后来又听说，似乎是真的。不过圣上断定，这是昌军的诡计。军眷一出城，就会被昌军控制，挟制城中守军。
没法子，只能捱着。
六月中，昌军第一次攻城。伯父家在城南，动静依稀可闻。有时轰隆一下，叫人心口一颤，应该是滚石檑木砸下去了。
琳儿跪在屋里祈祷，丈夫要么全须全尾，要么死得痛快。千万别半死不活地残了，不但遭罪，还拖累自己一辈子。
不久，攻城停止了。邻居们猜，兆安的城墙太高，攻不下来。
六月底，领到的口粮少了，只够半饱。天又溽热，人全都是蔫的。丈夫回来了一次，还好，没受伤。军中尚能吃饱，粮食先供军队。
大伯开始试探，琳儿攒了多少钱。听说，黑市能高价买到吃的，是些胥吏在偷偷倒腾。
琳儿笑着说没什么钱。她也有点饿，可夜里数一数银子就饱了。这可是她跟太监打情骂俏赚的辛苦钱，不能挥霍。
伯父伯母开始克扣她和丫鬟的口粮，她豁出脸面，站在院里骂街，叫邻里都听见。伯父拉不下脸，这才没继续刁难。
七月，昌军数次攻城，每次来去匆匆。琳儿猜，是叶小将军指挥的。他从小就心软，见不得人平白死掉。后来她才发现，这是故意消耗城防力量。
因为，城里开始拆房子、挖地砖、收集铁器，造箭矢和城防器械。院里的杏树，也被砍走了。
一晃到了八月，领到的口粮只够三分饱，军队能吃七分饱。天又热，琳儿头晕眼花，硬挺着不肯掏钱从黑市买粮。花钱比饿还难受。
一天夜里，她听见一阵呜咽。起床一看，丫鬟被伯父和堂兄用麻袋套走了。她惊叫阻拦，问他们意欲何为？
“卖了换粮！”男人们凶狠道。
丫鬟不知卖哪去了。琳儿去报官，官府叫她等着，抢人强卖的案子多着呢！
失去丫鬟，琳儿在伯父家孤立无援，终于松开钱袋子，让他们从黑市买粮，狠狠吃了一顿饱饭。伯母差点撑死。
黑市的粮越来越贵。
到了九月，一两银子才换一斤米。琳儿心在滴血，真贵啊。十月，她又后悔九月没多囤粮，因为涨到五两银子了。
带出宫的钱，还有首饰，全吃进了肚子。她能做的，就是每顿饭多吃快吃，狼吞虎咽。夜里，还要盯着伯父一家有没有偷吃。
城里一星绿意也没有，墙根的野草早拔光了。为了抢几个鸟蛋，闹出过人命。河里应该还有鱼，但捞不着。何况，捉鱼所耗的力气，远超一条鱼所能补充的。
三分饱，没有菜和肉，琳儿引以为傲的美貌开始凋萎，整个人瘦削呆滞。浑身的骨头凸得厉害，像要刺破那层青白的皮。
丈夫失踪了。也许，是从城墙掉下去了。一个参军的堂兄也没了音讯。
琳儿没力气伤心，哭也要消耗体力。
她想，不如求助小满，回宫去吧。却悲哀地发现，她见不到小满了。宫城封锁，没有重金打点，根本没人给带话。
她豁出去了，勾引一个禁卫军，对方却不屑：“现在，城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女人，我都睡恶心了。”
冬月，天冷无炭，伯父家拆了厢房当柴。大门不敢拆，因为全城的人都变坏了，听说有人吃死人。饥饿，把人变成兽。消磨了一切情绪，撕破一切脸面，只剩食欲。
从前，堂兄还对琳儿有些歪心思。如今，挤在一个被窝取暖，也懒得乱来。力气珍贵，连动动手指都要三思。
官府不再发口粮，黑市买不到，军中每天也只有一顿。琳儿捉到了耗子，还没烤熟，就被堂兄抢走吞了。她无动于衷，没劲生气，只好吃土。
夜里，琳儿冻醒了。
月光像把冰刀劈开窗纸，周围是空的。伯父一家肯定在偷吃！她踉跄来到外间，一团漆黑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商议。
“挖个死人回来吧。”
“不敢弄啊。”
“那剁她一条腿吧。”
“伤口用火烧一下，应该不能死。”
“可是，菜刀柴刀都被收上去了。”
“那就砸吧。”
琳儿惊恐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转动，“啊”地一声，夺门而逃。她晕乎乎的，朝宫城狂奔。回宫去！还是宫里好啊！
街上明明宵禁了，却还有些东西在游荡。是鬼吗？可怎么有影子。是人吗？可一个个活像鬼。
冬夜湿冷，奔跑令她耗尽体力，两眼发黑，一个趔趄摔了。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围上来，盯着她，等她咽气。他们的耐心有限，只会等一会儿……
琳儿望向宫城的方向，那里的夜空红彤彤的，看上去很好吃。
**
一片映红的夜空下，尹北望正擎着火把，在宫里的大坪焚毁各部文牍。
夏小满陪在一旁，顺便取暖，不时将掌心朝向火光。
火舌窜起丈高，舔舐着一个百年王朝的痕迹。户部的田册账簿，兵部的调令部署，五军都督府的军籍……化为灰烬。
“宁王得到的够多了，朕什么也不给他留。”烈焰映着尹北望的脸，无法将那苍白融化。
他亲自烧了很久，实在累了，才让侍卫们动手，将一箱箱文卷倾入烈火，火星四溅。旁观片刻，他转身离去，淡淡道：“小满，让御膳房弄点夜宵。”
片刻，夏小满端来小米粥，炒鸡蛋，醋溜白菜，以及中午剩的红烧仙鹤。味道像鸭子，有点腥气。新米也早就见底，开始吃陈米了。
困守孤城第七个月，牲畜吃光了，宫里开始吃珍禽异兽。也许，某天松鼠小满也难逃一烹。皇后身边的胖宫女，日渐轻盈，几乎掉了一半的份量。
“你也坐下，一起吃。”尹北望微笑招呼，“放心，有朕一口，就有你的半口。”
夏小满盯着红烧仙鹤，不敢去想城里的情形。七个月，他没离过皇宫半步，但他隔着宫墙嗅到了绝望的气息，越来越浓。
风和园的山石、湖石搬空了，砸在了昌军头上。现在，正拆殿宇楼阁。好在，湖里还能捕到鱼。
叶皇后留下了几只猫儿，不肯吃。她对尹北望说，等夏公公开始吃他的松鼠，臣妾就炖猫。
“军队、官吏一天一顿，还能挺两个月。”夏小满慢慢嚼着仙鹤那又瘦又柴的胸脯，“可是，百姓怎么办？我听说，前天起全城停止配给口粮了。难道，就这么过年？”
尹北望神色复杂，咬了咬嘴唇，旋即恢复冷漠：“对啊。”
“恐怕，百姓要易子而食了。”夏小满越想越怕，喘不过气，“近百万生民啊。锦绣江南，繁华胜地，若发生这样的人伦惨剧——”
“滚。”尹北望把筷子拍在桌面，抬手一指殿门。
夏小满吞回劝降的话，哽咽着离去。
“回来！”男人厉声冷喝，“去床上等朕。”
夏小满刹住脚步，慢慢退回去。心想，睡前再劝，委婉一点。可是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他一说话，男人就用各种方式堵住他的嘴。
“皇上，皇上！”清晨，夏辉狂奔而来，叫醒同枕共眠的二人。对于这种亲密，他已视若无睹。
尹北望起身，合着眼张开双臂。衣服经由夏小满的手，轻柔地套在他身上。
“皇上，公主回来了！”夏辉缓了口气，瞪着眼睛，“玉川公主，回来了！”

第411章 谁能力挽狂澜？
尹北望睡意顿消，陡然睁眼，迅速拢起衣服。又胡乱裹了两件，就要出宫。
夏小满也难以置信，怔了一下才跟上，臂弯挎着貂裘斗篷，急道：“当心冻着。”
“皇上，公主不在宫里！”夏辉追上来，“在城外，南边的凤仪门，孤身一人！”
尹北望脚步一顿，旋即更急：“她被昌军擒住了？难道，要杀她祭旗？”
夏小满小跑着跟随，心中浮起希冀。也许，为了妹妹，尹北望会放弃顽抗？他心里憋着一口气，眼下油尽灯枯，正好有个台阶下。
主仆俩携数百御前侍卫、禁卫军出宫，瘦马拉着宝辇往城南飞驶。
尹北望说，别往外看。可夏小满还是将车窗的帘布掀开一角。这一角，直通地狱，令他心口骤缩。
他看见有个老翁匍匐在地，用指甲刮蹭石隙里的碎屑，脊梁凸起如峭壁。
炊烟绝迹的屋檐下，蜷着无数饥民，都在无意识地啃指甲。一双双眼睛如同干涸的井，看见拉车的瘦马，才泛起一丝光。有两个人，在喝什么肉汤，碗里飘着黄澄澄的油脂。
车轮滚滚，兆安城繁华落尽，地狱图景徐徐展开。
夏小满呕吐起来。尹北望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轻抚他的背。
凛风湿冷，尹北望下了车匆匆而行，大步登上南城墙。在盾阵的掩护下，急切地从垛口巴望，不禁一阵狂喜。
妹妹身骑黑马，独立一片狼藉的护城河岸，扬着那张神似自己的脸。远处，敌营连绵，炊烟弥漫。
她穿着四年前离家时的那件衣裳，云锦大袖流淌着熔金般的华彩，牡丹绽于肩头，鸾鸟逐月而飞。发髻高挽，凤冠衔着明珠流苏，缀在眉间。
风华绝代，天地失色。
“月芙，月芙！”尹北望推开周围的盾牌，大笑起来，孩子般朝妹妹挥手，“你别动，朕派人出城救你！”
“皇兄，归顺吧！”妹妹一开口，就封死了他的笑，“我很好，这几年我在大昌为官，也成了家。你打开城门，走出来，我把这些经历细细说予你！”
尹北望死盯着妹妹，浑身发抖，指甲抠进掌心。
“你是坚强的人，我了解你，也知道你的部署。只要还能撑下去，就绝不会服输。我怕过早激起你的恨意，所以现在才露面。”妹妹策马徘徊，朗声高呼，“城里就要山穷水尽了，我知道你想治理好国家，绝不会坐视黎民受苦。至此，该做的抗争，已经做过了。未来应有的尊严，都会有。大齐气数已尽，归降吧——”
尹北望终于猜到，北昌的造船技艺是从哪学的。妹妹从小就对这些感兴趣，还临摹过。
他双眸赤红几欲滴血，嘶吼一声，夺过身旁士卒的长弓和箭袋。挽弓搭箭，毫不犹豫急射而出，正中黑马的胸口。
坐骑吃痛受惊，尥了蹶子。尹月芙坠马，又立即起身，继续喊话：“皇兄，一切都来得及，别让局面无可挽回！”
“那就让昌军退兵！”
嗖，又是一箭，斜扎在尹月芙脚边。她惊愕于兄长的疯狂，喘着气朝后退了几步，含泪相望。
第三箭袭来。她双手拖着沉重的华服，快步走远，途中不住回头。一阵悲愤欲绝的长啸，追在她身后。
回到军营，尹月芙对等候多时的叶星辞和楚翊轻轻摇头，发饰叮铃作响。她掸去身上的尘土，说马受惊跑了，胸口还插着箭。
“我看见，他朝你放箭了。”叶星辞平静道。
七个月的时光，他又长个子了，愈发英武。这期间，他荡平了兆安以南的所有州府，断绝了外援的可能，兆安彻底沦为一座孤岛。
“我一个人去劝降是对的。”尹月芙拔下珠钗，松了松紧绷的发髻，黯然叹息，“我哥好像疯了。我本想把娘子介绍给他，顺便坦诚相见。还好没带在身边，否则肯定被他一箭射死了。”
叶星辞和楚翊对视一眼，各自沉思。
“这衣裳和首饰，保管得真好。”尹月芙摊开手臂打量自己，“还和新的一样。”
“嗯，毕竟我自己偶尔也得用一用。”叶星辞淡淡一笑，“你身上这件，我似乎穿过两回。”
楚翊来了兴趣，细看刺绣花纹，点头道：“嗯，穿过，晃得我直迷糊。”
“这是皇兄送我的。”尹月芙眼眶泛红，“本指望能勾起些温情的回忆，谁知连话都没说几句。”
话音刚落，只听传令兵喊了声“主帅军帐不能乱闯”，紧接着一道窈窕的身影扑进厚重的挡风帘。那扭曲的面孔，仿佛揉皱的纸。
“娘子……”尹月芙像被无形的脚踹了一下，蓦地从椅子弹了起来，张皇失措。
“我听见你说的话了。”那妇人捂着心口，不可思议道，“相公，你、你是齐国的皇子？”
尹月芙扯了扯嘴角，终于从牙缝挤出真相，声音娇柔：“我是公主来着，呵呵。”
那妇人怔怔的，一步步挪向华服旖旎、倾国倾城的“丈夫”，周身腾起杀气。叶星辞和楚翊微微后仰，避其锋芒，紧张地交换眼色。
楚翊甚至屏住了呼吸。
“大骗子！”
啪，一个大耳光，糊在了公主脸上，几乎把她抽得原地转圈。之后，那妇人嘤咛一声，哭着跑开了。
“娘子，我还是我啊！做姐妹就好了嘛，我有好多漂亮衣服存在叶将军那，我们一起穿——”公主一手提裙裾，一手擦鼻血，追了出去。
“我就知道，他不是正经人！”那妇人对叶星辞颇有怨言。
“我是说，和你一起穿！”
二人的吵闹消散在风里。
一片沉寂过后，叶星辞用选材的眼光感叹：“公主的夫人手劲不小。假如，她是我这样的身高和臂展，玉川公主就变陀螺公主了。”
他看向楚翊，只见对方咬着嘴唇，表情复杂，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
“我知道不该笑，可是……刚才那场面……”楚翊用手指压了压嘴角，语不成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公主这回有得忙了。”叶星辞走出军帐，对传令兵道：“将我父兄都请来，有要事相商。”
父亲、二哥和四哥先后赶到。
叶星辞将尹北望坚决拒降一事说明，父兄并不惊讶。对此，每个人都有预判。
叶星辞没废话，取出一张满是褶皱的字条，“昨夜，一名已在城里潜伏一年的我方眼线，通过弹弓传递消息，说城里已停发口粮。”
楚翊环顾几人，凝重地叹道：“目前人伦尚未崩坏，若不能尽快破城，最骇人的事就要发生了。”
不必多言，谁都清楚，兆安已濒临深渊炼狱的边缘。叶四一拳砸在圈椅的扶手，又用仅剩的右手捂住额头，许久不语。
“是得尽快。”叶二侧身对父亲嘀咕，“咱家的府邸，不一定叫饥民祸害成什么样了。”
叶霖蹙眉瞪他一眼，看向叶星辞：“近几月，王爷回了顺都，你率军南攻。我们能用的攻城招数，都用了。”
叶星辞翻看近期的战报和战损情况，目光在帅案游移，拿起一张空白信笺，若有所思。
“堆土山，挖地道，凿城墙。”四哥细数已经采用的攻城手段，“兆安城墙外壁是岩石，填了无数人命，只凿出个小坑。夏、秋借洪峰引水灌，乘风纵火，动摇军心，都不顶用。十二道外城门，都是尹北望最忠心狂热的拥趸在坚守，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相对的每个瓮城里，都有四道券门，全有千斤闸。”
“大家都不惜余力，辛苦了。”说着，叶星辞竟翻出一把剪子，又将手里的信笺叠了叠，仔细裁剪。
“皇上重气节，可也不必如此固执。”二哥无奈道，“有公主殿下在，他会体面的。”
“这不叫气节，这叫癫狂。”四哥冷冷地反驳，“真有气节，就放了全城百姓，自己找个地方死去。”
“不然，想办法联系齐帝的叔叔顺王，就是有眼疾的那位。”楚翊给出可行的方案，“我在和小五成亲时见过他，是个忠厚之人。或者，联系小五的姑姑，让她劝一劝。记得你们说过，叶太妃和齐帝关系亲近。”
“是要联络一个人。”叶星辞干脆地下了决定，“不是顺王和我小姑，而是夏公公。”
“夏总管吗？”二哥不以为意地笑了，“嗐，他怎会劝降呢，他们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何况，他的名声可不好，身上一堆烂账。”
叶星辞手里仍在剪纸，坚持己见：“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气概。他能放我一条生路，就能放全城百姓一条生路。”
“试试吧。”楚翊率先赞同，“我相信小五的判断。也许，此人真能力挽狂澜。只是，很难传话。他在宫里，我们的人进不去。”
“我有办法。”叶星辞放下剪子，展开叠起的信笺。经过裁剪，竟变作精巧的窗花。
他又拿起案头的一册书，随意翻开一页，“这是兆安围城前，新出的一部杂剧，风靡全城。只有这一个版本，宫里一定也有。我们剪出一些与书页一般大、特定图案的窗花，用来暗示其中某一章节。然后，将窗花射到城里去。守军以为城内外在密谋什么，会呈到宫中。小满拿到窗花，与指定的书页重叠。镂空的部分，就是我想对他说的话。”
说着，他将随手剪的窗花，和书页重叠。

第412章 愿君心系苍生重
“未免太迂回。”楚翊觉得，像自己这么爱绕弯的人都想不到这些，“谁能想到，把窗花叠在书上呢？”
“夏小满能想到。”叶星辞口吻笃定，又歉然一笑，“我说实话，你别生气。从前，我用过类似的方法，给他写信讲述近况。在一张纸戳眼，另一张纸写字，叠一起才能看见重要的信息。”
楚翊愣了一下，无所谓地摊摊手：“我不生气。我的王妃这么聪明，我开心。”
“就这么定了。”叶星辞抖了抖手里的书，“我翻翻书，选择合适的内容，然后设计窗花。事不宜迟，今晚就行动。”
父亲看着他，慈蔼地夸他心灵手巧，像自己年轻的时候。
“小五还会绣花呢，看！”楚翊掏出自己的宝贝手帕，招摇起来。
叶星辞有点不好意思，笑着叫他收好。父亲却说，武将多一些细致的爱好挺好，能修心，怪不得小五总打胜仗呢。还让二哥和四哥也学绣花。
对于这些从前极度渴望的赞美，叶星辞只是淡淡一笑。
楚翊十分爱惜地叠起手帕，纳入袖中，前瞻道：“军中要做好准备，入城之后，立即赈济饥民。奸淫掳掠者，就地正法，大家都管好手下的人。”
夜色阑珊，数支利箭呼啸破空，坠入城内。
拾到箭的守军立即发现猫腻，拆下卷在箭杆的密信。不，是红色的方形窗花。
报上司研判，认定敌军与城内叛徒勾结，图谋里应外合，这是传递某种消息呢！逐层上报，最终，窗花呈到御案。
夏小满还没睡。
他提起窗花，烛光穿透镂空，在白皙的面颊投下莫测的阴影。那双灿灿的大眼睛先是困惑，接着微微一转。
“看出什么了？”尹北望也没睡，正斜倚软榻，握着妹妹的梳子出神。
“没什么，这是挑衅呢。”夏小满笑了笑，放下窗花，“眼看腊月了，所以才射来窗花，嘲讽城里的人过不好年。”
“里面，也许藏着某些信息。”
“睡吧，明天再琢磨。”夏小满服侍男人睡下，掖好被角。可是，对方刚合起双眼，他又忍不住问：“清早公主说的那些话，陛下作何感想？”
“感想？”尹北望倏然睁眼，眸光阴郁湿冷，如墙角的苔藓，“她再来，朕就射死她。”
“难道，陛下不想和她面对面地聊聊，听她讲讲这几年的经历？”夏小满坐在床边，柔声细语，“没听她说吗，她成家了，你有妹夫了。你不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明天，你们再谈谈吧。”
他试图唤起男人心底的温柔，接受公主的劝降。没时间了，真的没有了。每拖一天，城里就多出无数饿殍。
然而，男人的目光没有一丝动摇。
“你说过，一旦你殉国，就请太上皇重新执政。”夏小满小心翼翼，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道，“你应该能猜到吧，太上皇那样的性子，一盏茶的工夫就会乞降。那么，你现在的坚守，就没有意义了。”
“有意义。”尹北望吐出的字，像一根根冰棱，“朕要他们两个和朕一样，留下千古骂名。”
夏小满浑身的皮肤骤然绷紧，连头发丝都在发冷。
“他们不是仁义君子么，不是讲忠恕之道么。”尹北望深吸一口气，嘴角扯起狞笑，“围城，围死一城的人，攻守双方都有责任。就让他们，一辈子都背着这个包袱，不得安生。”
夏小满浑身一震，从床边跌了下去，眼中溢满泪水。这男人真的疯了。
尹北望淡淡瞟他一眼，翻个身背朝着他。
许久，夏小满才爬起来。他听了听男人沉稳的呼吸，缓步后退，又去看那张窗花。他万分确定，这是叶小将军在向自己传话。
不过，对应的信函在哪？还是说，该参照什么书籍？
他仔细看了看，窗花以牡丹为主，角落有一弯月牙。他回忆着，什么书名中带“月”，轻易便想到那部风靡全城的杂剧，《逐月记》。
他立即出门，吩咐人找一本过来，宫里肯定有。半晌，书到手了。他数了数窗花上牡丹的花瓣数，将书翻到第六页，用窗花叠了上去。
七个字，露在镂空处。
愿君心系苍生重。
夏小满怔怔地盯着，合起书又打开，如此反复。他喃喃自语：“我知道，我都懂啊！我劝过了，可是他，他不听啊……我该怎么办……”
“小满！”那疯子喊了一声。
“来了。”夏小满抹去眼泪，把窗花和书分开，小跑到床边，问是不是口渴了。
“没有。”尹北望蜷在被里，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注视着他，“刚才，朕梦见你了。”
“接着睡吧，争取把梦续上。”夏小满笑道。
他一夜未眠，天亮才有点睡意。
尹北望却说，别睡了，随朕登上城墙，安抚军民。还要把叶皇后也带着，帝后相携，稳定军心。
一路，夏小满坐得笔直，没朝车外瞥一眼。但他听见了孩童微弱的哭声，嗅到了腐朽的地狱气息。
没时间了，真的没有了。
叶皇后凤冠华服，面无表情，盯着车里的某一点。抵达城南，尹北望强横地牵过她的手，踩着凝结的暗红血迹，登上城楼。二人脸上，尽是对彼此的厌恶，手也都是僵冷的。
“皇上来了！”当值的军士群情激昂，山呼万岁。
尹北望拔出佩剑，暗金龙袍和玄色披风在风中飘动，鼓舞道：“大齐的儿郎们！让敌人听听，你们昂扬的斗志！”
将士们开始呐喊，响遏行云。有人喊得两眼发黑站不稳，毕竟每天只吃一顿饭。
作为回应，城外传来号角的长嗥，昌军也出营了。似乎想看看，这是在闹什么花样。晨曦微露，依稀可见当先一匹神骏白马，和偌大的“叶”字旗。
叶皇后依然面无表情，盯着半空某一点。
尹北望沉默着，眺望着。夏小满突然明白了，他就是想引叶星辞出营。
“都退下，退远些。”尹北望摆摆手，屏退簇拥在四周的侍卫和盾牌手，只留下夏小满。
风很大，男人的声音飘忽，却很坚决：“小满，你走吧，现在就走。”
夏小满呼吸一滞。
“你出城去找小叶子，然后别再回来。”尹北望平静地指明退路，“你对他有恩，他重情义，不会亏待你。”
“你……”夏小满艰涩地吐字，“你不要我陪你一起死了？”
尹北望靠近城墙垛口，轻抚丛生的箭痕，“朕似乎说过，朕没了你还活什么劲，还给了你一丸毒药。”
他沉默一下，咬了咬嘴唇。那总像含着毒蛇信子的嘴里，流出格外温柔的话：“可终究舍不得。”
夏小满眼眶发烫，静静听着。
“你不在了，世间就没人觉得朕可爱了。朕希望，你也活万万岁。”尹北望从袖中亮出一枚金牌，“去吧，用这个叫开城门。”
夏小满接过来，攥在手里。
沉甸甸的，像极了他渴望已久的真心。这是他们最接近相爱的一刻。他轻声问：“那你呢？还是要拖着全城的人，玉石俱焚？”
尹北望眼中仅有的温柔一扫而空，狠狠一拍垛口的砖石，红着眼切齿：“与其可怜，不如可恨！”
夏小满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做出抉择。
“就让我们的名字，在史册紧挨着吧。”
他从怀里抱出松鼠，摸了摸，放在地面。而后陡然一转，扑向男人，抱住对方纵身一跃！两道身影跌出垛口，如同蝴蝶的两翼，在狂风中失控坠落。
巨响过后，王朝陨落。
帝王的手沿着地面蠕动，爬向弑君者，推了推。他的眼中满是困惑，无尽的疑问，化作喉中一声叹息。
最尊贵的血，和最卑微的血混在一起，一样的红。
城墙一片混乱，有人哭，有人叫。
叶皇后抿着嘴唇，满怀期待探头俯视，随即爆发出近乎于癫狂的大笑：“死了，他死了！哈哈，尹北望死了，我自由了！我们一家人，又能在一起了！”
她奔下城墙，提着裙裾朝皇宫狂奔。侍从吓得不轻，紧随保护，驱赶民众。
她风一般跑着，步摇乱飞，口中高喊：“他死了！王爷，他死了！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在街上游荡的饥民不知她是谁，也不知谁死了。大概，是饿死的吧。
他们只知道，一个时辰过后，十二道城门开启。昌军和粮米一起入城，数百个施粥棚搭了起来，米香飘散。
听说，是太上皇重新主政，向北昌请降。
敌国那位年轻俊朗，还公然娶了个汉子的摄政王驱马入城，安排赈济，维持秩序。
百姓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战马都想上去生啃一口。你推我搡，互相践踏。挺过了饥饿，却在粥棚前被踩死了。
情形混乱，敌国的摄政王当机立断：“先不纳降城中的公差胥吏，他们熟知情况，还让他们维持秩序，给每人都配一什的兵做帮手。谁的分区秩序最好，全员提拔三级！”
骚乱很快平息，人们有序领粥。
一位白马将军当街飞驰，高声警示：“喝点稀的就行，千万别撑着！容易死！”人们看着他，感叹其俊美非凡。不过，还是白粥更美。
填饱肚子，有人道：“那位宁王操办过两次国葬，主持这种大场面很有一手。”
另一人道：“皇上驾崩了，是不是也请他操办一下。”
“没驾崩。”一名老者搭腔，“真死了得敲钟，敲几万下呢。”
齐国最后的帝王，从高耸的城墙坠落，国祚一百年。说长也长，历七代君主。说短也短，不及兆安郊外一百零三岁的期颐老者。
中原人讲中庸之道。习惯于为所有的死人，或将死之人说一句好话。
忠孝信悌，礼义廉耻。叶星辞也不知道，一个打算拖着百万生民“玉碎成仁”的疯子，跟哪个沾边。不过，目睹尹北望坠下城墙的一刻，他心中并无快意。
他以为，这家伙是突然失去理智，还拉着小满垫背。进城时才知，原来是被小满扑下去的。
那一瞬间，他的五脏六腑一阵震颤。
齐国的臣子说，夏小满可不是为了百姓，而是畏罪自杀，同时弑君。他们不屑于相信，一个不算男人的男人，会爆发出超乎所有男人的勇气。
叶星辞确信，他就是为了窗花后的七个字。
年关将近，他用舍身一跃，成全了满城百姓。家家户户，都能开心地贴窗花了。
“想什么呢？给你，擦擦眼泪。”
叶星辞抬起泪眼，见一只手伸在眼前。他笑着把脸贴在男人手上蹭了蹭，“你的手帕呢？”
“在呢，舍不得用。”楚翊指指对街的饭馆，“还没吃饭呢，我让火头军借他们的灶，弄两个菜？”
“喝粥吧。”叶星辞看向粥棚，“刚才我还在那喊呢，喝点稀的就行，别撑着。我得以身作则啊！”
公主慢慢踱过来，向楚翊这个白事行家提起兄长的后事。她又穿回男装，双眼哭得红肿。
她说，希望别给兄长定恶谥。虽然，兄长还没咽气，正躺在宫里。不过太医说，回天乏术，两个人都很难挺过来了。
“到时候，让令尊定夺吧。”楚翊微微一笑。
当日，齐国的太上皇献上降书，正式逊位。疆域并入大昌，并受封齐亲王。
受降仪式上，叶霖看着满头白发、身形瘦削的表弟，目露愧疚。不过很快，他就坦然与之对视，谈笑风生。
同时，低声吩咐二儿子，去户部找找从前的旧相识，把被查抄的家当拿回来。再帮助三个亲家重立门户，尽快拿回家产。若全不在了，那么家产归入叶家，算三个儿媳的。
至此，在天下归一的巨潮中，这条不断变换浪头的世家老鱼全身而退。

第413章 盛世将至
当夜，齐王于筵席间过量饮食，当场暴毙。
其世子因长期遭软禁而精神恍惚，其胞弟顺王已在围城期间病逝。楚翊破例决定，由其长女尹月芙袭爵，封号不变，为齐郡王。
袭爵之后，尹月芙请楚翊协助治丧，自己则彻夜为父守灵。父亲暴毙，兄长将死，接连的打击之下，她表现得很平静，慢慢拨弄火盆里的纸钱。
她的夫人也一身缟素，虽跪坐在她身边，脸色却比灵床上的尸首还冷，一语不发。
清晨的殡宫，呈现出一种青白色。
飞檐下的铁马尽数裹上白麻，风过时发出闷响，应和着一夜未停的丧钟。
叶星辞立在殿外，和楚翊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把刚刚得到的消息告诉公主。不，齐王。
正在措辞，尹月芙迈出大殿，请他们到偏殿喝茶。她冷静地问，是不是她哥哥咽气了。
“不，要更复杂。”负责操持丧礼的楚翊面露难色，“令考出殡之后，该与令妣孝淑皇后在同一间宫殿并排停棺，做一个简单的合葬仪式。待将来陵寝竣工，再正式合葬。”
尹月芙点头。
“我刚刚得知，小五的姑姑叶太妃，提前将孝淑皇后下葬了。”楚翊是白事行家，可也没遇见过如此棘手的情况，“就葬在风和园，具体的位置她不肯说。园子上千顷，也难以找寻。她说，偏不让这对夫妻合葬，令考配不上令妣。”
“麻烦九爷了。”尹月芙苦恼地歪歪头，“过后，我会与叶太妃沟通，你不必再费心。”
她的夫人也跟来了，在几步外蹙眉听着。眼神古怪，像在说：这是什么家庭啊，开眼了。
聊了几句，叶星辞和楚翊离开殡宫。楚翊说，想去风和园逛逛，看看自己年少时落水的旧址，那可是一段姻缘诞生之地。
“走，从外朝这边穿过去，我知道一条近路。”叶星辞笑着带路。
昨夜落了一场薄雪，此刻化为雪水。罗雨看着黏在地面的黄白纸钱，傲然道：“我们宁王府的业务，终于拓到江南了。”
“别瞎说。”楚翊忍俊不禁，在罗雨头上弹了一下，“将来，让李青禾来协助齐王，把新政拓到江南，那才是真的厉害。”
“李大人一出手，事就稳了。”叶星辞道。
“他已有规划，就差施展手脚了。待江南局势稳定，整肃吏治之后，就请他举家迁居兆安。”
他们边走边聊，在重重宫墙之间穿梭，前往毗邻皇宫的风和园。转过几道弯，叶星辞心弦一动，放慢脚步。
接连几座官署闯入视野：詹事府，两春坊，司经局，以及卫率府、内率府。久违的路径，久违的门楣。
他扫一眼内率府门前石阶，似乎听见它们在耳边低语：叶小将军，几年不见，你长大啦。
再往前，是一对威武石狮和高阔宫门，晨光辉映斑斓的琉璃瓦。
“丹朔宫？”罗雨仰头看了看，“我念对了吧。”
“这里，就是东宫。”叶星辞伫立门前，门像一扇窗子，框着东宫开阔的前苑和重重殿阁。
小满和那疯子都安顿在这。叶星辞也不懂，为什么那疯子的拥趸把他抬到这来。或许，是想让他的人生画个圆满的圈，从哪开始，从哪结束。
前苑跪着不少人，都在哭。有官吏，有宫人。
“为了稳定局面，我令群臣仍各司其职。”楚翊看着那些人，“可惜，六部的档案文书付之一炬。全国赋税，官吏历年考课……一点不剩。”
“等我一下，我去看个朋友。”
叶星辞去看了看小满。他头缠绷布，静静沉睡，由他干儿子照料。他的松鼠也窝在枕边睡着。
叶星辞默默退出。之后，他问跪在前苑的人，哪位是尹北望身边的起居郎。
有个年轻人举手。
叶星辞问他，是否听见那二人坠下城墙前说了什么。他想为小满正名。小满不是畏罪弑君，是为了百万苍生。
年轻人说，离得远风又大，没听见。
叶星辞叹了口气，刚出宫门，就遇见一个苍白瘦削、身着素服的女人。他端详对方憔悴的脸，有点不敢相认：“小妹？”
“五哥。”小妹袖着手，挤出一丝笑，“你高大了许多，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她看向与哥哥并肩的俊逸贵公子，“这位，我该叫……五嫂？”
楚翊咳了一声，友善道：“不如，叫哥夫吧。”
“我在这等着喜讯呢。”小妹淡淡朝宫门一瞟，“他怎么还不死。皓王被他折磨疯了，连孩子都不认得。他再不死，我也要疯了。”
叶星辞询问，是否听见小满和那家伙，在城墙上说了什么。
“没听见。”小妹秀目一翻，挑起的嘴角尽是鄙夷，“他骂我贱，他自己又贵到哪去。成天跟个太监睡在一起，到后来都不避人了，恶心。玩火自焚了吧！被人家给推下去了。我不知他俩说了什么，应该是吵起来了。小满这个人睚眦必报，最爱记仇。这不，当场就报复了，哈哈！”
她畅快地笑了起来。
叶星辞却怔住了。他这才知道，原来小满悲悯的心上，住着个烂人。为天公地道而断私情，何其壮烈。
小妹说，过阵子想带前夫和孩子，去北方找母亲。太医告诉她，让前夫接触不同的风土，有助于恢复神智。
“五哥，你忙你的事吧。”小妹笑了笑，指指前面，“刚才，我碰见四哥了，他说要去园子里逛逛。”
叶星辞紧赶了一段路，果然在皇宫通往风和园小门的夹道，追上了那道身影。空荡的左袖，正在晨风里飘摇。
“四哥！”叶星辞笑着狂奔过去，双臂一张，扑在哥哥背后。楚翊下意识也跟着跑起来，途中还绊了一下。
“臭小子，吃早饭了吗？”四哥眼里盛满笑意。
“吃啦！我一睁眼，桌上就有逸之哥哥准备的早点。”
“九爷，小五跟着你我放心，饿不着。”四哥看着跑近的楚翊，给予莫大的肯定。他揽着叶星辞的肩，继续朝园子走，说道：“我和二哥吵了一架，心里憋闷，所以四处转转。”
叶星辞忙问原由。
四哥苦笑一下：“他有个亲信，到大户人家搜刮钱财，叫我给砍了，他很生气。我说，你就是恼火得把自己烤熟了，我也是那句话，军法无情。”
“舅兄。”楚翊温和地开口，“大军刚入城，这种事还会有。再遇见令尊令兄的人浑水摸鱼，让我来处理。”
“九爷多心了，吵几句而已，不碍事。”
“见你们兄弟齐全又和睦，我真心羡慕。”楚翊步入园林，迎着朝阳感叹，“我这辈子，才过了一小半。可我敢说，我一生中最心痛的，就是兄弟阋墙、手足离散。”
叶星辞心里一酸，握住楚翊微凉的手。刚才，自己那一声兴高采烈的“四哥”，又牵动了楚翊心底的伤。
“我也是你的四哥嘛。”四哥率真一笑，拍拍楚翊的肩，说不耽误小两口谈情。自己南行，让他们往北逛。逛到中午，一起去街上吃东西。一夜之间，不少酒楼饭庄又开门做生意了。
园中高大的树木，几乎被伐光了。亭台楼阁，也拆得零落。不过，依然一片生机。野草萋萋，湖水清澈，鸢飞鱼跃。
夫妻俩漫步湖畔。
四哥执行军法的举动，勾起了叶星辞的回忆，他平静地提起伤心事：“在南边打仗时，我去了司贤的家，跟他家里人说了他的死因和事情经过。他母亲给了我一巴掌，想通之后，又跟我道了歉。”
楚翊心疼地吸气。
叶星辞笑了：“放心，他母亲没有公主的夫人手劲大。哦，该称齐王。”
“见过他家人，你心里的担子也就放下来了。”楚翊忽然止步，参照眼前的柳树墩子，和不远处只剩基座的凉亭，笃定道：“就是这！我的落水旧址。可惜，我们结缘的大石头没了。”
“守城用了吧。”叶星辞环顾湖畔，一块石头都没有，“不过，水还在啊，跳下去游两圈怀念一下？”
楚翊大笑，罗雨也跟着笑。
“坐一会儿。”楚翊伸了伸臂膀，坐在湖堤，“老齐王暴毙，这一宿给我累得不轻，好久没忙活白事了。”
叶星辞坐在他身后，笑着帮他揉肩。顺便，用他挡一挡水面的风。兆安不像北方寒气逼人，可那股湿冷，直往骨缝里钻。
“再待十天，我得回顺都，挑选一套班底过来辅政。”楚翊惬意地合起双眼，“你多留一阵子，年前回家。”
叶星辞一口应下。
楚翊正了正发冠，由此想起一件事：“对了，我送你的小礼物呢？最近似乎没见着。”
“铜镜？”叶星辞手里一顿，“送人了，新认识的朋友，一个在江上和我并肩作战的年轻军官。”
“我不开心了。”楚翊故作不悦，沉下嗓音，“那可是我亲手打磨抛光的。”
“你好闲啊。”叶星辞手里加了劲。
“当时我‘居家养病’嘛。”
“抱歉啦。”叶星辞用下巴抵在男人肩上，脸蹭了蹭对方的耳朵，“我不是随意送人，这算是……一种传承吧。”
“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我释然。”楚翊委屈地嘀咕。
“逸之哥哥，我仍记得，你对我说的，恒辰太子说过的话。”叶星辞坐到楚翊身边，望着掠过水面的飞鸟，“他说：过去，所有死于战乱饥谨的人们，都是我的血脉。未来，所有因我而免于饥寒离乱的人们，也都是我的血脉。上至耄耋，下至襁褓，不论南北。若我能为万世开太平，使万民繁衍生息，又何必困于自己这几滴‘血脉’。”
他撞了撞楚翊的肩，侧目一笑：“所以，与我并肩作战的人，也是我的血脉。那个军官很优秀，但还需磨炼心智，我就把铜镜给了他。”
“好吧，我释然了。”楚翊也侧目微笑。
是啊，如今他们有了孩子，不老不死的孩子——一片盛世。恒辰太子的宏愿实现了。他作的战歌，响遍江南。

第414章 你成全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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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从漆黑的水中冒出头来，夏小满倏然睁眼，剧烈地喘息。他嘴里全是汤药的苦味，每喘一口气，都浑身剧痛。
“这是地狱吗？”他堪堪支起身，听见自己的声音如锯木般嘶哑。
“干爹！”夏辉扑过来，热泪盈眶，手里还端着刚做好的米糊，“这是东宫。别动，你折了好几根肋骨，伤得很重！”
“我命真硬。”夏小满又躺回去。缓了好久，才蠕动嘴唇，艰涩道：“皇上驾崩了？”
“他的命比你还硬，一根骨头没断。头伤着了，不过已经消肿，就是还昏着。”
夏小满的眼角渗出泪，微微抽噎，引得肋骨和脏腑剧痛。怎么都没死成啊，那疯子的头真硬啊。松鼠小满窸窸窣窣地爬过来，嗅他的泪。
“来，吃点东西。”夏辉抹抹泪，把他的头垫高一些，舀起米糊。
夏辉断断续续，讲了这些天的事。太上皇请降，吃撑了驾崩了，天下归一。目下，是公主主政。已入腊月，夏小满足足昏迷半个月。
“都半个月了……我感觉，像睡了半个时辰，连梦都没做。”夏小满彻底清醒，思路也清晰了。既然活着，就得活下去，这是天意。而且，他没勇气再死一回了。
见房里只有夏辉，他叮嘱：“别跟人说我醒了，在皇上也醒来之前，我就还这么躺着。”
夏辉连连点头。
“皇上在哪，周围都有谁？”夏小满问。
“在龙潜时的寝宫，每日三名太医轮流值守。还有几个太监宫女，都是我手底下的人。之前，有许多大臣守在院里，这几天都各自办公理事去了，只在早晚来请安。”
“你常去看看皇上。人一醒，即刻告诉我。”说完，夏小满喝下米糊和汤药，再度睡下。
傍晚，太医来诊脉，他装作仍然昏迷。
大多数时候，屋里都没人，或只有夏辉在。夏小满便起身慢慢走动，恢复体力，准备逃跑用的金银细软，筹划路线。
几天后的凌晨，夏小满睡得正熟，被干儿子轻声唤醒：“皇上醒了！”
他心里一喜，跟着一紧。他该怎么面对，他亲手推下城墙的男人？反正，只是道个别，不可能在一起了。尹北望不会原谅他，他也不知如何继续相处。
夏小满披起衣服，捂着作痛的肋骨，奔出门去。
下雨了，雨中夹着雪，扑得人脸疼。他在干儿子的搀扶下，踉踉跄跄，来到寝宫。
尹北望正坐在床上，头缠绷布，一语不发，苍白的面孔没有一丝表情。
太医俯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能听见臣说话吗？陛下？”
夏小满一个趔趄跌在床边，紧紧握住男人的手，道别的话全忘了。
“先封锁消息，就当皇上没醒。”夏辉袖口一闪，塞给太医一根金条。对方眼睛一亮，收入袖中。
夏辉又分给宫人们每人几个金豆子。他们本就是他的人，都愿意配合，退到殿外。
呆坐半晌，尹北望回魂般一震。
他空洞的目光恢复神采，朝窗子一瞥，又落在夏小满脸上：“什么时辰了？快更衣，我得出宫去叶府，今天叶二公子大婚呢！”
夏小满浑身发麻，怔怔地看着他。男人回到了十岁。回到了，结识叶星辞的那一场婚礼之前。
尹北望掀被下床，却微微一愣，看着自己的双脚：“我的脚，怎么这么大了！”他又往裤子里一瞥，震惊地瞪大双眼。
他再度看向兀自俯在床边流泪的人，这才认出来：“小满？天啊，你怎么也长这么大了！”
他不可思议，摸了摸夏小满白皙光滑的脸，“你好漂亮，像个女孩子。你长大的模样，和我想象中不一样。我以为，你会长得高大结实呢！”
“我也是那样以为的。”夏小满掩面而泣。
他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明明已经失去一切，却又有失而复得之感。
“这是什么？”尹北望抓起放在枕边的香囊，从中取出一缕青丝，诧异极了，“这是谁的头发？”
“不知道。”夏小满在脸上狠狠抹一把，改变了独自离开的主意。
他急道：“听我说，发生了好多事。北昌攻进了都城，我们必须得走，现在就走。否则，就再也走不了！”
他原本只想告别。
可是，他不能把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留在如今的局势，如今的深宫里。形单影只，周围全是仇人。
“父皇和母后呢？我妹妹呢？”尹北望有些惶然，跌跌撞撞冲到窗边，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皇上和皇后都不在了。”夏小满急促道，“公主投效北昌了，她会对你很好，但你会永远失去自由。”
尹北望困惑地摸了摸脑袋，这才摸到绷布，“我的头有点疼……”
“以后，我再跟你解释！现在，我们得走了！”夏小满叫夏辉把自己的包袱和松鼠取来，再找两身常服，和两身低级太监的衣服。自己先换了，常服套在里面，又帮尹北望换。
他解开男人头上的绷布。伤在后脑，已经愈合。仍有点血肿，但不碍事。他将金银细软藏在身上，牵过男人的手，匆匆离开东宫。
卯初，天色晦暗。
夏小满让夏辉打灯笼，尹北望提锣，自己敲梆子。就这样一路打更，顺利进了风和园。穿过园子，来到一扇临街角门。
“阿辉，我走了。”
夏小满脱掉外衣，露出里面的常服。尹北望也手忙脚乱地动作，小声问：“街上全是敌人吗？小满，我们往哪跑？”
“干爹，我在北柳条巷有套宅子。”夏辉掏出一串钥匙，“我去看过，围城期间保存得还行。不如，你们先去那避避，做好准备再出城。”
夏小满接过钥匙，最后看一眼干儿子，道声保重。之后穿过角门，带着梆子和铜锣来到街上。
“干嘛的？”守门的士卒问。
“园子里打更的，买早点。”夏小满随意说了一句，信步走向不远处腾起炊烟的早点摊子，融入早起的行人之中。
落座之后，夏小满叫了两屉小笼包，两碗米粥。尹北望略显紧张，左顾右盼。
夏小满微微一笑，拍了拍他放在桌面的手。
“来三屉包子三屉烧卖，两碗稀饭。嗯，一个人吃。”邻桌一人落座，传来耳熟的声音。几丈外的拴马桩上，有一匹神骏的白马。
夏小满后背一紧，咬住下唇，轻声道：“走。”
尹北望起身，却特意转过脸去，看看这么能吃的人长什么样。夏小满急忙扳过他的头，可来不及了。
没什么能逃过战神的双眼。
“站住！”叶星辞一声冷喝，快步至二人桌旁，在对面落座。一身布衣，没有披甲。
夏小满垂眸不语，尹北望也坐回原处，孩子气的目光好奇而警惕，坦然迎接凌厉的逼视。
叶星辞死盯着那双眼睛，手按在腰间佩剑。他觉察到异样，心里一动，看向夏小满。
“脑袋摔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夏小满看似平静，可发抖的声音出卖了他的不安，“现在，他是个十岁的孩子，活在你们相识的前一个时辰里。”
叶星辞诧异地挑眉，忆起二哥的婚礼。
七岁的孩子，结识了十岁的皇太子。记忆已趋于模糊，只留下一些感受。惊奇，紧张，开心。
但是，过去的感受，并不会动摇此刻的他。他心如止水，注视着擅自忘却一切的天杀的男人。
忽然，他点的包子、烧卖和稀饭纷纷落在眼前。老板以为他遇到熟人，于是把他点的东西，上到了这一桌。
“你也成全我一次吧，叶小将军。”热气氤氲，夏小满的大眼睛也泛起热泪，“就像，我成全你那样。”
这话，终于在叶星辞心底卷起波澜。他欠小满一个天大的人情。他还用七个字，在城墙上推了小满一把。
尹北望仍好奇地打量他，困惑于他们的谈话，若有所思。
“愿君心系苍生重。”夏小满以手抚心，看向街旁民居的窗花，“你想说的话，我听到了，也做到了。让我们走吧，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小满，你不必走。”叶星辞打破沉默，“你站出来，把你的义举讲清楚，我为你正名。”
“我不在乎！”夏小满激动地起身，吓得怀里的松鼠探出头，“我都死过一回了，不在乎名声。可有些东西，我放不下，真的放不下。你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可世间，也有我这样糊涂过活的俗人啊！”
叶星辞深吸一口气，无奈地咬紧牙关。
此时，一架马车经过。尹北望突然拎起铜锣，大力敲打！驾辕和拉套的两匹马骤然受惊，尥了蹶子。车辕断裂，马车倾覆，轰地一下砸了过来！
叶星辞闪身一避，桌椅碎裂。
“快走！”尹北望丢了铜锣，拉着夏小满就跑。趁街面混乱，闪进一条巷子。
叶星辞目光一凛，跑向拴马桩。他解下白马，动作一顿，又慢慢拴了回去。然后，去帮车主驯服惊马，再帮早点铺收拾一地狼籍。
“刚才那些，再来一份。”他重新落座，淡淡地开口，“逃单的两人，和损毁的桌椅，也算在我账上。”
老板脸上的愁绪一扫而空，端来包子，笑道：“多谢你了，叶大将军。”
“你叫我什么？”叶星辞夹包子的动作一滞，心头爆开火花。
老板以为，他是惊讶于自己认得他，笑意更深：“你常在街上巡视，街坊都认识你啊。”
叶星辞笑了笑，朝嘴里塞了一个包子。
吃完早点，他入宫知会尹月芙，她的兄长跑了，并将搜捕的决定权交给她。现在，是她全权监管她的兄长。
尹月芙思索片刻，叹了口气，并未全城戒严搜捕。
叶星辞写信给楚翊，数日后，对方回道：无所谓，听凭齐王定夺。年关将近，盼归。
是啊，该回家了。
叶星辞抓紧料理手头的军务，采购礼品。偶尔看见窗花时，会想起小满。
后来，他再没见过他们，也没听说过。就像两缕轻烟，融进了人世间的滚滚烟尘。

第415章 骗到你了（大结局）
小年夜，寒风卷着雪片，扑向城墙。仿佛有一万只大鹅正在天上打群架，白羽纷纷扬扬。
城防军守着风雪，偶尔与左右闲聊两句。
忽听一阵杂沓的马蹄声渐近，因积雪而有些沉闷，像隔着云层的雷鸣。清冷的天光下，官道黑影幢幢。一队人马逐风破雪而来，甲胄铮铮。
“有调令吗？”城墙上喊道。
“骁姚侯，回都述职！”城下一声朗喝。
“哎呀，叶将军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在城楼里轮休的士卒一股脑全跑出来，一睹战神风采。透过漫天飞雪的缝隙，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锋芒。
吊桥降下，城门开了。
“麻烦大伙了，突降大雪，耽搁了行程！”叶星辞纵马入城，一路对瓮城和主城的守门将士笑道。
“王妃，你可回来了！”罗雨冲开风雪，手提一盏描着“宁王府”字样的大灯笼，从城门附近的廨房跑来。
“原想傍晚到，谁知雪这么大。”叶星辞下马，拍了拍罗雨的肩，“等了很久吧。”
罗雨的神情有点不对劲。火光映着他斯文清秀的脸，双眼竟有些红肿。
“哭啦？哈哈！”于章远和宋卓相视而笑，在岁末捡到了这一年最大的乐子，“不会吧，哪路神仙敢欺负我们罗队长！”
“想你们想的，行了吧。”罗雨不紧不慢地占便宜，“我这叫，倚闾之思。”
“呦，学问见长！”
叶星辞没跟着笑，心生疑虑，忙问罗雨怎么了。罗雨用袖口蘸了蘸眼睛，说没事。
叶星辞朝随行的几十亲兵招手，让他们把所携礼物装进王府马车。这些人的籍贯都是顺都，拿了赏钱，各自回家过年了。
罗雨感叹：“王妃可真没少买。”
“有你的一份！”叶星辞笑道。
回家这一路，罗雨寡言少语，不时咬着嘴唇，像竭力忍耐什么。叶星辞隔着飞雪端详他，心里一阵发紧：“到底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没什么。过年了，我也想我的家人了。”罗雨抬起手臂遮住脸，发出奇怪的呜咽，“哈哈呜呜……”
于章远和宋卓不再调笑，轮番安慰他。
大雪中，宁王府的一对石狮白头相守。叶星辞从角门进府，瞬间像迈进了春天，心里暖融融。
几步外，有个人挎着针药匣匆匆而行，是太医院派在府里的李太医。
“叶将军回来了，下官给你拜年了。”李太医拱手见礼，掂了掂肩上的针药匣，不知何故摇头叹气。
医者现出这样的神情，最叫人胆寒。郎中一摇头，有人把命丢。郎中一叹气，家属背过气。
“李太医这是，刚给谁瞧完病？”叶星辞关切道。
对方欲言又止。
“王妃！”管家王喜碎步小跑而来，老泪纵横，“老奴都一年多没见您了！”他的头发白了一多半，体态也见老。
寒暄几句，叶星辞扫一眼李太医远去的背影，问：“王公公，他这是刚给谁看病？”
“家里一个伙计不舒服，没什么事。”王喜提着灯笼，身子微侧，为叶星辞引路。穿廊过院，往夫妻俩日常起居的宁远堂走。
熟悉的青砖路，像覆了云絮织就的绒毯。叶星辞步履轻快地踏雪而行，在风中捕捉到一丝饭菜香气，一定是给自己准备夜宵呢。
“九爷睡下了？”他问道。
“九爷忙，宿在光启殿了。”
叶星辞心里一翻腾，觉察到异样。正想细问，只见一人从夹道尽头快步迎来，离老远便喊：“外甥媳妇，叫我想得好苦！”
陈为长高了，完全褪去少年的青涩。翩翩公子，俊朗不凡。
叶星辞开怀一笑，张开双臂，和患难与共的亲朋相拥。陈为叫王喜去休息，天黑路滑，这么大年纪了，别摔着。
“我娘和二位母妃呢？”叶星辞与对方并肩而行。
“都歇下了。”
“我明早再去请安。最近，你身体怎样？”叶星辞观察四舅的脸色。雪更密了，网一样罩在眼前，看不清。
“还行，就是前阵子最冷的那几天不大舒服，胸闷气短。”
“明年秋天，你去东南。”叶星辞笑着提议，“然后，在那边猫冬。”
“唉，在咱家，我这病都不算什么。”陈为轻轻一叹。
听这话，像是有所比较。那么，跟谁比？
叶星辞的心忽地一下顶住了喉咙，联想到罗雨的异常，李太医的行色匆匆。他放慢脚步，继而止步，一把抓住四舅的手臂：“九爷是不是病了？”
“断了，断了！”陈为咧咧嘴，夸叶星辞手劲大。他顿了一下，笑着说当然没病。不过，他的大外甥挺忙，得过两天才能回家。
“我在信里说过，小年夜一定到家，他不可能宿在宫里！”叶星辞急切而凌厉的目光穿透飞雪，钉在四舅脸上，“他在哪，出了什么事？”
随行左右的于章远和宋卓也追问，叫四舅快说。
“在中路的大殿呢。”陈为神色复杂。
叶星辞跟随四舅，来到王府中路极少启用的博宇殿。石阶下莹白的积雪中，似有杂物。定睛细看，竟是几片黄白纸钱！
叶星辞悚然一惊：“家里办丧事了？！”
“给逸之办的，病了。”陈为以手扶额，低头哽咽，“什么法子都用了，就是不见好。这不，才出了一场活丧，冲一冲。大师说，在灵堂睡几天，兴许有效果。”
“逸之哥哥，我回来了！”叶星辞喉头酸胀，两步窜上台阶，轻轻推开朱漆大门。暖意扑面，但一片漆黑，只有数个炭盆发出微弱的火光。
“他这病怕光。”四舅解释。
叶星辞迈进门槛，反手关门，将风雪阻隔在身后。
空旷的黑暗深处，传来几声咳嗽。他心里一揪，循着模糊的轮廓，走向大殿正中的一张软榻。他贴边坐下，把双手搓热，摸索到男人藏在被里的手，紧紧攥住。
“逸之哥哥，我回家了。”最坚毅的双眼，滚下最烫的泪，“你这是怎么了？”
“小五……”男人的声音微弱嘶哑，“我病了，这次是真的。回天乏术，只好先把后事办了，冲一冲。”
“现在，你感觉怎样？”
“见了你好开心，感觉要回光返照了。”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小五，得病之后，我变得好丑。”
叶星辞抚摸那温热光滑的脸，“没有，没有，哪里丑。”
“我变色了，整个人像个大红萝卜。”楚翊咳了两下，“就算好了，也变不回来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叶星辞无心思索这是什么病症，俯在爱人身上，哽咽着大喊：“我从女人变男人，你都欣然接受。你从美人变丑人，又算什么！”
“那你亲亲我。”
叶星辞抬起脸探索着，轻吻黑暗中那柔软的唇。
“我可能，不行了。”楚翊的呼吸骤然沉重，“我要窒息了，喉咙堵着什么——”
叶星辞登时慌了，要去找李太医。
“好像堵着……一阵笑声！哈哈哈，骗到你了！”虚弱的“病人”猛地坐起，双手一拍，“掌灯！”
叶星辞懵了。
透过泪光，只见点点烛火驱散黑暗。团团红灯，自后殿一涌而出，宛如秋风倏忽吹散一树枫叶。
伴着笑声，府里的仆人将大红纱灯次第挑起，高悬大殿，错落有致。千重红绡垂于梁木，像刚从天边扯下了晚霞。灯影流转间，绯云翻涌。
叶星辞眼前、脑中全红彤彤的，像掉进了火里。他怔怔地环顾，目光落回面前的男人。金冠束发，一袭绛红吉服，眼含笑意。这是谁家病人，这么喜气！
“小骗子，我说过，早晚要结结实实地骗你一回！”楚翊捏了捏小骗子的鼻尖，“我还说，你得再与我成一回亲。”
大家仍在欢快地忙活，红灯越挂越多，叶星辞的心跳也越来越乱。他喉咙干渴，无措地点头：“好，好吧。瞧我这一身风尘，你等着，我……我得去洗把脸，换身衣服。”
“不，就披甲，好看！”楚翊按住他的肩膀，解下染了霜雪的貂裘斗篷。接着，抖开一条绛红披风，覆在伴他征战的黑色甲胄。
一阵香气飘散。转眼间，大殿排开筵席，布满早已备好的酒菜。
娘抱着妹妹迈进门槛，和楚翊的两位母妃有说有笑。四哥随后而至，笑个不停：“小五，听说你中计了！”
于章远和宋卓环顾四周，惊得不敢眨眼，夸赞罗雨：“你小子演得真像！”
“来，拜堂！”吴霜笑着进门，手持一条结成同心结的红牵，将两端分别塞进小两口手里。
叶星辞紧紧攥着，胸膛急促起伏。手中的红，如一捧正在融化的相思豆，热得烫手。
他征伐惯了，以为再没什么能让自己慌了神。可此刻，他阵脚大乱，心里溃不成军。泪水冲锋似的，一股股往外涌。
“哥！抱抱！”星宝伸出白胖的小手，已经能吐字了。将来，她也会嫁给真心对她的人。
叶星辞看向，那个真心对自己的人。
楚翊在笑。纯粹，如窗外的琉璃世界。赤诚，似满殿的红烛。
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颗心。可为什么，人们总说真心难求？也许，是因为要用另一颗真心来换吧。
后来，除了偶尔剿匪，叶星辞再没打过一场大仗。
败在他手下的悍匪们，在死牢里最大的谈资，便是各自的战绩：“我们山头，在叶大将军手底下，足足撑了半个时辰！”
叶星辞从不觉得遗憾。他很开心，自己年纪轻轻，却再无用武之地。
人若江上浮浪，所有传奇，都在人潮中远去。一如那夜的满堂红灯，终隐入黎明。
他想，要紧的是，在这条注定通向平淡的路上，总有一双手可以牵。有一盏灯，始终伴着自己这一盏。同璀璨，同热烈。
永历小皇帝常埋怨九叔，没邀自己吃席。
这位敢在十二岁下“罪己诏”的帝王，于十九岁亲政。在位五十年，励精图治。天下大治，万方乐业。
史称盛世。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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