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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漏姐姐的亲事后
作者：春瑟
内容简介
 温竹君一朝猝死，穿成了侯府小小庶女。 亲娘淸倌出身，色艺双绝，还挺受宠，但因为出身不被待见，连带着女儿也受人奚落。 侯府主母大方得体，管理后宅一把好手；亲爹侯爷御前侍卫，宽厚上进；最重要的是，兄弟姊妹一个个全是小人精。 有了弟弟后，温竹君死命拦住雄心勃勃准备大干一场的亲娘。 斗什么斗，这不作死吗？混吃等死躺平享受不好吗？ 到婚嫁年纪，嫡姐却和庶姐吵起来，都指定要嫁给一个即将科考的穷小子，非说那小子将来定会飞黄腾达封侯拜相。 而另一个舞刀弄剑的武将遭到两人嫌弃，据说此人身高九尺，满脸横肉，有拔山填海之力，简单来说，就是莽夫一个。 侯爷过意不去，最后这桩婚事落在了温竹君身上。 听闻这个噩耗，美貌娘亲登时就晕了过去。 温竹君反而觉得不错，这是桩好买卖，父母双亡，家财不少，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他还要上战场，万一哪天嗝屁，我就能接你去享福 她包袱款款的嫁了。 霍云霄自幼便喜欢刀剑，娶妻也是为了母亲临死前的嘱托，至于下聘之前换了人，他虽不快但并不在意。 新婚小妻子温柔娇俏，他很满意，思及换过人，他忍不住亲亲她，问她可否满意？ 小娇娥乏力偎在他怀里，眼睛冒绿光，你马上出征，家中房契铺面和金银需要人打理，你看我行不？ 霍云霄： ps：慢热日常文，1v1，男女主皆非完人，有优点也有缺点，非完美人设 重点ps：男主不是将军，请不要脑补我没写的东西，就是个热血的成长人设而已，他是男主，但也是女主的配角，要当将军也是后面的篇幅，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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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捡漏第一天就这么着急恨嫁？
阳春三月，天光破晓，金光散漫徐徐爬过院墙，在明亮的窗牖上泼洒开，昭示着新的一日到来。
婢女含笑捧着一束西府海棠进了里间，这花儿娇嫩，哪怕脚步再轻缓，身后还是落了好些粉白花瓣。
珠帘轻晃，隐约透着里间雅致的装饰，帷幔随风起舞，春日的芬芳送进了那张雕花架子床里，金绣软帐飘拂，露出一丝玲珑曲线。
春思院里早就开始忙碌，洒扫、浇花送水、晒被熏衣，每个人都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温竹君已经醒了，但她不想动弹，浑身无力，都怪衾被里太舒服。
她还算幸运，穿成了吃喝不愁的小姐，每天大清早地请安问好，相比于穷苦人家，这点折磨人也容易忍受。
“姑娘，姑娘？”玉桃小声喊了两句，“快到卯正，厨房热水送过来了，得去正院请安呢。”
温竹君“嗯”了声，又问道：“父亲呢？”
“姨娘说侯爷一早就走了，姑娘，今儿是给大姑娘二姑娘相看的日子……”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人未至声先到，轻快的脚步昭示着来人心情极好。
“竹儿，快起来，都这个时辰了，还赖在床上呢？往日请安，你不是最积极的吗？”
槅扇门一开，温竹君的眼睛就闪了一下。
实在是面前的美妇人，华裳跟首饰都太扎眼了，尤其是那张美若天仙的脸，连华裳首饰都盖不住。
温竹君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眼睛是灵动的，鼻子是小巧挺翘的，就连耳朵的形状都很完美，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快快快，咱们快些去给夫人请安，今儿可是好日子。”美妇人喜滋滋地凑到女儿榻上，浑身香气馥郁，整个人犹如水蜜桃般，娇嫩可口。
她张罗着丫头拿新裁剪的衣裳，难得爆发请安的热情，要知道往日，她是最不喜到夫人那去的。
“你看，你父亲给我买的新簪子，我想着给你戴正好。”
温竹君望了一眼，是一支暖玉蝴蝶式样的簪子，还用猫儿眼宝石打磨嵌了两个小眼睛，活灵活现，价值不菲，很适合小姑娘。
恐怕父亲压根就不是给娘的。
温竹君一眼便看透美貌娘亲想做什么，平时可不会这么早过来催，估计又憋着什么小心思。
“娘，今天大姐姐二姐姐相看，我们去这么早干什么？夫人忙着呢。”
周氏就算板着脸，也美得令人陶醉。
“你这孩子，都十五了，一点不着急，我都快急死了。”
“娘，你就巴不得我早点出嫁是不是？”温竹君扑到她怀里撒娇，“你有了儿子，就嫌弃女儿，哼。”
“胡说八道。”周氏将女儿给扯起来，看她出落得如花似玉，满眼温柔。
“我是想着，你能嫁一户好人家，做正妻，将来呀，就不用受气，也不用看别的女人脸色，跟夫君恩恩爱爱的，你弟弟是男孩，无论怎样，总能分一点东西……”
温竹君听着美貌娘亲絮絮叨叨的，心里不由柔软了几分。
“娘，我还小呢，今儿是大姐姐跟二姐姐相看，我要是去了，到时候万一别人相看上我，可怎么办？”
周氏先是满脸骄傲，但看着女儿似笑非笑的神色，就知道自己那点心思，又被女儿看穿了。
她目光乱转，狡辩道：“怎么可能？我们可不会干这种截和的事儿，不可能……”
温竹君望着她明艳动人的脸，心中微叹，怎么到现在，连撒谎都撒不好啊？
幸好娘亲是进了侯府，出身虽不好，但主母大方，亲爹宽厚，若是进了
别的人家，还不知道要被磋磨成什么样儿。
也难怪侯爷爹宠爱，三五不时地过来，这样玲珑剔透多才多艺的笨蛋美人，她也喜欢。
她对着这张脸实在怒不起来，细声细气地给娘解释。
“娘，你在夫人面前，切记要谨言慎行，今儿若是只有二姐姐，大不了跟春绯院撕一回，但今儿还有大姐姐，夫人的亲女儿，我的嫡亲大姐，若是我们搅和了，你想想夫人的手段？还有大姐姐的脾气？”
周氏给女儿挽发的手一顿，眼波飘忽，芙蓉面上有些委屈。
“我昨夜和你父亲求了，让你跟在夫人旁边露露面，他也觉得好，我就想趁着今早请安再求一求夫人，将你带在身边，也好叫外头的人看看你有多好，这对你以后相看人家有好处……”
温竹君一脸无奈，用表情告诉她，这是个极蠢的主意。
周氏眼圈一红，哽咽起来。
“那怎么办？夫人不喜我，她肯定不会给你好好挑夫家，到时候嫁妆不丰，过得不好怎么办？呜呜呜，都怪我没用，你要是托生在夫人肚子里就好了……”
美貌娘亲哭起来，梨花带雨，芙蓉泣露，仙女落泪般的美。
温竹君看着心疼，连忙宽慰。
“娘，你就别担心了，夫人其实挺好的，没有不喜欢你，对我跟弟弟也很好，我以后也会过得很好，等将来我有出息了，就接你出去享福，好不好？”
周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含泪一笑，似云开雨霁。
“你就哄我吧。”她气哼哼地扭头，又忍不住转过身，一脸委屈道：“反正我就想你过得好，舍不得你受苦。”
温竹君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握住美貌娘亲的手，“娘，我这么聪明，你就放心吧，我肯定能过得好。”
周氏闻言想反驳，但思及女儿确实比自己聪明多了，只能点头。
“你从小就聪明主意大，但将来你的婚事，我也得过过眼，你父亲都答应我了。”
温竹君知道这是父亲哄她呢，又实在不想打击她，便不再反驳。
哎，自己都十五了，娘亲还是没弄明白，在侯府，她们春思院的主子是夫人，根本就不是侯爷爹。
她一个姨娘，却老是越过夫人跟侯爷爹请事儿，亏得夫人不愿计较，不然春思院早就没了。
只是穿衣自由还是要的，她选了往日穿的杏黄衫子，就连头发，也不肯梳复杂的发髻。
最后迫于娘的压力，勉强戴上根式样古旧的簪子，把周氏气得绞帕子。
等到梳洗装扮好，温春果也被奶嬷嬷抱过来了，穿着团纹大红直裰，小脸圆嘟嘟，看起来可可爱爱，像个熟透的红苹果。
“姐姐，你好漂亮呀。”
温竹君被弟弟软软糯糯的小嗓子萌出血，“小嘴儿真甜，小果子有没有想姐姐？”
周氏撅嘴，“说了叫果儿，什么小果子，一点不正式，还有你这个名字，当初我都说了，不要竹子……”
温竹君觉得好笑，名字这个事儿，是美貌娘亲的心结了。
温家四子四女，四子从春，取辉煌成果四字，四女从君，取梅兰竹菊四字。
虽然侯爷爹肯定偷懒儿了，但这名字都简单明了，大方得体，挺好听的。
可美貌娘亲觉得竹子跟果子不好，竹子会被砍，做成床榻竹篮，可怜命。
果子更不好了，要被吃的，没被吃也要烂掉。
姐弟俩的名字，一听寓意就不好，不大气，不磅礴。
温竹君有时候就觉得，娘亲色艺双绝，是不是智商换来的？
有阵子竟然还起了让小果子去争斗的念头，要跟夫人作对，把温竹君吓得半死，死命拦住要雄心勃勃大干一场的娘。
就这智商，还斗什么斗，这不作死吗？混吃等死躺平享受不好吗？
温春果紧紧抱着姐姐，脸贴脸，奶声奶气的，“姐姐，你好香呀，小果子要掉了，你抱紧点哟。”
“好好好，姐姐抱紧我们小果子，飞咯。”温竹君快被四岁的弟弟萌翻了，亲了又亲。
周氏看着儿女胡闹，在后面追着喊，“叫果儿，不要叫小果子，哎呀慢点儿……”
玉桃也赶紧跟着，生怕姑娘公子摔跤。
到了正院门前，听到里面熙熙攘攘，仆妇身影随处可见，连青石板都格外洁净，应该正忙着呢。
她等了等，没一会儿，就见梳两个包子头，圆滚滚的小姑娘，从竹林小道里飞奔而来。
“三姐姐，你又等我呢？”九岁的小姑娘，声调正脆着呢，像只黄鹂鸟。
温竹君张开手臂接住四妹妹温菊君，笑道：“四妹妹，你又漂亮了哦。”
周氏在一边也接话，“是啊，脸儿又圆了。”
温竹君见温菊君面色有些郁郁，连忙找补。
“姨娘是说你可可爱爱的，像一朵小花儿，你看……”她随手摘了一朵花儿，“圆圆的花蕊是不是可漂亮？”
温菊君这才小淑女般，扭捏着站好，双眼咕噜噜地转。
“三姐姐，母亲说今天要给大姐姐二姐姐相看呢，到时候咱们偷偷藏起来看吧？”
温竹君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不怕二姐姐骂你啊。”
“哼，我才不怕她。”温菊君小小年纪叉腰，特别可爱，“三姐姐，二姐姐老是找你的茬，你就不想看看她的未来夫婿？万一是个丑八怪呢？”
还不待温竹君开口，姨娘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夫人身边的韶华便过来请。
含春园是个三进的院落，范围不大，但小而精致，花架上的紫藤萝开得正好，旁边的西府海棠粉白娇艳，花花草草都很有精神。
游廊上的帘子已经取下来换上了新的，槅扇门前石阶上摆了名贵盆栽，看起来生机勃勃。
温竹君挺喜欢这个园子，温馨且精致，夫人是个很有生活智慧的人，并不是刻板印象中只会争宠护崽不讲道理的正室娘子。
西梢间里，阳光正好，两个妙龄少女正端坐其间，姿态优雅，一人端着茶碗，一人正襟危坐。
周氏先开口，“大姑娘二姑娘早。”
说完便赶紧退到了一边，生怕女儿的眼神扫过来，暗示她说错话。
温竹君和温菊君也屈膝行礼，“大姐姐，二姐姐。”
温梅君眼皮掀起，端茶的姿势都不变，随意唔了声，便算打过招呼了。
大家也都习以为常，温梅君是侯府这代里的第一个女儿，从上到下如珠如宝地疼爱，性子很是骄矜，鼻孔朝天，谁都看不起，包括和她一母同胞的温菊君。
温兰君倒是接了话茬，面色不佳，阴阳怪气道：“三妹妹今儿穿得真鲜亮啊。”
温竹君笑了笑，“二姐姐才鲜亮呢，端庄大方，优雅别致，母亲说今儿是两位姐姐的好日子，我就是来凑热闹的。”
“你年岁还小呢。”温兰君瞥了周氏一眼，似乎是看出了什么，眼底轻视，“就这么着急恨嫁？不如，把我的让给你？免得你还要动手抢。”
周氏闻言很不快，她虽然这么想过，但还没做呢。
“二姑娘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话呀，我哪天不是这么说话？”温兰君呛得有些反常，“怎么？姨娘还不许我说话了？哪里学来的规矩？花楼里吗？”
“你……”周氏气急败坏，她出身花楼不假，但进侯府时还是清白身子，这么多年在侯府过活，侯爷都没说过，被小辈指着鼻子骂，实在太难听了。
温竹君赶紧拦住美貌娘亲，小声道：“别生气，忘了上次吃大亏吗？”
她知道温兰君为什么生气。

第2章 捡漏第二天“糊涂东西。”
就是因为今天的相看，去年就开始提了。
温兰君要相看的，是个穷书生，家中就几亩薄田，一个寡母，还有不知能不能高中的状元梦。
而大姐姐温梅君相看的，是个家底丰厚，荫封世家的武将，两家祖辈有渊源，开口就能叫父亲一声世伯。
最重要的，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上无双亲磋磨，下无妯娌姑子刁难，为人正派，是夫人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后生。
温竹君对二姐姐没什么敌意，平日多有忍让，那是因为懒得争吵，但今儿说到美貌娘亲，她不能忍。
“二姐姐大早上吃错药了？还是不高兴今儿的相看？莫非是嫌弃母亲给你寻的亲事？”
温兰君被她当面戳破心思，又羞恼又委屈，“你，你胡说什么？我这是关心三妹妹，毕竟马上就要轮到你了。”
温竹君含着笑，听出她言语间的咬牙切齿。
“哟，被我说中了？二姐姐还真对这事儿有怨言呢？这可是母亲辛辛苦苦为你挑选的，你竟然不满意……”
温菊君拿眼一瞪，“好哇，你敢对母亲不敬，我待会儿就告诉母亲，让她罚你。”
温梅君眉头也拧了起来，望向温兰君的眼神有些不善。
“母亲辛苦一场，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温兰君本以为今天发泄几句，三妹妹也会照常忍让，没想到她竟然还嘴，还故意挑拨，不由气急败坏，扭身就要冲过去打。
“你这死丫头，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恨嫁了，这么着急……”
周氏可忍不住了，抱着温竹君往后躲。
“二姑娘要是不满意，直接找夫人说去吧，怎的就敢找我们竹儿撒气？实在不行，去找你自己的姨娘啊……”
温兰君被戳到心窝子，气得眼眶都红了，她的姨娘最近禁足，连亲女儿相看都出不来。
温竹君看她那委屈样儿，心里叹了口气。
二姐姐是个拎不清的糊涂货，整天想比肩大姐姐，可惜命不好，没托生在夫人肚子里，大姐姐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孰轻孰重，她怎就没个数儿？
“夫人来了。”丫头在一旁轻声道。
姨娘们和四位姑娘赶紧站好，就连温梅君那么傲的性子，都老老实实地立在前头，等待母亲进门。
丫头打起珠帘，一小段墨绿缎子百鸟朝凤襕纹马面裙裙摆率先漾在了众人眼中，珠帘后出现的妇人眉目端庄，动止雍容，保养得宜，举手投足自有一股稳重与端凝气度。
一双丹凤眼淡淡，不怒自威，扫视下，所有人都不自觉低下了头。
“姨娘们都回去，四位姑娘留下，果儿还小，跟着姨娘回去吧。”夫人淡淡道。
侯府一共六位姨娘，今儿除了二姐姐的姨娘禁足，五位都来请安了。
四个儿子，除了温春果太小住在内院，剩下的三个春，都已经住到外院，今日应该早就请安过了。
周氏牵着温春果，随着姨娘们鱼贯而出，有些担心，忍不住给女儿使了个眼色。
温竹君朝她眨眨眼，示意她放心。
韶华将红漆官帽椅摆在正堂中，随后夫人身边伺候的嬷嬷不知道从哪掏出来四个半旧藤编软垫，一一摆在官帽椅前。
四君不敢反驳，就连温梅君这时候都没多话，直接了当的跪下去。
“母亲，二妹妹跟三妹妹吵架，我跟四妹妹什么都没说。”
夫人慢条斯理地接过丫头递来的茶碗，轻轻刮沫，宽袖滑落，碧绿水润的玉镯子，衬得手腕圆润白皙，一举一动都雅致雍容。
“你没说，就没错了？”
温梅君想辩解，但眼珠子转了转，缓缓低下头。
“母亲，我知道错了，作为大姐，没给妹妹们做好榜样，也忘记了母亲日日教导姊妹和睦，相互扶持，女儿错了。”
温菊君才九岁，正是懵懂的年纪，闻言很不服气。
“是二姐姐骂姨娘是花楼里教养的，还说三姐姐恨嫁，哼，母亲，二姐姐不满意您给她说的亲事呢……”
温兰君见妹妹告状，眼泪簌簌落下，小声辩解，“女儿没有，女儿只是，只是……”
夫人饮了口茶，随手往旁边一递，自有丫头殷勤接过。
她擦擦嘴角，“只是什么？心里不乐意？觉得不公平？还是你不愿出嫁，想出家做姑子？”
温兰君浑身一抖，“不是不是，女儿没有……”
温竹君闻言也埋下了头，心中震惊，侯府的女儿，竟然也只有这两种出路吗？
做姑子清苦，她肯定忍受不了，可作为女儿家，身家性命都被拿捏，姻缘之事，她实在没有话语权。
夫人白皙滑腻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涂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又长又尖，声音格外响，直击人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兰君，为你相看的人家，是我与你父亲商量过的，这个书生是个有志有才的孩子，虽然家中不富裕，但选男人，须得看前程，人品贵重，你喊我这么些年的母亲，我绝不会害你，这孩子与你很相配，你父亲也说好。”
这是一辈子的事儿，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为自己说几句话的机会。
想起姨娘还在受苦，再羞也只能自己说。
温兰君鼓足勇气，嗫喏道：“可他只是个穷书生，不知何年能高中，若是一直不得功名，如何能帮衬侯府、帮衬兄弟？母亲，大姐姐嫁的是荫封世家，为何我就得嫁穷书生？难道，母亲嫌我是姨娘生的？所以才这样般对待……”
“啪”的几声当啷脆响，夫人将茶碗砸在了温兰君膝下。
“糊涂东西。”
见母亲发怒，四君赶紧跪下磕头，异口同声，“母亲息怒。”
夫人站起身，指着温兰君厉声道：“从小到大，四个女儿，我都是一视同仁，梅君菊君有的东西，你与竹君样样都有，在侯府，没有庶出嫡出之分，我对你们，自认从来无半分不公。”
温竹君对此很有感触，虽说她是姨娘生的，但夫人极少偏袒，四姐妹闹别扭，要罚都是一起罚，不会厚此薄彼。
吃喝方面，从来没有苛待，甚至大姐姐四妹妹有什么，都会给她和二姐姐送一份，绝无偏私，是个极为合格的当家主母。
她对夫人，心里也是感激的，毕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碰到这么大度有格局的嫡母。
很多小门小户甚至高门显贵，折磨发卖庶女姨娘的主母，多得是。
温兰君吓得瑟瑟发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就是不改口，死死地跪在地上，大概是想死个明白。
夫人也看出来了，冷笑一声。
“嫁女娶媳，你以为，单单一个侯府女儿的身份就行了？”
温兰君插在乌发间的步摇轻轻摇晃，闻言，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嫡母。
夫人是个性子和缓的，没两句，语调就恢复了温和。
“你是侯府的女儿不假，但你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没有做官的外祖，舅舅、没有在内宅打点的舅母，也没有如我这般的亲生母亲，我虽待你如亲女，但你也应该明白，你非我亲生，侯府里都是自家人，不计较，你以为外人真的不计较？非要我亲口点出来吗？这个书生，是现阶段最适合你的，未来也不会亏待你，我跟你父亲不是要害你，是为你将来一辈子着想。”
温兰君被这些话说得满脸涨红，眼泪如雨落下，浑身轻颤。
夫人看着，难掩失望。
“是我太宠你了，这点东西都想不透，愚蠢透顶，还爱搬弄口舌是非，将来就算嫁人，恐怕也是搅得家宅不宁，堕我的名声，我这便与你父亲商量，从此你的亲事，我不再过问，至于嫁妆，你既然那么盼着姨娘，那让你姨娘去操心吧。”
这话有些重，侯府掌家的是夫人，一个姨娘再怎么省吃俭用，也比不上夫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星半点。
再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掌家嫡母都不愿操持，外人定觉此女人品堪忧，又有谁家会高看一眼？
温兰君只是骄纵，不是不懂，眼里的光几乎瞬间幻灭，嫡母的一视同仁，给了她辩驳的勇气。
也是这份一视同仁，让她更明白，更清晰，更绝望。
温竹君在一边看她摇摇欲坠，心里不免泛起同情，便伸手搀了她一下，还用力捏她的手臂。
温兰君手上一阵疼，终于回过神，哭着认错。
“母亲息怒，女儿知错了，是女儿不好，女儿不懂事，求母亲原谅。”
夫人没有理会她，而是看向了温竹君。
“竹君，你可知错？”
“女儿知错。”温竹君从善如流地磕了个响头，“女儿不该与姐姐争执，姐妹间应该和睦相处，更不该故意激怒姐姐，引得姐妹相争，女儿今后不会再犯。”
夫人嘴角微微勾起，这丫头一向有小聪明，管起来很省事。
“你一向能说会道，但也该明白，将来嫁人，若是犯了七出，名声有碍，侯府是决不允许有被休的女儿污了门楣的……”
她忽然目光一凛，看向四君，喝道：“都明白了吗？”
四君俱
是一震，纷纷伏地，“母亲，女儿明白了。”
温竹君更是心中颤颤，当家主母的威严，不是说笑。
夫人重新坐好，看着最小的菊君，温声道：“你可知错？”
温菊君这会儿蔫哒哒的，小手揪在一起，但她倔强，头扭到一边，“女儿没错。”
夫人捏了捏眉心，今儿为了相看的事，一早就忙累得很，回来就听到孩子吵架，说了一大堆道理，嘴都干了。
这会儿看到小女儿还倔得跟驴一样，整个人都有些燥了。
“范嬷嬷，给她四板子，让她长长记性。”

第3章 捡漏第三天这就是她古代后宅生活……
嬷嬷有些迟疑，“夫人，四姑娘还小呢。”
夫人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愠怒道：“她都快十岁了，她的三个姐姐在她这个年纪，怎会如她这般？是我平日太过疏忽，忙着宅中的事儿，把她养成这样的倔性子，她的乳母嬷嬷跟丫头呢，都要打……”
伺候温菊君的人，吓得在外头跪了一地。
温竹君看四妹妹害怕得直哭，不禁咬牙，今儿要是她不回嘴，就不会牵连菊君。
“母亲。”她磕了个头，“妹妹还年幼，四板子下去，肯定要肿些日子，动不了笔，先生又要罚她，女儿愿意替她受罚。”
这个家里，温梅君高傲不愿搭理，温兰君见不得她打扮，只有温菊君能跟她说话，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但两人比亲姐妹还要亲。
温菊君感动不已，“三姐姐，呜呜呜……”
温梅君还想讥讽温竹君太会钻营讨好，一抬眼却看到母亲眼中的欣赏，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犹豫后，也跟着磕头。
“母亲，妹妹还小呢，今儿是我这做大姐的错，没管好妹妹们，起了争执，请母亲责罚。”
温兰君咬牙，也赶紧跟上，“女儿不该挑起争端，请母亲责罚。”
温竹君见状，人都麻了，这些姊妹，怎么一个个都是人精？
范嬷嬷扭头看着夫人，“夫人，这……”
夫人冷着脸道：“既然都知道错了，这是好事，有错就要认罚，那就一人一板子，从梅君开始。”
温菊君看着两指宽油光锃亮的戒尺，吓得直往三姐姐身后缩，看到大姐姐二姐姐挨了一板子后脸色大变，眼泪都出来了。
温竹君手心挨了一板子，疼得脸瞬间煞白。
她勉强朝温菊君露出一丝笑，安慰道：“没事，我不疼，四妹妹。”
她拉住范嬷嬷，朝夫人求情，“母亲，妹妹太小了，她这一板子，我替她受，求母亲成全。”
姊妹情深下，还不等夫人答应，温菊君的心理防线就崩溃了，哇哇大哭起来，冲上去抱着夫人的手臂。
“母亲，我错了，女儿知错了，呜呜呜……”
她可怜巴巴地拉着夫人的衣袖，“呜呜呜，母亲，您别再打三姐姐了，我们还要抄书呢，她手肿了，就抄不了了。”
夫人无奈道：“是不能帮你抄了吧？”
温菊君哭声一顿，圆嘟嘟的脸上挂着眼泪，“母亲，我错了，以后我不吵架了，您原谅我吧。”
温梅君和温兰君毫不示弱，也跟在一边求情，都说要替妹妹挨打。
夫人见状，很是欣慰。
“你们四姊妹一起长大，私下有什么龃龉，说开了就罢，要记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是亲姊妹，一家子骨肉，将来就算嫁人，分各一方，也要心连着心，不能叫外人欺负，堕了温家女儿的名头。”
“是，母亲，女儿记住了。”四君纷纷垂着头。
最后，温菊君还是挨了一板子。
夫人亲自打的，但明显能感受到力度不大，因为温菊君的表情看着一点都不疼。
到底是心疼女儿的。
这么一番折腾，时辰也不早了，辰正便到了吃朝食的时候。
温竹君想睡回笼觉，连忙起身告辞。
夫人抬眼瞧着四个姑娘的背影，各有千秋，但最打眼的，还是周氏生的女儿。
娉婷袅娜，风流标致，一身半旧杏黄衫子，难掩容颜清丽，鲜嫩得犹如枝头的花骨朵，刚伸展粉红花瓣，露出嫩黄花蕊，青春美好，仿佛一低头，就能嗅到她清幽的甜香。
她也是年轻姑娘走过来的，看得出女儿家的小心思，好在没有坏心。
夫人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竹君菊君待会儿也来吧，也跟着瞧一瞧，学学待客，过阵子，你们也要学学如何掌家了。”
温菊君还小，忍不住欢呼起来。
温竹君宠辱不惊，屈膝行礼，“多谢母亲，女儿一定好好学。”
她心里很佩服，又是甜枣又是大棒，苦口婆心讲大道理，更要教导家族凝聚力，还要暗用兵法，这主母的活儿，确实不好干啊。
等人都走了，韶华扶着夫人起身，笑道：“三姑娘越发机灵了，她是算准了四姑娘和夫人的性子。”
四姑娘一定会服软，而夫人，也不是真心要打，但只有三姑娘明白了夫人真正的用意，还顺水推舟，弄了一出姊妹情深。
夫人捏了捏眉心，道：“这孩子是个好料子，就是可惜……”
有个青楼出身的娘，总不是好事。
游廊上，四姊妹分作了三拨儿。
打头的是温梅君，鼻孔哼气，给了温竹君一个不屑的白眼儿。
“谄媚嘴脸，挖空心思，你就是再讨好，又能怎么样？”
跟着是温兰君，她看向温竹君的眼神，清澈了许多，面色很是复杂。
“方才，多谢你提醒，但你也别想多了，我跟你可没什么姊妹情谊。”
温竹君只是回以一笑，并不当回事。
这就是她古代后宅生活，表面平稳过得去，底下全是暗流涌动。
不过，活着就得用心思，小心思用对地方，就很有用。
而她，只是挨了一竹板子。
划算。
“三姐姐，你还疼不疼？”温菊君眼泪汪汪地，拉着温竹君的手，小心翼翼地吹，“范嬷嬷太狠心了，都肿了。”
温竹君笑道：“放心吧，我回去擦点药就没事了，你可别哭，待会儿眼睛肿了，可难看了。”
温菊君眼里的泪，瞬间憋了回去。
回春思院，厨房正好送了朝食过来。
周氏根本吃不下，看到女儿手肿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又开始自怨自艾。
“夫人太狠心了，都是我没用，你要是托生在夫人肚子里……”
“娘，今天大姐姐也挨打了。”温竹君实在是怕了娘亲的眼泪。
“咦？”周氏一脸懵，“到底怎么了？”
温竹君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上药后，就赶紧宣布好消息。
“什么？夫人让你和四姑娘一起跟着看看？还说要你们学着管家？”周氏眼里还闪着泪花呢，瞬间振奋了，一脸期待，和十八岁的小姑娘似的。
“太好了，咱们也得好好打扮打扮。”
温竹君无奈拒绝，“娘，我跟四妹妹就是看看，不是要相看，就这身衣裳挺好的，听我的，好吗？”
周氏不满地嘟囔，但她知道女儿脾气，只能扭身出去了。
温竹君了然地看着门口。
果然周氏倚门回首，大眼睛眨巴眨巴，乌发都泛着柔光，阳光下端的夺目昳丽。
“那我不耽误你睡回笼觉，待会儿可别起迟了。”
“好。”温竹君等娘一走，筷子一丢，立刻奔向温暖舒适的床榻，没多久就睡着了。
巳正时分，春思院又开始有动静。
趴在床沿的婢女玉桃朦胧抬起头，看到阳光恰好落在窗边高脚凳摆着的天青色大肚细口瓶上，里面插的那支西府海棠，正艳粉盛开呢。
玉桃想了想，明儿不弄这花了，太容易掉。
“姑娘，姑娘，该起来更衣了，别待会儿去迟了。”
温竹君“唔”了声，朦朦胧胧地睁眼，“好，马上就起。”
话音一落，就要翻身。
玉桃未卜先知，赶紧伸手将她扯起来，“姑娘，您不去看大姑娘二姑娘相看的是什么人啊？”
温竹君想起确实有这回事，终于把眼睛睁开了，满脸痛苦面具。
“我想睡觉，到底什么时候不用早起，不用理会那些琐事啊，啊啊啊……”
玉桃对自家姑娘偶尔的发疯已经习以为常，怕她又翻身往床上躺，干脆利落地将衾被都叠好了。
“姑娘，等您嫁人不就可以了？我娘说，
嫁了人就能当家做主，想做什么做什么。”
玉桃是家生子，爹娘都是侯府伺候的，要嫁人也是配府里的小厮管事。
温竹君毫不留情戳破了她幻想的美好泡沫。
“你娘骗你的，嫁人就更惨了，除非嫁的人上无双亲侍奉，下无琐事烦忧，男人不用你伺候，还家财万贯，不然，会比你现在更累。”
玉桃没听过这种论调，整个人愣住了。
午初时分，太阳已近头顶，安平侯府内外一新，姿态做得很足。
安平侯特意早早辞了御前归家，在含春院喝了杯茶，就和夫人一起领着三个儿子迎客人进门。
长欢院是待客之用，里头的花厅，今日花团锦簇，欢声笑语，男眷女眷中间用八扇山水屏风隔开。
因着今日来的两家，其中一家无长辈，只来了一个姨母，另一家就一个寡母，未免冷清。
夫人就请了几家相熟性子好的夫人来，倒也相谈甚欢。
温竹君到时，大姐姐跟二姐姐已经到了，打扮得很是端庄典雅，分别坐在夫人两侧。
她与温菊君则在夫人身后站着，露出得体的笑，接受女眷们虚情假意的夸赞，但主角肯定是温梅君跟温兰君了。
今日的相看，名义上是男方被邀请上门喝茶，实际上就是给女方相看，大家心知肚明。
若是相看有意，那就留下吃顿午食，之后两家开始过礼，若是相看无意，那就只是喝杯茶了。
这么做，双方的脸面还在，情谊还在，对大家都好，对孩子也好。
茶喝到一半，夫人便眼神示意韶华。
韶华作为心腹，瞬间心领神会，站出来请诸位夫人去园子里赏花。
“外头院子里春景正好呢，府中已经备好了茶点，夫人们不如移步？”
夫人立刻接话，笑道：“竹君菊君就陪陪两个姐姐吧，我们在这，小姑娘都放不开。”
诸位夫人们笑着离开了。
温菊君最先忍不住，赶紧凑到屏风前缝隙里瞧。
她小声朝三位姐姐道：“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也在哎。”
温竹君也好奇呢，干脆凑了过去。

第4章 捡漏第四天已能瞧出莽夫一个
温梅君见状翻了个白眼，温兰君则是有样学样，不屑地扭头。  ：
“呀，是个书生哎，还挺好看的。”温菊君和三姐姐咬耳朵。
温竹君也看到了，除去英俊帅气的侯爷爹还有言笑晏晏的三位哥哥，一边坐着个白面书生，一身鸦青色交襟宽袖长衫，戴璞头帽，面带微笑，举止得体，颇有几分文气。
穷不穷看不出来，毕竟是相看的大日子嘛，再穷也不能穷了今天。
另一边则坐着个极为突出的青年，无关相貌，是因为他哪怕坐着，也比周围一圈人都高了个头。
镂空的金冠束发，穿着一件月白紧身缂丝窄袖骑装，袖口上图案繁复，腰束革带，上面嵌着名贵的玉石，整个人打扮贵气得体，英姿笔挺。
可见家境极佳，绝对不穷，还身份高贵，跟侯府相配相宜，和温梅君更是天造地设了。
这个角度只能瞧见一点锋利的下颌和宽阔的肩背，腰背挺得像直线，蜂腰猿臂，身量颀长，的确有武将之姿，可惜背对着，瞧不见长什么模样。
温菊君上下看了一圈。
“看不到，好高啊，看着很健硕的样子，难怪是武将，不过应该是好看的吧？父亲不可能挑个丑八怪，那个书生可真好看……”
温竹君捏她鼻子，“好哇，你喜欢白面书生啊，我明儿就跟母亲说去。”
温菊君这个年岁已经知羞，嗔怪道：“三姐姐，你最讨厌了。”
坐在后头自持身份的两姊妹，到底青春年少，见俩妹妹们聊得热络，心里痒得跟热锅蚂蚁似的。
两人先是对视一眼，然后相互看不上的冷哼，随后又看一眼，目光对视下，有些尴尬，但总算有人忍不住了。
“二妹妹当真不想看看？”
温兰君自觉赢了这局，骄矜道：“那大姐姐，我们一起去看看？”
俩人过来后，拎着两个妹妹的衣领子就给拉到了后面。
温菊君很不满，撅着嘴嘟囔，“哼，看就看，扯我们做什么？等你们嫁人，我想看就看了。”
温竹君连忙将她扯到了一边，今天是大日子，要是姊妹吵架搅了好事，可不是一个竹板子能解决的，私下里斗得你生我死不要紧，只要不闹到夫人面前就一切平安。
当然，她和温菊君是看热闹，看完就坐在一边咬耳朵说悄悄话，并未注意温梅君和温兰君都不太好看的脸色。
这次喝茶，是男女双方早就已经达成共识，走个流程而已，安平侯对两个未来女婿很满意，家世清白，侯府也能拿捏几分，能对女儿好。
他瞄了眼悄无声息地屏风，潇洒起身。
“两位贤侄不如留下吃顿便饭？”
这是满意的意思了。
青年和书生拱手行礼，异口同声，“多谢世伯/侯爷，小子领命。”
夫人与众位夫人也很“适时”的回来了，通过气氛与微妙表情，众人心口不宣，达成一致，欢声笑语的去了饭厅。
温竹君瞧着，就觉得很有趣。
成亲一事，在古代，似乎就是个很难出口的事儿，双方得你来我往地试探好几回，哪怕合适，一时也不能宣之于口。
将来她若成亲，或许也是这样的流程，就是不知道，父母会将她嫁给什么样的人家，或许跟两个姐姐一样，一定是对侯府有用的。
午正，太阳已经到了头顶。
安平侯府依旧热闹，男眷已经去了前厅，女眷们则留在了花厅，分坐了两桌，夫人们一桌，姑娘们一桌。
温菊君不停地望着大姐姐跟二姐姐，夹菜吃饭的时候都看着，一脸好奇。
温梅君受不了了，脸一板，小声呵斥，“你到底看什么看？”
温兰君抿嘴笑了起来。
“可能是看到大姐姐的未来夫婿，觉得羡慕呗，之前我就听人说，武安侯府霍公子爱舞刀弄剑，身高九尺，满脸横肉，有拔山填海之力呢，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这简直就是当将军的料啊，大姐姐将来享福了……”
温梅君眼神一凛，明知道她是故意说这些气自己，霍家的公子也决计不能是这样的，但她还是气得眼睛都红了。
“你……”
温兰君心里爽得很，纵使门第高家境好又如何？心里喜欢也很重要，大姐姐高傲，私下最喜舞风弄月，今后对着个武将，怕是舞弄不起来了。
今日一见，虽然那武将只是个背影，但已能瞧出莽夫一个。
这么一想，那个白面穷书生也不是一无是处呢。
温竹君看着姊妹俩针尖对麦芒，无奈摇摇头，二姐姐这是何必呢？
招惹了大姐姐，有她好过的。
温菊君这会儿也察觉气氛不对，赶紧埋头扒饭，还时不时给三姐姐夹菜，手肿了，吃饭可不方便。
安平侯和夫人一起送客人离开，大家都满面春风，心情甚佳，尤其是未来的亲家，还着重夸了侯府的家风，十分令人向往之。
这把安平侯高兴得不行，家中武事起家，祖父以马夫身份战场厮杀半生，虽荫封安平侯，但难免粗鄙了点，几代人不停融入教养，也才到如今地步。
得夸一句家风，这已然是大大的进步。
“多亏了夫人，夫人辛苦张罗，为夫心中实在感激。”
夫人瞧着侯爷，长身玉立，英俊潇洒，哪怕是到了中年，也没有和别的男人一样挺个大肚子，整天笑盈盈的，的确是个好夫君的模样。
当年若不是这幅好容貌晃眼，她还未必会嫁进侯府呢。
马夫起家的身份，到底浅薄了些，好在这人虽无才，但对自己敬重，比之众姐妹，她的日子还算好过。
她笑着摇头，嗔怪道：“你我夫妻多少年，怎的还要说这种见外的话？”
“哎呀，这不一样。”安平侯兴致勃勃，桃花眼里满含情意，“夫人，你方才可听到了，她们夸咱们家风好，教导的儿女出类拔萃，这全是夫人的功劳。”
夫人知道这话就是夸夸，要真领了，男人恐怕心里要有疙瘩。
“这也是侯爷在外有功，我才能安心在后宅出力，要我说，还是侯爷功劳最大，日日勤勉从无懈怠，女儿相看人家  ，都只讨半日假。”
安平侯闻言，果然更加满意了，满脸春风得意，背着手，哼起了小曲儿。
“皇上看重，我必要鞠躬尽瘁，夫人掌家辛苦，今晚我为夫人斟酒，我们夫妻好好喝一杯。”
……
温竹君刚回到春思院，就被周氏给扯住了。
“你快说说，夫人给你二姐姐许的书生，是什么样儿的？”
周氏压根没问温梅君的，她心里也知道，嫡女庶女在外头，还是不一样。
温竹君扭头看玉桃，吩咐道：“去给我弄一碗小混沌吧，我没吃饱。”
周氏拧眉，“怎的还要吃？说不定你马上也要相看呢，可别吃得太胖了……”
温竹君无奈，她方才快要被两个姐姐眼里的飞刀射死，压根吃不好，再说了，那宴席上的饭菜，都是为了好看，彰显身份，并不可口。
“娘，您就别操心了，父亲不会把我胡乱嫁出去的，再说了，我还小呢。”
周氏怎么可能不操心，拉着玉桃问了半天，勉强满意。
“书生好，书生学问高，读书人人品好，还能考取功名，说不得你将来也能嫁给书生，当个诰命夫人，二姑娘竟然还瞧不上呢，你说说……”
她记恨温兰君胡扯，这会儿也不提书生家里穷，就指责温兰君眼高于顶，反正没好话。
温竹君知道她性子，干脆埋头吃馄饨，不时逗弄弟弟，浑当听不见。
入夜后，各院的姨娘们早早就歇了，因为侯爷已经说了，要在夫人院里歇息。
含春院中，名贵的花草重新搬进了花房，月色微凉，点点雾气在紫藤萝花架前弥漫。
安平侯果真给夫人斟酒，殷勤小意，他本就长得英俊，又会说话，夫妻感情其实还不错。
“夫人，我能娶你，实在是三生有幸。”
“夫人，家中事务繁杂，的确辛苦你了。”
夫人哪怕知道这是男人的甜言蜜语，还是忍不住心情舒畅。
一壶酒下肚，俱是微醺，月儿高挂，美景当前，夫妻俩难得好好重温了回旧日情意。
夫人也很高兴，接连叫了两回水。
不过，这个时辰，还是有人匆匆跑来了含春院。
范嬷嬷看着纤云，面上有些为难。
侯爷如今很少留宿含春院，夫人更是难得让侯爷留宿，范嬷嬷不想扰了夫妻俩的兴致，中年夫妻，没了感情，也容易离心的。
“大姑娘发噩梦？可夫人这会儿不得空，再说了，夫人也不是大夫啊，你快请大夫去看看，等夫人待会儿空了，我就禀报。”
纤云一脸焦急，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但也不敢强闯，夫人的性子，侯府俱知，哪怕大姑娘是亲生的，也不会留情，该罚就罚。
温梅君已经在春芳院哭肿了眼睛，却不见母亲来看，她趴在衾被上，恨得直砸床。
“我不嫁不嫁不嫁，我宁愿嫁一个穷书生，我也不想嫁一个莽夫，呜呜呜，呕……”

第5章 捡漏第五天看得脑子都坏掉了
飞星在一边急得团团转，见姑娘哭得干呕不止，心疼得紧。
“姑娘，您别哭了，夫人不会这么狠心的，奴婢偷偷去瞧了，不是像二姑娘说的那样，她是胡说，公子长得很……”
“闭嘴，呕……”温梅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作呕，“你又不是没看到，温兰君那个小贱人都敢嘲笑我，她都瞧不上，凭什么我瞧得上？我不要嫁给一个舞刀弄剑的莽夫……”
飞星赶紧将窗子关紧，“哎哟，我的姑娘，您可别这么大声，侯爷就是武将啊……”
她心里无奈极了，这大姑娘二姑娘明争暗斗的，真是让人生恨，今日饭桌上二姑娘那席话，简直就是在大姑娘心里扎刀子。
这也怪夫人，大姑娘才是正经嫡女，偏偏要给那些庶女脸面，让大姑娘受了不少委屈。
纤云在一旁出主意，“姑娘，老夫人最疼您了，要不咱们去求老夫人？”
……
朝云叆叇，行露未晞。
春思院薄雾渐消，草叶上的露珠折射着华光，从卯初时分起，温竹君在玉桃的声声呼唤下，总算是在卯正前一刻起了床。
可卯正时分，姨娘跟姑娘们到了含春院，才知道夫人和侯爷去了安慈堂请安，也就是侯府老夫人，温竹君的亲奶奶那儿。
真是奇怪，自己这奶奶整日礼佛，平日无事都不要孩子们去请安的，说是打扰她侍奉佛祖。
温竹君好奇地向含春院下人打听，得知侯爷爹跟夫人不到卯初，就被老夫人院里的丫头给叫走了。
“可有说什么事儿嘛？”
“没有，只说速去，有要事与侯爷、夫人商议。”
还有个更奇怪的，四君往日请安都是差不多时辰的，今日独缺温梅君，也不知道是去哪儿还是起迟了。
温兰君也是难得眼底发青，眼神发直地站在那，像是丢了魂，对周遭的动静一点反应没有，全靠身边的丫头拉着。
周氏牵着温春果，凑到了女儿身边，实在忍不住地开口。
“竹儿，今儿怎么回事？”
温竹君摇摇头，“不知，估计今天会散得早点。”
正好，能好好睡个回笼觉。
果然，没一会儿，便有丫头出来传话，让大家都散了，夫人跟侯爷还在安慈堂没回来。
此时安慈堂内。
西梢间里还点着灯火，上首的官帽椅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手持念珠，一边拨动一边念念有词，一身道人青衣，和屋中富贵雅致的摆设还有众人都格格不入。
粱老夫人眼都不睁，淡淡道：“去请大姑娘进来。”
“梅儿，你怎的又来扰你祖母清修？”夫人瞧着女儿一进来就缩在老夫人旁边，也不起身行礼，有些不悦。
但看着女儿哭得红肿的眼睛，还有脸上的惊惧，又有些心疼。
温梅君有些惧怕母亲，犹犹豫豫地看向了父亲，最后还是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祖母。
粱老夫人也抬眼瞧儿子跟儿媳，总算停止拨动念珠，语调轻缓，“你们说了这么多，就是要梅儿嫁给霍家那小子？”
安平侯闻言瞪了温梅君一眼。
“母亲，那霍家祖上可与咱们家渊源颇深啊，而且他爹退了战场后和我同在御前伺候，兄弟相称，约好了要做儿女亲家的，还给那孩子留了个武安侯的爵位，梅儿嫁过去，就是武安侯夫人，再说了，就梅儿这个性子，找这种上无双亲，下无妯娌姑子的好人家，也颇费了我跟阿若一番心思，我跟阿若是她的亲爹娘，难道还能害她不成？”
夫人垂首站在一旁，母子相商，她插话并不合适。
温梅君听到父亲这番话，又生气又委屈，眼里含满了泪。
“父亲，你们找之前，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我？我不喜欢霍家公子，我也不喜欢舞刀弄剑的武……”
“糊涂。”夫人厉声打断女儿的话，瞥眼看向身旁的丈夫。
她朝温梅君怒目而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一个小女儿能胡言乱语的，那霍家公子与你十分相配，你莫要听信外人胡言，我与你父亲，是真心想为你好，为你的将来做打算。”
一个女儿家哪能整日风花雪月，等真的过日子，就该吃苦头了，这个女儿，真是让她操心死了。
温梅君这会儿根本听不进去，昨夜的噩梦吓得她不敢沾枕，见母亲不肯相让，只能俯在祖母怀里大哭。
“祖母，孙女求您了，母亲整日里张嘴闭嘴都是侯府，连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儿都不管，祖母，您救救孙女。”
夫人看着女儿犯浑，一时喘不上气。
好在粱老夫人不是糊涂人，她先是安抚地看了儿媳妇一眼，随即摸摸温梅君的头。
“糊涂丫头，你母亲身为侯府主母，不为侯府打算，不为你们这些儿女打算，要去为谁打算呢？你这话不是在扎你母亲的心吗？”
温梅君到底是经受严格教导的，总算有了些理智，战战兢兢地起身，朝母亲行礼。
“母亲，女儿无状，您别生气。”
夫人闭口不言，板着的脸示意她心情不佳。
粱老夫人笑笑，“你也别责怪，昨夜梅儿做噩梦喊了一夜，也哭了一夜，孩子还小，不能强按头啊。”
夫人看了侯爷一眼，忍着没有说话。
安平侯嘟囔道：“梅儿不小了  ，母亲，您不能让她这么任性下去……”
粱老夫人持着念珠的手摆了摆，淡然道：“梅儿一向懂事，若不是你们逼得狠了，能有今日？再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咱们家的女儿，想找个有出息可心意的夫婿，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梅儿，今日就跟你爹娘说清楚，你想嫁什么样的男儿？”粱老夫人说着，还慈爱地摸摸温梅君的头。
温梅君想到昨夜那个梦，真实无比，尤其是温兰君得意洋洋在她面前炫耀，耀武扬威的样子，她就恨得咬牙切齿。
反正总归要嫁人，不如嫁一个看得还算顺眼，将来还定会飞黄腾达封侯拜相的男人，也免得将来温兰君骑在自己头顶，那个小贱人最会恶心人，她决不允许这种事再次发生。
她咬咬牙，恨恨道：“女儿要嫁昨日相看的书生。”
这句话惊得西梢间里都没了声音，窗外的喜鹊倒是喳喳叫。
夫人和侯爷面面相觑，俱都一脸无奈。
粱老夫人倒是平静，儿媳妇生温梅君的时候，正逢长子温春辉生病，小丫头在她这养了好久，感情非同一般。
“那孩子经过你们的考察，又相看过了，想来是个不错的人家，反正梅儿喜欢，那就顺着她吧，咱们家的女儿，又不用刻意去攀什么高枝亲家，穷就穷点，多给梅儿备些嫁妆就是了，再说了，还只是相看呢，又没有过礼交换庚帖。”
安平侯按捺下心底的烦躁，恭恭敬敬道：“母亲，那咱们家怎么跟霍家交代？这，这不妥啊。”
温梅君生怕祖母反悔，母亲能说会道，事事以侯府为先，道理比天大，没有人能说得过她。
“父亲，怎么不好交代？您跟母亲帮我寻来那么好的亲事，温兰……不，二妹妹要是知道能嫁进侯府，不知对您有多感恩戴德呢，反正那天也没说谁给谁相看……”
“闭嘴。”
夫人实在忍不住，看着这个跟粱老太太一样骄纵狂妄又蠢笨的大女儿，她都不知说什么好。
昨日她还狠狠训斥温兰君一回，今日就变卦，岂不是朝令夕改，威严何在？
“不过一个姨娘生的，想把她指给谁，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哪里值当费时费神？”粱老夫人不甚在意，握着念珠又开始拨，道：“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吧。”
夫人气得嘴唇颤抖，但也不好顶撞婆母，只能咬牙忍下。
“母亲，我与侯爷回去好好商议一番，明儿再来回话。”
梁老夫人点头，“也好，是得好好盘算一下，这些年，侯府多亏有你了。”
夫人难得被夸，但也高兴不起来。
温梅君看着父母离开，才大大松了口气，跟着请辞，不打扰祖母清修。
安平侯夫妻俩回了含春院后，好半天没说话。
夫人对女儿的愚蠢实在不想惯着了，直接道：“不如就顺着她吧？儿女皆是债，等她自己撞了南墙，就知道痛了。”
“是不是不太好？”安平侯舍不得女儿受苦，“梅儿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嘴毒又骄纵，没有咱们看着，她要吃多少苦头？”
夫人抿着唇，决定做两手准备，直接让丫头去请温兰君来。
韶华亲自等在垂花门边，见二姑娘来了，连忙将她请了进去。
只是没过多久，就看到二姑娘捏着帕子，满眼幽怨，埋头啜泣地离开了。
厅堂里，夫人与侯爷相对而坐，俱是一脸凝重。
两人都没想到，温兰君这丫头一向爱财好名，不知是和梅儿斗气还是怎的，竟然也不愿意嫁去武安侯府？
安平侯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女儿们这是在嫌弃武将呢，很生气地拍桌。
“武将怎么了？啊？这俩丫头全被惯坏了，整日在房中看什么落魄书生写的话本子，看得脑子都坏掉了，过日子是吟诗作画、舞风弄月吗？”

第6章 捡漏第六天怎么男人都要抢
夫人疲惫地叹了口气，想到还有个婆婆从中作梗，就觉得心烦。
“夫君也别着急，我再去劝劝梅儿，这孩子一向任性妄为，这次又不知犯了什么左性，这般胡闹，让她就这么嫁人，我心里真是不安。”
说到底是亲生的，彻底丢开手也不可能。
安平侯握着夫人的手，连连感叹，“辛苦夫人，若不是夫人，我可真不知该怎么交代了。”
夫人看着丈夫施施然地出去后，静静坐了会儿，扭头去了春芳院。
飞星远远便看到了，赶紧朝姑娘的卧房跑去，“姑娘，姑娘，夫人来了。”
温梅君正躺在贵妃榻上，用鸡蛋敷眼睛呢，闻言赶紧坐起身，把刚梳好的发髻拆散，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对着镜子顾影自怜，落起泪来。
夫人一进门，便看到女儿一脸憔悴的模样，涌上喉咙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这个女儿是温家这一代里的第一个女孩儿，夫妻俩都疼爱有加，尤其是老夫人，宠爱无比，温梅君幼时几乎都在老夫人院子长大。
温梅君见母亲来，委委屈屈行礼，眼泪汪汪的，“母亲，我不要嫁给那个莽夫，我死也不要嫁。”
夫人气得瞪她，但到底是亲生女儿，私下里总是宽容许多。
“你这傻孩子，什么死不死的？我是你亲娘，难道会害你不成？”
温梅君敏锐听出母亲的语调变软了，她毫不犹豫扑在亲娘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娘，我不要嫁给一个莽夫，您是不是不疼女儿了？所以要将我嫁给一个整天舞刀弄剑的男人，我也不要做什么侯夫人，我不稀罕。”
夫人搂着女儿，十分无奈。
“瞎说，舞刀弄剑怎么了？咱们侯府祖上一样是舞刀弄剑，你父亲还是御前侍卫呢，怎么，你连你父亲都嫌弃呢？”
她能懂女儿的心思，但自己在这个年纪，早就已经明白现实和理想的区别了。
温梅君连忙摇头，泪眼蒙眬，“父亲英明神武，哪里是一个莽夫比得了的，娘，我就是不要嫁他。”
夫人将女儿推开，板着脸道：“胡闹，霍家是我跟你父亲千挑万选的，霍家公子还得称呼你父亲一声世伯呢，两家交情匪浅，你嫁过去只有好日子，不会吃一点苦，梅儿，听娘的话，过日子可不是作诗画画，单靠一点情爱是支撑不了的，你这性子，可伺候不了什么高门大院里的婆母……”
温梅君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话，每一句都似曾相识，突然忍不住大哭起来。
噩梦竟然成真了。
梦里也是这个对话，她是怎么说的来着，有些忘记了，只知道她闹来闹去，母亲最后还是妥协了。
她后来嫁的确实是自己选的人，当然，也不是这个穷书生。
她的眼光就这样差吗？选的尽是没出息没担当的。
温梅君伤心地抹泪，心里暗暗道：这辈子，决不能再过成梦里那样了。
既然温兰君命好姻缘好有后福，那就抢过来，叫她再也别想跑到自己面前炫耀。
安平侯在府里游手好闲晃荡了一会儿，不想费那脑子，再说还有夫人在呢，就径直去了春思院，恰好碰到周氏母女俩在点茶。
一个娇嫩如豆蔻梢头二月花，一个艳丽如花开正好的牡丹，点茶的动作俱是行云流水，瞧着当真是赏心悦目。
周氏看到侯爷来，喜不自胜，忙前忙后，端茶送水，将安平侯伺候得妥妥当当。
“爷，竹儿瞧见两个姐姐相看，很是羡慕呢，您什么时候也给咱们女儿寻个夫婿？”
安平侯望了眼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点茶的温竹君，温婉娴静，眉目如画，欣慰笑道：“竹儿可没这个念头，都是你这当娘的想吧？”
温竹君忍不住想笑，将茶递给父亲后，调皮地眨眼，“父亲明鉴。”
周氏白了女儿一眼，殷勤地凑过去，“爷，咱们女儿这么出挑，您可得给她寻个好人家啊，最好是照着大姑娘那样的挑才……”
温竹君赶紧打断美貌娘亲的话，“父亲，女儿其实一点都不想嫁，就想在家好好侍奉您跟母亲还有姨娘。”
安平侯才经历两个糟心女儿，这会儿见温竹君贴心懂事，不由十分熨帖。
“来，竹儿，为父昨儿与人打赌赢了八十两，都给你，拿去买些衣裳布匹钗环，小姑娘就要打扮得鲜亮些才好，可别学你大姐二姐，一天天就知道瞎闹腾……”
温竹君心中一乐，赶紧起身行
礼，“多谢父亲，女儿就知道您最疼我了。”
她朝母亲比了个嘴上拉拉链，示意别再乱说话。
周氏虽然愚笨，但还算有理智，知道听女儿的话，勉强消停了，老老实实伺候安平侯。
温竹君虽然不放心，但也只能退出来，如今她年岁长了，再当电灯泡，未免过于亮了些。
而且，方才父亲说大姐二姐瞎闹腾，加上那个无奈的表情，估计是有事儿。
她得打听出来才行，在府中生活，若是消息太滞后，就容易脱节受欺瞒。
刚把那八十两的银票藏到小金库里，正好玉桃一溜烟地跑回来，气喘吁吁，端起桌上的水一口气全灌了。
“姑娘，今早夫人回来后，二姑娘就被叫到含春院去了，是哭着出来的，大姑娘昨夜在老夫人那儿睡的，夫人方才已经去春芳院了。”
温竹君点点头，又给玉桃倒了杯水，主仆俩一起坐下。
最近府中太平，要出事，也只有相看人家这事儿了。
去找夫人和大姐姐肯定是不行，但去找温兰君还是可以的。
“拿两碟我做的点心，咱们去春绯院看看二姐。”
温竹君给玉桃拿了个五两的小银锭子，并一捧铜板，玉桃在府里做她的眼睛，平日少不得要些吃喝小玩意去活络人脉，这是必要的活动经费，省不得。
“多的你自己留着买小食吃。”
玉桃捧着钱高兴不已，“谢谢姑娘赏赐。”
春绯院里静悄悄的，如今姨娘被禁足在别院，只有温兰君住，难免冷清了些。
温竹君让丫头去通禀，自己则是慢悠悠地走。
还没到呢，就听到温兰君幽幽怨怨的哭声，院子里洒扫做活的丫头都相互使眼色瞧热闹。
她的贴身丫头琴瑟急匆匆出来，盈盈一礼。
“三姑娘，我们姑娘这会儿因着思念姨娘，心情正不好呢，要不您明儿再来？”
温竹君浅笑着摇头。
“二姐姐心情不好，那正需要人开解呢，我来瞧瞧她，给她送些亲手做的点心，陪她说说话。”
琴瑟犹豫起来，但想到姑娘回来，就一直哭着不说话，便没再拦。
温兰君一见温竹君进门，便红着眼睛骂道：“你个小蹄子，消息倒是快，怎么？大姐姐抢了我夫婿，你也要来看我笑话？”
温竹君：？？？
“什么？”她觉得听错了，这绝对不可能，温梅君那个傲娇样儿，抢漂亮丫头都不可能抢一个穷书生吧？
“二姐姐，这还在府里呢，点心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万一大姐姐听到，你这春绯院还要不要了？”
温兰君见她表情不似作假，觉得丢脸，不由眼圈一红，捏着帕子，趴在梳妆台上，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一边哭还一边骂，“她就是故意的，瞧着我的夫婿好，未来定会飞黄腾达封侯拜相，所以就明抢呢，她怎么这样啊？以前好东西她抢也就算了，怎么男人都要抢……”
温竹君听得满头问号，那穷书生当真这么厉害？但此刻不是纠结的时候。
她立刻看向琴瑟，快速道：“去将院子清一清，可别给你们姑娘招祸。”
琴瑟连连点头，匆匆去了。
温兰君兀自哭着，闻言抬起头，顶着一脸眼泪，梨花带雨地。
“听就听了，我偏要说给她们听，怎么就许她做，还不许我说了？昨儿才骂我一顿，说我眼高手低，摆不正自己的身份，今儿就弄这一出，她温梅君是侯府女儿，我就不是了？还不是看我是姨娘生的，所以这般轻贱，呜呜……”
温竹君见院子都空了，便任她说。
温兰君还没说够呢，“说什么疼爱我，全是假的，虚伪得紧，温梅君看不上的就硬塞给我，我是嫁不出去吗？温梅君瞧不上，我凭什么瞧得上？”
此刻想起昨夜做的梦，更是悲从中来，眼泪不绝。
虽说那穷书生整日之乎者也，不是过日子的，但将来恐能为她挣得诰命，能让她表面风光，能让她奚落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
本想着就这么嫁了，再过一辈子，撑着她说服自己再嫁的念头，就是将来有朝一日，可以在温梅君的面前狠狠奚落嘲讽她。
可谁知，连这点念想都被抢走？
“凭什么？凭什么啊？三妹妹，我们这些庶女，难道就不是人吗？就要这么听凭摆布吗？我不服……”
温竹君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听着这番话，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伤。
“二姐姐，别哭了。”她蹲下身，拿出绣着竹叶的帕子帮温兰君擦泪，“你仔细眼睛，若是肿了，母亲改日瞧见，恐会责备。”

第7章 捡漏第七天“可能，是我很傻吧。”……
其实夫人的潜台词说得很明白，她能宠着养庶女，为庶女打算，是因为她这个人人品好，不屑去做折磨姨娘庶女的事儿。
但姨娘庶女也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生出妄想，她也不是好糊弄的。
温竹君对夫人的话没有意见，因为这话真的是实话，可惜二姐姐就是没听懂，她的姨娘也没听懂，不然也不会女儿相看人家都还被关着。
温兰君这会儿是真的伤心，破罐子破摔。
“瞧见就瞧见，我就是要让她瞧见，最好父亲也瞧见，让他看看，他女儿有多可怜，这后院，还有我们的位置吗？”
温竹君知道她这是口不择言了，若教夫人听见，定会责罚，其实二姐姐也在犯和美貌娘亲一样的错误，总是将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而父亲呢，压根就不会管。
她便装作没听到，只让琴瑟去拿煮熟的鸡蛋来敷眼睛。
“二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你跟我说说，我们想想办法。”
姊妹们虽然说私下总有争吵，但夫人教导子女甚严，天长日久，潜移默化，四姊妹同进同出，遇事也不会一味地犯傻。
温兰君闻言，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姨娘不在，不然我怎会这般任人欺负，三妹妹，我想我姨娘了。”
温竹君耐心地替她擦泪，心里知道，就算她姨娘在这，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二姐姐，事已至此，伤心也无用，不如想想后路，看有什么办法避过这一次。”
温兰君一脸悲伤，忽然坐起身，将今天去含春院的事儿一一说与她听。
“……三妹妹，你一向有急智，你帮帮我，我不想嫁给那个连温梅君都嫌弃的莽夫，更不想让温梅君抢了本该是我的人。”
温竹君疑惑道：“三姐姐，昨日我见你也并不是多喜欢那个书生，怎么今日就非要嫁了？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他定会飞黄腾达？你怎么知道呢？”
温兰君一顿，眼神闪躲，轻哼了一声，“我就是知道。”
她焦急道：“现在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温梅君抢了我的夫婿，她实在太过分了，三妹妹，咱们往日受她欺负还不够吗？”
温竹君压根不受她挑拨。
“二姐姐，那霍家公子我们都瞧见了，一表人才，有钱有势，其实是个不错的人家……”
“那是温梅君不要的，我要是应下，这辈子都要被温梅君笑话了。”温兰君恨恨道：“三妹妹，我决不能被温梅君笑话一辈子，也不能让她抢了我的夫婿。”
梦中的她虽过得一般，但熬一熬，至少能有机会奚落笑话温梅君。
这辈子，她若是嫁了霍家，那还不如上辈子呢，还没嫁就要抬不起头，怕是下半辈子都要被温梅君压得死死的。
温竹君知道温兰君的性子，爱财爱名，又喜与温梅君攀比，接下这桩婚事确实很为难她。
“二姐姐，那你现在就更不能哭了，你得比平日里还要听话顺从，并且要表现得没有一丝不满。”
温兰君一边抹眼泪，一边问道：“为何？难道我就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温竹君接过鸡蛋，剥开后轻轻贴在她眼皮上。
柔声道：“如今父亲母亲因着此事，对大姐姐还生气呢，母亲是个公正的人，心里对你尚有愧疚，但你若是一味只知道哭闹，仗着一时委屈，惹得父亲母亲不快，还伤了侯府的面子跟兄弟姊妹和气，你想想，母亲会怎么对你？”
温兰君扶着梳妆台边沿的手，瞬间揪紧了。
温竹君趁热打铁，“而且，事已至此，二姐姐心里清楚，再多想也无益，你争不过大姐姐的，我们需要的是往前看  ，趁着父亲母亲对你还有愧疚，多为自己谋些好处才是，别让自己短暂的优势变劣势。”
温兰君听得都愣住了，虽然很想反驳，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丫头说得很对。
“三妹妹说得极是，姐姐糊涂了。”她喃喃道：“那我要为自己谋些什么好处？”
温竹君耸肩，随口道：“不如趁机让你姨娘出来，或者折中一下，选一个父亲母亲可以接受，你也喜欢的公子，挑个好时机谈一谈，咱们总归是要嫁人的，你也不想做姑子吧？”
温兰君闻言若有所思，又连连摇头，她当然不想做姑子了。
温竹君要走的时候，又被温兰君给叫住。
“三妹妹……”温兰君欲言又止，脸色涨红，“昨儿，是姐姐的不是，姐姐跟你赔罪。”
温竹君扭过头，绽了一抹如春花般灿烂的笑，直晃人眼，“二姐姐，一家子姐妹，无须多言。”
温兰君看她渐渐走远，拧着眉嘟囔一句，“臭丫头，干嘛笑那么好看？”
害得她都走神了。
等回过神，温兰君又赶紧拉过琴瑟一起商量。
回春思院的路上，玉桃有些不解。
“姑娘，二姑娘往日总是针对您，经常嘴里没几句好话，您干什么要给她出主意啊？让她气死得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
游廊上新换的竹帘泛着淡青，即便再狭小的缝隙，阳光还是能穿透，落在地面，晒出斑驳的光影。
她循着光抬头，四四方方的天井，看到的天也四四方方。
“可能，是我很傻吧。”
玉桃听着，不由瞪大了眼，她觉得不对，因为她就没见过比姑娘还聪明的人。
温竹君回去后，见父亲刚准备走，满面春风的样子。
看来，美貌娘亲很听话。
“父亲，女儿做了些糕点，您不留下品尝吗？小果子也想您了，日日念叨呢，前阵子您答应女儿，要带我去骑马的，难道又要失约？”
安平侯望着温竹君娉婷袅娜的模样，娇俏狡黠，是女儿里顶顶出色的，心里十分满足。
“竹儿，爹还有事儿，等晚上回来，爹再来陪乖女儿好不好？”
周氏在一边，听女儿三两句话就能让侯爷晚上再来，格外开心。
温竹君乖巧地行礼，“那女儿可就要等着爹爹来，再失约就真的不是君子所为了。”
安平侯满意地离开了春思院。
周氏立刻就抱住了女儿，“好竹儿，真是娘的心肝，你父亲这个月，加上今晚，都留宿六次了呢，这满府，就连夫人都没我多，我以后一定多听你的话……”
温竹君闻言陪着笑了笑，看着母亲俏丽的脸上满是振奋，不由有些感慨。
傻女人啊。
她能护住美貌娘亲多久？她一个小小庶女，困在这深宅后院，不得自由，该怎么翻身？
到了掌灯时分，含春院内，范嬷嬷陪着夫人坐在梳妆台前。
跳跃的烛光将房间铺满，阴影也随着光影跳动，昏黄暗淡的铜镜内，倒映出两人略带忧愁的脸。
“夫人，大姑娘往日虽有些任性，但大体没有问题，尊长爱幼，几无错处，如今能闹成这样，想必是真的不喜那霍家公子，俗话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就别逼得太狠了。”
夫人面色端凝，眉头微蹙。
“她一个小女儿家能懂什么，过日子可不是话本子里写得那样洒脱，一句话就是十年后，哪里知道这十年间过的是什么日子，还由得她喜不喜欢？若人人都这样任性，怎么还那么多伤心失意之人？”
范嬷嬷听得这话，不由叹了口气，望着夫人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庞，满眼疼惜。
“夫人当年聪慧机敏，能自己想通此节，但大姑娘跟您当时的情况不一样了，侯爷御前有名儿，大哥儿孝顺，又科考在望，侯府眼看着蒸蒸日上，大姑娘又娇养长大，没必要这么逼着了。”
夫人似是被说服了，缓缓阖眸，微微叹了口气。
“兰君那怎么样了？”
范嬷嬷一边给夫人通发一边道：“说是哭了好些时辰，午食前不久三姑娘去瞧了一次，就没再哭了，也没什么动静。”
夫人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随口道：“那就好。”
入夜的春思院内，在美貌娘亲悠扬悦耳的歌声中，温竹君得到了父亲的又一次承诺，说等下一次休沐，就带她去马场。
并且表示，“我不能让宝贝女儿失望。”
这让温竹君格外期待，毕竟是出门呢，还能去骑马。
她早就想去了。
到了安寝时分，小小的卧房内，只有主仆的呼吸声。
玉桃躺在软榻上，蔫蔫儿的道：“差点忘了，姑娘，今儿大哥儿身边的寻烟过来，说明儿请你多做些糕点呢，上次你也说有新玩意要给他们尝鲜。”
温竹君一愣，“他们诗社里又轮到大哥哥做东了？”
“可不是。”玉桃的声音了带了浓浓的困意，喃喃道：“大哥儿的那些朋友，每次来都要吃您做的点心，他们哪里知道做点心有多麻烦，好在我已经跟厨房说了，他们会提前准备食材的。”
温竹君倒没觉得麻烦，甚至，这是她在后院里不多的消遣之一，还能不被介意地接触到外人。
除了耗时间外，别的都好。
玉桃忽然翻身，语调暧昧，“姑娘，你说万公子会不会戴那个络子？”
温竹君轻笑，“明儿见着就知道了，快睡吧。”

第8章 捡漏第八天出家做姑子去吧
翌日一早，卯初刚至，韶华便派人来各院道了一声，说今日不用去含春院请安。
温竹君得了这个消息后，喜不自胜，立马推开玉桃，重新倒在榻上，继续会周公去也。
玉桃不松手，“姑娘，您起吧，还要做糕点呢？”
“我不想起。”温竹君头埋进枕头里，哀嚎起来，“玉桃，你去做，我不想做了，好不容易能睡懒觉……”
玉桃觉得无奈又好笑，不过她有经验，趴在姑娘耳边轻声道：“姑娘，今儿万公子也会来。”
窝在被子里的人终于动了，温竹君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闭着眼摸衣裳。
“臭桃子，算你狠。”
主仆俩匆匆忙忙收拾好，又火急火燎赶去厨房，准备做点心。
温竹君到了大厨房，里头已经忙过一阵儿了，现在离午食还早呢，正好够她做点心。
“三姑娘，您今儿要做什么点心呀？”
说话的是侯府的厨娘，姓柳，大家都唤柳玉娘，是做席面的好手，尤其是做羊肉，鲜香酥甜麻辣样样都会，为侯府赢得一众赞声，听说还有人家要挖她呢。
温竹君看着已经碾好的绿豆沙红豆沙，并一些干果和蜂蜜蔗糖等，很是满意，和柳玉娘说笑几句后，便开始做事了。
“今儿豆泥好细腻，是不是用我的方法弄的？”
灶下坐的是个学徒，叫燕子，她伸出头笑眯眯的，“是呀，三姑娘，您说的法子真好，我用您给的网纱滤了一遍，果真细腻了好多，就是耗材料。”
温竹君笑道：“想要东西好吃，耗费自然也大。”
绿豆糕是必做的，她做的绿豆糕，比外头铺子里的还要好吃，不会甜腻，唇齿留香。
红豆饼是大哥哥喜欢的，大哥哥喜欢沙沙的口感，还不能太甜，这是温竹君多次试验的结果。
其实不是她做得有多好吃，主要是摸清口味后，就容易了。
她朝玉桃使了个眼神。
玉桃会意，立刻从兜里掏出一把铜板，偷偷塞到燕子手里。
燕子缩在灶下，悄声和玉桃道：“今儿庄子里送来了几个鲜桃，又大又红，看着就甜脆，还有桑葚，紫红紫红的，不过玉娘给藏起来了，说是要问过夫人再分。”
这才三月，市面上的桃子还要等呢，东西不止要尝鲜，富贵人们更爱稀缺，不过这府里人多，分肯定是分不到多少了。
温竹君听到后，笑着在厨房走动起来，稀罕东西嘛，藏起来也能理解。
她跟厨房里的人都很熟悉了，虽说不太应该，但夫人得知她是喜欢下厨，又会给温春辉还有他的朋友们做点心，便私下默许了。
“哟，还有桃子呢？”
“咦，这桑葚真新鲜。”
柳玉娘有些
紧张，她还想拿桃子献一道呢，夫人爱吃鲜食，不论是果子还是米饭，头一茬的送过去，她最高兴，还能得赏。
“这三月里的桃子金贵，三姑娘，桃子要送去夫人那的，您别为难我。”
温竹君笑着拿起两个半红的桃子，又拎了一包桑叶包好的桑葚，笑道：“玉娘，今儿的点心，是要送去大哥哥那边的，夫人要是问起，你推到大哥哥身上就行，不用担心，不过两个桃子。”
柳玉娘为难地点了头。
玉桃帮着洗东西的时候，撇嘴嘟囔，“这灶上油水厚，一个个的，还管起主子来了，姑娘，也就你客气，要不是万公子，姑娘才不干这破事……”
温竹君下意识拍她的脑袋，“快别胡说，吃挂落谁都不好受，说清楚就行了。”
含春院内。
这会儿温兰君还没到，夫人拉着温梅君，最后问了一遍。
“你当真不喜霍家公子？”
温梅君点头，小心翼翼地看看母亲，见似乎并无怒意，顿时乖巧万分。
她埋着头，眼睛咕噜噜地转，时刻盯着母亲脸色。
“女儿辜负母亲厚望，女儿知错，求母亲不要再生女儿的气……”
夫人看她这一连串的小动作，毫无城府，毫无长进，心头难免有些失望，但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又不能不管。
她疲惫地摆手，“罢了，你且等着，我会为你筹谋，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若你二妹妹死也不肯，你要么嫁，要么就出家做姑子去吧。”
温梅君脸色顿时煞白，她知道这不是说笑，母亲为人公正严明，在后宅说一不二，亲女儿也不例外。
现在只求温兰君那个蠢货，无论是为财为名，只要她肯答应就好。
温兰君到含春院时，太阳正冉冉升起，金光徐徐在屋顶浮动跳跃，染得早春的园子一片暖色。
她很想冲进去质问，但思及三妹妹的话，还是缓缓低下了头。
那丫头可能没安好心，话却有道理，人要向前看，事已至此，她得为自己谋得最大的利益才行。
韶华打起珠帘，“二姑娘到了。”
温梅君极为难得地朝温兰君露出一抹笑，破天荒地主动打招呼，“二妹妹，你来了？”
温兰君眼底闪过恼怒，但理智让她终归平静，“兰儿给母亲请安。”
又朝温梅君道：“大姐姐。”
夫人有些诧异地看向温兰君，这丫头变化不少，昨日还哭着嚷着说委屈，说一定要嫁给那书生，今儿就能平平静静地请安了？
虽然面色还有些幽怨，但能控制情绪，就有长进，还以为又要哀怨地哭半天呢。
“兰儿也坐吧。”
温梅君心虚，主动道：“二妹妹，看你眼底有些青，我昨儿刚买了两罐养肤膏，待会儿，我让纤云给你送一罐吧？”
温兰君不咸不淡的道：“多谢大姐姐。”
夫人见温梅君还要再说，不由拧眉，这丫头实在太没长进了，如此沉不住气，将来可怎么好。
“兰儿，昨儿我跟你父亲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她面色温柔，语调轻缓，但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威仪。
“你放心，我不会强逼与你，只是昨儿相看，的确没有说你们姐妹是谁相看谁，那霍家是个好人家，霍家公子也一表人才，家世清白……”
温兰君此刻再听，心里反感至极，就算霍家公子谪仙下凡，她也只觉是夫人花言巧语，为了强塞给她找的理由。
说什么公正，还不是把庶女当棋子，说什么没有点明谁相看谁，这话也就她能光明正大说出口了。
这满侯府，谁不知道那是给温梅君准备的夫婿？要真那么好心，怎么不一开始就这么安排呢？
虚伪，温兰君心内暗道。
温梅君见温兰君一直埋着头，有些着急，“二妹妹？你怎么想的？”
温兰君听着耳边的催促，知道这一关总要过去的，这辈子和白面穷书生是有缘无分了。
好在，她心里也没有多可惜，既然温梅君要，给就给吧，她等着看笑话。
她站起身，在夫人和温梅君惊讶的目光中，跪在了地上。
“女儿愿意听母亲的安排，母亲做这一切都是为女儿好，女儿心里清楚，多谢母亲。”
温梅君惊叫一声，难掩开心，但看到母亲望过来，连忙收敛神色，正襟危坐。
夫人确实很诧异，但她情绪内敛，又一向威严，平静地上前扶起温兰君。
“好孩子，你是个懂事的，比你姐姐强不少。”
温兰君顺着夫人的手起身，眼圈儿微红，哽咽道：“女儿相看人家是大事，可我姨娘尚不知情，女儿能否求求母亲，让她出了那苦地方？”
夫人见她一夜之间就懂事，到底是从小看顾大的孩子，“你放心，我这就吩咐人去将你姨娘接出来。”
温兰君见韶华立刻去了，心里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很委屈，委屈自己的身份，也委屈自己只能屈居人下。
夫人见温兰君转身离去，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没细想，就被温梅君给打断了。
“母亲，太好了。”温梅君几乎要蹦起来，“二妹妹答应了，事儿解决了。”
夫人见她如此跳脱，拧眉呵斥，“成亲之前，就在自己院子里呆着，不许出来。”
温梅君心愿达成，高高兴兴、干脆利落地告退了。
范嬷嬷见不惯温兰君那个柔弱样儿，明明是个姨娘生的，却偏要样样跟嫡女比肩，整日哭哭啼啼，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怎么她了。
按理说，满玉京就没有夫人这么大度好说话的主母，换做别人家试试，哪有她哭的机会。
“夫人，你何必这么抬举二姑娘？”
夫人站起身，身上的缎子溜光水滑，暗纹在光中如水潋滟，行走间步伐稳健轻缓，不疾不徐，一如她的性子，旁人看着便觉安稳。
“都是一家子骨肉，这话就不必提。”
黝黑乌亮的发间，金灿灿的步摇晃人眼，她一贯都尽善尽美，叫人挑不出错处。
“再说了，只有那些不入流的人家才会将什么庶出挂在嘴边，一样是家里的孩子，教导好了，便是家里的一份助力，就算不能助力，也不会是敌人，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自家人记恨自家人，最难防备。”
范嬷嬷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9章 捡漏第九天只谈生存，不谈情爱
今儿温竹君还要做个新花样，玉桃跟燕子跟在一旁帮忙打蛋清，熬鲜牛乳。
前些日子她让人在厨房院外的角落，用黄泥堆了个窑出来，已经烘干了，用那些干果和蜂蜜蔗糖配奶油做些甜口小饼干。
打发的奶油跟蛋黄也可以做蛋糕胚，正好有了桃子和桑葚，放在蛋糕上，简直绝配。
别看读书人表面光风霁月，实际上，男人才是最爱比较的，一点吃的就能比上半天。
不然，温春辉也不会老是特意来拜托她了。
做蛋糕不是什么难事，但绝对耗费人力，最耗费的就是胳膊。
玉桃跟燕子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
两人一脸痛苦地蹲在黄泥窑旁边，一边休息一边咽口水，小饼干实在是太香了。
寻常人家可不会这么弄，又是牛乳又是鸡蛋，还有一堆贵重东西，麻烦又耗费，柴火都要用许多。
尤其是蜂蜜和蔗糖，看三姑娘一次就加一整罐的蜂蜜，玉桃见柳玉娘嘴角都抽搐了。
温竹君问了下时辰，午初已过，厨房也要开始忙午食了。
好在她手脚快，帮忙的人也多，事儿基本已经完成，最后摆盘就行。
她将桃子和桑葚还有剩下的奶油用东西包好，放进井水里镇着。
吃完午食没休息多久，外院就来人，说是大哥哥的朋友都到了。
温竹君收拾齐整就赶去厨房，拿出了一屉精致昂贵的琉璃盏，直接扣在蛋糕胚上面挖，除去边边角角，只得了六盏，还很薄，不到小拇指高。
没办法，原材料真的挺耗费，灶上蜂蜜都已经被她用完了。
至于剩下的奶油，在每个琉璃盏的蛋糕上挤厚厚的一层，随后在奶油上加井水镇过的粉嫩桃子丁和紫红桑葚。
最后成型，厨房里的人都一脸惊奇地看着，果真漂亮极了，闻起来香甜无比，肯定还很好吃。
把残次品挑掉，绿豆糕跟红豆饼捡了两碟子  ，小饼干刻意散乱地装在一个天青色粗口大肚的瓷罐里，从中每一样又多捡出一碟子，装进小食盒中。
温竹君望着厨房里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笑道：“这些剩下的，大家伙自己分分，也辛苦各位帮忙，大家合作愉快。”
柳玉娘都习惯三姑娘奇奇怪怪的话了，“三姑娘，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还是三姑娘有人情味些，其他两位姑娘来，就跟仙女驾到似的，鼻孔朝天，身边丫头也不好惹。
三姑娘还是大方人，今儿这些点心，耗费可不少呢，剩下的边角料正好大家伙分了，被这香气给勾了一上午，总算能解解馋。
寻烟老远就看到三姑娘过来，连忙一挑帘子进屋，“三姑娘的点心来了。”
温竹君抬手轻轻抚了下鬓角，随后正色，大方踏步迈过门槛。
屋中布置清雅，角落博山炉里的香气袅袅。
一个身量高挑的青年站了起来，身穿湖蓝直裰，微瘦，额头饱满，眼神清明，一身正气，气质与夫人有些像，沉稳大方。
他看向众人，笑道：“我这三妹妹心灵手巧，做的点心一绝，你们有口福了。”
众人站起身，纷纷拱手道谢。
有几道目光看过来，不乏惊艳之色。
诗社里本就有认识温竹君的，大家习以为常地坐好。
温竹君进来后，眉眼低垂，一副顺从乖巧的模样。
她趁机在众人腰间扫了一圈，果然瞧见了石青色络子，还有一抹隐晦的目光。
温竹君并未抬头，而是目光刻意停顿了一瞬，让对方既能察觉又不显眼。
见大家都落座，她也在一座两扇云锻绣百鸟的屏风后坐下。
这是她给温春辉做点心，讨来的一点好处。
当然，在这之前，她在温春辉面前的人设，就是个求知若渴、对外面世界很好奇的小姑娘，好几次找大哥哥问问题，温春辉对这个妹妹，很有些好感。
后来几次证明，温竹君来了，不仅带来可口的点心，而且安安静静，就只是坐着听大家畅所欲言。
诗社散了后，也会找他问几个不解的问题，很好学，也很聪慧，他就习惯了。
几次过后，他的朋友也习惯了，夫人也默许了这并不太合理的事儿。
玉桃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屏风另一边模糊朦胧的身影，想辨别出哪个是万公子。
她确定后，便去扯姑娘的衣袖，小心指给她看。
温竹君的目光循着她的手看去，一个颀长模糊的身影落入眼中，哪怕隔着屏风，也能隐约看出是个文人。
她百般计划，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她并不爱做家务，不过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得有价值，比如进这个诗社。
大宅院里能出去的时间很少，就连受尽宠爱的温梅君，想单独出去玩儿的机会，也少得可怜。
温竹君想自己出去就很难很难了。
哪怕是在现代社会，女人也总有一句安慰，嫁人就是二次投胎，有人一登展翅高飞，有人如断线纸鸢。
既然反抗不了，盲婚哑嫁也让她恐惧，那不如自己物色一个，万一大家都能满意，自己也不讨厌呢？
温竹君微微抬眸，能感受到有人从屏风另一边看过来，应该就是万梓赟了。
偶尔的面对面中，他看过来的目光清澈湿漉，犹如莽撞的小鹿，甚至能从他眼里的慌乱，瞧见一颗扑嗵乱跳的心。
经过几次有意无意地试探，温竹君知道，这位万公子的父亲是个六品官儿，母亲是小官之女。
家世虽不显，但温春辉对他评价不错，说是很有才学，人也争气，科举有望。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偶然听闻万公子房中已有一个通房。
不过，这对温竹君来说，不算大事，人品最重嘛。
她本就只谈生存，不谈情爱。
大哥哥诗社的朋友，出身高贵的不少。
温竹君的身份，对下绰绰有余，对上不尴不尬，好些都配不上，配得上的，要么家中实在寒微，连白面穷书生都比不上。
要么就是有缺陷，长相先不提，其中有两个，个子还没温竹君高呢，简直可怕。
一群男人围在一起，寒暄了一会儿，一个个小饼干嚼得嘎嘣响，画面颇有几分滑稽。
温竹君适时地开口，“诸位，琉璃盏里的蛋糕，可要尽早吃，如今春日暖煦，容易影响口感。”
温春辉早就看到了，只是可惜，这琉璃盏才六个，三妹妹不是小气的人，想来这东西不易得。
他站起来，笑着道：“今日多了几位新朋友，这新品自然要新朋友尝，剩下的那两盏，我便不吃了，你们四个不如猜拳。”
万梓赟的声音响起，“这早春的桃子金贵，看着便爽口，真是破费了。”
大家都纷纷应声，其实诗社里没几个缺钱，能让大家都附和，可见万梓赟人缘不错。
温竹君静悄悄的，听众人慷慨激昂谈论国家大事，从国家大事聊到诗词歌赋，又聊到边疆战事，每一个都尽抒己见，不时还有人插一句，说点心好吃。
等到口干舌燥的时候，温竹君便让玉桃将自己晒制的花茶送上，大家都觉十分清爽。
等到阳光西斜，诗社便要散了。
温春辉将万梓赟留下，说是有两句话要说，大家也不以为意。
温竹君等人都出去后，没有犹豫，起身出了屏风，反正都是熟人了。
她笑着盈盈一礼，“大哥哥，万公子。”
温春辉点点头，“竹君，今儿多谢你了。”
温竹君抿唇一笑，“大哥哥，我还要多谢你帮忙留万公子呢。”
万梓赟见佳人在侧，笑脸盈盈，不由面色窘迫，脸颊泛红，“没有没有，举手之劳。”
温竹君捧出一叠纸，笑道：“我练的字都在这了，缺点颇多，万公子，不知你还带没带字帖？”
万梓赟接过的一刹那，不小心碰到一点微凉的指尖，顿时浑身一个战栗。
目光忍不住落在温竹君清丽如仙的脸上，似乎觉得唐突，又赶紧挪开，玉白修长的指紧紧攥着腰间的络子。
“带了的，望姑娘不嫌弃。”
温竹君摇头，目光诚恳，“万公子的字，连大哥哥都夸赞过，我怎会嫌弃？”
温春辉也笑，“仲宣莫要菲薄，你这手字十分出彩，我妹妹好学，喜欢也不奇怪。”
万梓赟有些拘束的将字帖拿出来，柔声道：“姑娘若需要，我一定尽心。”
温竹君也不多言，道谢后，将小食盒递过去，笑得明媚，“一点心意，万公子莫要推辞。”
整个过程，她都十分大方坦然，出门后，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万梓赟失魂落魄地出侯府，上了马车后，他急忙打开食盒，却发现里面只有一碟点心，再无其他，不由有些失望。
想起上次的络子，有一根穗子挂在了食盒外，今日想来，倒像是不经意掉进去的，而他今日居然还特意戴在了腰间。
万梓赟的脸顿时如火烧滚，连忙将络子给扯下了。
他这样实在唐突，像个不知礼数的狂徒，也不知三姑娘是否就此厌恶他了。
想起温竹君那张貌若梨花，月画烟描的脸，杏眼如水，醉魂酥骨，他靠着车厢，情不自禁有些微微痴了。

第10章 捡漏第十天钓鱼就得广撒网
温春辉叫住了温竹君，让寻烟从他的私房里拿出五两银锭。
“今天的东西你心力耗费不小，这银子你拿着。”
温竹君推辞不要，“大哥哥，一家人，怎么能这么见外？”
温春辉却很坚持，“拿着，将来再请你，我还能大大方方地张口。”
温竹君有些无奈，“那妹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夫人教导子女很有一套，作为长子，对上孝顺贴心，对下温和有礼，为人正直，书也读得好，温春辉无疑是天下父母眼中最可心的孩子。
别说温竹君服他，就连温梅君这性子，也不敢在大哥哥面前造次。
回去后，温竹君和玉桃一起盘点自己的小金库，这些年花销也大，七七八八的，只攒下了六百两银子。
玉桃小心翼翼做贼似的锁好小金库，一脸苦恼，“姑娘，咱们花销是不是有些大？该缩减一些的，不然以后可很难实现潇洒过活的目标呀。”
温竹君点点她她额头，“我已经够节俭了，再节
俭我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靠节约是不行的，还是得开源，不过她还没资格拥有产业，只能等成亲嫁人再好好琢磨了。
玉桃将小金库放好后，万分纠结道：“姑娘，我觉得万公子配不上你，万一夫人为你寻的人更好呢？”
温竹君躺在藤编软椅上轻晃，“那就选夫人寻的呗，这只是备选，以防万一的，万一将来夫人给我寻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让我做填房怎么办？”
经过多次观察，万梓赟表现尚且得体，为人也挑不出大毛病，对她应该是欢喜的，不然那枚络子，可不会这么急急地挂在腰上。
玉桃听得连连点头，姑娘果然是最聪明机智的。
她又不自觉望着提回来的空食盒，里头之前放的是漂亮又香甜的琉璃盏蛋糕，哪怕是这会儿，里头还有些甜香的味道。
她眼巴巴地咽口水，“姑娘，这个蛋糕，真的那么好吃吗？”
能不好吃嘛，天然无科技，还加了那么多好东西。
温竹君看她闻空食盒，一脸陶醉，不禁有些好笑，“我那会儿看到你偷吃了好几块蛋糕胚，还装呢？”
玉桃不好意思地挠头，但口水还在不断分泌。
温竹君望着小姑娘哈巴狗的馋样儿，摸摸她的头，“你放心，等姑娘我成亲，有了自己能说话的地儿，我还给你做蛋糕吃，好不好？”
玉桃眼睛都亮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温竹君觉得嫁人将近，危机迫在眉睫，忍不住叹气，“你说，我多选几个人送络子怎么样？钓鱼就得广撒网嘛。”
玉桃忍不住摸下巴，一开始觉得大逆不道，想想都觉得心虚，但放在姑娘身上，又觉得很合理。
“姑娘长得美又聪明，多钓几条鱼，我觉得问题也不大，万一钓到大鱼呢。”
温竹君最后还是理智地收手，诗社里那些她瞧得上眼的，非富即贵，嫁进去那是要当宗妇的，责任重大，轮不上她。
万一真的擒获人家的心，以后指不定闹出什么大事儿，得不偿失。
哎，还是鱼塘太小，魅力施展不开。
她翻了个身，发现字帖还在呢，随手就丢给玉桃。
“你赶紧拿去练，以后还得管理我的产业呢，字丑了可不行，会让别的小丫头嘲笑你的。”
玉桃心里委屈，她不爱练字，但还是撅着嘴老老实实去习字了。
随着鸟雀回归，春日渐渐喧闹。
相看的事儿逐渐有了眉目，府里氛围还算平静，虽未明言，但换亲的事儿，估计是板上钉钉了。
温竹君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就温梅君的性子，不成才奇怪，就是不知道二姐姐是何心情了。
可能，这会儿又在春绯院里闹脾气呢。
还有那个霍家公子，估计心里不会痛快。
毕竟是己方过错，安平侯跟夫人也很为难，生怕两家有了龃龉，几次上门道歉想弥补，却被霍家公子的姨母给不软不硬地顶回来。
这些话，都是美貌娘亲断断续续讲的，来源自然是侯爷爹，想来事儿并不顺利，所以才在女人面前抱怨几句。
温竹君听着，很有些疑惑。
霍家确实不错，但侯爷爹这也太上赶着了吧？
不过，一切都与她无关。
恰好，这时侯爷爹休沐，终于说话算话，要带她去马场玩儿了。
这把温竹君给乐得，提前一天就收拾好了行李，这次不管耍什么手段，她也要赖着父亲在外头住一夜，好好玩一顿。
周氏也很为女儿高兴，爹跟女儿亲近，这自然是大好事。
本来还说要带四姊妹一起的，但温梅君禁足，温兰君伤心不肯见人，二人又要学管家之事，温菊君年纪太小，夫人就推了。
她办事一向周到，亲自送安平侯出门，叮嘱道：“竹君出门少，马场乱得很，她人又出挑，你得看紧些。”
温竹君今儿高兴，忍不住亲近了几分，抱着夫人的胳膊娇笑道：“母亲，您放心，我一定看紧父亲，不会叫他乱跑的。”
一句俏皮话把一圈人都逗乐了。
安平侯宠溺地笑，“小丫头还管起你爹来了，夫人，你别担心，我心里有分寸。”
马场在城外西郊，就在山脚下，很大的一块空地。
到了地方，温竹君一出车厢，便瞧见竹林簌簌，竹楼隐约其间，青石板铺的路弯弯曲曲，流水潺潺，路边开满了各色小花。
风景好，私密性也极好，不愧是有钱人来的地儿。
进了竹楼，丫头们开始安置，玉桃也不闲着，伺候温竹君换骑装，卸了钗环重新束发，忙乱了好一会儿。
温竹君高高兴兴出了房门，无意看到侯爷爹在跟一个小厮说话，没说两句就给了一把铜钱，不知在干什么。
“父亲。”她并不探究，蹦蹦跳跳跑到安平侯面前转圈，大红色衣摆犹如水波荡开，艳如牡丹，“您看，女儿穿这身好不好看？”
安平侯眼中满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颇为满意地点头，“好看，我的女儿，自然是最好的，像个女将军。”
他围着温竹君转了一圈，摸着下巴道：“就是缺了点什么。”
温竹君打蛇随棍上，立刻凑到侯爷爹旁边，“爹，我缺一条好鞭子，你快给我银子，我想买。”
安平侯对子女不吝啬，女儿几句好话哄得他心花怒放，就从兜里又掏了五十两。
父女俩说着话就到了马场，味儿自然是不好闻的，好在自由的气息极浓，加上又是春日烂漫，莺飞草长，开心难掩。
温竹君在马场管事建议下，挑了匹枣红色的小母马，骑了几圈后，就有了感觉。
侯府马上起家，安平侯很少插手后院的事，对夫人唯一的要求，就是子女得会骑马。
骑术是专程请人教习，温竹君是四姐妹中最喜欢、也是骑得最好的。
她在这边慢悠悠地骑着，隔壁围起来的场子，忽然马声嘶鸣。
明媚春光下，青青草色的远处，一人一马径直朝她这边冲来，速度极快，似乎是要将人给颠下来，而马上的人攥着马鬃，紧紧伏在马背上，纹丝不动。
温竹君的眼睛，先被那匹高大威猛的白马吸引，随后则是被马背上露着半边臂膀的人吸引。
肩宽体阔，英姿豪迈，手臂上的肌肉遒劲有力，此刻正在用劲，肌肉高高鼓起如铁块，线条流畅，块状分明，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晃得她眼晕。
她莫名口干舌燥，却发觉这人越来越近，似乎停不下来，马背上都没有马鞍，而远处的管事正朝她招手大呼。
“……快让开，小心，危险……”
话音一落，隔壁场子的栅栏就被健壮高大的白马“哗啦”一下冲垮了。
糟糕，这是在驯服烈马呢。
温竹君反应过来，当即吓得花容失色，用力夹紧马腹拼命往前跑，这不是偶像剧，她要摔了可没男人抱着转圈圈。
两马差点相撞的那一瞬，四目相对。
她瞧见男人眼眸亮如星辰、锐利如刀，心里还在想着，果然是这种男人有味道，不是那些堆金砌玉锦绣膏梁的公子哥能比的。
白马呼啸而过，蹄声得得，很快就跑远了，留下一路烟尘，马背上的男人依旧伏着没动。
这一下把侯爷爹也给吓坏了，嘴里喊着“乖女儿”，脚下踉踉跄跄地冲过来，拉着温竹君前后左右地看。
“没事吧？竹儿，你没事吧？哪里受伤没？”
温竹君好笑地站定，这个侯爷爹，有时候她真看不懂。
“我没事，您看，不好好的嘛。”
安平侯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又怒了。
“管事，这怎么回事？我女儿要是出事，我非宰了你……”
温竹君也有些吓到了，正好这会儿太阳升高有些晒，便带着玉桃先回去。
吃过午食，她不想剧烈运动，也不想休息浪费大好的自由春光，看到竹林里冒了许多竹笋，便打算挖些笋消消食。
她才进林子，管事就又来道歉，还带了不少礼物。
安平侯还是很生气，这没事还好，若是有事，这马场他都要拆了。
正闹着呢，一个穿右袒露着胳膊的高个子俊朗青年被小厮引了过来。
“世伯。”

第11章 捡漏第十一天难不成你想嫁天上去啊……
安平侯看到霍云霄大步走来，高挑的身量格外引人注目  ，身上肌肉虬结成块，遮不住的阳刚英武。
他假装惊讶，“贤侄，你怎么也在这？”
霍云霄拱手行礼，“世伯，方才是我没掌控好，让烈马惊了人，实在对不住，您别怪这里的管事。”
安平侯在御前磨炼的演技，此刻发挥的淋漓尽致。
“啊？哎呀，那个是你啊，贤侄，嗐，这可真是自己人了……”
他寒暄半天，终于说出了这些日子郁结于心的话，“贤侄，你没怪世伯吧？那事儿是我对不住……”
霍云霄自然不会让长辈这般歉疚，“世伯，不是什么大事，您别记在心上，我父亲去世后，是您一直关照，侄儿应该跟您道谢。”
“不不不。”安平侯很是可惜，“这不怪贤侄，是我没管教好，不过我还有个女儿，可比梅儿要懂事的多，与你也很相配……”
霍云霄的态度很好，神色平静，似乎真的没放在心上，略略喝了杯茶，让人送了一堆东西后，就告辞离开了。
安平侯瞧着他英武不凡的背影，眼里满是羡慕，祖上也是这般英姿，可惜玉京多年扎根，已经无人承继，连自己的儿子，也要科举入仕了。
今天真不白来。
他本想问小厮霍云霄的踪迹，好来个偶遇，要不是竹儿骑马遇险，还不知道怎么跟霍云霄开口搭腔呢，那糟心事儿，总不能一直放任不管。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温竹君跟玉桃扛着锄头，挖了几根笋子就累了，嘻嘻哈哈闹个没停。
外面的自由，不是府里能比的。
回去的路上，有人昂首阔步迎面走来，她一眼便瞧见是白马上的男人。
此刻不在马上，更能看出他英姿笔挺，浑身肌肉贲张，盖不住的健硕，这是长年锻炼才有的，加之身量颀长，当真绝色。
两人一照面，便眼神胶着，相互打量。
温竹君虽贪美色，但脑子清醒，色眯眯看了几眼后，便收回目光。
错身而过，鼻尖一抹甜香飘拂，霍云霄走了三步，似是心有所感，忽然转过身。
果然那一抹艳红如云飘飞，拐进了安平侯的院子。
他愣了愣，随即嘴角微微翘起。
温竹君一进门，就瞧见小小院落里堆了不少东西，有布匹、点心、茶叶、上等沉水香、一根两指粗的人参等等，甚至还有五锭白花花的银子。
“这是干什么？”
安平侯下巴一抬，“都是给你赔礼的。”
温竹君眼睛都亮了，难怪碰瓷这么赚钱呢。
安平侯看她那见钱眼开的样儿，有些无奈，“你呀，从小就爱财，不知道像谁……”
温竹君已经听不见了，这些东西可值不少，小金库又大赚一笔。
午后的太阳柔和了许多，黄橙橙的遥挂在天，照在身上暖融融。
温竹君又重新挑了匹高头大马，马场管事心里愧疚，特意选的温顺好马，还送了根牛皮做的马鞭。
温竹君骑了个痛快，出了一身汗，自由的气息令她沉迷。
玉桃端着茶，肩上挂着棉巾，等姑娘一下马就跑过去吹彩虹屁。
“姑娘，你真好看，这红色衬的你像飞起来的仙女。”
晚食吃的是山林里的野味，野兔野鸡，还有她自己挖的竹笋也拿来炒了一盆腊肉，父女俩吃的很是满意。
翌日一早，父女俩就归家了，一路走走停停，到家时正好赶上午食。
周氏看到丫头往里搬东西，诧异道：“这是你父亲送的？”
玉桃将缘由说了，把周氏听的一身冷汗，拉着女儿前后左右看了一遍。
温竹君抱起小果子，捏捏他软乎乎的脸，笑道：“娘，我没事，女儿骑术不差，最后关头躲过去了，你别担心。”
温春果一天一夜不见姐姐，这会儿跟膏药似的贴在她身上不下来，小短手圈着她脖子。
肉乎乎的身子紧挨着，奶声奶气的唤：“姐姐，我长大了也要骑马。”
温竹君狠狠亲了两口，“行行行，等你长大了，姐姐送你一匹好马。”
她脑海里不自觉想起那匹高大威猛的白马。
含春院内，丫头打了帘子奉茶后便自觉退下了，红漆条桌上的螭兽博山炉青烟澹澹。
夫人一眼便瞧见丈夫脸上带笑，此行应该很顺利。
“可有见到云霄？他没怪咱们吧？梅儿实在太胡闹了。”
安平侯叹着气点头，“那孩子是个好的，一点不记恨，咱们再试探试探，兰君那再好好说说，等梅君这边定下，就把她跟霍家也给定了，太不省心了……”
夫人自然无有不应。
侯府事情繁杂，许多事儿与男人差使息息相关，光是人情往来就得好好合计，夫妻俩如往常一样有商有量。
事情商量完，安平侯疲累的瘫在了椅子上，觉得还是御前好伺候。
他心里也清楚，若是没有夫人，他可没有今天的好日子，口中夸赞不断，便一直赖到了晚上。
掌灯后，夫人没留侯爷宿下，夫妻俩对此也颇有默契，安平侯扭头就去了妾室房里。
韶华觉得可惜，看侯爷架势，分明是想留宿的。
她大着胆子道：“夫人，旁的人家，恨不得把人锁在自己身边，您倒好，还往外推。”
夫人觉得好笑，男人要是真锁得住，这天下早就是女人的了。
她望着镜中尚且乌油油的发，满意道：“我有一子二女，足够了，避子药伤身，我可不想喝坏身子，见多了一胎又一胎的女人，年纪轻轻身子就全垮了。”
如今侯府她已牢牢把控在手中，夫妻关系也和睦，长子眼看成材，完全不需要邀宠。
至于其他女人，现在爱生不生，她一点都不担心，毕竟生再多也得喊她一声母亲。
韶华听了后，有些诧异，又觉得是这么个理。
清明才过，春日还未展露她最美的风姿，侯府的嫡小姐，温梅君的婚事终于是定下了。
跌破所有人眼睛，温梅君定下的，竟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书生，虽已为生员，只等秋闱中举，可家中实在寒微，任谁都觉得与侯府嫡女不堪配。
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她相看的是霍家公子，那才是合适的。
府里下人议论纷纷，温竹君自然也知道了。
估计马上就是温兰君的“好消息”了，她前些天才知道，夫人将二姐姐的生母接回了春绯院。
春绯院内，二姑娘的卧房，地上满是烂布碎瓷，还有胭脂水粉。
琴瑟看着，不由叹气，自从大姑娘的亲事定下后，不知是为了感谢二姑娘让步，还是为了耀武扬威，就给春绯院送来不少东西，姑娘气的快发疯。
她将伺候的都赶出去，只留母女二人谈话。
元氏细眉紧拧，“你这丫头，到底别扭什么？你父亲说了，那霍家是个好人家，侯爵呢，你嫁过去不用吃苦……”
温兰君眼眶通红，手里的帕子都要揪烂了，不发一言。
元氏苦口婆心的劝慰，“好女儿，那霍云霄不止有爵位，听说还升了千户呢，年纪轻轻，前程远大，你嫁过去有什么不好？难不成你想嫁天上去啊？”
温兰君听的心里越发悲苦，前程再远大，也是个粗俗不堪的武将，平日守活寡，说不定哪天就真守寡。
再说了，前程再大，也没有白面穷书生带来的大，那是实打实的清贵。
她到现在还记得梦中的自己是何等威风，走到她面前的女人，没有不讨好的。
最顶顶重要的，那是温梅君不要的莽夫。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我把你接出来不是想听你说废话的。”
元氏嘴里的话被噎在喉咙里，气的扭头就出去了。
温兰君听着脚步声远去，心里委屈极了。
命运不公，她命本就不好，还碰到个拖后腿的亲娘，眼睁睁的要把她推进坑，早知道就不求夫人放她出来。
心里实在苦得慌，不由捂着脸大哭了起来。
……
“哎呀，真讨厌，清明都过这些天了，怎么还落雨？”
温菊君一边拍打衣裙一边朝窗子里抱怨，“三姐姐，先生让抄写的诗词，你帮我写了没？”
游廊里，细雨轻斜，檐下竹帘挡了不少雨丝，不然这绵绵细雨随着风，非把全身打湿不可。
玉桃赶紧道：“写了写了，四姑娘，您看看？”
她拿出自己抄写的诗词，生怕因为字写得不好看被骂。
姑娘也真是的，现在抄写诗词都要她作假  ，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嘛？
温菊君接过后，眉毛一挑，吓得玉桃心一缩。
“哎呀，三姐姐，你现在模仿我的字迹，越来越像了啊。”
温竹君趴在窗牖边，托着腮看落雨叮咚，闻言不由笑了起来，“四妹妹，我都不用念书了，还帮你写，你可要记得报答啊。”
温菊君嘿嘿笑，“我现在就报答你一下。”
温竹君立刻抬手挡住，果然小姑娘是要冲过来抱她，一边的温春果也跟着在凑热闹，在两个姐姐中间哇哇叫，三个人闹成一团。
薄雾里飘的全是大家的笑声。
温菊君闹够了，忽然正色道：“三姐姐，昨儿半夜二姐姐割腕子了，你还不知道吧？”

第12章 捡漏第十二天我想嫁的另有其人
温竹君震惊，十分震惊。
“我不知道啊。”也没人跟她说啊。
温菊君翻了个白眼。
“哼，二姐姐最喜欢闹事儿，她这是在做什么？打母亲的脸呢，不知道还以为这府里谁亏待她了，亏母亲还一直为她着想，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她姨娘也总是发癫……”
“那她没事吧？”温竹君是真的有点担忧。
二姐姐这人小性，经常伤春悲秋感慨命不好，人有点糊涂，这要说自杀，还真有那么一点可能。
温菊君摇摇头，她还小，并不知道里头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这事儿忙得母亲团团转。
“我也是偷偷听范嬷嬷说，搞不懂她这是在干嘛？三姐姐，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温竹君一怔，最近雨天潮湿，夫人精神不佳，免了她们请安，她也没再去看温兰君。
这事儿夫人应该不想传开，毕竟是一条人命，又是在相看人家后闹出来的，免不了会被人猜忌，说不定哪个御史多事，就要参侯爷爹个治家不严的罪。
“这事儿谁都不许说，四妹妹，这话你没跟下人说吧？”
温菊君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边还在议论纷纷，而春芳院里已经砸了满地的东西。
温梅君气得跳脚，整个人暴躁得很，不事梳洗，更无心女红。
这个小贱人，真是掐着时间闹事儿啊，自己都跟书生交换庚帖合婚了，说是八字极合，这马上就要上门求亲下聘，这会儿她寻死觅活的干什么？
她怎么不直接死了呢？
当然，这也就是温梅君恶毒地想，温兰君肯定不能死，她死了，母亲不会饶过自己，再说这十几年姐妹，勉强也有些感情。
“不行，得去找母亲，我这婚事可不能被搅和了。”
若是亲事被搅和还连累侯府，那温兰君还是去死一死吧。
含春院内，这里花草最多，雾气最浓，紫藤花廊在雾气中隐隐约约，就连人影，也只能瞧个轮廓。
范嬷嬷警惕地看着院子里的下人，她心内算了算，面前的人都是签死契的，不担心会走漏风声。
夫人少了平日的从容，急步走来，雾气被缓缓荡开，露出她紧绷的面色。
“春绯院的丫头都关好了？”
范嬷嬷立刻点头，“关好了，元姨娘被压进了咱们院子，不怕她乱喊，大夫已经看过，说二姑娘性命无碍，好好养着就行。”
夫人冷笑一声，眼中泛起冷意。
“这丫头倒不像往日那般蠢笨了，还知道找准机会逼我。”
她跟侯爷又去了一趟霍家，经过烈马一事后，霍云霄那边最终还是松了口，温霍两家还有续缘的机会。
既然梅儿不行，那就让兰君去，她本想着抬举她，等定下后，就好好教教她，霍家的门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没想到这个蠢货，竟然闹这一出？
夫人抬手用力推门，眼神冰冷，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温兰君其实已经醒了，手腕剧痛，心里后怕不已，听到动静，浑身都僵了，一时间不敢睁眼。
嫡母的威严，已经深入她骨子里。
能怎么样呢？她就是不想嫁，大不了一死，嫡母是不会让她死的，温兰君壮着胆子心想。
她真的想了好几天，也努力说服自己嫁进霍家的好处，但一想到和上辈子的落差，就有些受不了，她也不喜欢武将啊。
这几天她满脑子都是：我不能嫁进霍家，不能让温梅君笑话一辈子，不能守寡。
她忽然想起三妹妹的话。
“不如趁机让你姨娘出来，或者折中一下，选一个父亲母亲可以接受，你也喜欢的公子，挑个好时机谈一谈，咱们总归是要嫁人的，你也不想做姑子吧？”
温兰君肯定不想做姑子，若是像三妹妹说的，能折中一下，自己选一个大家都满意的，那不就好了？
至于时机，确实要好好挑挑。
现在证明，这时机把握得刚刚好，温梅君下嫁板上钉钉，再反悔是不可能的，她只用趁机推掉霍家，争取自己选一个。
至于人选，她已经想好了。
“别装了。”夫人声音冷若冰霜，“醒了就说话吧。”
温兰君吓得一抖，为了一生着想，她真的豁出去了。
“母亲，大姐姐可以不嫁，我也不想嫁……”
“母亲，求您了，我不喜欢武将，不想嫁进霍家，我想嫁的另有其人……”
范嬷嬷将门关好，避免被人听见，有些事儿，自家人知道就行了。
夫人微微阖眸，语调沉重。
“你若是为了跟梅儿斗气，那我还能说你有点蠢，若你是嫌弃霍家公子，那我只能说你是蠢上加蠢，蠢钝如猪，我上次说的话，看来你是半点都没听懂。”
温兰君泪如雨下，惨白如纸的一张脸，满是惊惧。
夫人恨铁不成钢的道：“霍家公子承袭了他爹的爵位，而且已经升了千户，你应该知道吧？我挑给梅儿的，那自然是好的，能给你，是我心里的确疼惜你，但你实在太蠢了。”
温兰君哭诉，“母亲，我真的不喜欢武将，更不想日后守寡，我对不起母亲栽培，将来只要有机会，我定会好好报答母亲的……”
夫人叹了口气，看都不想看她了。
“咱们侯府到了你大哥哥这一代，便要降爵了，所以我让你大哥哥从文，将来好带着侯府另寻出路，也能为你们这些出嫁女撑腰，霍家降爵，是在霍云霄的下一代，霍云霄凭借自己的本事，能得千户位，他才十八，你可以想想，他未来前程如何，或许某一天，便是提爵都有可能，你实在太愚蠢了，我如此抬举你，竟然半点不知感恩，还要以命威胁？”
本就不是亲女儿，她如此费心，已经是给脸面了，只可惜太让她失望。
温兰君听得这么一番剖心之言，愧疚难忍，一时间又想起往日嫡母对她的关怀疼爱，顿时泪从中来，整个人悲不可遏，晕倒在榻上。
雨雾中的黄昏与黑夜几无差别，侯府早早就掌灯，可惜雾气越发浓厚，烛火不过笼罩方寸之地。
安平侯一整天都心急如焚，要不是御前不敢造次，早就归家了。
“兰儿，兰儿怎么样了？”看到妻子后，他连忙冲过去，急急道：“夫人，兰儿没事了吧？”
“无碍了，大夫说好好静养就行。”夫人眉头紧锁，明显心情不好。
夫妻俩相对无言。
翌日，连绵雨水终于停了，太阳冲出浓云，将院子里的薄雾驱散。
用完早食，温竹君正拿着兰花儿哄温春果玩儿呢，寻烟过来了，说是大哥哥请她去一趟外院。
她心有所感，让玉桃拿上字帖，弟弟簪在她鬓间的兰花儿本想拿掉，又停了手，就这么去了外院。
果不其然，还真是万梓赟来了。
许是见到鬓边为他而簪的花，神色都要激动许多，面颊通红。
“妹妹今日瞧着，格外好看。”
温春辉正在研磨，没注意到他的神情，笑道：“我妹妹自然是好看的。”
温竹君笑着屈膝行礼，“万公子，劳烦你亲自跑来送字帖。”
这条鱼上钩得太容易，温竹君心无波澜地应付，看他面红耳赤，小鹿乱撞的眼神，只觉有趣。
好拿捏，重色相，也意味着变心快，极容易变成负心人，温竹君在心里计算着万梓赟的一切。
她并不觉得抱歉，也不觉得有错，因为，这就是生存。
而含春院中，夫人将温梅君打发走后，一
直叹气，眉头舒展不开。
范嬷嬷在一旁规劝，“大姑娘只是性子急了些，等成亲了，会懂事的。”
夫人疲惫阖眸，“太愚蠢了，竟然觉得我会毁掉她已经定下的婚事，都不敢信这是我生出来的，嬷嬷，有时候我都觉得是不是抱错了，竹君都比她像我。”
范嬷嬷体贴地为夫人通发，舒缓精神。
“三姑娘是很聪慧讨人喜欢，我也奇怪呢，周姨娘怎么能生出三姑娘这样的玉人儿？”
夫人也想起周氏，美则美矣，就是实在太呆了些。
“哎，家里这几个姑娘，没几个堪大用的，不过我也不指望了，只要不给辉儿添堵就好。”
范嬷嬷见夫人实在头疼，便出主意。
“左右霍家愿意松口，也没说要娶哪个姑娘，不如将二姑娘配出去，就说是幼时定下的亲事，让三姑娘跟霍家公子成亲？三姑娘这会儿说亲，也不早呢。”
夫人眸子一亮，猛地坐起身，想起温兰君喊的那句，“我想嫁的另有其人。”
她自嘲一笑，颇有些无奈。
“最近真是把我累糊涂了，两个丫头胡闹，加上梅儿的婚事，竟然忘了竹儿已经十五及笄了。”
范嬷嬷微笑点头，这满府都是夫人在操心，她太累了。
夫人又恢复了往日的优雅从容，整理一番思绪后，道：“去准备晚食吧，晚上侯爷要来。”
安平侯愁眉不展地到了含春院，想到霍云霄的姨母来问孩子的婚事，只觉心力交瘁。
怎么给孩子说亲，就这么难呢？
夫人见丈夫颓丧，亦是眉头紧锁，“夫君，兰儿跟云霄，怕是不能成。”

第13章 捡漏的第十三天和解比树敌要划算
安平侯表情诡异地平静，一点也不意外。
夫人把和温兰君的对话仔仔细细说了一遍，越说心里就越打结，但是怒火却消散了许多。
不过，就算温兰君现在答应嫁，她也不敢乱来，别结亲不成反结仇。
这丫头太过蠢钝，心思浅得像镜面，嫁到霍家怕也不堪大用。
安平侯闻言深深叹了口气，跟着皱眉，但还是道：“孩子要紧，这亲事实在不成，那只能舍去我这张老脸再往霍家走一趟了。”
夫人听他这话，面色不由微缓，虽然这男人没什么出彩，但对家人孩子还是有真心的。
她摇了摇头，沉声道：“霍家的亲事，我们不能丢。”
安平侯见妻子坚持，心里也明白缘由，整个人萎靡了几分。
“夫人，是为夫无用连累你，若不是你操持，这侯府……”
“夫妻一体，说这话做什么？”夫人嗔怪，握住丈夫的手，柔声道：“我倒有个想法，觉得极好。”
安平侯抬头看过来。
“让竹君嫁去霍家。”夫人越想越觉得好，“那丫头聪慧，从小就机灵，我好好教，一定是咱们侯府的好助力，辉儿马上弱冠，得早些寻一门好亲事，不能再拖了。”
两个女儿不谙世事，斗气犯蠢，他们可不糊涂，霍家人丁单薄表面不显，但对温家来说，这亲事已经很不错。
若不是安平侯跟霍家的渊源，那孩子也感恩，哪里轮得上温家？
只要能成，凭霍云霄的大好前途，温春辉说亲定能上个台阶。
官场可不好混，有个好岳家，事半功倍。
安平侯有些不赞成，“那丫头性子跳脱，还没长大呢，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说着，也有些迟疑了，其实比较起来，温竹君在四个女儿中，真的是最拔尖的，不止容貌，更有性情。
夫人见他如此，便知此事妥了，笑道：“你今晚去周姨娘那，提前透个口风，可别把那丫头吓着了，霍家是我亲自选的，若不是梅儿闹得死也不肯，我定不会便宜旁人。”
安平侯喃喃道：“那丫头，胆子大着呢。”
烈马前边，都能临危不乱，要说家里谁最有祖上的风姿，那就是温竹君了。
夫人送丈夫出去，见他果真往周氏那去，心下满意了不少。
男人没大出息也没关系，听话，知道劲往一处使，就不怕不成事。
范嬷嬷悄声走了过来。
“去看看兰君吧。”夫人扭身，脸上的笑已经消失。
温兰君听到脚步声，心一抽一抽的，她已经想好了，打死也不嫁霍家，夫人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吧。
那个女人才不是真心为她打算呢，说那些话，不过是想让她妥协，让她内疚。
“哼，我不会上当的，休想动摇我。”她看着槅扇门，嘴里喃喃道。
韶华轻轻推开门，丫头们鱼贯而入将十二支杈铜烛台点燃后，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脚步声重新响起。
温兰君虽厌恶，但多年习惯，也不敢造次，跪着起身行礼。
“母亲。”
夫人穿的缂丝吉祥云纹百褶马面裙裙裾轻漾，布料泛着柔光，缓缓顿在床榻前。
烛光很亮，她清晰地看到温兰君瘦弱的肩膀在颤抖，心里难掩疲倦厌烦，一个个都不成器，脑子也不好使。
既然死都不怕，何必怕她？
如此懦弱，将来怎么在男人手上站立着活下去？
温兰君趴跪在榻上，见夫人久久不动也不出声，心里更害怕了。
不会真的是要将她送去做姑子吗？或者是直接一杯毒酒毒死她？
“母，母亲？”
夫人调整心情，俯身将她扶了起来，“别跪了，你有伤在身，大夫说你得好好养着。”
没有怒火也没有威胁，温兰君睁大眼睛，将信将疑地顺着夫人的手重新躺好，整个人稀里糊涂。
“母亲，我……”
夫人打断她的话，神色凝重，“我与你父亲谈了谈，兰儿，之前是我太过专横，伤了你的心，是母亲的不是……”
温兰君吓得不顾手上的伤，坚持重新跪好，心里的愧疚重新上涌。
“母亲，是女儿不孝忤逆，女儿知错了。”
“好了，快起来。”夫人将她重新按在榻上，欣慰道：“之前你说你有想嫁的人，能不能跟母亲说说？”
温兰君畏惧地看了夫人一眼，她的终身都握在她手里呢，也知道到了时候，干脆一狠心一咬牙，说了出来。
“母亲，我要嫁姚家大房的五表哥。”
夫人的眼神一下就变了，等想起这五表哥是谁后，眼中随即泛起诧异、不解，难以置信。
“姚，姚坚？”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孩子是哥哥一个通房生的，普普通通，并不出彩。
温兰君怯懦地点头，“是，母亲，我不喜欢武将，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奢求，五表哥我接触了几次，我觉得他是个能过日子的好人……”
谁会知道这个小小庶子的将来呢，她知道。哼，莫欺少年穷。
夫人本以为今晚的谈话会需要很多心思，她也打了很多腹稿，都做好了温兰君会狮子大开口或是继续犯糊涂的准备，结果，就这？
为了这个五表哥，宁愿不要霍家公子？
夫人对庶子女没太多感情，却也不会随意坑害他们，婚事也是尽善尽美，尽量做好一个嫡母该做的。
虽然她想骂一骂温兰君，可温兰君有一句话说得很好，能过日子的好人，就这一条，让她的话哽在喉咙里。
曾几何时，她也悟出过这样的道理，事实证明，这很有用。
没想到，这丫头误打误撞，还真琢磨清楚了。
温兰君小心翼翼地抬眼，见母亲的脸色变幻不停，不由忐忑。
“母亲，母亲？”
夫人回过神，看着这个一向糊涂的二女儿，倒真有些改观。
“罢了，你虽非我亲生，但喊了我十来年的母亲，女儿的请求，做母亲的，总不能真的拒绝。”
温兰君听得眼泪刷地落下了，一时间心里乱糟糟，又是怨愤又是感慨和感动。
她忍不住叩首，哽咽道：“母亲，女儿不孝，您千万别生女儿的气……”
夫人将她扶起来，又帮她擦泪，“行了，快起来吧，别哭坏了眼睛。”
这关怀的话语，让内心饱受折磨的温兰君哭得更厉害。
出了门后，韶华欲言又止。
夫人扫了她一眼，“想问就问吧，你娘可比你干脆。”
韶华脸一红，她娘就是范嬷嬷，伺候夫人多少年了，她还是少历练。
“夫人，我还以为您今儿，是要送二姑娘去庙里呢。”
夫人笑了起来，“我确实有一瞬是这么想的，但转念一想，随她的愿，我也只是出一点嫁妆，博个好名声，不
随她的愿，我收获的是一份持久的恨，说不准哪天就能咬我一口，和解比树敌要划算，万一，她将来还真有造化呢。”
韶华听的一脸敬佩，虽然知道夫人厉害，但能压制脾气到这个地步，还是让她佩服。
她自问做不到，如果她是夫人，至少要拿二姑娘解气才行。
“那您是打算答应她？”
“为何不呢？”夫人像是卸下一桩心事，笑容都柔缓了许多，“这不是什么难事，大嫂旧年还跟我提过结亲，不过顺水人情，以后，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对了，”她也不忘吩咐下去，“不要让元氏听到这消息，她是个糊涂货，从今天开始，一直到兰君出嫁，都给我把她看牢了。”
韶华低头应下。
春思院内，母子三人正在吃晚食呢。
温春果和温竹君一人捧着个小冰糖肘子，啃得不亦乐乎，这肘子是温竹君使钱让厨房做的，她花销大，吃喝占了很大一份。
周氏看到桌上还剩一个肘子，无奈摇头，“这多的一个，你不会还要再吃吧？真要胖死了。”
温竹君油乎乎地手打了个响指，“玉桃，快来吃肘子。”
玉桃缩头缩脑地冒出来，看到姨娘在盯着她，有些瑟缩。
温竹君瞪她，又挡住美貌娘亲的眼睛，“快吃，怕什么？我特意留给你的，自己动手。”
跟着她这么久了，还是学不会放开一点，以后怎么大干特干？
玉桃冒着被骂的风险，战战兢兢拿起肘子，缩在角落里香喷喷地啃了起来。
周氏白了一眼后，又絮叨起来，“你大姐姐嫁了个穷书生，你二姐姐现在也没着落了，也是奇怪，那霍家是什么地方，不是说高门显贵吗？”
温竹君极少跟她讨论这种牵扯广的事儿，实在她嘴上没把门，说得越多越错。
周氏也不管，自己说自己的。
“现在就希望你运道好，这些破事一个都不要遇到……”
安平侯来时，就看到自己一向乖巧得体的女儿吃得满面油光。
他嘴角抽了抽，心里有些后悔，这丫头还是孩子呢。
“吃着呢？竹儿果儿都多吃些，长得快长得高……”
周氏则是喜得不得了，连忙起身围着安平侯张罗，连环问一堆，吃饭了没？洗漱了没？今晚睡哪呢？
好在安平侯习惯了，还次次都答了。
温竹君唤来丫头净手净面，笑道：“父亲今晚怎么突然来了？是有什么事儿嘛？”

第14章 捡漏第十四天父亲，母亲，我愿意嫁。……
安平侯正了面色，“没事，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们啊？”
温春果张着一双小油手噘嘴求抱抱，“父亲，小果子今晚能不能跟你睡？”
周氏眼珠子转啊转，也抓紧机会，力求将安平侯给留在院子里。
安平侯心里不自在，美妾在旁也有点心不在焉。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往女儿身上飘，想着该怎么说才好，干笑两声后道：“竹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一晃眼，也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了。”
温竹君一愣，心头似有所感，望了过去。
周氏听不出话外音，一脸激动，还以为是自己的枕头风出了效果。
“爷，咱们的女儿模样好，身段好，性子好，人又聪明机灵，就没有哪一样不好的，您可要好好给她寻一个呀。”
安平侯连声答应。
周氏接着提要求，丝毫不管旁边男人的面色。
“可千万别跟她姐姐一样，闹出这事儿，女儿嫁得好，做父亲的才能放心，还有那个霍家，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爷，您可瞧仔细了，千万别让咱们女儿遇到这种事儿啊。”
安平侯：“……”
他干笑起来，“啊，是是是，当然了，竹儿可是我们的女儿……”
温竹君回房后，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侯爷爹这行为太可疑了。
玉桃狼吞虎咽吃了个肘子，撑得直打嗝，但也不忘给姑娘倒茶。
“姑娘，怎么了？”
温竹君许久没出声，一直盯着床帐发呆。
玉桃也不以为意，转身给姑娘准备沐浴的东西，她才将贴身小衣理好，忽然坐在一边的姑娘猛拍大腿。
温竹君面色沉沉道：“我知道了。”
“您知道什么了？”
“我大概是要相看人家了，可能这个人家，并不太好。”
玉桃大惊失色，“什么？姑娘，不可能吧？去年侯爷还说舍不得，要把你多留两年，等你大些再出嫁呢。”
温竹君阖眸，侯爷爹是这么说过，但他的话大部分都可以当作梦幻泡影。
可府中最近没啥大事，外头也没出什么事儿，侯爷爹的差事好好的，没有大危机啊？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有事儿，大姐姐抢了二姐姐的穷书生，二姐姐现在闹自杀，可闹自杀总有前因后果，前因她知道，那后果呢？
要知道，夫人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二姐姐嘲笑大姐姐要嫁个莽夫，依照多年相处的经验，二姐姐这话，极大可能是真心话，所以她压根就不是受大姐姐抢婚的刺激，而是她也看不上那个武将。
“完蛋了。”温竹君喃喃道：“你姑娘我要给别人填坑了。”
早知道不去看温兰君了，引火烧身，悔不当初。
倒不是特别抗拒婚事，而是，她才十五啊。
万恶的封建社会。
……
第二天一早，又是阴雨绵绵，赶着倒春寒，冷得仿似到了冬日。
安平侯趁着上值前一点时间，到含春院找夫人，谁料丫头说夫人一大早就回了娘家。
他只能满心忧愁地去上值了，出门前还在想着一句话。
“儿女皆是债”，安平侯现在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理解。
夫人从姚家出来后，神清气爽，仿佛丢掉一个大包袱。
既然兰君的事儿定下，那就要去找霍家公子的姨母了，尽快敲定才行。
其实本来应该男方上门的，她这也是没办法，家中女儿不争气，只有做父母的多走动了。
范嬷嬷扶着夫人上马车，回想方才的情形，温声道：“夫人，瞧霍家公子姨母的态度，似乎并不太满意。”
夫人并不在意，“无碍，她又不是云霄的亲娘，云霄的婚事，还得他自己做主，到时候让侯爷再来走一趟，婚事应该就妥当了。”
范嬷嬷也松了口气，笑道：“倒真是一桩好姻缘呢。”
夫人也跟着点头，可不就是好姻缘，她的辉儿，未来更有保障了，就是梅儿实在太不争气。
武安侯府。
乔楠刚送完客，面色忿忿。
“太过分了，说好的嫡女换成庶女，你已经退让了一次，今天居然又来？她还真好意思，说什么她家的三姑娘貌美如花，性情温柔，聪慧机敏，夸得都要上天了，那之前怎么不给呢？好的都藏着呢？”
沙坑中的人似是没听到，绵绵细雨中，手中的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水花四溅。
乔楠生气地隔着廊檐的竹帘朝霍云霄喊：“你听没听到？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自己不打算听听？你就一点不关心吗？”
霍云霄停了手，喘着粗气，不在意道：“若不是母亲临终嘱托，我这辈子都未必会成婚，既然我不在意，那就随便哪一个都可以。”
乔楠气得半死，“你是要霍家绝后啊？你爹娘在底下都得气死。”
“他们已经死了，气不着了。”霍云霄被迫停了下来。
他再次和气得龇牙的姨母确认了一遍。
“反正我是要娶一个女人，至于这个女人是谁，我真的不在意，姨母，世伯待我有恩，只要他家的女儿肯嫁，我就一定会娶。”
乔楠哑然。
这可怜的孩子，虽然现在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大，可在她眼里，仍旧是那个会可怜巴巴追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孩子。
“可是，我专程打听了，三姑娘的生母，是青楼出身，你真的不介意吗？”
霍云霄随手抹去脸上的水痕，一脸平静，“小姨，应下吧。”
乔楠叹了口气，从小厮手里接过棉巾，踮着脚帮他擦湿发。
“行吧，只要你觉得可以，那我就应下，希望那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姑娘，能照顾好你，我就
阿弥陀佛了。”
……
入夜，浓雾未消。
夫人难得亲迎安平侯，笑盈盈地。
安平侯面容苦涩，他本想着去哪个姨娘院子里躲一躲的，没想到夫人已经堵着了。
夫人跟他夫妻多少年，哪里不知他这做派，一眼就瞧出来了。
“你没跟周氏说？”
安平侯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周氏，她那个性子咋咋呼呼的，一点心眼子没有，本来是门好亲事，她一嚷也就嚷成坏的了，最容易坏事。”
夫人点点头，“你说的也是。”
跟周氏说了，恐怕又要纠缠为什么大姑娘二姑娘不要的，会给她女儿？这女人虽然呆，但对待儿女，是一点不打岔的。
夫妻俩默默回了院里。
夫人将霍家那边的态度说了，又将大嫂同意温兰君跟五哥儿的婚事告知。
“竹君那你也别担心了，我来办吧，知道你舍不得女儿，也舍不得美妾，就不逼你了。”
安平侯大松一口气，拉着妻子的手又开始了。
“夫人，你真真是贤惠阔达，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夫人：……
春思院的晚饭一向是大厨房送来的，两碟肉菜，一碟鸡丝，一碟米粉芋头，一碟油笋，一碟咸菜，清淡可口。
还没开吃，韶华居然亲自来了。
温竹君赶紧起身，“韶华姐姐，吃了没有？夫人是有什么事儿吩咐吗？”
韶华隔着稀薄的雾气望着三姑娘，小小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快要绽放，这般容色，不知是福是祸，不过好看的人，总归不会过得差。
“三姑娘，夫人请您去一趟，有些小事要商量。”
温竹君已经猜到了什么事儿，不由苦笑，“这可不是小事吧？”
听这语气，似乎知道是什么事儿了，韶华再去看三姑娘，却见她神色平静，似乎刚才那声苦笑，压根不是她发出的声儿。
路上，温竹君在雨雾中撑着八骨油纸伞，走得慢吞吞，心中十分纠结。
她本想着趁这几年时间好好钓鱼，最好钓个高质量的鱼，给将来不可控的人生增加一点可控性。
可这一号小鱼儿刚咬钩呢，她这垂钓的就得收杆。
她在心内设想，如果夫人真的提出要她嫁霍家公子，她能不能拒绝呢？
路并不远，总会到头。
韶华带着微笑，“三姑娘，夫人跟侯爷都在等您呢，快去吧。”
温竹君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进去了。
花厅里的四角，都摆上了六杈铜烛台，靠墙还有一排悬架，上面也点满了蜡烛，屋中亮如白昼，餐桌上摆了不少碗碟，应该也是大厨房送来的，一样的清淡菜色。
温竹君莫名地心安了一些，细微处见真章，她其实挺相信夫人的人品。
“女儿给母亲请安。”
夫人笑着抬手，“起来吧，不要这么生分，坐下一起吃。”
温竹君虚虚坐下，谦卑而恭谨，这些年，在面子工程这块，她做得一直都挑不出错。
夫人也起身给她挟了块笋，“竹儿，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件事儿。”
温竹君假作不知，连忙放下筷子，认真聆听，“母亲，您说。”
夫人望着她尚且稚嫩还有孩子气的脸，柔声道：“你如今已十五，该寻个亲事备着了，你从小就听话，性子沉稳，我跟你父亲商量，打算让你跟霍家公子……”
安平侯在一边帮着解释，“云霄是个极好的孩子，你不要信你大姐的，看话本子看糊了脑子，整天说胡话……”
事到临头，温竹君还是忍不住失望，侯爷爹说话总是不算话，说好的留她几年，否则也不会帮温兰君出主意。
她含羞一笑，垂死挣扎，“父亲，我还小呢，不是说要多留我两年吗？”
夫人看了安平侯一眼，温声道：“先定下这门亲事，等成亲的时候，或许还得等一年两年的……”
安平侯跟着点头附和，“是啊……”
温竹君听两人说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父亲，母亲，我愿意嫁。”

第15章 捡漏第十五天母亲，女儿相信您。……
“啊？”
安平侯跟夫人似是没想到会这么痛快，举着筷子，半天没说话。
温竹君平静一笑，又重复一遍，“父亲，母亲，我愿意嫁。”
她不打算做无谓的挣扎，也实在找不到理由，其实这事儿本可以直接定下，压根不需要找她商量。
就连温梅君也要如此，她还是夫人的亲女儿，哪怕大吵大闹，还有奶奶撑腰，选择的依旧是夫人给的人选。
至于做姑子，温竹君也想过，还是否决了。
在古代活着太难，真的太难。
她还小的时候，有一阵子，美貌娘亲被侯爷爹宠得上头，就愚蠢地飘了，结果被夫人毫不留情一顿修理，断了春思院的所有吃喝穿用。
侯爷爹敬重夫人，不可能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姨娘得罪妻子。
温竹君两辈子娇生惯养，啥都不会，青楼出身的娘就更不会了。
母女俩被侯府的下人作弄，搞得灰头土脸，满手水泡，出也出不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程度。
她满脑袋的知识也压根无处可使，饥饿不会让你有力气思考，只会使你像一只蚂蚁奔波劳碌，每日里除了担心一日三餐，还要担忧着是不是会被卖掉，会被卖去哪儿……
那些日子，饱尝生活的苦，人也彻底老实了。
买一担柴需要银钱，除去干柴，原来还要买引火的稻草，买来的便宜米原来还要自己舂，喝一碗开水不容易，想洗澡就更是难上加难。
她知道，她很难脱离家族独自生活，也不能任由美貌娘亲犯傻。
所以，还是中规中矩地做个听话有用的女儿，老老实实地嫁人。
离了掌控，或许运气好，还能用自己脑子里残存的知识，让自己后半辈子活得松快点。
而霍家，就目前情况而言，的确是她最好的选择，家里有钱，自身显贵，还是夫人给亲女儿挑选的最佳人选。
温竹君相信夫人的人品，更相信一个做母亲的心。
要不是两个姐姐斗气相争，哪怕是钓鱼，她也很难钓到这样的人家，她的目的就是这样的男人，既然夫人送到她面前，为何不答应？
她本质上跟两个姐姐没什么不同，只是想得到的东西不同罢了。
事情谈得异常顺利，简直一点波折没有，这让夫人有些沉默，早前打好的腹稿一点没用上。
夫人怕事情再有波折，若这次还不成，温家跟霍家怕是最后一点情分都没了。
“竹儿，你虽不是我生的，但我们母女也相对十多载，你若是有什么想法，最好在婚事敲定前说出来，等婚事谈妥，你再出事，我是不会轻饶的。”
温竹君怎么可能会出事，跟风自杀太蠢了，况且她还有美貌娘亲跟弟弟要维护呢。
她目光诚恳，“母亲，女儿相信您。”
夫人面色一顿，彻底沉默了。
安平侯这时候插话，“竹儿，你姨娘那个性子你最清楚，这事儿啊，还是先别让她知道，我怕她又胡闹。”
温竹君乖巧应下。
安平侯看女儿实在乖巧，心有不忍，又道：“你两个姐姐的婚事也成了，她们都要跟你母亲学着管家，你也来学学……”
等温竹君都走了，夫人还在发呆。
“夫人，夫人？”安平侯伸手拍她肩，“夫人，你怎么了？”
夫人看他乐呵呵的样子，不禁拧眉，随便应付了两句。
她还是觉得有些恍惚，喃喃道：“她说她相信我……”
这可真奇怪。
春思院里，烛火一直未熄。
周氏让奶嬷嬷带温春果下去，自己坐在圈椅上等女儿，心中不定。
温竹君回来后，看到美貌娘亲一脸焦急地迎过来，心头微暖，“娘，怎么还不睡？”
周氏抿唇，关切道：“哪里睡得着，夫人找你去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温竹君推着美貌娘亲进屋，“夫人就是想问问我，要不要学学掌家管事儿。”
周氏闻言，脸上一喜，“真的？哎哟，这是好事儿，我跟你说，你以后做了正头娘子，管家理账那是必定要会的……”
温竹君笑嘻嘻地应付过去后  ，回到卧房，疲惫地倒在了床上。
玉桃则是去拉她，“姑娘，您得先洗漱。”
温竹君一动不动，还叹了口气，“玉桃，姑娘我应该是要定下了。”
玉桃一愣，“姑娘，不会真是霍家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夫人太过分了，大姑娘二姑娘都不要的，还生塞给您，这不是成心……”
温竹君“嘘”了声，“别让娘听见。”
想起那天瞧见的背影，身量出众，富贵逼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不仅符合她的眼缘，还能维持她享受的生活。
可能有些体型差异，某些事儿会难熬点，但人的潜力无限，都是可以克服的。
温竹君在心里安慰自己。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温竹君不敢偷懒，早早就去了含春院。
暮春时节，清晨还有些微凉，薄雾笼罩，脸上能感觉到那一丝丝的凉意。
韶华过来迎她，笑盈盈的，“三姑娘今儿来得好早。”
温竹君垂首，“我怕自己愚钝，误了母亲时间。”
而温梅君还在禁足，温兰君还在养身体，温菊君这会儿还在梦乡里，所以，她要一个人面对夫人。
果然，夫人这会儿正忙着呢。
“如今已经春末，老夫人佛堂里的炭火可以撤了，记得六月加冰，不可省钱。”
“东墙前阵子不是重新修补吗？砖瓦匠都找好了，早些弄了，免得夜长梦多，小心歹人。”
“库房单子重新誊写，敢误了姑娘婚事，我决不轻饶……”
温竹君怔怔地看着，心里很有些佩服，这麻烦又繁杂的活儿，坚持干那么多年，得多累？
她知道夫人姓姚，闺名青若，姚家如今掌家的虽是一个区区户部员外郎，但姚家往上数，那是出过宰相的，被尊为帝师，得享太庙，风光一时无两。
姚家的女儿尊贵，嫁人几乎都是高嫁，当然这也与温竹君有出息的爷爷有关，可惜父亲不争气，没延续好。
侯府如今的气候，几乎都是夫人在支撑，温竹君甚至在想，夫人会不会觉得累呢？
“竹儿，竹儿？”
温竹君回过神，看到夫人在朝她招手，连忙过去，“母亲？”
夫人亲昵地拉着温竹君的手，温柔笑道：“你今日便跟着我好好学学，这可不是做姑娘了，不轻松的。”
温竹君点头，当即开始表决心，“母亲，我一定好好学，不会偷懒。”
夫人又笑了。
昨夜她跟韶华还说，觉得这丫头实在太平静了，还想着今儿好好宽慰一番，谁曾想，这丫头比两个姐姐懂事多了。
“正好，你们姊妹要出嫁了，我呢趁机整理库房，你也跟来看看吧。”
夫人说得很仔细，是真心在教。
“库房里有我的陪嫁，还有公中的，也有不少我这些年经营所得。”
“嫁人不单单是嫁给一个人，随之而来的，是家人的关系，还有金银的纠葛等等，库房是主母持家最重要的东西，你将来，须得牢牢紧握……”
“帐一定要做得漂亮，方能显出你经营有道，没有荒废了家中的资源，当然，你自己也得有好处，牛儿吃饱了，才能产奶不是……”
“偶尔一些小失误，千万不要当回事，水至清则无鱼，不危及自身即可……”
温竹君发现她对夫人的了解，仅仅只是一星半点，今日这些亲近的话，令她大开眼界，果然人不能只看表面。
夫人将旧的库房单子放在她手上，示意她打开。
“你是将出嫁的女儿，一向聪慧，母亲相信你，这库房单子固然重要，但只要你能学到东西就值得。”
温竹君抿唇笑得乖巧，“多谢母亲信任，女儿一定不负您的期望。”
一打开单子，便能看出，这是夫人的陪嫁单子，也就是说，这是夫人的私产。
田林庄园都有，大到床桌，小到针线，样样俱全，连马桶都有好几个。
看来姚家的底蕴当真深厚，难怪这么多年，依旧能在玉京滋润过活。
不过温竹君只是略瞟一眼，装作看了个开头便合上。
“母亲，这是您的嫁妆单子，女儿看不合适。”
韶华的眼神立刻转向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心头冒出果真如此的想法，三姑娘当真聪慧。
温竹君心里明白，这是在告诉她，她未来出嫁，嫁妆可都在嫡母掌握中，是多是少，就看自己学到多少了。
太逗了，其实直说她也不会拒绝，讨好卖乖，她不是正在做嘛？
不过，她跟夫人到底隔了两层，试探也是应当，她接受。
夫人很满意，又将公中的库单递过去。
“公中能出的，就绝不动用其他，不够的，就找当家人，有苦同享有难同当，夫妻本就一体嘛，做夫妻也要明算账，千万不要为了面子强出头，女儿家，得自己立起来，你的嫁妆，充的都是男人面子，不值当，当然这是母女间的私话……”
夫人亲昵地牵着温竹君，细细叮嘱。
“别忘了，出嫁女受委屈，还有娘家可以依靠呢，你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大可不用害怕，知道吗？”

第16章 捡漏第十六天她服了，真的服了……
温竹君连连点头，一脸感动，“女儿知道。”
看着薄薄的册子，心中不由叹气，侯府果然是瞧着风光，娶媳分家闹腾后，公中的东西着实不多。
倒是这些年夫人添置的东西不少，想来经营有道，赚了不少钱，公中的账现在还挺充裕。
她可算知道夫人为什么能稳稳把握住侯爷爹了，户部的人果然都精打细算，加上夫人本身的脑子，真是牛上加牛。
就侯爷爹那个段位，都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这些年侯府能安居乐业没败光，全靠夫人牢牢把控。
母女俩又聊了会儿霍家的情况，库房单子看得也差不多了。
温竹君知道，展示完能拿捏她的财产后，肯定是要敲打她了，遂早早就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果然，夫人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像寻常人家那样，早早就给你们姊妹定下吗？”
温竹君心头一动，按捺下脱口而出的话，摇摇头，露出求知若渴的表情。
夫人笑笑，并不在乎她的小动作。
“小时候就定下的，要么是地位已经稳固，希望两家关系永驻，要么就需要用女儿做供奉的借口，希冀能用暂时的姻亲关系帮衬，哪有那么多青梅竹马？这里头的利益关系，一天一夜都说不完。你父亲如今在御前还算得力，现在就是为你们寻夫家的最佳时候，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这样侯府能保护你们，将来你们也能反哺侯府。”
温竹君适时地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表示自己有认真听讲。
“母亲是说，从前父亲职位低微，空有爵位，如今父亲在御前出力，寻的亲事肯定跟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夫人满意点头，“你明白就好，若早早为你们定下，那才是害了你们，等你们婚事敲定，家里也该有大喜事上门了。”
温竹君脑中白光闪过，像是抓住了重点，“所以母亲现在是要准备给大哥哥相看了？”
夫人也未隐瞒心思，干脆利落地点头。
她看向温竹君的眼神，带着迟疑、惊讶、欢喜，还有欣慰。
“不错，你与霍家结合，凭霍云霄的前程，能给辉儿带来不少助力，至少他的亲事，能往上攀一攀。”
可是高攀娶妇，也要受罪的啊，为大哥哥默哀一分钟。
温竹君心里，只剩敬佩。
并不是这份为子女计深远的谋算，而是这份操劳的心，实在太累了，夫人若是进入官场，一定少有对手。
她也明白，为什么夫人跟侯爷爹非要跟霍家定亲了。
一切都是为了好大儿，为了侯府，甚至还有夫人的娘家，是，却也都不尽是，反正每一个都能从姻亲关系中受益。
除了这些女儿。
就没人觉得不好、不对吗？
可能，夫人也是这么过来的。
温竹君可不认为，夫人这样有情趣有雅意有头脑的女人，真的能与脑子空空的侯爷爹相知相爱。
“母亲，您跟父亲都说霍家如何如何好，难道，霍家就没有缺点吗？”
夫人看她的眼神越发温和。
“当然有，但只要有我的帮衬，定能过得好，所以我
才一直想让梅儿嫁进去，可惜，她实在太不争气，但嫁进去，也是守不住的蠢货，浪费我为她花的心血。”
温竹君没想到夫人今日会这般坦率直言，字字句句都真诚无比。
她也不能浪费机会，有人帮自己，多了解总不是坏事，便直率道：“我将来嫁进去，母亲会帮我吗？”
夫人连日来，露出第一个满意的笑，往日的威严化作亲和。
她本就温柔端庄，此刻更是观之可亲。
此时两人正好行至含春院的小径中，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听闻几乎都是夫人亲自打理的，很是美观雅致，在玉京后宅中素有声名。
夫人接过丫头手里的花锄，指向一株不太精神的兰草。
“竹儿，你看这兰花，本来该在这大好春光里开花的，可现在却枝叶卷曲，底下叶片微黄，有些缺水缺肥，懂得花匠便知道加多少量的水和肥，但不懂得，可能就随意的倒一点，勉强吊着它的命……”
她用花锄在兰花根部五指外挖了坑，指挥丫头埋上肥，一边浇水一边继续道：“帮，是有程度的，无论是水是肥，过满则亏，须知合适才最好。”
施肥浇水后，素手不染尘埃，夫人的笑里，终于带了点慈爱。
“竹儿，你是乖孩子，更是聪明孩子，将来你嫁入霍家，侯府是你的靠山，你也是侯府的希望，我们相辅相成，一同行走，才是正道，你觉得呢？”
温竹君：“……”
她服了，真的服了，心服口服。
还好，她没打算跟夫人斗，还拦着美貌娘亲不让她乱来，现在想想，这个决定，真是太正确了。
温竹君不是蠢蛋，当然听懂了潜台词，老老实实地低头。
“母亲放心，女儿一定不辜负母亲厚望，牢牢记住母亲的话，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女儿的心始终是向着侯府的。”
夫人吁了一口气，连日里的阴云彻底从头顶扫开，她又能恢复到从前一手掌控侯府的日子了。
“好好好，好孩子，竹儿，你比我想得还要聪明。”
温竹君则是屈膝一礼，抿唇轻笑道：“女儿还要多谢母亲据实相告，让我心里有数，母亲放心，女儿定会时时谨记教诲。”
这次谈话十分圆满，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范嬷嬷也松了口气，“接下来，就该跟霍家商谈婚事，这事儿总算解决了。”
夫人也很满意，脑子里一直在想温竹君的一举一动，多年观察，也只知道她是个懒的，今日再看，竟然还会藏拙呢。
“她虽是庶出，但为人聪慧，又敬重我，各人缘法不同，将来，说不定还有仰仗她的一天呢，你说，我要不要抬一抬她的身份？”
范嬷嬷闻言沉思片刻，“三姑娘一向对您敬重有加，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当年周氏糊涂，也是她拦着，可到底隔了好几层，夫人，咱们是不是应该防备着点？”
夫人也只是想想，毕竟记在自己名下，这嫁妆可就要多加好几成呢。
……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独特性，温竹君不想逆流而上，那样太累了，那就好好跟着夫人学习，在这个地方彻底扎根，而这是美貌娘亲不能给予的。
她也能感受到夫人是真的在教，并没有敷衍，有关于霍家的情况，也都据实以告，没有隐瞒。
相对应地，温竹君偶尔也会反馈一些真实的情绪，两人的关系较之以往好了不少。
等温兰君跟姚家的婚事敲定，已经是夏日，隐约有蝉鸣。
温竹君也被告知，她与霍云霄已经交换庚帖，说是天作之合，不日霍家会正式上门提亲。
她便往夫人院子里送了一份糕点，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但春思院已经被禁止议论这件事，防止美貌娘亲知道后会闹，就连侯爷爹来的次数也减少了。
这让周氏很有些苦恼，日日都在想是不是年老色衰，不得宠爱了。
好处就是，不会一直缠着温竹君问东问西，坏处是，温竹君的自由时间少了很多。
周氏最近因为侯爷来得少，园子都不想逛了，今儿天气好，就抓着女儿要给她打扮，首饰头花摆了一桌子。
“就打扮给娘看看行不行？”
温竹君无奈地答应了。
温菊君和温春果也屁颠屁颠的跟着，两人捧着铜镜，都惊艳的看着镜前的大美人。
“三姐姐真好看，就跟书里写的，不，画里画的仙女一样。”
“好看。”温春果奶声奶气的，还拍手，“姐姐好看。”
这厢和乐融融，那厢却吵得不可开交。
随着婚期已定，夫人终于松口，温梅君的禁足解除，她出院子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温兰君。
姊妹俩你讥我讽，嘴打架打了一晌午，茶都喝了好几壶，好在两人知道分寸，不敢动手，更不敢惊动母亲。
温兰君挨骂，心里虽然有气，但其实还是庆幸的，毕竟最后跳坑的不是她。
她看着趾高气昂的温梅君，心里暗道：你想站在我头顶，哼，做梦吧。
温梅君性子骄矜，依旧瞧不起人，面对温兰君还是冷嘲热讽。
她鼻孔哼气，不屑道：“哼，还敢割腕，你也不怕真死了，真死了倒干净，别活着没用，死了还招祸。”
温兰君知道她一向嘴毒，咬牙狠狠忍下，表情一转，笑道：“三妹妹要跟霍家结亲，毕竟是受了连累，不如我们去瞧瞧她？”
温梅君闻言居然叹了口气，脸上还有些感伤，“一转眼，我们姊妹几个都要出嫁了，时间过得好快呀。”
温兰君在心里腹诽，假模假样地做什么呢？谁还不知道谁似的。
不过没想到三妹妹要嫁进霍家，她心里还是有点虚，说到底，三妹妹是被她连累。
但这点心虚，在看到游廊下温竹君云鬓叠翠，粉面生春的俏模样后，浓浓的嫉妒就占据了心头。
这死丫头，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
还有那个周氏，一把年纪浓妆艳抹，庸俗得很。

第17章 捡漏第十七天竹儿，我怕你受苦哇
温竹君被弟弟妹妹一顿彩虹屁，夸得想装高冷也装不下去，抚着云鬓在铜镜中左右打量，正好从镜子里瞧见站在不远处的两道倩影。
“大姐姐，二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三姊妹相互见礼。
温梅君望着她头上如云的发髻，有些惊奇，围着转了一圈。
“这是什么发髻？我从未见过，当真好看。”
温竹君摇摇头，“我也不知，是姨娘为我梳的，大姐姐喜欢？”
周氏也不是完全呆，笑着招手，她本就好看，这会儿刻意打扮过，更是肤白貌美，闪闪发光。
“大姑娘快坐下，我来给你梳头，今儿正好家伙式齐全。”
温梅君依旧鼻孔朝天，随口道：“姨娘果真是会打扮，看来那个地方也不是全无用处。”
这话让周氏的手顿了顿，但见女儿朝她轻轻摇头，还是勉强露了笑脸。
温兰君绞着帕子，看温竹君脂粉未施，如剥壳鸡蛋般的脸，阳光下甚至能看到细细的绒毛，红扑扑水润润，像极了水蜜桃。
她一转头，就瞧见桌上有一根暖玉蝴蝶式样的簪子，还用猫儿眼宝石打磨嵌了两个小眼睛，活灵活现。
若是没记错，这是姨娘最先看到的，还想帮她要过来，没想到父亲还是送到春思院了。
四姊妹中，大姐姐和四妹妹是夫人亲生的，大姐姐有无数人疼爱，三妹妹有一副倾城容颜，只有她，什么都没有。
温兰君手里的帕子快绞破了，一颗心，在这夏日里如冰水里镇过。
温竹君请两个姐姐坐下，端出自己做的糕点。
“大姐姐，二姐姐，你们不忙着亲事，怎么还有空来我这走动？”
按理来说，应该待在房里做女红，绣盖头啥的。
温梅君披着头发，秀眉上挑，似笑非笑道：“整日闷在屋子里，实在太闷了，二妹妹定下的人家，你应该知道了吧？”
温竹君点头，她又没被关，早就知道了。
但也很惊讶，她没想到温兰君真的自己挑了个人。
温梅君脸上止不住地坏笑，她就是想踩温兰君，哪怕是口头占上风，也要解一解被禁足的气。
“二妹妹竟然相中了五表哥，三妹妹，他们俩是什么时候有首尾的？你知道吗？”
温竹君心里头警报直响，连忙将话题错开。
“大姐姐，你快吃这个，我新做的
花馅儿，还是用母亲院子里的花儿呢。”
温兰君坐在一边，面色变幻不定，即便心里知道，自己不该生怒，路是她自己选的，可被温梅君这嘴毒得大喇喇地讥讽嘲笑，她还是忍不住。
“大姐姐，那穷书生你也不过是相看了一次，就要死要活地抢过去，怎么？是早就有首尾了？”
“你说什么？哎哟……”温梅君一激动就想站起来，结果头发被扯了一下，痛得她大吼，“温兰君，你是不是嘴皮子痒？要不要我帮你擦擦？”
温兰君私下挨骂也就忍了，好歹留了面子，这会儿在同为庶女的温竹君面前被羞辱，只觉脸皮子快被烧没了。
“难道我说错了？只准你说我，就不准我说你了？而且那就是个书生，等你嫁过去，看你过成什么样儿，等着哭吧你……”
温梅君头也不梳了，指着温兰君大骂。
“混账玩意，你休要胡说，江郎他将来定会飞黄腾达封侯拜相的，倒是你，自己也不瞧瞧，五表哥难道就好了，我等着你以后在我面前哭……”
两人你来我往，嗓门变大，话也越骂越脏，各种粗俗俚语轮番上阵。
温竹君听得都惊呆了，两个姐姐是来她这吵架呢？
不过有一点真的太奇怪了，两个姐姐似乎都认定，那个书生将来会飞黄腾达封侯拜相？
哪来的自信啊？
“行了，两位姐姐别吵了，婚期已定，将来过的日子，都是冷暖自知，这会儿吵架，伤姊妹和气……”
“你闭嘴。”温兰君不敢骂温梅君，但温竹君她敢惹。
“你有什么了不得的，要不是你这个花楼出身的娘会勾引，你以为你算什么？在家再受宠，父亲再疼爱你，可出嫁了，谁还管你？再说了，你能嫁到霍家，还要感谢我让你呢……”
“二姐姐。”温竹君厉声打断，面色端肃，“要慎言。”
温兰君缩了缩脑袋，不知为何，她在温竹君身上瞧见了一丝夫人的影子。
周氏本来很气，她的出身又不是她能掌控的，可听到温兰君最后一句，人都愣住了，气都忘记生了。
“你说什么？什么出嫁？什么霍家？竹儿吗？”
温兰君怒火熊熊，没理会她，转头又骂温梅君。
“你也不会得意太久，仗着身份作天作地，想飞黄腾达封侯拜相？还有的熬呢，说不得就是白日做梦，你就等着吃糠咽菜，深夜垂泪，过苦日子吧，到时候我一定好好笑话你，哼……”
她甩手就走，脚步都带着熊熊怒火。
温梅君被她那话给气得半死，看她走了，咽不下那口气，顶着一头乱发就追上去了。
“小贱蹄子，给我站住，别以为要出嫁了，离了侯府就能张狂，我有的是法子弄你……”
随着两个姐姐远去，温竹君一时不敢回头，心里则是在想，待会儿该怎么把那两个蠢货弄一顿。
温菊君目光转回来，疑惑的眨巴眼，“三姐姐，你也要成亲了吗？”
温春果扑过去抱着姐姐的腿，眼泪汪汪，“姐姐不要走，姐姐不嫁。”
他不懂嫁人是什么，但知道，嫁人就是姐姐要离开家，去别人家了。
温竹君迎着美貌娘亲热辣滚烫的眼神，摸摸温春果的小脑袋，又牵着温菊君的手。
“是呀，你们之前不是也听到了，大姐姐二姐姐长大，就要成亲嫁人的，姐姐长大了，也要嫁人了。”
温春果仰着头就哇哇哭了起来。
周氏则是挤了过来，脸色难看极了，“二姑娘说的，是不是真的？”
温竹君有些无奈，但也不想骗美貌娘亲，只能点头。
她还想解释几句，谁知，美貌娘亲当即身子一晃，人已然晕过去了，温竹君顿时炸了。
“快快快，快去请大夫。”
骤然惊厥很容易出事的，温竹君不敢马虎，好在只是一下子骤闻噩耗，承受不住才晕过去，大夫一剂药灌下去，美貌娘亲就幽幽地醒了。
但醒过来后，扭着头不愿搭理温竹君，对着墙默默流泪。
温竹君无奈。
“娘，你别伤心，霍家比咱们侯府还要显贵呢，霍家公子袭了爵，人还特别争气，他现在已经是千户了，娘，您知道千户是什么官儿……”
“吗”字还没出口，周氏就彻底忍不住，哭出声儿了。
“我管他是什么官儿，大姑娘二姑娘都不要的，能是什么好的？你一向聪明，怎么这会儿就犯傻呢？我不求你大富大贵，我就只想让你吃饱穿暖，不用看别人脸色……”
温竹君心有些酸酸的，接过温春果捧过来的帕子，趴在榻上给娘擦泪。
“娘，那是大姐姐二姐姐不识货，其实呀，那霍家公子极好……”
周氏虽不聪明，但知道随大流总是没错的。
可女儿从小主意就正，她也不是什么正经主母，教不了她，总不能教勾栏里的东西，经常都是女儿带着她在侯府闯荡。
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受，不顾孩子都在跟前，哇哇大哭起来。
“呜呜呜，竹儿，我去找你父亲，再给你寻个好的，别人都不要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娘没本事，娘没用，但娘有一条命，娘不能让你受苦……”
温竹君旁的不怕，最怕美貌娘亲的眼泪，还有她动不动就要拼命的话。
“娘，你别瞎说，你要长命百岁，你还要照看小果子呢，小果子以后不娶媳妇儿了？你以后就狠心不管我了？”
这时，院子里匆匆来了几个人，走到窗前听到里面的人在哭，就悄悄止步了。
周氏眼泪汪汪，眼里满是担忧。
“可他是男孩儿，你是女孩儿，我在青楼里长大，不知道男孩儿将来会怎样，但我知道过得不好的女孩儿会怎样，竹儿，我怕你受苦哇……”
温竹君紧紧抱着美貌娘亲，眼角微红。
她想，她留在这的唯二理由，除了好好活下去，就是娘跟弟弟了。
他们都特别特别好，真的特别好。
温竹君柔声劝道：“娘，这是桩好买卖，父母双亡，家财不少，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他还要上战场，万一哪天嗝屁，我就能接你去享福……”
温春果在一旁奶声奶气地提问，“姐姐，什么是嗝屁呀？”
温竹君捏捏他的脸，顾左右而言他，“姐姐以后给小果子买大马，送小果子去最好的书院读书，请最好的先生，吃最好吃的东西，好不好？”
温春果懵懵懂懂地睁着一双大眼睛，隐隐约约觉得这不是好事，就像姐姐以前教他的，这都是糖衣炮弹。
周氏这次听懂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摇着头大哭。
“竹儿，果儿不需要这些，他只要姐姐过得好就行，不行，我去找你父亲，我求他，我好好求他，他最宠我，也最疼爱你……”

第18章 捡漏第十八天从今以后，也都要站好了
安平侯在窗外听的连连摇头，恨不得冲进去，但还是忍痛扭头就走。
夫人望着他匆匆的背影，没有开口。
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有些凉，可看向窗内，心又有点热。
缓缓进了屋里，夫人看着周姨娘半丝皱纹都没添的俏脸，温声道：“周姨娘，你没事吧？大夫怎么说？”
周氏抹着眼泪，见安平侯不在，眼里难掩失望，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妾无碍的，妾就是想求……”
温竹君扶起她，把话打断。
“姨娘就是受了点刺激，一下子没受住，母亲，让您见笑了，不知大姐姐二姐姐现在在哪？”
周氏真的很想说心里话，她不想女儿捡别人不要的，忍得眼泪汹涌，想说话，却又怕女儿责怪。
她知道自己蠢笨，若不是一副好颜色，根本进不了侯府，可她是个女人，心疼女儿，心疼这个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
温竹君感受到美貌娘亲在忍，忍的很辛苦，躯体都在颤抖。
心里很难受，人生在世，谁又不是在忍呢？就连面前掌握她们生死的夫人，也一样在忍。
夫人示意韶华放下补品。
“竹儿，姨娘无事就行，这事儿，你还是要跟她好好说说，说清楚了，姨娘肯定能理解，你是聪明孩子，母亲知道你能行的。”
温竹君面无表情的点头，态度依旧恭谨。
“母亲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劝姨娘的，不过，大姐姐二姐姐在哪？我要她们向姨娘道歉。”
“什么？”夫人一时间以为听错了，大家也都
以为听错了。
姑娘是主，哪有姑娘向姨娘道歉的？
周氏也霎时止了泪，有些无措，因为她知道女儿素日对夫人有多敬重，时时在她面前耳提命面，不可忤逆夫人，不可对夫人不敬，凡事听夫人的就对了。
怎么突然这么强硬？不怕夫人生气了？
她又开始担心女儿受罚，赶紧跪下来认错，“是妾身的错，妾身一时糊涂，激动导致晕厥……”
温竹君木着脸，大力将她扯起来，再次打断她的话。
“母亲，大姐姐二姐姐今日口中的话，不仅未将我视作姊妹，还将我生身母亲的颜面踩在地下，若连生身母亲受辱都能做到无动于衷，我不配为人。”
周氏怔怔的看着女儿，面色茫然，连话都忘记说了。
夫人定定看了温竹君两眼，见她眼神坚定，一番思量后，朝韶华道：“去将两位姑娘带过来。”
又朝温竹君道：“我得好好审问才能定，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跟姨娘一个公道。”
温竹君屈膝一礼，不卑不亢，目光依旧诚恳，“母亲，女儿相信您。”
夫人心里百般滋味翻涌。
温梅君和温兰君被请了过来，两人重新梳洗过，这会儿都人模狗样的。
夫人也不含糊，更不打算包庇，姑娘之间闹的事儿再大也大不到哪去，往些年她都是公正处理，今日也一样。
“你们俩今日来春思院，是为了吵架的？”
温梅君在母亲面前不敢放肆，干脆利落的跪下磕头认错。
“女儿错了，作为大姐，不仅没给妹妹们做好榜样，也忘记了母亲日日教导，女儿错了，求母亲原谅。”
夫人气笑了，都要出嫁了，认错的态度还是这么一如既往，连词儿都不会改。
温兰君也赶紧跟上，“母亲，女儿错……”
“两位姐姐真的知道错了吗？”温竹君懒得再听，给了玉桃一个眼神，“为了防止我有说谎诬陷的嫌疑，让玉桃还原下今日两位姐姐专程来我这吵架的场景吧。”
玉桃当即膝行两步，在夫人面前磕了个头，口齿伶俐的开始模仿大家说话。
“……大姑娘说：“姨娘果真是会打扮，看来那个地方也不是全无用处。””
“……三妹妹，他们俩是什么时候有首尾的？你知道吗？”
“你有什么了不得的，要不是你这个花楼出身的娘会勾引，你以为你算什么？在家再受宠，父亲再疼爱你，可出嫁了，谁还管你？再说了，你能嫁到霍家，还要感谢我让你呢……”
“……你就等着吃糠咽菜，深夜垂泪，过苦日子吧，到时候我一定好好笑话你……”
玉桃边说边手舞足蹈，最后一叉腰，将温梅君学的活灵活现，“小贱蹄子，给我站住……”
这其间两人对骂，言语实在太粗鄙，夫人听的面色铁青，强撑着听完后，眼神森冷，手在扶手上重重一拍。
“行了，你下去吧。”
她朝跪在一边的两人怒目而视，又咬牙看向自己的小女儿，“是不是这样？”
温菊君略过大姐姐递过来的求救目光，重重点头，“母亲，玉桃说的，简直一字不差。”
温梅君跟温兰君已经在瑟瑟发抖，心中后悔不已。
温竹君看得面无表情。
人生来便有三六九等，她是姨娘生的，更是青楼出身的姨娘生的，从小就因为出身不被待见，处处受人奚落。
若说等级，她和美貌娘亲，就是主子里等级最低的，夫人身边的大丫头都比她们有面子。
方才美貌娘亲不敢反驳倒头就拜，生怕受罚，其实这也怪她，要不是她整日要求，美貌娘亲根本不会这样惊惧。
可人要活着，鱼与熊掌注定不可兼得。
也没人会怀疑玉桃学的不像，她能学人，甚至能清楚记得每一处，都是因为吵架次数太多，回回都是温竹君这边吃亏，磨炼出来的。
夫人满眼失望，摆了摆手。
韶华会意，将屋里的人都赶了出去，守在院子外，不许任何人进来，自己也站在门边守着。
屋内还剩坐在上首官帽椅上的夫人，周氏跟温竹君，还有跪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大姑娘二姑娘，跟站在夫人身后的温菊君。
“竹君是你们的妹妹，你们怎能不顾姊妹情谊如此羞辱？我往日的教导，还有你们读的书，都到狗肚子里了？”夫人盛怒，将茶碗砸了过去。
温梅君哭喊着躲开，就差一点砸到她身上了。
“母亲，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都怪二妹妹非要跟我吵架……”
温兰君这会儿已经吓得趴在地上，一言不发。
“难道那些混账话，也是你二妹妹逼你说的？”夫人对着温梅君，失望透顶，“你已经快十八了，不是十岁，事到临头还要推卸？你是不是还要怪我十多年前生了你？”
温梅君大哭，抱着夫人的腿求饶，“母亲，女儿错了，女儿以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胡言乱语了……”
夫人将韶华喊了进来，疲惫道：“掌嘴，一人三下，打完立刻跟姨娘道歉。”
温梅君和温兰君顿时瘫软在地，吓得大哭起来。
周氏听到这话，也吓得腿软，差点跪倒，其实这些话，她都快听习惯了。
温竹君一把托住她的腰，轻轻道：“娘，站好了，从今以后，也都要站好了。”
周氏脑子发懵的转头看着女儿，眼神难掩钦佩。
掌嘴可不是寻常的打嘴巴子，夫人最厌恶搬弄口舌之辈，所以侯府的掌嘴，是拿三指宽的竹板，对着嘴生抽。
温梅君看着油亮的竹板子，吓得尖叫起来，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母亲，我错了。”
“三妹妹，姨娘，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周氏眼中露出不忍，不由看向温竹君。
温竹君看着美貌娘亲泪眼汪汪，知道她是善心大发了，想到两个姐姐成婚在即，便在韶华动手的前一秒，拦住了。
“母亲，大姐姐应该知错了，掌嘴实在太重，她婚期也不远，还是别打了。”
夫人沉吟片刻，看着温梅君涕泗横流的鬼样子，越发恨铁不成钢。
“我一向赏罚分明，罚就是罚，她太无法无天了，没有丝毫敬畏之心，不懂伦理纲常，今日不打，将来她受的苦更多。”
温梅君和温兰君连连叩首求饶，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两人都表示已经知道错了，今日的话是一时气急才说出口。
夫人扭过头，狠狠心道：“打一下，打完还要道歉。”
温梅君知道这一下避不过，也知道今天是自讨苦吃，那些话从玉桃口中说出的时候，她自己都恼恨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混账话。
当下也不敢反驳，老老实实受了一板子，站在周氏面前道歉。
“姨娘，我出口无状，冲撞了你，请你原谅，对不起。”
温兰君本就对温竹君心有愧疚，这会儿也没了火气，老老实实跟着受了一板子，和周氏道歉。
温竹君扶着美貌娘亲，坦然接受了两个姐姐的道歉。
其实这个道歉，在她心头酝酿了很久很久，好在终有实施的一日。
周氏在府里向来没什么地位，今日这么一遭，让她顿时手足无措，结结巴巴的。
“额，原谅原谅，大姑娘二姑娘，你们跟竹儿是一起长大的亲姊妹，我也希望你们好……”
温竹君牢牢撑住腿软的美貌娘亲，悄悄在她耳边道：“娘，你瞧，这就是我与霍家结亲的好处之一，你放心，女儿这么聪明，不会被人欺负的。”

第19章 捡漏第十九天你最好长点智吧
周氏闻言，也不再说什么不行的话，只抿着嘴，怏怏不乐。
大姑娘二姑娘回了各自的院子，夫人让大夫也跟去了，嘱咐要用最好的药。
夫人转身看向温竹君，面色平静，“竹儿，你跟我来。”
周氏望着女儿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了，不知何时，女儿已经跟自己一般高了，甚至能撑起她的腰身。
不，这么些年，她这娘做得一点也不好  ，说是照顾女儿，其实是女儿一直在撑着她。
周氏的眼泪又不自觉的落下来。
但她还是努力站稳，女儿说了，要站好了，从今以后，也都要站好了。
韶华跟着温梅君一起走了，温菊君屁颠屁颠的也跟上。
她跟大姐姐平日交集不多，主要是大姐姐瞧不上她这个小屁孩。
温梅君见嘴巴肿了，上下嘴唇周围还有红印子，不由嘟囔，“母亲也太狠心了，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
温菊君在一边撇嘴。
“谁叫你胡说八道，这让三姐姐怎么想？还从小一起长大呢，一点姊妹情谊都没有，亏三姐姐还帮你求情，大姐姐，你都要嫁人了，不能乱说话的道理都不懂？”
温梅君板着脸，“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我这是话赶话，又不是故意的。”
温菊君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就是这样母亲才要打你啊，半点心眼子都没有，哎呀，你以后嫁人可千万别这样，会吃亏的，三姐姐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最好长点智吧。”
温梅君看着四妹妹溜溜达达的跑了，气的跟韶华告状，“你看那小蹄……你看四妹妹，太过分了，我是不是她亲姐姐？”
韶华摇摇头，劝道：“大姑娘，您该好好收敛脾气了，嫁人后的日子，可不是做姑娘，您日日跟在夫人身边，怎么还没学会呢？”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四姑娘当您是亲姐姐，您什么时候当她是亲妹妹？大姑娘，四姑娘都明白的道理，您也该明白了，别叫夫人失望呀。”
温梅君挨了一嘴板子，知道疼了，尤其是母亲那失望至极的眼神，让她有些心惊。
她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我会好好学的。”
温兰君被琴瑟扶了回去，看着嘴巴上的红印子，气得哭个不停。
“都怪温梅君，要不是她挑衅，胡说八道，我怎么会这样？呜呜呜……”
琴瑟挨着劝，“姑娘，何必生这一场闲气呢，之前养伤的这段日子，三姑娘跟着夫人进进出出，关系不知多好，你也得早做打算呀。”
温兰君眼泪一收，“你是说母亲会多给三妹妹嫁妆？”
琴瑟摇头，“咱们都知道，夫人是个公正的，但也难免有偏爱，而且掌家理账一事，姑娘也不能松懈学习的，将来总有用啊。”
温兰君连连点头，“你说的是，不能再受温梅君挑衅了，不值得，反正日子还长呢，我等着她哭，哼。”
既然抢去了，那就好好享受吧。
含春院内，辛苦侍弄的花草迎来盛放，蜂飞蝶舞，美不胜收。
温竹君一进门就跪下了，老老实实磕头，“母亲，女儿知错。”
虽然她赌夫人不会罚她，但态度还是要有的。
果然，夫人将她扶了起来，“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试探，霍家跟你的亲事，已经板上钉钉，你放心。”
温竹君不好意思地笑，是她小人之心了。
“母亲，您真没怪我？”
夫人叹了口气，“怪你做什么？梅儿性子养成这样，若再不纠正，怕是真的完了。”
她开始仔细打量面前的孩子，眼里难掩欣赏，“竹儿，你很让我刮目相看，这些年，你跟你姨娘都受苦了。”
想到温竹君毫不畏惧地与自己对视，说出不配为人的那句话时，她就一直在可惜，这若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就好了。
为什么呆笨的周氏能养出这样玲珑剔透的女儿，她的女儿精心教养却养成那样，哎，当真是老天作弄。
温竹君却摇头，目光诚恳，“母亲，若不是您仁慈，姨娘可能都活不到把我生下来，我心里都明白。”
夫人忍不住抬手轻抚她的乌发，柔声道：“你姨娘是个好女子，又能哄你父亲开心，我留下她，也不全是仁慈。”
温竹君听她这般坦诚，带着当家主母独有的威仪，眉眼低垂的瞬间，难掩一丝苦涩。
纵使她心里明白，美貌娘亲是玩物，但真的在细枝末节处体会到这点，还是有些难受。
夫人看着温竹君一步一步出了含春院，往日藏拙而刻意让人忽视的身影，变得挺直坚定，不由笑了。
“这段时间，将大姑娘二姑娘都看好了，她们屋里的话本子全都给我找出来，一本不许留，元氏那边也多派一个粗使婆子守着，今儿的事，让那些人嘴皮子紧点，谁敢传到安慈堂，就卖了谁，安慈堂那边事无巨细向我汇报。”
韶华躬身应下。
春思院内，难得的安静，就连温春果也不啊啊叫了。
周氏看到女儿回来，眼泪瞬间就落下了，“你，你……”
温竹君轻柔地帮她擦泪，“娘，是我不好，以后无论什么事儿，我都不瞒你，好不好？”
“你说真的？”周氏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质疑，“我知道自己帮不上你，竹儿，我就是心里替你委屈，呜呜呜……”
温竹君拿着帕子，眼泪都擦不及，不由满眼无奈。
“好了，娘，父亲回来看到你肿着眼睛，就不好看了，放心，女儿不委屈，你想想，那是夫人给大姐姐找的夫婿，能差到哪儿去？女儿这是捡漏了呢。”
周氏是个听风是雨的性子，难哄，其实也好哄。
尤其是方才温竹君用实践证明了这桩亲事的好处，她反对的声音就慢慢小了。
温竹君对此很是欣慰，只要美貌娘亲不哭，一切都好说。
黄昏后，落日熔金，天边红云热烈似火。
安平侯鬼鬼祟祟地回来了，进了含春院，得知事儿都处理好了。
他一把抓住夫人的手，满眼感动，“夫人，你实在太能干了，为夫真是好运，夫复何求。”
刚从温梅君院子回来的夫人，心里正烦呢。
她疲惫地推开丈夫，表示自己处理事情累了，需要休息。
安平侯扭头就去了春思院，谁知周氏也不理他，一门心思要给女儿准备嫁妆。
从未在这受过冷落的他，只能另寻一处，心里还颇为凄凉。
最近为了孩子，他受了不少委屈呢。
……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蝉鸣几乎占据了所有声音。
七月流火，温梅君跟江玉净的婚事算是理顺了，江家也送来了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聘礼，婚期就定在年底。
温梅君看着那准备了好久但还是稀薄的聘礼，人前尚能落落大方，但回了房，就忍不住闷在枕头里大哭一场。
她知道江家穷，但没想到这么穷，连必不可少的金钏、金镯、金帔坠都是银镀金的，所有东西加起来，也就那么几抬，看着都寒酸。
想到温兰君肯定会笑话她，就只能生生忍住眼泪，抢都抢了，再后悔哭肿了眼睛就更丢人。
自道歉事件后，除了温菊君每日要念书，三姊妹就各怀心事，你争我斗地跟着夫人学习掌家之事。
虽也有龃龉，意见不合，但总能磨合下去，也算有商有量。
温竹君觉得，这都得益于夫人教育得当，是她以身作则，赏罚分明下的必然结果，她把住了孩子们做人的基本方向。
大家都有缺点，都不是完人，都有脾气，但心地确实不坏，这就已经可以了。
温竹君还得知两个姐姐损失了大量话本子，以致精神不振后，表示了深刻同情，但心里一点也不同情。
侯爷爹说得不错，看这些真的容易坏脑子，少看为好。
有了三姊妹的些微帮衬，夫人也松快了不少，每日里有空闲，就带着三人在府里走走看看，顺便指使三姊妹处理各种事务，加以纠正。
许是大家都成长了，也可能是要成亲了，离别愁绪作祟，大家关系开始有所缓和。
尤其是温梅君，跟着夫人最久，耳濡目染，管起家来有模有样。
当然，温兰君也不遑多让，在算账调配一途，极为突出。
两人你争我抢地，甚至表现还不错，这让夫人都大吃一惊。
她哪里知道，两人已经经过一遭了。
温竹君始终中规中矩，不显眼不拖后腿，偶尔笑眯眯替两个姐姐背锅，有她从中调和，三人相处勉强融洽。
吵吵闹闹间，姚家也很快依约下聘，两家开始商定婚期。
温梅君还特意打听了姚家送来的聘礼，金钏、金镯、金帔坠，并一些销金料子，珠翠团冠，珠翠排环等等，比她的多多了。
温兰
君知道她会来，早就等着呢，一脸坏笑地看着温梅君，连眼里都是笑，无声胜有声。
温梅君被她气得心肝疼，扭头就走。
温竹君也慢慢开始习惯早起的规律日子。
直到这天，寻烟忽然过来，请她去前院，说大哥哥有事找她。
温竹君才恍然想起，她不久前钓过一条鱼。

第20章 捡漏第二十天该长大懂事了
玉桃得知后，一脸慌乱。
“姑娘，怎么办？怎么办啊？你跟霍家公子都已经定下了，这时候他跑出来干什么啊？一点眼力见儿没有……”
温竹君敲她脑袋，一脸平静，“你慌什么？姑娘我都不慌。”
玉桃苦着脸，“姑娘，能不慌吗？要是那个万公子胡说八道，还拿着络子说事儿，夫人肯定会打死我们。”
温竹君叹了口气。
“那络子写我名儿没？谁能证明那东西是我送的？我不过是回送个点心而已，那算礼尚往来，我可从来没见过什么络子，你也没见过。”
玉桃眼珠子转了转，反应过来，大松一口气。
“是是是，我们没见过，凭他怎么说我们都没见过，不认识，就算认识，也只是习字而已，大哥儿还能做见证呢……”
两人毫不心虚地去了前院，果真瞧见万梓赟等在路上。
万梓赟俊俏的脸上有些苍白，眼底发青，眼巴巴地看着穿花拂柳款款而来的温竹君，身姿窈窕，清丽如仙。
他眼中露出痴色。
“妹妹……”
一照面，温竹君就看到他腰间的络子，一脸惊讶，“万公子？你今天怎么来了？”
万梓赟看着佳人，想到她快要定下亲事，心头剧痛。
“三妹妹，我，我想……”
温竹君一看这场景，心道不好，魅力施展太过了。
“万公子，你是不是生病了？你有什么事儿，可以跟我大哥哥说的，大家都是朋友啊。”
万公子一听朋友二字，如当头棒喝，整个人站不稳朝后踉跄了几步。
他一脸哀痛，满眼全是化不开的情意，哽咽起来，“三妹妹，我，我们……”
温竹君当即打断他要出口的话，“万公子，如此私下谈话实在不妥，我马上就要定亲，以后不能再请教万公子了，多谢你送的字帖，我受益颇多。”
她说完后，拉着玉桃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徒留万梓赟一人站在原地，黯然神伤，瞧着腰间明晃晃的络子，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温春辉恰好赶来，听到哭声觉得奇怪，“仲宣，你怎么了？”
万梓赟伤心地抹泪，摇头道：“方才不知何处弹了个小石子，正好撞到眼睛，太疼了，呜呜呜……”
含春院内，丫头们举着抄网抓知了，不过院子里花草茂盛，知了怎么都抓不净。
夫人难得清净，托着额角闭眼假寐。
坐在下首的温梅君，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等不及又喊了一声，“娘，你说话呀？”
夫人略略睁眼，不咸不淡的道：“你又来我面前犯蠢，还要我说什么？”
温梅君：“……”
她绞着帕子，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心里委屈，她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可温兰君的聘礼比她多不少，那个得意洋洋的鬼样子，让她气不打一处来，有什么了不得的，她想要，一样会有。
“娘，我的嫁妆能不能多一些啊？好歹出嫁的时候能好看点，不至于丢了侯府的脸面，还有您的脸面啊。”
夫人的眼神一言难尽，最后还是选择闭上，免得越看越糟心。
“我的脸面可不在你身上，梅儿，你若想要脸面，那就老老实实按照我的安排出嫁，好好过日子，别再想一出是一出。”
她想到这也觉得生气，这个女儿一出生，她就已经在帮她准备嫁妆了，只可惜，她偏不听话。
江家虽是小户，但也是有气节的读书人，要脸面的。
温梅君心里难受死了，但任凭她撒泼打滚，母亲都始终不松口，坚决表示她的嫁妆绝不可超过聘礼太多，要给亲家留面子。
她不甘地含着眼泪，和母亲哭诉，“娘，女儿知道您怪我，可女儿也不想这样，您不知道，您什么都不知道……”
夫人望着糊里糊涂的亲女儿，叹了口气，转头拿了五百两的银票递到她手中，本想再多拿点，但又忍住。
她语重心长地劝。
“梅儿，你嫁的是个有前途的学子，他家传清流，嫁妆太多对你而言是累赘，守不住还容易闹出事儿，不利于你们夫妻关系，这银票我没有写到嫁妆里，你自己一定要拿好了，做人媳妇跟做女儿不一样的，千万不要仗着身份颐指气使，要敬重婆母，听娘再唠叨一遍，外人的眼光只是暂时的，你好好过日子，日后有什么委屈，不怕，娘还在呢……”
温梅君这次真听懂了，却更难受，抱着娘又哭一回。
好歹多活了一次，她犹豫着，将银票拒绝了，做媳妇就没有不受苦的，而且娘说得对，万一守不住，吃亏的一定是她。
“娘，女儿明白您的苦心，女儿一定好好过日子，要是有不懂的，娘你还得教教我，呜呜呜……”
夫人抚着女儿的背，心里微微叹气。
穷书生就穷书生吧，有志气有才华就不怕不能翻身，顶多她多费心照看着点，梅儿这辈子也能舒舒服服地过。
春绯院内倒是安静得很，偶尔的蝉鸣也孤孤单单。
温兰君靠窗立了半晌，心里很有些凄凉，都要成亲了，旁人那热闹得很，只有自己这，连蝉都不爱来。
琴瑟道：“姑娘，你就别多想了，这次姚家送来的聘礼，足够有诚意了，一点没有含糊，比大姑娘的都要好多了。”
温兰君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想起温梅君那气得半死的模样就开心。
可笑着笑着，又伤心了。
其实江家送来的聘礼，已经很好了，她还记得她和江玉净结亲的时候，聘礼连银镀金都没有凑齐呢，总之，就是一场很平等的结亲。
但温梅君是亲生女儿，夫人贴补，压箱底的东西只多不少，再差也不会比她差，顶多就是面子过不去。
直到此刻，温兰君才隐约品出三妹妹常说的一句话，面子不能吃不能喝，不值几个钱。
这辈子，她一定要好好活，温兰君用力攥着手，心道。
随着温梅君的婚期议定，兄弟姊妹还有些朋友，都纷纷过来为她添妆。
温竹君和温兰君也一样，两人一人送了根簪子，一人送了根钗子，温菊君也跟风送了块小金牌。
祖母梁老夫人给的添妆最夸张，她心疼温梅君，知道她嫁的门第不高，便使劲补贴，两千两银票，还有不少珠翠、首饰、金器、销金料子等。
这些好东西，再次把温兰君看得眼睛都花了，心里酸得冒泡泡，同为孙女，她就从未得到过祖母的疼爱。
谁料温梅君这次却拒绝了，她只收下了亲朋好友的添妆，而祖母的添妆，她全都退了回去。
“祖母疼爱，孙女心里懂，但我嫁的不是高门大户，这么多的添妆，万一江家介意就不妥了，其实我也是怕自己守不住，容易出事儿……”
这话一出，不止温竹君惊讶，连温兰君都一脸不可置信。
夫人看见女儿一脸肉痛，但还是忍痛拒绝的模样，心里松了口气，梅儿终于听得进话了，不枉她日日念叨。
范嬷嬷也轻声道：“大姑娘长大了。”
夫人笑着欣慰点头，“是啊，要嫁人了，该长大懂事了。”
等人都走了，姊妹四个又聚在一起说话。
温梅君一边清点添妆的东西，一边嘟嘟囔囔的，“祖母那些东西，可全是好东西，我说不要的时候，心都痛了。”
温竹君笑道：“大姐姐，别说你心痛，我都觉得心痛。”
温菊君也跟着附和。
温梅君得意地翻了个小白眼，依旧平等地用鼻孔看大家。
她忽然低了声儿，神秘兮兮地和温兰君温竹君道：“哎，等你们定下婚期，我就回来给你们送添妆，东西我早就留好了，保准是惊喜。”
温兰君觉得场景有些熟悉，心头莫名怪异，她怔怔地看着温梅君，忽然道：“不会是你最喜欢的那两根金钗吧？”
“你怎么知道？”温梅君大为诧异，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温兰君，眼里
全是震惊与打量，还有探究。
温兰君看到温梅君这般反应，酝酿好的嘲笑与讥讽，不知怎么，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若说上一次温梅君嫁得不错，嫁妆丰厚，送金钗给两个庶妹当添妆，只是洒洒水，可这次她是低嫁，嫁妆不丰，为什么还要送呢？
她心里别扭极了，结结巴巴道：“没有，我就是瞎猜的。”
温梅君拧着眉头，还要再问，却被温菊君给岔开了。
夫人来时，便看到姊妹四个难得有说有笑的，不禁驻足看了起来。
“这些日子看着她们三个，总觉得像是看到年轻的自己，那时候，我们姊妹也是这样吵吵闹闹，无忧无虑的。”
范嬷嬷眼里也露出回忆之色，“真正是一样儿的，我还记得，那时候你们吵得可比她们还凶呢，不过后来也都和好了。”
“是啊，自小一起长大，再怎么吵也是亲姊妹。”夫人目中露出追忆，“母亲教得好，我不及她，但也在努力。”
范嬷嬷笑道：“你做得也极好，你看她们姊妹和和睦睦的，多好。”
夫人听着也笑了。
中秋刚过，终于到了霍家下聘的日子。

第21章 捡漏的第二十一天这个聘礼的确丰厚
正好赶上秋收，天气虽热，但已经褪去灼人的温度，天空万里无云，一派晴好风光。
夫人对此十分重视，早早就让侯爷选日子休沐，夫妻俩殷勤接待媒人和霍云霄的姨母。
聘礼是一抬一抬的往家里放，场面极大，但主角霍云霄没来。
乔楠拉过夫人，小声道：“云霄得了上头的旨意，三日前走的，我们不敢透漏，亲家母千万别介意，云霄说了，一切交由我负责，就是委屈咱们三姑娘了。”
夫人自然知道上头是谁，心里再不满也不能说，笑着道：“小事，不委屈，竹儿是个能体谅人的。”
乔楠知道她在说场面话，但心里还是舒坦极了。
安平侯表面没说什么，但心里对霍云霄有了气，竹儿多好的姑娘，他居然怠慢？
春思院里，这会儿也是闹哄哄的。
玉桃满脸兴奋，道：“姑娘你是没看到，那聘礼堆成山了，我看到好多金银玉器，金钏金镯都是加大加粗的，各色彩缎匹帛，四时冠花，团圆饼堆的满满的……”
温竹君打住她滔滔不绝的话头，“霍云霄呢？你看到没？他脸上有坑有痘有麻子吗？”
按理来说，侧脸不错，正脸应该也不差。
周氏也两眼亮晶晶的看着玉桃，一脸期盼，“是啊是啊，竹儿说上次就看个侧脸，压根没太注意。”
那时候以为是未来姐夫，也不好多看，谁知世事无常。
玉桃卡壳了，她挠挠头，“没瞧见呢，只有一个上次来的夫人，姓乔。”
周氏一脸茫然，“这谁啊？”
“霍云霄的姨母。”温竹君倒不担心，反正看今天这架势，亲事是彻底定下了，霍云霄是死是活，喜不喜欢她，她都不用在意。
周氏开始忧心忡忡。
很快，韶华便来了，请三姑娘去花厅。
周氏还要拉着她再打扮打扮，“不行，你这太素了，我再帮你簪几只钗，穿的鲜亮，别人瞧着欢喜……”
温竹君笑着道：“娘，我的脖子都要压断了，不用，这样就很好了。”
韶华也笑了，柔声劝慰，“姨娘，今日是长辈在场，太过艳丽反倒不美呢。”
周氏没成过亲，也不是主母，又是青楼长大，从小到大都是怎么艳丽好看怎么打扮，闻言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自己斤两，不再坚持，只亦步亦趋的送女儿出去。
乔楠刚放下茶碗，便瞧见一个脸衬桃花，眉弯新月的佳人，缓缓进门。
穿的不算华贵，白绫新衣，蓝织金裙，素淡出尘，乌云似的一头黑发，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甚是伶俐动人。
这次再见，她心里点了点头，这般容貌配云霄还算不错。
不过，她是想给云霄寻个会过日子的，这姑娘美则美矣，就是不知道私下性情如何。
夫人牵着温竹君，笑道：“竹君，这是姨母，你快来拜见。”
温竹君乖巧的屈膝一礼，“竹君见过姨母。”
乔楠当即笑着从腕子上撸了个碧莹莹的玉镯下来，套在了她手上。
“云霄今日无法前来，并不是他不重视，是有公务在身，你可别介意。”
温竹君假作恍然，心道难怪叫她出来呢。
“原是如此，也应当如此，公务重要。”
又推辞一番后，才将玉镯子收下。
乔楠仔细瞧她神色，见她并无半分不甘不愿，心里满意了一分。
聘礼既然送到，那婚期也该定一定了。
乔楠表示，霍云霄毕竟是武将，当以国事为重，婚期应该看他那边的情况而定。
安平侯跟夫人心里不快，但还是给与尊重，并且还主动询问温竹君的意见。
温竹君沉吟道：“不如等他回来，询问他自己的意见？边关战事至关重要，儿女之情往后靠，也无可厚非。”
乔楠听的很是满意，看来这丫头是个大度懂事的，教养不错。
最近玉京都在传，安平侯夫人大度贤惠，教养子女极出色，亲女儿嫁了穷书生，两个庶出的女儿反嫁的不错，也是美谈一桩。
今日瞧着，传言还真不虚，也难怪后院能容下一个青楼行首，大度容人之姿，少有人能及。
“夫人掌家严谨，子女都教的很好，三姑娘很懂事。”
温竹君挽住夫人的手，一脸孺慕，“母亲待我们一视同仁，竹君能有今日，心中万分感激。”
夫人也适时的拍拍她的手，“只要你们好，那就够了。”
安平侯一脸满足，“夫人治家严谨，家中子女都听话乖巧，家风如此……”
……
春芳院里，温梅君气鼓鼓的收拾自己的东西，但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些了，母亲怎么都不肯为她置办新的。
道理她心里明白，但想起今日堂前霍家送的聘礼，明晃晃的耀眼夺目，金银器具简直塞不下，还是让她心头发梗。
真真气煞她也，上一次，她的聘礼也有这么多的，虽然不值得留恋，但她还是忍不住泛酸。
纤云和飞星都习惯了，姑娘自从定亲后，就时不时的发疯，一会儿满意一会儿后悔的折腾。
飞星拿起一个檀木盒，打开后，有些不舍道：“姑娘，您真舍得送这两根金钗啊？”
温梅君将盒子接了过来，里头是两根牡丹式样的金钗，她很喜欢的。
“不管之前跟将来我们吵的怎么难看，但现在，我拿她们当亲姊妹，我是大姐姐，送的太寒酸，岂不惹她们笑话？”
哪怕是在梦里，她也记得这段时间的温情，在闺中，就算是吵架，都比在婆家要痛快。
虽说将来还要吵，但母亲说的对，姊妹就是姊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上一次她风光大嫁都能送，这次也一样，她有她的姿态。
随着热闹落幕，温家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这也意味着婚事彻底定下了。
温兰君趁着人都散了，悄悄跑来看放在堂中的聘礼，通红的绸子系着，每一抬上面都是好东西。
她心头不由泛酸，若是她不挣扎，是不是这些东西就是她的？
琴瑟也跟着叹了口气，语调艳羡，“姑娘，您当时到底为什么要拒绝霍家啊？这是夫人为大姑娘挑的，肯定是好的……”
温兰君瞬间清醒过来。
“你懂什么？霍家公子喜爱舞刀弄剑，我又不喜欢，再说了，他还要上战场，你也不希望姑娘我年纪轻轻就守寡吧？”
这个聘礼的确丰厚。
温竹君都觉得太过贵重了，哪怕知道霍家富贵，但如此看重自己，可能还是跟父辈有关。
周氏总算拿到了聘礼单子，看着上头一串串的东西，光是销金料子就有不少呢，嘴巴都合不拢了，这会儿倒是没哭着喊着不要这门亲了。
“好好好，太好了，霍家很重视竹儿……”她说完又开始担心，“夫人不会要昧下里头的东西，给大姑娘贴补吧？竹儿，这是你的聘礼，你得守好……”
温竹君觉得好笑，“娘，你就放心吧，夫人不会做这种事儿的。”
这聘礼嫁妆都是相对应的，夫人若想大家守望相助，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再说了，她的人品在那呢。
周氏不放心的嘟囔，“你怎么就知道不会？万一呢，大姑娘嫁个穷书生，什么都没有……”
温竹君柔声提醒，“娘，许多时候是夫人不跟咱们计较，以后女儿不在府里，你也要牢记，有些话觉得不对就不要说，说了只会招祸，你也不想过苦日子吧？”
温春果在一边学舌，“不想不想不想……”
周氏委委屈屈的瘪嘴，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知道啦。”
第二日，半夜落了一场雨，打的满地花黄，天儿开始有些凉意。
温竹君去含春院请安，果然瞧见两位姐姐对她爱答不理的，看过来的眼神，似乎都带了刀子。
看来那些聘礼，真的刺激到她们了。
尤其是，夫人将三人的聘礼单子都拿出来，让三人学着拟嫁妆单子。
当然，只是拟其中应该匹配的东西，并不需要具体的。
“虽说现在就教你们这些有些早，但嫁妆单子是最为精细，也最讲究的，只要弄懂了，以后不愁基本的人情往来。”
温梅君臊的一张脸涨的通红，眼泪都要出来了，最后实在忍不住，“娘，您这是干什么？”
夫人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你若真这么在意旁人眼光，那还是趁早剃了头做姑子，别到时候嫁了人，才知道后悔跟难堪。”
温梅君气的当场就哭了，上一次她嫁人，母亲就没弄这个事儿，这次是故意针对，谁让她选了穷书生呢。
温兰君在一边瞧热闹，反正夫人公正，这次嫁妆比上次丰厚，她很满意。
夫人走后，温竹君给大姐姐递帕子。
“大姐姐，你别哭了，这也就咱们三姊妹才知道的事儿，不会有外人知道。”
温梅君气呼呼的瞪她，“就你的最多，现在你得意了吧？”
温竹君摊手，“那我跟你换回来？”
“我才不要。”温梅君虽然难受，但她是真不喜欢武将，“江郎给我写了好些诗，那霍云霄可不会。”
“什么？”一旁的温兰君震惊到破音，“那书呆子居然给你写诗？”

第22章 捡漏的第二十二天您别胡闹就是帮女儿……
温梅君气的拍桌，“你说谁书呆子呢？”
“江玉净啊，他不是书呆子谁是？”温兰君异常气愤，脸都红了，显然对抢亲一事心有不甘。
温竹君敏感地知道这里头有事儿，但听到两个姐姐又要吵，连忙扯开两人。
“那大姐姐伤心什么？得遇佳郎，两情相悦，应该高兴才是。”
屁的得遇佳郎，屁的两情相悦，温兰君实在听不下去，莫名其妙的，她这会儿心里像是攥了一团火，一点就着。
“她就是想要江玉净那书呆子的才气，跟霍家的财力，哼，世上的好事，全都被她占尽了才好，也不想想，哪有这样的好事。”
温梅君被这话气的倒仰，“你不也一样？还说若不是你让了，三妹妹怎么能有这样的聘礼，在这装什么好人呢？”
温兰君咬牙，恨恨道：“至少我今天没哭哭啼啼地去怨三妹妹，我选择了，我咬牙认了，你呢？”
温梅君：“……”
这席话堵得她哭得更伤心了，弄来弄去，她倒成了最小气最计较的人。
她选择了，可她还是不甘心，她也知道什么都想要不好，可人就是这样贪婪，她有什么办法？
温竹君倒是看懂了今日夫人的意图，提前脱敏，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她眼珠子一转，“大姐姐，等你将来成亲，万一再遇到之前有过节的人，你岂不是要投河？”
温梅君哭哭啼啼的，“胡说八道，我才不会投河。”
温兰君撇嘴，翻了个白眼，“你真的不会吗？我们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已经受不了了。”
温梅君的头高高昂起，用鼻孔哼气，“我肯定不会，哼。”
温竹君趁机给她打预防针，“大姐姐，那你现在可要好好练起来了，还是那句话，时刻谨记，面子不能吃不能喝，不值几个钱……”
“可我觉得，面子比天大啊……”温梅君只觉人都要碎了，哭得停不下来。
某一刻，她觉得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又错了，那种恐惧，再一次萦绕心头。
夜里，夫人朝范嬷嬷叹气，“真不知道梅儿这孩子将来成亲会过得怎么样，太让人操心了。”
范嬷嬷笑了，“其实嫁到江家也有好处，有侯府照看，大姑娘不会差的，再说了，她还有兄弟姊妹照应呢，不怕。”
夫人这会儿也松了口气，“这么说也是，高门大户的，我的手也伸不进去，如此想，倒是好事了。”
……
等到天儿彻底转凉，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开始渐次凋零，人们身上的薄衫换成了薄袄。
温兰君的婚期也终于彻底定下了。
就在次年，不过说是算了两个日子，一个在阳春三月，一个在秋高气爽的九月，相隔足有半年，说是中间的日子有什么相冲，对新人极不好。
温兰君毫不犹豫选了九月。
哪怕再一次成婚，也还是会恐惧，因为，又是全新而未知的一次。
好在第二天，就收到了姚坚送来的礼物，随着礼物而来的是一封信。
信很简短，主要是言明自己考科举的心，希望明年迎娶她后，能榜上有名。
虽然没有情情爱爱的话语，也不如话本子里的人贴心，但每句话都踏踏实实，这让温兰君的心落到实处。
至少比江玉净要好多了，那个该死的书呆子，对她可没这么细心，更没这个耐心。
一想到江玉净竟然会给温梅君写诗，温兰君心里就有一团邪火，烧得滋滋响。
温兰君的添妆礼，没有温梅君那么热闹，庶女的圈子不大，朋友也没那么多，更加没有外祖那边的亲戚。
温梅君因为跟她吵了一架，这天故意拖到很晚才来。
看到院子里只剩下三君，她略显傲娇地进来了，为了提醒人到了，她还咳嗽一声。
“大姐姐，你来了？”温竹君笑着站起身，“二姐姐刚才还念叨你呢。”
温兰君板着脸，冷冰冰的，“我可没念叨。”
温梅君极为难得地扭扭捏捏，高昂着头，递了个盒子过来，“喏，送你的添妆。”
温竹君知道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但她懒得打听，只帮忙接过打开盒子。
“哇，真的是那支金钗，大姐姐，你好舍得。”
温梅君轻轻哼了声，表情略微尴尬，“我们是亲姊妹，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温兰君看到那根熟悉的金钗，又听到温梅君这句话，她心里的一团火，总算稍稍熄灭了些。
她也略略带了点真心，认真道谢。
两人眼神交汇，都很复杂。
温梅君不可避免地带了点心虚，毕竟这是抢来的夫婿，而且，梦里的二妹妹跟江玉净还是夫妻呢。
温兰君则是有点气又有点解脱和怨愤，还有点不甘，心里五味杂陈，毕竟上一次成亲的对象，这一次居然成了姐姐的夫婿，感觉就很怪。
好在，也算摆脱江玉净那个死书呆子了，就是可惜死书呆子带来的好处。
想到姚坚，温兰君还是努力将江玉净甩到脑后。
至于温梅君，既然抢了，那该受的就老实受着吧，有她哭的，哼。
随着温梅君婚期临近，又要开始操心温春辉的亲事，夫人每日忙碌得很，便免了子女的晨昏定省。
温竹君现在每日最烦恼的，不是府里的琐碎事儿，不是大姐姐时不时发癫，不是二姐姐时不时的酸言酸语，而是周氏。
自从夫人将嫁妆单子送过来后，美貌娘亲每日里就是一惊一乍的，甚至还主动跟着温竹君一起做点心，以期来讨好夫人。
偶尔轮到温竹君管家主事，她就总是催促温竹君盯紧自己的嫁妆，恨不得去库房搬到春思院。
“……你大姐姐眼看着就要出嫁，你二姐姐的婚期在明年九月，你的婚期只会更晚，哎呀，我可真担心……”
“能不能早点成婚啊？万一夫人改口怎么办？”
“万一夫人答应好的嫁妆又不给了怎么办？”
“竹儿，我要不要去求求你父亲？好事儿拖久了可不好……”
温竹君如同往些年一样，赶紧将她给按住了。
一开始美貌娘亲还听话，能忍住，但慢慢地，她似乎越发不安，一听到出嫁嫁妆聘礼这几个字眼，就条件反射地焦虑。
温竹君如今帮着夫人操持府中事务，本来就忙，听得都有些烦躁了。
“娘，你放心吧，夫人不是那样的人，你这些话私下说说便罢，若是传到夫人耳中就不好了，
这么些年，你该明白了。”
周氏听到女儿的一番话，面色难堪，可她偏生的美貌，一委屈越发显得娇弱可怜，梨花带雨。
“竹儿，我，我只是，只是担心……”
温竹君拿着嫁妆单子，不耐地指给她看，“你看，你自己看看，嫁妆单子上的东西，每一样都不会少的，甚至一千两银票都是夫人私下贴补给我，连大姐姐都没有，娘，您别胡闹就是帮女儿了，好吗？”
周氏惯来不是个会掩饰情绪的人，多年来，在侯爷宠爱和女儿看护下哭笑由心，一听这话，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半，畏畏缩缩的，连话都不敢说了。
直到傍晚温竹君回来，发现春思院安静得异常，就连丫头们都不说话。
温春果得知姐姐回来了，迈着小短腿，怏怏不乐地抱着姐姐的大腿，“姐姐，娘不吃饭。”
“怎么了？”温竹君抱起温春果，细细问了一遍。
得知自己走后，娘就哭了好一会儿，之后一直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小果子叫也不开门。
温春果小脸上全是担心，“姐姐，娘是不是生病了？”
温竹君安抚了小果子一番后，交由奶嬷嬷哄睡，自己则是怔怔地回了卧房，坐在梳妆台前，半晌都没动静。
玉桃也很担心，忍不住道：“姨娘很少这样的，姑娘去看看吧？你今儿那些话，确实有些重了。”
温竹君秀眉轻蹙，目光在春思院中寸寸移动，熟悉的景致和花草，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
可她长大了，始终要离开的。
美貌娘亲却离不开，她的一生都要跟这个小院子绑定，没了自己，小果子又太小，她该怎么办？
都说什么为母则刚，刚不起来的就不配为母吗？
温竹君猛地站起身，走到了美貌娘亲的房门口，槅扇门内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推了推门，门没有锁，仿佛早就在等她。
夕阳斜斜地穿透雕花窗牖，勾勒出一抹橙黄的光线，灰尘在飞舞。
周氏肿着一双眼睛，手里正拿着一支钗发呆，见到温竹君进来，立即露出一抹笑。
“竹儿，你回来了，今天库房……”
她顿了一下，小声道：“今天府里没什么事儿吧？”
温竹君摇摇头，看到屋中有些乱，“娘，你在做什么呢？怎么把首饰都翻出来了？”
周氏脸上露出窘迫，“其实早就清点过一遍，我想把这些都给你做陪嫁，这些不会写在嫁妆里，你可以自己用，将来若是遇到事儿，还可以换钱呢。”
温竹君心头发堵，喉间像是灌了沙，心里万分后悔。
“娘，对不起。”

第23章 捡漏的第二十三天你的亲事，是甘愿的……
话音未完，已经有了哭腔。
母女连心，温竹君从小到大，懂事后哭的次数，一个巴掌都多，周氏一听人都慌了，心肝颤颤。
“竹儿，是娘没用，娘只有这些了，哎，这些年早该准备的，还是夫人厉害，能为你们筹谋，我……”
突然，她被女儿一把抱住，她能感觉到，抱得很紧很紧。
温竹君头搁在美貌娘亲的肩窝里，使劲将眼泪眨掉。
“娘，这些东西你留着，女儿用不上。”她捧着美貌娘亲的脸，笑道：“女儿多聪明呀，以后是能挣大钱的，你放心，我不会吃苦的。”
周氏连连摆手，“不行，你得拿着，也不知道霍家到底是什么情况，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娘虽然没本事，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温竹君心里那个愧疚啊，她真该死，怎么能把脾气发泄在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呢？
“娘，对不起，我今天说的话都是气话，你千万别当真。”
周氏闻言，委委屈屈的，“竹儿，娘确实帮不上你，我这个身份，还会拖累你……”
“怎么帮不上？”温竹君笑道：“这些日子，你从父亲那要了那么多好东西，已经足够了。”
周氏心思浅，顿时笑了，如云雨初霁。
“那等你父亲再来，我再多要点，将来你也是侯夫人呢，可不能少了花用，叫人看不起就不好了……”
温竹君听着美貌娘亲的絮叨，心中安稳了许多。
罢了，能者多劳，一味要求别人，不如提高自己，美貌娘亲这些年毫无长进，何尝不是她自己种下的因呢。
温春果忽然冲进来，见娘笑了，他也高兴地拍着巴掌蹦跳，“太好了，娘笑了，吃饭饭咯……”
大家都被逗笑了。
入了腊月，江家的催妆礼早早就送来，腊月初三就是大姐姐的婚期，这是请大师特意算的日子。
温梅君有些紧张，上一次因为江玉净跟温兰君是一对儿，是以她每次看到江玉净，都是鼻孔对人，没什么多余的印象。
如今要跟他成婚，她还有些不适。
温梅君看着面前温竹君刚送来的小饼干，一脸愁容，“都怪你的点心，我的腰好像又粗了。”
温兰君忍不住翻白眼，“三妹妹又没往你嘴里塞，你怪她做什么？自己整天闷在房里吃吃吃，能不胖吗？”
“那还是拿走吧。”温竹君生怕她俩又吵架，赶紧岔开话题，“二姐姐，你的婚服不是说腰线要改改吗？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温兰君被闷坏了，是以早早就讨夫人示下，不用管事上门，勉强能出一个时辰的门。
温梅君听到两人要出去，很是羡慕。
“你俩出去要早点回来，我没人说话，就一直想吃东西，难受得很。”
温竹君答应一定会早点回来，其实她也是在家呆闷了，借温兰君的光，夫人也明白，是以没有往日严厉。
府里的车夫赶车就很死板，说去哪就去哪，绝不多走一点。
温竹君也不介意，能出来透口气就好，整日围着府里的杂事儿，实在疲累。
如今她跟霍家的婚事板上钉钉，霍云霄受重视，加上夫人贤惠之名盛传，是以温春辉的婚事自然而然地就提上了日程。
要知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好郎君也是不等人的。
最近夫人春风满面的，想来说亲的人家，应该很符合预期，或许她马上就有大嫂了。
车窗和府里的高墙一样，四四方方，玉京城里的一切，都规规矩矩地进行着。
不知与大哥哥说亲的人家，是不是也像安平侯府，嫁娶俱是谋划，也不知大哥哥是否心甘情愿。
“姑娘，到了。”车夫停了马车，摆好凳子请姑娘下车。
两人在丫头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头上也戴了幕笠。
街上的人流因着过年而变得更加拥挤，不过夫人早就打了招呼，铺子门前已经有管事在等她们。
进了店铺，温兰君被请到了雅间，她的婚服从现在开始，就要时刻准备着修改。
“三妹妹，你自己先逛，我进去了。”
温竹君点头，带着玉桃上二楼瞧首饰。
琴瑟进去后四处张望，见无人了，才小心翼翼地将里间朝北的窗子打开，果然看到了一个小童在等着。
她面上一喜，接过小童手里的东西后，又抓了一把铜板，“你家公子呢？”
小童遥遥一指，临街的茶寮里坐着个青年男子，着石青色纺绸夹袄，蓝绸裤子，衣饰整齐，眉眼清正。
温兰君撩起幕笠轻纱，和他对视一眼后，脸一红，又赶紧缩了回来。
虽然也是读书人，但与江玉净似乎不同，气质更偏坚毅，她心儿乱跳，说不上来的感觉。
琴瑟抿唇而笑，在衣袖里掏了个东西，递给小童，“快走，莫教人瞧见了。”
小童抓着东西赶紧跑。
正巧，窗子一合上，量衣的师傅就进门了。
而二楼里，温竹君看着忽然出现的万梓赟，很是惊讶。
玉桃勇敢地站到姑娘前面，小声而又急促道：“万公子，您这是做什么？我们姑娘跟您不过点头之交，您今日在这堵人是什么道理？”
万梓赟瘦了一大圈，本来眉目清澄，肌肤洁白的俊俏公子，这会儿形销骨立，眼底发青，一副饱受
相思之苦的模样。
他直直地望着温竹君，双眼灼亮，急切道：“我，我想见你，你如今才出府，是不是家中拘得紧？我一直想找你。”
温竹君心中微叹，“万公子，这几次诗社我不曾露面，就是怕你误会。”
万梓赟看着面前目似春星，面如霁月的姑娘，只觉魂儿在空中游荡，一颗心忽上忽下，全然被婀娜秀雅的身影牵动。
“你的亲事，是甘愿的吗？我，我明年一定能高中的，你……”
温竹君轻声道：“我是甘愿的，万公子，之前若有什么事儿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大哥哥说你有才气，科举有望，千万莫要因我而失，再次谢谢你的字帖，对我很有用，今后怕是不能再见了，祝你前程似锦。”
她盈盈一礼后，毫不犹豫便扭身下楼了。
万梓赟心里酸涩，眼泪都要出来了，一双眼睛痴痴望着倩影，若不是雅间冒出了人，他差点就没忍住立刻追下去。
霍云霄目送她下楼，今日她着一身半旧的鹅黄袄裙，不如红裙艳丽张扬，但腰身勾勒得袅娜纤细，不足一握，冬日里鲜嫩得犹如枝头花蕊，打眼极了。
他又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万梓赟，不由眯了眯眼。
“掌柜的，方才我看的首饰，都包起来吧，送到安平侯府去。”
掌柜的匆匆跟过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躬身应下，“是，小的马上安排，今儿正巧呢，安平侯府的二姑娘要来量衣，正好一道儿。”
霍云霄一怔，嘴巴比脑子要快一步，直接问出了口，“今日来的，是二姑娘？”
相看那日遥遥一瞥，姑娘又羞怯闪躲，他也不甚在意，实在没看清楚。
掌柜的连连点头，“是呢，看时辰也快到了，楼下管事应该接待了。”
霍云霄本还想去挑些布料，弥补下聘时未亲去的失礼，想到姨母说三姑娘通情达理，是个容貌极佳的女子。
临窗看着那抹倩影进了马车，万梓赟的身影很快出现，痴痴地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禁不住拧了浓眉，已然失了兴致。
温兰君到家后，很是埋怨。
“说好的一起回来，你怎的一个人跑回来了”
温竹君连连道歉，“二姐姐，我逛了一会儿觉得很没意思，可你半晌又不出来，我不是给你留了字条吗？”
温兰君想到自己私会姚坚，责怪的话就有些心虚，又怕姊妹瞧出来，就只随便嘟囔了几句。
温竹君回了春思院，想起万梓赟，倒真有些可惜，没想到还是个情种呢，这鱼钓的，要是没意外，自己还真可能选他了。
玉桃反而很是气愤，表示万梓赟这个行为，实在太唐突了，万一连累姑娘，首先打死的就是自己了。
两人正说悄悄话呢，韶华便带着好些礼盒过来。
“姨娘，三姑娘，这是霍家公子着人送来的首饰，夫人让我送过来。”
温竹君惊讶道：“他回来了？”
韶华点头，“应是回来了，只是消息未传开，不过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心系姑娘，三姑娘，奴婢向您道喜了。”
周氏看着礼盒里精美的首饰，喜不自胜，女儿受重视，是好事啊。
“竹儿，这支红玉髓流苏簪真漂亮，你戴起来一定好看，那孩子有心了……”
温竹君却无心去看，因为首饰都有些眼熟，好几样分明是今日正好瞧见的。
她心里有点意外，产生了一丝不好的联想。
跟踪？不至于吧？
“玉桃，我做的点心还有吗？”
“有的，姑娘。”玉桃也有点紧张，今儿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时间卡得太巧了。
温竹君定了定心，抿唇道：“你亲自带些点心去武安侯府，就说是我的谢礼。”

第24章 捡漏的第二十四天母亲说成亲这天不能……
武安侯府。
乔楠一言难尽地看着霍云霄，不禁泄气，“你这孩子，不是让你亲自送去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该不会没买东西吧？”
霍云霄站在兵器架前，一脸平静，无波无澜，“买了，不过太麻烦了，我让大头送去就可以。”
“你说你这孩子，哎哟，”乔楠连连叹气，“你娶人家，好歹也要有个态度吧？那孩子挺好的，你不在这段时间，时不时就亲手做点心派人送到我那，知冷知热的，懂事得很……”
霍云霄抽了长剑出来，随手挽了个剑花，不在意道：“若不是母亲跟姨母，我可能都不用成亲，她也不用麻烦懂事做什么点心……”
“好好好……”乔楠败下阵来，气得连连摆手，“别的我不说了，你答应这门亲事，不就是想报答安平侯吗？你要娶人家的女儿，你好歹也要好好对人家吧？”
霍云霄面露不解，“我买了那么多首饰过去，这还不算好吗？”
乔楠：“？？？”
“侯爷，侯爷，安平侯府的三姑娘派人送点心来了。”一个四肢健壮的大头青年一边喊着一边冲了进来，憨厚地挠头，“说是谢谢公子的礼物，这点心我闻了，可香了。”
乔楠笑眯眯的接过盒子，“这丫头真懂事啊，知道你回来就赶紧送东西过来，不止长的美，点心做的也极好，是个会过日子的，你肯定喜欢，尤其是她做的那个蛋糕，哎哟，好吃的很……”
霍云霄看都懒得看，面无表情，自顾自拿着剑进了沙坑。
乔楠长叹一口气，心里只觉无力。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似乎对女人压根就没兴趣，成亲这事儿，要不是姐姐临终嘱托，还有她忙着张罗，他怕是都懒得搭理。
她也揪着他身边的人问过了，没有女人，也没有男人，纯粹就是对情情爱爱的没兴趣。
乔楠觉得霍家大概是要绝后了，希望地下的姐姐姐夫别怪她。
其实她对温家本来不太满意，亲事谈得反反复复，人也换来换去，哪有人家是这样说亲的？
可谁让霍云霄这孩子认死理呢，非要温家的姑娘，从大姑娘一路谈到了三姑娘，总算是定下来了。
再次看到温竹君后，她反而满意了许多，她就不信了，这么美的姑娘，跟天仙似的，娶回来以后，他还能整天对着刀啊剑地发挥精力。
“你既然回来了，就该早些商议婚期呀，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
霍云霄长剑一横，冷眉冷眼，“都说过了，一切全凭姨母做主。”
到了年纪的孩子就是这个鬼德行，难搞得很，本来战场喊打喊杀身上煞气就重，好不容易回来，整天装个冷脸剑客给谁看呢？
要不是亲侄儿，乔楠真想一脚踩他脸上。
……
春思院中。
玉桃气喘吁吁地。
“我送去后，也没人叫我进去，我只能放下点心走了。”她一脸忐忑，“姑娘，会不会是真的瞧见了？”
温竹君沉吟道：“瞧见也没什么，我又没做坏事，不过是碰巧见到友人罢了，你点心送到又没被赶，就说明没事儿了。”
玉桃却很惶恐，“姑娘，时间太巧了，别的时候还好说，偏偏是这个时候，咱们出门又少。”
温竹君心里也觉得巧，不过这事儿她也不怵，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因为她跟别的男人说两句话，就要悔婚吧。
这种人不嫁也罢，大不了，换个男人也是行的。
不过这话肯定不能跟玉桃说，这丫头已经很自责害怕了，方才一直在后悔没及时拦住人，没做好本分。
“行了，我们也去看看首饰吧，别担心，有我在呢，怕什么？”
玉桃闻言还真松了口气，姑娘那么聪明，什么事儿都能解决的。
温竹君也耐下性子看送来的首饰。
霍云霄果真大手笔，出手就是十二件首饰，臂钏、步摇、华胜、耳坠各两样，还有一套极为精美的银花丝花卉蝴蝶纹璎珞项圈，和银花丝祥云纹手链。
难怪夫人一刻不停地送到春思院来，这要是两个姐姐看见了，又要眼刀子扎死她。
很好，看来霍家经济确实不错，霍云霄也不是个小气的男人，夫人果真可信。
温竹君嘴角勾起。
是夜，落了一场大雪，天地一片清白。
夫人有些紧张，就怕女儿成亲也会下大雪，便连着几日让人在街头扫雪，别到了成亲那日，闹出笑话。
温竹
君也从旁协助，每日调配人手，以保证婚礼顺利进行。
到了腊月初三，好在没有继续下雪，安平侯府一早就忙碌起来了，府里彩幡张挂，人来人往，气氛紧张。
夫人更是眯了会儿就起来了，连带着安平侯也瞎忙。
温竹君跟温兰君帮忙，分管了府中厨房事宜，两人被夫人委以重任，都不敢糊弄。
一大早，天还黑漆漆的，温梅君刚被丫头唤醒，就看到三个妹妹顶着一脸困顿，裹得像个球，围坐在榻边蔫哒哒地等她。
心里不由十分感动，泫然欲泣。
“你们都来陪我呢？”
温兰君打了个呵欠，“我们敢不来吗？你昨儿就差把我们按在这睡下了。”
温梅君面露窘迫，“我有些紧张，你们陪陪我。”
温竹君让纤云跟飞星准备好热水，又殷切握住温梅君的手，柔声道：“大姐姐，别紧张，今儿是你的大日子，可不能出错。”
温梅君被她的手冰得一个激灵，本想甩开，但听她言语温柔，姊妹情谊作祟，眼泪都要下来了。
“三妹妹……”
温菊君则是迅速爬上榻，钻进了姐姐温暖的被窝，“大姐姐，母亲说成亲这天不能哭。”
温梅君眼泪迅速一收，随着丫头们的忙碌，也赶紧起身梳洗了。
燎炉终于重新烧好，温竹君捧着暖手炉，人算是缓过来了，就是成亲的事儿太多，这房里人来人往，热气一直上不来。
温兰君小脸吹得通红，小声道：“幸好我成亲的时候不冷。”
温竹君深以为然，觉得这成亲的日子，是该好好选选。
等到这边收拾好，送亲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厨房那边也要忙开了，总要招待宾客不是。
果然，这种容易出事的大日子最考验人了，温竹君跟温兰君初初遇到还真有些慌乱。
什么昨儿买的鱼被冻死了，羊肉被雪埋得太深，一早忘记化冻了，酒被砸了好几坛，不够用了，送柴火的今儿来迟了……
琐事一大堆，好在，最后都圆满解决了。
眼看时辰将至，缩了好几天的太阳，竟然露出了笑脸，大家都十分高兴。
夫人更是连声祝祷，说老天帮忙。
温竹君笑道：“吉日吉象，大姐姐定然会顺顺利利，将来夫妻和睦，子孙满堂。”
她一扭头，正好看到温兰君也帮着温梅君整理婚服和头发。
神情认真，眉眼间有一抹忧愁，没了往日的针尖对麦芒，见她目光看过来，温兰君赶紧缩手，满脸不自在地扭头。
温竹君心里觉得好笑，又很感慨，姊妹间的感情真的很复杂，弯弯曲曲扭来扭曲，好在，大家的底色都被教得很好，心地都不坏。
这时窗牖间传来喊声，丫头兴奋地叫：“姑爷来迎亲了……”
江玉净被几个舅子拦住，又是作诗又是舞剑，狼狈不堪，闹哄哄地扯了半天，大冬天愣是闹出一身汗，总算在吉时前勉强过关。
温春辉温春煌还拍他的肩，“太单薄了，日后不止要苦读书，还要勤加练习身体啊……”
江玉净红着脸点头：“大哥二哥教训得是，我一定，一定……”
温兰君带着琴瑟躲在柱后，遥遥瞧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江玉净，笑容堆面，胸前戴红花，一脸春风得意，心情万分复杂。
上一次她与江玉净成婚，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么高兴？不过庶女跟嫡女肯定是不一样的，想到江玉净总是对着她面无表情的死样子，此刻他脸上的笑容就格外可恶与谄媚。
原来将来的栋梁，其实也跟凡夫俗子一样，会趋炎附势，也会门缝里看人，没什么了不起的。
哼。
温兰君撇撇嘴，露出不屑又不甘的神色，一甩帕子，扭头就走了。
吉时已到，新娘子就该出门了。
温梅君头戴凤冠，一身正红圆领袍婚服，大袖衫上披挂大红素罗霞帔，被温春辉背着，一步一步出了新房，含泪拜别父母双亲。
温竹君觉得这身实在太漂亮了，凤冠霞帔，当真是五分颜色，都能衬出十分。
夫人看着高大的儿子背着满身正红的女儿出了门，在无人看到处，轻轻抹了抹眼泪，但眼泪根本就止不住。
安平侯更是慈父模样，十分不舍女儿出嫁，殷殷叮嘱个不停。
温竹君默默上前，握住夫人的手，悄声道：“母亲，大姐姐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夫人朝她露了一个真心而又慈和的笑，随即拍拍她的手，“今天你跟兰儿辛苦了。”
……
接下来的三天，夫人都在盼着回门这日，又是期待又是忧心。
等真到了回门这天，温竹君不等周氏来叫，顶着严寒早早就起身了，她是不爱早起，但人得合群。
果然，今天含春院里的人头，就齐整多了，大家都不敢拂夫人和大姑娘的脸。
除了二姐姐的姨娘元氏，其他五个姨娘全都来齐，连住在外院的三春也来了。
琴瑟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姑娘，姨娘今儿要是也来就好了。”
“她来了，肯定要出事。”温兰君现在不想婚事出变故，姨娘要是知道自己拒绝了霍家，选了姚家庶子，怕是要发疯。
“还是别出来吧，反正母亲会好好看顾她的。”
虽然她惧怕、厌恶夫人，但她也敬佩夫人，相比较糊涂的亲娘，她心底里更相信夫人的为人。
温竹君牵着温春果在人堆里给夫人请安，然后兄弟姊妹间相互见礼。
几个哥哥们住在外院，读书也忙，见面的机会可不算多。
温春煌的姨娘去世得早，幼时和周氏很亲近，他见到温竹君后，就又一次询问她的亲事是不是甘愿？
温竹君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自己，笑道：“母亲挑的人，自然错不了，二哥哥，你近来读书可好？”
温春煌笑着点头，“上次你帮我做了露指头的手套，好用得很，大冬天写字也不怕手冷了……”
一边的温春成也跟着道：“好妹妹，你帮我也做一个吧，我的手都快冻成鸡爪子了。”
他与温竹君只差了几个月，两人幼时总在一处玩耍，不过，他不爱读书，总是被先生罚。
温竹君将玉桃拉过来，“我只是画了样子，做东西，还得看我家的小桃子呢。”
玉桃缩头缩脑的，小脸通红，“我会好好做的。”
温竹君在一边嘿嘿笑，“两位哥哥可不要忘记赏钱啊。”
温春煌和温春成自然答应，都笑话她钻进钱眼里，把丫头都带坏了。
这时温春辉恰好过来，闻言端着手道：“这哪算什么掉进钱眼了？好歹是三妹妹一番心意，你若这次平白受了，下次可怎么好开口？三妹妹也有自己的事儿。”
两个弟弟受训，赶紧拱手称是。
含春院冬日的景致也极美，四季常青的草甸在雪中若隐若现，尤其是夫人侍弄的两株腊梅，花蕊在雪景中犹如烈焰，当真是好看。
温竹君瞧着满满当当热热闹闹的院子，又看向夫人。
侯府这一代人丁兴旺，这几个哥哥眼看着马上也要娶亲了，不知夫人会不会觉得累，又或者后悔给侯爷爹纳这么多妾。
不过侯爷爹也确实能生啊，尤其是那几年，正值壮年，孩子是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这时韶华快步走来，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俯身在夫人耳边耳语了几句。
夫人只是眉头微微一拧，随即笑道：“梅儿回来了，兰儿竹儿菊儿，你们姊妹一向要好，不如去迎一迎？”
温竹君敏感察觉到有事，扯了温兰君一把后，跟着哥哥们屈膝告退。
温兰君脸色很臭，“嫁了人派头倒是越发大了，寒冬腊月，还要人去迎……”
“二姐姐，别说了。”温竹君几人到了后，果然瞧见纤云和飞星正拉着温梅君呢，江玉净这会儿应该是被侯爷爹跟哥哥们招呼着问话。
“姑娘，别生气了，走吧。”
温梅君梳着妇人头，头上首饰不少，穿得也很华贵，人却气鼓鼓的。
“说了不要带那些东西，我都买好了，为什么非要拿，穷酸得很，告诉他，不许拿出来……”
温兰君本来还很不高兴，闻言似是想起什么，顿时眼睛一亮。
温竹君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好，立刻上前拦截了话头，“大姐姐，可算到了，母亲都着急了，让我们来迎呢。”
温梅君的神色很不自然，但还是勉强做出一副“我很幸福”的模样，昂着头傲娇道：“还算你们几个有良心，知道来迎我。”
温兰君背地里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温竹君想起方才夫人给她使了个眼色，便犹豫着开口，“大姐姐，你是不是跟大姐夫吵架了？”
温梅君心事被直接戳破，不由脸色涨红，怒目而视。
温竹君接着道：“大姐姐，母亲这几天很担心你，好不容易盼到你回门，你也不想让母亲伤心吧？咱们是亲姊妹，你要是有事就说出来，我们帮你想办法，免得母亲费心伤神。”
温梅君咬着唇，面色为难。
倒是飞星忍不住了，“三姑娘，我们姑娘为了照顾姑爷的面子，专程用自己的银子贴补，买好了东西就为今日回门，但姑爷不领情，非要带着他家准备的东西，我们姑娘不愿意……”
话出了口，后面就好说了。
温梅君哭哭啼啼自己开口，原来是江玉净跟他娘准备的山野村货，她不想带来，怕府里笑话。
“我都说我来准备就好，你说我这不是为了他好吗？他反倒不领情，说我若是嫌弃他，他就不回来给我丢人了……”
纤云在一边小声道：“姑爷没这么说……”
温梅君气的低吼，“反正他就是这个意思。”
温兰君在一边听得快要笑出了声儿，活该，让你抢。
上一次她和江玉净成婚，回门的时候，她为了表现得体贴，也是这么做的，但江玉净那个死书呆子，就是不领情，还掉书袋子，一大堆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压她。
没想到轮到嫡女，也是一样的待遇啊，温兰君还真有些高看江玉净两眼了。
一想到温梅君也要经历这些破事，她心里就爽得不得了，抢得好啊。
“哎呀，大姐姐，大姐夫怎么这样啊？你都这么为他考虑了，他还误解你，实在是太过分了，我替你不值……”
温梅君一听这话，瞬间觉得有人懂她，眼泪汪汪地。
温竹君扭头看着二姐姐，见她异常兴奋，行为怪异，似乎有拱火之嫌，便一把将她挤开。
“大姐姐，你先别生气，俗话说礼轻情意重，大姐夫这么做其实也并不是误解你啊，他也想把自家的好东西拿过来给家人分享，这是好事，说明他看重你……”
温梅君一脸狐疑，“让我被人笑话，算什么好事？”
“就是，大姐姐可是咱们侯府嫡女。”温兰君瞪了温竹君一眼，嫌她多事，“那些穷酸东西拿进来，肯定会被人笑话的，大姐姐，你可要好好骂一顿大姐夫……”
温竹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朝含春院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示意别太过分，还有夫人在呢。
温兰君迫于夫人淫威，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温竹君满意地扭头朝温梅君道：“大姐姐，大姐夫是诗书传家的清流，听父亲和大哥哥说，他为人方正，从不拉帮结派，蝇营狗苟更是一概不理会，我常听人说，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穷，大姐夫此举在我看来，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父亲一定喜欢，母亲也肯定喜欢，而且你都没拿出来，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欢？莫非大姐姐小气，不肯给我？”
“你这话听谁说的？我怎么没听人说过？”温兰君心里不乐意，“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喜欢的……”
温竹君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二姐姐平日都不喜欢跟人说话，怎么听得到？”
“你……”
温梅君脸上露出挣扎之色，犹犹豫豫地，红着脸道：“山茶叶和腌制的野猪肉还有那些什么，你真的喜欢？”
温竹君没尝过山茶叶，但她知道这会儿不能表达不喜欢。
她适时地眼睛一亮，本就好看，做这番动作更添好感。
“大姐姐，你知道我最喜欢做点心饮品了，山茶叶我还没试过呢，肯定别有一番风味，野猪肉我尝过，正好最近庄子送了好些冬笋，拿来炒肯定好吃，母亲肯定也喜欢吃。”
温梅君闻言还真露出一丝笑意，别别扭扭的，“你还别说，我那个婆婆炒的野猪肉，味道确实不错呢。”
她还是有些犹豫，“你真的喜欢？大家也不会笑话？”
“放心，肯定不会笑话，大家都会喜欢的，”温竹君笑了，拿胳膊狠狠撞温兰君的胳膊，“是吧？二姐姐？”
温兰君被点到名字，表情扭曲了一瞬，被迫附和，“是是是，喜欢喜欢……”
死丫头，做什么呢？没被温梅君欺负够呢？好不容易有机会踩一脚的，笨丫头。
但是上一次她回门，这死丫头也是这么帮她解围的，想到此处，她心里的火气勉强压下去了些。
罢了，反正看到温梅君这种样子，就足够了。
夫人瞧着女儿笑盈盈地进来，不由松了口气，朝温竹君笑着点了点头。
温竹君心知肚明，回了一礼。
姨娘们看到大姑娘回来，也一一上前行礼，也不会吝啬吉祥话。
等到姨娘们散去后，夫人拉着温梅君单独问话。
三君也没出含春院，只坐在梢间里说闲话，梢间里烧了燎炉，暖融融的。
“三姐姐，大姐姐是不是过得不好？”温菊君年纪小，最憋不住话。
温兰君闻言憋得难受，痛快极了，“肯定不好，不然怎么今儿就闹？那江玉净是个书呆子，大姐姐可不喜欢书呆子……”
“二姐姐似乎对大姐夫很了解啊？”温竹君目中探究，轻声道。
温兰君喉间一哽，满脸不自在道：“没有多了解，不过是一开始说亲，母亲跟我说了些他的情况而已，方才大姐姐那样子，你不也瞧见了……”
三人正说着，就看到温梅君脸红红地进来了，细看眼圈儿似乎也红了。
温兰君心里舒畅，但表面还要装相，赶紧上前关心。
“大姐姐，你可千万别伤心呀，大姐夫是个读书人，他人虽然呆了些，但心不是坏的，外人笑话就笑话吧，你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你说得对，”温梅君星眸含泪，“方才我去见祖母，祖母拉着我说我受苦了，其实我觉得还好，夫君对我挺好的，母亲方才也说嫁人以后就不比做姑娘了，得好好学学收敛脾气，我现在都懂了，呜呜呜……”
上一次不懂事，只当这些老生常谈全是放屁，所以狠狠吃了许多苦头，这次再来，就不能再犯了。
成亲这些天，有好也有坏，但她已经能应付，也想了许多许多，所以那个噩梦，也没有坏处。
她真心实意地道谢，“二妹妹，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一定带着你姐夫好好为你贺喜。”
温兰君：“……”
她被温梅君这话给弄不会了，噎得好半天没话说。
温菊君还算关心大姐姐，拉着她问东问西。
“大姐姐，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大姐夫对你好吗？”
“也挺好，他说话很文气，人也温柔。”温梅君羞得满脸通红，“有些像话本子里的读书人。”
温兰君在一边听得咬牙切齿，那是文气吗？分明是书呆子，温柔倒是真的，因为嘴巴长年闭着，还话本子里的读书人？温梅君成个亲是成傻了吧？
她心里说不出的憋屈，虽然这婚事不
可惜，但还是很气。
温竹君默默看着二姐姐手揪在一起绞帕子，似乎很不甘心，不过倒也能理解，毕竟最初是给她相看的人。
温菊君满意了，依依不舍地跟姊妹们道别后，就去学堂念书了，姐姐回门的日子也要读书，真是心累啊。
温梅君作为大姐姐，经此一遭后，还真改了性子，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望着两个妹妹，主动开解。
“你们别怕，成亲也不可怕的，而且有些事，你们做了女人就懂……”
在座的三人表面只有温梅君是经历过的，温兰君跟温竹君还记得自己的身份，纷纷捏着帕子捂脸，假装娇羞。
日正，夫人为表重视，亲自盯着今日的午食。
范嬷嬷脸上带笑，“今儿瞧大姑娘，真是长大了，懂事了，看来这桩姻缘，倒真是错有错着呢。”
夫人脸上带喜，欣慰不已，“还真是，我说的那些话，往日她左耳进右耳出的，今儿都听进去了。”
范嬷嬷道：“想来是大姑爷体贴，之前送了好些信过来呢，大姑娘也回了许多，他们小夫妻感情好，性子自然柔和了。”
“很是。”夫人忽然想起一事，“方才竹儿给她大姐姐解围，说的话很有道理，若真让人笑话了，往后梅儿心里可过不去，姑爷那更不痛快，你去给那些下人紧紧皮，让他们说话小心些。”
范嬷嬷笑了，“放心吧，已经让韶华去了。”
夫人松了口气，嫁女便是如此操心，不似娶媳，是往家里带，是好是坏全由自己。
江家是个小族，祖上在前朝听说也出过能人，不过据说江玉净是小族里旁支的旁支，父亲早逝，穷苦潦倒，要不是会读书，可没有这番遭遇。
如今得娶侯府嫡女，家族倒也不吝啬，倾其所有让他在玉京落脚，江家母子在玉京住的是一处两进的小宅院，还很偏僻。
安平侯有些心疼女儿，也知道姑爷是读书人，便提出暂时借一处宅子给小夫妻住，实在不行，回家住也好啊。
江玉净脊背挺拔，清隽的面上不卑不亢。
“岳父大人，小屋虽小，但能遮风雨，多谢您的美意，实在无须如此。”
温春辉与他关系不错，当初安平侯跟夫人能选上江玉净，也是因着儿子的话，主要想抢在那些榜下捉婿的人前面，将人才笼络过来。
他对江玉净的态度倒是推崇，“父亲，妹夫是个有志气的，一饮一啄自去争取，您别再开这个口了。”
安平侯望着掉书袋的儿子，一时无言以对。
读书人都这样清高吗？可最后苦的是他女儿啊，当年真是后悔，怎么信了夫人的话，让孩子从文？
日正两刻开席，一家人在花厅里坐下，家里人多，用的是平日宴请的大方桌，正北是安平侯，下面右手第一位是夫人，接下来就按照长幼顺序依次坐下。
温竹君每次在这张桌子上吃饭，就忍不住地想，桌子这么大，父亲那个位置虽然尊贵，但是能夹到什么菜呢？
姊妹几个跟着大姐姐，都表情严肃地和姐夫见礼。
温竹君这才真正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姐夫，一身月白夹袄，脚下丝鞋净袜，模样清俊，不苟言笑，十足的文弱书生模样，与温梅君坐在一起，还颇登对。
温梅君见父亲和哥哥弟弟们都面色如常，说说笑笑，压根就没人会在意自己带回门的是什么东西，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她扭头看向丈夫，正好碰到丈夫望过来的眼神，心里的障碍已除，她自然而然地露了一抹笑。
江玉净虽有些板正，但看到妻子笑了，眉目也柔和了许多。
温兰君瞥了江玉净一眼后，又看看温梅君，两人这会儿还眉目传情呢。
她气得直接扭过头不看了，怕再看下去，就忍不住要骂出口。
席上热闹，最打眼的就是正中间的一道野猪肉炒笋片，都切得薄薄的，笋脆肉嫩，的确可口。
江玉净明显有些不自在，他家中人少，吃饭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热闹，更别提一堆丫头围着伺候。
温竹君见温梅君自顾自地忙着，没看到江玉净的不自在，也知道她性子本就如此，少有考虑别人的时候。
她夹了筷子笋，朝弟弟使了个眼神。
温春果收到亲姐姐的眼神后，鼓着腮帮子，连忙发自内心地感慨。
“三姐姐，这个肉肉好好吃呀，是什么肉肉呀？我还要吃。”
小孩子声音又脆又奶呼呼的，吃得脸颊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大家不由都笑了。
温竹君顺手帮弟弟擦了下嘴，笑着道：“这个呀，你要问大姐姐，这是大姐姐带回来的礼物，好吃吧？大家都喜欢吃。”
这样的宴席，美貌娘亲是没资格上的，所以温春果是由温竹君带着，当然，他身边有奶嬷嬷和丫头，不需她做什么。
温春果果然看向温梅君，一脸好奇，“大姐姐，你带礼物回来了？有小果子的吗？”
温梅君望着小弟弟期待的眼神，难得没用鼻孔对着，抿唇一笑，脸上有些不自在。
“有的，待会儿给你送去。”
温兰君心头暗爽，立刻接话，“小果子喜欢吃肉呀？那让你大姐夫多送你些，这都是大姐夫家的好东西呢，做起来可辛苦了……”
夫人嘴角含笑，掀起眼皮看了温兰君一眼。
温春果年纪小，认人有点慢，又瞪着一双大眼睛在桌上找来找去，总算是落在了江玉净的身上。
他打量了两眼，憋了半天，忍不住挠挠头，脆生生的道：“大姐夫，你身上没有礼物，我看到啦。”
小孩子语调天真，话也直接。
受到注视的江玉净，脸色明显有些局促。
温竹君悄悄睨了温兰君一眼，笑道：“礼物是心意，要好好装起来，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让你看到的哦。”
温兰君本来还想继续的，但收到眼神后，心肝莫名颤颤，又缩了头。
温菊君也看着呢，她拍拍弟弟的小脑袋，道：“就是，小果子你真笨，哪有人随身带着肉肉的？肯定是放在别的地方啊。”
温春果眼睛一亮，裹得圆滚滚的身子配上圆嘟嘟的脸和眼睛，格外天真可爱。
他害羞地摸摸头，笑弯了眼睛，“真的吗？嘿嘿，我好笨哦！”
哄堂大笑，连夫人都忍不住笑了。
她看了眼温菊君，促狭道：“别这么说你弟弟，他才多大？哪里懂这些？”
夫人则是趁机和大家介绍这道菜，顺便假装无意点出江玉净的家事，表达了一下自家的态度，又感谢亲家特意准备的礼物。
她说话一向得体，令人如沐春风。
“岳母，只是小玩意，大家喜欢就好，不值得您这般，”江玉净见温家人虽多，但气氛和睦，这会儿还真放松了不少。
他又看着温春果，温声道：“小弟弟喜欢吃，待会儿大姐夫亲自给你送去，好不好？”
温春果吃得满嘴都是油，连连点头，“好好好，谢谢大姐夫，你待会儿可别忘记了哟。”
他说着又小小声道：“也别把肉肉都分光了，要记得给小果子留一份。”
温春辉跟温春煌笑得前仰后合，纷纷表示让馋嘴小弟弟放心，他俩待会儿亲自看着送过去。
“你放心，哥哥那份都给你，让你吃个痛快。”
温春果果真开心极了，裹成球的小身子扭来扭曲，奶声奶气的，“谢谢哥哥。”
大家又笑了起来。
这会儿，连温梅君都放松多了，回来之前她最怕看到家人同情可怜的眼神，没想到兄弟姊妹都这么维护她，心里很是感动。
温兰君在一旁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没想到今儿是这样的情形，还以为能看到温梅君丢大脸呢。
上一次她跟江玉净回来，其实温竹君也是这么帮她的，但她敏感，怎么都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哪怕是现在，她也过不了。
她忘不掉那些人时不时看过来的眼神，带着让她认命的安慰与同情，她也受不了江玉净这个人，虚伪迂腐，跟她八字简直天生不合。
宴席散去，大家坐
在一处喝茶闲聊。
温竹君牵着已经吃饱犯困的温春果在夫人面前请辞，场面的事儿，拉着个小孩子，就等于多了好多借口，比如可以早点走，不用浪费口水寒暄。
夫人摸摸温春果的小脑袋，柔声道：“刚吃饱，可别让他一下子就睡了，小心肚子痛。”
温竹君点头，又和大家请辞寒暄。
她才出了花厅不久，后面温兰君就追上来了，面色不佳，欲言又止的。
“二姐姐，有话要说？”
温兰君不甘道：“温梅君出丑不是好事吗？她以前老是欺负我们，你就不恨她吗？你今天干什么老是帮她？”
尤其是那个江玉净，让他出丑才好，最好是出个大丑，让所有人都笑话看不起他。
“二姐姐慎言。”温竹君抱起眼睛已经眯起来的温春果，望了眼落在后面的奶嬷嬷和丫头，玉桃被琴瑟拉住了。
她面色平静。
“恨不恨的，有什么用呢？人活着，可不能光凭恨支撑，二姐姐，你马上就要嫁人了，五表哥是你选的，安分守己才是你现在最应该做的。”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温兰君低吼，面色涨红，“温梅君抢了本该是我的夫婿，你又没损失，当然可以说风凉话了。”
温竹君觉得好笑，这个二姐姐，怎么总是这么糊涂？
“二姐姐忘记了，要不是你闹起来，我现在还不需要未来夫婿呢？那我是不是该恨你？”
温兰君一怔，表情不太自在，但还是嘴硬道：“三妹妹，要不是我闹，你能有这门好亲事？”
“亲事这么好，二姐姐怎么不要？”温竹君嘴角露出一丝讥讽，“难道是真这么疼妹妹？所以要割腕子来让？”
温兰君心虚不已。
“三妹妹，我们同为庶女，应该是站在一边的，你不要犯糊涂呀。”
“犯糊涂的是你，二姐姐。”
温竹君语调加快，面色严肃。
“现在得罪大姐姐对你有什么好处？他们过得不好，你就能好？你那些小聪明小手段在大姐姐面前可能有点用，可一旦被母亲发现，你还要不要嫁人？二姐姐，往日你掐尖要强阴阳怪气，我不计较，但今天我劝你收敛些，莫要胡来，母亲耳提命面说过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并不是一个人，你也有姨娘，你要是想犯蠢，最好等出嫁以后，别带累我跟我的姨娘和弟弟。”
忠告说完，她便抱着温春果大踏步走了。

第25章 捡漏的第二十五天她干什么这么殷勤？……
温兰君咬着唇，瞪着她的背影，气得手拧在一起，帕子都要绞破了。
温竹君没有回头，她知道夫人今天为什么要让她们去迎，甚至不担心大姐姐二姐姐会吵架。
夫人深谙牵制之法，更知道驭下需松弛有度。
她当然知道姊妹几个的龃龉，但她从来不在意，只要不闹出来，私下吵翻天，她都可以当不知道。
二姐姐愚钝，不懂夫人用人之精，压根不知道她就只是一块给大姐姐准备的试炼石，是为了让大姐姐明白家人的态度，结果她好话听不懂，还傻乎乎地往里撞。
温竹君以她为鉴，提醒自己时刻要清醒。
是人就会偏心，再公平公正的人，心也是长在左边的，更别提这个人还聪明。
哎，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累心。
温竹君亲亲小果子的红润小胖脸，挺直脊背，进了春思院。
周氏正笑盈盈地绣帕子呢，一见她回来，嗔怪道：“果儿沉得很，你抱着干什么？累不累呀？吃饱了吗？”
温竹君浑身轻松，摇摇头，“没吃饱，娘，我想吃你做的小馄饨。”
周氏厨艺一般，在侯府多年磨砺，做得最好的，也就是一碗素馅小馄饨。
她点了点女儿的额，宠溺道：“你呀，少吃些，等你胖了就知道难受了……”
虽然嘴上说得欢，但还是欢快地带着丫头去了小厨房。
温竹君抱着小果子去了房里，看着弟弟熟睡的可爱模样，不由翘起了唇角。
含春院中。
韶华帮着夫人将玄狐斗篷脱下，又去燎炉边拨了下炭火，好让屋中的温度能暖得快些。
夫人疲惫地坐下通发，丹凤眼淡淡扫向镜中的温梅君，见她闷闷不乐，不由摇头。
“今日不过是亲姊妹的一点讥讽，甚至都没明说，你就受不了了？姑爷一个清高的读书人，都要比你强得多。”
温梅君强装镇定，嘴硬道：“我不过是困了，不是因为这个。”
夫人嗤笑，“你是我生的，在我面前就不要装了，往后这种事儿，只多不少，但只要你过得好，这些声音终究会消失的，你也不用太在意。”
温梅君扭过头，怏怏不乐，“娘，你怎么知道这些声音会消失，万一一直在呢？”
夫人：“……”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温梅君，实在不知该怎么教才能让她明白，明明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就差往她脑子里塞了。
温梅君最怕看到母亲这个眼神，活像自己是个没长脑子的大笨蛋。
她忽然想起个事儿，“对了，娘，方才去见祖母，她偷偷给我塞了银票，我回绝不掉。”
“那你就收着，毕竟是长辈的心意。”随着梳齿摩擦，发丝轻轻拉扯，夫人舒服地闭上了眼睛，“不过要切记，这些事儿，不要桩桩件件都跟你的婆婆和夫君说。”
“为什么？”温梅君不解。
夫人：“……”
她实在忍无可忍，瞪了女儿一眼，“因为人就是有秘密，保守秘密能活得痛快，活得久，听明白了吗？”
看着依旧糊里糊涂的温梅君，夫人情不自禁想起一点就通的温竹君，干脆把眼睛彻底闭上了。
到了申初时分，江玉净还真不含糊，说话算话，带着礼物来了春思院。
温春辉跟温春煌也跟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个看热闹的温春成。
“哎哟，来的不巧，小馋猫睡着了？”
江玉净见状，便打算放下东西就走，这毕竟是内院，他来此待久了不合适。
温竹君连忙让他等等，“大姐夫，这是给他的东西，得让他自己道谢。”
她笑着把快要睡醒的温春果从被子里挖出来，给他裹好小斗篷，抱了出去。
“大姐夫说话算话，给你送礼物来了，那你也要认真给人道谢哦。”
温春果睡得脸蛋通红，闻言揉揉眼睛，努力打起精神，大眼睛里含着水意。
“谢谢大姐夫的肉肉。”
江玉净目光柔和，温声道：“不客气，谢谢你喜欢。”
温春果小大人般点头，“二姐姐说这个肉肉做得很辛苦，谢谢大姐夫，不能浪费粮食，三姐姐跟我说过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吃完的。”
他还小，长句子说得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好在大家听明白了。
江玉净看着孩童可爱稚嫩，却十分懂事知礼，忍不住笑着捏捏他白净的小脸。
“好，你以后还想吃了，就跟大姐夫说。”
温竹君又抱着温春果回房，一个劲儿地亲他的小脸蛋。
“好果子，今儿真给姐姐长脸呀，再接再厉知道吗？”
方才她看江玉净面容清俊，读书人的独特气质在他身上格外突出。
当然最主要的，是两个姐姐都对他将来的前途深信不疑，非说他定会飞黄腾达，不管是不是真的，提前搞好关系也很有必要，万一是真的呢？
温梅君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和江玉净相携而去，这让夫人放心不少。
安平侯望着女儿，满眼不舍，他是真的心疼女儿啊，住那么紧窄的屋子就算了，连下人都没几个，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他忍不住跟夫人抱怨。
夫人制止了絮絮叨叨个不停的安平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就得自己走下去，你要实在看不惯，你替她去跟女婿过日子？”
这才第一个女儿呢，将来等温菊君都出嫁，他怕是要絮叨死。
安平侯噎了一下，心有不甘，“我就是
怕梅儿过得不好。”
夫人道：“有咱们的看顾，过得好不好，就全凭她自己了，你也别再找母亲做筏子给她送钱了，这样下去，她何时能长大？侯爷，总有一天，她要自己面对这一切的。”
安平侯对此也表示认同，但心里还是心疼。
……
喜事办完，年关就到了，前两年都是夫人带着四君一起操办，今年夫人决定直接丢开手，给温兰君和温竹君操办。
自从上次吵架，温兰君对温竹君就爱答不理的，时不时还丢个白眼。
温竹君也不在意，家中姊妹相处久了，龃龉不少，都习惯了，估计二姐姐还在心里蛐蛐自己背叛了庶女联盟呢。
好在温兰君虽糊涂，但夫人不糊涂，被夫人单独叫去谈了话，终于恢复如常。
到了小年这天，温竹君花费不少时间，连窑都新烧了两个，终于做出了一个完美的八寸蛋糕胚，圆溜溜的，可花了她不少心思。
她取了个巧，将蛋糕胚横切一分为二，变成两个圆溜溜的蛋糕胚，分别抹上了厚厚的奶油，又用柑橘蜜枣和梨肉铺了两层，还费心摆了造型。
玉桃在一边咽口水，“姑娘，我能不能尝一口？”
温竹君摇头，“不行，姑娘我暂时还不能让你这么随便，放心，等我嫁人吧。”
两个蛋糕一个留着，一个送去了武安侯府。
虽然她没正式见过未婚夫，但未婚夫的大方她已经见识过了，最好看在这个蛋糕的份儿上，他能直接送来银票，首饰也行啊，多多益善。
武安侯府。
乔楠今儿本来是觉得侄儿孤孤单单，府里也没个主事的女人，便准备陪他过个小年，当大头端着蛋糕进来的时候，她莫名松了口气。
“本来还在想，给你说这个亲事到底是好是坏，我现在觉得，确实好极了。”
霍云霄看着蛋糕，有些诧异，“她干什么这么殷勤？我没有让她做这些的。”
乔楠恨铁不成钢，“你给我闭嘴，都要成亲的人了，还成天这么一副死出，你想好了没？等开年，我就要帮你把婚期定下来了。”
“姨母定吧。”霍云霄依旧一副混不在意的模样，“最好迟一点，我还有点小事儿。”
乔楠给了他一个白眼。
“今儿小年，她有心了，等你过年去温家送礼，你最好给我花点心思，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音一落，她旁边的小男孩一脸兴奋，也跟着叫，“好好好，收拾表哥，收拾表哥，打屁股……”
霍云霄一只手就把小男孩的衣领给拎起来，像抓小鸡仔一样放进了沙坑里，然后拍拍手，扬长而去。
乔楠：“……？？”
过年是大事儿，温竹君跟温兰君不敢糊弄，两人一遍遍地核对账本跟货物，生怕缺货或是对不上账。
温兰君见温竹君在点干果，磨磨蹭蹭地过来搭话，“等开年了，你的婚期就要定下了，你，你……”
温竹君诧异她竟然主动搭讪，见她吞吞吐吐地，便笑了。
“二姐姐，我肯定在你后面成亲的，不会抢你的风头。”
温兰君见她会错意，面上有些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三妹妹，你，你这桩婚事，我……”
温竹君不解地看着她，见她脸颊通红，结结巴巴的，忽然福至心灵。
“三姐姐不会是觉得对不住我吧？”
“才不是。”温兰君急忙否认，脸上有一瞬间的心虚，大概是心里实在过不去，颓然地承认了。
“好吧，是有一点对不住，你应该也不喜欢武将的，舞刀弄剑的男人有什么好的？而且他过几年，可能，我是说可能啊，可能会出事儿……”
温竹君听她絮叨，忽然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这个家里的女孩子，真的都不喜欢武将，包括不到十岁的温菊君。
似乎是侯爷爹这个形象并不太高大，也不够严肃，志大才疏，文不成武不就，所以影响了子女，但也能从侧面看出，夫人对子女的巨大影响力。
听说当年夫人斩钉截铁、力排众议，要温春辉从文，侯爷爹其实不太乐意，妾室们表面应和他，但心底里还是都跟着夫人，纷纷将孩子也送进了学堂。
时间越久，大家对夫人的领导能力，越发信服。
婚姻的一种独特形态，渐渐在她眼前展现，滴水穿石，柔能克刚，这都是智慧啊。
温竹君甚至逐渐有些理解，夫人为何要选侯爷爹了。
温兰君见她不说话，又道：“……我有那么一点点对不住你，但这个大部分得怪大姐姐，是她先闹的，你不能全都怪我……”
温竹君朝温兰君笑笑，不在意道：“三姐姐，你不用道歉，咱们是姊妹，我懂的。”
温兰君大喘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你不怪我就好。”
她并不是那么坏的人，她也希望自己过得好的同时，姊妹们也能过得好，再说夫人答应多给她一些银钱压箱，她心里是感恩的。
当然，除了抢婚的温梅君。
……
年夜将至，侯府的热闹，从天还没亮就开始了，一早就是一盒一盒的饺子端出来，主仆同乐。
等到吃午食的时候，夫人提前给下人赏钱，每个人都有红包，干得好的老仆还有肉米鸡蛋的赏呢，侯府一派喜气洋洋。
夫人还吩咐装了一筐子喜钱，等年夜饭放烟花的时候撒出去，叫老百姓也跟着乐呵乐呵。
正是这种喜悦气氛下，温春辉来了春思院。
他神色有些不好看，本就清瘦方正，一皱眉，就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周氏见到温春辉就有点害怕，这孩子真不像侯爷，跟侯爷完全两个样儿，倒是很像夫人，她每每对着温春辉，总觉得是在对着一个翻版的夫人。
温竹君也知道，便牵着温春果出来迎接，“大哥哥来了，我跟小果子剪窗纸呢，待会儿给你那送一些……”
温春辉笑着捏捏温春果的脸，道：“小果子去外边玩儿吧，我跟姐姐有话说。”
温春果听话地出去了，蹦蹦跳跳地。
“出什么事儿了？大哥哥，”温竹君心儿怦怦跳，感觉不太好，“是有什么事儿吗？”
温春辉拧着眉，欲言又止，似是无法开口。
“你，你……”
玉桃忍不住朝姑娘使眼色。
温竹君心有所感，用眼神安抚住玉桃，略略定神，也敛了笑，“大哥哥，是外面出事了吗？”
“你跟梁季云，”温春辉咬牙，转圜道，“梁巢，你们有私下联系过吗？”
温竹君：“……”
这谁啊？她还以为万梓赟这糊涂蛋瞎来呢。
“大哥哥，这话莫要胡说，我都不认识这个梁巢，怎么与他私下联系？”
温春辉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些，“你说的是真话？”
温竹君眼神诚恳，“大哥哥，妹妹是什么性子，你最了解，我说的是真话。”
“好，”温春辉松了口气，面上浮起一抹笑意，“哥哥当然信你，行了，你去剪窗纸吧，不要忘了给我那送一点，寻烟老是说你剪的花样多。”
温竹君心中疑惑，但也不好问出口，只能送温春辉离开。
然后，主仆两大眼瞪小眼。
“你记得大哥哥诗会里有这个叫梁巢的吗？”
“姑娘，我好像记得，不过没来几次，当时你还说身份太高的不用费心来着。”
“那梁巢是？”
“康王四子，生母是个什么官儿的女儿，”玉桃情不自禁地拍拍胸脯，“姑娘，我还以为大哥儿说的是万公子，真是吓死我了。”
温竹君眉头轻拧，梁巢是找大哥哥说了什么，大哥哥为什么这么生气？
其实不用太多想也知道为什么，一个内宅的小姑娘，除了美色，还有什么值得一个陌生人惦记？
她并不太记得什么康王四子，说明这个人一开始就不是她想钓的鱼，但此人身份实在危险，夫人若是心动，那可怎么好？
嫁到霍家好歹是个正妻，嫁到王府，就她这个身份，正妻就别想了，不仅受人钳制，而且从此半分自由都没有了，简直可怕。
到了大年初二，大姐姐带着江玉净回来拜年，一直到初三，韶华带着霍云霄
的礼物出现在春思院，这个事儿都没有一点影子。
温竹君也将它抛诸脑后，看着面前的衣裳首饰，再一次感慨霍云霄的大方，都没见过呢，就一波一波地送。
这个婚事，至少在银钱方面，其实还不错。
韶华笑着道：“三姑娘，夫人说你这次操持得不错，让你今儿用过午食后，去含春院一趟。”
冬日的含春院其实也很不错，午后阳光散漫，绿意微微，四季常青的花草既不像夏日过分繁茂，也没有显露颓败之姿。
园子要打点成这般，都是要花人力物力财力的，夫人很懂得享受生活，对此也不吝啬。
温竹君缓步进了院子。
夫人正在用精巧的淡青色竹耙子细致扫草地中的枯叶，她今日穿得很是朴素，素青的袄裙，头上只有一根简朴的银簪，见温竹君来了，笑着招手。
“你快过来，帮我一起扫。”
温竹君抿唇一笑，自然地接过丫头递来的耙子，“母亲，您怎么还亲自动手呢？”
夫人直起腰，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侍弄的土地。
“自己动手更能有感情呀，竹儿，年前年后我都很忙，疏忽了你，你的亲事说得匆忙，下聘那天云霄没来，心里失望吗？”
“不失望。”温竹君心里咯噔一声，笑着摇头，“毕竟聘礼都送到了，很丰厚。”
夫人笑了。
“你倒是好性子，这若是换成你两个姐姐，怕是天都要塌了。”
温竹君斟酌道：“母亲，大姐姐二姐姐想要个合心意的夫婿，其实也不算过分，毕竟是要过一辈子呢，一辈子那么久。”
“那你呢？也要合心意？”夫人面上带笑，但眼底充满探究，“要知道，这世间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呢。”
温竹君假作看不到，手里的耙子在草叶间翻动，一脸轻松道：“我啊？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倒是挺喜欢武将的，母亲，您也知道，父亲一向疼爱我。”
夫人不由失笑，想起安平侯的确格外疼爱温竹君，难怪当日一提起，她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那你有没有想过，虽然不合心意，但能享受到常人不能享受的生活，还有众人仰望的目光，这也是一种追求。”
果然来了，温竹君心道。
她装作认真思考，好半晌才抬头道：“母亲，常人不能享受的生活，不一定就是舒适的，别人仰望的目光，可能也是束缚的枷锁，人苦苦追求的都是命运的馈赠，其实早早就已经标好了价格，一旦超出自己承载的范围，会是莫大的灾难。”
她不止在警醒自己，更是以此来隐晦提醒夫人，贪心会惹祸。
夫人的眼神，立刻就变了，眼里止不住地泛起欣赏，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她知道温竹君听懂了，仅凭寥寥数语，便知道在和她说什么，压根不用自己多解释一句。
夫人忍不住再次打量起温竹君，才十五岁的年纪啊，心中感叹，这要是自己生的，就好了。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人倒是通透得紧。”
温竹君抿唇一笑，“都是母亲教得好。”
这话恭维得太高，夫人忍不住笑了，亲昵地牵过她的手，进了屋中。
“梅儿出生后，我就一直断断续续地为她准备嫁妆，可她和她嫁的人家底蕴太薄了，根本承载不住，竹儿，你的嫁妆单子，我重新改了，你看看还合不合心意？”
温竹君接过嫁妆单子，一打开，密密麻麻的金啊银的字眼，甚至还新添了田产铺面，就有些惊住了。
若说之前是为了跟聘礼比较，不让霍家看轻了温家，那这张嫁妆单子，可谓是隆重至极，简直与亲生女儿都不遑多让。
她心里控制不住地羡慕温梅君，有一个这样处处考虑周到尽善尽美的母亲，真的很爽啊。
温竹君努力让自己冷静，“母亲，这实在太贵重，我不能要。”
夫人却将单子推了回来，“竹儿，委屈你了，补偿是应该的，这些是我早就准备好给梅儿的，如今给你很合适，你是聪明人，我欣赏聪明人，更知道聪明人的可贵，所以别推辞。”
温竹君心里很犹豫，财富意味着责任，夫人这是在对她下注，但不接，她也摆脱不了。
她对侯府的感情很复杂，但不可否认，这个歪七扭八的家护了她十多年，人非草木。
管他的呢。
“母亲，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夫人满意地笑了。
回去的路上，玉桃一直在庆幸。
“……照姑娘这么分析，现在细想，霍家还真的不错呢，大部分都符合姑娘你的期待，上无双亲侍奉，下无琐事烦忧，还家财万贯……”
温竹君却一直在想，夫人的这张嫁妆单子，是什么时候拟定的呢？
她很确定，夫人对康王四子梁巢这条线动心了，但她又为什么在自己拒绝后拿出来？
这有点不符合夫人的行事风格，但符合温竹君对聪明人的预设。
这么多年下来，夫人向大家证明了，她并不是随便的赌徒，而是个聪明且睿智的庄家。
韶华目送温竹君出门，有些疑惑，“夫人，您真的要把那些都给三姑娘吗？”
要知道，那可是夫人为大姑娘准备的，价值不菲，而三姑娘只是一个庶女。
夫人点点头，“事已成定局，若这点东西都吝啬，那只能说我这主母眼皮子太浅了。”
接下来，还有好些个子女要嫁娶呢，心疼可不行。
韶华不懂，又道：“夫人，您怎么不提要给三姑娘抬一抬身份的事儿？”
这些天，夫人就一直在思考，要不要将三姑娘记在自己名下。
夫人将手边的账本放下，表情似笑非笑。
“这丫头不是一般人，太通透了，我能感觉到，她一点都不在乎这些，小小年纪，便已然参透了我几乎用一生才感悟的东西，她压根不需要抬身份。”
而且，这丫头跟周氏还有小果子感情十分好，自己此时提这话，不合时宜，或许别人会感恩戴德，但温竹君肯定不会。
反正周氏一辈子都在后院，小果子也要仰仗侯府，她何必多此一举。
嗯，以后就让侯爷多去春思院歇着吧，夫人心道。

第26章 捡漏的第二十六天按部就班的走吧……
而此时的春思院里，全是周氏的惊叹声，激动得脸都红了。
她拿着新的嫁妆单子，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可置信，又抱着女儿的胳膊问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真的吗？竹儿，娘有没有看错？”
温竹君笑着摇头，“没有看错，就是这样的，母亲把给大姐姐的嫁妆，几乎都给了我，好让我嫁进霍家能过得更好，你放心了吧？”
周氏登时双手合十，满脸感动。
“我就知道夫人菩萨心肠，她是最最公正无私的主母，我以后一定听她的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温竹君：“……”
果然，钱财就是打动人的最佳选择。
过了正月，年味儿才渐渐消散，侯府里连猫猫狗狗都胖了一圈儿。
不过，好消息也传来了，大哥哥的亲事，总算是要定下了。
这速度的确很快。
定的礼部右侍郎的千金，家中幺女，这可真是诗书清流，真真正正的清贵门户，是温家高攀，传闻玉京藏书最多的，就是这付家。
付家幺女在家中宠爱备至，长辈为了多留两年才没有早早说亲的，说来，这也是大哥哥捡漏，当然，主要是大哥哥优秀。
温竹君得了好消息，第一时间就做了许多小饼干和红豆饼去道喜。
其实相处时日久了，她觉得大哥哥这人很有些意思，表面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儿子、好哥哥，会读书，为人正气，尊老爱幼，一堆的优点。
但实际上，在温竹君这，他就是一个喜欢吃甜食的普通男孩儿。
当然，甜度要少一些，但是，他还是喜欢吃甜的，只有她最清楚。
温春辉面对她的道喜，并没有表现得特别高兴，而是鲜少见的沉重，甚至有些迷茫。
他犹犹豫豫地好半天，才突然蹦
出一句，“三妹妹，对不起。”
温竹君一愣，笑道：“大哥哥，怎么了？咱们兄妹突然说什么对不起？”
温春辉苦笑，“我知道我的婚事是怎么来的，也知道你受了什么委屈，其实梅儿也该给你道歉，我也明白，我没资格说不情愿，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你愿意吗？”
他是长子，也是母亲唯一的儿子，从生下来就背负了许多期许和责任。
温竹君望着他清澈的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
“大哥哥，我说实话，我不知道。”她艰难地开口。
她极少吐露心声，“但霍家现在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亲事，就连你都说霍云霄是个不错的人，你也知道，女儿家对婚事，没有什么自主权。”
“自主权？”温春辉陪着她坐在门槛上，喃喃道：“其实男子也没有的。”
温竹君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大哥哥跟温梅君一样，都被夫人护得太好了，总是有空想七想八。
“大哥哥，不要想得太深太远，别太清醒，会活得很累的，按部就班的走吧，世上所有人都这样，而且你享受了父母的托举，却又不想顺从父母的意志，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温春辉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觉得自己好似看到了母亲，又好似看到了一个睿智的长者。
“你说得也对。”他叹了口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
“你知道这婚事是怎么相的吗？我被付家考校了好多次，还有什么骑射马球的活动，总之很麻烦，我还以为不成呢，挺庆幸的，结果母亲突然跟我说，成了，我本来是想等考取功名后，再提成家立业的……”
温竹君能听出他话语里的迷茫，就好像多年的目标，突然被打断。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便默默地陪他坐着，看着云卷云舒。
临走的时候，温春辉忽然叫住她，“三妹妹，那你清醒吗？你是世上按部就班的人之一吗？”
温竹君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屈膝一礼后，告辞了。
玉桃满头雾水，“姑娘，大哥儿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清醒？什么按部就班？大家不都好生生地站着嘛，主子干主子的，下人做下人的，都清醒着呀？
温竹君定定地看着玉桃，心头猛地涌出一股恐惧，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呢。”
余霞成绮，四四方方的院子突兀地将这份美景框住，她仰头看着四方的天，目光幽幽。
第二天，夫人便让韶华亲自来传话，说是霍云霄的姨母上门，要将她跟霍云霄的婚期彻底定下。
的确，拖得有点久了。
安平侯很不高兴，他打算找霍云霄那小子说说话，这也太不重视了。
乔楠拉着温竹君，十分亲热，“那小子平日里操练忙得很，你千万别介意。”
温竹君对霍云霄的冷淡没有意外，微红着脸，埋着头小声道：“这是应该的，姨母。”
乔楠高兴极了，掏出一张精美的帖子，“你母亲说你是个有主意的，便想叫你过来，自己选个日子。”
温竹君打开帖子一看，上面有三个日子，当年五月初八，十月初五，次年元月廿二，都是大师算好的日子。
五月太近太匆忙，元月太冷，雪都没化呢，大姐姐成婚那次就能瞧出折腾。
温竹君手指轻点，用刚涂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指了指，“那就十月初五吧。”
乔楠抚掌大笑，“要不说是夫妻呢？云霄也是选的这个日子呢，太好了……”
温竹君礼貌微笑，原来只是通知她而已，并不是真的随便她选。
也好，在二姐姐婚期后面，而且不热不冷，挺好。
她努力地不让自己多想，努力让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待嫁姑娘，但大哥哥问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荡，让她心烦气躁。
看来是日子好过了呢，连她都有时间想七想八了。
温竹君像劝大哥哥一样告诫自己，不要想得太深太远，别太清醒，会活得很累的，按部就班地走吧，世上所有人都这样。
她也应该这样。
反复诵念几遍后，那种莫名焦躁的情绪，总算是被压下去了。
婚期既定，她的添妆礼也该操办起来。
温梅君听闻后，说话算话，当即回了娘家，还带了一些熏肉，说是江玉净特地准备送给小弟弟的。
小孩子好哄得很，温春果抱着两斤肉，开心得见牙不见眼。
“谢谢大姐姐大姐夫，大姐姐，我也有礼物送给大姐夫，你可以帮我带去吗？”
他的礼物，其实就是一把花种，是他去年亲自收的。
小孩子的真诚，把温梅君给喜得不行，真心地高兴，她现在算是明白那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话了，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有笑脸。
温兰君看着面前的两只钗，犹豫着拿起了一支。
琴瑟小心道：“姑娘，这可是你最喜欢也最贵重的钗了。”
温兰君叹了口气，咬咬牙道：“就这支吧，三妹妹也不容易。”
温竹君好好收了一波礼物，她的朋友很少，有那么一个，还早早就跟着父母去了地方上任职，好在她的添妆礼随着信一起过来了。
令她意外的是，乔家竟然也派人给她送了添妆礼？
想来霍家没了长辈，乔家作为外祖，对这个外孙也很重视，还特意给她一个未嫁女做脸。
添妆礼不耗时间，但温梅君却没有要走的迹象，很明显，在婆家受气了。
一连在侯府住了三天，吃喝花销都比以往要多，还特地吩咐，午后的燕窝都要端两盏过去。
至于江玉净也来过一次，但被温梅君不咸不淡地给打发了。
温兰君自然知道原因，但她偏装不知道，私底下脸都要笑烂了，但表面还是装作关心的样子，问东问西。
“大姐姐，大姐夫是不是对你不好？”她义愤填膺地，似乎感同身受，“你得告诉母亲，他怎么能这么对你，他能娶你就是他祖上烧高香……”
温梅君到底经过生活的磋磨，不似从前那么蠢了，板着脸道：“没有，他挺好的，对我也好。”
“那你这些天一直吃吃喝喝的，怎么？你婆婆不给你吃还是不给你喝？江家没有燕窝吗？”温兰君坏笑道：“哦，我忘记了，江家日子不容易呢，那你可要忍着点，那是婆家，不是娘家，等忍过几年，日子就好了……”
温梅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温兰君瞧得仔细，心里爽死了。
让你抢，抢到手了，就好好享受吧，哈哈哈！
“大姐姐，你可千万别跟婆婆对着干，”温兰君苦口婆心地劝，“这嫁了人，就是婆家人了，冷暖自知，母亲要是知道你受委屈，心里不知多痛呢，哎……”
恰好，温竹君这时进来了。
“两位姐姐聊什么呢？”
温兰君连忙将温梅君的事儿说了一遍，“……问大姐姐也不说，想来在婆家的日子很是难熬。”
温梅君简直就是牙缝里挤出话，“我没有，我好得很，你别胡说。”
温兰君也不傻，她讥讽的目的也达到了，见温竹君进来，自然闭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大姐姐，你要真的受委屈了，可要跟母亲讲啊。”
温竹君猜也猜到了，没有开口打听那些婆婆妈妈的事儿，见温梅君似乎也不想谈，便转移话题，姊妹三人又说说笑笑起来。
这些事儿自然瞒不过，夫人听闻后，倒是勉强满意了，又有些心疼。
“总算有点脑子，知道不是什么话都要出口了，梅儿这性子，你说到底像谁？江家不过一个
寡母，这都合不来，唉。”
范嬷嬷心疼大姑娘，犹豫道：“您真不打算帮大姑娘啊？”
“我不帮她，才是真的在帮她。”夫人轻轻摇头，“我若插手，江家的寡母难道就会罢休？她自己选的路，总要走下去的，不能遇到一点事儿就回来找我，我能帮她看顾，却看顾不了一辈子，希望她早点明白这个道理。”
安平侯却心疼死了，他巴不得女儿在家住着，夜里还偷偷摸摸去送银票，苦口婆心地劝。
可劝完日子还是要过的，哪有出嫁女老是赖在娘家的？但一提回婆家，温梅君嘴巴就跟蚌壳似的闭着。
他可怜的女儿哟，安平侯心疼坏了。
他忍无可忍，半夜敲儿子房门。
“你跟姓江的那小子关系好，你告诉他，再不来接梅儿，我就去揍他。”
半夜被迫亦未寝的温春辉：“……”
好在，第二天江玉净就登门拜访，好言好语地，说要接人回去。
主旨就是秋闱将至，家中需要妻子主持大事，当然，这也算是软梯子，间接表明他的态度，他是支持妻子的。
温梅君见状也没拿乔，跟着收拾东西回家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
温兰君还故作姊妹情深去送，扭过脸就痛快地大笑，丝毫不把站在一边还没走的温竹君当人。
“哈哈哈，三妹妹，你看到大姐姐的脸色没？跟猪肝一样，哈哈哈……”
温竹君笑不出来。
上次回门的时候，温梅君还是个会笑会哭会撒娇会发脾气的姑娘。
但这次回来，她亲眼看到一个女孩儿在短时间内如何学会隐忍，学会退让，学会做贤妻良母，所有人都在盼着、督促她改变，她再也不会有做姑娘时明媚张扬的模样，甚至她的余生，都将如此战战兢兢地度过，连眼泪都只能自己咽。
“好笑吗？”温竹君冷冷道。
温兰君一顿，看着三妹妹的背影，不屑地嗤笑一声，“装什么清醒好人？”
随后冷哼着走了。
喧闹的春日和初夏很快就过去，平静安稳，除了大姐姐偶尔回门，除此外没有一点波折，大家都各司其职。
温竹君和温兰君这段时间，都在帮着夫人拟大哥哥的聘礼单子。
侯府嫡长子的婚事，隆重又繁琐，付家又是礼部，礼数错不得一点，甚至还要参考旧制，力求做到尽善尽美。
付家的嫁妆单子送过来，温家的聘礼单子也得回过去，其间两家的田产铺面，山林庄园，林林总总，都让温竹君和温兰君艳羡咋舌。
夫人也将库房打开，保证让付家满意，让大家都满意。
温竹君看得很是清楚，也有些明白，为什么古代大户人家的儿子娶了门当户对的媳妇，婆婆的管家权慢慢就要交给儿媳妇了。
这么一嫁娶，好些人家的家底子都掏出来了，可不得让儿媳妇来支撑这个家，从夫人身上就能看明白了，等到儿媳妇成了婆婆，那份嫁妆就成了自家的东西。
聘礼也是这么个作用，肥水不流外人田，财富本就只是在各家流转，从不曾消失。
当然，其间的人情往来、两个家庭的融合、乃至朝堂之上，也在这一嫁一娶间，变得更加紧密。
总之，如同嫁女一样，每一家都能从中得到些什么，除了那对盲婚哑嫁的新人。
至于过不过得好，全靠男女双方人品教养，自己摸索，还有两家关系的紧密程度了。
当温竹君给武安侯府送自制金银花茶的时候，才知道，霍云霄正月还没过完，就走了。
说是边疆有急事，归期不定，至于什么急事，他们这些人也不配知道。
玉桃气得半死，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控诉道：“太过分了，二月就走了，这都快七月了，就没人跟咱们说一声吗？”
温竹君笑了，拉着她坐下，“那不正好，他晚点回来，说不定婚期还能推后呢。”
玉桃闷闷不乐，“姑娘，你还有心情说笑？”
“别着急，”温竹君拍拍她的肩，郑重安慰道：“因为将来姑娘我嫁人后，有的是你要着急的日子，着急的事儿。”
玉桃：“……”
姑娘真好，她可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呢。
乞巧节后，蝉鸣依旧喧闹。
温竹君跟温兰君处理好府中事务，才得知夫人一直在安慈堂。
“祖母很少留母亲说这么久的话，”温兰君眉头轻拧，“三妹妹，你觉得是什么事儿？”
温竹君沉吟道：“这些日子，父亲很安康，母亲也安康，大姐姐已经回了婆家，你跟我的婚事，祖母压根不搭理，除了这些，也就只有大哥哥的事了。”
温兰君跟着点头，“应该就是吧，祖母最疼大哥哥和大姐姐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安慈堂内，与外间闷热不同，这里总有一丝丝的凉意沁出。
除去位置好，林深树密，便是入夏后，早早就上了冰盆。
梁老夫人大夏天的还戴着宝蓝色抹额，较之去年，清瘦了些许，两鬓的白色增多，削瘦的两颊刀凿般的刻痕，眉头紧拧，显然很不高兴。
“你怎么给大哥儿定了付家？这马上秋闱，何不等到秋闱后呢？难怪之前一直不说，那礼部有什么好的？一天天就知道挑别人刺。”
夫人侧身侍在梁老夫人身边，态度恭谨，好言好语。
“母亲，这是夫君定下的亲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什么礼部？您身子不好，他怕耽误您养病……他觉得付家极好，那孩子也是好孩子，知书达理……”
梁老夫人脸色好了些许，但还是不高兴，“我知道你能干，但好好的一个爷们儿，你得多给脸面，不要什么事儿都揽着，咳咳咳……”
夫人嘴角含笑，恭恭敬敬地点头，“母亲教训的是，媳妇谨记。”
梁老夫人一口气顺了后，疲惫地摆摆手，“罢了，我方才说了那么多，希望你能记住，回去吧。”
“是，”夫人一点不敢松懈，“等夫君回来，我让他立刻到您这儿回话，母亲好好歇着。”
出了安慈堂后，夫人猛地大吸几口新鲜空气，头晕目眩地停了好一会儿，又拿着温竹君做的鲜花香包闻了好几口，才缓过劲儿。
“不是又加了两个丫头吗？怎么还是这么味儿？谁敢偷懒就给发卖掉。”
韶华无奈道：“我也找丫头们问过了，是老夫人不愿意动弹，她说闻不到，也不想折腾，丫头们也不敢乱动，去年冬天，也就过年的时候大洗了一次，水都是黑的，大家也不敢上报……”
夫人闻言不止有点想吐，眉头还皱得能夹死蚊子，但也只能无奈地叹气。
这都什么破事儿啊？
安平侯回来时，彩霞满天，太阳的余热烘烤得他浑身大汗，
本想尽快洗洗，但得知老母开口，他一脸为难，但也只能汗涔涔地拧着眉往安慈堂去了。
夫人这次可不想陪着了，老夫人年纪越大，人越糊涂。
难怪孩子们越来越不喜欢去请安，就连这次温梅君回来，往安慈堂来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安平侯去了安慈堂，呆的时间稍微有点久，大概是热晕了，也没抗住亲娘的盘问，竟然生生地吐了。
好在亲娘是真疼他，见他不舒服，也不责怪他将秽物喷到了菩萨身上，赶紧请了大夫，急得不行。
安平侯努力挣扎着，硬生生凭着意志力踉跄跑了出去，嗅到新鲜空气的一刹那，整个人终于是活了过来。
他隔着窗子恹恹道：“娘，您就别操心了，我是孩子们的亲爹，辉儿的亲事啊，我都看着呢，阿若也是听我的，这些年她生儿育女，为我纳妾操劳，事事以您为先，已经够敬着您了，您别老是有事就折腾她，老夫老妻的了，您给她留脸，就是给儿子留脸啊。”
母子多年，知己知彼的，有些话点一点也就通了，再吵架，可就真没脸。
梁老夫人骂了几句，但总算是消停了。
夫人却没留安平侯歇下，得知他吐了后，连房门都没让他进，生怕带了味道进屋。
安平侯嘟嘟囔囔地去了春思院，好在得到了周氏的热情款待。
“嗯？什么味儿？”周氏
围着他转悠，“侯爷，您闻到了吗？”
安平侯装傻，“没有没有，哎哟，去给爷准备洗澡水，今儿上了一天的值，浑身都是臭汗。”
周氏欢天喜地地去准备了。
温竹君牵着小果子远远看着，但也庆幸，美貌娘亲一直这样也挺好，快快乐乐嘛。
她悄悄在温春果的耳边道：“小果子，你要记住，男人一定要爱干净，在女人面前，不香喷喷的，就不要出现。”
温春果似懂非懂地点头，趁机偷偷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嗯，还好，不臭呢。
七月过后，三年一度的秋闱已至。
玉京附近应考的学子全都涌了进来，玉京城都热闹了好几分。
温竹君拿着玉桃做的鞋袜和护膝，还有她自己做的饼干，去了前院儿。
今年秋闱大哥哥二哥哥一同上场，二哥哥读书稍次，就是上场试试手感，主要是看大哥哥，为此夫人已经焦心了很久。
温家在玉京立足已经好几代，但只有温春辉这一代从文，又正好赶上降爵，压力可想而知。
温春辉本来拿着笔发呆，见温竹君来了，笑道：“我就知道你要来。”
温竹君也笑了，“大哥哥，等你榜上有名，婚期既定，到时候双喜临门，父亲母亲定然高兴。”
温春辉点头，“是啊，母亲这么多年悉心栽培，我也不敢辜负她。”
他接过东西，眼中感动，“也就你这小丫头最体贴了，时时想着兄弟。”
“我也不是白费的，”温竹君俏皮道：“大哥哥这不是就被感动到了嘛。”
温春辉笑着骂她促狭鬼，又道：“只盼这次能中，否则，我真是没脸回家。”
“大哥哥，”温竹君心头有些不安，她拉着温春辉的手臂，认真道：“就算你考不中，就算你将来做不了官儿，就算你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你依旧是母亲的儿子，是我们敬重的大哥哥，这点永远不会改。”
温春辉目光怔怔的，隐隐有水意，但很快就消失无踪。
他哑着嗓子应道：“嗯，我知道。”

第27章 捡漏的第二十七天她要跟谁拜堂？
温竹君又赶着去给二哥哥送东西，牢牢秉承雨露均沾的原则，好好宽慰了一番。
不过二哥哥没什么压力，他考上秀才的日子短，那时候侯爷爹就说过了，他任务算是勉强完成，只需要再接再厉，将来能帮衬大哥哥就很不错了。
到了八月初九，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去送大哥哥考试，很是隆重。
夫人从出门后，手心的汗就一直没干过。
倒是安平侯很是放松，一个劲儿地宽慰两个儿子，“没考中也没有关系的，大不了咱们再考，降爵而已，不是削爵……”
被夫人肘击了一下后，他又立刻改口，“……但也不能因为有后路就松懈，辉儿，煌儿，你俩是咱们家有出息的读书人，能闯到秋闱就很不容易了，爹相信你们。”
温春辉神色安稳，笑着道：“爹娘，儿子晓得了。”
温春煌也跟着道：“父亲母亲，儿子一定全力以赴。”
在考院门前，碰到了来送江玉净的温梅君，还有姚家的马车。
姚家今年也有三郎跟五郎应考，五郎就是跟温兰君定亲的那个，两人隔着马车遥遥对望了一眼。
温竹君瞧着是个挺板正的年轻人，又看到二姐姐红彤彤的脸蛋，才恍然惊觉，她到现在依旧没见过霍云霄呢。
这亲定的，是不是有点太马虎了，不会还没嫁出去，就要守寡吧？
温梅君在马车里依依不舍的，经过上一次的磨炼，又吵过几架后，她已经收敛了许多，甚至学会怎么讨好夫君。
想到江玉净的将来，她放软了语调。
“夫君，你好好考，等你出来，一定第一个就看到我，千万别有顾虑，夜里冷一定要穿多些……”
江玉净是个安静的性子，如今娶了个话不断爱缠搅的女人，他倒也适应良好。
“照顾好母亲，我此次必不负你。”
温竹君还看到了不少头发花白的考生，不由很是感慨，科举之路同样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
其实大哥哥二哥哥已经是玉京里顶不错的读书人了，他们尚年少，未来有无限可能，实在不用自我施压。
温家的气压低了好些天，下人走路都不敢踩出声音，就连中秋都没办宴席，一直到十八，考院的门才大开。
大家又呼啦啦地要去接人，不过这次只有侯爷跟夫人去，大家都被安排在家里等着。
送人可以有先后，但接人就不一样了，大家都想早点接到人。
县衙专门出了告示，各家各户一辆马车去接就行，别堵着路，也别撞着人。
温竹君没有矫情，老老实实地跟着大家在家门口候着，等马车到了后，大家都欢呼雀跃起来。
真不真心不知道，反正看表情，大家都挺高兴的。
温春煌没有姨娘，只有周氏围着他转悠。
“煌儿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周氏看着心疼，“考试是真不容易啊，你看看你这模样，活像逃荒回来的，胡子拉碴的，还有点臭……”
温竹君赶紧打住美貌娘亲的话头，看向面色尴尬的温春煌，“二哥哥，快，喝一杯参茶，润润喉咙，辛苦了。”
温春煌精神还不错，他这次纯粹就是练手攒经验，没想着能中，所以还笑呵呵的。
“谢谢姨娘，谢谢三妹妹了。”
等到纷纷攘攘停下后，温竹君才凑到大哥哥面前，也不说话，率先奉上一壶润嗓子的饮子。
“大哥哥，快润润喉咙，我用了不少梨肉呢。”
温春辉作为嫡长子，获得的关注那自是不一样的，拉拉杂杂的一堆人问来问去，嗓子早就哑了，方才喝过母亲准备的参汤也止不住。
他一口将梨汤喝完，甜滋滋的，是他喜欢的味道，不免顺畅许多。
“真是多谢三妹妹救命，这梨汤好喝。”
温竹君眨眨眼，用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我加了好些蜂王蜜，顶好的东西呢。”
温春辉温柔地拍拍她脑袋，温声道：“你总是知道我，想得也周全。”
夫人见差不多了，赶紧将人都散了，又让兄弟俩自去洗漱，待会儿还要去粱老太太面前回话呢。
她笑盈盈地望着儿子的背影，嘴角含笑，温柔而又母性，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温竹君站在她身边，努力将自己代入，去体会夫人的心情与思想。
假如侯府是一艘漏水的船，夫人是掌舵人，船里几乎所有人都只看眼前，并希望大家都能着力于修补漏洞，至于航向如何，他们已经顾不得。
但只有夫人能看到未来，并且毫不犹豫地掌舵，让这艘船能沉得慢一些，拼力带着这艘破船寻找新的生机。
高门的坠落从来不只是财富，而是人才断代，侯爷爹就从来看不到这些问题。
温竹君想到这，心里则是越发佩服，夫人这份勇气与坚定，还有前瞻性，的确独一份儿了。
“母亲，”温竹君笑道：“大哥哥定能高中。”
夫人朝她伸出手，紧紧握住，笑道：“我相信他。”
现在就安安心心地等放榜，大概要等到十月，毕竟全国各地的考生不少，各地试卷送到尚书省都要不少时间。
很快，温兰君婚期将至，表现却很淡然。
温竹君偶尔瞧着，总觉得二姐姐胜券在握的模样，有些怪异，难道姚五郎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时光转瞬即逝，九月很快就到了，姚家的催妆礼也已经送到。
毕竟是夫人自己的娘家，还是亲嫂子，送来的东西很丰厚。
不过很不凑巧，今年的九月，秋老虎正发威呢，太阳晒得人头皮生疼。
温兰君终于淡定不下去了，她无法理解，老天爷怎能对她如此残忍，上一次成婚冷得半死，现在又热得半死。
早知道选在三月了，其实也不是那么冷。
“你选在
十月，十分明智。“温兰君懒得装淑女，一口将杯子里的薄荷饮子喝完，“再给我来一杯。”
温竹君接过她手里的白瓷，把刚从井里湃过的梨子递过去，“吃一个解解热吧。”
温兰君吃了两口，忽然表情黯然，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悲伤。
“三妹妹，或许这是老天在告诉我，我就不适合成婚，最好做个姑子，我不是个好姑娘，我是个坏人，当然，这一点你最清楚了。”
她自嘲一笑，神情凄惶。
“怎么会？”温竹君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二姐姐，别妄自菲薄，你是个好姑娘，将来也会是好妻子，好母亲。”
都是普通人，她也有很多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不比温兰君高贵多少，相比于别的人家，侯府的姊妹相处已经不错了。
大家的底色，至少都是善良的，谁说善良的人就不能嫉妒，不能生气，不能贪心，不能有怨念呢？
温兰君多日来的惊惶因为她的话，得以纾解，她情不自禁地落了泪，紧紧回握妹妹的手。
“真的吗？三妹妹。”
“真的。”温竹君听到自己笑着道：“二姐姐，你信我。”
九月初二，温兰君出嫁这天，果真热得紧。
温竹君笑着替她擦泪，温声道：“红日似火，二姐姐，你将来的日子，定能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温兰君的泪仿佛抑制不住，哽咽道：“三妹妹，对不起，这声道歉有些迟，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对不起……”
温竹君轻柔地帮她洁面，笑着道：“二姐姐，我们是亲姊妹，别说这话，生分。”
“嗯，”温兰君含泪一笑，云开雨霁，“不说，生分。”
将来会怎么吵，她们预想不到，但这一刻，姊妹情谊占据了一切，就连温梅君都忍不住扭过头擦泪。
她心里更是别扭，说起来，她也欠了两个妹妹一声道歉，只不过，她说不出口。
温菊君一进来，就看到姐姐们哭成一团，不由一脸茫然。
好在温春果将她扯了出去，说是前边有糖吃，大姐夫还带了自家做的芝麻糖饼来呢，可甜了。
温兰君回门这日，天儿还下雨了，不过瞧她面色，从容带笑，似乎夫妻相处不错。
她的生母元氏终于是放出来了，但得知她嫁给了姚家庶出五郎，十分失望，就拒绝了她的探望。
温竹君得知后，便让周氏管好嘴巴，千万别乱说话。
她注意到，姚坚相貌堂堂，眼神坚毅，看向温兰君的目光，带着些许柔意，或许这也是一桩好姻缘。
盲婚哑嫁的时代，除去两方家庭的羁绊，其他全凭良心。
温兰君跟温梅君没什么多余的话说，她回门，温梅君也没回来，至于温菊君，本就合不来，她只能跟温竹君说。
“他待我还算不错，话少但句句有回应，只不知以后是怎样，三妹妹，马上就是你的婚期了，霍云霄都没露面，你不担心吗？”
温竹君摇摇头，大言不惭，“没什么好担心的，谁娶我都是谁占大便宜。”
温兰君大概是经过爱情滋润，也可能是姊妹情谊的效果还没消失，听到这话不像往日那样翻白眼，或是嗤笑，而是笑着点妹妹的额头。
“你这丫头，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老是打岔做什么？”
温竹君认真道：“我说的实话，我长得不错，性格也不错，懂事知礼，还识文断字，会管家理账，肯定会是个好妻子。”
温兰君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儿，认真点点头，“你说得还真是，或许，你跟霍云霄还真的合适呢。”
她不也是这样？
上一次和江玉净过成那样，夫妻相敬如冰，哪哪儿都能吵，话少还字字扎心，可姚坚话也不多，但帐中热情，待她耐心，可能就是刚好合适呢？
温竹君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她的婚期在十月初五，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合不合适，也很快就见分晓了。
因为婚礼在即，温竹君被勒令待在院子里待嫁，主要就是让她好好学习女红什么的。
当然，她根本就不会。
周氏焦虑症状复发，拿着绣绷子不停地絮叨。
“你说说你，以前我要教你，你就躲啊躲的，搞得现在连针都不会拿，这可怎么好？”
温竹君笑道：“娘，你就放心吧，我不会绣花，也不耽误我做侯夫人的，再说了，就因为我不会绣花，他厌弃我，说明他瞎呀。”
“你这丫头……”周氏一激动，手就被扎了一下，“你可以不做，但你不能不会啊，男人嘛，就喜欢女人体贴，绣件袍子鞋袜，他不知多开心呢，你父亲就很开心……”
温竹君听亲娘传授她那些斩男手段，不由好笑又无奈，又觉得神奇。
侯爷爹喜欢美貌娘亲，或许真的不是因为脸，趣味相投又互补，真的很重要。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凑了过去，“娘，你是不是有避孕的东西？”
按道理说，青楼那个地方，这种东西很有奇效的，尤其美貌娘亲是行首，那就是行走的摇钱树，待遇也不一样。
周氏头摇成拨浪鼓，坚决不给。
她想不通女儿的想法，温竹君嫁过去就要像她一样，赶紧生个孩子，不管男女，证明一下价值才行啊，尽管武安侯府没有公婆，但男人怎么可能不介怀这个事儿？
“不行，竹儿，还记不记得你初潮那日，我就跟你说过，你长成了大姑娘，意味着你可以嫁人生子了。”
温竹君：“……”
她不想嫁人也不想生子，当然，这个想法是不可能的，可总能推迟一点吧？她自己还是孩子呢，生什么孩子？
“娘，我知道，但是你还记得你生我时候的事儿吗？你年纪小还难产，我们母女差点就没活过来。”
周氏听到这，脸色发白，手也抖了一下，若不是生竹儿难产，果儿也不至于隔这么多年才出生。
她面色犯难，喃喃道：“是啊，生孩子可疼了，我生了果儿就再不想生了……”
温竹君趁热打铁，“娘，生孩子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我年纪还小呢，定然更加凶险，可不想早死，我可以大一些再生嘛，又不影响什么……”
“呸呸呸，”周氏捂着女儿的嘴，急得不行，“浑说什么呢？你可一定要顺顺遂遂的，你是做正妻，还是侯夫人呢，可得好好享福。”
温竹君抱着美貌娘亲蹭个不停，笑道：“娘，那我也得好好活着才能享福啊，你说是不是？”
周氏还是犹豫，忧心忡忡，“万一将来妾室先生了孩子可怎么办？你可是正妻。”
“生就生了，”温竹君一脸无所谓，“你看夫人，对府里的孩子一视同仁，她也没难受啊，再说了，多子多福，万一走运碰到一个有出息的，将来发达了，他再不乐意也得喊我一声娘，得端端正正地跪在我面前伺候我。”
周氏脑子直，很快被说服了，关上门后，老老实实地拿出了她的珍藏，用小玉石瓶子装的，一粒粒得跟老鼠屎一样。
她一脸舍不得，小心翼翼分了女儿一半老鼠屎丸子。
“听妈妈说，这是宫里流传下来的，连前朝后宫里的娘娘都吃呢，药材很珍贵的，对身体损害也小，我这些年的体己，花了不少在这上头呢。”
这个温竹君信，因为侯爷爹真的常来，而美貌娘亲承宠多年，也只生了两个，看来这东西很有效果。
她又问明了来源，将来也好做两手准备，再说了，美貌娘亲还年轻，不想生的话，这药还得继续服用呢。
“娘，你放心，日后这些药，你不用费心弄了，我帮你弄。”
周氏听得感动，泪眼朦胧地看着长大的女儿，心里万分不舍。
她知道女儿新婚之日是要夫人和嬷嬷亲
自教导的，她没这个资格，也不合适，但她舍不得，也希望女儿能明白嫁人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千万别害怕。
温竹君看着美貌娘亲偷偷摸摸地关上房门，在柜子里鼓捣，拿了厚厚一摞避火图手卷，跟做贼似的，摊开让她看，上头火辣刺眼的内容，让她都有点尴尬。
谁家是母女一起看这玩意啊？
“娘，这，这，是不是太早了？”
还没到成亲时候呢？
周氏与寻常女子不同，她性子直，没什么转弯，对待丈夫子女也是真心实意，她又出身如此，这一切造就了如今的她。
“你好好看看，里头有好些，还是这些年你父亲送我的呢，喏，他最喜欢这几张，男人嘛，其实都没差，你以后……”
温竹君不由望天，好嘛，这俩玩得够花啊。
“娘，”饶是两世的芯子，温竹君还是被美貌娘亲给弄得耳朵发烫，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怪异。
她尴尬地接过来，柔声道：“好了好了，娘，你快别说了，咱们安安静静地看，我会好好学的。”
该说不说，画得确实精美，栩栩如生，就是花样有点复杂，甚至还有婢女从旁协助的？
谁说古人呆板不懂情/趣？太可怕了。
周氏见状很满意，她没什么能教的，除了艺，会的也多是男女之事。
又心道这才哪到哪，青楼里的东西，男人才更喜欢呢。
不过侯爷说得对，那些东西不适合竹儿，女儿本就受她出身连累，可不能再带坏了。
落了两场秋雨，秋老虎一下子就被打散了，秋风中开始散出丝丝冷意。
终于，大哥哥的婚期定下来了，次年五月初八，还是大师算的好日子。
侯爷爹跟夫人都很高兴，这桩亲事来之不易，如今落实，可算能睡个好觉了。
梁老夫人倒是有些不满，毕竟科考成绩还未出，这么着急给金孙孙定亲做什么？万一中了，金孙孙肯定能娶的更好。
她又让夫人去听训，言谈间对夫人提前安排嫁娶之事很不满。
温竹君是跟着去的，都觉得夫人好难，真是太难了，怎么拎不清的人这么多？
这奶奶平日存在感不强，但惹人讨厌这一块，简直无人能及。
侯府喜事连连，许多人都善意地打趣，说夫人连嫁三女，不知道夜半有没有掉泪。
夫人笑着回应，“肯定是舍不得的，但女大不由娘，该嫁就得嫁。”
安平侯心都碎了，大女儿出嫁的时候，他还沉浸在第一次做岳丈的欢喜得意里，二女儿出嫁，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许，但不过一月，三女儿又要出嫁了。
他觉得全世界的男人都可恶，尤其是做他女婿的，看着就烦死了。
而且，周氏现在压根就没空理会他，就连伺候他的时候，都在嘴里念叨竹儿的婚事，这让他烦上加烦，对着几个儿子也没有好脸。
好在，家里很快要迎来第一个儿媳妇，未来家里会有四个儿媳妇，勉强算是弥补了人数的偏差。
安平侯每每想到这儿，就有些得意，主要还是他会生嘛。
入了十月，婚期在即。
温竹君并不担心成婚典礼的事儿，而是开始担心，她要跟谁拜堂？
这么久了，霍云霄这厮一直没消息，她不会要自己成亲吧？
如果霍云霄战死，总不可能让她抱个公鸡成亲？太荒唐了。
明明是将成亲的好日子，春思院却没多少笑脸，尤其是周氏，就差冲到武安侯府问他们主子回来没，她快急死了。
就连侯爷爹跟夫人也有些不悦，但不好表现出来，只时不时来宽慰一下温竹君，让她别担心。
温竹君十分欢迎，因为父亲母亲每次来，都会带些好东西，算是补偿。
玉桃则是怒斥新姑爷的怠慢，小脸都气红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自己定下的日子，现在马上要拜堂，人还不回来？把姑娘当什么了？”
温竹君也有点诧异，好歹是个有爵位的侯爷，不至于这么拼命吧？
要是真的想找死，至少成亲后再死啊。
好在，十月初三这日，艳阳天，万里无云。
侯爷爹兴冲冲地回来了，听他说，原来霍云霄已随军回朝，说是此次大败西越，收复十城，皇帝高兴得在朝堂上放声大笑。
据小道消息称，他又要升官了。
温竹君放心了，好好好，升官好，不枉这快一年的辛苦拼杀啊。
当然，这些消息大部分人暂时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是延迟好些天以后了，若不是侯爷爹在御前，肯定要等霍云霄现身才知晓。
十月初四，天气晴朗。
周氏紧张得像个陀螺，仔仔细细地检查婚服等东西，根本停不下来。
温竹君任她去弄，大概是婚前紧张综合症，等成完亲，美貌娘亲应该就会好的。
她则是悠闲地抱着温春果玩小卡片，上面是美貌娘亲画的各种水果动物，用麻绳缝制成册后，教小果子识字，特别好用。
正念的起劲呢，韶华过来了，表情有些凝重。
“三姑娘，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第28章 捡漏的第二十八天是个怕事的孬种
温竹君笑着给韶华斟了杯热茶，“姐姐，这会儿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韶华见周氏不在，凑到她耳边道：“乔家姨母上门了，不知说了什么，但侯爷跟夫人的脸色看着好像不太好。”
温竹君心中一跳，这个时候商量，很有可能是婚礼变动。
莫非霍云霄受了伤？或者是那个不行了？不然还能是什么事儿？
她让玉桃过来帮忙重新梳妆更衣，便随着韶华一起去了含春院。
含春院秋冬之交的景致不算太好，落叶枯叶太多，时常地面还未扫尽，落叶又在半空飘零，看着有些戚戚。
温竹君整理思绪，淡然进了花厅。
乔楠眼前一亮，少女的成长总是变化惊人，十六岁的温竹君比之十五岁的温竹君，越发明艳动人。
大红洒线缠枝金梗白梅衫，豆绿的绣串枝莲绉绸裙，头上斜斜插着碧玉钗，迎着光走进，面如满月，鬓若飞云，华颜灼灼。
“姨母。”温竹君屈膝一礼，含笑垂首，姿态十足。
乔楠顿时迎了上来，握住她一双手，笑盈盈的，“手好冰啊，竹儿，是不是在担心婚典呢？”
温竹君静立无言，乖巧羞怯的低头站着。
夫人适时地站起身，“竹儿，姨母今儿过来，是要跟我和你父亲商量一件事，我们不是很赞同，但姨母想同你谈谈。”
乔楠眼含歉意，“孩子，是我们对不住你，那小子重责在肩，也是没办法。”
温竹君目光柔柔地看向姨母，带着些微的急切与矜持，“请姨母明言，是不是他，他出了什么事儿？”
安平侯有些忍不住了。
“自春日定下日子以来，竹儿便日日期盼着，明天就是婚典了，你们却突然说要延后一日，这让竹儿以后怎么面对？让我们温家怎么面对？不说宾客要重新通知，这里头许许多多的事儿，是一句话能解决的吗？”
他早就不爽了，下聘不来还有借口，现在人都回来了，怎么就不能上门解释解释？
还有没有把他这个岳丈放在眼里？还是仗着打了胜仗，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温竹君眼底闪过诧异，延后一日？这是干什么？
乔楠硬着头皮解释，“亲家，就延后一日，况且这也不是云霄的过错，实在是太巧了，这红事撞上了白事，总有一方要相让的呀，咱们现在吵也没有用，尸体运回来……”
夫人眉头轻拧，“竹儿还在呢，请夫人措辞谨慎些，莫要吓到她。”
温竹君还有些懵，但她没有被吓到，只是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乔楠喃喃道：“你们光是听就受不了，我们云霄可是实打实在战场上拼杀回来的，不过是延迟一日，又有什么要紧？我们也不是要悔婚，只是想同你们商量，定远将军那是云霄的恩师，他总不能在恩师出殡那天成亲吧？岂不是不孝不悌？”
安平侯和夫人被怼得哑口无言，理是这么个理儿，但落在自家身上就有点难受了。
两人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忠义难两全，自古有之，只能将目光投在温竹君身上。
温竹君算
是从只言片语里听明白了。
这个霍云霄敢上战场，却是个怕事的孬种，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偏要一个姨母来开口，还给她这个弱女子施压？
也可能不是怕事儿，或许这桩婚事，也非他所愿，所以才这么无所谓。
她并未显露不满，反而紧张道：“姨母，那他呢？他没事儿吗？有没有受伤？”
乔楠看着她关切的眼睛，忍不住咽口水，把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转而道：“额，受伤了，不过还好，养养就好。”
“那就好，”温竹君大大松了口气，“还是恩师出殡的日子重要，毕竟死者为大，婚期延后一日也没事的，我们还年轻，日子还长，算是我们为战场上马革裹尸的将士们做的一点付出吧。”
乔楠两眼迸射出光，“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嗯，这是自然。”温竹君体贴道：“就是不知为何他们才回来就要出殡，会不会太匆忙？可惜我不能去祭拜。”
乔楠颓然道：“尸体放了有些日子，若再不下葬，就要臭……”
她自觉失言，连忙改口，“我多话了，竹儿，云霄若是知道你这么善解人意，定然欣喜，他今儿还在恩师那守着，希望你别怪他……”
“不过你放心啊，婚礼的事儿，他绝不对不会乱来的，他是个懂事的孩子……”
温竹君羞怯低头，含笑不语，做足了娇小姐的姿态。
她当然不会怪了，若是怪了，怕是永无宁日，还要受无数人的白眼唾弃，面对霍云霄的时候，这个事儿就是一方利剑。
不过，她真心没有见怪，那是个为国尽忠的将士，守护了大家的平安，于情于理，都是她应该退让。
世间大事唯生死，一场不太重要的婚典，不算什么。
乔楠笑盈盈地出了侯府的门，一上马车就忍不住骂开了。
“臭小子，叫他跟我一起来一起来，他若是来，温家定然不会见怪，他非不来，那个死出……我以后再也不帮他了，气死我了……”
“多好多懂事的姑娘啊，你都不知道我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有多内疚，那些话真的说不出口……”
想起霍云霄那无所谓的态度，她心底里就冒火。
到了武安侯府，她冲进去就拉着大头怒吼，“去告诉你家公子，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擦屁股，以后有事儿，叫他滚蛋，听到没？”
大头被甩了个屁股墩儿，憨憨地挠头，好在姨母的脾气，他也已经习惯了。
乔楠有火无处泄，气得转身就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大头则是赶紧跑去了定远将军府上，将此事告知。
“……真没想到，姨母说三姑娘没闹一下，立刻就应下了，还问你有没有受伤呢，可关心你了……”
霍云霄闻言有些诧异，但神色依旧淡淡，思考一番后道：“去多买些首饰，给三姑娘送去，就说是我亲手挑的。”
大头一张脸皱得像老头，“公子，我挑不来这东西，要不还是你自己去挑吧？”
霍云霄虎目一瞪，不悦道：“快去，我得守着师父。”
大头垂头丧气的去了。
含春院内，夫人跟安平侯拉着温竹君好生安慰了一番。
夫人夸她做得很好，从容不迫，进退得宜，此事一定能扬名，再加上她在后宅夫人圈子里好好运作，将来温竹君在霍家也能过得安生许多。
安平侯先是骂了几句霍云霄，然后又补偿了她一些银票，最后语重心长地安抚，当然是夸她深明大义，若霍云霄对她不好，他一定怎么怎么的。
温竹君心内无波无澜，倒是对礼物很满意，谁会嫌钱多呢。
夫人看她异常冷静沉稳，一点情绪波动都无，简直不像十六岁的姑娘，心里有些担心，却又觉欣慰。
没想到，竟然是三女儿最像她，甚至都不是她生的。
她拉着温竹君的手，温声道：“是我们没把握好，让你受了委屈，这样吧，韶华，你去将东西拿来。”
温竹君一愣，“母亲，您放心，我没事儿的。”
夫人按住她的手，不容分说，将一个檀木锦盒递到她手中。
“陪嫁里有两房人，玉桃那一房是你开口要的，另一房是我配的，感觉还是有点少，我另外再给你配两房人和六个丫头，武安侯府不是随便的地儿，丫头肯定不少，但自己人还是用得顺手些，免得你再买，喏，这是身契。”
她又道：“韶华这丫头是个好的，你们相处也不错，本来我想留她在身边的，但是现在看云霄的态度，我想着，把她给你，定是个好助力。”
消息太突然，韶华在一旁都惊呆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都合不上。
只是她是个下人，主子说什么就得听从，尤其是夫人的话。
温竹君没有忽略韶华慌乱的眼神，还有低头的一瞬间露出的微红眼眶，笑着拒绝了。
“母亲，韶华姐姐父母都在侯府呢，把她放在我那，大材小用，您也不便利，还是别了，况且大姐姐二姐姐都没我这么多陪房呢，玉桃用得很顺手，她已经很好了，今儿我并不觉得委屈，还要多谢母亲给我添人，我心里感激，您别担心，前路再难，我也会好好地走下去，一定走得稳稳的。”
武安侯望着懂事的三女儿，心里一阵阵地发酸发涩，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无能，所以女儿才要这么懂事。
他宁愿竹儿像她的两个姐姐一样，大哭一场，或是大闹一场，再不济骂一顿，这样他的心反而好受许多。
夫人怔怔看着安静沉稳的小姑娘，眼睛里没有半分怨怼，直到此刻，心里才涌出了怜惜之情，是真的想怜她疼她。
这要是自己生的孩子，该有多好啊。
韶华朝温竹君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她没想到，三姑娘还能为她一个丫头考虑。
温竹君暗暗拍拍她的肩，示意安心。
夫人驭下并不刻薄，侯府的下人过得还算不错，韶华的娘、也就是范嬷嬷，在夫人身边十分有面儿，她眼看也要熬出来了，陡然要换环境，从头开始，肯定不乐意。
而且她确实觉得没必要，她也能感受到夫人此刻露出的真心，那些补偿已经很不错了。
再说了，玉桃就挺好的，暂时也是她唯一能信任的。
前脚回到春思院，后脚韶华又来了。
这次她对温竹君就亲热了许多，笑容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真诚。
“三姑娘，武安侯府送赔礼来了。”
玉桃此时对韶华还有些戒备，但还是忍不住嘟囔，“还算有点良心，知道对不起姑娘，哼。”
温竹君看着这次有些丑丑的礼物，拧眉思索，顺便宽慰玉桃，“是啊，正好，融掉弄成锭子。”
她敏锐地从各种事件里，察觉到霍云霄大概是个怎样的人。
这一次次的礼物，让她渐渐感受到这个男人隐藏的傲慢和轻视，他必定是个骄傲不低头的战士。
不过，她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事儿，那就是安抚美貌娘亲。
因为得知婚期要因为白事延后一天，美貌娘亲已经开始焦虑得抓狂了……
翌日一早，天色渐渐阴沉，乌云罩顶，像是有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周氏时不时拿眼角扫女儿一眼，双手合十，被迫违心地祝祷。
“幸好改日子了，不然今儿成婚，也不见得好……”
温竹君接收到她时不时射过来的眼神，无奈摇头，又一次解释，“娘，我说了我没事，你不用这么关注我，改期而已……”
她一点都不在介意好吗？一，点，都，不。
玉桃进来了，眼里带着迥异于往日的
怜惜，连声音都刻意放轻了，“姑娘，大姑娘二姑娘来了。”
温竹君：“……”
温梅君和温兰君进门后，先是梳理因为大风吹乱的头发，难得没有吵嘴，而是相互打趣。
“幸好我们提前一点出发，不然雨就落在我们头上了……”
“是啊，看这风大的，玉桃快关窗，别一会儿落满地的雨，湿乎乎的……”
温竹君双手抱胸，皱着脸看两个姐姐违心表演，演技实在太差了，确实，要两个对头演姊妹情深的戏码，实在为难她们了。
“大姐姐，二姐姐，别告诉我，你们是来安慰我的？”
温梅君和温兰君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生动形象地演示了对对方的厌恶。
温兰君看她那悠闲的样儿，似乎一点没受改期的影响，心里就有点泛酸。
她嗤笑道：“我可不是来安慰你的，看到你这么惨的样子，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哼。”
温梅君一脸难以置信，“温兰君，你脑子坏掉了？三妹妹这么惨了，你还要这么说话吗？”
“呵呵，”温兰君冷笑一声，“刚才来的路上，是谁幸灾乐祸地在那笑，说什么看她以后还怎么炫耀？”
温梅君：“你……”
温竹君倒是松了口气，很好，这俩货一点没变。
“好了，别吵架了。”温竹君拍拍椅子，“你们在婆家是过得太舒服了，回家还要吵呢？”
温梅君和温兰君的脸色都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很快就恢复了。
“我过得很好，”温梅君率先道：“江郎待我很好，现在还给我写诗呢，婆婆更是体贴，没让我站几回规矩，而且家里很安静，江郎读书可用功了。”
温兰君不甘示弱，“我也很好，表哥时时顾惜我，就连吃饭的时候，他都还会为我夹菜，夜里读书还怕吵着我，很心疼我的。”
两人都对对方说得很是嗤之以鼻，但又说服不了对方，气得拧着脖子，脸都涨红了。
温竹君一眼看出两人在斗气，只是温梅君成婚有段日子了，有摩擦正常，但温兰君才多久？竟然也有烦心事了？
看来从古至今，这女子成婚，无论好坏，都是渡劫。
她假作不知，也不点破，笑道：“过得好就行，算是我成婚前听到的好消息吧，让我对成婚这事儿，没那么害怕。”
温兰君和温梅君不由心虚地对视了一眼，但都没再说话。
正好玉桃端了茶点过来，姊妹三人很有默契地转移了话题，捡了高兴事儿，说说笑笑起来。
没过多久，外头闷雷不断，狂风大作，空气里全是灰尘味儿，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得屋顶咚咚响，雨水渐渐连成片，雨雾散开，雨幕遮目。
许是雨天影响心情，也可能是提到了成婚这件事，让大家有了新的感悟。
三君俱都默默地望着檐下已经泛黄的竹帘，淅淅沥沥地滴着水，谁都没有开口。
温梅君率先没忍住，她眼神里带着呆板的迷茫，还有逐渐成熟的思考。
“或许，成亲，也不是那么有趣的事儿，会有很多磕磕绊绊。”她艰难地表达，不同于过往的颐指气使，而是平心静气，“三妹妹，你要做好准备了。”
温兰君本能地想嘲笑她，说得这么含含糊糊，她就知道这个蠢货过不好，而且还是跟江玉净那样虚伪阴险的男人生活。
让她抢男人，活该。
可当她看到温梅君的神情后，脑海中一瞬间浮现的，竟然是当初温竹君板着脸问她“好笑吗？”。
她回想自身，又迟疑了起来，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好笑的。
“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准备，”温竹君握住温梅君的手，“多谢大姐姐传授经验。”
温梅君竟然有一瞬间的羞赧，她现在其实算是过了两次了，可依旧没过好。
可能母亲说得对，是她太蠢了。
“没事，”她回握温竹君的手，掩去眼底的茫然，平视着抿唇笑道：“谁让咱们是亲姊妹呢。”
等到风停雨止，彩虹遥挂于天，天地为之清明，天空湛蓝如水晶，空气中还有雨水的湿润气。
温菊君拉着温春果噔噔噔跑来了春思院，斜跨的包甩得啪啪响。
“四姐姐，慢点慢点，我裤子要掉了……”
“哎呀，你快点，腿怎么这么短？”
五岁的温春果，如今也要开始上学了，作为姐姐，温菊君勇敢地承担了带弟弟的活动，并履行了当姐姐的权利，每日催促弟弟好好学习。
见到两个姐姐回来，两个小的顿时高兴地扑了过来，两人一致觉得，出嫁后的两个姐姐，变得可爱多了。
“大姐姐，二姐姐……”
夫人让大家去含春院，她和范嬷嬷拉着温竹君传授一些洞房的事儿，虽然有些尴尬，但夫人讲解得还算仔细，也并不让人反感。
温竹君倒是有些尴尬，谁说古代女人个个含蓄的，内里其实也可以很狂野的好吗？
等到四姊妹从夫人的含春院出来后，夕阳漫天，晚霞夺目，只有枝头田间的水痕，能看出今天下过一场大雨。
温梅君本想让玉桃给武安侯府送一些东西，聊表心意，但略略思忖后，就放弃了。
暂时还是秉持少做少错的原则吧。
陪着两位姐姐走在游廊上，姊妹间说说笑笑的，还真有些像当初未出嫁时的模样，甚至更为和谐。
温兰君走着走着，忽然回头，拉着温竹君不肯松手。
温竹君使了两下劲儿，发觉没挣脱，便朝大姐姐那边喊了声，“大姐姐你先回去，我跟二姐姐再走走。”
温兰君的眼里闪过纠结，她小声道：“三妹妹，我们这些年一直在竞争吵嘴，或者说相互嫉妒……好吧，我单方面嫉妒使坏，我还老是说坏话，但我想问你，你还认我是姊妹吗？”
温竹君察觉到她是有话要说，可能是真心话，也可能是嘲讽不平。
虽然她有一点点不想听，但这个时候拒绝，实在太伤人，可能二姐姐从此再也不想跟她说话了。
她笑着耸肩，一摊手，随口道：“姊妹间，不就是这样吗？”
温兰君先是怔愣，看着温竹君清澈见底的眼睛，随后自嘲一笑。
她抿着唇，认真道：“霍家的路，可能不会好走，我也就两个婆婆麻烦些，大姐姐你别看她装得好好的，其实哭过的，她婆婆已经在催她生孩子呢，虽然霍家没有公婆，但也不见得好过，你想想，这么多年，府里总要有主事的，等你一去，成了女主子，肯定要打架，又是富贵窝，还不如有公婆主事的地儿呢，三妹妹，你，你……”
她有些说不出来了，此刻她的心情复杂不足用言语形容。
温竹君听她叮嘱提醒自己，心里也不免有些柔软，“三姐姐，多谢你的忠告，我都记在心里。”
“咱们是姊妹，”温兰君松了口气，“别生分。”
入夜后，安平侯来了春思院。
周氏对着温竹君的婚服量了又量，又把嫁妆单子对了好几遍，已经无心伺候他，第一次开口请他去别的院子。
安平侯无奈极了，“我睡书房成吗？竹儿明天就要成亲了，我想明儿一早看看她。”
周氏眨巴眼，勉强分出一点心神，“那我去给你铺床。”
安平侯：“……”
温竹君噗嗤笑了起来，“父亲，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你在娘面前吃瘪呢？”
安平侯叹了口气，摸摸女儿的头，“你娘这是担心你呢，竹儿，爹也担心你，本来还想多留你两年的，没想到，小丫头这么快就要出嫁了。”
温竹君看到美貌娘亲指挥着丫头往书房搬被褥，风风火火的，不由笑了。
“爹，以后娘这边，您要多看顾些，她性子您是知道的，没心眼死脑筋，但她是个好人……”
武安侯望着难得絮叨的
女儿，幽幽地叹了口气。
女儿太聪明，好像也不是好事啊。

第29章 捡漏的第二十九天整天舞刀弄剑的有什……
夜里，温竹君拒绝了美貌娘亲一起睡的邀请，因为大部分的话，在这段时间已经说了无数遍，最后一晚，她不想伴着美貌娘亲的啜泣声入睡。
她选择跟玉桃一人握了根烛台，鬼鬼祟祟地缩在床帐中。
数钱。
这也是主仆两人的固定节目了，三五不时地，就要清点一下小金库。
玉桃今儿受韶华的刺激，有了点危机感，决定要跟姑娘亲密无间，不给任何人插进来的机会。
她也拿了自己的私房出来，细细碎碎地一数，居然有近三百两，乐得眯眯眼。
温竹君都惊呆了，要知道她是小姐，玉桃可是个丫头啊。
“你，你怎么存的？怎么这么多？”
玉桃嘿嘿嘿笑得像个小仓鼠，脸颊鼓鼓的，乐颠颠的道：“姑娘大方，时不时就赏，还给点心钱，我都存着了，还有这次我作为姑娘的贴身大丫头，爹娘也给了我一点银子傍身呢。”
当陪房这事儿，是她跟小姐请的，侯府里他们一家人熬不出头，夫人身边得力的人太多，想寻找机会，必须另寻山头。
温竹君对玉桃的行为表示了赞赏，知道存钱就很好了，府里好些丫头时不时就买首饰点心蜜饯，攀比各种帕子头花，基本存不住。
她把自己的银票也清点了一遍。
夫人最开始给了一千两银票压箱，侯爷爹私下塞了五百两，后来又陆陆续续地塞了七百两。
今儿又出延迟婚期的事，夫人做主，压箱的钱又添了一千两，这是纯的现金，里头还不算各种首饰、两间铺面、一处田产等，加上自己存的七百两，还有美貌娘亲硬塞的三百两，一共是四千二百两。
已经很多了，夫人待她是真心。
玉桃眼睛亮晶晶的，捧着一摞银票低呼，“姑娘，没想到成亲还能发财呢？”
温竹君点她的脑袋，“这才哪到哪儿，将来还会更多的，姑娘保管带着你吃香喝辣。”
玉桃最信任姑娘，小鸡啄米般点头，望着这些银票，对将来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主仆俩数完钱，就吹灯睡觉了。
玉桃压根没怎么睡，就怕耽误了姑娘的好日子，天还蒙蒙亮，就爬起来了。
朝外头一望，雾气隐约稀薄，应该不会下雨，太好了。
成亲是个繁琐的事儿，若是哪一处没做好，会让人笑话的。
她可不能让姑娘被笑话。
随着喜婆喜娘进门，温竹君被人薅了起来，从头到尾眼睛都睁不开，昨晚上玉桃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弄得她也睡不着。
两辈子，这也是头一回成亲，虽然不太期待，但也有点好奇。
温梅君和温兰君估计是商量好了，两人今儿嘴里只说吉祥话，相处得极为和睦，就连夫人都为之侧目。
侯爷爹和夫人在她耳边念叨了很多事儿，她只顾着答应，其实都不太记得。
温竹君望着镜中盛装打扮的女子，一时间有些陌生，好在眉眼还很熟悉，眼睛里的光，让她感到心安。
天儿渐渐亮了，曦光由着雕花窗牖投射在屋中，一条条的，比之昨日可好太多了，还不冷不热。
周氏看着一身凤冠霞帔闪着光的女儿，眼中含泪，满含感动地看向夫人，她的女儿能穿上这一身，不会像她一样做妾，这都要感谢夫人。
温兰君在一边嘟囔，“这丫头，怎么从小到大都这么好看？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温梅君点点头，“是啊，你看她得意的样儿，看得我好闹心……”
两人一转头，就看到周氏双眼含泪、西子捧心似的娇媚模样，任是谁看了都心动，不约而同地转开了眼睛。
吉时将近，迎亲的人也到了，温家外头这会儿热闹极了。
温家四兄弟全都出来了，就连两个姐夫也过来帮衬，虽说改期这事儿应该，但霍云霄都不露面，作为兄弟姊妹，他们心里都多少有些不高兴。
反正自家爹说了，今天可以好好为难霍云霄一番，好好给竹儿出气。
霍云霄望着被众人推出来的温春果，小豆丁一个，面露无奈，又觉好笑。
“行，最后一个了，你们当真要比试？”
温春果特别勇敢，双手插在圆滚滚的腰上，仰着头奶声奶气的道：“没错。”
温春辉在一边撺掇，温春煌跟温春成也跟着起哄。
“三妹夫，你可不能怕了，三妹妹说你上阵杀敌，对的可是千军万马，区区一孩童，你可不能怕了。”
“三姐夫，上啊，不然你做首诗也成……”
小豆丁温春果激动得脸颊红红的，平日里哥哥们不太爱跟他玩儿，今天这么大事儿，居然让他参与，实在太高兴了。
“三姐夫，我姐姐可好看可美了，而且她还会做好吃的，还会玩好多游戏，你得把我打倒才可以进门，不然你不能去接我姐姐。”
安平侯表面劝阻，实际上内心暗爽，这臭小子，就该吃瘪。
大家特意选的小果子，小孩子嘛，乐意玩闹，霍云霄绝不会乱来，毕竟这里没人能打得过他。
霍云霄看着胖乎乎的小豆丁，还没到他大腿，气势倒是挺高涨。
他思忖片刻后，脚尖一点便一个翻越，不仅将温春果手上的小木剑给夺了，还把他抱着在空中飞跃了一圈。
重新站定后，他只是潇洒地略扶了扶胸前红花，一甩衣摆，脸不红气不喘。
小果子又害怕又激动，嗷嗷叫得小脸通红，整个人兴奋极了，看向霍云霄的一双眼，简直像是星辰闪耀。
“三姐夫，你好厉害，你快进去接我姐吧……”
所有人也都看呆了，霍云霄露的这一手，可谓漂亮又得体，还顺便俘虏了个小叛徒。
霍云霄听着奶声奶气的话，也忍不住笑了，小木剑在他手上像根小树枝。
他挽了个剑花，一脸严肃地递给温春果。
“以后可要拿稳了，一个将士，决不能失去他的兵器。”
温春果愣愣地伸出双手接过小木剑，小小的身板像是被定住了，张大嘴巴，仰视着这个比所有人都高大的男人，眼睛都挪不开。
吉时已到，盖头已经盖上，不能取下，温竹君饿得肚子咕咕叫，吃了两块小饼干后，又渴得慌。
玉桃小声解释，“姑娘，不能喝水，渴总比三急好，别着急啊。”
正好温春辉来了，他得背着妹妹上花轿。
也就是这一刻，侯府外忽然起了一阵喧闹，隐隐约约有锣鼓的声音。
“放榜了，放榜了，中了中了……”
夫人本来陪着温竹君的，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悦。
“快去瞧瞧，什么事儿。”
这阵子一直守在考院的小子，一脸激动地冲进门，眼含热泪，大声道：“夫人，大哥儿中了，上榜了，姑爷也中了，亚元第十名呢。”
夫人手都揪紧了，差点抠破掌心，得知儿子中了，整个人大松一口气，身子还晃了晃，幸好韶华跟得紧，给扶住了。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激动不已。
“好好好，取两筐子铜钱，去外头撒，吩咐厨房立刻做馒头布施，今儿我们府上双喜临门，大兴之兆啊。”
安平侯也激动得半死，温家从马夫起家开始，就没个读书人，他也是袭爵混日子，若不是夫人坚决，怕是根本不会有这一日。
如今儿子考中了，意味着温家终于要顺利转型，进入文官团了。
温竹君也很为大哥哥高兴，她知道大哥哥的压力真的很大，如今年纪轻轻便取得这般成绩，得偿所愿，不负寒窗苦读，实在可喜可贺。
就是没想到大姐夫还真的中了，想到两个姐姐说的话，她心内忍不住联想，可惜盖头挡住了视线，瞧不见她们脸上的神色。
此时的温梅君也激动坏了，“中了，中了，娘，真的中了，他果真不负我，我就知道……”
就是可惜，她要是没记错，上一次，江玉净虽然也是亚元  ，但是，是第四名。
她记得很清楚，毕竟温兰君在她面前炫耀了好几次。
怎么这一次还退了这么多名？
江玉净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努力压低嘴角，挺拔地站着。
在玉京这个锦绣繁华的地方，他终于有了立锥之地，不再是往日那个寂寂无名的穷书生了。
温兰君听到江玉净中了，牙关紧咬，手里的帕子快要绞破了。
她心里那个恨啊，虽然姚坚这次没中她心里早就有数，但这么个大喜的日子，在所有人面前，大姐夫跟大哥哥中了，自己的丈夫却没中，实在丢人。
这会儿所有人都围着江玉净跟温春辉恭贺，自己这边只有零星几个同情的眼神。
温兰君心都要拗死了，一扭头，还看到温梅君在那激动欢呼，气得胸中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姚坚看到妻子模样，眼里闪过黯然，但他大大方方地朝温春辉和江玉净祝贺，言语自若，神色坦然。
温春煌和他倒是同病相怜，此刻特别有共同语言，并且相约着下一次要一起赴考，争取也能考中。
温春辉倒是很镇定，除去一开始难以抑制的激动，笑容满面，随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温竹君和他站得最近，虽看不见，但多年相处，能感觉到。
他被夫人教导得很好，安静沉稳，镇定自若，真的很有嫡长子风范，也隐隐有了老练气定神闲的姿态。
随着父亲母亲的叮嘱响起，温竹君被温春辉背着，朝门外走去。
真是可惜，美貌娘亲这会儿只能站在后方看着，或许她已经哭花了妆容，看着女儿被一步步带出了家门。
安平侯此时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痛极。
夫人并肩挽着他的手臂，目送女儿出嫁。
温竹君其实也没有很悲伤，反正有盖头遮挡，也不用假装。
她看着温春辉圆溜溜的后脑勺，忍不住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大哥哥，祝贺你。”
温春辉也笑了，“还要感谢你的婚典，当真是双喜临门，你看把母亲高兴的。”
温竹君看不到，但她能想象出来，夫人如今当真是夙愿以偿。
“大哥哥，你考中了，明年的婚期定然更加圆满。”
“是啊，总算能保着这张脸了，”温春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大家都按部就班地过着，我也要好好守着自己的那一班，竹儿，你呢？将来也会按部就班吗？”
温竹君眼中露出茫然，但她听到自己笑着道：“是，我也会按部就班，跟所有人一样。”
“竹儿，”温春辉压低声音，“你要记住，我一直都会是你的大哥哥，知道吗？”
温竹君哑着嗓子“嗯”了一声，好在门前的欢呼声遮盖了她嗓音的嘶哑。
随后她看到盖头下伸过来一双手，虎口处的厚茧能看出是个练家子，不过干净整齐的指甲和指骨修长的手指，让她稍稍满意。
“三姑娘，”一道年轻沉稳的嗓音响起，“请入轿吧。”
温竹君在喜婆的搀扶下，进了轿子，随着轿帘放下后，隔绝了视线，绣鞋脚面上的光也消失了，她的心在幽暗中颤颤悠悠，锣鼓又响起……
她的肚子经过很饿，特别饿，巨饿过后，慢慢地饥渴感又都消失了。
等到热热闹闹坐在新房里后，她早已经忘记了饥渴，只有疲累，尤其是头上的凤冠，压得她头好痛。
甚至为了凤冠的稳定，美貌娘亲还特意加固过，就怕某一瞬间出意外，这顶凤冠将会成为她婚典上的笑话。
唯一庆幸的是，没有闹洞房这一环，太好了。
玉桃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小声报告消息，“姑娘，姑爷出去待客了，现在这里还有个老得像菜帮子的嬷嬷。”
温竹君：“……”
这个形容词很新鲜，但也能感受到玉桃的不喜，不过她可顾不得了，再憋下去，她就要当场丢脸了。
“夫人不可。”一个略带嘶哑又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您的盖头，得等侯爷回来才能揭开。”
温竹君一愣，听着干巴巴的声音，觉得玉桃形容得还真是准确呢。
她顶着盖头艰难地更衣，好在，事儿虽难，但难不倒她。
玉桃气得在她耳边唠叨。
“姑娘，我觉得这老菜帮子不是善茬，进房后，她从头到尾就没有笑过，她家侯爷成亲这么大的喜事哎，而且看你的眼神，我总觉得不对劲。”
温竹君一点也不惊讶，她的身份，尤其是亲娘的出身，很多人家并不喜欢。
她一边提裙摆一边道：“嘘，不要乱取外号，万一哪天叫错了就误事，母亲跟我说过她，是伺候霍云霄母亲的嬷嬷，霍云霄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在侯府很受看重，咱们别第一天就对上，对我很不利……”
“夫人，夫人？”赵嬷嬷冷着脸朝湢室道：“夫人，时辰不早了，您得快些，侯爷可能马上就回来了，误了新婚夜可不好……”
玉桃恼的牙痒痒，差点就喊出来了。
温竹君一把拉住她，但是红盖头实在碍事，差点没把她绊倒。
“小桃子，记得我说过什么？”
“小不忍则乱大谋？”
“很好，”温竹君平静的声音从盖头里传出，“现在扶我出去，别看那个老菜帮子，一个眼神也别给。”
玉桃一听姑娘这句平静的老菜帮子，心瞬间就定了。
老菜帮子，你惹错人了。
哼。
温竹君隔着盖头，得体地朝赵嬷嬷行礼，“方才是我无状，不懂规矩，嬷嬷见谅。”
赵嬷嬷回了一礼，但垂首后的眼里，轻视难以忽略，慢慢又变成了不屑。
大概是有盖头隔着，她竟然毫不遮掩？
玉桃后悔没听姑娘的话，给了个眼神，这一下就看得怒火中烧，这老菜帮子竟然敢看不起姑娘。
她实在忍不住，“嬷嬷，姑爷马上就要进来了，您还要继续守着吗？”
赵嬷嬷一愣，道：“自然，侯爷晚上睡觉前，总要饮一杯我泡的安神茶才好入眠，我得在这等着。”
玉桃还要再说，却被姑娘轻摇的头给拦住了，她深呼吸后，总算忍住那股怒火。
好在，没跟老菜帮子大眼瞪小眼多久，就听到前院响起一阵阵的欢呼和笑声。
温竹君隔着盖头朝玉桃摇头，示意莫要乱来，又道：“嬷嬷，可是前院有什么事儿？”
赵嬷嬷朝门口张望，见并无人来，便派了个小丫头去打听。
没多久，小丫头就回来了，喜气洋洋地立在门前回话。
“是太子太子妃派人前来贺喜呢，我走的时候，看到又有人来，好像是二皇子三皇子都派人来了，送了好些名贵之物贺侯爷新婚……”
赵嬷嬷高兴不已，直抹眼角。
“好好好，太好了，如此喜事，侯爷定然高兴，这都是他战场辛苦挣来的功名啊，老爷夫人九泉之下得知，一定能瞑目了。”
玉桃看得满脸嫌弃，不知道还以为是她儿子出息了呢。
她缩到姑娘身边，“姑娘，看来姑爷还真是个良才呢，连太子皇子都过来恭贺。”
温竹君撇嘴，霍云霄年纪轻轻，是个能将，加之此次立功，又如此尊师，为了师父不惜延迟婚期，这要是传出去，不管是声名还是做人，他都无可指摘。
毕竟就连夫人都会在后宅给她宣传，人的面具套厚一点，会安全许多。
不过，竟然能引得皇子甚至太子来贺，倒真有些本事啊，看来大家都很会做脸呢。
前院里，乔楠见宾客也喝得差不多了，便拉着霍云霄苦口婆心地劝。
“你如今成亲了，也长大了，我本不该多管，可我那姐姐没福气，走得早，管不了你，那我只能多管闲事了……”
她打完感情牌就开始训话，“竹儿是个好姑娘，长得美，性子好，你得好好待人家，早点生个孩子，你父母泉下有知，一定能瞑目了，我也不要求你做多少事儿，但今晚你得给我老实些，整天舞刀弄剑的有什么好？娶妻生子才是大事。”
乔楠闻着霍云霄身上的酒气，看他表情
老神在在的，不由眉头紧拧，气不打一处来。
“我跟你说话呢？霍云霄，你听到没啊？”
大头在一边扶着主子，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姨母，听到了听到了。”
乔楠气得要敲他脑袋，臭小子，太让人操心了。
这时温春辉兄弟几个来了，扯着霍云霄就走。
“三妹夫，咱们喝酒去，今儿不醉不归……”
就连江玉净和姚坚都过来凑热闹，“三妹夫，今儿大喜之日，又得皇上赞赏，喜上加喜，不喝酒，说不过去啊。”
霍云霄被温春辉和温春煌架着，不由苦笑，“几位兄弟姐夫们，真不能灌了，再喝就真的醉了。”
温春果捏着羊排骨大口的嚼嚼嚼，奶声奶气的道：“大哥哥二哥哥，你们放开三姐夫吧，他还要洞房呢，书上说，洞房花烛夜可重要了，一个人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他没说完，就有些疑惑地看向一旁的温菊君，“四姐姐，我是按照你话本子上说的，没说错吧？”
温菊君小脸通红，瞪了他一眼，“别胡说，你走开，我不知道什么是话本子。”
小孩儿满含孩子气的话，总能引起大人们善意地哄笑，大家看着小姐弟头挨着头吵了起来。
夫人和安平侯走了过来。
安平侯泪眼婆娑的道：“云霄，竹儿自幼娇养，没吃过什么苦头，你要好好待她……”
夫人扯了下安平侯的胳膊，又嗔怪地看了几个孩子一眼，“好了，夜已深，玩闹也该有度，放他去吧，不要误了吉时。”
霍云霄得以解救，笑着拱手，身形微晃，“多谢岳父岳母解围。”
温竹君等得烦躁，好在这时又有个小丫头跑来了，神色甚是激动。
“嬷嬷，方才宫里头也送来了赏赐，皇上还赞了侯爷一句，说侯爷“赤子之心，至诚至性”，皇后娘娘恭喜侯爷娶得贤妻呢。”
温竹君闻言，深以为然，娶到她，霍云霄真是烧高香了。
赵嬷嬷更是喜不自胜，时而祷告时而拜天，在新房里激动得转圈圈，武安侯府这些年在玉京，和安平侯府一样，几乎没了声息，幸好侯爷争气。
她一个转身，无意间看到在旁静静坐着的温竹君主仆，瞬间觉得格格不入，刺眼得紧。
侯爷本可以娶到更好的姑娘，真是可惜，叫一个娼、妓的女儿抢了位置。
玉桃哪里忽视得了这个目光，气得咬碎一口银牙，心里直庆幸姑娘盖着盖头。
要不是姑娘运道好，毫不介意地答应改期，能是今儿放榜？武安侯府能得如此赏赐？能得皇帝赞赏？姑娘简直就是福星好不好？
这个老菜帮子，真是欺人太甚。

第30章 捡漏的第三十天多些戒备总没错的
宫内来传旨的太监满脸带笑，慢悠悠地走了，袖子里沉甸甸的。
安平侯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着那些精美雅致的赏赐，什么首饰布匹金银等等，想到温家多年都未得到过赏赐，不由喃喃道：“霍家这是要重振辉煌了呀。”
尤其是皇帝那句“赤子之心，至诚至性”，光是这句，就能保霍云霄近几年的官运亨通了。
心里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但也知道，这辉煌不好挣，是要拿命拼的，温家是没这个福气了，自己的几个孩子，每一个走武将的路子。
夫人轻轻点头，“没想到，这次俩孩子的婚事还能有此好处，幸好竹儿答应了延期，这事儿得好好在后宅内说道说道，竹儿懂事又体贴，也要让玉京的人都知道，咱们温家的儿女，个个都好。”
这对将来孩子们议亲有好处，大大的好处。
而且，不止霍云霄得了赞赏，竹儿一样得了皇后娘娘的夸赞，能得皇后一句夸赞的可不多，竹儿的运道，一样差不了。
名声和官声一样，都是需要积攒和吹捧的，默默无闻可没人关注你，不然那些书上的能人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夫人今日心内只觉十分可惜，女儿跟儿子一样，能干的女儿不亚于出色的儿子。
就好像竹儿，她今日嫁进霍家，哪怕现在霍云霄死在战场，竹儿也定能撑得起整个武安侯府。
可惜啊，若是当时安平侯府的地位能再高那么些，夫君的这个侯爷能有用些，竹儿的运道定能再上几个档次。
到时候就不是互惠互利了，而是竹儿直接反哺安平侯府，加上兄弟姊妹感情好，更能拉拔温春辉兄弟几个。
她也很庆幸，幸好让温竹君嫁到了霍家，这丫头比她两个姐姐都合适。
“来来来，喝酒，我女儿大婚，大喜之事。”安平侯醉醺醺的，扯着同僚饮酒，“今儿不醉不归啊，来。”
夫人看他和同僚勾肩搭背的样儿，不由拧眉。
罢了，今晚还是让他去妾室那睡吧，喝那么多，臭烘烘的。
今儿周氏独自在家，恐怕要哭成泪人儿了，夫人想着，又是一声叹息，周氏的命算好了。
……
等到龙凤红烛又短了些，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新房院子外头终于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响，有人来了。
温竹君听着只觉杂乱，似乎有男有女，都是在恭候侯爷，恭贺霍云霄新婚之喜，不乏许多溢美之词。
这可是内院，又是这个时辰，下人怎么会这么没规矩？霍云霄常年不在家，看来武安侯府的内宅，的确需要梳理。
正红盖头下，一双红缎翘头履踏过门槛，随着走动渐渐映入眼帘，估计是被灌了不少酒，脚步有些微地踉跄。
温竹君老老实实地坐好，一动不动，眼珠子随着这双鞋子飘动。
赵嬷嬷先玉桃一步，殷勤道：“侯爷，喝杯茶去去酒味儿，还得看着吉时掀盖头呢。”
玉桃见她抢着献殷勤，气得龇牙，朝她后背翻白眼儿，这老太婆怎么这么多事儿？
温竹君听到霍云霄“唔”了一声，随即翘头履朝自己这边移动，带着浓浓的酒气。
成亲这事儿，两辈子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她心里还真有些紧张，或许是这次婚典太过正式繁琐隆重，又是第一次经历，让她还真有了点结婚的感觉。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子，不管你什么鬼样，娶到我算你走运。
霍云霄面色平静，随意拿起一旁绑着红绸的玉如意，伸过去，盖头一下子就被掀开了。
动作里似乎带了点不耐，丝绢差点缠着凤冠，扯了下头皮，微微地疼。
温竹君瞬间便有了警觉，心里暗骂一声，狗东西，不愿意成婚直说啊，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但她还是在抬头的一瞬，努力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按照夫人和美貌娘亲说的，尽量让自己眸光如水，秋波荡漾，叫人一眼便觉得，她会是个好妻子。
面前是个身量颀长的青年男子，一身正红，头戴玉冠，腰束革带，荧红烛火下，他英气的脸似乎都被映红了。
模样极为俊朗，英眉秀目，丰采如神，鬓若刀裁，没有想象中武将的粗糙，新郎官的衣裳宽大合身，衬得挺拔如松，带了点文气，甚至说好看。
不过他的表情，看着似乎有些惊讶？是在惊讶自己的模样还是什么？
四目相对，脸上一点细微的变化在烛火下无所遁形，温竹君对他脸上的惊讶，都归结于自己的美貌，盛装打扮，可不就是要这种效果？
霍云霄不胜酒力般敛眸捏了捏眉心，等再睁眼确认看清她的模样后，唇角不由自主地勾勒一抹笑，在喜婆的提醒下，端起一旁喜盘里的合卺酒，平稳地递给了温竹君。
他喝了酒，嗓音沉沉，“夫人，请。”
温竹君柔柔一笑，纤纤素手接过，恰到好处的低眉，“侯爷，请。”
喝完合卺酒后，她闻着他身上酒气刺鼻，便犹豫道：“侯爷，要我伺候你梳洗吗？”
赵嬷嬷在一边轻声道：“夫人，侯爷是你的夫君，你当敬重，言辞需注意，怎能如此自称？”
温竹君此时瞟了老菜帮子一眼，瘦削伶仃的婆子，两颊几乎没什么肉，眼尾细长，眼神凌厉，眉间竖纹很深，看着就不好相处。
不过
霍云霄没有说话，也没阻止，对赵嬷嬷的言语并未不满，也显见这个时候，是她要低头。
她不想多事，便盈盈笑道：“是，嬷嬷提醒得对，侯爷，您要梳洗吗？”
她是绝不会自称什么妾的，算是随波逐流里的一点小倔强，是自己的一点私心吧。
霍云霄“嗯”了声，将目光从温竹君粉黛盈腮的脸上挪开，拧眉扯了扯衣领，朝赵嬷嬷道：“您也去歇着吧，这么晚了，不用守在这。”
赵嬷嬷立刻点头，关切道：“我这就下去，安神茶泡好了，侯爷记得趁热喝。”
语调亲近，类似家人。
临出门，她斜着眼睛睨了下温竹君，眼神耐人寻味。
温竹君目光冷冷，也看懂了她的意思，从自己踏进房门开始，她就一直在宣示主权，在自己面前显露地位。
虽然有点不理解一个奴婢为什么要这么明目张胆，但这也能表明，赵嬷嬷在武安侯府的地位很高。
毕竟主母没了，府里唯一的主子在家的日子也屈指可数，果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温竹君见霍云霄伸着手站定，就等人去伺候，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由眉头一拧，立刻看向了玉桃。
她没兴趣伺候人，成亲而已，又不是来做下人。
玉桃收到眼神提示，立刻会意，连忙拍拍手，两个伺候人的小丫头鱼贯而入，这是夫人亲自挑的，很是好用，今夜新房里能清净，拦住那些魑魅魍魉，都得益于她们死守。
霍云霄本是闭着眼的，但看到是两个梳着丫髻的小丫头伺候他梳洗，他有些诧异地看向温竹君，其实他也不是非要人伺候，不过是想跟她多熟悉熟悉。
她倒是迫不及待，一点不遮掩，才刚掀开盖头，就让丫头帮她卸了凤冠，她好似卸下了几十上百斤的担子，一脸轻松。
与马场相遇时不同，此时她的举止优雅雍容，青丝如瀑，飘忽不定的烛火，还有艳糜如火的红衣，衬得她越发清丽如仙，如山精鬼魅，摄人心魄。
他缓缓收回毫不掩饰的粘稠目光，喉间微动，挥手隔开小丫头后，头也不回的进了湢室。
温竹君望着他的背影，略微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不过，方才他身上的酒气那么重，看来前院灌酒灌的不少，成亲的大日子，算是惯例了。。
这会儿她又开始饿了，之前藏的点心吃得发腻想吐，为了减少琐事，一整天没进水米，胃中空空，卸完妆后，便赶紧让人端来一碗热鸡汤面，就着三碟小菜，一碟酱香猪手，她全都吃完了。
温竹君摸摸饿扁的肚子，人总算是恢复了些精神，人也有力了，成亲真是减肥，她今儿估计瘦了两斤，真是辛苦自己了。
霍云霄洗漱好出来时，乌发半披散，只着一身白色绸衣，丝绸柔滑顺服，衣襟几乎都坠着，露出他凹陷的白皙锁骨，还有遒劲鼓凸的胸膛。
当真秀色难掩。
他看了眼温竹君，见她目光所至，有些不自在的将衣襟拢了拢，随即便看到了桌上的碗碟，他不由抿唇。
“你还要吃点吗？”
温竹君回过神，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轻声道：“侯爷，前院光灌酒了吧？要不要吃些热汤食？我已经吃饱了。”
霍云霄没有说话，眸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
温竹君看他也没拒绝，想了想，便朝玉桃道：“去叫厨房送些热汤食来，要快些。”
新房中里便只剩两人面对面，都默默无话，气氛有些尴尬。
好在今夜新婚，饭菜自是不缺的，好酒好菜多得很，玉桃回来的极快，还是一碗好消化的汤面，并几碟小菜，除去一碟酱香猪手，还有一碟卤羊肉，一碟把子肉。
玉桃小心翼翼的将饭菜摆好，低着头道：“侯爷，请用。”
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干这事儿，但姑娘说了，现在互相还不熟悉，多做些事儿就能熟悉姑爷的为人，以后就好相处了。
霍云霄“嗯”了声，也没端着，自己搬了凳子，埋头吃起来。
温竹君坐在一边陪着，也没不好意思，只将头上剩下的珠拆一点一点拆了下来，今儿自己这头可真是受罪了。
她看霍云霄吃的很香，没有刻意摆弄姿态，心里便想着，倒是一个不掩饰的人。
温竹君又看了两眼，此时才惊觉有些眼熟，好似在哪见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只能匆匆将目光撇开，看他吃完后，便行了个礼，带着玉桃进了湢室。
“你有没有觉得他很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玉桃记性好，会认人，这会儿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姑娘，这不是当初马场里那个训马的人吗？那天还差点撞到你呢，原来他就是武安侯啊，真没想到。”
温竹君回想当日的情形，又加上方才的场景，也想起来了，就是今天他衣服穿得太正式，还没露肩膀，一时间没联想出来。
想到他当时送了不少东西赔罪，都是好东西，也不小气，便有些心安了。
她甩甩头，笑道：“看来两位姐姐都没骗我，不丑就好。”
等她洗漱好，又涂好润肤膏，修足通发后，在梳妆镜前磨磨蹭蹭的，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
桌上的杯碗盘碟都空了，可见是真饿了，这成亲不管男女都累。
新房中正对床头的一对龙凤红烛已经燃了快一半，而榻上的男人，此时阖眸靠在床头上，慵懒假寐，似乎已经睡着了。
十月的夜晚，沁凉如水，丫头们都下去休息了，玉桃也歇在了东稍间里，她还是决定亲自守着，姑娘就习惯她伺候。
温竹君却有些热意，她心里紧张，这一点实在无法掩饰，不过看到他在睡觉，还是让她松了口气。
随着越发走近，他身上的淡淡酒气和丝丝松木香，让她觉得也没有那么讨厌，不过，还是希望他以后别喝酒，她不敢保证会不会赶他下床。
她犹豫了两息后，小声喊道：“侯爷？侯爷？”
男人投在脸上的眼睫阴影都未颤动，唇角微勾，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很好，今晚就这么过去吧，反正她喊过了，可赖不着她，。
温竹君看他躺在床外侧一动不动，可这千工拔步床三面围挡，她只能跨过他爬到床里侧。
一只脚刚准备跨，忽然一只手猛地捉住她的脚踝，犹似铁箍，另一只手将她的腰挽住，热度灼热滚烫透过薄衣侵染肌肤，瞬间整个人天旋地转。
她躺在了柔软的榻上，和方才装睡的男人面对面，鼻息相闻，肌肤相贴，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力气和坚硬如铁的身躯。
距离实在太近，热意直透薄衣，甚至能看到他的眼里还有笑意？
“侯爷？”温竹君惊叫一声后，赶紧扭头，避免气息太近，“你，你不是睡着了吗？”
霍云霄见她白玉般的耳朵泛红，白皙脖颈透着幽幽香气，丰肌弱骨，纤腰不盈一握。
他闻言一脸诧异道：“可你方才不是还喊我？”
温竹君：“……”
这一刻她在想，是不是大姐姐二姐姐还有其他女子，成婚都是这样，听天由命？
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也得羞怯怯的，再怕也不敢拒绝，因为他全权掌握了她们的一切。
这种感觉，真是该死的不好啊。
霍云霄低头的一瞬间，便瞧见她闭上了眼睛，眼睫如蝴蝶振翅，烛火下，她的肌肤如雪，嫩脸如桃，软玉娇香让他心头微漾。
姨母说得对，她当真美丽动人，娇俏昳丽，容貌与他甚是相配。
烛火轻摇，室内的光线暗淡。
游廊上新换的竹帘泛着淡青，即便再狭小的缝隙，烛光还是能穿透纱窗，落在地面，透出斑驳的光影，窗牖的牡丹雕花印在了新房中的金绣软帐上，早已放下的软帐此时将拔步床围的密不透风。
屋外伺候的下人听不到吩咐，便也陆陆续续回去休息了，明儿一早还要起早做事儿呢。
金绣软帐内，温竹君也略略收拾了一番，抱着被子，望着湢室的门，听着里头流动的水声，面色复杂。
等到霍云霄出来，她就赶紧闭上眼装睡。
她察觉到霍云霄缓缓坐上床，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可是她忽然想到，这会儿装睡并不妥，毕竟还要相处很多日子，她得拿出女子温柔似水的
体贴来，为以后的日子做准备。
不过，有一点她还是察觉了，霍云霄明明动作灵活，手脚运动自如，这次回来根本就没受伤，看来之前姨母说的话，并不可信。
这让她的警惕之心又提起一分，面对说谎的人，多些戒备总没错的，谁知道是为了什么。
秋夜里凉气沁润入骨，被子没有盖好，温竹君冷得瑟缩了一下。
“是有些冷吗？”霍云霄看到她背过去的身子有细微的动静，他温声道：“你转过来。”
温竹君慢慢转过身去，尴尬笑道：“是有些凉，不过还好。”
之前落了两场秋雨，秋老虎一下子就被打散了，秋风中开始散出丝丝冷意，因着她心头有事，房中的冷意尤甚。
霍云霄朝她靠近了些，伸手将她拢在怀里，但没有说话。
温竹君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但也不好拒绝，只能僵硬的躺在他怀里，勉强准备入睡。
霍云霄习武多年，哪里不知道她是什么情况，连呼吸都不太顺畅，显见不太习惯，他不由想起当日在铺子里遇到的男人。
“是不是哪里不习惯？还是你心里介怀我？”
温竹君一听这话觉得不太对劲，连忙主动解释，“没有没有，这是我的问题，不过侯爷不用担心，改日你跟我说，你在外头有没有相知相爱的女子，届时我帮你纳进府……”
霍云霄冷冷地道：“我外头从没有别的女人，更没有相知相爱的。”
温竹君：“……”
她借着烛光细心打量他的面色，见他面色虽难看，但没有躲闪与心虚，他并未说谎，也很坦然。
又想到他少年时期一直在军中，远亲长辈又隔着一层，身边也没个知心人，可能是真的不懂。
不过，今日观他，她确实很意外。
霍云霄面如锅底，眼神锐利如刀，抱臂坐着好半晌也一声不吭。
温竹君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还是一本正经，不敢露出丝毫笑意，不过今儿成亲，一整个白天的繁琐礼节，从安平侯府到武安侯府可不容易，她真的好困。
霍云霄见她打了个哈欠，轻轻捂着唇，指如削根葱，眸子透着水意，两颊白皙红润，和在马场时看到的利落模样截然不同。
桌上的螭兽博山炉里袅袅青烟飘起，身下的羊毛垫子暖乎乎的，不知哪里传来淡淡的丝竹声，悦耳悠扬，前院的热闹似乎已经散去。
角落的罩纱灯快要熄灭，一点浅黄的橙光幽幽。
看她想拿桌上的茶碗，他本来想帮她拿，但还是收回手，默默的让了点位置。
温竹君一不小心，手不防磕到了床头的桌子，霍云霄连忙拉过她的手细细的看，发觉没有事，才暗地松了口气。
但温竹君显然是磕疼了，登时眼里就泛了泪，从没姑娘在他面前这样，他也有点不知所措。
霍云霄结结巴巴道：“你是不是困了？”
温竹君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些难受，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不想轻易屈就，可她身上背负了许多东西，心中难免有些触动，人人都言这是女人必须要经历的，可偏偏不给女人自己选择的权利。
霍云霄察觉她状态有异，想到姨母叮嘱，女子嫁人心里往往不太好受，好半晌才缓缓抬手，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温竹君看他利落潇洒的起身，自顾自进了湢室梳洗。
金铃摇动，细碎的铃声在浓夜里格外响，玉桃领着两个小丫头赶紧进来了。
院子里似乎也有响动，有人在探头探脑的朝这边张望。
玉桃一把拉住青梨，小声叮嘱道：“去将那些魑魅魍魉都拦住，姑娘的房里，除了咱们自己人，谁都不许进来，记住了。”
青梨用力点头，“玉桃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守好。”
房中的烛火有些暗，玉桃上前将烛火拨了拨，屋中霎时便亮堂不少，但当她看到姑娘瘫在榻上的时候，心都颤了。
“姑娘，姑娘，”她连忙跑进了拔步床里，小声呼唤，“你还好吗？”
温竹君哑着嗓子，有气无力道：“水，端水来。”
玉桃瞪了眼跟进来的小丫头，小丫头连忙兑来温茶水，她接过后，小心翼翼地喂给姑娘喝。
“姑娘，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温竹君不想吓她，笑了笑，宽慰道：“没事，我没事的，就是有些脱力，跟咱们平日路走多了一样，没关系的。”
玉桃眼泪汪汪，她觉得姑娘受苦了，成亲发财也不见得是好事，看来大姑娘二姑娘不愿嫁到霍家，也不是没有理由。
温竹君披上衣裳，被玉桃扶了起来，两腿颤颤，她觉得又饿了，不过时间太晚，不能再吃了。
“玉桃，明儿一早，我要吃荠菜包、南瓜粥、小米甜糕、多弄点炒鸡丁和瘦肉丁。”
玉桃满眼心疼，“姑娘，我让厨房给你多做肉菜吧，你辛苦了，得补补。”
温竹君摇摇头，“前两天已经吃过，不能再多吃了，还记得我跟你说，这并不是怕不好看，是为了身体健康吗？”
玉桃左右瞧瞧，小声道：“我记得，还能活得久，熬死所有人。”

第31章 捡漏的第三十一天欲速则不达
温竹君忍俊不禁，摸摸她的头。
两人几乎一起长大，玉桃还小她一岁，从小就是个勇敢听话乖巧的小女孩，感情非同一般。
湢室的水声还在响呢，新房外头就出了声响儿。
四个妖妖娆娆的丫头，大半夜穿戴一新，甚至还上了妆，挤在新房门前。
“让我们进去，侯爷的床一直都是我们几个铺的，你们凭什么拦着？”
“就是，我们才是这武安侯府的丫头，你们是哪儿冒出来的？”
温竹君又喝了杯水，略略恢复了精神，正阖眸靠在软椅上休息。
听到吵闹声后，连眼睛都没睁开，根本没当回事。
玉桃见状，心里顿时有数了，这是要她拿出姿态赶人呢，如今姑娘嫁人了，她是姑娘最得力的助手，必须得有气势，姑娘亲口说的。
她叉着腰走到门口。
青梨和两个守夜的小丫头正顶着门，又怕吵到主子，急得满头汗，见玉桃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顿时找到了主心骨。
“玉桃姐姐，她们好不讲理，咱们是伺候夫人的，都这么晚了，她们竟敢踢门……”
玉桃一听这话，瞬间炸了。
这个武安侯府好没规矩，下人一个个都要骑到主子头上来了，先是老菜帮子，现在又来了一批爬床的妖精。
她冲了出去。
“哟，大半夜的，打扮这么好给侯爷铺床呢？真是好体贴的丫头。”
“知道的说你们是铺床的丫头，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来爬床的呢？侯爷的床不大，你们四个睡得下吗？”
“啧啧，你这身板肯定挤不进去，那腰粗的都快赶上水井口了，侯爷怕是要被你挤死哦。”
“哎呀，你这个搓衣板儿，你别走啊，你叫什么？报上名字，赶明儿侯爷夫人醒了，也好瞧瞧你们这些勤快人……”
“你也别走，好个相貌，怎么？想爬床啊？你伺候侯爷这么些年，都没爬成功吗？真可怜……”
丫头也是人，也要脸的，这些话大家心里都知道，但从没人直接说出口。
玉桃口无遮拦，一个个戳破，还取外号，羞得这四个丫头捂着脸不敢抬头，一个个都面红耳赤。
青梨见状，赶紧上前嫌弃地挥手，“还不回去？要我们夫人亲自出来请吗？”
四个丫头扭扭捏捏，不甘不愿地走了  ，临走还一步三回头，眼睛跟长钩子一样。
玉桃要不是顾及姑娘刚嫁进来，真想冲上去一人给一巴掌，又拉过青梨叮嘱。
“头几天，咱们辛苦些，你让绿橘她们也打起精神，睡觉也得给我睁一只眼，时时警醒着，等这些天过去，事儿理顺了再说。”
青梨经过这么一遭，也知道关窍，连连点头，“玉桃姐姐，我待会儿就跟绿橘她们说。”
玉桃松了口气，幸好夫人给了这些房里伺候的丫头，知道轻重，不然她一个人肯定应付不过来。
进了屋后，她就趴在姑娘膝边嘟囔，把方才的事儿说了一遍，心里简直一万个不满。
“……这些人，要是搁在咱们侯府，遇到夫人，全都要挨嘴板子，一个两个嘴都给抽肿咯。”
温竹君闭着眼都被逗笑了，想起夫人手段严明，赏罚分明，的确是这么个处理结果。
但具体事情就要具体分析，夫人的手段，不适合武安侯府，更不适合新嫁进来的温竹君。
“你方才做得很好，但也别急，收拾她们简单，先别冒进。”
玉桃点点头，“姑娘，你说这府里的下人，一个个怎么都那么讨厌呢？”
她还没习惯，姑娘夫人的乱叫一通。
温竹君哑着嗓子道：“霍云霄八岁就没了爹，十岁没了娘，这府里就没个正式的主子，他是男子，又长年在军中，一年到头在家也呆不久，没时间也没脑子打理，弄成这样，倒也不奇怪……”
主仆话没说完，湢室的水声就停了。
霍云霄出来后，正好碰到被玉桃扶着的温竹君，见她脚步虚浮，身软无力，才想起自己又忘记了什么事儿。
本想上前帮忙，但被温竹君给避开了，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手，满脸不解，随即挠挠头，自顾自回了床榻。
温竹君在热水里泡了会儿，整个人昏昏欲睡，今天确实太累了。
玉桃心疼的看着姑娘，一边帮她捏肩一边掉眼泪，从小到大，姑娘做事一点不娇气，但也没弄成这样过。
“姑娘，等回门了，你一定要跟夫人好好说说，让侯爷提点一下姑爷，这哪能这样……”
温竹君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这种事儿，我自己能处理好，玉桃，嫁人就是这样，从一处庇护转移到另一处庇护，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等咱们梳理清楚，当家做主，就不用再害怕了。”
玉桃嘟着嘴擦泪，想起那个该死的老菜帮子，还有虎视眈眈的妖精们，气得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哽咽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快了，别急。”温竹君的声音飘忽得像是袅袅水汽，“不要着急，欲速则不达，我都教过你呀。”
玉桃闷闷不乐的“哦”了声，噘着嘴满脸不高兴。
她慢慢觉得爹娘说的有些话很不对，姑娘说的才是对的，嫁了人也不能立刻就当家作主，想做什么做什么，甚至还会比没嫁人时更受限制，那些哄她的话，都是美好幻想，都是假的。
温竹君洗完，几乎都是玉桃帮她擦的身子，又半搂半抱地送到了床榻，她已经云里雾里，完全要睡着了。
玉桃好不容易带着姑娘进了拔步床，一眼就看到霍云霄居然在呼呼大睡，气得拿眼睛死死地瞪了两眼，这都什么事儿？
姑娘说的一点没错，十九岁的臭男人不止没有心，还压根不是人。
霍云霄其实根本没睡着，他一直听着动静呢，不过是闭上眼睛假寐罢了。
他见温竹君回来了，赶紧主动起身帮忙，只是完全没看到玉桃气鼓鼓的目光。
望着她娇媚如仙的脸，又看到她身上的斑驳痕迹，他一时间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开始回想这次说亲的经历。
说亲之前，他是真心想娶世伯家的女儿，不仅能满足母亲遗愿，还能和温家亲上加亲。
但说亲后，明明都谈定了，都快要下定，可温家的姑娘是换了又换，从嫡女到庶女，又到有个青楼娘的三女，丝毫不顾及他本愿，以至他想娶妻的念头一淡再淡。
他当时心里很不快，这是把他当什么呢？也一度想过罢了。
但世伯屡次找他，还追到马场，加上姨母催得紧，也只能将此事按下，毕竟他答应过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又安慰自己，反正都是要娶的，那娶谁都一样，娶一个就消停了。
虽然换了人，但如今得娶美娇娥，他觉得心里那点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了。
或许就是老话说的，好事多磨吧。
温竹君睡到中途，只觉得热，燥热，像是抱着一团火炉睡觉，又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根本喘不过气。
她噩梦不断，被吓得惊醒过来。
床头的罩纱灯不知何时重新点燃，幽幽的暗光下，发现霍云霄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呢。
温竹君吓了一跳，她被迫醒过来，哈欠不断，眼里全是泪，声音也哑了。
“侯爷，怎么还不休息？有事儿吗？”见他不动，她又重复了一句，“侯爷，你怎么了？”
霍云霄憋了半天，心中甚觉耻辱，可脸都憋红了，也没问出一句话，反倒叹了口气。
这亲事换来换去，最后才落在温竹君头上，她两个姐姐都不满意，都换了，那她呢？
温竹君见他不说话，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侯爷，还是早点睡吧，我睡了……”
话音刚落，她头一歪，一头扎进他怀里睡着了。
霍云霄：“……”
他不是问这个，他是想问她是不是真心愿意嫁给他。
想着这个事儿，霍云霄根本睡不着，可怀里的女人确实累狠了，他只能罢休。
挣扎到天色将明，他总算起了点睡意，迷迷糊糊的睁着眼。
不过，再过半个时辰，就是他晨起练剑之时。
霍云霄犹豫了三息，望了望怀里的软玉温香，又看看外头开始泛青的天色，咬咬牙，一掀被子，干脆起床了。
温竹君无知无觉，睡得迷迷糊糊，只觉浑身都不舒服，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响起一阵阵的吵闹，令她无法入睡。
就像是两只鸭子在她耳边嘎嘎叫，她实在忍无可忍，掀开被子就喊了起来。
“来人。”
一睁眼，才发现天色已大亮，陌生的床帐映入眼帘，她恍惚记起，自己已经成亲了。
玉桃一把甩开手里的丫头，朝赵嬷嬷怒道：“吵醒了夫人，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赵嬷嬷板着脸，丝毫不让，一点不见害怕。
温竹君一连灌了三杯水，才止住喉咙里的那股涩意，捏捏眉心，伸着脖子朝窗外看了看。
嚯，可真热闹呀，一大早的，院子里全是人，站在首位的，便是赵嬷嬷。
这到底是有多瞧不上她呀？竟然要这么对付她？她只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又不是要来搞破坏。
温竹君眼里闪过一阵厌烦，朝玉桃使了个眼神。
玉桃与她相处多年，顿时意会，大声道：“夫人，赵嬷嬷说，府上虽然没有长辈，但也有规矩，夫人贪睡，实在不该……”
她忽然小声而迅速道：“就是想让姑娘伺候姑爷，见不得你睡懒觉，看把她能得，不知道还以为她是侯爷亲娘呢。”
温竹君嗤笑，这个赵嬷嬷，大概是把着武安侯府内宅太久，又有霍云霄敬着捧着，真把自己当侯爷的亲娘了。
但也实在太过了些，第一天就闹这么一出，着实愚蠢。
“霍云霄呢？”
玉桃摇摇头，“天才亮就起来了，练了好久的剑，这会儿在前院。”
温竹君点点头，果然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东西，但好在霍云霄不会强迫拿规矩压人。
这大概就是没有长辈的好处之一吧，自由自在，不用违心寒暄。
她此时疲惫不已，抬手都觉得骨头缝疼。
“不用管，让她们站院子里，你就抓昨晚那四个铺床丫头，谁敢乱动一下  ，就给她架在那。”
她如今身边有十二个丫头，本来是六个，后来夫人又补了六个，更别提还提前送来了四房人，人多确实好办事。
玉桃一听这话，顿时兴奋了。
“哎，我去找我爹娘来，他们力气大，保证不放过一个。”
杀鸡儆猴，她懂。
青梨和绿橘第一次伺候温竹君，都有些忐忑，虽然以前常常见三姑娘，偶尔跑跑腿，但也没伺候过。
绿橘是个梳头丫鬟，手法轻柔，花样也多。
温竹君舒服得都快睡着了，头一歪，扯到了头发，疼得“嘶”了声。
绿橘吓得赶紧道歉，“夫人，奴婢蠢笨，手重了。”
“不碍事，”温竹君醒了，看着铜镜中绿橘诚惶诚恐的脸，笑道：“别怕，小事儿，你梳的头好看。”
绿橘松了口气，抿着嘴小心翼翼地笑了。
青梨也是个体贴的，比玉桃还细心，擦脸的巾子还要试过温度才递过来，十分周到。
温竹君就一边梳洗，一边打哈欠，还要一边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玉桃受了气，一点不手软，带着爹娘一顿恫吓加怒吼，把昨晚的四个丫头给吼得瑟瑟发抖，花容失色。
别的丫头见状，察觉来者不善，不由面面相觑，赶紧遛了。
傻子才留，那可是侯府正室夫人，她们又不是个个都想爬床。
赵嬷嬷在一边看着，根本拦不住，气得脸色铁青，扭头就走。
玉桃赶紧进去禀报，“姑娘，那老菜帮子肯定是去告状了。”
温竹君气定神闲，梳洗好后，又活动了下手脚，感觉肚子饿了，才慢悠悠地出门。
那四个丫头被玉桃爹娘围着缩在墙角，看到她出来后，哭得梨花带雨，当真是我见犹怜。
想来赵嬷嬷专程让她们四个铺床，应该也是抱了别的心思，她其实可以成全她们，只要她们中用。
温竹君随意看了两眼，便道：“你们四个，铺床叠被倒是屈才了，大半夜都那么精神，不如守门吧？”
四个丫头瑟缩着，满脸发苦。
看她笑盈盈的，粉妆玉琢，月画烟描，风流俊俏，着一身大红妆花通袖薄袄，同色缎裙，梳着妇人头，首饰不多，手上的镯子翠绿，明艳不可方物，通身气派叫人见之忘俗。
想到昨夜屋里的动静，四人都不约而同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怎么了？”霍云霄迈着长腿走了进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紧紧锁着温竹君的脸，“出什么事儿了吗？”
温竹君一扭头，冷冷瞟了眼紧跟在霍云霄后头的赵嬷嬷，笑道：“侯爷怎么来了？没什么，就是调动几个丫头，内宅妇人的事儿，在家中母亲都教过我。”
“就她们几个吗？”霍云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看了过去，思索片刻道：“不是你带来的？她们原来是干嘛的？”
温竹君哑然，一时失笑。
今日再看，霍云霄这人坏处明显，好处虽少，也不是没有，至少脑子是正常的。
有着这个年纪的神经大条与骄傲，但分得清规矩和轻重，也是真的重色相，昨夜还以为是自己自恋呢。
“以前做什么不重要，现在，我给她们安排了新差事，给咱们院子守门。”
霍云霄没觉得不好，瞥了眼赵嬷嬷，随即道：“你决定就行了。”
赵嬷嬷有话想说，但瞟了四个灰头土脸的丫头一眼后，最终还是忍下去了。
温竹君见状，有些可惜。
看来，这赵嬷嬷的确有些道行，今天此举，大概是长年没有对手，唯我独尊，一时头脑发昏了。
霍云霄的个子极高，一低头，便看到温竹君衣襟处没有遮住的青色痕迹，这应是昨夜他不小心碰的。
他一时间联想到了别处，只觉血液下行，整个人燥热无比，今日才体会到那些浑人说的美色误人，生怕当众丢人，只能赶紧挪开目光。
“你，你快去吃早食吧。”
温竹君看他莫名匆匆而去，无所谓地撇了撇嘴，爱去哪去哪吧，别来要求她做这做那就行。
早食的准备，也让玉桃气得够呛呢。
她爹娘在侯府，就是灶上的人，虽说没有大手艺，但一般的菜品也是能做的，这些年跟着姑娘学了不少菜色，也慢慢有了底气。
谁知到了武安侯府，竟然连个灶头都分不到，这让她十分生气。
出嫁时，夫人就叮嘱过了，只要是入口的东西，必须要谨慎再谨慎，自己人是最好的。
温竹君吃着鸡肉丁和瘦肉丁，无滋无味的，连爱吃的小米甜糕都没什么甜味儿，便知道不是玉桃爹娘做的。
略想想，也就知道缘由了，但这事儿不急。
她嗓子涩疼，勉强吃了两个芥菜包子，又喝了些南瓜粥，便放下了筷子。
玉桃见姑娘神色恹恹的，无精打采，又没吃几口，心里很是难受。
她太没用了，什么都要姑娘来，姑娘快要累死了，说不定要是韶华来，肯定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温竹君用完早食，便回去补眠了，她浑身骨头缝都疼，实在是不想再动弹。
玉桃狠狠心，也不怕被下面的丫头分去了姑娘的信任，大着胆子让青梨和绿橘去伺候，自己则是去找爹娘商量事儿了。
她本姓范，爹排行三，大家都叫他范老三，娘是侯府的家生子，夫妻俩为人忠厚老实，很有一把子力气，往日在灶上算是得用。
“娘，”玉桃拉着娘，气鼓鼓的，“咱们不能等，姑娘事儿太多了，什么都等她来，人都要累死了，咱们自己去厨房抢。”
玉桃娘吓了一跳，“玉桃啊，这可是武安侯府，不是什么贱地儿，万一……”
“娘，”玉桃嘴抿成了直线，“姑娘教过我，自己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这里是武安侯府不错，可咱们还是安平侯府出来的呢，谁怕谁呀？”
玉桃爹范老三也是憋得一肚子火，来了武安侯府后，一直被打压看不起。
他左手砸右手，瓮声瓮气的，“女儿说得对，谁怕谁呀？大不了闹出来，不还是夫人管事儿吗？”
三人头挨着头商量，便拉上其他三家被打压的陪房，气势汹汹地冲去了厨房。
这会儿早食已经结束，午食还早呢，灶头的火起不起也无所谓，毕竟这府里，拢共就俩主子，好伺候。
玉桃出发前，还使了六个粗壮的婆子，又让那铺床叠被的四个丫头一起守门。
“你们守好门，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进去。”
婆子也是安平侯府带来的，还有各家陪房出的人，一个个凶悍得堪比大鹅，至于四个妖妖娆娆的丫头，反正是夫人安排的，看好院门就对了，不指望出力。
“你们也是，要是做好了，没吵着夫人，就有赏。”
四个丫头倒是眼前一亮，“真的有赏吗？”
玉桃一脸嫌弃地看了她们一眼，“当然了，夫人从不吝啬，赏罚分明，你们不使幺蛾子就行了。”
四个丫头被说得缩头缩脑，大气儿都不敢出。
温竹君一觉醒来，迷迷蒙蒙地睁眼，一道橙光穿透蜃窗，清清冷冷的，像黄昏又像清晨，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她想起身，但整个人身体都瘫软了，连攥拳都无力，这一觉睡得实在太踏实，太舒服了。
缓了好一会儿，人依旧软软的，整个人飘飘忽忽，好在能扶着床坐起来。
“夫人，”一道声音隔着蜃窗传来，充满了惊喜，“您醒了呢。”
青梨笑眯眯的撩起另一侧的金绣软帐，又去扶温竹君。
“夫人，您感觉还好吗？”
温竹君清了清嗓子，发觉嗓子眼儿不那么疼了，嗅到空气里有薄荷香，清清凉凉的，很是舒适。
“你燃的香？”
青梨点点头，“夫人，闻着可还好？”
温竹君笑道：“很好，感觉很舒服。”
青梨唤来绿橘为夫人梳妆，自己则是走到门口叫小丫头送热水过来。
温竹君靠着床头，无力道：“我睡了多久？”
“您睡了好久，现在快要吃晚食了，午食的时候，侯爷还来看您，不过看您睡得熟，就走了。”
“侯爷过来了？”温竹君有些诧异。
“嗯，在这站了好一会儿，”青梨站在床前，比划道：“看了您好半晌呢，奴婢还怕侯爷会介意，本想叫醒您，谁想侯爷一句话没说忽然扭头就走了。”

第32章 捡漏的第三十二天最
熟悉的陌生人
温竹君只觉无语，看她睡觉做什么？
她也懒得去琢磨霍云霄在想什么，点点头，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吩咐下去，晚食提前点上吧，我饿了。”
青梨立刻应声，“奴婢这就下去准备。”
绿橘给夫人梳头，将她睡觉时发生的事儿一一说明，讲到玉桃闯祸时，她本以为夫人会盛怒，但没想到，夫人只是略抬了抬眼皮，除了有些诧异，连一丝责备都无。
从前只知道三姑娘性子温和，今日再看，恐怕非也。
温竹君没想到今儿竟然还能闹出更大的事，可真是一点都不让她闲下来啊。
她带着丫头去了前厅，此时饭菜已经摆好，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菜品颇为熟悉，都是下饭的家常菜。
玉桃垂首立在饭桌旁，姿态恭谨，但偏偏脸上露着一丝憋不住的笑，颇有些打了胜仗的得意感。
温竹君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轻轻摇头，问了一句，“侯爷呢？”
玉桃连忙道：“在前院绊住脚了，说是让您先吃，他随后就到。”
温竹君满意点头，至少霍云霄不是个古板的人，若是家宴中，侯爷爹看到小辈先动筷，必定是要罚站的。
她让丫头们都下去守着，招手让玉桃上前，无奈道：“我才睡了一觉，你就敢闯祸？”
玉桃知道姑娘性子，压根就不是怪她的语气。
她嘿嘿一笑，“姑娘，哦不，夫人，您先吃嘛，我爹做的水煮鱼片，还有我娘的椒麻鸡，然后再来问责我，好不好？”
温竹君看她殷勤样儿，假意板着脸，“行了，说说吧，怎么想的？”
“姑娘，不，夫人，”玉桃挠挠头，诚恳道：“我跟您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您带着我，如今到了霍家，我也得立起来，不能老是让您护着，您以前不还教我嘛，要勇敢争取，遇事不怕事儿。”
温竹君一时间有些感慨，人真的会成长，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真好。
她吃了块水煮鱼，鲜香软滑，的确是范老三的手艺，还有椒麻鸡，又麻又辣，开胃得紧。
“好吃。”
玉桃闻言高兴极了，看姑娘吃得香，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温竹君觉得还是要点几句，胆子可以大，但也不能太大。
“这是你第一次为我这么冲锋陷阵，还带上了你爹娘，我也不好责备你，但以后记住，不管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后行，知道吗？”
玉桃咬着唇：犹豫道：“姑娘，您是不是怪我们太冲动了？”
“不，我没有怪你们。”温竹君摇摇头，“我是怕护不住你们，这是武安侯府，不是咱们的春思院，咱们才刚来，得低调些。”
玉桃抿着唇，没有说话，但明显在思考。
温竹君拉着她的手，柔声道：“你敢这么做，对我来说的确是好事，但也将自己抛在了中心，你要记住，我们不能信任霍云霄，这是他的侯府，咱们慢慢来也没关系的，知道吗？”
玉桃听懂了，用力点头，“姑娘，不，夫人，我明白了。”
霍云霄正好走进来，意气风发的，不知是在做什么，衣摆都扎进了腰间，不过看着还挺干净。
“明白什么了？”
温竹君也吓了一跳，站起身笑道：“侯爷来了，快请坐，这是按照我的口味做的菜，不知可否合你的口味。”
霍云霄垂首看温竹君笑脸盈盈的，举止落落大方，话语得体又略显亲昵，没有榻上娇滴滴的模样，一点也不忸怩作态，很合他意。
但是成婚第一天就有老夫老妻的感觉，感觉有点不对劲？至少也得羞羞怯怯地红着脸过几天吧？
不过他也没成过婚，更不知别人第一次成婚的新娘子是怎样。
仔细想想，他已经很久没机会跟家人一起吃饭了，便朝温竹君摆摆手，大马金刀地坐下，拿起筷子就吃。
“我无所谓，不挑。”
温竹君将玉桃按住，给他夹了筷子椒麻鸡，“侯爷，我对吃食还有些要求，那灶上的人，能不能按我的要求来换？当然，你要是想吃什么，吩咐一声也成。”
玉桃也有些紧张，生怕那个老菜帮子这时候冲进来告状。
方才姑娘说的话她真的理解了，安平侯府是夫人做主，大家都习惯听夫人的话，以至于让她忘记了，武安侯府未必能让姑娘做主。
霍云霄一点犹豫都没有，吃得极香，“行，你要换就换吧，不过跟嬷嬷说一声的好，往些年都是她在管。”
温竹君也没有犹豫，顿时应下，“侯爷放心，我待会儿就问。”
果然是男人，对后宅的事儿一点不上心，只要能吃饱饭睡好觉，一切都好说，这厨子都换了，还说什么要换就换的话。
她见状便也坐好，自己吃自己的。
这两天着实辛苦了，今儿这顿饭算是犒赏，多吃一碗也不见怪，等她抬头，就看到霍云霄眼都不眨地看着她。
“侯爷，怎么了？”她愣了愣，“我脸上沾了米饭吗？”
霍云霄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温竹君衣袖遮脸，弄掉了饭粒后，泰然自若地继续吃，脸都没红。
霍云霄看得直发愣，她姿态都是好看的，优雅从容，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一时间想不出来是为什么。
正在这时，赵嬷嬷忽然冲了进来，面含愠怒，将追上来拦她的丫头挥退。
她看了温竹君一眼，又调整呼吸，笑着和霍云霄道：“侯爷，今儿用的饭还可口吗？夫人自作主张换了厨子，也没跟您商量，连我都不说一声，实在太不应该了。”
“还有，”她又看着温竹君，一脸责备，“夫人，您怎么能自己先吃？女人当以夫为天，您现在也要侍奉夫君左右啊……”
温竹君看都不看她，直接问霍云霄，“侯爷，需要我帮你夹菜喂饭吗？”
霍云霄闻言眉头一拧，他一个大男人，哪里需要人喂饭？
“嬷嬷，饭菜都合口的，您今儿是怎么了？些许小事怎么就发急？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给您请大夫？”
赵嬷嬷一张脸五颜六色精彩得紧。
她勉力挤出一抹笑，“可能是，是有点不舒服，我来就是想请问夫人，您的人在厨房打砸一通，抢了灶头，那被抢的人应该怎么安置？您得给个话头儿啊。”
温竹君甜甜一笑，“嬷嬷的话太夸张了，不过，我方才还同侯爷说了呢，侯爷说这换人的事儿都是您在管，我也不好插手，赵嬷嬷要是不知怎么处置，不如交给我来办？”
赵嬷嬷看着这狐媚子笑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好好的侯府，叫一个娼，妓的女儿坏了风水。
她看霍云霄埋头吃饭，也知道靠不上，他一贯不管后宅的事儿，都是些琐碎小事，不耐烦管。
“是，是我在管，就是……”
温竹君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赵嬷嬷，眼神清冷。
“嬷嬷，侯爷还在用饭呢，您就这么闯进来，这若是在我家中，定要被责罚的，您要是真不想管，那就交给我吧，安心养病就好，侯爷也不想您劳累。”
霍云霄听到这句话，就抬起了头，关切道：“嬷嬷，要是真的不舒服，就看大夫吧，这点小事，交给夫人就行，您好好歇歇，别累着了。”
赵嬷嬷有苦说不出，此时争执，只会将哥儿越推越远，只能咬牙咽下。
她暗自恨恨，没想到小小庶女，凭着一张脸就引得哥儿向着她，果真是狐媚惑人。
玉桃在一旁挤眉弄眼，方才老菜帮子的脸色实在是精彩。
温竹君看到霍云霄的反应，却轻轻拧眉，他这种没心肝的大直男，这个时候还会关心人，应是真的将赵嬷嬷当作亲人了。
她此时还不想理那些破事，给点时间让赵嬷嬷自己收拾烂摊子吧。
“嬷嬷，我年纪轻，
许多事儿还要您来教，这事儿啊，您还要多看顾些，等时候合适了，再交给我吧。”
霍云霄顿时眉头舒展，“很是很是，嬷嬷，夫人说得很对。”
赵嬷嬷只觉两眼发黑。
等晚食吃完，夕阳也就收起了尾巴，远山处泛起鸭壳青。
冬日昼短夜长，天黑得快，武安侯府早早就掌了灯。
温竹君吃饱后，养足了精神，便带着玉桃和几个丫头婆子在府里转悠。
武安侯府跟安平侯府当年是一同受封的，两家祖上颇有渊源，两家的府邸也差不多大，格局倒是很不一样。
安平侯府在夫人的带领下，修缮得精心，栽花种草，处处绿柳花红，但武安侯府就不一样了，花花草草的少就罢了，都是石板路，沙坑还有好几个。
而且修缮也不尽心，墙头都被雨水侵蚀塌了几块，有些廊柱脱漆，檐下的竹帘青一块黄一块，有些窗纸还是破的……
玉桃都觉得寒碜，“姑娘，武安侯府是不是很穷啊？”
“不可能的。”温竹君摇头，“就连咱们安平侯府都能安然享受那么多年，武安侯府人丁少，霍云霄又有出息，积累更是不小。”
只能说，无主的东西，时日久了，就没有人会真心去珍惜。
而且府里的下人真是多啊，就那么一个主子，还经常不在家，丫头小厮竟然乱七八糟的，就这么一会儿，她眼前就走过了七八个人，眼睛都花了。
“姑娘，您方才为什么推辞？”玉桃还是不解，“顺势接过来不好吗？反正您到最后也是要接管后宅的，也免得赵嬷嬷整天指手画脚的。”
温竹君走累了，便在水榭里坐下，“你方才有没有察觉到，霍云霄对赵嬷嬷如何？”
玉桃将手里一早准备的披风给姑娘披上，略思忖道：“挺关心的，毕竟从小看顾大，姑爷对您都没这么体贴呢。”
温竹君笑笑，他们虽是夫妻，但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可不认为自己能美到让霍云霄痴迷。
“就算这府里管得再不好，他都不会责怪赵嬷嬷的，我暂时不会接手，是给她一点脸面，早些梳理清楚，免得对上了，将来霍云霄为难，你说他是会帮我还是帮赵嬷嬷？”
“哼，他肯定是帮赵嬷嬷，”玉桃闷闷不乐，“今天您把四个丫头杀鸡儆猴，咱们暂时能安生些日子了。”
温竹君趴在栏杆上，看着池塘里的鱼儿追逐，无忧无虑，缓缓叹了口气。
罢了，还是回去睡觉，好好养养精神吧。
院门前，四个守门丫头正等着呢。
玉桃一拍脑袋，想起忘了件事，便将自己承诺的话说了一遍。
温竹君也没多言，直接叫人去拿了四个一两重的银锞子，一人赏了一个。
四个丫头眼睛发亮，连连道谢。
其中一个丫头小声道：“夫人，嬷嬷刚进去给侯爷送安神茶。”
温竹君看着四人拿银子的表情，觉得有点意思，等她进了卧房，果真看到了赵嬷嬷，正要出去呢。
霍云霄早就洗漱好了，一口将安神茶喝完，又漱了口，躺在床上，两眼灼灼地看着她。
他见她一动不动，安坐如山，甚至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几缕头发是从头梳到尾，从尾理到头，看得他眼烦心热。
“去洗澡呀。”
温竹君咬了咬牙，面对这种未经驯化的武夫，真的需要毅力去忍。
她提了口气，勉强朝他挤出一抹微笑，“侯爷，我还没卸妆呢，你先睡吧。”
玉桃意会，连忙叫来绿橘和青梨进来伺候，心里还在想着，现在底下的丫头多，得一一用起来才是，在家时，夫人的派头就足得很。
青梨先是燃香，接着帮夫人卸钗环，绿橘则是在手上抹了头油，准备为夫人通发。
霍云霄睁着两只眼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温竹君进了湢室，又接着等啊等，等得心烦意躁。
他昨夜根本没睡，今儿又上蹿下跳的一天，早就困了，他翻来覆去地等，等的眼前一黑，最终鼻尖闻着甜香，还是慢慢睡着了。
青梨见状，偷笑着进了湢室。
温竹君得知霍云霄已经睡着，整个人都松快了，赞了青梨的香，就赶紧擦干穿衣裳回房。
小心翼翼地从床尾钻进帐子，一扭头，看到霍云霄正定定地瞧着她，满眼打量。
她吓得一屁股坐在了他脚上，还不忘打招呼，“侯爷，真是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霍云霄也不是傻子，看出她是在躲，但他偏不如她意。
“你忘了我会武艺？你进拔步床的时候，我就醒了。”
温竹君：“……”
她确实忘记了。
霍云霄见她没事人一样，一点不尴尬，拿着枕头就躺在了自己身边，舒坦自如。
从今天吃晚食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会儿更加明显。
他也不说话，扯过温竹君，直愣愣的看着。
温竹君吓得直躲，手也在推拒，可她这力气哪儿有用。
“侯爷，怎么了？不歇息吗？”
霍云霄心里的不对劲达到了顶点，板着脸，有些不悦。
“这不就是在歇息吗？还是你心里不愿意？”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温竹君连忙摇头，一脸认真，“哪有不愿意？就是身上还不方便，今天没恢复过来，侯爷，我需要休息，今晚咱们就好好歇息养足精神好吗？”
霍云霄听她温言软语，勉强满意了一分，但心里的那份不舒服，还是久久不散，可他有些想不通是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也觉得这个问题似乎不太好，“那你好好休息吧。”
温竹君松了口气，朝他笑道：“是，侯爷也好好休息，”
霍云霄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只是想知道她嫁过来是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就在温竹君以为他要兽性大发扑过来的时候，他却一扭头睡了，头落在枕头上时，还弹了一弹。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生气了？
她有些狐疑的看了会儿，心想要是再多说几句话，他是不是要冲过来把她掐死啊？男人心海底针，真是惹不起。
翌日一早，太阳光在屋顶散漫跳跃。
温竹君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手摸上去没感觉到热意，应该是早就起了。
青梨和玉桃一起进来，两人一同伺候夫人梳洗，绿橘过来梳妆。
玉桃看绿橘挽发，手法灵巧，摸着下巴道：“夫人，以前是我手艺不好，耽误了你的美貌。”
温竹君煞有介事，对着镜子上下左右地看，“确实，你的手艺跟绿橘比还是有差异。”
玉桃没有介意，姑娘在闺中就跟她说过了，她将来要做的是打理好姑娘的财产。
绿橘被夸得脸红红的，她话比青梨少，人也没有青梨活泼，但是性子很稳重。
温竹君被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心情也好了几分。
霍云霄此时被赵嬷嬷拉着，听了一堆有的没的。
嬷嬷觉得温竹君不好，也不会管家，他却觉得她还不错，尤其是，她真的很漂亮，会不会管家也无所谓了，反正有嬷嬷在。
他有点不想再听。
“嬷嬷，你是不是还没喝药呢？让小丫头每天给你多熬些，身体好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赵嬷嬷被他这话弄得哑口无言，只能闭嘴，可能是还新鲜着，哥儿没回过神。
再等等吧。
温竹君赶上了今天的早食，望了望对面埋头苦吃的霍云霄后，道：“侯爷，明儿回门，不知赵嬷嬷拟定回门礼没？父亲母亲若看到我们回去，肯定高兴。”
霍云霄咽下嘴里的粥，
习惯性地看向赵嬷嬷，“嬷嬷，这事儿你应该早就准备了吧？”
赵嬷嬷镇定点头，“是是是，准备了，准备了。”
温竹君也没戳破，赵嬷嬷应该不会在这事上做文章，她厌恶自己，却对侯府忠心耿耿，不会损害侯府的名声。
这一天，她依旧没有动作，只是在府里四处转悠，熟悉环境。
侯府下人一开始都很警惕，但见她和善，便也跟正院的丫头小厮多交流了起来。
等到入夜，霍云霄早早就回了房间睡觉，连赵嬷嬷的安神茶都不喝了。
四个守门丫头说，这么多年，只要侯爷回府，还是头一遭看到赵嬷嬷端着没动过的安神茶出来。
温竹君便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早点受了也好早点睡觉，她也不再磨蹭，早早洗漱好，打发了丫头出去后，便安安静静地上了榻。
霍云霄嘴角勾起，看她乖乖的靠着自己，满意道：“怎么？夫人今晚不打算躲了？”
“我没有躲，也没有必要躲。”温竹君认真地看着他，神色诚恳，“侯爷，昨夜我是真的身体不适，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着神勇无比的身体，还有发挥不尽的精力，我是普通人，我累着了就需要休息，人之常情。”
霍云霄突然被捧，一时间心花怒放，一时间又觉得哪里不对，她夸人为什么一点表情都没有呢？是不是太不对劲了？
温竹君休息了一天，也恢复了不少。
她还是耐心地劝道：“侯爷，明儿我们还要回门呢，这是大事儿。”
霍云霄心里那个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他默默的看着她，又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真的满意吗？”
小妻子温柔娇俏，他很满意，但毕竟换过亲，各种内情她肯定知道，那她满意他吗？
还是如他这般，许许多多的原因下，被迫接受？
温竹君听他又问这话，真的想装死，这人怎么回事，一个问题天天晚上问？
若是还对新婚夜心怀介意，那之后的许多次，已经很能证明了，怎么就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呢？
忽然，电光石火间，她像是被打通了奇经八脉，脑子瞬间清醒了，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霍云霄期盼着她的答案。
小娇娥乏力地依偎在她怀里，眼睛冒起了绿光，“你马上出征，家中房契铺面和金银需要人打理，你看我行不？”
霍云霄：“……”
温竹君下巴点在他心口，两眼巴巴地看着他，她嫁进来本该接过中馈，但看这情况，恐怕还早呢。
可霍云霄是武将啊，成亲以前，他就老是偷偷摸摸地被派出去办差打仗，现在几次三番地问她满不满意，肯定不是纠结那个事儿，那自然就是问她对霍家满不满意了，这应该就是在暗中托付吧？
满意，当然满意，虽然缺点多多，但总体不错，将来大有可为。
“我什么时候要出征了？”霍云霄有些疑惑，直言道：“皇上没有要我出征。”
“至少近期没有。”他打了个补丁。
温竹君闻言瞬间颇感疲惫，把头往他怀里一扎，睡过去了，连玉桃帮她清洗都不想抬头。
霍云霄依旧没得到答案，一晚上都在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觉得自己成婚，跟别人肯定有哪里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他想不出来。
天色还未亮，温竹君便察觉到身边人动了，她喃喃道：“要起了吗？”
霍云霄看她露了半边莹润的手臂，板着脸笨手笨脚地帮她掖了掖被子。
“没有，是我要起来练剑了。”
温竹君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眯着眼应道：“哦，好吧。”
霍云霄呆愣愣的看了她好一会儿。
角落的罩纱灯快要熄灭，一点浅黄的橙光幽幽，她睡得小脸通红四仰八叉的，和她白日里的模样很不一样，往日空荡的床，现在看着似乎有点小了，而且闻着还香喷喷的。
他觉得姨母说得也不错，好像娶个媳妇是要好一点。
练剑的时辰已到，他将心内那些滚烫的绮思咽下，又给温竹君掖掖被角，扭头光着膀子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第33章 捡漏的第三十三天不理解，但尊重吧……
等温竹君醒过来，天光已大亮，玉桃差点就要进来叫人了。
赵嬷嬷估摸着是清醒了，面对温竹君时，虽然没笑脸，但正常多了，眼神也正常。
“昨儿本想将单子送去，但侯爷跟夫人休息得太早，就没送到。”
温竹君看着她手里的礼单，笑道：“侯爷交给嬷嬷的事儿，嬷嬷肯定会尽心的，我就不看了，请侯爷看吧。”
霍云霄还没接过来，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来看看，”乔楠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瞟了赵嬷嬷一眼，又瞪了霍云霄一眼，接过礼单，“嗯，东西都不错，再添两盒团圆饼吧，寓意好。”
温竹君笑盈盈地行礼，“姨母，您什么时候来的？该是我去拜见您的。”
乔楠打量了温竹君一圈，眼底有些发青，看着还消减了点，估计是被混小子折腾得不轻。
她又狠狠瞪了霍云霄一眼，看来她的嘱咐他是一句也没听，亲昵地拉过温竹君的手。
“来了一会儿了，我这几天一直想过来看看，但又怕这小子嫌我烦，也怕你觉得我这个外人啰嗦，今儿来看，你们小夫妻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她是真怕这混小子犯浑，又在那嚷嚷什么浑话，真是操心死了。
方才她问他过得怎样，臭小子板着脸，就一句挺好把她给打发了，再多问是一句也没有回应。
霍云霄莫名其妙地又挨了瞪，十分疑惑，他说的都是真话啊。
温竹君乖巧地点着头，含笑看了霍云霄一眼，道：“多谢姨母记挂，侯爷待我很好的，今儿一早就准备回门的事儿呢。”
霍云霄在一边猛点头，“姨母，你就别操心了，我们好着呢。”
乔楠看两人站在一起颇为登对，便觉自己这亲事谈得很不错，美色当前，就不信臭小子不心动，可别整天舞刀弄剑的了。
她又拉着温竹君说话，无非就是说霍云霄小小年纪没了父母，无人教导，性子难免有些野，相处起来也不容易，希望温竹君能多多开解，夫妻一体……
还不等温竹君露出不耐，霍云霄倒是率先不乐意了，拉着温竹君就走。
乔楠气得直瞪他，但又无可奈何，只能跟在后头喊，“今儿回门，记得我叮嘱你的话。”
夫妻俩辞别姨母，便开始出发回门。
霍云霄披着鸦青薄氅，自顾自骑了一匹高头大马，纯黑的马儿，四蹄踏雪，漂亮极了，衬得他也是意气风发，冷风中傲然挺立，俊朗无匹。
他见温竹君止不住地往自己身上瞧，心里颇有些得意，飘飘然朝她伸手。
“夫人，你要跟我一起骑马吗？”
温竹君才把被风吹乱的流苏首饰从头发上解开，闻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想了想，他确实是这个毛头小子的年纪，心内叹了口气。
“侯爷，我还是坐马车吧。”
霍云霄不解的朝大头道：“她明明喜欢的，为什么不愿意啊？”
大头茫然回应，他也不知道。
马车得得，一路顺畅地到了安平侯府，韶华已经等在门口，见到马车来了，高兴得直挥手。
“三姑娘三姑爷，可算到了，侯爷跟夫人正等着呢。”
温竹君闻言赶紧下了马车，看到霍云霄居然站在车下等她，有些惊诧。
霍云霄让大头把自己的马牵走，自然地伸手去接马车里的温竹君，一扭头见
她在发愣，疑惑道：“你不下来啊？”
姨母方才特地嘱咐过，他觉得一点都没必要，谁不会下马车呢？
温竹君：“……”
他将手递到他的大掌中，在十月的冷风里，很粗糙，也很温暖。
刚下马车，就被一个小小身影给抱住了腿。
“三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温春果抱着姐姐的腿哇哇大哭，“娘说你今天才可以回家，三姐姐，你以后天天回家好不好？没有你讲故事，我都睡不着。”
温竹君摸摸他圆溜溜的脑袋，笑道：“小果子乖，姐姐今天不是回来了吗？”
温菊君这时候也跑了出来，“三姐姐，你再不回来，小果子要在家里哭出一条河了。”
温春果红着脸，觉得不好意思，抽抽搭搭地跟在姐姐屁股后面进了府。
进了门，温竹君才知道，今儿大姐姐二姐姐都回来了。
说是侯爷爹想女儿，正好借着三女儿回门的日子，让另外两个女儿也回来，姊妹们也好聚一聚，女婿儿子们也顺便联络下感情。
温春辉温春煌温春成这些平辈都出来迎，后面还跟着江玉净和姚坚，大家都笑盈盈的。
江玉净明显瞧着比前些日子要意气风发得多，身上穿的料子都好了些许。
姚坚比之前看到的要更沉稳，想来这些日子，他应该是好好沉淀了。
温竹君暗自打量，心里对二姐姐非要嫁给姚坚感到不解，二姐姐是最受不得比别人差的，想来这个五表哥，定有她不知晓的过人之处。
相互见礼后寒暄了两句，温春辉作为大哥，率先开口道：“快先进去见过父亲母亲吧，他们都很想你。”
霍云霄这会儿面对一群男人，就正常多了，面色温和，“大哥说的是，夫人，咱们先去拜见岳父岳母，再来叙旧吧。”
温竹君点点头，和霍云霄并肩往含春院去。
侯爷慈父之心，含泪望着三女儿进了门，一眼就能看出清减了，而一旁的霍云霄看着就意气轩昂，像是把女儿的精气给吸了不少。
夫人怎会看不出？率先起身，拉着温竹君打量，“好丫头，瞧着一下子就长大了，姑爷也是，看着跟以前很不一样。”
霍云霄面上含笑，恭恭敬敬地行礼，“云霄拜见岳父岳母。”
安平侯勉强露了笑脸，毕竟看着霍云霄长大，拍拍他的肩道：“行了，让她们母女好好说会儿话，咱们翁婿去前院也聊聊天。”
霍云霄自然应下。
“看着瘦了，”夫人是个体贴人，让韶华去喊周氏过来，随即拍拍她的手，“这几天过得如何？”
温竹君笑道：“还不错，多谢母亲记挂。”
夫人叹了口气，直言道：“你不用跟我说客套话，他那府里头，好处有，差处也有，那个赵嬷嬷你应该见识过了，你预备怎么应对？”
温竹君也忍不住笑了，抛开客套，认真道：“她若是愿意和平相处，我不会做她和夫君之间的刀，她若不愿，那后宅里，有我没她。”
夫人欣慰的点头，“我是放心你的，你一贯是个聪慧孩子，废话我就不啰嗦了，但如果有什么事儿，让玉桃传个信儿回家。”
幸好是竹儿嫁进霍家，这若是梅儿，恐怕她真的要焦头烂额了。
她想了想，又道：“你大姐姐最近大概是心里有事儿，她也不愿跟我说，竹儿……”
“母亲，”温竹君回握夫人的手，宽慰道：“您放心，我会好好跟大姐姐说的。”
周氏来得很快，因为走得急，气喘吁吁，一进门目光还未落在女儿身上，泪就落下来了。
夫人瞧见后，便起身将空间让给母女二人。
周氏拉着女儿看了又看，哭道：“瘦了，怎么瘦了？是不是他欺负你？我得跟你父亲说……”
“没有，娘，你坐下，”温竹君将美貌娘亲按在了椅子上，柔声道：“我过得很好，他待我也不错，不过，毕竟是武将嘛，娘，你不也说过，就前几天会难熬些嘛，我没事的，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周氏擦了泪，连连点头，“是是是，千万别抵抗，要顺势而为，这样不会受伤，可一想到你要受那个苦，我就忍不住难受，那小子个子又高大，呜呜呜……”
温竹君已经习惯她语出惊人，好好哄了美貌娘亲一会儿，力证自己过得不错，刚止住哭，温兰君就进来了。
见此情形，温兰君有些尴尬，“三妹妹，姨娘，你们慢慢说，我和大姐姐在花厅等你。”
临出门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了，看到周氏殷殷叮嘱不时擦泪的心疼模样，不由有些羡慕。
她自己的娘除了嫌弃她，就是指望她，现在更是整天神神叨叨的，理都不理她。
有的时候，她真的羡慕三妹妹。
温竹君将美貌娘亲送回了春思院，答应待会儿一定回去好好跟她说话后，便出发去了花厅，正好路过男眷们在空旷的园子里谈天说笑。
温春果一直缠着霍云霄要飞飞，霍云霄倒也不厌其烦地哄他，一大一小相处还算不错。
霍云霄还答应温春果给他打一把真的剑，不是木头的。
“三姐夫，那你的第一把剑是谁送的呢？”温春果十分好奇，但他觉得这里好吵，大家都叽叽喳喳的，“三姐夫，咱们去那边吧，你说话我都听不见了。”
霍云霄没动，而是指了指安平侯。
温春果表示不信，因为他从没见过父亲的剑，父亲只有上值的一柄长刀，斜跨在腰间，可威风了。
霍云霄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认真道：“是真的，那柄剑陪了我很久很久，小时候我可羡慕你大哥哥二哥哥他们了，你们家永远都热热闹闹的，你小子怎么还嫌弃呢？”
温春果年岁太小，感受不到这种羡慕，他只对好玩的感兴趣，“三姐夫，你能再带我飞一飞吗？”
霍云霄拍拍他的小脑袋，“别飞了，再飞姐夫也要累死了，走，姐夫教你拿剑。”
温春果欢呼起来。
安平侯目光灼灼地看着精力旺盛的小儿子，又打量着人高马大的霍云霄，目中颇有些自豪。
“……那小子从小就是练武的料子，你们一个都比不上，后来你们的母亲又送你们读书，我还想让他跟着一起呢，结果他不愿意，我就带着他求了你们爷爷以前的朋友，把他送到军中去了……”
温竹君进了花厅，里面正热闹，温菊君的笑声不时传了出来。
“三妹妹来了，”温梅君笑着招手，“快过来快过来，让我们好好瞧瞧。”
温竹君笑着和两位姐姐打招呼，三人几个照面间，便将各人状况尽收眼底。
“瞧着似乎还不错，”温兰君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会儿，“新婚这三天可好？”
“嗯，”温竹君温婉地笑，“还不错，也没什么特别的，大姐姐二姐姐，你们呢？”
温梅君开口前，看了眼温菊君。
温菊君一脸无奈，“好好好，你们现在都成亲了，就我一个可怜虫，说话都得避着了，那我走。”
气氛一下就被打破，那些属于新婚之人的特殊交流，似乎就没了意思。
温竹君觉得这事儿，真的特别有意思，结婚对女人来说，并不是个能拿出来说的话题，类似于说亲，一切都要遮遮掩掩，将所有都掩盖在虚假的矜持羞怯中。
“四妹妹，”她起身拉住了温菊君，“我们没什么不好说的，你可以留下听听，若能学到一星半点，对你将来也好。”
温梅君和温兰君对视了一眼后，眼里现出挣扎，但也没有反对。
“听母亲说，武安侯府有个嬷嬷，是伺候霍云霄母亲的？”温梅君看着四妹妹的眼睛，怎么都无法将自己那点事先拿出来说，所以，还是说说三妹妹吧。
“你应该见识过了吧？”温兰君关切地看过去，“好相处吗？”
温竹君摇摇头，将那些事儿调减着分享出来。
“不太好相处，不过夫君很敬重她，所以，我也敬重她。”
温梅君听着那些离谱的事儿，倒是抚慰了自己的心，冰雪聪明如三妹妹，嫁了人也一样会遭遇事儿。
“你好歹只是外人烦扰，解决起来方便，我却是夫君的亲娘搅事，”她摸了摸肚子，满面愁容，“都一年了，我的肚子还没有动静呢。”
温兰君听到姊妹们的话，又舒爽又有些得意。
她本不愿回来的，免得温梅君又要在她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科考之事，但有些话，不从温梅君本人嘴里说出来，就
失去了乐趣。
“大姐姐，你婆婆怎么这样啊？那你准备怎么做？”
温梅君眉眼间露出一抹忧愁，“实在不行，我只能给他纳妾了，不过，我已经准备看大夫了。”
不等温兰君温竹君说话，温菊君倒是气的蹦了起来。
“凭什么要给他纳妾？”她坚决不同意，“大姐姐，你现在怎么这样了？你给我话本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啊？”
温梅君抬头，有些迷茫，“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温菊君似乎气坏了，来回踱步，“你应该生气啊，话本子里的男女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你也说过以后你的夫君决不能有别的女人，大姐姐，你怎么了？”
“我说过吗？”温梅君的面色越发迟疑，“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温菊君用力点头，“你说过，大姐姐，你还偷偷跟我说我们是侯府的嫡女，你是最尊贵的女人，嫁人就应该嫁最好的男人。”
温梅君摸着肚子的手停滞，思索间，眉眼间笼罩了一层阴影。
温兰君本来想笑，笑话温梅君愚蠢可笑，但她不知为何，有点笑不出来。
她开始回想，未嫁时的大姐姐，是什么模样的呢？
可记忆好像有些模糊了，明明才过那么点日子。
温竹君也沉默了，她懂，但是她无法说出口。
心内暗暗提醒自己，保持清明，好好生活，有朝一日，哪怕失了智，也决不能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花厅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温兰君率先打破了宁静，她结结巴巴道：“大姐姐，这都不是大事，大姐夫如今高中，等春闱过后，大姐夫榜上有名，你以后就是官夫人了。”
她笑着看向温竹君，不敢直视其眼，生怕被温竹君冷脸以待。
“三妹妹，你说是不是？这才是大喜事啊，大姐姐，你看我，我夫君秋闱都没过呢。”
温竹君见她虽然是笑着说的，但眼里难掩落寞，能表现如此，可见心里有多煎熬。
“二姐姐，我方才看二姐夫眉目清明，不卑不亢，三年后，定能高中的。”
温梅君也在旁安慰她，“是啊，我看二妹夫是个不错的，待你也好，方才你们还交头接耳的，说的什么？”
温兰君将心里话当作玩笑说出来后，不仅没有人嘲笑，反而得了安慰，一时间心里松了口气，又觉脸红。
“我方才看到大姐夫还替你整理衣襟呢，大姐姐，你们夫妻感情也不错吧？既然不错，何必要想什么纳妾的事儿呢？”
温菊君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大姐姐，凭什么啊？是你跟大姐夫过日子，又不是你跟你婆婆过日子，你做什么要看她脸色？我们侯府要这样怕一个老婆子吗？”
温竹君听得忍俊不禁，有时候姊妹间的紧密很令人厌恶，但有时候，就是不可或缺。
“大姐姐，你要是心里的确不想，你就直接说出来，哪怕告诉母亲，别一个人藏在心里，不仅影响你们夫妻感情，也对怀孕一事有影响的。”
“什么？”温梅君一听到怀孕的事儿，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三妹妹，你说得是真的？”
温竹君发觉自己说错话，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道：“你们也知道，我姨娘生我的时候，很不容易，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孩子了，结果小果子就来了。”
“嗯嗯嗯，”温梅君听得认真极了，“难怪姨娘隔了那么些年，又能怀身子，就是心里不藏事儿吗？”
温梅君：“……”
虽然美貌娘亲怀温春果并不是这个原因，但美貌娘亲心里也的确藏不住事儿。
没想到，有朝一日再回看，这还真是个优点。
韶华站在游廊外，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里面的笑声，她故意弄出些动静，提醒来了人，稍等了等，然后才进花厅。
果然，姑娘们就收敛了笑容，整理了仪容。
她笑着行了一礼，“姑娘们，夫人说午食已经摆好，快去花廊那边就席吧。”
玉桃跟在韶华身后张大了嘴，以往总觉得韶华体贴，今日再看，小小的举动，蕴含的意义可不小，当真是贴心极了，难怪夫人宠爱。
今儿风有些大，但太阳还算和煦，温家人本就多，现在一下子又多了三个女婿，花厅已然有些坐不下了。
安平侯是个很少有要求的人，但他一旦有不太重要的要求，就总要促成。
比如他还是想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才叫一家人。
夫人也没嫌他麻烦，而是干脆将花廊的空地收拾出来，用两张大桌子拼在一起，又在上风口摆了几座檀木山水屏风，四周燃上香，雅致又清净。
她还吩咐人特意去请了观里的斋饭，送到了安慈堂。
这些妥帖地安排，让安平侯满足又感动，一家之主的价值便是如此。
温竹君被温春果和温菊君拖在了后头，两个小的一贯跟她亲近，这会儿话多得不得了。
她一抬头，便瞧见大姐夫二姐夫朝两个姐姐迎了过来。
江玉净人生得白净，书卷气浓厚，许是成亲，令他的外在看起来多了些温润，看到妻子过来，不苟言笑地虚虚扶过她的肩，送她落座。
姚坚面色清正，看到温兰君后，很快勾起了嘴角。
夫妻俩挨着头不知说了什么，不约而同地露了一抹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霍云霄也看得清清楚楚，有些疑惑不解，但看到两位姐姐俱都柔柔一笑，颔首间蕴含无数娇羞，从过来到落座，一直都羞怯怯的。
他疑惑地眨眨眼，觉得自己也不能落后，赶紧凑到温竹君面前，帮她扯了扯晃到耳后的流苏，但好像劲儿有点使大了，簪子差点脱落。
温竹君赶紧伸手捂住，一脸不解又略带震惊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接着跟弟弟妹妹说话了。
霍云霄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温竹君含笑面对弟弟妹妹时的脸，觉得还是哪里有些不对，刚想说话，就听到岳父大人让大家坐好。
他看到江玉净给温梅君夹了筷子鱼片，温梅君嘴角含笑，眼波流转，给江玉净回了一块羊蹄筋。
姚坚虽然没给温兰君夹菜，但他帮温兰君理了衣袖，温兰君几乎是跟大姐姐同样羞怯怯的表情。
没记错的话，温兰君成亲时日尚短，且温梅君成亲都快一年了……
可他跟温竹君才成亲三天啊？
霍云霄在这一瞬间，脑中一道白光闪过，突然领悟到了，他之前觉得不对劲，原来是真的不对劲。
温竹君如同往些时候一样，照顾着年岁还小的温春果，刚想去夹一筷子茄盒，筷子刚沾上，就被另一双筷子给抢先夹走了。
她拧眉扭头一看，就看到霍云霄夹着那块茄盒，笑眯眯地送到自己的盘子里。
温竹君：“……”
罢了，不理解，但尊重吧。
出于礼貌，她道了谢，并且让想吃茄盒的温春果也道谢。
霍云霄本来期盼的脸，一下子呆滞了，这还是不对。
就跟前些天一样，温竹君的举止得体，无可挑剔，但就是感觉不对。
在看到温梅君和温兰君两夫妇前，他还有些不懂，但今天经过这一遭，他有些懂了。
温竹君又给温春果夹了一筷子豆腐，小心地叮嘱，“豆腐很烫的，要慢点吃知道吗？”
温春果乖巧点头，“嗯，我知道。”
霍云霄看着满桌子的菜，还有围着桌子谈笑风生的人，他根本插不进去，一时间觉得异常孤独。
他扯了扯温竹君的衣袖，小声喃喃道：“你应该也给我夹一筷子的。”
温竹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后，从顺如流地给他夹了筷子猪肘子，还多是肥肉。
“侯爷，请用吧。”
霍云霄拿起筷子，老实
坐好，默默吃了起来。

第34章 捡漏的第三十四天他做得好像并不好
安平侯遥遥地坐在正北最远的位置，笑眯眯地端着酒杯，看到女儿女婿们和和睦睦的模样，很是满意。
他得意地看了夫人一眼，这都是归功于坚持一家人一起吃饭的好主意，为人父母，最高兴的莫过于儿女过得好，家中和睦。
夫人望着桌上孩子们笑脸洋溢，人丁繁茂之相，笑着给丈夫夹了筷子菜。
温春辉作为长子，见父母高兴，也紧跟着站起身，举起酒杯，痛快高歌。
“今日欢聚，亦是为了明日欢聚，诸君，当与我满饮此杯。”
安平侯书读得少，就是觉得这句话好极了，一拍桌子，“好，辉儿说得好。”
具体怎么好，他说不出来，但儿子说的就是好。
大家喝下一杯酒后，都放松了下来，宴席才算是真正地开始。
温竹君一边照顾弟弟，一边注意着席上的人，喝了酒后，人就藏不住那些时刻想隐瞒的事儿，总能在细微处见真章。
她瞧见温梅君拒绝了江玉净再次递过来的筷子，脸上的笑带了一丝苦涩与抗拒。
她瞧见温兰君笑容僵硬，姚坚脸上的落寞不是假象，想来，小夫妻俩也有问题。
温竹君目光一转，就看到独自吃吃喝喝的霍云霄，不由一愣。
“你怎么不去跟大哥哥他们喝酒谈天？”
霍云霄板着脸道：“大哥哥他们谈论的，我听不太懂，我没有考过学，也不对，我考过童生试。”
尽管他极力掩饰，但表情依旧隐隐局促，“我不太会说话，尤其现在我是女婿，跟以前不一样了……”
温竹君能察觉到他这一刻的诚实，也明白他的意思，当关系改变，相处模式就要随之改变，以前学会的相处模式，也不能拿来就用，他大概还不太适应。
她笑了笑，“没关系，那就不去跟他们硬凑，咱们再吃些，就带小果子回去，我带你去见见我姨娘，好不好？”
霍云霄立刻点点头，人太多得地方，只有战场才能让他放松。
温竹君松了口气，方才美貌娘亲就一直哭诉，说侯爷爹骗她。
明明以前说好的，女儿的婚事，她也要有份参与的，结果倒好，别说有份参与了，完全就是捡别人剩下的，所以她真的想见见霍云霄。
温竹君对美貌娘亲的眼泪，那完全就没有抵抗力，仔细想想，也就只能捡这个时候，让美貌娘亲好好看看霍云霄了。
“你，为什么都不犹豫就答应啊？”她不想到时候见面，伤了美貌娘亲的心，还是要提前问好。
“你应该知道我姨娘的身份吧？”
霍云霄不太在意地点头，“知道，一开始姨母就跟我说了。”
温竹君看他的神情平静，还有闲心用筷子沾醋逗温春果，就连眼里都没有一丝轻视与不甘愿。
很好，这个反应不错。
霍云霄却反应了过来，他不假思索道：“所以，你是觉得我会瞧不起你姨娘？”
温竹君冷静撒谎有一套，得心应手地笑着摇头，“怎么会？侯爷，我只是觉得，你不会答应去见一个妾室，毕竟我名义上的娘，是母亲。”
“去见你姨娘是有点奇怪，”霍云霄俯身将犯困的温春果抱了起来，“不过，你至少还有亲娘可以见，我作为女婿，也应该见见。”
温竹君闻言一愣，想到他的身世，不由有些感慨。
夫人摸摸温春果的脑袋，又捏捏他的手，“手有些凉，把衣裳披好，这个时节，最容易风寒了。”
温竹君屈膝行了一礼，“母亲，那我跟夫君送小果子回去了。”
夫人笑着点头，眼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温和，“去吧，你姨娘一直喊着想见见姑爷呢。”
温竹君感激地笑，她对夫人的情感真的有点复杂了。
聪明又善良有原则的女人，即便她有些冷血，但也真的很难不生好感。
春思院里，一片阳光静好，院子里的花草已经枯黄，看着有些凋零。
霍云霄四处打量，像是对一切都好奇，然后，他就看到一个罗衣叠雪，云鬓高耸，满头珠翠的妇人走了过来。
与温竹君的眉眼有一点点像，都很漂亮，但气质截然不同，两人的眼睛很像，都很清亮干净。
温竹君上前两步，“娘，小果子刚吃饱，我已经让丫头带他去走走路再睡觉。”
周氏装模作样地板着脸，拿眼睛觑霍云霄，看他身量高挑，倒不显笨拙，模样也偏清隽俊雅，身姿笔挺，心里的怒气便消了两分。
霍云霄面对大部分人自有一套应对方法，笑着拱手行礼，“云霄拜见姨娘。”
周氏心里不自觉又满意了一分，按理说，她这样的身份，是没资格让霍云霄这样的女婿拜见的。
温竹君怕霍云霄心里会不痛快，便拉着周氏小声道：“娘，少说几句，这是内院。”
周氏很不满，但女儿的话不能不听。
她便请霍云霄坐下，然后直接道：“姑爷，你家中真的一个长辈都没有了吗？”
温竹君：“……”
她都不想去看霍云霄的脸了，估计表情很精彩，美貌娘亲这个嘴真是吓死人。
霍云霄没有胡乱应付，认真思索过后，平静道：“我母亲那边，除了姨母，还有个舅舅，不过我父亲母亲都过世后，就没有再来往，姨母说就当没有这门亲了。”
周氏一愣，不解道：“为什么？那是你亲舅舅吗？”
“是亲舅舅，”霍云霄点点头，“我母亲过世的时候，我还小，舅舅想来家里拉走母亲的嫁妆，被我给打出去了。”
“干得好，”周氏一把拉过霍云霄的手，眼里满是怜惜，“可怜孩子，没爹没娘的，真是可怜，竹儿的二哥，煌儿也是从小就没了姨娘，幸好夫人宽厚……”
温竹君目瞪口呆，她见越说越远，连忙扯了下美貌娘亲的袖子。
“娘，二哥哥好着呢，你别瞎说。”
霍云霄却转过头认真道：“姨娘没有瞎说，没有娘的孩子，就是可怜，我姨母也总这么说的。”
周氏也连连点头，表明自己没有瞎说话。
温竹君：“……”
行吧。
她倒真是看走眼了，霍云霄居然跟美貌娘亲说得上话，似乎有些方面，还挺投契，这画面着实诡异。
不过，花廊那边宴席还未结束，他们不能久留，只能辞了周氏回转。
霍云霄一路上一直沉默不语，似是在思考什么。
温竹君也没问，她对霍云霄脑子里的想法，没有任何兴趣。
果然，宴席还没散去，三个哥哥跟两个姐夫都是读书人，共同话题极多，凑在一起说得热烈极了。
霍云霄看到温竹君跟着两个姐姐走了，有些无聊地坐在了自己的席位上，默默拿起筷子吃东西。
安平侯饮了酒，女儿们都走了，跟儿子们没什么话题，跟两个读书的女婿，更没话说，正烦躁呢，就看到乖乖坐在一边的霍云霄。
这一晃眼，跟小时候简直没区别。
“好小子，云霄，”他醉醺醺地朝霍云霄招手，“你来我这儿，你来，咱们爷俩好好说话。”
霍云霄端着酒杯上前，恭敬道：“岳父大人，您要跟我说什么？”
“还记得我送你去军营的那天，我问你怕不怕，”安平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痛快道：“我至今都记得，你说你不怕，你喜欢习武，你要保护自己……”
“嘿嘿嘿……”安平侯傻笑起来，“你那时候真是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是我儿子，哎哟，我们家祖上马背上起家，结果现在家里一个学武的
儿子都没有，这都怪我无用啊，是我无用啊，云霄啊云霄，你不知道啊，你世伯心里难受哇……”
霍云霄手足无措地看着在他面前流眼泪的安平侯，很是尴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从十岁后，就没有和家中长辈一起吃饭的经验了。
夫人更衣回来看着这个场景，是一刻都不想待，直接带着韶华走了。
好在温春辉马上过来，立刻招呼兄弟几个熟练地将安平侯给架走了。
温春成一脸好笑地看着霍云霄，还眨巴眼，“三妹夫，你不用担心，父亲喝多了就喜欢这样，不过这种情况很少，没事的，以后习惯就好了。”
霍云霄一愣，以后？
温家的热闹，从前他羡慕过，如今他跟温家有了以后，这些热闹，他将来也能有了。
但与人相处他真的不擅长，跟打仗完全不一样，尤其是今天他才有些明白，原来他心里满意、愿意亲近是一回事，但真正亲密相处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他做得好像并不好，这比战场杀敌还要难多了。
四姊妹回了花厅，过了正午，太阳开始偏西，又有北风穿堂，花厅里就有点冷了。
温梅君直接招呼丫头把东西全都搬进了抱夏，将窗子都关上，这样便舒服多了。
温菊君年岁还小，也习惯了睡午觉，没一会儿，就被婆子给抱走了。
属于三个成婚姊妹的私密话谈会，终于正式开始了，没了温菊君，三人的话就大胆多了。
首先是温梅君，她已经成婚一年，都开始被催生了。
“三妹妹，你跟妹夫在帐子里，还好吧？”
今儿近距离看到霍云霄，有了对比，她真的被吓了一跳，温家没一个男人有霍云霄高，最高的就是温春辉，但还不到霍云霄的耳朵呢。
温竹君装傻，“好啊，都挺好。”
温兰君“啧”了声，帕子甩过，“你知道我们说的什么，快说。”
“两位姐姐，”温竹君真的不想说，因为不管真话假话，都没有好结果，“你们当时要是不拒婚，就知道在帐子里，跟你们妹夫是什么样儿的了。”
“呸，不要脸的，”温梅君指着她骂，笑道：“二妹妹，你瞧见没？这丫头从小就这样，老是胡说八道。”
温兰君对温竹君总有些歉意，其实温竹君哪怕在家中多留两年，也不晚的，说不定凭着大哥哥仕途，她能嫁得更好。
“三妹妹毕竟才成婚，脸皮薄也是有的，那大姐姐，你呢？在帐子里可还好？”
温梅君有些笑不出来了，四妹妹在的时候，她只能捡好的说。
这会儿四妹妹走了，她作为大姐姐，最先成婚的那个，觉得有些话还是应该说出来。
“他那个性子，你们也见识过，话少不爱说笑，平日里倒还好，就这阵子，婆母老是提及子嗣，他似乎就不想开口了，白日还正常，但是，只有夫妻之间才能感受到，他，他……”
温兰君倒是有些奇怪，“你是说，之前他还是愿意跟你说话的？你们平日都说些什么？”
“基本都是我说，他会附和，”温梅君语调有些沉重，“多是家中琐事，什么今儿厨房里做什么菜式，丫头们买回了什么好玩意儿，我做了什么，之前他常常会笑着跟我谈几句……”
温兰君是真觉得奇怪，上一次，江玉净还是她的丈夫的时候，对她的话几乎是充耳不闻，屡屡当作听不到，当然，她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就是。
她也不是那种觍着脸的人，两人都话少，结果可想而知。
但温梅君确实话多得很，没想到，还真能让江玉净开口呢。
“大姐姐，你那个婆母，完全不用害怕，”温兰君想起那个老虔婆，怒意比对着温梅君还要多，“你要是实在对付不了，就不要理会她，她要是说你，你就抹眼泪，千万别傻乎乎地忍着，知道吗？”
温梅君的目光渐渐变了，她怔怔地看着温兰君。
温竹君也怪异地看着温兰君，“二姐姐，你怎么知道这个法子有效，你了解大姐姐的婆母吗？”
温兰君当然了解，她跟江玉净夫妻情薄，在江家自然过得不算好，跟老虔婆也斗智斗勇多年。
不然，她那身算账调配的本事哪儿来的？后来岂能坐享江玉净带来的一切？
但她此刻可不能承认，“当然不是了，你们也知道，我有两个婆婆，可都不好对付呢。”
温竹君想起方才二姐夫的面色，她有些担忧的看过去，“二姐姐，你也跟我说句实话，你跟二姐夫，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温兰君抿着唇，没有承认，“没有，哪有什么状况，我们成婚才多久。”
温竹君目光一直死死看着她。
温兰君只觉十分局促，撑了一会儿实在没撑住，满脸通红，耳朵滚烫，举双手投降。
“好好好，我说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就是没有问题我才奇怪，因为他还是那样，并没有变化，但是就像大姐姐说的，只有夫妻之间能感受到，帐子里就是能感受到他有些变了，没有一开始的热情和耐心了……”
温竹君诧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兰君哽咽道：“大概是你成婚之后开始的。”
“也就是说，是放榜之后开始的？”温竹君不由抿唇，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太了解二姐姐的性子。
“放榜那天，正好大哥哥大姐夫的喜讯一起来了，二姐夫没考中，二姐姐，你当时是不是做了什么？”
“你，你是说，”温兰君仔细回忆起来，面色渐渐有些发白，喃喃道：“他看到了我的样子，所以才……”
温梅君一无所觉，她看向温兰君，问道：“你那天什么样子啊？”
温兰君陡然想起她得意洋洋欢呼的鬼样子，一时间没好气的道：“反正不是你那个样子……”
“二姐姐，这不关大姐姐的事儿，”温竹君立刻打断她的话，“你今晚回家，该好好跟二姐夫谈谈心了。”
温梅君听了半晌还在状况外，急得很，“哎，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温竹君朝温兰君点点头，以示安抚，随即朝温梅君道：“大姐姐，也没什么，就是二姐姐不小心说了两句不好听的话，被二姐夫听到了，夫妻俩有一点点心结。”
温梅君听完，顿时有了大姐的样子，语重心长。
“二妹妹，不是我说你，你平日里老是掐尖要强、不肯服一点软，咱们姊妹就算了，跟妹夫可不能也这样，夫妻感情不容易……”
温兰君：“……”
要不是温竹君在一旁，她真想站起来跟温梅君大吵一架。
想起放榜那天，她帕子都揪破了一条，显然她的表情跟态度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可姚坚竟然一点都不露？
这一次回门，姊妹间的话谈会，算是圆满结束。
等温竹君出了花厅，来到花廊下，便看到霍云霄被大哥哥他们围着，个头当真是突出极了，群情激昂的，不知在说什么。
“姐姐，”温春果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兴奋得满脸通红，朝她招手，“你快来，姐夫在讲他打仗的事儿呢，可厉害了。”
霍云霄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其实我只是听从军令，只需坚决执守，厉害的是师父和其他人，他才是指挥人。”
温春辉连连摇头，“战事瞬息万变，能死守且绝不后退，又能抽调人手回援，这已经很厉害了，西越狼子野心，杨将军真是可惜了。”
大家闻言都有些唏嘘，战争和战死的人，并不是人人都会铭记的。
“师父说他不后悔，”霍云霄抿唇，眉眼现出一丝凌厉，铿锵道：“总有一天，我定会为师父报仇雪恨的。”
温竹君望着他坚毅的侧脸，还真有些好奇，霍云霄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呢？
后世的人总说双商，经过相处后，能看出霍云霄的双商明显不对等，可能与人相处太少，情商极低。
他能爬这么快，除自身有实力外，恐怕他的师父出力不小，也难怪他这般看重尊敬定远将军。
这会儿天色渐晚，落日余晖即将散尽，温梅君住得远，夫妻俩已经出发回家了。
温竹君在夫人的房里又多呆了会儿，将大姐姐的事儿一一告知。
“母亲，您别太担心了，大姐姐如今晓事，能应付得过来。”
夫人笑了笑，眉眼间略显忧愁，“怎么能不担心呢？她那个性子，我跟你父亲都操心得很。”
“好了，”她拍拍温竹君的手，“你也回去吧，武安侯府里
的事儿，恐怕也多着呢，但我还是那句话，若是有事，就传信回来。”
温竹君出来时，温兰君跟姚坚也已经走了。
只有霍云霄站在门前石阶上等她，北风凌厉，吹得他身上的氅衣猎猎，越发衬得他身形高大伟岸。
见她出来了，嘴角明显轻轻上扬。
温竹君也立刻回以一笑，温声道：“怎么不进马车？这风这么冷呢。”
“还好，这也不算风大，”霍云霄让大头把马车赶过来，又回头笑道：“你没去过西北边，那边的风带着沙呢，有些大风，能把人都吹起来。”
温竹君假装讶异，“真的吗？”
霍云霄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灼灼的。
虽然和温竹君相处日短，但他对着温竹君，就是能比对着安平侯他们自在轻松许多，板着脸装相应付人，其实也不是他的长项。
见她乌发间发簪上的流苏被风吹得四处乱甩，他刚想伸出去帮忙的手，到底还是缩了回去，犹豫间，他挪了挪步子，站在她的上风口。
他没进马车，还是自由自在地骑着自己的马。
温竹君从车窗里看着他的背影，目中露出沉思，人是极其复杂的，不能单由一件事将他定性。
两家距离不算远，到家没用多久。
玉桃看到青梨在门内朝她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随后和姑娘眨了眨右眼，表示一切进展顺利。
温竹君便一把拉过要亲自去喂马的霍云霄。
“侯爷，今儿累了一天，咱们早些吃晚食，收拾收拾就歇息吧？”
霍云霄一愣，“可我不累呀。”
今儿就吃吃喝喝，除了应付人有点紧张，别的都好，路都没走几步呢。
温竹君脸上的笑差点都维持不下去，“让大头去喂马吧，等吃完，待会儿咱们还要洗漱，要不少时间呢。”
霍云霄听懂了，目光瞬间变了，他双眸灼灼地盯着温竹君看，有些迫不及待。
“你说得对，那咱们赶紧回屋吧。”
温竹君：“……”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他误会了，但不管了，先办正事。
霍云霄满怀期待地奔回卧房，想着湢室里这会儿不知有没有准备热水，结果一推门，人都惊呆了。
衣裳床帐弄得满地都是，成婚才三天，正红的喜被喜帘都未撤下，窗纸破碎，满屋狼藉，一边地上跪着两个小丫头，正埋着头，害怕地哭泣。
温竹君后他一步进屋，进门前，绿橘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也调整好表情，保证自己足够震惊。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第35章 捡漏的第三十五天所以我们得降低期待……
暮色四合，万家灯火亮起。
温梅君到了家，夫妻俩下了马车后，俱都一言不发。
江母出来迎儿子，看到儿媳木呆呆的，便说了几句。
“入了夜，你该少吹些冷风，不然怎么会一直怀不上孩子？你是做妻子的，这会儿总该有你该做的事儿，便是端些热水来给你丈夫……”
温梅君平日里也听过这些话，偶尔不满会回嘴，偶尔也就任由她说，但今日听着，只觉极为刺耳。
下嫁已经够烦了，还要忍受一个啰里啰嗦的婆子，简直让她忍无可忍。
上一次的温兰君，是怎么忍的？
她想起温兰君说的话，一咬牙，低着头假装拿帕子抹眼睛，失魂落魄地进了房。
纤云和飞星气得直跺脚，不敢朝着老虔婆，但两人敢瞪姑爷啊。
江玉净被两个丫头瞪得摸鼻子，刚想之乎者也地说一通，但又第一次看到妻子露出这般脆弱姿态。
想起这些日子，她夜里翻来覆去的，心里不免也有些愧疚，忙忙将老母安慰一番后，又赶紧进房看妻子。
温梅君在他进房前，拿起姜片在眼睛上稍稍擦了一下，顿时泪水横流。
她心里还有些不服气，二妹妹果然是伺候俩婆婆的人，这都换了个人嫁，还能出主意对付前婆婆，果真是厉害。
而回姚家的马车上，夫妻俩的脸色都有些平淡。
温兰君嫁给姚坚时，一开始确实抱着别的心思，但姚坚为人的确不错，虽身份不显，但她又何尝身有长物呢？
上一次的江玉净眼里不曾有她，但她能感受到，姚坚眼里看得到她。
夫妻俩安安静静地进了家门，连晚食也没有吃，一番洗漱过后，又安安静静地躺下了。
温兰君一直睁着眼睛，脑子里在想温梅君温竹君今儿说的话。
大姐姐虽然蠢嘴巴也毒，但她今天的话却不无道理。
上一次面对江玉净，她几乎未服软过，可今天看到温梅君，她情不自禁地在想，若是她服软了，温言软语，追着他缠着他，江玉净对她是不是也会好一些呢？
不过再想那些已经无用，她现在嫁的，是姚坚。
“夫君？”温兰君没忍住，小声唤道：“你睡了吗？”
姚坚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平静无波，“没有，怎么了？”
温兰君听到他温和的声音，在黑夜里应和，仿佛驱散了黑暗，不知为何，忽然眼眶一热。
她哽咽道：“对不起，表哥，其实我真的没有介意，我知道你心有丘壑，哪怕现在不第，将来也定会榜上有名，我……”
黑暗中，她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摸索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后，便没有再放开。
“表哥，那天是我太失态了，”温兰君哭着解释道：“你也知道，我在家中，嫡母不喜，亲娘不疼，父亲对我也算不上看重，我，我没法能忍住不嫉妒，对不起……”
她是真的伤心，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她心里的委屈，无人能懂，无人能诉。
黑夜里哭泣，比在白日里要好受多了，别人看不见，自己也能骗自己一会儿。
好半天，姚坚的身体靠了过来，将她揽在怀中。
“兰儿，别哭，”他的语调很轻，“你知道吗？其实我的亲事，嫡母也没有在意过，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娶一个不通文墨的女子，那天嫡母突然找到我，提到了你……”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怎么表达，略略思考后，才继续道：“我们没见过几次，但你直接指定了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突然有人看见你了，走在路上，并且很热情地跟你挥手，准确叫出你的名字……兰儿，下一次，我一定不负你的期望。”
温兰君陡然听到他说这么一大串的话，实在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我懂，我都懂，你说的我都明白……”
武安侯府，正院。
见主子终于回来了，两个跪地的小丫头忍不住哭泣了起来。
“侯爷，夫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本来在廊下打扫，结果从窗牖里看到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翻东西，当时青梨姐姐在收拾夫人的衣物，绿橘姐姐在后头做事儿，我们就赶紧进来了，还没问两句，她们就打我们，还，还乱打乱砸……”
两人抬起头，脸上的红指印赫然。
玉桃声调都破音了，“什么？这么嚣张？”
温竹君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虽然猜测可能会有事发生，就提前防备了，但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生了。
看来赵嬷嬷这些年，在武安侯府过得真的太一帆风顺了，被唯一的主子敬着，当家做主呼奴唤婢过久了，以至
于忘记了迎敌要低调行事。
她可不是随意搓圆揉扁的软柿子。
霍云霄四处打量了一下，面色紧绷，眉头紧拧。
他安慰温竹君道：“我去找嬷嬷来处理，你别着急，先让人收拾东西，看看有没有少什么……”
“侯爷，”温竹君立刻叫住他，试探道：“些许小事就不劳动嬷嬷了，她还病着呢，我在闺中也管过家，让我来处理，行吗？”
霍云霄剑眉紧拧，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玉桃不敢相信姑爷这时候竟然要走？差点就忍不住开口，幸好理智回笼。
“姑娘，侯爷怎么这样？你还在这呢？他是不是要去找老菜帮子啊……”
温竹君拍拍她的肩，“别着急，你指望这点事，就能让一个幼时无父无母的孩子，赶走陪伴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亲人吗？”
先不说霍云霄压根不是这样的人，要真是这样，才真的会让她害怕。
“姑娘，”玉桃咬牙冷静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做？”
“好歹能让正院干净，我也能睡个好觉了。”温竹君无奈地看了一眼被打的丫头，两人都是一脸瑟缩惧怕，便吩咐道：“等事儿了了，一人给二两银子安抚一下，咱们的人不能白挨打。”
玉桃点头，“夫人放心，我晓得……”
青梨和绿橘见侯爷走了，赶紧进来，将事儿略略说了些。
“其实赵嬷嬷的那两个丫头没砸东西，是红衣跟白芷冲进去，觉得这屋里干干净净的，肯定追不到赵嬷嬷头上，侯爷也不会在意，又怕人跑了没证据，两人一时着急，就扯着人乱砸……”
“不过夫人的贵重物品，我们都提前收捡好了，您放心，这里丢的，大部分都是侯爷的东西。”
温竹君看着满地狼藉，仔细瞧，还真是霍云霄的东西多，尤其是他特意挂在房里的一把剑，这会儿正插在桌缝里，剑柄上的穗子被踩得脏兮兮。
不由有些好笑，那俩丫头当真妙人，不仅手脚利索，脑子转得也快。
难怪俩人看起来有点害怕，原来是真害怕，不是装的。
“红衣跟白芷吗？很好，做得不错，你跟她们说别怕，我……”
话音未落，半阖的槅扇门外头就有了声响。
迎着暮色，赵嬷嬷来得很快。
后面还跟着一群丫头，其中有两个丫头被捆住了手脚，嘴里塞了布，大约是挨过打，挣扎得厉害。
赵嬷嬷一脸的凄风苦雨，脸色蜡黄，声调都虚弱了不少，眉心的竖纹越发地深了。
“是我管教不严，请夫人责罚吧，这两个丫头，我都压过来给夫人赔罪。”
温竹君望着她，轻轻笑了。
权利会滋长很多东西，但负面的占多数，因为人性就是这么脆弱。
她挥了挥手，立刻有丫头端了红漆圈椅放在正当中，玉桃又让人多掌了些灯，院子里一时间亮堂得很。
温竹君慢条斯理地坐了上去，先是扫视了一圈，收获了不少战战兢兢的目光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嬷嬷，按照武安侯府的规矩，偷窃，应该怎么处置？”
赵嬷嬷面色一怔，看向两个被丢在地上的丫头，蜡黄的脸有些发白。
“应该，应该打死，或者发卖。”
被丢在地上的两个丫头听到后，奋力呜呜呜地哼叫，涕泗横流，拼尽全力挣扎，两眼满是乞求地看着闲散而坐的夫人，泪水长流。
“哦？”温竹君点头，“看来咱们府里还是很有规矩的嘛，赵嬷嬷往日也是这么处置的？”
赵嬷嬷被迫点头，硬着头皮道：“当然，无规矩不成方圆，不过，念在……”
“说得好，”温竹君立刻打断她的话，抚掌而笑，“嬷嬷掌家严明，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处置吧，也叫这些丫头们知道，以后这正院里，可不是谁都能进来的。”
还不等赵嬷嬷说话，人群里就有两个妇人忍不住冲了出来，猛地扑倒在温竹君的脚下，哭着哀求。
“夫人，求您大发慈悲，饶过这一次吧，她们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了，夫人，求您放过她们吧，她们也是受人指使，并不是故意要针对夫人的，求夫人开恩呐……”
赵嬷嬷被这两个沉不住气的妇人气得半死，冷着脸怒斥，中气十足。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谁指使了？没人指使，宋大家的，你女儿去年就偷东西，是你跪地苦苦求我，我才没报给侯爷的，王五家的，你女儿整天好吃懒做，三天两头进厨房偷东西，也是你求到我这的，你们女儿本性如此，怎么还敢胡乱攀咬别人？”
听到两个丫头手脚不干净，温竹君一点不意外，赵嬷嬷不是蠢人，能做出来，肯定也布置过。
双方各执一词的时候，霍云霄到了。
他看着赵嬷嬷，微微诧异，“嬷嬷，我找了你一圈，还以为你出府了呢。”
赵嬷嬷的脸变化之快，令温竹君都有些惊叹。
她扑通就朝霍云霄跪下，声泪俱下，懊恼不已，“侯爷，是我管家不严，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死去的夫人，都是我的错……”
玉桃听到赵嬷嬷把死了多少年的侯夫人搬出来，气得银牙都快咬碎了，一扭头，就看到姑娘神色清冷地坐着，瞬间清醒过来。
她如今是姑娘身边最得力的，不能胡乱行事，得动脑子。
霍云霄听得一头雾水，他连忙扶着赵嬷嬷坐下。
“嬷嬷，你快起来，事儿还没弄清楚呢，再说母亲都去世那么多年了，她想怪也怪不了你啊。”
赵嬷嬷闻言身形一僵，随即老泪纵横，不肯起来。
她哭诉着，“……这两个丫头罪该万死，偷东西偷到正院里，是我失察，武安侯府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家，绝不能留啊，侯爷……”
温竹君看她表演都看累了，太拙劣了，这若是母亲在，定会毫不留情处置。
但很可惜，在武安侯府里，她还没有那么大的话语权，尤其是，对面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下人。
母亲曾经着重教导过，驭下，不是简简单单地打杀，毕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本朝下人杀主的事儿，就有好几例。
她站起身，温声道：“赵嬷嬷方才历数两人过错，但你分明也饶恕过她们，今儿偷到我这儿，若是我按规矩处理了，反倒是我不近人情了，不如这样吧，这两个人交给我，我来给她们一个好去处，嬷嬷，侯爷，你们觉得呢？”
霍云霄习惯性地去看赵嬷嬷，但想到赵嬷嬷身体不好，便应下了。
“这种小事，那就让夫人处置吧，正好跟你学一学掌家之事。”他一脸关切，“嬷嬷，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喝药？让丫头多熬些药，你每天按时按点喝，病才能好得快。”
赵嬷嬷：“……”
她愣愣地摇头，没应他的话，而是眼含热泪地看向温竹君。
“夫人，是我管家不严，惊扰了您，若还要您来处置，我当真没脸见人了，这两个丫头还是交给我，我定会严加管教……”
温竹君知道她想干什么，她不会放过这两个丫头的，跪在地上的两个妇人惊恐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嗤笑道：“侯爷，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也算苦主，方才房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没损失什么，既然如此，我决定宽宏大量饶恕他们，罚他们一家子都赎身出府，你觉得我这处置还公正吗？”
不想让她过手，她就偏要过手，她倒要看看，这个赵嬷嬷要怎么争。
赵嬷嬷立刻摇头，“不妥啊夫人，行为不端，偷窃的下人，应该严厉管教，送到官府也不为过，夫人……”
她话音未落，旁边跪着的妇人立刻就跳起来了。
“不能送官府，不能啊，这一送进去，肯定就没命了啊……”
“赵阿荣，你好狠的心呐，你好狠的手段啊，你……”
温竹君听得正起劲呢，立刻就
有人上来把两个妇人给扯住了。
她便立刻接话，不给赵嬷嬷说话的机会。
“侯爷，毕竟这俩丫头年岁还小，送官府未免有些残忍，不如按照我说的来吧，传出去也算是咱们侯府宽厚，将来也有人能感念一句。”
霍云霄本还想着以前这都是嬷嬷管的，但听到她这么说，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这法子好，嬷嬷肯定也同意的，以前母亲待下就极宽厚。”
赵嬷嬷一脸虚弱，听到这话，无话可说，看着似乎马上要晕过去了。
温竹君朝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随即挥了挥手，“将这两个丫头先关起来，等我拿到身契和银钱，再放人。”
两个哭哭啼啼的妇人听到夫人一锤定音，感动得泪流满面，不断磕头。
“谢谢夫人开恩，谢谢夫人开恩……”
赵嬷嬷晕过去了。
霍云霄一脸担忧，“大头，快去叫大夫，快去。”
“嬷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看向温竹君，面色失落，显见是真的担心。
“以往我又整日不在家，府里的一切全赖她一个人操持，今儿这事，嬷嬷肯定不是故意不想管的，可能是真的精力不济，夫人别怪她。”
温竹君闻言，只柔柔一笑，没有戳穿这些话。
她并不想给霍云霄留下一个刻薄斤斤计较的形象，他性子刚直，不懂后宅中女人间的弯绕，所以她能利用这点，而赵嬷嬷与他感情匪浅，一样能利用这点。
就算她此时为了一口气争到最后，即便将赵嬷嬷赶走，也得不偿失。
“侯爷这是哪儿的话？赵嬷嬷是伺候母亲的人，府中这么多年都多亏她在，一时疏忽也是有的，这是人之常情嘛。”
霍云霄不由松了口气，又连忙道：“你放心，嬷嬷的病，很快就会好的，到时候肯定能帮你一起管家。”
温竹君：“……”
她这会儿确信霍云霄不是故意的，在这方面，他就是个缺心眼儿，忍不住心里翻了个白眼，看都不想看他，径直进了卧房。
“姑娘，你方才可真像夫人啊，”玉桃一脸崇拜，眼睛眨啊眨，“你就往椅子上那么一坐，我就忍不住想朝你跪下了。”
温竹君闻言忍不住笑，那不是椅子，那是权力的化身。
她叹了口气，终究是要被同化的，她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如何抵抗？想活下去，总要学些防身的东西。
不过，有样板有公式套用，学的就是快。
“待会儿大夫走的时候，打听一下，赵嬷嬷到底是什么病。”
“那个老菜帮子，还真有点意思呢，”玉桃说到这儿，就有些气鼓鼓的，“夫人，那咱们就这么咽下这个事儿啊？就不能借着这事儿，把赵嬷嬷直接赶出去吗？好歹也要夺了她的权啊。”
温竹君戳她的脑袋，“你又忘了我说的话，欲速则不达，我今儿若真强硬地将赵嬷嬷赶出去，先不说霍云霄会怎么对我，你再猜府里的下人会作何想？”
玉桃抿唇，努力地想，“他们会害怕，会觉得夫人冷酷无情，会不听指挥，会故意跟咱们正院作对，甚至侯爷也会对咱们心生龃龉，那咱们以后可就难过了……”
“是了，”温竹君点头，“若是这般行事，坏了真正的规矩，就是府里换再多的下人也没有用，该不听话的还是不听话，偷窃的也会偷窃，强力手段只能压一时，管用不了一世。”
玉桃恍然，又两眼放光。
“那赵嬷嬷今儿这么一弄，又狠又毒的，那些听她话的下人，肯定要闹了，她这会儿估计心里急死了，但是姑娘就不一样了，肯定很多人都会觉得你心善大度，这主母的威严一下子就上了一个度。”
她情不自禁地托腮看着温竹君，忍不住道：“夫人，您真厉害。”
“一会儿姑娘一会儿夫人的，都被你叫乱了，”温竹君笑她吹马屁，“行了，天色晚了，得尽快收拾好，霍云霄还要回来睡觉呢。”
玉桃一想到霍云霄，脸色就凝结了。
她忍不住抱怨，“刚才姑爷也实在太，太过分了，姑娘，难道他真的看不出来吗？今儿回门，她那么殷勤，本来我看他还挺顺眼的，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温竹君放下茶碗，平静道：“你觉得我跟他睡在一张床上，他就应该帮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护着我？不惜赶走赵嬷嬷，跟从前的日子决裂？冲冠一怒为红颜？”
玉桃喃喃道：“难道不是吗？您都嫁进来了，是武安侯府的人了。”
“可你想想，我们除了睡一张床上，还有别的吗？”
“你们是官府认定的夫妻啊，都盖了红印的。”
温竹君忍不住嗤笑，这丫头还是这么天真。
“我们还是只认识几天的夫妻呢，玉桃，我知道你在气什么，你在期待，期待那个男人能让我依靠，能保护我，能在任何时候将我护在身后，但你要明白，这世上没有谁必须是谁的依靠，人都有私心，都会偏心，他又不是冷血动物，会偏心养育照顾他的嬷嬷，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们得降低期待，最好是不期待，依靠自己才是出路。”
玉桃想起霍云霄那个没心肝的臭模样，以及婚前就做下的一堆混账事，让姑娘忍了许多委屈。
这样一想，的确是不能期待，也不能依靠。
她颓丧地叹气，“夫人，我明白了。”
还是姑娘说得对，靠山山倒靠人人倒，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得自己去争去抢，头破血流也不退缩，好日子都在后头等着呢。
卧房里收拾还要一会儿，温竹君见霍云霄也不在，便去见了那两个丫头。
“对了，让红衣跟白芷过来，”她想了想，又道：“你去拿两个五两的银锭子过来。”
玉桃连忙点头，夫人在闺中时就大方，况且，红衣跟白芷很机灵，该赏。
红衣跟白芷接到赏钱，给温竹君磕头，“谢谢夫人赏。”
温竹君顺手将两人扶起来，“以后你俩就跟着玉桃吧，房里的事儿，正需要人呢。”
这便是要提拔两人的意思了。
红衣跟白芷高兴得直点头，又磕了个头，“谢夫人。”
被关起来的两个丫头，这会儿就老实多了，不用温竹君问，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嬷嬷让我们进卧房，想找夫人的……夫人的东西，看看有什么，什么不好的，就是没有，我们也可以塞一点进去，等侯爷看到，再随意传出风声，就……”
玉桃气得冲上前给了一人一巴掌，她不是蠢蛋，这一听就知道是在针对周氏，在讥讽姑娘的亲娘，两人说得已经很克制了。
“好恶毒的人，糊涂东西，我们姑娘可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夫人。”
其中一个丫头缩头缩脑的道：“呜呜呜，嬷嬷说，夫人出身，出身不好，亲娘，亲娘……一看脸就知道是狐媚子，迟早会被侯爷休弃，她这是为了侯府着想，夫人，我们俩是鬼迷心窍，被赵嬷嬷哄骗，我们不是真心想要害您的……”

第36章 捡漏的第三十六天她还是觉得他缺心眼……
温竹君听着也没觉得诧异，赵嬷嬷对她的恶意，从一开始就没隐藏过，甚至在新婚夜都对她阴阳怪气的。
她只是觉得，赵嬷嬷对霍云霄的感情的确是真的，若是单看，赵嬷嬷是真的把霍云霄当自己孩子了吧？也难怪霍云霄会这么关心她，情感都是相互的。
只是见识有限，能力有限，行为渐渐失控，把霍云霄还当做小孩子去掌控。
“行了，你们起来吧。”温竹君表情冷肃，淡淡道：“你们的身契在赵嬷嬷手上，等身契送过来，再等你们的爹娘送来赎身的银钱，就可以走了，我不会为难你们。”
这种人，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一别两宽吧，反正武安侯府的下人太多，正愁不知怎么办呢。
俩丫头猛磕头
谢恩，俱都怯生生的不敢再发一言，缩在角落等亲爹娘来接。
温竹君将红衣跟白芷叫了进来，打量了两个丫头一眼，看着就很机灵，夫人给她挑选的时候，显然是用了心的，没有藏私。
“她们打了你们，我饶过了她们，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不会任由你们挨打，你们现在就可以打回去，以解心头的气。”
红衣跟白芷刚进来的时候，都恶狠狠地看着那俩丫头，听到夫人的话后，两人毫不犹豫上前。
俩丫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们，眼泪汪汪，哀求道：“姐姐们，我们也不想的，实在是逼不得已，求你们高抬贵手……”
红衣跟白芷本来手都扬起来了，听到这话，相互看了一眼，犹豫着又缓缓放下了手，半晌都没动作。
温竹君瞧着不禁笑了起来，无论是什么时代，女孩儿之间的恩怨，总是容易化解得多，就是可惜，一个个被拘在了小小的院落里。
她很快收敛了笑意，望着四方的院子还有四方的夜幕，默默看了很久。
闹了这大半天，温竹君还觉得饿了。
“去问问厨房，这会儿还有没有热食，随意端些过来吧。”
玉桃自告奋勇，因为她想去见见爹娘，顺便看看灶上的情况。
霍云霄这会儿被赵嬷嬷拉着说话，两人说了好一会儿幼时的事儿，高兴的不高兴的，糗事还有不糗的，最多的还是提到已经去世多年的主子夫妇。
他听了一会儿，便不想再听了。
“嬷嬷，我已经长大了，要朝前看，不用再去想那些日子了，你放心，我不会让爹和娘失望。”
赵嬷嬷望着他，心中欣慰的同时又感到发酸，那么多年，两人几乎是相依为命，情同母子了，但孩子总会长大……
“侯爷，我知道，但你如今……”
大头在外面喊，“侯爷，夫人那边摆了饭，问你吃不吃？”
霍云霄招手让丫头过来，“赶紧给嬷嬷端药过来，好好伺候。”
“嬷嬷，我去吃饭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便离开了，他早就饿了，饭还是要吃的。
赵嬷嬷望着丫头手里的药，冷着脸道：“还不赶紧端开，下去。”
温竹君看到霍云霄匆匆跑来，如常露出一抹笑，“侯爷，正好准备开饭，你快坐下，嬷嬷身体还好吗？”
“嗯，”霍云霄竟然也慢慢习惯了这老夫老妻的模式，端起碗就开吃，“大夫说她就是年纪大了，难免有些病痛，好好养着就行……”
他一顿，将嘴里的饭咽下，“夫人，嬷嬷身子不好，有些事要辛苦你了，管家不易，你多担待。”
温竹君见他跟背词儿一样说着文绉绉的话，就有点想笑，这种对话应该是有人教的，而且，他好像觉得管家是件很难的事儿？
或许别人家大业大嫡支旁支一大堆，这确实算难，但武安侯府这点事儿都能算难，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侯爷，管家而已，又不是打仗，没那么难的。”
霍云霄却摇头，沉闷的道：“管家很难的，我娘就是因为管家累坏了身子……”
“你放心，嬷嬷身体很快就会好，身体好了就能帮你，你不要怕。”他安抚般笑着看向温竹君。
温竹君：“……”
好吧，原来是对这事儿有阴影，是真的觉得管家不是个好事儿，合着是真心为她好呢？
她看着霍云霄真诚的双眼，默默在心里收回方才暗地里说他是个缺心眼儿的话。
虽然背后说人确实有些不好，但她还是觉得他缺心眼。
两人吃完后，又闲闲坐了会儿，一人看书一人擦剑，都很自在随意，没过一会儿，便开始轮流去湢室洗澡。
霍云霄怕温竹君又故意拖延时间，便将她先推进了湢室，不放心，还嘱咐了一句，“夫人，你洗快些，洗干净就行了，别洗太久。”
温竹君：“……？”
等到他洗的时候，她心里气不过，也叮嘱了一句，“你洗慢点，不洗干净别出来。”
霍云霄面露为难，随即一把抓住她的手，一脸认真，“要不你盯着？不然我怕你待会儿又要赖账。”
温竹君：“……”
她一把抽掉手，谁要看他洗澡啊？
霍云霄看着她姿态优雅地转身，神色如常，不说脸红羞怯了，就连表情都没有一点波动。
为什么跟别人家不一样呢？明明还是新婚，真奇怪。
账肯定是没法赖掉的，温竹君也没打算赖，如今都回门了，她也算是彻底出嫁了，赖这个账没有意义，只会多出不必要的麻烦，她厌烦吵嘴这种事儿。
正院内外都空荡荡的，这会儿下人们也都下去休息了，夜色清凉如水，一寸寸蔓延，寒露凝结，草叶泛着晶莹剔透的水光。
温竹君疲惫的叹了口气，这小子什么时候出去打仗？
她看着他自顾自起身去洗漱了，连头都没回一下，现在都懒得瞪他的背影了，反正他也看不懂，白费力气。
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拉响金玲，她就趴在衾被上，真想就这么睡过去。
玉桃进屋后，看到又是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地趴在榻上，姑爷不见人影，湢室里传来水声，她真的快要气死了。
这些天就是怕夫人会受委屈，她干脆全权揽了守夜的事儿，就是想着好在第一时间伺候，这事儿给别人她也不放心，她从小伺候姑娘，最知道姑娘的习惯。
可真没想到，姑爷不仅是个靠不住的，还是个没心没肺的笨猪，真是气死她了。
“姑娘，哦，夫人，”她熟练地将夫人扶起来，一脸心疼，小心翼翼道：“你还好吗？能走吗？”
“能走，没事的，也没那么累，就是很困。”温竹君疲惫地笑了笑，摸摸玉桃的脸，“怎么又是你来？青梨她们呢？你已经好些天都没好好睡了吧？脸都小了一圈，明儿换个人守吧。”
玉桃鼻子发酸，哽咽道：“我不累，换别人我不放心，姑娘，你抬脚踩着脚踏，小心点……”
霍云霄一出来，又碰到了主仆两人，看到温竹君浑身虚软无力的模样，他面色大变，猛地一拍脑袋——
哎呀，怎么又给忘记了？
玉桃看到他伸过来的手，气性上头，一把给拍开了，要不是顾忌这是个侯爷，她都要骂人了。
她拧着脸，皮笑肉不笑地道：“侯爷还是去睡觉吧，别耽误了您睡觉的时间，夫人有我伺候呢。”
霍云霄：“……”
他怎么觉得她这句话，话里有话。
望着两人进了湢室，他只能回到了床榻上等，等到温竹君洗漱好，他就赶紧飞奔上前，将她打横抱进了榻。
玉桃也只是面色冷冷地看着，好歹没再口出恶言。
等到两人终于躺好，衾被里被霍云霄睡得暖乎乎的，已经彻底进入后半夜。
这个时辰，大概只有狗没睡了吧？
温竹君心想，成亲后过得日子，真的只有男人在不停获益，女人到底得到了什么，只有天知晓了。
偏偏霍云霄又凑了过来，她吓得连忙翻过身，柔声的推拒，“侯爷，我真的困了，咱们早些睡吧。”
霍云霄“唔”了一声，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并排躺着，手牵着手。
他忽然道：“其实你不羞怯怯的也挺好的。”
这个感觉也不错，他一向不善与人交流相处，更别提那些说句话就脸红的娇小姐，几乎一句话都说不上。
而温竹君身上似乎就有一种魔力，让他觉得，两人一点都不陌生，仿佛早就认识了，自由自在地，想说什么说什么。
温竹君半梦半醒地被他吵醒，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好像是在说她不如别的女人，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她还是得注意些，这才成婚几天？
“我没有羞怯怯吗？”
不可能，她那么会演，没人能识破。
“没有啊，你一直都很……”霍云霄认真地和她解释  ，今日在温家看到学到的一切。
“……她们就时时羞红了脸，偶尔看过去的眼神，也羞怯怯的，像是，像是我打猎时看到的小鹿，湿漉漉的，但你就没有，你一直都很平淡，冷静，嗯，有时候还会带着冷意……”
温竹君听得心里一跳一跳的，又有些惊讶，霍云霄是个缺心眼的粗人，但他的观察竟然很仔细。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确在她，她早就想好了要如何跟丈夫相处，要怎么应对才能自如，但唯独忘记了，新婚女子应该有的模样。
羞怯怯的新娘子？她早就忘记怎么做了，装都装不出来。
她有些心慌，似乎猝死前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在离她远去，在这个陌生时代，她认真生活，哪怕再努力地告诫自己要紧守本心，但又不得不随波逐流，真的渐渐成了那个按部就班、中规中矩的古代人。
温竹君心想，她是不是快要忘记她的来时路了？这太可怕了。
霍云霄还在那侃侃而谈，他很少这么多话，“……你有时候看丫头都比看我要温和些，你是不是对我不……”
“满意”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温竹君就思绪回笼，瞬间浑身一震，她知道他要问什么。
某一刻，她甚至知道，面对对自己特别诚实的人，她根本说不了谎。
所以她觉得现在得打乱他的话，免得让自己陷入尴尬境地，是最优解。
“你的意思是说，今儿回门，你一直盯着我两个姐姐看？”
“啊？”霍云霄被打断后，明显一愣，思绪有些茫然，嘴巴比脑子快一步回道：“我，我就看了那么一会儿，没有一直……”
“那你怎么知道她们一会儿羞怯怯，一会儿脸红红的？”温竹君仰起头，头顶和他的下巴摩擦，发出阵阵窸窣声，足够亲昵。
“你一直盯着她们看，所以，你其实是喜欢她们多一些？”
她故作伤心地垂下眼，“也难怪，毕竟本来跟你议亲的就是她们，我只是个备选而已。”
霍云霄：“……？？？”
被倒打一耙，还惹得一身腥，但他哑口无言。
他有些无言以对地低下头，借着一点点昏黄的烛光，看到窝在自己心口的女人，下巴在胸口一点一点地，头发丝扎得他有些痒，看到那双清亮的杏眼，他的心都有点痒痒了。
“我没有看，我就是，我就是……”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叹了口气，索性闭上眼，将她的脑袋按在心口处，闷闷道：“算了，咱们别说话了，还是早点睡觉吧，明儿还得早起处理事儿呢。”
温竹君看他无话可说，终于满意了，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俩丫头的爹娘说是凑够银钱，站在正院仪门前等夫人起身。
“身契送过来了吗？”温竹君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斜斜靠在软枕上，忽然想起来，“赵嬷嬷怎么样了？”
玉桃藏不住地笑，“一大早就送过来了，两家人的身契全送过来了，大夫又来看了，说是休息不足什么的，反正没啥大碍，姑爷只说要好好盯着嬷嬷喝药。”
绿橘细心，给坐在罗汉榻上的温竹君披了件衣裳。
温竹君望着底下跪着的两家人，一共九口子，有花房的，有洒扫的，有绣房的，有跑腿的。
她都不知道，武安侯府还真有人养花呢？这绣房是给谁绣呢？跑腿又是给谁跑呢？
武安侯府养的人可真多啊。
好在没有一个死契，赎身也简单些。
“你们准备好了银钱，那我也说话算话，这是身契，你们可以走了，来日自去官府消了你们的奴籍便是。”
望着桌上的银锭，还有首饰，还有乱七八糟的散碎银子跟铜钱等，可见两家人差不多是掏空了钱袋子。
脱了奴籍，有人欢天喜地，有人皱眉苦脸，做下人，在时代背景下，无可指摘，其实也有利有弊。
温竹君望着两家女人愁眉苦脸的样子，想了想，招手让玉桃过来，嘱咐了一些话。
玉桃先是不太情愿，但自己想了会儿，眉头舒展后，就赶紧匆匆跑去了。
今儿霍云霄早早就走了，说是要给定远将军，也就是他恩师准备头七的事儿，是以早饭也就她自己一个人吃了。
温竹君没觉得有什么区别，反倒更自在。
玉桃匆匆跑回来，满脸喜色，“姑娘，姑娘……”
温竹君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反正霍云霄不在，便拉着她挨着坐下。
“还跑跑跳跳的，小心些，怎么这么高兴，看来很顺利？”
“太顺利了，夫人。”玉桃接过姑娘递过来的蜜茶，一口饮尽，眉飞色舞，“那个管妈妈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听到夫人要她给那两家人送一些银钱，还以为听错了，问了好几遍，反正眼里含着泪呢。”
青梨正端茶进来呢，闻言有些诧异，“夫人，为什么要给她们送银钱？她们心思那么坏？”
“这你就不懂了吧？”玉桃嘿嘿一笑，“姑娘说收买人心是要看时机的……”
青梨忍不住提醒他，“玉桃姐姐，你又叫错了，是夫人。”
“哦哦，对，夫人，”玉桃接着道：“如今这侯府里，就属赵嬷嬷资历最老，听她派遣的最多，如今她亲自赶走了两家人，说明这府里要变天了，最怕的是谁？就是那些下人了，夫人给那两家人送银钱，也是间接表明，咱们也是被逼无奈，不是我们主动要她们走的，毕竟赵嬷嬷还说要送官府呢？但咱们夫人心善啊，不仅不责怪，还准许赎身，还给一点盘缠，这些人可不就要感激得哭出来……”
温竹君听玉桃说得头头是道，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她只是很怕那两家人出了侯府，就要卖女儿，至于收买人心，不过是顺带。
好在，这件事的效果喜人，温竹君带来的人，总算是勉强扎根在武安侯府了，侯府的下人，也不会再阴沉沉地看着他们，也没有暗中使绊子了。
温竹君记得夫人说过，不能小瞧了府里的每一个人，他们虽是下人，但也是人，奸懒馋滑忠义仁厚样样俱全，端看当家的人怎么用。
强压是必定不能的，为了让子女们理解透彻，夫人讲过一个例子。
有一家的夫人，因为心情不好，几次掌掴了洒扫的丫头，那丫头怀恨在心，便趁主子有孕，在必经之路上撒油……
她收束了自己的人，嘱咐要低调行事，掌管侯府是迟早的，一些没必要的矛盾可以尽量减少。
而赵嬷嬷这些天一直借口养病，温竹君也没搭理，只要不犯到她头上，她不会主动招惹。
因着恩师头七将至，霍云霄的情绪明显低落，就连晚上，都不折腾了，只是抱着温竹君睡觉。
温竹君对此十分赞同，甚至见他闷闷不乐的，准备转身主动搭话，怕太安静了，他又要兽性大发。
岂料，霍云霄单手就将她给摁了回去，一手搭在腰上，一手扣着脖子，像抱着小玩偶。
他闷闷的道：“别乱动，我怕我忍不住，师父要是知道我这个时候还想着美色，会觉得我没出息的。”
温竹君：“……”
她一动不动，又觉得有点想笑，他偶尔确实挺逗的。
“你在想什么？”
“在想师父，”霍云霄发现下巴蹭她的头发很舒服，就一边蹭一边道：“他是个很严厉的人，以前我习练想偷懒，他就揍我，后来我不会偷懒了，他还揍我，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其实就是高兴，因为我比他厉害了，但我还是不躲。”
温竹君“啊”了一声，无法理解，想转头又被霍云霄给摁住了，下巴在她头顶蹭啊蹭，窸窸窣窣的，还痒痒的。
“那你为什么不躲啊？”
霍云霄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了，他叹了口气，“因为师父老了，他打不动了，我不躲，他就觉得自己还那么厉害，就高兴了。”
温竹君听得一时默默无言，忽然觉得在成亲那天，皇帝赞霍云霄的那句话，也不是空穴来风。
“那你将来还出征吗？”她对这个事儿很关心，“还是就留在玉京了？”
霍云霄实话实说，“不知道，这都要看上峰安排，也要看皇上的意思，师父临走的时候说了，让我不要乱想，反正打仗的时候机灵点，回来听皇上的就对了。”
温竹君一开始还想笑话他笨，哪有不钻营的人？就连侯爷爹都要钻营，等着安排，那不就是完蛋吗？
但听到定远将军的嘱托，她
又沉默了。
自己对霍云霄无情，但定远将军却是实实在在地关心他，这一句句嘱咐，是真的在为他操心。
这样的师父恩同父，的确值得霍云霄毫不犹豫地推迟婚期。
她喃喃道：“嗯，你师父说得很对。”
霍云霄听她软软的嗓子，像轻柔的发丝在心口滑动，扎得他有点痒痒的，很想亲亲她。
他有些忍不住，头凑在她脖颈间嗅了嗅，差点就动嘴了。
好在最后一刻，他又想到了师父，只能强行忍下去。
一早天才刚亮呢，温竹君就被摇醒了。
她已经好些天不用请安了，反正侯府也没人需要晨昏定省，霍云霄对此也不在意，所以她每天睡觉都还算自由。
“别吵我……”
霍云霄不理解，人为什么能睡那么久？他要是这么睡，师父非得从他家跑到武安侯府揍他。
“夫人，今儿师父头七，咱们得去上炷香，我也想让师父看看你。”
小老头没福气，都没看到他成亲就被埋了。
温竹君勉强清醒了，祭拜定远将军，这是她应该做的。
夫妻俩迎着寒风和薄雾匆匆赶到了定远将军府，这会儿时辰不早了，天色依旧有些阴沉，他们并不是来的最早的人。
温竹君扭头去看霍云霄，果然见他有些闷闷不乐的，唉，应该早些起来的，马车也耽搁了些时间。
定远将军姓杨，单名一个闻字，是名经验丰富的老将，皇上还特特追封了两道圣旨，又追授龙虎将军，也算是对杨将军的肯定。
想必杨将军不是个在乎名利的，就连牌位也不张扬，只是普通的木材，家中铺设和奠仪也很简朴。
温竹君打心里尊敬这样的人。
霍云霄带着他上了香，然后跪下磕头。
头碰触蒲团的那一刻，温竹君听到霍云霄在念念有词。
“师父，我成亲了，”霍云霄声音嘶哑，仔细听还有些哽咽，“你要是能看到就好了，她聪明漂亮，还特别体贴，你肯定会喜欢她的……应该听你的，早点成亲，起码能让你见见……”
这些好话，把温竹君说得莫名有点心虚。
“伯远？”
一道清透温润的声音由远及近，“我还以为看错了呢，远远看到一个极高的人，想着会不会是你，过来一看果然是你，你来迟了些，还以为今天碰不到了。”

第37章 捡漏的第三十七天滚，武安侯府不欢迎……
温竹君一转头，就看到一对气质极登对的夫妇相携而来，两人俱是一身简约的素蓝，男子生得貌如良玉，竹冠布氅也掩不住矜贵之气，女子也是不施脂粉，温柔端庄，观之可亲。
两人气质上佳，不似普通人。
她正在疑惑这是叫谁呢，就看到霍云霄突然站起身，高兴地迎了上去。
他居然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像是被家长抓包的学生，言语亲近，难得的温驯模样，“昨儿晚上睡得迟，今早就起晚了些。”
温竹君听得老脸一红，霍云霄这厮是真的不会说谎吗？这混账玩意儿，说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霍云霄还挺高兴，“太子，太子妃，你们怎么也来啦？”
温竹君听得瞳孔巨震，看着面前一身半旧衣裳、面带从容微笑的青年夫妇，以为自己听错了。
“杨先生教我习武，亦算是我恩师。”太子温润一笑，亲切得很，“我怎能不来？”
太子妃则是笑着道：“伯远成亲了，果真看着就是不一样了。”
太子也颔首，“还真是，瞧着就感觉长大了。”
夫妻俩一通打趣，又相视一笑。
霍云霄赶紧将温竹君拉过来，一板一眼地介绍，“这是我的夫人，闺名竹君。”
温竹君：“……”
太子妃看向温竹君，目光柔和地打量了一圈，眼神清澈，“果真姿容秀美，温婉娴静，与伯远当真登对。”
温竹君听到夸奖，都有点不好接话了，心里更是奇怪，霍云霄这厮就是个听命令的从五品千户啊，一直在外头东奔西跑的，怎么会认识太子太子妃？夫人也没跟她说这个事儿啊？
她恍然想起压根没行礼呢，赶紧屈膝行礼，“竹君见过太子，太子妃。”
太子妃连忙扶住她，柔声道：“今日我们夫妇来，只为送一送将军，你们不必拘礼。”
温竹君瞧见太子捶了下霍云霄的肩，两人之间的互动，十分熟稔。
太子笑眯眯地点头，又捏了捏霍云霄的臂膀，感慨道：“感觉又结实了不少，看来这两年的仗，打得很是卖力。”
霍云霄听到太子这么说，不由嘴角上扬，眼里的笑掩不住，“那是，为国尽忠，怎能不卖力？不卖力师父也不同意啊，师兄，咱们什么时候再切磋切磋吧？”
太子眼睛一亮，“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儿便去？”
“好哇，那就今天吧，我们都有很久没切磋了。”霍云霄一拍掌，目光陡然看到了恩师的牌位，情绪又有些低落，“可惜师父再也看不到了，他老人家要是能看着，肯定又要骂咱们俩呢。”
太子闻言，面上也有些难过。
温竹君都混乱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怎么啥也不知道？
方才听霍云霄喊太子师兄，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啊，都不告诉她，她完全就跟个傻子一样。
太子妃在一旁，一眼扫过温竹君，见她面色难掩惊讶，便耐心牵着她走到一边。
她目光不时落在太子身上，端庄笑道：“太子幼时身体不好，跟着定远将军习练过武艺，后来伯远也来了，将军喜欢这孩子，干脆收了徒，你别看差了岁数，但跟太子一见如故，经常切磋，便以师兄弟相称，不过伯远随军出征后见面就少了，所以两人的关系，知道的人也不多。”
温竹君装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他都未跟我说过，还有伯远是？”
“是从前太子为他定的字，说是等他弱冠，要亲自为他加冠，”太子妃说到这也笑了，“后来叫着叫着就习惯了，就一直这么叫了，也不怪你不知道，这事儿都是定远将军在世时的事儿，又没人刻意提。”
温竹君见她模样虽不算绝美，但轮廓秀丽，眉眼温润，眸光似水，又时时带着笑，脸颊上还有两个小酒窝，看着便叫人心生亲近。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有个我不知道的名字呢。”能代长辈起字，关系确实不错了。
太子妃噗嗤一笑，朝她靠近了一步，“你真有趣，伯远也是，他是个好孩子，正直诚实，我跟太子都很喜欢他。”
她又拍拍温竹君的手，“你将来得空，便去东宫找我聊聊天，好不好？”
温竹君心里有点忐忑，这跟夫人在一起相处不同，夫人也很聪明得体，但总有一层隔阂，她天然地便能升起斗志，能时时戒备。
但太子妃就不一样，她真的好亲切，像个邻家姐姐，这种人很容易让人放松。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个正常女子，也告诫自己，这是全天下第二尊贵的女人，要小心应对才是。
“太子妃不嫌弃就好。”
太子妃何许人，宫中浸润日久，自然瞧出她有些戒备，但也不点破，只是笑着与她走在一起，时不时说
些关于霍云霄的趣事。
霍云霄跟太子说了会儿话后，又一同拜别恩师，打算去跟杨家人告辞回家，头七的日子，还是留给家人比较好。
太子便跟太子妃先走了，两人还要赶回东宫处理事儿，今儿来这也是抽空。
等从将军府出来，温竹君上了马车后，她忍不住从帘子的缝隙里打量骑在马上的霍云霄。
腰背笔挺，膀阔腰细，仪表堂堂，高坐马上，看着就是一个精兵强将，到了公众场合，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和他私下大不一样。
可他居然跟太子以师兄弟相称？太子妃言辞间对他也甚是关切，但这一切都无人知晓，怎么会这样呢？
温竹君心想，这若是侯爷爹，恐怕早就求到东宫门前，寻个更轻松悠闲不会受伤的差事才行。
若是夫人知道，定要趁机借着势，给侯府谋求一些实际的福利。
便是她，即便再淡定，也不可能瞒得滴水不漏，言谈间总会露个一星半点，至少也要叫人知道，她后头也有一把伞撑着。
但霍云霄对此压根不在意，就像今日碰到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朋友，没有身份区别，甚至都不需要跟别人主动提及，连介绍都可以省略……
他确实缺心眼，一举一动总是透着少了根筋的样子，但偶尔，又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内藏锦绣，故意这样示人。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忽然霍云霄转过头，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与好奇。
“你已经看了我好久了，夫人。”
温竹君一愣，撑着帘子的手迅速收回。
玉桃坐在一边贼笑，“姑娘，不，夫人，你是不是觉得姑爷其实挺好看的？”
“打趣我呢？”温竹君瞪她，佯装怒道：“再说这种话扣你一个月月钱。”
玉桃：“……”
哎哟，不说就不说嘛，怎么还威胁人呢？
一直到夜里歇息，温竹君都有点想不通这个事儿。
所以，霍云霄是真的不在意，还是不愿意跟她分享这些事儿呢？
这是很重要的问题，他们都是夫妻了，任何事都息息相关，他若是有事，她也跑不掉的。
霍云霄刚冲过冷水，这会儿连抱都不敢抱她了，只能自己裹着被子躺好。
温竹君倒是主动靠近，用胳膊碰了碰他，“你跟太子认识，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你也没问过呀，”霍云霄睁开眼，又朝外挪了挪，“我们是认识很多年了，但这两年都没怎么见过，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温竹君无奈点头，行吧，是她没问。
“今儿太子妃跟我说，让我得空了就去东宫看看她，陪她说说话，你觉得我该去吗？”
“唔。”霍云霄点点头，“东宫是挺空旷的，你要是愿意跟她交朋友，说说话，那就去吧，也没什么。”
温竹君有些惊讶，爬起身认真看着他，犹豫道：“就这样？”
霍云霄也有些诧异她的反应，眨了眨眼，“那不然还要怎样？我现在长大了，不是小时候，陪你专程去东宫看太子妃，不太好吧。”
温竹君都无语了，她说的可不是这个事儿。
“我去东宫，会不会影响到你？毕竟朝堂的事儿息息相关的，万一对你有影响，那就是对我也有影响，我得考量啊。”
涉及前途，霍云霄面色勉强认真了几分，坐起身思考了起来。
他想了半天，最后也就憋着道：“你说得对，是该好好考量，难怪今儿太子跟我说，我可能会留在京都，但不知道是多久。”
温竹君心头一跳，连忙追问，“什么？你会留在京都？太子怎么跟你说的？”
霍云霄耸肩，不太在意道：“太子说，这几日可能会有调任的文书，应该是任京都守备，不过，肯定是暂时的。”
温竹君奇道：“你怎么这么肯定？”
霍云霄帮她扯了扯被子，表情异常认真，生怕别人不信似的，自信昂首，“那是当然了，我就应该在战场上啊。”
温竹君闻言，心里再次确认这货是真的少根筋，正常人谁喜欢天天打仗？
她懒得再说，重新躺好，安然入睡。
挺好，他很有觉悟，升官、出征，对她来说都挺好。
果然，才过了一天，跟太子说得一点不差，还真有文书送到武安侯府。
居然挺人性化，言及他从战场下来没多久，又正是新婚，便让他在十一月初一那天，准时去京都指挥使司报到即可。
也不知道这里头有没有暗箱操作，但是看霍云霄这厮的性子，应该是不可能吧。
霍云霄看着文书，居然有些泄气，没想到还真是兼领京都守备，看着像是升了一点，但于他而言，这就是没升，还每天都得去点卯，围着玉京转悠，都不如千户在外头自在呢。
温竹君对此不置可否，霍云霄留在京都对她来说没影响，除了晚上劳累些，但霍云霄每天上值的话，应该也还好。
反正太子都说了，这只是暂时的，想来还有别的安排。
虽然太子妃欢迎她去东宫，但温竹君也不敢真往上凑，情况不明，皇家的人还是少挨，她有点害怕。
不过，成婚了半月，总算站住了脚，在武安侯府的日子，倒是理顺了些许。
就连玉桃也是进步飞快，尽职尽责，领着青梨等人，在侯府里干得风风火火的，虽然跟赵嬷嬷不对付，每日龃龉不少，但幸好正院护得密不透风，没人能插手进来。
温竹君终于得以每天睡到自然醒，当然，这个自然醒也不是睡到日上三竿，但也比在安平侯府时轻松多了，没有晨昏定省，也没有姊妹们叽叽喳喳的吵闹，更不需要战战兢兢的面对夫人。
好像突然少了许多事儿，除了吃吃喝喝，也没有姊妹来打搅，每日悠闲的很，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只有一点不好，她实在没想到，霍云霄这人简直就是属狗的性子，粘人的紧。
这不，晚上温竹君才刚上榻，想着霍云霄白天四处跑，肯定疲累，今晚或许不用去应付。
“今晚不行，得早点睡觉，明儿我还得去看铺子呢，玉桃她忙不过来。”
霍云霄不乐意，板着脸瓮声瓮气的，开始算账。
“你昨晚才答应我，今晚会早些上榻，可你方才又看了快半个时辰的书，还看了两刻的账本，又跟玉桃叽叽喳喳的说了好久的话，时间都浪费了，这不公平。”
温竹君：“……”
她心里叹了口气，保留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道：“侯爷，咱们成婚这么些日子，也算相互了解了，你尽可以跟我说实话，我不会生气的，更不会介意，你之前就没有相好的姑娘，或者喜欢的女子吗？秦楼楚馆出身也没关系，我都能接受。”
“没有。”霍云霄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温竹君其实不用猜也知道答案了，这小子幼时便没了爹娘，跟着师父进了军中历练，后来西越不平静，更是直接上了战场，哪有时间遇到相好？
她心里只觉可惜，其实有她也不介意。
见他俯首，她用力偏过头，和他商量道：“侯爷，我精神不济，明天铺子里忙得很，我也要帮忙，不然会影响生意的。”
“不要，说话要算话。”霍云霄对此事罕见地很坚持，并且拒绝她的话，还振振有词，“你知道明天忙，那就该早些准备，前些日子你才答应我的，总不能现在就不算数吧？这也太不公平了。”
温竹君：“……”
行，这么说是吧？行行行！
她狠狠一咬牙，正色道：“那我要提个建议。”
霍云霄愣了愣，“你说吧，但是不许说话不算话，我不答应，坚决不答应。”
“行了，我说话算话，不会赖账的。”
温竹君无奈摇头，这都什么事儿，这小子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霍云霄倒觉得这种情况就像在战场上，两军对阵，将军只要甩下那道旗帜，命令下达，他便可
以毫无顾忌的立即冲入敌军阵中厮杀。
他看她慢条斯理地，不由催促道：“夫人，你不要再说话不算话了。”
温竹君白了他一眼，她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霍云霄赶紧闭嘴。
两军对阵，岂能如此磨蹭？这若是在战场上，早就被敌军攻占了。
此时已是夜半，月色弥漫，洒落在这范围不大的正院，但院子小而精致，花架上的紫藤萝开的正好，旁边的西府海棠粉白娇艳，花花草草都很有精神。
游廊上的帘子已经取下来换上了新的，槅扇门前石阶上摆了名贵盆栽，看起来生机勃勃，隐隐有风将芬芳送入屋中。
霍云霄就这么一动不动的，或者说他根本动不了。
成婚后，他这件屋子就被温竹君改了，到底是女子，屋中布置的雅致清幽，竹帘半掩，光线半明半昧，窗下还摆了葱绿的兰花跟一张琴，屋中桌椅全都采用矮脚的，甚至地上还铺了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随意散落着三两本闲书，干净整洁，极为舒适雅观。
他心头莫名涌动着一丝柔意，一种家的感觉，让他觉得温暖。
姨母说的对，有个女人，过日子总要舒坦许多，从前嬷嬷在，他的日子过得也稀里糊涂……
霍云霄久久地陷入了沉思。
温竹君回来时，就看到他跟化石一样坐着，一动不动的，心里觉得好笑。
她小声提醒道：“侯爷，你怎么了？”
霍云霄茫然地起身，平日得意高昂又兴致勃勃地脑袋，今天居然低了两个度。
温竹君心里憋着笑，就这么静静看着他，这小子真是一点事儿都藏不住，有什么心事全在脸上。
果然，霍云霄洗完后，一脸萎靡地回来了，自己默默的躺下，一句话也不说。
温竹君没想到，他这么较真，那些不经意的话，还耿耿于怀呢。
她背对着他，差点憋出了内伤，这种感觉像是赢了一场胜仗，令人愉悦。
……
翌日一早，夫妻俩昨晚睡得早，起得便也早了些。
霍云霄练完剑又出去晃了一圈儿，在屋里闹出了动静，没多久，温竹君也起身了。
青梨性子活泼，如今和温竹君熟悉了，胆子也大了起来，笑道：“进侯府这些日子，夫人还是头回起这么早呢，你看外头，太阳升的正正好。”
温竹君扭头看着蜃窗里透过来的朝阳，一缕一缕，看着暖融融，无奈摇头，应付霍云霄可不容易呢。
绿橘帮着梳头，闻言也笑了起来。
里间是红衣跟白芷在收拾，两人红着脸，将床上的被褥被罩床单俱都换下，该洗的送去洗，剩下的要拿到院子里晒，又用专门的棒槌敲打，这样晒过后，被褥睡起来才会松软。
玉桃则是帮忙整理衣裳，那些小衣须得放好，外衣还要用竹笼熏一遍，防虫又增香。
今儿是夫人第一次巡视铺面的日子，这可是她和夫人在闺中畅想了无数次的场景，她们将来的产业起点，可得重视起来。
霍云霄晃了一圈回来，满脸沉重，一只脚刚踏进府，就被人喊住了。
“臭小子，你这是什么鬼样子呢？”乔楠牵着个孩子，拧着脸看他，“你怎么了？被鬼咬了？做这个样子。”
霍云霄实在说不出口，所以他选择沉默。
他看到乔楠身后露出的小豆丁，冷着脸道：“姨母，你怎么今儿来了？”
乔楠闻言，一脸晦气地朝后看，见无人跟上，赶紧拉着孩子进了府，霍云霄看了看，也连忙跟上。
正好早食摆好了。
“姨母，你来了。”温竹君屈膝一礼，笑道：“正好呢，一起吃早食吧。”
大家纷纷落座，霍云霄这个憨子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闷着头径直坐了下去，都不知道介绍一下。
温竹君和乔楠牵着的小男孩四目相对，小男孩也好奇的看着她，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跟小果子差不多，小朋友虎头虎脑，唇红齿白的，很招人喜欢。
她一边招呼落座，一边让丫头加碗筷，尽量不失礼的笑道：“这位小朋友是？”
乔楠将孩子推过去，表情平静，语调也平静，“我儿子，乔智。”
乔智很是乖巧地跟温竹君打招呼，“表嫂安，我叫乔智。”
温竹君刚进口的粥愣是没咽下去，不过她这番神情，自然落在了乔楠眼中。
乔楠自嘲一笑，不无意外的道：“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儿子，他为什么姓乔？”
温竹君知道她误会了，但也不好解释，总不能说后世有个粉色吹风机也叫乔智吧？
“姨母，我知道您的事儿，母亲跟我说过的，您别在意。”她抿抿唇，斟酌道：“我也觉得姨母性情中人，有节气有骨气，这事儿做得漂亮，您离开才是对的。”
乔楠本以为会受到一阵同情，或是讥讽，没想到温竹君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
不管是不是假话，都足以抚慰她此刻的心。
她摸摸正吃得开心的乔智的脑袋，哽咽道：“你要是真这么觉得，我心里就好受多了。”
温竹君起身给乔智夹了个羊肉包子，今儿现蒸的，馅儿是温竹君教给范老三的，又香又多汁，一个足有小儿拳头大，霍云霄一个人能吃十个。
乔智吃得摇头晃脑，嘴巴里鼓鼓囊囊的，一边吃还要一边说话，“娘，表哥家的包子变好吃了，你快吃。”
霍云霄听到这句，瞪了他一眼，他家包子一直都好吃，冷着脸道：“不好吃也没见你少吃，赶紧吃你的。”
乔智被吼，只能害怕地缩缩头，心里想着表哥最坏了，老是把他脸朝下往沙坑里丢，他现在一点也不喜欢表哥。
温竹君觉得奇怪，霍云霄是个直性子不假，但乔智挺可爱的，还是姨母的孩子，他居然不喜欢？
早食还没吃完呢，门房那边就来人了，说是有人上门，点名找乔楠跟孩子。
霍云霄见乔楠的脸瞬间落了下来，似是心有所感，瞪了乔智一眼后，二话不说就站起身，让大头拿剑，径直往外走去。
温竹君不明所以，想开口拦，但被乔楠阻止了。
“不用拦，云霄心里有分寸的，不会伤人，你放心。”
温竹君坐下后，细细一想，就知道门外是谁了，找乔楠跟孩子的人可不多。
她有些坐不住，实在是信不过霍云霄这人，万一真的冲动伤了人，她也是要受连累的。
不过等她走到门口，看到来人后，总算是明白霍云霄为什么不喜欢乔智了。
因为来人的脸，几乎就是乔智的放大版，眉眼简直一模一样，简单来说，来的，是乔智的亲爹。
男人一脸端肃，语调不佳，“云霄，你成亲怎么不给姨夫发张请帖？”
霍云霄的表情凝结成冰，厉声道：“滚，武安侯府不欢迎你。”

第38章 捡漏的第三十八天这个话对我来说是一……
要说乔楠，曾经也是玉京城中的一件大谈资。
温竹君还记得那时的传言，说是乔楠被夫家以七出无子、妒忌、口舌三罪给休弃，乔楠也是个狠人，跟婆婆对骂一场后，拿了休书扭头就走，头都不回。
当时具体情况谁都不知道，但其实那时候，她已经怀有身孕，可她硬是一句话不说，咬牙离开，后来更是独自生下孩子……
这么些年，温竹君可以想象，乔楠一个女人到底经受了什么，光是那些流言蜚语就能将她淹没。
至今市井里都有人在打赌，猜测这个姓乔的孩子，到底是谁的种，有人说是野男人的，也有人说是李丰念的。
随着乔智渐渐长大，模样显露后，乔楠才终于在玉京城中立住脚跟。
以往，很多夫人都不愿跟乔楠打交道，因为她的那些事儿，很不光彩。
但如今，随着时间慢慢变迁，岁月都为她证明了清白，此时乔楠的刚烈，就变得意义深远，忠贞不屈，开始让内宅里的许多夫人深表同情。
只有女人，才懂女人的痛苦  。
温竹君还记得夫人说起乔楠时，是十分敬佩的，并且自认做不到这么狠绝，也没有这样的勇气。
温竹君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中也很是佩服，又很难过。
在那个家里，她到底受过什么伤，才能如此决绝，宁愿带着未出世的孩子走，一句话不解释，也绝不回头？
她站在廊柱后，细细打量李丰念。
这人也是武将，一身玄衣，腰挎长刀，面容经历过刀霜风雪变得坚毅，眼神如渊，气质内敛，瞧着心计颇深。
李丰念被骂，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地道：“云霄，乔楠来了你家，我是来找她的。”
霍云霄接过大头手里的剑，冷冷一笑，眼神森冷，与平日的气质迥异。
“想找姨母，可以，先问问我手里这把剑吧？”
温竹君犹豫着，最终也没有走上前，霍云霄是有点缺心眼，但他并不傻，再说了，万一他打不过呢？
她一扭头，居然看到乔楠带着乔智走了过来，看看李丰念那个样子，她觉得他是真不配进这个门，更不配见到乔楠跟乔智。
这是武安侯府，谅李丰念也不敢放肆。
至于霍云霄，挨打就挨打吧，反正皮糙肉厚的，挨一顿打也没事。
“姨母，咱们进去，”温竹君一手拉着乔楠，一手牵着乔智，“让侯爷自己应对吧，最好是狠狠揍一顿，谁让他欺负你的。”
乔楠本来还很平静的，闻言忽然眼圈儿发红，匆忙低下头，生怕被人瞧见。
温竹君心疼极了，这到底是受了多少委屈啊？一句话就给招惹哭了。
乔智看到娘红了眼圈，讷讷道：“娘，有人欺负你吗？我去帮你揍他。”
温竹君笑道：“对，我们乔智也长大了，可以保护娘了，对不对？”
“嗯嗯嗯，表哥那么厉害，”乔智小鸡啄米般点头，眼睛亮亮的，“我可以跟表哥学武艺，长大了就能保护娘。”
乔楠的眼泪成串地往下落，怎么都擦不干净，又哭又笑的，“你小子净哄娘，你最怕你表哥了，你还敢跟他学武艺呢？”
乔智小胸脯一挺，明明很怕，但还要强装勇敢，“我，我不怕了，表哥一点也不可怕。”
话音一落，后头就传来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嘭嘭嘭的，似乎带着极大的怒气。
温竹君扭头一看，就看到霍云霄右手持剑，头发披散，气势汹汹，凶神恶煞地走了过来。
他本就身量颀长，这会儿衣衫都刮破了，加上表情阴鸷，眼神森冷，如此一看，当真如修罗鬼煞。
乔智顿时就缩到了两人身后，瑟瑟发抖。
温竹君也吓了一跳，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霍云霄，有点可怕，但是好怪，再看一眼后，又觉得这模样虽然有些凶恶，但肯定是没输。
就是这样气势如虹的悍将猛将，才会叫敌人心惊胆战吧？
难怪他能那么骄傲地说出，他本来就该在战场上的那句话。
霍云霄浑然不觉，兀自沉浸在气怒中，瓮声瓮气的道：“姨母，那人已经被我打跑了。”
乔楠刚擦干的眼泪又流出来了，笑道：“挺好，你这几年，果然没白练。”
霍云霄看到她又哭了，表情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温竹君看出他的尴尬，赶紧将他拉开，“姨母，咱们回去吧，早食都没吃完呢？”
她又低头朝乔智笑道：“乔智，你那个包子都没吃完呢，咱们回去吃完好不好？”
乔智乖巧点头，“好。”
回到餐桌旁，东西已经重新热好了。
霍云霄懒得整理自己了，径直坐下后，气鼓鼓地拿着包子就啃，当他看到瑟瑟缩缩的乔智，尤其是看到那张脸时，顿时脸就板起来了。
“快坐下吃，吃多多的才能长高，长大。”
乔智赶紧坐好，捏着包子大口大口地啃。
霍云霄又吃了三个包子一碗粥后，实在是没心情吃，好好的早食被打扰了，真是影响食欲。
他站起身就走，临走看到乔智，忍不住还伸手戳了下乔智的头。
乔智一个没坐稳，嘭嗵一声，掉下了椅子，幸好旁边的丫头站得近，给扶住了。
乔楠已经忘记了方才的破事，被眼前这一幕气得大吼，“你要死啊，霍云霄，你是不是欠揍？啊……”
霍云霄冷哼一声，拍拍屁股抬头挺胸地走了。
温竹君：“……”
她想了想，还是放下筷子跟上去了，她现在的身份是侯夫人，不好甩手的太明显。
霍云霄果然回了卧房，脊背挺直坐在她的梳妆台凳上，正在发呆。
温竹君让丫头们都下去，拿起梳子，帮他通发，也不知道怎么打的，发髻都打散了。
“你刚才干嘛戳乔智的头，万一真的摔了怎么办？”
“他旁边不是站了个丫头吗？怎么摔的到？反正摔又摔不死。”霍云霄语调闷闷的，“姨母骂我出出气，总好过她自己躲起来哭。”
温竹君整理他头发的手，轻了许多，“你很讨厌姨父，额，李丰念。”
“嗯，”霍云霄一点不遮掩，点点头，“你不知道，姨母也就现在才开始好一点，前几年，她都快要被唾沫淹死了，眼睛都要哭瞎了……我又不能留在她身边。”
他望着铜镜里的人，他坐着也不比站着的温竹君矮多少，两人靠得很近，在镜子里，犹如一对恩爱的交颈鸳鸯。
她的神情前所未有地柔和，专注地帮他通发，阳光就这样斜着从雕花窗牖里透过，照着山水屏风，光影都模糊了。
他本来还很生气的心里忽然就静了。
温竹君看他一下子就安静，乖乖坐着任她通发，笑着拍他的肩，“好了，该去换件衣裳了，你身上都是怎么弄得？”
霍云霄又哼了声，低头看自己一身狼狈，满脸不自在道：“他衣裳破得比我严重，我把他腰带都给割断了，他打不过我……”
温竹君有点想笑，“好好好，是你赢了，快去换了吧。”
霍云霄还想再说呢，但还是乖觉起身去换衣裳了。
弄好这一切，太阳都到头顶了，冬日的冷风也有了一丝温度，温竹君总算是抽出空带着玉桃出门了。
夫人给她的陪嫁里，是两间铺面，一间是糕点铺子，一间是杂货，生意中规中矩，每年的产出刨除成本，也有近八百两，足够过活了。
玉桃将账本又看了一遍，脸上有些紧张，“姑娘，咱们今儿就只是看一看吗？”
“当然，”温竹君帮她理了理衣襟，“别紧张，一步步来，今儿就是看看，学学怎么开铺子，另外再跟顺伯打个招呼。”
顺伯是账房，夫人给的陪房，一家子都跟来了武安侯府，两家铺子都是他在打理。
温竹君望着帘子外的天地，闲适地靠在车厢壁上，虽说成亲算不得好事，但唯一有个好处她无法拒绝，成亲的妇人，自由可比未出阁的姑娘大多了。
铺面的位置一般，距离朱雀大街远着呢，不过玉京这地界，只能说有就要好好珍惜。
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顺伯看到马车，便迎了出来。
“夫人来了。”
温竹君赶紧将人给扶了起来，“顺伯，母亲之前就跟我说过，说你十分可信，让我尽管用，今儿来，我也就是随便看看。”
顺伯笑着点头，又捋了捋胡须，“夫人，那我带您去看看？”
玉桃赶紧跟上，生怕漏了一点，要是没学好，不得丢姑娘的脸啊。
糕点铺子不大，前后都算上，也就二十来平，有两个师傅，一个伙计，生意不好不坏，中规中矩。
温竹君在门口站了会儿，就看到好几个孩子陆陆续续冲进去，一人拿一块豌豆黄啃着，又呼啦啦地跑了。
“这一片没什么乱子，生意主要靠这些孩子吗？还有别的途径吗？我看账面上，应该不止这些的。”
顺伯有些惊讶，“夫人慧眼，孩子手里的钱就那么些，肯定不能靠他们，不过那边有一个学院，里头有不少学子，旦逢放假或者放风，他们就会来咱们这买糕点，偶尔我们也会送过去。”
温竹君笑了，这不管哪朝哪代，靠着学区就是好办事。
她又去看了杂货铺子，两个铺子距离不远，杂货铺子面积大，流水也不错，但利润低，好在周围全是普通居民，没有竞争，而且只用一个人照看，生意也是中规中矩的。
“行，顺伯，”温竹君说看看，就只是看看，
“那今儿就这样，你去忙吧。”
顺伯点头，“夫人慢走。”
两人上了马车后，温竹君见玉桃一直拧着眉，似乎是在想事儿。
“你今儿看了后，有什么想法？”
玉桃犹豫着，“夫人，我觉得糕点铺子里的点心，看着都很普通，就是街边铺子里卖的那些，还不如你做的呢。”
温竹君笑着，眼神鼓励她继续说。
“还有啊，糕点铺子有点小，反倒是杂货铺子大些，杂货占地方还能理解，但糕点铺子太小，怎么做得开？而且人太少了，就是想卖得好，做出来也要花时间啊……”
玉桃大概有些紧张，想证明自己，又继续道：“要是能在铺子里卖夫人你做的蛋糕，生意肯定就能起来，只是这地界有点偏，这也不妨事，咱们可以找人尝尝，不过……”
温竹君也不插话，就让她慢慢想，最后见她两眼放光地看自己。
她才笑着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做的蛋糕，成本几何？若是要按照你说的那样售卖，我们肯定还得新招伙计，工钱几何？最后，那个蛋糕谁来做？定价几何？做蛋糕得有窑，咱们还得新起窑……”
玉桃哑口无言，两只眼眨巴眨巴，又缩回去自己闷头去想了。
温竹君也不急，“反正你也会认字会写字，现在到了该使用的时候了，等回去了，把你的想法都写出来，自己好好琢磨，我再看。”
玉桃连连点头，眼里闪着光。
回去时，午食早就过了，就连太阳都开始西落，风也有了丝丝寒意。
乔楠带着乔智还在府里呢，多日不见养病的赵嬷嬷倒是冒了出来，两人正站一起说话。
赵嬷嬷这次“病”好了，面对温竹君时就理智了很多。
“夫人回来了。”
温竹君也假装惊喜，“嬷嬷，你身体好了？侯爷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乔楠在一旁见两人处得还不错的样子，笑道：“姐姐在时，赵嬷嬷可是帮了大忙，姐姐去了后，赵嬷嬷照顾云霄，也是辛苦得很，我之前还担心你们合不来呢。”
温竹君和赵嬷嬷闻言，俱都笑了起来，场面和谐。
乔智蹦蹦跳跳的，一个人在沙坑里玩沙子。
“对了，姨母，”温竹君忽然道：“乔智是不是该到开蒙的年纪了？”
乔楠叹了口气，“是啊，不过乔家的族学他不愿意去，现在岁数还小，我想着要不再过两年。”
温竹君一听就懂了，小孩子其实最会欺负人了，乔智大概受了不少欺负。
她摸摸乔智的头，将这事儿放在了心上。
吃过饭后，温竹君逗弄了会儿乔智，乔楠这会儿觉得府外应该安全了，就牵着乔智回家了。
温竹君本想留她，但乔楠的话也很有道理，别人家总归是别人家，她住着心里不舒服。
赵嬷嬷则是不想跟温竹君多呆一会儿，乔楠一走，也赶紧走了。
玉桃则是看着赵嬷嬷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小声道：“夫人，马上就到发月钱的时候，你说她会不会管咱们安平侯府来的人？还有侯爷的俸禄，她好歹也要拿出来吧？”
温竹君一点不担心，“到时候就知道了。”
反正拿不拿，她都要叫她吐出来，不过率先闹事的，可不能是自己。
一直到掌灯时候，霍云霄不知从哪儿回来，浑身汗臭，脏兮兮的。
他倒也乖觉，自己一回来吃完饭，就闷头冲进了湢室里，好好洗了一通。
温竹君则是拉着玉桃在烛下写计划书，其实早该结束的，但她让玉桃自己想，然后她来推翻，就一直磨蹭到现在了。
霍云霄以为自己又要等好久呢，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结果温竹君跟玉桃很快收起了纸张。
玉桃抱着一沓纸，“夫人，我明儿便去厨房，跟爹娘把新窑起出来。”
温竹君点头，“最好跟咱们在家时堆得差不多，风口一定要留好。”
玉桃应下后，就连忙退了出去，今晚不是她守夜。
温竹君懒得去看霍云霄冒绿光的眼睛，一边解外衣一边道：“侯爷今儿去哪了，一直不见你。”
霍云霄兴致勃勃地看着她，不等她上榻便一把揽住她的腰，馨香软玉在怀，他只觉心头满足。
上午被李丰念打搅的心情此刻俨然恢复了。
“今儿我去演武场跟太子切磋，他手脚慢了好多，看来在玉京待着，很容易退步……”
“什么？”温竹君嘴角抽了两下，“你去跟太子切磋了？”
霍云霄点头，“他习武不太用心，我十四岁的时候，他就打不过我了，现在还打不过。”
温竹君有些无语，“太子要处理政事，忙得很，哪有时间跟你一样天天习练。”
“师兄也是这么说的，真是可惜，习武多痛快啊，”霍云霄忽然被温竹君推开，有些不解，“怎么了？我洗得可干净了，真的，你要是不满意，我再去洗一次？”
温竹君也不瞒他，坦然道：“你知道女子每月都会有癸水吗？”
霍云霄当然知道，但就是知道，才更泄气。
他垂头丧气的道：“那这几天，是不是我都得睡别的地方啊？”
温竹君诧异，“也可以，但是也能睡这儿，这随你自己意愿吧，怎么了？”
“嬷嬷说，你要是来了癸水，我就得睡别的房间，”霍云霄无精打采的，“不然会影响我们夫妻感情，还会让我有血光之灾。”
温竹君心内一声冷笑，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赵嬷嬷是婆婆。
“你要是怕影响，你也可以去别的地方睡。”
霍云霄现在全部劲头都在温竹君身上，闻言不乐意，抱着枕头不肯动。
“这就是我的床，我只想睡这儿。”
“那好，”温竹君跟他约法三章，“那你以后不许在我来癸水的时候胡说八道，这代表我身体成熟，根本影响不了任何人和事，这个话对我来说是一种伤害。”
霍云霄见她这么认真，也坐起身，认真点头，“好，我明白了。”
两人躺下后，温竹君便没再推开他，而是任由他从后头抱住自己，像个大火炉，在冬日倒是很舒适。
“那是不是我上值前，都碰不了你啊？”霍云霄语调不难听出失望。
温竹君背着身摸摸他的脑袋，“是的，侯爷，睡吧。”
霍云霄：“……”
过了三天，武安侯府厨房的窑才烧好，玉桃还请温竹君去验收呢。
赵嬷嬷很不喜欢，好好的侯府，弄得乱七八糟，这像什么样子？
温竹君怎么可能理会她，哪怕是在安平侯府，夫人都不曾因这个事儿指责过她，或是嫌弃弄得难看。
人就是这样，不喜欢你的时候，你就算是站着不动，别人也会讨厌你。
好在，温竹君也不稀罕赵嬷嬷喜不喜欢。
窑落成后，她便在厨房忙碌了起来，身后跟着玉桃还有绿橘。
两天时间里，烤糊了好些小饼干和蛋糕，两丫头才勉强有了些手感。
温竹君新做的蛋糕，倒是发挥如常，她将蛋糕横切两半，一半留着，另一半装盒，又单独做了红豆饼跟绿豆糕，连带着一些烤好的小饼干，并一封信送回了安平侯府。
做生意，单打独斗最累，多拉几个人进来不仅能分摊风险，还能增广人脉，尤其是母亲，她在后宅圈子里，人脉可很广呢。
最重要的是，她信任母亲的人品。
厨房被她用过后，那自然是消耗不少，这事儿把赵嬷嬷气的不行。
这简直就是狐媚子，不是过日子的女人。
可惜侯爷如今的心思全在狐媚子身上，连她的话都不肯听了。
赵嬷嬷很惆怅。
玉桃是最高兴的，捧着铺满梨肉跟通红石榴籽的蛋糕，眼里满是感动与期待。
她举着蛋糕，两眼闪闪发光，高兴且大声道：“夫人，夫人，你看，咱们的蛋糕，是咱们的蛋糕。”
温竹君看她这么高兴，也忍不住笑了。
因着月事，一直到上值前，霍云霄都规规矩矩的，白天出门不知道干嘛，回来就是一身臭汗，倒头就睡，夜里
睡觉也没有再动手动脚。
这让温竹君满意了些许，白纸也有白纸的好处，更重要的是，霍云霄这厮不打呼。
十一月初一，冬日风寒，一天冷似一天。
霍云霄一早起来，掀了被子，就问出自己这几天一直在问的问题。
“夫人，你身上好了吗？”
温竹君：“……”
她真的很无奈，但也只能点头，“差不多好了。”
霍云霄的表情难掩兴奋，一眨不眨地看着温竹君，一句话也不说，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行，”温竹君妥协，“但你今儿晚上得把自己洗够两刻，不许敷衍。”
“好，”霍云霄一口答应，迫不及待，“夫人，晚上等我回来洗给你看。”
温竹君：“……”
送霍云霄出门上值后，她收到夫人派人送来的回信，说是过几日会邀请他们夫妻回去，到时候再好好商量生意的事儿。
午食刚过，温竹君和玉桃依旧在琢磨铺面的事儿，正说得起劲，门房那边来了人。
“夫人，夫人……”传话的丫头跑得很急，“夫人，不好了，乔家来了个人，问姨母在不在这？门房说姨母这些天一直没来，乔家的人顿时就急了，说姨母也好些天没跟乔家联系，去她那一看，根本没人……”
温竹君“刷”地站了起来，想起李丰念那日深沉如海的眼神，不由面色凝重。
“快，让人去京都指挥使司找侯爷，说家里出事了，让他快些回来，不，让他直接去姨母的住处。”
“立刻备马车，我要去姨母的住处看看。”
她心里有些后悔，那天应该强硬点，将乔楠留住，不给坏人可乘之机。
乔楠被休后，在娘家住了一段日子，但乔家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哥嫂不是好相与的，早些年就闹翻了。
她性子刚烈，住了没多久，就搬出去了。
温竹君到的时候，霍云霄没隔多久，随后就到了，连氅衣都没披，脸被风吹得发白。
“怎么回事？”他一下马车就看到了温竹君，立刻冲上来，满脸愤怒道：“是不是那个混蛋？”

第39章 捡漏的第三十九天这小子就是个没脑子……
温竹君被他带过来的满面冷霜激得一哆嗦，赶紧摇摇头，“你先别着急，现在还不能确定。”
她将方才了解到的大概跟霍云霄讲了讲。
“今天本该是姨母上门替人裁衣的日子，早就约好的，但主家迟迟不见人去，便派人来找，结果门是关着的，就顺路去乔家问了问，结果也没有回音，这才察觉到可能是出事了，是乔家派人到侯府说姨母不见了的。”
乔楠的事儿，城中的人几乎都知道，大家现在对她挺关照，有些事儿，总是会多注意点。
霍云霄手攥得死紧，面色依旧苍白，微微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恨恨道：“一定是那个混蛋，他只想要儿子……”
“云霄？”一旁有个中年男人挤了过来，先是笑得谄媚，随即一脸担忧，“你可算来了，哎呀，早就跟她说了，得回家住，她偏不肯，现在出事了，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儿，这可真是……”
霍云霄冷着面色，理都没理他，大踏步进了小院查看。
温竹君见霍云霄连个眼神都没给，就猜出了这人的身份，应当就是霍云霄的亲舅舅，乔楠的亲哥了。
当年乔楠被休，亲哥嫂待她犹如丧门星，甚至还想将她再嫁，逼得乔楠无处可去。
偏她又要强，性子刚烈无比，再难也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帮助，为了养孩子，只得开了个小铺子，上门为人裁衣谋生。
温竹君想了想，新媳妇礼数还是要做足的，便朝舅舅屈膝行了一礼，但没有说话。
其实乔家还给她送了添妆，现在想想，这是为了讨好霍云霄跟乔楠吧？
乔杉自讨没趣，只能讪讪闭嘴，对着温竹君露出尴尬一笑，“哈哈，这小子，性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倔得很……”
霍云霄进去转了一圈，很快就出来了，脸色越发难看。
温竹君轻声道：“我进去瞧过了，虽然不知道她们母子的习惯，但也能看出，人消失得匆忙，屋里连衣裳都没收拾一件，灰尘也很均匀。”
她猜测，那天乔楠坚持要回家，人就已经不见了。
几乎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就是李丰念干的。
霍云霄再笨也猜到了，闷着头，上马就想走，被温竹君给拦住了。
“你要去哪儿？”她用力扯住缰绳，寒风直灌入颈，冷得她直打哆嗦，“不要冲动，想想乔智，他还小呢。”
“我管他？”霍云霄明显是暴怒的前兆，“要不是为了这个臭小子，我姨母这些年能吃那么多苦？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他倒是来得快，还长得那么讨厌。”
温竹君：“……”
她能理解霍云霄对乔楠的感情，但感情也最冲动，这要是让他跑了，说不准就要连累自己去坐牢。
以前霍云霄没去找李丰念麻烦，是他年纪小本事不够，现在长大了不去找，是姨母的日子终于好转，他也懒得理会那人，结果李丰念自己找上门了，还打不过霍云霄？
“你不要冲动，侯爷，这事儿很重要，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霍云霄一愣，“你也去？”
“是啊，”温竹君点头，“我跟姨母投契，她不见了，我当然要帮着找了，你可不能丢下我。”
霍云霄看着她清澈的眸子，心中一暖，怒气勉强压抑了下去，“好，我们一起去。”
大头立刻下了马，让给温竹君。
温竹君拍拍他的肩，将头上手上的首饰都扯下，全都塞到大头手里。
“你回去把这些交给玉桃，跟她说，让她把手里的事儿放放，等我回来再办，其他事儿，让她一定多思多想，不要冲动。”
大头挠着头应下，看着夫妻俩策马而去。
温竹君喜欢骑马，尤其是这么自由痛快地奔跑，在闺中的时候，极少有这样的机会，也幸好霍云霄成长轨迹不正常，没有被世俗规训，不会介意她这样做。
寒风呼啸，她被吹得有点睁不开眼，只能瞧见路旁的行道树在飞速后退。
“侯爷，你慢点，”她被风呛得咳嗽，心里很担心，“咳咳，咱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霍云霄速度根本没有变化，大声道：“去久安县，卫指挥使司，找李丰念。”
那个混蛋就在那儿。
玉京分两县，一长治，一久安，说是当年高祖点着舆图命名的。
温竹君看他一点不减速，气得狠狠瞪了一眼，这缺心眼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学会眼力见儿？
好在久安县的卫指挥使司距离并不算远，马儿力竭之前，两人总算是到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渐渐黯淡，远山处隐隐泛起鸭壳青，夕阳没了温度，冷风一起，当真是透骨寒凉。
温竹君从未体会过这般骑马的速度，只觉浑身都被颠麻了，尤其是胸口，还有双股间，两腿已然僵了，动都不能动。
霍云霄半点事儿没有，下了马就狂奔，仿佛刚才只是热身。
温竹君快要被他气死了，这个狗东西，都多大了还这么缺心眼，两窟窿眼儿更是白长的。
“侯爷，你等等我呀，我脚麻了。”
霍云霄回头一看，才见温竹君在马上被吹得直发抖，咬牙又连忙奔回来，张着双臂道：“夫人，快下来，我们得快些，天要黑了。”
温竹君咬咬牙，直接往他怀里扑，好在这人有把子力气，稳稳地抱住了。
“侯爷，你别冲动，指挥使司不能乱闯，我们等……”
人才刚站稳，话音还没落，霍云霄就已经奔出去了，身高腿长，三步就能窜老远，指挥使司里立刻便有人拦。
温竹君忍着腿疼追了过去，声嘶力竭的大喊：“霍云霄，你等等我，不要乱来……”
但霍云霄的吼声已经传了出来，“……滚开，叫李丰念出来，混账东西……”
温竹君眼睁睁看着鹤立鸡群的霍云霄拳打脚踢，指挥使司门口倒了一地的人，还真让他闯进去了。
天哪，这个莽夫。
刚才竟然没拦住，她真是服了呀，一时间，不知道跟过来是为了啥。
算了，事已至此，只能等着，只希望霍云霄脑子还在。
温竹君牵着马儿到了林子边，让马儿休息吃草，自己则是原地蹦了几下，免得太冷
失温。
“……给我滚出来，李丰念，我姨母呢？”霍云霄不知道从哪里弄得一杆枪，直直对着李丰念，“我问你话，混蛋。”
李丰念面色震惊，很快冷静下来，看着四周围过来的将士，连忙挥手。
“自己人自己人，内人侄儿，年轻人不懂事，大家海涵，改日我请兄弟们吃酒……”
他拧着眉，厉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儿吗？敢这么乱闯？有什么事儿，我们出去谈。”
霍云霄这才看到好几十号人拿着刀将自己给围了，一咬牙，跟在李丰念身后，出了指挥使司。
“别以为说好话我就不打你，说，我姨母呢？”
李丰念头也不回出了指挥使司，刚转头，就被一拳给揍翻了。
温竹君正哄着马儿呢，她发现霍云霄的这匹马，简直神了，能听懂人话，还会撒娇。
忽然就听到霍云霄的吼声，她也吓了一跳。
一扭头，霍云霄的身量跟身板实在太突出了，哪怕是这会儿视线受阻，也一眼就能看出是他在揍人。
李丰念挨了两拳，终于忍不住还手了，一把将霍云霄给推开，气喘吁吁。
“乔楠不是在你家吗？我怎么知道在哪儿？”
霍云霄看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又是一下重击，把李丰念揍得瘫倒在地，嘴角出血，面容生怒。
“姨母家里没人，乔智也不见了，不是你是谁？你还有你们家的老妖婆，没一个好东西……”
温竹君见他说着说着又怒了，又要挥砂锅大的拳头，赶紧冲过来将他拦住。
“侯爷，你冷静点，我们是来找姨母和乔智的，不是要来杀人的，你别再打了。”
霍云霄气性上头，手一使劲儿，结果把温竹君给甩到了一边。
温竹君摔了个屁股蹲，本就骑马累得疼，这会儿更是浑身酸涩发胀，她忍不住呼了声痛，气得脑仁儿都开始疼了。
霍云霄看她摔倒，脸上陡然露出一丝无措跟愧疚，刚想去扶，就被李丰念一记阴拳给揍倒了。
李丰念面色不善地看他爬起来，吐了口血唾沫，大拇指碾了下嘴角的血，冷眼道：“这一拳，是教你尊长，让你长记性，别再这么莽撞。”
温竹君真想跟他说声谢谢，打得好。
霍云霄挨了一拳，恶狠狠地看着李丰念，又看看坐在地上的温竹君，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去扶人。
“夫人，你没事吧？”
温竹君这会儿是真不想搭理他，一把甩开他的手，朝李丰念走去。
“姨母那天离开侯府后，就一直没有回家，你要是真的想要儿子，可以有很多方法，但用这个法子，绝对不行。”
就乔楠那个刚烈脾气，怕是要跟李丰念同归于尽。
李丰念面对她就平和多了，鼻青脸肿的脸上露出一抹沉思，眉头紧拧。
“我真的没有掳走她们母子，那天我确实想见她们，但后来有事儿就走了。”
温竹君打量他的神色，见他不似在说谎，不由沉默。
霍云霄却怒了，他指着李丰念大吼，“除了你，还有谁会纠缠姨母？李丰念，别以为说谎就能骗过我们。”
李丰念扫了他一眼，晦暗的眼中露出一丝嫌弃和不耐，冷言冷语。
“你就是这样在你师父手底下混的吗？你师父没了，你以后也就这样领兵？你师父的本事，你学了几成？”
霍云霄怒瞪，“你别转移话题，姨母在哪儿？”
关心则乱，温竹君只能尽力安抚他，“侯爷，姨母应该不在这儿，你方才提到的老妖婆，是不是李家老夫人？”
此言一出，霍云霄快要气到倒竖的毛瞬间被捋顺了，李丰念也被这想法震惊了。
“不可能，”李丰念摇头，“我娘不可能对阿楠动手的。”
他说得语调越发轻，自己都不自信了。
霍云霄拉着温竹君扭头就走，怒声怒气道：“那一定就是老妖婆了，我们现在就去李家。”
温竹君真是对他无语了。
一个不慎就被他拖着，步子跟不上，整个人歪七扭八，不小心脚下一扭，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概是磕到了石子，痛感直击天灵盖，温竹君顿时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霍云霄：“……”
正手足无措的时候，李丰念又是一记阴拳揍了过来，“小混账，这一拳是告诉你，人别犯浑，照顾好妻子也是你的责任。”
霍云霄被揍得踉跄好几步，一抬头，嘴角也有血迹了。
他看了眼温竹君，面上闪过愧疚，但转到李丰念时，眼神好似火炉，熊熊燃烧。
“那你是怎么照顾我姨母的？你的责任呢？你也配说责任？”
李丰念面色一顿，晦暗不明的俊脸上露出一丝后悔和难堪。
过了好久，他才看着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温竹君，兀自喃喃道：“所以，别学我，她是个好姑娘，你根本配不上她。”
霍云霄闻言，只觉一股怒意直冲天灵盖，哪怕方才挨打都没觉得这么气。
他气得面色大变，跳脚大骂起来。
“关你屁事，我配不配得上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说？关你屁事？”
温竹君看他上蹿下跳，精力多得无处挥发的样子，疲惫地闭上了嘴，干脆席地而坐。
“走，咱们去找姨母，”霍云霄一把拉起温竹君，“李家离这不算远……”
温竹君望着暮色已至的天，还有寒露扑面的冷意，想一拳揍晕他。
要不是怕被牵连，她真的不想管，为什么朝廷还不派他去打仗呢？
李丰念看她一身狼狈，面白如纸，一头乌发更是被吹得乱七八糟，显见是来的匆忙，应该就是为了拦住这小子，又见她神情倒是镇定，不由有些同情。
“你看她还像能赶路的样子吗？你的马还有体力跑吗？你出发前带了精料吗？”
“你闭嘴。”霍云霄恼羞成怒，现在不想听他说一句话。
李丰念也不想跟他说话，而是迈步走到了前头，自顾自牵了马。
“天黑了，去我那歇息一晚，明早我跟你们一起回去。”他还强调，“我这是舍不得马儿受罪，你要是想走，就自己走吧。”
温竹君一把拦住要拒绝的霍云霄，温声道：“多谢姨，李大人。”
霍云霄急得直转悠，和温竹君小声道：“不行，不能去他那儿，我们得去李家，姨母在那呢。”
“现在天都黑了，赶路不安全，”温竹君觉得嗓子都开始疼了，但还是要耐着性子解释，“再说了，乔智是李家的亲孙子，她们不会有事的。”
霍云霄恍然地挠挠头，总算是消停了。
李丰念忽然转过头，又朝温竹君说了一句，“这小子就是个没脑子的，也就人前装得像个人样，倒是你心细如发，人也聪明，又貌美如花的，很可惜，要配这么个粗俗莽夫。”
温竹君埋着头走路，没搭理，她觉得李丰念也算不得什么好货色。
霍云霄则是凶神恶煞地看着他，气得腮帮子紧咬，额头青筋直跳，攥紧的拳头，只差一个冲动就要揍过去。
但看着一瘸一拐的温竹君，他只能咬牙忍下，想了想，赶紧跑到她面前蹲下。
温竹君也不客气，爬到他背上，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今儿跟来也不是完全没用处，至少有效制止了一场会发生的恶性事件。
李丰念的住处，是指挥使司统一安置的，地方不大，环境一般。
“那边是客房，里头东西都全，今晚你们先凑合一晚吧。”
温竹君感激一笑，“多谢李大人。”
霍云霄则是怒目而视，想要他给混蛋道谢，做梦。
李丰念根本不在意，转身就走，临出门
的时候回头，“我去给你们弄些吃的，进去休息吧，让他看看你的腿。”
温竹君咬牙使劲拍了下又要去骂人的霍云霄，扭身就进了客房，里头果然简陋，一张小木床，一张椅子，连个桌子都没有。
“嘶，”她坐下后，才看到裙摆已经破了，膝盖被石子硌出了血，要不是天冷她穿得厚，恐怕要划大口子。
霍云霄把灯点燃，看到她的腿后，心里很是忐忑，单膝跪地握住她的小腿，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血迹看起来格外惊悚。
“出血了，得上药，我出去看看。”
温竹君一把扯住他，疲惫道：“别乱跑，这里都是指挥使司的人，你今儿一闹，他们肯定盯着呢，等李大人回来了，问他有没有伤药吧，这伤也不严重。”
霍云霄这会儿气性过去，才觉出味儿来，他现在可不是一个人，温竹君还跟着他呢。
要不是她跟着，今儿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还害得她受伤……
温竹君看他板着高大的身子，孤零零站在门口，摇了摇头，“侯爷，帮我去看看有没有热水好吗？我想擦擦躺会儿。”
“好好好，”霍云霄连声应道：“你别动，我这就去。”
他不是娇生惯养的人，军营中的日子，将他磨砺得很坚强。
温竹君看他不仅端来了热水，还生了燎炉，里头炭火还挺旺盛，冰冷的身子一下子就有了暖意。
她舒了口气，笑道：“多谢侯爷了，不擦擦我实在不想上榻。”
霍云霄知道她爱洁，抿着唇将盆放下，闷声道：“不知道烫不烫，你试试。”
温竹君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在热水里滚了一圈儿，先是擦脸，想想又把霍云霄叫过来。
霍云霄蹲在她膝边，关切道：“怎么了？伤口很疼吗？还是觉得冷？”
“别动，”温竹君将热腾腾的帕子敷在他脸上，“疼吗？”
霍云霄立刻摇头，“不疼，他力气一点也不大，怪不得这么没用。”
温竹君就着烛火都看到他左脸青了一大块，还嘴硬呢。
她握着帕子，狠狠地在他左脸擦过，温声道：“不疼就好。”
霍云霄被擦得龇牙咧嘴，但也不敢多话，怕温竹君也骂他是没脑子的粗俗莽夫。
想起方才温竹君一直拦着他，这会儿才琢磨出她跟过来的意图，仔细一想，又对李丰念多了丝怨念。
“姨母跟李家，”温竹君把帕子递给他，示意自己敷脸，“到底怎么回事？”
霍云霄捂着帕子四处一看，唯一的椅子被温竹君坐着了，床上肯定不能坐，他也不嫌弃，干脆在地上坐了。
“具体的事儿，姨母也不跟我说，我只知道姨母嫁进李家，五年都未有身孕，老妖婆就开始嫌弃她了，一直撺掇李丰念纳妾，夫妻关系就从那会儿开始不好了吧，姨母郁郁寡欢的……后来就突然被休了，据说休书是早就写好的……”
温竹君听着，觉得跟坊间传闻没太多区别，唯一有区别的就是休书，但方才看李丰念那个样子，好似又不对。
不过这个问题倒是让她有些兴趣，“若是我也生不出孩子，你会休我吗？”
“不会，”霍云霄看着有些激动，“我绝不会，一个男人，若连结发妻子都不能善待，那还有什么用处？”
温竹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承诺只是哄着骗人的，她很早就明白了。
比如侯爷爹，总是说要带她出府玩儿，十次就有九次失约，说要多留她几年再出嫁，但几乎就没给她反对的机会。
在这个世道，男人的承诺，就跟风一样轻飘飘。
李丰念提着食盒，站在门前久久不动，直到小旧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你，”霍云霄先是一愣，转而脸上又是一阵怒意，“你偷听我们夫妻讲话？李丰念，你是不是想死？”
李丰念面色颓靡，不想再吵架，将食盒往地上一放，淡淡道：“里头有吃的有伤药，你帮她涂药吧。”
霍云霄看看他，又看看食盒，忍不住嘟囔，“献什么殷勤？哼，我也会……”
温竹君望着李丰念离去的萧索背影，也有些疑惑。
夜里睡觉，因着床太小，夫妻俩只能紧紧贴着，相拥而眠，霍云霄太长了，只能弓着身子。
大概是睡得不舒服，温竹君很早就醒了。
霍云霄醒了也一直不敢动，小心翼翼地搂着她，哑声道：“你醒了，要起来吗？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温竹君一动，就察觉到昨日过量运动的痛苦了，浑身都酸，尤其是两条腿，跟灌铅似的。
“好久没骑马了，一下子有些不适应。”
霍云霄将手往下伸，带着茧子的手在她腿上细细地捏，还记得避开伤口。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长发高束，马上红衣猎猎，利落得很。
“你喜欢骑马？”
“嗯，”温竹君眯着眼睛舒服地点头，觉得这厮突然体贴了点，“骑马让我觉得像是在飞，不过像昨天那么骑，还是第一次。”
霍云霄笑道：“那我以后常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你不介意吗？”温竹君背上漏风，可能是燎炉熄灭了，有些冷意，便往他怀里钻了钻，“别人家的夫人都是安安静静的，我却跟着你还管你，你会不会烦？”
“不会，”霍云霄见她主动靠近，便紧了紧手臂，柔声道：“母亲走后，就没什么人管我了，师父也不管我跟人打架，姨母也有自己的事儿忙，你管我，我一点也不觉得烦。”
温竹君闻言笑了。
两人起身收拾好，李丰念早就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下等着。
今天时间不用太赶，温竹君还是自己独乘一骑。
霍云霄看她，“还撑得住吗？”
“嗯，”温竹君一夹马腹，爽朗笑道：“你别小看我。”
李丰念忍不住摇了摇头，“多好的姑娘，我真是替你可惜……”

第40章 捡漏的第四十天老妖婆，你怎么还不死……
霍云霄本来还在欣赏温竹君的美貌与洒脱，她方才笑容明艳，眼眸明亮，那个自信利落的劲儿，仿佛有了一种旺盛的力量，与在家时完全不一样，看得他心儿怦怦跳。
听到李丰念煞风景的话，他心里很不高兴。
“你闭嘴。”
手中的马鞭刷的甩向李丰念，满眼冷意，似乎他再说一句，他就要冲杀过去。
“侯爷，”温竹君夹了夹马腹，停在他身边，轻声道：“咱们是来找姨母的，不要轻易被外人激怒。”
李丰念略带嘲讽地看着气得面红耳赤的霍云霄，嗤笑道：“就你这样的，将来还想领兵打仗？连个女人都不如，现在你师父没了，没人领着你了，你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听话的大头兵冲锋陷阵吧。”
温竹君对李丰念也半点好感都没了，他激怒霍云霄有什么好处呢？把他打死，他就舒坦了？
她勒紧缰绳，准备拦住霍云霄，但扭头一看，霍云霄却罕见地偃旗息鼓，面色僵硬，不自在地退下了。
三人开始沉默地赶路，大概是为了照顾温竹君，两个男人的速度都放缓了。
霍云霄看着前面李丰念的背影，恨恨地磨牙，忍不住扬鞭追了上去。
李丰念斜着眼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今儿还想打架？”
霍云霄沉默半晌，忽然道：“我一定会成为领兵打仗的将军，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李丰念讥讽的表情，表明了他的态度。
霍云霄气的怒意在面上流转，但等了几息后，他竟然还真忍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找姨母？“霍云霄面上忍住了，但心里还是气，忍不住戳他痛处，“姨母跟你有今天，都是你的错，你就不是个男人，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能抛弃。”
李丰念的表情僵硬，眼底也闪过一丝怒意，但他年岁毕竟大一些，经历多，不是毛头小子了。
他紧抿着唇，嘴角都绷成了一条直线，紧紧攥着缰绳，半晌都不发一言。
霍云霄不放过他，也学着他讥讽，嘴角勾起，语气也是极尽嘲讽。
“怎么？被我说中了？李丰念，我姨母遇到你，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李丰念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了。
他一直冷静的脸上怒意翻涌不休，就连平静的语调都维持不住，朝霍云霄怒声叫了起来。
“霍云霄，你以为你比我好多少？年少气盛，自私自利，莽撞冲动，愚蠢无知，以为凭着血气之勇就能荡平所有，就能得到一切？你的现在就是我的以前，你以为我跟你姨母就只是因为孩子吗？你真是蠢得透顶，我等着看，看你比我好多少，看你对你的妻子，有多大的责任心，霍云霄，就凭你昨天那个烂样儿，你比我当年还不如……”
“砰”的一声，李丰念还在马上，整个人就被撞飞了出去。
霍云霄眼底发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生气，这些话让他气血翻涌，直冲上头。
他无法去想，有朝一日，温竹君会去步姨母的后尘，这不可能。
“闭嘴，混蛋，我不是你……”
温竹君本来悠哉得很，她因着腿疼，就不追求速度了，只要跟着两人就行，看两人说话还算平静，她就没再管。
结果，松泛了一会儿而已，就成这样了。
看着在地上翻滚殴打的两人，她也懒得去拦了，但还是忍不住皱着脸，拧眉想到，太不爱干净了，这地上全是枯草烂叶，甚至还有烂泥，衣裳估计是不能要了。
她干脆下了马，领着马儿在路边悠闲地散步。
看两人你一拳我一腿的，打得有来有往，但总体还是霍云霄占便宜，不禁摇了摇头。
莽夫，全都是莽夫。
霍云霄跟李丰念打完，躺在地上，两人都是大喘气，鼻青脸肿的。
“我是对不起你姨母，但我没对不起你，”李丰念喘着，忽然侧身吐了口血，“你个混小子，老子血都被打出来了。”
“你活该，”霍云霄也呸了声，吐出嘴里的烂叶子，“这几年，我早就想打你了。”
李丰念气笑了，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觉得今日实在冲动，懒得再争执，自己爬上了马。
“我知道，接着走吧。”
温竹君牵着马过来，一脸复杂，“你们打完了吗？”
霍云霄擦擦嘴角的血，冷哼一声，“暂时打完了。”
“他到底说了什么？”温竹君不能理解，“我们是去接姨母和乔智的，侯爷，行事需三思后行。”
霍云霄见她白着一张脸，明明能在后宅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却偏要陪自己吹冷风，想到李丰念说了几次他配不上她，他咬了咬牙，扭开了头。
“我知道了，咱们走吧，姨母还在等我们。”
温竹君敏锐察觉这厮有话瞒着她，好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她也不在意。
为了照顾温竹君，三人中途休息好几次，到李家时，天色渐晚，夕阳一点一点被远山吞噬，冷意渐渐泛起。
李家在久安县的另一头，现在有些势力，与当年的乔家，也算门当户对。
温竹君是真的怕了，赶紧夹了马腹，特意走在霍云霄的前面，生怕他一个冲动，又冲上去了。
若是在平日，霍云霄对她的行为绝不会多想，但今日还有李丰念在一旁，更有昨天和今天说的那些话，他望着温竹君在风中削瘦的身板，不由剑眉轻蹙。
李丰念看得明白，也有这个担忧，朝温竹君感激的点了点头。
“你们在这等会儿，我先进去看看。”
霍云霄不同意，“我要跟你一起进去，我必须要看到我姨母，还有乔智，你家那个老妖婆，简直就是妖怪……”
“侯爷，”温竹君都有点听不下去，下了马，腿酸得她还踉跄了，轻轻扯他的袖子，让他别说话。
“你先别急，打仗还讲究先礼后兵呢，我们稍微等等，看看情况，贸然冲进去，万一对姨母不好怎么办？”
霍云霄伸手将她揽住，撑着她站好，紧抿着唇，面色僵硬。
李丰念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讨厌我，当然，我也不喜欢你，但你现在该听你妻子的话，她说的是对的。”
霍云霄喉头上下滚了滚，又看着温竹君担忧的眼神，终于咬着牙点头。
“你要跟我姨母说清楚，我们来接她了。”
李丰念点点头，便驱马进家门。
温竹君看到门房出来迎的时候，有些感慨，“他应该很久没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霍云霄扭头，诧异道：“这怎么看出来的？”
温竹君看着李丰念进了门，轻声道：“李家的门房还要出来迎人，说明是很久没见，不熟悉了。”
这么瞧着，李丰念这人，确实感觉有点复杂，不知道他跟乔楠到底是怎么了。
霍云霄恍然，也陷入了沉思。
很快，李家的下人便出来将两人迎了进去。
霍云霄是真的不想进去，觉得晦气，他厌恶李家的一切，包括屋子。
温竹君看看天色，知道今晚可能是得留一晚了，便跟着下人进了李家。
哎，成婚才多久就跟着东奔西跑的，新媳妇做成她这样，玉京应该少见。
霍云霄磨磨蹭蹭地才进去，心里很不痛快，很不配合，还没过影壁，就梗着脖子大喊：“我姨母呢？李丰念呢？叫他赶紧滚出来。”
温竹君真的无言以对，这厮到底是怎么养成这种狗脾气的？有时候真是让人又气又尴尬。
丫头见来人跟无赖一样，倒是很有礼貌，盈盈一礼，“霍侯爷，侯夫人，老夫人请您二位去花厅坐坐。”
温竹君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一动不动，“人呢？不见人，我们哪儿也不去，不会真以为我们是来做客的吧？”
“就是，”霍云霄来李家，本来就不想讲理，但苦于不想再被温竹君看作没脑子的粗俗莽夫，更不想被李丰念看不起，只能按捺自己心头的怒火。
此刻听到温竹君的话后，犹如天籁，立刻就有了气势，面色一板。
“我姨母已经不是李家人了，赶紧叫人出来，否则，别怪我砸了你们李家……”
他身量颀长，又是战场马革裹尸的将士，陡然放开气势，把丫头吓得不敢动弹。
“哟，霍侯爷到李家，不做客，是要做什么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人未至声先到，听着就知道是李家的老夫人了，也就是霍云霄嘴里的老妖婆，乔楠的前婆婆的婆婆，李家的老祖宗。
温竹君怕有人放冷箭，赶紧站在霍云霄身后。
接着就看到一个拄着麒麟拐的白发老太太，慢悠悠地从仪门里走了出来，廊下的烛火一盏接着一盏，亮如白昼，的确很有些当家人的气势，一身贵重，前后还跟了六七个持着宫灯的丫头。
气势做得挺足，不过这么短时间能弄出来这些，李家还是有点实力。
她犹豫了一瞬，准备等对方先出声，自己也好应对，也能判断对方想要做什么。
结果霍云霄一看到老夫人，新仇旧恨就忍不住了，怒目圆瞪，恶狠狠道：“老妖婆，你怎么还不死？”
温竹君扶额，人到底得有多缺心眼多憨，才能这么大义凛然地喊出这样一句话？
“竹君见过赵老夫人，”温竹君扯了他一下，没扯动，只能不动声色地屈膝一礼。
这才看到老太婆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应该就是乔楠的婆婆了，干瘦得紧，整个人细脚伶仃，目光无神，看着就像骨架套了层皮，的确如李丰念所说，他娘不可能会做
这个事儿。
她收回目光，朗声道：“赵老夫人，外子念姨母心切，实在是少年气盛，还望赵老夫人念在一片孝心，千万勿怪。”
赵老夫人笑呵呵地摆手，一脸慈祥，“小辈口出妄言，我这般年纪，什么没见过，怎么还会见怪？就是不知，侯爷怎么这个时辰上门？”
霍云霄看她那装腔作势的模样就讨厌，怒声怒气道：“老妖婆你装什么呢？我姨母，乔楠，还有她的儿子乔智，肯定在你这儿，赶紧放她们出来。”
赵老夫人麒麟拐猛地杵地，老脸一拧，任谁一把年纪听到一口一个老妖婆也不会高兴的。
“霍侯爷慎言，你是侯爷不假，但我们李家也不是泥捏的。”
她一双浑浊的眼泛出精光，冷声道：“念在从前有些情分，我就当侯爷是来做客的，不如进门好好让李家接风洗尘，好酒好菜招待一回，也算全了这点情分。”
温竹君对她的硬气倒是有些诧异，这老太太有点东西。
其实这也是事实。
比如安平侯府，全靠祖上荫庇苟活，实际上没什么实力，要真的在朝堂对上，可能还打不过李家，这也就是玉京那些贵人，包括夫人，拼命想往上攀姻亲的目的。
一个家族人才断代，比钱财断代要可怕得多。
霍云霄不懂这些，也压根没这种顾虑，张口就“呸”了一声。
“我来你家做客？老妖婆，你眼睛瞎了吗？就你家这又脏又破又臭的，抬我来我都不来。”
他实在担心又气急，“快将我姨母交出来，不然……”
温竹君这会儿恨不得拿锤子捶他，就不能让她来说话吗？
“不然还要怎样？”赵老太太也真的怒了，笑脸都装不下去，一个小辈如此不懂礼数，简直不可理喻。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种，敢在她面前跳脚的年轻混账了，手里的拐杵得砰砰响。
“你要怎样？难道你还要杀了老婆子不成？”

第41章 捡漏的第四十一天灰很大，别弄脏了你……
温竹君心道不好，赶紧跳着去捂霍云霄的嘴，奈何身高差异，无力阻挡。
霍云霄气性上头，怒吼道：“你最好将我姨母放了，她要是有任何闪失，我定要你这老妖婆的命来抵。”
温竹君觉得不对劲，这厮狗脾气上头，那肯定会坏事，老太婆不可能一点防备没有。
这可是别人的地盘，打嘴炮放狠话没有用。
“呵呵呵，赵老夫人，我们小辈不懂事，您海涵，外子自小辛苦，父母早逝，只有姨母这一个亲人，心中急躁，也是情有可原，赵老夫人见谅啊。”
她将要爆冲的霍云霄死死扯住，几乎是挂在他身上，小声道：“侯爷，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接回姨母，这会儿就听我的，好吗？”
霍云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担忧，急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夫人，你不知道这个老妖婆的厉害，别看她像讲理的样子，姨母在她手上吃了无数的亏，你也别跟她说这么多话，我直接闯进去找到姨母再说，这么多天，我们都不知道姨母是死是活。”
温竹君担心霍云霄脱缰冲出去，要真把赵老太太打死，他俩哪怕能活过今年，明年肯定也要交代了。
而且，霍家也根本没有能扛事的长辈，他们夫妻只有他们自己。
这么一想，她扯霍云霄的力道又大了些，她还没活够呢。
“万一姨母真的不在呢，让我先试试，先试探老妖婆，”她赶紧握住他的手，软软地晃了晃，放轻了语调，“好不好嘛？”
霍云霄疑惑地看着她，又看看握在一起的手，只觉脑子都木了，她方才那句，像极了帐中求他结束的声音。
他一时不防还有这招，心头一乱，只能语无伦次地点头，“好，好吧。”
赵老太太看向温竹君，面色稍稍和缓了些。
“你们还知道自己是小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大人物，这里不是武安侯府，若不是做客，就请你们回去吧，我们李家也不欢迎口出狂言的人。”
“赵老夫人将姨母送还，我们自然退下，”温竹君想起乔智那个胆小的孩子，这么多天，怕是吓破了胆子，不由也冷了语调。
“若是李家真的藏匿了官眷，我们这些小辈，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温竹君拧着眉正声道：“赵老夫人，您若是现在放还，大家还能坐下来商量。”
赵老夫人的麒麟拐重重砸地，中气十足的道：“这里没有什么姨母，内宅都是李家的家眷，你们若想找人，来错地方了。”
温竹君忍不住狠狠瞪了又在躁动的霍云霄一眼，使劲将他给按下，也不许他说话。
“赵老夫人，小女劝您三思，乔楠是李家的下堂妇，休书也是拿了的，官府摁了红印，她与李家早就毫不相干，恩断义绝，李家若真敢强掳了她，他日外子便是告上勤政殿，我们也是有话说的，再说了，一个下堂妇，值得李家花这般代价吗？”
赵老夫人的身子一顿，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立刻否认，“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请离开吧，难道仅凭猜测，我们李家就要认吗？”
温竹君没有错过那一幕，心中立刻有了数。
实在是这老太婆为了气势，将她身后的灯点得太多了，连她脸上的褶子都能看清楚，聪明人过招，也就那么一两息时间。
她冷笑起来，“赵老夫人，今日是定不会归还我姨母吗？您可要考虑清楚了。”
赵老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听出她话里的陷阱，方才已经露了怯，这会儿更是说多错多，扭头就走。
温竹君没想到这老太婆竟然如此强势，知道今天肯定不能善了，而且，也不能真的坐下去推杯换盏地谈话。
鬼知道这老太婆想干什么，万一用什么大义大道理来压，作为小辈，天然的劣势，她真不一定能辩得过，霍云霄虽然冲动莽撞，但也是本能，过往的经验，让他不敢胡乱跟老太婆对话，只能用蛮力破局。
最为重要的是，乔智真的是李家的种，这个是最棘手的，哪怕是告到官府，官府也不会维护一个孤身带孩子的女人。
她也有点生气了，难怪霍云霄这么讨厌李家呢，她也讨厌，并且从现在起，更讨厌了。
“赵老太太这是要知法犯法了？”温竹君的声音越发清冷，高声喊道：“不知藏匿官眷，罪名几何？掳人囚禁，罪名是不是再加一等？”
既然要闹，那就往大了闹，什么罪名全给她堆上去，占据高地再说。
霍云霄这会儿不挣扎了，他两眼灼亮地看着侃侃而谈的温竹君，表情难掩讶异和欢喜。
赵老太太握着麒麟拐的手一紧，“老身不知你在说什么，请你们离开，不然……”
“不然怎样？”霍云霄立刻将温竹君扯到身后，冷着脸，“你还敢杀了我们不成？”
赵老夫人身子都挺直了几分，“老身已经说过，我们李家没有什么姨母，再说了，一个姨母，一个外人，就值得霍侯爷如此大动干戈？今夜一定要擅闯吗？”
温竹君听到这话，本还冷静的心头终于大怒，她有点理解霍云霄怒火从何而来，这是欺负乔楠身后无人，所以才敢这般放肆吗？
若不是他跟姨母感情深厚，为人又蛮横无理，恐怕乔楠的消失，根本无人在意。
一个孤身的女人，所有人都觉得，她若是没了依附，就一定会被欺负。
“赵老夫人，竹君方才已经说了，外子只有姨母这一个亲人，赵老夫人这是定要跟武安侯府作对了？”
赵老夫人冷笑一声，“请你们回去吧，送客……”
温竹君与霍云霄十指交握，就怕他冲出去，快速道：“侯爷，能不能弄出动静？动静越大越好。”
霍云霄眼睛一亮，他早就忍不了了，“你要做什么？”
方才听她们对话，那老妖婆明显说不过夫人，而且，夫人还说她知法犯法。
他怎么就想不到要这么说呢？
“别打岔，你快点告诉我就行。”温竹君真是服了，难怪李丰念说他打仗只能冲锋陷阵，不能领兵。
霍云霄恨恨地看了眼赵老夫人，又打量她走过的游廊，心头一动，“我可以把屋檐拆了，肯定能压死老妖婆。”
温竹君：“……”
她四周打量了一圈，发现没什么东西能造出大动静，李丰念进去那么久都没出来，恐怕有原因，这会儿得弄出动静提醒他，要再不出来，他们就真的要在李家搞事了。
霍云霄见她不
答应，有些不开心，但也只能另寻他法。
“夫人，我能推倒这个，动静肯定大，你说行不行？”
温竹君扭头一看，身后是座一人半高的影壁，上面还有浮雕，一扇小窗。
“……”
这可是一堵青砖墙，不能够吧？
霍云霄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答案，小跑着在影壁下的莲花缸上点了下脚。
温竹君随即就看到霍云霄飞起来了，闪展腾挪，飞檐走壁，动作潇洒漂亮，每一脚都重重地踩踏，从影壁一头游走到另一头，然后脚在树干上重重一点，叶子扑簌簌地落下，他整个人又飞回转，影壁这次明显有了裂痕……
“……”
天哪，她忍不住张大嘴巴。
这就是霍云霄习武的成果吗？难怪他能爬这么快，这种莽，甚至莽出了一种天赋，这也是老天厚待，他果真天生就是该在战场上拼杀的。
温竹君眼睁睁看着一堵墙硬生生在自己面前倒塌。
霍云霄一个漂亮的旋身，看到墙轰然倒塌后，满意点头，又一把揽住温竹君的腰，窜出好几米远。
温竹君觉得自己就像在漂移，忽然就挪了地方。
“灰很大，别弄脏了你的衣裳。”霍云霄垂首，一脸认真地帮她扇灰。
温竹君：“……”
这厮颇有点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本事啊。
霍云霄看她不说话，有些紧张，“我做得不好吗？”
温竹君看到乱成一团的李家下人，还有气得倒仰的赵老夫人，情不自禁地伸出大拇指。
干得漂亮。
赵老夫人气得半死，“霍侯爷如此嚣张，视国法如无物，李家也是官身……老身定要告上朝廷，狠狠参你一本……”
霍云霄听她罗里吧嗦，不耐道：“夫人，老妖婆在说什么呢？”
温竹君：“……”
她还沉浸在那堵碎成渣的墙上，太震撼了。
果然，动静确实大，没过多久，仪门里就出来了好些人，似乎在拦着谁。
霍云霄个子高，一眼就看到了正踹倒那些下人的李丰念，还有跟着的姨母。
“姨母，姨母？”他没忍住，匆匆跑了过去，像是小时候那样，他孤惶无依的时候，是姨母出现，将他搂在了怀里。
“姨母，你没事吧？”
乔楠见外头一团乱，又看着莫名倒塌的墙体，“你干的？”
霍云霄点头，“嗯，本来想砸死老妖婆的，可夫人不让。”
“好小子，我没白疼你。”乔楠眼中含泪，本来想摸摸他的头，但也只能拍拍他宽厚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的。”
温竹君见乔楠无事，心里松了口气。
“赵老夫人，这就是您说的没有吗？李家简直胆大包天，居然敢藏匿掳劫官眷，此等行径，把我们武安侯府放在哪里？把国法放在哪里？这事儿，我们绝不会轻易了了的。”
赵老夫人看到李丰念带着乔楠出来，气得麒麟拐都杵不动了，指着李丰念的手不停地抖。
“你，你，你个混账……”
李丰念面色惨白，扑通跪了下去，“祖母，您放过我们吧？”

第42章 捡漏的第四十二天她真是多谢他的信任……
温竹君一愣，放过乔楠她理解，但李丰念说放过“我们”？是什么意思？
赵老夫人闻言，本来还很愤怒，但李丰念似乎又说了句什么，下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手段，整个人颓然地后退，看着都站不稳了，手里的拐也差点握不住。
霍云霄拉着乔楠到了温竹君旁边，语调很急，但好在没继续吼来吼去了。
“乔智不见了，姨母说她也不知道人在哪儿。”
温竹君一惊，看向乔楠，见她点头，不由抿唇。
她安慰道：“别急，乔智就算不在这，也离得不远，我们一定能找到的，李家人想要他，就不可能伤害他。”
霍云霄闻言，连连点头，双眸灼灼地看着温竹君，在夜色下犹如星辰。
“夫人说得对，姨母你别急。”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温竹君像极了与敌军对阵时的将军。
乔楠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霍云霄此般模样，不由咽下了即将涌出口的话。
她咬着唇，犹豫点头，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好，我听你们的。”
赵老夫人见孙子不肯起身，深深阖眸，长叹一声，人差点歪倒。
李夫人见状连忙去扶，只是她太瘦弱了，若不是丫头过来撑着，两人都要倒地。
她望着李丰念，忍不住流泪，“念儿，这是你祖母，你怎能如此不尊？你这孩子，到底是要做什么啊？这么多年不回来看一眼，你连血肉至亲都不想要了吗？呜呜呜……”
李丰念依旧跪地不起，不发一言。
乔楠见状，眼神满是复杂，狠心扭头不再去看。
温竹君打量一圈，心里有了个大概，便开口道：“赵老夫人，今天的事儿，您该给个交代了。”
“什么交代？”赵老夫人老当益壮，恢复得快，双目一凝，冷冷道：“我请孙媳妇上门做客，也需要给人交代吗？倒是霍侯爷，如此无礼，大晚上强闯打砸，改日我李家定要参你一本……”
“我早已不是李家的孙媳了，”乔楠目中讥讽，“你们强掳我跟我儿到此，等我回了皇城脚下，我定要去顺天府状告你们李家目无王法……”
温竹君提前预判，将霍云霄激动的手给扯住了，又死死地瞪他，总算是让他闭嘴。
她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要冒烟了，今儿她都不敢想，要是她没来，这里会发生什么。
霍云霄满脸焦急，恨不得冲上去，但夫人阻拦，他也只能朝姨母使眼色。
快问乔智啊，到底都在废什么话啊？
他没得到回应，只能开口问，“夫人，为什么还不问乔智在哪？”
温竹君和他手挽手，身贴身，耐着性子道：“两军若是交战，你却率先抛了底牌，会怎样？”
这么一说，霍云霄就能听懂了，顿时恍然，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赵老夫人不愧是掌家多年，场面话跟大道理一套又一套。
“……李家与你本是亲人，如今你孤身一人，艰难求存，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便想接你来家里做客，若真是强掳你，你怎么还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我们几年未见，情分也不该淡……”
温竹君看她一本正经、一脸慈祥地说着恶心人的废话，十足十地虚伪。
心里也不由感慨，这种婆婆，真的很难对付，难怪李丰念的娘被磋磨得跟个骨头架子一样，乔楠也是脱了一层皮才出来。
“赵老夫人，情份？您在跟我姨母谈情份？你们的情份，在休书写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不要以为仗着年纪大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小辈也不是任由欺凌的孬种。”
“老身已经说过，只是请人来做客，”赵老夫人满脸镇静，“侯夫人欲加之罪，老身担待不起，既然你们找到了人，那就请回吧，如此，也算是彻底斩断了那一点情份，将来，大家对面不识也……”
“老妖婆，你给我闭嘴，”乔楠本来还算冷静，但此刻似是应激了，目中赤红，咬牙切齿，“你这个丧心病狂的老东西，唔……”
温竹君有了霍云霄这个前车之鉴，这次手动闭嘴就做得十分完美。
她嘲讽道：“呵呵呵呵，赵老夫人，姨母陡然得了自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说话难免不中听，您这么大年纪，可千万别见怪啊，毕竟，这无妄
之灾，可是你们李家给的。”
赵老夫人看向温竹君的眼神明显就要戒备许多，她扫了三人一眼，心里知道，这才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你是温家的女儿，阿若教养出来的女儿，果然不错。”
温竹君皮笑肉不笑，“多谢赵老夫人夸奖，今日这一出，我们武安侯府不会罢休的，李家藏匿强掳官眷，罪加一等，等哪天李家的人上了勤政殿，请皇上来定夺，不知道老夫人是否还能如此淡然？”
赵老夫人目光一寒，强撑着道：“让你操心了，李家不过是请人上门做客，好吃好喝地招待而已，她与我们家缘分一场，我也是心疼她，如今你们不情愿，那我们李家也不会做出强留的事儿，既然如此，那就请便吧？不送……”
温竹君一听老太婆强词夺理的虚伪场面话，提都不提乔智，就知道不好，但她手脚慢，身子又文弱，想拦也来不及了。
乔楠思念儿子心切，这下彻底忍不住，一把推开温竹君，犹如疯魔般朝赵老夫人扑去，嘶声厉吼。
“你还我儿子，老妖婆，你还我儿子，乔智在哪儿？你还……”
温竹君叹了口气，看着已经被激怒的乔楠，又看看被自己拉住的霍云霄。
突然心中一时恍然，难怪了，她就说嘛，有时候人的性格，不是平白无故能养成的。
“姨母，”霍云霄这会儿冷静下来，赶紧冲过去将姨母拦了回来，“姨母，你别着急，夫人特别聪明，我们一定能找到乔智的。”
温竹君：“……”
她真是多谢他的信任了。
乔楠却没有被安慰到，她被激怒得几乎毫无征兆，整个人反应也很大，涕泗横流，浑身颤抖，哭嚎起来。
“你们不知道这个老妖婆的可怕，她一说话，我到现在都觉得害怕，听到她的声音，我都反胃想吐，你们不懂，她简直就是妖怪，乔智，我找不回乔智了，我的孩子……”
“姨母，不会的，”霍云霄连忙安慰，“不会的，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乔智的……”
温竹君听到乔楠这么一番话后，不禁扭头再去看赵老太太，一身华裳，银白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满脸的褶子，透着异乎寻常的威严，虽然有手段有理智，但这远远够不上可怕，只是个看起来严厉的家长而已。
但看着一旁半天都趴跪不敢动的李丰念，还有瘦得跟骨架一样的李夫人，她又有点明白了。
此刻再看，便觉她慈祥的老太君模样越发老奸巨猾，与她旁边瑟缩无神的李夫人，简直完美映衬。
跟这样的人相处，时时刻刻都是折磨，难怪乔楠至今都会有应激反应。
“李大人，你再跪下去，又有什么用呢？孩子，我们必须带走。”
李丰念听到有人叫他，终于慢慢直起身板，看了过来，他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话。
赵老夫人的眉眼在荧红烛火下，显得阴鸷，越发面目可憎。
她像是打不倒的巨人，重新站直了身子，“那个孩子，是李家的孩子，是李家的子孙，我带自家的子孙回家，谁敢说一句话？这便是告到皇帝面前，老身也不惧。”
温竹君看着赵老太太，又看看赶过来的李家女眷，一个个都瑟瑟缩缩的，话都不敢说一句。
她忍不住摇头，这一个难搞的老太太，简直像是把整个家的气血都吸过去了，李丰念不愿回家，也一点不奇怪。
“真是可笑，我姨母因为无子被休，谁人不知，如今我姨母有了孩子，莫名其妙就成了你们李家的？赵老夫人，姨母可不是孤单一人，武安侯府会一直站在她身后，你们李家的罪恶，我们一定会原原本本呈到堂上。”
温竹君不等老太婆说话，目光又看向李丰念。
“乔智是姨母的孩子，他决不能在李家这种地方长大，也绝不能变得跟你一样，他是我们武安侯府的孩子，今日若是不交出来，就别怪我们擅闯，就算有后果，我们武安侯府也认了。”
霍云霄听到这话，整个人犹如胜了一仗的通畅，这冷寒的夜，像是刚喝了一碗热汤，暖得他有些激动。
他觉得，夫人这些话，说出了他说不出来的心声。
赵老夫人却嗤笑，十分不屑，“那就上堂吧，看看到底是你有理，还是老身有理，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孩子认祖归宗，国法如此……”
“他不是李家的孩子，”乔楠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含泪，哀求道：“乔智不是你们李家的孩子，他是我跟别的男人生的，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温竹君看着都觉心痛，这些话说出来，想必和当日拿到休书时，一样地令人难过又绝望。
果然，李丰念听到这个话，顿时面色如纸，溢满了难堪与悔恨，声音颤抖。
“祖母，孩子呢？您藏到了哪儿？”
赵老夫人恨铁不成钢，“混账，那是你的儿子，他回到李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祖母，”李丰念的目中忽然迸射出恨意，大声吼道：“孩子在哪儿？”
赵老夫人被吼得后退了一步，似是不敢置信。
但她很快又站直了，厉声道：“混账东西，你在跟谁说话？”
李丰念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老夫人，目中逐渐赤红，面色越发难看，“祖母，我问您，孩子在哪？”
场中一片安静，没有人敢说话，尤其是那些女眷，几乎都在颤抖。
今夜也是巧了，李家的男人，除了李丰念，全都不在。
李夫人受不了了，她跪了下去，瘦弱的身子犹如一片吹落的树叶，衣裳在她身上晃荡。
“母亲，求您了，念儿他好不容易肯回来，您别折磨他了，求您了，求您了……”
赵老夫人望着母子二人，像是今天才认识般地打量，眼中全是难以置信，她仿佛老了十多岁，腰背忽然就佝偻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更是伸不直，“你，你们……”
忽然，眼睛一翻，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没有人去扶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像是静默了般，只有冬日的寒风在呼啸，空荡的树枝在黑夜里摇晃，犹如一出无声的折子戏。
李夫人膝行了两步，跪在赵老夫人身边，悲戚地喊道：“叫大夫，去叫大夫，快去……”
这声悲泣，才让人们动起来，所有人都慌乱地奔跑。
她忽然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拉住儿子，泪流满面地看着他，瘦弱的手紧紧地抓着儿子的手，像是细弱干枯的藤蔓死死缠绕着树干。
又像是在下定什么决心，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随即她口中喃喃道：“解脱了，都解脱了，念儿，娘在……”
李丰念整个人都恍惚了，就这么看着大夫来，大夫又走，热闹又安静，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
温竹君也在看他，还拉着霍云霄，不让他去打扰，“你别动，我们应该知道乔智在哪儿了。”
霍云霄方才看得也很仔细，有点明白了，一颗心总算落下。
他见温竹君冷得直哆嗦，刚想凑到温竹君身边，忽然头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乔楠狠狠扇他后脑勺，恶狠狠道：“闭嘴，别吵。”
霍云霄：“……”
乔楠紧张地看着李丰念，双手攥得死紧，就怕他也忽然倒下去了。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院子里的寒霜凝结，温竹君开始觉得越来越冷，让霍云霄给她挡风的时候，李丰念终于动了。
他默默地站起身，朝乔楠走去，嗓音嘶哑，“孩子在五里外的别院。”
可算有了孩子的踪迹，乔楠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是用过劲儿般，浑身瘫软。
她捂着脸呜咽了起来。
温竹君立刻拉着霍云霄，“走，乔智找到了，我们快点去。”
她这次不想骑马，而是坐在了霍云霄的身后，这大体格子，不挡风浪费了。
四人分毫不敢耽搁，不顾夜色，很快就赶到了五里外的别院。
到院门口时，李丰念忽然拉住乔楠，喃喃道：“那封休书，不是我写的。”
温竹君闻言满脸惊诧，果然当年的事儿有隐情。
只是时隔这么久，有什么用呢？
“啪”的一巴掌，
在夜色中格外响亮，脆生生的。
温竹君看不到两人的表情，只看到乔楠急促的呼吸，白雾瞬间便散，才恍惚想起，乔楠当年也是个狠人。
只要摆脱了赵老夫人，她依旧是她。
这一巴掌甩得干脆响亮，把霍云霄也给镇住了。
李丰念被甩得头一歪，便直挺挺地不再动，头也没有转回来。
“是，休书不是你写的，妾不是你纳的，家也不是你不愿意回的，你是被迫留我一人面对老妖婆，”乔楠的愤怒，哪怕黑夜里看不到表情，在声音里都能听出来，“一切都是别人的错，你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比谁都可怜……”
温竹君赶紧拉着霍云霄进了院子，廊下微弱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霍云霄静静跟着她，面露沉思，许多事没有人教，他只能自己一个人琢磨。
他心里一直在想李丰念的话，那些话犹如附骨之疽，让他想了一天都没有想通。
又忍不住侧头打量温竹君，微黯烛火下，她不施粉黛，头发高束，眉目澄清，亭亭玉立，虽然没有那日烈烈红衣夺目，但莫名地，比那日还要吸引他。
她真好看，就连额前的碎发随风飘逸，都那么精致好看，漂亮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自己怎么能让她伤心呢？
霍云霄忽然就想通了，等他回去，一定按照师父在时说的，不再胡闹，早日领兵。
他绝不要做李丰念这样的懦夫。

第43章 捡漏的第四十三天你最好说到做到。……
温竹君听到院子外没了声响，但也没人进门，慢慢叹了口气。
真是人各有命，但女人的命，从出生就在依靠别人，遇人不淑，就等于提前下地狱。
忽然屋里有人喊了一声，“是谁来了？”
“老夫人让我们来的，”她毫不犹豫道：“你不要乱动，别吵醒了孩子。”
屋里的动静慢慢又小了。
霍云霄见她哈欠连天，人都要站不稳了，便靠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腰。
他一低头便能看到她莹润的脸颊，忍不住柔了声音，“困了？”
温竹君笑着点头，又打了个哈欠，“好久没这么熬夜了，有点不习惯，天儿太晚，还是别睡了，等天亮吧，咱们接了乔智就回家。”
她也不矫情，把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努力让自己舒服点。
回家。
霍云霄在喉咙里反复咀嚼这个词，他对家没什么概念，师父那是家，侯府也是家，姨母那也可以算个家，甚至军营里也能算。
但温竹君口中的家，听着就完全不同。
他情不自禁地将她揽紧了点，为了让她靠得舒服，还微微侧身，俯首看着她黑漆漆的头顶，忍不住笑了，心口溢满了柔意，抬头看天，特别期盼太阳的升起。
本来离天亮就不远了，院里院外的四人等了没多久，就看到远山处渐渐亮了，鸭壳青的天色，显露晨曦将至。
温竹君坐在屋檐下的藤编软凳上，没忍住，还是迷迷糊糊地打了会儿瞌睡。
屋里率先起了动静，没多久就听到孩子的哭声。
“娘，我要娘，呜呜呜……”
还不等温竹君动，就看到霍云霄急急忙忙一侧身，把门给踢开了，小院落外也终于有了声音。
温竹君：“……”
她看着还在震颤的门板，想起霍云霄平日看到乔智就板着脸，不由想笑。
“你们，你们是谁？”伺候的女人一脸震惊地看着闯进来的人。
“乔智？”霍云霄进了屋，目光还没适应黑暗，忽然就被一个软软小小的身子给抱住了。
“表哥，你来了。”乔智哇哇大哭起来，“娘说你肯定会来找我们的，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呜呜呜……”
霍云霄浑身一僵，眼睛适应黑暗后，总算是看到可怜兮兮的乔智，正抱着他的腿哭嚎。
他刚把人抱起来，乔楠就冲了进来，“乔智，娘在这，娘在这，别怕啊，不哭……”
“娘，”乔智哭得更厉害了，像是受了大委屈，张着手要娘抱，“娘，我都好些天没看到你了，呜呜呜……”
温竹君靠在门框上，看母子二人重逢相拥哭泣，一扭头，就看到李丰念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
天光未至，他的身影犹如静止的水墨画，带着沉闷与死寂。
“李大人，能劳烦您备个马车吗？”温竹君没有想着去打听什么，也懒得去打听，男女之事，最是累心。
“乔智醒了，我们也该走了，马车能舒服点。”
李丰念沉默地看了看她，目光旋即又落在热闹的屋中，不知什么时候，屋里燃了烛火，纸糊的窗子上，透着黑乎乎的人影。
他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了两眼后，扭头走了。
霍云霄忍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乔智一刻不停地哭声，一脸嫌弃地出门了，和温竹君站在一块儿。
温竹君这会儿眼睛都要打不开，她太困了，这两天奔波，让她很不适应。
等回去了，她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屋里的哭声慢慢停了，乔楠抱着哭累的孩子出来，看到两人后，微微垂首，遮掩红肿的眼睛。
温竹君上前摸摸昏昏欲睡的乔智的小脑袋，“好了，咱们回家。”
院外响起马车的吱嘎声，是李丰念到了。
温竹君见霍云霄跟乔楠都满脸冷漠一动不动，只能认命地上前寒暄。
“李大人，赵老夫人还好吗？”
李丰念点头，“祖母身体康健，大夫说只要好好养着，保持平静不躁怒，身子就能好。”
温竹君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那老太婆是真坚强、真难杀啊，这都没事？
她又忍不住回想李夫人那瘦得骨头架子的模样，心中同情，要想真的解脱，恐怕还早呢。
“老妖婆这都不死？”乔楠也是同样的想法，但很快，嘴角就露出嘲讽的笑，“也是，她怎么可能会死，不然，怎么是老妖怪呢。”
李丰念抿着唇，没有回应她这句话。
他欲言又止地看向温竹君，“这件事儿，是我们李家对不住……”
温竹君赶紧打断他的话，“李大人，孩子不是我的孩子，这件事的苦主不是我，我也不能左右这件事的走向。”
霍云霄冷冷地看着他，“这件事儿没完呢，你们李家就等着顺天府来拿吧。”
李丰念只能去看乔楠，目光如渊，面色苍白，“我知道，孩子是你的，李家不会再去打扰。”
乔楠嗤笑，“老妖婆没死呢，你就敢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可以，”李丰念的脸色愈发苍白，浑身僵直，站不住般的抖，他的眼眶逐渐发红，犹如承诺般发狠道：“这次一定是真的。”
温竹君的困意消散了不少，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本来乔楠的愤怒肉眼可见，但李丰念说出这句话后，她陡然沉默了。
院子里一时间陷入了寂静，连风都停下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过了许久，乔楠狠狠道。
天光破晓，晨曦已至。
温竹君几乎是爬进马车的，她太困了，眼睛都要睁不开，听到霍云霄说吃点东西再睡，她也直接拒绝了。
马车不大，容纳不下所有人，霍云霄自然是赶车，乔楠便把乔智也塞进去，一大一小缩在车厢里躺着，正正好，她自己则是陪着霍云霄坐在车外。
温竹君还顺手把乔智搂在怀里，充当自动发热的抱枕，舒舒服服地睡觉了。
乔楠不时回头往车厢里瞧，看到温竹君哪怕是睡着也依旧娇媚的脸，须臾忍不住笑了。
霍云霄侧目，拧着眉道：“姨母，你笑什么呢？”
乔楠抬头看他，依旧是这个年纪，难搞的鬼德行，对着她就是板着个脸，跟欠他钱似的。
可成亲了，就是不一样了，方才她可瞧见他那体贴劲儿了，两颗眼珠子跟黏在了温竹君身上，殷勤体贴得很，又搂又抱的，往日可从来没瞧见他这德行。
她笑着摇头，“没什么，就觉
得，你这亲，成得挺好。”
温竹君睡了醒，醒了睡，等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头昏脑胀，车厢外已经一片热闹，夕阳散漫，透着暖光。
能听到小摊贩在叫卖，还有孩子的欢笑声，马儿的嘶鸣声……
怀里的乔智已经不见了，她悠悠地掀开车帘子，就看到霍云霄骑在马上，怀里正是乔智。
霍云霄时刻注意着呢，见她醒了，连忙驱马靠近，“醒了？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温竹君虚弱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还有腿，浑身都颠得酸疼，嗓子更是干涩，马车里睡觉果然不是好主意。
“马上就到家了，”乔楠扭头笑道：“等回去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到了侯府，门房看到侯爷领着马车进来，连忙招呼人拆门槛，马车径直驶入侯府。
正院外，玉桃几人已经候着了，俱都一脸的担忧。
大头也匆忙赶过来牵马，看到自家主子殷勤地往马车里钻，抱着女主子就出来了。
大头：“……”
他摸摸脑袋，觉得主子忽然有点陌生了。
温竹君懒得推辞，她感觉很饿很饿，真的一下都不想动了。
“夫人？”玉桃很少见姑娘这个样子，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温竹君越过霍云霄的臂膀，朝她眨巴眼，笑道：“我没事，就是太累了，快去给我准备热水和吃食，还有，榻上的东西都要换干净的。”
玉桃破涕为笑，抹干眼泪，“吃食要多精瘦肉跟蔬菜，夫人放心，我这就去。”
温竹君满意点头，玉桃现在是越来越机灵了，果然经历使人成长。
霍云霄见她高兴，不由也笑了，低头柔柔道：“直接抱你去湢室？”
“嗯，”温竹君疲惫点头，嘶哑道：“待会儿我还要休息，侯爷若有事就自去吧。”
霍云霄确实还有事儿，他将人放下后，又去看了姨母跟乔智，就匆匆出门了。
赵嬷嬷跟了一路，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话，看到他出门头也不回，满脸落寞。
温竹君则是舒舒服服地泡在浴桶里，湢室里热气袅袅，一点寒意都没有，舒服得她手脚都软得无力。
她干脆闭着眼听玉桃讲府里的事儿。
“……别的事儿倒没有，夫人打发人过来说了一声，让您跟姑爷两日后回家吃顿饭，说侯爷想您了。”
“对了，昨儿发月钱，赵嬷嬷果然没叫正院的丫头，我爹娘那边也没有，我们去找赵嬷嬷，她说夫人安排的人，她不知道怎么给月钱，就把我们全都赶出来了。”
玉桃说完，见温竹君一直不说话，闷闷地道：“夫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做啊？这个赵嬷嬷，实在太过分了。”
温竹君虚虚睁开眼，指了指嗓子，玉桃赶紧又倒了杯温水过来。
她一口气灌下后，觉得舒服多了。
“咱们什么都别做。”
“啊？”玉桃急了，“什么都不做？这怎么行？您不在，赵嬷嬷都要骑到我们头上了。”
温竹君敲她脑袋，“方才故事听得起劲，别的都忘记了？姨母这两天会留在府里呢，你怕什么？”
玉桃摸摸脑袋，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夫人，我明白了。”

第44章 捡漏的第四十四天我为什么要认输？
霍云霄看着面前的指挥使司，吸了口气，埋着头进去了。
指挥佥事正好瞧见他进来，赶紧招手拉到了一边，又打量他满是血丝的眼睛。
“你刚上值就遇到事儿，你家里的事儿我也不想打听，但你也太冲动了，久安县的卫指挥使司你都敢闯？咱们京都指挥使司，要是有人来闯，你会怎么做？”
霍云霄板着脸，咬牙道：“大人，便是再难，我也得闯。”
“行了行了，你以为这是战场呢？”指挥佥事一边说一边叹气，“自己去领罚吧，幸好这些日子松快，后面两天你也不用来了，好好休息一下，把家里的事儿处理干净，你小子，好好谢谢付大人吧。”
霍云霄不由摸头，满脸疑惑，付大人？
等他领了五军棍，龇牙咧嘴出指挥使司的时候，一个头戴幞头，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他。
“霍侯爷，我家大人想请您一叙。”
霍云霄一脸疑惑，“你家大人是？”
男人笑道：“我家大人是礼部右侍郎付简，侯爷请。”
霍云霄想到指挥佥事的话，疑惑地跟着男人走了。
没想到，是到了东宫詹事府，又叫文华殿，这里听说贮存了天下古今图书，想到付大人可能是在文华殿给太子进讲，便也没怀疑，太子要读的书那可太多了。
但男人脚步一转，带着霍云霄去了演武场。
“请吧，霍侯爷。”
霍云霄抬脚就进去了，朗声道：“付大人，今日多谢，啊……”
他一个不防，被人一记阴拳直直揍到了腰上，力道奇大无比，加上方才领了军棍，顿时疼的一个趔趄。
“何人偷袭？”
霍云霄气怒至极，这两天被李丰念这个畜生揍了阴拳，他现在最痛恨别人阴他。
那人见他竟然只是趔趄，都未倒地，不由“咦”了一声，他刚想继续揍，谁料霍云霄反应极快，他的拳头迎面带风而来。
“嚯，好快的拳头。”
霍云霄怒极，力道大的很，拳风凌厉，若不是进东宫时要卸甲卸刀剑，他此时必定拔剑。
他见这人面貌普通，五短身材，眼露精光，差点揍上去的拳头猛地一收。
“你，是礼部右侍郎？”
礼部的人他见过不少，个个都精致，穿着打扮行为举止都带着书卷气，这人看着一点也不像。
男人也愣住了，但看到拳头快要贴面，顿时大声一喝，“兄弟们上啊。”
霍云霄一愣，扭头一看，门口瞬间又涌进了七八个壮汉，一拥而上。
他肺都要气炸了，不明所以，厉声怒斥，“你们是谁？太子呢？付大人呢？”
这些人压根不听，上来就挥拳，双方拳头乱挥，打的乱七八糟。
霍云霄挨了好几拳，正怒不可遏时，终于有人来了。
“好师弟，你不是喜欢打架吗？”一个身量高挑，面目英俊的男人转了出来，“师兄心疼你，所以今儿就让你打个够，打个痛快。”
太子拍了拍手，笑吟吟道：“大家不要留手，我这个师弟，悍勇无比，战场上能以一当十，你们这么多人打，若是还输，那可真是要笑掉大牙了。”
霍云霄：“……”
他话都来不及说，一个个拳头就直逼面门，个个凶残狠厉。
这么些年，他别的没学会，就学会打架，打仗，杀人，一人面对八九个汉子，一时间竟然也不落下风。
付简也跟了过来，他知道太子身边这些汉子的武艺，个个都厉害，但看了霍云霄的悍勇，不禁也有些咋舌，笑着摇头。
“太子这是在做什么？”
太子朝他拱手，示意稍后解惑。
他看的兴起，一边拍掌一边为大家喝彩，“好，打得好，我这师弟天生神力，大家尽可放开了手脚打，这可是敢单枪匹马勇闯卫指挥使司的人，悍勇之将，是一个极好的对手，诸位可不要留手，机会难得。”
他这话简直就是往油锅里滴水，汉子们都激动的嘶吼起来。
霍云霄一拳击退了一个，顺带的力道，将那人身后的人也给砸倒，他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他仰天大吼，又委屈又愤怒，“师兄，你这是干什么？”
“我看你勇猛无比，当然是请他们一起来领教你的功夫了，毕竟是敢闯卫指挥使司的霍侯爷，百闻不如一见，怎能错过如此良机？”
太子看的大笑，满意极了，朝付简道：“烈马难训，这就是一匹将来能领头的野马，可惜无人管，无人教，这些年，幸好师父一直压着他，按着他，如今师父已经走了，才多久时间啊，这烈马眼看着将要脱缰，无人能按头，我作为师兄，若再不管，怕是师父在天之灵都要痛心了。”
付简自然知道太子口中的师父是谁，眼中欣慰道：“太子念旧，心怀仁义，这烈马虽难训，但只要有方法，总能成的。”
太子负手而立，望着气喘吁吁，独木难支的霍云霄，笑了起来。
霍云霄本来就奔波劳累，两天一夜未曾休息，又挨了军棍，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揍的头昏脑胀。
这些人也讲究，不打脸，专朝身上那些不显眼的地方打，一拳又一拳，拳拳到肉，一个地方挨的拳头多了，就特别疼。
“认输吧，伯远。”太子抬手，大家也都随之停下，“只要你认输，就停手。”
霍云霄目露寒光，锐利如刀，满脸倔强，咬牙切齿地喘个不休。
“休想。”
太子闻言淡淡一笑，淡定挥手，“大家继续打。”
霍云霄又狠狠挨了一顿胖揍，攥拳的手都在抖，但他死死地扛着，硬是不认输。
这让揍他的几个汉子都有些揍不下去了，捏着拳头下不了手，大家面面相觑，对他产生了一丝敬意，不约而同地停手，看向了太子。
霍云霄的嘴角已经溢出了鲜红，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胸口起伏不定，一双眼已经被气血激的通红。
但他始终不倒，咬牙挺着，他不是蠢货，知道太子要做什么，但他偏不认。
太子见状也收起了笑，眸光沉沉。
他走了过去，拧眉疑惑道：“为什么不认输？”
“咳咳，”霍云霄吐了口血唾沫，龇牙咧嘴地靠在了墙上，喘了两下道：“咳，我，我为什么要认输？”
太子见他依旧梗着脖子，眼神凶狠，犹如一头骄傲的雄狮，凭着天赋胡乱挥霍，丝毫不知前路有多艰难。
他面色渐渐凝重。
“伯远，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霍云霄冷着一张脸，良久才不情愿道：“我与师兄十岁相识，至今已有近十年。”
他认识太子的时候，打到兴起，是可以在地上翻滚纠缠打斗的，如今再见，也并未有疏远感。
“我可曾害过你？”太子也不管什么君臣礼仪了，席地而坐，但他模样好看，姿态也好看，坐下去的时候，还不忘捋了捋衣摆，储君的模样，便是如此了。
“没有，”霍云霄老实地回答。
太子轻笑，“那我问你话，你会如实回答吗？”
“会。”霍云霄咬咬牙。
太子点点头，温声道：“你不认输，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错，对吗？”
霍云霄闻言，想到姨母跟乔智，目中寒光微闪，大声道：“对，我没有错，哪怕是京都指挥使司，我也会闯的。”
“匹夫之勇罢了，”太子指了指那些汉子，嘲讽道：“你连他们几个都闯不过去，何谈其他，怎么？你以为靠你吼啊叫的，就能保护家人了？”
霍云霄抿唇，不再说话，但眼里满是戾气。
太子看他不说话，但表情依旧颇不服气，干脆道：“那咱们再打一架，你要是还能赢我，我就不要你认输了，如何？”
霍云霄：“……”
他憋了半天，气鼓鼓的，“你，你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你跟我打，就不能提前找那么多人揍我。”
太子奇道：“兵者，诡也，我只要胜了就行，我哪管什么胜之不武，难道你在战场上使阴招，还要通知敌军？”
霍云霄被他这比喻气的不行，扭头不愿再听，哼哼道：“你胡说八道，我听不懂。”
太子气笑了，干脆一拳揍过去，看他嘭嗵倒地，爽朗大笑道：“没事，你很快就能听懂了。”
霍云霄也来了脾气，硬生生地撑起身子，跟太子又打了起来。
付简面色都有些扭曲了，他对武艺没什么研究，但也没想到，霍云霄竟然悍勇至此，此时还有余力，确实可怕。
他顺便将那些汉子都叫了出去，“里面就留给他们吧，今日之事，莫要外传。”
汉子们纷纷拱手，“是，老师。”
太子这次终于赢了，把霍云霄狠狠地揍了一顿，他可不管什么脸不脸的，打到哪儿算哪儿。
看着霍云霄鼻青脸肿的，他心里痛快极了，哪怕自己被揍了几拳，也压根不在意。
“看到没？这只是一点点手段而已，连兵法都没用上，但你几乎不懂，也看不出来，就你这样的，还想保护家人？我只需略施小计，你就完蛋了。”
霍云霄依旧不服，挣扎不休，怒吼道：“你太无耻了，此非君子所为，我不服。”
“呵，君子？你在战场几经生死，难道还信奉这一套？”太子嗤笑起来，“对了，你刚成亲，那个姑娘不错，漂亮聪明，太子妃都夸她呢。”
他狠狠掐着霍云霄的脖子，冷声道：“可你这个样子，能护得了她几时？她若是落在旁人手中，你能甘心吗？伯远，匹夫之勇，是走不长久的，师父教过你，你为什么不记着？”
霍云霄被这话刺激的眼睛血红，他根本不敢想，有朝一日温竹君会是别人的，他昨儿才下定决心，一定不要她伤心的。
尤其是想到李丰念说的，他配不上温竹君，注定会让她步姨母后尘的那些话……
顿时怒意升起，拼命挣扎起来。
太子看出他在愤怒，心头不由一喜，这混小子终于有了软肋，总算是能给脱缰的野马套根绳子了。
他不等霍云霄说话，接着道：“就因为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天下无敌，所以你就可以肆意妄为？今日你闯卫指挥使司，明日闯京都指挥使司，但你能闯过多少呢？这天下之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伯远，师父走了，你更不能胡闹。”
霍云霄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狠厉渐渐淡去，露了丝茫然，他喃喃道：“我没有胡闹。”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亏心。
他确实是仗着自己功夫高，无人能敌，就敢横冲直撞，天不怕地不怕。
太子何其聪明，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臭小子，还算有救。
“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狠狠吃个苦头才明白一些道理，擅闯卫指挥使司，这叫没有胡闹？若是师父还在世，他会怎么做？他会打死你。”
霍云霄听他提到师父，面色一变，比铁还硬的嘴巴终于闭紧了。
不知过去多久，他满脸别扭，吞吞吐吐的道：“我输了。”
但他绝不是被打输的，他只是经过那两天想通了很多事。
他要领兵，他要护住家人，要配得上温竹君，他不要做李丰念那样的孬种，他是自己想通的，甘愿服输，绝不是被太子打输的。
太子看他这样子，笑骂了一句，“你这个糊涂野马，下次行事记得长脑子……”
好心伸手将霍云霄拉了起来，一时不防，这混小子竟然还有力气，将他给扯了下去。
天色渐晚，太阳已经西落，最后一缕夕阳消失。
两人在地上翻滚了半晌，又开打，太子虽然忙于朝政，但功夫也没有完全忘记，最后还是霍云霄输了。
他不甘心地嗷嗷叫，他从十四岁后，打架就没输过，可是身上太疼，拳头都攥不起来了。
“下次再打。”
“我才不跟你打了，”太子好整以暇，优哉游哉的，“你现在是我的手下败将。”
霍云霄被他气得捶地，趴在地上不想起来。
“你们……殿下？”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带着诧异，“你是，伯远？”
太子妃愣愣地看着两人，一身狼狈，乱七八糟，疑惑道：“你们这是？”
太子笑眯眯地站起身，拍拍衣裳，“无事，就是切磋一下。”
太子妃帮着太子整理衣裳  ，又忍不住去看霍云霄五颜六色的脸，这也叫切磋？都打的快变形了。
“你们啊，都多大了……”她叮嘱贴身宫女，“让太医快些来，另外再去武安侯府，让夫人来接武安侯回去。”
霍云霄一听这话，火烧屁股般跳脚，连连拒绝。
“不要不要，不行，我自己能回去，我没事。”
太子轻轻拍了下他的肩，看他疼的龇牙咧嘴差点倒地，哈哈大笑。
“别逞强了，如今有了妻子，成了家，就该长大了，你怕被她看到？放心，在自己女人面前，不用这么藏着掖着，等回了家，你明儿就来感谢我吧。”
还不是你叫人揍的？
霍云霄没好气地扭头，不想看他。
孩子气的模样，把太子跟太子妃逗得合不拢嘴，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笑声不断。
偏他一无所觉，听两人笑话他，只能咬着牙，炸毛般假装凶狠地喊，“你们到底笑什么？不许笑了……”
太子跟太子妃笑得更大声了。
霍云霄反抗无果，只能可怜巴巴地缩在一边，但想到温竹君会来接他，他心里又美滋滋的，太子有一句话说对了，他有妻子了，有家了。
他该长大了。
太医来了后，先是给太子瞧，发现没什么问题，皮外伤都算不上。
又给霍云霄瞧，嘴里啧啧不停，一脸同情
“霍侯爷是被谁打的？怎么成这样了？要不是你这吓人的个头，我差点没认出来，这得上报顺天府啊，哪个混账下手这么狠，不能白挨打……”
霍云霄顶着乌眼青，还有已经开始肿胀的脸，满脸写着不高兴，拿眯眯眼狠狠觑太子，无声胜有声。
太子倒是大方承认，略带得意的笑道：“是我打的。”
太医：“……”
他有些怀疑，但也只能尴尬地闭嘴，认认真真给霍云霄包扎。
太子妃拿来太子的常服，让人帮着给霍云霄换上，他那身衣裳又是泥又是土，还挂着烂叶子，破兮兮的，已经不能穿了。
她又扶着太子进屋净面更衣，口中微微埋怨，“你都多大了，还跟伯远一个孩子计较？打的那么重，竹君怕是心疼死了。”
太子握住太子妃的手，得意笑道：“他都快弱冠了，已经娶妻了，还小呢？打他是为他好，我要是不想理会，我都懒得打他，求我我都不打。”
太子妃美目流转，温婉端庄，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太子。
她很少看到太子这么高兴的模样，笑道：“伯远回来，你很高兴。”
“是啊，”太子拉着太子妃坐下，柔声道：“我身边围着的人，难得有个敢对我说真话，不拿我太子身份当回事的真朋友，很不容易，和伯远一起，我总是可以很放松。”
“那孩子是很讨人喜欢，”太子妃想到霍云霄孩子气的样儿，也笑了，“感觉伯远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倔强的小少年。”
“是，他是真没变，”太子点头，“还那么莽撞冲动。”
太子妃倒是宽容，“他从小就过得苦，又无人管教，慢慢就懂事了。”
武安侯府，正院。
温竹君泡完澡，又搓洗干净头发，就把藤编软椅搬到蜃窗下，躺着晾头发，一旁的炭盆烧的很旺，烘的她浑身瘫软，昏昏欲睡。
玉桃又端来橘子苹果，还有柚子，还拿了个橘子在炭火里烧，夫人说这样偶尔吃一个，对身体好。
温竹君舒坦极了，拿了本书时不时看一眼。
她想起霍云霄，这厮两天一夜未睡，也不知道身体扛不扛得住。
“侯爷回来了吗？”
玉桃用火钳子将烧好的橘子拿出来拍灰，烫的直摸耳朵，“没呢，那会儿出去就一直没回来。”
温竹君龇牙咧嘴地吃烧橘子，酸的脸皱巴巴的。
她嗓子疼，这两天奔波劳碌，又一直吹着寒风，有些受冻咳嗽，吃个烧橘子缓解，总比吃药好。
看看天色，已经入夜，侯府早早就掌灯了。
温竹君吃饱了，又被炭火烘着，实在太困了，刚想起身去歇息，红衣就进来了。
“夫人，外头来了个人，说是东宫的，要见您，门房说身份没错。”
温竹君的困意一下子就消失了，东宫的人来找她干什么？是有什么事儿吗？
“快快快，请她进来。”
又朝玉桃道，“给我更衣吧。”
只是头发没有干，她也不敢扎起来，晚上半湿的头发扎起来容易生病。
来的宫女很是温和，稍稍打量了她一眼后，屈膝行礼，“奴婢琥珀，见过侯夫人。”
温竹君赶紧扶她起身，又让玉桃拿了荷包来，“这天寒夜冻的，不知太子太子妃是有什么事儿？”
琥珀笑着推辞了，轻声道：“武安侯在东宫有些不便，太子妃让奴婢来请夫人去接。”
温竹君：“……”
她去接霍云霄？弄错了吧？
“武安侯，霍云霄？”
琥珀笑着点头，觉得武安侯夫人的反应，很是有趣，又趁机打量她，见侯夫人披散着一头青丝，容貌妍丽，肌如白玉，面似桃花，真真风流标致，往日玉京竟未传出声名？
“夫人，不如这便启程吧？”
温竹君披了件斗篷，半信半疑地跟着去了，心里很是疑惑，霍云霄这厮到底干什么了？
她一路上都有些紧张，不时掀起帘子看路况，实在是阴谋论看多了，她害怕是骗局。
琥珀全当她是紧张，还温柔地劝慰她。
温竹君见到皇宫高大巍峨的城墙时，总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看来是真的，霍云霄这厮也不知道干了什么，还要她来接。
进东宫还有些繁琐，好在有琥珀，她的腰牌就是进出宫的通行证。
温竹君听到侍卫在提醒，过不多久宫门就要落锁，得抓紧些时间。
琥珀笑着回应，又去看温竹君，奇怪，进了宫后，这位侯夫人反倒镇定了，安安静静地坐着，颇有些沉静稳重的模样。
一路有四个宫婢提着宫灯照明，弯弯曲曲地绕了一会儿，穿过几道门后，总算到了东宫。
迎着寒风，温竹君都没心思打量东宫的风景，便匆匆进了屋，总算是能喘口气，她觉得耳朵快要冻掉了。
快到年关，这个天气已经很冷了。
“夫人，”西稍间里忽然窜出个人影，兴冲冲的，“夫人，你可算来了？”
灯下昏暗，温竹君陡然看到一张猪头脸，吓了一大跳，“啊，你你你，你离我远点。”

第45章 捡漏的第四十五天什么事儿沾上男人准……
出了宫门后，温竹君就迫不及待地问出口了。
“是因为你擅闯卫指挥使司的事儿吗？”
“嗯，就是这个事儿。”霍云霄有些感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挨打，但温竹君一下就能猜出来，难怪太子妃说她聪慧。
温竹君松了口气，事儿解决了就行，就怕被人抓着不放，她也受牵连。
这才有空去仔细打量霍云霄，这一看又吓了一跳，当真是像个猪头，揍得可真够狠。
她扶着霍云霄上了马车，看他龇牙咧嘴鼻青脸肿的样子，只觉好笑。
“这真是太子揍的？”
感觉太子文质彬彬的，又是一国储君，涵养极佳，不像是会下狠手的人啊。
太子妃方才还送了两人几步路，拉着她的手说了会儿话，话里话外就是让她别放在心上，师兄弟切磋，下手有点狠了等等。
温竹君觉得揍得挺好，霍云霄这厮确实欠揍，反正也抗揍，揍一顿能长脑子也算好事一桩。
她只是没想到太子会这么关
心霍云霄，毕竟这师兄弟的关系，水分很大。
霍云霄不自在的侧着脸，想遮住自己的乌眼青，瓮声瓮气道：“哼，他哪有那么厉害，他找了好些个人一起揍我，夫人，你知道的，我都两天一夜没睡了，体力不支，他胜之不武，非君子所为……”
温竹君看他还是愤愤不平，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看到霍云霄一脸气愤地扭过头，连忙正了面色，将手里的手炉递过去，“天儿冷，你快拿着，暖暖手，别受冻了。”
霍云霄闷闷不乐，将手炉重新塞到她手里，“不要，我现在浑身只觉得疼，一点也不冷。”
温竹君觉得憋笑真的好辛苦。
她心里觉得好笑，但脸上不能表现出来，还得附和，“那等你调整好了，再去找太子切磋嘛，上次你不就打赢了嘛？”
霍云霄更不开心了，肿起来的脸都能看出十分失落，“他说他以后不会跟我打，我要做他一辈子的手下败将了。”
温竹君一下没憋住，放声大笑起来。
没想到，太子跟太子妃也是妙人啊。
霍云霄挨了揍，心里不高兴，可看到温竹君欢快的样子，一时间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挨揍嘛。
温竹君笑完了后，对霍云霄勉强多了点关心，下马车还记得给他搭手。
“你慢些，小心扯着伤口。”
霍云霄心里还挺很受用，觉得太子说得也没错，自己女人面前，也不需要藏着掖着。
温竹君又去吩咐玉桃，“让厨房立刻送吃食过来，侯爷肯定饿了，对了，去请大夫过来，看看需不需要换药什么的。”
赵嬷嬷看到霍云霄满身是伤，很是心疼，走来走去地张罗。
“侯爷，您这是怎么了？到底谁打的啊？这……”
“快些快些，你们一个个都是木头啊？没看到侯爷这么疼吗？”
温竹君没有跟她抢，自顾自坐在一旁，看她表演。
正好大夫来了，霍云霄又被大夫拉着去内间亮堂的地方检查伤势。
赵嬷嬷一扭头看到她歪坐在一旁，清冷平淡得犹如陌生人，也不知怎么想的，还说到了她头上。
“夫人，您既进了门儿，成了武安侯夫人，就该规劝着爷们些，侯爷是您的天，您得端着敬着，也要劝着，这样……”
温竹君没想到赵嬷嬷还真的当婆婆上瘾了，本来这两天就累，心里顿时厌烦至极。
她瞟了玉桃一眼，示意不要乱动，随即展颜一笑，眼神泛冷，“你这是以什么身份训诫我呢？是嬷嬷，还是我跟侯爷的娘？”
赵嬷嬷一愣，“我，我照顾侯爷快二十年，是真心将您跟侯爷当作自己的孩子……”
“嬷嬷搞错了吧？”温竹君诧异道：“你可以把侯爷当作自己的孩子，毕竟你们确实相处了，但我不是，我没有受过你一天的恩惠，也不是你的孩子，嬷嬷若想训诫我，还要霍家的长辈问过我的母亲愿不愿意呢。”
“你，”赵嬷嬷咬牙，没想到她突然会变强势，“霍家没有长辈，夫人就要如此怠慢侯爷吗？”
温竹君嘴角勾起，微微抬手，玉桃立刻弓着身子扶起她，青梨跟绿橘赶紧将罗汉榻上的引枕重新收拾妥当。
她姿态做得很足，自小这么过来的，自然也知道下面的人会是什么心理，看到赵嬷嬷的脸渐渐忐忑，满意地缓缓坐了下去。
“嬷嬷，我刚嫁进来的时候，念在你照顾侯爷多年的份上，尊着敬着，可你反倒得寸进尺了，嬷嬷是觉得我不配做侯夫人？就是不知，你尚且在为奴为婢，又是以什么身份看不起我？”
赵嬷嬷不防温竹君今日连装都不装了，句句戳心，一张老脸被揭了底，难堪极了，老羞成怒。
“侯爷待我如亲母，夫人如此羞辱，这是什么意思？”
“待你如亲母，可你也不是亲母，”温竹君慢条斯理地接过茶水，抿了一口，笑道：“嬷嬷可不要为老不尊，最后损了你跟侯爷的那一点情分。”
她也算明说了，要不是霍云霄对她还算敬重，投鼠忌器，她早就拿她开刀了。
赵嬷嬷面如锅底，半晌说不出话来。
恰好乔楠进来了，她看起来还算轻松，“那臭小子挨揍了？活该，我就说他总有一天要挨揍的……”
她看到赵嬷嬷面色不好，道：“这是怎么了？你放心吧，他从小就皮实，不会有事的，你看了他这么些年，还不清楚啊？”
玉桃见状赶紧站了出来，“赵嬷嬷是嫌弃我们夫人做得不够好，她看不上我们夫人，觉得是夫人撺掇侯爷去打架，还要训诫我们夫人呢。”
温竹君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这丫头，配合越来越默契了。
乔楠一脸诧异，她印象里的赵嬷嬷，总是体贴备至，嘘寒问暖，虽然人偶尔糊涂，但总体没有大问题。
这些年，她对霍云霄虽说也很关心，但自己总是忙于生活，内心里，将霍云霄交给赵嬷嬷照顾，她一直是放心的。
赵嬷嬷慌忙否认，“不，我就是觉得，夫人对侯爷关心不够，女子嘛，就该以夫为天，而不是像夫人这样……”
她强撑着看向乔楠，“姨夫人，以前夫人在世时，就说过要给侯爷娶个可心听话疼他的姑娘，您当时也说这门亲……”
乔楠的面色逐渐冷了，不说她的性子跟经历，已经无法苟同这些话，便是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她对温竹君就是打心眼里喜欢。
“嬷嬷，竹君是我亲自给云霄说亲娶回来的侯夫人，她关不关心，这是她们夫妻之间的事儿，你来插手，是不是过头了？”
赵嬷嬷喃喃道：“我也是希望侯爷好，我把他看作自己的孩子，他自幼过得苦，如今……”
“那也不该是你来说，”乔楠是经过事儿的，她能理解赵嬷嬷的心，但不能同意，“你过去是将云霄照顾得很好，我不否认你的心意，但你也该清楚自己的位置。”
作为霍云霄的姨母，唯一的亲人，她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果然，赵嬷嬷听到这些话，一张脸都白了，浑身颤抖，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
温竹君认真地打量她，只觉情感这东西，实在太复杂了，爱能产生很多东西，包括不应该的占有欲。
玉桃则是看得一脸兴奋，又去看温竹君，见她表情淡然，嘴角含笑，恍惚间，就好像看到了从前在安平侯府时的夫人。
乔楠对赵嬷嬷也是敬重的，又相处多年，看她如此，心中难免不忍。
“嬷嬷，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养好身子要紧，今天这事儿，你好好琢磨琢磨，别担心了，那小子好着呢。”
温竹君看得分明，没有忽略乔楠眼里的同情之色，想来还是自己的份量太轻，不足以改变现状。
她只能笑着道：“嬷嬷，姨母说的是，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我会照顾好侯爷的。”
乔楠看着赵嬷嬷出去，又看向温竹君，安抚起来。
“赵嬷嬷陪了姐姐很多年，在府里过了几十年，你别见怪，以前要不是赵嬷嬷泼辣，又护云霄得紧，这侯府可不一定有今天呢，她也就是年纪大了，人有点糊涂，你放心，我明儿找她说说。”
温竹君笑着点头，没有说话。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看法，利益不同，看法自然不同，她与赵嬷嬷职能相斥，自然水火不容，但乔楠和霍云霄，跟赵嬷嬷的感情，不是她一个才嫁进来的外人能比的。
就像乔楠说赵嬷嬷的话，人该清楚自己的位置，她也一样，就连夫人，在安平侯府都得水滴石穿。
等大夫走后，霍云霄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晃晃悠悠地进了湢室，看起来确实揍得很惨。
玉桃送走了乔楠，鼓着脸蹲在温竹君膝边。
“还以为有好事呢，结果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姨夫人自己受过这样的苦，怎么就看不到
您这的问题呢？真是的……”
温竹君叹了口气，也只能安慰自己，人不能感同身受，要求别人利好自己，这本来就有点为难。
再说了，武安侯府跟李家的问题，完全就不是一回事。
“你还记得祖母吗？”
玉桃当然记得，安平侯府的老夫人，那可是连夫人都能头疼的人呢。
“那不就是了，”温竹君将羊皮水袋放在衾被里，笑道：“夫人那么聪明的人，都要忍受到现在，我们才进来多久？况且赵嬷嬷还不是婆婆呢，我们比夫人的情况好多了，放心吧，这一天不会很远的。”
她也没想到赵嬷嬷能这么根深蒂固，就连乔楠都会帮她，又苦于手段不能太强硬，以免伤敌不成反而自损，看来是时候要改变方式了。
玉桃默默听着，忽然道：“夫人，你已经很厉害了，真的。”
温竹君打了个哈欠，困得不行，“你可别吹我的牛了，再吹也没用，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事儿，赶紧回去睡觉吧。”
“啊？”玉桃苦着脸，恨不得把温竹君给扒拉起来，“夫人，咱们这就认输了啊？”
温竹君半梦半醒的道：“什么认输，我只是不想手上沾屎。”
她强撑着道：“如果逼着你在我跟你爹娘间选择我，你会怎么办？”
“啊？”玉桃一脸为难，“我，我不知道。”
温竹君点头，“那就是了，我想对付赵嬷嬷，就不能用自己的手，一旦霍云霄察觉，你看他恨不恨我？”
这次去找姨母，他恨不得把天都给翻过来了，还得了太子一顿胖揍，或许赵嬷嬷在他心中稍次，但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地位也绝不会低，可温竹君连霍云霄半脚都扛不住啊。
玉桃闻言，一张脸都皱起来了。
明明不是很难的事儿，怎么一沾上人情跟男人，就变得这么难啊？
她以后可不想成亲了，夫人在闺中就说过，什么事儿沾上男人准没好，真是一点没错。
霍云霄强撑着回到榻边，就看到温竹君已经睡着了。
罩纱灯的光幽暗平静，半勾起的帐子挡住了一部分的光，衾被又大又厚，微微起伏，但依旧能看到她睡相不太好，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一头青丝泼洒在帐中，泛着润光。
嗅着鼻尖馨香，他的心忽然有些软，这不像平时面对姨母或者朋友时，是一种风撩琴弦般，带着心好像也在震颤。
霍云霄摸了摸乱蹦的心口，默默地掀起被子躺了进去，痛得咬牙，但也没发出一点声音，这两天真的辛苦，可别把她吵醒了。
第二天一早，温竹君算是真正感受了一回沉浸式睡眠，睡得浑身瘫软，手都攥不起拳头，迷迷糊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过那些酸痛倒是消散了不少，整个人神清气爽，连嗓子也不痛了。
撩开帐子，发现紧闭的窗子白茫茫一片，还特别冷，就猜测是不是下雪了。
正好绿橘坐在一边绣帕子，抬头看到她醒了，笑道：“夫人，今儿下雪了，您先别起，我把燎炉烧起来，等屋子里暖了您再起。”
温竹君对冬天烧炭很注重，很多人家都是烧整夜，半夜还有下人添炭火，温竹君却不许，后半夜没有炭火其实也没关系，就怕一个不小心，一睡不醒了。
玉桃总说她这是体恤下人，不折腾，好伺候，其实她就是怕死而已。
“外头雪扫了吗？”温竹君缩在衾被里，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绿橘将竹笼罩在燎炉上，往里丢了好些橘子皮，顺便将温竹君的衣裳放在竹笼上烘着。
“没扫呢，玉桃姐姐不让，说夫人喜欢雪天。”
温竹君点头，伸了个懒腰就起身了。
等她到了前厅，就看到乔智在院中雪地里奔跑，叽叽喳喳的，欢快极了，显然这次的事件对他影响不大，也可见乔楠是个好母亲。
霍云霄和乔楠坐在廊下说话，一边站了个赵嬷嬷，也是笑眯眯的。
赵嬷嬷见她来了，笑容僵硬，“夫人，您起身了？”
乔楠扭头，很是感慨，“你可算起了，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这次要不是你，我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温竹君笑道：“姨母，一家人，谈什么辛苦不辛苦。”
霍云霄听得点头，肿着一张脸殷勤道：“早食还在灶上热着呢，快去吃吧。”
温竹君不饿，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马上快要午食了，我干脆等会儿跟你们一起吃吧。”
她招手让乔智过来，牵着他问他要不要堆雪人，乔智爆发了极大的热情，拍着巴掌说好。
霍云霄看得笑呵呵，撑着身子，也晃晃悠悠地过去帮忙。
乔楠看她温柔又耐心，和霍云霄言语不断，有商有量，霍云霄也是改变不小，时不时笑得跟傻子一样，两人的身影也很登对。
她不由目光悠悠地看向了赵嬷嬷。
“云娘，这是武安侯府的侯夫人，当家主母，不管出身如何，只要云霄乐意，她就当得，你日后也要敬重，要摆正自己的身份，不要倚老卖老，这次我帮你，下次，我就帮不了你了。”
赵嬷嬷闻言面色一凛，低着头道：“是，我记住了。”
乔楠满意地将目光投向院中。
乔智看着温竹君给他的雪人戴上帽子，还把手套拿出来，套在雪人的树枝手臂上，又拿来胭脂涂脸，高兴一边蹦一边鼓掌。
“表嫂，你真厉害，雪人真好看，”他依恋地一把抱住温竹君，还亲亲她的脸，“我好喜欢你呀。”
温竹君也笑眯眯地亲亲他冻红的小脸，摸摸他的头，“乔智开心吗？”
乔智头点啊点，开心溢于言表。
霍云霄在一边看得眼红，不高兴道：“哎，我帮你把雪人的头搓圆，你怎么不说一句喜欢我呢？”
乔智缩在温竹君怀里，嗫喏道：“我也喜欢表哥。”
霍云霄：“……”
果然，长成这个样子，跟李丰念一样讨人厌。
堆完雪人，丫头过来说午食摆好了，几人便纷纷起身。
霍云霄看乔智一直粘着温竹君，心里气不过，故意伸了下脚——
“扑通”一声，乔智摔了个狗吃屎，整张脸都埋进了脚踝深的雪里，一抬头，眉毛都白了。
温竹君看他一张嘴就嚎，赶紧蹲下身哄人。
“霍云霄，你要死啊？”乔楠就跟在霍云霄身后呢，亲眼看着他伸腿，气得朝他肩膀一巴掌拍了过去，“你个混小子，我揍死你……”
霍云霄身上带伤，痛得嗷嗷叫，还不服气，一边窜一边叫。
“姨母，你现在就疼那个臭小子，一点也不疼我了……”
乔楠甩巴掌毫不手软，“疼你，我疼你，臭小子，我一定疼你……”
温竹君：“……”
午食刚过，门房那边就说东宫送来不少东西。
温竹君一看，有伤药，有补品，还有些首饰跟布匹，应该是给他们夫妻俩的安慰品。
看来，太子很看重霍云霄，就不知这里面是师兄弟情谊，还是其他。
她不禁扭头看霍云霄，这厮还愤愤不平，无知无觉呢，不由眯了眯眼。
养了两天伤，霍云霄身上泡过药汤后，倒是没那么痛了，但他的脸依旧肿，自己照镜子都觉得滑稽。
温竹君知道他尴尬，想着让他留在家算了，结果他磨磨蹭蹭地，还是跟着上了马车。
“你回娘家，我不陪着，旁人还以为我们夫妻怎么了呢。”霍云霄顶着一张五颜六色的脸振振有词。
既然这么说了，温竹君就随他去。
安平侯府众人看到霍云霄的时候，都愣住了。
温春果更是一脸疑惑，“三姐夫，你怎么了？”
霍云霄不知道怎么应付，只能板着脸，一言不发。
夫人看到霍云霄的时候，也愣住了，但她涵养好，很快便面色如常。
“还想着要不要推迟几天，这雪一下，就没个停的时候。”
温竹君
屈膝行礼，笑道：“左右是在马车里，也不会受冻，母亲，您瞧着怎么清减了些？”
夫人亲昵地牵起她的手，又招呼安平侯将女婿带走。
“天儿有些冷，身上都烘软了，就没什么胃口。”
“正好，”温竹君道：“范老三您还记得吧？做得一手好泡菜，我今儿给您带了些，肯定开胃。”
“好好好，你总是这么贴心，”夫人笑得柔和，“那也是你琢磨的吧？我记得味儿确实不错，跟府里的还真不一样，你一说，我还有点想吃了呢。”
大家半真半假地寒暄，真情假意掺杂，就这么进了屋，屋里暖融融的，刚落在头上的雪花立刻就化成了水，挂在了发丝上。
“在武安侯府可还好？”夫人眼睛毒辣，一眼便看出温竹君有事儿要说，“是不是那个老嬷嬷难对付？”
温竹君把事儿略略说了些，“不是多难对付的人，就是怕沾手。”
夫人连连点头，看着她的眼神极温和。
“你做的很好，那老嬷嬷是云霄亲娘身边伺候的，云霄的母亲走的也早，虽说有个姨母，但不少日子是这个老嬷嬷撑着的，感情非同一般，其中又有恩义在，还掌了多年的家，比真婆婆还难相处，你已经有法子了？”
温竹君觉得跟夫人说话就是方便。
“母亲，除了铺面的事儿，还有件事儿需要您帮忙。”
夫人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霍云霄被老丈人拉着，一群男人围着问，只能吞吞吐吐说自己被打了，但死也不肯说是被谁打的。
好不容易捱到温竹君过来，他愁苦的脸瞬间展开了，像是苦苦等待主人的小狗儿。
“我陪你去瞧瞧姨娘吧。”
安平侯看着小夫妻的背影，眯了眯眼，碰了碰最聪明的大儿子的胳膊。
“你觉得是谁打的？他这样都能被打成猪头，对方能是谁？”
温春辉摸了摸下巴，一脸兴味，“听他含含糊糊的，但也能听出不是一个人，而且这事儿根本没传出来，他自己也不肯说，说明打他的人，身份定然贵重。”
但再具体，就猜不出来了，玉京身份贵重的人不少呢。
温竹君许久不见美貌娘亲，再次见到，居然觉得她又好看了些。
果然，周氏悄摸摸地拉着她，一脸得意，“最近你父亲天天在我这歇着，我感觉这个月都有一半时间在春思院了。”
温竹君：“……”
行吧，傻人有傻福，想起美貌娘亲那么厚一摞的压箱底避火图，她只能闭嘴。
周氏看到霍云霄脸上的伤，又是一阵母爱泛滥，眼泪汪汪地心疼极了，还陪着他痛斥打他的人。
霍云霄走的时候，依依不舍，不想面对那群男人，“夫人，咱们下次来早些，跟姨娘多说说话。”
温竹君：“……”
唉，一言难尽。

第46章 捡漏的第四十六天嗯，我觉得很开心……
日正时分，虽然天色还有些阴沉，但雪势渐小。
温家一如既往地热闹，男人们聚在一起说话，只有温春果黏着姐姐不肯走。
温菊君一边刮脸一边笑话他，“你昨儿才跟我说是男子汉，今儿就赖在三姐姐怀里，不知羞。”
温春果红着脸，但也不想离开姐姐，嗫喏道：“我明天还是男子汉的，今天就先不做了。”
这话把夫人逗得大乐，搂着温春果笑道：“今天不做也行，但以后总要做的，男子汉要说话算话啊。”
温春果用力点头，“母亲，明天我会好好做男子汉的。”
温竹君看小果子是真心依赖夫人，也知道美貌娘亲跟小果子肯定没有受欺负，笑着看向夫人，不经意道：“春思院那边，最近可有惹母亲烦心的事儿？”
夫人几乎瞬间洞悉她的意图，“你其实是想说你父亲留宿的事儿吧？”
她笑着摇头：“我若真的介意，早就有动作了，你父亲的去向是他愿意，我不会阻拦，这也是你姨娘的本事。”
如今她儿子已经登科，再去计较那点东西，实在没意思。
温竹君顿时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当然，也是关心则乱。
“母亲豁达，女儿不如您。”
“你只是担心你姨娘，我都明白，”夫人叹道：“虽然现在说有点早，但我还是要提点你，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贪图什么情情爱爱，男人在哪并不重要，你也要做好准备，这话不中听，但我作为母亲，还是得说一说。”
温竹君起身，“母亲的话，女儿谨记。”
夫人连忙扶起她的手，“你说让乔智来族学，这事儿不难，还有铺面，既然你笃定能挣，那我肯定同意，只要你不嫌家中掺和就好。”
这若是梅儿来提，她肯定不能同意的。
温竹君是真的感受到夫人满满的诚意和温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显得她很没心肝。
她犹豫道：“母亲，夫君与太子是旧相识，这个事儿，您跟父亲知道吗？”
夫人的目光一瞬间亮了起来，眼神轮转变幻，惊讶、欣慰，最后只剩诚恳。
“知道一点，你父亲曾经提过一句，说是师兄弟相称，但他们联系甚少，尤其是云霄出去打仗后，几年不曾联系，所以你父亲也没有在意，我也不敢深想，我听你的意思，他们，关系不错？”
温竹君也不敢这么说，沉吟道：“至少比我们见到的，要好上一些，不过这事儿，知道的人极少，夫君自己也没跟我说过。”
夫人立刻接话，“你放心，入我耳，不会出我口。”
她眼神微眯，“那个赵嬷嬷，要我帮你吗？”
温竹君一时诧异，旋即便猜到是自己抛出的事儿的确有价值，夫人这是主动维护呢。
“不必，母亲，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夫人望着温竹君领弟弟妹妹出去，笑容渐渐蔓延，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也幸好梅儿不肯，若真是梅儿嫁进去，她这会儿怕是也要焦头烂额了。
温春辉跟温春煌和温竹君一直要好，便拉着温竹君说了好一会儿话，关心得很。
温竹君一时觉得，出嫁后再回娘家，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比以前更坦然，少了些束缚。
难得开心，她也放下一切，陪着大家说笑，笑容比以前真诚许多。
温春辉看了都感慨，“你没有在闺中时那么紧绷着了，三妹妹，哥哥为你高兴，霍云霄那小子虽然有些缺点，但待你好，也就够了。”
温竹君没有说话，只是抿唇笑了起来。
饭后，夫妻俩就辞别父母兄弟，准备回家了。
霍云霄对坐马车这事儿有些不乐意，还是想骑马，但他现在也不适合抛头露面，只能憋屈地缩着。
他看到温竹君还挂在嘴角的笑意，想到平日她好像很少这么笑，随口道：“夫人，我看你今天一直在笑，很开心吧？”
“嗯，”温竹君轻声道：“和家人在一起，肯定开心了。”
霍云霄早就没有家人，也很少感受那种热闹气氛，有些好奇，便坐直了身体，问道：“那你回到咱们的家，也会觉得开心吗？”
温竹君本在闭眼假寐，闻言忽然睁开眼。
她觉得霍云霄是在意有所指，可这人粗糙得很，真的会关心这种小事儿吗？
不过，她已经习惯去揣测他人话中的含义，立刻便点了点头，习惯性地露出一抹笑。
“嗯，我觉得很开心。”
霍云霄再笨，也在这一刹那，分明察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笑容，并不是发自真心，只是习惯使然，因为他挨揍过后，她的笑容跟今天一样明媚，哈哈大笑，那才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霍云霄其实知道自己愚钝，也不会察言观色，但耳鬓厮磨多日，他又时时关注她，自然能感受到，她在说谎。
可是，为什么呢？
没想到随口一问，居然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他很少去猜测别人，也无意去猜，但他今天却很想去猜猜温竹君的想法。
“你……”
温竹君扭头看他，“怎么了？”
霍云霄忽然顿住，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因为好奇，开始持续关注着温竹君的一举一动，毕竟他觉得在武
安侯府里，没有什么污糟事儿，应该不会有哪一处能惹她不高兴的。
所以，为什么呢？
温竹君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在打量，过去的十多年岁月里，她只有在被需要付出的时候，会被人打量个不停。
她有些弄不明白霍云霄的意图，这人很粗糙鲁莽，有不经雕琢的少年江湖气，是个很标准的武将莽夫思维。
但他是个人，是人就会变。
温竹君觉得眼神有些扎人，便急忙道：“侯爷，我去跟姨母说会儿话。”
赵嬷嬷恰好过来，殷勤地招呼丫头伺候霍云霄，“侯爷，可别乱动啊，大夫说了，你得好好养……”
霍云霄随意地应了，就看到温竹君冷着脸，微微瞥了赵嬷嬷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楠正陪着乔智玩儿呢，见到她来，笑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怕乔智想我呀，”温竹君张开双手，柔声道：“乔智，想不想我呀？”
乔智奔了过来，一头扑进温竹君怀里，脆生生道：“表嫂，你下次回家，可以带我一起去吗？你弟弟可以跟我做朋友，我会好好跟他交朋友的。”
乔楠摸摸儿子的头，“傻小子，那是你表嫂的家，你去做什么？”
温竹君笑着摸摸乔智的脑袋，和乔楠使了个眼神，笑道：“当然可以去了，乔智，我弟弟还会念书呢，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念书，顺便也可以一起做朋友的。”
“念书好玩儿吗？”乔智歪着头道：“你弟弟喜欢念书吗？”
“当然啦，”温竹君蹲下身，满眼温柔，“你要是想跟他交朋友，那也要喜欢念书才行，你愿不愿意呀？”
乔智有些激动，“愿意愿意，我愿意交朋友。”
乔楠望着儿子这么高兴，心酸不已，又有些疑惑，“竹君，你这是？”
“姨母，”温竹君牵过乔智的小手，“让乔智去温家念书吧？他已经五岁了，再不开蒙，可就要迟了。”
乔楠一下子愣住，随后就哽咽了。
她怎么不想让孩子开蒙？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乔家已经败落，还视她如洪水猛兽，霍家也是人丁凋零，霍云霄又是个万事不管没心肝的混小子。
这么些年，一直是自己拼着一口气强撑，她也不想让人看轻，也慢慢的张不开口去求助了。
“我，我当然愿意送他去，就是，我，我……”
温竹君握住她的手，感觉有些凉，也很粗糙。
她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姨母，我们是一家人，这只是小事，你别放在心上，乔智开蒙重要，我已经跟母亲说了，你这两天挑个时间，带着乔智自去便好，早些去，也能早些交朋友。”
“好好好，”乔楠哽咽道：“竹君，云霄这小子能娶你，是他的福气。”
温竹君但笑不语。
乔楠送她出客院的时候，忽然道：“竹君，我知道你聪明，但有些话，我也想跟你说说，云霄是个好孩子，只是他缺人管教，莽撞冲动，不懂人情世故，你若是有什么事儿，就要跟他直接说，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温竹君点头，“姨母，快进屋吧，别把孩子冻着。”
温竹君带着玉桃回正院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洋洋洒洒的。
玉桃有些恹恹的，“夫人，你干嘛要帮姨夫人啊？她都不管你。”
“这是两码事儿，再说了，她又不欠我的，”温竹君不赞成道：“我只是心疼乔智这孩子。”
玉桃依旧纠结，满脸不高兴，“那赵嬷嬷呢？她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样儿，却还帮她说话……”
温竹君笑着捏她的脸，“你又在期待了，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我早就说过，不要对任何人有期待，靠自己才行，人跟人有先来后到，感情也分深浅，你不要这么着急呀，会有机会的。”
要是没记错，她成亲才一个多月而已，赵嬷嬷的问题，又不是生死关头，迫在眉睫。
况且，上次那件事后，府里的风向已经转变很多，正院已经彻底融入进来。
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呀。
玉桃叹了口气，“那按照姨夫人说的，咱们就直接跟姑爷摊开说呢？总不能还让赵嬷嬷这么膈应人吧？”
温竹君摇摇头。
“对后宅事务跟女人一窍不通的霍云霄来说，我跟赵嬷嬷同时存在，受他庇佑，是应该的，反正他不知道我跟赵嬷嬷之间的事儿，又不会不舒服，而且赵嬷嬷跟他相处的时间比我多多了，感情深厚也正常，他将赵嬷嬷看作亲人，不是仆人，是有真感情的，更重要的是，玉桃，你现在已经不止在期待，还已经信任他了？你真的想让我跟他把话都摊开说吗？”
玉桃闭嘴不说话，她似乎有点明白了。
归根结底，是夫人打心里不信姑爷，也不打算依靠姑爷。
也是，姑爷看着也没有哪里值得信任，或者可以依靠的。
温竹君恍惚间抬头，四四方方的天，笼罩在乌云下，看着越发压抑了。
她假装轻松道：“放心吧，我会找机会，她不会待很久的。”
可能，在赵嬷嬷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大势已去，所以才会牢牢抓着那点东西不放。
她并不是没法子，只是觉得疲惫，因为一个男人，所有人都要以他为中心，去争去抢，去表忠心，甚至女人们陷在其中而不自知，赶走一个，又有什么用呢？
温竹君看得清楚，很无奈，但又无法脱身。
玉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扶着温竹君，帮她把氅衣的带子拉紧，在风雪中相携而行。
正院里这会儿也静悄悄的，丫头们都躲懒儿，在罩房里休息。
温竹君明显感觉到霍云霄对她兴趣增加了，不止是眼神，便是说一句话，他都要侧着耳朵听。
这厮要干什么？
回想今日的事儿，除了马车里的一段还算正常的对话，也没有哪里不对劲啊。
入夜后，两人先后在湢室洗漱完，就分坐在床榻两边泡脚，都没说话。
赵嬷嬷进来送安神汤，满眼关切，“侯爷，这是大夫吩咐熬的，里头加了草药，对你的伤有好处。”
霍云霄一口饮尽，不经意间看到温竹君又瞥了赵嬷嬷一眼。
夫人为什么又看赵嬷嬷？
他这么多年一直是赵嬷嬷照顾，都习惯了，而且，他跟赵嬷嬷之间也没有任何不对劲啊？
温竹君刚躺好，就被人从后头抱住了。
她按住他的手，“你刚喝完药，这样对身体不好。”
霍云霄喉头滚动，声音都有些嘶哑了，“不会的，我身体好得很，我已经好了，身上不疼了。”
“是赵嬷嬷说的，”温竹君脑子转得很快，“赵嬷嬷说你要好好养伤，不然，很难恢复，甚至还有影响。”
霍云霄一脸疑惑，“嬷嬷真的说过吗？”
温竹君点头，朝他怀里钻了钻，“嗯，赵嬷嬷这么关心你，你应该听话呀。”
霍云霄泄气不已，唉声叹气不止，但也真的停下了动作，没再动手动脚了。
温竹君觉得好笑，没想到，她还能拿赵嬷嬷当挡箭牌。
其实也不是她不愿意，可往日里霍云霄的脸很俊朗，看起来特别养眼，尤其是某些时刻，那个又狠又欲的劲儿挺吸引人。
如今面对着被揍开花的脸，她真的完全没兴趣。
感情可以没有，她认了，但脸总得保持住吧？
第二天一早  ，乔楠就跟夫妻俩告辞，准备回自己的家住。
霍云霄闷声闷气的，“姨母，就在侯府住吧，万一李丰念又来怎么办？”
“行了，”乔楠笑他傻乎乎的，“我又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你要是想我，就去看我，我一个姨母，老是赖在你家像什么样子？不行不行，这话不许再说。”
不等霍云霄说话，她又继续道：“竹君特意为我找了她娘家，让乔智去温家和她弟弟一起念书呢，我也得好好准备一下才行。”
霍云霄惊讶地看向温竹君，她怎么都没跟他说这事儿呢？
温竹君笑着送乔楠出门，她对乔楠的心思也理解，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姨母，乔智，我送送你们。”
乔楠拒绝了，拍拍她的手，“天儿怪冷的，你好好进屋歇着，我跟那臭小子说两句话。”
霍云霄拧着脸送乔楠。
乔楠看到他这样就生气，臭小子，一天天地装什么冷面剑客呢？
“云霄，你好好待竹君，体贴点，她是哥好姑娘，知道吗？”
霍云霄冷着脸点头。
“姨母也不是说人坏话，但姨母还是要提醒你，注意点赵嬷嬷，”乔楠感激温竹君，想为她做点事，“我知道你跟赵嬷嬷感情深厚，你也离不开她，但如今你有妻子了，不是孤家寡人，得多考虑竹君的感受，她才是侯府的主母，你也不能再跟以前那样混账了，要……”
霍云霄听得有些迷糊，不知道赵嬷嬷到底有什么问题，而且温竹君跟赵嬷嬷平日也总是笑眯眯的。
但他忽然想起温竹君瞥过去的眼神，便老老实实地应下来。
“姨母，我知道了。”
乔楠叹了口气，操心地牵着乔智走了。
到了夜里，温竹君早早就上榻，霍云霄看得心急火燎，便严词拒绝了赵嬷嬷送的安神汤。
赵嬷嬷一副天塌的样子，眼睛都含泪了，哑着嗓子悲痛道：“侯爷，喝药身体才能好啊，你现在长大了，不能任性……”
霍云霄被劝得没法子，又看嬷嬷都哭了，只能接过碗一饮而尽。
眼角余光看到温竹君瞥过来的眼神，泛着微微的冷意，还有嫌弃？
他像是烫手般，赶紧把碗丢给了赵嬷嬷，并再次强调，“嬷嬷，我已经好了，明儿不要再给我送了，我身体没问题，一点问题没有……”
赵嬷嬷也不答应也不拒绝，含糊不清地出去了。
温竹君看在眼里，眼珠子不由转了转。
随着伤势渐好，霍云霄开始重新恢复上值，温竹君也开始着手铺面的事儿。
她跟夫人商量了，各人都出一半，利润也对半分，不过，因为夫人刚好有个腾出来的铺子，位置比她的铺子要好多了。
所以，她还要付夫人一半的铺面租金，很合理，甚至她还占便宜了。
玉桃拿着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夫人这可真是，算得也太清楚了。”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温竹君倒没觉得有什么，认真按下自己的手印，“小桃子，这第一个铺面，你可得给我好好干啊。”
玉桃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她做小丫头，只知道要伺候主子一辈子，哪里想到有一天能开铺子呢，她把这话跟爹娘说，爹娘都高兴坏了。
温竹君也打算认真干，不管什么时候，挣钱都是不能耽误的，先弄个自己擅长的试试水。
玉桃算着账，又开始叹气，“夫人，这一下可要用掉大几百两银子呢，我都有点舍不得。”
“这都舍不得，以后可怎么办？”温竹君笑她守财奴。
玉桃噘着嘴，“要是赵嬷嬷识相点就好了，夫人你掌家，肯定能赚更多。”
温竹君想起这两天的事儿，还有霍云霄冒火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可能，很快你就要如愿了。”
“嗯？”玉桃贼兮兮地凑了过来，“夫人，快跟我说说……”
霍云霄在京都指挥使司里受了不少异样眼光，那些人都在好奇他到底是被谁打的，还有人很气愤，竟然敢揍京都指挥使司的人。
他怎么可能会说？
只是对太子又多了一分怨气，都怪师兄，莫名其妙的找人揍他，胜之不武。
尤其是夜里，赵嬷嬷的药，居然还是如常送了过来，这让他越发烦躁了。
他这次看得更清楚了，温竹君看着赵嬷嬷的眼神微冷，甚至嘴角还挂了一点笑，他再迟钝，也知道这肯定不是好事儿。
而且连着几天了，霍云霄真的有点燥，他已经明确表示不需要，嬷嬷为什么听不懂话？
可面对嬷嬷的关怀和眼泪，他又无法拒绝。
那些年，尤其是他习武之后，身上的伤就没断过，嬷嬷总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悉心哄着他照顾他。
但喝了药，温竹君一定会拒绝他，甚至理由他都无法反驳。
这份怨气，又持续了两天，又灌了两碗药后，霍云霄终于受不了了。
这天，他下值就骑马径直去了东宫。
太子一脸淡然，甚至手里的笔都没放下，一直写写画画。
面对霍云霄的一番控诉，看着他逐渐恢复的脸，太子慢悠悠的道：“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打都打了，难道你还要打回来？你敢吗？”
霍云霄噎得瞪眼，气呼呼地喊，“我要看太医。”
肯定比外头的大夫好，他真的不想喝药了，连亲嘴都被温竹君嫌弃嘴巴苦。
太子挥了挥手，继续埋头批阅奏折，很快便有人去将太医请了过来。
没想到，还是上次那个太医，看到霍云霄就一脸惊讶。
“果然是习武之人，这恢复得确实够快，一般人，怕是青淤都难消呢。”
霍云霄一把拉住太医的手，“我问你，我身上的伤还要多久才好？”
“嗯，快了。”
“快了？快了是多久？我是不是还要继续喝药？还要喝多久？”
太医一愣，想起霍云霄是个武将，便点头。
霍云霄只觉天都要塌了。
但他又听太医继续道：“暂时还不行，你身上的伤得好透了才能继续练武，不然伤到筋骨，以后你的武艺可就难精进了，千万控制住，别握刀剑……”
霍云霄拧着脸，憋了半天才吭哧道：“我不是说这个事儿。”
太医：“……”
太子捏着笔，快要笑出声了，在一边幽幽道：“钟太医，你忘记了？霍侯爷前不久刚完婚。”
太医一脸恍然，老脸也有点尴尬，“这个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年轻人，能理解……”
霍云霄终于知道羞耻，刷地一声站起来，脸红红的，“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别再说了。”
太子看着这小子耳朵都红了，等钟太医走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真稀奇，你也知道脸红呢？”
霍云霄气得鼻子都歪了，“要不是师兄找人揍我，我怎么会这么丢脸？”
说完就跑了。
太子气笑了，笑骂道：“臭小子，招呼都不打，急成这样，没出息……”
恰好太子妃过来，见他还在案头坐着，不由柔声道：“天色暗了，你也要仔细眼睛。”
太子握住太子妃的手，让她坐在身边，又批阅起了折子。
霍云霄回家后，天色已经渐晚，皑皑白雪间，一盏盏暖黄的烛火，让他心头暖暖的。
想到温竹君默默帮了姨母也不出声，他几乎是跑着进了正院。
廊下的烛火昏昧，槅扇门后，是温竹君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让人忍不住想听。
“……既然嬷嬷不肯给正院的人发月钱，那只能我自己来贴补了，这些银钱你先拿着，给她们发下去……”
“夫人，不行啊，哪有你来贴补的道理？真是的，赵嬷嬷不给库房钥匙，好歹姑爷的俸禄总要拿出来吧？她这么死死霸占着  ，有什么意思？她还真当自己是姑爷亲娘呢？”
“你别这样说，赵嬷嬷照顾侯爷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小辈得敬着点……”

第47章 捡漏的第四十七天我说了，我不喝药……
温竹君看着槅扇门外顿住的身影，微微勾唇。
“玉桃，不用再说了，这些银钱是我应该给的，你们伺候我，总不能白做，喏，明儿一早就……”
“夫人，不行啊，这肯定不行，没有这样做的，您都嫁进来了，是武安侯府的侯夫人，您跟侯爷是夫妻啊，怎么能……”
槅扇门后的人影轻晃，忽然扭头走了。
温竹君使了个眼色，“走了，不用演了。”
玉桃哼了声，她倒要看看，这次是个什么结尾，以前姑娘就说过，人只有刀子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痛。
大头看着今天的主子格外沉默，不由疑惑道：“侯爷，这个时辰，咱们该吃饭了，出府干嘛呢？”
最近厨房的菜色改变不小，比以前可好吃多了。
霍云霄皱着脸，艰难地回想成亲以后，嬷嬷跟温竹君相处的种种。
他不知道嬷嬷是怎么对温竹君的，他也没有去在意过，只知道嬷嬷依旧是在用成亲以前的方式，来对待自己。
嬷嬷伺候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私心，对他真的关怀备至，早已是真正的亲人，他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这两天，他因为这种方式有些困扰了，甚至觉得，有些烦躁。
姨母走之前还特意告诉他，他已经成亲了，跟以前不一样了，得主动去体贴温竹君，这些天他也在努力地想，这点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是因为嬷嬷吗？还是温竹君，还是他自己？
霍云霄完全没有经验，他想不通，有点烦躁地挠头。
“走，我们去买首饰。”
大头一愣，“这么晚买首饰吗？我们还没吃饭呢？”
“姨母说的，她以前就老是催我买首饰送夫人，”霍云霄觉得找到解决办法了，“总之，给女人买首饰就对了。”
刚出门，大头忽然想起来，“侯爷，咱们兜里没钱了。”
“啊？”霍云霄一脸疑惑，“怎么会没钱呢？”
大头叹气，很是无奈，“之前您因为延迟婚典，叫我去买首饰给当时还不是夫人的三姑娘赔罪，就花完了呀，又没再去拿。”
霍云霄想起来了，“对对对，后来成亲呢，一直忙到现在，都忘记了，咱们现在去找嬷嬷要钱。”
侯府的库房和钱，从母亲生病后，就一直是嬷嬷管着的。
赵嬷嬷这会儿正在吃饭，小丫头站在一边伺候着，她也吃得食不知味。
她看到霍云霄来，顿时眼睛都亮了。
“侯爷，您怎么这会儿来我这呢？夫人没给您准备摆晚食呢？她怎么这么不懂事？”
赵嬷嬷急得很，又去叫丫头，“快快快，去加碗筷……”
霍云霄急得很，连忙摆手，“跟夫人无关，嬷嬷，我来找你拿钱，之前的钱都花完了。”
赵嬷嬷一愣，“拿钱？这是要做什么呀？都这么晚了。”
“我要给夫人买首饰，”霍云霄也不隐瞒，直接了当的道：“她应该喜欢首饰的。”
赵嬷嬷脸上的笑有点僵硬，拿筷子的手，缓缓垂下。
“侯爷，夫人都嫁进来了，怎么还需要买首饰呢？您这些钱，可都是用命打拼回来的，可不能乱花用……”
霍云霄拧眉，不解道：“我不给夫人花，那我给谁花？我爹娘早就死了，钱留着有什么用？”
赵嬷嬷苦口婆心起来，嘀嘀咕咕地说着一些话，言语之间对他花钱买首饰很不赞同。
霍云霄想起刚才在槅扇门后的对话，嬷嬷真的不给正院的丫头发月钱吗？她跟夫人到底怎么了？
他有点不开心了，觉得此刻的场景跟熟悉的规劝，让他突然回忆起了温竹君刚嫁进来时，嬷嬷对她的样子。
这种感觉就像嬷嬷又在逼他喝药，小时候他可以听，但他现在长大了，这种方式就会让他困扰。
霍云霄情不自禁地在想，这是不是也对温竹君有很大的困扰？
“嬷嬷，你给我钱就行了。”
……
正院里，温竹君正襟危坐，看着下首的四个丫头，就是当初赵嬷嬷给霍云霄安排的铺床丫头。
如今还在正院看门呢，没想到，还真有点用处。
玉桃站在一边，冷着脸道：“你们说侯爷去了赵嬷嬷那？”
“没错，大头现在还在嬷嬷的门外站着呢。”
“我们悄悄问他，他说侯爷想去找嬷嬷拿钱，我们就赶紧回来跟夫人禀报……”
温竹君听得直皱眉，她想过他们主仆之间感情深厚，牢不可破，但她没想到，霍云霄真的是在给赵嬷嬷当“儿子”。
她一开始还以为，霍云霄这种人，在侯府是有绝对话事权的。
不过这样也好，人一旦不满意某种事物，越是压抑，反弹就越高。
玉桃保持悲观，“夫人，侯爷不会觉得，拿点钱给你，就是补偿吧？”
温竹君轻笑，她终于理解了，难怪赵嬷嬷能这么高调，且能管束霍云霄这种不太会思考的莽夫。
爱能产生占有欲，自然也有真情的回馈，这次就看她能不能把握住了。
“你也别这么悲观，我倒是觉得，事情有趣了点，这次，赵嬷嬷对上的，可不是我了。”
温竹君甚至有些好奇，霍云霄会怎么处理。
直到快半个时辰以后，外头才传来声音，说是侯爷回来了。
“去摆饭吧。”温竹君看向玉桃，安抚一笑，“别着急，饭得一口一口吃才行。”
霍云霄兴冲冲地，后头跟了两个小厮，被正院的丫头拦下。
玉桃看着七八个檀木盒子，连忙让红衣几人一起来帮忙。
霍云霄一屁股坐在圈椅上，嘴角憋不住地勾起，但表情强装冷淡，“夫人，我给你买首饰了。”
温竹君假装高兴，倒也不算假装，但也没那么高兴。
“多谢侯爷，今儿天色晚了，你饿了吧？”
霍云霄点点头，看她冷静的样子，又忍不住道：“你待会儿可以好好看看，姨母说我挑首饰的眼光还不错呢。”
他虽然粗糙，但耳濡目染，分辨得出好看跟不好看。
温竹君看着他期待的眼睛，干脆配合起来，起身将一个个盒子打开。
嚯，果然大手笔。
镂空双钱鱼纹翠簪，金镶珍珠簪，珍珠饱满圆润，除去两根好看的簪子，便是一整套的金饰头面，从头戴的簪子钗步摇，耳朵挂的环佩，还有手钏跟手镯，光是这一套金光闪闪的，就用了四个盒子装，当真华贵。
温竹君心里升起了一股怪异之感，都说男人钱在哪，爱在哪，似乎在霍云霄眼里，她还算有些份量。
“真好看，多谢侯爷。”
霍云霄见她露出的笑温婉得体，虽然不算特别开怀，但眼里闪着光芒，顿时心里妥帖了，姨母说得对，给她买首饰就对了。
温竹君投桃报李，给霍云霄夹菜，毕竟这些首饰，足够弥补她，还多得多呢。
吃完饭没多久，霍云霄就赶紧进了湢室。
他忍着伤痛把自己搓洗得干干净净，还在心里计算时间，不能洗得太快。
伸着脖子一看，旁边还有不少块状不一的香胰子，往日他对这些嗤之以鼻，但想到帐子里的阵阵幽香，他还是忍不住伸手了。
他也可以香喷喷的，万一夫人多亲他一口呢？
霍云霄上了榻后，就一直眼光灼灼地看着温竹君，本就满身的铜筋铁骨，这会儿眼冒绿光，比狼还要可怕。
他不是会忍耐的性子。
“夫人，快去洗吧，别磨蹭了，待会儿还能让你早些休息。”
温竹君看了会儿账本，最后实在忍受不了榻上投过来的眼神，她只能放下账本，起身去洗漱。
今晚可能不好过。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好歹霍云霄这张脸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个的时候，不煞风景就行。
刚到湢室门口，卧房外头就响起了赵嬷嬷的声音，又是来送汤药。
温竹君忍不住想笑，又想叹气，果然还是来了，其实赵嬷嬷是真的关心霍云霄，只是孩子大了，没学会放手。
玉桃拦了一下，但想到夫人的叮嘱，就放赵嬷嬷进去了。
温竹君转头去看霍云霄，他的脸色已经变了，眼里很是复杂，他这个人喜怒形于色，还真的很少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赵嬷嬷端着汤药，絮絮叨叨起来，“侯爷，这药还是要喝的呀，大夫的话得听，你的身体重要……”
霍云霄拧着眉，冷冷道：“嬷嬷，我说了，我不喝药。”
赵嬷嬷对
霍云霄的变化，浑然无所觉，依旧在苦口婆心地劝，在她眼里，霍云霄依旧是那个怕疼，会缩到她怀里寻求安慰的小男孩。
这么多年，那么多得药，她都这么喂进去了。
“侯爷，还是得喝药，不能任性的啊，只有喝了药，身体才好得快……”
温竹君看着，心里有些复杂，除去赵嬷嬷的身份，她看到了很多形态的母子关系。
甚至这样的一幕，她也从美貌娘亲身上体会过，霍云霄早早没了父母，幼时对这样的关怀，肯定是海中浮木般地抓牢，也难怪感情深厚。
霍云霄控制不住地去看温竹君，见她果然是在看赵嬷嬷，明亮烛火下，她的面色还算平静，但看着赵嬷嬷的眸光，似乎带着怜悯。
他不太明白。
“嬷嬷，我不喝。”他有些躁动，语调也不太好，“拿走吧，我今天不喝。”
赵嬷嬷叹了口气，顺势坐在了脚踏上，靠着床沿，将碗往前伸了伸。
“来喝吧，侯爷，我还给你准备了饴糖呢，可甜了，喝了吧，一口就能喝光……”
霍云霄皱着脸看这碗药，第一次觉得，这好像不是一碗简简单单的药了。
他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嬷嬷，把药端走。”
温竹君忍不住往回走了几步，她看到赵嬷嬷明显楞了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侧脸上能看出为难，两片嘴唇抿成了直线。
她眼中的怜悯越发明显。
赵嬷嬷见霍云霄真的闹起了脾气，也不在意，依旧笑得温柔，还拿起勺子，给他舀了一勺。
“侯爷，可别跟自己的身子作对啊，药得趁热喝，来，嬷嬷喂你好不好？跟小时候一样……”
“啪”地一声，勺子被打飞了出去。
霍云霄的眼神变得凝重，带着某种倔强的坚持，语调也开始森冷，一字一句的道：“我说过，我不喝。”
赵嬷嬷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她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削瘦的身子弯着，一动不动。
温竹君看不到她的表情跟眼神，但能想象得出来。
赵嬷嬷一辈子都耗在了这个府里，她没有成亲，没有子女，全心全意地在履行主子的托付。
她犹豫着喊了一句，“玉桃，进来收拾一下吧。”
霍云霄也没有动，一双眼看着赵嬷嬷，像是第一次见般，陌生得很，又隐隐愧疚。
温竹君见到这一幕，其实应该高兴，但她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她缓缓上前，将赵嬷嬷手里的药碗接了过来。
她转手递给玉桃，伸手去扶已经浑身僵硬的赵嬷嬷，轻声道：“嬷嬷，我扶你出去。”
赵嬷嬷愣愣地随着她走，满眼不解，满脸疑惑，喃喃道：“我是为他好呀，夫人，侯爷不喝药，身子怎么能好？这不对呀，身体重要……他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温竹君难以掩藏眼中的怜悯跟悲伤，只是轻轻道：“是的，嬷嬷，可你忘记了，侯爷已经长大了呀。”
赵嬷嬷本来没多想，但细思后，瞳孔猛地一震，手都在颤抖。
她仿佛老了十几岁般，踉跄着步子，佝偻着腰身，满脸愁苦，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玉桃本以为看到赵嬷嬷这个样子，她会很开心，其实她一开始是开心的，但很快，她心里就有点疑惑，也没有多开心。
她觉得，是跟夫人一起待久了，她也跟着变了。
许多事应该落井下石，应该疯狂嘲笑的时候，夫人从来都不会，她的眼里总是不自觉地带着怜悯跟同情，有的时候，还会很悲伤。
温竹君坐在浴桶里，看玉桃板着脸沉思，笑道：“你怎么了？不高兴？我还以为你会跟我炫耀这次的成果。”
“看着赵嬷嬷那个样子，仔细想想，其实挺可怜的，”玉桃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哦？”温竹君好奇了，玉桃陪着她很多年了，小丫头心思单纯，很少会这样，“你来说说。”
玉桃看了看湢室紧闭的房门，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夫人，赵嬷嬷虽然讨厌，但她确实一心为了姑爷，没有半点私心，今天姑爷这样做，万一将来也这么对我们，可怎么办啊？”
她对未来，产生了浓重的不安全感。
温竹君：“……”
她没想到，玉桃才是成长最快的，甚至都被自己给带得悲观了，这才哪到哪呢，就开始忧心未来了。
“放心吧，不会的，不是一回事。”温竹君闭上眼，一边搓手臂一边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会找到办法的，再说了，还有我呢，你怕什么？”
玉桃闻言松了口气，抿唇一笑，“是，夫人最厉害了。”
洗漱好后，温竹君出了湢室，发现霍云霄已经躺了下去，不知道睡着没？
温竹君并不想招惹他，但理智告诉她，这时候，该她出马了，胜利的果实总要捡干净。
她伸出手，轻轻揽住霍云霄的腰，他的身体很烫，也很坚硬，多年的习武生涯，还有战场厮杀，使得每一块肌肉都有点像石头。
“嬷嬷只是年纪大了，还没习惯，其实她真的很关心你，不是要跟你作对，侯爷，别多想了。”
霍云霄闷闷地“嗯”了声，又叹了口气，须臾猛地转过身，方才发生的事，让他暂时无法释怀，又有点想不通，所以，动作难免粗鲁了些。
温竹君只觉眼前一黑，刚想唤出声，就被紧紧抱住了，交颈而卧，格外亲密，也能感受到他的郁闷。
她犹豫了下，便也没挣扎，只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
霍云霄知道自己有些冲动，但他今晚不想听那些拒绝的话，也不想再想别的事，幸好，他还知道轻重，也还算耐心。
帐内的气氛逐渐旖旎，除了窸窣声响，再无其他。
昏昧的烛火明明灭灭，燎炉中的炭火噼啪作响，在这寒冬静夜里格外清晰。
温竹君迷迷糊糊地在心内骂了一句，这个混账，居然敢乱用她新买的香胰子？真是浪费东西。
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积雪慢慢堆叠在了屋顶，足有半指厚，凌厉的白就这样铺撒开，雪虐风饕，带着无处可躲的冷意，在玉京城中呼啸。
床头的罩纱灯烛泪流淌，光线半寐，马上就要熄灭。
温竹君抬眼看他，这人大概是心里带了气，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偏他轮廓分明，鬓若刀裁，拧着眉头，深陷其中的俊朗模样，与白日里的莽夫形象相差巨大，让她有片刻失神。
“侯爷，夜深了，咱们该歇息了。”
“夫人，”霍云霄听到她温声唤他，神思终于清明了些，勉强柔了声音，“好，是该安歇了。”
床头的罩纱灯渐渐熄灭，甚至连烛泪都彻底凝结，燎炉中的炭火也失了温度，寸寸成灰。
随着窗棂间的雪落下，带着沙沙的声响，寒风呼啸，屋中的动静终于停下了……
温竹君轻喘着阖眸，察觉他似乎放松了不少，也松了口气。
霍云霄趴着喘了好一会儿，吃着了肉，他就高兴了  ，抬起身子看着温竹君，满眼欢喜。
“夫人，你看，我身体真的好了，不用喝药了。”
温竹君懒得搭理他，眼睛都懒得睁开。
霍云霄自顾自喜滋滋的，爬起来，这次倒是没忘记，殷勤小意地抱着温竹君进了湢室梳洗。
夫妻俩洗好后，出了湢室，红衣已经将床铺重新整理好了，燎炉里新加了炭火，屋中依旧温暖如春。
温竹君几乎是沾了枕头就睡，霍云霄抱着她，睁着眼睛，半晌都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霍云霄小心翼翼地将温竹君推开，爬了起来。
他从小到大都是想睡就睡，极少有心事，如今，他有了一点心事，又想不通，就只能寻求外力。
安平侯一到冬天，就每天都掐着时间上值。
他这个职位不算多重要，但毕竟是皇上面前，如今也算是被皇上看见了，那就不能懈怠。
迎面一个颀长身量直走过来，挡在他面前，他埋着头缩着脖子瓮声道：“兄弟，借过。”
谁料这人很不识趣，硬生生地杵着，他烦躁地抬头，顿时愣住了，“云霄？”
霍云霄板着脸，眼底有些青灰色，“岳父大人，我有些问题想问您。”
安平侯“啧”了句，想绕开他，“行行行，今晚带着竹儿回家，咱们翁婿好好聊聊。”
现在别打搅他，他要去上值。
霍云霄哪里管这个，一把扯住安平侯，“岳父大人，我想问问您，祖母她喜欢岳母吗？”
他印象里，温家的祖母很安静，老是呆在自己的佛堂里，很少掺和家里的事儿，反正每次去温家，都挺和乐的。
安平侯一看他这样，眨了眨眼睛，顿时想起夫人提过堪比亲娘的赵嬷嬷，一样的难缠，眼珠子一转。
“女婿啊，你来，”他拉着霍云霄去了个避风的地儿，“今儿我好好跟你聊聊啊。”
温家的祖母也就现在低调了，以前跟夫人斗起法来，那真是没有宁日，偏偏是亲娘不讲道理，胡搅蛮缠，他夹在中间，更是难过。
“……我后来啊，我就请了个大师，佛法精深，嘿，你猜怎么着，我娘跟那大师一见如故啊，从此以后青灯古佛，安静低调了，我还每隔一年给我娘寻一本经书，让大师给她讲佛法，一点不闹了……夫人也能安心治理后宅，从此我就只用享受……”
霍云霄一愣，“这样就行吗？”
安平侯看他还懵懂的样子，觉得像是看到自己年轻的时候，男人啊，总是需要时间成长。
他拧着眉道：“这得结合这个人来看，有些人适合佛法，有些人偏爱道家，还有不少人喜欢练字啊，习武啊，种地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还有不同的寄托。”
霍云霄垂下眼睫，认真思索起来。
安平侯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道：“女婿啊，打仗你在行，我不敢指教，但家里的事儿，你尽管问我，竹儿我可是托付给你了，好好待她，知道吗？”
霍云霄郑重地点头。
安平侯觉得为女儿的幸福出了一份力，心里舒畅了许多，背着手慢悠悠的，“行了，该上值了，去吧。”
老神在在端着架子，等霍云霄走后，他赶紧撒丫子飞奔起来。

第48章 捡漏的第四十八天再说这话我就扣你钱
傍晚，安平侯下值回家。
他径直去了含春院，虽然这些日子他来的少，但只要有事，他是一定会来找夫人的。
夫人正拿着花锄锄地呢，天儿太冷，雪将一些花草都盖住了。
她侍弄花草日久，可见不得这样，尤其是一些花草经不得厚雪压顶。
“侯爷？”夫人放下花锄，让丫头端水来伺候净手，“今儿下值还算早呢。”
可不早嘛，一下值就飞奔回来了，安平侯心道，又连忙将今日霍云霄来找他的事儿说了。
“夫人，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云霄这小子，跟那老嬷嬷感情这么深厚呢？也不知道竹儿能不能应付？”
夫人轻笑，她对温竹君很有信心，再说了，能让霍云霄这小子主动张口问，就很能证明问题了。
“侯爷，你还记得我养的这株蝴蝶兰吗？”
安平侯点头：“当然记得，都养了三四年了吧？天一热一冷的，你就惦记着这花，生怕冻死热死。”
“是呀，”夫人接过帕子擦干手，又接过韶华递来的手炉，舒了口气，“一盆花而已，我都时时惦记，何况是朝夕相处相依为命过的人？也是云霄这孩子重情，不然，当初我们与他说亲，可没有这么顺利。”
别说霍云霄了，她连身边的范嬷嬷也是离不开的，若是谁要赶走范嬷嬷，她第一个不乐意。
人跟人的相处，感情深浅不可捉摸，这一点，霍云霄的做法，倒也不算不可理喻。
安平侯想起自家女儿是换了一个又一个，霍云霄不高兴，但从没有表面上露出来过。
“这倒是，云霄这孩子是个重情义的，不过，这么一想，我今儿那些话，是不是说得不太好？”
夫人倒没觉得不好，只是接了一句，“告诉他怎么处理嬷嬷的关系也算不得不好，但最主要的，是要让他明白尊卑，主子跟下人怎能混为一谈？他如今回来了，以前可以说年纪小无人管教不懂，但让一个嬷嬷牵制这么久，也该清醒了。”
安平侯听着连连点头，又以人度己，回想年轻时候的混账事儿，还有自己那胡搅蛮缠的亲娘，不由心虚。
他很庆幸自己娶了这么好的夫人，不由伸手去握住夫人的手，“阿若，我……”
夫人不着痕迹地避开，笑着朝韶华道：“今儿侯爷在咱们这吃晚食，快去摆饭吧。”
安平很不尴不尬地收回手，笑嘻嘻地跟着进了屋。
夫人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梅儿若是回来，你不许再给她银钱了。”
安平侯一愣，眼睛乱飘，“我没给啊，没有。”
夫人摇摇头，也懒得再说，夫妻俩进屋吃饭去了。
安平侯在含春院留宿不成，晚上就又去了周氏那，望着被自己滋润的美娇娘，他心里颇为得意。
这一得意又有点心酸，自己那漂亮贴心的宝贝女儿，居然嫁给了一个臭小子，这不跟当年夫人嫁给自己是一样的嘛？甚至还要过分点。
安平侯觉得自己比霍云霄还是要好一点的，越想越叹气，第二天就起晚了。
他在宫门前的寒风中缩着头，天色都还未大亮呢，就看到霍云霄大步走过来，心里暗骂了一声，这混小子，挑时间都不会的？
霍云霄心里还是想不通，他昨天想了一天，晚上也想了很久，居然想不到赵嬷嬷喜欢什么，感觉赵嬷嬷只喜欢照顾自己。
他将疑惑说给安平侯听。
安平侯急急忙忙地摆手，但脸上还是端着长辈的架子。
“云霄啊，她有没有喜欢干的事儿，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个嬷嬷啊，你得明白，你是主子，她只是个下人，你去考虑一个下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乱了尊卑，明白吗？你得记着，你是个主子。”
霍云霄眼中露着疑惑。
安平侯无奈拍拍他的肩，“这么说吧，你平日里见到那些人，可以随意拱拱手就行，但你见到太子，见到皇子，见到皇上，你就不能只是拱拱手了，你得弯腰，这个时候，我们是卑，你看皇上什么时候会关心我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要我们做好事儿就行了，明白了吗？”
霍云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安平侯看宫门前，同僚都走完了，这下也端不起架子了，一把甩开女婿的手，飞奔着跑了。
跑到一半又停下，“云霄，以后要是还想找我说说话，那就下值以后，啊，记住了。”
谁大清早地谈心啊？这小子，真是一点不懂事。
霍云霄望着岳父的身影，也只能转
身走了。
随着天色渐晚，寒露凝结，朔风越发凌厉，霍云霄跟大头两人总算是要打道回府了。
霍云霄的脚步有些沉重，眉头紧锁。
他才从东宫出来，从前他从未注意过除去太子太子妃以外的人，但今儿瞧着，他们身边的嬷嬷或是宫女，一个个都十分有序，哪怕是伺候了许多年的老嬷嬷，一样是尊卑有度，毕恭毕敬，绝不会逾矩。
司空见惯的东西如今细细思量，再放在自己身上，竟然察觉出那么多不同？
或许岳父说得没错，就是乱了尊卑。
他很小就被师父时不时带去军营，军中的日子，没有外头这么复杂，他懂尊，懂得人要孝顺，但如今是第一次这么直观感受到卑。
尊卑有别。
霍云霄情不自禁想起了那碗药汤，还有被自己打飞的勺子，心头闷闷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温竹君这几天明显感觉到霍云霄有些变化，但也说不上来，只觉得他好像话少了一点，也没那么咋咋呼呼的。
尤其是面对下人，从前他无视，也压根不介意这些人是不是尊敬，如今他不仅会观察，还会训斥一两句。
最明显的，就是面对赵嬷嬷，从前两人亲如母子，亲密无间，但如今好像两人之间多了一层隔阂。
温竹君觉得，他身上好像少了一丝丝草莽气，多了点玉京那些高门大户里，正经主子的样儿。
她有心想问问，但又怕涉及赵嬷嬷这个敏感的人，引火烧身，只能闭嘴静观其变。
进了腊月，腊八节也就到了。
夫人早早就给温竹君送了信儿，打算这一天带她在后宅的夫人圈儿里露露脸，这些也是当家主母必备的技能。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屋内的炭盆又多点了一处，上头烧着粗口大肚的铜壶，里面的水一直在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屋内温度湿度正好，温暖如春。
温竹君却觉得太干了。
好不容易渐渐回神，她喘个不休，整个人犹如水里捞起来般，浑身酸软。
“夫人，”霍云霄紧紧抱着温竹君，在她脸上贴了贴，见她眸中失神，眼角含泪，便轻轻拨开贴在她颊边的碎发，哑声道：“还好吗？”
温竹君微微睁开眼，指了指一旁早就预备好的水，就着霍云霄的手喝下去后，总算是舒服了些。
夫妻俩收拾好，重新躺进了被窝。
温竹君想起件事儿，“明儿腊八，我得跟母亲去布施，你呢？要做什么？”
要是没记错，腊八是会休沐的。
霍云霄一愣，但也实话实说，“我要送嬷嬷去久安，那里有一个庄子，是母亲最喜欢的一个庄子。”
温竹君的惊讶实在掩饰不了，“你要送嬷嬷走？”
“嗯。”霍云霄声音闷闷的，表情难掩失落，或许情感太过于复杂，他无法宣之于口，只能紧紧抱着温竹君，胸膛高低起伏。
“确定了吗？”温竹君想到赵嬷嬷那日的苍老模样，叹了口气，“你跟赵嬷嬷说了？”
霍云霄的手不自觉地捋着温竹君的头发，喃喃道：“说了，嬷嬷不肯，但师父教过我，若找到了目标，那就要尽快执行，中间的时间，就算再纠结再犹豫，也是浪费时间而已。”
他已经想定了，既然嬷嬷留在府里，大家都痛苦，索性大家分开，都能过得好。
于他而言，嬷嬷并不是下人，但现在对他的生活形成影响，那就干脆点，他本身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
温竹君点点头，“要我为嬷嬷做点什么吗？我可以送送她。”
“你真好，”霍云霄忍不住又亲亲她，有些担忧，“不过，以后府里的事儿，都要你来操心，会不会觉得累？”
温竹君笑着摇头，她才算不上好，赵嬷嬷的离开，是她推了一把。
“怎么会？我母亲一个人操持安平侯府，也从未喊过累，我也可以。”
霍云霄觉得跟温竹君说话很舒服，也从未在她身上体会过尊卑，最近几天自从有了这个尊卑的概念，他现在看到谁都要思考一下。
他觉得，他其实还是喜欢和温竹君这样的状态。
翌日一早，总算是风雪初霁，只是屋檐下根根冰棱依旧能看出冷寒。
温竹君没有赖床，老老实实跟霍云霄一起起床。
赵嬷嬷早早就在外间候着，手里拎着包袱，看起来颇有些丧家之犬的意味。
温竹君看过去的时候，她默默地低下了头，就这么短短几天，赵嬷嬷又瘦了一圈儿，连鬓角的白发也多了。
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作出反应，高兴算不上，不高兴，也算不上。
赵嬷嬷主动走过来，将一个檀木箱子交给温竹君，“夫人，这里面有库房的钥匙，还有府里下人的身契，还有侯府的地契等东西，如今，都交给您了。”
温竹君接过箱子，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又递给了玉桃。
赵嬷嬷见状，心里勉强舒服了点，朝她笑笑，表情悲苦中又带着点落寞。
她看向霍云霄，两片薄唇蠕动，但最终，一句话没有说。
霍云霄也默默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相对无言。
温竹君看两人这模样，有些没忍住，主动挽住赵嬷嬷的手臂，笑道：“嬷嬷，我送送您吧，陪您说两句话，好吗？”
赵嬷嬷随着她往外走，哑声道：“夫人，您要跟我说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眼角有泪光闪烁。
温竹君面色平静，并没有胜利的得意之色。
“嬷嬷，侯爷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现在是您该好好享受日子，辛苦这么多年，总要让侯爷尽尽孝心，您说对吗？”
赵嬷嬷没忍住，苍老瘦削的脸上滑过两道泪痕，花白的头发被寒风拂面，越发凄凉。
“嬷嬷，您别伤心，”温竹君拍拍她的手，“听侯爷说，那庄子是母亲以前最喜欢的，您去那儿颐养天年，要是想侯爷了，就回来看看，逢年过节，我就派人去接您回来瞧瞧，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侯爷的。”
赵嬷嬷听到她这话，有些诧异，又觉得心酸。
她忍不住擦擦眼角，“夫人，这些日子，对不住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感觉像是被蛊住了，莫名其妙地就这样糊涂……”
温竹君摇摇头，也不去在意这话里的真假，只是尽力用自己的教养去规劝。
“无碍的，嬷嬷，我都懂的，您别放在心上。”
食物会有酸甜苦辣，世界千姿百态，人也一样有种种模样。
温竹君有时候也会有点小庆幸，自己生在了温家，有单纯的美貌娘亲，有宽容慈和的侯爷爹，尤其是有夫人那么好的导师引领，感觉做什么，都有了很好的模板。
霍云霄一直跟在后面，听到这些话，他满脸感激地看向温竹君。
他觉得，夫人做事真是熨帖。
温竹君目送一行人一路走远后，便收拾着，准备出发前往感念寺。
作为已婚的妇女，比在闺中的自由，确实要多了很多。
玉桃本该是叽叽喳喳的，但她此刻一言不发，显然对赵嬷嬷的离去，百味陈杂。
“小桃子，别去想了，”温竹君捏捏她的脸，“你放心，你以后，绝对不会是赵嬷嬷。”
玉桃赶紧呸呸呸地了几声，又朝空中双手合十拜了拜。
“姑娘你又瞎说，快呸两声，我才不要当赵嬷嬷，你会长命百岁的。”
温竹君见她急得又叫姑娘，噗嗤笑了起来。
“那就别再想了，赵嬷嬷算不上坏人，她只是分不清自我了，现在不正是皆大欢喜嘛？”
其实就连大哥哥都会对母亲的爱产生疑惑，何况霍云霄这种钢铁直男。
男人以前需要母亲，是本能，但他长大了需要妻子，同样是本能，女人只是点缀，谁让这个世界是围着男人转的呢？
最最可惜的是，赵嬷嬷有亲娘的感情，但她不是亲娘，所以在霍云霄世界里，理所应当的，就应该是赵嬷嬷去退让，但赵嬷嬷似乎没有想通这件事，她连霍云霄已经长大的概念都没有。
而温竹君，只是趁机捡起了胜利的果实。
这里面，没有坏人，也没有特别肮脏的算计，只有人性跟利益的拉扯。
到了觉念寺，天儿还早呢，太阳刚露出头，远山处还有淡青色，但寺门前已经人来人往，喧闹不已。
玉桃望着面前的人，也庆幸了一句，“幸好夫人今天起得早。”
温竹君敲了下她的脑袋，“再说这话我就扣你钱。”
玉桃瘪嘴，哼，夫人老是这样恐吓她。
绿橘在一旁捂着嘴笑。
“三妹妹？”忽然一道声音传来，“三妹妹，正巧呢，你也这个时辰来？”
温梅君带着纤云跟飞星也来了，笑容灿烂，后头还跟着个江玉净  。
“大姐姐？”温竹君笑着迎了过去，“大姐夫，你也来了？”
她细细一打量，发觉温梅君看起来圆润了些许，脸色也较之从前多了点气血，而江玉净倒是没什么变化，看起来依旧书生气，不过身上的衣裳料子，越发好了。
“大姐姐，你气色好了许多，看来最近有喜事？”
江玉净见温梅君笑吟吟地就要说话，连忙拦了下来，沉稳道：“三妹妹慧眼，不过这事儿得等些日子才能说，免得冲撞。”
温竹君恍然，不由看向了温梅君的肚子，玉京确实是有胎神的说法，头三月不能出口。
“那真是恭喜大姐姐大姐夫了。”
温梅君听到这声恭喜，那真是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要重要，她甚至手都叉在腰上了。
“三妹妹，你也要抓紧呀，霍家人丁凋零，你早些生一个，妹夫肯定会对你更好，还有……”
温竹君：“……”
江玉净忍不住开口道：“这会儿风还冷着呢，我们先去找岳母吧？”
温梅君如今一朝有孕万事足的样子，路上拉着温竹君说悄悄话。
“三妹妹，你知道吗？父亲说三妹夫找他取经呢……说什么尊卑有别，让他想明白什么是主子跟下人，还让他别管什么嬷嬷，他还管一个下人喜欢什么呢？他管这个干嘛……你说三妹夫是不是傻了？拿个嬷嬷当娘，那是个下人，要是传出去肯定让人笑掉大牙，我看他真是蠢……”
站在一边的纤云跟飞星听到这些话，表情都有些僵硬，埋着头，不敢动作。
温竹君听得很是诧异，联想这些天，霍云霄的种种奇怪举动，不由沉默。
虽然听到大姐姐说这些话一点不意外，但跟玉京那些聪明又凉薄的人比，莽撞不懂人情世故，还缺心眼的霍云霄，竟然也有血有肉起来了。
果然人跟人不能比，一比就完蛋。
“三妹妹，霍家那个嬷嬷，现在怎么样了？”温梅君止不住地好奇。
温竹君回过神，朝她笑笑，简短道：“今儿一早，夫君就送赵嬷嬷去庄子了，说是请她过去颐养天年。”
温梅君听得起劲，可能是心情好，难得夸温竹君。
“这么看来，那三妹夫也不算蠢了，还能领会父亲的话呢，三妹妹，你可真是厉害，那精明老嬷嬷你都能赶走，换了我可能还真不行，哼，我就说嘛，难怪母亲给你钱又给你铺子的……”
温竹君听到她都开始冷哼了，语气明显不对，心里警报滴滴响，赶紧岔开话题。
“大姐姐，今天二姐姐肯定也来吧，咱们去找找？”
不过很可惜，温兰君今天没来。
温梅君大概心里不舒服了，气哼哼地跟江玉净抱怨，话密得很。
“那丫头怎么回事？平日爱答不理的，现在也不出来活动了？她夫君可是名落孙山呢，也不来巴结点，以后怎么在官场走动？这样怎么能……”
温竹君一眼便瞧见江玉净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这可是纯正的书生，凭真本事一路从底下杀上来的，对贵人们的这种结党营私，天生就厌恶得很。
她连忙打断温梅君单方面地胡乱输出。
“大姐姐，如今你得少说话，听说这头三月最重要，话少能保存精力，对孩子好。”
温梅君疑惑又控制不住地相信，“真的？”
“真的，人活着也就那几口气，”温竹君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大姐姐，你可得好好养着，人体内气游全身，那是精血所在呢，孩子现在最需要的什么，就是母亲的精血……”
一番胡扯八道，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呢，总算是让温梅君闭嘴了。
闭嘴后的温梅君就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江玉净身上，不时给他整理衣领子，或者是把披风扯紧点，还时不时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江玉净，江玉净也回以笑容。
夫妻俩这么看着，就正常多了。
跟夫人碰头后，温梅君反倒跟老鼠见到猫，叫了声母亲，随即就一言不发。
温竹君瞧着，知道有事儿，但也不多言语。
“母亲，您来的好早。”
夫人笑着招手，“竹儿，你今儿要见的人多着呢，跟紧我些。”
温梅君看着眼热，有些不高兴，“母亲，您怎么不说带我？往些年您都带我的？”
夫人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江玉净，上下打量一圈，笑道：“你们俩还是第一次结伴来觉念寺吧，好好游玩便是，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万一挤着怎么办？”
她说完便带着温竹君走了，趁着日子好，去跟各家夫人那混个脸熟。
这都是一年年积攒下的人脉，跟前朝官场息息相关，谁家升官，谁家贬官，谁家跟谁家是姻亲，谁家如朝阳东升，谁家日暮西山，在这圈子里，完全能展现。
温竹君除了有个华而不实的侯夫人头衔，也就是个京都指挥使司守备的夫人，算不上什么人物。
但夫人经营多年，又背靠姚家，她为人机敏，长袖善舞，原本就处理得不错。
现今大儿子眼看半只脚踏入朝堂，还攀上了付家，她在后宅圈子里越发有些份量了。
一圈下来，夫人明显疲惫，一直捏眉心。
温竹君看她紧抿的唇，还有轻蹙的眉，察觉到夫人不太高兴，夫人极少情绪外露的。
她端了杯茶过来，“母亲，您歇歇，来喝杯茶。”
“你看到江玉净身上的衣裳没？”夫人端着茶，忽然道：“那可是新近从南边送来的上好云锦，一匹布就得一百两银子，我都没给你父亲添置呢。”
温竹君听得咬唇，没说话。
夫人一边叹气一边摇头，“你猜你大姐姐手上，还有没有余钱？”
温竹君斟酌道：“母亲，大姐姐成亲一年多，应该心里有数的……”
“呵，有数？”夫人嗤笑，“那个蠢货，要不是你父亲私下贴补，她哪能这么舒坦。”
她面色淡淡，语调却满是无奈，显见失望至极。
温竹君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姐姐确实是个好哄的人，以前被母亲压着，还能听得进去话，如今成亲了，没了母亲耳提命面，便开始以夫家为重了。
唉，她羡慕大姐姐有个母亲事事兜底，万事不愁，但大姐姐偏不是这么想。
“母亲，您别想太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夫人阖眸，半晌没有说话。

第49章 捡漏的第四十九天该死的丑东西
觉念寺一行一直持续到夜里，布施结束，来祈福的百姓们带着热闹渐渐散去，来往的夫人也几乎都走了，寺里的僧人开始了晚课。
悠悠的念经声在黯淡的山寺中回荡，低沉，悠扬，恍若触碰心灵。
温竹君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令她内心平静，她静静地站在大雄宝殿外聆听着。
“是不是很宁静？”夫人走了过来，“客房已经安排好了，你真要跟我在这留一夜？”
温竹君点点头，反正霍云霄送人去了，估计今晚回不来，她留一夜也没关系。
“母亲，这
么多年，您会觉得累吗？”
夫人一愣，“什么？”
她渐渐反应过来，笑了笑，“我的母亲、祖母、姊妹们，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累谈不上，就是偶尔会觉得，不知道自己的去处。”
这是真心话。
温竹君点点头，她能明白这种感觉，来路已定，去路未明，所做的一切，好像是为了自己，又不全是为了自己。
夫人轻轻拍拍她的肩，犹豫道：“你跟云霄之间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她的动作十分轻柔，语调也很关切，没了从前在府里时的威严，像是一对亲母女长者的谈话。
“其实男人就是这样，不止云霄一个，他们都长不大，好色贪杯，鲁莽冲动，无一例外，就算纳妾也无碍，武安侯府也养得起，那些女人多生一些孩子，总有一两个有用的，你说呢？”
这话，她连亲生女儿都不会说，但她知道温竹君能领会深意。
温竹君听着，有些心酸，想着自己大概就是那一两个有用的，基于此，夫人开始准备让她上桌了。
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知道夫人会错意了，但听到这种安慰，心里也很暖，有人关心总是好的。
她心里真的有些好奇，轻轻挽住夫人的手臂，“母亲，您当初给父亲纳妾，真的不难受吗？”
尤其是美貌娘亲，就连乔楠都说夫人贤惠，有大度容人之姿，不是随便哪家夫人能容下一个青楼行首的。
“这有什么难受的？”夫人也笑了，眉目温和，“迟早都是要做的事，只是提前一点，无伤大雅，这样你父亲能高兴，我也能轻松，何乐而不为？再说了，应付男人，你真的觉得很高兴吗，有人喜不自胜地为你分担，其实，也是好事。”
她说到这不由想起温梅君，和温竹君一对比，真是让她又忍不住叹气。
温竹君能感受到夫人在说真心话，如同一个过来人的态度，只是过去那么多年，她真实的心情已不可考，或许当年的伤心，放在如今，只是嗤笑一下的程度。
“多谢母亲开导，女儿明白了。”
夫人侧过头，借着廊檐下的一点烛光打量温竹君，周氏的姣好容貌在她身上越发出色，当初她真的没有太注意这个孩子，如今仔细回忆，当真是可惜了。
她不由多言语了几句。
“很多事，都不是女人主动能接受的，但只有接受了，日子才能更好地过下去，只有聪明女人才能越活越好，竹儿，母亲希望你能过得好。”
“嗯，女儿会的，”温竹君扶着夫人进了客院，“母亲，夫君今儿一早，送赵嬷嬷去久安县的庄子，她临走前，将所有东西都交给我了。”
夫人闻言满意点头，拍拍她的手，以示亲昵。
暮色四合，禅房清幽，四周柳树枝条千垂，在风中飘拂。
客院的环境一般，母女两一人一间客房，带着各自的丫头挤一挤，但来这住，也不是为了享受。
韶华站在夫人身后，小心翼翼地按压着头顶的穴位，“夫人，我今儿瞧着，感觉三姑娘，越发像您了。”
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态，都像极了夫人，喜怒不形于色，不怒自威的样子。
这种感觉真奇怪，以前的三姑娘，绝不会给她这种感觉。
夫人闭着眼笑了起来，要说这几个女儿，还真是周氏生的温竹君最像她。
“您说的话，也不知道三姑娘能不能听进去，”韶华用艾条熏了熏手心，贴在夫人额上，轻轻按压，“三姑娘谈纳妾还早，但大姑娘那边，还真不好弄。”
夫人眉头轻蹙，“那丫头不愿听我的了，视我如洪水猛兽，以为我在害她呢。”
她今儿跟温竹君说这些话，也是有感而发。
韶华抿唇，轻声劝慰，“三姑娘有句话很对，儿孙自有儿孙福，明年大哥儿就成亲了，您也是马上要做祖母的人，别操心那些事儿了，顺其自然吧。”
夫人缓缓睁眼，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让她彻底不管，真的做不到。
只希望那丫头自己的眼光好，将来也能过得好吧。
玉桃端来热水，一言不发地。
“怎么了？”温竹君知道她不高兴了，便逗弄起来，“谁又惹你不高兴啦？”
玉桃将棉巾拧干递给温竹君，热气袅袅的，嘟囔道：“夫人，你可别听那些话，你才成亲多久呢？而且，大姑爷都没纳妾呢，反而来劝你纳妾，是不是过分了？”
温竹君摇头，“母亲这话一点没错，就算霍云霄现在要纳妾，你觉得我是该同意，还是反对？”
“当然反对了，”玉桃毫不犹豫，“绿橘，你觉得呢？这才多久呢，好歹也要等到夫人你怀了身子才行吧？”
绿橘也点头，觉得玉桃说得对，毕竟大户人家家里都是这么做的。
“也就是说，我得怀孕了，才可以安心地让丈夫纳妾？”温竹君觉得好笑，摇了摇头，“何必呢？这样的假规矩虚得很。”
她对这种事儿并不在意，再说了，霍云霄如今注意力都还在她身上呢，这事儿还早。
主仆三人正说得热络，忽然听到外头有人喊走水。
温竹君连忙坐起身，嘱咐两个丫头将东西都放好，便出去看情况。
这冬日里别看温度低，但到处都是干草枯叶，房子也都是木头，起火了可不好办，看方向，正好是不远的另一处禅房起火，火势还挺大。
“去叫母亲出屋子，最好找个空地呆着，”温竹君吩咐绿橘，自己则是披上了斗篷，“玉桃，你跟我一起去通知这里的女眷，别待会儿慌了乱跑，容易出事。”
寺庙里可不像各家贵人的府里，处处都亮着烛火，入目望去，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点微光在夜色中闪着，余处皆是黑暗。
她不怕乱，只怕乱了，会有坏人趁乱搞事，女人的名节有损，可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儿。
温竹君出来的时候，看到进客院的女客还只有两个走出了屋子，但这会儿，朔风呼嚎，那边的火星子直直往这边落，在暗夜里，犹如火红的流星。
“嘭嘭嘭”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温竹君用力拍着门板。
“夫人，走水了，快出屋子。”
她刚要去下一处，结果门自己开了，一个提着剑的女子走了出来，一身骑装，还是姑娘装扮，英气逼人，眉眼灵动。
身后的丫头满脸焦急，“姑娘，您把剑给我吧，夫人看到又要骂您了。”
女子看到温竹君后，朝她笑了笑，随即带着丫头跟着，一起去敲门。
“你是哪家的夫人？”女子走得极快，手上的剑穗子飘飘荡荡，如同她的人一般，张扬快乐，“我好像没见过你。”
温竹君轻笑，今儿就是见过，也不太记得。
“我叫温竹君，武安侯霍云霄的妻子。”
女子恍然，笑眯眯的，“我叫郑溪，回玉京不久，家父之前一直在戍边，资质平平，你肯定没听过。”
温竹君听着忍不住也笑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叫人，很快就听到寺里僧人过来了，僧人不少，也有经验，救火的速度很快。
郑溪手里的剑握得很紧，她将温竹君挡在身后。
“别看这里都是和尚，说是个个念经颂佛，六根清净，我也见过坏和尚的，你长得那么好看，可得注意些。”
温竹君觉得郑溪很可爱，“好，那小女子多谢女侠保护了。”
郑溪听到这句女侠的称呼，明显眼睛都亮了，嘴角上翘，笑容憋不住。
好在这场大火就是意外，坏人也没有跳出来，僧人们处理得当，救火及时。
温竹君见郑溪还有点失望的样子，笑道：“女侠，玉京里乱子不多，可能你的武艺，暂时无处施为了。”
郑溪反应过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我自小长在山野，见识浅薄，你可别笑我。”
“当然不会，”温竹君还挺喜欢她的，“我觉得你是个热心肠的好姑娘。”
“温三姑娘？”一道声音传来，带着惊喜，“真是你？”
温竹君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身穿绯红大氅，五官平平，身量中等的男子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一位玲珑娇小的夫人，这会儿正惊疑不定的，温竹君记得母亲介绍过，这是康王四子的正妻，今天来觉念寺，是为了给病了的王妃祈福。
那这男子，应当就是康王四子了。
玉桃也认出来了，她自小认人有一套，迅速凑到温竹君耳边道：“这就是大哥儿问过的康王四子，梁巢。”
郑溪戒备地看着他，手里的剑始终没放下。
温竹君盈盈一礼，侧身将郑溪挡住了，朝她安抚一笑，“四公子，没想到在这能遇到您，真是巧。”
梁巢的眼神落在温竹君身上，微微眯了眯，极有侵略性，只是这眼神转瞬即逝，迅速盈满了笑意。
“要不是这把火，我都不知自己
还能再见到三姑娘呢，确实很巧了。”
四夫人仰起头，柔柔道：“夫君认识武安侯夫人？”
“嗯，”梁巢笑道：“我与温三姑娘的哥哥相熟，进府的时候见过，三姑娘亲手做的点心，我至今回味。”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诡笑，神情暧昧，喉间滚动，不知是在说点心，还是说人。
温竹君垂下眼睫，不与其对视，他的话跟眼神包括整个人，都让人很不舒服，像是阴沟里的一条毒蛇，明明是笑着说的，但就是能感觉到冒犯跟攻击性。
而且，他一直在称呼她三姑娘，这人曾经还想纳她为妾。
她不得不多想。
“四公子说笑了，我只是在闺中的时候学来打发时间，至于味道，实在上不得台面，难为四公子愿意品尝。”
“竹儿？”夫人这时候赶了过来，一脸焦急，“我还在找你，你怎么在这呢？”
温竹君借机转身，但依旧能感受到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如芒在背。
她小声且急速道：“母亲，康王府四公子也在。”
夫人何其聪明，自然记得其中关窍，装作顺手般，帮温竹君打理衣裳，立刻将身上的兜帽脱下，盖在了温竹君的头上。
她不着痕迹地将温竹君拉到身后，笑着寒暄道：“四夫人，您受惊了吧？还好四公子来的及时。”
四夫人温柔一笑，侧目笑着看了梁巢一眼。
这会儿不止梁巢来了，所有陪着女眷留下过夜的男人们都来了，他们想知道妻女是否安全。
梁巢的出现，也就不再突兀。
温竹君一直牵着郑溪，小心翼翼将她往暗处带，她才回玉京不久，不适合露在这么多人前。
好在郑溪的母亲来的也及时，上来一把抢过郑溪手里的剑，又将幕笠盖在她头顶。
郑溪受不了，想揭开，“娘，这大晚上的，你给我戴这个干嘛？我都看不见了。”
温竹君笑着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女侠的英姿，可不能谁都看呢。”
又小声劝她，“这会儿乱着呢，郑姑娘，听母亲的话。”
郑溪拒绝的手就顿住了，委委屈屈地接受。
郑夫人十分感激地看了温竹君一眼，又埋怨郑溪，“你这丫头，你是要操心死我啊，到处乱跑，刚才我洗完就不见你人影了，吓死我了你……”
大家这会儿也都没心思回屋了，站在空地上，一边观望火势，一边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大夜的天，被火势照亮了不少，温温黄黄的光在夜空中跳跃，半明半昧，犹如巨大篝火，连冬日冷寒都逼退了好些。
温竹君被夫人挡住，但依旧没有避开那股目光，总感觉像是毒蛇吐信般，时不时嘶嘶两声，露出毒牙。
夫人见她一直低着头，想着是不是反应过度，但一抬头，就看到梁巢扫过来的眼神，阴冷邪肆，她也是心头猛地一跳。
“竹儿，咱们进屋。”
温竹君有些犹豫，她知道应该避开，但又觉得，这会儿在人多的地方，似乎还安全点。
正犹豫间，玉桃忽然一脸振奋，用力朝着一个方向摆手。
“侯爷，我们在这，夫人在这，侯爷，快过来……”
她讨厌死那个康王四子的眼神，简直就要黏在自家夫人身上，又可怕又恶心，而突然出现的姑爷，整个人正气凌然，神清骨秀，就要好太多了。
温竹君也望了过去，不怪玉桃能一眼瞧见，实在是霍云霄的个头太突出了，一出现，便如鹤立鸡群，英姿玉立。
“脆桃，你眼睛真机灵，”霍云霄在众人注视下，眸光灼亮，三步并做两步跑向温竹君，满脸焦急化作了开怀的笑，垂着头松了口气，“夫人，还好你没事。”
玉桃愣在原地眨巴眼，脆桃是谁？
温竹君都未发觉自己提起的心落在了实地，没有犹豫，脚步轻快地立刻迎向了霍云霄，笑靥如花。
她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刺人的目光，此刻只做不觉，仰着头笑道：“侯爷，你怎么这么晚还来觉念寺？”
等她走近了，才看到这只“鹤”身上十分狼狈，浑身的烟火气呛鼻子，石青色的箭袖骑装弄得破破烂烂的，披风只剩下一个领子，连头发都被燎了不少，烧灼的痕迹太明显，麂皮靴子上全是黄泥，脸也吹得发白。
温竹君都有些惊了，这是去干什么了？
“侯爷，你身上怎么这样了？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霍云霄直摆手，满脸不在意，“无事无事，我刚才去那边救火了，幸好你不在那边，火势很大，受伤就不好了……”
他回来后，才知道夫人没回家，看着黑漆漆的屋子，进都不想进，衣裳都没换，上马连夜就赶来了觉念寺。
没想到，一到觉念寺，就碰到了火灾。
他登时人都慌了，生怕温竹君在火堆里，想都没想，提了一口气就往里冲。
众人瞧着小夫妻黏糊的模样，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四夫人也笑道：“武安侯夫妇看起来好登对，武安侯这紧张的样子，还真有意思。”
梁巢一半的脸落在阴影里，表情森冷地看着霍云霄，眼中露出不易察觉的讥讽之色。
温竹君敏锐察觉到那股目光消失了，松了口气后，又帮着霍云霄整理，看到他两手上烫出的一大块水泡，不由有些窝心。
她半真半假地埋怨，“寺里有僧人，侯爷去救的什么火？嬷嬷刚走呢，就弄成这样……”
霍云霄见她围着自己忙活，不由勾唇轻笑，脸上还挂着烟灰呢，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这时才看到站在一旁的岳母，连忙拱手，“岳母。”
夫人笑着虚虚扶了扶他，又看到朝这边走的梁巢，连忙道：“云霄，你来了正好，带竹儿回家吧。”
“霍云霄，你怎么来了？”梁巢朗声道：“你小子够福气，娶了温三姑娘。”
霍云霄扭头一看，笑容微敛，犹豫了一下，微微俯身拱手行礼。
“我来接夫人回家，四公子怎么也来觉念寺了？”
梁巢指了指妻子，笑道：“我跟内人来为母亲祈福，正好碰见了温三姑娘，旧日相识，既然撞见了，总该打声招呼。”
一遍遍地提，还有不恰当的称呼，四夫人此时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她看向温竹君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兴味与打量，方才的和善已然消失，嘴角泛着冷意。
温竹君心内暗骂一句，该死的丑东西，谁跟你是旧相识？
但这时候，她肯定不能开口，往往本人的解释，永远都像是掩饰，外人怎么看都会觉得你在心虚。
她看都不看梁巢，只笑着镇定地打理霍云霄。
霍云霄也在疑惑地看着她呢，夫人养在闺中，怎么会跟梁巢认识？
“非是旧日相识，只是我家辉儿曾经领头办了个诗会，四公子来过几次，竹儿也就给他们做过几回点心，”夫人深懂其中弯绕，立刻站出身，维护温竹君。
“四公子，若要这么说，我家竹儿的旧日相识那可太多了，您还记着，是因为她做得一手好点心吧？正好，不日竹儿的铺子就要开张，还请诸位不要忘记去品尝一番。”
温竹君在心里给夫人点赞，果然是最强助攻，这个时候都能拉一把生意，这样的人，干什么都能成功啊。
她也立刻屈膝给大家行礼，温婉一笑，“小女手拙，闺中时喜欢琢磨吃食，家中哥哥恰好爱吃，便斗胆开了铺子，届时还请诸位一定光临。”
四夫人立刻接话，皮笑肉不笑，“那到时候我是一定要尝尝了，看看到底有多好吃，让我家夫君一直记得。”
霍云霄在梁巢过来时，便往前走了两步，和梁巢面对面，正好把温竹君遮住了。
“四公子，你现在还喜欢吃点心了？”
梁巢不自在地仰头望着霍云霄，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自然是有人做得好吃，我才喜欢了，霍侯爷，你竟然没吃过你家夫人做的点
心？”
霍云霄拧眉低着头看梁巢，忽然露出一抹嫌弃，还撇了撇嘴。
温竹君暗暗瞥了他一眼，心里只觉恶心至极，幸好当初夫人给拒绝了，要是非得跟这人亲嘴，她真的想吐。
“人的口味总是在变，吃甜吃辣都可以，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她主动拉过霍云霄的手，“侯爷，越发冷了，咱们回家吧。”
夫人也接话道：“夜色已深，大家也散了吧。”
梁巢见霍云霄似乎没听懂他的话，居然还用那种看蝼蚁般的眼神看他，面色难看极了。
温竹君跟霍云霄趁夜打火把走了，也有不少人跟着一起走。
霍云霄刚要上马车，就被温竹君给拦住了。
“你这一身的狼狈，进马车吧，我再看看有没有别的伤，回去好让大夫快些诊治。”
温竹君看他还不乐意，大概是觉得男人坐马车丢面子，倔着非要骑马，硬是拉着他进马车。
她装作不在意道：“侯爷跟康王府四公子认识？”
“也不算认识，”霍云霄拧着眉脱下衣裳，吸了口冷气，“他以前在师父手底下学过几天，打不过我，又非要打，我不喜欢他，阴森森的，瞪个小眼珠子像只老鼠。”
温竹君闻言没忍住笑了起来，确实像个阴沟老鼠，猥琐得很，难怪梁巢看到霍云霄的脸色那么怪异呢，原来是挨过揍。
她让玉桃把灯芯挑高点，“你别动，怎么肩膀上也起了水泡？疼不疼？”
“不疼，”霍云霄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强装坚强，“这是我受过最轻的伤了。”
温竹君看他还嘴硬，无奈摇头，不过这会儿近距离观察，还真看到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往日便是夜里亲密，她都未去注意过。
霍云霄忽然道：“夫人，他为什么吃过你的点心？我都没吃过呢。”
温竹君把以前的事儿略略讲了些，又诧异道：“不可能啊，我记得给你送过点心的。”
“啊？”霍云霄一愣，开始回忆，“好像送过，怎么不记得我吃过……”
赶着马车的大头听得心虚不已，猛地挥鞭，抽了下马屁股，听到里头好几声哎哟后，笑着道：“对不起，侯爷夫人，遇到沟坎了。”
温竹君的声音传了出来，“好了，你仔细看路，大晚上赶车不容易……”

第50章 捡漏的第五十天正是告状的好时候
温竹君帮着大夫一起给霍云霄包扎，看到他后背有一块血肉模糊的地方，血都发黑了，上头还黏了一块儿布料，差点剥不下来。
她看着都觉得疼，皱着脸看大夫帮他弄，“这是怎么弄的？侯爷难道不知道躲？”
霍云霄这会儿才觉出痛，龇牙咧嘴地解释道：“那小沙弥差点就被砸死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大夫倒是笑了，“侯爷勇猛，又心系百姓，真是百姓之福，那小沙弥走运。”
等到彻底处理好，夫妻俩躺在床上时，都已近凌晨，疲累不堪。
霍云霄揽着温竹君，却有些睡不着。
“今天碰到四公子时，我忽然又想起岳父的话，以前我从未考虑过这个事儿，打招呼就打招呼，打架就是打架，跟身份高低无关，我也根本不在乎，我本来很想揍他一拳的，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打下去。”
温竹君听的瞌睡瞬间就没了，心里直庆幸，还好没揍下去。
这可不是李丰念，一拳下去，后果难料，梁巢不会善罢甘休，康王的面子往哪儿搁？
她有些诧异这厮竟然能忍住脾气了，可是他这缺心眼的为什么想揍梁巢？
“你为什么想揍他？他跟你算是旧相识，小时候也一起玩过，今日见面，也没有冲突。”
霍云霄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不高兴道：“他看你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本来长的就像个老鼠，他还那样看你，我不喜欢。”
温竹君恍然，她也是被先入为主给带偏了，霍云霄是没什么心眼，但他有感知能力。
原来，他看出来了。
“你揍他也解决不了问题，侯爷，上次因为李丰念挨揍的事儿，你还记得吧？”
“嗯，”霍云霄怎么可能不记得，声音闷闷的，“那看来牢记尊卑是有意义的，能避祸，可是，那我以后怎么面对师兄呢？”
他有些迷惑，他对太子当然有尊敬，但这跟对安平侯的尊敬不一样，他将太子真的视为兄长，若真的论起尊卑，其实他已经逾矩很多次了。
万一太子追究，这可比打李丰念要严重多了吧，他有时虽不管不顾，但也不是个蠢货。
温竹君忍不住回身看他，眼中难掩惊讶。
从前总是能感受到，封建时代在自己或是其他人身上凿出的痕迹，这种痕迹很明显，也很容易分辨，就像夫人，她身上的痕迹很完美，时代和规则将她打造的几乎完美无瑕。
今天，她居然看到了这东西敲打在霍云霄的身上，她觉得霍云霄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横冲直撞的，还以为他不会作出改变呢。
果然，人教人怎么都教不会，事儿教人一次就够，太子果然够意思，出手打的好。
“面对太子，你得两者兼之，该论尊卑的时候就论，不用论的时候，就不论。”
霍云霄听的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
温竹君觉得有必要好好教他，那就让她来充当第二个拿凿子的人吧，对霍云霄的第二凿，可不能马虎。
“你想跟太子论尊卑吗？”
霍云霄郑重摇头，“不想，他是我师兄，论了尊卑，还算哪门子的师兄弟？”
“那太子呢？”温竹君问道：“你之前并未论过尊卑，那太子是怎么对你的？”
霍云霄沉吟后道：“太子对我跟以前没两样，也从未提过，我有时候都忘记行礼，但他从未介意。”
温竹君点头，“那现在就不用论了，太子也是真心将你看作师弟，尊卑不论，等到某一天，将你看作武安侯，或是京都守备，那个时候，你就要论尊卑了，切记莫要再像现在这样无拘无束。”
霍云霄没有接话，沉默了许久。
温竹君不知道他听明白没，窝在他怀里，暖乎乎的，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一早，外头天色才蒙蒙亮，霞影纱透过来的光微微红，并不刺眼。
温竹君醒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霍云霄在床前穿衣。
昨夜救火是真的卖了力气，身上不止燎了水泡，破了皮-肉，还烤红了好些地方，这高挑的身量，还有健硕的身躯，沟壑纵横，块状分明，当真是秀色可餐。
温竹君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想到他冲进去是为了自己，心里难免多了点东西。
她拥着被子缓缓坐起身，屋里的燎炉已经熄灭，后背发凉，她只能把被子裹起来。
“你怎么醒了？”霍云霄刚把腰带系好，一扭头，就看到温竹君长发披散，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眼含春水，缩在被子里，像只乖巧的小猫儿。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中满是欣赏，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今儿雪停了，你要出府吗？我让大头跟着你吧。”
温竹君打了个哈欠，软软道：“大头不是一直跟着你吗？我带着丫头就行了，今儿也不一定出府。”
霍云霄却很坚持，“你带着吧，大头武艺也不错，你那桃子不顶用。”
玉桃听到动静，进屋想生碳火，免得夫人冷，结果一进来就听到这话。
她实在忍不住了，委屈巴巴的控诉道：“侯爷，我叫玉桃，不叫脆桃，也不叫桃子。”
温竹君看着霍云霄怔愣的模样，没忍住，蒙进被子里噗嗤笑了起来。
“这都多久了，你怎么连玉桃的名字都能叫错？”
霍云霄明显无话可说，也不看玉桃，板着脸，大步出去了。
玉桃气鼓鼓的看向在被子里笑的发抖的夫人，一脸无奈的生起了碳火。
青梨进来将竹笼架在燎炉上，又把今儿要穿的衣裳放在上头烘暖，绿橘准备梳洗的东西，红衣和白芷则是开始整理床铺，外头的丫头们也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玉桃生了碳火后，就去把赵嬷嬷献上的檀木箱子端了过来。
这檀木箱子看着就贵重，上头描金涂银，还嵌了不少颜料，画着大朵的牡丹，惟妙惟肖。
温竹君大致上翻了一遍，里头有田产铺面，山庄园林也有，规模都不大，位置也一般，勉强算是中规中矩。
库房单子她打算慢慢翻，那可是项工程，下人的身契也不少，等空了，要好好处理一下。
另外房契跟铺面的契书也有一些，但最多的居然是记录现银的账本，记账的方式，几乎类似存折，她立刻翻到最新的一本上，看着上头有零有整的数字，还有后面的零，温竹君真的有些咋舌。
没想到，赵嬷嬷虽然不善理财，但她擅长存钱。
恐怕这些年，她净存钱了，反正武安侯府也没有什么大花销，毕竟就霍云霄这么个主子，开销再大也就那样。
那也很不容易呢。
温竹君看着檀木箱子，有些感慨，难怪霍云霄对赵嬷嬷的感情那么深，赵嬷嬷其实是值得的。
人对感情很敏感，尤其是霍云霄这种人，不通俗务，但潜意识里就知道谁真的对自己好。
“玉桃，你让人去给庄子上的赵嬷嬷送些东西，不拘什么被褥炭火的，冬天了，老人不好过，别让嬷嬷缺了什么，还有，叮嘱伺候的丫头尽心些，不许糊弄，不然有她们好看。”
玉桃连忙点头，“哎”了声就立刻去了。
霍云霄练完剑进屋，神清气爽的，“夫人，咱们去吃早食吧。”
温竹君顺手将账本递给他看，“侯爷，府里的东西，你都知道有哪些吗？”
“不知道，以前都是嬷嬷管的，”霍云霄摇摇头，接过账本随意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夫人，管家的事儿，那就交给你了。”
温竹君笑着将账本收回，看霍云霄缺心眼的样儿，倒是明白赵嬷嬷为什么一直存钱，而没有选择开铺面或是买地了。
“侯爷，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陡然暴富，温竹君也很快就适应了，当初母亲果然没看错，武安侯府的底子，的确有些厚呢。
反正，够她折腾了。
等到腊月初十，温竹君的铺子终于收拾妥当，准备开张。
其实已经有人订了蛋糕，几乎不用担心。
但玉桃很紧张，又有点激动，还很不放心。
“夫人，我要不要再多学几天？我感觉我都没准备好呢，还有啊，那个……”
“好了，玉桃，”温竹君看她絮絮叨叨的，实在没忍住打断了。
她捏着她的肩膀，认真道：“放心吧，我就在你旁边，不管出任何事儿，我都在，别担心，你一定可以的。”
玉桃最信任的人，就是温竹君了，听到她安抚的话，整个人总算松了下来。
她跟青梨烘烤小饼干已经很熟练了，教的也很好，并且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就连安平侯跟夫人来巡视的时候，都夸她们做的不错。
温竹君也是第一次开铺子，不帮忙说不过去，今天主要是给康王府做一个大蛋糕，这是四夫人早早就下定的。
她决定亲自动手，正好再教一教，换上棉裙子，又用棉巾子将头发全都包住，当然，也不是只有她这么做，铺面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么做。
夫人站在一边看着，“我以前只当你做吃的，是为了什么，没想到，你是真的喜欢，还开了铺子。”
温竹君利落地端出蛋糕坯子，用特意去找铁匠打的器具来弄，这就比当初在厨房用简陋的东西方便顺手多了。
“母亲，其实我一直都是为了一些东西，当然啦，现在是为了银子。”
夫人望着她一派轻松的模样，又看从前还唯唯诺诺的玉桃，如今也大变样，在柜台后忙的一脸严肃，不由笑着摇头。
安平侯还真的喜欢吃这些东西，从进了店，嘴巴就没停过，小饼干吃的嘎吱嘎吱响，还在想为什么以前竹儿怎么不给他送一份儿，原来这么好吃。
他也是看的稀奇，见女儿将蛋糕坯子摞了两层，抹的雪白平滑，眼睛都亮了。
“竹儿，等我生辰，你可得给我做一个这样好看的，还得大一点……”
因为温竹君跟大家说过，这蛋糕其实是生辰时候吃的，寓意很好，意味着团圆美满，事事顺心。
安平侯就喜欢这些。
温竹君笑道：“父亲放心，到时候做的一定比这个还要精美。”
果然今天来捧场的人还不少，这几乎都是夫人的人脉，也算个好开始吧。
等到午食的时候，人就少了，父亲母亲也都归家。
温竹君也知道今天会很忙，为了帮忙，干脆懒得吃饭了，开始专心做蛋糕，当然，这也是为了凝聚士气。
第一天，所有人心里都忐忑着，尤其是玉桃，她得挺这丫头。
梁巢进门看到没人，就往里走了点，正好看到一抹温柔静婉的侧脸，鸦睫长翘，一颤不颤，红唇微微抿着，正在认真地做事。
他目光便不自觉地微眯，满眼都是这个女人，腰肢袅娜，如杨柳轻盈，桃腮粉脸，似芙蓉艳丽，裙下的小脚露出一点绣鞋的边，一身素白，当真是如九天玄女下凡尘，比在闺中时，更增一分艳丽意趣。
温竹君将最后一点奶油抹好，大大松了口气，把头上的棉巾子拿开。
“好了，这个就算是做好了，待会儿添上些别的，你们不要怕错，没抹好也能修复……”
她一扭头，就看到了站在门边一脸猥琐的梁巢，笑意瞬间凝结。
玉桃也看到了，连忙站了出来，她装作不认识，“客人，您是来拿蛋糕吗？”
梁巢见她一拿开棉巾子，额前的碎发垂落，更添娇美，勾的他心痒痒，顿时笑了。
他哑着嗓子柔声道：“温三姑娘还亲自做呢？那我可真要好好尝尝了。”
温竹君厌恶至极，她懒得搭理，而是拍拍玉桃的肩，“把四公子的拿出来，我先进去更衣。”
梁巢见玉桃进去拿了个已经装好的，立刻拒绝了，言语暧昧，指着温竹君刚做的那个。
“我要这个，就要温三姑娘亲手做的。”
温竹君拧眉，“四公子，四夫人早就定好的，您说的这个，还没做好呢。”
她一点也不想说其实那个也是她做的，梁巢给她的感觉太恶心了，尤其是对着她笑的时候，长的好看就算了，长成这样，就觉得像是喝了两桶油。
梁巢还一无所觉，自顾自地抱着手臂，挑眉勾唇，“不必，就要温三姑娘现做的这个，她亲手做的。”
温竹君忍无可忍，“四公子，如今我是武安侯夫人，莫要叫错了。”
梁巢还想往里走，但门口传来脚步声。
“夫人，做好了吗？我来拿点心了。”霍云霄兴冲冲地，一进门就看到梁巢，眉头一拧，“四公子？你怎么来了？”
温竹君看到霍云霄的时候，朝玉桃使了个眼色。
“侯爷，我刚把你的点心做好呢，你快来，拿去给同僚们尝一尝。”
玉桃也不想着往上面添东西了，直接装了起来。
霍云霄径直挤过梁巢，进了里间，“好，已经跟他们说过了，这会儿正等着呢。”
他这几天一直纠结自己没吃过温竹君做的点心，偏这些天温竹君又忙，没空给他做，就想着开张这天，顺便给他做一个尝尝味儿。
主要是温竹君被他夜里缠磨的没法子，也不想他一直啰嗦，就答应了。
梁巢见状连声道：“哎，先来后到呀，我先来的，怎么说也要先紧着客人啊，给他算怎么回事？”
温竹君没想到他如此难缠，紧抿着唇，不愿说话了。
霍云霄倒是没看到她的脸色，只是他也有自己的法子，扭过头朝梁巢瞪眼。
“四公子，这是我们夫妻的事儿，不过你要是真想要，我也可以给你。”
梁巢闻言不由得意勾唇，似乎是胜利的笑容。
霍云霄看都不看他，慢悠悠道：“我俩出去打一架，你赢了，就给你。”
梁巢的手顿住，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面色凝结，冷冷的哼了声，“开口打打杀杀，你以为这是哪儿呢？”
他说完便拿着东西出去了。
霍云霄出去的时候，又叮嘱了正埋头苦吃的大头一声。
“盯死了，要是这梁巢还来，你就让人去叫我。”
他其实更想揍他一顿，不过夫人说了不能揍，那还是不揍了，免得师兄又要找人揍他。
入了夜，温竹君跟玉桃坐在灯下算账。
霍云霄现在也不催了，因为根本催不动，他只能拿着本书看，这也是夫人给的，说是多看看有好处，可以长脑子。
他知道夫人是觉得他念书不够多，这他也认了，小时候念书还很认真，但后来进军中，习武太辛苦，哪怕师父跟师兄压着他念，他也经常心不在焉。
温竹君洗漱好，看他端着书迷迷瞪瞪的，笑着摇头，“侯爷，这书看的怎么样？”
“嗯？”霍云霄惊醒，只见烛光下一个腰肢婀娜的美人俯身靠近，幽香扑鼻，他揉着眼睛道：“好看，特别好看。”
他殷勤地往外挪了挪，让出温竹君的床位，“夫人，床铺给你暖好了，快进来。”
温竹君知道他想做什么，果然还没躺好就被抱住了，一双手烫的像是刚从炉子里拿出来。
她想到他身上还有伤呢，按住他的手，“你带伤上值不累吗？小心伤口。”
“不累呀，”霍云霄忍的声调喑哑，“感觉还很有余力，上战场都绰绰有余了，夫人，你别担心，我身体好的很，肯定不用喝药。”
温竹君再一次对新婚夜时的对话，感到后悔，真心后悔，谁能想到今时今日呢？
她知道拒绝不了，但她也有法子。
……
接连两天，温竹君也都去铺子里帮忙了，但梁巢又来，上午来了，下午也来，跟苍蝇一样，但他作为顾客，她又不能多嘴。
温竹君只能放弃，康王殿下她惹不起，躲得起。
况且这种事儿，便是闹大了，也是无疾而终，反倒是她要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没必要。
但也是因为这件事，玉桃得以飞速成长，在铺子里干的游刃有余，俨然有了掌柜的架势。
这事儿，她一个女子能忍，但霍云霄忍不了，他还真没想到，那混账居然真的觊觎他夫人？
思来想去，他在狠狠揍一顿跟杀了他之间徘徊许久，用仅剩的一点理智把自己摁了下去，夫人说过，尊卑得遵守，不然会惹祸。
他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冲动了。
还有姨母也说得对，现在他不是孤家寡人，他有家有业，他还要护着妻子呢。
霍云霄想挑时间去铺子里守着，没想到温竹君自己决定不去了，他松了口气，不去也好，免得他一个冲动做错事。
再说了，夫人那么好看，就怕不止梁巢一个人盯着。
这天温竹君没去铺子，可玉桃还没到午食就回来了。
温竹君正在府里翻下人的身契呢，见她回来，诧异道：“今儿生意那么好吗？不过午就卖完了？”
“夫人，那个四公子将铺子里所有点心蛋糕全都包了，”玉桃气愤极了，她初登掌柜之位，只想服务客人，不想服务烂人。
“今天只把昨儿定的蛋糕送出去，一共就两个，虽然说这样也能挣，但这个钱挣的我恶心，夫人，咱们怎么办？”
温竹君抿着唇，眼神微眯，“你先别急，回铺子去吧，我来想办法。”
玉桃气鼓鼓的，“那铺子里的东西还做吗？”
“做，当然做，”温竹君点头，“他那么有钱，就让他花。”
就算是王府，花销也有固定，他区区一个四子，又不是王妃所出，看他能撑几时的面子。
只是这个事儿，肯定是会对自己有影响了，一想到梁巢那个恶心样子，温竹君就有点想吐。
玉桃直叹气，“夫人，能不能回去跟安平侯府说一声，好歹能一起想办法，万一夫人知道怎么做呢？”
“不行，暂时不能说，”温竹君很冷静，“这种捕风捉影的男女事儿，若是自家人乱了阵脚，那才叫不好，现在还未闹大，尚且能控制。”
晚间霍云霄回来，喜气洋洋的，说是上峰开始分差使，好应对年关，京都指挥使司也要轮值。
温竹君当然知道，侯爷爹也是这样轮值，能合理安排假期。
不过，第二天霍云霄回来时，就带着满脸的怒气，进屋的时候还踹门。
“脆桃，梁巢又去你们铺子了是吗？”
玉桃本就一脸难过，这会儿更是气鼓鼓，“侯爷，我叫玉桃。”
霍云霄一挥手，忍了又忍，但还是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气的面红耳赤，咬牙切齿。
“我要杀了他。”
温竹君吓了一跳，梁巢那可是王爷的亲儿子，皇亲国戚，不能乱来。
“你又没去铺子那看，怎么知道这个事儿？”
霍云霄听到这话更气了，原来梁巢那混账买了铺子里所有的糕点，但又没拿回家，只能分了下去。
恰好，京都指挥使司就有人拿到了。
听到那些人调笑的话，要不是当时上峰让他去办事儿，他自己也狠狠咬牙静了静，真的能把拳头挥出去。
果然还是军中更好些，有了矛盾私下约着打一架，要是有仇，还能约架定生死，再不济也能杀敌泄愤。
回了玉京后，一切事情都跟他以为的不一样，弯弯绕绕太多，要想的也多，憋屈的要死，一点也不好。
“玉京的事儿，自有玉京的法子解决，咱们不能冲动，万一惹祸上身，得不偿失，”温竹君拦着霍云霄，给他出主意，“不如，你去找太子。”
霍云霄一愣，“找太子干嘛？”
温竹君柔柔一笑，“告状。”
十九岁的年纪，正是告状的好时候。
这厮一向冲动缺心眼儿，正好也能让他瞧瞧，玉京那些八百个心眼子的贵人们的弯弯绕绕，心黑手辣、兵不血刃的招数。

第51章 捡漏的第五十一天夫人，怎么办啊？
文华殿内，围着御案的是一圈手臂粗的蜡烛，将整个殿内给照得明晃晃。
太子妃进来时，便看到伏在案上奋笔疾书的太子，不由叹了口气。
“冬日里昼短夜长，寻常百姓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也该早些歇息才是，明日再干也不迟。”
太子笑着起身迎了迎，“明日复明日，今日事今日毕嘛，阿离，你来得正好，快来陪我坐坐，帮我捏捏肩。”
太子妃无奈地起身，但一伸手，却是将他眼睛给捂住了。
太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握住太子妃的手，柔声道：“阿离，你又调皮。”
夫妻俩笑闹着，门口传来宫女的声音，“太子，太子妃，霍侯爷求见。”
太子妃笑着看向太子，埋怨道：“伯远来了，估计是有事儿，你可以休息了吧？”
“好好好，”太子顺从地放下狼毫，兴致勃勃的，“这小子一向不愿来东宫的，大晚上的来干什么？”
“宫门快要关了，”太子妃帮他整理好微乱的衣襟，“你要想知道，那可要快些问了。”
霍云霄噔噔噔的冲进来，就看到太子妃在茶桌后煮茶，太子靠着软枕，正阖眸悠闲自在地喝茶呢，红泥小炉子上的紫砂壶咕嘟咕嘟
的冒着热气，夫妻俩看起来就像是一幅画儿。
他这会儿别说尊卑了，就连温竹君嘱咐的话也忘记了。
“师兄，师兄……”
太子忍不住掏耳朵，一脸嫌弃地睁眼，“混小子，你嚷嚷什么呢？我不就坐在这吗？”
太子妃每每听师兄弟说话跟放炮似的，就忍不住想笑，抬头朝霍云霄招手，柔声道：“伯远，来，快坐，一起喝口茶。”
霍云霄本来想脱口而出的，但看到太子妃斟茶，素手纤纤，幽娴雅致，弄得他都不好大着嗓门说话，只能憋憋屈屈地坐下。
偏他个子高，坐下也盖不住四处张望的头。
太子妃冲洗了一盏素瓷，一点杂色也无，往里注入一盏清亮的茶汤，递给霍云霄。
“来，伯远，快尝尝我今儿煮的茶。”
太子看他一仰脖子，跟牛饮水般，把太子妃倒的茶一口给喝完了，不由眉头紧皱。
“阿离，你别倒茶了，给他喝点水就行。”
霍云霄听的不乐意了，又接了一盏，一仰脖子全干了，明明苦的直皱眉，还要嘴硬。
“师兄忒小气，还好太子妃大方，好喝。”
太子妃笑着嗔怪看了太子一眼，唤来宫女，给霍云霄换了一个大些的茶碗，又让人送来牛乳跟蜂蜜，掺在了茶里。
“你年纪还小，喝到的苦味儿比我们要大，喝这个吧。”
霍云霄这次就喝得慢多了，满足道：“还是太子妃心疼我，我也觉得牛乳好喝点。”
太子看他那傻乎乎的样儿，感觉跟小时候就没什么区别，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个劲儿地摇头。
“你长这么大个子，就是牛乳喝多了吧？行了，找我什么事儿？”
霍云霄闻言，表情立刻就愤怒了，咬牙切齿的，“太子，我有事儿想跟您说……”
太子妃听他不止称了太子，还用上了“您”，这可真稀奇。
太子一边听着，一边用白皙长指摩挲着瓷白的小盏边沿，俊容渐渐沉静，好半晌都不说话。
“师兄，你说话呀？”霍云霄看他老神在在的样子，急得不得了，“我不能杀他，那我能不能给他套个麻袋揍一顿？警告一下总行吧？”
太子妃给他碗里加了点茶，轻声道：“伯远，你别急。”
她帮着一起分析，“你是说，梁巢经常去竹君的铺子里，然后还买空了铺子里的东西？但这点事儿，可不值当你发火儿，他可以说他每天都进不同的铺面，怎么你家的铺面就高贵了？他也可以说，就只是喜欢你家铺子里的糕点，你要是真的动手，结果就不是一顿打那么简单了，再说了，你能警告他什么？他还能倒打一耙说你污蔑呢？”
霍云霄听懂了，一脸颓然，觉得这些人怎么那么麻烦。
“夫人也是这么说的，还说要着重考虑她，这事儿闹起来，最吃亏的就是夫人了。”
太子听到他这句话，不由眯了眯眼，“你刚才那些话，也是你夫人教你说的吧？”
他思索了下，剑眉蹙起，恍然道：“是她让你来找我告状？”
霍云霄没想到就说了那么些话，居然被太子给猜出来了，眼睛一瞪，连连否认。
“没有，是我自己想的，我很生气，特别生气，我就想打死那个梁巢，但夫人不让，我就想找人帮忙，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师兄……”
太子有些好笑地看他嘴硬拙劣狡辩，这小子能用拳头，就绝不会想找人帮忙。
霍云霄实在编不下去了，他本来就不会撒谎，睁着眼睛说瞎话太难受了，跟聪明人说话累死人。
“好吧好吧，就是夫人让我来的，她说了，梁巢后面是康王，我又不是后面没人，我没爹娘护着，但我还有师兄呢，我就赶紧就来了，我夫人遭人惦记，这口气我忍不了。”
太子听了实话没忍住笑了，须臾收了笑后，问道：“那你想要我怎么帮你？你媳妇儿说了没？”
霍云霄有些傻眼，温竹君什么都说了，包括被太子看穿的可能，但唯独没说要太子怎么帮忙。
他也忘记问了。
太子一看他结结巴巴的，就知道了原委，笑着看向太子妃，调侃道：“这小子福气不小，自己笨，娶的媳妇儿倒是一等一的聪明。”
霍云霄被温竹君嫌弃笨、读书少，他都可以不在意，但别人说这话，他就满脸不开心。
太子妃也笑了，看到霍云霄急躁的脸，朝太子嗔怪道：“你要有法子，就别逗他了，再不说，他今晚要留宿东宫了。”
霍云霄不想留宿东宫，只能眼巴巴看着太子。
太子沉吟了片刻，道：“康王叔不是个讲理的，为人又护短，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还真有些难办，那个梁巢，我记得好像是在军中领了个闲职，是吗？”
霍云霄点头，气呼呼的，“是，在羽林卫中供职，日常点卯还算正常，就是爱犯贱，喜欢盯着别人的媳妇儿，不要脸……”
太子难得见他气成这样，打不了架话还多，听得直想笑。
霍云霄说得口干舌燥，看到太子还在笑，急得又喝了杯茶，“师兄，你别笑了，我跟夫人都快被这个狗东西恶心死了……”
太子妃连忙拍拍他的肩，“好了好了，伯远，先别急，你好好听你师兄说话。”
太子认真想了想，望着霍云霄，眯了眯眼。
“我帮你，你打算怎么回报我呢？我总不能帮你得罪了我的皇叔，还一点好处都没有吧？”
霍云霄咬牙，瓮声瓮气的，“师兄请说，只要可以，我一定做到，言出必行。”
“那可好，你最好说话算话，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太子笑着悠闲起身，大步走到博古架后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霍云霄不明所以，连忙跟了上去，转过去一看，才知道是一排排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书，新旧不一。
他知道太子喜欢看书，平日就是手不释卷的，还总想让他跟着看。
“师兄，这是干什么？”
太子熟练地在书堆里抽了几本书出来，有厚有薄，厚得足有巴掌厚，薄的也就是个小册子。
霍云霄看得眼角直抽抽，疑惑道：“师兄，你这是要干嘛？”
“给你找书啊，”太子端来椅子，踩着椅子从最上头拿出了一本书，上面还积满了灰。
霍云霄发誓，他就没看到过这么厚的书，都有人脑袋那么大了，估计能砸死人，心里有些不安，师兄不会是要他看书吧？
“师兄，为什么是给我找书？梁巢那小子不做人，结果师兄惩罚我？”
太子真是被他气笑了，端着那本巨厚无比的书，看上头灰尘不少，张嘴就朝这傻子吹。
霍云霄一下子被灰迷了眼睛，呛得咳嗽，委屈控诉道：“师兄，这书你自己都没翻过吧，你好意思拿给我？”
太子朝他温润一笑，毫不留情将书塞到他怀里，剑眉上挑，“我好意思啊。”
霍云霄：“……”
太子妃看到霍云霄吃瘪的样子，像极了母后宫里养的那只爱生气的小狗儿，实在没忍住，捂着唇哈哈大笑起来。
“伯远，你师兄是为你好，就老实接着吧。”
霍云霄苦着脸，又不甘心，“师兄，能换个惩罚吗？我愿意挨打，我保证以后都输你。”
太子真是被这傻小子气笑了，没忍住，对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抽过去。
“以前师父就一直后悔，太早把你带上了战场，尝到了杀人胜仗的快感，以至于你后来读书怎么都读不进去，现在遇到区区一个梁巢都解决不了，脑子都生锈了吧？混小子，你夫人都比你懂事儿，比你明白，她还比你小……”
霍云霄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无话可说。
他摸着头，低眉顺眼地乖乖听训，大概是知道拒绝不了了，看着怀里的书，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太子妃见太子是动真格的了，连忙起身，让宫人都下去，自己也出去了。
太子眼神凌厉，想狠狠捶霍云霄一顿，但没奈何这小子太高了，他干脆抬脚重新站在了椅子上，低头训斥起来。
“伯远，从前师父在，你能糊弄过去，听命于人，也能在战场上发挥你的能力，但大丈夫身居天地间，怎能久居人下？师父不在，还有谁会容忍你的鲁莽跟愚蠢？战争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千万百姓的性命，你这样蠢笨，我怎敢放心让你再上战场？你将来若是真的掌了兵，对千万百姓而言，岂不是灾难？”
霍云霄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偏偏无话反驳，只能喃喃道：“那，那我现在在京都指挥使司……”
“是我刻意将你留
在京都指挥使司的，也是师父生前深思熟虑过的，他发现了你的问题，可苦于改变不了现状，“太子苦口婆心，面色端肃，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
“伯远，你必须成长，才能走得更远，师父临终前一直在担心你，还给我寄了信，他曾说过，你的能力，绝非池中之物，可领兵不是单靠一人悍勇，是许许多多的将士将性命交于你手，你真不怕有朝一日命丧疆场，让大家都伤心难过吗？你对得起师父的谆谆教诲吗？”
霍云霄满脸羞愧，闭着嘴，不敢说话了。
太子将手里的六七本书全甩到他怀里，挥手就赶，一脸不耐，“滚滚滚，看你就来气。”
霍云霄抱着一堆书，有些不知所措，大大的个子，这会儿都有些挺不直了。
他垂着头老老实实地问，“那，那梁巢……”
“康王叔治家不严，子女管教不好，我自有法子，你到时候听消息行动就是，”太子挥手，眉眼有些冷，“不过，你要说话算话，从今日起，做一个君子，做一个守诺的君子，你要是敢违约，我一定找人揍死你。”
霍云霄咬了咬牙，看着怀里的书，又想起温竹君凝重的脸，狠狠点头。
他心有触动，郑重地给太子鞠了一躬，“师兄，我回去就读书，不会辜负您跟师父的，我说到做到。”
太子看他跑到一半，又伸着脖子回头，“师兄，那我回去先读哪本啊？”
“问你夫人吧。”太子头也不回的道。
太子妃还在想着要不要给霍云霄整理客房呢，结果就看到霍云霄抱着一堆书，嗖的冲了出来，跟脱缰的马似的，跑得飞快。
领路的宫女提着宫灯，都愣在了原地，压根追不上。
“行了，回去吧，霍侯爷有腰牌，不用你领路了。”
宫女下去后，太子妃就进了殿内，见太子站在书架前，似乎在发呆。
她走到他身侧，看他拧着一张俊朗的脸，眼眸不自觉泛出一股柔意。
“伯远大概是真怕了，刚才跑得好快。”
太子蹙起的眉几乎瞬间散开，无奈地笑着摇头，“那混小子，简直不知所谓，让他读书，跟要他命似的，还想跟我讨价还价呢……”
太子妃听他言语间虽然一直在贬低霍云霄，但笑容却很开心，像是老友谈心过一般，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也不说破，只干脆陪他一起坐在地上，笑着和他附和谴责霍云霄。
蜡烛爆了一下，太子总算是说完了，他发现霍云霄的笑料，真是讲不完。
太子妃一直认真听着，末了笑道：“其实你就是舍不得，心里欢喜他，将他看做了亲弟弟，不然，你可不会花时间理会他。”
“这小子陪了我很久，其实他身上也有很多优点的，坚持不懈，百折不挠，一直任打任怨的，从来不叫苦叫屈，是个极好的苗子，”太子的笑容温润如水，眸中闪过一抹失落。
他叹了口气，“他无父无母，如今无人管教，我本就不愿看他这么自毁，况且师父又临终嘱托，我当然要有所行动。”
太子说着话，牵起太子妃的手，两人相携慢慢出了侧殿。
武安侯府，这会儿府里正一片亮，烟火气最浓，热闹得很。
温竹君见霍云霄抱着一大摞的书回来，很是惊讶，连忙让人摆饭。
“侯爷，先吃饭吧。”
霍云霄早就饿了，在太子那喝了不少茶，根本饱不了肚子。
他一边吃饭一边迫不及待地说话，虽然他服了，但言语间还是很不甘心。
“……夫人，你说，师兄其实是想惩罚我吧？这么厚的书，他自己可能都没翻过呢，不过他说了，梁巢的事儿，让我等着听消息，要我说，我就直接去揍死那个混蛋……”
温竹君听他胡说八道，赶紧帮他夹了好些菜，又转过桌子，去看他带回来的书。
最厚的一本，书封上只写了个《博闻广记》，但重量确实不小。
她大概翻了一下，应该是好多人抄录的，笔迹不一样，纸张也发黄，里头有小寓言故事、志怪志异、醒世之言，还有不少道听途说来的故事，说某时某地出了何事，带来了什么影响等等。
剩下的，都是单册的，并非全本，有《兵法二十四篇》《战国策》《汉书》《明贤集》等。
霍云霄扒了三碗饭，总算是吃饱了，看着这堆书直叹气，只觉脑子很疼。
“夫人，怎么办啊？这么多书，我可怎么读啊？”
温竹君看了一会儿，倒是觉得太子挑选的书很妙，像是一个老师在给学生准备作业，还是循序渐进的。
她确实有些好奇，不明白太子为什么对霍云霄一个傻小子这么好，还愿意花时间培养，想必就算今天霍云霄不去找，太子迟早也要找上霍云霄的。
“你跟太子，以前习练武艺的时候，就一直很熟悉吗？”
霍云霄摇头，“一开始也不熟，反正那时候我刚跟师父习练，我打不过他，但我一直不服输，我就一直跟他打，也不知道怎么，师兄居然也愿意跟我打，直到十四岁后，我就打得过了，嘿嘿……”
温竹君：“……”
她忍不住给他盛了一碗汤，“侯爷，喝点鱼汤吧，里面放了天麻，补气又补脑。”
霍云霄喜滋滋地接过汤喝了起来。
温竹君看着特意挑选过的书，比如《战国策》就挑选了秦之一册，《汉书》也只挑选了其中七十篇的传，里面甚至写了不少批注，且并非一人的笔迹，心血不小。
要知道书只是媒介，但这些批注，才是世世代代人类精神里的精华，读起来，起步就比别人高。
可见太子是将霍云霄看作自己人了，甚至比自己人还要亲切点。
不过跟霍云霄相处，若不谈及感情，也抛开他的缺点，其实这人还算不错，也有可能是太子厌倦了勾心斗角，就喜欢这样没心眼的傻小子。
“侯爷，太子说得对，君子重诺，你想当君子，那就不能做小人，这些书，你还是好好看吧。”
霍云霄肩头都塌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温竹君想着此事毕竟因她而起，她也有一点责任，便干脆道：“书有些多，不如我跟侯爷一起读吧。”
霍云霄的目光顿时亮晶晶的，欣然同意，“好好好，夫人，你跟我一起读最好，肯定就不枯燥了。”
温竹君先将最厚的那本递过去，“侯爷先读这本，多些趣味性，后面的几本，咱们循序渐进吧。”
霍云霄一看，头都大了，“夫人，咱们要不还是从薄的先读吧？”
温竹君也不劝，随手给他递了本最薄的，也就是《左传》隐公篇。
霍云霄接过去后，没一会儿，又默默地递了回来，咬牙拿着最厚的《博闻广记》看了起来。
他其实是想看兵法的，这些也是他最熟悉的，但师兄说要听夫人的，那就听吧。
夜里，靠在床头上的霍云霄就拿着书看，一边看一边唉声叹气，还不时嘀嘀咕咕的。
温竹君洗好后，一出来，就发现他已经抱着书睡着了。
行吧  ，也挺好。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先练了剑，迎着寒风，霍云霄就拿着本书上值去了，雄赳赳气昂昂的。
温竹君看得想笑，不过，嘴上还是鼓励了两句。
“侯爷，千万不要在意外人的眼光，咱们只做君子，绝不做小人。”
霍云霄很是郑重地记下了这句话。
傍晚下值回来，霍云霄愁眉苦脸的，但还好毅力还在，拿着书看个不停，只是时有不解，常常拧眉。
接着就到了腊月二十，霍云霄轮完值，终于放假了。
温竹君让玉桃把铺面也休息了，既然太子准备出手，那这段时间最好就不要节外生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嘛。
她也不再出门，免得碰到梁巢犯恶心。
玉桃表示很可惜，毕竟点心铺子从开张到现在，生意一直很好，以这种趋势来看，回本很快。
果然，夫人说得一点没错，贵人们的钱还是好赚些。
是日，又是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天地银装素裹，冷得人不敢冒头。
温竹君陪着霍云霄在房里看书，看着看着，这才知道霍云霄到底在嘀咕什么。
原来这厮还挺爱打抱不平的，看到里面不平的人和事，他就一直骂骂咧咧的，观点输出还不少。
只是有很多关于地理水经或者极为晦涩的典故之类的，他就两眼抓瞎，时不时就跑来问温竹君。
温竹君有些知道，有些也不知道。
但她不好为人师，也不乱解释，“侯爷，这些咱们先记着，明儿给大哥哥去个帖子，问他这些东西哪些书中会有注释，咱们一查也就知道了。”
霍云霄因着有人陪，看书的兴致还算不错，加上这本书趣味确实足，他居然还真的坐住了。
这让温竹君另眼相看了不少，缺心眼鲁莽是事实，但能改能学就很好了。
这样白天习武看书，晚上夫妻大被同眠、聊天和运动的舒坦日子，霍云霄还挺喜欢的，但也总是觉得不得劲。
好在，得劲的事儿总算是来了。
小年刚过，太子就悄悄派人来传话，让霍云霄准备好麻袋，明日正午行动，但只准出气，决不许下死手，打完立刻就去文华殿。
霍云霄听了这话，瞬间精神了，只觉拳头发痒。
太好了，出了气能过个好年，今年他有夫人陪，不是孤家寡人了。
腊月二十六这天，霍云霄果然拿着麻袋，早早就到了太子指定的地儿，方正街，这会儿正被白雪覆盖。
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一声不知哪儿传来的口哨，还真瞧见梁巢正打马而过，身边居然还没有跟人。
霍云霄两眼放光，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第52章 捡漏的第五十二天这厮哪里学来的手段……
“哎哟，谁？”梁巢被扑下马，疼得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片漆黑，随后就有拳头直中面门，打得他眼冒金星，毫无还手之力。
“谁？是谁？我要杀了你，啊啊……”
霍云霄听到梁巢尖叫怒吼，理都不理，一言不发，仗着身高优势，攥紧为了今天而特制的超大/麻袋，一拳又一拳地砸。
他也学机灵了，那天在东宫挨揍的时候，他就发现，打人也是个技术活儿，跟杀敌是两回事。
除了给梁巢的第一拳，余下的拳头，没有一拳落在脸上。
他也谨记师兄的话，不下死手，手上一直收着力呢。
忽然守在外围的大头冲了过来，朝他急急做手势。
霍云霄立刻懂了，来人了，要马上撤离，他也不恋战，当即一脚将挣扎不休的梁巢踹倒，轻轻跃上墙，迅疾无比地跑了。
马蹄声得得，混合着梁巢的愤怒嘶吼跟呼痛声，有人骑马进了街头……
小年已过，接着马上就是大年夜了，就算家里没有长辈，不用惧怕失礼，肯定也不能马虎。
武安侯府的主子少，事儿也少，但礼节不可废，温竹君陪霍云霄读书的时候，尽处理这事儿了。
以前赵嬷嬷在，除了安平侯府跟姨母还有定远将军府的年节礼，武安侯府几乎都没有来往的人，当然，这确实很省钱，但不能一直这样。
尤其是之前她让人采购过年的吃食，猪羊肉鸡鸭鹅这些肉类必不可少，毕竟是过年，想到府里人不少，下人的口粮也不能苛刻了，她还额外还多添置了些。
没想到厨房那边却来找她，说比往些年赵嬷嬷定的份例多太多了，是不是应该减少？
这让她都有些无语了，赵嬷嬷是真能省啊，的确是过日子的人，但为什么又要平白养着府里这么多人呢？
温竹君也想过要将府里这些下人裁掉些，但也不能挑在年节里，她才嫁进来没多久，传出去怕是要被骂。
不过，梳理侯府里的下人的事儿，还是要提上日程。
空闲时候，她把赵嬷嬷留下的身契都看过了，武安侯府居然有一百一十二个下人，加上她自己带来的，足有近一百四十个，这还要减去之前赶出去的九口人。
其实，侯府有这些下人不稀奇，里面有死契活契，家生子，家生子又生家生子，一个人丁兴旺的家族，这点下人不多，某些大家族，主子多，下人都能有好几百。
但关键是，侯府的主子，在霍云霄成亲之前就他一个，现在加上她，也就两个。
这些人到底是在做什么？
玉桃看着这一沓身契，也觉得无言以对。
“夫人，不如让拿着活契的人自己赎身吧，侯府根本用不上这么多人，他们可能就是赖在府里偷生。”
温竹君望着外头飘雪的天，寒风凌厉，入目皆白，天地一片肃杀。
她想到赵嬷嬷清晰明了的账本，还有别人偷盗犯事后，求求赵嬷嬷，她就轻易原谅留下的事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赶走他们，他们又该怎么生活呢？这么冷的天，好歹等好好过完年，我再想想吧，要是能妥善安置就最好了。”
玉桃知道夫人其实一向心善，也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册子递过去。
“夫人，姨夫人跟安平侯府还有定远将军府的年礼都按照旧例打点好了，这是给大姑娘跟二姑娘的礼单，还有你单独吩咐，要给东宫送些点心，我也拟了一份，等时间到了，你是亲手做还是我跟青梨来做？”
温竹君抿唇，“我有空就亲手做吧，对了，库房打扫得怎么样了？”
“嗯，打扫干净了，红衣白芷亲自进去打扫的，”玉桃眼睛一亮，贼兮兮道：“夫人，武安侯府的好东西不少呢。”
温竹君见她这兴奋样儿，将库房旧单子直接给她，“那你就辛苦些，好好清点一下，最后里头多的少的，要重新列一份单子给我。”
玉桃一愣，结结巴巴的，“夫人，你，你就这么全都甩给我啊？”
“是啊，”温竹君捏捏她圆乎乎的脸，笑道：“这是我信任你，小桃子，你可要好好干呀，不能懈怠，我将来能不能躺平，就指望你了。”
玉桃听到夫人这番话，嘴角止不住地上翘，但还是保持了理智。
“夫人，这事儿你要不还是多去看看吧，好歹你现在是武安侯夫人呐。”
这些事儿，交给她一个丫头，夫人信任的感觉确实不错，但总觉得不太好。
温竹君捏起笔，埋头在纸上写字，“不了，我相信你，即便我自己去清点，里头的东西也不会多，何必浪费这个时间。”
她答应跟霍云霄一起看书，那也要拿出态度，这里头她也有许多不懂的，正好做下标记，等霍云霄看的时候，就一目了然。
人跟人相处，态度最重要，诚恳真实更容易获得好感，一如当初她面对夫人，玉桃现在面对她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直到酉初时分，暮色将至，霍云霄才兴高采烈地回府了，精神气与前几天完全不同，意气风发的。
温竹君也没在意，这些天，霍云霄就跟个猴子一样，在家待久了就上蹿下跳的，精力无处挥发，一到夜里就如狼似虎，眼
冒绿光。
就当给他放一天假，也让自己松快些吧。
霍云霄望着温竹君灯下沉静的侧脸，真的是迫不及待地想分享好消息，但想起太子的嘱咐，最终忍下了到喉咙口的话。
倒是玉桃整理的时候发现不对劲，招手让夫人来看。
温竹君拿着霍云霄脱在桁架上的衣裳，诧异道：“侯爷，你腰带怎么裂了？”
霍云霄正好在湢室洗漱，思来想去，应该是揍梁巢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哦，可能是在演武场比试的时候，不小心弄得，夫人，你别担心，我没事。”
温竹君撇嘴，谁担心你了，只要不闯祸不连累她就行。
丫头们铺好床，又重新整理了炭火，夫妻俩洗漱好，躺到榻上后，靠在床头一起看起了书。
倒也算养成了一个好习惯，虽然霍云霄很不情愿，从一开始的抓耳挠腮，一页书都看不下去，但现在也能勉强看上两三页。
“夫人，”霍云霄看完三页纸，就有些忍不住了，悄悄在被子里扯温竹君的寝衣衣摆，猴急道：“咱们歇息吧，天色太晚，不要看坏了眼睛。”
温竹君无情地抽出了衣摆，淡淡道：“侯爷，咱们说好的，今晚要看五页才行。”
霍云霄脸都垮了，可怜兮兮的，“前些天还两页，后来三页，现在又成了五页，夫人，你涨价得也太快了。”
温竹君柔柔一笑，“侯爷，那你还要不要看？”
“看看看，我看，行了吧？”霍云霄嘟囔着端起书，又把燃着的几根烛戳亮了点，认命地继续看了起来。
温竹君看他那样儿，觉得好笑。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古代几乎没有夜生活，除了造人就是造人，本来上榻就早，一折腾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霍云霄看着看着，就发现书页里夹着几张纸，竟然是注释，上头的簪花小楷极工整，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
除了师父师兄赵嬷嬷，就只有温竹君会这么关心他。
他心头猛地一荡，轻轻侧头，见温竹君十分认真地看着书，侧脸在烛火下莹润光洁，牛乳般泛着柔光，眉头轻蹙，我见犹怜。
温竹君知道他在看她，只作不知，还顺手翻了页书，忽然手中一空，不等她反应，整个人就被抱起来了。
霍云霄的眸光亲昵几近融化，亲亲她鼓起的脸颊，柔柔道：，“夫人，明日白天，我一定好好看书学习，到了晚上，我看八页，好不好？”
温竹君本来有些生气，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厮现在还会画大饼了呢？
“侯爷今日，不做君子了？”
“不做了，我不做了。”霍云霄呆呆的看她笑容俏丽狡黠，光影明灭间，恍若精魅，心头跳得犹如雷鸣，眼神迷离，低下头迷迷糊糊道：“不做了，今晚我做小人……”
他忍不住一声声地唤她，不自知的温柔缱绻。
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这样喜庆的日子，自然是欢天喜地的。
一大早，玉桃就早早进屋将夫人给伺候起来了，这是夫人掌家的第一个新年，不能马虎。
温竹君接受了侯府下人的跪拜，这在家时，母亲也是一样的，之后还要散发红包。
不过温竹君对武安侯府的下人知之不多，所以就没有赏肉蛋米面之类的，而是一人分发了一套才做好的过冬寒衣。
她望着那些黑压压的脑袋，心里也犯愁，这么多人，可真不好处理。
早上的肉馅儿饺子一屉又一屉地端出来，下人们都高兴极了，听说厨房从半夜就没断过火，锅炉里全是各种鸡鸭鱼肉。
本来有一部分人对赵嬷嬷的离开，心有介怀，觉得温竹君冷血无情，但如今又是好吃的又是好穿的，比赵嬷嬷大方多了，大家对新夫人也多了分感激。
霍云霄一向不管这些事儿，但他也能感受到，今年过年，府里的人笑脸多了，磕头的声音都响亮许多。
虽然嬷嬷离开了，但似乎生活也没有变化，或许夫人会比嬷嬷做得更好，嬷嬷也能安享晚年，不用老是操心他。
而且，夫人对管家似乎很得心应手，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为难。
霍云霄的目光，忍不住又投向了一身大红洒线缠枝金梗牡丹长裙的温竹君，披着件天蓝锻绣金紫貂鼠披风，当真是光彩照人，亭亭玉立，鬓边一抹如火盛开的腊梅，明眸善睐，笑靥常开，正与玉桃她们几个丫头说笑呢。
他不由想到前些天给梁巢套完麻袋后，去文华殿的事儿。
太子见他到了，眉眼淡淡的，没有生气也没有喜悦，只是看着一页书久久不动，连翻页都忘记了。
霍云霄以为他在发呆，但他靠近的时候，太子又立刻回神了。
“出气了？”太子合上了书。
霍云霄嘿嘿一笑，“师兄，梁巢挨了顿打，这样真的没事吗？他会不会猜到是我打的。”
虽然猜到他也不怕，但肯定会惹事的。
太子微微一笑，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柔和，“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便是猜到也不打紧。”
霍云霄满意极了，觉得读书也不为难，赶紧站起身给师兄行礼，一鞠到底。
“师兄，我这些天看书没有停的，你放心，过年也不会懈怠，师弟在这提前祝你长愿今夜景，新年胜旧年。”
太子听他还拽文了，终于忍不住愁绪尽散，笑了起来，“能记住？看来你还真下了点工夫。”
霍云霄挠挠头，老老实实道：“其实，是夫人陪着我一起看的，不然我一个人可看不下去。”
太子闻言笑着点头，眼神轻柔，“伯远，你要好好待她，夫妻不止是夫妻，是朋友，也是最亲密的人，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家人了。”
家人。
霍云霄在嘴里细细地嚼着这两个字，听着普普通通的，但就是有一股暖流从心头流向了四肢百骸，让他心都软软的。
“侯爷？”温竹君回头看到霍云霄在发呆，笑着招手，“侯爷，你快来呀，大家说街上好热闹，咱们也去街上走走吧？”
霍云霄望着她明媚的笑脸，一下子便察觉到，她很开心，这笑容就跟那天看到他挨揍一样。
虽然有点怪异，但夫人笑起来可真好看，像个偷偷下凡玩耍的小仙女。
“好，咱们也去走走。”
他觉得这个咱们说得也很好，毕竟，很久没听过了。
街头上的雪还未化，不少墙角还堆着高高的雪堆，没什么绿色，映着不太明亮的烛光，其实风景一般，人也没有很多。
但这种不会有人管束的自由自在，还有轻松自在的风，不用担心任何事儿的感觉，让温竹君的心情好了不少，笑意都藏不住。
霍云霄见她极少见的蹦蹦跳跳，看起来开心极了，像是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儿，正扑腾扑腾着翅膀，展翅飞翔。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说好的带你去骑马，等年过完，咱们就去，好不好？”
温竹君笑着点头，冷风吹得她缩着头，忍不住给手哈气，“好，能不能不去西郊？那边我都看厌了。”
每次侯爷爹带姊妹们出去，几乎都是西郊，当然，那边也是大多数女眷愿意去的地方。
“当然可以，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儿。”霍云霄笑着握住她的手，小手就这样嵌在他的掌心，柔弱无骨，他忍不住俯身也朝手心哈气，“暖不暖？”
温竹君被他这下弄得有点不知该怎么反应，愣愣地点头。
这厮哪里学来的手段？
霍云霄都是本能驱使，压根没多想，瞧见她眼睛眨啊眨，像夜空里的星子，耀眼极了。
他将她拉到身边，半圈护的姿态，“你靠我近点，这样我能帮你挡风。”
一高一矮的身影在凉凉夜色跟人潮中漫步，背影看起来像是老夫老妻，迎着街边烛火，相携而行，身后只有不断拉长和越发靠近相依偎的影子。
跟来的几个丫头落后好几步，纷纷用眼神示意，表情笑得暧昧极了。
玉桃却没笑，而是望着前面的一双背影沉思起来。
等到大年初二，女儿得带着女婿回娘家拜年。
温竹君带着霍云霄跟一大堆的礼，回娘家后，跟父母聊天中才得知了一件大事。
说是三皇子不知为何跟梁巢打了一架，打得很凶，还是三皇子先下的黑手，并且双方都受了不轻的伤，还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消息一开始是压着的，但皇上也即刻命刑部去查了。
温竹君一听这话，觉得哪里不对，瞬间目光一转，结果却看到霍云霄也愣愣地看了过来，似乎也有些惊讶？
她知道霍云霄不擅撒谎，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头跳个不停。
“父亲，这可不是小事儿啊，那现在查清楚了吗？”
温竹君这么问也不稀奇，皇子珍贵，但别人的儿子也珍贵，更何况，梁巢也是皇亲国戚。
往些年玉京那些权贵子弟打架斗殴不是少数，最后裁决，也不是谁强谁有理的。
富贵人家，总有那么几个招猫逗狗的纨绔，又都是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言不合就打架，闹出人命的事儿也不少。
安平侯闻言，嘴里“啧啧”个不停。
“三皇子最得圣宠，但康王极是护短，就那么两个儿子，嫡子病病歪歪的，梁巢虽生母不显，但也是个儿子啊，皇上性子又仁厚公正，这事儿指不定会怎样，不过好在没弄出人命，应该也不难解决。”
温竹君闻言，垂着头沉默了。
她深觉自己失了警惕，自从嫁人出了后宅，她就有些张狂。
夫人们进入后宅圈并不全是为私利，更是能交换各家的情报，这些消息，她早该听到的，今日若不听侯爷爹说起，她压根想不起来。
也是想着这些离自己还很远，又故作清高地觉得这种交际很无聊，居然就愚蠢地疏忽了。
安平侯说着说着就想起亲爹对他的嘱咐，也学着当年亲爹的样子，开始敲打自己的儿子们。
“你们可记住了，我不求你们出人头地，但绝不能惹祸，听到没？”
子女们都赶紧应声，“是，父亲。”
温竹君还想找霍云霄说说这事儿，却被温梅君和温兰君给拉走了。
江玉净还追上来几步，叮嘱道：“梅儿身子重人也辛苦，脾气难免大点，还请妹妹们待会儿多担待，我感激不尽。”
姚坚听他说了出来，也大方笑着和他恭喜。
温竹君看着姚坚，觉得他这次出来，似乎看着越发沉稳，目光也平和极了。
温兰君许久不出现，这次回娘家拜年，看着也沉静了不少，显然陪着夫君闭关，收获不小。
但温梅君就不一样了，不知道是怀孕影响，还是怎的，眉头总是蹙起，看着暴躁了许多。
温菊君也随着三个姐姐挤在一起，想陪着说悄悄话。
温梅君看她一个小丫头挤过来，没好气道：“这才过年呢，你怎么就胖了一圈儿？”
温菊君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亲姐姐，说不出话来。
温竹君瞪了温梅君一眼，连忙揽过四妹妹，小心翼翼的哄道：“别担心，你还小呢，该吃就吃，以后长成大姑娘了，自然就会瘦了……”
但这些话显然没安慰得了人，温菊君红着眼眶默默出了抱夏，头也不回。
温兰君看四妹妹难过地出去了，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温梅君，眼里上上下下地打量。
温梅君看着亲妹妹低着头走了，心里一点愧疚浮起，但看到温兰君跟温竹君一脸谴责地看着自己，顿时就不高兴了。
“看我干什么？我说得有错吗？她哪里还小了，都十一了……”
温竹君拧着眉打断她的话，“大姐姐，四妹妹是哪里招惹你了吗？你要这样说她？”
温梅君不自在地眼神躲闪，不想继续了，便干脆一屁股坐下道：“怎么？三妹妹现在厉害了，看不起自己的姊妹了？”
温兰君觉得一段时间不见，没想到温梅君反而越发蠢了，骄纵得不敢认，母亲不管吗？江玉净居然能忍受得了？
上一次里，她都没有这么夸张，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才这样？
她难得张口护一次妹妹，“大姐姐这话好笑，不一直都是你瞧不起我们三个吗？怎么今儿还说三妹妹瞧不起你？”
温梅君没好气地看向温兰君，“你还打抱不平呢？蠢货，你那么久不出来，三妹妹都快跟母亲好得像亲母女了，你知道自己损失了多少吗？”
温兰君不解地看向温竹君，她确实有些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温竹君冷笑起来，“大姐姐，今儿这些话，你敢当着母亲的面说吗？”
“为什么不敢？”温梅君强装冷静，梗着脖子道：“也不知道你怎么哄的，母亲居然都快拿你当亲女儿了，又给钱又给铺子，哼，我这个亲生的反倒没有了，你真好大的脸。”
温竹君心道果然如此，幸好当初没有想着占便宜，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
“大姐姐也不用拿话挑拨，我跟母亲是明算账，铺子里所有东西，我占了一半儿，有账本证明，况且我能做点心，大姐姐能吗？我能拿出大几百两的嫁妆银子出来合伙，大姐姐能吗？大姐姐出嫁，陪嫁不算多，但也绝不少，如今还剩几何？大姐夫那一百两一匹的云锦衣裳，穿得可舒服？”
“你，你……”温梅君被戳破了脸，胀红不已，气得眼睛里都含泪了。
“什么？你跟母亲合伙开铺子？点心铺子吗？”温兰君还在状况外，听得稀里糊涂的，“你也应该叫上我嘛，我手上有些余钱，正愁坐吃山空，不知道该怎么生钱呢。”
温竹君笑道：“二姐姐要真的信我，我开另一个铺子的时候，你来投钱，咱们也合伙。”
“好，你做点心的手艺，我信得过。”温兰君随即拧着眉看向温梅君，一张脸都要气得变形了。
“大姐姐，你是不是疯了？一百两一匹的云锦，你给江玉净做衣裳？你花在自己身上不好吗？”
温兰君是真的生气。
她如今跟姚坚解开心结，夫妻无间，对江玉净也没了心思，但听到温梅君这般讨好江玉净，心里的无名火又蹭地冒了出来。
“你不会真的把嫁妆给用了吧？啊？大姐姐？你说话啊？”

第53章 捡漏的第五十三天你到底哪来的面子啊……
温梅君在家高傲惯了，听到温兰君的质问，只觉一张脸皮被活生生掀开了，愤怒感充斥了整个人。
她指着温兰君，大声道：“你这蠢货，你真的信她说的话吗？这丫头从小鬼主意就多，阴险得很，你信她？”
温兰君犹豫了一瞬，很快又道：“我不信三妹妹，难道能信大姐姐你吗？你居然蠢到花自己嫁妆贴补？”
过往日子里，姊妹间总有争吵，或嫉妒作祟，或小事拌嘴，一件衣裳一根钗子都能骂起来，大姐姐向来看不起任何人，对她也是极尽嘲讽，但三妹妹是真心实意地帮过她，且人品过硬，选都不用选。
温梅君一听这话，不知是受了什么大委屈，气得直掉泪。
温兰君跟温竹君看她哭了，才想起她有身孕，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无奈，也有点不想说话了。
温竹君看温梅君一脸抗拒，想起上次夫人说的话，还有夫人惆怅的模样，没忍住还是多嘴问了句。
她拿出帕子帮温梅君擦泪，柔声道：“大姐姐，咱们自小一起长大，母亲日日教导我们要姊妹和睦，相互扶持，我跟二姐姐今日不是为了要让你难堪，我们是真的关心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你跟我们说老实话，你是不是一直在用嫁妆贴补？”
温梅君听到温竹君轻声软语，到底慢慢放松了戒备，只是依旧瞪着两个妹妹，脸色僵硬发白，一言不发。
温兰君看她这样也知道八九不离十了，一想到江玉净那个混蛋这段时间过得舒舒服服的，就觉得莫名生气。
上一次她嫁给江玉净的时候，她牢牢拿着嫁妆，打算同甘共苦，江玉净是个文人，所以也从来不提，但他冷漠的态度，让她还是饱受折磨。
本以为温梅君有母亲护着，性子又高傲，跟江玉净不是一类人，还以为不会被他拿捏住呢。
温兰君此时对江玉净越发恼怒，没想到满口之乎者也，不爱钱财的才子，在面对好拿捏的侯府嫡女的时候，也不是表面那么光鲜呀。
如今她跳出了以前的圈子，再去看上一次和江玉净的婚姻，那种想忍耐后炫耀的心情完全没有了，只觉得厌恶。
“大姐姐，你糊涂呀，你怎么能用嫁妆贴补江家？那个老虔婆还为难你呢？你这样做，不是在犯傻吗？母亲何时这样教导过我们？”
她讨厌江玉净，也讨厌温梅君，但仔细一对比，还是讨厌江玉净这个混蛋多一点。
温梅君板着脸，强撑着嘴硬道：“夫君心疼我，待我好，我只是做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事儿，这怎么能算犯傻？”
温兰君被她这话气得无语到跺脚。
“大姐姐，”温竹
君没有生气，搬来椅子，和温梅君挨着坐，细声细气的，“你为他打理家宅生儿育女，大姐夫心疼你，这是他本就应该做的，但才一年多而已，就将嫁妆贴补了个干净，不说我们姊妹间听着觉得不好，你自己仔细想想，这真的好吗？”
温梅君一张脸涨红，语调透出一丝不自信。
“夫妻本就一体，不该分你我，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夫君待我好，我也要回以我的好，我……”
她的语调越发地轻，似乎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温兰君也搬了椅子过来，她其实不想帮温梅君，但她见不得江玉净过得好。
“大姐姐，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个老虔婆为难你？难道是江玉净主动张口要求你？他怎么那么无耻……”
“没有，”温梅君忽然捂着肚子爆发了，大吼道：“你们怎么回事？夫君光风霁月，知书达理，才思敏捷，怎么会像你说的那样？他待我很好，你们不要再说了……”
温竹君被温梅君的突然爆发惊住了，不知道她爆发的点在哪儿，这压根不是怀孕带来的情绪。
明明腊八节那天，大姐姐还没有这么暴躁，甚至还有闲心关心她生孩子的事儿。
温竹君震惊地看着温梅君，心里难受又悲凉，还有点气愤。
当初那个横着眼睛、眼高于顶的傲娇女孩，似乎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只是个怀着身孕，诚惶诚恐，敏感暴躁，极度不自信的女人。
对，不自信，温竹君忽然想到这个词。
想到那天夫人宽慰她的话，包括纳妾的言论，她尝试着猜测起来。
“大姐姐，是不是你婆婆在为难你？或者说她要给大姐夫纳妾？”
温兰君也跟着道：“他们敢，母亲还在呢，咱们还有父亲跟大哥哥他们帮衬，江家岂敢这么羞辱？”
便是上一次，江家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她，更何况温梅君？
温梅君眼里闪过一阵恼恨，倔强摇头，“没有，他们没有说要纳妾，你们不要再说了，我不想说话，我累了，出去出去……”
温兰君本来就不喜欢温梅君，气得绞着帕子，加上现在不用让着她，干脆扭头就走了。
温竹君犹豫了一下，看温梅君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怕影响孩子，也走了出去。
感觉温梅君心里藏了事儿，但这事儿谁也不知道，难道真是因为纳妾引起的？
可今天看江玉净那一脸正气温润，还特意跑过来关心，面对岳父时也不亏心，不像想纳妾的样子啊。
“大姐姐是不是傻了？”温兰君正在廊下等着温竹君呢，她忍不住开口吐槽，“她以前的傲劲儿哪去了？怎么会想着去讨好江玉净呢？那就是个穷书生，哪怕将来有出息，她也犯不上讨好他呀。”
她觉得温梅君就是那种没出息的，在家对妹妹们凶狠，出嫁后，就跟缩头乌龟似的，胆子一下就没了。
温竹君拧着眉，缓缓道：“大姐姐心里有事儿，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她不是当事人，说不出原因，但一个人的变化，总不是无理由的。
温兰君涌出口的话又重新咽了下去，她忽然想起了上一次，温梅君那糟糕的婚姻，感觉这次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比上次好点。
她不想理会温梅君的破事儿，摆摆手，“算了算了，个人有个人的命，她以前那个脾气，咱们就别担心了，你快跟我说说开铺子的事儿。”
不过还没说几句，就被韶华给叫去了。
夫人趁着摆饭前，想跟姊妹俩谈谈心。
温竹君一点也不奇怪，抱夏不是封闭的，吵架的声音肯定传了出去。
“梅儿她，可有说什么？”夫人眉眼轻蹙，显见是在担心，“她如今越发听不得我说话了，仿佛我一开口，就是在害她，唉。”
她真的很不理解，怎么会生了个这么愚蠢的女儿？她自认教育儿女还算不错，但总是在温梅君身上受挫。
不要求像竹君一样聪明得体，好歹像兰君这样，就算有缺点，但能教出来，也能勉强接受。
温竹君跟温兰君面面相觑，两人跟夫人的关系还算良好，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母亲，大姐姐似乎心里有事儿，我们猜不出来。”温兰君也很费解，“江家那边，母亲肯定比我们清楚些的。”
夫人听到那些话，眉头皱着就没松开过。
“纳妾的话，我跟她浅浅提过一次，”夫人眯了眯眼，“她有了身孕后，我想着她那个暴躁脾气，就稍稍提点了一句，让她要是遇到了，千万莫要急躁，这也并不是说，我可以允许女婿这么快就纳妾？”
自己都没把对竹君说的话告诉梅儿呢，竹君都没这么大的反应，不仅能听明白，还能感谢自己提点，她怎么就理解不了自己的良苦用心？
温竹君眨巴眼，觉得人跟人真的太奇妙，夫人觉得不算大事，是她太聪明，知道怎么预防，知道早早想明白后果，但这对温梅君来说，都是提前压到肩膀上的负担。
很有可能，温梅君从未想过的事儿，被夫人给提醒了，压力瞬间就爆表。
她咬着唇，为难的斟酌道：“母亲，大姐姐性子傲，脾气也急，说话也爱话赶话，其实顺其自然最好，旁人干预，都会对她造成负担。”
夫人有些不解地看过来，但她何其聪慧，深思一番后，便反应过来了。
“我，我真的是……”
夫人忍不住阖眸，一向挺直的脊背缓缓靠在了椅背上，表情疲惫不已。
“原来是我的错，幼时她在她祖母那养的骄纵无礼，回到我身边后，我又忙着其他的事儿，府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我无暇顾及，只能对她一直强压，后来就习惯了，也是图省事，万事都考虑在她前头，我什么都给她铺好了，她只用接受，我以为她至少会感激，但没想到，她是真的怕我，甚至觉得我在害她……”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笨蛋女儿相处了，以前还能压着让她听话，话也是掰碎了给她讲，可现在出嫁了，根本压不住。
当初还妄想让她嫁进霍家，觉得有自己的帮衬，肯定能过得好，这要是真成了，霍云霄怕是要埋怨他们夫妻一辈子。
温竹君听夫人说完后，有些明白大姐姐的心理。
其实跟夫人这种聪明人相处，心里压力很大，生怕哪句话不解其意会被骂蠢，大姐姐弹压太久，本就容易受蛊惑的性子，一旦开了闸口，就收不住了。
倒不是说江玉净真的就是坏人，只是温梅君的意志实在不坚定，没了夫人在前面引路提溜着她，几句话就能转一百个念头。
腊八节的时候，大姐姐的糊涂就已经有了苗头，只是她当时忙，也没在
意，没想到这么一段时间，她就变化这么多。
婚姻，到底给温梅君带来了什么？
那个张扬明媚、憧憬话本爱情的女孩儿，再也回不来了。
温竹君觉得，大姐姐好像快要被一些东西给吞噬了。
“母亲，您也别着急，”温竹君干巴巴地安慰道：“大姐姐只是一下子没转过弯，她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的。”
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都出去。
她望着两个女儿的背影，沧桑道：“韶华，我往日是不是对梅儿太凶了，这么多儿女，她是承担我情绪最多的一个，以前还挺听话的孩子，也能说得通道理……唉，是我没教导好她。”
韶华轻轻摇头，“大姑娘自小受宠，脾性骄纵，要不是您这些年压着她，恐怕您现在要更头疼，确实也不如三姑娘聪慧，领会不了您那么多的话，但您从前每日那么忙，还要亲自管教大姑娘，您做得够好了，夫人，就像三姑娘说的，可能大姑娘转过这个弯儿就好了。”
夫人摇摇头，又是长长一叹。
午食吃得有些尴尬，一家人坐着安静吃饭，不像平日那么谈笑风生的。
温梅君板着脸，连带着江玉净也有些不自在，筷子都伸不出去，平日长袖善舞的夫人也不说话，安平侯不解地看着，也没话了，温兰君跟姚坚都是庶出，最懂这种氛围，自然不会出头。
温菊君的沉默最明显，眼眶都哭红了，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长眼睛都能看出气氛不对，也都埋着头吃饭，一言不发。
霍云霄没觉得，见大家不说话，他也就跟着不说话。
不过他胃口大，手也长，吃饭的时候，还给温竹君夹放的老远的菜，殷勤得很，“夫人，你吃这个，好吃。”
温竹君：“……”
温春果见姐姐没搭理，便开口了，自以为小声的道：“三姐夫，你别说话。”
他人虽小，但从小就在人多的环境里成长，又是庶子，敏感度稍高，家里很少会有这种情况，但绝不是没有。
霍云霄果然一愣，“为什么？”
温春果小心翼翼地看了夫人一眼，刚想说话，就被姐姐踢了一脚。
“姐，你踢我干什么？”
温竹君气笑了，但也只能摸摸他的小脑袋，“我没有踢你，就是不小心碰到了，对不起。”
温春果点点头，接受了姐姐的道歉，朝霍云霄解释道：“因为我惹四姐姐不高兴了，母亲生气不想说话，姐姐说我们要打心里敬重母亲，先生也说人要孝顺，我做错了事儿，所以家里人都生气了，你也要生气，不要说话。”
霍云霄：“……”
什么乱七八糟的？
夫人听明白了他乱七八糟的童言稚语，想着这孩子当真机灵，不禁逗笑了，她起身给温春果夹了片肉，表示自己不生气。
“小果子快吃，吃多些才能长高。”
温春果站起身，朝夫人跟温菊君各鞠了一躬，郑重地道：“四姐姐，对不起，我今天又把你惹哭了。”
小姐弟整日一起，几乎天天吵架，今天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哭，一支笔都能吵翻天，大家都习惯了。
温菊君抱着碗，米粒根本没动，但眼泪水反而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身子抽得更狠了。
夫人实在忍不住瞟了温梅君一眼。
温竹君心疼极了，也知道温春果这小子大概是懂的，就是想哄他的四姐姐，顺便给自己和霍云霄解围。
这小子读书读得有点意思，插科打诨有一套。
“四妹妹，弟弟跟你道歉了，当姐姐的就不能生气了，好不好？”
温菊君见大家都来哄她，心情总算好了些，抹了抹眼泪，终于破涕为笑。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轻松多了。
温竹君瞧见温春果对自己眨了眨眼，还挺得意。
这臭小子。
温梅君就这么不安地看着，见大家都在哄四妹妹，她知道没人在怪她，但心里的负疚感让她坐不住。
她有些后悔将怒火撒在了亲妹妹身上，但脸面让她做不出低头的样子。
“夫君，咱们回家吧，我有些不舒服。”
江玉净闻言，温润的脸上露出紧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看大夫？”
温兰君看他这紧张样儿，就觉得是在作戏，假得很，忍不住张口讥讽。
“她说她要回家，肯定是回江家吧？看来是江家比较好啊，大姐夫，你可好好照顾着些，我们大姐姐脾气不好，身子又重，不能受刺激……”
温竹君连忙扯了温兰君一把，二姐姐还说大姐姐呢，其实她自己也改不了。
夫人忽然开口了，“既然想回去，那就回去吧，好好歇息，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温梅君的身子顿了顿，眼圈儿微红，但好歹忍住了，见无人拦她，果真虚虚一礼后，扭头就走了。
安平侯唉声叹气，“夫人，梅儿说不舒服，那就留在家几天嘛，又没关系……”
“她自己愿意回去的，”夫人稳稳地坐着，继续吃饭，“可能是自家舒服点，这里让她不舒服了，毕竟出嫁有婆家，你也该少操点心。”
少了人，团圆饭肯定是有些不好继续吃了，大家默默陪着吃完，陆陆续续地也都下去了。
温竹君跟霍云霄也顺着出了府，准备回家。
霍云霄迈着长腿赶紧遛上马，却被温竹君给拉住了。
他一时间不敢看她眼睛，扭着头道：“夫人，回家了，你快上马车，咱们出发。”
温竹君拧着眉，干脆朝他伸手，淡淡道：“既然侯爷盛情，那我们就一起骑马吧。”
霍云霄没僵持住，看着夫人被风吹得小脸煞白，认命下了马，不舍地把缰绳丢给大头，又憋憋屈屈地上了马车。
他笑了起来，“夫人，你上来啦？”
温竹君笑不出来，上了马车后，脑子里还在思考怎么问呢，霍云霄自己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真的，师兄说了，他全都安排好了，不用我担心，”霍云霄喉头滚了滚，“就算查出来，也不会有我的影子。”
温竹君眯了眯眼，疑惑道：“不会有你的影子？为什么这么确定？那三皇子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霍云霄哪里知道三皇子从哪旮沓冒出来的？
他只能又把那天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夫人，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也根本没有出声，或者恋战，打完我就立刻去了东宫附近，严格遵从师兄的指挥……”
温竹君抿唇，“为什么当天不跟我说？”
“我不是不想说，”霍云霄挠挠头，“师兄说怕你会担心，我就想着，等你自己知道了，你也会高兴点……”
温竹君：“……”
真是谢谢了，惊喜没有，惊吓不少。
她在心里仔仔细细地思索，发觉确实没有漏洞，先是心头略松，然后就忍不住上上下下地打量霍云霄。
霍云霄心中暗爽，觉得师兄说得确实没错，夫人不用担心，只用开心接受结果，很完美。
他矜持着道：“夫人，梁巢被揍了一顿，肯定出不了门，我估计他在玉京呆不久，我呢，这次也没有冲动，我保证，我还会继续好好读书的。”
温竹君听到他说这话，就觉得这厮心眼子一点没有增多，脸上的疑惑也不减反增。
她想不通。
“怎么了？”霍云霄忐忑地摸自己的脸，又低头打量衣裳，“没出错啊？夫人，你怎么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你说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太子如此费心，筹谋那么些天，就为了给你出气？”
看着霍云霄这缺心眼的样儿，她真的想不通啊。
霍云霄一愣，“我，我是他师弟啊。”
“除了这个呢？”温竹君可不信一个堂堂太子，会如此儿戏地介入到这种打架斗殴的事里，玉京里那么多权贵子弟争斗，他难道亲近谁就帮谁插手吗？
“这件事对太子没有一点好处，仅仅只是帮你出气，甚至居然还扯出了三皇子，你到底哪来的面子啊……”
她说到这的时候，不由一顿，“你方才说，大头提醒你要走，你就狠狠踢了梁巢一脚，他倒在了地上，被麻袋缠住了，然后你就听到街口传来了马蹄声？”
霍云霄愣愣地点头，终于察觉到有那么一丝丝不正常，不由拧紧了眉头。
“难道那就是三皇子？会这么巧吗？他去那儿干嘛？”
温竹君看着他正气的脸，心里有些不敢继续往下猜，而是问道：“我记得太子跟二皇子三皇子都是皇后所出，方才父亲说三皇子最得圣宠，那太子跟皇上还有三皇子的关系呢？”
既然有了太子，皇帝为什么还要特意宠三儿子？
这也不怪她不清楚，实在是安平侯府太边缘了，父亲顶着爵位混日子，对这种
事儿也不掺和，跟家里人也几乎不说。
安平侯府后宅，哪怕就在京都，也属于天高皇帝远的状态。
霍云霄又开始挠头，老老实实道：“我记得师兄对弟弟们很是爱护，这几年我在玉京呆的少，皇子们也都分府而居，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而且皇上最宠三皇子，这个说法我以前没有听过，可能是这几年才传出来的。”
温竹君想猜又不敢猜，也怕自己是在胡说八道，最后影响到霍云霄就不好了。
回到武安侯府，温竹君还是无法彻底放下心，立刻就去了厨房。
她打算做个点心，明儿一早就陪霍云霄去东宫，太子妃之前还邀请她呢。
霍云霄得知明天要去东宫，有些不乐意，大过年地去，好像在刻意显摆关系似的。
他是想着等初七以后再去给师兄拜年的。
“咱们去干嘛呀？”
温竹君朝他淡淡一笑，“送礼。”
这次温竹君没有做什么蛋糕，而是做的咸口小点心，过年本来就吃得腻嘴，再吃甜口的，怕是嗓子眼都要糊住了。
不过，这只是小心意，或许他们根本就不吃，重要的是消息。
玉桃对夫人做的香喷喷的肉松十分感兴趣，并且请求一定要教教她，等年后立刻就放在铺子里。
翌日一早，温竹君拒绝了霍云霄说直接去的打算，而是规规矩矩递帖子到东宫。
吃完早饭没多久，就收到了回音，让夫妻俩去觐见。

第54章 捡漏的第五十四天长了一千个心眼子……
温竹君出门时，忍不住跟霍云霄商量。
“待会儿问起这件事，咱们要点到即止，不能参与的太深，知道咱们想要的就行，好吗？”
霍云霄对参与太深没有概念，不过夫人聪明，他还是赶紧点头，“好，那待会儿我要是说错话，你就扯我一下。”
温竹君想了想，便点头，“行。”
她刚上马车，就被人喊住了。
“三妹妹，你这大过年的要去哪儿啊？”温春辉好奇地看着，“还有三妹夫，你们一起出去啊？”
霍云霄连连点头：“我跟夫人准备去拜年……”
温竹君笑着接过话道：“我们准备去姨母家拜年呢，大哥哥怎么来了？”
温春辉看了眼在马上的霍云霄一眼，犹豫着爬上了马车。
他看着温竹君疑惑的脸，连忙将怀里的册子拿出来，“这是你前几天问的问题，我都在里头标注了，你一看就懂。”
温竹君接过一看，不由笑了，“大哥哥，今天特意来，还有别的事儿吧？是因为大姐姐吗？”
“就知道瞒不过你，”温春辉很是无奈，“梅儿那丫头从小就骄纵，母亲管教严，如今出嫁又犯糊涂，看她难受，我这个做大哥的也觉得不好受，今儿想去看看她，顺便跟妹夫说几句话。”
温竹君点头，“大哥哥，大姐姐如今有身孕，还是要好好安慰，旁的都暂且放一边吧。”
温春辉点头，又叹了口气，“要是你们都不用出嫁就好了。”
“大哥哥，别说傻话了，”温竹君抿唇笑了起来，“要不是我这边提前说好了日子，不然，我今儿肯定跟你一起去。”
温春辉回过神，连忙下了马车，“好好好，你们快去吧，别耽搁了。”
霍云霄夹了夹马腹走到车窗边，疑惑道：“夫人，为什么要说我们是去姨母家啊？”
温竹君掀开车帘，“为了让大家不要担心呀，这不是侯爷教我的嘛？”
霍云霄讨了个没趣，但也不恼，老老实实地跟着马车，一路行至东宫。
温竹君这是第二次进东宫，熟练地过了宫门后，又碰到了上次的琥珀。
琥珀笑着屈膝，“奴婢见过侯爷，夫人。”
温竹君赶紧扶起她，“劳烦姐姐带路了。”
宫里的景致就精致多了，凛冬不凋的苍松翠柏，草色青青的小径，还有不染尘埃的白玉台阶，巍峨宏大的殿宇，样样都昭示着这个国家强大的财力。
东宫自有其独立的宫门宫墙，高大殿宇左右排列，秩序井然，沿路可见山石堆叠，皑皑白雪，小溪潺潺，亭台楼阁掩映在带着点点白雪的松柏绿竹间，幽静雅致。
琥珀带着两人到了一处叫定风阁的地儿，这里跟旁的地儿不同，屋顶屋侧的白雪没有扫过，一片自然平整，像是整齐划一的地界儿里出现一抹异色。
温竹君觉得奇怪，方才一路走来，就连假山上的雪都扫的差不多，便和琥珀道：“姐姐，为什么这一处的雪不扫呢？”
琥珀笑着回答：“太子跟太子妃喜欢雪景，便点了这个地儿不动，每年冬天下了雪，只要有空，就会来这赏雪。”
温竹君点头，没想到，太子太子妃还挺有闲情逸致跟格调的，再看这定风阁，从殿宇到布置，果然比别处要雅致些。
霍云霄偷懒儿，不想从扫好的石板路上走，抬脚就从铺满白雪的草地上踩。
“哎呀，”温竹君没拦住，气的直瞪眼，“侯爷，你干嘛呀？”
霍云霄一只脚都踩上去了，被夫人扯着，只能抬起来，一脸莫名，“我，我走路啊？”
温竹君看着干净洁白的雪地里，一个像船一样大的黑脚印特别明显，还特别煞风景，无语到不想说话。
霍云霄提着脚，见夫人忽然就不高兴，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做错了，一脸迷茫。
“哈哈哈哈……”窗牖忽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素绫织锦薄袄，外罩鹅黄大袖衫的漂亮女子，正大笑着看两人。
太子闲闲靠坐在软椅上，修长的指正摩挲着碧莹莹的扳指，目光从窗外的夫妻俩身上收回，落在难得笑的开心狡黠、灵动活泼的太子妃身上，见她放下规矩教条，轻松大笑，不由眉眼松动，薄唇上翘，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太子妃高兴地扭头，杏眼里满是喜悦，面目柔和，“你看，他们夫妻俩是不是像已经成婚好些年的？一点不像新婚的样子。”
太子看两人别别扭扭地进来，跟着点点头，“这臭小子也算碰到对手了，有人制得住就好。”
“竹君能制得住他，”太子妃收起方才的轻浮，正襟危坐，含笑朝两人招手，“伯远，竹君，快来陪我们饮茶。”
她一边招手一边打量两人，霍云霄天生高挑，今日内着玄衣，外罩鸦青色鹤氅，棱角分明的脸衬的越发凌厉，当真俊朗。
旁边的温竹君则是穿着一身正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绣袄，大红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冬日里看着，犹如一团烈火，灼灼燃烧，偏偏她貌若梨花，芳容窈窕，竟生生压住了这身衣裳，端的夺目昳丽，令人见之难忘。
霍云霄本想径直上前坐下，但看到温竹君屈膝行礼，便也赶紧拱手鞠礼。
太子坐在软椅上，一直神色淡淡的，直到此时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带着眸光都柔和了。
“伯远，往日你见我，可没对我行大礼，今儿怎么记起来了？”
霍云霄挠挠头，“我往日也行礼了的。”
“哦？”太子坐起身，将茶碗放下，“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到。”
霍云霄憋了半天，道：“我在心里行的。”
温竹君：“……”
太子跟太子妃对视一眼，太子妃又开始忍不住大笑起来。
温竹君懒得理这憨货了，借着行礼，打量了一眼。
屋中布置的雅致清幽，竹帘半掩，光线半明半昧，窗下还摆了葱绿的兰花跟一张琴，屋中桌椅全都采用矮脚的，甚至地上还
铺了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随意散落着三两本闲书，干净整洁，极为舒适雅观，看着就觉享受。
而太子一身宽松常服，峨冠博带，斜坐软椅，书卷气极浓，面目柔和，太子妃端坐茶桌，素手烹茶，端庄持重，举止温柔，当真是雅致的一双人儿。
前两次见面都匆匆忙忙，没有细致打量，今日再一见，还真让温竹君心生欢喜。
她端起一盅清亮明黄的茶，笑道：“太子，太子妃，今日真是好雅兴，算我有口福，能尝到太子妃亲手烹的茶。”
霍云霄也乖巧地落座，伸手去端茶杯，急急道：“师兄，这事儿到底……”
“啪”地轻轻一声，太子拍开他的手，温声道：“你牛饮水般，不要喝这个。”
太子妃朝琥珀点头，笑道：“知道你要来，已经给你准备好牛乳了，放了茶水跟蜜，特意给你做的。”
霍云霄喜滋滋地点头，“太子妃真好，师兄真是越来越小气了。”
温竹君听到他胡言乱语的，一点儿尊卑不分，简直把这当家了，心里一直怦怦跳，但看到太子太子妃习以为常的模样，并未见怪，心里又觉得霍云霄这厮何德何能啊？
太子在两人面前，并无一丝伪装，重新斜坐下去，单手支额，语调悠悠。
“书读得怎么样了？”
霍云霄别的不怕，就怕这个，一听到读书，他顿时喉头滚动，身子都坐直了，像个被老师检查的学生般乖巧坐好。
“师兄，我每天都在认真地读了，《博闻广记》太厚，暂时还没读完，夫人说我现在能坐得住，就让我同时看《战国策》，不信你考考我？”
太子嘴角上翘，沉吟道：“章远县杀妻陷害僧侣案中，妻子被抛尸河中……”
霍云霄脑子飞速运转，想起了这则故事，目光炯炯，胸有成竹准备等太子考核。
“章远县在哪儿？”太子微微一笑，“抛尸的那条河，是从哪流经，最后又汇入哪里的？”
霍云霄：“……”
他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师兄，哪有这样问问题的？太过分了，不行，你重新问，这样问不对。”
温竹君被他吓得半死，这厮真是不怕死啊，跟在家吵架似的。
太子斜倚着，一身舒适地看着他满脸苦恼，好笑不已。
“一个将军，若是连基本的地形都记不清，怎么跟敌军打仗？还没冲到，就被敌军砍的片甲不留了吧？”
霍云霄知道太子是故意为难他，满脸不服，嘟嘟囔囔的，“里面也没写啊，我哪里知道？这样问问题，不公平。”
“那敌军攻打过来，会提前告诉你吗？”太子淡淡道：“你这书还得继续好好读，你信不信，你夫人都知道。”
“咳咳咳……”温竹君突然被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一口茶卡在喉咙里，呛得直咳。
霍云霄扭过头看她，一脸期待，“夫人，你真的知道吗？”
温竹君在犹豫，她是应该知道还是不应该？
目光对上太子，他微微含笑，面容温和，是在鼓励她？或许他比自己更懂霍云霄。
她掩面整理仪容，清了清嗓子，道：“那我来猜一猜，章远县应当是在兖州，兖州境内有两条河，其中一条是汇入兖州境内的另一条河，太子问的是最后汇入哪里，那就应该说的是汴河，流经兖州、崇州、绵州三地，最终汇入汾水，再在循州汇入江中。”
太子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似在打量，含笑点头，“猜的一点没错。”
霍云霄眼神发亮，忍不住鼓掌，“夫人，好厉害，你怎么都知道？”
温竹君有些尴尬地将他的手扯下来，笑道：“咳咳，以前闺中时，闲来无事就看书，记得一些。”
只能说娱乐太少，看书算是一件比较有趣的事儿了。
太子妃笑着给她斟茶，“好妹妹，难怪我瞧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知书达理，秀外慧中，难怪你能镇住这小子呢。”
她又看向霍云霄，“你娶到竹君是好福气，以后要好好待她，莫要辜负。”
霍云霄嘿嘿一笑，比听到夸他自己还高兴。
“嗯，我会的。”
温竹君也假装娇羞地垂下头，默默饮茶，心里却觉得太子的确有点意思，不愧为储君，轻描淡写的懒散模样，其实一直掌控全场。
就连最不可控的霍云霄，都被带着走，她也拿出精神，比从前面对夫人还要谨慎。
本来对那件事快要放下怀疑，但此刻，她的心又不禁重新提了起来。
她坐了这么半天，连话头都没起出来，也不知道太子是不想谈还是？
太子妃抿了口茶水，看向温竹君身侧的食盒，“听伯远说，你会做一手好点心？”
温竹君连忙将食盒打开，把芝麻肉松麻薯端出来，又道：“只是闲时无事瞎琢磨的，请太子太子妃品尝。”
太子妃含笑望着，倒真的有些好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琥珀在一旁焦急地往前走了一步，但被太子略略挥手制止了。
太子换了只手撑着额头，眸光似水般看着太子妃，像是在看一件心爱之物，嘴角不可察觉地上扬，带着一抹宠溺，整个面目的柔和跟方才完全不同。
“阿离，好吃吗？”
太子妃惊喜地点头，“好吃，是咸口的，香酥可口，里面的这个东西，吃起来咸香，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应该也合你的口味，阿钊，你要不要尝一个？”
太子一动不动，依旧闲适自在地斜倚着，笑着点头，“好。”
太子妃知道他性子，干脆用手给太子递了过去，一边抿唇笑，一边嗔怪着埋怨道：“你每日除了处理事情，或是偶尔习武，平日里就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坐着，该改改了。”
两人皆是容貌上乘，动作姿态毫不扭捏做作，大方中又温情脉脉，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咕嘟嘟地冒着水汽，弥漫间引得这幅场景越发美好。
温竹君瞧着便忍不住弯唇，好的事物，总能让人瞧着心情好。
霍云霄刚想开口嘲笑一下师兄懒惰，但看到太子妃跟太子之间的互动，迟钝如他，还是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流淌、黏腻，让他开不了口，只能愣愣地瞧着。
他呆乎乎地开口，“师兄跟太子妃好生恩爱，令人羡慕。”
太子握住太子妃的手，借力总算是坐起来，笑着端起茶抿了一口。
“你如今娶妻了，只要你想，也能如此。”
霍云霄睁大眼看向一旁的温竹君，眼睛眨啊眨，不知道想什么。
温竹君有些忍不住了，便打算直入主题，“昨儿我回娘家，听闻梁巢跟三皇子斗殴，两人受伤不轻，各执一词，皇上命刑部去查，不知这事儿，现在是何进展？”
霍云霄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是来问事儿的，连忙点头。
“师兄，这事儿到底怎么弄的，为什么三皇子会出现啊？那我打梁巢的事儿，还瞒得住吗？”
“他出现有什么奇怪的，”太子面色淡淡，表情十分平静，“三弟跟康王叔，前年有过摩擦，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他看到梁巢落单，想伺机报复康王叔，也能说得通啊。”
霍云霄一脸费解，有限的脑子拼命思索，“可是，那天……”
温竹君眼神微眯，轻轻扯了下霍云霄衣袖，来之前就商量好了，只要扯他就是让他闭嘴。
但霍云霄已经忘记了，一张嘴叭叭叭个不停。
“那天我打完，然后三皇子就去了，怎么会这么巧呢？不可能啊，就跟约好了一样，梁巢哪有这么蠢，找人打自己，也不用找皇子啊？”
太子眼光敏锐，八风不动地坐着，含笑看夫妻俩的小动作，可惜明月照了沟渠，霍云霄这深沟是完全没理解明月的意思。
真是个笨小子啊，但总让人觉得亲切跟怜惜。
“可能就是约好了呢？”太子亲自给霍云霄倒了杯茶，温声道：“玉京那些纨绔打架，也有不少会提前约着，有什么稀奇？”
温竹君在桌下牵着霍云霄的手，下狠劲掐他，疼不疼不知道，但总算是让他闭嘴了。
她连忙笑道：“是了，那看来就是三皇子跟梁巢约好了，只是不知，这刑部能追查到哪一步？”
“他们最多只能查到东宫附近，”太子妃这时也参与了进来，端着一盏白瓷，端庄温和的面容上，陡然多了一抹狡黠。
“放心吧，后续收尾很成功，不会查到伯远的，不然，阿钊不会让伯远打完就立刻来东宫。”
温竹君彻底松了口气，听到太子太子妃的话后，心里居然还起了一阵愧疚，因为明显是太子担下了所有，甚至就算追查，也只会查
到东宫。
他们这种大人物，能为霍云霄筹谋出气，本就是赏赐，怎么还敢怀疑呢？
但她毕竟不是普通人，往日的谨慎让她形成了习惯，心念一转，便转过了弯儿。
这件事，太子一定是思量过的，或许早就考虑了，由着霍云霄的事儿引出来，也可能就是单纯把给霍云霄出气的事儿放进来，但总之这件事，太子绝不是随意为之。
不由感慨，不愧是人尖子，在政场上打滚，若说夫人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子，这太子就是老狐狸，怕是长了一千个心眼子。
今次不止霍云霄见识了，玉京那些八百个心眼子的贵人们，她也算见识到了。
跟聪明人相处，就是这么七弯八拐的累，也难怪大姐姐现在承受不了夫人的弹压，她都觉得疲惫。
“那会不会影响师兄？”霍云霄一双清亮的眸子清澈见底，满是担忧，真诚道：“师兄，要是因为这个，影响了你，我真是内疚死了。”
温竹君一愣，不由转头看他，想分辨他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显然是真话。
太子见他真情流露，没有算计，只有关心，眸中难以抑制地露出一抹柔意，像是在看一个孩子。
“你不用担心我，”他站起身，路过霍云霄的时候，心里涌出一股暖意，用力揉了揉霍云霄的头，“我不会有事的。”
霍云霄没及时地躲，发髻都被弄散了，又是担心又是生气，最终只瓮声瓮气的道：“我知道你厉害，但是，师兄，你不能再摸我的头了。”
太子看他炸毛，还越发忍不住了，又摸了一下。
“臭小子，你长大了也得叫我师兄呢，不许反抗。”
霍云霄可不是从前的小子了，一个侧身就躲开了，得意洋洋道：“师兄懒惰，身手退步，以后你再也打不过我了。”
温竹君看着霍云霄真诚的样子，心里隐隐约约的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太子太子妃会这么喜欢他。
就连皇帝当初赐他的那句，“赤子之心，至诚至性”，也越发地清晰耀眼。
太阳有阴阳，缺点也有正反面。
此行圆满结束，夫妻俩满意地离开。
太子太子妃还特意送了两人一脚，临别回转的时候，太子忽然又笑了，眉眼都泛着高兴。
“阿离，你说这种地儿，怎么就能长出他这么个奇物来？”
太子妃也笑了，“这孩子小时候挺苦的，你方才试探竹君，觉得挺满意吧？如今伯远也算是回甘了。”
太子揽住太子妃的肩，相携着回去了。
温竹君坐在马车里，还是忍不住给霍云霄解释，什么叫心眼子，也希望他能长几个出来。
霍云霄听了半天，听懂了一句，“你是说，师兄是有自己的事儿，帮我出气只是顺带？”
“没错，虽然咱们暂时还不知道太子能不能从中获益，”温竹君拧紧眉头，“但我猜测，这件事，太子是认真谋划过的。”
虽然看起来很粗糙，但往往粗糙，才不易察觉，毕竟拙劣的令人难以相信。
霍云霄只一句，“可不管怎么说，他就是帮我出气了呀，别的，也不用想那么多了吧。”
温竹君：“……”
行吧，无法反驳，反正受益还有他们俩呢，再深究也没意义。
等到了武安侯府，天色又阴沉沉的，一点都看不出是正午，迎着冷风跟寒意，夫妻俩赶紧进屋。
温竹君疲惫地歪倒在藤编软椅上，她一转头，就看到霍云霄正精力无处挥发般，拿着把剑，又冲到了院子里。
“我得好好练，”霍云霄有理有据，“师兄打不过我，这不值得骄傲，万一将来还有比我更厉害的呢？”
温竹君：“……嗯，侯爷，你好好练。”
加油。
霍云霄练了剑，又打了套拳，在身上快要流汗的时候，就停下了。
因为夫人老是嫌弃他汗臭味儿重，他得注意些。
玉桃帮夫人捏肩，觉得奇怪，“夫人，听你说的，好像去东宫也没什么啊，怎么这么累？”
“还记得咱们以前面对夫人的时候吗？”温竹君闭着眼假寐，懒懒道：“比面对夫人时还要紧张好多倍。”
玉桃不禁想起夫人带来的压迫感，立刻理解了。
正好饭摆好了，夫妻俩吃过饭后，就一起挨着坐在窗前看书。
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窗外冰雪冷寒，屋内却温暖如春，燎炉里的炭偶尔会轻轻炸响，每一个动静，都令人心中宁谧。
霍云霄一侧头，就能闻到温竹君身上透过的幽香，还有她光洁温婉的侧脸，长睫一颤一颤的。
他没有好的言语形容这一刻，但心头软软的，觉得此刻和在东宫时，一样地让人觉得美好。
“夫人，咱们是不是也该换个称呼？”
温竹君的眼睛从书上挪开，不解道：“嗯？”
霍云霄满脸兴奋道：“太子跟太子妃两人私下便是昵称，咱们老是侯爷夫人的叫，是不是有些太不亲密了？”

第55章 捡漏的第五十五天这个气生得很明显
温竹君有些无奈，不知道霍云霄又抽什么风，让他长心眼子，那点小心思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整天想的乱七八糟。
“那你想怎么称呼呢？”
“阿君？不行，你家那么多个君呢，会乱的。”霍云霄认真思索起来，“阿竹？这个怎么样？岳父岳父还有姨娘都叫你竹儿，我必须不一样，就叫阿竹，好不好？”
有点肉麻，再说了，她跟霍云霄也没进展到这个程度吧？
不过，温竹君无所谓，一个称呼而已，不置可否地点头，“好。”
霍云霄等了片刻，见她竟然没了动静，不乐意了，瓮声瓮气道：“没了？”
“啊？”温竹君复又抬头，不解道：“怎么了？”
霍云霄一脸期待道：“那你怎么称呼我呢？”
温竹君犹豫了下，“侯爷？”
“不行不行，肯定不行。”霍云霄不答应，头摇得飞快。
温竹君：“……”
她叫不出口。
一直到吃晚食，霍云霄都板着脸一声不吭的，饭都只吃了两碗，混个半饱，菜也少吃了很多，与往日兴高采烈的样子迥异。
玉桃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虽然侯爷总是叫错她们这些丫头的名字，但侯爷真不是难伺候的主子，接触时间久了，比一开始要顺眼许多。
夜里洗漱，她一边帮夫人捏肩，一边加热水，小心翼翼道：“夫人，那你就随便叫个称呼，反正是私下嘛，又没外人，侯爷说的也没有错，夫妻本来就应该亲密，你们这叫的，确实疏离了点，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温竹君闻言撇了撇嘴，真的叫不出来，她跟他才认识几天？再说了，她又不是喜欢他，叫那么亲密做什么？
出了湢室，将包好的头发散开，顺手梳了梳，对镜一看，就看到镜子里还有个闷闷不乐的人脸，一扭头就看到霍云霄正靠在床头睁着眼偷看她呢，但看到她看过去，立刻就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这个气生得很明显，想忽略都不行。
别的问题，温竹君都可以稍稍低个身段，好好讲解或是耐心劝慰，做到夫妻同进同退，为多活一天添砖加瓦。
但这个问题太无聊了，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纠结这个呢？
不觉得幼稚吗？
霍云霄半眯着眼，心里期待极了，但见温竹君神色如常地迈过他，安然躺进了床里侧，一点反应都没有，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连个眼神都没有  ？
他气得咬被子，第一次没有眼巴巴的凑过去，而是气鼓鼓的转身，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温竹君躺在微凉的被子里，摸着微凉的被褥，此时才觉出一点不同。
她睡觉怕冷，一开始是玉桃会灌羊皮热水袋暖被窝，后来霍云霄直接代替了暖水袋，帮她暖床，这也是为什么霍云霄老是抢先去洗澡。
往日她都是才上榻，还没躺好呢，霍云霄就会黏上来，赶都赶不开，羊皮热水袋自然没有用武之地。
习惯太可怕了，这才多久呢，自己就因为霍云霄改变了不少，可见习惯能改变一个人。
借着床头罩纱灯昏黄的光线，温竹君只瞧见一个黑脑壳，撇了撇嘴，这厮今天确实是长了个心眼子，只是长歪了，用不到正地儿，生气就生气，反正她叫不出口。
她也不纠结，直接拉响金铃，然后让值夜的绿橘送个羊皮热水袋进来，这东西也一样好用的很。
绿橘本就腼腆，伺候的时候总是脸红耳赤，这会儿进了屋，更是看都不敢看霍云霄，低着头将热水袋塞进帐子里，然后就逃也似的赶紧出去了。
霍云霄看到羊皮热水袋，不由扭着头，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闭眼平躺的温竹君，磨了磨牙，“砰”的一下重新躺好，大概是气性太足，头在软枕上还弹了一下。
温竹君看在眼里，思索着觉得就是他一时兴起罢了，毕竟这个年纪，正是什么都新鲜的时候，也没当回事，盖上被子，合上眼皮，抱着热水袋安然睡觉，没多久就睡着了。
霍云霄等了半天，实在忍不住扭头，结果居然看到这女人已经睡熟了。
虽然还是很好看，但他还是很生气，到底是谁没心没肺？
即便这只是一件小事，可夫妻过日子，也不能太含糊吧，感觉这比成亲几十年的夫妻还要生疏，就像师兄跟太子妃，成亲那么多年了，还能那样恩爱呢，岳父跟岳母看起来都是恩恩爱爱的一对。
他自小就没没经历过这些，所看即所学，师父教他的都是如何对敌，生活上的教导其实很少，毕竟军中生活环境要比现在单纯多了。
但是，他跟温竹君，怎么从一开始，就跟别人不一样呢？哪哪都不一样，哪哪都好，但哪哪都不对劲。
霍云霄疑惑，霍云霄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的，一直睁着眼。
温竹君睡到半夜被热醒了，迷迷糊糊的感觉身边有人，耳边还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像是某种小动物窸窸窣窣的。
她几乎是瞬间清醒了。
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恍惚想起，自己已经成亲了，这是在武安侯府的新房内，她现在的家。
霍云霄敏锐察觉到她醒了，嘴角不由染上笑意，嘟嘟囔囔地道：“阿竹，叫侯爷也太生疏了，能不能换个称呼啊？我想要个更亲密点的称呼，我们都成亲这么些日子了。”
温竹君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谁家大半夜纠结这个问题啊？毕竟成亲也有段日子了，除了新婚之夜，一直没问题，只是这忽然惊醒，就为了一个称呼，心里还是不快，气得直捶他。
“大半夜不睡觉，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愿意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哪来那么多话说？哪有那么麻烦？”
霍云霄任她打，反正也不疼，他看她真生气了，连忙开口解释。
“阿竹，我就这个要求……”他略略停顿，眼神中含着期盼，声调越发轻柔，“阿竹，你换个称呼吧，又不是让叫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
温竹君知道他想要听什么，但她这会儿很生气，咬着牙一言不发，手动不了，抬脚就想踹。
霍云霄见她挣扎，犹豫着想停下，可他向来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
这种万籁俱寂的黑夜里，心更加柔软，似乎将他内心的情感需求激发了出来，他需要她回应同等的温柔，他有了那些情绪，他希望她也有。
他见她不答应，怏怏不乐，闷闷道：“阿竹，我只是想跟你更亲密些，没有别的意思。”
温竹君本来就是熟睡中惊醒，听他温声软语，似乎一直未睡，也有些惊讶，一时间也安静了。
她没想到，一个称呼对他来说这么重要？或许是她忽略了什么。
夜色笼罩下，金绣软帐也全都放下，角落的罩纱灯也将暗未暗，终于一点火光淹没在融化的烛泪里，屋中陷入一片漆黑。
霍云霄不明白，“阿竹，就一个称呼，为什么不愿意改啊？”
温竹君知道这厮今天是铁了心想要个称呼，可她也有自己的意愿，偶尔也有一些怪异的小坚持，譬如今天，她偏不想如他的愿，咬牙切齿的。
这货怎么这么幼稚？
绿橘迷糊间，不知怎么突然醒了过来，雪夜里，她听到了一阵若隐若现的声音。
墙角的罩纱灯已经熄灭，应是后半夜了，门窗紧闭，静下心的时候，能听到鹅毛大雪在扑簌簌地敲打窗棂。
看来半夜又在落雪了，不知明日还会不会那么冷？
绿橘裹了裹被子，仔细听去，那声音又没了，她眼睛又缓缓闭上了。
雪夜里的寂静，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但那种似有若无的声音又起来了，伴着窗外雪落下的沙沙声，有些吓人。
她猛地惊醒，迅速披衣起身，悄悄拿了根木棍在手中。
正院里夫人的卧房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夫人不喜人打扰，更不喜在夜里休息被打扰，所以卧房这边只留守夜丫头，守夜丫头就睡在湢室的隔壁稍间，湢室左右开了两扇门，一扇通卧房，一扇通稍间。
这里只有侯爷夫人跟自己，绿橘在想，莫不是趁着大雪，进了贼？夫人还说要清理一下侯府的下人，别不是露了风声，有人起了坏心。
绿橘咬唇进了湢室。
不料声音又起来了，此前从未听过，但她还是反应了过来。
她满脸通红地转身，慌乱的脚步都快踩错了，只庆幸自己没有瞎喊，万一扰了主子们，她也不好过。
今晚是怎么了？玉桃姐姐不是说吵架了吗？这也不像是吵架啊？
但守夜的丫头不是白守的，她赶紧回屋穿了衣裳，匆匆去了后面罩房里的小厨房要热水。
“这么晚吗？”守在小厨房的人都惊住了，夫人跟侯爷好伺候，也很规律，从来没这么晚过呢。
绿橘红着脸骂道：“别废话，快烧水，待会儿主子要，万一没水了，看明儿玉桃姐姐怎么罚你。”
那人看出绿橘的局促，只抿着唇笑，安慰道：“是是是，绿橘姑娘，你等着，火头还在，现烧水也快得很。”
霍云霄听到了湢室里的动静，也察觉天色已晚。
他倔强的很，也很坚持，“阿竹，你就换个称呼吧，好不好？”他只想要个属于他们俩之间的称呼，没有外人。
温竹君来这个世界之后，很少倔强，多数都是躺平之后，再来想办法补救，当然，她也完成得很好。
她就是很羞耻于这样外露亲昵，也或许是霍云霄还没有到达她的内心要求，她真的无法亲密地称呼他，完全做不到，装都装不出来，性格如此，没办法。
但此刻似乎不答应不行，这小子前所未有的坚持，还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
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夫君？”温竹君忽然灵机一动，嘶哑着嗓子道：“我叫你夫君，好不好？”
全大梁的女子都会称呼丈夫为夫君。
霍云霄其实心里有些不太满意，这跟阿竹的亲昵差了好多，他想要个相匹配的。
温竹君却不想让他反应过来，狠狠心，咬咬牙，娇笑着道：“夫君，夫君，我叫你夫君，好不好？夫君……”
霍云霄不太满意，但也不想再难为她，要她服个软可真不容易。
温竹君见他勉强同意，心里缓缓松了口气，太不容易了。
她这会儿也算是明白了，这小子性子也很坚持，不达目的不罢休，敷衍不得。
霍云霄见她困倦的闭上了眼睛，柔声道：“阿竹，这会儿别睡呀，我抱你去湢室吧。”
温竹君已经半梦半醒了，抱着他呢喃道：“不要，不去  。”
霍云霄直接将她轻松抱了起来，顺路提起已经熄灭的燎炉上的铜壶，倒了杯水。
他自己先喝了一口，发觉还温着，就又唤醒温竹君喝水。
温竹君一口气喝完，又喝了一杯，人总算是舒坦许多。
霍云霄进湢室的时候，里面水气弥漫，显见绿橘已经准备好了。
他第一次觉得，夫人身边这些丫头很有点意思，贴心得很，还特别知情识趣。
只是帮温竹君洗澡的时候，他还是生疏得很，温竹君那头乌油油的长发，他怎么都包不好，这大冷的天也不能洗头。
“那个谁，”霍云霄直接喊了一句，“进来伺候夫人吧。”
绿橘浑身一抖，埋着头，战战兢兢地进来，见侯爷已经冲洗好穿上衣裳，顿时松了口气。
霍云霄等绿橘伺候好，直接张开大棉巾子，将温竹君给裹住了，冬天夜里洗漱，尤其是激烈运动过后，极易邪气入体生病。
他是习武之人，最知道这点。
绿橘则是赶紧进了卧房，快速地将床单被罩给换下，又往燎炉里加了炭火，然后就赶紧出来了。
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寒风呼啸，留了个窗缝的窗子，被吹的嘶嘶作响。
霍云霄抱着温竹君细细擦干，随意将包好的头发扯开，直接躺下了，紧紧搂在怀里，将衾被牢牢裹住。
夫妻俩慢慢睡下了，屋中阒静。
雪夜阒静，天边隐隐有了光线，鸭壳青的天色犹如一张幕布，上面繁星点点闪烁。
温竹君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日上三竿，早就过了早食。
霞影纱糊的窗子还是能看出强光，应该是迎来了阳光，窗外有细细碎碎的声响，丫头们压低声音的说话声，还有拍打被褥的声音……
她慢吞吞的坐起身，靠在床头半晌没动
该死的混蛋，就一个称呼，至于这样吗？
霍云霄得知夫人醒了，赶紧放下手里的剑，急匆匆的赶了过去。
他隐隐约约的觉得，温竹君可能会不高兴。
温竹君扯了扯嘴巴，动作有些不自如的坐下，淡淡道：“侯爷来了。”
霍云霄看她的表情，就心里一咯噔。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大概能猜到，肯定跟昨夜有关，只不过他也没错吧？
“阿竹，我……”
温竹君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尽量不要大声，保持往日的形象，因为这种过去的事吵架，很没有必要。
事儿已经过去，那就直接进入下一个环节才是。
她笑了笑，“侯爷，咱们今儿还要去给姨母拜年呢，趁着还没到正午，咱们快些出发吧。”
霍云霄又觉得她好像没生气，不像生气的样子，“好，那，那去吧。”
东西是早就准备好的，所以也没费什么工夫。
霍云霄拒绝了大头牵过来的马，而是老老实实爬上了马车，时不时跟温竹君搭讪，他有心想就昨晚的某些事道歉，但苦于找不到话头。
温竹君如常的面对他，时不时还笑着，与往常无异。
霍云霄却觉得更难受了，他迟钝，但感知没少，这一点都不对劲。
一直到乔楠的小院儿，两人也没再说话了。
乔楠抱着乔智，一脸无奈，“拜年也该早一点吧？叫我还等，乔智都饿了，哪有大中午才到人家家里的？咱们两家距离是偷摸加长了吗？还是马腿突然变短了？”
霍云霄微微有些脸红，挠着头不知该怎么说。
温竹君赶紧站出身，笑着道：“姨母，都怪我，太冷就起晚了，您待会儿可别不让我吃饭啊？”
乔楠打量了两人一眼，觉得有些不对劲。
“好了好了，饭早就得了，快进屋吧，外头怪冷的。”
两个女人聊得热闹，霍云霄只能跟乔智大眼瞪小眼，一大一小一动不动。
“表哥，”乔智头仰的高高的，语调脆生生的，“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霍云霄一愣，低头看着小版李丰念，没好气道：“我没有。”
乔智歪着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以前每次来都是大着嗓门喊饿的。”
乔楠在屋里招呼，“在院子里杵着干嘛？快进来吃饭。”
温竹君细细地打量着小院，不大，也就一间堂屋，两间正房，一间厨房，一间杂物房，还有个不算宽敞的院子，院子里还有株落光了叶子的枣树。
但每一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还有不少针头线脑跟笸箩，是乔楠做衣裳的用具。
堂屋里，小小的方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俱都齐全，刚从灶房里端出来，热气腾腾的，充满烟火气。
温竹君醒来后就梳洗，接着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正饿得慌，端起碗，一点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果真是烟火味，灶火味儿，而且莫名像极了遥远的记忆里的味道，她很喜欢。
乔楠就喜欢她这大方劲儿，一点不扭捏，不停给她夹菜，“喜欢就多吃点，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也没提前问，你今儿跟我说，以后我就给你做。”
温竹君将嘴里的饭咽下去后，感动笑道：“好吃，我不挑食的，姨母，真的特别好吃，有家的味道。”
乔智也赶紧道：“表嫂，我也不挑食。”
乔楠也给他夹了筷子菜，温柔笑道：“是，你也不挑食，快吃吧。”
她看了眼霍云霄，臭小子安安静静的，吃得也不香，又去看吃个不停的温竹君，夫妻俩几乎就没说过话，肯定是有了矛盾。
等吃完了饭，温竹君起身帮忙收拾的时候，乔楠给拦住了，还不让玉桃跟大头帮忙。
“你干什么活儿呀，让他来，你去帮我哄哄乔智，刚吃完别乱蹦乱跳，到时候肚子痛。”
霍云霄笨手笨脚地帮忙收拾，忍不住道：“姨母，去我家住吧，反正空房子那么多……”
乔楠湿着手敲他脑袋，“我就喜欢自己住，自己住自己的屋子，安心，我一个姨母，去你家住算怎么回事？叫人笑话。”
“你是不是傻了？都娶妻了，还这么糊涂？以后可别提这话。”
霍云霄已经习惯了听到这话，姨母性子刚硬，叫她低头那是不可能的。
他面色苦了下来，娶妻娶妻，看旁人家那么热闹，怎么到了自己就这么难？
明明，昨晚是他先生气的啊？但她为什么不愿意呢？
乔楠也看出确实有了矛盾，但她一个外人，不好掺和，只能劝。
“你也别想太多，竹君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待她，她就算有气，也不会怪你太久的，夫妻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哪有隔夜仇？你自己平日也注意点，别老是莽撞惹祸，她一个姑娘家，柔柔弱弱的，操心的事儿多着呢，你……”
霍云霄听得很认真，要是搁以前，他肯定不会听。
离开姨母家后，夫妻俩又上了马车，温竹君的如常，让霍云霄渐渐放松警惕，可能她本来就没生气。
他也觉得姨母说得对，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他是男人，主动一点也没什么损失。
夜里夫妻俩躺下，霍云霄想着自己是男人，应该像姨母说的，多体贴点，便翻过身想如往常一样抱她。
谁料，温竹君忽然抬手挡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霍云霄心头闷闷的，本来白日还觉得自己没大错呢，只是有点点小错误，但她挡这一下，瞬间让他意识到，自己昨夜确实过分了。
他一时间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做。
温竹君也有点尴尬，方才那一下，完全就是下意识，没过脑子的，但意思也很明显。
她耐心的解释，自己的身体是真的不太舒服，今晚想好好休息一下，希望他能理解。
“对不起，”霍云霄忽然没头没脑地道歉，语调闷闷的，“是我莽撞了，对不起，阿竹。”
怀里的身子纤细瘦弱，霍云霄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就因为一个称呼，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闷闷地道：“阿竹，对不起，我错了。”
温竹君也愣住了，背靠着他炙热如火的胸膛，怀里的羊皮暖水袋感觉可以丢开
了。
她其实没有想到，霍云霄竟然会这么干脆地道歉？还以为这厮要别扭好些天呢。
不过，这声道歉，比霍云霄发脾气还管用些，温竹君觉得自己也算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不自觉地软了些身子，在他怀里缩了缩。
“我没生气，夫君。”温竹君的手轻轻覆上霍云霄搭在她腰间的手，温声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关系的，你也别放在心上。”
霍云霄不知为何，心头软得一塌糊涂，那些温软的却没有出口的东西，让他难以抑制，一颗心成了绕指柔。
他轻轻勾了唇角，笑道；“阿竹，你真好。”
温竹君轻轻笑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安心睡下了。
年初七一过，温竹君便将府里的下人全都聚了起来，乌泱泱的一堆人，看着都让人咋舌。
是时候该清理一下了，无论是走是留，还是留作他用，都得理清楚了。

第56章 捡漏的第五十六天可能真的是我猜错了
武安侯府的遗留问题，几乎可以追溯到霍云霄亲娘还在世的时候。
丈夫故去，身体不好，孩子还小，疏于管理，府里是一日乱似一日，也难怪霍云霄会觉得管家不是易事，在他小时候的脑袋里，亲娘可不就是因为管家累死的。
要不是赵嬷嬷勉力撑着，还有霍云霄自小彪悍，性子蛮横，能提着剑赶自己的亲舅舅，恐怕这武安侯府里头早就完蛋了。
刁奴欺主的事儿，可不鲜见。
温竹君一边往园子里走，一边看手里的纸，眉头不由紧拧。
“你是说，这里全是武安侯府登记造册还丢失的东西？”
从年前起，这些个丫头就已经按照她的吩咐，从库房开始盘点，逐渐盘点起了整个侯府，这么些日子，几乎没停。
单子里头有桌椅板凳，杯碗盘碟，瓷器摆件，还有每个房里各种装饰的小玩意，就连桌上的砚台都能少，这还是登记造册的，没有记录的，恐怕更多。
赵嬷嬷也不是个善于管家的，又不是名正言顺，所以她只能用笨法子，存钱，将东西都缩小，尽最大能力存钱。
这法子有用，但遏制不了。
尤其是她耳根子软，霍云霄每次回来，也赶走了好些个奴才，但没等两年，府里人就又多起来了，随着霍云霄在外时间越来越久，也没时间再管了。
红衣跟白芷手里各一张单子，脸色也皱巴巴的，“夫人，库房里的东西虽然不少，但有些小玩意明显被换过了，还都是首饰类的，金的换成金包银这种，赵嬷嬷也没有发现。”
温竹君眼神闪过冷意，都好大的胆子啊，是打量着侯府从此起不来了，还是觉得霍云霄是一定会死在战场上呢？
也幸好母亲大方，有先见之明，将这些本来准备给大姐姐的好丫头给了她，算是如虎添翼了。
“很好，你们做得很仔细，待会儿回去，一人赏两个二两的银锭子，一匹细布。”
几个丫头面上一喜，连忙屈膝谢赏，老是听玉桃姐姐说夫人在闺中时就大方，果然不假。
因着新年刚过，新夫人为人看着随和大方，过年还弄了不少好东西给大伙儿，过了个足年，大家也都放轻松了，想着可能就是见面认个脸而已，嫩生生的小姑娘，脸皮薄着呢，能掌什么家？
园子里吵吵嚷嚷的。
温竹君听到这动静，不由面色紧绷，顿住了脚步，示意玉桃先进去。
玉桃顿时明白了，进去后看到里头乱的跟菜市一样，男男女女的乱窜，不由拧眉，大喝一声，“吵什么？都给我闭嘴，夫人来了。”
大家确实闭嘴了，但站得乱七八糟，也无甚尊重。
玉桃看得心头火起，正院里的人，都因着夫人不愿主动闹事，蛰伏许久，这些东西就打量着大家好欺负呢。
“站好，谁再敢交头接耳，拖出去打。”
一个戴着瓜皮帽，双手揣在黑油油的袖笼里，又黑又瘦的男人嘿嘿一笑，“姐姐好生威风，我们保证不说话了，不说话。”
他这话引得旁边好几个人跟着猥琐笑了起来。
玉桃面色难看，也不多言，只冷冷睨了他一眼。
之前夫人说了，她如今一举一动都代表了夫人的脸面，跟某些烂人争吵，只会丢份儿。
温竹君自然听到了这句，冷笑起来，有些东西，真是给一分颜色就能开染坊了，她以和以诚待人，也不是真的好欺负。
她带着自己的陪房，迈步进了园子里。
冬日冷寒，园子里更是，墙角堆积的雪还没化完，看起来有些脏污，没有景致，也没什么绿意，空地很大，园子几乎是光秃秃的。
见夫人来，一部分人束手束脚站好了，一部分人如常，还有小部分人没当回事，时时能听到交头接耳的声音。
温竹君抬手就点了三个比较跳的人，冷冷清清的道：“拖出去打。”
她说完便脚步不停，朝玉桃给她准备好的红漆圈椅走去，为了预防冷意，还在上头垫了软毯，一旁的绿橘将暖手炉恭恭敬敬地奉上，姿态做得极足。
而在她话音落下的一刻，她的人立刻蜂拥而上，将那三人给钳制住了。
温竹君坐下后，看到居然还有人敢去扯，笑了起来，“既然你们有难同当，那就一起打吧。”
“是，夫人。”范老三回答得极响亮，一扭头朝自己人道：“给我拖，大力点。”
他早就忍不了了，这个武安侯府的规矩，比不上安平侯府一半儿。
女儿当初说要做三姑娘的陪房，他还觉得女儿在瞎扯，不太情愿，一个孤杆子的家里，那能什么作为？
如今看来，大有可为啊。
温竹君见不少人面面相觑的，有些人脸上露出不忍，她也不多言，静静坐着。
玉桃冷眼扫过，忐忑地拿出气势，虽然早就设想过，但这会儿还是有些怯场。
她咬咬牙，“拖到旁边，给我打。”
随着五人被剥了裤子打板子，人群彻底安静了，不敢交头接耳了，个个低着头安静如鸡。
温竹君朝一旁伸手，玉桃立刻将五人的身契递过来。
“有两人是死契，三人是活契，不过时限都过了，三人也没有赎身离开。”玉桃为了今天，做了大量准备，务必要让夫人彻底掌控侯府。
温竹君点头，同时目光在场中扫视了一圈，旁边是几人的嚎叫声，气氛衬托到这了，遇到她目光的人，都被吓得一个瑟缩。
她缓缓靠在了圈椅上，闲闲道：“你们当中，谁去将这五人的东西给拿出来，我赏五两银子。”
玉桃一愣，“夫人，我们自己人可以去啊。”
温竹君摆手，直接托着一个五两的银锭子笑道：“你们有谁去？”
众人面面相视，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有人忍不住了，举起手大喊：“我去。”
温竹君将银子放在桌上，微微一笑，“等你回来。”
她让心思最细腻的绿橘跟上去盯着，防止使坏。
玉桃小声在她耳边解释，去的是个花匠，活契在身，在府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温竹君看了看光秃秃的园子，连草都没多少呢，觉得在武安侯府，花匠有存在感是挺难的。
很快，东西就送来了。
五个人，五大包破烂，花匠搬了五趟，大概是急着领赏，直接连被褥卷都抱过来了，跑得满头大汗。
阵仗挺
大，铺盖卷被端过来，那五个人有两个直接不敢吭气了，人堆里也有人眼神躲闪。
温竹君心头冷笑，看来大家心里都门儿清呢。
花匠上前领赏的时候，还有些担心，但看到夫人毫不犹豫地将赏钱亲自递到他手中时，他激动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温竹君望着那堆脏臭的东西，想着自己身边的姑娘都是干净人，也不好让做这种事儿。
“你方才收拾的时候，他们的东西，可有什么异常？不如你去搜吧，搜出异常，我还有赏。”
花匠一愣，一时没有动作，而是将目光看向了身后。
这时，人群里开始咋呼了，嗡嗡嗡地跟苍蝇似的。
温竹君听得很清楚，说什么赵嬷嬷在的时候，都没有说要搜东西，就连老夫人在世，也没有这么对待下人的，说她不把人当人。
她任由他们说，只看着花匠，“怎么？你不敢了？难道你在侯府，也做了亏心事吗？”
花匠连连摇头，黝黑老实的脸上满是惶恐，“夫人，赵五在侯府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
温竹君笑了笑，“那你就去吧，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保你无虞。”
赵五回头看了眼众人，咬咬牙扑到了那一堆破烂里。
人群里的声音越发大了些，有人是确实不满，有人在浑水摸鱼。
不过也侧面证明，侯府里的下人，都被惯坏了，这要是母亲来管，嘴巴怕是要抽烂了。
玉桃清了清嗓子，怒目圆瞪，“怎么？都想挨板子了？夫人没叫你们说话，你们说什么呢？来，你，你站到前面来说。”
点到人，那人才缩头缩脑地不敢动。
温竹君看人群安静了，才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
“玉京里头，恐怕只有武安侯府这么闲散吧？不然你们当中有些人怎么都不愿离开呢？往些年，侯爷跟赵嬷嬷宽容，不愿多纠缠，但玉京大部分人家，都不是这么做的，别人家是扭头就送官府，或是悄悄发卖，我呢，年纪小，学的都是别人家的手段，今儿这一出，某些人心里，其实应该有数的……”
正说着呢，花匠就从其中一堆破烂里抠出了十几粒小金豆豆，藏得还挺深，竟然塞到了褥子里，还细心地用线给定住，若不细摸，根本察觉不了。
“夫人，您看，都是真的。”花匠赶紧捧过来。
温竹君接过来的刹那，又赶紧停手，示意放在桌上。
她笑得很灿烂，望着一众面色难堪的人，打趣道：“哟，咱们侯府的下人，很富有嘛，金豆豆都有啦？”
玉桃看得眼睛都瞪圆了，她帮着姑娘管了很久的小金库，对金银很敏感。
金银这类东西，官府把控是其一，还有就是流通率不高，市井里大部分都是用铜板，官宦人家用银子交易还算正常，但用金子的，那也极少了。
就连夫人的陪嫁里，除了首饰这类，金子也少得很。
一个下人，能拿这么些金豆豆，不用说就知道哪里来的。
“继续搜。”玉桃狠狠剜了已经装晕的人一眼，朝自己爹道：“爹，你也来帮忙。”
范老三有些嫌弃，“我，我不想弄，可能有虱子……”
温竹君闻言头皮直发麻，对对对，差点忘了这个事儿，等梳理清楚了，留下来的人，得守她的规矩。
第一件事，就是卫生。
大头在房顶上瞧着呢，见场上都老老实实的，挠挠头，去找侯爷了。
霍云霄最近难得进一次书房，捧着本书看得心不在焉，见他来了，连忙道：“怎么样？没起乱子吧？夫人撑得住吗？是不是让我现在过去？”
大头摇头，“……夫人揍得那几个嗷嗷叫呢，那些人低着头一声不吭的，一点事儿没有，你就放心吧，夫人厉害着呢。”
霍云霄连连点头，又很不解，托着腮一脸疑惑，“唉，夫人为什么不要我跟着啊？”
本来他是想帮着温竹君一起处理的，好歹也能坐镇威吓，但温竹君拒绝了，说是这种时候，他要是在场，她的威信就永远建立不起来了。
大头倒是没觉得奇怪，“之前夫人给嬷嬷送东西，也没跟你说呢，反正我觉得夫人是个心善的人，侯爷放心吧，她是夫人，掌管后宅是应该的。”
好不容易到了夜里，霍云霄迫不及待地搂着温竹君温存，如今他就收敛了很多，连怀抱都是刻意放轻的。
温竹君想了想，没有拒绝，过程也还算愉快，除了被这大老粗压了好几次头发，别的都挺满意。
等夫妻俩气喘吁吁地洗漱好，重新躺在了床上后，就依偎在一起说话。
屋中博山炉里，青梨放了一点茉莉香，闻起来令人放松，燎炉里的炭火，这会儿烧得正旺，暖融融的。
“什么？”霍云霄听完后，难以置信，“偷了那么多吗？库房都敢摸进去偷？嬷嬷还不知道？”
温竹君笑道：“嬷嬷对首饰不熟悉，就像我的丫头不熟悉瓷器一样，要不是他们自己招了，我们都分不出真假。”
霍云霄气的手都在用劲儿，这种偷窃的事儿，真的不是一两次了。
“趁早把他们都赶出去，真的是一群刁奴，仗着我不在就胡作非为，嬷嬷以前还跟我说说情况，后来就总是让我放心放心，结果成了这样。”
他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与军中不同，打杀自有严格的军纪，这些人别看不起眼，但也不能威逼太过，别人家他不好去探听有什么手段避免，但武安侯府要真的被弹劾苛待下人，随意打杀，他又不是能跑去疏通关系为难普通人的人，肯定免不了一场申饬。
至于少的东西，他其实没有放在眼里。
所以，以前他都是直接赶走了事，不想多纠缠，更不想跟那些嘴皮子利索的御史对上。
“你也别急，”温竹君笑道：“我们总得先弥补些损失，今天散的时候我说了，交出东西的可以酌情饶，检举他人的，我可以考虑既往不咎，侯府的门跟院墙都有人守着呢，你等着吧，明儿咱们能收回不少东西，你不在意是你不懂内宅的事儿，我懂，那就看我的，好不好？”
霍云霄自然答应，又道：“我今天才听大头说，你给嬷嬷送了过冬的东西呢？”
“是啊，”温竹君打了个哈欠，喃喃道：“嬷嬷照顾你不容易，她老了，你就得照顾她了，这是一个人应该做的。”
霍云霄闻言半晌没说话，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等低头去看，她已经睡着了。
正月十三一过，霍云霄已经重新上值。
第一天，指挥使司也没什么事儿，玉京最近风平浪静的，也就梁巢跟三皇子的事儿有点涟漪。
霍云霄作为守备，现今主司防御，呆在指挥使司的时间不多，但是下值只要无事，也是要点卯的。
不过，今儿才下值，刚上马呢，就被安平侯给拦住了。
安平侯虎着脸，手背在身后，一脸不善，“你下来。”
霍云霄一愣，“岳父大人，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安平侯忍不住瞪他，见旁边有人看过来，连忙扯着霍云霄去了僻静地儿，“你跟康王四子梁巢，到底怎么回事？啊？”
“没事啊，”霍云霄心头一颤，“我跟梁巢能有什么事儿？小时候的事儿算不算？我狠狠揍过他。”
安平侯气的踹他，“臭小子，你在我面前撒谎？啊？你也不想想，当年是谁送你到龙虎将军面前的？”
霍云霄一扭就躲过去了，“岳父，我真没有事儿，你到底要说什么？”
“真没事？”安平侯见他这么肯定，也有些怀疑了，略微胖了些的脸上，露出疑惑，“那为什么今天在御前，梁巢竟然怀疑是你打的他，到底怎么回事？因为牵扯三皇子，你知道皇上发了多大的火儿吗？都砸碗了，皇上多慈和的人……”
霍云霄眨巴眼，坚持否认，牢记师兄的话，反正就算怀疑他，也只能查到东宫，师兄都能搞定的。
“岳父大人，我真不知道。”
安平侯还是忍不住拽着他踹了一脚，“臭小子，我警告你啊，我把竹儿托付给你，不是让你连累她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霍云霄被迫站好，让岳父踹了两脚解气，衣摆都黑了，“岳父大人，你这从哪过来啊？一脚黑泥，衣服都没法儿穿了。”
安平侯气的又踹了他两脚，不过看他诚恳，勉强熄灭了心头怒火。
他想说两句真心话，但这臭小子个子实在太高了，只能招手让他把头凑下来。
“你这两年净打仗去了，不知道三皇子在玉京的境况，也不知道这件事对三皇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如今皇上宠三皇子，前些日子还想让他着手接一桩大事呢……”
他害怕的四处瞅，才更小声的道：“就是去巡查河岸，我无意间听到的，今儿皇上发怒，虽然还不知道原因，但我看今儿三皇子出勤政殿的鬼样子，这事儿我觉得最终可能会落在詹事府，你知道意
味着什么吗？”
霍云霄抿唇，努力思考后道：“意味着太子可能要去巡查河岸了啊。”
“啪”的一声响，霍云霄的后脑勺挨了一重击。
安平侯怒声道：“意味着这出打架斗殴可能只是小事，其实背后是太子跟三皇子的事儿，我看这是在争了。”
霍云霄一脸不解，“这有什么好争的？巡查河岸而已，再说了，太子始终是太子，三皇子跟太子争，不是傻吗？”
“我怎么知道？”安平侯复又低声，“我只是个御前侍卫，我也不想知道，但我提醒你，有些事，绝对不能参与进去，听到没？”
霍云霄脑子里很多疑惑，但他也知道哪些事是红线，闭紧嘴巴，用力点头。
“岳父大人，我真的知道了。”
温竹君这些天忙得很，好在收获颇丰，虽然没拿到那些已经被变卖的东西，但收到了不少钱财。
侯府里有些下人趴在霍云霄身上吸血，还真的挺有钱的，可居然也没人赌钱吃酒花光钱财，也是神奇。
她还直接绑了四个桀骜不驯又偷窃极多的人送去官府惩治，至于情节一般的，还有女子呢，她抬抬手就准备自己认了。
可以计较，但不能太计较，计较多了，再忠心的人也会离心，要牢记水至清则无鱼。
这些，都是夫人身体力行教她的。
那几个被赶走还有送去官府的人是什么下场，其实也不难预见，但她已经无法再在他们身上施舍善心。
温竹君有时候还是有些迷茫，她对这些事没有太大兴趣，但又不得不做。
她甚至清楚知道背后推她的手，是时代，是夫人，是身份，是强权，是生存欲，也是她自己。
想到入神的时候，她就赶紧打住，并且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按部就班地走就好。
没有人能脱离时代。
霍云霄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夫人正发呆地看着半掩的窗子，嘴角轻抿，秀丽的侧脸能看出有些茫然，似乎心情不太好。
他第一次见她这样，莫名心头一慌，却又不知这慌张从何而来，赶紧道：“阿竹，你怎么了？”
温竹君迅速回神，“没事，今天的单子，你要看看吗？”
“不看了，这些事你拿主意就行，”霍云霄忽然压低声音，“今天，岳父来找我了，他说……”
温竹君听到霍云霄说完后，一时间有些没法消化，不是因为皇子，而是因为侯爷爹。
以往的侯爷爹，绝不会在家说这种事儿的，也可能是不会在后院说，不过，今天来看，侯爷爹其实也有些智慧啊。
“父亲说得也没错，有些事，咱们不能参与。”
霍云霄点点头，还是有些担心，“阿竹，你说，万一真的顺着我查到东宫，会对师兄有影响吗？”
温竹君立刻摇头，摸着下巴道：“不会，而且，我总觉得，太子就是故意的。”
“啊？”霍云霄扭头，很是不解，“故意的？为什么啊？”
温竹君脑子转得飞快，她不是霍云霄，对太子绝对信任，她绝不相信老狐狸一样的太子，费心筹谋一件事会毫无收获？
她将自己代入到太子的角度思考。
“父亲说三皇子受宠，我没觉得不对，今天再看，这受宠还不一般，巡查河岸是一桩好差事，只要做好了，声望、拥趸绝不会少，任何人都可以去，但绝不能是皇子，太子知道其中厉害，他一定是故意让你打完去东宫的，他就是要让三皇子知道这里面有东宫掺和，三皇子不仅得罪了康王，还令皇上生怒，失了要差，所以父亲说这案子可能是要落在詹事府，太子这次的计谋，简直一石三鸟……”
“不可能，”霍云霄打断了温竹君的猜测，丹凤眼瞪圆了，“绝对不可能，师兄跟二皇子三皇子一母同胞，怎么可能会跟三皇子起龃龉，再说了，师兄就是为了给我出气……”
温竹君看他认真了，咽下剩余的话，拍拍他的肩，笑道：“可能真的是我猜错了。”
霍云霄肯定道：“一定是你猜错了。”
他又喃喃起来，“太子很爱护弟弟们的，甚至对我都那么好，他肯定不是故意。”
温竹君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想到那日在东宫时的场景，一时无言。
罢了，希望是她猜错了吧。

第57章 捡漏的第五十七天怕我们承受不住命运……
安平侯回去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头，但又想不起来。
他不由唉声叹气，御前侍卫做久了，耳濡目染的，许多事就多了点新看法，往日都是事不关己，他就当听个热闹，但真的轮到自己人头上，他心里确实惶恐，只觉得，这悠哉的日子怎么还越过越难了呢？
要不是为了女儿，他真不想掺和。
不过，他还是扭头就去了含春院。
夫人正在看账本，见他来了，虚虚起身迎了迎，挑起一抹轻笑，“侯爷，今儿怎么来了？”
安平侯根本不在意，只抬手让韶华将人都带出去，等无人时才轻声将今儿的事都说了一遍。
“夫人，竹儿如今既然嫁到了武安侯府，那就由不得她不想理会了，这都是攸关性命的事儿，不能马虎啊，她得好好劝劝云霄。”
他现在有些后悔了，当初就不该陪着夫人攀什么亲家，老老实实地给女儿嫁个门当户对的，给儿子娶个富足的低门妇，一家人好生生过日子多好。
“是，侯爷说的是。”夫人的面色也端正起来，“不过云霄这孩子，近些年在玉京呆的少，有些事儿不太了解，也正常。”
安平侯却摇头，“我觉得不太正常，龙虎将军是什么人？先帝都赞过聪慧的人，他不可能不教云霄，那小子鲁莽冲动，可这个年纪的小子，哪个不冲动？有些事他心里门儿清，今儿我看他贼溜溜的眼睛，明显在说谎，而且我不过略提了提太子跟三皇子在争，他就立刻明白我在说什么，我看他就是懂，非装不懂，他还不信……”
他说着也觉得奇怪，“夫人，你说云霄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想法了？不然，他怎么不信我的话？”
夫人陡然想起温竹君说过的话，说霍云霄跟太子的关系，比外人看着要好一些。
她笑了笑，宽慰起来，“侯爷，你就别担心了，竹儿多聪明啊，云霄也不笨，不会有事的，明儿我找她好好说些话。”
安平侯闻言也只能点头，“你可得把利害关系说清楚，不能掺和的绝不掺和，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行行行，”夫人连声应下，“我马上就给她送信，到时候一定好好跟她说说。”
安平侯最相信夫人的本事，满意地背着手，哼着小曲走了。
武安侯府，正院里灯火通明。
温竹君跟霍云霄吃完饭，就拿起册子看了起来。
玉桃笑道：“这赵五还真挺快，听说已经联系了不少花匠，还买了不少土呢，夫人，到时候你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布置了。”
温竹君也笑了，武安侯府真的是光秃秃的，这如今开春，可得好好准备起来，将来若是府里开宴，总不能连一枝花都没得赏，引人笑话。
“好，让他不用担心钱，记得花种要提前送给我看看。”
玉桃点头，“夫人，安平侯府送信来，你打算怎么回？明儿回府一趟还是？”
“嗯，”温竹君笑着道：“去跟母亲回个话，就说我明儿回
去一趟。”
估计还是这件事儿，看来大家都挺担心的。
等躺到了榻上，霍云霄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凑过来，拧着眉聚精会神地在想什么，估计还是在想太子的事儿。
温竹君看着他黑乎乎的后脑勺，眯了眯眼。
外人对内情不清楚，但他是清楚的，并且在他的视角里，一切都是由他的私人恩怨而起，是他先去告状，才引发了一系列的事儿，他的师兄纯粹就是帮忙。
他这人粗莽，但其实一点不笨，自己那番话，还是让他怀疑人生了。
温竹君能理解霍云霄，要是现在谁突然告诉她，一向待她很好的大哥哥其实在利用自己，她乍然间也挺难接受的，真情和信任付出，不是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
事儿不在自己身上，永远体会不到别人心境，尤其是霍云霄这种成长背景稍显奇特又重情义的人。
果然，霍云霄没忍住，他翻过身，吞吞吐吐道：“阿竹，师兄不是故意的对吗？”
温竹君犹豫道：“我也只是乱猜测，或许就是太子想帮我们而已，恰巧引发了这次的事儿，咱们也不要想太多，太子能把我们的小事放在心上，并且不会牵连你，这是把你当自己人呢。”
可能就算没有霍云霄，这事儿也一样会进行的，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再说了，这事儿说到底，还是他们自己“告状”得来的，总不能别人真的出手解决，又去怪人家居然是在利用，太白眼狼了。
她是真的羡慕啊，这一个两个的命都不错，总有人追着屁股对他们好，就她是劳碌命。
霍云霄半晌都没说话。
温竹君都快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他在耳边喃喃有声。
“师兄是个特别好的哥哥，他对弟弟们很爱护的，以前三皇子犯了错，师兄还一边骂他一边帮他处理，他虽然总是笑我学武学傻了，木木呆呆的，但也会教我面对什么人要说什么样的话，就不会失礼，不会错，也不会出岔子，他还说让我多冷着脸，那样就能少说话，你说，师兄对我这么好，怎么会利用我呢？”
“嗯，我明白，你别想太多了，”温竹君捏捏他的手，温声道：“无论太子是要做什么，但我相信，他此刻待你是真诚的，没想利用你。”
她没忍住，还是多嘴了一句。
“侯爷，玉京不是军营，都是人精子，跟他们打交道，必须多带点心眼，以后无论说话做事，你都要在心里滚几滚，冷静地想清楚前因后果，如果想不明白，一定要记得，多说多错，不说最好。”
霍云霄想起这些日子因为他而惹出的事儿，不由点头，认真地将话记下。
翌日一早，霍云霄早早就去上值，温竹君起床后，发现又是一个干燥冷寒的天。
她还有不少事儿要做呢，除去赶走的，还有送官的，武安侯府还剩一百零三人。
还是有点多，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用起来。
回安平侯府时，夫人已经在等着了。
“快进来，这一路冷吧？”夫人招呼温竹君坐下，叫韶华送暖手炉过来，“竹儿，今天叫你回来，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事儿吧？”
温竹君搓搓手，又坐在燎炉边抖了会儿，总算是恢复正常，这天气实在太冷了。
她抿了口热茶，才道：“母亲，是因为昨儿父亲跟夫君谈的那番话吧？”
夫人一贯端庄的脸上，露出一抹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一两句就能找准问题。
“你跟我说老实话，梁巢是不是云霄打的？”她顿了顿，“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父亲。”
“是，”温竹君没打算隐瞒，毕竟梁巢的意图，夫人是最清楚的，“母亲应该知道原因的，那人从觉念寺后就死死缠着我，夫君实在受不了，就求上了太子。”
夫人对她的坦诚表示赞赏，深吸一口气，缓缓靠在了椅背上，“那也就是说，云霄跟太子，他们的关系？”
“不是，”温竹君心头转了个弯儿，将茶碗放下，认真道：“他们只是普通的关系，母亲，这个事儿不会露出来的，梁巢只是怀疑，但肯定指认不了，您放心，绝不会连累任何人。”
夫人见她不肯多说其间细节，也不着急，拿起火钳慢悠悠地给燎炉加炭。
上好的银丝炭，细细小小的烟灰循着热气往上飘起，最终又缓缓落下，归入尘土。
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你还记得你未过门的大嫂是付家幺女吧？”
“当然记得，五月的婚期，”温竹君点了点头，心头一沉，若不是夫人提，她差点真把这事儿忘记了。
她知道夫人从不无的放矢，这时候说这话肯定别有用意，但脸上不敢表现任何异常，只轻声道：“我也记得付简是礼部右侍郎，前不久还得知，他还是文华殿学士，为太子授课，母亲，您，您……”
夫人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到底年轻，遇到事儿还是能看出稚嫩，她眼中露出一丝奇异的笑，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说。
她心里再一次感慨，为什么这孩子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但她最终也只是缓缓道：“竹儿，你看这银丝炭，烧起来烟尘小，不呛人，价格昂贵，富贵人家最喜，武安侯府也是用这个吧？”
不等温竹君说话，她接着道：“人不是在走上坡路，就是在走下坡路，我们今日得到的一切，享受的一切，哪怕是一块小小的炭，都是因为我们在努力地走上坡路，以后，我们还得好好走下去。”
似是而非的一席话，含义不少，带来的压迫感，仅次于那天在太子面前。
温竹君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不少信息，心头的震惊，不亚于得知霍云霄跟太子是旧相识。
夫人其实早就知道太子跟霍云霄的关系，是啊，怎么会不知道呢？当年霍云霄是被侯爷爹亲手送到龙虎将军面前的。
侯爷爹无意间的一句话，夫人早就摸清了一切，自己那日犹豫地提及霍云霄跟太子的关系，在夫人眼里，可能就是投诚，也可能是信任交付的第一步。
难怪，难怪那天夫人看她的眼神，会那么怪异。
所以，换了一个又一个也要攀上霍家，就是为了搭一条线攀上付家，付家答应亲事，可能也是因为霍云霄跟太子的关系。
因为，霍云霄是真的有用，有前途，他们都认为，他迟早是太子的人，甚至有朝一日会是近臣。
可怜霍云霄还以为，他跟太子的关系很隐秘，在玉京，哪有什么隐秘啊？
其实，要说这关系确实不紧密，可有可无而已，而且霍云霄本人跟付简压根不熟，工作也没有交集，但若是将来某一天，谁要是真的遇上了事儿，这一层不远不近的关系，就是保护网。
玉京所有人都这样做，夫人这样做，一点也不奇怪，谁不想长长久久的富贵？
温竹君这时候还有空瞎想，若夫人是男子，这朝堂会掀起怎样的风雨呢？
她看到夫人攥紧扶手的手指微微发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母亲这话，我有些不懂了。”
夫人将她的所有情绪打量在眼中，听她说不懂，不由勾起唇，缓缓笑了。
“竹儿，你父亲说，让我们绝不要参与到任何争斗中，其实，我们没有参与争斗，我们一样只忠心皇上，以前的，未来的，我们都会忠心，太子始终是嫡长，而我们，离真正的权利，还远着呢。”
温竹君听她诡辩，忍不住又咽起了口水，“母亲，真正的权利，您真的想触碰吗？”
夫人摇摇头，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竹儿，你怕我们承受不住命运的馈赠？但我并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儿，如今太子已经稳坐东宫，我们削尖脑袋，也不过是想蹭一点皮毛，况且蹭的，也只是付家，就连付家，也触碰不到真正的权利，又会有什么危险呢？但温家到你哥哥这一代就要降爵，包括小果子，能分得的东西，会少很多，我们得有所作为才行，你是聪明人，肯定能懂我说的话。”
她对丈夫是没指望了，但儿子好在还算有出息。
温竹君听懂了，也能理解，她其实真的不想参与，但夫人也敢笃定她脱不开。
确实，夫人赢了。
她埋着头思量了好一会儿，才道：“母亲，您跟父亲说的都有道理，我都明白，但霍云霄并非我能掌控，他有他自己的思想，将来的事儿，我们谁都说不准。”
“无碍的，”夫人见她不再开口提问，表示了顺从，表情也恢复后，满意笑道：“其实，你不用特意做什么，好好
为云霄生个孩子，过好你们的日子，别走下坡路就行，毕竟，太子终有一日会登基，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这话意味深长，但意思也很清晰，那就是，她只想往上够一够，绝不会带着温家玩火。
温竹君相信夫人往日的为人跟她的聪慧，更敬佩她。
她也勉强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逼她跟霍云霄背着皇帝跟太子去干坏事，她就觉得还行，好歹夫人支持的是正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皇子，而且太子也确实很支棱，是个实打实的储君，只用耐心等待老皇帝嗝屁就行了。
走出安平侯府的时候，温竹君整个人都是木的，哪怕到了今天，夫人曾经落在她身上的余威仍在。
她觉得自己其实很聪明了，但遇到有些人精）子，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人的心眼子，怎么就能长成蜂窝煤呢？
以夫人的心机手段，在安平侯府，真真是屈才了，这么长的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谋划的呢？并且还一步步实施成功了。
唉，她真牛啊。
就这样的人，真的，干啥啥都行，尽管这个认知她早就承认了，但今天真是又刷新了一遍。
温竹君的脚步十分沉重，上马车的时候都有些磕绊，她甚至都有些共情大姐姐了，是怎么用一个心眼子跟夫人朝夕相处的？
玉桃看温竹君脸一直都是白的，手也冰凉，她一边捂手一边埋怨道：“夫人，屋里没炉子吗？怎么冷成这样了？”
温竹君按住她的手，一脸苍白，“小桃子，你夫人我是心有点凉啊。”
玉桃茫然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行至半路，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阿竹，阿竹？”
玉桃撩起车帘子一看，顿时笑盈盈道：“侯爷，您怎么在这？”
霍云霄一夹马腹，小心避过人走到车窗旁，往里塞了个干枯的淡青色荷叶包，带着面饼的香气跟油渍。
“阿竹，真的是你们，我刚想回去呢，”霍云霄的笑容特别灿烂，“喏，我给你买的饼，指挥使司的人都说好吃，新开的铺子呢，我尝了，真的特别好吃，我就想着给你买一个，你快趁热吃。”
温竹君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有事，他很少中午回家的。
“前面停一停。”
霍云霄高高兴兴的爬上马车，迫不及待的分享，“阿竹，梁巢要被送出玉京了，你的铺子可以重新开业了。”
温竹君一愣，“那三皇子呢？太子不是说康王护短不好糊弄吗？”
霍云霄面色一顿，认真道：“我没去打听，毕竟梁巢还觉得是我揍他呢，不过，三皇子的消息，我们可以去找师兄问问。”
温竹君有些欣慰地打量霍云霄，这厮学习能力挺强，昨儿晚上的话，今天就用上了。
“挺好，你别乱打听，这种事儿，肯定会传出来的，咱们保全自己最重要。”
霍云霄点头，“我不会再冲动了。”
温竹君刚从夫人那出来，这会儿看到霍云霄没心眼子的样儿，竟然觉得有点欣慰，她都不敢想，如果霍云霄也浑身都是心眼子，她的日子会是什么鬼样子？
她也假装高兴，没有继续追问，“那太好了，我明儿就让玉桃开张，夫君，多谢你的消息。”
霍云霄笑着连连点头，“好，那我走了，你赶紧回家，外面不安全。”
温竹君看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有些好笑，她用帕子包着一张热腾腾的饼，吃着吃着，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这个傻子，有时候无意间干的事儿，还挺让人窝心的。
不过，梁巢走了，那说明康王跟三皇子终于谈拢了，那三皇子的处罚呢？太子的胜利果实呢？
她吃着吃着，就有些吃不下去了。
玉桃在一旁疑惑，“夫人，怎么不吃了？”
温竹君无言地摆摆手，没有心眼子也没有烦恼，其实挺好的。
随着梁巢这个人的离开，对温竹君来说，玉京就恢复了平静，铺面照常开，侯府的改造也在进行时。
赵五确实有些本事，对各种花卉也是如数家珍，弄来的种子都很不错。
“行，这边的地等填了土，你就把草籽都撒上，”温竹君指着一个丑乎乎的假山道：“这个你就自己发挥吧，看看能不能种上些苔藓或者小花小草，等我引来活水，肯定也能成一景，反**里的人多，你干不过来就叫他们。”
赵五连连点头，“夫人，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温竹君笑着点头，“对了，你不是说你有个兄弟会修补屋顶跟院墙吗？我想着给外人还不如给你呢。”
赵五脸上爆发惊喜，膝盖一弯，“夫人，您放心，我兄弟跟我一样，都是老实人，肯定会好好干的，您放心……”
温竹君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出力我出钱，是应该的，你不要动不动就跪。”
玉桃也笑，帮着提醒道：“还有那几个沙坑，留下正院的一个就行，其他的都填了种上树，常青树最好。”
赵五牢牢记在心里，“好，夫人，那我去干活儿了。”
霍云霄对沙坑被填没有意见，只留一个也行，但那个假山，他不愿意动。
“多好看，多冷酷，多有力量啊，”他指着假山，不停地夸，“你看看这里，夫人，这是我小时候天天爬的痕迹，都磨光了，还有那块，我头还磕过呢，流了不少血，我经常在这练剑，这石头能给我力量……”
温竹君：“……”
她拧着眉，只看到一堆乱石头，光秃秃的，也没个独特造型，难看极了。
“那听我的还是你的？侯爷，你说呢？”
霍云霄拍拍假山，看着跟来的几个丫头，有些不自在地道：“那，那肯定是听我的。”
为了保留这个他觉得好看的假山，霍云霄决定做些努力。
“阿竹，明儿我休沐，咱们去骑马吧？”
温竹君哪里不知道他这算盘，干脆道：“不如约上大哥哥他们一起吧，马上要春闱，能放松一下，再带上小果子，我想他了。”
霍云霄哪里不应，“好好好，都带上，我立刻就去送信。”
好在，休沐这天是个大晴天，虽然风有些大，但都是小问题。
温春辉大概也是读书读得累了，一大早就带着小果子跟温菊君来到武安侯府，顺便一起吃个早食。
“三姐姐，三姐姐……”
温菊君和温春果直往温竹君身上扑，两人要上学，初二那天后，就没再见过了。
他还笑道：“其他人嫌风大不愿来，我一个人带这俩小的，母亲以为是我带他们俩出门呢，吓得要派一堆人跟着，生怕我给带丢了。”
温竹君笑个不停，朝他身后看，“胡说，母亲最相信大哥哥了。”
温春辉让人带俩小的去玩儿，朝温竹君使眼色。
温竹君带着他去了隔间，“怎么了？大哥哥，是不是有事儿？”
温
春辉忽然从袖口里掏出一沓银票，递给她，“喏，我听说你想跟兰君一起开铺子？”
“大哥哥也想帮衬妹妹？”温竹君接过银票一数，“五百两，大哥哥这么相信我啊？”
温春辉叹了口气，“这是我一大半的私房了，不过不是给我自己，是给梅君的。”
温竹君一顿，想起那天说开铺子也没有向外人透露过，只能是温梅君说的，可能还没啥好话。
“大姐姐还好吗？”
“那天我去看她，精神不太好，”温春辉摇了摇头，“像父亲那样贴补没有尽头，我也没有那么多钱，便想着在你这帮她一下。”
温竹君点点头，“那个江玉净，他对大姐姐到底怎么样？”
“表面看还不错，待梅君也体贴，”温春辉摇摇头，“但夫妻之间的事儿，也问不清楚，我也问了梅君的嫁妆为什么会用那么快，他面色难堪，逼问后才才告诉我，是梅君非要花销，若他不接受，梅君就问他是不是想纳妾，还说他负心，所以，具体情况，我还真不知道。”

第58章 捡漏的第五十八天不像夫妻，像勾肩搭……
温竹君听着不觉诧异，大姐姐骄纵，是能说出这些话，干出这些事的人，加上还有母亲不经意的“提点”，口不择言也是大姐姐一贯的秉性。
“大姐姐还怀着孕呢，”她将银票收下，想了想道：“明儿我给二姐姐下帖子，看她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大姐姐。”
温春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那可太好了，你们姊妹一起长大，从小就吵吵闹闹的，这次也不能散了感情，我看梅君其实是盼着你们去瞧她的。”
他那天去，梅君话里话外都在提及几个妹妹，但她那人好面子，撇不下脸，到底一母同胞，心里实在过不去。
温竹君心知肚明，也不戳温春辉的脸，只笑着接话，“是，大哥哥说得对。”
她心里很感慨，总有人能无限收到别人的关爱，这也是种好运气。
温春辉忽然又掏出一张银票，是张五十两面值的，一把塞到温竹君手里。
“大哥哥，”温竹君一愣，“你这是？”
“过年红包呀，初二那天家里乱糟糟的，一时忘记给了，”温春辉笑了，抬手拍拍温竹君的头，“还记得你以前朝我讨红包，才那么点个儿，现在都嫁人了，年前准备红包的时候我还数三妹妹，寻烟在一边提醒，说三姑娘也嫁人了，我就很感慨，你们都长大了。”
长大了，就要离开家，有自己的家了。
温竹君心头暖暖的，看着这张银票，回忆起在家的日子，不由笑了。
大哥哥真的是个好哥哥。
在后宅生活，除了领月例，她没有任何生财渠道，除了在侯爷爹那扣，就是给大哥哥做点心，大哥哥每次都会多给，过年给她的红包也是最大。
“没想到出嫁了还能收到红包，”温竹君眼眶酸酸的，抿唇笑着将银票全都收入囊中，“谢谢你，大哥哥。”
忽然淡青色竹帘被掀起，霍云霄兴致勃勃的，“咱们出发吧，趁着太阳不错，好好跑几圈。”
今儿不去西郊，西郊是片大平地，霍云霄去西郊，纯粹就是为了马场里的马儿，他想跑马，只会往北边的山里去。
他一马当先，走在了前边。
“三姐夫好厉害啊，”温春果挤出车窗，激动得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姐，等我十岁了，你能不能送我小马呀？”
温竹君笑着帮他整理衣裳，“为什么要等十岁呀？”
结果温春果不说话，一旁的温菊君开口了，“还不是因为三姐夫说了，等他十岁就送他一柄真正的剑，有了剑肯定得有马。”
温竹君惊讶道：“哟，小果子还想习武呢，习武很苦的，你能坚持吗？”
温春果用力点头，望着霍云霄的眼神简直是虔诚，“我能吃苦的，三姐夫都能吃呢。”
温菊君笑话他，“你还没三姐夫的腿高呢，就想拿剑，好好长大吧。”
温春果一想到长大，不由小大人般叹气，他现在还太小了。
温竹君的目光落在温菊君脸上，发觉四妹妹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着精神不济，难得出来，她也没有像温春果那么高兴。
她拿出自己提前做的小饼干，“来，我在里面加了果干，可好吃了。”
温菊君挑来挑去，只捏了块最小的，送到嘴边也只是小口小口啃着。
“四妹妹，”温竹君好奇道：“是不是觉得不好吃？我还准备了别的口味。”
温菊君连连摇头，羞怯一笑，“三姐姐的点心是我最爱的，怎么会不好吃呢？”
她将小饼干塞到嘴里，又用手抓了两块，开始吃得喷香。
到了地儿后，一行人下马车往上走。
温竹君牵着马，还不忘吩咐人跟事儿。
今儿玉桃在铺子里，带的是红衣跟白芷并一些随行的丫头小厮。
现在她身边的丫头偶尔都会去铺子里帮忙，几人还自己排了表轮值呢，待她是更尊敬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玉桃影响的，那丫头现在满脑子全是赚钱，整天虎虎生风。
丫头们之间的这种变化，温竹君觉得很有趣，也没阻止，反正不耽误事儿就行。
寻了平整地的避风处，丫头小子们开始生火点炉子烧茶。
温竹君也上了马，只觉整个人心境都不一样了，高高在上的感觉，太痛快了。
温春果在一边叫啊叫，非闹着也要上马，她不会载人，就让霍云霄抱着一起颠颠，免得这小子念叨。
温春果得意洋洋坐在霍云霄怀里，跟个年画里的小童子似的，戴着兔毛帽子，圆圆乎乎，唇红齿白，可爱极了。
他激动得双颊通红，两眼放光，“三姐夫，我好开心呀。”
霍云霄也很高兴，回玉京后，因着要上值，来跑马的机会少之又少。
他扭过头去看温竹君，头发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销金窄袖，外罩正红挑绣梅花比甲，水墨色的裤子，腰束凤纹赤玉双扣连环带，脚踩软底麂皮靴，手上执着一条乌亮的皮鞭，看着削瘦，腰部纤细，但又莫名有力量，像个仗剑的侠女，很夺人目光。
真的好好看啊。
他在心里暗道，忍不住一直盯着看，笑道：“阿竹，我们先去跑一圈儿？”
温竹君一甩鞭子，整个人立刻进入状态，傲娇地扭头道：“那我跟侯爷比一比？”
英姿飒爽，偏偏芙蓉粉面，狡黠俏丽。
霍云霄目光一亮，他真是爱极了温竹君这个模样，比之当日在马场还要恣意潇洒，跟往日端庄持重的模样，一点都不一样。
“阿竹，你确定要跟我比？”
温竹君已经跑出了好几米远，扭头大笑道：“你不许太快了，小心小果子不舒服。”
温春果一听比赛，顿时来劲了，巴掌拍的震天响，“好好好，三姐夫，我们快点跑，啊……”
话音还没落，马儿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温春果没坐稳，差点掉下去，吓得死死扒着霍云霄。
霍云霄也吓得个半死，搂着温春果直喘气，甩鞭的那一刻，他才想起自己带了个孩子，这要是出事，温竹君非把他宰了不可。
“哈哈哈哈，好好玩，”温春果等马儿停下后，惊魂未定的，但又觉得刺激，嗷嗷大叫，“三姐夫，我们飞起来了，快跑快跑，我们追上姐姐……”
霍云霄诧异地摸摸温春果的小脑袋，一脸夸赞，“好小子，胆子够大，不一般啊。”
温春果眼睛灼亮无比，激动得声音都嘶哑了，“快快快，三姐夫，快跟我姐比赛，我姐都跑远啦。”
霍云霄将他搂在怀里，单手攥着缰绳，一脸认真冷肃道：“小弟你放心，我们一定赢。”
山路是人力开挖过的，沿着山体渐渐往上，跑起来十分痛快，又是二月料峭，一个人没有，路上的草都没长起来，山林里甚至还有未化的皑皑白雪。
温竹君熟悉了下姿势，很快就跑得熟悉了，只觉风在飞舞，她也要飞起来了，这种感觉实在太奇妙。
她往后看了几次，不见霍云霄跟上，得意一笑。
可没等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尖叫和尖利的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格外清晰。
温竹君一扭头，就看到山路转弯的地方，一匹四蹄踏雪的黑马势不可挡地冲了上来。
霍云霄俯低身子，面色冷寒，眼神锐利，一瞬间便锁定了前方的温竹君。
温春果牢牢抱着他的脖颈，一动不动，看着两边飞速后退的树，还有耳旁呼啸而过的风，更有剧烈的颠簸，这种不同于日常的振奋，让温春果止不住地兴奋尖叫。
“快快快，守备大人，我们看到敌人了吗？”
霍云霄耳朵都被他震麻了，但他也起了兴致，觉得痛快极了，闻言还是大声回应。
“回禀将军，我们追击到了敌人行踪，马上就要赶上了。”
温春果激动地双腿盘在霍云霄的腰上，举起小拳头，大声道：“冲冲冲，冲啊……”
霍云霄吓得又搂他，“将军，你得抱紧我呀。”
温竹君：“……”
她拧着眉咬牙，心里觉得好笑又幼稚，但她好胜心也被
激起来了，一甩鞭子，干脆也奋力冲了起来。
“你们两个小贼，休想抓到我。”
霍云霄跟温春果听到这句话，顿时全身都来劲了。
“将军，我们还要不要追击？”
“要，”温春果大喊，“追上她，守备大人。”
霍云霄目光牢牢锁定前方的人影，“遵命，将军。”
尽管温竹君拼尽全力，也很努力地朝前跑，但或许是技术不到家，也可能是马儿耐力不同，还是被霍云霄给一点点赶超了。
在彻底赶超的瞬间，整个山里全是温春果的尖叫，还有胜利的欢呼。
“啊啊啊，守备大人，我们赢了，我们成功抓住了敌人……”
霍云霄也十分入戏，居然拱手禀报，“将军，我们成功追上敌人，我们胜利了。”
温春果下了马，又是跑又是跳，激动得跟小猴子一样。
“胜利啦，我们胜利啦……”
温竹君：“……”
她真的好无语，好无奈又好气的感觉，自己怎么会加入这种无聊的游戏？简直幼稚死了，但又觉得很好笑，这都什么鬼啊？
幼稚，太幼稚了，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幼稚？
霍云霄也一脸得意地看向温竹君，对于赢下这场比赛，他是有必胜信心的，谁料夫人根本没看他。
温竹君一把拎起温春果的耳朵，好笑又好气。
“温春果你个小叛徒，我现在是敌人了是吧？啊？你吃我点心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敌人？”
最可恶的是，她确实输了。
温春果被揪住耳朵也不松口，“战争就是这样，我作为将军，不能心软，胜者王败者寇，姐姐你输了，哎哟哎哟，我的耳朵……”
霍云霄看小弟被抓，赶紧在一边求情，“夫人，小弟不懂事，你饶过他吧。”
温竹君瞪了他一眼，她觉得自己挺输得起的，但今儿这场她有点气，看着一大一小满脸得意，她气得一跺脚，扭头就上马走了。
霍云霄牵着温春果喊她，“阿竹，你去哪儿啊？”
“回去，”温竹君没好气的道：“你们也快回来。”
一大一小得了胜利，慢悠悠地一路上都欢声笑语。
温竹君气得不时回头看，看着看着就觉得很好笑，能跟温春果玩到一起的，大概只有霍云霄了吧？
家里的几个哥哥都嫌小果子太小，小果子只能整天跟在温菊君屁股后头晃悠，难怪这小叛徒老是缠着霍云霄，敢情这一大一小还是真友谊呢？
等到了扎营的地儿，青烟袅袅，火塘都架好了，茶香四溢，甚至还有饭香气。
一堆人在旁边说说笑笑，手上忙个不停。
温春辉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本书，看得聚精会神。
温竹君笑着上前一把抽掉他手里的书，气喘吁吁的笑道：“说了来跑马，大哥哥居然还要看书，如此心不静，可不是好现象。”
温春辉无奈看向温竹君，还顺带打量了一番，见她两颊酡红，额头生汗，眼角眉梢满是恣意，不由眼里也带了笑。
“三妹妹，你如今瞧着，跟闺中可大不一样。”
温竹君一愣，“哦？是吗？”
“嗯，你以前总是很懂事乖巧，情绪很少波动，但你现在不一样了，看着活泼了很多，像是有了一个女孩儿该有的特质，”温春辉指了指她手里的书，“就比如方才你夺书的动作，以前，你可绝不会做，看来，妹夫待你极好，我也放心了。”
温竹君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离了后宅，人身更自由了。
原来在外人看来，她竟然是真实了点。
下一刻，温春果就蹬蹬蹬地跑过来，满脸得意，“大哥哥大哥哥，我们刚才跟三姐姐比赛，我跟三姐夫一起赢啦。”
不等温春辉说话，温竹君就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是呀是呀，姐姐输了，你可高兴了，你就是个小叛徒，哼。”
明明这小子以前最爱的是自己，没想到，也是个经受不住糖衣炮弹的家伙。
温春果是个小人精，看到姐姐这样，连忙扑过去，又是哀求又是撒娇。
“姐，姐，虽然我赢了，但你永远是我姐，是我最爱的姐姐……”
温竹君看他卖萌，一时没忍住，没骨气地原谅了。
霍云霄在一边看热闹，他都没察觉到温竹君生过气，只笑呵呵道：“阿竹，下次再来，我教你怎么提高速度，好不好？”
温竹君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带着笑，笑着点头，“行呀，等以后，我们再比比。”
霍云霄毫不犹豫道：“好，到时候再比。”
温春辉在一旁看着两人，觉得不像夫妻，像勾肩搭背的朋友，哪有男人上赶着教妻子抛头露面骑马的？
不过，妹夫确实是比以前机灵爱笑了，妹妹也比以前看着活泼灵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但想到梅君，温春辉还是觉得，面前这俩人要好多了，抛头露面什么的，反正妹夫不介意就行了。
正好这会儿饭菜都热好了，荒郊野外，自然比不得家里，但难得出来放松，大家都挺高兴的，围在一起忙忙碌碌，叽叽喳喳。
温竹君一扭头，总觉得少了什么，一细想才发现温菊君不见了。
她猛地站起来，“四妹妹呢？”
温春辉四处一看，也没看到人，顿时有些慌了。
“你们瞧见四姑娘了吗？”
大家都摇头，温春辉二话不说就要去找，结果温菊君突然又从下方的树丛子里冒出来了。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温菊君的手紧紧捏着衣摆，整张脸涨红，埋着头嗫喏道：“怎么了？”
温竹君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拉住她，“四妹妹，有事儿一定要说，你突然不见了，大家都很担心。”
她才察觉四妹妹双手冰凉，眼眶通红，鼻尖也微红，嘴角还有水渍。
温菊君察觉到姐姐在打量她，匆忙应下后，就挣开了手，“三姐姐，我知道了。”
温竹君心头乱跳，越看越觉得心惊，拧着眉，用力将她扯了回来，又拉着她往无人处走了几步。
“你躲起来是不是在吐？你是不是在催吐？”
温菊君慌乱摇头，“我没有，我，我没有……”
“跟我说实话，四妹妹，”温竹君一张脸凝着，难得地严肃，“你刚才藏起来是不是在催吐？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菊君低着头，不肯说话。
温竹君回忆起来，其实也不难想。
她忍着怒火，低声道：“是不是初二那天过后？”
“三姐姐，你别跟母亲说，”温菊君眼中泛泪，声调都在颤，“好不好？你不要跟别人说。”
温竹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勉强压制了一下火气，低声道：“我可以不说，但你不能再吐了，这很伤身的，你才多大？你不要听大姐姐胡说八道，她那个人张嘴就没什么好话，我跟你二姐姐都不听，你听什么？”
温菊君默默掉眼泪，眼眶通红，抽噎着点了点头。
温竹君见温春辉走了过来，连忙揽住温菊君的肩，笑道：“你说你，一点小事就哭，没事的，等回家换了衣裳就行。”
温春辉一听这话，连忙掉头，不打扰姐妹私话。
温菊君抹着眼泪，一脸感激，“三姐姐，谢谢你。”
“四妹妹，”温竹君帮她抹眼泪，语重心长地道：“你不要担心，等你再长两岁，自然就会瘦下来的，不用在意外人的眼光，在我眼里，你就是我最可爱的妹妹，这催吐的事儿，以后绝对不能干，知道吗？”
温菊君
似乎听进去了。
等吃完饭，大家烤着火聊天说笑，难得置身青山绿水间，距离都近了不少。
温竹君一直注意着温菊君，看她很不舒服的样子，眼里很是担忧。
温菊君捂着嘴，胃里一阵阵的反，她实在憋不住，扭着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温春辉大惊，“四妹妹，你怎么了？”
温竹君看着她，心里只觉不好，这种程度，怕是已经形成习惯了，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这边还没收拾好呢，温春果就捂着肚子，一张小脸白惨惨，扯着姐夫的袖子喊肚子痛。
霍云霄关切地抱着他，手忙脚乱，“小弟，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
温春果也没忍住，歪着头，“哇”地一声，跟着吐了。
温春辉慌得半死，今天他想着带弟弟妹妹出来散心，没想让两人生病，这样回去，真是不好交代。
“走走走，快收拾，我们立刻回家，看大夫。”
温竹君见大家都围着温春果，她赶紧跑到温菊君身边，见她一脸乞求地看着自己。
她瞬间明白了，温春果的吐，能掩盖温菊君的吐。
“我答应你，今天我不说，但你要跟我保证，你得改，这样会毁了你自己的，明白吗？”
温菊君慌乱点头，小声道：“三姐姐，我改，我一定改……”
一行人乘兴而来，慌不择路地归。
夫人看到小女儿小儿子竟然是被抱回来的，一贯端庄的脸差点没绷住。
“这，这怎么回事？”
温竹君赶紧扶过她，轻声安抚，“母亲，应该是喝了风，又吃得有点多，大家都挺高兴的，一下子没看住，您别着急，不是大事儿。”
温春辉在一边点头，“母亲，您放心，不是什么大事，看过大夫肯定就能好。”
果然没多久，大夫出来，点头说没大碍，总算是让夫人放心了。
温菊君毕竟不是真的喝风不舒服，休息会儿就出来了，白着一张脸，眼神一直带着乞求地看着温竹君。
温竹君心疼极了，但又不得不安慰，只能朝她摇了摇头。
还不等去看看温春果，周氏就哭着跑来了，看到女儿女婿也在，眼泪汪汪地扑过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带着小果子跑马吗？怎么还病了？”
霍云霄努力板着脸，但一直上下滚动的喉头，还有略显慌乱眼睛，都表示他很担心。
他没照顾过小孩儿，不知道是怎么了，方才温春果白着脸倒在他怀里，他觉得比战场上落在敌营还令人恐惧。
“姨娘，我们……”
温竹君拍拍温菊君的肩，以示安慰，随即道：“姨娘别哭，小果子没事，就是玩得太开心了，喝了点风，肠胃不舒服，待会儿大夫煎一服药喝就好了。”
周氏进屋看到温春果小脸惨白，但好在眼神还咕噜噜地乱转，顿时松了口气，不过眼泪一时间擦不干净。
“娘，”温春果帮周氏擦泪，还努力挤出笑，软软道：“我没事，今天我好开心，我喜欢骑马。”
温竹君用胳膊碰碰霍云霄，眨眨眼，“别担心，小果子没事的，以后还能骑马。”
霍云霄听到她说没事，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等大夫走了，温菊君跟温春果都送回去休息了，温竹君本来想跟着霍云霄回家的脚步，还是停下了。
“你先回去，我去找母亲说几句话。”
霍云霄不肯，“我等你，反正我也没事。”
夫人见她回转，很是好奇，但看到她沉重的表情，心头一凛，也赶紧调整了姿态。
“怎么了，竹儿？”
温竹君还是决定将这事儿告知夫人，并不是不想守信，而是她真的担心四妹妹，希望她能好。
“……母亲，这个问题很严重，您必须重视，若是您还发现四妹妹有这个情况，您一定要及时通知我，她要是恶化下去，这会毁了她的。”
夫人听得一脸诧异又震惊，还很心疼，想把温菊君身边伺候的丫头叫过来问话，但想到温竹君说的，她还是忍住了。
“好，”她紧紧握着温竹君的手，用力点头，她相信温竹君的话，“我一定好好注意，竹君，多亏你了。”
温竹君摇摇头，看着夫人面色不复沉静，一个母亲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心里很是感慨。
“母亲，您也别太担心，时日不长，肯定能纠正过来的……”
她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都忍下了，毕竟，她不是四妹妹最亲的人，也没资格做决定，只希望母亲能真的重视，将四妹妹治好。
出府的时候，霍云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脑袋跟在温竹君身后，一言不发的。
温竹君不用回头，都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心里有些好笑，也有点复杂。
“对不起，”霍云霄见她回头，赶紧认错，“我今天不该带着小弟乱来。”
温竹君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噗嗤笑了起来，“放心，小果子身体好着呢，皮实得很，而且母亲说了，等小果子好了，会给我……给我们传信的。”
霍云霄看着她的笑脸，些微莫名，但又隐隐明白了什么。
他转而跟她分享今天的事儿，“其实小果子真的很勇敢，他一点都不怕，我觉得，他以后进入军中，肯定是个好苗子。”
温竹君立刻摇头，“不，小果子是要读书的，他怎么会进入军中，姨娘肯定不会同意的，母亲也不同意。”
“那太可惜了，”霍云霄跟着她上了马车，还在侃侃而谈，“小果子真的适合习武，一点不害怕，勇敢极了，他……”
“不可能，”温竹君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太危险了，我不想他进军营，更不想他去打仗，他去了，我跟姨娘怎么办？我们想他了怎么办？他要是没了怎么办？”
玉桃听到这话心觉不好，夫人这是话赶话，忘了侯爷是干什么的了？
她埋着头坐在一旁，连忙碰了碰温竹君的胳膊。
温竹君说完就反应过来，车厢里一时间没了声音。
好半天，霍云霄才笑了笑，略略坐正身体，诚恳道：“小果子可真幸福。”
温竹君：“……”
她嘴巴张张合合半晌，平日巧舌如簧的，这会儿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59章 捡漏的第五十九天其实，她一点也不好……
二月初九，春闱开场。
温竹君提前给安平侯府送了东西，开始安心整治武安侯府的事儿。
赵五的花种已经齐备，别的地儿都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移栽花草，园子里也正准备撒下去，还有那个光秃秃的假山，他都想好了。
“夫人，等您引来活水，咱们就能种些喜水的花草，等日子久一点，水汽足够，慢慢地这假山就不会这么秃了……”
温竹君沉吟了会儿，“这个假山还是留着吧，不用再动了。”
赵五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又不好追问，挠着头看向玉桃。
玉桃摆摆手，“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留着。”
“哦哦，好，”赵五连忙点头，“另外，那些沙坑可以开始回填，常青树已经弄过来了，我还准备了一株柿子树，夫人，您别看这东西贱价儿掉叶子，但寓意好，冬天里红彤彤地挂着，特别好看……”
温竹君觉得赵五这人很有意思，特别朴实，不由笑笑，“行，那就柿子树，好好种下去。”
赵五胸膛一挺，“夫人，您放心吧。”
事儿商量完，玉桃见夫人一直沉默不语，便小心翼翼道：“夫人，我看侯爷也不像生气的样子，你就别多想了。”
毕竟侯爷无父无母无手足兄弟的事儿，也怪不到夫人身上啊？
温竹君目光平和，须臾叹了口气，“怪我那天嘴快，说话没过脑子，这话落菩萨身上都得难过呢，何况霍云霄。”
相处之后，发现他是真的将每一点善意都放在心里的人，待人热忱，很真诚，总体来说是个好人。
那天后，夜里睡觉，霍云霄翻身都多了，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
哪怕霍云霄的心再粗再笨，再冲动鲁莽，但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情义的人，自己那些话，从霍云霄的角度，真的很伤人。
哪怕是定亲时他出去打仗，到现在他在指挥使司上值，她从来没有关心一句，连问一句会不会有危险。
以前霍云霄可以不计较，现在他知道自己也会关心人，也会担忧，他自然会介意。
玉桃也忍不住叹气，想起这么些日子跟霍云霄相处，觉得他其实不错，待夫人好，待下人也不错。
“侯爷确实可怜，他现在除了姨夫人，也就夫人你这么一个亲
人了。”
亲人，温竹君唇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其实有些好奇，霍云霄真的这么快就能拿她当亲人吗？
这个暂且不能确定，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从他待侯爷爹跟太子的态度来看，霍云霄是个很渴望亲情的人。
温竹君想到这儿，就有些烦躁，甩了甩头，“好了，今儿还要跟二姐姐去看大姐姐呢，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赶紧去备马车吧。”
也不知姚家是什么地儿，规矩这么严，温兰君出来一趟还得请示，拖拖拉拉好些天，今天这事儿，明天那事儿，总算是约好时间去探望温梅君。
选这个时候，也是为了方便，春闱开场，江玉净得在考场耗上九天呢，正好能仔细瞧瞧温梅君的日子，看看江家到底是个什么所在。
两人在朱雀大街东头会面后，就坐在了一辆马车里，便继续朝江家出发。
温竹君如常寒暄，“二姐姐，你在姚家还好吗？”
温兰君的状态还不错，瞥了眼容光焕发，越发好看的温竹君一眼后，没好气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就是觉得我出来为什么这么难是吧？”
温竹君笑了，“我可没说话啊。”
“你这死丫头，精得很，”温兰君忍不住笑骂了句，“我可不像你，府里没人管，我头上可有两个婆婆呢，都不好伺候，比不上你这么自由。”
温竹君也知道她的为难，便不调笑了，姊妹俩便聊起开铺子的事儿。
“你也知道我手里的铺子，就那一个，”温兰君叹气，“位置比你的还不如呢，肯定是不能做这生意的，但你就光这一家铺子，可吃不下那么多客人，再说了，玉京还没有对家儿呢，铺子租金高点就高点吧，早点开才是正经。”
她可提前去看了，温竹君现在开的这家糕点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光是什么生辰蛋糕，也不知怎么弄的，一天就能订出去好几个，价格不菲。
也不知道一天能赚多少，只恨当时不知道，不然她肯定要掺和进来。
温竹君笑道：“二姐姐老是这么着急，该改改了，开铺子得多方考察才行，再说了，我还得寻几个掌柜伙计，还有做糕点的大师傅才行啊，这也要时间呢，而且你以为开了就能赚钱啊？”
温兰君闻言虽然有点不服气，但也没再反驳，出嫁后，她面对温竹君就心平气和多了。
“行了，我是比不上你聪明，就按你的来吧，好歹到时候有消息，得让我掺和一脚，我手里那点钱揣着总觉得不安心。”
她虽然对温竹君一直没好气，但多年相处，她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她最相信的，还是温竹君。
这丫头虽然讨人厌，爱装烂好人，心眼也多，但人品确实没的说，她承认。
“好，”温竹君难得听温兰君承认自己不行，笑着点头，“放心吧，不会忘了你，大哥哥都把银票给我了，我不会拖着不办事儿的。”
“大哥哥？”温兰君诧异道：“他掺和你这事儿干嘛？母亲监督还不够，还要大哥哥来呢？”
温竹君拧眉，温兰君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大敌意，一遇到家里人的事儿，就愤愤不平跟吃了枪药一样。
她赶紧解释道：“你别胡说，大姐姐这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哥心疼她呢，待会儿到了，你别说漏嘴。”
温兰君冷笑一声，“果真是亲兄妹呢，也不见疼疼我们。”
温竹君被她阴阳怪气搞烦了，不由“啧”了声。
“好好好，我不说了，”温兰君无奈投降道：“就你大方，你好心，你是好人，我小心眼儿，我嘴巴坏，我不说了好吧？”
温竹君实在没忍住，拍了她一下，怎么还是嘴欠呢？
到了地儿，温兰君抬起屁股就下马车，像是来过无数次般，径直走到了一户人家门前。
温竹君紧走几步追上她，拦下她推门的手，“二姐姐，先问清楚啊，这是不是大姐家？”
姊妹嫁人后，都是在安平侯府相聚，还是第一次串门子。
温兰君看着熟悉的草芦，还有朱红色的大门，眼里露出一股憎恶，等再过几年，这个门就会掉漆，露出本来破烂败絮般的内里。
“就是这里，我之前听大姐姐说过。”
两人扯着，门倒是从里边开了，纤云望着两位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门外，不由擦了擦眼睛。
“二姑娘三姑娘，你们来啦？”纤云喜出望外的朝里头喊了句，又道：“快请进来吧，天儿冷，别吹风。”
很快，一个戴着粗蓝绣花鸟的抹额，茄花色薄袄，月白绸棉裤的妇人出来了，料子比之第一次见面，可要好上太多了，看起来胖瘦适中，中等身材，看着很利索，脸上白净了许多，笑起来还算和善。
“伯母，好久不见啊。”温竹君笑着道。
玉桃跟琴瑟赶紧将带来的东西提出来，两人是老熟人了，以前见面也不对付，现在见面还能笑笑。
江老夫人也在打量姊妹俩，温兰君绷着脸，温竹君却笑吟吟的，她本能的朝温竹君迎了过去。
“三姑娘，一年多不见，你越发好看了。”
温兰君眼里闪过嫌恶，在一旁冷声道：“你应该称呼她侯夫人，大姐夫没跟你说吗？我三妹妹嫁进了武安侯府，现在是侯夫人。”
江老夫人面色一怔，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是是是，如今也要称呼二姑娘为五少夫人了，快请进吧，”她笑得很是得体，还真有些官太太的味道，“今儿突然上门，老婆子一时间都不好招待了，粗茶淡饭，二位姑娘别嫌弃。”
这是在点她们呢？不下帖子就上门，坏了礼数。
温竹君拉住温兰君，淡淡回道：“伯母不用客气，我们跟大姐姐是亲姊妹，不讲这些虚礼，不知我大姐姐在哪儿？怎么这么久都不出来迎一迎妹子呢？”
果然不算大，前后也就两进，院子勉强算开阔，搭了不少架子，晾着衣裳被褥，墙上挂着腊鱼腊肉跟玉米辣椒等东西，墙角还开辟了两垄地，是个过日子的，看着还挺温馨。
纤云闻言，埋着头站在两位姑娘身后，装听不到，也不指路。
温竹君敏锐察觉到有事，但她也只装不知，假装一番端详后，便拉着温兰君朝正北走去，想必大姐姐夫妻俩是住在主卧的。
结果飞星从右边的厢房出来了，先是朝江老夫人行了个礼。
“二姑娘，三姑娘，这边，”飞星指了指厢房，“我们夫人住这儿。”
“什么？”温兰君眉头紧皱，震惊到破音，“温梅君搬进了厢房里？她疯……”
温竹君赶紧扯着温兰君，让她闭嘴。
纤云这会儿也不在意二姑娘喊夫人的名字，终于知道回话了，语调平平，“是，我们夫人孝顺，年后不久就搬进了厢房。”
江老夫人站在一边，明显是想说话。
温竹君趁机抢在江老夫人前边，笑道：“伯母，我们进去看姐姐了，您自便。”
江老夫人口中的话只能咽下去，笑着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去准备茶水，你们姊妹好好聚聚。”
温竹君用力拉着温兰君，在她耳边小声吼道：“你是恨不得大姐姐过不好吗？这么大声做什么？”
温兰君脸都皱在一起了，“三妹妹，你刚才听到那老虔婆的话了吗？大姐姐居然搬进厢房，这算什么？她还怀着孕呢……”
其实，她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她跟江玉净做夫妻的时候，夫妻关系一般，话也少，但有一次，江玉净还特意跟她商量，说什么老虔婆身子不好，做儿女的得孝顺，他们小辈能不能搬去厢房？
温兰君只回了两个字，不搬。
把江玉净气得甩袖子，扭头就出去了，住了好些天的书房。
纤云引着两位姑娘进厢房，一脸为难地小声道：“二位姑娘待会儿可别提这些，我们夫人孝顺，不爱听这些话的。”
她说得很隐晦，但温竹君温兰君听明白了，潜台词就是温梅君是自愿搬进来的。
温兰君闻言扭头就想走，她不
想看温梅君这个蠢货了，听着都觉得烦。
温竹君一把拉住她，特意五指交扣，眼神瞪她，表示不进去不行。
姊妹俩举止从未这么亲密过。
“好好好，”温兰君不挣扎了，“走走走，进进进。”
姊妹俩一人扯一人磕磕巴巴地进了厢房。
光线其实还行，而且厢房左右的两间全都是通的，一间做了卧房，一间做了储物房，中间这间当作了堂屋。
江家虽小，但住这么些人是足够的。
进了卧房后，才瞧见温梅君还在帐子里躺着呢，屋里暖烘烘的，都进了二月了，大白天还烧着炭盆，空气里干燥得很。
飞星小心翼翼地唤着，“夫人，二姑娘跟三姑娘来看您了。”
温梅君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坐起身后，嘶哑着道：“你们怎么来了？”
温竹君察觉温兰君要说话，狠狠夹了下手指，自己也疼得不行，但好歹是让她闭嘴了。
“大姐姐，我们来瞧瞧你呀，看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随着帐子被撩起，温梅君的模样也露了出来，形容有些枯槁，头发不复从前乌黑柔顺，脸色蜡黄，脸颊都瘦了，倒是肚子凸起来了。
“你，你这是？”温兰君还是没忍住，拧着脸，诧异道：“大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温梅君一怔，像是想起什么，连忙用手梳梳自己的头发，又扒拉了两下衣裳。
她满脸不自在，躲闪道：“我这不是孕吐嘛，有些厉害，人也没劲儿，就疏忽了。”
温竹君打量了一圈，“大姐姐，你要不要起来走走？怀孕了一直躺着，对胎儿不太好，而且这屋里一直烧着……”
话音刚落，就有人进来了。
江老夫人亲自端着托盘，笑眯眯的道：“来来来，我刚泡的茶，是自家做的茶叶呢，两位姑娘别嫌弃。”
她率先端给了温兰君。
温兰君避而不见，紧走两步坐到了床上，假装给温梅君掖被子。
她才不接这些东西，上一次她就对这些东西厌恶极了，偏偏老虔婆能装，她一开始吃了不少亏。
温竹君看在眼里，上前接过茶碗，“多谢伯母，之前您让大姐夫给我弟弟带的肉，他可喜欢吃了。”
“是吗？”江老夫人也欢喜不已，“那敢情好，待会儿我再装一些，你们带回去尝尝，山野村货，你们不嫌弃就好。”
温竹君得体接话，“怎么会嫌弃？都是好东西呢，伯母，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江老夫人顺便拉起她的手，一脸感动，“你们姊妹可真是懂事，还有梅儿，也是好孩子呢，之前看我这年纪大了，腿脚不好，非要跟我换屋子住，真是个孝顺孩子……”
温竹君跟温兰君暗暗对了个眼神，两人心知肚明，都是但笑不语。
她觉得这老太太跟江玉净还真有点像，一个老是笑呵呵，一个老是一身正气，但最终都能察觉出一份疏离，笑意不达眼底。
江老夫人也确实是个能人，一点不介意温兰君的白眼，说了会儿话，就出去了。
“你们姊妹见面，好好聊聊，梅儿这孩子最近受罪得很，一直吐个不停，你们来，她兴许心情好，还能多吃几口呢，我这就去做饭。”
“怎么能让您动手呢？”温梅君叫了声玉桃，“快去帮伯母做事儿，手脚机灵点啊。”
玉桃接过眼神，大声应道：“是，夫人。”
温竹君给纤云飞星使眼色，让两人出门盯着，不许人过来偷听。
温兰君拧眉看着老虔婆殷勤的背影，眯了眯眼，暗骂了句，“老不死的，装勤快给谁看呢？”
她跟老虔婆相对好几年，比谁都知道底细，这老虔婆最会装了。
温梅君听到后，忽然脸落了下来，“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温兰君听得来气，她大早上起来，眼巴巴地赶路，这是来帮谁呢？
她现在可不怕温梅君了，在家还要忌惮母亲，现在都出嫁了，母亲也不搭理温梅君，她还怕她？
“大姐姐，你是不是怀孕怀糊涂了？你一个侯府嫡女，在家眼睛都长在头顶了，对我跟妹妹们就没个好脸色，结果倒好，嫁了人你就变乖巧了？你跟那个老虔婆换屋子，你是不是傻？你还怀着江家的孩子呢，那老虔婆可真好意思……”
“你别老虔婆老虔婆的，”温梅君没好气道：“那是我夫君的母亲，三妹妹都知道叫一声伯母呢，你怎么一点礼节都不讲？”
温兰君真是气笑了，她这会儿对温梅君的厌恶已经达到顶峰。
有时候，蠢货比坏人还讨厌。
“我看你真是没救了，江玉净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几句之乎者也就把你迷死了，你看话本子把脑子糊住了吧？你看不明白这母子俩糊弄你呢？”
温梅君被她这话气炸了，抬起手边的枕头就砸了过去，“胡说什么呢？你给我滚。”
温竹君本来也想着等温兰君骂几句，好歹能让温梅君醒醒，但一看这样，红白脸都有点唱不下去了。
“大姐姐，你消消气，消消气，”她赶紧站起身，“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可别动气，要是有什么事儿，我跟二姐姐赔不起。”
温竹君给温兰君使眼色，要她赶紧闭嘴。
温兰君气得咬牙，耐着性子道：“大姐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吵架也吵得堂堂正正，你好好想想，我们是能害你的人吗？我们要害你，还能来看你？我看你就是嫁人嫁糊涂……”
温竹君赶紧把她推去堂屋，小声道：“你这白脸唱得差不多了，该我上场了，别待会儿打起来，要孩子真出问题，你赔得起还是我赔得起？”
“谁要跟你唱红白脸？”温兰君气得一把甩开她的手，气鼓鼓的，“我这都是真心话。”
正是因为经历过，才更生气。
她从小就讨厌温梅君，嫉恨她的身份，也无数次想过要看她笑话，但她也不是真的黑心肝，那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更是添妆礼会送自己最喜欢的金钗的姊妹。
这些话，不止是骂温梅君，更是骂以前的自己，也提醒自己要懂得珍惜现在。
温竹君看她气得半死的模样，不由一愣。
她也冷静后才转回卧房，跟温梅君对坐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大姐姐，你真是自愿换屋子的？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你亲妹妹，我不向着你向着谁？我们要是来看你笑话的，能跟你说这些话？”
温梅君犹豫着咬牙，“是我自己要换的，夫君也挺赞同的，他一直都陪着我呢，你别瞎担心。”
温竹君见她还是不肯说实话，心里也很无奈，大姐姐是个直性子，在母亲面前还能正常点，在姊妹们面前，一向是平等的看不起每一个，这会儿估计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想了想，将几张银票悄悄塞到温梅君手里。
“大姐姐，别的话，我就不多劝你了，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咱们十多年的姊妹情分啊，自古忠言逆耳，大姐姐也是读过诗书的，肯定能明白妹妹们的话。”
温梅君攥着几张银票，低着头，发丝遮了半张脸，半晌没话。
温竹君等了会儿，也没话说了，便让她好好休息，又叮嘱了几句保重身子，说了说家中的情况，便退出去了。
温兰君一看就知道啥也没说通，翻了个白眼，径直出了门。
“你塞了多少？我还给你。”温兰君气得直摇头，“要不是看她怀孕，我真想好好骂一顿解解气，你说母亲那样的人物，怎么就教出了个温梅君啊？”
“一人五十两，”温竹君可不跟她客气，一两都要算。
“或许就因为母亲是个人物，事事周到妥帖，事事都站在前面，所以才能养成这样的性子吧，你看我们俩，从小到大都嚣张不起来，说一句话还要琢磨能不能说，别人跺一脚还以为天上打雷。”
温兰君听得直拧眉，仔细一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江老夫人礼貌留饭的时候，温兰
君理都不理，一点都不装了，直接跨过去出了门。
温竹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都没提前约好呢，可这白脸唱得也太逼真了吧？二姐姐对大姐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了？
“好好好，多谢伯母，这肉干我一定带到，我弟弟可喜欢吃了……”
两人回去的路上，一句话没说，都觉白来一趟。
到了朱雀大街东头，姊妹俩分道扬镳后，玉桃才凑过来开口。
“我悄悄四处摸着看了，按理说江家是个勤俭之家，但正屋里可一点不勤俭，那家具应该是新买的，还摆了一套茶具呢，我记得夫人没给大姑娘陪嫁家具的，不过，给大姑娘陪嫁的床被老虔婆给睡了。”
温竹君拧眉，这事儿大姐姐居然能忍下去？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照出来。
“还有呢？”
玉桃细细思索道：“还有啊，夫人说过，江家寡母很是节俭，但我看也不算节俭吧，屋子里衣裳也不少，我倒觉得，很有可能是把大姑娘的嫁妆给哄去了，并不是花销完了，大姑娘从小就没吃过苦，哪里知道过日子的柴米油盐，而且啊，大姑爷一看就是那种特别有学问的，说话都带着书的味道，像我这种肯定就容易被忽悠住，毕竟读书人嘛，大家心里难免敬重，尤其是大姑爷还是穷苦出身，这更值得敬佩了，就是不知道大姑娘怎么被忽悠了？”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论调？”温竹君都有些惊呆了，“以前都不见你说过。”
玉桃嘿嘿一笑，“这天天跟着夫人看多了，也听多了，自然就会了，忽悠这个词儿，还是夫人你教的。”
温竹君听的心头感慨，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大姐夫一家心眼子多算计多，大姐姐被拿捏的死死的，二姐夫一家人多事儿多，二姐姐不得自由，暂时难以脱身，仔细想想，霍云霄这本经书，竟然最薄最好念的。
想到那天嘴快的事儿，她不由露出沉思。
或许，她也可以选择好好念一念，抑或是在这本经书上，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
回到武安侯府时，霍云霄后脚也刚回来。
夫妻俩一起吃了晚饭，又一起坐在灯下，一个看账，一个看书。
夜里，卧房里的灯都熄灭了，只留了床头的罩纱灯。
霍云霄合上书小心放好，便开始躺下睡觉。
温竹君想了想，这厮已经好几天没扑她了，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便主动靠了过去。
“夫君，你睡了？”
霍云霄伸出手臂将她揽住，习惯性地帮她掖了掖后背的被子，“嗯，你冷不冷？”
“不冷，”温竹君下巴顶在他胸口，在他心口画圈圈，“夫君，这几天，你在指挥使司里还顺利吧？”
霍云霄点点头，“嗯，还挺顺利的。”
温竹君觉得自己是个公平的人，无论是谁，只要待她好有帮助，她也一样会回以真诚跟帮助，但唯独在霍云霄身上，她就是做不到这样。
夫妻是个很独特的关系，可以患难与共，也可以同床异梦，大难临头能各自飞，也能相互捅刀，女人在其间，经常会是受到伤害一方。
她扪心自问，像是那天问玉桃一样，你能信任霍云霄吗？你会期待他吗？
温竹君依旧坚定地告诉自己，不能，不会。
但她可以选择在关系还不错的时候，好好对待他，毕竟这个事儿比强行叫昵称好接受多了。
“夫君，那天我说的胡话，你别放在心上，”她顿了顿，“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如果换作是你，我也会担心，会害怕你回不来。”
霍云霄的呼吸急促了一点，他固执掰过温竹君的肩，借着一点温黄的暖光，看着她的眼睛幽幽道：“你真的担心我？就像担心小果子一样吗？”
温竹君能感受到他强烈的期待，有些艰难地点头。
“是，我很担心你，像担心小果子一样。”
她明显感觉到霍云霄的情绪变了点，靠得太近，鼻尖顶着鼻尖，呼吸相闻，甚至不用眼睛，就能感受到他微微上翘的唇角。
他真的很笨拙，也不擅长隐藏情绪，难怪太子让他平日多冷着脸，确实应该这样。
霍云霄亲昵地瓮声道：“阿竹，你真好。”
温竹君心头的别扭越发明显，她并不擅长跟一个对自己诚实的人撒谎，尤其是她都能想象得出来，此时的霍云霄，眼里该是何等模样。
她有些难受，却又无法排解，只能在心里暗自庆幸，幸好这是在晚上，幸好霍云霄没那么多心眼子。
其实，她一点也不好。
霍云霄侧过身，将她轻轻拢在怀里，又笨拙地把她头发拎出被子外面，有些兴奋地道：“阿竹，你有没有发觉我今天味道不一样了？”
温竹君：“……”
这厮怎么老是能让她在某些时刻无语呢？
她还是配合地嗅了嗅，了然道：“你又偷用我新买的香胰子了？”
霍云霄先是嘿嘿笑，又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般点头，转而居然还含冤受屈地道：“都用好些天了，你一直不说我，我还以为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呢。”
温竹君：“……”

第60章 捡漏的第六十天冤枉你的人比你更知道……
佳人在怀，气氛正浓。
霍云霄察觉她在示弱，心满意足地抬起她的下巴，玉面朱唇，清丽温婉，他心头悸动不已。
温竹君察觉他的唇要落下，心头一松，赶紧提前闭上了眼。
看来，这厮是哄好了。
今儿刚好又是绿橘值夜，经过上次那件事后，她就留了心眼，反正值夜过后，第二天也能好好休息，干脆晚上就少睡一点，现在也没那么冷了。
想起白日里玉桃姐姐还叮嘱了，说是侯爷跟夫人最近又闹矛盾，就怕晚上夫人会吵着要东西，叫她晚上多注意点，别惹了两个主子霉头。
想着湢室里的东西都没收拾呢，绿橘就进了湢室，这会儿收拾了，明儿一早能偷个懒儿，还能多睡会儿。
结果一进湢室，绿橘不由心头一颤，这玉桃姐姐怎么一次两次净胡说呢？
她扭头就走，生怕扰了主子们，但不小心绊倒了脚边的小杌子，屋里的声响忽然一顿，绿橘连滚带爬地跑了。
温竹君奋力推开霍云霄，瞪了他一眼，“有声音，是绿橘……”
霍云霄看她着急的起身，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以手支颐，满眼含笑，“咱们是夫妻，那些丫头都是伺候你的，早就习惯了，有什么好怕的？”
温竹君白了一眼，没搭理他。
当柿子树栽种下去，草籽开始扎根的时候，春闱也就结束了。
同时，温竹君也终于得到了三皇子的消息，他被禁足了，并且罚俸一年。
不过这种处罚不痛不痒，康王自然不满意。
而且梁巢都被送出玉京了，处置人也不能偏心吧？是以一直在皇上面前吵。
吵架的消息来自于侯爷爹，他这御前侍卫是越干越顺了，偷听的活儿也是越来越熟练，为了这事儿，他已经好些天没有休息了。
“三皇子咬死不认，还说被陷害了，”安平侯连连摇头，“一直在殿里咆哮，那声音，屋顶都要被他掀起来了，把皇上气得不行，听说皇后娘娘也病了，太子殿下一直在旁细心劝解，十分爱护弟弟。”
“那巡查河岸的事儿呢？”温竹君还是觉得不对，三皇子的反应是应该的，但太子真正的好处呢？
也是家中无人在朝堂，对这些消息不敏感，对宫里的消息更是两眼抓瞎，全凭自己瞎猜。
安平侯摇头，“这个事儿，也不是我能打听的，反正说是暂时搁置了，不知会派谁去。”
他也是无奈极了，要不是为了女儿，他能在这大冷天的主动申请站岗？霍云霄那个臭小子，揍人还闹出这么大事儿，他真想踹死他。
霍云霄听说后，倒很是松了口气。
“阿竹你看，太子还能劝三皇子呢，他肯定是没想到三皇子能跟梁巢
遇上，哎，还是我这事儿连累他了，等过两天我挑个时间，去东宫一趟。”
温竹君心里的疑惑不减，但又找不到证据。
从头到尾，太子都表现正常，先是为霍云霄出气，为霍云霄脱嫌疑，如今事发，也是频频帮忙劝解，的的确确就是霍云霄说的，既有一国储君的风范，也有做哥哥的担当。
但他为什么刻意让霍云霄打完去东宫？到底是为了帮忙洗脱嫌疑，还是故意让三皇子知道？她还是觉得，太子是故意的，是故意让三皇子知道的。
要说原因她说不出来，就是直觉。
属于嗅到狐狸味儿的直觉。
春闱结束，安平侯府就该准备着温春辉的亲事，正好，温春煌的亲事也谈定了，是个小官家的女儿，算门当户对了。
侯爷爹对此很满意，他就希望几个孩子好好平安地过日子。
“过日子就得平平安安，往上够那可真不容易，你大哥跟你不一样，他将来的日子，可辛苦着呢，你不用活得那么辛苦，爹就希望你好好的。”
温春煌很是感动，“父亲，儿子心里都明白。”
其实这些日子，大哥哥的压力，他们这些兄弟有目共睹，付家女儿是好，但做夫妻也难着呢。
春闱要是没成，大哥哥的亲事恐怕都要少几分颜色。
三月里的天儿，还冷得很，不过街边田间，总算是能瞧见绿意了。
温竹君的第二家铺面，也有了眉目。
如今她算是跟夫人在后宅里混了个脸熟，后宅圈里的一点消息，也能散到她这来，当然，各家的情况，也能略知一二。
尤其是各种田产铺面山林交接的信息，多数都是在熟人之间流通，外人根本找不到路子。
不过，今儿得到的消息有些特别，说是皇上给各位已婚的皇子们，各赐了一名侧妃。
尤其是三皇子，居然赐了两个。
当然，这里面没有褒奖的含义，皇帝是个仁君，也与皇后感情甚笃，对儿子们管教还算严格，三皇子被赐两名，这也是皇上在对他隐隐的贬斥。
意思就是让他少出去作乱，老实在家过闭门思过，说的糙点，就是你玩女人也别出去乱闯祸，对许多人来说，皇帝这种做法，无疑就是扇三皇子的脸。
温竹君说实话，对三皇子隐隐有些内疚，仔细论起来，他这次就是受她连累。
“三皇子此前那么受宠，这次皇上看来是真生气了。”
“可不是，皇上可从来不会用赐美来警醒诸位皇子。”
“听说太子殿下为了这个事儿，还一直往勤政殿跑呢，说是为三皇子求情，这里头，也就太子相信自己的弟弟了。”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三皇子打梁巢这事儿证据确凿，毕竟，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三皇子是挺像干出这事儿的人。
听到大家隐隐的议论，温竹君收起了对三皇子的同情。
这算哪门子的惩罚？赐美？那些无辜女孩做错了什么？这皇帝办事儿还真挺逗的，简直神经，难怪康王不服。
自己儿子挨打还被送出了玉京，打人的就闭门思过，甚至还能得到两名美女伺候，这叫什么事儿？
想再多听点是不能了，大家不是傻子，对这种事都有一种默契，不愿多参与。
不过，太子竟然为三皇子求情，这是做什么呢？
猫哭耗子？
料峭春寒，眼见着天色慢慢暗下。
安平侯今儿刚要交班，就看到康王步履匆匆地冲进来了。
他眼珠子一转，赶紧推了把来替他的兄弟，给了个眼神。
“兄弟，还差点时间呢，你先去那边歇会儿。”
那人还有点惊讶呢，“老温，你今儿吃错药了？平时恨不得我早一个时辰来呢？”
安平侯拧着脸嘘他，“赶紧的，你去不去，那你爱吹风你就吹？”
“好好好，我去，难得见你主动呢。”那人拦着他，笑嘻嘻地走了。
安平侯聚精会神地听着里头的动静，前期是听不到的，他有经验，因为开始嗓门都不大。
但很快，动静就出来了。
“……巢儿都……皇兄，我就那么两个儿子啊，大的病歪歪……您这是要我绝后……”
“十二弟……你皇嫂身子不好，整天做噩梦……就小三儿能逗她开心点……朕也为难……”
后来就不知道说了什么，康王勉强压抑着怒火走了。
很快，就到正式交班的时候。
安平侯点着位置，拉着一个人，从袖子里掏了块银锭子，小声道：“你今儿先回去，我来替你，回家好好喝一壶，兄弟这么久，没少受你帮忙，我心里清楚。”
这人拿着银锭子，笑嘻嘻的，“老温，你最近这是转性子了？平时偷懒耍滑就属你最在行……”
安平侯一瞪眼，把银子收了起来，“不要就算了。”
“哎，”这人赶紧抢过去，贼兮兮地笑，“怎么能不要？兄弟应得的呀。”
安平侯望着渐黑的天儿，还有呼呼乱刮的风，狠狠咬牙准备接着站岗，这要不是为了竹儿，他真不能干这事。
好在，他的坚守有了意义，三皇子居然还真被召来了？
好好好，三皇子嗓门儿大得很，这下能听个清楚了。
安平侯很有经验了。
果然，三皇子一来就爆发了。
“父皇，儿臣发誓，这不关儿臣的事儿……”
“混账，都这么久了，你还要矢口否认？你太让朕失望了……”
“我没有，父皇，我没有，那天我刚好路过呢，那个梁巢冲上来就要打儿臣，儿臣只是还击……”
安平侯听到三皇子在里边气得跳脚，又开始大吼大叫，不禁摇头，怎么都跟霍云霄那臭小子一样，一个一个地没脑子，就知道用喉咙，喊破喉咙也没用。
这么吼，能吼出什么来？
也就皇上脾气好，又宠爱三皇子，要是换了别人，指不定拖出去砍了。
“父皇，儿子没有干的事儿，儿子不能认啊，是，我是打了那混蛋，儿子承认，但儿子是正当还手的啊，是他先打我的，连太子哥哥都能相信我，您为什么不能相信呢？”
安平侯听出了三皇子语调里满满的委屈，恨不得剖心自证了。
“父皇，您要真不信，您就把我也送去北边，我跟梁巢做伴儿，行不行？”
“母后？您舍得，母后肯定就舍得，儿臣就是去那儿死了，也算尽孝了……”
皇上不知吼了句什么，叽里咕噜地没听清。
三皇子接着道：“不是查到了吗？说有个踪迹，跑到了太子哥哥的东宫附近，哪里查得到是谁？说不定，压根就没有这个人，总不能真是像别人说的，是太子哥哥派人揍我吧？我……”
安平侯听得满头大汗，一会儿庆幸霍云霄这死小子运气好，一会儿又得意那死小子身手真不错，不愧是他看中的苗子。
反正这事儿也没人知道，他得捂死了，不能害了竹儿。
正僵持着
呢，太子居然来了。
乘着微青的天色，带着霜露，步履匆匆而来。
安平侯每次都忍不住多打量几眼，一身明黄的太子当真是不枉储君之名，华冠朝履，英眉秀目，风采如神，听闻文采出众，心地仁厚，很得诸位老大人的欢喜。
今天这值，真是守对了。
太子一来，勤政殿里就安静多了，三皇子的声音偶尔传来。
“刑部那一帮吃干饭的，人抓不到，就盯着我？我堂堂一个皇子，难道还能跑了？”
“父皇，您为什么就是不信啊？”
“巡查河岸？不巡就不巡，我还不稀罕呢，我不去了，您爱让谁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我是冤枉的，就是皇爷爷来，我也敢喊……”
“说不定就是太子哥哥打我的，他光风霁月，大公无私，我就是靠您宠爱胡闹的孩子，大家都信他也不会信我的，反正我冤枉……”
三皇子委屈死了，声调儿都含着哭腔，可见是真委屈。
太子的声音稍大了一点，“三弟，你胡说什么呢？父皇面前，你怎能如此骄纵狂妄，还不跪下？”
殿内的灯光亮如白昼，人影子都投了在窗户纸上，只见三皇子扑通就跪了下去。
安平侯满意地点头，太子就是太子，这事儿肯定是无碍了。
后面三皇子又吵吵嚷嚷了好半天，大概是太激动了，还对太子吼了几句。
“大哥，是不是你找人揍得我？好些人都说是你故意……”
“父皇，我快冤死了，您再派人查，那个人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
太子的声音依旧平稳，“三弟，莫要胡言乱语，如此拙劣的手段，你怎能轻信？”
皇帝的声音也响起来了，“你哥从小到大给你擦过多少屁股？你好意思说这话，真是越大越活回去了……”
安平侯耳朵都要竖起来了，但里头之后始终没动静，连三皇子也没声儿了。
不过，里头安静后，太子很快就退了出来。
安平侯也不奇怪，太子的东宫就在宫里呢，再晚也能回去。
太子脚步轻缓地在溢满烛光的游廊下走着，还未到夏日，廊下挡光的竹帘还未安上，只有冷寒的风，撞到墙壁上又打着旋儿吹了回去，吹得人浑身发寒。
他在勤政殿仪门外站着等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三弟出来，眼睛看着勤政殿，脑子里则是在咀嚼着三弟方才说的话。
有谁会在三弟面前谗言呢？三弟才刚冒头而已，那些人就敢迫不及待地攀附撺掇？是打量父皇还在壮年吗？
从龙之功，诱惑力实在太大了，谁不想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殿下，皇上是不是又让三皇子留宿勤政殿了？”身后的太监忍不住张望，被迎面吹来的满面冰寒逼退，眼睛都干涩发疼，“殿下，咱们回去吧？小心身子。”
太子面色平静，眸光温润，直直地站着，任由冷风卷起衣摆，哑声道：“再等会儿。”
时间一点点过去，暮色沉沉，宫门彻底落锁，再无重开的可能。
太监焦急地看着太子，来之前没拿件鹤氅，可别把主子吹病了。
太子被吹得浑身都没有温度，身体连带着心都冷了下来，好半晌才扶着墙，缓缓转身，满眼冷寒，嘴角莫名浮起一丝讥讽的笑。
要是没记错，三弟此时还在禁足，康王叔才刚走，父皇竟然就让三弟留宿勤政殿？
父皇啊父皇，您知道您在干什么吗？
他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天，喃喃道：“走吧，回东宫。”
天色还未亮，远山处泛着一点点蛋壳青，武安侯府静悄悄的，陡然门环被叩响了。
霍云霄搂着温竹君还没醒呢，就被丫头给喊醒了，说是安平侯来了。
温竹君都有些愣住了，侯爷爹这会儿来干什么？
霍云霄匆匆穿好衣裳，粗略洗漱后，就赶去见岳父大人。
结果当头一柄刀砍来，吓得他瞬间精神了，猫着腰赶紧躲，“岳父，您，您这是干什么？”
安平侯眼底全是血丝，嘴唇苍白，满面生怒，提着刀又冲了过来。
“我干什么？你这个混小子，我宰了你，免得你害我闺女。”
“岳父，岳父，”霍云霄不敢对岳父大人动粗，只能躲闪，最后一个跳跃，上了院子里新栽的光秃秃的柿子树上，“您有事儿说事儿啊，提刀就砍，我罪不至死吧？”
“臭小子，你给我下来，”安平侯为了听消息，不敢换班，守了一天一夜，冻得人都要麻了，差点腿没断了，气得换班后，提刀就来了武安侯府。
他气喘吁吁地大骂，“我砍死你，也好过你带累我闺女，我宁愿我闺女守寡，也不要早死。”
霍云霄：“……”
他见岳父在砍树，急得抓耳挠腮，一抬头，就看到夫人来了，连忙大喊，“阿竹，救我，岳父要砍我。”
温竹君：“……”
早间的寒气逼人，她冷得缩成一团，浑身包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闷声闷气道：“父亲，您这是干嘛呢？”
安平侯疲累得叉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指着树上的霍云霄道：“与其你被连累，不如我先让你做寡妇，将来凭你的品貌，再嫁也无碍。”
“哎，不行，不行，”霍云霄一听这话急眼了，立刻跳下树，抱头乱窜，“阿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不能再嫁，她这辈子都是我的人。”
翁婿俩吵吵闹闹的，车轱辘话一堆，但就是不说事儿。
温竹君好不容易制止后，把两人拉进了稍间里，里头已经烧好了炭盆，这大清早的，寒露都还凝着呢。
“到底怎么回事？”
霍云霄生怕岳父又说什么让温竹君再嫁的事儿，连忙抢先道：“阿竹是我的夫人，这辈子都是。”
安平侯死死瞪了他一眼，一口饮下杯热茶，又在燎炉边抖抖索索地好一会儿，总算是缓过来了。
“昨儿晚上，勤政殿里……”
等安平侯说完，霍云霄知道又是那事儿，也不敢看父女俩了，眼神直直往旁边飘，心虚得不得了。
他真的没想到，一件小事最后能变成这样？
安平侯还在那感慨，“三皇子怒火冲天，还是咬死不认，皇上也快被气死了，要不是太子赶来，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温竹君心想，且先不谈太子匆匆而去的目的，就说三皇子可不要暴跳如雷嘛，摆明他被坑了，还哑巴吃黄连，怎么冷静？
换作是她，她也要咆哮。
“太子一直在劝暴怒的三皇子吗？他怎么劝的？”
“不好意思，你爹我是护卫，不是里面的柱子，也没长顺风耳，”安平侯没好气道：“你说说你们，这么大事，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父亲，您先别急，”温竹君给侯爷爹倒了杯热水暖手，“既然从头到尾没牵扯到夫君，也就不用担心了。”
她又疑惑道：“您说太子走后，三皇子一直没再出宫？他不是应该被禁足吗？”
安平侯闻言叹了口气，“太子一直以来都是典范，他聪慧机敏，宽厚仁德，皇上对他也十分倚重，不知是不是皇上年纪大了，还是皇后娘娘身体不好，对他们的幼子也开始疼爱起来了，经常召进宫留宿，太子此前从来不说一句话，做足了一个储君乃至一个兄长的样子，哪怕这次三皇子犯错，就连皇上都怒了，太子也不落井下石，三皇子对着太子暴跳如雷，太子也是笑容以对，还时不时安慰，为他求情，若说他做这么多是为了坑三皇子，我第一个不信。”
霍云霄在一旁点头应和，“我也不信，师兄绝不是那种人，他坑亲弟弟，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就是巧合，只是三皇子倒霉。
温竹君望着两人一脸笃定，完全信任太子的模样，此时才觉察出太子的手段之高超，心计之深远。
哪怕是做了坏事，别人都不会相信，就连知道内情的人都能信任他，这得多深的心机跟谋略，对人性的了解简直透彻。
这就是举国之力、顶级教师教出来的皇位继承人吗？
温竹君喃喃道：“我记得有谁说过，勤政殿留宿，本该是太子专属的。”
那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那里堆满奏折，那里是顶
尖朝臣议事的地方，那是当朝太子才有资格参与的地方，三皇子留宿，皇上是另有想法，还是仅仅因为年纪大了，疼爱与皇后的幼子？
帝心难测。
恐怕太子此刻的复杂心情，与大家无异，哪怕他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太子。
但他的好处也已经完全显露了，忠心的朝臣，皇帝的更加信任，三皇子被打散还未聚成的势，巡查河岸的差事，更加稳重的人设，不会起波澜的朝堂……
好处多多，潜在的好处，温竹君都数不清楚。
安平侯一下子闭嘴了。
他拧着眉只觉头疼，连连摇头，“不许想了，这事儿过去就是过去了，咱们好好过日子，谁都不许掺和，听到没？”
“尤其是你，”安平侯瞪着霍云霄，“你师父应该告诫过你的，有什么事儿不能掺和？”
霍云霄怔怔道：“不能参与政斗，尤其是帝位之争。”
温竹君抿唇，“事已至此，再说那些没用的做什么？父亲，既然无事了，您赶紧回去歇息吧，要不在我这休息？”
安平侯来就是为了出气，另外就是提醒。
“不了，我得回去，这一晚上也没个信儿，你母亲该担心了，这事儿，我不会说，你们，也不许乱说。”
霍云霄听得面色极为复杂，但还是老实点头。
温竹君送走父亲后，也睡不着了。
方才听侯爷爹的意思，三皇子话里的委屈，一点没装，太子还能冷静地安抚，在皇帝面前，做足了一个大哥该有的样子。
太讽刺了，那些冤枉你的人比你更知道你有多冤枉，太子那会儿是出于什么心理，去安抚三皇子的？
他将他视作弟弟，还是潜在的对手呢？
好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只会觉得，就是三皇子闯祸，武安侯府可以从中择出来了。
霍云霄眉头一直紧皱着，一遍遍回想方才的话，又担心又忐忑，“师兄他，他是不是有事儿？”
“没有，你不用担心他，”温竹君给他也倒了杯茶，笑道：“不管他在做什么，那都是他选择的路，但我们都能很明确地知道一件事，就是他没有利用你。”
霍云霄的面色顿时变了，有些忐忑，又带着一点笑意，“真的吗？师兄不是利用我，他只是有他一定要做的事儿，对吗？”
温竹君点头，她不想撒谎。
“对，他有很重要的事儿要做，但他依旧把你的小事儿放在心上，他在这件事上，待你是真诚的。”
因为无论霍云霄求与不求，太子坑三皇子的事儿，也一定会发生。
霍云霄高兴了，两道剑眉舒展。
“我就知道，师兄不会利用我的。”

第61章 捡漏的第六十一天面子不能吃不能喝……
早春三月，春雨绵绵，一直到月底，曾经光秃秃一点绿意没有的武安侯府，勉强覆了层新绿，新种下的西府海棠，率先爆出粉白花苞。
赵五欣喜极了，一番忙碌没有白费，大部分的树都活了，连忙请来夫人观看。
温竹君望着即将绽开的粉白花苞，也很高兴，这个满眼枯黄的家，总算是有了点生气。
“很好，说明成活率不错，接着好好干，还有好大一片需要种呢。”
玉桃踩了踩尚且还嫩绿的草地，笑道：“侯爷早上还说踩着草地练剑滑脚呢。”
“我还没说他踩我的草呢，这草种可是母亲给我的，等长起来就跟绿毯子一样，”温竹君没好气道：“都说了练剑就在正院那边的沙坑里练，这草地刚长出来，你看，这里就被他踩出一条路了，难看的很。”
本来脚就大，还非要踩。
夫妻俩吃早饭的时候，就踩草地的事儿还说了几句。
霍云霄对此也有话要说，“我在正院练剑，你说丫头们看着不好，那我就去园子里，又说我踩草，结果我还比不上几根草呢，那些草有什么好看的，阿竹，我真的滑脚。”
他也很委屈啊，都练了那么多年的剑，以前满府都是他的地盘，现在阿竹不让了，还把正院外的沙坑也填了。
温竹君也很无语，这厮是真的没有一点欣赏能力，生活环境就算再差，就算是住猪圈，只要有张床，他也能行。
“你练剑就练剑，把衣服穿好就行了，别老是光着膀子，我这些丫头都没成亲呢，长针眼怎么办？我别的也没说啥啊。”
“好好好，下次我穿衣服。”霍云霄三两口喝完粥，起身赶紧走，“阿竹，我去上值了。”
玉桃看着侯爷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笑道：“夫人跟侯爷啊，是越来越亲近了。”
越看越像老夫老妻是怎么回事？
温竹君白了她一眼，“怎么？你今儿不去铺子里帮忙啊？”
“去啊，等会儿就去，”玉桃嘿嘿一笑，贼兮兮地凑过来，“夫人，我想求您件事儿。”
“嗯，你说吧。”温竹君放下碗筷擦擦嘴，“你那是不是还缺人手？”
玉桃猛点头，“现在新铺面找好了，铁匠那边的器具也快了，眼看着就要弄好，铺子马上就得开张呀，不然这一个月的租金可不少，这不是给您亏钱嘛，咱们的小金库……”
温竹君笑着推她，这丫头现在是越来越红火了，平日里走路都带风，一说开新店，激动得不行，浑身都是干劲儿。
“行行行，你有话快说，不要拍我马屁，我小金库钥匙都在你手里呢，怕什么。”
“是这样的，夫人。”玉桃笑嘻嘻地拉了个凳子，坐在夫人旁边，“咱们府里这几个月不是一直在调整嘛，各个院子的差事也都领得差不多了，府里也恢复了正常运转，不过事儿就那么多，还是多出好些个人，我就想着，这些人也能用吧？总比外头新买的生人要熟悉些啊，用熟不用生嘛，而且，其中有几个小丫头，伶俐得很，我瞧着还不错，不如给我吧？府里养着她们也费粮食，还不如让她们做点事儿。”
温竹君沉吟道：“府里的人比较复杂，都是乱七八糟搜罗来的，有的还沾亲带故，不知道她们愿不愿意，我也没问过。”
“愿意，可太愿意了，我问过。”玉桃眉飞色舞起来，“我爹娘现在不是管着灶嘛，也收了两个徒弟，但里头还有四五个打杂没事儿干的小家伙呢，以前呀，她们都被压得死死的，手艺也学不到，净挨骂了，现在更难了，府里就您跟侯爷俩主子，根本用不上那么多人，我爹娘说那几个丫头特别勤快，人也不错，老实本分，寻思着能不能让我带着寻个出路，老师闷在厨房也没用。”
温竹君闻言，沉思起来。
从年后始，府里的大动作人人都知道，也人人自危，那些老实的听话的，生怕被赶走，只能到处寻人，留在府里好歹是个营生，还能荫庇，她也不能太绝情，全都赶走实在有些过分了。
这些人想自己寻个活路也无可厚非，求到范老三那，说明也过了两口子的眼睛，不是坏人。
“行，你把要带走的几个带到我面前来看看，要真的合适，就给你用了。”
玉桃连连点头，“好好好，夫人，我这就去。”
青梨看她风风火火的，笑着道：“夫人，您是不知道，最近好些人求到正院里呢，尤其是夫人给我们发工钱的时候，大家都可羡慕了。”
绿橘小声道：“是啊，我们不止领着月钱，还能领夫人给的工钱，谁不羡慕呀。”
跟着夫人越久，越能体会到玉桃姐姐为什么那么尊敬夫人了，时时刻刻把夫人放嘴边，满心满眼都是夫人，因为有钱她是真的给，一点不吝啬，对大家是真心的。
正院这些丫头，但凡想去铺子里帮忙的，只要得空，夫人就没有阻止过，还按照排班表发工钱，把她们乐坏了。
这样的主子哪里找？她们一点都不想离开，现在不止玉桃跟青梨了，还有绿橘红衣白芷都学会烤蛋糕了。
青梨趁机撞了撞绿橘的胳膊，笑道：“明儿让我去吧，我抹奶油怎么都抹不平。”
绿橘摇头，“不行呀，我明儿得跟着玉桃姐姐管柜台呢。”
青梨叹气，“你学得好快，这么快就能算账了，我还没学会呢……”
温竹君掌过眼后，看着那三个丫头缩头缩脑的，应该就是近些年赵嬷嬷带进府里的，出不了头，也学不到东西，只养成了老实巴交的性子。
要不是在府里老实，也要被她给赶走了。
“行吧，这几个你带去用，好不好用，你得给我看清了，我们做生意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养闲
人，要是惹事儿，一样赶走。”
玉桃也正了面色，领着三个丫头给夫人磕头，训话过后，然后匆匆去铺面了。
“青梨，你把那些还闲散的人都给我叫来。”温竹君还是决定要好好整肃一下。
府里的下人得有规矩，万一真的用得上，那就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那就得按自己人来过日子。
四十二个人聚拢在正院后的空地上，数过后，女的三十个，男的十二个。
女的看着还有些样子，头发衣裳虽然旧，但洗得还算干净，男的就真的不堪入目，有几个头发糟乱，衣裳也油滋滋的，看着就觉得臭烘烘。
真是肉吃多了，有了把子力气也不知道爱干净，养着他们都觉得浪费粮食。
“有虱子吗？”温竹君拧着眉，都有点不敢靠近，“有吗？有的站这边。”
青梨见大家都尴尬地犹豫，站出来厉声道：“别叫我们看出来，你以为这东西能藏得住吗？”
好一会儿，四个女的站了过去，而男的无一幸免，个个都有。
温竹君咬了咬牙，“他们这十六个人，单独拨个院子，虱子不除，不许做事。”
绿橘满脸为难，“夫人，不是我们不想除，过年后，我们就给他们发皂荚、澡豆儿，还有什么艾草煮水的，也都试过了，没用。”
“那是没用对法子，”温竹君对虱子这东西深恶痛绝，只要沾上，那头发基本是要完蛋了，这么多人有，不知其他人是怎么回事。
“去问清楚了，府里还有谁有虱子，都给我叫过来，这次不除干净，不许干活儿。”
好嘛，一问下去，男的又多了十个，府里的男的几乎就没几个幸免，女的还好，只多了两个。
温竹君无奈地瞪着他们，但也说不出别的话，毕竟环境决定一切。
她想着还是自己做个肥皂出来，反正人手都在呢，自己做的不止好用，成本也低一点。
“行了，这些人的被褥，全都换洗掉，等没虱子了，就发新被褥。”
那些人本来都还很忐忑，但一听还能有新被褥，顿时心安了不少，原来夫人不是要赶他们走。
温竹君又道：“去将剃头匠请到家里来，这些人的头发全都要剃掉，给我狠狠地洗，用篦子篦，我就不信这虱子除不掉。”
大家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夫人，不行啊，我们没头发，怎么出去啊？”
“是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不能剃头。”
“夫人，我们，我们不能剃头啊，”一个女人都跪下了，眼泪汪汪的，“您这不是要我们死吗？”
温竹君勉强退了一步，“你们自己选吧，剃头还是出府？我也不会剃光了，可以留到耳朵旁，在长到能扎髻的这段时间，不会要你们出府办事的，头发嘛，长长也就出来了，外头没有人会知道，到时候，我就能给你们安排事儿。”
“府里的差事都被分完了，还能有什么事儿是给我们干的？”
“夫人要是不想留我们，也不用这么狠。”
“是啊，夫人，您别这么狠啊……”
温竹君面色紧绷，一拍桌子。
“你们长虱子还是我的错了，看看你们一个个脏的，我就一句话，虱子不除，谁也不许做事，要么你就出府，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我答应给你们时间，你们也不能怪我不近人情了，真以为没了你们，我这府里就没人做事儿吗？”
大家都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良久后，一个女人战战兢兢地道：“夫人，我要是把虱子除了，等我头发长了，能去您的铺子里面帮忙吗？”
许多事儿，大家也都听说了，反正女人们都觉得，夫人是个好人。
温竹君看着她，笑了起来，安抚道：“放心，只要你能做事儿，肯吃苦肯干，我就能给你事儿，叫你养活自己。”
几个女人咬咬牙，倒是答应得痛快，反正大不了包着头巾嘛，又没关系。
有些个男人反倒磨磨唧唧话还多，话里话外都是温竹君太狠了，哪有逼着人剃头的？不就是虱子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么多人头上都有呢。
青梨怒了，站出来叉腰就骂。
“你爱干就干，不干就滚蛋，我们夫人好心好说话，是给你们机会，你们还真敢话多起来了，多少人想进咱们武安侯府呢，就缺你了？啊？”
一群男人被青梨骂得不敢说话。
温竹君也愣住了，满脸惊喜地看着，“青梨，你跟玉桃学得不错嘛，气势很够，保持住啊。”
青梨第一次这么霸气，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府里又是一次大整改，烧完的头发糊味儿还没散，好几个齐耳短发的人往屋子里躲呢，把霍云霄都给惊住了。
“这是干嘛呢？府里出事了？要我做什么吗？”
温竹君把事儿给他一五一十说清楚了，“……反**里不许有虱子跳蚤，我见不得，还有你也是，平时一定要注意。”
霍云霄自然点头，又疑惑道：“阿竹，要是我哪天去打仗回来，你不会也要我剃头吧？”
温竹君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想到军营的环境，一时哑口无言，“……反正，你就好好洗头，爱干净总没错的。”
夜里，霍云霄借此机会又拉着她，非要她来检查一下他的洗漱成果，表明他也爱干净。
“阿竹，我洗了好几遍呢，你闻闻嘛，我头发没味儿，也没虱子，还有啊，这次的香胰子味儿我不太喜欢，太香了，我鼻子都失灵了。”
温竹君听着觉得好笑，用手推他，嗔笑道：“你不喜欢闻，那你还用？”
霍云霄见她愿意搭理自己的胡言乱语，不由闷声笑了起来，表情里带了点小得意。
“我不用，你不喜欢呀，再说了，你闻起来那么香甜，我总不能是臭的。”
温竹君只觉得手心痒痒的，赶紧收回手，认真解释道：“我也没有不喜欢，只要你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我觉得就很好了，脏兮兮的自己也不舒服啊。”
霍云霄点了点头，眼带虔诚地仰望着她，精魅般的容颜在烛光中明昧，一缕缕细软的发梢在皮肤上滑过，像是调皮的小触手，他只觉心软如水，温情脉脉。
他的音调像是融入了空气，眸光亮若星子，笑盈盈的，“阿竹……”
三月的夜，清凉如水。
霞影纱糊的窗子一片模糊，月光透不进，也散不出烛光落在窗牖上的交颈身影。
翌日一早，天色还未亮，霍云霄果真穿着衣裳在院子里练剑。
红衣白芷两个丫头总算能抬头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偷笑，主要是冬日里还好，现在稍稍暖了点，侯爷就喜欢光着膀子在正院练剑，弄得丫头们走路都不敢抬头，生怕犯了主子忌讳。
霍云霄自己一无所觉，但玉桃知道啊，便提了两句。
他扯了扯衣襟，差点下意识又给脱了，好在及时想起温竹君的话，又拿过棉巾子擦汗，见天色已亮，身上也是满身的汗，中衣都湿透了。
“你，”霍云霄又想不起这丫头叫什么，便直接道：“你去看看夫人醒了没，准备摆早食吧。”
红衣立刻点头，“侯爷，湢室里热水跟衣裳都准备好了。”
霍云霄摆摆手，示意知道了，这也是现在有媳妇儿了，以前他都用冷水擦洗的，洗了一段时间热水，还有香喷喷的干净衣裳时刻准备着，才知道日子可以这么过，他觉得以前的自己真可怜。
尤其是大头也舒服了，现在都不用过来伺候，整天在外院吃吃喝喝，快活的很。
一进门，就看到温竹君刚醒呢，坐在床上睡眼蒙眬围着被子发呆。
他看着小小的一个人儿，便觉心里软软的，不由笑了，一边脱下衣裳一边朝湢室走去。
“我先去洗洗，咱们待会儿一起吃早食。”
温竹君的目光直勾勾的瞧着，这厮的男色当真是秀色可餐，后背看着精壮挺拔，宽肩窄腰，肌肉虬结成块，宽阔又不会显得油腻，还有粗壮的臂膀……
霍云霄几口将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给温竹君夹了筷子油果子，“来，夫人，你多吃点，我去上值了。”
温竹君看他走的背影都虎虎生风，一点不见疲惫，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绿橘，你让人去收集一些河蚌壳、稻草、肥猪肉回来，记住，必须全肥肉，不要一点瘦肉。”
绿橘诧异道：“夫人，要这些做什么啊？”
温竹君也不瞒着，“做肥皂  ，我一定要把那些人身上的虱子给弄掉。”
事儿吩咐下去后，她就出府了。
今儿是二姐姐约她，新铺面眼看着要开张，温兰君的银票都送到了温竹君手上，对进度可关心了。
姊妹俩见面后，立刻就去了新铺面。
玉桃一早就来了，正在监工呢，柜台跟货架都要新打，木匠正忙得抬不起头。
“这个铺子是跟之前的那个铺子几乎一样，不过这里更大一些，后院的空间也大许多，我们可以存放更多，不用像之前那么逼仄，有时候忙起来，转不开身，而且我们还可以放一口大缸，防止火灾。”
温兰君连连点头，“好好好，可太好了，还是得早点开才行，这里可是朱雀大街，租金一个月就不少呢，别浪费时间。”
“二姐姐，你就别操心了，”温竹君笑她，“你银子都给我了，可跑不掉了。”
温兰君哼了声，白了她一眼，“我还怕你跑啊？真是的，你这人手够吗？”
温竹君眉眼一凛，“二姐姐，我们之前说好，你只负责出钱，不参与经营的，可不能变卦，大哥哥到现在都没来看一眼呢。”
“哎呀，我不参与，我相信你，我又没说我要参与。”温兰君拉着她走到一边，“我记得夫人给了你一个账房是吗？”
温竹君也不瞒着她，点头道：“嗯，顺伯嘛，我那陪嫁的两个铺子，都是他在管账呢。”
温兰君看了眼琴瑟，便拉着温竹君到旁边去说话，吞吞吐吐的，像是难言之隐。
“二姐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温竹君犹豫道：“你要是真的缺钱，这个钱我可以退给你。”
温兰君忍不住抬手拍她，没好气道：“你怎么老说要退钱啊？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嗯，是啊。”温竹君毫不犹豫点头，“二姐姐你在我这，信任度只有这么一点点。”
温兰君被她气得跺脚，满脸通红，“死丫头，你，你怎么比以前还讨厌呢？”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有事你快说吧。”温竹君忍不住笑了起来，“到底怎么了，你别吞吞吐吐又不愿意说？”
温兰君咬牙，“是这样的，你姐夫他不是在等下一次科考嘛，他也很用功，但他老师说他做的文章太浮了，他苦恼了好些天呢，正巧我前些天跟他提起过我们要一起开铺子，他说能不能来给你做个账房，陪着伙计跑跑，整天闭门造车也造不出好的，以前大哥哥的诗社还一起去游学过呢，我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儿，我就想来问问你。”
温竹君闻言，沉默不语。
温兰君又接着道：“只要你答应，我绝不找你看账本，每月的利润，我可以少一成，我也不是要监督你这个铺子，我就是想着对夫君读书有益，今儿也是豁出这个脸皮，不怕你笑话，才跟你开口的……”
她能张这个口，是真的鼓足了勇气，要搁以前，她绝不可能跟温竹君开这个口。
“二姐姐，你说的我明白，”温竹君为难道：“但那个铺子是我跟母亲一起看账的，这个铺面我也不好意思另外找人，顺伯是母亲的人，你也知道的，母亲毕竟在里面呢。”
温兰君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我怎么不知道，但我也只能来找你，姚家也有铺子，但夫君根本掺和不进去，要是真开口提了，还以为我们夫妻俩要争什么呢，我才不稀罕，母亲那头我也不想提，我只能来找你了。”
她大概是真的无法可想，又不能不丢下这个脸，低着头，都不敢看温竹君的眼睛。
温竹君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让我想想，行不？我好歹要跟人商量一下啊。”
温兰君连连点头，又满脸尴尬的道：“三妹妹，这事儿你可别说出去啊。”
温竹君都服了这二姐，都什么时候了，还整天顾着一张脸皮呢，说别人倒是挺会的。
“二姐姐，面子不能吃不能喝，不值几个钱，二姐夫一个读书人都想得通，你怎么还想不通？想的太多就会失去更多。”
温兰君听到这句熟悉的话，整个人怔怔的。
“行了，今儿进度也看了，我还有事呢，”温竹君拍拍她的肩，“咱们回去吧，有信儿我立刻让人传给你，至于这里的情况，玉桃都知道。”
她跟温兰君分道扬镳后，本来是想直接回家的，但还是拐了个弯儿，去了安平侯府。
这个事儿，其实她并不为难，甚至也有好处。
温竹君没有自己的账房，顺伯是母亲的，不可尽信，武安侯府的账房，也不可信。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她最信任的，是手把手教出来的玉桃，但玉桃就一个，分身乏术。
不过今儿温兰君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姚坚可以帮她带一个属于她自己的账房出来啊。
夫人正在看账本呢，得知温兰君求到她那，不禁笑了。
“兰儿比出阁前谨慎了许多，学会了不少呢，知道放下脸皮求人也是好事，你们姊妹间就该守望相助，相互扶持，你要是不介意，那就答应她吧。”
温竹君点头，“母亲不介意就好，我也是想着二姐夫的人品，要真的帮对了，也算我走运。”
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是好孩子，心里总是想着姊妹们，往后啊，这些事你不用跟我说，我相信你。”
温竹君抬起头，母女两人的眼神短暂交汇，很快又散开。
但聪明人，一个眼神也就够了，她能读懂里面的含义，那就是双方的信任又加一分。
“对了，母亲，四妹妹最近好转了吗？”
夫人提起小女儿，端庄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对大女儿又增了分怒意。
“我按照你说的，尽量不去刺激她，也不去问，就假装不知道，每天陪她一起吃饭，她似乎好了点，但眼看着还是瘦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要不我还是给她请个大夫？”
温竹君连忙柔声劝阻，“母亲，四妹妹这是心病，决不能这样医治，心里的事儿，不是几贴药能医好的。”

第62章 捡漏的第六十二天你很有眼光
鉴于温菊君现在的情况，夫人心里知道轻重，只能按捺下来。
大儿子最近因着春闱还未放榜，暂时抽不开身，大女儿不争气，日子过得乱七八糟，没想到乖巧的小女儿也出了问题，问题还不小。
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可兰君跟竹君也挺正常啊？自己从小也是母亲这么教养大的。
再说了，仅仅因为亲姐姐的一句话，就能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菊君也实在令她失望。
温竹君知道夫人的心思，强者的世界，弱者是不会懂的，反之亦然。
她由此对四妹妹更是心疼，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尽量说出来，期望能多帮四妹妹一点。
“母亲，这个事儿急不得，不过我看，四妹妹还是身边的环境不太好，对她的心理十分不利。”
夫人拧着眉，并未质疑温竹君的话，而是正色道：“她从小就敦实，偶尔也有人说她胖乎，一开始都觉得可爱，但慢慢地孩子大了，知道美丑，心里就开始藏事儿，不过，她身边的人怎么敢呢？”
温竹君在家只是个庶女，出嫁就成了外嫁女，对家里的事儿更是不清楚。
她斟酌几番后才开口，“母亲，四妹妹是个心思敏感的，她其实从小就对这个很介意，不管是不是因为大姐姐的一句话，总之，我觉得现在她身边的环境，对她心理一定没帮助。”
夫人阖眸叹了口气，端庄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态，养孩子跟管理人是两码事，尤其是，这孩子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
“行，我记住了。”她朝温竹君笑笑，“你也快回去吧，最近挺忙的，别老是操心这些了。”
温竹君也知道自己没资格管教四妹妹，便点点头，起身告辞。
回到武安侯府的时候，没多久就是午食。
不过绿橘这边倒是准备好了，四大筐子没处理的河蚌就摆在空地上。
温竹君很满意，“去，抬到那个院子里，让他们把河蚌刷洗干净，猪肉拿到厨房去，炼成油。”
做简易肥皂的过程并不难，她就是单纯想把虱子早点去除掉，她可不想哪天染上这个东西，简直可怕。
洗好刷干净的贝壳放在炭火上烤，大家都是面面相觑的，不太理解这个做法，澡豆儿也不是这么做的。
有人开口问，“夫人，这东西真的能去除虱子吗？”
“是啊，蚌壳能有什么用吗？”
温竹君也不想骗人，摇摇头。
“虱子的生存环境就是脏乱差，想消灭它，那可真是想多了，虽然我们消灭不了，但我们可以保持干净，勤加梳洗，多多地洗，人干净了，虱子自然就没了，你们最好给我认真点，谁要想走现在也能说。”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信，但夫人发话，大家听话就是了，反正还不用干活儿呢。
温竹君打算得很好，一次性多做些肥皂，反正成本也不算高，到时候一人每年每季度发上个十块八块的，好好洗上几个月，肯定能成。
绿橘从厨房那边过来了，“夫人，猪油跟稻草灰都弄好了，咱们接下来干嘛？”
温竹君叫人从厨房拿来了捣蒜的钵，贝壳烤制过后，变得很脆，轻轻一捣也就碎了。
她用手指碾了碾，“行，你们把这些贝壳都捣碎了，能捣得多碎就多碎。”
人多力量大，尤其是那些男人，没多久就弄出来一大盆子贝壳粉，大概是没弄掉表层的杂质，看着灰扑扑的。
温竹君想着先试试，就用海碗舀了一碗贝壳粉倒进了稻草灰水里，搅拌均匀后，便交给那些人用纱布过滤。
猪油这会儿也差不多晾凉了，把方才过滤后的水倒进猪油中，又加了一小钵子碾碎的粗盐。
“你，过来，”她随手指了个女人，“沿着一个方向搅，手不要停，也不要太快。”
女人很听话，手不快不慢地搅动着。
大家也都围了过来，看着盆子里灰扑扑的东西，都满脸疑惑，这东西看着脏兮兮的，又是贝壳又是油的，能洗干净什么呀？
温竹君见人都过来了，赶紧离远点，不是她歧视，实在是怕沾上虱子。
“绿橘，叫人去外头砍几棵竹子回来，不要太粗的啊。”
搅拌的女人很快就发现了变化，一脸惊喜道：“夫人，成膏了，您快看。”
温竹君垫着脚远远一看，盆子里果真搅拌成了黏糊膏状，皂化反应很成功。
“好好好，做得不错，刚才呢你们也看见了，就这么干，给我好好做，把这些贝壳粉都做成肥皂。”
等竹子砍回来后，装入竹筒定型，只等阴干，这肥皂也就成了。
就是样子不好看，灰糊糊的，里面还有零星的沉淀物，虽然很粗糙，但总算是做成了，只等成效。
温竹君很高兴，准确来说，这是她来这个时代，做出的第一件改变自身生活的东西，十分有成就感。
蛋糕只是那些贵人甜嘴的玩意儿，以往她在后院，能做得有限，如今有了些许自由，有些事儿，倒还真的可以干起来了。
至于让姚坚做账房的消息，她给姚家传了信，当天傍晚就收到了温兰君的回信，不过是姚坚写的。
里面当然是表达一些感谢，还有一些保证，就是绝不会干预生意，只做一个单纯的账房先生。
温竹君对姚坚的印象其实还不错，尤其是眼神，很是坚毅，二姐姐当初坚持要嫁，想必也有某些过人之处。
不过，这里也有个事儿，就是要培养自己的账房先生。
她赶紧将玉桃叫到跟前，“你今儿也听到了二姐姐的话，二姐夫做账房，其实我也不在意，反正咱们也不打算做假账，但我现在，想要一个自己的账房，玉桃，你觉得现在那些个人，谁合适？”
玉桃本来想说自己，但她从给姑娘管小金库开始，就不是为了做个账房的，姑娘从小就告诉自己，她将来是要管理姑娘的产业，要做大掌柜的，账房也能归大掌柜管呢。
她毫不犹豫道：“绿橘啊。”
“她适合吗？”温竹君觉得绿橘有些腼腆，性子温吞，做账房还真挺合适，“你来说说？”
玉桃如今整个人自信了很多，昂首挺胸的。
“夫人，绿橘是我带的，她现在都能掌柜台了，算账也很快的，我还打算等新铺子开了，我去新铺子，让她负责原来的铺子呢。”
温竹君还真没想到绿橘竟然挺厉害，看来大胆放手让员工干活儿，自己把握大方向，给她们发钱，挺有用的。
大家都很有干劲儿。
“不过，夫人，有件事我还是得说，”玉桃接着道：“我觉得下次人牙子来了，考虑买些丫头吧，等铺子真的开起来，我都没时间了，红衣白芷她们都乐意去铺子里帮忙，你身边到时候没人伺候怎么行？”
温竹君闻言连连摇头，哪怕是这么多年了，她对买卖人口的事儿，始终有些接受不了。
三月将尽，绿意一日盛似一日，喜鹊叫喳喳的时候，安平侯府的人喜气洋洋地上门了。
“今儿礼部放榜，大哥儿中了，取贡士二百名，大哥儿刚好在一百名。”
温竹君也忍不住高兴起来，大哥哥读书辛苦，压力也大，这真的是不容易。
“可给付家传了消息？母亲可有叫我们回去？”
“传了，付家得知消息，也很为大哥儿高兴，三姑娘，夫人说还有殿试呢，让我特来通知各位姑娘，不用回去，也不用送东西，以免打搅了大哥儿温习书本。”
温竹君赶紧点头，紧接着四月就是殿试了，五月大哥哥就要成亲，付家可是礼部官员，这是很重要的一步。
她忽然想起大姐夫，“对了，大姐夫呢？”
“大姑爷也中了，比大哥儿名次还高的多呢，第十二名。”
温竹君闻言，不由眯了眯眼，想当年两个姐姐笃定江玉净前程似锦，竟然还真不是胡说？
可是，她们怎么那么肯定？
春闱名次揭晓后，温兰君的信就急急忙忙地来了。
温竹君知道二姐姐是急了，毕竟大哥哥跟大姐夫都中了，这不止是面子过不去，更是心底过不去，尤其是过不去温梅君那关。
不过既然账房的事儿确定，她也打算跟姚坚见一见，有些话必须说清楚，毕竟生意归生意，也免得到时候尴尬。
双方约在了茶楼见面。
温兰君自然作陪，看到温竹君时，她的眼神有些尴尬，飘飘忽忽的，看起来似乎不甘心，但也比前两天要大方一点。
她上前迎着人下马车，小声道谢，“三妹妹，多谢你了。”
温竹君最懂温兰君现在的心情，想来内心煎熬着呢，也不找她调笑，只笑着摇头，看向姚坚。
“我只是个俗人，倒是二姐夫，志向不小啊，看来将来是要做父母官的。”
姚坚听到调侃，也不恼，只有些失笑，“让三妹妹笑话了，只希望下一次能考中，不枉费这些年寒窗苦学就好。”
“夫君，你肯定能考中，”温兰君陪着坐下，满脸坚定，“我相信你。”
温竹君看夫妻俩眼神流转，流露着那种淡淡的羁绊与信任，想来，姚坚能踏出这一步，离不开温兰君的支持了。
“夫妻齐心，其利断金，古人诚不欺我，二姐姐，你就等着二姐夫给你挣诰命吧。”
温兰君爱听这话，嘴角根本压不住，抿着嘴羞怯笑了起来，朝丈夫道：“三妹妹就是爱说笑，在闺中时，一张嘴总是最厉害的……”
三人可以避开了春闱放榜，也算相谈甚欢，饮了两壶浓茶，也定好了界限。
第一点，先是说定了姚坚的工资，他不想要，但温竹君不想占便宜。
第二点，就是绿橘，温兰君听到后，倒是有些诧异，但也明白了温竹君的意图。
第三点，就是姚坚必须对数据保密，一个账房的基本操守得保持住。
还有第四，亲情归亲情，生
意归生意，绝不可混为一谈。
姚坚郑重地站起身，朝温竹君敛衽一礼，“东家，我定会做好一个账房该做的事儿，多谢东家信任。”
温竹君也起身回礼，她很满意，姚坚的确能屈能伸，坦然大方，二姐姐没看错眼。
温兰君这次大概是真的下决心了，咬着牙也在旁保证，不止不管店里的经营，连账本也不看了。
温竹君都有些惊呆了，这可真是不得了，从来没得到二姐姐这么多的信任。
毕竟从小到大，温兰君对她那真是没几句好话，天天阴阳怪气的，没想到如今出嫁了，人还真就变了。
三人出了茶楼，都是满脸笑意，但只有温兰君脸上的笑里藏着苦涩。
她眼神控制不住地看向温竹君，早就知道这丫头容貌绝艳，但如今容光焕发，浑身上下都透着富贵荣华，一副人生快意的模样，还是让她心里难掩酸涩。
那个舞刀弄剑的莽夫，似乎也与她记忆里有了些微的不同，难道，其实也是个好男人？
说起来，无父无母的侯府，应该很自在啊，当初若不是因为确实不喜欢舞刀弄剑的莽夫……
“夫人？”姚坚看她脸色不太好，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风大了？”
温兰君怔怔地看着丈夫，须臾笑道：“没有，你先上马车吧，我跟三妹妹说几句话。”
温竹君正等着她呢，见她过来，立刻道：“二姐姐，你今天的话，别不是编出来骗我的吧？”
“你这死丫头，”温兰君遇到温竹君就冷静不下来，这丫头说话总是拿针戳她的心，“你真是比以前还讨厌两分。”
温竹君撇嘴，“你讨厌我，你还给我钱，还把二姐夫给我做账房？二姐姐，你别是憋了什么坏吧？”
温兰君实在没忍住，捶她肩膀，气鼓鼓道：“我最信任的就是你，我都这样拉下脸求你了，你还要笑话我呢？”
温竹君笑完了，也正色起来，“二姐姐，做生意的事儿，我是公私分明的，亲兄弟明算账，哪怕你是我姐姐，我也不会因你而容情，丑话我先说在前头，希望你做好准备，别到时候动不动就找我吵架，弄得姊妹不欢而散。”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温兰君叹了口气，“三妹妹，你跟妹夫怎么样？”
温竹君笑着点头，“挺好的，他待我很不错，又没有长辈需要侍奉，日子还算轻松。”
温兰君见她毫不犹豫地，脸上的笑靥确实不似伪装，心里略略松了口气，又微微发酸。
“那就好，过得好就行，我也能放心了。”
温竹君跟温兰君自小一起长大，对她的眼神可太了解了，二姐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会嫉妒会吵嘴会生气，也会后悔会彷徨会纠结，但她也的确没有多少坏心眼。
“二姐姐，二姐夫人不错，待你温柔体贴，上进又有志气，你很有眼光。”
温兰君的眼神顿时多了丝光彩，贝齿轻咬着唇，带了点得意，笑道：“我当然知道。”
臭丫头，虽然说话讨厌，但今儿没提放榜的事儿，其实就是在照顾她心情呢，真讨厌啊，从小就这么讨厌，越发显得她比不上她一点，唉。
不过有了温竹君的这句话，让她上马车时也笑吟吟的。
姚坚给她让了点位置，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不高兴呢？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大姐夫都考中了，我却只能做账房。”
他迟疑了一天，放榜后也失落了很久，但此刻说出来，他心里轻松了很多。
“怎么会？”温兰君白了丈夫一眼，嗔怪道：“别胡思乱想，你能想着上进，我是最高兴的，也一定支持你。”
姚坚满脸感动，搂过妻子的肩，“兰儿，能娶到你，真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温兰君回忆过往种种，尤其是上一次与江玉净的婚姻关系，还有今日得知江玉净榜上十二名，眼里莫名就泛了丝泪，扭头伏在了丈夫的怀中。
玉桃今儿特意跟过来，她也想看看，马上要跟自己共事的二姑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儿一见，其实还不错。
“夫人，这二姑娘看着是懂事了，但跟小时候，其实也没多少变化。”
温竹君本来上了马车就闭眼假寐，闻言又睁开。
“哦？你仔细说说。”
“就方才二姑娘跟你说的那几句话，”玉桃用手在鼻子边扇了扇，“我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酸味儿了，就跟小时候你们几个姑娘一起选绢花一样，就二姑娘纠结来纠结去的，明明都选到自己满意的了，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毛病，还是要来抢夫人你的。”
她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她从小就伺候夫人，对二姑娘的了解也是一样地多。
温竹君闻言也不由笑了起来，玉桃跟着她久了，还学会看人了呢。
其实二姐姐从小就这样，八岁时选绢花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了，明明选定了紫色，但就是喜欢抢自己头上的，不是因为喜欢，是真的太纠结，太容易后悔了。
她叹了口气，其实在闺中女子眼里，绢花跟丈夫是一样的，因为女儿家能有的选择，都太少了。
“说到底，她只是害怕选错了，毕竟女子能做选择的机会不多，其实也很正常，她没有坏心思的，所以，我们别太苛责。”
玉桃闻言点了点头，垂下眼睑沉思起来。
温竹君的肥皂做得很成功，除去样子跟颜色不好看，也没什么香味，但拿衣服一搓，不止能搓出泡沫，也能搓掉泥跟灰。
这个简易版肥皂跟香胰子有很大不同，香胰子做工繁复，还要添加各种香料草药豆粉，一块不便宜，下人们可用不起。
“来，你们一人拿一块儿，不够的等下一批，记住啊，不能混用，一人一块儿，都给我狠狠地洗……”
女人们对这东西很感兴趣，甚至当即就开始搓手腕子。
“夫人，还这能搓泥啊？”
“真的哎，还有泡泡呢，这个好这个好，比丝瓜络好用……”
“洗完手感觉有点干，不过也比澡豆儿好用。”
温竹君：“……”
“当然好了，这做出来也废了时间和东西呢，”她决定还是要从思想上抓起，“人得干净了，做事才能干净，我才能放心，这用肥皂就是第一步，你们一定好好洗……”
具体情况不知道，反正大家都答应得挺好，肯定还是需要潜移默化的时间。
不过，这个肥皂的效果，也可以让霍云霄试试。
温竹君也不用开口，直接把肥皂放在湢室里，霍云霄这厮最喜欢偷用她的东西了。
果然，夜里夫妻俩先后进湢室洗漱，等霍云霄洗完后出来，一脸的疑惑都遮不住，还在身上到处闻。
“怎么了？”温竹君憋着笑问道：“你没洗干净啊？”
霍云霄立刻否认，“我洗干净了，搓了好几遍呢，就是奇怪，今天怎么不香了？”
温竹君也奇怪是什么味儿呢，放下手里的书，凑过去闻，“嗯，是没什么味儿。”
霍云霄趁机抱住她，却被推开了，“阿竹，阿竹……”
温竹君听他哼哼唧唧地耍赖，无奈地摇头，“我癸水来了，不行。”
霍云霄哀叹一声。
第二天，夜里洗漱完，温竹君就发现霍云霄居然在用肥皂搓脚，还挺细致爱干净，脚丫子根根都搓洗了一遍。
“你这是干什么呢？”
霍云霄抬头看她，一脸尴尬，“我昨天用这块东西洗澡，洗的身上好干，我就想着这用来搓脚，到时候走路可以少出汗呢。”
温竹君：“……”
行吧，也算开发新用法了。
清明刚过，温竹君从后宅圈子里得知，皇上给东宫又补了一名少詹事，说是怜惜太子监国辛苦。
而太子也屡次在皇上面前为三皇子求情，甚至将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是没管好弟弟，愿意领罚。
当然，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真的为三皇子求情，而是太子凭借着此种手段，终于得到了他谋划此次事件的所有好处，包括巡查河岸。
太子监国多少年，稳坐东宫，学的是
治国平天下的文章，帝王之术，怎会不知这件事的好处？
声望，拥趸，民心，样样都重要。
温竹君听到大家都在夸太子仁义无双，只沉默不语。
不知此时被禁足的三皇子是何想法，若三皇子真的怀疑太子，那太子又会作何应对呢？
想必，这个事儿的后手，太子也早就准备了，不然他干嘛故意留下霍云霄这条线，可能三皇子越闹，对太子越有利。
这人，心眼子已经不是蜂窝煤了，是蜂巢吧？
当晚霍云霄回来，温竹君还没开口呢，这厮就兴冲冲地开口了。
“阿竹，我要去巡查河岸了，终于不用整天围着玉京转悠了……”

第63章 捡漏的第六十三天故作姿态，令人作呕……
温竹君看他那个兴奋样儿，涌到口中的话，还是咽了下去，毕竟太子确实没有利用霍云霄。
她附和了几句，便朝红衣道：“快去摆饭吧。”
天色还早，远山处还有残留的温红余晖未散，正院又迟了会儿才掌灯。
霍云霄埋头吃了两碗饭后，才有空抬头说话。
“阿竹，这玉京的差事虽然轻松，但实在太没劲儿，我早就想出去看看了，不过之前师兄一直说我这个性子还得磨，不让我走。”
温竹君欲言又止，但最后也只憋出了一句，“这个事儿，太子说得对，多学学，将来上战场总不会吃亏。”
霍云霄喝了口汤，接着道：“我知道师兄是为我好，但我现在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围着玉京转圈，鞋袜倒是穿坏了几双，事儿没干几件。”
“不是抓了好些个贼盗嘛，”温竹君觉得好笑，“而且你们护卫玉京安危，也不是什么事儿都没干呀。”
霍云霄放下碗筷，连连摇头，“我知道不该那么想，只是在玉京待久了，我觉得我的骨头都快软了，阿竹，将来我要是真打仗去了，你会不会怪我？”
温竹君连忙顺毛捋，笑道：“不会，你这个年纪，又是一身的武艺，正是为国报效的时候呢。”
有些事儿，这厮看着不懂，直肠子，其实心里门儿清呢。
霍云霄听到这么一番话果然满意，嘴角都压不住，“这次我跟着去巡查河岸，也不知道要多久，不过有你这话，多久我也认了。”
温竹君给他又添了碗汤，试探道：“你知道这次巡查河岸的主官是谁吗？时间定了吗？”
“不知道是谁，没人说，”霍云霄摇头，“时间也还没定呢，只是指挥使司的人接到话，说这次由我护送来回，还要点不少人同去。”
温竹君点点头，果然，想必人选还在定夺中，又是一次权力分配，就看太子麾下的人谁能出头了。
她垂眸看着喜滋滋的霍云霄，有心想说几句，但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这厮粗线条，一根筋，对太子更是信任有加，说多了反而容易出纰漏，反正也就是沿路护送，又不参与什么。
吃完晚食，夫妻俩沿着正院往园子里走。
春日的阳光和雨水是最滋润的，武安侯府曾经光秃秃的地面已经被一层嫩绿覆盖，偶尔间杂几朵粉红紫白的小花。
小径是青石板铺的，石板周围现在也长满了小草，移栽的常青树黄叶子也都特意弄掉了，青油油的，看起来确实挺养眼。
霍云霄用脚踢了踢一株冒头的小花，抬眼望去，觉得眼前生机勃勃。
“阿竹，多种点花吧，好看。”
“你少踩几脚就行了，花种都还没全发出来呢，”温竹君扯了他一下，“花儿娇嫩，怎么能用脚去踢？”
霍云霄赶紧把脚收回来，他的腿长，青石板路走起来一步能跨两个，但为了将就温竹君，走得憋憋屈屈的。
温竹君有时候看他，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他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笨拙，其实心里也有细的一面。
或许，还是太年轻了吧。
夜里夫妻俩先后洗漱好，拔步床里也燃好了助眠的香，轻烟澹澹，霍云霄又是先躺进去，习惯性地给温竹君暖被窝。
温竹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柔声道：“现在都四月了，天儿也不冷，你不用给我暖被窝的，我也不冷。”
霍云霄一愣，闷着头躺好，凑到温竹君身边，不说话，只将手覆在她来了癸水的冰凉小腹处。
“我听别人说，女子这个时候不能受寒的。”
温竹君被突如其来的真诚关心弄得手足无措，她真是败了，跟没心眼的人打交道，脑子得另外拐弯儿，其实也不容易。
虽然她来癸水时，肚子也不疼，但他的手暖乎乎地，比羊皮水囊好用，确实挺受用，也挺窝心。
“额，挺暖和的，侯爷，谢谢你。”
霍云霄受不得夸，一听温竹君这话，嘴角忍不住勾起。
眼看着殿试将近，夫人让三个姑娘都不用奔波，一切等温春辉殿试过去再说，显见十分重视。
正巧时遇清明，温竹君陪着霍云霄祭拜公婆，扫完墓，忙忙碌碌地一整天。
第二天刚吃完早食，就收到了温梅君的帖子，说是要请她上门做客。
青梨拿着帖子，诧异道：“真稀奇，这是大姑娘第一次给您下帖子呢，往日您给她下帖子她都不来，夫人，那您要去吗？”
“当然要去，”温竹君笑着道：“这次大姐夫杏榜可是第十二名呢，怎么能不去？”
要是真不去，怕是温梅君要挺着肚子上门来了，万一出事，她可担待不起。
她又道：“去准备些东西吧，明儿去江家做客。”
没多久，姚家的信也来了。
温竹君打开一看，一点不意外，果然是温兰君。
字里行间就是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只能憋屈地约好见面地点，明儿一起碰头。
上次姊妹们不欢而散，大姐姐挨了骂，心里肯定不痛快，这次去，恐怕没个好儿。
温竹君在心里想着，明儿该说些什么话。
管妈妈正巧过来禀报，抱着个竹筐子，里头是堆高的两摞圆形肥皂，看起来灰扑扑的，一点都不好看。
“夫人，肥皂都发下去了，一人两块儿，都洗着呢，这儿还多了些，您看怎么办？”
温竹君自己留了两块儿，秉持患寡而患不均的原则，不给下人争吵的机会，她打算重新做一批再一起下发。
“剩下的给我的杂货铺送去吧，看看能不能卖掉？”她又叮嘱管妈妈，“你也是老人儿了，这些人的性子你最熟悉，一定要好好盯着，不许偷懒，虱子不除，一个都别想领月钱。”
管妈妈连忙点头，“是，夫人，我记住了。”
青梨将肥皂接了过来，“夫人，送到杂货铺也行，那怎么定价呢？一块几个子儿？”
温竹君眼睛转了转，“二姐夫不是已经去新铺子了吗？让他来定吧，把大致准备的东西告诉他，看看他会定什么价儿。”
做账房跟读书还是不一样的，姚坚既然有大志向，那就让她看看他的能力和决心。
新铺子这两天马上要开张了，里头的账可也多着呢，温竹君还给铺子取了个名字，就叫竹记。
她的东西，用她的名儿来命名，没毛病。
玉桃这两天真是早出晚归，主仆俩见面时间都少了，一门心思全都扑在新铺子上，听说晚上做梦都在抹奶油呢，可见走火入魔的程度。
温竹君打算等新铺子开张走入正轨后，给玉桃发个大红包，好好犒劳一下。
给她干活儿，钱不能少。
第二天一早，霍云霄去上值后，温竹君也就准备出发，跟二姐姐汇合去江家。
温兰君本来是不想来的，但她心里有个很别扭的点，就是想看着江玉净这厮要做什么，尤其是，温梅君想做什么？
要是没记错，上一次会试，江玉净本该是亚元第四名，结果成了亚元最后一名，也就是第十名，上一次春闱，江玉净本该是杏榜第五名，这次却是杏榜第十二名。
退步越来越大了，也好意思炫耀？
至于这退步的原因，是江玉净自己，还是因为温梅君呢？
温兰君心里很疑惑，但好奇心更重，她乐于见到江玉净退步，退得越多越好，将来夫君中榜，她照样能在温梅君面前扬眉吐气。
江家这次就要热情多了，人还没到呢，路口就有人迎接。
至于这主意是大姐姐出的，还是谁出的，就弄不清楚了，毕竟上次不欢而散，这次是要变着法儿在两人面前炫耀呢。
“你是大姐姐新买的丫头吗？”温竹君发现来迎的，竟然是个生面孔。
小丫头眉清目秀，眼睛圆溜溜，小脸嫩生生，看着很乖巧，“不是的，三姑娘，我是老夫人新买来的丫头，叫翠云。”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三姑娘？”温竹君随口问道。
翠云瑟缩着脖子，结结巴巴道：“夫人说，说三姑娘生得极美，一下子就能看出来……”
“什么？”温兰君的脸色从下马车就变得难看了，这下子更是拧了起来，控制不住朝温竹君翻了个白眼，然后一张脸冷如冰，狠狠地瞪着翠云。
“你方才说你是谁买的？”
小丫头被她破音的嗓子吓了一跳，怔怔道：“是，是老夫人买的。”
温兰君气笑了，扭头看向温竹君，憋着气道：“今儿你拉着我些，我一点都不想跟你唱什么红白脸。”
温竹君觉得二姐姐有点奇怪，每次遇到大姐姐大姐夫的事儿，都反应特别大，不过想到这是大姐姐抢去的姻缘，以二姐姐的性子，这个反应也很正常。
她点点头，“我拉得住就拉，二姐姐，看来这次，江老夫人是有备而来啊？”
准备得这么充分，是要证明什么啊？
“哼，这个老虔婆，”温兰君毫不遮掩对江老夫人的厌恶，冷笑起来，“故作姿态，令人作呕。”
翠云听得清楚，缩着脖子跟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
到了江家的草芦前，才发现草芦上还张挂着红幡呢，门口还有不少人在张望，更有领着孩子在门口磕头沾福气的。
可见杏榜第十二名，有多荣耀了，那真是读书人中的人尖子，江玉净一个草根逆袭，当真是难得。
温兰君站在一旁，冷眼含怒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心里难掩嫉妒，但又觉得恶心，沾江玉净的福气，也不怕折寿。
纤云跟飞星正候着呢，见到两位姑娘，跟见到亲人似的。
温竹君跟温兰君一过来，就和两个丫头对了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种感觉好奇妙，明明以前因为姊妹们总是争吵，她们的丫头遇见了也基本没个好脸色，偶尔还要绊嘴，如今竟然还能相互使眼色，并且瞬间就能懂其意。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真奇妙极了。
纤云刚想开口说话，里头忽然窜出来个老婆子。
老婆子手脚还挺快，一下子就跑到了温竹君温兰君的面前，大着嗓门喊：“哎哟，这就是亲家公的两个女儿吧？真好看，这通身的气派，快进来快进来……”
青梨跟琴瑟反应很快，几乎是老婆子冲过来的瞬间，就站到了各自夫人的面前拦住。
温竹君眼神微眯，打量了老婆子一眼，腰背微弓，应该是常年劳作落下的，头发花白，用一根木头簪子松松垮垮地固定，看脸上的细纹，似乎年纪又不算大。
“你是？”
温兰君看热闹似的，忽然嗤笑一声，拉着她就迈进门去，临进门还甩了个不屑的眼神。
“管他什么阿猫阿狗，我们是来看望姐姐的，又不是来看老婆子的。”
她这话毫不客气，说得那老婆子缩手缩脚的，一张皲裂透红的脸上越发红了，拘束得不敢再上前。
“二妹妹，三妹妹，你们来了？”温梅君站在正屋门前，朝两个姊妹招手，“快来快来，正等你们呢。”
温竹君瞧见温梅君的面色红润，穿着身沉香色云罗对襟袄儿，月白光绢挑线裙，隆起的肚子遮得不太明显，不过头上倒是收拾得干净，戴着步摇金钗，发丝这会儿看着泛光，不知是桂花油还是水痕。
江老夫人忽然从正屋里冒了出来，“哎哟，姚家五少夫人跟侯夫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又亲昵地拉过温梅君的手，温声笑道：“好孩子，快去叫你夫君出来待客。”
“母亲，我这就去。”温梅君居然真的丢下两个妹妹去叫江玉净了。
温竹君跟温兰君看得眉头紧拧，这温梅君在夫人面前都未必这么听话，居然被一个老太婆使唤得团团转？
两人一时间有些摸不准这老太太的意图，都没说话。
温竹君细细的瞧着，江老夫人今儿比上次见到的还要精神，可能是觉得熬出头了，满脸红润有光泽，笑得慈眉善目，精神极了，身穿一件宝蓝万字对襟绸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上居然还戴了个碧莹莹的镯子，看起来富贵了不少。
温竹君察觉温兰君要动，连忙一把扯住，生怕她冲出去，还特地五指交握在一起。
温兰君瞪了她一眼，满是怒意的眼神询问她要干什么？
“二姐姐，别冲动，”温竹君指了指江家内外人来人往的院子，“今儿江家来了不少人，别闹得太难看，给大姐姐跟母亲脸上蒙羞。”
温兰君想到母亲那张公正严明的冷酷模样，立刻老实了。
“那你说怎么办？那老虔婆今儿就是找我们来炫耀的吧？啊？我们就干看着被羞辱吗？”
她快要气死了，上辈子就被这老虔婆死死地压着，如今好不容易都摆脱了，又要被压着，真是恨得牙痒痒。
温竹君摇摇头，她不拦着还能怎么办？
“你先忍忍，等会儿我们找大姐姐私下说，闹得难看了，你让大姐姐怎么办？”
“你指望她？”温兰君艰难地忍下了一个白眼儿，没好气道：“温梅君大概是被夺魂了，简直不可理喻。”
江玉净出来时，整个人容光焕发，头上是新缎帽，穿着绿绒薄袄，脚下是一双崭新的粉底皂靴，就江家这个泥巴院子，他愣是没挨着一个泥点子。
温竹君都看得惊呆了，这一身新行头怕是不少钱啊。
温兰君狠狠一夹手指，抿着唇小声道：“你回神呐，老盯着他做什么？大姐姐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
“我的天，”饶是温竹君平日装的冷静，这会儿也有点憋不住了，赶紧收回眼神。
“大姐姐，大姐夫，”她笑盈盈地行礼，“果真是登了杏榜的大学子呢，跟大姐姐瞧着，登对极了。”
温梅君听得很高兴，“三妹妹，你大姐夫读书用功，这是他该得的，今儿叫你们来，就是想一起高兴高兴，沾沾喜气……”
温兰君在一旁心头冷笑不止，蠢货，一次又一次退步，这辈子江玉净根本不可能登上高峰。
那个冷心冷情，一心只想往上爬的人，再怎么厉害，可遇到了蠢货，也一样会变蠢。
人生真是逗趣。
江玉净比之往日多了丝意气风发，眉眼间满是快意，闻言还是谨守礼节，敛衽拱手，“三妹妹说笑了，两位妹妹，快进来坐吧。”
温兰君嘴角抽抽了两下，勉强给了个冷笑。
要她对江玉净笑，那真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温梅君昂首挺胸，喜气洋洋的，对院子里的江家人也不甚在意，“二妹妹，三妹妹，走，咱们姊妹们进去
说话吧。”
温兰君眼神微闪，故意装不知道，往正屋里走，“好好好，咱们姊妹啊，好好说说话，说点悄悄话。”
“二妹妹，”温梅君一脸奇怪，“我住在那边厢房呢。”
温兰君假装第一次才知道似的，拍着手道：“哎哟，忘记了忘记了，我想着大姐姐是侯府嫡女，怎能屈尊住什么厢房？就给忘记了，哎哟，大姐姐，你怎么能住厢房呢？我还以为你婆婆腿脚利索了，你就搬回去了呢？”
她斜睨着江老夫人，不怀好意的笑道：“我方才瞧着伯母面色红润，看着一点也不像老了，倒比我们这些年轻人跑得还利索点，怎么？还没搬回自己的屋子呢？”
温兰君说着，还不忘给江玉净一个冷眼，带着清冷的不屑与十足的讥讽。
温竹君知道是扯不动二姐姐了，还说什么不唱红白脸了，这一进来唱得比谁都认真。
索性也不管了，随她去吧。
她瞧着江老夫人只是略微僵硬的笑脸，还有江玉净保持良好的微笑，也不禁有些钦佩了。
当初大哥哥赞江玉净文章做得好，人也正气，父亲见过也觉得好，但都没看出内里，毕竟人心隔肚皮，鬼都能披张皮出来作恶呢。
江玉净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仿佛没听懂温兰君的话般，笑着看向温梅君，眼神缱绻。
“夫人孝顺，我心中甚是感激，家中若不是夫人操持，真真难矣。”
温梅君跟江玉净对视上，看着丈夫温润如玉的模样，抿唇垂首温婉一笑。
她没听出温兰君话里的讽刺，这会儿的心思，全然都沉浸在夫君登上杏榜十二名的事儿了。
“行了行了，不是什么大事，子女孝顺不是应该的吗？”
温兰君这下望着她的眼神带了刀子。
方才的老婆子也窜了过来，连带着好几个女人也过来了，大家围着一起七嘴八舌的。
“媳妇住厢房有什么，爹娘不就该住正屋？”
“就是，媳妇就该伺候婆婆嘛，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净哥儿媳妇，你可真是孝顺，净哥儿娘享福咯……”
“是啊，不止长得好看，出身高贵，人也美呢，哎哟，净哥儿好福气……”
几句高帽子，还真把温梅君给抬起来了，她笑着附和了几句，随后拉着妹妹们进了厢房。
结果刚进门，就看到一个流着鼻涕，身上脏兮兮，脸上泅红的小男孩正抓着一块糕点啃得不亦乐乎，满地的碎屑子。
温梅君控制不住叫了起来，一脸嫌弃，“你，你怎么进来的？你出去。”
温竹君也惊住了，连忙让纤云扶着温梅君进卧房，这要是磕碰了，可了不得。
温兰君抓住机会，嫌弃地大声道：“怎么回事？江家这是怎么回事？纤云，飞星，你们怎么伺候的夫人？一点都没规矩，家里的规矩都忘记了，是不是该打板子……”
她指桑骂槐，骂了个痛快。
温竹君根本拦不住，真是不知道，原来温兰君就是嘴硬心软，其实可关心温梅君了。
很快江老夫人进来了，拉着小男孩就往外丢，脸色明显不好看，都有点绷不住了。
“生子媳妇儿呢，说好了要看好孩子的，你怎么搞的？”
生子媳妇是个小个子女人，跟泥鳅一样钻进来，低着头拉上孩子就走，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言语粗鄙，十分上不得台面。
温兰君看老虔婆这紧绷的神情，顿时没憋住，噗嗤笑了起来。
痛快，真痛快。
她跟江玉净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不是温梅君这个性子，钱是牢牢握住的，对江玉净都是态度冷冷的，爱答不理的样子，更别提什么乡下的穷亲戚来投奔的事儿了。
真没想到，人活久了，真是什么都能看到啊。
“哎哟，这不会也是伯母买的下人吧？”温兰君看向正往这边瞧的江玉净，脸上的笑都要溢出来了，“也太不懂规矩了呀，这要是在家里，立刻要拖出去发卖了……”

第64章 捡漏的第六十四天有些人的命就是天生……
温竹君见江玉净的脸色也快要绷不住了，这些话就是戳心尖子，一句一个坑，是真怕二姐姐玩脱，连忙岔开话题。
“伯母，今儿不知还有没有自家做的茶叶泡的茶，我上次喝了，还挺想这一口的。”
江玉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像是才回忆起来，十分抱歉的道：“进来这么久，都忘记给妹妹奉上一杯茶，失礼失礼。”
请人进去坐下，随后便让丫头奉茶。
翠云连忙端着茶来了，小心翼翼地端给温竹君，等端去给温兰君时，明显有些战战兢兢。
温兰君心里有火气，自然也不会放过她，冷冷一笑，冷声道：“怎么？我长得丑，所以不配吃你家的茶？端个茶手抖什么？”
不等翠云说话，她就立刻将炮口对准了江老夫人。
“伯母，上次来家中可还没有买什么下人，茶还是你亲自端来的，不过，大姐夫杏榜有名，这官儿都还没做呢，谱儿就摆起来了，还是大姐夫厉害呀，春闱一过，做了官儿，就能刮钱……”
温竹君都听不下去了，这不纯纯造谣嘛？上前打岔，将她的话打断，一把将她扯进卧房中，小声骂道：“别太过分，收着点，你这戏唱过了，今天我们是客，你真想当这个出头鸟吗？”
这些事儿，无论如何都不归她们俩管，二姐姐太过界，今天实在过分，万一闹开没有好果子吃。
她转身出去，望着脸色僵硬的母子俩，笑道：“二姐姐最喜玩笑，姊妹们在一起就爱胡说八道，伯母，大姐夫，你们万万不要介意，二姐姐就是这个性子，今天我们来就是想陪大姐姐说会儿话……”
温兰君心道，她这可不是唱戏，字字句句都是真话，真情实感，上辈子要是能这么痛快的骂出来就更舒坦了。
要不是她实在见不得江玉净过得这么舒服，她才懒得为温梅君说一句话，不过三妹妹也提醒了她，是该控制一下自己的怒火了，万一惹恼了夫人，可不是好事。
温梅君也不是真傻，那些话她听得分明，这会儿脸色铁青，死死瞪着温兰君，怒道：“二妹妹，二妹夫不知书本温习得如何了？下一次秋闱，可有把握？哦，那也得三年后了，啧啧……”
她好不容易能扬眉吐气，自然不会放过，不然这婚事不是白抢的？
温兰君闻言面色一凝，现在姚坚科考的事儿，就是她的软肋，一戳一个准儿。
她脸色难看，一看到江玉净，心中怒火又喷涌起来，冷冷道：“大姐姐，方才我还以为你的爪子真的都收起来了呢，没想到，现在倒是对准自家人了？”
温竹君刚把门关上，转头一听两人又要吵，只觉头都要大了，今天真不该来。
“大姐姐，二姐姐，你们要是真的想吵，那就干脆出去吵，一口气把什么污糟事儿都抖搂出来，以后传出去，谁都能唾你们一脸，就痛快了。”
上次来就吵个不停，还没吵完，感觉这两个人就不能碰到一起，一碰到就跟针尖麦芒似的。
温兰君忍不住怒火，指着温梅君道：“三妹妹，我们来这是为了什么？她都糊涂成这样了，我们还说什么废话呢？”
温梅君一把拍开她的手，杏眸圆瞪，“小贱人，你指谁呢？我怎么就糊涂了？如今嫁了人，你以为我
就没法子治你了？”
她上次是没准备好，一不小心让她瞧见自己憔悴的一面，否则哪有这个小贱人说话的地儿。
“够了。”温竹君听到温梅君也口不择言起来，厉声斥道：“有意思吗？一见面就吵，二姐姐，我们是来做客的，不要多言，顺着主人家就可以了，大姐姐，你要是这么恨我们，我们现在就走。”
温兰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看着温竹君冷肃端凝的脸，像是看到了夫人般，一时间偃旗息鼓，闭上了嘴。
温梅君却不放过她，她今儿就是要寻回一些面子。
“夫君还有些以前做的文章，昨儿收拾好了，我还想着给二妹妹呢，真是不识好人心……”
“大姐姐，你还要说吗？”温竹君也烦了，冷声道：“我跟二姐姐今日来做客，是为了来看你，也是怕你在婆家受欺负，二姐姐也是真心为你，不是为了听你炫耀的，大姐姐如今过得好，我们看着心里也欢喜，只盼大姐姐年年有今日，夫妻恩爱，早日诞下麟儿。”
温梅君话被打断，虽然有些不高兴，但好在三妹妹是个周全人，话也好听，勉强抑制住自己。
“三妹妹，我这也是看在你的面子，哼。”
温兰君面色难看，觉得自己这真是狗咬吕洞宾，一片好心喂了狗，气得也不再说话了。
温竹君真的不想搭理大姐姐家的破事，也不知道江玉净到底有什么手段，摆明了这女人就是一头栽进去了，现在谁说话都没用，没看夫人都不想搭理嘛，那才是亲娘。
偏二姐姐还是这么激动，一进门就是找茬，一个劲儿地犯傻，何必呢？在闺中的时候，也不见她这么热心肠。
“大姐姐，家里是什么时候买了个丫头？”
温梅君笑着点头，“婆母说夫君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家中若是还没个伺候的，端茶倒水还得自己来，叫人看了笑话，就买了个丫头使着，就这几天的事儿。”
她陪嫁来的丫头，可不负责服侍婆母，她自己都不够使唤。
温竹君又瞪了温兰君一眼，提醒她闭嘴，笑着道：“大姐姐心里有数就好，如今你有了身孕，家里还多了外人，平日还是要多注意着些，多多关心下大姐夫，这日常琐事，可最烦心了。”
温梅君没听出话外之音，只颔首应下，还顺便操心了下温竹君的婚后生活。
温兰君看温梅君这样，本来想说话，但也不想开口了。
今儿来江家的目的也达到了，她看清了江玉净跟上一次同样虚伪的面孔，也知道温梅君就是想炫耀，这傻子比自己还笨呢，将来肯定没好果子，一想到这儿，她就忍不住生气。
没了温兰君开炮，姊妹三人的谈话就显得平和多了。
温梅君现在是有孕万事足，摸着肚子一个劲儿的道：“前儿婆母还说这肚子里一定是个儿子，儿子好，将来夫君还能领着读书，说不定还是个状元呢。”
温竹君见温兰君又在翻白眼，侧过身瞪了一眼后才接话，“是，大姐夫才高八斗，将来孩子定是状元之流。”
这日子反正不是她过，说几句好话又不费事，本来今天做客，就是为了满足温梅君的炫耀心，免得缠着没完没了，她就不想吵架的，应付了事。
屋内的声音渐小，屋外倒是忙了起来。
有了翠云这个丫头，是哪哪都要使唤着，加上一堆三姑六婆，院里院外都吵吵嚷嚷的。
江老夫人如今身上的衣裳可不适合去灶下，便站在厨房外指挥。
江玉净踟蹰着想进书房温书，看到母亲叽叽喳喳后，拧着眉头走过来。
“母亲，这么些人待了几天也尽够了，让他们回去吧，屋子里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江老夫人面色为难，“大家都是为了你高兴呢，如今也算是扬眉吐气，你可得好好待客。”
“都过去这么多天，也高兴得差不多了，别再招惹事儿了。”江玉净的神色有些不耐，温声道：“母亲，殿试在即，我还得温书呢，再说了，如今开春，乡下春耕也不能耽误啊。”
江老夫人听到这话，拧着眉点头，“你说的是，也差不多是该回去了。”
母子俩刚说完话，姊妹三人就一起出来了。
温竹君没多久，就哄得温梅君高高兴兴的。
“大姐姐，我们下次再来看你，你可得好好养着，我还给我侄儿带了布料呢，最是柔嫩，就适合小孩子穿。”
“还是三妹妹贴心，”温梅君斜睨了温兰君一眼，没好气道：“不像有些人，哼……”
温兰君气得无语，但看着温竹君瞪过来的眼神，又看看温梅君的肚子，勉强闭上了嘴，只想赶快走。
温梅君扶着肚子，接着摆姐姐的谱儿，“三妹妹，你成亲也有段日子了，得上点心，早些生个孩子……”
温竹君无有不应，一切以应付为主。
“是是是，大姐姐说的是，我一定上心，是吧？二姐姐，大姐姐关心咱们呢，你说句话呀。”
温兰君拧着眉，心里快要呕死了，勉强挤出一抹笑，“是，多谢大姐姐关心。”
温梅君到这一刻，憋在心里的一口气总算是顺畅了。
正好江老夫人笑着走过来，招呼道：“午食马上就准备好了，快请进去坐吧，再喝杯茶。”
温竹君接收到温兰君凝结的眼神，笑着寒暄道：“伯母，我们家中都有事儿呢，就不留饭了，多谢您的款待，下次我们再来探望您。”
江老夫人跟着一顿寒暄，又笑盈盈地目送两人出门，背影似乎迫不及待。
她目光落在厨房，里面的人忙忙碌碌，还有烫好的鸡鸭才刚拔毛，味儿不太好闻，略显紧窄的院子里晒着衣裳被褥，角落刚翻新的地垄满是杂草，看起来乱糟糟的，是比不上那些高门显贵的大院子。
江玉净在书房里，顺着窗牖全都看到了，不由眼睑垂下，清俊的脸渐渐凝结。
姊妹俩出了院子，俱是大松一口气。
“下次说什么我也不来了，”温兰君气得直摇头，“怎么就说不通呢？她是不是傻了？你说咱们要不直接跟母亲说得了。”
她讨厌温梅君，但仔细想想，还是更讨厌江玉净。
“跟母亲说？万一母亲管了，我们岂不是要被大姐姐恨死？”温竹君拍拍她的手，制止她无休止地抱怨，“好了，咱们回去吧，今儿来不就是想让大姐姐别缠着我们撒气嘛？她这会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让她自己闯吧，你何必触霉头？”
再说了，不与傻瓜论短长，就算今天大闹江家，吵赢了，又有什么意思？能解决什么问题？
别真的把温梅君气出好歹，她们姊妹俩下半辈子还能不能安生了？
温兰君听到这话，不知为何回想起自己，叹了口气。
“是啊，人总要撞到南墙才会回头，我们不敢撞，但大姐姐敢，只能说大姐姐比我们幸运。”
温竹君明白她这一声叹息，大姐姐命好，再怎么乱来犯蠢，也有侯爷爹跟夫人兜底呢，而她跟二姐姐就没有这么好命了。
有些人的命就是天生的好，羡慕不来。
傍晚晚霞漫天，橙红的余晖将云层尽染，霍云霄踩着最后一点光进了门。
温竹君见他闷闷不乐，就知道巡查河岸的事儿，还没确定下来。
这种事儿肯定急不来，太子都没发话呢，不过霍云霄在玉京憋久了，着急也正常。
一连好几天，霍云霄都在念叨，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发。
温竹君看着都觉得好笑，还是太年轻，屁股坐不住，就想着往外跑。
这天到了晚上，夫妻俩洗漱好准备睡觉。
霍云霄自从不用暖被窝，最近就爱上了搓脚，每晚都要单打一盆水，自己用肥皂仔仔细细地搓。
“今儿这肥皂怎么感觉跟你的香胰子一样呢？我没拿错啊。”
他拿着肥皂在灯下看，与之前的那块不同，这块看着洁白细腻许多，“搓着一点都不舒服，滑溜溜的，不好用。”
温竹君翻动手里的书，不太在意道：“滑一些不是更好吗？之前做得太粗糙了，这次我还特意改良了呢。”
最开始做的那个肥皂，灰乎乎的，杂质多不好看，下人们说搓洗起来手感沙沙的，质地不够细腻。
她还专程又去看了一遍，花了点时间把贝壳外头的杂质敲掉，细细研磨，还有稻草灰水，足足过滤了两遍，才做出这种质地洁白的肥皂，和后世颇有些相似。
本来心里还挺得意，没想到居然遭到霍云霄的嫌弃。
霍云霄搓了两下还是丢开了，专门起身，进湢室找之前用的那块灰乎乎的肥皂，现在被他搓得只剩两指大小。
“嗯，这块就舒服多了。”
温竹君：“……”
她忍不住爬起来看，疑惑道：“为什么会觉得这块舒服？”
霍云霄一边搓一边道：“太滑了搓起来没意思，这块搓起来像是有刺儿，还挺舒服的。”
他自我认知清晰，“我们男人皮糙肉厚的，平日里在军营有人还用丝瓜络搓呢，这种滑溜溜，搓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
温竹君恍然。
她有些好奇，爬起身笑道：“我也来试试。”
“你别动了，免得湿了手，”霍云霄殷勤道：“我帮你搓。”
温竹君想了想，还真把脚给递过去了，心里想着，还好霍家没长辈。
这要是被长辈知道了，可不得心疼宝贝儿子被使唤了？更何况，是为女人洗脚。
霍云霄看着她修剪整齐，漂亮红润
的脚丫子，一点不嫌弃，手攥着她光洁滑腻的脚踝笑道：“我力气大，尽量轻轻地啊，你要是疼就喊停。”
温竹君怕痒，尤其是脚底板，一边搓一边笑个不停，“哈哈哈，你轻点，别搓我脚心，好痒痒，哈哈哈……”
霍云霄看她笑得前仰后合，难得地开怀，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温竹君两样都试过后，发觉粗糙的肥皂搓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虽然因着杂质太多感觉沙沙的，但像是在按摩穴位，搓久了是还挺舒服，难怪霍云霄喜欢用。
她想着明儿再去问问府里的人，毕竟不是她用，还是要尊重民意嘛。
“好，下一批我再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保留，到时候你再帮我试试……”
霍云霄帮她擦干脚，却打蛇随棍上，嘻嘻笑着道：“阿竹，你这是拿我试东西呢？别人还能领工钱，那我呢？我也得有吧？”
温竹君心想，这厮学精了，也学会了讨价还价呢。
她闲适自在的双手拄在身后，半坐半靠地憋着笑道：“你想要工钱？可以啊，给你一两银子吧。”
霍云霄立刻摇头，他怎么可能要这一两银子，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她在说笑，不由闷笑起来。
罩纱灯的光幽幽暗暗的，映着他这张轮廓分明又满是朝气蓬勃的年轻脸庞，俊秾眉眼仿佛都因着烛火染上了些许晦暗，沉沉如夜色深浓。
温竹君眼神微眯，屏住呼吸，犹如一个优秀的老猎手，一动不动，微微抬起下巴，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
温竹君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使用肥皂的下人，发觉果然如霍云霄所言，大家都喜欢第一次做的肥皂。
有两个女人口齿清晰，把原因说得更清楚，说是后面发的肥皂她们舍不得用，就专门用第一批的，想着等用完再说。
“……我们是用来洗头，后来干脆就洗全身了，一开始搓得还真有些疼，但搓着搓着，就觉得还挺舒服，等适应后再去用新做的，还觉得不得劲呢……”
温竹君看着她们粗糙的手，很是感慨，或许，她为她们这些人找到活儿干了。
一直呆在府里其实也就消耗点米粮，但没有活计就没有钱，还是得解决就业问题，不然时间久了肯定会生乱子。
她虚心下问，“你们觉得，这里头还能添加什么，会让搓洗更舒适点呢？”
“当然，肯定不能有尖锐的东西，划伤了就不好了，”温竹君拧着眉头沉思，不断补充，“也不能太磨了，搓破皮也不好呀。”
最重要的是，肥皂本来就是很简易的版本，异物掺杂多了，可能起不了沫儿，作用会打折扣。
一个女人道：“我们以前是用丝瓜络的，用久了的丝瓜络其实挺舒服的，要是掺进来，可能会有用。”
温竹君抿唇，拍板道：“那咱们就用丝瓜络试试，看看会不会比这些杂质更好些，你们洗起来也能舒服点。”
新产品嘛，总是要经过调试的，很正常。
新做的这批加丝瓜络的才刚进竹筒呢，姚坚倒是上门了。
“二姐夫，”温竹君正拿着丝瓜络和一堆木屑研究呢，“你怎么来了？”
“东家，我现在是姚先生，”姚坚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不是前阵子你吩咐我给皂，肥皂定价嘛，之前一直没几个人问，不过最近几天，突然卖得很快，一下子存货都没了，不知东家可还有？”
温竹君为了研究好用适合的肥皂，的确没给杂货铺送肥皂了，她一开始压根没想做肥皂的生意。
“哦？卖得还不错吗？不知道姚先生定价多少？”
姚坚说起这个，面色顿时认真起来，“我认真在市井里走过，询问了肥肉、稻草、粗盐、竹子的价格，另外河蚌因为没有统一的市价，我便取了个中数，又看了不少香胰子澡豆儿的价格……最后定价三个铜板一块。”
温竹君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下，三个铜板利润很低，但这东西做起来没什么技术难度，倒也可行。
总归是能让那帮人养活自己了，也算一桩好事。
“那，姚先生辛苦了。”
姚坚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东家，不知这肥皂是你自己的方子还是买来的方子？”
“嗯？”温竹君不解道：“有什么区别吗？”
姚坚来之前是思考再思考，甚至还在温兰君面前谈过，就怕在温竹君面前露怯。
“是这样的，客人都说这个肥皂很好用，说不管洗衣服还是洗澡，都干净清爽，还比香胰子便宜很多，咱们要是能做，不如直接做起来，我这两天看了不少香胰子，上头都有各家商号的名称……”
温竹君了然，香胰子是面对有钱人，肥皂可以专对普通人。
“你是说，要做就做大的，顺便打上我的名号？”
她有些犹豫，这东西利润微薄，做法简单，就算能挣钱，也挣不了多少，要知道很多普通人，宁愿洗清水都不愿花钱买澡豆呢。
姚坚立刻点头，“我知道利润很微薄，但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最重要的是，用过的百姓都说很喜欢。”
温竹君对最后一句话倒是有些心动，这个时候对卫生环境并不重视，喝水喝生的，用水也不注意，洗澡也很敷衍。
“行，那还是叫竹记吧，既然要打上名号，就得有模具，我们还得去铁匠铺现做，还得去找人收集蚌壳，另外猪肉铺子也得谈一谈，我们只要肥肉，还有啊，我打算在里面加东西，成本说不定还能再降……”
慢慢来吧，赚钱的事儿得慎重，她第二家铺子就准备了好些日子呢。
姚坚见她心有成算，庆幸自己没有轻看，这会儿也觉得妻子的话不假，这个妹妹不止长得好看，还很有些本事，头脑清晰，糊弄不得。
“这些我都能去做，我跑了些日子，认识了些人，东家要是相信，不如交给我？”
温竹君笑了起来，和姚坚对视了一眼，见他眉眼疏阔坦然，不由点了点头。
“二姐夫，这事儿要是成了，给你发红包。”
“红包？”姚坚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温竹君说的应该是红封，他也不矫情，敛衽拱手，“那就多谢东家了。”
掺了丝瓜络的肥皂做成这天，温竹君自己留了三块儿，又一人发了一块儿后，就全送到铺子里去了。
市场是检验产品的最佳试验地，她打算多做点不同的肥皂出来，到时候看哪款得到的好评多。
霍云霄晚上回来，宣布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巡查河岸的官员跟日期终于是定下来了。
他兴奋极了，进湢室的时候脚步还特别欢快。
“阿竹，总算能出玉京了，太好了。”

第65章 捡漏的第六十五天我不跟手下败将切磋……
霍云霄的高兴都藏不住，他不停地说着有关这次巡查的事儿，事无巨细。
“……听说这次巡查主官是太子少师，中书左丞胡志微胡大人，他学问极好，还有几个詹士府的官员，朝堂上皇上亲自点的，百官都无异议，哦，对了，三皇子也要去呢。”
温竹君一愣，“三皇子不是还在禁足吗？怎么也去？”
“是啊，”霍云霄解下束带，转过身道：“是禁足，不过这事儿是师兄提的，说巡查河岸一事至关重要，为国为民之利事，让三皇子一起跟着去学学，算戴罪立功呢，听说皇上很高兴，说太子这长兄十分称职。”
他说到这儿，还颇
得意，眉梢上扬。
“阿竹，我就说师兄不会算计兄弟的，肯定是三皇子倒霉，不然他干嘛为三皇子说话呀，他要是真的想拿这巡查河岸的事儿，就不会帮三皇子说话，更别提什么为他争取戴罪立功了。”
温竹君：“……”
她从不信什么巧合，不知道三皇子此刻的心情如何，她的心情是挺复杂的。
这是真能算计啊，欲抑先扬，欲取先予，现在都快五月了，小半年过去，竟然能从头到尾一丝不漏，所有人都被算计得团团转。
可能太子在事儿发生前，就全都算好了，几乎算无遗策，这会儿正在东宫回味胜利果实呢，不过，也有可能是她小人之心。
“阿竹？”霍云霄又叫了一声，“阿竹，你怎么了？”
温竹君笑了笑，“没事，我在想，你二十五出发，正好那天是大哥哥殿试的日子呢，真可惜。”
霍云霄挠挠头，犹豫道：“是吗？那咱们要不要给他送点东西，鼓舞下他的士气。”
“不用，别麻烦。”温竹君摇头，“母亲都说了，殿试结束前后，不要去打扰，对了，你出发前是不是要去看看太子？”
霍云霄犹豫道：“不用去吧？师兄没叫我，万一被人看到，会不会不太好？”
温竹君觉得好笑，这傻子还真以为跟亲师兄的关系没人知道呢，她甚至觉得，这次跟着去巡查，可能就是太子弄得，多少人想出头都没法子。
不管怎么说，现阶段太子对霍云霄帮助良多，若是礼数不周到，她心难安。
“你这一去都不知道要多久呢，太子那么关心你，不说一声怎么行？好歹也要去感谢一番。”
霍云霄闻言，深以为然。
温竹君拄着下巴趴在床沿边，笑道：“我新做的肥皂出来了，你快用用，看看路上要不要带几块儿？”
霍云霄乖乖地去打水过来。
温竹君每每这个时候，就能看到他身上未被教化的影子，有点不像这个时代的男人。
他很少主动去叫丫头，多数都是自己去默默地做事，可能是一个人习惯了，虽然很粗糙，但确实很独立。
“阿竹，”霍云霄打水泡起脚来，“等这次护送任务完成，不知道师兄还让不让我去打仗，我听说西越又蠢蠢欲动呢，哼……”
温竹君拄着额，听得很认真，“还是听太子的话吧，仗是打不完的，等你真的准备好了，再去不迟。”
她又补了一句，“至少我就不用那么担心你。”
霍云霄闻言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但他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只能举着肥皂兴高采烈道：“阿竹，我帮你搓脚吧。”
温竹君想起那天搓脚后续，这厮直折腾到后半夜，吓得连连摇头。
她有点消受不起。
四月廿四，玉京的绿意早就铺满了整座城，枝头鸟雀叫喳喳，人们也穿上薄薄的春装，街头巷尾一片花红柳绿，看着一派生机。
东宫里的景致，和上一次来几乎没有差别，一样花草树木，亭台楼阁。
温竹君拎着食盒，看着浓绿如湖水的草毯，还有名贵的花种，不过转念一想，整日都是看着名贵花草，其实跟街边的花草也没区别，羡慕之意立刻就淡了。
定风阁里，太子放下狼毫，静静地看着面前端着茶水的粉衣女子，面色平静，眼神无波无澜，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孤问你，谁让你端茶来这的？”
粉衣女子战战兢兢地埋着头，只觉遍体生寒，眼里满是惶恐，人人都言太子和善仁慈，可今日她却觉得，平静的太子为何这般可怖？
“是，是太子妃。”
太子闻言忽然笑了，薄唇轻启，俊朗的眉眼生动温和，依旧是往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储君。
“呵，太子妃让你送茶到这？”
不等粉衣女子开口，忽然殿外传来太子妃的声音，“是我让她来的，不过既然太子不喜，那你就下去吧。”
太子妃回头扫了女子一眼，示意赶紧离开。
粉衣女子此时才觉后背一阵冷意，不知何时被汗濡湿，端着漆盘立刻躬身倒退，颤着声道：“奴，奴婢这就退下。”
太子妃望着粉衣女子逃也似的背影，叹了口气，“何必要为难一个女子？父皇赏赐，那你也该好好对待。”
太子重新拿起笔，冷声道：“这东宫已经有那么多女人，父皇的赏赐，我只觉多余。”
太子妃眸光微微一颤，见殿内只有自己人，略略松了口气。
“好了，不说这些事儿，伯远来了。”
太子轻点头，“他夫人也来了吧？”
“嗯，你猜得很准，”太子妃杏眼弯弯，柔声道：“竹君是个很聪明的姑娘。”
温竹君这次来就放松多了，偶尔还会拉着琥珀问问花草品种。
“侯夫人喜爱侍弄花草？”
“倒也不是，”温竹君抿唇轻笑，“武安侯府空旷，我想着寻些好花种种下，今儿正好瞧瞧问问。”
温竹君一扭头，就看到霍云霄抬脚准备走草坪抄近道，她忍不住使劲一扯，“好好走路。”
霍云霄连忙收回脚，老老实实从青石板路上走。
琥珀跟在后面见两人不时拉扯，眼里满是好奇与笑意。
一进定风阁，温竹君便觉心旷神怡。
定风阁的位置虽偏，但景致极好，冬日来的时候，四面窗子紧闭，如今春日里，轩窗支起，窗外绿竹青松掩映，加之阁中摆设清雅，还有绿植点缀，相映成趣，偶尔还有穿堂风，带着春日独有的花草芬芳。
比之夫人的含春院还要精致旖旎，这些，就不止是财力人力能支撑了，更要懂得欣赏，还得有生活情趣。
她打量着闲适坐在案后饮茶的太子，一旁素手点茶的太子妃，夫妻二人俱都含笑，精致温柔得像是画中人。
太子似笑非笑地淡淡扫了她一眼，眸光深沉如海。
温竹君立刻回过神，连忙屈膝行礼。
“见过太子，太子妃。”
太子妃笑着招手，“你快来陪我坐，就跟伯远一样，私下不用这么拘束。”
温竹君笑着随霍云霄一起坐下，寒暄了起来。
霍云霄是个急性子，一脸期盼道：“师兄，我这次去，不知道要多久呢，等我回来，我们好好切磋一次吧？”
太子抿了口茶水，含笑道：“我不跟手下败将切磋。”
霍云霄：“……”
他又气又委屈地控诉，“上次是你胜之不武，你，你提前找那么多人揍我，我喝了好久的苦药……”
太子闲适地斜斜倚着软枕，指骨修长的大拇指碾着杯沿，好笑地看着霍云霄道：“胜之不武也是胜。”
霍云霄气得嘴抿成了一条直线，“那师兄要怎么才能跟我再打一次？”
温竹君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扯了扯他的袖子，柔声道：“好了，今儿我们来不是为了打架的事儿。”
霍云霄颓然，只能另起话题，“师兄，你为什么要让三皇子一起去巡查河岸啊？”
温竹君在一旁扶额，都说了不要提这个事儿，一进来就忘了。
太子有些好笑地看着两人的反应，似乎想起什么，目光幽幽落在温竹君无奈的脸上，又很快移走。
他淡然道：“父皇本来就打算让三弟去，禁足是个苦事儿，让他跟着出去练练也未不可。”
“原来如此，”霍云霄忽然想起什么，“那我这次能跟着，不会也是师兄？”
太子挑眉，“哦？你终于看出来了？”
霍云霄心里也疑惑了几天呢，得到答案后，不由唉声叹气。
“师兄，你不能这么做，这样所有人都知道我，我胜之不武了。”
太子妃抬手给他递了杯茶，盈盈笑道：“胜之不武用在这，可不适合。”
温竹君一抬眸，忽然看到太子扫过来的眼神，无波无澜的，但就是令她压迫感十足，不敢直视。
她猛地一震，忍不住参与着笑道：“太子这是在为你费心
呢，你只有多出去走走看看多练，将来上战场，才会如虎添翼。”
霍云霄满脸纠结，但好在他对差事的渴望超过了“胜之不武”的念头。
“师兄，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保护胡大人，也会好好看书的。”
温竹君见师兄弟俩言笑晏晏，心里则是直打鼓，方才她不应该接招的，但那个眼神似是穿透人心，几乎让她下意识地就开口了。
今日再见，她越发觉得太子这人深不可测。
幸好，她跟霍云霄不是站在太子的对立面。
温竹君又忍不住打量霍云霄，这厮何德何能啊？又在心里暗道，有些人的命真的就是好，嫉妒都嫉妒不来。
太子这次又趁机考校霍云霄，问题比上一次还要刁钻，几乎就是学子上考场登科的程度。
霍云霄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只能看着温竹君。
温竹君咽了咽口水，假装没看到太子的眼神，一脸为难，“啊？我也不会呢，看来我们还得回去好好看书。”
霍云霄的积极性倒是被调动了，“夫人都不知道，那我们是该好好看，师兄，你再给我点书吧……”
夫妻俩在东宫喝了茶，又吃了糕点，说说笑笑的一个时辰，也就准备告辞了。
太子一动不动，顺势斜躺，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她猜出来了。”
太子妃一愣，“谁？你说竹君吗？”
“嗯，”太子眸光淡淡，微微勾唇，习惯性地转动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虽然出身不怎么样，但她很聪明，很好，伯远有她，是好事。”
“她方才说了什么吗？”太子妃拧眉，“为什么说她猜出来了？”
薄光穿透蜃窗微隙，纤细的女子倚窗回首，光送着莹面上，腕上披帛飘飞，出尘如仙。
太子朝太子妃伸手，夫妻相伴而坐。
“她很聪明，但又过于小心翼翼，聪明里带着胆小内敛，这样的人，遇到问题会不自觉地先躲避，不会正面冲突，她明明什么都猜出来了，但也没说出来，不想伯远卷进来，更不想他问出来。”
太子妃仔细回忆方才温竹君的神态，竟然无所察觉。
“按你这么说，她跟伯远，倒当真天生一对了？”
太子闻言一怔，想到霍云霄鲁莽冲动的性子，须臾笑了起来。
温竹君跟霍云霄到家后，很快就有一辆马车跟着到了。
里面都是她方才拉着琥珀问过的花草，还有不少种子。
因着第二日一早就要出发，霍云霄决定，今晚早点睡觉，明儿早点起。
是以天色还没黑呢，夫妻俩早早吃完晚食，他就把温竹君给推进了湢室。
玉桃抱着一摞账本往里走，第一次被霍云霄给拦住了。
“侯爷，我得跟夫人对账，都好些天没……”
“啧，桃子啊，”霍云霄拧着眉，将她推了出去，“明天我就要走了，你明天再来，后面你天天来找夫人对账我也管不着……”
玉桃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一听到侯爷又叫她桃子，实在没忍住，断然拒绝。
“不行的，侯爷，夫人说了，今晚要跟她对账的，我还要拿属于我的大红包呢。”
霍云霄知道这事儿，温竹君都念叨了好些天了，说新铺面的工作做得非常到位，利润也很不错，要给这个桃子发个大红包奖励。
但也不能这会儿啊？
他第一次觉得这小丫头不懂事。
“哎哎哎，你过来，多大红包？”霍云霄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银票，肉疼的递过去，“喏，给你红包，明儿再来，夫人马上就洗完了。”
玉桃眨巴着眼睛，也不抬手不接，扭过身嘟囔：“我还是想要夫人的红包。”
霍云霄抿着唇，干脆把自己腰上的玉佩给解下来，“喏，给你。”
玉桃看着羊脂玉，又看看一脸认真的霍云霄，嘴角有点压不住，觉得被叫桃子也没关系，好歹对了一个字嘛。
她接过玉佩，一脸贼兮兮的，“侯爷，你可不能再要回去了啊？”
霍云霄赶苍蝇似的摆手，“不要不要，我多得很，赶紧走，明天再来。”
玉桃干脆利落地转身，愉快道：“好嘞，侯爷，我马上就走。”
赚大了。
温竹君洗完出来，也没看到玉桃过来，不由奇道：“这丫头，平日听到红包跑得比谁都快，今天这是怎么了？”
霍云霄笑嘻嘻地拥着她，“可能玉桃是看天色晚了，准备明儿再来，阿竹，你别管她了，明儿给也一样。”
温竹君望着雕花窗牖还有尚且明亮的槅扇门，又见霍云霄殷勤得不得了，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侯爷，我有些话想嘱咐你，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我也不希望像担心你上战场一样，担心你出玉京办差，都太危险了。”
霍云霄感受到她的认真，心里只觉涓涓暖流涌过，“你说，我肯定好好地记下来。”
春夜露水凝结，草叶似蒙了一层冰霜，不知何时又落了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将凡尘间声嚣掩盖。
洗漱好后，夫妻两相拥而眠。
霍云霄大手在她后背轻轻的顺着，“阿竹，你现在说吧，我会好好记住的。”
温竹君：“……”
她指了指床头边放好的水，这厮倒是反应快，立刻端了过来，就着他的手饮了满满一杯水后，总算是舒服多了。
“这次你只是护卫，任何事你只听胡大人的就好，别人说的你一概不要理会，遇到不平的事儿，你不许动手，若是胡大人让你动手，你才能动手，保护好胡大人。”
霍云霄点头应下，“我知道了，阿竹，你是想让我不要像当初面对李丰念那样冲动，对吗？”
温竹君松了口气，好歹是孺子可教，只要能教就很好。
霍云霄想到有好久不能搂着温竹君，他就觉得，其实出玉京也没什么好的。
他紧紧搂着她，闷闷道：“阿竹，你要不再多叮嘱我些吧，好不好？”
温竹君快要睡着了，喃喃道：“已经叮嘱完了，早些歇息，明儿早点起来出发。”
霍云霄却不放过她，“阿竹，我跟你保证，我不会冲动的，我会好好看书，出口的话，在肚子里转三圈再说……”
温竹君信他个鬼……
翌日一早，温竹君醒来后，发觉身后已经空了，早已没了温度，只有身体上的酸疼，昭示着昨夜的痕迹。
她又多躺了会儿，听到槅扇门外，玉桃在嘱咐丫头们的声音，还有竹棒敲打被褥，擦洗东西的声音，拉拉杂杂的，但烟火气十足。
玉桃进来，就看到夫人正睁着眼睛发呆呢，嘿嘿一笑，“夫人，快起吧，今儿大哥儿殿试，不是说要带点心回去吗？”
温竹君白了她一眼，“你收了什么好处？”
玉桃心虚地望天，“没有啊，我没有收侯爷的好处。”
“没有收好处，你知道我说的是霍云霄，”温竹君没好气道：“还不说，红包没收，罚你钱了啊。”
玉桃举手投降，“侯爷给了我一个玉佩。”
温竹君扶着腰笑骂道：“好你个拿人手短的，一个玉佩你就不管我了，没出息……”
玉桃小声辩解，“羊脂玉呢，可值钱了，侯爷说不会要回去的。”
温竹君：“……”
出发去安平侯府前，她叫来了管妈妈，“你看仔细点，等这批肥皂做完，我给他们发月钱。”
管妈妈面上一喜，“夫人，真的吗？”
玉桃斥她，“你也是老人了，夫人面前就这样诘问吗？”
温竹君摆手，柔柔笑道：“无碍的，管妈妈，你告诉他们，好好做，就有月钱，谁敢耍赖使坏，坏了大家的好事，我让他饭都没得吃。”
管妈妈浑身一凛，只觉夫人看着柔柔弱弱的，有时候说话做事还挺令人害怕的。
她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会好好盯着的。”
安平侯府今儿静悄悄的，下人们走路都是垫着脚尖的，生怕惹了主子们的不痛快。
夫人更
是沐浴焚香，提前斋戒三天，为温春辉祈福。
听说安慈堂更是颂念不断，就连侯爷爹都去跪拜磕头，跟着念了一天佛经，可见重视。
温竹君回来送点心也是表明态度，并不是非要进去打扰，没进二门，只将点心交给韶华后，她便转身回去。
这也就是她跟夫人不是亲母女，所以要做这面子工程，或许夫人并不需要，但她得为美貌娘亲跟小果子着想。
这一点，她就不如温兰君那么潇洒了。
出府的时候，正好碰到温春煌。
“二哥哥？”温竹君笑道：“我刚把点心交给韶华，到时候可以转交给你。”
温春煌看到她，诧异道：“你今天怎么不去春思院瞧瞧？”
“不去了，今儿家里这么安静，我就不去吵了，”温竹君朝他眨巴眼，“二哥哥婚期是不是也定下来了？真是恭喜。”
温春煌笑着点头，“嗯，等大哥哥的婚期过了，大概就要商定我的了。”
“真好，到时候我就有两个嫂子了，”温竹君也听说了，是个小官之女，侯爷爹特别满意。
温春煌和她寒暄了一阵后，忽然低声道：“四妹妹最近瘦了很多，她以前跟你最要好，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温竹君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可又不想让人知道温菊君是病了，只能摇头装傻，“不太知道，可能是长大了。”
兄妹说了会儿话，就各自散开了。
温竹君上了马车后，还是很担心温菊君，有心想去问问，也知道时间不对，最近这些天肯定是不能够了。
当天晚上，安平侯府就送来了大哥哥的书信，说是今年殿试是太子殿下主持，他发挥得很不错，今晚能安心睡个好觉，不用挂念，也不用特意回去看望，多谢她的糕点。
温竹君笑了笑，温春辉是个稳重的，心里也很明白自己的责任，看来，安平侯府后继有人，夫人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
殿试结果出来得很快，毕竟也就三天时间。
温兰君一大早就暗暗等在了礼部放榜的地方。
琴瑟很是不解，“夫人，姑爷又没参考，咱们来看什么啊？”
温兰君在人群中搜寻，果然瞧见了一辆寒酸的青布马车，里头坐着的是谁她当然知道。
小厮很快回来禀报，“温家大哥儿跟温家大姑爷同在二甲，二甲一共九十七人，大哥儿在二甲四十一名，大姑爷在二甲第三名……”
话音还没落，温兰君就忍不住得意大笑起来，若是没记错，上一次，江玉净可是一甲榜眼呢，一朝龙在天，当真是风光无限，连带着鸡犬升天。
要知道一甲那可是进士及第，天子亲见，跟二甲进士出身不可同日而语，甚至一甲不用朝考，直接就能做官，不用跟其他人熬资历……
温兰君心头痛快极了，果然如她所想，还会退步啊。
不过，大哥哥上一世的成绩，是二甲倒数，没想到这一次倒是长进了不少啊。
“好好好，太好了，二甲呢，真是好消息，值得喝一杯，”温兰君思来想去，苦于没有朋友分享，最后眼睛一亮，“走，去武安侯府。”

第66章 捡漏的第六十六天哪有常开不败的花儿……
温兰君在路上就一直想，为什么江玉净会一点点退步呢？
她跟江玉净做夫妻的时候，基本都是各做各事，夫妻俩生疏得很，她管家的同时，还要跟老虔婆斗法，而江玉净呢，只用一门心思地读书。
但温梅君就不一样了。
从过往来看，温梅君跟江玉净是能说得上话的，夫妻感情，你情我愿的似乎还可以，但跟老虔婆总会有摩擦，加上后来又是换房又是一大波穷亲戚，一堆事儿，江玉净怎么能一门心思读书？
反观自家大哥哥，上辈子温梅君这个时候闹出一堆事儿，夫人跟大哥哥受了不少影响，这一次就不同了，没了温梅君，大哥哥能潜心修学，名次立马上升。
温兰君觉得自己想通了，敢情就是不能沾温梅君啊。
看来，只要温梅君在，江玉净这辈子，怕是走不上高峰了。
上一次，江玉净一甲进士及第，荣耀加身，她还特意跑去温梅君面前炫耀了好几回呢，就是可惜，今天看不到温梅君失落的脸了。
温竹君刚得到大哥哥二甲的消息，正吩咐玉桃准备礼品，打算送回家庆贺。
这种大喜事，本来是该摆宴席的，起码也得去百味楼里整治席面，但五月初八就是温春辉的婚期，夫人不想折腾，所以干脆省了这一道，让温春辉好好休息，准备准备直接当新郎官儿。
还没收拾出来，温兰君就上门了。
“三妹妹，”温兰君喜气洋洋，迫不及待分享喜讯，“大姐夫是二甲，他是二甲……”
温竹君认真盯着礼品，没太在意地应道：“嗯，大哥哥也是二甲呢，四十一名，真是太厉害了。”
任何时候，读书读到这个高度，真的都很不容易。
大姐夫区区一介白衣，更是能跻身二甲前三之列，想来，大姐姐执意要嫁有出息的读书人，也算如愿以偿，大哥哥还真没看走眼。
其实玉京也有许多人家会提前榜下捉婿，但温家与朝政几乎没有关联，属于名头大，但边缘人物，一开始就声名大噪的学子，温家想要也抢不过来。
但今日温春辉的登榜，无疑是个好信号，他又有个好岳家，只要不出意外，温家大概又能延续很多年了，直到下一个有出息的人冒头。
这还只是他们这样的人家，但凡延续上百年不倒的人家，那是代代人才辈出，一个有出息的，能拉拔一大家子在权力之路上狂奔。
温家这也就是碰到了夫人，养出了个继承人，若真让侯爷爹来带，怕是这艘船早就沉底了。
夫人高瞻远瞩，今日终于见了成效。
温竹君心里难掩佩服，况且娘家强大了总归不是坏事，对外嫁女子来说，算是坚强后盾。
温兰君心里舒坦极了，但她又不能明说，只能拉着温竹君絮叨。
“大哥哥是厉害，不过呀，之前大姐姐整天吹嘘大姐夫，说什么状元之才，什么飞黄腾达封侯拜相，我看啊，就是吹牛，哈哈哈……”
温竹君秀眉轻蹙，看着二姐姐得意洋洋的模样，轻声道：“要是我没记错，二姐姐也说过这样的话呢。”
当年两个姐姐争姐夫，那可真是花招频出，两人都是斩钉截铁地说江玉净将来必定会飞黄腾达封侯拜相的。
温兰君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有些尴尬，当初也是想着忍忍这辈子也能过去，谁承想现在是这种情况呢。
“我那时候，是没看清楚，不知道姓江的是什么人，现在不是看清楚了嘛。”
温竹君笑了，意有所指道：“二姐姐对大姐姐跟大姐夫真是关注。”
温兰君强装镇定，脸色都不变，“一家子姊妹，关注怎么了？母亲不说了嘛，要和睦相处，相互扶持，再说了，当初我差点就嫁给江玉净呢。”
这也是实话，倒也说得过去。
温竹君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终究是没再继续追问，只提醒道：“二姐姐不准备点东西吗？大哥哥登科是大喜事呢，他将来可是我们姊妹的后盾。”
温兰君闻言沉思起来，拔腿就走，“明儿我再来找你喝茶。”
温竹君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
东西刚送走，门房来了后院，说二皇子府送来一张帖子。
温竹君很是诧异，她根本不认识二皇子，更别说二皇子府里的人。
不过一打开帖子，她立刻就知道怎么回事，但很快眉头又拧紧了。
“夫人，是谁啊？”玉桃接过帖子一看，“郑姑娘？她，她怎么会在二皇子府？还约您出去见面？”
温竹君没想到，由自己那点事儿，牵扯到霍云霄还不算，最后七弯八拐，竟然牵扯到了郑溪，这世间事，当真是一环扣一环。
她脑海里闪过郑溪明媚的笑脸，还有拿着剑利落的模样，不知道太子当日算计的时候，可有算计到这些可怜的姑娘？
“玉桃，替我梳妆吧，我得去见见。”
温竹君心情有些沉重，她实在没想到，蝴蝶效应竟然这么持久，若是郑溪过得不好，她心难安。
茶楼雅间里，博山炉青烟袅袅。
温竹君端着茶怔怔出神，她来到古代这么多年，见过很多有灵性的女孩儿坠落。
其实也算不上坠落，但她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词语。
曾经府里有个绣工极好的丫头，长相清秀，人也聪慧，尤其是一双眼睛，似含了汪泉眼般，明亮灵
动。
温竹君每次见她，都要看着她的眼睛，把人看得都不好意思，后来，也是因着人品相貌不错，她就配给了夫人最信任的账房的儿子，大家都觉得她嫁得好。
她亲眼看着这个丫头眼里的光渐渐消散，逐渐凋零，但她自己尚且没有羽翼，压根无法可想。
安平侯府的下人日子并不是难熬，能过，但她偏偏就是过不好，没有原因，或许有原因，但没人敢去想，敢去说。
等到温竹君十三岁那年，她就油尽灯枯，一尸两命，死在了大雪纷飞的寒冷冬季。
死后也只得了夫人一句叹息，“可惜了，她绣的花鸟极好。”
温竹君不知为何忽然又想起那个丫头，一时间只觉手脚冰凉，心头惴惴。
雅间门外传来动静，轻轻的脚步声响起，随后是门被推开，隔着一扇绣屏，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影迎面走来。
温竹君喉咙发干，抬起脚迎了上去，绕过屏风，便见一袭月罗纱衫子的郑溪，花锦杏黄裙子，体态轻盈，眼如星，眉如月，比第一次见，英气中多了份娇媚伶俐，眉眼间无一丝愁苦。
“郑，郑姑，不，郑侧妃？”
郑溪大概是难得出来，脸上难掩兴奋，但她还是牢牢克制，只盈盈一礼。
“侯夫人。”
温竹君赶紧随礼，又朝她身后的丫头笑道：“你们出去吧，我与你们侧妃说说话儿。”
郑溪等人都出去了，终于松了口气，急急道：“好姐姐，我来玉京时日短，还没交到什么朋友就进了皇子府，今儿好不容易有时间，就给你下了帖子，还怕你没时间呢。”
“怎么会没时间？”温竹君细细打量她，如今梳做了妇人头，但眼神还与姑娘时无异，不由微微松了口气，“你日后要是想见我，尽管下帖子。”
郑溪高兴地点头，“太好了，我娘就怕我寂寞呢，她总担心我没事儿干会闯祸。”
温竹君听她说这话，就想起在觉念寺的事儿，郑夫人确实挺担心郑溪的，生怕她闯祸。
她拉着她一起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茶，“你，你怎么会进了二皇子府呢？”
郑溪是个聪慧的姑娘，虽然回来的时日短，但娘跟她说了很多事儿，一看温竹君的表情，就知道是在担心自己。
“姐姐，你不用担心，是我自己愿意进的。”
温竹君：“……”
“姐姐，我之前不是说，我爹一直在戍边嘛，”郑溪的表情倒是难得扭捏起来，吞吞吐吐的，“二皇子那时候也在，我，我……”
温竹君恍然，“你，你早就爱慕二皇子？”
郑溪抿唇一笑，表情羞怯怯的，但又洒脱地点头认了，“我回来，就是因为二皇子，我想见见他，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温竹君此刻的心情总算是落地了，是她太悲观，原来，也不尽是坏事。
两人本就一见如故，现在更是话多得说不完，一合计，原来郑溪比温竹君还大一岁呢。
“原来是妹妹？”郑溪笑的眼睛弯弯，“亏我还叫了你好多声的姐姐呢，占我便宜。”
温竹君也忍不住笑了，“好好好，我叫回来总行吧？姐姐姐姐姐姐……”
郑溪和她笑倒在一处。
她是个活泼性子，人干脆利落，爱也表达得奔放，说起二皇子的时候，眼睛里满是光彩。
“……本来不是我进二皇子府的，是我姨母的女儿，也就是我表妹，她不乐意，在家哭了好多回，我就干脆顶替了她，也算解决了一桩麻烦。”
温竹君满眼温柔地看着她，觉得当初自己那声女侠也没叫错，郑溪可不就是女侠。
“那你就不怕吗？皇子府再好，里头也有女主子的。”
郑溪面色一顿，眼里的光微黯，须臾缓缓摇头，“不怕，二皇子妃很好的，二皇子待我也好，他说……”
她忽然抿唇一笑，羞怯又娇媚，“他说我像一朵开在山野的花儿。”
温竹君心头一动，笑道：“我倒觉得不像花儿，你拿着剑像个女侠，我那时候就觉得，你像天上翱翔的鸟儿。”
郑溪眼睛一亮，“我喜欢这个比喻，花儿确实不适合我，我也不愿做一朵春天开秋天败的花儿。”
温竹君明明看到她这么开心快乐，但莫名地，就是觉得心头微酸，小小少女向着自己心中珍藏的人靠近，真的会有好结果吗？
进了皇家的后宅，哪有常开不败的花儿呢？
“知道你好就行，觉念寺后，你一直不联系我，我又不知道你是哪家府上的，还以为你把我忘记了。”
郑溪讨饶，“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我母亲病了，就没成行，后来又进了皇子府，每日里尽学规矩了，今儿要不是二皇子答应，我都出不来。”
温竹君陪着她说了好些话，两人喝了满肚子茶，磕了许多瓜子，直到天色渐晚才散。
郑溪很舍不得，“听闻霍侯爷跟着去巡查河岸了，你如今一个人在府里，日子是不是很快活？”
温竹君点头笑道：“我还有许多事儿要忙呢，你日后只要能出来，提前说一声，直接去我家，我会做点心，到时候请你品尝。”
郑溪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那就说定了。”
初夏时节的玉京是最好的时候，没有绵绵细雨，也没有炙热烈阳，微风轻拂，柳枝千垂，芬芳隐隐。
这个时候成婚，自然也是最好的。
温竹君到安平侯府时，不早不晚，太阳升起也才没多久，草叶上的露珠正泛着冷光。
夫人见到她来，温婉的脸上顿时笑了，“正好你回来，快来帮我张罗，我快要忙坏了，脑筋都不清楚了。”
“母亲，您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温竹君俏皮道：“等大哥哥给您生个孙子，您到时候怕是更不清楚了。”
夫人被她哄得忍不住大笑，往日的端庄此刻终于出现裂纹。
她拉着温竹君的手，嗔怪笑道：“好丫头，帮我去厨房里盯着，今儿重要着呢，不能叫付家看轻了咱们。”
温竹君认真点头，她以前只知道付家对夫人很重要，如今知道了朝堂中的事儿，自然明白付家对温家未来的重要性。
“母亲，您放心，我一定看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今儿只能我一个人来了。”
夫人拍拍她的手，宽慰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云霄的差事重要。”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商量起来。
安平侯虽然没什么仕途，但为人待客是没有问题的，精神焕发地领着儿子在外头迎客，看着人来人往的，很是感慨。
“你爷爷在的时候，咱们家也是这样热闹，后来你爷爷走了，咱们家就冷落下来。”
一身正红，新郎官打扮的温春辉闻言笑着道：“父亲，冷有冷的好处，热闹也有热闹的好处，今儿儿子大喜，往后就能为您分忧了。”
安平侯看着儿子已经比自己还高的个子，还有坚毅的眼神，想到孩子都已经要为官了，也不得不服气，他确实快要老了。
“好儿子，咱们侯府啊，以后一定热热闹闹的。”
温竹君跟厨房的人都是熟悉的，最令她没想到的是，燕子如今不是烧火丫头了，她成了帮厨，算是升了一级。
燕子也很高兴，恭恭敬敬地请她坐下，“三姑娘，您今儿要不要露一手？”
温竹君摆摆手，“母亲已经安排好了，便按照既定的做吧，这样的日子，最怕出事儿，稳妥最好。”
没多大会儿，温兰君竟然也来了。
“就知道你在这，”温兰君拧着眉，帕子捂着鼻子道：“烟熏火燎的，不知道你怎么喜欢这儿？”
温竹君跟她说不通，只笑道：“那你怎么也来了？”
温兰君翻了个白眼，“大姐姐在呢，我可不想跟她待在一起。”
尽管江玉净这一次是二甲，又看温梅君竟然乐颠颠的，她只能感慨，无知是福。
温竹君真是服了两个姐姐了，一见面就
跟乌眼鸡似的斗个不停，不比一比就仿佛失去了人生乐趣。
她看着糕点一盘盘端出去，忽然想起四妹妹，那天二哥哥提起，恰逢大哥哥的大喜事一件接着一件，实在不好来叨扰夫人，这么一忙乱，还真给忘了。
“青梨，你去春婵院看看，见到四姑娘就说我在厨房。”
温菊君来的倒是很快，一袭月白云绸衫子，红绢裙，娉婷袅娜，头上戴的精巧银饰，坠着短短的流苏，又簪了朵正红的绢花，看起来活泼灵巧。
只是，太瘦了，削瘦的身子，像是风一吹就倒，难怪母亲没要四妹妹来帮忙。
温兰君一看到她都有些震惊了，“四妹妹，你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温竹君看着她不再饱满的脸颊，稀疏的头发，无神的眼睛，还有苍白无血色的唇瓣，心都被揪紧了。
“你，你……”
温菊君再没有从前的活泼伶俐，一双因为瘦而显得极大的眼睛里满是紧张，抢先说话，“三姐姐，我是不是好看了很多？”
她拎着裙摆转了个圈儿，还没转完，人差点就倒下去了。
温兰君还在点头，“嗯，四妹妹，你瘦了还真好看。”
温竹君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扶着温菊君坐下后，温声道：“可还撑得住？”
温菊君感激地朝她笑，“嗯，撑得住。”
“瞪我做什么？”温兰君撇嘴，不乐意道：“怎么？就准你好看，不能四妹妹好看了，三妹妹，我以前怎么没……”
温竹君烦死了，从小到大二姐姐嫉妒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就非要盯着脸呢？
“二姐姐，你快去看看那边杀鱼怎么样了，咱们府上的鱼羹颇受人夸，可不能弄砸了。”
把温兰君支走后，温菊君立刻垂下了头，满脸紧张道：“三姐姐，我，我很努力了，我不想吐了，可我……”
“你，”温竹君又气又担心，低声怒道：“你糊涂啊，将来你瘦成骷髅也好看吗？你看看你，都站不住了，跟母亲坦白吧，这样下去不行，会出事的……”
温菊君恐惧地摇头，“不行，母亲会很失望的，三姐姐，最近母亲总是陪我，待我温柔极了，我不想让她失望，我不想让她知道……”
温竹君不知道夫人是怎么想的，但一定是心痛的，夫人一向是个喜欢掌控全局的人，但她这么久了，硬是忍着没让温菊君知晓，也没找她提过，可见忍得多难。
这个事儿太难办了，心理的问题很难处理。
等厨房的事儿忙得差不多，只等开宴，温竹君出去见到大姐姐的时候，她连个笑脸都不想给了。
温梅君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她怎么了？”
温兰君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看瘦得快脱相的温菊君，又看看笑脸盈盈的温梅君，怔怔道：“大姐姐，你亲妹妹都这样了，你还要到处炫耀你的男人吗？”
她说完也跟着走开了，回想一下，四妹妹本就敏感，方才她那些话是挺不应该。
温梅君扶着如今已经高高凸起的肚子，眼神躲闪，在原地站了许久后，悄悄躲开了，再没了方才四方结交的劲头。
安平侯府嫡子的大喜事，自然是狠狠地办了一场，如今温春辉熬出了头，又娶了付家女，夫人为的就是扬眉吐气。
席间付家的人喝过酒后，便说了，温春辉会暂时呆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可别小瞧了这个庶吉士，是个短期职位，科考当中有潜质的人才能担任，皇帝近臣，负责起草诏书等职责。
摆明了，付家是会扶持这个女婿了。
温兰君听得冷笑连连，只有一甲能被授予翰林院编撰、编修，二甲三甲才华出众者入翰林院当庶吉士。
当年大哥哥并未有此造化，而江玉净一甲榜眼，直接就成了从六品的编撰，深受皇恩，前途一片光明。
她控制不住给江玉净丢了几个不屑的白眼，看着这样冷心冷情的人走低，真是值得喝一杯。
江玉净哪怕是侧对着，也没能忽略妻妹掠过来的眼神，里面满是不屑与讥讽，若是没看到还能当不知道，但温兰君次次都没有好脸，这实在让他无法忽略。
捏着筷子的手渐渐用力，修长指骨发白，心里满是憋屈。
温竹君罕见地也没有好脸色给大姐姐，而是照顾温春果之余，不时照看着温菊君，连温梅君递话都不理会。
温兰君今天说话正常许多，面对温梅君时冷冷的，说话也只跟温竹君说。
温梅君看着三个妹妹，心里有愧，眼神根本不敢落在温菊君身上，垂着头老老实实地吃饭，一句话都不说了。
夫人对待温梅君倒是如常，只是太如常，就是不正常。
温梅君本就不是善于掩藏的人，整个人都快要绷不住了，如坐针毡，硬撑着才吃完这顿喜宴。
新嫂嫂已经送进洞房，这个时候不流行闹洞房，是以宴席散去后，大家也就准备着归家了。
温竹君寻到夫人面前，“母亲，左右武安侯府没人，我想着今晚留在家里住一夜，您看行吗？明儿一早，我正好也瞧瞧大嫂，顺便见个礼。”
“当然，”夫人亲昵地拉过她的手，温声道：“晚上我让菊君去你那睡，你们姊妹好久没好好说话了。”
宴席一散，温梅君就跟江玉净告辞出府了，夫妻俩今天心里都挺没劲儿的。
江玉净面色冷冷的坐上马车，想到方才席间听到的话，不由阖眸，满心不甘。
庶吉士也不是谁都能上的，他虽是二甲第三，但将来想做官，也得通过朝考才行，庶吉士也得皇帝或者太子青眼，这时候，就能充分体现朝中有人的好处。
苦读这么多年，依旧比不过这些高门子弟，这叫他如何甘心？
温梅君抚着肚子，扭头看到疲惫不堪的江玉净，“夫君，你怎么了？”
江玉净略略睁眼，淡淡道：“我没事。”
温梅君叹了口气，“没想到大哥哥这么厉害，都进了翰林院，夫君，你也不能落后，你将来可是有大出息的……”
江玉净不耐道：“好了，这种话别老是说了。”
温梅君没察觉，依旧喋喋不休：“庶吉士而已，你将来……”
江玉净听她说了很多将来如何如何的话，每次都是心情舒畅，但这次只觉讽刺。
“够了，我让你别说了。”

第67章 捡漏的第六十七天侯爷的家书
温梅君不防丈夫突然吼起来，抱着肚子一时怔愣，好半晌才发作出来。
“你，你朝我发什么火儿？”
江玉净面色绷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一言不发。
温梅君可不是什么好性子，忍到现在，全凭对江玉净未来的信任，还有扬眉吐气的渴望，本来应该是一甲榜眼的，结果现在连个庶吉士都混不上。
她都没抱怨呢，更重要的是，连体贴都没有了，这让她委屈万分。
“你说话啊？”她心头酸楚，哽咽道：“你朝我发什么火儿？是我的错了？啊？现在成我的错了，你现在是在怪我……”
江玉净看她抚着肚子，面色勉强柔和了些，伸手去扶她，“夫人，是我一时心急，没注意语气，我和你道歉。”
温梅君一扭身，避开了他的手。
“夫人，”江玉净起身和她坐在了一处，揽过她的肩，柔声道：“是为夫的错，我是恨自己无用，没能像你说的那样有出息，我本就一介白衣，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夫人，是我的运气……”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又拉过她的手，一脸歉疚道：“夫人，你如今怀了我的孩子，你放心，就算是为了你跟孩子，我也会好好地走下去的，绝不辜负你的信任，好吗？别哭了，保重身体，得为孩子想想。”
温梅君听到他柔声细语，这才勉强满意了，“夫君，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别怕，你将来……”
江玉净将她搂在怀里，抬起的脸上却面无表情。
往日夫妻间的甜言蜜语，还有对未来的无限畅想，这会儿听着，只觉刺耳极了。
春思院没有一点变化，周氏得知女儿留宿，高兴不已，亲自下厨做小馄饨。
温春果更是欢呼雀跃。
温竹君笑着将母亲敷衍过去，把温春果扯了进去，“你老实交代，你四姐姐还好吗？”
温春果眼珠子转啊转，“三姐姐，四姐姐不是一直好好的嘛？你问这个干嘛？姐，我……”
“不许打马虎眼，”温竹君揪住弟弟的耳朵，这小子跟四妹妹走的最近，不可能不知道，“快跟我说清楚，你四姐姐情况很不好，很危险的。”
温春果立刻紧张了，吞吞吐吐的道：“四姐姐不让我说的，姐，四姐姐说她想变得好看，好多人都说她太胖了，她很伤心的……”
他立刻解释，“我没有说，我觉得四姐姐圆圆的脸很可爱，但是她不信，她每次吃完都让我把风……”
温竹君心里长叹，果然环境没有改善，这对四妹妹的心理没有一点好处。
她等着四妹妹来，不过很可惜，一直到吹灯，温菊君都没来她这，想来，小丫头心里也很纠结难受，也羞于见她。
倒是周氏鬼鬼祟祟地跑来了，也不嫌挤，闷头就往女儿榻上钻。
“今儿你父亲去了含春院，正好，咱们母女说说心里话。”
温竹君忍着笑道：“新媳妇进门，明儿一早还要去含春院敬茶，父亲今晚歇在夫人那，这不止是规矩，您可别多心。”
“啧，你这丫头，”周氏在黑夜里的语调，轻松愉快得就像个十八九的大姑娘。
“这我还能不知道？就算你爹今晚来春思院，我也不会跟他睡一起，我宝贝女儿回来了，我才不要他，臭烘烘的，还打鼾。”
温竹君闷声笑了起来，美貌娘亲还真是一点没变，数十年如一日的样子。
她翻过身，伏在美貌娘亲的怀里，只觉心里自在又轻松。
小时候母女俩经常睡在一起，主要是周氏胆子小，但凡侯爷爹不来，就一定要跟女儿睡。
“竹儿，你跟娘说实话，”周氏轻轻扯着女儿的发梢，略略紧张道：“你跟姑爷过得好吗？他待你怎么样？你放心，这些话我谁都不说，你爹那我都不说，你就悄悄告诉我，我就想知道你的真实情况。”
温竹君半睡半醒的，发丝轻轻扯动，带动着细微的头皮拉扯，舒适极了。
“娘，我过得很好，府里没有长辈刁难，我日日都不用晨昏定省，吃什么喝什么都随我心，霍云霄虽然是个武将，但他对女儿也很好，你放心。”
周氏又是欣慰又是难过，声音都哽咽了。
“当时都说好了，要多留你两年，结果你爹说话不算话，我平时问他你过得怎么样，他就说还好还好，他一个男人，哪里知道女人啊，竹儿，你不知道娘有多担心。”
温竹君伸出双手，抱紧美貌娘亲，笑道：“您就放心吧，女儿这么聪明，日子一定能过好的。”
周氏点点头，女儿这话倒是没错，她确实很聪明，从小到大就没怎么操过心。
“那你还用药吗？姑爷跟你说过什么时候纳妾的话没？”
温竹君一愣，她到现在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药倒是还在用，纳妾的事儿，顺其自然吧，看他的意思。”
周氏忍不住又劝，“你要不就把药停了吧？你大姐姐的肚子你也看到了，多好啊，生了孩子心就安了呀。”
温竹君闷声道：“娘，我还小呢，你刚才还说想多留我两年的，就算我两年后出嫁，再等两年生孩子都不晚呢，何必这会儿心急？”
“哎，”周氏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说不过这丫头，“那你可得好好盯着点姑爷，别叫什么不相干的女人爬床，夫人说过，这种乱爬床的女人，就是祸家的根本，就算纳妾，也有讲究……”
温竹君为了安抚亲娘，只得应下。
周氏满意了，“你听话就好，对了，那个药你得早些去寻来，我还得用呢。”
温竹君：“……”
看来侯爷爹跟美貌娘亲生活得很和谐啊，难怪这么多年了，侯爷爹再未说纳妾之事，除去力不从心，恐怕也是因为美貌娘亲吧。
夜已深，含春院里依旧亮着光。
卧房里，安平侯的鼾声已经起了好一会儿，轰隆隆的。
夫人听得直拧眉，只觉吵闹，最后还是去了稍间里，坐在镜前，看着尚且乌油油的头发，叹了口气。
“韶华，四姑娘去春思院了吗？”
韶华摇头，“您别担心了，四姑娘今儿看着，似乎好些了。”
夫人摇头苦笑起来，她亲生的，她怎么可能不了解。
没想到孩子大了，出嫁娶妻，小女儿也长大，却越发难琢磨、越要人操心了。
韶华扶着夫人起身，“您快安歇吧，明儿一早还要喝少夫人的茶呢，这么一熬，要多长许多白头发。”
夫人走到床边，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到安平侯如今胖了一圈的脸，还有微微张开的嘴，鼾声正浓，不由一张脸都皱起来了。
罢了，也就一晚。
夫人捏捏鼻子，闭上眼，掀起被子也睡下了。
但鼾声依旧不止，她干脆拿起帕子，悄悄盖在丈夫的脸上，总算是暂时安静了。
翌日一早，朝阳升起，夜间的露珠尚未干透，瞧着滴漏，正是辰初一刻。
安平侯府众人都不敢懈怠分毫，早早就起来打扫做事，生怕坏了今早的敬茶。
好在，忙碌已经告一段落，各处主子的梳洗也都差不多了，厨房也已经备好早食，就等夫人令下，送去含春院。
温春辉领着新婚妻子付氏，往含春院走去。
付氏满面娇羞，微微落后丈夫半个身子，但毕竟新婚第一天，实在羞怯又不安，只能轻轻扯住丈夫的衣角。
温春辉察觉后，扭头安抚一笑，柔声道：“别担心，母亲最慈和不过了，咱们在礼上做足，自然不用惧怕。”
付氏双颊殷红，但动作依旧落落大方，“嗯，夫君，我听你的。”
温竹君来的不早不晚，正好瞧见这一幕，心里一愣，忽然想到一件事儿，这便是一个正常的羞怯怯的新娘子了吧？
难怪霍云霄耿耿于怀好些日子，说觉得怪异，她确实装都装不出来，羞怯不了一点。
安平侯跟夫人端坐上首，见儿子儿媳妇相携而来，十分般配，不由欣慰地笑。
温竹君也趁机打量自己的新嫂嫂，之前见过两次，但都没有仔细看过。
付氏闺名单一个淼字，倒真有些似水的柔美，想来是新婚，加上一袭正红对襟绸裙，粉面酡红，云鬓堆叠，头上簪着凤钗，端庄持重，容貌不算绝美，但自带书香气，观之可亲。
付淼端着茶，先给安平侯敬了杯，然后再给夫人敬。
夫人十分高兴，叮嘱了几句夫妻和睦的话后，当即撸下腕子上的玉镯，戴在了付淼的手腕上。
“好孩子，如今到了温家，你只当自家一样，莫要拘束，快来见见你的弟弟妹妹们。”
付淼自然也是做过功课的，身后的丫头也早就准备好了礼物，大家族结亲，基本都是面面俱到，毕竟下人多啊。
温竹君瞧见大哥哥小心翼翼地引着新嫂子，不由抿唇笑，可见他对付淼还算满意。
虽说是两家联姻，但两家教育相差不大，成长环
境也差不多，共同话题自然是有的。
这便是所谓的门当户对了，同一个圈层的人，哪怕强行结合，也能极快适应下来，婚姻也能更稳固，古人的门户之见，也确有其道理。
付淼很是大方地依次见过温春煌，温春成，温春果，接着在温竹君和温菊君面上犹豫了一瞬。
一旁的温春辉刚想解释，付淼便笑着将一个荷包递到了温竹君的手中。
“这便是三妹妹吧？三妹夫跟着巡查河岸，十分辛苦。”
她在家中时，便将温家的人都记熟了，况且爹爹也跟她说起过霍云霄，自然知道这个情况。
其实外嫁女见嫂子也不是这个时候，只是付淼镇定自若的表现，十分令人有好感。
温竹君坦然地接受了荷包，调笑道：“好嫂子，我今儿本不该来的，只是想着要嫂嫂的礼物，便厚着脸皮站在这了。”
付淼脸上的羞怯褪去后，便显露出大家族精心培养的痕迹来，一应一和都十分得体，不出一丝错。
“三妹妹这是说的哪儿话，这就是三妹妹的家，我这礼物啊，早晚也要送的。”
温竹君心头感慨，不愧是夫人排除万难求娶回来的宗妇，果然是能托付中馈的聪慧女子。
温春辉在一旁笑着道：“我这三妹妹，最是机灵调皮的一个，嫁了人也一样，往后你跟她多相处就知道了。”
付淼温柔地应声，然后看向温菊君，“四妹妹，这……”
荷包刚伸出去，可温菊君还没接过去呢，哗啦一下，居然直接倒地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温家兄弟姊妹多，一人几句话接礼物也要好一会儿，她站得头晕，早就撑不住了。
安平侯整个人都蹦起来了，他压根就不知道小女儿是怎么了，满脸慌乱，抱着女儿叫个不停。
付淼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连忙让丫头让开，不要挡着路。
温竹君也吓到了，看着四妹妹越发苍白的脸，心中满是担忧。
夫人面上依旧镇定，只是握着女儿的手微微发抖，“不是什么大事，大家放心，侯爷，你该去上值了，家里有我呢。”
她柔柔看向付淼，温声道：“菊君身子不太好，你别担心，没事的，今儿的茶既是喝过了，那便回去休息吧，早食厨房会送去，你们夫妻多相处相处也是好事。”
付淼面上不显露一点惊诧，屈膝一礼，“是，母亲。”
温春辉想留下来，他这几个月全情投入在科考上了，整日闷在书房，疏于对弟妹的关心，心头很是愧疚。
夫人只让他回去，“多陪陪你妻子，她嫁入温家，正是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呢。”
温竹君见状立刻道：“大哥哥，你陪嫂子回去吧，今儿起得又早，还没吃早食，这里有母亲，还有我呢。”
等人都走了后，夫人咬牙道：“去将大夫叫来。”
她看向一脸焦急的温竹君，语调已然没了镇定自若，“我不知你说的心理问题是什么问题，但人病了就要吃药，竹儿，菊君的问题，你莫要跟别人说。”
眼看着姑娘大了，还要说亲的，这身体不好，可不好说人家。
温竹君立刻点头，“母亲放心。”
她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人微言轻，说多了反而起反效果，再说了，心理问题，便是后世都难解决，哪里靠她一张嘴就能解决呢？
因着温菊君的事儿，早食也是食不知味，安平侯也忧心忡忡地去上值了。
离开安平侯府时，温竹君被周氏给拦住了。
周氏悄摸摸地给了女儿一个包袱，“你回去后再打开，我给你做了几件小衣，还有绣的帕子鞋垫，娘也没别的本事了……”
温竹君笑着一把抢过来，“娘，女儿还要穿一辈子你做的衣裳呢，下次来你可还得给我做啊，我每天都要穿新的。”
周氏又好笑又好气，心里又暖暖的，戳她额头，嗔怪道：“你这丫头，一点颜色就开染坊，我欠你的啊……”
温竹君出府的时候，只有温春果来送她。
“你四姐姐有什么情况，你要告诉我，要是你四姐姐有事，我饶不了你。”
温春果苦着脸，小脸上满是不解和担心，“姐，四姐姐到底怎么了？她只是不喜欢吃饭而已，这样也会死吗？”
“胡说八道，”温竹君叹了口气，又叮嘱了一遍，“总之，要是有什么不好，你得快些找人去通知我，知道吗？”
温春果认真应下。
温竹君回到武安侯府后，门房说收到了一封侯爷的家书。
家书？
温竹君都有点恍惚了，这厮出发才半月，都还没到地方吧，写信回来做什么？
还家书？应该是各处指挥使司传递过来的，这算公器私用，还是员工福利？
信还算简短，主要是道歉，不能陪她参加大哥哥的婚典，实在失礼了，其次就是他很想她，想得夜里睡不着……
温竹君略略嫌弃地将信丢开，果然这个年纪的男人，脑子里就没别的东西。
青梨见状，心里直发笑，赶紧把信装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夫人，姨娘的包裹您不看看？感觉挺重的。”
“你去叫厨房送些吃食过来，”温竹君接过包裹，又道：“另外把管妈妈叫来，我有事儿要说。”
一打开包裹，温竹君看着上头画的花样，顿时眼前一闪，又赶紧合上了。
她见屋中无人，窗外只有两个丫头在廊下晒太阳，松了口气。
温竹君直叹气，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干脆把东西全都给抽了出来，包袱里剩下的，就那么两件小衣，三个不同颜色绣着竹子的手帕子，再没别的了。
天哪，美貌娘亲这是干什么呢？
本来这一大摞避火图，周氏是准备好给她压箱底的，但温竹君之前偷偷给拿出来了，她一点也不想要这个，没想到美貌娘亲今天又给放进来了。
真是防不胜防啊。
温竹君在屋里四处找，最后把小金库给打开了，这钥匙只有她跟玉桃有，没人能看到。
管妈妈来的很快。
“夫人，您叫我？”
温竹君平复了下心情，点点头，手里拿着早就列好的账册，上面是要给四十二人发工钱的数目。
这是姚坚算的账，其实每人也就五十个钱，毕竟利润太低了，结余只剩这些。
这么点钱她也懒得留着，干脆发下去，也能叫那些人知道，这东西确实能挣钱，定定心。
“青梨，这是账本，”温竹君将账本递给青梨，又递了一张银票，“你跟管妈妈一起去钱庄，将这银票换成铜钱，要说清楚，为什么是这个数目。”
管妈妈整张脸立刻就像花儿一样笑开了，“太好了，太好了。”
听说要发钱，这些被剃了头发的人，才终于露出了一个笑脸。
这些日子，大家身心饱受煎熬，脚下的路都踩不稳，前路也未卜，真是忧心忡忡。
但今儿的工钱一来，大家的心就定了许多，夫人说的话每句都是真的，看来大家有活路了。
一个女人直接跪了下去。
“谢谢夫人。”
“谢谢夫人。”
温竹君怕虱子，便离得远了些，见大家又倒头就拜，很是无奈。
“大家再坚持坚持，等虱子彻底除了，大家出了院子，挣得能更多。”
听说现在虱子其实没了，就是头发里那一片片像是雪花般的虱子籽看着吓人，只有这东西彻底弄掉了，虱子就算彻底根除。
既然挣到了钱，这些人的日子就能安稳了，温竹君也算松了口气，毕竟这么些人呢，留在府里就是定时炸-弹。
没了霍云霄在家，府里的人也彻底理顺了，日子变得轻松自在且缓慢。
温竹君主要是检查肥皂的成品，另外看看账本，偶尔还要教玉桃新品，顺便让人去安平侯府问问温菊君的情况。
夫人每次回话都是还好，温竹君纵使心里担心，也只能等着消息。
她每日还是挺忙碌的，糕点铺子不能一成不变，况且古人的智慧也不能小觑，小饼干什么的，不少铺面都会了，连窑都烧制得差不多。
不管是偷学还是买通了伙计，这都说明，这个东西的口味，是符合大家要求的。
既然有了竞争，那就得用新品来吸引顾客了。
五月将尽，天儿一日热似一日了，安平侯府如今已是绿树如茵，草毯成片。
赵五十分自豪，经过他手栽下去的树，活下来的机会很大，也就是夫人夸过的成活率，为此，他也得到了一份赏钱。
温竹君现在每日都睡到了自然醒，深觉府中没有长辈是那么的幸福自在，更何况霍云霄也不在，她都不用应付，更是轻松。
玉桃匆匆进了房，“夫人，你还睡呢？快起来吧。”
“怎么了？”温竹君坐在床上发呆，“今天有事吗？”
玉桃一脸无奈，“夫人，今天咱们要去杂货铺啊，肥皂的各种问题得尽快落实，二姑爷这几天都快催死我了，结果夫人倒好，天天睡觉。”
温竹君舒坦地伸懒腰，有人做事就是舒服，她真想快点躺平。
不过，肥皂的事儿是得快点落实了，最近肥皂的需求量在缓慢增长，府里的那四十二个人全都在做肥皂，各种各样的肥皂。
经过这段时间的试验，卖得最好的，就是加了丝瓜络的，因为便宜，五文钱两块儿，第二的就是霍云霄嫌弃过的滑溜溜的肥皂，四文钱一块儿。
据姚坚统计，说是买这两种的是同一批人，加丝瓜络的肥皂给大人跟老人用，滑溜溜的那种精细的，是个小孩儿用。
温竹君也是没想到，自己确实为普通百姓的卫生状况出了一份小小的力。
姚坚正在看肥皂呢，见到温竹君过来，赶紧迎上去。
“……如今我请了专门打捞河蚌的人，除了河蚌，能不能用别的替代？还有，那个肥肉是必须要用猪肉吗？还有啊……”
温竹君都被问懵了，“二姐夫，咱们一个一个问题来。”
姚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你别嫌我啰嗦啊，我这人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就容易犯轴。”
“不会不会，”温竹君笑了，“我就需要二姐夫这样的人，还有绿橘，你可一定要好好学，听说这些天跑了不少地方呢？”
绿橘腼腆地点头，“二姑爷带着我几乎跑遍了玉京的市井呢，不止将东西都置办齐全，还把价格都压下去，彻底解决了原料，原来账房能干这么多事儿，我学到了很多。”
姚坚连连摆手，其实他也是顺势而为，这些日子，他感悟颇多。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想着这肥皂的做法不算难，但咱们也得防止别人学了去，跟咱们抢生意啊。”
“二姐夫，今儿我来就是找你说这个，”温竹君谈起生意，面色也严肃了起来，“东西好模仿，这也不难，只要咱们抓准了大部分的原料，就不怕别人抢，再说了，咱们有先机，竹记的名头打出去，也不在乎谁学没学去了，小打小闹的没必要在意，总归，咱们就当这是门小生意，不要过高的期待就好。”
姚坚松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看来我的担心多余了。”
温竹君将去铁匠铺打的模具拿出来给他看，这是专门定制的，有方形，圆形，里面都雕着竹记二字。
肥皂切割成形后，从这里面压一道，便有了竹记的标记，一个产品的标记，就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哎，想躺平，还得先赚多多的钱才行。
和姚坚商量后，两人都一致认为这肥皂的市场很大，现在第一件事，就是要弄个作坊，再多弄点人手。
温竹君对买卖人口这事儿很反感，但姚坚说得也很现实，生意就是生意，迟了就赚不到钱。
看来这个事儿，也得提上日程了。
不过事情还没商量完呢，温兰君居然来了。
“咦，三妹妹也在呢？”温兰君一进来，看着绿橘的眼神就带着钉子，“夫君，今儿正好出来，顺路来看看你。”
温竹君一眼就瞧出她想做什么，“二姐姐，你来我这杂货铺，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温兰君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拉着她到了一边，小声埋怨道：“你不是有账房吗？干什么要让绿橘跟着？”
“怎么？”温竹君觉得好笑，“你怕绿橘勾了二姐夫啊？”
温兰君表情很认真，“你这丫头，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难道说错了？”
温竹君朝她冷笑起来，“二姐姐，不是所有女人都是为了男人活的，绿橘她还不想嫁人，更不想做妾，放心吧。”

第68章 捡漏的第六十八天人要先做一个人，才……
温兰君知道这丫头讽刺她呢，没好气道：“谁知道绿橘的真实想法呢？我就不说绿橘了，要是我往霍云霄身边送个丫头，天天跟着进进出出，你介意吗？”
温竹君笑道：“二姐姐，我们在母亲手底下这么多年，观母亲行事跟为人，尚且还要为父亲纳那么多个妾，你还没想明白男人吗？”
温兰君一愣，“什么意思？”
温竹君眼中露出怜悯，“二姐姐，要是男人想纳妾，凭你长了八双眼睛，三头六臂，你也拦不住的。”
她也不是想故意坏温兰君的事儿，不能光嘲讽不解决，“二姐姐，你放心，就算绿橘有这心思，我也不会让她成的，行吗？”
温兰君见她坦然无惧，不由一时语塞，其实绿橘的事儿，当初商量的时候就告知过的，只是真来了，她还是有点膈应。
“行，你说的话，我信，但要是真出了差错，我可找你。”
温竹君想了想，干脆招手让绿橘过来，“你自己跟二姑娘说，你什么想法？”
绿橘性子腼腆，睁着眼睛惶恐又懵懂道：“什么？夫人，我要说什么想法？是这段时间做生意的想法吗？”
温兰君“啧”了声，迫不及待插话，可看着绿橘的眼睛，她实在说不出什么尖锐的话。
“你，你夫人让你做账房，就不要有别的心思知道吗？这机会难得，你看看，这满玉京有几个女账房？”
绿橘闻言很是认同，连连点头，“二姑娘说得极是，我心里感激夫人给机会，夫人便是再生父母……”
其实玉桃姐姐私下也说了，跟着夫人，不止有肉吃，还能做个人。
一个下人，能做个人，这就很有吸引力了，况且夫人对她们真的很好，不要她们跪，还要她们念书，钱也不吝啬。
温竹君不由笑了，绿橘压根就没开窍呢，不过二姐姐的毒嘴巴到底饶过了绿橘，这让她还挺触动的。
女人也并不是全然为了男人活，不会一味地为难女人，希望别人好、讲理的还是占多数。
她拍拍绿橘的肩，“不止是感激我，姚先生教授你学识，算是师父了，这是你走运，你须得打心眼里尊重，平日更要尊敬守礼，知道吗？”
温兰君闻言眼睛一亮，“不错不错，这孝道为第一，师道也不能忽视，绿橘，你可别辜负了姚先生。”
绿橘顿时觉得肩上的压力巨大，她抿着唇，做出破釜沉舟的勇气，一脸坚毅道：“夫人，二姑娘，我一定跟着姚先生好好学，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温兰君勉强松了口气，但面对温竹君时还是没好气，“你最好约束好她，不然，哼。”
温竹君知道她性子，摇摇头道：“二姐姐，要是哪天二姐夫真纳妾，你可别哭鼻子。”
温兰君面上黯然，好半天才道：“要是哪天霍云霄纳妾，你真的甘心吗？”
温竹君失笑，“这跟甘不甘心有什么关系？我们女人的想法重要吗？这个世道本来就偏爱男人而已。”
她说完便去对账本了。
温兰君听到这句话，初初没品出意思，但细细一想，却浑身一震，久久无话。
事儿商量完，姊妹俩便准备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行了，二姐夫，今儿辛苦了，”温竹君从袖子里拿出红封，“这是红包，二姐夫千万别嫌少。”
姚坚不想要，“我本来就是账房，应该做的事儿，不能接……”
温竹君直接塞给了温兰君，“二姐姐，这个钱呢，算是姐夫劳动所得，是应该的，等这段时间忙完，还有的忙呢，他拿了红包，可不能偷懒啊。”
姚坚立刻表示自己的决心，他不会偷懒的。
“行了行了，”温兰君笑着将红包收下，朝丈夫道：“是你该得的，那就拿着，一家人推脱来推脱去，生分。”
温竹君笑着点头，“没错，生分。”
姚坚直到上马车，都
还在夸温竹君，“……她心里很有成算，胆子也大，我觉得这个生意做得下去，能挣钱，我这个半路账房做得也有意思……”
温兰君打开红包一看，里头是二十两的银票，她有些震惊，这可真不少了。
她心头一时微涩，那丫头是真大方，想来武安侯府的底子很厚。
听到丈夫一直夸温竹君，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你就这么欣赏她？她那么能干呢？”
姚坚顿时反应过来，笑着跟她坐在一处，温声道：“你自己在家不也夸她？我就是奇怪，凑到一处，你反而没好脸色了。”
温兰君听他这么说，确实也是这么回事，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她那铺子，到现在挣了多少？”
姚坚面色一凛，正色道：“你问的哪个铺子？”
温兰君“啧”了声，“自然是新糕点铺子，我的钱可投进去不少，我还不能看账本，急死我了。”
她听说那糕点铺子里还加了新品呢，生意好得出奇，反正玉京那些贵妇人家，现在都爱买竹记糕点。
姚坚面露无奈，但还是义正词严，“夫人，咱们得守信，就算你想知道，我也不能说，我是一个账房，难道你要陷你丈夫于不义？”
他当初可是在温竹君面前答应过的，要做一个有操守的账房，三妹妹毫不犹豫地信任，如此托付，他怎可辜负？
温兰君颓然，知道是问不出来了，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等分钱的时候，我也能猜出来。”
这个铺子有三个人，她，温竹君，温春辉资助下的温梅君，温竹君独占五成，她跟温梅君共占五成。
希望能多多挣钱。
温兰君将二十两银票放好，笑道：“你如今挣钱读书两不误，是好事，这钱来的，很是时候呢。”
姚坚看着二十两的银票，眼里露出愧疚，手紧紧揽住她的肩，“跟着我，你受苦了。”
温兰君伏在他怀里，笑道：“你别这么说，我们是夫妻啊。”
虽然被姚坚拒绝告知，但她心里其实又有点自豪与欣慰，自己的夫君，是个真君子。
当天夜里，玉桃就跟温竹君商量买些丫头小子回来。
“早该买了，”玉桃一边递账本，一边道：“那些小丫头小子可都要好好训一阵子呢，得花不少时间。”
温竹君眼神露出一丝迷茫，叹了口气，“你不懂。”
她想融入进来，但有些事就是在挑战她的底线，其实她也知道，这有点立牌坊的意思，毕竟这十多年来，她享受的，不就是底层人的伺候吗？
但现在情况不太一样了，她能说话了，能做主了，后宅那个小小庶女，终于得以走出小小的院落，有了一点点能力。
“夫人还在犹豫？”玉桃忍不住坐在夫人身边，手托着下巴，笑道：“夫人还记得我刚到春思院的时候吗？”
温竹君瞥了她一眼，“怎么不记得，砸了我好几个茶杯，还烘坏了我的衣裳。”
玉桃抿着嘴笑了起来，眼睛弯弯，“我那时候怕极了，可你都没骂我，还老是自己做事儿，不要我伺候，我就在想，你真是个好姑娘，比我娘都好，后来我还跟我娘说，我就想伺候你，哪儿也不去，我娘还骂我……”
她察觉失言，不禁吐着舌头，企图蒙混过关。
温竹君也笑了，也能理解，春思院不是好所在，美貌娘亲跟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被人瞧不起的，谁去伺候，就意味着没什么油水。
她跟玉桃的友谊，真的是一点一点地建立起来。
“夫人，其实我懂你在想什么，不过，只是一点点。”玉桃将算盘放下，难得认真道。
温竹君诧异，“哦？你说说。”
玉桃抿着唇，沉吟了会儿才开口，“你怕买回来的丫头小子，过得不够好，会害了他们，会让他们做不成一个人，就像我刚去伺候你的时候，你老是担心我会受伤一样，但是——”
她忽然直视温竹君的眼睛，语调诚恳，“夫人，你怎么就知道，你买他们，不会是他们的造化呢？或许他们还在庆幸，你在这一天买下了他们，让他们吃饱穿暖，跟了个好主子，夫人，你真的特别好，真的，我无数次地庆幸，自己生在温家，跟在了你的身边，做了一个人。”
在温家时，姑娘总跟她说人要先做一个人，才能走在路上。
她初时不太懂，如今也只是懵懂，但她还是努力将这句话记在心里，时时咀嚼回味沉思，并且教给了后来者。
温竹君很少听到玉桃说这么煽情的话，要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时代的大山太重，她一个弱女子实在无法跨过，活着就已经很难了，她只能力所能及地帮助眼前的人，还是按部就班地走吧，只是别彻底忘了来时路就好。
“行了，明儿咱们就去买。”
玉桃立刻笑了，“好嘞，我这就去准备，夫人快睡吧。”
翌日一早，玉桃没去铺子，而是将牙人请到了侯府。
牙人还带来了一串豆丁，其间也有已经十四五岁的丫头，说是已经调-教好了，会伺候人，认识几个简单的字。
这也是常规手段了，调-教好的丫头，价儿要高些。
温竹君瞧着那些瘦弱不堪的孩子，衣裳裤子都短了一截儿，手腕细得吓人，不禁扭过头，心生怜悯，却也只能袖手旁观。
她只觉自己虚伪至极，可她也无能为力，她连四妹妹的忙都帮不上。
玉桃与她相处多年，自然发现了，有些不解，但也只能担忧地看向她，提醒道：“夫人，你身子不舒服，不如进去休息？”
温竹君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又一次庆幸，她能生在侯爵府中。
最后是玉桃挑拣了十二个丫头，四个小子，一共花费一百二十两银子。
温竹君这会儿逃避不得，只能端坐上首，一脸复杂地将人安排进府里。
四个年岁大一些的丫头，进正院外头伺候，跟着底下的学规矩跟活计，剩下的，都让府里的老人带着，先摸清楚情况再慢慢吩咐事儿。
玉桃轻声道：“夫人，你别担心，都是活契呢，等到了年岁，也能出府的，到时候等着他们的，肯定都是好日子。”
温竹君恹恹地“嗯”了声，眉头紧蹙，心事重重。
不过府里今年也有两个身契到了日子的，两人居然选择不出府。
温竹君有些诧异，“既然到了日子，那就该回家跟家人团聚，怎的还不愿走？”
两人异口同声的，“夫人，我们想继续帮您做事，要是能去您的铺子帮忙，就再好不过了。”
温竹君有些犹豫，“铺子里的人，都是重新签过身契的人，你们去了，也要重新签的。”
这事儿是姚坚提出来的，生意初期，也是为了稳妥。
两人一口答应下来，出去了也要找活计干，武安侯府至少稳当，而且，夫人是个重义守诺的好人。
这个年月，遇到个好主子也不是很容易。
这些人信她，也愿意跟她。
温竹君意识到这点后，到这一刻，一直沉重的心情勉强好了些，努力安慰自己，好歹，矮个子里拔高个，自己能算个好人吧。
她像当年安慰美貌娘亲一样安慰自己，有什么
好挣扎的，躺平享受然后等死吧。
姚坚的确是个人才，做账房真是屈才，才到六月初十呢，作坊就弄妥当了。
“……租下了一处院落，不过暂时没有住的地方，但离市井很近，十分便利，而且旁边就是河……”
温竹君连连点头，“那就拿下，至于住处，武安侯府够住，就是来回奔波了些，但前期就这样吧，等后期入账多了，再慢慢改善。”
人手暂时肯定是够了，原料也已经准备充足，就等出量。
古代都是手工制作，想快，就得用人数堆，温竹君自从那天经历一次买人后，就执意不肯继续买人进来，只愿意招工，并且规定只招女工。
这个时代女人是能找工的，既然能，那就好好用上。
姚坚怎么都说不通，只能妥协。
温竹君也已经想好了，“我们可以分地儿，这一处只熬猪油，那一处，只熬稻草灰水……”
姚坚很是不解，“这样也不能避免方子泄露，只是延缓些罢了，这对竹记没有好处，咱们买些人，拿着身契能更稳妥，大家都这样……”
是啊，大家都这样。
温竹君咬着唇，只觉心里堵堵的，沉默了很久，“我做这个，也不是完全为了要好处的。”
她一开始，真的没想用肥皂赚钱啊，就算现在想赚钱，这也是个细水长流的买卖。
况且肥皂这东西也算不得什么技术，她也只是抢了一点先机，等那些卖昂贵香胰子的人反应过来，察觉有利可图，一样会来抢生意。
她要做的，就是不让这个东西将来涨价，谁想做都可以，但价格不会上去，不会被垄断。
玉桃在一旁看着，心里也长叹起来，“姚先生，就按照夫人说的做吧。”
“二姐夫，”温竹君抬起头，朝他安抚地笑，“你放心，这个生意，只要坚持住，我们一定是大头，不过，毕竟是小利，本就该让利于民，我们若只想赚钱，就失了初衷。”
姚坚听完这番话，一时间愣住了。
忽然他起身朝温竹君鞠了一礼，“三妹妹，今日真是多谢你点醒我，我不如你。”
温竹君先是不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二姐夫，你将来一定是好官。”
姚坚会心一笑，没有推辞，而是坦然应下，“那就借三妹妹吉言了。”
六月中旬，玉京的天儿就热起来了，昼长夜短，太阳升得也越发早。
武安侯府的树还太小，新发的枝丫不足以遮阴，倒是草地长得越发地好，不过，这也得手工来割呢。
赵五收了个徒弟，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满园子晃悠。
“夫人是个懂花儿的，你好好干，武安侯府是个长久的活计，安稳着呢。”
小徒弟刚进府，只见过一次夫人，还什么都不懂呢，只知道跟在师父屁股后面剪草，堆肥……
日子又慢慢恢复到悠哉的状态，温竹君有了空闲，就想起了朋友，便专门进厨房琢磨一样新点心。
看到路上整齐的草地，绿油油得像毯子，还特意避开了新发的各色小花，闲致雅趣，心中十分欢喜，这比夫人园子里伺候得还好看呢，是下了大力气的。
古代但凡好看好玩的东西，每一样，都是人力物力财力堆砌的结果。
“赵五真是不错，年底得好好奖励他。”
青梨笑道：“他新收了个小徒弟，两人真是一样的勤快，还都爱侍弄花草，真是奇了。”
温竹君满意地笑，勤快好，把钱奖励给勤快的人，她心甘情愿。
到了厨房，温竹君拉着青梨跟红衣鼓捣了好一阵子，毕竟是夏天了，烧火的时候，还是热出了汗，总算弄出了三碟子咸蛋黄肉松饼。
她递了一块给青梨，“你尝尝。”
青梨掰了一半给红衣，小口地咬，眼睛一亮，“竟然是咸香的，我还以为会腥气呢，好吃，我喜欢里面的肉松。”
“我喜欢这个蛋黄，”红衣也觉得好吃，“没想到烤过之后，蛋黄的口感是这样的，沙沙的。”
温竹君笑了起来，拿起一碟子，“叫人送去给玉桃。”
剩下的两碟，一碟送去给郑溪，一碟送去东宫给太子妃。
上次过后，她就察觉太子妃的口味，并不嗜甜，投其所好的事儿，偶尔做做就行，不会显得谄媚跟过分亲昵。
当晚，玉桃果然就来缠着温竹君了。
“夫人，这是月饼对不对？”玉桃眼睛发亮，追着温竹君问个不停，“之前你还让木匠做了好些个月饼的模具，我就说呢，原来在这啊。”
“夫人高瞻远瞩，”她假模假样地拱手见礼，“玉桃心里佩服。”
温竹君点点她的额头，“现在是越来越瞒不过你了，这月饼好吃吗？”
玉桃点点头，“咸口的月饼，我从前没有想过呢，从小到大都只吃过甜口的。”
温竹君笑道：“那你应该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吧？”
“当然知道了，”玉桃得意的挺胸抬头，“接下来，我们要收咸鸭蛋，还有，肉松也得提前炒制出来，这个不怕，反正姚先生跟那些猪肉铺都快熟了，我们能拿到肉的，还得提前预热，我们可以请安平侯府的铺子一起来弄，夫人在后宅圈子里吃得开……哎呀，中秋还有好久呢……”
温竹君靠在藤编软椅里，见玉桃越说越兴奋，摩拳擦掌的，她也很高兴，果然放手让员工大胆干是可以的，这不就能让自己好好躺躺了嘛。
更何况玉桃跟自己一起长大，最知她的心思，从小培养，果然有用啊。
嗯，还得给玉桃发大红包。
第二天，温竹君刚吃完早食，东宫就送来谢礼，几碟子宫里的点心，还有一些首饰布匹。
温竹君没想到一个点心换来这么多东西，很不好意思，又托来送东西的琥珀，给太子妃带了些竹记里卖得最好的糕点。
郑溪那没什么反应，毕竟里头有两个主子，她出行都要请示，想做些什么，反应都要慢一些。
温竹君躺了几天，还是觉得无聊，没事就跑去看做肥皂。
女工还在缓慢地招收中，问的人都寥寥无几，不过，毕竟已经有四十四个人手，每天做出来的肥皂数量还是很可观的，而且至少是三天的存量。
姚坚看着都有些心急，“不如咱们再买个铺子，这东西需要口口相传才行，如今只是这一片的人知道，太慢了。”
温竹君摇头，“肥皂的利润你我都知道，太低太低了，为了打开名声而买个铺子，然后专门卖肥皂？我得卖到什么时候才能赚回来那些钱？我又拿什么来养这些人呢？”
她想做好事，但也不想亏本啊。
“这样，”温竹君想了一会儿，便道：“找货郎，让他们顺便挑着去卖，你马上去算算，我们还能不能让点价，别担心不赚钱，只要不亏本就行。”
姚坚一时不太明白，“货郎？他们能行吗？”
温竹君一看就知道，这就是富贵人家的坏处，高门子弟脱离普通人生活太久了，连货郎的作用都不太清楚。
玉桃倒是一下子明白了，当年春思院被夫人断了所有嚼用，小小货郎可帮了大忙呢。
“对对对，就用货郎，他们最知道这东西怎么卖了，比咱们
可厉害多了……”
姚坚听了玉桃的解释，半信半疑，“行，我再合计合计。”
杂货铺掌柜认识的货郎就多了，正好方便了温竹君联系。
其实货郎们不太想卖这个东西，但看在掌柜的面子上，一人各拿了十块，这还是温竹君让了价的情况。
“你们记住，这个啊，可以从头洗到脚，能搓泥的，唯一有一点，就是不能对着太阳晒，放在通风阴凉处就行。”玉桃又嘱咐道：“至于怎么卖，你们自己说。”
姚坚看着那些挑着担子的货郎，有些担忧，方才他可都看到了，有好些个货郎连数字都不认识，记账居然是用圈圈叉叉，这怎么能行？
温竹君倒是一点不担心，悠哉地又回家了。
结果，家里居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姐，姐，”温春果看到姐姐，丢开点心就奔了过来，一边奔一边喊，“姐，你快想办法救救四姐姐吧？”
温竹君吓得心里一咯噔，转眼又看到站在一边的萝卜头。
“乔智？”她眉头紧拧，仰头看看天色，“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不上学了吗？”
乔智可怜巴巴的道：“表嫂，你快救救四姐姐吧，她……”
话还没说完，门房来了人，气喘吁吁地。
“夫人，安平侯府的人来问……”

第69章 捡漏的第六十九天百样米养百样人
六月将尽，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到处都觉闷热，但过了晚食，余晖漫天，余温渐渐散去，微热的风吹入庭院，又慢慢凉爽。
武安侯府正院，西府海棠跟柿子树的翠绿枝丫正在风中婆娑作响。
廊檐下是新换的竹帘，带着尚未经过风雨侵袭的翠绿。
温竹君耐着性子拉着两个萝卜头，问道：“你们四姐姐现在在哪？快说。”
温春果跟乔智对视一眼后，俱都选择了闭嘴。
温竹君气坏了，小不点干起坏事来最难防，谁能想到这两人能把温菊君给藏起来呢，还说什么四姐姐要被害死了。
可温菊君就在安平侯府，还有夫人照看，怎么会被害死？
倒是这两个小不点，万一真的坏了事，那才要命。
她方才已经告诉安平侯府的下人，两个小萝卜头都在她这，想来这会儿夫人也快要知道了。
“我已经告诉母亲了，还有乔智，你娘马上就来，待会儿看她怎么打你。”
乔智鼓着腮帮子一声不吭，温春果有样学样，也一声不吭。
“好好好，”温竹君眯了眯眼，“你们是好兄弟，真英雄，保守秘密对吧？可要是你们四姐姐真的出了事儿，你们心里不难过吗？”
两个萝卜头又对了下眼神，面上浮出一丝犹豫。
温竹君赶紧加柴，“再说了，你们想叫我救四姐姐，现在还不说，是要等母亲跟你娘来了再说吗？”
温春果咬了咬牙，“姐，你现在都叫母亲来了，我们不能告诉你了，四姐姐很难受，母亲只会灌她药汤子，她不舒服。”
乔智也点头，“就是，四姐姐说只有表嫂能救她，她快要被苦药汤子淹死了，表嫂，四姐姐说不想见别人。”
他倒是融入得快，跟着温春果一起做了温菊君的跟屁虫。
温竹君心里更急了，看来温菊君的去向只有这两小子知道，夫人暂时还没来，得在事态恶化前把这事儿解决。
她很焦急，对四妹妹的安危也很担心，她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四妹妹到底怎么过来的。
“好，”温竹君蹲下身，让自己冷静下来，以平等的身份和两个萝卜头谈话，“我答应你们，我一定会帮你们的四姐姐，不会让她见别人，好吗？”
乔智望着表嫂，有些迟疑，只能看向温春果。
温春果小脸板着很紧，他小声和乔智道：“我姐说话算话，她从来没骗过我，我们说吧。”
温竹君得知温菊君这会儿在客栈，心都吊起来了，玉京龙蛇混杂，表面安全而已，温菊君一个小姑娘独身在客栈，很危险的。
她闭了闭眼，咬牙怒道：“你们，你们胆子也太大了，给我等着。”
两个小萝卜头看着温竹君急匆匆地离去，半晌都不敢说话。
“春果，现在怎么办啊？”
“等着吧，我姐从来不说假话的，她肯定能帮四姐姐。”
“我们会不会挨打啊？”
“怎么？你怕了？”
“没，没有，你怕吗？”
“有点怕。”
“……”
温竹君一路匆匆，下了马车戴上幕笠后，就往客栈里冲。
掌柜的都有些愣住了，“夫人，您是住店还是……”
青梨连忙拉住他，“我们找人。”
温竹君直上了二楼，这三个臭皮匠还有些脑子，住的是上房，还反锁了门，这会儿天色还稍亮，倒也无虞。
“四妹妹，我来了，你快开门。”
“母亲就在后头，你要是想让我帮你，就开门。”
“四妹妹，听话，”温竹君贴着房门半晌没动静，心里急死了，“四妹妹，你在听吗？我是你三姐姐，快开门，我来接你回家，不会让你再喝什么药汤子的……”
没有动静？
温竹君急死了，狠狠踹了几脚房门，但是没踹开。
掌柜的冲上来，“不能踢不能踢，踢坏了要赔钱。”
温竹君给青梨使了个眼色。
青梨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银锭子，“踢开，我们赔，里面是我家夫人的妹子，跟家里吵架跑出来的，要是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掌柜接了银子，想了想，里头住的确实是个小姑娘，也真的怕出事，便叫来伙计，两人一起把门给撞开了。
温竹君立即冲了进去，看到地上的人影，瞳孔骤缩，果然是昏过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将温菊君给盖住。
“行了，我们带人回家了，也不难为你，你最好找管你们这条街的小吏说一下，让他们去武安侯府盘问即可，放心，我们不是坏人，不会连累你的。”
掌柜的连声道谢，讲理的客人不少，但这么讲理的不多，没惹麻烦就好，要真有女子被拐，他可要被治罪呢。
温竹君横抱着十一岁的温菊君，一点都不吃力，她心头无奈又酸涩，能怎么办呢？
等回了武安侯府，才知道夫人已经来过了，得知人在客栈，也跟着去了，路上估计是没碰到。
青梨也知道事儿急，连忙道：“我现在立刻去客栈请夫人回来。”
温竹君将温菊君安置在自己的卧房，看着四妹妹已经瘦得脱相的脸，颧骨突出，两颊已经没有肉，身上摸着就是骨头架子，再没有从前的可爱模样了。
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变成这样呢？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因为温梅君一句话。
温春果和乔智也唉声叹气地蹲在床边，一人守了一个角，都是满脸不开心。
温竹君阖眸叹了口气，“小果子，不是说了，有任何情况提前跟我说吗？我嘱咐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温春果也委屈，“四姐姐不让，她说没有用的，母亲不会让你插手这个事儿，她现在实在没办法了才这么做的，姐，我们都怕母亲，四姐姐现在最怕，你一定要帮帮四姐姐。”
温竹君握着温菊君的手，嘴唇紧抿。
大夫来的时候，夫人也堪堪赶到。
“菊君？”夫人鲜少如此慌乱，不顾失礼快步进了正院，额头满是细汗，口中喘个不停，“竹儿，你妹妹找到了吗？”
温竹君请夫人进了门，但没让她进卧房。
她很是认真诚恳地看着夫人，“母亲，我想跟您说些心里话。”
“你的话待会儿说，”夫人拧着眉，摆了摆手，沉声道：“我倒要问问这丫头，到底是要干什么？”
“母亲，”温竹君紧紧拽住夫人的手，急忙道：“母亲，四妹妹怕您，您别刺激她了……”
夫人猛地甩开她的手，灯下的目光锐利如刀，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温竹君心头一震，夫人的余威仍在。
她定了定心神，温声道：“母亲，我跟大姐姐二姐姐嫁了人  ，大哥哥也娶了付家的嫂嫂，咱们温家已经不错了，您就让四妹妹轻松点吧，不用这么紧抓着，她现在真的承受不住了。”
其实温菊君的问题，她隐隐能猜出一点，被夫人着重关怀和总是带在身边，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儿。
温竹君往日每次面对夫人，都要提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告诉自己不要犯糊涂，跟夫人相处真的有压力，时时都是神经紧绷。
她总是羡慕温梅君有夫人这样公平严明、聪明绝顶的母亲，但绝不想一直跟这样的母亲相处，太累太累了。
如今三姊妹陆续出嫁，没了三人插科打诨闹事儿，大姐姐如今又逆反犯浑，夫人身边，只剩温菊君。
夫人似是想说什么，脸上泛起凝重、不解、恼怒、沉思，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千言万语最终都咽了下去。
夕阳收回了最后一缕光，夜幕降临，远山处尚有些光亮，但也昏昧黯淡。
温春果跟乔智一起蹲在角落里，不时看向窗子里，但天已经黑了，瞧不见里头的影子。
乔智忧心忡忡，“春果，我们这次是不是闯祸了？”
“不知道，不算闯祸吧？四姐姐都那样儿了，你忘了四姐姐平时怎么护着我们的了？”
乔智顿时挺起小胸膛，“四姐姐最照顾我了，上次有人说我没爹，她骂得可厉害了。”
“是啊，也有人骂我是姨娘生的，四姐姐也帮我揍回去了，挨顿打怕什么？”温春果双手托着脸，小大人般叹气，“希望四姐姐这个病能快点好起来。”
乔智跟着点头，双手也托着脸，“四姐姐以后叫我帮她抄写，我再也不偷懒了。”
两个小家伙一边说一边叹气，不时朝里看，看到大夫进去又出来，满脸担忧。
乔楠站在后头，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她虎着脸道：“乔智，你怎么回事？是不是想挨揍？”
她今儿要上门给人量衣裳呢，遇到点事儿，还想着回家又要迟了，等摸黑到家后，才发现乔智这死小子也没回来，往日都是温家的人帮忙送回来的。
问了街坊才知道武安侯府的人来过了。
温竹君听到外头乔楠打骂的声音，朝夫人道：“今儿小果子跟乔智做错了事儿，母亲您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这俩小子胆子太大了，尤其是温春果，您一定要好好罚一次，让他知道厉害。”
夫人捏着帕子擦擦眼角，长长舒了口气，“竹儿，菊君就麻烦你了，我，我……”
她真的没有想过，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不争气只知道犯傻，另一个竟然这么脆弱，是她教得有问题吗？小女儿竟然连见都不愿见她了，还说怕她。
温竹君听到她哽咽的声音，赶紧摇头。
“母亲，您别这样，这不是您的错，您的以身作则，严格教导没有任何问题，是个人的问题，百样米养百样人，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坚强，就会有人脆弱，有的人会念书，有的人就会蠢笨，您要接受，有些孩子懂事，有些孩子成器，有些孩子就是软弱的，甚至一句话就能击溃她的心理，母亲，您没有错，别太自责，四妹妹不愿意见您，不是在怪您，是她心里太过难堪，没脸见您，她一定是觉得对不起您的教导，所以才想躲起来，您给她点时间。”
至少她很感激夫人，夫人的为人处世跟独特的人格，让她学到了很多很多，还有在温家能平安长大，也依赖了夫人许多。
于她而言，夫人对她有恩。
夫人听到这么长的一番话，沉思良久，似是想到了什么，终究是合上眼。
她颤声叹了口气，往日挺直的身子，今日缓缓弯了下去，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拉过温竹君的手，两人的手俱都冰凉，夫人缓声道：“若她们有你一半的心思，我也就轻松许多了，你今日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她既然来找你，便是信任你，那菊君就留在你这休养，若是有事儿，你便派人去家里说一声就行。”
“好的，母亲，”温竹君松了口气，起身探头出窗外，“姨母，您别打了，快进来吧。”
夫人跟乔楠如今也是熟识了，一脸无奈道：“乔夫人，你别打那孩子了，他最无辜。”
乔楠方才听青梨说了才知道怎么回事，正心里愧疚呢，受了人家的好处，还给人家添事儿。
“那小子皮得很，都敢撺掇四姑娘离家出走了，不揍一顿真的不知道厉害，日后还不知会闹出什么祸事呢，”
夫人听到离家出走时苦笑起来，想起这段时间给温菊君强灌下去的苦药，心里闪过一丝丝后悔。
“这孩子也是好心，说到底，也不是他们的错。”
两人这一刻倒是相互体谅了对方的心境，一起叹起气来。
温竹君则是一手拎着一个，“母亲，姨母，这俩胆子实在太大，该管教管教了……”
温春果哀嚎起来，“姐，你别呀……”
乔智也掉着小金豆抽抽噎噎的道：“娘，能不能回家打，打轻点……”
温竹君一人给了一个爆栗，“今天这事，若是有坏人怎么办？你们谁能打得过坏人？胆子实在太大了，不知所谓，回去好好受罚吧。”
夫人牵着温春果，乔楠也牵着乔智，两人一起出了武安侯府。
温竹君大松一口气，进了卧房后，看到换了睡姿的温菊君，想了想，才故作轻松笑着道：“四妹妹，方才你都听到了吧？以后你就住三姐姐这，你姐夫不在，你就当陪陪三姐好不好？”
轻微的抽泣声传来，渐渐地，变成了哭泣，又变成大哭，嚎啕大哭，但又因为体弱，只有无声嘶哑地哭泣。
温竹君不知温菊君现在的心理情况，听着只觉触目惊心。
从小温菊君就心思敏感，性子倔强，偶尔听到一些话，也会郁闷难受，但不会这么严重。
她赶紧上前，轻声宽慰，“别担心，母亲没有怪你，她很担心你的，你也不要自责，大家都只是希望你好，没有要求你什么……”
“我，我知道，”温菊君的眼泪如断线珍珠，哭的直抽噎，“我就是知道，才更难过，三姐姐，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
“傻瓜，”温竹君将她搂进怀里，“你没有对不起谁，没事的，好好的就行，没事的，我跟母亲都说好了，你留在我这，咱们姊妹没有人打扰……”
青梨挑起帘子进来，“夫人，饭摆好了。”
温竹君摸摸温菊君的脸，柔声道：“要不要吃一些，不用勉强，在三姐姐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温菊君本来一口都不想吃，但看着姐姐的眼睛，犹豫着瑟缩道：“那我吃了饭，能不能不喝药？”
温竹君笑着点头：“当然可以，这是三姐姐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姊妹俩就在屋里吃饭。
昏黄的烛光下，温竹君看着她几乎没了血色的脸，又不敢多说，只能夹了两筷子菜。
“都是你爱吃的，别担心，不用喝药了，以后都不用喝，我家里没有长辈，也不会有人管你了，咱们明天早上睡个大懒觉怎么样？”
温菊君凹陷的脸颊上又挂了泪。
夜里姊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温菊君就沉沉睡去了。
温竹君静静躺了会儿，也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强烈的光线透过雕花窗牖，落在青色帐子上，温度渐渐升高，帐子里热意传开，不适合躺太久了。
青梨听到帐子里传来说话声，才开口道：“夫人，门房来人，说又收到了侯爷的家书。”
温菊君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的睁开眼，“三姐姐，姐夫是不是要回来了？”
温竹君将帐子撩开，笑着道：“没事，他回来就回来，府里那么多屋子，他爱去哪儿睡就去哪儿睡。”
温菊君跟温竹君待在一起，明显放松了很多，经过一整晚的好眠，精神也恢复了点。
“三姐姐，姐夫家书里写了什么？”
温竹君拿到厚厚一摞的家书，有些无奈。
这厮有那么多话吗？
温菊君看着这么一摞，笑道：“平时看着三姐夫不爱笑不爱说话，家书倒是挺厚的。”
温竹君陪她躺下，挤眉弄眼的，“其实他都是装的，以后你见了他，多说几句也没事的。”
家书倒也没什么独特的，啰啰嗦嗦说的是他到了哪里，做了什么，看了什么，到了《博闻广记》一则故事中的地方，还说吃到了一个特别好吃的烧鸡，就是可惜不能带回家给她尝尝。
“三姐姐，三姐夫写了什么？”温菊君有些好奇，“我看你笑得好开心。”
温竹君一愣，摸摸脸，“有吗？”
温菊君点头。
家书的后面，内容就正经多了，巡查河岸并不像表面看得那么轻松，沿路走去，胡大人查出了贪官污吏，有的河段破旧不堪，有的河段根本没修，甚至淤积的农
田没有登记在册，也找不到主人等等。
温竹君能想到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很气愤的，因为字迹都粗大了些，好在他没有冲动，没有做出错事，这就很好，说明他真听进话了。
总算看到最后一页，温竹君看着看着忽然坐起身，把信捂在心口。
温菊君正翻着她看过的信呢，诧异道：“怎么了？是不是姐夫出事了？”
温竹君笑道：“没有没有，你继续看，我起来站着看，躺得有点累。”
温菊君不疑有他。
温梅君捂着这一页烫手的家书，赶紧出了卧房，三两下给撕成碎片扬了。
这厮现在怎么还会写淫词了？
真是的。
温竹君陪了温菊君好些天，每天早起早睡，比在闺中时还要自律，偶尔还会跟着赵五师徒俩剪草。
温菊君的精神好多了，虽然还是会吐，但明显本人意志更重要，离了原来的环境，那种抵抗情绪轻缓了一点。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没了自厌的念头，也想要变好。
“三姐姐，你去吧，”温菊君扶着窗子，虚弱道：“我在家会好好的，不会乱跑。”
温竹君摸摸她的脑袋，柔柔一笑，“那你等我回来，我给你做小饼干吃，好吗？”
温菊君乖巧地点头。
七月的天，盛夏里的蝉鸣如雷，一出阴凉地，便仿似在火中炙烤，热得让人烦躁。
姚坚一脸喜色。
“你说得果然不错，货郎们卖得很好，不过我跟他们打听私下卖的价钱，他们都不愿说。”
玉桃在一边笑，“姚先生，货郎们卖多少是他们的本事，你就别操心了，真的买不起的人，他们也不会定高价儿，赚的都是辛苦钱，应得的，那些人，精得很。”
姚坚这次是真学习了。
“我本以为他们连账都不会算呢，谁知道，画个乱七八糟的圈圈叉叉，却记得比谁都牢，可见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能小瞧任何一个普通人。”
温竹君抿唇笑了起来，普通百姓的智慧，可比大家想象的要厉害多了。
“看来这次姚先生学到不少，不过这么热的天，非要我出来，是要做什么？”
玉桃赶紧道：“咱们招收到第一个女工了。”
“真的？”温竹君眼睛一亮，“招收的人鱼龙混杂，你可得好好把关。”
姚坚接着道：“最主要的不是招收的事儿，是我打算往外扩，我想去周边摸摸底。”
温竹君做生意一向利落稳重，这下还真有些迟疑。
“会不会太快了？玉京可是很大的，将近七十万的百姓，我们要扩的那么快吗？”
姚坚立刻点头，“当然，只有尽快摸清，还有提前将周边布置好，到时候才好跟那些大商户争一争，你想想，咱们筹备这个作坊就用了多久，更别提还要招工，购买原料……”
温竹君听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总觉得还是太快了，现在只是一个小作坊而已，但姚坚俨然当作了一件大事。
“当日你说，要让利于民，莫要太过逐利，我茅塞顿开，”姚坚沉声道：“其实这个事儿，我也有私心，我想亲自去跑一趟，看看百姓疾苦，民生艰难，先生总说我的文章漂浮，如今，我有些懂了。”
温竹君望着外头烈日，心里无法拒绝，就像已经离岸的船，不能回头了。
“天气这么热，那绿橘也去吗？”
绿橘赶紧站出来，一脸认真，“我去，夫人，我不怕热，正好还能照顾师父呢。”
温竹君抿唇，看来是拒绝不了了。
“行，那你们去吧，一应费用，我来承担。”
她扭头看向玉桃，“咱们糕点铺子这段时间不容易，每天的绿豆汤不能断，还有，这三个月，每个人的工钱涨半吊钱。”
玉桃“啊”了声，想想又点头，“知道了，夫人。”
姚坚望向温竹君的眼里，已经不像当初看妻妹的淡淡目光了，如今带着真诚的欣赏。
马上就是七月初七乞巧节，温兰君提前给温竹君下帖子，想一起聚聚，毕竟姚坚出了玉京，她也无甚事可干。
可初七一大早就被叫醒，说是温梅君昨儿半夜就发动了，这会儿正生着呢。

第70章 捡漏的第七十天夫君那可是拜相之才
温兰君正好提前到了武安侯府，听到这话，都有些好笑。
“大姐姐生孩子，难道还要我们去看着不成？江家的人死哪儿去了？”
温竹君也觉得依夫人的性子，不可能做这样无聊的事儿，姊妹们生孩子，顶多就是生了后递个好消息，然后送礼也就成了，既然事有反常，那去一趟也没事儿。
“二姐姐，既然夫人叫了，咱们就去吧，夫人一直让我们姊妹相互扶助，不就是想着将来这样吗？况且大姐姐这么折腾，咱们也该去看看。”
温兰君想着温梅君那个糊涂样儿，翻了个白眼，还是点了点头，人不能独活，姊妹们相互撑腰还是要的，万一哪天她也需要呢？
毕竟夫人已经去了，又派人来叫，姊妹们都在玉京，也没什么正事，不去不好。
温竹君先将温兰君稳住，又进了卧房，见温菊君眼巴巴地看着，不禁摇头。
“你在家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温菊君乖巧点头，“三姐姐，你替我给大姐姐带话，就说我希望她跟孩子都好。”
温竹君摸摸温菊君的头，应下后，便跟着温兰君赶去了江家。
一到江家，还没走到门口，就全身都是汗涔涔，两人就听到里头温梅君的嚎叫声，双双都有些惧意。
温兰君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是满脸苍白，这个地方，她的记忆实在太多了。
温竹君疾步迈进了草芦，见江老夫人跟江玉净守在正屋廊檐下，江老夫人急得转圈圈，背后一片濡湿，江玉净则是靠在廊柱上，往日清俊正气的脸上，满是紧张的细汗。
来来往往的丫头婆子全都浑身湿透了，端着热水，煮着棉巾子，个个都秩序井然，不用想，肯定是夫人在这坐镇了。
难怪一进门就觉得气氛有些怪异，竟然是韶华守在门前，还是在正屋门前。
韶华正指挥呢，帕子一直擦汗，“你，快送进去，你快去看看药熬好了没……”
温竹君跟温兰君不约而同，同时看向了厢房，又听着正房里传来的惨叫声，俱都一脸疑惑。
韶华拧着眉，朝两人走了过来，屈膝一礼，“二姑娘三姑娘来了？”
温竹君热得直喘气，点点头，“母亲在里面吧，大姐姐怎么样了？”
“大夫说胎位有些不正，昨儿半夜折腾到现在了，”韶华摇摇头，难掩面上的担忧，又小声道：“你们来之前，这里都在问保大保小了，夫人震怒……产婆忙活了好久，才将胎位给正过来，幸好夫人带着产婆来了，不然大姑娘真是……”
言简意赅，言语间的未尽之意十分明显。
温竹君听着里面的惨嚎，面露不忍，心口战战，背后全是冷汗。
“胎位正过来，肯定就好了，大姐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夫人带来的产婆，应该是早就联系好的，玉京城出名的产婆只有十来个，价格不菲，看来夫人表面不理会大姐姐，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呢。
韶华闻言只是略略抬了下嘴角，眼睛却飘到了江玉净身上，神色莫名。
温兰君听着里头的惨叫声，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连一旁有人说话都没注意。
温竹君看着院子里有些乱，厢房到正屋的路上，还有散落的小东西，想来这次夫人来，看到大姐姐住厢房，也很生气吧？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屋里的动静反而小了，温梅君的声音渐渐被产婆的声音掩盖。
“夫人，别用力，这会儿别用力，快，参汤，喂一口参汤……”
夫人的声音也隔着窗牖飘了出来，“梅儿，别急，听产婆的，会好的，会好的……”
温竹君焦急的在产房外张望，一扭头，竟然看到二姐姐攥着拳头，
满脸苍白的站着。
“二姐姐，你怎么了？”
温兰君连唇色都煞白，这么热的天，竟然没有一点汗。
她回过神后，茫然地摇摇头，“没事，我就是有点吓着了。”
温竹君以为她也被吓着了，毕竟年岁都还小呢，没见过生孩子。
她握住她的手腕，小声安抚，“别担心，大姐姐不会有事的，母亲在呢。”
温兰君没说话，只是呼吸有点急促。
大约是参汤有了效果，温梅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声声凄厉的惨嚎，把姊妹俩吓得都面无人色，心里很是恐惧。
温兰君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怕生孩子吗？”
“当然怕了，”温竹君盯着窗子，“这可是进鬼门关，不过，大姐姐这次一定平安。”
她们有龃龉，但绝不会想着要对方死，夫人多年的严格公正，在某些时刻，总是在潜移默化地兜底。
温竹君和温兰君紧紧牵着手，在正屋外等着，热得帕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江老夫人热得撑不住，去厢房休息了，江玉净这会儿坐在了廊下，抱着头一声不吭地等着。
等到太阳升到半空，屋里终于响起了欢呼声。
“出来了出来了，头出来了，夫人这下一定要听我的，不要胡乱用力，我叫你用力，你再用力，听到没？”
温梅君痛得大喊起来，声音在屋顶盘旋，“娘，娘，痛，好痛……”
夫人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努力镇定地安抚她，“娘知道，娘知道，别怕，很快就过去了，很快的，别怕啊，梅儿，娘在，你别怕……”
温竹君对生孩子没有经验，犹豫着要不要给温梅君一些鼓励呢，忽然温兰君动了。
“大姐姐，你别怕，我也在呢，”温兰君面色苍白地喊道：“你好好生，听产婆的，听产婆的……”
温竹君也跟着喊了起来，“大姐姐，我也在呢，你听话，好好听产婆的话。”
不知是不是这鼓励有用，还是参汤的效果，反正温梅君的声音，陡然响亮了许多。
又大约过了盏茶的功夫，终于听到了一声孩子的啼哭，产房内的欢呼声随之响起。
翠玉一直在边上等着呢，见状连忙进去叫江老夫人。
“老夫人，生了，夫人生了……”
江老夫人大约听到了动静，忽然从厢房窜了出来，一脸激动，老泪纵横。
“生了生了，儿子，你做爹了，你辛苦了啊……”
多年苦读，终于熬到了这天，还有了孩子，人生苦尽甘来了。
江玉净也露出喜色，和寡母手攥着手，一脸激动，“娘，我做爹了，我做爹了……”
温竹君：“……”
敢情这孩子是江玉净在产房生的呢？
温兰君根本没听到这话，只是盯着产房里的动静。
又过去了好一会儿，夫人才满头大汗，抱着一个绣着百子千孙大红襁褓出了产房。
温竹君见她满脸疲惫，眼底青灰，想来是熬得太久，没精神了。
她立即拉着温兰君上前，关切道：“母亲，您怎么样？大姐姐还好吗？”
江玉净大概是回了神，也走了过来，拱手行礼，“母亲，梅儿可还好？”
夫人抱着孩子，点了点头，声音嘶哑道：“脱力了，现下已经睡着了。”
温竹君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还没抱稳呢，就被一边身手矫健的江老夫人给抱走了。
“哟，是男孩儿，是孙子，”江老夫人掀开襁褓一看，喜不自胜，乐颠颠地抱着孩子，“玉净，你有儿子了，你快看看……”
夫人的面色转冷，显见不太愉快。
温竹君也实在看不过眼，上前就将孩子给抱了回来，“伯母，您儿媳还在昏睡，您连问都不问一声，是不是不妥？”
江老夫人一拍掌，笑吟吟的道：“疏忽了疏忽了，老婆子太高兴了，一时间忘记了，我这就去给梅儿煮红糖鸡蛋，产妇喝这个最好了……”
江玉净也赶紧道：“是是是，娘，您快去，梅儿待会儿醒了肯定会饿。”
他的兴奋劲儿还没过，但他为人一向谨慎，见岳母脸色不好看，赶紧过来圆场。
温兰君则是话都不想说了，直接将江玉净给挤开，凑到温竹君面前盯着孩子看。
她一句话不说，僵着手拨开襁褓，看向了婴儿的肩膀，一颗殷红如血的小痣随之映入眼帘。
温竹君“咦”了声，她本来注意力都在江玉净身上，怕他不知轻重要来抢，没看到温兰君的动作，等低头一看，就看到了这颗痣。
温兰君看着这颗痣，面色苍白，无声地喃喃，“果然，果然有……”
温竹君没注意到她，她被小孩子吸引了所有注意，笑着道：“母亲，您快来看，宝宝肩头有颗痣，红色的。”
小小的婴孩眼睛还睁不开，小嘴巴一瘪一瘪的，浑身皱巴巴，还有股味儿，但是头发还挺浓密，想来将来肯定不会秃顶。
韶华已经端来椅子，“夫人，您快坐下，熬了一晚上，头昏脑涨的，厨房里，咱们的人把鸡汤已经炖好了，一直在灶上温着呢，您别担心。”
夫人松了口气，随着坐下，朝温竹君笑道：“来，把孩子给我看看。”
她又朝韶华道：“奶娘来了没？”
韶华笑着点头，“快到了，还得提前沐浴，掐着时间过来呢。”
小小的婴孩还看不出五官，但生命血脉的延续，总是令人激动的。
“梅儿已经生了，你们俩可也得好好注意些，”夫人目光淡淡扫向江玉净，朗声道：“你们放心，温家的女儿生孩子，我一定亲自到场，绝不会让你们受欺负。”
安平侯府虽说没了从前的势，但派头还是要足的，再说了，又不是没那个钱。
温竹君跟温兰君哪里听不懂这话是说给江玉净听的，两人笑着屈膝行礼，“是，劳母亲记挂。”
两人看着江玉净哑口无言的模样，心里总算舒坦了些，往日两人再气，也说不得什么重话，毕竟隔着一层呢，没得别人嫌弃她们长舌挑拨。
只有夫人亲自来，说话做事，才算合情合理，叫人无法辩驳。
江玉净讪讪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
哪怕安平侯府在玉京微不足道，但于他而言，还是一座跨不过的大山，权力和金钱，哪一样他都给不起。
温兰君站在一旁，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婴孩，她想起了什么，但又觉不可置信。
母女三人将江老夫人跟江玉净丢下，自顾自进了正屋歇息。
夫人将孩子交给赶过来的奶娘，叹了口气道：“梅儿的情况，你们知道吗？”
温竹君不经意地瞧了眼温兰君，见她神思恍惚，只能自己站出来开口。
“我们知道，我跟二姐姐来看大姐姐两次，但是都挨了骂，大姐姐嫌我们多嘴。”
夫人摇着头叹气，目光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地瞟向卧房。
“难为你们了，还能来看望她，也怪我，只想着要给她吃苦头……”
温兰君在一旁却有些神思不属的，忽然道：“母亲，孩子得好好看着，不能离了眼睛……”
“有奶娘，还有你姐姐两个丫头也在看
着呢，“夫人把她也拉到身边坐下，“好孩子，你们今儿能来，我心里很高兴。”
别看儿子是顶梁柱很重要，外嫁女也一样重要，只有心在一处，家族才能兴旺。
夫人又问起温菊君的情况，温竹君一一作答，听说小女儿精神稳定多了，夫人也很是满意。
“辛苦你了，好孩子。”
一直到午食后，太阳开始西斜，温梅君终于醒了。
温竹君这才得以进去看看，产房里一股子血腥味儿，生的时候，那一盘盘的血水就足够吓人了，这会儿进了窗子紧闭，闷热无比的屋子，更是心惊。
生孩子太难了，大夏天坐月子，怕是更折磨。
而床上的温梅君也没有好样子，因着怀孕胖了一大圈，头发全都湿哒哒地贴在脸上脖子上，整个人狼狈不堪，这么热的天，还要戴着帽子盖被子。
温竹君光是站着看她，就浑身冒了一层汗，好不容易干了的衫子，又湿黏黏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夫人高兴极了，“韶华，快让人把鸡汤端来。”
温梅君看着围在自己床前的母亲和妹妹，顿时挣扎着要起来，又被母亲给强行摁着躺了回去。
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只拿一双眼睛瞧着，整个人十分虚弱，但眼神却倔强。
夫人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柔声道：“别担心，孩子好着呢，是个男孩儿，你现在就养好身子，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温竹君也接着关切道：“大姐姐，别担心，我们都在呢。”
温梅君嘴唇翕动，大概是想说什么，可太虚弱了，还没听到声儿，江家母子就进来了。
江老夫人手上端了碗红糖鸡蛋，笑眯眯地张罗，“梅儿，这红糖鸡蛋可是好东西，快来吃些……”
韶华很快就紧随其后，“夫人，我在厨房把鸡肉撕碎用芝麻油拌了拌，鸡汤的油也撇掉了，没放多少盐，这里头是按照大夫说的，放了点参须，很补气的，另外还下了一点面，大姑娘要是想吃鸡汤面也是有的，另外蹄花汤也炖好了，就是有些烫，大姑娘可以先用点鸡汤垫垫肚子。”
她就是故意大声说的。
这些东西，普通人家也是有的，但江家仅仅一碗红糖鸡蛋打发，未免太过分了。
江玉净在一边脸都要绷不住了，僵笑道：“都吃一些，梅儿，娘跟母亲都是为你好，你都用些，你辛苦了。”
夫人笑着朝他点头，“姑爷心疼梅儿，梅儿心里肯定高兴。”
温梅君一脸感动缱绻地看着江玉净，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碍。
温竹君看得无奈，心里都替夫人生气。
她接过韶华手里的漆盘，看着里头有撇的清亮亮的鸡汤，隐约可见一点参须，有面条，一小碗粳米饭，还有两碟小菜，一碗炒菘菜叶，一碗拌鸡丝，都很清淡养人。
温竹君觉得，这个给刚生产的妇人吃，应该很好，大姐姐昨晚上就开始折腾，一碗红糖鸡蛋肯定是不够的。
她不着痕迹地将江老夫人给挤开，笑眯眯的。
“大姐姐，母亲昨儿熬了一宿呢，今儿白天也没睡，就想着等你醒了喝上一口鸡汤，你别多心，这鸡汤好着呢，喝了身体好得快，孩子睡着了，等你好点就抱来，免得折腾你。”
夫人眼瞧着温梅君的眼神软了下来，望向自己的时候带了愧，她看着温竹君，心里只觉欣慰。
江老夫人端着一碗快要冷掉的红糖鸡蛋，无人理会，尴尬地站着。
夫人看温梅君吃得香甜，满眼温柔，目光一转，看到江老夫人将红糖鸡汤也放下了。
她笑着道：“亲家，这红糖鸡蛋是好东西，你可别浪费了，热一热，赶紧吃了，不过，厨房里的蹄花汤可别看错了，这是给梅儿下奶的呢。”
江老夫人面对安平侯夫人，总是不自觉地气短，闻言讪笑着，“我……”
夫人恰好转头，没注意到她说话似的，又道：“这个床还是我给梅儿陪嫁的呢，想着她习惯了睡好东西，特意给的，梅儿孝顺，让给了亲家母，如今要委屈亲家母住厢房了。”
“不委屈不委屈，”江老夫人咬着牙，脸上的笑一直维持着，“梅儿给江家生了个大孙子，是功臣，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温兰君听到老虔婆讲话就烦，讥讽道：“伯母还是觉得委屈了？你受委屈可不行，不能算了，要不让我姐姐搬出来，这儿还是给你住？”
夫人佯装生气，板着脸斥责温兰君，“小丫头胡沁，嘴上没个把门的，还不给亲家母道歉。”
温兰君假模假样地屈膝行礼，“伯母，对不住，是我不懂事。”
江老夫人的脸完全绷不住了，端着红糖鸡蛋就要走。
江玉净见母亲受辱，很不高兴，看着温兰君，又见岳母还在，便阴恻恻道：“二妹妹今日话里还是夹枪带棒……”
他很不解，为什么这个女人一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仇人。
夫人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似的，忽然道：“玉净，你这次朝考，可出了名次？如今翰林院的名额可不好拿。”
这句话简直绝杀，不仅江玉净没话说了，连要走的江老夫人也停步了。
这个事儿，现在就是母子俩最关注的事儿，关乎前途。
温竹君心底暗叹，佩服地看向夫人，看来是真的生气了，果然还是得夫人出马，这一抓就是七寸，容不得江玉净挣扎。
江玉净微微躬身，眼底的不甘消隐，转而成了忐忑。
他情不自禁看向温梅君，口中缓缓道：“岳母说的是，这次朝考我自觉还不错，翰林院的话，我心里的把握，不算大……”
能怎么办？
他无权无势也没钱，本想着用学识压过那些高门子弟，但如今自己已是泯然众人，等着进翰林院的，每隔三年都是一大把呢。
夫人微微一笑，“心里把握不算大？那就更要刻苦了……”
话还没完呢，一旁吃了碗鸡汤面，又吞了碗饭，稍稍恢复了精神的温梅君忽然哑着嗓子开口。
“母亲，夫君很刻苦的，每晚看书到深夜，从不敢懈怠，春闱跟殿试，哥哥比夫君名次还低呢，都能进翰林院，母亲，能不能帮帮夫君，夫君那可是拜相之才……”
温兰君：“……”
温竹君都有些忍不住了，她看着二姐姐表情都扭曲了，生怕她又口不择言，今儿夫人可在呢。
虽然夫人的脸色也还在笑着，但她能感觉到，夫人在忍耐。
“大姐姐，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去端些蹄花汤来？”她不等温梅君说话，赶紧唤来韶华，“快去给大姑娘把蹄花端来，多舀点蹄子，大姐姐爱啃。”
啃吧啃吧，多啃点，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她此刻感到深深的无奈，比当初跟着霍云霄去找李丰念还要无奈，温梅君衬托得霍云霄都可爱了许多。
听劝还能听懂话的憨笨，跟不听劝不听话还逆反的蠢笨，真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温竹君感觉高涵养高素质的夫人，此刻都有些绷不住了，大概已经在怀疑人生。
温梅君一动，扯到了伤口，没说完的话也被打断了。
夫人给了温竹君一个肯定的眼神，许多话她好说，也有许多话她不好说，只有温竹君能跟她打完美的配合，还未出嫁的时候，这丫头就最机灵。
温竹君回了个眼神，又朝江玉净道：“大姐夫，宝宝的名字取好了吗？”
江玉净眼底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方才的话题是进行不下去了。
“想好了，就叫江尽尘。”
温竹君一愣，“可有出处？”
“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江玉净说起儿子的名字时，眼中难掩柔意跟期盼。
“不，”温兰君却忽然失控，怔怔地喊了一句。

第71章 捡漏的第七十一天我也只是个小女子
温竹君一愣，立
刻扯了下二姐姐，帮着打岔道：“二姐姐不喜欢？我倒觉得这名字好，寓意也好，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温兰君见众人都看向她，只能咬着牙笑道：“我是觉得，会不会取的有些太大了，压不住。”
江玉净立刻摇头，“不会，我跟梅儿商量过，也找人算过，男孩儿叫这个名字很好。”
温兰君面色发白，但好在回神了，勉强笑道：“是，是好，我仔细想想，又觉得是挺好。”
温梅君喝了一碗蹄花汤，疲惫不堪，眼见着又想睡了。
夫人便耐心安慰她，等她睡下后，就带着人都出了屋子。
金乌西坠，依旧闷热，眼看着院子里的光都被院墙挡住了一半，天色不早了。
她叹了口气，“我也不能待得太久，这就得回去了，家里还有好多事儿呢，这里我也留了丫头。”
做母亲的，能帮女儿，但不能代替女儿，至于其他的，就看温梅君自己吧。
温竹君笑道：“母亲别担心，还有我跟二姐姐呢，您放心，我们会常来看看的。”
等夫人一走，温竹君立即扯过温兰君，小声道：“二姐姐，你怎么了？”
温兰君这会儿已经恢复了，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我得去跟照顾孩子的奶娘和丫头说说，孩子刚出生，可娇嫩了，一点错都不能出的。”
温竹君知道温兰君肯定有事儿，只是她不说，自己也不能逼问，她对不相干的秘密，没有多少好奇心。
温兰君见温竹君去了厨房，她扭头又去看孩子，看着看着，竟然差点落下泪来。
像，太像了，像极了上一次她那可怜没长大的孩儿。
奶娘正给孩子拍嗝儿，见温兰君伸手，便笑着递了过去，看到温兰君抱孩子的手势竟然熟练得很。
“这孩子好带，都不怎么哭，二姑娘抱过孩子呢？还会拍嗝儿？”
温兰君笑着应道：“家中好几个弟弟妹妹呢，可不是抱过？”
她怜爱地抱着江尽尘，细细地看着，又撩开襁褓，目光怔怔地盯着那颗痣。
或许老天的旨意无可更改，哪怕这辈子她另嫁他人，但这个孩子，还是到了江玉净这儿，连名字都不错一字。
是的，她跟江玉净有过一个孩子。
只是可怜那孩子福薄，四个月的时候，没照看好，就那么去了，甚至大名都没几个人知道。
她本就跟江玉净情浅，子嗣来之不易，孩子没了后，夫妻俩就更是无话可说，她便听了母亲的话，直接给江玉净纳了两个良妾。
“二姐姐，你在这呢？”温竹君撩起竹帘，降低音量，“咱们该走了，再晚点，天就黑了。”
温兰君低头看看孩子，不舍地递给奶娘，“一定好好照看着，不要放松一丝，这小孩子最娇嫩，就是多盖了一层都会不舒服……”
奶娘笑着应下，“您放心，我生了四个孩子呢，一定能照顾好。”
温竹君和温兰君去看了眼睡着的温梅君后，便和江玉净告辞。
“大姐夫，今天都忘记恭喜你了，喜得麟儿，看来，将来江家要多个状元了。”
江玉净逢喜事，笑意掩不住，笑着拱手，“多谢三妹妹吉言。”
温竹君想起温菊君的嘱咐，拉过纤云，小声道：“方才慌乱，现下大姐姐也睡着了，等大姐姐醒了，你跟她说一声，四妹妹托我带句话，希望她跟孩子平安。”
温兰君也难得没对江玉净阴阳怪气，而是淡淡道：“照顾好我姐姐跟孩子，这才是你现在的重中之重。”
姊妹俩出了江家，一起上了马车。
温竹君摇着团扇，看向温兰君，“二姐姐，你今儿怎么都没什么话。”
往日来，一张口就必定要噎死人，仿佛江家都是仇敌。
温兰君心头咯噔一下，挤出笑道：“我也不是不讲理的，要是他们能好好的，我也懒得说了。”
“那孩子，”温竹君忽然凑到温兰君面前，“二姐姐，你很喜欢孩子？”
温兰君怔怔点头，“喜欢，只是我一直没什么动静，你呢？”
温竹君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岔开了话题。
到武安侯府时，天色渐渐暗淡，弯月悬挂，看着格外皎洁。
温竹君回了正院，瞧见温菊君正拿着把大剪子，给柿子树修枝呢。
“四妹妹，你还会剪枝呢？”
温菊君喘了会儿，才笑着道：“我不会，是大文教我的，说这样等挂果的时候，会多结果子。”
大文就是赵五的徒弟，很勤快的孩子。
温竹君看她精神尚且不错，便将江家的事儿都说了。
“你别担心，大姐姐一切安好，孩子也好。”
温菊君闻言，低着头没说话。
七月过半，天儿依旧燥热，蝉鸣声声，终于到了分钱的时候。
温竹君将温兰君请到了家里。
当然，姚坚跟绿橘不在，但玉桃还在，加上温竹君也会盯着账本，反正没有假账，利润也很清楚。
“二姐夫不在，二姐姐，”温竹君坏笑道：“我就这么分钱，你不会不信我吧？”
温兰君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大姐姐那个离了母亲就犯傻的糊涂虫呢。”
温竹君笑了起来，还是将账本递到了温兰君面前。
“这是新铺面，又是在朱雀大街，毕竟不如老铺子来钱快，况且还有前期的成本，伙计的工钱，这个季度呢，嗯，你看看支出。”
温兰君犹豫了下，想起姚坚坦然坚毅的眼神，又将账本推开了。
“我要说话算话，之前就说过了，这个铺子，我只管收钱，不管账不插手。”
温竹君一脸诧异，眯了眯眼，像是第一次打量般，上上下下地看，“二姐姐，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温兰君被看得一脸不自在，“你说什么呢？”
温竹君想到姚坚为人，倒是有点明白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是会相互影响。
“二姐姐，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呀。”
温兰君想到从前种种，只觉一张脸烧到了耳后根，她浑身不自在，不耐道：“好了好了，你就说这头三个月，有没有利润嘛？”
温竹君耸肩，“喏，铺子租金呢，我们按照每月来计算，这样算，那这三个月还是有点利润的。”
“那按照一次性支出呢？”温兰君迟疑道。
“那就一分不剩，还倒欠呢，毕竟是朱雀大街的铺面，我们的钱投入的大头就是租金，”温竹君认真道：“更何况，我们还打造了全套的器具，比老铺子可全面多了，想回本还早着呢。”
温兰君有些失落，但也不意外，要真是三个月就能大赚特赚，那还真是没天理了。
“那就是还没钱分嘛，你还叫我来？”
温竹君笑着一把拉住她，连声讨饶。
“别急呀，不是说了算法不同嘛，反正我是打算将租金分摊到每个月的成本里，这样呢，二姐姐你这次就能分到三十二两七钱，不多，你可别介意啊，投进来的钱我可不会退的。”
温兰君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接银票的手有些迟疑，“那这样算，岂不是租金的压力全在你那？”
温竹君爽朗一笑，挑眉道：“二姐姐难得信任我，我总不能让二姐姐失望吧？开了三个月，一点钱见不着，还以为我没能力是废物呢。”
总归是做账，成本分摊也没关系，她接管了武安侯府，这点钱还是能支出的，主要是温兰君跟姚坚，一直全凭府里的月例过活，手心朝上的日子不好过，吃老本也不是个事儿。
姊妹间，过日子嘛，少计较点，会好过许多。
当然最主要的是，今天的温兰君，还有点意思，她乐意出这个钱。
温兰君接过银票跟散碎银子，有些感动，她怎么会不懂其中的道理，是温竹君借机在贴补他们两口子呢。
若是温竹君直接说出来，她一定会难受，觉得这死丫头看不起自己，讽刺自己，但温竹君这么绕弯子做，实在是令她心头暖得很。
毕竟，仔细算起来，这也可以是她应得的。
“那，那我就接着了，”温兰君朝温竹君笑道：“正好你姐夫出去前还想买书呢，可贵了。”
温竹君看她笑中带泪，知道她是懂了，多年姊妹，吵吵闹闹的，许多话不用说也心知肚明。
这个傻二姐，终于活得明白了。
温兰君将银钱收好，忽然想起来，“那大姐姐那一份儿呢？”
温竹君拧着眉，也有些苦恼，“我一开始本来是想给大哥哥的，让他去送给大姐姐，可他现在成亲了啊，这事儿要是嫂子知道，虽然钱不多，但也怕影响夫妻感情，而且大姐姐现在这个状态……我这铺子还想多开些日子呢。”
温兰君了然点头，“不如咱们今天去看看她吧。”
温竹君摇头，可惜道：“今天不成，我跟你算完账，还得去作坊看看呢。”
“三妹妹，”温兰君忽然扭捏起来，吞吞吐吐的道：“你那个作坊，我能不能也往里投些钱啊？”
温竹君立刻拒绝，“二姐姐，肥皂生意至今都还没彻底盈利呢，那东西不挣钱，你就别投了，等二姐夫回来，你一问就知道。”
她自己招来的麻烦事儿，就不拉人进来了，姚坚一个读书人，都给自己做账房跑业务去了，也不能逮住一家子狠薅啊。
“不挣钱你费那个劲做什么？”温兰君一头雾水，“你钱多烧得慌
啊？”
温竹君不禁苦笑起来，拧着脸道：“也不是不挣钱，是前期投入太大，人力物力精力耗费多，周期长，你就算把你的陪嫁全都投进去，也就只是加快一点进程而已，想挣钱，可得等呢。”
温兰君知道她没说假话，这才熄了心思。
“那行，你不去看大姐姐，那我就去了，她刚生孩子，事儿多得很，估计这会儿正闹心呢。”
温竹君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不过，看到姊妹相扶，这是好事，总比吵吵闹闹要好得多。
姊妹俩一同出府，到了西街分道扬镳。
温兰君到了江家门口，反倒迟疑了。
琴瑟叹了口气，“夫人，你说咱们单独来做什么呀？没得又跟大姑娘吵，把自己气坏了。”
温兰君望着新换了茅草的草芦，喃喃道：“我也不是为了来看她的。”
温梅君这些天过得有点不顺，孩子哭闹，开奶也不顺利，产后的身子也恢复得慢，加上天气又热，坐月子跟酷刑一样。
加上婆婆的唠叨，还有身体跟环境的变化，总之哪哪都不痛快，比怀孕的时候还要艰难。
得知二妹妹来了，她想起那天生产后，看到母亲跟妹妹们关切的样子，不由心头一软。
“请她进来吧。”
温兰君才掀开帘子，差点没被里面的味儿给熏吐了。
“大姐姐，你这些丫头奶娘怎么伺候的？屋子里好热，都这么些天了，不换个屋子吗？”
她看到窗子都是开个小缝，屋子里闷热得很，完全不透风。
温梅君还以为她进来就要骂人呢，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关心人。
她也敛了点脾气，苦恼道：“婆婆说坐月子就得这样，我也烦得很呢，怎么生孩子偏偏碰到这大夏天的，我感觉我都快臭了。”
温兰君欲言又止，好歹是忍住了。
“大姐姐，孩子呢？”她四下里到处看，“怎么没放你这屋里？”
温梅君指了指隔壁，一脸愁苦，“跟奶娘在一起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进这屋子就哭得厉害，我的奶水也下不来，他也不爱吃，真是急死我了。”
温兰君一边屏息一边暗道，这个屋子鬼进来都要被熏死，何况一个健全的孩子，再说了，温梅君身上确实是有味儿了吧，孩子不吃她的奶也不奇怪。
她实在坐不住，“大姐姐，我去看看孩子。”
温梅君叫住她，“你别呀，来了就陪我说说话，叫奶娘把孩子抱来。”
温兰君不想让孩子进来受罪，但温梅君十分坚持，奶娘只好抱着孩子进来。
孩子尚且还睡着，没多会儿就开始瘪嘴哭，也不想吃亲娘的奶。
温梅君都烦躁了，还折腾得出了汗，干脆挥挥手，“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抱就哭，跟我不亲，算了，不喂了，抱走吧。”
她坐月子脾气大，连纤云跟飞星都不敢多说什么，也怕影响到她心情，到时候出奶更不顺，怕是婆媳又要吵起来。
温兰君看奶娘也是一脸的憋闷，赶紧将孩子接过来，熟练地哄着。
她笑着逗孩子，和琴瑟道：“琴瑟，东西给我。”
温梅君看了过来，笑道：“什么东西呢？神神秘秘。”
就见温兰君给孩子手上套了个金镯子，然后又拿了个符出来，挂在孩子的脖子上。
温兰君一边戴一边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大姐姐，这个呀，是我在觉念寺求的平安符，可管用了，能保佑孩子平平安安的，可千万别摘下来。”
温梅君一时不解地看着她，这个二妹妹和她一向不对付，今天是怎么了？不仅关怀备至，还贴心的送孩子东西。
不过，这次生产后，她跟母亲的关系倒是缓和了许多，加上那天两个妹妹在窗外给她打气，她这会儿只觉得心里暖乎乎的。
“二妹妹，多谢你了。”
温兰君看着孩子渐渐白嫩的小脸，满脸欢喜，随口道：“大姐姐，咱们是姊妹，别说谢谢，太生分了。”
温梅君更感动了，果然是从小长大的姊妹，终究是一家人，心情倒是少有的平和。
“大姐姐，你这屋里可以让丫头好好整理一下，”温兰君还是没忍住，见孩子一直皱鼻子，忍不住道：“中午太阳大，可以开窗子通下风，用热水擦洗一下，另外啊，这孩子可千万要看住了，别离了你视线，谁照顾都没有亲娘照顾得精心……”
温梅君可能是坐月子坐傻了，竟然也一一应下，还调笑道：“二妹妹，我都记住了，娘也是这么嘱咐的，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小侄儿的，等他长大了，还要叫你姨母呢。”
温兰君这还是第一次跟温梅君单独说话，姊妹俩说了好一会儿的孩子，还没吵架，实在难得。
离开江家的时候，温兰君还答应下一次再来陪她解闷儿。
琴瑟很不解，“夫人，您跟大姑娘，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不应该啊，上次来，夫人还不是这个态度，更别提之前吵得那么凶了。
温兰君叹了口气，转身回望了眼身后的院墙，萧索离去。
“也不知道平安符到底有没有用……”
只希望有些痛苦，不要延续。
七月将尽，霍云霄的家书又来了。
温竹君最近过得太充实，一时间都忘记自己还有个丈夫。
这次家书倒是不厚，里头写的与前两次没什么两样，时间地点事件，还说带去的肥皂用完了，后悔没多带几块儿。
不过，这次多了件正事。
说是死人了，还是正经官员，导致当地官员很不配合。
霍云霄估计自己都不太清楚，所以写得很含糊，只说如今正是汛期，沿岸情况不太好，这次巡查大概短时间结束不了。
温竹君看看落款日期，大约是半月前，依照指挥使司的传信速度，公器私用的霍云霄离玉京已经很远了。
八月的天儿，热意依旧，但金乌西落后，热意散尽，就连蝉鸣都小了声，凉爽的风终于习习吹了过来。
杂货铺的肥皂生意越来越好，作坊里慢慢招来了十二个女工的时候，出差的姚坚跟绿橘，迎着漫天红火的火烧云，终于回来了。
“快去通知二姐姐，”温竹君也很高兴，“另外让厨房整治一桌席面，备些薄酒，我今晚要喝一点。”
姚坚跟绿橘好好洗漱了一番，两人看着都黑了不少，绿橘一直执弟子礼，对姚坚很是恭敬  。
“三妹妹，不不不，东家，”姚坚满脸喜色，“这一路很安全，没遇到什么坏事，你送过去的肥皂，我让当地的货郎拿着去卖，我自己都卖了些呢，效果也不错，我看咱们得多招些工，不过，我觉得还是在当地建作坊最划算，省了运送……”
他不光是靠嘴说，还拿出了详细的数据，每个地方的香胰子价格，还有货郎售卖的速度和数量，都有记录。
“绿橘也帮了我大忙，她是女子，又是伺候三妹妹的，对那些东西如数家珍，十分厉害。”
绿橘听到夸她，微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我就是辅助，都是师父想的主意……”
温竹君看得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很厉害，你们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都有红包……”
生意经这东西，真是什么时候都一样，她放权这件事，现在想想，做得无比正确。
席面刚上桌，温兰君就迎着最后一缕夕阳冲进了门。
“夫君，夫君，”她脚步急切，声调都颤了，“你回来了？你……”
姚坚倒也没矫情，站起身迎了上去，柔声道：“兰儿，我回来了，辛苦你在家操持了……”
家里两个婆母，日子不好过，他也是知道的。
温兰君两眼泪汪汪的，拉着姚坚上看下看，心疼得直抽噎。
温竹君看得直乐，“二姐夫，还好你这先行官回来了，还能赶上中秋，要再不回来，二姐姐怕是要把我骂死了。”
温兰君小脸一红，啐了她一口，“臭丫头，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骂了，”温竹君指指眼睛，“你每次来看我，眼刀子都快戳我身上了，好了好了，二姐夫回来了，我知道小别胜新婚，但也要先吃饭才行。”
温兰君又是哭又是笑的，红着脸骂她，“你这丫头嘴巴厉害，我说不过你，等妹夫回来，看我怎么笑话你。”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坐下，一边喝酒一边商量后续的事儿，总之，肥皂这个摊子暂时是支撑开了。
“到现在谈挣钱还早呢，”温竹君叹了口气，“我除去作坊，器具，原料，还有人工等费用，卖出去的肥皂也才堪堪相抵，甚至还略有欠缺，赚钱的事儿，还得等着呢。”
温兰君听得点头，有些担心，“难怪你不让我投钱，这可是个大摊子，你能行吗？”
“我能行吗？”温竹君红着脸摆手，“我也不知道，尽人事知天命吧，我也只是个小女子，干不了什么大事，这个时候，还是农业比较重要。”
重农抑商是有必要的，毕竟尚未脱去温饱呢，就想着卫生，实在太超前了。
甚至等她把摊子撑开，这竹记就不能登记在自己名下了，霍云霄迟早要回到军中，军中的家眷，是不允许行商的。
小打小闹开个小铺面，上头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做大了，那肯定是躲不过去。
姚坚却连连摇头，他也喝了不少。
“三妹妹，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将来要做的，可是活命无数的事儿呢。”
他一开始对招女工的事儿很反对，觉得还是男子靠谱些，但越想越觉得，三妹妹胆子是真大，也是真敢干啊。
温竹君听到他这话，就直笑，真是抬举她了。
温兰君没喝多少，看着三妹妹艳若桃李的脸，烛火下，当真是美的惊心动魄，难怪连莽夫都被治住了。
她第一次认真地审视了她一番，觉得往日老是盯着她的脸，实在太愚蠢了，这个妹妹，不止有小聪明。
姚坚跟绿橘回来，温竹君的日子一下子就变得不充实了。
每天吃吃睡睡躺平，陪着四妹妹栽花种草，甚至还开辟了一块菜地。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秃了一块的园子，“四妹妹，这，这……”
温菊君抹了抹汗，不小心蹭了一脸泥，瘦削的脸颊上满是笑容，“三姐姐，等这个韭菜长出来，咱们炒鸡蛋吃。”
温竹君见状，只能咬牙笑道：“好好好，不过我不喜欢吃韭菜，咱们能种点菠菜吗？”
温菊君想了想，“我得问问大文有没有种子。”
温竹君：“……”
翌日，郑溪得了出府的机会，约着温竹君上街喝茶聊天，顺便尝尝竹记新出的点心。
茶还没喝几口呢，就被府里来人给叫回去了。
“怎么回事？”温竹君有些诧异，“东宫的人来家里了？可有说什么事儿吗？”
小厮哪里知道这些，“夫人，来的姑姑挺急的，说是叫您快些回去。”
温竹君和郑溪一路急赶，一进府就看到了正晃悠的琥珀，“姐姐来了，什么事儿这么急？”
琥珀连忙迎上前，“夫人，侯爷出事了，太子妃让我来接您去东宫。”
温竹君整个人都愣住了。
霍云霄怎么会出事？
那厮强的能生生蹬翻一堵墙，怎么可能出事？

第72章 捡漏的第七十二天她真是服了。
郑溪拉着温竹君的手，焦急道：“竹君？竹君？快别愣着了……”
她朝青梨喊，“快快快，给你家夫人备马车。”
琥珀看了郑溪一眼，眼里带着探究，屈膝行了个礼。
又朝温竹君道：“外头有马车，不用备了，夫人，您快跟我走吧。”
温竹君吁了口气，又深呼吸使自己清醒，“好，那我们快些去，郑溪，你今天先回去，改日我们再约。”
郑溪连连点头，“你快去吧，我正好回家一趟。”
温竹君跟着琥珀上了马车。
前脚刚走，后脚安平侯就到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日渐圆润的脸上被晒得通红，安平侯喘了半天，才把一口气给喘匀。
“你们，你们夫人呢？”
门房挠着头道：“夫人去东宫了，刚被接走呢。”
安平侯一拍大腿，“哎哟”了一声，又赶紧掉转头往家跑。
东宫里的景致依旧没有变化，每一处都是精心布置，一草一木皆赏心悦目。
太子妃正等着她呢。
温竹君不忘礼节，屈膝行礼后才急急道：“太子妃，霍云霄他，他怎么了？”
太子妃赶紧托住她的手，拉着她坐下，“你先别急，听我跟你说，伯远跟着胡大人在定州河段，此时正是汛期，巡查的时候，出了乱子，伯远是为了救三皇子，掉进了河里……”
“什么？”温竹君面色一白，陡然激动地站起身，“他，他掉下去了？”
掉进了恰是汛期的河里？
太子妃也很是担忧，“伯远不会有事的，太子已经传了信，快马加鞭，吩咐不惜一切代价捞人……”
温竹君听她的意思，就是会尽力去找，但找不找得到另说，那可是汛期的大河，奔腾喷涌，天之造化，非人力能阻止。
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消息，她又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乱子？三皇子出了什么危险呢？”
需要霍云霄来保护，那说明这乱子不小？巡查河岸到底闹出了什么事儿？
“当地的一名官员被杀，”太子妃面色也很难看，“据说是个好官，百姓有些激动，巡查的时候就碰上了……”
温竹君面色冷凝，很快便听明白了，无非就是派系争斗，或者分赃不均，再有可能，就是当地官员自己做出来的戏了。
她十分冷静，“所以，霍云霄掉进河中的消息，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太子妃看她的眼神带着打量，似是在看她为什么如此冷静，寻常女人听到这种消息，压根不会记得要问这些问题，光是哭就要哭好久。
“是三天以前。”
温竹君的腿软了一下，三天，霍云霄掉进河中已经三天。
“没有消息吗？”
太子妃摇摇头，“已经传信回来，说是在尽全力搜救，具体结果还得等。”
温竹君愣愣地坐下，是
啊，还得等，古代没有电话手机，没有网络，只能干等。
太子妃宽慰她，“伯远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他吉人天相，老天不会让他出事。”
“是，”温竹君恍惚地笑了声，“他吉人天相，肯定有菩萨保佑他，又或许是什么世外高人恰好看到，救了他，他吉人天相……”
她看多了各种带着借口的意外，至于什么神仙菩萨，那是属于主角的，不属于他们。
太子妃好好宽慰了一番，又让她千万放心，已经派了很多人去搜救了，一定不会出事。
她看温竹君恍恍惚惚的背影，面上有些迟疑。
内室里，太子忽然转了出来，长腿迈动，须臾笑道：“伯远这傻小子，走运娶了个聪明的，难怪……”
“难怪什么？”太子妃缓缓坐下。
太子隔着雕花窗牖看到温竹君渐行渐远的模糊背影，摇了摇头，“聪明女子可不好糊弄，那小子会变，看来是真上心了。”
不然以那小子的性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打得他吐血，也能梗着脖子吼。
太子妃叹了口气，“这是好事，不过，伯远连个血脉都还没有呢，你可别真让他出事。”
太子弯唇淡淡笑了笑，摇摇头，没有说话。
温竹君直到回家，脑子里都是一片冷静，她没有多想一点，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就一直在被动接受，从长大到出嫁，都在接受安排。
今天这种局面，她不是没有预料过，只是来得太快，她有点没缓过来。
脚下一个趔趄，幸好丫头扶住了。
付淼正坐在窗边，托腮张望，看到温竹君的身影踉跄出现，连忙叫道：“回来了，三妹妹回来了。”
温菊君跑着迎接，带了哭腔，“三姐姐，三姐姐，怎么样了？姐夫还好吗？”
温竹君一愣，扭头看到一屋子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安平侯满头大汗，夫人面色冷肃，大哥哥二哥哥还有大嫂都是一脸的担忧。
“父亲，母亲？”温竹君白着脸色，诧异道：“大哥哥，二哥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
夫人走上前来，眼中满是关切。
“竹儿，你父亲正巧在御前伺候呢，听到这个消息后，好不容易撑到了换班，一出宫就到了你这，才知道你去了东宫，回家就跟我说了，我也着急死了，你父亲就想来看看你，我也索性跟来了。”
安平侯捏着帕子擦汗点头，看着女儿满面苍白，眼神呆滞，不由很是心疼。
“他不会有事儿的，竹儿你别担心啊，千万别担心。”
温春辉也连连点头，“竹儿，三妹夫本领大，不会有事儿的，你千万别担心，皇上也很重视，还立刻拟召了，吩咐沿岸都盯着呢。”
毕竟有个为救三皇子的名头，皇帝就算做样子也得下令。
温竹君望着一屋子关心她的人，有些怔怔，也有些茫然，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因为她没有悲伤，也没有心急，她很平静，如同当初知道要嫁给霍云霄一样，心情宁静，毫无波澜。
但看着一张张担忧的脸，虽说这里头或多或少有利益掺杂，但她也明白，有就很好了。
她知道这样子不行。
“父亲，母亲……”她说着哽咽了，垂下头擦擦眼角，还擤了下鼻子，“我没事，太子妃也说了，太子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他，我知道，他吉人天相，不会出事的……”
演了那么多年，许多反应都已经是本能。
她知道该怎么应对，但心里很复杂，也有些怅然，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话是本意，还是虚情假意。
夫人拉着她的手，察觉她的手冰凉，又见她小脸苍白，已是六神无主，不由叹了口气。
毕竟年纪还小，再聪明，遇到事儿也会惊慌失措。
她小声道：“你别担心，总归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娘家跟哥哥姐姐呢，别怕，也别担心，知道吗？”
温竹君努力挤出一点笑意，“母亲，女儿心里都懂的。”
“三妹妹，”温春辉拍拍她的肩，“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大哥哥。”
温竹君这会儿的心渐渐有了点温度，虽说这十多年一直随波逐流，听凭摆布，但她运气不错，收获的也有真情。
付淼很能体会温竹君的心情，才成婚不到一年呢，听夫君说，三妹妹跟三妹夫感情不错。
她很是亲昵地牵过温竹君的手，轻柔道：“三妹妹，要不今晚回家住吧？好不好？家里有父母，还有哥哥弟弟，还有你姨娘呢。”
安平侯立刻接话，“是是是，竹儿，咱们回家住，你大嫂都开口了呢。”
温竹君呆呆地看着他们，好半晌才回神。
“哦，不了，大嫂，”她脑子虽然空白，但思绪丝毫不乱，考虑十分周全，“父亲，我不能回去住，这个消息在玉京都未传开，情况也未明，我得稳住，不然姨母要是知道了，怕是会崩溃的，还有我姨娘，这个消息绝不能说给她听，她是个直肠子，没有花心思，要是突然知道，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儿呢，一切等尘埃落定再说。”
夫人闻言便也点头，她对这丫头，总是要高看一眼。
“看到你还冷静，我心里就放心多了，好孩子，千万别多想，要是这里住得不舒服，那就回家住。”
她拉过看起来好多了的小女儿，摸摸她的头发，小声嘱咐，“你好好陪陪你三姐，多盯着点，知道吗？”
温菊君用力点头，“母亲，您放心，我知道。”
温竹君冷静自持地一一应付，没有一处错乱。
等到人都走了，夕阳收尽最后一缕余晖，暮色降临，尚且还是鸭壳青的天上，月亮就已经冒出来了，清清冷冷的。
“夫人，夫人？”青梨看她又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赶紧去扶，这才察觉她手心全是汗，还冷冰冰的，“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温菊君也着急地冲过来，眼中含泪，“三姐姐，你没事吧？”
她朝外头喊：“来人，快去叫大夫。”
温竹君茫然地扭过头，轻轻挣开她的手。
“我没事，不用叫大夫，青梨，你去厨房看看，今晚的菜要是没定，就做水煮鱼，要辣的，还有炒个肝儿，我爱吃嫩的，哦，四妹妹爱吃韭菜炒鸡蛋，记得要用她种的韭菜炒……”
青梨和温菊君对视一眼后，俱是一脸的担忧，温竹君一向冷静，万事皆有应对，但此时太过冷静，反倒吓人。
她招手唤来了一个小丫头，“你赶紧去外院，让人去铺子里将玉桃姐姐唤回来，就说有要紧事儿。”
小丫头一愣，“青梨姐姐，什么要紧事儿啊？”
青梨一怔，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你该打听的，就说我说的，让玉桃姐姐赶紧回来，有大事儿。”
温竹君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拨来拨去，也没吃几口。
温菊君满心忧虑，见姐姐如此，她便难得陪着吃了起来。
“三姐姐，这个韭菜可是我亲手施肥的，你快吃一口，特别好吃，大文说我种得可好了……”
往日吃不了几口的她，这会儿还真吃了起来，也没有想吐的感觉。
温竹君朝她笑笑，夹起一筷子，慢慢吃了起来，点点头，“嗯，好吃，还是得亲手种，反正韭菜跟草也差不多，种就种了……”
温菊君陪着吃了一碗饭，筷子都放下了，也压根想不起来要去吐，只坐在温竹君身边，哪儿都不去。
“三姐姐，你要是难受，你就跟我说，好不好？”
温竹君摇摇头，眼神清冷，“我不难受啊，我就是有点，有点……”
她也说不上来，很茫然，要说一点不伤心也不可能  ，就是养狗都能有感情，何况同床共枕那么些日子。
只是，也没有那么伤心，就心口有点堵。
玉桃急匆匆地回来，她铺子里可忙呢，和青梨嘀嘀咕咕半天，面色大变，匆匆进了二门。
温竹君见她回来，连忙招手，“正好，你回来了，马上中秋，月饼的事儿可得好好商量下，明儿我跟你一起去找二姐夫……”
玉桃眉头轻蹙，看向了温菊君，结果后者也一脸懵懂，唯有担忧不变。
她一时有些茫然，挠挠头，“夫人，你，你没事吧？”
温竹君“嗯”了声，面色如常，“我能有什么事儿？今儿正好有空，你账本带回来了吧？我们对一对。”
玉桃陪伴温竹君这么多年，感觉夫人有些不对，但又还好。
她将账本掏出来，“夫人，最近生意很好的，月饼我带着大家做了不少，各家夫人都尝到了，有的直接下订了呢，你看，好几个夫人直接一口气订了十盒，专为送人……”
温竹君一边看一边点头，“嗯，很好，眼看着要降温了，恐怕这生意会越来越热闹，可得好好应对，你前两天提出要再开一个铺面的事儿，我觉得可以筹备了……”
温菊君听得心惊胆战，汗毛直竖，她看向玉桃，不停使眼色。
玉桃也吓得一把拉住温竹君的手，她察觉到了不同，但又实在说不出来哪儿不同。
“夫人，这个时候咱们就别操心铺子了，咱们，咱们……”
温竹君知道她们担心什么，可她真没有别的想法，毕竟霍云霄到底如何还没消息呢。
她抿着唇，隔了好一会儿才道：“也没有消息说他真的出事了，对吧？日子还是要过的。”
玉桃拧着眉，似是想起什么，忽然朝温菊君道：“四姑娘，我跟夫人单独说会儿话行吗？”
温菊君点头，忧虑道：“那你们好好说。”
玉桃等人都出去了，缓缓蹲在温竹君的膝边，柔声道：“夫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只是这么长时间，我以为你对姑爷……”
哪有不爱丈夫的女人呢？
她以前没见过，也不信。
但夫人从小到大都这么说的，并且告诫不断，她慢慢也接受了，只是没想到，直到现在，夫人的意志都没有改变。
温竹君低着头看向玉桃红润的脸，小丫头长大了，许是做生意的缘故，眉眼伶俐了不少，一看就知道不好惹不好骗了，真是个好变化。
“还记得我们以前说的话吗？”她咬着唇，温声道：“你说女人嫁人就自由了，我说除非嫁的人上无双亲侍奉，下无琐事烦忧，男人不用你伺候，还家财万贯，这日子才能好过些，你笑说姑爷刚好符合，其实，女人不嫁人才最自由，我那时怕吓着你才没说……”
温竹君目光忽然一闪，“玉桃，你会觉得我狠心吗？”
玉桃不知为何，眼眶有些热，摇摇头，“夫人，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善良的那个。”
无论夫人做什么，她都不会离开她。
温竹君叹了口气，但是对霍云霄来说，她是最坏的一个了。
“所以，日子总要继续的，还有什么比钱更能带来安全感呢？”
说到底还是财迷，玉桃破涕一笑，又连忙敛了笑，认真道：“夫人，大家现在都能看出你的不同，若是，若是姑爷真的有事儿，你……”
温竹君先是“呸”了声，“他不会有事儿，好人会有好报的。”
又接着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你放心，不会让大家看出破绽的。”
玉桃放了心，又觉得有些心塞塞的，她真的希望夫人能幸福快乐地过日子，而不是和从前一样，整天要装来装去。
而且，夫人嫁人以后，其实过得挺舒服的。
夜里温竹君睁着眼睛睡不着，霍云霄离开这么久，她没有想过一次，今天的消息，让她实在惆怅，情不自禁回想与他相处时的场景。
温菊君躺在一边，听到姐姐叹了一声又一声，心里很是难过。
直到中秋将近，霍云霄的消息也没有传回来。
倒是温梅君坐完月子，给孩子办满月酒，请她这个姨母上门喝酒，好在这是喜事，席间虽然不少同情怜悯的眼神，但无人上来问她。
随后，温竹君就很少出门了，消息逐渐传开，武安侯府开始闭门谢客。
她很平静，每天都会去东宫坐一坐，得知没有消息，才默默离去。
其实等事儿慢慢过去，她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太子从没在她面前出现过，要说太子对霍云霄没有一丝真感情，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慰问一下，私下赏赐总会有的。
但他为什么不出现，是愧疚还是此事另有隐情？
温竹君趋向于另有隐情，太子这个人精于心计，善用人性，很有可能霍云霄是为他做事去了，那傻子武艺高，又听话，一个能当十个用，不用他用谁？
“太子妃，这是我新做的糕点，”温竹君将食盒打开，“冰皮月饼，铺子里还没有卖过，我做了单独给您尝尝的，也提前祝您中秋安康。”
太子妃笑得轻柔，为她斟了杯茶，“你也别太担心了，伯远一定会回来的，说不定，就快了呢。”
这话温竹君听过很多次了，此前一直以为是安慰用语，但缓过来后，一次又一次地听，便能品出用意。
温竹君笑而不语，端着杯子小口抿茶。
等她离去后，太子妃进了侧殿，看到太子正端着本书侧卧在软椅上，笑着道：“她不会来了。”
太子“哦”了声，尾音上扬，“阿离何以见得？”
太子妃摊手耸肩，“直觉，她听懂了我的话，眼神不一样了。”
见太子不说话，太子妃又道：“殿下，不如我们打赌？”
太子好笑地看着难得调皮的妻子，“阿离要赌什么？”
“我们就赌，”太子妃伸出一根手指，漆黑如墨的眼里露出一丝狡黠，“殿下的一天时间。”
太子无奈地摇头笑了起来，眼神宠溺。
一直到中秋过后好些天，温竹君都再未出过门了，一直在家算账，算是数钱数到手抽筋。
玉桃都不敢催促了，只敢隐隐在一旁提，“夫人，今天不去东宫问情况了吗？”
温竹君每次都是实话实说，很是诚恳，“霍云霄真的没有事儿，他肯定会回来的，你放心，我这次还做不成寡妇。”
但是，始终没有人信，看她的眼神还越来越怪异，倒是误打误撞，连装悲伤都不用了。
八月廿四，温梅君抱着孩子上门来了，像是约好的，温兰君也来了。
四姊妹重聚，气氛十分怪异。
温菊君不想见温梅君，直接躲了。
温梅君难得有个姐姐样儿，不太熟练地安慰道：“三妹妹，你千万别多想啊，咱们姊妹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如今生意做得好，那就好好做生意，别的什么都不要想了，知道吗？”
温竹君都累了，无奈道：“大姐姐，我真的什么都没想啊。”
能怎么想？霍云霄一定会回来的啊。
温梅君拍拍她的肩，眼神里满是同情跟怜悯，不知是庆幸自己躲过了，还是可怜妹妹命不好。
最近听温兰君说，三妹妹有点失心疯了，见人就说霍云霄肯定没事儿，肯定会回来。
尸体都被大河冲得不知道去哪儿了呢，还在那说什么会回来，听得人汗毛直竖，背心冒汗。
“三妹妹，三妹夫的事儿，大家都不愿看到，你要振作起来，大不了，你回家让母亲给你重新选一个夫婿，凭你的品貌，什么样的男人不好找……”
温竹君：“……”
倒真是亲父女，
温竹君总算是察觉到了，原来大姐姐是像侯爷爹啊。
温兰君倒是一言不发的，抱着孩子傻乐，逗来逗去的，也不嫌烦，连孩子在她身上撒尿都没发脾气。
“七哥儿，你看这是三姨母，给三姨母抱抱好不好？三姨母心里难受……”
温竹君抱着孩子：“……”
她真是服了。
霍云霄那厮怎么还不回来？到底是要做什么事儿，必须得装死啊？
搞得现在全家都觉得她疯了。
真是的。

第73章 捡漏的第七十三天阿竹，我回来啦…………
温梅君看温竹君抱孩子手势熟练得紧，想了想，凑过去道：“三妹妹，这幸好你没怀孩子呢，谁知道三妹夫福薄……”
温竹君：“……”
她看着小七白嫩嫩的脸，笑着道：“大姐姐，小七看着挺像你的，尤其是嘴巴。”
小七就是江尽尘的小名儿，生在了七夕，就叫小七。
温梅君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是啊，你姐夫也这么说，不过，我觉得他脸型像你姐夫。”
温兰君在一旁默默翻了个白眼，“哪里像了？我看就像你，老话说得好，子肖母，他长大了肯定也像你。”
温梅君听她又驳自己，眉头一拧，“你……”
温竹君连忙抬手，“好好好，孩子像父母哪儿都好，都好，你们别又在我这吵，行吗？”
“谁要跟她吵啊？”温兰君撇嘴，“我这段时间时不时就去陪她解闷儿，照顾孩子，一点好儿都不记，真是的，哼。”
温梅君瞪眼，“你这死丫头，我给你的药方儿难道还是假的？我还没算账呢，你之前对你姐夫那横挑鼻子竖挑眉的样儿，我都没说……”
温竹君立刻打断大姐姐的话，“什么药方儿？”
“跟你没关系，怀孩子的，”温梅君没好气道：“你二姐姐也想要孩子呢，不识好人心。”
“好了好了，”温竹君真是怕了两个姐姐，举起双手投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你们要是想吵，就私下吵，我绝不阻拦。”
她从小就习惯做润滑剂，此刻的话还有点作用，姊妹三个好不容易各自安静了会儿。
温梅君脾性来的快去的也快，只要不牵涉她跟她的夫君还有江家，别的都好说，也能有笑脸。
她犹犹豫豫的道：“三妹妹，你那新铺面，能不能让我掺和一下？”
其实说这话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温竹君温兰君合开铺子前，她还冷嘲热讽过。
温竹君警惕地看着她，“大姐姐，你要干嘛？”
温梅君一见她这样，就很不高兴，“什么要干嘛？兰君两口子都掺和了，我是你亲大姐，我想掺和还不行吗？你嫌弃我的钱啊？”
温兰君一听也不高兴了，“我俩口子掺和，那也是有条件的，你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分钱啊？”
她放弃了一切权益，而她夫君更是跑得不着家，就为了那几两碎银。
温竹君一听两人又要吵，连忙阻止，“大姐姐，大哥哥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温梅君一脸迷糊，“没说啊。”
温竹君眯了眯眼，庆幸自己那个钱还没给出去，快要出口的话立刻换了。
“大姐姐想掺和，是想投多少钱进来？我先说好啊，低于五百两就不要提。”
温梅君努力抑制，但还是止不住地嘴角上扬，“我有，哼，那我就出五百两。”
“什么？”温兰君一脸怀疑，眉头都拧成麻花了，“你现在还有钱？我不信。”
莫非母亲又给她补了嫁妆？这钱送到江家，不是填无底洞吗？
一想到江玉净使着温家的钱过好日子，她的心就难受极了。
温兰君见丫头们都出去了，凑过去小声炫耀道：“我抱着孩子去瞧祖母，祖母一高兴，给了我一千两银票。”
温竹君：“……”
温兰君：“……”
两人此时脑中冒出了同一个想法，行吧，果然是命好，傻人有傻福，什么时候都有人兜底。
温竹君迟疑道：“是这样的，大姐姐，我跟母亲还有二姐姐一起开的铺子，分钱的模式是每个季度一分，你能不能接受？”
温梅君听母亲说过，便点头，“我能接受。”
温竹君给温兰君使了个眼色，接着道：“大姐姐，这次的新铺面，可有来头呢，不是五百两就能跟我合作的。”
温兰君接到温竹君的眼神时，还不太明白意思，但听到这话后，立刻就明白了。
她是真的服了这个丫头，真喜欢揽事儿啊，大姐姐的钱，让她自己挥霍呗，她操哪门子心啊？
温梅君闻言，顿时迟疑了，“五百两都不够？那要多少？不至于啊，你这铺子吃金子啊，消耗那么大？”
“可不就是吃金子？”温兰君赶紧接话道：“反正我那五百两砸进去，连个响儿都没有，只看到客人进进出出的，生意也好，就是不见钱，谁让铺子那么贵呢？三妹妹做的又是贵人生意，前期投入特别大。”
温竹君点点头，“二姐姐跟我那个铺子，是租金高，我这次寻了个路子，铺子可以买下来，大姐姐要是想跟我合开，寸土寸金的朱雀街，五百两不过是一个水花，一千两也不算多呢。”
温兰君暗暗盯了她一眼，果然，就盘算着那一千两呢。
温梅君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拧眉想了想。
“朱雀大街的铺子，确实贵，本来回本就慢，我听有些夫人讲，一年都未必能全部回本儿呢。”
她很是犹豫，要一千两呢，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温竹君见她在犹豫，也有些后悔张口了，其实这种事儿不该掺和的，大姐姐糊涂，可夫人不糊涂，让大姐姐插一脚，以后有的扯了。
“大姐姐，你好好想想吧，做生意有亏有赚，我不敢打包票一定能赚的，你也可以不投。”
温兰君抱着孩子，笑看温梅君苦恼的样子。
她赌温梅君舍不得投钱。
温竹君有些后悔张口，自然是赶紧劝退，“大姐姐，这铺子前期分钱也慢得很，你一定要慎重，另外，我也要事先说明，铺子里的账，暂时是由二姐夫来管的，你到时候可以看账本，但绝不能撒泼，不然我就算亏，也会把你的钱退出去。”
温兰君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开口帮忙，“哟，大姐姐还能看账本，我是账本都不配看呢，哎，也不知道这钱什么时候回本呢，真心疼啊。”
她心疼是真的，不想让温梅君掺和生意也是真的，万一温梅君这脑子又犯浑，影响铺子的生意怎么办？
温梅君听到这话后，更犹豫了。
她模模糊糊开口，“那，那我好好考虑一下吧。”
正巧午正呢，这会儿太阳毒辣得很，姊妹三人带着个孩子，倒也融洽。
温竹君留两个姐姐在家吃饭，只是温菊君一直不肯出面，可见温梅君那句话对她的直接伤害有多大。
她更后悔方才招惹大姐姐的事儿了，大姐姐犯糊涂有夫人看着呢，她操什么心？
“小七可真乖，”温竹君一边吃饭，一边看躺在隔着纱帐摇篮的小婴孩，“杯碗盘碟的，这么大声音都不醒呢。”
温梅君满脸得意，“这孩子啊，可好带了，奶娘都说是带过的孩子里最乖巧的。”
温兰君也点头，“确实好带，那段时间治胎疸也受罪呢，奶娘喝了不少车前草水，好在现在好转了，大姐姐，你回去了可得记着，让大夫隔十天半月的就去瞧瞧。”
“知道知道，”温梅君连连点头，“你现在可真是关心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是你生的呢。”
温梅君的面色僵了一瞬，很快又笑道：“我这不是喜欢他吗？等我自己生了，我才不稀罕。”
温梅君笑了起来，“好妹妹，我错了，你要是生了孩子，也得稀罕我家小七。”
温竹君听她俩一唱一和的，倒是难得。
说到底，一起长大的姊妹，吵得再厉害，也有能化解的时候，又不是什么生死仇敌。
午间姊妹三人休息了会儿，下午品完点心，也就准备散了。
温竹君实在是撑不住，在两个姐姐的眼里，霍云霄已经是死无全尸了，话里话外就怕她有什么。
她能有什么？
正巧姚坚过来，为新铺子的账做准备，温兰君就干脆多留了会儿。
温梅君嘱咐了温竹君几句后，就先走了。
她心里很犹豫，便问自己的丫头，“你们说，这个钱能投进去吗？”
纤云跟飞星对视一眼后，细声细气的劝，“夫人，您投不投都没关系，但这个钱您可别再告诉姑爷了，哥儿还小，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您手中无钱可不行。”
温梅君撇嘴，面色讪讪，“我不会跟他说的。”
回了家后，等到天黑，江玉净才回来。
温梅君抱着孩子迎他，又嘱咐丫头打水来，“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晚？”
江玉净迈着疲惫的步子，进了家门，他上个月被分配到了刑部，任检校一职，虽说有品级，但和翰林院的清贵与未来前途比，简直天壤之别。
他本想着通过朝考慢慢晋升，一展雄心壮志，不说进入翰林院，总也能让自己的才能得以发挥，可现实太残酷了。
温梅君见他一声不吭，急忙道：“我前些天才问了母亲，大哥哥至今都还是个庶吉士呢，付家能帮的也有限，更别提帮咱们了，夫君，你本该是状元榜眼之才的……”
她说到这  ，对母亲也有些埋怨，夫君的才能不在那些人之下，怎么就不能进翰林院了？
难道说，江玉净只有娶了温兰君，才能走得更远？
不可能，她绝不承认。
江玉净不甘的阖眸，上次朝考，他的名次排在第二，可就连第三第四都挤进了翰林院，偏偏他进不去。
他意识到，恐怕这已经不是学识的问题了，是有没有靠山的区别，底层爬起来的人，要是不能用学识一鸣惊人，想靠着才能往上爬，几乎天方夜谭。
真是可惜，若是他能进一甲，此时的忧虑，全都不存在。
江玉净心里的悔恨翻江倒海，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寒窗苦读多年，信念几乎崩塌。
“我朝考的名次不低了，可连我后头的都进了翰林院，看来，我只能谋求外放了。”
温梅君一愣，“外放？怎么就要外放了？那，小七怎么办呀？我怎么办呀？”
“嗯，外放。”江玉净抱着头，有些痛苦的道：“我无权无势，甚至连财物都送不了，梅儿，要你跟着我，真是受苦了。”
温梅君看着怀里的孩子，又见他痛苦模样，心里揪成一团，再说了，孩子还小呢。
她咬咬牙，“我，祖母给了我一千两……”
暮色四合，中秋过后，没了太阳的夜晚开始有了微微凉意，凉风习习，正是极为舒适的时节。
温兰君跟姚坚辞别温竹君，两人准备回家。
“夫君，你说，我要不要把我的钱都投给三妹妹算了？”
温兰君从出武安侯府后，就一直在思考，“反正那些钱留在我手里，也不能生钱，还要被人惦记。”
姚家本就有好几房，姚坚是庶出五郎，更是不起眼，平时的月例，也就够平日的花销，嫡母看重嫡子，眼看着嫂子就要执掌中馈了，到时候焉有他们夫妻俩的事儿？
姚坚自小就在嫡母手下讨生活，哪里不懂温兰君的忧虑，若不是娶妻，他现在的口袋还能有些余钱，以前根本别想。
他跟温兰君最懂手心朝上的日子。
“我看行，三妹妹做生意，真的有一手。”
他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之前我就想提的，只不过，这是你的嫁妆，我一个男人提了，难免难看了点，也怕你多心。”
温兰君抿唇一笑，“你真是多心了，我怎么会瞎想？你书读得多，考虑事儿比我周全，总归夫妻间有商有量才行。”
仔细想想，她其实从上一次的婚姻里学到了许多。
姚坚点点头，“如今我做账房的钱，已经能够我自己生活包括买纸笔书本了，你手上留一些应急，有三妹妹铺子的钱，再加上府里的月例，够开销了，其他的钱，就都投给三妹妹算了，将来无论如何，你都有钱撑着。”
温兰君认真记下，她很喜欢姚坚跟她认真商量事儿的样子，很有生活气息，一点都不冷冰冰，这才是真正夫妻的样子吧。
“好，那就这么办，可要是姨娘又开口，那我怎么办？”
“不给她，”姚坚对自己的亲娘也是无奈至极，趁自己不在，居然找媳妇拿钱，简直不知所谓，把他的脸给丢尽了，幸好温兰君温柔贤惠不计较，否则他真是要拿一张脸皮去擦地了。
“你以后别管她，她是个糊涂虫，有什么事儿都推给我，我来管她。”
他歉疚地看着温兰君，“真是辛苦你了。”
温兰君笑着摇头，心里暖暖的，“不碍事的，谁让我们是夫妻呢。”
姚坚揽过她的肩，夫妻俩在马车里相互依偎，温情脉脉。
刚入九月，就是一场大雨倾盆落下，电闪雷鸣，乌云罩顶，雨幕浓密的看不清路，廊下的竹帘被吹得乱摆，游廊上全都被打湿了。
院子里的柿子树和秋府海棠在雨中凌乱挥舞，树下满地粉花，在葱绿的草毯上格外显眼。
玉桃难得不想盯着钱，休息一天，见夫人抱着胳膊倚门看雨，面色淡淡，眸中郁郁，似是在想什么。
她去拿了件衣裳，披在了夫人肩头，“夫人在想什么？”
温竹君指了指柿子树，“赵五说，这柿子树是别处移栽过来的，当年就会结果，可都九月了，连个花苞都没有呢。”
玉桃点点头，“就是啊，待会儿雨停了，就找赵五来看看。”
温竹君摇摇头，“树也需要时间适应呢，哪里是人力能控制的，不过只要把根扎好了，再大的风来吹也不怕，以后总会结果的。”
玉桃忍不住挠头，不知道夫人到底是在说树，还是在喻人。
最近肥皂的生意还在进行中，千想万想，没想到居然是卡在了招工上，女工很难招，但夫人死死咬住不松口，就是要招女工。
作坊里除了一开始从武安侯府出去的男人，剩下的全是女人。
而且姚坚几次来劝都没用，可想而知夫人有多坚决。
不过，她倒觉得这是好事，如今做生意的时日多了，她思考的东西也多了起来，她的新铺子至今还在筹备中呢，反而是肥皂这摊子走得太快了。
玉桃想，方才夫人的话，应该就是在说肥皂这桩生意了，是的，扎根很重要，马虎不得。
温竹君看书也不安稳，外头风雨交加，屋里也不安宁，挂在檐下的风铃丁零当啷地响。
她左眼皮直跳，只觉心头有些不安。
忽然外头响起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是下雨天才会穿的牛皮木屐，踩在石板上会发出咚咚咚的声音，犹如战鼓擂鸣，一时间将风雨都压住了。
“夫人，夫人，”青梨忽然探了身子进来，满脸激动，“是东宫的琥珀姑姑，琥珀姑姑来了。”
温竹君立刻站起身，放在膝盖上的书猛地落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琥珀披着湿淋淋的蓑衣进门，在外间将蓑衣解开，一边整理淋湿的头发，一边笑着道：“给夫人道喜了，侯爷回来了。”
青梨忍不住“啊”了一声，又立刻捂住嘴，眉眼激动地朝夫人跟琥珀屈膝行礼，扭身捂着头赶紧跑了。
“玉桃姐姐，玉桃姐姐……”
温竹君一点不惊讶，拉着琥珀进来，给她擦脸上的雨水，朝外头喊道：“快来人，上一杯热茶，另外寻一套新衣，帮姑姑更衣。”
琥珀连声推辞，“夫人，不必客气，我只是来传话，马上就要回去复命。”
“既是好消息，我想太子妃也不会苛刻回宫的时间  ，“温竹君牵着她，看她裙摆还在滴水呢，很是感激，“劳烦你一趟又一趟地跑了，需要我跟你一起回东宫吗？”
琥珀抿唇笑了起来，“夫人似乎早就知道？至于要不要去，那就看夫人自己了。”
温竹君望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雨，笑道：“侯爷回来，我做妻子的怎能不迎一迎？”
琥珀有些好奇地打量温竹君，“我看夫人总是这么冷静，侯爷在东宫都叫唤开了，吵着闹着要回家……”
温竹君：“……”
她送琥珀进去更衣，又将湿衣裳拿给玉桃烘烤。
接着立在窗边看着在风雨中飘摇的柿子树，温竹君忽然弯了唇，平静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丝柔柔的笑意。
琥珀出来时便看到一幅清冷的美人图，迎风而立，犹如画卷徐徐展开。
她只觉赏心悦目，心里感慨武安侯好福气，能抱得美人归，连太子妃都说夫人聪慧呢。
“夫人，今日可要跟我同去？”
温竹君诧异扭头，这个问题，琥珀似乎是问第二遍了。
“当然，姐姐，可是有什么隐情？若是不能去，我就在家安静地等。”
琥珀摇头，“侯爷回来时，太子殿下跟太子妃打赌，说您今日会不会去东宫接人。”
温竹君忍不住笑了起来，太子妃也是个妙人。
等衣裳半干的时候，琥珀便起身换了衣裳，恭谨道：“宫里人不能出来太久，夫人见谅，今日真是多谢。”
温竹君摇头，“姐姐别太见外，这许多次，都是姐姐指点呢。”
此时，东宫明政殿。
太子小心翻动着手里的册子，一掀起眼皮，就看到霍云霄一脸不耐烦地靠在椅子上，没个坐相，脖子跟有东西咬似的，转来转去，就没个停的时候。
“你出去一趟，想着好歹能沉稳些，怎的连耐心都没了？”
霍云霄抱着胳膊，勉强坐好，他不假思索地道：“我想阿竹了。”
都好几个月没见了呢。
“没出息，”太子气笑了，气不过拿笔丢他，斥责道：“如此沉溺美色，将来上战场，你该如何？”
霍云霄梗着脖子，振振有词，“我不还没上战场嘛，等上了战场再说。”
太子“啪”地将册子合上，面色严肃，“家国大事，你怎可如此儿戏？只顾着儿女情长，没出息。”
霍云霄也不怕他，“那师兄也没出息，天天黏着太子妃，我不过是学你罢了。”
太子：“……”
他狠狠瞪了霍云霄一眼，然后又继续看自己的册子。
霍云霄暗地里朝他撇嘴，因着实在心急又无聊，脚尖在地上搓啊搓。
“胡大人说，这册子是那些个贪官污吏勾结的罪证，我好不容易抢来的，一路上连衣裳都不敢脱就跑回来了，师兄，凭这个，能不能给那些黑心肝治罪？”
太子也没了说笑的心思，眉头紧拧，“尚且不知，需要印证，不过，这次你立功了。”
霍云霄嘿嘿笑了起来，“能不能多给点赏赐？阿竹的首饰也不多。”
太子皱着眉，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温竹君到东宫时，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开，空气清新，天空澄澈一碧如洗。
“阿竹，阿竹，我回来啦……”
她循着声音抬头，就看到白玉阶上，一个身着绯衣，长身玉立、满脸喜悦，浑身朝气蓬勃的少年郎朝她用力招手。

第74章 捡漏的第七十四天所有的钱，可都在她……
“阿竹，阿竹，”霍云霄几步跑下台阶，蹦蹦跳跳地落在温竹君面前，笑容明媚，声调高扬，“阿竹，我回来了。”
温竹君点头“嗯”了声，见大家都看着她，便抬手替他整理了下衣襟，大概是太子的常服，他穿着有些微不合身，个子太高，袖子跟衣摆还短了一截。
她见他笑容格外灿烂，心头一松，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柔声道：“别跑这么快，小心台阶。”
霍云霄点点头，笑着一把握住她的手，一脸认真道：“阿竹，我很想你。”
温竹君闻言有些尴尬，这小子真是让人无法捉摸，不过身边人太多，她也不能一点反应没有，索性佯装羞怯地低着头。
太子跟太子妃也笑了，“好了好了，别在这你侬我侬了，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好不容易辞了东宫，又跟太子太子妃拜别，两人就上了回家的马车。
温竹君便问起这事儿，倒也没说玉京全是他死了的消息，只问他怎么掉进了大河里，又是怎么上来的？
“我没掉进河里啊？谁说我掉进河里了？瞎说吧？”霍云霄一脸疑惑，挠了挠头，正色道：“那时候正是汛期，河水又猛又急，我要是掉进河里，早冲跑了，现在你肯定看不到我了。”
温竹君满脸诧异，她哪儿知道这消息怎么来的？不都这么说吗？
“那，那还说你救了三皇子呢？这是真是假？”
霍云霄认真想了想，点头道：“嗯，当时是挺乱的，我看三皇子差点被挤得掉进河里，就顺手踹了下他的屁股，给踹到岸上了，然后借机退到了人群里，我怎么可能掉进河里？这事儿，胡大人知道啊。”
温竹君一听也就明白了，合着其实是计划好的，就算没有这一出，也会有别的理由，让他顺着去干别的事儿，但给他报的也是掉进河里去了，就瞒着这个傻子，还瞒了她，可能他压根就不知道现在满世界都传他死无全尸了吧？
行吧，太子厉害，连她都瞒了，一点口风不透，要不是太子妃，她还真以为这小子没命了呢。
“好了，你这一路辛苦，现在咱们回家吧，给你接风。”
霍云霄嘿嘿笑了起来，“嗯，回家。”
到家后，回了正院，温竹君第一时间就将霍云霄推进了湢室，立刻就吩咐下去。
“派人去姨母那儿，就说侯爷安全归来，请她不必担心，改日我跟侯爷会去探望她，另外派人去安平侯府，就说侯爷回来了，请他们不必忧心，改日我们一起回家看望二老，要快。”
霍云霄在湢室里搓洗半天，都不见温竹君进来，不由喊道：“阿竹？阿竹？”
温竹君一脸无奈，不肯进去，“你好好洗，我就在外头。”
“你进来呀，”霍云霄盯着湢室门，“阿竹，我回来你好像不太开心啊？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温竹君顺手将找好的衣裳给抱了进去。
“没出什么大事儿，就是满玉京都在传你死了。”
“什么？”霍云霄刷的在浴桶里站了起来，弄得满湢室的水，“都在传我死了吗？这，这……”
他有些想不通。
温竹君望着他，也觉得这事儿离谱的很，不过，肯定是故意这么传的，就瞒着他呢。
“好了好了，你快坐下去，好好洗。”
霍云霄拧着眉，慢悠悠地坐下，一脸不高兴，“我，那我“死”了多久啊？”
温竹君觉得他这话有些好笑，顺手帮他递了块肥皂，“大概有个把月吧，姨母哭了好几回，爹娘都准备让我回家住了。”
霍云霄闷声闷气的，满脸不痛快，“还好我没死，谁胡说八道呢？”
温竹君闻言不由撇嘴，是啊，谁胡说八道，就瞒着这小子。
正好丫头又送水进来了，她拿起水瓢帮他舀水，见他闷闷不乐的，笑着拍拍他的头，“好了，头发也要好好洗，既然回来了，那就别想那么多，等你出去溜一圈，让大家都瞧瞧，胡说八道的话自然就没了。”
她捡起脏衣裳，刚准备出去，手却被人扯住了。
霍云霄连连点头，“没错，我倒要看看，谁在那瞎传话，哼……”
本来应该跟胡大人他们会合的，只是他嫌他们一群老头儿脚程慢，磨磨蹭蹭的，那么点路还要赶个把月呢，他等不了。
就快马加鞭，一路换了五六匹马，径直冲回了玉京。
温竹君用力挣了挣，没挣脱，有些无奈道：“你快些洗吧，才回来，你不知道家里有多担心，说不定待会儿会来客人，我们还得见客呢。”
“哦。”霍云霄答应得好好的，但手就是不放。
他也振振有词，“不会有客的，我都“死”了那么久，那些人肯定不知道我回来了……”
温竹君一时间犹豫了起来。
或许姨母这会儿在别家量衣，正忙着呢，父亲母亲也有许多事儿忙着，不会过来……
玉桃也不闲着，她伺候夫人多少年，最清楚她的性子，这么久没出来，肯定是有事，便赶紧将丫头们都赶了出去，又让人去小厨房准备热水，顺便将院门给闭上了，免得有不懂事的丫头小子冲进去。
温菊君就在府里住着，自然清楚府里的动静，接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一脸喜色，拉着玉桃不撒手，急忙道：“是不是姐夫回来了？三姐姐说的是真的，姐夫真的没事，对不对？”
玉桃赶紧将她拦下了，笑着道：“四姑娘，侯爷刚回来，正在洗漱呢，您别着急，在这坐会儿吧，夫人一会儿就出来了。”
温菊君连连点头，自己掉头就走，“是是是，刚回来是得整理，等姐夫洗漱好了，三姐姐也忙完了，让人去叫我，我得行个礼。”
她在这住这么久，总不能这点礼数都不懂，回家母亲也回骂她的。
没过多久，姨夫人就来了，带了满身的露水，还有满脚的泥，头发都湿哒哒的，颇为狼狈。
乔楠来的急匆匆，一路跑过来的，扶着门缓了半晌，还喘着气呢。
“云霄回
来了？他没受伤吧？他……”
玉桃也一样的拦下，不过姨夫人没有四姑娘好糊弄，她只能直白点说，“夫人这会儿正陪着侯爷洗漱呢，估计还要会儿，姨夫人，要不去花厅里坐会儿？是不是夫人派的人没说清楚？改日她跟侯爷会登门看望您的……”
乔楠立刻就懂了，大松一口气，眼里都泛泪了，喃喃道：“他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这臭小子，还等他去看我，我还是自己来快些，真是操心死了，操心死了，我那死去的姐姐哪里能安稳……”
正说着话呢，门房又来人，说安平侯府派人来了，玉桃赶紧去处理。
温竹君猜到外头肯定乱着，心里急得很，不说安平侯府，光是乔楠就不可能不来，她跟霍云霄的感情深着呢，听到消息肯定第一时间跑过来。
她帮着霍云霄整理衣襟，笑道：“外头估计都等着你出去呢，姨母肯定来了，我父亲母亲不知道来了没，他们都很担心你。”
霍云霄听到姨母，也不由笑了，“姨母总是急吼吼的性子。”
槅扇门外一片寂静，正院里暂时还没人打扰，蜃窗透过的光线已经开始西落，不知过去了多久，但温竹君知道，外头这会儿一定不平静。
院子里的雨水尚未干，树上的叶子因着雨水滴落而弹动不休，檐下的水滴滴答答落下。
收拾好后，温竹君才唤了丫头进来收拾，顺便看看时辰，果然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怕是人都来了。
霍云霄倒是坦然，一边吃东西，还有闲心坐在一边看温竹君梳妆。
温竹君重新梳洗好后，便匆忙赶去花厅见姨母，见玉桃懂事的过来了，连忙问外头的情况。
玉桃跟在身后，快速道：“夫人，四姑娘来看过，我把她应付过去了，安平侯府只派人来问了声，说要是有空，今晚就回去吃饭，姨夫人这会儿还在花厅里等着呢。”
温竹君闻言松了口气，好歹来的人不多，不算太丢脸。
她又叮嘱了霍云霄两句，“姨母这段时间很不容易，你好好宽慰一下，她真的特别担心你。”
乔楠坐着等了好一会儿，在屋里又转悠了一圈，好不容易见到霍云霄，登时就哭了，拉着他上看下看，生怕他出事。
“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我就怕有这一天，你这臭小子，要吓死我了你，以后可别这样了……”
霍云霄面对姨母的眼泪，满脸都是不知所措，想到温竹君的话，连忙安慰，“姨母，我没事，我好好的呢，都是瞎传，胡说，我怎么可能会掉进河里？你别担心，没事的……”
乔楠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我倒是还好，你媳妇儿才是真的难过，这段时间她的压力很大，只有她相信你绝不会出事，我，我都差点相信了，你这臭小子，只有她会一遍一遍地跟人说，你会回来，别人都以为她疯了呢，你回来了，可别胡闹，好好安慰你媳妇儿……”
霍云霄听的心头温软，如水般涌动，扭过头看到温竹君跟玉桃在商量事儿，她总是这么能干，又想起方才在东宫，难怪她那么冷静，原来如此。
她担心自己，但坚信自己会回来，这让他满心欢喜。
夫妻俩一起宽慰了姨母，送走乔楠后，温竹君就跟霍云霄商量，是不是要回安平侯府吃饭？毕竟父亲母亲都开口了。
霍云霄摇摇头，眸光温柔，“今晚我想好好陪陪你。”
温竹君吓了一跳，这厮想干嘛啊？
方才那么一顿折腾，夫妻俩也都饿了，便直接摆饭。
霍云霄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后，才将巡查河岸发生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最后胡大人说我身手好，跑得快，就让我去抢账册，回来交给太子，幸好我抢到了，不然那些黑了心肝的贪官污吏就抓不住把柄了。”
他说着就叹了口气，“本以为边疆百姓过得苦，没想到，这一次，我看到大梁的百姓，内里也过得那么苦，一条河差点就要了他们的命。”
温竹君见他似乎并不知道太子参与其中，犹豫了下，想到他对太子那么信任，便没有多说。
“也幸好你没出事，这个时候汛期，太危险了。”她起身帮他打了碗老鸭汤，递过去，“怎么家书里都不跟我说一声呢？大家都很担心你的。”
写那么多家书，都是啰啰嗦嗦的话，偏偏这个事儿一句都不吭声。
霍云霄又吃了碗饭，认真解释，“当时事发突然，没来得及，我又不能明面上给家里写信，也不知道胡大人什么时候回玉京，我这一路上，遇到好几拨围追堵截的，希望他们平安吧。”
温竹君眨巴眼，这才想起上下打量他一眼，方才她都没注意，“你，你没受伤吧？要不要叫大夫过来看看？”
“没有，我没有受伤。”霍云霄得意洋洋的，凤眸恣肆，“放心，他们那些酒囊饭袋根本伤不了我。”
温竹君看他这样，笑着摇头，不知道太子到底看重他什么，这种任务都敢交给他。
这一顿，霍云霄吃了五碗饭，桌上的菜也吃得七七八八，可见路上着实辛苦了。
两人牵着手去院子里散步。
到底是落了雨，天色也阴得早，空气里已经有些湿冷，院子里开始弥漫着薄薄的雾气，看什么都影影绰绰，像蒙了层轻纱。
两人一个刻意拖时间，一个只想回房好好温存，在园子里拉拉扯扯的，正好碰到了温菊君。
小丫头很担心，“三姐夫，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担心坏了。”
霍云霄笑道：“别担心，你每天早上要是还想打拳，就来找我。”
温菊君吓得连连摆手，笑的勉强，“三姐夫，你一路辛苦了，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可别想着打拳了，我也不打扰你跟三姐姐了。”
她讨好一笑，朝温竹君道：“三姐姐，我走了啊，你跟三姐夫好好散步，多走走。”
夜幕降临，温竹君也知道拖不下去了。
一回到房中，她便认真的和霍云霄说道：“霍云霄，你好不容易回来，我不该多说，但希望你明白，我会疼的。”
霍云霄笑了起来，缓缓贴近，额头碰着额头，缱绻道：“我会轻轻地，阿竹，别拒绝我，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温竹君听他说的轻柔，口中那些拒绝的话，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了。
九月里的夜晚微凉，淅淅沥沥的雨又落下，噼里啪啦的打在了窗棂上。
霍云霄这是第一次听到她叫他，哪怕是全名，也比什么虚假的侯爷夫君来的强。
他轻轻将她揽在怀里，柔柔道：“阿竹，你再唤我一声，好不好？”
温竹君无奈极了，只能应和他，女子叫夫君全名，在大梁可不常见，这小子真奇怪。
“霍云霄。”
霍云霄仿佛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咚咚，咚咚，咚咚，如雷轰鸣……
他喜欢这样的称呼，哪怕这是全名。
红衣还以为里头吵架呢，想着要不要去叫玉桃姐姐，可别真的大吵起来，但进了湢室，才满脸通红地退下，又赶紧披了衣裳去小厨房要水。
她去小厨房准备好一切，才打着哈欠躺在床上，心里想着，明天白天她不去铺子里帮忙了，她得补眠。
翌日一早，金光散漫游过院墙，落在了屋顶上，又缓缓坠入窗中。
拔步床里直到现在都没动静，静悄悄的，一方帐子，好像将所有都隔绝在外。
侯爷回来了，所有在正院伺候的都晓得要轻手轻脚，哪怕到了这个时辰，连洒扫的丫头都不敢动，这是玉桃姐姐吩咐过的。
温竹君一早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霍云霄正满眼含笑的看着她，她沙哑的喊了声，“霍云霄……”
喊完她才反应过来，昨天霍云霄就回来了。
霍云霄抬起头，笑道：“阿竹，你叫我名字，真好听。”
温竹君：“……”
她觉得这小子有哪里不一样了。
等到太阳又往上蹦了蹦，已经日上三竿了。
霍云霄满眼含笑地起身穿衣，看温竹君睡的迷迷糊糊，他小声叮嘱丫头，“不用叫醒夫人，让她睡吧。”
等温竹君再次醒来，已经是午后了。
她饿得肚子咕噜叫，像是被吸了精气，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今儿是青梨伺候的，她还提前点了醒神的香，见夫人萎靡不振，眼底青灰，眼睛里都是血丝，对侯爷都有些害怕了。
温竹君囫囵吃了两碗饭，还是困得不行，只能晃悠了两圈后，回去继续补觉。
霍云霄从东宫回来时，已经是夕阳漫天，得知温竹君还没醒，知道是自己太疯了，总算有了些歉意。
“大头，走，咱们去买首饰。”
温竹君醒的时候，帐子是撩开的，她一扭头就看到霍云霄坐在窗前，长睫轻颤，正认真地看着书，难得有几分清隽模样。
一身月白锦袍，长发拢在脑后披散着，夹在圈椅中间，长腿伸直，衣摆一半落在了地上，姿态十分舒适。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霍云霄薄唇轻抿，长睫眨动，眉头拧起，下颌微敛，侧脸都紧绷了起来。
“你醒了？”霍云霄一扭头，正好对上温竹君愣愣的眼神，“还好吗？”
温竹君摇摇头，眨了眨眼睛，只觉浑身都酸疼，一下都不想动。
霍云霄迈动长腿走过来，想了想后，连忙端过茶水喂她，又拿过盂来接，再另外端了一杯温水。
温竹君见他对自己的小习惯倒是摸得挺透，比之往日的粗糙鲁莽确实进步不小，便就着他的手喝了两杯，勉强松了口气。
“我不想起床了。”
霍云霄听她声音还哑得厉害，有些心疼，但见她朱唇沾着水珠，红润饱满，他心头又泛起渴意，喉间上下动了动。
他强迫自己扭头，看看外头天色，夕阳都要落下了，“那你不吃晚食吗？”
温竹君摇摇头，疲倦地缩进了床里，闷闷道：“不想吃了。”
霍云霄怕她继续睡，会睡出病来，当然也不敢再缠着她，便将自己买来的首饰都抱过来。
“阿竹，你看，掌柜的说，这个是最贵的了，好不好看？”
温竹君看着一整套的翡翠头面，钗环钏坠等俱都碧莹莹的，也有些惊了，“这个可不便宜，你哪来的钱？”
所有的钱，可都在她手上。
霍云霄挠挠头，“太子跟二皇子送的，说多谢我救三皇子一命，等三皇子回来，还有呢。”
温竹君看到钱，身上的疼痛都减缓了些。
“好看，我很喜欢。”
霍云霄顿时高兴了，“那你还是起来吃晚食吧，明儿我陪你回安平侯府，今晚咱们好好休息。”
他举起手，保证道：“今晚我肯定不乱来了。”
温竹君见他也算知道分寸，想了想，那些想骂出口的话就忍住了。
回了一趟安平侯府，霍云霄活着回到玉京的消息，也就彻底散开。
为此，武安侯府的门口，还颇热闹了几天。
此次霍云霄提前回京，自然掀起了一阵波涛，有人欢喜有人愁。
得知太子手上有账册，玉京异动不小，只不过巡查河岸的主官胡大人跟三皇子还没回来，所有波涛暂时都在底下涌动。
连安平侯都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危机感，幸好安平侯府不在风口浪尖，他怕得很，还是将儿子女婿全都叮嘱了一遍。
温春辉作为长兄，自然也不会放松警惕。
其间最重要的就是霍云霄，为此安平侯三五不时就去武安侯府转转，生怕霍云霄闯祸。
温竹君也察觉到了不同，想来这次巡查河岸不是空口号，地方做没做事一目了然，这次抓到了典型，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毕竟，她还知道一句，官官相护。
她的肥皂又新加了一个作坊，里面全是新招的女工，经过一番努力，足足有九十三人。
当然，玉京不少杂货铺也有了仿制品，但竹记在玉京，已经渐渐有了名号。
这也得益于招女工的事儿，无论哪个时代，女人仿佛总是应该操持家中的一切，男人自诩君子，连厨房都不能进，更别说会管一块小小的肥皂了。
光是那些女工，就能带动很大一批顾客。
没有广告营销的时候，口碑才是王道。
不过，哪怕摊子铺到现在，肥皂也几乎没给她带来任何收益，唯一能欣慰的就是，那些工人可以勉强养活自己了。
温竹君对肥皂生意是秉持可有可无的态度，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撤，绝不强求。
倒是夫人很有兴趣，不过她也不打算投钱进来，这个生意摆明了投入太大，产出很小，波折也会很多，肯定属于出力多回报少的一类。
夫人放下账本，忽然道：“梅儿最近找你没？”
温竹君摇头，将属于夫人的那份钱递过去，合开的铺面做账就是麻烦些，不过分摊风险是最重要的。
“没有，那天过后，她就没再跟我提投钱的事儿了，那一千两，应该还在她自己手上。”
夫人阖眸，轻轻叹了口气。
“上次你跟我说了后，我还特意叫你爹别说漏了嘴，要是知道辉儿给她在你铺子里投了五百两，怕是要搅和到你头上，还以为这次她想明白了，没想到……”
温竹君一愣，有些不明白，“母亲的意思是？”
“有人在某位大人的府门口，看到你大姐夫，”夫人靠在了椅背上，拧眉嗤笑道：“往日瞧他还算不错，可怎会如此心急？辉儿我都暂时不敢乱牵动……”

第75章 捡漏的第七十五天霍云霄背了口大黑锅……
温竹君对大姐姐的事儿，暂时是退避三舍的态度，恋爱脑只要犯起来，那必定是要撞南墙才行，现在就是玉帝王母来了，温梅君都不会听一句的。
她听夫人失望的声音，一时沉默。
能说什么呢？她的身份，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总不能挑拨亲母女的关系吧？
夫人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见她低着头，笑道：“罢了，你最近也莫要去看她了，免得招骂，让她自己好好过吧。”
温竹君应下，起身送夫人离去。
秋风瑟瑟，秋雨绵绵。
温兰君登门了，扑了满身的雾气。
“既然大姐姐没投钱，正好我投，”温兰君整理好衣裳，鬼鬼祟祟的道：“喏，这可是我剩下的全部家当了。”
温竹君接过银票一看，足足一千三百两，也有些惊住了。
“二姐姐，你这是？是不是有点太信任我了？我都不习惯。”
温兰君白了她一眼，“你这丫头，不挤兑我一句会死啊？”
温竹君与她笑闹了一番，开始数钱，“你怎么知道大姐姐没投钱？我没跟你说这事儿啊？”
“她自己跟我说的，”温兰君端起茶盏，抿了口茶，“说是有他用，我管她呢，她不投我投，夫君说了，你挣钱有一手，我信你也比信外人强啊。”
温竹君点点头，想起夫人说大姐夫的话，行吧，糊涂人的糊涂事儿，这不差这一桩。
温兰君看她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打量温竹君，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看。
“我看你怎么瘦了些？看来小别胜新婚，妹夫夜里颇为卖力啊，这一趟回来，当真是琴瑟和鸣，鱼水交融吧？”
温竹君瞟了她一眼，二姐姐有一点毛病一直改不了，就是小心眼儿，一点仇留多久也要记着。
她干脆点头，开口就道：“嗯，是很和谐，常常欢愉至夜半，令我不得安枕，我这府里啊，柴火都用得多了，那你跟二姐夫呢？”
温兰君贼兮兮地笑，指着温竹君，笑骂起来，“你个不害臊的，谁要听你房里的事儿？再说了，哪有人打听别人房里事儿的？”
温竹君拿起笔，闻言挑眉道：“是啊，哪有人打听别人房里事儿的，二姐姐，你说这个人，是谁呢？”
温兰君：“……”
这臭丫头，不挤兑她几句，就不舒
服。
霍云霄恢复上值了，每天都是半死不活的，这次出了玉京办差，就觉得这份差事，更加无聊了。
这天唉声叹气地回了家，正巧碰到温菊君在园子里挖地呢。
“四妹妹，你这是干什么呢？”霍云霄看温菊君弄得个大花脸，气喘吁吁的，失笑道：“让丫头帮你，你不用亲自动手。”
别让岳父看到，到时候以为自家闺女在武安侯府吃苦，又要温竹君改嫁什么的。
温菊君挖了没多久呢，就喘得眼前冒金星，她现在越发觉得自己以前在犯傻。
“三姐夫，你回来啦？”她眼前发黑，停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不用丫头来，我自己能行，每天挖挖地，胃口就好些，还能多睡会儿呢。”
霍云霄不解地看她挥着小花锄，那小细胳膊跟竹竿儿似的，“那你还不如早上跟我一起打拳练剑呢，这挖地能有什么用？”
温菊君一愣，“我也能学吗？”
“能啊，”霍云霄不在意道：“你也算强身健体了，挖地可没啥大用，打拳才有趣呢。”
温菊君想了想，“那我明早跟姐夫你练练试试？”
夜凉如水，正院卧房里的动静一直不休。
温竹君气喘吁吁地爬出床帐，端起茶碗喝了满满一杯后，就躺在床上装死。
霍云霄闷笑着将她拉到怀里，倒也没再缠着，只轻轻将散落的乌发拢到耳后，兴高采烈道：“阿竹，今天太子告诉我，胡大人跟三皇子，就快要回来了。”
温竹君伏在他怀里，懒得动弹一下，“嗯，到时候你带回来的账册就起大作用了。”
“是的是的，”霍云霄说到这个，又开始振奋了，“你都不知道，也没看到，一到汛期，河岸若是不修，百姓真是遭殃，淹死的人不计其数，我看着都觉得难受。”
温竹君听他真情实感，忍不住抬手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嗯，所以贪官还是得查。”
霍云霄握住她的手，只觉柔弱无骨，又看她累成这样，不由笑道：“四妹妹想强身健体，你看你这体格也不行，不如，你明早也跟我们一起打拳练剑？”
温竹君眼睛都闭上了，闻言又睁开，“你说什么？四妹妹？”
“是啊，”霍云霄将在园子里的事儿说了说，一脸认真的道：“她想用锻炼身体的法子来抵抗，抵抗你说的心理问题，既然有用，那就再让她累点，不正好？”
温竹君想反驳，但又觉得这厮说得颇有道理，摇了摇头，死马当作活马医吧，万一真有用呢？
“我就不用了，我心理挺好的，不用抵抗，你千万别叫我。”
温竹君最近经常睡到日上三竿，等醒来再吃早食，四妹妹因着没胃口，也是拖拖拉拉地等她一起，才勉强跟着吃点。
至于吐没吐，温竹君不再强行过问了，只要温菊君的状态在变好，那些小问题，她自己能克服。
管束太多，只会起反效果。
温菊君手抖啊抖，一碗粥喝得颇为艰难，更别提用筷子夹东西，抖得都快出残影了。
“四妹妹，你这是？”温竹君一碗粥喝完，都看愣了。
温菊君叹了口气，“早上三姐夫教我打拳，他可真严格，三姐姐，我现在不止手难受，我腿也难受。”
温竹君看她一口一口地喝，虽然艰难，但再没了往日那种食不下咽的感觉，看着好像也没想吐。
她赶紧道：“是吗？你这得坚持，你姐夫说得好，挖地没什么用，强身健体还得跟着他才行……”
温菊君脸上都快哭了，表情都维持不住。
“三姐姐，你帮我跟姐夫说一声，我明儿不想练，我还是挖地吧，挖地好，不累。”
“不行，”温竹君一脸严肃，“昨儿晚上，你姐夫还跟我说你呢，可激动了，就因为我说这个或许可以帮助你，他特别高兴，他心里很担心你的，你不能让他失望吧？”
温菊君“啊”了声，一脸为难，可毕竟是客居在此，也不好太不懂事，闻言一脸苦恼地应下了。
“行，行吧，那我就试试。”
她无意识地扒拉着筷子，一时间吃了不少进肚子，也没想着要去吐。
霍云霄下值回来，就得到了温竹君莫名的热烈欢迎。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但也颇振奋，见温竹君殷勤地帮他解衣裳，一边顺着脱衣裳，一边激动地解腰带。
“阿竹，我还没洗漱呢，要不咱们一起进湢室……”
温竹君知道他想多了，拍了下他作乱的手，将白日里温菊君的情况说了说。
“你别练得太狠，也别让她太舒服，总之，你就必须要求她每天早上跟你一起练……”
那丫头嘴巴其实很溜，但面对姐夫就腼腆许多，加上这不是自家，肯定不好意思拒绝。
果然她说得没错，温菊君心里百般不情愿，但为了礼貌，说话算话，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姐夫早起。
累得在温竹君面前哭诉了好几次，声泪俱下。
“三姐姐，你让三姐夫别叫我了，我，我真的不想练了……”
“呜呜呜，我手都抬不起来了……”
“我真的走不动了，我感觉我的腿不是我的了……”
“我真的不想练了啊……”
“呜呜呜，难怪大姐二姐不愿意，我以后也绝对不要嫁给武将……”
温竹君也不管，反正就把一切坏名头推到霍云霄头上，但看着四妹妹的的确确日渐好转，她觉得还是很值得。
当然，这件事让霍云霄背了口大黑锅，他也不乐意。
“你现在都没看到四妹妹看我的眼神，简直就是豺狼虎豹，恨不得躲着我走，阿竹，既然她不想学，那就算了？”
温竹君连连摇头，又是哄又是戴高帽，最后也只能给他甜头充作补偿，也是颇为劳累。
在温菊君渐渐好转的状态下，巡查河岸的队伍，终于回京了，听闻这一路走得很不容易。
已经进了十月中旬，玉京的红枫叶子快掉光了，晚间的霜露冷寒，朔风凌厉，路上的枯叶都打着旋儿地乱飘。
胡大人的回归，自然将这冷意驱散了不少，那些在地下涌动的暗流，开始涌出了地面。
就连后宅圈子都议论纷纷。
如今，温竹君在圈子里也能勉强露脸说上几句，毕竟霍云霄救了三皇子，还有单人单骑拼死带回了账册的事儿，加上皇上嘉奖，太子也夸赞，总之，出了点小风头。
温竹君滴水不漏地应付，但实话却一句没有，跟这些人打交道，就要提起一百二十个心，说不准哪句话就说错了，这可是真的会掉脑袋。
夫人看到她被围住，赶紧过来解围。
“大家还不知道吧？”她笑着道：“我家竹儿的新铺面开了，就在西市里头，往后你们几位夫人，就不用打发人跑老远去买了……”
“是吗？又开新铺子了？可真快呀。”
“是啊，霍侯夫人，你下次开铺面，能不能跟我说一声儿，我还想投一笔进去呢……”
“生意好得不得了啊，你可真会做生意。”
“没错，你要是手上有好铺子，可不能藏私啊……”
温竹君携着夫人的手，笑道：“我那点微末技艺，跟诸位夫人们的生意比起来，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话题很快转到了生意上，没人不爱钱，越是富有的，就越怕穷，也就越爱钱。
夫人拍拍她的手，“以后跟这些人说话，就要学会打太极，打哑谜，可别看着一个个笑眯眯的，说不准里头就有一双眼睛盯着你呢，温家不起眼，但霍家眼看着就要起眼了，你得打起精神。”
温竹君舒了口气，又提起了心，“是，多谢母亲教导。”
夫人拉着她往外走，小声道：“你知道吗？这次巡查河岸的人，听说好些个受伤了，呵，怕是有人不想他们回来。”
温竹君一惊，“受伤了？”
没听霍云霄提起，看来他也不知道呢。
想到霍云霄说他回来时，受到好几拨人围追堵截，就有些明了，心里也微微庆幸，
幸好这厮悍勇无匹，单枪匹马地闯回来了。
夫人面色也凝了点，“嗯，这消息知道的人不多，看来，玉京要起风浪了。”
如今温家也不是一点渠道都没有，往上走，消息是必不可少的。
温竹君点头，“可能玉京要震动了，夫君也说贪官污吏不少，朝廷里不知有多少人被牵扯，咱们家可不能掺和进去。”
“你聪明，一点就通，这事儿跟咱们没多少关系，别太看重，”夫人叹了口气，随即眼角眉梢带着喜意道：“云霄走得稳，这是好事，等你大哥哥在翰林院打磨够了，我就让他外放出去历练，少沾惹这些破事。”
温竹君察言观色了多年，对夫人可谓熟悉至极，“母亲，是不是大哥哥有喜事啊？”
夫人憋不住笑了起来，“正是，你大嫂啊，有喜了，不过时间还早，我也只跟你说。”
其他人的嘴巴，她信不过。
温竹君也很为大哥哥高兴，没想到大哥哥看着斯斯文文，一派长兄如父的老练模样，没想到这么能干，这才成亲多久啊？
“那可真好，真是大喜事，您就要做奶奶了。”
夫人听到这，难得情绪外露，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随着一场大雨落下，玉京一下子就更冷了，薄袄都挡不住那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箱笼里的东西，又要开始重新收捡，尤其是厚冬衣跟厚被褥，全都要换出来。
如今青梨将她身边的事儿全都接下了，算是彻底接了玉桃的班儿。
温竹君已经吩咐开始烧炭，但这个东西烧起来，就要十分注重安全防范。
每年玉京都有烧炭死的人，还不少呢，防不胜防。
作坊里也开始烧炭，不过干活儿的人都不太畏冷，燎炉边的人可不多，大家都忙着做活儿，女人们一点不比男人差。
姚坚如今是真的体会到了女工的好处，这些女人胆子不大，再泼辣的也就是喜欢骂骂咧咧的，但干活儿不含糊，个个都又快又仔细，比那些偷懒耍滑头的男人可强多了。
“三妹妹，咱们既然不要铺面，那肥皂想弄到外头，你有什么好法子？”
温竹君沉重摇摇头，想到今年招女工遇到的难处，真是不容易。
这段时间她是真的体会到了，时代对女人真实的束缚，那真是从身到心一点不放过，想想她从前在后宅的日子，已经算天堂了。
“二姐夫，我仔细考虑过了，我们还是稳扎稳打吧，玉京周边你既然摸清楚了，那咱们就慢慢往玉京周边扩散，再远，咱们就别想了，招工都招不齐，不过你也别急，有舍必有得嘛。”
姚坚重重叹气，他心有丘壑，想干出一番事儿来，但现实也很残酷，人总是要屈从于现实。
“行，就听你的。”
温竹君看着账本，总算露出一丝喜色，“这肥皂，终于开始盈利了？”
虽然只有二十八两银子，但风风火火地搞了大半年，这点银子，真是让她喜出望外。
她做的事很有意义，养活了那么多普通人呢。
姚坚也笑了，干了这么久，他是亲眼看着这摊子怎么铺起来的，也知道不赚钱，更知道有多不容易。
“是啊，总算是真的盈利了，不然我这账房先生做的，都不好意思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温竹君见作坊里不少女人还穿着薄衣，沾水的手一根根冻得通红，像胡萝卜，还裂口子。
这还没到寒冬腊月呢。
她看到有个女人穿的还是夏日的薄衫，都洗得发白发透了，干一会儿就要在燎炉边抖一会儿，似乎是见东家来了，她也不敢再往燎炉边跑，冻得直打颤。
这个季节，分配到烧火的女工就好过多了。
“二十八两银子也不多，买些棉找个便宜作坊做点衣裳吧，不用什么花里胡哨的，不讲究好看，主要是保暖，另外，要有竹记的标志。”
姚坚一愣，迟疑道：“免费吗？”
“当然不，”温竹君摇头，她是心善，不是蠢蛋，免费的东西，往往会坏事，“就收成本价，也算员工福利吧，当作咱们竹记员工的工作服。”
好不容易挣钱了，员工福利也得跟上，最近武安侯府收到不少赏赐，尤其是三皇子，光是稀罕的金元宝就送了二十锭。
温竹君来者不拒，上头的赏赐嘛，不收才会见怪呢，小小的发了笔财。
姚坚闻言松了口气，又笑着摇了摇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狭隘。
跟三妹妹呆得越久，就越能体会到她潜藏在温婉表象下的力量，偶尔听妻子说起三妹妹的种种，还有自己去接触，越相处就越感觉，她某些时候，哪怕不经意的一句话，都能闪闪发光。
温竹君见姚坚笑，也不在意，“二姐夫是不是在笑我傻？”
“怎么会？跟三妹妹做事，很长见识，”姚坚整肃面色，敛衽拱手，“东家放心，这事儿我去办，一定办好。”
温竹君挑眉，二姐夫一会儿东家一会儿三妹妹，叫得她都有点糊涂了。
不过跟二姐夫一起共事，很舒服，姚坚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二姐姐以前糊涂，没想到选男人倒是聪明一回。
十月已尽，棉服还没做好呢，玉京就落了第一场雪。
大家都说今年这雪落得早，来年应该是个丰收年，好在只下了薄薄的一层，也就停了。
但仍旧留了满地银白，天地间一片肃杀，让本就风云涌动的玉京，更加冷肃。
玉京最近的氛围很是凝重，这巡查河岸的事儿，是皇帝主导，太子监察，如今有了人跟账册，按图索骥，一笔一笔地狠查，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
官员之间，哪有那么干净。
很大可能，早就已经知道有这个账册，这次巡查河岸，只是找个由头将账册抢回来罢了。
要说真的是为民做主也不见得，毕竟贪官除不尽，但若是有人搞破坏，使江山不稳或是破坏皇权，那肯定是不能容了。
温竹君立在窗前，想得头疼，叹了口气，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柿子树，有些好笑。
还说要看红灯笼般的柿子呢，结果啥也没有。
“阿竹，你在看什么呢？”霍云霄朝气蓬勃，笑容明朗的脸忽然窜过来。
温竹君吓了一跳，本来想骂他，但看他龇着大白牙笑得傻乎乎，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跟他相处久了，感觉人也容易变得傻气。
“看树呢，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还不到晚食呢。”
“嗯，是呀，”霍云霄笑嘻嘻的，进屋后咳了两声，解开氅衣抖一抖再挂好，“今儿不用抄家了，可以歇歇，正好下雪，就早点回来陪你。”
他最近一直都很兴奋，他是跟着去巡查河岸的护卫，太子跟胡大人愿意提携，自然此次也会让他参与其中，现在已经抄了两家了。
那两晚回来，他在帐中折腾得也特别厉害，似乎上了战场般兴奋。
还要跟温竹君细细地说抄出了什么东西，有一家是大贪，抄出的东西连他都惊住了，简直国之蠹虫，更是痛骂不止。
温竹君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但也说不出劝阻的话  。
这确实是好事，又是太子提携，拒绝也没有好处，说得太多，也只是她枉做小人。
她抿着唇将霍云霄拉着坐下，一起坐在窗前烤火。
“夫人，橘子烧好了。”青梨用火钳将酸橘子夹起来，小心地将灰吹干净。
霍云霄一看，站起来就要溜，“阿竹，我去看看晚食吃什么……”
“不行，”温竹君一把拉住他，朝青梨道：“去叫四妹妹过来。”
温菊君还以为过来有什么好事儿呢，结果又是吃烧橘子，不由苦着脸，“三姐姐，一定要吃吗？”
温竹君瞪她，“你俩最近早上起得早，都咳嗽了，我都听到了，你们自己选，是喝药还是吃这个。”
霍云霄跟温菊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惧怕，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吃烤橘子。
“啊，真酸呀，姐夫，你的酸不酸啊？”
“快酸死我了，阿竹，我不想吃……”
温竹君都习惯了，冬天时不时就会吃一个，看两人吃得一脸痛苦，心里只觉好笑。
“快点吃，今晚有烤鹿肉，保管好吃。”
“天哪，救命啊，酸得我眼睛都打不开了……”
“姐夫，呕，你能不能帮我吃一点，呕……”
“走开……”
第一场雪落下，随之而来的第二场雪也紧跟其后，寒风似刀，凌厉异常。
作坊里的棉服总算是做好了，二十八两银子，也才出了四十件，看着不好看，但都是真材实料。
每一件都绣上了竹记二字，要不是为了这两个字，还能多做几件出来呢。
姚坚按照温竹君说的，按照成本价在作坊里售卖，但是很可惜，就算提前说过，喊了一天也就卖出了两件。
第二天再看，就连那两件棉衣都不是穿在那两个女工身上，估计是拿回家去了。
温竹君听说后，居然生了很大的气。
“跟那两个女人说，将棉衣还回来，必须自己穿，要是不能穿在身上，也不要在作坊里干了。”
姚坚有些心软，“要这么狠吗？可能是给家里的孩子穿了。”
“孩子？呵，你信吗？”温竹君眉眼森冷，冷笑连连，“那衣裳粗肥，两个女工不过双十年华，能生出多大的孩子？是要裹尸吗？”
“会不会真的就给赶走了？”姚坚很是犹豫，“招个女工不容易，再说了，也确实可怜，真赶走了，更可怜了。”
温竹君很坚持，“你就传达我的意思吧，要么自己穿，要么给我滚蛋，以后竹记也坚决不用。”
她赌这两个女工，能穿上自己的棉衣。
姚坚却持怀疑态度，他觉得这两个女人大概是要干不下去了。
结果第二天到了作坊，才踏进门呢，两个女工高高兴兴地红着脸站在他面前，手攥得跟麻花似的，眼睛亮晶晶，吞吞吐吐半天，忽然朝他鞠躬。
“姚先生，谢谢您。”
姚坚一脸疑惑，望着两人手牵着手，笑嘻嘻的，穿着肥肥大大并不太好看的新棉衣，快快乐乐地去做事儿了。
他一时不解，但很快就想通了，拍着脑袋笑了起来。
枉他整日里东跑西跑，想着要多长见识，将来要为百姓干实事，怎的见识还不如一个深闺里的小姑娘呢？
这次的事儿，带来的影响不小，棉衣又卖出去了好几件，尤其是那几个性子泼辣的，悄悄找最先买的女人试了试棉衣质量，第二天就突然拿出钱来，大大方方地买了。
最重要的是，居然被带动着，又一口气进来了十五个女工，要么是邻居，要么是邻村的，姑娘们都是熟识，反正都觉得这里东家好，愿意来做事。
姚坚对温竹君是彻底心服口服，难怪妻子从小就斗不过三妹妹。
冬月十九，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积雪足有脚踝深，年味儿渐重，街头巷尾早晚都没有什么人了。
天还未黑，霍云霄忽然气冲冲地回家，脚步沉沉。
“下值了，这是怎么了？”温竹君见他板着脸，面色极差，丹凤眼里似含着怒意，她不由站起身，温声道：“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第76章 捡漏的第七十六天你会遇到和你一起的……
霍云霄有些不自在地扭头，眼神躲闪，闷声道：“没什么事儿。”
温竹君很少见他这样，也不追问，朝外头喊了一句，“青梨，今儿早些摆饭吧，不去花厅，就在稍间里吃。”
吃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过白雪映衬，烛火明灭，院中还算明亮。
雪依旧簌簌地落，难得饭桌上安静无话。
霍云霄板着脸，见温竹君不说话，心里越发郁结，也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吃饭，扒了两碗饭后，就闷闷不乐地丢下碗筷进房了。
温菊君满脸好奇，姐夫很少这样的，小声的朝温竹君道：“姐夫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温竹君摇摇头，朝她笑道：“可能是公事烦恼吧，你别理他，早些回去休息，今晚会很冷呢，让丫头烧炭的时候当心点，窗子要留缝隙。”
霍云霄手里的书翻得噼里啪啦，但心里烦躁，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伸着脖子听外头的动静。
方才他都这样了，为什么阿竹一点反应没有呢？
他听到玉桃踩着雪嘎吱嘎吱地来了，不过温竹君说今晚太冷，就不看账本了，又听到温竹君在廊下吩咐了丫头一些事儿后，脚步便朝着卧房来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很沉稳，霍云霄赶紧把书丢开，长腿一迈，就靠在了床前碳炉边的藤编软椅上。
温竹君撩开珠帘进了卧房，看到霍云霄斜坐在软椅上，背对着门口，她想了想，吩咐青梨拿一壶酒进来。
屋中这会儿正暖意融融的，燎炉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炸响，上头盖着竹笼，大冬天最适合烘脚。
窗前另一方红泥高脚炉子上烧着铜壶，里面的水这会儿正好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屋中干燥，这样能增加湿度，晚上睡觉也更舒适。
温竹君等了等，见霍云霄没动静，便坐在了他对面的软椅上。
把脚搁在竹笼上，旁边还放了个方方正正的红漆凳子，上头摆着果盘，里面都是些当季的水果，最吸引人的就是黄澄澄的橘子。
她闲闲剥了个橘子，将橘子皮丢进了竹笼下的碳炉里，细细给橘子去白丝，然后一瓣一瓣地慢慢吃。
卧房里很快就弥漫着一股橘香，清新好闻。
青梨静悄悄地进来，揭开铜壶盖子，将拿来的酒壶整个放进去，不过盏茶时间，淡淡的果酒香也弥漫了整个屋子。
霍云霄不知温竹君要干吗，但他这会儿心里燥得很，更不知要做什么说什么，只能继续躺着。
温竹君吃完橘子，起身坐在窗前的圈椅上，给自己斟了杯热酒。
她望着檐下快要熄灭的灯笼，在雪夜里昏昧不定地晃着，笑道：“这是赵嬷嬷派人送回来的，说是自己酿的果酒，侯爷来陪我喝两杯？”
霍云霄早就躺烦了，闻言刷地爬起来，满脸苦恼地也在窗前坐下。
他看着天青色的酒壶，喃喃道：“我想嬷嬷了。”
温竹君仰头喝了一杯，淡淡的果香在口腔里翻滚，酒味儿倒不浓，甜滋滋的。
“等雪停了，我就派人去请嬷嬷回来，请她老人家留下来陪咱们过年，好不好？”
霍云霄也给自己斟了杯酒，剑眉紧蹙，眼神里满是烦躁，仰头就喝了下去。
他犹犹豫豫地，还是开口了，“阿竹，我是不是很笨？”
温竹君一听，心想果然有事，可能就跟最近的案子有关。
“你不笨，以后你手下有人胆敢当面这么说你，你就拳头揍过去。”
霍云霄摇摇头，没有人当面会说这个话，玉京的人，嘴上脸上都很客气，叫人瞧不清真假。
“我不能乱揍人的，现在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了。”
温竹君笑了，执壶替他斟酒，“那就更说明你不笨了，一件事就能让你长记性，多少人都做不到吃一堑长一智呢。”
霍云霄还是不高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好在酒壶不大，拢共也就下肚了十几杯，果酒也淡，脸都没红呢。
温竹君见他脱了外衣，怕他会冷不舒服，便牵着他去燎炉边坐着，掀开竹笼，又往里加了几块炭。
她刚在软椅上斜倚下，正准备烘脚呢，霍云霄就也凑了过来，双手紧紧揽着她的腰，身上泛着淡淡的果香跟酒气，倒也不难闻。
雪夜里，暖炉生春，两人相拥依偎在一起，静静听着窗棂上雪落下的沙沙声。
夫妻紧挨着挤在一张软椅上，难得的宁谧和舒适。
温竹君缩在霍云霄的怀里，后背暖乎乎的，像个大火炉，察觉他一直在调整姿势，头在她肩头一拱一拱的，像极了受大委屈的小狗儿，就差嘤嘤叫了。
耳后一直有暖风轻扫，痒痒的，她不由缩了缩头，柔声道：“还是不高兴？”
霍云霄的手臂又缩紧了些，闷闷道：“他们说，跟着我带队抄家没油水。”
虽然那些人只是笑着说出来的，也没有指责什么，但他也不是傻子，那些人的眼神跟表情，透露着嫌恶，摆明了就是不服他，也不乐意跟他。
可那是抄贪官污吏的家，抄出来的东西，全都要送到国库，又不是捞油水的地儿。
温竹君等了会儿，发现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跟他平日迫不及待分享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他就像个火炉，哪哪都是热乎乎的，冬日里睡觉，可比羊皮水囊要好用多了。
“那你怎么想的呢？”
霍云霄想了半天，怒声道：“我不想捞油水，这个钱，我拿不了，我也管不了别的队伍。”
燎炉里的炭火忽然噼啪地响，在寂静的卧房内回荡。
温竹君小心翼翼地在他怀里翻过身，和他面对面，抬眼静静地打量他。
屋内的烛火都没熄灭，他紧锁的剑眉还有抿直的唇角，都表明他很困惑，想到他幼时就进入军中，有龙虎将军亲自带在身边，太子暗中护着，又是那样天不怕地不怕不服管的性子，世界在他眼中，还是非黑即白。
有时候她也很疑惑，这样的时代和特殊的地方，为什么会有霍云霄这朵奇葩？
但有时候又庆幸，与心眼子少单纯的人生活，至少轻松很多。
温竹君想着就笑了，抬手轻轻点他的额，温声道：“那就不拿。”
霍云霄却又沉闷起来，还叹了口气。
“可是不拿，那些人就更不服我了，别人能拿，他们却不能，毕竟是钱啊，以前师父说过，水至清则无鱼，我其实明白这个道理，但我今天就是做不到。”
“谁说水至清则无鱼的？”温竹君笑了起来，“还记得《博闻广记》里那则小记吗？说是一个清澈见底的潭水，里面的鱼儿游动，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打下去，就会直直落在石头上，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霍云霄点头：“记得，我当时还说不可能，但你说是真的。”
“是真的，”温竹君的语调渐缓，也开始认真，“所以清澈见底的河水也能养出鱼儿，人也一样，大家其实都是活在一潭水里，有些人会因为种种压力和环境逼迫，渐渐游向了浑水，跟着在浑水里搅动，但总有人喜欢清水，不愿意同流合污。”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淡淡道：“你若是想选择清水，不想同流合污，那就要谨守本心，不管他人如何待之，你遵守心中所想，他日，自然会有你的一番道理。”
霍云霄闻言，沉默良久。
只是抱着温竹君的手，越发收紧。
“谨守本心？”他的声音极轻极软，像是雪花敲打窗棂，“这样就行吗？”
温竹君有些犯困了，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嗯，走你想走的路，不用管别人眼光，你会遇到和你一起的同路人。”
霍云霄其实自己也能花时间想通，但有温竹君宽慰的话，顿时让他茅塞顿开，堵在心口那股气缓缓消散，整个人都痛快了。
他激动地捧着温竹君的脸，重重吧唧了两口，眸光灼热。
“阿竹，那你呢？是在清水里，还是在浑水里？”
温竹君本来昏昏欲睡，闻言突然睁开了眼睛。
大概她就是在清水和浑水里来回窜的那种吧，既看不惯浑水污浊腥臭，但在清水里待久了也会难受害怕。
她早已被世俗和现实打磨圆滑，磨平棱角，变得虚伪庸俗，所以无论是清水，还是浑水，她都能适应良好。
有时候想想，也挺羡慕霍云霄这厮的。
霍云霄等了会儿，却只等到温竹君在自己怀里安然熟睡。
他俯首亲亲她的脸颊，又呵呵笑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抱起她往拔步床走去。
翌日一早，霍云霄迎着风雪，早早起身去上值。
今日指挥使司里的人都对他爱答不理，想来他清高孤傲的名声已经传遍了，要不是他有官职和侯爷的虚名在身，加上武力不错，恐怕有些人就直接来找茬了。
霍云霄压根不理会，雄赳赳气昂昂的，今天又要去抄家，可有的忙了。
指挥佥事拉着他就往屋里钻，满脸无奈，“侯爷，我的大侯爷，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道理你不懂吗？好不容易指挥使司落得这么个美差，你可别瞎整啊。”
霍云霄挠挠头，“哪有这么严重，这种搜刮来的钱，不要也罢，何况，这算什么美差？”
指挥佥事都无奈了，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门子弟，讲究起来，那真是说不通，他们哪里知道下头人搞钱的劲头，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钱就是钱，有什么脏不脏的？”他拧着脸道：“今儿再去，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抄完就过去了，你自己也能留一份儿，给家里人开销，买宅子买首饰，不也挺好吗？”
霍云霄严词拒绝，“我不要，谁爱要谁要。”
指挥佥事龇着牙，压低声音道：“你小子，哪有人跟钱过不去的？你往日上战场，难道不拿钱？就靠那点饷能活吗？”
霍云霄一脸认真，“师父只许我们缴获敌军的东西，不允许我们动普通百姓的一文钱，更别提搜刮百姓的钱了。”
指挥佥事表情都僵硬了，想到龙虎将军治军严明，的确如此，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玉京跟前线情况不同，你得跟着大家一起，都这样……”他知道说不通，只叹了口气，“那你今天自己找人吧，我是指派不了了。”
霍云霄轻哼道：“自己找就自己找。”
一场大雪，整个玉京都是银装素裹，铅华敛尽，路边不少红梅傲雪绽放，花瓣秾艳，如火荼蘼。
武安侯府又来了客人。
温兰君拉着三妹妹，哀求起来，“你陪我一起去吧，七哥儿现在四个月了，长得虎头虎脑，很可爱的。”
“不是我不想陪你去，”温竹君无奈地拒绝，“是我今儿得去作坊里看看，年底了，女工们还得过年呢，二姐夫的过年红包我得准备呀，还有竹记的点心铺子，一堆账……”
温兰君不撒手，“你就陪我一起去吧，作坊里的事儿，有夫君在呢，你明儿再去也一样，账本等等再看不会有事的……”
温竹君被缠得没法子，只能答应，“好好好，你别拉了，早去早回吧，天儿这么
冷。”
出发的时候，温竹君忽然想起什么，让青梨准备了两个大包袱。
姊妹俩乘马车赶去江家，路上还有些堵，昨夜雪太大，路都变窄了。
依旧是那个草芦，新换的茅草早就枯黄，上面盖了厚厚的一层雪，还颇有些深远意境。
温竹君听到屋里似乎有争吵的声音，连忙拉着温兰君止步，“等等，我们都没提前说，直接来会不会不太好？”
温兰君想着七哥儿的安危，笑道：“我昨儿就已经下了帖子，大姐姐知道我们要来。”
温竹君真的有点怀疑二姐姐的意图了，她自小就是无利不起早的，七哥儿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这么勾着她？
莫非，是知道什么？
屋子里的争吵声大了点，听着好像是跟钱有关，但翠云过来开门的声响，打断了争吵。
温竹君拉着温兰君小声叮嘱道：“我们今儿不是来吵架的，大姐姐倔强，脑子还没转过弯，随她去吧，不用再劝了，你今天可别再招惹她。”
温兰君忍不住翻了白眼，“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我今儿来也不是为了她。”
温梅君从屋里出来时，脸色已经整理好，笑着招手，“正等着你们呢，快进来吧，外头冷得很。”
温竹君见她穿着的还是旧年的袄裙，头上的首饰倒还在，脸上的笑虽有些苦涩，但已经很成熟了，比之过往直白的甩脸色，有很大进步。
她心头泛起怜悯，大姐姐从成亲伊始，直到如今，婚姻、环境、时代，每一样都在她身上留下了极重的痕迹，那个张扬明媚的姑娘，早就消失了。
剩下的是江家夫人，七哥儿娘亲，就是没有温梅君。
但这个时代，哪个女人不是这样呢？
温兰君迫不及待的道：“大姐姐，七哥儿最近可好？”
江玉净此时才从里屋出来，笑着朝两个妹妹拱手，“二妹妹三妹妹来了，快进来吧，那你们姊妹说话，我就先出去了。”
他叫着翠云，“快去泡茶来。”
温竹君笑着颔首，“叨扰了，大姐夫自去。”
而江老夫人不在，自从上次温梅君生孩子，夫人给了一次没脸后，温家再来人，江老夫人不是去买菜就是去办事儿了。
温竹君一进正屋，发现冷飕飕的，炭盆都没什么暖意，瞧着那炭，又碎又沉的，恐怕不好燃。
“这是什么炭？烧起来怎么一点都不暖和？”温兰君抱起睡在摇篮里的七哥儿，一脸心疼道：“大姐姐，这是怎么回事？上次不是祖母给了你一千两吗？”
温梅君如今显然遭受了不少，不像从前糊涂，只脸色有些僵硬，但还在可控范围。
“也没那么冷，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这个炭烧起来也挺暖和的。”
温兰君指着七哥儿冻红的小脸，“你这叫没那么冷？”
孩子包得严严实实，手脚都动弹不了，跟个瓷娃娃一样，只能平躺着，头都睡得有点扁了，还流着清鼻涕。
温梅君绷着脸笑笑，“这炭盆也挺暖了，靠近点就好了嘛。”
“靠近点就呛啊，”温兰君唉声叹气，“孩子还这么小，你就叫他闻灰啊？”
温竹君见温梅君脸色就快绷不住了，心内一叹，猛地一拍手。
“哎哟，忘记了忘记了，我跟三姐姐还带了东西来的，青梨，你快去拿过来。”
青梨笑着道：“哎，我这就去。”
温梅君一脸疑惑，但好在三妹妹解围，将话题转移，她也松了口气。
“来瞧瞧而已，带什么东西？”
温竹君抱着孩子笑道：“大姐姐，你冷不冷我们可不管啊，我们得管我们的小侄儿，今儿我们来，也是为了七哥儿，你可别自作多情。”
她朝温兰君挑眉道：“二姐姐，你说是不是？”
温兰君这才看到，原来出门前温竹君准备的是两大包袱的银丝炭，这死丫头，怎么总是提前别人一步呢？衬的别人都蠢。
青梨重新寻了个燎炉，将银丝炭给点上，屋里的温度回升没这么快，还得一会儿呢。
温兰君冷哼了声，从袖子里掏出了两张银票，塞到了七哥儿的摇篮里。
“那炭可不是我准备的啊，我不冒领功劳，大姐姐，我是个俗人，银票就是最好的，喏，我也是给七哥儿的，你确实别自作多情。”
温梅君就是再蠢，也明白两个妹妹的意思了，既窝心又难堪。
虽然话都不太好听，但过去的许多年里，姊妹们之间的话，就没怎么好听过，可这会儿听着，就是觉得心里暖和。
她有些心酸，鼻子发堵，“你们两个死丫头，真是的，我偏要自作多情。”
温兰君看她满脸感动的样子，眼珠子一转。
“大姐姐，我今晚能不能在你家留宿？我最近想七哥儿想得紧，另外……”
她神神秘秘地靠近道：“我去找人算了算，高人说让我寻个乖巧的孩子抱着睡一晚，送子娘娘就能看见我，我就想，七哥儿多乖巧啊，又是自家人，我找大姐姐开口也容易……”
温竹君听得直皱眉，这都什么鬼？
不过只要二姐姐不嘴毒不吵架，其他的就随便吧，至于糊涂的温梅君，就不用劝了。
但温梅君当真了，她是吃过被人催生的苦的，闻言很是惊讶，又有些得意。
“高人真这么说吗？这样真的有用？”她忍不住笑起来，“不过，我家七哥儿确实乖巧。”
温兰君“啧”了声，“大姐姐，你就说答不答应，妹妹可就靠你了。”
温梅君看了眼她的肚子，也压低了声音，“你成亲也有一年多了呢，那药喝的不管用吗？”
温兰君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怀上，三妹妹也没呢。”
温梅君倒是大方起来了，笑着道：“你们俩今晚都在我这睡吧，抱着七哥儿睡，说不定年前就能怀上。”
温竹君表示敬谢不敏，她不需要这种歪门邪道。
再说了，她那个药的路子都走通了，一直吃着呢，就算霍云霄再厉害，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温兰君喜笑颜开，抱着七哥儿连声道：“那就多谢大姐姐了，有七哥儿保佑，说不定我也能一举得男。”
温竹君：“……”
看着两个姐姐嘀嘀咕咕的，说着生孩子的各种，甚至还有怎么才好怀男胎，她实在没了兴趣，便起身告辞。
一番拉扯后，温竹君才从江家脱身。
等回到武安侯府，天色已经黯淡，而霍云霄早就回来了。
“今儿不是说有任务吗？”温竹君一点不意外，笑道：“难道是没有志同道合的人？”
看来，理想就是理想，无论哪个时代，这种人都是少数。
霍云霄虽然没有昨天那么生气，但也不太高兴，“有，但只有六个，组不成一队，就没让我们去，不去也好，反正我都抄烦了。”
温竹君解开身上的石青色银鼠斗篷，搓着手走到燎炉边，听他一番违心之言，笑道：“正好不用做这抄家的缺德事儿，你也能松快些。”
她心里清楚这是太子在历练他，想磨他的性子跟为人处世，但抄家磨砺不是好选择，不做为好。
霍云霄没说话，闷闷不乐的。
“我已经派人去接赵嬷嬷了，”温竹君剥了橘子，将橘子皮丢进燎炉，又递了一半过去，“应该这两天就会回来，你正好多陪陪她老人家。”
霍云霄听到这话，才勉强好受了点。
他接过橘子，忽然想起来，“师兄让我们过两天去东宫，说太子妃想你了。”
温竹君脚都踏进湢室了，又扭头，“好。”
江家的烛火都熄灭了。
温兰君一直睡不着，抱着七哥儿站在稍间的窗前。
今夜没有下雪，独有干燥又凌厉的寒风在呼啸，皑皑白雪给了她视野，院子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她亲了亲七哥儿的小脸，柔柔道：“好孩子，这次有我看着，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温兰君想着今夜就不睡了，但屋子里燃了炭火，热烘烘的，抱着孩子靠在床头，没一会儿就抵挡不住睡意，头一点一点地。
没多久，沉睡的温兰君就闻到一阵呛鼻的浓烟，她猛地惊醒，惊惧地望着面前已经烧起来的大火，吓得整个人都乱了。
“走水了，走水了……”
冬日最怕的就是火，风助火势，烧起来几乎灭不了。
温兰君只觉手脚瘫软，一些记忆在脑中根本消除不掉，她死死抱着七哥儿，泪流满面，抖着声儿道：“别怕，孩子，娘带你出去，娘带你出去……”

第77章 捡漏的第七十七天她没有梦想，那就做……
温竹君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得知江家失火，温菊君也十分震惊，满脸焦急，“大姐姐二姐姐有没有事？七哥儿呢？没事吧？”
青梨连忙宽慰，“四姑娘，你别担心，大家都没事，都好好的。”
温竹君连早食都没吃，就带着温菊君急匆匆赶去了安平侯府。
夫人一大早得知火灾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去将两位姑娘都接回家了。
“兰儿，兰儿，火已经灭了，”夫人望着一身狼狈，衣裳跟脸被熏得黢黑，头发都被烧了一半的温兰君，满眼心疼，“已经灭了，不会有事了。”
温梅君也围在一边，眼里噙着泪，温声劝道：“二妹妹，你别担心，没事了，咱们回家了。”
奶娘更是后怕不已，这孩子要是出事，首先问责的就是她了。
温兰君似是还没有还魂，眼神依旧惊惧，抱着七哥儿直抖，怎么也不愿意松手，谁来抱都不行。
昨夜的火烧得很快，天干物燥，风也大，
要不是温兰君抱上孩子，披着床罩竹帘，硬生生从燃着大火、摇摇欲坠的门里跑出来，再迟一点儿，都会被掉落的房梁给砸到或是堵住。
这一切，都是温梅君亲眼见到的。
她当时伤心欲绝，差点就要冲进火场救孩子，火光里冲出来的火人，让所有人都惊住了。
温梅君现在光是想想，都浑身打颤冒冷汗，她完全不敢想，若是失去了七哥儿，自己会怎样。
尤其是，她终于回想起来了，上一次，温兰君跟江玉净的孩子，好像就是死于火灾，可那个孩子存在的时候太短太短，短到她都不记得。
那个时候，她跟温兰君的关系十分一般，见面也是冷嘲热讽居多，而那个孩子，才四个月大，和现在的七哥儿差不多，她甚至都没抱过一次。
难怪二妹妹对七哥儿这么欢喜，每次来都抱着不想撒手，恐怕就是冥冥中的天注定。
在这一刻，温梅君的心，莫名特别地疼。
七哥儿哭了起来，听哭声，应该不止是饿了，肯定还拉了。
夫人有些焦急地上前，想将温兰君怀里的孩子抱出来，接过来到现在，七哥儿都没喝一滴奶，早就饿了。
“兰儿，听话，把孩子给母亲，我带他去喝奶，好不好？你也去洗漱，好好休息……”
温梅君怔怔地看着一脸茫然的温兰君，她似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一直没回过神。
只抱着孩子的手，依旧纹丝不动。
她忽然将母亲拉住，眼泪扑簌簌落下，哽咽着道：“母亲，让二妹妹抱着吧，要不是二妹妹，七哥儿别说喝奶了，就连挨饿的资格都没有。”
温梅君心里，第一次生出感激，感激这个她从前没说过几句好话，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整日只会吵架争风吃醋的妹妹。
往日母亲说得对，姊妹就是姊妹，纵使吵得再凶再狠，心里也是一处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姊妹，就是要相互扶持，守望相助。
夫人被突然扑到怀里哭泣的大女儿吓了一跳，这才想起火灾后，她一直都顾着外孙，还没来得及宽慰这个笨蛋女儿。
“好了，好了，别哭了，你都嫁人生孩子了，像什么样子？是大人了……”
温兰君被孩子的哭声唤醒，眼神缓缓聚焦，看着怀里睁着眼睛咕噜噜乱转的七哥儿，她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孩子，好孩子，娘带你出来了，娘终于把你从火里带出来了，你再也不会疼了。
当年那个小小的棺材，装着烧得焦黑的尸体，是她午夜梦回怎么都跨不过去的坎儿，她厌恶江玉净，但孩子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啊，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的血脉。
两次大火，截然不同的结果，幸好，幸好。
“呜呜呜，出来了，”她眼眶里砸出大颗大颗的眼泪，脸上的黑烟被冲出两道水痕，明明是哭，却分明有了笑声，眼睛也亮晶晶的，犹如闪耀的黑曜石。
“孩子，呜呜呜，我抱出来了，抱出来了……”
温梅君挽住她的手，呜咽道：“是，出来了，出来了，二妹妹，谢谢你……”
温竹君跟温菊君到的时候，就看到哭成一堆的大姐姐跟二姐姐，还有一个夫人在旁边擦泪。
付淼见到两个妹妹来了，连忙上前，“三妹妹，四妹妹，你们来了……”
了解事情原委后，温菊君连声庆幸，“可真是多亏了二姐姐，幸好没出事儿。”
付淼轻轻抚着肚子，也有些后怕，“是啊，幸好二妹妹在，不然可要出大事了，你们别担心，已经派人去叫父亲跟夫君，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温竹君看着抱在一起的姊妹俩，目光却落在温兰君烧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上，她总觉得这里头有事儿，二姐姐什么时候跟换了个人似的？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好在没出大事，深究也没意义。
“那大姐夫跟江老夫人呢？”
“在家收拾呢，”付淼见二妹妹总算好了，孩子也愿意撒手，连忙招呼着丫头扶人进去，“这火起得急，好在左邻右舍人多，灭得也快，这大冷天，江家可有的收拾。”
温竹君点点头，其实大姐姐回家住也好，有夫人看着帮扶，脑子肯定能清楚些。
吵吵嚷嚷这么久，安平侯府总算是梳理妥当了。
四姊妹自上次后，又一次聚集在了娘家的抱厦里，抱厦里燃了炭火，又煮了茶水。
温兰君心头有股气磅礴翻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都微微颤抖，一直在默默流泪，能借着名头救下孩子，她满足了。
似乎心头的那一丝遗憾，也渐渐远去。
“你们别笑话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有点想哭，好在七哥儿没事，不然我得哭得更狠，七哥儿那么乖巧，是好孩子……”
温梅君心中了然，这一定是老天爷看着，借妹妹的手帮她呢，只是她也不能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只能将椅子搬到了二妹妹身边。
她哽咽道：“七哥儿这条命是你救的，你以后不止是他的姨母，也是他亲娘，二妹妹，我，我……”
温竹君赶紧起身，拍着两个姐姐的肩膀，轻声劝慰道：“大姐姐二姐姐，别哭，没事呢，七哥儿好好的，咱们又能聚在一起，怎么能哭？”
温梅君抹了抹泪，忽然站起身，朝温兰君鞠躬，这可把温竹君惊住了。
“二妹妹，我，往日都是姐姐不好，总是刁难你，没什么好言语，也没多少好脸色，尤其是亲事……姐姐至今都欠你一声对不起。”
温兰君擦了擦眼泪，正襟危坐，“三妹妹，你放开她，她是欠我一声，我能坐得稳。”
温竹君拉着温梅君的手，渐渐松开。
温梅君也不含糊，一鞠到底，“二妹妹，姐姐糊涂，你千万别跟姐姐一般见识……”
她又看向温菊君，见她还是瘦得厉害，眼中满是歉疚。
“四妹妹，大姐姐是个糊涂人，以前说的话，你千万别当真，就当我胡言乱语，对不起，大姐姐对不起你，听说你很不好过，我心里也难受极了，那些屁话，你可别放在心里……”
话音一落，她眼里的泪就刷地落了下来，带着满满的愧疚。
其实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更丢不下这张脸。
如今出了这种祸事，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她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崩开了。
温菊君也愣住了，捂着唇，眼中含泪，半晌都没说话。
温竹君见姊妹三人前嫌尽弃，抱头痛哭，也忍不住有些眼眶发热，甭管以后怎么吵怎么闹，姊妹四人间的情谊肯定吵不散了。
夫人治家严明、以身作则教育得好，就算是糊涂至此的温梅君，也丢不开夫人从小潜移默化地教育，遇到事情要面对，躲避没有用，该挨的打迟早还是得挨。
大家都是凡人，都有许许多多的缺点，但大家都不坏，这样的时代，已然难得了。
她一个一个的擦泪，又去将炭火燎的更旺些，还帮着三人倒茶，又往里头添了红枣桂圆等东西。
“……哭过了，咱们还是姊妹，来，喝茶喝茶，嗓子都哭伤了，肯定口渴，喝些补气血的……”
三人眼泪汪汪地一边喝茶一边落泪，相互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儿，眼里很是不忍，但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二妹妹，我送你一副假髻吧？”温梅君看着二妹妹重新梳好的头发，长长短短的毛渣子，被烧得卷卷曲曲的，已经梳不成好看的发髻了，只能草草扎起，但额边那缕发丝实在太短，只能丑丑地垂着。
温兰君连连摇头，“不要，上次你还说那东西是死人头上剪下来的，我戴着幕笠就好，反正出门也不多。”
“我那是瞎说，骗你的……”
“那我也不要，你还不如把七哥儿给我……”
“你走开，那是我儿子。”
“你刚不还说我也是七哥儿亲娘嘛，大姐姐，你就是小气，从小你就这样……”
温竹君跟温菊君赶紧插科打诨，笑笑闹闹的，声音直冲云霄。
夫人听着里头的动静，不由也笑了，本来想进去的脚步，还是转了个弯儿。
范嬷嬷跟在后头，很是欣慰地叹气，“看到她们四姊妹这样，又让我想起夫人你当年和姊妹们的日子了……”
夫人也笑道：“女孩子嘛，只要有时间和经历，就肯定会成长。”
范嬷嬷听着身后清脆的银铃声，笑了起来，“还是夫人教得好，我看啊，你比老夫人教的还要好呢，这叫什么？青出于蓝。”
“嬷嬷现在越来越疼我了，乱夸人。”夫人嘴上嗔怪，但神情愉悦。
等到午食后，温兰君跟温梅君终于犯困，两人昏昏沉沉地去睡觉了。
为了抢七哥儿，两人睡在了一张床上，睡前还阴阳怪气地斗嘴。
安平侯才回来，他昨儿值夜呢，又冷又饿的，乍然听到外孙子差点出事，当时就腿软了好一会儿。
回来后，抱着外孙子亲啊亲，怎么都不愿意松手。
“我就说让他们夫妻住咱家，多方便啊，又不是没院子住？非要住那个小院子，也没几个伺候的人，你看，这不就出事了？”
夫人嗔怪道：“好了好了，你就别说这话了，成亲了哪有住在岳家的？你让大姑爷脸往哪儿搁？梅儿那个性子，不把你闹得睡不着觉不会罢休。”
再说了，侯府是大，但也没那么大，等到几个男孩子长大娶妻，需要的住处也不少呢。
温竹君也扶着父亲坐下，“父亲，您就别操这个心了，古人不是有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七哥儿以后是个好的，再说了，大姐姐这不是回来住了嘛。”
付淼也在一旁接着道：“是啊，父亲，三妹妹说得不错。”
安平侯听着女儿媳妇说好听的话，勉强按捺下来，“辉儿还没回来呢？”
夫人点头，“怕是有事耽搁了，也没出大事，他差事要紧。”
直到申时，天色已经渐晚，江玉净才匆匆上门。
不过也不是来接温竹君的，家中实在兵荒马乱，想接也接不回去，这大冷的天，就算想修，也修不起来。
他的表情很是郑重，想跟温兰君当面道谢，但这会儿温兰君正睡着呢，便只能等着下次。
温竹君瞧他此次态度十分恭谨，言行举止恢复到说亲的时候，眉眼没有刚刚中榜时那么锐利张扬，似是少年意气被挫，沉淀稳重了不少。
这是好事，江玉净不是霍云霄，无权无势，无人护卫，他苦读的路注定艰难，能早日认清现实，少些戾气跟花花心思，对他以后为官有大好处。
既然大姐姐跟二姐姐都说他有大出息，那她姑且信着吧。
夫人也瞧见了，朝温竹君使眼色，两人走到一边。
“可惜那一千两银子了，呵。”
温竹君一开始不太明白，但想到霍云霄最近抄家抄得欢，立刻便反应过来，“大姐夫送的银子，不会正好被抄了吧？那，那岂不是会受连累？”
银子也真是白送了，跟废除太监后，才把自己切了一样，难怪刚才江玉净瞧着有些颓废呢。
夫人笑了起来，神情镇定自若，眸光沉稳，一点不担忧。
“我看他这次老实了许多，方才那个样子，可跟刚中榜的时候，判若两人了。”
温竹君见夫人表情很是闲适，知道夫人向来周全细致，肯定已经处理好了，便放下心。
“母亲，大姐姐跟大姐夫，您是怎么想？”
夫人望着江玉净离去的背影，很是感慨，“女子的一生，哪怕汲汲营营，也就如此了，你大姐夫有缺点，但别的男人也不见得就十全十美，何况你大姐姐也偏买他的账，爱得跟什么似的，我也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好好看顾些，盼着他们夫妻和睦了。”
“大姐姐有您护着，叫我好生羡慕，”温竹君调笑着道：“母亲，您说的，我也都记住了。”
夫人温柔地看着她，抬手帮她理了下头发，亲昵道：“你呀，真是比你大哥哥都聪明。”
就是可惜，是个女儿，也不是自己生的，就连知心话，说得都要克制些。
刚到酉初，霍云霄居然跟姚坚一起来了，说是已经听说的江家的事儿，来看看情况，顺便来接妻子归家的。
温菊君拉着三姐姐，“我就不回去了，三姐姐，这段时间打扰你跟姐夫了。”
温竹君了然地笑，“好好陪陪大姐姐，你自己也要注意，别再犯傻了。”
温兰君戴着幕笠，很是尴尬地躲，不想叫丈夫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姚坚鲜少见温兰君如此，想起她经受的事儿，不由很是心疼。
“账本放在了作坊里，”他牢记职责，朝温竹君道：“三妹妹，今儿就不跟你看账本了。”
温竹君摆摆手，认真叮嘱，“二姐姐受惊了，又遭了火，这会儿心里可能难受着呢，二姐夫可千万要仔细些呀。”
她这个二姐，当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姚坚拱手，大大方方地和众人道别，牵着别别扭扭的温兰君上马车。
温兰君上了马车，也用手压着幕笠，不想拿下来，迎着姚坚的目光，喃喃道：“夫君，我，我是真怕七哥儿出事，当时什么都没想，好在没事，又怕你担心，耽误事儿，就不让母亲通知你……”
姚坚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沉声道：“兰儿，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温兰君听出他话里的担忧跟后怕，顿时心里泛起了委屈，那些从火里跑出来的勇敢坚毅，似乎一下子就消散不见。
她扑进了姚坚的怀里，哭出声来，“夫君，我救下了七哥儿，我救下他了，我们，我们也能生个孩子，跟他一样可爱，好不好？好不好……”
姚坚被幕笠戳得一仰，不顾疼的赶紧抱住妻子，“好，我们也生一个孩子，比七哥儿还可爱，兰儿，别哭……”
温兰君一听这关心的言语，哭得更厉害了。
姚坚听她哭得直抽噎，抬手帮她顺着后背，发觉往日顺滑的乌发都没了，他摸了又摸，只摸到后脑勺一手扎人的碎发，鼻尖还有挥之不去烧焦头发的味儿。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温竹君特意叮嘱的是这个事儿。
也更加心疼了，将妻子抱得紧紧的，“兰儿，你真勇敢。”
温兰君抬手回抱着丈夫，心里轻松极了，仿若新生，但不知为何，哭得也更大声了。
温竹君也上了马车，看到霍云霄板着脸，想来今天上值很不顺畅，又想到郁郁不得志的江玉净，可真是相映成趣。
人啊，不管什么阶层，总有不一样的烦恼。
霍云霄瞥了温竹君一眼，“阿竹，你在笑什么？”
“唔，没笑什么，”温竹君和他靠近了些，“我在想，当初那个死活不愿意坐马车的侯爷，现在老老实实地坐着，还挺有趣的。”
霍云霄知道她在说笑，自然地抬手揽住她的肩，一脸郁闷道：“清水里的鱼，是不是一定比浑水里少？”
温竹君摇摇头，“不一定，要看那条鱼有没有信念，受
到什么样的教育，周遭的环境如何，领头的鱼有没有能力，有很多很多的因素。”
霍云霄忽然坐直身子，正色道：“那阿竹你看看，我有没有能力？”
温竹君看他满脸期待，忍不住笑了起来，跟哄小孩儿似的点头，“我觉得你这条鱼，能行。”
霍云霄顿时高兴了，美滋滋的道：“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还是要好好读书，好好习武，为将来做领头鱼努力，我也想做师父那样的将军。”
温竹君伏在他怀里，笑着“嗯”了声。
有梦想是好事，可她没有梦想，那就做条咸鱼吧。
翌日，霍云霄休沐，夫妻俩吃完早食，就拎着东西去东宫了。
太子妃十分高兴，拉着温竹君要给她喝新调制的茶。
“我特意调制的，就为了配你送来的点心。”
红泥小炉子上的紫砂壶正咕嘟冒热气，桌上的螭兽博山炉里袅袅青烟飘起，身下的羊毛垫子暖乎乎的，不知哪里传来淡淡的丝竹声，温竹君觉得东宫的定风阁实在太舒服了。
她将来要是有了自己的地儿，也要这么布置一个，清润雅致，水木清华，便是静静坐着，都觉得放松。
“谢谢太子妃，每次来，总能喝到好茶。”
霍云霄依旧是牛饮水，开口就直奔主题，“师兄，是不是京都指挥使司做错了事儿啊？为什么不让大家伙儿继续抓坏人？”
太子看了他一眼，“听说，没人愿意跟着你？”
“怎么没有？”霍云霄急急道：“有六个人愿意跟我的，只是六个人不足成队，我也没办法。”
“你不爱钱？”太子端起白瓷轻抿，“那么多人都这么干，为什么你不愿意？”
霍云霄昂着头，朗声道：“有些钱，我不想拿。”
太子嗤笑，“那只说明你蠢，那么多人都拿，就你不拿，你被他们排斥了，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上了战场，仗要怎么打？没有兵的将军，只是个撑着纸皮的老虎。”
霍云霄的面色变得难看起来，“我只想走我的路，谨守本心，我一定会遇到我的同路人的。”
温竹君听着都有些惊讶，知道霍云霄犟，但没想到，他是个很有信念的人。
“无知，”太子难得情绪外露，用力摇头，“只有随大流，才能更好地处理事情，你以为就凭你一己之力，能改变这几十年的积弊跟人性？可笑。”
霍云霄一下子急了，“我只想在清水里，不想进脏水。”
太子一愣，“什么清水脏水？”
“是阿竹说的，”霍云霄指了指已经抱着头缩起来的温竹君，将那些话说了一遍，“师父也不会管别人的眼光，他向来以身作则，我没有不满，也没看到那些兵有什么不满，大家都以龙虎将军麾下为傲。”
他话语铿锵有力，越说头昂得越高。
温竹君真是服了，只能挤出一丝笑，“妇人拙见，拙见，见笑了。”
太子的目光落在温竹君身上，眯了眯眼，“我倒觉得也有些道理，但如今情形，随大流才能保荣华富贵，你不怕他将来一事无成？”
温竹君其实并不在意霍云霄选哪条路，只是顺着霍云霄的性格跟本心，说出了一番符合他心境的话而已。
但面对精明强干的太子，她显然不能瞎忽悠了，更不能说自己之前的一番话是在敷衍霍云霄。
温竹君心里几番犹豫，话想了几箩筐，大道理更是不少，但她不敢乱说，藏拙是生存本能，最后也只是套用了别人牛逼轰轰的词句来敷衍。
“他人之疑目，不过盏盏鬼火，有何可惧？”

第78章 捡漏的第七十八天竟然是理想主义者
太子闻言，眼神震动，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看向温竹君的眼神，多了些郑重。
他眯了眯眼，眉梢上挑，须臾笑道：“今日倒是觉得，夫人心中，颇有丘壑。”
往日还真没看出来，这个胆小内敛，一直小心翼翼的后宅女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太子妃也有些赞赏，“竹君，往日只瞧你文文静静的，今日听你说这话，真有些豁然开朗，神清气爽。”
温竹君脸颊微红，连忙小女人似的给霍云霄倒茶，抿唇羞怯轻笑。
“夫君正直，心中有道，我便胡乱说了些拙见，他也愿意听两句，但我只是女子，见识浅薄，也不适合议论政事，反正不管是一事无成还是封侯拜相，他都是我夫君，至于今日他人疑目，如何能管？总之谨守本心，走自己的路便是，想来龙虎将军，亦是如此。”
太子听她言语恢复谨慎，望着她的眼神很快便收回。
霍云霄听到温竹君这般言语，顿时感动极了，“阿竹，我以后绝不会一事无成的，你放心。”
“来，喝茶。”温竹君对他接话十分满意，笑盈盈地给他递茶杯，哄骗的语调，轻轻柔柔的，“当然，我相信你。”
太子妃见两人温情脉脉的，连忙叫人来上些新茶，“我呀，今儿还有样好茶给你们尝尝……”
霍云霄得了温竹君的一通表白，心里舒坦得不得了，嘴角都压不住。
他不爱喝茶，嘿嘿一笑，“阿离姐姐，给我一碗别的吧，我真不喜欢喝茶，喝不惯……”
太子妃抿唇失笑，佯怒道：“臭小子，回来都多久了，一直客客气气的，就对着你师兄亲近，终于愿意喊我一声姐姐了？”
霍云霄摸着头憨憨地笑了起来，“长大了嘛，我都成亲了，不能不知礼，会被人笑话的。”
温竹君端着茶杯，也跟着笑，霍云霄这厮在东宫的位置，总比她以为的要高一些。
太子也露了丝笑意，却忽然察觉，这话题早就歪到没边了。
温竹君见太子不再追问，也松了口气，跟太子说话，弯弯绕绕真的好累，反而跟霍云霄说话还挺放松的。
太子妃瞧着丈夫面色，倒是笑着开口了，和霍云霄解惑道：“既然指挥使司里的人，一个个的不中用，不能如大家意，还让你为难，那就找能如大家意的人侦办此事，放心，你师兄啊，不会让你失望，这事儿会办好的。”
霍云霄缓了半晌才听明白，瞪着眼好半天，总算憋出了一句。
“合着京都指挥使司接到这好差事，是因为我啊？”
他知道这是好差事，还以为是京都指挥使司受了重视，没想到会是自己走了关系呢。
“不然你以为这种肥差能轮得到京都指挥使司？皇上身边的羽林卫可不是吃素的，那都是玉京高门大户子弟。”太子摇了摇头，眸光沉沉，“不过，倒也让我看清楚了，这玉京的兵，一个个的都被泡软了骨头，缺少操练，得好好整治了。”
霍云霄连忙为自己的队友澄清，他可不想自己人受罚，“他们六个是好的，还说以后要跟我去打仗呢，不想再围着玉京转悠混日子了，想上战场拿军功证明自己，师兄，也不是所有鱼都向往浑水的。”
太子笑了起来，眼神温润，薄唇轻勾，想来霍云霄的话很有趣，表情都带着愉悦。
“伯远，师父曾经跟我说，他在你身上看到年轻时候的影子，你也最像他，师父这辈子成就无数，你可不能堕了他的名头。”
霍云霄听到师父，表情都严肃起来，连忙站起身，一鞠到底，“是，师兄，我一定谨记，不会负师父的教导。”
温竹君对太子看中霍云霄的事儿并不诧异，早就知道了，她诧异的是，在这件事情上，原来太子是清水里的领头鱼。
所以才会拉着霍云霄去抢账册，要霍云霄领人抄家，这绝不止是磨砺了。
竟然，如此？
她很意外，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能用霍云霄这样的人，不带点特殊，就很难理解。
只是精明强干、饱谙人性、
心思诡谲的一国储君，实际上竟然是理想主义者，这实在让她有些无法消化。
此前她从来没看出来，太子是这样的太子。
她无论是前世后世，都是务实主义者，对理想主义者一贯敬畏景仰，但并不看好。
温竹君确实有点想不通，毕竟，大梁如今还是盛世啊，只有乱世，才是理想主义者的沃土，振臂才能一呼百应，这有什么好处呢？
太子一扭头，就看到温竹君满脸沉思，秀眉轻蹙的样子，笑道：“夫人，可是舍不得伯远受重用？”
温竹君暗骂自己没做好表情管理，回过神，慌乱摇头。
“怎会？夫君受重用，我心中感激还来不及呢，只是小女子不敢妄议朝政，只知忠君便是对的。”
“哎，你有句话就错了，”太子妃牵过她的手，“竹君，阿钊从不在乎什么女子男子的，女子心思细腻，有的时候比男子还要厉害些呢。”
她笑着道：“你觉得呢？这次的事儿，你有什么想法？”
温竹君含羞一笑，似是鼓足勇气。
“我？我见识浅薄，实在不知该怎么说，自是一切以夫君为主。”
霍云霄执起温竹君的手，一副护卫者的模样，“师兄，阿离姐姐，阿竹很少打听这些事的，你们别吓着她。”
太子妃失笑，“伯远，你如今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等到茶喝尽，已经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看天色，日正将至，夫妻俩便开口告辞。
太子望着俩人的背影，眉尖下沉，“果然很聪明，内藏锦绣，难怪臭小子服她，但实在过于小心翼翼，胆小内敛了，那小子狂傲倔强，怎么会被她压制住呢？”
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能走到一起，也是神奇。
“我倒觉得她不错，进退有度，言辞谨慎，”太子妃眉头轻拧，“你当真要将这事儿揽下来？不如就交给三法司吧？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一同审理，不敢乱来的。”
“那些老东西，你不是不知道，一个个滑溜得跟泥鳅一样，不好对付。”太子摇头，“我好不容易揪住一点尾巴，怎能半途而废？”
太子妃一脸为难，“可是父皇……”
“父皇也是支持的，他老人家也知道事情轻重。”太子笑着牵过太子妃的手，“阿离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太子妃叹了口气，靠在太子怀中，柔声道：“昨日孙才人产女，今晚你也该去看看的。”
太子轻轻摩挲着太子妃的肩头，眸光沉沉，温声道：“要不要抱来给你养？女孩儿像你才最好。”
“莫要胡言。”太子妃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哪有孩子离开生母能叫好的，让她好好养着吧，你不去，那就只能我去瞧瞧了。”
太子揽住她肩膀的手，越发收紧了些，眸子里温柔闪动。
玉京一到冬日便是冰雪天地，已经日正，处处白墙黛瓦，层层叠叠，街面鳞次栉比，鸡犬相闻，家家户户都炊烟袅袅。
其实虽然玉京气氛紧张，但对普通人来说，与往日无异，对那些心中无愧的人来说，一样过日子。
温竹君坐在马车里，看着眼前景致，温馨恬淡，缓缓笑了。
不知为何，今日从东宫出来，她觉得太子没有从前那么可怕了，甚至还有一丝敬佩。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理想主义的光环，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装出来的，太子心有九窍，洞悉人性，有翻云覆雨之能，不能轻信。
霍云霄捂着肚子，笑道：“每次去东宫，师兄都是喝茶吃点心，一口饭都不给我，我这五脏庙啊，真是受不了。”
温竹君也捂嘴笑，东宫的饭吃起来繁琐得很，真请他吃他都未必愿意吃呢。
“等你再大些，就明白品茶是什么滋味了，说是有人生道理在其中呢。”
其实她也不爱喝茶，但为了融入，她假装的而已。
霍云霄直撇嘴，“苦苦的，有什么好喝的，对了，阿竹，咱们今儿在外头吃吧？百味楼里听说来了个厉害的厨子，做的羊八件极好，我带你去尝尝好不好？”
他说着还一直表示遗憾，这次他跟着出去巡查河岸，沿途吃到不少好东西。
“要是你也能吃到就好了，不过也不怕，等以后咱们一起去，肯定能吃到。”
温竹君听他吹个不停，抱着手炉，看到车帘外头冷意扑面，也来了点兴趣。
“好呀，这冬天喝羊汤最舒服了。”
霍云霄立刻拍拍车厢门，和大头道：“去百味楼。”
马车摇摇晃晃地很快就到百味楼附近，大头请两人下车，因为太过繁华，只能下车步行。
这是玉京最大的酒楼了，占地极广，前后足有七进的院落，张灯结彩，彩幡张挂，大红灯笼个个崭新，又大又亮，才走到门口，就已经闻到酒香饭菜香气扑鼻。
看来过年的氛围，就是酒楼里最浓了。
温竹君在铺子门口拉住一个小孩儿，给了十个铜板，笑道：“知道云仙街吗？”
小孩子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温竹君，又开心又喜欢，“漂亮姐姐，我知道云仙街，就在那边。”
温竹君摸摸他的小脑袋，“去武安侯府里说一声，就说主子今儿中午不回去吃午食了。”
小孩子屁颠屁颠地跑了。
霍云霄站在旁边，板着脸嘟囔，“小小年纪，嘴巴还挺会说的。”
温竹君抿唇一笑，妙目流转，瞟了他一眼，明明她就是好看好不好？
“竹君，竹君？”才跟着伙计走进门呢，就听到有人喊她。
温竹君一转头，顿时眼睛都亮了，“郑溪？你怎么在这？”
郑溪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身上的鸦青鹤氅沉重，妨碍不小，她干脆一把扯开，丢给了一旁的丫头，露出杏黄的袄裙，嫩生生的。
“我还在想呢，什么时候再去找你玩儿……”
霍云霄也“咦”了声，不尴不尬地拱手行礼，“二皇子？您也来吃饭啊？”
温竹君和郑溪寒暄的时候，趁机打量二皇子，披着玄狐斗篷，内着月白夹袄，头戴玄色大毛皮帽，模样与太子有些像，眉目俊朗疏阔，身量高挑，肩背宽阔，孔武有力，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她朝郑溪挑眉，意味不言而喻。
郑溪脸一红，低着头嗔笑，“好你个温三姑娘，我之前都没笑话你呢，你现在来笑话我？”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温竹君连忙讨饶，“看来，你在二皇子府过的还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郑溪露出一副羞怯怯的样子，“他待我很好，不过今儿也是难得出来，还遇到了你，真是太好了。”
霍云霄见两人交谈甚欢，便和二皇子道：“二皇子，许久不见了，不如今儿一起吃？”
二皇子看了温竹君一眼，笑着点头，“龙虎将军在世时，武安侯可是疆场一员猛将，怎么？如今娶妻，就不想出去了？”
霍云霄边走边道：“怎么会不出去？我这是在沉淀呢，等沉淀好了，还是要出去。”
二皇子闻言爽朗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得你相救，真是福大命大，走，今儿我请客……”
百味楼的雅间比普通人家布置得还要精致些，除去花厅还有会客室，窗下甚至还摆着开得正艳的迎春花跟牡丹，可见主家实力不俗。
冬日里的暖阁最适合谈天说地，羊八件可要一会儿呢，男女便分开聊天了。
温竹君跟郑溪一起坐在罗汉榻上说着小话，不时听到会客室里二皇子爽朗的笑声，又看看郑溪，想到这丫头也是如此爽朗活泼的性子，难怪这丫头喜欢。
郑溪怎么可能看不到她时不时飘过来的戏谑的眼神，抿着唇，眼珠子一转。
“竹君，我方才听侯爷的意思，他将来也要出去打仗？”
温竹君不在意地点点头，往嘴里丢瓜子，抬手又给郑溪喂了一颗，“嗯，是啊，一身好武艺，不出去可惜了。”
郑溪笑道：“那你跟不跟他一起去啊？”
温竹君一愣，“跟他一起去？我只会骑马，连剑都不会拿，手无缚鸡之力，我可不是郑女侠啊。”
郑溪“啧”了声，隔着矮脚缠枝花纹案几抬手推她，“讨厌，就知道取笑我，我又不是让你跟着去打仗，我是问你要不要随军？这玉京不少夫人都会跟着去呢。”
温竹君立刻摇头，“我在玉京好好的，随军做什么？不是添乱吗？”
“那你就是准备给他纳妾？”郑溪眼睛咕噜噜地转，“二皇子要是再去北地，我肯定要跟着去的，到时候我就请示皇子妃，随他一起去北地。”
温竹君笑话她，一本正经道：“你这是夫唱妇随呢  ？好生恩爱呀，赶明儿我给你们俩写个话本子，说不准还能排上戏。”
她也知道随军的事儿，将领是有分宅子的，可以带着夫人孩子一同随军，不过，她暂时没考虑过。
郑溪一把推开案几，笑着扑过去，“你这丫头，看我撕烂你的嘴，到时候等你家侯爷带着妾赴任，我就天天给你写信，让你知道他们恩恩爱爱，让你将来排戏本子好不好？哼……”
温竹君笑着求饶，“好好好，你就天天看着那妾，我在玉京哭哭啼啼等你回来……”
郑溪闹够了，靠在她身上，须臾叹了口气，“要是侯爷真的要纳妾，你怎么想？”
温竹君听出她话语里的惆怅，拍拍她的肩，“他要是开口了，那我自然答应，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郑溪一脸莫名，急切道：“你就不会生气？不会开口拒绝吗？”
“二皇子妃拒绝了吗？”温竹君见郑溪面色一怔，温声道：“小溪，这个世道偏爱男人，不优待女人，皇后是一国之母都没法拒绝，要带着笑去劝皇上雨露均沾，还要被大度贤惠这个词牢牢束缚，拒绝，也只是多争吵而已，反倒伤之前的情分，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郑溪咬着唇，在温竹君面前她也不装了，眼里生出彷徨与惶恐。
“若非如此，我怕是连二皇子的边都靠不近，竹君，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对是错，我，我心里就想挨着他近点儿。”
今日，她能如此靠近二皇子，焉知他日不会有其他女人这般进府呢？
“别想那么多，”温竹君把头搁在她肩上，“珍惜身边人，身边事，活在当下，才是我们要紧的事儿，你此刻爱重他，他也看重你，这就够了。”
她知道郑溪在害怕什么，她只是侧妃，进府注定要受人摆布，还要跟人争宠，显见爱意支撑的时间很短，当爱意退潮，那些如礁石般锋利的问题就开始显露了。
郑溪点点头，沉闷道：“还好有你在，这日子闷得慌，不然我心里真是难受。”
温竹君轻轻抱住她，忽然听到花厅里在喊，说是上菜了。
“走，咱们也尝尝百味楼的羊八件。”
霍云霄跟二皇子显然更投机些，太子平日日理万机，三皇子对武艺也没多大兴趣，剩下的皇子年纪小，只有二皇子跟他一样，爱舞刀弄剑。
“伯远，如今北地不平，”二皇子递了一壶酒给霍云霄，“正是咱们报效的好时机啊。”
温竹君一听，才这么会儿，称呼就成了伯远呢。
霍云霄摇摇头，“我如今还不适合上战场，等到该去的时候，我一定会去的。”
二皇子豪爽拍桌，“好，陪我干一壶酒，等来日咱们兄弟疆场相见，必定联手杀退北戎，扬我大梁国威。”
霍云霄也被激出了血性，跟二皇子碰起了酒壶，眼神发亮，“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温竹君和郑溪则是坐在一边笑。
两人对羊八件赞不绝口，尤其是羊脖子，肉质细嫩，味道鲜美，厨子也极厉害，片出来的肉薄如纸。
温竹君独爱羊蹄子，上面的蹄筋炖得软烂入味儿，吃起来别有风味。
霍云霄吃了口羊腰，只觉口感滑嫩鲜美，立刻便给温竹君夹了一筷子。
“阿竹，你快尝尝，这个好吃。”
温竹君也很给面子，眼睛一亮，“嗯，果然好吃。”
霍云霄顿时乐了，也更加殷勤了。
这下换郑溪给温竹君使眼色了，不时地挑眉坏笑，但温竹君一一接招，脸都不红一下，镇定自若地吃着。
她无忧亦无怖。
一顿羊八件吃了两个时辰，出来后天都黑了。
回去的路上，霍云霄一直喊热，又喝了泡了不知什么东西的酒，整个人就像八爪鱼一样，牢牢缠着温竹君。
大头花了好大力气，才将主子给扛到了马车边。
霍云霄扭头去找温竹君，丹凤眼定在她身上，看她灯下如花般娉婷袅娜，面如冠玉的脸上满是笑意，当街大喊。
“阿竹，你真好看。”
温竹君：“……”
她皱着脸使劲摆手，让大头搞快点，自己则是走在一边，装作不认识他。
“好看好看，夫人最好看，”大头接到催促，深感丢脸，急得龇牙咧嘴，拉着霍云霄赶紧走，“侯爷，你收下你的脚啊，哎哟，不会喝酒就别喝那么多嘛……”
温竹君实在看不下去，赶紧过去帮忙，拍了下霍云霄的脸，小声道：“听话，快上马车。”
霍云霄用力点头，摇摇晃晃自己爬上了马车，一坐好又缠上了温竹君。
他在她身上嗅来嗅去，东蹭蹭西蹭蹭，耍无赖似的道：“阿竹，我好喜欢你啊，我们生个孩子吧，我们的孩子肯定很漂亮，像你一样漂亮聪明……”
温竹君看了他一眼，察觉他确实是在自说自话，便没说话。
回到武安侯府后，她立刻吩咐丫头，“快去煮些金银花水来，另外浴桶里多放些薄荷，水不要太热了。”
羊肉燥热，霍云霄这个大火炉今晚怕是真吃多了。
温竹君今晚也吃了不少羊肉，跟着喝了两碗金银花茶才勉强压下去，刚准备洗漱，结果发现大概是羊汤火气太旺，她月事来了。
她只觉大大松了口气，不过羊肉性热，今天确实吃多了，接下来几天得忌口了。
霍云霄洗漱完，喝了醒酒汤，酒已经醒了，不过这羊汤确实厉害，他热的又喝了好几碗凉茶。
得知这个噩耗，悔恨不已。
“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去吃羊八件啊，我不该吃这个啊，好后悔……”
温竹君看他这样，跟没头的苍蝇似的乱窜，想到平日这厮老是上蹿下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下次咱们去吃的时候，得算好日子，可别再撞上了。”
霍云霄还是控制不住，不甘心地嗷嗷叫。
见温竹君又笑，他连忙表示，“我刷了三遍牙，头发也洗过了，洗够了一盏茶的时间，还打了你新买的香胰子，阿竹，你闻闻，我是不是香香的？你快闻闻……”
温竹君的手死
死推开他，坚决表示不用了。
她心里觉得好笑，忍不住笑道：“不行，我来癸水了，你这样不好，早前你还答应过我，这个时候要听我的话，你要说话不算话吗？”
霍云霄紧挨着她，可怜兮兮地道：“阿竹，好阿竹，我知道，我下次再也不喝什么羊汤了……”
不知何时窗外又落了雪花，将窗棂打的沙沙作响，本就厚的积雪又深深覆盖，已经光秃秃的枝丫间又积了一层薄雪，忽然远处竹叶弹起，雪花簌簌落下。
等站在湢室梳洗的时候，温竹君还一脸恍惚呢，羊汤果真有用，这会儿也不觉得冷，浑身暖洋洋的，只是可怜她今晚白忙乎一场，真是亏死了。

第79章 捡漏的第七十九天“你夫君好看吗？”……
入了腊月，玉京的年味儿就重了。
街头巷尾来来往往都是人，摩肩接踵，一派红火之景象，连这冬日凌厉的寒风都望而却步。
武安侯府也进入了新年的筹备，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玉桃抱着一大摞账本，闷着头往正房跑。
青梨正领着人在廊下拆竹帘呢，经历了一整年的风霜雪雨，这些竹帘已经破败脱线，需重新更换。
“玉桃姐姐，夫人正等着你呢，不用跑这么急。”
玉桃笑着道：“嘴上说不急，其实你心里可着急吧？这年底的账算完，夫人说咱们还有奖金呢。”
青梨眼睛一亮，“真的？那玉桃姐姐你快去。”
温竹君正跟赵嬷嬷在稍间说话，屋子里燃了炭火，暖融融的。
前些天，赵嬷嬷被接回来了，见了面后，真是令她大吃一惊。
如今的赵嬷嬷与从前的赵嬷嬷判若两人，在庄子里不知过得什么好日子，养得白白胖胖，从前眉心的竖纹，看着都淡了许多。
“这个啊，是我亲自摘的金银花，庄子里呀，一到春天，开得漫山遍野，哥儿火重，三五不时就得喝一碗下火的茶……”赵嬷嬷喜笑颜开，“还有，我养了好些鸡鸭，都是吃粮食的，带过来不少呢，夫人，你身子瘦弱，可得多吃呀……”
温竹君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不由笑了。
“嬷嬷费心了，都是好东西，您放心，我跟侯爷啊，一定好好吃。”
赵嬷嬷连连点头，有些感慨，“以前总想着侯爷离不开照顾，整日里担心受怕，后来去了庄子，我还担心了好阵子，幸好夫人时不时去送些东西，得知你们越来越好，我这心啊，总算是放下了。”
温竹君看到玉桃进来，笑道：“嬷嬷，您年纪大了，侯爷也在家一直担心呢，好在您养得不错，看来庄子里日子悠闲有味，等哪天有空啊，我跟侯爷也去住住。”
赵嬷嬷见状也起身了，“好好好，那夫人忙，我先去了。”
她还得去厨房，亲自给侯爷做些好吃的呢。
玉桃兴高采烈地给赵嬷嬷一礼，随即奔向了夫人，语调轻快，“夫人，账本拿来了。”
温竹君点点头，“好好算仔细了吗？确认无误后给二姐夫送去封存起来。”
玉桃正兴致勃勃地摆开账本，闻言手一顿，“夫人，您，您看都不看了啊？”
温竹君拿起笔，抬眼看她，“怎么？你这账算错啦？”
玉桃噘着嘴，有些难过，“人家为了今天，可准备了好些日子呢，您可倒好，看都不看一眼，是不是嫌我赚得太少了？”
温竹君哭笑不得，“你这丫头，现在心思越发重了，你没看到我这忙得要死啊？”
“我知道您忙，”玉桃心不甘情不愿，嘟囔道：“但是看下账本也耽误不了多久嘛。”
温竹君看着拟到一半的礼单，无奈放下笔，拿起账本认真看了起来，小丫头现在越来越厉害了，确实需要鼓励跟支持。
员工的心里健康，也不能忽视的。
玉桃顿时高兴了，殷勤地给夫人捏肩倒茶，口里还不停地说着。
“新近开的铺子虽然没回本，但中秋咱们的月饼卖得极好，几乎覆盖了成本，利润也不错，除去开支……”
温竹君看到钱确实不少，脸上露出了笑，“真厉害，今年赚得不少呢，看来大家的奖金能早点下发。”
玉桃眼睛亮晶晶的，像从前一样，蹲在温竹君身边，嘿嘿直笑。
“夫人，我的奖金有多少呀？”
温竹君点点她的鼻子，抿唇一笑，“你的奖金啊，是最大最大的。”
玉桃满意了。
她将账本放下，顺手拿起礼单看了看，“夫人，今年还有郑家呢？”
温竹君点头，“嗯，我跟郑溪也算正式走动了，但这份礼只能送去郑家，现在可不止郑家，武安侯府今年的年礼，可比去年多了一半呢。”
今年霍云霄露了脸，又在指挥使司里多了不少同僚，这可都是人情往来，疏忽不得，弄错了，还会遭人耻笑。
这种相互回送礼的风气已久，想改变是不行了，只能随波逐流，好在她现在有钱了，不在乎这点支出。
玉桃今年下半年的精力，几乎都投在了铺子里，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挣钱，对这些事疏于兴趣。
“对了，夫人，您下午是不是还要去作坊啊？”
温竹君继续拟礼单，“是啊，作坊里的女工到了年底可都忙着呢，我得去看看，另外还得核对下账本，看看今年到底有没有利润，是亏还是赚，等账本都封存了，今年也就该休息，等着过年了。”
“我陪您一块儿去。”玉桃笑嘻嘻的，一脸的与有荣焉，“我在铺子里都听到有人在说竹记的肥皂好用呢，正好去看看。”
吃完午食，温竹君便出发前往作坊。
现在作坊又扩大了些，连带着隔壁也租了下来，如今有女工一百六十二人，男工一开始就是二十多个，一直没增加。
听姚坚说，作坊只招女工的事儿传开后，还有些男人找过来骂，说什么坏话的都有。
温竹君觉得好笑，玉京那么多工作只招男人，也没见女人去骂啊，真是惯得他们，一个个臭不要脸，他们越这样，她还就越不想要了。
作坊外墙堆了不少未化的雪，沿墙还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路都扫开了，白墙黛瓦的，看着也还齐整。
还得是女人，就算做事再不行，也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们刚想下车，就看到姚坚正出门送人，看服饰，像是官家的差役，姚坚不知说了什么，还拱了拱手，颇为恭敬。
玉桃眉头一拧，“夫人，怎么还有官府来？是来找茬的吗？”
温竹君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情况，姚坚没说过。
“已经来过几次了，”姚坚将人请进来，给温竹君倒了杯热茶，“这儿简陋，没有茶叶，三妹妹将就喝点。”
温竹君摇摇头，作坊里的环境一般，姚坚一半的时间是在外头跑，一小半时间就待在这，小小的屋子，桌椅还算全乎，燎炉里的炭不太好，暖意一直上不来。
她看到他手上还生了冻疮，真是辛苦了。
“二姐夫，官府来查问，是因为什么？”
玉桃眉头紧拧，“是不是来找茬的？二姑爷，武安侯府可不是好欺负的。”
姚坚无奈轻笑，“说是来找茬倒也不算，你们也都知道，大梁对贩卖女子的事儿十分关注，差役来，一是说咱们这聚集了太多女人，这百姓居住之所，柴火堆积太多也是隐患，另一点就是，税赋……”
他微微一顿，“三妹妹，我看来者不善。”
在姚家，他虽是个不起眼的庶子，但家中也不愁吃喝，对底层百姓认识不足，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也有诸多不懂。
温竹君闻言不由抿唇，她招工的时候，还真没考虑到这些，也是被这桩生意推动着走的。
大梁重农抑商是根本，税赋也是应该的，这一点她也觉得很正确，古人早就给出来的路，总不会错。
但一个小小肥皂，做了这么久，真是劳心劳力，也堪堪只够这些女人糊口度日而已，若是要再加上税赋，还有官府的敲打，那真是负担不起了。
她想做好事，想帮扶别人，但也不想补无底洞。
“官府开口了，那确实不好办。”
姚坚也有些犹豫，“咱们要不要亮出武安侯府的名头？好歹能安稳下来，也好叫这些女人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活路。”
温竹君立刻摇头，“官府既然开口，那咱们就改，搞这点特殊也没意思，没的到时候又要欠下人情，人情这东西，好用，难还。”
小小的生意，也算不得多重要，她还不想投入太多。
姚坚便没再坚持，三妹妹看着柔弱，但心里极有主意，轻易不能动摇。
“那咱们今天先对账吧。”温竹君笑道：“也不知过年能不能给那些女工发点东西。”
姚坚便将账本拿了出来，“盈利是盈利了，但之前做了棉衣，后来又多招了人，售卖的路子还没跟上，成本就增加了。”
温竹君这点倒是知道，女工的招收是个上扬很快的曲线，一开始死活招不到，等口碑打开，人一下子就涌进来了。
“好歹不亏就行，至于生意的路子，我回去好好想想再说。”
姚坚点头，“官府那边怎么说？”
温竹君定了定心，“别着急，会有解决办法的，这个税我们交不起，那些女工跟了我们这么久，我们也不会轻易放弃，二姐夫放心。”
姚坚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跟这些女人打交道，才知道什么是民生多艰，哪怕繁华如玉京，也有那么多可怜人。
他刚想开口，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黑黑瘦瘦的姑娘，顶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裳，战战兢兢地进来了。
“姚，姚先生，我能先走吗？”
姚坚微微一笑，像是解释般和温竹君道：“三妹妹，这姑
娘叫菜姑，她家住得很远，离这有十几里路呢，每天早早地来，偶尔早走，这大冷天的，我就允了。”
温竹君好奇地打量了菜姑一眼，只是这姑娘太胆小，一直缩着头，便笑着道：“只要不违作坊里的规矩，自然可以。”
姚坚松了口气，但也怕误会，主动解释，“菜姑是个可怜的，家里只有个身体不好的老父，如今年岁也渐长，一直未曾嫁人，家中生计很艰难。”
温竹君听着，也难掩怜悯，她看着菜姑欢快离去的背影，眸中陷入沉思。
作坊里的账看过后，确认无误，便跟铺子里的账一起封存了，今年最麻烦最耗时间的事儿，算是过去了。
三人俱都大大松了口气，眼里很是轻松，忍不住一起笑出了声。
回去的路上，温竹君扭头去了一趟翰林院。
温春辉看着门口的妹妹，披着斗篷也冻得瑟瑟发抖，不由笑道：“我还说哪个妹妹这么闲来翰林院找我呢，原来是你这丫头，三妹妹，你今儿有事啊？”
温竹君打量着温春辉一身绿色官服，上头绣黄鹂鸟，看起来颇威严，加之他本就稳重，又增添一分俊秀，果然是制服更帅气。
“大哥哥这身衣裳穿起来，可真威风好看。”
温春辉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但介于文人礼仪，还有男女之别，他捂拳清了清嗓子。
“好了，你专程过来就是为了看我这身衣裳啊？”
“主要是来瞻仰大哥的风采的，其次呢，”温竹君嘿嘿一笑，“大哥哥，帮帮妹妹呗。”
温春辉忍不住拍她脑袋，“有事快说，这门口冻死人。”
温竹君将事儿简单说了，“……大哥哥，我想你这儿应该会有玉京各街道的图吧？不需要多精细，也不用涉及什么布防城墙之类的，我就想知道玉京的地界儿是怎样的，还有街市的划分就行。”
温春辉点点头，“你说的我懂了，你想自己将玉京的市井联通起来，这样肥皂也好卖？行，你等着吧，晚上下值了，我给你送去。”
“大哥哥聪明，”温竹君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愧是一次就中榜的大才……”
温春辉吓得赶紧叫她闭嘴，生怕被院里的同僚听见，这里头可全是历届科考的大学者，还有同科的一甲状元呢，他一个小人物可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
“你这丫头，现在是越来越调皮了，一张嘴说话就厉害得紧，我看妹夫是对你疏于管教……”
温竹君戴上幕笠，见温春辉一脸紧张的小模样，忍不住失笑，“大哥哥，我说实话嘛，哈哈哈……”
温春辉用力挥手，叫她赶紧走。
到了下值时候，温春辉走到武安侯府的半道儿上，还没到云仙街呢，正巧遇到也下值的霍云霄。
“哎，妹夫，妹夫，你等等。”
霍云霄正骑着马溜溜达达地想事儿呢，一扭头看到了大舅子，连忙坐直了，“大哥，你怎么在这？”
温春辉将一个纸筒递过去，“三妹妹找我要的，你带回去吧。”
霍云霄“哦”了声，俯身接过后，话还没来得及说，大舅子就冻得受不了，哒哒哒地跑了。
他展开一看，发现是一张玉京城的地图，只有街市，标注也不整齐，还有颇多疏漏之处，很是粗糙。
阿竹要这个干什么？
回到家后，赵嬷嬷如同从前一样，热情地迎了上来。
“侯爷回来啦，快快快，晚食早就准备好了，我给你做了好几样你最爱吃的菜……”
“嬷嬷，您先吃吧，我找夫人有点事儿。”霍云霄今天没随着一起，而是避开了赵嬷嬷，直奔正院。
温竹君刚洗完头，正坐在稍间的躺椅上晾头发，里头点了三个燎炉，温暖如春。
青梨拿着棉巾子细细地擦拭头发，不时拿桃木梳子通发，见侯爷进来，连忙站起身。
温竹君听到声响，睁开眼就看到霍云霄，不由露出一抹笑意，“咦，今天没去陪赵嬷嬷呢？”
嬷嬷回来了，霍云霄确实高兴得很，连着几天的晚食，都是单独陪嬷嬷用的。
霍云霄觉得稍间有些热，便解开外衣，顺手将纸筒递过去，“喏，大哥叫我带给你的，你要这个做什么？”
温竹君接过来一看，笑着略略说了几句，“幸好大哥有，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去哪里弄呢。”
“你不知道？”霍云霄闻言，剑眉轻蹙，闷声闷气的道：“你就没想过找我吗？”
温竹君：“……”
她此时才想起霍云霄是在哪里上值的，京都指挥使司，那可是护卫玉京的地方，霍云霄还跟她说过呢，不想围着玉京转圈了。
“哎哟，我这真是舍近求远了。”
霍云霄见她竟然是真的没想起自己，心里有些生气，又有点委屈，拧着眉头坐在一边不说话。
温竹君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这厮好哄，她也不着急。
霍云霄见温竹君居然也不说话，心里很是失落，但也没法子，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温竹君的头发干得差不多，干脆披着，她已经吃过了，知道霍云霄饿着肚子呢，又叫青梨去厨房拿些饭菜过来。
她拉着霍云霄坐下，看他还板着脸，不由托腮笑道：“你坐下吃，我跟你说说我要这幅图的用处。”
霍云霄听她温声软语，笑靥如花，很没骨气地赶紧坐下了。
温竹君倒是没有保留，将自己的计划一一告知，“……我想着化整为零，既然他嫌我人多，那我就把这些女工都分开，正好作坊里有好些女工住得很远呢，这冬天雪深路滑，女子赶路很不安全，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霍云霄看着她在那粗糙的地图上指指点点，算是听懂了。
“所以，你是想在玉京东南西北四处，开设新一批的作坊，重新吸纳女工，这样不仅能将肥皂卖得更远，还能招收更多女工，是个好法子，不过……”
他喝了口汤，拧着眉道：“何必这么麻烦，你要是不想跟官府打交道，我去帮你就是了。”
温竹君就怕他这样，觉得这是小事，只想走捷径，欠下的人情，终有一日是要还的。
“你别冲动，这个作坊我不打算挂在武安侯府，将来你还要上战场，我作为武将家眷，开个小铺子赚点家用是小事儿，若是做生意成了规模，难免会让有心
人攻讦你，终究是祸患。”
她可不想因为区区肥皂，害了自己跟霍云霄。
霍云霄满意了，心头暖暖的，拿眼觑她，“你这是担心我，提前为我想呢？”
温竹君将烛火端过来，埋头写画，没看到他脸色，只点点头，温声道：“我们夫妻一体，你的将来也是我的将来，我们分不开的，行得正才能坐得直，总要未雨绸缪才行。”
霍云霄听得浑身舒坦，他饭也不吃了，笑着接过温竹君手里的笔。
“喏，你要是想在东南西北各方设立，那我建议你要好好寻这个作坊地址，东边是久安县的地盘，你最好设立在离市井稍远点的位置，我现在晃悠多了，又听你说那个作坊穷得很，可久安县的市井比咱们这还要热闹呢，还有啊……”
温竹君看他在纸上画，本来想阻止，可别把图给画坏了。
可她很快就发现，霍云霄压根就不是乱画，落笔迅速，线条流畅，每一笔都在补足这幅地图，甚至还会修改错处，显然对画图极为熟练，是练过的。
他居然会丹青？
这个发现让她惊讶极了。
成亲这么久，霍云霄的缺点一箩筐，数都数不完，仅有的优点，也是她强行挖挖挤出来安慰自己的，但是这个优点，明晃晃地摆着，都不用挤，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霍云霄看她望着自己发呆，心头得意，忍着笑捏捏她白皙的脸，“你夫君好看吗？”
温竹君立刻回过神，看着他灯下清隽英气的脸，不知为何，竟然觉得耳朵有点烫。
“你，你会画画呀？”
霍云霄脸上有些小得意，还让温竹君给他研磨，美滋滋道：“我幼时便喜欢丹青，我娘还给我请了先生的，只不过后来没继续学了，师父也就是叫我画画舆图跟地形图，其实都生疏了。”
温竹君摇头，想到他明明也是高门子弟，却小小年纪就命途坎坷，连画画都不能继续习练下去，不知幼时的他，伤不伤心？
“没有生疏，我觉得画得很好，你这么加几笔，我看得更清楚了，夫君，你可真厉害，改日可得好好画一张给我瞧瞧……”
霍云霄只觉通体舒泰，被夸得嘴角都压不下来，俊朗无匹的脸上，笑容满溢。
“你要是觉得看不清楚，我明日拿指挥使司的图来给你看，一定清清楚楚……”
“不用不用，”温竹君心里直乐，这小子可真好哄，“这张就很好了，夫君跟我再讲讲玉京的布局，还有山势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
霍云霄十分配合，又是他熟悉的，说得滔滔不绝，还给出不少好建议。
温竹君十分配合，忍不住鼓掌，小女子姿态做得十足。
“夫君，真是没想到，你还会做生意呢？真厉害……”
霍云霄直到上榻，走路都觉得轻飘飘，头晕乎乎的，笑容就没断过，阿竹夸起人来，可真是厉害。
温竹君也十分满意，想着一早就去找人，将这个计划尽快落实。
若真做成了，不知能让多少女人吃饱穿暖，在夫家的日子也能舒服许多，这么一想，就有继续做下去的动力。
听着霍云霄催促，温竹君将图小心翼翼地收好，“来啦。”
霍云霄看在眼里，嘴角根本压不住，心都软了。
“快来休息，阿竹，我今晚不闹你，明儿腊八，你还要跟岳母去觉念寺呢。”

第80章 捡漏的第八十天所谓家族，到底是什么……
又是一年腊月初八，温竹君跟夫人大姐姐二姐姐早早就约好了，要一起去觉念寺布施。
大清早起来，看着阴沉沉的天，霍云霄已经去上值，温竹君叹着气正打算出发呢，安平侯府就来了人，说是家里出事了。
“老爷，老爷回家的路上，落马了……”
“什么？”温竹君心头一震，立刻有了决断，觉念寺是不用去了。
她拉过玉桃，“将今早我跟你讲的，还有这张图，一并送去给二姐夫，让他尽快看了拿主意，到时候一起商量。”
玉桃立刻点头，“是，夫人，我这就去。”
温竹君又朝青梨道：“你代我继续去送马车里准备给觉念寺布施的东西，另外看看郑家夫人到了没，同她说一声，我今儿不去了。”
青梨也连连点头，“夫人，我知道了。”
温竹君和赵嬷嬷说了声，就立刻上马车，准备回安平侯府。
府中下人有些慌乱，但还算可控，大夫已经到了，正在含春院看诊呢。
温竹君到含春院时，院子没有变化，与她未出嫁时一样，看到姨娘跟哥哥弟弟妹妹们都在，气氛有些凝重，隐有哭声。
正屋里动静不小，夫人应该是在里面陪着侯爷爹。
美貌娘亲抱着小果子缩在角落里，正垂首抹泪，连她进来都没看到。
“三妹妹，你来了。”温春辉一脸凝重。
温竹君和嫂子见礼，担忧道：“大哥哥，父亲还好吗？”
温春辉沉闷地摇摇头，眉头紧拧，“大夫还没出来，爹昨儿值夜，早上又冷又累的，不小心栽下去了，现在只知道左腿断了，再多的，得等大夫出来。”
温竹君看大嫂白着一张脸，也跟大家站着等，连忙戳了戳大哥，“这大冬天的，大嫂还怀着身孕呢，怎么能同我们一样？”
温春辉似是这会儿才想起来，连忙叫来寻烟，“快送少夫人回去，路上当心些。”
付淼也知道轻重，她留在这只是平添事儿，忧心忡忡道：“有情况叫人去告诉我，别让我担心。”
温春辉拍拍她的手，柔声道：“回去吧，天寒地冻的，你好了我才能放心。”
温竹君则是去找美貌娘亲了。
温春果正在小心翼翼地给娘擦眼泪呢，他如今快七岁，已经很懂事了。
“娘，父亲会没事的。”温竹君摸摸他的小脑袋，轻声哄着美貌娘亲，“大夫会治好他的。”
周氏看到女儿，顿时哭出了声，见大家都看过来，又赶紧捂住嘴。
她只能小声地呜咽着，一张芙蓉粉面梨花带雨的，看起来可怜极了，“呜呜呜，竹儿，你父亲被抬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有血，怎么这么不小心？看的我吓死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侯爷爹正值壮年，但意外就是这样，悄无声息，骤然而至。
“娘，别哭了，没事的，不会有事的，爹爹身强力壮……”
周氏忽然摇头，眼泪像是断线的珍珠般扑簌簌落下，“不是的，你父亲身子不太好了，今年年初开始，就是练会儿拳，他就喊着疲累，我还劝他早些回来，把差事给儿子算了，他还不肯，觉得自己还能撑着，呜呜呜……”
“你别哭了，”一旁的宋姨娘拧着眉，微微嫌弃，“不知道的还以为侯爷已经去了，都一大把年纪，老是哭哭哭像什么样子？”
周氏顿时就要回嘴，但被女儿拦住了。
她很是伤心地抹眼泪，小小声道：“你别瞧这么一大屋子的人，看着个个都着急，其实真的伤心的能有几个？她们都是假的，呜呜呜……”
温竹君心疼地搂着母亲，将她引到了稍间里，温柔地帮她擦泪，被侯爷爹护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脑子清楚了一回，看懂一点人性。
“别人咱们管不着，娘，咱们自己不亏心就行了，父亲不会出事的，要是等会儿父亲醒了，看到你哭成这样，肯定难受呢。”
周氏一听这话，抽噎着止住了哭声，又拿着帕子捂眼睛。
“你说得对，你父亲就喜欢看我漂漂亮亮的，不喜欢看我哭。”
温春果还小，安慰胆小的娘是强忍着，此刻看到姐姐回来，顿时有了主心骨，实在没忍住，一直拿袖子擦泪。
“姐，父亲不会有事的，对吗？”
温竹君点头，抱着弟弟安慰，“当然不会有事，父亲一定会好好的。”
正屋的卧房内，梁老夫人望着昏睡不醒的儿子，拄着拐杖，眼泪潸潸。
“怎么会这样，放儿啊，我还在呢，你可别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你千万不能有事啊，娘还在啊……”
夫人看着丈夫无声无息地躺着，一颗心揪紧了，多年夫妻，就算再不喜欢，也早就是亲人了。
见大夫挪了地儿，她也想站起来，不料蹲得太久，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
范嬷嬷吓得赶紧撑住她，抹着泪道：“夫人，你可别倒下了，这满府的人还指着你呢。”
夫人疲惫地阖眸，捏了捏眉心，声音嘶哑，“你去叫竹儿进来。”
温竹君得知夫人要她进去，有些诧异，扭头宽慰美貌娘亲了两句，“我进去看看，娘，你可不许再哭了，说不定是父亲醒了。”
周氏一脸期盼，用力点头，“竹儿，你快去，我就在这等你啊。”
她泪眼婆娑的送温竹君出去，转身就把儿子抱在了怀里，“果儿，咱们不哭，你父亲一定没事……”
温竹君跟着范嬷嬷进了正屋卧房，这个屋子，她进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屋中布置清雅，桌椅有序，屋内燎炉烧得旺盛，温暖如春，花花草草都很茂盛，一点不见枯败。
架子床上躺着的就是侯爷爹了，帐子已经撤下，旁边是大夫跟药童，正焦急忙碌着。
她瞧见侯爷爹嘴角似乎有血，心头猛地一颤，不敢再看了。
“母亲，”温竹君看到夫人疲惫地靠在墙上，端庄的面上，冷冷清清的，只有紧皱的眉，还有紧抿的唇，泄露了些许心思。
“母亲，您找女儿？”
夫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亮光，几步走过去，一把拉着温竹君的手。
她沉沉道：“竹儿，今儿家里出事，要请你帮忙了，我想请宫里的太医来看，大夫说你父亲被马踩了一脚，内腑不知道有没有出事，他……”
安平侯府如今不比从前，下一代还要降
爵呢，朝中没个顶事的，想请太医也不容易。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姻亲的好处了，七弯八拐的，总能找到关系。
“母亲，”温竹君察觉夫人的手特别冷，她心头一跳，连忙回握过去，快速道：“您别这么说，这是女儿应该做的，您别担心，我这就去东宫。”
夫人松了口气，眼里露出欣慰，“辛苦你了。”
温竹君摇摇头，“您别这么说，折煞女儿了。”
她扭头立刻出发前往东宫，才知道父亲伤得这么严重，不然出发前，她就先去一趟东宫了。
温家还不能没有侯爷爹，温春辉才进翰林院，脚跟都没站稳，二哥哥婚期就在年后，一旦停摆三年，耽误的可不只是时间。
更重要的是，这个家护佑她十多年，侯爷爹是她亲爹，夫人又是个公正的主母，还有美貌娘亲跟弟弟需要照顾呢，她于情于理也必须出力。
没有提前递帖子，也没有太子太子妃提召，她没有资格进东宫，至于霍云霄，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所以，她自己前来最合适。
琥珀接到消息，来的很快，“侯夫人？您今儿怎么来了？”
温竹君将事儿说了，“……姐姐，请你跟太子妃禀一声，能不能请个擅长此疾的太医，我父亲他，他危在旦夕……”
琥珀听她声音都哽咽了，连忙道：“您别急，侯夫人，我这就去禀报。”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细细如柳絮般落下，巍峨矗立的朱红宫门内外，只有车马行进的声音，一片肃杀，寂寥苍茫。
温竹君站在风口一动不动，埋头想着事儿，心儿怦怦跳。
当时夫人开口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现在细细一想，就有些踟蹰。
这是夫人第一次主动开口，夫人不愿丢了霍家这门亲事，就是为了让温春辉攀个好亲事，也是为了让安平侯府在玉京站得更稳，她的作用便是如此，在某些时刻为温家提供回报。
其实她心里有一点点抗拒，大概这就是被索取回报的滋味儿，但夫人多年来的教育跟叮嘱十分成功，再加上夫人的独特思想和人格魅力，她不自觉地就会模仿并且听从。
温竹君也是从这一刻，渐渐开始明白，古时候所谓家族，到底是什么，也庆幸温家的当家主母，是夫人。
在这个世道有个聪明的领路人，会轻松很多，且一家人太多计较，只会让自己活得痛苦。
温竹君快速地将心情梳理好。
琥珀来的很快，“太医在来的路上了，您别担心，钟太医最擅医治跌打损伤跟内疾，之前九公主坠马，全靠钟太医妙手回春……”
温竹君连忙朝琥珀屈膝行礼，“多谢姐姐，多谢太子妃。”
太医来的也快，背着药箱跑得很快，嘴边呼出阵阵白烟，“快快快，太冷了，上马车……”
安平侯府。
温梅君跟温兰君一前一后，急急忙忙地冲进家门。
“父亲，父亲……”
温菊君赶紧将两个泪汪汪的姐姐拦住，“大夫正在医治呢，你们俩别吵。”
温春辉看两个妹妹回来了，冻得两颊通红，赶紧吩咐下人上茶，“别太着急，先喝杯热茶……”
温梅君哭哭啼啼地坐下，一口茶也喝不下去，四下一瞧，顿时怒了。
“三妹妹呢？平日里父亲最疼她，这会儿父亲出事，她还不来？武安侯府这么远吗？这丫头……”
温菊君看着亲姐姐乱吼乱叫的，眉头紧拧，斥责道：“大姐姐你小点声儿，三姐姐去请太医了。”
温梅君顿时闭嘴了。
现在整个温家，能请来太医的，只有嫁到霍家的温竹君了。
梁老夫人在屋子里等得难受，便出来了，闻言又担忧又不耐。
“怎么请个太医要这么久？那丫头不会是躲懒儿去了吧？我就说那丫头跟她娘一样，妖里妖气的靠不住……”
周氏缩在角落里听到这话，委屈极了，气得抱着温春果就哭，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
她庆幸竹儿不在这，从小到大因为她这个娘，竹儿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这都嫁人了，还要被指着骂。
温春辉这会儿心里烦得很，父亲躺着，母亲也在屋里着急，幼弟幼妹都指着他这个大哥主事儿呢。
毕竟多年的熏陶，他应付起来倒也不难，一听祖母又在说浑话，立刻眉头一拧。
他板着脸吩咐，“寻烟，立刻让安慈堂的下人请祖母回去，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
梁老夫人还不情愿，瞪着眼怒道：“辉儿，我是你祖母，你怎能这般待我？糊涂……”
她本就心烦，又听到一旁周氏细细的呜咽声，梁老夫人气得把拐杖杵得砰砰响。
“哭哭哭，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哭？妖里妖气，娼门里出来的，放儿就是折在你这种淫蛇般的女人手里……”
温春辉听得耳朵要爆炸了，往日祖母啰嗦话多，他听听也就罢了，这会儿家里出大事还净添乱，这屋子里还有弟弟妹妹们呢。
况且周姨娘哪里惹着她了？正正经经地抬进门，在家安安分分多少年，还生下懂事的一儿一女，竟要遭这般羞辱？
温春辉只庆幸三妹妹不在这儿，否则他真是无颜面对。
方才在屋里，大夫还在医治呢，祖母就一直哭哭嚷嚷的，一会儿骂大夫，一会儿骂母亲，甚至还怪起了贼老天……
他见丫头不敢动，干脆利落地上前，一把将祖母给架了起来，脸上皮笑肉不笑，话倒是铿锵。
“祖母，您老身体不好，这大冬天的，还落了雪，您回安慈堂歇着，这里有孙儿呢，有任何消息，孙儿第一时间去安慈堂告知您……”
周氏见大哥儿帮她，顿时心里好受多了，擦了擦泪，抱着温春果小声道：“你以后别学祖母，要学你大哥哥……”
温春果小脸上挂着泪，用力点头。
温竹君匆匆归来，下了马车，一刻不停，接过药箱，拉着太医猛跑。
钟太医被个小姑娘拉得气喘吁吁，两腿在雪地里踩得发飘，都蹬不及了。
“哎哟，夫人，侯夫人，我年纪大了，不能这样跑啊，这冷风灌得我喉咙疼……”
温竹君很是歉疚，气喘吁吁地停下，面前
白烟飘拂。
幸好这时候垂花门后来了个两人抬的竹辇，领头的脚步匆匆，正是韶华。
“夫人说时辰应该差不多了，便让我来接，三姑娘，累了吧，快歇一脚。”
温竹君停下后，才察觉到疲惫，靠着影壁直喘，冷空气冲得她胸腔泛疼。
“好，你，你快去……”
钟太医上了竹辇，很快便消失在视野里。
温竹君笑着松了口气，幸好是夫人坐镇，严格周到，任何事都是事半功倍，光是安排竹辇这事儿，寻常人家，到了这种时候，都未必记得起来。
小事儿更能体现人的急智跟心力，在夫人那，她还有的学呢。
她一边顺着气，一边慢悠悠地走到了含春院。
温梅君跟温兰君立刻冲了过来，上下打量她，十分殷勤，“跑得累了吧？快来喝口茶。”
温竹君接过温梅君手里的茶，“多谢大姐姐。”
她眼神朝屋里张望，“父亲现在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温兰君拧着脸，一脸愁容，“大夫说父亲还发着烧呢，左腿断了，说是肋骨也断了，具体几根他没摸出来，刚刚太医进去，正在诊治。”
温竹君喝了口热茶，屋中温暖，浑身不自觉地轻轻一抖，身上终于恢复过来。
她扬声道：“大家别急，钟太医是最擅长跌打损伤和内疾的了，他一定能治好父亲，别害怕，父亲不会有事儿的。”
屋中众人的脸色勉强好了些，就连周氏也不哭了，搂着温春果缩在角落，尽量不惹人注意。
温春辉也是一脸感激，“三妹妹，辛苦你了。”
温竹君连连摇头，“大哥哥，我也姓温，一家子骨肉，说这句话实在太见外。”
温春辉轻笑着拍拍妹妹的肩膀，许多话，不必出口。
温竹君的目光在屋中转动，她看着这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脑子里想的，却是从前夫人教导的话。
以前夫人说，出嫁女可以依靠娘家，温竹君只是表面听从，心里还是只认自己，觉得靠自己最好，娘家，是锦上添花之所。
但今日第一次体会到兄弟姊妹共坐一堂，相互扶持，那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感觉，瞬间就涌了上来。
不必人人都优秀聪慧，也不用人人都大度真诚，只要大致方向不错，手拉着手一起走，这个家就在往上走，想来，夫人也是这样的念头吧。
也幸好，她能出这一份力。
屋内，钟太医四处又摸又按的，眉头紧皱。
安平侯短暂地醒了一会儿，约摸是太疼了，只能发出点气音。
夫人赶紧弯腰去听。
“贞儿，贞儿……”
夫人发白的面色一凝，随即露出无奈与担忧，贞儿就是周姨娘，周姨娘名唤观贞。
她在丈夫耳边小声道：“你别担心，她就在外头呢，你好好的，千万要好好的，我让观贞进来照顾你，行吗？”
安平侯眼神涣散，听到观贞两个字时，眼神微微亮了些。
夫人见状，赶紧让人去叫周姨娘，又俯身在安平侯耳边咬牙切齿道：“温放，你不能死，明白吗？你得好好活着，就算是熬也得给我熬着，辉儿眼看大好前程，决不能被你耽搁，我姚青若为了这个家费心费力，百般筹谋，你不许出岔子……”
安平侯听到辉儿，也勉强打起精神。
钟太医瞧着，连忙道：“夫人，你继续说，他能保持清醒是最好的，这会儿人没反应会更麻烦，麻沸散灌进去，还得一会儿见效呢。”
夫人连连点头，等重新俯过身，她愣住了，嘴巴翕张半晌，都没憋出一句新词。
她只有这么些话要跟丈夫说。
夫人有些迟疑，恍惚才想起夫妻多年，从无闲话家常，坐在一起说的都是正事，不由一声叹息。
恰好周姨娘进来了，她一进来就哭，梨花带雨的妩媚模样，完全看不出两个孩子的娘，当真与进府的时候没多大区别，也难怪其他姨娘嫉妒。
夫人赶紧招手，“观贞，快过来陪着侯爷，陪他说说话……”
安平侯的眼睛顿时亮了。
周姨娘见到安平侯圆乎乎的脸，上面不少擦伤挫伤，还有血迹，顿时又哭了，声音刚起就想起不该哭，捏着帕子捂嘴。
她跪在床边，满脸惊惧，“侯爷，侯爷，您怎么了？贞儿很担心您，您要快些好起来……”
夫人看到安平侯的眼睛都亮了，一时无言以对，周姨娘更是字字句句都在表达担忧跟真情，话密得根本插不进去，压根不需要她叮嘱了。
她见状，便站到了床尾，将空间留给两人，只和太医冷静道：“您尽管放手去治，任何后果，我们自己承担。”
温竹君听着里头的哭声，心里一跳一跳的，美貌娘亲胆子小，哭成这样，莫不是……
屋中不止她这样想，不少人面色又开始发白。
夫人出来后，看着一屋子士气低落，蔫儿吧唧的样子，顿时一拧眉。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还没到要办丧事的时候呢，一个个作这副鬼样子做什么？”她恢复了往日的严厉与端庄，利落道：“太医还在诊治，侯爷会没事的，你们几个都回自己的院子，孩子留下。”
万一真的有事，孩子肯定是要见见的。
温春辉跟温兰君对视一眼，落了半截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儿。
午饭大家都没什么胃口，桌上的菜几乎没动。
钟太医进进出出的，一盆盆开水端进去，又化作血水端出来，麻沸散跟各种药汤子，已经熬了不知多少碗，连参片都切不少进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太好。
温菊君跟温春果年纪小，温菊君现在勉强算长大了，眼睛里含着泪，还能冷静，但温春果就忍不住了。
“母亲，父亲还好吗？”他小小的身子猛地扑进了夫人的怀里，仰头满脸的泪，“母亲，父亲怎么样了？我害怕。”
夫人抱着温春果软软小小的身子，面色柔缓了许多。
她一边拍着温春果的背一边道：“果儿陪母亲在外面等好不好？父亲不会有事的，你别怕，母亲在，还有哥哥姐姐们也都在呢。”
温春辉喉间上下滚动，也上前拍拍小果子的身子，“果儿别怕，我们都在。”
温春煌跟温春成也赶紧过去了，“小果子你别怕。”
温梅君跟温兰君含着泪，和温竹君温菊君手拉着手，静静地等。
温家八个子女，此刻都围在了一起。
一直到快入夜，三个女婿才陆陆续续匆匆赶来。
江玉净连声道歉，“杂事耽搁，收到消息太晚了，母亲，对不住。”
姚坚也是气喘吁吁，“我去了一趟市井，没及时收到消息，来晚了。”
霍云霄更是跑得远，“今日轮到我巡查，还是同僚通知的……”
夫人示意都坐下，面色苍白，“无碍，公事要紧。”
霍云霄看温竹君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霜打的海棠，心疼极了，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一脸认真的安慰。
“阿竹，父亲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温竹君此刻看到他真诚又清澈的眼睛，心里还真有些泛暖，点点头，“嗯，你说得对。”

第81章 捡漏的第八十一天您可别笑话我小家子……
入夜了，大雪纷纷，安平侯府彻夜燃烛，下人们都安静地等着，不复往日欢声笑语。
下午，钟太医说得也很明白，安平侯断了两根肋骨，还戳到了脾脏，锁骨也断了一根，也是命大，至于骨折的左腿，反而算是最轻的。
“但是，”钟太医面色还是有些沉重，“毕竟是脾脏出血，我观其色与行，也只能猜测出血量不算大，但具体情况，得开膛才能清楚，安平侯已经高烧了快一天，至于能不能好，老夫也实在没有把握……”
温竹君死死揪着霍云霄的手，眉头紧皱。
她方才进去看了眼，侯爷爹呕出了好几口鲜红的血，的确是脾脏出血，难怪抬回来的时候，嘴角有血，但再多的，她也不懂了。
美貌娘亲已经哭晕过去，被抬进稍间休息。
这个时代科技跟医术落后，小伤基本靠扛，重伤就是等死。
屋子里的姨娘们面面相视，低声说着什么。
宋姨娘扯着温春成低语，不知道说了什么话，但被温春成拧着眉给推开了。
温春煌在一旁看着，埋着头似是在想事情。
江玉净跟温梅君也低着头，不敢说话。
温兰君跟姚坚一贯小心谨慎，更是不会开口了。
夫人坐在上首，看着众人心思各异，哪里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她面色凝重，心里万般纠结，第一次狠不下心做决断。
“辉儿，你怎么看？”
温春辉哪怕已经是要做父亲的人了，但遇到这种涉及父亲生死的大事，还是吓得面色苍白，有些六神无主。
“母亲，开膛破肚实在是太骇人了，这人若是剖开肚子  ，还怎么活呢？”
钟太医在一边连连摆手，“非也非也，不是要把肚子剖开，是要在脾脏的位置开一个小口，我得确定到底有多大的伤口，早些缝合止血才行……”
温春辉听得泪流满面，无法接受。
温梅君也没法子接受，“哪有要给人开膛破肚的？你这太医，莫非是……”
温竹君也是练出来了，抬手就把大姐姐的嘴巴给捂住，满脸歉意，“钟太医，对不住，家姐情绪激动，您别在意。”
钟太医见惯了，大方摆摆手。
霍云霄看温竹君似是想说话，但又很犹豫的样子，他想了想，忽然开口道，“其实开膛破肚也不是你们想的那么可怕，军中打仗，偶尔也会遇到这种事儿，我还看到一个肠子都露出来了的人，最后军医缝合，还活下来了的。”
温兰君吓得直躲，“三妹夫，你说的可是真的？”
霍云霄点点头，“自然是真的，战场上，什么事儿都有可能会发生。”
温竹君其实是倾向于开膛的，脾脏破裂真的很危险，侯爷爹又昏迷不醒的，无法确定出血口大小，万一……
只是这话，她不确定要不要说出口，即便说出口，夫人会不会听呢？
夫人显然也很犹豫，疲惫地挥手，“你们先回去歇着吧，别睡得太死，万一叫你们，要快些来。”
她起身恭敬地请钟太医去休息，将太医耽搁在家一晚，这人情很大了。
孩子们都听话地躬身离开，府里多年来，都是听夫人的话，大家已经习惯了。
温竹君则是拉着霍云霄去稍间里看美貌娘亲，这会儿，周氏已经醒了，正靠在榻边默默地流泪。
周氏见女儿女婿进来，擦了擦眼睛，哽咽道：“夫人怎么说？要开膛吗？”
温竹君摇摇头，“还没说，母亲也没下决定。”
“你父亲要是没了，我可怎么活呀？”周氏的眼泪成串地往下落，本就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温竹君心疼地坐到了罗汉榻上，抱着她安慰，“娘，你别说胡话，父亲不可能出事的，他会好起来的。”
周氏想起方才安平侯的惨状，哭得越发伤心了，抽泣着道：“竹儿，你说，你父亲应不应该开膛呢？”
她最听女儿的话，往昔的日子里，女儿就是她的主心骨。
温竹君看着美貌娘亲哭肿的眼睛，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娘是个单纯的性子，也没有心眼，哪里知道有些事，并不能只靠感情就能行动的。
万一她们主动开了这个口，侯爷爹真的出事，将来满府的人会怎么看待她们母女三人？
人性经不起考验，到时候，怕是只有泼天的埋怨跟仇恨，美貌娘亲如何承受得起？她这个外嫁女，将来怎么面对兄弟姊妹？
连夫人都纠结无比，恐怕担忧的，也是如此，毕竟，上头还有一个脑筋糊涂的祖母。
“娘，你别担心，钟太医是宫里的太医，专门医治皇上跟娘娘的，特别厉害……”
周氏今儿却一反常态，虽然还是在柔弱地哭，但态度异常坚持。
“竹儿，你觉得呢？要是你父亲真的需要开膛呢？万一那个太医真的把什么脾脏给缝好了，你父亲就好了呢？”
温竹君闻言，很是沉默，她其实一直都不太明白侯爷爹跟美貌娘亲之间的感情。
这两人的情意无论怎么看，都很虚浮，一个图财，一个图色，侯爷爹对美貌娘亲有情，她知道，但美貌娘亲如此身世，对侯爷爹居然也是真情？
“我，我是觉得应该听太医的话，娘，你得明白，我们不能开这个口，我们承受不起。”
周氏懵懵懂懂，抽噎着道：“为什么呢？用尽一切办法治好侯爷，这不是现在大家应该想的吗？侯爷好了，大家才能好啊，这至少算个办法，要治了才知道行不行……”
但她说到一半，也有些明白了，方才白日里，她还叮嘱女儿呢，说满屋子都是心思各异的。
周氏止住了哭声，拧着眉头想了半天。
“我，我不怕，我去求夫人，就说是我自己想的，请太医为侯爷诊治，要是侯爷不行，我，我给他陪葬……”
周氏想完就做，掀起绒毯就下榻。
“我去找夫人，谁都不用担责任，我自己去找，阿放一直吐血呢，我一直看着的，他快疼死了，竹儿，还能怎么办……”
温竹君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拦住，谁料周氏一门心思想定了主意，力气大得不得了。
“霍云霄，拦住我娘。”
霍云霄情急之下，一只手就将周氏的手臂给扯住了，“姨娘，你先别急，先听阿竹说话。”
周氏格外坚持，哭肿的眼睛里满是坚定，“阿竹，你已经出嫁了，不用管这事儿，我一定要去找夫人，阿放等不起，他吐了好多血……”
温竹君看着面前这个耿直善良的笨蛋美人，不由叹了口气，就算美貌娘亲自己去说，所有人也都会认为是自己授意的，何苦来哉？
“娘，我去，我去说，我去找母亲。”
周氏顿时哭出了声儿，心里难受极了，“不行，万一拖累你……”
霍云霄赶紧松开姨娘的手，拍拍胸膛，铿锵道：“姨娘，我陪阿竹一起去，我们会好好跟母亲说的，你别担心。”
周氏被哄住了，看着女儿女婿出去，继续独坐垂泪。
夫人也没睡，连妆容都没卸，依旧是白日里的样子，只是略显疲惫，钗环微斜，不过仪态端庄，脊背挺得很直。
“你们说的，我听明白了。”
温竹君很少看到夫人这样憔悴，在她眼里，夫人总是端庄大方，丝毫不乱，运筹帷幄的。
“母亲，父亲情况危急，若真的脾脏破裂出血，我们拖得越久，就越危险……”
霍云霄轻轻捏了捏温竹君手，立刻接过话头。
“母亲，我在军中也见过此种情形，尤其是械斗时，内脏破裂的，军医开膛破肚，存活一半，但若是稍稍严重点，但忽视医治的，几乎都没命了。”
他这话没掺假，句句都是实话，又是战场马革裹尸回来的，比温家此时任何人说的都要令人信服。
温竹君微微侧眸，有些讶异，她明白霍云霄捏她手的意思，他来说，比她自己说要好。
夫人一时间面色如纸，手紧紧握着圈椅扶手，手指攥得发白。
“竟然，竟然这么危急吗？”
霍云霄轻轻拉扯了下要说话的温竹君，点点头道：“母亲，我若不与温家结亲，我也本该叫一声世伯的，当年若不是世伯求了师父，我可能至今都只是个被人骂没爹没娘的可怜虫，母亲，我不想看着父亲就这么睡过去。”
他说得很诚恳，言辞恳切，饱含真情。
夫人紧张地咽口水，须臾喘了好几声，阖眸沉思片刻，等再次睁眼，她又恢复了当家主母的冷静威严。
她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变得格外沉静冷肃，烛火下的脸色凝重肃穆。
“你们立刻去请钟太医，我去吩咐布置，这个消息，决不能传进安慈堂，也不能传出去。”
她心里清楚，这个命令，赌上了太多太多，且有诸多后患。
温竹君很是诧异，夫人竟然
要亲自布置，将一切责任揽在了身上，丝毫没有要推诿的意思。
这让她十分意外。
每每遇到算计谋划，她总是能应对自如，并且可以在心里暗暗嘲讽，但每每遇到真情实意，她又觉得亏欠内疚，忍不住想回报一二。
人性啊人性，复杂得让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担忧道：“母亲，我……”
夫人眼眸明亮，坚定异常，不容拒绝般的道：“竹儿，既然下定决心，就不要犹犹豫豫，去吧，让韶华去把你大哥哥叫来，暂且由他坐镇。”
温竹君心头一暖，咬着唇，用力点头，“好，母亲。”
钟太医得知温家决定要为安平侯开膛，很是振奋，大半夜也不怕冷，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周氏也进了房中，她怕得浑身都在抖，腿软得不行，但还是坚强地坐在了安平侯身边陪着，用黑纱遮眼，怕看到他又要哭。
至于温竹君，则是领着丫头们，将稍间洗刷出来，四周燃满了烛火，将整个稍间弄得亮如白昼，用细布将床周围围住，尽量制造了一个干净的环境，又吩咐厨房的开水不能断，另外，提前准备了很多的纱布。
总之，她能想到的东西，全都吩咐了。
钟太医对此十分满意，还没见过这么机灵主动的家人呢，但凡这达官贵人听到什么开膛破肚之说，第一反应都是要骂他的。
“霍侯夫人对医术有没有兴趣？”
“我没有，”温竹君摇头，“我对医术没兴趣。”
钟太医颇为失望。
温春辉一直都在抖，但母亲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他也不能拖后腿，尤其是看到镇静自若的三妹妹，他更是在心里暗骂自己枉为大哥。
霍云霄陪着温竹君站在正堂，直直望着稍间，里面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端着水的丫头进进出出。
水汽太重，屋中热气弥漫。
温竹君疲惫地将头枕在霍云霄的肩头，她今晚才发现，这小子其实一点不笨，和美貌娘亲的对话，他听懂了，他知道自己的处境，还有自己的疑虑。
她不是个不会表达感谢的人，对待自己真诚的，她都愿意感谢。
“霍云霄，谢谢你。”
霍云霄朝她摇摇头，轻轻拍拍她的手，又笨拙地将她身上的鹤氅紧了紧。
夫人很快进来，身上落了不少雪花，脱下氅衣后，整个人都在抖。
“里面怎么样？”
温竹君和她手牵着手，小声道：“姨娘进去陪着了，您别担心，里面没有什么声音，应该是顺利的。”
夫人欣慰回握她的手，都是冰凉，“你办事，我也放心的。”
温竹君抿唇一笑，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母亲，姨娘她，”她犹豫着，斟酌道：“她那人没什么脑子，若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您千万别计较，她就是担心父亲，没别的心思，也没有跟谁争……”
夫人唇角微微上扬，眸光带笑，“你是担心吧，怕我觉得你姨娘在跟我争男人？”
温竹君听出夫人话里的不屑，还有对她百般试探的轻微嘲讽，立刻便意识到，自己这话问错了。
不过，她就是故意的，不然怎么知道夫人准确的态度。
“母亲，我知道您不屑情情爱爱，但我跟姨娘毕竟是靠着您的，我……”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是我太狭隘，母亲，您可别笑话我小家子气。”
夫人望着这个美貌又聪慧的三女儿，心里再次感叹，这竟然不是自己生出来的，周氏那个蠢蛋，为什么会养出一个这么好的女儿？
“竹儿，也就你能懂母亲了。”
妾室而已，她还没看在眼里。
两人第一次平等地相视而笑，聪明人之间，一切都在不言中。
其实稍间里的手术没用多久，子夜时分，钟太医便出来了。
温春辉第一个蹦了起来，冲过去急急道：“太医，我父亲如何？”
钟太医都觉庆幸，连连感慨，“幸好剖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胃也出血了，这要是再迟一点，安平侯当真是回天乏术了。”
夫人闻言，看着温竹君和霍云霄的眼里，都带着光。
“太医，那我夫君是不是只要好好养着，就会好起来？”
钟太医面色一凝，“这个老夫也不敢说大话，毕竟是开了刀子的，这修复的状况如何，我也不敢肯定，但最最紧要的，就是这头几天了，我马上开药方子，有些药你们得费心找了，每隔三个时辰灌一次药……”
温竹君听到这话，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点。
幸好美貌娘亲傻傻地坚持，不然侯爷爹真的完蛋了。
夫人也大大松了口气，当机立断道：“行了，大家熬了一天一夜的，快去休息吧，耽误上值，这里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温春辉主动道：“母亲，我来照看父亲吧，你们都去休息。”
夫人摇头，“你也去休息，这里有我跟周姨娘呢，别担心，有任何情况我都会叫你们的。”
温竹君便便带着霍云霄回了春思院，院子里一切如昨，就连她的闺房都没有一点变化，一切都像是她未出嫁时，干净清爽。
丫头小心翼翼地端来热水，“姨娘一直亲自打扫姑娘房间，就怕我们笨手笨脚弄坏了东西，姑娘不用担心灰尘的。”
温竹君闻言心里软软的，笨蛋娘亲就是这么惹人疼，还能怎么办，只能宠着了。
霍云霄第一次进温竹君的闺房，累了一天一夜的，他也疲惫了，习惯性地倒在了床上。
但很快又猛地弹了起来。
温竹君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有虫子还是？”
霍云霄挠挠头，嘿嘿一笑，“我外衣忘记脱了。”
温竹君笑着摇头，这是在家里她说的一些规矩，这厮经常忘记。
“屋子有点小，今晚先将就一下，等明儿回了咱们自己家就好了。”
霍云霄闻言，顿时笑了起来，俊朗的脸上很是满足，“嗯，咱们回自己家更舒服。”
温竹君从前没觉得武安侯府的床很大，但看到霍云霄露在外面的大脚，才觉得他这身形的确有些过高了。
“你抱紧我，我们弓着身子，你就不用冻着脚了。”
她觉得后背暖乎乎的，很快，也就坠入了梦乡。
翌日一早，温竹君醒来时，蜃窗里透着雪光，而身后早就没人了。
她想起手术后的侯爷爹，便赶紧起身。
伺候周氏的丫头一见她起来了，笑道：“姑爷一早就起床去上值了，吩咐别吵醒您，还有，韶华姐姐来了，说侯爷早上醒了一会儿，太医说这是好现象。”
温竹君听到这话，顿时不急了，醒了就好，醒了就能自己喝药，而且接下来养伤才是重头呢。
果然，温梅君跟温兰君今天的脸上就有了点点笑意，江玉净早上也走了，姚坚倒是留了下来，正跟温春煌说着话呢。
含春院准备了早食，夫人领着一大家子人，好好吃了顿饭。
夫人望着儿女们，还算满意，不要求个个出息，能阖家圆满就很好了。
“熬了这么一天一夜的，太医说细心照顾，肯定能痊愈，你们不用太过忧心了，家中事儿都不少，也离不得人，都回去吧。”
温梅君有些舍不得，“母亲，让我陪陪父亲吧？”
夫人严词拒绝了，“太医说了，伤口容易感染，不能老是进进出出的，放心吧……”
温竹君和姚坚温兰君一起走的。
姚坚是真的敬业，这会儿还有心思谈生意。
“昨儿我就去你画的最近的一处看了，还真有些意思，那边的宅院租下来还算便宜，稍微整理一下，就能用上，我这两天准备再往外跑跑……”
温兰君埋怨他，“整天跑跑跑，我都看不到你人影了。”
温竹君笑道：“二姐姐，银子不是那么好挣的，不跑动，哪里有钱赚？”
“就你会说。”温兰君嘴上说得凶，但还是温柔地帮着丈夫整理衣襟。
姚坚犹豫道：“二哥今早跟
我说，也想来帮忙，三妹妹，你看？”
温竹君苦笑，温春煌怎么突然也出来凑热闹？
“肥皂生意太小，我真开不出价钱了。”
“不要钱，”姚坚笑道：“二哥说了，他不用钱。”
温竹君叹了口气，“那还能怎么办呢？正好又是用人的时候，我只能答应了。”
要是能帮到二哥哥，也是好事一桩了。
回家后，温竹君也没有闲着，立刻去厨房，准备做点心给东宫送去。
虽说这事儿对太子妃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对温家来说，却是大恩了，且这账还得算在武安侯府头上。
到了傍晚，琥珀就登门，还带来了不少补品，样样贵重。
这让温竹君心里直叹气，欠人情的感觉就是很不好，而且霍云霄对此事压根不在意，只觉得这个人情欠与不欠，都影响不了他跟师兄的关系。
温竹君对此，很是忧心。
一直到腊月十三，夫人才派人传来消息，说侯爷爹每天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大家的一颗心，终于是安稳了，这个年能好好过下去。
三姊妹约着一起，在腊月十五回家。
府中的气氛恢复如常，大家都喜笑颜开的，想来夫人今年准备的赏钱，颇为丰厚。
温梅君提前到达，得知父亲去了春思院养病，顿时站起身，急忙道：“什么？怎么能让父亲在姨娘那养病呢？”
夫人看她还是毛毛躁躁的，叹了口气，“在春思院养病而已，莫要大惊小怪。”
“那周姨娘本来就得宠，”温梅君嘟嘟囔囔的，很是不乐意，“这还不美死她啊？母亲，您怎么让她得意上了呢？”
一直以来，都是周姨娘得宠，母亲从来不急，也不知道为什么。
夫人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的蠢女儿，这丫头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要不是周氏，这府里还要多养好些个姨娘呢。
她想起温竹君的话，只能抑制住情绪，挤出一抹笑，温声道：“七哥儿呢？今儿怎么也没带来？”

第82章 捡漏的第八十二天多子多福这个词，只……
温梅君面色略略僵硬，小声道：“婆母说孩子太小，大冷的天不适合外出，我就把孩子留在家里了。”
夫人看出她不自在，也不点破，只点点头。
“这样也好，你婆母是真心待孩子的，现在有了孩子，就不能像从前那样了，你这性子也得好好改改，女婿饱读诗书，平日也是斯斯文文的，就算有龃龉，你也别发太大的火儿，夫妻过日子，哪有不吵的？”
温梅君不太高兴，但久违地听到母亲今日一番温言软语，也敛了点脾气。
“母亲，他那差事就没什么前途，俸禄也不高，不像大哥哥，一看就是前途光亮，您能不能……”
夫人真不知道江玉净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么痴迷？
她提前打断温梅君的话，“你祖母给的一千两，知道去处吗？”
“啊？”温梅君整个人都愣住了，瞬间忘记自己想说的话，慌忙否认，“什么一千两？没有，母亲，您别瞎说……”
“呵，”夫人冷笑起来，“那一千两连个水花都没有吧？要不是我让你嫂子回娘家提了一句，你那亲亲相公怕是连年都不能在家过了。”
幸好只是病急乱投医地犯傻，也不算难办，只是损失了些银钱。
温梅君吓了一跳，有些不可置信，“怎，怎么会这么严重？他说没事的啊，母亲，您是不是……”
迎着母亲冷厉的目光，她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了。
夫人对着温梅君，真是又气又想叹气，但总归是亲生的，也不能闹得太狠，之前这死丫头还真的跟她犟，叫她一点办法没有。
“梅儿，听娘的话，你以后千万少掺和男人的事儿，你没那个脑子，另外，嘴巴也严实点，别什么都说，我以前也跟你说过的，人有秘密才能过得好，你都当耳旁风了吗？”
她只能暗暗敲打女婿，但知心话还是要跟女儿说的，毕竟日子，还是要他们俩过。
温梅君不服气，鼓着嘴巴嘟囔，“母亲还不是掺和父亲在外头的事儿，还有啊，父亲都搬去春思院了，您就真的一点不担心啊？”
她从小就看那个周氏不爽，祖母说得对，妖里妖气的，长得那么好看，整天花枝招展的像什么样子？
夫人牙关紧咬，忍得难受。
她缓缓舒了口气，语重心长，“梅儿，妾室而已，不过是咱们的掌中物，将来你也要面对的，千万莫生怨怼或是争吵损毁夫妻情分，妾室能给你生孩子，延续香火，能让你松快少操心，总比让男人上花楼喝花酒惹糟烂事儿要来得好。”
温梅君对此无法接受，“我也能生，怎么就非要妾室呢？况且，夫君跟我恩爱得很……”
“你能生几个？”夫人怒瞪，斥责道：“你要生几个？你也生过一个，不是不知道，生孩子无异于在鬼门关外晃荡，你能生几个？生不了几个你身体就垮了……”
见温梅君面色有些呆滞，夫人无奈缓了语调。
“母亲从前有个闺中好友，成亲十年，生了七个孩子，年纪轻轻就老得不成样子，后来更是早早就没了，留下七个可怜孩子……梅儿，多子多福这个词，只是对男人而言，对女人来说，就是灾难。”
夫人握紧女儿的手，眼里不自觉露出爱意，“梅儿，听娘的话，娘不会害你的。”
温梅君听得面色怔怔的，一时无言。
恰好，温竹君跟温兰君这时候来了。
又是一场大雪，旧雪尚未扫开，新雪积压，哪怕大雪初霁，这天色也冷得出奇。
“你们来了？”夫人笑着招手，又吩咐韶华，“快去将热蜜水端来，给两个姑娘暖暖身子。”
温竹君解开斗篷，被屋中的暖意激得浑身一哆嗦，接过蜜水小小抿了一口。
“嗯？是藜檬，母亲从哪里得的？好新鲜啊，好喝。”
夫人让丫头又拿了好几个手炉进来，“是啊，你大嫂孝顺，在娘家得的，又给了我，你要是喜欢，便拿些去。”
温竹君笑着大大方方地应下，“母亲，要是不介意，这蜂蜜也给我些呗？我喝着像是好蜜。”
夫人佯装不快，“你这丫头，自小嘴巴就厉害，好，待会儿回去也给你装些。”
温兰君羡慕地看着温竹君，她觉得三妹妹胆子一日比一日大，从前她们在夫人面前，都是大气不敢喘的。
但要她开口跟夫人要蜂蜜跟藜檬，她实在不敢张口，总觉得有隔阂。
夫人等两人喝完蜜水，便带着一起去春思院。
“你父亲在我这养着，整日无所事事，无聊的紧，我又忙着府里的事儿，这过年了，许多事儿都撞上了，你二哥哥正月的婚期呢，忙的我脚打后脑勺，他就说来周姨娘这养着，我想着也好，便给他挪了。”
温竹君笑道：“父亲高兴就好，一切听凭母亲安排。”
温梅君斜斜睨了她一眼，接着不高兴地扭开头，但也不敢开口说什么扫兴的话。
一行人才到春思院，还没进门，便听到一阵悠扬的歌声。
“……鸳鸯枕上情难尽，刚才合上眼，不觉鸡又鸣……心下何曾忍，心下何曾忍……”【1】
大家都不自觉地站住脚步，静静地听着，只觉歌声悠扬清脆，闻之忘俗，情人依依不舍的画面，像是飘在眼前。
温竹君也有些惊讶，虽知道美貌娘亲色艺双绝，但由于这身份在侯府拿不出手，还总是受奚落，所以从不见美貌娘亲一展歌喉。
原来，美貌娘亲说的都是真的，当年做清倌儿时，真的有很多公子哥为她一掷千金。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耻辱，只是命运罢了，好在，美貌娘亲的运气还算不错。
夫人进了门后，笑着道  ：“周姨娘的歌喉，一如当年。”
周氏有些惶恐，连忙垂首侍立在旁，又拿眼睛去瞧女儿，白皙如玉的脸涨红，眼里满是愧疚，似是觉得自己丢了女儿的脸。
温竹君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软乎乎的，连忙宽慰道：“姨娘唱得真好听，父亲，您说是不是？”
安平侯躺在院子里的藤编软椅上，目光一直绕着周氏转悠，满脸含笑，眼神温柔，闻言便点点头，只是太虚弱，懒得说话了。
温春果立刻蹦跶起来，冲到了姐姐怀里，“三姐姐，你回来啦？”
温竹君摸摸弟弟的小脑袋，笑道：“想不想姐姐？”
温春果用力点头，“想，姨娘也想姐姐，父亲也想姐姐。”
周氏见女儿一点没怪她，便笑呵呵请大家坐下，尤其是对夫人百般殷勤，鲜见地谄媚。
“夫人，这是我最近新做的芙蓉露，冬天用来擦手最好了。”
夫人笑着接下，宽慰了两句，便坐在安平侯旁边，温声道：“夫君在春思院好好养着，外头的事儿别担心，有我在呢。”
安平侯发福的脸上露出欣慰，小声道：“辛苦……你了。”
夫人只闻到一股很浓重的药味儿，还有一股久不沾水的烘臭味儿，到底是养伤，又是冬日，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她屏息陪着安平侯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四处走走看看，假装在看院中是不是缺了什么。
她吩咐完，便看到周氏趴在如今胖乎乎的安平侯身边，笑靥如花地陪着说话逗闷儿，不由好奇，这个周氏，是闻不到，还是真的对这个男人情根深种？
夫人忍不住又朝安平侯看去，可无论怎么看，这个男人依旧是那么普通，那么平平无奇，还随着年岁渐长，越来越胖，再也没了当年翩翩如玉的模样。
目光忽然扫到了一旁的温梅君，她忽然就有些明白了，心头一梗，罢了，个人有个人的命吧。
温竹君陪着弟弟说了会儿话，这段时间，把这孩子吓坏了，格外黏人。
安平侯见女儿们都回来看她，很是高兴，只不过身体虚弱，话也说不了几句，时间久了，人也就乏了，一直犯困。
夫人见状，松了口气，“好了，大家也别吵了，都回去吧，人来人往的，不利于伤口恢复。”
将安平侯在屋中安置好后，大家就散了。
温竹君被美貌娘亲给拉进了房里，还关上门，神神秘秘的。
“娘，怎么了？”
周氏贼兮兮地四处看，又打发丫头在门外守着，和温竹君咬耳朵。
“你父亲这一摔，家里可热闹坏了，现在你大哥哥肯定是袭爵嘛，虽说降爵，但那也是爵位啊，再说了，你大哥哥都入朝为官了，肯定看不上荫封的武职了，我看啊，你要不帮帮你二哥吧？”
“啊？”温竹君愣住了，“这怎么就扯到荫封的武职上了，父亲还没说要退下来呢。”
周氏香气馥郁的身子直靠在女儿身上，一脸的八卦。
她长得美，做什么表情都自带一股子柔美，此刻更是不自觉地露出少女般的狡黠之意，叫人看着便觉高兴。
明明这般年纪，但就是不见老，可见没心眼子确实老得慢。
“你父亲跟我说了，等年后，他就打算退下来，看看你二哥哥三哥哥谁中用些，就接他的班儿。”
温竹君想起二哥哥开口，想跟着姚坚帮自己做生意，肯定是对科考有意的，想必也知道这件事，并且也不想争。
她抿着唇道：“娘，这事儿我先跟二哥哥商量一下，不过，父亲有说要给谁吗？咱们掺和，好吗？”
周氏闻言似是很气愤，一双杏眼顿时瞪大了，气呼呼地绞着帕子。
“哼，那宋碧玲来过几次，我偷听到她跟你父亲说的话了，罗里吧嗦的，话里话外就是要她的成儿接你父亲的班，哼，我就看不得她那算计的样儿……”
宋碧玲就是宋姨娘，也是温春成的亲娘。
温竹君见美貌娘亲气鼓鼓的样儿，笑得不行，自己这娘就是心善，见不得不平事，还护犊子，二哥哥自幼就没有亲娘，美貌娘亲照顾颇多。
“娘，这事儿你别管，我来处理，好吗？”
周氏最听女儿的话，赶紧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你可多帮着你二哥哥，那孩子小时候很不容易的，哎哟……”
温竹君听着美貌娘亲说起往事，也不打岔，只觉美貌娘亲特别可爱。
“娘，父亲在你这养病，你是不是很高兴？”
周氏白了女儿一眼，但也笑了起来，喜滋滋道：“我还从没有跟你父亲这么朝夕相处过呢，竹儿，我觉得很幸福。”
温竹君想起方才夫人略微嫌弃的眼神，再想想侯爷爹现在的形象，也确实有点不理解。
“娘，我能看出来，你真的爱父亲。”
周氏也不是傻子，她朝安平侯养伤的屋子看了眼，似是想起往事，眉眼都温柔似水起来。
“我知道你们现在都觉得他胖了，不如以前英俊潇洒，而且，他没什么志向，不像别人家的家主，仕途顺利，步步高升，但在我眼里，他依旧是当年那个翩翩如玉的郎君，救我出水火的英雄……”
当年的周氏，的确是争奇斗艳的凌水河边，最为娇艳明媚的花儿，多少人趋之若鹜，一掷千金，只为佳人一笑。
偏偏有一个人打动了她，那个人不起眼，不是最富有，也不是最英俊，更不是最聪明，但偏偏就让她着了迷。
“……你父亲为了纳我进府，不止花了巨额银钱，还挨了很多打，尤其是你祖父，要不是你祖母心疼拦着，你父亲差点就被打死了，后来还是夫人开口，和我谈了次话，将我一顶小轿抬进了府里，你父亲也说到做到，在我之后，再没有纳妾进门了……”
温竹君一想，还真是，没想到侯爷爹还有这个事儿，真没看出来。
“娘，父亲待你好，他值得你付出，你不用管别人怎么看，做你想做的就好。”
她不放心，又赶紧叮嘱了一句，“但千万别再生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不止父亲的话要听，夫人的话，也一样要听，知道吗？”
周氏看了女儿一眼，嘟囔道：“我知道。”
她现在也算看明白了，夫人压根不在意这些事儿，甚至还在保护她呢。
周氏双手合十，朝着天空拜了拜，一脸感激。
“夫人菩萨心肠，她是最最公正无私、最最好心的主母，我以后一定听她的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再也不生别的心思，我希望她长命百岁……”
温竹君：“……”
果然经历使人成长，夫人在美貌娘亲眼里，都成了菩萨心肠。
周氏心里明白，要不是夫人，她的命运，根本不是现在这样。
她也明白了当初女儿拦着的意思，就算没了现在的主母，将来也会有新的主母，她这样的身份，能伴在侯爷左右，已是万幸，再肖想其他，就是痴心妄想。
温竹君陪着美貌娘亲又说了会儿话，便去含春院和夫人道别，顺便拿蜂蜜跟藜檬。
夫人拉过温竹君，小声道：“梅儿还不知道她哥哥在你铺子里投钱的事儿吧？”
“不知道，”温竹君还以为夫人不高兴，连忙解释，“我觉得大姐姐最近不适合拿那么多钱，母亲，要是您同意，我就把属于大姐姐的钱给她送去？”
夫人连连摇头，“不必，这事儿你就瞒着她，不要给她钱。”
温竹君恍然，看来大姐姐又在夫人面前犯蠢了。
“知道了，母亲放心。”
她叹了口气，温梅君又要另找外援要钱，现在父亲要专心养病，要钱的事儿有些难咯。
也不知道这个大姐姐，什么时候能脑筋清楚点。
而且，她还有预感，到时候又要吵架了。
这一次落雪后，玉京直到小年，都没再下雪了，每天都是晴空湛碧的艳阳天，虽然风还是刮脸，但好歹没那么冷。
温竹君的铺子跟作坊都放假了，账本封存，红包也下发了，一切都很安稳。
也恰好霍云霄轮值结束，可以安心过年了。
不过，自从太子由巡查河岸到抓起了贪腐，又是抓人又是抄家，玉京城的监牢都人满为患，玉京的百官人人自危，生怕铡刀哪天落在自己头上。
若不是温家跟这种事隔得远，怕是也不会好过。
小年夜，正是阖家欢聚的时候。
赵嬷嬷一直殷勤地帮着府里，每天都是笑眯眯的，想来去了庄子里后，心境开阔了不少。
温竹君看霍云霄板着脸，叹了口气，“不就是放了一个贪官嘛，将来说不定还能抓回来呢？”
霍云霄很不高兴，一直丧丧的，“抓不回来了，师兄说所有的证据，都无法指定他，那些人也畏于把柄，都不敢指认，加上皇上宠信，很难再有这种机会了。”
“那也没有办法了，”温竹君没有意外，“贪官是抓不完的，这一个抓了，还有下一个，哪怕就是太子，也抓不完全天下的贪官的。”
霍云霄闻言，更是沮丧，“我以为把那些账本抢回来就可以了，真是没想到。”
温竹君只觉他像是一只可怜巴巴没抢到食儿的小狗，有些好笑，“何必这么沮丧？难道你打仗的时候，就没吃过败仗？”
霍云霄一脸认真，“这不一样，吃了败仗，我可以总结教训，下一次改进，但抓贪官就是过了这个村儿，没有那个店了。”
“我倒觉得不是，”温竹君安慰他，“贪官贪
财，别人献财都有目的，目的不达到，就会狗咬狗，只要他走上这条路，就不会有回头的机会，说不定，你们马上就能找到新的证据呢？”
霍云霄听完这句话，觉得很是。
“阿竹，你说得对，等年过完了，我再去找师兄商量，不然我实在不甘心。”
温竹君好奇道：“什么官儿啊？让你们这么耿耿于怀？”
“右相张炳之。”霍云霄说起这个名字，就很是恼恨。
温竹君：“……”
连她都听闻右丞相张炳之极得帝心，门生广布，那看来他们还任重道远着呢，不过，一个小小账本居然能牵扯到张炳之？这实在有些牵强。
但这是太子应该操心的，不关她事儿。
大年夜转眼就到，温竹君请赵嬷嬷上座，她跟霍云霄陪座，勉强充作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了年。
下人们也十分高兴，今年过年，不止领到了新衣服，还领到米面粮油，有些干得好的，还领到了鸡鸭鱼肉呢。
尤其是赵五，领着徒弟大文，一大一小就领了快半爿猪，爷俩乐的嘴都合不拢。
温竹君很乐意给大家分钱分东西，只要她过得好，过得开心，就绝不会亏待人。
至于丫头，按资排辈发红包，玉桃一个人，就领了二百两的银票，可把她乐坏了。
绿橘跟着姚坚跑进跑出，功劳不小，也领了八十两。
青梨选择在温竹君身边伺候，也领到了四十两，这个钱数，让她很是震惊，她以为自己笨，不能去铺子里帮忙，红包没有她的份儿呢。
玉桃自然知道，笑着道：“夫人说你伺候得不比我差，是用了心的，自然也该奖赏，来年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呀。”
青梨用力点头。
温竹君则是将玉桃叫进了房里，笑着看她面色红润眉飞色舞的样子。
“怎么样？开心吗？”
玉桃嘿嘿一笑，“当然开心了，这一次领到的，就顶了过去那么多年攒的钱呢，夫人，还是做生意赚钱，我一定会好好干，把咱们竹记开遍大梁，到时候数钱肯定能数到手抽筋。”
儿时的话，似乎一点也不遥远了。
“好志气，”温竹君也被她感染，笑了起来，“不过，开遍大梁之前，我得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儿？”玉桃一脸好奇。
“还记得年前我跟你说过，你的红包，是所有人中最大的，”温竹君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笑着递过去，“那二百两就把你满足了？我认识的玉桃，胆子可大着呢。”
“我挺满足的，这么多钱，我爹娘都没见过呢，我可是有大出息……”玉桃笑着接过纸，一打开，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
温竹君看她眼泪刷地落下来，有些震惊，又很感动。
“你这丫头，哭什么呀？这大过年的，我还想着是个惊喜呢。”
“什么惊喜？”玉桃呜呜地哭着，控诉道：“夫人，你不要我啦？”
温竹君瞪她，“胡说八道，我给你脱去奴籍，怎么就成不要你了？”
玉桃哇哇哭，伤心欲绝的模样，“我都不能在你身边伺候了，那不就是不要我了？呜呜呜……”
温竹君听她胡言乱语，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些心疼。
这个时代的奴隶经过千锤百炼，对主家的忠诚程度是后世不能理解的，她对玉桃好，并不是图谋她这样的忠诚。
她一把将玉桃拉起来，用帕子帮她擦泪，柔声道：“没有不要你，我们还要赚大钱呢？怎么？你不想帮我赚钱了？”

第83章 捡漏的第八十三天万公子，好久不见啊……
玉桃抹着泪，将手里的纸翻了翻，哭得更厉害了。
“夫人，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怎么连我爹娘都不要了？”
温竹君见她是真的没理解自己的意图，有些无奈，抿唇笑了起来，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傻丫头，只有你们脱了奴籍，才能走得更远，更好地去办事儿，赚更多的钱呀。”
她扶起玉桃的肩，正色道：“我要把竹记挂在你名下，往后，你可得好好帮我赚钱，实现咱们幼时的梦想，就靠你了。”
“啊？”玉桃脸上挂着泪，面色剧震，她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了，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怎么行？我，我做不好的，我，夫人，那我更不能离开夫人了……”
温竹君知道她在疑惑什么，但凡将生意挂在家奴名下的大户，这个家奴是绝对不能放其自由的。
“玉桃，我在这世上，除了娘跟弟弟，最信任的就是你了，我相信你。”
玉桃“扑通”跪下，又是激动，又是感动，急得结结巴巴，“姑娘，不不不，夫人，我，呜呜呜……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呜呜呜……”
温竹君看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也有些不舍，两人一起长大，情谊早就超越主仆了。
她轻轻摸了摸玉桃的脑袋，像是在看一面打磨渐趋完美的镜子。
“玉桃，我放你出去，最重要的其实不是赚钱，是想让你看看外面的天地，人生多彩多姿，道路无数，山的那边或许是大海，或许是沙漠，也有可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你不能被束缚在这，我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
玉桃听到这话，越发呜呜咽咽了，心都有点疼，幼时和姑娘也说过要四处游玩的话，还历历在目，可姑娘现在变成了夫人，这个宅子框住了夫人的脚。
“那，那夫人你呢？你怎么办啊？”
“我啊？”温竹君眼中露着憧憬和克制，柔声道：“等你看完了，我也有时间了，到时候你就给我做向导，好不好？”
玉桃心里知道，这几乎是一句空话。
今晚明明是好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就是有点疼，她不太明白这种情绪为什么会出现。
她自小便觉得过得安稳，吃饱穿暖，手里有余钱就是幸福，可夫人带着她进了新天地，似乎人生不仅仅只有那么点追求。
玉桃不懂，也不会表达，但心里就是好难过，趴在温竹君的膝边呜呜呜地哭。
温竹君陪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见她止住泪，才笑道：“快回去陪你爹娘守岁吧，等年后，你们一家子，还要忙着置宅呢。”
玉桃不肯，“夫人，今晚大年三十，团圆夜呢，让我再伺候你一回。”
温竹君也不拦着，便和她四处走了走，说了些将来如何的话，两人都有些振奋，还在路边堆了小小的雪人，等到冷得受不了，两人才笑着回去。
玉桃脚步慢悠悠的，“夫人，咱们以后，一定都会幸福快乐的。”
“嗯，”温竹君仰头看着明亮温暖的红灯笼，用力点头，“都会的。”
正院里，旧年破碎发黄的竹帘已经撤去，没了阻挡，灯笼的光这会儿格外明亮，只是
穿堂风穿得也更厉害，呼啸凌厉。
卧房里烛火明亮，大年夜，主子也要准备守岁，以备来年的顺顺利利。
温竹君和玉桃还没进去，便听到了里头说话的声音。
“……也该有个孩子了，哥儿，不然你母亲泉下有知，也不开心啊……”赵嬷嬷的声音很轻。
“……实在不行，纳妾也是行的啊，孩子要是出生了，在夫人膝下养着便是，夫人贤惠，定不会说什么……”
“夫人那出身，哥儿也是知道的，那么个娘，不定身子有什么不好……”
温竹君反应极快，立刻将要暴躁而起的玉桃给拦住，用力捂住她的嘴。
“别喊，听话。”
她心内平静地拉着玉桃又出去了。
玉桃气得半死，面色狰狞，叉着腰低声咒骂。
“老虔婆真是见缝插针地给咱们使绊子呢，夫人，您说您干嘛要将她接回来呢？这老东西真是不知好人心……”
这些日子，表面对夫人又是讨好又是笑的，背地里撺掇侯爷纳妾？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温竹君看她气得脸颊鼓鼓，像只小仓鼠，笑道：“好了，别气了，大姐姐不也被催着生孩子，我被催，不很正常嘛？”
应该说，雌性被催着生孩子，在任何时代，任何物种，都很常见。
“哪里正常了？”玉桃气得跳脚，“她赵嬷嬷算什么东西？一个下人，她也配管夫人？您就是一辈子不生，也跟她没关系。”
“是啊，我不生的话，侯爷纳妾也是名正言顺，”温竹君对此并不在乎，心无波澜，“赵嬷嬷待侯爷如亲子，操心这种事，有什么不对？总不能让霍家断后。”
再说了，霍云霄还要上战场呢，不早些留子也不放心啊，有妾室生子，对温竹君来说也是个保障。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玉桃噎住了，脸上表情特别委屈，又很忐忑，“夫人，您真不生啊？”
那些药，是她悄摸摸地去拿回来的，不便宜呢，虽然夫人没说过是什么药，但猜猜也知道了。
温竹君怕再说就要吓着这丫头了，连忙拉着她往回走。
“好了，别气了，不是早就说好了，不用期待，也不用生气，我们做好自己就行，现在的日子不是挺好的？”
玉桃叹了口气，默默地跟上脚步，须臾喃喃道：“夫人，您别担心，就算有妾室，我相信你肯定能治住的。”
温竹君笑着捏捏她的脸，“嗯，所以，别担心，我们自己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天色渐晚，便是外头都没有多少人了，守岁的孩子们也折腾累了，喧闹的玉京渐渐归于沉寂。
霍云霄坐在窗前的燎炉旁，双手抱胸，紧紧拧着眉，侧脸紧绷，不知在想什么。
他听见动静抬头，见温竹君进来，笑吟吟地。
“阿竹，你去哪儿了？”
温竹君四处看了眼，屋中空荡，赵嬷嬷不在，笑着道：“给大家发了些礼，又和玉桃说了会儿话，怎么了？”
霍云霄欲言又止地，看来有话想说，但面上似乎有些为难。
温竹君见他这般，平静的心里终究泛了丝涟漪。
命运早已标好了价格，她选择舒适安全地生活，吃饱穿暖过得好，这是她的目标。
而她短时间也忽略了代价，现在，霍云霄开始了索取，也就到了她付出代价的时刻。
很公平。
尽管她早已想清楚，但事实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感受到了挣扎，并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她不愿意这件事是被人催促索取，非她心甘情愿。
她的身体锁在了这个时代，也愿意顺应时代，但她的思想，还停留在从前，这种落差让她有些痛苦。
从前她会自我调侃，真是过得舒服了，还有时间想七想八，活着就够心累了。
但人就是这样，没了温饱跟性命的威胁，就会注重内在，她的思考已经不会带来满足，只会带来痛苦。
温竹君决定主动开口，“你要是想……”
“阿竹，还是早些送嬷嬷回庄子吧。”
“啊？”温竹君一脸诧异，“你说什么？”
霍云霄叹了口气，并未注意到温竹君的面色，满脸苦恼。
“嬷嬷老了，年纪大就容易犯糊涂，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在庄子里过得挺开心的，又有丫头伺候，还能自己种点菜，养些鸡鸭解闷儿，回来了每天就围着我转，她太累了，都这么大年纪……”
温竹君有些怔愣，一时间没说话。
霍云霄站起身，笑嘻嘻的，“阿竹，我知道你孝顺，又想帮我，所以才接回了嬷嬷，但是吧，我还是觉得嬷嬷去过自己的日子比较好，你说呢？”
温竹君忽然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柔声应道：“好，不过也等初三过了吧，天寒地冻的，嬷嬷年纪大，赶路不容易。”
“好好好，这个就听你的。”霍云霄松了口气。
他本以为温竹君会不高兴，毕竟接赵嬷嬷回来，肯定是为了他，现在大年夜的，他开口就要送人走，难免辜负了她的心意。
不过，霍云霄在缠着温竹君上榻的时候，第一次察觉到，温竹君没有那么强烈地推拒，反倒是很顺从，甚至还主动亲吻他了。
霍云霄有些激动，不明所以，但也无需多想，总归是好事。
大年初二，金乌遮蔽，阴云密布，玉京又开始落雪，晴了那么些天，都快要忘记满地银白的样子了。
温竹君带着霍云霄回娘家拜年，夫妻俩一大早就起来，迎着风雪上了马车。
不料半路上被堵在了街头，今儿突然大雪，又是拜年的大日子，堵住也正常。
霍云霄马蹄声得得，撩开车帘，一张口就是一阵白烟，“阿竹，前面有人家的马车轮子坏掉了，怕是要等一会儿，你冷不冷？”
温竹君抱着暖手炉，将头探出马车，看到前后不少马车都等着呢。
“不冷，你先去吧，跟父亲母亲说一声，换个轮子的事儿，应该也很快的。”
霍云霄将大头留下，嘱咐了两句，“阿竹，那我先去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待会儿回来接你。”
温竹君笑着应下，安心缩在马车里等。
青梨将红泥小炉里的炭多加了两块，笑道：“幸好夫人有准备，带了个小炉子，正好有用。”
温竹君失笑，其实这红泥小炉子是看太子妃用的好看，燎炉不好上马车，但小炉子正好，哪里知道这样巧呢。
“对不住对不住，诸位，实在对不住……”
随后，前头传来不少抱怨声，大概是事主出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能拜年都不上心呢？”
“是啊，车轮子还坏在半路，心不诚啊。”
道歉的人似乎很局促，一直在道歉，倒也诚恳，又是大过年的，天气冷得很，大家抱怨几句就熄声了。
温竹君听着声音似乎很熟悉，她掀开车帘一看，正好与来人四目相对，顿时就后悔了，但已经与人对视上，
再放下车帘实在不雅。
她只能含笑打招呼，坦然道：“万公子，好久不见啊。”
万梓赟似乎是没有想到能在这碰上，顿时愣住了，望着貌若梨花越发俏丽的温竹君，白皙清隽的脸上微红，愣了愣才记得拱手见礼。
“三姑娘，好久不见。”他喊完便觉不妥，立刻改口，“哦，霍侯夫人，好巧。”
万梓赟有些尴尬的垂首，“实在对不住，家中车马坏了，正在修呢，耽误大家了。”
温竹君得体地笑着，看他依旧满身书卷气，想起他跟大哥哥一起科考来着。
“万公子，当初听大哥哥说你才华过人，必能登科，想必是得偿所愿了。”
万梓赟又书呆子般地拱了拱手，秀气的脸上满是红晕，“得你大哥哥高看，实在惭愧，也在二甲三十名，好歹不至于名落孙山。”
温竹君看他局促谦虚的样子，有些感慨，若是当初没有波折，她很可能就嫁给了他，实在是闺中太窄，选人也难的很。
“万公子实在谦虚，这科考之人，便如千军万马过独木舟，万公子能高中，已是人中龙凤了。”
她对任何时代，能读到此种地步的读书人都抱有敬意。
万梓赟想看看许久未见的美人的脸，但罗敷有夫，他实在不该生出妄念。
偏偏今日这般巧，遇到她了，他还是忍不住抬起头，一边痴痴看着她，一边道：“夫人高看，心中惭愧，不知夫人近来可好？”
望着她娇媚依旧的脸，似乎比之从前还要动人，如一朵刚伸展身姿盛开的杏花，还带着晶莹剔透的露水，风姿更甚从前。
她一定过得不错，只是霍云霄那等粗糙之人，如何能与她这般灵秀的女子相知呢？
他想得心里特别难受，满腔的懊悔。
“嗯，我很好，劳万公子记挂。”温竹君看前边的马车似乎动了，连忙道：“万公子，应是修好了，快去吧，别叫岳家等急了。”
万梓赟愣愣地看着马车缓缓离去，冻得通红的手，终于攥紧缩进了袖子里。
他嘴里发苦，满眼失落，朝着越来越远的马车喃喃道：“三妹妹，我没有成亲，何来岳家？”
青梨给温竹君的手炉里加了块炭，好奇道：“夫人，您怎么认识他呢？”
温竹君略略说了两句，万梓赟的事儿，只有玉桃知道。
霍云霄果真回来接了，不过，温竹君的马车也已经进了安平侯府的巷子。
“大头，路上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儿，侯爷放心。”大头挠挠头，“哦，夫人正好认识那个车轮坏了的人家呢，跟万公子说了几句话。”
霍云霄一愣，“万公子？”
温竹君正好下马车时听到主仆对话，笑着解释，“从前是大哥哥的好友，我恰巧见过两次。”
霍云霄似是想起什么，“哦”了一声后，没再追问。
温竹君进了安平侯府，才得知大姐姐跟二姐姐也还在路上堵着呢，把躺在软椅上的安平侯急坏了。
夫人笑话他，“想女儿想成这样，你也真是的，马上就到了呢。”
安平侯招手，让温竹君过去。
温竹君乖巧地蹲在侯爷爹身边，养了这么些日子，美貌娘亲很是用心，侯爷爹看着精神多了，至少脸上有了点血气。
“父亲，我回来啦，别担心，大姐姐跟二姐姐很快就到了。”
安平侯点点头，小声道：“竹儿，你怎么看起来瘦了点？”
他又看向霍云霄，眼神不善，“臭小子，你悠着点，我的宝贝女儿嫁给你，你得好好对她。”
霍云霄冤枉死了，他恨不得把温竹君捧在手心里。
“父亲，您放心吧，”温竹君笑着回头，妙目流转，“他待我很好，您呀，别操那么多心了，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温春辉看得直笑，在一边佯装抱怨。
“以前父亲不愿停下来，天天往外跑，现在停下来了，在家里整天管这管那的，可烦人了。”
温竹君听得直乐，看到一旁从稍间里出来的大嫂，连忙笑着行礼。
看到温春辉殷勤地上前扶人，她忍不住打趣，“大嫂，你别看大哥哥这么说，其实他心里可喜欢了，你呀，以后管他的时候，不用手软。”
付淼笑盈盈地看着一家子人，机智的接话，“你这丫头跟你哥一样的蔫儿坏，父亲是心疼咱们小辈呢。”
虽说这个公公没什么大出息，但对待孩子，那是没话说，而且有婆婆在，每一个都教得不错，这样的家族，往后肯定是往上走的，难怪爹娘很看好呢。
她望向夫君的眼神，越发地依恋。
正说着话，温梅君跟温兰君一前一后地总算是到了。
温梅君冻得不行，进门就埋怨上了。
“……都说了要早些出门早些出门，本来住得就远，马车上冷得要命，你看给孩子冻的……”
江玉净经过现实鞭策，这回明显沉稳多了，听着妻子抱怨，也只是淡淡地接过孩子。
“那快些进去暖暖吧，你也别冷着了……”
温梅君一拳打在棉花上，但再说好像又得理不饶人，到底不是当初那个急脾气，懂得闭嘴了，只闷闷地朝前疾步走。
江玉净亦步亦趋地跟着，眉眼间十分平静。
温兰君来时，和姚坚倒是亲亲热热喜气洋洋的，有说有笑地进门。
一家子人总算齐了。
温竹君和三哥哥打招呼时，明显察觉到他不太自在，有些躲闪，她看了看二哥哥，温春煌的面色倒是如常。
正好夫人喊了一句，“快来快来，大家都冷得不行，早些吃午食也好，大家边吃边说。”
很快，温竹君就知道三哥哥为什么会这样了，夫人说得很干脆，就是侯爷爹年后就退了，由温春成接班。
她还想着今天和二哥哥谈谈这事儿呢，没想到就定下来了，看来宋姨娘速度很快。
等到酒酣耳热，温竹君端着酒杯给二哥哥敬酒，便转圜着问了出来，“二哥哥当真要跟二姐夫一起帮我？”
温春煌正等着她呢，笑道：“就知道你忍不住要问，你别怪你三哥跟姨娘，是我自己找父亲说的。”
温竹君有些诧异，“可接了职，日子就会稳定多了，况且，你马上也要成亲了。”
“是啊，”温春煌忽然笑了起来，“这事儿，还要多谢你的准二嫂呢，她倒是很支持我。”
温竹君恍然，松了口气，“原来如此，那我恭喜二哥了。”
温春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其实我本来就对舞刀弄剑没什么兴趣，倒是三弟有点兴趣，不过他也是被宋姨娘给压住了，如今这个职，他拿去正好，不然争来争去的，伤的也是父亲的心。”
当年夫人让大哥哥从文，所有姨娘都学着，温春成读书一般，这么些年，连个秀才都没捞着，想习武也不敢明目张胆，怕挨宋姨娘的骂，这次也算得偿所愿了。
温竹君都懂，抬手拍拍二哥的肩，“二哥哥，你放心，你以后一定会高中的。”
“那就借三妹妹吉言了，”温春煌笑得很开心，“到时候东家可要多多提携呀。”
温竹君听到调侃，顿时装上了，“温先生在我这屈就，怎敢小觑？”
兄妹俩相视一笑。
姚坚见俩人说得不错，便也走了过来，三人聊起生意，也是话语不断。
温春果抓紧机会黏着霍云霄，想让他教他武艺，“三姐夫，你教四姐姐打拳，能不能教教我？”
霍云霄有些为难，想起温竹君说不让弟弟从武的话，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个书生模样。
“这你得问你姨娘跟姐姐，不然我也会挨骂的。”
温春果看了眼英俊高大的三姐夫，又看了看温婉美丽的三姐姐，疑惑道：“三姐姐会骂你吗？”
霍云霄顿时摇头，“不会，你姐姐怎么会骂我？”
吃
完饭后，大家照例坐下聊天闲谈。
四姊妹又坐进了抱夏里，这次多了个七哥儿，明显气氛就要好多了，大家显然也不想聊那些不愉快的事儿。
温梅君朝温兰君使眼色，“怎么样？怀上没？”
温兰君抿唇笑，不说话。
温梅君哪里看不明白，顿时大乐，又满脸兴奋地去扯温竹君。
“你呢？有消息没？要不要让七哥儿陪着睡一晚？七哥儿这孩子有后福，灵着呢，你也成亲不少日子了，可不能拖……”

第84章 捡漏的第八十四天我愧对霍家列祖列宗
温竹君正逗七哥儿乐呵呢，闻言立刻看向温兰君，“真的？二姐姐，太好了，恭喜你。”
温兰君连忙摆手，红着脸小声道：“日子浅，不能乱说的，你们也别乱说。”
“我就说二姐夫今天看起来怎么特别高兴呢，”温竹君挑眉，笑道：“原来如此。”
“是啊，二妹妹都怀上了，你还没动静呢？”温梅君瞥她，“你倒是一点不着急。”
温竹君笑了起来，“我还小呢，不着急。”
她暂时不想生孩子的最主要原因，实在是年纪太小了，搁在前世，那就是高中毕业而已。
“还不着急呢？”温梅君眉头都拧起来了，“那霍家就那么一个独苗，你不急霍云霄也急啊，你小心他要纳妾，到时候看你哭不哭。”
“那就给他纳，”温竹君举着哦哦乱叫的七哥儿，笑着道：“到时候我就去请教母亲，如何选妾室，母亲定会帮我的。”
安平侯府后院的妾室，除了美貌娘亲，个个都是夫人做主纳进来的，死去的不提，剩下的这六个，不说特别安分吧，但也安安稳稳。
这里面固然是夫人掌家有道，管理甚严，但其中肯定也有手段，再说了，她会努力善待那些女子的。
温梅君和温兰君听她说得这么轻松，不由面面相觑。
“你，你真不在乎啊？难道心里不难受？”温兰君也很奇怪，往日听这丫头说，还以为是故作大方，今日再听，似乎并不是。
温梅君也看了过去，一脸的鄙夷，“你别这会儿说得好听，到时候背地里哭，你以为妾是那么好相与的？等妾生了孩子，你还怎么过活？”
温竹君嗤笑，也很不理解，她怎么过活？
她有钱有闲有身份，还有许多交心的朋友，这个封建王朝的礼法制度固然害人，但也保护着许多人呢。
“大姐姐如今生了儿子，怕不怕大姐夫纳妾？”
“我，我当然不怕，”温梅君故作强硬，“他敢纳妾？”
温梅君将越发胖乎乎的七哥儿送到奶妈子手里，敛了笑，认真道：“若大姐夫要纳呢？若是大姐夫将来外放，身边没个女人伺候，大姐姐放心？”
温梅君咬着牙，没说话。
温兰君却忽然道：“大姐姐，若是将来大姐夫外放，你是跟着一起去受苦，还是给他纳妾？母亲说过，纳妾总好过让男人出去风流，外头的野花，可勾人得很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格外刻意，像是暗指着谁。
温竹君一听就知道二姐姐老毛病又犯了，都多少年过去了，还要揪着美貌娘亲的事儿呢。
“二姐姐，你可也要看紧点啊，男人都一个样儿，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风流着呢。”
温兰君反被刺了一刀，恼怒道：“别胡说八道，你二姐夫不是这种人。”
温梅君也赶紧道：“你大姐夫也不是这种人。”
温竹君将话题搅浑了后，见总算不往自己身上扯，勉强满意。
这两个姐姐真是远香近臭，平日偶尔见一面，可以好好的，但一旦靠近了，就忍不住想扇她俩嘴巴子。
温竹君这么想着，就有些想笑，实在没想到，现在倒还真处出了亲兄弟姊妹的感觉。
她一扭头，看到一直沉默的温菊君，皱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四妹妹，听了这么久，想什么呢？”
温菊君回神，在三个姐姐面上一一滑过，眉头皱得更紧了。
“感觉，你们成亲以后，都变了。”
温梅君“哦”了声，“怎么变了？”
“大姐姐，你变得最多，”温菊君犹豫着道：“你以前悄悄跟我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你也说过以后你的夫君决不能有别的女人，可你刚才反驳的语气，一点也不坚定了，我感觉大姐夫以后会纳妾的。”
温梅君：“……”
她唇瓣翕张，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了，她已经想不起从前的自己，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温兰君看温梅君吃瘪，心里好笑，连忙好奇道：“那我呢，四妹妹，我是不是变好了？”
温菊君摇摇头，“二姐姐还跟以前一样，不过心眼儿比以前大一点点了，从针尖大，到小拇指指头大，你以后别老是嘴硬了。”
温兰君本来有些生气，但很快又一愣，“嘴硬？我哪有嘴硬？”
“大姐姐敢对着我们姊妹说大姐夫不敢纳妾，她虽然心虚，也不确定，但总能表达出心里的话，”温菊君直言不讳，毫不留情，“可二姐姐你最虚假，你心里总是百般不愿，但你嘴上永远不说，小时候就这样，你也吃过这么多亏了，还没学会呢？”
温竹君实在没忍住，拍着巴掌哈哈大笑起来。
“四妹妹，你长大了，看问题可真准。”
幼时二姐姐就这样，选个绢花都纠结得要死，永远不敢直说喜欢什么颜色，最后纠结得难受，只能去抢自己的，这么多年，这性子还真是没变。
温兰君气得胸口起伏，瞪了温竹君一眼后，咬牙切齿的，“那你说说你三姐姐，她难道就好了？”
温菊君看着温竹君，眨巴眼睛。
温竹君也端正态度，她也好奇四妹妹会怎么评价她，笑道：“四妹妹直言，姐姐承受得住。”
温菊君抿唇，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三姐姐嫁人后，性格的确开朗大方了许多，以前就很冷静，性子淡淡的，现在也越发淡然，面对问题越发地从容，越来越像……像母亲，可是，这不应该的。”
温竹君坐直了身体，认真倾听，“为什么不应该？”
她觉得，像夫人也没什么不好啊。
“三姐姐如今才不过二九年华，再成熟再聪慧，也不该这么像母亲，你们年岁隔的可太多了，”温菊君挠了挠头，有些担忧道：“三姐姐，你是不是要看破红尘了？”
温竹君：“……”
她一时失笑，倒也没有这么严重。
温兰君也哈哈大笑起来，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震，“什么？看破红尘？那，那不就是做姑子吗？”
她一双眼直直打量温竹君，眼里满是疑惑，又像是想通了某件事情，眸色从难以置信，再到恍然大悟。
温竹君被她看的发毛，“二姐姐，你看什么呢？”
温兰君摇摇头，有些沉重道：“三妹妹，红尘万千，世事流转，你就算看破了，也不能出家啊，那日子可太苦了。”
温竹君难得翻了个白眼，嗤笑道：“放心，我不会的。”
她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温兰君喃喃道：“那可难说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温梅君拧着眉听不下去了，可话音刚落，七哥儿就尿了。
她慌忙站起身去，又叫来奶娘换尿布，啰啰嗦嗦道：“赶紧换了，冬天可冷着呢，别把孩子冻着了……”
大家就这么看着，各自若有所思，连温菊君都在思考。
只有温梅君依旧沉浸在孩子的世界里，丝毫不觉其他，似乎她的人生，只剩这一件事。
温兰君看着看着，浑身忽然起了鸡皮疙瘩，她吓得赶紧摸摸肚子，不敢再看。
接下来大家都有些兴致缺缺，四姊妹说完话，便散去了。
温竹君还得去春思院看看美貌娘亲呢。
温梅君抱着孩子也去找母亲。
夫人才从席上下来，她今儿还挺高兴的，眼看着丈夫好转，家中的孩子也都算懂事，这个年过得也顺心。
见女儿抱着孩子过来，她笑得特别开心，“快，让我抱抱七哥儿，哎哟，又重了，养得不错，七哥儿，叫外祖母……”
七哥儿睁着大眼睛，一脸懵懂，只会啊啊啊地叫。
温梅君抿着唇，小心翼翼的道：“娘，七哥儿都会爬了呢。”
夫人一看她这样就知道有事，抱着孩子就去罗汉榻上，用软枕围了一圈，以作孩子的玩闹地儿。
“梅儿，你也莫要太着急，想在官场混，没点定力怎么行？另外，你不要掺和这些事了，听到没？”
温梅君听着，有些不高兴，她知道娘嫌弃她笨，但再笨也是亲生的吧？
“娘，我不是说这个，”温梅君吞吞吐吐的，最后一咬牙道：“我想着，要不要给他纳个妾。”
想起方才姊妹几个的话，还有往日母亲耳提命面，她也觉得有道理，虽然她表面凶悍，但心里也是左右摇摆，想着总要防患于未然。
这玉京城，花楼可真不少啊。
夫人面色一凝，冷声道：“他跟你提了？”
温梅君没看到母亲脸色，恹恹地摇头，“没提，但三妹妹说，她想给三妹夫纳妾，还想来请教你，我就想着，要不要也来问问您。”
夫人松了口气，难得摸摸女儿的脑袋。
“梅儿，你三妹妹是个聪明的，你也
要好好学着些，不过，你暂时就别想这些纳妾的事儿了，好不容易生了个七哥儿，就给他江家纳妾？美得他呢。”
温梅君一愣，抬起头，疑惑道：“那娘以前还老是跟我说纳妾的事儿？”
夫人望着依旧稀里糊涂的温梅君，心里直叹气，但又想起温竹君说自己给人颇大压力的话，心口那股烦躁的气也就压下去了。
或许，她也有错，温竹君说得对，哪有个个都聪明的呢？
“我以前常说，是因为怕你想不通，万一女婿提起，你那个性子，怕是要大闹特闹，那还有什么日子可过？”
夫人接着道：“既然女婿没提，那你自然不必理会，我们温家还不至于会被他拿捏住，等他将来再往上走走，你也稳固了，再考虑不迟。”
“哦，”温梅君高兴起来，又好奇道：“那三妹妹真来求母亲帮忙，母亲会怎么说？”
夫人点点头，“她若来，我自然是要帮的。”
温梅君“啊”了声，一脸不解，随即又忍着笑，觉得母亲还是心疼她的。
“你啊什么啊？”夫人压根没看她，“你三妹妹嫁的是霍家，情况不同，她有许多不得已，当年若是你嫁进霍家，我一样会劝你纳妾，这不止是为你着想，也是为了你们夫妻和睦着想。”
温梅君面色一板，失落道：“哦，这样啊。”
夫人不放心，又回头念叨了一句，“纳妾不过是一种手段，有的只为纳色，有的是为纳财，有的得听话，有的好拿捏，都有讲究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抱起七哥儿，爱得不得了。
“等你大嫂生了，我也算是抱上孙子，以后可就有的忙咯。”
春思院里，这会儿也正说着悄悄话呢。
温竹君一脸的无奈，“娘，我还小呢，不着急，你别担心了，啊，听话。”
“我不担心谁还担心？”周氏真是后悔，那个药就不该给，“你该生个孩子了，女人到了年纪，不生孩子干什么？再说了，女婿家里就他一个，你不延续香火，难道真要别的女人生啊？”
“那也没关系，”温竹君见美貌娘亲脸色都变了，连忙举手，“好好好，不说这个了，你要是再说，我可就走了。”
周氏气得戳她脑袋，“你这丫头，你就犟吧，到时候有你哭的。”
温竹君也不在意，笑嘻嘻地陪周氏说笑。
眼见天色不早了，三个女儿便带着女婿们告辞。
温竹君今天真是听了满脑袋催生的话，表面当然不会有什么，但心里烦躁，看霍云霄时，就带了点情绪。
“今儿好累，早些回去吧。”
霍云霄本来想扶，但温竹君自己踩着凳子上去了，手空在那，尴尬地收了回去。
到家时，赵嬷嬷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
“可算回来了，天就快黑了呢，这么大雪，我还担心……”
温竹君淡淡道：“嬷嬷明早走的时候，我跟侯爷会去送的。”
她扭过头，“青梨，你帮着给嬷嬷收拾些东西，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用好些的东西，也舒服点。”
青梨脆生应下，“是，夫人。”
赵嬷嬷愣在当场，喉咙里的话，噎得她难受极了。
夜里，夫妻俩洗漱好后，坐在一起泡脚。
角落的罩纱灯泛着温黄的光，将屋中的一切轮廓都柔和了。
霍云霄再笨，也察觉到温竹君不太开心，他挠挠头，心里为难，但又不想让她不高兴，万一是他做错了什么呢？
“阿竹，我帮你搓搓脚吧？”
温竹君正在想事儿呢，闻言看了看他，心头微叹，到底是修炼不到家，自己的情绪还是掩藏不够。
她也不愿跟他闹什么不必要的矛盾，便笑着道：“好，多谢夫君了。”
霍云霄见她露了笑脸，顿时心里有数了，应该不是自己的错。
“阿竹，我今天看到七哥儿，觉得真是可爱，而且你听说了没？你二姐姐也怀孕了，姚坚高兴坏了，真真是喜事，不过月份还小，不能瞎说，说是怕冲撞……”
温竹君看着霍云霄兴高采烈，心里莫名有些燥，将脚抽了回来。
她觉得，有些事总是要解决的，她从没有绝不生孩子的想法，但年纪太小了，死亡概率很高的，再加上，她现在对霍云霄的感情不够，还不足以迫切想造出结晶。
女人是可以生孩子，但总要给女人一点喘息的权利吧？她们是人，又不是个繁衍工具。
温竹君咬咬牙，“霍云霄，我帮你纳妾吧？”
“砰”的一声，霍云霄刚拿到手里的肥皂掉了下去，砸在了铜盆上，溅起了水花。
卧房内一时阒静无音，连风声都听不到了。
霍云霄一脸难以置信，也万分不解，心里一急，声调顿时就高了，“这，这说着你二姐呢，怎么就扯到要给我纳妾了？”
而且跟温竹君成亲这么久，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摸索出来，她爱洁的程度，规矩也多，令他都头疼，怕是只要他进了妾的门，她的榻就再也别想上了。
他跟她还没过够呢，夜里都没缠够呢，怎么就要纳妾了？
霍云霄脑中电光石火，忽然想到大头提起的那个什么姓万的。
他今儿在温家想了半天，可算想起来了，不就是当初在首饰店遇到的那个书生吗？当时还痴痴地望了阿竹的背影大半天，一看就是喜欢阿竹，没想到今儿这么巧呢？
温竹君诧异他的反应竟然这么大？按理来说，纳妾的话，男人不应该高兴吗？
她有些迟疑，但还是认真地看着他，试图冷静分析。
“我们成亲这么些日子，我一直不能有孕，我愧对霍家列祖列宗，另外，我觉得，嬷嬷说得也对，有了妾生子后，我也能好好教养，你放心，我绝不会
厚此薄彼，也绝不会拈酸吃醋，一定好好待……”
“什么鬼东西，胡说八道。”霍云霄面色涨红，分外生气，脚也不泡了，猛地站起身就走，动作太大，铜盆里的水晃荡泼溅。
“我不纳，阿竹，你是不是厌了我？所以才想出个什么纳妾的鬼说辞？你要是不高兴我老是缠着你，你就说出来，这也是你的家，你想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怎么就扯到纳妾……”
他就说呢，从成亲就不对劲儿。
武将怎么了？
就书生那个小身板，能有什么意思？比得上他吗？
霍云霄这么一想，心里不禁有些闷闷的，明明他都很努力地控制了。
温竹君被他突然的大嗓门惊得目瞪口呆，脸都有些发烫了，这小子在说什么鬼东西啊？外头还有丫头在等着伺候呢。
她被这些直白又愣头愣脑的话，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结结巴巴起来。
“我，我什么说过厌了你？你别胡说八道。”
霍云霄急躁地光着脚在房里走来走去，可又不想戳破那层纸，万一说破了，阿竹承认了怎么办？
他从来没这么憋屈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心里呛得难受。
“反正我不纳妾，”霍云霄梗着脖子喊，“我不会纳妾，我就要住这个屋子，这本来就是我的房间，你放心，我以后也不乱来，不会一直……”
温竹君实在听不下去，她都听到那些丫头往外窜的声音了。
她干脆站起身，直直扑向霍云霄，捂住他的嘴，气得半死地低吼。
“你闭嘴，胡说什么呢？你怎么什么话都说？”
声音小点也行啊。
霍云霄凤眼瞪大，见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想到地面冰凉，到底是将她给抱了起来放在榻上，气鼓鼓地，“那你说啊，到底要怎样？动不动你就不高兴，一说就又要我纳妾……”
他说到这，不由又萌生了个想法，一脸狐疑地看着温竹君。
“你不会真是因为这个，才会要给我纳妾的吧？”霍云霄满脸委屈，嘟囔道：“我不要纳妾，阿竹，你这也太不公平了，我都没说什么呢……”
不过，好歹比因为书生厌他要好。
温竹君爬了起来，站在拔步床上，一脸无奈，这小子嘴里能不能长个门啊？
“你都在胡说什么啊？好了好了，睡觉，不说这事了。”
真是的，跟这小子怎么吵架都吵不清楚，简直胡搅蛮缠。
霍云霄却不乐意了，他将温竹君的身子给掰过来，一脸认真，“那你还要不要给我纳妾了？”
温竹君推了两下推不动，颓道：“不了，行吗？”
霍云霄高兴了，重重亲了下温竹君的嘴，嘿嘿一笑，“那今晚你得说清楚，不能再让我纳妾了。”
温竹君：“……”
“哎，你说啊，”霍云霄当真了，“阿竹，你说嘛？”
温竹君指了指地上的铜盆，心内无力道：“你先去把脚擦干净，上榻再说。”
“好好好，”霍云霄殷勤地去倒水，至于地上的水渍他可不管。
温竹君睨了他一眼，还是拉响金玲，让丫头把一地的水收拾下。
霍云霄等丫头关上门，赶紧吹灯奔上榻，又将帐子放下。
“阿竹，你现在说嘛，以后可不能找这个借口了……”
“你别胡说八道了行不行？”温竹君真是被他打败了，恨不得把他嘴巴缝上。
第二天一早，温竹君还说要送赵嬷嬷，可等醒来后，已经是日上三竿。
赵嬷嬷早就被霍云霄送走了。
初二一场大雪后，天儿又晴了好多天。
直到初八，东宫才请夫妻俩去喝茶。
吃早食得时候，霍云霄吃了三笼羊肉馅的包子，一笼烧麦，一碗羊汤面，一碗粳米粥，还有若干小食不等。
温竹君看得都觉得可怕，“你少吃些，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霍云霄揉揉肚子，笑着道：“不会的，到时候师兄又要灌我茶，这点东西消化得快着呢。”
夫妻俩吃完早食，才上马车匆匆赶去东宫。
今年过年，武安侯府平静，但东宫可不算平静。

第85章 捡漏的第八十五天什么事儿我不能知道……
温竹君看着琥珀行走的方向，并不是前往定风阁，不由奇道：“今年太子太子妃不在定风阁赏景了？”
琥珀笑道：“小殿下近来身子不太爽利，太子妃一直亲自照顾，离不开身，所以就不去定风阁了。”
很快便有个太监过来，请霍云霄去明政殿见太子。
霍云霄挠挠头，不解道：“师兄这是要做什么？”
温竹君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查贪腐不顺，就是不知道霍云霄在其中能有什么用。
她也不愿凑这个热闹，反正太子也算不得什么坏人，便笑道：“你快去吧，别叫太子等你。”
她则是跟着琥珀去了另一处，东宫范围不算大，但胜在布置奇巧，隔着竹林松林，只能瞧见一点飞檐斗拱，并不能观其全貌。
没多久，便到了一处不太显眼的院落前，琥珀笑着请温竹君进去，“太子妃就在里头，请夫人进去吧。”
院中布置很是简朴，靠西边是一株还带着几片枯叶的西府海棠，进门墙角处摆着锄头铁锹，东北角还有两畦空空的菜地，正屋窗子上居然挂着几串辣椒。
整个院子看不到一丝雪，透着古朴凌乱，就是一个乡下普通的小居所。
一个身着月白素衣的妇人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正拿着花锄锄地呢，小孩大约五六岁，穿着团纹正红袄子，扎着两个圆髻，一边玩儿一边咯咯笑。
“娘，怎么挖不动？”小殿下的声音带着一点哑，能听出虚弱感。
太子妃用花锄锄了锄，确实挖不动，柔声道：“等开春就好了，钰儿，等到了春天，跟爹爹一起种菜，好不好？”
小殿下高兴的直蹦跶，“好好好，我要种花花。”
他看到温竹君，脸上的笑容不改，只是脑袋微微歪了下，“你是谁呀？”
温竹君看到可爱小孩，笑着屈膝行礼，“小殿下，我是你母亲的客人。”
太子妃听到声音，扭身看到温竹君，笑着摸摸孩子的头，“你来了，钰儿，叫温姨。”
温竹君慌忙摆手，“折煞我了，太子妃……”
她见太子妃轻轻摇头，便也只能停下，任由梁钰正儿八经地给她行礼，“温姨安，祝新年好。”
温竹君看着面前瘦弱的孩子，捧着一双手规规矩矩地行礼，乖巧得让她心都软了不少。
“小殿下安，小殿下新年也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身上，也没有东西可以做见面礼，忽然瞧见手腕上戴着的木雕貔貅，这还是温春果过年送她的，说是祝她将来钱多多。
“小殿下，温姨今儿没带新年礼物，这个送你玩好不好？”
梁钰接过雕刻圆润可爱的小貔貅，特别高兴，瘦弱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润，“娘，娘，你快帮我戴上。”
太子妃笑着帮他戴上，又道：“那你有没有谢谢温姨？”
梁钰赶紧懂事地行礼道谢，但身体实在不好，就这么会儿，他已然累了，已经是微微喘息。
“好了，带小殿下去休息吧。”太子妃和温竹君笑着解释道：“孩子身子不太好，我们也是听太医叮嘱，不能养得太精细，养得糙些，好养活。”
温竹君了然，难怪在干净整洁的东宫，煞费苦心弄这么个地方。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院子，尽管已经尽量比照着外面来建造，也努力贴合田野，但越是刻意的东西，就越花钱。
想起方才梁钰浑身上下，衣裳连一丝褶皱也没有，就算是挖土，也干干净净，比温春果小时候都要精细多了。
当然了，毕竟这是皇家，总不能真的叫梁钰去泥巴里打滚。
“小殿下身体很快就会好的，您别担心。”
太子妃笑了笑，领着温竹君在院子里转悠，叹了口气，“这孩子小时候身体就不太好，从小到大，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指望他大好很难了，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温竹君说了两句场面话，至于别的，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这院子怎么样？”太子妃领着温竹君走了一圈，“我跟太子极少出去，也没什么机会，弄成这样，我们也是尽力了。”
温竹君听着也笑了，当真是贵人有贵人的烦恼啊，不够接地气。
“已经很好了，若是再养些小鸡小鸭，还真有点农家小院的意思。”
“是啊，”太子妃这么说着，又摇了摇头，“不过那些东西会弄得臭烘烘的，钰儿可能不喜欢。”
温竹君也不敢多说，但来了，人家还费劲巴拉的讲解，不讲点真心话说不过去，这样也显得亲厚点。
“这普通百姓家里，其实很少有人种西府海棠的。”
太子妃“哦”了声，好奇道：“为何？太子喜欢垂丝海棠，我却喜欢这西府海棠，春日里望去一片粉白，极是养眼。”
温竹君抿唇笑道：“太子妃，农家小院不大，西府海棠观赏性强，但农家人可没什么兴趣看，大多都是种枣树樱桃树，或者柿子橘子树，总之，可以结果子能吃能卖的那种。”
她想起自己院子里的那株柿子树，赵五明明说当年就会结果的，可直到今年，也没挂果，这棵柿子树都快把赵五师徒俩愁坏了。
“原来如此。”太子妃恍然，“之前太子就说种枣树，我没让，看来还得换一棵呢。”
温竹君赶紧找补，“这毕竟是东宫，海棠树也挺好，结不结果都可以……”
太子妃看她这模样，笑出了声。
“之前太子说你过于小心翼翼，我还觉得他胡说，这会儿倒还真是，竹君，现在太子不在呢，咱们两个女人，说些自己的悄悄话就好，别怕，他吃人，我又不吃人？”
温竹君没想到太子还评价过自己呢，此刻太子妃亲昵调侃的言语，让她不觉放松了些，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从小到大没怎么见过世面，让太子妃见笑了。”
太子妃大方牵着她的手，笑道：“你这样总是让我想起以前的伯远，刚见面时，他就是这样，抬头看人也怯生生的，时间过得可真快。”
温竹君一愣，霍云霄会有这样的时候吗？她想象不出来。
太子妃显然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声道：“你别看他现在高高大大，梗着脖子吼吼叫叫的，其实小时候瘦瘦小小，沉默寡言，后来熟悉了，人才开朗起来的。”
温竹君认真地听着，话题渐渐又落在院子里。
“不如我让府里的花匠替您寻一棵柿子树，他种树可厉害了，说柿子树不止可以吃，到了冬天，就算大雪压枝，那柿子也会挂在枝头，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看得人心里都会热热的。”
太子妃听她说得活灵活现的，不禁也回想起来。
“我幼时家里就有柿子树，确实像你说的，”她眸中有淡淡的愁绪一闪而逝，转而笑道：“那就辛苦你了。”
温竹君摇摇头，“您跟小殿下喜欢就好。”
太子妃一说到儿子，就忍不住忧心，“听伯远说，你还有个弟弟？”
“是的，叫春果，”温竹君说起弟弟，不自觉地语调柔缓，“他翻过年也就快八岁了，是个调皮的小子。”
太子妃眸中难掩羡慕，“调皮好，孩子就得调皮些，钰儿就是太乖巧了……”
两个女人说起闲话，时间自然过得快。
霍云霄来接温竹君的时候，就快到午食了，他可不愿留在东宫吃饭。
温竹君见状也站起身，笑着跟太子妃告辞，“如果您真不嫌弃，那下次我便带着两个孩子来东宫闹您了。”
太子妃送了两人几步路，便回转了。
霍云霄好奇道：“什么两个孩子？”
温竹君和他并肩而行，笑道：“是小果子跟乔智，太子妃说小殿下太安静，想让那两个小魔星陪着一起闹闹，只是说说，未必真的会来。”
霍云霄罕见地只是点点头，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温竹君察觉他有心事，“怎么了？太子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霍云霄摇摇头，“就是说了些近日琐事，还有朝堂上的事儿，对了，还给了我一些书，别的倒也没说。”
温竹君看他不会撒谎的样儿，叹了口气，但也忍着没问出口。
回到家后，温竹君便让赵五去多寻些种子来，另外再多弄一棵柿子树。
“栽下去得当年结果啊，不可以再像我院子里那棵一样了，到现在都没看到一个柿子毛。”
得知是要种到东宫里，赵五被吓得战战兢兢，还没开始，就怕起来了。
天快要黑时，玉桃匆匆带着爹娘来磕头。
温竹君将三人都扶了起来，欣慰道：“宅院找好了？”
玉桃点点头，眼中泛着泪，哽咽道：“离侯府也不是太远，夫人，我想离您近些。”
“那就是租的？”温竹君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可惜，又感动这丫头的好，“租的也行，你这丫头，这是好事，别哭呀。”
范老三也忍不住拉着妻子下跪，“夫人，我们玉桃能跟着您，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从此，我们一家子全听您差遣，您说东我们绝不往西。”
“别别别，”温竹君让玉桃赶紧把她爹扶起来，“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你们不用这样……”
她没有那么大能力，只能护几个人。
玉桃却拉着娘又跪下去了，哭着道：“夫人，您让我们磕几个头吧，这么些年，我爹娘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脱去奴籍，还能在玉京置宅院，做生意赚钱，这一切简直就像是做梦，您是我们一家子的恩人。”
奴籍不是那么好消的，当初从武安侯府出去的那些人，能彻底脱去奴籍的，几乎一个都没有，赎身只是赎你此身出府而已，想脱去奴籍，没点关系跟运道，简直妄想。
而夫人大恩盖过天，一放便是他们一家三口，一家人为此还大哭过一回，当然，是高兴的。
温竹君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坐了下去，看着一家人朝她正正经经地磕了三个响头，便也受了。
“行了，今日以后，你们一家人，自由了。”
范老三夫妻俩抱着呜呜大哭。
玉桃则是不舍的蹲在温竹君身边，“夫人，那我以后不在您身边伺候，您可一定要保重啊，我爹娘收的徒弟，做菜也一样好吃，不过您要是想我爹娘的手艺，就派人去喊一声……”
温竹君听到这，笑出了声，“我就这么馋啊？好了，别哭了，你爹娘出去，可有什么打算？”
玉桃摇摇头，“暂时还没有呢，他们想先稳定下来，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做个小买卖。”
她说着也笑了起来，满眼憧憬，“我爹还说，等将来攒够钱了，他就开个小饭馆儿，等钱攒得更多了，就开个大酒楼……”
温竹君听着就觉得生气勃勃，心里也高兴，抿唇笑道：“挺好的，饭馆儿我暂时帮不了忙，不过一个小铺子卖点东西倒是可以。”
“真的吗？”玉桃眼睛一亮，“夫人，您想让我爹娘做什么？”
“你爹娘的手艺可不能埋没了，”温竹君也教了两夫妻不少菜色呢，丢弃了实在可惜，得弄出来，给大家都尝尝。
“武安侯府今年有个小铺子年底就到期了，那租户不想续租，我想着，不如给你爹娘用来卖泡菜跟糟鹅，先看看生意。”
范老三厨艺不算顶尖，但也不差，除了泡菜，还有一样真的做得极好，就是糟鹅，不过侯爷爹跟夫人都不太爱吃。
玉桃用力点头，跃跃欲试，“夫人，我爹娘一定会好好干的，您放心。”
温竹君拍拍她的脑袋，“好了，别赖在我这儿了，天都要黑了，快回去陪你爹娘收拾收拾。”
玉桃被父母拉着，还扭着头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夫人，您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啊……”
温竹君：“……”
这丫头，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每天想见还是能见的啊。
正月十二，便是温春煌成婚的好日子。
一大早，天气晴朗，晴空湛碧，阳光正好，但还是冷得很。
温竹君带着霍云霄回家帮忙，如今大姐姐有了七哥儿，二姐姐也怀了身子，就她这三女儿能帮忙了。
不过，今年还添了个温菊君。
这丫头现在谁也不敢管，就连夫人都不会重声说话，好在她也知道分寸，每天在家乖巧不惹事，二哥哥成亲，还主动请缨帮忙。
温竹君觉得她状态还算不错，虽然还是瘦得厉害，也不知道吐不吐了，但整个人恢复了朝气，这就极好。
温春煌的妻子，是鸿胪寺主簿的独女，据说也是当年某个公府旁支的旁支的后代，只是如今早就出了五服。
这人家是夫人亲自挑选的，书香门第呢，就连侯爷爹都满意得很。
温菊君喜气洋洋，一身桃红袄子衬得脸色红润，“听说二嫂子模样佳，性子好，父亲都夸了又夸呢。”
“那是二哥哥有福气，”温竹君侧头看着十二岁的温菊君，小姑娘今年个子都没怎么长，“四妹妹，你有没有想过要嫁个什么样的人？”
温菊君摇摇头，“没想过，我从前觉得嫁人是个很美好的事儿，咳，父亲说，这是话本子看太多糊了脑子。”
“那现在呢？”温竹君好奇，“现在不觉得吗？”
“不觉得，”温菊君毫不犹豫道：“表面过得再好，背地里还不知吵成什么样儿呢，你看大姐姐，不就是这样，还有二姐姐，她表面不说我也知道，外祖家后院
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三姐夫挺好，但三姐姐你还不是操心得很，我觉得也挺累的。”
温竹君惊讶地看着她，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还有点后悔在三姊妹话谈会的时候，让她个小孩子参与。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女人就应该早早明白婚姻的本质，而不是在成婚后，才在苦痛、眼泪和期盼里，看到男人虚伪地裹在糖衣里的刀刃。
“你还说我看破红尘，”她还是忍不住戳了下温菊君的额头，“我倒觉得，是你看破了吧？”
“都是跟你学的呀，三姐姐。”温菊君调皮一笑。
安平侯虽然是坐着的，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真的高兴，看到儿子跟儿媳跪拜，都流眼泪了。
夫人笑着帮他擦眼泪，高兴道：“你们一个个地长大成人，现在又都一个接一个娶妻生子，你们父亲是真的高兴，咱们家，以后会越来越兴旺。”
安平侯连连点头，忍着疼道：“你们母亲说得是，往后，咱们温家会越来越好。”
婚宴过后，又下了一场小雪。
热热闹闹的元宵节很快就过去，温竹君没有浪费时间，开始着手将作坊化开的计划。
姚坚带着温春辉开始四处跑动，毕竟是玉京土生土长的，又有霍云霄帮忙，作坊倒是落实得很快。
不过器具还需要等几天，尤其是靠近久安县那边的作坊，很难招到人，现有的人，都是住在长治县的。
“一步一步来吧，”温竹君一点不着急，她手里有存货，实在是人越来越多，销售的路子没跟上，“咱们也别着急。”
姚坚一直唉声叹气，“怪我，之前一直依赖货郎跟附近的铺子，现在要将作坊化开，短时间内成本肯定增加，想提高利润，咱们必须得自己找路子，我早该想到这点的。”
温竹君想起作坊里那些男人，虽然大部分都是老实人，但身边围着的全是女工，难免容易出事，于名声也有碍。
“让他们出去跑，跑出了路子，卖了多少，按件奖励，另外也可以跟女工们说，除了做事能拿工钱，她们拿走卖出去的，我们也奖励。”
至少比在作坊里拿死工资要强，卖多少全看他们自己。
姚坚迟疑道：“这能行吗？她们几乎大字不识一个，又是女人，会不会不太好？”
“二妹夫，你这话不对，”温春煌拍拍他的肩，“大字不识一个怕什么，是人就有圈子有朋友，再说了，朝廷都不禁女工呢，有什么不好？”
姚坚苦笑，“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有些女工的安全，唉，等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
一开始作坊里能招进来的女工，都是日子苦得没边，实在没办法才进来做事，个个都如惊弓之鸟，要不是做事实在厉害，姚坚其实都不太想留着她们，免得整日里被什么丈夫前夫弟弟公公婆婆哭着喊着找过来要人。
为了此事，姚坚还进过几次衙门呢，也是被气得半死，对那些女工更是万分同情。
温竹君瞬间听明白了，一时无言，总有一些人的人生很苦很苦。
“女工就不强制了，看她们自己愿意吧，总之，咱们现有的女工一定要安置妥当。”
这些都是熟练工了，损失了不划算。
姚坚闻言立刻点头，“放心，我一定好好安置，一个不少。”
他说完便带着温春煌一起去办事儿了，现在他手头的账基本都是绿橘在管，这丫头学习得很快。
正月过完，长治县南北两个角，一共盘下四个小作坊，女工们根据住处，大多数都安置妥当了，剩下的也在分批安排。
第一步进行得还算顺利。
这天温春煌回马上要退租的原作坊支取银两，忽然一个黑黑瘦瘦的小个子女工冲过来，扑通就跪在了他的面前，把他吓了一大跳。
“你你你快起来……”
他瞧见女工穿的满是补丁的衣裳上扑满雾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等的，都快要打湿了，瑟瑟发抖。
女工哭得很伤心，“……现在这四处，我两条腿实在是赶不过去，太远了，求求先生，帮帮我吧。”
姚坚出恭回来，看到菜姑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是无奈。
这个菜姑确实倒霉，本就离作坊十几里，等新作坊安置好，她又哪头都不沾，还更远了。
“菜姑，我们还没安排完呢，你别着急，不会不要你的……”
菜姑不肯起来，痛哭流涕，“我爹病了，我不做事就没工钱，就不能买药，姚先生，求您帮帮我吧。”
姚坚一脸为难，忽然想起来，眼神一亮。
“菜姑，你要是不怕羞，就试试我之前说的，你拿着肥皂上街卖吧？”
菜姑抹了抹眼泪，哽咽道：“这，我我能行吗？”
温春煌在一边鼓励她，“怎么不能行？你就跟货郎一样，专往人多的村子扎，嘴巴会说点，东家说了，现在第一批敢干的还有奖励呢。”
菜姑眼神稍稍亮了些。
温春煌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角银子，“喏，这个就当作你第一个接下差事的奖励，以后卖得越多，奖励越多。”
菜姑看着银子，嘴巴都快咬破了，最后鼓起勇气接下银子。
姚坚悄悄给温春煌竖起拇指，随后进了作坊，给菜姑搬了作坊里剩下的半框肥皂。
“菜姑，好好干，你可以的，你爹的药钱就指着你了。”
菜姑的眼睛虽还是有些怯，但抿直的唇角，能看出她在下决心。
看着菜姑转身走了，姚坚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铜板，“喏，好事不能让你一个人做。”
温春煌笑着接过他手里的铜板，一脸担忧地看着菜姑离去的瘦弱背影，“你觉得她行吗？”
姚坚没说话，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子。
温竹君最近每天都在看图找地方，甚至霍云霄还真从指挥使司里临摹了一张更为精细的图，帮着她一起找。
“阿竹，还在看呢？”霍云霄下值进屋解下鹤氅，伸头看去。
温竹君头也不抬，“你回来啦？今儿有些晚呢？”
霍云霄应声，“是啊，有些事耽搁。”
“嗯？”温竹君半天没等到他的下文，抬头看他，“什么事儿我不能知道？”
霍云霄有点心虚，嘿嘿一笑，“阿竹，我这阵子得出玉京办点事。”

第86章 捡漏的第八十六天还有什么能比勤劳勇……
“你要出玉京办事儿？”温竹君将手里的笔搁下，略挑起眉，“又有谁要护送吗？”
霍云霄挠挠头，板着脸一板一眼道：“是啊，是有人要护送，必须得我去。”
温竹君看他这样儿，有点好笑，又不禁摇头，提起笔却发现天色已暗，对眼睛不好，只能将东西收了。
她一边收东西，一边没忍住道：“太子让你去办事儿，就没教你怎么应付别人问话吗？”
霍云霄愣在当场，勉强嘴硬，梗着脖子道：“什么？阿竹，你在说什么呢？”
“别动，站好。”温竹君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
“你是在我面前这样，还是所有人面前都这样？撒谎就得有撒谎的样子，一眼就被看破可不安全，撒谎又不是很难的事儿。”
霍云霄知道没瞒过，颓然道：“就在你面前，别人面前我可不会这样容易被识破，又不是个个都了解我。”
谁知道自己娶了个这么聪明的呢？又日日同床共枕的，可不就容易看透。
温竹君狐疑道：“是吗？”
霍云霄拿眼觑她，“阿竹，你这么厉害，那你在我面前有没有撒谎？”
“当然，没有。”温竹君一顿，立刻转移话题，“青梨，饭摆好了吗？我饿了……”
她扭头朝霍云霄笑靥如花，“今儿有玉桃爹做的糟鹅，可香了，你也喜欢吃的，走……”
霍云霄低头看着被她牵起的手，丹凤眼微微眯了眯，不过想起温竹君方才没有追问，他便也不开口。
夫妻关系间，他也不是一直在原地踏步的。
等到夫妻俩都梳洗好，双双坐在榻上泡脚，顺便说会儿话。
“nuisance什么时候走？”温竹君将肥皂给他递过去，又道：“我帮你收拾东西，肥皂多带一些吧，该洗的时候还是得洗，可别染了什么虫子，照顾好自己。”
霍云霄点头，眼神闪烁，“明儿陪你吃完早食就走。”
“好，那我明天早起。”温竹君忍住心里的好奇心，只笑道：“我去让青梨帮你收捡些平日能用的东西。”
她忽然目光直直看向霍云霄，“不管如何，一定要注意安全。”
霍云霄轻轻拉住她的手，闷闷地笑道：“放心，我会的。”
一直到后半夜，夫妻俩才洗漱好重新躺下，温竹君伏在霍云霄的心口，柔声道：“你去了千万别冲动，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多看看别人怎么做。”
霍云霄笑道：“你放心，我知道的，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记在心里了，别担心。”
温竹君点点头，“那就好，我在家等你回来。”
霍云霄现在也机灵了，直接问出口，那基本就是被拒绝的命，只能另辟蹊径。
他心里有问题，又问了白天问过的问题，“阿竹，咱们成婚以来，你对我说过谎吗？”
温竹君：“……”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她也不是吃素的，仔细回想，她似乎没有说谎，便坦然道：“没有。”再说了，有什么值得说谎的？字字句句都真心实意。
霍云霄刚想说话，就被温竹君给挡住了。
他有些好笑，看来阿竹也不是什么都看淡的，有些事她也是在意的。
温竹君现在真的招架不住，不等霍云霄再说什么，她便疲累地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察觉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温竹君半梦半醒地想起霍云霄吃完早食就要走，她猛地睁开眼。
“霍云霄？”
青梨正教新进屋伺候的小丫头燃香呢，听到夫人忽然惊醒，连忙撩起帐子，跑进了拔步床中。
“夫人，您醒啦，侯爷已经走了，吩咐我们不能吵醒您。”
温竹君拥着衾被，呆愣愣地坐起身，只觉身上有些酸疼，嗓子很干，而蜃窗透过的天光，昭示着天色早已经大亮。
“他走了？”
不是说好的一起吃完早食吗？真是的。
“天还没亮就走了，”青梨扶着温竹君起身，“幸好昨晚您叫我提前收拾东西。”
温竹君听着就摇头笑了起来，那小子，其实也长了点心眼子嘛。
不过，她又不会拦着他，有什么好瞒的？
不算早食的早食还没吃完，玉桃就到了。
她是为了她爹娘的小铺子来的，正月已经过完，她家中也收拾干净了，准备工作也差不多妥帖，便趁着糕点铺子不忙，赶紧来找夫人将铺面拿下。
“……我爹那天回去就开始腌菜了，可激动了，早早就定制了几个大缸，头批菘菜腌的已经很可口，我还给厨房送了些，夫人记得尝尝，至于糟鹅得等铺子开了再做……”
温竹君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轻轻点头，“行，有计划就好，你到时候找绿橘，让她去跟你爹娘签契书，每月的租金，我可不会因为是你就不收的。”
玉桃抿唇一笑，“夫人大恩，我们不敢忘，我爹说了，铺子里的钱，他们只用留三成糊口就行了……”
“不能这样，”温竹君立刻拒绝了，“本来就是小本生意，若是只留三成，怎么生活，那不是贴钱给我做活吗？有什么意思？”
“可是我爹娘都很坚持，他们想报答夫人。”玉桃一脸为难，“反正夫人大方，我做生意能赚不少的，他们又花销不了多少，也没关系。”
“傻子，是你赚钱多还是我赚钱多？”温竹君笑着点她脑袋，又很欣慰，知恩图报的人总是让人心软。
“这样吧，现在呢，算是小本生意，我就不掺和了，你们好好干，赚多赚少看你们本事，但将来要是真的开了酒楼，我再找机会跟你爹娘合伙，你看呢？”
玉桃眼睛一亮，“这个好，我爹娘有夫人您这句话，怕是要拼命攒钱了。”
她爹没什么大志向，最大的梦想，就是攒钱开酒楼，再小也行。
温竹君拍拍她脑袋，“你爹娘的事儿好办，有空盯着就行了，糕点铺子才是你重中之重，有没有想过，再开一家？”
她这些日子研究玉京的街道，也算有些心得，这么大的城市，就算是古代，购买力也不可小觑。
玉桃却反常的谨慎摇头，“夫人，咱们还是慢一点吧，做糕点跟做肥皂差得太远了，有些个人，怎么都教不会，我跟红衣白芷她们带人可累了，而且掌柜的也要新物色，需要时间挑选。”
“嗯，你说得很对，是我心急了。”温竹君点点头，她不是那种不会听取意见的人，玉桃敢直说还是她慢慢培养出来的呢。
“那就按你们的节奏来，不要着急。”
如今这种糕点在玉京也不稀奇，竹记算是招牌，一直在用新口味引领着而已。
幸好有玉桃在旁提醒。
温竹君叹了口气，赚钱是该积极，但也不能操之过急，之前在肥皂的问题上，她都能冷静，怎么到了更赚钱的东西，就不冷静了。
唉，都是钱惹的。
二月春寒料峭，虽不比凛冬，但也足够冷。
旧作坊已经彻底搬空，温竹君想去新作坊，也远得很，一大早就得出发，傍晚才能归家，这还是车马都顺利的情况下。
好在霍云霄不在家，她干什么都没人管，也比在闺中时更自由。
温春煌跟姚坚为了早点把久安县的作坊弄好，更是跑得常不归家，时不时还得住那，据说都已经穿坏了一双靴子。
姚坚倒也罢了，但温春煌才成亲，整日里丢下新婚妻子独守空房，这实在有点不像话，万一亲家知道，还不知道怎么骂人呢。
安平侯气的拍桌子，打发人去叫温竹君回家，气鼓鼓的。
“太不像话了，都嫁人多久了，咳咳，还不安于后宅，好好相夫教子，整日搞这些东
西，这也就罢了，居然撺掇着姐夫哥哥一起，你说说，这叫什么样子？让她二嫂子怎么想？”
夫人听他咳得厉害，在一旁劝他，“好了好了，她又不是威逼利诱的，况且，不是干坏事儿……”
她倒觉得挺好，拉拔下娘家兄弟，又不是什么错事，她这个嫡母才不好叫庶子去做这种事儿呢，反倒是孩子们自己商量有章程些。
听辉儿说，这么些日子，煌儿就收获颇多，比缩在家里读书要好多了，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助力呀。
安平侯面对夫人，脾气就收敛了很多，语重心长。
“夫人啊，到底是女子呢，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应该为霍家早日生上个一儿半女，这么些个女儿，我最操心的就是她……”
夫人瞥了眼丈夫，昨儿还说最操心的是菊君来着。
她对丈夫向来不会当面反驳，只温婉安慰劝解，“好了，你身体都成什么样儿了，就少操点心吧，我让韶华去叫。”
安平侯这才满意。
夫人有些无奈，使了个眼色，又让人去把周氏叫来。
她可没心思跟他掰扯这点小事，年纪越大越糊涂，再说了，竹儿的生意里，还有她一份儿呢。
温竹君回武安侯府时，天色不早了，远山处挂着一抹斜阳，眼看着就要收走最后一缕光辉。
进府后，发现韶华正等着呢。
“韶华，你怎么来了？”她心头一颤，慌乱道：“是不是父亲出事了？”
“三姑娘，侯爷在家等您呢，还挺生气的……”韶华连连摆手，快速道：“夫人特地嘱咐我来叫，待会儿您回去别顶嘴，顺着侯爷就行了，夫人觉得侯爷就是躺得太无聊了，没事找事……”
温竹君笑了起来，要说夫人真的是个奇女子，温家若不是她扭转乾坤，就凭侯爷爹这个半吊子，恐怕也守不了多少年。
她到安平侯府时，刻意在门口等了等，她运气不错，恰好，姚坚跟温春煌也刚回来。
温春煌先下马车，拱手笑着道：“妹夫，那我就先进去了……”
温竹君眼珠子一转，立刻上马车把姚坚也给扯下来了。
“哎呀，进去喝杯茶嘛，又不耽误事儿，大冷天的，父亲母亲恐怕还要责怪我们不周到，一杯茶都舍不得……”
姚坚奋力拒绝，一脸莫名，“哎哎哎，你二姐还在家等我呢，哎哟，三妹妹你别扯我……”
温春煌接收到妹妹的眼神，虽然不知道什么事儿，但身体特别诚实，硬生生把姚坚给拖了进去。
安平侯看着三人，十分生气，但姚坚只算半个儿，他说起话来，总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家还是要回的呀，兰儿身孕，你不在家照看，整天跟着瞎胡闹什么呢？”
“还有你，刚成亲就跑不见了人影，像话吗？给你娶妻是让你过日子的，不是要你瞎跑……”
姚坚第一次被岳丈骂，有些招架不住，朝着温春煌跟温竹君飞眼刀子。
就说呢，平时也没这么热情，今儿死命拉着他喝茶，就喝这个“茶”？
温竹君站在前头，顶住了大部分的火力。
“是，父亲教训的是。”
“女儿不敢了，女儿明儿就老实待在家里。”
“父亲，您消消气，女儿错了。”
周氏在一旁故意不去看，她觉得侯爷说得对，但女儿一直向她使眼色，她这个亲娘也确实忽略不了。
等她觉得骂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娇声喊道：“哎呀，您别喊了，小心身子，竹儿知道错了，她不会乱来的，您放心，别气了别气了……”
夫人看得目瞪口呆，嘴角抽了两下。
难怪周氏受宠，都这年纪了，容颜不改，乌发如缎，声若黄鹂，撒起娇来，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这也挺好，她是真的不太想应付这男人了，当然，亲情犹在。
安平侯美妾伺候，这火气又泄了三分。
“赶紧回去，注意着些，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了，瞎胡闹什么……”
温竹君朝美貌娘亲打眼色，又朝夫人屈膝行礼，然后赶紧领着温春煌跟姚坚出去了。
姚坚不太了解这状况，一脸担忧，“怎么办？岳父都发话了，那咱们怎么弄？”
温竹君笑道：“放心吧，照干不误，不过，咱们是该减缓些速度了，你们要还是整日在外头跑，二姐姐跟二嫂子怕是真的要来掐我了。”
姚坚跟温春煌纷纷表示不可能。
“我把先生新批复的文章拿回去，你二姐姐看到上头的字，不知道多支持呢。”
“你二嫂子也支持，说这跟游学也类似呢，一般人家都没这条件，再说了，三妹妹你给的也多。”
温竹君心里有数了，说到底，大家都需要钱。
“放心吧，咱们继续干，有母亲在呢。”
大不了多挨几回骂，又不少块肉，侯爷爹的话，经常是可以忽略的，说不定他自己明天就忘记了。
温春煌不愧是一家人，立刻就领悟了，当年夫人力排众议让大哥哥从文，就是侯爷爹气的拍桌子也坚决不改，最后呢？
结果显而易见。
他将姚坚拉到一边，细细地说了，“你别担心，当年……”
夫人跟出来，听了三言两语就知道他们几个打什么主意。
“你们悠着点，我那么做，是咬着牙坚持下来，并且有了成果，你们要是没弄出个东西，你父亲定要再生气的。”
三人赶紧行礼，纷纷表示会尽力，绝不会令人失望。
夫人瞧着几个孩子，笑着摇头，但眼神着重落在温竹君身上，这丫头小小年纪，倒还真有魄力，能领得动两个男人，有她当年风范，甚至青出于蓝。
就是可惜，不是自己亲生，言语间总要隔一些。
天色已经黑了，远山处连一点光亮都没有，夜幕降临，星子遥挂半空，簇拥着一泓弯月。
温竹君跟姚坚也告辞回家。
温春煌则是牵着躲在一旁观察许久的妻子，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夫君，没事儿吧？”周青有些担心，“我看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呢，本来我想去解释的，但是母亲跟周姨娘不让我去。”
“不去是对的。”温春煌笑着道：“正好我也问问，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实话实说就好。”
周青犹犹豫豫的道：“我还是那句话，男儿志在四方，拘在家中可没什么用处，不过今天父亲他……”
“别担心，”温春煌柔声道：“父亲就是嘴上凶而已，其实也是关心咱们，话里也没说错，这阵子确实委屈你了，以后我一定注意……”
周青羞红脸，抿唇笑了起来。
温春煌忽然想起什么，在胸口掏啊掏，忽然掏出一根簪子。
他有些不好意思，结结巴巴的，“这，这是我拿工钱给你买的，不是多贵重的，回去我给你戴上试试……”
“你怎么乱花钱？”周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簪子，高兴又埋怨，“咱们月例少，进项也不多，平日得少些花销，那些书本册子都很贵，老是去找大哥借也不是事儿……”
温春煌借着廊下的一点烛火，目光柔柔地看着周青，缓缓笑了。
温竹君在回去的马车上，也没憋住笑。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侯爷爹除了变得滑溜了点，但是在家真没什么变化。
随着子女长大成了家，他这个父亲的形象还是不太高大，影响力十分有限，反而是夫人对子女的巨大影响力，日子越久，越能体现出来。
就连她，都一直在受夫人独特的人格魅力和为人处世的影响。
虽然侯爷爹的话可以不当回事，但做子女的，也不能太疏忽，尤其是侯爷爹伤筋动骨折腾过后。
所以她还是让姚坚跟温春煌慢了下来，毕竟，工作是要的，但也不能忽略了家庭。
不过这期间倒是有了点惊喜，说是女工之间，售卖肥皂的效果特别好，尤其是最远的新作坊附近。
那一片距离远，有许多
人也不买货郎的东西，现在是熟人口口相传，又便宜好用，倒是打开了点局面。
姚坚跟温春煌很是高兴，又开始放开了，大力招收女工。
如今竹记招女工就没有从前那么难，大家都沾亲带故地推荐，新作坊里的女工，也渐渐地填满了。
这天，温竹君拿着名册，看得咋舌，一脸为难。
“还不到一个月，现在就增加到三百二十五个女工了？我，我养得起吗？”
温春煌笑道：“虽然不能给你赚大钱，但是靠着肥皂养活大家还是不成问题的。”
姚坚也稳重地点头，“我们俩你也请得起。”
温竹君松了口气，肥皂这事儿，纯属赶鸭子上架，她压根没想过。
“能养得活就行，哎，就怕弄得太快，一下子崩了，那些女工可怎么办啊？”
姚坚和女工们接触的时间长，闻言也有些不是滋味。
温春煌是半路加入的，正是满身干劲的时候，闻言很是激动。
“不会的，现在每日从作坊里出来的肥皂成品，便是最少得时候，也有小一千呢，我们带动的猪肉铺子、竹商、各地农户人家，还有那么多女工，三妹妹，你居功甚伟啊。”
温竹君被这顶高帽子戴得心里飘忽忽的，大笑起来，“二哥哥，你可真能说，我这张脸都被你架上去了。”
要知道，自从她这掺了东西的低端极廉肥皂出来，还搞得红红火火后，那些卖香胰子的商户一边看不起竹记，一边都铆足了劲儿争。
她在里面掺廉价丝瓜烙和普通木屑，那些人寻不到大量丝瓜烙原料，就掺别的，什么这个粉那个粉，居然还有掺什么檀木屑的，说搓洗后能活血增寿？
古代人做生意，一旦黑起良心来，真是一个比一个敢想。
除了模仿，还有人想跟她打价格战，虽然也有影响，但影响颇小，因为那些人都没挺过她。
毕竟，她一开始就是薄利，甚至于没有利，还要倒贴钱。
当然，聪明人很多，也有比她做得好的廉价肥皂，客户群体也找得很准，可最终没有一个人能打过她。
温竹君觉得，自己大胆用女工这一点，是做得最为正确的决定。
还有什么能比勤劳勇敢善良的女人们更可信呢？给她们一个机会，她们比男人干得还要好。
姚坚也跟着认真道：“三妹妹，你平时出门少，作坊里的女工见得也不多，你不知道她们有多感激你呢。”
因为不用再贴补货郎，改为男女工自行领取售卖，再加上不少人专程找上门买，成本削减了些，积少成多，每月合计，也是很可观的。
而女工们的积极性也大大地调动了，甚至还拖家带口，毕竟现在用廉价肥皂的人户极少，大家也明白这个道理，都铆足劲捞钱。
温春煌一脸期待，“等到时候咱们的作坊覆盖了玉京，老百姓人人都能用便宜的肥皂，也就是三妹妹说的市场饱和，那时候，我们就知道玉京的需求量，也能放手开拓新市场了。”
温竹君听得很是激动，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其实她都没做什么，全是放权给大家干，干得比她要好多了。
她不由自主地给他俩鼓掌，“二哥哥，我以前没看出来，你有做生意的天赋啊。”
温春煌尴尬摆手，“二妹夫带得好，东家大胆放手，我也是瞎扯。”
姚坚笑得不行，“你今天可真是谦虚。”
三月的阳光正好，明媚张扬，斑驳地泼洒，迎着屋中欢快的笑声，让春日越发地喧研。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门房派人来，传话的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
青梨正在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呢，见状呵斥了一声，“站住，怎么教你的，这么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
屋内谈事的三人都已经停了笑，不由自主看着门口，接着就看到青梨冲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姚家刚遣人来报，说二姑娘小产了。”

第87章 捡漏的第八十七天“我有点后悔了…………
“镪啷”一声响，姚坚手里的瓷杯落在了地上，茶水在阳光下散了两道热烟，便泅成了一团黑乎乎的湿痕。
“什么？”他猛地站起身，一脸不可置信，“小产了？”
温竹君也被惊住了，“怎么回事？”
青梨摇着头，“来的很急，没说呢。”
姚坚立刻就冲出门，头也不回。
温竹君在后头喊，“二姐夫，坐马车，坐马车……”
温春煌也跟着一起去了，路上不断宽慰，“二妹妹一定没事的，你也别太着急……”
姚坚摇了摇头，绷着脸一声不吭。
温竹君对这个便宜外祖家没什么了解，只觉得礼数周全，逢年过节的，给温梅君的礼物，也总会有她们的一份。
她一直不太明白，温兰君为什么一开始会那么坚定的选择姚坚，后来慢慢接触，觉得姚坚为人确实不错，二姐姐难得心眼明亮，所托良人。
“二姐夫，你先别急，咱们马上就到了……”
姚家不算远，不过盏茶的工夫，马车便驶到了侧门。
姚坚噌地下了马车，跑得飞快。
温竹君跟温春煌对视一眼后，在后头疾步跟着。
她总觉得这个消息不太可信，二姐姐这个人吧，以前蠢笨没脑子还小心眼儿，但现在好多了。
而且她最是懂得体贴自己的，期待了那么久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忽然小产？
可等到了姚坚住的院子时，看到匆匆忙忙的下人，还有大夫，她才明白，这个消息是真的。
她还听到一边的丫头在议论，二姐姐肚子里成型的孩子已经落了下来，这会儿说是昏睡过去了。
“我接到消息就赶紧过来，大夫也来了，没想到……”姚夫人满脸可惜，“五哥儿，你也别着急，你们还年轻，孩子将来也会有的……”
姚坚尚且还有理智，红着眼睛，哽咽道：“母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不过是一夜没回来而已，临出门前，温兰君还笑着帮他整理衣襟，让他早些回家。
姚夫人面色有些为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在人后头说什么坏话，兰儿刚灌了药，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的，你自己问她吧。”
“不是，我妹妹……”温春煌有些没忍住，都出事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温竹君将他给扯了回来，和姚夫人行礼，“竹君见过舅母。”
她方才打量了一圈，姚坚夫妻俩是住在东边的厢房，朝北的正屋应该是姚坚亲娘住的，院子里有些逼仄，不过姚家人口多，姚坚一个庶子，倒也正常。
想到这么久以来，温兰君没有请她上门坐过一次，其实也能猜到了。
可这个便宜舅母毕竟不是姚坚亲娘，她跟温春煌在这和舅母叫喊，纯粹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这可是夫人的娘家。
姚夫人重重叹息，吩咐丫头去库房取了些药材送过来，又宽慰姚坚两句后，才转身走了。
府里庶子女不少，当家主母忙得很，于她而言，不过是个普通孙辈。
姚坚攥着拳头在门口站了半晌，胸膛几次起伏，才眼眶通红地进厢房看妻子。
温竹君找了一圈，才找到缩在角落的琴瑟，“怎么回事？你家夫人都这样了，你还躲起来哭？”
琴瑟拉着温竹君的手就抹眼睛，哭哭啼啼地控诉。
“那还能怎么办啊？我找谁哭呢？找五少爷哭吗？他只会说都是长辈，劝姑娘想开些忍忍，别理会，等以后就好了，可眼前怎么办啊？”
“我们姑娘命苦，从小到大就没个贴心对她好的，好不容易嫁人，有了如意郎君，可谁知道呢？谁知道……”
温竹君听她哭得乱七八糟，有些头疼，但想到温兰君的两个婆婆，也听明白了。
“你是说，是二姐夫的亲娘在作怪？”方才看姚夫人，虽然有些冷漠，但并不是不讲理的。
琴瑟也不管了，哭得满脸是泪。
“就是她啊，还有大夫人也是，极重规矩，特别麻烦，最烦的是姨娘，每天都要找我们姑娘的茬，比当家主母的派头都足，还时不时找姑娘要钱，这段时间姑娘有了身子也不改，整日里指桑骂槐的，这屋子本就小，夜里还故意鬼嚎鬼叫，姑娘被吓醒好多次……”
温竹君拧着眉，有些不可置信，二姐姐可不是这个性子啊？
“二姐姐就任她这么作弄吗？”
“哪能啊，”琴瑟吸了吸鼻子，“我们姑娘从来没给过钱，每次姨娘开口，姑娘就跟五少爷说，五少爷只叫她别搭理，他自去找姨娘说，但也就管用几天，今年开年后，五少爷忙得总是不回家，姑娘只能一个人对着姨娘，老是吵架，前儿又吵了，姑娘都气哭了，孩子肯定是活生生被那婆娘气掉的……”
她气得开始口不择言，想来平日也没少受气。
温竹君听得都生气了，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也有许多只会给孩子添堵的父母。
实在没想到，姚坚的姨娘是这样的。
“那姨娘现在在哪儿呢？”
琴瑟哭着道：“已经被夫人给拉进祠堂关起来了……”
可这有什么用呢？
屋内，温兰君悠悠醒转，看到夫君趴在榻边，一脸焦急地看着她，心头一撞，委屈上涌，眼泪不由潸潸落下。
她挣扎着要起来，声音嘶哑，“孩子，孩子……”
姚坚赶紧将她按住，见她面色苍白，柔声道：“兰儿，兰儿，别伤心，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你别怕，我回来了……”
“是，是姨娘，”温兰君用力掰着他的手，眼中有恨，“是姨娘，夫君，是姨娘害了我们的孩儿，为什么啊？为什么……”
她肚子里，也是姨娘的孙子啊。
姚坚眼里的泪终究是落了下来，声调喑哑，“兰儿，你别着急  ，先养好身体，外头的事儿，我来解决。”
温兰君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砸，哭得浑身颤抖，“你怎么解决？去说一顿还是怎样？那将来呢？还要一直劝我忍吗？”
“可她，她毕竟是生养我的人啊。”姚坚揪着头发，痛苦不堪，“兰儿，你别担心，还有两年，我一定考取功名，到时候我们生个大胖小子……”
温兰君往日听到这话，只觉心头暖暖的，浑身都是力量，可今日再次听到这话，只觉心如死灰，再无一丝力气地躺在衾被里，浑身发凉。
她泪流满面地喃喃道：“不会有了，不会有了，这可能就是我的命……”
姚坚看她生无可恋的模样，吓了一跳，“兰儿，你别胡思乱想，我们还年轻……”
温兰君怔怔看着夫君的脸，不由想起姨娘，还有自己的姨娘，心痛如绞，眼神黯然，合该她命如此。
她合上眼，侧过头去，无力道：“你出去吧，我想静一会儿……”
“兰儿，我……”姚坚心里难受极了，可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真是左右为难。
“出去，出去……”温兰君忽然激动起来，朝他喊道：“你出去……”
姚坚赶紧往门口退，“好好好，我马上出去，兰儿你别激动。”
温竹君跟温春煌相对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啜泣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姚坚出来后，眼睛红红地看着温竹君，“三妹妹，劳烦你进去看看。”
温竹君立刻点头，话都没说一句，就进去了。
“二姐姐，”屋中窗门紧闭，气味不太好，还一股子药味儿，而且地形颇小，摆设一般，还不如大姐姐家的厢房。
“二姐姐，我来了。”
温兰君一动不动地闷在被子里，但抽泣声一直没有停过。
温竹君叹了口气，低声道：“二姐姐，你现在最不应该的就是哭，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的身体，你刚有事，哭很伤身的。”
温兰君依旧理都不理，哭得还更大声了。
“二姐姐，”温竹君伸出手，探进被褥握住温兰君的手，“现在你得朝前看，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其实她也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如温兰君这种状况的。
“不如，咱们好好挣钱吧？说不定不等二姐夫高中，你就能挣到自己的一笔钱，到时候买个大宅子，也就不用挤在……”
“你什么意思？”温兰君忽然掀开衾被，顶着一张狼狈得又涨红的脸，哭诉道：“我住得怎么了？啊？你住得好，又怎么样？你以为自己就能得意了？有你哭的日子。”
温竹君：“……”
她真是无语了，发什么疯呢？
不过，鉴于今天这个状况，温竹君决定放下个人恩怨，暂时做个大方人。
她自嘲道：“是是是，我住的虽然好，但你那妹夫是个武将，不会疼人，也没什么情趣，就是一个粗鲁莽夫，要不是二姐姐当初不要，我可没有这个好运气，是不是？”
温兰君被她这话堵得喉咙都发涩，心里发苦，也知道自己此时不应该。
可今天当真是里子面子全都在温竹君面前丢尽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她真是难受至极，只想找个地方嚎啕大哭一回。
她总想着日后风光，也为之努力不停，但忽视了日子是要一天天过的，日子里的坎，也是一点一点跨。
“三妹妹，我，我……”
温兰君眼里的泪“哗”地涌出来，泣不成声。
温竹君心里直叹气，这个傻二姐，自尊心强，总是事后后悔，话出口了才想起来不该说。
“好了，咱们姊妹小时候吵过那么多架，你是不是真心话，我还是能听出来的，刚才我就当你没说过，别哭了，二姐姐，保重身子要紧。”
温兰君看着与出阁时一点变化都没有的温竹君，还是个姑娘样儿，心里莫名有些嫉妒，怎么能成亲了还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她想起没了的孩子，心里难受极了，收回目光，平躺着落泪，喃喃道：“我有点后悔了……”
温竹君一怔，不知她这句后悔是指什么。
她拿着帕子帮她拭泪，佯装调笑道：“要不，我跟你换了？你跟霍云霄过日子，我跟二姐夫过，你也知道你那妹夫，莽夫一个，别说提笔写诗了，就是对着书本吟诗都难，剑倒是耍得不错。”
温兰君又烦又气，听她插科打诨，白了她一眼，表情似哭非哭。
“你，你这丫头，真是没心没肺，整日胡说八道，妹夫也受得了你……”
温竹君依旧笑嘻嘻的，还劝了她一句，“没心没肺才好呢，二姐姐，这样才能过得开心呀。”
“过得开心？”温兰君眉头紧拧，咬了咬牙，忽然开口，“三妹妹，我，我能不能离开这？我现在不想待在这个屋子里……”
她心里很清楚，只有温竹君会帮她。
温竹君一愣，“那你是想，去我家？”
温兰君目中露出乞求，泪眼蒙眬，“我，我可以拿钱的，就用糕点铺子的分红抵，我真的不想在这伤心地，我那可怜的孩儿……”
“可以是可以，但是，”温竹君有些为难，诚实道：“二姐姐，我们都没有任性的资格，我得问问二姐夫跟舅舅舅母，他们答应了才行。”
温兰君松了口气，“你答应就行。”
得知温兰君想去武安侯府静养，姚夫人一口答应，这事儿也不稀奇，也正好能清净些，何乐而不为。
姚坚居然也答应了，不过温兰君刚经历小产，身子不佳，他希望能在第二天日正最暖和的时候走。
第二天，乘着暖阳，温竹君如约而至，来到姚家接人。
姚坚眼底发青，看着从昨夜到现在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的温兰君，心里难受得不行，抱着她进了车厢，又将衾被紧了紧。
他抿直了唇，低声道：“兰儿，你好好养身子，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好吗？”
温兰君也只是含着眼泪看了他一眼，随即偏过头，闭上眼假寐。
温竹君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有泪光
滑过，叹了口气，“二姐姐，到时候咱们好好看大夫，孩子会有的，你别太伤心了，不许再哭了啊。”
她朝姚坚道：“二姐夫，你快回去吧，我那边昨晚都整理好了，放心。”
姚坚朝温竹君鞠了一躬，“多谢三妹妹费心了。”
马车晃动的刹那，温兰君睁开眼，眼里积蓄的泪无声落下。
“二姐姐，”温竹君帮她擦眼泪，温声道：“别哭了，身体要紧。”
温兰君握住她的手，愧疚的抽噎，“昨儿是我乱说话，三妹妹，对不起，你别记恨……”
温竹君笑道：“放心吧，我也没怪你。”
她帮温兰君小心地掖了掖被角，都是普通人，会犯错，会小心眼，会生气，会嫉恨，都是人之常情，再加上昨日情况特殊，没什么好指责的。
武安侯府里，温梅君跟温菊君正等着呢，等到太阳正盛的时候，见一群丫头抬着竹辇将温兰君接进了门。
温梅君三步并做二步跑过去，“二妹妹，你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小产了？姚家这是干嘛呢？他们……”
温竹君眉头一拧，“大姐姐，等二姐姐安顿好再问行不行？”
反正霍云霄不在，她就把温兰君安排在正院的厢房里，昨儿就收拾妥当了，被褥都是新的。
温兰君折腾一番，人已经累了。
温竹君便将来看望的姊妹俩拖出去，把姚家的情况大致说了些。
“你们知道就行，这事儿在二姐姐心里也难受得很，别老是在她面前提。”
温梅君听得直摇头，“我就说当初二妹妹糊涂，外祖家虽然从前风光，但内里难着呢，她还傻乎乎地一头栽进去，头顶两个婆婆……”
她说着又羡慕地看温竹君一眼，“还是你好，头上一个没有。”
温竹君：“……”
温菊君则是叹了口气，“希望二姐姐身体早点好起来吧。”
等到温兰君醒来时，已经是申正了，姊妹四人在厢房里喝茶吃点心聊天，就怕温兰君乱想。
温梅君看着温兰君，想到被她救下来的七哥儿，心里莫名乱跳。
难道老天爷这般公平，留下一个，就一定要收走一个？
金乌西坠，眼看时辰不早，温梅君便率先告辞了，家里孩子正等着呢。
温菊君忽然想起来，“三姐姐，你跟我回去一趟吧，母亲想问问二姐姐的事儿。”
温竹君想了想，便跟着温菊君一起回去。
刚出云仙街不久，透着车帘缝隙，在人潮中，她忽然看到两个很熟悉的背影。
“小果子？乔智？”
她一抬头，就看到金光闪闪的武馆二字，不过那两个身影一闪而逝，她觉得自己看错了。
安平侯府，含春院中。
温春辉正发着脾气呢。
“……小果子逃学这么多次，直到跑不见了，你们才上报？”他气得要死，“你们干什么吃的？啊？要是他在外头出事了，你们担得起责吗？”
夫人也有些无奈了，摇摇头，“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死活要学武，偏周姨娘又不肯，也不知道怎么溜出去……”
她话音还没落，便看到坐在一旁罕见的一言不发的安平侯，顿时反应过来。
“辉儿，”夫人朝儿子使眼色。
温春辉扭头一看父亲，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也不多说，只叫人把这些个不得力的奴才拖出去打，“给我狠狠打，四弟弟才几岁呢？就被撺掇成这样，以后还得了？”
夫人瞥了缩成鹌鹑样的丈夫一眼，也接话道：“去请周姨娘来，让她也知道我们的态度，不是我们不想管教。”
安平侯听到要去请周氏过来，不安地动了动，“这孩子调皮，也很正常嘛，实在不用去叫一个姨娘出来，上不得台面，孩子还是得由夫人管教才是……”
夫人嗤笑起来，“我管教？我可管教不来，我这边管教，那边就有人放水，将来小果子不成器，岂不是我的过错？”
侯爷一瘸一拐地挪到夫人身边，温声软语，“夫人啊，怎么会是你的过错？辉儿如今在翰林院颇受看重，煌儿也进步很大，女儿更是个个懂事，这都是你的功劳啊，怎么会是你的过错……”
“那是谁的过错？”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梅儿不成器，你左塞点银票，右塞点银锭，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但你撺掇小果子逃学，夫君，我是真不太懂了。”
安平侯也十分心虚，但见所有人都瞧着自己，那点胆子又被勾了出来，立刻理直气壮地仰头。
“逃学又不是为了玩儿，是为了习武，强身健体，有什么错？从文从武就是个选择，都可以的嘛，已经有两个儿子读书了……”
他觉得一点错没有，再说了，家里四个儿子，以前他拗不过夫人，也是因为温春辉温春煌对习武没有兴趣，好不容易小儿子有先祖雄风，岂能错过？
夫人自顾自坐下，眼睁睁看着周氏哭着喊着进了门。
“侯爷，小果子逃学了？这是真的嘛？”周氏哭哭啼啼的，今日的她依旧娇艳明媚，一身鲜嫩装扮十分打眼，手里的帕子还是水粉色，扑过来的时候，香气馥郁。
“侯爷，果儿念书的事儿，您可得好好抓着呀，大哥儿考取了功名，果儿不能落后，将来还得帮着他大哥哥一起办差呢，侯爷……”
安平侯被美妾的眼泪哭得心肝儿都颤了，不敢与其对视，“贞儿莫哭，莫哭，哎哟……”
周氏老实，这个时候还不忘给夫人请安，生怕夫人生气，“夫人，果儿最是乖巧，他肯定是被撺掇的，您可别生他的气……”
夫人从前觉得周氏蠢笨，一贯不耐，如今觉得，笨美人欣赏起来，倒也很有意思，尤其是很养眼。
温竹君进门时，就是这么一副热闹状况。
夫人高坐上首，笑眯眯地看着美貌娘亲在侯爷爹身边哭哭嚷嚷，大哥哥则是拧着眉，正襟危坐，外头还有一群哎哟叫唤的下人。
“这是，这是怎么了？”
周氏刚想说话，就被女儿的眼神给止住了，才想起这是正院，主母都没说话，哪有她说话的份儿？
夫人自是瞧见母女之间的互动，笑着请温竹君坐下，“小果子最近一直想习武，现在还逃学，经询问，发现是有人撺掇。”
温竹君顺着夫人的眼神看去，正是那眼神躲闪，满脸尴尬的侯爷爹。
她想起街头的两个人影，顿时哭笑不得。
周氏见状委屈巴巴地开口，“竹儿，你弟弟肯定是被人撺掇的，他哪里喜欢习武啊，他就喜欢读书，也不知道哪个坏心眼的奴才撺掇，真是该打……”
夫人有些憋不住笑，周氏这么多年一点长进没有，也是够厉害的。
她随声附和，“是啊，真是该打。”

第88章 捡漏的第八十八天一直叫您的名字…………
温竹君见侯爷爹朝她用力摇头，还指了指抹眼泪的美貌娘亲，也懂了他的意思。
她懒得拆穿，美貌娘亲要知道这是侯爷爹弄出来的事儿，怕是要用眼泪淹了他。
想了想，她扭头看向了温菊君，“你知道吧？”
温菊君一脸无辜，“三姐姐，你说什么呀？我不知道呀。”
温竹君抬手戳她脑袋，气笑了，“温春果胡闹，你也胡闹，要是真出事了，我看你怎么办？”
夫人也瞪了温菊君一眼，“已经派人去找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温春成回来了，第一时间来含春院请安。
温春成一进门看到这么整齐的一家子，还以为发生了大事，等了解事情原委后，他就有些委屈地看向父亲。
“当年我想习武，您怎么不帮帮我呢？”
不说帮他溜出去，只要帮他翻墙就行了，害得他现在这么辛苦地挨打受训，习武就得幼时开始，他现在都算晚了。
安平侯朝他瞪眼，让他赶紧闭嘴，自己是不想吗？
余晖收起了最后一缕，天幕如同一块巨大的深蓝水晶，点点黯淡的星子闪烁其间。
安平侯府正是掌灯的热闹时候。
温春果跟乔智被逮了回来，两个人衣裳还没换，穿着麻衣，裤脚跟袖子都扎起，满头大汗，还真有点习武的样子。
下人也是气喘吁吁，怕回晚了被责罚，连忙解释，“本来早就应该到的，只是两位哥儿跑得飞快，我们追了好久……”
安平侯噗嗤笑出了声儿，结果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他连忙板着脸，正襟危坐。
两个小家伙知道被戳穿了，纷纷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进门就主动跪到了地面摆好的蒲团上。
夫人本来不想罚乔智，毕竟不是自家的孩子，但见他乖巧地跪在地上，也不好叫起来，连忙叫人新拿了个蒲团过来。
她看向韶华，“姨夫人来了吗？”
韶华摇摇头，“应该也快了。”
乔智可怜巴巴地和温春果跪在一起，用力使眼色。
温春果求救的眼神朝着父亲，但父亲仰着头，像是没看到他，又看向四姐姐，结果看到了三姐姐似笑非笑、不怀好意的脸，吓了一跳。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老实巴交地磕头，“母亲，我错了。”
夫人面色严肃，冷声道：“哦？错了？错在哪儿？”
温春果咽了咽口水，“我不该偷溜出去，更不该带着乔智一起，我知道这样不对，请母亲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我以后不乱跑了。”
安平侯看着懂事的儿子，这会儿都没想出卖他呢，真是个讲义气的好孩子，天生就要做将军的。
他心疼极了，“夫人啊，小果子知道错了嘛，以后不会再犯的，你放心，下次再犯，我就揍他……”
夫人有些嘲弄地看着他，“哦？是吗？那小果子以后不习武了？”
安平侯跟温春果就都不说话了。
倒是乔智抬起了头，“伯母，为什么不能习武呢？”
他有些不解地挠头  ，“我表哥就是习武，他可厉害了，打了好多胜仗，保护了可多的百姓，如果我们不习武，将来怎么保护别人呢？”
温春果见自己的好兄弟都开口了，连忙磕头，“母亲，我喜欢习武多过读书，我想习武，我也想将来能像三姐夫一样，做个保护百姓的人。”
烛火轻摇，夜色弥漫，稚嫩却又直击人心的言语，更加令人不知该如何反驳。
温竹君听得心中暗叹，高大威猛，身姿挺拔，还打过胜仗，会使剑的霍云霄，哪个怀揣梦想的孩子会不崇拜呢？
夫人也有些惊讶两个孩子的话，一时沉默。
“不行不行，”周氏一双含泪的杏眼瞪圆了，冲出来抱着温春果道：“不行，保护别人这种事儿，有将军有将士，哪里需要你啊？你还这么小呢，都没长大……”
温春果趴在亲娘怀里，“姨娘，习武就得从小时候开始，不然长大了，就来不及了，等我习武变得厉害，我也能保护你们。”
乔智在一边猛点头，“我也能，我还要保护我娘呢。”
周氏哭了起来，“果儿，你读书就好了，像你大哥哥一样，考取功名，将来当大官儿，为百姓做事，说什么打仗？不行的，你让娘怎么办？啊？太危险了……”
温春果心里有很多话，但看着姨娘哭成这样，他也只能闭嘴。
他扭头看向温竹君，目中露出希冀。
温竹君抿着唇，走上前将美貌娘亲扶了起来，“姨娘莫哭，小果子知道轻重的，你别担心。”
周氏顺着女儿的手站起身，抽噎道：“你也劝劝你弟弟，他还小呢，什么都不懂，哪能任由他胡来？”
安平侯也开始劝，暗戳戳的道：“其实习武也没事儿的，你想想，习武也不用非要去保护别人，能强身健体，小果子还小，多动动手脚，以后长得高呀……”
周氏扫了他一眼，梨花带雨的，“我俩就不算高的，果儿能高到哪里去？”
“这，”安平侯噎的半死，拧着眉斥责，“你这妇人，见识短浅……”
“父亲，姨娘，咱们还是说正事吧。”温竹君叹了口气，摸摸温春果的小脑袋，朝夫人道：“不如这样，母亲，我出个主意，您看成不成？”
夫人点头，“你说说看。”
温竹君看着弟弟渴盼的眼神，实在是拒绝不了，况且，孩子就是这样，你越不让干就非要干。
“不如每隔七天，就让小果子去武馆练练，但平日还是得读书，如果先生说他读得不行，那就扣掉一天机会。”
周氏闻言一脸难以置信，“竹儿，不行啊，不行的，怎么能……”
“姨娘，你听我说，”温竹君瞪了跃跃欲试的温春果一眼，“你这强行拦着能有什么用呢？既然小果子喜欢，那就大胆让他去试试，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再说了，父亲说得也没错，习武强身健体，又不一定非要拿来打仗？”
安平侯十分满意，“竹儿说得对，孩子嘛，也不一定非得拘着，既然小果子喜欢，那咱们做父母的，也得支持呀，总不能让我们的小果子不开心地读书吧？”
温春成在一旁看得满脸无语，以前怎么没人帮他说一句呢？他以前读书就很不开心啊。
温竹君见美貌娘亲还要再说，轻轻摇头，小声安慰道：“娘，让我来说吧。”
她面色严肃地看向温春果跟乔智，“你们要想习武，那也得读书，若是叫我知道你们不认真读书，那便都不要学了，干脆出去做个工，将来好养活自己便罢。”
乔智面对温竹君就没有什么害怕，嘟囔道：“表哥就没读书，我们为什么要读书？”
“你表哥十岁就过了童生试，你呢？”温竹君没好气道：“再说了，你表哥现在读书比谁都勤快，经常手不释卷，晚上睡觉前还要看好几页呢。”
“真的吗？”温春果也好奇了，“我还以为，三姐夫已经这么厉害，不用读书了。”
温竹君认真道：“他还后悔小时候没继续读书呢，等他回来，你们自己去问他，哪有将军不通文墨的？兵书都看不懂，将来如何上战场？为了给敌人送命吗？”
安平侯虽然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大本事，但大道理也是会说的。
“你姐姐说得对，不管是做什么，识字明理才是紧要的，将来要是连文书都看不懂，谈何打仗杀敌？你们好好读书，读好了书，就能去习武。”
他觉得竹儿的法子不错，这俩小子不用逃学，既能学武艺，又能读好书，一箭双雕。
温春果和乔智面面相觑，都不再顶嘴了。
夫人见状，便知道事儿算是解决了，她从前对庶子的管教也很严格，说一不二，但自从温菊君出了大问题后，如今态度也松动了许多。
但最最最主要的是，温春辉有出息了，家族后继有人，她松快些也无碍。
“好了好了，天色晚了，孩子们辛苦一天都累坏了，吩咐摆饭吧。”她看向温竹君，“竹儿，今晚就在家里留宿一晚吧？”
安平侯连连点头，他对女儿的话满意得不得了。
“竹儿，今晚在家休息一晚，也陪陪你姨娘跟弟弟。”
温竹君摇摇头，“二姐姐还在家等我呢，她这两天状态不太好，我还是陪陪她吧。”
安平侯闻言直叹气，“好好的怎么就小产了？还好她还年轻，孩子也会有的，哎，姚家是怎么了？夫人，咱们要不要去姚家一趟，兰儿也不能白受委屈……”
温竹君听着，没有说话。
其实温兰君跟她有点像，但不如她圆滑，又不像大姐姐是第一个女儿，又是嫡出，受尽宠爱，能得到父亲的贴心银票，嘴巴也不够甜，姨娘也不受宠。
在家里，二姐姐一贯是被忽视的，所以宁愿求助自己，也没有朝其他人张口。
一家人，总有人是心肝，有人会是能掉落的头发。
夫人毕竟是女人，小产对女人身体伤害很大，她还是挺关心温兰君的，拉着温竹君细细问了情况。
她听说了缘由后，重重叹了口气，又叫过韶华。
“我那还有些好药材，正适合温补，另外给二姑娘准备五百两银票，一并拿了，你跟着竹儿一起送过去。”
温竹君将美貌娘亲跟弟弟送回院子，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后才离去。
乔楠正好赶来，对着乔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
“……我天天忙得要死，为了赚钱容易吗？你还不听话，我揍死你……”
“娘，我没有，”乔智被赶得到处乱跑，哇哇乱叫，“我没有不听话，你别打我……”
夫人赶紧上前拦着，把乔智搂在怀里，“姚夫人，这次还真不怪这孩子，还是我家孩子撺掇的，你别打他……”
她把乔智的话复述了一遍，笑道：“乔智是个好孩子，他习武后最想做的，就是保护你，这么好的儿子你不要  ，那我要了？”
乔楠眼里的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呜咽着道：“我就是不想让他跟云霄一样啊，担惊受怕的滋味，不好受，他俩又不像别人，兄弟姊妹多，他俩从小就只有我操心……”
温竹君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到那天自己说不想让小果子习武，霍云霄嘴上说着羡慕小果子，可心里一定很难受。
这么多年，挂念他担心他的人，真的不多。
“姨母，您别伤心，现在他们还小呢，以后等长大了，说不准就移了性情，咱们做长辈的，好好引导才是……”
她抱着乔智上了马车，送姨母回家。
乔楠拉着温竹君的手，哽咽道：“好孩子，云霄那孩子粗糙，你一定受委屈了，他又不在家，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说说他……”
“姨母，没事的，”温竹君笑着温声道：“这是他的职责，他应该去，而不是被我束缚，姨母，他那么厉害，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
乔智眼睛放光，“就是，娘，表哥最厉害，没人打得过他，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等我长大了，我也能保护表哥……”
乔楠没忍住，抱着儿子久久不语。
温竹君借着一点月光打量乔楠，她性子刚烈，不接受帮助，只肯用自己的手生活，岁月无情，在乔楠身上格外明显。
尤其是一双手，这样的光线都能看出粗糙。
她犹豫着开口道：“姨母，我这有件事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忙？”
乔楠爽朗一笑，“你说，只要我能做，一定帮你。”
温竹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不是开了作坊嘛，招收的全是女工，我二姐夫跟二哥也在帮我呢，但到底是男子，有许多事儿不方便去管，我手上的事儿也多……”
“我知道，我听云霄说过，说你那肥皂卖得极好，”乔楠也有些好奇，“你真的只招收女工啊？为什么呢？”
虽说朝廷不禁女工，但也很少有铺子招收女工做活儿，因为女人天生就杂事缠身似的，嫌麻烦。
温竹君点头，“嗯，我只要女工，我觉得女人做事比男人一点不差，最近也有几个因为成亲或是什么原因走掉了，我觉得可惜，姨母，我其实一直都很敬佩您，您真的是很多女人的榜样。”
乔楠听得脸红，连连摆手，“我这算什么榜样，家庭幸福美满，那才是榜样，我算不上。”
“不，靠自己养活自己，”温竹君无比真诚，“这就是榜样，我知道，虽然您从不说，但您一定受了很多的苦，才走到今天的。”
乔楠被这一席话给弄得差点又哭了，悄悄侧过头，眨掉眼里的泪光。
她佯装高兴地笑，“你说，要我帮你什么？”
温竹君温声道：“主要是帮我管着些作坊里的女工，处理里面的一些杂事，比如卫生啊，女工之间的矛盾啊，还有女工不干了的具体原因等，您放心，只要您愿意，待遇我也是按照其他人一样的给，保证公平，绝不会故意让您多占便宜，另外，节日都有奖励的，不会比您现在的收入少，就是可能会有点忙……”
乔楠听到有点忙，就有些犹豫，“会有多忙呢？我听你说的，好像也不复杂啊？”
温竹君便将自己的想法细致地讲给她听，“……我现在呢，总共有七处作坊，都不大，有的近有的远，你可以自己调配时间，但每个月，必须到一个作坊三次以上，处理完事情就可以回家，多余时间自己调配。”
主要是现在二姐夫跟二哥哥处理不过来，以前一个大作坊，有事儿好解决，现在分散了，真不好管理，又都是女人，闹起矛盾或是一些女人间的小事儿，也让两个男人头疼。
她便想着多弄点人手来帮忙，乔楠是经历过的，更能明白女人的难处。
乔楠摸摸儿子的脑袋，还是想了想，“我得考虑一下。”
“这是自然，”温竹君见到了地方，“姨母，要是决定了，随时都可以去找我。”
暮春了，夜里还是有些凉意。
温竹君先是和韶华一起去看了温兰君，陪她说了会儿话，才回房洗漱。
清清冷冷地坐在窗前，看着春风乍起，吹得西府海棠花扑簌簌地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旁边的柿子树也发了新芽，也不知道赵五寻去东宫的柿子树活了没？
一阵穿堂风拂过，温竹君觉得有些凉，将外衣紧了紧，抬头望着天上的弯月，忽然想起霍云霄。
也不知道那厮的差事办得如何了，上次护送人，还十天半月的来封信，这次是一句都没有。
温竹君躺在空荡荡微凉的榻上，想起往日霍云霄暖烘烘的大块头，悠悠叹了口气。
清明果真落了雨，半夜就一直淅淅沥沥的，一早醒来，院中薄雾未消，粉白的海棠花落了满院子，看着颇为凄凉。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温竹君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了点忧思，看了会儿，便叫住丫头，“不必扫了，留着吧。”
她等不到霍云霄，只能自己去祭拜霍家的列祖列宗了。
温兰君仍旧不肯回姚家，姚坚来过好几次，但也不知道谈了什么，夫妻之间，不是很愉快。
“猜着你差不多这时候回来，我就让丫头摆饭了，”温兰君笑道：“祭拜完了？”
温竹君疲惫的点点头，“嗯，你呢？今天还好吗？”
温兰君笑着给她打了碗鸡汤，“我很好，你快坐下，这鸡汤可补了，你今儿要多喝点。”
温竹君一看鸡汤就有点发苦，最近温兰君坐小月子，各种汤水不断，尤其是鸡汤，连带着她喝得都有些躁动了。
“我，我就不喝了吧？我也不用补啊。”
“啧，怎么能不喝呢？”温兰君瞪了眼，一边给她捞肉，一边道：“里头搁了好东西呢，女人喝了好，你这老是没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我一样，小时候没长好。”
温竹君无奈地笑了，“我小时候长得挺好，二姐姐你以前还总笑话我胖呢？”
她从小就长得出众，二姐姐经常阴阳怪气地怼她。
温兰君将汤碗递给她，翻了个白眼，“一点小事，你就记到现在呢？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跟姨娘被关在院子里呢，那时候不好过吧？”
温竹君点点头，“嗯，不好过，但也没饿着。”
她喝了口鸡汤，汤鲜味美，确实还挺好喝的，范老三的徒弟很能干，各种汤翻着花样地做。
一碗汤，一碗饭下肚，温竹君撑得不行，最近实在是伙食超标，腰上肉都多了。
“二姐姐，你还没消气呢？二姐夫昨儿来，说得好好的，你又赶人家走。”
温兰君手一顿，眼圈儿微红，“那你要赶我走啊？”
“哎呀，你胡说什么呢？”温竹君叹了口气，“我是那样的人吗？但是二姐姐，你跟二姐夫才是夫妻。”
温兰君低着头，满脸愁苦，“可他那个姨娘，实在太烦人了，我回去还是要重复以前的日子，他是男人，哪里知道这种痛苦，你也不会懂那种痛苦……”
温竹君听她声音都哽咽了，连忙道：“好了好了，那就不回去……”
她虽然没经历过，但见过被婆媳关系逼到自杀的人，十分惨烈。
清明过后，天气放晴，玉京一下子就绿意盎然起来，各种花都竞相争放，街头巷尾，还有叫卖栀子花的。
不少人会买上一朵，簪在鬓边，能维持一天呢。
温竹君早间就在栀子花的香气里醒来，她伸了个懒腰，拥着被子懒懒道：“栀子花呀。”
青梨笑道：“府里的栀子花开得极好，我就剪了两支回来，都不用燃香。”
温竹君静静欣赏会儿，就起来了。
“姨母今儿来了吗？”
青梨点点头，“姨夫人来借马车了，说是要跟二姑爷去久安县看看呢。”
温竹君松了口气，有
姨母陪着去看情况，她身上的事儿就轻松许多，不过账还是要管的，再加上糕点铺子最近出了点状况，她也得去看看。
一直忙到了夕阳西下，才疲惫回府。
刚坐下吃饭呢，就听到小丫头进来禀报，说琥珀姑姑来了。
温竹君咽下嘴里的饭，“快请进来呀。”
小丫头摇头，“琥珀姑姑说不进来了，请夫人赶紧跟她一起去东宫，有要紧事儿。”
温竹君心头一跳，似是心有所感，连忙放下碗，连梳洗都不管了，披上斗篷，直接匆匆出了门。
“夫人？”琥珀掀开车帘，面色焦急，“快上来。”
温竹君上了马车便直接道：“他伤得严重吗？”
琥珀眸中微闪，咬着牙点头，“本来太子跟太子妃不想请您去的，怕您看了难受，但侯爷烧得厉害，又一直叫您的名字……”

第89章 捡漏的第八十九天贪，就是人性里无法……
温竹君一路上再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马车迎着越来越沉的夜色很快就到了东宫，琥珀亮出腰牌，马车继续驶入。
她透过车帘缝隙看着灯下的红墙黛瓦，静夜里格外肃穆，心却莫名怦怦跳动。
马车一停，琥珀就赶紧跳下车，去扶温竹君。
温竹君依旧一言不发，披上斗篷，浑身僵硬地跟着琥珀疾走了几步。
拾级而上，刚进殿内，便听到里面窸窣的声音，有很浓的药味儿，还有好多个人不停地说话声。
隔着许多的透明纱幔，被灯光放大的影子看起来像一出皮影戏，里面的人不停走动，似是很焦急。
“竹君，你来了？”太子妃赶紧上前几步，拉住温竹君的手，满脸焦急，“你快跟我来。”
温竹君紧抿着唇，亦步亦趋地跟着，穿过一层层的纱幔，她知道霍云霄就在那，可等走到帐前，她忽然就停住了脚步。
金绣软帐是撩起的，她看到了，霍云霄就躺在榻上，盖着一张绣着牡丹的衾被，正昏睡不醒，温黄的烛火照射下，他的脸惨白一片，薄唇上起的全是死皮，床榻尺寸不够，他的脚刚好顶着床脚的靠板。
这样的时刻，温竹君心里竟然升起了个奇怪的想法，以后家里的床，她都要做成加长版的。
太子妃看她怔怔地看着霍云霄，面色极差，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好半晌都一动不动。
她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嘴唇翕张几下后，拍拍她的肩，便转身离开了。
温竹君察觉到了，她眼角的余光看到太子妃漾起的裙摆，上面绣着祥云纹，还有不远处的钟太医，他跟其他两个太医正躬身站在太子面前，不知在说什么。
她僵着身子，缓缓坐了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霍云霄，那会儿还诡异怦怦跳动的心，这会儿又归于沉寂。
“霍云霄？”
温竹君轻轻喊了一声，但见躺着的人一点反应没有，终于相信，他真的受了重伤。
真是奇怪，当初那个在自己面前生生踩碎一堵墙的场景，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
他那么厉害，怎么会就这么躺下了？
“他会好起来。”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低沉，“你放心，孤一定会命人治好他的，他决不能死。”
温竹君趴在榻边，忽然嗤笑了声。
生死有命，哪里管你是皇帝还是平民，左不过权力大的，可以多弄点陪葬来安抚人心，顺便安抚下自己。
太子眸光沉沉如渊，落在她的背上。
他确信没有听错，但又觉不解，只眯了眯眼，“你笑什么？”
“若太子真有信心能治好他，”温竹君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与太子对视，“就不会冒险叫我过来了，不是吗？”
太子不防她竟如此凌厉，一下子哑口无言。
但他是太子，是储君，多年的上位者，让他的神态无懈可击，便是连眼角眉梢都没泄出分毫情绪，一张脸，无波无澜。
“叫你过来，只是因为伯远一直在喊你，”太子转身朝外走去，“你莫要多想，孤不会让他出事的。”
温竹君站起身，屈膝行礼，“竹君多谢太子。”
方才她有些失态，不该那样情绪外露的，太危险了。
她重新坐好，心情很是复杂，但这是东宫，那么多耳目，应该做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霍云霄？”温竹君握住他的手，只觉一片滚烫，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但霍云霄一动不动，也没见他喊自己，“霍云霄，你醒醒？”
钟太医带着另一个太医过来，和温竹君见礼后，便拿出了一个皮袋子，一打开，里面一溜的金针。
温竹君见状赶紧让开，一扭头，就看到被掀开的被子下，霍云霄身上横七竖八的伤。
她没有习过武，看不出是什么武器，但伤口卷曲，狰狞泛白，有些在愈合，但有些地方还淌着血，看起来很是惨烈。
没多会儿，霍云霄身上就扎了不少针，偏偏针是金色的，在烛火下闪着金光。
随后又有宫女轻而快地进来，手上托着一个黑漆漆的药碗。
钟太医配合宫女，花了不少时间，好歹是将一碗药给灌了下去。
温竹君看着觉得眼晕，浑身泛凉，便侧过头，正好看到太子妃站在一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别担心，”太子妃见她眼神对过来，便走了过去，“伯远不会有事的。”
温竹君垂着头，轻轻嗯了声，随即一声不吭。
暮色四合，薄雾渐渐围拢，屋内也有些寒意。
太子妃叮嘱宫女屋内的炭火不能断，又与温竹君坐在一起。
“您去休息吧？”温竹君感激地朝她道：“小殿下还在等您呢，这里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太子妃抿唇笑了笑，但身体没有动。
“竹君，你是不是觉得，太子工于心计、不近人情？”
温竹君低着头小声道：“竹君不敢。”
“咱们女人之间的话，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他的，”太子妃朝她眨了眨眼睛，“其实我们也不太想让伯远去，但没人比他更合适了，太子真正信任的人，不多。”
温竹君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霍云霄的角度，这便是能一死报君恩的信任吧。
太子妃握住她的手，笑道：“其实我以前也问过，何必呢，他其实不用争，也不用管，按部就班地过去，只要时候到了，他就会有许多的机会……”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可他不愿意，说等到那时候，有些不该活着的人，说不定都已经高官厚禄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一辈子，又得意洋洋地躺进棺材，可能还要送进太庙供奉，流传万世，他不想那样等着。”
温竹君心内暗叹，她果然猜对了，心思深沉、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太子，骨子里就是个理想主义者。
又遇上了霍云霄这个正义感爆棚的傻憨憨，本就熟识的两人，当真是一拍即合。
她有些没忍住，斟酌道：“您也知道，我开了几家铺子，经常和那些市井里的人打交道，其实普通人并不在乎上头的人是谁，她们只在乎明天能不能吃饱穿暖，有没有被褥防寒，当今盛世，除了贪腐，别的方面也大有可为，贪赃枉法的官员从古至今都有，抓不完的……”
“你的意思，就是不抓了？”太子不知道从哪里转了出来，面色沉沉，像极了窗外的薄雾，看不真切。
温竹君顿时住口，垂下眼睫，不与太子对视。
她心里有些后悔，不该开口的，她对这件事没意见，也知道这对百姓来说是好事，但涉及到身边人的命，她就一时没忍住。
太子微微仰起头，“听闻你的作坊里，如今女工已有三百之数，每日里竹商、猪贩子、农户人家都能从你那得到报酬，但你的账面依旧不挣钱，女工们从年头忙到年尾，至多不过十数两银子，所有这些钱，不过是一个贪官不到一年甚至一个月的赃款，你
真的觉得，没有必要吗？”
温竹君微微拧眉，但想到这是太子，要想知道一些事，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低眉顺眼的道：“太子所言甚是，竹君见识短浅，方才妄言，望太子勿怪。”
“你有什么就说，”太子掀了衣摆，与她相对而坐，眸光清冷，“不用这么拘束，我信任伯远，他又爱重你，我自然也信任你。”
温竹君注意到他自称变了，想到未来霍云霄不知还要卖几次命，实在没忍住。
“太子既然这么说，那竹君便斗胆说些自己浅薄的见解，人性如此，官场如此，贪，就是人性里无法祛除的弱点，贪官抓了一个又一个，杀了一堆又一堆，但政治清明了吗？百姓过得更好了吗？没有，都没有，只不过徒增伤亡，此次外子出去办差，其间又死了多少无辜的人，多少清廉的官？太子殿下，这样伤筋动骨，就为了抓一个垂垂老矣、门生遍布的混蛋，真的有必要吗？”
她一贯是务实的，甚至可以说是狡诈的，太子也说得对，她胆小内敛，过于小心翼翼，她从不否认这一点，她也只想好好去享受生活。
这样，有错吗？
太子眉眼毫无松动，淡淡道：“有必要，很有必要，那些人不在乎，是因为他们不懂，还有很多你看不见的人，是被活活逼死的，许多人甚至连衙门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但我懂，伯远懂，那我们就要在乎，否则，我如何承受他们的供奉？这太子之位又如何坐得下去？”
温竹君听着，只觉有些头疼，这些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犟啊？衬托得她像个超级自私鬼。
她努力冷静下来，“如果霍云霄这次真的死了呢？”
太子轻声道：“那我也不会停，我会找到另一个他来继续，从前与将来我管不着，但我能管现在，吏治清明，是我平生所愿。”
温竹君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与太子，就是两种人。
她甚至觉得不可理喻，不可置信，世间至高无上权力的拥有者，饱谙人性，洞悉人心，为什么会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这么多年的帝王权术是白学的？难道不知道这简直就是螳臂当车吗？他就不需要什么权衡之术吗？
心里虽这般想，可温竹君还是不自觉地钦佩与尊敬，这样的人总是那么稀少且珍贵，让她都自惭形秽。
偶尔她也会静下来问问自己，理想是否长存？
但在现实与生活的挤压下，她选择好好地活，按部就班且憋屈地活，至于理想，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太子妃听着，又见两人面色不佳，觉得气氛有些沉闷。
“还是不说这些了吧？”她主动打破沉闷气氛，“方才钟太医说，伯远晚上需要用烈酒擦洗身体，竹君，你能行吗？”
温竹君点点头，“您放心，我可以的。”
太子站起身，眉眼淡淡的，“那你有什么需要便叫一声，侧殿里有人守着，我明日来看伯远。”
一句话说完，扭头便走了。
太子妃无奈地看了丈夫一眼，叹了口气道：“竹君，其实他很担心伯远的，就是嘴巴不饶人，你别在意，晚上有事就尽管叫人，不用担心其他，太医也留了两位在这值守呢。”
“您去休息吧，天色不早，小殿下该等急了。”温竹君抬脚送太子妃出去。
她回转身，看到值守宫女送过来的烈酒，用手指沾了沾尝尝，不由摇头。
这古代的烈酒，太粗制滥造了。
“去拿个大口的铜壶跟小杯子来吧，铜壶要有盖儿的。”
宫女拿来东西，见温竹君将小杯子用线缠着，挂在铜壶盖子下，又将酒全都倒在了铜壶里，好奇道：“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呢？”
温竹君朝她眨眨眼，“秘密。”
这样蒸煮出来的酒其实度数也不算高，但也比直接用好多了，温竹君每接满一个小杯子，就倒在棉巾子上给烧得滚烫的霍云霄擦拭，还得小心避开伤口。
这次霍云霄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显然是剧烈的打斗，肯定九死一生吧？
唉，这两个疯子。
温竹君本来想叫宫女擦拭，但想了想，还是自己亲自动手了。
“你小子，我爸妈我娘都没享受过呢，你倒是享受上了，看在以前你对我不错，还长了一副好身材的份上，我才屈尊做这些事儿的，搁以前，你看我搭不搭理你……”
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温竹君也只能在遵医嘱的情况下，尽量回想基本常识。
可能是真的有用，也可能是她擦得太重，又许是碰到了伤口，霍云霄忽然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阿竹。”
已是夜深的时候，殿内的烛火都熄灭了不少，这一声清晰地喊叫，吓得温竹君手里的棉巾子都掉了。
“霍云霄？霍云霄？”她忍不住凑到霍云霄的耳边，大喊起来，“霍云霄，你醒醒……”
古代又没有葡萄糖，这样熬下去，霍云霄就是铁打的也熬不住，必须醒来进食。
这动静直接把侧殿的太医给惊醒了，“夫人，怎么了？侯爷醒了吗？”
温竹君有些不好意思，“钟太医，没醒呢，就是刚刚又喊了我一声。”
钟太医一边披外套，一边坐在了燎炉旁烘烤，“侯爷都喊了你两天，今儿大概是真没力气了，就喊了这么一句。”
他看到温竹君从铜壶里拎出个小杯子，笑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呢？”
温竹君想了想，干脆新找了个茶杯，倒了一点进去，“喏，您尝尝。”
钟太医本来不想喝的，但看着杯子里的酒热气袅袅，刚从暖乎乎的被窝里出来，他还真有点冷。
“嗯？好喝……”
温竹君则是尽职尽责的扮好侯夫人，卖力的帮霍云霄擦拭，又倒了一杯热水，用帕子沾了，一点点的帮他润唇。
钟太医瞧着，不由笑道：“夫人与侯爷当真伉俪情深。”
温竹君笑了笑，没说话。
直弄到凌晨，温竹君才终于扛不住，趴下睡着了，但睡得一直不踏实，噩梦连连的，总是听到霍云霄在喊她——
“阿竹，阿竹……”
温竹君感觉有人在拍她，猛地惊醒，居然真的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嘶哑无比，像是拉锯般难听。
她抬眼一看，顿时杏眼圆瞪，惊喜道：“霍云霄？你醒了？”
霍云霄几不可见地点点头，做出了个口型，“水。”
“哦哦，水，”温竹君倒了杯水，又停住了，“不行，你刚醒，身体虚弱着呢，我得问问钟太医你现在最该吃什么喝什么，你乖乖等着啊。”
霍云霄动弹不得，费劲巴拉的扯了个笑脸，但温竹君已经跑走了。
他喘了两下，实在撑不住，又缓缓闭上眼。
等钟太医来时，可霍云霄又睡着了。
温竹君：“……？他真的醒了，还叫了我，说要喝水，我没敢喂……”
钟太医很是欣慰，赞了她一句，要是病人家属个个都像温竹君这么听话讲理就好了。
“不用担心，等他再醒了，就立刻给他喂浓稠些的肉粥，一定要精瘦肉多，不要一滴油，坏了肚子可就难办了……”
温竹君听得连连点头，霍云霄此时就该吃红肉，钟太医说得没错。
“我明白了，钟太医，我会照顾好他的。”
太子瞧着温竹君高兴的模样，挑了挑眉，扭身走了。
太子妃则是陪着温竹君去厨房，虽说厨房里一直温着汤粥什么的，但自己亲自去看看，放心些。
温竹君借着厨房的地儿，随意洗漱了下，无意间看到厨房里竟然有牛肉，还十分新鲜。
“这个是牛肉？”
太子妃知道温竹君在想什么，连忙解释道：“这是死牛，不是耕牛，今儿一早，太子特意派人去买回来的，也是给伯远准备的。”
温竹君尴尬地笑，“多谢太子费心了。”
“还好你没说这是太子用权弄来的，”太子妃笑着小声道：“他昨儿晚上翻了好几次身呢，看来你的话，影响到他了。”
“啊？”温竹君更后悔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好在霍云霄醒了，只要人能醒过来，一切都好说。
一直到巳正，透过窗牖的阳光越来越高，霍云霄才再次醒来。
温竹君正好趴在一边睡觉，察觉有人摸自己的头，她睡眼惺忪地抬头，哑着声儿道：“你醒啦？”
她连忙喊宫女端来肉粥喂他。
霍云霄不肯吃，直直地看着站在一边的温竹君。
温竹君叹了口气，接过宫女手里的碗，笑道：“粥也是我熬的，你要多喝些，好不好？”
霍云霄还是不肯张嘴，但嗓子生疼说不了话，只拿手指了指嘴，似乎另有深意。
温竹君侧过头想了想，想起平日里她总是提醒他刷牙，不然不许亲嘴不许吃饭，现在大概是形成习惯了，挺好。
她立刻点头，“你等着啊。”
等到彻底清理好，霍云霄艰难地吐了嘴里的漱口水，才肯张
嘴喝粥，还得是温竹君亲自喂。
温竹君倒也耐心，喂了他两碗后，就不喂了。
霍云霄沙哑着嗓子，可怜巴巴地道：“还要。”
“不能再喝了，”温竹君细致地帮他擦擦嘴角，柔声道：“你刚醒，身体还在恢复呢，不能一下子过量。”
她端过水杯，喂了浅浅一杯温水，“水也不能喝太多，等你再醒，我再给你喂好不好？”
霍云霄吃完就有些犯困了，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喃喃道：“阿竹，我回来了。”
温竹君看他说完就歪着头睡着了，端碗的手颤了颤，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钟太医进来换药，“恢复得已经很不错了，夫人，你别担心，我就没见过比侯爷还要强壮的，他身体好，恢复得也好。”
温竹君笑着道：“多谢您费心了，上次我父亲的事儿，我还没好好感谢您呢。”
钟太医摆摆手，“夫人连着一个月给我家送糕点，已经是厚礼了，况且这是老夫该做的。”
温竹君见霍云霄睡着了，便跟太子妃请辞，家里还有一堆事儿呢。
太子妃自然也知道，“你放心，伯远在我这，不会有事的。”
温竹君当然放心了。
回到武安侯府时，竟然看到二姐姐在搬东西。
温兰君看到她回来，立刻笑了，“正说你怎么还不回来呢，我今儿就回去了，打扰你这么久，心里还怪不好意思。”
“你还会不好意思呢？”温竹君扭头打量了一圈，“二姐夫呢？”
姚坚正好从厢房里出来，手上抱着一摞衣裳，笑着道：“三妹妹，你回来了？正好，我带你二姐姐回家呢。”
温竹君拉过温兰君，小声道：“什么情况？”
“姨娘被送走了。”温兰君也小声地回应，“父亲跟母亲去了一趟姚家，然后公公和婆婆商量过后的决定，总之，以后我算是耳根清净了。”
温竹君看了眼忙忙碌碌的二姐夫，“亲娘送走了，那他也没意见吗？”
温兰君嗤笑，避开姚坚道：“又不关我的事儿，也不是我的决定，他能怪我什么？再说了，他也就是碍于孝道，不能自己张口，要真的继续跟姨娘待在一起，他估计也难受死了，男人嘛，哪里能指望样样都强……”
温竹君听得叹为观止，人跟人真是太复杂了，无论是夫妻还是子女，总有矛盾跟心眼子。
这么一对比，霍云霄还挺好的，就是有些过于实诚。
忙忙碌碌到了下午，温竹君刚打算去东宫看霍云霄呢，东宫就来人了。
“夫人，侯爷醒了后一直吵着要见您，还说您骗他什么的……”琥珀都有些忍不住笑，“您快些随我去吧。”
温竹君：“……”

第90章 捡漏的第九十天阿竹，你这是怎么了？……
这小子又作什么妖呢？
随琥珀到了东宫后，温竹君急匆匆赶去霍云霄休息的地儿，但里头正一片寂静，探头一看，霍云霄又睡着了，身上扎满了金针。
太子看到她来了，莫名松了口气，但还是拧起眉头道：“外头的事儿，吩咐下去就行了，现在照顾伯远才是大事。”
温竹君不敢反驳，赶紧乖巧行礼，“是，我记下了，太子。”
太子妃瞥了太子一眼后，拉着温竹君直笑，“你可算来了，方才伯远醒了一直闹脾气，非要等你来了才肯吃东西，太子都被他气坏了。”
“那他没事吧？”温竹君心头无语，又觉得好笑跟无奈，“我当时正准备过来呢，谁知道他醒了。”
“没事，”太子妃摇摇头，“被太子骂了一顿就好了，太子还答应等他病好了切磋呢。”
温竹君：“……”
哄小孩儿呢？这小子真是又惨又好运，真是的。
钟太医施完针便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子，出来后和温竹君道：“还是有些烧，不过已经缓解了许多，恢复是真的快……要是他吃不下去，就给他喂点水，但也不要太多，别看他闹得欢，但他身体还虚弱着呢，尤其是伤口，不能再裂开了……”
温竹君一一记下。
和宫女讨了几本书，就坐在窗牖前的软椅上看书，夕阳已经没什么温度，光线很是舒适。
琥珀提了食盒悄悄过来，“太子妃想着您肯定没吃呢，便叫我送些吃食来给您。”
温竹君笑着坐在了桌前，接过食盒道：“谢谢琥珀姐姐。”
琥珀帮她将食盒打开，把菜品摆好，看了眼帐子里没什么动静的霍云霄，才小声道：“您跟侯爷感情真好。”
温竹君一愣。
“方才您不在，侯爷急坏了，”琥珀伸手帮温竹君打了碗汤，“非说您跟他说好了，还说您向来说话算话，肯定是出事了，一直担心您，把太子都气坏了，吼了好几句呢。”
温竹君笑着摇头，“他就这个性子，让你们见笑了。”
琥珀却抿唇道：“在宫里待久了，看到侯爷这样真性情不拘束的人，也觉得新奇好玩儿，大家都很喜欢侯爷的……”
她话音未落，便觉失语，“对不住，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碍的，我懂，”温竹君看她有些拘束，开始慢悠悠地吃菜闲聊，“琥珀姐姐在宫里待了多久了？”
琥珀眼中露出回忆之色，“很多年了，后来太子大婚，我被指到了东宫伺候，慢慢成了如今的琥珀姑姑。”
岁月太久，她所有的记忆都被宫内生活占据，记忆都有些模糊。
温竹君夹起羊排啃了起来，“那你以后出宫了，有没有想做的事儿？”
琥珀摇摇头，“我不太想出宫，我已经习惯宫里的日子了，也习惯了陪着太子妃跟小殿下，出宫了，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家里也没人。”
“太子妃宽厚，”温竹君表示很理解，“琥珀姐姐的选择也不错。”
琥珀闻言不由笑了，看温竹君啃羊排吃得香甜，笑道：“夫人慢吃，我这就走了。”
温竹君吃完饭后，夕阳便收起了最后一缕余晖，天光渐渐黯淡，稀疏的星子在远山处闪烁。
她拿起一根蜡烛，在殿内的烛台间晃悠起来，等到殿内灯火明亮，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阿竹？”
她猛地扭头，看到霍云霄朝她伸手，连忙跑了过去，“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疼不疼？”
霍云霄看起来依旧很虚弱，声音一直都是沙哑的，有些着急道：“你，你去哪儿了？说好的我醒了，你还会喂我喝粥的……”
“家里有事儿呢，”温竹君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也没有去哪儿，放心，我在的，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霍云霄眼睛无神的点点头，“水。”
温竹君很快就觉得不对劲，不是说醒来后闹了吗？怎么一点都不像能闹的样子？
她性子一向谨慎，立刻朝一旁的宫女道：“去叫太医。”
手也探上了霍云霄的额头，离开前明明没那么烫了，这会儿又开始发烫，不对劲。
来的不是钟太医，太医把完脉后捋着胡子道：“无大碍，夫人，您也别太着急，醒过来就很难得了，侯爷身上伤口不少，反反复复的烧也是正常，好好照顾着……”
霍云霄也拉着她道：“我感觉还好，应该没事的，你别担心，就是别再乱走了，留在这好不好？”
温竹君觉得他受伤了还变黏人了，但也没忍心拒绝，“放心，我就在这，哪都不去。”
她这会儿哪都没去，一直守着霍云霄，心里则是在想这次的事儿，她没有渠道了解其中的事儿，一切都靠猜，但昨儿她猜的，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从古至今，查贪都不是易事，看霍云霄这一身伤，肯定是鏖战，想来受到的阻击也极大，不然怎么会受一身伤，流一身血？
流一身血？
温竹君目光一颤，落在霍云霄
身上，方才他喝完水就喊着身上痒痒，她怕他抓挠到伤口，只能用帕子轻轻地擦拭，然后又艰难地换了一身干净绸缎中衣，中衣上没有任何花纹，但这会儿，衣裳上映出了一朵梅花，殷红如血。
哪怕是光线昏暗，也能瞧得一清二楚，很快，就泅出了第二朵。
“太医，太医，”温竹君知道自己没看花眼，心肝都发颤了，“钟太医，快来……”
钟太医刚在家洗完澡，头发都是湿的，就被人给扛了出去。
“哎哟，我一把老骨头，你们别这么折腾我啊……”
好不容易到了东宫，已经掌灯，廊下都亮了，颠簸间看到温竹君在门口等着呢，他还没站稳，又被温竹君给一把扯了进去。
“夫人，夫人呐，我老了，不能这么折腾啊，膝盖要断了，哎哟……”
殿内太子太子妃都在，面色俱都不佳，李太医正在把脉呢，眉头紧皱，似乎情况不妙。
温竹君也不啰嗦，将情况说明，“……睡着没多久，他的伤口忽然裂开了，血流得好快，钟太医，您快看看是为什么？是吃食还是药，或者是毒，也可能是衣裳有问题？”
她不得不多猜测一些情况。
太子看着她，虽语调急切，但表情很是沉静，思绪也清晰，不由暗自点了点头。
他沉声道：“孤已经派人去查问这些东西了。”
钟太医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气喘吁吁，极其狼狈。
他舒缓了口气，咽了咽口水，立刻道：“我马上给侯爷看。”
太子妃轻轻走过去牵着温竹君的手，小声安慰，“你别担心，伯远会没事的。”
温竹君察觉到太子妃的手很用力，手心还有汗，心头微微一暖。
钟太医阖眸凝神把了好一会儿的脉，又提着灯看霍云霄的伤口，“不是中毒，快，去将侯爷这几天喝的药渣，跟吃过的食谱都拿过来。”
温竹君听到这话，心头一沉，她也吃了霍云霄吃过的粥，并没有什么感觉，确实不是中毒。
将这些讲给钟太医听后，钟太医和李太医都是眉头紧蹙，两人商量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就八九不离十了，粥里跟药里，一定有相互作用活血的东西，药量还很重。”
至于是什么药，已经不可考了，毕竟都是吃喝，进了五脏庙的东西。
温竹君知道，一碗粥一碗药汤里就算加了活血的东西，碾成粉末，也吃不出来，想查出是谁加的也需要不少时间。
太子听到这话，已经怒不可遏，面上一片冷寒，看来东宫还是不干净呢。
“去将这几天接触过药和吃食的人，全都关起来，一个个审。”
温竹君没有理会那些事，她只管眼前。
“去，将炉子重新搬进来，”她扭头朝钟太医道：“劳烦您这次亲自抓药了。”
钟太医很是庆幸，“幸好夫人衣不解带地守着了，这大晚上的，要是稍微不注意，侯爷恐怕就很难醒过来了，这药量下得很仔细，是个极懂药理的……”
等到药熬好，温竹君抱着霍云霄，用竹片撬开嘴巴，一点一点地喂药。
许是药太苦了，霍云霄居然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温竹君，他还笑了，笑容很是苍白。
“阿竹，你在呢？”他咳了两声，躲开了黑乎乎的药汁子，喘了两下，才无力道：“我还以为我要看不到你了，心里想着你，才拼命跑回来的……”
温竹君心头惴惴，挤出一抹笑，“别说话，喝药，喝了药你就好了，等你好些了，我们就回家。”
“回家，”霍云霄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好，我们回家……”
太子见霍云霄如此惨状，面如锅底，咬牙转身走了。
温竹君一点一点耐心哄着，趁着霍云霄半睡半醒地，总算是将药灌了下去。
浓夜起了薄雾，半掩的窗子里透着寒凉的风，能闻到风里紫藤萝花的芬芳，将屋中的药味儿冲淡了些许。
温竹君一直没睡，见霍云霄身上的热意渐渐消退，伤口也不再冒血了，总算松了口气。
直到凌晨，纱窗里透着一点点亮，她才握着霍云霄的手，缓缓睡去。
等到她醒来时，窗牖里的光都落在了脚踏上，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但周围一片静悄悄的，连一句说话声都没有。
温竹君猛地抬头，看到霍云霄也在榻上安稳地躺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伸手去探他鼻息。
察觉到他还活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管如何，她希望霍云霄好好活着。
不过，东宫不安全，她得带他回家。
温竹君伸了个懒腰推开门，门口坐着无聊发呆的宫女一脸惊喜。
“夫人醒了？”小宫女后怕的拍拍心口，“夫人，侯爷还好吗？”
温竹君点点头，“还没醒呢，血已经止住了。”
她进侧殿梳洗了一番，有些后悔没把青梨带来，她不太会梳头。
好在昨夜是趴着睡的，头发没有乱，就是衣裳有些皱了，脸色也不太好，尤其是身上酸疼。
太子跟太子妃是过了日正后才来的，说是快要查清楚了。
温竹君并不太在意，查到是谁有什么用，肯定有人指使，但肯定没问出来，不然太子的面色不会这么难看。
她屈膝行了一礼，“我想带外子回家养伤，请太子恩准。”
太子妃有些担心，“东宫里有太医，竹君，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她说着也止声了，昨儿要不是温竹君，恐怕霍云霄不一定能醒过来。
“竹君并不是不相信东宫，”温竹君轻笑，“是霍云霄想回家了，受伤了，在家中养伤才好得快。”
太子倒是点了头，“多备些药材，趁夜送伯远回去吧。”
霍云霄中间醒了一回，吃的是温竹君自己熬的一点牛肉糜，昨夜流了太多血，霍云霄真的是又一次元气大伤，脸色如白纸，唇色更是惨白。
好不容易入了夜，东宫里七八辆马车全都驶了出去，里面有的要送信，有的要送书画，有的要送礼盒。
温竹君将车帘子扯住，不让外头的人看到里面，因为在外人眼里，霍云霄此时应该还在外面办差呢。
她则是听声音，大概拐了几个弯，猜测此时到了哪里。
比往日多花费了小半个时辰，才转到云仙街。
温竹君听到车夫敲了下车门，随即谨慎地掀开车帘，朝门房道：“快把门槛拆了。”
马车在夜色笼罩下，径直驶入了后院。
玉桃在铺面里就已经接到琥珀的消息，早早将人都遣散了，正院只留了最信任的几个丫头。
温竹君跟着一起将霍云霄安置在榻上后，才疲惫地瘫坐在一边，这小子真是太沉了。
“去给我准备热水，我要好好洗洗。”
霍云霄喝过药后，就一直昏睡着，哪怕是抬着他折腾，也一动不动。
温竹君洗漱好躺在榻上，本来很困，但看到霍云霄一直不醒，又没了睡意。
她很少看到他这么没精神的样子，不过家里的床榻很大，足够将他装下还能多一截，应该会舒服点。
这次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收获，要是再次寻到什么账本或是什么证据，恐怕玉京又要一次变动了。
她知道这算好事，可她就是没办法置身其中，她可以在小范围里做善事，但国家大事，潜意识里就觉得，离她实在太远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发了会儿呆，小心翼翼地躺在外侧，睡下了。
夜半的时候，果然钟太医说得很准，霍云霄被渴醒了。
温竹君如今睡在外侧，自然是该起身帮他倒水。
“你别乱动，我去给你倒水，”温竹君迷迷糊糊地披了衣裳去倒水，不小心手撞到
了桌角，顿时疼得吸冷气。
霍云霄听到了，挣扎着要起来，嘶哑着道：“阿竹，你怎么了？”
温竹君看得心急，一把将杯子给扔了，赶紧跑过去将他按住，斥责道：“叫你别乱动，伤口要是再出血，你就真的死了。”
霍云霄就着她的手喝了满满一杯水后，喘了两下，笑道：“不会的，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温竹君不想搭理他，转身要出去。
“你去哪儿？”霍云霄可怜巴巴地看着，伸手去拉她，“你别走呀。”
温竹君有些诧异，他以前不是这种黏人的。
“不走，我让人进来帮你更衣。”
如今大头没回来，她只能叫了个小子进来，最近一段时间，这小子就不用出去了。
温竹君再次进了卧房后，看到霍云霄巴巴的眼神，不由失笑，怎么病了还更黏人了呢？
“我就在这，不会不回来的。”
霍云霄勉强有了点精神，浅浅握着温竹君的手，难得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轻声道：“我知道，就是，没忍住，小时候生了病，我爹摸着我的头说要出去给我买糖葫芦，但他再也没能给我带糖葫芦……”
“阿竹，我知道你在的，”霍云霄在温竹君被撞的手上轻轻摩挲着，声音渐渐变轻，“我就是忽然想起了我爹，我知道你在……”
温竹君听得很认真，还等着他继续说呢，一侧过头，发现他都睡着了。
起身仔细地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发现没出血后，握着霍云霄的手，发了会儿呆，困意来袭，很快也睡着了。
接下来的好些天，温竹君没出过门。
因为霍云霄变得异常黏人，像个小孩子，做什么都要人陪着，好在恢复得也很快，伤口再没弄脏过被单。
“阿竹，我想吃东西。”
温竹君坐在窗前看东西，摇了摇桌旁的铃铛，很快青梨就进来了。
“他要吃东西，你帮他弄一下。”
霍云霄有些不乐意。
温竹君头也没回，像是背后长眼睛似的，一边翻着册子一边道：“你先自己吃点，玉桃爹做了很多好吃的，还有你喜欢吃的羊羹，待会儿我们一起吃饭，我现在要看册子。”
青梨笑眯眯地递过果干儿，“侯爷，这是夫人亲自为您挑选的果干儿呢，特别好吃。”
“嗯，好吃，”霍云霄满意了，吃得连连点头，“我还要吃点别的。”
青梨扬起笑容，“好的，侯爷，还有花生糕、栗子酥……”
四月下旬，眼看着就到了五月，天气越发回暖，肥皂的售出也增加了两成。
温竹君也越发忙碌了。
随着生意的摊子越铺越开，那些事儿就像一双推在她背上的手，还有一双双女人期盼的眼睛，让她无法再放手，也不敢停下脚步。
姚坚跟温春煌也忙，绿橘一个小丫头，也是四处跑，为此温竹君还将红衣给了出去，让她跟着绿橘一起管账。
还是得早做准备，人才，任何时候都缺。
霍云霄最近每天都无聊得半死，他从小到大就没躺过这么久，偏偏温竹君不让他乱动，身上的伤也不允许他乱动，他就只能不停地喊她解闷儿。
“阿竹，我要看书。”
“阿竹，我要喝水。”
温竹君不厌其烦，只要有空就做，还不时观察他的伤口恢复状态，正儿八经地给钟太医写信汇报，及时地修改方子。
当然，这是玉桃去做的，假借送点心的名义。
这天，温竹君和绿橘谈事儿，说起女工的情况，还有肥皂的售卖账册，两人对接下来的路都有些担心。
之前没有想过，冬日里的肥皂用量本就不大，偏偏他们没有多少存货，如今不到五月呢，肥皂的需求量一下就升高了。
温竹君拍板，制定了下一阶段的计划，“还是缺人，咱们得找人，找能干活儿的人，至于新的作坊，我们还是不能着急。”
光靠二哥哥跟二姐夫是远远不够的，开源节流，必须先开源。
霍云霄如今能坐起来了，坐在一边的软椅上咔滋咔滋地吃桃子，闻言道：“读书人不都相互认识嘛，让你大哥哥二哥哥介绍些穷书生不就行了？”
他说着还眼睛一亮，“我认识一个，家中穷得揭不开锅，你要是能用他，他肯定高兴。”
温竹君一脸怀疑地看他，这小子能认识穷书生？听着像笑话。
不过，这个法子倒是不错。
绿橘还有一个隐忧，“之前您的先见之明，让我们将原料掌握在手里，尤其是瓜烙，但现在我觉得还不够，而且现在那些铺子都在争。”
温竹君点头，“从外面买吧，如今正是春日了，去找农户让他们多种，等入秋后，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想跟她争原料，绝无可能。
一直到入夜掌灯时分，霍云霄几次捣乱后，温竹君总算处理完事儿，终于到了吃饭时间。
温竹君看着桌上的汤，不由叹气，“怎么又炖汤？弄几个小炒就行了。”
范老三挠头，“今儿是老鸭汤，清炖的，没加东西，夫人放心喝，侯爷也多喝点，滋阴养胃，消食化滞，有好处，尤其是侯爷，这个身体最近可得多补补呀。”
霍云霄连连点头，他最爱吃肉了，最近喝了不少药膳，感觉不错。
“好好好，帮我多打一碗。”
温竹君看他吃得高兴，也陪着喝了一碗汤，之前是陪二姐姐喝，现在是陪霍云霄喝。
吃完饭，她就觉得心里一直发燥，最近补得有点过了。
等到帮霍云霄擦洗完身体，温竹君站起身，看着面前宽肩窄腰，沟壑起伏的挺拔身躯，忽然觉得鼻子下有点热。
霍云霄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穿衣，转过身低头一看。
他吓了一跳，“阿竹，你这是怎么了？”
温竹君愣愣
地摸了下鼻子，结果沾了一手血。
她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面前的秀色可餐，摆摆手，口中淡定道：“无事，鸡汤喝多了，这突然来碗鸭汤，没顶住，实在太补了。”

第91章 捡漏的第九十一天“你别把伤口又给崩……
当晚，温竹君就睡在了软榻上，不肯上床榻，弄得霍云霄幽怨不已，眼巴巴地看着。
“阿竹，等我伤好了，我一定好好洗洗，到时候就没味儿了。”
温竹君面无表情，捂着鼻子闷声道：“你别乱想，没有味道，是我的问题。”
不能这么补了，这谁顶得住？
翌日一早，温竹君便跟玉桃商量。
“你爹娘现在开个小铺子不容易，你把他拉回来给我做饭怎么行？那铺子怎么办？”
玉桃倒是理由充分，“别人我们信不过啊，夫人，我爹是绝对可信的，再说了，入嘴的东西最重要，怎么能马虎？”
温竹君想起昨夜流鼻血，有些无奈，“铺子里不忙吗？你娘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的过来，放心吧，夫人，”玉桃上下打量，笑道：“您最近气色真是好，看起来粉粉润润的，嫩得能掐出水了。”
温竹君白了她一眼，“你要想说我胖了就直说，不过，你爹的手艺越发好了，我都忍不住吃了一碗又一碗。”
玉桃闻言，比自己被夸还要高兴，“我娘也这么说，说他一把年纪，做菜还开窍了。”
温竹君被逗乐了，“好好好，我还真要看看有没有酒楼能给你爹盘下来，到时候一起赚钱，凭你爹的手艺，怎么也能占一席之地的。”
玉桃激动得“哎”了声，“等我爹回去了，我就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保准乐坏他。”
虽然这么说，但霍云霄确实需要温补，温竹君得自己控制饮食。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正院里早早摆了晚食。
霍云霄看着温竹君面前的一堆绿叶菜，还有零星一点炙精肉，很是疑惑，“你就吃那些吗？”
温竹君点头，“最近太补了，吃得我都有点发燥，得空空肚子。”
霍云霄咬着根鸭腿嚼啊嚼，看她莹润如玉的脸庞，笑道：“你那么瘦，多吃点才好呢。”
温竹君忍不住笑了起来，谁都爱听好话。
入了五月，温竹君也跟着忙起来，除了作坊的事儿，眼看着到了端午节，糕点铺子里也早就忙得昏天黑地。
玉桃一大早就送了些粽子到武安侯府，请夫人尝尝，等到了端午节，就准备正式售卖了。
“嗯，好吃，”温竹君知道她要来，刻意早上没吃等着呢，“咸淡合适，肉也选得好，不肥不瘦，这个蜜枣粽也很好吃，很不错……”
她笑着看向玉桃，“你现在越来越能干了啊。”
玉桃满脸得意，“新铺面也可以筹备起来了，夫人，到时候咱们就准备把铺子开到久安县去，老是听你们说久安县，我还没去过呢。”
温竹君说起这个也叹气，别看老是说什么久安县，其实作坊到现在也不怎么挣钱，摊子倒是越铺越大，心也越操越多。
“你好好赚钱，等时候合适了，就能去了，稳扎稳打才行。”
霍云霄隔着窗牖看到主仆俩坐在凉亭里，吃得正欢，将手里的书放下，忍不住喊道：“阿竹，吃什么呢？我也想吃。”
温竹君笑着摇头，仰头应了一声，“好，我马上来。”
玉桃看着夫人起身，在一边嘀咕，“还不如出去办差呢。”
“少吃些，糯米不好消化，马上就要吃午食了。”温竹君隔着窗子将一盘粽子递过去，“我下午得出去一趟，想吃什么小食，我给你带回来。”
霍云霄大大咬了口粽子，满足地笑，“想吃五婆家的油饼，还有麻子家的炙羊排。”
温竹君点点头，“好，等我回来给你带。”
两人现在算是掉了个个儿，以前是霍云霄眼巴巴地买回来，现在换成了她。
等温竹君和玉桃说完事儿，再去看粽子的时候，就只剩一个空碟子了。
“你，你都吃了？马上就要吃午食了，那你还吃得下吗？”
“不吃了，”霍云霄摇摇头，还不忘点评一下，“阿竹，肉粽比甜粽好吃。”
温竹君：“……”
她赶紧让范老三熬些助消化的汤水来，六个大粽子，这小子也真不怕撑死。
午食刚刚吃完，温春煌跟姚坚就都过来了，这是三人前几天就约好的。
“哟，三妹妹，你这些日子闷在家里光吃东西了吧？”姚坚笑着打趣，“我就说怎么都不愿出来呢，家里请新厨子了？”
温竹君：“……”
没有这么明显吧？
温春煌也认真打量了一番，诚恳道：“气色极好，也越发好看了，雍容如牡丹。”
“好了好了，你俩就笑我吧。”温竹君无奈道：“赶紧出发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出发，三人寒暄了一会儿。
姚坚也很快正了面色，递过一张纸，“喏，这是新作坊里的名册，一共四十五个，那块儿地价贵些，房子有些小，只能安排这么些人了。”
温春煌也点头，“不过这一片潜力也很大，之前菜姑就是跑到这卖肥皂的，还把她爹的药钱凑齐了呢。”
温竹君看着册子上方，没想到，菜姑是这里的主事。
“哟，你们终于肯提主事了？”
姚坚听到这话，觉得好笑，“还不是之前不挣钱，我跟二哥只能自己多跑跑多管管了，但现在这些作坊距离实在太远，正好又提了你姨母进来巡视，我们想着，也是时候弄主事了。”
“是啊，”温春煌也笑了，“这里是最合适了，人数少，好管理，先试点嘛，反正菜姑是提上来了，工钱你可要给人家升点啊。”
温竹君连连点头，“升，必须升。”
菜姑早就等着呢，正昂着脖子张望，好不容易看到马车驶进巷子，连忙招手。
“这边，姚先生，温先生，这里……”
温竹君坐在车帘边打量，这儿距离之前的旧作坊倒不是很远，就是这一片的房子确实都有些小，好在街道还算宽敞。
她看到小小院落门前，挂着一个竹记的牌子，不过牌子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初学者写出来的。
菜姑又一次看到天仙似的东家，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见温竹君打量那个牌子，连忙站出来，脸红红的道：“是，是我写的，写得不好……”
温竹君看着面前依旧黑黑瘦瘦的姑娘，温和笑道：“不，写得不错，很好。”
姚坚跟菜姑最熟悉，笑着道：“菜姑，你爹现在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姚先生、温先生帮忙。”菜姑拘束不安地点头，“要不是你们最终决定要在这开个新作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春煌在一旁道：“你干得这么好，我们可舍不得放了你，正好这里试点，东家决定让你做主事，还要给你涨工钱呢。”
菜姑不可置信地看着温竹君，满脸的兴奋，手忙脚乱地又准备下跪。
“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温竹君瞪了温春煌一眼，连忙去扶，“别跪，别跪，这是你应得的，不用跪……”
明明是给她挣钱，怎么反倒还跪在她面前了，温竹君看着菜姑，觉得有些心酸，人活着，就真的全为几两碎银。
菜姑都落泪了，“要不是东家收留，我跟我爹，连那个冬天都熬不过去，谢谢东家。”
温竹君将她扶好，温声道：“我不是收留，我只是雇佣你，你做得特别好，所以我得给你工钱，我们是平等的，菜姑，以后不能再跪了，知道吗？”
她连太子都没跪过呢，也承受不起别人的跪拜。
菜姑听得眼睛亮亮的，显然听懂了，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个脑子活络的。
温竹君随着她进了屋，从院子右侧能直通后院，那里有个小房间，偶尔姚坚他们来就会在里面议事。
进门一看，小小的屋子收拾得干净利索，旁边还有个炉子，上面正烧着水呢，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菜姑局促地请大家坐下，很不好意思，东家太好看了，他觉得这个地方有些配不上。
温竹君倒是大方地坐下了，她喜欢爱干净的人。
“这茶水不是给我们准备的？”
菜姑还在犹豫要不要倒水呢，没想到东家就开口了。
她赶紧上前，“是的是的，我早就准备好了，就是这里简陋，东家千万别嫌弃。”
温竹君接过茶碗抿了一小口，“既然提了你做管事，那以后这地方就是你管着了，怕吗？”
菜姑摇头，黑瘦的脸上泛着笑意，“不怕，都是女人，我没什么好怕的。”
其实这段时间，她就一直在管，就是没那么名正言顺。
“那就好，”温竹君拉着她一起坐下，“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姚先生，他什么都清楚。”
姚坚在一旁点头，“菜姑，平时我叮嘱你的，就那些话了，一定要注意火，决不能疏忽，你可以自己找个守门的，晚上这里也得有人看着。”
菜姑正想说呢，“我爹虽然身体不太好，但看门还是可以的，不知行不行？”
温竹君笑道：“你是这里的管事，这些小事你来决定，只要让作坊好好地运作就行了。”
小事商定后，温竹君便在作坊里走了一圈。
“还是缺瓜烙吗？”她没想到，最不起眼的东西，反而最难弄，“看来这样坚持不了多久，靠着别人送上门来，很难了。”
温春煌点头，“是，肉铺子和竹商都谈妥了，但瓜烙这东西，之前都靠货郎收上来，货源很难稳定，加上还有其他铺子跟咱们争，将来会越来越少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还是得寻找替代品。”
无意间弄出来的东西，替代品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弄，木屑这东西虽然也行，但始终不如各种瓜烙。
菜姑在一边跟着，听到三人议论，欲言又止的。
姚坚看向她，“菜姑，以后有话你就直接说，东家很和善，只要你说得有道理有用就行。”
“其实稻草也行的，”菜姑有些紧张，不自在地揪着手，“尤其是煮过的稻草，也很好使。”
温竹君有些好奇，“你试过？”
“我跟我爹都试过，”菜姑红着脸小声道：“我家买不起棉巾子，丝瓜烙也寻不着，我爹会用稻草煮水洗澡，说也能洗干净，洗的时候抓一把煮好的稻草在手里，搓洗起来跟棉巾子没区别呢，现在我买得起棉巾子了，我爹都还是这么洗，说皮糙肉厚的搓习惯了。”
温春煌知道她家穷，但没想到会这么穷，“那咱们也试试稻草？”
温竹君听得很是唏嘘，过苦日子的人，总是那么令人无法想象地苦，用稻草搓澡，她也没见过。
“那就试试吧，把稻草轧碎了，再煮了掺进去，做几个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稻草轧碎的程度我们也要试的，”温竹君想得很仔细，“太碎了可能不如丝瓜烙舒服，但太粗了，不定会割伤皮肤。”
她看向菜姑，鼓励道：“这几天你什么都不用管，专心试这个，每试一种，给我送一些，只要好用，这次就算你有功，给你发大红包。”
果然还是人多力量大，处处都有聪明人，生活的智慧，怎么不算智慧呢？
菜姑是最先一批进作坊的，自然明白红包的意思，之前东家一直很大方的，又是做棉衣原价卖，又是发吃喝，甚至还给大家发帕子，先生说这都算红包。
“好，我一定好好试。”
几人又在作坊里转悠了会儿，温竹君看着天色不早，便准备回返。
没想到，五婆油饼已经关门休息了。
温竹君只能让青梨多买些炙羊排，“好歹还有一样儿呢，也不知道他晚上还吃不吃得下。”
迎着最后一缕余晖，温竹君可算到了正院，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芷看到她回来，小声地指了指里面，又装作提笔的样子。
温竹君放轻了脚步，斜晖散漫地落在窗前，霍云霄面前摆着纸，用镇纸压着，正提着笔在专注地写写画画。
窗框都装不下这小子的大高个子，着一身松垮的绸衫，还露着胸膛呢，一缕碎发在额前飘拂，不知是风太轻柔，还是夕阳太温暖，竟然莫名品出一丝风流才子味道，颇为落拓不羁的模样。
“你回来了？”霍云霄没有抬头，手也没停，“有些晚了，五婆油饼肯定没有了。”
温竹君提着炙羊排，奇道：“你怎么知道？”
霍云霄抿唇笑了，依旧低头写画，“以前我爹老是给我买五婆家的油饼，后来五婆她儿子接手了，懒得很，每日早早就关门，这会儿，他肯定回家抱孙子了。”
他说着话呢，忽然抬头，朝温竹君露出一抹俊朗的笑。
一抹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照着他面如冠玉的脸，在屋里休养得久了，皮都白了许多，剑眉星目，端的贵气无匹。
温竹君怔怔地举着炙羊排，好半晌才隔着窗子递过去，“喏，你吃不吃？”
霍云霄用力点头，凤眼亮灼灼，将画纸收了起来，接过炙羊排，兴奋道：“当然吃了，阿竹，你也快来吃，我都饿了……”
温竹君顿时兴致缺缺，这小子，一开口就容易煞风景。
还特别能吃。
适逢端午节，温竹君实在没空回安平侯府，夫人也早早就打发人传话，说不用特意回去。
都知道糕点铺子忙着呢。
正好，菜姑新做的肥皂也送过来了，说是选了三种，就看哪种好用些。
温竹君给自己留了，又让人给姚坚和温春煌都送了一块儿，另外分了些给府里的人。
夜里，温竹君叫了小子进来帮霍云霄搓脚。
霍云霄有些不自在，“不用吧，我自己搓就好了，我的伤好得也差不多。”
“你别把伤口又给崩开了，”温竹君按住他，“你是想让我帮你搓？”
霍云霄一愣，满脸期待，“可以吗？”
“不可以。”温竹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想得可真美。
结果没搓两下，霍云霄直喊疼，“哎哟，这肥皂怎么了？磨石头呢？割死人了。”
温竹君提着灯照，见一块鼻屎大的稻草碎正好戳在外层，看起来很是尖利。
嗯，这个不行。
她转身在桌上的三个竹筒里，往左边的竹筒画了个叉。
换了一块后，霍云霄就没再喊了，但时不时还是龇牙咧嘴的。
“再换一块。”
温竹君笑道：“你再试试这块，看看可有什么不同。”
霍云霄还是不太满意，表示不如之前的。
温竹君拧眉，这小子皮这么厚都觉得不太行，看来还是得另想法子。
好在，第二天一早，菜姑就托人送来了新的肥皂，说是把稻草用舂臼舂了下。
温竹君拿到手上就觉出不同了，很难看，从前是洁白细腻，现在是发黄发黑，甚至能看到稻草纤维像毛一样戳出来，不过，还真的不扎人了。
她刚洗了个手，觉得还不错，正想法子改进的时候，就听到外头青梨在喊。
“大头回来了，夫人，大头回来了……”
很快屋内突然“砰”的一声响，像是椅子倒地。
温竹君立刻反应过来，一把冲了出去，将一瘸一拐的霍云霄给拦住了，“你别冲动，不能露面，你现在压根就没有回玉京……”
霍云霄到底不是从前了，也反应过来，“阿竹，快，我要见大头。”
温竹君亲自出二门接大头。
大头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往日憨厚的脸上不是泥就是污垢，拄着根竹竿，跟个叫花子一样。
进垂花门的时候，大家都不敢靠近，只有苍蝇围着他飞来飞去。
“侯爷，侯爷，你还活着啊？呜呜呜……”大头看到霍云霄，跟看到亲人一样，嚎啕大哭起来，“我回来了，侯爷……”
温竹君拧眉看两人抱在一起，正想着该说什么的时候，霍云霄忽然打了个喷嚏。
“大头，你好臭啊。”霍云霄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现在每天跟着温竹君，弄得香喷喷的，他觉得，爱干净好像也不是什么矫情的毛病。
“你怎么弄得，怎么这么惨啊？回来的也太晚
了，我伤都快养好了。”
大头被嫌弃，委屈得直哭。
“侯爷，当日你为了引开那些杀手，叮嘱我一定要将账本带回来，我就只能自己跑了，可追来的人太多，我为了隐藏起来，实在没办法，只能往乞丐窝里钻，平日就靠脚走路，我，我……”
温竹君听得都有些不忍，这一路可真不容易。
“快快快，去备热水，另外弄些好吃的，别太油腻……”
霍云霄则是将丫头都屏退了，一脸严肃，“大头，账本呢？”
温竹君打量大头，浑身上下衣衫褴褛，不像能藏东西的样子，果然，他从裤子里掏了一本，又从两只露脚趾的破鞋里各掏了一点出来，最后凑成了一整本。
呕，温竹君屏住呼吸，赶紧跑了出去，喉咙翻滚半天，总算是止住了吐意。
大头也在哭诉，脸上淌了两条泪沟，露出勉强白一点的脸。
“没法子藏，半夜被老鼠啃，有的时候还有别的乞丐来摸我呢，吓死我了，侯爷……”
霍云霄看着那一堆很重要的纸，剑眉紧蹙，第一次觉得恶心，下不去手。
他觉得，爱干净确实有点麻烦，但挺好的。
“行了，快去洗洗，吃点东西，等把账本交到师兄手上，也算成了。”
夫妻俩隔老远看着那一堆很重要的纸，满脸嫌弃。
“明儿肯定要交到师兄手上的，”霍云霄拧着眉，“阿竹，怎么办？”
温竹君咬牙道：“我誊抄一份？”
“不行。”霍云霄摇头，“师兄说了，必须要对得上字迹，原册子才更有用。”
温竹君叹了口气，“那只好熏一熏了，另外还要弄得平整些才行……”
青梨守在屋外，听着里面夫妻俩不时地干呕，很是奇怪，按道理来说，夫人不可能有孕啊？
入夜后，温竹君咬牙切齿地将霍云霄和大头送出城。
“以后这种事儿，你们自己干，不许找我。”
真是又危险又恶心，呕。
霍云霄一声不敢吭，拿眼睛瞪大头，确实太恶心了。
大头心里那个委屈啊，憋着嘴，眼泪汪汪的，他容易吗？
第二天一早，霍云霄和大头骑着马进城，和城门卫通了气，很快，京都指挥使司便知道了。
此时，霍云霄已经到了东宫。
太子翻着账册，看得很是仔细，无意间看到霍云霄满脸凝重，盯着账册的眼睛，直愣愣的。
他心头不解，“怎么了？这账册有什么问题？”
霍云霄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大头九死一生带回来的，绝不会有错。”
他现在也能撒谎了，阿竹说这叫善意的谎言。
话说，昨儿阿竹用了好些东西熏过，应该闻不出来了吧？还真有点担心。

第92章 捡漏的第九十二天这丫头是该降降火了……
霍云霄坐着喝了会儿茶，见太子眉头紧皱，面色也不太好，有些不解，“师兄，是账本有问题吗？”
太子摇摇头，沉声道：“没有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霍云霄凑了过来，一脸凝肃，“师兄，我真的走了好几处，但有两处被提前灭了口，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
太子沉声道：“未必是走漏风声，之前查处了那么些人，必定是人人自危……”
他抖了抖账本，“这本账有用，干系极大，但牵扯不到那老东西的头上。”
都是门生旧故的账，攀咬起来不知要查到何年何月，动静实在太大，哪怕他是太子，也不敢动摇国本。
太子不由想起温竹君那些话，若是继续追查，真的值得吗？
霍云霄叹了口气，“那老东西真厉害。”
“他真的会让人记住他的把柄吗？”他皱着脸，颓丧道：“会不会根本查不到他头上，咱们要不要换个法子？可能根本就没有这个账本呢？肯定还有别的马脚露出来的吧？”
太子面色难看，盯着账本一直沉默。
良久后，他才开口，“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我还以为，这东西你们带不回来呢。”
霍云霄嘿嘿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得意。
太子看着有些好笑，摇了摇头，不过，没有夸耀自己，更没有抱怨，也没有冲动坏事梗着脖子不认错，这小子确实比以前长进了许多。
“你的伤怎么样了？”
霍云霄拍拍胸膛，龇牙咧嘴的道：“好了，都好得差不多了。”
太子实在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温竹君没了霍云霄黏着，总算是自在许多，想什么时候出府就什么时候出府。
到了作坊后，便和菜姑一起看新做出来的肥皂。
“颜色太难看了，须得改进，”温竹君捏着黑乎乎的肥皂，摇摇头，沉思后道：“把稻草煮好后直接舂，只留下纤维，剩下的全都冲洗掉。”
“纤维？”菜姑满脸拘束，她有些听不太懂，“东家，对不住，是我太笨了。”
温竹君回过神，拍拍她的肩，“你做得很好了，慢慢来，不着急。”
她带着菜姑一起，又重新做了两竹管子，舂过的稻草果然只剩下纤维了，烘干后用剪子搅碎，还真有些像瓜烙呢。
菜姑灵机一动，“那苎麻岂不是更好？”
不过很快又摇头，“不行，苎麻太贵了，而且除去缴纳税赋，自家都还要做麻布衣裳呢。”
温竹君也想到了，笑着鼓励道：“你有想法就很好，以后还有的试呢，这次要是做出来了，红包我亲自送来给你。”
菜姑闻言难掩激动。
温竹君拎着一管子新肥皂回家了，若是稻草真的可用，那肥皂的成本可就更低，降价是不可能了，本来就够便宜，倒是可以给员工提高些福利了。
干了这么久的活儿，也就发了点吃喝跟小玩意，温竹君每每看着那些女工感激涕零的眼神，都觉得受之有愧。
她的女工，每一个都不比男人差，撑起的可不止半边天，每个家庭里，这些女工撑起了一片天。
刚进云仙街，马车就停了。
车夫敲了敲门，“夫人，是姚家五少夫人的车子。”
温兰君已经掀起车帘，面色不太好，喊了一句，“三妹妹，是我。”
怕拦着路，她匆匆下了马车，上了温竹君的马车，急急道：“别回去，温梅君现在在你家呢。”
“啊？”温竹君一愣，有些不明白，“大姐姐找我有事？”
温兰君有些尴尬，吞吞吐吐的道：“她知道那五百两的事儿了。”
温竹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立刻拍车窗，“快，去安平侯府。”
“二姐姐，你这是生怕我闲下来啊？”温竹君没好气道：“这事儿母亲都不让大姐姐知道，你倒好，直接说了？”
温兰君也知道自己犯错，只能低着头挨说，但还是想辩解两句，嘟嘟囔囔的。
“也就是话赶话，聊到了这事儿，大姐姐一直问我有什么产出，嫁妆还在不在，能不能帮她瞧瞧有什么能赚些……追问个不停，我一下子给忘记了，也实在没想到，她听了之后快气死了，你说这有什么可气的……”
温竹君想起温梅君稀里糊涂的样儿，叹了口气，“还是找母亲说吧，大姐姐这会儿怕是要把我撕了。”
就温梅君那个性子，还有她现在的经济状况，还真做得出来。
自从上次那一千两银票打水漂后，只要提到钱，温梅君就有点急吼吼的，看来是祖母都贴补不动了，父亲现在赋闲在家，被夫人盯着，想贴补都没法子。
一贯不缺钱的人没钱了，但又想撑面子，就只能顶着脸皮，温梅君的脸皮，谁都不愿去戳破，现在就连夫人都懒得说了，任她去撞。
若是知道她本来有一笔钱，但是温竹君故意不给，依照温梅君的脾气，那真是捅马蜂窝了。
温兰君小心翼翼道：“其实这钱给大姐姐也没关系的，七哥儿眼看着大了，要用钱呢，反正……”
温竹君似笑非笑，眼中露出一抹异色，“二姐姐对七哥儿是不是有些太关
注了？要是不说，我真以为七哥儿是你生的。”
“怎么可能？”温兰君心头一跳，讪讪笑道：“我也是看七哥儿可怜，好歹是大姐姐的亲儿子，咱们做姊妹的不能袖手旁观……”
“不能袖手旁观，就把我卖了？”温竹君都有些无语了，“二姐姐，你也太不厚道了，母亲都没急呢，你倒是着急了？”
这种破事儿，怎么能炸到她身上？
到了安平侯府，结果只有大嫂付淼在，如今她快要生了，肚子耸得老高。
“三妹妹回来了？”付淼笑着拉她坐下，十分亲热，“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母亲不在家，去了觉念寺呢，父亲觉得在家无事，便陪着去了。”
温竹君可不想自己承担温梅君那个蠢货的怒火，可夫人不在，她也只能等。
“大嫂，你快要生了，可别陪着我耗神，快去休息吧。”
付淼笑着摇摇头，“你来了正好，四妹妹整日看不见人影，说不上几句话，你大哥哥也忙得很，我正闲得无聊没人说话呢。”
温竹君无法，只能陪着付淼说话。
付淼摸了摸肚子，孕妇怕热，这会儿，她已经穿着薄薄的夏衫，丁香色的料子，看起来简朴沉稳，浑身透着一股子温柔母性。
“三妹妹，父亲母亲在家总是念叨你们俩呢，得空了常带三妹夫回来坐坐呀，反正两家又不远。”
温竹君没有多想，笑着回道：“好，只要大嫂不嫌我们烦，尤其是等我做了姑姑，那我可要常回来了。”
付淼恬静的面容上满是笑意，闲话家常般的道：“听说三妹夫今儿回来了，怎么没一起来？”
温竹君一愣，心道好快的消息。
“他忙着呢，回来也是急匆匆的，也不知道跑去哪儿了，我一个女人，也不好多问，再说了，问了他也不说呀。”
“是这样，男人嘛，”付淼笑着点头，表示理解，“再说了，三妹夫得太子看重，忙一些是应该的，闲着才不好呢。”
温竹君不知道她说这话是谁授意，但肯定不是夫人，夫人从不会这么明晃晃地表达心思，必定是婉转再婉转，试探再试探，须得你心甘情愿地提才行。
而且，霍云霄得太子看重的事儿，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从来不会宣之于口。
“是呀，大嫂，”温竹君佯装赞同，“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也就不管他了，随他去吧。”
付淼摸着肚子，笑得十分温婉，“三妹夫好不容易回来，三妹妹可得体贴些，男人呀，心最容易野了，而且又得看重，怕是很快又要出去了，等你大哥哥外放，我也操心呢。”
“这个还真不知道，”温竹君没接那个话茬，直叹了口气，“总归是有事儿做，也好过闲着无聊，至于还会不会出去，等明儿我问他。”
付淼也是滴水不漏，“哎哟，踢我了，这孩子，知道姑姑回来，高兴呢，哈哈哈……”
温竹君也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好孩子，真乖……”
她有些奇怪，付淼怎么会关心太子查贪腐的事儿，付家不是太子那一边的吗？难道付家也怕被查？
又或者是，大哥哥知道些什么？
两人又喝了会儿茶，寒暄了些废话，夫人跟安平侯可算是回来了。
夫人看到温竹君回来，笑道：“今儿有空回来了？还想着去铺子里看看账呢。”
温竹君和二老见礼后，笑着道：“母亲想看账，让二姐夫跟您仔仔细细地说就行了，我今儿回来，是有些话想跟母亲说。”
夫人听出话外之音，眼神微闪，“好，正好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付淼见状，行礼后就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安平侯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果然是人老了，孩子都大了，这屋子是越来越空荡。
他晃悠着，就去了春思院。
“什么？”夫人眉头一拧，面色难看，“她知道后，就去你家堵你了？”
温竹君对大姐姐也是无语，“母亲，这事儿还是您亲自出马才行，大姐姐闹起来，我真顶不住。”
没有夫人，大姐姐就是脱缰的马，过年的猪，比霍云霄还难按。
夫人阖眸叹息，靠着椅子半晌没说话，良久才起身，“走吧。”
温梅君面色不佳的坐在圈椅上，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随着日光从左手边渐渐落在了右手边，她再次不耐的怒道：“你们夫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白芷笑眯眯地屈膝，“外头铺子里忙，夫人回来的时辰都不一定的。”
“呵，忙，忙点好啊，”温梅君气鼓鼓的，“我倒要看看她忙成什么样儿了，连跟我说句话都没时间。”
霍云霄在东宫吃了顿没滋没味的饭，正想回来跟温竹君讨些吃的呢，没想到一进门看到了一脸阴阳怪气的温梅君。
“大姐姐？”他立刻板起脸，一本正经道：“大姐夫呢？”
温梅君斜着眼看霍云霄，傲气得很，“三妹夫，温竹君跑哪儿去了？你都不管管吗？武安侯府的规矩呢？”
霍云霄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知她在说什么？对于这个妻姐，他了解实在不多，话都没说几句，只知道自己跟她差点成亲，也幸好没成。
他脾性向来不是好惹的，太子他都敢出拳头。
“阿竹去干什么又不用跟你说，你来我家，大姐夫不管管吗？”
“你？”温梅君被气的柳眉倒竖，果然是莽夫一个，看着就不顺眼。
霍云霄抱了个拳，自顾自走了，得避嫌呢。
好在，温竹君也总算回来了。
“大姐姐，你来了呀？”
“三妹妹，你可真厉害呀，”温梅君昂首阔步，像只战斗的大鹅般冲过去，没好气道：“叫我等这么久，好大的威风……额，娘？”
夫人看着温梅君，眉头轻轻皱起，端庄的脸色表情平淡，“你在你妹妹面前，就这副样子吗？”
温梅君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面色涨红，还有些害怕，“娘，不，不是的，我就是……”
“就是来耍耍你这大姐姐的威风，是吗？”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温梅君，“往日我说的话，都是耳旁风了？你三妹妹欠了你的，还是你心里对她有什么不满？”
温梅君看着温竹君，半晌说不出话，来时肚子里那些质问的言语，这会儿也说不出来了，也不敢说。
“娘，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夫人冷笑一声，“怎么？知道自己还有一笔钱，觉得很高兴，想来兴师问罪？”
温梅君很不自在，母女私下说这话倒没什么，可当着温竹君的面，她有些下不来台。
“娘，我就是想来问一问，不是要来兴师问罪，您怎么老是不相信女儿啊？”
夫人嗤笑，“你干的事儿能让我相信吗？你方才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妹妹是仇人呢。”
温梅君这会儿也忍不住了，梗着脖子道：“既然那钱是我的，那就不应该瞒我，好歹让我看看账本，叫我知道赚了多少呀？”
温竹君连忙道：“当然可以看了，大姐姐。”
夫人冷声道：“让你看了又怎么样？赚了钱，你是不是又要贴补别人，成婚前，我怎么叮嘱你的？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日子好好过下去就是了，又不会短她什么，何必要强行拉着江家往上够呢？
温梅君被亲娘这么一通指责，脸都挂不住了，跺了跺脚，“娘，您胡说什么？”
夫人眼神一凛，瞪了温梅君一眼，“那你气势汹汹地来找你三妹妹，到底是要做什么？”
温梅君理不直气不壮的道：“我，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说到底那也是我的钱，总得让我看看能不能赚吧？”
温竹君最怕的就是这事儿，一旦让温梅君掺和进自己的生意，那真是狗皮膏药，永无宁日。
“大姐姐，你放心，玉桃做生意厉害着呢，母亲跟我的那个铺子，母亲都不用看账本的。”
温梅君半信半疑，“那也得瞧瞧生意啊，哪能就让你一个人说了算呢？好歹……”
夫人也算是明白了，这个蠢女儿打的什么主意。
“当时是你大哥哥用自己的钱参了一份进去，那钱是你大哥哥应得的，跟你没关系。”
她又朝温竹君道：“你以后将那笔钱送到你大哥哥那，不用管她。”
温竹君埋着头应下，看也不看温梅君。
温梅君不可置信地看着亲娘，憋着的眼泪涌了出来，哽咽着道：“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女儿啊？”
夫人叹了口气，“梅儿，至于那笔钱，你大哥要是还愿意给你，你就拿，要是不愿意，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她真是无奈，明明江玉净之前还是个上进的好孩子，为人处世大大方方，哪怕家贫也从不觉得矮人一头，辉儿提起的时候，她跟侯爷看着都觉得不错。
但和温梅君成亲后，也不知道是被带的还是真的心思变了，反倒没从前那股子心气，高傲了许多，太早沾了铜臭味儿，看着越发功利。
才初入官场就没了耐心，这以后怎么办？
夫人真是不想去想了，只能尽量约束女儿。
“梅儿，你跟姑爷好好过日子，还有我跟你父亲在呢，要着眼未来，脚踏实地，也不要想着一步登天，这世上哪有掉馅饼的事儿，一步一步地走，才是正途啊，娘是为你好。”
温梅君已经听不下去了，抹着眼泪，哭哭啼啼的，心里怨愤冲天。
“我这就回去找大哥哥……”
她不相信，明明江玉净不该是这样的，她的现在跟将来也决不能是这样，完全不一样了，可某些东西，又完全一样了。
这就是她的命吗？
夫人看着她跑走，心头一哽，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温竹君吓了一跳，赶紧去扶，“母亲，您还好吗？”
“还好，”夫人苦笑起来，“梅儿真是走火入魔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的，竹儿，你别怪她，当初我生下她的时候，正逢辉儿病了，后来我想接过来，她
又认了人，就一直在安慈堂长到四岁，性子都歪了……”
温竹君都知道，看着夫人这两年新起的细纹，心里有些感慨，儿女皆是债，真是还都还不完啊。
“母亲，听说大哥哥要准备外放了？不如，让大姐夫也外放吧？”
“你是说？”夫人怔了怔，随即点头，轻叹一声，“也好，这丫头是该降降火了，夫妻俩整日凑作一堆，净生糊涂账，日子越过越乱。”
也不知道是说梅儿耳根子软，稀里糊涂不会过日子，还是说江玉净心性不坚，志向已变。
温竹君送走夫人后，算是大松一口气，能把大姐姐从铺子里剥离，是大好事儿，少好多烦恼。
“青梨，把那个铺子的账本找出来。”她得看看大哥哥现在能分多少，早些把钱准备起来，总归是要给的。
她也不是不想帮，但现在的大姐姐太糊涂了，想帮也只是浪费钱填无底洞。
很可惜，温梅君回家又等了很久，等到大哥哥下值回家，她只得到了一句。
“不行。”
“为什么？”温梅君只觉天都要塌了，怎么人人都厌弃她，也不想帮她？
“大哥哥，你不是说好给我的吗？”温梅君抱着亲哥的手臂，哭得梨花带雨，“怎么又不想给我了？我很需要那笔钱。”
温春辉看着妹妹，很是无奈，“梅儿，我那笔钱确实是给你的，但那是为了你以后得日子，不是为了你现在享受的，你都做母亲了，怎么还是不懂呢？”
“我，我享受什么了？”温梅君只觉冤枉死了。
她过得还不惨啊？在家锦衣玉食，出嫁后节衣缩食，想活得好点，不用嫁妆用什么？
“我什么时候享受了？大哥哥，我很久没买首饰了，布料我也没乱买，七哥儿现在大了……”
温春辉抬手打断她的话，他早就想说了。
“那母亲给你的嫁妆呢？父亲跟祖母塞的银钱呢？大妹夫身上穿的衣料昂贵，用的笔墨纸砚比我的都好，梅儿，母亲教导你们许多，你都学了些什么？连二妹妹现在都比你强得多。”
而且从前的江玉净嫉恶如仇，面对不平总是勇敢说出心中的想法，但现在仿佛变了一个人，整天愤世嫉俗，自命不凡，想着攀高枝走捷径。
若说其中没有温梅君的影响，他是不信的，当然，也要怪江玉净他自己心性不坚，也不知道还有没掰回来的可能。
温梅君依旧不觉有错，梗着脖子大声道：“我，我要是不嫁他，我不就是过这种日子吗？哪里算是享受？我正常花销有错吗？”
温春辉眼中清明，正色道：“是啊，可你偏偏要嫁他，当时还要死要活的，使得兰君割腕子，最后事儿还要落在竹君身上。”
他什么都清楚，可他违逆不了母亲，更甩不开肩头重担，所以，他才觉得对不起几个妹妹，才会拿钱贴补梅儿，才会对兰君竹君总是心怀歉意。
说到底，是三妹妹点醒了他，他享受了全家的托举，也只能顺从大家的意志。
温梅君脸色大变，瘫软在地，捂着脸呜呜地哭着，不再说话。
付淼本来带着丫头端茶过来，见状连忙转身，大妹妹的脾气不好，她可不想触霉头。
温春辉到底是心软了，将亲妹妹扶起来坐好。
他语重心长地道：“母亲早就为你规划好了一切，你的嫁妆足够你们安稳生活了，更别提后来父亲跟祖母时不时贴补，你呢？用到哪儿去了？挥霍一空，不知节制，那是江家现阶段该享受的吗？这就是后果，人长大了，就得对自己负责，得自咽苦果，明白吗？”
他说完便进屋去了，也不理会温梅君趴在圈椅扶手上哭得干呕。
付淼正等着呢，见他进来，挺着肚子上前，“你可回来了，我跟大妹妹坐了好久，肚子都酸了。”
温春辉叹了口气，“辛苦你了，我这个妹妹，心不坏，就是笨了些，心里没个数儿。”
“喏，给你，”付淼塞了张银票到丈夫手里，“大妹妹肯定是遇到难处了，你大道理讲了，可帮不上忙，那可是你亲妹妹。”
拿点小钱，解了燃眉之急，也能叫她早些明白道理。
温春辉却推开了，“不叫她狠狠吃点苦头，怕是依旧没用，就是这一点一点的钱，惯坏了她。”

第93章 捡漏的第九十三天她总是羡慕命好的人……
含春院中，紫藤花廊在最后一缕夕阳中盛放，淡紫如云飘拂，蜂飞蝶绕，薄薄的雾气渐渐笼罩。
夫人坐在窗前，淡淡道：“梅儿走了吗？”
韶华点头，“走了，不过是哭着走的，夫人，要不要派人跟着？可有好一段路呢。”
夫人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不用了，糊涂这么久，她该清醒点了。”
看看她做的那些事儿，没一件事叫她顺心的，真是糊涂极了。
武安侯府正院，此时已经开始掌灯，廊檐下的烛光将庭院照的一片亮堂。
温竹君望着霍云霄买回来的一堆吃食，很是无奈，“马上就要吃晚食了，很多菜呢，你这是做什么？”
霍云霄殷勤道：“你随意挑几种尝尝嘛，新开的铺子呢，不一样的味道，难得吃点新鲜玩意儿。”
温竹君可没觉得有什么新鲜的，瞥了他一眼，见他正看着呢，还是伸手选了两样。
“对了，你今天去东宫，有什么进展吗？”
霍云霄耸耸肩，也有些无精打采，“没什么进展。”
温竹君也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低头咬了口手里的藕盒，还挺好吃。
“嗯，这个好吃。”
霍云霄看她眼睛在温黄的光中微微弯了弯，应该是真的喜欢吃，心里很是高兴，抿了抿唇，“是吗？让我尝尝。”
温竹君并没觉得不妥，还举起手里的藕盒，递到他唇边，“你自己买的时候没吃啊？”
“没有啊。”霍云霄低头
咬一口，藕盒上的齿印重合，亲密无间，他的心一荡，不自觉地柔了语调，“我光想着跟你一起尝尝，就赶紧回来了。”
温竹君笑了，刚想说话，就听到外头一阵吵闹声。
“让我进去，温竹君……”温梅君一把推开青梨，怒声道：“让我进去，我找你们夫人，赶紧让开。”
青梨拦着不想让她进去，劝道：“大姑娘，天色已经晚了，您该回去，大姑爷该着急了……”
“啪”的一巴掌，温梅君高昂着头，朝青梨冷声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拦我？”
青梨被打得头一偏，捂着脸委屈不已，但依旧站那拦着，不愿离开。
温竹君在窗子里看的分明，立刻站了起来，拧着眉道：“青梨，你下去吧。”
温梅君见她终于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两眼红肿，面色不佳，眼神发狠，咬牙切齿地。
“你满意了？你现在满意了？别以为找了母亲过来，我就没办法收拾你，你从小到大都这么虚伪，嘴脸谄媚，告状精……”
“大姐姐，我时跟你有仇吗？”
温竹君隔着窗子看温梅君，有些不太明白，婚姻是如何改变一个女人，又是怎么毁掉一个女人？一个有自我意识，自我想法的人，怎么会连自我都在消散呢？大姐姐以前至少还有理智，现在就完全失了智。
温梅君一愣，有仇？当然没有，可她此时就是讨厌她。
“大姐姐，我们姊妹从出嫁后，不说同心协力，但也是和睦互助，内里再吵，表面也一团和气。”温竹君面色平静，“不过一件小事，与我根本没什么关系，大姐姐就能恶语相向，跑上门打我的丫头，现在不是小时候了，你真的觉得发脾气还有用吗？你觉得你声音大，我就会像小时候那样让着你？母亲都劝你，你为什么不听呢？”
温梅君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多话，一时怒目而视，“你？”
她当然知道不会了，女子出嫁从夫，她早已不是那个能在家呼风唤雨的大小姐了，她只是个小小的江家少夫人，寂寂无名，谁都能来踩一脚。
没人告诉她，要享受将来的荣华富贵，还要经受如此多的破事儿，糟心事儿，那么多年，温兰君是怎么过来的呢？她真的受不了了。
温竹君拦住了想开口的霍云霄，摇摇头，示意无碍，她能解决。
“大姐姐，人做错了事儿，是要道歉的，你从头到尾，跟谁说过一句对不起吗？你这样真的对吗？”
温梅君僵直着站在原地，面色煞白，一言不发，只是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表露了她不忿的内心。
温竹君静静地看着她，“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好或者坏，在最初未成亲时，母亲是不是就已经说过了？还劝你无数次，你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想找谁撒气就找谁撒气，你该长大了，大姐姐。”
温梅君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嘶吼怒骂，也有许多愧疚，但她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真的错了吗？
可每一天的日子，她也是认真过的啊，是真心想过好的，过跟梦里不一样的日子，为什么心里还是那么多不满？尤其是，她现在还第一次尝到了没有钱的滋味，这滋味可真难受啊。
上一次的结果，她承受不了，难道这一次，她也要铩羽而归？她到底怎么了？老天爷要这样对她。
温竹君见她怒目而视，但隐忍不发，胸膛起伏，很好，说明并不是蠢到无可救药，还能听得进人话。
“白芷，让车夫准备好马车，送大姐姐回去吧。”
温梅君看着温竹君的背影，飘逸轻盈，一如闺中时的沉稳，小时候哪怕吵架，这个妹妹也是最淡然的，只要不涉及到她的底线，似乎什么都不入她的眼。
她嘴唇翕张，想到那笔钱，还有大哥哥跟母亲的话，还有自己的来时路，不甘终于被现实压了下去。
好半晌才颓然道：“我，我，对不起，今天是我太冲动了……”
还好，是跟温竹君低头，不是跟温兰君，不然她就是死都难甘心。
温竹君并没接受她的道歉，而是看着她发白的脸，冷声提醒道：“大姐姐，你已经很幸运了，别让这份幸运把你甩开，到那时，你才明白什么是后悔不及。”
她总是羡慕命好的人，比如温梅君，只要夫人在，她就算过得烂到泥里，也一直有人能兜底。
霍云霄看着温梅君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眼中不喜，“她一直都这样吗？”
“嗯？”温竹君眨眨眼，“也不是一直吧，就是偶尔。”大姐姐这人脑子总是犯糊涂。
霍云霄也懒得再管温梅君，那女人简直不可理喻，他只把一双眼愣愣的看着温竹君，一眨不眨。
温竹君终于忍不住笑了，靠在他肩上，无奈道：“我说你怎么买那么多好吃的，原来是有所图？”
霍云霄牵着她的手轻轻晃着，笑着道：“都好久了，而且我的伤快好了，真的，不信你看看……”
温竹君无奈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霍云霄眼睛都亮了，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拉着温竹君去吃晚食，“太好了，阿竹，那我们快点去吃饭，走走走……”
温竹君糊弄好霍云霄后，看他去洗漱了，便从小金库里拿了张银票去看青梨，小丫头这会儿恐怕正伤心着呢。
青梨正抹着眼泪，白芷等人在一边安慰她，见夫人来了，大家连忙起身。
“夫人。”
“你受委屈了，快坐下。”温竹君拉着青梨坐下，“你是最先进院子伺候的，只有你选择留在我身边，今儿挨了一巴掌，心里是不是很难受？”
她细细看了看，这一巴掌力道很重，五指印很清晰，这会儿已经上了药，看着就觉得疼。
青梨摇头，“夫人，伺候您是我的福气，我不难受，只怪我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今儿是我该打。”
温竹君拍拍她的手，柔声道：“你心思细，办事牢靠，要真的没有你在身边，我肯定不习惯。”
青梨含着眼泪笑了，有夫人这句话，就足够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歉疚道：“我现在虽然有了钱，但也有许多顾忌跟考量，我不能跟着也打她一巴掌，但我有另一个办法抚平你的难受。”
青梨有些惶恐，连连摇头，“夫人，我只是个丫头，您不必做这些的……”
“丫头也是人，也有情绪的，很正常。”温竹君笑道：“你也不用感激，本质上，我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自己。”
她掏出一张银票，递到青梨手里，“朝前看，过好以后得每一天就好，今天的事儿，就当作一个梦，咱们丢掉它，大步朝前走。”
青梨呜呜咽咽地伏在温竹君怀里哭了起来，白芷在一边也不禁抹起了眼泪。
霍云霄早就迫不及待地等着了，他对着自己嗅嗅闻闻，嗯，香香的，嘴巴也刚仔仔细细刷过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很快，“东风”回来了。
温竹君刚进门，就看到霍云霄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很是无奈，“你这是做什么？”
霍云霄还是跟着她，“阿竹，你可别想说话不算话。”
温竹君瞪着他，不说话。
霍云霄最终还是讪讪地闭嘴了，但满脸不服气。
温竹君无奈关上湢室的门，要不是看他伤还没好彻底，真想揍他一顿。
霍云霄不想躺着，就急得在屋里四处转悠，忽然看到梳妆台上有一个没盖上的檀木盒子，这是阿竹的东西。
经常看到她跟玉桃主仆俩对着盒子嘀嘀咕咕，里面不知道藏了什么。
盒子不大，四四方方的，一侧放了一摞纸张，是些田产铺面大额银票等，另一侧角落里放着三个小玉瓶，小玉瓶下面好像还压了什么东西。
霍云霄俯身凑过去看，但烛火照不清，他便伸手摸了摸，好像是手绢，他干脆将伸手将东西抽了出来。
没想到，是厚厚的一摞，还挺大一张的，正好平铺在箱子底部。
霍云霄朝湢室看了眼，觉得离温竹君洗完还有好一会儿，便大着胆子将上
面的东西全都收捡了出来。
温竹君出来时，拿着棉巾子擦拭沾湿的发梢，就看到霍云霄站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不知在做什么。
她有些好笑，“怎么了？你还要梳妆打扮啊？”
霍云霄依旧一动不动，垂着头似是在看什么。
温竹君走过去，还没靠近呢，就看到自己没合上的箱子，心头巨震，顿时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霍云霄转过头看着温竹君月画烟描的脸，还有刚沐浴后清新好闻的味道，忽然眨了眨眼。
温竹君有些尴尬道：“这个是我出嫁的时候，母亲给的压箱底，额，女子出嫁，都有的，每个人都有。”
她着重强调了一句，以免让霍云霄觉得，这是她的东西，心里则是在后悔，为什么没盖上盖子，大疏忽。
霍云霄摸了摸鼻子，面色也有些尴尬。
温竹君将箱子盖上后，见他还是不说话，只觉脸皮滚烫，尴尬地直往拔步床走去，这都什么事儿啊？
只是还没坐到床上，就被霍云霄这小子给扯住了，她反射性一甩手，不小心就打到了他的伤口上，听他疼的嘶气。
“哎哟，你自己的伤也不注意些？”
霍云霄委委屈屈地控诉，“阿竹，你不能这样啊……”
温竹君到最后，他也没拗过温竹君。
“赶紧让让，别胡说了。”温竹君推他，小心的避开他的伤口，往一旁的桌子走去，“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别裂开了，还得换药呢……”
霍云霄知道这事儿不能敷衍，只能起身换药。
温竹君无奈的看着他，嗔怪道：“叫你别乱动，别碰到伤口，伤口开裂你又要多疼几天。”
她干脆用力摁了下，这小子太不长记性了。
霍云霄正好被按到了伤口处，疼得“嘶”了声，好在伤口也快好的差不多了，这会儿上药也没有多疼。
温竹君看了他一眼，手上又轻了许多。
翌日，姚坚在午食的时候，匆匆上门。
“三妹妹，这是周尧的资料，你看看。”他将两张纸递了过去。
温竹君有些惊讶，“嚯，两页纸啊？有些来头。”
姚坚点头，“他确实有些坎坷，罪臣之子，后来大赦，算是捡回一条命，但科举是无望了。”
温竹君一边看一边点头，“罪臣之子，家中两个妹妹，一个瞎眼寡母，还有个找不到的兄长，看来日子很难。”
“不过，他不肯签契书，”姚坚叹了口气，“三妹妹，将来若是我跟二弟都回去科考，你得有人帮你才行。”
“人品信得过吗？”温竹君对签契书这事儿并不在意，想要笼络一个人，还有比逼他卖身更好的法子。
姚坚点点头，“你可以看看，有空我就引荐一下，是个很靠得住的人，我还问过几个朋友，都说人品不错，是个可交的人，就是被家里连累了，很可惜。”
温竹君笑道：“二姐夫，我信得过你跟二哥哥，既然你们都说好，那我就见见。”
被信任总是令人愉悦的，姚坚松了口气，喜笑颜开的，“你要是今天有空，我直接带他来见你？”
“行，那就今天吧，正好有空。”温竹君站起身，“早些定下来也好，咱们本来就缺人手呢。”
她在茶楼里等了不到盏茶的时间，门就被推开了，隔着四扇山水屏风，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不算高大，但举止轻缓，脚步也不重，行动间没有东张西望，看着是个知礼的人。
姚坚请人坐下，回应的声音也很干净清朗，并未拖泥带水忸怩作态。
“周尧？”温竹君笑了笑，不打算浪费时间，单刀直入，“你是罪臣之子，十年寒窗，行商，心里会有怨气吗？”
周尧一愣，没料到东家是女子，更没料到今日问话会这么直接。
他拱了拱手，犹豫着沉声道：“能留下一条命就很幸运了，至于怨气，已经没有力气，活着已经很难很难，满腔怨恨不会让我好过，我还有家人要照顾。”
“为何不肯签契书？”温竹君抿了口茶，“你要知道，做账房，签了契书意味着什么。”
周尧站起身，“东家应该知道我家的事儿了吧？我好不容易摆脱那个身份，不想再为奴了，只想好好站着活下去，至于报酬，我可以比签了契书的少要些，但若是东家要我做什么不该的事儿，我现在就要先说明，我不会做的。”
姚坚连忙站起来将他压下去，小声道：“东家是做正经生意的，不会要你做不该做的事儿，来之前我不是说了吗？”
温竹君笑着让二姐夫坐下，好奇道：“周尧，你期望每月能拿多少银钱？”
“能让我一家人饱腹即可。”周尧躬身行礼，“我家中一个寡母，两个妹妹都能挣钱，我只需一两。”
姚坚有些好奇，“为什么是一两？”
周尧老实道：“母亲和妹妹已经承担了房屋的租子，我必须得挣到饱腹的钱。”
温竹君听的心头直叹气，一文钱能压弯人的腰，一家四口，一个月在玉京竟然只吃一两银的东西？日子可见有多拮据。
“可以，试用三个月吧，每月一两，三个月后，你要是还能继续干，每月涨到二两，你看行吗？”
周尧很是欣喜，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敲定，实在意外。
“多谢东家赏识。”
他又朝姚坚拱手，满眼感激，“多谢姚兄引荐，活命之恩，实难相报。”
姚坚连连摆手，“是周兄人品佳，东家才赏识的，不用谢我，还是谢东家吧。”
既然商定了事儿，就准备走了。
周尧站着没动，有些犹豫地朝屏风后看了看。
姚坚可不会让温竹君跟陌生男人共处一室，招手道：“走啊，周兄，怎么了？若是有疑问，咱们边走边说？”
周尧尴尬的躬身，咬着牙道：“东家，这里面的点心，你们不吃的话，我可以带走吗？”
温竹君侧头一看，桌上摆着两碟子点心，一碟豌豆黄，一碟红豆酥，看着不太好吃的样子，屏风外的桌子上也有，不吃也是便宜了店家。
她端起自己身边的两碟点心，缓步出了屏风，笑道：“这些也都带回去吧，让你家中的妹妹跟母亲也尝尝。”
这才看到周尧的模样，不高不矮，略微的瘦，额头刺了字，面目清秀，眼神明朗清澈，穿着粗布麻衣布鞋，大概是做着体力活儿，肩头跟膝盖上打着厚厚的补丁，不过收拾得很干净，衣裳都洗的发白。
周尧也是目光一闪，只见一个身穿金缕绛绡衣，馆着飞凤髻，脸如莲萼，唇似丹朱的女子走了出来。
他愣了一瞬，随即赶紧低头，“见过东家。”
温竹君一直看着他呢，见他举止得体，很是满意，经历过的人做事会更妥帖。
“来，姚先生，叫人将这几碟点心包起来，我也吃一块，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帮自家人了。”
她这一打趣，姚坚都笑了。
周尧的脸色也放松了些许，他经历那件事后，遇到的皆是白眼，唯恐避之不及，很少有贵人会照顾他的脸面。
“多谢东家，麻烦您了。”
温竹君摆摆手，倒是又跟他寒暄了几句，问家中的妹妹几岁，做什么营生，其实这些消息她都知道，但总不如当面问来的好，也更亲和些。
周尧已经很是放松了，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守节知礼，问什么答什么，老实的很。
温竹君心里很满意，便和两人颔首道别，率先出去了。
青梨跟在后头唏嘘不已，“看着是个读书人呢，为人也正派，真是可惜了。”
温竹君倒是没觉得可惜，罪臣之子，若罪名成立，那说明是享受过父母的托举，过过好日子，那这种下场，不是应该的吗？
回了武安侯府，才知道霍云霄早就回来了。
温竹君都有些好奇，居然回来得这么早。
甚至都猜到了，这小子要干嘛，她示意院里的丫头不要出声，自己则是悄无声息地进了卧房。
果然，这小子在翻她的箱子。
霍云霄一脸疑惑，明明昨儿就是在这里的，今儿早上还看到了呢，现在就不见了？
“不用找了，我都丢了。”温竹君无奈道：“你现在好好养伤是正经，别老是想七想八的，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
霍云霄不高兴，嘟囔起来，“阿竹，我都还没看完，你扔了干吗？”
温竹君没好气道：“有什么好看的？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伤，万一太子又有要事需要你去办呢？”
霍云霄急急忙忙地追上她，还没开口，大概是最近厨房的伙食太温补，他鼻子一热，两道鼻血淌了下来。
温竹君：“……”
这小子。
她叫了青梨过来，面色严肃，“让厨房最近都不要炖汤弄羊肉，弄得清淡下火点，也不要弄药膳了，一切清淡为主。”
看看，都给人补傻了。

第94章 捡漏的第九十四天我们俩，是最不该计……
一直到入夜，上了床榻，霍云霄都在纠结那些被丢掉的避火图。
“阿竹，你故意的，你明明也看到了，我拿的那张，就是……”
“睡觉，”温竹君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你伤还没好呢，别乱想了。”
霍云霄缠着她，不停地重复，“阿竹，看一眼，就看一眼……”
“不行，赶紧睡觉。”温竹君毫不留情地拒绝，“你不是说等伤好了，要跟太子切磋吗？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
霍云霄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没错，师兄是答应我了，对对对，我得好好养伤，把手下败将这个名头给拿掉……”
他绝不要顶着手下败将这样丢人的名头。
五月将尽，还未到六月，天儿已经热了起来。
玉京并不平静，又查出了三个证据确凿的贪腐官员，官场中攀咬得十分厉害，加上去年抄了好些个人，动荡着实不小。
听闻太子督办了其中两件案子，另一件，皇上则是交给了三皇子，说是怜惜太子辛苦，就不给他办了。
霍云霄对此没有什么想法，毕竟太子跟三皇子一母同胞，能有什么龃龉呢？
温竹君却听出他话里的忐忑，还有对皇上下此决定的疑惑，再不是当初那个坚信不会有猫腻的他了。
显然，霍云霄不是当初那个傻乎乎什么都不懂的霍云霄了，经历得多了，浑水也淌过，再怎么白纸一张，也会沾染痕迹。
这是注定要付出的代价。
刚入六月，安平侯府就传来喜讯，说付淼平安生下一个女儿。
温竹君立刻让青梨准备礼品，回家探望，这下子侯爷爹要高兴坏了，家里的第一个孙辈呢。
自从腿伤了后，侯爷爹每天就无所事事，整日盼着孙子或是孙女出生，好享受天伦之乐。
安平侯府自然是一派喜气洋洋，下人们都满脸喜色，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看来赏钱拿得很丰厚。
夫人得知温竹君最先到，赶紧将她请了进来，笑盈盈的。
“你大嫂这会儿还歇着呢，真是辛苦她了，辉儿在一边陪着，小家伙也睡着了，你多坐会儿，等孩子醒了就抱给你看。”
温竹君点头跟着坐下，见夫人一向端庄的面上难掩开心，不由笑了。
“可算是生了，我们这几个兄弟姊妹，还只有大姐姐的七哥儿呢，现在好了，又多了个姑娘，恭喜母亲了。”
夫人见她是真高兴，心里也高兴，孩子们的心在一处，很难得的。
“你呢？也该有动静了，可别不上心。”
温竹君抿唇笑道：“我又不急，姨母都说我不用急，她当年五年都没动静呢，还不是一样能生孩子，不着急的。”
夫人拍拍她的手，“你心里有数就行，三个出嫁的女儿，只有你，我是最放心的。”
正说着话，温梅君也到了。
温梅君本来还是笑着的，但看到温竹君也在，笑容整个僵在了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大姐姐，你来了啊？”温竹君恍若未觉，笑着打招呼，朝他招收，“快进来，别晒着了，七哥儿呢？”
温梅君尴尬地进了门，七哥儿就在乳母手上抱着呢。
“咦咦咦……”七哥儿养的白白胖胖的，一边吃手一边叫唤，只是吐字不清晰，“啊哦哦啊……”
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抱着七哥儿亲了好几下，“好孩子，外祖母抱，哎哟，真重……”
温梅君也坐了下去，挤出一抹不自在的笑，朝温竹君道：“三妹妹来的好快。”
“嗯，我一接到消息就来了，”温竹君装作看不到大姐姐脸上的表情，“大姐姐，七哥儿现在都会说话了，会叫娘吗？”
“还不会呢，”温梅君笑得很含蓄，“只会啊啊哦哦咦咦的，没那么快呢。”
话音刚落，温春辉就出来了，满面红光的，看起来春风得意。
“哟，你们都来了呢？”
大家一拥而上，纷纷恭喜，好话一箩筐，把温春辉喜得合不拢嘴，“多谢多谢，多谢弟弟妹妹们，待会儿孩子醒了再报给你们看。”
温兰君到的时候，温菊君也才出现，她背着挎包，里面是书本。
“都来了呢？”温菊君扁着嘴，不乐意道：“娘非要我今天去学堂，我就说不去嘛，还好我机灵，小果子还在那摇头晃脑地念着呢。”
夫人敲她脑袋，嗔怪道：“多读点书没有坏处，少看点你那无聊的话本子。”
大家都笑了起来。
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夫人一拍手，笑道：“肯定是饿了，可别吵着淼淼休息，辉儿你得多陪陪她，这会儿才最难受呢，别叫她心里不好过。”
温春辉听话地站起身，“知道了，母亲。”
夫人将孩子交给乳母，又领着女儿们一起去了稍间看小丫头。
小小的婴孩浑身红彤彤的，像个没毛的小老鼠，眉眼脸型也瞧不出像谁，喝完奶就睡着了。
温菊君看得很认真，扭头小声道：“不好看，怎么皱巴巴的。”
夫人笑道：“你出生的时候也这样，孩子见风长，很快就好看了，你看七哥儿，也是一样的。”
温兰君看着有些眼馋，“母亲，给我也抱抱吧，说不准我沾沾喜气也能怀上。”
“来，小心些，”夫人没有介意，大方地递给她，“小心地托着头，哎，对……”
温梅君看了几眼就没兴趣了，见大家都围着，轻声道：“母亲，是个女孩儿呢？”
夫人瞥了她一眼，暗含警告，“女孩儿我也喜欢。”
她看一眼女儿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抱着孩子的手轻轻拍着，口中柔声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是大家族，但不是什么小门户，女儿也一样要好好教养着，又不差那点东西，没得叫人看不上小家子气的做派，再说了，只有那种小门小户才会计较什么男女，因为他们养得艰难，手上的东西少，怕养不起，更怕生不出儿子，才会在意什么一举得男的废话。”
温梅君听得脸色涨红，满脸不自在，这一通话，亲娘这是故意讥讽她呢？
显得自己一举得男得意洋洋，像个笑话。
温兰君和温竹君看得清楚着呢，俱都一言不发。
温菊君倒是点点头，有些明白，“母亲，您说的我倒是明白了，左右生儿生女也不差什么，重要的是教养。”
“是了，没错。”夫人看着四个女儿，温声道：“你们也都记住了，将来要是家中的姨娘生了，无论男女，也莫要紧着吃醋不甘心，只要那女人老实不惹事，好好养着便养着，不过水米几口，银钱几两的事儿，莫要胡来坏了事，毁了夫妻情分，还有内宅名声，影响子女前途，那才是要命的。”
这话说完后，大家都沉默了。
温梅君率先陷入沉思，她出生就是嫡女，嫁人也必定是正妻，母亲说的，是最符合她身份的话。
这不止在敲打她，也是在教她，其实这话不止说过一次，但此时再听，心里颇为复杂。
但温兰君跟温竹
君的心理，就有些不一样了。
两人都是庶女，妾生的，从小到大命运不定，此时夫人的真心话，对两人来说，无疑也是戳动了内心。
也都知道这话基于现在她们是正妻的份儿上，才会掏心窝子般地说出来，是在教她们呢。
可两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原来，当年夫人对她们的心，是如此的。
温竹君也有些感慨，她心里清楚，当年美貌娘亲糊涂，夫人是对付过春思院的，好在那一关终究是过来了，美貌娘亲跟弟弟都好好的，她也出嫁了。
那处小小的宅院，若是夫人真的用心下手段，她跟美貌娘亲压根就没办法挡，更别提宅院深深，还有不中用不管事的侯爷爹，死了都不会有一个水花。
看完孩子，送完礼物，大家也就都散了，等会儿付家也会派人来呢，堵在一起也不好，等满月的时候还要再见的。
温竹君跟温兰君一道儿走的。
她见二姐姐一直在冷笑，不由好奇道：“二姐姐，你笑什么？”
温兰君嗤笑了声，“你方才听到那些话没？”
“听到了，怎么了？”温竹君知道温兰君的性子，小心眼得很，怕是又有哪句话惹她不高兴了。
“二姐姐，母亲也没说错什么，我们如今是正妻，将来确实会碰到那种情况，这么做是正确的，影响也最小，对自己伤害也最小……”
“可我们的娘不是正妻，”温兰君讥讽地笑起来，“你娘进府晚，不知道夫人真正的手段，呵，当年府里也出过不老实会惹事的女人，最后带着孩子一尸两命，母亲的手段，远比你现在看到的，要多得多，你可别被眼前蒙蔽了。”
温竹君对此并不意外，沉默了几息，口中的话几经翻转。
“二姐姐，我们俩，是最不该计较母亲过往的人。”
温兰君嘴唇翕张，似是有千言万语，但最终，还是归于沉寂。
是啊，享受了夫人的托举，又认可了她的公平公正，安然活在她的羽翼之下，又怎能忘恩负义地去议论她的为人？这满玉京的高门大户，哪一个不是比夫人更狠更毒？
她俩，可都不是夫人生的，但嫁妆是真金白银拿到手了，安安稳稳长大，安安稳稳出嫁，已经比很多人家强了。
临下马车时，温兰君吞吞吐吐地道歉。
“上次的事儿对不住，你别怪我，三妹妹，我真不是故意的，后来我还给大姐姐送钱去了，就怕她去找你麻烦，回去后，我心里一直不安……”
温竹君摇摇头，“我没生气，这事儿早些说清楚也好，二姐姐别介怀。”
趁着钱还不算多，说清楚也有好处，万一以后钱多了，温梅君要是脾气还没改，脑筋没转过弯，真的爆发起来，简直就是炸粪坑。
温兰君松了口气，“你不生气就好，今儿看你跟大姐姐坐一起，我真怕你们打起来，那我罪过大了。”
温竹君也笑了，无奈道：“我们都长大了，放心吧，没事了。”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乌云遮蔽，狂风大作，卷起阵阵黄烟，街面上看不到人影，连铺子也都关上了门。
霍云霄迎着豆大的雨点，一阵疾跑，总算是在淋湿前进了家门。
“阿竹，阿竹？”他拍拍身上的雨水，扯起嗓子就喊，“我饿了……”
温竹君正看丫头们搬花呢，听到这一阵喊声，不由探出头道：“我在这呢，马上就摆饭。”
霍云霄现在都习惯了，当初姨母说得一点不错，果然还是娶妻好，一回来就有热饭热菜，还有人能说说心里话。
他觉得，日子就得是这么过。
“阿竹，师兄说，明儿让我们去东宫坐坐呢，阿离姐姐跟小钰儿都想你了。”
“好啊，”温竹君被风吹得脸干，团扇掩面，“那就去呗。”
霍云霄摸摸心口的东西，见雨势越发地大，拉着温竹君赶紧去了花厅。
夫妻俩吃着饭闲聊。
“对了，听师兄说，这次过后，地方上缺了不少人呢，”霍云霄咽下口中的肉，道：“我记得你说过，大哥哥想外放来着？”
“嗯，是的，外放对大哥哥来说是好事。”温竹君点点头，“多磨砺，才能尽早成长嘛。”
霍云霄皱着脸道：“大嫂不是才生了女儿吗？到时候夫妻分隔两地，怎么办？”
温竹君笑道：“三个办法，一呢，大嫂带着孩子跟大哥一起外放，二呢，大嫂狠下心，将孩子丢在家里，跟大哥一起外放……”
“嗯？”霍云霄抬头，“三呢？”
温竹君抬头看着他，“给大哥哥纳妾，让大哥哥带着妾上任。”
霍云霄闻言连连摇头，又添了碗饭，“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温竹君夹起菜叶子嚼嚼嚼，半真半假的道：“将来若是你出去，我便给你纳个妾，回了住处，也好有个给你端洗脚水的啊。”
霍云霄“砰”地放下筷子，一脸认真，“我不要纳妾，阿竹，你又说这话。”
温竹君没再继续说，而是帮他打了碗汤，“喝汤吧，我不说了，不说了。”
霍云霄见她真不说了，又道：“说起你大嫂，我今儿还碰到了付侍郎呢，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是去找师兄。”
“是吗？”温竹君一愣，“是因为贪腐的事儿，还是别的事儿？”
霍云霄摇摇头，“不太清楚，贪腐的话应该不至于，师兄对这位老师还挺尊敬的。”
但也说不准，他现在看多了那种表面清官背地里大贪的人，总之，看谁都像坏人。
温竹君想起前些日子付淼跟她说的话，含含糊糊的，那既然不是贪腐，还能是什么事儿？
总不能真就是那么普普通通的对话吧？引导性也太强了点，有些刻意了。
“哦，我想起来了。”霍云霄道：“礼部左侍郎如今年纪大了，听人说，是要致仕了。”
温竹君恍然，那就说得通了，原来是要升官了啊，怪不得提醒自己呢，毕竟都是太子面前的“红人”，亲近些也是应该的。
温竹君忽然想到了她说的话，心头一跳，眉头微拧。
“太子是不是还要派你出去办事儿啊？”
霍云霄又吃完了一碗饭，摇摇头，“没有啊，线索快要断了，怕是很难继续查。”
温竹君有点吃不下去了，显然，付淼的爹知道的，肯定比她知道的要多，而霍云霄知道的，也并不太多。
吃完饭，窗外的雨势不减，廊下的灯笼被吹得左摇右摆，竹帘子更是一直飘在空中，大风大雨还闪着雷电，照得院子跟鬼打墙似的，夫妻俩望着大雨，只能进了卧房洗漱。
霍云霄急吼吼的将温竹君推进了湢室。
“阿竹，你快些洗，今儿下雨，晚上肯定不热了。”
温竹君真是服了这小子，但也知道躲不过去，只能进湢室梳洗，还要防止他跟进来。
她洗完出来，擦着湿掉的发梢，见霍云霄鬼鬼祟祟地在拔步床里藏东西。
“干什么呢？你快去洗洗吧，外面好大的雨，别等水凉了，她们重新送水也麻烦。”
霍云霄“哎”了声，喜滋滋地跑去洗澡。
温竹君爬上榻，四处翻找他藏的东西，居然没找到？
不过猜猜也知道是什么了。
霍云霄洗漱好后，看到温竹君端着书等他，先是一愣，但看到温竹君也没有骂他的迹象，心里美得不得了。
他伸着手，“阿竹，你闻闻，我用了你新做的香胰子，洗了好几遍，一点味儿都没有……”
温竹君还以为这小子张口就要提要求呢，没想到还真长了点心眼子，变聪明了。
“……你要是能把太子这次送来的书都看完，并且经由我考核通过后，我就给你一次奖励，说不定太子也会奖励你。”
霍云霄十分不满，特别不乐意，气的捶床，仰着头不服气的喊。
“我不要，凭什么？我们是正经夫妻，哪有这样的？这也太过分了。”
“啊？你不乐意啊？”温竹君抬手软软地推他，“好好好，那我们早点睡觉吧。”
“哎哎哎，我没说我不乐意。”霍云霄很不高兴，偏偏又没法子，说也说不过温竹君，郁闷了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地问道：“你先说什么奖励？总要让我考虑考虑吧？”
温竹君看他进了套儿，不由大乐起来，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霍云霄心里不满，这都什么事儿？他去问过了，各家夫人都有呢，女子出嫁，这算是压箱底的陪嫁，阿竹就欺负他不懂。
……
雨过天晴，天地似乎都被濯洗了一遍，晴空湛碧，万物生发。
如今的武安侯府已经大变样了，花红柳绿，绿荫缤纷，尤其是青绿的草毯，看着便觉得心旷神怡，更别提在上面走路散步，真是舒适极了。
霍云霄指着草毯中间的一块菜地，“这不韭菜吗？跟你的草没什么区别，也挺好看的。”
温竹君：“……”
胡说八道，完全不一样好吗？
改天就叫赵五挖了，补种一棵别的树。
夫妻俩赶去了东宫，雨后的东宫也越发好看了，陈年旧痕和一些擦不去扫不净的东西，全都冲洗了个干净。
太子妃看到她来，松了口气，“你可算来了，钰儿一直喊着温姨呢。”
温竹君捏捏小殿下的鼻子，柔声笑道：“不是想温姨，是想温姨带来的东西吧？”
梁钰看到她手心半个巴掌大的草编小马，绿油油的，活灵活现，连马尾都束着呢，眼睛霎时就亮了。
“谢谢温姨。”
太子妃见孩子高兴，也忍不住笑了，“好了，去玩儿吧，小心摔跤。”
太子跟霍云霄也在一旁看着呢，见状便转身进了屋。
“师兄，你能不能送些简单点的书？”霍云霄满脸苦恼，“你上次送的书，真是满篇的之乎者也，什么噫吁嚱，各种哉的，我真是看得一个头两个大，一拿到手上，我就犯困。”
太子面色淡淡，瞥了他一眼，“你看什么书不犯困？”
霍云霄是个实诚人，闻言顿时来劲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种，我就不犯困。”
“什么？”太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侧过头看他，“什么书？还有你看着不犯困的书？”
他何其聪慧，立刻就从这小子的神态里看懂了，顿时气笑了。
“你整日里就想着这事儿？”
霍云霄讪讪地挠头，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整天，就是偶尔，师兄，下次你就送那些书吧……”
太子：“……”
他没理会这些疯言疯语，而是直接道：“我刚探明了一个人证，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摸出那老东西的证据，你说得对，明面上的东西，可能真的没有，但人走过，就一定留了痕迹。”
话题跨度太大，霍云霄反应了会儿，才把脑子从那些事儿转了过来。
“你是说，有人在脑子里记了？那他还活着吗？”
太子摇摇头，面色凝重，“不确定，只能去找了，但这次的事儿，更不能兴师动众，伯远，我只能让你去。”
论起武艺，他真没见过比霍云霄还厉害的了。
霍云霄抿了抿唇，“行，师兄，我这次何时出发？”
太子拍拍他的肩，“尽快吧。”
霍云霄叹了口气，想到自己好日子又要被打断，可为了将来着想，还是忍不住道：“师兄，你有没有那种书？不过文华殿汇聚天下书……”
温竹君和太子妃一起进屋，结果就看到一向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太子，朝着霍云霄的后脑勺狠狠抽了一掌。
大概是气急了，还龇着牙骂了一句——
“闭嘴。”

第95章 捡漏的第九十五天“师兄，你这个大骗……
太子妃都有些惊住了，第一次看到丈夫这么情绪外露，到底是说了什么？
“你们这是？”
太子朝她笑笑，“随意切磋了下。”
他朝霍云霄看了眼，眼中警告的意味颇浓。
霍云霄知道这话题不好直说，也是自己找打，只能将这份打记下，但嘴上还是不乐意。
“师兄，你答应好的切磋，到底什么时候能真的切磋啊？”
太子有些好笑，“我是答应了，但我可没答应你具体时间，等我想好了再说吧。”
霍云霄：“……”
温竹君还以为这小子又要犯蠢呢，正准备扯他一下，让他脑子清醒点，对面是太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谁知道霍云霄不甘不愿地看了太子几眼后，轻哼了一声。
“我早就猜到了，哼。”霍云霄居然摇头晃脑起来，“此非君子所为，师兄真小人也。”
温竹君吓的不行，这小子真的口无遮拦，嘴里不长门。
太子却忽然笑了起来，眉眼舒展，眸光愉悦，挑眉道：“那你要怎样？想打我啊？你敢？小心我再找人揍你。”
霍云霄忍了又忍，还是被太子的无耻模样气得不行，扭头拉着温竹君就走。
“咱们回家吃饭，东宫的饭菜不可口……”
太子妃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无奈道：“你说你真是，老是逗他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较真？”
不过，看到太子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如此开心地笑，太子妃也只能摇摇头。
温竹君也扯住霍云霄，“好了好了，太子故意逗你呢，你怎么还当真了？”
霍云霄才不管这些，昂着头道：“师兄太无耻了，我今天不想跟他坐一起。”
太子最知道怎么拿捏霍云霄了，在后头喊，“你不想要书了？文华殿汇聚天下书，什么都是最好最精美的。”
霍云霄的心被勾起，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狐疑地转头，“真的？”
“当然，”太子傲然挺立，脸上难掩骄傲之色，“大梁自文华殿建成之日，便一直在搜寻天下书，你想要的，全都有。”
正巧梁钰蹦蹦跳跳跑了进来，满脸开心，“温姨，你怎么没带你弟弟来玩儿呢？”
温竹君有些尴尬，她一直以为这是客套呢，其实太子妃后来也提过一次，只是她顾忌这是皇宫，梁钰那可是皇孙，她真的不敢让两个小皮猴来，万一有个好歹就糟了。
她看着梁钰身后跟着的一堆乳母和宫女，心还是软了，“好，温姨下次就带他们来陪你玩儿，好不好？”
梁钰用力点头，小脸通红，“那我给他们准备礼物，我们可以做朋友。”
太子妃也笑道：“东宫孩子不多，他每日除了必要的功课，很少玩耍，太医说这样不易于他身体恢复……”
温竹君听出了她的意思，笑着道：“那到时候还请太子妃多费心了，那两个小皮猴可不好招呼。”
太子妃握住她的手，“伯远唤我一声姐姐，你也叫我姐姐吧，我本姓殷，闺名非离。”
“阿离姐姐。”温竹君从善如流，随着霍云霄叫，其实抛开身份，她还是挺喜欢太子妃的，很亲切。
谈完事儿后，又吃吃喝喝一阵，寒暄了些闲话，夫妻俩便提出告辞。
与往常随意甩几本书给霍云霄不同，这次，太子拿出了一个包袱，十分郑重地递给霍云霄。
“这些书十分珍贵，轻易不会外借，你看完了，记得要还。”
霍云霄心中难掩激动，郑重接过来，“好，师兄，我一定好好看。”
温竹君对里面是什么书没兴趣，毕竟太子经常给书，她只有一个疑问。
“你是不是又要出去办事儿了？”
霍云霄明显愣住了，随即很快摇头，结结巴巴道：“你听谁说的？没有，胡说八道。”
嗯，看来是真的，温竹君心道，又抿着唇看霍云霄，淡淡道：“你撒谎的时候，不要乱转眼珠子，还有，不要结巴。”
霍云霄：“……”
温竹君上了马车后，就一直在想，太子竟然还想继续查，并且付家也在这条船上，至于参与多少就不知道了，也不知还有哪些人参与其中呢？
不知道后续会是怎样的动荡，但这条路肯定不太顺利，她一个小女子，也只能随波逐流。
霍云霄凑了过来，犹犹豫豫道：“阿竹，师兄说查到一点苗头了，那我肯定得去呀，你都不知道，上次我去，有好几次都扑空了，到的时候，那些人不是吊死就是自裁……”
“你怕死吗？”温竹君忽然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太子身份贵重，一国储君，他查这种事儿都如此艰难，你想想自己。”
如果是皇帝，这种事儿就简单多了，管你是什么名垂青史的名臣武将，还是道貌岸然的奸佞孤臣，皇帝要是想杀，那就一定能杀。
那太子如此举措，皇帝是什么态度？
温竹君无从得知，但既然太子这个亲儿子敢继续，想必应该无碍。
温竹君想到这也略略放心，那就只用担心霍云霄这小子了。
霍云霄很少见温竹君如此严肃的模样，她总是温和淡然，面对许多事，都波澜不惊。
“我不怕，师父说，怕死的人，不配上战场，我想官场也同理。”
“不，”温竹君握住他的手，认真叮嘱，“是人就会怕死，害怕只是一种情绪，无论遇到任何事，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上次的事儿，我不希望再发生。”
她有些无奈，也知道劝阻不了，这世上有她这种小心翼翼胆小内敛的自私鬼，也有如太子跟霍云霄这样的理想者。
黑与白，光与暗，历史总是在不停上演。
霍云霄怔怔地看着温竹君，一颗心忽然化成了水，有许多东西在水下涌动不休。
他笑了起来，俊朗的脸上闪动着欣喜，丹凤眼里全是激动，一把抱住她。
“嗯，我一定会安全回来的，阿竹，你别担心。”
温竹君推了推，却被他抱得越发紧了，不由无奈地笑，“好了好了，我看看太子这次给你什么书？”
霍云霄却忽然被烫似的，将包袱给抢去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看，我自己看，阿竹，这次我自己看。”
温竹君也不觉有异。
好不容易等到入夜，院子里也掌了灯，霍云霄赶紧推着温竹君进了湢室。
“阿竹，你快去洗……”
他将拔步床的帐子放下，偷偷摸摸地把包袱打开，心情不可谓不激动，文华殿那可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圣地，里面的书本本俱是精品，不知这种书，能画成什么样儿。
好期待！
霍云霄激动地凑到灯下，一打开，赫然就看到一个骷髅架子，心里实在没准备，吓得手一软，书都掉了。
他有些愣住了，忍了忍，默默地将书捡起来，又去翻另外几本，一打开，又是个骷髅……
剩下的还有经脉图，甚至还有剖开的人体图，当然，也有女人的，画得当真栩栩如生，也足够惊悚。
霍云霄忍不住怒吼，“师兄，你这个大骗子……”
温竹君洗漱完后，看到霍云霄还在看书，有些好笑，难得看到他这么主动。
“还真在看书呢？”
她坐下后，低头一看，也被骷髅图吓了一跳。
“咦，太子这次给的医经啊？大晚上看这个？你要研究医术了？”
霍云霄气鼓鼓地控诉，“师兄就是个大骗子，说好要给我书的，我再也不信他的话了。”
“这不就是书吗？”温竹君缓了缓，拿起书认真看了起来，“嗯，画得还真不错，这画师不知是谁，真厉害，你画的山水地形要是有一天也能这么厉害，到时候，画一张大梁的地图，肯定能流芳百世。”
霍云霄气得直挺挺地躺下，心道，他才不要给师兄画什么大梁，那个大骗子，太坏了。
温竹君一脸莫名，不知道这小子又犯了哪根筋。
“你明儿一早就走吗？”她忽然想起来，“我叫青梨过来，给你收拾点东西……”
既然找到了证据，那自然是尽早弄到手才行。
霍云霄这会儿心里没了绮思，看温竹君起身为他忙碌，心头一直泛着暖意，散入四肢百骸后，让他懒懒地一动都不想动。
整个人都被一种幸福的感觉包围，这大概就是成婚的意义，他喜欢这种家的感觉。
温竹君重新躺下后，明显察觉到这小子有点不一样了。
特别地温柔，眼神都带着缱绻依恋，像是突然成长了点，足够亲昵也不令人生厌。
“阿竹。”霍云霄万般不舍地道：“阿竹，你真好。”
温竹君与他对视，一时间有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他嗓音如同融化的气音，在她耳边柔柔地扫过，还有他的眼神，温柔旖旎，与从前完全不一样。
她觉得自己被蛊惑了，一定是同床共枕太久，她已经习惯了有他。
翌日一早醒来，果然身边已经空了，霍云霄的位置，一点温度都没有。
夏日已至，太阳也升得早，霞影纱糊过的窗子，透着淡淡温红的光。
温竹君重新躺下，愣愣的拂过自己的唇，似乎那些温度都还在，帐子里还有些艳糜之味未曾散去，昭示着昨夜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缓缓叹了口气，又拍了拍自己的脸，傻子，该清醒点了。
青梨一边伺候一边道：“菜姑又送了些肥皂过来，还有玉桃说请您去一趟糕点铺子，之前说好的上新品，也得尽快了。”
温竹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目如画，昳丽夺目，正是大好年华，偶尔有些别的念头，也不是不可理喻，毕竟男色当前，又秀色可餐的……
“夫人？夫人？”青梨好奇地拍拍夫人的肩，她难得看到夫人走神，“您在想什么呢？”
温竹君见她抿唇笑，“你笑什么？”
青梨看了眼镜子里的夫人，笑道：“是不是侯爷走了，您心里难受？您放心，侯爷很快就会回来的。”
温竹君张了张嘴，怎么可能？
她摇摇头，“你这丫头，学得跟玉桃一样了，扣你钱啊。”
青梨一点都不怕，笑得更欢了，玉桃姐姐说夫人老用这一招。
温竹君先是去了玉桃那，如今的糕点铺子，早已经在玉京打出了名声，玉桃又是稳扎稳打，至今没有哪个铺子能跟她争。
“嗯，甜度不太够，不过也足够了……”她尝了新品，点点头，“玉桃，周尧来过没？”
玉桃点头，“来过了，都来过几次了，跟二姑爷一起来的，接手得很快，我算是轻松了。”
温竹君笑了，“总算是不用当账房了对吧？”
“可不是？”玉桃叹了口气，笑道：“那些数字看得眼睛疼，我也不喜欢，还是做生意带人有趣。”
温竹君和她说了会儿话，准备走的时候，忽然看到篓子里有些次品，一般都是卖掉，或者便宜给伙计。
“这个给我装一点吧。”
玉桃一愣，“刚做出来的也不少呢，正是最好吃的时候，您要这个做什么？”
温竹君笑而不语，拿上东西后，便去了作坊。
今天倒是聚集得齐全，姚坚跟温春煌都在，绿橘自然也在，周尧跟在最后面，面色紧绷，看着有些紧张。
“东家来了，”绿橘迎了几步，“您快来看看，菜姑新做了一种，特别好用。”
温竹君点头，“怪不得都来了呢，走，去看看。”
菜姑有些不好意思，“今儿已经给东家送去了的，要是不好用，我还能再试试。”
温竹君才想起自己忘记了，看菜姑拘束的样子，柔声宽慰道：“是我忘记了，我们现在一起去看看吧。”
果然好多了，一问才知道是用石碾子碾过。
“舂臼好用，但稻草毕竟不是粮食，壳子硬得很。”菜姑拿着碾过的稻草碎，介绍道：“碾过后再冲洗，简直就跟瓜烙一样，搓洗起来不刮手也不刺挠。”
她抿唇笑道：“我拿回家给我爹试了，我爹说比稻草搓着舒服些，也更干净了。”
温竹君试过后，觉得确实不错，“嗯，好用多了，颜色也正常了，看来之前就是没弄干净。”
姚坚跟温春煌是试用最多的人了，就连最硬的稻草壳子都试过，说是洗得龇牙咧嘴，差点没把皮搓破。
温竹君注意到周尧的面色稍稍放松了些，顺手将手里的肥皂递过去，让他拿回家给家里人试试，看看有没有什么意见。
周尧赶紧拒绝，他舍不得花钱买什么肥皂，哪怕再便宜。
姚坚按住他的手，劝道：“你就拿着吧，马上要中秋了，到时候东家还会发好东西呢，跟着我们东家，不吃亏。”
周尧这才收下，低低地道了声谢。
温竹君说话算话，给了菜姑一个红包，五两银子。
菜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完整的大银锭子，激动的手都抖起来了。
“多谢东家。”
温竹君见她又要跪，连忙扶住，“说好的不许跪了，这是你应得的酬劳，我付出应该的报酬，我们是平等的，不用跪。”
更何况，菜姑又没卖身为奴。
反正聚头了，大家就干脆坐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事儿。
“久安县的第一个作坊已经收拾妥当了，但女工不好招，至今也才
二十来个。“姚坚说到这就叹气，“枉我当初还跑了那么些地方，意气风发的，但现在做到那一步了，才发现是真的难。”
温竹君也笑了，当时她也很冲动，姚坚说要去，她竟然也答应了。
“好歹是个经验，至少弄清楚了咱们的东西，在那也很好卖。”
温春煌跟着点头，“这次总算是在久安县弄上作坊了，也算喜事，东家，我们有没有大红包？”
“有，”温竹君点头，“到时候就看账上的钱了，你们卖力钱就多，钱多我自然能分得多了。”
人不会嫌弃钱多，尤其他们两个虽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但都是庶出，平日是领着月例的，手里的银钱并不充裕。
温竹君谈完事儿，也没多加寒暄，而是帮着一起看名册跟账本。
她让青梨将带来的糕点拿过来，一人分了点。
姚坚不太爱甜食，没要。
温春煌也没要，毕竟点心这东西，家里也不缺，再说他也没那么爱吃。
菜姑就跟周尧对半分了，两人都很珍惜地包着，准备带回家跟亲人一起享用。
温竹君见状，轻轻笑了。
马车走到半路，狂风又起，方才还大着太阳，这会儿天就阴沉了，又是一场瓢泼大雨落下。
温竹君看着雨幕成线，溅起的雨丝仿若薄雾弥漫，不由想到霍云霄，也不知道他赶路的时候，会不会淋雨？
刚进门，在廊下拍着衣裳呢，就方才下马车的工夫，头发被淋得透湿。
恰巧门房来了人，拍门拍得很急。
温竹君戴上幕笠，跟着看了过去，隔着雨水跟雾气只能看到是个丫头，连伞都没打，淋得可怜巴巴。
“请你们夫人……我是二皇子府郑侧妃身边的……”
“盈盈？”温竹君探出头看到来人，喊了一声，“这个时候你来干嘛？你家侧妃不是有身孕了吗？”
盈盈哭了起来，雨水里的声音有些沉闷，“夫人，您快去看看侧妃吧，她小产了……”
温竹君也顾不得淋雨了，重新上了马车，“走，去二皇子府。”
今年怎么回事？二姐姐小产，郑溪也小产，总感觉还有别的事儿，她的心一跳一跳的。
二皇子府倒是安安静静的，平静得就像无事发生，温竹君是直接从角门被带进去的。
雨势太大，哪怕廊下竹帘子挡去了大部分的雨，但等温竹君到了郑溪的小院，身上也湿透了，脚已经是泡在水里，走一步都能挤出水。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就一些丫头跑来跑去，还有两个嬷嬷守着，再没别人了。
“二皇子呢？二皇子妃呢？”温竹君拉着盈盈道：“怎么连个大夫都没有？”
这可是王府，要说这么大事儿没人操控，她不信。
她咬咬牙，立刻让人给青梨拿伞，“去外头请大夫，产婆也行，立刻，拖也要给我拖来，盈盈，你守在角门那，等着大夫来。”
盈盈满脸是泪，“二皇子好些日子没回来了，我们姑娘一直不能出府，本来也相安无事，今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肚子疼……”
温竹君心道难怪，郑溪确实好长时间没找她，再加上郑夫人又回了北边，郑溪在玉京当真是孤苦一人了。
她急急忙忙进了屋子，屋内乱成一团，郑溪狼狈地躺在许多鲜血的榻上生死不知，像是晕过去了，另一个贴身丫头燕燕也是慌得手足无措。
没记错的话，郑溪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这可是能要命的。
温竹君心头突突跳，当机立断，拿起笸箩里的绣花针，狠狠在郑溪的人中扎了一针。
郑溪果然悠悠醒转，面色苍白如纸，看到温竹君来，眼泪顿时往下掉。
“不许哭，”温竹君握住她的手，急急道：“过了眼前这关再哭。”
郑溪也不是纸扎的弱女子，一开始确实慌乱，但看到温竹君后，便犹如吃了颗定心丸。
她攥着温竹君的手，指尖发白，大概是太疼了，喘得很厉害。
“我今儿一早，吃了碗银耳汤，午食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些面食……”
温竹君看她眼神，知道她心里应该是明白的，当下也不多说，只安慰道：“别说话，留着力气，你肚子里的小东西还没下来，坚强点……”
郑溪的眼泪再忍不住，滚滚而下，她知道，孩子保不住了。
温竹君耳边雷声雨声交织，面前是郑溪的尖叫跟鲜血，她慌乱了一会儿，但也很快冷静下来。
直到郑溪落了胎，雨势渐小，大夫跟产婆才姗姗来迟。
大家浑身都湿透了。
温竹君没有忘记自己应该做的事，让产婆去换衣裳，擦干进去帮郑溪处理剩下的事儿。
她细细跟大夫说着情况，“……大概是个成型的胎儿，血也流了不少……不知道这样处理行不行……”
大夫听完后，连连点头，也赶紧准备把脉开药。
青梨一样湿透了，见夫人浑身都在打冷战，连忙跟盈盈讨了件郑侧妃的披风。
温竹君察觉身上的披风，怔怔地摇头，“我不冷。”
她只是，心里有点发寒。
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足月胎儿，那是会跟着大家一起喜悦的，但亲眼看着一个刚成型的胎儿落下，她只觉恐惧。
青梨很是愧疚，“雨太大了，夫人，我……”
“没事，不怪你，”温竹君拍拍她的手，“你尽力了……”
话音未落，外头响起说话声，声若黄鹂。
“妹妹，妹妹，你还好吗？”

第96章 捡漏的第九十六天那他们累不累呢？……
温竹君听着声音，并没有动。
她本就不应该这样擅自进二皇子府，但她能进，说明也是其中的一环，有人不想让郑溪生下孩子，但也不想让郑溪死。
今日的事儿，没有办法查，大雨是最好的掩饰，一切不寻常的事儿都有合理的解释，妇人怀孕，本就很多意外。
加上郑家无人，二皇子也不在，郑溪的委屈，根本无人能诉。
“妹妹？”周侧妃进来后，看到昏睡的郑溪，很是担忧，“唉，我刚回府就听到这样的消息，实在心痛……”
温竹君屈膝行礼，“既然您来了，那我这便退下了。”
周侧妃点头，“今儿多谢霍侯夫人了，改日等王爷跟王妃回来，我一定原原本本的跟他们说一声，妹妹的事儿，多谢你了。”
温竹君没有多言，带着青梨离开了，毕竟人家都说了，刚刚回来。
青梨有些担心，“夫人，郑侧妃还没醒，咱们走了，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的。”温竹君沉声道：“放心吧，她不会有事的，事情已经结束了，郑溪现在很安全。”
毕竟男人的宠爱很短暂，但孩子却是实实在在地威胁，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跟死一个受宠侧妃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只希望郑溪能早些看清楚，沉溺
于情爱的女人，在这深宅大院，活不长久。
青梨忍不住回头望，想到方才冒雨四处跑，竟然找不到一个产婆跟大夫，不是有事就是出去了。
不由浑身一个战栗，赶紧扭头跟着夫人走了。
温竹君到家后，就让人收拾些东西跟补品，送去二皇子府给郑溪。
有些事，只能自己面对，郑溪不是笨蛋，她什么都明白。
第二天，二皇子府就给武安侯府送了不少东西，是二皇子妃送的，说是谢礼。
温竹君得知郑溪一切都好后，提出要去探望，但被拒绝了。
来人说郑侧妃需要休息，另外，这件事还需要等二皇子回来定夺。
七月盛夏，蝉鸣声声。
正好是温春辉的女儿满月，作为姑姑，温竹君当然要去了。
安平侯府对于这个女孩儿的到来，自然是毫不吝啬地大办宴席，表达心里的喜悦。
温竹君离得最近，到得最早，主要也是怕晒，玉京的夏天，大清早的太阳也不让人轻松。
侯爷爹跟夫人忙着呢，夏天宴客可不容易，冰盆不能少，花销也极大，也是彰显财力的一部分。
温春辉见她来了，只叫她去看看孩子，陪大嫂说说话，外头的事儿不用操心。
温竹君见家里井然有序的，便去了大哥哥的院子，付淼的月子还没坐完，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
“你来了？”付淼见到温竹君，笑道：“快进来，我快闷死了。”
温竹君打起珠帘，连忙将她按着躺好，“大嫂，真是辛苦了。”
屋里摆了冰盆，燥热少了些，但还是热得很，偏偏坐月子不能吹风，想来这冰盆也来得不容易。
付淼抱起一旁熟睡的孩子，满眼温柔，“顺姐儿好带，我也没受什么罪，你大哥哥也体贴，这冰盆就是他要放的，晚上还会悄悄去看孩子呢。”
温竹君听着，心里也觉得暖暖的，正常俗世夫妻便是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纠结什么妾室通房。
“大哥哥还没取好大名儿呢？顺姐儿也不能一直叫啊。”
付淼笑道：“你大哥哥都快纠结坏了，下值就抱着书看，昨儿晚上终于是定下来了，叫温青玉。”
这一辈的女孩儿从玉，其实也就只用纠结一个字。
温竹君小心翼翼地抱过孩子，看着白白净净的婴孩，脸颊胖鼓鼓的，睡梦中都还在砸吧嘴，浑身一股奶香味儿，好闻极了。
她问清哪个青字后道：“好听，青玉为质瑶为文，大哥哥对顺姐儿是真心疼爱。”
付淼也笑了，“三妹妹平日读书不少，一下子便想到你大哥哥读的这句诗了。”
“托母亲的福，府里男孩女孩，都要读书认字的。”温竹君抱着孩子在屋子里慢慢转悠，“大哥哥对我也好，每每看到好词好句，总会抄写一份送到我那。”
付淼很是惊讶，“真好，我在家中跟兄长可没有这么亲近。”
温竹君也觉得温春辉是个好哥哥，他真的被夫人教导得很好。
“嗯，大哥哥对弟弟妹妹们都很好，他是个很好的哥哥，也很幸运，这不，不止有了大嫂，现在还有顺姐儿呢。”
付淼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难怪你大哥哥提起你总是说蕙质兰心，温柔可亲，三妹妹，我也喜欢你。”
温竹君没忍住笑了，其实，她也是装的而已，装得太久，已经形成习惯。
孩子大概是被吵醒了，忍不住瘪着嘴大哭，声音还挺洪亮。
付淼连忙接过孩子，小声地哄着，孩子正好也饿了，干脆让乳母进来抱走喂奶。
“三妹夫又出去了，你一个人要是寂寞，多回来瞧瞧，你弟弟妹妹也整日盼着你呢。”
温竹君连连点头，“他们俩可不是盼着我回来，是盼着我带来的东西，还有拿我当借口出去玩耍吧？”
“孩子嘛，调皮好玩难免。”付淼见她额头有汗，赶紧让她坐下。
温竹君循声坐在冰盆边上，总算好受多了。
她知道大嫂是有话，本来不想戳开，但这房里实在是热，她有些不想呆了。
“大嫂是不是有话要说？”
“果真瞒不住你，”付淼了然一笑，“你也知道，我娘家是付家，我爹任文华殿学士，为太子授课，勉强有些师生情谊，但付家在太子面前，其实也不够看的。”
温竹君听她这么自揭其短，沉默了会儿，有些猜到付淼想说什么，犹豫道：“夫君虽与太子师兄弟相称，但实际上并无利益交集，大嫂，若有事……”
“不不不，三妹妹误会了，”付淼笑道：“我听婆母讲过这些的，我爹也说三妹夫是正直无私的人，我说这些，并不是要徇私枉法，只是想跟三妹妹说，以后若有什么消息，希望能报一句给安平侯府。”
许多事儿，付家也很难打听，在玉京，消息才是最重要的，既然霍家有些渠道，何乐不为？
温竹君到底松了口气，原来猜错了。
不过，也没想到霍云霄那小子，嘴巴是真的很严啊，连付简都打听不到，不然付淼根本不用来试探自己。
她知道大嫂这话肯定不是夫人授意的，安平侯府在漩涡外，根本牵扯不到，夫人没有必要张这个口，但应该也乐见其成吧。
当年死活让女儿嫁到霍家，除了让温春辉娶付家女，还有便是为了这一日，夫人真的是天生弄权者。
付家当然关心这些事，霍云霄说过，礼部左侍郎快要致仕，大梁以左为尊，付淼亲爹升官的关键时候呢，所以，大哥哥应该也是知道的，不然在她来后，就让她去陪大嫂说话，又谈起什么兄妹情谊。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现在是利益共同体，付家往上走，说明温春辉也会往上走，娘家强了，对外嫁女来说，是大好事。
她对此没有异议，只是付淼这种跟夫人差不多的婉转性子，一句话弯来扭去，让她习惯性提起警惕。
“好，我明白了，大嫂放心，这是应该的。”
本来霍云霄在其中也没什么大作用，更为重要的是，她愿意相信夫人跟温春辉的人品。
任何涉及利益的事深究下去，伤害内耗的都是自己。
只是，温竹君心里还是忍不住叹气，人人都在谋划往上钻营，就连外嫁女都要参与其中，那他们累不累呢？
她还很好奇，付淼跟大哥哥之间，到底是真情还是其他？
付淼见她点头，松了口气，心里也有些后悔，早知道听夫君的话，直接问就行了，弯弯曲曲地试探，三妹妹明显客气了点。
但她实际上也并不太在意，一家子人的利益嘛，反正她又不跟温竹君睡一个被窝。
“三妹夫这次去，是自己，还是太子？”
温竹君直言，“是太子，说是找到了一个人证，希望夫君能协助查探清楚，暗中保护。”
付淼点了点头，也不强留她说话了。
“三妹妹，我这里太热了，难为你陪我这么久，快去看看大妹妹二妹妹吧，她们应该来了。”
温竹君也不啰嗦，笑着和付淼说了几句话后，便走了。
果然，温梅君跟温兰君也到了，两人站在冰盆前聊天。
温梅君见到温竹君后，还是一副不太想搭理的样子，为了不尴尬，都能跟温兰君有说有笑的。
温兰君抱着七哥儿哄着，也应答得及时。
温竹君像是没看到，照常打招呼，“大姐姐二姐姐来了？大姐夫跟二姐夫呢？”
温兰君哪里看不出来，不由瞥了温梅君一眼，心里也有些嫌弃，说到底，那事儿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把气撒在三妹妹身上，大姐姐真是一贯的跋扈，什么都要别人讨好，幸好三妹妹不是以前那么好欺负。
“在那边呢，”她笑道：“三妹妹，大姐夫要外放做知县大人了，你知道吗？”
温竹君假装不知道，一脸惊讶，“真的？大姐姐，这是好事啊。”
温梅君听到这话，面色才勉强缓和了些，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憋都憋不住。
“是夫君自己争取的，他早就想做一番事儿，其实本来早就该轮到他了……”
温兰君见她这样，就忍不住想翻白眼，刺她一下，“之前你不还想求母亲别让大姐夫外放吗？怎么这么快就变主意了？”
温梅君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躲在翰林院里能有什么出息？只有外放了，才能得历练，将来才能往上走，再说了，夫君经世之才，将来那是要……”

第97章 捡漏的第九十七天人哪有不一步步走就……
温竹君真想拿东西把耳朵堵住，她倒不是嫌烦，是实在不想看到温梅君这个糊涂样子，明明以前还有点自我的。
“好了好了，”温兰君听到江玉净那些屁话就烦，尤其是见不得他好，“知道知道，飞黄腾达封侯拜相嘛，你都说了无数次了。”
温梅君大概也有些尴尬，赌气般地闭上嘴，把温兰君怀里的七哥儿给抢着抱走了。
温竹君在一边看着这幼稚的一幕，忍不住想笑，难怪夫人还没跟亲女儿说呢，大姐姐这样的，真是不敢多说一句。
“大姐姐  ，那大姐夫外放到哪儿了？”
温兰君摸摸七哥儿的脸，也好奇道：“是啊，外放去哪儿了？”
温梅君轻哼了声，“是兖州玉龙县，为了这个，我还求了母亲好久呢，就怕把他放得太远，到时候我怎么办……”
温竹君有些诧异，夫人参与了？
不过兖州玉龙县，具体情况她不太清楚，但兖州不算很远，想来应该不会吃苦了。
毕竟是亲生女儿嘛，心里再嫌弃愚笨，也是疼爱的。
“那恭喜大姐姐了，兖州也不远，到时候你带着孩子一起上任，方便许多，也能更好地照顾大姐夫了。”
温梅君说到这个，就有些得意，笑道：“那是，可别去什么穷乡僻壤的，我可受不了，再说了，依夫君才华……”
温兰君一脸疑惑，拧着眉，又问了一遍，“真的是兖州玉龙县？你没弄错吧？”
她记得很清楚，江玉净当时是被外放到一个穷乡僻壤了，叫时春县，那地方又远又偏，她不乐意去，便干脆让他带着两个妾上任了，江玉净也是从那个地方开始，走上一条高升路。
可，可这怎么又不一样了啊？
温梅君听到温兰君这么问，一脸不高兴，板着脸道：“怎么？难道还能留在玉京啊？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二妹夫将来要是登科，说不定还不如这个……”
她觉得，这死丫头就是嫉妒，都抢了这么久，还这么气呢？
温兰君怔怔看着喋喋不休的温梅君，心里恍然，一时间泛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的想法。
其实从一开始，在秋闱、春闱还有殿试上，江玉净就一直在走下坡路了，毕竟沾上温梅君后，一切都在变，他起不来了。
上辈子，她觉得被分到穷乡僻壤的地方很丢人，不太想跟人说，温梅君眼里就更看不上了，问都没问过，一句关心都没有，现在想起温梅君高高在上的不屑嘴脸，她都有些生气。
温兰君在此之前，都以为江玉净的将来是既定的，中间可能会有波折，但最终都会走向那条路，可人哪有不一步步走就能登天的？
她意识到这点后，实在忍不住，只觉痛快极了，哈哈大笑起来。
“是是是，大姐姐，我夫君肯定比不上大姐夫的，他才高八斗，将来必是光宗耀祖……玉龙县好，真好，连名字都好，去吧，你可千万要照顾好他呀，哈哈哈……”
温梅君一脸嫌弃地看着温兰君，和温竹君耳语，“她莫不是失心疯了？要是嫉妒也不是这么阴阳怪气的吧？”
温竹君耸肩，姊妹从小就这么吵闹长大，任何行为都不算奇怪。
再说了，她又不是温兰君，她怎么知道心里想什么？
满月宴上，夫人做人向来周到，自然是面面俱到，大家看着挺高兴的，不过七月盛夏，随着酒酣耳热，每个人都是一脸汗。
尤其是侯爷爹，衣领子都汗湿了，还是乐得不行，逢人就炫耀孙女如何如何。
也就是这时，付家夫人居然找了过来。
“这便是竹君了，老是听淼淼跟明光提起你，”付夫人笑着道：“今日一见，果真蕙质兰心，窈窕淑静，好个妙人儿。”
夫人抿唇一笑，她当然不会阻止，反而会从中促成。
“亲家，我家竹儿自小就聪明，这几个女儿，就属她最像我呢。”
温竹君屈膝一礼，嗔笑道：“大哥哥跟大嫂那是虚夸我呢，伯母，您千万别信。”
她又看向夫人，撒娇似的，“母亲，您也跟着大哥哥乱说起来了。”
不过是活跃气氛，大家都善意地哄笑着。
付夫人跟她寒暄了几句后，便将自家的三个媳妇介绍了一番，付家兄弟今日来了三个，俱是付夫人所出。
大儿媳接过婆母眼色，笑着插话，“淼淼是家中幺女，父亲母亲宠得不得了，还担心出嫁后会合不来，没想到倒是跟你投缘……”
温竹君知道付家为什么对她上心，心里警惕着呢，滴水不漏地应付，不过看三个媳妇的态度，也确实看出付淼在家中很受宠爱。
“大嫂温婉贤惠，我与她确实投缘……”
她说着就跟大儿媳杨氏聊了起来，这明显便是权力在让渡了，将来的付家后院，便是大儿媳执掌，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
温竹君这时候就有些可惜自己没个婆婆，什么都要她出面，真是累死了。
看来付夫人也是跟夫人一样的人，也难怪付淼那么精明，果然做宗妇的女人都不简单啊。
温梅君见状，心里很不舒服，可也没法子，谁叫温竹君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呢。
温兰君今儿心情特别好，看到温梅君如此，更是舒坦至极。
“大姐姐，你瞧三妹妹是不是比以前更好看了？”
今儿约莫是为了赴宴，三妹妹穿着身粉白绸衫、红绫裙，淡妆丽雅，花貌娉婷，头上的首饰贵重典雅，哪怕是热意烘烤，也是两颊酡红，娇颜花容，清丽出尘，在一众打扮贵气的夫人姑娘间，极为突出。
温梅君心里发酸，只能白温兰君一眼，不高兴道：“就你话多，吃你的菜。”
温竹君和杨氏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双方自然是虚假寒暄试探，弄得她又热又燥，满身的汗，实在没法子，用更衣做借口，总算是逃离了。
付夫人和杨氏又坐到了一起，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当然，这一切都落在了夫人的眼中。
夫人对温竹君是放心的，这个女儿，从小就没让她费什么心，嫁人后，也很懂事聪慧，不枉她给出去那么多的嫁妆。
青梨也是一头的汗，递过酸梅汤后，拿着团扇给夫人扇风。
“太热了，那些冰盆摆着也凉不了多少……夫人，这酸梅汤在井水里湃过，您可别一口气都喝了。”
温竹君可不管这些，热死她了。
她一口气将满满一大杯凉的酸梅汤喝下，喘了口气，“放心吧，很快就要结束了，大家都那么热呢。”
果然，等她更衣出去后，宴席都开始散了。
太阳光这时候正盛，斑驳的光影从高大树影间透过，热风阵阵，只有知了不知疲倦地叫个不停，令人烦躁。
韶华一扭头就看到已经换过一身衣裳的三姑娘，杏黄的衫子，衬得美人容光绝艳，当真让人眼前一亮。
“三姑娘，夫人请您去含春院呢。”
含春院里这会儿也安静了下来，正屋里摆了一个大大的冰盆，还有一个四方的青铜兽耳冰鉴，这会儿正敞开着，里面放着应季的水果，正呼呼冒着凉气。
温竹君掀开竹帘，一进门就感受到满满的凉意，她浑身还是燥热着，竟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母亲，您叫我呢？”
罗汉榻上，夫人正靠在软枕上休息，一边的小丫头捧着茶杯恭敬地站着，脚边还有小丫头拿着花捶捶脚。
她见温竹君到了，便笑着让下人下去，“快来坐，今儿热着了吧？我记得你最怕热。”
“母亲，其实我就是懒。”温竹君笑得含蓄，佯装自在的坐下，随意拿起冰鉴里的果子吃了起来，“今儿您也辛苦了。”
“年纪大了，确实不比年轻时候的精力。”夫人叹了口气，“你今儿也算是近距离接触付家了，感觉怎么样？”
温竹君猜到就要说这些，付家跟温家都结亲这么久了，她现在才走到付家面前，可见是付家跟温家的利益绑定更深了，不然，付夫人压根不用理会她的。
“付夫人精明强干，少夫人也一样聪慧敏锐，我觉得都很厉害，付家不简单。”
夫人抿唇轻笑，见她心里都明白，也只是点到为止。
“你大哥哥要外放了，去循州时春县任知县，其实我觉得那地方又远又偏，可他岳丈倒是极力支持，辉儿也觉得极好。”
温竹君想起温梅君的话，“那大姐夫呢？”
“你知道了？”夫人一想到大女儿，就直叹气，“本来我想让辉儿去玉龙县的，离得不远，还容易出政绩，又有付家相助，不出几年，肯定能……偏他现在主意大，不愿意听我的，你大姐姐整日吵得我也烦，便让你大姐夫去了。”
孩子都大了，又有温菊君的例子，还有温竹君历历在耳的话，她也不好拿捏得太狠，免得大儿子也出事。
要是问她，她肯定不想儿子受苦。
温竹君倒是挺能理解温春辉的，年轻人，正是最想证明自己的时候，不过她还是有些诧异，夫人居然真放手了？
“挺好的，大哥哥心有丘壑，肯定不想被人觉得是靠着谁的，时春县说不定更能磨砺人，对他将来更有帮助，母亲您也别太担心。”
夫人点头，“只希望如此吧。”
“那大嫂呢？”温竹君道：“大嫂才生下孩子，顺姐儿还小呢，不能长途奔波吧？”
夫人笑道：“这个我也跟他们谈过了，他们打算把顺姐儿放在我这，你大嫂想跟着你一起去任上。”
她觉得，这算是儿子远走的唯一好处了，有
个小家伙在身边陪着。
温竹君也觉得挺好，就是不知，大姐姐要是知道大哥哥相让，选了偏远地方，会作何想？

第98章 捡漏的第天将眼泪自己吞下去
“你大哥哥如今还要仰仗他岳丈呢。”夫人拉过温竹君的手，柔声道：“咱们温家的女儿，定是相互扶助的，将来家中若是有事，暂时能靠的，还真只有你了。”
温竹君抿唇轻笑，心有所感，“母亲这是哪儿的话，我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夫人摇头，真诚道：“初时我本想着让梅儿嫁过去，最后换成了你，直到现在我心里都很庆幸，竹儿，你不要太抵触，这是我们终究会走的路。”
她其实看出了这丫头的心思，未出阁时，她便觉得这丫头太通透明事理了，今日面对付家，那种感觉更明显了，看来这丫头对权势是真没什么大兴趣。
温竹君闻言眸光轻讶，看了夫人几眼后，微微垂下头。
“母亲，我明白的，我没有抵触，这条路我会好好走下去。”
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放心，你姨娘现在好着呢，还有小果子，那孩子真是聪慧，我正想帮他请个好些的先生，将来要是凭真本事考进国子监，我这做母亲的也脸上有光……”
温竹君跟着笑了，她知道夫人在说什么。
其实，不提美貌娘亲跟小果子，作为利益共同体，她也会做的，说到底，夫人信她，却又没那么信她。
每每这个时候，温竹君总有些如鲠在喉的感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刺感。
辞别夫人后，温竹君便去了春思院。
周氏这会儿正伺候安平侯睡下呢。
“你父亲自从落马后，身体就越发不好了，每天都精神不济，今儿顺姐儿满月，我真怕他倒下去。”
温竹君拉着美貌娘亲坐下，看她容颜依旧，乌发云鬓，只是没了从前的无忧无虑，眼中还多了抹忧愁。
“娘，你别担心，父亲不会有事的，只是你也该多劝劝了，父亲如今越来越胖，这对身体很不好。”
周氏最听女儿的话，但也听安平侯的话，闻言有些迟疑。
“你父亲说他这个年纪就该这样了，不然看着不富贵安稳，还以为咱们安平侯府里子不行呢。”
温竹君被这种刻板印象逗笑了，“娘，父亲的腿脚不好，要是太胖，将来走不了路怎么办？你还指望他每天陪你散散步啊。”
“这么严重吗？”周氏连忙点头，“你说的是，那前院儿老姚头就是胖得走不动路，整天喊着腿疼呢，好好好，我一定劝他。”
温竹君松了口气，只要美貌娘亲听话就好办，侯爷爹耳根子软，必有效果。
“对了，小果子最近功课怎么样？我好几次在武馆门口看到他了。”
“说了叫果儿。”周氏嗔了女儿一眼，“那小子聪明着呢，先生都夸他，夫人还跟我说，准备给他请个更好点的先生，一个月要不少银钱呢。”
温竹君假装惊讶，“小果子这么聪明吗？”
周氏洋洋得意起来，“你聪明，果儿当然也聪明了，你们是亲姐弟，我生的。”
温竹君抱着美貌娘亲的胳膊笑了起来，也只有这，能让她体会到最无私的爱，不掺一点假。
周氏絮絮叨叨的，又是操心她生孩子，又是操心霍云霄，总之哪哪都操心，说不完的话，叮嘱不完的事儿。
温竹君反倒比以前乖巧，听的很认真，也没顶嘴或是嫌烦，还不时点头应和。
眼见天色不早了，她也准备起身，“娘，我过阵子再来看你，想要些什么不好开口的，叫人说一声，我给你送来。”
周氏起身送她，很是不舍，“果儿这臭小子，肯定是又跑出去了，都不粘着你……”
温竹君笑道：“他正是爱玩闹的时候，让他去吧。”
回了武安侯府，正是余晖满天的时候，都没多远的路呢，还是出了一身汗。
温竹君才得知周尧来了，正在花厅等。
现在就他对作坊的业务不太熟悉，就连绿橘都往这边跑的少了，账册也就都移交到他手上。
温竹君回去换了身衣裳，隔着窗牖看到周尧恭敬的站在花厅里，不知在想什么，浑身透着郁郁之相，一身靛青色长衫，看起来格外精神。
二姐夫跟二哥和她相处时间日久，虽说也是领个账房的头衔，但毕竟多了层关系，没有什么上下级的感觉。
她舒了口气，迈步进了花厅，“你来啦？”
周尧目光一闪，看着檀木底座四扇山水屏风后的人影，他心头一凛，比上次见面更加恭敬，躬身道，“东家，我来送账册，顺便来禀些事儿。”
温竹君笑着坐上了官帽椅，又请周尧坐下，“你不必客气，坐下吧，喝杯茶水再说。”
青梨赶紧端来茶水跟点心。
周尧也只是略略沾了点凳子，目不斜视，面色紧绷，恭谨道：“东家，前两天，久安县那边大雨不停，作坊垮塌，不过幸好没有人受伤，只是损失不少东西，乔夫人已经赶去看那些女工们了。”
温竹君闻言松了口气，姨母动作还挺快的。
“没有人受伤就好，至于损失东西，这都是小事。”
周尧松了口气，将带来的账本跟名册打开，“东家，这是这个月新增的女工名册，请您过目。”
青梨连忙接过，准备送到温竹君面前。
温竹君笑着摆手，“如今这些就不用我过目了，之前我看，是因着人数还少，我得多多关注，如今还请周先生代劳吧，记得多抄录一份留底。”
“是，东家。”周尧又躬身，“还有绿橘姑娘托我来问，说下个月中秋，您打算给女工们送些什么？她好提前准备。”
温竹君沉吟道：“将每个作坊的流水纯利报上来我看看吧，要是多的话，就直接发钱，不多就商量看看送点小东西。”
周尧依旧恭谨的站着，犹豫道：“其实，就算不送东西，也没有关系，那些女工一样对您很感激。”
“我知道。”温竹君笑道：“只是，我就是想送，我希望她们在家里能过的好些。”
周尧眸中有抹异色，但也只是一闪而逝，垂着头躬身告退，“东家，那我这便去办事儿了。”
温竹君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点眼熟。
接下来连着三天，每天都是一场倾盆大雨，凉确实是凉快了许多，但也麻烦，出行都不方便。
温竹君也干脆不出门，其间听说二皇子回玉京了，便又往二皇子府递了拜帖，总算接到回信，准许她前去探望郑溪。
这次走的正门，毕竟府里的两个主子都在呢，走角门实在失礼。
二皇子妃是个清秀端庄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的模样，凤眼含威，浑身上下气度端凝，令人肃然。
温竹君觉得她有些难以亲近，便只是老老实实地行礼，“竹君见过二皇子妃……”
好在两人本来就不熟悉，虚假寒暄后，双方就颇有默契的分开了。
温竹君对二皇子跟二皇子妃没有好奇心，普通家庭的老二都不容易，皇家的也一样不容易，听霍云霄说，皇帝扶持太子，又宠爱三皇子，二皇子反倒无人在意了，要不是皇后时不时召进宫，皇帝自己都难得记起这个儿子。
不过，二皇子跟霍云霄有点像，都爱舞刀弄剑，不爱朝堂争斗，难怪太子没有对付二皇子，只觉得三皇子有威胁。
她一路走一路想着事儿，盯着雨后的大太阳，很快就到了郑溪的院子。
与上次来时就有很大不同，丫头多了，嬷嬷也多了，院子里的装饰跟许多细微处都动过，看起来二皇子夫妇俩对郑溪做了补偿。
郑溪正临窗坐着发呆呢，雕花窗牖隐约露出她些微苍白的脸颊，看到温竹君来，笑着招手。
“竹君，快请坐，上次真是多谢你，我欠你一条命。”
“别这么说。”温竹君进了槅扇
门，柔声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你也别太难过了，好好将养着，孩子会有的，保重身体最紧要。”
郑溪苦笑，“我也不敢有了，这府里……”
她摇了摇头，控制不住的哽咽道：“他没查出来，我也不知道是真没查出来，还是查出来了，他不想动，这府里每个人都颇多纠葛，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大动干戈不划算。”
温竹君看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色的绫裙，语调低沉，面色呆滞，显然是真心付诸东流，失望将她快要淹没。
“你别这么想……”她迟疑了一瞬，拉过她的手，忍住涌出的话，安慰道：“你，好好保重身体才最重要。”
郑溪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竹君，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正好骂醒我，我，其实我知道不该这样，可我忍不住，他一来这儿，我就忍不住提起那个孩子，他坐不了一会儿就要走，我，我做不到……”
她捂着脸，有些说不下去。
温竹君眼中难以控制地露出怜悯，郑溪是侧妃，是允许上玉蝶的，意味着她是正式记录在族谱里，成为皇族的一份子，终生都不能脱离。
她知道郑溪爱他，心里叹了口气。
“别太期待，你要明白一件事，情爱于男人而言，只是他闲暇时的一点调剂而已，你太期待太倚重，必定会失望，可这个时候失望愤怒哭诉，于你而言没有一点好处，他不会想看到你一直梨花带雨，这后院里除了你，还有好些女人等着给他露出笑脸，你要想让他将目光落在你身上，就得忍住心里的诸多怨念，将眼泪自己吞下去。”
女人的真情，这世上配拥有的男人可太少太少了。
郑溪浑身一僵，眸中先是露出不可置信。
但她明显听懂了，也听进去了，很快便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眼眶。
“他，他说我是这世间最懂他的解语花，我，我不一样，竹君，我不一样……”

第99章 捡漏的第九十九天你回来了？
温竹君听到这话，心里无波无澜，却又替郑溪感到一阵心紧。
女人最喜欢将情浓时的话当真，将诺言看得比天大，可男人的诺言，长远来看，都是哄着骗人的，他们可以每天对着不同的人说无数句。
“他说你是解语花，”她将椅子拉近了点，低声道：“那其他女人呢？这世上有多少花？牡丹？芍药？月季？海棠？你这朵解语花，能开多久？郑溪，不是我故意这时候说出来打击你，是我作为你的朋友，真的不想看着你陷在里头，你已经吃过亏了，应该明白，高门大户里的后院，能有多少真情？”
郑溪趴在她怀里，拼命压抑着哭声，直忍的浑身颤抖，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滚而下。
她眼中露出乞求，似是在求温竹君不要说这么狠的话，这些话几乎快要将她的心剖开了。
“不，不，我不一样，真的，竹君，我不一样……”
温竹君拧着眉，看她满脸痛苦的哭泣，陷入偏执，已经有些记不起当初那个郑女侠的模样了，手持长剑，那样的英气逼人，活泼明艳。
女人错就错在比男人感性重情，比男人有良心，温竹君万分怜惜的帮她擦泪，恨不得郑溪能立时清醒点。
她咬咬牙，继续道：“你哪里不一样？郑溪，你确实很好，我若是男子，一定会想娶你，可你不要高看自己，更不要高估男人的真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郑溪眼睛泛红，握着她衣摆的手都攥的发白，一直在轻轻颤抖，眸光大恸，寸寸成灰。
“我……”才开口，眼泪就又涌了出来，已经是泣不成声。
温竹君顺着她的背，心里也很难过，刚想劝她想哭就尽情哭出来吧，憋着才伤身呢。
结果一抬眼，便看到一个面色严肃的老嬷嬷站在廊下的不远处，正朝窗子里看着呢。
她心头一跳，立时转开目光，轻声道：“外头有个嬷嬷正盯着我们呢，你知道吗？”
郑溪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一边抹泪一边咬牙切齿起来。
“还看着我呢？我孩子都没了，还要看着？没完没了，我要去杀了她……”
她心头的恨意几乎形成实质，却无处发泄，这会儿实在是无法忍受了。
温竹君吓了一跳，赶紧将她给摁住。
“你杀她有什么用？能解决什么？二皇子会怎么看你？你以为大梁的律法是摆设？你以后不想在皇子府里生活了？你要是出事，你爹娘怎么办？”
郑溪被这一连串的话说的愣愣的，面如死灰，“那我该怎么办？”
她一把握住温竹君的手，哽咽着，“竹君，我的心乱了，我的心好痛，我该怎么办？”
温竹君帮她梳理因着哭泣而乱的发丝，眼露疼惜，“你现在必须忘记伤痛，要冷静，将这段时间的事儿当做噩梦，让它跳过去，这是皇子府，不是一般的普通人家，要想活的好些，不让你爹娘担心，你得跟从前刚进府时一样，做你的解语花，振作起来，我们要朝前看，活着才有别的可能。”
郑溪一直摇头，猛地抱住她，扑进她怀里，闷声哭了起来。
温竹君调整了个方向，将外头的眼睛都挡住，任由郑溪痛哭出声。
最后，郑溪哭累了，一双眼睛肿的老高，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温竹君叫来燕燕帮忙，扶到床上后，帮她掖掖被角，忍不住劝慰道：“未来的路还有很长，这次的磨难很痛，但你决不能当深闺怨妇，整日伤春悲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而且，那也是以前的你最讨厌的样子，郑溪，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郑溪闭上眼，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离开二皇子府的时候，又下起了雨，梅雨伴着炙热的阳光  ，在盛夏天里，形成一道奇景。
“真稀奇，今儿的彩虹好大，”青梨仰头看着半空的彩虹，笑道：“夫人，这都出太阳了，还下雨呢……”
温竹君也仰着头看，淡淡道：“又不是第一次看见，哪里稀奇了？”
许多事儿一起出现并不违和，和人一样，爱是真，诺言也是真，只是就像这短暂的太阳雨，随着风停雨歇，只剩阳光依旧遥挂当空，雨水却早已经奔流到海。
希望郑溪能真的明白吧，否则，她将来的日子会很难过。
七月流火，几场雨下来，刚进八月，竟然还真转凉了些。
温竹君派人去京都指挥使司问了句，想看看霍云霄有没有送信回来，那小子都去了这么些日子，一句话都没往家里递。
结果还真没有。
她倒也不失望，转头去安平侯府，将温春果跟乔智接了出来，今儿小殿下休沐，正等着玩伴呢。
夫人笑道：“去东宫这事儿，我总有些担心，你可得看牢些，这俩皮猴可不像小时候那么好管了。”
温竹君点头应下，“您放心吧，我管得住。”
温春果跟乔智得知不用念书，能出去玩，早就乐得找不到北。
尤其是乔楠最近又去了久安县，将乔智托付在了安平侯府，小兄弟俩白天一起上课，晚上一起睡觉，按照美貌娘亲的说法，那就是已经好到穿一条裤子。
“姐，小殿下他好相处吗？”
“东宫里有好玩儿的吗，表嫂？”
“小殿下比我小吧，应该叫我哥哥？”
温竹君被两个皮猴追着问个不停，只觉脑袋都要爆炸了。
“好了，你俩听我说。”她神情严肃，“小果子，你要记住母亲叮嘱的话，切记谨言慎行，不许调皮捣蛋，乔智，你也一样，不然我告诉姨母，看她回来怎么收拾你。”
两人顿时蔫了一半，没了一开始出来玩耍的劲头。
温竹君也并不怎么担心，太子妃随和，小殿下也不难相处，这俩皮猴子也是聪明的，不会闹出事儿，顶多就是小孩子拌嘴罢了。
果然，她没猜错，对于小孩子来说，环境太重要了。
东宫巍峨磅礴，光是城墙跟高大的门楼就已经让人不自觉地肃然起敬，更别提两个小孩儿了。
“可以随意看，但决不能没有礼貌，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温竹君在一旁提醒，“你俩最好听话些，要是犯错，回家就打屁股。”
温春果弱弱道：“姐，你放心，我跟乔智会听话的。”
琥珀跟在一旁，见两个小娃娃吓得低头耸肩，不由笑道：“夫人也不用这么吓他们，只是来玩玩，就像做客一样。”
温竹君小声道：“不提前说严重点，他俩不会当事儿，等玩起来了，自然不用顾忌。”
太子妃早早就预备好了一切，水果点心糖水，还有各种小玩意。
“这就是小果子跟乔智，可算来了，”她拉着梁钰，“钰儿，你看，这是温姨的弟弟跟表弟，你今天跟他们一起玩儿，好不好？”
梁钰也很期待，小大人般拱手，“我叫梁钰。”
温春果和乔智相视一眼，看看温竹君，又看看太子妃，小声应了名字。
太子妃看出两人拘束，自然知道原因，笑道：“小孩子自己去玩儿吧。”
梁钰欢呼起来，一手拉起一个转身就跑。
到底同龄，又正是好玩好动的年纪，三人刚认识就开始兴奋了。
温竹君想拦，但还是缩回了手，朝太子妃道：“两个小皮猴，您可得多派几个人看着。”
“不会有事的，”太子妃柔柔一笑，“都差不多大的孩子，能玩到一起的，你放心吧。”
温竹君点点头，刚想说话，就见琥珀过来了，面色很着急。
“太子妃，”琥珀看了温竹君一眼后，才轻声道：“孙才人遣人来，说三姑娘高烧呕吐不止……”
太子妃一愣，担忧道：“昨夜太医不是看过吗？没喝药？”
琥珀摇头，“具体情况不知，但听传话人的语气，似乎很危急了。”
温竹君没想到能遇到这事儿，连忙道：“我去找孩子们玩儿，您去处理事情吧。”
她看着太子妃匆匆离去的背影，也没有多想。
三个孩子这会儿已经都熟了，对屋子里摆满的各种小玩意没有一点兴趣，头挨着头，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温竹君走近一看，好家伙，看蚂蚁搬家呢，个个聚精会神的。
温春果还抓住了一只螳螂，把梁钰激动得脸都红了，又怕又想玩儿，急得嗷嗷叫。
温竹君也懒得管了，看太阳还是有些大，便进去坐着喝茶。
直到近午食了，三个孩子都喊饿，太子妃才回转，手里还抱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婴孩，看着不到一岁呢。
梁钰拉着两个玩伴，指着小婴孩道：“这是我三妹妹。”
温春果和乔智都十分羡慕，因为两人都没有妹妹。
太子妃让人将梁钰跟两个哥儿都带下去吃东西，她抱着孩子朝温竹君苦笑道：“白白让你等这么久了。”
温竹君轻轻摇头，“这是三姑娘？她怎么了？”
“那孙才人越发不像样……”太子妃顿了顿，叹了口气，“我怕孩子出事，便干脆抱到身边来了，可怜极了，又瘦又小，不知她怎么狠得下心。”
温竹君听着，便知道又是内宅里的阴司事儿。
她也不好多打听，看着瘦小的孩子，的确养得不怎么好，温春果这么大的时候，胖乎乎的，手臂跟藕节一样。
时辰差不多了，她准备带两个小皮猴回去。
梁钰依依不舍，拉着两人的手不让走，“你们下次还来吗？”
太子妃刚把三姑娘哄睡下，见三人难舍难分的，笑道：“放心，他们还来的，不过今儿玩的差不多了，钰儿，你可不能太贪玩。”
温春果和乔智看向温竹君，得到肯定答复后，也高兴的蹦起来。
“下次我们去抓蚂蚱，还有知了，可以做成串儿，可响了……”
温竹君听着都觉得害怕，“好了好了，下次的事儿下次再说，咱们该回家了……”
说不准下次来，就没知了呢。
回去的路上，两个小皮猴你争我抢的和温竹君报告今天的事儿。
“梁钰说他都没见过小鸟窝……”
温竹君打断他的话，“那是小殿下，什么梁钰，你这么叫没人提醒你吗？”
温春果和乔智一脸迷茫，“他让我们这么叫的啊。”
温竹君：“……”
乔智赶紧道：“表嫂，梁钰说他父亲没时间陪他，这些天可忙了，还跟人吵架呢，他说他想来咱们家玩儿，跟我们一起睡觉。”
温竹君呵呵笑，怎么可能？
不过听这话，太子这段时间不太好过啊，想想也是，这个时候查贪腐，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没事找事。
恐怕皇帝也不怎么乐意，谁不希望自己任职期间，太太平平、河清海晏的呢？
“姐，行不行啊？”温春果抱着姐姐撒娇，“梁钰有好多好玩的东西，能不能都带到咱们家来？”
“不能，”温竹君就知道这俩人肯定有小心思，无情拒绝，“既然那么多好玩儿的，你们就带他看蚂蚁啊？”
“梁钰说他都玩腻了……”
快到中秋，月亮越来越圆，夜里已经带了丝凉气。
温竹君忽然觉得，这床榻做的太大，确实有些不好，一点热气全散了。
也不知道霍云霄那厮到底怎么回事，万一又受伤，跑不回来怎么办？
温竹君边洗边想的出神，等出了湢室，自己拿着桃木梳通发，“你们下去休息吧，不要在这守着了。”
青梨提着灯笼，将门带上，一转身，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吓了她一跳。
霍云霄食指竖在唇边，声音低沉，“嘘，谁都不要说，当我没回来过，明白吗？”
青梨怔怔点头，赶紧下去布置。
夫人说过，侯爷的消息，谁都不许乱说，况且这大晚上的赶回来，怕是专为掩人耳目的，更要谨慎。
温竹君听到门又重新开了，“青梨，怎么了？还有事儿吗？”
她一抬头，摇晃的烛火下，光里的铜镜昏黄不真切，但依旧将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笼罩其中。
“你？”温竹君猛地转身，看着面前熟悉的身影，怔怔道：“你回来了？”
霍云霄疲惫的眸中起了点笑意，还没开口，就彻底支撑不住，“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身量高大，卧房里布局还挺紧凑，正好砸倒了两张凳子。
温竹君听到声响，惊叫了一声，连忙去扶他，才靠近，鼻尖便闻到了一股子浓厚的铁锈味，果然又受伤了。
这事儿真是吃力不讨好，危险大，回报小。
她都弄不明白，太子作为储君，为何一定要深究，哪朝哪代没有大贪之人？
“霍云霄，你怎么了？霍云霄？”

第100章 捡漏的第一百天你是要连累我一起死吗……
温竹君看看外头的天色，夜色笼罩，心里猜测这时候皇宫已经落锁了，否则这小子肯定是去东宫。
就是不知道这次遇到了什么事儿，又顶着一身的伤，也不敢叫人帮忙，咬牙将他拖到了软榻上，把他浑身剥了个干净，又打来热水帮他擦洗。
身上的伤倒不是很重，应该是彻底脱力了，但血腥气很浓，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霍云霄，你别睡着了。”她累的气喘吁吁，赶紧拍拍他的脸，“你快跟我说说，现在我该怎么帮你？有没有什么要交代我去做的？时间很重要啊，别睡。”
霍云霄茫茫然睁开眼，眼神有些呆滞，声音嘶哑，“错了，这次错了，阿竹，那些人都死了，全都死了，或许会怀疑到我头上……”
温竹君听的心头猛跳，赶紧去倒了杯水，一点一点喂给霍云霄。
“什么意思？”她紧紧握着霍云霄的手，急急道：“你在说什么？这次去的哪儿？死的是谁？”
霍云霄阖眸，良久才缓缓报了一串人名，他记得很清楚，每个人都记得很清楚。
“全部都死了，总有人先我们一步，后来我们拼命追上去，竟然与一处私盐贩子对上了，最后居然是官府的人来驱赶我们？”他面色满是不可置信，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阿竹，这不对劲，师兄他知道吗？不行，我得去找师兄……”
他鲁莽冲动，年轻气盛，但不是真的蠢笨，他此时心里的疑惑极多，但也不敢真的轻易去惊动师兄。
温竹君看他面色僵硬，显然是为国尽忠的道心有些破碎，她心里头也被带的乱糟糟，听起来这里头的事儿更大了，似乎小命也更不稳定了。
“你先别急，宫里这会儿已经落锁了，你好好休息，后面的事儿再说。”
霍云霄依旧怔怔的，忽然面露痛苦，声音哽咽起来。
“上次巡查河岸，我与杨大人约好的，下次见面，他会请我吃他夫人最拿手的鱼羊鲜……他也死了，他的夫人还有女儿，全都被一刀毙命，他明明知道什么，但我从前没发觉，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是个好官，我那时候就记得吃吃吃了，阿竹，你说我怎么那么笨……”
他的声音里满是后悔，似是在鄙夷从前愚蠢的自己。
温竹君听的沉默，就算知道什么又能怎么样？那些人从前不敢说，现在可能也一样不敢说。
她想起他方才的话，“你刚才说或许会怀疑到你头上，是什么意思？他们会怀疑你什么？”
霍云霄没有应答，他已经累的睡着了。
温竹君愣愣的坐在地上，回想刚才的那些话，要是没猜错，霍云霄肯定是露了行迹，毕竟官府都追到他们了，难道会有人诬蔑是他们杀了那些人？
很有可能，死了不少人呢，说不定已经捅到了上头，要是这个事儿暴露，霍云霄还能脱身吗？不会都已经被通缉在册了吧？
贪赃的路子很多，但有许多不能沾，比如修建河堤、赈灾、盐跟铁等，霍云霄遇到私盐贩子，绝非偶然。
她有些头疼的看了眼已经睡熟的霍云霄，拿来毯子帮他盖上。
“真是的，天下草台班子都是一家，何必这么认真呢？皇帝管的是他的天下，出了蠹虫，他都没你们急。”
但嘟囔完，温竹君还是叹了口气。
她想躺平，过好自己的日子，不代表人人都想躺平，许多人都是积极向上的，他们渴望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太子能主动去查，率先做抱薪者，对百姓来说绝对是好事。
盛世里若不主动戳破脓包，又怎能维持这盛世之景？
看来这大梁，有了太子，能多维系很多年。
第二日一早，霍云霄还在昏睡，身上还有些发热的症状。
温竹君让青梨守好霍云霄，不许他出正院卧房一步。
“你给我看好了，他要是想出去，你就说等我回来，亲自吊死在他面前，他就可以出去了。”
青梨不知发生了何事，闻言吓得花容失色。
“夫人，这这这……”
温竹君则是赶紧回了趟安平侯府，将温春果跟乔智给接了出来。
她得找理由悄无声息的去东宫问问，霍云霄这次的祸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死的可全是官吏官眷，罪名不小，万一连累自己掉脑袋可怎么好？
再说了，这小子也算是做好事吧，要是真死了，她都替他不甘心，得想法子避过去。
后日便是中秋，这几天又热了些，好在清早的太阳并不晒人。
夫人看她面色绷紧，一言不发，直直站在太阳底下，当下也不多问，只叫人赶紧将两个孩子给抱了出来。
“竹儿，”她忽然叫住温竹君，“不管有什么事儿，温家都在你身后。”
温竹君心里沉重，但还是笑笑，“母亲，您别担心，没事儿。”
温春果和乔智一早起来还犯困呢，得知又要去找梁钰玩儿，勉强开心了点。
宫门前，还是琥珀出来接的，一大清早见到两个小皮猴，有些惊讶。
“夫人，您这是？”
“我有要紧事，”温竹君放低声音，“太子早朝可回来了？”
琥珀面色一凛，“还未，不过应该也快了，您快随我来。”
东宫里一成不变的旖旎景致，再也不能吸引温竹君分毫，她甚至都觉得，这宫墙就像牢笼，围住了权势，也围住了自由。
太子妃也很惊讶，见温竹君与往日比多了些急躁，便立刻将梁钰给带了过来。
小孩子不知愁，看到小伙伴来了，一大早就哇哇叫，抱在一起开心的不得了，手拉着手没几下就跑远了。
太子妃挥手将人都清空，轻声道：“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温竹君见太子妃面色不像作伪，便知道霍云霄说的没差，果然全都死了，连太子都没收到消息。
“阿离姐姐，夫君回来了，外头情况很不好。”
太子妃面色微变，她与太子夫妻一体，耳濡目染，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太子早朝还未归来，你得等等，伯……他还好吗？”
温竹君点点头，“暂时无碍。”
两人默默地喝茶吃点心，等到太阳渐渐从雕花窗牖的叶子，照到了花朵上的时候，太子终于回来了。
似乎心情不佳，太子的脸色很难看。
“见过太子殿下，”温竹君看到太子身后的詹事府官员似乎有话要说，赶紧抢先开口，“太子殿下万安。”
太子妃自然明白她的用意，笑道：“霍侯夫人关心钰儿，带了弟弟跟表弟来陪那小子呢。”
太子眉头紧蹙，和身旁的人道：“行了，这事儿稍后再说，你们回去吧。”
等人都撤了，温竹君便将昨夜和霍云霄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人呢？”太子眸光清浅，冷淡疏离，“他现在在哪儿？”
温竹君见状，面色也冷了下来，太子信任霍云霄，并不信任她。
“在家中，他受伤了，还生病了，殿下，他不能再继续下去，此时收手尚有回转余地，对方自知理亏，也不敢冒头追查，若是再继续，恐怕真的很难转圜，死的全是官员，要是再多些，届时上达天听，您真的不怕……”
太子打断她的话，“若是怕，我就不会再继续了，他们已经急了，此时不乘胜追击，前面所行，岂不是功亏一篑？你知道我花费多少才追查到现在吗？”
温竹君感到无奈极了，她跟太子真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查下去是好事，利国利民，但损失太大了。
“殿下，这次死去的皆是大梁的官员，他们是好人，他们的妻儿也都是好人，您执意追查，可有想过他们的下场？这过程真的值得吗？大梁如今盛世清明，贪腐真的就是唯一的重中之重吗？翻开史书，奸臣何曾少过……”
太子看着温竹君的目光带着不善，他从前说错了，这女人其实一点也不胆小，往日怕是都在装。
他眯了眯眼，“你是为了伯远才这么说的？还是你自己怕死？”
温竹君目光毫不躲避，“谁不怕死呢？对，侯爷不怕死，但我却替他难过，他可以死在战场上，
可以死在敌人刀下，但死在自己人手上，这难道不是一种悲哀？殿下，我们该朝前看，那些人做了恶事，他们是不会收手的，您只要伺机而动，总有一条辫子能被咱们抓住。”
太子妃愣愣地看着温竹君，眸光惊诧，像是第一次见她般地打量着。
她忍不住在一旁也劝了起来，“竹君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此追查，耗神费力，得不偿失，从前的人已经死去，现在的人才是紧要的，等将来清算也是一样。”
温竹君见太子垂眸不语，一味转着手上碧莹莹的扳指，心里着急。
她实在忍不住道：“若是侯爷真的被那些人抓着，将罪名全都算在他头上，您会保他吗？”
太子闻言目光一寒，冷冷看着温竹君，淡淡道：“你回去后，让他立即出城，离开玉京。”
“为什么？”温竹君一怔。
“肃州叛乱，我待会儿便去和父皇商议，让伯远顺路前去平叛，”太子面色清冷，话却铿锵，带着不容更改的威仪，“这件事儿让他不必再管，专心去平叛即可。”
温竹君松了口气，觉得太子脑子转得真快，马上就想到解决办法了，看来霍云霄在太子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平叛可比这破事儿要安全多了。
“多谢太子体恤，我这就回去跟外子说，送他出京。”
太子妃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扭头笑道：“你说错了，她可真不胆小，我看她对伯远也是真的关心。”
“是，我说错了，还聪慧心细，见解独到。”太子轻声道：“至于胆子，怕是被伯远带大的，一样的鲁莽冲动，口无遮拦。”
竟然敢跑到他面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糊涂话，胆大包天。
温竹君回马车上后，心里后知后觉的，也后悔着呢。
真是被霍云霄这莽夫影响了，竟然凭着一口气，敢这么直愣愣的冲到东宫，在太子面前大言不惭，大放厥词，还议论政事，她真是活腻了吧？
要谨记，一定要谨记，不能失了从前的谨慎，古代可是真的会砍人头的，温竹君不断地告诫自己。
刚到家呢，太阳正升到半空，就看到温兰君来了。
温兰君笑眯眯地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三妹妹，前些日子，大姐夫的赴任文书下来了，大姐姐也要跟去任上，就今儿出京，咱们要不要去送送啊？”
送个屁啊，温竹君心里着急上火的，她这事儿才重要呢。
但转念一想，她又应下了，“好，送，我们现在就去送，可别让大姐姐到时候又抓到借口说我们。”
温兰君连连点头，“是啊，我就是怕这个事儿呢，赶紧来找你了……”
她还想蹭温竹君的马车，侯府的马车规制可不一样，坐起来的舒适度就更不同了，宽大又豪华的锦蓬马车，从她面前吱嘎吱嘎的走了。
“哎，三妹妹，等等我呀。”
温竹君一手拦住霍云霄，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手掀起车帘，笑道：“三姐姐，今儿你坐自己的马车吧。”
马车缓缓从街面驶过，街头巷尾充斥着无数的叫卖声，还有吆喝声，十足的烟火气。
霍云霄轻轻挣扎，俊朗的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沙哑道：“我还没去见师兄呢，阿竹，我不能走……”
“你不走，那我走？”温竹君将他一把推开，低声怒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一个不好，咱们侯府就会烟消云散？你是要连累我一起死吗？”
霍云霄瞪大了眼睛，看着温竹君，眼神躲闪，喃喃道：“我不会连累你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出事，也是我……”
温竹君真想甩他一巴掌，都经过这样的事儿了，还这么天真？
“我是你的妻子，你的罪名要是真被那群坏人落实了，杀了那么多官吏和官眷，家家都是灭门，你觉得我会安然无恙吗？你以为凭你一句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就能免除罪责？你被官府的人追着杀的时候，还没看明白吗？”
霍云霄偏着头不敢看温竹君，双唇紧闭，面色煞白。
他明白了，可想的越明白，就越难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捶打过，偏偏又不能说出来，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大梁已经不是从前他眼里的大梁了。
“阿竹，我，我……”
温竹君看他乌发散乱，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在不断沁出，面色苍白，眼尾泛红，眸光破碎，表情犹如被蹂躏过一样的虚弱，偏偏他确实好看，她又有些心软了。
她叹了口气，扶起霍云霄，坐在他身边，温柔地帮他整理衣襟。
“太子说了，让你暂时别管那件事，先安心平叛，等这件事过去了，你还是能继续查的，咱们别急，好吗？”
霍云霄抿唇，吸了吸鼻子，像小孩儿般用力点头，随后抱着膝盖一动不动的坐着。
温竹君伸手探他额头，发觉还是有些烫，“你待会儿下了马车，就立刻找医馆煎药喝，好好休息一晚上，肃州叛乱来的突然，具体情况我也不知，但不论发生什么事儿，你都要以保全自己为首要任务，一定要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霍云霄闻言抬起头，眼睛通红像兔子，“阿竹，我听你的。”
“好了，别伤心了，世界本就是这个样子。”温竹君没忍住，抬手揉他的脑袋，笑着道：“你现在看清楚了，那就要更谨慎，将来也能帮你师兄做更多利于家国百姓的事儿。”

第101章 捡漏的第一百零一天天老爷必定降雷劈……
出了玉京，不到五里的地儿，马车终于停下了。
中秋将至，盛夏的尾巴已经露出荼靡之态，城外成片的稻田间隐约有了将要丰收的模样，风儿吹拂，再没有夏日的火热粘稠。
温竹君心不在焉地送别大姐姐夫妻二人。
温梅君到了这个时候，许是离别作祟，勉强有了大姐姐的样子，拉着两个妹妹语重心长地叮嘱。
“二妹妹，三妹妹，你们都抓点紧，早些生孩子，可别等将来后悔……”
“二妹妹，我给你的方子可别外传啊，你自己喝喝，等怀了孩子再说……”
“还有啊，三妹妹，大哥哥把那笔钱给我了，你每季度记得都把钱给我送过去，可别忘记了……”
温竹君嗯嗯啊啊地应下，心里则是巴不得她快点走，兖州又不是多远的地儿，上任而已，还要人送。
看来夫人跟大哥哥还是很心疼大姐姐的嘛，也不知道大姐姐有没有吃到教训，可别拿了钱，又净干糊涂事儿。
温兰君则是将目光投向江玉净，她心里有种隐秘的畅快与得意，一是江玉净跌落再无翻身之日，二是温梅君再也别想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心里舒坦极了。
唯一觉得奇怪的，就是江玉净居然没有纳妾，上辈子，她可是听了夫人的话，给江玉净直接纳了两个妾室呢。
她目光转向温梅君，不由撇嘴，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只要大姐姐咬死不让，江玉净好像也没有理由纳妾。
温梅君则是抱着七哥儿，笑道：“跟二姨三姨再见呀。”
早就过了午食，已是申初，太阳渐渐西坠，七哥儿咿咿呀呀地落了串口水，马车终于是走了。
温兰君舒了口气，抬手遮住已经刺眼的阳光，嘟囔道：“可算走了，她话可真多，自己过的就那样，还好意思教别人？”
她看向一边的温竹君，抱怨起来，“三妹妹，你怎么回事啊？我现在坐不得你的马车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喃喃道：“没有，你能坐。”
温兰君仍旧絮叨个不停，“那你刚才不停？我都快被颠死了，你马车里藏了什么……”
温竹君一动不动，望着大姐姐跟大姐夫安然离去，不由想起霍云霄踉跄躲藏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像是有不甘在拼命涌动，惹得她浑身热血沸腾。
她努力告诫自己，这些都是被霍云霄给影响的，整天瞎想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不是好现象。
温竹君深呼吸几口气，心里渐渐平静，迎着耳边二姐姐的唠叨，终于是上了马车。
不知道那小子身体撑不撑得住，就这么让他走，他心里会不会难受？
温兰君终于察觉到温竹君不对劲了，推她的肩，“你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也不说话，是不是出事儿了？”
“没有。”温竹君笑道。
她不想跟温兰君说废话，便直接道：“为了送大姐姐，我午食都没吃呢，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二姐姐，我请你去吃好吃的吧？”
温兰君狐疑的看着她，“真没事啊？你要是有事可得说啊，别瞒着，憋在心里可难受了。”
温竹君摇着头笑道：“没事，你别瞎担心，我真没事。”
“那就好。”温兰君叹了口气，“我是没这个口福了，今儿我还得回去呢，家里有事儿，夫君也得回去……”
温竹君知道姚家人多屁事儿也多，只能孤孤单单的回了家。
她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感觉，也不知道是看着霍云霄孤单离去的背影，还是自己真的孤单了，这么多年，她除了找不到同类偶感孤单寂寞，绝不会这样莫名其妙地觉得形单影只。
青梨正焦急的等着呢，见夫人回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夫人呢，您可算回来了，家里都处理好了，没人瞧见，那，那侯爷呢？他身上还有伤……”
温竹君扭头看了她一眼，厉声道：“这事儿你知我知，绝不许外传，你要记住，他没回来过，明白吗？”
青梨吓了一跳，“是，夫人，我明白了。”
“你别担心，他没事的。”温竹君也觉的自己的太严厉了，捏了捏眉心，“去给我准备吃的吧，我饿了。”
今儿一大早就去了东宫，肚子里到现在除了几杯茶，就没吃什么东西……
温竹君一拍手，忽然站起身，她就说老是觉得不对劲，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居然把两个小皮猴给落在东宫了。
琥珀迎着夕阳，领着两个小皮猴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跟涂了蜜似的，搂着他们舍不得放开。
温春果最会看人眼色，也最会逗人开心了，抱着琥珀不撒手。
“琥珀姐姐，下次来，我给你带点心，我姐姐的糕点铺子里的点心可好吃了……”
乔智也不甘示弱，“琥珀姐姐，那我给你带我娘绣的帕子，她针线活儿可好了，好多人都愿意高价买……”
琥珀忍不住大笑起来，一人亲了一口，“下次什么都不用带，你们俩来就很好了，小殿下也盼着你们来陪他玩儿呢。”
温春果跟乔智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们也喜欢跟他玩儿，他有好多好玩的东西，琥珀姐姐，梁钰能不能出来啊？我们想邀请他去我家玩儿……”
温竹君一人敲了一下脑袋，“没大没小，那是小殿下，说了几遍了？”
琥珀赶紧摸摸两人的小脑袋，笑道：“夫人，小殿下乐意，您就别拘着孩子们了。”
温竹君朝她暗暗点头，笑道：“君臣有别，我也不能让他们太放肆了……”
琥珀接收到信号，笑着跟两个小皮猴道别，“夫人，那我这就回去复命了。”
温竹君领着两个孩子回家，又让青梨去给安平侯府送信，打算留温春果跟乔智住一晚。
人一旦觉得孤单，就得让自己身边热闹点，否则会乱想些有的没的，容易犯傻。
中秋已至，月圆人圆之时，对生意来说，自然也更圆满，竹记的生意也是更上一层楼。
温竹君去瞧了一眼后，顺道去了范老三的小铺子看看，夫妻俩都是勤快人，中秋也只打算歇息半日。
她提溜了两只推脱不掉的糟鹅，还有一罐子甜蒜，重新上了马车。
朱雀大街上的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叫卖的、吆喝的、招揽客人的，还有吃醉酒吵闹的，更有顶着孩子在肩头的，形形色色的人，露出差不多的欢笑。
街面上为了维持秩序，早早就派了人驻守，每隔三五百米，就有两名官差守着。
铺子不能放假，但作坊是放假了的，温竹君最后理账，还是选择给女工们发钱，因为无论给什么，都不如给钱实在。
迄今为止，肥皂给她带来的利润，微乎其微，这件事于她而言，其实是亏本的，但又有许多的不得已，让她不得不走下去。
想来，太子走到这一步，也有许多不得已。
与这里的歌舞升平不同，肃州那边的叛乱，似乎根本没有什么水花，身边也没有人提过。
温竹君叹了口气，无论乱世盛世，总有人在负重前行，作为普通人，只能活好现在的每一天。
中秋一过，温春辉的赴任文书也下来了，果然是时春县，与此同时，肃州的叛乱也在朝堂传开，但具体情况，还未可知。
温竹君得知消息后，大哥哥夫妻俩已经悄悄出发了。
夫人为此伤怀了好些天，儿行千里母担忧，她是真的觉得那么偏远的鬼地方，实在没必要去。
温竹君没有时间理会夫人的感伤，她有她自己的事儿要忙。
久安县的作坊又增加了两个，但工作量是成倍增长的，姨母一个人已经跑不动了。
姚坚跟温春煌为此又东跑西跑寻摸出了两个人才，其中一个正是菜姑，还有一个居然长得跟菜姑有点像，一问，才知道是菜姑的表姐。
周尧领着两人来给东家相看，最后拍板肯定需要东家的肯定。
“她俩虽说不怎么识字，但对人情世故还有咱们作坊的熟悉程度，不输于我，姚先生跟温先生也说两人很适合。”
提拔女工，温竹君当然支持了，而且也看出姚坚在这里面的变化，要知道从一开始，他可是不支持招女工的。
“大家都说你俩优秀，那我自然是要用的，不过不识字这个事儿，长远来看肯定不行，将来要是什么事儿需要识字的才能胜任，那不是可惜了吗？”
她觉得女孩儿还是得识字，虽说人生识字忧患始，但女人就得痛苦的清醒，也不能麻木的快乐，再说了，养活自己，就是卖出笼子的第一步。
菜姑胆子现在大多了，立刻站出来，眼睛亮闪闪的。
“东家，我愿意识字的，我现在已经识得一百多个字了，就是写的不好看。”
温竹君笑了，安慰她道：“写字是给人认的，只要认得出来就行，也不是要你们去做教书先生，放心吧，多练练就行了。”
周尧看着两姊妹高高兴兴离去的背影，眸中光芒闪动，感慨道：“东家，你若是男子，必有一番天地。”
“我可不想当男人。”温竹君摇摇头，“至于一番天地，或许从我而始，将来的女人也会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呢？”
周尧听的目光怔怔，须臾抿唇笑了。
等温竹君再关注肃州叛乱一事的进展，还是郑溪告诉她的。
“听说皇上大怒，要求立即诛杀叛贼，急派右相张炳之先行去肃州督师，二皇子主动请命平叛，领了个指挥使，对了，太子还为你家侯爷争了个副指挥使，都到的很快，看来那边的情况不太好。”
温竹君一愣，霍云霄居然已经赶去了肃州？他身上不是还有伤吗？
“不太好？何以见得？肃州战事出结果了吗？”
郑溪到底是在北地待过的，家中父兄都是武职，军事素养和敏锐度，可要比只会纸上谈兵、没见过战争的的温竹君高多了。
她悄悄凑到温竹君耳边解释，“你想啊，大梁太平多少年了，海晏河清，皇上向来仁政治国，爱民如子，天下谁不说皇上是仁君呐，现在突然出了这么个事儿，肯定脸上无光，肃州那种苦寒地儿，连年干旱，百姓可怜，朝廷年年贴补无数，现在居然给补成了白眼狼，直接反了，一口气都打到了州府肃州，可见范围之广，人数之多，情况能好吗？这事儿，你让朝中的人怎么想？尤其是皇上，心里能不气？”
温竹君闻言，觉得很是，皇帝自认是天下的主人，出了叛贼，还是自己花钱养出来的，肯定无法容忍。
“不过，让右相张炳之督师是为什么？”
郑溪一个后宅女子，也不明白其中关窍，随口道：“右相是皇上最信任的宠臣，派他去，应该也是出于信任吧。”
政事复杂，都是男人的事儿，没有人会跟女人大谈特谈，自然也接触不到那些消息。
温竹君难免失望，但心里也猜出了一点，这里头一定有事儿，太子在张炳之那吃了大亏，损失不小，连亲师弟都差点折了，那口气肯定咽不下去。
不过，自古反叛，几乎都是被镇压，除非是王朝末年，揭竿而起的可能大大增加，但大梁正是盛世，叛军根本不能成气候。
唉，还是希望霍云霄那小子机灵点，可千万别真被敌人砍了。
八月底，丰收在即，玉京接到第一封战报，是胜利的消息，说是已将叛军阻击在肃州城下。
恰逢三皇子嫡子出
生，双喜临门，这让皇帝高兴不已，连夜召了三皇子进宫，留宿勤政殿。
温竹君后来听当值的温春成说，殿内父子秉烛畅谈，欢笑不止。
太子得知后，夜半披衣起身，临窗而立，久久难以入眠。
肃州，此时正大雨倾盆，从城墙往下看，火把绵延，在夜雨中犹如一条长长的火龙。
霍云霄望着嚣张的叛贼，竟然将砍杀的官兵吊在城墙面前炫耀，实在忍不住，单膝跪在了张炳之面前，求他让他带兵阻击。
张炳之撑着把伞，看向了二皇子，还不忘捋胡须，“殿下，您看呢？”
二皇子顶着大雨，面色不佳，随意拱手道：“大人才是督师，我们俩小子莽撞，一切听大人指挥。”
霍云霄急了，站起身道：“不能再等了，乘胜打过去才是，这些叛军压根不成气候，要是真的城门被破，肃州百姓怎么办？”
二皇子瞪了他一眼，示意莫要莽撞，“出发前，父皇只说听督师指挥，你敢违抗皇命？”
霍云霄面色难看至极，但想起太子也说一切听从右相指挥，决不许擅作主张，只能按捺下心里的怒意。
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但也浇不灭他心里的怒火，不止对叛军，更多的是对张炳之这个奸贼，难怪师兄如此厌恶他。
张炳之看向霍云霄的眸光亦是冷寒一片，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一直拖到凌晨时分，雨水淋漓，人困马乏。
霍云霄终于接到命令，出兵阻击，命他为前锋，他一跃而起，立刻毫不犹豫带兵前往。
迎着丝丝细雨冲出城门，追了数十里地将已经困乏的叛军放肆打杀一通后，本来说好的后续还会有援兵前来，但霍云霄立于马上，竟然看不到后方援兵。
他对张炳之本就起了警惕之心，此时更是心头一寒，立刻撤退。
张炳之死死压住早就该出去迎战的援兵，计算着时间跟人数，估摸着霍云霄这会儿血都差不多流干了，才放人出去。
再厉害的猛将，也抵不住人多，他就不信霍云霄还有三头六臂，能顶着那么多叛军打回来，就是锄头锄也能敲死……
心思未定，便在绵绵细雨中看到了疾驰而归的霍云霄，一身银甲亮眼夺目，可是他身后，只剩十来个人了。
张炳之看着那抹身影，心头巨震犹如地龙翻身，目眦欲裂，恨不得举箭立杀。
霍云霄忍着心里的怒火，恨不得将张炳之斩杀在城楼上，偏偏城门口忽然暴乱，不知哪儿冒出无数百姓冲了出去……
玉京的捷报变成了败仗，肃州失守，叛军冲进了城中，引发百姓暴动，张炳之投鼠忌器，也不敢犯众怒，只能领着人退守甘州。
二皇子跟霍云霄的奏报一五一十的呈上后，皇上震怒，立刻将张炳之给弄了回去。
不过三天，趁着新的督师都还未到，霍云霄跟二皇子一鼓作气，领兵彻底镇压了叛军。
首领更是被霍云霄生擒，已经准备压往玉京。
两人其实都很惊讶，叛军似乎根本没有计划，一点都不像深思熟虑、周详缜密地反叛，反而像那天城门口的突然暴动，全无章法，一哄而起。
霍云霄面色复杂的看着满脸黝黑，满手都是种田留下的茧子，愤怒挣扎的叛军首领，不解道：“你们为何要反？”
叛军首领目眦欲裂地朝他吐口水，“活不下去了，自然要反。”
二皇子怒道：“朝廷年年赈灾，送来的钱粮无数，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叛军首领哈哈大笑，“无耻小儿，你们就是朝廷的走狗……天老爷必定降雷劈死你……要杀便杀，老子死了做鬼，也要去找皇帝小儿索命……”
霍云霄很是沉默，他都看过了，叛军大多数都是种地的穷苦农民，手无寸铁，别说什么兵法了，他们只会往前冲和四处逃命。
第一天，叛军中就已经不少人投降，整个队伍里没有多少兵器，也没有粮草，没有任何计划，一切都靠抢。
二皇子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这压根不是叛军，这只是活不下去的大梁百姓，两人对这次镇压叛军的胜利，心中全无喜悦。

第102章 捡漏的第一百零二天侯爷这是在朝谁发……
捷报传回玉京，自然是大喜事一桩。
温竹君也很快得到消息，松了口气，这就意味着，霍云霄快回来了。
她心里总算是定下，这小子命大，挺过来了，有了这次镇压叛贼的功劳，升官是肯定的，加上张炳之最近被参了不少折子，自顾不暇，上次的糟心事儿，大概是过去了。
那罩在她头顶的乌云，也算是彻底飘走了，挺好。
“青梨，你不是说想打桂花做桂花糖嘛？”温竹君笑着道：“走，我陪你，今儿把府里的桂花都给我打了，不要浪费。”
青梨看夫人这么高兴，笑道：“夫人，是有什么喜事吗？”
“嗯？”温竹君一愣，“这么明显吗？”
青梨无奈的歪头，“夫人，您这段时间一直板着脸，连玉桃姐姐都不敢多说话，您说明不明显？”
温竹君笑了起来，她最近脾气是有点暴躁，不够冷静，肯定是被霍云霄给影响的。
“好了好了，今晚叫厨房多做些好吃的，大家乐呵乐呵，今年中秋都没给大家发月饼，今儿晚上补偿回来……”
院子里的丫头听到后，都欢呼起来。
正是丰收季节，老天爷十分给面子，晴朗炎热的天气，一直持续到了九月底，也正好赶上霍云霄跟二皇子押送叛贼首领回来。
如今就等在城外，等着皇帝宣召进京。
太子亲自前来接送，可见足够重视了，毕竟大梁平和这么多年，除了建国初期，四处烽火乱起，如今反贼还真不多见，肃州还真是第一次碰到。
温竹君没打算去凑热闹，反正人都回来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偏偏安平侯闲得无聊，他满腔报国的心思，但又不是习武的料子，自己实现不了，女婿实现也很好嘛。
还拉上了温春果跟乔智一起，说是去见识见识大梁将士的风采，把两小孩激动坏了。
秋高气爽，阳光在地面投射出斑驳的影子，散出炙热的光芒。
太子的仪仗就停在城门口。
随着礼官的唱喏声，太子步出了马车，一脸欣慰的看着勉强年轻的将领。
“怎么回事？凯旋了还板着脸？”太子望着二弟跟霍云霄，笑道：“怎么？怕被人抢功劳？”
他早就做好准备了，张炳之这时候要是敢冒头，他一定能撕下他一块肉，不过，张炳之也不会这么蠢就是了，那就是滑溜溜的泥鳅，捉都捉不住，加上还有父皇宠信，很难扳动。
霍云霄面色不自在，别别扭扭的，“师兄，你不知道，这叛军根本就……”
“伯远，你记住，胜仗就该有胜仗的样子。”二皇子立刻开口打断霍云霄的话，笑道：“大哥，我们回来了，这次我能去，还要多谢你开口呢，真是痛快极了。”
太子拍拍弟弟的肩膀，点了点头，“行了，看你安全归来，我也放心了，不然母后可不会放过我，待会儿你去看看母后，她一直为你担心呢。”
二皇子连忙点头，“知道，我见过父皇就立刻去。”
上了马后，霍云霄跟二皇子一左一右的跟在太子身后，启程进宫。
霍云霄都不敢看百姓的眼睛，心里难受又别扭，“师兄，我要不就不去宫里了，我想回家。”
太子知道他什么德行，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斥责道：“大丈夫怎能整日沉迷美色？伯远，你是不是又想挨揍了？”
霍云霄：“……”
这一次进宫，霍云霄的心情就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一点喜悦。
从巡查河岸开始，又跟着查张炳之，现在又是镇压反贼，桩桩件件都不是他想象的那样，阿竹说得对，可能世界本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他以前不知道。
还不如跟着师父打仗呢，就听从指挥，狠命杀敌就行了，别的都不用多想。
“想什么呢？”太子看霍云霄一直在走神，目光上下打量。
霍云霄望着周围一堆人，也知道不是说话的地方，叹了口气，满脸愁苦，喃喃道：“我想阿竹了。”
太子：“……你还是闭嘴吧。”
红墙黛瓦，门楼巍峨矗立，皇宫在大梁百姓的心里，就是权利的象征，就是皇帝的化身，多少人趋之若鹜，拼死想走进这四方城中。
这次镇压反贼，本就是匆忙应对，加上督师忽然败退，显得功劳更大了，皇帝十分高兴，面对凯旋的霍云霄跟二皇子时，就更高兴了。
除去口头上的勉励，升官赏赐是必不可少的了。
霍云霄初授正五品武德将军，本就是从五品千户，兼任京都指挥使司守备，如今正式升任正五品骁骑尉，已经是升得很快了。
他跪下领旨的时候，面色十分不情愿，但太子在一旁看着呢，还有二皇子一样被授予了武职，众目睽睽，他不接也得接。
太子哪里瞧不见他那不甘愿的样子，想起折子里的事儿，但折子里说的都是大家能看到的，肯定还有别的事儿，不然这小子不会这么一副鬼样子。
镇压反叛的事儿不容更改，这是大梁的士气，更是皇权不可触怒的底线，皇帝心里更是明白，所以，才会如此褒奖，以示天恩。
太子心里七上八下的，真怕这小子突然犯浑，触怒圣颜，他都救不了，好在一直没有动静。
等皇帝说设宴宴请功臣的时候，太子觉得总算是熬过去了，便赶紧将霍云霄带去了东宫。
定风阁的秋日也别有一番滋味，四面临窗，每一面风景各不相同，有青葱嫩绿的四季青和各色花草，也有红枫似火，更有将败未败的蔷薇花廊，最重要的是，这里最安全，只要有人偷听，一眼就能看见。
太子坐下后，慢条斯理的端起紫砂壶倒茶，抬眼打量霍云霄。
这小子长进了，一言不发的，要是搁以前，必定是进门就呱啦呱啦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怎么？方才憋不住要说话，现在又哑巴了？”
霍云霄心里不高兴，晒的微黑的脸板着，瓮声瓮气道：“不是您让我闭嘴吗？”
太子：“……”
他自认涵养极佳，轻易不动怒，便是在殿上面对诸多破事都能面不改色，偏偏这混小子就是有本事招惹他，他实在忍不住，抬手就甩了他后脑勺一下。
“赶紧说，今天不说，你一辈子就都别说。”
霍云霄委委屈屈地摸着脑袋，气鼓鼓地坐下，到底是说了，“张炳之想杀我，他借刀杀人，狗东西，要不是我拼死冲回来，你现在就看不到我了。”
“这事儿我知道，还有呢？”太子端起茶杯，眸光阴沉，也学着霍云霄牛饮水般仰头喝了，“这个你折子里已经说过了，张炳之拒绝承认，甚至反咬了你一口，说你不听军令，私自行军，实难指挥，再说了，你也拿不出证据，空口无凭，父皇也不可能凭你的一面之词拿下他。”
霍云霄当然清楚这些猫腻了，心里更气了。
他咬咬牙，怒声怒气道：“叛军，不，根本就算不上叛军，是官逼民反，那些百姓活不下去了，他们是被逼的造反……”
太子面色一凝，立刻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你这话没道理，每年户部都会单独给肃州拨银子，甚至只有肃州能捐监，所得全归肃州官府，不用上交一分，这还是当年有人提议，我通过的，还专门找父皇商量过，那儿的百姓怎么可能活不下去？朝廷补贴的钱呢？”
“钱？哪来的钱？粮库都是空的，您要是不信，就去问那个叛军首领好了。”霍云霄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又不是户部的人，哪里知道会拨钱。
他气的拍桌子，目光赤红，“我看到了，我亲眼看到的，肃州百姓过的可怜，家家户户别说钱了，都没什么存粮，穷的吃草，啃土，瘦的跟竹竿儿一样，那些叛军有一半连武器都没有，我杀的，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是大梁百姓，是过不下去被逼反了的百姓，也是您、是皇上的子民，皇上一贯爱民如子，要知道真相了，那我这叫什么平叛？这功劳拿着简直就是不要脸，师兄，到底怎么回事？那边的情况你真的知道吗？朝廷知道吗？我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朝廷在干什么？
太子听的也是面色铁青，他自然相信霍云霄，但又不能凭一面之词断定这样的大事儿，总要查证才行。
他怒目看着霍云霄，一拍桌子，白瓷茶碗蹦了三蹦，“你对着谁大呼小叫呢？不想活了？”
霍云霄毕竟不是以前的他了，狠狠咬着牙，胸膛起伏不定，转身就走。
太子在后头喊，“你给我回来，你给孤回来，混账……”
顺着风飘来一句话，气呼呼的，“晚上的宴席我就不参加了，我身体不适，受伤了，需要养伤，我回家了……”
太子气的拍桌子，一阵心悸，缓了好一会儿，但转而想起什么，眸光森冷，仰头又灌了一杯凉茶。
霍云霄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怒气，回府后，门房开门不过慢了点，他就忍不住了，厉声斥责。
“我都认不得了？啊？眼睛怎么长的？糊涂东西，招子不用就挖了……”
门房被他一身煞气，还有响亮的嗓门，吓得膝盖一软，噗通就跪下了，一叠声的求饶。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霍云霄刚进二门，三重月洞门前，就跟周尧碰上了。
他看见周尧额上的刺字，目光阴冷，眼神微眯，语调也不佳，“你是谁？”
周尧一愣，不过他反应很快，赶紧拱手，“我叫周尧，是东家请的账房，今日来是为了送账本跟商量一些要事，刚准备出去。”
“这是二门，谁让你进去的？”霍云霄拿着剑，似是下一刻就要拔剑，“后院只许女眷进出，你乱闯什么，不知道规矩吗？”
“侯爷？”青梨提着个小纸包，一脸惊喜，“您回来了？我这就去跟夫人说……”
她跑了两步又转头，将手里的纸包递给周尧，“周先生，夫人赏的点心，你带回去给妹妹吃，快去吧。”
周尧连连道谢，拿上纸包，躬着身子和霍云霄告辞。
霍云霄大踏步朝正院走去，心里的怒火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还越发旺盛，那股邪火就跟吹不灭的野火似的，一直在他心口烧个不停。
温竹君刚得知霍云霄这么早回来了，正奇怪呢，一般来说都得摆个宴啥的，至少会喝庆功酒，怎么回来这么快？
还没收拾好桌上的账本呢，就听到外头传来霍云霄的声音。
“干什么？走路不长眼睛啊？往我身上撞？走开……”
温竹君直觉
有事儿，连忙直起身，立在窗牖前，看着霍云霄从仪门进来，被吼的小丫头哆哆嗦嗦的跪在门前，小心翼翼地抹眼泪，都不敢哭出声儿。
夏日太阳毒辣，肃州又是更热的地儿，他黑了不少，但依旧不掩其俊朗如玉的脸，也越发精壮了，一身银甲衬得他高大威猛，行走间犹如修罗煞神，不可阻挡。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穿战甲，果真有些耀眼夺目，八分颜色，硬是衬上了十分绝色，还真有点意思。
“侯爷这是在朝谁发火儿呢？”
霍云霄一抬头，就看到温竹君笑盈盈地立在窗牖后，犹如仕女图般精致灵巧，就那么站着，秋波慵转，仿似春日的垂柳纤纤，轻风一过，漾到了软红深处。
“阿竹？”他喉间滚了滚，心莫名就定了许多，不自觉的加快脚步，“阿竹，我回来了。”
温竹君扶着桌子，看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面前，上下打量一眼，笑道：“伤都好了？”
霍云霄上来就将她牢牢抱住，喃喃道：“阿竹，我心里烦。”
温竹君拍拍他的肩，这小子力气大的吓人，加上铠甲硬挺，她差点没被挤断气。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快去洗洗吧，洗好了好好吃一顿，别不高兴了。”
霍云霄一刻都不想跟她分开，叹了口气，“阿竹，你陪我一起进去，好不好？”
夫妻这么久，哪里不懂这话？
温竹君知道他这是心里有气怒，肯定没她好果子吃，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好，我去给你拿衣裳，你先进湢室吧。”
青梨懂事的闭了院门，把丫头们都遣散出去，还让小厨房准备着热水，又让大厨房准备好吃食。
温竹君刻意披了头发，换了一身轻薄的夏裳，朱红的料子，衬得她肤白胜雪，清丽如仙。
不过，她看到霍云霄紧抿的唇，还有耸成川字的眉，尤其是含了火焰的丹凤眼，不自觉的愣住了，怎么感觉胜仗了反而不高兴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霍云霄闻言面色稍缓，闷闷的看着她，怏怏不乐道：“我杀了人，好多人，都是大梁的百姓，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温竹君听得不自觉浑身一抖，看着自己已经湿透的发梢，也放弃挣扎了。
“你镇压叛乱，不杀人也不现实啊，那些都是叛军，你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你，难道你以前上战场不杀敌？怎么这次不习惯呢？”
霍云霄闻言却没再说话，表情很是凝肃。
阳光从窗子里照了进来，水汽蒸腾，湢室内光线渐渐昏昧。
温竹君柔声道：“是不是出事了？叛贼有问题？还是你做了什么事儿？”
霍云霄提到这就生气，闷闷道：“我现在回想，我杀的都算不上叛军，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那些人到底有多恨我们，没有武器都敢冲上来，我……”
温竹君柔了声调，轻声道：“这不能怪你，你只是在奉命行事，也不了解那边的情况，人又不能预判，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云霄面色阴沉，又把东宫和太子的对话讲了一遍。
“阿竹，皇上是好的，太子是好的，朝廷是好的，为了百姓尽心尽力，可怎么百姓就过成了这样，得造反才能寻活路？我想不通。”
温竹君想到郑溪说过的话，结结巴巴道：“肃州连年干旱，百姓过得苦，你也不用这样自责，也不是你造成的……”
“干旱？”他竟然还能接得上温竹君的话，“怎么会是干旱？我去的那些天，大雨连绵滂霈，一连下了好些天，路都不好走了，哪里是干旱啊？况且，那边也不像干旱过的样子啊。”
温竹君好半晌才缓了过来，也有些疑惑，“是吗？那既然有雨，为什么肃州说连年干旱呢？朝廷又为什么会赈灾，又赈的是哪门子灾？肃州的官员呢？你们去了后，他们怎么样？难道全都被叛军砍了？”
她脑中越发的清明，想的也越清晰，“况且，这话你在折子里写明了吗？告诉太子了吗？”
霍云霄拧眉摇头，板着脸道：“胜仗败仗都是结果，关天气什么事儿，再说了这雨也不影响什么，又没有山洪或是大水冲击，写出来难免让人觉得我是找借口，就算胜了，也有冒功之嫌，我当然不会写了。”
温竹君哑着声道：“或许，问题就出在这雨上呢？为什么肃州的折子奏报的是连年干旱，连郑溪都听说过，可你们实际上遇到的情况，根本不一样。”
霍云霄的眸光渐渐清明，他拿起棉巾子帮她擦拭，到了拔步床时，将她轻轻放下。
他在她额头落了一吻，笑着道：“阿竹，你真聪明仔细，我方才跟师兄都没想到这遭，好好睡一觉，等我回来。”

第103章 捡漏的第一百零三天你这是什么意思？……
东宫里，太子让人将肃州近些年与户部的往来，只要有关的就都调了出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忽略了什么。
正看着呢，霍云霄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带了满身热燥。
“师兄，我知道了，是雨，是雨，问题就在雨上，肃州那些官肯定有问题……”
太子目光清冷的看着这小子，眉头紧拧，回去一趟后，这小子倒是没一开始那么犟了，眉眼间带着舒畅。
他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不由抿唇，“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胡说，要是有心人听见，参你几本，看你老不老实？”
他已经准备去找父皇，隔日便派巡抚去肃州督查清算，若是有事，定不会放过的。
霍云霄却异常兴奋起来，“师兄，师兄，是雨，下雨了……”
太子望了眼从蜃窗里透过的明灿阳光，睨了他一眼，像是没听见，拿起狼毫，埋头批阅。
“你要是来胡言乱语的，休要怪我找人打你一顿。”
霍云霄一点不在意，满脸堆笑，“师兄，肃州这么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找朝廷要钱？说连年干旱？”
太子淡淡道：“是啊，怎么了？那个地方本就旱灾频发，没什么稀奇的，再说了，每三年都有巡抚去巡查，从来没出过问题……”
“可是，肃州下雨了。”霍云霄眸光大亮，激动道：“师兄，肃州大雨，根本没有干旱一说。”
他挠挠头，觉得这话不严谨，补充了一句，“至少近几年没有干旱的说法，那山上路边草都密着呢，我们那几天真是被淋成了落汤鸡，说不定张炳之在里头有什么动作呢？那个狗东西……”
太子面色无波无澜，见他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便放下笔，抱着手臂听他絮叨。
霍云霄正说的振奋呢，见太子竟然一脸平静，似乎根本不惊讶，他有些不明，只能闭嘴。
太子等霍云霄絮叨完，才淡淡道：“张炳之归朝，第一件事便是去找父皇哭诉，说大雨连绵以致战事失利，父皇一贯宠信张炳之，知道他在找借口，大雨估计也是托词，但也接受了这个说法，怎么？你都胜了，也要找借口来彰显自己的功劳有多大吗？”
霍云霄一愣，面色顿时涨红，愤怒道：“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急，但急是没用的，凡事都要讲证据，不能空口白牙污蔑，官场不是这么混的。”
霍云霄总算听明白了，太子以为他跟张炳之一样，是找借口呢，压根就不信肃州大雨。
“师兄？”他气的跳脚，只觉羞恼愤怒，“你信张炳之都不信我？”
太子拍桌子，怒目而视，“我说过我信他了吗？你以为朝廷官吏都是吃干饭的？他说一句我得信他，你说一句我就要信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要看的是证据，是白纸黑字的公文，你一句话，就能推翻那些印了章的公文吗？你知道肃州那边有多少官吏吗？你知道我们派了多少巡抚吗？”
霍云霄气得大喘，毫不惧怕地瞪了回去。
“不信你可以找二皇子，肃州大雨，这是事实，我们没有禀明这事儿，是怕
你们觉得我们这些武将是胆小找借口，但不能否认，肃州根本没有干旱，没有干旱，那为什么朝廷会赈灾，又赈的是哪门子的灾？送到肃州的钱，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叛军根本就不是叛军，他们是活不下去的大梁百姓……”
他越说越气愤，恨不得立刻就去牢里将那叛军首领给带出来，他这次杀了很多无辜百姓，他不想再冤死一个普通人。
太子知道他性子，不由眼神微眯，“肃州果然大雨？”
霍云霄恨不得当即就飞回肃州，证明给太子看，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谎。
“是的，肃州大雨，没有干旱，百姓过得再不好，也根本到不了造反的程度，天高皇帝远，那些巡抚还有官吏，胆大包天，将玉京的皇上都蒙蔽了，他们肯定都是一丘之貉，贪赃枉法，无恶不作，官逼民反……”
太子的面色渐渐变了，一张脸铁青着，喉间上下滚动，随即挺直的腰背靠在了椅子上。
就说哪里不对劲，原来张炳之没有说谎，是真的大雨影响了战事。
那这件事，可就大了，其中的牵扯，连他都有一瞬间的心慌。
霍云霄怒气冲冲，“师兄，你说句话啊？”
“你知道，去年朝廷给肃州拨了多少钱吗？”太子捏了捏眉心，疲惫道：“二十万两白银，我亲自过手。”
霍云霄闻言，也惊住了，大梁也不是没发生过天灾，朝廷赈灾放粮都很迅速，他只猜到会拨钱到肃州，但没想到会拨这么多。
“怎么会拨这么多？我回城时，看到肃州境内的大河，边岸几乎没有什么下降的痕迹，近三年内，至少河岸五十公里都没有干旱的迹象。”
看书确实有用，哪怕是些杂记，学会了观察，能看出很多东西。
太子面色难看，忽然嗤笑了一声，无奈地轻轻摇头。
“肃州土地宽广，地瘠民贫，当年前朝给踢了出去，是先祖将他们纳了进来，还言凡我大梁子民，皆要吃饱饭，过好日子，历任帝王将此话奉为圭臬，对肃州百姓也是一视同仁，没想到，我还以为，这蠹虫有一个张炳之就够恶心的，是我看的太短浅……”
霍云霄听到这话，也冷静下来后，思考的东西也就更多了。
比如肃州的官场，还有去督查的巡抚，更有赈灾的官员，因为造反，再加上一场雨，就这么露馅了，牵扯之大，怕是大梁至今都未遇见过的。
他看着太子黑如锅底的脸，涌到喉咙里的话一时间说不出来了。
“师兄，张炳之为什么那么猖狂？”霍云霄闷闷的道：“他凭什么敢在战场上阴杀我？他真的那么愚蠢吗？那怎么会这么难对付？”
太子摇了摇头，“伯远，他不是愚蠢，他聪明的很，是有人给了他权势，他心中无惧无畏，他只是把自己当做了执棋人，他以为你必死，所以你才会看到他犯了这么一回蠢。”
权势拿在手上久了，就容易迷失，张炳之一路从寒门爬上来，怕是也忘了从前的艰难吧？
太子看他扭头就走，喊了一句，“你晚上还参加宴席吗？”
霍云霄摇头，语调低沉，面色郁郁，“不去了，我想去看看石二狗。”
石二狗，就是他活捉的叛军首领，敢朝他吐口水破口大骂的人。
牢房里昏暗，味道浑浊，湿气也重，一呼一吸都让人恨不得屏息，以期让自己好受些。
霍云霄拎着百味楼的食盒，到了石二狗的牢门前，看着石二狗手上脚上都带着沉重的石镣，脖子上也封着木镣，上头还贴着封条，镣铐锁着的，是黝黑细瘦的身躯，满是沧桑的岁月痕迹。
他是叛军首领，等着午门斩首的，自然不会让他好过，这一身镣铐石锁重达百斤，石二狗连动都动不了。
“哎，来个人，”霍云霄招手，“把他的镣铐钥匙都给我。”
“大人？”狱卒有些为难，“您要钥匙干什么？这可是要犯，万一出了事，小人担待不起的。”
霍云霄拧眉，一张脸冰如山巅雪，眼神凌厉，“啰嗦，我亲手抓回来的，还能让他跑掉？”
石二狗嘴角轻勾，面带讥讽，冷冷的看着霍云霄帮他打开脚上的镣铐。
“拿了我这个叛军首领，你能做将军了吧？”石二狗嗤笑，讽刺意味极浓，“狗腿子，你就算做了将军，也不是你凭真本事拿的，你就是皇帝小儿的走狗，为了一点银钱，良心都被狗吃了……”
霍云霄听着他骂，要是搁以前，他定要起身狠狠揍一顿，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但今儿，他一点气都生不起来，甚至隐隐觉得，有些话倒也没错。
他沉默的将食盒拎过来，慢慢打开，一阵食物的香气在牢里弥漫开。
石二狗的鼻翼耸动，但他有骨气，只是冷冷的笑了声，便闭上眼睛，靠在墙边假寐。
霍云霄看了看他，缓缓朝他走近了些。
石二狗警惕的睁眼，恨不得冲上来杀了他，嘶哑道：“你要做什么？要杀我吗？”
霍云霄拿着钥匙，将他手上的镣铐也给打开了，淡淡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怕死？”
石二狗啐了一口唾沫，恨恨道：“呸，我怕死？我怕死就不会出现在这。”
霍云霄又去解开他脖子上的镣铐，见他躲闪了一下，叹了口气。
“你造反，是你的事儿，我去平叛，是我的职责，你能说我是走狗，狗腿子，但不能指责我做的是错事儿，我是大梁的将士，我师父是戍守边关的将军，他曾说过，我的职责，就是保护大梁的百姓，我没觉得我做错了。”
石二狗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眸光几经转换，勉强稳定了下来，不善道：“那你来这做什么？”
霍云霄下巴指了指食盒，“给你送好吃的。”
石二狗又开始冷笑，“你这个走狗，会这么好心？”
“那你敢不敢吃？”霍云霄又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镣铐，“不解开你怎么吃饭？这些东西，我可花了不少银子，你拿手乱啃是糟蹋东西。”
石二狗转动了下早就没多少知觉的手腕，又看了看食盒，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一咬牙，干脆利落的将木镣上的纸封给撕了。
“小狗腿，赶紧给老子解开，饿死了，玉京也不怎么样嘛，说是什么天下最繁华的，牢饭一样发馊。”
霍云霄听的拧眉，“你造反，还想吃不馊的饭吗？”
石二狗将木镣一甩，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盘腿坐在地上，大口开吃，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我？造反？”他一边啃鸡腿，一边满足的眯眼睛，黝黑的脸上满是痛快，“也是，到打到省城了，可不就是造反了，但这反，造的痛快，那个狗官，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我一刀将他捅了个对穿，痛快，哈哈哈……”
霍云霄见四周全是脏兮兮的稻草，实在坐不下去，便蹲在了他面前。
“你为什么造反？”他觉得这话有些不对，方才看石二狗反应，一开始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在造
反，“你为什么要自己杀那个狗官？你可以报官，来玉京告御状也行啊，干什么要造反？”
石二狗朝他翻了个白眼，“你都做将军了，还不知道原因吗？”
霍云霄面色一晒，嘟囔道：“我不是将军，我师父是将军，我现在是正五品骁骑尉，至于那个将军称号，是个散官，章示功绩的，算不得真正的将军。”
石二狗愣住了，“合着老子打半天，都没跟将军交过手呢？骁骑尉？骁骑尉是干什么的？”
霍云霄听的也有些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叛贼首领连这都不知道，“啧”了声，将话头转了回来。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杀那个狗官呢？”
石二狗头也不抬，“能有什么原因？还不是那狗官草菅人命，我儿子被他们活活打死，我堂侄女，被他们那些人抢去做妾，死了两年我们才知道……我们那的村子，都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我怎么知道会有那么多人响应，跟着我将县衙冲了个干净，我本来只是想豁出这条贱命报仇……我本来就不想活了……”
霍云霄还是不能理解，有仇可以报，但造反是九族的事儿，孰轻孰重难道真不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进京告状，就算肃州的官员都是坏的，那外头总有好的吧？不管怎样，总比造反好。”
石二狗将筷子一丢，砸吧嘴，有些可惜的道：“没有酒，吃得不痛快……”
“我明儿给你带，带玉京最好的酒，只有贵人能喝得起的酒。”霍云霄道。
“真的？”石二狗终于正视了他一眼，咽起了口水，“看来你想当将军还要些日子呢，这都想不清楚？我想进京得出肃州吧？没有过所，我怎么去？那些狗官根本就不让，再说了，我哪来那么多钱，赶路要花钱的，我连干粮都做不出来，走不到半个月就饿死了，还有啊，外头的官我都不认识，两眼一抹黑的，怎么告？像你这样两片嘴皮子碰碰就是告官啊？”
霍云霄的面色难看极了，半晌无言以对，他不是什么都不懂，如今就更理解，但也更说不出话。
石二狗倒是继续开口了，“不过你说起来，我还真见过一个官，好官，听说还来玉京当大官儿了呢。”
霍云霄默默收拾食盒，没有接话。
石二狗还在回忆，“那个官儿是好官，当年他还带着人将我们那危害乡里的盗匪一网打尽了呢，我们那还有以前挖的水渠，后来年久失修，严重堵塞，农田都荒了不少，也没有人去管，还是他亲自带人挖开的呢，好像是姓张来着，但是名字就不知道了，大官儿嘛，名字我也不配知道啊，可惜啊，好官留不长久，留下的，全是畜生……”
他还很惆怅，“要是知道名字就好了，我便是豁出命，也要找他告一告状，求他做主，毕竟在我们那做过父母官，也算有点香火情，总不至于弄到这一步田地……”
霍云霄心里沉甸甸的，提着食盒，“我明儿给你带酒来。”
“你跟那些畜生不一样，你像个人，”石二狗冲他笑了笑，哑着声儿道：“好，我等你的酒，可能我也喝不了几天了。”
霍云霄闷闷的出了牢房，脚步沉重。
金乌西坠，落日余晖，橙黄的暖光照射，波光粼粼的河道，碎金涛涛。
温竹君已经睡醒了，浑身手脚酸软的，不过，感觉还算良好，那种事儿，并不是只有男人才能享受。
她摸摸肚子，别的先不管了，填饱肚子再说。
青梨一边夹菜一边笑，“夫人，二姑娘来过了，说是想同您说说话。”
温竹君手一顿，“你怎么回的？”
青梨抿唇轻笑，“我说侯爷回来了，您睡午觉了。”
温竹君阖眸叹气，“好了，卧房里好好整理一下，把侯爷的东西都重新摆好，另外再添个枕头。”
这小子太久不在家，她干脆把他东西都收捡起来了，免得落灰。
她埋着头伏在桌上，认真看着账本，端起茶杯却发现是空的，想着自己倒一杯算了，刚站起来，就被人拦腰抱住了。
“哎，疼。”温竹君还未动，鼻尖便嗅到了熟悉的茉莉花香，笑道：“你回来了？太子怎么说？”
霍云霄闷闷地喊了她一声，“阿竹。”
“嗯？”温竹君顺着他的手，转了个身，“怎么了？我在呀。”
霍云霄心定了定，捧着她的脸，略带急切和茫然的俯身凑了过去。
夕阳散漫，余晖温黄，迎着窗牖照入，斑驳的影子落在地面，窗前的人影犹如交颈鸳鸯。
温竹君察觉到他的迫切跟无端的燥意，显然是遇到难题了，不由奇怪，抬手将他的唇隔开。
“太子那不顺利？还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她轻抚她皱起的眉宇，柔声道：“皇上的赏赐送到家里来了，好多东西呢，你升官了，不高兴吗？”
霍云霄面色郁郁，轻轻咬着她的指尖，嘟囔道：“这个官升得没意思。”
温竹君挑眉，“升官还没意思？那什么才有意思？”
“唉，我也不知道。”霍云霄亲亲她的手心，叹了口气，随即坐了下去，“阿竹，你说大梁有多少贪官呢？”
“不知道。”温竹君顺从的坐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昏昏欲睡，“应该很多吧。”

第104章 捡漏的第一百零四天他必死无疑。
霍云霄又叹了口气。
“我也觉得有很多，可明明朝廷俸禄丰厚，皇上也仁厚，他们为什么还要贪？后果有多严重，难道都不知道？”
“没人嫌钱多，”温竹君手揽上他脖颈，喃喃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条线，许多人守不住，还记得我们说过的清水浑水的话吗？淌过一次浑水，再想回到清水里适应，也很难的。”
霍云霄将东宫里的事儿都说了，也把石二狗的话复述了一遍。
“……阿竹，我觉得石二狗说的都是真话，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想报仇……”
温竹君心里暗叹，忽然直起身，正色道：“你既然答应了要送好酒，那我来准备吧。”
霍云霄笑了，点点头，“阿竹，你真好。”
温竹君摸摸他再次地蹙起的眉，笑道：“别想太多了，贪官又不会在脸上刻着“我是贪官”四个字，还有太子在查呢，这事儿不会轻易过去的。”
霍云霄恨恨咬牙，“那些贪赃枉法的混蛋，希望师兄一个都不要放过。”
温竹君在入睡前，青梨就回来了，拿到了一壶玉京最贵的酒，唤作瑶光酒，说是喝醉了，能看到天上瑶池呢，总之，这就是玉京最贵最好的酒，只有贵人喝得起。
“果然很香，”她招手让霍云霄过来闻，“明儿石二狗一定能喝的高兴。”
他俩都不爱喝酒，再贵的酒也没兴趣，偶尔霍云霄会从外头带点酒气，被温竹君嫌弃几次后，他就更少喝了。
霍云霄有些迟疑，随即也点头，哼了句，“五十两金这么一小壶，看石二狗还骂不骂我。”
温竹君觉得这一刻的他，还是有点可爱，不由笑了。
“骂你几句而已，再说了，他又不是真的骂你，他想骂的，是那些真的狗腿子，若不是石二狗这样的人冒出头，那里的百姓，不知还要受多久的苦呢。”
好在一场反叛，一场雨，终于是将天捅破了，那些苦难终于得见天日。
霍云霄听到这话，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
“他是个汉子。”
温竹君点点头，第一次大方夸他，“你也很好的。”
虽然年轻冲动，但这股劲儿，就该是他这样朝气蓬勃的人才有，大梁可以没有她这种只会享受的咸鱼，但不能缺这样的年轻人。
翌日一早，温竹君一醒过来，就发现霍云霄不见了，那壶瑶光酒也被带走了。
想到昨夜那小子一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不由叹了口气。
真相总是残忍的，正义总是迟到的，所以，那些不甘和愤恨，才会让人这么介怀。
青梨进来撩开帐子，“夫人，侯爷一早就拎着酒出去了，今儿您要出去吗？”
温竹君摇头，嘟囔道：“我还想让家里做些可口的饭菜呢，他倒是跑得快。”
重阳一过，深秋便至，今年格外冷一些，清早的露水还未干透，穿着秋日的薄衫子已经不能御寒了。
霍云霄不怕冷，穿的秋日常服，在东宫里等太子下朝，等了半天不到，便干脆抱着酒，坐在案几前看起了册子。
全都是有关肃州的，历年来的各种资料，册子上不少批注，看来太子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呢。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详细的资料，肃州那地方，自古就是地瘠民贫，天灾不断，盗匪猖獗，尤其是近些年，旱灾频发，但这事儿真假尚未定论，所以，这些盖了章的册子，也不能作数了。
而且肃州境内有不少河流分支，看册子上记载，这些年，朝廷也督促过官员，要及时疏浚河道，这对农事很重要。
霍云霄不由想起石二狗的话，其实好官还是有的嘛。
他继续翻找，想找出那个张姓官员的名字，可惜这里的册子没有记录名字，官员任命和升迁贬谪，得去吏部查。
“你来的这么早，是有什么话吗？”太子还未走进来，清越的声音便透过槅扇门，“昨儿宫宴也不出面，叫父皇扫兴。”
霍云霄不在意道：“反正您在呢，我去不去也没什么，再说了，这种功劳拿得也没意思，我心里羞愧。”
太子摇了摇头，懒得跟他说这些。
“今日早朝，我跟二弟已经说服父皇，派人去肃州查了，只要有情况，我一定告诉你。”
霍云霄一骨碌站起来，两眼瞪大，“那是谁去查？能信得过吗？我能不能一起去？我护送也行啊。”
太子慢条斯理地坐下，把他弄乱的册子都重新整理好，温声道：“你不能去，才刚回来呢，放心，胡大人会查清楚，也有人能护送他，父皇会亲自指派人手，你就老实点待着吧。”
霍云霄一愣，“胡志微胡大人？”
他摸了摸下巴，勉强觉得满意，忽然转了转眼睛。
“胡大人在中书左丞的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了？张炳之那狗东西……咳咳，张大人要是没了，右相的位置是不是肯定就是他的？”
而且左相的年纪眼看着大了，看来朝堂上，会有大变化了，再看师兄的样子，应该是好事儿。
也是，能把狗官端干净，可不就是好事？
太子勾唇笑了起来，“你很有长进嘛，这都被你琢磨出来了？”
“那是，我不是以前的我了，师兄最好刮目相看。”霍云霄得意洋洋的道：“对了，师兄，石二狗能不能不死啊？其实，他挺可怜的，我想着要是把案子查清了，是不是能……”
“闭嘴，”太子目光一凝，“刚夸你一句，你就犯浑，这话再让我听到，我叫人打断你的腿。”
霍云霄不服气地瞪着眼，抿唇道：“哼，不说就不说，我回去问我夫人也一样。”
太子看他气鼓鼓的背影，有些失笑，“昨儿忽然跑来说什么下雨，是有人提醒你了吧？”
霍云霄不语，只是一味的埋头看册子。
太子也不在意，“就你那种冲动鲁莽的性子，一点小事可不会让你注意，要不是你说，我一时也压根想不起来下雨这种小事，是不是你家夫人说的？”
霍云霄闷闷地“嗯”了声。
“行了，赶紧回去。”太子看他那蔫吧样儿就烦，开口赶人，“好好感谢你的夫人吧，这次要不是她劝阻，你尸体都不知道会在哪出现，我可不会哭哭啼啼地替你收尸。”
霍云霄一愣，想起那天温竹君罕见发怒要送他走，抿唇没有说话，放下册子，抱着一罐酒低着头往外走。
“你等等，”太子忽然喊住他，“你手上的酒，是要带给那叛军首领的？”
霍云霄心里不高兴，梗着脖子点头，语调挺冲，“我夫人买的瑶光，五十两金呢。”
太子看他那倔驴样，又好笑又好气，也是一下子脾气上头，立刻喊了人。
“去拿二百五十两金来，给孤送到霍侯爷府上去。”
霍云霄讪讪地，表情尴尬，“我说这个不是要钱……”
太子摆手，没有一点往日的波澜不惊和温文尔雅，龇牙瞪眼的，“滚蛋吧。”
霍云霄见状，重重地哼了声，扭头就跑了。
太子妃在一旁看得清楚，望着太子恢复平静无波的脸，不由摇了摇头。
她俯身轻轻跟儿子道：“钰儿，不跟你爹爹学，两个大男人斗嘴，真幼稚。”
牢房里依旧昏暗，气味难闻。
石二狗扒着牢门，眼巴巴的望着，眯眼看霍云霄提着食盒走来，满足地笑了起来。
“小狗腿，我还以为你今儿不来了呢。”
霍云霄拧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答应了，就一定来。”
他很不高兴，怎么又这么叫他？
石二狗很是高兴，还道谢，“多谢你帮我说话，那些人今儿没锁我了，我觉得他们真是蠢，我都不想活了，锁着我干什么？我又不跑……”
霍云霄一愣，他没帮他说话，不过也懒得解释了，那些石镣太重，对石二狗来说没有意义，他家里人都死光了，也不会有人来劫狱。
“来吃吧。”他递过筷子，将酒壶放好，“这叫瑶光酒，玉京的贵人才能喝的，一壶酒五十两金……你喝慢点。”
石二狗赶紧端起来大灌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嗤笑起来。
“你们这些贵人都是好糊弄，这算什么好酒，跟水一样，一点味儿都没有，玉京的贵人就喝这个啊？看来这些贵人也一样都是蠢货，还五十两金，被骗钱了都不知道……”
霍云霄听他叽叽歪歪的，眉头紧蹙，“这么贵的酒，自然有其独到之处，你喝不来不要乱讲话，那你喜欢喝什么酒？”
石二狗讥讽道：“是啊，我是穷鬼，贱民，喝不来你们贵人的酒，我也不配，我这辈子连金子都没见过，竟然喝过值五十两金的酒，也值了。”
他喝着喝着，忽然就顿住了，“我就想喝我儿子酿的羊奶酒，我们那羊奶酒可有名了，我爹是酿酒的好手，他酿的羊奶酒最烈了，大冬天喝一碗，能暖和一晚上。”
说到最后，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声调已经哽咽。
霍云霄记得他说他儿子被狗官打死了，有些不是滋味，“那我明儿给你带羊奶酒，玉京也有羊奶酒，一样好喝。”
石二狗闻言满脸的嘲讽，显然不信，大概是酒让他放松了，话也多了起来。
“对了，那个张大人还喝过我酿的酒呢，那时候刚修完水渠，官差让我送酒去，我听到有人叫他张大人，那天张大人还夸我酿的酒好呢，唉，这辈子见不到好官，净碰见畜生了……”
霍云霄也是被他骂多了，都有些习惯了，听他又说起那个张大人，不由好奇。
“你说的张大人，是什么时候在你们那当官儿的？我回头帮你查查，要是能让你见一面，也算帮你了个念想。”
石二狗一下子精神了，眼睛灼灼发亮，“行啊，小将军，哦，不，你不是将军，但也差不多了，你未来肯定是将军。”
霍云霄勉强笑了笑，“行了，你说吧。”
“那是宁和四年，我记得很清楚，”石二狗笑眯眯的，“还是夏天呢，正是水草最丰美的时候，我家母羊的奶可多了，张大人就是那时候……后来他走，大家都很舍不得，还跑去送东西，我也想去，但我爹非摁着我放羊，唉，要是去了就好了，说不定知道名字，现在……”
霍云霄掐指一算，都过去近二十年，看来只能去吏部翻文书了。
石二狗说起好人来，那真是滔滔不绝，不吝赞美，一旦说到狗官，骂的也是真难听，句句扎心。
霍云霄等他吃饱喝足，便提着食盒走了。
临出门又回头，承诺道：“放心，我一定帮你查，顺便再帮你带羊奶酒来。”
石二狗笑着跟他再见，“小将军，那我等你的羊奶酒了。”
霍云霄出了牢房就在考虑，怎么去吏部查文书，他就这么跑去大喇喇地要，不会有人搭理他的。
估计师兄也不会帮他，出东宫的时候才闹过脾气呢。
他忽然目光一亮，扭头匆匆就跑。
付简没想到霍云霄居然主动来找他，有些惊讶，得知是想查宁和四年，去肃州赴任的张姓官员，想请他帮忙疏通一下。
他犹豫着道：“霍侯爷这是想做什么？”
霍云霄打哈哈，“不想做什么，就是想看看那时候的肃州，好官儿是什么样的，毕竟肃州刚平叛呢，听说这人在任期间打击匪盗，疏浚河道，很受百姓爱戴，是个好官。”
付简眸中精光一闪，捋了捋胡须，颔首笑道：“那可巧了，不用去查，我知道是谁。”
霍云霄很是惊讶，“付大人，这么久远的事儿，您都记得呢？”
“这事儿，只要
有心，知道的人还是挺多的，毕竟当年的典范啊。“付简呵呵笑了起来，“肯定是右相了，我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他当年治理的肃州，真是吏政清明，百姓交口称赞，皇上赞赏了好几次呢，后来就升任……”
霍云霄已经听不到后面的话了，呆呆的道：“您说谁？”
付简一愣，又仔细回忆了一遍，“右相，张炳之张大人啊。”
霍云霄面色大变，满脸不可置信，咬牙切齿的拉着他就往吏部跑。
他不信。
温竹君正在家数钱呢。
东宫莫名其妙派人送来二百五十两金子，虽说这数字不好听，可金子黄灿灿的，一点不掺假。
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收，更想知道为什么太子要送这些金子来，这可是二百五十两金子，不是一笔小钱。
“侯爷回来了吗？”
青梨摇头，“没呢，您放心，已经跟门房叮嘱过，侯爷要是回来了，一定来报。”
一直到掌灯时分，霍云霄才垂头丧气的回来。
温竹君看他呆愣愣地坐着吃饭，连菜都不知道夹，无奈摇头。
“出什么事了？”
霍云霄慢吞吞地咽下口中的饭，拧眉道：“清水里的鱼，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往浑水里游呢？”
温竹君摇头，“不知道，这得问他本人，我们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石二狗不是坏人，”霍云霄放下筷子，目光怔怔，“阿竹，你说，他有没有可能会被赦免？”
“不可能，”温竹君喝了口鱼汤，也放下筷子，“他必死无疑。”
没有任何一个帝王会留下反贼，这对整个封建王朝的统治影响巨大，若是真的留下，将来百姓有样学样怎么办？
没有代价，就会产生混乱。
霍云霄第一次吃饭没有胃口，“我知道，其实我都明白，但我就是……”
温竹君有些担心，心生怜悯正常，无能为力也正常，她可以袖手旁观，但霍云霄未必会。
“这事儿，你不能管，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霍云霄抿着唇看她，沉默地点了点头，放下筷子，闷闷道：“我吃饱了。”

第105章 捡漏的第一百零五天你三妹夫年轻力壮……
温竹君看着霍云霄的背影，也没了胃口，便站起身吩咐道：“收拾了吧。”
回到卧房后，屋里烛火熄了一半，霍云霄已经洗好躺下了。
温竹君坐在梳妆台前，仔细的通发，这一头乌发养起来不容易，每天用桃木梳梳一梳，对发质跟头皮有好处。
镜子里看到霍云霄翻了个身，默默地看着自己卸妆，大概是心里有事儿，闷闷不乐的。
“你到底怎么了？”她扭身看他，“连我都不能说了？”
霍云霄用手枕着脑袋，“阿竹，石二狗不爱喝瑶光酒，他说他喜欢喝羊奶酒，他儿子酿的羊奶酒……”
温竹君叹了口气，“那我明儿亲自去买最好的羊奶酒，行不行？”
“好，我们一起去。”霍云霄平躺着，看着帐顶的缠枝葡萄纹驱蚊铜球轻晃，喃喃道：“他说的那个好官，我去吏部查了，宁和四年去肃州的官员中，一共有两个姓张的，你知道其中一个是谁吗？”
温竹君看他眉头紧蹙，眸光含怒，算了算时间，猜测道：“张炳之？”
霍云霄猛地抬头，想起阿竹一向聪明着呢，猜出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便又重新躺好。
“我还不信，看了好多册子，但桩桩件件都说他在肃州任职期间，带领百姓修建水渠，抵御匪盗，春耕还亲自下田，秋收他第一个拿镰刀，甚至不辞辛劳、事必躬亲地治水，还亲自挑沙清淤……近二十年过去了啊，那条河依旧在流淌着，石二狗都还记得他……”
他说着，便摇着头，无奈嗤笑了起来。
温竹君听着，也不觉意外，张炳之寒门出身，能跻身右相，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他是好官，那现在的张炳之呢？”霍云霄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是什么时候成浑水里的鱼了？”
温竹君摇摇头，温声道：“这事儿你明天别跟石二狗说。”
霍云霄点头，“我知道，石二狗若是知道平叛的人就是如今的张炳之，是当年那个好官，他口中的大梁，怕是真要低到尘埃里了。”
他小狗腿的称号都还没摆脱掉呢。
温竹君洗漱好后，看霍云霄还没睡，“你也别想了，等肃州那边查清楚，要是这次能把张炳之拉下来，你跟太子就都高兴了。”
霍云霄抬手将她搂在怀里，如今秋夜里凉的很，这会儿又落了丝丝秋雨，他又有用武之地了。
他察觉温竹君在推拒，想到这两天折腾次数不少，连忙柔声道：“好了，我不闹你，我们早点睡。”
温竹君窝在他怀里，暖洋洋的，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温竹君说到做到，陪霍云霄去买羊奶酒。
“酒楼里的饭菜再好，也比不上家里，到时候从家里提些小菜去吧，说不定更合他的口味。”
霍云霄抱着酒，轻轻点头，“阿竹，你是不是也觉得石二狗可怜？不然你不会这么费心费力。”
“我觉得没有用，”温竹君向来觉得自己是个务实的人，假如跟如果说的再多，都比不了一句结果，“你也不能胡来，石二狗是毋庸置疑的叛军首领，活不下来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他在走之前，吃好喝好，让他走的安心点。”
霍云霄颓丧地点头，“我明白。”
他心里明白，但越明白就越堵心，很不痛快。
“大头，过来。”
大头正啃着饼干呢，闻言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侯爷，什么事儿？”
霍云霄把酒壶递给他，一脸郁郁道：“今儿你去给石二狗送酒吧，记得回家提食盒，不去百味楼买了。”
他想了想，便又去了东宫。
……
温竹君则是去了铺子，今儿已经跟二姐姐商量好了，要分季度地分红。
其实派人送过去就行，但温兰君非要约她说说话，不去侯府，那只能出来了。
温兰君早就在等着了，一本正经的坐着，看温竹君匆匆过来，笑容变得神神秘秘的。
“哎哟，三妹妹，可算见到你了，三妹夫回来，小别胜新婚呀，去找你，都说你在睡觉。”
温竹君让丫头都下去，又让青梨去拿些新做的点心进来，坐下后，坦然笑道：“是呀，你三妹夫年轻力壮，龙精虎猛，我确实招架不住，怎么？二姐姐莫非羡慕？”
“呸，不害臊。”温兰君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你这丫头，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蹦呢？”
温竹君无奈看向她，“明明是你起的头，我说假话你笑话我，我说实话你骂我，二姐姐，你下次再说这话，我还有更不害臊的话要……”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温兰君举起手，示意停下。
“我今儿来是找你有事儿，怕你在家耽搁见不着面，我想着正好今天说。”
周尧进来送账本，现在糕点铺子里的帐也都交给他管了，如今三月试用之期已过，他已经是竹记正式的账房先生。
“东家，这是这间铺子本季度的账册，已经整理好了，您请过目。”
温竹君笑着接过，有了周尧后，她才有了做正经东家的感觉，周尧是个有眼色的，做事也很利落，比二哥哥跟二姐夫，要谨慎许多。
“行，你先去忙吧，这里不用你了。”
周尧恭谨的退了出去。
温竹君看着面前的账本，心里非常满意，账本清晰明了，字迹也格外好看，应该是特意誊写过的，比从前的账要清楚多了，盈利跟支出，还有成本列的清清楚楚，看来是下过一番功夫。
二哥哥跟二姐夫虽然也会记账，但两人也就是把这当过渡，重心也放在了作坊那，记账的本事止于此，不会深耕。
“嗯，这账本清楚得很，二姐姐，喏，你看看，没问题的话，这钱你就可以拿去了。”
温兰君看也不看就推开了，“三妹妹，听说玉桃又要开新铺子了？”
“是的，”温竹君打开荷包，清点里面的银钱，“在久安县，那丫头做得很好，我都不用操多少心。”
温兰君咬了咬嘴唇，犹豫道：“我现在手上还有些银子，三妹妹，我想……”
温竹君抬头，“二姐姐，之前我就说得很清楚，做生意风险很大的，盈亏我不敢保证，所以新铺子不会再让人参股的，母亲都没张这个口呢。”
温兰君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我知道，可我只敢相信你呀，你是不知道，姚家铺子最近亏了钱，婆婆都快气死了，还把大嫂的掌家权给收走了，我想着与其自己出去冒险，还不如跟着你呢。”
姚家的东西，他们夫妻俩是指望不了多少，姚坚做账房的收益，也支撑不住，万一做官仕途有变，等将来分家，她要是手头上没钱，想想都心慌。
温竹君还是不答应，二姐姐向来看中银钱，若是有朝一日真的亏损，怕是姊妹情都没用了，还不知多少难听话等着呢。
温兰君见状，有些不乐意，但又
无可奈何。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的，觉得我小气又计较，可我不小气计较，怎么活下去？三妹妹，我们都是庶女，你应该明白的，那我保证，若是有朝一日真的亏损了，那也怪不着你，至少你带我挣钱了，行吗？”
她是看重银钱，可若非她这样的性子，上辈子肯定会跟现在的温梅君一样，被江家吃干抹净的，这辈子姚家也不好混，手指头并拢些，少漏东西，那才能好好过日子呢。
温竹君眉头轻蹙，“二姐姐这话，我实在不太敢信。”
这么多年姊妹，谁还不知道谁啊？
温兰君也不怪她，只怪以前在闺中时，自己确实不是个好相与的。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我还是要舔着脸求你，虽然我以前不喜欢你，但那都是嫉妒，我心里还是服你的，也知道你的为人，其实在我心里，你比母亲还可靠。”
温竹君真是没想到，自己在二姐姐眼里，形象竟然这么高大？
“二姐姐，不是我不想答应，确实这生意的事儿，很难说得好，我亏得起，但你得慎重，要真的亏了，你跟二姐夫怎么办？”
温兰君摸了摸肚子，咬牙道：“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在你二姐夫还有你未出世的侄子面子吧？”
温竹君：“……”
“你，你怀孕了？”她满脸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儿？”
温兰君朝她“嘘”了声，“你小点声，这事儿我连你姐夫都没说，要不是为了铺子，我也不会现在说的。”
年初落了一胎，她现在十分注意这事儿，不容有失。
温竹君满脸为难，“二姐姐，你可真是……”
真的比闺中还要难缠，不过，也确实成长了，竟然如此放得下面子。
温兰君一见她这样就知道有戏，但也知道跟三妹妹之间信任还不够。
“不如这样，请见证人，我要是把钱投进去，若将来有朝一日真的亏损……”她侧头呸了三声，接着道：“要真有那一天，我也怪不着你，全都赖我自己，行不行？你要还不放心，我们立字据。”
温竹君知道自己是推不掉了，不过温兰君说得也挺诚恳，再推脱就没意思了。
“行，那我们立字据，回去请母亲见证。”
温兰君咬牙，不过想到母亲跟温竹君都是公正的人，不会随便乱说，她可以信任，便点头。
“行，今儿我们就回去找母亲见证。”
安平侯府这会儿热闹着呢，园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温春果跟乔智在中间打的有模有样，不过两人拿的是木剑，打起来咄咄咄的响，特别逗趣。
俩小子见温竹君回来，顿时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姐，姐夫回来了，我们能去找他吗？我想请教一些事儿，平叛是不是特难？姐夫好厉害……”
“表嫂，我表哥怎么没一起来？他说好的我俩习武，有事儿都可以找他的……”
安平侯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好了好了，他忙着呢，你俩小子就别添乱了啊。”
夫人摸摸俩皮猴的脑袋，“等这阵子事儿处理完吧，好吗？快去洗洗擦擦汗，等生病了，你们就不能去习武了。”
俩小子有模有样地拱手退下了。
安平侯看着两个女儿回来，十分高兴，“你们今儿怎么回来了？”
他打量着温竹君，“你瘦了些，是不是担心你夫君？可别担心，他那武艺，没几个人打得过。”
温竹君戳了下温兰君，又朝夫人使眼色。
夫人立刻会意，轻描淡写的将安平侯给打发走了，带着两个女儿进屋。
她听了前因后果，也忍不住笑了。
“你俩在闺中时就整日你防我守的，怎么出嫁了还不改？”
温兰君有些委屈道：“母亲明鉴，我改了，我不是以前的我，可三妹妹不信，我也没法子。”
温竹君气笑了，“二姐姐这倒打一耙的功夫，还没下降呢。”
温兰君气呼呼地揪着她，“你这丫头，整日胡说八道，看我不打你嘴。”
温竹君跟她笑闹了几声，又和夫人道：“您以前看出来了？唉，我们姊妹四个，就没个安生时候。”
夫人认真的在字据上签字，笑道：“你们四个私底下闹的那么凶，我也是姑娘过来的，怎么看不出来？”
温兰君有些尴尬，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争风吃醋的蠢事，不由面红耳赤。
“那您当时怎么不管管？我们还跟大姐姐吵架呢。”
“有什么好管的，大方向不错就行了，姑娘家家的，也就这么十来年安生日子。”夫人端庄的面上，如今俨然有了慈祥的模样。
“再说了，你们吵闹，好歹没使阴招，心思正就很好了，就算长大了，回想从前也是笑谈，何必去管，管得多了，你们现在可不会回来找我做这事儿。”
夫人将字据吹了吹，递回去，“你俩虽说不是我亲生，但终究母女一场，我自认从无不公，待你们也真心，这事儿你们能找我，我心里真的很欣慰。”
温竹君和温兰君相视一眼，都有些感动。
如今长大嫁人，再回想许多从前压在心底的委屈事儿，其实压根就不是事儿，嫁人后的磨难，可比姊妹吵架斗嘴要难多了。
正好碧纱橱里的顺姐儿醒了，夫人顿时眉开眼笑地去抱。
三个月的小丫头胖乎乎的，穿着肚兜，哭的有劲儿得很。
温竹君想抱小丫头，没成想哭的更厉害了，三两下就折腾出一身汗。
温兰君倒是很有办法，小丫头到她手上后，很快就安静了。
温竹君见她抱着孩子进了碧纱橱，又看到夫人满脸含笑，与从前比，多了柔和，少了些凌厉跟威仪。
竟然莫名生出亲近感。
她不再犹豫，直接道：“母亲，肃州平叛，肯定会有动静，那边的官场，恐怕要迎来大震动，不过危险也就意味着机遇，大哥哥那边，您可以去信，叫他早做准备，办差莫要疏忽。”
时春县，正巧就在肃州隔壁的甘州，十分偏远的地儿，只要肃州震动，必定需要大量官员调动，就近原则嘛，而新去的温春辉，最有可能得用，他一个新人，就算想牟利也来不及，用着放心。
夫人何其聪慧，顿时眸光大亮，压低声音道：“你说得可确凿？肃州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温竹君不敢说得太细，怕到时候变动，引起误会，“胡志微胡大人已经前往，要不了多少日子的，您要尽早给大哥哥去信，等事儿出了，您就明白了，女儿不会胡说的。”
“好好好。”夫人十分高兴，她对温竹君是信任的，“竹儿，你这次真是帮了你大哥哥大忙。”
温竹君笑着摇头，“母亲，一家子骨肉，您别说这些话。”
夫人笑着摸摸她的头，格外亲昵。

第106章 捡漏的第一百零六天这理所当然
的模样……
东宫，定风阁中。
霍云霄看对面坐着安然喝茶的太子跟太子妃，有些着急，“师兄，阿离姐姐，你们说句话啊？”
太子妃给他倒了杯茶，“伯远，你急有什么用，得等胡大人的消息，凭你空口白牙，我们就能拿下右相吗？”
太子转着手上的扳指，淡淡道：“这事儿确实还不清楚，再说了，当年张炳之在肃州，的确做的不错，不然，那石二狗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
霍云霄抿唇，恨恨道：“我有预感，一定跟张炳之有关，我看过了，他在肃州没两年，捐监就开始了，肯定是憋着坏心思呢，还有各种灾情特别多，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到时候师兄可别心慈手软。”
太子嗤笑一声，“你怕是忘了，我揪着这老狐狸多少日子。”
他忽然想起来，“五十两金一壶的瑶光酒，石二狗喜欢吗？要是喜欢，我再给你钱，多买些。”
霍云霄摇摇头，颓然道：“他不喜欢，说淡得跟水一样，他想喝的是他儿子酿的羊奶酒。”
太子闻言，沉默不语。
只是在霍云霄还要说话的时候，他打断了他的话，“如今你领了骁骑尉，那就该领责，何时去都督府领职？你还当以前一样呢？西越蠢蠢欲动，北戎也是虎视眈眈，你不想上战场了？”
霍云霄面色一凛，“当然不是，但石二狗跟肃州的事儿，也很重要啊，石二狗还是我亲手抓回来的，我得等这事儿完了再去。”
他撇嘴道：“再说了，皇上都答应我了呢，师兄倒是比我还急，就这么见不得我呆在玉京啊？”
“能比那么多大梁百姓还重要？”太子斥责道：“总之石二狗的事儿，你不许再管，你救不了他。”
霍云霄低着头，嘟囔道：“我知道，他必死无疑，我就是想让他走得舒坦点。”
太子愣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眉眼渐渐和软，抬手轻轻拍他的肩，没有出声安慰，但嘴角却勾了抹欣慰的笑。
霍云霄出了东宫后，正巧碰到大头过来找。
“侯爷，那石二狗一直问您怎么不去？”大头满脸苦恼，“他说您答应过的。”
霍云霄听得心里烦躁，一甩手走了。
一连半月，入了十月，天儿也越来越冷，霍云霄心里不得劲，都没再去牢里看石二狗，每次都是大头代劳。
好在这天，肃州那边终于传来消息，密信快马加鞭的送到了玉京，不过盏茶的时间，这封密信就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太子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但他也不知信里的内容，是以早早就在勤政殿外等着，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他望着坐在上首的父皇，那一张脸犹如变戏法般，从平静到愠怒，又到愤怒，终至暴怒。
这庞大的数字，几乎就是在窃取他的江山社稷，皇帝终于撕开了往日的温和仁善，暴怒的砸了好些东西。
“好啊，好啊，捐监本是为了补贴肃州多艰，结果成了他们揽财的手段，看来那些灾祸之言，全系捏造……”
捐监，便是允许有钱有粮的人通过钱粮来换取监生资格，此资格同样能应试入官，肃州地瘠民贫，用此等办法，一开始确实是为了赈济灾民。
太子眸光微闪，连忙上前，“父皇，那些人徇私枉法，贪如饕餮，视我大梁百姓如刍狗，必要狠狠审查到底……”
他经由霍云霄提醒，便刻意又去查了张炳之的过往，才发现，当年张炳之居然就是主持捐监一事的主官，在任职期间，一共收得粮食近百万石，父皇还夸他办事认真。
可惜胡大人的信里也写的很明白，捐监所得的粮食，不见一粒，粮仓空空荡荡，整个肃州的官员，个个都是分赃的贼。
他倒要看看，这次，张炳之要怎么脱罪？
此事干系甚大，加上皇帝震怒，根本隐瞒不住，整个朝廷都受到剧烈震荡。
皇帝亲自督办此事，由太子协助，又让三皇子陪着三位巡抚一同前往肃州，帮助胡大人查清肃州贪腐一事。
太子对此有异议，但被皇帝摁下了。
天儿转凉，园子里眼看着又荒凉了下来。
正院里，丫头们忙着呢，趁着好不容易晴朗的天，把屋里夏日的东西全都抱出来洗洗刷刷，该收捡的收捡，厚的被褥衣裳，也得提前收拾出来。
赵五跟大文也在正院里忙碌着呢，两人现在干劲十足，正院里的花草更是格外爱护，看人踩一脚都心疼半天。
“夫人，您看，这柿子树，终于结果了呢。”
温竹君看着树上挂着的或红或青的柿子，不由笑了，“可算结果了，都熟的差不多，今年能看到红红火火的小灯笼了。”
东宫的柿子树一年就结果，她这棵树，愣是个有脾气的。
霍云霄正好进屋，闻言笑道：“也不一定呢，等肃州的案子查清，我们就得去丰州，可能就看不到了。”
“嗯？”温竹君诧异道：“丰州？为何？”
霍云霄笑道：“你忘了，我升任骁骑尉，隶属五军都督府的右军，领了职，自然得上任啊，再说了，我还能分得府邸，咱们夫妻可不得在一处？”
他满脸兴奋，眸光都带着激动，“阿竹，你知道吗？我现在能自己掌兵了，若是北戎来犯，我定要杀得他们有去无回……”
温竹君听明白了，他要上任，并且还要她陪着，这都不是通知了，是命令，若不是今日碰巧提起，恐怕要到出发，她才知道这件事。
这理所当然的模样，让人厌恶。
她抿着唇，没有说话，面色也不算好，霍云霄依旧喋喋不休，一点都没发现异常。
随着三皇子到肃州后，查案的速度也加快不少。
密信一封接着一封的往玉京送，查出来的东西，也一件比一件震惊。
仅仅五年，肃州一干大大小小的官员，就贪污了一千多万两白银，相当于大梁一年二分之一的税收，这里面，有七十万两，是从朝廷讨要的赈灾款，还有各种名目的拨款。
可见贪得有多狠，肃州百姓的日子，确实是过不下去了。
这还只是查了五年，再往前查，恐怕真相更加触目惊心，不止是肃州官场震动，连玉京的官场也一样受到波及。
玉京派去的巡抚，前前后后，加上已经致仕、病故的，一共七位，不用想，都是同流合污。
皇帝怒不可遏，在勤政殿内怒火频发，上了朝堂后，看着一个个战栗的后脑勺，气得心口发疼，也只能闭眼忍怒。
作为守成的仁君，这次的事，就是往他脸上抹泥巴。
“上下勾连，贪得无厌，我大梁建国至今都未有过如此奇贪异事，案内各犯，俱应查明，其后再判。”
不少人都在瑟瑟发抖，朝堂上，第一次人人都有气无力，毫无生气。
太子心内冷笑不止，大梁积弊
已久，官场早该整肃，肃州还只是开始呢，盛世之下的那些脓疮，再不挤挤，怕是祸患无穷。
他心内一动，忽然望向张炳之，此人如今年逾花甲，但依旧朴素低调，连官服都洗得发白，此刻面色镇定无比，真一点看不出来是大贪大恶之人。
这次的事儿，必定能将张炳之攀咬的毫无还手之力，肃州有今日之祸事，焉知不是当年张炳之埋祸所致。
回了东宫，看到霍云霄也在，难得朝他露了笑脸，迫不及待的分享事情的进展。
“这次幸好让你去了，不然我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破局，你也不必心急，还要慢慢查呢，张炳之跑不掉的，作为首位负责捐监之人，我不信他能干干净净。”
霍云霄连连摆手，“是阿竹提醒我的，要是让我自己想，怎么都注意不到小小的雨上。”
他笑完后，犹豫着道：“那除了石二狗，擒获的叛军小喽啰，是不是可以放了？如今又快到冬日，总要让他们回家吧？再说了，一直关着，也是消耗朝廷的钱粮。”
太子叹了口气，“若不是白纸黑字的证据，我也不敢信，那些人居然如此大胆，盘剥无度，官逼民反，确实可以酌情放一些人了。”
他笑道：“你放心，我稍后便和父皇请旨。”
霍云霄闻言，高兴极了，“如此，我总算是能理直气壮的去看看石二狗了。”
他心里也是日日盼着，就等着张炳之死了，他好去丰州上任。
牢里越发的阴冷了，一进去除了臭味，还有阴暗的湿冷，直冲肺腑。
“小将军？”石二狗扒在牢门上，很是激动，“大头兄弟说你忙着呢，我想你肯定是为了我那点小事耽搁了。”
霍云霄本来是理直气壮的，但又莫名亏心起来，吞吞吐吐道：“先吃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肃州的官员，全都被查了。”
石二狗敏锐察觉到不同，“小将军，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很奇怪吗？”霍云霄抬头，“你杀那狗官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吧？”
石二狗没有拿筷子吃菜，只是惆怅地又灌了一口酒，“你没找到那个姓张的官儿，是吗？”
霍云霄心头一跳，无奈的点头，“是，不过，其他人快要放出去了，应该能赶上过年。”
石二狗嗤笑，满不在乎，“那些人放不放，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死了，我儿子也活不过来，还管他们干什么。”
霍云霄沉默不言。
石二狗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反叛路上的事儿，其实他就是第一个举刀，然后被推着走的傀儡罢了，那些杀人放火，趁着乱子抢钱抢人的匪徒，才是打仗的主力。
“……你们这些当官的呀，整日只知享受，个个眼盲心瞎，好人留不住，坏人抓不着，现在可倒好，那些匪徒也要放逐归家了，他们抢的金银珠宝，等回了家拿出来，又能继续欺压老百姓了……”
霍云霄心头一震，他从未想过竟然会是这样。
“那些人也不能放，我回去就跟太子殿下说。”
石二狗吃饱喝足，抹干净嘴巴，郑重跟霍云霄道了声谢。
“之前骂你，并不是真的骂你，你别介怀，我只是恨透了这世道，迁怒了你，小将军，你是好人。”
霍云霄摇摇头，又递过去一壶未开封的羊奶酒。
石二狗拒绝了，低着头喃喃道：“你们玉京的羊奶酒，也难喝得紧。”
霍云霄出去的时候，只觉被里面的味道熏得头疼。
等他匆匆回了东宫，和太子说了后，却不料，太子已经跟皇帝请旨，三日后便要陆续放了那些人。
霍云霄急得跳脚，“师兄，你平时办事慢吞吞，这次怎么这么积极？”
太子闻言一拍桌子，“混账东西，你怎么说话呢？”
他摇了摇头，“还有三天呢，我让你去审，也不是个个都能活着走出牢门的。”
霍云霄一拍大腿，又匆匆跑了，肃州百姓已经够可怜，他可不会让坏人再出去。
三天时间，也足够了。
不过在第二天，石二狗被判处斩刑，五日后执行，由张炳之监刑，旨意已经下发。
霍云霄都懵了，怎么能是张炳之呢？是谁都不能是他。
虽然证据还不能指向他，可他就是这场祸事的起始啊，皇上难道看不到吗？
太子面色清冷，“这是父皇决定的，再说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他也未必认得出来，监斩而已，不要节外生枝，让张炳之察觉出什么来。”
太子妃对他也很是不解，“即便他再可怜，但由他而起的祸事，牵连极广，你实在不必这么关心一个叛贼。”
霍云霄当然知道，但他忍不住，要怪就怪亲手抓了石二狗。
他敬佩有胆气不惧生死的人，若不是石二狗捅破了天，肃州的百姓，还要过多少年的苦日子？
不过，皇帝金口玉言，已无更改的可能，他只能寻了刑场的人，塞了不少银钱，等行刑那日，用黑布条将石二狗的眼睛蒙住。
随着北风忽至，玉京一下子就仿似入了冬，薄袄子都不能防寒。
周尧又上门请示，依旧穿着一身薄袄的他，冻得直哆嗦。
“绿橘说最近气温又降，不少女工家中贫寒，买不起棉服，不过她们想求东家再多做一批棉服出来，那样便宜，她们也能买得起。”
做棉服这事儿，确实是福利了，惠及大家，温竹君没理由拒绝。
“行，那就做吧，另外再定做一批厚些的鞋袜，一样按照成本价卖，不多收他们钱。”
周尧禀了事儿，都走到门口，又回头了。
温竹君笑着看他，“周先生，怎么了？可是有事儿？”
周尧面色有些犹豫，“东家也知道，我家中有两个妹妹，她俩一直在市井做工，我本想着应该避着些，可竹记无论怎么说，都比外头的工好多了，我想……”
温竹君笑了，“你尽可叫你妹妹去就行，只是一份工，没有避亲的说法。”
周尧十分感激的退下了。
入夜后，霍云霄迎着寒风归家，不似前几日那样高兴。
温竹君坐在梳妆台前，没有理会他。
霍云霄也没在意，忽然道：“明日石二狗就要问斩了，张炳之监斩。”
温竹君了然，“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张炳之受皇上宠信，监斩一个叛贼，又不是费力气的事儿。”
“道理我都明白，”霍云霄摇了摇头，“我都不敢告诉石二狗，那人就是张炳之，可能在他眼里，大梁就是地狱吧。”
温竹君看着镜中的他，相处日久，也知道他嫉恶如仇，厌恶宵小，可他实在太较真了，这件事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结束了。
她换了个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丰州？”

第107章 捡漏的第一百零七天不知你喜欢什么样……
霍云霄随口应了句，“等这事儿了了，就差不多要启程。”
他说完话，起身就进了湢室，似是觉得他就是发号施令的人，别人只用跟随便可。
温竹君眯了眯眼，冷笑起来。
上了榻后，霍云霄刚凑过来，她就缩进了被子里，困倦道：“今晚早点睡吧，我明儿还有事。”
霍云霄虽然有些不甘愿，但也老老实实地抱着她睡下了。
翌日一早，北风瑟瑟，天也阴沉沉的，看着便觉得压抑。
温竹君陪着霍云霄吃完早食，便一起出门了。
霍云霄看温竹君话都不说一句，出了门扭身就上了马车，不由挠头。
好歹也是成亲这么久了，又思及昨晚，他也感觉不对劲，可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他还是疑惑道：“大头，我最近犯错了吗？”
大头用力摇头，“没有啊。”
霍云霄“啧”了声，便接过缰绳，上马走了，今儿是石二狗被斩首的日子。
温竹君今儿要去看望乔楠，前天乔楠才从久安县回来，还感染了风寒，那边的事儿确实多，真是辛苦她了。
不过乔楠是真适合干这个事儿，她性子泼辣，敢说敢做，为人正派，管起那些女工，真是手拿把掐。
本来是想让霍云霄一起来的，可那小子性格使然，现在满脑子都是官司，万一说了不中听的，免得当着姨母的面吵架，干脆她就自己来了。
小院儿里依旧干净利索，看着特别温馨，这么些年，乔楠从未请过丫头，一直都是亲力亲为，带着乔智过日子。
温竹君迎着寒风进了院子，朝门里喊了一声，“姨母，您身体好些了吗？”
乔楠正坐在床上绣帕子呢，闻言笑着应道：“竹君来了，快进来。”
乔智早就蹦起来了，掀起厚毡帘，期待的迎上前，“表嫂，你可来了，娘都念叨你半天了。”
温竹君摸摸乔智的小脑袋，又打量了一圈儿，看屋中燎炉里烧着炭，上面放着个细口陶壶，里面的水正咕嘟嘟地冒着热气，床边放着托盘和未收拾的碗筷，显然也是才用饭。
她解开身上的兜帽，笑道：“乔智好能干，都能照顾娘亲了。”
“哪儿啊，他还小呢，就端茶送水还行，”乔楠虽然这么说着，但脸上的表情可自豪的紧，“他可伺候不了
我，那是隔壁街坊帮忙做的饭菜，他端过来而已。”
温竹君听她声音有些沙哑，闷闷的，看来这风寒还没好，鼻子堵的厉害。
“这还不懂事啊？这要是温春果，怕是连端茶送水都要靠喊的。”
乔楠摇头，“你这么说话，我可当你炫耀了啊，果儿念书好，习武也厉害，我都恨不得是我儿子呢。”
温竹君听到弟弟被夸，不由大笑起来，接过青梨手里的礼盒，放到桌上。
她瞧见乔楠似是要说话，连忙先开口，“姨母，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些吃食点心，还有点补品，给孩子的。”
乔楠抿唇，嗔怪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我跟乔智好着呢，下次可不许这么客气了。”
温竹君也有些无奈，“姨母，让您去侯府您不乐意，给孩子带点东西而已，您再不要，我以后就不来了。”
乔智立刻反对，“娘，表嫂常来才好呢，有人说话，你身体也能好得快些。”
“哈哈哈，好好好，我不说了。”乔楠拉着温竹君的手，朝乔智道：“我还不知你心思，表嫂来了，你就能出去玩儿了，是吧？你今儿讨好了我半天，想去找小果子就去吧。”
乔智欢呼一声，得偿所愿的开心，“谢谢娘，我会早些回来的。”
温竹君让青梨派个人送他，笑道：“这俩孩子现在真是好得穿一条裤子了，分开一会儿就念叨。”
乔楠笑的温柔，“还要多谢你，以前乔智可没有朋友，遇到同龄人也很少主动去玩儿，幸好有小果子，那孩子是真好。”
温竹君起身帮她倒了杯热水，看着杯盘狼藉的，还是开口。
“姨母，要不我还是让府里的人每日给你送药和三餐吧，乔智还小呢，叫他做这些事，我都不忍心。”
乔楠立刻拒绝了，“从小干活儿才好呢，又不是什么繁重的事儿，以后长大了，懂事体贴，也能知道我的不容易，再说了，会照顾自己，这是好事。”
温竹君表示理解，姨母一向刚强，轻易不会接受好处。
“那这样，我每日让人送午食跟晚食过来。”她还是坚持道：“姨母，先别忙着拒绝，你早些好了，才能早些帮我呀，这都年底了，事儿多着呢。”
乔楠听到这话，就有些抱歉，“哎，也是这身子不争气，作坊里事儿确实多。”
温竹君拍拍她的手，“别这么说，谁都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你可得快些好起来，霍云霄忙完事儿，肯定要来看你的。”
乔楠听到霍云霄，忽然想起来，“我听乔智说，他升官儿了，我要没记错，他是不是得去外地上任啊？”
“嗯，是呀，”温竹君点头，“等肃州的事儿了结，他应该就要出发了。”
乔楠看她面色平静，似是根本不受影响，想来是不乐意跟着一起去上任。
她欲言又止起来，相处久了，她是真心喜欢竹君，聪慧灵巧，谁娶她都是福气，可霍云霄也是姐姐唯一的血脉……
最后也只能叹一句，“一切都凭你愿意，那小子是个混不吝的棒槌，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儿的，但他没有坏心思，夫妻过日子，你多多包涵。”
温竹君抿唇笑了笑，没有说话。
快到午食，武安侯府便赶紧送来了两个大食盒，四荤四素，两个汤，食盒下面还有炭火，送过来也是热气腾腾的。
温竹君懒得回去看霍云霄，便陪着姨母一起用饭。
乔楠浑身乏力地起床坐下，喘了两下道：“怎么送这么多？我这风寒没胃口，也吃不下。”
温竹君笑着帮她打了一碗清亮的鸡汤，笑道：“本想着乔智也在呢，就多做了些，哪成想……”
话音还没落，外头就响起了马车停下的声音，随后便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脆生生的喊叫。
“姐，姐，你来这儿怎么也不说呀？”
“果哥，你慢点等等我……”
乔楠听着这热闹，顿时乐了，“得，这顿饭菜确实不多，他俩能吃着呢。”
温春果看到姐姐也在，乐的眼睛眯了起来，刚想扑过去，想到还有外人在呢，便老老实实拱手行礼。
“姐，娘都想你了，你得回家看看呀。”
“前些天才回去看的，”温竹君戳他的脑袋，了然道：“是不是又干坏事了，要我找娘说情？”
温春果小脸顿时无辜起来，“没有，我能干什么坏事啊？”
乔智在一边拆台，“表嫂，果哥想习武，但周姨不让，本来之前你说好的，每隔七天可以去武馆练练，但周姨最近也不肯果哥去了。”
温春果朝好兄弟丢了个赞赏的眼神，随即可怜巴巴的靠着温竹君撒娇，“姐，娘怎么这样？出尔反尔，之前不都说好了吗？”
温竹君拧眉，美貌娘亲护崽子，当初得知她要被嫁给武夫，是直接晕了过去的，虽说跟霍云霄相处后还算满意，但心底里肯定不乐意温春果也走这条路。
“那父亲和母亲怎么说？”
温春果叹了口气，“父亲是支持的呀，但你也知道，娘哭几下流些眼泪，父亲就缴械投降了，母亲也支持，可我毕竟不是亲生，管得多了，难免起龃龉，所以……”
乔楠在一旁听着，也有些感慨，“为何一定要习武，果儿你读书好，先生都夸你呢，从文也一样能出人头地啊？”
乔智赶紧挺起胸膛，“娘，我们可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我们是想跟表哥一样，上阵杀敌，保护大梁百姓，匹夫有责。”
乔楠听得直摇头，不过她现在想明白了，对儿子没这么严格，习武从文都好。
温春果就理智多了，“姐，我真的想习武，家里大哥哥二哥哥读书都很好，二哥哥也勤奋，眼看着也会高中的，何必还要再添一个我呢？”
乔智在一边说好话，“表嫂，为了习武，果哥晚上都在奋发图强的背书，我们真的想习武，你帮果哥跟周姨说说说吧，武馆的师父都在夸我们，说我们是好胚子……”
温竹君看着温春果渴望的眼神，想到自己从前受束缚，无能为力的感觉，不由叹了口气。
“行，我会找娘好好说说的。”
两小子欢呼一声后，连忙坐下一起吃饭，还问起了梁钰。
“姐，梁钰房里有好多好玩儿的东西，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啊？”
“是啊，表嫂，他房里有个超级大的玻璃镜子，能照全身，说是舶来品呢，市舶司特意弄的，还有个很大很闪眼的自鸣钟，金子做的，比我们见过的都要大多了……”
温竹君只能点头，“行了，会带你们去的。”
温春果吃到一半，又振奋道：“听三哥说，今儿刑场有大事呢，那个叛贼要被斩首示众，姐夫真厉害，连叛贼都活着抓回来了，就是可惜，我们不能去看。”
“是啊，表哥很厉害的。”乔智很捧场。
温竹君跟乔楠目瞪口呆的看着两小子说的兴高采烈，不由摇头，看来真的是各花入各眼，霍云霄也有崇拜者。
她没好气的打断两人的话，“好了，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呢？快吃饭……”
与此同时，刑场里。
霍云霄的目光落在了坐在上首，满脸肃穆的张炳之身上。
这老头要是知道石二狗的来历跟心思，不知道会作何想，当年那个受百姓爱戴的好官，如今却成了贪官污吏，还出兵剿了当年护过的百姓，真是够讽刺的。
刑场空旷，寒风肆虐，眼看着时辰要到了。
霍云霄望着被蒙上眼睛的石二狗，一步一步上了刑场，心里叹了口气。
他也只能做到这样，希望石二狗已经忘了张炳之的声音，师兄说得对，都过去二十年了。
然而张炳之在上头念圣旨的时候，本来一直吊儿郎当的石二狗，渐渐跪直了身体，沉重的镣铐将他的身形牢牢锁住，可他依旧在努力的偏着头，似是想听得更清楚些……
霍云霄心头一震，七上八下地乱跳。
随着一声冷冰冰的“斩”
响起，石二狗忽然大笑起来，眼里涌出泪花，朝着一个方向大吼，“我石二狗，这辈子值啦……”
霍云霄正好就站在这个方向，随着人头落地，他浑身僵直，半晌都动弹不了。
他杀过不少人，对敌人从不心慈手软，就算是这次平叛，他杀了不少大梁百姓，心里也能过得去，毕竟师父教导慈不掌兵，但方才那一声喊，令他久久不能回神。
或许，这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天意如此，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大头见人都走了，缩着脖子，上前扯了扯，“侯爷，咱们回家吧，太冷了。”
霍云霄长吁一口气，点了点头，“走吧。”
下午到底是落了点绵绵雨丝，直到有东西在屋顶还有地面上砸得蹦蹦响，才知道是下雪霰了。
今年的雪，似乎会来得早些。
温竹君抱着暖手炉，托腮坐在窗前，迎着寒风，听屋顶叮咚响，看雪霰在地面乱跳，忽然想起来，“侯爷回来了吗？”
青梨摇头，“没呢，不过也快了吧，天都黑了。”
温竹君懒得等了，站起身道：“去摆饭吧，我饿了。”
正吃到一半，霍云霄才回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不过人看着比前两天要精神多了。
温竹君稳坐不动，“回来了？你吃过了吗？”
霍云霄坐下后，和温竹君说起刑场的事儿，很是感慨，“……他一定是听出来了，不过也好，死了也能做个明白鬼，我也了了一件事，总算是能放下了。”
温竹君听完后，也有些唏嘘，盛世生大贪，乱世才能造英雄呢，听起来，石二狗其实是个脑子清楚的人，只是终究见识有限。
“对了，阿竹，”霍云霄一边端起碗，一边道：“该收拾东西，我们得早些出发了，丰州靠北，再冷，路就不好走了。”
温竹君心想，终于来了。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柔声道：“我就不去了，侯爷上任是为了杀敌护国，我去就是拖后腿。”
霍云霄刚拿起筷子，正要夹菜呢，手都伸到半道上，闻言手立刻就顿住了，表情也愣了，目光怔怔的。
他眨了眨眼睛，似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温竹君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就不去了，侯爷，你要是同意，我会为你纳一房妾室，陪你一起去丰州赴任，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都言纳妾纳色，我却觉得，侯爷适合与你性子相通的，也好知心陪伴……”
“砰”的一声响，霍云霄手里的碗筷都飞到了地上，饭菜上的袅袅热气，很快散尽。
廊下的荧红烛火映照着方寸之地，花厅里四周的铜烛台都燃着烛，饭桌上也有两个七杈铜烛台，不说纤毫毕现，但也明光烁亮。
温竹君看他胸膛起伏，丹凤眼大睁，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大概是生气了。
她只瞟了地面一眼，淡淡道：“你别生气，这事儿迟早要开口，你不好开口，那只能我来说。”
霍云霄望着光中的温竹君，一如初嫁时的明艳动人，但又有些许不同，面如满月，宝髻巍峨，端坐在圈椅上，比之从前多了些气定神闲，雍容典雅。
他站起身，罕见地没有如从前那样暴躁发火，也没有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但起伏不定的胸膛，还有隐怒的表情，昭示着他在克制。
“我不纳妾。”

第108章 捡漏的第一百零八天她的心内在翻涌
温竹君看他丢下一句“我不纳妾”后，便抬脚匆匆走了，似是怒火熊熊，脚步格外沉重。
她望着满室烛火，不由陷入沉思。
青梨在一旁急的抠手，实在忍不住才道：“夫人，您这是何必呢？”
温竹君扭头，看向方才霍云霄走过的长廊，新换的竹帘表色正青，在风中摇荡。
“你觉得，我这么做，是错的？”
青梨用力点头，“夫人，侯爷对您的好，我们这些丫头都看在眼里呢，这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您怎么还把人往外推呢？”
温竹君舒了口气，缓缓道：“情爱最不长久，美色能好几时？我若是等到他主动带女人回来，或是某一日外头的女人带着孩子来找我，岂不是更被动？”
做女人，更遑论是做古代的女人，何时何地都不能因任何理由失了冷静跟谨慎，陷入情爱的那一天，便是自掘坟墓的第一天。
参考夫人行事便能窥一二了，指望男人的爱长久，还不如指望自己上进些。
青梨拧着眉，苦口婆心，“夫人，侯爷怎会是如此肤浅的人？您可千万别犯糊涂啊。”
温竹君在这一刻，忽然很想念玉桃，在这个世界，大概只有玉桃能明白自己的想法，甚至会不假思索的支持。
她无奈低头浅笑，起身走进了院中，冷风一吹，脑子里就更清醒了。
按部就班、随波逐流的日子，她已在这个世界过了近二十年，经常需要拼尽全力压制心里的各种想法，包括到现在，她一直在勤勤恳恳地融入。
可某些时候，那些想法就是会冒出来，那一点点不甘和倔强，就像是霉点，一点一点啃噬她的麻木。
也不是一定、非要按着命去活吧？
一个男人，凭什么如此理直气壮左右她的去向？就因为嫁给了他吗？
霍云霄回房后，直挺挺地躺在拔步床上，澡也不洗，外衣也不脱，盯着房门动也不动。
是，他就是故意的，谁叫阿竹又说这样的话？明明从前都说好了不说的。
听到门被推响，他心里带气，赶紧扭过头看着墙，身体依旧一动不动。
温竹君见房里烛火熄了一半，帐子也放了一半下来，探头一看，霍云霄正直挺挺的躺着呢，比竹竿儿还挺直，明显就是在生气。
她犹豫了下，想着今夜两人在一处肯定要吵架，便转身准备出去。
霍云霄听到脚步忽远忽近，慢慢又越来越远了，气得一扭头，正好看到温竹君要开门，顿时憋不住了。
“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我纳妾，从前我就说了，我不纳妾，你也说了不再提。”
温竹君叹了口气，“并不是一定要你纳妾，是想着你去丰州孤单，给你纳妾，好照顾你起居，你总不能打完仗回来，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吧？”
“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我有妻子，为什么要别的女人照顾我？”霍云霄坐起身，直直望着温竹君，不解道：“我不需要纳妾。”
温竹君闻言，按在门上的手慢慢缩了起来。
她笑了笑，柔声道：“若你不需要别人照顾，那为什么一定要妻子照顾，你的妻子，便是只有照顾你这一件事可做了吗？那她自己呢？”
霍云霄一愣，看着温竹君面色端肃，嘴唇开合了几下，没有说话。
温竹君朝他走了几步，温
声道：“我在玉京有家人，有朋友，还有竹记，也帮助了很多女工，她们全都仰仗我来活，我有许多的事儿要做，我不单单是你的妻子，我也不是只有照顾你这一件事。”
霍云霄从未听过这种话，只觉颠覆心中所想，还有自己所见，一时之间都被说愣了。
“我，你，那你也不是非要我纳妾，你就是不想照顾我？那你可以说啊，我们多带些丫头，不用你照顾我，我们夫妻一体，不应该夫唱妇随吗？”
温竹君抿唇，心里有些疲惫，觉得跟他说不通。
“我为你纳妾，是为你着想，不是为了我自己。”她重新走了几步，打开房门，又扭过头道：“另外，我也希望侯爷将来若是有事，能提前告知我，而不是命令式通知我。”
霍云霄眼睁睁看着温竹君走出了卧房，半晌都说不出话。
他命令什么了？
那别人家夫君去外地赴任，不都是这样吗？温春辉带着付淼，抛下女儿都上任了，江玉净也带着温梅君和孩子上任，他跟温竹君还没孩子呢，家里又没有长辈插手，怎么就不能一起赴任呢？
霍云霄一时间被这么一番话打的毫无招架之力，心里怄的难受死了，扑在枕头上捶床。
“我做错什么了？”
他向来不是能忍的性子，遇事不追究到底不罢休，本想直接去找温竹君理论，但也怕真的吵架，夫妻几载了，他若有若无的能感觉到，要是真把阿竹惹怒了，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那最后难受的，不还是他一个？
这么一想，干脆扭头，跑去了安平侯府。
安平侯府这会儿还热闹，家里人多，什么事儿都挤占时间。
正好温春成下值回来，看到霍云霄骑着马匆匆而来，笑道：“三妹夫这是干什么呢？我妹呢？”
霍云霄被冷风一吹，好歹清醒了些，咬咬牙，“我想见见姨娘，有事儿要说。”
夜里风寒，墨色已浓。
丫头们正在收拾卧房的床榻。
青梨动作慢吞吞地，扭头看了眼夫人，见夫人披散着头发，正靠窗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她叹了口气，让小丫头进来伺候，拿了件厚斗篷披在夫人肩上，“您别站在风口，小心着凉。”
温竹君转头看了眼，道：“行了，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们下去休息吧。”
她又看向一脸拧巴的青梨，“青梨，将来有朝一日，你心里有了如意郎君，也要谨记，女人这一生要自己站得住，依靠任何人，都不是良策，至于什么纳妾外室，都是小事一桩。”
青梨抿着唇，无奈道：“我算是知道玉桃姐姐为什么整日都在说胡话了，原来是夫人您教的，也是，那么多后宅夫人，模样好出身好，可男人还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玉桃姐姐说只有钱不会背叛，其实仔细想想，那些话也挺对的。”
温竹君笑着拍拍她的肩，“好了，你也下去睡吧，这里不用伺候。”
霍云霄回来时，已经夜深，推门的手忽然有些迟疑。
他绕了圈，走到留了缝隙的窗子边，看到拔步床的床帐都放了下来，心里松了口气。
小心走到床前，掀开一看，果然换了被套被单。
霍云霄心内腹诽不已，这样爱洁，他若是真的纳妾，这张床还有回来的可能吗？
温竹君一早醒来，发现自己居然窝在霍云霄怀里，一时有些记不清，还没想明白呢，就听到外头青梨在叫。
“夫人，您起了吗？姨娘刚送信过来，说是病倒了，叫您回去看看……”
霍云霄比温竹君的反应还大，立刻掀起被子，“什么？姨娘病了，快快快，阿竹，我们赶紧回去看看。”
温竹君一时也忘记了昨夜龃龉，连连点头，“好好好，咱们赶紧洗漱。”
夫妻俩匆匆到了安平侯府，想着时辰太早，不好去打扰夫人，便直接去了春思院。
温春果见姐姐来了，不甘不愿的跑进屋，嘟囔起来。
“娘，姐来了，真是的，为什么要做戏啊？万一姐生气，到时候就完蛋了……”
周氏怀里抱着滚烫的羊皮水囊，烫的一张脸都红了，龇牙咧嘴的道：“你闭嘴，小孩子懂什么，赶紧的……”
霍云霄腿长走得快，提前帮她掀起毡帘，还记得伸手扶一下。
温竹君没看到，提起裙摆就冲了进去，“娘？你怎么了？”
她走得急，看到美貌娘亲躺在床上，脸顿时红了，急急道：“娘，看过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
周氏红着一张脸，咳嗽了两声，虚弱道：“娘没事，就是不知道怎么的……”
霍云霄则是被温春果扯出去了。
温春果人小面子大，小脸紧绷着，严肃道：“姐夫，你这么做，我姐只会更生气的。”
再说了，就娘那个脑子，在姐姐面前，三两句话就要穿帮。
“不可能吧？”霍云霄心里七上八下的，重重地叹气，“我马上就要去上任了，总不能我自己跑去，把你姐丢家里一个人吧？我也不放心啊，姨娘肯定能劝的。”
温春果闻言眉头一拧，“她怎么会一个人呢？父亲母亲还有娘，还有哥哥姐姐们，大家都在，再说了，我姐还有生意呢，玉桃姐姐也在啊。”
他沉重的道：“姐夫，我姐挺好相处的，她为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只要有事，你就提前跟我姐商量嘛，不管好的坏的，她都会诚实地告诉你，然后一起想解决的办法，可你不仅不提前商量，偏偏还想寻手段让姨娘劝她，还故意撒谎，我姐最讨厌别人说谎骗她诓她，你今天完蛋了。”
哎，他太小了，说话大家也不听，这么愚蠢的法子，姐姐肯定会生气的。
最重要的是，姐姐什么时候听过娘的话啊？
霍云霄：“……”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昨夜温竹君最后说的那句话。
“另外，我也希望侯爷将来若是有事，能提前告知我，而不是命令式通知我。”
霍云霄终于意识到哪里出问题了，浑身一抖，赶紧往屋里冲，“不好不好，我得进去……”
话音刚落，温竹君便板着脸出来了，正好跟霍云霄撞了个正着。
霍云霄手足无措地将她扶好，见她面色不佳，秀眉轻蹙，唇瓣紧抿，眼神中带着一股气怒，就知道她定是生气了。
“阿竹，我，我……”
周氏追了上来，口中喊道：“姑爷这是升官，你跟着去又不是让你打仗，娘也舍不得你，可你终归是嫁给了姑爷，不能任性……”
她焦急地将女儿扯到自己身边，小声怒道：“你别仗着姑爷现在对你新鲜宠爱就作闹，就算我跟你父亲作闹，那也是有限度的，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温竹君一把甩开美貌娘亲的手，嗤笑道：“我是他的妻子，但我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做，我是嫁给了他，不是卖给了他，我的人生，他不是唯一。”
霍云霄听到她铿锵有力的一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竟然生出了一种好像确实也没说错的感觉。
他怔怔地看着眼尾慢慢泛红的温竹君，看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倔强却又格外夺目，攫取了他全部心神。
不禁有些心疼，他很怕她会哭出来，他从没见她哭过。
温春果缩了缩脖子，可看到姐夫求救的眼神后，还是咬牙站了出来。
“姐，姐夫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他就是舍不得你，所以才犯糊涂……”
温竹君连带着瞪了温春果一眼后，便大步走出春思院。
霍云霄赶紧追了上去，小声讨饶，“阿竹，阿竹，我错了，我不该用姨娘来骗你……”
温竹君一直到上了马车后，依旧一言不发。
她的心内在翻涌。
是的，所有人，包括美貌娘亲都觉得，她是应该主动跟随的一方，只要嫁了人，她就不能有自己，一切都要随着霍云霄走，他去哪，她就必须跟去。
就连霍云霄，哪怕他再好，潜意识里都是理所当然地这么以为。
这么多年，她一直
将心海里的边岸不断降低，就怕某一天，因为一点小小的不甘愿，巨浪掀起，最终反抗不成，边岸也会被彻底吞噬……
说起来也够矫情，她才脱离内宅没几年，美貌娘亲也没说错，她就是仗着霍云霄待她好，才会一点点的重新加强边岸，重新划了底线。
日子好过了，她才敢作闹。
如今，不过是嫁人后，遇到的第一道浪。
其实说到底，这也不叫事儿，许是从前被摆布又提心吊胆的日子太多，她十分厌恶他理所当然的命令态度。
几乎类似服从性测试，更关乎尊重的含义，她心里明白，今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她不愿输。
霍云霄也跟着挤上了马车，又笨嘴拙舌的不知道说什么，正着急呢，忽然就看到温竹君猛地抬头，一双微红的眼睛直愣愣的看着他。
他吓得往后靠，“阿竹，我……”
温竹君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你一定要我跟去吗？不能纳妾吗？”
“不能纳妾。”霍云霄立刻摇头，旋即又犹豫起来，“阿竹，我应该早些跟你商量这件事的，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跟你一起去？”温竹君苦笑，喃喃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如果他真的早早开口商量呢？

第109章 捡漏的第一百零九天哄男人只是最低劣……
温春果见姐姐姐夫走了，立刻往含春院跑，不管如何，他还是希望姐姐姐夫好好的。
周氏在后面追，“臭小子，娘你都不帮啊？往哪跑……”
夫人跟安平侯听到温竹君那句话后，反应不一。
安平侯明显有些生气，“胡闹，那丫头从小就倔的很，我还以为她成亲就懂事了，结果倒好，更倔了，姑爷升官她还不高兴了？那孩子累死累活的不就为了妻儿好过吗？哎呀……”
夫人却怔住了，半晌没动，扶着圈椅的扶手慢慢坐下。
“我的人生，他不是唯一。”她低低的复述一遍，须臾笑了起来。
笑容里满是赞赏还有欣慰，四个女儿，只有竹君最像她，那么多道理，她还想着慢慢教呢。
实在有些想不到，她花了许多年才明白的道理，温竹君小小年纪就摸透了，当初在闺中时就觉她通透如玉，今日再瞧，怕是还又小瞧了。
“丰州又不是什么极好的地儿，哪里就非要竹儿跟着去？”
安平侯“啧”了声，“辉儿跟大姑爷上任都带上妻儿，要不是顺姐儿太小，肯定也是要跟过去，竹儿怎么就不行？”
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竹儿在玉京还有生意，她还有亲娘跟弟弟，还有我跟你，还有姊妹，做什么非要跟着上任？再说了，姑爷是去打仗的，平日里又不能时时和她待在一处，和玉京一样的独守空房，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底，不就是男人在乎自己的面子还有舒适日子，强行将女人捆绑在身边的手段，那丫头不上当而已。
反正，对于跟去上任的女儿媳妇，她都会支持，竹儿的决定，她也支持，并且非常支持。
安平侯哑口无言。
他板着脸一甩袖子，便一瘸一拐的去了春思院。
夫人压根不在意，如今儿女一个接一个地成家，她都做奶奶了，眼看着儿孙满堂，步步高升，哪里还在乎一个肥胖老男人的话，也就周氏那个糊涂虫当个宝了。
她高兴极了，忍不住朝韶华道：“这丫头真像我。”
韶华抿唇笑了起来，这些年夫人不止一次地感慨，为什么三姑娘不是她生的？
“夫人，三姑娘这样，姑爷不会真生气吧？我看往日他们夫妻俩很是恩爱，可毕竟三姑娘没有生育，如此闹开，难免气短。”
夫人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们呀，太小瞧她了，她心有丘壑，又有美貌有手段，一宅之中，姑爷就是上一百次战场，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怕是早就被吃得死死的了。”
哄男人只是最低劣的手段，征服过后的坦途，那才是最吸引人的，她这个女儿，将来肯定还有造化的。
不知何时，还真落了雪，细而小巧的雪花调皮地钻入车帘中，很快便被化开，不见踪迹。
霍云霄见她似乎不生气了，慢慢挪到她身边，闷闷不乐道：“为什么不愿意去？你是不愿意跟我待在一起？还是不喜欢我？”
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很是沉闷。
这种情绪，很少会出现在他身上，按照从前的脾气，怕是立刻就要拍桌子，梗着脖子吵架了。
温竹君诧异地看他一眼，这小子居然也开始说起了情爱？
“侯爷，我们之间谈这个，是不是有些奇怪？”
两人成婚，本来就是被撮合被成婚的，甚至还换了人，他对她是好，但也到不了讨论什么喜不喜欢的程度，顶多就是身体契合，还算满意。
“奇怪？”霍云霄拧眉道：“哪里奇怪了？我们是夫妻啊？”
温竹君吸了口气，坐直身体，犹豫着道：“当初我们成亲前，本来应该见面，但你一直没去过温家，就连下聘的时候，你更是连面都没露过，后来婚期已至，又忽然上门要延迟婚期，这些事，我都全盘接受了，侯爷，从一开始，你对我也并不是满意的啊，如今，何必谈论这种话呢？”
霍云霄被她这话说的哑口无言。
“我，我那时候，我……”
他从没想过，那些事会有这么大影响，此刻再细想，竟然找不到一点借口缝补。
马车很快就到了武安侯府，温竹君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留下霍云霄半晌都没动弹。
大头探头探脑，“侯爷，您下来吧，好冷呢。”
霍云霄闷闷不乐地下了马车后，看着温竹君进府的背影，一时间提不起脚。
他第一次有了些疑问，习武可以有师父，但做夫妻能有师父吗？
太难了。
一扭头看到大头乐呵呵的脸，心里一阵怄，幽幽道：“大头，你也娶个媳妇儿吧？”
大头一愣，挠挠头，“侯爷，我能娶谁啊？”
霍云霄眯了眯眼，有祸同当有福同享嘛，这过日子谈情说爱的苦，也该叫他吃吃，免得整天就知道傻笑，刺眼的很。
“夫人身边那么多能干的漂亮丫鬟呢，你喜欢谁就说，我帮你找夫人提亲。”
大头果然收起笑容，陷入沉思。
霍云霄看着，心里好受了许多，很好，从想成亲的那一刻，大头会慢慢明白自己的。
他朝府里走着，脚步却越来越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温竹君方才那样说，是不是就是在说，她不喜欢他？
不可能，明明阿竹跟他感情好得很，他不信阿竹对他一点喜欢的感觉都没有。
在榻上，他们俩一直鱼水和谐，没有感情能这样吗？
这场雪落得不大，屋顶树尖薄薄的一层，但也足够地冷，昭示着寒冬已至。
温竹君早早洗漱好后，听着丫头禀报，往乔楠那送的药跟饭菜都妥当了。
“嗯，明日再送，不过别弄太多了，姨母不喜铺张。”
青梨拿着梳子帮夫人通发，笑道：“您放心，我早就嘱咐过了，也叮嘱不许熬白粥，尽量做红肉。”
“你呀，是越来越妥帖了。”温竹君笑着从镜中看青梨，这丫头自跟着她后，越来越能干，不过年岁也眼看着大了。
“你玉桃姐姐倔强，只喜欢做生意跟钱，你呢？想不想嫁人？”
青梨立刻摇头，嗔怪道：“夫人，您是不是不想要我伺候了啊？说这种话。”
温竹君笑了，她身边的丫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是受玉桃影响，也可能是被钱给刺激的，个个爱财的很，对男人反倒没兴趣。
但玉桃每每说起这个话题，就非要说是自己影响了丫头们。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等青梨遇到如意郎君的时候，我再说……”
青梨红着脸佯装生气，“夫人，您还说……”
霍云霄在门外听了个全乎，主仆俩笑的欢快，心里不由黯然。
他在外头游荡，想着该怎么讨好阿竹，结果倒好，她跟没事人一样，夫妻这么久，不至于一点感情没有吧？
心里烦躁的紧，可阿竹不是别人，他不能再靠着冲动鲁莽去解决。
想到大头，霍云霄连忙打起精神，说不定借着大头的事儿，能帮他和阿竹缓和关系呢？
“大头就很好啊，”霍云霄进屋后背着手，笑的很开心，“你是夫人身边的，婚嫁也该叫夫人同意，青梨，大头想娶你，他跟我自幼一起长大，所以由我亲自来提，夫人，你怎么看？”
温竹君看着霍云霄自信满满地进了房，正想着该怎么说呢，就听到这么一番话，不禁皱眉。
她扭头看向青梨，只见青梨一张芙蓉粉面已经涨红，眼里还闪着泪光，握着梳子的手都发白。
明显是不愿意，想到青梨看着周尧的眼神，周尧跟大头完全就是两个类型。
“不行。”温竹君立刻摇头，面色淡淡，“侯爷若是想乱点鸳鸯谱，那就点别人的丫头，不要来点我的。”
霍云霄眨巴眼，急忙道：“他俩很般配啊，
一般话本里，还有那戏折子里面，公子小姐喜结连理，丫鬟书童不也是配成对嘛？阿竹，他们……”
温竹君拍拍青梨的肩，让她出去。
她看向霍云霄，正色道：“青梨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配种的牲口，话本子是为了求个圆满，过日子又不是唱戏，再说了，才子也不是非要配佳人，谁又说丫头就必须配书童？有明文律法吗？她不乐意，我也不同意，她即便是终身不嫁，我也支持。”
霍云霄见温竹君满脸怒色，就知道马屁拍错了地方，也不知自己错在哪，又觉得自己本来就没错，世人不都这样吗？
一时之间，怒意上涌，狗脾性也上来了。
“我，我说不过你，反正总是我的错，我走行了吧？”
他怒气冲冲地出了门，忽然看到青梨竟然跪在了门口，满脸是泪，惊恐异常。
显然这个突然的消息，让她无法接受，更惧怕主子因命如浮萍的她而起争执，会引火烧身。
霍云霄心里一时间有些后悔，女子柔弱，本该呵护，他这样，是不是让阿竹也很难受？
可他也是要脸的，堂堂侯爷，战场上杀敌都不曾憋屈过，哪有在后宅受气的道理？
温竹君追了出来，看到霍云霄走了，淡淡收回目光，就看到跪在一边的青梨。
“傻丫头，你跪什么？”
青梨有些害怕，“夫人，您别因为我跟侯爷吵架，我是丫头，主子配人，我应该感恩。”
“胡说。”温竹君将她扯了起来，“你是人，是个能干的人，是个凭借自己双手挣钱的女人，青梨，别害怕，侯爷不会乱来的，放心吧。”
她的能力不高，能护着的人寥寥无几，但能护人，就已经很厉害了，多少人自身难保，无能为力。
再说了，往前看几年，她还是个连不都难说出口的小庶女呢。

第110章 捡漏的第一百一十天你真的不生气吗？……
一夜安枕。
早上醒来，金光泼洒，院子里皑皑白雪都化了个干净。
温竹君看看旁边冰冷的床榻，也知道霍云霄昨夜没回来，心里并不甚在意。
她发这场脾气，是仔仔细细算计了前后因果的。
就算霍云霄生气不满，最差也就是帮他纳妾，好一点就是他受不住，自行前来道歉讨好，届时自有一番应对。
但想要她妥协降低好不容易重新竖起的边岸，万万不能，休想。
“青梨，今儿不穿这件。”温竹君看着面前的素色纱衫，石青色的纱比甲，米白月华裙，是她一贯的清雅穿着。
青梨大约昨晚没怎么睡好，眼底发青，精神不济。
“啊？夫人，您说什么？”
白芷在一边连忙将她扯开，笑着打趣道：“青梨昨儿夜里大概是去梦游了，夫人，您今儿想穿什么？我去找来。”
温竹君扫了青梨一眼，心中微叹，知道这丫头心神未定的，也没有开口责怪。
“去拿我那件大红妆花通袖袄子，尖头四喜堆绒蝠的高底鞋，另外，首饰就拿我新做的贵重头面，越贵重越好。”
白芷在心头记下，很快便在心里想起这些物件的所在，立刻点头，“夫人，我马上就去。”
温竹君拉着有些呆怔的青梨，笑道：“怎么？还是担心，不相信我？”
青梨眸中蓄泪，哽咽道：“我是怕影响了夫人跟侯爷的感情。”
“傻丫头，”温竹君嗤笑了一声，转头坐在了梳妆台前，“若这点小事就能影响感情，那这感情也太脆弱了些，就算不因你，将来也会因为别的小事闹翻，别担心，这武安侯府的后宅，就算来了新人，我也不怕的。”
青梨面色怔怔，不敢言语。
温竹君也没再多说，说再多没用，做出来才行。
出行前，穿戴一新的她在镜前好好照了一番，托侯爷爹和美貌娘亲的福，她全挑着两人的长处长了。
果真是长开了，又有巧手的丫头为她挽鬓敷粉，描眉画钿，临镜对照，当真玉肌星眼，月眉柳腰，的确十分美貌。
温竹君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只觉心情格外美好，第一次生出了和从前一样愉快逛街的心情。
“走吧，今儿咱们好好逛逛这玉京城。”
这么些年，要恪守的东西多，想要的也多，时时都在想着事儿，总是行事匆匆，还真没好好的逛过呢。
朱雀街是玉京最最繁华的地界，几乎横贯玉京两县，街头铺面鳞次栉比，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干净宽敞，屋檐下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上书“徐记酒家”“万珍酒楼”等。
街头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顾客来来往往，和路人之间的吵闹声交织，喧嚣热闹。
温竹君瞧见糖炒栗子的小摊，香气扑鼻，连忙叫停了马车。
“去买一包回来，还有旁边那个烤饼，我要羊肉的，要多放芫荽和葱花啊，不许忘记了，多买些，大家一起吃。”
白芷乐滋滋地跳下马车，去买东西了。
马车又慢慢的朝前走。
隔着不远有个小酒家，是个老字号了，别看铺子不大，但座无虚席，老饕才能寻进来呢。
酒馆临窗位置，大头托腮看着侯爷，满脸苦恼道：“侯爷，咱们回去吧，你又不喝酒，点这么多下酒菜做什么啊？”
桌子上摆了一大堆吃食，全是下酒的，什么烧鸭火腿、酸笋韭菜、果馅米糕、玫瑰糖糕等，根本吃不完。
店里的伙计还不时的朝这边看。
霍云霄面色冷冷，声音还带着气怒，“回去做什么？你连媳妇儿都娶不着，好意思回去？”
“我本来也没想娶青梨的，是您非要瞎扯，您这么一说，可别让夫人心里厌恶我了。”大头用力挠头，“您说您好好的，闹什么离家出走？这么冷的天儿，在家多好，夫人细心周到，侯府打理的比从前好多了，现在您回家，连手指头都不用动，还给每个人都发了碳炉子，那炭烧着屋里暖和的很，听说今年过年每人都能选三样好吃的呢，我都想好了……”
霍云霄眉头一拧，冷眼看去。
大头连忙闭嘴，低头拿着筷子吃东西。
霍云霄心里烦躁，明明他就没做错什么，怎么阿竹非要生气？这世上的男人都愿意纳妾，可他还不想纳呢，做什么就非要摁着他的头去纳。
她肯定就是厌弃了自己吧，一回两回的想把自己赶出正院，巴不他再也不上了那张榻。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她休想。”
大头吓得一哆嗦，筷子上的鸭腿都掉了，但也不敢嘟囔，只能将头撇过去，暗暗叹气。
真是的，找夫人认个错儿又没什么，偏偏侯爷这次不知道犯什么轴。
一抬头，正好看到侯府的锦蓬马车经过。
大头急道：“侯爷，夫人，夫人过去了。”
霍云霄侧头去看，果真看到马车沿街走过，他连忙站起身，追了上去。
一直到一处绸缎庄，才看到马车里的人下来。
那一抹红影轻盈下了马车，霍云霄一愣，眸子便黏在了红影身上，除去成亲过年，阿竹极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了，今日还刻意装扮过，乌云叠鬓，粉黛盈腮，比之马场初见还要令他心旌摇曳。
不止他看呆了去，便是街边店内的客人，也都歪头看了过来，眼中俱是惊艳之色。
他恨不得立刻上前将那些男人的眼珠子都抠出来。
温竹君连幕笠都懒得戴，只带着兜帽，勉强掩了掩，便拉着几个丫头进了店。
她给她们一人买了一匹布，还亲自给青梨买了一匹妆花缎子。
“这个颜色衬你，赶紧做成衣裳，等开春了就穿，待会儿再去买两支钗，保管好看的很。”
青梨羞怯的笑了起来。
丫头们也都大方地接下了，心里十分感激，夫人经常送东西，只要差事干得好，好东西总是不缺的，就算自己不用，卖了也是笔进项。
温竹君自己也挑了五六匹布，皆是鹅黄桃红大红等鲜艳明媚的颜色  ，这两年为了生意和外出办事方便，穿戴都老气沉稳了些，人靠衣裳马靠鞍，打扮好看，人也高兴。
“走走走，去买首饰吧，你们今儿一人自己挑一个，我送你们的……”
她喜欢花钱，尤其是给姐妹们花，心里爽。
丫头们欢呼起来。
霍云霄望着欢声笑语的主仆们，只觉又气又急，还隐隐约约有些委屈，可面对一向聪慧的阿竹，他心里莫名就有些忐忑，实在不敢乱来。
他努力地让自己冷静，阿竹说的对，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夫妻日久，阿竹做妻子从未有过错，反倒是助他许多，再说了，他还是男人呢，阿竹又不是外人，夫妻一体，服个软也没什么。
眼看着丫头们簇拥着温竹君进了首饰铺子，他刚想走过去，却被大头给拉住了。
“侯爷，您别冲动啊。”大头一脸严肃，“夫人正生气呢，这会儿看您进去，怕是又不痛快，不如今儿您也买些礼物，等晚上给夫人送去？”
霍云霄犹豫道：“这样能行吗？”
大头用力点头，“当然能行了，您以前给夫人送衣裳首饰，夫人挺开心的啊，再说了，夫人都跟您说了成亲的时候心里很委屈，您可不得给点补偿啊？”
霍云霄闻言抿唇，心里半信半疑的，脚下倒是站定了。
但很快又有了新的难题，他没钱啊。
温竹君给几个丫头一人买了一根簪子，一对耳坠，三朵绢花，还有每人一盒胭脂，一盒口脂，大家得了心仪的东西，都很高兴。
“嗯，好看，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对。”
看着没了日常琐事，难得快活叽叽喳喳的丫头们，她心里也舒服，赚钱就是为了享受，没别的目的。
之后又在街面上买了不少奇技淫巧的玩意儿，还有些手工编织的东西，精美极了，便是摆上博古架都不逊色。
温竹君吩咐人将东西送回去，便去二皇子府找郑溪，二皇子妃倒是宽和，很快就准了郑溪出府的事儿。
郑溪上了马车，声调都扬起了，“竹君，你可算来了，我最近都快要无聊死了。”
温竹君也很高兴，上下打量了这丫头一圈，发觉竟然又瘦了，穿着杏花色的袄裙，头上也素净，看着寡淡又单薄。
她心里叹了口气，神神秘秘的递了个小盒子过去，“喏，给你赔罪了。”
郑溪一打开，眼睛都亮了，“呀，好精巧的压惊别针啊，这小老虎小狗牙小斧头真可爱，送我的啊？”
她说着面色便落寞了下来，这压惊别针大多都是给孩子戴的，她才落胎不足半年，还不能怀身子。
温竹君怎么可能不知道，一看她面色就知道是想岔了。
她轻轻握住她的手，笑道：“这是送给你戴的，小溪，你不是说你最近偶尔会做噩梦吗？这个最适合你了，谁说嫁人的姑娘不能做孩子了？你在你父母面前，永远都是孩子，伯母这是不在，不然不知道多担心你呢，这个你戴好，晚上就不会做噩梦了。”
郑溪感动的直落泪，她紧紧握着压惊别针，压抑着哭声抽噎起来。
“竹君，谢谢你，除了我爹娘我哥哥，再也没人对我这么好了，呜呜呜……”
“哎哟，好啦好啦，不哭了。”温竹君哭笑不得，“你可别把眼睛哭肿了，到时候回去，二皇子跟二皇子妃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郑溪被逗笑了，擦擦眼泪，嗔道：“我才不要他们看到呢，最近北地不太平，二皇子说是也请旨了，要前往丰州。”
温竹君有些惊讶，想起郑溪从前的话，温声道：“那你还想请示二皇子跟二皇子妃，陪他一起去丰州吗？”
郑溪面色沉沉，眸中幽怨泛泪，犹豫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想去丰州，是因为那里离我爹娘近，但是我不确定能不能去，因为……”
她好想不再是那朵特殊的解语花了。
温竹君看她低着头，心头有些难受，连忙道：“不去就不去，男人而已，想让咱们陪，我们还不乐意呢，咱们高兴咱们的，不理他们。”
她见郑溪郁郁寡欢，摇了摇头，“往日你还嫌弃我穿得素呢，今儿你这一身，怎的比我还素？走，今儿我散财，给你梳妆打扮。”
郑溪不想去，有气无力地摇头推拒，“不了，我不想……”
白芷笑眯眯的道：“您就去吧，今儿夫人给大家一人买一身布，还有簪子跟胭脂水粉，您不要，可就错过了。”
温竹君半哄半拖的把郑溪给拉去了，又半强迫的给她买了两身成衣，一件湘妃色，一件缥碧色，都是简约得体的颜色，穿着也很大方典雅。
她帮着郑溪整理衣襟，还是忍不住道了声可惜，“我还是喜欢你穿骑装拿剑的样子，张扬快乐，像个女侠。”
一旁的女掌柜也觉得郑溪眉眼英气，小心翼翼道：“我这儿还真有一件极好的骑装呢，夫人要不要试试？”
郑溪连连摇头，“不了不了，我现在也穿不了骑装……”
“劳烦掌柜的拿过来吧。”温竹君摸摸郑溪有些松散的发髻，柔声道：“如何穿不得？你也是上了玉碟的，有名有份，莫要将自己低到尘埃里，这不是自己厌弃自己吗？”
郑溪被这一句话弄得差点又落泪。
女掌柜将骑装送进来，明红色的衣身配以玄色滚边，尊贵又明艳，尺寸也很合适，郑溪自己都爱不释手。
等她换上后，才知道自己的确跟从前截然不同，不由轻轻抚上瘦削的脸庞，眸中渐渐涌出了泪，往日那些快活又轻松的日子，似乎历历在目。
郑溪牙关紧咬，心痛如绞，这些变化潜移默化，她自己当局者迷，压根没察觉。
“好看。”温竹君眼中惊艳不已，叹道：“早知道你这么穿会这般好看，我以前便应该送你呀。”
她同她一起站在镜子前，在她发间比对着戴了几件首饰，笑道：“你看，我们多像姐妹。”
郑溪抿唇，紧紧握着她的手，镜中的女子也含泪笑了起来。
买完东西，温竹君又带着郑溪还有丫头们，一起去了百味楼，吃了顿美味的饭菜，又略略饮了三五杯果酒，快快活活地迎着朝阳回家了。
武安侯府的正院里，这会儿安静得很。
霍云霄望眼欲穿的等着，终于看到温竹君进了院子，连忙殷勤地跑过去，将丫头们挥退了。
“阿竹，你回来了，饿不饿呀？”
温竹君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想到昨晚他气呼呼的丢下那句话，还以为会生个几天的气呢，这小子的脾性跟眼力见儿长进不少啊。
她不做打笑脸人的事儿，也笑着应道：“侯爷也回来了？我已经吃过了，不饿。”
霍云霄在温竹君面前，只要不是什么外头的事儿，向来不藏着掖着，既然决定服软，那就赶紧解决才是，这马上就要天黑了，他可不想在外头了。
他急急忙忙拉着温竹君进屋。
夕色正浓，温黄光照的房间里暖融融的，高脚椅上摆的兰花依旧翠绿，一切都安静祥和。
“阿竹，这是我给你买的礼物……”
霍云霄说完，就卡壳了，毕竟是男人，服软是心里乐意，但嘴上就是说不出来。
温竹君看着面前桌上摆开大大小小的盒子，足有十二个，里面步摇、璎珞、耳坠、发钗、额饰俱全，虽说不是一整套，但也华美精致，花费不菲。
霍云霄见她不语，不由挠头，委委屈屈的道：“我想过了，虽然我也不理解，因为大家都这样嘛，但你要是不想去丰州，那就不去了，当初我娶你的时候，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是我对不住你，但你也不能要我纳妾来报复，这不行，我现在就只想上你的榻，哪个女人我都不要……”
温竹君叹了口气，这小子嘴上还是没个门，胡说八道，幸好这里没丫头在。
她和他是夫妻，既然他先服软，又主动给台阶，她也不能太端着，毕竟解决问题才是主要目的。
“我没觉得委屈，不过，要是你真的不想纳妾，那就罢了。”
霍
云霄顿时高兴了，“阿竹，我真的不想纳妾，你以后别老是说这样的话，上次你说这话，你还答应了我一件事儿呢……今晚咱们能不能啊？我马上就要走，你说过这种时候我可以多要几次，等你泄了，我再……”
温竹君真是服了，只觉两眼一黑，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
“不纳妾行了吧？别说了，今晚咱们还一起睡，不会不让你上榻的。”
霍云霄接了满怀的软玉温香，搂着她的纤腰，半边身子都酥麻了，心里也满意了。
“阿竹，这个也给你。”他从胸口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银票，还有些散碎银子跟铜板，“这是我最后剩下的所有家当了，我全都给你，你是我妻子……”
温竹君两手捧着，怔怔地放在桌上，将银票压平，又细细数了起来。
一共一百一十二两四钱，加三十九个铜板。
不是一万，不是一千，偏偏是一百一十二两四钱，加三十九个铜板。
霍云霄还在那嘟囔呢，“阿竹，我没钱了，以后我要是花钱，还得朝你要呢，咱们可不能吵架了，下次你再生气，我真的都没钱买礼物……”
温竹君看着夕阳里皱巴巴的银票，褶皱满布，像是碎纸粘合的，心里蓦然有些滑稽，又有点酸胀。
她仰着头看他，轻声道：“你为什么愿意妥协？我不跟着去，还和你发脾气，还有说的那些话，你真的不生气吗？”

第111章 捡漏的第一百一十一天你其实就是嘴硬……
霍云霄眉头拧着，显然依旧不理解她为什么跟其他人的想法不同，但他还是老实摇头。
“有那么一点点生气，但你是我妻子，咱们夫妻一体，其实我心里都明白，你从前一直在包容我，那我也该像个男人一样爱护你，你既是不愿意，那也不能强迫你全听我的，这样不好。”
尤其是好几次遇事，要不是阿竹冷静清醒，他可能根本没办法走过来。
温竹君觉得奇怪，这小子一向又倔又冲动，一个晚上就能想通，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她转了转眼睛，“这些钱，真的都是你最后的私房了？”
霍云霄一凛，认真点头，“是啊，阿竹，你以后可别生气了。”
“那这个是在哪儿买的？”温竹君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串水滴形的额饰，似荷叶托露，摇摇欲坠，栩栩如生。
她信他有私房，但不信有这么多，这个额饰，可不便宜。
霍云霄煞有介事的点头，“就在朱雀街上买的，阿竹，我一看到这个，就觉得你要是戴起来，肯定好看。”
“朱雀街哪家店啊？”温竹君看除霍云霄有些紧张，柔柔一笑，“是东宫吗？”
“啊，是，”霍云霄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只眼珠子一转，颓然道：“好吧，钱也是师兄给我的，这个额饰还有那两个，是阿离姐姐送我的，说特别适合你……”
温竹君有些笑不出来，咬着牙道：“所以太子跟太子妃知道了？你说了多少？那些胡话你也说了？”
霍云霄慢慢低头，抿唇不语，拿眼角觑她，半晌才小声嘟囔道：“我没说多少，阿竹，你可别再跟我生气了，万一师兄跟阿离姐姐又找我们去说话……”
温竹君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事儿解决就好，只要他们和好，太子跟太子妃总不能真在她面前说那些事儿，人得脸皮厚点，活的才能没心没肺。
“好了好了。”温竹君看着这小子，只觉那些果酒在上涌，赶紧转身往湢室走，“我看那边摆好饭了，你先去吃吧，我去洗漱。”
霍云霄不乐意，话还没说完呢。
温竹君知道他脾气，只能道：“待会儿躺下我们再慢慢说。”
霍云霄点头道：“哎，我这就去。”
他一转身就嘿嘿笑了起来，夫妻之间的私密话怎么能乱说呢？其实他什么都没说，就去东宫讨了些钱跟首饰而已。
这次阿竹可什么都没看出来，夫妻这么久，他也摸清了一些路数，阿竹确实很聪明，但就是太聪明了些，容易先入为主，应对聪明人，他也有自己的办法。
再说了，他也不是以前的他了。
霍云霄愉快的松了口气，对今日的表现很满意，背着手溜溜达达的去吃饭了。
二皇子府。
随着最后一缕夕阳落下，靛青色的天幕漫过远山嶙峋的轮廓，天光渐渐被暮色吞噬。
院子里的丫头们开始掌灯了。
郑溪心情松快了许多，依依不舍地准备将骑装换下，今日这衣裳也算是个警醒，提醒自己的巨大变化，她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换了做什么？”忽然二皇子的声音响起。
郑溪一扭头，就看到二皇子长身玉立站在窗牖外，表情不明，背着手，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
她心头一震，连忙恭迎，“您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看到。”
二皇子目光落在郑溪身上，烛光轻柔，灯下美人娇艳，他笑着绕进了房中，“许久不见你穿成这样了，很好看。”
郑溪屈膝行礼，“只是胡闹，我马上就换下来。”
二皇子笑着去搂她的肩，察觉她瑟缩了一下，眸光轻暗，旋即又笑了。
“过去这么久，还在生我的气？这身衣裳好看，不必换了。”
他抬手朝外头吩咐，“今晚我在侧妃这儿用饭，去准备吧。”
郑溪低着头，但轻抿的唇，还有掀动的眼睫还是出卖了她颤动的内心。
“今儿十五，您该去姐姐的房里。”
二皇子轻轻牵过她的手，朝窗前的圈椅走去，“今儿看到你脚步轻快的进府，我感觉就像回到了从前，和你无忧无虑的日子，小溪，那件事儿是我没做好，但我也有许多苦衷，我……”
郑溪听到他说起为难之处，还有许多不得已，不由泪盈于睫。
“我，我都不知……”
二皇子将她轻轻抱在腿上坐好，低沉道：“我只希望你一直快快乐乐的，孩子没了，委屈你了，我心里一样很难受，可我不能停……小溪，你别担心，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郑溪只觉心里委屈至极，只能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二皇子轻柔地哄她，略带粗糙的唇瓣亲吻她落泪的眼睛，手在她瘦削的背上顺了又顺。
“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郑溪面色黯然，听他关心，不由哽咽道：“我吃不下，我一直盼着你来，可你太忙了，我又不宜侍寝……”
二皇子轻轻捧起她的脸，万般珍惜地亲吻她的泪痕，缱绻多情。
“是我的错，没好好待你。”他拨弄她的额发，抚至耳后，动作轻柔，“我今日是来赔罪的，马上我就要出发去丰州，你可愿意随我一同前往？”
郑溪只觉他的手像是跳
动的火焰，从耳尖到耳后，轻缓又温柔，让她一颗已经干涸的心也逐渐滚烫。
她听到这个好消息，不禁再次泪盈于睫，泫然欲泣，重新扑在他怀里。
“我，我自是愿意的。”她的家就在北地，此去就是回家。
二皇子捏捏她的脸颊，见她总算开心了，这才满意的笑了起来。
夜色渐浓，无月无星，万物皆寂，只有狂风呼啸而过，枯冷严寒。
檐下的灯笼渐渐都熄灭了，唯有正房里的烛火还燃着。
温竹君拥着被子坐好，顺着霍云霄的手饮了一杯温水，趁着他放杯子，又将提前藏在床头的小丸子拿出一粒吞下。
霍云霄殷勤的伺候，转身往燎炉里加了几块银丝炭，才重新上榻。
“阿竹，我想抱着你。”
温竹君没有拒绝，穿好小衣，手脚酸软地窝在他怀里。
霍云霄很是满足，嗅着阿竹身上的冷香，心头舒坦极了，忍不住拿下巴蹭了蹭。
“你做什么？”温竹君笑着躲了躲，“好痒，别乱动。”
霍云霄听她笑，也笑了起来，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抱着她，不再动了。
“阿竹，其实玉桃找过我，她说的还挺对的。”
温竹君叹了口气，她也猜到了，不然怎么可能会转变这么快。
“她跟你说了什么？不会是说我小时候怎么怎么苦，怎么怎么可怜吧？”
其实也是现在过的好了，有了颗大度宽容的心，回头再看那些事儿，都是些鸡毛蒜皮，能付之一笑，不过其间的担心惧怕忧愁难过的日子，还是会留下斑驳痕迹。
这便是她成长的痕迹，环境造人，后天很难改变。
霍云霄听她说的轻松诙谐，不由笑了，胸膛震动。
“她说了很多关于你们小时候的事儿，说你很难信任别人，尤其是男人。”他想到玉桃的话，忍不住放柔了声音，“阿竹，我以后会好好护着你的，做个不一样的男人。”
温竹君勾起唇，看来那丫头是信任霍云霄了。
“她都那么说了，你就不怕我也不信你啊？”
霍云霄振振有词，自信道：“你要是不信我，早就不管我了，阿竹，你其实就是嘴硬心软，对我好着呢。”
温竹君失笑，转过身和他面对面，想看看他说这话是不是言不由衷。
但看来看去，这小子都是满脸的骄傲，似乎是为在她心里的地位不同而高兴。
“对了，阿竹，你真的不想跟我一起去啊？”霍云霄忍不住喃喃道：“丰州你别看不如玉京繁华，但景致也不输的，春时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夏秋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冬日更是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都是难得一见的美景，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吗？”
温竹君伏在他怀里，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说的这些话，提前酝酿了多久啊？”
霍云霄知道她在笑什么，有些挂不住脸，轻哼道：“也没多久，就是诗句花时间背了会儿，你可别小瞧我啊，师兄都对我刮目相看呢。”
“好好好，我也刮目相看。”温竹君闷笑着道：“那些风光你都瞧过了？”
霍云霄点点头，“早些年随着师父到处跑，其实南边最适合你了，那边的水果也多，鱼虾也多，好多都是你喜欢吃的，就是特别荒凉，山多水多，还有很多老虎。”
温竹君笑着摇头，“我还是不能去。”
霍云霄难掩失望，蔫哒哒地“哦”了声，随即抱着温竹君不说话了。
温竹君朝他身上挤了挤，觉得十分暖和，又觉人生真奇妙，她这样心思千转的人，竟然能碰到霍云霄这样的直肠子。
她是真的，很难拒绝直爽又真诚的人，更何况他也确实花了心思讨好，她也不能太强硬，勉强算是真诚地交换吧。
“玉京的事儿我暂时丢不开手，那么多女工指着我吃饭呢，我不能轻忽一点，另外虽说安排有府邸，但也要提前收拾才能住人吧？”
霍云霄心里燃起了希望，连忙道：“你放心，屋子我来收拾，不用你动手……”
温竹君抬手按住他的嘴，笑道：“我只能告诉你，我有可能会去，但也要等我安排好一切才行，偌大的武安侯府，我也不能说丢开手就丢开手吧？咱们还有些铺子生意，也要安排了才行，我不想骗你，更不想叫你失望，但如果我能成行，我就一定会去，好不好？”
霍云霄只觉心中暖烘烘的，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阿竹没有松口答应，但这些话听着就是觉得舒服。
他能感觉到，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心的，她一向说到做到。
“好，我先去，我就在那边等你。”
温竹君被他紧紧地搂着，忍不住用手撑着他硬挺的胸膛，轻声道：“你早这样开口跟我商量多好，以后有事儿，记得提前跟我说清楚。”
霍云霄想起温春果的话，连连点头，“阿竹，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我一定提前跟你商量……”
他动作一顿，脑中电光石火般反应过来，“所以，你其实就是生气我没提前跟你商量？并不是不愿跟我去？”
温竹君也认真点头，她觉得有些话，明着跟这小子说有用些。
“你开口跟我商量，说明你将我视作齐进退的人，你也愿意尊重我的意见，我自然也会尊重你，就算意见不合，也能坐下来好好解决问题。”
霍云霄恍然，“我明白了，阿竹。”
夫妻又说了几句闲话，开始犯困，交颈相拥而眠。
冬天启程赶路，自然是不好受的，但霍云霄不是个拖沓性子，说走就走，收拾东西就去丰州赴任了。
温竹君送他出城，夜里又一个人睡，确实有些不习惯。
“青梨，帮我多灌几个羊皮水袋吧。”屋里烧炭是暖和，但是特别干燥，水喝多了，难免又要起夜，还是暖水袋实用些。
青梨这些天一直胆战心惊，直到霍云霄带着大头走了，她才放下心。
“夫人，侯爷上任，您不去真的行吗？”
温竹君笑她，“好了，我不会让你嫁给大头的，你既然喜欢周先生，那就要有行动……”
“哎呀，夫人。”青梨红着脸，赶紧转身，“您快休息吧。”
翌日一早，呼气成雾，寒意裹着干冷钻进了骨缝。
温竹君刚吃完早食，琥珀便来了，看样子是有事儿。

第112章 捡漏的第一百一十二天太子这是要掀桌……
琥珀和温竹君现在也熟悉了，并未隐瞒。
“昨日太子回东宫后，将自己关了很久，太子妃进去送吃食都问不出缘由，今儿一早，才得知太子与皇上为了肃州一案最近一直都在争执……唉，太子妃心里闷的很，又无人能说，只能请您进宫一叙。”
温竹君点头，“好，我马上收拾随你一起去。”
肃州一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酵，又有太子极力主张彻查，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肃州官场几乎一空。
肃州布政使司和其上的总督、巡抚，全都压到了牢中，已经在押解往玉京的路上，这近十人都被判了斩刑，另外知府等一众同流合污者，贪污超五万两的，全部绞首示众。
至于再往下的小虾米，无外乎就是革职、杖罚、流放，还未全部清算清楚呢，已经有八人畏罪自杀，五人病故，可见查案的力度十分强。
这些消息虽然还没公布，但也根本遮不住，毕竟偌大的肃州，需要人治理。
夫人已经收到温春辉的回信，他响应得最早，早就被紧急调往了肃州，安抚百姓，帮助新来的巡抚理清当地事宜，并临时升任正六品通判，协助新上任的知府大人。
当然，是暂时的，毕竟资历太浅，但只要能得用，总能被人看见。
牵一发而动全身，肃州官场震动，就连玉京这边都被波及，已经有历任巡抚被抄家清算。
温竹君知道太子想做什么，可惜张炳之的把柄，不是那么好揪出来，但归根结底，就是皇上不愿动，谁说都没用。
她都有些佩
服张炳之了，这次的事儿这么大，被太子死死咬着还能全身而退，确实有本事，简直是做官圣体。
到了东宫后，定风阁中已经燃好炭火，焚了清香，太子妃正在煮茶，一个人坐在那，还真有些孤单。
“阿离姐姐。”温竹君屈膝行礼后，便坐在了太子妃对面，柔声道：“怎的一个人饮茶？”
太子妃苦笑，没有多余寒暄，直入主题。
“幸好伯远远去丰州赴任，若是遇到这事儿，怕是又要连累他，让你劳心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也知道不能置身其外，便应道：“到底怎么回事？是因为证据不足吗？”
要知道霍云霄离开前，还信誓旦旦的觉得此次一定能扳倒张炳之呢，那家伙当初还想坑杀他，不死不解恨。
“不错，只能证明他捐监的法子十分有效，没有证据说他也贪了，人证物证都不充足。”太子妃紧拧着眉道：“最重要的是，父皇其实已经不想继续查了，可阿钊他……”
太子要查，并且要彻查，父子之间爆发了激烈地争吵。
太子妃牙关紧咬，端茶杯的手都在抖，“他，他还说父皇守着权利，失了祖辈血性，忘了百姓之艰，查个贪官都瞻前顾后……这些话我能理解他，你们夫妻也能理解，可怎么能当面跟父皇说呢？”
那不仅仅是他的亲爹，也是皇帝啊。
本来肃州的事儿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皇上盛怒之下查办是理所当然，但也要考虑许多，水至清则无鱼，要是真的彻查，大梁还能安稳吗？
温竹君也有些惊疑不定，想了半天，只觉得太子这是要掀桌子啊？
“那，那太子现在呢？”
太子妃阖眸，“父皇说让他歇息几天，其实就是让他面壁思过，还下旨削减了詹事府的官员，这次父皇是真的生气了。”
虽说从前父子也吵架，但从没这么狠过，更不会用削减詹事府官员来当做惩罚，这也是在往梁钊的脸上甩耳光。
温竹君也无话可说，只能说雷霆雨露，皆是皇恩，因为前两年，太子因为监国得力，皇上还逾制增设詹事府官员。
这实在太冲动了，他当了这么些年的太子，心机手段皆是上乘，怎么会这么鲁莽？
“太子不可能会直接说那样的一番话，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儿？”
太子妃怔怔看着温竹君，眼中露出赞叹之色，无奈点了点头。
“父皇当朝斥责阿钊，夸了三弟，说他此次办事极为得力，不仅给了与阿钊这太子一样的俸禄，还初授荣禄大夫，兼任肃州卫指挥使司指挥使，甚至给了三弟一支兵，任由他驱使。”
温竹君恍然，心道难怪。
当初太子坑三皇子的时候，已经能明白，他是介意三皇子受宠的，加上三皇子留宿勤政殿，释放的信号也很危险，他是太子，对权力天生敏感。
肃州一事是引子，引出了父子之间的矛盾，皇帝明摆着是在限制收束太子的权力。
“这事儿不能继续了，阿离姐姐，你得劝劝太子，不能再咬着张炳之了，皇上这是在扶持三皇子……”
她话才到一半，就停下了，一是觉得自己冲动糊涂，怎能妄议朝政？二是，帝王制衡之术太子难道不懂？
可太子一党依旧要朝前走，这是为什么？说明太子也是身不由己了，他身后还有很多人，最明显的就是胡大人，只要张炳之倒台，胡大人便肯定能一举入内阁，太子一党羽翼更丰。
火已经架上点燃，只能持续燃烧。
温竹君提醒自己别胡说八道，她这点小心思，哪里比得上从小培养的太子？
太子妃聪慧过人，看出她的心思，起身和她坐在了一处，叹了口气。
“我也劝过，他只说，他与父皇是亲父子，不管发生任何事，他永远忠于父皇。”
温竹君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权利与人性还有亲情交织，最后的结果谁也说不准。
她思来想去，只憋出了一句，“太子如今在朝中树敌甚多，不如离开玉京吧，眼不见为净。”
太子妃闻言陷入沉思，良久后，才笑了笑，“你来了这么久，连口茶都没喝，净说话了。”
一壶茶饮罢，温竹君便起身告辞了。
太子妃挽留，“与你说话总有通透之感，要常来啊，对了，记得带上那俩小家伙，钰儿都念叨好些天了。”
温竹君笑道：“今儿我就打算去见见他们呢，我姨娘不想他们习武，这些天家中又闹得厉害。”
太子妃自然知道温竹君姨娘是什么人，见她大方提起，面色如常，心里不由暗暗点头。
等温竹君出了门，她才朝屏风后道：“她的想法，倒是跟你不谋而合了。”
果然有人影晃动，人影转过屏风，露出太子冷厉的面容，眼中万般情绪翻涌不休。
太子妃知道他此时心情激荡，连忙上前，夫妻俩携手缓缓坐下。
“你怎么想？要不要跟父皇开口？”
太子声调嘶哑，有些艰难道：“开口不是难事，难的是离开玉京，好在伯远已经走了。”
风里凝着冰雪将至的寒涩，混着人来人往的热闹繁华，令人无法沉思。
温竹君拧眉从车帘缝隙里望去，天幕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如同浸水的棉絮，显然大雪将至。
“去安平侯府。”青梨拍了拍车门板，“别在街上绕了。”
温竹君打起精神，心里已经定下，玉京眼看着要成为风暴中心，远离才是应该的。
她心头一跳，觉得霍云霄此时离开，说不定也有太子的手笔呢，毕竟，玉京是文官一派的天下。
而太子现在最缺什么？兵权。
那她的丰州之行是一定了，只是得先将玉京的事儿安排好才行，她最在意的，当然还是美貌娘亲跟弟弟。
周氏对温春果习武本就不满，如今又有霍云霄屡次受伤的事情刺激，这种不满到达顶点。
“果儿最听你的话，”她拉着女儿诉苦，“你可得好好劝劝他，别乱来，那打仗杀人是那么好干的？”
温竹君叹了口气，“娘，小果子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吧？咱们这么些年在这小院子里缩着，不就是为了这样的日子吗？”
她甚至还想过守寡后，带着娘跟弟弟过日子呢，不过，现在肯定是实现不了。
周氏一愣，娇艳妩媚的脸上露出踟蹰，“可是……”
“别可是了，”温竹君拉住她的手，“娘，让他习武吧，等他长大，自然有他的造化，再说了，还有父亲在呢，别担心了。”
周氏最信安平侯跟女儿的话，闻言总算是不嘟囔了，但脸上还是不情愿。
“那你这做姐姐的可得瞧着点，你就这么一个亲弟弟。”
温竹君点头，“娘就放心吧。”
温春果看到姐姐出来，便扑进了她怀里，笑嘻嘻道：“姐，你可算来了，我真是望眼欲穿。”
“你小子，”温竹君没好气地戳他脑袋，“娘也是担心你，以后别老惹她生气……”
温春果大呼冤枉，“姐，我是最乖巧的了。”
温竹君看他撒娇卖乖，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心里有些不舍。
但既然想定了要去丰州，那接下来的事儿，就得开始安排。
回武安侯府的时候，果然下起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纷飞在街头巷尾，人间烟火气烘化了不少，但后面落下的雪，还是顽固地将地面染白。
温竹君想到霍云霄念的那句“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还真有些好奇，她见过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山川湖海，但没见过那样的雪。
入夜后，大雪已经铺了约半指深，还依旧下个不停，玉桃带着账本上门了。
主仆俩一起吃了晚饭，雪夜暖炉促足依偎，静静听着雪花敲打窗棂的沙沙声。
“夫人，你真的要去丰州啊？”玉桃有些舍不得，抱着温竹君的手臂不愿放开，“丰州肯定没有玉京舒服，你还是别去了。”
温竹君笑了起来，眸光熠熠，“你想不想去？大梁纵横百年，征战四方，国土是从未有过的辽阔，咱们要是能去看看，总好过窝在玉京啊？再说了，你不是想将铺子开遍大梁吗？”
玉桃闻言也起了些兴趣，兴致勃勃和温竹君讨论了起来。
“……那这么说，出去走走是好事，我最近也读了一句话，觉得很对。”她摇头晃脑的念，“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大概就是夫人话里的意思了。”
温竹君看着小丫头红润的脸，还有她侃侃而谈的话语，心里是无法用言语去诉说的满足。
她的能量小，但总能影响到一些人，这就很好了。
眼看着到了寒冬腊月，玉京满城冰封，一片肃杀中，朝廷终于宣判。
肃州一任官员，该处死的处死，该绞杀的绞杀，那些流放革职的也不在少数，有些罪状轻的，要将吞下去的银子全都补回来，补不回来的，那就流放去垦田戍边。
这还是皇上温和仁慈，宽宥处理，不然依照太子的主张，还有的磨呢。
此事的落幕，意味着太子一党没有再继续争了，而远在肃州立了大功的三皇子，也终于启程，准备快马回京过年。
连温竹君都听说了，皇上思念三皇子，不止去信去催，甚至还哭了呢。
这事儿确实体现了
皇帝的慈父之心，朝臣们畏惧肃州之事被牵连，自然夸赞不已，但一母同胞的太子作何想，温竹君可太明白了。
而太子一直在东宫歇着，皇帝也没说让他出来，太子一党也龟缩了起来，想来，太子还是管束住自己，选择韬光养晦了。
腊月里，温竹君又收到霍云霄的来信。
说是丰州那边的府邸已经安排好了，他已经找人修布置，但里面的东西，还是希望温竹君亲自前去张罗，理由也很充足，他没钱。
啰啰嗦嗦的一大堆，信的末尾居然还文绉绉地附上一句“岁末将至敬颂冬绥”，看的温竹君忍不住想笑。
这小子想讨好的心也太明显了。

第113章 捡漏的第一百一十三天可忍，就一定有……
不过新年将至，竹记是最忙碌的时候，她还走不掉呢，再说了，这大雪不停地下，她想走也走不了。
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扎账，算清利润，好为女工跟伙计们发钱。
去年发钱的效果好，女工们一个个欢天喜地的，温竹君觉得再多礼物也买不了钱到手的满足感，所以除去平时的福利，过年就只发钱。
周尧领着两个妹妹，还有绿橘一起，迎着鹅毛大雪匆匆过来送账本。
“夫人，姚先生跟温先生明儿就回来，另外这是新的名册跟账本，这边是这一年的总账。”
他现在也熟悉了许多，但面色依旧恭谨，腰身微微弯曲，显然从前的礼仪学的不错。
温竹君瞧了两眼，难怪要他妹妹一起来帮忙，新名册的确增加不少，就是两个妹妹手里抱着个大算盘，十分怪异。
她得知那两人还没回来，怕是二姐姐这会儿还在骂她呢，无奈道：“他们俩这是不愿回来了啊？”
绿橘笑道：“先生说我们之前去周边跑那么久，结果没用上，现在好不容易用上了，怎么也得早些拿下来，也算对得起那时候晒那么黑了。”
温竹君也笑了起来，二姐夫做生意也很执着，“好，早些弄好也能早些赚钱，赚钱了自然也能分的多。”
周尧见她将总账本拿在手里看，连忙道：“夫人，我这两个妹妹于珠算也有心得，您若是有时间，那就现场算算吧？”
温竹君笑了起来，看了眼绿橘后，摆了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的面前不用这样。”
她心里对周尧很满意，这才是一个合格的账房，以前二姐夫跟二哥哥都是半吊子。
现在竹记还小着呢，也是她一手带起来的，至于赚多少钱，看一眼就知道大概，再说了，还有绿橘在呢，实在不用弄这个事儿。
周尧感激地躬身，但眼底还是露出一抹失落。
温竹君看了他两个妹妹一眼，和他的瘦削倒是不太像，珠圆玉润的，养的很好，看起来还有股子书香气，进了屋子，也没有乱瞟，很是端庄大方。
她垂头继续看账本，今年肥皂的利润算是翻了一大翻，纯利润足有三千两，比之去年，那可好上太多了。
“嗯，今年利润不错，有算过要给女工们发多少钱吗？”
周尧连忙低着头拱手道：“今日便是来请您定夺的。”
温竹君点点头，今年利润不错，那是该多发点。
“按照工龄来算吧，满两年的女工们一人二两银子，加二十块肥皂，满一年的一两银子，也是二十块肥皂，剩下的那些照旧例发放，工龄不满半年的，只发放肥皂，另外各作坊管事一人五两，肥皂就不必了。”
周尧一愣，“东家，这是不是发得太多了？这么一算，利润几乎不剩什么了。”
温竹君笑道：“这钱投下去，只会对我们有益处，那些女工过得好，我们竹记才能越好。”
这些利润，有一半是女工们利用休息时间，一块一块肥皂兜售的，她们过的越自在，街坊四邻对竹记才会越认可，口口相传的古代，名声是顶顶重要的。
而且，她们帮她省下的铺子钱，已经远远不止这个数了。
其实这门生意还真是吃力不讨好，这么些年，一年到头的利润，还不如一间糕点铺子。
不过看到那些女工们的笑脸，拿到银子后的感激模样，温竹君就觉得，那些被她熬死的竞争对手，都是应该的。
周尧见东家定下后，便躬身行礼道：“是，东家，我记住了，明儿各坊管事过来，我就将钱都发下去。”
温竹君笑着点头，看到青梨轻手轻脚的给大家添茶，她便收了话头。
“周先生请坐，天儿太冷了，又下大雪，喝点热茶吧。”
周尧见两个妹妹满眼渴望，犹豫着还是坐了下去。
这才敢抬头稍稍打量周遭，屋中布置清雅富贵，博山炉中轻烟澹澹，两处燎炉里的炭火极旺，温暖如春，极为舒适。
温竹君的目光自然落在了两个姑娘身上，“方才听你的话，你这两个小妹也会识字算账？”
周尧立刻直起了腰身，“东家，我这两个妹妹自小便与我一起读四书五经，识字算数均不逊我，所以，我才斗胆带到东家面前献丑，望东家莫要责怪。”
“那正好，做女工倒是屈才了。”温竹君笑吟吟地决定，“不如和绿橘一起，做女账房吧？”
既然有人才，那就要及时吸纳，竹记不能永远停留在玉京，而且，温春煌跟姚坚，始终是要离开的。
周尧和两个妹妹都很高兴，溢于言表，心甘情愿的跪下磕头，要知道，这份工不仅仅是账房，更是庇佑。
“多谢东家，多谢东家。”他已然哽咽，为了护住母亲和两个妹妹，他几乎付出了一条命。
温竹君瞧见绿橘面色明显不太好，笑着继续道：“周先生，我年后可能会离开玉京，你愿不愿意随我一起走？”
她没说前因后果，也没说要去做什么。
周尧一愣，他也是聪明人，看了眼绿橘后立刻点头，“周尧幸得东家信任，愿凭差遣。”
温竹君笑了，“青梨，你帮我送送周先生吧，哦，对了，那些糕点也都装好，请周先生尝尝。”
周尧带着妹妹郑重的磕头，才躬身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温竹君将绿橘留下了，“你好不容易回来，和姐妹们也一起说说话吧。”
“夫人，您要离开玉京？”绿橘是真的震惊了，又有些惭愧，“那我随您一起啊，您怎么把我留下了？那玉桃姐姐呢？”
温竹君笑着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温声道：“玉京里的生意也不能丢下，我总不能让周尧带着他两个妹妹留在竹记吧？所以你只能留下，玉桃也必须留下，她手上的摊子同样丢不开。”
绿橘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去，但又十分不舍。
温竹君知道她心情，又道：“这次，二哥哥和二姐夫过年
一人发一百两的红包，周尧十两，由你来发放，放心了吧？”
她也不是乱来的，绿橘始终是她的心腹，如此也算提了她的名头，各方皆安。
绿橘心里十分感动，她自然明白这样安排的意义，连忙跪下磕头，“夫人，我一定不负您的重望。”
小年的时候，接连收到霍云霄来的三封信，每一封都是四张纸以上，全都写满了，不知他哪来那么多的话。
好在其中有一封薄薄的信，是郑溪写的，她随着二皇子也一起去了丰州，临行前还劝温竹君一起去呢。
温竹君想到郑溪小鸟依人地依偎在二皇子身边，就忍不住叹气，那丫头眼看着是又陷进去了，不知这次会吃什么亏。
她没空理会霍云霄，一是真的很忙，二是太子禁足之事也让她有些紧张。
一直到现在，东宫都没有动静，太子一党安安静静，皇帝也没有松口，三皇子已经回来了，温竹君觉得这个年，有些凄凉。
其实，她觉得太子没有必要如此，皇帝再能活，总有要死的一天，虽说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但只要忍下去……
可忍，就一定有用吗？太子也未必没忍过，可皇帝还是急急忙忙扶持了三皇子。
温竹君也只能心里发发牢骚，太子是什么人？那是皇帝的亲儿子，集阴谋诡计心思诡谲帝王之术的大成者，她哪里比得上？
放下这些心事后，她就开始着手安排离开玉京的事儿了。
竹记已经上了正轨，又有温春煌跟姚坚帮忙看着，暂时无虞，但离开玉京这是个冒险的决定。
温竹君不喜欢冒险，但事到临头，所以她打算寻个商队。
她和周尧合计了一番，直接买下或直接组建是最合算的，不仅仅能做生意，还能保护自己。
但人选是真的很难找，回去求助夫人和侯爷爹，俩人对此也没有经验。
腊月二十七，又是一场大雪纷飞，难得稍稍清闲下来。
温竹君想起霍云霄信里说的，要去东宫给太子跟太子妃拜年，她想了想，便叫来青梨。
“玉桃送来的点心跟咸菜每样都捡一些出来，另外再把我搜罗的小玩意都装起来。”
朱雀大街的积雪已经深及脚踝，马车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喧嚣几将被素白包裹，皇城的朱墙黛瓦隐没在茫茫雪幕中。
温竹君掀起车帘朝外望去，小摊贩消失了，但铺子似乎并未被皑皑白雪阻隔，年味浓烈，酒肆饭馆都挂起了红绸灯笼，飘在空气里的炊烟都浮着饴糖和椒盐的香气。
一进东宫，就被满目烈如火的红梅吸引，这次没去定风阁，而是去了那个农家小院。
檐下冰凌如倒悬的剑，院子里苍茫肃杀，寒风凌厉，唯有一株柿子树格外显眼，上面的柿子，在白雪下，个个像灯笼。
太子妃打开窗子，朝她招手，“快进来，外头多冷呀。”
温竹君进了屋，被暖意激的一抖，转头看到太子抱着梁钰逗弄，鲜有的慈父模样。
“见过太子，太子妃。”
太子摆摆手，“钰儿念叨你两个弟弟很久了，怎么没带来？”
温竹君指了指外头，“雪太大了，小孩子容易冻着。”
太子妃请她坐下喝茶，又道：“听到你要去丰州，我心里又高兴又羡慕，要记得给我写信啊。”
温竹君自然无有不应，不过她启程的时间还早着呢，总要万事俱备才行。
太子放开儿子，淡淡道：“听闻你在寻人组建商队？怎么想的？侯夫人亲自去做生意？不怕被人笑话？”
“自己组建商队是最合算的。”温竹君抱着梁钰，无所谓地耸肩，“再说了，我从小到大都在被人笑话，只要不在我面前就行了。”
太子点点头，微微笑了起来，“难怪市井里极为推崇竹记，我手上倒有几个人可以给你用，也算是为那些女人做点好事。”
温竹君想起霍云霄说过，太子养着不少对练的手下，有心想拒绝，但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太子知道的也实在太详细了点。
太子妃又闲扯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佯装闲聊。
“不如你也去丰州吧，护卫子民也是你这太子应该做的，你不总说想和伯远一起在战场上比试比试吗？”
太子摇头，面色平静，“你在哪我就在哪，阿离，我是一国储君，哪有储君上战场的？”
太子妃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眸光闪着不安，但终究都咽了下去。
温竹君看的很清楚，脊背发凉，似是明白了什么，她猛地朝四周看去，却被太子妃拦住了。
太子妃眼中明明焦虑，但话语带笑，“我给他们俩也准备了礼物呢，你走的时候，记得拿上……”

第114章 捡漏的第一百一十四天现在知道你女儿……
太子看着温竹君离去的背影，宽慰起太子妃，“莫要忧心了，我入主东宫这么多年，几无过错，又与父皇父子连心，几句争吵而已，他不会在意的。”
“这次不一样。”太子妃声调有些大，她立时就察觉不对，很快调整了过来。
“这次你动张炳之，还死死咬着不放，我们知道你是为了黎民百姓，想清理蠹虫，可父皇难免会觉得你是在争夺权柄，想借机让自己的人上位，阿钊，真的，不要再动了，从前是父子君臣，如今是君臣父子，切记东宫树大招风啊。”
太子闻言怔怔的，眸中现出淡淡的失落。
“从我十五岁开始帮着父皇理事，宵衣旰食，从无懈怠，父皇也一直夸我做得好，又让我监国，还让胡大人做我的老师，事无巨细地栽培我，主动帮我收拢权臣，教我如何当一个好皇帝，谆谆教诲，历历在目，可如今，却成了树大招风，曾经种种……”
太子妃听他在耳旁细声软语，觉得这些话再说下去就不好了，连忙抬头打断。
“钰儿出去玩了好一会儿，咱们去陪陪他吧？小三儿这会儿大概也醒了，她这几天粘你，正好你去看看她。”
太子明显没说完，但他忍耐了下去，点点头，“好。”
接近正午，雪倒是停了，天色依旧阴沉，积雪泛着幽冷的寒光。
温竹君直到出了东宫，心里都有些胆寒，脊背上爬满冷意，几乎沁入骨髓。
不由很是后悔，这个时候来东宫做什么？不懂便罢了，可她偏偏懂，果然古人说的不错，不知者无畏。
她拼尽了全力才勉强压制住自己想四处张望的念头，在某个拐角或是屋顶檐下，有人在死死地盯着她。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结果了她，虽然这种可能不大，但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从方才的谈话来看，太子并未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很洒脱，既然斗不过，那就退开，但皇帝是唯一的裁判，他不许就退不了一步。
温竹君对太子其实是敬佩的，他是个君子，也是个极为合格的太子，可惜伴君如伴虎，亲爹也不外如是。
东宫被监视，太子跟太子妃心里都清楚，不敢反抗丝毫，那监视的人，除了皇帝也没别人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权力当真如此魔力？古往今来，父子成仇，兄弟反目，皆是为此。
她虽然对做官没兴趣，很少打听政事，但近些年观察，也能看出端倪。
这许多年来，东宫势力在皇帝的默许甚至扶持下，发展到如今，已经不可忽视，这在一开始，是各方势力都乐见其成的，毕竟一个好的继承人，有利国本。
如今皇帝身体依旧康健，眼看着还有许多年好活，但太子却日益强壮，监国有方，是个极为合格的继承人，亲手养起来的继承人在蚕食自己的权力，哪怕是亲父子，这种感觉应该也不好受。
这场权力的游戏，如同史书上书写的一模一样，人性跟亲情交织，皇权拥有者天然在畏惧自己的继承人。
温竹君还是忍不住拧眉，那可是太子  ，皇帝的亲儿子，虽说皇家无父子，可皇帝不是自诩仁慈宽厚吗？难道都是假的？
人性不可试探，这些人真是神经，幸好牵扯不深，得尽早离开。
除夕夜，温竹君回了安平侯府，她要离开玉京的事儿，总要正式宣布一下。
夫人和安平侯得知她要去丰州，反应不一。
安平侯很高兴，“夫唱妇随，你之前就应该跟着去的，不过现在去也没事，可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温菊君在一边听的直皱眉，“父亲这话不对，三姐姐又不是在耍脾气，她在玉京的事儿多着呢，又不是说走就能走？”
安平侯板着脸训斥，“你还小，不懂这其中的道理，男主外女主内，女人自然应该随着男人走，不然……”
“父亲，男主外女主内，那也要看情况啊。”温菊君摇头晃脑道：“没脑子的随着男人走，那才是完蛋呢，没有一点话语权……”
“你这孩子，”夫人笑着打断女儿的话，“侯爷，除夕夜呢，让孩子们高高兴兴的吃一顿吧。”
温春煌给妻子夹了筷子菜，跟温春成赶紧举起酒杯去安慰侯爷爹，“父亲，咱们喝酒，来来来……”
温春果接收了姐姐的眼神，也冲了上去，“父亲，您给我们准备了多少压岁钱啊？”
温春成也跟着喊，“父亲，我今年还有压岁钱吗？”
安平侯瞪他，“你都领差事了还要压岁钱，脸皮这么厚呢？”
温春果立刻跟上，“父亲，我跟四姐姐还小，我们的压岁钱呢？”
安平侯被三个儿子缠的话都说不出口，酒是一杯又一杯地灌，压岁钱也掏出去不少。
温竹君看着直想笑，如今大哥哥不在，侯爷爹那大男子味儿真是藏不住，说来也很有趣，长子成才后，做爹的也敬重了好几分，饭桌上话都少了。
权利跟话语权让渡，就意味着要忍受不少东西，想来确实不太好受。
她端了酒杯去敬夫人，花厅吵闹，母女俩干脆躲进了花厅的碧纱橱里。
“你当真要去丰州？”夫人还是很疑惑，“你之前不是不愿，还不惜吵架，早知如此，何必闹这一出呢？”
温竹君笑道：“之前不愿，也不是真的不愿，现在愿意，也不是真的愿意，人随事走嘛，不过，我还是打算先去肃州那边看看大哥哥跟大嫂，中间还能去看大姐姐大姐夫呢，然后再转道去丰州，在玉京待久了，还真想去外头看看。”
夫人眸子都亮了，转而又叹气，“你倒是洒脱，我想跟你一起去都不成，家中事情多，离不开人。”
她说着又拧起眉，“人随事走？你是说，你这次走是因为有事儿？”
温竹君犹豫了下，不过她信任夫人，捡一些说了也无妨。
“玉京最近形势，您肯定也知道了，太子被禁东宫，过年都没被召见，三皇子又深受皇帝恩宠，勤政殿留宿，摆明了有事儿，肯定有的闹呢，夫君跟太子有些牵连，此时离开，反倒要好。”
夫人闻言不由点头，“是这么个理，不过，听你的意思，太子那边……已经这般严重了吗？”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轻缓，像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儿，格外认真，眸光也带着振奋。
温竹君心头暗道，果然没看错，夫人真是女人堆里的才子，就应该去当官，官场纵横才是她心之所向。
“是有些苗头，但太子毕竟是嫡长，又入主东宫多年，里面弯弯绕绕的，外人也说不清楚，好在咱们家牵扯不深，母亲，如今大哥哥远在肃州，温家不必牵扯，也不能牵扯。”
夫人何其聪明，唇角微弯，松了口气后，拉着温竹君的手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既然要走，那就是有成算了，我也就不劝，你自己愿意就好。”
温竹君弯着唇笑了。
随着年岁增长，没了幼时的惧意跟防备，她越发喜欢与夫人交流，冷静聪慧，人格独立，不拘世俗，便是放到后世，夫人这样的母亲，也十分拿得出手。
她再次住进春思院，小小的院落，依旧一成不变，但人都变了。
院子里伺候的婆子丫头，归家的和放嫁的，几乎换了个干净。
温竹君一个人躺在榻上，第一次生出武安侯府的的确确是个家的感觉，还有那张宽大的床榻，其实很舒服。
“竹儿，你睡了吗？”周氏轻轻敲门。
“没呢，娘进来吧。”温竹君拥着被子坐起身，房间小，就烧了一个燎炉，暖和的很。
周氏披着一件鹅黄鹤氅，烛火下的脸，一如当年美貌，连纹路都没几根，披散的头发乌压压地像缎子，肤白如玉，腰身纤细柔美，若不仔细瞧，真当是谁家十八岁的大姑娘。
和夫人比，真真是一点都没操劳。
她甩开鹤氅，兴冲冲地扑进女儿的被窝，抱着女儿叹气，“我心里好舍不得你，你要不就留在玉京吧？”
温竹君笑着推她，“上次是谁说我偷鸡不成蚀把米，别仗着夫君新鲜宠爱就作闹啊？”
周氏脸上挂不住，点女儿的头，嗔怪道：“你这小没良心的，还跟娘置气啊？我那不是担心你跟姑爷嘛？”
她最知道女儿的脾气，说着又软了语调。
“娘没见识，也不聪明，没做过主母，但娘就希望你过的好，跟姑爷夫妻恩爱，共同进退，这才是夫妻嘛，对不对？上次你就这么直愣愣的胡说八道，话硬的跟石头一样，一下能砸死人，莫说姑爷生气，哪个男人听着不生气啊？怕你们吵架，我才帮了姑爷一回，好歹能缓和你们夫妻关系……”
“娘，我就说说，放心吧，你说的我都懂，我没怪你。”温竹君笑了，依偎在美貌娘亲怀里，鼻尖嗅着熟悉的馥郁香气，只觉像是回到小时候，幸福感油然而生。
美貌娘亲没什么见识，出身也不好，对待男人一贯都是讨好为主，时代的局限性，还有环境的影响，在她身上一览无余。
缺点很多，但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娘亲，温竹君总是能感受到她浓郁的爱意，从没因为她是女孩儿而轻视过。
周氏说着说着忽然就泪水涟涟，不知从哪掏出一沓银票，塞到温竹君怀里。
“娘知道你会挣钱，出嫁后，时不时就给我贴补什么胭脂水粉衣裳首饰的，回来一次就给我好些银票，我呀，忍着都没花，全都存起来了……”
温竹君连忙推拒，她现在还是很怕美貌娘亲流眼泪，梨花带雨的，嘤嘤可怜，真真是考验人。
“娘，这些你自己留着，小果子还在长身体呢，可少不得多打点下人，吃喝穿用要精心点。”
周氏将银票塞到她手里，用手强行握着，认真道：“你拿着，听话，竹儿，我在家用不上，你父亲也时不时给我钱呢，我跟果儿够用，你倒霉托生在我肚子里，做了庶女，从小受欺负嘲笑，现在要出门了，穷家富路，身上不能少钱，我总不能指望夫人给你吧？快拿着……”
温竹君握着温热的银票，不知美貌娘亲捂了多久，外层都发烫了，心里不由暖乎乎，又忍不住想笑。
“娘，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少钱吗？”
周氏“啧”了声，“多少钱也不嫌多啊，你可别跟娘一样，攒不住钱，娘是以前在楼里不懂事，大手大脚的惯了……”
温竹君附耳在周氏耳边悄声说了个数字，明显感觉到美貌娘亲握着的手松开了。
“……娘，所以别担心了，这些钱啊，你自己留着，以前我压着不让你乱来，委屈你了，现在你每天无事就买买首饰衣裳，你长得好看，要多打扮才行，自己瞧着也开心……”
从前她看着美貌娘亲看得紧，穿衣打扮她看不过眼也会管，毕竟顶头上司夫人管着呢，可不得低调些。
但现在没必要了，爱怎么打扮怎么打扮吧，夫人压根不在意。
周氏整个人都惊住了，惊呼出声，“真的？这么多？”
她没什么心眼，也从不知侯爵之家的底细，半信半疑道：“真的假的？竹儿，你可别唬我？你父亲可说过安平侯府的底细，没这么富裕的……”
温竹君将银票放在她手里，又好笑又自豪道：“娘，我现在啊，就算不做侯夫人，也能养活你跟弟弟的，以前你老说我异想天开说胡话，但我都实现了。”
“呸呸呸……”周氏连忙逼着女儿也呸三声，“什么不做侯夫人？你给我好好的做，你都不知道，现在那几个女人有多羡慕我，天天在我面前酸溜溜的说你命好，捡了个侯夫人，哼，她们想捡还捡不着呢……”
温竹君听美貌娘亲的声音，只觉尾巴要翘上天了，笑嘻嘻的道：“现在知道你女儿有多棒了吧？所以，这钱你就自己拿着吧，大胆地花，不够的我补。”
周氏不推辞，也高兴的接了过去。
“太好了，上次你父亲带我去珍宝楼，我看中了一套首饰，可漂亮了，七百多两呢，你父亲也没这么多，我愣是忍着没买，等明儿我就去买回来，剩下的钱，我就买几套衣裳，布料也得买，开春了还得做新衣裳呢，我就喜欢那嫩生生的颜色……”
温竹君看着笨蛋美人认真合算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美貌娘亲开局虽然倒霉，但真的挡不住命好。
周氏嘀嘀咕咕算完后，叹了口气，水眸盈盈，“竹儿，娘想买的东西，现在还差二百两呢。”
温竹君：“……”

第115章 捡漏的第一百一十五天你可真金贵
一整个正月，温竹君给霍云霄去了一封信后，一直都在处理竹记的琐事。
糕点铺子有玉桃管，她极少操心，只有肥皂这桩事儿，令她感到棘手，并且时常后悔，为什么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可开工没有回头箭，那么多女工指着这点工钱，她根本不能撂开，每每看到女工们期待又感激的眼神，她心里那股劲儿就蹭蹭涨。
如今作坊范围和产量，已将玉京及周边覆盖，女工数量激增，存货也与日俱增，销售范围必须继续外扩。
随着利润升高，作坊渐趋稳定，竹记已经不止生产廉价肥皂了，现在还能做别家也有的高档香胰子，凭借之前累积的名声，收入也算不错。
姚坚跟温春煌又推荐了几个穷
学子，两人毕竟还要考科举呢，不能将所有精力放在生意上。
温竹君对此没有异议，只大胆放权，让两人去折腾。
她则是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事宜。
商队里的人也弄得差不多了，总共四十二个人，有专门重金聘请的商队长，押货人，马夫、伙夫等，还有太子推荐的七个护卫，个个肌肉鼓胀，虎背熊腰，看着就特别有安全感。
不过规模太小，只能交钱依附大商队，虽说麻烦，但安全有保障啊，温竹君最在意的就是安全。
商队离京可不能空手，至于前期运送什么，她也不想胡来，暂且交给有经验的商队长去处理，不求赚钱，不亏就行。
得知他们这次跟的商队，集齐后足有四百人之多，里面甚至有专门的翻译、工匠等，是专门运输丝绸瓷器等东西出大梁的。
温竹君很是心动，若是将来有朝一日，她能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商队就好了，也能顺道看看这未经开垦的大好河山到底是什么模样。
一直忙忙碌碌到二月中旬，玉京的积雪开始消融，青石板缝里钻出湿漉漉的苔痕，残冬余威犹在，春意暗涌。
温竹君才在霍云霄的催促下，终于依依不舍地启程了。
“夫人，夫人，您还好吗？”青梨焦急拍着温竹君的背，连忙递过水，“您快喝一口漱漱口。”
温竹君摆摆手，面色苍白地抬头，有气无力道：“咱们到哪了？”
青梨面有忧色，“下一次停船就到燕子坞了，距离玉龙县不远，您还能坚持吗？”
“能，我能。”温竹君咬着牙点头。
她必须能。
来到这时代，温竹君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玉京郊区，骑马坐车也就几个小时，打扮得漂漂亮亮，潇洒利落的，渴望出门游玩的心情，就跟前世渴望出门逛街一样。
她想过许多的困难，比如洗澡吃饭睡觉赶路艰难等，但万万没想过，坐马车也能坐得想吐。
并不是晕车，实在是古代赶路太麻烦了。
即便是这样的大商队，马匹足够，补给也充足，一天最多也只能走七八十里，偶尔后面的辎重耽误功夫，走走还得停停，实际上一天就走五十里。
再加上有宵禁，还要考虑落脚处，更有那稀烂的泥巴路况，有时一天下来，颠的骨头痛了，也就走二三十里。
没办法，正好商队有一部分人准备走水路去另一处采买东西，中间经过兖州，温竹君便干脆跟着换了水路。
结果好了，没想到她居然晕船，现在吐得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
都说世界那么大，想要去看看，但谁来告诉她，怎么在古代舒舒服服地赶路呢？
温竹君望着船外的风景，惆怅不已。
金乌西坠，红云似火，余晖泼洒在水面，碎金涛涛，水鸟贴水而飞，眺目远看，能瞧见船坞的雏形。
漕工们喊起了振奋的号子，船行的速度在减缓，说明真的要靠岸了。
青梨高兴极了，激动得满脸通红，“夫人，到了，到了，听说那就是燕子坞，信早就送出去了，大姑娘肯定派人来接了吧？”
温竹君的心情也好了许多，那种想吐的感觉，也没那么严重了。
她迫不及待地出了船舱，正好瞧见船老大吆喝着抛锚，手臂粗的铁链落在水中，犹如划开了一块巨大的碧绿水晶。
虽说赶路艰难，但风景旖旎，这一路的疲惫，也消减不少。
纤云两眼在下船的人影中搜寻，忽然惊喜不已，“三姑娘，三姑娘，这儿，我是纤云……”
温竹君看到她，也很高兴，“你怎么在这呢？”
纤云笑眯眯的，“得知您要来，夫人高兴坏了，每日都叫我来守着，还在想您什么时候到呢，今儿都要天黑了，可算是到了。”
“大姐姐可还好？”温竹君随着她上了马车，喉间又是一阵不适，“还有七哥儿好吗？”
纤云脸上的笑，渐渐有些僵硬，“夫人挺好的，七哥儿也好，长得可壮实了，就是自老夫人来后，夫人就有些不痛快，和姑爷吵了两句。”
温竹君看在眼里，暗暗叹气，江老夫人不是省油的灯，大姐姐大概不好过。
玉龙县是个物阜民丰、四通八达的好所在，本来是夫人想让温春辉来的，结果阴差阳错，让江玉净来了。
就在天边泛青，暮色将至之时，可算是到了地方，玉龙县县衙后院。
一行人吵吵闹闹，青梨刚把温竹君扶下马车，县衙后院的门就开了，隔着一点幽光，果然是温梅君。
三月的夜风寒凉，温竹君晕船的劲儿还没缓过来，又被颠了一路，此刻已是极限。
她一把推开青梨跟纤云，扒着墙根就吐了起来。
“可算是到了，我都担心好些天了，你这死丫头，那么早送信，结果都三月了才到我这？”温梅君嘴上骂的溜，但动作可不含糊，一边帮她顺着背，一边吩咐丫头小厮。
“快去把行礼搬进去，客房都收拾好了……”
“去端茶来漱口，纤云，你快去叫厨房熬些止吐的药，快去……”
她向来嘴上不饶人，一脸嫌弃道：“你呀，真没用，坐个船还能吐成这样，坐车嘛又嫌不舒服，你可真金贵，那你还跑出来干什么？老老实实做你的武安侯夫人不好吗？”
温竹君吐完后，接过茶水漱口，整个人靠在温梅君身上，跟没了骨头似的。
她有气无力的道：“你再说，我就走了，枉我丢下男人特意转道来看你，你就这么奚落我？我哪知道我晕船哪。”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姊妹，熟悉感还在，嬉笑打骂一如既往。
温梅君难掩心里的高兴，忍不住笑着轻轻捶了她一下，又是嫌弃又是殷勤的扶着她进门了。
“这儿可比不上你武安侯府啊，你住下了不许嫌弃，还有，我婆婆在呢，要是惹你笑话，你不许告诉母亲，不然我可不饶你……”
温竹君听到这些还算懂事的话，都有些好奇了，向来嘴毒无脑的温梅君，如今听着，好似长大了，有点过日子的样子，像个真正的出嫁女，后宅妇了。
她借着檐下的灯笼打量，温梅君穿着身湖蓝的琵琶袖圆领袄，素绫裙，头上的首饰不比从前张扬俏丽，整个人很素淡，不止多了点柔婉，还多了点端庄。
“大姐姐，你，你还好吗？”
都有些想不起温梅君最初的样子了，只记得不是如今这样。
温梅君扶着她坐下，见她一直打量自己，笑道：“其实还不错，就是偶尔想你们。”
温竹君点点头，“大姐夫呢？你们关系可还和睦？母亲最担
心的就是你了，我出发前简直是千叮咛万嘱咐，就怕你受苦。”
“挺好的。”温梅君听到母亲如此关心她，也不禁泪湿眼眶，“我随夫君赴任前，母亲也曾叮嘱我许多的话。”
温竹君从未见过这样的温梅君，大概是打理后宅，又独自与官夫人们打交道，真有些官夫人的派头，看来还是生活磨砺多，的确成长不少。
“七哥儿呢？现在都能跑了吧？怎么不见他？还有大姐夫呢？”
“他去同僚家吃酒了。”温梅君笑道：“七哥儿白日里玩疯了，这会儿已经睡下，要是醒了肯定要哭，明儿你再看……”
姊妹俩没说几句，外头就响起了声音。
温梅君面色落了下来，眉头拧着，“是婆婆来了。”
温竹君看着江老夫人进来，明明之前身强力壮的，还种田种菜呢，现在居然拄起了拐杖，身上也穿起了绫罗绸缎，派头挺足。
不过，她的目光落在了扶着江老夫人的丫头身上。
没记错的话，这丫头叫翠云，现在竟然梳着妇人头？
温竹君面色不变，笑着寒暄了两句，眼角余光则是看向了温梅君，见她果然将目光凝在翠云身上，眼神阴郁。
天色已晚，毕竟舟车劳顿，江老夫人过来说了几句话后，便走了。
温竹君立刻拉着温梅君坐下，“大姐姐，那个翠云是怎么回事？大姐夫纳妾了？”
“嗯，我替夫君收房的。”温梅君面色平静，佯装淡定，嘴硬的很，“反正迟早的事儿。”
温竹君跟她多少年姊妹，便是一张嘴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说的气话。
虽说以前夫妻磕磕绊绊的，但温梅君是真的喜欢江玉净，她就喜欢这款书香气的男人。
“这才几年？你已经生下儿子，为江家延续香火，他姓江的敢如此羞辱你？当我们温家是泥捏的不成？”
温梅君还在强行硬撑，假装自己不在意，不想在妹妹面前丢脸。
“纳妾的话是我提的，他当夜便将翠云收房了，我怪不了他什么，三妹妹，你在母亲面前，也别乱说。”
温竹君心内只觉气怒，江玉净以前瞧着是有些读书人的清高样子，几年而已，就成了这样？
“若他真的封侯拜相，替你挣了一品的诰命，你忍受他是你活该承受，可他算什么东西，靠着侯府，也好意思将你的脸面踩在脚下？”
她是真的生气，虽然以前姊妹们老是在说纳妾，但真的纳妾了，温梅君是最受不住的。
“三妹妹，呜呜呜……”温梅君听到妹妹这么一番话，终于绷不住了。
她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人，忍到现在全靠生活磨炼，靠心里一股气，靠好面子。
可现在亲人来了，她真的忍不住。
“我那日真的就是生气，说的气话，婆婆来了后，老是挑拨离间，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就吵起来了，所以我才一时糊涂说什么纳妾的话，可他，可他当时就答应了，我心里堵着一口气，觉得他不可能抛弃我们之间的夫妻之情，当时情况又骑虎难下，我以为他不会……”
温竹君听得冷笑起来，她是不喜欢温梅君，但要此时帮谁，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你没告诉母亲？也没告诉大哥哥吗？”
温梅君摇头，用帕子掩面，羞愧不已，“我，我哪有脸说这些？三妹妹，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们以前劝我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呜呜呜……”
她也想不在意，可这叫她怎么不在意？从前她还说什么决不许丈夫纳妾，如今想来，恍如隔世之言。
温竹君看她如此，也有些心疼了，这个姐姐糊涂，但对江家是掏心掏肺的，没想到，竟然换来如此羞辱？
那江玉净怎么敢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大姐姐，你是要大姐夫官运亨通三妻四妾，还是要他偏安一隅，老老实实守着你一人？”
温梅君睁着一双泪眼，哽咽道：“你什么意思？我还能左右得了他吗？”
温竹君眼神微眯，“当然了，咱们温家虽然不显，但也不是什么路子都没有的，这都看你取舍，大姐姐，江家如此辱你，你当真能忍？”

第116章 捡漏的第一百一十六天欺软怕硬，臭不……
温梅君看着温竹君成竹在胸的样子，疑惑道：“你怎么跟母亲越来越像了？”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这个妹妹，也不知是侯夫人做久了，还是跟母亲一起待久了，行事越发有章法，胆子也大了，坐在那端庄冷肃的板着脸，再不似闺中时的小心谨慎模样。
反倒动止雍容，气度端凝，若不是面对面，背过身去，还真以为是母亲坐在这了呢。
温竹君：“……”
她扫视了自己一眼，火烛昏暗，但也能看到，与平日无异啊？
温梅君颓丧地低着头，“你说的容易，他现在好歹是县令，一县之长，我又是后宅妇人，万一闹出来，总是我没理的，我就是不想让家里为难才不说，三妹妹，你也别胡说。”
温竹君叹了口气，“你不说，母亲才更担心，我来之前，还特意把我叫到身边叮嘱，说你自来了玉龙县，便不诉委屈，定是有事，她还做了噩梦呢，吓得不得了，给我塞了银票带过来，大姐姐，儿行千里母担忧，你越不说，母亲才越担心啊。”
再说了，就温梅君那个性子，谁不知道啊？突然改变，肯定有事。
温梅君得知一向严厉的母亲如此，不由面色触动，心里却越发酸楚，想到从出嫁前母亲就殷殷叮嘱，偏她不争气，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的掉。
“可，可若是为了我一个，连累了家里可怎么好？母亲从小到大便时刻不停地教导我们，兄弟姊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能胡来……”
温竹君听的很是欣慰，温梅君一向糊涂，偶尔的小聪明也是被迫逼出来的，但底色绝对不差。
她蠢笨、愚钝，有无数的缺点，但谁没有缺点？
这一切都仰仗于母亲多年来的严厉教导，那一点点潜移默化的底线，在岁月的洗礼下，越发显得弥足珍贵。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多少人家便是败于自害。
她不禁柔了声音，笑道：“玉龙县除去知县，有县丞、主簿、典史，还有当地的乡绅差役等，当初母亲是属意要大哥哥来玉龙县的，是以这县丞、主簿都是精挑细选，只等大哥哥到任，扶助他……”
温梅君没懂，“这跟你说的有什么关系？”
温竹君：“……”
她咬咬牙，心里无奈，但也只能细细说明。
“做官跟做人一样难，知县也要仰仗人去办差的，那些人跟侯府或多或少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想掣肘一个县令，有什么难的？你以为江玉净能在玉龙县如鱼得水，真是他能力通天吗？你放心，他如此欺辱你，母亲定不会让他好过。”
其实她一向鄙视利用关系，更别说是为了以权谋私，但江玉净做得实在太过分了，装都不装了？
做人不能既要又要，若是将来真叫他这种人得势，温家怕是第一个要被他算计。
温梅君听的直叹气，其实除了最后一句话，她都没怎么听明白，只能羞愧的低头。
“你别告诉母亲，我，我，三妹妹，我实在没脸，我出来的时候，还跟母亲顶嘴，说了好些气话，我，呜呜呜……”
温竹君：“……”
她拧着眉看温梅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有些人的命就是好？真是让人嫉妒。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是要他，还是要将来的荣华富贵？”
温梅君这句话听懂了，不知为何，三妹妹吹的那么厉害且离谱，但她竟然真的信了，实在太像母亲了，总是镇定自若、说一不二，令人不自觉的就信了。
她眸中露出挣扎之色，毕竟夫妻情分，还有七哥儿呢……
温竹君哪里不知她心思，只冷冷道：“大姐姐  ，你孩子都生了，难道还不懂？有些事，只能二选一，你越拖，就越别想得到，如今尚有侯府压制，等到你人老珠黄，江玉净登上高位，你真以为还有现在犹豫的时间？”
温梅君苦着脸，“还有别的路吗？”
“有。”温竹君毫不留情打破温梅君的幻想，“和离。”
不过这个选项几乎不用考虑，不到万不得已，手段耗尽，夫人肯定不会同意的。
温梅君果然吓了一跳，还是犹豫，扭扭捏捏道：“说到底，纳妾也不是死罪，确实我也有错，夫妻嘛……”
温竹君惊呆了。
她抬手在温梅君的额头探了探，满脸不可思议，“大姐姐，你以前跟咱们姊妹吵架，除非母亲亲临，可从来都不审视自己的，向来都是三个妹妹的错，怎么到了男人身上，你就会自我纠错了？”
真是可怕，连温梅君这种骄横不讲理的人都开始被迫讲理了。
温梅君被妹妹奚落，姊妹才见面呢，里子面子就全都被掀翻了，一颗心跟油锅里煎似的，顿时难受的趴在桌上哭了。
“你让我想想嘛，哪有一上来就逼人家的？我，我，我想想嘛……”
温竹君叹了口气，说到底，温梅君再无脑泼辣，也只是个普通古代小姑娘，受到的教导都是嫁夫随夫，脱离不开环境和时代的影响。
“好了好了，我也没有逼你嘛，别哭了，大姐姐。”她赶紧安慰了起来，“再说了，我的商队还没到呢，还有时间考虑，你放心，我跟母亲，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好不好？”
温梅君哭的泣不成声，扑到温竹君怀里呜呜咽咽的。
“你，你还有商队呢？你个死丫头，发财都不知道带我？你带温兰君那个小贱人，你都不带我，当初那个糕点铺子的钱，你也不愿意给我，你就是仗着聪明欺负我，呜呜呜……”
温竹君：“……”
她真是被温梅君这胡搅蛮缠的性子气笑了，见天儿的恶人先告状，就知道欺负弟弟妹妹，欺软怕硬，臭不要脸。
感谢夫人公平公正，多年姊妹，加上现在都已出阁，吵起来能说个尽兴。
温竹君一把推开温梅君，怒道：“哎，到底我俩谁是妹妹啊？再说了，你以前欺负我欺负的少吗？你为了要这个钱，你跑到我面前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你就不记得了？温梅君，你别太过分……”
温梅君听到这些翻旧账的话，眼泪止住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温竹君，敬重长姐知不知道？你对着我鬼吼鬼叫个什么？我告诉你……”
“温梅君，你就是糊涂，被个男人掐着命门，欺软怕硬，臭不要脸……”
“啊，死丫头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来啊，我怕你啊？以前要不是惧怕母亲，你以为你有多厉害……”
青梨和纤云飞星手上端着漆盘，正好过来，站在屋外听着里面姊妹忽然吵架，面面相觑。
纤云和飞星有些尴尬地笑，“呵呵呵，好些年没听到姑娘们这么吵架了呢。”
“是啊。”青梨听着里面温梅君被骂哭，吱哇乱叫，觉得夫人完全不会吃亏，也笑了，“我们夫人一向冷静自持，也难得有活泼使性子的时候，瞧瞧，姊妹多和睦？”
纤云和飞星：“……”
一直到月上中天，屋里的姊妹俩又哭又笑的闹了半晚，总算是停了。
温竹君吃了碗热汤面，又好好洗漱一番，勉强活过来了。
“青梨，我们到了大姐姐这，就该给大哥哥那送信，可别叫他白担心。”
也是没想到赶路这么艰难，她高估了自己，怕是此时霍云霄都急的乱蹦了。
青梨点点头，“您放心，我方才趁着您跟大姑娘吵架的时候，就拉着纤云飞星一起，将信给送出去了。”
她想到大姑娘被夫人骂得哇哇大哭，就觉得解气好笑，从前的三姑娘，哪有现在的武安侯夫人威风。
“对了，您真的打算帮大姑娘出头啊？您怎么还答应让她掺和您的商队生意？”
温竹君说到这也有些好笑，也很怜悯。
从前那个不知人间疾苦、死要面子的侯府嫡女，如今为了银子死皮赖脸，虽说姊妹之间不会计较，但对温梅君来说，这已经很难受了。
“我有条件的，除非她这次听我的，不然休想我带着她赚钱，她真当钱是风刮来的呢。”
青梨闻言不禁叹气，“您苦口婆心，可大姑娘未必会听您的呀。”
温竹君抿唇道：“我得表明我的态度，至于听不听，这是她自己的事儿。”
旅途奔波劳累，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晨初时分，温竹君被叫醒了。
毕竟在别人家，赖床就太难看了，她只能揉着眼睛痛苦起床，陪大姐姐大姐夫用早饭。
还没走到前厅呢，就听到隐隐约约的吵架声，似乎是江老夫人跟大姐姐在争执。
温竹君听的直摇头，还想着大姐姐这糊涂虫要多久才肯听劝呢，没想到江老夫人倒是挺给力。
她走到前厅一看，江老夫人坐在主座上，满脸不悦，江玉净坐在右手边，温梅君站在对面，正气的浑身僵直，七哥儿望着爹娘，小嘴张着不敢说话，一旁竟然还跪着个怯弱的翠云？
这什么场面？
“大姐夫，昨夜叨扰，没先行拜见你，妹妹失礼了。”
江玉净笑着起身，乌纱帽配靛青色圆领官袍，绣着绣溪敕补子，衬的意气风发，面如冠玉，的确俊朗潇洒。
“三妹妹快请坐，是我失礼才是，三妹妹来做客，我却因着同僚酒宴耽搁，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若无其事的坐下吃饭。
温梅君看温竹君跟没事人一样，竟然还去跟老虔婆说话，谈笑风生的。
她不是能忍的人，脑子没转过来，气的抱起儿子就走。
江老夫人吓了一跳，拍着心口道：“哎哟，梅儿这孩子，大家都在呢，她倒好，不知哪里不舒服，一生气就跑，我这老婆子真是怕了……”
“娘。”江玉净让翠云起来，拧着眉道：“您别说梅儿了，她性子如此，莫要老是责怪，三妹妹还在……”
温竹君听着只觉好笑，大姐姐蠢笨，不懂什么叫明褒暗贬，这会儿大姐姐都走了，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呢。
“大姐姐为什么生气？虽说她有些脾气，但也不是无缘无故地就发火，再说了，她最看重大姐夫，若不是真的受气，岂会失了分寸？”
江玉净叹了口气，又有些尴尬，“三妹妹，也不怕你笑话，前些日子，你大姐姐主动张罗，替我纳了房妾室。”
温竹君抿唇笑了，“这是大姐姐家事，我不好多言。”
江老夫人闻言连连点头，“梅儿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不说了，今儿一早，翠云伺候七哥儿用饭，她忽然就发火了，也不知是看我老太婆不顺眼，还是怪玉净没哄着她，唉……”
温竹君听的心里只想冷笑，想傍着侯府，又拉不下面子，只能暗搓搓的折磨算计一个笨女人，真是可笑。
她佯装惊讶，“是吗？大姐姐这么不懂事？我待会儿就跟她好好说说，这嫁做人妇，哪里能这般任性？老夫人，大姐夫，你们放心，我是帮理不帮亲的……”
江老夫人满面堆笑，十分满意，就说这女人嫁人，就该守着男方的规矩，什么侯府嫡女，就是公主也得孝顺公婆啊。
温竹君笑着看向怯生生的翠云，慢条斯理道：“不过，大姐夫，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江玉净笑道：“三妹妹但说无妨。”
温竹君笑道：“大姐姐其实也是好意，江家毕竟底蕴浅薄，有些规矩难免不知，这大户人家的妾室，在有客来时，不能出来伺候，更别提什么给公子喂饭了，这要是在安平侯府，定要狠狠地打一顿板子，主母便是发卖也有道理……”

第117章 捡漏的第一百一十七天天打雷劈我也要……
翠云听到这话，吓得满脸惊恐的看向江玉净。
江玉净面色有些微地僵硬，想起安平侯府的诸多规矩，虽已不显，但派头仍在，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温竹君看的清楚着呢，语调却很真诚，一脸为你江家操心的模样。
“大姐夫，这也就是一家人了，我才会说给你听，外人听了，怕是会惹笑话，你去安平侯府时，可曾见过有妾室出来伺候？公子都是有奶嬷嬷和丫头照顾的，不过江家不懂这些，我大姐姐性子又急，许是就这么误会了？”
江老夫人看到儿子满脸不自在，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是是是，应该是这样，梅儿那孩子就是性子急，其实平日里还是很懂事的，来，别说这些了，粥都要凉了……”
温竹君也没追着问，只是笑着道：“我就不吃了，正好去瞧瞧大姐姐跟七哥儿。”
江玉净看着温竹君离开的背影，眉头紧拧，眼神轻黯，眼底还有隐隐的不甘。
江老夫人自儿子登科后，扬眉吐气，过往几十年的苦楚仿佛都有了价值，这世上再没有比儿子更优秀的人了。
她见儿子闷闷不乐，叹了口气，“不过一个清倌儿的女儿，竟也这么大架子？还什么妾室不能出来伺候，那她姨娘也是妾呢，哎，儿啊，都说上嫁吞针，这高娶也是一样啊，一个两个傲得
跟什么似的，娘心里都替你委屈……”
江玉净默默坐着，脊背挺直，半晌无言。
温竹君扭头直接出了县衙，好不容易到了处新地儿，可得好好尝尝鲜。
青梨只觉不解，“夫人，您不去看看大姑娘啊？”
温竹君笑道：“大姐姐那个脾气，我去了不是找骂吗？还是让她骂别人吧。”
玉龙县的水产还算丰富，鱼虾是特色，是以街头巷尾的铺面小摊，好些都是鱼虾为主，还有鱼丸虾饼等吃食。
吃完东西，她又随处逛了逛，买了点小玩意，又在县里最大的酒楼里吃午食。
“青梨，让店家照着我点的，再做一份，你亲自送回去给大姐姐。”
温竹君在玉龙县好好逛了逛，不愧是夫人亲自选的地儿，地方虽小，但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平静，的确是个好所在。
吃完晚食后，天色还亮，见百姓们摆着小摊儿，沿着河岸摆了一溜，她也干脆顺着边逛边吃了起来。
等到天边泛青，才回到县衙。
青梨得知夫人归来，神秘兮兮的凑了过来，“夫人，不好了，大姑娘跟大姑爷又吵架了。”
温竹君毫不意外，“这次又为了什么吵？”
青梨拧着眉，“说是那个翠云怀了身子，大姑娘得知后，没忍住，气得要冲过去抓人，但被大姑爷拦住了。”
温竹君都惊呆了，事情进展也太快了吧？
她又问了些细节，得知江玉净其实早就知道了，并且一直瞒着，今儿还当着七哥儿的面推了大姐姐，百般维护翠云。
青梨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夫人，您不去瞧瞧？”
温竹君冷着脸摇头，“这种家事，不是我一个妹妹该出面管的。”
本来她也在犹豫，要不要把江玉净给摁住，如今怕是不得不摁了，这个人，不可信。
她还在这做客呢，就如此明目张胆，莫不是以为自己当了官儿，就张狂起来了？
跟以前那个满身书生气、正义凛然的模样，完全不同，变化太大了。
真不知道两个姐姐眼睛是怎么长的，还说什么必定飞黄腾达封侯拜相，根本就是薄情寡信之人，温梅君对江玉净掏心掏肺，她是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温竹君洗漱好后，见青梨又加了两根蜡烛，沉声道：“熄了吧，今儿不看书了，早些睡下。”
青梨诧异，“万一大姑娘来呢？”
“不见。”温竹君干脆利落地躺下，“她要是找我，就说我睡觉了。”
刚走到客房来的温梅君，看到烛火已经熄灭，疾走了几步，又遽然停下，面露挣扎，拿帕子贴了贴眼角，失落地转身。
纤云一把拉住，“夫人，您去找三姑娘，她肯定会为您说话的，再不济，至少家里知道也好啊。”
温梅君面色憔悴，轻轻摇头，“罢了，别让三妹妹看笑话了，本来纳妾就不是大事，是我没忍住，若是母亲知道，又要骂我蠢货了，还白白让她担心。”
她最近渐渐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江玉净跟温兰君做夫妻的时候，能一直往上走，温兰君那小贱人心冷面冷，压根不管，而她总是捧着江玉净，主动放低姿态，哄得他开始张狂，也越发瞧不上自己。
回到正院，就看到江玉净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正等着她呢。
江玉净看到温梅君回来，看起来平静了许多，暗暗松了口气，“梅儿，今日是我的错，没好好照顾你的感受……”
温梅君看着这个男人，控制不住的落泪，她性子直，话也直接。
“夫君，我们成婚几载，还有了七哥儿，感情还比不得一个贱妾吗？”
毕竟之前的感情是真的，妻子又对自己百依百顺，江玉净满脸为难，只能细心宽慰。
“翠云毕竟有了身孕，也是你替我纳的，梅儿，往日你脾气大，性子冲，我总是护着，但现在你管着后宅，不能再这么任性……”
“我任性？”温梅君顿时怒不可遏，“你用我嫁妆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任性？你接受我家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任性？要不是我在娘家任性，你以为你……”
纤云跟飞星赶紧冲上来，将温梅君给架住，小声劝解。
温梅君也知道自己失言，看着江玉净铁青的面色，唇瓣轻颤，终究伤心，默默落泪。
江玉净看她如此，叹了口气，走上前拉起温梅君的手，柔声道：“梅儿，我们夫妻从前不说琴瑟和鸣，也是恩爱非常，怎么都变了，你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温梅君泣不成声，她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
“娘？”这时七哥儿忽然哭着冲出来，一把抱住温梅君的腿，软软糯糯地哭喊：“娘，娘哭了……”
温梅君看到孩子，顿时悲从中来，抱起七哥儿朝江玉净哽咽道：“你，你去看看她吧，我陪孩子。”
江玉净摸摸孩子的头，叮嘱了几句，深深看了温梅君一眼后，便走了。
温梅君看到他居然真的走了，心中不由大恸。
她紧紧抱着七哥儿，怕吓着孩子，不敢痛哭出声，只能咬着唇汹涌落泪。
原来母亲说得没错，女子一生也就只有做姑娘那十几年的快活日子，妹妹说得也没错，有了孩子，就是枷锁。
翌日一早，旭日初升，三月里的风中，已有淡淡芬芳。
温竹君已经做好了要被温梅君骂一顿的准备，谁料，她才到前厅，竟然看到温梅君面色平静的给江玉净舀粥。
温婉端庄的刺眼，从前的温梅君，似乎半分影子都没有了。
温梅君见妹妹来了，掩去眼底的黯然，淡笑着招手，“三妹妹快来，我还想着你要是起不来，就送你房里去呢。”
温竹君跟见了鬼似的，不过她涵养足够好，笑着坐了下去。
吃完早食，温竹君看江玉净走了，便抱过七哥儿，小声道：“大姐姐，你没事吧？”
温梅君摸摸孩子的脑袋，摇头道：“我没事。”
温竹君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到底，过日子的是温梅君，她说的过多，只会惹人嫌，要是温梅君还糊涂，说不得要骂她在夫妻之间搬弄口舌是非。
就这么无风无浪地过了几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商队终于赶到了玉龙县。
温竹君自然要去找大姐姐辞行，并拿出夫人塞的银票。
“母亲很担心你，大姐姐，给母亲去个信吧，至少说说近况，请她放心。”
温梅君眼眶泛红，接过银票后，点了点头，哽咽起来，“好，我记住了，三妹妹，谢谢你来看我。”
她不敢看温竹君清澈的眼睛，只能狠狠咬着唇，“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跟他夫妻一场，终究不能太狠心，再说了，他毕竟是七哥儿的爹，我不为别人想，也要为七哥儿想……”
温竹君看她自我说服的痛苦样子，心里头发酸，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拍拍她的肩。
“大姐姐，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是姊妹。”
温梅君破涕为笑，紧紧握住她的手，“让你看笑话了，这些天你在这，我都没尽地主之谊，不如咱们姐妹今儿出去吃？不带孩子，免得吵着咱们。”
温竹君心里不是滋味，笑着点头，“好。”
她不停地在脑海里回忆从前的温梅君，那个骄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姑娘，终于在婚姻中磨磨蹭蹭地学会隐忍，学会退让，学会做贤妻良母，为了孩子，就连眼泪都只能隐忍地咽。
一顿饭食不知味，姊妹俩都是心中难受，脸上强颜欢笑，说了会儿话，就这么回去了。
才进院子，就听到一阵哭喊声，闹哄哄地。
温梅君神色一凝，孩子的哭声她怎会听不出来？
温竹君也赶紧跟着进门，一进门就只觉怒火中烧，七哥儿小小的身子跪在中间的沙地上，仰着头大哭，满脸通红，声音都哑了。
江老夫人还有江玉净站在那，一脸怒意的看着七哥儿，仿佛这不是孩子，是他们的仇人。
温梅君一时间愣住了，不知怎么会这样？
温竹君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将七哥儿抱在怀里，怒道：“孩子做错了什么，要这样罚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七哥儿缩在她怀里，胖乎乎的胳膊紧紧搂着她脖子，满头大汗，惊恐异常，哭得连话都不敢说。
纤云看到夫人跟三姑娘回来了，顿时找到了主心骨。
“夫人，三姑娘，七哥儿自己玩的好好的，结果不小心撞到了翠，撞到了姨娘，我亲眼看着她是自己倒在地上，当时没事儿，还假模假样的说无碍，可等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说什么肚子痛，还诬赖我们七哥儿是故意撞的，说七哥儿人小心毒……”
温梅君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恶狠狠的瞪着江玉净，“是你让我儿子跪在这的？他还这么小，怎么可能故意撞人？”
江老夫人重重的将拐拄地，“都是你平日里惯的，小小的孩子，养的无理又狠毒，再不教就毁了……”
温梅君哪里忍受得了，立刻跳脚，“你胡说八道，七哥儿不知多好的孩子，这是你亲孙子啊，你这老太婆竟然……”
江玉净拧着眉，怒吼道：“别吵了……”
温竹君见状，扭头和青梨小声说了句话，看青梨出去后，随即冷笑着抢过话头，拦在江玉净前开口。
“真是可笑，如此明显的小心思，也能把大姐夫糊弄住？怕是七哥儿撞的那一下，都是那女人故意的吧？安平侯府多少人，阴司事都不比江家小门小户的多，庙小妖风大，一个小妾也敢算计主母跟公子？简直不知死活。”
她深知不能纠缠，这种事永远缠夹不清，必须占据话语高地。
再说了，她自然信七哥儿的秉性，温家的孩子，可以蠢笨如猪，但不会心狠手辣。
江玉净面如锅底，沉声道：“三妹妹，这是我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
温竹君嗤笑起来，“若是你跟大姐姐之间的事儿，我绝不会多说一句，但七哥儿是我亲侄儿，我今日要是就这么看着你们欺负一个两岁的孩子，天打雷劈我也要管。”
温梅君此时已经处于怒极的状态，发疯的边缘，“去，将那个贱人给我拖过来，快去……”
江老夫人自然要拦，又哭又叫的，闹得不可开交。
温竹君算看明白了，小妾不过是个由头，这是江家母子借机驯服温梅君呢，眼皮子真是太浅了。
她心疼地摸摸七哥儿滚烫的脑袋，小小的孩子跪在太阳底下，又是沙地，简直不异于酷刑。
“大姐夫，这是你儿子，你跟大姐姐的亲生儿子，连儿子的秉性你都不知道吗？枉大姐姐心系于你，真是一腔真情喂了狗。”
温梅君这会儿就跟炮仗一样，已经彻底点燃，愤怒地大吼，“江玉净，你亲自去将那个贱人拖过来。”
江玉净也松动了，同床共枕几年，他也知妻儿是什么人，一开始确实是被怒火蒙蔽了，此刻心底终于承认，哪怕他装的再清高，也不免会对侯府出身的妻子气短。
“梅儿，都过去了，这事儿就算了吧，闹成这样，我脸上也不好看，若是传出去，同僚难免笑话，再说了，七哥儿太调皮了，是该好好管教一番，今日幸好没事，咱们就当个教训，以后不再犯就是。”
他知道妻子一向在意他，更在意他的前程，每每说到这，妻子总是会妥协。
温梅君接过妹妹怀里的孩子，看着七哥儿眼里的惊恐之色，泪眼婆娑。
她终于明白，江玉净是拿捏住了她所有心思。
“江玉净，我最后跟你说一遍，去把那个贱人拖过来。”
纤云跟飞星见夫人如此，顿时拼命地往外冲，“夫人，我们一定将那个贱人带过来。”
温梅君见江玉净还要来劝，抱着孩子的手逐渐缩紧，心也痛到麻木，可看着孩子惊惧的小脸，她终于咬紧了牙关。
她泪眼朦胧的看向温竹君，眼带决绝。
温竹君一瞬间便看懂了她的眼神，如承诺般，面色平静地朝她轻轻点头。
夫人说过，便是嫁了人，姊妹间的感情不能断，要相互扶持，共同进退。
温梅君朝江玉净冷笑起来，满眼失望。
“江玉净，你永远不会知道，你今天失去的是什么。”

第118章 捡漏的第一百一十八天老天爷真是下了……
温竹君怕迟则生变，拉着温梅君就准备走。
江玉净看着妻子神色凄惶，心头猛地一跳，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四肢百骸流走，往些年寒窗苦读的画面，还有自己秋闱登科，春闱高中，忽然莫名历历在目。
他觉得自己本不该只有如此境地，明明他应该有更好的前程？
就连温梅君也日日在耳边说他必定飞黄腾达，他也已深信不疑，但事实百般打击，似乎总有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拉扯住……
“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带着七哥儿去哪儿？”江老夫人看到温梅君抱着孩子转身就走，立刻扑了过来，又哭又喊，“你这是要干什么啊？哪有你这样的媳妇儿……”
温梅君恨毒了这老虔婆，又在气头上，抬脚就想踹，但被温竹君拦住了。
“你想圆满，就不能留下把柄被人诟病。”温竹君小声道：“大姐姐，别冲动。”
温梅君忍了又忍，知道妹妹说的对，便看向江玉净，目光冷寒，“你就守着那个小贱人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她终于承认，自己不如温兰君，这辈子她也不可能会有得封诰命的一天了，从娶她开始，江玉净的路就已经变了，真没想到，掏心掏肺的对待，居然还会让人走下坡路？看来这江家一个个都是贱胚子。
老天爷真是下了一招妙棋，一饮一啄，丝丝入扣，哪怕她已经有了一次经验，也根本无用武之地。
女子嫁人，次次都是新的火坑。
温梅君虽不知道温竹君会怎样做，但她就是信她，和相信母亲一样。
江玉净看到妻子决绝转身，心头猛地一颤，连忙上前追，堵在门口。
“梅儿，你莫要冲动，咱们夫妻一向好端端的，怎么就……”
温竹君只觉好笑，“大姐夫，往日好端端的，只是我大姐姐用钱用力用一切办法在为你妥协罢了，你倒好，享受的还放肆起来了。”
就连温春辉这个嫡长子都知道，享受了父母的托举，就要受父母意志的影响，最起码也要有商有量，人活着，就是在不停地妥协跟忍让。
“这是我的家事，”江玉净终于受不了了，目眦欲裂的吼道：“三妹妹，请莫要插手了。”
温梅君怒气冲冲地挡在温竹君面前，眼神不善地看着江玉净，“你吼我妹妹做什么？难道她说错了？”
温竹君看着温梅君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不由摸了摸下巴，嗯，这确实是姐姐该干的事儿，温梅君这脑子是清醒了。
不过，这感觉好怪异。
江玉净看着温梅君，面色略带忧伤的叹了口气，说起了往日夫妻恩爱的场景。
“……梅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那次也是一时糊涂，你总是在发脾气，我是个男人，我也有脾气，偏偏你那日还叫我滚出去，我只能去翠云房里……”
温梅君的面色僵硬，但眼神在软化。
温竹君摇摇头，加了把柴，“不过争吵几句，说为你纳妾是气话，我不信大姐夫听不出来，结果你倒好，当夜就收房了，我大姐姐的脾气你难道不清楚？这才多少日子，妾室就怀了身孕，还敢对七哥儿下手，以后莫不是还想要七哥儿的命？”
温梅君看着怀里昏昏欲睡的七哥儿，顿时清醒了，抱着孩子，扭身就走。
江玉净眉头紧拧，他自觉才华不输任何人，偏偏老天无眼，叫他怀才不遇，如今他还离不得侯府。
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但偏偏这一点，就是事实。
“梅儿，你好好听我说，这次算我的错，我一定会给咱们儿子
一个公道，至于翠云，我再也不会去她房中……”
江老夫人见儿子低三下四，心痛如绞，立刻站了出来，朝温梅君跪了下去。
“梅儿啊，你是好孩子，是我这老太婆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吧，七哥儿离不得亲爹啊……”
温竹君眼疾手快，奋力冲过去生生将她给托了起来，要真跪了下去，怕是温梅君再也别想有好名声了。
别小看这件事，夫人多么聪慧机敏的人，面对头脑发昏的祖母也只能硬生生地忍，就是皇帝，遇到孝字，也得软一头。
“哎哟，江老夫人，您可千万别折煞我姐姐，她年纪轻当不得……”
江老夫人哪里肯，她不是傻子，侯府于江家而言，那肯定是有帮助的，儿子不能跪，她来跪。
“梅儿，是老太婆的错，你别叫七哥儿骨肉分离啊，那也是我的乖孙孙啊，梅儿……”
这场景，真是稀奇的紧，大户人家的老夫人，便是再野蛮也做不出此等行径，一个个都愣住了。
白芷第一个反应过来，撸起袖子，使劲全身力气抬着江老夫人的胳膊，扭头连忙叫人帮忙。
“快来帮忙，一个个发什么愣呢？”
丫头们一拥而上。
温竹君总算是解脱了，目光在院门处逡巡，但依旧不见青梨身影。
江玉净看到亲娘如此卑微，也有些怒火喷涌，只是他一个男人不好插手，只能大喊。
“娘，你起来，别胡来……”
温梅君看着老虔婆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三妹妹，你放开这老虔婆，老不知羞的东西，整日作威作福，我往日要不是看在夫君的面上忍了你，不然我早就一脚踢死你……”
江老夫人听到这话，顿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开始撒泼。
“哎哟，这就是儿媳妇对待婆婆啊，还说要踢死我，是有多恨我？天哪，我们江家到底作了什么孽，娶回来一个祖宗……”
温竹君被江老夫人一巴掌推到心口，只觉整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老太婆不愧是种田的好把式，力气真大啊。
“大姐姐，你别乱喊了，住嘴。”她只庆幸，幸好自己是武安侯夫人，身边用的人多，“都来给我架着，谁敢让老夫人跪下去，我就卖了你们……”
她看到江老夫人被丫头们给架的腾空，双脚都离地了，总算是松了口气。
“真是好一副撒泼景象啊，大姐夫，你们江家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可惜从前没看出来，真是可惜，这要是母亲看到了，不知多心疼……”
江玉净知道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但他心里明白，此时决不能放温梅君走。
“给我拦着门，不许让夫人出去。”
他大步上前，想接过温梅君怀里的孩子，面上泛起苦痛悔恨。
“梅儿，七哥儿将来还要我开蒙呢，咱们夫妻一场，往日恩爱都是真的，哪有夫妻不吵架？别闹得太难看，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那你让七哥儿怎么办？他将来也要入仕啊。”
温梅君躲开他的手，但终究落泪了，孩子是最重要的。
温竹君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轻易地说动温梅君，今天闹成这样，不把江玉净摁下去，将来大姐姐会被硬生生地拖死，多少女人莫名其妙死在后宅，便是高门大户都一样。
“大姐姐，走，我们不能留在这，你跟江家老夫人犯冲，有她没你……”
正拉拉扯扯间，孩子的哭声又响起，弄得更乱了，忽然“嘭嗵”一声，院门硬生生地被人踹开了。
几个着短褐的彪形大汉冲了进来，朝温竹君抱拳，声若洪钟，“夫人，我们来迟了。”
温竹君被几人吼的一哆嗦，“好好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些帮忙……”
青梨也冲了过来，满头大汗，“夫人，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快走。”
江玉净看得目眦欲裂，厉声呵斥：“你们是谁？这是要围攻县衙？是要造反吗？”
“大姐夫言重了，这是我的家丁，护送我去肃州的。”温竹君一颗心终于是落在了肚子里，“走，大姐姐，咱们一起去肃州。”
温梅君看着江玉净，眼中满是挣扎，“我，我跟七哥儿的东西都没收拾。”
“不用收拾了。”温竹君拉着她出了院门，“路上都有卖的，放心，我是他亲姨母，还能委屈他不成？”
温梅君知道自己这一走就意味着什么，心里还是有不舍，不由泪水涟涟。
“我，我，三妹妹，我有点害怕……”
“别怕，大姐姐，我在的。”温竹君握紧她的手，宽慰道：“你看看七哥儿，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这还只是开始，若你再纵容下去，你真的能承受后果吗？”
温梅君撩开七哥儿的衣裳，看着膝盖上的青紫，还有已经被汗濡湿的衣裳，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心头一痛，咬着牙不再说话。
温竹君一扭头，看着江玉净追了上来，冷笑一声。
正好院门大开的动静，把县衙其他人也吸引了过来，大家都一脸震惊的看着，十分不解。
不管如何，这是古代，再多手段也得遵守规则，她可以帮温梅君离开这儿，但绝不能让她名声有损，否则这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一个不好，大姐姐会恨她，连带着夫人也会恨她。
温梅君心里暗叹，她怎么老是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呢？
罢了，看在温梅君勇敢挡在她面前，还有七哥儿可爱的份上，她不能坐视不理。
她咬咬牙，将温梅君推进了马车里，朝江玉净笑道：“大姐夫，我跟大姐姐这便出发去看看大哥哥了，咱们兄弟姊妹现在天各一方，也要联络联络感情的，你说是吗？”
江玉净也看到了来人，自然懂温竹君的用意，这是在给双方留脸面呢。
他牙关紧咬，心里快要恨透了，但脸上不敢表露分毫，还只能笑着应声。
“是，难得走动，就是不知何时归来？毕竟夫妻分隔太久也不好。”
旁边的人打趣道：“咱们大人跟夫人感情好，谁人不知？夫人，您可要早些回来啊。”
温竹君笑道：“这就要看大姐姐了，大姐夫，她的东西都没怎么收捡，大姐夫可要保管好，别让什么人给拿去了。”
她可不怕得罪江玉净，字字句句都意有所指。
江玉净隐去眼底的怒意，勉强笑着点头，“这是自然，夫人，可要早去早回啊，七哥儿还小，他也离不开我的。”
温梅君撩开车窗，勉强露出半张脸，小声应道：“知道了，夫君放心。”
这时纤云跟飞星跑了出来，两人脚步飞快，脸上
还带着胜利的微笑。
二人是夫人亲自调-教的，自然知道审时度势，看到人都围着了，便一直忍到了上马车才开口。
“我们去拖那小贱人，还没碰到呢，她怕得要死，一个不小心，自己撞到了柱子……”
“哈哈哈，叫她诬赖咱们七哥儿，活该……”
温梅君此时压根不关心那个翠云，只拉着温竹君的手道：“你打算怎么做？我不想让母亲知道。”
温竹君安慰她，“大姐姐，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玉龙县县衙的状况吗？他以为如今的大梁，做官那么容易呢，简直可笑，你别担心，很快他就会求着你回去，到时候主动权就在你这。”
她已经想好了，到了肃州就跟大哥哥商议，将江玉净的晋升之路给摁住，那种人薄情寡信，简直就是农夫与蛇。
不过，这话就不用告诉温梅君了。
温梅君低着头，喃喃道：“这样会不会不好？不会影响七哥儿吧？”
温竹君看着大姐姐，心里难掩怜悯，到底是挣脱不开束缚，江玉净都要将她吃干抹净了，她还在担心对其有不好的影响。
还是做男人痛快，再不要脸，时代和环境都能包容，哪怕是踩在脚底，世人也会多一份怜悯之心。
可惜，她不能越俎代庖，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后面不能再插手。
“你放心，大哥哥有分寸，七哥儿的将来，你不用担心，再不济，还有舅舅们跟姨母们呢。”
温梅君怔怔的，勉强挤出一抹笑，好一会儿才抱着七哥儿小声哭了起来。
温竹君坐在一旁看着，嘴里那句“大不了和离”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是旁人的人生，她插手太过只会反噬，姊妹之情，她做的够多了。
好在，去肃州的路，就热闹多了。
因着带了个生病的孩子，大家从草色青青一直走到了春意盎然，都到了清明时分，才终于出了甘州，赶到了肃州边界。
一行人准备休息一晚，再行赶路。
温竹君实在没想到，居然在这看到了大头憨厚的笑脸。
大头手都快晃出残影，满脸着急，“夫人，您可算走到这了，侯爷都快急死了，我本来是在肃州大姑爷那等的，大姑爷也等得着急，叫我来这必经之路等您。”
“他们急什么？不是去信了吗？”温竹君下了马车，笑道：“我还要再肃州留几天呢，你先回去报信吧。”
大头蔫哒哒的，“我不敢，夫人，我还是等您一起出发吧。”

第119章 捡漏的第一百一十九天如此手段，未免……
温梅君离了江家后，一开始确实伤春悲秋，但随着时间流逝，看到新鲜的人或物，也渐渐恢复了生气，就是七哥儿病着，她时常忧心。
听到大头的话后，她便主动开口，“那就继续赶路吧，反正都快到了。”
温竹君有些担心，“七哥儿身体还能坚持得住吗？”
那日从玉龙县出发，七哥儿半路就发了高烧，小小的孩子，受罪的很。
“能的，烧早就退了，其实就是做噩梦，休息不好，他这会儿还想找你玩儿呢。”温梅君笑道：“反正也快到了，等到了大哥哥那，再找好大夫给他瞧。”
既然都这么说了，温竹君便干脆一鼓作气，领着人进了肃州，在城中休息一晚后，又一口气赶去了金华县，也就是如今温春辉任职的地方。
温春辉不知道温梅君也来，很是惊讶，不过兄弟姊妹一起长大，瞧见两个妹妹的神色，便知道有事发生。
他是大哥，对待弟妹向来一视同仁，个个都惧怕，如今做了官，也渐渐不苟言笑起来，颇有些官威在身。
温梅君见了大哥哥，头就没抬起来过，声若蚊蚋，生怕被训斥。
付淼倒是张罗的很得体，连忙让人收拾新的客房。
“肃州可比不得玉京，你们别嫌简陋，对了，我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梅君，你也别太担心，七哥儿会好起来的。”
温梅君彻底没了从前的张扬，这会儿还真有了大家闺秀的气度，老老实实屈膝见礼。
“多谢大嫂操劳。”
温竹君很快便进了温春辉的书房。
她将事情一一说明，“……大哥哥，大姐姐不想让母亲担心，你也别说漏了嘴，她那人最好面子，如今又是这样的状况，别再给她压力了。”
温春辉眉头紧拧，气恼道：“这江家，真是没想到，我以前竟然没看出来。”
说到底，江玉净这人还是他带到父母面前的。
“大哥哥，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不能怪你。”温竹君道：“只是大姐姐对江玉净依旧有情，况且两人还有七哥儿，就算是为了孩子，她也不想闹大，这事儿不好办，大哥哥以后要费心了。”
温春辉摆摆手，叹了口气，“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梅君过的是这样的日子，虽说夫妻之间难分对错，但妹夫这做法，实在让我不齿。”
温竹君也跟着叹气，很难去想此刻温梅君的心情，当初死活要嫁，还信誓旦旦说什么前途远大，结果却尽不如人意。
“不管如何，大姐姐再舍不得，也得叫他亲自来求着大姐姐回去才是，那个江老夫人跟大姐姐不对付，最好是分开住，另外，玉龙县县衙的人，能换几个便换几个，让他知道，没了表面不显的侯府，他有多大能耐。”
温春辉闻言，面色很是犹豫，“虽说他有错，但如此手段，未免太过下作？”
温竹君笑了，“本就是不正当安排的班子，如今不过是回归正途，如何称得上是下作？当然了，只有大哥哥这样正直无私的人会这么觉得，你肯定不屑去玉龙县，也幸好没去，不然肃州这一摊子事儿，怎么落得到大哥哥身上？”
温春辉无奈的瞥了她一眼，正色道：“的确是巧，也幸亏朝廷不拘一格，能让我来此，便是跟着诸位大人学个皮毛，就受益终身了。”
温竹君听温春辉的场面话，觉得好笑，看来做官很不容易，大哥哥看起来精神紧绷的很，面对自家妹妹都说着官场话。
“那这事儿，大哥哥就要费心了，可别怪我给你找麻烦，我是实在心疼大姐姐，也见不得江家人的做派。”
温春辉也渐渐放松下来，笑道：“行了，这事儿你能做到这，已经很好了，后面的事儿就由我来接手吧。”
温竹君也很好奇温春辉的手段，大哥哥为人正直，温和孝顺，是夫人最为得意、且寄予厚望的长子，处置这种家事，不知会不会下狠手。
“大哥哥准备怎么做？”
温春辉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这个妹妹表面看着好相处，实际上心思也多着呢。
他笑着摇头，“自然是按照你说的，把提前安排的人撤去，最好是将玉龙县本地的人提拔上来，俗话说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吏，这三年内，他是不用想着顺利了，三年无政绩，也很难升上去，可能会留在玉龙县，也可能会平级调任，最少六年，他都要焦头烂额。”
温竹君噗嗤笑了起来，还说什么手段下作，大哥哥明明心里清楚得很，不过，这也是江玉净该得的，但凡他没这么过分，这事儿就不会发生。
“大哥哥费心了，母亲那边，你可要守口如瓶，我跟大姐姐保证过，不会让母亲知道的。”
温春辉自然应下。
他端起茶碗刮沫，温声道：“三妹夫十天一封信的催，火烧眉毛似的，你什么时候启程动身去丰州，夫妻早日团聚才是。”
温竹君唉声叹气，“大哥哥，我这刚到，才把椅子坐热呢，你就要赶我走啊？”
“你这丫头，太随心所欲了些。”温春辉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是谁拖拖拉拉的，二月才出发，现在这都五月了，不怪妹夫担心，我也快担心坏了，生怕你是在路上出了事儿，母亲的信都到了，还问你到肃州没。”
温竹君也没想到自己的速度居然这么慢。
是以，她留了三天，看七哥儿的情况稳定下来后，
便准备出发前往丰州。
大头是最高兴的，恨不得敲锣打鼓，“太好了，夫人，咱们路上得走快些，侯爷快急坏了。”
温竹君这几天快被大头催死了，难怪大哥哥烦的要死，大头这憨子，催人也不多说，就盯着你看，看的你烦也不管，走哪跟哪，比跟屁虫还烦人。
她叫过周尧，细声叮嘱。
“肃州去丰州就是咱们最后一段路了，手上的麻布还有生丝等东西尽快都脱手，另外你再瞧瞧，还有什么东西能往丰州带的，若是实在不决，便去信给我。”
给周尧留下四个护卫后，她便再次踏上旅途。
温梅君这么多天一直缩在屋子里，居然主动提出要送她。
姊妹俩坐在马车上，好半晌相顾无言。
五月的天儿，太阳逐渐燥热，便是行路有风，但车厢缝里还是会渗出热意，路边的槐花一簇一簇，香气浓烈，阳光斑驳落下，正是好时节。
温竹君知道温梅君是什么性子，便主动开口，“大姐姐，还记得出嫁前母亲说的话吗？别怕，我们所有人都在呢。”
温梅君点点头，她当然记得，母亲说过很多话，但她都当耳旁风了。
她面带忧愁，眸光黯然，整个人像是快要晒干的苹果，无精打采。
“三妹妹，这次真的谢谢你，还有，我也欠你一句对不起，当初要不是我，你或许都不用那么早出嫁……其实，我也欠二妹妹一句道歉。”
当时慌慌张张地抢了人，只顾着畅想未来，压根没去想两个妹妹的感受，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儿，才理解母亲说的话。
果然还是自家姊妹靠得住。
温竹君叹了口气，苦难使人成长，但这种成长，真叫人难受。
“大姐姐，咱们一家子姊妹，莫要说这话了，你要是想二姐姐，就给她去信，还有啊，她又怀孕了，要是你能跟她说说养孩子的事儿，她一定会高兴的。”
温梅君眸中含泪，“那丫头不恨我就不错了，怎么会高兴？”
温竹君拍拍她的手，“都是姊妹，她不会记恨你的，就算记恨，事儿也都过去了。”
再说了，温兰君跟姚坚夫妻感情好着呢。
五月将尽，禾苗在微风中轻颤，田间地头的浓绿间，藏着即将汹涌的盛夏。
温竹君热的不想动弹，撩开车帘，唤道：“大头，还有多久到？”
大头擦着汗，殷勤的道：“快了，夫人，大概还有不到一天的路程。”
恰好从河边经过，温竹君注意到河岸明显退水了，而且这一路北行，明明该下雨的天，一直都是晴空万里。
她叹了口气，在古代赶路真的是折磨，以后还是少动弹为好。
丰州地处大梁北端，与北戎接壤，又地大物博，水**通八达，算是一个十分繁华的贸易城市。
街头巷尾虽说不比玉京宽阔，但热闹程度丝毫不输，甚至货物更为齐全，更别说路上走着的高鼻深目的异族人，都昭示着这里已经远离玉京。
大头兴高采烈地禀报，“夫人，咱们马上就到了，丰源是甘州最繁华的地界，您肯定喜欢，侯爷已经把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等您来呢。”
温竹君有气无力地摆手，“行了，快走吧，早点到了好休息。”
从繁华的街道慢慢就到了安静的居住区，大概这一片都是官员，每一户的宅子，都不算小。
她暗暗松了口气，虽说她不介意吃苦，但也不想莫名其妙的吃苦。
大头引着马车停在了一处三进的宅院前，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上还有干掉的青苔痕迹。
他勤快地搬着凳子，笑道：“夫人，侯爷大概是有事出去，不在家，您快下来，等休息好，侯爷就回来了……”
正忙着呢，就听到一道翠鸟般的清脆嗓音响起，“大头，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身着石青骑装的女子快步走了过来，脸儿圆圆的，双眼明亮清澈，好奇的看着。
她愣愣的看着青梨，“你就是霍侯爷的夫人？”
青梨不知她是谁，不好接话，只拧着眉扫了大头一眼，又伸手去扶夫人，“夫人，您下来吧。”
大头抹了下额头的汗，憨笑道：“周三姑娘，您来了？”
他指了指温竹君，“这才是我们侯夫人，还要多谢您这段时间帮忙呢，要不是您帮着整理宅子，我们侯爷不知要焦头烂额到什么时候。”
温竹君下了马车后站定，笑着颔首，“周三姑娘。”
周三姑娘看清温竹君的脸后，圆苹果一样的脸上微微红，有些拘束的退了一步。
“夫人，你们才来，我就不打扰了，对了，霍侯爷这阵子有差事，不过这这两天应该就回来了。”
温竹君笑意不减，“多谢周三姑娘提醒，今日舟车劳顿，实在疲惫，就不请姑娘进去喝茶了，改日收拾妥当，设宴感谢姑娘帮忙。”
青梨看周三姑娘一溜烟跑了，不由撇了撇嘴，“夫人，这女子莫不是……”
温竹君摇摇头，懒得理会。
“好了，别管她，赶紧进去瞧瞧，收拾的怎么样了，我得赶紧休息，腰都要颠断了……”

第120章 捡漏的第一百二十天这都是谣言、诬蔑……
宅子里收拾得不错，衣食住行基本都妥当了，剩下想要住得舒心，那就得自己添置。
温竹君一路看都不看，大步径直去了卧房，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后，便赶紧躺下休息了。
这一路真的太受罪，得好好歇歇才行。
青梨则是带着白芷等丫头们在各间屋子里检查，若有缺失，便拿笔记下，等日后夫人点头添置，这都是在家中做熟了的事儿，倒也不难。
她见大头往前院去，连忙叫住，“大头，那周三姑娘，是什么来头？”
大头挠头，“没什么来头啊，她爹是都督府经历，喏，就住在隔壁呢。”
“啊？”青梨眉头紧拧，“就住在隔壁？”
大头点头，笑道：“是啊，我跟侯爷来时，这宅子有些荒，瓦片都破了不少，侯爷差事忙，这儿还是她家找人帮忙弄的呢。”
青梨点头，有心想多问些内情，但看着大头丝毫不觉的混沌样子，她又闭嘴了。
方才看夫人一点不着急，想必是压根不惧，也是，凭侯爷跟夫人的感情，一般人可插不进来。
大头倒是又转回了头，“对了，青梨，这些天玉京来了好些信，好像是玉桃还有二姑爷他们写的，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夫人才到丰源呢。”
青梨连忙跟着去拿信，这一路耽搁得太久，怕是玉京不少事儿呢。
温竹君睡到半梦半醒的时候，饿的有些睡不着，还有些热，但她也不想起，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到青梨在叫她。
“夫人，夫人，郑侧妃来了，您醒醒，不能再睡了，到时候晚上会睡不着的……”
金绣软帐半撩起，落日余晖的橙黄光芒透过缝隙，照进了昏暗的榻中。
温竹君捂着眼睛，嗓音嘶哑，“青梨，快把帐子放下，我眼睛刺得好痛。”
她适应了好半天，只觉手脚瘫软，连握拳都有些难，半晌才拄着床坐起身，呆呆地道：“你方才说谁来了？”
青梨笑了起来，“是郑侧妃来了，哦，还有周三姑娘也来了，原来她们俩是手帕交，我还以为……”
“你以为是觊觎侯爷的？”温竹君休息好了，精神好了许多，不禁笑了起来，“青梨，你跟周尧也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有没有情意你还看不出来啊？”
青梨脸一红，吞吞吐吐的，“是，是看不出来，我太笨了，还要夫人多教教我。”
温竹君一边笑一边端起茶水漱口，“周尧是个呆子，但你平日里利落干脆，心有成算的，怎么到他身上就没了？”
这一路，就看着他俩原地打转，除了必要的话，就没多余的话头，她都看累了。
“夫人……”青梨脸红的像天边的火烧云，哀求着夫人别说话，“求您了，您别再说了，好不好？”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就看你什么时候嫁出去。”温竹君抿唇笑了起来，柔声道：“等你出嫁那天，我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
“谁要出嫁啊？”一道欢快的声音响起，随着夕阳一起跳跃着进了房间。
郑溪拉着周三姑娘冲了进来，满面含笑，“好你个温三姑娘，霍侯夫人，来前也不知道给我一封信？要不是你家侯爷说，我都不知道你要来呢，太过分了。”
温竹君看到郑溪，高兴不已，站起身与她手拉着手。
“哎哟，你饶了我吧，确实是忘记了，我这一路走得慢，快要累死了，别说给你去信，我连侯爷都只写了一封呢，快被催死了。”
她说着话，赶紧拉郑溪坐下，又朝周三姑娘道：“周三姑娘，你快请坐，没想到，你们一道儿来了。”
“这是周三姑娘，你的邻居，闺名秋蝉。”郑溪连忙为两人介绍，“这便是霍侯夫人，温家三姑娘，闺名竹君。”
周三姑娘眸子亮晶晶的，看着温竹君半天不眨眼，她笑道：“小溪姐姐老是说她在玉京认识了一个大美人，说要引荐给我认识，我可期待了好久呢。”
温竹君被她的直白逗笑了，捂着唇道：“只希望我不要叫你失望，免得你小溪姐姐不高兴。”
“不失望不失望，你真好看。”周三姑娘连连摇头，“而且你看起来落落大方，行事也不娇气，和别人说的玉京里的姑娘不同，难怪小溪姐姐喜欢你。”
温竹君侧过头看郑溪，“看来你说了我不少好话。”
郑溪娇笑，“那是，总不能说你坏话吧？”
温竹君仔细打量着郑溪，许久不见，她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挂了肉，穿着五色挑绣裙，笑容娇美，眉眼松快。
“看你好了起来，我心里真为你高兴。”
郑溪拉着她的手，笑得很畅快，“离了玉京，我就觉得人活过来了，竹君，丰源可一点都不比玉京差，你会喜欢的。”
“那你这东道主可要破费了。”温竹君笑着道：“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以后可不要吝啬。”
周三姑娘顿时笑了起来，“那敢情好，我跟小溪姐姐对丰源可熟了，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晚上便出去吃吧？”
郑溪看温竹君面色还有苍白，眼底疲惫难掩，便道：“今日便算了，她刚来，我们来串串门认识认识就行了，来日方长嘛。”
温竹君松了口气，笑道：“那行，我还带了不少好茶好酒呢，改日你们再来，我们一起品鉴。”
周三姑娘也不是刁钻性子，闻言高高兴兴地起身，“那竹君姐姐，我们就告辞了，你好好休息。”
温竹君亲自送了客，长舒一口气，“太好了，以后好歹不会孤孤单单的。”
新环境里有熟人，这是最大的慰藉了。
青梨笑道：“是啊，这人生地不熟的，有郑侧妃在，您也算有了能说话的人。”
温竹君想起来，“家里报平安的信都送出去了吗？我写给我娘跟弟弟的，你没忘了吧？”
“没有忘记。”青梨招手，让丫头摆饭，“您睡觉的时候，都寄出去了，还有金华县那边也送了，不过玉龙县那边没送。”
“好好好，你办事最妥帖了。”温竹君嗅到一股子辛辣的香蒜气，不由食指大动，“今晚这是吃什么呢？”
“是面食。”青梨眼睛亮亮的，“夫人，这北边的面食做得确实不比玉京差，甚至还更好吃呢，我吃着便觉得面香要浓厚许多。”
温竹君看着一大海碗的油泼面，上面还放了不少青瓜丝木耳丝等料子，饿了半天的肚子，叫唤了起来。
青梨看夫人吃的香，便在一旁将宅子里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后院院墙有两处还需要修缮，另外客房里的床榻看着都被虫蛀空了，得换新的，还有……”
温竹君一边吃一边处理事情，“……该换的就换，另外还缺什么就直接买，从玉京运过来也麻烦得很，我跟侯爷也没那么矫情。”
她想起睡觉的床有些窄，长度也不够，霍云霄那个身量，恐怕睡觉都得缩着腿呢。
“另外让人去看看有没有床能买，不求木料雕工，只要够大够长够结实就行。”
青梨一一记下。
等到天色擦黑，远山泛青，府里便开始掌灯了，新买的灯笼看着特别喜庆，照得也格外亮堂。
温竹君昏昏欲睡，那碗面太实诚了，碳水太足，吃的她晕乎乎的，本来想着白日里睡那么久，晚上不会犯困了。
青梨还有几个丫头也是，一个个眼睛都睁不开了，头一点一点的，身子都站不稳了。
温竹君笑了起来，“好了好了，都去睡吧，这一路都辛苦了。”
她则是在院子里走动起来，这处宅院当然比不上武安侯府，但胜在宅院宽阔，门廊也都是大开大合，新修缮过的花草地泛着泥土香气，后罩房还有条流动的小河，里面甚至还有鱼游动。
不知道玉京里是什么状况，只希望自己离开玉京，是个正确决定。
温竹君也没晃悠多久，就困得彻底扛不住了，稍稍洗漱后，便睡下了。
月辉如玉，鸣虫喧嚣。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随即很快在石狮子面前停下。
大头看着门口悬挂的灯笼，嘿嘿笑道：“我没骗您吧，夫人真的来了，您看灯笼是亮着的。”
霍云霄笑的见牙不见眼，转头拍了下他脑袋，“回来这么晚，都六月了，你还想让我夸你呢？”
大头不高兴的嘟囔道：“不夸我也不敢说话啊。”
霍云霄甩了鞭子，大步进门，直朝后院而去。
明月高悬，犹如铺了轻纱般朦胧，仪门下也挂了灯笼，昏昧不定的，跨过垂花门，便是正院了。
门廊下的烛火正旺着呢，屋内也有一灯如豆，再不是之前黑漆漆的样子，看的人心暖暖的。
霍云霄本想直接推门进去，但低头看到自己浑身风尘仆仆，阿竹最爱洁了，要是这么上榻，肯定会不高兴。
他又跑去前院，直接在井里打了几桶水，把自己搓搓干净。
这些日子，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好在天气见暖，也不难熬，这若是以前，师父定要说他养的娇气了。
卧房里阒静无音，床头的罩纱灯已经熄灭，金绣软帐里也一点声响都没有。
霍云霄心里嘭嗵乱跳，像是回到新婚夜般，有些紧张的撩开帐子，隐约看着玲珑曲线的身影在榻上安然的躺着，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落在了实处。
他怔怔的站着看了一会儿，只觉心里莫名软软的，那股从得知她来而起的燥热，像是无影无踪了。
脱了鞋，小心翼翼的上了榻，还没靠近呢，佳人便醒了过来。
温竹君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的道：“唔，你回来了？”
霍云霄躺下的动作便顿住了，哑着声道：“吵醒你了，没吓着你吧？”
温竹君喃喃道：“我的床除了你，也没人敢爬啊，怎么会吓到？”
她说完就又睡着了。
霍云霄一愣一愣的，看她在怀里睡得安然，不由闷着声音笑了起来。
昨日睡得太久，晚上也睡得早，温竹君醒的便早了许多。
不过也天色大亮了，看到自己躺在霍云霄怀里，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霍云霄早就醒了，已经练过剑，又洗漱好，重新躺回来的。
他手里拿着本书正看的认真，察觉温竹君动了，笑道：“你可算醒了，阿竹，累不累？”
温竹君拥着被子，呆呆地点头，又打了个哈欠，“是挺累的，你呢？很忙吗？”
霍云霄本来活跃的心，在看到她疲惫的样子后，还是按捺了下去。
他抬手轻抚她面颊，喑哑道：“我不累，不过最近丰州事务繁杂，我可能不能经常陪你了。”
温竹君又打了个哈欠，点点头，“有郑溪跟周三姑娘陪我，没事。”
霍云霄睁大眼，“你见过她们了？也好，周三姑娘就在隔壁，你们平日说说话也好。”
他猛地坐起身，一脸认真道：“阿竹，你可别多想啊，周三姑娘是好心帮忙，没有别的意思，你可千万别乱想，还有别人要是瞎开玩笑你也别听……”
“嗯，我知道。”她刚说完，就转过头，“瞎开玩笑，什么玩笑？你跟周三姑娘吗？”
霍云霄哑口无言，半晌嘟囔起来，“反正你别信，这都是谣言、诬蔑，反正我已经狠狠训斥过，你可千万别多心。”
温竹君点头，又打了个哈欠，“好，我知道了。”
霍云霄看她这么淡然，心里反而有些不对味儿了，眼巴巴道：“阿竹，你不生气吧？”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温竹君下了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周三姑娘也未必看得上你啊。”
霍云霄：“……？？？”

第121章 捡漏的第一百二十一天你有些不一样了……
温竹君起身梳洗后，便和霍云霄一起吃早食。
她神色如常，和霍云霄谈起了事儿，“最近丰州这么忙，是北戎有什么异动吗？”
要真有异动，那她还得走，谁知道打仗会不会倒霉到她头上。
霍云霄摇头，“倒也不
是异动，寻常的事务也够忙的，主要是剿匪，另外肃州那边也有些事务，需要在丰州中转。”
他关切道：“你大哥哥那边可还好？听闻肃州官场几乎都空了，忙得很。”
温竹君笑道：“是很忙，大哥哥还挺紧张的，不过都还算顺利吧，至少春耕是顺利地进行下去了，那些地方，会恢复的。”
至于中间那些弯弯绕绕，她也没去了解，想来等各方势力进驻后，又有那么多眼睛看着，肃州是暂时出不了第二个石二狗了。
霍云霄闻言叹了口气，“可惜了，这次又叫张炳之逃过去了。”
温竹君瞪他，“太子已经说过了，这件事过去了，不许你再管，那些人的是非功过，也不是我们能说的。”
霍云霄嘟囔起来，“我知道你的意思，也就跟你说说，反正就是抓不住他的辫子，我们就没法治他，我就是替师兄不值，朝廷竟然还让张炳之的门生去肃州做直隶总督，这是不是太糊涂了？”
温竹君拧眉，“你怎么知道的？”
“邸报都写了啊，那人就是张炳之的得意门生。”霍云霄神色郁郁，“不知师兄现在怎么样了，他肯定快要气死了。”
温竹君实在忍不住了，“虽然太子是你师兄，但你也要想清楚点，太子扳倒张炳之，也不是一点利益相关都没有的，再说了，你现在已经远离玉京，你的职责就是抵御北戎，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霍云霄点头，“我当然知道轻重，可师兄有什么错？到现在都还面壁思过，枉费了一腔心血。”
温竹君也有些唏嘘，也很感慨，天家无家事，这已经不是太子跟张炳之两个派系的事情了，是太子跟皇帝之间的博弈，想必太子已经了然自己锋芒太过，所以才会退让。
“太子心有成算，又文韬武略，你就别担心了。”
霍云霄重重叹了口气，没过多久，又高兴起来，“阿竹，今天我带你出去转转吧？丰州有很多名胜古迹的。”
温竹君摇摇头，“暂时还不行，家里还缺了不少东西呢，我得置办齐了，将来你若是有客，总不好怠慢人家，不如带我去街上转转吧？”
既然来了，那事儿就得办好，全都交给丫头去办，传出去难免觉得她不尽心。
霍云霄也不纠缠，只笑吟吟的陪着她在丰源的各大铺子里转悠。
一日里，定下三张床榻，两座屏风，另外桌椅板凳若干，还有生活用具若干，又找了牙行请匠人修府邸，衣食住行不能含糊，桩桩件件都是要紧事儿。
温竹君看着单子，点点头，“便是这些了，掌柜的，这些东西还请尽早交付，这几样还能迟些。”
掌柜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一定尽快，到时候直接送到府上去。”
霍云霄就这么看着，笑眯眯的，一点不见烦躁。
温竹君上了马车后，见他还盯着自己看，不由摸了摸脸，“是我脸上有东西？”
霍云霄靠着她坐下，点点头，一脸沉醉的看着她，“嗯，有东西。”
温竹君朝坐在对面的青梨伸手，“镜子给我瞧瞧，你怎么不提醒我？那么多人看着，很尴尬啊……”
霍云霄哈哈笑着，俯身在她脸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是美貌，别担心了，你好看着呢。”
温竹君：“……”
青梨一张脸通红，眼睛望着车顶不敢动，她真是后悔，坐在外边也没事的。
一路又买了不少米面粮油还有肉食等，丰州的牛羊多，尤其是羊肉，比在玉京便宜多了，而且又是四通八达的地方，许多东西连玉京都不常见呢。
夫妻俩手挽手一起挑挑拣拣，什么床头摆件，床尾春凳，还有精致的小摆件，还真买了不少东西。
两人也不是挑剔性子，逛的高兴，中午就在外头的小摊上吃了碗羊肉馄饨面，便一起打道回府了。
温竹君也不知道为什么，来丰源后，一吃面食就昏昏欲睡，回家的马车上都在打瞌睡。
回家后，她第一时间就嘱咐青梨，“以后家里面食还是少做，就按照玉京里的习惯给我做饭，多买红肉跟蔬菜。”
青梨点头，“知道了夫人。”
温竹君进了卧房后，难以控制的又打了个哈欠，双眼噙满了泪，声音都没力了。
她随口道：“侯爷累了没？不如歇会儿吧？”
霍云霄刚把外衣脱下，闻言笑着转身，双眼灼灼，“好啊，正好歇个午觉。”
温竹君没注意，只进了湢室梳洗，梳洗完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摇摇晃晃地倒在了榻上。
偏偏霍云霄又缠了上来，她软软地挥手，喃喃道：“困……”
霍云霄笑了起来，哑声哄道：“你睡你的……”
青梨去了厨房，先是嘱咐了一通，又另外叫人专门起灶烧水。
年轻的厨娘看看天色，诧异道：“这会儿还早呢，要这么早烧水吗？”
青梨红着脸道：“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问那么多，以后这口灶就不要做饭菜了，擦洗干净后，专门烧水。”
温竹君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余晖将尽，直到青梨来叫，她还迷迷糊糊的。
“夫人，快起吧。”青梨望着夫人身上的痕迹，有些脸红，又很欣慰，侯爷的一腔心思还在夫人身上呢。
“您别睡了，再睡晚上该难受了。”
温竹君浑身酸疼，头也有些晕，才被拉着坐起来，就又倒下去了，闭着眼睛喊：“不起了不起了，我想睡觉，晚上也别喊我，我不吃饭了。”
霍云霄正在穿衣裳，闻言便将青梨叫开了，“又不是玉京，反正也无事，就让她睡吧。”
青梨无法，只能带上门出去了。
霍云霄出去办事，回来后已经是暮色四合，夏风微热，吹着柳枝千垂，还有门口的灯笼照着路，也生出了家的感觉。
他大踏步进了垂花门，见正院里黑漆漆的，不由奇怪。
“夫人一直睡到现在？”
霍云霄听丫头说后，连忙推门进去了，屋中窗牖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撩开帐子，俯身摸索着去拉温竹君，柔声道：“阿竹，也该起来吃点……”
结果掌下的肌肤滚烫如火，他心头一跳，在温竹君的额头一探，连忙朝外头喊，“青梨呢？去前院叫大头请大夫，快去……”
温竹君迷迷糊糊地睁眼，沙哑着道：“你回来了？”
霍云霄抱着她，很是自责，怎么才来就生病了？这要是叫岳父大人知道，怕是又要提刀来砍他。
好在大夫来得很快，说是这一
路累着了，又邪风入体，没休息好，这才烧了起来。
“……夫人以往身体康健，问题不算大，我开个方子，你们煎两副药喝下去就没事了。”
他又单独拉了霍云霄去一边，叮嘱了几句话，霍云霄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还亲自去送大夫。
温竹君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午食过后，整个人都虚弱了，说话都是气音。
“夫人，您昏睡了一晚上，总算是退烧了。”青梨高兴的趴在榻边，“侯爷照顾您一晚上，方才有人来找，说是有事儿，这才走呢。”
温竹君靠着软枕坐好，喝了一杯水后，才点点头，声音嘶哑，“我知道，昨晚上他还喂我喝药，给我擦汗来着。”
她身体还不错，这次发烧也不算突然，还有些庆幸，至少不是病在路上。
“竹君，竹君……”郑溪跑了进来，看到温竹君面色苍白地靠着，满眼担忧，“怎么才来就病了？”
“你怎么来了？”温竹君笑道：“偶尔发烧也正常，我又不是铁打的，快坐。”
郑溪抬手探她的额头，发觉确实不烫了，才松了口气，“你家侯爷给我传话了，叫我来陪陪你，正好二皇子也有事被叫走了，干脆就来你这看看。”
温竹君点点头，“是出什么事儿了吗？怎么都被叫走了？”
郑溪也不太清楚，“听说是修河道闹出了事儿，你才来，还不清楚，北地民风彪悍，械斗是常有的事儿，加上又有匪徒作乱，所以他们最近都挺忙的。”
温竹君确实不了解。
不过病中也不能歇着，玉京的信又来了。
玉桃信里是报平安的，糕点铺子的生意没有影响，再说了还有夫人照看呢。
姚坚的信里就有事儿，说是有作坊管事贪钱，从招女工这步就开始捞钱，克扣福利，还招了些七大姑八大姨，弄得作坊里乌烟瘴气，甚至其他女工们自行售卖肥皂都要被刮一遍。
这事儿是乔楠闹出来的，她为人正直，最见不得这种事了。
温竹君看的都生气，不过这事儿好解决，赶走就行了。
真是无言以对，小小一个作坊都耐不住有人想贪。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等到温竹君的病彻底好了，已经快过去半个月，天气越来越热。
好在郑溪跟周三姑娘每日都来看望，倒也不无聊。
这天又是大雨倾盆，她才吃完早食，就听到前院传来声音，应该是霍云霄回来了。
霍云霄浑身透湿，眉头蹙起，俊秾眉眼带着煞气，看到温竹君的身影，才稍稍缓和。
“你怎么起来了？身子好些了吗？”
“都躺了那么久，早就好了。”温竹君笑着点头，撑伞站在树下，随他一起进了屋，“怎么？出事儿了？”
霍云霄也不瞒她，脱下外衣，接过棉巾擦脸上的水。
“这时候正是汛期，又连着大雨，水没流进修好的分洪河道，反倒是把新修的堰口冲决堤了，淹了不少地方，总督大人焦头烂额，连带大家也没个消停，二皇子也一样跟着我到处跑呢。”
温竹君听着也觉得艰难，“那你可要小心些，汛期的河很危险。”
霍云霄脱下衣裳，露出遒劲有力的臂膀，又换过干净衣裳，连连叹气。
“再危险也比不上那些百姓，现在还有不少人在山上淋着雨呢，唉，好歹是活下来了，只希望等水退了，他们还能保下这次的春耕，不然损失就更大了，真是可惜了，我之前看到那些秧苗都已经绿油油了呢，也不知道那堰口是怎么修的，钱花了不少，一点用没有……”
他说着说着，便发现温竹君一直看他，不由一愣，“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温竹君抿唇笑道：“没有，就是忽然觉得，你有些不一样了。”

第122章 捡漏的第一百二十二天她就这个操劳命……
“啊？”霍云霄将头发散开，一脸莫名，“哪里不一样了？”
温竹君推他站好，拿棉布帮他擦头发，“变好看了，好了，还是去洗个头吧，不要扎了，仔细头疼。”
霍云霄得到关心，喜滋滋的看着她，笑道：“阿竹，你真好。”
温竹君不由失笑，拍他的肩，嗔道：“我不好，快去吧。”
她赶紧叫了青梨到身边，“给周尧去信，让商队在那边尽可能多收些粮食跟草药吧，也是时候该来丰源了。”
青梨面上一喜，“哎，我这就去。”
丰源看着像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在玉京限制诸多，又要顾着脸面，难免掣肘，但离了玉京，步子就能迈的大一些。
温竹君还是打算这些日子多去看看，赚钱嘛，就得多走动。
正巧霍云霄这段时间因为受灾，忙的脚不沾地，温竹君便和周三姑娘还有郑溪整日在一起混着，丰源都被她们跑遍了。
她发现这地方很有优势，总督衙门就在丰源当地，又有卫所驻守，地处通商要道，往北的不用说，几乎必经之地，往西的要是想走水路省时间，也要在丰源或是附近的城市停歇片刻，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哎哟，你还在想你的生意呢？”郑溪笑着拉她在水榭边坐下，“你家侯爷这是没把中馈交给你啊？一脑门子就想赚钱。”
“赚钱跟掌不掌中馈又没关系。”温竹君笑道：“再说了，你难不成还嫌钱多啊？”
周三姑娘倒是很感兴趣，“竹君姐姐，你跟我说说，咱们这有什么好生意可做的？我爹说过，在丰源想赚钱的营生已经不多，反正我们家是想不到了。”
这话倒是实话，毕竟聪明人很多，赚钱的买卖早就被瓜分了。
温竹君见她真的感兴趣，便掰着手指头数。
“盐茶铜铁瓷器棉纱等东西，自然是不能碰了，毕竟丰源靠北，再往北走，那就是北戎，跟北戎做生意太危险了，一个不好通敌卖国的罪名说不清楚，往西也有大商队，现在入场不是好时机，再说了，这些东西利润高，官府把控也严格，那我们要赚，就只能是赚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的钱了。”
周三姑娘也掰着指头数，一脸认真。
“想要赚来来往往的人的钱，那就是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不过咱们丰源不论是酒楼饭馆还是茶楼酒馆，有名的没名的，都太多了，至于什么衣裳布匹，每年都有很多西行的商人顺路来，布匹也压根不缺，竹君姐姐，我也想不出有什么能赚钱的买卖了，赚钱的买卖丰源都已经有了。”
郑溪接过丫头手里的鱼食，往湖里撒，“你们俩可真是掉进钱
眼儿里了，想那么麻烦的事儿做什么？”
周三姑娘正色道：“小溪姐姐，赚钱的事儿怎么能算是麻烦呢？”
“还不麻烦？”郑溪摇摇头，“也就是你们愿意花时间，我宁愿去耍几套剑法，也不想费脑筋想这个事儿。”
温竹君笑她，“你现在是皇家的人了，当然不用在意，但我们还不行，我靠着武安侯府，秋蝉靠着家里，就算是为自己有钱花，也得想方设法呀，毕竟，有钱花才是底气嘛。”
周三姑娘连连点头，“竹君姐姐说的对，小溪姐姐，要是能赚钱，咱们就一起做嘛，反正又不亏。”
郑溪闻言，略略恍惚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那句话说的对，有钱花才是底气，总不能每个月领那点银子过活一辈子。
温竹君觉得靠嘴巴说，有些干涩，干脆带着两人出去，坐在茶楼里，边喝茶边说。
她望着底下泛黄涌动的河水，都快要溢满河道，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我来的时候，这运河看着像是退水了呢，没想到短短时日，就成这样了。”
她来的这些日子，运河里本来风平浪静，每日来往船只舢板不断，不仅为沿河带来商品，更带来无尽财富，河边的百姓都因此获利不少，多的瓜果蔬菜全都能换钱。
“本来就是汛期，又加上下雨不断，大河里的水就往这里面灌了，其实这水涨得还算浅了。”周三姑娘接话，“也幸好当年张大人主张修了这条河，不然我们丰源也得年年被淹。”
郑溪点点头，“是啊，这条河真是改变了丰源，也不枉当年修建得那么辛苦了。”
温竹君心头一动，犹豫道：“你们说的张大人，不会是张炳之张大人吧？”
“是他。”郑溪朝她眨巴眼，“当年他也曾在丰州任河道监察使，想不到吧？”
温竹君点头，她确实没想到，霍云霄跟太子嘴里的大贪官大坏蛋，竟然做过那么多事儿。
“这条河几乎让丰源活了过来，这十多年，丰源渐渐成了集散地，无数来往客商都要从丰源过，船行不绝，车马也不绝，那么多车马经过，但丰源竟然没有成熟的草料行。”
她观察了好些日子，还问过霍云霄，最后得出结论，是因为丰源这地方有些特殊。
古代人少，丰州也一样是地广人稀，除去田地便是未开荒的草地，几乎遍地是草，是以来往客商打尖住店，那些店铺为了客源都把草料给包了，至于草料，则是乡下的百姓自己农闲时割的，送进城换钱补贴家用。
周三姑娘有疑问，“既然草料都被包了，那些客商为什么要买我们的草料呢？反正他们始终要打尖住店，既然有免费草料，做什么要花钱？”
温竹君笑了，“问的好，为什么要花钱呢，这当然是我们的草料值得了。”
郑溪促狭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直接说。”
温竹君示意她别急，“我家侯爷有一匹四蹄踏雪的马儿，极是威风，经常亲自刷洗，前几天我听他说，刚来丰源的时候，住了一晚客栈，那些草料不知道什么缘故，害得他的宝贝马儿拉肚子，他都心疼坏了。”
郑溪喜欢舞剑，也喜欢马，闻言便猜测。
“肯定是那些草料制作的时候不精心，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确实那些铺子偶尔有牛马吃坏肚子的事儿发生，不过最后都不了了之，因为谁也说不清是吃了什么，后来还有客商自己带精料呢。”
温竹君一拍手，“那就是了，我们可以制作啊，城外那么大的荒地，我们可以租下来，而且，我们还可以请干活儿更细心的女人。”
她就喜欢用女人，一点不比男人差。
周三姑娘却道：“可这样一来，那以此补贴家用的老百姓怎么办？我爹说可以赚钱，但不能跟乡下人争这几文钱的利。”
温竹君当然考虑到了。
“这个你放心，我们租了荒地，还要请他们去割草制作精料呢，他们还不用进城这么麻烦，我们可以直接给工钱，到时候制作的草料再运回城，无论是卖给路过的客商还是卖给那些铺子，都不怕没人买。”
周三姑娘眼睛闪闪发亮，“而且那些老百姓也不怕少了钱贴补家用，那些客商的车马也不怕吃坏肚子，咱们丰源更能留客了，这个主意好。”
温竹君笑了起来，不过这个事儿也不太赚钱，但好歹算个好事儿吧。
她就这个操劳命，闲不住。
郑溪和周三姑娘十分振奋，两人没做过生意，听到这个赚钱门路，登时就商量了起来。
得早些去租地，如今都夏日了，那些草割了还能再长一茬，再晚些，就只能割一茬了。
周三姑娘当即便想好了，回家就找亲爹帮忙，去衙门里租荒地，反正那些地都荒着，除了长草也没用处。
郑溪则是准备拿出自己的私房，她有些好奇，“这么好个主意，也算细水长流的生意，你怎么会想到要我们俩掺和？”
要知道，她在玉京的生意，家里人都很难掺和一脚。
温竹君笑道：“你们俩才是东道主，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也不是一点私心没有的。”
要是叫她自己去张罗，怕是需要些时间，流程还很麻烦。
郑溪和周三姑娘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租荒地的事儿落实得很快，而且最近大雨，丰州不少地方被淹，对田地租卖看管很严，但荒地则是抬手就过了。
等那边将将才修好几间棚子，堆了不少草料后，周尧便到了。
温竹君干脆直接甩手，让周尧接手去管，至于商队，则是让商队长带着继续出发了，依旧是买粮。
她也说不好，反正感觉近几年买粮都不会亏。
这天刚把手边的账本看完，迎着蝉鸣声声，还有斜阳余晖，霍云霄风尘仆仆地到家了。
他这些天也忙坏了，在丰州各处跑，除去安抚灾民，还要收拾那些趁机作乱的匪徒，天气又热，确实不容易。
“回来了？”温竹君抬头看他，放下笔笑道：“看你这一身汗，先喝碗绿豆汤吧。”
霍云霄接过绿豆汤一饮而尽，气喘吁吁道：“阿竹，师兄给我来信了。”
温竹君一愣，反应过来，“太子重新监国了？”
霍云霄点头，“听说皇上身体抱恙，师兄才得以出东宫，顺利监国，说是三皇子也领了差事，不过邸报未见详情。”
温竹君：“太子说什么了？”
“这次不止丰州受灾，临近三府都被淹了好些地方，朝廷还出动了赈灾使。”霍云霄擦了汗道：“他来信是想叫我好好照顾自己。”
“太子对你可真关心。”温竹君又给他递了碗绿豆汤，“希望他跟太子妃都好好的。”
霍云霄叹了口气，面露遗憾，“阿竹，我可能还不能陪你，大梁北边受灾，北戎最近就有异动，师兄说东南边还有倭寇作乱，怕是今年都不得安生，对不起，说好的要陪你。”
“正事要紧，你忙你的。”温竹君连忙道：“不过外头有什么情况，你得告诉我，不能瞒着我。”
霍云霄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对了，温家传来的信，你快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温竹君看着厚厚的信封，眼睛一亮，这么厚，肯定有美貌娘亲跟温春果的信。
不过，第一封信是温兰君的，应该是姚坚写的，是他的字迹。
“二姐姐生了个女儿呢，太好了。”
霍云霄听到这话，满眼羡慕，“二姐夫这次肯定要高兴坏了，先开花后结果，大喜事。”
温竹君装作没听见他的话，坐在一边开始看信，美貌娘亲跟温春果都好，侯爷爹和夫人也身体康健。
她笑着和霍云霄道：“家里没事儿。”
霍云霄一愣，想了想道：“不知道嬷嬷身体怎么样了。”

第123章 捡漏的第一百二十三天难以避过的劫数……
温竹君听他提起赵嬷嬷，也有些愣神，这次匆匆忙忙来了丰源，都未给赵嬷嬷传个口信。
“你别担心，嬷嬷在庄子里养鸡养鸭，还养了小狗呢，日子好得很。”
在侯府操心的事儿多，还要照顾他这个“孩子”，那才累呢。
霍云霄闻言点点头，“你赶紧回信，我去置办些丰源的土产一起送回去，我们夫妻都来了丰源，北戎眼看又起了乱子，她老人家肯定担心。”
温竹君看着霍云霄的身影，笑着摇头。
青梨也笑了，“侯爷瞧着，还真会疼人了呢？”
“你啊，说别人，自己好好抓紧吧。”温竹君拿笔写字，笑道：“周尧回来了，你还在我边上坐得住？”
青梨红着脸，“我是您的丫头，自然坐得住了。”
温竹君只笑不语，她身边的丫头至今无一人成亲，说实话，她还不想这样，传出去还以为她这个人怎么了，把持着丫头婚嫁不松口。
“好了，如今家里事少，我又不愿跑，你要是乐意，不如去周尧那？”
青梨面上一喜，屈膝行礼后，便红着脸匆匆跑了。
果然是有人就好办事，草料行的筹备，总共不过半月，荒地有了主，草料也在精制，人也给力，竟然连销路都寻好了。
郑溪和周三姑娘对这事都很重视，不管是出于对钱的尊重，还是自己第一次开铺子新鲜，两人都把速度贯彻到极致。
七月盛夏，一改之前的大雨倾盆，如今是烈阳焦灼，丰源真是热的没处躲，连之前快要溢满的河道也渐渐退了，运河里的船跟舢板又恢复了原样。
郑溪拉着周三姑娘上门讨水喝。
温竹君看着两人亮灼灼的眼睛，不由失笑，“这已经很快了，做生意哪有你们这么急的？”
周三姑娘也笑了，“其实我们也是学过掌家的，只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自己去寻一门生意呢，太新鲜了。”
郑溪跟温竹君多熟的人了，可不像周三姑娘那样客气。
她正色道：“已经有十几家铺子定了我们的精料，等再过阵子，那些老百姓手里的存货送完，这些铺子就必须找我们订购了。”
“没错，等他们用的差不多，咱们的草料存货也多起来了。”周三姑娘激动的绞着帕子，“到时候就按照竹君姐姐说的，咱们盘个铺子，做草料行供来往客商用。”
温竹君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真是钱能激发潜能，举一反三都会了。
“喝点酸梅汤吧，刚在井里湃过的。”
郑溪摇了摇团
扇，又拿起帕子擦汗，“如今这样天热，不知他们可都还好，北边遭灾，北戎又有异动，就连东南都没个消停，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二皇子来了丰源，自然也不是来玩儿的，如今也算是和霍云霄得偿所愿，能一起抵御北戎了。
温竹君摇摇头，“只希望内里不要乱了，至于北戎，其实也不足为惧。”
那么多年都被大梁压着，不可能就今年能爬起来，只希望大梁自己不要出幺蛾子就行。
这天，大头提前回来通知，说霍云霄要回家了。
前线操练辛苦，回家一趟不容易，温竹君想着这时候不能亏了这小子，便直接叫青梨牵了一头整羊回来，另外特地买了两斤牛肉，吩咐厨房这两天好好做饭。
这里的羊养得好，羊油极厚，连羊奶也多，想到玉桃跟姚坚说玉京里的猪油和牛乳越来越贵，她心里也渐渐起了点主意。
反正自己有商队，有些事儿慢慢做总是能做成的。
霍云霄回来时，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他满头大汗的进门，见温竹君正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纳凉。
“这时辰你怎么不去找她们俩说话？”
温竹君起身朝他走去，笑道：“再多话也不用天天说，再说了，你都要回家了，我不在像什么样子。”
霍云霄抬手，让她不要过来。
“我这满身的汗臭，可别熏着你，等我洗完再来跟你说外头的情况。”
温竹君见他乖觉，便停了步子，吩咐丫头准备摆饭，饭菜这时候摆出来，等霍云霄洗完，也就不烫了。
霍云霄披散着一头湿发，敞着衣领就走出来了，连鞋都懒得穿。
他神色恹恹的坐下，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少见的无力模样。
“阿竹，这仗不好打，北边也不安稳了，要不你还是回玉京吧。”
温竹君吓了一跳，她这时候可不要回去，玉京也不见得有多安全。
“什么意思？太子怎么了？”
“不是太子。”霍云霄摇头，“我也是才知道的，是北边三府，丰州，还有明州、惠州，三府的义仓，余粮十不存一，现在甚至都比不上乱成一锅粥的肃州，如今还有东南边倭寇作乱，要是西越再掺和一脚……”
温竹君不解道：“义仓怎么会是空的呢？总督呢？巡抚呢？不是说会派赈灾使来吗？”
霍云霄叹了口气，鬼知道为什么是空的。
他气愤地拍了下桌子，“也不知道朝廷怎么想的，出这个馊主意，赈灾使就是张炳之，还兼任此次的粮草转运使，他上次就想让我死，这次还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
温竹君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太子这次没派人跟来吗？义仓是空的，那朝廷的赈灾粮呢？”
她说完便反应过来了，东宫势大，已经引起皇帝猜忌，这个时候，太子应当蛰伏，这次也不会出头。
霍云霄愤愤不平地嘟囔，无奈道：“我既然答应了你，不瞒你，那我就都告诉你，你知道师兄为什么一直要盯着张炳之，盯着贪腐吗？”
温竹君凝眸沉思了下，淡淡道：“国库不丰？”
她一直就有此猜想，但也不敢出口，因为大梁的表面看起来花团锦簇，一点没有颓败的迹象。
至于太子为什么要想做清水里的领头鱼，她从来都抱着怀疑的态度，毕竟是一国储君，没有好处的事儿，怎么可能会干？
霍云霄都习惯了温竹君的聪慧，点了点头。
“是啊，这么多年安稳，国库却越来越空，可见贪官蠹虫的厉害，去年肃州一事，更是拖累，便是抄没了那么多官员的家财，补回来的银两，也不足百分之一，现在不止赈灾粮，还有军粮也不足，今年这仗，难了。”
也难怪师兄这么着急，可偏偏皇上不急，还有心情去行宫避暑呢。
温竹君半晌说不出话来。
“如今这情形，那张炳之就能拿出来吗？太子一党竟也同意张炳之来？”
霍云霄端起饭碗，沉声道：“天晓得了，咱们这还算好，明州淹了四个县，惠州淹了五个县，已经要饿死人了，反正师兄说张炳之此人一贯巧舌如簧，希望他能挤出粮食吧。”
温竹君听的心惊，却也不意外。
王朝走下坡路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当权者眼睁睁看着朝廷财政渐渐崩塌，想依靠抓贪腐去延长寿命，不过杯水车薪。
真正的问题还未显现，挖肉剜疮都没用了，这是封建王朝难以避过的劫数。
一直到吃完饭，夫妻俩都没再说话了。
温竹君一直在想，为什么太子一党会放任张炳之来做赈灾使，甚至粮草转运使，按照太子对张炳之的厌恶，这不是拿将士跟百姓的性命开玩笑吗？
举凡帝王，想要的从不是一方百姓的安危，是要天下安定，贪官污吏在他们眼中，也只是无伤大雅的泥点子。
除非，朝野上下，现在只有张炳之能解决这个问题。
温竹君想到那条运河，还有平日听到的一些关于张炳之的事，只觉电光石火般，脑子里瞬间清醒了，好多事都说得通了。
“阿竹，阿竹，你怎么了？”霍云霄揽住她的肩，轻轻摇晃，“阿竹，你想什么呢？”
温竹君眨了眨眼，“或许你不用太担心，这事儿还真有可能只有张炳之来才行。”
霍云霄俊朗的面上浮起不解，“为什么？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会行？他还想要我死呢。”
“为什么不行？”温竹君快速道：“他这么些年就能爬到皇帝身边宠臣的位置，门生遍天下，就连肃州总督都是他的门生，你还说他贪腐，那他底下的人也多是一丘之貉，皇帝不能杀掉大梁所有贪官，也不能勒令他们主动拿出家产，但张炳之说不定可以筹集出来，至于他想杀你，我想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北戎还在呢，除非他想通敌卖国。”
她越说越觉得这一招妙极，简直无懈可击。
“举荐张炳之的，一定是个知大局又老谋深算的人，大梁暂时动不得张炳之，甚至还要倚重他，所以，他本人未必愿意来，是朝局和时事逼他来的，也必须是他来。”
霍云霄听懂了，却也越发气愤，“所以，我们将士的粮草，还有此次赈灾的粮食，还得靠他们那些贪官污吏来调度？那些钱本来就该是这个用途，混蛋……”
他虽然喊的响，但事实如此，只能心内暗骂，这都什么破事儿？
温竹君对张炳之的感官越发复杂了，她没见识过，只东拼西凑地听来许多褒贬不一的话，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个极厉害的人精子。
她忽然想起有个问题没问，“到底是谁举荐的张
炳之？你知道吗？”
霍云霄有些不自在道：“是，是师兄举荐的。”
听说太子举荐张炳之，父子难得秉烛夜谈，让皇帝挺高兴的，说他懂事了，终于明白以大局为重的道理。
“所以你刚才那些话，其实是在埋怨太子呢？”温竹君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小子现在很有长进嘛。
“你等着，要是太子知道，看他怎么骂你。”
霍云霄连声讨饶，“好阿竹，我现在懂了，你可别跟师兄还有阿离姐姐说，方才那些话，我可谁都没说，就跟你说了。”
温竹君抿唇笑了起来，心内叹了口气，说到底，太子也是个极厉害的人精子啊。
或许，朝局上的一切，不过都是他们博弈的棋子。
“北戎是不是要开始打了？你什么时候出发？”
霍云霄摇头，“暂时还不确定，不过就在这段时间了，他们的集结的很快，阿竹，我把大头留下来给你，你在家要注意安全。”
“不用，你带着大头吧，有个照应。”温竹君仰头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他还很年轻，英俊的脸庞朝气蓬勃，搁在后世，也不过将将把书读完，信心满满地准备着工作事宜。
但他已经在战场杀过多回了，风霜雪雨，以命相搏。
温竹君心内泛起涩意，柔声道：“你要注意安全，一切都以保存性命为主，我在家等你。”

第124章 捡漏的第一百二十四天她们是想叫我买……
中秋已至，暑热未褪。
青梨到了角门，见周尧来，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了进来。
“周先生来了，快请进，夫人正等着呢。”
周尧颔首，擦擦汗，脚步匆匆地往花厅去了。
烈阳高挂，从六月大雨过后一直到现在，不曾下过一场雨，田间地头已经干涸，裂隙能伸进去一个小儿拳头，若不是运河还在，恐怕丰源百姓也要如其他地方百姓一样，离乡讨饭了。
温竹君放下手里的茶盏，示意周尧坐下，“草料行的事儿你去跟周三姑娘说了吗？”
周尧点头，“还未说，想着先来请示您，草料行虽说才开，但声名已经有了，被官差盯上也不算奇怪。”
“是啊。”温竹君嗤笑起来，面色冷冷，“打着赈灾的旗号，实际上还是让当地商户出钱出力，声名他们得了，付出的都是老百姓。”
这种损阴德的法子，那张炳之竟然真的想的出来？不知又有多少人一夕返贫。
“你去禀了周三姑娘，要是可以，告诉郑侧妃也行，若是她们也不开口，那就把所有草料都交出去吧，我们没必要做出头鸟，无非损失点银钱。”
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大梁不允许官员及其家眷经商，都是挂在普通人身上，不管如何，表面平静不能被打破。
“是，东家。”周尧躬身，“之前东家让我买来的粮食，现如今还放在仓库里，是不是不太安全？”
温竹君摇摇头，“不能动了，现在义仓里没米，赈灾粮也都赈的差不多，祸事未平，天灾又起，还有战事要支撑，我要是这时候主动露出那么些粮食，怕是没有好结果。”
无论是做好事还是要好名声，先得保全自己才行。
她朝青梨道：“你去厨房清点一下，看看家里还有多少粮食，能撑多久，到时候再说。”
周尧继续道：“东家，大水过后，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瘟疫，咱们那些草药现在倒是能混在里面出手了。”
“草药他们肯拿钱买？”温竹君诧异道：“前几天不是说逼死了两三个粮商吗？怎么草药他们就肯给钱了？”
周尧拱手，“东家，我听说的是那几个粮商囤积居奇，故意抬高粮价，还趁机低价买田，但不管怎么说，粮商死了这个就有那个顶上，总有人能顶起来，但大夫不一样，宝贵的很，瘟疫要真的闹大了，死的可绝不止几个粮商，也更难压下去。”
温竹君忍不住讥讽道：“倒是会权衡利弊，知道死几个跟几万的区别。”
“至于商队，我已经去信让他们暂时不要北上了，想来这会儿已经收到了消息。”周尧说了半天，才端起茶盏喝茶。
温竹君点头，“你做得很好，就这么办吧，低调行事就是。”
周尧犹豫了下，才缓缓道：“这些日子，已经有不少人去那些灾县买地买田，东家，您要是……”
“不准。”温竹君厉声打断他的话，“别人我是管不着了，但武安侯府的人要是敢这么做，我决不轻饶，周先生也记住了。”
周尧被吼也不恼，目中含笑，虔诚地躬身，“东家，我明白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你跟着我来这，也辛苦了，这次的红包，我已经准备好了，你接着吧。”
青梨接过眼神，立刻去屏风后拿了个荷包出来。
周尧跟温竹君日久，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推辞，大方接过。
“多谢东家，不过我想求东家一件事。”
温竹君笑道：“说吧，不要再跪了。”
周尧将荷包重新递给青梨，道：“我来丰源后，只给家里去过一封报平安的信，也没寄银钱，如今想求东家帮忙，将这钱送到我家中去。”
温竹君摆摆手，“小事，放心吧，这钱你还是自己拿着，你家中老母和妹妹，有人帮忙照看的。”
周尧顿时松了口气，还是跪下了，诚心诚意地磕头，“多谢东家费心。”
中秋本应是丰源最繁忙最赚钱的时候，粮食丝绸茶叶等东西，不管是往北还是往西，客商都源源不绝，但今年不同，运河上来往的客商明显少了许多。
北边天灾还未完，又有战事吃紧，来这边的人自然少。
温竹君一直担心的事儿也来了，之前情形不明朗的时候，她给玉桃去了信，说起这边的羊乳还有羊油的事儿，玉桃回了信，十分感兴趣，还说要来看看。
她后来又给玉桃去了信，但毕竟是书信，有时间差。
结果，到了这天，又是艳阳高照，秋老虎热的蝉鸣都有些振奋似的，拼了命地喊。
温竹君的右眼开始跳了起来，正不解又心烦意乱时，消息来了。
“夫人，夫人，玉桃姐姐来了。”青梨高兴极了，“现在正在码头，特意提前派人回来报信的。”
温竹君心内暗叹，只希望损失不要太大吧。
她见到玉桃后，看到她紧绷的脸，便知道不太好。
“夫人，夫人，我可算看到你了。”玉桃疾走几步，含着泪道：“你瘦了好多，是这里吃得不好吗？侯爷是不是对你不好？”
温竹君笑了，拉着她的手坐下，“别胡说，我吃的很好，也没瘦，侯爷在外头打仗呢，你别瞎想。”
看她满头的汗，连忙叫人打水来，还帮她把巾子绞干，“快擦擦，这一路不容易吧？”
玉桃点头，叹了口气，“别的还好，就是一样，夫人，我带了一船粮食，本想着给你带一些，另外赚点银子，但是过明州的时候就都没了。”
温竹君在心里计算着银钱，有些肉疼，但也只能认栽，便宽慰道：“无碍的，你们人没事就行，那些钱咱们还能赚回来。”
玉桃郁闷极了，“我们本不想给的，可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灾民，甚至还有官员，张口就不要脸的说我们是什么赈灾的船，直接上船就搬，竟然能点出名字，还说事后要禀报朝廷各家捐了多少粮，好论功行赏什么的，还好，不止我们损失了，就连玉京其他人家也损失不小，甚至还有国公府的船呢。”
大家都是背后有靠山，但这个靠山不敢在这个时候喊出来，律法严明，对这种事，君臣之间似乎有了诡异的默契。
她也一样不敢辱了武安侯府的名声，所以，只能随
大流的将粮食都交了。
温竹君也愣住了，“你是说那些船都被拦下了？那普通百姓呢？”
玉桃摇头，“普通百姓都平安过去了。”
温竹君闻言，不禁露出沉思之色，这么说的话，张炳之还是有点意思的，胆子也极大，虽然做的不厚道，但是真有用，还吃定了这个不会闹出来的哑巴亏。
到现在，她对张炳之的看法，越发的复杂了。
玉桃喝了两碗酸梅汤后，燥热稍减，总算想起来此的任务，赶紧将怀里的信掏了出来，另外又拿了极厚的一沓银票。
“这是二姑娘，还有夫人给的，还有这些是她为大姑娘出的钱，另外这些是二哥儿的，这些是……”
温竹君拿着一大摞银票，拧着眉道：“你别告诉我，她们是想叫我买田买地？”
“嗯，是的。”玉桃用力点头，“二姑娘叮嘱了我好久呢，说这些钱是她全部家当了，希望你尽可能地帮她多买些好田……”
温竹君勾唇嗤笑了起来，果真是一方有难八方来踩，北边百姓苦不堪言，玉京的富贵人倒是趁机跑来贱买田地。
“那母亲是怎么说？”
玉桃连忙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夫人说家里早年便有田地在北边，她将地方都仔细地写在信里了，要是能买到成片的，将家里那些地都连起来最好，实在买不到也没关系，捡好的买也行……”
温竹君目光复杂地看着手里的银票，“和你一样目的的人，来得多吗？”
玉桃又喝了一碗酸梅汤，“肯定多啊，夫人说北边地多人少，土也肥，粮食出的也多，玉京很多大户人家都在这边买地的，一直都是这样，家里算是买的少的呢，不然每年年底会有那么多的车马去玉京？其实都是送庄子收成的，夫人还记得当年那只高大的活鹿吗？就是北边的庄头送的。”
温竹君当然记得，她是第一次在古代见到活的鹿，很是好奇，围着看了很久，鹿肉也很好吃。
她恍惚想起，当年帮夫人管家，还有帮温春辉拟彩礼单子的时候，其实看过那一摞田产铺面的册子，只是当年她没有深想，扫一眼便过去了。
玉桃目光灼灼，凑到温竹君旁边亲昵道：“夫人，你在这儿时日不短，肯定买了不少吧？你那么聪明，最会做生意了……”
温竹君怔怔地看着玉桃，心头涩涩，久久不语。
这次玉桃来，还带来了菜姑跟香姑，香姑就是菜姑的堂姐，姊妹俩做事越发地厉害，便由姚坚举荐过来了。
菜姑看到温竹君便倒头就跪，“徐秋见过东家。”
温竹君扶她的手一顿，诧异道：“你的名字？”
“嗯，我有名字了。”徐秋依旧黝黑瘦削的脸上满是振奋，“东家，我学会了写字，我知道了好多东西，便请姚先生帮我取了个名字，我现在叫徐秋，因为我是在秋天出生的，我喜欢这个秋字。”
“好好好，好名字。”温竹君真心夸了句，便扶两姊妹起来了，欣慰道：“北边在打仗呢，你们竟然敢来？”
徐秋大声道：“东家在这，况且我也知道东家的男人在这打仗呢，那这里一定不会有事的，就大胆来了。”
玉桃笑着骂了一句，“我告诉你这些，是叫你安心，不是叫你来胡说八道的。”
温竹君抬手，笑道：“这话没错，挺好的，这里一定不会有事的，我的男人也会凯旋。”
凯不凯旋她说实话没什么底，但就靠着张炳之左拼右凑的瞎整，竟然也没闹出大乱子，军需也一点一点的送去了。
很快，如她所料，草料行被吞了，所有精料充作军需，全都送到前线去了。
周尧过来禀报，“周三姑娘说本钱也赚回来了，既然能为国出力，那就给了，郑侧妃也是这个意思，反正就是尽量不卷进去了。”
温竹君点头，意料之中。
“那就这样吧，把之前的钱跟百姓结清了，剩下的帐分三份，给她们俩送去，百姓那边，就说以后草料行再看情况，工钱暂时是肯定没有了，荒地里的草就让百姓自己去割吧，好歹能换几个铜板度日。”
周尧低头，“东家心善，他们会感激的。”
温竹君不指望别人感激，只希望由心出发，不愧对自己便好。

第125章 捡漏的第一百二十五天有人正巴不得呢……
过完中秋，入了九月，老天爷大概也瞧不下去，天气终于凉了下来。
秋风瑟瑟，枯叶飘零。
只是依旧没有雨。
丰源依靠着运河，两岸勉强有点收成，但没有修建运河又没有那么多水源的地方，只能眼睁睁看着葱绿的稻子连穗都没结，就一点点枯黄干涸。
更有那数个被淹掉的县，加上天旱，补种都没法子，龟裂的田地如蛛网蔓延，随着时间推移，流离失所的百姓就更多了。
现在卖田地的百姓还在少数，主要是卖家里的牛羊和值钱的家当，还有女儿。
温竹君上街三次，就被迫买了三个小姑娘，当然也说不上被迫，遇到了看不过去而已。
“夫人，那三个小丫头都洗干净了，头发也剃了。”青梨过来回话，“您看看是要安排在哪？”
温竹君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书放下，“你们带着吧，别饿着她们，平日多教教。”
玉桃也很是怜悯，“夫人心善，她们有运道。”
“我也算不上好人。”温竹君摇摇头，“空有怜悯之心而已。”
玉桃却道：“现在有怜悯之心的人都不多呢。”
温竹君说不出话来，若她没有现在的日子，她也未必会有怜悯之心。
“对了，那天叫你去跟养羊户谈，谈的怎么样了？”
玉桃点头，“他们之前还不太愿意，现在愿意了，甚至答应降价，夫人，这天要是再不下雨，他们恐怕也撑不住了，要不，咱们再等等？”
温竹君瞪了她一眼，“你现在是掉在钱眼里了？这种时候，怎么还能趁人之危？”
她偶尔出门一次，便看到城中不少地方设着求雨的祭坛，就算不为庄稼，人也撑不住了。
玉桃有些委屈，“别人都这样做的，再说了，这样对咱们竹记好啊。”
温竹君沉声道：“别人这样做是别人的事儿，与我们何干？玉桃，我们当初许下愿望，想赚多多的钱，是为了自己过的快活，并不是为了压榨那些穷苦百姓。”
玉桃红润的脸上怔怔地，转而露出羞愧之色，“对不起，夫人，是我想错了。”
“还是按照
我们当时定下的价格给吧，虽然按照现在这粮价，也算不得什么。“温竹君笑笑，“只有一条，希望他们将来的羊乳羊肉羊油，能卖我们便宜点。”
玉桃立刻点头，“您这么善心大发的，他们肯定愿意的，反正现在城外都是灾民，我也走不掉，干脆咱们在北边也把铺子开起来。”
温竹君朝她道：“现在这样子，还能开什么铺子，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以后总行的呀。”玉桃满眼希望，“世道不就是这样嘛，好好坏坏的。”
温竹君一愣，须臾笑了起来，有的时候，她还比不上一个小丫头。
世道艰难，前边在打仗，也不知胜负，可百姓总得活下去，日子过一天是一天，丰源也在苦苦支撑。
这天，风清气朗，玉桃跟周尧一起回来了，两人脚步匆匆，进门就赶紧叫关门。
“不好了，夫人，不好了。”玉桃进了垂花门，就直往正屋冲去，“夫人，城门打开了。”
温竹君还在算账，最近和养羊户谈得很顺利，她已经在寻人手炼制羊乳和羊油，从前在玉京多用的牛乳，价格很有些昂贵，如果这里的羊乳炼制好送回去，搜刮那些贵人的钱就更容易了。
她听到玉桃的话后，将笔放了下来。
“城门打开了？那灾民都进城了？”
一开始来丰源的灾民不多，城门也就一直洞开，但丰源水陆皆通，地理因素，慢慢的，来此的灾民便聚集起来，县令就直接将城门给关上了。
玉桃连连点头，“是啊，都进来了，说是有个大官儿让打开的，还不许再闭城门。”
温竹君面色平静，“淡定些，不会有事的，官府还在呢。”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她又道：“你让周尧去打听一下，开城门的到底是哪个大官儿？来丰源是要做什么。”
周尧回的很快，跑的满头大汗，到了温竹君面前，躬身道：“东家，听说是赈灾使来了，之前一直在惠州明州一带，不知为何忽然来了丰源。”
没想到还真是张炳之来了，他倒挺尽心尽力，这赈灾使做得一点不含糊。
“也没什么奇怪的。”温竹君安抚道：“丰源乃是丰州省府，明州惠州都去了，来这也理所应当。”
如今灾民都跑来了丰源，赈灾使来也是应该的，光靠丰源自己，可赈不了这么多灾民。
周尧面有担忧，“东家，那咱们仓库里的米粮怕是……”
温竹君跟着点头，“你担心得对，哪有不透风的墙，搬运的时候也有不少人知道，去县衙吧，就以武安侯府的名义设粥棚，顺便搬几袋子回来。”
家里的米粮也见底，总要去搬的。
玉桃一脸肉疼，“您当时怎么不趁着高价卖掉呢？”
温竹君叹了口气，“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干不出那种事，或许我留着这些粮食，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既然设了粥棚，温竹君想着是自己的粮食，好歹也得去看看弄的怎么样。
玉桃不太想让她出去，“夫人，外头乱着呢，现在大家巴不得闭门不出，你倒好，还要往外跑。”
温竹君点她的额，“我就是去看看，放心吧，就算出乱子，也不会是现在。”
其实她就是想亲眼瞧瞧外头到底是什么样子，只听闻古代民生多艰，受不得一点波澜，但身在玉京，锦衣华服，一直未曾真正见过灾荒。
才出府门，温竹君便被街道两旁瘫坐的百姓惊住了，空气中浮着阵阵难闻的气息，人群聚集，气味难免污浊。
好在官府派了人巡守，又是才开的城门，城中米粮尚存，百姓们的脸上倒没有那种麻木不仁的样子，眼里还有希望。
温竹君暗暗点了点头，只要撑到南边的粮食运过来，等到明年开春，春耕的粮食种下，一切就会慢慢好转的。
粥棚就设在运河的洪桥边，一列四个大锅，烟气袅袅，配着立在头顶“五谷丰登”的牌楼，莫名凄凉。
衙役们有的烧火，有的抱柴，有的提水添米，有的舀粥施粥，忙得热火朝天。
温竹君在马车里静静地看着，粥看着稀汤寡水的，但好歹不会饿死人，万一赈灾粮来的不及时，也能多撑些日子。
玉桃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忽然咦了一声，“那个人怎么也在？”
“你认识？”温竹君诧异，“你才来几天，怎么会认识人？”
玉桃撇嘴，“怎么不认识，那么大个痦子，不就是粮店的伙计嘛，我去买米的时候还趾高气昂的，哼。”
温竹君眉头紧蹙，其实让灾民进城也不是坏事，但赈灾施粥，是不是应该首先考虑的是灾民？
她又看了好一会儿，也大致能区分开，本地人跟灾民最明显的就是鞋子，新旧程度，干净程度，基本能分清。
玉桃也看明白了，“这些人也太无耻了，怎么？难道赈灾的米吃完了，就会去买他们的高价米？就应该让人罚他们，还好赈灾使来了……”
温竹君拍了拍车厢门，“回家吧。”
她到家后，便急匆匆拍响了周家的门。
周三姑娘得知温竹君是为了赈灾的事儿来的，有些为难，“竹君姐姐，你也知道，我爹是都督府经历，管不到这个事儿上。”
温竹君却不同意，“如今哪儿还分得清赈灾粮跟军粮？赈灾使怕也是在两头兼顾，甚至不惜背负骂名，你爹负责的就是与其他部门协调事务，怕是最清楚此时前线什么情况，如今赈灾粮多省一口，能送到将士们的嘴里就多一口，我捐出去的粮食是我心甘情愿，但我不愿意分不到真正的灾民嘴里，可在丰源，我就是个外人，找不到办法，就只能来求你了。”
周三姑娘想起霍云霄还在前线打仗呢，偶尔也从亲爹嘴里得知一些前线的情况，据说现在打的挺难，不由犹豫起来。
“竹君姐姐，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人心如此，若是驱赶他们，难免官民离心，要真闹大了，都吃不了兜着走。”
温竹君早就想好了，“倒也不难，明日施粥，在粥里加上麸皮或是谷糠，实在不行加沙子也行……”
“啊？”周三姑娘愣住了，“这样能行吗？百姓们要是闹起来，衙门也吃不消啊，别到时候弄得两边不讨好。”
“不会的。”温竹君摇头，“真正的灾民是闹不起来的，他们能有口免费的吃的就很满足了，要是真有人暗中带头闹，你就看着吧，有人正巴不得呢。”
周三姑娘半信半疑，但还是答应下来，“竹君姐姐，你放心，等我爹回来，我一定好好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月明星稀，夜风寒凉，天边的星子黯淡无光。
周三姑娘撑着瞌睡，将自己跟温竹君的话，原原本本跟亲爹说了一遍。
周大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本来不想理会女儿的，刚想叫她赶紧去洗洗睡，别来吵他，可忽然就想起了什么事儿。
“你再说一遍。”他拉着女儿，沙哑着嗓子道：“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
周三姑娘不解的又说了一遍：“……竹君姐姐说，有人正巴不得呢……”
周大人目光一亮，一把将女儿推开，大声道：“牵我的马过来，快快快，蝉儿，跟你娘说，我这两天大概都不会回来了，叫她别等我……”
“爹，爹？”周三姑娘满脸不解的看着亲爹一溜烟的跑了，不由转身朝父母的卧房走去。
而隔壁院子里，青梨悄悄进了卧房，小声道：“夫人，周大人刚刚真的骑马出去了。”

第126章 捡漏的第一百二十六天生产队里的驴……
依旧是艳阳天。
“怎么还这么大太阳？”青梨抬头望天，叹了口气，“再不下雨，怕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温竹君也一脸忧色，“若是现在下雨，好歹还能抢着种下麦子，也不知玉京是何反应。”
玉桃帮着收拾衣物，闻言道：“再不下雨，就要下雪了，要是今年连雪都不下，明年更不好说了。”
她忽然想起来，“夫人还不知道吧？我来前，听说皇上要砍钦天监的人头呢，说他们是一群吃干饭的家伙。”
温竹君听着只觉无奈，无论做民还是做官，都很不容易。
午后，宅门紧闭，忽然门就被拍响了。
周三姑娘等门一开，就焦急的冲了进去，“竹君姐姐，不好了，不好了，乱了……”
温竹君撩开纱帘，探出头道：“秋蝉妹妹来了。”
“竹君姐姐，河边乱了，赈灾出岔子了。”周三姑娘一脸懊悔，“我爹昨儿晚上走了后，就再没回来，接着外头就乱了，要真的出事，不会被牵连吧？”
温竹君又细细问了点情况，得知赈灾使也在呢，便放了心。
“你就别担心了，不会有事的，今天乱不代表明天也会乱，现场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周三姑娘面色犹疑，“听说是灾民里有人领头闹事儿，粥里不是麸皮就是米糠，难以下咽，那些人不满呢。”
“你爹跟你说过，明州那边，被逼死了好几个粮商吗？”温竹君拉着她坐下，“你放心，这个乱子，是一定会出的，就算没有我们，也会出的，你爹心里肯定清楚。”
周三姑娘不是蠢的，耳濡目染，许多事儿她都懂。
“你是说，赈灾使是故意这么做的？”她有些不
解，“这样做是不是太狠毒了，他们就不怕挨骂吗？朝廷呢？朝廷就不能拿出粮食赈灾吗？靠那些个粮商，能顶多久？”
人人都知大梁昌盛，便是那些灾民，至今也没怪过一句朝廷，没多少人会觉得朝廷拿不出赈灾粮。
温竹君欲言又止，只摇了摇头，“你别多想，今天这出，至多算是一物降一物罢了。”
她心里也觉得有些怪异，即便北边遭灾，但南边今年风调雨顺，总有粮食产出吧？张炳之何以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
难道大梁真不行了？
又过了两天，眼看着天儿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寒风凛冽而至，枯叶随风飘零。
半夜的时候，淅淅沥沥地下了场小雨，只是连地面都未打湿，雨便停了。
一大早，薄雾未消，周三姑娘又登门了。
温竹君一看她面色便知道什么情况，“怎么？乱子平息了？”
周三姑娘点头，面色有些唏嘘。
“我爹可算是回家了，听他说，赈灾使动用了总督署的王命旗牌，要一口气斩四个人，说那些人是闹事的背后主使，故意煽动百姓，背后囤积居奇，抬高粮价……一番慷慨陈词，不止平息了乱子，百姓还拍手称快。”
温竹君并不诧异，其实张炳之在北边的声望很高，毕竟他也是办过实事的，门生旧故不少，还有修建水渠运河等功劳，百姓肯定念着好呢。
也难怪太子宁愿低头也要举荐张炳之，除了他，大概是真无人能担此重任。
“秋蝉妹妹，要是前头有什么状况，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周三姑娘点头，“竹君姐姐，只要我知道霍侯爷的情况，我一定告诉你。”
这天，温竹君正在查看炼制出来的黄油，本以为羊奶炼制的黄油会有膻味，但她试过后，发觉一点味道都没有，拿来做糕点饼干滋味绝佳。
玉桃也赞不绝口，“也不知是不是竹记的缘故，玉京的牛乳每年都在涨价，我都没想起来用羊乳。”
温竹君笑道：“羊乳要想有量，得是大批量的羊才有，玉京那个地方，怎么养的了大批的羊？那些草，牛都不够吃。”
青梨正巧这时候进来，“夫人，周三姑娘来了。”
周三姑娘笑眯眯的进门，“我在家就闻到了香味儿，你们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温竹君向她招手，“我们做了些藕粉桂花糖糕，用的就是你帮忙打的桂花呢，还有黄油杏仁饼，用羊乳弄的，大概就是你闻到的香气了。”
她朝青梨道：“你捡一些送到隔壁，请大家一起尝尝。”
周三姑娘略过糖糕，直接捡了块黄油杏仁饼吃了起来，“嗯，好香甜，杏仁好脆口，刚出锅的就是好吃。”
温竹君笑着叫玉桃泡茶，这饼干好吃，但容易腻口，配着茶喝最好。
“你今儿来，是有事吗？”
周三姑娘眉飞色舞，“就知道瞒不过你，竹君姐姐，胜了，捷报已经传回玉京，太不容易了，第一场胜仗呢，我爹说打的很难很难。”
“太好了，胜了就好。”温竹君听到这句话，不由松了口气，“马上就要下雪了，还要继续打吗？北戎人难道不怕被冻死？”
周三姑娘摇头，“战争谁能预料呢，就说那西越，现在也掺和了一脚，我爹都快烦死了，粮食不够，又不下雨，麦子也种不下去，就算今年能混过去，明年还没着落，天天在家喊这官做到头了……”
温竹君听着也觉得犯愁，灾民越来越多，赈灾粮能撑到什么时候？
玉京到底在干什么呢？一个持续了百年的王朝，就是这样的反应速度吗？还是这里面又掺杂着权力的博弈？
情况越发不好，河边的灾民越来越多，天气也越来越冷，已经有人一躺不起了。
终于，刚入十月，大概是这惨状让老天爷开了眼。
吃过午饭后不久，就狂风大作，又过了约莫盏茶的功夫，开始下雨了，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空气里满是灰尘的味道。
一场倾盆大雨伴着电闪雷鸣落下，青紫色的光瞬间照亮了这片干渴的大地，龟裂已久的土地终于逢来甘霖。
田间地头蛛网般的裂隙喝饱水，以肉眼可见速度弥合，街道上摆着的香案，香灰顺着水流淌，洪桥上“五谷丰登”牌楼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周大人看着雨，激动的一把推开随从的顶在头顶的伞，朝一旁的赈灾使道：“下雨了，终于下雨了，大人，下雨了……”
瘦削的赈灾使大人一身青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望着天，眸中如渊，花白的头发跟胡子在风中凌乱，又渐渐被雨水打湿。
“是好事，该尽早引导百姓回乡，趁着最后一点时间，把麦子种下去。”
周大人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会尽早劝大家回去的。”
他接着犹豫道：“大人，不管军粮还是赈灾粮，都不能再拖了，前线将士的粮草辎重，只够不到半月，必须挪用准备给灾民的粮食，可朝廷的赈灾粮，到底什么时候到？百姓们就算回乡，也得有粮啊。”
张炳之目光悠悠，眸中露出一丝似是讥讽又似悲哀的眼神，一直不语。
周大人还要再开口，却看到张大人挥手，望着右丞大人孑然独立的瘦小背影，他只能躬身退下。
刚胜了一仗，皇帝高兴，下旨必须尽早筹集军粮，决不能饿着将士们，但赈灾粮的事儿，却没了下文，真不知玉京那些大人到底在干什么？
随着灾民被遣送回乡，丰源也渐渐恢复了宁静，麦子播了种，大家一颗浮躁的心，勉强落了些。
只是粮食价格一直居高不下，百姓怨声载道，日日薄粥干菜度日。
温竹君本想给玉京去信，但因她不帮着家里买田地，心里难免短了截，又不能直接给东宫写信，略想想，便扭头给肃州的大哥哥去信了。
许多事，怕是只有在玉京的人清楚，付家虽说不在权利中枢，但肯定能听到风声。
温春辉的回信也很及时。
温竹君看后，半晌都说不出话。
许是大梁流年不利，东南有倭寇，西边跟北边也一样在受到侵袭，就连皇宫都失火了，皇帝受到惊吓，砍了钦天监的脑袋后，还说要趁着冬至举办祭天大典。
肃州本就没什么粮食，一开始总督给了张炳之二十万石粮食，但现在也着实拿不出来，至于别的地方，他远在肃州，也不清楚。
而太子重新监国后，便一直蛰伏不动，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再不像从前那样，遇事便据理力争了。
信的最末尾，大哥哥还说，江玉净还是服软，把大姐姐跟七哥儿接回去了，至于那个什么妾室跟江老夫人，统统送走了。
虽然没说过程，但温竹君能猜得到，江玉净这辈子的仕途，大概不
会有什么建树。
温竹君叫来青梨，“家里还剩多少粮？”
“还剩二十五石，吃到明年春都够。”青梨笑道：“幸好夫人有先见之明，买了粮食，不然咱们也得吃那高价米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现在还有高价米吃，万一有什么波折，怕是高价米都没了。
不过，她对太子为人还是有信心的，他再厌恶张炳之，总不至于厌恶百姓吧？
进了十一月，一场大雪如约而至般落下，丰源整座城都银装素裹，都说瑞雪兆丰年，这下肯定不用担心明年麦子的收成。
又是捷报传来，这次温竹君终于听到了霍云霄的名字，说是他勇猛非凡，擒获了北戎二王子。
郑溪住的稍远，灾民退了后，她才开始恢复走动。
“霍侯爷当真神勇。”她笑道：“听说北戎想换二王子回去呢。”
温竹君只关心一件事，“那他能回家了吗？”
周三姑娘喜滋滋的，“姐姐还不知道呢，太子在皇上面前请旨，说当年龙虎将军打的西越不敢冒头，如今霍侯爷作为他的徒弟，万不能在西越面前堕了咱们大梁将士的名头，又让他西下了。”
温竹君：“……”
霍云霄就是驴，生产队里的驴。

第127章 捡漏的第一百二十七天她大概走不掉了……
外间冰天雪地，屋内温暖如春，燎炉里的炭火正旺，噼啪作响。
温竹君心里无语，不想说话，只能借着添炭的空隙闭口不言。
这太子也真是的，一场打完好歹也要让人休息下吧，哪有这样连轴转的？
郑溪看穿她的沉默，笑道：“二皇子自己回京了，我乐得留在北地，正好不想回玉京，放心，有我们陪你呢。”
温竹君点头，“二皇子回玉京了？”
“嗯，他本想跟霍侯爷一起西下，但是被召回去了。”郑溪淡淡笑道：“皇上身子不太好，又六十大寿在即，肯定要大操大办，做儿子的，总要回去贺寿。”
周三姑娘看出两人情绪有些不好，连忙道：“这次擒获北戎二王子，霍侯爷跟二皇子功劳不小，肯定会得重用，两位姐姐可别不高兴了。”
温竹君抿唇，和郑溪对视而笑，“我们俩怕是过年都要孤单着呢，哪里高兴得起来。”
“去我家过年嘛。”周三姑娘大大方方的邀请，“竹君姐姐，咱们就住隔壁，去我家过年，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我爹娘巴不得呢。”
郑溪点她的额，“我们去你家过年算怎么回事？竹君还好说，有个名头，但我家就在北地，还要去你家过年，我爹娘不得打我？”
三人说着一阵大笑。
周三姑娘笑着便开始叹气，犹犹豫豫道：“你们俩家里可还有米粮？我爹说要是现在能买就赶紧多买些，别心疼钱了。”
郑溪奇道：“不是说麦子种下去了吗？只要熬过这段时间，饥荒就肯定能过去了，况且赈灾使还在呢，哪里需要这样做？”
周三姑娘刚想开口，想起什么似的，又朝青梨道：“你看着外头，不要叫人进来。”
温竹君心里感觉不太好，勉强笑道：“什么事儿神神秘秘的？你快说，别卖关子了。”
周三姑娘低声道：“我也是偷听我爹说话，好像是说这次麦子下种很不顺利，赈灾使也没法子，大家都觉得只需要等明年五月麦子熟了就行，可万一明年麦子熟不了呢？到时候岂不是又要乱？”
郑溪一愣，“麦子熟不了，什么意思？种下去的庄稼怎么熟不了？”
“要是根本没种下呢？”周三姑娘眸子里清澈的倒映着两人的脸，“本来就又是水灾又是旱灾，粮食吃都不够，哪来的麦种？”
这话说的有理，但也没理，引得两人半晌都说不出话。
温竹君疑惑道：“可是灾民确实都回去了啊，丰源也不见有新的灾民涌进来，没有粮食，那些人不会闹吗？”
郑溪倒是知道，“当然涌不进来了，因为丰源的城门又闭上了，如今只有官府的路引才能放人进出。”
“也闹不起来的。”周三姑娘语调沉沉，“我爹说水灾旱灾这种事儿捂不住，必须得有疏口，不能弄成肃州那样的大事儿，所以可以让百姓出去讨饭活命，但如今是打着朝廷让他们回乡种地的旗号呢，只要回了原地，那就容易管理了，总不能辱了朝廷的圣明，至于到底有没有赈灾粮，谁关心……”
温竹君听着只觉离谱，太子那些人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装不知道？
“你爹怎么会让你听到这些话？”
周三姑娘摇头，“我爹以前办差从不瞒我，这次是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我实在好奇，偷偷爬树听到的。”
郑溪摸了摸肚子，眉头紧蹙，虽然有些不信，但还是点头。
“那我回我爹娘家吧，竹君，不如你回玉京或者去你哥嫂那吧，霍侯爷又不在，有个万一就不好了。”
周三姑娘虽然不舍，但也点了点头，“我家在这经营数代，根都在北地呢，无论如何，总不至于饿死，竹君姐姐，你要是能走，最好还是走吧，不过这些话决不能再传出去。”
温竹君半晌都没说话。
北边水深火热，硝烟四起，玉京却还在想着皇帝的寿宴，就算皇帝身子不好，报喜不报忧，那太子呢？内斗也不是这个时候吧？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果周三姑娘说的不是真的，但万一呢，作为一个小女子，她有觉悟，最要紧的就是保全自己，国家大事哪里是她能扛得住的？
“那就走吧，留下也无益。”
既然想定了主意，温竹君便开始做撤退的打算，北边的事儿牵扯不深，想走也简单，就是这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赶路怕是不容易。
但她还有生意上的牵扯，草料行外还有和养羊户签订的契书。
玉桃不愿走，“夫人，我再留些日子吧，这事儿都做到一半了，我还打算多做些，正好等开春了一并带回玉京呢，到时候等北边好起来了，您的商队就能跑动，这可是长期的买卖啊。”
并且前景很好，可以预料的赚钱，她真舍不得走。
周尧在一旁也点头，“如今虽说艰难，但也不至于行至穷途，那些小百姓若是陡然没了咱们给的这笔钱，怕是日子一下就难过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员工太能干也不是好事，不过，百姓抗风险能力确实很差，她不能一下子丢掉，无异于杀人。
这天，周大人归家，恰好看到隔壁在收拾东西，毕竟大家也是熟人了，便在饭桌上随口问了女儿两句。
周三姑娘跟亲爹的关系挺好，当下也不瞒他，便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包括偷听到的话。
周大人听得心头颤颤，但看着女儿无辜的眼神，又打不下去，只能战战兢兢地去了总督署去请罪，万一消息泄露出去，自己这也算是将功补过。
十一月中旬，丰源雪停了，阳光犹如金水般泼洒开来。
温竹君将数封信件跟银票都交到玉桃手里，温声道：“回去不管如何，她们要是发脾气，你就听着，不要反驳，所有责任你都推到我身上，总之一句话，想通过我在北边买田地，就别想了。”
玉桃叹了口气，“夫人何必呢，其实别说温家，就连那些什么王爷、国公、丞相，个个家里都一大堆的田地，武安侯府要不是赵嬷嬷的缘故，今日也一样会有大片的土地……”
温竹君摇头，“别人我管不着，但想通过我这么做，是万万不能，你将我的意思告诉她们就行，旁的不要管。”
她又另外拿了一封信，“这封你替我寄给大哥哥，里面还有给霍云霄的信，别弄丢了。”
玉桃接过后点头，“夫人，我知道了，你要保重，你到了肃州记得给家里传信。”
温竹君笑道：“好了，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青梨有些疑惑，“夫人，为什么不干脆直接跟玉桃姐姐一起回玉京呢？家里总不至于真的跟您生气啊。”
“暂时回不去了。”温竹君想的很明白，“不是因为家里，侯爷还在西边打仗呢，北边又不太顺利，我此时回玉京，叫那些人怎么看我，我不介意别人怎么说，但难保侯爷不介意，声名还是挺重要的。”
青梨叹了口气，“还好大哥儿在肃州，不然丰源到时候乱糟糟的，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温竹君也不能久待，送走了玉桃，郑溪也回了自家，她也就准备出发去肃州。
大哥哥明事理，又清楚时事，肯定不会怪她的。
想着明天就要走，温竹君打算去找周三姑娘辞行，好歹相识一场。
可是拍了门后，才得知周三姑娘回外祖家去玩儿了，她虽奇怪，但也只能给她留句口信，便遗憾的回家了。
翌日一早，天色还未亮，远山处都黑漆漆的，只有火把燃起的火苗在夜色中摇晃。
她就被青梨叫醒，“夫人，咱们该出发了。”
迷迷糊糊的上了马车，趴在特意布置的软衾上，里面还有羊皮水囊热乎乎的，她随着车辆摇晃，一颠一颠的又睡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温竹君便听到青梨的声音，似乎是在与人争执，这会儿天色还未亮，只有一点隐隐的淡青色。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路引难道都是假的？”
“快让开，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谁吗？”
温竹君心头一跳，
坐起身，稍稍梳理了下自己，又拿起镜子看看脸，发觉一切尚且妥帖，便掀开车帘。
几个太子给的护卫站着一动不动，像是没看见，她只能自己开口，“青梨，你过来。”
青梨气呼呼地回转，“夫人，太过分了，他们不让我们出城。”
温竹君疑惑道：“可有说什么原因？”
青梨摇头，“什么也不说，就说不让我们走，夫人，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不会走不了吧？”
温竹君看着那些执着红缨枪的将士，眉头紧蹙，想到忽然去了外祖家的周三姑娘，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大概走不掉了。
“别在这吵了，你去打听一下，可有船能走，我们走水路。”
青梨便带着个护卫匆匆走了。
温竹君看着天边泛起的阵阵红光，眼看着太阳快要升起，终于等到了青梨。
“夫人，没有船。”青梨一脸恼怒，“听那边的搬运伙计说，最近都没有船能出去了。”
温竹君面色一凝，干脆下了车，正打算拿出身份，忽然被旁边一道声音喊住了。
“霍侯夫人，我家主人请您一叙。”
一个身着布衣的白发老人领着个面向憨厚的小伙子，站在路边，恭敬的朝温竹君低头行礼。
温竹君一脸警惕，冷声道：“你家主人，是谁？”
老人笑了笑，看起来慈眉善目，“我家主人便是当朝右相，也是此次赈灾使兼粮草转运使，说起来跟霍侯爷也有些联系，霍侯夫人，主人就在那边的茶楼等您呢。”

第128章 捡漏的第一百二十八天真是叫人灰心的……
远处洪桥上传来了船工喊号子的声音，寒风带着冰寒之气裹挟而来，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泛着刺眼的光芒。
天地肃杀，满目皆白。
温竹君随着老仆上了茶楼，脚下的木质楼梯咯吱响，她心念电转，左思右想，实在有些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拦住。
她被带到窗前，窗边的桌前坐着个须发皆花白的老人，一身简朴靛蓝布衣，衣衫整洁，气度端凝，面目慈和，唯有皱起的眉眼间泛过凌厉之色，才能分辨出此人不简单。
“侯夫人看到老夫似乎很惊讶？”张炳之捋了捋胡须，朝温竹君伸手，温声道：“今日唐突，夫人请坐。”
温竹君确实惊讶，没想到张炳之会是个慈祥的小老头，往日东拉西扯听来的话中，这人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竹君见过张大人，方才失礼，望大人见谅。”
张炳之笑着摆手，“夫人没有失礼，只是对老夫有成见罢了。”
温竹君因着听多了此人恶行，确实有成见，但见他似乎司空见惯，十分豁达，所以此刻也只闭口不语，淡然坐下后，帮着小老头斟茶。
“夫人好定力。”张炳之如同家中长辈般，笑吟吟的看着她，“老夫以为你会跟霍侯爷一样，冲上来便要诘问，真想不到，霍侯爷娶了个贤内助。”
他想着霍云霄那样的莽汉，又看着面前温婉娴静、娇娇弱弱的温竹君，实在想不到两人生活在一起的模样。
温竹君听了，也有些好笑，“那好，我便问一问张大人，为什么我出不去？”
张炳之笑着放下茶盏，朝窗外看去，答非所问，“夫人可知丰源有多少百姓？”
温竹君随之看去，重重叠叠的屋顶飞檐，隐在了厚重的白雪里，每一重都是百姓的家。
丰源这座城算是新城，但人口增长极快，足有二十七万，沿着运河一点点扩建，如今已是鼎盛。
张炳之也不在意她不开口，而是自顾自道：“如今丰源已经有了二十七万百姓，丰州八县，明州七县，惠州八县，数百万之众，此前受灾的几个县加起来，灾民远远不止二十七万，如今这些百姓的命，皆系于夫人之手了。”
温竹君悚然一惊，转而冷笑起来，“张大人莫要胡言，我小小女子，整日闭门于后宅，怎么会有这么多性命系于我手？”
张炳之也不点破她的话，淡然笑道：“夫人莫急，听我慢慢道来。”
“老夫听闻夫人偶尔出入东宫，当知道太子与老夫之嫌隙，此次被推举而来，不管是何缘由，老夫不敢不尽心尽力，只是一人之力如何能挽狂澜，老夫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里，再无法可想了。”
温竹君目光警惕地看着他，心里却有些眉目了。
“张大人与太子之间的事，是你们朝堂的事，与我一个小女子何干？赈灾使是张大人，又不是我，张大人方才说错了，那些百姓的性命是系于你手，不是我。”
张炳之沉沉点头，从容道：“夫人这话没错，但也有错。”
温竹君目光直直看去，“那大人请讲。”
张炳之道：“老夫忝为赈灾使，但来此后，也只收到两次朝廷的转运粮，还是因着战事沾光而来的，老夫只能依靠旧日亲故勉力支撑，又捉了几个粮商，还将一部分军粮挪作他用，这才撑到现在……”
“此乃朝政，张大人慎言。”温竹君忽然放下茶盏，打断他的话，没忍住道：“置那么多百姓于不顾，顾头不顾腚，朝廷绝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儿，皇上呢？太子呢？他，他……”
张炳之苍老的脸上带着千帆过尽的从容，为了避免又被打断，快速而尽量简短的说了一席话。
“皇上今年身体不好，只能太子监国，又六十大寿在即，其实北戎二王子送往玉京，便是最好的贺礼，可太子还是命工部为皇上修建行宫用以贺寿，至于那些灾民，已经不能入朝廷的耳了。”
温竹君定定看着张炳之，目光冷冷，心里知道他在挑拨，但她又无话反驳。
“所以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炳之咳了声，“夫人聪慧，其实已经想到了吧？不然当时你也不会帮着让那几个粮商露出尾巴。”
他缓缓起身，朝温竹君拱手一礼，郑重道：“夫人，你夫婿霍伯远擒获北戎二王子的时机太巧了，战事停的太快，若是再迟一点，这里的事儿定能上达天听，至少能运来粮食，我也不用来找夫人，可惜太子速度也快，竟然将他直接派去他处，我也是实在无法可想，夫人见谅，北地荒凉，此时只有抵抗北戎的大英雄、霍伯远的夫人在，投鼠忌器，这里的百姓才有可能活命……”
温竹君嗤笑不止，坚决不领这么大的名头跟祸根。
“张大人的话避重就轻，真是高明，您跟太子之间的争斗，怎么就扯到我跟我夫婿身上？胜仗难道还打错了？今日之过，难免不是往日之失，张大人不如多反省自己，少指责别人，或许今日局面不会这么难看，也不用把灾祸强加在我一个女人头上，那些百姓，不正是张大人往日种种的果？”
她不等张炳之说话，便笑道：“当年平叛肃州，张大人与我夫婿之间，难道也是因为时机太巧？”
他们之间有仇，她凭什么帮张炳之？这让霍云霄怎么想？
张炳之面色微变，大约某些话刺中了他，眸中现出隐忍和痛苦之色，但须臾之间便平静下来。
“老夫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朝堂上对错难分，只能说，老夫所行皆是无奈之举，不后悔，也无愧于任何人，更对得起皇上，只可惜，如今我老了，皇上不需要，太子更不需要，往日种种，皆是为了朝堂，更为了皇上，没想到竟然成了我的罪状……”
他似是觉得话多了，便转了话头，“今日夫人骂我也应该，但肃州之事前情可鉴，夫人，丰州百姓万万不能步其后尘啊。”
温竹君怒目而视，心中百转千回。
肃州一事，霍云霄参与度确实太高了，他抢账册便是张炳之一党的大威胁，之后又被派去平乱，肃州的事儿也是因为他，彻底掩盖不住，封疆大吏都被斩首，会被人盯着，也不稀奇。
今日之事，或许时机很
巧，也或许是太子故意借机坑害张炳之，但难保不是张炳之一党的报应，坏事做多了，总有人会来收拾，乌合之众，如何能与一国之力抗衡？
只是，他们争斗，为什么又是苦百姓呢？
这棋盘上，有百姓吗？
张炳之见她半晌不语，连忙道：“夫人，我与太子之间的嫌隙，和百姓没有关系，今日之祸，我的下场，他日自有定论，无论是福是祸我都会受着，但百姓无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丰州步了肃州后尘，夫人，如今朝堂上唯有霍伯远的事儿才是大事，他是平定北戎的大功臣，便是太子也不能忽视，加上你们夫妇与东宫关联颇多，夫人若是真的走了，那么多百姓再无法子可想，该如何活命？”
温竹君咬紧牙关，沉默不语，表面镇定，心里其实早已波澜起伏。
她跟太子相处过，他那个人心机深沉，智谋双绝，凡事走一步看三步，浑身都是心眼子，如今他大概不是不想争，而是压根不愿为张炳之争。
甚至不惜丢掉北地的一些百姓。
难怪张炳之一来就拿粮商的人头，怕是来之前就知道这个结果，此事了结后，张炳之的下场不会太好看。
可这一切，真的就都是张炳之的过错吗？皇帝隐身了吗？太子揪着他不放，真的全是为了百姓吗？
说到底，什么皇帝爱民如子、仁爱治国，什么太子宽和仁厚、温文尔雅，都是人设。
天下，都是他们那些人博弈的棋盘，反正，苦一苦百姓，他们就什么都好过了。
“那我留在这，便有粮食了？张大人怎能如此肯定？按理说，郑侧妃才更有用吧？”
张炳之一怔，“夫人是说郑侧妃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他摇了摇头，“夫人何必明知故问？夫人和霍侯爷成亲数年，虽未有子嗣，但侯爷曾扬言绝不纳妾，还与夫人日日相守，可见你们夫妻感情深厚，恩爱非常，如今霍侯爷一句话，或许比我们这些罪臣喊一千句都有用，我们有罪，百姓何辜？”
温竹君思虑良久，才缓缓道：“这里最差的情况，会是怎样？”
她补了一句，“张大人请直言。”
张炳之淡淡道：“不会有肃州那么严重，但无数百姓身死，也一样令人感到沉痛，我不愿看到。”
温竹君抿唇，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再次打量张炳之。
“若我坚持要走呢？”
“那我也拦不住。”张炳之脊背挺直，寒风吹着他花白的须发，露出老人的疲态，“只是夫人，拜托了。”
温竹君是第一次见他，心里的感觉却很奇怪，并没有厌恶之感，反而有从前面对夫人时，说不上来的疲惫。
她看他转身，忽然道：“张大人，你为什么会留下来？”
张炳之本来已经转身走了，闻言忽然转头，眸光黯淡，苍白的嘴唇翕张，似有千言万语。
他轻轻笑了笑，温声道：“我老了，就算是我这个奸臣，最后再为皇上、再为北地的百姓，办件事儿吧。”
温竹君看着他苍老但坚定的步伐，心里莫名觉得凄凉。
到最后，竟然是张炳之来替百姓争？
真是一件意外，又叫人灰心的事儿。

第129章 捡漏的第一百二十九天从明天开始，我……
随着太阳高升，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俱都行色匆匆，缩着脖子，踩得积雪咯吱的响。
温竹君出了茶楼，看着脚下已经被人们踩的糟污的白雪，沉思良久。
青梨从马车里拿出鹤氅，给她披上，小声道：“夫人，咱们现在去哪？”
“回去吧。”温竹君叹了口气，随着光仰头，看屋顶依旧洁白无瑕的雪，伴着金光夺目耀眼，静默无声的俯视着世间，不由嗤笑了声，无奈摇头，“不走了。”
她在心里骂自己，没有这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一向谨小慎微，保命为上，这次万一真的出事，到时候哭都哭不出来。
可人就是这样，喜欢揽事儿，喜欢戴高帽子，喜欢搞拯救那一套，不可否认，她的确被张炳之说动了。
命如草芥，她再弱小也是人，心里更有深深的恐惧，按部就班、随波逐流当然没错，但若是自己也习惯了视若无睹，一旦彻底融入这个时代，那她跟那些人还有什么区别？
她还是她吗？
回家后，没多久，周三姑娘就急匆匆地上门了。
她眼角挂着泪，满眼含愧，哽咽道：“对不起，竹君姐姐，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温竹君见她一身薄衣，手冻得通红，连忙拉着她在燎炉边坐下，“怎么不穿件厚衣裳？”
周三姑娘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我爹说我差点害死北地那么多百姓，叫我冻着清醒清醒。”
温竹君眉头一拧，“周大人怎么这样？他以为瞒着就是为大家好？以为延迟就能把事情解决了？怎么一个个的，都喜欢把责任推在女人身上？”
她都觉得这法子是死马当活马医，可现在这些人竟然全指着她留下能发挥奇效呢？太离谱了。
周三姑娘擦了擦眼泪，“不怪我爹，他也是没办法了，那些大人都害怕事儿藏不过年尾，我爹这官怕是真的做到头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拿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周三姑娘身上，“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周三姑娘瑟缩了一下，眼里忽然露出恐惧之色，忐忑道：“我被我爹送去受灾县了。”
她眼中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了下来，“竹君姐姐，你别走，求你了，天寒地冻，我们还有炭能烤火，可那些人只能活活被冻死，还有不少人的家早就被洪水冲垮了，只能缩在冰天雪地里被冻死饿死，他们，他们太可怜了……”
温竹君听的手一抖，原来当初说要遣返回乡种地，是这样的意思。
这些消息，连北地都传不出去，更遑论传到在积极为皇帝贺寿的玉京？
周三姑娘也是娇养长大，这次真的被吓坏了，一直哭个不停。
“……我刚去的时候，正好下了一场大雪，被冻死的人全都赤条条的，蔽体的衣物都没有，我问别人，难道连衣裳都没得穿吗？才知道他们身上的衣裳是被别人扒掉的，其实那些衣裳也是破旧褴褛，我，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哭得很伤心，是真心为那些可怜人流泪。
这世上，为这些无名无姓的百姓流泪的人，不多了。
温竹君听的心惊肉跳，这些颠三倒四的话，偏偏就像一幅画面在她面前展开，心里不由发堵。
这算天灾还是
人祸？
“我不走，你放心，我不走。”她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怒意，霍云霄还在战场拼杀，他可曾知道拼命保护的百姓，在遭受这样的苦难？
那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她帮周三姑娘擦掉眼泪，“你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放心，我不走了。”
周三姑娘用力点头，临出门的时候，还是扭头，可怜巴巴道：“竹君姐姐，你会不会怪我？”
温竹君笑了，“我不怪你。”
又是一场雪落下，便是丰源都开始有倒塌的房屋，冻死的百姓了。
周三姑娘又哭着上门，“城里死了六个人，咱们这都死人，更别提那些灾县了……”
她满脸伤心，“我爹还把家里剩下的粮食一半儿都搬去了总督署，这次怕是要饿死了……”
温竹君对古代百姓的抗风险能力，又有了新认识，实在太苦了，哪怕如今算是盛世，一点挫折就能全盘掀翻，日子苦的像是泡在黄连里。
“不会饿死的，秋蝉，你别担心。”
周三姑娘擦擦眼泪，“竹君姐姐，你听说了吗？张大人要斩杀那些贪墨义仓粮食的人，说不定就有粮食了。”
温竹君点头，“当然知道了。”
但她心里清楚，这也解不了北地危局。
北地许多义仓一开始就是空的，差点影响了战局，更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中，张炳之顺应皇命，一连要斩六个官员的脑袋，其中，就有他的门生旧故。
查抄出来的银钱和粮食，也只是杯水车薪。
周大人这段时间是一直跟着张炳之的，此时满脸苦涩，看着雪地上的一抹艳红，还有人头砸出的雪坑，艰难转头。
“大人，钱呢？粮呢？北地每年向朝廷缴纳的赋税也不少，怎么就换不回……”
张炳之瘦削的身影立在总督署大门前，寒风中挺立，花白的头发被吹得微微凌乱，望着玉京的方向，轻轻摇头。
“我老了，管不动了，那些人胡来也不禀报，我也不知道钱跟粮去哪儿了，不过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万一有心人听去，于你无益。”
周大人浑身一凛，低头应声，“是，大人，属下记住了。”
张炳之沉声道：“霍侯夫人既然说留下，那她之后要做什么，你要尽全力配合。”
周大人一愣，“一个女人，真的这么大作用吗？大人，会不会……”
“我也不知道。”张炳之面色平静，“总之，尽人事知天命吧。”
温竹君答应留下后，便开始闭门不出，给所有认识的人写信，最多的是写给霍云霄。
尽管她很不想承认，但她也只能承认，在这样的时代里，能活得体面痛快，的的确确是在依靠霍云霄，若她不是霍云霄的妻子，张炳之压根不会理会她。
眼看着年关将近，家里的粮食也一日日减少，她心里的不安也在与日俱增。
“夫人，东西准备好了。”青梨有些不舍，“以前送礼是送银钱，送首饰布匹，现在倒好，送粮食。”
温竹君心里叹了口气，“走吧，去周家。”
周大人今日正好在家，看到温竹君带来的一石粮食，很是诧异，“侯夫人这是做什么？我家中有粮的。”
温竹君也不揭穿，只笑道：“周大人，我与秋蝉是好朋友，承蒙照顾，如今新年快到了，送些东西也是应该的，就当拜年了。”
周大人面色尴尬，“不知夫人今日可还是要寄信？”
温竹君摇头，信寄多了也无用，她到现在还没收到回信呢，只有大哥哥报平安的信。
“我想看看现在北地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周大人刚想说话，但犹豫了下，干脆去书房拿了个小册子出来。
“这是昨日送来的，最齐全的数字。”
温竹君郑重接过，翻开一看，数字触目惊心，顿时就有些呼吸不畅。
“为什么这个县死了这么多，足足六千多人？”
周大人沉重道：“那个县在汛期就被淹了，是最严重的，后来听说能回去种粮食，那些人就回去了，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寒冬腊月，只能冻死，这还是张大人尽全力保下的。”
温竹君听的喉头发干，手渐渐捏紧，“朝廷是彻底指望不上了，对吗？”
如今还大雪封路，更有借口了。
周大人不敢乱说话，只能沉沉道：“张大人说，是他对不起北地的百姓，拖累了他们，其实，北地的百姓从未怪过他，丰源的百姓更不会怪他。”
温竹君听得很是沉默，张炳之来北地，是北地百姓的救星，反之，也是催他命的克星。
她缓缓闭上眼，在脑海中幻想太子此时的模样，或许在庆贺张炳之一党即将倒台，也可能在虚伪的掉眼泪，内心暗喜阳谋已成。
是啊，没有好处的事，他怎么可能会干？那可是举全国之力奉养出来的一国储君啊。
还有皇帝，这个已经年迈的老人，更是帝王术的大成者，可这一切，太子真的能瞒过皇帝吗？
册子里死去的人，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一根根杂草，等待来年，就有新的草重新填充。
温竹君忽然道：“张大人现在在哪？”
周大人道：“他老人家去了惠州，那边情况不太好。”
温竹君咬牙，“若是我能找来些粮食，能用什么办法，尽快运送到北地？”
现在寒冬腊月，水路不好走，有些河段深度不够，有些河段直接结冰了，更别提这大冷天的，船工也受不了。
其实张炳之说的对，时间都太巧了，巧的连老天都不帮北地百姓。
周大人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然，“夫人即便是能弄来粮食，我们也买不起了，北地荒凉，赋税严苛，余钱可不多。”
“我们可以签协议，五年内还清就行。”温竹君顿了顿，“不过我能力有限，弄来的粮食，可能也不多。”
周大人却极高兴，“张大人说，百姓能撑过这个年，或许事情就有转机。”
温竹君听着只觉心里闷闷的，这个转机，恐怕就是张炳之的死期，他倒是挺坦然。
“如今西边是什么状况？”
“听说霍侯爷一去就又胜了一仗。”周大人轻笑，“霍侯爷少年英才，难怪如此受重用。”
温竹君面色端肃，“周大人，接下来，我可能不便露面了。”
周大人一怔，苦涩道：“夫人是要走吗？”
“不。”温竹君轻轻摇头，“周大人，从明天开始，我就病重了。”

第130章 捡漏的第一百三十天她也只是被利用而……
刚进腊月，细盐般的白雪又纷纷扬扬，千里皑皑，映着深邃苍穹，一片肃杀之象。
院子里的雪堆积到了脚踝，看不见一丝杂色，唯有一株孤零零的枯树立在雪中，等待来年逢春。
周三姑娘缠着亲爹，问个不停，“爹，让我出去吧，我去看看竹君姐姐，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重了？”
周大人看着女儿担忧的小脸，叹了口气，“蝉儿，你听爹的话，乖乖的呆在家里，别乱跑了。”
“爹，竹君姐姐是被我拖累的。”周三姑娘眼泪汪汪，“您让我去看看她吧？就看一眼。”
周大人拧眉，“蝉儿，你该长大了，侯夫人不过长你几岁，就比你明白多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隔壁，眼中带着钦佩之意。
隔壁院子里，也是一样的情形，门窗紧闭，下人们都缩在屋里，连雪都懒得扫了。
温竹君坐在卧房的窗子前，手里拿着绣绷子，正认认真真和青梨一起绣东西玩儿。
外头雪花纷飞，屋里烧着燎炉，温暖如春。
温竹君再次被针扎了手指后，彻底放弃，无奈道：“罢了罢了，不锈了，我不会。”
她什么都能干点，但女红是真不会，绣出来的东西丑得很，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
青梨接过夫人手里的绣绷子，又拿过笸箩，接着绣了起来。
“反正有我们这些丫头在呢，您就别折磨自己了。”
温竹君拿着钳子加炭，“对了，让你把粮食收拾下，送一半去隔壁，送了吗？”
周大人不是坏人，他肯定会将粮食送到必要之处，如今情况危急，更要有人镇守才是，生了乱子，对她也没好处。
青梨面色一苦，不自觉地拿针在头上划了划，“夫人，咱们真要给啊？万一有个不妥，那，那岂不是……”
温竹君摇头，“既然留下来了，那就不能扭扭捏捏，事儿要做得尽善尽美才不落人口舌，不然，自己人都骗不过去，有什么用？”
她这，可还有好几个太子给的护卫呢。
青梨心内忐忑，“夫人，万一呢？万一朝廷真的不理会，粮食也进不来，那我们怎么办？”
温竹君闻言半晌不语，她何尝不担心？但她也没有办法，只希望张炳之这老狐狸没有骗她吧。
“放心吧。”她朝青梨安抚地笑，“这一次，咱们会闯过去的。”
其实说这话，她心里也没底的很，权利博弈，她一个女人，真的有用吗？
青梨也赶紧安慰自己，“还有侯爷呢，侯爷是大功臣，肯定不会任由咱们在这吃苦的……”
又过了三天，周尧终于在都督府将士的护送下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万石粮食，算是暂时
解了燃眉之急。
不过，这一路应该很不容易，人消瘦了很多，脸上手上长满了冻疮，胡子拉碴的，跟外头的灾民没什么两样。
青梨得到温竹君的授意后，问他外头的情况。
周尧站在燎炉边烘了烘，浑身冷颤，接过青梨手上的茶盏，一饮而尽，总算恢复了。
“越往南，粮价越便宜，不过往北运可不容易，为了速度，这次光是运过来的费用，都快占那些米价的一半儿了。”
青梨点头，“这个无碍，有人会还给咱们的，你累了一路，快去吃点东西歇息吧。”
周尧忙点头，又急急道：“我方才听门房说，东家病重？可还好？可惜，我这次没有带药材回来……”
青梨推他，“东家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快去吧，后面还有好多事嘱咐你呢。”
温竹君都听到了，吩咐道：“运回来的粮食尽快跟总督署的人交接掉，不要留，以免生乱。”
青梨嘟囔道：“夫人，咱们真的不留一点？”
“不留。”温竹君摇头，“全都放出去，告诉周尧，让商队继续收购粮食，另外我病重的事儿，你一定要守口如瓶。”
她为了消息逼真，连房门都不出一步了，除了青梨跟周大人，没人知道她真实情况。
甚至为了防止被人看出来，她连吃食都减少了许多，半夜经常饿醒。
周大人一直过了两天才再次登门，不过走的是角门，静悄悄的。
他郑重地拱手行礼，“多谢夫人，若不是夫人这些粮食救急，北地百姓怕是死伤更多。”
灾难的开始，往往只是乱象的开端，现在情况比最初更加危急，没有粮食，又快到新年，快要压不住那些怨气冲天的百姓了。
有时候，真不想管这些破事，还不如像肃州一样，任由百姓捅破天去，也叫那些高坐明堂的人知道百姓的愤怒。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总不能身家性命全都抛掉，该做的还得做。
温竹君连忙扶他起来，“大人莫要如此，我只是做了一个人该有的反应，能帮到你们就好，只希望不要再死人了。”
周大人叹了口气，“若人人都像夫人这样心无杂念，事儿就好办多了。”
他没忍住，终究是透露了几句，“如今朝廷里参张大人的折子，跟雪花一样，陈年旧案也开始翻了出来，看情形，十分不好，夫人，大人本也想亲自感谢你，只是……”
温竹君点头，表示理解，其实她心里也不想跟张炳之见面，这人跟太子一样，极会煽动人心。
或许此刻，她也只是被利用而已。
“我能做到的也只是杯水车薪，北地百姓，还是要靠你们护。”
周大人离去的背影，在皑皑白雪中，格外萧索。
还未到小年，温竹君病重的消息便送到了各处，连玉龙县温梅君那都有一份。
安平侯府，含春院里，灯火通明。
夫人又将信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疑惑道：“病重？竹儿身子一向康健，怎么会病重？还要我们去东宫为她求个太医治病？她没写错吧？”
这玉京可离丰源远着呢，就算太子太子妃开恩，可这冰天雪地的，怕是等太医赶到丰源，黄花菜都凉了。
安平侯卧在燎炉旁，焦急地捏着腿，自从那次落马后，这腿就经不得一点风霜雪雨，时时酸疼。
“那丫头就是仗着身子好，老是贪凉胡闹，丰源那边冷着呢……”他站起身就往外走，“不行，我得去东宫一趟，好歹求个太医啊。”
夫人赶紧将他拉住，“你先冷静点，这大半夜的，东宫你也进不去啊。”
安平侯老泪纵横，悔恨不已，“怪我，是我非要她去丰源的，结果现在倒好，害得她在北地受苦，都怪我，还有那个臭小子，这是干什么呢？我得给他写信……”
夫人看他捶足顿胸的，也懒得扯他了，自己坐在一边冥思苦想，竹君这丫头一向聪明，从不会做愚笨的事，这信里的事虽然离谱，但或许不是本意。
那藏在信里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年老是听说北边闹灾，但后面又没消息了，皇上身体不好，开春又是六十大寿，大过年的，也不好打听什么灾祸的事儿。
安平侯跟没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乱窜，“夫人，咱们得快些拿个主意啊，竹儿有事，不能不管……”
夫人拧着眉，又重新将信看了一遍，确认温竹君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让她去东宫求太子妃开恩。
她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明儿一早，我带着乔智跟小果子一起去东宫。”
安平侯依旧忧心忡忡，“辛苦夫人了。”
夫人点点头，唤来韶华，“送侯爷去春思院歇息吧。”
她顿了顿，朝安平侯道：“春思院那边，侯爷可别说漏了嘴。”
那周氏动不动就捏着帕子嘤嘤嘤的哭，她真的有些受不了。
玉龙县，县衙后院。
温梅君一大早接到信，看完就快急死了。
“夫君，玉龙县富庶，义仓里都是满的，三妹妹说了，那些县衙会按照市面上的利息来还，到时候填补上去，也无碍……”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清楚，之前便有先例，况且皇权不下县，这些地方官借来借去，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闹乱子就行。
江玉净抱着七哥儿，教他认字，淡淡道：“我就是个县令，小小七品，哪有这个资格？除非上奏朝廷，得到首肯，可这大过年的，衙门也要休息啊。”
“可是三妹妹那缺粮啊，她很少张口求人。”温梅君急急道：“她都病了，病重了，万一再没饭吃，那可怎么行？”
江玉净知道的毕竟多一点，眉头一拧，冷斥道：“你懂什么？朝廷没有开口，我怎能胡乱动用义仓，我只能告诉你，北地现在就是孤岛，没人敢去的，你三妹妹自己蠢，不赶紧走，还敢留在那……”
温梅君还要再说，可江玉净抱着孩子直接出去了。
自被接回来后，夫妻俩就仿佛隔了道鸿沟，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越发陌生。
此时肃州府里，一样地积雪深覆，好在朝阳初升，勉强给大地披上一层金纱。
付淼提着食盒跨过门槛，朝一边的小吏道：“通判还在里面呢？”
小吏点头，“夫人，您进去吧。”
温春辉看到付淼进来，连忙搁笔迎了上去，“你有身孕，怎么还亲自来给我送饭食？”
“我又不是泥捏的，走几步路也没事。”付淼笑道：“三妹妹来信了？”
温春辉点头，将信递了过去，眉头紧皱，“三妹妹那边的情形不容乐观，听说她也病了，我已经向上禀报了，只要有粮，我一定运过去。”
付淼看完信叹了口气，“恐怕也难，肃州本身就难，哪有余力再
援助北地，她那些粮食也是杯水车薪。”
她犹豫道：“不如，还是将这消息尽快递给三妹夫吧。”
温春辉一愣，连连摇头，“这不妥啊，万一影响了西边的战事，这罪过岂不是更大？”

第131章 捡漏的第一百三十一天永言配命，自求……
付淼打开食盒，端出里面的饭食。
“这是什么话？你三妹夫如今，便是有罪过，也没有人能动他，西边是什么地方？是龙虎将军当年的部下，大梁最擅山地作战的军队，三妹夫自幼便长在军中，他去西边能这么快就胜了一场，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温春辉点头，“你说的对，他与三妹妹夫妻恩爱，这事儿于情于理，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能瞒。”
“这事儿肯定瞒不住的。”付淼冷静分析，“北地的事，朝廷一直压着，就连赈灾使至今都没召回去，看来这次，太子是下定决心了……你别管什么朝堂，于三妹妹有关，只当做家事来处理便是了，将来就算有人挑理，咱们也能进退自如。”
温春辉叹了口气，想到朝堂盘根错节的事儿，只觉头疼。
“三妹妹这次，当真是有些鲁莽，也不知受谁的影响。”
付淼也跟着叹气，“你也别太担心了，三妹妹机灵着呢，不会有事的。”
因着天寒地冻，玉京这些日子一直平静无波，又近新年，皇帝于后宫养身，除非天大的事，轻易不露面。
定风阁中，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热气袅袅，桌旁的螭兽博山炉轻烟澹澹，不远处还有悦耳的丝竹之声，窗外雪落纷纷，相映成趣。
“依你看，她这是真病还是假病？”太子亲手倒了杯茶，递给了对面坐的人。
太子妃轻轻摇头，面有倦色，“不管真病假病，都代表她不支持你的做法，阿钊，这次你是不是过分了？”
太子神色淡淡，但眼底露出些微犹豫，“眼看功成，怎能轻言弃之？她既然要太医，那就给她派一个，她现在也当得起。”
“那伯远若是知道，他心里该怎么想？”太子妃劝道：“如今朝中参张大人的不少了，不如去请示父皇，若是能早些给他定罪，北地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太子拧眉，半晌才道：“等等吧，等时机再成熟点，张炳之倒下，才能为更多百姓谋求福祉，大梁都快被他蛀空了，绝不能让他再去父皇身边妖言惑众。”
太子妃忍了又忍，轻声道：“若她真病了呢？伯远还在打仗，他刚立了大功，不说别的，你与他师兄弟相称，这不是寒他的心吗？”
“她一向聪明，这次绝对是假病，故意的。”太子轻笑，“我本以为她会跟从前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早早就出了丰源，没想到，她这次倒是大义起来了。”
以前每次来东宫，温竹君的表现向来是独善其身，胆小怕事，但好在聪慧机灵，他便没去督促，只以为她自会见机离开丰源，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一遭。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霍云霄那臭小子影响，也变得鲁莽了。
他见太子妃还要再说，便道：“父皇大寿，听说三弟早早就预备好了寿礼，正好除夕将至，别的事儿就别惹父皇他老人家心烦了。”
除夕夜，从早晨起来，丰源就一直在下雪，天色也阴沉沉的。
青梨从厨娘手里接过食盒，望了望鹅毛纷飞的天，又道：“再去多煮些饺子，分下去大家一起吃了，如今府里吃食不多，但除夕夜也不能太苛刻了。”
厨娘面上一喜，“是，青梨姑娘，我这就去。”
青梨看她走开后，赶紧掀开帘子进了夫人卧房，神神秘秘的道：“夫人，快来吃吧，我特意叫厨娘多弄些，说要留着做宵夜，有三种馅儿呢。”
温竹君看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笑道：“这也太多了，大家都吃了吗？”
青梨点头，“您放心，我晓得利害，我也跟大家说了，等来年情况好了，夫人一定会补偿的，大家都乖乖地磕头，没有人闹，大家对您都感激着呢。”
“那就好。”温竹君最担心的，就是怕从里头乱，她现在又不能出面，“等来年我一定好好补偿大家。”
她吃了一口，诧异道：“哪来的羊肉？”
青梨递了一碟醋过去，“周大人送来的，说是除夕夜，年夜饭总不能太寒碜。”
温竹君点点头，“周大人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青梨哽咽道：“大雪封路，不说粮食了，信也难递进来，压根不需要使手段，我去打听了，这里到了年底，除非是朝廷的特殊信件，别的信就是会慢许多，而且今年情况特殊，信使死了好几个，现在都难找……”
温竹君叹了口气，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力道：“别哭，会过去的。”
这话说的一点都安慰不了人。
她也在心里暗骂自己，总是说要警惕不惹事不管闲事，那现在这是做什么？她肯定是被霍云霄粗莽的性子给影响，也变得鲁莽了。
青梨听她咳嗽，赶紧拿了衾被过来，“您要赶快好起来，这炭是越来越少了，您要再不好起来……”
温竹君也没想到，她还真的病了，这下装都不用装了。
“放心，我会好起来的，就是小小的风寒，你别坐那么近，被我传染就不好了。”
这一夜，可不止她辗转难眠。
雪夜里，一队人马在雪路上驰骋，马匹的脚上都包了东西，跑起来虽不比平日，但速度也不慢。
“好了好了，侯爷，您快回去吧。”大头用力踢了下马腹，焦急道：“您快回去吧，不能再送了。”
霍云霄经雪地映照得面容清冷冰寒，还未张口，鼻端便溢满了水汽。
“大头，这信你一定要送到。”
大头用力点头，“您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送到夫人手上的，您快回去吧，时间长了，会连累那些弟兄的。”
霍云霄忍下心头的担忧跟怒意，拍拍大头的肩，“靠你了，夫人决不能出事，玉京那边，我已经去了信，叫她别担心。”
大头犹豫道：“太子真的会出手吗？”
霍云霄努力平息心里的怒火，学着阿竹平日的样子，冷静地思考，“会的，他现在不出手，再出手就晚了。”
他从没想过，扳倒张炳之，竟然要付出这么多，往日他受伤不算什么，但决不能是阿竹，也不能是那么多的百姓，师兄这次到底在做什么？
“走吧。”霍云霄看着大头消失在雪夜的尽头，也干脆勒马扭头回转。
他很想和大头一起去看看阿竹，但这样做，少不得会被朝廷追究罪责，还会牵连阿竹，到时候，她肯定会骂他愚蠢。
隐下心底熊熊怒火，霍云霄朝着玉京的方向看了一眼，紧咬牙关，继续奔袭起来。
此时的玉京，正歌舞升平，一派祥和的庆祝除夕夜呢，烟火伴着洋洋洒洒的雪花，欢庆的气氛洒满了整个大梁。
偌大的皇城更是灯火通明，鼓乐喧嚣，傍晚开始，便有盛装的宫人在宽敞的游廊里穿梭，一盏盏琉璃灯仿佛移动的星子，明亮闪烁，粉墙黛瓦的肃穆宫廷似乎也多了丝暖意。
太子踉跄着从喧闹的宫殿里走出来，被身边的太监扶住了。
“殿下，您怎么出来了？”太监有些不解，小声道：“皇上都未退席呢，今儿是好日子，值得庆贺，您快些回席吧。”
太子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不少，望着面前被装饰得绚烂夺目的殿宇，在皑皑白雪下，彷佛渡了层金光，在夜幕中熠熠生辉。
他淡淡道：“值得庆贺？这一场宫宴，花销了多少你知道吗？”
如今张炳之不在，国家又三面围敌，只是前期小小胜利，可父皇依旧不知收敛，当这还是当年先祖的盛世呢，竟然还要建造行宫，年年亏空的大梁哪里消耗的起？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退让，若是张炳之回来，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扳倒他了，也正是这几次的事儿，他才发现自己看错了，不是张炳之离不开父皇，而是父皇离不开张炳之。
那些年，父皇爱民如子、仁爱治国的名头，都是张炳之一党的钱在撑着，父皇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其中，他不能。
等到宫宴结束，丝竹之音也渐渐消失。
太子妃扶着太子回了东宫，她满脸担忧，“父皇说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子无奈的嗤笑，“父皇真是老了，这话他自己怕是从没做到过……”
不，父皇觉得自己做到了，踩在张炳之的肩膀上做到了，他顺应的不是天命，是张炳之。
这是在说他逆天而行？看来父皇什么都知道，太子眼中露出讥讽。
太子妃捂住丈夫的嘴，警惕道：“伯远的信你也看到了，他若是生气，那不管不顾起来，你也压不住的，今天看父皇，我觉得他的身子好了许多，说不定过完年还能临朝，你别再触怒他老人家了……”
太子依偎在太子妃的怀里，轻笑道：“我如此做，实属无奈，伯远会明白我的苦心。”
他重重叹了口气，“只是这段时间，苦了北地百姓，既然那小子来信催，那就着手准备吧。”
太子妃松了口气，“你的计划已经布置完了？”
“嗯，张炳之逃不掉了。”太子露了丝笑意，“希望父皇能看清张炳之的真面目，万不可再受其蒙蔽，这才是大梁之福。”
太子妃听他说这话，不由拧眉，“父皇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这些话你万不可再在父皇面前说，三皇弟都知道说些讨巧的话，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太子摇头道：“若人人都像三皇弟跟张炳之，那父皇身边还有能用的人吗？况且我领监国之职，怎能辜负父皇信任？”
太子妃只是劝劝，也知道说不动他，作为长子，他从小就在无数要求中长大，压根不是会撒娇的性子。

第132章 捡漏的第一百三十二天狗贼。
大年初一，丰源城依旧死气沉沉，城中隐蔽处还是有冻死饿死的尸体，这里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些受灾县了。
去年的水灾只是开端，天灾人祸随着时间蔓延，越发严重，以前是讨饭卖女儿，现在连儿子都要卖了，更别说田地。
等灾祸平息，肥了一大波权贵的腰包，百姓依旧要等死。
都说只要挺过这段时间，等麦子收获了，北地危机自然能解，谁都懂这个道理，但没人能教教，这段青黄不接的寒冬，该怎么挺过去。
这一切，本来可以阻止的。
没发展成肃州那种状况，朝廷得感谢这几场大雪。
温竹君觉得太子真的太狠了，一国储君，将来的皇帝，怎能以万千百姓的性命做赌注？
周三姑娘提着药包上门看望，见温竹君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大圈，眼泪如断线珍珠般落下。
“竹君姐姐，都怪我，要是我不多嘴就好了，呜呜呜……”
温竹君无奈地拉着她坐下，“秋蝉别哭了，我快好了，真的，再说我留下来也不是因为你，别太自责。”
周三姑娘擦擦眼睛，“那你要快些好起来呀，我爹说这祸事应该也快要结束了。”
温竹君一愣，“你爹还说什么了？”
“没了。”周三姑娘殷勤地帮着掖被角，“我爹现在可防着我了，什么都不让我听，还老是吼我。”
温竹君望着她担忧的脸，最近大家都不容易，小姑娘也瘦了，这个命如草芥的时代，能为那些可怜百姓切实落泪的人，已经不多了。
不过周大人说了这句话，想必玉京那边的利益纠葛快要清算清楚了，张炳之这次还能逃过去吗？
虽说她是因为张炳之的话留下，哪怕是被利用，她也不后悔。
正月初十，大头居然到了，衣衫褴褛，整个人狼狈不堪，手上跟脸上全是冻疮，嘴上一层一层的死皮，脚上的冻疮破了又愈合，都跟靴子长一起了。
温竹君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平日随意走走都会心慌头晕，这次真的病的有些严重，主要是心里有事，吃喝也不济，人消瘦的特别快。
得知大头回来了，连忙让青梨帮她梳洗。
青梨一边帮温竹君穿衣裳，一边难受的哭泣。
温竹君低头一看，眼前有些昏花，但还是看清楚晃荡的衣衫，哪怕冬天衣裳厚，也能明显看出消瘦。
她不由笑道：“别哭，平日我想瘦下来都难呢，这次算是因祸得福了。”
青梨哭的更凶了，这都什么时候，夫人还有心思说笑？
温竹君还等了大头一会儿，听说脱鞋子的时候，大头都疼哭了，嗷嗷叫，她听着也很不是滋味。
这种时候，女子的身份便是最大限制，她打听不到那些消息，张炳之也不会说，只能安静的等。
“大头，大头？”她将要从榻上起来的大头按下，关切道：“你怎么回来了？侯爷呢？他还好吗？”
她是真怕啊，既期待又担心，霍云霄那小子鲁莽冲动，可如今不同以往，又是朝廷指派，这要是到处乱跑，军法可不是开玩笑的，还会连累她。
大头局促地将被子缩紧，憨厚的脸上满是奔波的痕迹，好在精神尚可。
“侯爷很好，他也想来的，但是脱不开身，夫人放心，他让我带信过来，夫人，这是给您的。”他又掏出另一封，“这是给张大人的。”
温竹君一愣，那小子居然给张炳之写信，别是放了什么毒药吧？
她先接过给张炳之的信，犹豫了一下，又赶紧将自己的信打开看，这次的信与往常不一样，一点不啰嗦，十分简短，先是报了平安，然后让她照顾好身体，千万不要害怕，别的事，他会安排好，最后着重叫她只管养身体，他结束战事后会很快回来看她。
没有指责，没有愤怒，也没有理所当然，只有担心，看不出一点他的脾气，语调正常得仿佛不是他。
虽然知道那小子脑子不好使，但莫名地，心还是安定了一半儿，只要他能稳住不乱来，她就不怕了。
天知道，她装病最怕的就是霍云霄发疯，年前一连几封信的送，也不敢直说情由，内容都是叫他多动脑。
温竹君本打算拆开另一封信的，但此刻已经没有必要了，霍云霄和从前不一样，不再是那个鲁莽冲动的小子，会思考有想法，她当刮目相看。
这么一想，她整个人顿觉轻松多了，连日来的混沌思绪，犹如清风拂过般清晰。
青梨见她身子微晃，咳嗽了两声，连忙将鹤氅给她罩上。
“夫人，您身子要紧，回屋吧，别吹风了。”
温竹君摇头，“你去周大人府上问问，可有什么肉食，讨一些给大头吃，另外让周尧去远一点的地方买几只羊或者鸡鸭什么的，小心点弄回来，不论价钱。”
她喘了两下，继续道：“另外派人套车，我要去总督府送信。”
青梨焦急道：“让下人去送不就行了，夫人，您别出门了。”
温竹君抬手将她按下，又坐下和大头说了好一会儿话。
原来当时霍云霄擒获北戎二王子时，是准备一起押送去玉京的，只是太子的旨意太快，又想着西边是师父的旧部，他也痛恨西越人，去打一场也无碍，便心无牵挂地去了。
大头跟夫人说话就从容多了，因为每次说一半儿，甚至不到一半儿，夫人就已经听懂了，十分省时省力。
“侯爷得知您病了，差点就闹着回来了，幸好当时在肃州的通判大舅爷来了信，好厚的一封信，侯爷看了后，才慢慢冷静下来的，不过还是气疯了，说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话……”
“反正他当晚就写了一封信，急送回玉京，可没有收到回信，又接连写了三封，可惜战事又起，情况又不明朗，他只能派我前来递消息，侯爷说了，您千万别急，这事儿他一定会解决的……”
温竹君拧眉，想来霍云霄已经知道北地的事儿，那小子不同以往，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难怪张炳之说事儿快要结束了，当官当久了，一步看十步。
“玉京情形如何？你知道吗？”
大头点头又摇头，“我出发之前，只知道玉京现在乱得很，抓了好些人呢，侯爷说幸好夫人没留在玉京，又说太子这次要得偿所愿了，夫人，侯爷叫您别急，他不会乱来的，一定好好用脑子解决这些事儿……”
温竹君听的想笑，不小心岔了气，咳得止不住。
她缓了好一会儿，“你好好休息吧，既然来了，就安心住着。”
青梨扶着温竹君出了门，马车正等着呢。
温竹君上马前，忽然顿了顿，“今儿是不是做了米糕？去捡一些来。”
青梨心里不愿意，但还是听话的去了。
总督府并不算太远，路上也没什么人，一路畅通无阻，天地寂静一片，唯有车轮轧雪的裂帛之声，还有寒风呼啸的呜呜声。
温竹君面色沉静，静静地等，不出意料，张炳之同意见她。
她随着差役进了议事厅，看到张炳之依旧一身布衣，这次跪坐在案几边，低着头一动不动，才一阵不见，须发皆白，旁边放了个冒着青烟的燎炉，这炭显然不好。
“竹君见过张大人。”说完她又咳了两声。
张炳之扭身看她，温和一笑，“夫人请坐。”
他帮温竹君倒了杯热茶，里面连茶叶都没有，动作也很迟钝。
“听闻夫人病了，此刻见夫人消瘦若此，老夫心里愧疚。”
这话不管真心假意，温竹君都对他的观感越发地复杂，这个人一生经历了太多，她不是太子，对他的厌恶不过是基于从前的道听途说。
“张大人也瘦了不少，北地百姓会感念您的。”
张炳之轻轻摇头，目光温和无波，仿佛看透一切，“北地百姓是受我所累，再过阵子，若有一人念着老夫，便心满意足了。”
温竹君此时并不想隐瞒，好消息值得分享，“……咳咳，北地危机想必很快就能解，张大人，这段时间，您也辛苦了。”
张炳之微微一笑，脸上的褶皱越发明显。
温竹君将信递了过去，“这是外子给您的信。”
张炳之有些意外，接过信后笑道：“打狠仗，该用拙将，这是太子举荐霍侯爷的原话，我当时觉得很不妥，毕竟霍侯爷这人太跳脱，如今倒觉得太子用人，确实有
些道理。”
温竹君见他将信拆开，笑着看完，又笑着将信装好，面色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不太想跟他说话，“张大人，我的任务完成，告辞了。”
“夫人稍等，老夫有事相求。”张炳之起身道。
温竹君目光有些戒备，“张大人，我们两家的交情，还不到这个程度？”
张炳之了然一笑，“夫人先入为主，畏我如虎，但此事非是自求，而是他求。”
他苍老的脸上平静淡然，说话不疾不徐，“听闻夫人和周家关系不错？”
“我与周三姑娘是好友。”温竹君坦然道。
张炳之点点头，“那就希望夫人多照看些吧，他们一家人，是好人。”
温竹君表情难以控制地变了一瞬，随即又道：“张大人是否多虑了？太子和您的恩怨，怎会牵扯到他们？”
张炳之不介意温竹君的质问，也不解释，只温和的送温竹君出门，还夸她心有谋算。
他将霍云霄给的信又还给温竹君，郑重道：“不管如何，我都要替北地的百姓多谢夫人。”
温竹君觉得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却只说了这么几句，不解的看着他略佝偻的背影，在皑皑白雪下，孤寂不已。
马车上，她将信拿出来看，不料上头只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狗贼。

第133章 捡漏的第一百三十三天只能苦一苦北地……
温竹君眉头轻拧，写的什么东西？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她连忙掀开车帘子下车，想重新进去，可回想起方才张炳之看信时的模样，冷静无波，连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又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温竹君就这么站在刮骨刀般的冷风中，疑惑地看着总督府，似乎看到那个小老头佝偻着背影，头发苍白如雪，衣袂翻飞，在游廊中晃晃悠悠的，不见了。
雪光刺目，天气太寒，她身子撑不住，又回了车上。
青梨见夫人忽然扶额，以为她又头晕，连忙过来扶。
“夫人，是不是吹着风了？头疼吗？来，快喝点热水暖暖，回去就喝姜汤。”
方才厅里冷飕飕的，那炭直冒青烟，呛的很。
温竹君摇摇头，顺着青梨的手，将鹤氅紧了紧，身子虚了，干什么都没力气，方才就那么一会儿，背后都出了好多冷汗。
“我没事，别担心。”
青梨接过她手里的信装好，看着硕大的“狗贼”二字，想忽略都不行。
“夫人，侯爷这么骂人，会不会不好啊？”
温竹君咳嗽起来，笑道：“你觉得呢？”
青梨沉吟后才道：“我也见过几次张大人，好坏分不出来，反正看着像好人，也像是个很有学问的人，这种人应该很有心机啊，可别给侯爷使什么绊子，连累夫人就不好了。”
温竹君看着那两个字，只觉好笑又无奈，只写这两个字，怕是霍云霄心里也呕死了，毕竟当初张炳之是真的要杀他。
要依照他以前的脾气，不写个三四页不会解气，最好是亲手结果了张炳之。
她叹了口气，脑海中止不住的回想那一头如雪般的银丝。
“好坏这种事，就跟阴阳一样难分辨，人人都喜欢阳光，可若是整日被太阳照射，也会受不了，不过你就放心吧，张大人是什么人，跟侯爷不是一个档次的，不会计较这种小事。”
倒是张炳之说的话，让她有些疑惑。
其实张炳之几十年的势力基本都在北边，他从肃州一个小小的教谕发迹，足迹遍布北地，门生旧故也多在北地，这次太子举荐他来，真是一招生杀予夺的好棋。
温竹君越品，越觉得厉害，这还是浮在表面的，里面不知还有多少暗涌争斗呢。
其实张炳之来北地，就已经说明他大势已去，表面的辉煌就是昨日黄花，她竟然直到现在才回味过来。
想到太子能为了扳倒张炳之而丢弃万千百姓，那也完全有可能清洗北地的官员，难怪张炳之担心，也不无道理。
回家后，温竹君都有些站不住，被青梨逼着灌了碗浓姜汤，难喝得要命，喝得她整个人都不太好，当时就躺下去了。
躺下去前，还不忘叫人拿纸笔过来，她要写信。
“不要管那些事儿了，夫人，写了也不一定送的出去啊。”青梨不许丫头去拿，“事儿都要过去了，夫人，后面的事还有别人顶着呢，您好好养身子吧。”
温竹君斥道：“胡闹……”
随即又恍惚了，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她做到现在，也算仁至义尽，对得起任何人了。
“罢了罢了，我听你的。”
青梨又自责又难受，将被角狠狠压着，哽咽道：“夫人，出汗就好了，您别乱动，别进了风。”
正月十五元宵刚过，积雪未化，整个玉京还沉浸在欢乐中，这里是祥和之地，战乱跟灾祸到不了这里。
鳞次栉比的商铺檐下红灯笼依旧亮着，照着挂在黛瓦上的冰棱，还有依旧绽放的重瓣腊梅，星罗棋布的腊梅树从宫外延伸到宫内，千里映红，白雪点衬，从高处看，仿若点燃了整片雪海。
太子面色紧绷，出了勤政殿，正好碰到从召而来的三皇子。
两人是同胞亲兄弟，往日见面，气氛总是和缓又轻松，但今日，兄弟俩的面色都有些克制和虚伪。
刚打完招呼，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就出来了，请三皇子进去。
太子笑着拍拍弟弟的肩，错身而过时，脸上的笑已经落下，薄唇紧抿。
他做了这么多，利弊都想过很多遍，但万万没想到，竟然将三弟推向了张炳之那一边。
好在，张炳之已经被在押解回京的路上，罪名也被定死，光是赈灾不力，就够他受的，更别说他门下那些贪蠹之徒的口供，触目惊心。
回了东宫，太子得知胡大人来了，又赶忙去见。
胡大人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太子，已经从兖州急调粮食往北，不过现在四处天寒地冻的，陆路不好走，加上丰源运河水浅，有些路段还结冰了，短时间很难到达。”
太子点头，想到父皇跟三弟的态度，还有霍云霄写回来的信，眸光微沉。
“老师，孤这次是不是做错了？”他叹了口气，“方才在勤政殿，那册子上死去百姓的数量，孤都有些不敢看，或许，我们操之过急了，百姓才是大梁的根基啊，孤是一国储君，怎能弃他们于不顾？”
胡志微面色一顿，眼中也露出些愧疚，但还是道：“为了更多的百姓，只
能苦一苦北地的百姓了，好在结果不错，太子，张党犹如大梁的跗骨之蛆，罪行昭昭，北地就是浮在表面的烂疮，若再不剜掉，下猛药狠治，大梁哪还有将来？国库都已经被他们凿空了……”
他面容坚毅，眸光如炬，铿锵道：“此次将张党一伙祛除，犹如剜肉剔骨，不受伤是不可能的，好在情况还能控制，太子也不必过于忧心，不过三五年，多施行些利民之策，百姓便会忘了伤痛，北地便能恢复生机了。”
胡志微看着沉思的太子，心里有些欣慰，太子有谋算有魄力，今日还能忧百姓之忧，是未来真正的明君仁君。
太子的眉头依旧皱着，可事到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连他都阻止不了。
他微微阖眸，涩然道：“罢了，事情既然开始，就没有回头的道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正月已尽，北地尚未复苏，光秃秃的树干，还有堆积起来的污雪黄泥路，在阳光的照射下，一切都仿佛死寂般，看着格外荒凉。
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滴着水，经历一冬的冷寒与朔风，挂在廊中的灯纸已经发白发皱，游廊上遮光挡灰的竹帘也像杏叶般发黄，有些甚至连线都断开，沥沥拉拉的挂着。
若是在武安侯府，这个样子，必定是要责罚的。
只是如今在丰源，一整个寒冬还未过去，街面上的人似乎少了一大半，这个地方再繁华，也是元气大伤，如今府里的主子也病歪歪的，这种小事根本就顾不上了。
温竹君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眼前一黑，要不是抓住了门框，差点没站住。
“夫人，您怎么又出来了？”青梨端着药碗，一进仪门就看到温竹君立在门前，急的赶紧跑过去，“您别吹风了，快进去吧。”
温竹君喘了两下，笑道：“我躺了那么久，闷死了，你就让我看看吧。”
她没想到一个小小风寒差点要了她半条命，这让她一度想起小时候被困在春思院的事儿，那时候也跟现在一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青梨连忙叫丫头拿衣裳，“你们两个是死的？夫人不能受寒，还不快去把那件玄狐皮子的大氅拿过来。”
温竹君晒着太阳，觉得人好过多了，连忙摆手，“那东西沉死了，压得我喘不过气，青梨，把躺椅抬到太阳底下，直接拿被褥吧，我晒晒太阳。”
青梨看着形销骨立的温竹君，躺了那么久，脸色苍白的就像白纸，阳光下甚至能看到瘦削的血肉，眼泪差点冲出眼眶，这要是让玉桃姐姐看到，肯定要骂死自己了。
她伺候着温竹君把药喝了，勉强笑道：“周大人一早送来了十斤粮，厨房正在舂米呢，周尧跟大头又带回了一只羊羔，正好杀了给您补身子。”
温竹君点头，“辛苦他们了，我这段时间就是个废人，唉。”
青梨眼泪刷的落了下来，“要不是夫人，这地方还不一定能维持到现在呢，谁要是敢这么说您，我撕烂他的嘴。”
温竹君抿唇轻笑，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也一阵寒一阵热，她赶紧闭上眼，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周三姑娘照例上门禀报最新的情况，如今朝廷已经送来旨意，粮食就在路上，危机算是解除，周大人也不再拘束着她。
“竹君姐姐，听说粮食马上就到了。”她吃了块不太甜的米糕，小心翼翼地嗦了下沾着米糕的手指，接着道：“幸好肃州那边也送来些粮食，我爹说，那是您的亲哥哥送来的，我爹还说您是丰源百姓的恩人。”
温竹君笑了起来，那些催命信起作用，也不容易，“哪有那么厉害，别听你爹瞎说。”
周三姑娘也笑了，眼泪汪汪的趴在躺椅边上，“竹君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等开春了，丰源可美了，我们一起去踏青，一起凿冰钓鱼，你一定会喜欢丰源的，就算到时候我陪不了你，你也要好好看看丰源，好不好？”
温竹君点点头，忽然睁开眼，“你说什么？你陪不了我？为什么？”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发如白雪的小老头，还有他说的话，还有他的嘱托。
周三姑娘咬着唇，挤出一抹笑，假装低头帮她压被角。
“没什么，我就是这么一说，竹君姐姐，你一定要好好养身子，到时候小溪姐姐来看到你这样，肯定难受死了，她还怀着孕呢……”
温竹君缓缓伸出手，过了一冬，她的手腕细了一圈，往常的镯子戴不住了，五指指骨突出，犹如干瘪的枯树。
她握住周三姑娘的手，笑道：“好，我会好好养的，到时候咱们一起踏青。”

第134章 捡漏的第一百三十四天阿竹，你，你怎……
春寒料峭，还有许多地方积雪不化，有老人说，这是因为人少了，没有人气儿，雪化不开。
好在河里的水渐渐满了起来，清澈见底，汨汨流动，带来点点生机。
运河里的船稀稀拉拉地到来，但每到一艘，便是希望，沿岸的百姓饥饿煎熬了一冬，望着船的眼神，犹如再生父母。
粮食来的特别及时，及时地安抚了剩下的百姓，焦躁的官员，及时的平息了暗流涌动的北地。
而那些苦痛跟血泪，在人们勉强填饱了肚子，还有对未来的恐惧下，渐渐麻木，仿佛随着化开的污雪一起流走了。
人们开始寄希望于种子，只要有种子，他们就能继续活在这片土地上。
青梨拿着信，急匆匆的进了屋，“夫人，侯爷来信了，侯爷来信了。”
看到周尧还在，她抿唇一笑，“周先生，事儿谈完了吗？”
周尧恭敬有礼的拱手，“差不多了，商队快要到了，后面这段时间我可能来不了，东家要是有什么吩咐，便派人送去草料行。”
北地经历了天灾人祸，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温竹君正眯着眼假寐，旁边的燎炉正旺，一冬煎熬，她身子虚了大半，离不开炭火。
“玉桃又送来了不少银子，这些钱除去租地养草，引羊种牛种，买粮种后，还有点剩余，你要跟商队长多多交流，买什么东西一定要慎重，但也要记住一点，赚钱重要，但有益于百姓，更重要。”
周尧正色道：“我会牢记东家的话。”
青梨佯装埋怨道：“夫人，好好养病才是正经，赚钱的事儿，什么时候干不是干啊？”
温竹君顺着她的手坐起身，软声道：“周大人说得对，如今北地已经经不起一点波折，让我来赚这个钱，总比让那些奸商来要好得多，我没什么
本事，做些小事总可以。”
青梨将信递过去，笑道：“夫人本事大着呢，那些人都不如您。”
温竹君被她逗笑了，拆开信看后，眉头又皱了起来。
随着张炳之的落幕，朝廷对张炳之一党也开始了清算，玉京官员的账好算，但北地的官员就需要时间查证了，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投靠张炳之。
她写信给霍云霄，是想阻止这场不亚于天灾的浩劫，北地经不起折腾了，这些百姓犹如惊弓之鸟，只需要一个引子，就会成为第二个肃州，且更加庞大难以压制。
可霍云霄到底是个武将，又跟张炳之有仇，他虽写信去玉京了，但中间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只知道朝廷还是会对北地的官员出手。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么多需要出头的学子，他们拜了各种山头，无论是张党还是什么党，辛辛苦苦一场，都需要瓜分这来之不易的利益。
按照这种情况，周大人等或许就在清算的人员里。
青梨最近经常要出去抓药，也听到了不少话，“夫人，现在大家都说是张大人害得北地这样呢，官府都出了告示，可是，之前不是张大人一直在这忙着吗？大家都看不见吗？还是忘记了？”
温竹君将信折好，仰头看着徐徐漫过的阳光，感受着融融暖意，心内感慨万千。
她深深吸了口气，打算亲手给东宫写一封信，到时候不管是太子看还是太子妃看，都行，这里很多官员是该死，但也不该是现在，太子一党太着急了。
另外还给大哥哥那去了一封信。
如今肃州那边联系的紧密，温春辉的回信没几天便到了。
他还是希望能面谈，话落在纸面上，很不安全。
温竹君深以为然，立刻便准备动身去肃州，此时，朝廷已经指派了巡抚前往北地，看来时间不多了。
青梨絮絮叨叨一通，但最后也拗不过。
“夫人，什么事儿啊，就不能等侯爷办吗？非得您亲自去？”
温竹君瞪她，“什么事儿都要等男人解决，这世界就完蛋了，再说了，霍云霄还在打仗呢。”
这次是疾行，不像之前慢悠悠的还欣赏沿途风景，不过七天，便到了肃州。
不知道是开春了，还是出来后，心情没那么沉重，开朗许多，温竹君的身体反而渐好。
就是瘦得有点厉害，两颊凹陷，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看着就像一阵风能吹倒的纸人。
兄妹一见面，温春辉先是愣了半晌，然后就实在忍不住红了眼眶。
“才一年不见，三妹妹，你，你……”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憔悴的三妹妹，要知道，这丫头一贯是最会照顾自己的。
付淼挺着肚子，也震惊不已，拉着温竹君上看下看，“三妹妹，你，你这次可真不容易。”
温竹君没想到已经做官又做爹的大哥哥，还是这么感性，不由笑道：“我已经好了，大哥哥大嫂，你们放心吧，我没事。”
温春辉背过身擦了擦眼睛，才开口道：“早知道我去见你便是，你怎么都不说一句？就一句生病了，也不说具体情况，我跟嫂子快担心死了。”
温竹君望着温春辉关切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不管怎么说，亲情还是挺能抚慰人的。
付淼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三妹妹赶路不容易，你就别拿着哥哥的架子了，天儿还冷呢，别叫三妹妹吹风，快进去喝口热茶，吃点热饭热菜吧。”
温竹君也连连点头，“大哥哥，我好着呢，这些天我就赖在你这了，好吃好喝的可不能少啊，肯定能长肉。”
温春辉把这话听到了心里，转头就找了丫头，又去叮嘱厨房，这些天不能吝啬，好好做些好吃的，款待他妹妹。
一顿饭吃完，温春辉便要去上值了，“三妹妹，你先安心住着，还有时间，那些事我们稍后好好商量。”
温竹君也知道事情缓急，“大哥哥去吧，公事要紧，这段时间你也不容易。”
为了支援北地，肃州确实不容易，口粮也是挤了又挤才送去的。
她这一路也跑得辛苦，吃饱喝足后，沾枕便着，睡前又喝了碗姜汤，比喝苦药汤好，暖乎乎的，睡着了也不会冷。
开了春，土地便仿似从冬日活了过来，积攒一冬的力量，终于将地面染上了嫩绿。
高耸巍峨的城墙，将皇城和世间烟火气隔绝。
东宫，正元殿。
太子妃将信递给了太子，“竹君虽是女流，但看问题也很透彻，她说得很有道理，北地不能再经波折了，我们承受不起，大梁更承受不起。”
太子紧抿着唇，眉头皱成了川字，最近的忙乱使他疲惫又烦躁，心神俱累，张炳之的倒台，竟然没有意料之中的兴奋。
他其实应该高兴的，张炳之的倒台，给他的人空出了不少地方，将来办事，或许会更方便。
大梁确实经不起折腾了，他心里很清楚，这次若不是温竹君，北地根本没有今天。
太子看着信里字斟句酌的词语，笔迹工整，言辞恳切，确实是用心的，不由阖眸。
“她倒是敢说得很，自以为清醒，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要是被别人看到这封信，不定会给她安个什么罪名。”
太子妃笑道：“她这也是苦口婆心，不止是提醒我们，更是为了百姓，能在这个时候想清楚这么多事儿，不做墙头草，要我说，她一个女子，可比你詹事府许多男人都强。”
太子叹了口气，眼里露出隐隐的疲惫，沉声道：“是该停一停了，这一切都太快了，本就边疆不稳，若再兴牢狱，北地百姓那可真是苦死了。”
他站起身，“这信既然是她写给你的，那就你回吧，告诉她，孤知道怎么做。”
“哎。”太子妃高兴的点头应下，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她不是不想劝，只是作为枕边人，开这口，就好像跟他不是一条心，本来这事儿就难的很，难免会伤他，现在好了，竹君开口了，来的正是时候。
“来人，伺候笔墨。”
春日的暖阳珍贵又温暖，洒下的光芒供养着整片大地上的一切，随着日晷转动，金乌西下，余晖纵使漫天，但也再难提供温暖，一日便过去了。
温竹君这一觉睡得很舒服，难得没有出虚汗，青梨来叫时，她醒的时候也不觉难受，反而神清气爽。
她伸了个大懒腰，笑道：“嗯，这个枕头好舒服，不知道大嫂怎么弄的。”
青梨好奇的拿起枕头翻看研究，笑眯眯的，“也不难，待会儿我就去问问，到时候照着给您也做几个。”
温竹君起身后，终于没再哈欠连天，觉得整个人精神多了。
她一抬眼便看到镜子里的青梨在笑，神秘兮兮的，这么久了，这丫头就老是皱着眉，没这么高兴过。
“你笑什么呢？什么高兴的事儿啊？”
青梨赶紧摇头，“没什么啊，夫人，我没笑。”
温竹君也不追问，静静地闭上眼，头发刚梳好，她忽然道：“侯爷来了？”
“嗯……”青梨刚应声便知道错了，连忙四下看看，满脸无奈，“夫人，你偶尔别这么聪明嘛。”
温竹君摇摇头，又不难猜，这也算不得惊喜吧。
“他这个时候来肃州，是要做什么？”
青梨小声道：“您放心，都已经吩咐过了，也没几个人知道侯爷来了。”
温竹君松了口气，大哥哥办事，她还算放心。
梳洗好后，青梨拿着妆奁盒子，要给她选镯子，一双赤金牡丹纹嵌珍珠手镯，一双翠玉镯。
温竹君看着一手而握的苍白细弱手腕，摇了摇头，“太瘦了，戴不住，等以后再戴吧……”
话音一落，身后便传来一道略带哽咽的声音。
霍云霄高大健硕的身躯站在槅扇门边，垂下的手紧攥，眼眶微红，双眸隐忍克制，“阿竹，你，你怎么了？”

第135章 捡漏的第一百三十五天太阳底下无鲜事……
夕阳西斜，正好透过窗牖，落在梳妆台前，温黄的光似乎格外懂事，正好笼罩着温竹君。
霍云霄看着数月不见的温竹君，只觉眼前人大变模样，弱不禁风，那镯子明明以前戴在腕上正好，衬得她肤白圆润，如今却空落落的挂在腕子上，一抬手，都能穿到胳膊肘了。
“怎么这么瘦？大哥跟我说你的病不碍事，我才忍着没回去找你，你怎么不跟我说实话……”
他急忙大步朝她走去，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满眼自责，越靠近，越发觉出她瘦得厉害，两肩只剩骨头支棱着，本就纤瘦，现在更是没什么肉了。
温竹君气虚，刚想开口说话，一仰头居然看到他无声的哭了起来，两眼通红，眼泪珠子直往下落。
她心头一荡，只觉惊诧，倏地回神，赶紧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等人都下去了，温竹君才拍拍他的背，轻声道：“我没事的，就是风寒而已，还比不上你在战场受的半点苦呢。”
霍云霄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的打量，只觉她又瘦又弱，皮肤白的没有血色，说话也有气无力，顿时心更疼了。
“还说没事？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难为你，故意害得你……”
他与她成亲，总是保护不好她。
温竹君笑了起来，这小子想什么
呢？过日子，哪有那么多阴谋诡计。
“一开始确实是装病，后来不知怎么吹了风，伤寒之症，也是我自己没注意，你别哭了，不像样……”
她心里有些惊讶，又莫名有点麻麻的，霍云霄经过一年的磨砺，年岁长了，越发像个成熟男人了，模样自然是好看的，此刻眼尾发红，为自己心疼落泪，说心里无动于衷，肯定是假话。
“别担心，我现在都好了，真的。”
霍云霄缓缓蹲在她旁边，眼睛不错一下，犹疑道：“看过大夫了？我去跟温春辉说说，不能马虎……”
温竹君一把拉住他，察觉到他掌心越发粗糙的茧子，还有手上痕迹明显的结痂伤痕，一时心头微软。
她拿帕子帮他拭去眼泪，柔声道：“别乱来，我真的没事，现在就好好吃饭养身体，会恢复的，你呢？怎么来肃州了？前线战事不吃紧吗？”
霍云霄仰着头，任由她擦拭，含糊道：“我来肃州，是正好特意领兵过来帮忙押送粮食，不能久待的。”
夫妻俩说着话，没注意到院子里来了人。
付淼眼尖，挺着肚子一把拉住丈夫。
温春辉还没觉察，奇道：“怎么了？”
付淼朝窗子里努努嘴，温春辉扭过头，正好看到窗牖间最后一抹橙黄余晖里，夫妻俩一个坐着俯首，一个蹲着仰头，融融暖光中，犹如交颈鸳鸯般亲昵，喁喁私语，远远看去，当真像一幅活的画卷。
夫妻俩也就欣慰的打量了几眼，相视一笑，便自觉退了出去。
温竹君和霍云霄说了好些话，了解了许多不知道的事儿，还要再说，但付淼身边的丫头便来了，说是晚食准备好了，请两人去用饭。
席间大家都只说了些家里的日常趣事，主要关注点都在温竹君身上。
温竹君面对一桌子菜肴，还有自己堆尖的碗，无奈笑道：“我身体底子好，会恢复的，你们都别担心，我也会好好吃饭，想瘦很难，想胖还不容易？”
霍云霄给她夹了一大筷子牛肉，闷闷道：“多吃肉，好得快。”
温春辉看的满意，给霍云霄也打了碗汤，“三妹夫，来，你也喝汤。”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
付淼见丈夫起身，笑着道：“吃了这么些，去隔间坐会儿吧，聊聊天，喝点茶水。”
她将人都赶了出去，又嘱咐丫头不许人靠近，才扭身回了隔间。
隔间里已经燃了烛，明亮得很。
霍云霄殷勤的扶着温竹君坐上了罗汉榻，又拿来软毯帮她盖住膝盖，十分体贴。
温竹君有些诧异他的变化，笑着拉他在旁边坐下，“你别这样，叫大哥哥大嫂看了笑话。”
温春辉笑着摇头，“你们夫妻恩爱，我们怎会笑话？”
霍云霄叹了口气，打量着温竹君瘦削的身子，劝道：“你少操点心，我看身体养得也能快些。”
温竹君瞥了他一眼，知道绕不过去。
她把所有事儿对霍云霄和盘托出，包括这段时间北地的变化和惨状，还有她的想法。
“……不是我要为那些贪官污吏开脱，也不是要为张炳之说话，他该死，那些人也该死，可百姓是无辜的，也有官员是好人，还有他们的家人，世世代代深耕在北地，若真的清算，一下子就能乱起来，北地会比肃州更乱，你还要平叛第二次吗？”
霍云霄眉头紧拧，“会这么严重吗？”
温春辉和温竹君通信多，在旁点头道：“右军都督府就在丰州，将士一半都是北地人，若真的要清算，不说百姓，那些将士们会作何想？”
“若是军中有异动……”霍云霄沉声道：“如今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北戎也不会安分。”
付淼提醒道：“太子监国多年，这种事儿不会看不出来，或许我们的担忧不会成真。”
温竹君摇头，“不敢赌，或许太子此刻也是被架在火上，到了这个时候，他真的能掌控一切吗？皇上又会怎么想呢？”
人性如此，就连皇帝，都不敢说掌控一切吧？
温春辉脑子转得快，“你是说，太子一党不想让这事儿停下？可这没道理啊，若是北地乱了，他们有什么好处？”
但他很快便想到，最近朝堂上，全是参张炳之一党的折子，有多少是真的为国为民，又有多少是为了一己私利？
温竹君轻声道：“乱子终会平息，但北地再也回不去了，经历了天灾人祸，肥沃田地已经被许多大户成片的买了，北地重新洗牌，得利的不全是他们，但痛的也绝不会是他们。”
“不会的。”霍云霄猛地站起来，反驳道：“师兄不会允许那些人贪的，他扳倒张炳之，不就是为了治贪腐吗？那些人怎么敢？”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小了，满脸的惊怒。
温春辉倒是沉默了，一脸沉思。
温竹君也不嫌霍云霄脑子慢，拉着他坐下，细细开解。
“其实也没什么深奥的，不过是官越做越大，承担的责任也越来越重，要应付的事儿也越来越难，需要的钱也越来越多，一文钱压倒英雄汉，办事不能没钱，他拿了钱，就得办事，办事就得合作，一人拿钱两人分，两人拿钱十人分，事儿越滚越大，拿钱的人也越来越多，哪里控制得了？太子就能控制吗？纵观史书，浩如烟海，哪有那么多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多数都是一群掌握资源的人，你争我夺、利益瓜分、情杀仇杀之事，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治理国家也一样，一个张炳之倒下，还有许许多多的张炳之冒出来，你如今也读了不少书，从古至今，你见过哪朝哪代能将贪腐彻底根治的？”
这番话一出，顿时屋中都静了，只有烛火轻摇，投下的阴影也跟着如巨兽般晃动。
“可师兄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争夺利益，只是为了皇上跟百姓。”霍云霄喃喃道：“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
温春辉震惊地看着三妹妹，从小到大只知道这个妹妹聪明内秀，不争不抢，但没看出竟然有这般见地，真是叫他心惊。
“你，你这都是从哪儿看来的？”
温竹君抿唇，淡淡一笑，“太阳底下无鲜事，今人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在走古人的老路，没有任何区别。”
她还有更多惊世骇俗的话呢，甚至能预言大梁会如何灭亡，都是古人走过的路罢了，没什么新鲜的。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霍云霄莫名想起了书中的话，忽然站起身，“不行，我得跟师兄写信提醒，约束好他的门人，绝不可让北地乱了。”
温竹君没有拦他，而是看向温春辉。
“大哥哥，我知道要你上书很为难，你也可以跟你的同僚说说，分析利弊，一同请奏，若真的有用，于仕途绝对是一大益处。”
温春辉郑重点头，“三妹妹一个女子都能有此心，我更不能冷眼旁观，北地百姓已经不易，不能再承受苦痛了，你放心，就算没有同僚，我也会上书的。”
付淼见温竹君看了过来，咬着牙没回应。
她是外嫁女，父亲这礼部侍郎来之不易，一个夫君掺和就已经叫人头疼了，总不能把一家子也都搭上，虽说那些话有理，但听着实在太危险了。
温竹君也不失望，很快转开眼神，“大哥哥真是一点没变，还是当年那个诗社里的君子。”
“惭愧，我只顾着自己面前的琐事，妹妹所想的，我竟没想到。”温春辉笑着摆手，“快去休息吧，你跟妹夫许久不见，好好说说话。”
他望着温竹君清瘦的背影，忽然就想到当年那个劝他按部就班的谨慎小姑娘，按部就班的走，世人都这样过来的，这些话言犹在耳，可故人的心却仿似不同了，一时间有些恍惚。
春夜寒风清冷，温竹君紧了紧身上的氅衣，回到了客院里。
一灯如豆，窗纱上倒映着一个伏案书
写的宽阔身影，隔着窗子，都能想象出他紧皱如峰峦的眉头，还有紧绷严肃的面色，确实成长了不少，赤子之心也一如当年。
真不知道他怎么保持的，不过这次后，太子在他眼里的各种滤镜，怕是快要碎掉了。
温竹君笑了笑，推门进屋。

第136章 捡漏的第一百三十六天放心，我不会死……
凉夜清冷，烛火渐渐暗下。
温竹君侧头看霍云霄还在埋头苦写，想到他写信一贯啰嗦多废话，不禁摇头。
“快去洗漱吧，再泡泡脚，早些休息。”
霍云霄本来还想继续写，可看着面前五大张纸，字密密麻麻的，自己都看得头疼，不由叹气，干脆一把揉了。
“好，我就来。”
温竹君闭目养神，午间睡的香甜，这会儿也不困。
等霍云霄洗好出来，她拉响金铃，让青梨拿出带来的肥皂，笑道：“本来想着让大哥哥跟你写信的时候捎过去，正好你来了。”
霍云霄看着灰扑扑的肥皂，心里舒坦不已，柔声道：“你还记得呢？”
“特意为了你做的一批。”温竹君靠在床头笑道：“怎么？这信不好写？”
霍云霄叹了口气，一脸苦恼，“以前给师兄写信，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可现在心里有了顾虑，有了目的，想到什么反而不敢写什么。”
他脱下披着的外衣后，才小心坐在温竹君身边，还顺手将烛芯给挑了挑。
温竹君打量他这一年来的变化，棱角越发清晰，眸光坚毅，举手投足沉稳许多，少了毛头小子的莽撞，看起来，还真有将军之资。
“有所求便有所忌，人之常情，其实你不写也没事。”
霍云霄连连摇头，“我好不容易才将北戎二王子擒获，费了老大力气，差点被他一刀插死，就是为了北地安宁，如今北地将乱，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师父要是在世，肯定也会骂我。”
温竹君看他义正词严的模样，不由笑了，又有些心软。
“你那次受伤了吗？让我看看，怎么不告诉我呢？”
霍云霄摸了摸心口，嘿嘿一笑，顺手握住她的手，“已经好了，我是谁？那小子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也不是什么重伤，你还是别看了。”
温竹君知道他这是好面子呢，也不强看了。
“你这次就别写什么信了，太子知道你的态度就行，想来太子妃也会从旁劝解的，你好好打你的仗，文字本就不是你所长。”
霍云霄抿唇，心烦意燥，脚把盆里的水踩的哗哗响。
“那北地怎么办？万一真像你说的乱起来，到时候事儿就大了，我总不能又向自己人举刀……”
温竹君看他着耐性还是跟以前差不多，摇了摇头，“乱，也非一日之功，事儿要一件一件来办，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霍云霄擦了脚，吹熄了烛火，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没想到张炳之竟然找你帮忙，我还以为他那种不要脸的人，会第一时间跑回玉京，跪在皇上面前哭呢。”
一想到这事儿，他心里就一肚子火，压不住底下人，居然想杀他灭口平事。
温竹君靠在他怀里，被他热烘烘的身子挨着，比羊皮水囊还要暖和，顿时就犯困了。
“他是预见自己的命运了，不然最后也不会嘱咐我那几句话，哎，只希望这次能平安度过，周大人一家子也能安安稳稳的，秋蝉妹妹跟我还约好去踏青呢。”
霍云霄抬手轻抚她的脊背，只觉手中的清瘦感越发分明，心中难受，顿时眼眶一热，又有点伤心了。
“你这次受罪了，早知道我就不让你去丰源，都怪我……”
温竹君没料到他竟然又哽咽了，赶紧抬手摸摸他的脸，察觉到水意，心头也难免触动。
她认真道：“是我自己要去的，哪里就要怪你？玉京是是非之地，我走了才安全呢，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玉京有多乱。”
霍云霄侧身抱着她，怀里的人瘦的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一臂便能将她整个人环住。
他闷声道：“我记得娘去前，也是瘦成了皮包骨，阿竹，你一定要好好养身子，答应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
温竹君闻言，心头像是琴弦般被他狠狠拨动，连忙伸手抱住他，“我会的，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好多事儿没做呢。”
霍云霄心头热热的，紧紧抱着温竹君，竟无一丝绮念。
“那你答应我，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儿了，张炳之那种人不可信，再说了，师兄那边还未定呢，咱们也别太着急。”
温竹君仰着头，下巴点在他心口，“那北地百姓怎么办？我还答应了总督府呢，要尽快帮着恢复北地的秩序，那些百姓都等着我的东西呢，可不能半路撂开……”
霍云霄捏捏她的脸，“那也不能以身犯险，你一个女子，哪能干这么危险的事儿，真是的，那张炳之给你灌迷魂汤了吧？阿竹，你可别听他的，那人能把皇上都说的团团转，师兄都快烦死他了……”
温竹君听他絮絮叨叨的，心里觉得好笑，但现在她也确实抽不开身了，不止生意，还有周三姑娘，还有那些指着一点工钱过活的可怜百姓。
她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你好不容易才将北戎二王子擒获，费了老大力气，差点被他一刀插死，就是为了北地安宁，如今北地将乱，我怎么能袖手旁观？作为应该与你并肩的妻子，这也对不起你的付出啊。”
霍云霄：“……”
他攥住她的双肩，稍稍退开了些，只是黑夜里看不清她的面色，只能听到她话里的笑意。
“好阿竹，我以前怎么没瞧出来呢？你竟然是个女将军啊。”
温竹君闷笑起来，相处日久，她知道霍云霄是个没心眼的实诚人，待她也真诚，对她那些出格的话跟事儿，接受十分良好。
她真的都有些不忍对他使心眼了。
“你没瞧出来的事儿多了去了，好了，早些睡吧，我好困……”
霍云霄还想再说两句，但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平缓的呼吸声让他觉得心中宁谧，他像往日那样，在她肩头蹭了蹭，嗅着她发间的馨香，连日奔波，困意来袭，也慢慢睡着了。
一夜好梦。
当晨曦顺着高大的槐树枝丫落在黛瓦上，又悄悄溜进了窗牖，犹如金水倾泻，清晨便到来了。
温竹君一转身，察觉身后空荡荡的，猛地醒了过来，身侧空无一人，早就凉透了。
青梨听到动静，连忙过来撩开软帐，小声道：“夫人，侯爷一早就走了，吩咐我们别吵醒您，他
去办差了。”
温竹君抿唇，点点头，心头暗道，这小子真是没礼貌。
温春辉上值前，请了温竹君去书房，看他写的折子，又反复和她讨论，该怎么跟诸位大人一起上折。
“虽说人多好办事，但曲高和寡，逆水行舟，难有人应。”温竹君郑重的朝温春辉鞠躬，“大哥哥，拜托你了，我若是有法可想，绝不会让你犯险……”
温春辉摇摇头，表情严肃道：“三妹妹这话不该说，其实寒窗多载，得志不就是为国为民，如今走上官道，却反而没了这股心气，其实看到你跟三妹夫奔走，我心里颇有触动，初心难寻，但若是寻着了，那就该继续走下去。”
“夫人，您怎么不进去？”丫头看付淼站在门口不动，好奇道。
付淼“嘘”了声，犹豫着，转身走了。
温竹君没有多待，又休息了一晚后，便启程回丰源。
她牢记大哥哥的叮嘱，虽然北地的匪徒被霍云霄荡了一大片，但也不安全，一路只走运粮的官道，不抄近道，比去时多花了三天，才回到丰源。
清明将近，丰源靠北，地面也只露出些许嫩绿，树干还是光秃秃的，顶端爆了几个小芽，看着依旧荒芜，不过些许麦田倒是青葱一片。
白芷看到她们一行人回来，激动的不得了。
“您可算回来了，一开始，周三姑娘见天儿的催，大家都急死了，夫人，周大人被抓起来了。”
温竹君一愣，“什么？被抓了？”
她来不及洗漱，直接就去了隔壁，这才知道，周夫人为了避祸，带着儿女回了娘家暂住。
白芷的坏消息还不止这个，“夫人还记得您买下来的那三个小丫头吗？她们家里偷摸着来寻，趁着您不在，三个都偷跑了。”
温竹君叹了口气，“跑就跑了吧，好歹是亲人来接。”
青梨拦住白芷，“好了好了，夫人才回来，都没歇口气呢，你等夫人吃好睡好再说。”
温竹君也不敢拿身体胡来，吃饱喝足休息够了后，便让周尧直奔总督府。
现在周尧跟总督府的人也算熟悉了，牛羊种还有粮种都是急需，能提供的人，寥寥无几。
周尧也不是蠢人，又经过科考，很快就打听回来了。
“听说是因为当初协助张炳之诬陷本地粮商，违律抄家，无故坑杀百姓，不止周大人，还有其他的县，也抓了好些个人，那些粮商的家人都联合告到巡抚那去了。”
温竹君没想到事情会来的这么快，张炳之走的潇洒，留下一屁股烂摊子。
“巡抚已经到了？”
周尧点头，“在您回来的前一日到的，是由太子举荐，皇上亲自指派，是刑部尚书崔明献，听闻此人公正不阿，从不徇私，还熟读大梁律法，看来这次，不太平了。”
温竹君对派这个人来，有些不理解，太子这是要干什么？这个节骨眼执意深查，眼前的春耕还干不干？百姓还要不要安抚？
她又问起了生意的事儿。
“您所料不错。”周尧恭敬道：“虽说牛羊种还有粮种等暂时没有盈利，但草料还有日常吃喝穿用等东西，商队是赚了不少。”
温竹君点头，“这都是依靠官府得来的生意，你一定要好好把握，赚得差不多就叫商队收手，别叫人盯上。”
午后才睡醒，她就被青梨吵醒了。
青梨一脸恼怒道：“跑掉的那三个小丫头，回来了一个，正可怜巴巴跪在门口求您救命呢。”

第137章 捡漏的第一百三十七天这些年真是小看……
积雪消融后，满目荒凉，这个时候的北地是最难熬的，青黄不接，连片绿叶子都难寻。
温竹君看着面前瘦巴巴的十来岁小丫头，一身破布烂衫，满头的黄土枯草，不由拧眉。
“不是被家里接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这都春耕了，家里不种田？”
小丫头跪下不停地磕头，嚎啕大哭，“夫人，我错了，我不该跑，我错了……”
青梨恼她偷跑，厉声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不许哭，老实回夫人的话。”
小丫头本就怕青梨，如今心里又愧疚，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全了，只一味的磕头求饶。
温竹君看了眼青梨，温声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来问话。”
小丫头总算得了些胆子，抽抽噎噎的将实话说了。
“随家里人回去后，我们娘说实在交不起税银，当夜就要卖掉我们，不然就得卖我弟弟妹妹，我想着要是再卖到夫人这样的人家，我也就认命了，好歹能活，谁让我是她生的，谁叫他们来找我了呢，可是我们三个被卖给人牙子后，一个第二天就被卖到了窑子，一个被卖给了什么大人家做家妓，我偷听到人牙子的话，他说我长得不错，要把我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的官儿里做家妓，我拼命才跑了出来……”
温竹君听的心头怒火熊熊燃烧，但她有些不解。
“交不起税银？什么税银？你们那的官儿，这时候居然跟你们讨要税银？”
小丫头呜呜咽咽地哭，“是的，我们家不是佃户，就得叫税银，那些官差都闯进屋里搜，只要有值钱的就全都刮走了，连打了补丁的棉衣都不放过，夫人，我错了，您救救我，您救救我……”
温竹君阖眸，半晌才叫青梨进来，“把她拉下去洗洗，先放在府里吧，看好些。”
青梨不愿意，“夫人，这种人还留着干什么？亏我们救了她，就是这么报答的？”
温竹君看着眼泪汪汪，如惊弓之鸟的小丫头，满脸的惊惧恐慌，摆摆手，叹了口气。
“罢了，左右也就那么点银子，等事儿了了，再赶她走也不迟。”
她看着小丫头踉跄的出了门后，立刻便开始研墨。
一开始是来买田地，现在是来买女孩儿，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锦衣玉食还不够，还要占尽天下的便宜，吸着普通人的血享受。
即便崔明献是个好官儿，可也不该这时候派来清算，好不容易扳倒张炳之，更应徐徐图之，北地势力盘根错节，一着不慎，就会大乱，此时于百姓一点益处都没有啊，太子好糊涂。
温竹君奋笔疾书，写了满满两大张纸，装好信封后，却犯了难。
她现在不能直接跟东宫联系，也不能在此时让温家和太子联系，哪怕联系，也不能跟朝堂之事有关，大哥哥那句话说得对，话落在纸上，终归不安全。
况且鬼知道里头还有多少弯弯绕绕，必须得谨慎，别百姓没帮上，自己倒栽了进去。
想到周三姑娘，还有周大人一家人，她咬了咬牙，最后，她重新写了信，在信封上题的却是温春果的名字。
清明节过后，宫里就活泛了许多，因为皇帝身子大好，加上西边捷报，春风得意，朝堂上鼓吹之风又开始盛行。
一声退朝后，太子看着朝臣们鱼贯而出，只觉心头郁郁，满眼的失望。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竟无一人敢开口。
回东宫的路上，胡志微看出太子面色不佳，竟然还想回头，连忙一把拉住，“太子，越是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急躁。”
太子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不能再叫父皇继续了，他年纪大了，行事越发乖张，行宫不能建，北地也不能查……”
胡志微死死地抱住太子，“太子，您听我一句劝吧，求您啦。”
太子终究是有理智的，颓然地推开他，垂着头闷闷的走。
胡志微在旁劝解，“都言至亲至疏是夫妻，至亲至疏的，也是皇家的父子啊，百官不敢说，您是不能说，太子，这个时候您再要妄动，只会引来更多的猜忌。”
“猜忌？”太子憋得眼微发红，“我是他亲儿子，他当年亲自封的太子，政事上，我从无私心，为什么？为什么……”
胡志微也叹了口气，“如今空出了相位，但皇上再没开口立相，也不召见您，反而对三皇子委以重任，太子，您说您没有私心，我们信，但也得皇上信啊。”
太子垂下的手攥得直发抖，几个深呼吸后，才缓过来，“老师，我明白了，您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正巧碰到太子妃领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闹。
温春果眼睛尖的很，看到太子回来了，眼珠子顿时就转了起来。
“小殿下，咱们上次不是说，要比赛谁文章背得最快吗？输的人要给赢的人牵马。”
梁钰点头，“那你有什么主意？谁来做裁判？”
温春果努努嘴，“方才我看到您父亲回来了，他是这天下第二尊贵的人，不如咱们去找他来当这个裁判？”
梁钰犹豫了，“爹爹最近心情不好，我们去吵他，会不会挨训？”
温春果拍起了胸脯，“如果挨训了，那就训我一个人吧，主意是我出的。”
乔智也连忙点头，“小殿下，你放心，不会牵连你的。”
梁钰毕竟是小孩子，鼓动几句就成了，还真带着他们去了正源殿。
太子拧眉看着三个孩子，后面还跟着几个走路都踉跄的小家伙，本来想挥手叫人带出去，可看着儿子期盼的眼神，终究是心软了，政务繁忙，连孩子都陪的少。
梁钰心里正忐忑，没想到爹爹应下了，不由万分兴奋，“爹爹，我先背。”
温春果立刻站出来，“得去偏殿背，你要是背错了，带坏了我们，那就不公平。”
梁钰下巴一抬，得意道：“去就去。”
温春果看他很快就出来了，竖起大拇指赞他背得快，他则是赶紧溜了进去，跪在地上把姐姐的信一口气背了出来。
太子听着那些言辞犀利大胆的话，又惊又怒的看着他，低声道：“这是谁让你背的？”
温春果老实磕头，“我姐姐让的，还嘱咐我背完就烧掉，太子殿下，我姐姐说北边的百姓过得很不好，特别可怜，还说大梁快要完蛋了，她心里很难受，是真的吗？”
太子摸摸他的脑袋，勉强笑道：“你花的时间比钰儿多了，你输了。”
温春果乖巧点头，“我任务完成了，姐姐会奖励我，这也不算输。”
“你倒是个心大的。”太子笑了笑，摸摸他的脸，“这些话你全都不能说，对你爹娘都不能说，明白吗？”
“我知道。”温春果懵懂地点头，“姐姐也说不能说，那我就不说。”
太子抱着他，又跟他说了几句话，让他背诵下来，“等你给姐姐回信，你就帮我把这几句话写进去，可别忘记了。”
温春果顿时笑了，“姐姐说写信就得有来有回才行，您放心，我记性好着呢，一定不会忘记的。”
太子耐心的等乔智磕磕巴巴的背完，看儿子满脸激动又期待的眼神，一转头，就看到朝他眨眼睛的温春果，机灵可爱，一时间失笑。
“今天比赛，钰儿胜了。  ”
梁钰高兴地蹦起来，“哈哈哈哈，太好了，你们俩要给我牵一个月的马，太好了……”
温春果拉着乔智笑道：“我们是君子，君子一诺千金，愿赌服输，牵马就牵马……”
太子将孩子们打发走，静静回想温竹君的话，多日不见，故人已大变，那个他觉得聪明，但又过于小心翼翼，聪明里带着胆小内敛，只想明哲保身的小庶女，竟然为了一方百姓，不止以身犯险，更敢于直谏，言辞还大胆不羁。
多少男人都比不上，这些年真是小看她了。
可这些话他能坦然听之，但父皇不能，也不能去父皇面前说。
他弯唇讥讽一笑，笑容里沾满了苦涩，眼中郁郁不解。
春风徐徐，终于吹绿了运河两岸，地里的麦子也渐渐发黄成熟，田里的青苗也郁郁葱葱。
可惜北地大部分地方，不仅麦子没种下，青苗也因为种种原因，只有少数人种下。
温竹君站在茶楼上往下望，心中沉重不已。
巡抚大人确实是能干之人，最近抓了不少贪蠹，源源不绝的往玉京送，百姓一听到贪官污吏，皆是拍手称快，只有少数人发现，这里的政务系统快要瘫痪了。
听周尧说，丰源这边也开始盗窃频发，当街抢钱之事，这是乱象开始的征兆。
北地的平静快要没了，而且再也没有风雪阻隔，而周大人等一干人，还在牢房里关着，见一面都难。
回到家后，终于收到了家里的信。
温竹君赶紧拆开温春果的信，依旧是厚厚一沓，她找了会儿，才找到自己想要的。
信很简短——
“崔明献于五年前举荐，但此次北巡并非我举荐，内情复杂，不一一赘述，北地之事已知悉，我会想办法阻止，保重自己，让伯远此时远离东宫。”
温竹君有些震惊，崔明献不是太子举荐，那就是皇帝指派了，可皇帝为什么要说是太子举荐呢？难道父子做事都不商量？
也不知道太子会怎么阻止，只希望他能阻止吧。
信虽短，但也能看出，皇帝跟太子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如今东宫势大，太子贤德，一辈子弄权的皇帝怎能甘心？本就老而多疑，这下子壮父弱，怕是连亲儿子都不敢信了。
“夫人，夫人，”青梨跑了进来，喘着道：“周三姑娘回来了，正往这来呢，哭得厉害，说是不想活了……”

第138章 捡漏的第一百三十八天一切都还没有定……
迎着满园春色，周三姑娘帕子捂脸冲了进去，连丫头打帘子都来不及，勾的满头糟乱，首饰都掉了。
“竹君姐姐，竹君姐姐，我活不下去了，竹君姐姐……”
温竹君猛地起身，不防眼前一黑，晃了三晃才站稳，“怎么了？出什么事儿？周大人出事了？”
不可能啊，她昨儿才塞钱去打听了，牢里虽不好过，但也不至于死。
“我娘要我去做妾。”周三姑娘腿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我爹出不来，家里快要急死了，娘说我爹再不救出来，这种时候，正是抓典型立威呢，等送到玉京，秋后问斩肯定是跑不掉的，只能趁着还在丰源，赶紧疏通，或许有的救，我姐姐已经嫁了，我哥哥也娶了，幺妹太小，只剩我了，呜呜呜……”
温竹君听的眼前又一黑，只觉荒唐，周家尚且如此，普通人该要被逼到什么程度？
“秋蝉你先起来，先起来，别哭。”温竹君拉着她起来，但身子现在还虚，反而被她拉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三姑娘是个体贴人，只能巴巴的赶紧把温竹君扶起来，伤心道：“竹君姐姐，我是跟你道别的，说不准，这几天就要走了，你以后要是还记得我，就给我写信，千万别忘了我……”
她哭得很伤心，满脸的无可奈何，认了命的死灰般的眼神。
温竹君拉着她的手，只觉心里堵的慌，说不上来的疲惫感。
“不，不能去，我们得趁着还有时间，想办法救你爹。”
周三姑娘泪眼婆娑，“没有用的，我娘求遍了人，找不到办法，世态炎凉，人心冷暖，竹君姐姐，我全都尝到了……”
“那你去做妾就有用了？”温竹君紧紧地扯着她的手，“你也看到小溪了，做皇家上了玉碟的妾尚且艰难，想平安生个孩子都得偷偷摸摸，你也想这么活下去？”
周三姑娘顿时又哭了起来，“那怎么办？竹君姐姐，没有法子了，若是霍侯爷在这，他为人仗义，人也正直，或许还能帮着说话，可……”
可这世上大部分人，不是人人都是霍侯爷。
温竹君咬牙，霍云霄在打仗呢，肯定顾不上这边了，太子说他会想办法阻止，可他真的有办法吗？
“现在靠男人是靠不上了，我们得靠自己。”
事情还是朝坏的方向发展了，可怎么就到这一步？大哥哥没有上奏吗？太子一党又在做什么？他们真要看北地乱了才开心吗？
周三姑娘擦泪，“竹君姐姐，我们怎么靠自己？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我就是拼命也去做。”
“不要你拼命。”温竹君眯了眯眼，“你去找小溪，去求二皇子，如今小溪肚子里怀
的是二皇子的孩子，哪怕是为了孩子，二皇子也会稍稍怜惜的。”
周三姑娘抽噎道：“求二皇子？这有用吗？二皇子都回京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
温竹君宽慰道：“小溪总要跟二皇子府联系的，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皇孙，别怕，大胆去找，我留下来应付别的事儿。”
她又让青梨给周三姑娘拿了二百两的盘缠，硬塞到她手上，嘱咐她去了后应该怎么说话，不能为周大人求，必须得为北地百姓去求。
周三姑娘听的连连点头，像是寻到了主心骨，顿时就精神了，“好，我这就出发，竹君姐姐，谢谢你。”
温竹君看着她的背影，又叫住了她，低声嘱咐，“还有一句最重要的，你自己斟酌要不要说，你只说如今朝堂上，太子蛰伏，三皇子又势单力薄，寸功未立，他此时站出来，才是为君分忧。”
反正这么乱了，那就把水再搅浑点，作为有口皆碑的太子亲弟弟，颇得圣宠的三皇子亲哥哥，她就不信，一母同胞的二皇子，真像他表面那么粗糙淡然。
便是鲁莽冒失的霍云霄，心里都有个黯然神伤的小角落，何况是二皇子。
周三姑娘闻言也惊住了，咬着牙给自己鼓劲，她是个聪明人，低声承诺道：“竹君姐姐，你放心，这话是我自己要说的，不是你教的，不管谁问都是这样。”
温竹君听的很是欣慰，又很心疼她这么懂事，送走周三姑娘后，立刻道：“去叫周尧过来。”
周尧来的有些慢，最近丰源也乱七八糟的，他要做的事儿太多了。
“东家，您叫我？”
温竹君看他一身短打，这个时节就热的满头汗，歉疚道：“说好的让你做账房，现在是把你当半个下人使了，真是对不住。”
“怎么会？”周尧坦然笑道：“东家给的报酬丰厚，又待我不薄，我多做些事儿，是应该的。”
温竹君也不跟他客气，“如今你跟那些官吏也熟悉了，有没有什么门路，我必须要见周大人一面，无论什么代价，只要我付得起。”
周尧的脸色顿时郑重起来，恭敬道：“东家，有您这句话，我一定尽全力给您安排。”
最后花了近两千两银子，并一些粮种羊羔跟小牛，总算是买通了好些个人，不过时间也很紧促，就半个时辰，还得是大半夜的一个人去。
温竹君心里有些后悔，应该早点花钱跟周大人见一面的，周家没这个钱，她有啊。
她一开始竟然寄希望于离这老远的太子、霍云霄还有大哥哥这些男人身上。
牢房果真如霍云霄说的一样，阴暗潮湿，味道也难闻，里面的人都跟死了似的，一点动静没有。
“周大人？周大人？”
她举着灯笼看了半天，只能看到枯草堆上趴着个人形，就这么会儿，这里的臭味已经熏得她有些头晕。
周大人的脑袋动了动，根本没认清是谁，还以为是女儿来了，“秋蝉？秋蝉你来做什么？”
他扒着栅栏，终于看清了，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惊讶，“霍侯夫人？怎么是您来了，我，我家里是不是出事了，秋蝉还好吗？我……”
温竹君食指竖在唇边，小声道：“大家都还好，我们时间不多，周大人，我该怎么才能帮你？”
周大人浸淫官场多年，也是聪明人。
他感激的抹眼睛，认命道：“霍侯夫人，你不要蹚浑水了，我必死无疑，你也快些离开这吧……”
温竹君知道他被关的太久，外面情势已经变了，崔明献暗地里是皇帝指派的，真的敢把张炳之一党全都清算掉。
“……你所有的心血都给了北地，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崔明献不是善茬，若是任由他这么弄下去，能活下去的能有几个？”
周大人听的直咬牙，老泪纵横。
“这些人是要做什么？张大人不是好人，难道他们是好人？我本来无党无派，可跟张大人共事后，我反倒觉得那些个人，才是尸位素餐的家伙。”
他咬牙切齿道：“我有一至交好友，当年他曾任通判，留了两本册子，上面详细记录了北地各个州府的田地买卖，崔明献家中在北地就有不少……”
温竹君闻言很是沉默，无言以对。
“好友就是因为这个死的。”周大人苦笑，眼中含泪，“霍侯夫人，哪怕霍侯爷如今屡屡建功，你也要慎重，这东西就是催命符、夺命刀啊。”
说完这句话，他又叮嘱了几件事。
温竹君也听了不少北地的秘辛，发现结合玉京一些捕风捉影的话，竟然串联起不少事儿。
“周大人，好好活下去，一切都还没有定数。”
她回去后，连夜翻墙进了周家，在后院一间没有锁的杂物房里，果真找到了两本厚厚的册子。
翻开其中一本，打头记录的就是张炳之张家的私田，仅在北地竟然就有十二万亩，这还是好几年前的册子。
温竹君彻底收起对张炳之的一切复杂情绪，包括任何所谓的高门大户，世家大族。
史书没骗人，历史就是轮回。
她开始着手接触崔明献，当然，也给大哥哥还有霍云霄传信，做着最后的努力。
可惜，当周大人押解到玉京的消息传来，只有日益乱起来的丰源，还有越发惊惶的老百姓。
等麦子采收完，温竹君立刻停止往北边运送任何物资，并且让人给崔明献送了拜帖。
她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这些日子，北地的物资她包揽了将近一半儿，一旦断开，乱子马上就起，她就不信，崔明献不用吃喝拉撒找乐子。
果然，不知是哪一样起作用，崔明献真的回信了，并且说定，改日请她上门一叙。
温竹君就等着他这句话。
翌日，就在快要出发的时候，周尧拦住了她，入夏的天气里，带来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北戎二王子，在玉京的牢里，暴毙而亡。
周尧喘的厉害，满头大汗，一脸的焦急，“是总督府里的人跟我说的，还说恰好北戎使者亲眼目睹，瞒都瞒不住。”
青梨小心翼翼道：“夫人，咱们还要去吗？”
温竹君沉思良久，她不确定这个北戎二王子的死，跟太子有没有关系，如果这就是他想的办法，的确在短期内有奇效。
北戎要开战，北地哪里还顾得上清算？
怕是崔明献，都要准备收拾收拾回玉京，她也不用去跟那些人精子打交道了。
“不去了。”温竹君眉头紧蹙，“咱们好好在家待着。”
她又和周尧道：“你跟那些人熟悉，带上几个护卫再跑一趟，一旦押解周大人有消息了，希望能给我这传个口信，多少钱咱们都给。”
周尧应下后，急匆匆的走了。
青梨急吼吼地劝，“夫人，咱们要不也走吧。”
温竹君摇头，“不行，现在路上太危险，在这等霍云霄来还安全些。”
再说了，这个时候能去哪儿？玉京也是旋涡，她现在宁愿相信霍云霄，也不相信别人。

第139章 捡漏的第一百三十九天她就这个要命的……
盛夏如约而至，烈日灼人。
勤政殿内，十六扇明窗皆紧闭，外头烈焰如火，屋内却凉意袭人，屋中四角放着硕大冰盆，中间的空地更是一字摆开两排冰鉴，每排四个，白烟袅袅，里面放着时令鲜果，散着幽幽果香。
太子看着殿内如此铺张，心内无奈，子不言父过，可父是皇帝，谁又敢来言过呢？
皇帝放下笔，幽幽道：“听说行宫那边停了工，怎么回事？”
太子连忙躬身，“父皇，今年入夏后便高温不降，已经晕了好几个人，若真出了事，儿臣恐影响父皇。”
他连忙又道：“儿臣已经叫人将北郊行宫修缮重新打扫，那边林深树密，山清水秀，这个时节去住，最是适宜……”
头顶响起了皇帝含笑的声音，“若是没银子，你尽可以说实话，怎么就替朕做决定呢？”
太子浑身一紧，立刻跪了下去，“父皇明鉴，儿臣……”
皇帝打断儿子的话，声音里透着疲惫，”
等崔明献到了，行宫就赶紧接着修。”
他不等太子回话，便摆摆手，“回去吧，朕乏了。”
太子只能退出殿内，心内苦涩，父皇先是借着他的名义修建行宫，接着又借他的名义派崔明献北巡，是想做什么？
他还未走出仪门，胡志微便小步跑了过来，急急道：“太子，崔明献回来了，听说抄了不少东西，得赶紧给北地将士们筹备军饷和粮草……”
太子抿唇，“父皇方才说，要把那些钱用来修建行宫。”
胡志微面色一凝，“若是修建行宫便也罢，可圈了那么大一块地，就为了修建道观炼仙丹，这是不是……”
“老师慎言。”太子摇了摇头，“我们得另想他法。”
胡志微看着平静的太子，松了口气，太子刚开始监国时踌躇满志，总是会跟皇帝吵几嘴，皇上也乐呵呵的纵容，以前这是父子和谐，如今再不能这样了。
“北戎这一仗已经又开打了，北地现在还乱着呢，不说军饷，后继没有粮草，以后怎么打？”
太子疲惫阖眸，“着六部一起商讨吧，拟了条陈尽快递给父皇。”
“只能这样了。”胡志微叹了口气，“希望霍将军那边，能尽早跟西越谈成条件，这北戎二王子死因还未查明，北戎不会善罢甘休的。”
太子眼神微闪，想到霍云霄两天一封折子的上，急吼吼的，不由面色紧绷的回了东宫。
太子妃一看他面色，便知道事情不顺利，“伯远是不是又上折子了？他还给我写信，说西越已经要安分了，希望快些着吏部将他调至右军，他宁愿不当这个将军了。”
“糊涂，这个将军有多难走上来，他自己不知道吗？”太子怒拍桌子，白瓷茶碗蹦了好几下，“他还这么年轻，除了当年高--祖身边的李将军，还有谁能跟他比？”
太子妃柔声道：“当年还是你跟他说，妻子是他唯一的亲人，要好好对待，阿钊，伯远连子嗣都还没有……”
太子心内苦涩，沉声道：“他若是真的想救她，那就必须和西越谈成，否则，鱼跟熊掌，一个也拿不到。”
屋内噤若寒蝉，屋外却蝉鸣声声，阳光是公平的，无论是树是人，都在这盛夏里，煎熬的活着。
肃州府衙。
温春辉又收到了霍云霄的信件，里面说了北地情况危急，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上奏的折子，像是石沉大海般没了踪迹。
肃州与丰州相邻，幸地广人稀暂时无虞，可信件送去也是石沉大海，三妹妹的情况一无所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给霍云霄回信了。
付淼看丈夫急得团团转，不由站起身劝道：“你也别太着急了，北地不会有事的，右军都还在呢。”
温春辉摇头，“右军大部分都是北地人，三妹妹之前来信，说北地的官儿差不多被崔明献搅弄的差不多了，乡里又政务不通，朝廷态度暧昧，恐怕难了，三妹夫熟悉战事，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
他猛地抬头，“夫人，给父亲大人去一封信吧，这事儿必须有人站出来，北地不能丢啊，若是北戎踏过了浮山，我们大梁百姓从此永无宁日。”
付淼有些犹豫，“父亲不便出面提及这事儿，你也知道，付家不参与党争，更不参与帝位之争，况且这么久了，你有说服谁跟你一起上奏吗？”
温春辉颓然，“你说的是，但我不能放弃啊，北地不能丢，三妹妹还在丰源，或许是我的折子写的不够清楚，我这就重写……”
“夫君，你听我一句，”付淼挺着肚子，哀求道：“你别掺和了，若不是父亲将你的折子拦下来，你此时焉有命在？皇上老了，性子难以捉摸，这次的事儿，摆明了是在打压太子……”
温春辉眼尾泛红地看着她，一脸的难以置信，见她紧紧拉住自己的手臂，眼中情绪复杂不已。
他缓缓将她的手扯了下去，咬牙道：“温家兄弟姊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夫人，三妹妹是我亲妹妹，她一个女子都敢以身入局，我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这次三妹妹不愿离开北地，定是如上次一样，她若是离开，北地就更无药可救，连霍云霄的援军都等不到。
那些人将北地当作什么？又将北地的百姓视作什么？打压太子，也不能以北地数百万百姓做赌注啊。
温春辉将妻子的手推开，头也不回决然的踏进了书房，将门反扣。
这个折子，看来他得亲自去送。
等到霍云霄踏破西越王城，捷报传回玉京，已经是七月底。
此时，皇帝想要的行宫，耗费百万终于建成，而北地已孤军奋战月余，粮草耗尽，死伤无数，朝堂上对太子已经颇有微词，太子有苦难言，只能低头认下。
一场倾盆大雨落下，盛夏热潮中，终于迎来一丝清凉，朝堂上也终于有了不同的声音。
据传是温家三公子在勤政殿外值守时，星夜默默垂泪，帝王怜悯垂询，又得已任肃州通判的大公子上奏，安平侯面圣哭诉嫁给武安侯的三女不幸陷于北地，皇上听完后，感慨不已。
当夜便下旨，着二皇子立刻领兵前往北地，抵御北戎，又着太子立即为北地送去粮草军饷，不得贻误。
太子想请求让霍云霄领兵北援，但被皇上拒绝了，理由也很充分，霍将军征战不休，疲惫不堪，先回玉京述职休息才是紧要，况且西越俘虏和战利品也要他押解回玉京。
他实在忍不住，没有听从胡大人的劝谏，跑去了勤政殿。
“父皇，霍云霄的妻子还在北地，就在丰州，他几次上奏想北援，父皇，求您成全他吧，伯远天生就是战场上的将军，只要有他，将来大梁边关几十年平和有望啊……”
“伯远？”皇帝笑了笑，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中闪着银光，“你与他倒是深情厚谊，不过，也要考虑别人的身体，朕听闻他这次受了不轻的伤，回玉京养伤，再去北地也不迟，难道你信不过老二？”
太子斟酌道：“伯远有大将之才，可他性子却急躁，父皇，武安侯府只他这一脉了，他又与他夫人伉俪情深，父皇……”
皇帝叹了口气，深不见底的眸子望向太子，“北戎二王子怎么死的？”
太子瞳孔骤缩，好在他一样是个老狐狸，不过一瞬也就恢复了。
“父皇，他是暴毙而亡，北戎使者也亲眼所见。”
皇帝拿着笔，含糊不清的笑道：“钊儿，这事儿就不必再说了，回去吧，好好休息几日，你监国也辛苦了。”
举重若轻，又了如指掌的态度，威压尽显。
太子心头巨震，有心想说什么，但莫名心生恐惧，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僵硬着退出殿外，半晌都没恢复过来。
他以前不觉，是从未受到父皇如此对待，如今才知什么是帝王威仪，深不可测，父与子的身份，更添了许多掣肘。
夏夜依旧闷热，微风袭来，却更加燥热。
丰源城中，屋舍错落有致，此时只有间或几家燃着烛火，与战前暂时没有大差别，只是街面上的人少了很多，也瘦了许多。
得益于运河，又是瓜果蔬菜、野草也茂盛的夏日，丰源百姓尚能苟活，甚至还挤出粮食给前线将士。
周尧看着运河两边的粥棚，满脸发愁，“虽说水路运粮方便，可也不能全指着您，东家，不能再继续了，周大人那边您不好说，我去说……”
温竹君闻言很是沉默，“那只能把粥弄的再稀一点了，多加瓜果蔬菜，野菜也行，让百姓们都去找……”
周尧还是摇头，“粥已经稀成水了，丰源那么点兵，压根镇不住，东家，不能再留了，您先走吧？”
“我走了，谁还会管这里的人呢？半途而废，更招骂啊。”温竹君摇摇头，“再说走又能去哪儿？”
若是那些人没有抬着仅剩的粮食说要捐给前线将士，她说不定还真的走了，可望着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她怎么都迈不动腿，普通人的真情，更让人难以承受。
哎，她就这个要命的缺点了。
周大人
提着一背篓野菜，在星夜下，终于寻到了温竹君，如今丰源百姓就没有不认识她的。
他感激的唤道：“竹夫人，竹夫人？”
圆月高悬，溶于运河中，悠悠荡荡的如同银河玉带流向远方。
周三姑娘接下他手里的野菜篓子，“爹，你这么忙就别干这些活儿了……”
周大人摸摸女儿的头，“竹夫人运来了那么多粮食，她都在干，我怎么能偷懒？听说你今日手上又起了水泡……”
温竹君笑看父女俩斗嘴，半晌才插进去一句，“周大人，你怎么来了？是不是玉京来了消息？”

第140章 捡漏的第一百四十天你叫我什么？……
周三姑娘立时目光灼灼的看着亲爹，满眼期盼。
周大人也不卖关子，立刻点头，“不错，玉京来了消息，已经派了二皇子前来督战……”
“为什么是二皇子？霍侯爷呢？”周三姑娘等不及，“怎么不是霍侯爷来？从西边往这赶，跟玉京往这赶，也差不了多少啊，再说了，霍侯爷才是……”
“闭嘴。”周大人瞪了女儿一眼，“朝廷大事，哪里是你能议论的？小心被人听到，到时候你就哭吧。”
周三姑娘顿时闭嘴，她可真是怕了乱说话的结果。
温竹君也好奇，“那霍云霄呢？他还在西越那边吗？”
周大人摇头，“霍将军破了西越王城，听说受了些伤，已经被宣召回京，此时应该快到玉京了。”
温竹君沉默了下来，虽然知道皇命难违，可霍云霄回到玉京，还是让她有些难过，人心诡谲，大势不可违。
“好在二皇子来了，这是好事，是不是说明粮草也要到了？”
周大人叹了口气，“暂时还未见粮草，不过，应该是有的吧，毕竟二皇子与太子一母同胞，皇上的亲儿子啊。”
他感慨道：“希望快点来，别再拖了，北地等不起，将士们也等不起啊。”
温竹君心里不太乐观，太子还是皇帝的大儿子呢，自小带在身边，以前最器重最心疼最费心培养的太子，如今父子还不是成了这副模样？
从前子弱父壮，相安无事，如今子壮父弱，权利即将颠倒，怎么可能一样？
听闻皇帝借修建行宫的名头，偷偷修道观，养道士，炼仙丹，这明显脑子已经糊涂了，都想借助长生之道飞天，大神经一个。
温竹君为太子感到担忧，从前他励精图治，不惧权威，这叫不辞辛劳，为君分忧，如今他再敢这么能干，怕是立马成了皇帝的眼中钉。
拿皇帝跟太子相比，她宁愿选择太子。
虽然不太了解内情，但些许言语透露出来的消息，还是能猜出来的，果真是太阳底下无鲜事，史书已经道尽了封建朝代的种种结局。
大梁这表面光鲜的盛世，也不例外，这才几年，就露出内里的破败。
“先别考虑那么多了，昨儿收了不少羊乳牛乳，还有野菜，明天的饭食有着落了，别着急。”
她也是无奈被卷进来，局中人一个，大梁好好治，还能撑百多年，她还在这活着呢，年轻貌美的，总不能真的叫大梁乱了，她还怎么享受躺平。
周大人闻言满脸惭愧，“若不是夫人，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崔明献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地狼藉，北地真是雪上加霜。”
崔明献走的匆忙，车马很多，说是带走了许多张炳之一党贪污的钱，最后马车不够装，便丢下了许多犯人。
有些是要就地处决的，有些则是原地放归，懒得带回去，温竹君硬是把周大人给换到了放归的这一批，花了不少钱。
她只有一个念头，花钱的事就不是事，只要达到目的就行。
周三姑娘眼泪汪汪，“竹君姐姐，要不是你救了我爹，我都活不到今儿了，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她说着就跪了下去，砰砰两个响头，额头霎时就青了。
温竹君吓了一跳，“赶紧起来，哎呦，你跪我干什么，是想折我寿呢？快起来……”
周大人郑重道：“您就让她跪吧，磕个头也是应该的，其实不止我们，丰源的百姓都该给您竹夫人磕头。”
这个称呼，是百姓们叫的，竹记如今与丰源百姓的身家性命息息相关，大家想不知道都难。
温竹君摆摆手，“我也只是凑巧，加上也有两个钱，正好能帮帮……别跪了，再跪我真折寿了……”
她一点都不想出这个名。
……
玉京连着两场大雨，不见清凉，反而越发炎热，知了不知疲倦的叫着，葳蕤繁茂的密林也有些蔫哒哒的。
中秋将尽，宫中本来会赐宴，但皇帝去了行宫避暑，也不要太子监国，每日着人将奏折送到行宫里处理。
太子也只能顶着大太阳跟着往返两地。
这天商量完事情后，皇帝破例将他召进了内室，看着满地一样长短粗细燃着的蜡烛，还有一群神神叨叨的道士，顿时抿紧了唇，等看到父皇坐在八卦阵中，他忍了又忍，才忍住想劝诫的心。
“父皇，武安侯如今就在玉京城外，等候召见。”
皇帝淡淡应了声，“你既与他相熟，那就代朕迎他，以大将军之礼，天子仪仗，领百官共迎。”
太子心头一跳，“父皇，武安侯此次大破西越王城，此一役，不仅扬我大梁国威，还证明了父皇的英明神武，儿臣去迎，将士们会不会心中失望？父皇乃是天命帝王，您去……”
他听到皇帝在他头顶呵呵笑了起来，顿时一股冷意从跪地的膝盖传来，散入四肢百骸，大夏天热烘烘的殿内，激出了满身的冷汗。
皇帝笑完后，幽幽道：“武安侯是你一力举荐，这不是证明了你这太子的英明神武吗？你去迎，就是最好的，想必武安侯也高兴。”
太子心中胆寒，立刻磕头，学着他从前不熟悉的谦卑。
“父皇，您这样说，折煞儿臣了，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儿臣举荐他，也是得父皇的指引，求父皇收回成命。”
皇帝大袖一挥，咳嗽了两声，“就这么定了，朕这两天颇有进益，不能离开，你是太子，名正言顺，去吧。”
太子咬着牙，躬身退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这是一座借由他孝顺而花费百万之巨的道观，将不为外人知的终身背负在他身上。
今天在行宫值守的内阁大臣，正好是胡志微，他见太子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吓了一跳。
“太子，太子，怎么了？”
太子半晌才将殿内的话和盘托出，忧心忡忡。
“伯远心里，怕是要恨死我了，他本以为我处境堪忧，一切都是不得已，明日他若看到父皇如此恩宠我，命我代他率领百官亲迎，可我却将他的上奏置若罔闻，还不顾他妻子死活，还有北地无数百姓，北地那么多将士……”
胡志微眉头紧拧，“武安侯信任您，他不会这么以为的，战争残酷，朝堂也一样，他定能明白您的苦心。”
“不，你不了解他。”太子苦笑起来，“我看着他长大，太了解他了，如今他夫人不在，无人压制，他满腔的怒火根本掩盖不住，父皇这是算准了……”
难道他这个太子，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他们是亲父子啊。
胡志微也忧心起来，“如今您跟武安侯的关系，反倒成了掣肘，他走的越高，皇上也就越反感，这……”
太子阖眸，若只是反感，他也就不用这么担心，回想这些年做的一切，他渐渐觉得绝望。
扳倒张炳之，是他好几年前就部署的计划，从未想过有什么利益，推举霍云霄，更是为国举贤，事实证明他没有错，可谁信呢？
合全局来看，真的是又要权又要兵，解释的话，他自己都不信，更别提拥趸他的人了。
翌日一早，朝阳初升。
中兴门外站了满地的官儿，以太子为首，仪仗齐全，礼官也齐备，各种准备也都齐了，就等昭毅将军领着将士们进城了。
霍云霄银甲红披，表情严肃，随着马儿的晃动，他也跟着动了起来。
大头看的分明，悄悄靠近，“将军，是皇上的仪仗，不过是太子迎接。”
霍云霄瞬间紧抿着唇，面色冷冷道：“进城。”
随着礼官唱喏，鼓声震天，霍云霄催动着马儿缓慢的朝城门走去。
到了距离五丈的地方，他便停下，下马行礼，礼数周全，一点都没出错。
太子疾步上前，笑着将他扶了起来，“将军请起……”
霍云霄看都不看他，目不斜视的行礼后，也不寒暄一句，只低着头跟在身后进城了。
太子心里苦涩不已，虽然早有所料，但真的到了这一幕，他还是很难过。
霍云霄笑着和百官见礼，吹捧了半天，等太阳又升高了些，这中兴门外就热了起来。
他抱拳笑道：“小子多谢诸位大人相迎，多谢。”
如今皇帝远在行宫，情况已经这样了，太子也不怕被皇帝知道，回到宫中后，便召见了霍云霄，但未屏退左右。
霍云霄未卸甲便赶往了宫中，清凉殿中，君臣也有许久未见，此刻四目相对，眼里尽是沧桑与陌生，疲惫感更是明显。
“伯远，莫要多礼，快起来吧。”太子看他冷着脸下跪，也知道他性子如此，不想跟他计较，走了几步，想将他托起来，“你如今凯旋，破了西越王城，解了我大梁一大难
题，可不必跪我……”
不料，手中一空，霍云霄竟然避开了他。
霍云霄自行站起身，铿锵道：“君臣有别，您是太子，我是将军，我是您的臣子，跪您是应当的。”
太子怔怔地看着落空的手，心中百味杂陈。
“伯远，父皇让你回京，是想让你先行养伤，二弟已经去了北地，你不用担心……”
霍云霄此时才看向他的眼睛，“不用担心什么？是不用担心运往北地的粮草，还是不用担心身陷囹圄的百姓，还是那些挨饿的将士？”
太子眸光大黯，身子微晃，“伯远，你此次缴获的战利品，多数都已经运往各地，各地官员已经筹集了粮草运往北地，你不用担心。”
“我如何能不担心？我的妻子就在那，她是我唯一的家人。”霍云霄控制不住的大声道：“太子殿下，您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太子的手在颤抖，眼神锐利，语调狰狞，“你叫我什么？”

第141章 捡漏的第一百四十一天请殿下称将军。……
霍云霄目光从未有过的凌厉，战场的磨砺令他如剑出鞘，浑身煞气沸腾。
他还是忘记了君臣之仪。
“太子殿下，您告诉我为什么？您孝顺，耗资百万之巨修建行宫，您位高权重，以天子仪仗出行，可北地呢？百姓呢？将士们呢？您想过吗？”
太子目光如炬，眼神满是怒气，仰着头看霍云霄，气势如虹。
他又问了一句，“你叫我什么？”
霍云霄毫不示弱，“太子殿下。”
太子胸膛起伏好几下，面色铁青，但终究慢慢沉寂。
“你在指责我？”
霍云霄眼尾有些泛红，硬邦邦的回道：“臣不敢。”
太子心疼的看着他，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前，他无比信任自己。
可两边侍立的宫人虎视眈眈，他还是忍住了，眼底晦暗不明，微微阖眸，等再睁开眼，就恢复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冷冷道：“将你召回也是为你好，你如此骄横，是仗着功劳大，就敢咆哮朝堂了？你眼里，还有君臣之道吗？”
霍云霄愤怒的眸中还是露出诧异之色，他在来时心里确实有气，但此刻亲耳听到太子这么说他，这股气怒就开始翻涌。
“臣不敢。”他噗通跪了下去，“臣无碍，北地如今独木难支，臣愿领兵支援北地，求太子殿下成全。”
太子看着他直挺挺的跪在自己面前，他的眼里满是愤怒和不解，自己了解他，可这种了解，越发令他心痛如绞，但面上依旧冷如冰霜。
此刻，他必须将他推开。
“你这是在做什么？挟功要权？糊涂东西，你就为了一个女人，竟敢如此胡闹，你脑子都被美色糊住了吗？”
他想提醒他，温竹君还在北地，不要胡说八道，更不要胡闹，会令他更难做。
可霍云霄本就是咋呼性子，一听这种话，尤其是自己最信任的师兄说的，只觉整个人都要被点燃了。
愤怒充斥了他的心，热血直往上涌。
他控制不住的跳脚大吼起来。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北地难道就不是我想保护的？”
“我若是被美色糊住了脑子，我会弃下我的女人，拼了命地打下西越王城？”
“您知道我用了多少将士的血吗？”
“您知道我打下那座王城几乎耗尽所有心血吗？”
“我为了能早日支援北地，我连将士们的性命都不顾，我杀了无数的人，我连孩子妇人都杀了，西越的百姓也是人，我违背了师父的话，我要被千刀万剐……”
“伯远？”太子也怒了，吼道：“是我往些年太纵容你了，竟然这么无法无天，混账……”
他想叫他冷静下来，别胡闹。
霍云霄情绪上头，领会不了这层意思。
他已经被愤怒支配，边疆辛苦的日子，早就被混乱的朝堂裹挟，这些人压根就不在意战争胜负，他们就知道斗，就知道贪。
无数委屈和抱怨，更有对北地百姓还有阿竹的愧疚，在心底萦绕，一朝开闸，已经彻底停不下来。
“没错，我就是混账，我就是混账……”
“我想去救阿竹，太子殿下在玉京，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您不知道北戎人的残忍，他们会活祭，会活剥人皮，用漂亮女人的头骨喝酒，用她们的皮做鼓……”
“阿竹也是大梁百姓，我想救她，我有错吗？”
“我有错吗？”
“我上了多少折子？我求了多少次？为什么？为什么？”
“我那么听话，我做了一切你们想让我做的事儿，不敢有一点异心，我都拼命打下西越王城了，为什么还是不让我去？”
“我比任何人都适合去北地。”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还不是皇帝。
可皇家，子怎能言父之过，臣怎能言君之过？
太子心里的话都快要涌到喉咙口了，偏偏一句都不能解释，看着霍云霄目眦欲裂，满腔激愤，顿时心头剧痛，浑身都像是没了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明白，他都明白，他不怪他。
这个孩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他鲁莽、冲动、有干劲，哪怕拼命成长，他其实也才二十三岁，他还需要很多时间成长，但他那颗赤子之心，无人能及，他是真的着急。
这孩子没错，所有人都没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他错了，应该按部就班，不该折腾，应该老老实实地做太子，不该怀揣什么治国强国之策，妄图逆天而行。
他错了，他错了。
太子面色苍白，目光幽幽，无力道：“伯远……”
霍云霄目光赤红，眼中满是不甘，一字一句的怒道：“请殿下称将军。”
太子不知为何，这时满脑子都是父皇的冷笑声，终于支撑不住，浑身抖若筛糠，面如金纸，猛地仰天倒下了。
霍云霄目眦欲裂，“师兄……”
殿内很快就乱了。
不过一个时辰，行宫里便有消息传来。
嘉宁帝身着玄色道袍，坐在八卦阵里，手中比着道家的太极手印，静静地听着来人禀报。
听到太子被气倒了，才缓缓睁眼，“那昭毅将军实在无礼，仗着军功如此目无君父，传朕旨意，罚他面壁思过。”
来人磕头，“是，皇上。”
嘉宁帝目光阴恻恻的，“太子有没有多说什么？提及朕了吗？”
“禀皇上，太子只是斥责了昭毅将军，没有多说一句，更没有提及皇上。”来人伏低身子，应道。
嘉宁帝闻言，眼中露出满意，这
个儿子别的不提，但确实孝心可嘉。
他重新阖上眼，忽然又睁开，叫住了那人，“太子身体如何了？”
来人又躬身顿住，“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一时气怒攻心，开了药，静养些日子就好了。”
嘉宁帝“唔”了声，便再没动静。
来人又候了一会儿，见皇帝又开始打坐，这才小心翼翼的出了门去，正好碰到要进去的三皇子。
中秋过后，枫叶发红，天气明显就冷了，而且越往北，冷得就越早。
院子里的枯叶一天比一天多，温竹君拿着扫把，一点一点扫进了撮箕里，墙角砖缝里有半截野菊挣出来，花瓣被秋露腌得发皱，倒比盛放时更艳。
她不由看的出神。
青梨一进门，就看到夫人在干活儿，赶紧跑过去，“您这是干什么呢？家里还有人，哪里就要您来扫地？”
她朝仪门里喊了声，“你们都是死的？天儿冷了，你们也越发懒了是不是？非得叫你们一个个发卖了才知道害怕……”
温竹君拦住她，“我就是扫个地，又不是做什么脏活儿累活儿，别吼了，说几句就好了。”
青梨叹了口气，又劝道：“夫人，现在二皇子来了，粮食也有了，咱们就走吧。”
温竹君闻言也犹豫了，北地虽说缺粮，但现在军粮已经来了，而且她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有了回报。
比如牛种跟羊种，这些东西，在最饥饿的时候，大家都不敢宰杀，现在都长大了，还有粮种，秋收虽说不多，但也足够百姓过活，而且丰源靠着运河，又是她商队的目的地，丰源秋收是北地最丰的。
似乎，确实该走了，她不想做战俘。
可现在又能去哪儿，又有谁来保障她们路上的安全呢？
“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了，北戎人总不可能明天就打进丰源吧？”温竹君宽慰了青梨两句，“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点心，装两碟，我去周家看看，不知道周大人回来没？”
现在北地的政务系统，也算是勉强运转了起来，也不知道朝廷又发什么颠，崔明献走后，抓了那么多官也不补充，要不是北地官员自己组织起来，自己提拔了不少人，还真要完蛋了。
不过北地也着实因此乱了一阵子，旧年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县，杀人放火抢劫的事儿屡见不鲜，更别提占山为王的土匪了，越发猖獗。
就连丰源都差点被土匪抢，幸好城墙坚固，百姓也团结，周大人领着三百守备军硬生生守住了。
温竹君到了周家后，周大人还没回来呢。
她去见了周老夫人还有周夫人后，便被周三姑娘拉住了。
周三姑娘黑着脸，理都不理大哥大嫂，直接拉着她进了自己房里。
温竹君瞧见周家大公子跟周家大嫂面色尴尬地避开她，跟着周三姑娘进去后，笑道：“都过去这么些日子了，还生气呢？”
“我没有生气。”周三姑娘鼓着嘴，闷闷不乐道：“是他们做事不地道，就连你一个朋友都知道出力，不到最后一刻不放弃，可他们呢？不光早早放弃，还劝我也放弃，甚至还要跟爹爹割席，你是没看到他们那时候的嘴脸……”
温竹君叹了口气，“那你这么对他们，你心里痛快吗？”
周三姑娘没有说话，只低着头给温竹君倒水。
“放下吧，秋蝉，都过去了。”温竹君接过茶水，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你别怪你大哥大嫂了，他们也无可奈何，最开始他们也是出了力的，只是看不到希望，他们有孩子，有自己的小家，总要思虑的多些，更怕连累全家人，你别再想了，一家人计较太多，容易生分，再说了，你这么对他们，你自己心里也不痛快啊。”
周三姑娘低着头不说话，但面色瞧着还是很生气。
温竹君还要再说，就听到前院传来声响，周大人回来了。
周大人脱下竹笠和蓑衣，一脸疲惫，看到温竹君后，眼神一亮。
“竹夫人来了。”
温竹君看出有事，便跟着周大人去了花厅说话。
周大人面露忧色，沉声道：“今年北戎竟然八月就落雪了，听说最深足有半人高，冻死了许多牲畜，情况不妙啊。”
温竹君立刻就反应过来，“北戎要大举进攻南下了？”

第142章 捡漏的第一百四十二天臭小子，你叫我……
周大人看向温竹君的眼里顿时充满了好奇，点了点头，“夫人神思敏捷，这么快就想到了？”
他叹了口气，“不错，北戎把明州两县抢了个精光，还掳走了我大梁三千百姓，可惜北戎骑兵速度奇快，又经常奇袭，我大梁边境绵长，实在防不胜防。”
温竹君只是空口而谈，知道一些书上的话，她本人对打仗一窍不通，也是纸上谈兵。
“二皇子还有郑家、明家，这么多经验丰富的老将在，应该无虞吧？”
周大人亲自去把门给打开了，看了看四周，见无人在，才小声道：“夫人有所不知，咱们大梁最厉害的两支骑兵，是龙虎将军还有霍侯爷带出来的，龙虎将军最擅长山地作战，也就一直镇守西边，不过他老人家居安思危，早早提出训练自己的骑兵，所以霍侯爷不止擅长山地作战，骑战也极厉害，二皇子虽也不差，但远远不及霍侯爷，如今北戎反扑凶猛，我觉得情况不太好。”
温竹君没想到偌大的大梁，其实也没什么人才，难怪太子这么看重霍云霄，这小子除了水战，几乎都行啊。
她还真的小瞧了他，老是觉得他冲动鲁莽，没想到东边不亮西边亮，人家别的领域技能都快点满了，以前把他拘在玉京，真的是浪费了。
“那，那请朝廷赶紧派他来啊，不是说西越已经投降了吗？北边情况危急，为什么还要等？”
周大人皱着眉，犹豫道：“听闻霍侯爷受了伤，也确实应该先养伤。”
温竹君嗤笑，“养伤还特意叫他先回玉京？那些路就不是他赶的？”
她现在对玉京的事儿了解得都很浅显，战时除了朝廷的一些重要书信，别的信都接收得十分漫长，消息滞后的严重。
也不知道太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这种愚蠢的事儿，应该不是他做的，看来皇帝现在修道修的脑子都没了，军国大事，怎么还这么糊涂？
周大人听出温竹君话里的讥讽之意，小声道：“今天玉京刚传来消息，粮草军饷陆陆续续的运过来了，还说霍侯爷恃宠生骄，以下犯上，被罚面壁思过，太子也病倒了，我看，暂时是等不到侯爷来了。”
温竹君眉头蹙起，“霍云霄刚胜了仗，就被罚面壁思过？这，这是要干什么？”
这小子虽然鲁莽，但也没有这么莽啊？
应该也不是太子干的，太子虽说心机深沉，但对霍云霄是没的说，师兄弟相互信任，主要是霍云霄这么个人，用着也放心啊。
那就是皇帝了。
周大人在一旁叹道：“侯爷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如此功绩，北地若有他，何须惧怕北戎。”
温竹君抿着唇，没有说话。
九月的丰源，也开始起霜了，白日里阳光照着还好，到了晚上就难熬，幸好还没下雪，不然又得冻死人。
但也肉眼可见，今年是个极冷的寒冬。
北戎的消息陆陆续续地传来，听说牲畜又死了很多，人也被冻死了不少，这种生存重压下的反扑，极为强烈震撼，但凡他们突破了大梁边境防线，便是屠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就是生存之战了，北戎人为了活着，拼尽全力，不留退路，大梁将士被打得士气低落，一败再败，更别提北地本就复杂，这时候四处窜出来的土匪也更加猖狂了。
这些消息听着都叫人泄气。
“夫人，别着凉了。”青梨把玄狐大氅披在温竹君肩膀上，看了看外头天色，劝道：“快睡吧。”
温竹君望着天，担忧道：“丰州也丢了一城，青梨，你说北戎人会打到丰源吗？”
暮色四合，寒风凌厉，夜风中除了凄嚎声，便再无别的杂声。
青梨叹了口气，“您就别多想了，咱们肯定不会有事的，吉人自有天相。”
温竹君笑了笑，“你说得对。”
主仆俩在如墨的夜色中，相携往卧房慢慢走去。
当明州丢了四城，惠州差不多一半都没了后，丰州也跟着丢了三城，饥饿的北戎人几乎要踏过浮山了，消息传回玉京，朝野震惊。
现在皇帝在行宫修身养性，几乎不管朝政，内阁也搬回了宫里，但太子病倒了，积压的条陈没人批复，大家都很着急。
胡志微虽入内阁，但并无批复之权，他去找左相，偏偏左相年纪大了，又忠于皇帝，还介意他们当初追着张炳之不放的事儿，不肯相见。
他犹豫着，心里在摇摆，到底是去东宫还是去行宫。
望着远山处的朦胧墨色，胡志微想定了心思，叫上几个人一起，“备车，去行宫。”
北地危急，必须请皇上拿个章程了。
只是当夜，胡志微还是狼狈的寻到了东宫。
太子虽没见他，但也给了句话，“孤会解决的。”
胡志微朝着东宫鞠了一躬，随后叹着气离开了。
寝殿里，太子妃哭着不让太子起身，“你身子不好，太医都让你静养，别再逞强了。”
“去替我寻些暖和的
衣裳来。“太子病容明显，语气温柔又坚持，“温竹君许久没让春果带信，老二带兵打仗根本不如伯远，北地怕是要没了，伯远心里不定怎么恨我。”
太子妃哭着摇头，“他不会恨你的，那孩子咱们还不清楚吗？他是一时想岔了，不清楚里头的事儿，你好好跟他解释，你要是不好解释，我去跟他说，那孩子讲理……”
“不许说，咳咳咳……”太子急迫地拉住她，咳嗽了起来，“子不言父过，你若是去说，置我于何地？又置父皇于何地？你要叫天下人骂了我，又要去骂六十岁的父皇吗？”
这份骂名，他将来就算做了皇帝，也得背负着。
太子妃越发伤心，她知道太子跟皇帝感情深厚，作为长子，幼时的他受尽宠爱，孝顺二字已经刻入骨髓，可如今这种情形，该换一换想法了啊。
“你，你从前事事都想的清楚，什么都能算到，可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当局者迷呢？阿钊，父皇老了，他怕你，他已经容不下你了……”
“胡说，还不闭嘴？”太子怒目而视，面色铁青道：“伺候我更衣。”
他浑身都在战栗，面色苍白如纸，但莫名满眼的坚毅，仿佛怕自己瞎想，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最近从父皇那听来的清心咒。
武安侯府，正院。
没了女主子，这侯府还是凄凉了不少，尤其是游廊还有檐下，灯笼都黑漆漆的，没有往日半分热闹，似乎又恢复到两位主子成亲之前了。
不过院子里的柿子树，硕果累累，压弯了树枝，昭示着曾经的热闹。
霍云霄躺在空荡荡的榻上翻来覆去，身上的伤处麻痒不已，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可感觉还没多久，就听到大头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烦的大吼，“要死啊，是不是欠揍了？”
大头的脑袋从窗外探了进来，委委屈屈的，“侯爷，是太子来了。”
霍云霄猛地睁眼，从床上一跃而起，胡乱地穿衣，喃喃道：“他来干什么？”
大头摇头，“不知道，他没说，只是叫你快些穿好铠甲，准备出城。”
霍云霄顿时振奋不已，手上的速度加快，“好好好，你告诉他，我马上就好……”
三皇子府中，有人匆匆上门禀报。
“什么？”三皇子猛地站起身，眼神微眯，“你说太子跟着霍云霄一起骑马出城了？”
“是。”来人低头禀报，“武安侯身穿铠甲，似乎是有旨意。”
三皇子眼睛一亮，兴奋不已，“好，好，立刻给我备马去行宫，他霍云霄敢无军令便私自离开玉京……”
来人好奇道：“万一不是私自呢？毕竟还是太子监国，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更好了。”三皇子冷笑道：“父皇还没死呢，太子就敢用兵符调动大将，他只是监国，不是坐上了龙椅，他这是要干什么？”
朝阳初升，光芒万丈。
水软山温、人烟阜盛的玉京城，已经热闹了好久。
城门口挑着柴和菜的百姓来来往往，还有马车进进出出，城门里外远处不少摆着小摊儿的百姓，基本都是卖的吃喝，什么包子馒头还有烧饼，进出城门的人，多数都会买上几个。
牵着马车慢悠悠的出了城门后，便都停下了。
霍云霄面色复杂地看着递过来的烧饼，一脸疑惑，终于愿意开口说话。
“你，你要送我们出城？这，没有调令，追究起来，我这是死罪吧？会祸及家人的。”
以前他可不怕这些，但阿竹几次三令五申，不得不记住。
其实若阿竹没了，他这死罪犯便犯了，可现在情况不明，他也不能胡来。
太子满脸病容，目光柔柔的看着他，轻笑道：“我方才已经给你看过虎符了，怎么？不信啊？还是不愿去？”
“不是不是。”霍云霄闷闷地咬了口热气腾腾的烧饼，不解道：“之前一直不肯放我去，怎么突然就放了？出了什么事儿吗？”
太子摇摇头，“我跟父皇禀报过了，你是战场上的雄鹰，天生就是打仗的将军，伯远，这一仗，你只许胜不许败。”
霍云霄顿时便觉使命在肩，浑身热血沸腾，他爱这种感觉。
“若不胜，我决不还朝。”
太子满意的点头，想上前拍拍他的肩，看到他略微躲闪内疚的眼神，笑道：“上马，我看着你走。”
霍云霄乖乖地翻身上马，郑重朝他拱手，“我定不负殿下期望。”
太子望着一人一马朝太阳奔去，阳光似乎将他整个人渡了层金光，如此年轻气盛，如此张扬热烈。
他忍不住眼眶一热，喉间发堵，朝他大吼，“臭小子，你叫我什么？”
一句“师兄”仿佛是被阳光送了过来，清晰又响亮，照得他浑身暖融融。
太子弯着唇，笑着喃喃道：“师弟，再见。”

第143章 捡漏的第一百四十三天他受够了，他不……
地平线和太阳交汇的地方只剩一个小黑点儿的时候，苍凉又寂寥，有几匹马嘚嘚跑了过来，几人交互之势将太子隐隐围住。
太子一直看着远方，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眶酸涩，连小黑点都望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面有讥诮，似乎在自嘲，“羽林卫？父皇真看得起我。”
其中一个头领犹豫着下马，拱手禀报，“太子殿下，皇上让属下们请太子过去，也请太子莫要为难属下。”
太子一点都不惊讶，点了点头，哑声道：“知道了，走吧。”
大家都面面相觑，似乎有些不解，毕竟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有人造反。
头领朝四周打了个手势，弓箭手们也都撤了下来。
太子上马时，不小心岔气，咳嗽不停，脚都蹬不上去。
头领立刻上前扶住，他小声提醒道：“太子，小心。”
一行人骑马朝行宫奔去。
太子下了马，跟着一群羽林卫到了道观前，没想到有人立刻上前搜身。
还不等手摸上他肩膀，他狠狠一巴掌打了过去，怒斥道：“混账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孤是谁？”
一身道袍的小太监被打懵了，捂着脸委屈道：“是，是皇上让我……”
太子冷笑道：“孤乃父皇亲生，又是大梁太子，凭你什么东西，也敢假借命令搜孤的身，给孤拖下去打。”
小太监顿时哭了，朝太子磕头，又朝门内的人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哭求，“求太子开恩，求皇上开恩，求帝君开恩，求道祖开恩……”
他这一通乱喊，还真有效果。
“下去吧，请太子进来。”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开口了。
太
子狠狠瞪了小太监一眼，目中凶厉，都是这些东西整日在父皇身边进献谗言，如今连他这个亲儿子都不信了，却信这些没了根的东西，还追寻什么仙道秘方。
他拍了拍衣摆，又整理了下头冠，昂首挺胸的进了殿门。
他心情平静，此刻无所畏惧。
皇帝就这么看他走进来，衣衫笔挺，器宇轩昂，犹如端坐高台的君王，那么年轻蓬勃，那么无所畏惧。
从前，他是骄傲有这么个儿子的，如今不知为何，心里涌上了无限的恐惧，尤其是一低头就看到自己苍老如枯树般的手，还有垂在肩头花白的头发……
死亡如此逼近，他心中的恐惧到达了顶点。
太子坦然跪在了地上，直视端坐在八卦阵上的皇帝，扬声道：“不知父皇叫儿子来，所为何事？”
皇帝老了，不止是身体的苍老，还有眼神，浑浊呆滞，却又阴森，不知是不是丹药吞多了，连语调都有些阴鸷。
“拿来。”
到底是亲父子，虽说如今龃龉颇多，但也深知对方，短短两字，双方瞬间就懂了。
太子从善如流，从怀里掏出一块明黄的布绸，层层打开后，露出一块通体黝黑、半个巴掌大老虎模样的东西，不过，只有一半儿。
这就是虎符，分为左右两半儿，左半符由将领持有，右半符是皇帝保管，他监国后，便一直知道这东西放在哪里，心里也明白，这东西不是他能动的。
如今动了，自然没有好下场。
他俯身磕头，“父皇，我遵照您的旨意，让昭毅将军率军一早出发前往北地，与二弟会合，共同抵御北戎，还北地一个清净。”
皇帝阴冷冷的笑起来，朝一边的太监道：“朕下过这道旨意吗？”
一旁的太监在这深秋的天气里，吓得满头大汗，他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奴，奴才……”
太子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后，朗声道：“父皇下了这道旨意，儿臣听的清清楚楚，昭毅将军也听的很清楚，他代北地百姓叩谢皇上的英明神武。”
皇帝眯了眯眼，望着面前英姿笔挺的人，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拍了下案几。
“逆子，你假传圣旨，私盗虎符，如今又在朕面前巧言令色，你要干什么？”
他剧烈喘息了起来，指着太子斥道：“你是要谋反吗？”
太子一直俯身没有起来，听到前面那些话，也没有什么反应，可听到谋反二字，突然直起身，手拄地似要站起来。
皇帝陡然被吓了一跳，怒目而视，“混账，跪下。”
太子依旧站了起来，心口巨痛，咳的天翻地覆，好半晌才止住。
他嗤笑起来，目中含泪，“父皇，儿臣就是遵照您的旨意去拿的虎符啊，您日思夜想，重重布置，拿天下苍生做棋，算尽人心，不就是为了逼儿臣去拿虎符吗？不就是让儿臣谋反吗？儿臣做了，您怎么还不满意？”
皇帝怒瞪，“逆子，你在胡说什么？”
太子眼露讥讽，哈哈大笑起来，“父皇，您真的听不懂吗？”
皇帝面上的肌肉在抖动，气怒至极的模样，“朕是问你在干什么？你已经是太子，为何还要谋反？”
太子自嘲一笑，又大笑起来，太讽刺了，他为什么要谋反？
“原来父皇还记得我是太子，这么多年，我勤勤恳恳，从无懈怠，一心都在朝政上，钰儿的哥哥没了，那天我在干什么？父皇，您还记得吗？”
“我在筹赈灾的银两，为您烧毁的宫殿亲自督促运木料，我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以至阿离怨我至今。”
“可您呢？您在做什么？您开始需要什么亲情，天伦之乐？您让老三住进勤政殿，父皇，您让他住进勤政殿。”
“您如同当年培养东宫一样，去培养老三，您考虑过我吗？您明明知道这对我有什么影响，对朝局有什么影响，您知道，可您还是这么做了……”
“父皇，儿子想问您，您想做什么？”
勤政殿是什么地方，除了皇帝，只有太子能留宿，前朝都是如此。
皇帝气的胸膛起伏不定，也开始咳嗽起来，“咳咳咳，你，逆子，逆子……”
太子压根不理会，自顾自踱着步子，大声道：“您不便说，那就由我来说吧。”
“因为您老了，您开始忌惮东宫，您开始惧怕我夺了您的权力。”
“您惧怕我的贤德，我的才能，我的年轻能干，朝臣个个赞扬我，他们觉得我这个太子做的好……”
“闭嘴。”皇帝“腾”地一下，也站了起来，指着太子怒道：“你在指责朕？”
他气的一步踏下八卦阵台，走到离太子三步远的地方。
“这么多年，朕帮你培植东宫嫡系，却把你的心都喂大了，先是死死咬着张炳之，好，朕忍了，你是太子，我们父子之间，总是亲的，可张炳之已经被你扳倒了，你还不满足？你还要……”
太子毫不示弱，“张炳之贪赃枉法，整日谗言惑君，父皇真的不知道吗？还是您已经屈服了？张炳之捞钱，分您三分，您就任由他们把握朝政，您将朝臣置于何地，您将天下百姓置于何地？”
“我这么做，就是在清君侧，希望父皇能清醒过来，认清那个贪官污吏。”
皇帝气的倒仰，“你这是在骂朕昏庸？”
“儿子不敢。”太子眼里流下两行清泪，哽咽道：“儿子也不愿，所以只能暗中布置，儿子如此做，没有半点私心，哪怕是今日拿了虎符，儿子也敢对着老天爷，对着祖宗牌位发誓，无半分私心。”
皇帝目眦欲裂，听他这么一番义正辞严的话，气得浑身都在抖。
“张炳之便罢了，那你三弟呢？你一个亲哥哥还算计亲弟弟，这还不够，你让霍云霄那小子掌兵，西部十六卫，这是你能批复的条陈吗？你要干什么？你要那么多兵，是要有朝一日转头来打你老子吗？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你就这么盼着朕死吗？”
太子噗通跪在了地上，“父皇说这话，是觉得儿子哪里做得不好？这么多年，儿子日日请安，从无间断，四时八节，礼节面面俱到，父皇生病，儿子心里比谁都着急，父皇，霍云霄是大梁栋材，不是儿子的兵，是您将儿子视作敌人，您不愿儿子做太子了……”
“对，没错。”皇帝开始跳脚，再也没有以前的慈祥仁和，对着儿子怒斥，“你忤逆君父，私结朋党，私盗虎符，妄图谋反，朕才是皇帝，你岂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子跪直了，一把擦掉颊边的泪，面色恢复平静，“父皇要这么说，那儿子就认。”
皇帝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望着太子，面色复杂，变幻不定。
“曾几何时，你我父子尚能对着一张折子探讨说笑，为了政事吵嘴拍桌子，如今为了皇位，你竟变成如此模样。”
太子似也陷入回忆中，惨笑道：“父皇何尝没变？从前我的勤勉在您眼里，已经成了夺权的象征，东宫犹如您的眼中钉，您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胡说，朕何尝有过这样的想法？”皇帝不知为何，眼中忽然露出沉痛之色，他缓缓抬手，想抚摸儿子的头，“钊儿……”
太子躲闪的刹那，却骤然想起了那天霍云霄躲闪的样子，原来这种感觉真的不好，他本来对那小子还有点气怒，但到此刻，他已经心情平静地接受了。
“请陛下称太子。”
他不愿与他做父子，也不愿父子相称。
他受够了，他不干了。
太子深深叩首，语调沉沉，“罪臣自知罪孽深重，今日顶撞陛下，不求陛下宽宥，只期盼陛下能看在罪臣侍奉陛下多年的份上，免去我家人的死罪，她们无辜，受罪臣连累……”
皇帝望着趴俯在面前的太子，满脸不可置信，落空的手，开始颤抖。
“你叫朕什么？”
太子的头再次磕下，殿内空旷的回荡着这刺耳的磕头声，一下又一下。
“陛下，罪臣愿认罪。”

第144章 捡漏的第一百四十四天一起打过仗的革……
深秋的玉京，略显荒凉，行宫里的落叶，每半个时辰就得重新扫。
寒凉的秋风袭来，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正午大太阳照着，也觉得阴冷。
皇帝浑身僵硬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真的猜不到吗？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骨子里是那样骄傲的人，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太子最后磕了一个头，自顾自站起来，看都不看皇帝一眼，朝外喊道：“来人，将太子押入大牢，听候审讯。”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但半天也没人进来。
皇帝满眼刺痛，但渐渐地又晦暗不明，嘶哑着道：“进来。”
太子朝羽林卫道：“不必押我，我自己走。”
羽林卫看了眼皇帝，犹豫着让开了道儿，“太子，请。”
皇帝就这么看着，看着太子挺拔如松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方才火热振奋的心，也一点一点凉下来，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多岁，就连脊背也开始弯了。
殿后的帷幔忽然被撩开，三皇子从帷幔后钻出，一脸振奋。
“父皇，您听到了没？他承认了，他谋反……”他阴恻恻笑道：“父皇，那霍云霄也定是同党，您放心，儿子已经派人前去追了，一定不会放过……”
趴在地上的太监也爬了起来，立刻附和
道：“皇上，您千万别信了谋反之人的话，他今日敢私盗虎符，假传圣旨，明日就敢篡位逼宫，您不能不防……”
皇帝苍老的面色渐渐红了起来，花白的头发跟胡子都在颤抖，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巴掌扇得太监倒了地。
“混账东西，那是朕的儿子，你什么东西，也敢议论？”
太监被打的半边脸瞬间肿了，但也不敢捂，立刻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磕头。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三皇子还要再说，但看到太监的惨样，眼珠子转了转，连忙去扶皇帝。
“父皇，您别生气，大哥说不定是一时糊涂了，您别气，保重身体……”
“要是没记错，那霍云霄还救过你的命，三儿，你……”皇帝还没说完，便眼白一翻，激动得直挺挺倒了下去。
林荫小道上，阳光斑驳。
羽林卫看太子上马艰难，领头的人上前扶了一把，“太子，您慢些。”
太子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缓缓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向了道观，蓦地胸口一窒，剧烈的咳嗽起来。
领头的人赶紧扶住他，这才发觉太子的手冰凉，悚然一惊，“太子，我送您回去请太医看看吧？”
太子却一把将他推开，俯身“哗”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雪夜里的丰源，本该是万籁俱寂，安枕入眠的时候，却彻夜亮着烛火，城头上的火把如龙，照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温竹君仰着头，任由雪花轻轻落在脸上，麻麻痒痒的，又有点冰。
莫名想到霍云霄念的那首诗，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她看到了在城墙上奔走的周大人，还有呼号跟惨叫声，擦了擦汗，接过青梨手里的水桶，递给了下一个人。
这大冷的天，木桶沉重，水也冰凉，她虽然流着汗，但手还是冰冷刺骨。
青梨一边哭一边接过周尧手里的桶，哽咽道：“我们还守得住吗？我们会不会死？”
周尧耐心地宽慰她，“不会的，这只是一些土匪，不成气候，咱们丰源的城墙坚固，如今又是泼水成冰的时节，你也看过了，城墙都结了那么厚的冰，土匪打不进来的。”
青梨又将桶递给温竹君，不敢在她面前说泄气的话，只抿着唇，一脸担忧。
温竹君帮她拍掉肩头的积雪，温声道：“我们不会死的，青梨，放心，我还没看你成亲呢。”
青梨顿时哭出了声儿，“夫人，您别说了，这都什么时候……”
温竹君却没开玩笑，将水桶递给下一个人后，朝周尧道：“周尧，你们俩这层窗户纸什么时候能捅破？我都看不下去了，你是在介怀什么，还是看不上我的青梨？”
周尧一张白脸皮顿时烧的通红，火把一照，跟猴子屁股似的。
他吞吞吐吐扭扭捏捏的道：“我，我没有，我……”
温竹君一脸嫌弃，又和青梨道：“你愿不愿意嫁？周尧可是罪臣之后，你将来的后代都不许考官，除非朝廷恩赦，而且周尧暂时赚得也不如你多，你介不介意？”
青梨一边搬水桶，一边哭，“夫人，这种时候谈这个事儿，合适吗？”
“合适啊，太合适了。”温竹君一脸正经，“这叫一起打过仗的革命情谊，你们俩以后还能讲给孩子听呢，多好。”
周尧看青梨快要羞死了，咬着牙接过话，“若是我们能活下来，我便立刻给家里去信，只要青梨愿意嫁，不嫌弃我……”
温竹君瞪了青梨一眼，“你还不答应？过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丫头看着活泼，其实可纯情了，脸红的比谁都快。
青梨哭的更大声了，又无奈又羞恼，“我愿意，呜呜呜……”
温竹君帮她擦泪，高兴道：“好，等事儿了了，我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好青梨，别哭……”
周尧这会儿也抿着唇，小声地安慰，在北地这些不容易的日子，两人的感情也是日日相处得来的。
火光亮了半宿，大家都疲惫不堪，只听到喊打喊杀的不停，忽然城楼上传来大片欢呼声，雪夜下大家都不明所以的抬头看，却不见周大人下来，反倒是周三姑娘下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蹦下来，声调洋溢着欢快，“竹君姐姐，竹君姐姐，快来，快来呀。”
温竹君一愣，似是心有所感，“怎么了？有救兵来了吗？”
周三姑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却亮若星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竹君姐姐，霍将军来了，他来了……”
温竹君的心像是被锤子敲了一下，浑身一震，随即又猛地一热，这种力量使得她不知哪儿涌出一股力量，她立刻丢了水桶，闷头跟着周三姑娘往城楼上跑。
她眼眶发胀，喉间似砂石堵的涩疼，终于等到了，这小子来了。
他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温竹君从未如此期盼过霍云霄的身影，她在火光下影影绰绰的人影中逡巡，却不见霍云霄那显眼颀长的身影。
周大人看到她上来，如释重负的笑了，整个人累的腿都软了，干脆靠坐在城墙上。
“将军威名赫赫，土匪早就逃窜了，应该是追过去了，不用担心，今天的危机过去了。”
周三姑娘格外兴奋，“霍将军来了，以后的危机都会过去的，竹君姐姐，霍将军来啦……”
温竹君和周三姑娘手握着手，相视一笑，俱是眼中泛泪。
如今北地情形越发危急，北戎攻势凶猛，举凡攻破一城，便大肆屠杀抢掠，无奈之下，大批难民南下，丰源就接收了一大批要过路的人，大风大雪，撑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
丰源也是因此，被那些土匪们惦记上，时不时就来**。
温竹君兴奋过后，手中传来巨痛，“嘶”地吸了声冷气。
周三姑娘吓了一跳，拉过一看，“哎呀，怎么又出了这么多水泡？疼不疼？今天叫你别来，你偏来……”
温竹君不好意思的笑道：“就是想出份力，没想到自己这么弱。”
她真的是日子过太舒坦了，做这么点事儿就满手的水泡，弱鸡子似的。
周大人却朝她拱手，“多少男人都不如您，竹夫人，今日还是要多谢你，要不是你，可组织不起来这么多人。”
丰源的百姓，与竹夫人都有一份香火情呢。
雪越落越猛，很快便积了深雪，加上之前未化的，脚踩下去，已经没过了小腿，快到膝盖了。
北地自十月开始落雪后，已经冻死了不少人，丰源每天都要掩埋一些被扒得精光的死尸，整座城池瞧着了无生机。
周大人带着女儿准备下城墙  ，在一旁劝道：“竹夫人，快回去吧，天太冷了，别冻坏了，城门有人守，霍将军会进城的，你别担心。”
温竹君却不肯下城墙，她想着，若是霍云霄第一时间就看见她在等他，他会高兴的。
从前总是说按部就班地活着，谁的日子不是那样过来的话，就连夫人都说，做好自己便好，日子总会往上走。
可过日子就是不一样的，和谁过就更不一样了。
他待她好，百般维护，真心保护，那她也要更真诚些，哪怕不是爱情。
人总是相互的，真心若老是受到冷遇，也会心凉。
她愣愣地淋着雪，正发呆呢，忽然听到一旁的守城兵趴在地上喊，“有声音，来了，来了……”
温竹君立刻聚精会神地朝城下看，却什么都没看到，雪夜里微光泛青，周大人叮嘱过不能看太久，但她却心跳如雷，不肯挪眼。
终于在雪线跟天空交汇的地方，有蚂蚁一样的小黑点出现了，慢慢地成了羊羔大小，很快，终于露出人形。
最前面的银甲在雪地下泛着冷硬的光芒，她一眼便知道这就是霍云霄，一定是他。
因着身陷囹圄而长久绷紧的神经忽然散开，她只觉浑身暖融融的，一股力量散入四肢百骸，心底涌动着无数情绪，叫嚣着，澎湃着。
她抢过一支火把，放任自己冲了下去……
“霍云霄。”
霍云霄也看到她了，扬起大大的笑脸，立刻朝左右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马儿嘶鸣后速度渐缓。
大头连忙向大家解释，“那是我家夫人，好久没见到了……”
温竹君只觉一阵狂风袭来，眼睛都要睁不开，刚要避让，却听到霍云霄大喊。
“别动，阿竹。”

第145章 捡漏的第一百四十五天怎么会什么都不……
温竹君害怕的捂着脸，只觉有雪花钻进了领口，冰冰凉凉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一瞬，她便腰间一疼，整个人腾空而起……
她吓得大叫，“啊……”
霍云霄侧着身子，在马儿经过的刹那，长臂一展，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别怕，阿竹，别怕，哈哈哈哈，我抱住你了，不会摔下去的……”
他的声音里满是快活，还让他想起在马场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这次，好歹是抱住她了。
温竹君伏在他怀里，惊疑不定，好半晌才缓过来，本来想说他两句，但看他在雪中的俊秾眉眼泛着高兴，便忍下了。
真的很不容易，听说他还受伤了，连年征战，一般人早就受不了。
耳边尽是呼啸之声，寒风都被他的披风挡住了，她趴在他心口，仰着头看他，胡子拉碴的，也瘦了些，褪去稚嫩，成熟许多，还多了点沧桑之意。
她忍不住唤了声，“霍云霄。”
霍云霄本来在聚精会神地骑马，听到她叫他，微微低头，看着朝思暮想的清丽容颜，他忍不住露出一抹憨厚的笑，抬手轻轻触她的脸庞。
“还是好瘦，没有好好吃饭吗？”
想到北地的情况，他心头微酸，恐怕想吃也没有那么多吃的。
温竹君觉得他的手真烫，特别暖和，不由想起往昔的日子，心头一软，“你也瘦了，战场上很辛苦吧？”
“还好，我挺得住。”霍云霄托起她后脑，贴在心口，闷闷地道：“来北地这一路都是坏消息，我真怕这里没守住，幸好，老天保佑……”
“你什么时候信上老天爷了？”温竹君忍不住笑了起来，心头暖融融的。
马儿跑得很快，到了家门口，霍云霄扶着温竹君下马，但根本等不及，抱着她便冲了进去。
夫妻俩都没有矜持，径直进了卧房，到湢室时，一路都已经落满了衣裳。
雪落得越发急促，大雪压枝，却也挡不住屋内的如火春意。
温竹君被缠得手脚酸软，口干舌燥，屋子里没有燎炉，就被霍云霄用被子包着裹在怀里，夫妻俩相拥靠在床头。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霍云霄帮她把长发拨弄到一边，“我跟师兄吵了一架，看样子，朝廷并不是很想派我来北地，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一回去就被禁足面壁思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很平静了。
温竹君觉得都有点不认识他了，笑着抬手揪他的胡子，笑道：“扎的很，不过，还挺威风的。”
霍云霄摸了摸，也笑了起来，柔声道：“阿竹，你就在北地呆着吧，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别回玉京了。”
他这一路，也想明白了许多事儿。
“嗯，我知道了。”温竹君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玉京的情况是不是不太好？”
霍云霄面色犹疑，“我也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皇上对我跟师兄都有猜忌，不过，情况还不是太糟，师兄将我放来北地，不知他自己现在如何了。”
他又细细说了中间的事儿，语调很是无奈。
温竹君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人就是在复制历史而已，能安生继位的太子，本就没多少个。
“那你这一仗，就不能败了。”
霍云霄点头，“我明白，我不会让师兄失望的，这一次，他肯定也顶着大压力呢。”
他说着，又重重叹气，眼里闪过懊恼，“我不该跟他说那些话的，肯定狠狠伤了他的心，等胜仗了，回去我好好跟他道歉，希望他能原谅我。”
现在想来，那天把师兄活活气晕了，都是他的错。
温竹君有些好奇他到底说了什么，但问了，这小子怎么都不肯说，想来这架吵得有些厉害。
“将军？侯爷？”大头的声音响起，“都准备妥当了，该走了。”
温竹君一惊，“现在就走？不休整一个晚上吗？”
霍云霄笑着摇头，起身穿衣，“兵贵神速，打的就是出其不意，北戎太嚣张了，我得趁着消息还没到那，狠狠挫他们的锐气。”
温竹君想起来，却被他按住了，便也没坚持，“好吧，你一切小心，我在家等你。”
霍云霄没忍住，俯身抬起她白玉般的下巴，撷取唇瓣狠狠吻了好一会儿，直亲的她气喘不匀，两颊飘红，才依依不舍的松开。
“阿竹，等我。”
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徒留雪地里几行脚印，除了夜色里的几声马儿嘶鸣，便再无痕迹。
翌日一早，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将太阳完全遮住了。
周大人和周三姑娘一起赶到隔壁，带来了一个重大消息。
“玉京大变，东宫骤然请辞，请皇上另立储君，太子自囚于宫中，拒绝上朝。”
“什么？”温竹君有些惊讶，“太子请辞？不是被废？”
按照霍云霄说的话来看，她猜测太子很有可能会被废，不过为了不打击霍云霄，昨天才没跟他说出口。
周大人眉头紧皱，“太子请辞，那北地可怎么办？若不是太子一直在朝堂上撑着，不停地往北地运送粮草军饷，北地哪里能熬到现在？”
周三姑娘也快要急死了，“不会又要来一次吧？北地百姓都快没了，地也被北戎占去不少，这次去哪儿弄粮食啊？”
好好的太子，怎么就不干了呢？
温竹君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招数？以退为进？
太子这几年以来所做的一切，简直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他到底在图什么啊？
她现在越来越看不明白他了。
这个问题，嘉宁帝同样也在想。
太子到底在图什么？
这些年为了在朝堂上更进一步，才揪住张炳之一党，费尽心思，又为了兵权，拼了命地将霍云霄推出来，太子一党人才众多，可他现在全都不要了，图什么？又在密谋什么？
“今日太子那边情况如何？”
太监瞧了皇帝一眼，见他闭着眼，小心翼翼道：“太子一直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连房门都没踏出来过，没吃饭，就喝了两碗药。”
皇帝忽然就怒了，“这是做给他老子看呢，混账东西，咳咳咳……”
太监吓了一跳，连忙从檀木盒子里拿了颗土黄色的丹药出来  ，“皇上，您别气着自个儿，快吃药……”
皇帝一把挥开他的手，“去，叫胡志微进来。”
太监立刻躬身出去，今天胡大人已经跪了好一会儿，哎，真是想不通这些人，皇上心情不好，非要来触霉头，朝堂大事也不急在一时嘛。
胡志微听到皇帝要见他，顿时松了口气，跟着太监进了殿，老老实实地跪下，只是冻僵的手脚十分笨拙，在殿内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
皇帝阴鸷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冷冷道：“起来吧。”
胡志微起身后，也依旧弓着身，“皇上，户部核算过，可以往北地调拨三百万两白银，前儿已经呈到皇上御前，不知皇上可批复了？”
皇帝眼神微眯，有些诧异，“太子请辞，你这个做老师的，难道不去劝劝？”
胡志微头又低了两寸，哀声道：“太子长大了，他决定的事儿，臣也无法改变，全凭皇上做主，但太子心系天下，如今北地不稳，他所期盼的，不过是想将此事做好，让北地百姓能安居乐业，我这做老师的，更不能让学生失望。”
皇帝明显更怒了，脸上的肌肉跳了好几下，忽然颓然道：“朕会批复的，你出去吧。”
他方才忽然想起来，当年就是看胡志微博学多识，方正不阿，才将他拔擢为太子少傅的，他甚至还夸赞过，胡志微教的好。
但是，不可能，怎么会什么都不图？绝不可能。
太监又进来禀报，“皇上，三皇子来看您了。”
“让他滚出去。”皇帝左思右想，越想越气，愤怒的拍桌子，“好好在府里呆着，反省自身过错，别整日里就知道撒娇卖乖，满腔的算计，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全都在算计……”
三皇子吓了一跳，在门外就听到父皇破口大骂的声音，眼珠子转个不停。
他拉着太监问道：“父皇又怎么了？”
太监摇头，小声道：“刚见了胡大人，忽然就生气了。”
三皇子闻言神情阴冷，“哼，还不死心呢？这些人……”
他朝门里看了看，犹豫着还是没进去，现在父皇年纪大了，脾气越来越古怪，难伺候的很，有时候连他都骂。
一直到年前，皇帝日日都早朝，倒比从前还要勤勉，只是，还是比不上太子在时，毕竟太子年富力强，条陈批复得快，也没那么多人参折子，要求早立太子。
皇帝每每看了这样的折子，就大发脾气，也不说废太子的话，也不说明要立谁做太子。
三皇子倒是动作颇多，不过朝臣也只是观望，没有急急忙忙的投靠。
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北地呢。
朝堂一稳，皇上也不整天念咒了，没了张炳之一党的一手遮天，政事通达不少，就是磕绊难免。
吏部将之前拟好却无人批复的条陈给递了上去，全部都是有关北地官员的任命。
皇帝只更换了几个名字，便痛快地批复了。
朝臣们都十分惊讶，没想到太子请辞，似乎把皇帝辞清醒了，一时也不知是好是坏。
又是一年除夕夜。
周尧带着青梨一起上门吃年夜饭，夫妻俩俱都脸上带笑，手上提了不少东西。
“东家贴对联呢？”
温竹君刚想说话，忽然巷子口有人喊她三妹妹。
“大哥哥？”她激动地跳下椅子，跑了过去，“大哥哥，你怎么来了？今年又不回去啊？母亲肯定要来信骂你。”
温春辉笑着摇头，拍拍她的脑袋，“就是母亲来信，让我跟你嫂子来陪你过年。”

第146章 捡漏的第一百四十六天我能坑你？
付淼从车里出来，手上抱着襁褓，笑道：“丰州的消息传的慢，母亲快要担心坏了，就怕你这边有事儿，便没叫我们回去。”
她小声嘀咕，“也是托你的福气，免了孩子遭罪。”
温竹君赶紧带着他们进去，又叫丫头添了个燎炉，把屋里弄得热烘烘的。
“这才半岁呢，大冷天的，你们这一路冻着倒没事儿，别把孩子冻坏了。”
温春辉暖的一激灵，搓了搓手，“我们赶过来也就几天路程，路上慢慢地走，不遭罪，放心吧。”
付淼也附和道：“你别担心，就算你不在这，我们也要来的，朝廷给你哥升官儿了，来丰州做同知。”
温竹君连声恭喜，“大哥哥，你这官儿升得可真快啊，看来当初去肃州是个正确的决定。”
温春辉嘴角压得死死的，但在亲妹妹面前，到底少了平日的严肃，笑了起来。
“那也比不过三妹夫，军功赫赫，如今已升授昭毅将军，任正三品指挥使，统领西部十六卫，比当年的龙虎将军还要勇猛，这真是青出于蓝。”
温竹君抿唇笑道：“要不是龙虎将军打下的基础，他哪有今日的功劳，不过，你这话到时候可以当着他的面说，他肯定很高兴。”
大家听着都笑了起来。
兄妹俩又交换了一些信息，说得最多的，就是太子的事儿，都一样的想不明白太子所图为何。
温春辉忽然想起来，“对了，三妹妹，江玉净参了三妹夫两次，这事儿我就跟你说说，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他掀不起浪。”
“他参什么？”温竹君好奇道：“霍云霄也没做错什么吧？有什么好参的？”
说功高震主也不够格，若说他会谋反，就他那个脑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温春辉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摇了摇头。
“大概就是说三妹夫恃功而傲，目无君上，另外已经掌管西部十六卫，现在又派往北地，恐拥兵自重，他因着连襟这层特殊身份，也受到了一些人的夸赞和附和，你也知道他现在的处境……”
温竹君郑重的点头，记在心里，其实江玉净记恨她很正常，他现在应该是心内不甘，百般挣扎着要出头呢。
“另外，梅儿给我来了信，说他似乎是在跟什么人秘密联络。”温春辉的声音放低了许多，连付淼都没听见，“你去信一定要告诫三妹夫，功劳再大，也莫要居功自傲，要时时自谦自省，谨言慎行，母亲跟我说，朝堂上盯着他的人，比你们想象的多。”
这句话，才是他来此的真正目的，母亲说话，向来不会夸大。
温竹君也知道夫人的能力，眼神一凛，“大哥哥，我明白了。”
她更不能让江玉净出头了，把他死死摁住才行，若真叫他跟背后的人干成了什么，坑了霍云霄，那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正月初八，好消息席卷了整个北地，将士们终于打了一个大胜仗，丰州跟明州丢失的地方都夺回来了。
被北戎人压着打的恐惧，终于吹散了些许。
温竹君看着门前堆满了东西，什么鸡蛋干饼子、还有没脱壳的麦子等，又好笑又感动。
这也不是她打胜仗啊，百姓都太实在了。
温春辉过来看到这一幕，笑着打趣，“竹夫人，你在北地，名头可比我们这些官儿还好使呢。”
温竹君笑着摇头，“大哥哥，你要使唤人就直说，可别光说好听的话，没用。”
温春辉嘿嘿笑了起来，“这北地好不容易恢复秩序，官员也陆陆续续地到任，眼看着开春，竹夫人仁心仁德，帮人帮到底吧，百姓们还等着你救命呢。”
“周大人呢？”温竹君四处看了看，“大哥哥，周大人没来，也不代表我会让利的，在商言商，你要是太过分，我就不管这些事儿了，你们自己去找人办事儿吧。”
她不想再亏钱了，武安侯府这么多年积累，还有她辛辛苦苦打拼的钱，几乎全压在北地了，什么时候收上来还不一定呢。
真是的，这生意做得，糟心得很。
温春辉赶紧拉住妹妹，“好了好了，我不会叫你吃亏的，行不行？再说了，你好不容易在北地打下的基业，你真忍心丢了？”
温竹君嘴上说得冷漠，但最后还是让步了。
羊羔、小牛还有粮种，三样现在北地最重要的东西，她不止又减了两成利，还要免费运过来，还得顺便免费为北地运盐，直到北地的盐路恢复为止。
相对应地，朝廷免了她的丝绸税和瓷器税，从她这出去的丝绸和瓷器，二十年内不收税。
她嘴角也是压不下去，北边的北戎现在打得厉害，但大梁周边还有好些个小国家呢，对大梁的丝绸和精美的瓷器一向来者不拒，而且，正好实现了她想组建大商队的梦想。
“大哥哥，你可真精啊。”
吵了半天，脸都争红了，才定下这些事儿，她都忍不住感慨，大哥哥才是最适合做生意的吧？
她拿钱出来补贴，累死累活的，结果还要她自己去做生意，还得从外国人手里赚钱，回来还得补贴。
温春辉将总督大人盖章的契书递过去，闻言“啧”了声，义正词严道：“你是我亲妹妹，我能坑你？二十年的丝绸和瓷器税，只要你不偷懒耍滑，赚个金山银山都不为过了。”
温竹君瞪他，“这事儿这么好，我让给你得了呗。”
弄商队这种事儿劳心劳力，哪里是嘴皮子碰碰那么容易的？
温春辉笑个不停，最后还是郑重地给她鞠躬，“此前我一直不明白，你留在这是要做什么？三妹妹，你当得大丈夫，我这一拜，你别嫌弃我礼轻。”
温竹君撇嘴，没接下他这句赞扬，“我做到这程度，也才是个大丈夫？可见做男人还是便利。”
她最烦拿顶尖的女子恩赐男人的称谓，仿佛做男人是什么天大的恩赐，她才不要，她就做女人。
接下来的日子就忙碌开了，有霍云霄在前边顶着，北地的商路尽可恢复了。
周尧跟青梨刚成婚呢，为了北地，为了赚钱，也只能离开小家，去扩展商队，以应对马上就要到来的春耕，北地再也耽误不起了。
温竹君因着周尧要走，新的账房还没到，只得接过现有的账册，包括草料行，羊乳作坊等，每天忙得昏天黑地。
周尧将最后一本账册递过去，笑道：“东家，这段时间你要受累了。”
温竹君看他现在放松了不少，不像以前那么拘束，笑着让他坐下。
“也还好，你才是最累的，你自己看着找帮手吧，别累坏了，现在商队是重中之重，你一定要仔细再仔细，最好找个能镇得住的自己人，要知道商队出了大梁，我们也鞭长莫及。”
周尧点头，“您放心，我晓得。”
温竹君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递给周尧，面色严肃道：“你到了玉龙县，将这些银票给我姐姐，另外将我这里的情况跟她说清楚，最重要的是告诉她，我大姐夫做了什么“好事”，会有什么后果，明白吗？”
“明白，东家放心。”周尧接下银票应道。
温竹君想了想还是加了句，“你就说这是她当初投我商队银子的回报，叫她想清楚点，只要我好好的，将来每年我都能给她这么多，甚至更多。”
她要让温梅君知道，她的价值远超江玉净，这个糊涂的姐姐，希望别再糊涂了。
当惠州失地收回来后，已经是二月份中旬了，北地春耕在即，流民归乡，粮种陆陆续续的开始发放。
幸好朝廷将官员都补得差不多了，政务勉强运行顺利。
周尧望着六船粮种出发，心里大松一口气，感慨着不愧是鱼米之乡，转身朝温梅君拱手。
“夫人，话已带到，您也都明了，那我这就走了，东家的事儿不敢耽搁。”
温梅君捏了捏袖子里的银票，满意道：“行行行，快去吧，那丫头也是能折腾，五六个八十人的商队，可不好管啊，现在又搞什么粮种，她也不嫌累得慌。”
她亲自送周尧离开，有了三妹妹送来的钱，她心里底气莫名足了许多。
“走，去给兰君买礼物，她女儿出生，我这个做姨母的都没送什么好东西呢，还有大哥哥的女儿跟儿子，二哥哥的儿子，也不能漏了，也不知道竹君这死丫头什么时候生孩子……”
买了一大堆的东西，仿佛回到未出嫁时无忧无虑的日子，心里总算舒坦了。
温梅君一想到要回县衙，顿时就有些心梗，“纤云，他是不是还在别院里？”
纤云点头，恨恨道：“那小狐狸精我都打听清楚了，夫人，咱们打过去撕了她的脸，姑爷太过分了，现在竟然一点也不避着您，明目张胆……”
温梅君立刻拦住她，眼中难掩伤痛。
真是对不住三妹妹那么维护她，专程过来帮她，可她太笨了，根本斗不过江玉净，被耍得团团转。
要是自己跟三妹妹一样聪明就好了，不说能握住江玉净，至少也能将他狠狠摁住，不能生出要害自家人的心思。
可她连这点都做不到，母亲当年骂得对，她真是蠢得像猪。
温梅君越想越气，捏着袖子里实实在在的银票，眼里露出一抹狠色，挣扎这么久，要不是三妹妹派人来，她还会陷在江玉净的虚情假意里，这个男人，她现在看透了。
母亲说得对，一家子骨肉，将来就算嫁人，分各一方，也要心连着心，不能叫外人欺负。
三妹妹是她妹妹，当初也是为了她，不得已去得罪这虚伪的男人，那她这个做姐姐的，也不能没心没肺。
温梅君咬牙，拉过纤云小声叮嘱道：“不必，听我的，你去……”

第147章 捡漏的第一百四十七天赚钱要紧
春雨绵绵，北地终于迎来了好时节，冬雪开化，一片欣欣向荣。
只是经过天灾战乱后，北地的百姓，少了很多，有些县简直就是十室九空。
这一点，体现在方方面面，粮种等东西的需求直线减少，活下来的人，都感激着上天的垂怜。
温竹君面对这种情形，还有一个担忧，那就是田地的问题，无数无主之田应该如何处理？那些已经买卖的田地不好管，但无主之田总不能还要被那些人占去。
王朝运行到一定程度，土地吞并的势头挡不住，但总能减缓吧，她希望能尽一点力。
之前北地危急关头，不见他们身影，田地他们占着，金银他们拿着，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温春辉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土地这个东西很玄妙，无主的东西，一旦你种了庄稼，不是你的慢慢也就成了你的，后续想要改变，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也不含糊，上了折子，直接将这个问题捅到了朝堂上。
温竹君便不再管了，她现在忙的要死，没空管那些事儿。
赚钱要紧。
不过，这个问题，却渐渐在朝堂上刮起了大风。
这大概就要牵涉到立朝之初了，当年大梁立国，北地地广人稀，荒地无数，从前朝廷是希望有人去种地的，所以对土地的买卖疏于管理，后来人口剧增，北地发展也快，有些人囤地囤多了，朝廷也发觉不对，便开始遏制，但效果甚微。
之前彻查张炳之一党，查出了田地无数，佃农数不胜数，他们倒台后，也释放出了无数良田。
可惜北地混乱，加上战乱天灾，官员更迭不及时，那些良田好不容易放出来，如今已经被瓜分一空。
没人嫌地多，只会嫌少，朝堂上的微妙气氛，就延续到了后宅，由后宅延续到她们的亲族。
消息最值钱，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东西只会在有钱人身边流转，普通人想拿，难如登天。
战争还没结束呢，但北地这块大肥肉，谁都舍不下，谁都想要，且毫不掩饰。
温春成恰好今天值夜，暮春的夜里也颇冷呢，露水凝结成霜，冰冰凉凉的扑在脸上，伴着勤政殿内的怒骂声，格外玄妙。
他牢记侯爷爹的叮嘱，把自己当木头，什么都别想，但皇帝的怒吼声还是传了出来。
这两年，皇帝的脾气完全不一样了，侯爷爹在的时候，那叫一个仁厚慈和，如沐春风，现在简直就是狂风暴雨，倾盆大雨。
温春成不想听，但也被迫听到了不少，不止是北地之事，甚至还听到皇帝想叫太子过来。
可惜太子请辞后，一直病歪歪地，闭门谢客，完全不跟外界联系了。
他想到母亲当初还要三妹妹在北地买地呢，幸好没买，不然万一后面清算，温家岂不有得受？
皇帝颓然的让左相出去，面对眼前的态势，还有日益加剧的土地问题，心头寒凉。
他和一边的太监哀哀道：“连胡志微也不来了，钊儿心里是在怨朕，他在怨朕……”
没想到，儿子现在连个台阶都不给了，父子俩生疏至此，真是叫人心寒。
太监只能小心翼翼的劝慰着，等皇帝缓和下来，他立刻便去了殿外，招来自己人。
“去告诉三皇子，皇上对东宫有了后悔之意，让他赶紧想办法。”
侍二主的念头他已经不敢有了，若是太子真的起复，将来登基，焉有他的命在？
反正，依皇上的性子，短时间是不可能召见太子殿下的，一个皇帝，一个父亲，怎么可能会给儿子低头？
太监伺候嘉宁帝多年，他太了解这个好大喜功、自私自利、装了那么多年仁君的皇帝，有多虚伪。
东宫。
柿子树已经爆了新芽，小院里也渐渐恢复了绿意，小旧的楼经历一冬，看着又破了些。
太子妃端着药碗，满身素色，坐在一旁劝道：“你喝了吧，不喝药病怎么能好？”
太子面色苍白，眼神无光，缓缓推开药碗，“喝了那么多，都不见效，阿离，这药太苦了。”
太子妃眼里泛起了泪，心头苦涩，他那么骄傲聪慧、才华卓绝的人，走到这一步，打击可想而知，那股干劲儿已经被亲生父亲打散了。
这一冬的雪，压垮的不止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心，一碗苦药，根本没有用。
“那也得喝，钰儿还小，我也不能没有你，阿钊，求你了，喝下去吧。”
太子的目光落在了窗外，幽幽的，若他不是太子，或许他就能跟阿离住在这样的小楼里，悠哉快活的过日子。
他喃喃道：“我被废了吗？”
太子妃摇头，“没有，父皇没有下旨废你，一直都没有，阿钊，你要好好养病。”
太子眸光缓缓转动，看到太子妃殷切期盼的脸，极小幅度的勾了勾唇，“重新熬一碗吧，多加点甘草，行吗？”
太子妃听他要喝药，喜极而泣，“好好好，我这就去熬药，多加甘草，等喝完药，我还做了点心呢，就是不如竹君做的好吃。”
如今东宫仆从少得可怜，大部分被太子妃遣散，毕竟太子请辞，又是戴罪之身，若真计较起来，又是一桩罪过，好在留下的人，都是忠心耿耿的。
琥珀满脸担忧地看着炭火，见外头太阳正好，便想着要去将太子太子妃的被褥拿出来晒晒。
小院虽好，但终究破旧，寒气也重，被褥得勤晒。
她叫来跟了自己多年的
小丫头，“你看好炭火，不许错一下眼睛，听到没？”
春风徐徐，朝堂上还没吵出个结果，突然，皇帝甩出了一道旨意，将胡志微任命为右相。
这个信号释放得太让人意外，说明太子还有起来的可能，依照太子的性子和手段，北地是不可能任由瓜分的，大家也就安静了不少。
这一下错有错着，皇帝又恨又怒，却也无可奈何。
太子妃跟太子说起这事儿，便一直瞧着他脸色，见他面色平淡，不由笑道：“看来父皇还是念着你的，胡大人出任右相，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朝堂好歹有人照看了。”
太子叹了口气，“陛下怕是更厌恶我了，我跟老师做的一切，并不全是为了这个位置，我们只是……”
他摇摇头，不想再去说这些事，“伯远那边情况如何了？北地冷寒，他辛苦了。”
连年打仗，哪怕那小子钢筋铁骨，大概也受不了了。
“放心吧，他现在啊，就没吃过败仗，势头猛着呢。”太子妃端来药碗，小心吹凉喂给他，“不过，听说北戎攻势凌厉，他也无可奈何，这仗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
她不敢说现在朝堂有不少人参霍云霄，这话一出，他怕是又要气的吐血。
太子意料之中地点头，被药苦得直皱眉。
“只希望粮草不要再断了，去年南边倭寇未犯，粮食也大获丰收，应该无虞了。”
这么些年，拆东墙补西墙的，总算撑过来了。
他想到温竹君信里说的有关土地兼并、士绅掌权的话，心里一阵阵地失望，大约，大梁是要亡的。
太子妃听他说的断断续续，咳个不停，连忙拍他的背，“你别说话了，说了不关心这些事儿呢，怎的又说？太医说了，你现在最忌讳劳心费神。”
太子喝着药，却只觉手脚越来越无力，看着汤碗里的药，心里满是抗拒。
他忽然道：“东宫还留有多少人？这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吗？”
太子妃点头，“没几个了，留在这干什么？跟着咱们吃糠咽菜啊？那些人拜高踩低，是最会找高枝儿的。”
太子看着药碗，怔怔的发了会儿呆，一口一口喝完，眸光越发暗淡，只是面对太子妃时，才勉强打起精神。
当稻子长出小苗，在风中颤颤巍巍地伸展叶片的时候，端午都已经过去了。
温竹君的绸缎跟瓷器生意做的红红火火，虽说贴补进去的钱还没回来，但能看出前景一片良好，将来是能赚大钱的。
她的肥皂生意，又上了一个档次，做出来的羊脂皂，比她想象的要好用多了，但这个生意看着铺得大，依旧不挣钱。
挣钱的是玉桃的糕点铺子，这么些年，哪怕北地打仗，铺子里的生意从来没差过，贵人的钱就是好赚。
只是北戎人依旧没有罢休，不时的骚扰大梁。
在霍云霄的信里，是说大梁的骑兵还是不够强，拦不住来去如风的北戎人，不过幸好的是，北戎的地盘里，今年已经长出了新草，也缓过了一口气，他们的攻势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
一切都是为了口吃的，打仗也都是为了生存，双方你争我夺，只留下无数的尸骸，永远也回不去家园。
就这么忙碌到中秋前夜，温竹君给家里写完信，便拆开大姐姐寄过来的信。
大姐姐性子傲，很少会主动给她写信。
信里只说让她放心，江玉净病倒了，再也不能参霍云霄了，还让她好好做生意，将来的好日子，还有七哥儿的未来，全靠她了。
信的最末尾，温梅君提到了梁巢，说江玉净有可能是在跟这个人联系，让她警惕些。
温竹君回忆了半晌，才想起来梁巢是谁，一时间也没有多少头绪，好在，她可以慢慢查。
她有些没想到，大姐姐做事也很利索嘛。
玉龙县县衙，后院。
中秋佳节，圆月高悬。
酒席散去后，院子里还留有一些热闹气，温梅君两颊酡红，立在游廊上，往卧房走去。
飞星担忧地扶住她，“夫人，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温梅君呵斥道：“别做这副样子，还以为你做了什么坏事呢，背挺直些。”
纤云朝飞星摇了摇头，接替了她，“你去厨房看看，熬些醒酒汤，待会儿夫人要用。”
温梅君望着卧房里黑黝黝的，一掌推开门，娇笑道：“夫君，今儿你身子好些了吗？”
借着清辉，纤云看到榻上躺着的人，骨瘦如柴，往日清隽的面容，变得犹如骷髅鬼怪，让人不敢认。
“贱人……”江玉净翻了个身，就累的气喘吁吁，“你，你，你敢拘禁朝廷命官？贱人……”
温梅君不紧不慢地拉过圈椅，醉醺醺的坐下。
她看着这个彻底露出真面目的男人，心头涌出一股又一股的恨意。
上一次她婚姻不幸，大约是因她性子不好，所以这一次她才掏心掏肺，结果呢？
纳妾，养妓，把她当傻子耍，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下来的，搁上一次婚姻里，她早就暴跳如雷了，她再不
好，也不至于比第一次还差吧？
这么一想，温梅君心里更怒了。
她凑到江玉净的枕边，恶狠狠道：“拘禁？你以为我只是想拘禁你？告诉你吧，杀夫这种事儿，我也不是第一次干……”

第148章 捡漏的第一百四十八天现在武安侯府特……
月辉如玉，几缕如玉月光透过雕花窗牖，照得窗边纤毫毕现。
温梅君看江玉净被吓得表情呆滞，心里一阵痛快，虽说这话是假的，但她要是真疯起来，这事儿也不是干不出来。
只不过这一次，干的更熟练了，保管查不到她身上。
上一次三妹妹说她性子太要命，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最后闹的众叛亲离，也没一个人同情她，所以她觉得性子是得改改，甚至不惜压抑自己，但再经历一次婚姻后，还是觉得这样痛快。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办法？江玉净遇到她，算他倒霉吧。
“你，梅儿，我们是夫妻啊。”江玉净真有些吓到了，柔声讨饶，“梅儿，有什么事儿，我们可以商量，七哥儿呢？他怎么不来瞧瞧爹爹？他……”
温梅君喝了酒，话也多了点，这些日子，她渐渐回忆起温兰君嫁给江玉净的点滴，那丫头是能克住江玉净的，她就不行，不然江玉净这辈子混成这样？
哎，人跟人就是不一样。
她认了。
“江玉净，以前我托着你，是我甘愿，但你不该将我踩在脚底，把我当傻子耍，你纳妾养妓，偷偷坑我，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过去，但你别想弄死我，更别想弄我家里人。”
上一次婚姻不幸，她还不重视亲情，结果凄惨无比，这一次婚姻已经不幸了，那家人总得抓住。
“梅儿，我想往上走，也是为了你跟七哥儿。”江玉净还在巧舌如簧，“这眼看着机会来了，我怎么能错过？不然也对不起你啊。”
温梅君是笨，但也没笨到那个程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被我家里压着，上升无望，就拼命地参三妹夫，三妹夫是什么人，那是平西越的大将军，他要是有问题，我三妹妹有好的？三妹妹不好了，我温家也会被带累，哼，你是打量着要把我们一家子全都掀翻了，好做你飞黄腾达的美梦吧？”
再细细一想，上一次这厮在北地摸爬滚打能爬到那么高，而霍云霄的结局并不算好，说不得就是这厮害的。
如今三妹妹待她好，那她这做姐姐的不能视而不见，保自己人要紧。
她也想明白了，上一次的丈夫，后来宁愿养小倌儿也不肯碰她，这一次江玉净她也压不住，弄成这样，可能她就不适合成亲。
好在她现在有了七哥儿，还有三妹妹这个送钱的，母亲心里也还有她，这状况比上一次圆满许多。
温梅君经过两次失败的婚姻，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反正这性格是改不了了，那男人不要也罢。
江玉净是个能忍的，这个时候还能放低身段。
“梅儿，你千万别误会，我参三妹夫，那是提醒他立明正身，不要走错路，我不参，朝堂中会有更多人参他，太子自囚东宫，三妹夫跟他来往过密，我这么做，是以退为进……”
“呸，你闭嘴。”温梅君怒道：“你现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了，江玉净，你赶紧去死吧。”
江玉净气得差点背过气，咳得肺都要出来了。
他终于忍不住，“贱人，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竟然敢？我是你丈夫，要是被查出来，你焉能脱身？”
温梅君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吧？你每次去小贱人那，我都知道，事后那一碗银耳莲子汤好喝吧？我专程给你弄的，里面有好东西呢，可难得了，哈哈哈……”
江玉净猛然一惊，难怪他身体越来越差，愣是找不到原因，原来是这样。
一边的纤云也笑道：“姑爷放心，那厨子已经举家搬迁，我们给了不少银子。”
江玉净目瞪口呆。
“你，你别得意，我死了，典史肯定会来查的，我中毒的事儿，你瞒不住……”
温梅君这会儿聪明的很，她嘿嘿一笑，“你今年一直抱怨，底下新来的人不听你的话，你其实心里知道为什么吧？我今儿喝酒，就是宴请他们的家眷，大家都夸我呢，说我贤惠……”
江玉净心中悚然，“你，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温梅君嗤笑，她对自己的脑子有认知，“不过是凑巧罢了，一切都刚刚好，就好像天要亡你一样。”
不然，怎么会这般顺利？
江玉净指着温梅君的手，抖个不停，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温梅君冷笑了两声，缓缓抬手，由着纤云扶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丰收的季节，北地这几年动乱，还是第一次大丰收。
自从失地收复后，大梁就跟北戎僵持住了，双方陈兵边界戒备，都没有要退兵的意思。
霍云霄也总算有了休息的时间，他向朝廷请奏，想养几天伤，得到回复后，便立刻回了丰源。
温竹君看着他身上的伤，抿唇不语。
她本来还想说件大事儿，自己把钱都花光了，暂时还没赚回来，可现在这情形，似乎不好开口。
“怎么了？”霍云霄低头看她，笑道：“吓着了？”
温竹君摇头，抬手抚着他身上一道道的伤痕，大部分已经愈合，留下一道浅色的疤。
“疼不疼？”
霍云霄本来想说不疼，但转念一想，委委屈屈的点头，“可疼了，阿竹，你不知道，北戎人可贼了，箭上还涂毒呢，清理起来，真是生不如死……”
温竹君咬着唇，半晌才道：“你快歇着，我去厨房看看，今晚多弄些肉，给你好好补补。”
霍云霄笑眯眯看着她走远，满足地抱着头躺在榻上，当欲望缓缓褪去，他发现自己越发喜欢她了，不仅仅是身体，更多的，是心里的需要。
或许，这就是并肩而行，一体同心的夫妻吧。
他爬起来，坐在书桌前，提笔开始写信，北地危机暂解，不知师兄那边可还好。
深秋夜凉，夫妻俩温存后，温竹君气喘吁吁的喝过水，趴在霍云霄胸前，犹豫着还是开口了。
“我得跟你说件事，家里的钱，都被我花完了。”
“啊？所有钱吗？”霍云霄一愣，不甚在意道：“也不怕，家里还有那么多东西呢。”
温竹君有些抬不起头，“也都变卖了，现在武安侯府特别穷。”
霍云霄倒吸一口冷气，和温竹君大眼瞪小眼，“我倒是无所谓，你这细皮嫩肉的，可怎么好？”
他说完便安慰起来，“没事，等我这次回去，肯定还会封赏，钱是少不了的。”
温竹君听他说完后，忍俊不禁，这小子心是不是有点大？
“放心吧，不出三年，我一定连本带利的赚回来。”
她和他说起自己的生意，滔滔不绝。
霍云霄听的很认真，也特别捧场，他很少能跟温竹君深夜里这么亲昵的说话，心头暖融融的，忍不住笑了。
温竹君拍他的手，不满道：“你笑什么？我的生意很好笑吗？”
霍云霄忍不住轻碾她白皙滑腻的脸庞，柔声道：“会不会太辛苦了？其实我能养活你的，你再会花钱也没关系。”
温竹君将他推开，认真道：“我不喜欢你说这话，你喜欢打仗，我从来没置喙一句，我喜欢做生意赚钱，也希望你能尊重我。”
霍云霄知道她脾性，神情也认真起来，“对不起，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温竹君没想到他认错这么快，一时也有些愣住了。
她干脆岔开话题，“梁巢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霍云霄都快睡着了，闻言嘟囔道：“梁巢就在二皇子手下做事儿呢，你别怕，他现在可不敢乱来了。”
温竹君却有些睡不着了，梁巢在二皇子手下，那江玉净跟梁巢联系，联合一些人参霍云霄这事儿，是谁授意？
霍云霄回了丰源，玉京的消息也瞒不住，他得知太子被迫自囚东宫，整个人都
有些暴躁了。
“师兄是被我连累了，都怪我，那天没忍住跟他吵架，被人抓住了把柄……”
温竹君拉住他，“你别自责，就算你不吵架，太子也会请辞的，他没有办法了。”
霍云霄连连叹气，拍着大腿懊恼，“我得上折子，师兄需要我。”
“不行。”温竹君立刻将他按住，“你现在跟太子联系，岂不是让皇上更猜忌？你想让太子被废吗？”
霍云霄都急红了眼，“那怎么办？”
“太子现在首要的，就是养好身体，你别的不要多做，让我来。”温竹君知道他是真的关心太子，耐心劝道：“我已经以你的名义送回去两根上好人参，也给小果子去信了，他会给我回信的。”
霍云霄闻言，也只能按捺下心里的担忧，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毛头小子，一举一动，都要谨慎小心，更重要的，是不能再给师兄惹祸。
初冬已至，万物凋零。
太子窝在藤编软榻上，身上搭着厚厚的羊绒毯子，静静地在院子里沐浴阳光。
他看着一个个红灯笼似的柿子，温声道：“方才那几个孩子闹着要摘柿子，被我赶走了。”
太子妃听到他咳嗽，连忙走过来，看到一旁的药碗，无奈道：“你别说话，好好晒晒太阳，药得趁热喝。”
太子摇摇头，有气无力道：“不喝了，阿离，我这身体，大概是好不了……”
“胡说。”太子妃眼睛通红，“你会好起来的，父皇今早还派人来问了呢，他还是关心你的。”
太子无奈一笑，“今后这几年，大概不会有战事，大梁会缓过来的，我在不在都没有影响。”
太子妃没搭理他这丧气的话，吸了吸鼻子，逼着他喝药。
“今年的年礼，我已经备好了，父皇既然关心你，那我们也不能太端着，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毕竟是亲父子……三皇弟最近又被父皇训斥了，在家面壁思过呢，你等着吧，这大梁不能没有你……”
太子已经阖上眼，不知道听没听。
一整个冬日，太子的身体依旧不见好，无论多好的药灌下去，总是病病歪歪的。
嘉宁帝猜度这是太子记恨之前的事儿，终于忍不住，主动迈了一步台阶，下旨恢复东宫詹事府，让太子重新监国。
胡志微等人都十分高兴，当下也不耽搁，赶紧一窝蜂的涌去东宫。
大家都觉得太子这招以退为进，化险为夷，实在是高。
只是当大家看到骨瘦如柴的太子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子只留下胡志微。
他笑着道：“老师，学生无用，让您失望了。”
胡志微已然明了，忍不住流泪，“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在用计谋，一言一行都在算计，但大家忘记了，你们是亲父子，你也会失望伤心，钊儿，老师不怪你。”
太子面色苍白如纸，似是终于等到这句话，心里一口气陡然一松，咳了个天翻地覆，帕子上全是鲜血。
他紧紧拉着胡志微的手，“老师，我求你几件事儿……”

第149章 捡漏的第一百四十九天偏我来时不逢春……
层层叠叠巍峨的宫殿，覆满了皑皑白雪，隆冬将尽，春意暗涌。
殿内的动静实在太大，琥珀犹豫着没去叫太子妃，走到槅扇门前，小声询问，“太子，您还好吗？”
胡志微的声音传了出来，还算冷静，“太子无碍，不必进来，你去院外将门守好。”
他说完这句话，就抱着自己的学生落泪，满眼心疼，“钊儿，你，你怎么会？怎么会病得这么严重？”
到底是亲父子，难道就这么容不下吗？
太子眼中露出懊恼与悔恨，还有些许挣扎，但最终还是释然了。
他苦笑道：“太医院的药有问题，我一开始以为是父皇不想让我活，可今日来看，不想让我活得另有其人。”
也是命数释然，父子猜忌若此，才会叫有心人钻了空子，只怪自己的一切都不合时宜。
当初温竹君劝他的话，言犹在耳，可惜他没进去，一切都是命数。
胡志微也是聪明人，闻言目中赤红，师徒俩相顾无言。
太子换了帕子，捂着嘴闷闷的咳，轻轻摇头，“是谁都不重要了。”
胡志微却不甘心，站起身道：“不行，我得即刻去禀报皇帝，这事儿……”
“不，老师，不能走漏风声，咳咳咳……”太子拦住了胡志微，又咳了好一会儿，遗憾道：“我这一生虽短，但对的起大梁，只可惜满腔抱负无法施展，老师，这些年，我这太子做的，可有问题？”
“身端行治，温仁恭俭，笃敬爱下，好学不倦。”胡志微勉强笑道：“你是我带过最敏而好学、志存高远的孩子，我曾言大梁有你，未来百年都不惧。”
太子闻言笑了起来，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我还是辜负了老师的教诲，君子豁达，可我做不到，又一意孤行，如今沦落至此，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胡志微是他的老师，瞬间便懂他的意思，眼眶又湿了。
“你自小便聪慧机敏，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但古人说得对，做人难得糊涂，你身在皇家，如此多思敏感，势必受累，也怪我，没有好好指正你……”
万事都有阴阳两面，太子聪明敏感，是优点，但也是缺点。
他转过身抹去眼泪，哽咽道：“钊儿，你说吧，老师只要做得到，一切都依你。”
太子听到这句话后，松了口气，缓缓笑了。
太子妃带着梁钰过来时，恰好胡志微要走，正在整理袖口，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什么东西。
胡志微看到她手里端着的药碗，一时沉默不语，但想到太子的叮嘱，最终还是一字未提。
“太子妃，你照顾太子辛苦了。”
他又摸摸梁钰的脑袋，“小殿下，明儿我还在学堂里等你。”
太子妃等梁钰行完礼，才道：“胡大人，外头的事儿，还请您多照看些，太子的身子实在不宜打理朝政。”
胡志微满眼复杂地点头，须臾眼中坚定，告辞走了。
太子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状态，笑着看向太子妃，“今儿这药喝了，可有什么好处？”
“竹记送来的冬瓜糖，放心，一点都不腻。”太子妃指了指梁钰手里的碟子，忍不住笑道：“都多大的人了，喝药还这么难。”
太子满眼缱绻地看着太子妃，拧着眉一口将药灌下，随即闭眼嚼起了冬瓜糖。
一边的梁钰小心翼翼的捧着小碟子，“爹爹，冬瓜糖好吃吗？”
“好吃。”太子摸摸儿子的头，满眼温柔，还有期盼，“钰儿，胡大人是爹爹的老师，他也是你的老师，你要好好学，知道吗？”
梁钰用力点头，大声道：“爹爹，我会的。”
而此时的胡志微已经上了马车，他拿出袖子里好几条沁满血的帕子，泪水涟涟。
大梁如果没了太子，未来堪忧啊。
虽说东宫恢复了地位，可太子不良于行，是以一切有了变化，但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三皇子，从前三五不时留宿勤政殿，父慈子孝，但如今却时不时受到皇帝的呵斥。
尤其得知太子不是装病，而是真的病得很严重，但三皇子还寻欢作乐，没心没肺，这使得皇帝大为光火。
皇帝便下旨，召二皇子还朝，情势一时间越发晦暗不明。
只不过，玉京平静湖水里，终于还是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正月一过，胡志微便上折，请皇上立梁钰为皇太孙，此言一出，激起朝野千层浪，一时间满朝文武都沸腾了。
多数人都不愿意，太子身体不好，梁钰还小，现在立为皇太孙，岂不意味着皇帝百年之后，若太子也早早没了，一场厮杀不可避免？
再说了，皇帝又不是只有太子一个儿子？
当然，也有同意的，毕竟太子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无论是品行还是治国之才，都无可挑剔，那小皇孙看着也颇有乃父之风，又是正统，有什么不行的？
最重要的是，观其他皇子，要么资质实在一般，要么年岁太小，都不堪大用。
这个事儿，自然也传到了北地。
霍云霄毫不犹豫的要上折子支持，但被温竹君拦住了。
“阿竹，请立太孙，这又没什么，总不能怀疑我跟钰儿勾结吧？”
温竹君白了他一眼，“你叫太子师兄，唤他孩子钰儿，这还不够明显吗？”
霍云霄气哼哼的将笔丢下，一言不发，扭过头生闷气。
“好了，胡大人不是来信了嘛？太子金口玉言，叫你听我的话，好好配合。”温竹君捡起笔，笑道：“你说好的要为我作一幅画，可不能食言。”
霍云霄叹了口气，听话地接过笔继续画了起来。
温竹君也不吊他胃口，耐心跟他解释。
“你好好想想，现在玉京那些人都还没吵完呢，你争什么？他们吵架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那些跟了太子那么多年的，肯定是要保钰儿的，不然一切付诸东流，还有许多当初没搭上太子的，这些人难道就不想冒出头？他们巴不得太子倒了，好叫别的皇子上位，他们也就有了新的机会，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一个武将，本就跟东宫关系密切，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霍云霄冷哼道：“哼，都是些墙头草。”
他也不是想凑热闹，就是心里愧疚，要不是他，师兄怎么会病这么严重？
“你不是墙头草，你是坚定地维护太子，我知道。”温竹君也有些无奈，牵扯进这种大事，总算不得好事。
“所以你就更得忍住气了，你手里的兵，就是太子跟钰儿的后盾。”她面色严肃，郑重道：“梁巢当初跟你还有太子结了梁子，他倒向二皇子，这一点也不奇怪，种种迹象表面，二皇子也有心思，咱们就不得不防了，别着急，先静观其变，你要是上折子，不是满世界嚷嚷你忠于太子，而不是皇上，你这不是帮他，而是害他。”
霍云霄心绪不定，画了半天，终于还是把笔给丢了。
温竹君拿过画纸一看，纸上画得倒也像模像样，但也明显看出执笔人心绪不宁。
她心内叹了口气，也不禁为太子担忧起来。
又自嘲一笑，人随事走，无论是古人还是现代人，都比不过眼前人，人活着就是会有交集，出现种种感情，不可避免。
出了那个小院子，能做的事儿变多了，不再拘泥于家宅后院小小争斗，心胸越发开阔，人生经历越来越丰富，古代现代的区别也渐渐模糊。
她终究还是融入进来了。
只希望一切能顺顺利利。
冬雪融化，汩汩流向江河，春意汹涌。
太子将再次请辞的折子递上去后，便将太子妃叫去，打算将一切都告诉她。
太子妃泪眼
朦胧，哭的不能自已，她不停的埋怨，“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说？”
太子轻轻将她搂在怀里，有气无力道：“别担心，有伯远还有老师等一众忠臣，钰儿无虞，你好好辅佐，若遇到难解之事，便去问问竹君，她若是男子，必是能臣。”
太子妃一把推开他，眼泪汹涌，“我问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告诉我？那药是我一碗一碗喂给你的，阿钊，你好狠心……”
“别哭，别哭。”太子被推得捂心口，还是挣扎着心疼地帮她抹泪，“阿离，造化弄人，已经改变不了的事儿，就别想了，听我的话，好好照顾钰儿……”
太子妃见他面色煞白，只能忍下心头痛意，哀哀道：“你怎么肯定钰儿就能行？万一你算错了呢？万一父皇不答应，阿钊，你糊涂啊……”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说实话，心有不甘。”太子轻轻摇头，表情渐渐晦暗，“别担心，我做不成，他们也休想，这个位置，只能是钰儿的。”
他是真的不甘心啊，满腔的抱负，战战兢兢许多年，哪怕在夹缝中也想为大梁做事，只可惜……
太子妃心头巨恸，伏在他身上大哭起来。
得知皇帝要来东宫，太子依依不舍地推开太子妃，“将我送到那棵柿子树下，你们所有人都退下。”
太子妃似是心有所感，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拼命摇头，“不，阿钊，让我和钰儿陪你，好不好？求你……”
太子用力的喘着粗气，将太子妃推开，冷冷吩咐道：“抬我过去，你们谁都不许过来。”
藤编软榻上铺了厚厚的毡毯，早春阳光大盛，太子身上盖着异常厚的羊绒毯，哪怕是这么晒，脸色依旧白得吓人，不见一丝血色。
迎着阳光，温暖使得太子感觉身体似乎变轻了，不过他还得撑着，撑到父皇来为止。
所有人都知道他聪慧，智计无双，他一无所求的时候，人人都觉得他在争，如今真的要争，他又觉得可笑。
这一辈子，就像个笑话。
太子被晒得眼睛有些胀，微微偏头，不经意间看到石凳下有一抹扎眼的浅绿色，早春时节，万物还未苏醒，满园子都灰扑扑的，一丝绿意也无。
这株草，来得不合时宜。
他怔怔地看着那抹浅绿，痴迷不已，浑然忘我，忽然心有触动，目光轻飘飘地投向院门，似乎一个高大威武的男子走了进来……
看着有点像父皇，只是父皇现在是个干瘦阴晴不定的老头儿，和高大威武不沾边。
太子只觉意识模糊，什么都想不起来，浑身暖洋洋的，就像当年伏在母后怀里一样。
他淡淡收回目光，无神的眼睛还是望着那抹浅绿。
须臾嘴角弯弯，太子满眼遗憾，含笑朝那株小草伸手，断断续续道：“……偏我来时不逢春……”

第150章 捡漏的第一百五十天都是杀头的大罪
宁和二十六年，春，皇太子薨。
天子辍朝十五日，除服十二日，玉京不鸣钟鼓，除服之日止，文武百官素服举哀，行四拜礼。
京中禁屠五日，停大小祀事与乐十五日，停嫁娶四十日。
礼部议丧礼，种种繁琐事宜，一点不敢马虎，最后由皇帝敲定，加了一条，皇太子享四时八节祭祀。
光最后一条就能看出，不可谓不重视，只是待遇越高，礼仪越繁琐耗时，也意味着皇帝内心越痛苦。
从前子弱父壮，父慈子孝，后来子壮父弱，冷淡猜忌，如今太子身死，只剩皇帝满头华发。
他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争权了。
彼时三皇子被禁府中，跪祭太子，不许出门，二皇子尚未归京，太子薨逝的消息说不定还没传到他那。
皇帝老来丧子，一时茫然无措，把自己关了整整一日，水米不进，满心悔恨，哀思无寄，便叫来了儿媳妇，将梁钰带进了勤政殿中。
十岁的梁钰已经很懂礼节了，小小的人儿一身麻衣，哭得满脸是泪，还不忘给皇帝擦眼泪。
皇帝望着有五分像太子的孙子，一时悲从中来，抱着梁钰老泪纵横。
太子妃泪眼朦胧地望着皇帝，心内一片悲凉，如今人死了才哭，这眼泪是真是假？
她按捺下心里的哀痛，磕了个头，“父皇节哀，保重龙体。”
梁钰懂事地扶着皇帝坐下，“皇爷爷，您别哭了，爹爹说您是皇上，是天下臣民的父亲，要保重身体。”
太子妃看到皇帝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神情，后悔、懊恼、悲哀种种情绪交织，映着越发深刻的皱纹，还有全都白了的头发，凄凉的紧。
皇帝摸了摸梁钰的脑袋，哽咽道：“你爹爹还说了什么？”
梁钰鼓鼓的脸颊上挂着泪，稚声道：“爹爹叫我跟着胡大人好好读书，还有跟霍叔叔好好习武，练好身体，将来长大了报效大梁，为皇爷爷分忧。”
皇帝满脸欣慰，不住
地点头，“好孩子，好孩子，你爹爹说得对，他就是从小身体不好……”
太子妃望着一老一小说个不停，话基本都是梁钊提前教过的，想到梁钊，顿时泪水涟涟。
不久之后，皇帝便疲惫了，让太子妃带着梁钰回了东宫，母子俩回去没过半个时辰，就有旨意过来。
说是皇帝封梁钰为皇太孙，等除服后，命昭毅将军霍云霄持节，右相胡志微捧册行礼，礼部颁示天下。
太子妃替梁钰接过圣旨，阖眸的一刹那，眼泪依旧忍不住滚滚而下。
“昭毅将军尚在北地，如何能为钰儿持节？”
来禀报的太监并不是一直伺候嘉宁帝的，换了一个。
他连忙解释，“方才皇上已经下旨急递北地，让昭毅将军回京。”
太子妃心头的石头彻底落地，一切都算到了，可他已经不在了。
她抱着梁钰大哭起来，喃喃道：“他最后到底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啊？”
但无人回答，也没有人能回答了。
料峭春寒，北地积雪尚未融化，远山处还能看到皑皑白雪覆盖，阳光泼洒下来，犹如镀了层金粉，熠熠生辉。
太子薨逝的消息传来时，温竹君正在为新开的糕点铺子算账，玉京以及玉京周边，玉桃都开得差不多了，北地羊乳便宜，糕点铺子开起来正好。
她放下笔，在窗前伸着懒腰，又凑到燎炉边烘冰凉的手，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霍云霄猛地推开门，喘着气望向温竹君，满脸怔忪，整个人木木呆呆的像是梦游。
温竹君笑着道：“怎么了？丢了魂儿啊？失魂落魄的……”
话音未落，就被霍云霄一个箭步冲上来给紧紧抱住了，他的手箍的很紧很紧，腰微微弯着，下巴戳在她肩窝，有些疼。
她似是心有所感，担忧道：“是玉京来消息了吗？太子怎么了？”
“他死了。”霍云霄的声音也愣愣的，“师兄没了。”
温竹君一时间也呆住了，“什么？你说什么？你说谁没了？”
霍云霄被她推开，眼睛赤红，怔怔落下泪来，“师兄没了，朝廷才送来的消息，他没了，千真万确。”
他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浑身僵直，声调嘶哑，“他没了，阿竹，师兄真的没了。”
温竹君连忙扶着他坐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其实也猜到了，但真没想到这么快。
“霍云霄……”
想到太子对霍云霄的好，她涌到喉咙口安慰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只能轻轻地帮他顺着背，以期能让他好受点。
霍云霄抹了抹泪，狠狠道：“师父没了，那是死在敌人手上，虽死犹荣，可师兄呢？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他怎么会死？他……”
温竹君也不信太子会死，那人心有九窍，经天纬地之才，真的太快了，快的让人不敢信。
甚至还要在心里反复想，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不行，我得回去。”霍云霄猛地站起身，斩钉截铁道：“阿竹，我必须回去，东宫这会儿危险，阿离姐姐跟钰儿不安全。”
他这会儿脑子十分清醒，也知道无召入京是什么罪名。
“我不能带累你，我给你留一封和离书吧，万一有什么变故，你便拿出来，如果一切顺利，没什么变故，阿竹……”
他难掩愧疚，但无比坚定。
温竹君望着霍云霄焦急的眼神，叹了口气。
看着他坚毅的面容，心头一时间也泛起了干就干吧的念头，这小子虽然莽撞，但从来待人以诚，这样的赤子之心，何必要被世俗雕琢呢？
至于那些危险，她尽力弥补就是了，人有旦夕祸福，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死。
她觉得自己被霍云霄带坏了。
“你的虎符呢？给我。”
霍云霄一愣，摸向胸口，不解道：“你要虎符做什么？阿竹，这东西不能丢……”
“我知道。”温竹君又朝外喊，“白芷，立刻去准备素服、麻衣、经带，要快，快去……”
她小声道：“你先带你的二百亲兵走，我在丰源等消息，应该会有圣旨召你入京。”
霍云霄咬了咬牙，“我去给你写和离书，阿竹，你别生我气，师兄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师兄……”
“你敢写？”温竹君喝道：“你敢写我就敢改嫁。”
霍云霄一时间愣住了，满脸为难，又有些气恼，“胡说八道，你别想改嫁，除非我死。”
温竹君一脸无奈，“那你写这个有什么意义？”
霍云霄：“……”
他气鼓鼓地，将布帛包着的一半儿虎符递给她，有些担忧道：“你为什么不骂我，也不拦我了？阿竹，你在想什么？”
“回了玉京，不要回家，不要跟任何人私下接触，第一时间护好东宫的人，一只鸟都不要放走。”温竹君没搭理他的问话，认真叮嘱，“万一有人参你，你也不用做什么，就在太子灵前哭，若是皇上要见你，你……”
她犹豫着道：“你就实话实说，什么都不要隐瞒，把你怎么想的都说出来。”
这小子长了颗实诚心，说谎反而弄巧成拙，倒不如说实话。
霍云霄连连点头，阿竹比他聪明多了，听她的没错。
可看她这么体贴，他反而迟疑了，“阿竹，我会不会连累你跟温家？”
温竹君瞪他，“你怎么回事？事到临头反而怕这怕那？好了，白芷回来了，你准备准备，赶紧回去。”
她亲自送霍云霄出城，望着他高坐马上的颀长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总有人汲汲营营苟活，但也有人天真热血不畏生死，这点热血和天真，让冷冰冰的时代，显得有那么点温暖。
果然，两日后，召霍云霄入京的急递才送到，听说是路上遇到匪徒，耽搁了。
不出她所料，是带兵入京的旨意，温竹君立刻将大头叫了过来，把虎符给他。
“你立刻带八千精兵回京，要尽快赶上侯爷。”
温竹君也收拾东西，将手头上的事儿吩咐下去，准备回玉京，她已经习惯丰源的日子，一下子还有些措手不及。
丧仪过后，玉京在春风习习下，终于恢复生机，汹涌的绿意在墙角树梢爆满。
紧赶慢赶，等温竹君到玉京时，已经清明了。
信件早早就送了回来，是以武安侯府的人上下一心，将府里好好重新打扫干净，又遣人日日在城门前等着，终于等到了女主子。
只可惜，还没搭上话，就被人抢先了。
温春果一看到姐姐，忍不住扑了过去，话音刚出就哽咽了，“姐……”
温竹君看到马车里的夫人，心头有些诧异，朝来接她的管妈妈道：“别担心，你们先回去吧。”
夫人撩开帘子，上下打量了温竹君一眼，柔声道：“竹儿，快上来。”
温春果则是乖巧的和车夫坐在了一起。
温竹君也打量了眼夫人，两年多未见，夫人没什么大变化，端庄雍容，鬓角依旧黝黑，“母亲，您怎么还亲自来接我？”
“你父亲也想来，不过他腿脚不方便。”夫人拉过她的手，细声细气道：“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着急，前些日子，云霄被下了内狱。”
“什么？”温竹君眉头紧拧，不用想，大头肯定没追上那小子，“母亲，能联系内狱的人吗？能不能进去看看他？”
夫人摇头，叹了口气，“所以我才在这等，就怕你一着急乱了心思。”
她压低声音，“竹儿，你跟我说一句实话，云霄会不会有危险？”
温竹君心里也没底，犹豫道：“母亲，他是以什么罪名下狱的？”
夫人也忍不住颤了嗓子，“无召入京，丢失虎符，还搅闹太子葬礼。”
都是杀头的大罪。

第151章 捡漏的第一百五十一天阿钊没有信错人……
温竹君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小子是真能折腾啊。
她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知，但他不是无召入京，虎符更没丢失，这都是谣传。”
至于搅闹太子葬礼，霍云霄虽冲动，但对太子真心敬重，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看来太子的死，真的有说法。
这么一想，她倒是不怎么担心了。
夫人了解温竹君，向来妥帖，闻言到底松了口气，“那就好，如今京中乱七八糟的，你可千万注意些……”
她细细的说了京中的情势，提醒温竹君必须避开的一些问题。
母女俩很快便找到了从前相互信任的感觉，靠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又说到家中的事儿。
二哥哥跟二姐夫这次春闱都中了，二姐夫厉害些，在二甲第六名，两人都等着马上到来的殿试呢。
没想到温兰君的眼光不错啊，姚坚这个男人稳重体贴，是个好选择，很适合她。
“你大姐姐，嗯，你大姐夫没了……”夫人叹了口气，“你大姐姐糊涂，这事儿她居然谁也没说，年前悄悄回京的。”
温竹君：“……”
江玉净居然死了？温梅君竟然都不告诉她。
夫人看她神情，也知道她不清楚，只觉无力道：“你这姐姐真是让人操心死了，回来问什么都不说，每天吃吃喝喝的，竹儿，我怕她心里有疙瘩，你得空了帮我去劝劝。”
温竹君点了点头，大姐姐好多事儿，夫人都不知道呢。
“母亲放心，我会去劝她的。”
她还是下了马车，“母亲，小果子，等我回家收拾好了，再回去看你们。”
温春果有些委屈道：“姐，你干脆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姨娘想你想得都哭了，四姐姐也很想你。”
温竹君摸摸他的小脑袋，“我还给你们带了好多礼物呢，等收拾好了再回去，听话。”
夫人当然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做，她扭身准备上车，但动作又顿住了。
她叫了一声“竹儿”，随即又急忙走到温竹君身边，快而小声的道：“若是真的情况不好了，那就早早和离，划清界限，没人会骂你的，人性本就如此，你回了家，还有我们护着你呢，温家也不是泥巴捏的。”
温竹君猛地抬头看向夫人，眼中毫不掩饰地诧异，她真的没想到夫人会跟她说这样的话。
毕竟温家这艘船，掌舵的是夫人，向来冷静理智，从不会跟危险同行，而温家出嫁的女儿，规矩也是早早就划定了。
看来这几年，严厉公正的夫人变化不小啊。
她忍不住笑了，满眼诚恳和欣慰，心里暖融融的，柔声道：“母亲，快回家吧。”
说到底，她其实很幸运了，在这个异世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也找到了能同甘共苦的亲人。
当她回到武安侯府时，天色渐晚，远山处泛起了鸭壳青。
府里变化很大，比以前好看多了，
正值春日喧研，花草葳蕤，山水氤氲，西府海棠开了满树的粉白花瓣，还有不少花树隐藏其间，地上的草毯修剪整齐，看着便觉心旷神怡。
“赵五干的不错啊。”温竹君笑道：“去将人都集在一起，这两年辛苦了，一人赏十两银子，一匹细布。”
白芷点头应下，退出去办事儿了。
温竹君则是进了卧房，里面的一应陈设没有丝毫变化，打扫的纤尘不染，她很满意。
当天晚上，玉桃便带着爹娘上门，还提溜了不少好吃的。
她拉着温竹君上看下看，眼泪汪汪的，“夫人瘦了好多，不过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温竹君也很高兴，像从前一样，小姐妹缩在屋里说了好久好久的话，甚至还拿出了小金库盘算。
玉桃对霍云霄很是担忧，“夫人，侯爷他被关在内狱了，我使了些银子都见不着……”
温竹君捏她的脸，“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日子平时怎么过，现在也照样过。”
玉桃看着夫人镇定自若的样子，欲言又止，成亲这么几年，夫人似乎没什么变化。
温竹君看出她的疑惑，只困倦道：“你明儿派人去跟各处都说一声，我暂时不见大家，等事儿忙完再见不迟。”
玉桃应了一声，等扭头去看，夫人已经疲惫的睡着了。
翌日一早，温竹君早早便起身了。
她将带回来的礼物一一分配好，“这些送去姨母那，这些给二姐姐，这些给含春院，这些是父亲的，这些给姨娘和小果子，这些是给各位姨娘的……送完东西都嘱咐一声，说我不见客，等事儿完了再欢聚。”
所有人都有，一个不漏。
不过还有一份礼物，当初她答应等温春果到了十岁，就给他买一匹马，这个钱怎么也得拿出来。
还有一柄剑，这是霍云霄亲口答应的，这事儿等他回来了再办吧。
温竹君安排完这些琐事，便提笔开始写信，她仔细想了想，现在东宫肯定是不见客的，那就只能去问胡志微，或者二皇子，但二皇子明显不能信。
皇帝在节骨眼上立了皇太孙，态度暧昧，二皇子怎么甘心？
说不定武安侯府外有无数双眼睛，就等着她有所动作好拿捏霍云霄呢。
温竹君想到这，顿时背心都出了冷汗。
幸好她没想着去联系大头，要是真联系了，有了首尾，这八千战场上回来的精兵，可不是闹着好玩儿的，之前霍云霄就被皇帝猜忌了，皇帝连自己亲儿子都不放过，要是真一个谋反的名头扣下来，内狱的霍云霄不死也得死。
最后，她手里的信还是没有送出。
有的时候，就是比耐心，幼时她和美貌娘亲总是意见相左，美貌娘亲单纯率直，什么都不懂，但她偏偏能叫美貌娘亲听话，坚韧的耐心就是手段。
武安侯府的安静，让玉京许多人都不安分起来。
一部分人希望它赶紧动起来，好将玉京这一潭死水搅浑，一部分巴望着它别动，尤其是太子一党。
胡志微现在也不好去联系温竹君，但看到武安侯府这些天一直安安静静的，又想到昭毅将军回来时，愣是一个人不见，径直奔向了宫中，他有些反应过来了。
难怪太子如此看重一个后宅妇人。
胡志微叫来下人，“去将武安侯府那边的人都叫回来，不用守着了。”
恰好，门房来报，说付简来了。
自从太子薨逝，太子一党的人也有不小的变动，付简从前不算显眼，但如今用人之际，该用就得用。
温竹君每天呆在府里，心里自然也是着急的，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平心静气，这个时候乱了节奏，就会打乱太子的计划。
她不太喜欢太子，但她很佩服太子的勇敢无畏，这样的人很难得，若要选择，她愿意支持太子的决定。
真是可惜，大梁若有太子，肯定能续命不少年。
就是不知道霍云霄怎么样了，这小子性子刚直，不懂转弯，说话也是直来直去，嗓门也大，少不得会吃苦头。
温竹君在纠结中，又过了三天。
终于，这天春雷炸响，春雨绵绵，满园子都是稀薄的雾气，西府海棠粉白的花瓣掉了一地。
宫里来人了，竟然是琥珀。
琥珀样子没变，但眼神明显锐利了许多，看到温竹君，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夫人，好久不见。”
温竹君和她相视一笑，“好久不见，阿离姐姐可好？”
琥珀听她这么唤太子妃，顿时哽咽了，“劳夫人记挂，太子妃一切都好，今儿特请您去东宫一叙。”
温竹君见她似乎不欲多言，知道肯定有事儿，便也不问，安安静静跟着进宫了。
东宫的白幡都未撤下，明明在春日，却平添了一份凄凉，小院子里也满园春色，柿子树爆发新枝。
太子妃鬓边戴了白绢花，满面哀伤，眼睛无神，浑身素净，瘦得几乎站不住。
她看到温竹君后，含泪笑着招手，“过来坐吧，竹君。”
温竹君连忙将带来的礼盒打开，是一整套茶具，琉璃烧制的，“阿离姐姐，想着你爱茶，便寻了这么一套。”
“让你费心了。”太子妃看她依旧如初，心里很暖，便起身与她坐在一处，温声道：“回来这么些天，情况也都清楚了吧？”
温竹君点头又摇头，“其实也不太清楚，我回来后，除了把带回来的礼物都送出去，便闭门谢客，侯爷早前有叮嘱，让我不要见任何人。”
太子妃听到她回答的有模有样，心头大松，这丫头实在聪慧，难怪霍云霄那小子回来谁都不见，肯定是听她的话呢。
她也放了心，“伯远被关进了内狱，你真的不担心？听闻他带了八千精兵回来，你也该好好为他周旋啊。”
温竹君仔细看太子妃的眼神，心道果然，今儿恐怕根本不是太子妃要见她。
她摇摇头，“侯爷总是跟我说，皇上是仁君，那些谣言他老人家怎么可能会信呢？侯爷性子刚直，不懂转圜，许是说了什么话让皇上不高兴，关一阵子也好，让他明白道理，免得我老是担心。”
“我听说，你母亲让你跟他和离？”太子妃帮她倒了杯茶，“内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能出来的没几个，你就不怕被连累？”
温竹君抿唇，好半晌没有开口。
她知道这话不是太子妃本意，但她却真的想说说这个话题。
也是在这一刹那，她发现自己居然对霍云霄有爱，她内心真的不愿和离。
这世间的男子很多，但她接触到的就那么些，想在有限的人里寻找一个可以陪伴的，迄今为止，耿直没有心眼的霍云霄，是最适合她的。
她心眼多，若另一半也是心眼多的，日子得多累啊？
温竹君笑了笑，“阿离姐姐应该知道我是姨娘生的，我姨娘是清倌出身，小时候总是被嘲笑，我二姐姐呢，是个嫉妒心强的，她老说我狗腿，总是帮着嫡姐说话，生怕得罪嫡母被迁怒，我呢，就会笑她蠢，笨的没脑子，但其实我们俩都盼望有朝一日，有人能站出来，将我们拉离这样的日子，可等到真的有人能站在我们身后，可他的身后却空无一人，这多叫人难受啊。”
她真心实意地道：“从前我觉得自己聪明，可以俯瞰任何人和事，可以随时将自己抽离，我用游戏的态度游览人间事，但现在我觉得，真心换真心吧，霍云霄这般待我，愿意包容我，没有将我困在后宅，支持我的任何决定，那我也要回以真心才行。”
太子妃听完后，脸上有些许动容，小夫妻俩一路走来，她是看在眼里的。
“那你是愿意同他共生死，你真的不怕吗？”她忍不住热泪盈眶，拉着温竹君的手哽咽，“太子已经没了，你们夫妻俩，值得吗？”
温竹君叹了口气，看出太子妃的忐忑，还有话里的试探，毕竟孤儿寡母，深宫之中，生死已经由不得她了。
“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但我明白一点，若是今天我跟侯爷就这么躲开，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呢？我们会懊悔，会不甘，会难过，会痛苦，我们逃不过良心谴责，终有一日，我们会明白，总有一些东西，和命一样重要。”
她回握太子妃的手，笑道：“侯爷遇到太子，犹如千里马遇到伯乐，没有太子，也不会有侯爷的今天，哪怕太子不在，侯爷也绝不会背弃，这是他为将之道、做人之本，他永远忠于大梁，忠于大梁的皇帝。”
太子妃听完这些话，不由大哭起来。
阿钊没有信错人。

第152章 捡漏的第一百五十二天她的美貌娘亲依……
温竹君和太子妃说了很久的话，直到离开东宫，人都有些恍惚，一时间，竟然无法从那种半真半假的状态里抽离。
因为知道有观众，所以她那些话也在因势利导，加上霍云霄这小子明确无可更改的态度，夫妻一体，使得她只能这么做这么说。
她回头看向巍峨耸立的宫墙，只觉压抑又疲惫，和第一次进去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至于方才有多少是真心话，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来。
或许当中也有一些孤勇，可能是霍云霄刺激了她，人活着，得有目标，得有可以坚守的东西，得有些纯粹的念头，迷失在金钱欲望中，总有偿还的一天。
温竹君心里很清楚，她这样的女子，没有办法独立于这个时代，光是这张脸，就会惹祸。
这个国家若是落在二皇子之流的人手里，怕是撑不过百年，她还想好好活着享受呢。
所以为了这些，也必须得有所取舍和作为。
她很喜欢自己这种状态，渐渐融入，又稍稍抽离，不至于让心太孤单，又能有自己的意念。
回到武安侯府，望着枝头叫喳喳的喜鹊，她莫名松了口气。
果然，才吃过午食，就听到正院外传来喧闹声。
“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
温竹君猛地站起身，白皙的脸庞上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望向门口。
很快一道颀长身量出现。
霍云霄有些狼狈，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糟糟的，但掩不住的开心，他两眼灼灼地望向温竹君，两人视线交错，陡地都笑了起来。
他有些激动，但又抑制住自己，只高兴道：“我回来了。”
温竹君笑着上前，围着他打量了一圈，“回来就好……”
她立刻吩咐白芷，“去给姨母和安平侯府送信，就说侯爷回来了，让大家不要担心，时候到了，我们会上门拜访，另外着人去百味楼置一桌席面，今儿府里好好庆祝一下……”
霍云霄看着她依旧沉静稳重，有条不紊，从前他还埋怨她太过冷静，才成亲便像是老夫老妻，如今只是看见她，心里莫名就觉得安稳。
他还是有些吃味，语气不自觉带了撒娇的意味，“阿竹，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出来的？”
温竹君推着他进了湢室，笑道：“好，那我问你，你怎么出来的？”
霍云霄却表情疑惑，“其实我也不知道，皇上就跟我说了一句，你娶了个好妻子，和你一样的赤子之心，然后就放我出来了。”
他还记得皇帝的神情，似笑非笑，但明显眼神温和，还略带欣慰。
这些日子，他几乎将自己这辈子的事儿都跟皇上讲完了，一句谎话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好在现在人出来了，应该算是好事，不过这话就不用告诉阿竹了，否则她肯定又要训他。
温竹君闻言，只是略略笑了笑，隐隐心虚，她可没有什么赤子之心。
如今霍云霄出来了，那皇太孙就该册立了，只要胡志微跟霍云霄在，未来的皇帝肯定是梁钰。
还是太子了解皇帝，这番算尽人心的本事，当真无人能及，以自己的死为引，让霍云霄凭心而动，又让她在旁查漏补缺，至于最后的结果，竟然真的被太子说中了，他连皇帝的反应都算到了。
真诚无畏的人，总是让人难以拒绝，皇帝根本没法子下手杀霍云霄。
可惜子知父，父却不知子，明明一句话的事儿，竟然拖拖拉拉这么久，这大概就是皇家父子的悲哀吧。
到底是刚出内狱，霍云霄洗完澡，吃了几块糕点，就困倦的不行。
他拉着温竹君不让她走，跟八爪鱼似的黏在温竹君身上，可怜巴巴的。
“阿竹，我在内狱里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被关着，可想你了，你别走……”
温竹君无奈又好笑，又有些心软，“好好好，不走，我就坐在旁边，你好好睡觉。”
霍云霄拉着温竹君的手，这才满足的闭上眼睡觉。
武安侯回家了，这个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胡志微本来在书房里埋头写折子，听闻这个消息，顿时仰天大笑起来，以武安侯和太子的关系，小殿下的路应该没有障碍了。
他连忙叫来下人，“备轿，我亲自去武安侯府……”
话音刚落，胡志微就连连摇头，“不不不，这时候不能节外生枝，我跟武安侯得保持距离，这样，你立刻叫人去付家，请付侍郎来见我。”
这付家的小女儿，嫁给温家大公子，温家的三姑娘是武安侯的正妻，成亲至今，武安侯不纳妾，也未有子嗣，可见温家三姑娘的确有手段。
嗯，那温家大公子，也是可塑之才。
蝉声还藏在泥土深处，但阳光所到之处，已经有了几缕热气，墙角藤蔓已经爬得老高了，眼看着春日将尽。
温竹君没有急着跟霍云霄出门，而是按着他，好好的在家里休养生息。
她看账算账，每天忙得不亦乐乎，霍云霄则是抓紧时间习武，被关了这么些日子，手痒得很。
端午眼看着要到了，安平侯府派人送来帖子，说温春煌高中了，二姐夫姚坚也一同高中，双喜临门。
这个消息当真令人开心，温竹君当即决定，明天就回家，憋了这么些日子，亲哥哥高中登科，回家庆贺，总不能算结党营私吧。
帖子送到安平侯府后，夫人也高兴极了，“快快快，明儿叫兰君也回来，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安平侯在一旁激动得不行，“太好了太好了，竹儿要回家了，我去春思院说一声，免得贞儿担心受怕的。”
夫人也开心的张罗起来，孩子大了后，能完完整整的聚在一起，真是难。
翌日一早，竟然下起了蒙蒙细雨。
温竹君和霍云霄憋久了，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出门。
现在霍云霄也是习惯了，只要跟温竹君出门，必定坐车。
夫妻俩到安平侯府门口，还没下马车呢，就被围住了。
温春果和温菊君忍不住冲了出来，拉着温竹君叽叽喳喳个不停。
夫人在里头等，等半天没见人，便出来寻，笑着道：“好了好了，快进来，堵在门口，成何体统？”
她看了眼温菊君，责问道：“你也这么大了，怎么还带着弟弟胡闹？”
温菊君不情愿的噘着嘴，低头不肯说话。
温竹君连忙道：“母亲，这么久没见，四妹妹是想我了，您可别责备，到时候她不敢想我怎么办？”
夫人笑着看霍云霄见礼，满意的寒暄了几句，又和她叹了口气，“她都十五了，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定亲了，偏她不一样，最近跟我闹得厉害……”
温竹君牵着温菊君，朝她轻轻摇头，示意莫要顶嘴。
一边的温春果已经激动的要疯了，拉着霍云霄不肯撒手，问个不停。
“……三姐夫，北戎人真的那么凶残吗？那你是怎么打的？听说北戎人叫你杀神，你也太厉害了……”
霍云霄本来有些拘束，毕竟这么久没见，但见大家像往常一样对他亲厚，便也放松下来。
他摸摸温春果的脑袋，“只要心里想着要护卫大梁，要保护百姓，就有力量了，最重要的是，你姐姐当时就在北地，我要是不奋勇杀敌，万一保护不了你姐姐怎么办？”
温春果小脸满是严肃，郑重点头，“三姐夫，我明白了，就是心里要有家国。”
安平侯看到女儿，拉着她的手，白馒头似的脸上，老泪纵横。
“竹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好好的宝贝女儿，愣是这么久没见到。
温竹君望着侯爷爹鬓边的白发，还有横向发展的庞大身躯，心中感慨不已，好好宽慰了一阵，望着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
她笑吟吟的看向温春煌夫妇，“二哥哥，二嫂子，恭喜恭喜。”
她接过周青怀里的孩子，给他戴上金项圈，逗弄起来，顺便还递给霍云霄，“你看，源哥儿真可爱，对了，顺姐儿呢？”
周青看在眼里，抿唇笑道：“早上玩闹过头，本来是一起等的，没想到又睡着了。”
霍云霄僵硬的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好在不忘从丫头手里拿过贺礼，“二哥，二嫂，失礼了，这些东西早就该送来的。”
温春煌如今高中，春风得意，笑着摆手，“你们回来就好，之前一家人都担心坏了。”
一家人都见过后，温竹君便迫不及待的带着霍云霄去春思院，温春果这次给他们领路，路上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娘想你想得总是哭，连去外头买东西都不乐意了，爹说带她去，她也不愿……”
温竹君想到美貌娘亲，不由心里酸酸的，她在这个世界得到的第一份完整的爱，就是美貌娘亲给的，虽然这爱无比稚嫩，但她知道都是真心的。
还没到春思院，就看到周氏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柳枝千垂，小小的身影一直在张望。
“竹儿，竹儿。”周氏一看到人来，就跌跌撞撞的奔了过去，泣不成声，“乖女儿，娘看看，你瘦了好多，听说你还病了，严重吗？竹儿，娘快担心死了，你那时候怎么不回来？你这丫头……”
温竹君看着美貌娘亲没什么大变化的脸，松了口气，“娘，你就放心吧，我这么聪明能干，好着呢，再说了，还有你女婿保护我，怕什么？”
她的美貌娘亲依旧美貌，衣饰华贵，但也盖不住美若天仙的脸，浑身香气馥郁，还是梨花带雨的娇嫩可口水蜜桃。
可见这两年，美貌娘亲没受过委屈，感谢夫人。

第153章 捡漏的第一百五十三天我真替你高兴
温竹君听了美貌娘亲满耳朵的唠叨，心里也不觉得烦，只觉得心软软的。
恰好外头传来丫头的声音，说是席面准备好了。
周氏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你快去吧，别叫夫人等你，这两年，她对我多有照顾，你也千万要尊敬些。”
温竹君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美貌娘亲嘴里听到这么一番话，笑道：“娘，等过了这阵子的麻烦事儿，我回来好好陪陪您。”
才进花厅，就看到了温兰君和姚坚，许久不见，大姐都肉眼可见地开心。
夫妻俩手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穿的粉粉的，头上的小揪揪晃啊晃，可爱极了。
“三妹妹，三妹夫。”姚坚一看到两人，连忙走过来，“你们可算回来了。”
霍云霄眼馋地看着他怀里的女儿，跃跃欲试，“你这是姑娘吧？真好看。”
比刚才的大胖小子可爱多了。
姚坚点头，将孩子小心翼翼的递到他手上，“可不是，小丫头都两岁了，还是第一次见呢。”
温兰君抿唇笑道：“你要觉得好，也生一个，可好玩儿了。”
温竹君赶紧插嘴，“二姐姐，二姐夫登科，你心里高兴坏了吧？”
霍云霄见状连忙点头，又拱手，“恭喜恭喜，总算不负你这寒窗多年啊。”
姚坚大乐，两人便这么聊开了。
温兰君拉着温竹君往旁边走，满脸兴奋，小声道：“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温竹君看到霍云霄抱着小姑娘不肯撒手，还把腰上的玉珏取下来给孩子玩儿，不由叹气。
温兰君“啧”了声，一脸八卦，“大姐姐跟大姐夫啊，你怎么回来这么久都不知道？”
温竹君忍不住重新打量温兰君，年岁渐长，多了些温婉大方，大概是生了孩子，浑身散发着母性。
只有一样没变，就是这八卦多嘴的性子。
“我知道，大姐姐心里怕是难受，待会儿咱们去了春芳院，二姐姐你嘴里可得有数儿。”
温兰君白了她一眼，只是还没张口，夫人便来了，说是开席。
温竹君看到温兰君眨眼，意思就是大姐姐今儿不出来了，看来夫人对此很介怀。
温家人多，现在又多了孩子，加上又有两人登科，温春成的婚期也马上要到了，更热闹了。
安平侯更是高兴，温家一门竟然出了两个进士，他连想都不敢想，这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
儿子争气，女婿也一个赛一个地能干，温家眼看着兴旺起来，地下的祖宗怕是也高兴坏了。
他端起手上的酒杯，朝夫人敬酒，胖乎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能看到挤在一起的眼皮里含了泪。
“夫人，多亏了有夫人，儿女成器，家中和睦，一切都是夫人的功劳，夫人，我来为你斟酒……”
温竹君和温兰君吃了个半饱，看男人们酒酣耳热的，便下了桌，打算去看看温梅君。
“二姐姐，三姐姐。”温菊君也悄摸摸地跟着了，“你们怎么都不叫我？”
温兰君无奈地看她，“你就别跟来了，到时候母亲又要说我们带坏了你。”
温竹君这才知道，十五岁的温菊君可不一般，她还直接扬言这辈子不想嫁人，把母亲气坏了。
“你真不想嫁人啊？”温竹君倒是有些理解，这小丫头真是看多了坏例子，男人不管是学文还是学武都没啥好的。
温菊君认真点头，“当然不想了，我就想在家呆着，每天看看书，赏赏景，陪陪爹娘，再跟侄子侄女们玩儿，日子过的这么舒服，我做什么要出去伺候别家的人？”
温兰君也被她这言论给怼的哑口无言，朝温竹君道：“你听听，你听听，这叫什么话？母亲非得把她头剃了，叫她去做姑子。”
温菊君哼了声，翻了个白眼，“做姑子就做姑子，到时候把庵设在三姐姐家，三姐姐这么有钱，她也能养我一辈子。”
温竹君顿时笑出了声儿，连忙拉住温兰君，“好了好了，现在说这个还早呢，方才爹爹还说要多留四
妹妹几年，你就别操心了。”
虽然过去这么几年，但姊妹之间的感觉一直没变过，而且随着成长，情感反而浓厚了。
温菊君连忙附和，“就是就是，你别操心了。”她就说二姐姐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温兰君气的倒仰，“我才不管你呢。”
姊妹们吵吵闹闹的就到了春芳院，还没进院门就听到里头热闹极了，孩子的笑声清脆如银铃，格外映这春日喧研的景致。
“大姐姐，我们来看你了。”温菊君率先进去，自从大姐姐归家后，姊妹俩关系反倒近了许多。
温竹君落后一步，她与温梅君也许久不见了，本以为会看到个伤心失意的女人，没想到面前的温梅君光彩照人，笑意盈盈，比在玉龙县时要精神多了。
“大姐姐，你这是……”她太意外，一时间也卡壳了。
温梅君看到温竹君，立刻牵着七哥儿走过去，“七哥儿，快叫三姨母。”
已经四岁的七哥儿像模像样的拱手，“三姨母，二姨母……”喊完就扑进了温菊君的怀里撒娇，“四姨母抱抱。”
温菊君把他抱起来，“哎哟，小猪猪又重了……”
温竹君忍不住又开始打量温梅君，从肃州一别后，姊妹俩就只通信，没再见过，如今的温梅君，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竟然有几分未出阁时的明媚样子。
“大姐姐，你……”
温梅君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来找我要是为了说别的事儿、别的人，你们赶紧出去，我不想跟你们说话。”
温竹君笑着摇头，她也就是想知道江玉净的死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她不想说，那就不问。
她真心道：“大姐姐，看你如今模样，我真替你高兴。”
岁月赋予温梅君的除了成熟跟经历，还有明白跟洒脱，离了婚姻，对温梅君来说是好事。
温兰君看温梅君的眼神，依旧不掩意外，大姐姐当年要死要活的抢了江玉净，现在才几年人就没了，本以为大姐姐会伤心欲绝呢，没想到一点事儿没有。
她从未想过江玉净就这么死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没觉得可惜，这两个人相比较，她还是愿意温梅君活着。
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感慨，婚姻当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合适跟不合适，只有投身进去才知道。
如今看来，江玉净是娶谁都不会幸福，温梅君是嫁谁也不会开心。
她还算幸运，选了姚坚，也吸取了失败的经验，想到如今丈夫女儿都在身边的幸福日子，温兰君忍不住弯了嘴角，对温梅君也多了些感激，幼时的许多龃龉，似乎都随风而散。
“大姐姐，七哥儿马上要开蒙了吧？”
温梅君听到这话就忍不住叹气，“我就担心这事儿，哎，真是麻烦。”
温兰君笑着劝她，“你就放心吧，等明年大哥哥回来，请他亲自开蒙，七哥儿将来定会前程远大。”
温梅君听到这话，自然是开心，托付给亲哥哥，那肯定安心。
等她反应过来，温兰君怎么知道大哥哥明年回来时，大家已经转开了话题。
主要还是围绕在温菊君身上，还有温竹君的肚子上。
温梅君从袖口里掏了张纸出来，神神秘秘道：“这方子好，生儿子的，你回家就叫人煎药……”
温竹君：“……”
她都无语了，刚才还夸温梅君来着，没想到私底下根本没变呢。
“大姐姐，生儿子生女儿跟药没关系，你别瞎说了。”
温兰君这时候就跟温梅君统一战线了。
“那你想生个什么？这么多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也不见你着急，母亲都着急了，方才三妹夫看着我家云姐儿，眼珠子都黏上去了，可见是喜欢孩子的。”
温菊君在一旁嫌弃的直拧眉，“大姐姐二姐姐，这是三姐姐跟三姐夫的事儿，三姐夫都没说话呢，你们操哪门子的心啊？”
她就烦她们这样儿，瞎掺和。
温梅君忍不住瞪她，“你懂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你三姐姐现在是年轻貌美，等以后呢，以后没孩子，看她哭不哭。”
“就是。”温兰君附和道：“还有你，说什么做姑子，你以为做姑子那么好的？青灯古佛，日日清粥小菜，还有啊，到时候看母亲怎么罚你……”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我就不劳你操心了……”
温竹君听着姊妹们吵成一团，不由无奈望天，又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久未见，但一点陌生的感觉都没有，真好。
一顿团圆家宴吃得十分尽兴，离开的时候，温竹君和霍云霄再三承诺，会将温春果十岁的生日礼物及时送来，这才上了马车。
温竹君看霍云霄和云姐儿依依不舍，小丫头藕节般的手牢牢抱着他的脖颈，那亲热劲儿，不同寻常。
她只觉待会儿回去的路上不好过。
果然，霍云霄上了马车后，就迫不及待的跟温竹君分享云姐儿有多可爱。
“她的脸蛋软软的，小脚丫子跟花儿一样，浑身都香喷喷，还奶声奶气的，真可爱啊，还有顺姐儿，也好乖巧……”
温竹君眨巴眼，“那源哥儿呢？”
方才她可听到源哥儿响亮的哭声，魔音入脑，霍云霄就抱了那么一下，之后再未抱过。
霍云霄闻言一顿，“源哥儿也可爱，不过男孩子调皮些，抱在怀里就跟大鲤鱼一样蹦跶，有劲儿。”
温竹君闻言忍不住笑起来，看来也就是到了看别人家孩子可爱的程度，等到自己有了，说不准多嫌弃呢。
她稍稍放心，立刻转移话题。
“下午回去也没事儿，不如去看姨母跟乔智吧？下次出来，得等钰儿的皇太孙名头定下来才行了。”

第154章 捡漏的第一百五十四天夫荣妻贵
夫妻俩相携下了马车，进了巷子，一打眼便瞧见乔楠家那蓊郁如伞盖的枣树，硕果累累，枝条早就伸出了院墙。
定睛一看，墙下似乎守着几个人。
霍云霄顿时就变了脸色，但好歹没再冲动，只静静地观察着。
温竹君疑惑道：“我回来后，没听姨母递过消息，是家里出事儿了吗？不会又是李家来人吧？”
霍云霄眯了眯眼，淡然伸手揽过她的肩，“走，看看就知道了，要是敢动手，那正好。”
温竹君不由也想起了当年的事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小子是真的开了她的眼界。
夫妻俩缓缓越过几人，见他们只是守着，并没有动作，便也没有多言。
乔楠的小院儿，一如往年，小巧温馨，院子里的地上落了好多青枣子，扫成了一堆。
见到夫妻俩来了，乔楠顿时笑了，高兴的喊，“乔智，乔智，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乔智蹬蹬蹬跑出来，两眼放光，“表哥，表嫂，你们来啦。”
他懂事的请两人进去，摆好椅子，又去烧热水泡茶，忙的不亦乐乎。
温竹君看他忙前忙后，才十岁的孩子呢，和温春果比起来，温春果简直就是大少爷，心里不免泛起心疼。
她拉着他坐下，笑道：“我们才在家吃完喝完过来的，都是一家人，不要这么客气，陪我们坐坐。”
霍云霄就直接多了，拉着乔智又是拍又是捏的，不时点头，“不错不错，体格子练的不错，看来这两年没有偷懒儿。”
乔智一脸得意，“表哥，我现在比小果子厉害。”
“真的？”霍云霄十分满意，想到承诺给小果子的礼物，便大方道：“等你满十岁那天，我给你送一柄剑，你嫂子送你一匹小马，好不好？”
乔智惊呼起来，一蹦老高，“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他还是老实的看向乔楠。
温竹君见乔楠没有反对的意思，摸摸他的脑袋，“真的，小果子也有，到时候你们还是一样可以一起比试。”
乔楠看儿子那欢呼雀跃的劲儿，笑着摇头，“你们啊，可别把他惯坏了。”
霍云霄知道姨母的脾气，闻言也只是笑道：“哪
里就惯坏了，我小时候也有小马，乔智喜欢，你可别拦着。”
温竹君还担心外面的人，“姨母，外头那几个人，是什么来头？需要我帮你解决吗？”
“别搭理。”乔楠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太好了，“李家派来的。”
霍云霄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李家的人还敢纠缠你？”
乔楠摇摇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怔忪，“李丰念死了。”
温竹君登时转头看向乔智。
“他知道。”乔楠语调有些低沉，“我没瞒着他，那是他爹，虽然没见过几面，但也是他爹。”
霍云霄一时间哑口无言，只轻轻将乔智揽住，摸摸他的脑袋。
温竹君也不含糊，直接道：“姨母，你要是担心乔智的安危，那就让霍云霄派些亲兵护卫他，如果你不想让李家纠缠，这事儿也得尽早解决，对你跟乔智都好。”
乔楠烦闷的闭上眼，叹了口气，“你说的是，这事儿得早些解决才行。”
哪怕她再不想承认，乔智都是李丰念的儿子，若是真的就这么冷漠，任由孩子亲爹见不着儿子最后一面，外人会怎么看待她，看待乔智？
温竹君轻轻搭上她的手，以示支持，“姨母，你别担心，李家不会是阻碍，乔智将来有你跟我们呢。”
乔楠笑着看向她，眼里很是欣慰。
她看着温竹君温和的双眸，满心的信任，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你说得对，李家不会是阻碍，过了这个坎儿，乔智将来就好了。”
孝道最重，这么做，也能堵住外人的嘴。
霍云霄有些不乐意，他是最知道没有父亲的感受，乔智有爹却比没爹还可怜，他对李丰念只有厌恶，他也不配乔智去看望。
温竹君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怎么想的，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人生在世，牵绊无数，情理最大，拗不过去的东西，哪里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霍云霄直到上马车，还不开心呢。
他在温竹君面前就隐藏过什么，板着脸，闷声闷气的道：“做什么要乔智去看他，他配吗？”
温竹君想到他幼年丧父，轻轻牵着他的手，“他配不配不是我们说了算，将来若是乔智进了朝堂，这样的事儿，难免会有人攻讦，何必呢？再说了，李丰念都要死了，见一面也改变不了什么，最重要的是，那是乔智的亲爹，你今日拦着，是要乔智长大后去怨你吗？”
霍云霄被说服了，丧丧地靠在车厢上，鼓着嘴道：“那好吧，我多派几个人跟着，那李家的老太婆最恶毒了……”
端午节过后，迎着满城春色，皇帝终于定下立皇太孙的日子。
与此同时，封二皇子为晋王，三皇子为襄王，另外左相告老还乡，由胡志微进左相，并领内阁首辅之职。
而霍云霄的封赏也终于到了，迟来的很久。
除了金银等赏赐，还初授从二品镇国将军，一品右军都督，除了右军外，并依旧统领西部十六卫，武安侯府未来三代不必降爵，另兼顾少傅一职。
大梁最年轻的封疆大吏了，前所未有，而且明显压着名头封赏了，将来还有的升。
且沾了他的光，夫荣妻贵，她也有了一品诰命在身。
温竹君和他一起接旨，心里一直有种不真实感，真想看看霍云霄在战场上是如何叱咤风云的，转而心里又想着，若是太子看到这一幕，不知会有多欣慰。
这些东西都表明他被极大的信任了，而皇帝的意图很明显，他已经在铺路，想跳过儿子，将皇位给孙子。
她心里满是疑惑，太子到底做了什么？能让皇帝如此弥补。
想到那个智计出众，心机深沉的太子，她还是忍不住叹气，可惜了。
霍云霄松了口气，兴奋道：“等我为钰儿持节授礼，他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太孙，有胡大人还有我们帮忙，咱们大梁是不是会越来越好？”
温竹君被他的天真和兴奋感染，笑着点头，“会的，会更好的。”
没人不希望自己的国家强大。
霍云霄看着一旁堆满的赏赐，大大松了口气，“好歹是有钱了，阿竹，你把给小果子还有乔智买马的钱留着，其他的，你要用就都拿去吧。”
温竹君笑出了声，又有点无奈，“你对我的生意那么没信心吗？”
“哪有？”霍云霄不由挠头，“我这不是怕你缺钱用嘛，之前那些钱花得差不多，现在回了玉京，你可是镇国将军夫人，右军都督夫人，武安侯夫人，朝廷的一品诰命夫人，少不得要打扮打扮了，还得送礼走人情，不能让你没面子啊。”
温竹君听着这一大串名头，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种喜事当然要同乐，话很快就传到了安平侯府。
安平侯羡慕的不行，当年霍云霄成亲的时候，他就说霍家这是要重振辉煌了，果然，今儿就应验了。
就是可惜，自己的儿子们不爱武，就剩一个小果子，那想要出成绩，得猴年马月去了。
一旁的夫人高兴过后，倒是为温竹君担心起来，和安平侯道：“你说竹儿吧，以往身体康健，小时候也没有受过伤，现在看着也脸色红润，不至于一直无孕啊？”
安平侯“啧”了声，“可不是，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因着女儿女婿成器，周氏也被请了出来，听到这话心知肚明，顿时抬头望天，不敢说话。
夫人放下手里的剪子，一把将兰花叶子薅下来，“得寻个孩子，听说抱养一个孩子后，容易受孕。”
周氏最关心的就是这事儿，可惜那丫头不肯听她的，闻言满眼放光，“真的吗？有这个说法？”
她不是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而是想着先养个孩子，知道孩子的好，那丫头说不准就愿意生了。
安平侯也听说过，“试试吧，反正又不亏，竹儿那丫头都多大了，万一那臭小子犯错误，有她哭的时候……”
他说着就迫不及待的站了起来，“我去找女婿商量下，他现在不一样了，这事儿总不好绕过他。”
周氏连连点头，“侯爷，你好好跟姑爷说，可别怪竹儿，这生孩子的事儿，可不是光女人自己就行的……”
她还是怕怪在竹儿身上，她没有别的念头，只希望竹儿一辈子幸福。
霍云霄才从胡家出来，跟胡志微请教了半天事儿，想着等授礼那日，一定不能出一丝差错，他得对得起师兄。
一出门就看到一个胖墩墩的身影，正摸着自己的马儿呢。
“岳父大人？”
安平侯艰难地转过身子，”
哎哟，云霄，你可算出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霍云霄见他伤腿瘸着，连忙去扶，“岳父大人，你这每日少吃些吧，为身体好，阿竹一直念叨你这腿呢。”
“臭小子，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安平侯气喘吁吁地，拉着霍云霄贼眉鼠眼地说起了话……
夜里，温竹君就发觉霍云霄不太对劲，“你怎么了？”
霍云霄脸上莫名泛起愧疚，闷闷道：“阿竹，我想着，要不咱们先抱养个孩子吧？”
温竹君：“……”
她一愣：“怎么想到要抱养孩子？”
“岳父大人今儿找我了。”霍云霄郁闷道：“他说可能是我俩命里子嗣少，很有可能主要原因在我，说是抱养一个孩子，我俩容易受孕。”
温竹君：“……？？？”
这给逼得，歪门邪道都出来了，侯爷爹连这小子都哄骗呢？

第155章 捡漏的第一百五十五天做爹哪有那么容……
霍云霄见温竹君不说话，便凑到耳边呢喃道：“阿竹，你说好不好嘛？”
他觉得岳父大人说的对，万一孩子可爱，阿竹一高兴，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就来了呢。
岳父大人还建议他直接把孩子抱回去，先斩后奏，不过他不敢，阿竹的脾气他清楚，要是不提前跟她商量，肯定没好果子吃。
温竹君被缠的没有办法，精神一个恍惚，差点就答应了，幸好回神够快，没张这个口。
霍云霄为了达到目的，自然是不停的问。
温竹君叹了口气，轻轻环住霍云霄的脖颈，嗓音嘶哑道：“你真的想好了？”
霍云霄点头，兴致勃勃道：“想好了，咱们抱养个孩子，先试试嘛，你放心，就算咱们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也不能亏待了，武安侯府养几个孩子，还是没有问题的。”
温竹君却听出了他的意思，抱养的孩子就是为了生个亲生的，说到底，那个小生命，就是个试验品。
从头到尾，她对生孩子的事儿，确实不太愿意，但也没有明确的不想生。
她自己还小呢，更别提这么幼稚粗糙的霍云霄，就这么两个人，生个更小的孩子出来，能做好父母吗？好歹也得等大家都成熟些，能做好父母再说。
温竹君看他愿意商量，便也不想骗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是一个生命，不是你嘴里随随便便的一个孩子，你确定自己能做好一个父亲吗？你知道父亲应该做什么吗？”
霍云霄一愣，“怎么会随随便便呢？武安侯府养孩子有什么难的？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多找几个奶嬷嬷回来……”
温竹君直言不讳，“你小时候是愿意在奶嬷嬷怀里，还是在你母亲怀里？”
霍云霄顿时就不说话了，沉默以对。
夫妻俩洗漱好后，重新躺下，都没再说话了。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温竹君都快睡着了，才听到霍云霄的声音，“阿竹，我喜欢孩子，我想养个孩子，更想养个我们俩的孩子。”
温竹君叹了口气，霍云霄是个古人，哪怕他成长经历再奇葩，也摆脱不了局限。
现在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成亲生孩子，他有这想法，一点也不奇怪，好歹他愿意跟自己商量，尊重自己，那她也不能拒绝的太直接。
她坐起身，在黑暗中看向霍云霄，“好吧，我答应你，但我们得约法三章。”
霍云霄顿时也坐了起来，“你说，我一定做到。”
温竹君伸手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握住他的手，缓缓道：“我可以接受你抱养一个孩子，但你得答应我，只要你在家，孩子你就得亲自带着，不许全程交给奶嬷嬷，不许故意赖在外面偷懒儿，养了就得负责任。”
她也想看看，他能坚持多久，说不定没几天就烦了，反而不想要孩子。
霍云霄一时间也有些犹豫，“咱们多请几个奶嬷嬷不行吗？”
温竹君瞪他，想到大晚上也看不见，便道：“不行，吃喝拉撒你得学着做，不许光出一张嘴皮子，做爹哪有那么容易？”
霍云霄想着云姐儿的可爱，也想要自己的孩子，咬咬牙，“好，我答应你，只要我有空，我就带孩子。”
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幼时的经历让他明白，孩子其实天然就跟父母亲，全然交给下人，并不妥帖。
温竹君有些诧异他的干脆，但听他答应后，便也认真跟他商量起抱养孩子的事宜，这不是一个人的事儿，要做就做好。
等皇太孙授礼成后，已经入夏，天儿开始热了起来，隐约有蝉鸣声。
霍云霄接到岳父大人的口信，说是寻到一个适合的孩子，跟着一起赶了过去。
安平侯很是感慨，“这是以前跟我一同值守的兄弟家，身体不好，家道中落，人也早早没了，儿子也不容易，从了军嘛，这孩子生下来，亲爹战场上尸首都找不到，亲娘也走了，留下个可怜孩子，哎……”
霍云霄闻言也有些怜惜，他笑道：“岳父大人总是这么热心肠。”
他幼时要不是岳父大人带到师父面前，真的不知道现在是何模样。
安平侯笑着摇头，“不过是自己还过得去，就想着多为身边人做些事，其实我也没出什么力，就是空闲时间多。”
他进屋从农户手里接过孩子，才七个月大呢，可怜极了。
“你跟竹儿已经找好了奶嬷嬷，那也得照顾精细些，孩子可娇嫩了……”
霍云霄连连点头。
安平侯还有些不放心，叮嘱道：“竹儿要是心里难受，你一个男人多包容，多劝着些知道吗？你瞧，我专门来看过了，是不是可漂亮？尤其是这小嘴，跟竹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霍云霄闻言，看着粉粉嫩嫩的孩子，越发喜欢了。
不过他刚托着孩子屁股，就有一股热意涌到了手上。
安平侯有经验，连忙跳开两步，“哎哟，尿了，快换尿布……”
霍云霄手忙脚乱的搞了半天，最后还是在农户帮助下才收拾干净，他有些嫌弃的闻了闻手。
农户看着就笑了，解释道：“孩子还小呢，光会喝奶，不臭的。”
好在小丫头收拾好后，就朝霍云霄笑了，露出只长了门牙的牙床，小脸肥嘟嘟的，他笨拙地也朝她露了个尴尬的笑。
给农户塞了些银子，翁婿俩就准备回去了。
温竹君最近忙得很，除了亲自找奶嬷嬷，还要顾着生意，而且最近寻到了一处合适的地方，正适合开酒楼。
她便找到了范老三夫妇，开始张罗范家酒楼的事儿。
夫妻俩现在没别的烦心事儿，就操心玉桃的婚事，可惜这丫头打死也不肯成亲，说什么不愿意伺候男人，只想做生意赚多多的钱，把范老三气坏了。
温竹君在他们俩父女间调和，也心累的很。
马车刚到门口，她才下来，就看到一辆不熟悉的马车径直停在了武安侯府门前。
霍云霄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小心翼翼的下来，见到温竹君，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睡着了。”他小声和温竹君耳语，将襁褓微微抬高给她看，一脸得意，“咱们小声些。”
温竹君看着那小小婴孩，也忍不住有些好奇，看了好几眼，“好小啊，怎么是今儿就接回来？不是说还要等等吗？”
霍云霄笑道：“一直寄养的那户人家，没有奶水了，岳父大人就干脆叫我提前抱回来……”
夫妻俩迎着夕阳，肩并肩地走进了门，余晖在身后洒了满地。
夜里，夫妻俩休息。
温竹君拿着书，无奈的放下了，耳朵里全是婴儿的哭声，她真的有些烦躁。
霍云霄也看出来了，抱着孩子一边哄一边道：“你放心，我能哄得好，阿竹，你先去洗洗吧……”
等温竹君洗好出来，看到床边的小摇篮，还有隔间里守夜的奶嬷嬷，她才发现，似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霍云霄看她兴致缺缺的，有意想叫她抱抱，殷勤道：“阿竹，你看，岳父都说这孩子嘴巴像极了你，我也觉得。”
温竹君只是凑近打量了两眼，没有想要抱。
她怕真有了感情，霍云霄又不想养，白搭了满腔心思，还不如一开始就隔远点。
翌日一早，夫妻俩顶着黑眼圈起床，伴着孩子响亮地大哭声，坐上了餐桌，相顾无言。
霍云霄倒是牢记自己答应过的事儿，说到做到，抱着孩子一直小心的哄着，没有一点不耐烦。
“哦哦哦，乖啊乖，不哭了，不哭啦，爹爹在呢……”
温竹君闻言，抬头瞟了他一眼，看他笨拙地哄孩子，心里悄悄的想，看这小子能坚持几天。
霍云霄这会儿得去东宫给皇太孙上课呢，依依不舍的将哭着的孩子递给奶嬷嬷，小声的叮嘱。
“你抱的时候轻点，她太小了，还有啊，喂奶一定要拍嗝儿，不然会吐的……”
温竹君在一旁提醒，“该走了，别去迟了。”
这奶嬷嬷生过俩，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带孩子？
早饭吃完不久，温竹君让奶嬷嬷抱着孩子出去，还想去床上补眠，没想到大姐姐二姐姐还有四妹妹都闻讯而至。
三姊妹跟看稀罕景致似的，围着奶嬷嬷怀里的小丫头看个不停，一边看一边讨论，还轮流抱在怀里仔细打量。
温梅君看温竹君困倦的坐在那，一动不动，连个眼神都没给孩子，不由抿唇。
“让你好好喝药，早些生个孩子，现在好了，弄个不知道谁的孩子回来，看
你怎么办？”
“是啊，三妹妹。”温兰君真心劝道：“趁着孩子刚来，这时候最灵验，你得抓紧时间早些怀上，到时候赶紧送走，三妹夫也不能说什么。”
温竹君打了个呵欠，懒懒应付道：“好好好，知道了。”
温菊君倒是很喜欢这个小丫头，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忽然小声道：“你们说，我不成亲，到时候也抱养几个孩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
温梅君跟温兰君难得异口同声，严厉的制止了四妹妹这荒唐的想法。
温兰君连连摇头，“你看看，你看看，母亲还真没说错，四妹妹就是被这么带坏的，什么做姑子，抱养孩子，这乱七八糟的，简直胡闹。”
温竹君觉得两个姐姐真吵，嘿嘿一笑，“二姐姐，侯爷特别喜欢云姐儿，他还想抱养云姐儿呢，怎么样？你要不要考虑？”
“呸……”温兰君立刻回绝，“这都什么跟什么？亏你想得出来。”

第156章 捡漏的第一百五十六天这小子心眼子是……
午食吃完，安平侯带着妻妾也上门了，还顺便带上了顺姐儿，意图明显。
温竹君本来想出门，但只得叫了奶嬷嬷抱孩子出来，小丫头刚吃完奶，睡的正香。
顺姐儿紫葡萄般的大眼睛看啊看，奶声奶气的，“三姑姑，妹妹好可爱。”
温竹君摸摸顺姐儿的脑袋，“顺姐儿也可爱。”
夫人看她对顺姐儿这么温柔，但愣是不看这小婴孩一眼，不由抿唇。
她暗暗戳了戳安平侯的胳膊。
安平侯正打量孩子呢，也反应过来，又看向周氏。
周氏都不用他开口，便赶紧将女儿给拉到了一边，“你这孩子，那个药还吃着呢？你要气死我啊？”
温竹君叹了口气，“娘，你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儿。”
“你有数个鬼。”周氏急吼吼的道：“你赶紧把药停了，不许再吃了，好好跟姑爷生个自己的孩子，总不好将来叫霍家断子绝孙吧？”
温竹君看了眼小婴孩，“那不就是个孙吗？”
“那是个女孩儿，还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周氏秀眉紧蹙，语调都带着急切，“你如今得了诰命，不都是女婿挣的？将来这家大业大的谁来继承？你要拱手让人啊？”
温竹君一脸无奈，“万一我只能生女儿呢？万一我生孩子生死了呢？娘，你要我还是要那个没影儿的孩子？”
周氏被她这话堵的脸都红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温竹君只得劝道：“娘，你就别担心了，我聪明着呢，知道什么对自己好，放心吧。”
这样的时代，她只是想对自己的后代负责，她有她想要坚持的底线。
夫人跟安平侯又叮嘱了不少话，话里话外都是催温竹君赶紧生孩子，利弊都要分析出来了。
温竹君心里也很明白，如今霍云霄不一般了，对于温家和她来说，她生个孩子是最有利的，当然，这里面也有真关心。
好不容易送走三尊大佛，耳边还没清静呢，就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音，隔着窗牖就看到了颀长人影，直奔卧房。
霍云霄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进来，额头沁着细密的汗。
温竹君看了眼外头不算太烈的太阳，愣愣道：“你这会儿回来做什么？”
霍云霄摆摆手，朝白芷道：“去给我弄些吃的来。”
他吩咐完便和温竹君道：“孩子呢？”
温竹君指了指厢房，“被奶嬷嬷带下去休息了。”
霍云霄一口喝完一壶水，兴冲冲的道：“阿竹，我想好孩子叫什么了。”
温竹君一脸难以置信，“你回来，就为这个？”
“嗯，就这个。”霍云霄笑意止不住，“叫耀祖吧？阿竹，你觉得怎么样？”
温竹君：“……”
她真服了，哪有女孩子叫这个名字的？坚决不行。
霍云霄见她不同意，只能眉头紧拧，打算重新想一个。
温竹君以为他就是新鲜，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是两点一线，早晚抱着孩子不够，中午还时不时回来，小丫头也很喜欢他，只要他抱着，就一定会咧着嘴笑。
“阿竹，你看……”霍云霄一下值回来，就得意的抱着孩子凑到温竹君面前，“你看，青云又冲我笑了。”
他后来重新想了这个名字，霍青云，期许还是很高，看来是真心喜欢。
温竹君看他那兴奋样儿依旧不减，有些头疼，看来这事儿是板上钉钉了，但也不得不承认，似乎这小子做得也不错，外粗里细，出人意料。
夏日夜晚还是有些热，穿堂风都是温热的。
白芷过来问要不要放冰盆。
温竹君想了想，还是拒绝了，“青云还小，太凉了就容易拉肚子，还是不放了。”
霍云霄看着她笑，抱着胖嘟嘟的青云递过去，“你其实也喜欢的对不对？阿竹，你抱抱吧。”
明明弟弟跟侄子侄女都那么喜欢，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孩子，想想她说的那些话，或许，只是害怕自己做不好一个母亲罢了。
他觉得，有这份心，阿竹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母亲。
温竹君犹豫着接到怀里，小小的婴孩软软香香的，手跟腿像藕节似的，有劲儿的很，尤其是小丫头大眼睛咕噜噜的，机灵可爱，不哭的时候，确实很讨人喜欢。
她还是递了回去，“我去洗漱了。”
霍云霄也不失望，看着温竹君的背影，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蛋，“你放心，娘心里是喜欢你的，就是一时间不适应，咱们慢慢来。”
等他去洗漱的时候，便将孩子放进了摇篮里。
温竹君正在闭目养神，最近有了这个孩子，吵吵嚷嚷的，觉都睡不好，她也没心思看书看账本了，每天就躺着看霍云霄忙忙碌碌的。
她真没想到，他竟然坚持住了，连一句不耐烦的话都没有。
一扭头就看到小丫头正抱着脚丫子认真的啃，她连忙起身，把她的脚丫子从嘴里解救出来。
小丫头看到来了人，手极快，一把抓住，咿咿呀呀的叫了起来，嘴巴咧得大大的，显然很开心。
真乖啊。
温竹君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拿起一边霍云霄搜罗的各式各样的拨浪鼓，放在她面前逗。
霍云霄出来时，便看到这一幕，顿时就迈不动脚，整颗心像是泡在了温水里，阿竹在逗孩子，孩子哇哇笑着，天底下最美的场景，也不过如此了。
温竹君看孩子高兴，不由笑了起来，想起了温春果小时候，白白胖胖，那时候她可喜欢他了，每天都要抱在怀里亲好多遍。
肩头忽然一沉，她扭头看过去，实话道：“青云还是蛮乖的。”
“那是，我带的，能不乖嘛。”霍云霄颇为得意地点头，又笑道：“她喜欢你，阿竹，她以后就是我们的女儿了。”
他满眼怜爱地看着孩子，发自内心地喜欢，并不因为没有血缘而少半分爱意。
“嗯。”温竹君点点头，缓缓靠在他怀里，静静看着小丫头扑腾。
一种怪异的情绪蔓延开来，心里头涨涨的、暖暖的，不讨厌，甚至有些让她想落泪。
霍云霄也有些忍不住心头泛涟漪，往些日子，温竹君从来不看青云一眼，今儿还是夫妻俩第一次一起这么亲昵的看着孩子。
“阿竹。”
“嗯。”
“阿竹？”
“嗯？”
……
温竹君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时候一直叫她，但她愿意应，应一百声都可以。
她全然放松的靠在他怀里，仰着头娇笑道：“你有没有闻到臭味？”
霍云霄一愣，鼻子嗅了嗅，“哎哟”了声，连忙去找尿布。
温竹君心血来潮，主动接过尿布，要给小丫头换，没想到刚揭开尿布，里面的东西还是让她忍不住干呕。
“呕，呕……”她一把丢开尿布，跑的比兔子还快，“呕，我不行，还是你来吧。”
霍云霄哈哈大笑起来，熟练的把小丫头放好，动作轻柔的换起尿布。
奶嬷嬷听到动静，也进来了，看到这一幕，笑道：“侯爷现在做的越来越熟练了，哎，对，翻过来，擦干净些，女孩儿要仔细点……”
霍云霄听得很认真，做得也很认真。
换了新尿布，霍青云大概也觉得舒服，嘻嘻笑着，忽然开了口，“娘……”
叫得很响亮，但语调怪怪的，不过还是能听出她在叫娘。
温竹君只觉心头一震，像是巨锤朝着心脏来了一锤，一颗心悠悠颤颤的，目光惊诧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唇瓣翕张，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霍云霄也呆愣愣地站着，似乎也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奶嬷嬷经验足，笑着抱起孩子，和夫妻俩道：“哎哟，叫娘了，大姑娘会叫娘了，真聪明……”
晚上睡觉，温竹君终于答应让霍青云上榻，而不是睡摇篮里了。
霍云霄表现得比孩子还激动，让倔强的阿竹接受这个孩子，真的不容易。
他抱着温竹君，温竹君抱着怀里的霍青云，一家人就这么相依偎在一起，紧密，亲昵。
“阿竹，我真幸福。”
温竹君一颗心像是飘在半空，一直落不着地，听到他这句话，她嗓子有些发堵，心口酸酸的，像是久在旅途的人，终于扯住了风筝的断线。
“嗯，我也是。”
霍云霄抬手轻轻地将她额前的碎发撩到了耳后，柔声道：“阿竹，我会照顾孩子了。”
温竹君小心翼翼地抬头，小声道：“嗯，我看到了。”
霍云霄的吻轻轻落在她额头，咧着大大的笑，“所以，以后换尿布这种事都交给我，你那么爱干净，肯定受不了。”
温竹君忍不住笑出了声。
接下来几天，霍青云叫娘越发熟练了，吐字也逐渐清晰。
奶嬷嬷抱着她，开始教她叫爹，“爹，爹爹，来，大姑娘，叫爹……”
温竹君一边坐着理账，一边看向霍青云，见她一时半会儿学不会，笑道：“怎么会一开口就叫娘呢？孩子都是这样吗？”
她记得小果子一开始是学会叫爹的，因为美貌娘亲想讨好侯爷爹。
“哪儿啊，都是教的。”奶嬷嬷拿着布娃娃逗孩子，不经意道：“是侯爷刻意吩咐的，侯爷自己一有空就教孩子叫娘呢，夫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侯爷这样的男子，真不错……”
温竹君顿时愣住了，呆呆地想了好半天，忽然摇着头笑了起来。
这小子心眼子是长了不少。
等端午过去，温春成也成亲后，夫人就开始给温菊君相看人家。
为此，她还拉来了温竹君，这丫头稳重聪慧，说不定有好人选。
温竹君便偶尔带着霍青云回安平侯府，陪夫人看小像，为温菊君选夫君。
这天人刚到，她看霍青云热的脸都红了，就赶紧进了含春院。
可进了内室，映入眼帘的，是跪在地上的四妹妹，还有坐在上首气怒的夫人。
“这是怎么了？”

第157章 捡漏的第一百五十七天那嫁了人，又有……
好半晌，夫人才怒气冲冲地看着温菊君，气得手都在抖，“你自己问她，问问她做了什么好事。”
温竹君将霍青云递给奶嬷嬷，又让人加冰，另外又喝了一碗井水镇过的酸梅汤后，才开口。
“四妹妹，你不认错？不管是什么事儿，也不该惹母亲生这么大气。”
温菊君咬着牙，拒不认错，还愤愤不平的道：“我没错。”
“你？你……”夫人气得头疼。
一边的韶华赶紧帮着按头，满脸为难朝温竹君解释道：“四姑娘偷偷把那些小像，全给烧了。”
温竹君：“……”
她也有些惊讶，温菊君也就在自己面前有些胆量，但自幼胆子就不算大，面对夫人就更胆小了，今儿这遭是真的豁出去了。
“那些臭东西，也值得看？母亲……”温菊君跪在地上，昂着头大声道：“我不要看，也不许你们看……”
“混账……”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桌上茶碗蹦了一下，茶水溢出，顺着桌缝流到了地上，“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我真是后悔往日对你多有放纵，养的你不知天高地厚……”
温菊君还有话喊，“父亲都说了，要多留我几年呢，偏偏母亲见不得我在家，非要赶我走，您别费这劲了，干脆把我头给剃了，送我去庵堂做姑子，我将来也好跟祖母作伴……”
夫人被这个女儿气得身子都在抖。
“四妹妹，还不闭嘴？”温竹君一声怒喝，朝温菊君使眼色，又赶紧去扶夫人，“母亲，四妹妹还小呢，您别生气，咱们好好说说她。”
温菊君看到三姐姐的眼色，勉强闭上了嘴，但表情还是不服气的。
温竹君接替了韶华，帮着夫人轻轻按着头，“母亲，您别生气，四妹妹才多大？咱们好好教着就是了……”
夫人闭着眼叹气，只觉疲惫不堪，“你看她那样，还教的过来吗？这一个两个的，真是要气死我了……”
她真没想到，除了儿子，两个亲生女儿一个都不省心，大的那样，小的这样，要不是还有个竹君在身边时时劝着，她真是要被气死了。
还是周氏轻省，生的女儿聪明，儿子也机敏，真是叫人想不通，周氏那样的笨蛋，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温竹君看着夫人眼角加深的细纹，想到美貌娘亲依旧如昨的容颜，也有些感慨，夫人真的是累着了。
温竹君扶着夫人进了卧房休息后，便瞪了温菊君一眼，没好气道：“你跟我出来。”
温菊君噘着嘴，满脸不服气，步子踩的极重，“三姐姐，我说的有错吗？那天你也听到了，爹爹是不是说要多留我几年？可……”
“闭嘴，你还说？”温竹君语重心长的，“你仔细想想，爹爹说的话，十句有八句都是废话，这个家都是母亲撑着的，你这么气她，是要做什么？”
温菊君被吼的一时说不出话，愣愣的看着温竹君，“三姐姐？”
温竹君不由想起当年侯爷爹跟她说过的话，也是说要多留几年，结果呢，还不是十六岁就出嫁了，就连平时说要带她骑马玩儿，也是十次里八次都是假话。
这么一想，当初两个姐姐都不喜欢武将，这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她叹了口气，“四妹妹，你要想达到目的，就要做些有益于自己的事儿，你烧掉那些小像，有什么作用？我问你，有什么作用？”
想再要些小像，依夫人的能力，不过分分钟的事儿。
再说了，如今的安平侯府，已经不是从前的安平侯府了，巴结的人多着呢。
温菊君嘴唇翕张，终于说不出话了，眼里泛过愧疚，眼圈也逐渐红了起来。
温竹君看她这么委屈，也有些心疼，这小丫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幼时老是追着自己屁股后面，帮了不少忙。
“好了好了，别哭呀。”
温菊君伤心的抹泪，“三姐姐，你聪明，你帮我想想办法吧？呜呜呜……”
“好好好，我帮你想办法，行不行？”温竹君赶紧抱着她哄，“今儿老实呆在院子里，母亲再看到你就要被你气坏了，对了，你姐夫前些天还念叨你呢，说你瘦的跟麻杆儿一样，他可担心了……”
“什么啊？”温菊君被气笑了，颊边还滴着泪呢，“三姐夫胡说八道，我哪里像麻杆儿了？”
温竹君笑着摸摸她的脑袋，“是，温家有女初长成，我的妹妹，现在长成了个小美人，再不是黄毛小丫头了。”
温菊君抿唇，“三姐姐，我真的不想成亲。”
“为什么呢？”温竹君不想引导她什么，只想知道她内心深处的想法，“你现在年纪还小，说这话太早了，万一将来你真的遇到一个知心男子，你难道真不成亲啊？”
“才不是，我不小了，我什么都懂。”温菊君闷闷不乐道：“大姐姐就不说了，二姐姐呢，家里一团糟乱，日日都防贼似的过活，有什么意思？还有你，三姐夫现在看着是不错，但实际上也就只有三姐姐你能降得住，换个人你试试，肯定没好日子过，还有咱们的爹，满嘴乱扯，母亲到现在都这么操心呢，想想还得过那么多年，得多累啊？”
温竹君听的目瞪口呆，这还是自己的四妹妹吗？
悟性不低啊。
在这个年纪，大姐姐跟二姐姐还沉浸在话本子里呢，她倒是把男女之事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忍不住捏她的脸蛋，“你知道母亲辛苦，你还这么气她？”
“我也不是故意的。”温菊君愧疚地低下头，鼓着嘴道：“是母亲不肯听我说话，我一说不想嫁人，她就赶我，一句话都不想听我说。”
温竹君望着长成大姑娘的温菊君，已经褪去幼时的青涩，真的成长了。
“你回去吧，这事儿有我呢，我会帮你的。”
温菊君扑到她怀里，“三姐姐最好了。”
温竹君感觉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拍拍她的肩，“快回去吧，这两天别惹母亲生气，听话。”
温菊君听话地回了院子。
温竹君则是抱着霍青云回了家，正好碰到回来的霍云霄。
“你怎么又回来了？”
霍云霄下了马，“皇太孙今儿身子不适，又去了御前，我就提前回来了，已经跟阿离
姐姐说过的。”
他接过温竹君怀里的孩子，笑的见牙不见眼，“青云，爹爹回来了，热不热？来，爹爹抱，亲一下爹爹……”
霍青云别看小，可精明了，“吧唧”就亲了霍云霄一口，把他乐的不行，直接把孩子架到了脖子上。
温竹君看父女俩那亲热劲儿，笑着摇头，“皇上的身体怎么样了？”
霍云霄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过温竹君，朝四处看看，见无人跟，便摇摇头。
“不太好，连胡子都白了，瘦得厉害，听说晚上一直咳嗽。”
自从太子走后，皇帝本就大病一场，又经历了丧子之痛，身体就越发不好了，不过对梁钰是超乎寻常的疼爱，经常带在身边教导。
温竹君倒觉得，皇帝这是在弥补对儿子的亏欠呢，太子那人心机深沉，当了那么些年功劳不小的太子，父子之间的感情又做不得假，肯定有影响。
就是不知道太子最后做了什么，让皇帝有如此大的改变。
“那二皇子跟三皇子呢？”
霍云霄面色转淡，“他们最近还算安分。”
温竹君察觉他面色不对，给他倒了杯冷茶，“怎么了？他们有事儿？”
霍云霄将孩子交给奶嬷嬷，缓缓到：“还记得当时我直奔玉京，你叫我不要跟任何人接触，第一时间将东宫的人护好吗？”
温竹君点头，“当然记得。”
“东宫那些人里，有不少是眼线。”霍云霄叹了口气，“听闻皇上亲自审问了，不知审问出了什么，今儿又降了一道旨意，着两位王爷在府中思过。”
温竹君都不用深想，看霍云霄的脸色，就知道两位王爷参与了，具体是谁不知道，但也够让人丧气的，太子可是他们的亲大哥。
“这事儿你不能管，也管不了。”她还是有些担心，按着他的肩头，认真道：“你想想青云，三思而后行。”
霍云霄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沉沉道：“我知道。”
紧接着，玉京就落了场秋雨，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温兰君和温梅君一早就到了武安侯府，被丫头请在稍间里等温竹君过来。
温竹君看到两个姐姐来，不由笑了，“怎么？还亲自来拿，怕我少你们的啊？”
今天又是分账的日子，其实两个姐姐压根不用亲自来，今儿来了，肯定是有事。
果然，温梅君一直在叹气，“父亲整天在我耳朵边念叨，我快要烦死了。”
温兰君也精神萎靡，“家里这两天不太平，我来你这避一避，好歹耳朵清净。”
温竹君摇摇头，“你们俩的钱，不说多的，好歹能自己赁一处宅院吧？”
温梅君立刻摇头，“自己住多麻烦，还是在家好，哎，早知道，哎……”
剩下的话她没说，但肯定是后悔的话。
温兰君见都看着自己，也摇了摇头，“他不肯搬出去，毕竟父母都在呢，怎么好分家，外人看还以为我们夫妻俩不孝。”
温竹君撇嘴，见状也不多说了，都有各种不得已。
她忽然心头一动，“四妹妹的事儿，你们都知道了吧？”
温梅君跟温兰君点头，这几天家里闹的不可开交，怎么可能不知道。
“也不知道那丫头怎么了，死脑筋，女子不嫁人怎么行？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温竹君笑道：“那嫁了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温梅君跟温兰君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第158章 捡漏的第一百五十八天她低估了他对她……
温竹君见两个姐姐都哑口无言，不由笑了起来。
“咱们姊妹三个，没做好姐姐这个榜样，自己的日子也都是乱七八糟的，四妹妹是个清醒人，她这么想其实也没什么问题，而且，嫁人也确实没什么好处。”
温梅君望着她周身气派，还有最近如日中天的武安侯府，不由酸溜溜地道：“你哪里没好处？你好处最大。”
温竹君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也懒得计较，坦然点头。
“是啊，这不是两位姐姐相让嘛，不然这好处还轮不到我呢，大姐姐，这可是你当年哭着喊着不要的，现在说这话，我可不会让着你了啊。”
温梅君表情板结，泛起尴尬。
温兰君白了温梅君一眼，都多少年了，还记着这茬呢，真是不长记性。
“大姐姐又翻旧账，有意思吗？要这么说，你最开始不就是拿了最大的好处吗？什么都是以你为先，我跟三妹妹有的选吗？”
温梅君对着温兰君就不一样了，立刻横眉冷对，“你还说你没得选？要不是你割腕子，三妹妹……”
温竹君知道这要是吵起来，肯定没完没了，屋顶都能掀翻。
她只能开口拦住，“好了好了，今天不是来吵架的？都多大了？当娘的人了，还吵小时候的事儿，羞不羞？”
温梅君跟温兰君对视一眼，都冷哼着转头，俱不服气。
温竹君看看两个姐姐，只觉无语。
“要说我们都占了多大便宜，那是废话，你们觉得我占了天大的好处，可你们敢身陷北地吗？你们愿意整天提心吊胆吗？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们说实话，愿意跟你们的妹夫过日子吗？”
温梅君和温兰君默默不语，其实说实话，哪怕是现在，她俩对武将也没什么好感，毕竟多过了一回，对自己的性子认识较深。
和霍云霄做亲戚还行，要真做了夫妻，肯定比上一次还惨。
温梅君不想听妹妹训话，只能打断温竹君，“那你是想帮四妹妹了？”
她其实也知道这事儿，菊君也找过她，但她拒绝了，哪有女人不成亲愿意做姑子的？
想到做姑子，温梅君的目光落在温竹君的身上，眼神怪异。
温兰君倒是看得开些，“我们三个，是各有各的难处，现在大哥哥二哥哥也都有出息了，将来外嫁女也算有了靠山，至于四妹妹，还小呢，反正有爹疼娘爱，又有亲哥哥亲姐姐靠着，比我跟三妹妹要好多了。”
如今温家跟从前的温家不同，结亲的人也大不一样，比她说亲的时候要好多了，选择也多了。
想到这儿，温兰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三妹妹好歹还有个疼爱她的亲娘跟弟弟，她却什么都没有。
温竹君一听温兰君这话，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从小到大，这个二姐姐就厌恶庶出的身份，嫉妒温梅君拥有的一切。
她为温兰君斟了杯茶，笑道：“二姐夫如今眼看着也要大有作为，将来肯定不一般了，再说了，你还有个云姐儿呢，叫你给我跟霍云霄来养，让她做侯府嫡女，你又不愿意。”
“去你的，死丫头，又说这话。”温兰君想到姚坚跟女儿，忍不住笑了起来，思绪又很快回笼。
其实她现在日子已经很好了，有指望，丈夫疼爱，女儿乖巧，比上一次不知好了多少。
她当然知道三妹妹这是故意逗她呢，借着玩笑提醒她要知足，可笑她活了两辈子，还是没有三妹妹通透。
温梅君听到这话也笑了，但隐含担忧，“总不能让菊君真的做了姑子吧？”
温兰君的目光不由落在温竹君身上，感慨道：“做姑子又怕什么？有些人做姑子也能活得很好的，我觉得许多女子嫁人，过得还不如姑子，我……”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再说了，四妹妹是聪明人，听说她画的秋菊图，在后宅那些小才女间，颇有名气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温梅君摇摇头，“这样子，世人闲话就多了呀，她能受得住吗？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眼瞎耳聋，不嫁人的女子，哪有那么好过？”
温竹君和温兰君俱都看向了她。
温梅君一脸不解，摸摸自己的脸，没好气道：“看我干什么？”
温竹君抿唇，“大姐姐，其实你现在身上闲话就很多了，但你不还是过的好好的？孩子在身边，又能给父母尽孝，这不就是好日子吗？所以，怕什么呢？”
温梅君愣了一会儿，良久都没再说话。
姊妹三人聊了会儿生意，这是头等大事。
如今姚坚也即将为官，这生意自然是不能挂在温兰君的身上。
温梅君笑嘻嘻的，不怀好意，“二妹妹，你这么为难，不如挂在我这，我一个归家的寡妇，总不至于连生意都不能做了。”
温兰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挂你那，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才不要。”
“啧，你说谁是狗呢？”温梅君没好气，“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还不乐意呢。”
温兰君懒得理她，转头看向温竹君，“你那个丫头，一家子都赎身了，这样可靠吗？万一有个事儿，岂不是鸡飞蛋打？”
温竹君笑道：“我跟玉桃从小一起长大，我信任她，二姐姐要是担心，那就还是尽快自己找个信任的人吧。”
温兰君上哪去找信任的人，夫家不可信，娘家也没人能信，除了这个三妹妹。
“罢了罢了，我也都转到玉桃名下吧，我这也算是将身家性命交到你们主仆手里了，可别让我失望。”
温竹君其实不太想接这个差事，但想到温兰君确实无人能托付，便只能应下。
“不管怎么说，先约法三章，既然交给我，就要信任我，不能无事生非……”
温兰君摆手，“好了好了，我知道，我要是真的弄出事儿，你二姐夫第一个不同意。”
话说的差不多，奶嬷嬷就抱着霍青云过来了，一岁的孩子，粉雕玉琢的，正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
“夫人，大姑娘醒了，吵着要娘呢。”
温竹君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将小胖丫头抱了过去，“青云想娘了？好宝宝，娘抱抱……”
温梅君和温兰君听到温竹君这么温柔的声音，一时都有些好笑。
“叫你自己生一个，这别人生的孩子，你倒是当其了宝贝……”
“就是，你又不是不能生，三妹夫看着也不像有问题的，喜欢孩子就自己生嘛……”
温竹君亲亲孩子的脸，笑道：“我也没说不生啊，缘分到了自然会有的，现在最主要的，是照顾好青云。”
温梅君撇嘴，“又不是你亲生的，给一口饭不就得了……”
“大姐姐。”温竹君听她还要胡说，便打断了她，“大姐姐，青云眼看着见风长，听得懂话了，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她就是我跟霍云霄亲生的孩子。”
她又叫了奶嬷嬷过来，严肃道：“你去同府里的人讲，谁敢胡说大姑娘的身世，我决不轻饶。”
“是，夫人。”奶嬷嬷喜滋滋的出去了。
温兰君察觉到温竹君的语调不同，连忙应声道：“是是是，一个小姑娘嘛，好养着呢，大姐姐，那种话孩子听了确实不好，你这嘴巴也该把把门了。”
温梅君望着小姑娘可爱红润的脸，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那么凶做什么？改天我带七哥儿来陪妹妹玩儿，以后小家伙们又多个伴儿了。”
温兰君也笑了，“云姐儿最爱热闹，咱们到时候一起吧，孩子多才好玩儿呢，热闹。”
温竹君看着精力旺盛的霍青云，连忙点头，孩子还是要跟孩子玩儿才行。
三姊妹之间习惯了吵嘴，一点小插曲也不影响什么，难得闲暇，两个姐姐在府里吃了午食，又吃了顿下午茶，一直等到夕阳漫天才离开。
霍云霄直到入夜才回来，情绪不太好。
温竹君主动给他端来热牛乳，里面还添了茶水跟多多的蜂蜜，“怎么了？遇到事儿了？”
霍云霄闷闷地道：“朝臣都在上折子，催皇上立太子呢。”
那些人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呢，哼，皇上还没死，太子的人都还在呢，想得倒美。
当年太子贤德，如今皇太孙也不差，人脉哪里是能说散就散的，他也不许散。
霍云霄拉着温竹君一起坐下，喝了口牛乳茶，不由皱了皱眉，“感觉好甜，有茶吗？想喝几口。”
温竹君没嫌他多事，摇着头给他倒了茶，笑道：“你从前最厌恶茶了，说苦得很，怎么现在又想喝了？”
霍云霄表情愣愣的，看着茶碗，喃喃道：“是啊，怎么忽然就想喝茶了呢？”
温竹君笑着摸摸他的头，她知道，他真的长大了，也真的想他的师兄了。
“要不要去看看青云？那丫头今儿下午睡多了，这会儿正闹腾着呢。”
霍云霄听到女儿，顿时高兴了，和温竹君手牵着手去厢房，路上听她说着白日里姊妹间的话。
他越听越不对劲，眉头一拧，“光是府里不说有什么用？不行，我得跟大家都说说，以后谁敢乱嚼舌根，我不会放过他。”
温竹君“啧”了声，“别胡说，你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啊？皇上都没这能耐。”
“那怎么办？”霍云霄想到宝贝女儿会受到闲言碎语，就心头绞痛，“青云那么可爱，她就是我们生的啊，阿竹，我不许任何人伤害她。”
温竹君是真没想到，他短短时日就跟孩子感情这么深厚。
“你以为我特意跟你说这些闲话是干什么呢？就是为了预防以后，这个坎儿，得等青云长大了自己过去。”
她打算把青云加到族谱里，对青云来说，爹娘的爱和这个，才是最有力的反击。
夜里一家三口洗漱好睡觉，霍青云满床乱滚，被霍云霄逗的咯咯笑，气氛一度快活极了。
霍云霄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堵在床侧，一脸宠溺的看着，“咱们青云劲儿真大，以后可以做个女将军。”
温竹君不满道：“我还想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每天舒舒服服地过就行，做什么要学武？”
“这不浪费她满身的劲儿嘛？”霍云霄挠挠头，做出了让步，“那就随便教点功夫，以后不会被坏人欺负，劲儿大好，不愧是我女儿。”
温竹君听的想笑，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的目光不由转向了霍云霄，烛火下的男人眉眼俊秾，论皮相，他自然是极好的，论做人，是个有点笨、还愚忠的好人。
霍云霄抱着女儿，见阿竹盯着他看，笑道：“阿竹你看，青云是不是长得有点像我？”
温竹君看他咧着嘴，龇着大牙，笑着点头，“嗯，像亲父女。”
霍云霄顿时满意极了，抱着霍青云去搂温竹君，父女俩在她脸上各亲了一口，霍青云还流了不少口水。
温竹君一边擦一边笑，忽然眼睛发涩，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了，暖暖的，软软的，一颗心晃晃悠悠半天落不着地。
一直以来，她低估了他对她的兴趣。
她已经习惯竖起刺、挂着假面生活，偏
偏遇到了他这样的人，一时间有些失笑，觉得自己有点糊涂，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谨慎性格居然是阻碍。
也是性格决定选择，若换了大姐姐，她肯定敢直接开口，因为总有夫人兜底，就算再差，大姐姐也不怕。
而她不一样，她其实跟夫人有点像，做事瞻前顾后，可能会慢一些，但至少稳妥，靠自己争取来的，会很安心。
温竹君窝在霍云霄怀里，柔柔道：“我们等青云大一些，给她生个弟弟妹妹吧？”

第159章 捡漏的第一百五十九天无论做什么，我……
霍云霄先是笑着“嗯”了声，等反应过来后，他猛地翻身，双眼灼灼地看着她。
“阿竹，你说什么？”
霍青云还小呢，坐都坐不稳，被霍云霄这反应弄了个倒栽葱，直直扑进了衾被里，也不哭，只很不满地哇哇叫了起来。
“爹，爹，啊啊……”
霍云霄心疼坏了，抱着女儿哎哟哎哟的哄，“怪爹，爹不好，青云疼不疼？”
霍青云吐出了一堆婴语，虽然都没听懂，但能听出她不满意，啊啊哦哦地表达不满。
温竹君看着父女俩出糗，心中又软又绵，不由大笑起来。
霍云霄看她笑得开心，挠挠头，也笑了起来。
盛夏的天儿，大太阳晒得墙根的草都抬不起头，知了不知疲倦地叫，更添燥热。
玉京也不算太平，因为皇帝病重了，霍云霄也经常忙的不归家。
温竹君猜想着，这应该是在提前为梁钰做准备，可能皇帝的身体真的很不好。
好在这些事儿，与她没什么大干系。
她现在全身心都在生意上，除去玉桃爹娘的酒楼和自己的糕点铺子等，就是她最关心的商队。
北戎自经了这一场劫难，死了无数牲畜与男儿，元气大伤，终于缩回了头，北上商队的路渐渐通畅。
商队也由之前的零散商队组合起来，成了一个两百多人的大商队，里果真有专门的翻译和工匠，每日周转就需要不少银两。
这次商队自北而归，肯定要经过丰源。
周尧不知怎么弄的，竟然弄了一匹大宛宝马，经由自家的商队，送到了玉京武安侯府。
霍云霄看得眼睛放光，围着英俊高大的马儿转了三四圈，啧啧称奇。
“这要是当年能给我就好了，北戎人也不能那么嚣张。”
温竹君笑着摇头，“大宛离咱们远着呢，北戎人怎么可能会让你拿到。”
霍云霄颇为遗憾，大梁养马的人才不多，马场四散，马种也不怎么样。
“阿竹，你说这个马，能改良咱们自己的马种吗？”
他是大梁第一批善马的骑兵，师父当年就说骑兵金贵，培养起来不容易，如今北戎自顾不暇，正是大梁精骑发展的时机。
温竹君对这些不太懂，也不好半吊子胡说八道。
“应该可以吧，不过马种的事儿，还得请懂的人来看看，实在不行，我再让人多弄几匹回来，到时候试试不就行了。”
霍云霄把这事儿放在了心里，并且有了计划，他心中对师父的未竟之志依旧耿耿于怀。
大梁被北戎压了太多年，师父说不是大梁的将士不勇猛，而是马匹不如人家，遇上了也追不上，只能挨打。
可惜师兄不在了，不然这事儿一定能尽早顺利进行的。
中秋还未过呢，皇帝又一次病危，玉京人心浮动。
有梁钰在，还有胡大人跟太子妃，还有太子一党的推动，皇帝总算松口，霍云霄终于得以接过京畿兵防。
天下兵马一大半都在他这，可见如今他的受宠和受信任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任何人。
这天他一到家，便拉着温竹君进了卧房，屏退下人。
府里也进了不少穿着铠甲的将士，一进来就跟一堵墙似的守着门。
温竹君看他脸色极不好看，吓了一跳，“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钰儿还是太子妃？”
霍云霄面色严肃，“阿竹，从今日起，你哪儿都不要去，好好待在家里，知道吗？”
“怎么了？”温竹君心头一动，“皇上不好了？”
“嗯，太医说，可能没多少日子了。”霍云霄也没想瞒着她，点了点头，“说不定会出事，我得守好你跟太子妃，还有钰儿跟青云。”
温竹君点头，抿唇道：“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跟青云哪儿都不去。”
她还传信给温家，让夫人早做准备，莫要妄动，守好家门。
不过，这天门房来传话，说是郑溪来了。
温竹君面色有些复杂。
自从二皇子被封了王爷后，郑溪抱着女儿来了几次，每次都欲言又止的，眉眼间屡屡含着一丝愁苦，大约过得不算好。
她想着往日情谊，便点点头，“请她进来吧。”
郑溪这次没带女儿，看着门口守了不少将士，她有些好奇，“怎么这么多人呢？”
温竹君笑着含糊道：“你也知道霍云霄宝贝青云那丫头，他就怕女儿有个磕碰，我还说他太夸张了呢，但他非要这样。”
郑溪听出她在敷衍，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但也没有戳破。
“青云那么可爱，宝贝些是应该的，不过，你自己呢？不想生一个啊？”
温竹君如今想通了，心念通达，霍云霄长大了，爹做的有模有样，两人之间也有情意，时候也正好，没什么好遮掩的。
她便笑道：“想生，前些日子还跟霍云霄说呢，想给青云生个弟弟妹妹。”
将青云交给奶嬷嬷，温竹君和郑溪坐着说话，“你今儿怎么不把霏姐儿抱过来？正好跟青云玩儿。”
郑溪一边摸着袖口有些陈旧的压惊别针，一边心不在焉的和温竹君说话。
温竹君佯装没看出她的异样，还叫丫头送来新做的糕点，“我记得你爱吃竹记的糕点，喏，这是新做出来的，你快尝尝，里面加的，可是北地的羊奶。”
“哦，还有……”她让人把周尧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这个东西驱蚊最有效，是北戎人用的，说是里面加了很多大梁没有的草药，霏姐儿招蚊子，你拿回去给她每天涂点儿……”
郑溪听的额头沁出了细汗，她眼里挣扎不休，猛地抓住温竹君的手，急促而小声的道：“竹君，最近不要出门，听我的话，好好待在家里。”
温竹君眸光微眯，她渐渐坐直了身体，看了眼守在院子廊下的嬷嬷，轻轻回握郑溪微凉出汗的手。
“小
溪，我最近带孩子呢，天儿也热，青云不耐热，我不出门。”
郑溪自觉失言，听到她这么说，勉强松了口气。
她强自笑了笑，给自己找补，“是，我都忘记青云怕热了，在家也挺好的，你喜欢做糕点，那做了新糕点，可别忘记给我送一份儿啊，我爱吃这些。”
温竹君笑着点头。
其实她很久没自己做糕点了，手下的那些人能干的不少，比她聪明也有，她早就不用亲自动手。
“你放心，我知道你爱吃，竹记的糕点你可是常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瞎聊，说的多是旧事，尤其北地的事儿居多，那些悠闲舒适的日子，是她们最开心的时候了。
温竹君看着郑溪满脸怀念之色，心里有些难过，女子嫁人便是如此了，好坏全看命，半点不由己。
可惜郑溪提醒了她，但由霍云霄延伸的人太多，根本防不过来。
乔楠跟乔智就不见了。
这还是夫人留了心眼。
乔智跟小果子好的穿一条裤子，就算生病请假也会特意去跟小果子说一声。
这次乔智请假两天了，小果子被管束又不能出门，等的不耐烦，才找到她这儿问，她向来机敏，觉得不对，尤其是温竹君还叮嘱过，便叫人悄摸的去打探了一下。
谁知乔家根本没人，她顿时就知道出问题了。
温竹君和霍云霄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提心吊胆的，都打算好了，只要他一动，她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他拦着。
现在不是从前了，他手里的兵是利器，也是刺向自己的利刃，位高权重，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谁知霍云霄一动不动，面如锅底地坐在那，半晌不说话。
“你也别急，他们想拿捏你，没达到目的，姨母跟乔智就肯定没事，那些人不会乱来的……”温竹君尽力安抚他，“你如今掌管京畿兵防，万不能乱，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霍云霄一口银牙咬碎了，腮帮子发酸，好歹是忍住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能忍住，阿竹，我能忍住，你别担心，我没乱……”
温竹君听他念叨得颠三倒四的话，一颗心也还是提到了半空，这次的事儿干系太大，她手无缚鸡之力，不添乱便是帮忙。
她只掰过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和从前一样认真道：“我和青云在家等你。”
霍云霄的眼神渐渐坚毅，轻轻握住她的手，沉沉点头。
“接下来我可能很难回家了，阿竹，家里的兵力足够防守，玉京兵防都在我手上，那些人绝拿不出像样的军队，若是家中出事，你一定不能乱跑，就待在家里，外面没有哪儿比武安侯府更安全的了，等我回来便好，知道吗？”
他说的很认真，前所未有的沉稳和冷静，浑身煞气难掩，似乎上了战场般冷肃。
“你放心，我不乱跑，”温竹君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郑重地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你记住，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从前总是好奇，霍云霄这样的人上了战场会是什么模样，如今好像见到了，真的是个称职又英武的将军，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霍云霄笑着抱住她，眼中爱意汹涌，但嘴却第一次沉默了。
夫妻一体，他今日才明白阿竹说的话。
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接下来的日子，霍云霄果真没回来过，宫里的情况也不明朗，皇帝的病情瞒得很严，玉京情势波云诡谲。
温竹君放平心态，每天在家带孩子，和赵五师徒俩种花种草，四处挖坑。
除了一些根茎，还盯上了水塘，塘里的藕长了几年，肥也足得很，长得又白又粗，拿来炖排骨一绝。
霍青云大多数时候还是吃奶，不过长牙了，痒得很，到处乱啃。
奶嬷嬷便切一片藕给小丫头啃，小奶牙根本啃不动，就纯磨牙罢了。
“青云，来，娘抱抱。”温竹君接过青云，笑道：“又重了，等你爹回来笑话你。”
“爹，爹……”霍青云本来一直好好的，听到一声爹后，就开始挣扎，指着院子门口，想往外爬，“爹，娘，爹……”
奶嬷嬷见温竹君招架不住，赶紧接过，“大姑娘这是想爹了呢。”
“小没良心的，娘还在呢。”温竹君捏捏霍青云的小脸，“放心，你爹很快就会回来的，他……”
话音一落，忽然一支带火的箭划破漆黑夜空，“咄”的一声，箭尖直直插在了门廊上。
门外立刻有人冲了进来……
这一刹那，温竹君看着那支滋滋烧着的箭矢，心里没有一点惊惶，竟然奇异地感觉松了口气，来了——
提心吊胆，七上八下的等了那么久，每天都胆战心惊的，终于来了。
等这件事儿过了，她要好好睡一觉。
奶嬷嬷不知道这事儿，只吓得“嗷”的一声，抱着霍青云就跑。
温竹君赶紧叫住像没头苍蝇似的奶嬷嬷，“别乱跑，回来……”
她牢记霍云霄的话，不能出府，甚至不能出正院，没有哪里比这里布防得更安全，也没有哪里比这里更熟悉。
她相信霍云霄。
“快，叫所有人过来，全都过来，外面的事儿你们不用管，都到这个院子里来，今晚有的熬……”

第160章 捡漏的第一百六十天只要我在，这道理……
秋夜里的玉京，风应该是微凉的，带着点野菊的淡淡芬芳，但这会儿只有火烧焦土的气味，空气里也弥漫着热意，飘着无数飞灰。
甜水巷子离皇城不算远，望着那边一片橙黄火海，在夜空中照亮了半边天，霍云霄不由抿紧了唇。
他眸光逐渐狠厉，心里早就知道这事儿避不过，本以为都是君子，哪怕争斗也是光明正大的，谁知道也不过是一群下作小人，他太高估那些人了。
“我们走。”
副将一脸担忧，有些迈不动步子，“侯爷，要不我回去守着？”
霍云霄摇头，沉声道：“家里布置的已经足够，大头也在呢，不会有事的，相信弟兄们，咱们还要守着皇城和玉京，我答应过的。”
要守好师兄留下来的一切，他不能食言。
最后看了眼甜水巷子的方向，他攥紧了拳头，眸光幽深，咬着牙扭头走了，早点解决这里的事儿，才能早点回家。
武安侯府暂时没有着火，甜水巷子是个纵深极长的巷子，在这住的，不止她一家，有高官有普通人，这会儿全都去救火了。
外头一片喧闹之声，夜空都亮了许多，还有不停飘过来的飞灰，风向似乎不利。
温竹君咬着牙，不许任何人出去。
她抱着霍青云，就端坐在仪门边，身后是一串穿着盔甲，执刀的将士。
“谁都不许出去，救火自有人去，你们谁都不许动。”
派来的人都是霍云霄的亲兵，尤其是大头，最知道里头的干系。
“都老实呆着，不许乱。”
管妈妈伸着脖子，冲天的火光映着她满脸焦躁，“夫人，不行啊，得去救火啊，不然烧到咱们这是迟早的，到时候……”
温竹君拧着眉摇头，“管妈妈莫急，便是侯府烧没了，你们也不许乱动，大家要是担心，就都去担水过来吧。”
正院早就提前准备了二十几个大水缸，里面全都灌满了水，方才那些人想用火攻，便没奏效，只烧黑了几根柱子。
她记得霍云霄说过，玉京的兵防在他手上，那些人绝找不到像样的军队，从方才的情形还有现在的局势看，对方人数先不说，但绝对没有霍云霄的兵训练有素。
既然强攻不行，歪门邪道自然是会弄的，尽是阴招。
恐怕武安侯府的门一开，那些不知哪里来的人就会涌进来，到时候死得更惨。
“娘，娘。”霍青云一点都不怕，老老实实趴在温竹君的肩头，不时地叫一声，“娘，火……”
温竹君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嗯，着火了，不过不用怕，娘会保护你的。”
仪门外来了个门房的人，气喘吁吁的，“夫人，外头的人拍门，说请咱们府里派人一起去救火，不然要烧过来了。”
温竹君摇头，“你去回了，就说咱们家侯爷不在，家里只有小弱，实在抱歉，改日自去赔罪。”
她看向大头，“宫里的情况，现在能知道吗？”
大头抿着唇摇头，“夫人，只能等侯爷派人传话。”
温竹君闻言也沉默了，抱着霍青云的手紧了紧，想到姨母跟乔智，她真的很担心霍云霄现在的情况。
只希望他再不要冲动，好好的走过这一关。
管妈妈哆嗦着跪在地上，“求菩萨保佑，求菩萨保佑，快快降雨吧……”
这会儿倒也没人说什么，夫人平日待大家都不错，虽然不明真相，但也没有嚷嚷着添乱。
大头一直守在正院，外面守着的将士不时进来报告情况，说哪里哪里抓了个混进来的人，哪里哪里又逮了个爬墙的混子……
他一时间还有些犹豫，看着这些人，不知该怎么处置，怕杀了给侯府招祸。
温竹君也不含糊，她可是惜命的人。
“这一批就打晕了捆起来，丢进窖里，等侯爷回来处置，不能放走一个，外头你们就派人喊话，谁再敢爬墙进来，直接砍了。”
府里的虚实，决不能让人摸清了，这是她救命的东西。
果然，借着火跟乱子又有人想冲门，这次除了带火的箭矢，还有瓦罐装的火油。
“砰”的一声又一声，瓦罐稀碎，流了一地的黒汤，气味刺鼻。
大头肺都要气炸了，这群狗贼，大概是人数不多，正面不敢来，全用损招。
“夫人，让我带人出去吧，我杀了这群孙子……”
“不许用水，用土埋。”温竹君咬牙切齿地拦住他，“我们不能出去，他们攻不进来，千方百计引着我们出去，一旦我们被俘，那一切都完了。”
她知道很危险，但出去了更危险，那些人组不成训练有素的军队，沉着应对就是了。
大头明白这些道理，但也确实生气。
就这么僵持着，武安侯府终究还是烧了起来，火油跟普通的火不一样，水浇不灭。
温竹君依旧不退，只带着人换了院子，往后院的湖边撤。
哪怕武安侯府烧成空架子，也有墙有树能挡着，一旦出了这个范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霍青云一点不害怕，只当是玩儿，还嚷嚷着要骑马。
温竹君无法，小胖丫头力气着实大，她招架不住，只能将她给了大头。
大头学着侯爷往日哄孩子的样儿，把小姑娘架在脖子上，“大姑娘，大头叔叔带你啊，等你爹爹回来，就能骑你爹爹了……”
霍青云抓着大头的头盔，兴奋极了，“爹爹，爹爹……”
温竹君搭着梯子，望向皇城的方向，那边依旧一片灯火通明，看不到任何情况。
今夜这边发难，皇城里也一定有布置，定有事儿牵制住霍云霄了。
温竹君没有别的想法，她决不能落在那些人手里，霍云霄待她是真心，将她视作唯一的家人，若用她威胁他……
哪怕留得性命，将来也要被人戳一辈子
脊梁骨。
甜水巷子火光冲天，空气里的热浪逼得她汗湿满身，她又回头，武安侯府也快要陷入火海，家要烧没了。
这群天杀的。
知不知道那么粗的树要长多少年？后人都没树砍了。
大门肯定是守不住了，只能收拢保护圈子，果然，涌出来一群形形色色的人，看着松散的很，只是手段十分毒辣，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火油，湖面都烧亮了。
果真组不成像样的军队，霍云霄没有说错。
温竹君心里那口气顿时松了不少。
大头不愧是战场练过的，丝毫不慌，有序地组织将士们反击，将夫人护在中间。
温竹君拉着浑身颤抖的奶嬷嬷，奶嬷嬷怀里抱着安安静静的霍青云。
她抽空看了眼霍青云，见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点不见害怕，不由笑了，“你这丫头，倒是有你爹的三分样子……”
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钟声，苍茫浑厚，撞破火光漫天的夜色，惊得整座城都静默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望着皇城的方向。
直到第九声钟响的轰鸣声消散，温竹君的眼皮忽然一凉，一滴豆大的雨点接着又落在她的鼻尖。
下雨了。
风大了起来，雷声在远处轰鸣，闪电亮起的一刹那，犹如白昼。
大概是被雨砸到了头，又被雷声吓着了，霍青云抬着小手摸脑袋，扑着往温竹君怀里钻。
温竹君叹了口气，抱着她不再乱动，安安静静地看着大头领着将士厮杀，那些人不知哪里找来的，似乎没有受过训练，一合之敌都算不上。
她有些不理解，其实皇城的布防就算不在霍云霄手上，那些人造反逼宫也是无用的，除了霍云霄手上的兵，文官们的口诛笔伐，还有百姓们的唾沫就能淹死人，找这么些人来做什么？
眼看着面前的局势快要结束，忽然不知哪里又冲过来许多身着铠甲的将士，若不是抬手就杀了己方一人，还以为是霍云霄派来的援兵。
温竹君却借着闪电看清楚了，居然是梁巢，一双阴鸷的眼睛，犹如毒蛇吐信，正森冷地盯着她。
她只觉浑身都寒了。
雨丝连绵，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天地间似乎形成了一片雨幕，地面溅起的水花，也像飘起的浓雾。
淋漓雨水下，霍云霄终于得知已经找到姨母跟乔智，顿时松了口气。
他转身看向三皇子，拱手道：“襄王今日之恩，我记在心里。”
“你怎么也学会装腔作势了？”三皇子轻笑，开门见山道：“我又不是真为了帮你，你当真不担心你那漂亮的妻子？梁巢可已经去了，听说你为了那女人，连妾都不肯纳，当年为了她，你、我还有梁巢，可有一笔恩怨，武安侯不会忘了吧？”
霍云霄眸光似要喷火，想到当年师兄利用他去压三皇子的事儿，不由心梗。
“你们想要什么？”
三皇子笑着摇头，“当然是要你跟虎符了，不然处心积虑地做什么？过家家？”
“难怪特意将我引来此处。”霍云霄冷笑连连，“你就别做梦了，师兄的东西，你们抢不走的。”
三皇子连连摆手，“这算不上抢走，只是拿我们该拿的而已，我们这些儿子还没死光呢，他儿子才多大？倒是要登上皇位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霍云霄铿锵道：“只要我在，这道理就在。”
“等梁巢带了你的女人来，你还能说这话吗？”三皇子渐渐退了出去，“这里全是弓箭手，只要我一声令下，你的命可就没了。”
“师兄的毒，你也有份吧？”霍云霄目光如炬，“我死了，你跟晋王，到时候谁做皇帝呢？”
“你以为这样就能离间？”三皇子不为所动，“当年我们上了当，现在可不会，也不是只有你变聪明了。”

第161章 捡漏的第一百六十一天事情本不该是这……
霍云霄目光幽幽地看着三皇子，面色平静。
“你以为，只有你们会提前布置？”
三皇子顿时笑了，抚掌而笑。
“我当然知道你也布置了，不过你怎么忽然胆小了，手上掌着那么多兵，却又不敢动用，怎么？感受到我父皇的手段了？是不是觉得憋屈？还有那小东西跟大嫂，是不是信任你，却又惧怕你、防着你？”
他见霍云霄不说话，便乐得前仰后合，“权力就是这样，任你们从前多亲近，叫得多亲热，哥哥姐姐的，等你有了权力，有了威胁，他们就会防着你，惧怕你，亲父子都一样……”
霍云霄厌恶他的样子，眉头紧蹙，“你也不用这样离间，没有用。”
三皇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何必呢？霍云霄，你救过我，今日若是识时务，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话你们自己信吗？”霍云霄冷笑道：“我救过你们，你们却算计我，你们连自己的亲大哥都不放过，会放过我吗？”
三皇子听到这话，面色顿时变了，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把虎符交出来……”
霍云霄不等他话音落下，趁着雨夜遮掩，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杀了过去。
三皇子知道他的本事，吓得直往后蹦，“你不要胡来，也别太死心眼了，梁巢已经捉了温竹君，就在来的路上……”
“放屁……”霍云霄心里忐忑，但此时已经不敢深想，只大喝一声，目眦欲裂，“我杀了你。”
甜水巷子在雨水中，火势终于得以控制。
武安侯府却在大雨中熊熊燃烧，火势丝毫不减，越烧越烈。
温竹君将哇哇大哭的霍青云交给了奶嬷嬷，叮嘱了两句，自己则是转回身，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梁巢。
火光中的人影，显得冰冷阴暗，阴森的半边脸在跳跃的火光中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想象的出来。
这个人从前是觊觎她，如今是觊觎加上恨。
温竹君有些后悔，这些年，竟然从未去了解过梁巢在北边的经历，明明北边出了那么多大事儿，她要是多问一句，至少能预防。
当年的事儿其实经不起推敲，梁巢能投向别人，也不算意外。
大头焦急地跑过来，“不能留在这了，他们的弓箭太厉害，这里又太亮，我们全都是靶子，夫人，我得掩护你跟大姑娘走。”
温竹君看着四周喊打喊杀围满了人，咬了咬牙，“先别着急，离
开这里未必安全。”
她扭头又朝梁巢看了一眼，漫天的大雨，压不下漫天的火光，她看到他忽然弯唇笑了笑，露出了一直藏着的半边脸……
隔着这么远，还有雨幕，温竹君还是看到了他那半边残面，大约是火烧过，又有一道老长的疤痕，从眉尾滑过眼角，直到嘴角，此情此景下，当真犹如修罗鬼煞，吓死人了。
温竹君心口乱跳，立刻收回目光。
白芷也看到了，吓得咒骂了一声，但她不知梁巢与夫人的过节，看到夫人踉跄了两步，忧心忡忡道：“夫人，您没事吧？”
温竹君回头不忘宽慰她，“我没事，快躲好，别淋雨。”
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厮杀，想着自己今日会是什么命运。
家太大，好处是失火了也烧不死自己，坏处是想跑都得多走好一段路。
雨势转小，甜水巷子的火也渐渐熄灭。
温竹君也察觉到大头他们挡不住，梁巢领的是右军精锐，连盔甲刀剑都要好许多，更别提那些带火的箭矢，他们就是靶子，府里的下人完全是陪着她等死。
她看着终于黑下来的四周，终于叹了口气。
等霍云霄来救固然是个办法，但她没法子将性命全然放在等男人来救这虚无缥缈的事儿上，她得自救，最起码也得多撑会儿，万一有人真来了，不管是不是霍云霄，活下来的机会也大许多。
大头也立刻点了几个人，准备带着她突围。
温竹君拦住了他，“你不用管我，也不要刻意让人看着我，接下来你就保护好府里的人……”
她认真道：“大头，尽量保护好大家，还有青云。”
大头不解道：“夫人，你要自己走吗？这太危险了，不行……”
“听我的，你别乱。”温竹君看了眼霍青云，“待会儿你就点两队人，分别往西边和南边冲，另外让府里人从后院角门出去，他们留在这，只是陪着我死……总之越乱越好，不要管我，但你一定要回来，别让梁巢追他们，要让梁巢相信，我始终是被你们护着。”
大头知道夫人性子，连侯爷都拗不过，只能点头，他哽咽道：“夫人，你要是，要是有事，侯爷非扒了我的皮。”
温竹君笑了，“放心，你的皮，他剥不下来。”
很快，园子里就乱了起来，只有零星的火苗还在跳跃。
梁巢看到有两队人突围，立刻便让人去堵截，又看到那些下人往后院角门涌去了。
他连忙挥手，怒喝道：“拦住，一个都不能放出去，尤其是那个女人。”
温竹君缩在浓夜里，浑身都被雨打湿透了，好在这会儿还不算很冷，能坚持住，她缓缓滑进了湖水里。
大概是火油在这里烧过，也可能是她太紧张，一时间竟然没觉得冷，只觉得气味难闻。
她听着耳边又响起的厮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扎进了水里……
白芷和奶嬷嬷紧紧挨着，因为夫人叫她一定要看好大姑娘，可她一转头，却不见夫人。
她只觉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好歹还有理智，只挪着步子，跑到了大头身边，颤着嗓子道：“大头，大头，夫人，夫人，不见了……”
大头咬牙，瞪了她一眼，但看她满脸涕泗横流的可怜样儿，又软了声调。
“跟好我，不许再说这话，夫人没有不见，是我把她送出去了，那些人就想抓夫人呢，你别声张。”
白芷大松一口气，抹了把眼泪，“好好好，我不会声张的……”
大头四下看了一圈，重新燃起的火把下，也照不见夫人的身影，不过梁巢为了追那些跑走的人，还是分散了些兵力。
他松了口气，好歹能多撑一会儿了，希望夫人也能多撑一会儿，只要等侯爷回来，一切都安全了。
苍茫夜色下，一排排玄色铠甲的将士们如潮水涌动，将整个皇城中心围了个水泄不通。
霍云霄擒着三皇子，一言不发，径直往勤政殿冲去。
三皇子还贼心不死，温声诱劝，“霍云霄，你当真不管温竹君了？梁巢觊觎她多久了知道吗？你……”
“闭嘴，别逼我杀你。”霍云霄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三皇子看着插在霍云霄身上的箭矢，可惜玄色的衣裳看不出血迹，哪怕他负伤，自己也不敢动，他忘不了方才这人有多么悍勇无匹，箭雨中硬生生冲杀出来，似乎这世上无人能挡。
他笑了起来，“你不敢，霍云霄，你现在胆子小了，不仅怕死，还怕掉到泥地里，你真不该跟着那小东西啊，别看他小，可他是我大哥的儿子，尽得真传，你将来……”
“啪”地一巴掌，响亮清脆。
霍云霄冷冷道：“你再挑拨一句，我就杀了你。”
三皇子半边脸都麻了，眼里的火光压不住，终于正了面色，“我二哥呢？你早就知道了？”
霍云霄面色不变，冷哼了一声，“你们的动作很难猜吗？我说过了，师兄的东西，你们抢不走的，连个小孩子都斗不过，还好意思学人逼宫造反？”
三皇子闻言眸光一寒，但也很快冷静下来，只嗤笑道：“那你也藏得挺深，看来，那女人也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重要啊。”
他看着霍云霄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哈哈大笑起来。
“莫非，这事儿非你所愿？怎么？被逼着拿心爱的女人做靶子，是不是很心痛？你放心，只要你在权力中心，只要你还掌着那么多兵，你就永远要做靶子……”
霍云霄终于忍受不了，一掌将他劈晕，把他推到了一边。
他目光沉沉，声调说不出的压抑，朝身旁的副将道：“你送他去吧，和小殿下还有太子妃说，我要回家了。”
师兄没跟他说，护着这些东西的时候，为什么会让人觉得这么疲惫？
副将连忙道：“您要领些人吗？”
霍云霄立刻摇头，“事儿已了，我不能私自调动兵马，这种时候，难免有篡国之嫌，你一并都替我禀了吧。”
他其实心里都清楚，自从师兄没了后，又有老皇帝在旁疑神疑鬼，阿离姐姐跟梁钰在宫里活的艰难，如惊弓之鸟。
副将听他说的这么直白，吓得不敢说话，愣愣的看着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好半晌才回神。
此时天边泛了一丝靛青，隐隐地一点亮。
今夜皇帝薨逝并不算突然，白幡跟麻衣是早就准备好的，已经张
挂了起来。
太子妃披麻戴孝，听到霍云霄半路一个人走了，眸中哀伤，终究松了口气，搂着梁钰的手紧了又紧。
她缓声道：“既然平了乱子，那就让宫内的人散出去，请百官觐见，拥立新君。”
霍云霄一路疾驰，不敢丝毫耽搁，这一路，他心头难免怨愤，终究还是被那些话影响了。
他知道不该这样，是他自己愿意做这一切，可看着烧成一片狼藉的家，他心里的愤怒越发炽盛。
“阿竹？阿竹？”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若是他能调动的人更多一点，能得到的信任也更多一点，他的家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若是师兄在就好了，他心想。
霍云霄踉跄着狂奔，踩着被烧焦的木料，声音嘶哑的喊着，“阿竹，阿竹？”

第162章 捡漏的第一百六十二天没错，这就是归……
甜水巷子的房子烧了不少，损失惨重，人们在废墟上搜寻着，因着雨水淋漓，满地的黑水横流，一片狼藉。
霍云霄心惊肉跳，生怕自己来晚了。
“三姐夫，三姐夫……”
“表哥，表哥……”
两个半大孩子跟兔子似的蹦跶了过来，一人手里拿着个小剑，脸上乌漆嘛黑的，龇着一口大白牙，还是能看出振奋。
“哎哟，你怎么才回来嘛？”安平侯狼狈不堪，本来就胖，路又不好走，走一步摔一跤，一瘸一拐的。
温春成也瘸着腿过来了，身上大概受了伤，有血迹。
他张口就骂，“三妹夫，你去哪儿了？你家都烧没了才回来？还好我妹妹没事，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霍云霄只觉被定住了，愣在原地，喃喃道：“父亲、三哥、小弟、乔智，你们怎么都来了？阿竹呢？”
温春果小大人似的拍拍他的手，一脸欣慰，“放心吧，我姐聪明着呢，玩了一手灯下黑，那些人想抓都抓不到……”
他说着又满脸严肃。
“三姐夫，本来保护我姐是你的责任，不过我姐说的对，谁也不是天生欠谁的，自己对自己负责才是紧要，我姐临危不乱，保护了自己，稳住了大局，还是很厉害的，你说对吧？”
霍云霄木木地点头，想问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梁巢呢？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急急问了一句，“你姐人呢？”
温春果指了指东边，也就是家的方向，“母亲跟娘接她回家了，我姐这次可是受苦了，还有小青云……”
霍云霄不等他说完，便重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温春果这才看到他背后插着两支箭矢，吓得大叫：“姐夫，姐夫，你回来，你先看看伤……”
安平侯府，含春院中。
温竹君被灌了两大碗姜汤，又盖了两层厚棉被，捂出了一身汗，热得受不了。
“母亲，娘，我没事……”
夫人立刻压住她的手，嗔怪道：“别胡闹，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你现在觉得没事，等你年岁大了，就知道厉害了。”
周氏连连点头，也在一边劝，“你就听话些，老老实实的，冷水里泡那么久，铁打的身子也不行啊。”
温梅君和温菊君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两人都心有余悸，附和道：“是啊，捂久点，总归不是坏事，这时候不冷，但寒气也重着呢，可别真病了，到时候一碗碗苦药，可比姜汤难喝多了。”
话音一落，门外二嫂周青，还有三嫂万梓萌也进来了，两人各端了碗姜汤。
温竹君望着两个不容二话的娘，还有满眼关切的姊妹，只能继续捂，但两个嫂子的姜汤就拒绝了，她实在喝不下。
温菊君快要担心坏了，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三姐姐，你还好吧？幸好你没事儿……”
温竹君笑道：“我怎么会有事儿？放心吧，我好着呢。”
今晚也算走运，梁巢一直没猜到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她感觉自己在水里泡了一辈子那么久，越来越冷，人都要撑不住了，终于等来救兵。
万万没想到，救她于水火的，不是像偶像剧那样，骑着白马的王子飞奔而来，也不是理所当然的男主角霍云霄，而是胖乎乎的侯爷爹。
他领着一大帮子兄弟，不惧危险，咋咋呼呼的冲了过来……
温竹君从未想过，那个总是失约，没几句真话，整天游手好闲，也没什么大本事的侯爷爹，竟然会有踩着七彩祥云救她的一天。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安全感，安心，又感动。
“阿竹，阿竹？”院子外响起了一声呼唤。
这样叫她的，只有霍云霄。
温竹君笑着和夫人道：“母亲，他来了，我想跟他说说话。”
夫人笑着点头，叮嘱了两句后，和大家一起出去了。
霍云霄来不及行礼，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看到温竹君满脸通红，额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虚弱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被子，整个人神情委顿，颇受一番苦难，顿时眼泪夺眶而出。
“阿竹……”他有些委屈的扑到床边，心疼又难过，满眼愧疚，哽咽道：“阿竹，对不起。”
温竹君没想到他开口就是道歉，愣了一瞬才笑道：“没关系。”
霍云霄隔着被子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笑盈盈的模样，眼泪不休，一言不发。
温竹君和他夫妻这么些年，看他这么伤心难受，很快懂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将手伸出被子，与他十指紧握。
“事情了了就好，别的不要想，你已经做到了，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任何人。”
事情过后，她才慢慢想明白原委，武安侯府跟皇城可不远，她确实是可以放出来的靶子，好在大家都没有出事，计较也没意思。
霍云霄将头埋在她手心，好半天都没抬起来。
温竹君察觉手心湿湿热热的，摸摸他的脑袋，心里有些好笑，这人有的时候真脆弱，好在仅仅只会对着她，叫外人看了，怕是会影响他的形象。
“要不要看看青云？那小丫头跟你真像，一点不害怕呢，她也给了我不少勇气。”
霍云霄这才抬头，眼眶通红，一脸脆弱的破涕为笑，“咱们女儿不是普通人。”
温竹君看他站起身，才看到他背后插着的箭矢，顿时惊叫起来……
等兵荒马乱收拾好，夫妻俩也都安顿在客院了，就在温梅君春芳院隔壁，现在家都烧没了，肯定得在安平侯府客居一阵子。
温梅君也跟着忙前忙后地张罗，对三妹妹夫妻俩深表同情，并再一次感慨，她哪怕再来一次，也不会嫁给霍云霄的，太折腾了。
其实说起来，做寡妇也挺好的，比跟男人过日子舒坦多了。
温竹君躺在榻上，看着一旁睡熟的霍云霄，唇色苍白的可怜模样，一扭头，就看到正在啃脚丫子的霍青云。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儿。
一家三口，只有霍青云最精神，好在她啃脚丫子认真，不吵不闹的。
雕花窗子渐渐有了亮光，又被糊窗的纱遮挡，透着一点青，太阳升起来了，雨过天晴，又是新的一天。
屋中安静宁谧，角落的博山炉里轻烟澹澹，温竹君看着父女俩，心里一阵阵的柔意泛起，本就疲累，渐渐也睡着了。
玉京的乱子平息过后，皇太孙梁钰登基，国丧三月后，已经快年底了。
小皇帝定年号为“泰和”，封了太后等一众皇子皇女，至于参与造反的人，都被关押了起来，留待年后再处置。
才出国丧，皇帝还有太后娘娘，亲自前来安平侯府看望快要养好伤的霍云霄。
很快，臣子们的赏赐也紧随而来。
霍云霄护驾有功，封镇国将军，赐镇国将军府，兼任右军都督，升武安侯府为镇国公府，六代内不降爵，另追授霍云霄去世的父母为国公和国公夫人……
恩宠有加，荣耀满门，封赏之厚，风头无俩。
温竹君看霍云霄面上没有一丝喜悦的样子，不由胆战心惊，这小子还是没学会戴面具。
太后，也就是当初的太子妃，前所未有，直接实现两个阶级跨越，成为大梁最尊贵的女人。
她扶起温竹君，笑道：“你别担心，我跟钰儿早就打算好了，礼部跟工部正在加紧为你们修缮镇国公府呢，年前肯定能搬进去。”
尽管她很努力的克制，但温竹君还是明显感受到她的变化，那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带来的疏离与矜贵，甚至还有一丝防备。
她真的很好奇，至高无上的皇权，改变一个人会这么快吗？
“不知是哪一处？我还真有些好奇了。”
太后指了指西边，“就是从前的晋王府，那处宅院配得上你们夫妇。”
温竹君心头一跳，连忙谢恩。
辛苦送走两尊大佛后，霍云霄叹了口气，和温竹君道：“太后提拔了不少娘家的人，十六卫不再是我掌管，或许很快，右军我也掌管不了了。”
温竹君知道他不在乎权力，他在乎的是大梁，北戎不灭，他如何能放下？
“别想了，留给他们去做吧，你不是想培养属于大梁的战马吗？还愁没事儿做？”
霍云霄满脸郁卒，“我还是喜欢打仗。”
温竹君主动牵起他的手，“那你不想生孩子了？青云还要爹陪着长大呢。”
夫妻俩手挽着手，迎着朝阳进屋，窗子里不断透出霍青云清脆银铃般的笑声。
太后说的不错，镇国将军府修缮的很快，还没到腊月呢，工部就通知说弄好了，就连里面的摆设等东西，都是宫里人亲自摆放。
安平侯高兴得不得了，设宴为两人庆祝。
全家都出席了，只是温春
辉一家子还在路上，今年他们夫妻俩总算是要回来过年了。
外头大雪纷纷，花厅里温暖如春，热热闹闹。
温家人多口杂，每每吃到一半儿，就分了男女，男人们坐在一起高谈阔论，女人们则是转到了抱夏，说说笑笑。
夫人打量着四个女儿，又看了眼围绕在身边的女儿孙子孙女们，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我也就满足了。”
温竹君笑着道：“母亲，您放心，我们都会平平安安的。”
她连忙朝温菊君使眼色，这个时候不说，什么时候说呢？
温菊君笑嘻嘻地缩到了夫人身边，软语道：“娘，女儿留在您的身边，日日伺候您，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夫人瞪了她一眼。
温梅君笑着摇头，莫名有了些做姐姐的责任感，也靠到了母亲肩头。
“娘，你看我们几个，穷的不见得有多体贴，富贵的，也不一定舒服，位高权重的，才经历过生死一线，吓死人了，女子嫁去别人家，能有自家过的好？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还是自家好，哪里都比不上，我以后就陪着爹跟娘，哪儿也不去了。”
夫人没好气道：“蹲在家里，你那七哥儿怎么来的？一个个的，说话不过脑子。”
温兰君笑道：“大不了将来等四妹妹有了心思，那就招赘呗，有您跟父亲在，还有几个哥哥罩着，又有几个姐夫，她一个姑娘，还怕过不好啊？”
她如今肚子里又揣了一个，大约是活明白了，性子越发温和。
“四妹妹画的秋菊图，就够养活自己了吧？等将来啊，名气更大些，说不定往来之士都是大家呢。”
夫人一脸无奈，这要是搁以前，她必定骂的几个女儿抬不起头，可现在，自己两个女儿一个婚姻不顺灰溜溜的回家，一个幼时坎坷，心里不知出了什么毛病……
这么一想，那些外在的东西，好像确实不太重要了。
她最初生下她们，除了为了家族，更多的，也是希望她们过得好。
温竹君趁机加了把柴，“母亲，咱们家里子女旺得很，您要是觉得养着四妹妹难，那我可就把她接我家去了，正好霍家冷清，家里也正缺些高雅的画儿呢。”
她觉得夫人变化好大，从前的夫人，把着温家这艘船，一心想往上走，如今的夫人，却只求平安，那个要求严格，公平公正的严厉女人，终究被岁月磨软了心肠。
夫人闻言，哭笑不得，她哪里不知道女儿们的意思。
“行了行了，家里养个姑娘还是养的起的。”她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抬手轻轻抚摸小女儿清瘦的脸庞，满眼慈爱，“娘希望你身体健康，快快乐乐的活着，要好好吃饭，不要再吐了，好吗？”
温菊君的眼泪霎那间夺眶而出，她长大后，第一次扑到母亲怀里痛哭。
“娘……”
姊妹们顿时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宽慰起来。
此时花厅里，也热闹得紧。
霍云霄好不容易把温春果为首的几个孩子哄好，刚坐下喘口气，就被叫住了。
安平侯有些醉醺醺的，特意将霍云霄叫到了身边，眯眯眼满意的看着自己选的女婿。
他拉着霍云霄的手，又是艳羡又是感慨，“……看到你们过的好，你也争气，如今都成了国公……我就放心了，要说你们这也是天定的缘分，当时竹儿都不了解你，还一口答应了婚事，现在想想，是她命里该有这份福气。”
霍云霄诧异道；“我们成亲前也见过的呀，也不算一点不了解吧？”
安平侯便回忆起来，“哦，你说你来府里相看那事儿啊？竹儿那孩子，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儿，很少关注，那天都没看到你模样，哦，还有马场那次，那时候我没说，竹儿压根不知道是你……”
霍云霄脸上的笑渐渐凝固。
安平侯没看到女婿脸上的表情，自顾自得意，“……所以我说竹儿这丫头从小就命好，人也聪明，要是当时我们给她指别人，她也可能会应呢，但我终归还是中意你小子，我这姑娘嫁到你家，真是便宜你了……”
酒宴过后，天色已晚，风雪依旧。
马车辚辚压过青石板大街，露出两道车辙印，在风雪间若隐若现。
温竹君饮了点酒，也有些疲惫了，抱着暖手炉刚想阖眸养神，却看到霍云霄双眼炯炯看着自己。
“怎么了？”
霍云霄不甘的将方才和岳丈大人的话说了出来，嘟囔道：“阿竹，是不是换个人，你也会应？”
温竹君听到这话，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俩成亲这么些年，还有了青云，你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霍云霄想起那个书生，心里忍不住涌出一股酸涩，委委屈屈道：“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啊？有没有后悔什么的，其实我也很棒吧？是不是？阿竹……”
他始终对两人的婚事波折耿耿于怀，更难受的是，阿竹的心思，他永远猜不透。
温竹君：“……”
到了家门口，霍云霄还是不得劲，缠着温竹君问个不停，他就是想要温竹君的一句话，一句肯定他的话，一句表明心意的话，哪怕是哄他的。
温竹君心知肚明，但她还是羞于如此的亲密，更不想诉诸于口让他得意。
雪花簌簌，气氛宁谧，走到院子里挂满红灯笼似的柿子树下，这棵树是特意挖过来的，和从前的院子一样。
她终于忍不住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笑道：“霍云霄，你别说话。”
霍云霄不甘愿地微微低头，雪光还有檐下的荧红烛火照着她，美人娇俏，明艳不可方物。
他毫不犹豫的俯首。
温竹君也踮起脚，笑着回应了他。
她抬手勾住他脖颈，朦胧眸光望着那一串串红灯笼似的柿子，彷佛是一颗颗照亮她来时路的明灯，引着迷路的她，一路行于此。
没错，这就是归处。

第163章 [番外]捡漏的第一百六十三天霍青云想看猴
斜阳漫过青瓦白墙，吹动柿子树枝叶婆娑作响，上面挂着半青半红的柿子，也在风里悠悠颤颤，像一盏盏小灯笼。
温竹君和霍云霄难得忙里偷闲，坐在树下饮茶，夫妻俩现在都不嫌茶苦了，有空就一起饮一杯，顺便聊聊闲话。
“这次的马种不太行，无论是耐力还是体格，都比不上那些骑兵强盛的地方。”
她因着霍云霄，对马儿配种的事儿，
也了解颇多。
霍云霄闻言点点头，殷勤地帮她倒茶，“大宛被北戎打得不敢冒头，商队行进不顺，这次马种不知又要等多久呢，真是辛苦阿竹了。”
温竹君看他夕阳下的俊秾眉眼，俊朗无匹，不由笑了起来，打趣道：“得将军一句辛苦，我顿时就不觉得辛苦了。”
霍云霄嘿嘿一笑，拉着夫人的手，想说两句贴心的话。
“娘，娘……”一道洪亮的嗓门响起，一听就知道没好事儿。
霍云霄浑身一震，“阿竹，我去看看青木。”
温竹君只见霍云霄嗖了一下跑不见了，气的直瞪眼，她也连忙站起身，想躲起来。
霍青云早就瞧见了，叉着腰气哼哼的，“娘，你又躲我？”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丫头小子。
温竹君尴尬一笑，柔柔道：“没有，我没有躲，我就是坐久了，站起来活动身体。”
霍青云也不计较了，拉着娘的手就跑，一边走一边小声道：“娘，咱们去看猴儿吧？”
玉京时常有商队来往，许多商队会带驮货的骆驼，会钻火圈儿的猴，会飞的鹰隼，许许多多的新奇玩意儿。
温竹君一听这话，不由扶额，她真的跟不上这丫头的精力。
“青云啊，咱们这次就不去了吧，娘，娘觉得身体不太舒服，要不你在家陪弟弟玩儿？”
霍青云都六岁了，已经不喜欢和只会流口水、整天啊哦乱叫的弟弟玩儿，她喜欢外面的花花世界。
“娘，顺姐姐跟七哥哥他们都去看过了，她说那猴儿还会作揖呢，我也想让猴儿给我作揖。”
温竹君听到只是看猴儿作揖，顿时松了口气。
之前她跟霍云霄带着霍青云出门玩儿，碰到过一次钻火圈的猴儿，小丫头就比上了，说她爹比猴儿还厉害，当场要霍云霄表演钻火圈儿，偏偏这人宠她……
这事儿一度成为许多人的笑谈，霍云霄好久都不好意思出门。
“作揖啊？好好好，娘先去看看弟弟，再让爹爹陪你出门儿，行不行？”
霍青云歪着头考虑了一下，想到娘容易累，便点点头，“娘，弟弟什么时候能陪我出去玩儿啊？”
霍云霄从屋里走出来，“你弟弟还小呢，再过两年就能陪你出门玩儿了。”
他笑嘻嘻的看向温竹君，眼神闪过了然，又心虚的望了眼女儿，这小丫头可会挑人了，不躲不行，对她娘跟对他，完全是两个样儿。
果然，霍青云看到爹爹，立刻眼睛都亮了，张牙舞爪地扑过来，“爹爹，你回来了？快，我要骑大马……”
霍云霄无奈又宠溺，虽然嘴上不想答应，但身体很诚实，老老实实将女儿放在了脖子上。
温竹君看的叹气，“她都六岁了，你不能这样。”
霍云霄笑着摆手，“只要不是什么钻火圈，别的都随她吧，再过两年，我就教她骑真正的马。”
温竹君想了想，只要不是让自己陪她学狗叫，确实可以随她。
她还要看账本，就叮嘱父女俩出门要注意些，别老是闹笑话，看个猴子就赶紧回来。
霍青云出了门，被爹爹抱在怀里，忽然道：“爹爹，他们说我不是你跟娘生的，是吗？”
“谁说的？”霍云霄登时就怒了，他早就知道那些长舌东西喜欢乱扯，防都防不住，“你告诉爹，爹去揍他，你就是爹跟娘生的。”
霍青云搂着爹爹的脖子，圆鼓鼓的小脸上也满是义愤填膺，用力点头，“好，爹爹，我们去揍他……”
温竹君和玉桃在家商量事儿呢，温春果就上门了。
这小子直奔正院，“姐，姐，不好了，青云跟胡家幺孙打架了，大哥哥叫我来喊你去……”
温竹君顿时闭上了眼，这父女俩真是一天都不消停。
因着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姑娘，胡志微胡大人就也出面了，大家都是体面人，加上还有吏部郎中温春辉说和，内里再不睦，表面都不会表现一丝。
霍青云大概是受到霍云霄的撺掇，喊的一张脸都通红，气愤极了。
“……哼，你们还要自己生，我娘都不用生就把我带回了家，说明我是世上最好的小孩儿，你们都是坏小孩儿，你爹娘肯定不喜欢你……”
温竹君听到这话，顿时失笑，只是在场哇哇乱哭的孩子还在，她也不好笑出声。
“胡大人，小孩子玩闹不知轻重，实在抱歉，小公子还好吗？”
胡志微想到自己鼻青脸肿的小孙子，心里微微一梗，还是摆摆手，“无碍无碍，小孩子手脚能有多重？夫人还是宽慰宽慰大姑娘吧。”
温竹君见状便也借坡下驴，道歉赔罪后，带着孩子告辞了。
出了门后，和哥哥弟弟打完招呼，就瞪了霍云霄一眼。
这些年，胡家跟霍家不太对付，因为霍云霄手上还有一支大梁最强的骑兵，这个事儿，让忧心操劳的胡大人如鲠在喉。
霍云霄自知有错，也不敢梗脖子，老老实实跟在旁边。
“孩子嘛，打打闹闹很正常的，阿竹，你可别生气。”
温竹君摸摸一头汗的霍青云，爱怜地亲亲她的小脸蛋，“青云今儿真棒，以后再有人说你不是爹娘生的，你就揍他，揍不过就回来告诉我们，知道吗？”
她舍不得孩子受苦，幸好霍青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能欺负她的人很少。
霍青云一把搂住娘的脖子，笑嘻嘻的，“娘，你是不是最爱我，比爱弟弟还要爱我？”
温竹君认真的想了想，“如果我说爱你跟爱弟弟一样多，你会生气吗？”
“不会。”霍青云奶声奶气的，“弟弟是我的弟弟，爹爹说弟弟比我小，我是姐姐，要保护弟弟……”
她忽然瘪了嘴，趴在娘的怀里，嘟嘟囔囔的，“娘，你一定要爱我跟爱弟弟一样多哦。”
温竹君心里又酸又涩，抱着女儿不肯放手。
霍云霄看女儿可怜巴巴的样子，在一边心都要碎了，连忙插话，“青云放心，爹爹永远最爱你。”
温竹君理都不理他，抱着霍青云上了马车，临了对霍云霄道：“你自己骑马。”
霍云霄摸摸头，也不敢反驳，老老实实的去骑马。
到了家，霍青云已经睡着了。
温竹君把孩子放在小床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出门。
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最后一抹斜阳收了光芒，天边泛起了靛青，点滴闪烁的星子在夜幕上亮起。
霍云霄知道她是生气了，连忙追上去，“阿竹，那孩子小小年纪，嘴巴就那么恶毒，该揍……”
温竹君不理他，只继续走。
霍云霄把她扯住，诚恳认错，“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该带着青云去报复，教坏了孩子，我错了。”
温竹君无奈摇头，“你明明知道胡大人对你颇有微词，做什么还要闹这一出？有什么意义？”
“谁叫他又参我。”霍云霄也有些忍不住了，怒声道：“他现在是过河拆桥了，不让我出玉京，我认了，现在还要拿掉我仅有的兵，那是我的心血，这几年，连你的心血都在里面……”
温竹君赶紧拉着他进了屋，“你小点声。”
她叹了口气，其实这也不是很难理解的事儿，帝位微弱，太后垂帘，伴君如伴虎，从前的霍云霄可以做战神，但现在的霍云霄，只能做大梁的符号。
可惜，这小子现在还接受不了。
霍云霄闷闷不乐，“他以前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阿竹，你说得对，读书人真是不要脸，翻脸快得很。”
温竹君一脸不解，她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事儿的时候，这心结不解，依着霍云霄的性子，以后这种破事儿层出不穷。
“皇帝还未亲政呢，你着什么急？”她点了点霍云霄的额，“你其实都懂，就是心里过不去，何必为难自己呢？”
就这种冷兵器时代，能打的人到处都是稀缺，再说了，这大梁又不能千秋万代，顶多还有一两百年就要玩完。
不过这话，她肯定是不能跟霍云霄说的，他是忠君之人，又不懂历史周期。
“是，我明白。”霍云霄叹了口气，语调沉沉，“以后不会了，阿竹，对不起，连累你担心了。”
皇帝还年幼，朝堂不能出功高震主的人，底下的墙头草太多了，他手上还有兵，人心易变，谁会放心他呢。
哎，要是师兄在，他肯定不用这么憋屈。
入夜后，夫妻俩上了榻，霍云霄挨挨蹭蹭好半天，终于得到了温竹君的首肯，高兴不已。
只是还没等嘴挨着嘴，就听到一声幽幽的叫唤。
“爹爹，你又偷偷亲娘。”霍青云手脚灵活自己爬上了榻，将嘴巴也凑过去，“我也要亲。”
霍云霄：“……”
温竹君：“……”
霍云霄望着女儿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终于败下阵来，认命的将女儿抱在怀里，“小臭丫头，满意了吧？”
霍青云嘿嘿笑着，躺在爹娘的中间，满足的闭上眼睛睡觉，好一会儿忽然道：“弟弟呢？让弟弟和我们一起睡呀。”
霍云霄逗她，“爹爹只能抱一个，弟弟来了，那爹爹抱谁？”
霍青云立刻搂着爹爹的脖子，“抱我。”
温竹君装作伤心道：“你不要娘抱，是不是不喜欢娘？”
霍青云小小年纪，机灵的很，短短的胳膊一手抱一个，“我都喜欢。”
温竹君被她这端水大师给逗的笑不停。
很快，奶嬷嬷就抱着霍青木来了。
温竹君看着可爱的儿子，心里一阵柔软，这孩子的性子很像她小时候，安静又乖巧。
“凉……”霍青木一过来就缩到了温竹君怀里。
霍云霄看着，心里有些吃味，“臭小子，爹在这看不见啊？”
霍青云这会儿有了姐姐样儿，抱着弟弟小声道：“弟弟，姐姐在这，你不要缠着娘。”
霍云霄看着已经离自己老远的温竹君，心里长长叹了口气，这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
忽然一阵臭味袭来。
霍青云反应最大，小胳膊小腿赶紧站起来，“弟弟拉了，弟弟拉了，好臭……”
温竹君也屏气起身，却被一只小手给抓住了。
霍青木依旧笑得甜美乖巧，“凉，娘……”
温竹君不敢吸气，笑着道：“好孩子，让你爹帮你换尿布，乖……”
她生霍青木最满意的事儿，就是她确实没有操心过，霍云霄做爹做的极好，没有食言，因着这几年不能出玉京，霍青木几乎就是霍云霄带大的，也就霍青云大了单独睡后，才渐渐把霍青木也交给奶嬷嬷照顾。
“臭小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憋好屁。”霍云霄没好气的轻轻拍了拍霍青木的小屁股，佯装生气道：“每次一来这床就拉，你个小坏蛋。”
霍青木大眼睛里露出快乐的光，嘻嘻的笑了起来，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可爱极了。
温竹君哈哈大笑起来。
她倚窗而站，望着越来越勤快的霍云霄，从一开始笨手笨脚到现在熟练无比，就觉得，养孩子似乎也不烦人。
气氛宁谧，微风习习。
霍青云忽然晃了晃娘的手，“娘，明天能去看猴儿吗？”
她今天为了打架，都没看到猴儿呢。
温竹君：“……”

第164章 [番外]捡漏的第一百六十四天霍青木……
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霍青木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他有最温柔最美的娘，还有最厉害的姐姐，还有一个老是追着娘亲的爹爹，大家都非常爱他。
每天早上，霍青木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去找姐姐，因为早上爹娘的房间不让他进去。
“出去。”
虽然姐姐每次都这么说，但他知道，姐姐就是嘴上说说，他爬上榻后，姐姐还是温柔地抱住他了，然后他们会说很多悄悄话。
起床后，爹爹教姐姐习武，霍青木就在旁边玩儿，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仰着头大哭，“姐姐，有个穿花衣裳的苍蝇扎我，好痛。”
娘亲会立刻过来安慰他，爹爹会皱着眉，说他胆子小，姐姐就不一样了，她会说那是蜜蜂，扎一下也没关系。
姐姐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等锻炼完身体，娘会亲自帮姐姐打扮，说女孩儿打扮的好看，心情也好。
霍青木看着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姐姐，非常羡慕，也要娘亲帮他打扮，“我要跟姐姐一样漂亮，我也要戴那些亮晶晶的东西。”
大家都哄笑起来。
霍青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跟姐姐还有娘亲一样漂亮，也跟着美滋滋的笑。
只有爹爹不太开心，皱着脸看他，一脸怀疑和不解。
吃早食的时候，霍青木是一定要跟姐姐坐在一起的，因为姐姐会跟他分享好吃的。
不像爹爹跟娘亲，只顾着自己吃，还板着脸要求他也自己吃。
霍青木乖巧的坐着，看到姐姐咬了两口烧麦就不吃了。
“弟弟，这个烧麦可好吃了，姐姐帮你尝过了哟。”霍青云朝爹娘吐舌头，然后将烧麦放进弟弟碗里，还要喂他。
霍青木笑眯眯的张嘴，满脸幸福，“谢谢姐姐。”
姐姐最好了。
每当这时候，爹爹就会一脸疑惑的看着他，真是让人不理解呢。
吃完早食后，娘会拿出小书包，送他跟姐姐去前院找先生。
霍青木不喜欢先生，因为先生总是夹着一把戒尺，姐姐的手老是被打，不过他喜欢先生带来的书，里面有很多很多好听的故事。
今天因为起的早，先生还没到，姐姐到处看了会儿，忽然拉着他小声道：“咱们出去玩儿吧？听说最近有幻术师来玉京了呢。”
霍青木不知道幻术师是什么，磕磕巴巴地道：“比猴儿钻火圈还好看吗？”
姐姐兴奋的脸都红了，像娘涂的胭脂，特别好看，她用力点头，“当然了，好像还会变大狮子，大老虎呢。”
霍青木也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不行的，先生马上要来了，要是我们不在，先生又要生气。”
先生要是生气，姐姐又要挨打了，打手心可疼了。
但是姐姐最勇敢，一点都不害怕。
“不怕，要是先生打，那就打我一个人，不会连累你的。”
霍青木对外面花花世界的渴望，战胜了古板的先生还有书本，他用力点头，“那好吧，姐姐，我们走。”
姐姐是最厉害的，熟门熟路的带着他去了街上，街上可好玩儿了，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他眼睛都要看花了。
可是他俩没带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不过姐姐说，马上就能看到幻术师了。
万万没想到，还没进去呢，就被爹爹逮住了。
“你们两个小东西，胆子越来越大了。”霍云霄气得半死，抓着两个孩子一人打了一下屁股，“要不是先生单独找我，我提前出来，你们娘又得揍你们。”
是的，最温柔的娘，也是最可怕最严厉的娘。
霍青木吓得缩手，一脸担忧地看着姐姐，“娘不会又打姐姐手心吧？”
霍云霄和两个孩子眨了眨眼，想着回去也要挨骂挨揍，干脆一挥手，“天天读书累死了，今天爹爹带你们好好玩玩儿。”
霍青云还有些理智，“爹爹，你今天不上朝吗？”
霍云霄冷哼了声，面色郁郁，“上朝也不及你们两个宝贝重要，今天爹爹就陪你们。”
霍青木拉着姐姐的手欢呼起来，“爹爹最棒。”
不过娘说过，欢乐的时光是短暂的，他今天深有体会。
父子三人欢欢喜喜回家后，果然就看到正等在门口似笑非笑的娘亲。
霍青云觉得爹爹胆小的很，这会儿跟在街上时完全不一样，和他一样，只敢低着头挨骂。
娘亲今天也没有很生气，只是拉着他跟姐姐一起去先生面前道歉。
道完歉，爹爹就活了，又开始黏着娘亲。
“阿竹，你看，这是我跟两个孩子给你买的礼物……”
霍青云和姐姐对视一眼后，果然看到爹爹背在身后的手在做手势，意思就是叫他俩快跑。
不过娘亲今天眼睛特别灵，一眼就看到了，还叫住他跟姐姐。
“你俩现在是越大越翻天了，还敢偷跑出门？”
霍云霄连忙为两个孩子求情，“好歹平平安安的，再说了，逃几次学又没关系，青云这次可没有找借口。”
温竹君气笑了，“是啊，这次没找什么先生哑巴了、先生把毛毛虫塞进弟弟嘴里了的借口，反而是你这个爹带着他们胡闹。”
霍云霄嘿嘿一笑，抱着她的腰撒娇，“阿竹，孩子们高兴就好，咱们做父母的，不就这点念头？你想想四妹妹。”
不等温竹君说话，他便赶紧亲亲她的脸，果然奏效的很。
温竹君还羞于在孩子们面前亲密，也是性格使然，每每这时候，她就觉得霍云霄比她还像个现代人。
“孩子们还在呢，你这是做什么？”
霍云霄朝孩子们挑眉，得意洋洋的又亲了一下。
霍青云接收到信号，拍着手蹦蹦跳跳的，“羞羞脸，羞羞脸，爹爹又偷亲娘，羞羞脸……”
霍青木觉得姐姐真厉害，他就不敢这样。
他跟姐姐就这么跑掉了。
娘亲每次都怪爹爹，但从来没有真的发过怒，娘亲真好。
虽然看着爹娘亲亲有些羞羞，但是姐姐说这是爹跟娘特别相爱，不然就不会有他了。
“真的吗？”
姐姐用力点头，“当然了，爹爹跟我说的，他说只有相爱的人亲亲，才能生小孩，才能生出我们俩这么可爱的小孩。”
霍青木深以为然的点头。
他跟姐姐是最可爱的，娘亲每天都要跟他们说好几遍呢。
到了吃晚食的时候，爹跟娘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好看，所以将晚食摆在了湖边。
他跟姐姐其实不太喜欢湖边，因为有很多虫子，爹爹只给娘亲打扇，不给他们俩打，姐姐说爹爹就是娘亲的跟屁虫。
霍青木觉得姐姐说得太对了，就像他是姐姐的跟屁虫一样。
到了要睡觉的时候，这也是他每天最艰难的时候，他舍不得爹爹和娘亲还有姐姐，希望时时刻刻看着他们。
“娘亲，我今天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霍云霄立刻拒绝，“不行，你现在都四岁了，是小男子汉了，自己睡觉。”
温竹君看着乖巧软萌的儿子，戳了戳霍云霄的手，“今晚让他跟我们一起睡吧？”
“不行。”霍云霄摇头，嘟囔道：“之前是青云，后来是青木，他俩好不容易长大，这么些年，那张床是时候回归咱们俩了，再说了，这小子拉得可臭了，你收拾啊？”
温竹君最怕收拾孩子的屎尿了，收拾一次，几顿饭都吃不下去，顿时熄了心思，一脸同情的看着儿子。
霍青木顿时带着最后的希望看向了姐姐。
霍青云想着今天一起逃学的情谊，勉强答应了。
结果到了真要睡觉的时候，霍青云又抱着小被子，哭哭啼啼地跑到了爹娘的
卧房，仰天长哭。
“娘，姐姐说我胖，不让我进她房间，哇呜呜呜呜……”
温竹君跟霍云霄望着儿子每天都要表演的节目，十分无奈。
“姐姐不让你进去，你就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啊。”
“不要，我不要自己睡。”霍青木委屈极了，姐姐说她小时候都是跟爹娘一起睡的，“我想一直跟爹爹娘亲还有姐姐在一起，呜呜呜……”
最后还是霍云霄受不了，把他抱到了床上，但还是忍不住嘟囔，“你个臭小子，就知道哭……”
温竹君也笑，“这小子聪明着呢，知道你心软。”
也是奇怪，霍云霄做爹比她做娘还要成熟些，她还以为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做娘也是轻轻松松呢，但完全不是一回事。
霍青木愿望得逞，爬上床后，缩在爹娘的怀里，开心坏了。
但他知道，等他睡着了，爹爹就会偷偷把他推到床里面。
哼，坏爹爹。
而且每每这个时候，爹爹就会跟娘亲咬耳朵，他们总是这样，动不动就黏糊在一起。
霍云霄心里郁闷极了，“你说青云那么像我？这小子为什么一点不像我啊？”
温竹君都听习惯了，“孩子有孩子的脾气，青木性子温和沉稳，念书也聪明，也是很好的优点嘛。”
霍云霄连连叹气。
温竹君笑着搂住他脖颈，“好了，你就别操心了，他们身体健康就好。”
霍云霄点头，“对了，今年中秋，咱们去老丈人那过吧？”
“怎么？”温竹君忍不住笑起来，“上次你跟大姐姐吵架，不是说再也不想看到她吗？”
也是奇怪，大姐姐跟霍云霄总是不对付，一见面就没好话，总要斗几句嘴。
霍云霄不自在的找补，“哼，好男不跟女斗，我又不是去看她，是去看岳父岳母，还有娘的。”
“好，那中秋就回家。”温竹君拍板，“正好娘跟我说她看中了好些料子，想做些衣裳呢。”
她这个亲娘，一辈子就好个打扮，做女儿就只能宠着了。
霍青木听到这，终于忍不住了，“娘，我也要去看奶奶……”
温竹君拍他屁股，“你小子，终于不装睡了？”
窗外虫鸣不歇，屋里窸窸窣窣的说笑声，在月夜下，温和宁谧。
霍青木幸福的一天，也终于落幕。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