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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世界
作者：大姑娘
内容简介
 暗昧处见光明世界，此心即白日青天。 商贾萧云彰在京筹谋暗调数载， 万昌二十五年， 父兄死亡之谜，终于有了眉目。 同年， 前詹事嫡女林婵， 带着一车嫁妆，入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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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进京
马鸣车响，颠簸甚烈，林婵从梦中惊醒，心突突地往外蹦，奶娘刘妈掀帘朝外看：“差点轧到个卖春胜的婆子。”
但见这刘妈：年长痴肥，喜穿绿灰棉袍，额围乌镶玉卧兔儿，有人论她脾性，一粒过季老蚕豆，黑尾糙皮咬不动。
丫鬟小眉尚稚气，捂嘴打个呵欠，眼角两滴泪。
帘缝吹进凛冬之风，林婵此趟日夜兼程，赶赴京都，只因父亲从前任京官，母亲还健在，双亲做主，替她与萧旻订下婚约，萧旻何许人氏，乃国公府萧家嫡长子，后父亲贬任浙江知府任同知，举家迁移，也历了些难。
如今她已至及笄之年，父亲道：“我为官廉洁，俸禄微薄，是而家道清贫，你亲娘早逝，继母不贤，素待你苛刻，我欲休之，奈何小儿尚幼，但也不忍你受苦，我倾尽全力，备齐嫁妆，你还是上京完婚去罢，莫再回来！”
“终于进京城了。”刘妈吁口气。
林婵也朝窗外望，瑞雪已停，江山洒银，白胜吴盐，时有爆竹噼啪传声，她问：“今是何日？”刘妈说：“小姐睡糊涂了，已至年除。”林婵不及语，城头上守门吏，梆梆敲钟，城门嘎吱大开。
人潮涌动，推推搡搡往内挤，马车行不快，阳光移映城墙，挑货商客避让，才得以穿越晦明过道，入了城。
城内路边皆是摊贩，一字排开，居多在卖爆竹、春胜、桃符、纸马香锞、门神五祀，也少不了吃食，货郎担车里，烫面饺儿、豆汁儿、荤素包子、热粘糕、稠米糖粥.....应有尽有，刘妈抚抚腰腹，显然被打动了，咂咂嘴：“小姐要不吃点再走？”
林婵道：“越是在城门口，他越欺过路客，无需做回头生意，吃食要价拔高一成不说，味道也一言难尽。”刘妈说：“我肚皮着实饿煞。”
林婵道：“我有些头痛脑热，先去东市，惠河街两边，多为生药铺子和医馆，可买药丸子，邻旁小街，有四五家早饭铺子，物美价廉，可买了吃。”
刘妈笑说：“小姐打小长在京城，离了这些年，还是如数家珍！”
林婵笑笑，又道：“吩咐管事，揣好父亲家信，先送嫁妆到萧府，让她们提前有个准备。”
刘妈传毕话，马车转道，穿街走巷，至惠河街，买好药丸子，邻街早饭吃了，迳往萧府来，远见管事守着嫁妆，还在门首苦等，听见动静，忙过来禀道：“守门说去通传，迟迟未见人来。”刘妈说：“可曾催过？”管事说：“催过三趟，只让等候。”
又过半晌，角门打开，一乌篷马车自内出，驶行急速，飞快往街上去了，管事跑近前，门已哐当紧阖。刘妈抱怨不止，林婵面无表情，并不接言。
半个时辰后，角门再开，出来四五婆子，两小厮抬轿走近，其中有个婆子过来见礼，自称大夫人李氏房里的杜嬷嬷，她道：“今是年除，家主又要进宫朝贺，又要宗祠请神祭祖，上上下下忙得腾不出身，倒让林小姐久等了。”
“纵是如此，也该将小姐先抬进府，再说旁的话！”刘妈冷脸道：“萧府家大业大，理应礼数最周全。”
“是，是！”那婆子也不恼，只陪笑。
林婵这些年也懂些人情世故，暗忖刘妈看不穿，她们若生冷落之心，候在府外与府内，又有何区别！并不多话，下马车换乘轿子，总算入了门，一路抬进偏角客院，刘妈四下打探，不满道：“太过简陋了。”
婆子回：“若缺什么，尽管告诉我.....”话音未落，跑来个丫头，立门前嚷嚷：“那边祭祀典开始，大夫人焦急，命我等四处寻你，却在这里偷懒。”
婆子忙说：“我这就去了。”朝林婵笑笑，也不睬刘妈，随那丫头出门，刘妈愤懑，林婵倒心态平和，指挥小眉开箱取物，收拾行李，暂且安顿不表。
京郊五里外清平县，天色晦暗，雪落得紧，大如鹅羽，朔风卷起，直朝身前扑，行人稀薄，一卖炭翁掖紧衣襟，推了板车往家赶，路过县衙，瞟见红笼之下，站有一官家人，不敢多看，闷头向前。
捕头张炜已站多时，落在衣服上的雪也化了，此景可谓：望眼欲穿贵客来，雪舞梨花来路迷。
忽有一辆马车疾驰而至，停妥稳当，跳下两锦衣随从，摆马凳，再掀棉帘，一男人身披黑色大氅，踩凳而出，他身型高大，状貌清俊，举止谦逊。
随从福安撑了油纸大伞，替其遮挡风雪，张炜迎前，拱手作揖道：“九爷好来。”
萧云彰还礼：“雪湿马滑，泥泞难当，一路行得艰难，让张捕头久等了。”
张炜道：“不曾久等，正事要紧，快随我走。”转身推开偏门，萧云彰趋步尾随，想想问：“沈牧所犯何罪？”
张炜回道：“杀人越货，证据确凿，死罪当诛。”
萧云彰不再多问。
年除官府封印，官员休假，衙内空无一人，周遭死寂，唯雪落及踩踏之声，咯吱不绝，直至牢房前，才见一豆灯火，两狱吏当值，张炜显然早有招呼，一齐过来见礼，寒暄几句，福安奉上食盒，内里烧鸭鲜鱼卤肉酱蹄，一应俱全，再奉两坛金华酒，萧云彰递上两张银票，狱吏摆手道：“不敢拿。”
萧云彰道：“年除压岁钿，人之常情，有何不敢拿。”
张炜也道：”使得！“
狱吏这才谢过，欢天喜地拢进袖内。
张炜道：“快带九爷去见案犯沈牧。”狱吏忙前带路，至第九门，哗啦开锁，萧云彰独自走进牢中，半蹲沈牧面前，提灯细细打量，但见他蓬头垢面，血污浸衣，形状凄惨。
沈牧先问：“来者可是陈明嘉？”
此名已数年无人问津，乍然一提，如弹心弦，弦上积尘四散，呛进喉管，难以言表，他仅点头，沈牧再问：“白塔寺灯油案，可还记得？”
万昌十三年，皇帝在白塔寺祭祀先祖，大典正隆，数盏长明灯骤然熄灭，龙颜震怒，下旨彻查，刑部很快查明，长明灯的茶油中，掺杂大量鱼膏，以次充好，谋取暴利，实为贪墨要案。
萧云彰道：“父兄因案命丧，终生之痛，岂能忘记！”
沈牧道：“你父兄不过替人受过，着实冤枉！”
萧云彰慢慢道：“何来此说？”
沈牧却道：“我身陷囹圄，确为奸人所害，你先救我一命。”
萧云彰道：“你怕是弄错了，我一介坐贾行商，位低言轻，哪有这般大能。”
沈牧道：“那再无话可谈。”
萧云彰冷笑一声，站起转身就走，快至门前，又被沈牧唤住，他叹口气说：“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你近前来，我告知你，隔墙有耳，莫要被他们听去。”
萧云彰这才复又凑前，沈牧道：“白塔寺灯油一案，礼部、户部、太常寺、光禄寺被惩办官员众多，刑的刑，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唯有一贪官，全身而退，安稳至今。”
萧云彰问：“何人。”
沈牧回道：“吏部尚书，萧肃康萧大人。”
萧云彰面容阴沉，沉默半晌问：“你可有证据？”
沈牧摇头道：“萧大人贪婪狡诈，手段狠戾，行事谨慎，岂容有半点闪失。”
萧云彰道：“无根无据，我又岂能信你？”
沈牧道：“万昌十三年，我乃太常寺寺丞，主理白塔寺香灯神幄，遭受牵连，革职流放，终于熬至刑满，才回京数日，便惹上官司，要置我死地。”
萧云彰不语，沈牧喘口气：“当年长明灯所用茶油，由江南常山冯家镇专供，幸许还留有蛛丝马迹，未来之事，全靠你造化了。”
这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萧云彰走出衙门，谢辞张炜，上了马车，只默坐，无人敢扰，不晓过去多久，他才交待道：“再备些猪羊鸡鸭，上好烈酒，送到张捕头家中，另加赠五十两，不用银票，只给雪花银。”
福安领命去传，后回来问：“爷打算往哪里？”
雪已渐疏，风吹梢枝，寒气袭人，爆竹响若雷霆，片刻后，萧云彰冷声道：“回萧府。”

第2章 家宴
喜鹊贴窗梅，绿炉暖屠苏。萧府世冑之家，年除日盛隆，一行排得满当，清晨进宫朝贺，午后致祭宗祠，待黄昏时方礼毕，前往正厅开合家宴，男东女西按序例坐，围屏遮掩，仆子丫鬟则在廊下摆上桌席。
待天光将黑，亮起红笼纱灯，星星点点，疑银河流淌，远处时有鞭炮声响，近处连绵笑语暄杂，一派喜气盈庭的年景。
萧老太太趁宴未开，先受府内子孙媳妇磕头，散发手帕、汗巾、压岁钱等赏赐，见人散完，问长子萧肃康及其妻李氏：“云彰在何处？”
萧肃康回话：“我府里过年，叫他做甚？”
老太太不答，转头问李氏：“听说林家小姐进府了，怎不见人？”
李氏连忙道：“她舟车劳顿，需静心修养，理应不爱凑这份热闹，我稍后挑拣些精致小菜，装了篮，遣婆子送去。”
老太太问：“她说不来？”
李氏道：“倒没有，是我揣测的人之常情。”
老太太道：“这世间唯你最聪慧了！”李氏心惊，连忙站起，陪笑道：“母亲说笑了，我哪里配得上。”
老太太道：“有自知之明，倒是好的。大庆之日，我也不想搅你痛快，非逼得哑巴开口。一年四季忙忙碌碌，至尾了不就图个合欢过节，迎接新运？林家小姐投奔而来，我们在这热热闹闹的，她冷冷清清丢在客院不管，岂是世家大族待客之道，讲出去落人笑柄。”
李氏不敢言。
老太太朝萧肃康说：“往年不提，但今儿个，要让云彰来。”
萧肃康问：“为何？”
老太太说：“年末时，你们往外送官儿、亲戚的节礼，府内上下百口新衣鞋帽、金银首饰，祭祀用的纸马香锞烛火，干柴兽炭，新置的车马轿辇，宴席需的吃食酒水.....” 话未完，一个金锞子，滴溜溜滚至她脚前，小儿跑来蹲身捡。
老太太接着说：“就连这压岁钱，哪样不是云彰出的银子。”
萧肃康道：“母亲怎地长他人志气，灭自个人威风。”
老太太道：“我虽心盲，但眼不瞎。如今府里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你那些兄弟子辈，终日游手好闲，有能耐的少，无进益的多了。”
萧肃康道：“不是还有我。”
老太太笑：“可算了吧！” 指着李氏道：“有这个只进不出的把家虎，想讨点财出来，无益于虎口拔须。”萧肃康也笑，佯装听不懂，命长随萧贵去请萧云彰，李氏则红着脸，给丫头惠春低语两句，惠春领命去了。
林婵吃下药丸子，浑身无力，也没胃口，早早上榻歇息，房里凄冷静默，窗外有光，明暗不定，以为梢枝摇，却是雪影落，墙外隐隐约约有鞭炮响和路人说笑声，廊上刘妈喋喋不休在骂小眉，林婵知她不痛快，也懒得搭理，自顾想心事。
不晓过去多久，闻有人叩门钹，且问：“林小姐可住这里？”不一会儿，刘妈旋风卷进来，忙点灯说：“大夫人请我们去吃合家宴。”
林婵道：“就说我身骨劳顿，已经睡了。”
刘妈撺掇道：“既然来请，为何不去？倒显得我们不知礼数，落人口实。”
林婵略思忖，坐起身，小眉端来热水，伺候洗漱梳妆，刘妈找出新衣裳，林婵穿戴好出门，惠春还等在廊前，过来见礼，寒暄两句，即提了灯笼，在前带路，小眉打伞，刘妈跟随。
萧云彰带了福安，自西北角门进，步履匆匆，迎面撞上一个雪人，定睛看竟是萧乾，福安吃惊问：“你来做甚？”
萧乾抹把汗道：“不得了，大老爷遣萧贵来请爷，往正厅吃合家宴。”
福安道：“往年从不曾请，今安的什么心？”
萧乾说：“我哪里知，按爷吩咐，只说在沐浴更衣，稍晚即到，萧贵连催三四趟，全府等着，非得爷去才开席，我如热锅蚂蚁，只得跑来这里迎。”
萧云彰说：“手里端得何物？”
萧乾回道：“爷的衣物。我想着爷进了门，回院更衣，再往正厅赶，费时费力，不如在此寻个地方，换了了事。”
萧云彰微笑道：“办事愈发用心了。”环顾四围，并无人烟，索性走至路边一座太白石前，解开大氅递给福安，开始脱衣。
惠春忽然说：“我倒有一事忘了，夫人命我经过厨房，择些素斋，送往祠堂姑子用，这里离正厅不远，直走过洞门，右转沿甬路，尽头过桥，左转一排松墙，绕行再穿梅花园，出来便是。”语毕，将灯笼往刘妈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刘妈骂道：“送佛送到西，扔半道算哪门子事，稍后我定要告她一状。”林婵无话，只按惠春说的，迳往前行，哪想走来绕去七八趟，尽是死路，若是白日，林婵倒也能分辨方向，奈何此刻，四下彤云密布，风高雪急，触目之处皆是银白，且冷气侵人，蚀骨透髓。
不止刘妈小眉慌了，林婵亦心生胆寒，想想道：“我们分散三路去探，莫走太远，见势不对便回。”她率先往西走，不顾雪透鞋袜，风割面颊，一意前行，幸未多远，竟见隐隐有人影晃动，心内顿喜，急步跑去，但听一声厉喝：“来者何人？”
林婵唬得站定，雪白反亮，视野寥廓，但见两仆从，一人打伞，一人捧衣，还有个仅着内衫，肩宽怀实，甚是伟岸，三人也在打量她。
林婵深谙这府内藏污纳垢，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连忙背身，高声道：“我待要前去正厅吃席，走错道，迷了路，还劳烦爷替我指点方向。”
无人应答，只听窸窣穿衣响，片刻后，脚步踩踏声渐近，林婵转过身，低首行礼，福安问：“看着面生，不似府里小姐！”
林婵回话：“我乃浙江知府林光道之女，今日方到府，是而不熟。”
福安问：“既是贵客，怎不见府里丫头引路？这园子，旧年曾冻死过人。”
林婵不愿多讲，只说：“她有事先行一步，细细指点了方向，怪我愚笨。”
福安还待问，却被打断，林婵听道：“你随我等后面，勿要再跟丢了。”他嗓音沉厚，听了温和，却有着难喻的凛凛威势，令人生出怯步之心。
林婵连忙答谢，眼角余光瞟那位爷，披着大氅，掠过她走前，两仆从紧跟左右侧。
林婵不远不近随着，路遇刘妈小眉，皆舒了口气。
穿庭过院，足走有一射之地，依稀能见远处灯火阑珊，那位爷脚步加快，很快甩了她们一大截，倒是福安折回，作揖说：“前面正厅，朝亮光方向去，不会有错。我家爷先走，免得被谁瞧见，陡生事非，反毁小姐清誉。”
林婵再谢。
福安继续道：“今日之事，勿要与人提起！”
林婵道：“我非逞口舌之快之人，尽管放下心来。”
福安笑了笑：“林小姐日后府中行走，多长些心眼才好。”也不等答，飞快跑了。

第3章 众生
萧云彰解了大氅，递给福安， 走至萧老太太软椅前，丫环忙摆好蒲团，萧云彰撩袍跪拜磕头，老太太待他起身，招手到旁边，两嬷嬷抬来椅子，萧云彰告坐吃茶，老太太赏了手帕、红纸零票及锦盒。
萧云彰说：“我非小儿，倒也不必赠这些。”
老太太道：“尊长之辈眼里，你纵然到了耄耋，仍是小儿。”
萧云彰笑了笑：“是。”给萧乾使个眼色，萧乾上前接过。
老太太道：“我晓得此次置办年事的银子，你多担待了些。”
萧云彰说：“应该的。”
老太太道：“锦盒里是一对金镶奇南香福字手镯，宫赐之物，还算名贵，你拿去戴。”萧云彰称谢。
老太太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萧云彰道：“言重了，母亲但说无妨。”
老太太道：“我打量这府里，闲着无能的子孙太多，你那里若缺帮衬，尽管招去，给口饭吃、有得衣穿就好。”
萧云彰道：“府内子弟身份尊贵，怕是难放下脸面。”
老太太叹息道：“如今这府中光景，外强中干，已不大如从前了，谁敢有怨言，你毋庸为难，告诉我便是！”
萧云彰颌首道：“我心里有数。”
萧肃康背手过来问：“九弟好了没有？”
老太太道：“平日里你们常在一处，难得今儿个和我说两句，就等不及了？”萧肃康只笑。
恰婆子领了林婵过来，禀报道：“林小姐来了。”
萧云彰道：“我过两日有闲，再来陪母亲说话。”老太太说：“既如此，你去罢。”
萧云彰站起作揖，转身和林婵打了个照面。方才在园里天黑雪盲，未曾看清，此刻华灯之下，但见她穿银灰缎菊花回纹绦禙子，天青缎裙子，梳垂鬟分肖髻，瓜子脸儿白里透青，细细两弯眉，黑眸无神，瓣唇燥红，身段纤细，自带一股病弱。
萧肃康皱眉道：“还是官家小姐，怎穿得老里老气。”萧云彰笑而不语，自随他走，没走几步，又被老太太叫住，老太太道：“你帮着选两匹布，给林小姐做裙子。”
萧云彰应承说好，一直走到廊上，福安萧贵坐一处吃席，见他们出来，忙抹了嘴，紧步跟到身后，厨役恰端盘上菜，头一道卤肥鹅，第二道红烧黄河鲤鱼，第三道烧鸭，萧肃康道：“往年头一道必是烤金猪。”
萧云彰停步笑问：“兄长不在此处吃席，要领我去哪里？”
萧肃康道：“人多吵闹，我们兄弟几个，去后福堂自在吃酒。”
林婵道：“我衣裳布料有的，不必劳烦了。”老太太邀她坐身前，拉起手打量，笑说：“你九叔自己开的铺子，讨两匹布算不得甚么。”
饭菜上得快，须臾满满当当，去旁处说笑的女眷也回了，围一桌无空座。
老太太一一介绍给她，林婵一一见礼，二房媳妇蒋氏问：“林小姐今年有十几？”
林婵道：“今年十七。”
蒋氏笑眯眯道：“比旻哥儿小两岁。”李氏狠狠剜她一眼。
老太太问：“你娘亲可好？”
林婵回话：“娘亲十二年前故去了。”
老太太吃惊说：“十二年前，你们不是才离开京城？”
林婵道：“路过天津卫时，城里正发时疫，娘亲不幸染上。”
“可怜！可怜！”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感慨道：“那样十全的人物！若非你父亲被卷入大案，也不至于举家离京，你母亲也不会.....这便是生死天注定，半点不由人。”
她吃了烧鸭肉，品后道：“也给林小姐挟一块。”布菜的婆子挟起，放林婵碟子内。
李氏插话进来：“听闻你父亲，另娶了继室，她待你可好？”
林婵道：“继母待我并无差池。”
“你那嫁妆可不丰！”三房媳妇赵氏嘟囔，嗓音不高不低。
李氏笑道：“林小姐可别往心底去，我们何等人家，岂会看重这些！”
林婵平静道：“浙江年年犯洪涝，除朝廷赈济外，家父拿出俸禄，建盖房舍，施粥布善，供难民宿食，是以家中生计艰难，所携嫁妆已尽家父全力，我亦知足。”
老太太皱眉，扫视众媳一圈，无人敢再胡话，她各样菜色皆浅尝一口，十数筷后停下，李氏奉上香茶，老太太接过问林婵：“宿院可还满意？”
林婵不待答，李氏已笑回：“东院原就干净，我一早叫人掸去浮尘，燃了熏香，换上新被褥子，摆设少了，我再挑几件送过去。”
老太太道：“这些日下雪，天寒地冻的，旁的简陋些无妨，火炭多给为首要。”又朝林婵叮嘱：“你需要什么，同她说就是，当在自家一样。”林婵称谢。
老太太道：“年纪大了，吃饱就乏，我回房眯一会去。”赵氏几个还苦留，老太太微笑道：“不用在我面前装，我有自知之明，我在这里，你们吃喝说话不自在，心里巴不得我赶紧走呢。”
李氏笑道：“母亲多心了。”
老太太作势站起，林婵坐着不动，像呆了一样。李氏忙上前搀扶，她摆摆手，扶住嬷嬷胳臂，起身笑道：“我也是做人家媳妇过来的。”
老太太走后，林婵没胃口，也起身告辞，李氏仍命惠春送她回去，出了门，刘妈小眉已等候廊下，惠春提灯在前面照路，刘妈没吃尽性，又见惠春，沉脸道：“你这死丫头，来时把我们丢在雪地里，迷了方向，差点生出一桩人命官司。”
惠春笑道：“我光顾了奶奶的交待，倒忘了你们新进府，是我的错，没法推诿，稍后我去厨房，拣些可吃的酒菜，装满满当当一食盒子，送来给你赔罪。”
刘妈转怒为喜说：“可使得？”
惠春说：“我娘老子在厨房当差，自然使得。”
刘妈说：“席上那道烤鸭最合我胃口。”
惠春道：“我尽力去寻，若真没了，下趟也要弄来给妈妈吃酒。”
萧云彰萧肃康走进后福堂，烛灯亮如白昼，一张长桌摆了糕点果品及香茶，坐着萧家五兄弟，请了倌儿相陪，正打双陆，吵吵闹闹不可开交，见他们进来，忙收了残局。
厨役一盘盘上菜，管家开坛倒酒，萧五爷看个遍后问：“怎地烧鸭没有？”
厨役忙回话：“皆说烧鸭味道好，有些桌要去两只，现不够分了。”
萧五爷冷笑道：“萧贵。”
萧贵莫名，上前道：“爷好吩咐。”
萧五爷耍狠说：“你去厨房搜找，真没了算罢，若敢私藏，我打断你们的手，丢出府去。”厨役顿觉不妙，面如土色，腿股打颤，萧贵看向萧肃康，萧肃康也不发话。
萧云彰叫来福安，问他：“我披的大氅呢？”
福安一拍脑袋道：“唉呀，我竟忘在正厅了。”
萧云彰看向萧五爷，笑道：“让福安去吧，顺道把我那大氅带来。”
萧五爷嚷嚷说：“福安，给我把厨房好好的搜，莫要阳奉阴违，否则，我连你一道收拾。”
福安领命退下了。

第4章 困境
俗说一娘生九子，子子弗相同。
萧府五兄弟，国公爷死前，为谁日后袭官动足脑筋，按礼制，自然是长子萧肃康袭，但萧肃康自幼聪颖异常，酷爱读书，诗词歌赋制艺，无一不通，若走登科入仕，应大有希望。
倒不如把官袭给别的儿子，有两子当朝做官，互相扶持，应可保萧府长盛不衰。国公爷死后，由二子萧明庄袭了官，外放安徽知府任按察副使。
萧肃康则不负重望，科甲杀出一条血路，从此平步青云，直至升任吏部尚书。
其它三个弟弟，国公爷在世时，虽无所作为，慑于威严，行为还知收敛，现几年无人管得，愈发奸懒馋滑，索性抛了前程，终日吃喝嫖赌，浑沌光阴。
萧明庄今年回京述职，难得休在府中，持壶给萧肃康斟酒，萧肃康晓他有求，先道：“你调任回京一事，我已在办中。朝中府内，我也需你帮我，日后四弟、五弟、七弟，这三个混世魔王，还要你费心管束，以免生出祸乱，坏了我们仕途。”萧明庄大喜，满口答应。
五爷萧任游，笑拉两倌儿手，赞细白嫩滑，让他们唱一套《庆团圆》，倌儿久经世面，抱了琵琶，张口便唱，喉如箫管，媚脸扮相，与女子无异。
萧肃康吃酒，瞟向萧云彰，萧云彰盯着倌儿听曲，忽然笑道：“大哥有话便问，看我不做声为何？”
萧肃康道：“你午后出府，夜黑才回，有甚急事要办？”
萧云彰从容回话：“府中过节，主子要给仆从发压岁钱，我铺店里的伙计，也要上上下下打点，才可换得来日方长，人心永聚。”
萧肃康点头道：“你手中铺面，不止九门之内东西二市吧，在前三门以南、正阳门外、崇文门外、宣武门外，也有数家开张，把持了京中煤市、柴市、布市、骡马市，还不谈京外江湖。”
萧云彰微笑道：“大哥知之甚详。”
萧肃康道：“我是关心你，年除之日，还得冒风雪离府奔忙，可为不易。”萧云彰晓他还有话说，只笑不语，萧肃康接着道：“今年得亏你拿银子出来办年事，我要谢你。”
萧云彰道：“大哥言重，我既冠了萧姓，且排序第九，便是自家兄弟，份内之事，不承谢意。”
萧肃康大笑，萧任游问：“大哥失心疯了？”萧肃康骂：“狗东西咒我。”萧任游不敢言，萧明庄说：“讨骂，专心听你的曲。”
萧肃康接着道：“云彰所言发自肺腑，亦是我心之所想，既是自家兄弟，我有个不情之请。”
萧云彰笑道：“今日向我讨不情之请的，大哥不是首个。”
萧肃康说：“哦，还有谁？”
萧云彰开门见山：“老太太，让我给荒闲无进益的子弟，在店铺里找个事做。”
萧肃康道：“母亲深谋远虑，想在了我的前面。”
萧云彰说：“大哥也为这事？”
萧肃康点头道：“如今府中人员之众，胜于往年，开支庞大，我虽官拜尚书，但朝中规制，俸禄少薄，二弟在外不提，四弟、五弟、七弟无所事事，下延子孙，年纪尚轻，不得指望，我左思右想，唯你店铺开得多，生意兴隆，应缺人手，可让他们替你分担劳碌。”
萧云彰道：“我倒无碍，只恐几位哥哥不肯降贵纡尊。”
萧肃康道：“若是跑腿打杂，吆喝买卖，自是不肯，折辱身份。若是做做管事或账房，他们一定肯的，不肯也得肯！”萧云彰思忖道：“可是.....”
萧肃康拍了下他的肩膀，硬声道：“就这样定了！元宵节后，你务必安排妥当！”
萧云彰定定看他，笑了笑：“大哥说怎样就怎样！”
福安进来，手捧大氅，身后跟个拎食盒的厨役。
萧任游一挥手，倌儿止喉，收了琵琶，退到桌后，他问：“烤鸭找着了？”
福安回话：“细细搜了，烤鸭确实没有，但有五爷更欢喜的一道菜。”
萧任游说：“我要不喜呢？”
福安道：“任五爷责罚。”
萧任游拍手道：“好，好！我若不喜，定要打断你这狗奴才的双手，丢出府去。”转头问萧云彰：“你不求我饶他？”
萧云彰淡道：“他自找的，干我何事。”萧肃康几个吃酒，闲闲的看戏。
福安不慌不忙，命厨役将食盒摆上桌，亲自揭开盒盖，一团热气升腾散尽，香味飘出，众人细看怔住，竟是一道烤金猪。
福安作揖问：“五爷可还要罚我？”
萧任游笑了，袖笼摸出钱串儿，丢到福安身上，落到脚面，他面不改色，蹲下捡起，再谢过，走回萧云彰身侧。
萧肃康问：“怎会有烤金猪？”
萧云彰道：“大哥一句话，我总要去办来。”
萧肃康笑说：“好，好，你能有这份心，甚好！”看向福安说：“他倒胆大。”萧云彰心一沉。
萧肃康说：“你把福安给我，换我长随萧贵与你。”
萧云彰笑道：“福安随我多年，满身商侩铜臭之气，难登大雅之堂，大哥还是饶了他吧。”
萧肃康不耐烦说：“毋庸多言，我自会调教！”
萧云彰见其态度霸横，没再多言，这场喜乐，至三更方才结束，萧云彰酒吃的多了，颧骨酡红，脚足无力。正是：醉后相扶而出，不知何处归途。
林婵回至客院，烛火仍亮，但房中冷如冰窟，李妈扒拉铜盆，炭灰积厚泛白，不见火星。
刘妈扯住小眉头发便打，无分轻重，掐了她的脸皮左右拧转，小眉痛得哇哇大叫，林婵厉喝：“住手！”刘妈未停，手劲更大。
林婵脱了鞋掷去，打中刘妈的右肩，啪一声脆响，她方愣住。
林婵拉过小眉，见她颊腮高高肿起，红紫血印，愠怒道：“何至于这般虐打她？”
刘妈气冲冲道：“这小奴才弄熄了火盆，害我们遭罪，本就该打。小姐不分事非，一意护短，我也不管了，一起冻死清净！”转身甩帘出去，才到廊下，听得有人叩门钹，没好声气问：“是谁？”
那人说：“妈妈开门，是我，惠春！”
刘妈愤愤走去拔闩，开了半扇门，惠春提了食盒，笑嘻嘻说：“妈妈有口福，厨房仅剩半只烤鸭，被我硬抢了来。”刘妈怏怏称谢，接过食盒。
惠春看她脸色问：“怎地不开心？”
刘妈还未答，林婵走出房，微笑说：“原来是惠春姑娘，你过来，我有一事相求。”
惠春小跑到她跟前，笑说：“求不敢当，但凡我能办到，林小姐尽管开口。”
林婵道：“我房里火盆熄了，炭也没余几块，十分寒冷，能否麻烦姑娘，看谁房里有多余的火炭，匀我些，明日我去问大夫人讨要，再还她！”
惠春笑道：“我当多大的事儿，你们进房等着，我去去就来。”

第5章 仆从
惠春一路走，所经院门，叩了半天，无人来应，却也可谅，年除之日，府中仆从吃过合家宴，大多各回各家去了。留下当值的，躲在房里阖门下帘，烤火守岁，一起饮酒斗牌，听不见外面动静，即便听到了，天寒地冻，也懒得起身。
惠春只得在雪地走，忽听闻说笑声，定睛细看，丫头雪鸾、青樱、绮雯、兰香、红玉嘻嘻哈哈迎面过来，惠春扬声问：“各位姐姐哪里来？”
青樱问：“这丫头看着面生。”
兰香说：“她叫惠春，厨房张嫂的女儿。”
青樱说：“张嫂待人倒客气。”
兰香说：“她年前才入府，收在大夫人房里，做些粗使活计，故而你们不认得。”
雪鸾问：“一个房的，我怎没见过她？”
兰香道：“这不就见了！”
绮雯笑问：“天儿又冷又黑，雪道泥泞，你不在房里享福，四处瞎逛什么？”
惠春说：“住客院的林小姐，火盆熄了，炭也不剩，我答应替她寻火炭去，哪位姐姐肯借我些，明日就还。”
青樱推红玉，红玉直摆手：“三太太最恨我们拿她的东西做人情，一旦晓得了，用鞭子打手，十天半月握不住筷子。”胳膊肘碰兰香，兰香不敢承揽，去推雪鸾，雪鸾推绮雯，绮雯说：“我也做不得主。”
惠春说：“总不能见死不救，林小姐房里，跟冰窟窿似的。”
青樱怪道：“要你好心，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呀！”惠春气得说不出话，眼睁睁望她们走了，没走多远，兰香倒又折回来，压低声说：“看你娘老子面上，我透露你一句话，勿要管林小姐的闲事，否则就是得罪大夫人。”
惠春道：“我答应的事，总要办好的。”
兰香戳她脑门子一记：“榆木疙瘩。”不再多言，小跑去追雪鸾她们。
惠春倒是被戳醒了，厨房总有些火炭备着，她搓搓手，跺跺脚，继续往前走，下了桥，经过九爷的院子，看福安坐在门槛上，呆呆地，时不时抬袖抹眼泪，近前戏道：“哭甚么，男儿有泪不轻弹。”
福安冷脸说：“要你多管闲事。”
惠春拍手笑道：“我今儿第二次听这种话。没空与你掰扯，我有紧要事办。”
福安站起问：“是何紧要事？”
惠春呶嘴说：“我去厨房取些火炭，给客院的林小姐送去。”
福安说：“那火炭怎用得，烟浓味重，岂是小姐能受，你随我来。”转身走进院门，惠春跟了去，福安铲了半袋兽炭，从火盆内捞起几颗旺炭，让惠春握锹抬着，叫醒睡着的萧乾，由他背了炭袋，送往客院。
福安阖上院门，走到书房，喊了声九爷。门里人道：“进来。”
福安撩帘，一股浓烟涌出直呛喉咙，忍不得咳嗽两声，萧云彰坐在火盆前烧纸，灵前摆了牌位。
他不敢声张，蹲身帮衬着往里丢锡箔元宝，萧云彰默不吭声，待纸烧完，他收起灵牌，福安开窗透气，把纸灰运到院里，用雪埋了。他再回书房，斟了一盏茶递上，萧云彰接过，吃了两口，目光清明，全无醉意。
萧云彰拉开抽屉，取了压岁钱递他，福安行礼接过。萧云彰低道：“这十数年，我在京中筹谋暗调，再加今日牢犯之言，萧肃康果然脱不掉干系，是否主谋，还需印证。我早想安插人手在他身边，一直不得要领。”
福安道：“所幸大爷终于上钩了。”
萧云彰冷笑道：“觊觎我商铺的财富，他的贪欲，给了可乘之机。”
福安问：“大爷遣萧贵到爷身边，定未安好心。还有四爷、五爷、七爷，真个要安排进铺面里？”
萧云彰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自有办法应付。福安！”
福安道：“是！”
萧云彰道：“萧肃康要你，一想斩我臂膀，二由萧贵顶替，做他眼线，查我行踪，谋取商铺，你去他那，他定要防你，若无才勇，至多留你做个跑腿传话的，不堪大用。”
福安道：“我会候准机会，汲汲钻营，令他刮目相看。”
萧云彰默看他半晌，才道：“无论如何，留着性命。”福安道：“没爷之命，不敢死。”
萧云彰扯唇笑了一下，从袖笼里取出锦盒，抛给他，福安接了，萧云彰说：“老太太赏得，送你了。”福安作揖称谢。
萧云彰问：“方才你们在院里做甚？”
福安回话：“客院宿的林小姐，房中没了火炭，惠春四处去借，无人搭理，我铲了半袋，让萧乾送去。”
萧云彰看向窗外，大雪纷飞，寒风呼啸，淡道：“林小姐这门婚事，只怕有变。”
福安道：“也是可怜人。”
萧云彰道：“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你回房歇息罢，明日收拾收拾，即往大爷那去。”
福安退出房，见萧乾披一身风雪，刚刚回来，索性站在廊前，近了才问：“怎去了这些时候，让我好等。”
萧乾提了食盒，笑道：“惠春定要谢我，在厨房搜罗半天，皆是上等的酒菜。”
福安赞道：“这丫头会做人。”
两人进房坐到炕上，摆好炕桌，一盘糟鹅掌，一盘酱蹄膀，还有半只烧鸭，一大坛金华酒。福安倒酒，笑问：“烧鸭不是没了？”
萧乾也笑说：“惠春开席前偷藏了一只，给林小姐半只，给我半只。”
福安说：“她倒是为她人做嫁衣。”撕了鸭腿，送进嘴里，骨酥肉烂，果然美味。
萧乾道：“也亏得她热心，你是不知，我到那林小姐房内，冷得如冰窖一般，没得火炭，这一夜，非死即病。”
福安道：“大夫人手段，实在不体面。”
萧乾道：“可不是说，哥吃酒。”想起什么，从袖里掏出钱串儿，递给福安：“林小姐赏你的。”
福安接过细看，用的新大红线，几股纽绞编成龙形，福安先道：“少见，怪是精致。”萧乾道：“林小姐自己编的，说这是钱龙，置于床脚，一整年财源不断。”
福安笑道：“明个我放到九爷床脚去。”
萧乾道：“我听说，林小姐此次带了嫁妆来，要和旻少爷成婚，年前收到信，大夫人不愿，房里时有吵闹声，还去老太太那处哭了几趟。”
福安道：“狗眼看人低。旻少爷也不愿？”
萧乾道：“恰恰相反，旻少爷倒是乐意的。”
福安笑起来：“这就有趣了。”
两人你一盏我一钟的吃酒，萧乾道：“我还听说，你要去大爷跟前当差，换萧贵来，可是真的？”
福安点头，萧乾问：“何时去？”
福安说：“待鸡唱后就去了。”
萧乾伤感道：“我可怎么办！”
福安笑道：“不是还有萧贵。”
萧乾啐口唾沫道：“他所到一处，那处便遭了瘟，不得安生。”
福安大笑，说道：“你怕甚！总有九爷给你撑腰。”
萧乾仍担忧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到底是大爷那边来的人，只怕九爷也无能为力。”
福安道：“你日子实在难过，被欺负狠了，就偷来找我，我替你出主意。”
萧乾听了大喜，连忙谢过，酒一直吃到五更，方才收拾了，倒头呼呼睡着了。

第6章 将计
林婵一夜转辗反侧，听到鸡啼，索性早起，洗漱用饭，刘妈板了脸来伺候，林婵也不睬她，只命小眉做事。
不多时，听有人在院里喊：“林小姐在呢？”
刘妈出去说：“在的，你是谁，有何事？”
那人袖着手笑说：“我是绮雯，在老太太身前伺候，老太太让我来传讯，请林小姐往花厅听戏。”
刘妈进房回了林婵，林婵披上斗篷，见小眉半边脸红肿未褪，与她耳语两句，再命刘妈随她去听戏，刘妈嘟囔要回房换件衣裳，林婵便站在院中，和绮雯客客气气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
屋檐瓦楞覆了积雪，忽然扑簌簌整块落下，林婵眼明手快，一把拉过绮雯，幸躲得块，未曾砸到。
绮雯惊魂未定，恼羞成怒道：“哪有主子，站雪地里等仆子的道理，我先走，你们慢来吧。”转身要走，刘妈倒撩帘，慢悠悠出来了。
三人出了门，绮雯带气，快步走在前，林婵拉五六步后，低声问：“刘妈可是心里委屈？”
刘妈道：“哪里敢，我就是个奴才，任人捏扁揉圆欺负罢了。”
林婵问：“可是在怪我？”
刘妈回：“我掏心挖肝，所做一切只为小姐，有句诗说的，什么‘向明月，照沟渠’。”
林婵笑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刘妈说：“是这句话儿没错。”
林婵笑而不语，过了柳叶洞门，至花厅外，远见有几位爷，也来给老太太请安。
绮雯领林婵进明间等候，几房媳妇早到了，静坐吃茶，互不搭言，林婵先还不解，很快悟了，明间与花厅，仅隔一座紫檀木边座松竹梅菊图屏风，那边说话，这边若凝神潜听，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先是大爷请安，看座，说些体已话，老太太问萧旻怎没影子。大爷说：“萧旻在宫里。”
老太太问：“过年也不放出来？”
大爷说：“我也不清楚。”
老太太没再多问，大爷走了，四爷、五爷、七爷你方唱罢我登场，拐弯抹角讨银子花，老太太苦劝他们寻份事做，终是心软，禁不起磋磨，让嬷嬷取来银子，一一赏了。
后来的九爷萧云彰，听他说：“母亲让我挑两匹布，我带了来，烦请转交。”
老太太笑叹说：“只有你把我的话放心上。”她又赞：“这布花样倒是稀罕。”
萧云彰道：“松江棉布，衣被天下，松江铺面掌柜年前运到，箱封未揭，还没上市，待元宵节后，我挑些花样时新的，送来母亲和几位嫂嫂。”
林婵察觉数道目光射过来，佯装不知。萧云彰陪坐片刻，随便指了件事告辞去了。
绮雯来请她们往花厅，老太太见到林婵，招手她跟前来，指了布匹，笑问可喜欢。一匹银红玉色，一匹折枝团花，鲜艳灵动，林婵点头说：“松江棉布，经直纬错织法，望之如绒，每匹折银一两，让九爷如此破费，我心中着实不安。”
老太太笑道：“云彰一向出手大方，对谁都是如此，你莫要在意。”
李氏等几也围拢过来，摸摸搓搓，煞是艳羡。
戏班头搭了台，拿来曲目，老太太先点，再按长房之序轮点，也让林婵点，林婵推辞不过，点了一折《西厢记.拷红》。
恰小眉来送手炉，三房媳妇赵氏抬眼，“呀”一声问：“这丫头的脸，何人打的？下得去狠手。”她这一喊，李氏等几皆看过来，老太太耳盲，自顾同两个伶官说话。
林婵道：“是我打的。”
赵氏又问：“为何打她？”
林婵道：“昨晚吃好合家宴，回客院才发现，这丫头把火盆弄熄了。”
赵氏道：“重新生火就是，多大点事，何至如此？”
林婵笑道：“昨夜风雪犹大，路有冻死白骨，我就火盆里一点炭，指望着捱过一晚，闯下此等大祸，我岂能饶她。”一众女眷瞟扫李氏，李氏面色阴睛不定。
老太太却问：“你们在说笑什么？也让我乐乐！”无人敢言，李氏忙起身，凑近回话：“林小姐丫头脸上有伤，三弟妹问怎么来得？”
老太太道：“怎么来得？”
李氏道：“林小姐打的。”
老太太笑道：“必是犯了错，施以惩戒，让她谨心！”李氏道：“是这话！”
老太太摆摆手：“坐去吧！莫扰我听戏。”
李氏复回原位坐了，台上咿咿呀呀开唱，赵氏忍不得问：“林小姐冻了一夜？”
李氏咬牙道：“你还问什么。”又朝林婵道：“稍后我让管事，送五袋炭到你院里，用光了，尽管来寻我讨要。”林婵笑着称谢。
戏一直演到中晌，暂歇，厨役送来点心，伺候众人吃了，戏继续演，林婵下席，给老太太告辞，只说身有小恙，想回房歇息，老太太嘱咐刘妈：“你仔细盯着些，若加重了，赶紧请大夫来。”
刘妈说：“记住了。”她和小眉，一人抱一匹布，随林婵出来。
早时还有日阳，这会彤云密布，眼见又要纷纷扬扬一场瑞雪。
路过李氏门前，惠春正在扫雪，笑嘻嘻过来见礼，问道：“昨夜可睡得好？”
林婵笑道：“托你的福。”
惠春问：“方才我见萧六拖着板车，装了五袋炭，可是要送往你处？”
林婵点头道：“大夫人席上吩咐的。”
惠春道：“那敢情好！要记得还福安半袋炭，我昨儿讲了是借。”林婵不禁笑了。
辞别惠春，林婵三人穿过花园，园里开满红梅，无数花片落雪地。
刘妈张望四周，担心道：“不要又迷路了。”
林婵没吭声，折了一枝梅，边走边玩儿，前是踩春桥，河水冻住，几个小厮在凿冰捕鱼。
下了桥，没走几步，遇到萧乾两人，提着包袱行李。
萧乾给林婵作揖，林婵笑说：“我再要谢你，昨晚多亏你背炭来。”
萧乾说：“你谢错了人。”指着另一小厮说：“你该谢他，他唤福安，是他让我背炭到你房中。”
福安上前见礼，林婵看他唇红齿白，眼神明亮，模样机灵聪慧，说道：“惠春让我还你半袋炭去。”
福安摆手说：“我与她玩笑，不用还，还来反倒生事，遭人口舌。”
林婵笑道：“她是个认真性子，若去问你，你就说我还了。”
福安微怔，也笑道：“我懂得。”
林婵问：“你们这是要出远门？”
福安回道：“大爷要我去伺候他，换了萧贵，来给九爷做长随。”不便多说，再给林婵作揖，两人匆忙忙走了。
林婵敛起笑容，再没心境左顾右看，闷头走路，快至客院时，忽有一人，从太白石后闪出，叫了声，阿婵。

第7章 世面
林婵定睛细看，但见他：青袍游鸂鶒，白面点朱唇，张生面，潘安貌，风流天降文曲星，得意看花状元郎，只可叹事一桩，萧郎从此路人。
来得不是旁人，正是她要婚配的，萧家大房嫡长子萧旻。
萧旻笑问：“不认得我了？我可一眼认出你。我从前写的信，可有收到？”
林婵点头，他笑问：“怎不见回我一封？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林婵低声道：“依规制，男女授受不亲，更况私通传信，折辱你我的名声。”
萧旻笑起来：“阿婵心里果然有我。”
林婵欲回嘴，刘妈道：“外面天冷地冻，旻少爷若不嫌，随我们进房，吃盅酒暖一暖。”
萧旻道：“甚好！”作势往门里走，林婵连忙道：“且慢。”
萧旻看她，林婵道：“不合规矩，你有要紧的话，就在这里说。”
萧旻道：“我也无甚要紧的话，这几日在宫中朝贺，刚回府，听说你住在客院，一刻不留便来了。“
林婵笑问：“可是后面有狼追你？”
萧旻道：“狼倒没有，前面有位仙女，逗引我来。”林婵面庞发红，不理他。
萧旻感叹一声：“数年不见阿婵，如今相见，女大十八变。”
刘妈问：“怎地讲？”
萧旻道：“越变越好看。”
刘妈小眉抿嘴笑。
林婵一跺脚，问：“可还有旁的话说？”把梅花枝往他脸上掷。
萧旻笑着接住，说道：“阿婵放心，客院粗陋，暂且委屈几日，待我们成亲后，一起搬到仪文院，那里宽敞明亮，花树茂盛，是个幽静的住处。”
正说话间，一青衣小厮抹了汗，飞奔过来，一拍腿说：“爷在这里，让我好找，我有事要禀。”
萧旻说：“这是我长随萧书。”朝他道：“你最好有天大的事。”
萧书道：“老爷在发脾气，让你赶紧回房。”萧旻道：“他哪天不发脾气的，我偏慢慢回！”
林婵催促：“你还不快走。”
萧旻拱手作揖：“阿婵让我走，我便走，稍后再来寻你说话。”
林婵皱眉道：“你可别来了，与礼不符，来了我也不见。”语毕，提裙踩着踏跺，进房去了。
待门前无人，萧云彰方从假山石后走出，萧乾不解问：“爷为何要避让？”
萧云彰道：“免得无事生非。”
萧乾挠挠头，两人一前一后，过了踩春桥，轿子已备好，忽见萧贵喘吁吁追来问：“爷这是哪里去？”
萧云彰说：“去个好去处，你来不来？”
萧贵说道：“爷去哪里，小的自然要随。”
萧云彰冷笑，一撩袍子入轿，萧乾朝轿夫道：“去怡花院。”轿夫得令，抬轿杆上肩，摇摇晃晃往府门外走，萧乾萧贵在后跟着。
萧贵低问：“正月元旦，不该访亲拜友去，怎倒往勾栏钻，还白日里？”
萧乾道：“晚间有晚间的美处，白日有白日的乐子。”
萧贵叹道：“你们过得倒滋润。”
萧乾问：“你跟大爷不曾去过？”
萧贵道：“大老爷从不涉猎。律法有规，妓院只开放商贾和市井，官吏禁止嫖宿娼妓，违者六十廷杖。”
萧乾笑道：“今儿让你长长见识。”这边暂不表。
林婵进到院子，有两婆子正在扫雪，一个近前禀道：“管事送来火炭，足有五袋，置在耳房。”
林婵点头，掀帘入房，火盆烧得旺，暖若初春。她脱掉斗篷，小眉接过挂了，刘妈斟来热茶，林婵问：“妈妈最懂规矩的人，明知男女大防，为何还要相邀旻少爷进房？”
刘妈回道：“我为小姐心急火燎。”
林婵嘲问：“哦？你也病了？”
刘妈道：“小姐还有闲心说笑！”
林婵问：“那要我怎么想？”
刘妈道：“昨日抵达萧府门前，等足半个时辰，才来婆子引我们进去。”
林婵道：“婆子说了，年除之日，宗祠请神祭祖，腾不出身，倒也可谅。”
刘妈道：“萧府高门大户，却让我们住这等寒酸地儿。”
林婵道：“这本就是客院，我们来者为客，说得过去。”
刘妈又道：“老太太，大夫人，从昨日和家宴，到今儿花厅听戏，绝口不提小姐婚配之事。”
林婵淡道：“未出年节，提也无用，急甚么！”
刘妈道：“那昨夜火炭呢？若不是惠春相助，我们早冻死了。”
林婵道：“这倒是.....”微顿道：“这不是没冻死嘛，还送来五袋火炭赔罪，我们要再计较，太小家子气。”刘妈一时语塞。
林婵笑了：“你瞧，连我们自己都没能说服，怎好说人家薄待？”
刘妈半天道：“早先听戏，提起火炭，老太太也问了，小姐为何不说？”
林婵反问：“你以为老太太没听见？”刘妈微怔。
林婵吃口茶：“老太太是难得糊涂。”
刘妈道：“我是真糊涂了。”
林婵道：“她们不问，我们也不提，莫自乱了阵脚，耐心等讯就是。”
刘妈叹息一声：“夫人当初肯订下这门亲事，也是左思右想过。现在看来，旻少爷是个好的，那样的人物，新科状元，又在翰林，方才对小姐说的几句话，听得出真心。”
林婵沉默，吃过茶说：“我昨晚没睡好，此时有些头疼，要歇会儿。”
刘妈忙去理床，林婵解衣睡了，小眉放下窗帘，怕火盆熄灭，又添了两块炭，这才蹑手蹑脚走出房，刘妈和那粗使婆子熟稔了，躲到耳房玩骨牌，她看看天，片雪如琼花，乱舞纷纷。
萧云彰到了怡花院，门首下轿，雪花落在他肩上，萧乾打起伞，入门到中堂，鸨婆赶来迎接，萧云彰给萧乾使个眼色，萧乾忙取了两封银子一百两，递给鸨婆，鸨婆连忙接了，千恩万谢，深深道个万福。
萧云彰问：“可有人寻我？”
鸨婆回话：“有一位贵人，说姓张，打南方来，开酒铺子的。”
萧云彰笑道：“快带我去。”
鸨婆前面引路，萧乾萧贵跟在最后，鸨婆问：“棠红晓得爷要来，拒了所有客，只专心等着。”
萧云彰说：“好。”走进房中，果然张姓客人，正坐桌前吃茶，萧云彰道：“准备一桌席，要上等的酒菜，让棠红也来助兴。”
鸨母道：“这还劳需九爷吩咐！”领命去了。
萧云彰命萧乾萧贵，在门外守着，即关了门。
护院搬来椅子，伺候两人坐下，又送来茶水及各色点心，招待殷勤。
萧贵从未来过这等地方，满眼新奇，拈了块枣泥馅的热糕，尝了两口，十分鲜甜，竟比府中所吃，还略胜一筹，一个妓女摇摇摆摆路过，硌了一下，唉哟娇唤，竟是踩到萧贵的脚面，媚眼直剜他，萧贵没了府里霸横气焰，连声表歉，妓女嬉笑一声：“两门神儿。”
萧乾说：“滚，滚。”
不肖半刻时辰，丫头送来佳肴美馔无数，一盘盘端进房内，棠红也抱了琵琶，带两乐妓进房，萧贵猛然一见，不由魂销魄荡，骨酥筋麻，忽听楼下笑闹频频，坐不住，扒了楼梯往下张看，摆了两三桌，十数锦衣老爷拱手寒暄，你推我让，依次落坐，许多妓女团团围住。
萧贵看不清，和萧乾说要上茅厕，一径下了楼，走到近处张望，只觉环肥燕瘦，如仙胜妖，真是大开眼界，时不时有妓女走动，不甚与他撞个满怀，鼻中满盈胭脂香气，所触之地，绵软柔滑，一时心醉神迷，见无人与他计较，便大了胆子，故意去与她们相撞，正暗自得趣之时，后领被一双大手拎起，那人喝道：“小奴才怎在这里？”
他听声音，甚是熟悉，回过头看，大惊。

第8章 大闹
妓女棠红弹拨琵琶弦，歌唱道：东风吹将到边关，檀板声销起暮笳，十年生死难计量，花落何处更飞花。
萧云彰笑问：“难得勾栏一曲无风月，不晓为何人所作？”
棠红回道：“怡花院新来了位姑娘，擅诗词歌赋，通音律，喉如萧管，只卖艺不卖身。”
萧云彰不以为然，点了一套《春和景明》，边吃酒，边听曲，待唱到热闹处，他问：“张捕头寻我有事？”
原来此人并非酒商，乃清平县衙门捕头张炜。
张炜凑近，低声回：“沈牧死了。”
萧云彰眉目微动，吃酒问：“何时的事？”
张炜道：“昨五更鸡唱十分，狱吏换班，按例巡查，发现他已没了气息。”
萧云彰问：“仵作可有验尸？”
张炜道：“验了，面白唇紫，咬牙噤口，手足青紫，四肢冰冷。应是突发真心痛，送了命。”
萧云彰问：“之前可有犯过此疾？”
张炜道：“不曾有过。”
萧云彰道：“不是天意，便是人谋。”
张炜道：“昨夜还有一人，在九爷走后半个时辰，也来见过他！”
萧云彰面色一变：“何人？”
张炜道：“狱吏看过他的腰牌，乃锦衣卫镇抚司，一个千户，名唤魏寅。”
萧云彰问：“此人是何来历？”
张炜摇头：“我哪里能知。”
萧云彰微默道：“我去见过沈牧一事，万望保密。”张炜道：“这是自然。”
两人话毕，继续吃酒、听曲，突然房门撞开，萧云彰随声望去，见萧五爷一手拧了萧贵左耳，连拖带拽进来，萧贵杀猪似的叫。
萧云彰站起，作揖问：“五哥这是为何？”
萧任游把手松了，笑道：“这厮分明是大哥长随，却说随了九弟，我以为他扯谎，若坏了大哥官威，可了不得，故拉他来对质！”
萧云彰一改平日好性，面露愠怒，严声呵斥道：“五哥此番一闹，倒把我的颜面丢尽了。”
萧乾悄摸凑近萧贵，一把将他拉到门外，说道：“你杵在那作甚，还想招打？”
萧贵泪眼花花问：“我耳朵可撕裂了？”
萧乾觑眼细看，耳根青紫，血点密布，胀如猪耳。
萧乾忍笑道：“你在萧府、我辈里也是个杰出英雄，怎地此刻变狗熊了？”
萧贵叫屈：“我厅里站着，五爷上来，不容分说就打，哪容我辩！”
萧乾道：“你不是去上茅厕？”萧贵一时语塞。
萧任游往桌前一坐，斜眼睃过张炜问：“这位是？”
张炜作揖回话：“鄙人姓张，打苏州来，主做甜酒生意。”
萧任游无甚兴趣，挟了只鸭腿，棠红放下琵琶，过来递酒，萧任游阴阳怪气道：“我问虔婆怎地棠红不见？虔婆说，她感染风疾，接不得客，自在房里躺着。倒躺到这里来了？伺候两个低贱的商客？”棠红臊的满面通红，低头不言。
萧云彰冷笑一声：“我虽低贱，但给得起银子，花三十两银子包着她，她不伺候我，还伺候你不成？你若出得起，我让给你便是。”
此话直戳萧任游痛处，他大骂：“若不是当年我爹，见你可怜，收进萧府，你此刻早化成孤魂野鬼，与你那无头老爹和兄弟，地府里见.....”话未骂完，萧云彰拎起酒壶，朝他丢去，正中面门，萧任游吃痛，他平素霸蛮惯了，何曾此等气受，一把掀翻桌子，但听碟碗盘盏，哗啦啦摔个粉碎，但见酒菜荤腥，烂糊糊一地狼藉。
棠红及乐伎躲在墙角，不敢相劝。
萧任游扑向萧云彰，握拳要打，抬腿便踹，萧云彰反手箍紧他胳臂，脚尖勾绕他腿踝，令他动弹不得，再给张炜使个眼色，张炜意会，趁乱出门，朝萧乾萧贵大声道：“两位爷打起来了，你们不去护主，还等何时？”快步走了。
萧乾忙跑进房，萧贵忍痛跟在后，虔婆听见，怕出人命，叫上七八护院，大步流星赶来。一时间满院闻讯者，堵满楼梯廊道，伸颈张望，议论纷纷，比过个年节还热闹百倍。
再说萧旻，穿过游廊，丫头打起棉帘，已通传过，他问杜嬷嬷：”父亲为何发脾气？”
杜嬷嬷奇怪道：“老爷和夫人一处说话，好好的呢。”
萧旻说：“萧书说......” 恍悟过来，瞪向偷笑的萧书，萧书讨饶道：“我不这么说，少爷哪舍得走。” 萧旻一甩袖子，走进房内，果然，父亲萧肃康坐在炕上吃茶，母亲李氏挨炕边椅子坐。
兰香和画儿拿来蒲团，萧旻先给萧肃康跪拜磕头，再是李氏，李氏笑道：“起来罢，做做样子即可。”赏了压岁钱，拉着坐自己身边，上下打量后，心疼道：“我的儿，怎地脸色苍白，眼窝乌青，可是这些日在宫中，太辛苦的缘故？”命兰香去盛燕窝粥来。
萧肃康皱眉道：“慈母多败儿。”转而又问：“《太祖实录》编修的如何？”
萧旻回话：“听杨学士说，已近尾声，惊蛰前后，可呈皇上观阅。”
萧肃康颌首：“若龙颜大悦，这也算政绩一件，于你仕途有益。”李氏听得心生欢喜。
萧肃康问：“可去见过老太太了？”萧旻道：“还未曾。”欲起身道：“我现就去。”
李氏摁住他，微笑道：“不急这一时半刻，先吃过燕窝粥再去。”
萧肃康道：“林小姐自幼与你订下婚约，如今她带了嫁妆进府，在客院住下，你有何想法？”
萧旻道：“既有婚约，便要守信，儿子自然要娶她。”
萧肃康面色一沉。
李氏使眼色道：“想好再答，莫要张口就来。”
萧旻道：“我未曾张口就来，我说了，我要娶她。”
萧肃康叱道：“混账东西，你可有想过自己的前程？你与林小姐订下婚约时，她父亲林光道，职任詹事府詹事，正三品，与我们还算门当户对，但他牵扯进贪墨大案，被贬任浙江知府同知，芝麻小官，与我们早已云泥之别，更况他有罪案在册，一生污迹，延续后代子孙，旁人避之不及，你倒好，还想与他结为姻亲，蠢才，蠢才！” 萧旻听着，左耳进右耳出。
李氏频频点头：“你父亲说的在理！可不能意气用事。”
兰香端来燕窝粥，萧旻接过，一勺勺吃进嘴里，赞道：“美味，给林小姐端一碗去。”
李氏忙道：“就这一碗，不多不少。”
萧旻啧啧道：“母亲何时这么小气了。” 李氏咬牙，暗暗掐他腿肉。
萧肃康没好声道：“我还有一桩事，要同你说。”
萧旻道：“父亲请说。”
萧肃康道：前些日，徐阁老请我在文华殿吃茶，顺便提及你，有几分欣赏之意，言谈间谈起他的女儿，正及笄之年，欲在朝中寻一位青年才俊，许予婚配，日后他的仕途前程，自然比旁人看得更重些，你做何感想？”
萧旻道：“我祝徐阁老早日觅得佳婿，徐小姐姻缘美满！”

第9章 池鱼
萧旻话音未落，萧肃康抓起茶碗掷来，他偏身一躲，兰香避闪不及，砸中腰腹，豁朗一声落地，碎成几瓣。
萧肃康骂道：“烂泥扶不上墙，朽木不可雕的孽障。”
萧旻道：“哪有这般贬损自家儿子的。” 撩袍跪下，李氏在旁不敢言。
萧肃康愈发火大：“我苦口婆心，将你好言规劝，你充耳不闻，在那装傻充愣，气煞我！”
萧旻道：“春秋管夷吾曰，诚信者，天下之结也；戴圣礼记中曰，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孔圣人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刘安曰，马先驯而后求良，人先信而后求能。李白诗作，海岳尚可倾，口诺终不移。无论圣人、先师，亦大家文豪，甚祖父祖母、父亲母亲，皆自幼教我，忠、孝、仁、义、礼、智、信，怎今日却要儿子，做那不仁不义、不礼不信之人哩？”
萧肃康一时语塞，想想才道：“夫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若说不仁不义，不礼不信，倒是林光道犯错在先，自毁前程，我们只不过顺应其变，明哲保身，说来也在情理之中。”
萧旻道：“林小姐何错之有？我与她成亲，又不是与她父亲成亲。”
李氏批道：“越说越不像话了。”
萧肃康欲要训斥，廊上脚足声响，但听长随薛京，隔帘禀报：“老爷，出了大事。”
萧肃康没好气问：“什么大事？”
薛京道：“五爷和九爷，在朱雀门的怡花院打了起来。”
萧肃康吃惊问：“可知所为何事？”
薛京道：“为个妓子。”
萧肃康听了，五脏气冲天，六腑翻江倒，大怒问：“可有人看见？”
薛京道：“除怡花院的人，还有不少买春客，皆亲眼所见。”
萧肃康一拍桌子：“他二人现在何处？”
薛京道：“正乘轿回府哩，此时应进了二门。”
萧肃康站起道：“命他俩到书房来见我。”气冲冲大步走了。
萧旻急着看热闹，站起身，也要走，李氏拉住他问：“你又要去哪里？陪我说说话。”
萧旻道：“我去见祖母。”
李氏道：“燕窝粥吃完再去。”
萧旻挣脱道：“回来再吃。”李氏还要强留，人已掀帘出去，一溜烟不见影子。
林婵一觉睡醒，洗漱吃茶，窗外雪停，天光仍亮，在房里待的烦闷，她披了斗篷，只带小眉，小眉捧了白色琉璃六方花瓶，一道往园子里采梅枝。园子盛大，花开无数，林婵环顾四望，西墙角新开一树黄梅，甚是娇艳，独自往那方向去，才走近树干，看见一个丫头、一个婆子，站五六步远，背对着说话，她退也不及，只得静悄悄站了，不发声音。
听那丫头哭道：“你放我家去两日，我腹痛得厉害，得请个郎中瞧瞧。”
婆子道：“一个茶碗儿，至于么！”
听她回道：“大老爷从前练过骑射，一脚踢死过猫儿，他力气忒大。”
婆子道：“我准你回去，你也得告诉我，你们在房里说些什么。”
又听回道：“我要说了，嬷嬷传出去，夫人更要打死我了。”
婆子道：“我杜嬷嬷可是这样的人。”
微顿须臾，听回道：“还不是为旻少爷和林小姐的婚事。”
婆子问：“老爷夫人允了不成？”
又听答道：“要允了，我何至受这苦楚。老爷夫人要悔亲，去攀当朝首辅家的小姐，旻少爷不肯，老爷发怒，砸了茶碗，有句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遭了大罪。”
婆子道：“还有呢？”
又听说道：“五爷和九爷，为个妓子，在怡花院大打出手，场面没法看，里三层外三层围着。”
婆子道：“哎吆，府里有得乱了。”
又听说道：“我只告诉你一人，起个咒，你要传出去，就被大老爷踢死。”
婆子道：“我准你假就是，快走，有人往这边来。”
林婵回头，小眉捧了一瓶红梅走近，再往前看，哪还有什么人。她随便剪了两枝子，也没心思多待，此处暂且不表。
再说书房内，萧肃康端坐桌前，萧任游、萧云彰靠左侧椅子坐了，薛京斟来茶水。
萧肃康先问：“五弟你来说。”
萧任游道：“打也打了，还有甚话说！”
萧肃康道：“云彰，你把始末详情，讲于我听。”
萧云彰起身，作揖道：“今日是我的错。”
萧肃康冷笑问：“哦，你何错之有？”
萧云彰道：“我听那妓子唱曲，多贪了几杯，哪想那酒甚烈性，和五哥话赶话，一时头昏脑热，难已自控。”又给萧任游作揖表歉。
萧任游仰颈，鼻孔出气，哼哧两声。
萧肃康道：“既然不肯讲，我不问你们，薛京，把随两位爷往去的小厮叫来。再让薛忠、薛诚、薛全也来。”薛京应承退下，不过片刻，萧乾、萧贵、萧生进来，看这阵仗，后又见薛忠、薛诚、薛全手持棍棒，守在门边，唬得魂消魄散，两腿发软跪下了。
萧肃康看他三个，未曾想萧贵也在其中，他先拷萧生：“你如实说给我听。”
萧生乃萧任游长随，他道：“我在怡花院后院、喂马粮草喝水，不曾离开过，不晓内间发生的事。” 萧任游说：“倒是没错。”
萧肃康打量萧贵：“你的耳朵怎伤了？”
萧贵道：“五老爷揪的。”
萧肃康叱道：“还不详细说来。”
萧贵不敢隐瞒，把他随九爷进了怡花院，独自往前厅看妓儿，被五爷撞上，生了误会，进包间求证，见到妓女棠红，五爷不满被骗，掀了桌子，和九爷打起来。萧肃康再审萧乾，萧乾补了些细节。
萧肃康指萧贵骂道：“狗奴才，一切事皆因你所起，不惩你心气难平。”
令薛忠三人：“打三十棍。”
萧贵唬得磕头求饶，萧肃康道：“正因你曾是我的随从，更不可恕，扒掉他裤子，狠狠地打。”
薛忠等不敢违命，又恨萧贵素日为人嚣张，此刻正中下怀，拿出十分气力，打得白花花屁股，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三十棍后，萧肃康指了萧乾，喝令：“也打三十棍。”萧云彰阻道：“我就这两个可用的长随，总要留个我能使唤的。”萧肃康道：“打十棍。”萧云彰道：“裤子不用扒了。”萧乾打了十棍，磕头起来，一颠一颠站到旁边。
萧肃康抬眼看见萧生，指着道：“这狗奴才，也打他十棍。”萧生哭爹喊娘，叫苦不迭。
待打完，萧肃康道：“云彰你先走一步，五弟留下。萧贵我还有话审他。”
萧云彰作揖告辞，带了萧乾离开，走出书房，瞟见萧旻躲在窗后偷看，佯装未曾发现，笑了笑，拾阶而下自去了。

第10章 热闹
萧旻戳破窗寮纸，正往里听觑，忽觉肩膀被拍了一下，唬了一跳，回头看，却是薛京，薛京作揖道：“少爷可是来找老爷？我去通传一声。”
萧旻摆手：“我路过而已，这就走了。”抚掉袍子蹭的泥雪，扬长而去。
书房内，萧肃康先问萧贵：“云彰去怡花院作甚？”
萧贵有气无力道：“见个人！”
萧肃康追问：“见何人？”
萧贵道：“他们在房里吃酒听曲，把我和萧乾拦在门外，是而不知何人！”
萧任游想起道：“那人与我见礼，自报姓张，在苏州做甜酒生意。”萧肃康不语，萧贵流泪道：“我还是回来伺候老爷吧！”
萧肃康道：“不可！先暂忍耐。我晓你委屈，后时寻个由头，把福安那奴才也打一顿，替你出气。”命薛京寻两仆子来，抬了担架，将萧贵抬出去。
待房中无人，他责怪道：“五弟，怎如此沉不住气，果然难担大任！”
萧任游不服：“何故这般埋汰我？”
萧肃康道：“我和老二，在朝为官。你、四弟、七弟三人，科考数载，名落孙山，终日赋闲家中，无所进益，在外则聚赌嫖娼，沾染一身坏习气。”
萧任游笑道：“我的快乐逍遥，你哪里懂！”
萧肃康叱道：“我是不懂，但若被云彰那般羞辱，我不如找根柱子，一头撞死。”
萧任游道：“我明日等他回来，令薛忠几人躲在暗处，趁其不备，塞进麻袋里，乱棍狠揍一顿，出我一口恶气。”
萧肃康道：“这些年，你可有得逞过一次？”
萧任游道：“明日断不失手。”
萧肃康道：“就这点出息！”
萧任游问：“那还能怎地？”
萧肃康沉吟道：“如今府中，可用之才屈指可数，仆子随从增多，不乏中饱私囊之辈，尔等又奢侈无度，虽有我一力苦撑，但颓势渐露，尤是今年，全靠云彰这个外人相助，我等萧府子孙，颜面何存。再看云彰今朝，所经营商铺，把持了京城八成生意，煤柴布马，最值钱的行市，皆攥在他手中。更莫谈京外江湖。我常想，若这摊盘子、由我们接下，日后府中开销用度，再不用瞧他的脸色。”
萧任游喜道：“甚好！还是大哥目光长远。”
萧肃康骂道：“好甚！你坏我计划！”
萧任游道：“又我错了？”
萧肃康道：“蠢材，我与你二哥，为官不商，只能依仗你们，是以托了母亲劝说，我也亲自相求，给你等三人，在他铺子做个管事或账房，他才勉为答应。你三人中，属你还算聪明，心思活络，我本对你寄于厚望，今日这么一闹，他借故不用你，母亲与我也无话可说。”
萧任游恍然，埋怨道：“为何不早些提醒我？”
萧肃康火起道：“我哪知你半点性子捺不得！”
正话间，薛京在帘外禀：“郭先生来见。”郭铭，萧肃康豢养的门客。他道：“请进来。”朝萧任游道：“你且回去，勿要再生事！”
萧任游怏怏出门，郭铭俯首作揖，他也不睬，甩帘走了。
薛京持壶斟茶，郭铭笑道：“来龙去脉我已知晓，这事怪不得五爷，是他落入萧云彰设得局，而不自知。”
萧肃康命薛京往厨房拿酒菜去，不动声色道：“先生请讲。”
郭铭道：“萧贵乃老爷迫他收下的长随，三位爷要插手他的商铺，他心思阴沉之人，岂会不知老爷打算？今日可谓一箭双雕，借老爷的手，痛打萧贵，斩绝五爷退路，好局，甚妙！”
萧肃康道：“何必长他人志气。或是你多想，此事其中诸多巧合，很难人为。”
郭铭道：“萧云彰少年天才，十五岁入国子监，屡试头名，诗词歌赋制艺，难出其右，这点巧合又算甚！”
萧肃康不以为然：“你太抬举他了。”岔开话题问：“沈牧之事，办得怎样？”
郭铭回道：“已稳妥！”
薛京拎了食盒、一坛竹叶青进来，揭开食盒，拿出一碗糟鸭，一碗煨稀烂的蹄膀。俩人吃酒对饮，郭铭问：“旻少爷的婚约，老爷怎生打算？”
萧肃康道：“孽障东西，好话歹话，说得我口舌生焦，一味油盐不进！”
郭铭道：“看来旻少爷，对林小姐颇为动情，君子有成人之美，老爷就成全他了吧！”
萧肃康道：“ 胡闹！仕途与美色，孰轻孰重，只有无知小儿，才要美人，不要江山。”
郭铭笑道：“老爷执意如此，我倒有一想，解铃还需系铃人！”
萧肃康说：“何意？”
郭铭道：“你再硬劝，反倒父子离心，生出罅隙。旻少爷的婚约，当年由老太太所定，要解，也应由老太太去解！她一向以大局为重，理应不会拒绝。”
萧肃康听了觉得有理，举盏笑道：“先生高明！”酒一直吃到三更，方才各自散去。
且说萧贵被抬进宿房，趴于床榻之上，不能动弹。萧勤、萧书，萧画，福安，连那薛忠、薛诚、薛全等一众都来瞧热闹，萧贵指着薛忠三人大骂：“你们故意下狠手，待我好起来，定要你们好看。”
薛忠忙道：“错怪我等，我们做粗使活的，力气大，手脚笨重，打你屁股时，已暗暗手下留情了。”薛诚，薛全叠声附和。
萧书问：“老爷打你作甚？”
萧贵无论怎么盘问，闭紧嘴，只是不答。
萧乾手捂屁股，龇牙咧嘴进门来，薛诚指着道：“哥儿也被打了十棍。”
萧书问：“为何也打你？”
萧贵急道：“不许说。”
萧乾偏说：“晌午我和萧贵，随九爷去怡花院，吃酒听曲。”
众人惊叹：“竟有这等美差！”
福安笑问：“怎地乐极生悲了？”
萧乾道：“九爷和妓儿在房内，我和萧贵守在门外，这厮说去茅厕，却在楼下，被妓儿迷了眼，可巧被五爷逮到，五爷不晓他已跟了九爷，以为偷跑去的，他定是强辩，五爷揪着耳朵，连拖带拽上楼来求证。”
萧勤道：“我说你们打他屁股，怎么还撕耳朵？”众人笑了。
萧贵羞愤道：“不要再说。”
萧乾继续道：“和九爷待一起的妓儿，是那花魁棠红，五爷也欢喜她，质问她为何装病不见他？”
福安笑道：“九爷每月三十两银子包的，不容再接他客，这是规矩。”
萧画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眼里只有银子。”
萧乾道：“九爷说，我花银子包的她，她不伺候我，还伺候你不成，你若出得起，我让给你便是。”
萧勤道：“五爷那爆脾气，还不得打起来。”
萧乾点头道：“确实打起来了。”
薛诚问：“谁打赢了？”萧乾只笑不答。
福安猜测道：“两位爷在妓院大打出手，有失萧府颜面，大爷不好惩两位爷，只得拿我们出气，这便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转而朝萧贵作揖，笑说：“幸亏今是你去，否则这顿板子，得打在我身上。”
萧贵见不惯他小人得志，咬牙道：“你休得意，大爷晓我冤屈，要打你替我出气哩。”
福安记在心底，表面不显，朝薛忠等人深深作揖：“打我时，万望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薛忠道：“那是自然。”众人又嘻嘻哈哈笑一团。
恰萧生捂了屁股走进来，萧勤戏道：“听闻你屁股也开花了？”
萧生瘪嘴哭道：“我在后院喂马粮草，前院一脚未进，做何打我？我要是死了，定是个屈死的鬼！”
萧画道：“大爷是打红了眼，路过一条狗，也要来两棍子。”
正说乐时，薛京掀帘而入，众人皆怕他，一哄而散了。

第11章 烟火
年节里，萧肃康的同僚纷纷递帖来拜，萧旻陪了应酬，薛京、萧勤、福安、萧书及其它小厮，负责传话接送，忙得不亦乐乎。
所来之客，人情薄点的，拜几拜见个礼便走；人情厚些的，看坐吃茶、聊些场面话；关系更近者，摆上酒来吃一席，这般一日大半光景过去，来客渐稀，萧肃康头沉脚重，回书房歇息，正吃醒酒汤时，薛京禀说：“福安来见。”
萧肃康不理，醒酒汤吃尽后，才“嗯”一声，薛京打起帘子传。
福安进来，解衣赤背，绑一根荆条，扑通跪倒在地。
萧肃康吃惊问：“小奴才耍什么花样？”
福安作揖道：“小的效仿廉颇负荆请罪！”
萧肃康问：“你何错之有？”
福安道：“前日萧贵挨了棍子，小的心知，他是代小的受过。萧贵又说爷要打小的，替他出气，小的想，左右躲不过去，倒不如来痛快领受，一了百了。”
萧肃康心底想，萧贵这蠢材，未有这奴才半点伶俐。表面不显，只笑道：“我不过念从前主仆之谊，敷衍他两句，怎当的了真。我行事，素来奖惩分明，你又未犯错，打你作甚！”
福安大喜，深深跪两拜，千恩万谢。
萧肃康说：“你起来，穿好衣裳，我有话问你。”
福安连忙站起，整理妥当后，问道：“大爷请说。”
萧肃康问：“你伺候九爷多久了？”
福安回道：“九爷进府前，小的便跟在身边伺候，后九爷经商，一家家开铺子，南来北往谈生意，杯盏应酬间，倒也不背小的，小的也曾在里穿针引线，跑跑腿、算算账，见了些世面。”
萧肃康饶有兴味道：“你这般能耐，我考考你。”
福安道：“大爷请考。”
萧肃康问：“在江南苏州，可有位姓庄的掌柜，专做甜酒生意？”
福安想想道：“姓庄的，小的不记得，但小的知晓，有位姓张、名唤茂盛的掌柜，和九爷有来往，他在苏州开名酒铺，专卖豆酒、细花烧酒、三白酒、雄黄酒、麻姑酒，葡萄酒，还有金华老酒，若说甜酒，张掌柜会随节令花时，酿些蔷薇露、桂花露、荷花露、菊花露，茉莉花露等，颇受苏州女人欢喜。”
萧肃康未及多话，薛京隔帘禀报：“夫人来了。”
萧肃康道：“领她进来。”朝福安道：“你去罢，在我处老实当差，日后有你好处。”
福安叠声称谢，出去时，斜眼睃见薛京领李氏进来，他退到棉帘外，半蹲俯首弄足靴，竖耳细听，隐隐听李氏说，哪成想她就死了。
帘子猛得一掀，薛京问：“你还不走？”
福安起身道：“这就走了。”后暂且不表。
话说光阴迅速，转眼十五元宵至，府中男丁乘车坐轿，往灯市去了，老太太则请众女眷至花厅，听戏赏灯。
林婵带了刘妈，小眉前往，游廊屋檐挂满花灯，走进厅里，大梁、窗棂、抱柱、屏风、桌面、椅凳更是挂、吊、悬、插、立满各式各色灯，一盏一盏，彩绘描摹，光影朦胧，活灵活现。
林婵仍和老太太、李氏等坐一席，摆上糕点香茶，绮雯、雪鸾、青樱等丫头站旁伺候，戏听半途，一六七岁小儿，满脸是汗跑来，问李氏：“母亲，我大哥在哪？府里遍寻不见。”
李氏道：“旻哥儿逛灯市去了，没带你去？”
那小儿一跺脚，胀头红脸道：“大哥又戏耍我。”众人皆抿嘴笑。
绮雯凑近林婵，小声道：“这是远哥儿，今年七岁。”林婵看他个高壮实，比年纪显得大些。
老太太拉萧远到身前，搂进怀里，笑道：“我的亲孙儿，这满屋的花灯，不够你看？台上唱的戏，不够你听？十几碟糕点，不够你吃？不比那人挤人的灯市强百倍？”
萧远道：“官家会放烟火。”
老太太道：“明儿我让管家买许多回来，在后院放给你看。”
萧远转怒为喜，青樱盛来一碗枣泥馅元宵，他乖乖吃了。
老太太叹息一声：“每至今时今日，我就想起湘蓉，我那苦命的外甥女，年轻轻走了，连个子嗣也没留下。”
李氏劝慰道：“白日里才焚香烧纸祭奠过，母亲怎又伤感起来。”
老太太道：“七年弹指挥间就去了。”
四媳赵氏道：“九叔也一直没续弦。”
五媳曹氏道：“他俩那时感情好，如糖拌蜜样的，九叔心里放不开。”
七媳戴氏道：“世间大多男子比不过他！”
老太太道：“这哪里行呢！虽湘蓉与我是亲，但我也不愿云彰就此孤零一生，人总要往前看，往前走才是正途。他一日不娶，我掂念一日，他哪日娶了，我才算了却一桩心事。”
李氏道：“我让老爷多劝劝他。”老太太点头。
林婵只听，不吭声儿，她暗忖，这九叔在雪地，与小厮解衣狎戏；为妓子，与人大打出手，哪像个长情的痴心郎。
老太太听过两折戏，离席先走了，她也起身告辞，慢慢往客院去，刘妈一直叨念：“十五过了，小姐和旻少爷的婚事，怎就一字不提呢，她们倒沉得住气！我是一宿宿睡不着。”
林婵何尝不烦恼，满心憋屈，不知前路在哪，快近至客院，小眉忽然抬手一指，惊喜道：“小姐快看！”
林婵望去，院前不知何时，搁了一排烟火架，两小厮站在那，见她们来，连忙拿火折子点着，但听咻咻之声，数点星光直上云霄，瞬间洒散开来，但见万千牡丹，姹紫嫣红迎春，百鸟朝凤，拍羽展翅齐飞，天风海涛，活水观鱼戏，八仙南海，骑船展神通。转眼间，小庭深院，书生幽情墙头马上，伯牙摔琴，断了高山流水知音，织女来凑数，满天十段锦，牛郎赴银河，落下三千丈，忽得一声惊天雷，满目炫彩终成灰。
萧旻走过来，给林婵作揖，笑洒洒问：“阿婵可欢喜？”
林婵撇开脸，平复心情，再转身，还礼道：“旻少爷有心了！”
萧旻问：“怎地哭了？” 掏出帕子要给她拭泪。
林婵推开道：“未曾哭，是迎风泪。”
萧旻笑道：“只要你欢喜，我便做了值得。”他又问：“南方有这般烟火嘛？”
林婵点头道：“有，但没这个好看。”
萧旻道：“以后我年年放给你看！”
林婵红了眼道：“我怕我没这样的福份。”
萧旻笑起来：“胡言乱语！于我不过举手之劳。”
林婵看着他，心内酸楚，没再言语。
萧云彰走在园里，忽然顿步，背手仰望天空，看了会儿，问萧乾谁放的烟火。
萧乾回话：“旻少爷放的，午后便在准备烟火架，晚间等林小姐去花厅赏灯，才摆放客院前，一直冒寒等着，还不许我们泄露半句风声，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萧云彰继续走，冷淡道：“他倒是有心了！”

第12章 说服
天色阴晦，风吹琼花，瑞雪压青松。过了踩春桥，前路愈发黯淡，不见人烟，福安从树后闪身而出，拦住萧云彰去路，拱手作揖。
萧云彰接过伞，命萧乾提了灯笼，站在桥口，谨防人过。再低问：“你怎么来了？”
福安将他主动负荆请罪一事，原原本本说了，萧云彰道：“萧肃康果然谨慎多疑。”
福安道：“我出房时，大夫人恰进来，慌慌张张的，隐约听到她说，有人死了。”
萧云彰问：“可听清死得何人？”
福安道：“未及听清，便被薛京赶走。薛京不似萧贵跋扈，他不爱说话，但身手了得。”
萧云彰道：“萧肃康养了暗卫，十分凶狠，薛京或是其中一个，你在他身边，切记处处小心防范。”
福安称是，又道：“还有一桩事。萧旻与林家小姐的婚配，多半难成！”
萧云彰说：“也能猜到！林家如今光景，已不似当年盛况，人走茶凉，贬黜的官员，秩级五品，萧肃康岂会放进眼里！”
福安道：“确实如此！萧肃康有意高攀徐阁老的女儿。”
萧云彰道：“内阁首辅徐炳正，位高权重，两家若结为姻亲，对萧家来说，倒是一桩美事。旻哥儿是怎样态度？”
福安回道：“旻哥儿一向惧怕父亲，此趟倒出人意外，他屡次忤逆父命，执意迎娶林小姐。萧肃康无计可施，欲要请老太太去劝服。”
萧云彰笑了笑：“这位老太太，极擅言辞之能事。”
福安迟疑道：“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云彰道：“但说无妨。”
福安道：“老太太有意让林小姐，做爷的续弦。”萧云彰不笑了。
福安连忙道：“还是猜测，不一定成真。”
萧云彰说：“你去吧！”福安作揖告退。
萧乾过来提灯引路，萧云彰略站了站，看向天空，烟火再绚烂，终将陨灭，伸手接住一片灰，心底忽觉得落寞。
翌日，萧旻正洗漱，绮雯来找，也不进房，凑近雕花槅子外窗，笑嘻嘻说：“老太太叫你过去呢，一道用早饭。”
萧旻擦干手脸，披了雪青绣团纹镶银貂毛斗篷出房，走着问：“除了我，还让谁去了？”
绮雯回道：“还有大夫人，再没旁人。”觑眼轻笑，拿纤指儿点他：“我晓得你为何问这话？是怕大老爷也在！从前算罢，你现在好歹新科状元，又翰林院修撰，怎还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萧旻嗤笑一声：“我何时惧过他？” 抓她手道：“你甚聪明伶俐，待我和阿婵成婚后，讨你来服侍她。”
绮雯甩开道：“先想想这婚成不成罢！”
萧旻敛笑问：“你话里何意？”
绮雯暗悔失言，连忙笑道：“呸，呸，我有口没心，随便乱说的。”
萧旻愈发起疑，无论如何逼问，她嘴紧如蚌壳，半字不吐。
老太太房里，萧云彰也在，问过安后，看坐吃茶，他道：“元宵已过，年事已了，冬去春来，适宜远行，我跟母亲辞别，要往南方一趟。”
老太太问：“一定要你去？”
萧云彰道：“这批货量多贵重，旁人押解，我不放心，须得亲自去！”
老太太又问：“打算几时起身？”
萧云彰道：“二十日，准备齐当便走。”
老太太皱眉，掐指数数：“没几日停留了！”
丫头在门外禀：“大夫人到了。”
萧云彰随便指了一事，起身告辞。
李氏进房问：“怎地云彰来了，又走了？”
老太太道：“云彰是来辞行，要往南方做生意去。”
李氏听了，一时慌张道：“母亲可不能让他走呀。”
老太太沉脸叱道：“腿长在他身上，难道让我拿绳子绑住他不成？”
李氏问：“那该如何是好？”
老太太奚落道：“一个是官拜二品的六部尚书，一个是国公府掌中馈的当家人，个个比我厉害，会阴谋算计，按理来说这种事，不该让我个老婆子出马。”
李氏道：“哪儿的话，这府中上上下下，没谁敢不听母亲的。”
老太太冷笑道：“莫在这阿谀奉承，我听腻烦了，以为我看不透你们的心思，白脸我来唱，你们做好人。”
李氏道：“老爷和我劝过、也骂过，奈何旻哥儿认死理，反把我们训了一通。”
老太太问：“他怎么训的？”
李氏道：“我记不清了，说什么不宝金玉，忠信以为宝；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老太太笑道：“孔圣人的话。”
李氏道：“说马先驯而后求良，人先信而后求能，还有什么口诺终不移。还说祖父祖母自幼教他，要忠孝仁义礼智信，怎如今倒要他不仁不义、不礼不信哩！”
老太太沉默下来，忽叹气道：“孙儿心性淳良，天真无邪，本是好事.....一番话讲得我无地自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李氏急道：“母亲可不能打退堂鼓。”
老太太半晌没接话，李氏急问：“难道要成全他们？”
老太太慢慢道：“若非云彰要出远门，我倒愿再等一等，看能否想个两全齐美的法子。”
李氏道：“这世间哪有甚么两全齐美，只有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老太太嘲讽道：“你倒不愚笨，甚还透露出一股机灵劲儿。”李氏满脸通红，不敢再多嘴。
门口婆子要禀报，萧旻摆手，掀帘探了探头，忙缩回去。绮雯不解问：“怎么不进去？跟做贼似的。”
萧旻道：“祖母在训母亲，我这会进去，母亲的颜面何存！”
绮雯抿嘴笑道：“难为你有这片心。”
俩人站在廊前，看屋瓦的雪，被日阳晒化了，顺檐沿一串串往下滴，萧旻望见梁上，旧时燕子窝犹在，一时兴起，说道：“搬个梯子来。”
绮雯问：“拿梯子做甚？”
萧旻道：“我往窝里铺些稻草，它们回来好住。”
绮雯问：“这一时半会，我上哪寻稻草去？”
萧旻冷笑一声：“你不是挺能耐的么？原来是嘴上功夫，假把式！”
绮雯晓得他恼了，不敢再造次，只道：“爷还是快进去罢，老太太等急了，又要把我们连累上。”
萧旻走进房里，上前给老太太和李氏请安，老太太拉他坐到身边，厨役送来食盒，绮雯等丫头摆桌，老太太笑道：“想吃甚么就吃，都自在些，不用拘礼。”
萧旻挟了块白菜猪肉饼儿，尝了尝，赞不绝口，端起盘给绮雯，说道：“给林小姐送去。”
绮雯不敢接。
李氏道：“好生吃你的，操那份闲心。” 抻手接过，仍摆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叫来厨役，命她们再去煎几块，送往林婵的客院。
一顿无话，待吃毕，用过漱口茶，老太太微笑道：“乖孙儿，我有几句肺腑之言，你可愿意听听？”

第13章 诱引
萧旻正色道：“谨听祖母教诲！”
老太太道：“身为国公府嫡长孙，可知所担重责？”
萧旻道：“日后承起祖庙祭祀之职，掌主权，整家风，平纷争，继家产，统秩序，培贤才，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立世万年。”
老太太赞许道：“难为你牢记在心。你自幼始，学儒业，弄柔翰，观群书，十年灯窗，弱冠之年，终不负望，皇帝钦点的状元，翰林修撰，实为俊杰之才，萧门荣光，足可担起府中大任。”
萧旻道：“祖母抬爱！尊长在前，孙儿后辈，不敢班门弄斧，妄意逞强。”
老太太叹道：“我垂垂老矣，早已力不从心。你父亲忙于朝政，疏于管理家内，你母亲鼠目寸光，无治家之能。” 李氏低头掩饰，甚是不乐。
老太太接着道：“我看府里的光景，一年不似一年，日薄西山，败落之相已显。”
萧旻不信，笑道：“祖母勿要唬我，年节以来，府中翻新，仆从增多，席如流水，戏音不绝，钱撒满地，拜帖堆山，门前长龙，进出相迎，这般大好盛世，何来的败落之相？”
老太太看向李氏，李氏递来几本册子。她随便拿一本，递给萧旻，萧旻接过问：“这是何物？”
老太太道：“府中账房所录收支明细，一笔一笔未有欺瞒，你仔细看看。”
萧旻接过翻了几页，神情不由凝重。
老太太叹道：“成家之子，惜粪如金；败家之子，挥金如粪。你三个叔叔，声色犬马，挥霍无度，只知账房赊银，却无归还之期。也叱责训诫过，无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又不能不管，毕竟是府中家主，血脉至亲。”
萧旻道：“若非九叔出银，相抵大半数，恐早已入不敷出。”
老太太道：“你九叔，非我萧家之人，帮得一时，难帮一世，萧家之困，还需自己解决。我左思右想，萧家的兴衰存亡，如今牵在孙儿一念之间。”
萧旻阖上账册，说道：“祖母言重了，孙儿年轻，待不起此重责，还是让父亲.....”
老太太一拍桌子，厉声道：“你乃国公府嫡长孙，是要知难而退么？”气得流下泪来。
李氏连忙跪下道：“母亲息怒！”
萧旻也撩袍跪地：“请祖母明示，孙儿当如何做，救萧家于水火！”
老太太道：“我且问你，男女婚配，最看重甚么？”
萧旻回道：“门第家世，德行人品，年貌性格。”
老太太道：“当朝内阁首辅徐大人之嫡女，与我们门当户对，其女秀外慧中，名动京城，今年十七岁，貌美娴淑，一表人物。”
萧旻道：“她再好，与我不相干。”
老太太道：“为何？”
萧旻道：“祖母揣了明白装糊涂，我和阿婵不日完婚，可不她再好，与我何干！”
老太太微顿道：“府中吃穿用度，主仆例银，账面亏空，你打算怎么办？”
萧旻说：“求九叔再帮衬些，先解眼前燃眉之急。”
老太太道：“治办年事，你九叔出的银子，这才多久，又去问他讨要，实在无理！”
李氏道：“你九叔一早来辞行，急要出远门，怕不是也在躲我们。”
萧旻道：“母亲小人之心，九叔不是那样的人。”
李氏羞怒道：“娶了徐家小姐，功名利䘵，金银钱财，唾手可得，还用在此烦愁这些。”
萧旻大悟道：“我明白了，说来说去，就是要我悔婚，另攀高枝，我岂是这样的人！”
老太太拉他坐到身畔，温声问：“乖孙儿，你真心欢喜林小姐？”
萧旻道：“那是自然！”
老太太问：“林小姐呢？她对你可有真心？”
萧旻道：“有，郎情妾意。”
老太太笑道：“我不信，林小姐离京时，未及髫年，尚小孩心性，哪懂甚么情爱。”
萧旻不语，老太太道：“ 我有个法子，可试她心意！”
萧旻来了兴致：“请祖母赐教。”
老太太道：“我让你母亲与她说，若要嫁你，不占妻位，只为妾。”
萧旻不敢苟同道：“这法子使不得，易弄巧成拙。”
李氏道：“我与她说，虽是为妾，但吃穿用度、尊荣排场，不输正妻之位。更况‘名份’二字，有人抬，就有名份，没人抬，名份也就表面风光。日后在府里，林小姐有老太太和我撑腰，谁敢欺辱她呢！”
老太太帮衬道：“她若像你说的，满心满眼皆是你，又岂会在乎那点虚华！由你母亲去探探底，看她是何等的态度！”
萧旻笑道：“你们有这力气，倒不如去琢磨三位叔叔，令他们改邪归正是正途！”说毕，指了一事，先行而去。
待他没了影，老太太与李氏肃了脸，沉默不语。过有半晌，李氏低问：“旻哥儿油盐不进，谁得话都不听，怎生是好？”
老太太将茶碗往桌面一磕，冷冷道：“还由得了他！”她又问：“年时唱戏，我点过一出《暗度陈仓》，你可听了？”
没等李氏回话，她自先唱：
着樊哙明修栈道，俺可暗度陈仓古道。这楚兵不知是智，必然排兵在栈道守把。俺往陈仓古道抄截，杀他个措手不及也”。
林婵受烟火所动，心绪繁杂，暗自哭过一场，至五更鸡鸣时，头疼脑热，两腮红如胭脂，浑身懒怠，起不得床。
刘妈急要寻管家，请大夫。林婵道：“管家做不了主，定要去禀大夫人，不晓要惊动多少人，你把我进京时买的药，拆一副，熬成浓浓一小碗，端来给我吃。”
小眉熬好药汤，伺候林婵服下，她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待再醒来，已是午后，感觉有了些许精神，起身穿衣洗漱，正梳头时， 门外有个婆子道：“大夫人来了。”
林婵暗忖，自打她住进客院，李氏未曾登门过，今个破天荒不请自来，必有事说。
她上前迎接，李氏打量问：“怎地面色这般苍白？”
刘妈道：“小姐病了一夜，现才稍好些。”
李氏关切问：“可告诉管家，请了大夫来治？”
刘妈道：“小姐怕麻烦你，把从前的药，熬一副吃了。”
李氏忙道：“我叫人去请大夫，给你搭搭脉息，开个方子，管就好了。”林婵称谢，命小眉看茶。
李氏环顾道：“明日我搬些花瓶盆景来，看着热闹些。”
林婵静听她讲些有的没的，终忍不住道：“夫人有话直说便是。”
李氏笑道：“我也不绕弯子了，你和旻哥儿的婚事.....”
刘妈大喜，插话问：“可是选好了日子？何时去旻少爷处挂帐铺房？媒人喜婆何时来？担红财礼何时送到，虽然我们先住进府里，但该有的议婚礼数，一样也不能缺！”
李氏讪讪道：“我无意相瞒，今儿来，只为商议萧林两家退婚一事。”
林婵还没反应，刘妈顿觉晴天霹雳，嚷道：“退婚，退甚么婚？我们千里迢迢，带嫁妆履行婚约，人在府上了，你们要退婚，早哪里去了？我斗胆问夫人，我家小姐何错之有，要被你们萧府退婚？”
林婵皱眉道：“刘妈，让夫人把话说完，国公府几代簪缨，声望高远，断不会做出忖强凌弱的事。”

第14章 穷途
话说李氏，在林婵房中谈及退婚，她道：“十二年前，林大人受灯油案牵连，贬黜离京，此后再无音讯相通。这些年，旻哥儿渐长，保媒的踏破门槛，惦念曾口许婚约，大爷特遣差使，递退婚书至你家中，另赠百两纹银，以示心诚。年除日，你带嫁妆突然而至，若别个府上，将你拒之门外，也不为过。我们国公府，翰墨诗书之族，素来与人为善，讲究仁义，不愿林小姐为难，又值年节喜日，遂迎进客院，贵客之尊，以礼相待。”
林婵道：“我父亲为人，我最清楚，断然做不出收你银两，还让我来成婚之举！其中必有蹊跷，不妨报官严查，求个水落石出。”
李氏笑道：“林小姐莫急，我话还没说完，年节过后，大爷将差使寻来，好生拷问一通，那厮受不住板子，招认是自个扯烂退婚书，私匿了银子。”
林婵暗骂，好个刁妇，差点被她唬去。表面不显，只道：“既已查明，非我之错，婚约照旧，履行就是。”
李氏道：“实不相瞒，这一番阴差阳错，引出一桩大事。”
林婵皱眉道：“直说便是，莫卖关子。”
李氏道：“当朝首辅徐阁老，有意与萧府结为姻亲。徐小姐名动京城，那门第、那才貌，那品行，与旻哥儿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想着，若据实相告，定以为我们戏弄于他，他又是个有手段的，大爷尚能自保，你父亲，可就难说了。”
林婵道：“柿子专捡软的捏！”
李氏道：“可不是！这些话，大爷让我传你听，也是顾念旧情，不愿因一场婚约，惹出人命官司。”
林婵道：“我与旻少爷成婚后，萧林两家就坐一条船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父亲的命，大爷不会坐视不管，那位徐阁老，不看僧面不看佛面，也得给三分薄面，这我倒不担心。”
李氏说的口焦舌烂，不曾想竟如此难缠，小眉递茶，她接过吃一口，滚烫舌尖，气不打一处来，勉力笑问：“林小姐很欢喜我家旻哥儿？”
林婵问：“欢喜如何？不欢喜又如何？”
李氏道：“旻哥儿若得徐阁老提携，必定仕途坦荡，上朝堂入内阁指日可期，这是他的鸿鹄之志，你真心欢喜他，希望他过的好，不该成全他么！若是不欢喜，自然最好，少生许多烦恼！”
林婵道：“我并非要强人所难，只是关乎女子名节，凭白无故被退亲，父母颜面何存，我该如何行走人间，惟有以死铭贞，可我不想死。”
她抽出帕子拭泪。
李氏道：“林小姐莫急，我自然先你忧而忧，有一件亲事，想替你保个媒，管情你中意。”
林婵冷笑道：“且听你说。”
李氏道：“我们萧家这位爷，今年二十七八岁，生得一表人物，房里金银堆成山，他原配姜氏，七年前故了，至今未娶。”
刘妈忍无可忍道：“唉哟，这位爷年岁可不小，俏姐爱少年，谁喜白头翁！还是个续弦。”
林婵问：“不晓是哪位呢？”
李氏笑道：“ 我家九叔，名云彰。”
林婵愀然变色，愤而叱责："夫人折辱我！我好歹官家小姐，岂能下嫁个商户。据闻这位九叔，为包养的妓子大打出手，如此浪荡不羁，你还要推我入火坑，安得什么心！"
刘妈也道：“夫人无需多费口舌，我家小姐不退婚，嫁定萧少爷了！”
李氏不搭理刘妈，只问林婵：“你也这般想？”
林婵道：“如果是呢？”
李氏道：“林小姐执意如此，还有个法子，旻哥儿纳你为妾如何？”
刘妈惊怒道：“夫人此话忒不中听，我家小姐，与萧少爷订婚，可是两家簪花挂红递了酒，再无有这样堂堂正正，如今正妻变小妾，怎个乾坤颠倒？我要捎信给老爷，让他快快来京城，小姐受不得你们这般磋磨。”
李氏蔑笑道：“你家老爷，还敢踏入京城半步？我看林小姐，是个聪明人，个中厉害关系，我已讲的分明，还是那句话，你执意嫁旻哥儿，只能纳为妾室；你若想回去，萧家百两纹银相赠，遣官差一路护送。你若愿嫁九叔，萧家张灯结彩，必风风光光大嫁。你自个盘算，盘算好知会我一声！”起身走了。
房中无人言语，风吹竹帘，敲打窗槅，噼啪噼啪作响，刘妈哭道：“我家小姐命忒苦，自夫人去后，没一日顺心顺意！”
小眉见刘妈哭，也满眼流泪。
刘妈说：“我要给老爷报信，让他来京主持公道，萧家太欺负人。”
林婵道：“父亲管不了，纵然想管，也有心无力。”
刘妈说：“那我们不嫁了，回杭州去！”
林婵苦笑道：“拉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回不去了，那里已不是我的家。”
说这话时，她心如刀绞，起身往外走，也不要小眉刘妈跟着，迳自出院门，漫无目的来到园子，寻了石凳坐。此处偏僻，入眼见，有几枝梅，几棵松，几只鹤，几拳石，几片云霞，鲜有人至，她先强自忍悲，此刻再难克制，呜咽悲泣之声，梅落松惊，鹤鸣石撼，云散霞飞，实不忍闻。
再说萧云彰，昏时乘轿归府，萧乾叫开门，护门人道：“大爷交待，若九爷回来，先请去书房见他。”
萧乾禀告，萧云彰点头示意，轿夫调转方向，进仪门，转画壁，穿甬道，出了园子角门，继续前行，萧乾俯轿窗低说：“爷，林小姐在哭哩！”萧云彰撩帘又放下了，只道：“莫管闲事！”
下了踩春桥，抬进月洞门，离书房十步远停住。福安在扫地，连忙过来迎轿，萧云彰走出问：“就你一个？”
福安使使眼色：“还要等歇时候。”
萧云彰会意，走进明间，且坐吃茶。
福安仍就去扫地，萧云彰闭目养神，过有一炷香功夫，薛京进来道：“老爷请去。”
萧云彰不多言，起身走出明间，恰见个丫头撩帘出来，发鬓微乱，衣衫不整，匆忙忙的，见到他，把脸飞红了。萧云彰记得她唤青樱，李氏的跟前人，佯装不识，目不斜视的擦身而过，进了书房，萧肃康正呼哧吃茶，满脸是汗。
萧云彰作揖坐下，微笑问：“我才进府，接了讯，一刻不敢耽搁，大哥有甚话，要同我说？”

第15章 选择
接前情。萧肃康也不与他逶迤，吃茶道：“我有一门亲事，要与你说，客院住的林小姐，可顶死了的湘蓉之位，如何？”
萧云彰道：“大哥玩笑，林小姐与萧旻早有婚约。再说给我，岂不荒唐！”
萧肃康道：“你莫管许多，只说答应不答应。”
萧云彰微笑道：“不讲个青红皂白，我怎能答应。”
萧肃康皱眉道：“萧林两家的婚约不做数，徐阁老有意将女儿许给萧旻，这才是天使其便，一门良配。”
萧云彰道：“婚约乃两家合谋，一意促成，如今无论成败，也得听听林小姐意愿。”
萧肃康道：“我已给她三条路选，一选回杭州，我赠百银，遣官护送；二选嫁你为妻。”
萧云彰道：“还有一选。”
萧肃康道：“若皆不选，只能纳为萧旻二房。”
萧云彰道：“可有问过萧旻？元宵节烟火铺满天空，足见他用情至深，未必肯就范。”
萧肃康听了，黑脸道：“呸！男儿成大事者，岂能沉溺风花雪月。待我这几日忙过，必要狠狠诫训他。”萧云彰没言语。
萧肃康问：“你还未回我，可答应这门亲事？”
萧云彰道：“大哥还是去问林小姐，她可甘愿嫁我！如肯了，再谈后事。”
萧肃康问：“听母亲说，你要出远门？去往何处？何时行程？”
萧云彰回道：“雇了船往南方去，二十日起身。”
萧肃康道：“婚事办成再走。”
萧云彰不置可否，两人又聊了些旁的，直到门客郭铭来见，他方起身，由薛京送出房，仍坐轿去了。
再表福安，他自顶替萧贵，到萧肃康处听差，未得重用，单干些洒水扫地、搬桌挪椅、添火烧炭，跑腿送信的粗使活计，也是巧合，被他发现明间与书房有道隔隙，每每萧肃康在时，他佯装干活，躲在那听壁角，未曾被发现。
萧云彰走后，萧肃康与郭铭吃酒下棋，酣战至夜深，才相扶出了书房，各自散去，薛京也随之离开。
福安原是困了，揉揉眼儿，进书房整理，见有两盘吃食未怎动过，装进食盒，拎起半坛金华酒，一路回宿房，只有萧乾坐在灯下补袍子。他拿出一盘酱肉，一盘切成五瓣的咸鸭蛋，寻了个裂口盏儿，倒了酒，和萧乾你一口我一口吃了，萧乾低声道：“我告诉你一桩事儿，听过嚼烂，化在肚里，不许声张出去。”
福安笑说：“你见我何时多嘴过。”
萧乾附耳道：“那位住客院的林小姐，遭毁婚哩，当家人给她三条路选，一条给够银子家去，一条给旻哥儿做偏房，一条改嫁九爷。”
福安大惊问：“听何人讲的。”
萧乾道：“萧贵。”
福安再问：“他又听何人讲的？”
萧乾道：“我哪知！他在大爷房中伺候数年，总归有一两个眼线。”
福安吃口酒，道：“得志猫儿雄过虎，落毛凤凰不如鸡，时也命也，也无可奈何。”
萧乾问：“你说林小姐怎么选？”
福安想想道：“拿银子家去，势必不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还有回头路。”
萧乾道：“另有两条路。”福安道：“嫁九爷，也不成行。九爷经商，身位低等，连妓儿要嫁也掂量再三，何况官家小姐，日后怎么在京城待，沦人笑柄。”
萧乾不解问：“老太太出身勋贵世家，湘蓉奶奶是她外甥女，怎肯下嫁给九爷？”
福安笑道：“亏你还是九爷长随，怎这也绕不过弯来。这萧府唯有大爷二爷为官，二爷是个外官，几年见不着的，四爷五爷七爷一身纨绔习气，吃喝嫖赌，只出不进，后院女眷，仆从，上下百十口，仅靠大爷那点俸禄，哪撑得起这一大家子。眼瞅着府里日渐没落，而九爷商行铺面愈发兴旺，最不缺的就是雪花银。老太太多精明的一个人，把湘蓉奶奶嫁给九爷，亲上加亲，成了一家人，白用你的银子，便有了说处。这叫什么，这叫权钱结合，萧府得益。可惜湘蓉奶奶不长寿，没两年就死了。”
萧乾道：“那林小姐仅余一条路了，给旻哥儿做偏房。”
福安吃口酒道：“我看林小姐的性格儿，不似肯委屈求全的，就算她肯，日后正房夫人嫁进来，若是个暴虐善妒乔张致的，有得苦受。你见这府里哪个姨娘，仰人鼻息，拾人牙慧，活得痛快的？”
萧乾说：“可怎生是好！”
福安笑道：“又不让你选，你挠个甚么头！”
萧乾道：“昏时抬轿经过园子，我见林小姐在那痛哭哩，实在可怜！”
福安问：“爷怎么说？”
萧乾道：“爷说莫管闲事！”
福安酒吃得半醉，倚床倒头睡下，萧乾又吃一盏，阖了眼，迷迷糊糊的，萧贵从外头进来，赌钱赌输了，气闷腹饿，把剩下的酒菜，风卷残云，吃个精光。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林婵立在踩春桥上，看那河水如玉带，怔怔发呆，不晓过去多久，才走回客院，快至门口，迎上出来寻她的刘妈、小眉，还未曾开口，一顶轿子嘎吱嘎吱，从身畔过去了，随轿的萧乾，忙朝她作揖，林婵微俯身还礼。
进房后，刘妈打开厨役送来的食盒，一日比一日寒酸，只有三碗素面，一笼白糖枣馅蒸糕。
林婵心如明镜，这是李氏在逼她呢。面吃半碗，忽听院里有人唤道：“林小姐在房里嘛？”小眉去看，认出是惠春，便回了林婵，林婵让领进来，惠春请安，送来一碗烧鸡，笑道：“我今儿正巧在厨房里，小姐日后想吃什么，尽管同我说，我妈妈在那当差，行得当便。”
林婵笑着称谢，请她坐了吃茶。
惠春笑道：“不吃茶了，我赶紧要走。”
刘妈说：“怎急吼吼地？”
惠春道：“你们不知，我那院里，死了个大丫头，夫人要选人顶上去，行动总要上进些，不好似从前混水摸鱼了。”
刘妈问：“死的哪位？”
惠春吞吐道：“不好说！”
林婵笑道：“难为你。”又道：“我想拜托你一桩事儿，实在走投无路。”
惠春说：“小姐但说无妨。”
林婵道：“能否给旻少爷递个信儿，关于结亲的事，我有一句话，想当面问问他。”
惠春听了道：“我与旻少爷的长随萧书熟识，托他传个话应不难，小姐且等我的信儿。”
林婵让刘妈赏她数文钱，惠春称谢，收进袖里，又讲了会话，告辞离去。
自打惠春走后，林婵每日里长等短等，眼见五日过了，毫无音息，愈发心绪不宁。
且说这日晚间，掌灯后，窗外变了天，劲风捲檐瓦，墙隙鸣飕飕，雨势渐大，夜色朦胧。
刘妈、小眉陪林婵灯下做针指，忽说：“我似听见有拍门声儿。”
林婵精神一振，忙道：“你快去看看，可是惠春来了？”
刘妈不敢耽搁，起身急步往外走，连伞也未撑，林婵踱步等待，心突突直往嗓子眼蹦，不肖半刻，刘妈半身湿透进来，林婵脱口问：“惠春怎地说？”
刘妈脸色不霁道：“惠春找到萧书，萧书传话旻少爷，旻少爷说如今事以至此，不便私下见面，怕损了小姐名节。”
林婵眼中生怒，咬牙冷笑：“好！好！年节时，偷来客院见我，元宵节在我院前放烟火，大张旗鼓的，怎就不怕损我名节，现倒怕了！”
刘妈道：“旻少爷还说，男子志在仕途，不溺风月，还请小姐成全。”
林婵浑身发冷，四肢打颤，彻底把心绝了。她想了会儿，让刘妈拿斗篷来，伺候她披上，刘妈问：“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林婵道：“你莫管，守在房里，若有人来寻我，就说睡下了，有事明儿再说。”
刘妈担心道：“外面夜黑云厚，风狂雨骤，等天晴了，再出去不迟。”
林婵道：“就要这样的天色。”
不再多话，命小眉打伞，她提了灯笼，两人前后脚出了门。

第16章 聚会
萧云彰到了怡花院，虔婆亲迎，领上二楼，昌信典当行掌柜沈苏群，正立门口，连忙作揖道：“哥，许久未见，近日可好？”
萧云彰道：“好甚！无聊透顶，也不晓来找我，你这些日在何处逍遥？”
沈苏群苦笑道：“我还能怎地，被锦衣卫封了铺子，整日里焦头烂额，四处打通关系哩。”
萧云彰还待要问，工艺铺掌柜陆海喊道：“你俩在那叽咕什么，还不快进来吃酒。”两人进房，萧乾、萧贵仍守门口。
桌面已摆满琼浆玉液、美味珍馐。除沈苏群，陆海，还有奶茶铺掌柜郭守银、焕金珠铺掌柜庄全安，万隆粮店掌柜白江，一齐起身来，拱手作揖，叙礼而坐。
几盏酒后，棠红带了乐工来，开嗓便唱起南曲《江南忆》，陆海问萧云彰：“听闻你要往江南，亲自押标船回京，何时动身？”
萧云彰道：“二十日上下。”
陆海道：“我在绍兴，备有斑竹和梅鹿竹，切割成十个箱子，运来制扇。你帮我随船运回如何？”
萧云彰道：“租船费我免了，但装载搬运的长工费、税钞费，各关卡打点通运，六百两不少。”陆海深深作揖，称谢道：“还是我占了利。”
棠红唱罢，过来讨酒吃，偏要萧云彰手里的酒，萧云彰笑笑，递盏于她，庄全安笑道：“棠红这般情深，哥不如把她娶回去，做个偏房娘子。”
萧云彰笑问棠红：“你可愿意？”
棠红为难道：“需得虔婆做主，我不好应儿。”
萧云彰道：“就是不愿了。”
棠红支吾，说不出所以然来。郭守银还待追问，白江推他一把道：“你还问作甚！自讨没趣。”
棠红勉笑道：“实非我不愿，是形势所逼罢了。”
郭守银问：“何出此话？”
棠红道：“我爱美，喜穿绫罗绸缎，化红妆。商人妇只得穿绢布，简素样儿，我习惯不来。”
郭守银嗤笑：“就为这？妇人愚见！”
棠红不服道：“商人重利轻别离，一世夫妻两年半，冷冷清清独守后宅，岂是我这种过惯了醉生梦死、闹腾日子能受的。”两句话戳中在座一众痛处，沉默下来。
萧云彰喜怒难辨，让她去唱一套《平沙落雁》，他们继续吃酒，唱到一半，萧云彰道：“听闻新来了位姑娘，唱曲不俗，可是真的？”
白江道：“你说的是乔云云，确是如此，色艺双全，过目不忘。”
萧云彰道：“我倒想听听。”命了萧乾去叫。半晌功夫，虔婆进房说：“她不肯来。”
庄全安问：“如何不肯来？”
虔婆道：“她立了个规矩，只接士大夫或失意文人，或官家宴请接她往宅里去，旁的一律谢绝。”
庄全安怒道：“下流九里还分三六九等，岂有此理。你这婆子，好生糊涂，竟由着她胡来？”
虔婆道：“她给我立了好些规矩哩，我也怀恨在心，各位爷若要治她，我不偏护。”
萧云彰道：“婆子你去与她说。”
虔婆问：“我去说甚？”
萧云彰道：“她若不肯见，日后怡花院的煤柴布及骡马，休往我商铺来购。”
郭守银道：“我奶茶店一样。”
庄全安道：“金银花钿首饰，你们这些妓儿，莫想了。”
白江道：“米粮也算我一个。”
陆海笑道：“勿忘我。”
虔婆唬道：“怎地说治她，倒连我一道整治了！”
白江大笑，拍手道：“你还不快去，再晚些，你这块地也要收了。”
且说虔婆走后，萧云彰原还有气，这番闹腾后，倒觉好笑起来，说道：“何苦这般相逼，反没了生趣。”
庄全安道：“不过让她们知我们的手段，勿要欺人太甚。”
郭守银道：“拎不清的蠢货，她来，唱得我们高兴，会亏了她不成？我们有的是银子。”
萧云彰倒酒吃，问沈苏群：“你那当铺，为何被锦衣卫封了？”
沈苏群道：“有人来当了个物件，一把金镶玉钥匙，锦衣卫非说是宫中之物，封了铺门，要彻查。”
萧云彰想想问：“甚么样的？”
沈苏群道：“我有小像。”从袖笼掏出张纸，揉得皱巴。
白江道：“怎地还画像？”
沈苏群道：“我家小女喜好，每收一样典货，就要描一副小像。”
萧云彰接过，摊开来，顿时面色凝重，但见那钥匙，巴掌长，黄金身，红玉缀，下搭烟青如意状长撮穗。
沈苏群道：“我看它非一般俗物，还写帖邀你共赏，你有事没来。”
萧云彰不听便罢，听了满心恼悔，此乃当年父兄刑前，交待他去白塔寺取的东西，这正是：踏破铁鞋无从觅，却失唾手可得处。
萧云彰问沈苏群：“有钥匙必有锁盒，锁盒在何处？”
沈苏群摇头不知。萧云彰又问：“典这货的，长甚模样？”
沈苏群道：“一个小和尚，相貌甚普通，说十日内来赎，结果他没来，锦衣卫倒来了。”
萧云彰问：“锦衣卫怎知你当铺之事？”
沈苏群道：“我亦一头雾水。”
萧云彰问：“那锦衣卫头目是何人？”随手将小像拢进袖里。
沈苏群道：“千户魏寅。”
正说话间，虔婆领了乔云云、及两个乐工来，乔云云抱了琵琶，俯身行礼，庄全安道：“我问你，我们叫你来，为何不肯来？”乔云云只笑，抿嘴不吭声。
萧云彰见她乌丝细发轻拢，俏丽媚容含情，袅娜身段，曲款摇摆，娇滴滴一朵仙花，明晃晃招蜂引蝶。
白江道：“你怎不辩，休在我等面前乔张致。”乔云云仍不言语。
萧云彰道：“唱个‘洛阳花，梁园月’来听。”
棠红带了乐工退下，乔云云坐了，拨弄琵琶，开口唱道：好花须买，皓月须赊。花倚栏干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张鸣善作）
她声若黄莺出谷，婉转千回。萧云彰未听完，起身告辞先去，那乔云云自顾弹唱，头半点未抬。
萧云彰走出房，萧乾萧贵随在后面，虔婆紧跟过来问：“棠红的包银到期了，萧爷是否还续？”
萧云彰道：“不续。”
虔婆追问：“可还有别个相中的姑娘？”
萧云彰摆手，迳自下楼，走到门口，但见天色晦暗，云厚浮游，一阵狂风，刮的飞沙走石，他坐进轿子，一路无言，直至萧府门首，萧贵叩铜钹，抬进门时，已二更天气，淅淅沥沥落起雨来。穿园过院，在宿院门外停住，萧云彰下轿，萧乾撑伞。
萧云彰命萧贵去厨房，端一碗面条来。萧贵领命去了。
萧云彰往院墙暗处扫了扫，迳自走进院门，萧乾在后关门，才关半扇，忽听得一女子说：“且慢，麻烦哥儿通传一声，我有些话，要同九叔说。”

第17章 密谈
接上话，萧云彰满心恼怒，从怡花院回到萧府，乘轿至宿院，出轿迳自回房。
萧乾随后，才踏进门槛，乍闻人声，唬了一跳，眯眼细看，竟是住客院的林小姐，身穿半新不旧斗篷，纵打着油伞，仍被雨淋透半肩，小眉提的灯笼也浇熄了，黑漆漆一团，主仆两人甚是狼狈。
萧乾门也不关了，连忙作揖问：“林小姐，来做甚？”
林婵道：“我想见九叔一面。”
萧乾道：“你先等了，我去通传一声。”林婵称谢。
不过稍顷，萧乾以袖兜头，奔来道：“爷说了，请林小姐回去，素昧平生，无话可说。”
林婵道：“他无话对我说，我有话对他说。”
萧乾道：“爷的意思，并不想听。”
林婵道：“听也未听，怎就不想听，麻烦哥儿再通传一声。”从袖笼里掏出串钱儿，递他，萧乾摆手道：“我先去，成了再赏不迟。”
须臾，萧乾双手抱头，跑来道：“爷说了，请小姐回吧，孤男寡女，恐被人瞧去，陡惹事非，有损了小姐清誉！”
林婵道：“我特趁今夜来，你瞧，乌云罩长空，豆雨砸四野，狂风相助，红笼扑灭，正是黯淡无人时，我说几句话就走，来无影，悄无声，何惧甚么！”萧乾无法，只得又折回。
少顷，大步云飞过来，抹把满脸雨水道：“爷还是不见，林小姐回罢！”
林婵生气道：“我好歹官家小姐，他个布衣商人，怎能三番两次拒我，哥儿再跑一趟，问他，总要懂个纲常尊卑、等制高低罢！”
萧乾道：“林小姐这就无礼了。”
林婵道：“你照我原话去禀，若他仍拒我门外，我走便是。”把串钱儿硬塞他手里，萧乾一跺脚道：“我送佛送到西，成不成也最后一趟了。”
半晌后，他打了伞近前道：“林小姐随我来。”
林婵松口气，走至廊下，脱了斗篷，递给小眉拿着，抬手整理鬓发，这才走进明间。
但见中设大炕，边有小几，上置哥窑粉青冰裂纹定瓶，右侧客座，一溜四张椅，椅间隔几，壁上悬古画，一幅山水，一幅花木。对面长桌奉倭漆龛，内供财神一尊，另还置香炉、花瓶、匙箸瓶、香盒等。 地平中央，铜盆仍燃着炭火，一团温暖如春。
萧云彰坐炕上吃茶，见她进来，也不起身，也不言语，面现疏冷之态。
林婵上前道了万福，萧云彰让看坐，林婵坐了，萧乾过来斟茶，萧云彰命萧乾凑近前，低语两句，萧乾应承退下。
萧云彰问：“林小姐执意见我，不晓有甚话要说？”
林婵道：“我此次进京入萧府，是为履行婚约而至，现今大老爷夫人为攀龙凤，意图毁婚，态度蛮横，容不得我不从。”
萧云彰嘲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倒也可谅！”
林婵道：“大老爷夫人给我三条路选，一条赠银护送回娘家，退婚之耻，岂能殃及爹娘，此路不通。二条给萧少爷做偏房，我也是官家嫡女，怎能俯低做小，仰人鼻息，宁死不愿。惟有一条路可走了。”
萧云彰道：“哦？还有路走？”
林婵道：“大老爷夫人说，可以嫁九叔。”
萧云彰慢慢笑了，问道：“嫁我？你愿么？”
林婵咬牙道：“官商有贵贱，我原是不愿的。”
萧云彰笑着吃茶。林婵道：“要我愿也行，但九叔得应我一个条件！”
萧云彰问：“甚么条件？”
林婵道：“婚后，不许沾身青楼娼馆的妓儿，不许与厮童嬉乐。”
萧乾等在院门首，见萧贵打着伞，提食盒，摇摇摆摆走过来，忙上前迎，欲接了，萧贵不放手，说道：“我一路风雨提来，岂由你去爷面前邀功？”
萧乾道：“谁也没你心眼多！”掏出两文钱递他道：“爷赏你的，晓夜色晚了，雨大路滑，行走不易，拿去吃酒，暖暖身子，不必进房伺候了。”
萧贵喜笑颜开，接了钱，递上食盒道：“怎不早说！”转身离去，萧乾入门插闩。
萧云彰笑问：“我日后反悔，阳奉阴违，你又能奈我何？”
林婵道：“你先起个誓，若日后违约，嘴长疔舌生疮，烂心烂肺烂肚肠！”萧云彰无语。林婵立马道：“我当你应了！”
萧云彰问：“你可曾想过，嫁我后要遭人耻笑？”
林婵道：“背我口舌我听不见，当面撩我，我大耳刮子打呢。”
萧云彰问：“嫁做商人妇，只得穿绢布，妆扮从简，你能受？”
林婵道：“花团锦簇虽美，清雅素淡亦从容。”
萧云彰又问：“商人重利轻别离，一世夫妻两年半，你能承空房之寂？”
林婵道：“或与夫商路同行，或与子女作伴，相盼相守，人间真味。”
萧云彰再问：“商人子嗣不得科考入仕，你也能忍？”
林婵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管那许多做甚！”
萧云彰微怔，遂笑叹一声：“你倒是想得极周全。”林婵反倒不言语了。
萧乾掀帘进来，揭开食盒盖，端出一碗面条，摆萧云彰手边，自退下。
萧云彰低头吃面条，吃了两口，没甚胃口，放下筷箸，持壶斟茶，忽然笑问：“就这般想嫁我？”
林婵坦言道：“我但凡能有一条活路，也不要嫁你。”
萧云彰敛笑道：“既这般勉强，我也不必娶你！”
林婵道：“九叔我笑你看不穿！”
萧云彰问：“何来此说？”
林婵道：“我尚有三条路选，你却一条路也没得选！”
萧云彰心底暗惊，想她入萧府，也不过数日，竟看得如此通透。重新打量她一番，灯下观美人，没了初见赢弱病气，却是玉貌妖娆，眉眼艳丽，唇红齿白，满面月意风情。可谓：世上采撷欢乐事，人间一朵富贵花。
林婵站起道：“明日我便回了大夫人，九叔还有甚么话要说。”
萧云彰淡道：“你要想好了，若真嫁我，心底不许私藏有他，就算有，也给我藏深了，但得被我发现，我下手无情。”
林婵不做声，福了福身，走出明间，一把握住小眉的手，只觉心跳如擂，腿脚发软，有些站不住，立了会儿，才穿上斗篷，小眉打伞，萧乾拿来灯笼，一路照着，护送她们回至客院，刘妈站在门首，翘首企盼，见到她们近前，一颗心方才落定。

第18章 暗谋
话不多说，到次日早，林婵洗漱后，带了刘妈小眉，去拜见萧老太太，经通传，进了房里，李氏也在，正摆弄匙箸瓶，准备焚香。
林婵上前行礼，老太太招呼她坐了，命绮雯斟茶来，笑问：“在客院住的可安生？缺啥少啥的，尽管讲与她听，若有怠慢，我替你作主。”手指了指李氏，李氏恰瞧过来，笑着不作声。
林婵道：“夫人待客周到，有礼有矩，少见得贤能。”
老太太问：“今儿特来见我，所为何事哩？”
林婵道：“我年除进的府，眼见一月将尽，二月初旬，婚事悬而未决，心中着实慌张。”
老太太看向李氏问：“竟还未操持起来？”
李氏连忙放下香盒，走近回道：“关于婚配一事，老爷给了林小姐三条路选。”
老太太怒叱：“荒唐！林小姐和旻哥儿自幼订亲，年满婚配，一条明路，怎还分三岔了。”
李氏低道：“老爷也无法子，那边内阁首辅，相中旻哥儿，官大一阶吓死人，哪敢说半个不字。”
老太太皱眉，一言不发。
李氏问：“不知林小姐可拿定主意了？”
林婵道：“祖母最明事理，我与旻哥儿婚约，拿到天王老子面前，那也是铁板钉钉，名正言顺的。如今看府上诸多难处，若舍了我，能搭救旻少爷及萧氏一族命脉，也算功德一件，我思忖，唯有嫁九叔一条路了。”
老太太道：“可云彰一介商人，身份低贱，怕是委屈了你。”
林婵微笑道：“祖母领我的情，这份委屈便没白受。”
老太太长叹，拉她的手，挨自己软榻沿坐了，好声好气道：“你尽管放下心来，日后在这府里，你的身份地位、吃穿用度、所享月例，和正房媳妇们一样。若有谁狗眼看人低，拿你不当一回事儿，就是瞧不上我老婆子。”
林婵道：“就等祖母这句话，我自心甘情愿嫁了。”
老太太笑道：“那得好好操持，大办一场！”
林婵道：“我听九叔的。”
老太太触景生情，说道：“我这萧府的儿孙，没个能及云彰，只可惜湘蓉福薄，不长寿。”不由落下泪来。
李氏宽慰道：“我倒觉她福好，活着时，被九叔百般呵护，捧在手心怕跌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世间女子，有几个能得，大多浑浑噩噩一生过罢。”
老太太点头道：“你难得讲出三分理来。”
林婵无话，又坐会儿，吃尽一盏茶，告辞出来，往外走，刘妈抱怨不休：“嫁那位九爷，商贾低贱，遭人轻视，且生性奸滑凉薄，终年奔波南北，聚少离多，怎么看都绝非良配！”
林婵问：“嬷嬷可有更好的法子？”
刘妈语噎，半晌说：“我看老太太似被蒙在鼓里，小姐为何不和盘托出，求她相助，为你主持公道？”
林婵笑道：“她要不知，怎会问也不问？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刘妈无话了。
老太太待四下无人，说道：“这林小姐，虽年纪轻着，却莫要小瞧她，主意忒多，打算盘打到我身上，敢讨我的情，府中上下还没几个。”
李氏道：“不管怎样，她总算松口了。”又忧道：“旻哥儿如何是好？他一心一意要娶林小姐，若说林小姐不肯嫁他，必定去问，恐要闹出事端。”
老太太沉默半天，李氏不敢言，在旁候着，老太太才道：“云彰二十日要往江南去，你同他商量如何操办，三书六礼，挑个娶亲的黄道吉日，房卧铺设，坐床撒帐，请哪些宾客，筵怎样的席，是大张旗鼓，还是诸事将就些，毕竟续弦，总不能胜过头婚去，这是我想，还得他自个拿主意。”
李氏问：“娶亲的银钱，我们出，还是问他讨？”
老太太瞪眼道：“你手头富余，你出好了。”
李氏领悟，忍不住道：“到那时，府里张灯结彩，披金挂红，旻哥儿总会知道。”
老太太道：“我有法子。”招呼她到跟前，凑耳边低低的讲了。李氏听得频频点头，待老太太讲完，由衷赞道：“有句话儿说，姜还是老的辣，确是没错的。”
老太太道：“你好好管住下人仆子的嘴，若泄露半点风声，我拿你是问。”李氏连忙称是。
老太太道：“绮雯和旻哥儿相交甚近，寻个理由，打发她回家一段日子。”
李氏问：“由谁暂代呢？”
老太太道：“你房里有个叫惠春的丫头，我看着伶俐，让她来罢。”李氏答应了，不在话下。
掐指过了三四日，萧云彰到府，接讯来见萧肃康，刚进书房，听得杀猪般的叫，正在打小厮板子，满腿淌血，萧肃康喝停，命人拖出去。
萧云彰看坐吃茶，萧肃康道：“林小姐答应嫁你，实乃美事一桩。”
萧云彰笑道：“能否通融，我实无福消受。”
萧肃康沉脸道：“你可知，我若放话出去，林小姐并不愁嫁，为何非要指给你？你一介商贾，若能与士大夫结姻，抬阶身位，必有好处。我处处为你着想，你要知恩图报才是，怎还推三阻去，似我求你般？
萧云彰道：“是我愚钝了。”
萧肃康道：“昏礼定在哪日，如何操办，你同我夫人商量。”
萧云彰道：“我打算十九日行婚，一切从简。”
萧肃康略惊道：“十九日行婚，二十日动身，不得拖延几日在走？”
萧云彰道：“早定下的车船日程，实在难改。”
萧肃康吃口茶道：“你离京前，四弟、五弟、七弟入管商铺一事，务必安置妥当。”
萧云彰道：“明白！”
正这时，薛京隔帘禀报：“旻少爷来了。”
萧旻笑嘻嘻走进来，俯身作揖，萧云彰晓他们有话说，起身告辞，廊上福安恰在，薛京命福安送他出去，穿过月洞门，萧云彰问：“方才为何打那小厮？”
福安道：“口风不严。”
萧云彰边走，低道：“我二十日要往南边去。”
福安问：“何时回来？”
萧云彰道：“快则四月，慢则六月，我不在，你谨言慎行，明哲保身。”
福安点头，又道：“旻少爷和林小姐，十九日行婚。”
萧云彰脚步顿住，问道：“何人说的？”
福安道：“我们皆晓得，不过，大老爷吩咐，还在筹备时期，不许多嘴，闹得里外皆知，否则家法伺候。”
萧云彰让他回去，慢慢走进园里，站在踩春桥上，看烟云流水，池鳞竞跃。忽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放眼望去，是萧旻。
萧云彰笑着与他作了揖，且问：“看你乐上眉梢，可是有甚么好事？”
萧旻喜形于色道：“告诉九叔无妨，我与阿婵婚期将近，是而满心愉悦！”
萧云彰问：“婚期备在何日？”
萧旻道：“此月二十日。我现去和祖母告辞，方父亲说，务必申时进宫，与杨学士编修《太祖实录》尾卷，赶在皇上寿诞前完成。”
萧云彰问：“何时回来？”
萧旻笑道：“编修量大，我夜以继日，估计二十日，将将赶回。”拱手作揖道：“听母亲说，我与阿婵的昏礼，是九叔出的银子，我感激不尽，谢九叔成全。日后我在朝堂，若有一番作为，定上谏皇帝，给予从商者宽松之境。”
萧云彰听着，淡淡笑了笑，拍他肩膀道：“申时将至，你还不快去见老太太。”
萧旻一脸笑容，大步走远了，萧云彰笑容敛收，凝神又站了会儿，等到萧乾匆匆赶来，一起出了府门，往东西二市而去。

第19章 真相
且说林婵，她在房里做针指，小眉进来告道：“旻少爷打门，要见小姐哩。”
林婵道：“你回他，我不见。”小眉得令出去了。
少顷功夫，林婵听窗寮间隔“呯”得一声，间隔“呯”得一声，心底诧异，起身去开窗，探头望到萧旻，坐在墙头，手里拿块瓦儿，欲要往这边丢，看她出现，丢掉瓦儿，作了一揖，笑嘻嘻问：“为何不愿见我？”也不待林婵答，自说自话道：“你一定讲不合规矩，有悖礼制，罢了，反正也没几日好分，待我们成亲后，日日夜夜可在一起，想来颇欢喜。”
林婵啐他一口，冷起脸欲关窗。
萧旻急忙道：“你恼甚么？可是母亲说了，你嫁我为妾一事，那是她与祖母玩笑的，要试一试你对我的真心，我可没答应。”
林婵手停住，茫然然看他。萧旻笑道：“我告诉你一个喜讯儿，祖母方才讲与我听，让我不要声张，我们这月二十日行婚。”
林婵呆呆问：“二十日，我与你行婚？”
萧旻道：“你以为与谁？”
他捻了指头道：“还有十六七日，仓促了些，只因府里用度紧张，昏礼的银子，又是九叔出的，他要往南边行商去，是而得赶在他离京前，把事办了，阿婵最大度解人意，应不会与我计较。”
林婵问：“何人说的，我与你行婚？”
萧旻道：“你傻了不成？还需人说？明面上摆着的。”他看日阳旁落，笑道：“我得走了，礼部有令，务必申时进宫，编修古典，我需得夜以继日，早些完成，回来好与你结亲。”
起身拍拍衣裳沾的泥灰，顺梯而下，徐徐不见了。
林婵方才惊转，如五雷轰顶，浑身发抖，想起甚么，转身往外跑，差点和小眉撞个满怀，却也顾不得，出了院门，瞧见萧旻在前面走，她张口要喊，却喊不出，紧追几步，不觉又慢下来，思忖便是叫住他，该从何说起呢！这府里自上而下，明欺暗骗，连自己亲人，也玩弄股掌之间，她有意向萧旻说明真相，说了又能怎样，为时已晚矣！眼睁睁见萧旻逐渐远去，背影模糊，她略站会儿，抹掉眼泪，调转方向，往老太太院子去，总要问个清楚明白，可两条腿灌满铅般，人也虚空，摇摇晃晃，越走越慢，上下踩春桥，累得直喘气，不知不觉到了，望着门首，又气又恨，百般滋味绕在心头。
惠春拎食盒子，从院门内出来，走没几步，看见林婵立在一株枯柳边上，不晓在想甚么，遂上前见礼，笑问：“林小姐这是打哪来，又要往哪去？”
林婵心头撺起一把烈火，压抑声儿问：“你怎打老太太房里出？”
惠春回话：“绮雯姐姐家去了，让我来伺候几日。”
林婵问：“府里大丫头不少，如何挑拣，也轮不到个粗使丫头？”
惠春道：“可不说是呢，谁能猜中老太太的心思！”
林婵冷笑盯着她，说道：“我倒猜了些，你听讲的可对！”
惠春面色瞬间发白，抿紧嘴唇，一句话不说，林婵又不想讲了，觉得甚没意思，只道：“年除日你的送炭之恩，现已扯平，再不互欠！”
惠春嚅嚅道：“林小姐......”
林婵不理，头也不回迳自而走，不在话下。
惠春拎食盒子，来到厨房，正是休憩时刻，厨役围桌坐着，有闲话的，有扒饭的，有赌牌的，见她来，一个婆子接过食盒子，揭开盖，端出盛菜的碗碟，烧鸡，炖鸭、蹄膀，糟鱼，两盘炒素，老太太每样动两三筷子，还余许多，一众喜笑颜开，道来得及时，佐酒正好。
惠春娘站起身，往厨房拿酒坛。惠春后脚跟着，忍不住哭了。
她娘唬了一跳问：“哭甚，被老太太骂了？”
惠春道：“林小姐晓得我骗了她，恨死我了。”
她娘舒口气，笑道：“我当甚么大事，晓就晓得吧，恨就恨吧，日后见着，躲了走便是。”
惠春闷闷道：“林小姐让我传话，我不该告诉老太太，又顺老太太意，骗了林小姐，坏了她和旻少爷的姻缘，我也不晓自个怎么想的，这般坏心肠。”
她娘笑道：“别在我面前乔张致，旁人被你表面瞒骗，我不会，好歹是你娘，还不了解你，一股性子争强好胜，野心大。”
惠春说道：“兰香被大老爷一脚踢死后，我可怕了，一刻也不想在那屋里待。”
她娘道：“这不出来了。老太太倒也说话算话，你不用替林小姐发愁，她再怎地委屈，也比我们命好，嫁不了旻哥儿，嫁给九爷，一样不缺衣少食，仍是富贵命。”
惠春大惊，急忙忙去捂她老娘的嘴，气极败坏道：“可不许乱说，不要命了！萧生那厮被打得腿折了。”
恰有婆子立门口嚷嚷：“拿的酒呢，娘俩在这嘀嘀咕咕，神神秘秘地，有甚话好说？与我一听！”她娘与惠春吓了一大跳，一个去墙角端酒坛，一个往灶里掏红薯吃，各自散开了。
萧云彰在奎元楼订了清静上房，备一桌席，煤、柴、布、骡马市及其它杂市的总管事，揣了帖儿应邀而来，彼此见礼，萧云彰居首席，其余依次而座。
煤市总管李青问：“九爷定下何时起身？”
萧云彰道：“仍旧二十日离京。”问布市总管姚广：“苏州布庄经营的如何？”
姚广回话：“苏州布庄经营三年余，按九爷的吩咐，纺车、线车、缫车、印架、腰机、花机此类器具全备齐全，手工匠人百余，选料、缫纱、织布、染整、刺绣，裁剪，乃至成衣，皆已能按时定量完成。”
萧云彰问：“我需的五千匹绫罗绸缎，一千匹松江布、杭州绉纱、苏州绢可备齐了？”
姚广道：“布庄不断增加工人，日夜不停，待九爷到了那边，应该齐了。”
萧云彰皱眉问：“是甚么耽误了进度？”
姚广抹汗道：“布庄织出的棉布，总比松江那边的差些。”
萧云彰道：“派人往松江一趟，携五百两银子，雇两三个有经验的布工，送往布庄去。”
姚广问：“派何人去？”
萧云彰道：“你定便好！派个能说会道，擅于蛊惑人心的。” 姚广应承下来。
酒菜摆上，众人吃了会儿，萧云彰问：“我那四哥、五哥、七哥，坚持要来经营铺面，做管事或账房，你们说，该如何安排？”
众人一齐道：“我们说不作数，还得由九爷安排。”
萧云彰想想道：“四哥擅舞墨书画，可去万圣宋锦绫绢裱画行；七哥嗜吃，去大成点心铺罢，随意他们折腾，是盈是亏，无伤大雅。至于五哥......”他微顿道：“此人心思淫邪，奸狡滑溜，贪欲极重，需得好生思量！”

第20章 布局
接上话，用过饭后，各管事告辞散去，萧云彰独留下掌柴市的陈胜，陈胜原是家府总管，自打父兄出事后，一直随他左右，不离不弃。
萧云彰道：“我打算将柴市，交于萧任游经营。”
陈胜脸色大变，说道：“柴市兴旺，利润丰厚，每年所得，不在布市之下，给了他，无异自断右臂，九爷三思啊。”
萧云彰道：“当年灯油大案，若萧肃康参与其中，或为主使，这十余年安分守己，倒是难得。但人之本性，若起过财色欲念，如小儿贪刀刃之蜜，曾尝过蜜之甜，岂能说忘就忘，定念念回想，一待时机成熟，必有行动。”
陈胜道：“爷的意思，萧肃康迫你让出商铺，交予萧任游经营，以便日后官商勾结，从中谋利？”
萧云彰道：“萧肃康为人谨慎，多猜忌，纵然我这数年，言听计从，从不忤逆，他仍难放下戒备之心，但萧任游不同，到底血脉至亲，兄弟情谊，且头脑简单，贪财好色，他更易拿捏。”
陈胜道：“随便给个铺子敷衍就是，何必非要给柴市？”
萧云彰道：“舍不得金弹子，打不中金凤凰。柴市利丰易钻营，若想从中贪墨受贿，必是大手笔，我倒要看看，萧肃康兄弟怎么耍手段？”
陈胜大悟道：“原来如此。”萧云彰道：“我会于他们说，仍留你在柴市，毕竟你经营多年，说写算精通，雇业务生疏的伙计，倒不如用你趁手些。他们说甚你就做甚，装傻弄痴，莫妄议，暗中观察，若发觉异动，及时知会我一声。”陈胜应承下来。
萧云彰交待好这边，带了萧乾回府，经过园子，望见萧旻，闷头疾行，应是申时近至，要赶往宫里去，忽又见林婵，急匆匆自后追来，不晓怎地又止步，怔怔望向萧旻背影，抬袖抹泪。他一甩轿帘，懒得再看。回到家院，脱换衣裳，坐在桌前吃茶，命萧乾叫来萧贵。
不多时，萧贵进来，作一揖问：“爷唤小的来，有何吩咐？”
萧云彰问：“上次打的棍伤，可好了？”
萧贵忙说：“已无大碍。”
萧云彰道：“你收拾衣服包袱，我给你五十两银子，明日雇马车出城，往津南码头，乘船往松江去，抵达后，替我雇一个技艺精湛的布匠，带到苏州锦绣布庄，寻陆管事即可，住下等我来。”
萧贵惶恐道：“小的从未做过这等勾当，要么爷遣萧乾替小的去罢？”
萧云彰沉脸骂道：“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我还要你教我做事？”
萧贵忙跪下道：“小的不敢，小的手上从未拿过这许多银子，不由生怯，怕办不好差，辜负九爷的期望。”
萧云彰这才缓和了语气：“我敢教你去，相中了你能言善辩，胆大心细，是个人物，这趟差若办得好，日后商铺上的事，我也让你参一脚，慢慢的，你也就起来了，这不比当奴才强百倍！”
萧贵听了，心内大喜，连忙磕头，千恩万谢，萧云彰取出一包银子，足五十两，递给他，他接了退下，回到宿房，萧画、福安、萧生及薛氏三兄弟皆在，桌上摆一盘腌鹅肉，正吃酒。他谁也不理，自顾收拾衣服包袱，萧生问：“贵哥儿，这是被九爷撵出府了？”
萧贵骂道：“你等蝇营狗苟，安知我鸿鹄之志。”
萧画笑问：“鸿鹄烧煮，用来佐酒，不晓味道可好？”一众哄笑，萧贵晃晃一包银子，得意道：“九爷让我往松江办差，办得好，日后留在商铺做事，再不与你们这帮奴才为伍。”
众人眼羡，一改方才嘲弄态度，要敬他酒，惟有福安不语，萧贵酒也不吃，拎起包袱挂在肩膀，头也不回走了，往书房拜见萧肃康，述明原委，萧肃康也无异议，他出了书房，迳自离府，赶到怡花楼，自常随萧云彰出入此处，一来二去，暗暗和个叫一点红的妓儿勾搭上了，他把往南方办差一事，细细讲于她听，还拆了锦袋，从一堆白花花银子中，取了一锭送一点红，一点红见钱眼开，有银便是爹，立刻置了好席，陪了唱曲吃酒，共赴牙床，春风一度，直至五更时分，东方渐明，萧贵才恋恋告了别，雇车而去，不在话下。
且说时光不等人，月移花窗，转瞬二月十九日，府院张灯结彩，红纸喜字，贴满房柱窗牖，一早鸡叫，林婵起身洗漱，用过饭后，李氏遣了雪鸾、青樱、红玉及惠春来伺候，刘妈和小眉则往萧云彰房里挂帐，铺设房卧，连带让杂役将嫁妆箱笼一并搬过去。
一位十全婆子进房来，给林婵见礼，自称魏婆，她道一句时辰不等人，穿衣戴冠要趁早。雪鸾捧嫁衣，惠春端妆奁，红玉与青樱给魏婆打下手，林婵见到惠春，神色薄淡，并不多言。
嫁衣穿戴繁复，耗时许久，待她大红绣金袍儿加身，魏婆再来梳头，边梳边唱念：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举案齐眉，三梳梳到多子多孙，四梳梳到金玉满堂.......” 唱完“十梳夫妻两老到白头。”替她戴上金梁凤冠，再插宝翠珠凤，搭上大红缎撮穗盖头，她抱了宝瓶，由雪鸾红玉搀扶，出了房门。
一顶四人抬大轿，停在院内，惠春、青樱及另两丫头提灯笼，萧云彰的小厮萧乾、福安、萧勤、萧童跟轿，林婵进轿里坐定，抬到萧云彰的院子，摇摇晃晃不过一射之地，再被搀扶下轿，进了明间拜堂，先拜萧老太太，再拜族长，夫妻交拜时，她的冠儿，与萧云彰的帽子撞在一起，众人发笑，林婵听得他也低笑了一声。
礼毕后，她先被扶进新房，摸索着坐到床沿上，方深吐一口气，心仿若有了归处。雪鸾红玉退出房，她轻唤刘妈和小眉，也不见吱声，悄悄掀开红盖，只她一人，环顾四围，满目殷红，桌案床凳等陈设齐全，摆玩也有，但中规中矩，未见奢侈之风，若于老太太李氏等房内铺陈相比，甚感觉还有些寒酸了。
忽听廊上脚足窸窣响，由远渐近，她忙放下盖头，覆住脸儿，抻直腰，一动不动，竖耳倾听，那脚步声迈槛进房，直朝她而来，应是九叔，林婵尚在想，突觉床榻重重一沉，她猝不及防的，身子斜倚过去，差点栽他身上，好在被一双大手及时扶正，力道十足，热透衣料。
她面庞轰然滚烫，连忙坐正，垂颈睨见他的喜袍宽袖，紧挨她的胳臂，听喜婆道：“请新郎倌掀盖头！”

第21章 婚宴
萧云彰揭了红盖头，但见好个美娇娘：柳叶吊梢眉，春水百媚眼，鼻倚琼瑶，唇破樱桃，牙排嫩玉，满面儿粉腻红腮，怎说她，妖娇，一团儿浓烈的俏。
萧云彰也常在脂粉堆里行走，甚么环肥燕瘦没见过，此刻倒有些动容。
喜婆端来酒钟，一人一钟，挽臂饮尽。再抓起同心钱和五彩果，开始撒帐，撒完帐，喜婆退到廊下等着，房里一片安静。
两人也无话说，林婵低垂颈子，一颗褐黄桂圆，从她肩膀，掉落床沿，她悄伸手指，欲拨拉过来，哪料被萧云彰劫了道，他捻起，捏破壳，自顾丢进嘴里吃了。
林婵想他比我大许多，也不知谦让，不是个知疼着热的贴心人。
萧云彰找到板栗，花生，松子吃了，搜出个小元宝，递到林婵面前问：“要嘛？”
林婵想我虽家道中落，却非嗜财之人，他看错我了。只一言不发，抿嘴摇头。
萧云彰把元宝揣入袖，想这些官家小姐，一个比一个拿腔作势，即瞧他不起，便做萧旻的妾去，非嫁他作甚，嫁了，又一副委屈模样。他索性起身，头也不回，迳自往外走。
林婵想，好没礼貌，出去也不晓知会一声。
萧云彰走出房，见喜婆、丫头及小厮，在等了讨赏，命萧乾赏每人五两银子，略顿问刘妈：“你家小姐用过饭没有？”
刘妈回道：“早饭过后，只吃了几遍茶，粒米未进。”
萧云彰皱眉吩咐：“送些吃的到房里。”不再多说，穿堂过院，来至前厅，桌席摆全，杯盘碗碟，美酒佳肴，不必多说。
萧老太太和族中长老做首位，其次是萧肃康、萧明庄、萧任游、萧桂秋、萧实厚一干兄弟，另一边，李氏、蒋氏、赵氏这些家眷堂客也悉数到齐，在廊上也摆了几席，丫头婆子同坐，厮童同坐。
萧云彰一一敬酒，再坐萧肃康侧首，萧肃康随口问：“怎不见你邀的宾客？”
萧云彰微笑道：“我所识之人，皆为市井商贾，国公府怎样的门第，实难登堂入室。”
萧肃康道：“可另在外置办筵席。”
萧云彰道：“纳娶继室，不必再多此一举。”
萧肃康问：“明日起身出京？”
萧云彰说：“正是。”
萧任游醉醺醺，踉跄步过来，端盏笑道：“我敬九弟一杯，谢你把柴市交予我，我定不负众望，好生经营。”萧云彰笑把酒吃了。
萧肃康道：“你也是心大，明晓他是何等人，怎还敢将柴市给他？”
萧云彰笑道：“五哥胸怀沟壑，只生不逢时，才无所事事，但得专心起来，定有大成。我生意做得疲累了，不用看顾，每月间还有利息收，何乐而不为。”
萧任游道：“你等着罢。”
四弟萧桂秋，七弟萧实厚也来敬酒称谢，萧云彰来者不拒，场面甚是热闹。
且说廊上一桌，坐福安、萧书、萧画、萧乾、萧勤、萧生及薛姓兄弟，吃到半酣，言语未免松懈，萧勤挠头说：“我怎么了，脑里云飞雾绕，糊里糊涂的。”
萧乾戏道：“想绮雯想糊涂了？”
萧勤摆手道：“不是说林小姐嫁旻少爷，怎地这会儿，倒与九爷成了鸳鸯？”
众人心照不暄笑起来，福安啃过猪蹄，满嘴流油问：“蠢材，你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
萧勤道：“我是真不知。”
萧乾道：“你可听过一折戏？”
萧勤道：“直说便是，勿要曲里拐弯。”萧乾道：“汉人韩信，出兵攻打项羽，表面上，大张旗鼓派人修筑栈道，暗中在要道陈仓出兵，杀了个项羽措手不及，进而平定三秦。”
萧生压低声道：“老太太若是韩信，旻少爷便是那轻听旁信的项羽。”
萧勤顿了悟，拿眼睃他们，停落萧书、萧画身上，问道：“你们也知了？”萧书、萧画默认。
萧勤大骂：“旻少爷待你俩不薄，怎地也帮着瞒骗？良心何在？”萧书、萧画面含羞愧，只是不语。
福安道：“怪他俩作甚！我们做奴才的，又不只一个答应主子。上面的上面，皆是我们的主子，听谁的话，看谁眼色，这点机灵劲再没有，可在国公府白待了。”
薛忠举盏道：“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萧勤道：“我若是旻少爷跟随，拼了性命，也要诉诸实情。”
薛京不晓打哪里冒出，拍了拍萧勤肩膀问：“你要与旻少爷说甚么？”
众人不语，萧勤看到他，酒吓醒一半，连忙道：“今儿厨子不错，有旻少爷最爱吃的烧鹿肉。”薛京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福安嘲笑问：“这就是你拼了性命？”
萧勤作揖道：“我上有爹娘，下有弟妹，至今未娶，无后为大，对不住旻少爷了。”众人又笑了一回。
薛诚咬牙道：“这个薛京，着实可恶，有机会定要教训他一回。”
薛全道：“他武艺不弱，只怕我们全上，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福安道：“对付薛京，唯有智取。”众人问如何智取，他又道：“我玩笑而已，岂能当了真。”
萧画偷问萧书：“明早见到旻少爷，该如何交待？”
萧书道：“我哪里知！”他亦忧心忡忡，不在话下。
萧云彰吃得大醉，由萧乾、福安搀扶进新房，放躺在床上，给林婵作一揖，一溜烟退出门去。
林婵着实为难，思虑半天，还是走到床沿，俯身替他脱掉鞋袜，解褪外袍，拽过大红被，盖他身上，再叫刘妈、小眉进来，命刘妈往厨房端一碗解酒汤，自坐到妆台前，面对铜镜，和小眉一起，除去金梁凤冠，一点点抽拔宝珠翠凤。
萧云彰睁开眼，满目清明，何见醉意。他默看林婵卸妆，莫名想起亡妻姜氏。
已记不清她的模样，萧老太太为把控他，将娘家亲戚的女儿说给他，称是官家女儿，秀外惠中，让他娶他便娶了，洞房时才见面，纤细瘦弱，相貌平庸，同她说话，总闷声不响，原以为是胆子小，后才知晓，她根本不愿嫁他，被迫服从，打心底鄙视他商贾身份，深以为耻，懒得搭理他罢了。
至于床笫之欢，她总紧张发抖，干涩难进，弄得两人皆痛，一次两次几次后，他便淡了心思。
恰那时他才弃文从商，终日在外奔忙，鲜少归家，真应了棠红那妓儿的话，商人重利轻别离，一世夫妻两年半。
待他终于店铺无数，商资千万后，姜氏已病入膏肓，拖没多久便去了，至死也未与他多说一句，她与他不过坟头一缕烟，散尽也就尽了。
他一直没续弦的打算，一门心思扑在追查父兄枉死之案上，娶林婵身不由己，意料之外。
萧云彰想，她走投无路，被迫嫁他，才十七岁，瞧不起他的官家女儿，心上还有个萧旻，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第22章 意外
接上话，林婵去净房，浴盆注了热水，小眉刘妈在旁，持巾伺候，她细细洗去粉黛胭脂，抹拭干净身体，换了衣裳，再进卧房，床铺空无一人，萧云彰不见踪影，桌上的醒酒汤吃尽。
刘妈替她挽发，低声道：“我看院里摆满行李箱笼，有心问了问，原来九爷明日一早，要往南边经商去，这一去，没个半年期程，回转不来。”
林婵乍听，有些呆怔，刘妈瞧她神情，惊道：“原来小姐还不知哩！”
林婵逞强道：“商人重利轻别离，走便走了，我一个人落得自在。”
萧云彰恰掀帘子进来，听得分明，他想，这官家女，倒是巴不得我离开，怪道实诚，却是性薄无情。
刘妈见他进来，忙俯身见礼，退到廊下。
林婵暗瞄他，只穿玉色衣裳，面庞带湿，应是洗漱去了，慢腾腾起身，行个万福。萧云彰颌首不语，径自上了床榻，林婵心一横，随在后，瞧他躺在外侧，便偷溜溜爬到里面睡下。
房里异常安静，听得风过窗声、雨滴阶声、猫挠瓦声，树摇虫蛐，门推狗吠，轻言私语。
还听得林婵肚里咕噜一阵乱响。
萧云彰开口问：“甚么声音？”
林婵满脸通红，她又不好说肚饿，乱道：“你猜？”
萧云彰道：“响屁声？”
林婵道：“这也猜不着。”
萧云彰道：“磨牙声？”
林婵想，蠢材，粗俗，没个眼利见儿，怎地经商做生意。没好声气：“腹鸣声。”
萧云彰微笑问：“不曾吃饭么？”
林婵道：“刘妈端了饭菜来，但不合礼数，未曾动筷。”
萧云彰起身，吩咐萧乾拿些酒菜来。
林婵也坐起，小眉端来小桌放床上，不消多久，萧乾取来烧鸡、酱鸭、鲜鱼、炖肉，各一碟，一碗鸡汤面条，一坛竹叶青，林婵吃面条，他吃酒。
萧云彰问：“你爹此趟怎没跟来？”
林婵道：“我来时，杭州疫情严重，哀民遍布，奸商趁火打劫，知府大人则携家眷出城，委托父亲代为行事，他不忍百姓受苦，宁死也要守护到底。”
萧云彰问：“你所说奸商，指的哪些？”
林婵道：“生药、熟药铺子，布商，粮商，盐商，视人命如草芥，哄抬物价，挣昧心钱，不得好死。”
萧云彰想，话里有话，这官家女疑似在骂我。林婵想，奸商，骂得就是你。
萧云彰持壶斟酒，林婵继续吃面条，萧云彰问：“怎地不吃酱鸭？”
林婵道：“我嫌腥气。”
萧云彰道：“杭州城百姓受灾，缺吃少穿，你还在这挑肥捡瘦，可应该？”
林婵想，他心眼小如针尖，还睚眦必报。愈发觉得面目可憎，去挟了鸭肉吃。
萧云彰想，我还治不了你。
两人吃罢饭，洗漱毕，刘妈小梅收拾干净，撤掉小桌，退出房去。
墙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二更。
他俩复躺下，萧云彰道：“前时你来找我，我曾问，你能否承空房之寂？你说，或与夫商路同行，或与子女作伴，相盼相守，人间真味，可算数？”
林婵道：“我每句话儿，有理有据。”
萧云彰道：“我赶明日起身，往南方行商做买卖，你可愿随我去？”
林婵想，现才说，我偏不说，也让你空落落。
萧云彰等半晌，未见她吭声，暗想，果然，官家女嘴里一套，心里一套，虚伪！不再理会，翻身侧睡，许是累极，很快眠着了，忽听帘儿铿锵响，但见父亲兄长身穿官袍，神采奕奕进来，近前笑道：“明嘉大婚，我等来贺喜。”
萧云彰忙跪拜，含泪道：“大婚与我非喜，乃迫不得已。怪儿子不才，十余年还未查清真相，令父兄蒙冤至今。”
其父道：“前路坎坷多曲，携良伴，结义士，访旧故，防小人，需谨记，我等去了。”
萧云彰拉住兄长衣袖问：“你们往哪里去？”
兄长推他一把，他惊醒，竟是南柯一梦，胸膛热烘烘，低头看，林婵整个缩他怀里，闭了眼，小脸红通通。
他再无睡意，看着她会儿，想这官家女，怎生得这般娇艳，就是性格不好。
轻悄悄撤开手臂，翻身趿鞋下床，掀帘出房，已至五更，隐约鸡啼，昨夜微雨，空气潮冷，却甚清新。
院里搁置数个箱笼，萧乾正在点数，萧云彰自倒铜盆热水，洗漱手脸。
刘妈和小眉困在明间，听得动静，刘妈附窗寮张望，只见院门大开，七八仆从在萧乾指挥下，往外搬箱笼。刘妈忙起身，撩帘进卧房，摇醒林婵，林婵迷糊问：“何事？”
刘妈道：“爷要出发哩！小姐不送送么？”
林婵霎时吓醒，急忙趿鞋问：“已走了？”
刘妈回道：“还未曾，在搬箱笼。”顺手掀了下褥被，铺的白巾雪白，她差点站不住。待要问，林婵已披了斗篷，跑出房，走到萧云彰面前，劈头问：“你怎偷偷摸摸就走？也不知会我一声？”
萧云彰想我何曾偷偷摸摸了，皱眉道：“我从不与人告别！你在府里生活，我已安排妥当，毋庸顾虑。”
林婵道：“我不是说了，我要随你一道去！”
萧云彰道：“昨夜我问你，你未曾吭声。”
林婵道：“我早说过了，又何必再说。”转身命小眉打洗脸水，自回房了。
萧云彰好气又好笑，萧乾过来问：“爷要走了么？”萧云彰弹他脑门道：“没一点眼利见。”
萧旻揉着眼，走出宫门，萧书、萧画守在轿子前，已等候多时，萧旻笑问：“我今日大婚，府中可布置好了？”
萧书、萧画嚅嚅道：“早好了！”
萧旻钻进轿子，催促道：“赶紧的，莫要耽搁，等得人急。”
萧书放下轿帘，轿夫抬起轿杆，摇摇晃晃往萧府方向去，他闭目养神，听得鸣啼声，此起彼伏，这正是：五更千里梦，残月一场鸡。
忽觉轿子速缓，行不快，揭帘看，经过一片菜市，一溜摆煎糕、豆面糕、糖饽饽、甜粥，锅里蒸着烫面饺儿，肉馅裂口的馒头，另一溜摆鸭子、鸡、水养的鱼、挂吊的肉，大捆的蔬菜.....人挤了人，热闹哄哄。
他见个丫头，甚是眼熟，正买乡人筐里的热豆腐，细看喊道：“绮雯，绮雯。”
绮雯转脸望来，手里托了一块豆腐，近到跟前，福个礼儿。
萧旻好奇问：“府里正忙时，你怎在这里？”
绮雯回道：“老太太告我假，让我回家来待些日子。”
萧旻笑道：“今日我行婚，你可一定来，我要撒大把喜钱，莫怪我没告诉你！”
绮雯疑惑问：“我怎未听说呢？少爷娶得哪家小姐？”
萧旻道：“你傻了不成？我自然娶林家小姐了。”
绮雯嘻嘻笑道：“我傻，还是你傻呀！林小姐昨儿嫁给九爷了。”

第23章 惊闻
接上话。萧旻听绮雯这般说，只道：“婚姻大事，莫开玩笑。”
绮雯道：“我何曾哄骗过你？不信我，问问你的长随！”
萧旻将信将疑，叫来萧书萧画：“她所说可是真的？”
萧画面如土色，不敢言，萧书吞吐道：“少爷回府就知晓了。”
萧旻怒道：“你说是不说？”
萧书流泪道：“不是我不说，我若说了，老爷夫人，甚老太太，我这身皮都不够他们剥的。”
萧旻甩下车帘，厉声道：“走罢，有多快走多快。”
萧书给萧画使个眼色，萧画领悟，转走粉子巷，匆匆赶回报信。
萧云彰、林婵共乘马车，小眉、萧乾跟随，带五箱行李，天泛烟青，便出了萧府，一路行至城门口，再动不了。
林婵撩帘四望，挤满马车和百姓，乌压压一片，墙头立巡城御史，守城吏，忽一阵马蹄啸啸，随声而望，人群骚动，往两边避让，十几锦衣卫骑乘而至，片刻功夫，团团围守城门，巡成御史上前见礼，守城吏喝命众车马及百姓，排起长队，锦衣卫展开手中抓捕令，比对放行。
林婵悄睃萧云彰，正闭目养神，满脸倦意，林婵感慨想，真是岁月不饶人。想起刘妈拿了白巾，慌张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晓得，昨夜用过饭，他就睡了，她还暗自松了口气。
萧云彰突然问：“看我作甚？”
林婵唬一跳，说道：“你和我爹爹一样，吃了就睡，睡不尽兴，白日里犯困。”
萧云彰想，这官家女，竟然嫌他年纪大，当初作甚去了。嘲弄道：“我是没萧旻那般，意气风发少年气，你若后悔，还来得及！”
林婵想，嗬，还说不得，针尖麦芒一点心眼子。
萧乾来报：“锦衣卫千户魏大人，要查马车。”
萧云彰问：“可禀明是国公府萧家出行？”
萧乾道：“禀明了，但无用。”
萧云彰看了眼林婵，林婵忙用汗巾子挡脸。他下车，拦在门前，俯腰作揖，看那千户腰牌，名叫魏寅。魏寅道：“出示通行路引。”萧云彰命萧乾递上，锦衣卫接了看过，再退还。魏寅问：“车中可还有人？”
萧云彰回道：“是我内人。”
魏寅道：“需露脸查验。”
萧云彰道：“我内人乃官家之女，需得一个解释。”
魏寅道：“我们在捕朝廷要犯，恐他逃出城外，需得严密搜寻，今日就算公主在此，我也照查不误。”
萧云彰冷笑一声。魏寅皮笑肉不笑。
萧云彰让开，林婵放下汗巾子，行个万福，余光瞟那千户，穿青绿锦绣服，腰挎绣春刀，不过二十年纪，面如刀刻，眉眼如画。须臾，萧云彰关阖车门。
魏寅问：“我朝规制，商户出行，马不能骑，马车禁乘，可骑驴、骡，乘牛、驴、骡车，你需得给我一个解释。”他又添一句：“国公府萧家爷又怎地？也得遵纪守法。”
萧云彰不吭声，萧乾掏出一张镶金铜牌，递上道：“此乃皇上亲赐，允我家爷，出入乘马车，无马车时可骑马以代。”
魏寅只盯着萧云彰，蔑笑道：“别被我拿住！”转身走了，锦衣卫让开道，萧云彰望向告示墙上，贴了抓捕令，上有画像，画一个小和尚，十五六岁年纪，面貌普通，唯眉心一颗红痣，分外醒目。
萧旻乘轿入了府门，才过照壁，薛京等候多时，拱手作揖道：“老爷请旻少爷往书房。”萧旻不理，只呵斥轿夫快走。无奈薛京拦住去路，轿夫踌躇不前，萧旻怒火中烧，推帘下轿，上前狠踢薛京两脚，照面门猛挥几拳，骂道：“狗奴才，你长了本事，敢拦我的路，我打不死你。”又踢了两脚，甩袖疾奔而去，萧书萧画追在后，薛京再不敢阻拦。
萧旻见一路张灯结彩，喜纸贴满房柱窗牖，爆竹鞭炮碎屑满地，婆子使帚刷刷扫着，他来至客院门首，一脚踢开，直奔明间，再进卧房，显然仆子拾掇过，干净整洁，空荡荡无人。
他的心直堕崖底，转身跑出客院，远见李氏搀扶老太太，雪鸾、青樱、红玉、惠春等丫头陪随，匆忙赶过来，他不理睬，直奔萧云彰宿住院落，至门首前，竟推不开，用力打门。
刘妈正吃早饭，问道：“是谁，要做甚么？”无人答，拍门声，一声急过一声。
刘妈上前拉闩，门被一把推开，她险些跌倒，欲怒，定睛一看，失声道：“旻少爷！”
萧旻看到刘妈，残存的一线希望，终是彻底破碎，满院红艳刺目，他悲怆问：“阿婵在哪里？在哪里？”也不待刘妈答，径往廊下奔，掀开卧房棉帘，但见喜烛燃烬生烟，床榻挂鸳鸯戏水帐，铺并蒂缠枝莲褥被，锦杌搁大红绣金袍，妆台摆金梁凤冠，桌上箩里还有同心钱、五彩果。
他问刘妈：“人呢？人在哪里？”
刘妈回道：“小姐随九爷，一早出城，往南方行商去了。”
他问：“何时起身的？”
刘妈答：“寅时走的。”
他再问：“昨日，就在昨日，阿婵嫁给九叔了？”
刘妈再答：“没错的！”
萧旻垂首默立，不发一语，刘妈说：“你.....”话才出口，萧旻蓦得长啸一声，掀翻桌子，同心钱、五彩果洒一地，踢倒锦杌，扯掉床帐，砸了香炉茶壶盏杯，摔破金梁凤冠，撕烂大红绣金袍，刘妈捂紧胸口，只觉魂魄也吓没了。
老太太、李氏及众丫头赶至，老太太颤声喊：“孙儿啊，你且听祖母说。”
萧旻止了动作，回头看老太太，神色灰败，双目赤红，近至跟前问：“祖母，你为何要骗我？”
老太太道：“你身为国公府嫡长孙，担负振兴门楣之责任，这祖宗数代，撑起的百年家业，荣辱兴衰，现掌在你的手中，难道还比不得儿女情长重要？”
萧旻似未听见，走向李氏道：“母亲，你也骗我。”
李氏流泪道：“徐小姐乃内阁首辅之嫡女，你娶了她，从此仕途光明，前程无量，比娶那罪臣之女，要强了许多！”
萧旻看向仆子们，一个个指过来，悲凄道：“你们都骗我，骗得我好苦！”
众人摒息吸气，不敢吭声儿，惠春跪下，开口道：“旻少爷，你当局者迷，我们旁观者清，老太太、大老爷，大夫人，连带我们，皆是为你好呀！”
萧旻惨笑几声，再不理睬，分拨开他们，冲出房门，站在院里，天地悠悠，白日朗朗，想起那日，在园里遇到九叔，喜形于色道：“告诉九叔无妨，我与阿婵婚期将近，是而满心愉悦！”
九叔问：“婚期备在何日？”
他说：“此月二十日。”
九叔问：“何时回来？”
他说：“估计二十日，将将赶回。”
他又想起那日，坐在墙头，告诉林婵：“我有一个喜讯儿，我们这月二十日行婚。”
林婵问他：“二十日，我与你行婚？”
他说：“不是你我，你以为与谁？”
林婵问：“何人说的，我与你行婚？”
他说：“你傻了不成？还需人说？明面上摆着的。”
是谁傻，他才是天下第一大傻！他们都在骗他，包括他敬重的九叔，他最爱的阿婵。他被骗惨了！
他走两步，喉头泛起一股腥甜之味，喷涌而出，溅洒襟前，满是血色，眼前漆黑一片，不由重重倒在地上，隐约听见窸窣的脚步声，祖母、母亲、丫环仆子的哭泣叫唤声，那声儿也渐渐远去了，犹如一场梦。

第24章 婚筵
话说两头。不说萧旻受众瞒骗，爱人易主，气得吐血昏厥，单表萧云彰、林婵二人携行李，乘马车，一路碾碎烟尘，日沉之时，赶到了清平县，此县城棋盘格局，虽不大却五脏俱全，官衙寺庙、茶楼酒肆、药局妓院、南来北货的铺子掼满整条街道。
马车行至一户宅院门首停住，萧乾上前叩门，婆子见是他们，连忙迎入院，青衣管事及十数仆子来见礼，萧云彰问：“宾客来齐了？”
管事回禀：“还有两三位爷未到，先送了贺帖来。其余的，等在花厅，吃茶闲聊。”
萧云彰颌首，转身走了。
看他背影远去，林婵恼火想，怎地把我丢下，自顾自去，莫说我是你的妻，哪怕是个外人，也不该这般待客礼数。
青衣管事走近来，作揖毕，笑道：“见过奶奶，我是这宅里管事，名唤陈珀，先送您回房歇息。”叫了两个婆子来，一人提灯照路，一人引路，林婵道谢，和小眉绕过照壁，走过夹道，进了垂花门，走没数步，是个园子，清雅精巧，过了柳叶式月洞门，见得五间正房，张灯结彩，游廊抱柱，窗寮门帘，贴满红囍字、鸳鸯戏水剪画。
林婵疑惑问：“这是何人之家？在办喜事么？”
提灯婆子笑道：“此地是老爷和奶奶的家宅，今日老爷在花厅筵请宾客，贺结昏之喜。”
林婵暗忖，原来这是萧云彰的外宅。走至廊前，窗内灯影晕黄，婆子推开门，引林婵入内，林婵进到卧房，幽幽麝兰之香，沉浮鼻息，环顾四围，百宝架摆满齐珍古玩，角落立两只五彩镂空花鸟纹瓶，插着数枝腊梅。
螺钿雕彩漆拔步床，挂鸳鸯帐幔，床铺百子戏褥被，床围三面宝相花、四方黄铜镜，檐垂香球撮穗，床边桌椅锦杌、暖盆水壶、如意桶一应俱全，场面豪华，奢侈无度，与萧府他所宿院房，一天一地。
林婵想，果然是奸商，赚的盆满钵满，但这些钱财，无异火中取栗，手心同黑。
婆子送来一桌酒菜，自是丰盛美味，林婵用过饭，婆子又端来浴盆，注满热水，滴了玫瑰花露，满室芬芳馥郁，伺候她沐浴。
林婵泡在水里，肤润体香，浑身舒泰，懒懒不想动，忍不得暗忖，钱财能动摇信念，迷乱心志，所言非虚哩！若没坚强意志，她都觉得九叔，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萧云彰更衣后，走进花厅，众宾客见他来，连忙迎上，作辑道贺，乱成一团。再叙礼而坐，萧云彰主位，沈苏群、陆海、郭守银、庄全安、白江等数人，京城内叫得上名号的商贾，皆悉数到齐，分坐十席。
厅中央五六妓儿，吹拉弹唱助兴。
厨役来回穿行，送来无数佳肴美酿。
陆海举盏敬酒，高声道：“今日吃哥的喜酒，我们却糊涂，不晓是哪家小姐，入了哥的眼。”
萧云彰笑道：“问这许多作甚？吃你的酒去！”
沈苏群道：“我等放下手中生意，从城内迢迢赶来，足见情意深厚，你却怎地，还要瞒住我们。”萧云彰笑而不语。
陆海道：“我们并无恶意，只想知，是哪位小姐好手段。”
萧云彰吃酒道：“无需甚么手段，一湾死水全无浪，也有春风摆动时。”
郭守银道：“说了罢，任我们乱猜，不晓要误伤多少人。”
萧云彰无法，只得道：“她乃浙江知府同知、林光道大人之女。”
众人皆怔。郭守银道：“哥了不得，还是个官家女儿，林大人肯的？”
萧云彰道：“机缘巧合而已。”
陆海叫来妓儿，命她唱《风光好》四折。那妓儿复坐回，弹起琵琶，随而歌唱。
酒过数巡，萧云彰正听到：他早把绣帏儿簌簌的塞了纱窗，款款的背转银缸，早把我腰款抱揾残妆，羞答答懒弃罗裳，袖稍儿遮了面上。萧乾过来，附他耳畔嘀咕几句，萧云彰站起，往后房而去。
陆海道：“我最欢喜唱这段，（唱）：一团儿软款那安详，半早儿不显威仪相，引逗的人春心荡。”
萧云彰离了席，来到后房，轻叩门首，听里动静，方推门而入，但见这也摆席一桌，坐两人。
萧云彰上前作揖，说道：“不曾想韩大人能来，实属意外之喜。”
这位韩大人，正是他昔日国子监同窗，如今刑部右侍郎韩秋荣。
韩秋荣笑道：“你难得大婚，我岂能错过。”
萧云彰也笑道：“甚么难得大婚，此话差矣。”
又与另一人见礼，此人已熟悉，乃清平县衙门捕头张炜。
互敬三五盏酒后，萧云彰问：“昌信典当行被查封一事，可有眉目了？”
韩秋荣道：“这事被锦衣卫管着，我们刑部无法插手。”
萧云彰问：“一点办法也无？”
韩秋荣道：“你知道的，那帮孙子横的很，谁得帐也不买。”又问：“你问这作甚？”
萧云彰道：“锦衣卫封铺，只为一把金镶玉钥匙。”
韩秋荣道：“听闻是宫中之物，被人私带出来，流落民间。”
萧云彰道：“不过表面文章。”
韩秋荣问：“此话何意？”
萧云彰道：“十二年前，父亲行刑前五日，我去诏狱见他，他私告我，往白塔寺寻一位悟净和尚，他有个锁盒，配一把金身玉缀撮穗烟青如意钥匙，内有洗清他及涉案六名官员的蒙冤之证，奈何当我赶到白塔寺，进至他的禅房，人已被毒杀，我寻遍不见锁盒及钥匙。”
韩秋荣皱眉道：“如今钥匙重现，意味甚么？”
萧云彰道：“我原以为，那物定是落入贼人之手，从此再不见天日。听沈掌柜说，典当此物者，是个小和尚，我不由希望重燃。”
韩秋荣道：“你的意思，这个小和尚明知此举凶险，却仍铤而走险，是为引人注意？”
萧云彰点头道：“他的出现，势必引起一番血雨腥风。”
韩秋荣道：“仅是你我猜测，需得找到他，真相才能大白。”
萧云彰道：“我想，如今急于找到他的，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人。”
韩秋荣问：“是谁？”
萧云彰慢慢道：“当年灯油案，真正贪墨的那位官员。”
韩秋荣道：“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现在离开京城。”
萧云彰道：“我必须走。”
韩秋荣问：“为何？”
萧云彰不答，问张炜：“沈牧的案子怎么样了？”
张炜回道：“以突发真心痛为由结案，他现在不死，秋后也要问斩，是以无人在意。”
萧云彰沉默半晌，朝韩秋荣道：“锦衣卫千户魏寅，是何来历？对我敌意甚重！”
韩秋荣道：“我得去打听方知，等我消息。”萧云彰拱手称谢。
筵席约吃到一更时分才散，城门已关，皆在客院住下，待明日再辞行。
萧云彰往净房洗漱，再回卧房，已帘放下，灯半熄，林婵阖眸而睡。
他解衣上床，毫无困意，翻个身，索性凑近，定定看她，不晓过去多久，她的睫毛隐隐动了动，萧云彰冷冷地想，这官家女，宁愿装睡，也不肯搭理我，岂能让你得逞。
他伸手扒开被褥，去解她的银红衫子。

第25章 闹乱
接上话，再说回萧府。
众人见得萧旻吐血，倒地昏晕，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将其抬进房里，送床上躺好，老太太被搀扶着，坐到床沿椅上，她急命人去请太医，李氏站在侧旁，自顾抹眼泪。
雪鸾、青樱、红玉，则替萧旻脱了衣裳，惠春端铜盆热水进来，拧干帕子，欲要上前，雪鸾一把抢过，去擦拭萧旻面庞，惠春不言语。
不多时，萧肃康陪了安太医，进到房内，安太医先给老太太作揖见礼，老太太道：“罢了，罢了，快快救我孙儿。”
惠春搬了椅来，安太医坐下，细把脉息，再瞧气色，又叫来萧书，问了些话，方站起身，走到老太太面前，说道：“我按脉察色，先分阴阳，审清浊，再听音，辨喘息，后问病源。判断下来，不碍大事！”
众人松口气，安太医接着道：“萧大人前时在宫中编修，过于劳累，本就气血不足，阴阳虚损。人之情分喜、怒、忧、思、悲、恐；人之脏器分心、肝、脾、肺、肾；心主喜、肝主怒、脾主思、肺主悲、肾主恐。萧大人一时大喜大悲，喜伤心，悲伤肺，使其阴阳失衡，气血逆乱，肝火犯胃，而引吐血，我写个方子，对症下药，吃几帖必会好转。”
萧肃康称谢，领他去明间，得了方子，命人速去抓药，炖熬成浓浓一小碗，喂萧旻服下，此处不详表。
且提老太太，后见其他房的媳妇，也都来探望，只道让旻哥儿好生养病，皆撵走了，仅留两三丫头看顾，她也回房，坐定后，叫来萧书、萧画，沉脸道：“你俩狗奴才，还敢站着？”
萧书、萧画唬得跪下了。
李氏骂道：“旻哥儿怎晓得的？叫薛忠来，打二十棍子，再撕了你俩的嘴。”
萧书萧画面如土色，喊冤道：“非小的多嘴说的。”
李氏道：“还敢抵赖，舌头一并割了。”
萧书慌道：“少爷从宫里出来，在菜市遇到绮雯，少爷告诉她，今儿他行婚，要撒喜钱，让她进府来捡，绮雯问少爷，娶哪家小姐，少爷说娶林小姐，绮雯说，林小姐昨日嫁给九爷了。千真万确，我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老太太道：“绮雯这贱婢，我算白疼她了，知会她娘老子一声，不必再进来。”
李氏道：“如此这般，母亲身边缺了人。”
老太太道：“我见那惠春挺机灵，识眼色，人不敢言时，她敢言，就留我身边伺候罢！”李氏称是。
老太太命萧书、萧画退下，萧书萧画磕了头，站起身，一溜烟去了。
老太太端盏吃茶，半晌才说：“我倒未曾意料，旻哥儿对林小姐，竟这等上心。”
李氏道：“旻哥儿十二岁时，在林府小住过一年。”
老太太恍然道：“我记起来了，他拜林光道为师，求授业解惑而去。”
李氏道：“确是的。”
老太太嗔怪道：“你是个呆子不成，不晓提醒我，我若早知晓，怎么着得想法子，让林小姐给旻哥儿做妾，也就没今日的事！”
李氏不敢反驳，老太太烦道：“我乏了，胸口闷闷的，你去罢，让我静会儿心。”
李氏默默退出房，站立廊上，暗怪母亲此计太毒辣，害旻哥儿吐血。
萧肃康恰过来请安，李氏拦道：“母亲经旻哥儿一闹，焦心焦肺，先歇下了，勿要扰她。”
萧肃康便没往里走，也不瞧李氏，迳自折回书房，薛京守在院里，禀报道：“郭先生来了，在书房等着老爷。”
萧肃康想他今日来，必有急事，吩咐薛京：“去拿些酒菜来。”薛京应承而去。
萧肃康掀帘入房，院里空无人，唯几只雀鸟啁啾，福安身影一晃，闪进明间。
书房内，郭铭见过萧肃康，作揖坐下，萧肃康问：“先生不是出城了？有甚话要说？”
郭铭低声问：“老爷还不知么？”
萧肃康道：“知甚么？”
郭铭道：“西市街有家昌信典当行，被锦衣卫给查封了。”
萧肃康笑道：“这倒不奇。锦衣卫受皇帝调配，与我无干系。”
郭铭道：“正因与老爷无干系，才要出大事。”
萧肃康道：“你就打开后门说亮话罢。”
郭铭道：“锦衣卫封了典当行，是为一把钥匙，其状巴掌长，黄金身，红玉缀，下搭烟青如意状长撮穗。”
萧肃康面色顿变，问道：“锁盒在何处？”
郭铭道：“锦衣卫只搜到钥匙，未见锁盒。听闻去典当的，是个小和尚。”
萧肃康问：“难道是悟净和尚？”
郭铭摇头道：“非也！当年我带人赶到，悟净已气绝身亡。”
萧肃康冷笑道：“你怎笃定，死的那和尚，就是悟净？在白塔寺中，见过他的没几人。”
郭铭道：“本慧方丈亲自指认，岂会有错。”
萧肃康道：“他当夜圆寂，老眼昏花，认错亦有可能。”
郭铭道：“福觉住持也见过。”萧肃康不语了。
郭铭道：“老爷有何打算？”
萧肃康道：“我能有何打算！案子在锦衣卫那，这时谁插手，无异自投落网。更况，有人比我们更急，冷眼旁观便是。”
郭铭吃惊问：“老爷意指何人？”
萧肃康不答转问：“萧云彰出城了？”
郭铭点头道：“直往清平县而去，其相熟商贾，也陆续出城，赶赴喜宴。”
萧肃康吃茶，稍顷道：“此人总是我的心腹大患。”
郭铭道：“他应还不知此事，否则，怎会舍得现在离京。”
萧肃康道：“你小瞧他了。”
正说着，薛京送来酒菜，摆放妥当，退出书房，见福安在扫院子，问道：“你何时来的？”
福安道：“才来，有事儿么？”
薛京问：“打哪来？”
福安笑道：“我在客院看热闹哩！”
薛京问：“旻少爷醒转了？”
福安道：“还未曾。”
薛京走上前，照脸给他两大耳刮子，打得他面胀青紫，唇牙流血，福安恨恨问：“你打我作甚？”
薛京道：“我来时才问过婆子，旻少爷醒转了，你老实交待，方才在哪？”福安咬死不认。
薛京用短棍打他的腿，打的福安鬼哭神嚎，萧肃康推窗，怒问：“在做甚么，吵得我等不安生。”
薛京禀明详情。
萧肃康道：“福安倒没说错，勿要再吵！”重又阖窗，不再搭理。
福安把笤帚狠狠一掷，瘸着腿走了。
再说林婵，她不醒也不行，攥住萧云彰的手，狠狠地瞅他，眼波流转，颊飞红霞。
萧云彰想，真是个美人儿。另一手搂她颈子，俯首过来，用力亲个嘴儿，啵的一声，甚是响亮。
林婵猝不及防，唬了一大跳，她想，这奸商面貌斯文，本性却粗俗下流，顿觉面目又可憎了许多。这愣神间，又被亲了个嘴，只觉嘴唇着火般，不由抿起，大怒道：“九叔怎能这样！”
萧云彰懒懒看她，笑问：“我怎样了？”

第26章 亲近
接上话，正是：锦帐春暖风光醉，姻缘相凑神飞离。
林婵道：“你我虽拜堂成了亲，却也不该肆意妄为，要有规有矩的！”
萧云彰想，这官家女的话，甚是刺耳，和亡妻姜氏倒无区别。心下纵是情念跃动，也平静如水了，他表面不显，只讥笑道：“怎么个规矩法？是五日同一次房，还是十日，或更久些？你尽管提，我照做便是！”
林婵听了，顿时面若红布，她想，果然是弄风嘲月留客所的熟人，脑里只有这些龌龊事。但她既嫁了人，终归身不由己，咬唇道：“我之意是，九叔与我，仓促成婚，彼此还面生，能否先说会话儿，进入佳境后，九叔再轻轻款款，温柔相待。”
萧云彰未曾料她说出这番话，好笑道：“你是看过多少话本子，一股才子佳人、邂逅偷情的味儿。”
林婵想，奸商可恶，说的什么混账话，我好人家的女儿，要这样折煞我。不由恼羞成怒，抬手把外衣的同心结拆了，硬声道：“你要做禽兽，便来，快些了结，明早还要赶路。”
萧云彰本要算罢，但见她自解罗衫，露出鲜红鸳鸯肚兜，雪脯掩其下，丰腴起伏，不由暗想，倒是白净，真看不出，小小年纪，有这般身段。
林婵眯眼觑他，只是脸色微沉，喜怒难辨，不见动作，她想，总算还知点廉耻。松口气，翻个身儿，拉被欲盖，哪想得，肩膀忽被双大手握住，不及多想，已被扳过去，萧云彰抬腿跨上。
林婵受其重压，忍不得骂道：“禽兽不如。”
萧云彰想，这般美色好景在眼前，我若不采撷，才叫禽兽不如。也不多话，搂过她的颈子，香馥馥粉腻，俯首亲吻，喋喋而响不绝。林婵初遇此阵仗，先还惶怕，后就迷糊了，他长得是好看的，此刻如和煦春风满画堂，他嘴里，茶味涩甜，初觉清冷，渐舌尖湿热，浑身起火，忍不得低吟两声，萧云彰听了，愈发兴起，扯下肚兜，盈了满掌，如握玉瓜，甚是销魂夺魄。
这般良久后，再按捺不住。林婵只觉两腿一凉，抬夹他腰眼，晓得马上要成事，她牙咬汗巾儿，两手掐紧床单，颤抖抖等着，萧云彰却停住，惊愕想，怎地我还没进去，就有落红出......转念一思，翻身而下，替她盖好被子，也不多言，穿衣趿鞋出房去了。
林婵还自恍惚，半晌反应过来，又羞又急，愤愤想，这禽兽怎说走就走，也不给个解释，把我好一番轻践！我若再让他得逞，我把名儿倒过来写。
她正兀自在心底狠三狠四，忽听帘子簇簇响，小眉端了铜盆热水进来，林婵问：“你不自去睡觉，来做甚么？”
小眉道：“爷说，小姐癸水来了，命我来伺候。”
林婵愣住，方才醒悟。清理后复躺下，已是三更，灯火黯淡，熏香燃半，翻来复去睡不着，索性又起身，斟茶吃，廊下传来说话声，她蹑手蹑脚走近，凝神细听。
萧云彰走出净房，只觉风清月朗，闲庭静谧，红笼摇晃，虫声聒耳，管事陈珀坐廊上，独自吃酒，见他来，忙起身作揖。萧云彰笑道：“罢了。”坐下陪他吃一盏。
陈珀问：“福安怎么没随来？”
福安是他儿子。萧云彰道：“福安现在萧肃康跟前当差。”
陈珀没再多提，又问：“何时起身？”
萧云彰吃酒道：“原是明日起身，现改了，歇三五天再走。”
陈珀不解问：“为何？爷还有事未办妥？”
萧云彰道：“也不是.....”欲言又止，终笑道：“莫要问了。”
陈珀也笑了：“我偏要问，这位林氏是何来路？怎想到要娶她？”
萧云彰淡道：“她乃浙江知府同知林光道的女儿，与萧旻自幼订亲，年时进京履行婚约，奈何林家已不是从前的林家，萧府亦不是从前的萧府，地位高低立现，萧老太太、萧肃康命我娶她，我不得不娶。”林婵想，真是委屈你了，我又何尝自愿。
陈珀生气道：“一个姜氏，磋磨的你还不够，又来一个林氏。”萧云彰吃酒不语。
陈珀道：“我看这林氏，虽然生的标致，但眼高于顶，神色冷淡，言行颇为傲气。”林婵想，你个老儿，我明明以礼相待，你却在背后轻言我。
萧云彰道：“官家女儿，一丘之貉，没有不同。”
陈珀问：“她也嫌弃你商贾身份？”
萧云彰道：“我心之所想，非在情爱，是以并不在意。”
陈珀不再问，萧云彰饮尽盏中酒，回到卧房，脱鞋上床，林婵面朝里睡着，他没再扰她，默默望着帐顶，不多时睡去了。
再说福安，瘸拐着回到宿房，找出药膏，撩起裤子，腿上一条条青紫棍痕，忍痛涂抹。
薛诚、薛全在灯下走棋，萧勤、薛忠蹲在旁边观战。萧勤一溜眼，瞟到福安惨状，过去问道：“你做了甚么坏事？大老爷要打你？”
薛诚、薛全及薛忠，棋也不下了，围来观看。
福安道：“不干大老爷事，是薛京那条看门狗，仗势欺人。”
萧勤问：“他为何打你？”
福安道：“我知为甚么。”
薛忠骂道：“那王八贼喜怒无常，老早萧贵欺负我们，还轮不到他，总算把萧贵这瘟神送走，以为天下太平，没想到这王八贼，后来居上，心肠更坏，手段更毒。”
薛全捊起袖子，露出半臂道：“看看我，薛京用柳条子抽的。”
萧勤问：“他又为何打你？”
薛全气哭道：“命我打酒给他吃，我哪来的银钱，自然不从，揪住我，劈头盖脸一顿打！”
福安道：“哭甚么，这样不是办法，得给他一个教训，老虎不发威，当我们是病猫。”
薛忠道：“大老爷器重他，绝了告状一途。”
薛诚道：“他会武功，我们打不过。”
福安道：“你们过来！”几人头凑头、耳贴耳，听他叽咕一通话，皆笑起来。
萧书、萧画从外走进来，神情萎靡，福安问道：“旻少爷醒了没？”
萧画斟茶吃，萧书坐下，摇头道：“少爷高烧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有雪鸾、惠春几个，在房里轮流守着。”
萧勤没好脸色，跳到他俩面前，大骂问：“你两个乌龟儿子，谁招供出绮雯的？”
萧画暗指指萧书，萧勤过来扯萧书衣襟，抬手就打，如雨点儿般落下，薛忠等人来拉，薛全朝萧书道：“你还不说两句？”
萧书忍痛道：“大夫人要打我们二十棍子，撕嘴拔舌头，你们晓得，她言出必行，遇到这阵仗，谁不得乖乖招供！我不过自保，有甚说头。”
萧勤啐他一口水，骂道：“你是自保了，你可知绮雯的遭遇？”
萧书道：“老太太让她娘老子，领她回去了。”
萧勤道：“放你的狗臭屁，大夫人得你信后，晌午便寻了牙婆子，把绮雯发卖娼门，绮雯跳井死了。”
萧书一时无言，神色难看，旁的众人皆沉默，面面相觑，不再吭声了。

第27章 妓谋
话说萧云彰，五更时分，星月皎然，尚杂凉气，他出了宅子，仅带萧乾，搭乘马车，悄悄返回京城，直往怡花院。早有护院报信，虔婆走出接迎，见了礼，说道：“萧爷许久未来，可是寻到更妙的去处？”
萧云彰笑道：“我近些日，忙了娶妻，是而不便来，你休怪。”
虔婆忙迭恭喜，又问：“可往棠红房中？她正闲了无客。”
萧云彰道：“不去，我来会一两朋友，行踪隐秘，给个空房就好。”
虔婆领会，引他上楼，找开一间空房，置办来早饭，粳米红枣粥，一碟切成细段的醉白鱼，一碟油盐炒芽菜，一碟黑糊糊咸菜，一盘鸡油香菇烧卖，一盘肉饼，他吃毕，又送来雪水煨的老君茶，才饮两口，萧乾禀报：“福安来见！”
福安进来，作了一揖，萧云彰让他坐下，递茶过去，一面问：“萧府如今甚么情形？”
福安接茶后，回道：“萧旻二十日离宫回府，得知林小姐嫁给九爷后，伤心过度，吐血昏厥。原来老太太、萧肃康及李氏，使一计暗度陈仓，谎骗了萧旻，现府里乱成一团，无人安生。”
萧云彰淡笑：“我猜得一点没错，果真如此！”
福安道：“小的还探得，萧肃康已知典当行被查封一事。”
萧云彰道：“你详细说。”
福安便把前日，躲在明间中，听萧郭的谈话，字字不漏叙了一遍。
萧云彰思忖问：“萧肃康怀疑，死的不是悟净和尚？”
福安道：“悟净是本慧方丈的弟子，一直云游四方，突然回京至白塔寺，仅本慧方丈、福觉住持与他见过，不出三日，他毒死禅房，当夜，本慧方丈园寂，此事听来颇蹊跷。”
萧云彰道：“萧肃康话里，悟净非他的人所杀，锁盒也未拿到，那又是何人干的？”
福安道：“小的不知。”他又道：“爷一路小心，只怕萧肃康要对你下手。”
萧云彰道：“你速回府罢，免得被人察觉，日后若有消息，交给陈胜即可。”
福安起身，告辞离开，萧云彰叫住他：“你腿怎么了？”
福安道：“不甚要紧。”
萧云彰敛笑道：“实说便是。”
福安只好道：“被薛京那厮打的。”三言两语简单说了。
萧云彰想想道：“也是你的机会。”
福安笑道：“和爷想到一处去了。”
萧云彰道：“谨言慎行，不打没胜算的仗。”福安道：“我晓得哩。”又拱手作揖，出门而去。
不过半刻功夫，萧乾进来道：“有个妓儿要见爷。”
萧云彰道：“棠红么？不见。”
萧乾道：“不是她，是个叫乔云云的妓儿。”
萧云彰道：“让她进来，我看她有甚话说。”
须臾，乔云云抱了琵琶，走至他面前，行了个万福。萧云彰问：“有事儿？”
乔云云道：“我来唱曲给九爷听！”
萧云彰反正闲来无事，便道：“也好！”
乔云云拨弦，唱道：鹊噪花枝，报仇恨的孩儿敢来到此，龙蟠泥滓，受辛勤娘母困于斯，这贼汉孽罐儿满了，想天公不受半分私，则怕阎王注定三更死，这厮怎能够忘正寝、全四肢，少不得一刀两段，诛在都市。”却是《擒贼雪仇》第四折 。
萧云彰打断：“我来此消遣赏风月，你唱这给谁听！”
乔云云道：“爷想听甚么？只管点来。”
萧云彰似笑非笑：“我可受不起！”
乔云云道：“此话怎讲？”
萧云彰道：“虔婆说，你有规矩，只接士大夫或失意文人，或官儿家宴陪侍，我不过一商户，人卑位低，入不得你那双富贵眼。”
乔云云骂道：“这虔婆不做人，只顾偏帮棠红，替她兜了爷，却往我身上泼脏水。爷最知人情世故，我一娼妓，下九流里最低一等，哪还有脸儿嫌弃谁！”
萧云彰吃茶看她，笑道：“你到底有甚话说？莫要装张致。”
乔云云道：“虔婆时常劝我，让人梳笼，我一意拒绝，奈何近日有位老爷，要出千金，买我春宵一夜，虔婆见钱眼开，我恐她使下三滥手段逼迫，反复思量，爷若愿意，可出银子包下我，免受那接客之苦。”
萧云彰问：“是哪位爷要梳笼你？”
乔云云道：“宫里管菜库的嫪公公，他认的干儿子嫪昌。”
萧云彰笑道：“那我更不敢淌这混水了。”
乔云云流泪道：“若只嫪昌，倒算罢，嫪公公也要来参一脚，听闻伺候过他的，非死即伤，我十分惧怕。”她跪下道：“你好歹是国公府的爷，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萧云彰笑问：“我帮你，有甚么好处？”
乔云云道：“我自是爷的人了。”不言而喻。
萧云彰打量她问：“你青春几何？”
乔云云低头道：“十七岁。”
萧云彰道：“与我妻倒是同庚。”
乔云云道：“我哪能和她比，她是娇花金汤玉露，我是落花泥碾成尘，不同命矣。”又道：“爷可答应了？”
萧云彰微微笑了：“你不合我眼缘，没兴趣。”
乔云云道：“我不信，你能包下棠红，怎会对我没兴趣，我总比得过她！”
萧云彰笑问：“你原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怎会流落至此？”
乔云云道：“我乃钱塘人氏，姓沈名娇，父亲在朝作官，获罪流放，所有女眷，或进官家作奴，或卖妓院为娼。我那年尚幼，官家嫌弃不受，被虔婆领了来，自此流落这烟花寨中，再难逃脱。”
萧云彰问：“你父亲犯得何罪？”
乔云云道：“皆是伤心血泪，何苦再提！”
萧乾进来，端了一碗冰糖燕窝粥，说棠红晓送来给爷吃。
萧云彰让摆桌上，暗忖虔婆嘴实在不严，行踪已走漏了，看向乔云云，说道：“让我包你，倒也不难，却要帮我做一件事。”
乔云云道：“莫说一件，十件、百件，我也答应。”
萧云彰道：“先将虔婆找来，我于她说话。”乔云云欢天喜地去了。
虔婆很快赶来，欲拿张致，叹气道：“听闻九爷要梳笼乔云云？那是她的福份，不过晚来一步，被嫪昌占得了先机。”
萧云彰冷笑道：“可是你说，她卖艺不卖身？在我面前扯谎，我有的法子治你。”
虔婆忙道：“九爷勿动怒，这事说来是我理亏，我也不忍乔云云，受那老太监磋磨，嫪昌肯出千两银子，我也不大张口，只要九爷也出同等价钱，后面所有事，全由我兜着。”
萧云彰也不与她讲价，从袖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说道：“这里还包括半年的包银，你且收着，我过几日南下行商，你好生把她看顾，待我回来。”
虔婆连忙接了，看明银数，喜得千恩万谢。当晚，萧云彰搬去乔云云房中，三五日没出门，直至萧乾送来韩秋荣的讯信，他看过烧烬，才离了怡花院。
林婵在清平县宅子里，待足五日，癸水渐没，萧云彰初一夜与她共度，自后早晚便无了踪迹。
且说这日，萧乾进院来，拿萧云彰要换的衣袍，林婵因问他：“爷去哪了？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
萧乾道：“爷忙哩！”
林婵问：“他忙甚么？”
萧乾道：“打理商铺，四处会友。”
林婵冷笑道：“晚间也不闲着？”
萧乾道：“酒吃多了，被友人强留宿住。”
林婵道：“我怎见院外，少了一辆马车？若在清平县城，巴掌大的地方，乘轿即可，何需用得马车？”
萧乾道：“也有清平县外的故友。”
林婵道：“是哪个？姓甚名谁？你说我听。”
恰小眉取来衣袍，萧乾连忙接了，说道：“奶奶还是直接问爷罢！”作揖出了房，抹一把额头的汗，暗道好险。

第28章 罅隙
接上话，萧云彰告辞去，乔云云命丫环，半开花窗，灭了熏香，再备下案酒，不多时，进来一男子，穿青绿锦绣服，拉把椅子，坐到桌前，不是旁人，正是锦衣卫千户魏寅。
乔云云笑脸相迎，道了万福，魏寅就问：“萧云彰与你说了甚么？”
乔云云给他斟茶，笑道：“你怎不问，他对我做了甚么？”
魏寅吃茶道：“我管不得这许多。”
乔云云放下茶壶，作恼说：“恁得无情汉子，你走，勿要来烦我。”
魏寅道：“他能把你怎地，除非你自己愿意。”
乔云云转怒为喜，抬手轻挽乌云，想想道：“那萧爷好生奇怪，付了梳笼钱、半年包银，吃宿在我房中五日，却是半点不沾身，只说对我无兴致，我倒不服气，论这容貌、这身段，哪点不如人？”
魏寅道：“他那小娘子，生得雪白娇艳，确是胜你一筹，珠玉在前，瓦石难以入目。”
乔云云道：“蚊虫遭扇打，只为嘴伤人。且就我忍你，换个姐儿，非把你连棍夹棒、打出房去。”魏寅不由笑了。
乔云云追底问：“你怎晓她长甚模样？”
魏寅自倒酒道：“城门巡察时，见过一面。”又道：“莫说这些废话，捡要紧的说来。”
乔云云知他脾性，正经将经过细细述一遍，说道：“他让我帮他一件事，日后款待士大夫、或去官家陪筵时，留意他们说的话，捡要紧的，讲给他听。”
魏寅道：“你没问为何？”
乔云云道：“问了，他说经商者，最忌消息不灵通，尤其官家的。”
魏寅不语，乔云云道：“他可值得信任？”
魏寅道：“他弃文从商，认贼作父，十数年下来，好物难牢，初心易改，或早与他们沆瀣一气，同流合污。还得谨慎行事，从长计议。”
乔云云没再多话，魏寅吃过酒，在她房里歇了半个时辰，才离开。
萧云彰的马车，隐在巷道内，不多时，萧乾匆匆奔来，禀报道：“爷走了，小的一直躲在柱壁后，看见个锦衣卫，进了乔云云房中，面貌甚熟悉，似在哪里见过？”
萧云彰猜道：“千户魏寅。”
萧乾拍手道：“没错，就是他，魏寅。”
萧云彰想了会儿，荡下帘子道：“走罢。”
萧乾忙跳上车，往清平县方向驶去，路中不表，待抵达宅子，进了门首，萧云彰不急回房，交待萧乾：“我身上一股脂粉气，你去房内，拿换洗衣裳来，我在客院净房。”萧乾应承走了。萧云彰往客院净房，洗浴一回，抹拭干净，萧乾送来衣裳，萧云彰换上，看萧乾嘿嘿笑，问道：“笑甚？”
萧乾道：“奶奶问哩。”
萧云彰道：“问了甚么？”
萧乾一字不拉说了。萧云彰想，这官家女，年纪不大，心眼一百个。忽然脸色微变，朝后房快去。
再说林婵，自是不信萧乾的话，转念叫小眉，去请车夫萧荣、萧华，片刻后，萧荣、萧华来到跟前，作一揖问：“奶奶有何吩咐。”
小眉道：“奶奶有话问，你们据实禀来，若胡说八道，各打三十棍子。若讲得好，各赏一串钱。”
萧荣、萧华忙跪下道：“奶奶想问甚么，当如实说了。”
林婵问：“爷这几日，谁驾的车马？”
萧华道：“是小的我。”
林婵问：“你们去了哪里？这几日宿在谁家？”
萧华道：“四日前一日，五更时分，小的驾马，带了九爷和萧乾，回到京城，往正阳门方向驶去，再转到粉子巷，在怡花院门首停下。九爷下了车，虔婆出来接迎。”
萧荣咳了两声。林婵笑道：“你尽管说，后来呢？”
萧华道：“小的往后院置好马车，虔婆给了间房，吃宿皆在里面，直至今日晌午，才带九爷和萧乾回来。”
林婵想想道：“你别耍奸，爷住谁房里，纵没亲眼见，也能听得一二。”
萧华只得道：“爷梳笼了个妓儿，这几日一直待在她房里。”
萧荣又咳两声，林婵道：“你不要咳了，我再也不问。”让小眉递了钱串儿，送他们出去。
待四下无人，她扶椅要站起，两腿被抽了筋，软绵绵使不出劲儿，胸口窝了一团烈火，烧得她眼睛发红，不由气苦想，商人多狡诈善变，尤以此人最恶，我悔已晚矣。
萧云彰走到门首，恰遇小眉回来，小眉道个万福，萧云彰问：“你哪里来？”
小眉回道：“奶奶让我送一送萧荣、萧华。”
萧云彰问：“萧华说了甚么？”
小眉道：“爷莫问了，奶奶要知道的，都知道了，爷还是想想，编个甚么理由，哄哄奶奶罢。”
萧云彰撩帘进房，见林婵侧躺床上，闻他进来也不理，一味装睡。
萧云彰坐到床沿，扳她肩膀，扳不动，笑道：“前日一扳就转过来，几日不见，气性不小。”
林婵懒得想，只是硬强。
萧云彰从袖里，取出一只金嵌翠缕空双钱鱼纹簪子，簪于她发髻间，饶是好看。
萧云彰道：“以后我多送你这些。”
林婵心里有气，若他识趣避开，她尚能压抑，她愤愤想，他视她甚么，怡花院见钱眼开的妓儿？给个簪子手镯，就喜笑颜开，既往不咎？他算是看走眼，大错特错了。
萧云彰见她仍旧不动，脖颈后一截白嫩雪腻，晃人眼，勾人魂，俯身亲了一口。
林婵大怒想，简直欺人太甚，还敢亲她，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一个腾身坐起，拔出髻里的簪子，朝他划去。
萧云彰见势不妙，迅速偏过脸，顿感火辣辣的疼，用手一抹，指腹沾血。他冷冷看她，冷笑问：“这是做甚？谋杀亲夫？你还嫩了些。”
林婵把簪子狠狠一掷，落在地上，摔成两半，萧云彰面色铁青。
林婵道：“你有的是银子，要使这笼络人的手段，尽管给怡花院每个妓儿去送，不要带上我，我是官家女儿，不屑得这些。”
萧云彰嗤笑一声：“官家女儿怎地，清高气傲，不明事理，自以为是，反不如她们来得可爱。”他想，恶毒的话谁不会说。
林婵气煞道：“你不是才梳笼个妓儿，奸商配淫妇，倒是绝配，怎不一起带回来？我让她，这正妻之位，我不要也罢！”
萧云彰恨不能掐死她，倏得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甩帘而去。
林婵复又躺下，用被子蒙住头，自顾流泪。
不晓过去多久，小眉蹑手蹑脚进来，拾起摔断的簪子，又蹑手蹑脚出房，萧乾等在廊下，连忙接过，细细看了，惋惜道：“奶奶下手真狠，这么贵的簪子，听不到响一声，就没了！”

第29章 安排
上话说到，林婵听信车夫萧华之言，误认萧云彰在怡花院，梳笼妓儿，背弃她他婚前达成的誓言，一时愤恨交加，口舌之间，挥簪误伤了萧云彰，萧云彰大为恼怒，负痛离去。
再说那两个车夫，萧荣、萧华辞谢了小眉，走出后园，萧荣气得打跌道：“你个千锤百炼的棒槌，在奶奶面前，胡言乱语甚么？”
萧华道：“我实话实说来着。”
萧荣道：“你你，你随便混几句也罢，作何将爷的行踪，说的那般详细。”
萧华挠头道：“奶奶问的详细，话赶话，我不知不觉说了。”
萧荣道：“你要寻死自去，拖累我作甚！”一路牢骚不止，说到气处，打他两拳，萧华有愧，也不争，只是躲避。
萧云彰回到书房，陈珀拿来膏药，帮他脸上伤痕涂了。
萧云彰愈想，愈恼火：“这个毒妇，若非我闪避及时，此刻就算保住性命，一只眼也瞎了。”
陈珀惊问：“怎地如此凶悍？”
萧云彰拍桌道：“谁说不是。”
陈珀道：“官家女儿，素来贤淑沉稳，喜怒不言色，待人接物，更是周全有度，怎地这个迥然不同？”
萧云彰骂道：“无德也罢，还自视甚高，性子暴烈，嚣张跋扈，乃河东狮一只。”陈珀不禁笑了。
萧云彰睃眼问：“笑甚么？”陈珀不敢答，萧云彰不理会，命萧乾叫萧荣、萧华来。
萧乾不敢耽搁，奔出月洞门，即见两人拉拉扯扯走近，他大喊道：“爷正寻你们哩，你俩的命休矣！”
萧荣二人唬得面如土色，进书房便跪下了。
萧云彰冷脸问：“和奶奶说了甚么？有半字对不上，打十棍。”
萧荣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萧云彰听毕，问萧华：“你跟我身边多久了？”
萧华道：“小的一年有余。”
萧云彰问萧荣：“我的规矩，你没教他？”
萧荣道：“日日耳提面命，不敢懈怠。”
萧云彰喝道：“他又不是傻子，会教不会？定是你失职。”吩咐陈珀：“打十棍。”
陈珀不言语，取来棒子，萧乾踹倒萧荣，扒下他的裤子，按紧双腿，陈珀挥棒就打，结结实实打了十下，萧荣痛的鬼哭神嚎。
萧云彰道："够了！"把药膏掷他面前，喝令两人退下。
萧荣攥紧药膏，谢过站起来，提了裤子往外走，萧华随后面，出了房，拉住萧荣，懊悔道：“我连累阿哥了，日后字字句句，皆听你的，让我往南，绝不向北。”矮下身要背他，萧荣一边骂，一边爬上他的背，两人自去不提。
萧云彰端盏吃茶，沉吟会儿道：“我们明日起身、往津南渡口去，恐萧肃康暗使手段，你找陈丰、陈恩、陈义来，护我们同行。”
陈珀称是，欲退下，萧云彰叫住他：“让月楼也来罢。”陈珀心底讶然，一并应承了。
且再表林婵，独自生气难过，夜不能寐，萧云彰未回，三更雨急，夹雷电，雷如鼓声，若天鼓收天兵，待到五更雨止，窗外渐亮，凉气如烟。
林婵索性起床自穿戴，小眉听得动静，打呵欠进来，卷起窗帘，打了热水，伺候林婵洗漱。
林婵问：“昨晚间，我下床吃茶，窗寮外，你和个婆子在嘀咕甚么？”
小眉回道：“听说爷，昨日走后，在书房里，打了萧荣十棍子。”
林婵问：“为何打他呀？”
小眉道：“爷骂他，对萧华管束不严，坏了规矩。”
林婵想，这是气恨仆子对我说真话而已。可谓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她道：“这是杀鸡给猴看。”
小眉恍然道：“是做给奶奶看呀。”
林婵道：“你个蠢才。”又问：“我摔的簪子呢？”
小眉道：“我见断成几半，还给萧乾了。”林婵没再问。
不多时，厨房送来早饭，一大碗热腾腾绿豆粥，林婵想，这奸商可恶，有意戏弄我，让我清火袪热。见一盘煮猪头肉，用快刀细切成片，浇淋酱醋椒油，姜丝、葱花、蒜末、芫荽密密覆了一层。林婵想，暗喻我如猪头蠢笨。又见一盘油盐炒甕菜，甕菜杆空，讽我是空心的人，又见一碟满糖的驴打滚，嘲我昨日狼狈相，再看旁的四盘小菜及糕点，略一想来，各有用表。
她闷闷用饭，忽听廊上脚足声响，小眉掀帘去看，说道：“老爷来了。”
林婵放下碗筷，起身迎接，默默行个万福，萧云彰不言语，自顾坐定，她复坐下，小眉盛了碗绿豆粥，递到萧云彰手前，再拿来筷箸，萧云彰接过，低头吃起来，亦不言语。
林婵暗瞟他的脸，一细伤痕从眼角划到鼻翼处，有些可怖，她昨儿实在气狠了，才不管不顾的，其实非有心真得伤他，谁让他做出背信弃义的事。一时没了胃口，欲起身要走，萧云彰说道：“今日起程南下，路途遥远，小眉年幼，做事不周，我寻来个丫头，伶俐有眼色。”命人进来。
帘子簇簇响，进来个妇人，林婵打量她，不过二十二三年纪，上穿湖蓝梅花纹对襟布衫，下穿藕荷色裙子，脑后缠髻儿，眉眼未语先笑，样貌清丽，体态高挑，走她跟前先拜见了，再给萧云彰道个万福，抿嘴只笑，萧云彰也笑道：“以后就在内人身前伺候。”
林婵冷眼旁观，忽然心底空虚虚、茫茫然，刹那间没了斗志，她想，行罢，就这样罢，何苦为这样的人置气。她能为萧旻把心绝了，就不缺再来一个。
林婵问：“你叫甚么名字？”妇人回话：“我姓萧，名月楼。”
林婵道：“你帮我收拾一下行李，拿到马车上去。”月楼应诺了。
林婵又命小眉，随她坐到妆台前，重新梳发。
萧云彰暗想，她倒不吵不闹，对我不理不问，心里打得甚么算盘。
林婵穿上斗篷，走出院门，月楼已放好行李，萧云彰和陈珀，站在梅树下说话，众随从围在马车前，林婵看到三个面生的，又见萧荣在给马喂粮草，朝他走了几步，见他有意识的躲开，觉得好没意思，便没再过去。
倒是那三个面生的，来给她作揖见礼，自报家门，个高的叫萧丰，体壮的叫萧恩，面若潘安的叫萧义，将一路随行、保护他们南下。
林婵微笑谢过，撑着小眉的手，踩凳上马车。
萧云彰与陈珀别过，望见林婵走进车舆，小眉及月楼也跟随进入，他上了另一辆。
太阳出来，马车一行摇摇晃晃出了宅门，驶上官道，直往渡口方向而去。

第30章 异心
接上话。有道是：远近轻雷喧紫陌，尘暗垂杨古渡。津南渡口，通往江南四大渡口之一，此地舟船如网，骈樯列肆，商贾云集，乃繁盛稠密之地。
林婵才下马车，一袭河风，夹湿带潮，从衣襟钻入，至脊背和袖管，再撩开裙袂窜出，林婵慌忙去挡，月楼已将斗篷披上她的肩，幸免露出绣鞋面。
林婵称谢，听月楼笑说：“奶奶折煞我了。”她没再做声，只往运河上看，时辰未到，官船仍在停锚，大大小小标船浮满，小吏忙收船料银两。
萧云彰与钞关大使范凌，交往甚厚，两人相见，作揖寒暄，范凌先问：“这是哪里去？”
萧云彰笑道：“往南边贩些好货来，补充铺面。”
河涌风大，话音含糊，不远有个卖茶坊，萧云彰邀他前去，范凌欣然而往。萧乾到林婵面前，说道：“爷请奶奶也去吃茶。”
林婵走进茶坊，隔萧云彰那桌坐了。
萧云彰吃口茶，微笑问：“听闻户部要提高商税，消息可真？”
范凌道：“每路段所收商税不同，就南京往京城这一路段，商税提至三十而取一。”
萧云彰皱眉道：“提了一倍。再加船料及车税，我白辛苦这一趟。”
范凌低声道：“我知你难处，户部也为难，奈何掌管内库的魏公公，指库内虚空，求得皇帝下旨，提高税银，已势在必行。”
萧云彰问：“何日开始？”
范凌道：“驿吏骑马传达告示，沿途发至各知府，知府得讯后，即时实施。”
萧云彰沉吟道：“这里好做文章。”范凌笑而不语。
萧云彰道：“我有一事，烦请范大人相助。”
范凌道：“尽管说来。”
萧云彰道：“南京钞关除收船料，一并兼收商税，我的这批货，能否仍按旧政收取？”
范凌道：“南京钞关御史、为我昔日同窗，你带我的信给他。”萧云彰命萧乾，取来纸笔，范凌修书一封，萧云彰谢过收起，另给范凌一张银票。
范凌道：“我怎好收！”
萧云彰道：“怎不好收！我前时娶妻，范大人贺礼贵重，不过一点微薄回礼，还望笑纳。”范凌也就收了。
林婵尽收眼底，又悔又气，暗想，此人不止奸滑好色，还罔顾国法，官商勾结，贪腐受贿，我实在命苦，自投罗网。
范凌吃茶问：“那是你内人？好大的杀气。”
萧云彰淡笑道：“这些日着恼我，不给好脸色。”
范凌问：“你脸上的伤，也是她所为？何人家女儿，这般绝烈？”
萧云彰道：“浙江知府同知大人，林光道的嫡女。”
范凌道：“原来如此！”又道：“杭州瘟疫严重，病民遍野，达官显贵早已离开，连知府大人也出逃了，唯留下林光道守城，你打算绕道而行，还是要去见他？ ”
萧云彰道：“现难说，到那后，视情形而定。”
萧乾恰来禀官船放行，范凌起身告辞，萧云彰别过，领一众走了，茶坊内，瞬间人去楼空。
前暂不表，现讲萧府。这一日，福安在院里扫地，薛京掀帘出来，喝道：“老爷要审你！”
福安丢了条帚，朝他作揖道：“好哥哥，能否透露一二，让我有个准备。”
薛京嗤笑一声，理也不理，径自走了。
福安在心底骂他祖宗八百代，只得进房，扑通先跪下了。
萧肃康道：“我还未问，你跪甚么？可是做贼心虚？”
福安道：“薛京说，老爷要审小的，那一定是小的错了，自愿受罚！”
他话音才落，薛忠提棍进来，薛京跟在后。萧肃康道：“你愿受罚，我得成全你，先打十棍。”
福安知晓躲不过，撅起屁股，咬紧牙关，任由薛忠打了十棍。
萧肃康问：“你还不从实招来？”
福安道：“小的院子没扫干净？”萧肃康道：“非也。”
福安道：“给老爷轿子备迟了？”萧肃康吩咐：“再打十棍！”
福安连忙道：“小的记起了。”
萧肃康骂道：“刁钻的狗奴才，非得打才长记性。你若敢胡编乱造，把你一条腿卸了。”
福安汗涔涔道：“小的昨日一早，去往怡花院，见了九爷。”
萧肃康道：“胆大包天，你见他作甚？”
福安老老实实道：“九爷的长随萧乾，来找小的，说九爷有张千两的银票，搁在小的这里，九爷急用，命小的亲自送去。”
萧肃康问：“他要银票何用？”
福安道：“小的不敢怠慢，送去后才知晓，九爷要梳笼个妓儿。”
萧肃康问：“甚么妓儿，价值千金？”
福安道：“那妓儿名唤乔云云，姿色动人，擅琴棋书画，满腹锦绣华章，名动京城，颇受士大夫赏识，是而水涨船高，身价不菲。”
萧肃康道：“你没问九爷，怎地出城，又进城？”
福安道：“小的问了，九爷骂了小的一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萧肃康笑道：“他还问你甚么？”
福安道：“问小的旻少爷如何了？小的回，旻少爷在宫中过于劳累，气血不足，阴阳失衡，回府就病倒了。”
萧肃康道：“他会信你？”
福安道：“九爷不信，小的说，我已不给你当差，你现不是我主子，我岂能事事详禀，做那吃里扒外的勾当！”
萧肃康笑道：“答的深得我心。”
福安道：“做奴才的，心随主变，担得忠诚二字。原给九爷当差，满心满眼只有九爷，现给大老爷当差，自然满心满眼只有大老爷。”
萧肃康喜道：“好奴才，我再问你，九爷可还有银票，在你身上？”
福安摇头道：“没有了。”
萧肃康有些失望，挥手命一众退下，再不搭理。
至晚间，薛京闲了无事，用从薛忠等人那里盘剥的银子，溜去食肆吃酒，点了豆干、盐蛋、酸笋，就着吃了半坛金华酒，醉熏熏回房，躺倒便睡，不晓过去多久，忽听窗外，隐隐约约有人喊道：“京哥，京哥诶！”长长叹口气儿，愈显哀婉幽怨。
薛京猛然惊醒，睁眼看窗纸上，果然映出女子的侧颜，他环顾四围，福安、薛忠、薛诚、萧勤等人，呼噜大作，屁声乱响，去推最靠近的萧画，翻个身儿，梦呓两句，只是不醒。
薛京低喝：“你是何人？”
那女子道：“我是兰香，我死的好惨呀！京哥也不替我报仇，折了我一片真心。”
薛京冷笑道：“好大胆儿，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蓦得跳起，大步往门外窜去，但见那女鬼，穿了毛青布衫儿，桃红比甲，银白裙子，确是兰香惯常装束，她悠悠荡荡，一径儿往前飘，薛京追的快，她飘得快，追的慢，便飘得慢，这样你追我赶一路，上了踩春桥，下到红梅园，穿过松墙，离亭儿不远的、苏州白石假山处，那女鬼见他追近，钻入山洞不见了。
薛京站洞门前，大声叱道：“我晓得是你弄鬼，老实出来让我打，否则待我进去，定要了你的狗命！”
风吹树晃，暗影婆娑，不慎间，惊着了一对野鸳鸯。

第31章 收伏
接上话。薛京见无人应声，愈发骂个不休，直骂得：东洋海水难洗满面羞。然假山石内，黑漆漆不见动静。若此刻他收手，懂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还尚有一线生机，偏他仗了大老爷持重，有好身手，被酒劲催出狂性儿，将腰间短刀一拔，握在手里，往洞口而去。
说实迟那是快，一根粗棍，狠狠击打他的后背，薛京吃痛，短刀落地，一条麻袋兜头而下，七八只手紧上，把他手脚捆严，嘴堵实，塞进麻袋，袋口绑住，福安喊道：“大胆贼人，国公府也敢翻墙夜闯，看我等打折你的手脚，再拿去报官。”
薛京口不能言，呜呜直嚷，薛忠等几，平日受够他的盘剥，恨不得扒其皮，抽其筋，食其血肉，不由分说，持棍便打，一棍一棍，福安冷眼旁观，数了十来下，正要阻止，眼角余光睃见，山洞内闪出个人，唬了一跳，待细看，竟是五爷萧任游。
他忙命众人住手，一齐作揖见礼。萧任游沉脸问：“闹哄哄的，你们在这里做甚？”
福安道：“我们抓到个毛贼，打了几下，要关进柴房，明日押去衙门受审。”
萧任游道：“方才骂声不绝的，可也是他？”
福安回话：“一点没错。”
萧任游咬牙切齿道：“王八羔子，敢骂我祖宗，声声不堪入耳，看我打不死你。”抢过薛忠手中棍子，没轻没重，劈头盖脸一顿好打，眼见那袋内，先还在挣扎，后直条条了。
福安等人不敢劝，直到萧任游虎口麻胀，浑身乏力，方扔了棍子，扬长而去。
福安等几一拥而上，解松袋口，露出薛京惨状，但见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头骨处碎裂，碗口大的洞，脑浆污血肆流。
福安伸手探他鼻息，半晌道：“死透了！”众人唬得魂飞魄散，乱做一团，薛诚薛全瘫坐地上，哭道：“该如何是好？我打他两棍子泄愤，未想过真要他的命。”
萧勤也道：“这尸体如何处置？大老爷那处，又该如何交待？”
福安喝道：“慌甚么！我们平日被罚，十几二十棍也没死，怎地薛京这般不经打，你们七八棍，就把他打死了？还是习过武的人。”
众人道：“是呀！不该这么不经打。”
薛忠道：“哥的意思是？”
福安道：“他的死，与我们无关，是五爷打死的。”
众人面面相觑，薛忠道：“我们这般告诉大老爷，他一定护短，反要拿我们见官，撵出府去。”
福安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你们闭紧嘴，谁问你们，只说一概不知，日后也不许再提。”
众人连忙给他作揖表感谢，薛忠道：“此事办成了，日后我们皆听哥的。”
福安道：“先把尸体抬到废院，暂时搁置，幸得天冷，三五日无大碍。”
薛忠一众，复又将袋口系了，抬起便走，福安走两步道：“我小解去，你们先走。”
薛忠道：“哥你快些跟来，我们渗得慌。”
待他们走远，福安潜身匿在老松树后，直勾勾盯向假山洞口，果然不多时，一个妇人现了身，一溜烟走了，还道是谁，竟是七爷的正妻卢氏。
翌日，萧肃康上朝，寻不着薛京，大骂一通，命薛忠跟轿而去。
福安待他们走后，往酒肆里，花二两钱，买了一斤红烧羊肉、一只糟肥鸭、一尾蒸黄河鱼，一根煨烂的咸䠙膀，两份油渍渍点心，一坛美酒，回府后，用碗盘小心装了。待到晌午，他一手拎食盒，一手提酒坛，前往客院，拜见门客郭铭。
再说林婵，上船到二层，她和萧云彰一间舱房，房内大床一，铺盖簇新褥被，床头小几一，置博山铜炉一，洋漆盘一，茶壶盏杯锡瓶一套。床尾如意桶一，床侧脚凳一，正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月楼和小眉打来热水，伺候她洗漱。月楼道：“九爷在甲板上，遇见两个相熟的同行，一个是卖棉花的贾员外，一个是收古玩的孔掌柜，底舱搭了小戏台，他们一道在那处闲坐。”
林婵听了，不做声，只拉着小眉打双陆，月楼笑道：“我也好打这个。”
林婵不理，自顾掷骰，走棋子。月楼随意坐脚凳上，托腮看她俩玩。林婵精通双陆，打了两把，两把皆赢，小眉不肯再来，月楼兴致勃勃道：“我来和奶奶打。”
林婵说：“我脖子发酸，不想打了。”起身往舱房外走，月楼、小眉急忙跟在后。
林婵搭伏栏杆，但见河水翻卷，激浪拍打，乌云欲落，白鸟衔鱼。听得下层隐约传来歌声，唱道：朝三暮四，昨非今是，痴儿不解荣枯事。攒家私，宠花枝，黄金壮起荒淫志。
林婵想，妙哉呀！此曲甚是应景，点的就是那奸商。
恰此时，四五船工抬个孩童，走到栏杆处，呼喝要将他扔下去，那孩童，大声呼救，林婵不忍，问道：“他犯甚么事了？要丢进河里。”
其中个船工，作揖道：“他没有通行船牌，胡混上来，唯恐日后偷鸡窃狗，搅了一船清静。”
林婵笑道：“他一稚童，还不至于！”
船工道：“奶奶你仔细看看他。”使劲扳过那孩童脸来，林婵这才认清，竟是个矮奴。
她想想道：“不管怎样，总是一条人命。通行船牌需几银，我来付你。”
船工道：“五两银子。”
林婵吩咐月楼：“你去问九爷讨五两银。”月楼去了。
船工将矮奴放下，那矮奴过来跪下磕头，林婵让他起来，好奇问：“你姓甚名谁？哪里人？”
矮奴道：“我名唤齐映，道州人氏。”
林婵道：“你若去道州，乘错船了。”
齐映道：“我不往道州，此生若浮萍一叶，随波逐流，漂泊不定。”
林婵问：“你几岁了？”
齐映道：“三十有余。”
林婵暗自吃惊，将他再打量，身长不过三尺，十分俊俏，面似傅粉，唇红齿白，眼透清明，使人不觉生出好感。月楼过来，递给船工五两银子，船工给齐映一张通行船票，作揖称谢，散去了。
林婵见河风渐烈，准备回舱房，齐映拦住她，跪下磕头道：“奶奶菩萨心肠，我身无分文，可否留我做个长随，我还算伶俐，识得些字，能读会写，洒扫搬运，勤快忠诚，不要工钱，只需头顶一片瓦，身下一张床，能腹饱足矣。”
林婵原要拒绝，转念一想，莫看这一路，随行众多，皆是奸商的人，听他之命行事，他棒打车夫萧荣，以儆效尤，使得他们现见她，不觉退避三舍，她仅有小眉，但小眉尚幼，头脑简单，这矮奴齐映，能说会道，见过世面，有些心机，倒可为她所用。这般思忖后，她吩咐月楼：“你去跟九爷说一声，我收了个随从。”

第32章 暗潮
话说萧云彰，与孔掌柜、贾员外，坐在底舱，吃茶看戏，相谈甚欢，听戏子唱道：覆雨翻云，怜花宠柳，未肯回头。成时节衣冠冕旒，败时节笞杖徒流，问甚么恩仇。山塌虚名，海阔春愁。（乔吉）萧云彰甚觉感触，表面不显。
孔掌柜问：“户部要提高商税，三十而取一，你们可有接到风声？”
贾员外道：“有所耳闻。”
萧云彰道：“不过早晚而已。”
孔掌柜埋怨道：“去年三月涨的商税，这才多久又涨，小本经营，原就利薄，无人管我们死活，苛政猛于虎也。”萧云彰、贾员外自是好言劝慰。
过后，贾员外笑道：“萧爷，我与你透个信儿，你如何谢我？”
孔掌柜道：“奇哉，甚么也未说，就让萧爷谢你？古今闻所未闻！”
萧云彰笑了：“我洗耳恭听，但得有用，自然相谢。”
贾员外道：“旧年松江接连暴雨，又值虫害，棉铃早衰，减产大半，今年待我回去，萧爷早订的棉花，我不加价，后购棉花的商贩，一率加收四分利，萧爷的纱布价，也好趁此水涨船高。”
孔掌柜拱手道：“恭喜萧爷生意兴隆。”
萧云彰欲待说，月楼走到面前道：“奶奶要五两银子。”萧云彰也没问，命萧乾给了。再朝贾员外道：“我欠你份情，有需相助处，尽管开口。”
贾员外道：“就等萧爷这句话。 ”他让小厮拿来锦盒，打开盒盖，凑到萧云彰与孔掌柜面前，孔掌柜道：“看形状，穿的脚袜无疑。”
贾员外拿出两副，递给他俩道：“用指腹捻捻。”萧云彰捻过，暗自吃惊。
孔掌柜亦惊问：“怎地薄如蝉翼？”
贾员外得意道：“我庄上一个匠人纺织所制，其名叫张尤墩，我称之‘尤墩布’，我们所穿脚袜，皆由毡布所制，隆冬算罢，酷热之暑，脚板捂汗，瘙痒难忍，臭不可闻，如今这个上脚，薄透细软，异味减轻，大为适宜。”
萧云彰问：“原来如此，你要我做甚么？”
贾员外道：“我废话不讲，再过几月，天气渐热，萧爷在京城掌布市，能否进些我这尤墩布，还有这暑袜，摆进成衣店售卖，以馈民众反响。”
萧云彰想想道：“我既说还情，自当履约，你有多少，尽管给我，我分文不取，还给你银子。”孔掌柜、贾员外同说：“有这等好事！”
萧云彰道：“自然没这等好事，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贾员外道：“但说无妨。”
萧云彰道：“需将尤墩布织艺，传授于我庄上匠工，不白拿，再加付五百两银子。”
贾员外面露难色，只是不语，孔掌柜怂恿道：“你犹豫甚么，待萧爷在京城，给你这尤墩布打响名气，必有大批外地布商，挟重资来你处收购，你到那时，大发横财矣。”
贾员外终是心动，作揖道：“多谢萧爷提携。”
萧云彰命萧乾拿来笔墨纸砚，萧乾磨墨，他持笔亲自书写，与贾员外订立一纸契约，首付五十两订银，待到事成后，再一齐兑换，请孔掌柜做保。
签字画押后，彼此恭贺时，月楼又走近，低声道：“奶奶收了一个矮奴做随从，让我跟爷说一声。”
萧云彰不置可否，只命萧乾去办一桌席来，不多时，摆上七八个碗，皆是滚热的鸡鸭鱼肉，并一坛竹叶青，萧云彰陪他俩吃了会酒，天色将黑，作揖告辞，上到二层，进了舱房，林婵坐在灯下做针指，见他进来，行个万福。
月楼端来水盆，萧云彰洗漱过，小眉斟上香茶，萧云彰吃茶问：“矮奴在何处？”
林婵让小眉去叫，不过须臾，齐映过来，到萧云彰脚前，跪地磕头。
萧云彰打量他，至多三尺身长，若非细看，还当他不过十二三岁年纪。
萧云彰问：“你姓甚名谁，年纪几何，哪里人氏，家中还有谁？”
齐映欲开口，林婵代为答：“他名叫齐映，三十岁，道州人氏，父母亡故，亲眷俱无。”
萧云彰问：“一直在京城谋生？”
林婵答：“倒未曾，只因身为矮奴，受世人耻笑，无法在一地待长，是而走遍天南海北，漂泊无依，年前十月，进得京城。”
萧云彰又问：“在京城做甚么营生？”
林婵又答：“样样皆做，未有定数。”齐映嘴张了又闭。
萧云彰道：“我问他，你答甚么？”
林婵说：“他是我的随从，我答也一样。”
萧云彰皱眉看她，林婵想，奸商看甚么看，眼乌子瞪铜铃大，我不惧你。
萧云彰道：“年纪太大，随从如萧乾这般，十五六岁，正当使唤。”
齐映欲替自己美言，林婵道：“他哪里显年纪大？萧乾倒老气横秋的。”
萧云彰道：“是，萧乾是没他相貌好。”
齐映欲自谦，林婵抢着答：“是啊，你看他面似敷粉、唇红齿白多清俊。”
萧云彰道：“你这样护他，竟是以貌取人。”他想，这官家女，肤浅至极，原来当初找他，要嫁他，是看中他的潘安貌。
林婵连忙道：“才不是！”她想，我要真以貌取人，我会找你？嫁你？我索性嫁萧旻算数。
萧云彰道：“那是为何？”
林婵道：“我感觉而已！觉得他不像坏人。”
萧云彰冷笑道：“感觉怎能信得，最是会骗人。”
林婵想，我一向感觉最准，唯独单单对你，看走了眼，毁一世英明。不由下狠劲儿，死瞅他一眼。
萧云彰心底动了动，暗想，彪悍的官家女，这般娇俏看我，我到底年长她许多，得饶人处且饶人，且看她想要怎地。朝齐映挥手道：“日后好生伺候着，退下罢。”齐映磕头称谢，起身离去。
月楼问：“奶奶可要歇息了？”
林婵见舱外漆黑一片，点头要寝，小眉过来，替她取掉花钗，乌发挽起杭州攒，林婵洗漱更衣，悄拿眼睃萧云彰，见他定定看她，不由羞恼想，这奸商，眼神淫邪，在打甚坏主意？稍后同床共枕时，他若要行房，我决计不肯的，他若要强来，我再给他一簪子。
萧云彰想，这官家女，怎性情大变，上次伤我，定是愧疚了，是而现偷偷瞧我，两颊含胭脂，眼儿脉脉含情.....我无意在此洞房，未免草率，但若她执意，我恭敬不如从命！

第33章 脱身
话说萧肃康的门客郭铭，平常一日两餐，多由薛京送来，这一日，他等到晌午，还未见人，正饥肠辘辘时，进来个小厮，左手食盒，右手拎酒，满脸殷勤。
郭铭瞧了眼熟，问道：“你何人啊？”
福安道：“小的乃大老爷房里粗使活计。”把酒坛搁地上，揭开盒盖，将一碗碗肉菜摆桌上，再盏里倒满冽酒，奉到郭铭手边。
郭铭问：“怎如此丰盛？可是府里有喜事？”
福安回道：“这些是我买来，孝敬先生的。”
郭铭不动声色问：“薛京去了哪里？”
福安道：“先生一定饿了，先吃后，我再说。”
郭铭道：“无功不受䘵，我怎好吃你的东西。”
福安拱手作揖道：“怎不好吃哩！先生学识渊博，有商鞅之才、诸葛之智，将相之略，众多门生中的翘楚，最受大老爷器重，小的对先生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莫说这点酒菜，就是为先生肝脑涂地，亦是甘愿。”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郭铭不由笑道：“你个小贼，怪会说话，倒底有甚么事，你不说，我怎有胆子吃。”
福安道：“先生不是问薛京去了哪里？小的不妨坦诚说，薛京昨夜死了，尸首现摆在香芜院里。”
郭铭大惊道：“昨日昏时，他来送饭，还好好地，怎就死了？”
福安道：“昨夜二更时分，小的与薛忠几个，在园里值班巡夜，忽见有贼人，自高墙翻入，无故面向假山石洞，破口大骂，所骂之言，龌龊腌臜，人神共愤。小的等听不下去，先袭击其后背，待他吃痛，再用麻袋从头套下，打了他七八棍，直至无还手之力，想先捆起来，明日送衙门去，此刻他还活着。”
郭铭道：“甚是奇怪，如是偷鸡窃狗之辈，理应蹑手蹑脚，怕闹出动静才对，他怎反其道而行之？”
福安道：“先生英明，小的等正欲将他，强拖硬拽关往香芜院，恰此时，月影移过，山石洞内，突现出个人来。”
郭铭惊问：“来者何人？”
福安不答，只道：“先生请吃下这盏酒，小的再详说。”
郭铭急听下文，端起一饮而尽，福安斟满后，继续道：“小的看清了，不是旁人，是五爷。”
郭铭忍不住打断道：“ 萧任游？他怎会二更天，躲在山石洞里？”
福安不答，只道：“五爷问小的，麻袋里可是骂他的贼人？小的回是，他夺过棍子，一番好打，足有几十下，至气力使尽，才扔棍走了。小的忙解开袋口查看，才发现贼人、竟是薛京，他头骨碎裂，脑浆迸出，手脚僵直，已死透了。”
郭铭失声道：“原来这般！”想了想问：“萧任游在石洞里做甚？”
福安道：“小的哪里知哩！”
郭铭暗忖，萧任游荒淫好色，在洞内与女人行事，那女人或是薛京相好，被其撞破私情，因而堵在洞口，骂声不绝，如此一理，倒是说通了。他道：“此事本与我无干系，你既讲给我听，我又吃了你的酒，你想我做甚？”
福安跪下磕头道：“薛京受宠大老爷，被五爷打死了，大老爷必定恼怒，终归是桩人命官司，又不可能拿五爷问罪，小的几个人微言轻，命如草芥，恐受其牵连，成为替罪之羊，左思右想，这国公府中，能在大老爷面前说上话的，不是老太太，不是大夫人，亦不是几位爷，是你郭先生哩！小的等一条贱命，如今掌在先生手中，盼先生替小的等，美言几句，留得 这条贱命在，日后先生有何吩咐，小的自当竭尽全力。”
郭铭道：“你所讲可是真的？没用假话糊弄我！”福安赌咒发誓。
郭铭笑道：“你起来。我当甚么要紧事，待老爷归府，我去和他说，保你们性命。”福安磕头拜谢，方才离开。
当晚，郭铭拜见萧肃康，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一遍，萧肃康果然大怒，叫来萧任游对质，只说在洞内醉酒睡觉，其它倒认个八九不离十。
郭铭道：“这些厮童，只不过想在府内讨口饭吃，若报官捉去，提审之中，豁出性命，胡言乱语，牵出前陈旧帐、府中秘事，反不好办。更况旻少爷的婚事，已和徐府下定，万不可此时生乱，倒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日后老爷若还想惩他们，再寻个由头，不急此时！”
萧肃康认为有道理。翌日派管事及福安几个，抬了尸体，往衙门递状，只说薛京与匪徒勾结，二更天翻墙入室，行鸡窃狗盗之事，被巡夜仆役发现，一番搏斗后，薛京死在乱棍之下，匪徒逃窜而去。
衙门寻仵作验尸，录下福安等几口供，再去国公府中勘察，悄然得了好处，后简单许多，这薛京孤寡一人，福安奉萧肃康之命，协助装殓入棺，送往乱坟岗，一把火烧了，自后再不提起。
这正是：双手劈开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门。
且说林婵上床，朝侧里躺了，竖耳听身后动静，洗漱声，吃茶声，脱鞋声，被褥一沉，翻书声，鼻息声，林婵想，听闻这九叔，当年在国子监，不是一般人物，可惜和父亲一样，受贪墨案牵连，父兄施斩刑，他被斩断仕途路，这些年也不晓怎么过的，成了赫赫有名的大奸商，整日里声色犬马，欲海浮沉。
看他在萧府仰人鼻息，受尽摆布，隐忍度日，可恨又有些可怜。再想自己亦是一路凄凉，被受欺辱，不禁暗自喟叹。
萧云彰阖上书页，问道：“睡熟了？”
林婵一骨碌爬起，瞪眼道：“又要做甚么？”
萧云彰把药膏扔给她，仰面躺倒，闭目道：“我脸被你簪伤了，替我上药。”
林婵想，不就上个药，这使得。她拧开盖，指腹挖出一豆，放鼻息处闻，一股清凉花果味儿，恁的好闻，她嗅着问：“这药膏哪里得的？我从未见过。”
萧云彰道：“红毛鬼的东西。”
林婵问：“红毛鬼？长甚么样？”
萧云彰道：“身长七尺，深目长鼻大嘴，浑身红毛。”
林婵惊道：“那不是人猿么？伏行人走，可有尾巴？”
萧云彰眼底觑她，不由好笑，说道：“自然不是人猿，也没尾巴，虽长相奇异，且莫小瞧他们。”
林婵问：“为何？”
萧云彰道：“他们擅造大船，制火炮和火铳，若不严加防范，日后必为我朝海防大患。”
林婵问：“你怎晓得的？”
萧云彰道：“我与他们在港口通过商，晓得他们手段。
林婵问：“他们也说我朝的话？”
萧云彰道：“不是。他们说鬼话。”
林婵问：“怎么说的，你学两句，我听听。”
萧云彰说了两句，林婵咯咯笑道：“这是甚么鸟语！你怎学会的？”
萧云彰道：“有个红毛鬼传教士，送我两本书，方便和他们买卖通商，无事时我就看看。”
林婵问：“他们穿衣裳么？”
萧云彰道：“不穿，赤身裸体，在大街跳跃行走，可满意了？你还不给我涂药？”
林婵面庞发红，暗想，奸商说不了两句好话。俯下身，手指在他伤口，自上而下，在下而上，细细涂抹匀了，欲要收手，却被萧云彰一把握住，他睁开双眼，眸光黯沉，林婵怔了怔，四目相对，猝不及防间，竟倒进了他怀里。

第34章 达成
接上话，林婵见萧云彰睁眼，心一慌，慌中出乱，竟倒进他怀里，手脚并用要爬起，反被萧云彰搂了脖颈，亲下嘴儿。林婵愈发挣扎，奈何力量悬殊，被亲了四五下嘴，他另只手抚进她衣襟，忽然顿住，神色微变。
林婵手拿簪子，尖端顶住他喉结。萧云彰问：“又想谋杀亲夫？”
林婵道：“你不造次，我也不会这般。”
萧云彰叱责道：“造次！夫妻敦伦，乃天经地义。反倒是你，三番两次刺伤丈夫，身为官家之女，凶悍泼辣，无贤德，缺家教，到底意欲何为？”
林婵被他一句缺家教，想起早逝母亲，暗红眼眶，收回簪子，自他身上下来，萧云彰未阻止，她不吭声。萧云彰道：“我问你话，怎跟哑子似的，三两句打不出一个响屁。”
林婵冷冷道：“你既知我官家之女，想与你多说两句，便说；若不想，你就忍气受着。”
萧云彰问：“你话中，十分嫌鄙商贾低贱，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嫁我？”
林婵道：“我当日走投无路，只得行此下下策。”
萧云彰问：“你所说，与夫商路同行，或与子女作伴，相盼相守，人间真味。亦是谎话，骗我的权宜之计？”
林婵道：“你又如何？不照样骗我！”
萧云彰问：“我骗你甚么？”
林婵怒道：“我要你不许沾身妓儿，不许与厮童嬉乐。你又如何做的？去怡花院梳笼妓儿，还假借我之名，把月楼带在身边，是可忍，孰不可忍！”
萧云彰道：“月楼？”
林婵道：“以为我看不出，我虽年纪小，眼力见却有的。”
萧云彰忽然不气了，反觉有些可笑，有几许悲凉，他想，我与这官家女，无论门第、年纪、身份、思想，皆格格不入，长此以往，不过世间增生一对怨偶！两败俱伤又何必。他问：“你先时说，当日走投无路，才行此下下策，难到现今有了去路？”
林婵道：“我想过了，此次南下，到杭州后，我们和离，我往家去。”
萧云彰想，这倒正中我的下怀，平静道：“确定想好了？此事玩笑不得。”林婵抿嘴点头。
萧云彰道：“既然如此，你放心，我再不碰你！也感念夫妻一场，这一路我仍护送你，直至归家！”
林婵红着眼称谢，萧云彰躺下闭目，林婵往侧里睡了，无人说话，一片沉默，不晓过去多久，萧云彰坐起，穿上袍子，趿鞋走出舱房，到底层，见陈珀独自吃酒，一个伶人抱琵琶在唱《西厢》，陈珀也看到他，连忙站起让坐，再斟满酒，递于萧云彰，他接过便吃，陈珀笑问：“听月楼说，爷睡下了，怎又起来？”
萧云彰低声道：“我和林婵，夫妻做的委实勉强，打算和离了。”
陈珀吃惊问：“甚么话？”
萧云彰吃酒，并不再往下说，陈珀反劝道：“我观察奶奶，年纪太轻，小孩心性，面薄嘴犟，内心并不坏。爷多迁就些，哄哄就没事了，何至于到和离的地步。”
萧云彰道：“本就是节外生枝，已耗费我太多心力，修剪掉利落。”
陈珀道：“爷是无谓，但对奶奶来说，终是名节毁损，日后想寻好人家嫁了，难上加难。”
萧云彰想了想道：“我给她一笔钱罢。”
陈珀道：“倒也是爷的心意。”
萧云彰道：“那个叫齐映的矮奴，出现的蹊跷，让萧丰几个盯紧他。”陈珀应诺，两人继续吃酒，不在话下。
事已至此，萧云彰果然恪守礼节，白日和贾员外等吃酒听曲，掷骰双陆抹牌，样样皆来，晚间待林婵睡熟，方才进房，林婵每日清早醒来，人已走了。她想，这奸商，倒有些可取之处。对月楼也放下心结，闲了无事，一道做针指，也打双陆斗叶儿，消磨时光。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到三月底至南京，下了船，岸上早有马车等候，进了神策城门，天色已黑，寻了间上等客栈，一众住下。
翌日，萧云彰写了一纸拜帖，命萧乾送往钞关御史黎泰府上，等到申时，来个锦衣骑马之人，进到客栈打听：“经商的萧爷，现在何处？”
萧乾一直蹲守门槛，听得问，连忙迎前，作一揖道：“正是我家爷哩！我是他的长随，有话儿尽管与我说。”
那人倒也客气，作揖道：“我是奉御史府黎老爷差遣，看了拜帖，请萧爷在戌时，往府上吃席。”一并给了回帖。萧乾收下回帖，从袖笼里掏出一钱银子赏他，那人接过称谢，出门自去了。
晚间约莫一更时分，落起雨来，雨势渐大，打得檐瓦，噼啪作响。林婵有心事，翻来复去睡不着，只觉满屋湿凉气，这才发觉，窗扇半开，起身下地，阖紧窗后，听得敲门声，她问是谁，月楼在外禀道：“爷回来了。”
林婵上前开门，见陈珀和萧乾，左右搀扶萧云彰进来，他醉醺醺的，神智不清。林婵闻得浓烈酒味、还有胭脂俗粉味儿，她甩手在旁，看他们把萧云彰扶上床卧好，月楼替他脱解外袍及靴鞋，不多时，小眉捧热水进来，拧干巾子，递给林婵，林婵朝月楼呶呶嘴儿，却见月楼和陈珀在嘀嘀咕咕。
她问：“你们在说甚么？”
月楼忙接过巾子，替萧云彰擦脸，陈珀回道：“爷在御史府，吃的酒有个歪名，叫‘百步倒’，足见其性甚烈，我与月楼说，今晚不用等我，我守在门外，爷若有不好，奶奶尽管吩咐我。”
林婵问：“甚么话？她等你？”
陈珀奇怪道：“爷没同奶奶说？月楼是我内人。”
林婵唬一跳，再看月楼，反应过来，上前接过巾子，皱眉道：“你走罢，我来就好。”月楼、陈珀及萧乾退下，仅留小眉，换了几趟水，也阖上门去了。
萧云彰醉得厉害，并不配合，是而身形沉重，林婵替他擦拭，颇费周折，完毕后，累得气喘吁吁，坐床沿歇着时，却见他突然坐起，林婵忙问：“要做甚么？”
萧云彰恍惚道：“口干舌燥，想吃盏茶。”
林婵道：“等着。”自去桌前，斟了盏浓茶送来，给他时，却见他接的不从容，手抖得厉害，索性一手搂住他脖颈，一手捏盏，递到他嘴前，一口一口喂，自说道：“谁让你吃这么多酒的？那官儿让你吃，你就吃？你还怪听他话的！”
萧云彰面色酡红，一声不吭，吃完茶，倒床又睡了。
林婵在旁守着，过有半个时辰，听得窗外雨声渐小，打个呵欠，捻暗灯火，却见萧云彰又坐起，摇晃着要下床，遂问：“你又要做甚？”
萧云彰话音含混，她听三遍才听清，竟是要小解。

第35章 意外
接上话，萧云彰去往御史府黎泰处赴筵，旨为日后过钞关时，能减轻商税，多获些利。他原也是酒中悍将一个，未曾想，强中自有强中手，那黎泰嗜好烈酒，且酒量过人，待到辞别离府时，萧云彰已然大醉，由萧乾和陈珀相帮搀扶，乘轿回到客栈宿房。
再说林婵，喂过萧云彰茶水，正要睡了，听他又需小解，忙去开门，寻陈珀帮忙，哪想陈珀恰走开，她待要去喊萧乾，回头却唬个惊睁，但见萧云彰立在房央，撩衣要溺。
林婵不及多想，上前抓住他的腕，引至夜壶跟前，说道：“可以了。”欲要抽手，却被萧云彰反手攥住，她不解，瞪眼问：“做甚？”问也白问，萧云彰此时醉得，辨不清南北，更况谁的手，权当自己的手，林婵觉他拉着自己，往腰腹下去，顿生不详，强要挣脱，却已来不及，听得一阵声响，正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她如一盆冷水当头，浑身浇透，而手如握一根烧火棍，要被烫化了。
林婵的魂魄似被抽走，也不晓怎地结束，萧云彰重回床上躺下，她才回过神，在盆里使劲儿洗手，抹肥皂，洗了好几道，残存感仍在，再坐回床沿，呆呆想，这个奸商，她记他一辈子，恨他一生。
忽见萧云彰又坐起，她坐了不动，只恼怒想，这厮醉个酒，要把人折腾死，管他是吃茶，是小解，还是甚么，再不理会。
萧云彰此时稍有清醒，自觉胸口堵塞，喉咙满溢，十分不适，抬眼瞟到林婵，凑近去，意想她拿个盆来，哪晓得，才张嘴，喉管摒忍不住，秽物直冲而出，喷了她一身。
陈珀在外，听得尖叫声，待要叩门，却见并未关紧，探半身进去，见此情景，忙喊月楼来收拾，月楼听得，披衣赶至，林婵见到她，憋不住，流下眼泪来，月楼好言相劝，替她更换衣裳，洗净手脸，再带到自己房中，暂歇一宿。她则和陈珀，在萧云彰跟前守着。
萧云彰吐过后，好受些，闭眼仍旧倒下，倦怠睡去了，后半夜再无风雨，一觉睡到房内大亮，他醒转起身，头痛欲裂，月楼端来热茶，萧云彰见林婵不在，并未过问，吃过茶，穿衣趿鞋，下床铺时，看到盆里搁了林婵衣裳，沾染秽物，皱眉问：“这是为何？”
月楼道：“昨儿夜里，爷好醉，吐了奶奶一身。”
萧云彰微怔，回想道：“我昏昏沉沉，不甚记得了。”
月楼笑道：“奶奶官家小姐，被吐一身，委屈巴巴哭了。爷记得好生哄慰。”
萧云彰只道：“难为她！”
陈珀道：“爷酒量尚可，也知节制，昨日怎会酩酊大醉？”
萧云彰道：“在他人府中，有事相求，就得伏低做小，受人挟制，半点不由己。”
陈珀问：“爷可如愿了？”
萧云彰颌首，冷然道：“递了范大使书信，同朝为官，总要给三分薄面。我另加送三箱撑起场面，再许利三分给足情面，黎御史岂有不应之理。”陈珀沉默。
萧云彰问：“林婵呢？”
月楼回禀：“奶奶上半夜照顾爷，后半夜在我房里歇息。”萧乾提来热水，萧云彰洗漱，不在话下。
再说林婵，矮奴齐映，提了食盒进房，小眉接过，搁在桌上，一碟碟端出，猪油蒸饺、素馅包子，软香糕、咸板鸭，卤干，五香蛋，熏鱼银丝面，林婵见多吃不完，命齐映和小眉一道吃，他二人谢过，拿来碗儿，各样挟了点，坐在旁边吃。
林婵和他俩道：“有个事儿，我不瞒你们，你们也不肖往外说，我此趟回杭州家后，便要与爷和离了。”
小眉惊恐道：“小姐莫开玩笑。”
林婵问齐映：“你也认为我在玩笑？”
齐映道：“我曾在殊像寺，看到一幅楹联，甚觉大有深意。”
林婵道：“你且说。”
齐映道：“微笑拈花，佛说两般世界，拨观照影，我怀一片冰心。佛所说两般世，一俗世，一心世，奶奶做甚决定，应撇开俗世，自审可是真心想要。”
林婵问：“甚么是真心？”
齐映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林婵问：“那又如何？”
齐映道：“山静尘清，天高云浮，清风明月，皆为梦幻泡影，奶奶不执表象，对事，亦对人，不攀不斥，敞开胸怀，平等以待，才能领悟真心，寻出自我。”
林婵皱眉道：“你怎知我与爷和离，不是出自真心？”
齐映笑道：“奶奶问我做甚，该问你自己才是。”
林婵欲话，月楼进来道：“奶奶用完早饭，爷在房中等着，有话与奶奶说。”
林婵道：“我好了。”漱了口，起身回房，房里已打扫过，床铺理了，衣裳洗了，夜壶倒了，萧云彰坐在桌前，正吃蒸饼，一碗骨汤绉纱馄饨。
林婵坐远点，待他放下碗勺，方问：“九叔寻我做甚？”
萧云彰吃茶，表歉道：“我昨夜对不住，弄污了你的衣裳。”
林婵咬唇不言，暗自想，哼！弄污的岂止衣裳，还有手，再也不干净了。昨儿要不是他醉的厉害，她真当他故意害她！
萧云彰道：“我在南京的事已办妥，要往松江和苏州去，会先送你回杭州，打算明日一早出发，你可有异议？”
林婵道：“不必九叔劳烦，我自雇马车，带小眉、齐映前往杭州便是，请九叔将和离书给我。”
萧云彰想，真迫不及待啊。他道：“你一个孤身妇人，带两个不成器的仆从，行走街市之中，恐被恶人盯上，酿成大祸！我且顺路，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罢。”
林婵不再坚持，开口称谢，且道：“我有句忠言，日后九叔少吃些酒吧，昨夜差点醉死了，着实令人骇怕。”
萧云彰淡道：“左右不干你的事了。”
林婵一时语噎，面涨通红想，我该打嘴，废那话做甚，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好在萧乾来禀报：“锦贵绸布庄的许掌柜，紫金药材店的佟老爷，漆器店唐员外，递帖来邀老爷，如今春暖花开，万物生长，秦淮景致愈发好了，他们租好一只花船，请爷前去游河。”
萧云彰未再多话，起身去了。

第36章 内乱
且说回萧府。萧旻原也没甚大病，吃了太医开的方子，精心调养数日，竟比从前更为康健，气色血红，只心疾难医，他沉默少言，行为阴郁，做派古怪，似换了魂魄一般。
李氏苦劝数次，未起效果，母子渐离心，她每日心如油煎，老太太不以为然，反叱她无用。
这一日早，萧肃康沐休，和李氏前来请安，老太太才用过早饭，正在吃茶，叙话间，提起与徐家的亲事，李氏插话道：“旻哥儿还不晓哩。”
老太太反问：“你没告诉他？”
李氏道：“我每起头要说，他不是发脾气，就拔腿走了，不给我时机。”
老太太讽问：“还能指望你甚么？”命惠春，去请萧旻，李氏忍气吞声，青樱递茶给萧肃康，萧肃康看她一眼，接过了。
惠春一溜小跑至仪文院，站门首，用力叩铜钹儿，四五下功夫，萧书过来，门开半扇，见是她问：“有何事儿？”
惠春道：“老太太请少爷去哩，大老爷及夫人也在。”
萧书说：“你等着。”自进房通传。半刻后，萧旻面无表情出来，率先走在前面，惠春和萧书随在后，忽然萧旻顿住，转身问：“我有些日子，不见绮雯，她哪去了？”
惠春道：“爷还不晓呀？”
萧旻问：“你说是不说？”
惠春道：“爷真想知，我就说了，但不要说是我说的。”
萧旻道：“你快些。”
惠春道：“爷从宫里编书出来，可在早市遇见绮雯？绮雯把不该说给爷听的，说给爷听了，府里规矩，多如牛毛，她明知故犯，还害爷大病一场，老太太一时生气，让她娘老子领家去了。”萧旻不吭声。
惠春问：“爷何时往她家去，瞧她一瞧，或跟老太太求个情，领她回来？”
萧旻冷笑道：“我和她，掉进河里的泥佛和土佛，我自己也顾不了，还操那份闲心。”甩袖而去。
惠春问萧书：“爷说那话何意呀？甚么泥佛土佛的。”
萧书摇头不知，又斜眼睃她，问道：“你明知绮雯死了，还诱骗爷往她家去？动得甚么心思？”
惠春道：“爷去绮雯家，才会晓得她死了。”
萧书道：“你直接告诉爷不就得了。”
惠春道：“我哪里敢说！若爷自个发现，怪不到我头上。”
萧书道：“你也太小心些，就爷和我俩人在，还能卖了你？”
惠春冷笑道：“这府里，上下没一个可信，能信的，唯有自己。”
萧书道：“说来蹊跷，爷病好后，性子大变，不若从前了，昨儿还惩我在院里，跪足半个时辰。”
惠春问为何。萧书道：“老太太赏得白菜猪肉饼儿，我拿给爷，突然就暴躁了。”
两人说着话，走进老太太院子，远见婆子打起帘，迎萧旻入内。廊上有几个仆子，或站或坐，或打盹，或闲语。惠春瞧到福安，走到他身前问：“那个人是谁？我从未见过。”
福安道：“大老爷新的长随，名唤萧逸。”
惠春悄道：“我以为薛京死了，你顶上去哩，却不是。”
福安道：“怎样也轮不到我。”
惠春问为何。福安道：“一条，大老爷要寻有武艺的。二条，我从前给九爷当过差，怕我不忠。”
惠春道：“一条算罢，二条理由牵强了，我们这些丫头，常送来调去的，跟谁不是一个跟字，只要机敏些，有眼力见，伺候多上心，日子久熟，主子用顺手了，习惯了，由不得他不倚重。”
福安略思，笑道：“你这话，有它的几分道理。”惠春也笑了。
福安道：“那晚的事，多谢你相助。”
惠春轻道：“薛京死了，旧事勿要再提，以免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福安没再讲。
惠春把萧旻问绮雯的事说了，她问：“少爷说泥佛土佛那句话，有何含意儿？”
福安道：“这不简单，少爷的意思，他自身难保，哪还管旁人死活。”
惠春怔怔道：“绮雯哪是旁人，上下谁不晓呀，她可是老太太亲许，日后给少爷作姨娘的。”
福安道：“原来还有公案！林小姐能嫁给九爷，是她的福气。”
惠春笑道：“不知为甚，我最欢喜和你讲话。”福安瞅她一眼，惠春才意识说漏了嘴，脸颊发烫，垂眸瞧见他腰间系带，挂着一个莲花玉牌，她指道：“这个送我罢！”
福安敷衍道：“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日后送你个好的。”
惠春道：“我就欢喜莲花，就要这个。”
福安笑道：“哪有强要的！要不要点脸儿。”惠春抿嘴，没再说话。
福安想了想，解下递给她，说道：“你可别嫌弃。”
惠春双手接过，拢进袖里，偏头笑道：“大老爷昏时在花厅摆筵，请宫里公公吃酒，估摸亥时人散，你往厨房来，有干净的好酒菜。”
福安问：“宫里哪个公公？”
惠春道：“我不知呢，管那许多做甚！”
萧书偷偷绕到二人背后，猛拍两人肩膀道：“惠春丫头好没廉耻，只想着你福哥哥，不要书哥哥了？”惠春被唬一跳，把脸飞红，骂他两句，往明间去了。
房外丫头厮童各怀心思，房内别有洞天。
萧旻一一作揖请安，老太太拉他坐到身边，仔细打量道：“似乎又清减了，颊腮瘪了些。”
萧旻淡道：“祖母惯会睁眼说瞎话。”
萧肃康叱道：“混帐，如今连话也不会说了？”
萧旻冷笑道：“我确实不会说，待回房后，我把舌头给剪了，从此做哑巴便是。”
李氏大惊道：“旻儿，莫要编瞎话唬我们，心里受不住。”
萧旻发狠道：“我心里就受得住？我不学你们编瞎话，我要来就来真的。”看见针线笸箩里，有一把剪刀，起身欲去拿，李氏慌忙抱住他，流下泪来。青樱则去抢笸箩，萧肃康大骂，瞬间乱成一团。
老太太用力拍桌子，“啪”得一声响，脸色铁青，厉声问：“萧旻，你当真要剪舌头？”
众人见她动怒，皆起身跪下，大气不敢出。
萧旻也双膝跪地，抬头硬声道：“当真不要了。”
老太太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今日成全你。”命青樱拿笸箩来。青樱不敢违命，战战兢兢取了来。老太太拿了剪刀，丢到萧旻腿前。
萧旻慢腾腾握住剪刀，往脸上抬，李氏大哭道：“旻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岂能如此不孝！”

第37章 秘事
接上话。萧旻听李氏这般说，恼道：“五常之中，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母亲说我不孝，你待我又可真的慈爱？”
萧肃康叱道：“逆子，你既知五常，应更通四维，如今为个女人，白读数年圣贤书，传扬出去，遭天下人耻笑。”萧旻一声不言语。
李氏委屈道：“就因拦你娶林小姐，你瞪起乌鸡眼，要死要活，六亲不认，把我们从前对你的好，全抹煞了！”
萧旻道：“母亲此话差矣。我岂只为林婵，更恶你们合起心，伙同府里所有人，为我设下这场阴谋，诱我堕入深渊，陷我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地，你们就这样对我好的？”
萧肃康：“因你冥顽不灵，一意孤行。如若你遵伦常，知变通，晓厉害，识大局，我们何至于此。”
萧旻道：“倒是我错了。”
萧肃康道：“不是你的错，难道还我们错了？”萧旻气怔。
李氏道：“旻儿，你如今再闹，也无济于事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如放下心结，我们岂会害你呢。”
萧旻恨恨道：“待我剪了舌头，再戳穿耳鼓，弄瞎双目，从此不看不听不说，少却人间烦恼无数。”果真一手拽舌，一手作势要剪。
众人慌张力劝，萧老太太摔掉手中茶碗，换一时安静，她道：“孙儿，你听我一句话，再剪你的舌头不迟。”
萧旻道：“祖母请说。”
老太太叹气道：“你怪错人了。骗你之法，乃我一人所为，与你爹娘、及全府上下无关，他们也并非合谋，而是听我命行事，不得不从。你若执意毁伤自己，我阻拦不住，只能咬舌自戕，把这一条老命赔你！”
萧旻听她所言沉重悲痛，想起平日的和睦欢乐，手一软，剪子落地，雪鸾眼明手快拾了去。
老太太命众人退下，叫住萧肃康，且让萧旻起来坐。她道：“孙儿今日言行，虽莽撞无礼，却可谅，我看出，你已非小儿无知，这国公府中，也有不少秘事，可述与你听。”
萧肃康道：“母亲不可......”
老太太打断道：“无妨，孙儿身为嫡长孙，有勇有谋，胆识过人，早晚要挑起府中重责，不妨从现时开始。”
萧旻道：“祖母要说甚么？”
老太太道：“阻你与林家小姐婚配，实属门不当户不对，在国公府内，从祖上至今，也并非个例。我讲个最近的给你听。你父亲原是双生子，还有个前后脚的哥儿，出娘胎不过两日，来了个相面神仙，自说擅麻衣相法，通晓六壬神课，能测吉凶祸福，你祖父领了他，给两孩子测字相面。不曾想他观后，掐指一算，道两子八字大凶，相生相克，需得分散两地，否则一死一伤，祸及府运，伤数年根基。”
萧旻道：“江湖术士的话，怎能信？”
老太太道：“宁信其有，不可信无。你祖父思虑后，留下你父亲，哥儿则过继给族中近亲。不曾想，哥儿天资聪慧，过目不忘，谓之神童，你祖父心有不甘，寻个由头，十五岁时，将他接回府中生活，并未揭其身份，仍以叔侄相称。他十八岁时，春闱科考后，自幼订亲的女家，请求完婚。女家不过普通门户，你祖父指望哥儿日后承家嗣业，岂能容肯，那家女娘性烈，闻听后，一条绳索悬梁自尽。哥儿难以接受，遁入空门，成为白塔寺中一佛僧。”
萧旻赞道：“大伯性情中人，我还不如他！”
老太太道：“不要混说，哥儿心内早悔矣。”
萧旻问：“这是为何？”
老太太道：“哥儿入佛门不过数日，春闱放榜，高中会元。若入朝为官，必是另一番繁华盛景，仅为个女子，抛放一切，青灯古佛半生，你说值不值得？”萧旻语塞。
老太太道：“孙儿与哥儿，倒有些相似，性子率真，重情重义，诚信守礼。却也同样固执别扭，不懂变通。此次使计骗你，虽非不该，也是唯恐你走哥儿的老路。”
萧旻道：“既怕我走大伯老路，就该让我娶了林婵。”
老太太冷笑道：“你以为林小姐对你，如那女娘对哥儿，痴情决烈？”
萧旻道：“这话何意哩？”
老太太道：“你祖父当年，直接退婚，未给那女娘活路走。而林小姐，可给了她三条路选，她若有女娘痴情，必嫁你为妾；她若有女娘决烈，不会嫁做商人妇。她活得可比孙儿你，通透明白着呢！”
萧旻被祖母几句话，挑得心头火起，火焰连山，回想往事，愈发恼怒道：“林婵、九叔，明明知晓，却骗我不说，枉我一片真心。”
萧肃康插话道：“你气甚么？待你仕途坦荡，权势滔天，想要谁、想弄死谁，还不是你说了算！”
萧旻道：“以权势压人，算甚么本事？”
萧肃康冷冷道：“有了权势，便是难获真心，却可得服从。”
上暂不表，再说林婵，听得萧乾禀报，秦淮河景致好，她不曾来过南京，也不晓以后可会再来，或许这辈子再无缘份，不由心思活泛，见萧云彰自去了，她在房内略停留会儿，面掩薄纱，带了小眉和齐映，在路边拦个轿儿，直奔秦淮河。
轿子在文德桥停住，林婵下来，但见桥上不少贩子，或挑或担箩筐，卖的有咸板鸭、煮腊鸡、卤牛肉，还有卖点心的，玉带糕、梅花糕、糖糯米圆子，鸭油烧饼。
林婵买了半只咸板鸭，几块热糕，交齐映提着，雇了只小凉篷船，够三人坐的，只需一钱银子。她们坐进去，船舱摆了桌椅，船夫帮忙把鸭子剁成块，摆了一盘子，热糕一盘子，又送来烹好的茶，和绿豆汤。她们边吃边赏风景。
船夫划船至河中央，但见四周游船甚多，雕梁画栋的花船，坐满王孙子弟，吃酒谈笑，时有丝竹声声，顺水波而来，音韵婉约，甚是动听。
林婵还见有些篷船，舱门一串帘子，内坐妖艳妇，若见有男子船，嘻笑抛眼，颇有风情，若没有，则躲在帘内，不声不响。船夫叫她们这种妓女，为“水鸡儿。”
篷船一路划到利涉桥，林婵四周环顾，忽见一艘豪华大船，萧云彰正与三四人对坐，相谈甚欢，又过来两女子，打扮花枝招展，福身见礼，坐他身边，斟茶倒酒，小意殷勤。林婵想，狗改不了吃屎，就是这样的。
船夫划桨靠岸，林婵三人上桥，在河央时，是一种风景，站桥上，往河央望，又是另一种风景，她们边看边走，走走停停，下了桥，见到一处寺庙，香火鼎盛，林婵道：“不妨进去烧柱香，祈福明日一路顺遂。”

第38章 闻说
接上回，且说这寺庙叫龙鸣寺，紧靠秦淮河，传承百年香火，今日尤其人多，因该寺每月十五开放，百姓在此商品交易。
齐映不进去，林婵亦不勉强，只带小眉，先至大雄宝殿，殿上供奉释迦摩尼，她磕头上香，暗自祈愿后，起身往里走，过观音殿，罗汉堂，至庭院内，小贩摆了各色绣品、文房、头面、佛像、鲜花、饯果之类，供百姓挑拣。
林婵一路看过去，闻到香味儿，不远处围簇着人，是个卖果馅汤团的摊子。小眉眼馋，要去买来吃，林婵则细观一幅古画。不想小眉很快回来，面色惊恐道：“我看到夫人哩。”
林婵说：“哪个夫人？”
小眉吞吐道：“老爷......的夫人。”
林婵反应过来，说道：“定是你晃了眼，柳氏怎会在这里。”
小眉道：“我也以为自己晃了眼，又多盯她会儿，没错的。”
林婵道：“你带我去。”
小眉前引到走廊，指着道：“那不是。”
林婵望去，见个妇人与个男子，正在吃汤团，笑逐颜开。她径自走到面前，劈头问道：“母亲怎在这里？”
柳氏忽听有人问，见是她，唬一跳，也问：“你怎来了？”
林婵抿嘴不答，看向那男子。
柳氏忙道：“我表兄柳禄，是个举子，如今拜在御史府黎大人门下。”又道：“这是林婵，同你说过的。”柳禄笑嘻嘻地，作一揖见礼。
林婵不理他，只问柳氏：“你不在知府陪我爹，倒来这里闲游，你有甚话说？"
柳氏道：“杭州瘟疫肆虐，染病死去无数。老爷命我带哥儿，暂来南京娘家避祸，待那边好些，我再带哥儿回去。”
林婵道：“我爹身边，总得有个伺候的人，明日我回杭州，你随我一起去，哥儿可留下。”
柳氏一口答应，见她戴了䯼髻，做妇人打扮，满脸笑容问：“姐儿嫁去上京，怎来了南京？姑爷呢？”
林婵道：“你甭管！我宿在悦来客栈，明早卯时三刻，我在门首等你。”
柳氏道：“行罢！我连夜收拾行李，再寻你去。”
林婵不再多话，告辞离开，走出寺庙，见齐映仍坐台阶上，晒着春阳打盹儿。小眉摇醒他，林婵道：“今儿十五，佛祖显灵，前时皆是烦恼，你也该进去跪拜祈福，明日起，日日是好日。”
齐映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无有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奶奶但凡拿得起，放得下，不用拜佛，也会日日是好日。”
小眉道：“你前世，定是偷佛祖香油的小老鼠。”
林婵问：“怎地说？”小眉道：“一嘴禅（馋）味儿。”
林婵噗嗤笑起来，齐映摸摸嘴，也笑了。
林婵这边赏完景，拜过佛，乘轿回客栈，萧云彰则还在花船内，与几位商贾把酒言欢，一个龟公带来两妓儿，同许掌柜、佟老爷、唐员外见礼，显见相熟，笑说：“我这新到的姑娘，好姿色，爷要不要作陪。”
唐员外呶呶嘴道：“给萧爷先过目。”
龟公忙作揖，陪笑道：“竟未曾见过萧爷，我眼瞎了。”
两妓儿瞟眼过来，穿着松江棉布宝蓝直裰，面目清俊，举止潇洒。萧云彰只道赏钱。萧乾各给一钱银子。喜得龟公及两妓儿，千恩万谢收了，坐下殷勤陪侍。
许掌柜问：“萧爷来南京待几日？”
萧云彰吃茶道：“明日就走。”
许掌柜问：“往哪里去？”
萧云彰道：“往杭州城一趟。”
唐员外问：“萧爷不知杭州城正闹瘟疫么？如今那儿只进不出，进容易，出就难了。”
萧云彰道：“这般严重？”
一个妓儿插话道：“我上月才从杭州到的南京。”众人一惊，神情谨慎。
妓儿忙道：“莫怕，我若有病，也进不来南京城，医官早问诊过了。”
萧云彰问：“杭州城内，如今是何状况？”
妓儿道：“知府老爷携家眷，连夜逃了，如今驻守苏州，城内交有同知林大人统辖。如今那儿只余四类人。一类，林大人及手下；二类，得病的百姓；三类，医官儿；四类，哄抬物价的商家老爷。”
萧云彰问：“病状如何的？”
妓儿道：“先时高热、咳嗽，喘不上气，再后神智不清，浑身疼痛，咳血，抽搐而死，前后不过数日。更骇人是，这病一人得了，一传十，十传百，不知不觉就染上了。”
萧云彰又问：“怎么个哄抬物价法？”
妓儿道：“生药、熟药铺子里，石菖蒲、白术、麻黄、苍术、人参、甘草全提了价，尤其麻黄和人参，一两麻黄，原不过一分银，现可好，要一钱银。一斤人参，原三两银，现要六两。”
佟老爷问：“不是有官家的惠民药局？”
妓儿冷笑道：“莫再提官家，早卖空了。”她接着道：“医官儿说，此病讲话时，经由唾液飞溅传染，可用松江布蒙口，那布商又开始作妖，一尺布涨到五钱银子。医官儿说，焚烧苍术，可净化空气。林大人用官银买，也从早时五分银，涨到八分银，百姓若买，要一钱银。还有瓜菜蔬果、鸡鱼肉蛋、柴米油盐，更没一个放过。”
唐员外拍桌道：“怎地这般无耻，有此类同行，我掬尽三江水，难掩今朝满面羞。”他怒问：“那些个铺子，叫甚么名号？”
妓儿回道：“小摊贩不提，四大药店，仁术口齿咽喉药铺、大圆堂、林川香药铺、共心熟药铺。五大布庄，保佑坊布庄、清锦帛缎庄、八郎头巾铺、秦淮成衣铺、二小花衣店。”
萧云彰吃茶不语。
许掌柜问：“萧爷还要前往？”
萧云彰敷衍道：“我想想再做打算。” 命龟公置一桌酒席来。
佟老爷笑道：“萧爷难得来南京一趟，莫伤雅兴，不妨赏这秦淮景，唱只南曲儿助兴。”
两个妓儿有心显摆，一个弹起琵琶，一个拈帕歌唱道：【调笑令】这生我那里也曾见他，莫不是我眼睛花？手抵着牙儿是记咱。不由我心儿里相牵挂，莫不是五百午欢喜冤家？何处绿杨曾系马，莫个是梦儿中云雨巫峡。（乔吉）
许掌柜拍掌笑道：“好个杭州妓儿，果然色艺过人。” 众人附和。
这般说说笑笑唱唱，吃过酒后，不觉已至戌时，一轮明月升起，秦淮河洒满银霜，萧云彰与他们告辞，下得船来，沿河岸慢走，他面庞渐显阴沉，陈珀道：“那妓儿所提四大药店、五大布庄，有八成是爷的铺面。”
萧云彰道：“掌柜分别是谁？”
陈珀回道：“仁术药铺掌柜，归仁巧。林川香药铺，郑合。保佑坊布庄，封佑。清锦帛缎庄，崔展元。二小花衣店，花泽权。”
萧云彰冷哼一声，没再多说，乘上轿子，往客栈方向而去。

第39章 逗弄
话说萧云彰回到客栈，已一更天气，林婵早早睡下，他也洗漱就寝，一夜安眠，待天亮，清光四射，鸡鸣八面，方又穿戴起身，用过早饭，陈珀和店家结帐，萧乾几个清点行李，喂马检车。萧云彰与唐员外、许掌柜、佟老爷几人话别，这空间，御史府也派小厮，送了两箱重礼来。
林婵站在门首，翘首等待柳氏，左等右等不见人，陈珀来催五六次，眼见辰时三刻也过了，晓得遭柳氏戏弄，憋一肚子气，钻进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出了神策城门，沿官道，直往杭州方向而去。
萧云彰闭目养神，听轱辘咯吱声，问道：“怎地才走？耽搁这些时辰。”
陈珀道：“奶奶在等她的继母，一起回杭州。”
萧云彰问：“人可来了？”
陈珀道：“未见影子。”
萧云彰过半晌，忍不住笑了。陈珀问：“爷笑甚么？”
萧云彰笑道：“这个官家小姐，说她聪明，又透着愚蠢，说她愚蠢，又有股莽劲，你以为她度形势、懂决断，却是误打误撞，全靠命，实在很难评。”
陈珀也笑道：“她年纪尚小，又是女娘，能这般已属不易。”萧云彰只笑不做声。
陈珀问：“爷还打算和离？”
萧云彰道：“快刀斩乱麻，未尝不好。”
陈珀叹道：“她与姜氏不同。”
萧云彰道：“没甚不同，官商沟壑难填，一个修养些，深埋心间，一个坦率些，浮于表面。”
陈珀道：“我倒觉这位奶奶，世俗成见是有，但未必当真，只话赶话，图一时嘴快而已。”
萧云彰道：“你有心想这些，倒不如多想想，杭州城内的店铺，及那几位掌柜，该如何处置！”此后一路无话。
林婵掀车帘往外看，出南京后，还得见客栈酒肆，庙堂商铺，村落农家，离杭州越近，越显人烟稀少，车马寂寥，翌日抵达杭州，马车停驻歇整，萧乾禀道：“爷，奶奶来见。” 萧云彰应了。
林婵踩踏凳，进至车里，与萧云彰面对面坐，先客气道：“多谢九叔送我到城门口，我要进去了，还请将和离书与我。”
萧云彰从袖里取出纸笺，欲递。林婵忙接。
萧云彰手又缩回，思忖道：“不忙。我改主意了，这份和离书，亲交你父亲手上更稳妥。”
林婵心里骂，大奸商，又要整哪出？讽问：“与你和离的，是我父亲么？要交给他？”
萧云彰道：“依我对你的了解，定会在林大人跟前，百般诋毁我奸商名声，令他对我深恶痛绝，如是这般，日后瘟疫过了，我还怎在这块地界、开铺做生意？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此道理我略懂一二。”
林婵想，奸商重利无情，都何时了，还在满盘算计得失，还骂爹爹地头蛇。她道：“九叔错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萧云彰问：“哦！那你是怎样的人？”
林婵抑忍道：“皆我错好吧！我会和爹爹说，皆是我的错，与九叔无关。”
萧云彰摇头道：“林大人更不信了，以为我恫吓威逼你。”
林婵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骂道：“奸商，你惯会欺负人，今儿算是撞到铁板了，快些将和离书给我。”
萧云彰道：“哪有官家女，自称铁板的，有失风雅。”
林婵想，去你的风雅。也不顾多想，扑到他身前，一把抓住右边袖笼，一手伸进去掏，他胳臂结实滚热，什么也没掏到。林婵又抓住他左边袖笼，继续翻找。
萧云彰脊背往后仰，腿微分开，这官家女臀娇肉肥，惹得乌甲将军杀意腾腾。
林婵浑不觉坐他腿上，仍没找到，一把揪住他衣襟，眼对眼，鼻对鼻，口对口，大声问：“和离书呢？藏哪了？”
萧云彰看她金粉芙蓉额，胭脂桃杏腮，云雨含情口，暗忖貂蝉西施也不过如此。他道：“在我怀里。”
林婵想，你要再骗我，我们同归于尽。手伸进衣襟一通乱摸，还真找到叠折纸笺。她松口气，才发现一时情急失了态。
两人眼瞪眼，林婵察觉不对劲儿，挪了挪腿，见他皱眉，蓦得忆起他醉酒那晚，扶手所做之事。林婵感觉全来了，她想，要命，这奸商又要小解了，怎地不说，可别解她身上，弄污了衣裳，手脚慌张地站起，弯腰踩踏凳，下车而去。
萧云彰坐正，缓了缓情绪，慢条斯理整衣襟，想想想笑，撩帘叫来陈珀。
林婵定定心，命齐映去搬行李，让小眉背上锦布袱，她拎了另一个，和萧乾萧康萧义等人辞别，陈珀过来，作一揖道：“奶奶，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婵随他走到边上，淡道：“不用叫我奶奶，自此刻起，我和你家爷再无瓜葛。”
陈珀道：“奶奶不必过河拆桥。”
林婵道：“我不把桥拆了，难道还要走回去。”
陈珀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婵道：“但说无妨。”
陈珀小心翼翼问：“爷给的和离书，奶奶可看了？”
林婵怔了怔：“你是何意？”
陈珀道：“奶奶先看！”
林婵顿感不妙，从袖里取出纸笺，拆开后，竟是空空一张无字落。她气出眼泪，说道：“为何要这般戏弄我！”
陈珀安慰道：“爷是欢喜你，才爱逗你玩儿。”
林婵抽噎着想，欢喜个屁，欢喜不是这样的。她道：“我官家女儿，岂能任由个商贾，耍猴般戏弄，待我进城禀报爹爹后，定要将他严惩不贷。”
陈珀陪笑道：“林大人在城中，治理瘟疫，已是焦头烂额，奶奶还拿这等小事烦他，何苦来哉！”林婵沉默不语。
陈珀道：“爷原本可以调转方向，迳往松江苏州去，为何甘冒被传染风险，也要进城？”
林婵问：“为何？”
陈珀不答反问：“城中因瘟疫肆虐，除去林大人等执守官，医官，得病百姓，还有谁？”
林婵思忖道：“商人。”
陈珀道：“奶奶聪明！你且看城门处，只进不出，城内人要吃喝穿用、病人要买药，去哪里可得？”
林婵道：“商铺。”
陈珀道：“爷听说城内商人，本着奇货可居，趁此哄抬物价，一分银的，卖到一钱银，三两银的，卖到六两，大发穷人财，现连你爹的面子也不给了，嚣张跋扈至极。”
林婵问：“九叔进去有何用？”
陈珀道：“城内有几家店铺，是爷开的。”
林婵反应过来，冷笑道：“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九叔这铺里掌柜，亦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陈珀道：“奶奶此话差矣。俗说，龙王还有虾兵蟹将哩。爷手里铺面多，分散广布，人心难测，总有照顾不过来之时。再说，也不过耳中听闻，还需眼见为实，若真是如此，先解救百姓水火，为当务之急。”

第40章 端倪
萧老太太为破孙儿萧旻情根，不惜自曝府中秘闻以警顽心，萧旻半信半疑，一腔愤恨，半腔移至萧云彰及林婵身上，此处暂不多表。
闲话少叙，光阴迅速，转眼至四月八浴佛节，这日一早，萧府门前轿车数辆，人声喧杂，萧老太太携府中各房女眷，带了数个丫环，浩浩荡荡往白塔寺拈香祈福。
萧肃康五兄弟及萧旻已先至，临惜住持、领众和尚，在山门前迎接。老太太下轿，由惠春等搀扶，临惜住持近前唱诺，老太太笑问：“福觉方丈可在寺中？”
临惜回话道：“自然在的，今日坛前说法、香汤浴佛，布施斋饭，皆由福觉方丈亲理。”
老太太叹道：“甚好！我许久未见他了。”正说话间，又见有数辆马车抵至，临惜命大和尚，领他们先进殿内看茶暂歇，他则带着萧肃康和萧旻，匆匆走过去。
福安和萧书跟在后，福安低问：“他们要迎谁哩？”
萧书道：“首辅徐阁老一家子。”
福安啧舌：“这样的大官儿，是你我能见的？”
萧书斜眼睃他，歪嘴笑道：“日后见的多哩！你想，老爷毁了林小姐婚约，不就为和徐家攀亲。”
福安了然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之常情。”
萧书道：“谁不说是！旻少爷也是想不穿，娶了徐家小姐，前程锦上添花、热锅烹油，日后做大官儿，还不手到擒来。娶了林小姐，能有甚么，只有牵累。”
福安问：“此话哪里说起？”
萧书道：“林小姐的爹，曾也是大官儿，詹事府詹事，三品大员，管太子内务，辅导太子读书，授论治国术，谁见不让避三分。因一桩贪墨案，被贬官罢权，赶出了京城至今，但得有一丝翻身机会，大老爷也不会把事做绝。”
福安吃惊道：“还有这等因原？你听谁说的？”
萧书道：“你甭管，我自有来路。”他忽然矮身，跪拜磕头，福安忙照做。福安俯首偷瞄，见徐首辅下轿，戴乌纱幞头，一身苍青色绣松鹤直裰，约五十年纪，面容棱角分明，神态威严，和临惜唱诺后，萧肃康、萧旻上前作揖见礼，他微笑寒暄。
一阵旋风袭过，吹得衣袂偏飞，轿帘翻起，萧书悄戳福安腰眼，呶呶嘴，福安顺而瞄去，见轿内现出小姐的脸儿，在瞧萧旻，又怕人发现，拽过轿帘遮掩。
萧书磕头起身，福安亦是，跟随往山门内走，萧书问：“那位小姐生得如何？”
福安笑着不吭声。
萧书道：“我晓你心思，她不及林小姐。”
福安道：“还一口一口林小姐叫，该称呼九奶奶了。”
萧书笑道：“你倒是个讲究人。”
福安无话，随着进入大雄宝殿，以屏障分隔，男左女右。福安往台上看，听福觉方丈念颂：佛诞令辰，白塔寺方丈兼僧官福觉，虔爇宝香，供养本师释迦如来大和尚，上酬慈荫。所冀法界众生，念念诸佛出现于世。他下台来，走至殿中而立。磬声响起，见一众和尚由经楼而来，手托太子像，同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走进大殿，将太子像安放九龙吐水金盆中，福安细看，是释迦牟尼童子身，右手指天。
众人顶礼三拜，一起唱赞，唱赞毕，福觉边唱偈言，边舀盆中香汤，轻缓浇淋太子像，众人轮流上前，拿勺浇淋香汤，福安等仆从无此福运，只在旁看着家主们，绕佛三匝，重回本位。
磬声再起，众人与和尚们齐诵偈言，再向上顶礼三拜，算是浴佛礼毕。福安一直打量那位福觉，凑耳萧书问：“那位方丈看着，好生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萧书道：“像大老爷。”
福安恍然道：“你怎这样有才！”
萧书笑道：“你原给九爷当差，无福来此参与浴佛盛会，自然不知，见过的，都觉大老爷像他，说明萧府与佛家渊源颇深，已达神形俱似，此为佛日圆明，永耀萧府之兆。”
福安暗自称奇，不敢多言，随萧肃康等几，走出大殿，来至偏殿，已近晌午，和尚送来茶水和斋饭，竹笋、豆腐、蘑菇，木耳，青菜，萝卜等，或油盐炒，或做粉汤，又送来一锅浴佛节特有的“黑饭”，颜色乌碧，味道涩苦，伺候众人吃了。
福安眼见萧肃康、萧旻，放下碗筷，也不叫他们跟，前后脚往外走，他问端茶的和尚，何处可以如厕，和尚指了方向，他称谢，出了偏殿，紧赶数步，看到他俩身影，不远不近随着，忽见萧肃康停步，站在廊下，和个近前的和尚闲聊，萧旻则往另一条道走，他略思忖，跟了过去。
话说萧云彰，林婵乘马车，带众人进了杭州城门，天色黄昏，商铺已闭门，仅窗内透出黄光，街道一片萧索，行者疏寥，口鼻布掩，垂头丧气，慢慢走着。
一群小乞丐簇拥过来，边咳嗽边讨钱，陈珀掏出几把钱，往地面一洒，咣咣当当，引得一众竞折腰。
过了断桥，远处围了十数人，闹哄哄不止，林婵见其中有衙役，想莫不是知府的人，命车夫停住，下得车来，凑近相看，闻听话声，嗓音颇熟悉，待细瞧，竟是父亲林光道。
他虽掩口鼻，仍能瞧出怒容满面，所站之处，是仁术口齿咽喉药铺前，与之对峙者，是该掌柜，名唤归仁巧。
林光道叱道：“我昨日来买苍术，一两涨至八分银，今日怎又变一钱银子了？你不过一执事掌柜，你家爷现在何处？我要与他亲论！”
归仁巧道：“我家爷，乃京城国公府萧家九爷，我所决定，如未得他允肯，岂敢冒然行动！”
林光道气怒：“尔等奸商可恶，不顾百姓安忧，扰乱市值，肆意加价，有违良知，有悖律法，就不怕瘟疫过后，朝庭拿你们审问治罪？”
归仁巧作揖，诉苦道：“林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药铺，小本经营，所有药材，皆由外面伙计运到城门口，我们再内接应，方圆十里县镇，各药铺要留自保，不肯卖于我们。伙计只得再往远去进货，听闻大批购麻黄，苍术，人参，甘草，石菖蒲，便晓是为瘟疫而来，他们坏良心，高价卖给伙计，还有商税、车船税，伙计吃宿雇佣费，车船马费，这些加加算算，我一点利没赚，反倒贴不少哩，林大人还说我违良知，悖律法，要治我的罪。如这般的话，我现就关掉药铺，生意不做了，免得秋后算帐，我可担待不起。”
大圆堂、林川香药、共心熟药铺等掌柜，也混在人群中瞧热闹，趁势嚷嚷道：“我们也不做生意了，着实令人憋屈，好心没好报。”
围观百姓慌张道：“那我们要去何处买药治病？”
归仁巧道：“问我做甚，你们去问林大人！”
另几个掌柜拱火道：“林大人必有妙法！”
有百姓跪下，给林光道磕头，哀求道：“林大人，药铺不能关啊，否则我等只能等死了。”
林光道闭闭眼睛，心似油锅上煎，一咬牙，给归仁巧等几作揖道：“是本官言辞过于激烈了，给各位陪罪，官府可以不购，但不能迁怒百姓，百姓何罪之有！希各位仁心仁德，继续救民于水火之中。” 他违心之言说毕，甩袖而去。
归仁巧冷笑，扬声道：“各位，看在林大人面上，我不为难你们，但是这药价，再各加一钱银，愿意的进店里来，不强买强卖！” 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林婵眼底含泪，转身见萧云彰，不知何时站在她背后，面无表情，喜怒难辨，她满怀怨愤，狠狠踩他脚面一记，径自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驶往知府方向，陈珀问萧云彰：“我们也跟去？”
萧云彰摇头道：“寻个客栈先住下。”他抬脚要走，突然扶了下陈珀的肩膀，陈珀问：“怎么了爷？”
萧云彰没言语，一肚子火气。

第41章 相见
且说林光道乘轿回府，通判李洪业、推官张缄，早早候在门首苦等，见他败兴而归，作一揖问：“药铺掌柜又为难大人了？”
林光道说：“奸商沆瀣一气，坐地起价，毫无道义可言。”
李洪业问：“明日百姓要来领药，该如何是好？”
林光道问：“库中还积余多少？”
李洪业道：“只够打发三四十个百姓。”
林光道怒拍桌子说：“归仁巧可恶，一两苍术，胆敢要一钱银子，简直骇人听闻，朝廷发下的赈灾银两，被这些奸商盘剥的，所剩无几。”
张缄道：“大人生气无用，还是想想明日，如何给百姓一个交待。”
李洪业道：“我看才昏时，已有人坐在府门前排队。”
林光道沉默半晌，才说：“先搭粥棚，砌火灶，辰时施舍百姓米粥，安抚民心后，再谈其它。我书信一封知府曹大人，令驿使连夜送达，求他相助。”他立即坐桌案前，取纸研墨。
李洪业还要说，张缄频使眼色，李洪业只得闭嘴，两人退出，站在廊上，李洪业问：“做甚？粮缸见底，哪还有余施舍百姓？”
张缄道：“多掺些野菜和观音土，凑合一顿够了。”
李洪业问：“林同知，给曹大人捎去的信讯，十数封了，可有回过？”
张缄道：“未见一封回信。”
李洪业埋怨道：“当初林同知提议，用赈银按医官方子购药，免费发给百姓，我就预想过今日局面，屡持反对意见，林同知一意孤行，现在如何？受这帮奸商刁民拿捏，赈银被奸商赚去，没药发放，又遭刁民怨怒，两头不落好，原还想瘟疫过后，我们守城有功，能提个一官半职，看今儿情形，不罢免革职，已是侥幸。”
张缄悄悄道：“我和守城吏相熟，打算今夜三更，携家眷出城去，你要么一起？”
李洪业生气道：“我错看张推官你了。我虽对林同知的推令不敢苟同，但身居官职，收朝廷俸禄，就得担起重责，维护百姓，守一城平安，岂能学曹知府之流，白读了圣贤书。”
张缄讪讪笑道：“我不过一句玩笑，勿要当真。”说着话，管事叶程匆匆而来，李洪业问：“何事慌急火燎的？”
叶程抬袖擦汗道：“小姐回来了。”
李洪业问：“哪位小姐？”
叶程已掀帘进房去了。
林光道正写信，将城中难处据实相禀，忽听廊上脚足乱响，见是叶程，他皱眉问：“做甚么？”
叶程说道：“小姐回来了，带许多箱笼到家中，使我来请老爷见去。”
林光道大吃一惊：“就她一人回来？”
叶程道：“有小眉陪随。”
林光道连忙起身，直往后院奔去，进院门，果见摆了不少箱笼，林婵孤单单站在廊下，见到他来，忙上前迎，俯身行个万福，叫声爹爹，泪洒当场。
林光道扶她进房，两人坐了，林光道问：“用过饭没有？”
林婵回道：“一直赶路，进城急往家来，还未曾用饭。”
林光道吩咐叶程：“让厨房随便做些来。”叶程应承退下，小眉也随着去了。
林光道见她戴了䯼髻，做妇人打扮，皱眉问：“你已嫁人，不在府中伺候公婆、相夫教子，怎地来家做甚？”
林婵跪他膝前，将年除日抵京，进萧府遭遇冷待，被逼退婚，为挽名节，只得下嫁九叔萧云彰，其中委屈，所受屈辱，一一道来。林光道火大问：“你嫁的，可是那个奸商萧九爷？”
林婵哭说：“我与九叔志趣不投，我看不惯他奸商重利无德无信，他见不惯我官家女清高傲慢有礼有节。若这般凑和忍让下去，无异于身屈牢笼，度日如年，是而此次毅然归家，有和离之想，如若爹爹不肯收留，我便铰了头发，寻个尼姑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林光道还未说话，听下人在帘外禀道：“商户萧云彰递帖来，请老爷往燕食楼赴席。”
林光道想想，问林婵：“你要和离，他可允肯？”
林婵道：“他并不欢喜我，应正中下怀！”
林光道叱道：“有眼无珠的东西！我家婵姐出身官家，论相貌、品性、待人处事，哪样不是拔尖翘楚。他个低贱商贾，品形不端，年纪又大，鳏夫一个，还敢涎着脸儿嫌东嫌西，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德性！”他越说越气，问道：“和离书在哪？给我一看！”
林婵哭道：“他说要亲自交到父亲手中。”
林光道冷笑一声：“简直欺人太甚！你在房里住下，我倒要会会他，看他有甚么嘴脸面对我！”起身怒去了。
不多时，叶程与小眉提了食盒来，仅两碗鸡汤年糕片儿，一碟龙须酥。叶程表歉道：“如今城内瘟疫肆虐，物价高涨，吃穿用度艰难，小姐先凑和对付一顿，明日我去买些鲜蔬肉菜，再好生款待。”
林婵道：“不必麻烦，我甚么苦都能吃得。”和小眉一起用饭，不在话下。
且说林光道来至燕食楼门首，气冲冲刚下轿，陈珀已过来，作揖相问：“可是知府同知林大人？”
林光道说：“正是本官。”
陈珀忙引领进楼，入了房间，灯火亮如白昼，也无旁人，只萧云彰端坐吃茶，见林光道进来，起身作揖见礼，林光道不睬，径自扯椅坐下，萧云彰笑笑，坐次位，伙计上菜，但见鸡鸭鱼肉，羊羔美酒，不多会儿摆满桌上，香气扑鼻。
林光道不动筷箸，神情冷肃道：“婵姐说，你要将合离书，亲交我手上，还磨蹭甚么？”
萧云彰道：“此乃小事，不值爹大动肝火。”
林光道瞪眼说：“谁是你爹？勿要瞎认！”
萧云彰笑问：“那我该如何称呼？”
林光道：“随便怎么称呼，不叫爹就成！”
萧云彰道：“我今日才进杭州城，耳闻目睹，深知林大人处境，极为不易。”
林光道说：“拜你们这些无良商户所赐。”
萧云彰微笑道：“我确实冤枉，并不知商铺掌柜所犯恶行，如今撞上了，自然要给林大人一个交待。”
他给陈珀使个眼色，陈珀退到门外，须臾间，林光道看见药铺的归仁巧、郑合、布庄的封佑、崔展元、花泽权，鱼贯而入，面如土色，至他面前。
萧云彰骂道：“贼人，还敢站着？”
几人扑通跪下，归仁巧先哭丧道：“前时对林大人诸多不敬，小的罪该万死，铺里药价高涨，萧爷并不知情，是小的利欲熏心，见财起意，罔顾国法，欺上瞒下，赚这等昧心钱，求林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给小的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几人齐刷刷磕头，不停求饶。
林光道一时怔住，半天才道：“下次不可再了。”
萧云彰沉脸道：“林大人有其官家之威，不便与尔等贼人计较，我却不同，没那好心，势要睚眦必报！”他喝道：“来人！”
萧丰萧恩萧义等进来听命。
萧云彰吩咐：“各打二十棍，撵出店铺，永不再用。”
林光道眼看他几人被拖拽出去，不久哀嚎声隐约断续传来，想素日里嚣张跋扈嘴脸，所受之气，心底顿时一阵爽快。

第42章 偏见
接上话。萧云彰给林光道斟酒，林光道吃了问：“惩过这些掌柜，铺面准备交于何人接手？”
萧云彰回：“瘟疫期间，由我亲理。”
林光道说：“我倒有一事.....”欲言又止。
萧云彰笑道：“请直言。”
林光道这才说：“此趟杭州瘟疫，始于秋行冬令，延至春行夏令，乃天地间自生疫气，疫症表现为肢节痛、头目痛、咳嗽，咽喉肿痛，再重些肺白咳血，神智不清，抽搐而死。一人得病，传染一家，家传十邻，邻传百巷，连绵不绝。医官诊治，此为病人呼出疫气，钻入常人口鼻，侵犯体内五脏，毁损阳气。要填充阳气，使其强厉，可用百药制服，而疫气来源天地，医官提议，一日三时燃烧苍术，烟味浓烈，四散扩张，对削弱毒性，减缓传染，有大用。可恨归仁巧等唯利是图，肆意加价，盘剥我官府赈银九成去，如今你要亲理商铺，药材之类，譬如苍术，一两一钱银，遍布海内八方，也是闻所未闻。”
萧云彰问：“大人觉得，药价多少合适？”
林光道说：“瘟疫前，苍术一两一文银，如今非常时期，归仁巧诉了诸多难处，至多一两五文银还可受。”
萧云彰听了，只是淡笑。林光道见状，暗忖这奸商怎地不语，果然另有图谋。不悦问：“你又在打甚么主意？”
萧云彰道：“从明日起，凡官府所需，我商铺不收分文。百姓来购，按瘟疫前市价结算。我在杭州，有两家药店，仁术口齿咽喉药铺、林川香药铺；三大布庄，保佑坊、清锦帛缎、二小花衣店。占城中大商铺八成。我但得这般动作，不出五日，所有市价必回归正常，大人尽管放心就是。”
林光道难以置信，盯着他问：“勿要说大话！你铺中买卖货物可充盈？若短日断供，又该当如何？”
萧云彰道：“我途经南京时，已闻杭州城内困境，江南省中，我的不少商铺，调援区区一个杭州，并非难事，就算我不够，还有众多私交甚厚的同行，皆有仗义疏财之心。莫听归仁巧等人巧言令色，他们怕我知晓其所为，因而不敢传讯求援，私自雇佣人力各处采购，再抬价倒卖，中饱私囊，委实可恶。”
林光道恍然明了，想想问：“这般你不亏损了？”
萧云彰微笑道：“做买卖，不外乎舍得二字，有舍有得，不舍不得，大舍大得，小舍小得。归仁巧等人所得，我不过再舍出而已，归还于民用于民，白白博个好名声，何乐不为！”
林光道听完，沉吟半晌，只问：“这甚么酒？甜的腻人！”
萧云彰道：“果子酒，南方口味嗜甜，我以为大人好这口。”即命陈珀取一坛金华酒来。
林光道问：“和离书哩？”
萧云彰摸摸袖笼说：“放在书匣内，竟忘记带了。”
林光道摆手：“不急，此乃小事！瘟疫之祸才是燃眉之急。”
萧云彰问：“接下来大人如何打算？”
陈珀送来金华酒，萧云彰斟酒，林光道一饮而尽，俩人边吃边聊，待月移花窗，酒过三巡后，林光道起身要走，又顿住说：“府里没甚可吃，婵姐欢喜吃定胜糕、条头糕、荷花酥、龙井茶酥。”萧云彰立刻会意，命厨房去做，不多时，陈珀送来食盒，林光道拎了，乘轿回府，天已团黑，门前粥棚搭好，百姓在排队，乌麻麻一条长龙，只为等明日官府施药。
林光道自偏门入，下了轿，摇摇晃晃走到后院，小眉开门，林婵听见动静，出房站在廊前等候，待近前，见父亲红光满面，说道：“怎地吃这么多酒！”搀他进明间坐了，持壶斟浓浓一碗茶，递他手前，迫不及待问：“和离书呢？给我一看。”
林光道说：“贤婿忘记带了，日后有闲时，再送来府上。”
林婵坐立不安一晚儿，他竟忘了带，顿生无名火，气问：“爹爹出门前，还骂他奸商，怎地此刻，倒满嘴的贤婿，你怕不是被他收买？”
见他欲端盏吃茶，一把夺过，撅嘴道：“不给吃了。”
林光道说：“我怎会被他收买？你没看见，他喊我爹哩，我直接怼他脸上，谁是你爹，勿要瞎认！他便不敢造次，唤我林大人了。”
林婵转怒为喜，把盏儿递过去：“爹爹吃茶！”
林光道吃两口后说：“吾朝阶层划分之制，甚为严格。细分官宦、士人、农民、工商四阶。每阶有忠义之人，定有害群之马。譬如天下商贾，也有品级之分，有持文好德、淡泊高远者，有仗义轻财，广交好施者，自然少不了唯利是图投机钻营之徒。前有士人郑济，感念贾人王翠，资助书生进京赶考，以与他为友甚感荣幸；官宦封坤，与药商郑田交好，郑田学富五车，知识渊博，封坤曾赞誉，与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金元杂剧名家朱琪，与青楼鸨母十分亲近，在她提议下，打破杂剧一人主唱惯例，可对唱、合唱、轮唱，谓之意义深远。可见纵是商贾身份，只要品性高尚、取财有道，亦受官宦士人尊重。”
林婵问：“爹爹奇怪，与我说这些做甚？”
林光道说：“愚蠢！怎听不懂人话！”
林婵道：“哼！我岂会不懂！不晓那奸商，给爹爹灌了甚么迷魂汤，字字句句皆是护他。”
林光道说：“我为何要护他？我是为你好！”
林婵红眼道：“爹爹收留我，就是为我好！”
林光道还欲说，叶程提了食盒进来，说道：“老爷把这忘记在轿里。”
林光道忙让搁桌上：“是你夫婿让我带了给你。”
林婵想，那是哪门子夫婿。小眉揭开盒盖，取出一碟碟点心，林婵看了，冷笑问：“九叔并不知我欢喜吃这些，爹爹还说没被他收买？”
林光道说：“马兰饼，我没告诉他！”
林婵站起身，不想理他，咬牙回卧房去了。
翌日卯时，天微亮，薄雾见日色。李洪业、张缄，命十数役吏，抬了几麻袋掺野菜观音土的杂米，从堂内出，往府外走去，路遇林光道，连忙作揖见礼，林光道拆袋看了，蹙眉说：“这怎么吃得！”
李洪业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张缄问：“施药之事，该如何向百姓交待？”
林光道哈哈笑说：“不足为虑！”率先大步走在前面，风吹得袖笼胀鼓。
李洪业与张缄面面相觑，张缄低道：“林同知不会积郁成疾，疯魔了？”
李洪业道：“我看有些像！”
林光道听得清楚，并不理他们，到府门前，亲自拔闩，拉开半扇，再是半扇，阳光穿透雾霾，一股熬米之清香，一缕湿润空气，直往面庞上扑，但见粥棚前，桶桶热滚米粥一字排开，不远处，一包包药材堆积成山，欲待发放。

第43章 教化
且说回萧旻，他与父亲萧肃康，前往禅院拜会福觉方丈，半途中忽要去解手，绕过观音殿侧柱，恰有个女子带了丫环，躲那偷觑，两人撞个满怀。
萧旻认出她是徐阁老的女儿徐巧珍，冷眉冷眼地看她，徐巧珍也不言语，行个万福转身去了，她那个丫环近前道：“我家小姐使我对爷说，这是她平日里拈的‘结缘豆’，全送给爷。”将手里锦袋递上，萧旻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道一声谢，提了继续走。
福安跟在后，看他将一个锦袋扔入草丛，趁其如厕，跳进草丛，解开锦袋，竟是满满的佛豆，暗道可惜。为何道可惜，这结缘豆乃平日里，念一声佛，拈一颗豆，一声一颗拈出，到浴佛节这日，将一年所拈的豆子，调盐煮熟，送与人结缘，但得收了、吃了，彼此便结下今生良缘。
福安抓了一大把塞满袖笼，避至暗处，边吃边等，不多时，萧旻小解出来，原路返回，和萧肃康穿庭过堂，来到禅院，福觉坐在院里打坐，桌前摆一册经卷，烧一炉香，泡一壶茶。见他们来，请坐蒲团。
萧肃康朝萧旻道：“他便是你大伯，还不磕头。”萧旻连忙跪下磕头，暗忖原以为又是祖母骗人伎俩，却原来真的。
福觉皱眉道：“我早说过，我的身份秘而不宣，怎地又让他知晓？”
萧肃康道：“非我所为！母亲讲与他的。”
福觉问为何。萧肃康道：“他曾与林光道之女订亲，如今年已及笄，特带嫁状前来婚配。”
福觉打断问：“可是受灯油案牵连，被贬为外官的林詹事？”
萧肃康道：“正是！太子气数已尽，林詹事无翻身可机，我权衡利弊，悔弃这门婚事，林小姐转嫁萧云彰。这厮便疯魔了，六亲不认，要死要活，好说歹说俱油盐不进，母亲无法，只得说出你的过往，以警顽心。”
萧旻作揖道：“大伯性情中人，为那女娘遁入空门，自此半生佛法，我着实钦佩！”
福觉吃茶，淡道：“为爱发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难？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
萧旻问：“这是何意？”
福觉道：“你以为对的事，撞南墙也不愿回头，只有自己顿悟了，方才知自己多可笑。我之行为，亦对亦错，对你无助，反误你判断，是而不必钦佩我。”
萧旻道：“我确也有入空门之想。”
萧肃康气怔道：“你是想要你祖母的命。”
福觉也道：“宁可永劫受沉沦，不从诸圣求解脱，你若有志，不向佛祖所行处行，自走自路去。”萧旻不吭声。
福觉问萧肃康：“那个萧云彰，还在府里？”
萧肃康点头道：“他弃文从商，这些年倒是风声水起，府中渐显衰败之相，能才寥寥，俱是混吃等死的货，如今开销用度，还需靠他救济。”
福觉冷笑：“那是个不安份的主，与虎谋皮，焉能白得其利。”又道：“我听闻他尚在暗查当年真相，不可大意。”
萧肃康道：“放心，我自留有后路。”还待要说，忽听院外吵吵闹闹，听脚步喧杂，似来多人。一个年轻和尚进来，禀报道：“锦衣卫千户魏大人求见。”
福觉沉吟道：“如是求见，何必带这许多人来，显然来者不善。”
萧肃康沉声道：“慌甚么，不过是个千户，我来与他理论。”
福觉道：“蚍蜉能撼大树，不可小觑。你莫出来，我自见他。”
看向萧旻，诫训道：“府中情形你应清楚，能用大才者，也唯有你了，如何光耀门楣，再现繁华盛景，才该是你心之所想，儿女情长，终归少年一段风流事，新鲜过后，沉寂于梦幻空花。”语毕，即命年轻和尚，带萧肃康、萧旻从后门离开。
他自起身理袍，走到门首，唱诺后问：“不知魏大人为何事而来？”
魏寅还礼道：“今辰有位行商来告，在怡花院，撞见方丈从个妓儿房内离开，影响甚是恶劣，皇上大怒，命我等缉你讯问。”
福觉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白塔寺乃皇家庙宇，今又是浴佛节，能否等到明日，天亮我自会去镇抚司接受盘问。”
魏寅想想道：“也罢，我留一两人在此守候。”福觉谢过，仍回院中打坐念经，不受打扰。
福安回到偏殿，萧书问：“你去小解，怎这般长时辰？可是迷路了。”
福安拉他手进袖笼，萧书说：“这是甚么？”撮了些细看，笑道：“谁要和你结姻缘？惠春？”丢一颗到嘴巴里，嚼嚼道：“有些咸了。”
福安道：“胡扯些甚么！”
萧书问：“不是她，会是谁？”
福安凑他耳畔，悄悄道：“我去小解，恰看到徐小姐的丫头，把个锦袋子交给旻少爷，旻少爷转手丢进草丛里，我当甚么好东西，拣来看，原来是佛豆，随手抓了大把，晚间一起佐酒吃。”
萧书道：“萧徐两家结姻，板上钉钉了。”
福安问：“何来此说？”
萧书说：“没见今日阵仗，寺里只有萧徐两家，老太太大夫人几个，和徐家女眷在内殿，好的跟一个姓似的。大老爷和旻少爷也走了，见徐阁老去了罢！”
福安道：“你倒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萧书道：“在府里当差，没点机灵劲，可行？”福安哧哧笑。
萧书道：“萧贵不晓怎样了？走到现在，也没捎封信回来。”
福安道：“问他做甚！如今出息了，不屑与我们为伍。”
萧书道：“我昨晚做梦，竟梦到他，衣衫破烂，浑身脏污，我问他怎地，他只朝我流泪，看着颇为凄惨。一觉醒来，我眼皮子突突直跳，浴佛后，我把我的佛豆献出，给他结了个善缘，心底才安定下来。”
福安吃了颗佛豆，咂舌道：“是咸了！”
萧云彰投在客栈住歇，才洗漱过，萧乾递来一封信讯，看封首字迹，竟是萧肃康亲手所书，萧云彰命掌灯，凑近细看，沉默不语。
陈珀忍不住问：“写得甚么？”
萧云彰道：“萧旻与徐首辅家的小姐，要结亲婚配了。”
陈珀不解：“就为这？他们自去成婚，与爷有何干系？”
萧云彰道：“萧旻提出，我和林婵一日不回，他一日不结。”
陈珀道：“又是个行事乖张的纨绔子弟。”
店里伙计送茶水来，萧云彰问他：“城内还开张的有名食店，有哪些？”
伙计回道：“仅剩燕食楼一家。”
萧云彰吩咐陈珀：“你去燕食楼订一桌上好的酒席。”
他又写了请帖，给萧乾，命他送去知府，交于同知林光道。再换了身直裰，看看那一封和离书，字墨已干，思忖许久，终是未笼进袖里。

第44章 劝说
话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到了五月下旬，一日，窗外细雨沥沥，打得芭蕉叶儿珍珠乱滚，林婵和小眉在房中做针指。
林光道拎了一竹编小筐进来，林婵起身接迎，问是甚么。林光道说：“大雄山的杨梅熟了，给你尝鲜。”
林婵嘴里不觉生酸，命齐映拿去洗些来，林光道洗毕手，坐下吃茶。
林婵打量他，说道：“爹爹气色不错，定是抗疫大有成效。”
林光道掩不住笑容，点头道：“皆是贤婿的功劳！”林婵听了，沉下脸儿。
林光道说：“你不爱听，也得实事求是，我不能自傲居功，自贤婿来后，亲管商铺，整治奸商、下调价格，我官府需的东西分文不取，为病民施粥赠药鼎力相助，其余商贩见他如此，到底知羞，有样学样，不过五日，各类市价已恢复如常。到如今一月有余，因得药物充足，防范得当，病民痊愈增多，瘟疫受控，形势一片大好。”
林婵虽不喜萧云彰，但听后亦高兴。小眉端了一盘杨梅放桌上，林婵拈了颗，又紫又大，吃进嘴里，舌尖甜津津，她连吃几颗问：“这谁送的？”
林光道说：“自然是贤婿。”
林婵道：“忒酸。”
林光道说：“忒酸，你一颗接一颗不停？”
林婵不吃了，只问：“九叔的和离书还没给？这一天写一字，也早写完了。”
林光道皱眉说：“开口闭口的和离书，你可知，你被休后的处境？你回来，我亦跟了蒙羞，我身有官职，日后如何面对同僚议论？我连自己女儿也教管失败，又如何治理一方百姓？你回来，柳氏非你亲娘，兄弟年纪渐长，她们能容你还好，若是难容，可有你的苦受，若胡乱寻个人把你嫁了，依吾朝律法，你半点不由己。你个被休弃妇人，好人家不要，多给人填房或做妾，命运颠簸，难知前程。我晓你性子，哪受得这般屈辱，唯有出家为尼，你以为庵观寺院又是甚么好去处！如今世风日下，僧尼不比从前严守清规戒律、五根清净，表面阿弥陀佛，暗地藏污纳垢、争门夺派，触犯王法已屡见不鲜。你要过这般日子，倒不如与贤婿生活，他虽是商贾，阶位低贱，配不上你，但胸有丘壑、腹藏乾坤，性宽广，擅谋略，雷厉风行，手段狠辣，残酷无情......”
林婵打断道：“所以不是个良人。”
林光道咳一声说：“我话多了，总而言之，他若走仕途，比你爹强百倍，可惜可惜，正所谓百年全在命，半点不由人。”
林婵不吭声儿，叶程隔帘禀道：“萧云彰来见，往二厅来了。”
林光道说：“你好自想想，勿要意气用事！”起身快步出门，来到二厅，果然萧云彰已到，作揖给他见礼，分宾主而坐，叶程送来两盏茶。
林光道笑说：“这是用我蓄的梅水，烹的天目茶，贤婿尝尝如何？”
萧云彰接过盏，细品两口，赞道：“梅蕊冻雪冷香，再添野茶甘醇，果然非人间俗物。”
林光道颇自得，吃了茶后，他问：“你来寻我何事？”
萧云彰道：“如今杭州城内，商市井然有序，百姓渐康，瘟疫大减，灭绝指日可待，我的商铺，新掌柜也已到位，我还要往松江苏州等处行商去，时辰紧迫，不易再多留。”
他从袖笼中取出纸笺，起身双手奉上，说道：“这是我与林婵的和离书，请大人过目。”
林光道脸色变冷，硬声问：“我那婵姐哪里不好，你要与她和离？”
萧云彰道：“并非我要和离，是遂她心愿。”
林光道问：“遂她甚么心愿？”
萧云彰道：“她不肯夫妻敦伦，三番两次刺伤与我，嫌我商贾身份，对我无情，一意求去，强扭的瓜不甜，我非迫人之人。”
林光道一时无语，接过和离书，撕个粉碎。萧云彰微怔。
林光道说：“强扭的瓜不甜，你就强扭一次。”
萧云彰问：“这是何意？”
林光道说：“十三年前，我还在京城做官，身为詹事府詹事，确实风光。婵姐众星捧月里长大，夫人又溺爱，她脾气大了些、也执拗了些。”
萧云彰想，何止脾气大了些，执拗了些，是又凶又野，随时拔簪子杀人的那种。
林光道说：“但婵姐善良可靠，你若得了她的心，她能把命给你！”
萧云彰想，到底谁把命给谁。
林光道说：“你理应该知，和离妇人多艰难，她娘亲死得早，这些年，继母柳氏虐待她、兄弟欺负她，她也不大和我讲，我忙于前堂政务，对她多有疏忽，此次她与你和离，家中必待不住，要么给人填房或做妾，要么进庵堂当姑子，不过才十七韶华，却要青灯古佛一生，她好歹与贤婿拜堂成亲，有了姻缘，你忍心看她鲜花凋零，碾落泥中？她何错之有啊！”
萧云彰不言语，心有些乱。
林光道说：“再过五日，是婵姐的生日，你若有心，便来吃酒，你若无意，让厮童再送和离书来。”萧云彰没说甚么，借一事告辞离去。
五日转瞬即逝，林婵坐镜前梳妆，小眉说：“我听齐映说，九爷要走了。”
林婵问：“走去哪里？”
小眉说：“离开杭州城，往松江苏州去。”林婵沉默。
忽听婆子禀道：“齐映来见。”林婵让进来。齐映端一堆东西进来。
林婵问：“这是做甚？”
齐映道：“今儿是奶奶生日，九爷送来的贺礼。”
林婵一一看来，两盘点心，两盘鲜果，两盘寿面，两只香酥鸭，一坛女儿红，一对串玉软金扁口镯子，一只金累丝九凤头面。一套苏锦妆花衣服。林婵恍然才想起，今是她的生日，眼底发潮，却撇嘴说：“送这衣服头面有甚用，我又穿戴不得。”
她问齐映：“你听谁说，九爷要离开杭州？”
齐映回道：“乾哥儿说的。”
林婵问：“何时起身呢？”
齐映道：“就这两日。”林婵没再多问了。

第45章 醉酒
接上话，一对夫妻眼见各自飞，林光道本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之意，在其间，不遗余力调停，林婵勉为其难，萧云彰悬而不决，令他操碎了心。
且说五月二十八日，是林婵的生日，晚间在她房里，置办一桌酒席，林光道陪了吃酒，有些心神不宁，时常朝窗外看，林婵察觉，问道：“爹爹在等谁？”
林光道不答，只说：“两人稍嫌冷清，若柳氏和你弟弟在，会热闹许多。”
林婵道：“表面热闹算甚么热闹，现虽只有爹爹在，我却觉得十分热闹。”
林光道说：“许久未听你弹琴唱曲了。”
林婵去取来月琴，调好弦，轻启喉音唱道：（端正好）衫袖湿酒痕香，帽檐侧花枝重，似这等宾共主和气春风，一杯未尽笙歌送，就花前唤醒游仙梦。（乔吉）。
林光道拍手夸赞：“有你母亲当年风韵。”亲手斟了盏女儿红，递给林婵，林婵称谢，才吃两口，小眉隔帘禀道：“姑爷朝院里来了。”
林光道喜上眉梢，起身要去迎，林婵拦阻道：“爹爹何等身份，勿要失了官家风骨。”
林光道说：“一家人讲甚尊卑贵贱。”
林婵道：“我要与他和离了，哪来的一家人。”正说着，小眉打帘，萧云彰走进来，给林光道和林婵作了揖，叙礼而坐，小眉送来碗箸。
两人碰盏吃酒，林光道问：“怎地才至？”
萧云彰道：“听我要出城，今日有人请，明日有人请，一时难以脱身。”
林光道问：“定好离期了？”
萧云彰道：“也就这几日。”林婵不言语。
林光道问：“可听过婵姐唱曲？”
萧云彰微笑道：“未曾有此荣幸。”
林光道说：“婵姐弹唱一首，与我们下酒助兴。”
林婵只得拨弦唱道：江山如旧，竹西歌吹古扬州，三分明月，十里红楼。绿水芳塘浮玉榜，珠帘绣幕上金钩。萧云彰盯着她，素面迎人，乌云挽髻，发上仅插一根鎏金莲花点翠簪子，肤白胜雪，眉眼春水微澜，唇如榴红，心想，怎地数日未见，又美了许多。
林婵边弹唱，边想，他紧看我做甚，难道嘴角有糕屑？趁他俩吃酒时，伸舌舔了舔，萧云彰瞄见，心思浮动，官家女在引诱我，向我示好。
林光道起兴唱：看了此处景致，端的是繁华胜地也。
林婵接着唱道：列一百二十行经商财货，润八万四千户人物风流。平山堂，观音阁，闲花野草；九曲池，小金山，浴鹭眠鸥；马市街，米市街，如龙马聚；天宁寺，咸宁寺，似蚁人稠。琴弦忽然断了。林光道问：“怎地这样？”
林婵无谓道：“我幼时弹的月琴，今日才断，也算寿终正寝，是喜报！”
萧云彰笑着吃酒，林光道给林婵使个眼色，林婵佯装未见，林光道清咳一声，林婵低头不语。林光道无法，站起身，随便指一事，着急忙慌掀帘出来。见齐映盘腿坐在廊上，闭目修神，萧乾在明间吃饭，林光道叫他过来，萧乾一抹嘴儿，近前作揖问：“老爷有话交待？”
林光道低声说：“你最伶俐，在廊前守着，除非主子唤，勿要进去打扰。”
萧乾瞬间明了，说道：“老爷放心，就算天王老子来，也没得商量。”林光道笑着走了。
房里一片安静，片刻后，萧云彰执壶，给林婵斟女儿红，说道：“未曾想你弹唱这般动听！”
林婵道：“九叔谬赞，我不过为打发光阴，比不得怡花院的妓儿，色艺侍人，需勤加苦练，不得懒惰。”
萧云彰说道：“是么！我去酒楼妓馆，主为生意应酬、只关心买卖成败，妓儿色艺如何，我倒未曾在意过。”
林婵想，呸，你若大方承认，我还敬你有些血性，这般颠倒黑白的说辞，着实可恶。她心底火冒，端盏一饮而尽，只觉甜咝咝的，香气扑鼻，自己执壶满上，又一饮而尽，她道：“九叔你呀！”不晓想到甚么，哧哧笑了。
萧云彰原想提醒她，这酒窑藏五年，吃多易醉。看她情形，不用说了。萧云彰执壶给她满上，问道：“笑甚么？”
林婵道：“你帮爹爹抗疫，我都听说了，无人不赞你的善举，慷慨解囊，普渡苍生，只有我知道，他们被你骗了，你坏的很，天下最坏的奸商！”
萧云彰把椅子扯开，握住林婵胳臂，使力一拉，林婵脚步不稳，跌坐他腿上，他一手搂紧她腰，接过盏儿含口女儿红，俯首寻着榴红小嘴，喂她一滴不漏吃下，咂舌咬唇过了瘾，才松开，低笑问：“我哪里坏了？”
林婵搂定他颈子道：“你呀，昨儿是夜叉心肠，今朝又成菩萨面孔，你变来换去，迷惑世人，让他们捉摸不定。”
萧云彰笑问：“这和坏有甚干系？”
林婵眯眼，凑近他耳根说：“你在预谋一件大事，若是好事，不必预谋，莫看你在萧府，对老太太大老爷他们，处处隐忍退让，其实你暗中做的事，步步筹划为营。”
萧云彰不动声色问：“你告诉谁了？”
林婵喃喃道：“世事忽如梦，人情空若云，我尚且自身难保，哪有心思管你闲事。”
萧云彰仰头吃一大口酒，再寻着小嘴喂下，半晌后，林婵浑身软绵绵，喘气问：“和离书呢？你给我。”
萧云彰道：“和离书被你爹撕了。”
林婵道：“你再写一封。”
萧云彰道：“懒得写了。”
林婵怒道：“你怎如此惫懒？”
萧云彰不禁笑了，反问道：“你为何这般讨厌我，醉了还想着和离，就因我商贾身份令你羞耻？”他想起姜氏。
林婵道：“我讨厌你言而无信，你答应我的条件，隔日就不作数了，跑去怡花院梳笼娼妓，我是官家女儿，岂能容忍被你如此欺辱。”
她虽醉意阑珊，却越想越不甘，抽手扇了他一耳光。萧云彰猝不及防，被她偷袭得逞，待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摸她脸儿，咬牙道：“我这睚眦必报的性子，说，想我怎么惩你才够？”
小眉洗了一盘杨梅，端往房内，在廊上被萧乾拦住。小眉问：“你拦我作甚？”
萧乾道：“九爷要和奶奶说知心话，我们不便打扰。”
小眉道：“杨梅是奶奶吩咐的，我送进房，即刻出来，不耽误他们说知心话。”
萧乾说：“你等着。”跑到窗寮外面，听声会儿，才让小眉去了。

第46章 亲昵
接上话。林婵的生日席，见萧云彰来到，她心中多思绪，不知女儿红烈，灌得半醉，趁酒兴，扇了萧云彰一耳光，正待此时，小眉掀帘，进到房内，见自家小姐坐在姑爷腿上，杏面红腮，醉眼流波，而姑爷衣裳微敞，揽小姐吃酒，甚是亲密。
她耳热心跳，放下杨梅便走了。
林婵挣扎要起身，萧云彰不让，拈一颗杨梅，递她嘴边，林婵扭头道：“我不吃，甚是酸牙。”
萧云彰道：“大雄山杨梅，又值时令，怎会酸？”
他自吃了，吃后说：“这样的甜，是你的舌头酸。”
林婵道：“呸，舌头无味，才得遍尝五味，这也不懂！甚么国子监拔尖人物，不过徒有虚名。”
萧云彰最忌提那段往事，一声不言语，再吃颗杨梅，搂过林婵颈子，狠狠亲个嘴儿，才松开，讽笑道：“现在舌头甜了。”
林婵忙揩粉白汗巾儿擦嘴角，染的汗巾儿点点紫红，羞愤的端盏吃酒，说道：“你这奸商，还不走，更待何时？”
萧云彰道：“我走去哪处？”
林婵道：“爱哪去哪！客栈，酒楼，妓馆，怡花院。”
萧云彰笑道：“我就爱这儿。”
林婵道：“这可没有烟花俗脂，不是你能来的。”
萧云彰道：“我不能来，还能谁人来？”
林婵一时语噎，醉意上头，有些昏沉，站起身，脚步虚浮，差点打个跌儿，萧云彰拉住她的手，林婵甩两记，甩不开，瞪眼问他：“你又要做甚？还不松开！”
萧云彰见她虽怒，却因醉酒之故，愈显娇俏可爱，不由眼热心动，一把抱起她，笑道：“我还能做甚，自然做夫妻的事。”抱到床上，滚进褥被里。
林婵缩至床角，骂道：“你个奸商，我才不愿与你做夫妻，你拿和离书来。”
萧云彰解直裰系带，说道：“迟了，你那夜寻我谈条件，就该晓今时的后果。甚么和离书，我陈家子孙从不写那个。”
林婵道：“你算哪门子陈家子孙，你现姓萧，萧家九叔。”
萧云彰被戳痛处，脱下直裰，扔罩她头顶。林婵眼前一黑，手忙脚乱扒拉掉，他已脱掉内衫，赤了上身，肩宽膀粗，胸膛贲起，甚是精壮。林婵盯了看，喉咙发干，暗想，挺好的。回转一想，只骂自己，忒不知羞耻，定是醉糊涂了。
萧云彰上床，凑近过来，林婵伸腿踢他，萧云彰趁势捏住脚尖，用劲一拽，就到他跟前，他翻身压上，林婵抬手欲拔簪子，却被萧云彰抢了先，随手丢到帐外，笑道：“还能让你再得逞！”
观她乌云瀑散，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顿时神摇魄荡，低头亲嘴，喂进舌头，林婵不晓怎地，软似棉絮，使不上力来，抬手抓他胳臂几条血印，萧云彰也不惯，握住手腕攀到头顶，继续啄她颈子，扯开衫儿肚兜，月光水流，映她一身嫩骨白肉，皎若琉璃，红似梅绽。
故地重游非首趟，却已念过数遍。摩弄亲咂良久，始终不厌，倒是林婵，酒劲上头，浑身打颤，一股一股酥麻，眯眼看他，暗想，多日未见，此时细端详，样貌愈发清俊了。
萧云彰解开裤带，握住她的手往下，林婵大惊道：“你要小解自去，勿要再让我攥。”
萧云彰怔问：“这甚么话？”
林婵道：“你还装傻！在南京，你去御史府赴筵，吃的酩酊大醉，回来后，半夜里，站房央撩衣要溺，我拉你到夜壶前，你偏不松手，就着我的手小解。”
这话若是青天白日，脑中清醒，断然要烂在肚里，只是此刻，金鸭香销锦绣帏中，鸳鸯缠卧，醉意朦胧，便把那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倾吐而出。
萧云彰先是讶然，他只知呕了她一身，没曾想还有这一段风流事，竟是笑了。
林婵恼道：“脸皮忒厚，还笑得出来。”拿膝盖顶他小腹，反令萧云彰欲念高涨，他亲她嘴儿，低道：“这货可不止会小解。”
直起上身，抬她两条腿儿挟两边腰窝处，抓来自己白色内衫，垫于她股下，林婵要问已不及，只觉一阵巨痛，不由啊呀叫出声，她娘亲早死，继母不爱，父亲难说，刘妈也未尽责，是而不懂这些，痛的使力挣扎，奈何男人劲道猛，大手如铁摁住她，左右解脱不得，只得皱眉吸气，隐忍硬挨，泪眼朦胧，看他高低起伏，大动不止，肩膀胸前满是汗滴。
林婵问：“你累不累?”
萧云彰喘道：“不累。”
林婵道：“流那么多汗，岂会不累？”
萧云彰笑喘，猛得亲她嘴儿说：“实在得趣。”
林婵又忍半晌，额汗流过眼睫，终是泣声道：“九叔，你饶了我罢！九叔！”萧云彰听了，炽情更盛，看她柳腰款摆，双兔乱晃，愈发肆意难停，欢娱无限。
直至他忽得将林蝉紧抱怀中，恨不能嵌进皮肉，林婵察觉不对，连忙叠声说：“你可别乱溺，去夜壶.....”已是来不及。待萧云彰神魂归体，身心泰然，却见林婵在掉眼泪，晓自己今夜失了自持，太过莽撞，忙问：“哭甚么？哪里痛？”
林婵骂道：“你个无耻腌臜之徒，不去夜壶，竟溺在我身上，我恨你一世，明儿我告诉爹爹，定要讨个说法，打你十棍子。”
萧云彰哑然，只得附耳细讲，林婵听懂后，半信半疑，萧云彰叹息道：“我明日找些话本给你。”
林婵有些脸红，想起甚么，不高兴道：“奸商，一想你梳笼过妓儿，我就不舒泰，你滚开。”
萧云彰笑道：“我前面说过，我去酒楼妓馆，主为生意应酬、只关心买卖成败，妓儿色艺如何，我未曾在意，何谈梳笼。”
林婵道：“我不信你。”
萧云彰道：“不信也得信，我身为商贾，酒楼妓馆，言商胜地，日后还得去。”
林婵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的！”
萧云彰没言语，面无表情地起身趿鞋，下床出房，吩咐小眉打热水伺候，朝赶来的月楼点头，自往净房而去。
林婵亦坐起，酸痛难忍，看见白衫上沾了血渍，先前因酒醉，头脑昏沉沉，此刻却清醒了，她终归还是和这奸商圆了房，但心底却空荡荡没依傍，想起前程，仍是茫然无措。
小眉端热水进来，后跟着月楼，不晓甚么时候到的，待林婵清理好自己，见月楼已收拾了床榻，她不吭声儿，自上床翻身朝里，待萧云彰回来，她已经睡熟了。

第47章 未解
接上话，翌日，五更甚凉，林婵睁眼，见萧云彰醒着，目光灼灼，也不晓看了多久，她问：“看我做甚？”
萧云彰道：“想你长得像谁。”
林婵想，闲得！ 欲要翻身，拿背对他，他反先一步，搂她入怀，问她青春多少，林婵不悦道：“我俩婚配前，交换过庚帖，内有生辰八字，九叔没看么？”
萧云彰只笑，不做声。
林婵又觉好生无趣，告他道：“十七岁，五月二十八日卯时生。”
萧云彰道：“我二十七岁，三月六日酉时生。”
林婵暗想，是你要问的。她道：“前位娘子何时没了？”
萧云彰道：“婚配三年有余没的。”
林婵道：“是因何疾？”
萧云彰道：“伤寒。”
林婵道：“你一定悲痛欲绝、心如死灰罢。”
萧云彰问：“为甚这般说？”
林婵道：“老太太说，你待她百般呵护，捧在手心怕跌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萧云彰淡道：“你对萧旻，倒也意重，夜里梦中，还呓他的名字！”
林婵想，她惯说梦话，但唤萧旻，定是魔怔了......萧云彰蓦得松开手，起身趿鞋，穿戴好，出房而去。林婵抿嘴想，罢了，谁也别想高兴。
林光道监督完府吏发药，百姓散去，他才回到书房，换了官服，正待吃茶，叶程帘前禀报：“姑爷来见。”
林光道说：“快请。”
萧云彰撩帘进房，作揖见礼，林光道请他坐了，亲自斟茶，问道：“昨晚和婵姐，事可成了？”
萧云彰道：“谢爹成全。”
林光道笑说：“我家婵姐，才貌双绝，遵三从四德，性温柔，可叹公子无缘，你有福气。”萧云彰想，说的是一个人？
林光道问：“来寻我为何事？”
萧云彰道：“我打算明日起身，往松江苏州去行商，特与爹告辞。”
林光道问：“能否多待些时日？”
萧云彰实话相告：“萧肃康传信与我，萧旻将与徐首辅之女结亲，催我与阿婵赶在礼成前，务必回京。”
林光道不以为然：“不回又能怎地？”
萧云彰道：“萧旻就不结亲。”
林光道微怔，愠怒道：“混帐东西，纵使有收养之恩，也不该欺人太甚！”
萧云彰站起，撩袍朝他跪下，林光道吃惊问：“这是为何？”
萧云彰道：“爹应知，十二年前，我父兄因白塔寺灯油案，行刑而死，临刑前告知我，他与兄长惨遭陷害，多有冤屈，我解他为人，必不会说谎。我弃文从商，赚尽银财，方有胆气回查真相，却得知灯油案卷宗，早已丢失多年。受牵连之人，死得死，疯得疯，或不知去向。如今唯有爹，最知当年案子全貌，可否细说与我听。”
林光道沉默许久，方道：“你起来说。”他吃两口茶又道：“此案过去数年，纵使你查清了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活人还得长存，我劝你，好好和婵姐过日子，一年半载后，生个一儿半女，承你父姓，子嗣延展，想你父兄九泉之下，也会瞑目了。”
萧云彰还要说，林光道摆手，阻止道：“灯油案牵连甚广，地方官员、佥商买办、户部、内务府、光䘵寺、太常寺、白塔寺庙，甚神宫监，皆有人陷在其中，三法司会同各部尚书、通政使进行圆审，因案重大，皇上下旨速判速决，不出两月结案，刑得刑，发配得发配，贬黜得贬黜，我出京城至今，不想光阴迅速，今日你提起，才恍然十数年已去。”
萧云彰道：“爹当年为詹事府詹事，与此案风马牛不相及，怎会受到牵连，贬黜此地？”
林光道沉默，起身走到窗前，寮外阳光明媚，早蝉幼鸣，叶程背靠廊栏，打着瞌睡，一派悠然之色，他道：“长伸两脚眠一寤，起来天地还依旧，门前绿树无啼鸟，庭下苍苔有落花。勿要自视甚高，以为离了你，天下、朝堂或家府必闹乱，其实不过一日，至多两日，一切如常，处处照旧。”
他看向萧云彰，语重心长道：“贤婿，你纵有泼天的富贵，又如何，抵不过皇权一道旨，官宦一席话，便似水中月、草上霜，一瞬成为泡影，听我劝，到此为止，莫再查了，不为你，也为婵姐。”
萧云彰还待相求，林光道讳莫如深，不肯再多提，他心底失望至极，指一事告辞，走出院子，陈珀候在梨花树下，忙迎过来，观其面色阴郁，眸光森冷，心下了然，低低问：“林同知不肯说？”
萧云彰点头：“让我为了婵姐，放下仇恨，安于现状。”不由笑起来，笑道：“他不知，唯这个理由，最没说服力。”
陈珀凄然道：“爷......”
萧云彰打断道：“往燕食楼。”迳自朝外院门方向而去。
林光道在书房冥想许久，终是回到后房，行李箱笼已收拾好，摆了半个院子，月楼和小眉在晾洗净的被褥，太阳暖热，林婵蹲在廊上，喂猫儿吃鱼骨头，听到脚步声，抬眼见是爹爹，忙起身，近前来行福礼。
林光道笑看她，林婵抚鬓前发问：“看我笑做甚？”
林光道说：“怎地，我自己女儿好看，还不允看！”
林婵脸红不理他。林光道问：“贤婿回来没？”
林婵道：“一早不见影儿，不晓去哪了！”
林光道沉吟半晌：“你随我来，我有些话与你说。”
待进了房，月楼伺候斟茶，林光道不语，林婵吩咐月楼：“爹爹还没吃饭，你去厨房拿些酒菜来。”月楼应声去了。
四下无人，林光道说：“贤婿来找过我，明日起身往松江苏州去，我有些挂心不下。”
林婵问：“挂心不下甚么？”
林光道另说：“贤婿往松江苏州行商，舟车劳顿，难为你一路晃荡，我想你别跟去了，待他办完事，再回来接你，你也免受劳累之苦，更为妥当。”
林婵心底迟疑，晓得爹爹是为她好，说道：“待九叔回来，我问问他，他若肯，我就留下来。”
林光道问：“贤婿待你可好？”林婵低头，一声不言语。
林光道叹息：“你别怪他、多体谅他，他亦是个可怜人。”
林婵皱眉道：“爹爹今儿说话，跟打哑迷似的，我听不懂，到底要说甚么呀！”
林光道说：“你知道，萧旻要娶徐阁老的女儿么？”
林婵道：“知不知，皆与我无干系。”
林光道说：“贤婿接萧肃康传信，命他赶紧回京，萧旻不见你俩到，就不结亲。
林婵道：“这一家人，自上至下，用着九叔的银子，还一惯地欺负人。”
林光道说：“萧旻此举，我倒是不解，他若为仕途攀附权贵，弃你不顾，结亲理应欢天喜地，怎现看来倒像在置气？”

第48章 行前
接上话，林婵听父亲问，晓得瞒不过他，便将老太太、萧肃康主谋，全府上下配合，使了暗度陈仓之计，唯将萧旻蒙在鼓里，细细述了一遍。
林光道听罢，大吃一惊道：“此计狠毒了些！在我印象中，国公府老太太，口碑甚好，她通权达变，对下辈宽容宠爱，萧肃康虽脾气急躁些，但学识渊博，热衷朝堂政务，还算刚直。怎地数年未见，旧故已是面目全非？！ ”
林婵道：“心中有佛，所见皆佛，爹爹坦城磊落，自然见他人、眼中尽是光明处。”
林光道微笑：“你如今讲话，倒有些禅性。”
林婵也笑道：“齐映话里话外，常讲这些，我也被潜移默化了。”
林光道问：“齐映，可是那矮奴？”
林婵道：“正是。”
林光道问：“矮奴是何来历？”
林婵三言两语道：“我见他孤苦，居无定所，受世人欺负，觉得甚为可怜。”
林光道想想问：“他可认字，说写算如何？”
林婵道：“皆通。”
林光道说：“他跟着你颇扎眼，易引人议论，不妨留在我身边当差，也有个长久安顿处。”
林婵撇嘴道：“他若愿意，我无话可讲！”
林光道吃口茶，又说：“贤婿有才多财，机敏睿智，胸怀博远，你好生与他做夫妻，京城乃事非之地，回去后，互助互谅，互敬互爱才是，若你俩感情不睦，增生罅隙，无需外人挑拨，自先分崩了。”林婵不吭声，忽然想到萧旻，定也晓得她也瞒了他，不知会怎样气她，恨她！
林光道继续说：“至于贤婿追查旧案之事，我劝了，你也多劝服他，莫再查了，好生度日罢。”
林婵说：“我不劝！”
林光道瞪眼问：“为何不劝？”
林婵道：“将心比心，若爹爹蒙冤被刑，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定要查出真相，还爹爹清白。”
林光道不禁笑说：“我虽感你孝心，但也要量力而行，以卵击石，赔上自己前途性命，大可不必。”
林婵道：“管不了那许多。”
林光道说：“我对牛弹琴。”
恰这时，月楼提食盒进来，往桌上摆了家常肴馔，一坛金华酒，林婵挟菜斟酒，说着闲话，时有笑声，但见日阳窗寮过，幽兰满院香，林光道用完饭，走出房，齐映在打水浇花草，招手唤他到面前，说道：“我和婵姐提过了，你日后给我当差，不必再随她去。”
齐映问：“奶奶怎么说？”
林光道说：“她随你心愿。”
齐映作一揖道：“我还是随奶奶去罢。”林光道听了，没再强求。
且说萧云彰，乘轿来到燕食楼，陈珀萧乾跟随，药铺布庄的新掌柜早已在等候，还有两位苏州布庄来的总管，一个名唤唐田香，一个名唤曹楚。见萧云彰来，忙作揖寒暄，后叙礼而坐。很快呈上酒菜，两大坛竹叶青，另有西湖醋鱼、东坡肉、叫花鸡、笋干老鸭、葱包桧、冰糖猪肘、片儿川、几盘时令鲜蔬，一大碗宋嫂鱼羹，酥油饼、定胜糕、猫耳朵，每人一小碗虾爆鳝面。众人腹饿，话不多说，埋头苦吃，萧云彰没甚胃口，吃了两口面，慢慢吃茶。
用过饭，萧云彰问唐田香：“松江贾员外的暑袜，可有运往京城？”
唐田香回禀：“我与曹楚，往松江提去年订的棉花，顺道将两千只暑袜，打包装箱，命唐五亲自押船，此刻应到南京钞关，只要不多为难，下月中旬可抵京。”
萧云彰道：“我与黎御史攀好交情，理应不会为难。抵京正值入夏，是售卖最佳时节。”
唐田香拿出锦盒奉上。萧云彰问：“这是甚么？”
唐田香道：“我给爷和奶奶精挑了十数双，用来穿用。”
萧云彰微笑道：“你想得甚周到。可有带会尤墩布织艺的匠工回苏州？”
唐田香道：“按爷的吩咐，带五六匠工回了。”
萧云彰问曹楚：“姚广说，布庄织出的棉布，比松江的差些，可解决了？”
曹楚忙回：“姚主事遣人往松江，带回的布工，技艺精湛，倾囊相授，如今已无差别。”
萧云彰问：“我需的布匹可有准备妥当？”
曹楚回道：“已备齐，只多不少。”
萧云彰赞道：“甚好！”这时又送上一笼包子。陈珀见个个小巧精致，皮薄如纸，能见内里油汤轻晃，他挟起咬了口，滚汤四溢，烫着舌头，惊问：“此物好生奇特。”
萧云彰笑道：“其与包子同类，又叫灌汤包，距传开山鼻祖，乃北宋汴梁的一家食店，名唤‘王楼’，卖‘山洞梅花包子’，形小皮薄，剁细肉馅，加入猪皮冻，再上笼蒸，遇热即化，成为鲜汤，才有这般美味，需得厨师好技艺，不是人人能吃到。”
陈珀笑说：“我要两笼，回去给萧丰他们吃。”
萧云彰略思，朝萧乾道：“你带一笼，先回去，捎与阿婵吃。”萧乾领命去了。
萧云彰与一众聚后，从燕食楼出来，不愿乘轿，索性登上西湖游船，瘟疫已散，气温渐热，天黑月亮，百姓陆续走出行乐，游船经过荷花深处，萧云彰命停止摇橹，夜中赏荷，倒也别有一番意境，待到快一更时分，方才下船，各自散去。
萧云彰和陈珀，往知府方向走，路过一家书肆，内里还亮灯火，萧云彰走进去，环顾四围，文献复刻抄本、巨帙类书，堆得满当，店掌柜走近，作揖问：“先生想买甚么书？”
萧云彰道：“话本即可。”
店掌柜道：“是要小说、讲史说经的，还是傀儡戏影戏杂剧唱词的？”
萧云彰问：“有何推荐？”
店掌柜道：“《取经诗话》颇有趣味，引人入胜，讲得是唐僧一行六人，往西天求请大乘佛法......”
萧云彰道：“无有兴趣。”
店掌柜道：“《大宋宣和遗事》专讲史事，所看者皆废寝忘食，深陷其中。”
萧云彰摇头道：“帝王将相，干我何事。”
店掌柜又举荐数本，见他皆表不喜，陪笑问：“那先生想要的是？”
陈珀竖耳倾听，萧云彰朝他道：“去外面等我。”陈珀遗憾地走了。
萧云彰这才道：“我要一本《浪史奇观》、《如意君传》、《再生缘》，再来一套花营锦阵。”
店掌柜怔住，暗自想，他看去斯文儒雅，却也人不可貌相。只道：“稍等！”往后房拿去了。
萧云彰肩背包袱走出，陈珀见沉，迎前道：“我来替爷拿着。”
萧云彰挡手拒绝，忽听一阵敲锣打鼓声，他问：“正是夜深好眠时，为何这般动静？”
一卖糕的小贩挑担经过，听闻他问，低声道：“先生有所不知，近些日，来了个妖怪，总在一更时，潜入百姓人家，抱住那熟睡妇人，咬破喉咙，吮其血液，有昏迷至死者，妇人们惊恐可怖，是而每到此时，城中更夫狂敲锣鼓，以示警醒。”
陈珀说：“还有这等怪事？倒是闻所未闻。”
小贩道：“其实早有流传，起自富春，扬州、松江、湖州，苏州也有听闻，杭州原闹瘟疫，妖不敢来，因而无事，如今风气渐好，倒又来了妖。”
一妇人打开院门，站那说：“我要二两绿豆糕。”小贩连忙去了。
陈珀叹道：“林大人也够忙乎的，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萧云彰忽然想到林婵，问陈珀：“萧丰等可遣人守在后院？”
陈珀道：“因有府役轮值巡逻，并未曾安排。”
萧云彰没再多话，步覆却渐渐加快。

第49章 旧事
接上话，先说京城内发生的事。白塔寺方丈福觉，被锦衣卫千户魏寅，捕进北镇抚司诏狱。也未用刑，只是断他水米，五六日过去，福觉表面虚弱，但每日按时打坐念经，甚是规律。
第七日，刑部右侍郎韩秋荣，带吏役来见魏寅，魏寅亲自迎接，韩秋荣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吏部及礼部官儿，请奏皇上，福觉乃礼部考选、吏部任命的僧官，又是德道高僧，常年在皇家寺院宣卷讲经，颇具威望，如今白塔寺主持与众和尚，大开寺门，送面油与门徒、杂粥与香客，一并为福觉请愿，此事影响甚广，锦衣卫本就名声在外，恐引民怨，经皇上口谕，指挥使命我来寻你，福觉嫖妓案，发还刑部调查。”
魏寅听后，说道：“既是如此，我定当遵从，唯有一个要求。”
韩秋荣道：“请讲。”
魏寅道：“福觉入诏狱至今，我还未审过他，可否今日让我审后，再带走？”
韩秋荣想想道：“也未尝不可，但碍于福觉乃佛家弟子，不得用刑，免遭非议。”
他二人，到司衙坐厅，锦衣卫带上人来，头一个是福觉，再带行商上堂，锦衣卫报花名：“你可是焕金珠铺掌柜庄全安？”
庄全安作揖说：“正是不才。”
魏寅问：“你把那日所见详细述来。”
庄全安道：“那日晚间，我宿眠怡花院妓儿月兰房中，三更时分，想要溺尿，见夜壶已满，便出房下楼，院里无人，我站在芭蕉树下小解，忽见一人进来，身穿僧衣，用布巾包头，看地而走，我想哪个和尚这般肆意妄为，胆敢夜行花柳之地，心下起了疑心，偷跟其后，随着上楼，他直接走进花魁棠红的房内，我悄悄到窗下，用簪子顶尖戳破窗纸，往里偷窥，恰见和尚解下布巾，露出正脸，被烛火映的分明，竟是白塔寺福觉方丈，我便急去报官，获在魏千户案下，还望严查。”
韩秋荣道：“商贾之言，岂能采信。”
魏寅不理，只问：“福觉方丈，你怎么说？”
福觉淡道：“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我投生佛法，早将红尘俗欲放下，不必自证，皆由官定罢，阿弥陀佛!”
韩秋荣低道：“我有一疑问，这样的高僧，总要顾忌身份，岂会穿着僧服，大摇大摆进出妓院。”
魏寅不答，问锦衣卫：“那花魁棠红怎地不见？”
锦衣卫回道：“昨日还在，今日房中空荡，细软衣裳俱不见，显是出逃去。”
韩秋荣问：“她逃甚么？”
锦衣卫道：“那就不知了。”
魏寅心晓难定案，却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命锦衣卫带庄全安退下，堂上只余他三人，魏寅道：“我听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福觉道：“自然是的。”
魏寅问：“十三年前，你在白塔寺做住持？僧官也是你？”
福觉道：“住持没错，僧官倒不是我，是早已圆寂的本慧方丈。”
韩秋荣凝神吃茶，听他又问：“你可见过悟净和尚？他是本慧方丈的弟子，生得甚么模样？”
福觉略思忖道：“见过一面，身高七尺，因常年云游，风吹日晒，面容沧桑。“又问：“样貌有何特征？”
福觉道：“数年过去，印象不清了，只记他被毒死禅房，乃户部侍郎陈显琰主使，其子陈清雇人帮凶，此案牵连众多，刑部早已结案，不知魏千户做何再提起？”
魏寅笑道：“此案又掀微澜，有证物重出江湖，福觉方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不染俗世尘埃，是而不知。”
福觉低首不言语，魏寅朝韩秋荣道：“福觉交你了。”起身走了，不在话下。
再说萧云彰进了知府，迳往后院、林婵房来，远见月楼小眉皆无踪，窗寮内灯火闪烁，人影恍惚，他心一提，大步至门前，猛得撩起帘子，帘珠哗啦啦不停作响，林婵在灯下做针指，闻声抬起头来，隐闻酒味，她想，定是去莺歌燕舞之地吃醉了。心底恼，自顾坐着，不起身相迎。
萧云彰见她好好地生气，莫名定下心来，将锦袱往桌上一搁，咕咚一声巨响，闻音怪厚重，林婵忍不住问：“这是何物呀？”
萧云彰简短道：“话本子，你闲时可看！”自去取衣往净房，走到门前，想起甚么问：“好吃嘛？”林婵听不懂，不答应。
萧云彰想，我也是无事献殷勤，自讨没趣，以后再不了。甩帘而出，萧乾候在廊下，支支吾吾：“爷，小的有桩事要说。”
萧云彰脚未停道：“说。”
萧乾道：“小的拎了装包子的袋儿，回府途中，有只野狗嗅到香味，紧随小的后，它十分壮野，凶相毕露，小的恐被咬，弯腰捡石块欲掷撵，不想绊了一跤，包子从袋口，滴溜溜滚出，滚了一地。”
萧云彰顿步问：“被野狗吃了？”
萧乾道：“我把干净处吃了，别的野狗吃了。”见爷喜怒难辨地盯看他，慌张道：“是小的的错，愿受爷责罚。”
萧云彰半晌道：“罢了。”进入净房不提。
林婵心痒痒地，好容易萧云彰走了，还不心安，跑到窗寮处，隔缝偷瞧，见他和萧乾确是走远了，再坐回原处，把绣件一扔，解开袱带，翻了翻，除三册崭新话本外，还有折叠起的木刻版画，她打开如开扇，一槅一图一诗，图甚清晰，连毛发也细细描绘，看了不过两槅，已是面红耳赤，心狂跳不止。
她暗骂，奸商粗鄙难耐，成日里放正事不干，只会在外饮酒戏娼，现要把我也拉下水，拿这些淫诗艳画给我瞧，我何等身份，受礼教拘束，岂能被此等污秽沾染了，待他稍后回来，我定要骂得他狗血淋头，掬尽湘江水难掩面上羞，自此后在我面前，永世抬不起头来，只能俯低做小，轻声细语供我使唤。
她忽听有人进来，忙用锦布掩住，抬头见是月楼，心怦怦的，月楼不明所以，打呵欠问：“可是爷回来了？”
林婵道：“他又吃醉了，你去厨房端碗醒酒汤来。”月楼转身离去。
林婵伸颈见她走了，忙将话本收进桌屉，手攥花营锦阵，上了床榻，不忘荡下锦帐。
萧云彰洗漱毕，换上衣裳，走出净房，陈珀等在院里，月光如水，银海弥漫，近前低道：“今听曹楚说，姚广遣人往松江，带了布匠回苏州布庄，我有些迷糊，记得爷提起，遣了身前当差、名唤萧贵的，携银两往松江雇布匠，他如今又在何处？”
萧云彰淡道：“我有所安排，回苏州再说。”直往卧房走，陈珀笑问：“爷不来和我们打双陆？难得人全，将夜有闲。”
萧云彰摆手，头也不回上了廊，月楼从明间出来，端了碗解酒汤，说道：“奶奶让我准备的。”萧云彰不发一语，接过一饮而尽，再撩帘进房了。

第50章 乐事
接上话，萧云彰撩帘进房，见得帷帐一阵摇晃，内里窸窸窣窣作响，他不动声色，至桌前斟茶吃，眼见帐内平静，略站了站，再拨暗灯烛，脱鞋上床。
林婵乌发挽成一窝丝，穿水粉衫，鱼肚白织金线夹裤，光着瓷玉脚儿，腹搭薄被，面朝里侧躺着，萧云彰看得眼热，伸手勒她腰，俯首进她颈子，嗅其一缕暖香，低笑问：“睡熟了？”
林婵一动不动，佯装没反应，让他自觉无趣，哪想到他反自得其乐，摩挲她颈子不够，手滑进肚兜摸弄，他指腹有茧，刮得人疼，林婵想起方才所看版画，顿时耳热心跳，骨肉如被蚁咬，把要怒斥奸商的雄心壮志，悉数抛到爪哇国去，一任他翻过自己的身子，萧云彰亲她嘴，含她下唇，她咬他上唇，相吮相舔，皆觉新奇。
半晌后，萧云彰拽开她兜衫，扯掉腰间汗巾子，通身红是红，红如脂晕粉哨，白是白，白似雪碾琼雕，怎地赏不够。
林婵羞道：“你走，去找花楼妓子去。”
萧云彰道：“我说了几趟，不过行商应酬，未曾有过实战。”
林婵道：“信你个奸商鬼话。”
萧云彰笑道：“你若当这是情趣，我配合便是。”
林婵抬腿踢他，被他握住脚儿，如玉雕琢，正盈一掌，观她眼波儿冷溜丢，话里儿热刺尖，满面活泼娇俏，心底爱死，忍不得狠亲口脚背，再分开抬至两边臂弯，俯身肆意大动。林婵不住喘气，暗想，这姿势刚见过，是花营锦阵中第二槅，名：夜行船，风月平章。
两人毕竟非初次，萧云彰未如前趟鲁莽，百般体恤，力度拿捏，林婵被春画蛊惑了心，欲念上头，这般忽猛忽柔，忽轻忽重，不由骨酥体麻，渐入佳境，至最后，她汗透鬓湿，颊生红潮，彼此皮肉相抵，把她的魂儿生生撞断，一时不知今宵何宵，此处何处，一条命也悄然遁去了。
片刻后，萧云彰见她春眼迷醉，亲个嘴儿笑问：“欢喜么？”
林婵不答，搂过他的脖颈，在他颊上用力咬了下，咬出月牙印儿，萧云彰吃痛，欲念又生，将她鹞子扑翻身，林婵抓住枕头，惊慌问：“又要做甚？”
萧云彰无意瞄到那版画，自枕下偷露出半幅，忍不得笑出声，林婵咬牙道:"笑得淫邪，你这采花奸佞之徒。"
萧云彰取笑道：“随你骂，版画看得如何？”
林婵这才晓被他发现了，嘴硬道：“还能如何，画里男郎，个个赛宋玉潘安，你岂能于他们比？”
萧云彰半点不恼，自后而上，按低她的腰肢，笑问：“你说，这是牌画里哪式，答对了，我就放过你。”
林婵还未看完，只得瞎猜：“望海潮、秦楼客？”
萧云彰道：“下次可试。”
林婵道：“翰林风、南国学士？”
萧云彰拍她股一记：“龙阳非我所好。”
林婵道：“金人捧露盘、风流司马？”
萧云彰道：“日后可试。”
林婵道：“后面还未看，你就回了。”
萧云彰笑道：“休怪我无情。”
林婵啊呀一声，渐次不绝，此趟良久，极尽销魂之能事，待完毕后，月色模糊，已至三更时分，萧云彰汗湿浃背，气喘吁吁披衣出房，见月楼候在廊前，他微颌首，自去净房，洗漱后，再回房上床，林婵清理过，也换了衣裳，软绵绵躺着，萧云彰抱她入怀，亲她额颊，林婵已无力气骂他，只轻声道：“别再来了。”
萧云彰道：“你睡会儿，有些晚了，辰时得起身，往苏州去。”
林婵道：“爹爹说了，让我留下，免得舟车劳顿，太过辛苦，待你办完事，再回来接我。”
萧云彰问：“你想留，还是随我走？”
林婵道：“留下自然好的。”
萧云彰没言语，林婵等的要睡着了，才听他问：“今夜一更时，你可听见锣鼓纷纷之声？”
林婵道：“确是听见了。”
萧云彰问：“你可知原由？”
林婵摇头说不知。萧云彰道：“听闻杭州城内有妖，自富春而来，每夜一更时分，潜入人家，吸食妇人血液，已有昏迷至死者数名，是而每至一更时，更夫敲锣鼓，以示提醒。”
林婵唬道：“这世间真有妖怪？”萧云彰没答。
林婵忧虑问：“我爹爹可有安危？”
萧云彰道：“那妖怪只寻妇人，爹应无事，但有得忙了。你明儿还是随我走，免得爹查案时，还要忧心于你！”他接着道：“到苏州后，我清点货品无误，即在松江行船赶回京城，时辰紧迫，无力再迂回杭州。”
林婵问：“怎这般赶呢？”
萧云彰也不瞒她：“萧肃康命我俩速回京，莫耽误萧旻迎娶徐阁老女儿，萧旻一意坚持，我俩不到不婚。”他俯首瞧她反应，竟阖眸睡熟了，而他精神倒好，默默想着事，不知何时，朦胧间，忽听鸡啼，一声接一声。
他睁开眼，窗缝透进清光来，悄悄起身，趿鞋下床，就着半盆残水，洗了手脸，再整衣理容，走出卧房，空气带潮，陈珀萧乾萧丰萧恩萧义萧荣萧华，在清点行李箱笼，唐田香曹楚打了一盆井水，洗漱后，顺便浇灌几簇建兰，正开得芳烈。
陈珀近前来问安，微怔问：“爷的脸？”
萧云彰心知肚明，当没听见，恰林光道徐步进了院子，他迎去作揖，一道进明间吃茶。
林婵五更时起，没精打彩的，眼底有些发青，洗漱后，抹粉遮掩，厨役送来早饭，她三人围桌而坐，萧云彰吃了碗粥，两块热糕，晓他俩要说些私话，指了一事先出去了。
林光道这才说：“听贤婿话里，你要随他往苏州去？”林婵点头。
林光道问：“贤婿脸上的牙印，是你咬的？”
林婵颊腮发红，说道：“他欺负我，我才咬他。”
林光道问：“他为何欺负你？”
林婵答不上来，只说：“有些话，不好和爹爹讲。”林光道倒笑了。
林婵岔话问：“我听闻，杭州城来了妖怪，咬死数名妇人，可是真的？”
林光道说：“怪力神谈，不足以信，多是人祸，一查便知。”
林婵道：“爹爹也要小心，若真是妖怪倒不惧，惧的是人心。”
林光道微笑，林婵道：“我有一事，一直未与爹爹说。”
林光道问是甚么。林婵道：“我在南京时，遇见柳氏。”
林光道半信半疑：“怎会这般巧合？”
林婵道：“天下之事，无巧不成书，我那日，带小眉齐映，往龙鸣寺观百姓交易，见柳氏与她表兄柳禄也在，举手投足间，两人感情甚好。”
林光道说：“这我早已知晓，他俩自幼一起长大，是比旁人亲密些。”
林婵道：“我约柳氏一同回杭州，来见爹爹，她满口答应，我便信了，哪想一早起身时，却迟迟未等到她来，我只得先行一步。”林光道听着不吭声。
林婵叹气道：“我不愿妄议，告诉爹爹这些，只想你心底有个数。”
林光道仅点头，林婵便不再多说。

第51章 利大
话分两头，再说魏寅，黄昏时分，打马来到怡花院，往乔云云房去，虔婆立在楼道，与他见礼毕，说道：“老身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寅道：“不当讲。”擦肩要走，虔婆连忙拦了，陪笑道：“容老身说两句，萧九爷出三十银子，包了云姐儿，一趟给足半年包钱。爷是官爷，偶尔往她房里钻一两趟，我睁只眼闭只眼，可爷来得也太勤劳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待九爷回来，老身没法交待。”
魏寅问：“包了就不得接别的客？”
虔婆道：“这是自然，毕竟出了真金白银。”
魏寅道："我可有给你钱？"
虔婆道：“未见分毫！”
魏寅道：“那我不是客，我是云云的朋友，来见她说几句话便走。”
虔婆道：“嗬哟，我的官爷，话到嘴边留半句，事到临头让三分，点破不说破，大家都有面。”
魏寅笑了，从袖中掏三两银子，递她道：“给我置桌席来，我吃过就走。”虔婆敢怒不敢言接过，收拾酒菜去了。
乔云云立在门首，摇扇儿问：“妈说甚么？”
魏寅道：“让我少来些。”走进房里，坐下倒茶吃。
乔云云阖上门，魏寅问：“棠红去了哪里？”
乔云云回道：“妈放出话，说她偷跑了，我是不信。妈甚么人，真个偷跑了，她必追到天涯海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棠红不见，她跟无事人似的，才最可疑。”魏寅没言语。
乔云云问：“那福觉和尚怎地说？”
魏寅道：“被刑部带走，不过几日便会放了。他乃礼部考选、吏部任命的僧官，又是皇家寺院方丈，来往宫中或高官家中宣经讲卷、或做佛事斋会，结交甚广，背后有倚仗，非我能撼动。我不过是借个由头，问他十三年前的灯油案。”
乔云云问：“问出甚么了？”
魏寅道：“他决非慈口佛心之人，所言浮于表面，反让我更确定，灯油案中，他逃脱不掉干系。”乔云云怔怔地。
魏寅道：“我总觉他面容甚熟悉，似在哪里见过？”
话说这里，丫环送来酒菜，乔云云取一枝莲蓬，抠出嫩莲子，抽掉翠绿芯，放进白瓷金边碟儿内，忽想起笑道：“我听到一桩密事，真假难辨。”
魏寅道：“说来一听。”
乔云云道：“我那日和妓儿一点红抹牌，请她吃熏粉肠佐酒，她吃的半醉，吐露心声。前时有个相好，来同她辞别，告主人遣他往南方办差，带一包袱银子。一点红见钱眼开，动了歪心思，待相好走后，她寻来三个市井无赖协商，一言既合，无赖跟上那相好，抢夺银子后，将他发卖官窑砖厂。”
魏寅不以为然道：“这种事不足为奇。”
乔云云笑道：“你晓那相好何许人？萧九爷身边长随。”
魏寅问：“难道是富商萧云彰？”
乔云云道：“不是他是谁！不过一点红后来百般抵赖，不知是酒后吐真言，还是逞强托大。”
魏寅道：“若真的，着实可笑，萧云彰认人不淑，识人不慧，显见传闻过妄，倒叫我要慎重考虑了。”
乔云云没说话，把剥好的一碟莲子，递与他吃，不在话下。
且说萧云彰林婵一行，朝踏晨烟，晚踩明月，一日晌午抵至苏州，进了阊门，林婵撩帘看，城中水道纵横，舟楫满布；行道上虹桥、商辅、人烟‌阜盛，话声吵闹。
马车穿街过巷，进万年桥牌坊，不过数步停驻，林婵下地，抬眼见悬醒目一匾，黑底瑬金大字，书“锦绣布庄”，两层楼，门面达七间之阔，到底七进，轿夫守在大门前，林婵乘轿而进，绕照壁，入仪门，经过几道重门，街市喧嚣被远远抛在脑后，愈发清静，轿在正房大院停下，林婵下轿，门前婆子丫环肃立，见她忙俯身行礼。
林婵进院，环顾四围，面对是正房及耳房，左右东西厢房，粉墙黛瓦，游廊雕梁画栋，院中翠柳红花，猫困狗趴，笼鸟鸣歌，雅致且奢华。
林婵进房，闻得花香弥漫，非是炉香之味，月楼笑说：“后园正是花团锦簇之时。”
林婵站到窗寮前，往外张望，得见假山亭榭、奇树娇花，甚是葱茏，端得广远，不见尽头。她暗想，朝中有规，除去官员外，从商贾技艺者，宅院有严格限制，萧云彰这是顶风作案，奢靡过度，也不怕遭人妒害。
婆子抬来浴盆，注满热水，月楼小眉伺候林婵洗浴。林婵脱衣而入，闻汤里甜香，不同从前，问是甚么。婆子回道：“我洒了两三滴蔷薇露。”
月楼笑问：“可是天禄号那家买的？”
婆子笑答：“并不是，天禄号的花露，是各色花浸的酒，用来吃的。这是天香号买的，番人所制，各色花蒸为露，或榨成油，露滴洗汤内，沐者数日体香不散，油抹肌肤，持久白腻光滑，抹头发，乌黑油亮。”
林婵嗅嗅手腕，好奇问：“还有甚么味道的？”
婆子以为她不喜蔷薇，连忙道：“天香号店铺内，有荷花露、茉莉花露，檀香露，丁香油，桂花油，薄荷油，还有些记不住，奶奶喜欢甚么，尽管说来。”
林婵笑道：“我皆喜欢。”
婆子道：“我稍会去全买来。”
林婵唬道：“不用不用，蔷薇露极好。”婆子方才罢了。
林婵浴毕，抹拭净后，头发搽了桂花油，只穿水红衫裤，坐在竹席矮榻上，婆子撤去浴盆，月楼端来几碟点心，一碟百果蜜糕，一碟油酥饺，一碟薄荷糕，一碟猪油芙蓉糖，一壶龙井细茶，替她斟上。
林婵慢慢吃着，婆子旁边打扇，风凉袭身，猫儿狗儿闻香，卧在脚边不去，她暗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个利果然是好东西，越有越想有。闻了闻身上香喷喷，又想，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般小日子，堪胜神仙，再过百年，她也不换。
萧云彰由唐田香、曹楚相陪，陈珀萧乾随后，直上二楼，万年桥七家店铺及布庄管事，集十余人，已等候多时，管事递上如山帐册，萧云彰问了些话，翻册看了两页，便让他们退了，只留下陈珀，陆苏安。
陆苏安乃萧云彰心腹，萧云彰见四下无闲人，才问：“萧贵呢？”
陆苏安禀道：“此事蹊跷，我按爷的吩咐，暗跟着萧贵，萧贵雇马车出城，至清平县，寻客栈住下，翌日往渡口乘船南下，晚间他在小食店用饭，饭后回客栈，归途中，走进巷道，我正欲动手，突然窜出三个蒙面人，将其击昏，捆绑手脚，塞进麻袋，我一路跟随，他三人将萧贵卖给人牙子，再交人牙子带走，听话中含意，卖至官窑砖厂做工去了。我想，可是萧爷恐我失手，又遣旁的人马来？我替萧爷办事，何曾有一件失手过？”
萧云彰沉吟道：“并非我所安排。”
陈珀奇怪道：“那又是何人？”萧云彰百思不得其解，后也就不想了。

第52章 丢面
话说这日一早，五更时凉雨一阵，辰时停住，空气清新，林婵用过早饭，闲来无事，带月楼、小眉出房，往花园去，途遇管事张澄，张澄有心讨好，陪随她们入园，但见假山怪石，亭台楼阁，芳树名花，如沐洗过一般，分外鲜亮。
她们边游边赏，过了一条石子甬路，远见萧云彰与一女子，还有陈珀，自柳叶洞门穿过，有说有笑，相携渐近，林婵暗观，那女子身段不高，却纤秾合度，白肤细腻，眉眼秀丽，气质温婉动人，和萧云彰郎才女貌，倒是天生一对。
林婵不动声色，暗想，果然，奸商饱暖思淫欲，这骄奢无度的宅院，没藏几个如花似玉，她还真不信！
小眉指一簇花问：“这是甚么？”
林婵看道：“垂丝海棠，比起西府海棠，品相略差。”
小眉凑近，抽鼻嗅嗅，说道：“看着十分娇艳，怎么不香呢。”
萧云彰及女子已近在跟前，林婵道：“海棠本就无香，不过，史有载，昌州海棠有香气，却早已不可得。”
那女子听了，笑着插话道：“我觉得垂丝海棠，花瓣粉中透红，有杨贵妃醉酒之美，比西府海棠更胜一筹些。”
林婵道：“各花入各眼，各有心头好，无需争辩。”
那女子忙道：“岂敢，岂敢。”搭手见礼。
萧云彰道：“我妻林婵。”又指道：“她是我松江大布店铺的管事，名唤唐韵。”林婵点头，态度生疏。
萧云彰笑问：“园子游得如何？”
林婵却问：“何人造的？”
萧云彰道：“乃我亲自规划、指挥工匠建制。”
林婵冷笑道：“怪不得呢。”
萧云彰笑问：“这是何意？”心暗想，看她神情不欢不喜，语调不阴不阳，怕是要贬损我一番，且听她说。
林婵道：“游了一圈儿，处处附庸风雅，俗不可耐，毫无审美，只知华丽堆砌，金银铺陈，尽透奸商的恶趣味。”一时空气凝滞，皆缄默不言。
萧云彰纵然再有心里准备，也不由为之变色，月楼小眉及张澄低头，陈珀憋忍，唐韵不平道：“在这园子游赏过者，除达官贵人，亦不少文人墨客，皆赞誉有加，怎到奶奶嘴里，却如此不堪？”
萧云彰皱眉道：“你且说个子丑寅卯来，若无理取闹，我必要加倍惩你。”
陈珀火上浇油：“奶奶负气之言，不妨认个错吧。”
萧云彰想，说的没错，此刻撒娇求饶，还有回寰余地。林婵暗想，呸！想得美。她道：“意趣清泊高远的士大夫，忌市井或宅地喧嚣烟火，深以为恶，必远去山林地、郊野地构园。若执意要在市井、宅地建园，可择偏幽寂静处。而这里，前门外，是买卖市，整街商铺鳞次栉比，货品琳琅满目，人如潮水，熙熙攘攘；后门外，是制布大坊，数百匠人，缫织染绣裁，通宵达旦，日夜不歇。是而我言，园子以‘雅’为重，此处先天不足，谓为硬伤之地。”
陈珀道：“听奶奶这番话，胜读十年书啊。”
张澄亦附和：“如今苏州之地，在任的、告老而回的官员、文人士大失，富豪之家，醉心造园，选址要求，和奶奶所说，不出一二。令小的着实钦佩。”
萧云彰不言语，暗想，这官家小姐，倒有些点墨。
林婵道：“既然是硬伤之地，若构园精巧，得体合宜，也能弥补一二，可我所到之处，所见之景，心内直呼惋惜，实不敢苟同。”
萧云彰冷道：“我洗耳恭听。”他想，我看你怎地六国唇枪、三齐舌剑，将西江水翻个身来。
林婵道：“构园时，山岭佛阁楼堂，轩亭房廊、桥石洞壑，池涧溪塘，路甬道径，不能随意而行，竹木花卉草植，亦要全园布局，皆有讲究。如花木，不可繁杂无章，有枯萎必有新生，四季更替，景色不断。如处处可观云月雨雪，入目成画。就说这海棠，若种它，必搭配玉兰、牡丹、桂花，有‘玉堂富贵’之吉兆，这园中可有？只晓种甚么瑞香，瑞香枝茎粗俗，香味酷烈，能损群花香艳，有‘花贼’之称，倒不忌讳。”
萧云彰问张澄：“怎么回事？”
张澄抹汗道：“原是有种玉兰、牡丹、桂花，养花人手艺不精，陆续凋零而死，我见那瑞香，花美香浓，便移来数棵种植，怪我惫懒。”
林婵想，我信你个鬼。萧云彰问林婵：“还有甚见解？”
林婵朝前走，指那桥岸道：“柳种池边，嫩条佛水，弄绿搓黄，飘逸灵秀，却不该杂种桃花，实在大俗。”又路过一坡紫荆，说道：“且看它，枝干枯索，花如耳坠，形色香韵，无一可取，种它做甚？”
张田道：“此乃汉京兆田真兄弟，共分一株紫荆树而闻名，有寄兄弟情之感慨。”
林婵道：“不如多种棣棠，诗经载‘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不比你那兄弟情少，且其枝叶细柔，黄瓣若球，一叶一花，如绿罗金缕带，还可作花蓠，点缀花坛，有诗有韵，岂不更胜。”
田澄道：“妙啊！”
陈珀笑道：“奶奶高见。”
一路走至木香棚，棚下摆石桌石凳，供人赏玩，林婵道：“我家园子也曾有这个，以竹为屏，牵五色蔷薇于上，架木为轩，曰木香棚，有一日，爹爹请数位友人过府，在棚下赏花小酌，其中有位士大夫，勃然大怒，甩袖而去，高雅高洁者，视棚下赏花饮酒，与在酒肆无异，乃粗俗之举。”无人接话，出了花圃，绿树森森，满地阴凉。
林婵指道：“那些石楠、冬青、杉柏，为坟冢四围种植之树，岂可栽在庭院中，竹不可少，种于高台，栽成茂林，四围溪流小桥，闲卧其间，如若仙人，再多栽些榆槐、梧桐，银杏，其中增添一两株乌桕，佳荫翠玉中，一两抹烈红，才叫韵致。”
陈珀赞：“好意境。” 萧云彰想，这官家小姐，我倒小瞧了她。
走不多远，又见一处假山，林婵讽道：“好端端的山石，横看成岭侧成锋，要凿出几个雪洞，满园的庭台楼榭，何故非往洞里钻？”
萧云彰听得，咬牙笑了，林婵佯装不知，这般走走说说，每到一处，必要指指点点，论个短长，批得一无事处，直到出了园子。
林婵道：“早听闻苏州宅邸园林达百处，以风雅脱俗著称，我心向往之，若此处也算，只感幻灭！”
萧云彰不辩，看向陈珀、唐韵，张澄，问道：“你们闲得无事做？”
三人立刻领会，行了礼，快步离开。
月楼看看日头，问道：“爷晌午可要回房用饭？”
林婵想，现才几时，就问中饭了？
萧云彰嗯了一声，月楼又问：“爷要添甚么菜？我往厨房告去！”
萧云彰冷笑道：“给我加一道竹笋炒肉。”月楼应下，不忘拉了小眉，赶紧离开。
待四下无人，萧云彰只打量林婵，林婵等半晌，暗观他喜怒难辨，迟不开口，而她此刻骁勇褪去，无尽后悔涌上心头，逞口舌之勇，何苦来哉！这园子他爱怎地就怎地，就算打造个铁链粗的金笼子，也不干她鸟事。
她咳一声道：“九叔，我先走一步。”
转身要溜。萧云彰道：“想跑？”
林婵道：“我跑甚？好笑哩！是你要我说个子丑寅卯来，不说要惩我，我才认真的。你岂能怪我。”
萧云彰想，死鸭子嘴硬。微笑道：“让我在属下面前，颜面尽失，很是得意？赞我两句，就这般难？”
林婵被他笑得发毛，硬声道：“着实无处可夸呀！”
萧云彰淡道：“是吧？你方才说，那假山，好端端的山石，非要凿出个雪洞，对此甚是不解？”
林婵道：“不解就不解罢！”
萧云彰道：“那怎么行？洞是我授命凿的，我得解你疑惑才是。”
林婵陡生不祥预感，不待张嘴，萧云彰已一把将她扛上肩头，往那假山方向而去。
林婵大惊失色，难道他要花营锦阵第五第六式，忙嚷嚷道：“万恶淫为首，青天白日，九叔慎重啊！”
萧云彰没想到这处，一听笑了，拍她屁股一记，说道：“懂得还不少！”
唐韵、陈珀及张澄，慢慢往仪门外走，陈珀竖耳道：“好像听见奶奶的叫声！”
张澄挖挖耳朵问：“叫甚么？”
陈珀道：“太远，无这耳力。”
唐韵忽然噗嗤笑了，笑不停道：“爷新娶的这位奶奶，倒是极为有趣！”
参考资料：《长物志》

第53章 斗嘴
且说萧云彰和林婵在园中，日当正午才归，林婵吩咐小眉捧来热水，伺候她洗漱，萧云彰则去净房清理，换了直裰，月楼桌上已摆饭菜，一小壶卫酒。
林婵扭手扭脚过来坐，松挽了发，天气酷热，仅穿件银白裳裙，隐现内里红兜衣，抬腕袖滑，露出一截白臂，留了他攥握过的浅青指痕。
萧云彰斟酒吃，心底微动，笑着看她。林婵不得味儿，下狠劲瞪他一眼，红脸道：“笑甚么，怪模怪样的。”
萧云彰道：“我不笑，还哭不成？”
林婵嗅嗅问：“甚么酒好香。”
萧云彰道：“南京灵谷寺前霹雳沟的水，酿的酒，因靠近孝陵卫，得名‘卫酒’口感鲜甜，味道浓郁，吃了易醉，又名‘迎风倒’，你要吃么？”
林婵讽道：“醉了丑态百出，我才不吃。”她挟了块烧肉。
萧云彰另挟了条糟鱼，到她碗里，笑道：“酒不吃算罢，尝尝卫酒糟的鱼，酒气散尽，只留一抹香味。”
林婵吃了口，惊疑问：“可是鲥鱼？”
萧云彰道：“没错，富阳的鲥鱼最好，鳞白如银，味最甘美。”
林婵心生感概道：“想从前在家时，一条糟好的鲥鱼，爹爹能佐酒三四天，十分地珍惜。”
萧云彰道：“哦，这般！我遣人送一坛往杭州知府去。”
林婵被戳及痛处，不快道：“你这奸商，我晓你家财万贯，勿要面前显摆。”
萧云彰道：“你这官家女，我晓你家道清贫，勿需强逞傲慢。”
林婵一时语噎，萧云彰问：“你为何人前人后贬我‘奸商’？”
林婵道：“无商不奸，不事生产，只晓低买高卖，唯利是图，不劳而获，此乃天下共知。”
萧云彰沉脸道：“若无我等行商，南来北往的货物，如何流通，京城内的达官显贵，能穿到松江的棉布、通州的缂丝？吃到南雄的板鸭、岭南的荔枝？那些个人参鹿茸灵芝雪莲麝香药材，从何处来？例子举不胜举！若无我等行商、上缴重税，国库如何充盈？远不说、说近处，杭州瘟疫，若不是我等商户，大开店铺，鼎力相助，替官府解忧，那疫病会这般快的消散，吃水不忘打井人，吃米不忘种谷人。你这等官家女，好生心黑，帮要我帮，用要用我，帮完用毕，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养了一只白眼狼。”
林婵生气道：“说谁心黑，说谁白眼狼？”
萧云彰冷笑道：“还能说谁？不就说的你。方才在园里，谁挟了我腰死也不放的，提了裤子便不认人！”
林婵羞窘难当，抓起筷箸，掷他脸上，萧云彰站起，一任箸儿落在地面，头也不回，甩袖而去。
他俩不欢而散，林婵也没了胃口，摒着气，倚矮榻上翻书看，不知不觉睡熟了。
月楼和小眉用过饭，月楼见糟鱼还有余，挑进碗里，拿到前边铺里去，陈珀、唐韵、唐田香及曹楚，正坐了饮酒，桌面放一瓶酒，一盘烧鸡，一盘熏肠，两盘清炒时蔬，一大碗米饭，陈珀问：“你怎来了？”
月楼道：“奶奶糟鱼未吃完，我拿来给你们下酒。”把碗摆桌上。
唐田香惊道：“如此美味，竟还有余？”
唐韵说：“到底出身官家，山珍海味早腻味了。”
月楼笑道：“原因不在此，他俩拌起嘴来，哪还有胃口吃。”
陈珀问：“拌嘴了？这次又是为哪般？”
月楼睇他道：“吃你的鱼罢，鲥鱼刺多，小心卡了喉咙。”
曹楚道：“此鱼糟过，骨刺软烂，入喉即下，我观你是不想说。”
月楼笑道：“总算遇见个明白人。”转身掀帘，陈珀追问：“怎刚来就走？”
月楼道：“小眉一到午时就打瞌睡，恐奶奶醒来，找不见人。”走下楼来，忽听有人喊她，扭头看是唐韵，笑着顿步。
她俩从前感情笃厚，此次相见，更觉亲切。手拉手走到外仪门，寻处踏垛随意而坐，唐韵先道：“亥时你来铺子里寻我，我炒几样可口小菜，一道吃酒，我有许多话想问你。”
月楼点头道：“甚好，亥时奶奶应该睡下了。”
唐韵问：“她不睡又怎地，还能拦了你来见我？”
月楼道：“这倒不会。”
唐韵低声道：“前时在园里，她处处给爷难堪、甩脸子，话里话外，讥讽嘲笑，我听得着实不对味儿。”月楼抿嘴笑。
唐韵不忿问：“你笑甚么？爷何时这般被人说过？亏得在我们面前，若传扬出去，岂不颜面扫地！”
月楼笑道：“人家夫妻的事儿，床头吵床尾合，你个外人，就别剃头担子一头热了。”
唐韵正色道：“你这话说的，我不爱听。当年若没有爷，我早死了。我当爷是至亲，见不得他憋屈。”
月楼道：“你哪只眼见爷憋屈了？他和前个奶奶处得，那才叫憋屈呢！我劝你一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唐韵闷闷不语。
月楼笑道：“奶奶官家小姐出身，瞧不起商户，并非她的错，这世间本就把人分为三六九等，谁没个门第观念。只等她和爷相处久了，生出情份来，自会有所转变。奶奶才貌双绝，年纪太轻，性子率真冲动，还没学会掩藏心绪，反显的更为难得。”
唐韵看她道：“难见你这般夸赞个人。”
月楼敛笑，轻轻说：“看着奶奶，总想起我那小妹，也是个得理不让人的。”
唐韵拍拍她的肩膀，劝慰道：“人已故去就别念了，免得她知被牵挂，无法安生投胎去。”月楼没再说。
陈珀往书房送帐册，见萧云彰坐椅上，抬手揉捏眉间疲倦，关心问：“奶奶又惹爷生气了？”
萧云彰指腹微顿，看他问：“月楼说的？何时嘴也这般不严了。”
陈珀忙摆手：“非也，非也！她送糟鱼过来，我问了两句，她随口一句，说爷爷奶奶拌了三句嘴，仅此而已，未曾多讲。”
萧云彰问：“糟鱼好吃否？”
陈珀道：“天下第一。”
萧云彰道：“遣人送一坛往杭州知府去。”
陈珀微怔，再赞道：“爷乃至情至性之人，奶奶好福气。”
萧云彰道：“可惜官家女不识货。”
陈珀观他脸色，不嫌事大道：“爷比奶奶年长许多，让让她得了。”
萧云彰道：“我原也这样想，愈发的持宠而骄。”
陈珀道：“那就给她个下马威？要狠，以后对爷再不敢轻慢！”
萧云彰冷哼一声，欲待要说，忽见门帘微动，外面似有人在。

第54章 女商
接上话。先提前情，萧云彰与林婵一言难合，不欢而散，陈珀听月楼片言，借送帐册打探消息，萧云彰才与他诉两句，忽见帘外人影晃过，出言呵问，却见小眉慌张进来，见礼道：“奶奶想出门玩儿，命我来报爷知晓。”
萧云彰问：“就你两个？”
小眉道：“还有月楼姐姐、齐映。”
萧云彰朝陈珀道：“让萧恩萧义俩也跟去。”陈珀应诺。
萧云彰取五两银子，交小眉拿给林婵，吩咐：“早去早回，莫在外逗留太久。”小眉接过，告辞走了。
陈珀叹道：“爷和奶奶，吵归吵，闹归闹，该办的事一样不少。”
萧云彰道：“闲话少叙，你换件衣裳，我们往清音堂去。”
陈珀问：“去做甚？”
萧云彰道：“常山县衙主薄王大人，来苏州访亲，我约了一见。”在清平县牢狱里，沈牧曾提及常山冯家镇，此处暂不表。
且说林婵，睡了醒，醒也不大动，斜倚枕躺着，窗外竹影参差，花香暗度，听鸟鸣蝉嘶，一卷清风潜入榻，吹得鬓松袖宽，人愈发慵懒。
月楼走近，拉她起来，笑道：“奶奶这样尽躺着，也不是法子。”
林婵摆手道：“你莫要管我。”
月楼道：“大好时辰，怎可浪费床榻梦中。奶奶快起来，我们往街上玩去。”
林婵道：“女子岂能随意出门。”
月楼道：“那是京城的规矩，咱们姑苏，城内城外水道纵横，另有胥江、京杭运河、山塘河交互，姑苏人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家家门前泊舟航，胜在水路通畅，最适宜行商走货，姑苏的稻米及丝织布品，源源运往京城，而北边的鹿茸人参貂皮货，又摆进大小店铺，南来北往客，下船来上船走，皆在此万商云集，是而民风开放许多，女子亦可街市行走，无有那般死守教条。”
林婵问：“可往哪里去，有甚好玩的？”
月楼笑道：“那真是数不过来，姑苏城内，美食、佳酿、名茶、花钿、胭脂，曲艺丝竹，锦棉绸缎，还有各种奇巧杂货，逛也逛不完。 ”
小眉听了眼热，在旁极力撺掇，林婵道：“你去问问爷，他若无话，我们逛逛也无妨。”
小眉忙出房去禀，不肖半刻复转回来，禀道：“爷同意哩，但让萧恩萧义随我们去。”
月楼笑说：“还是爷考虑的周全。”
小眉取出银子给林婵，林婵问：“这是何意呢？”
小眉道：“爷给的，让奶奶买了玩儿。”
林婵撇嘴道：“我有银钱，谁稀罕他的。”命月楼收了。
她起身穿衣，洗漱挽发，小眉附她耳畔，悄悄说：“我听爷和陈管事说话哩。”
林婵问：“说甚么话？”
小眉说：“陈管事劝爷，说爷比奶奶大许多，诸事多让让。爷说，愈让，奶奶愈持宠而骄。陈管事说，那就给奶奶个下马威，我还要听，被爷发现了。”
林婵火起，想想好无趣，在鬓间插朵花钿，和小眉出了房，月楼齐映等在廊下，轿子已备好，抬至门首，再下轿，萧恩萧义早在等候，过来作揖见礼，他们并不同行，只远远后面跟着。锦绣布庄门面七间，各卖各的，有卖湖绉锦绸绒线等丝织货，卖松江棉布、药斑布、棋花布、斜纹布、缫丝布、扣布等棉织货，卖妆花缎、摹本缎、高丽纱、浮光锦等进贡宫中货，有成衣店，顾绣加工行、还有卖香袋线带荷包汗巾的，卖帽子油鞋的。
林婵一间间闲逛，暗观铺里，货品琳琅满目，摆放井井有条，买客进进出出，伙计笑容满面，热情相待。掌柜闻讯，皆奔出来，毕恭毕敬作揖见礼，请坐吃茶。月楼代林婵回道：“勿要管我们，我们看看就走。”掌柜仍不敢怠慢，直至送她们离去，还在门首张望。
林婵走进棉布行，唐韵正与买客讨价还价，谈妥后，接过银子，命伙计抱起一匹青蓝梭布，随买客走了。唐韵抬眼，瞧见林婵几个，她不似其它掌柜小意殷勤，自顾拿戥子，不紧不慢称银子。
林婵也不想招惹她，看过各色棉布，待要离去，唐韵倒走近前，福了一礼，笑问：“奶奶怎来了？”
林婵道：“我在房里闲无事，故而来瞧瞧。”
唐韵道：“奶奶真好福气，不似我们，睁眼日起，闭眼月落，忙忙碌碌讨生活，分分钟钟不得闲，还被世人瞧不起，明里暗里骂奸商，何苦来哉，不过为他人做嫁衣的可怜人，奶奶说，是不是这个理？”
月楼提点道：“唐掌柜，你说的甚么话！”
唐韵笑道：“说的人话，句句肺腑，字字真情。”
林婵听到此，才道：“话到嘴边留半句，事从理上让三分，唐掌柜这性子，若有买客进店，还是让伙计多担待罢，我恐你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唐韵吃惊道：“我已得罪奶奶了？”
林婵微笑道：“你阴阳怪气的，我又不傻。你放一百个心，我不会告诉爷的，毕竟一个妇人家，抛头露面行商，不比男人方便，需得十倍勇气、百倍胆识。我虽蔑视商人，但对你，却是打心眼佩服的。”唐韵未料她这般说，一时语塞。
林婵不再理她，出了铺面，继续往前走，月楼道：“奶奶莫要与她计较。”
林婵看手艺人点翠，说道：“我没计较呀。”
月楼道：“唐掌柜是个可怜人。”
林婵道：“怎地恁说？”
月楼道：“她嫁的夫君非良人，嗜赌如命，为还债，把她抵给了妓院，她百般不从，差点被老鸨打死，幸遇见了爷，替她赎身，给她铺面经营。”她又道：“奶奶你瞧，这一排排的铺面，若女人在柜前坐阵的，多有一段不堪过往，行商虽低贱，却是一条活路。”林婵心头活泛，却不吭声儿。
她望见个铺面，围簇数人，缕缕甜香往鼻里钻，好奇走过去，是个老妇人在卖蒸酥酪，一碗碗摆着，洁白似脂，莹润如玉，一钱一碗。
林婵买了六碗，让齐映给萧恩萧义送去两碗，月楼和那妇人相识，掏钱给她，唤她禇婶。林婵吃了只觉味美香浓，入口即化，笑问：“能否教我做么？”
禇婶爽快答应，亲自做给她看，舀半勺牛乳，加入绵糖，倒进锅内中小火慢熬，边熬边用勺轻搅，待热后，已黏稠，再倒入罐中，凉却后，掠掉表层浮皮，这便是酥，用纸封口，搁进冰块中存放，待凝固后，这便是酥酪，若要口味丰富些，浇淋一层蜜浆，或点缀瓜子桃仁，或山楂诸果。
林婵仔细听着，暗暗记下。

第55章 福祸
话分两头。且说这日，正值端午，萧肃康独请魏公公，至国公府吃筵席，魏公公嫌冷清，带了几个心腹太监来。相见叙礼而坐，他净过手，吃口香茶，笑嘻嘻问：“可有请唱的来？”
萧肃康笑道：“岂能少得了，已排小厮送帖子去，稍快便回。”
魏公公道：“甚好！”
不多时，萧家兄弟萧桂秋、萧任游、萧实厚也来了，一一作揖见礼，魏公公问：“他们如今在何处当差？”
萧肃康道：“没甚出息，只得行商混口饭吃，四弟开装裱画铺，七弟开点心铺，京城的柴炭市，由我五弟把持。”
魏公公挑眉道：“我怎记得，柴炭市，握在你九弟萧云彰的手心。”
萧肃康道：“他生意多，疲于经营，特请兄长们帮携。”
魏公公心内明镜，只笑道：“是这样的。”
萧肃康低声道：“上趟我提宫内惜薪司，柴炭买办交我五弟专供，不知公公考虑得如何？”
魏公公笑道：“今日我等前来享乐，莫被公事扰乱了心绪。”
正说着，福安带到怡花院的妓儿乐工，魏公公两眼放光，抓住妓儿们的手，一个一个轮番打量，完毕后，不满问：“棠红怎地不见？”
福安禀道：“鸨子说，棠红和相好的跑了。”
魏公公又问：“我听闻还有个妓儿，叫乔云云的？怎地也不来？”
福安道：“乔云云往徐阁老府里唱去了。”
魏公公道：“徐阁老胆大了，不怕六十廷杖？”
萧肃康喝斥福安：“小贼，想仔细再说。”
福安忙道：“说是老太太生辰，欢喜听乔云云唱全套《折桂令》，府里管事请了去，与徐阁老无甚关系！”
魏公公冷哼一声：“我若问得来，有半毫差池，把你这两片小肉嘴、割了下酒。”
福安道：“那也是小的福气。”
魏公公笑了：“你这小嘴倒机灵。”
萧肃康叫近福安，吩咐道：“我不管你用甚么法子，去把乔云云给我找来，找不来，你也甭进府了。”瞧见管酒的萧书，说道：“你也去。”
萧书暗自叫苦，随福安到了外边，抱怨道：“这怎生得好？安哥你可有主意？”
福安摇头，萧书急得抹泪，自踌躇时，萧旻晃荡荡过来，两人如见救星，当即在他面前跪下。
萧旻问：“作甚？行此大礼？”
福安把事情始末叙了一遍，萧旻冷笑道：“关我何事。”待要走，转念一想，取下垂腰间的一只、青色缎口满纳桂花明月椭圆荷包，递给福安道：“荷包里有我的一枚印章，拿了往徐府，去求小姐助你。”
福安接过，与萧书一道磕头谢礼，萧旻自去了，两人方起身，继续往外走，萧书道：“还是少爷心慈，体恤我们的难处。”
福安道：“我却觉不祥，要出事儿。”
走至大门前，忽见管事领了个和尚进来，福安故意擦肩而过，暗睇那人模样，不看不知，竟是白塔寺的方丈福觉。福安低道：“他来作甚？”
萧书道：“见怪不怪，每年端午时节，福觉方丈定来，给老太太宣经讲卷，一同祈福。”福安心生疑窦，并不言明。
两人赶到徐府，给守门官唱诺，福安先问：“听闻怡花院的妓儿乔云云，在你们府里？”
守门官道：“和你有甚相干？你问怎地？”萧书躲福安身后，不敢吱声。
福安道：“小的在国公府萧家当差，来送端午礼。”
守门官疑心道：”不是一早挑担送过了，我收进府的，还记得送了百索，菖蒲，艾叶，画扇，粽子，鸭子，芋艿，银样鼓儿，香糖果子。”
福安道：“小的俩是授旻少爷之命，来给大小姐送礼。”
守门官晓得两家联姻之事，想想问：“我瞧你俩空空两手，要送甚么？”
福安掏出荷包，晃晃道：“这不是！再仔细瞧，要生事了。”
守门官不敢怠慢，进府禀报，半晌出来，接过荷包道：“乔云云不在府上。”
福安吃惊道：“怡花院的鸨妈，说她来府里唱。”
守门官道：“那就不知了。”
福安反应过来，跺脚大怒：“上了那老腌臜的当。”
萧书问：“现今该如何是好？”
福安咬牙切齿道：“走，去怡花院拎人。只是我前路甚凶险，挨一顿板子算福气。”
萧书观他脸色，不敢再多问。
萧肃康与魏公公等几，吃酒听曲叙谈，过三巡，福安和萧书来回话道：“乔云云来了。”
魏公公问：“可在徐阁老那里？”
福安一横心，跪下磕头道：“小的错了，甘愿割了这肉嘴，魏大人佐酒。”
萧肃康问：“你为何要扯谎？”
福安道：“小得冤屈，非小的扯谎，问过徐府守门官， 才知是那老鸨婆黑心肝，故意骗小的，小的问她，连内库总管魏大人面儿也不给？她才着了慌，乘轿一起来了。”
萧肃康喝命进来，乔云云领三个乐工，近前跪地磕头，但见她：锦衣艳裙，满月银盆俏脸，眉是眉，细细两撇烟笼柳丝，鼻是鼻，直直一根精雕琼瑶，嘴是嘴，红红两瓣破绽樱桃，身段是身段，纤纤一枝摇摆软柳。
魏公公看的欢喜，笑道：“你好歹把人请了来，不至太过扫兴，算罢，肉嘴先留你脸上，待我哪日心情不霁，再来讨要。”福安千恩万谢，起身退下了。萧旻只是吃茶。
魏公公朝乔云云道：“我的肉儿，还不起来，莫跪疼了膝盖。”乔云云也不答谢，由乐工扶着起身。
萧肃康问：“请你来唱，为何扯谎不肯来？”
乔云云道：“这要问大人呢！”
魏公公道：“哦？”萧肃康道：“可恶，问我作甚？”
乔云云道：“我被你府中萧九爷，每月三十银子包钱包着，不得再接旁客。他虽不在京城，但规矩还得守！否则，日后谁还敢包我呢？”
魏公公道："这倒无须忧虑。"
萧肃康道：“勿要多话，听闻你擅会《折桂令》，还不赶紧唱来。”
乔云云一声不言语，乐工弹琵琶拨筝，音调一起，她唱道：对青山强整乌纱，归雁横秋，倦客思家。翠袖殷勤，金杯错落，玉手琵琶。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
魏公公听了，拍手叫好，喜不自胜，一径夸赞：“妙极妙极！比宫中乐师还强数倍！”赐她酒吃，萧书斟满，捧到她面前，乔云云道：“我这几日嗓子干痒，吃不得酒，给我蒸碗甜梨，润润喉就好！”
萧肃康皱眉道：“乔张做致，像甚样子。”
魏公公催道：“快去整治。”唤乔云云坐自己身旁，拉她手，给他斟酒，乔云云依命，并不撒娇弄痴，神情若即若离，反令人着迷。
萧任游笑道：“这妓儿好手段。”转而悄悄问萧旻：“哥儿可去过秦楼楚馆？”
萧旻道：“吾朝律法，官员嫖宿娼妓，按重罪惩，违者至少廷杖六十，不死即伤，我哪里敢？”
萧任游吃惊问：“你可有房里人？”
萧旻不耐烦道：“干五叔何事！”再不肯多答。筵席至夜深方散，乔云云随魏公公去了。
再说福安，从厅里出来，摸摸嘴唇，方知珍贵。他见萧勤、萧画、薛忠、薛诚、薛全等仆从，或蹲或站或倚柱，皆在廊下候命，恰厨役端了一大盆热腾腾粽子来，众人围拢上去拿，厨役求饶道：“给厅里主子用的，好歹留一些。”
福安略思忖，袖里取出帕子，包了五只粽子，往老太太院子方向而去。

第56章 重提
接上回，天色已黑，福安提一盏灯笼，迳到老太太院子，门未阖紧，轻推而进，正房透出昏黄光影，四周无人，他走到窗外，舔湿指头，戳破窗纸，往里看，那和尚果然是福觉，与萧老太太面对而坐，桌上摆满鸡鸭鱼肉，两人吃酒，他凑耳，偷偷觑听。
听萧老太太说道：“锦衣卫为何捕你入诏狱？可曾对你动刑了？”
福觉道：“一个商人，非咬定我往怡花院嫖宿，向土番（厂卫中负责缉捕的差役）告发了，拿我问话，未及动刑，刑部遣人来提我，走个过场，便放我出去了。”
老太太道：“我心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怕你出甚么事儿。”
福觉道：“我好好的，能出甚么事？”
老太太道：“若非我连连催肃康救你，你能好好的？”又道：“这一碗野鸽子汤，足炖两个时辰，汤鲜肉烂，赶紧趁热吃了。”
福觉笑道：“竟还记得我好这口。”
老太太叹气道：“你在我身边长大，我怎会忘了。若不是当年灯油案.....”福安竖耳听至紧要处，肩膀被猛得一拍，唬得颈间汗毛耸立，心突突猛跳，回头见是惠春，恐她声张，强拉硬拽拐进耳房，阖上门，惠春疑心问：“你鬼鬼祟祟做甚么？”
福安懊恼道：“你还说哩！为你来送粽子，院里不见个人，想瞧瞧你在房里，你这一拍，差点把我魂也拍没了。”将拎的粽子递她，往椅上一坐，惠春接过，挨他身旁坐了，默默剥粽子，不敢点灯火，幸得月色比往夜皎洁，洒进一片清辉。
福安问：“你怎地不高兴？”
惠春低声说：“我俩的缘分，要尽哩！”
福安笑道：“此话从何处说起？”
惠春剥好粽子问：“可要吃？”
福安道：“我晚饭还没用，正饿哩。”接了咬一口：“红豆馅的。”
惠春继续剥，说道：“旻少爷房里，需有个通房丫头，免婚配洞房时露怯，今日老太太问我可愿意。”
福安道：“你怎么回的？”
惠春道：“我说容我想两日，老太太还笑话我，说这有甚想的，提灯笼也难觅的好事儿。府里上上下下丫头，哪个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更况旻哥儿模样有模样，才华有才华，又是朝廷官儿，日后把夫人伺候好了，提个姨娘，再生个一男半女，后半辈子就安稳了。”
福安道：“此话倒也无错。”
惠春咬口粽米问：“你也这样想？”
福安道：“我想有甚用，你想最顶用。”
惠春道：“我想听你怎么想的？”
福安吃粽子，总不说，被催得急了，淡笑道：“若国公府世代荣华，倒也是个安身立命的不错去处。”
惠春如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直钻到心底，她含泪道：“你送我莲花玉牌做甚么？还收下我的佛豆?”
福安笑道：“你强要强送的不是？”
惠春不吭声儿，慢慢将粽子吃完，站起后，解下腰间系的莲花玉牌，狠狠扔他身上，转身走了。福安看帘子掀起荡下，敛收笑容，自剥了个粽子吃毕，走出耳房，雪鸾坐在门首，捧把瓜子在嗑，吃惊问他：“你何时来了？”
福安笑道：“我送粽子来。”
雪鸾接过道：“怎忒的好心？”打开帕子，撇嘴道：“就两个！你不臊得慌？”
福安道：“老爷在花厅宴客，我好容易偷来四个，吃了两个，留两个给你。”
雪鸾道：“我谢你想到我。”
福安问：“老太太房里的和尚，还未走？”
雪鸾道：“那和尚宣经讲卷，不坐到二三更，不会走哩。”
福安见也问不出她甚么，指还要去伺候老爷，告辞走了，不在话下。
再说萧云彰，带了陈珀乘轿，来到清音堂，堂内坐无虚席，掌柜与萧云彰老相熟，领他走到一隅，王宏已自坐吃茶。
他三人寒暄一回，伙计送来一壶新茶，及几碟精致点心。台前两个艺人，一人执三弦，一人弹琵琶，歌喉若萧管，悠扬顿挫，甚是悦耳。
王宏倾听问：“这弹词是甚么曲目？”
萧云彰笑回：“《白兔记》，讲的是五代后汉开国皇帝，与妻李三娘的故事，甚是闻名的南曲，我在京时，那些南官儿，逢曲必点，以解乡音之苦。”
王宏点头笑道：“说的极是。”
萧云彰给陈珀使个眼色，陈珀领会，奉上大漆锦盒，王宏问：“这是？”
陈珀揭开盒盖，是一尊青玉衔花鲤鱼。王宏脸色微变，说道：“你怎知我正在寻此物？”
萧云彰微笑道：“王大人去的古玩店，正是在下所开。”
王宏叹息道：“这尊玉鱼本是一对，乃我祖上传家之宝，可惜家父不才，为生活窘迫，当掉了其中一只，后再去赎时，已不知去向，近年家父病重，嘱托我定要找回，否则死不瞑目。”
萧云彰道：“原来如此！在我处，它不过是个把赏的玩物，但对王大人来说，却是意义匪浅。”
王宏道：“萧爷开个价，我付你银钱。”
萧云彰笑道：“以王大人的俸禄，恐是远远不够。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将此物赠送大人了。”
王宏道：“不可不可，我怎能白白受你恩惠。”
萧云彰道：“若大人自觉不安，我倒有一事相求。”
王宏道：“但说不妨。”
萧云彰吃口茶道：“十三年前，白塔寺灯油案，牵涉众广，王大人可知呢？”
王宏道：“我那时，还是常山县衙门中一书吏，主整理案卷档案，书文函，传指令。因此案与县内冯家镇密切相关，是而知道些内幕。”又问萧云彰：“此案早已盖棺定论，数年光阴逝去，你现来问这做甚？”
萧云彰道：“不瞒王大人，我认得一人，名叫沈牧，从前乃太常寺寺丞，因此案牵连，革职流放，终于熬至刑满，回到京城，又犯下杀人越货重罪，被处极刑，年除日时，突发真心痛而死。我最后见过他一面，他指白塔寺长明灯所用茶油，为常山冯家镇专供，说里有蹊跷，我想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必是有甚么难了的心愿！”
王宏起身，荡下门外珠帘，再坐下，凑近萧云彰，悄悄道：“按理说，此案早已了结，我不该再妄议，但萧爷有赠鱼之恩，我不能白受，只望今日之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勿传扬出去。”
萧云彰道：“王大人放心。”转而命陈珀至门外把守，陈珀应承退下。
王宏先道：“你一定不知，这沈牧还有个兄长，名叫沈文良，十三年前，乃常山县县令。因此案获罪问斩，家中一众，男丁发配，女眷发卖，好不凄惨！”

第57章 心疼
话说萧云彰听了王宏之言，恍然明白道：“原来如此。”
王宏接着道：“我们常山地势北南均高，中部低，四季分明，气候温润多雨，砂质黄壤土，早年漫山遍野的山茶树，由冯家镇的树农种植、油户采籽榨油，因此油味香，明亮无烟，乃油中魁首。”
萧云彰道：“我知山茶油为好物，百姓用不起。”
王宏道：“山茶油亩产低，每年上供的、不足宫内用度，内官监将采买之任，下放常山县衙，县衙指定铺户买办、从油户处购足量后，再运往宫中。另户部工部也会来采买，但量不多，主用于官营和军用。”
萧云彰问：“我已知当年县令为沈文良，内官监下放任务的公公为何人？铺户买办又为何人？”
王宏道：“是魏泰魏公公。”
萧云彰道：“如今掌内库的魏公公？”
王宏点头道：“当年他乃内官监及神宫监的掌印太监，如今权势愈发大了。铺户买办姓范、名楚山。”
萧云彰问：“沈文良问斩，这位铺户买办必受殃及。”
王宏道：“说来蹊跷，案发前，他家中突燃大火，连人带房，烧得一干二净。”
萧云彰问：“全烧死了？”
王宏道：“从案卷档案看，仵作验尸后，查出二十具尸体，与户籍造册人数相符。火势源于他后房与店铺门面相连，铺内放满油桶，那晚风大，吹倒灯瓶酿成的灾祸。”
萧云彰道：“竟如此不幸！”
王宏道：“可不是说。沈文良及这位范楚山，为人不错，每年清明，镇民会烧些黄纸祭奠。”
萧云彰未再多问，俩人听曲闲聊，待天色暗了，要来一桌酒菜，吃过后，告辞各去。
萧云彰带了陈珀，往家来，路过铺子门面，唐韵端盆出来泼水，忙道：“两位爷莫走，请到这里来。”
他二人走进铺子里，柜上放着一盘粽子，一瓶雄黄酒，一碟咸鸭蛋，一条清蒸黄鱼，一碗酱烧鳝块。
陈珀笑道：“好呀，我们赶上了。”
萧云彰道：“我已用过饭，你们吃吧。”又嘱咐陈珀：“你备好马车，明日一早赶往常山县。”陈珀应诺，他撩帘走了。
唐韵拿来碗箸，不见萧云彰，问道：“爷往哪里去了？”
陈珀道：“爷有了娘子，还能哪去？”
唐韵撇嘴道：“你不也有月楼，怎么坐这里不走？”陈珀笑道：“若我也走了，你还不得骂人。”
唐韵筛了酒，递给陈珀道：“我个卖布娘，卑若微尘，哪有骂人的胆，只有被骂的份儿。”
陈珀吃酒，看着她只笑。
唐韵道：“笑甚，牙花子露出来了。”
陈珀道：“怎地，我笑也不成？”
唐韵把盏里酒吃了，见他去挟鱼，阻止道：“我约了月楼吃酒，鱼你勿挑动，免得难看相，你吃两粽子罢，喝杯雄黄酒，应个景便好。”
陈珀道：“爷走了，便不当我是个人。”站起道：“我寻萧乾他们吃酒去。”唐韵也不留，索性把菜收了，留待月楼来吃。
萧云彰进房更衣，洗过手脸，坐到桌前吃茶，抬眼见林婵在看书，他想，楼上看山，城头看雪，花前看月，灯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意境，赏心悦目，是而问道：“城中游得可尽兴？”
林婵点头，抿嘴不言语。
他又问：“今是端午节，可吃粽子、饮雄黄酒了？”
林婵想，嗬哟，这位大爷，还记得今是端午节，还晓得回来。她嗯了一声，萧云彰想，这官家女，还在为午时事生气，对我爱搭不理。
萧乾进来道：“王大人命管事送来两桶山茶油，帖里答谢，和爷午后相谈甚欢，感念赠玉鱼之情。”
萧云彰道：“收了吧！”萧乾应承去了。
萧云彰道：“我才回来，唐掌柜在铺里，备下粽子、雄黄酒、咸鸭蛋、清蒸鱼，烧鳝块，请我吃酒庆端午。你是我的妻，出身官家，应更知礼数才对！”
林婵道：“九叔既在唐掌柜那吃了，又何必怪责我。”
萧云彰想，她怪会气他。忽觉心口疼，冷汗直冒，不由皱眉，伸手按抚，林婵虽嘴硬，却拿眼悄睃他，见他这般，唬一跳，书一丢问：“你怎么了？”
萧云彰道：“我心口疼，柜里有丹参丸，帮我拿一颗来。”
林婵忙去拿了，萧云彰接过，仰头吞咽下。林婵搬绣凳坐他面前，把手掌搓热，伸进他衣襟内，按在心口处，忽轻忽重地摩挲。
萧云彰问：“月楼、小眉呢？”林婵不答，反问道：“你怎会有心口疼的病症？”
萧云彰沉默半晌，才说道：“当年亲目父兄刑台问斩，一时承受不了。”
林婵问：“发作可有规律么？”
萧云彰想想道：“过于劳累，或情绪不稳时。”
林婵想，过于劳累不像，情绪不稳，被她的话恼着了。萧云彰只觉心口渐松畅，暖烘烘的，说道：“你手法甚好！”
林婵低声道：“我母亲从前常心口疼，一旦犯病，皆是我帮她按揉。”
萧云彰没说话，俯首看她头顶挽起云髻，一朵银簪点翠莲花，俏生生摇晃。
林婵道：“我日后不惹你生气了。”
萧云彰伸手摸摸她的头，温和道：“好！”他还要说，月楼和小眉笑嘻嘻进来，拎了食盒。见此情境，月楼变脸色问：“爷又心口疼了？”
萧云彰拉起林婵，微笑道：“已经好了。”
月楼打开食盒，取出一碗甜酥酪，递到萧云彰面前，说道：“这是奶奶亲手做的，给爷留了一碗，等回来吃。”
萧云彰问：“你怎会做这个？”
林婵道：“我逛铺子时现学的。”
萧云彰吃了，只觉入口即化，清甜绵密，唇齿间除去奶味，还有股子酒香，笑问：“怎和我街市吃的不大一样？更美味些？”
林婵得意，叉腰道：“我在里面添了酒酿。”
萧云彰了悟道：“原来如此。”他想，若早些把这碗甜酥酪端来，也不至心口疼。
吃过酥酪，月楼小眉伺候洗漱毕，退出房去，林婵萧云彰上床，放下帐子，萧云彰道：“明日我、陈珀和萧乾，要往常山县去一趟。你守在这里，想出宅玩儿，除月楼小眉齐映，定要带上萧恩萧义，他俩有武艺，能护你周全。这姑苏城虽繁华，但水运通达，商旅众多，自然良莠不齐，坑蒙拐骗女人之事，时有发生，你颜色好，更要多谨慎。”
林婵想，他说我颜色好。萧云彰候半晌问：“睡着了？”
林婵道：“你去了，多久能回呢？”
萧云彰算算道：“最多十日。”
林婵道：“我听月楼说，唐掌柜身世颇为可怜。”萧云彰不吭声。
林婵道：“你在妓院救下了她。”萧云彰想，这话从她口里说出，怎感觉怪怪的。
没人再说话，夜风吹的帐子摇摆，林婵忽然偎进他怀里，手掌摩挲他心口，打个呵欠说：“我再帮你揉揉。”
萧云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不晓过去多久，他一直难入睡，反倒气血上涌，心口火烧，忍不住俯首，想狠狠亲她，却见她已睡熟。

第58章 筹谋
接上话，萧云彰朦胧之时，听得墙外打更四声，睁眼见林婵倚他怀中，小脸红通通，他想，常听闻，妇人觉少易惊，比男人更为警觉，这官家女倒心大，知他今起身，要离别数日，竟无半点牵肠挂肚，睡得跟猪似的。他又暗想，我怎能生出这种心思，对她有了妄念，不是我的品性。
忽听帘子簇响，陈珀轻轻唤道：“爷，爷起哩。”
萧云彰摆摆手，陈珀不响了。他趿鞋下地，穿戴齐整，往净房洗漱，月楼送来早饭，他和陈珀、萧乾在明间吃毕，行李已装上马车。
出行前，天际云海翻涌，时有雨滴落人额颊，他叮嘱月楼：“林婵乃官家女，天真烂漫，不谙人间凶险，需你时刻陪随，处处谨惕，但得出事，回来拿你是问。”月楼应诺。
萧云彰不再耽搁，一径出门，上了门首马车，蹄达蹄达驶过桥门洞口，地面洇湿，但见一城烟雨半城水，六大山迷蒙苍翠，行春桥不见明月。三市闭户，十街无人，畅行至城门，陈珀交出通行路牌，供守城吏查验后，放行出城，往常山进发。
转到京城，天色微亮，尤挂几点疏星，皇庙隐响晨钟，香火袅袅，魏公公府门半开，乔云云乘轿出来，怡花院的轿子已在等候，丫环上前掀帘，搀扶她换轿，乔云云只命轿抬慢抬稳些，便一声不言语，穿街过市，到了怡花院，日已出，鸨母守在门口，迎来嘘问寒暖，打量她脸色问：“可要热水沐洗？”
乔云云道：“出府前，已沐洗用过早饭，现只想卧榻睡觉，没我吩咐，不得打扰。”
鸨母连声说：“是，是，女儿好生歇息去。”
乔云云上楼，进房后，闩上门，日光透进窗寮，映出床榻黑影一团，她先燃起安息香，再点灯，室内显明，魏寅下床，坐到桌前，乔云云斟茶，递他手边。魏寅皱眉问：“你怎一夜未归？从国公府出来，又去了哪里？”
乔云云平静道：“魏公公请我去他府上。”
魏寅问道：“你去了？”
乔云云道：“为何不去？”
魏寅心如明镜，阴沉下脸，沉默不语，半晌后，乔云云忽然笑道：“当初家中遭难，爹爹问斩，我被发卖妓馆，清白早失，岂会因再遇见你，又变回贞节烈女？”
魏寅道：“不可轻贱自己，我会护你周全。”
乔云云低声道：“你护得我一时，护不了一世。我倦了这种日子，若能早些结束，我甚么都愿意的。”
魏寅还待说，她打断道：“他个内官家（太监），无根的，还能把我怎地，随他再玩弄，也不过如此。他说日后请宴，还会抬我去，至少又多了一条路。”
魏寅道：“我不能拿你以身犯险。”
乔云云打个呵欠道：“我实在累极，你走罢，我想歇下了。”
魏寅心绪繁杂，未再多说，起身离去，乔云云待他走了，才蹙眉解衣，脱到仅余肚兜，持镜来照，浑身皆是鞭伤，血痕累累，难以忍睹，不在话下。
且说常山县冯家镇，有一个油户，八年前来到镇上，他自称冯十八，开了家同名的油坊，专事生产灯油，原料多用胡麻油和桐油，因他手艺高超，窨清的油干净，渣滓少，价格又实惠，官府、富户、青楼及寺庙，多愿意用他的灯油，是而越开越红火，铺面由当初的一间，开成了现在的十间，他又乐善好施，平易近人，颇受尊重。
这日一早，他带长随来旺，一道出门，走了里把多路，来到街市菜口，有猎户在卖野鸡，他挑了只肥重的，交猎户拔毛放血，见个乡人，挎一篮子猴头菌来卖，根处沾带湿土，甚是新鲜，给了五钱，连篮子一起要了。猎户也把野鸡拾掇好了，正好可烹一道野鸡炖菌子。
又往鱼行，精挑一尾大鱼，用柳条穿腮，沉甸甸拎着。又买了五块豆腐干、一捆银丝面、和些蔬菜，路过馒头店，看见热腾腾冒烟气的蒸笼，刚蒸好酒酿大馒头，他买二十个，来旺腾不出手，他自拿着，又买了雪片糕、桔糕、烤饼之类，实在没手拿，才算罢，回到家，命厨役，野鸡肉硬，先炖起来，再加菌子，慢慢煨烂。
他则搬条长凳，坐在铺面外，一坐便坐半日，晌午只吃了两个馒头，继续干坐，有相熟镇民好奇相问，他也不说，直到日落西沉，但见两辆乌漆马车，蹄声达达近至，停住。他忙起身相迎，马车上下来三人，他作揖寒暄，命来旺等几提拿行李，来旺悄睃那三人，为首者高大清俊，气宇不凡，听掌柜唤他萧爷。
萧云彰、陈珀及萧乾，随冯十八到后房，丫环捧来热水，伺候洗漱，再围桌而坐，下酒饭摆的满当，酒是金华酒，吃了几盏后，萧云彰微笑道：“我来时，沿街看你已开十家铺面，甚是心悦。”
冯十八道：“爷当初的交待，这八年间，属下不敢掉以轻心。”
陈珀问：“可成了常山县最大的油户？”
冯十八回道：“我若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陈珀拍他肩膀，笑道：“你厉害。”
冯十八激动道：“爷这八年杳无消息，我还以为，把我忘了。”
陈珀道：“忘记谁，也不能忘了你。”冯十八嘿嘿笑了。
萧云彰道：“此次我来，你的日子，将再不如昨那般清静了。”
冯十八道：“我日日夜夜盼这一天到来。”
萧云彰道：“十三年前的灯油案，皇帝震怒，下旨寺庙中的长明灯，禁用山茶油灯油，换成桐油替代。现今皇帝年老多病，身体每况愈下，太子常往寺庙祈福，有感桐油不亮、烟多、味重及易灭，为显心诚，有意重新换用山茶油灯油。礼部户部及内官监，亦上书表奏，施行指日可待。”
萧云彰吃口酒，继续道：“十三年前，因受灯油案牵连，常山百里山茶树被收归，设置官营，由皇帝指派宦官，及工部、户部官员合营，因山茶油用量锐减，再不被重视，树农被夺茶园，亦生愤懈怠，不曾好生养植，茶树毁损巨大，每年能得百斤已不易，而耗费之资，却是从前百倍不止。后朝廷终于撤了官营，还树与民，无奈茶树所剩无几，树农只得洒种，重新栽种，需种八年，才能结出榨油茶果，如今期满，又要重用茶油灯油，眼见的暴利可图，而那些意欲贪污腐败，牟取私利者，必已开始筹谋策划，这便是我等候多年的时机，十三年前未被揪出的那个官儿，或那些官儿，若他或他们还在，必会露出马脚，现出原形。”
冯十八问：“我要做甚么？”
萧云彰道：“你油铺经营的好，实力雄厚，定会成为县衙的铺户买办，承担茶油灯油的采购及运送之任。”

第59章 斥责
话说冯十八在常山县开油坊，熟人脉，蛰伏八年，终迎来萧云彰等人，共相筹谋。萧云彰问：“当年县令沈文良、铺户买办范楚山，可有打听出甚么来？”
冯十八叙了些，和县衙主薄王宏所讲大差不厘，冯十八接着道：“沈文良有个女儿，名唤沈娇，命甚凄惨，父亲问斩后，她发卖富户为奴，后为妾，没过几年，家主病死，大老婆不容，又卖至满春楼充妓，待不得三年，被人赎走，从此没了音信。”
萧云彰沉吟道：“此名甚熟，似在何处听过！她在妓楼花名是？”
冯十八道：“乔云云。”
萧乾失声道：“是她？！”
冯十八道：“怎地？你认得她？”萧乾看向萧云彰，不敢说。
萧云彰道：“京城怡花楼有个妓儿，也叫乔云云，同名同姓许多，不足为奇。”
冯十八道：“她在满春楼时，有个吕秀才深迷其色，常以为画，我去借幅来，一看便知。”
萧云彰道：“随便寻个理由，莫多说。”
冯十八应承道：“铺户买办范楚山，家中火灾，皆说火起的蹊跷。”
陈珀道：“没留下活口，无从查起。”
冯十八道：“县衙中的老仵作，生活艰难，我时常买酒与他吃，他有趟酒后吐真言，说范家死的二十具尸体，少了一具。”
陈珀惊问：“竟有这等事？他为何知情不报？又是如何蒙混过关？”
冯十八道：“这范楚山为铺户买办，平日为人尚可，对老仵作多有关照，恰烧死的还有一条大狗，索性捡了骨头拼凑，冒充了事。”
萧云彰问：“范楚山可有儿女？”
冯十八道：“有一儿子，当年年纪十五六，不喜经商，拳脚功夫倒了得。”
陈珀问：“难道他还活在人间？”
冯十八道：“实在不知了。”
用过饭后，冯十八挟了满满一碗野鸡炖菌子，装进食盒，拎一坛百花酒，出房，这晚虽无圆月，却星大如斗，他脚步轻快，走至一处柴门前，敲了数下，听得狗叫几声，再是读书声，吕秀才手捧书，过来开门，见是他，问道：“冯掌柜所来何事？”
冯十八笑道：“我今日买了野鸡和菌子，炖了一大锅，着实鲜美，给你送些来，吃酒玩耍。”
吕秀才已一日未进食，腹擂如鼓，可谓是：一叶扁舟助破浪，雪中送炭度难关。
冯十八陪吕秀才在房中吃了两盏，指还有事，告辞而出，迳回家中，将画卷呈给萧云彰，萧云彰展开，凑近灯前细细观赏，心下已有了然，不在话下。
且说林婵，自萧云彰走后，每日里叫上管事张澄，经过庭院时，指着道：“这儿土壤稀松，每趟经过，踩的鞋底皆是泥巴，若是落雨，湿滑易倒，不妨买来武康石铺设，华丽洁净。倒是花木间小道，池潭岸旁，采鹅卵石铺砌，雨久生苔，自生古意，看着心旷神怡。”
张澄笑嘻嘻道：“奶奶说的极是。”
经过廊下时，林婵指着吊鸟笼道：“这些百舌画眉黄莺鸟儿，甚是吵闹，不宜居室幽静，更况地上鸟屎一滩一滩，打扫不及，时有臭味，若落过路者头上，挂于发间，实在狼狈，不如全部撤去，也省事了。”
张澄为难道：“老爷爱听鸟儿啁啾啼鸣，每早要逗弄一阵。”
林婵道：“他要听鸟叫，自往野外去听，高树茂林间的鸟儿，尽享自由，那声儿愉悦畅快，铿锵有力，而此地囚笼之鸟，皆是悲鸣嘶吼，有甚好听的。”
张澄道：“是，我命人撤掉。”
经过池上桥时，林婵道：“怎在桥上建亭子，可是大忌讳，也需尽早拆除。”
张澄抹汗道：“奶奶，此亭子耗资百两所建，拆了实在可惜。”
林婵道：“不可惜，爷有的是银钱。”立桥上观荷花，又道：“可多买鸿鹈养在池中。”
张澄道：“我们姑苏，盛行在池中养朱鱼。”
林婵道：“鸿鹈能整饬流水，翠毛朱喙，游水嬉戏，华彩流离，甚美，岂是朱鱼能比。你真欢喜朱鱼，可捞些养在盆中观赏。”张澄道：“是！”
这日一早，林婵正吃饭，盘算稍会寻张澄来，萧云彰有些藏画，需从匣中取出，晾晒会儿，以免生霉。
小眉掀帘进来，生气道：“我去厨房讨要热糕，听婆子背后说小姐事多，脾气骄横，还把姑爷气得心痛病犯了。”
林婵问：“奇怪，她们听谁传的？”
小眉道：“布店唐掌柜。”
林婵暗揣测，月楼和唐韵交好，多数是月楼说的，心情不美。她问：“月楼呢？”
小眉道：“月楼姐姐往铺面去了。”
林婵用过饭，想了想，摇把绢面扇儿，带着小眉齐映出门，走到前边棉布行，果然，月楼和唐韵在说笑，见她来，月楼忙近前见礼，笑问：“奶奶怎来了？我正要回去。”
林婵也笑道：“我没事做，来看唐掌柜卖布。”往一旁桌边坐了，月楼伺候斟茶，小眉齐映去买豌豆凉粉。
唐韵不睬她，自顾招揽生意，买布客形形色色，有讲得口干舌燥，却不买走了的；有为一文钱利让，死缠烂打的；有一言不合，破口大骂的；有不如其愿，无理取闹的；还有小贼偷布的、无赖讹诈的、官人赊账的、乞丐讨饭的，僧人布施的，待唐韵应付毕，已是满面疲色，汗流浃背，走过来吃茶。
林婵见识过她不易后，若先有责怪之气，此刻也尽数消散了，她微笑道：“这有一碗豌豆凉粉，可解暑热，唐掌柜吃了罢。”
唐韵不吃，饮过茶后，皱眉问：“奶奶这是做甚么？一坐一晌午，监视我可有偷懒不干活计？”
林婵欲解释，唐韵道：“奶奶冰雪聪明，难道不知自己，给萧爷、还给我们，带来了诸多烦恼么？”
月楼阻止道：“你胡说甚么！”
林婵平静问：“让她说，此话怎讲？”
唐韵沉脸道：“萧爷行商，掌管数十铺面，神龙见首不见尾，整日行商奔忙，耗费心力，疲于应酬，是何等的辛劳！我们看在眼里，甚是心疼，恨不能替他担忧解愁，而奶奶你，就说端午节那日，他傍晚忙完回来，你不备吃食也罢，为何还拿话气他，爷早前常犯心痛病，近些年总算不大犯了，却因你又起。我们听了，恨不能替他生病解痛，而奶奶你，对爷不管不顾。”
林婵道：“这才叫胡说，我怎地不管不顾？”
唐韵道：“皆晓得，奶奶出生官家，高傲尊贵，而我们行商，身卑阶微，入不了你的眼，既然蔑视我们，你又何必要嫁给爷呢，要这般刻薄待他？”
林婵道：“他也瞧不上我，总官家女、官家女的讽我。”
唐韵道：“你可知，这后院一楼一房、一庭一榭、一园一室，一池一桥，花草树木，鱼鸟虫兽，皆是爷照从前府邸的样子，一点点建的，你才来几日，朝爷大放厥词，显摆才能，朝张总管指手划脚，拆这搬那，他本就繁忙，现无端增出诸多活计，奶奶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无所事事，整日闲得发慌，尽折腾人来？”
林婵听得，怔住了。

第60章 出走
接上话。林婵听得唐韵一番强词悍理，欲要好生与她辩论，却见旁的铺面掌柜及伙计，闻声而来，站立门首，月楼前去驱离，听有人声：“怎地，还要欺负唐掌柜不成？”
买布客们也在瞧热闹，林婵暗忖，我若回嘴，她必辩驳，我再回，她再辩，一来二去，围观者愈多，俗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但损我名节，也坏了布店招牌，令那奸商颜面无存，这绝非我本意。她忍气吞声，不再多言，起身往门外去了，小眉齐映紧随。
唐韵道：“怎地半话不说就走？”
月楼命伙计揽客，一把拉了唐韵进后房，沉脸道：“有理不在声高，今日你说那些话，确是你错了。”
唐韵不服道：“我何错之有？”
月楼道：“旁的我不提，就凭她是爷的妻，我们的家主，你就不该妄言，即便对她有嫌，可背里给爷说，而非大庭广众之下，向她发难。”唐韵一时无语。
月楼道：“她为官家女，家教甚好，顾全大局，不曾与你强辩，否则两败俱伤，待爷回来，该如何收场。”
唐韵道：“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若爷赶我，我走就是，不带二话。”
月楼叹气，拉她道：“你孤苦无依一人，能去哪里？”唐韵垂下泪来。
月楼问：“你对爷，可还有情？若有就掐断罢。”
唐韵哽声道：“我对爷有亲情，有恩情，有主仆情，日后再无非份之想。”
月楼道：“你明白就好。”
她离了布店，瞥见萧恩萧义在喂马，不多话，大步云飞回后院，进门未见林婵三人，往园子来寻，管事张澄带了一帮人，将十数盆玉簪，移栽到墙处，月楼问：“盆里长得好好的，费这闲事做甚？”
张澄满头大汗道：“奶奶说此花植盆中大俗，宜种墙边，秋时开花，一望片雪，连带成景，煞有意境，我觉在理，便于此地行动。”
月楼问：“你可是与唐掌柜抱怨了？”
张澄微怔，继而笑道：“随口两句，当不得真！”
月楼说：“你是随口，旁人当真了。我不与你多说，见到奶奶没？”
张澄道：“不曾见到。”
月楼急道：“你快带人，四下寻寻。”张澄应承，命手下人暂停活计，分散去寻，月楼仍回房等候，眼见天色渐昏，仍不见人踪，愈发乱成一团。
再说林婵，出得布店，心底又急又气，不愿回后院，往街上走，“云贵川广杂货”、“金华火腿”、“南河腌肉”、“东北人参”、“江西瓷器”各类商铺幌子迎风猎猎，人潮如海，齐映道：“满目慌慌张张，不如去个清静之地。”
小眉问：“去何处呢？”
齐映道：“城内有瑞光寺，报恩寺；木渎有明月寺、竹林庵、法云庵。”
林婵道：“听闻明月寺始建唐清泰年间，五角佛阁甚为巍峨，我们去罢。”
齐映道：“明月寺尚远，怕是天黑赶不及回。”
林婵道：“赶不及就宿一夜，她们厌烦我，不会有人在意。”齐映欲劝，林婵不听，就近有一家“便利车行”，她走进去，伙计笑脸迎问：“可是要雇马车？”
林婵道：“我往明月寺烧香，需甚么价儿？”
伙计回道：“去木渎甚远，单程一两银子，若来回往返，一两五十钱。”
林婵想想道：“先按单程算，到那儿再商量。”
伙计应承，三人上了马车，一齐径往明月寺而来，在山门下，明月寺位香溪之畔，石砌驳岸，但见：正面前面阔三间，黑底金明月古寺，黄墙灰瓦，重檐歇山，戗角上翘，正殿法相庄严，五百罗汉形姿各异俯看人间，八十八佛背倚青石坐卧云端。
走进山门，见五六僧人鱼贯而出，端钵持杖，出寺化缘。林婵领了小眉齐映，烧香跪拜，捐了功德，住持明观和尚，来道感谢，迎进禅房献茶讲经，待结束，她三人出房，四处观看，经堂外，菩提树落一地佛子，地涌金莲正开旺盛，齐映说道：“花开满树红，花落万枝空，唯余一朵在，明日定随风。”
小眉问：“你神叨叨地，话里是何意哩？”
齐映道：“此乃知玄高僧，五岁时所作。该诗看似咏花，暗指人生短暂，纵然生如夏花，终将归于尘土，是以每日应当末日，便不会为无妄烦恼、为口舌生气。”
林婵晓他心意，有所触动，强打精神道：“知玄高僧是何来历？”
齐映道：“其十一岁出家，不过短短两年，已能升堂说法。”
林婵道：“这般有慧根之人，我朝难遇。”
齐映道：“非也，我朝亦有。”
林婵问：“是何许人？”
齐映道：“说来与你还有些渊源！是国公府萧家长子。”
林婵道：“你同我玩笑罢。我还知得，长子乃大老爷萧肃康，如今的吏部尚书。”
齐映道：“他俩一母双生，其父听信术士之言，将长子过继族中近亲，因隐而不宣，府中知晓不过两三人。其天资聪颖，谓为神童。本慧师父曾与他讲佛，赞过，他日后非科第之人，恐会遁入佛门。确是一语成谶，十八岁时因男女之情，在白塔寺剃度出家，法号福觉，区区两年，已能升堂说法，三年后，成为住持，本慧圆寂，由他接任僧官。”
林婵奇怪问：“你怎会知之甚详？”
齐映道：“我半生漂泊流离，多歇于佛堂寺庙之中，做些粗使活计，换得片瓦遮身、半碗饱腹，又因矮如小儿，或坐或卧，不易察觉，那些僧人说话，亦不背我，是而听得些秘辛。”
林婵半信半疑。齐映道：“你若不信，可向九爷打听，但莫提我说。”
林婵道：“萧家之事，我才懒得管，随它去罢。”齐映还要说，有和尚来请去用斋，便不言了。
萧云彰踩踏月色，进入院中，月楼慌张来迎，吞吐说道：“爷回来早了些时日。”
萧云彰“嗯”了一声，抬眼见卧房窗寮灯影绰绰，才道：“此趟办事顺利，故提前回了。奶奶呢？”
月楼听问，浑身似掉冷水盆中，不知如何答时，萧云彰撩帘而入，果见房中空无人，皱眉问：“时辰已晚，她去了哪里？”
月楼扑通跪下，颤声道：“奶奶不见了。”
萧云彰脸色大变问：“可有派人去寻？”
月楼道：“府里一众皆出府去寻了，我恐奶奶回来，因而在此等候。”
萧乾陈珀闯进来，见这情景，心下明白。陈珀跺脚，怪责月楼道：“你怎把奶奶看丢了？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月楼不禁眼眶泛红。
萧云彰问：“奶奶今日穿戴打扮，可还记得？”
月楼道：“奶奶头戴银丝鬏髻，耳边银镶翠玉坠子，穿银白松江布衫儿，绀碧色布裙子。”
萧云彰问陈珀萧乾：“可记下了？”
陈珀萧乾一齐道：“记下了。”
他吩咐他俩：“此地出街，最近的有‘便利车行’，你俩去问，可有这般装束的妇人、带个丫环和矮奴，雇了马车。如若问不到，立刻直往衙府报官，还不快去！”陈珀萧乾转身奔走。
萧云彰这才看向月楼，厉声道：“还不将前因后果，详细说来！”

第61章 流萤
接上话，林婵进了禅房，寺里和尚已捧来茶水及斋饭，茶是滚热的龙井，斋饭有豆腐、竹笋、蘑菇、面筋，黄花菜、青菜，豆角，只用油盐煸炒，黄瓜丝萝卜丝绿豆芽粉皮、用酱调制，煮了茭儿菜汤，下一大盆罗汉素面，点心是云片糕，她三人不知是饿了还是怎地，竟觉比平日吃的香甜。
用过饭后，小眉伺候洗漱，林婵原想歇息了，但见窗外，月大如盆，映得院内如淌银河，她摇扇出房，却见住持明观和尚，和齐映，站在月光里说话，听那和尚俯首道：“施主颇具慧根，可愿小寺住下，与我同研宝卷念诵经文、共赴经台宣讲佛理。”
齐映道：“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禅，饮茶两三碗，意在镢头边。”和尚合掌唱诺，面含遗憾自去了。
林婵上前问：“你说了甚么？”
齐映回道：“我告诉他，我心自由、我心沉稳，皆由我自定，又何必端坐庙堂持戒坐禅。”
林婵问：“你究竟从哪来？”
齐映想想道：“木食草衣心似月，一生无念复无涯，时人若问居何处，绿水青山是我家。”
林婵道：“你的话，我忒不懂。”
齐映笑道：“不过是禅门诗偈，随口而出罢。”
林婵道：“是何意呢？”
齐映道：“明观住持邀我留与寺中，我告诉他，我这一生，没有打算，无停驻之心，不会拘泥一方黄墙灰瓦之内，终日晨钟暮鼓，敲鱼诵经，度过此生，我的身在绿水青山间，绿水青山亦存我心中。”
林婵默半晌问：“你到底何人？你也会离我去么？”
齐映道：“人生一聚，或一时，或二日，或数月，或经年，或生死，待缘份淡了，夙愿了去，终有一别，勿要伤感，笑面而对便是。”
林婵笑道：“我伤感个甚么。”
齐映唱个诺，去旁房歇宿，小眉道：“他怪怪的，和明观住持一席话后，也当自个是和尚。”
林婵仰头看月，忽然问：“月楼不知有无寻我？我这样一走了之，可是任性。”
小眉道：“月楼姐姐自到姑苏后，和唐掌柜走得亲近，甚么话都讲，反与我们疏淡了。”
林婵没说话，见墙头有流萤飞舞，说道：“好美，应让齐映捉几只来。”
小眉道：“我叫他去。”
林婵阻道：“算罢，夜深他已睡下，何必再叨扰。”又看会儿，方回房歇了。
这明月寺晚间没有香客，禅房寂静，隐隐只听夏风声、树摇声、夜虫声、煎茶声、木鱼声、诵经声，不觉困意朦胧，似有马嘶声、推门声、脚步声、低语声、似有甚么人进房了，她以为小眉，躺着不动，只懒声道：“不用熏香，熏的头更昏沉沉地。”
床前有人撩帘坐下，他道：“我随身携了薄荷膏，可要？涂在当阳处，保你眉目清松。”
林婵唬得睁圆双眼，还道是谁，竟是连夜赶至的萧云彰。
她一骨碌爬起，心虚问：“你你怎来了？”
萧云彰反问：“我不该来？”
林婵想，你爱来不来。萧云彰见她不吭声，以为羞愧，缓和语气道：“回到后宅，数日未见我的妻，却无故失踪，家仆四散找寻无果，终闻到有线索，你说我来不来？”
林婵想，我的妻，有些意境，我答他一句，说道：“甚么无故！何曾无故。”
萧云彰道：“那你说，我听着。”
林婵小嘴张张合合，终是没吐露半字，只道：“我非背后嚼舌根、告黑状之人，有事儿，必当面锣对面鼓，辩个清楚明白不可。”
萧云彰笑了问：“既如此，你落荒而逃甚么？”
林婵恼火道：“笑掉我大牙，谁说的，我落荒而逃？我出来散心罢了。”索性侧身一躺，再不睬他。萧云彰俯身，来扳她的肩膀，笑道:" 怎说着又不说了？我们当面锣对面鼓辩个清楚。"
林婵不经激，坐起挽鬓道：“要我说可以，九叔帮我做件事。”
萧云彰道：“甚么事？”
林婵道：“晋朝人车胤，从前家贫，灯油难得，便夏月用白绢做囊，捉数十只萤火入囊，用此照书，以夜继日。我看院中多萤火，这有瓶子，你捉十只来。”
萧云彰道：“怎地，你要读书考状元？”
林婵道：“我幼时在京，父亲在府中教学生读书，有位哥哥，曾捉萤火入瓶，送了我，挂在床央，如星辰入帐，碎火飞流，至今想念。”
萧云彰看她须臾，趿鞋下床，林婵微怔问：“你真去呀？”
萧云彰道：“娘子既要，亦非难事，何不达成夙愿！”林婵听了，心下兴奋，也紧随出房，见萧乾陈珀月楼，皆在院中，正和小眉说话，见她来了，近前见礼。
月楼含泪道：“奶奶让我好找。”
萧云彰四处观望，流萤飞入菩提树枝间，他卷袖勒臂，撩袍扎腰，接过林婵手中瓶儿，陈珀不明问：“爷这是为何？”
萧云彰道：“上树采萤。”
萧乾忙道：“爷我来罢，此树甚高，你若跌下，摔个好歹来，如何是好。”
萧云彰睨他问：“瞧不起我？”
萧乾道：“岂敢岂敢！爷一路未停，回到姑苏，又快马加鞭赶来明月寺，途中未曾停歇过，恐太过劳累，体力不支。”
林婵听了，刚想开口说算罢，陈珀袖手笑道：“由着爷去，他少年时，探巢上树，斸墙捉蟀，淌溪捕鱼，骑马逐鹿，甚么没干过，现今捉几只流萤，不在话下。”
萧云彰果如他说，退后强跑四五步，借力抱干，手脚并用，连蹬带攀，蹭蹭上树，至桠杈间，伸掌捂萤，捉住瓶中，再翻身下树，树枝摇得晃动，菩提佛子落了一地。林婵接过瓶子，凑近细看，眉开眼笑，颇为开心。众人皆笑了。萧云彰想，还是小女孩心性。
萧乾问：“爷前次上树，是何许时？”
萧云彰神情一黯，陈珀插话道：“爷如今的身手，丝毫不减当年。”
萧云彰吩咐：“你们回房歇息罢。” 月楼随小眉走了。
陈珀问：“爷何时过来，我给你留个门。” 未待答，笑着和萧乾告辞散去。
林婵将瓶子吊在帐中，看那萤火明灭，如疏星闪烁。萧云彰冲凉进来，上床平躺，陪她看会儿，说道：“月暗竹亭幽，萤光拂席流，还思故园夜，更度一年秋。（韦应物）”
这诗戳中两人心尖，皆没多话，片刻后，萧云彰揽她进怀里，林婵别扭一下，未再动了。

第62章 惩戒
接上话。萧云彰见林婵闭目欲睡，起身待离开，却被她拽住，他问：“怎地还有事？”
林婵朦胧道：“有蚊虫咬我。”
萧云彰道：“这些蚊虫，长在寺庙，听经卷，饮佛香，咬你两口，是你的福气。”
林婵道：“那你别走，福气让你，它们咬你个够。”
萧云彰道：“我一介奸商，血没你官家女甜。”
林婵抱紧他胳臂不放：“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萧云彰听了笑，持烛照帐打蚊，倒真打死三个，林婵这才翻身朝里睡了，萧云彰下床，走到禅房，只见陈珀和萧乾坐着，桌上放了茶，绿豆糕，薄脆，红枣，芝麻糖，两碗热腾腾的罗汉素面。
陈珀说道：“以为爷不回哩，没给你备一碗面。”
萧乾的那碗还未动过，忙递到萧云彰面前：“我才吃了两块绿豆糕，噎得慌。”
萧云彰正腹饿，接过筷箸，挟面吃毕，再吃了盏茶，简单盥洗后，萧乾收拾家伙，睡到外面间，陈珀关了门，和萧云彰同在榻上，一时睡不着，陈珀道：“月楼，我狠狠责备她了。”
萧云彰问：“责备她甚么？”
陈珀道：“对奶奶伺候不周，捅出这等篓子，若奶奶有个三长两短，可坏了爷的大事。”
萧云彰道：“你倒说说，坏我甚么大事。”
陈珀道：“林大人虽任同知，到底五品官儿，一怒之下，无异以石击卵；京城萧府，还在等着你俩，萧旻之心昭昭，与其说等爷回去，不如说在等奶奶。爷十数年的筹谋，步步成计，禁不起再生变故。”
萧云彰道：“你甚明智。”
陈珀道：“我告诉月楼，连爷对奶奶，如今亦百依百顺，她岂能不上心。”萧云彰没言语，合眼睡了。
京城萧府，萧肃康五更起身，洗漱梳头，穿戴齐整，出房赶去早朝，夜凉雨一阵，地面湿嗒嗒，福安撩帘安顿他入轿，再放帘，与萧逸紧随左右，出得府门，生一层薄雾，穿街走巷，路过翰林院，前方拥堵，边走边停，萧肃康心急，探头张望，恰右侧官轿打起帘子，乃户部侍郎姜丰，朝他作揖见礼，他颌首回礼。
姜丰笑问：“萧大人可闻风声，太子有意，将京城皇寺太庙中、长明灯所燃灯油，重用山茶油？”
萧肃康道：“我确不知！多年前那桩灯油大案、震惊朝野，皇上勃然大怒，惩治官吏，禁用山茶油，每每谈起，仍旧色变不喜，太子这是要不违而违？”
姜丰低声道：“俗说，世事如棋局局新。如今已比不得往昔，皇上体弱多病，太子代理朝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且寺庙中所用桐油，确不如山茶油明亮芬芳。礼部户部及内官监，也表奏上呈，只等内阁票拟、皇上批红。”
萧肃康问：“若皇上准奏，这差事将落于谁手？”
姜丰道：“皇上这两日身体好些，今儿要坐阵朝堂，想来应有定论。”
萧肃康道：“拭目以待。”
前路渐渐松泛，他二人垂下帘子，不再多言，抬至午门落轿，萧肃康步行而入，福安萧逸带空轿而回，才到书房院中，萧勤薛忠在，见了忙道：“快往方正院去，夫人只等你俩回来，要细细严审。”萧逸闻言，自先去了。
福安略站了站，才问：“这娘们必是受老太太奚落，来朝我们撒气泄火？”
薛忠道：“并不是。”凑近他耳边嘀咕一通。
福安恍然道：“关我等何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萧勤递来棉垫，说道：“这顿打免不得，哥哥塞好。”福安解汗巾子，将棉垫塞进裤内，再系上，一路小跑到方正院，薛全薛诚手持棍子，站在廊下，见他急道：“怎才来，棍子不招呼你，还招呼谁？”
福安不及与他们说话，进房见青樱跪地哭泣，萧逸也跪着，李氏见他来，横眉竖目，骂道：“狗奴才，我请你不动是罢，萧逸早早来了，你倒一步三挪，学了大爷摆官架子，日后我哪里还敢使唤你，倒要将你当菩萨供起来，好吃好喝伺候。”
福安道：“夫人错怪了小的。大爷早起嗓子疼，咳了一路痰，小的回来后，交待萧勤，告诉厨房，去街市买些梨回来，给大爷炖了吃，一定要南京产的水鹅梨、见效快。”
李氏吩咐玉翠：“你去问问萧勤可属实？”玉翠应承走了。
李氏骂福安：“你若是半点扯谎，我打得你屁股开花，满地找牙。”
福安道：“小的哪里敢哩。”
李氏指青樱，问他俩：“这小淫妇，常往书房勾搭大爷，你俩就没睃在眼里？”
萧逸先道：“小的乃武人，大爷出外行走，行贴护跟轿之职，内院女眷众多，不便往来。”
李氏喝道：“福安，我晓你专管书房，每日听大爷差遣，你有甚么话说？”
福安道：“我见过青樱姐姐来过几次。”
李氏火星直冒，骂道：“狗奴才，她是你哪门子姐姐，薛诚，掌他十个嘴巴。”
薛诚只得到他面前，掌了三四下。
李氏喝斥：“你没吃饭不成？怎地软绵绵、有气无力，要我亲自动手不成？”
福安低道：“你快使点劲儿。”
薛诚只得拿出七分力，掌毕后，福安颊腮红通通，肿了半高。
李氏骂道：“你接着讲，见她去过几次，做了甚么？”
福安忍痛，含混道：“小的见她不过五六次，每趟提了食盒，以为是夫人命她来，哪里敢多问旁的。”
李氏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九爷带进府的不明物，一脸的泼皮精怪，一心思想往上爬，撬了大爷的长随萧贵，大剌剌地鸠占鹊巢。”
福安道：“夫人此言差矣，明明是大爷要换小的，到他跟前当差，夫人若不信，可自个问大爷去。”
李氏道：“我问个屁，你这八面见光、左右逢源、装傻充愣的狗奴才，大爷被你蒙蔽了，我心底门清着。青樱和大爷在书房好干，你定在其间穿针引线，前后放哨，助纣为虐，我说的可对？”
福安道：“夫人冤枉小的，是真不知哩，就算知了，小的是大爷长随，替大爷卖命，小的管他怎地！”
李氏喝道：“我说一句，你倒要顶我三句哩，继续掌嘴，打倒稀烂为止。”
薛诚道：“福安要替大爷，往旁的府门跑帖传讯，各路行情唯他精通，若口不能话，误了事，恐大爷回来怪罪，不如打十棍子算数。”
李氏想想道：“也罢，狠狠地打。”
福安趴地上，薛诚打了十下。李氏起疑道：“怎地不见血淋淋。”命扒去裤子，福安只得照做，棉垫掉下来。
李氏大怒，骂道：“你这个欺心奴才，胆敢在我面前耍花招，再打二十棍。我也看出了，薛诚早被你收买，萧逸，你来打。”
萧逸接过棍子，他手劲大，实实打了五棍，福安已是鬼哭神嚎，惨叫连连。

第63章 苦计
话说李氏，窥破青樱与大爷私情，追根朔源，查到福安身上，怒他知情不报，久惯牢成，还抵死狡辩，命薛诚萧逸将他狠打一顿，正吵吵闹闹、鬼哭神嚎时，雪鸾隔帘道：“夫人，老太太叫你和青樱，往她房里去。”李氏不敢耽搁，率先走了。
雪鸾进来，看福安趴在地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唬问：“你也忒惨，这是为甚么？”
薛诚道：“我们的命不是命，是主子的撒气筒。”
福安朝萧逸骂：“你个乱臣贼子，指甲盖大的王八，你今打不死我，乃你失策，这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萧逸不作声，快步离去。
青樱皱眉道：“雪鸾，搀我一把，腿跪麻了。”雪鸾上前，扶起她也走了。
萧勤、薛忠抬担架进来，玉翠随旁，几人将福安放上面，福安哼唧，问玉翠：“老太太院子，离得不远，三两步便到了，你怎去那半天，害我受皮肉之苦。”
玉翠怪道：“还不是惠春姐姐，把我拦在外头，说老太太在睡觉哩，不好打扰。”福安心如明镜，只能自认倒霉。
一路抬回宿房，有替他解衣脱鞋，有替他打水清洗，有替他摇扇纳风，玉翠斟了盏酒，喂他吃下。萧书去后门，对面正是惠民药局，有郎中坐堂，恰没人看诊，就死缠烂打领进来，那郎中一看便知是棍棒之伤，开了些活血化瘀的外抹内调药方，交待好生静养等话儿，又收了钱，随萧书出去，萧书顺道在药局按方子抓药，取回来，在廊下生炉炖药，一缕风吹散烟气，满房苦涩味道。
晚间萧肃康回府，破天荒来到下人房，在床边坐下，让萧勤掀开薄毯，见股上红红紫紫，血浸纱布，肿得一尺高，皱眉道:"妇人恶毒，怎下这般狠手。"
福安哭道：“为了爷，打死我也甘愿。”
萧肃康笑道：“我已听萧诚说了，我心知你忠诚，这些日你不用来伺候，安心养伤要紧。”吩咐萧勤：“给管事说，药材和吃食，皆要上等的，若有怠慢，我定不饶。”萧勤应承。他又说了几句安抚话，方才离去。
萧书端来炖好的药，福安见黑糊糊一碗，闭眼一饮而尽。萧书问：“夫人为何打你？”
福安道：“我哪里知，发癫疯。”
薛忠道：“夫人嗔他知情不报。”
萧书问：“知甚么情？”
薛忠道：“大爷和青樱那档子龌龊营生。”
福安有气无力道：“我确是不知！”
薛忠道：“哥哥哩，甚么时候了，当我们面，还死鸭子嘴硬。莫说夫人，我们也不信你不知，你比野猴还精，比泥鳅还滑，那书房一亩三分地，来得走的，说得笑的，眉来眼去的，骑坐开干的，谁有哥哥门清。你若早点在夫人跟前，服个软，认个错，说几句好话，也不至打到这份境界。”众人都笑了。
福安道：“不知就是不知，骗你们做甚。”他再不说话，股上阵阵疼痛，抓心挠肺，浑身无力气，昏昏沉沉，不晓过去多长时辰，有人喂他吃茶，也有人替他擦汗，听有人说下雨了，果然雷声隐隐，闪电亮亮，一阵大风灌进窗户，吹得透心凉爽，见萧云彰走进来，忙问：“爷何时自江南回了京？”
听他叱道：“我要你万事小意，谨言慎行，怎弄出这副狼狈相？”
福安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的，为查案，为报仇，我早已豁出这条性命。”转身竟身置刑台下，侩子手高举大刀，被阳光射得刺眼，再举刀时，已淬满鲜血，又迷迷糊糊的，推开房门，母亲吊死在梁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上前去抱她的腿，却觉有人推他，猛得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惠春。也无落雨也无风，是惠春在打扇。
福安道：“你来做甚？看我死了没？”
惠春没响，神色捉摸不定，忽而问：“你方才梦话，要查甚么案，报甚么仇？”
福安冷道：“你也说梦话了，当不得真。”
惠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福安道：“我今日若被打死，请阎王爷替我查案，是谁害我性命，待投生还世，你们一个个逃不了，必要报仇血恨。
”惠春道：“谁害你，我可没害你。”
福安道：“害没害我，你心里自知晓。”
惠春不说话，福安道：“我口渴，你倒茶来。”
惠春在荷包里掏出两枚红枣儿，放进盏里，再斟茶水，端来给福安，福安接过吃了。惠春低问：“青樱和大爷的事，多久了？”
福安道：“我不知。”
惠春又问：“你是真不知，还是不愿告诉我。”
福安道：“你要做姨娘的人，还是莫往我们房里跑，免得被人说三道四，失了这难得的机会。”
惠春冷笑道：“你说的没错，今日我故意在老太太房外拦着，要给你个教训，怎就没把你打死呢。”
福安笑道：“你看我这名儿，就晓得命大，死不了。”
惠春甩袖，往房外去了，不在话下。
再说林婵，早起梳洗毕，用过饭，和小眉月楼走出禅房，经过大雄宝殿，萧云彰正跪拜祈愿，齐映、萧乾、萧荣、陈珀站旁，见到她来，作揖见礼。
萧云彰烧过三柱香，方才撩袍起身，林婵好奇问：“九叔祈得甚么愿？”
萧云彰说道：“为昨打死的蚊子超度，若投生还世，勿要再错进林娘子的夺命销魂帐。”
陈珀等听了嘿嘿笑，林婵脸发红，把手里帕子朝他掷去，径自走出明月寺山门，马车早已备好，林婵坐进车里，稍过片刻，帘子一掀，萧云彰亦坐进来，与她面对面。
林婵不理他，只往窗外瞧，马车跑起来，先还见香客、旅店酒肆，推车小贩，卖菜农人，渐渐得，人烟稀少，路旁皆为田地，一眼望不到边儿，偶有孩童，躲在树下荫凉睡觉，任牛吃草。
她眸光一转，见萧云彰闭目睡觉，夏阳酷烈，他皮肤倒还白净，眉目英挺，鼻梁高直，嘴唇红润，数日未见，昨晚也没细打量，似乎瘦了些，却更好看了。
林婵正自想着，马车一阵颠簸，她明明坐了好好地，怎就身子一倾，萧云彰伸手接住，她就转到了他的膝上。

第64章 生情
闲言少叙，接上回。林婵侧坐萧云彰膝上，慌张要起，萧云彰搂住不放。林婵嗔问：“九爷这是做甚？”
萧云彰笑了，注目反问：“你说夫妻能做甚？”
林婵道：“我哪里知？我又没和旁人做过夫妻？”
萧云彰道：“花营锦阵不是看过，就那样做夫妻。”
林婵想，奸商满嘴混话。狠劲瞪他一眼，展开杭扇儿，把粉脸掩了，不给他瞧。萧云彰觉她此举，十分傲娇可爱，故意笑问：“扇面画得是？”
林婵撇嘴道：“这也不知！”把扇面摆到他眼前，说道：“此乃《枇杷山鸟图》，宋徽宗赵佶所画，纯以清淡水墨勾染，不用描线勾勒，果实仍然饱满圆椭，山雀形稳神飞，凤蝶翼细骨轻，看了逼真传神，格调不失高雅，是其花鸟画作中的珍品。”
萧云彰笑赞：“阿婵不愧是前詹事的女儿，懂得颇多。”
林婵道：“哼，你才知呀！”依旧用扇儿掩面。
萧云彰道：“从你对园子诸多见解，我便深知了。”
林婵道：“我不晓那园子，是照九叔故园所造，不知者无罪，你要谅我年少轻狂。”
萧云彰道：“年少轻狂有甚不好！你所指每处，见解风雅，我命张澄一一改了。”
林婵暗想，他知我已晓宅子乃故园仿制，应也晓了我与唐掌柜之争，却没无端叱责我，还夸我呢，算他是非明辨，心底不由高兴，萧云彰见她举扇，露出一截晶莹皓腕，笑道：“我有物什送你。”
林婵问：“是甚么？”
他道：“到我袖中取。”林婵收了扇儿，去掏他袖里，取出个荷包，拆开看，装了鸡舌香，林婵拈一根，噙在舌尖。放回他袖里，从自己袖内、取出香茶袋子装的桂花饼儿，掰了小块，喂进萧云彰嘴里，说道：“如今香口糖，以这个最兴。”萧云彰含住，笑而不语。
林婵再去掏他袖子，取出个汗巾儿，是她早时扔给他的，欲要收回。萧云彰笑道：“小气的很，给了怎能收回，取我的汗巾儿予你。”
林婵抽出个鲛绡汗巾儿，巾角绣了明月浮云。她拢进自己袖里，又掏出一张银票，看也未看，也拢进自己袖里，问道：“还有甚么？”萧云彰只笑。
她伸手再掏了回，掏出个锦绸盒打开，摆着一副翠镯子。林婵问：“给我的？”
萧云彰道：“不给你给谁。”
哪个女孩儿不爱之些，林婵亦不能免俗，当即带在手腕上，镯子碧绿，衬的肌肤雪白柔润，在他眼前晃晃，问道：“可好看？”
萧云彰有些恍神，伸手握住说：“好看。”
林婵见他一错不错盯着她，目光灼灼，倒有些难为情了，抽手要走，却被他攥得更紧，忽得凑近，一手搂过她脖颈，亲个嘴儿。林婵唬道：“青天白日的，忒不要脸。”
萧云彰笑道：“谁不要脸，凭白无故喂我香茶饼，可不明里暗里提点我！”
林婵想，怪多情的他。说道：“我提点你甚么！还没吃酒哩，怎就醉了。”
萧云彰道：“怎没吃酒，阿婵便是一坛上好的女儿红，未饮已酩酊。”
林婵想，这话讲的动听。去捂他的嘴，臊道：“不许说，好没羞的！”
萧云彰低笑问：“乖肉，这些日想我不曾？”
林婵想，他叫我乖肉，肉麻兮兮，何时与他这般亲近了？萧云彰复又亲她的嘴，香气扑鼻，迷人情思，她本就青春年少，看了些杂书，在他手里经风月，尝过那事儿妙处，又旷了十数日，不禁欲动，抛去礼教，手捧他的下颌，咂他的舌。萧云彰最喜她热情率真，调了姿势跨坐，一面亲吻，一面低道：“替我解了腰带。”
林婵不敢道：“万一被人瞧见， 我不活了。”
萧云彰道：“我护着你。”
他的手掌摩挲进裙里，肌肤打颤，所触之处，柔滑滚烫，不肖多时，她露出白脯，不由得抻腰后仰，便他采撷，马车颠簸，却在助力，待至那紧要处，也只得难忍求饶，萧云彰喘道：“你叫我哥哥，便饶了你。”
她亦语不成调：“明明是九叔，哪儿来的哥哥。”
萧云彰道：“你曾求我时，也叫过哥哥。”
她眉尖紧蹙，也管不得甚么了，哥哥哥哥，叠声叫出花来。萧云彰听了，用力抱紧她大动，皮肉相贴间，咬住她颈项，林婵耳畔皆是粗喘之声，忽想起他有心疼之症，气吁吁问：“你现可劳累？”
萧云彰道：“龙精虎猛正当时。”
林婵又问：“情绪可是不稳了？”
萧云彰道：“要死你身上。”
林婵星眼迷蒙道：“今日就到这罢，你可不能死。”
萧云彰嫌她话多，亲了嘴唇不放。林婵说不出话，忧心他犯病，伸手至他胸前抚揉，萧云彰想，花营锦阵真没白看，还会调情了.....更觉销魂蚀骨，欢娱无限。
另辆马车内，坐萧乾、陈珀及月楼三人，开了一瓶酒，就着寺里带出的绿豆糕、豆腐干，盐卤花生，正吃酒。月楼向陈珀道：“这趟回去，奶奶与唐掌柜的口舌之争，爷打算怎地处置？若惩唐掌柜，旁的铺面掌柜、恐是不服，若不惩，奶奶这边如何交待？”
陈珀道：“你还有心管他人闲事，自身已难保。”
月楼微怔问：“爷会为了奶奶惩我？”
陈珀道：“爷去常山前，和你怎么交待的？需你时刻陪随，处处谨惕，但得出事，拿你是问。”
月楼道：“你是不知昨日里，有多闹乱，我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眼见奶奶走出铺子，以为她回后宅哩，哪想得一声不吭、往明月寺去了，害我们一通好找。”
陈珀皱眉问：“你还不觉自己有错？”
月楼不悦道：“我有何错？腿长在奶奶身上，要去哪自有主张，我哪管得了。”
陈珀责道：“你差点坏了爷的大事。若还这种态度，我也难救你。”
恰经过大片瓜田，路边农人搭棚，摆了几张桌椅，贩卖茶水、西瓜，天气酷热，萧荣将马车住停，暂且纳凉歇息一阵。陈珀撩帘先去了。
月楼赌气坐着，萧乾劝道：“月楼姐姐莫动怒，且放下心来，昨夜里，珀哥已向爷求情，爷倒未说甚么，事也就过去了。”
月楼道：“你评评理，这事儿可是我错了？”
萧乾道：“你有错，也未错。”
月楼道：“可稀奇，是怎样的说法？”
萧乾道：“我问姐姐，我们随在爷身边，有多久了？”
月楼道：“原陈家时就在，粗算也有十四五年。”
萧乾道：“爷的前位奶奶，从嫁娶到病逝，你一直在身边伺候，我说的可对？”月楼点头称是：“说是伺候，监视也不为过。”
萧乾问：“那这两位奶奶，爷待她们的态度，有甚差别，你理应最清楚。”
月楼道：“说起来，爷对前位奶奶，倒比这位好了许多。”

第65章 吃瓜
接上话，月楼说起萧云彰对姜氏，比对林婵要好许多，萧乾因问：“我倒不知哩，怎么个好法？”
月楼道：“小秃头上爬一虱，明摆着哩，你莫装糊涂。”
萧乾道：“我又不进后宅，爷在外面时，从未提及过前位奶奶一字。”
月楼道：“我在跟前伺候，都看进眼里。爷对前位奶奶，和气又谦让，每趟说话，满脸带笑，柔声细语，体贴倍至，因忙铺里生意，不常归家，但得回来，奶奶吃穿用度，必要样样详问，她体弱易病，需吃药调理，其中几味药材难得，那几年从不间断，奶奶的衣裳首饰粉黛，爷命铺里掌柜的，隔三岔五，提盒担箱，送进府来，由着挑拣。有趟奶奶娘家表兄，惹祸上身，也是爷花了大笔银子，从中调停，才得免罪。萧府里老太太及各房女眷，谁不夸爷，谁不眼红。她病逝后，爷给予厚葬，灵前光辉，念经超度，戴孝守夜，猪羊祭品，金银箔山，彩帛冥纸，白烛供香，堆放满当，整整闹到七出才散，无人说爷的不是，只叹这位奶奶，有福命薄。你再看现位奶奶，虽颜色好，但娇蛮任性，爷对她可嫌弃，未见低声气，也没好脸色，两天小骂，三天大吵，要么互不理睬。你看爷，何曾送过首饰给她。”
萧乾道：“倒送过一支簪子，奶奶不领情，还把爷的脸划了。”
月楼拍手道：“原来出处在这里。我问爷怎么弄的，他不说，神色却恼得很，前位奶奶，性格虽冷淡，但做不出这种事儿。”正说着，忽听车外一声响，萧乾掀起帘子，一只西瓜落在踏凳前，摔裂了，并不见人。
陈珀走到草棚前，付了银钱，端起凉茶，仰头一饮而尽，再瞧往爷和奶奶的马车，停在一片浓荫之下，车帘垂阖，不见人出，驾车的萧荣也没了踪影。
他要一只西瓜，命农人对半切开，红瓤黑籽，甜水直冒，将其中一半，切成小块，盛入盘中，端了往萧云彰马车去，近至帘前，欲要开口，忽听内里女子声，音娇气颤说：“哥哥还要多久，腰要断了，有人来怎生好？”
又听萧云彰笑喘道：“乖肉，管不得许多，腿再张张。”
陈珀转身，走到不远处，蹲在树荫下，慢慢吃西瓜。萧乾捧个裂瓜过来，陈珀叫住他问：“有甚么事？”
萧乾问：“何人把瓜摔地上，就走了？”
陈珀道：“我哪里知哩，问旁人去。”
萧乾道：“怎不见爷和奶奶，出来喝茶吃瓜？”就要上前禀问。
陈珀道：“正歇息着，莫怪我没提醒你。”
萧乾不敢前，蹲到陈珀身侧，放下瓜，取盘中一块瓜吃，赞道：“甜似蜜般。”
片刻后，小眉捧一铜盆水过来，陈珀问：“你来做甚？”
小眉回道：“赤日当空，车内更闷热，我打些水来，伺候爷和奶奶揩面擦汗。”
陈珀道：“你等等，待爷出来，你再进去。”拿了一块瓜递她，小眉忙放下盆，称谢接过，坐在石头上。
萧乾问她：“可见谁摔了只瓜？”小眉佯装没听见，吃瓜不睬他。
不多时，月楼举帕子过头，遮着日阳儿，渐渐走近，见他几个问：“你们在做甚？”
陈珀道：“还用着问！明摆地事，在这背阴风凉处吃瓜。”
月楼环顾四周问：“怎不见爷和奶奶？”
陈珀道：“在车内歇息，快出来了。”
月楼笑道：“这样热的天儿，还睡得着。”也拿了块瓜，挨小眉坐下，小眉摔掉瓜皮，起身去拿一块，坐到陈珀另一边了。
月楼吃瓜道：“怎地？我惹你了？跟躲瘟神似的。”小眉不言语，望到齐映下马车，招呼他过来吃瓜。
萧乾看盘里所剩无几，拿过裂瓜，顺缝掰成两半，自袖里取出短刀，削去脏污处，切成块状，仍摆进盘里，众人分吃，都道不如前一只瓜甜。忽见萧荣回来，陈珀问他：“你方才去了哪里？”
萧荣道：“寻个地方溺尿，那边有一条河，水甚清凉。”
陈珀命他坐自己身边，萧乾移出位来，萧荣择拣块大瓜，陈珀附耳问：“爷和奶奶在车里，你听到甚么？”
萧荣道：“我耳背，甚么也未听见。”
陈珀笑道：“你年纪二十几岁，就耳背？”
萧荣也笑了：“哥哥勿要害我，我经不得打。”
再说林婵，终算事了，浑身抖若风中秋叶，紧抱住萧云彰不撒手，萧云彰尽享情浓余韵，软玉在怀，如身在极乐世界，妙不可言，半晌后，方查看林婵情形，见她柔弱无骨，汗湿鬓发，面若桃花，嘴唇红润可爱。萧云彰想，这官家女怪会引诱他。忍不得亲她嘴儿。
林婵气吁吁问：“你有完没完呀！”
萧云彰笑道：“若在家中床上，自然没个完。”林婵想，禽兽不足以形容他。暗咬牙，掐他腰肉。
萧云彰大笑，替她整理衣襟，抱了从身上下来。他则自整衣裳，下了马车，见陈珀、萧乾、小眉、齐映、月楼及萧荣，一字排开坐着吃瓜，不由怔了怔。
陈珀听到动静，抬头看他浑身是汗，颧骨暗红，近来吩咐小眉：“去伺候阿婵梳洗。”
小眉应承，起身端了盆水，月楼放下瓜，也要随去，萧云彰阻道：“小眉一人即可。”月楼微愣。
萧云彰和萧荣低语两句，自走了。陈珀问：“爷同你说甚么？”
萧荣回道：“爷溺尿去。”
陈珀连忙站起，紧追至萧云彰身边，萧云彰问：“你来做甚？”
陈珀道：“瓜吃多了。”他俩寻个无人处，在树后溺尿，再往河边洗手，陈珀想想道：“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云彰道：“我们有何不当讲的。”
陈珀问：“爷可有想过，若奶奶怀孕了，该如何是好？”萧云彰面色一沉，笑容敛收。
陈珀道：“老爷哥儿冤死，为查此案，还陈家清白，爷筹谋数年，早知其间凶险重重。我们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林家小姐，实属无辜，意外牵扯进来。前位奶奶也是，爷可懂我之意。”
萧云彰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陈珀道：“爷对现这位奶奶，过于用心了。”
萧云彰冷哼一声，说道：“你怎知我用心了？”
陈珀欲开口，萧云彰打断道：“勿要再说，我自有分寸！”
林婵就着水，抹拭干净，摸到发髻松了，垂下几缕碎发，让小眉给她理发，取出镜子举着照，笑问：“你怎地了？闷闷的样子。”
小眉憋不住话，将前时捧瓜经过月楼马车，她与萧乾说的话，听得一字不漏，亦一字不漏讲给林婵。
林婵听得如吃苍蝇，若说前时被萧云彰点燃心中火种，此刻亦被兜头浇下的冷水给熄灭了，沉默许久才道：“这便是我的命，没甚么可讲。”
她撩起帘子，恰看萧云彰上了陈珀的马车，说道：“那瓜甚诱人，我想吃。”小眉端水盆下马车，取来一盘瓜，伺候她吃了。
马车摇摇晃晃，重新启程，驶离瓜棚时，萧云彰未再回来。

第66章 情真
接上话，林婵因与唐韵布店争执，听从齐映，往明月寺静心，萧云彰连夜赶到寺内，为其采萤，捕蚊，马车增情，哪想得陈珀和月楼的话，又使彼此离心。夏中，片云招雨，快近苏州城时，好一场大雨瓢泼，不远地却艳阳高照，泥生白烟。此奇景正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他们回到锦绣布庄，林婵自回房，洗去一身汗热，换了水红洒花松江布衫儿，藕荷色裙子，发上也无妆饰，只一根翠玉簪子，倚在矮榻上，扇风打凉，小眉进来禀说：“张管事求见。”
林婵原拒不见，后想想，待听他要说甚，便叫小眉领他进来。
张澄进来请了安，林婵问：“见我有甚么事哩？”
张澄道：“回奶奶，盆里的玉簪花儿，我都移栽到墙处，还加种了萱草。”林婵点点头，看不出喜怒，倒有些意兴阑珊。
张澄又道：“玉兰、牡丹和桂花也栽上了，紫荆改种棣棠，木香棚我植到这院里了，奶奶可见？”
林婵道：“未曾注意，经你提醒，确是闻到股香味儿，原来是蔷薇花开。”
张澄道：“绿树我改栽榆槐，梧桐、银杏，其间也栽了乌桕。鸟笼去了、桥上亭拆了、武康石和卵石铺了，池中也放养了鸿鹈、绿头鸭，几对鸳鸯，还有爷的古画、每隔些日子，拿出挂晾，画匣重做了，用的香樟木。”林婵一声不言语。
张澄看她脸色问：“我有样事儿，想请教奶奶。”
林婵道：“你说罢。”
张澄道：“报恩寺的住持，送来一尊白玉观音、及五盒佛典，爷让我去买个佛橱，买多高多宽、什么样式，颜色，要内府雕花的，还是古漆的，或日本制的，奶奶品味清雅不俗，可否给个建议哩。”
林婵道：“没甚建议，你问爷罢，他想怎地就怎地。”
张澄微怔，还待要说，林婵突然问：“我去明月寺前，爷在房里犯心痛病，可是你告诉唐掌柜的？”
张澄跪下道：“我和爷怎么说，在此也和奶奶怎么说，天哩，我冤屈，我现就死了，也是个屈死鬼。那时端午晚间，我忙整一天，来送雄黄酒，院里碰到萧乾，他让我走，不要进房，我问：‘怎地，我还见不得人了？’萧乾道：‘爷犯了心痛病。’我多嘴问一句：‘许久未犯、怎地今日却犯了？’萧乾道：‘奶奶把爷说的气不过。’我没再问，拎酒罐到前边铺子，碰到账房李春娘，做个顺水人情，她问我酒哪来的，我随口道：‘本来给爷吃的，奈何他心痛病犯了，不能吃酒。’李春娘道：‘爷为甚犯病哩？’我道：‘和奶奶争了几句。’哪想得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
林婵叫他起来道：“我有些倦了，你无事退下罢。”
张澄告辞，抹汗出了房，恰遇见萧云彰回来，萧云彰问道：“你来做甚？”
张澄回道：“报恩寺送来玉观音和佛典，我想问奶奶，要买怎样的佛橱。”
萧云彰道：“她怎么说？”
张澄如实道：“奶奶说：‘没甚建议，你问爷罢，他想怎地就怎地。’”
萧云彰皱眉道：“又闹脾气？”
张澄道：“不好说。”
萧云彰没再问，迳进房里，林婵已隔窗听见，佯装睡熟。萧云彰看见她，平躺榻面，团扇儿覆在脸上，他也不知怎地，看到她，就不由心情愉悦，随手脱了直裰，罩住团扇儿，坐在榻前椅上吃凉茶。林婵先还装着，片刻后，猛得扯开衣裳团扇儿，坐起大喘口气。萧云彰只是笑，不做声。
林婵恼羞成怒问：“有甚好笑的？”
萧云彰说道：“不妨吃碗菉豆汤下火。”
林婵道：“关你甚事，我还不能喜怒哀乐来。”
萧云彰道：“我好心当成驴肝肺，怎这般娇蛮不通情理。”
林婵道：“我就恁性子，你受不住，去寻贤惠善解人意的。”低头寻绣花鞋。
萧云彰俯身拿一只，伸手拽过她脚儿，看着夏袜，问道：“这袜穿了可闷汗？”
林婵先怔住，不曾想他替她穿鞋，她吃软不吃硬，冰封的心瞬间化了大半，听得问，闷声道：“凉快透气。”
萧云彰问：“透甚么气？”
林婵翘脚道：“你闻呀，闻了便知。”
说来巧合，月楼走到后边，院里空无人，以为小眉在房里伺候，也未多想，掀起湘帘进来，猝不及防看见爷，握住奶奶的脚儿在闻，顿时惊呆了。
林婵听见动静，见是月楼，顿时粉面通红，迅速缩回脚儿，萧云彰皱眉问：“你来做甚？”
月楼道：“唐掌柜给奶奶新制了衣裙，为前日冒犯表歉，恐奶奶责怪、不想见她，托我送过来。”
萧云彰接过，说道：“你退下罢，进来先禀，不可再如今日莽撞。”月楼应诺，忙出去了。
四下安静，空气有些凝滞，林婵噗嗤一声笑了，用汗巾儿捂嘴大声笑。萧云彰坐上矮榻，搂住她肩膀，亲个嘴道：“最喜看我出丑可是。”
林婵笑道：“这府里传闲话恁快，九叔还怎么见人？”
萧云彰道：“你信不信，这事儿，也仅月楼夫妇知晓了。”
林婵道：“我不信哩。”
萧云彰道：“我的话，这宅里谁敢不听。”
萧云彰想，除了面前官家女。林婵想，还怪会自我标榜。她拿过衣裙打量。
萧云彰问道：“你想如何惩唐掌柜？”
林婵不答，只问：“我们何时回京呢？”
萧云彰嘲道：“怎地，想京城了？”
林婵道：“不管想不想，总要回的。”
萧云彰道：“再过半月，我的事也了，那时乘官船回去。”
林婵道：“我看过唐掌柜卖布，能说会算，记得帐，打一手好算盘，任劳任怨，吃得了苦，怕是这姑苏城内，许多男商也不如她。我没些日即要起身，不知何时与她再相见，想来遥遥迢迢，倒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由她去罢。”
萧云彰听了，心下触动，伸手拧她脸颊一记，林婵吃疼，狠狠咬他手指一口，萧云彰道：“你属狗的？这般爱咬人！”忽然笑道：“等晚些时，让你咬个够。”
林婵道：“休得狂言，求我咬我还不咬哩。”萧云彰想，这会儿，她又纯真的可以。
再说回京中萧府，福安经过好生休养，终得痊愈，继续回萧肃康身边当差，他不在的日子里，萧肃康所用随从，奸懒馋滑，错事一桩桩，不够他使唤，反显出福安的鹤立鸡群来。

第67章 惊闻
接上话，且说这日，福安在洒扫院子，见萧勤匆匆进来，把笤帚一拦，萧勤不察，往前扑跌，摔个跟头，哎呦地叫，福安笑脸问：“你来做甚？”
萧勤揉屁股道：“内务府魏公公、差人送请帖来。”
福安压声问：“有甚么事？”
萧勤道：“魏公公请大爷吃酒。”
福安道：“知道了，你去递就是。”
萧勤道：“好哥哥，你帮我递罢。”
福安道：“这不像话，你接的帖儿，我去递做甚！”
萧勤一把脸儿如苦菊，说道：“爷如今看我百般不顺眼，见一次打一次，我这屁股的肿，还没消哩。”
福安笑道：“哥帮你这一趟，要记得我的好。”萧勤千恩万谢。
福安拿帖儿进书房，递萧肃康看，萧肃康连忙换衣服，福安伺候，冠带毕，两人前后出房，萧勤忙垂手而站，不言语。萧肃康经过时问：“轿子可备好了？”
萧勤未曾想到，支支吾吾，萧肃康抬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大骂：“狗奴才，你难道是算盘上一颗珠，拨一下动一下？”萧勤捂腹不敢言。
福安道：“不必着急，小的有交待门房，今日大爷沐休，多数有人来请，早在二门置了轿子候着。”
萧肃康气缓，命萧逸，指萧勤道：“拾四只瓦片来，让他跪一个时辰。”这才扬长而去。
福安跟随轿子，穿街过巷，走得满脸流汗，终至魏公公外府，早有管事等候，引领轿子进内厅，福安则随门人往客堂歇息，这门人名唤魏贤，五十来岁，因福安常来递帖送礼，也私悄为他备一份儿，是而彼此熟络，进了客堂，两人择窗寮前坐，能观窗外风景，桌上摆了一碗烧鸡，一碗卤猪肠，一盘五香牛肉，还有半只冰湃的西瓜，一瓶金华酒。
福安先吃一块西瓜，沁心的凉，解了来时暑热。
魏贤三盏酒下肚，面红耳赤，说说聊聊时，见一顶轿子吱呀吱呀，从内厅抬来，要出门儿，两个丫头抱琴跟着，魏贤起身走了，福安隔窗，看他和丫头说话，再开门放行，不多时，魏贤回来，福安斟酒问：“出去的是何人？”
魏贤吃酒道：“怡花院的花魁乔云云。”
福安又问：“酒席没完，她怎走了？”
魏贤道：“她不愿来的，说患热寒，倒嗓子了。魏公公不信，硬逼了来，我方才问丫头，实在唱不了，那老骟驴才算罢。”
福安唬得四顾张望，笑道：“隔墙有耳，谨慎被有心人听了，往公公面前邀功去。”
魏贤道：“我才不怕，我当面叫他老骟驴，他屁也不敢放。”
福安吃酒笑：“怎地，你是他爷爷？”
魏贤道：“我不是他爷爷，他也要当我爷爷敬。”
福安道：“你吃醉了，尽说浑话。”
魏贤趁酒性道：“我哄你做甚！你可知十三年前，有一桩灯油贪墨案？”
福安不动声色：“我哪里得知，我当时还小哩。”
魏贤道：“也是。那桩案子，死了好些官儿，流放好些官儿，京城那几日阴风惨淡，哭声连连，满街的白纸串钱儿。”
福安道：“这和魏公公与你，有甚么干系。”
魏贤道：“大有干系。那日我跟轿，路过观音庙，人多走不动，一妇人兜篮卖软香糕，老骟驴嘴馋，我叫她近前，付钱买了两块，她揭开罩布，取热糕时，忽抽出一把短刀，朝老骟驴就刺，我挡前，替他挨那一刀，否则此刻，他早转世超生去了。”
福安赞道：“你倒是忠仆，凭这一刀，当你爷爷供着不为过。那妇人为何要杀他？”
魏贤道：“妇人的丈夫做官，因灯油案斩了头，来找魏公公寻仇，不曾想，仇没寻，反被生擒，魏公公审她一夜，翌日将她放了，回去就上吊死了。”
福安呆呆问：“好死不如赖活，做甚要死！”
魏贤不答，吃掉两盏酒，才道：“那个妓儿乔云云，也实属不易。”
福安道：“她哪里不易，公子王孙手心捧着，生活奢靡，骄傲放纵，由得你我来同情她。”
魏贤道：“不过表面风光，老骟驴请她过府几趟，夜宿于此，凄绝惨叫，未曾停过，每趟带一身伤走。”
福安酒杯顿住问：“这是何意哩？”
魏贤冷笑道：“老骟驴上手段折磨她，越凌虐越快活。”
福安不由汗毛倒竖，背脊森森，惊骇道：“他竟有这等怪癖。”
魏贤道：“你可知他这怪癖从何时起？”
福安道：“我怎会知哩！”
魏贤道：“从那妇人起。妇人身段窈窕、肤白胜雪，喉咙若箫管，老骟驴残害她整晚儿，自那后，就入了迷。”
福安的酒杯，不慎倾倒，酒洒桌上，他用袖子去拭。
魏贤喃喃骂道：“我最恨欺辱女人。早晓老骟驴如此，我当年救他个屁，你看着，总有一日，有一日，我要手刃他。”
福安没言语，趴倒桌上装醉，闭眼假寐，袖浸酒气，沾染眼睫，刺得生疼，不由流泪。
直至二更天儿，筵席才散，萧肃康的轿子抬出，福安同魏贤告别，跟轿而行，但见：三市六街无客走，一天星斗夜光晴。到路口，萧肃康命停轿，召福安到跟前，命他附耳过来，低声问：“怡花院你可熟？”
福安回道：“小的从前常随九爷去，几个院儿，几层阶儿，几道门儿，几个妓儿，无所不知，无小的不熟。”
萧肃康道：“甚好！你去找乔云云，我有个别院，僻静无人知，可愿往那陪我吃酒。看她怎地说，她若肯了，你把这张银票递她，由她随意定时辰。”福安接过银票。
萧肃康道：“你去那处，勿要被人瞧见，勿要同府里人说，若有半毫外泄，你这条小命不要了。”
福安作揖道：“小的心里清楚。”
萧肃康命起轿。福安目送远去，晓得他支开自己，必有去处，内心正急躁，忽一人擦肩而过，又回头看他，索性迳来见礼，笑道：“福安哥，许多日不见哩。”
福安定睛一看，竟是生药店的伙计，名唤唐巧，从前九爷巡铺时，两人有过几面之缘。福安心内大喜，不及多说，只问：“你现可有空？”唐巧点头称有。
福安道：“我有事央你去办，可肯了？”
唐巧道：“福安哥，尽管吩咐便是。”
福安指了渐消失的轿子道：“你赶紧跟了，看他停在何处，要做甚么，一个时辰后，我们在此会合。千万莫要被他发现！”
唐巧道：“哥放心就是。”快步追轿而去，福安转身，往怡花院方向走了。
再说月楼，晚间回房，陈珀在灯下看账本，她坐旁边针指，戳到手，冒出血珠子。
陈珀笑问：“打你进来，就心不在焉，魂飞哪了？”
月楼道：“你不晓得，我午后看到甚么？”
陈珀道：“快些讲来。”
月楼悄悄道：“爷握了奶奶的脚闻哩。”陈珀听了，蹙眉不语。
月楼道：“我还从未见过，你说，爷是不是对奶奶上心了？”
陈珀喝道：“莫在说了，更勿要外传，尤其唐掌柜，你管好自己的嘴！”

第68章 福安
话说福安来到怡花院，不走前门，东拐西绕，进入一条夹道，借了如洗月光，隔墙花，往内探，见门房透出昏黄，便学狗叫三声、猫呜两声，少顷，一架梯子放下来，福安接过，顺梯而上，骑在墙头，内里也安下梯子，一婆子描眉画眼，贴墙根站着，见是他，惊讶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福安道：“劳烦桂娘子给我扶梯，今日来得匆忙，没带胭脂钱，改日定补上。”
婆子笑道：“我记住了。”
福安偷行至乔云云门前，一个丫头守那嗑瓜子，见他问：“你哪里来的？”
福安道：“我是国公府萧家爷的随从福安，来见乔云云，有事要说，你快去禀。”
丫头不情愿道：“你等着。”自进房通传，乔云云正和魏寅灯下吃酒。
乔云云问：“他见我做甚？”
丫头道：“不肯说哩，要当面告诉小姐。”
魏寅问：“这福安是何来历？”
乔云云道：“原是萧九爷身边厮童，跟轿随行，提灯笼，拿帖子，候差遣，往时常来妓馆闲逛，混个眼熟，前些时在魏公公府见他，跟了萧家大爷萧肃康，惯是个口齿伶俐、圆滑处世的主。”
魏寅问：“他为何来寻你？”
乔云云道：“我哪里晓得。”
魏寅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让他进来，问个明白。”自起身避至帐帏后。须臾，福安进来，一眼瞅见桌面摆两金漆酒杯儿。
乔云云问：“你寻我何事？”
福安道：“姐姐随我外面说话。”
乔云云道：“我坐这好好的，又无人，去外面做甚，你有话便说，无话快走，莫扰我吃酒。”
福安一屁股坐下，移开面前金杯儿道：“我的话，发自肺腑，内心隐密，若从我口中说出，被旁人听去，是我的错。但若姐姐告诉旁人，倒于我无关了，主爷才不会惩我办事不利。”
乔云云笑道：“你倒是个机灵鬼，想让我出去，你先帮我买样东西。”
福安道：“姐姐直说便是。”
乔云云道：“出了院门，沿街道一直走，到正阳门转往西，过了宣武门，往南走百步，有个李椿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处家祠，你莫管它，出了胡同，是护城河，沿河道往南走，过三个坡儿，往东是个没名小胡同，你进胡同，数第五家，门上贴一幅旧对联，写：柳生园梦遗千古，柏老烟炊香万家。你推门进去，替我买一碗杏仁茶来。”
福安听了道：“不就一碗杏仁茶，出门不远，兴百坊也有卖的，味道香甜。”
乔云云道：“我就吃那家的，你不愿去，表明心不诚，自然没啥可讲。”
福安道：“你这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再说一遍，我用心记下。”乔云云再说一遍。福安出门去。
魏寅过来问：“为何戏弄他？”
乔云云笑道：“人说虎将手下无弱兵，我要看看，萧九爷调教出来的跟班，到底有没有能耐！”
福安心知路远，乘车来回得一个时辰，他还有旁的事做，急得转圈，路过马厩，顿时有了计策，叫来牵马伙计张翁，两人熟络，他说道：“借我匹马骑。”
张翁问：“你去哪？”福安说了。
张翁牵来枫叶黄，笑道：“这马儿跑得快，它主子刚到，一时半会回不去。”又道：“我晓得一条抄近路，你这般那般走。”福安谢了，揪住缰绳，踏鞍而上，甩了一鞭，那马儿嘶鸣一声，跑跃而去，出了院门，转入锣子巷，安静无人，一路畅通，出巷即是护城河，沿岸商铺多，行不快，溜达穿过一座拱桥儿。
福安放眼望有四五条胡同，俯身问几个行人：“这附近可有没名字的胡同？”皆摇头不知，倒是有个乞丐听了道：“你寻的胡同，名儿就叫没名小胡同，左手第二个，进去就是。”
福安称谢，随指向进了胡同，数到第五家，果然有个贴对联的红门，檐上挑着杏仁茶的幌子，他下马，推门而入，购得杏仁茶，提了便走，按原路返回，还了马，再将杏仁茶交到乔云云手上，仍旧热滚滚。
乔云云笑嘻嘻，真就站起身，随他出门，至明间说话。福安不与她逶迤，敞开亮话道：“我家萧大爷，你应知他是何等许的人物。”
乔云云道：“我却不知哩，你详说来听。”
福安说道：“我家大爷，旺族名宦之后，家中嫡长子，袭爵位，身阶尊贵，他才德兼备，被皇上钦点状元，自此仕途顺畅，如今官拜吏部尚书，其夫人文臣之女，其子新科状元，在翰林任编撰，当朝首辅是他亲家，内务府魏公公与他深交，朝中同僚更不消说。家中兄弟，有做官的、有经商的，衣烂木箱，钱霉铜库，府中上下，百十号人，任意差遣。今大爷四十年纪，身强体壮，气质威严，一表人物。在府中，只娶了一位夫人，不曾纳娇妾美鬟，是个十足正经的人。不曾想，却在魏公公府，见到姐姐你，色艺双全，不禁惊为天人，动了凡心。愿拜倒姐姐石榴裙下，却怕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不敢冒然造次，派了我，来打探姐姐的口风，若有意，可由你定时辰，往偏郊别院，吃酒叙话，一诉情衷。”
乔云云赞道：“好一个能说会道的家仆。只是我朝规制，官吏禁止狎妓，但凡查实宿娼，杖六十，罪亚杀人一等，尚书大人不怕嘛？”
福安道：“神不知鬼不觉的，何人能知晓？唯姐姐自己说出去。我家大爷绝非强买强卖，只求个你情我愿，姐姐若允了，害他做甚！更况就算有个风吹草动，依我家大爷朝中势力，姐姐不过蚍蜉撼大树，笑你不自量。”
乔云云沉吟道：“我被你家九爷，每月三十银包着，若再接旁客，属实不厚道，折损我前路。”
福安笑道：“姐姐又不是第一回 ，何必当婊子立牌坊。”
乔云云笑道：“你这厮，才夸了牙尖嘴利，这会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福安道：“姐姐细品，话糙理不糙。”
乔云云道：“我可不便宜。”
福安袖里掏出银票，递上道：“姐姐自看。”
乔云云接过，瞟了瞟，收起笑道：“我患了热寒，这两日不成，待得好了，查过时辰，再与你约。”
福安道：“我等姐姐的信儿，勿忘，勿忘。”起身告辞，匆忙忙走了，仍翻墙出去，赶至和唐巧见面地方，唐巧已等候多时，福安劈头问：“可见着那轿子停何处？”
唐巧笑道：“哥哥莫躁，我现带你去罢，离此地并不远。”
两人踩踏一地月光，经过相国寺，几位游僧等着歇宿，福安环顾，店铺甚多，闻名的有织绣店、生药铺、夏袜店、当铺、客店也多，唐巧带他往东走，到了甜水巷口，内里有南货铺，店幌子挂了灯笼，红影朦胧，直至深处。
福安问：“这是何处？”
唐巧低声道：“表面南货铺，其实挂羊头卖狗肉，实为瓦舍，家庭坊子，妈妈买来女孩，当女儿养，教其弹乐说唱，到年纪接客。此地胜在人少隐密，易藏匿逃脱 ，有些朝中官儿，不便往青楼妓院，恐露身份，到这儿如鱼得水，无异神仙窟。”
福安问：“轿子停在哪家？”
唐巧道：“停在第六家门前，妈妈姓鲁，养了三个女儿，尤以二女儿芙蓉姿色最佳，擅弹琵琶，好弄风月。我替哥哥打听过了，那位客月首、月中、月末各来一趟，亥时或子时来，待足一个时辰，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先吃席，听弹唱，与三女狎笑一通，酒足饭饱后，留芙蓉上床交欢，多晚也走，从不留宿。”
福安问：“她们可知他的身份？”
唐巧道：“不说也不问，是这类瓦舍的规矩，但听私下猜测，身份不简单。”
福安道：“既不说也不问，怎同你倒说了？”
唐巧笑道：“我在前面生药铺做伙计，常制些酸梅甜杏，用来药后香口，她们甚爱吃，我也大方相送，一来二去，和我彼此相熟，话就说多些。”
福安恍然，作揖谢了他，两人告辞，各奔前程。
再说姑苏城那边，下回分解。

第69章 矛盾
话说林婵，每日不待后宅，早起清晨，洗漱用过饭，往松江棉布行去，在桌前一坐，或做女工针黹，或观唐韵及伙计卖布，或要来账本细看，吃饭吃茶皆与他们一处，伙计们先还不惯，但每至午后，最酷热之时， 林婵命管事张澄，送来菉豆汤、酒酿甜酥酪、冰豆糕及井水浸泡果瓜，给众解暑，立刻深得人心。
唐韵气不顺，拉月楼到后房，低声道：“奶奶每日来此，叫我束手束脚，好生不自在，你可有法，劝她不要来了。”
月楼道：“我婉转提过，奶奶我行我素，不进耳里，你也莫与她冲突，讲到底，她终究是主子。”
唐韵隔帘缝，见买布客在问林婵：“京城的妇人，善装扮，追风尚，不晓现穿的衣裳，流行甚么样式、花色和盘扣？”
林婵答道：“我在京时，官宦达贵所穿，多以红、宝石蓝为主调，喜花鸟纹饰，兴梅花扣、金鱼扣。而百姓以素雅为美，丁香紫、松石绿、浅桃红常用，多结一字扣，或系带。”
买布客问：“听说大人们兴戴一种小帽？”林婵道：“官家显贵大人，穿袴褶，戴四方平定巾，百姓穿盘领衣，裹头巾，确有一种小帽，裁六瓣、八瓣的布片，缝合起来。”
她指桌面剖开的半边西瓜，内里红肉，已被小眉挖空干净，说道：“倒扣头上，和那小帽颇像。”一旁伙计拿起，作势戴头上，竟正合适，围观者皆笑了。
林婵也笑道：“我在京时，原还只是仆役戴，后随船抵达南京，才发现儒生、及品阶低的官儿也戴了，胜在脱卸方便，不用解系。”
伙计道：“这帽可有名否？”
林婵摇头，伙计道：“我可赐它一名，就叫‘瓜皮帽’。”围观者哄笑。
买布客说：“奶奶见过世面，眼光独到，可否替我挑几匹布来。”
林婵站起道：“我只指点一二，拿大主意还得你自己。”
买布客道：“那是自然。”
唐韵看得五味杂陈，心底不是滋味，也不理月楼，也不往前边去，从后门出了，坐在踏垛上，看墙角栽了玉簪花儿和萱草，迎风摇曳，煞有情境，解碰心事，不由眼眶泛湿。忽听有声音问：“你在这做甚？”抬头见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萧云彰与萧乾。
唐韵忙起身，道了万福，再不言语。萧云彰支开萧乾，才道：”可是有话说？”
唐韵问：“爷还记得，我在你身边，有多少年数了？”
萧云彰道：“八年。”
唐韵微怔：“爷竟记得。”
萧云彰笑道：“顾柳随我七年，傅民随我四年，金建春随我五年，周裕随我八年，尹冬随我六年，还有夏燚、王隽他们，我铺里的掌柜们，皆为我挑拣任用，自然详记在心，印象深刻。”
唐韵道：“爷原来这样想。”
萧云彰问：“你不往前边看铺，坐这里发呆，为了何事？”
唐韵道：“我不敢说。”
萧云彰道：“还有你不敢说的？”
唐韵道：“我若说了，爷要秉公处置，不掺私情。”
萧云彰道：“你如实便是。”
唐韵道：“这些日子，奶奶天天至布行，来得比鸡早，走得比月迟，往桌前一坐，吃茶吃饭皆在铺里，专心看我卖布，或要来账本，拨得算盘珠，噼噼啪啪，要冒火星子。”
萧云彰不禁笑了：“她还怪劳累的。”
唐韵抿唇道：“我请爷劝说奶奶，勿要再去前边，那种地方，腌臜了她的官家身份。”
萧云彰淡道：“她既不忌讳，你又何必看轻自己。”
唐韵道：“奶奶打扰我做生意。”
萧云彰问：“如何打扰你？是客人见她，如见瘟神，不敢进铺了？”
唐韵道：“倒不是。”
萧云彰问：“是她自恃拿大，对你指手画脚，作威作福。”
唐韵道：“并没有。”
萧云彰问：“她一定在你和伙计间，挑拨离间，搬弄是非，使你们尔虞我诈，无心经营。”
唐韵道：“也不曾有。”
萧云彰再问：“她在铺里搭戏班，听大戏？”
唐韵道：“爷越说越离谱了，这些都没有。”
萧云彰道：“既然都没有，何来打扰你开门做生意？”
唐韵一时语塞，稍顷才道：“奶奶在跟前，我不习惯。”
萧云彰说道：“不习惯也得习惯！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天下客，上至王孙贵胄，低至乞丐囚犯，来去自如，但得不闹事、不惹事，便没有赶人的道理。”
唐韵道：“我实话与爷罢，我就看奶奶不惯，爷也别否认，你也一样。”
萧云彰道：“与小人相交，先亲而后疏，与君子相交，往往先忤而后合，阿婵性率直，无城府，不虚与委蛇，反显坦荡荡君子作派，时久见人心，你与她多处些日子，想法定有所改观。”
唐韵道：“爷不必替奶奶说好话，我与她一眼到头，八字不合。”
萧云彰皱眉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唐韵道：“奶奶每日只坐我的布行，她究竟意欲何为？”萧云彰不语。
唐韵道：“我无想法，只求奶奶去旁的布行。”
萧云彰问：“若不呢？”
唐韵赌气道：“我当另谋生路。”
萧云彰冷哼一声，甩袖便走，唐韵高声道：“爷总要给我句话。”
萧云彰怒道：“我方才说了，我的店铺，来去自如，阿婵如此，你亦如此！ ”迳走了。
唐韵气得泪洒当场，月楼看了全程，不敢劝，等哭毕后，尾随回房，见她翻箱倒柜，收拾衣物，忙上前阻道：“明明是个最清醒的人儿，怎这会倒糊涂起来。”
唐韵泣道：“爷说那话，便是赶我走，我何苦死皮白赖这里，被旁人听去，落下笑柄。”
月楼道：“我在那守着，并无甚么旁人，也就天知地知，爷知你知我知。”
唐韵道：“爷从前到姑苏来，对我们态度，好言好语，无一句重话，如今世道变了，爷也变了，不拿我们当人了。”
月楼道：“你这话太过言重。奶奶是爷明媒正娶的妻，不向她，难道向了你不成。你从前跟我说，对爷只有恩情、亲情，再无其它。原来全是骗我，今我可看懂了，你对爷情深似海哩。”
唐韵被月楼戳破心事，索性不装了，说道：“我从前骗你，但今日见爷，字字句句，向她不向我，我心寒凉，至此死罢，这地已无再待的理由，打算先往唐老三家暂住，我的身契还在爷那儿，你告他一声，爷既看不上我，索性将我发卖罢。”月楼苦劝不住，眼睁睁看她收拾行李离去。
且至晚间，唐韵负气离开，已传遍上下。萧云彰回内宅，黑灯瞎火无人，走到前边布行里，只见林婵和伙计，坐在灯下，盘算当日收益，他也不扰，和陈珀低声说话，林婵封了账，打发走伙计，来到萧云彰面前，桌面摆几碟荤素，一碗米饭，一大碗鸡汤。两人也是饿了，未多言语。
用过饭，两人往后宅去，小眉在前打灯笼，月隐星繁满天，竹深树密蝉鸣，槐花喷香，松子落阶，但见数点流萤，萦绕墙头池塘，有诗赞它：乱飞如拽火，成聚却无烟。微雨洒不灭，轻风吹欲燃。
林婵这时方问：“唐掌柜为何招呼不打，就这样走了？”
萧云彰道：“走便走罢，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林婵道：“我在这铺中数日，晓得其间艰辛，更况一个妇道人家，生存实属不易，买卖不在仁义在，多少助她些罢。”
萧云彰拉她的手，歪头看她，微笑问：“你总往她店里去做甚？”
林婵说道：“她做生意颇有手段.....”话说半句，半句噎在喉里。
萧云彰道：“想偷师，我可教你。”
林婵心思活泛，却撇嘴道：“我官家身份，必当自恃，岂能做那商户营生。”萧云彰只笑。
林婵道：“唐掌柜走了，你快些寻人来替，我可顶不了太久。”
萧云彰想，我也没要你顶。转念一想，笑道：“一时倒不好寻，还得麻烦娘子多费心。”
林婵想，果然没我不行。她打蛇随棍上，说道：“我不能白做。”
萧云彰接话道：“那是自然，娘子想要甚么，我都答应。”
林婵道：“一天要把我十两银子。”萧云彰看她不语。
林婵有些心虚想，八两也成。萧云彰道：“好！”
林婵见他应下想，答应的这般爽利，该要二十两才对。
萧云彰笑道：“按往前情景，这段时日，将有不少外商行船靠岸，采买布匹，铺里更加繁忙，公平起见，我给你二十两罢。”林婵心想事成，顿时喜上眉梢。
待回房后，月楼掌灯，小眉伺候林婵洗漱，萧云彰则往净房去，瞄了月楼一眼，月楼会意，指一事出房，萧云彰站在廊下，听帘响步动，皱眉看她，低声问：“唐掌柜走前，与你待在一处，当时甚么情形，你说来我听。”
月楼不敢隐瞒，将唐韵的种种心思皆说了，然后道：“唐掌柜如今暂宿唐老三家，她说身契在爷这里，要发卖只管发卖，我想不过是气话，爷若有挽回之意，我可去说和。”
萧云彰听后道：“不必！我自有论数。” 不再多言，往净房去了。

第70章 唐韵
闲话休叙，接上回。萧云彰从净房回来，脱鞋上床，低头见林婵，目光炯炯，问道：“忙一整白日，怎还不睡？”
林婵闭眼，心有别想，她在布行这地儿、三六九等人交汇的江湖地，所见所闻，大颠认知，简直到了一个新世界。忆起用午饭时，邻桌伙计吴老六婆娘，来送小菜，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没个好脸儿。待婆娘走后，伙计赵二问：“你婆娘好心送菜，怎还不高兴。”
吴老六道：“我白日忙得打转，就晚间图个快乐，还跟我推三阻四，不给近身，我满心火气来。”
赵二笑问：“几日没有哩？”
吴老六道：“连今儿第五日。”
赵二玩笑道：“不过五日。”
吴老六道：“甚叫不过五日，不被憋死，便是那话儿无能了。”众伙计嗤嗤笑，皆称是。
林婵又忆起前日，逛园子时，两婆子拔草累了，坐在阶上闲话，被她听见，一个说：“我那死鬼男人，每晚倒头便睡，百事不想。”
另一个说：“有几日了？”
一个说：“七八日了。”
另一个说：“年纪大也就罢了，这点岁数，怎会不想，你弄得他想。”
一个说：“弄不动，软塌塌支楞不起来。”
另一个说：“这是有病，要治，我认得个神医.....”
林婵捻指暗算，与萧云彰足十日未同房，悄觑他，一身躺平，伸展腿脚，调整呼吸，阖目要睡了，如老僧入定，毫无杂念。
片刻后，她佯装翻个身，一腿搭上他肚腹，一手抱住他脖颈，喃喃道：“好冷。”
萧云彰想，三伏酷暑，虽夜仍热，怎会觉得冷，莫非病了。伸手摸她额，薄薄细汗，他想，准是在梦呓。 林婵想，怎地没动静，往日的龙精虎猛哩。不服气的用脚蹭他，手指轻挠。
萧云彰与她相搂相抱会儿，心火旺烧，欲念难平，想起陈珀之言，暗忖再如此，没得睡了。索性轻撩开她手腿，起身趿鞋，掀帘出房。
林婵看他背影，想了半天，不由一身冷汗，后终是疲乏，朦胧睡去，翌日早起，洗漱用饭，迳往布行而去，不在话下。
且说唐韵暂住唐老三家，唐老三开铺卖年糕，为人忠厚老实，未曾娶妻，对她一厢情愿，每日好吃好喝伺候，更把自己卧房，让给她安歇，打扫甚干净，新换的床被褥头，桌椅，烛台，香炉，挂一幅山水图，窗前摆一盆茉莉，满室清香。
唐韵却管不得这些，先时，相熟的月楼、唐田香、曹楚，各铺面掌柜，及伙计络绎而来，有安慰的：“你这数年有功劳有苦劳，给爷挣的钱最多，他哪放得下你，过几日自会请你回去。”
有不平的：“你做甚要走，忒傻，把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
有吹风的：“奶奶做了布行掌柜，手忙脚乱，总出错处，比不得你能干。”一时众说纷云，唐韵听得眼泪汪汪。
再不久，来者渐稀，五六日后，已无人再来，更况萧云彰林婵。她心中发急，无法言表。
一日，正守在门边观望，萧乾拎两只绿皮西瓜，打门前过，被她叫住，责备道：“你怎未来看我？良心何在，枉费我从前待你的好。”
萧乾忙作揖，陪笑道：“我这些日，随爷往吴江去了，刚刚回来。”顺手把西瓜送她。
她心才定，展颜笑道：“进来吃口茶再走。”
萧乾道：“不得闲，我要替爷送人情去。”
唐韵道：“我就问你一句话，爷可有在你们面前，提起过我，说了甚么？”萧乾挠头，只是笑。
唐韵道：“皮笑肉不笑的，说实话这般的难嘛。”
萧乾道：“你还不晓爷的性子，有事儿，哪会同我们讲，生怕传出去。”
唐韵期期艾艾问：“你觉得，爷会来寻我回去么？”流下泪来。
萧乾慌道：“唐掌柜这又何必，算罢，我冒死替你问问爷，但得候时机，你且耐心等等。”
唐韵赶忙抹泪谢了，又十数日，左等右等，望断来路，不见萧乾，心下度日如年，百般煎熬，只得指使唐老三，去探听那边消息，唐老三直至深晚方回，唐韵炖了鸡鱼，买了金华酒，专心等他。
唐老三洗过手，坐下吃酒道：“松江布行，奶奶在经营，客来客往，井然有序，同你在时，无甚差别。萧爷整日官、商应酬，忙得没闲功夫，我守在街口一日，才守到他，想上前说句话儿，奈何未瞧我一眼。”
唐韵咬牙问：“萧乾那厮呢？”
唐老三道：“未见到他哩。”
唐韵心底酸楚，泪珠大颗滚落，这正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唐老三道：“如今显见，布行已变换大王旗，韵娘还是想想，如何别谋生路罢。还有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韵泣声道：“有何当讲不当讲的，你直说便是。”
唐老三道：“韵娘住我这里，我是甘愿的，只恐污了你的名声。”
唐韵呆住，原打算不过暂住两三日，萧爷来请便回去，哪料得这一住，七月已过，八月初旬，未见半个人影，音信全无。她翻来覆去，想足一夜，天微亮便起，煮了早饭，伺候唐老三吃喝，说道：“这数年，我攒了些银子，也想在万年桥租个房屋，门面卖布，后房居住，我晓得此地房牙子，皆黑心烂肺，你可有相熟、品性老实诚善的？”
唐老三说道：“我只认得吕八，我年糕铺子，就从他手里租的。”
唐韵问：“租钱几何？”
唐老三道：“每月要十两银子租钱，押两月定钱。”
唐韵道：“还算公道。”
两人也不耽搁，收拾齐整，即去找房牙子吕八。吕八听明来意，上下打量唐韵，蔑视道：“若非看唐老三面子，我才懒做你生意。”
唐韵怒道：“我好歹也曾是锦绣布庄的掌柜，受人尊敬，你怎对我这般无理！”
吕八嗤笑道：“你也说曾是。实话与你，妇道人家行商，抛头露面，有伤风化，不过是萧爷的锦绣布庄、抬举你的脸面，离开那布庄，谁认得你老几，在我们眼里，你不过是一个放出来的娼妓。”
唐韵气得七窍生烟，拉唐老三衣袖要走，吕八放话道：“你看可有人接你生意。”
唐老三深晓其中厉害，劝慰唐韵几句，再去求吕八帮忙，好话说尽，又与十文钱，吕八才勉为其难应了，但万年桥四周，店铺早已租满，无空插脚处，只能沿河套走，越走越荒，回头再望，万年桥的繁华，远远抛在后面，看了几处铺面房，多不中意，或人迹稀少，或租银太贵，一直看到城门口，吕八抱怨脚趾走疼了，大呼小叫，拽住唐老三讨轿子钱，唐老三无法，只得雇了轿，讨价还价一番，付足两文钱，送他回去。
唐韵则倚桥栏，看河浪拍岸，船密如织，人潮涌动，店铺幌子迎风猎猎，独无她的立足之处，不禁把往事想了遍，想自己所嫁非人，沦落风尘，受百般凌辱，得萧爷所救，学做营生，总算有了容身之处，安稳数年，却因一时妄念，自断生路，如今落得无家可归、遭人轻贱之局面，仿若做了一场黄梁美梦，如今梦碎，前路迷途，越思越苦，不由掩面大哭，就要投水。
唐老三唬得神飞魄散，死命拉住她，好说歹说，才将她劝回自家里，端来温水，唐韵洗手揩面后，呆坐房中，唐老三煮了年糕片汤，摆到桌上，请她来吃，她哪有胃口，只是默然掉泪，唐老三正力劝，忽听有人叩门拔，高声道：“唐老三，韵娘子可在？”
道是谁，来得不是旁人，正是萧乾。

第71章 悔悟
接上话，唐韵受吕八之辱，被世事磋磨，愤懑不过，欲跳河轻生，幸得唐老三劝回家中，煮了年糕片汤。唐韵没有胃口，正自悲伤，忽听有人敲门，唐老三去迎进来，见是萧乾，闷声问：“你来做甚？”
萧乾唬一跳道：“数日未见，韵娘怎消瘦至此？眼肿如桃，红红的？”
唐韵道：“休来假心假意，我也看透了你。”
萧乾朝唐老三道：“掌柜的，我饭还没吃哩，煮碗年糕片汤来。”唐老三应承去了。
萧乾从袖里取出盒子与她。唐韵接过问：“这是何物？”
萧乾回道：“你的卖身契，爷让我交还你，从此便是自由身，不再受那奴役苦。”唐韵的泪珠直流。
萧乾慌问：“明明是桩喜事，你倒哭了？”唐韵抹泪不语。
萧乾又问：“日后有何打算?”
唐韵哽声道：“我已没了活路，明日投河去。”
萧乾道：“稀罕！爷放你一条生路，你却说没了活路，是何道理？”
唐韵道：“你还记得，奶奶来后，嫌廊上笼里鸟，吵闹乱溺，命管事张澄，将它们全放了。没隔几日，有些又飞回来，如何驱撵，竟是不去，你说为何？”
萧乾道：“我只管听。”
唐韵叹口气道：“乡野碧空，高树茂林，尽享自由，好虽好，但也凶险四伏，觅食饮水、休憩鸣叫之时，猎人弓弹、猛禽环伺，随时小命不保。”
萧乾笑道：“人岂能和鸟相比。”
唐韵说道：“有甚不同！我就是那鸟，锦绣山庄是笼，替我遮风挡雨，让我安稳度日，我却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如今陷入这般境地，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萧乾道：“你早有这觉悟就好了。”唐韵只是哭个不住。
萧乾见她小脸腊黄，眉眼红肿的可怜样，哪有此前做掌柜时、半分英雄气，他想想道：“爷的性子，看似斯文和气，甚好说话，却是表相，实则心硬无情，不吃窝边草，不走回头路。你想重回布铺，只能去求奶奶。”
唐韵道：“我听说了，奶奶现是布铺掌柜，正春风得意哩，岂肯谅我再回去。”
萧乾道：“唐掌柜素日精明，人情世故拿捏得当，怎会这件事上看不穿哩。你以为爷和奶奶，在此地还待多久？”
唐韵怔住问：“他们要起身了？”
萧乾道：“明摆着地。现天气十分炎热，爷恐奶奶路上受不住，想等天凉些再起身，奶奶年轻，玩心重，你让她玩玩又怎地，待他们走了，布行还不是你的天下。”唐韵一时无言以对。
她先时被爱欲冲昏头脑，蒙蔽双目，现尝尽人情冷暖，幡然领悟，男女之情，可遇不可求，而吃穿住行，却是人生必要。她道：“乾哥儿所言极是，我悔之晚矣，不晓奶奶，可还愿见我一面。”
萧乾道：“我去寻月楼，让月楼和奶奶说，你等我的信儿。”唐韵转忧为喜。
唐老三端来年糕片汤，热腾腾的。唐韵则欲去街上买酒肉，答谢萧乾。萧乾拦阻，吃完年糕片汤，自去了。
且说这日，老天作阵，云生东南，雷劈电闪，大雨倾盆，打得柳枝折腰、花瓣撕落、芭蕉筛珠，泥地刨坑，猫儿狗儿躲到屋檐下，店铺因雨客少，林婵偷个懒儿，交由伙计看顾，自坐在窗前，打扇观景，雨停后，架起一桥彩虹。
小眉道：“听齐映说，园中池荷全开了，粉粉嫩嫩的，香味尤浓，奶奶要去看嘛。”
林婵正闲来无事，与她一起出门，拐到园子来，柳荫里蝉噪，花蕊内蜂滚，暑气似也消散了，上桥俯观池塘，齐映未曾说谎，大片绿叶间，朵朵粉荷绽放，蝴蝶蜻蜓蜜蜂，彩鸳鸿鹈朱鱼，各有所忙，各得其趣。
看了不晓多久，日头复又毒辣辣，林婵和小眉走回房，忽见树下扎了一架秋千，林婵兴致起，把团扇递给小眉，自将裙袂撩起，系个结，露出丁香色洒花底衣，踩上踏板，手攥住绳，叫小眉来推她，小眉劲小，推了几把，荡不起来。
林婵觉得没劲，欲要下来，在旁锄草的两婆子，擦手过来，说道：“奶奶要打秋千，我们来送送儿。”
林婵高兴道：“你们快些。”
两婆子有力气，推送的远，林婵高高飞起，眼见飞过枝梢、墙头，看见桥门洞口，巷道市街，熙熙攘攘的人烟，花花绿绿的商铺，一声声寺钟鼓响，惊醒多少世间名利客， 她的裙摆散了，风吹得飘飘欲仙。
萧云彰和陈珀在坊里，巡查织工染布，陈珀不经意抬头，眼前一晃，嚷道：“快看啊，天外飞仙。”
萧云彰随望去，眯眼细觑，微笑道：“甚么仙女，是阿婵在打秋千。”
陈珀恍然，过了会儿，啧啧道：“奶奶胆子忒大，打得太高，快飞进云里了，若是我，腿早筛糠了。”
萧云彰不说话，仰脸望着，神情渐变，心莫名突突跳，正要拔腿走时，那边却停住了，他暗松口气。
林婵好生尽兴，下踏板来，让小眉给赏钱，两婆子千恩万谢的接过，林婵见她俩眼熟，顿时记起来，留下其中一个，凑近低问：“你可是认得个神医？”
婆子道：“确是认得，与我隔一条街的邻里，姓张，行医数年，专治男女奇难杂症，不举不硬，不孕不育。”
林婵道：“医术如何？”
婆子道：“不是我夸口，十病九治。”
林婵问：“还有一个哩？”
婆子道：“还有一个是太监。”林婵听了，笑的要不得。
婆子道：“奶奶问这做甚？”
林婵道：“你帮我问他讨个方子。”
婆子道：“甚么方子？”
林婵道：“对房事提不起兴趣的。”
婆子追根究底问：“多少年纪？多久没同房了？”
林婵抿唇道：“不过三十年纪，十数日未曾了。”
婆子惊问：“可是爷......”
林婵想，不得了，这要传出去，奸商要与我拼命。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
却见婆子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忙胡诌道：“不是爷，是，是陈管事。”
婆子了悟道：“原来是陈管事！怪可怜见的。”
林婵点头道：“你也勿要拔草了，现就去寻张医官，取方子抓药，赶紧送来，不许懈怠，不许同旁人泄漏。”从袖里取出一两银给她，婆子接过，应承而去，在荷池边，恰遇找过来的月楼，月楼举汗巾子遮日阳儿，立定笑问：“可见着奶奶在哪处？”
婆子行个礼儿，回话道：“在那边打秋千哩。”
月楼谢过，婆子看着她，突然道：“放一百二十个心，一定能治好。”
月楼莫名其妙，问道：“你这话是何意？甚么治好治不好的？”
婆子不说，指有急事走了。
月楼不解，只当她疯言疯语，并不放心上，寻到林婵，禀报说：“唐韵来见奶奶，我让她在明间坐等。”
林婵回到房内，洗漱更衣毕，才命月楼领唐韵过来，唐韵还是头次进这里，窗外石榴花开得更盛，映得房内一片阴凉，见林婵坐在桌前，剥葡萄吃，仅穿白衫绿裙，松挽乌发，衬得粉面杏腮，娇俏可爱。唐韵扑通跪下磕头，林婵笑道：“你起来，我们好生说话。”
月楼上前扶她坐了，小眉拿来两盏放凉的茶各搁手边。林婵道：“萧乾按爷的吩咐，将卖身契提早还了你，主仆一场，也算仁至义尽。”
唐韵取出契书，双手奉上道：“我带了来，还给奶奶。”
林婵问：“这是为何？”
唐韵道：“不瞒奶奶，自从布店负气离开，我借住唐老三家，孤男寡女，诸多不便，亦恐闲言碎语，毁我俩名声，是以寻到房牙子吕八，欲租住一处铺面，开个布行讨生活，哪想得妇人行商，从来不易，被视耻辱，受够冷眼，诸多糟践，非言语可表，奔走多日，一事无成，方才心中觉醒，从前并非因我精明能干，得众人尊重，而是有爷的庇护，令我免受不堪。只怪我太过顺遂，渐迷失方向，狂妄自大，欲壑难填，如今幡然醒悟，悔不当初，请奶奶再给我一趟机会，重回锦绣布庄，做牛做马，皆无怨言。”

第72章 药汤
接上话，林婵听明唐韵的来历，皱眉道：“你这话好生无理，你原是布行掌柜，因对我心存怨愤，不计后果，弃店而去，未曾想世道艰难，处处碰壁，这才收拾心情，再要回来。你这般作为，无德无能，背信弃义，实属小人行径。锦绣布庄闻名天下，岂是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地儿。就算爷通融这次，旁的掌柜伙计看在眼里，日后有样学样，他又该如何服众？思来想去，你不回来为上策。”
唐韵哑口无言，心堕冰窖，半天才道：“奶奶所言有理，我一意孤行，后果自负，可说什么哩。”她站起，还了万福，便要走。
月楼上前拦阻，再朝林婵道：“奶奶肯定知晓，从商者，虽有财富，却阶位最低，视为逐利之徒，遭世人唾弃。奶奶可能不知，从商者中，分男女老幼，而女人又最轻贱，她们多为走投无路，迫入此行，做些买卖为生。韵娘子受爷恩情，做了掌柜，这些年以此为家，不惧苦累，不谋私利，将布行生意打理得颇有声色，她若有异心，动些手脚，定能赚得盆满钵满，不至于出去后，落得这番境地。若是旁的男掌柜，我半句不言语，但韵娘子实在命苦，遭辜负，受尽欺凌，如今犯了错，她已知悔，俗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看在同为女人，求奶奶帮她一把罢，否则，她日后怎么活呢。”唐韵听了，眼泪如断线珍珠，流将下来。
小眉在旁听了，也甚同情。
林婵慢慢吃茶，半晌后道：“话到这份上，我无话可讲，你们寻爷说情去，他答应就成。”
月楼道：“到爷那儿后，必是死路一条了，唯有请奶奶出马。”
林婵问：“那你怎知爷会听我的？”
月楼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呗。嘴里道：“自然是因为爷欢喜奶奶。”
林婵想，奸商欢喜我，真的假的，我怎没觉得哩。欲在细问月楼，抬眼看情形，不合时宜。她说道：“这事我不能白做。”
月楼愣住，问道：“奶奶是何意？”
林婵说：“天下无白吃之食，我总要得些好处。”月楼与唐韵面面相觑，小眉想，我家小姐变了。
唐韵不敢妄断，小心翼翼道：“我恐乱猜，辱没了奶奶，还请奶奶明示。”
林婵这才开口：“听人说，你有个册子，记满经商之道，我甚有兴趣。”
唐韵懂了，立刻回道：“我送奶奶就是。”
林婵欲话，忽闻丫环隔帘禀报：“叶妈妈来见。”她立刻精神大振，忙命叶妈妈快进来，向唐韵道：“你回了等我消息。”让月楼送她出去，亦支开小眉。
月楼唐韵出房时，与叶妈妈打个照面，擦肩而过，月楼道：“那婆子看我，怎古里古怪的。”
林婵待房里无杂闲，笑问婆子：“你怎来得这么快？”
婆子抹汗道：“奶奶交待的，理应听风即来雨，万勿怠慢。”
林婵道：“我这有一盏凉茶，未曾动过，你来吃了。”
婆子正嘴焦唇燥，连忙谢过，端起一饮而尽。再把方子连药材，一并递上。林婵待她走时，千叮万嘱道：“我说过甚么，万不可传于旁人听，可记住了？”
婆子道：“我记住了。”退出房，往院外走，边走边想，稍会儿遇到李五娘，让她闭紧嘴，说出去口角生疮流脓，不得好死。
萧云彰晚时吃酒归家，雷声轰隆，偶有闪电，乌云游移，密层厚积，将大雨磅礴之相。他走进房来，见林婵还未睡，坐在灯下看册子。他更衣，小眉捧来盆水，洗漱毕，坐过来问：“还不歇息？”
林婵阖上册子，将一碗黑糊糊药汤，挪他面前说：“你把这吃了。”
萧云彰问：“这是甚么？”
林婵道：“对身体好的。”
萧云彰笑问：“怎关心起我身体来。”他想必事出有因，非奸即盗。
林婵想，装甚么，自己身体不晓么。抿嘴道：“南方之暑，与京不同，此地湿热相交，耗气伤阴，中气内虚，津液亏损，以致邪火攻心，伤及肝脾，影响元神，会觉关节疼痛，风湿侵袭，坐卧不宁。理应外调内服，防患与未然。九叔快饮下，误辜负我一片好意。”
萧云彰笑道：“我谢你一片好意。”端起正欲饮下，忽瞟见她，紧盯他的嘴唇，目光炯炯，有些吓人。他迟疑问：“既是好物，你怎不饮？”
林婵道：“此乃专给男人调的，女子不能饮。”
萧云彰说道：“竟有这等神药，还分男女。”
林婵不耐道：“那是当然，你快些罢，磨磨蹭蹭做甚。”
萧云彰放下碗道：“我前时刚吃过酒，恐与药性对冲，明早再饮罢。”
林婵眼睛发亮道：“太好了，这味药汤，吃过酒再饮，药效大增。”
萧云彰后背发凉，问道：“还有这等事，何人说的？”
林婵道：“张神医说的。”
萧云彰再问：“张神医，家住哪里，医馆叫何名？”
林婵怔了怔，警觉道：“你是甚意思，以为我要毒害你不成！”
萧云彰想，这世间毒杀亲夫的，不是没有。他嘲道：“娘子猛然关心我，一时不惯。”
林婵想，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说道：“你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端过碗儿，饮了几口，苦得直咂嘴，愈发生气道：“毒不死你。”起身往床上去了，拉开小屉，噙了桂花香茶块。
过有须臾，萧云彰挑暗灯火，撩帐上床，见林婵侧身，面壁而躺，因着闷热，只着大红抹胸，银白裤儿，枕了竹枕，大片雪背映入眼，晶莹柔润。萧云彰喉咙发干，凑近她身前，搂住腰肢，掰过脸儿，用力亲了个嘴，微笑道：“爱生气，我不过多问两句，尝到我嘴里味了。”
林婵撇头道：“恁苦，我嘴里才甜甜的。”
萧云彰笑，松开她，伸展手脚躺平，闭目打算歇息。林婵有些懵神，婆子说，一碗药汤下去，不成虎也成狗，他怎还能太太平平睡觉。转念一想，难道药性还没起？她一错不错紧盯他看、等药性起。萧云彰懒懒问：“还不困么？”
林婵找话道：“今儿唐韵来了，求着想再回来。”
萧云彰道：“我布庄岂容她招之则来，挥之即去！”
林婵道：“我也这样想，但话说回来，唐韵做掌柜时，确是经营有方，颇有手段，替你挣了不少银子，为稳固布庄地位，立下汗马功劳。且身正影直，不贪私利，属实珍贵，她所犯之错，不过是被情爱蒙蔽双目，魅惑了心智，但得挣脱开来，仍是那飒爽不输须眉的唐掌柜。”
她感叹道：“这世间女子呀，多为情爱所累，才失了雄心壮志，流于庸俗。”
萧云彰睁眼，笑问：“你可也是如此？”
林婵不答，一条玉腿儿搭上他的腰，软声说：“我应了她，九叔好生想想罢。”
萧云彰伸手拨她的腿，滑腻如玉，掌心便如黏住，分不开来。他想，何时脱得裤子。
忽觉浑身发热，颊额起汗，一股子热浪之气，朝下腹积拢，所藏卧龙，有翻腾欲跃之势。他想，何人知我隐忍之苦，比那药汤还苦百倍。
林婵不知怎地，亦是心如猫挠，丝丝痒痒的，她想，要命，那药汤不是治男不治女嘛，为何我就饮几口，现想把九叔给吞了。她想算罢，一把抱住萧云彰，挨挨蹭蹭，萧云彰极舒服，粗声问：“想做甚？”
林婵咬他耳垂，手伸进衣里，嘻嘻笑道：“九叔长得真好看。”
萧云彰腾得翻身，将她轧在身下，见她面颊酡红，媚眼如丝，说不出的风流妖艳，咬牙问：“那药汤到底治甚么？”

第73章 久旱
接上话。林婵想，我本欲给你九分薄面，你偏要出丑，就莫怪我了。她说道：“还能治甚么！专治男人不举不硬，不孕不育。”萧云彰无语，欲念暂退，目光阴暗。
林婵咬他一下，嗤嗤笑了：“莫慌张，叶婆子传张神医的话，九叔这一碗药汤下肚，不成虎也成狗。”
萧云彰想，反正不是人。他道：“叶婆子，你可知她的嘴，此刻半座姑苏城，已晓得我虎狗不如了。”
林婵道：“我能不知嘛，传出去，九叔还不得要我的命，我和她说，是替陈管事讨的方子。”
萧云彰想，很好，你的命保住了。他问：“你怎会觉得我有此症？”
林婵道：“你每趟倒头便睡，十数日了，无欲无求。我在布铺行走，见多识广，亦听他们说，这已不是男人。”
萧云彰气笑问：“不是男人是甚么？”
林婵如实道：“是缩头乌龟。”
萧云彰道：“我是不是缩头乌龟，你还不知？你没尝过我的龙精虎猛，要听他们的？”
林婵铮铮有词：“你原不是，现是了，人总会变的。”
萧云彰没好声气：“我现怎么是了？”
林婵问：“你还不认，那你这十数日，去哪了？”
萧云彰不答，只问：“你青春年少，若突然有孕，又如何是好？”
林婵不多想道：“有就生呀。你年纪也不小了，不想替陈家传子嗣么。”
陈家子嗣.....萧云彰如当胸一拳，直捶心底，掷地有声。他怔怔想，这官家女，怎说这话，太会戳人软肋。
林婵见他如木雕般，不晓再想甚么。
窗外乌云生四野，暴雨正酝酿，一阵风吹得树摇叶残，床帐乱飞，林婵肌肤起了鸡皮疙瘩，伸手搂住他脖颈，哆嗦道：“冷呀。”
萧云彰心绪如麻，似没听见，细细看她脸儿道：“你这官家女，和我从前，所见过的那些，大不一样。”
林婵愣道：“是何意呢，哪里不一样。”
萧云彰定定道：“你傲慢，任性，瞧不起人，脾气大，爱显弄，整日里只想夫妻那点勾当，诱惑我，两条腿儿像蛇，缠得我死死的，不是热就是冷，一点不知羞。”
林婵听了，不由生出怒气，好个奸商，得了便宜，还拿话羞辱她，抬手要打，被他抓住摁搁枕上，继续道：“不举不硬，缩头乌龟，是你能说的，若被旁人听去，要说林大人贵为前詹事，竟教养出这样女儿。但是。”他想，但是我怎这么喜欢哩。
林婵挣扎道：“放开我。”
萧云彰道：“方才还抱着我不撒手，这会又要放开了，你说你是不是任性。”
林婵冷笑道："怎地，我官家之女，要你个低贱的商户评头论足，你算甚么东西。"
萧云彰不气反笑道：“傲慢，瞧不起人，脾气大，我哪点说错了。”
林婵道：“我要与你和离。”
萧云彰道：“弃妇在这世间存活不易。”
林婵道：“你以为我是唐韵，离了你不行？萧云彰。”她直呼其名：“我告诉你，你要有这想法，大错特错了。”萧云彰只笑。
林婵道：“你放开我！”萧云彰不放。
林婵忽然察觉不对劲儿，腿间突突的，顶得发酸。愣了愣，涨红脸骂：“厚颜无耻之徒，虎狗不如。”她想，两人置气拌嘴，这奸商又硬又举，不知是药力所为，还是根本没病。
萧云彰埋抵她颈间笑，林婵咬他肩头一口，咬出血印子。萧云彰吃痛，微笑道：“同你玩笑，还真生气了？”
林婵道：“呸，奸恶之人，我懒搭理你。”
萧云彰亲她嘴儿，低问：“乖肉，还冷不冷了？”
窗外已是狂风大作，挟湿带潮，吹得竹帘子，嗑碰嗑碰作响。林婵嘲道：“哥哥，早被你气热了，且松开，你才说，莫要整日只想夫妻那点勾当，早些歇息罢，明日还有营生要忙。”
萧云彰道：“药也吃了，兴也起了，歇不下来。”扯开她大红抹胸，露出一身肉儿，鹅脂雪白，高峰沟壑，生得极美。
他手嘴并用，所至之处柔嫩娇媚，馨香入鼻，轻重缓急，总是不够。林婵被弄得浑身火气，翻身而上。萧云彰任她肆意妄为，只觉酥麻灌顶，销魂夺魄，欢娱堪比神仙，后悔这数日抑忍，纯属自虐，良久后，忽听雷声轰隆，一道闪电霹雳，骤雨滂沱，砸得泥地生烟，枝柳折腰，花心揉碎。
林婵倒进他怀里，乌发尽散，披落肩头，只娇声儿叫：“慢些个，受不住。”搂住他，彼此紧贴不放。萧云彰喘吁吁半晌，忽而起身，推倒她摆弄，随手拿过汗巾子，缚她手脚。林婵双膝发软，香汗淋漓，锦帐被风吹起，抬眼可见窗外狂放不休，这正是：猛风飘电黑云生，霎霎高林簇雨声，夜久雨休风又定，断云流月却斜明。 （韩偓）
这日里，陈珀领唐韵，经过后园时，遇见林婵与小眉、月楼几个，站在荷池边，支使婆子划船采摘莲蓬。陈珀作揖道：“这样晒的日阳地，奶奶好兴致。”
林婵脸儿红扑扑，汗滴鬓边，笑问：“你们来做甚么？”
陈珀道：“和爷说了，往书房见他。”
林婵瞧他带唐韵来，晓得为何事，并不多言，笑嘻嘻把两根莲蓬递他俩，一人一根。两人边剥莲蓬吃，边走树荫下，进了院子，萧乾和齐映在走棋，见他们来，忙起身见礼，齐映进房禀，萧乾问：“哪来的莲蓬？”讨莲子吃。
陈珀道：“奶奶在荷池，命婆子采了半船，有得你吃。”
齐映出来道：“爷请陈爷、唐掌柜进房哩。”
陈珀和唐韵掀帘入，萧云彰放下账册，命他二人坐了，齐映斟上茶。陈珀先道：“韵娘前日求了奶奶，想重回布行，奶奶瞧了可怜，说她无话，看爷的态度。韵娘这些日，寄居卖年糕的唐老三处，孤男寡女，不是长久之计，也无其它谋生手段，眼见布行到了旺季，奶奶忙得挪不开手脚，属实辛劳，包往京城的官船，下月将至，我们也要起身，不妨让韵娘还是回来罢，熟门熟地的，亦是给她一条生路。”
萧云彰看向唐韵，说道：“你可知错了？”
唐韵低头道：“早已知错了！”
萧云彰淡道：“你回来可以，但不再任掌柜职，从伙计做起罢，日后看你的本事。”唐韵含泪谢过，再说道：“能回布行，我已知足。”
萧云彰不再多话，命她退下，独留陈珀，拿出方子及一包药材递他。
陈珀忙接过问：“这是做甚？”
萧云彰道：“滋补之物，你拿去服用。”
陈珀感动道：“爷怎关心起我身体来。”
萧云彰道：“南方之暑，与京不同，此地湿热相交，耗气伤阴。我看你面色发白，印堂偏暗，舌苔赤红，食欲不振，坐卧不宁，用此药材调理，应是不差。”
陈珀看看方子，疑惑问：“怎还有鹿鞭？”
萧云彰皱眉道：“废话甚多。”
陈珀不敢再问，连连称谢，退出房来，回去后，命月楼遵药方，每天昏时，煎浓浓一碗服下。
自服药后，常有婆子媳妇或伙计，来问他药效如何，他只道是关心，坦承相告，果有药效。
一日，他正与几个掌柜在房里用饭，厨房李五娘收了食盒，特意到他面前，神神秘秘问：“那药吃得如何了？”
陈珀想，这些个娘们消息真灵通。颌首笑道：“甚好！”
李五娘追问：“腰不酸了？腿不软了？有力气了？精神头也足了？”
陈珀道：“确实如此，神清气爽，如虎添翼。”
李五娘眯点笑：“你的方子，能借我抄一张嘛！给我那当家的，也吃起来。”
陈珀道：“我明日给你。”
李五娘谢过走了。陈珀疑惑问：“她男人壮如牛，还需吃甚么方子？”
其他掌柜嘿嘿笑，一个掌柜道：“外强中干，不是没有。”
陈珀问：“他怎地外强中干了？”
众人呵呵哈哈，互相推搡，只不肯多说，陈珀愈发觉得古怪，翌日，他递方子给李五娘时，佯装不经意问：“这方子不易乱服，各人各病，还是请医官儿诊治后，对症下药，才是上策。”
李五娘收起方子，说道：“勿用诊治，张神医就看一种病症。”
陈珀问：“甚么病症？”
李五娘脱口而出：“专治男女奇难杂症，不举不硬，不孕不育。”
陈珀顿觉天塌下来了。

第74章 福安
话说福安，萧肃康召进宫吃筵，他便闲了，窝在房里睡有半日，一觉醒来，已至黄昏掌灯之时，洗把脸儿，出门往厨房寻吃的，见萧书、萧画、萧生及薛忠兄弟三，正围桌吃饭，见他来，忙挪出位置，萧画问：“哥哪里来？整日儿未见人影哩。”
福安坐下道：“在房里梦周公。”桌面摆了两样素菜，一盘卤肉吃掉大半，他皱眉道：“怎地这般寒酸。”
薛全说哥哥莫急，起身进厨房，片刻端来一盘脱骨咸蹄膀，一盘烧鸡，福安问：“酒哩？”
薛全道：“只有江米酒，哥哥吃么？”
福安道：“甜腻腻的，算数，我吃饭罢。”盛一碗饭，就咸蹄膀吃。萧书抬头看他两三次，欲言又止。
福安问：“平白对我抛媚眼做甚？”
萧书道：“我怕哥听了，心情不好，怪我多事。”
福安道：“还不快说。”
萧书这才道：“今晚少爷行初房。”
福安笑道：“干我何事。”
萧书吭哧道：“由惠春伺候。”无人说话，偷偷觑他脸色。
福安拧下鸡腿吃，满嘴流油道：“更不干我事。”
一众松口气，皆笑道：“原以为你们一对哩。”
福安正色道：“此刻起，不许再说这种话，人家要做姨奶奶的，莫因我污了名声，引少爷生猜疑。”众人应承。
饭毕，正吃香茶，萧勤喘吁吁过来，朝福安道：“让我好找，老爷传话来，命哥哥，子时与萧逸，抬了轿往午门接应。”
福安听了道：“我晓得了，你告知萧逸一声。”
萧勤擦汗，抱怨道：“我前前后后寻了两遍，连个鬼影也未见，到时老爷问起，又告我惫懒之罪，一顿板子逃脱不了。”
薛忠道：“以前的薛京，现在的萧逸，老爷对他们真好，哪像我们，见不得一丝错处，或无端恼了，动辄打骂，不给人活路。”
薛全道：“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又会拳脚功夫，使得一手好剑。”
萧勤道：“无人管我死活么。”
福安笑道：“我管你。”让薛全去拿一坛江米酒，他则把吃剩的蹄膀、烧鸡包了，萧勤道：“听听，这府里没有哥，我早被打死。”
江米酒取来，他换手拎着，跟在福安身侧，两人穿园过院，走到前边门房里，只见萧左在吃面条，就一碟盐菜。见福安与萧勤，忙起身作揖，喜笑颜开问：“哥儿来就来，怎还带了酒肉？”
福安道：“看你可怜，整日吃这些。”
萧左道：“谢哥儿关心。”
福安问：“可晓得萧逸在哪？”
萧左道：“旁人我不说，但哥儿问，我不瞒，他见相好的去了。”
福安问：“相好的是谁？”
萧左道：“还能是谁！甜水巷里的妓儿，叫芙蓉的。”福安心一动，说道：“你怎晓得哩？”
萧左笑道：“哥儿莫管，我自有来路。”
福安搓手笑，再拍萧勤肩膀道：“我们去抓现形，让他日后夹尾巴走路。”萧左道：“千万勿要供出我来。”
福安他二人招了轿子，共乘一抬，摇摇晃晃到甜水巷口，下轿给了钱，往巷里走，一盏盏红灯笼亮起。福安数到第六家，前面铺子卖各种腌鱼，往后走，进院门，老妈站廊上抽烟叶，见他们穿了锦衣，忙过来招呼，领进房里坐，斟茶倒水，好不殷勤。福安丢出枚银锭儿，问道：“芙蓉哩？叫她出来唱个曲儿。”
老妈道：“芙蓉被一位爷包了，每月五两银子，不好再见外客。我这还有芍药、玉簪儿两个丫头，也是极好的，正闲空着，可来陪两位爷。”
萧勤急了，欲待开言，福安摁住他胳臂，使个眼色道：“既然芙蓉不便，我们不强求，整四五个酒菜，我们边吃边听曲。”
老妈忙命：“芍药、玉簪儿还不快来，好生伺候着。”
须臾，两丫头浓妆艳抹，穿粉红带绿，各抱琵琶月琴，行个万福问：“爷想听甚么曲儿？”
福安道：“随便唱来。”
两丫头坐下，边弹边唱《双调&#183;蟾宫曲&#183;春情》：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唱毕，酒菜齐上，摆满桌席。福安赞道：“声似箫管，如若仙音，乐器也弹的好，犹胜芙蓉一筹。”请她们吃酒。
芍药谢过，接了酒笑问：“爷们看着面生，何曾来过，还听过芙蓉弹唱？”
福安胡诌道：“芙蓉被个大爷包了，再接客恐遭闲话，我俩常进后门，神不知鬼不觉的，是以你们不察觉。”
玉簪儿问：“哪来的后门？”
芍药道：“必是厨房里头那道门儿，通大街。”
福安笑道：“确是不错。”萧勤一脑门子汗。
福安问：“芙蓉今晚可在？”
芍药笑了：“问她做甚，爷可想听南曲？我会得几句。”
福安佯装不在意，唱罢两首，指要上茅房，出了门去，院内简陋，仅一个四方回廊，放眼望，哪扇窗户亮光，里面必有人在。他走到西厢房，虽无弹唱声，却有旁的动静。索性站在窗子底下，听了片刻，至里边最紧要处，他忽得一脚踹开房门，三两步奔到床前，扯开帐子，见萧逸正扯开芙蓉的腿，耸肩推腰大干，见到福安闯进，大吃一惊，忙抽身而出，急拽衣裳穿戴。芙蓉则用被子裹身，不知所以然。
福安笑嘻嘻道：“爷传话来，命我俩随轿、去宫里接他，距子时还早，我前屋吃酒，你慢慢来。”转身走了，回至原处，萧勤还在听曲，福安摆手，命两丫头退下，只道吵得慌，自斟酒吃，吃掉半个鸭蛋。
萧逸沉脸进来，萧勤嚷嚷道：“你原来在这里，让我好一番苦找。”
萧逸问：“怎晓得我在此地？”
萧勤待要说，福安道：“我们怎晓得的，不重要。你可摊上大事了。”
萧逸坐下，冷笑一声：“危言耸听。”
福安也冷笑：“你干的好事，当我不知哩，芙蓉乃大老爷包下，可使足真金白银的，若晓得身边侍卫，与他同干同个妓儿，且看他恼不恼你。”
萧逸面色微变，强装镇定道：“不过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妓儿，爷怎会计较。”
福安道：“那何必将她单独包下，自然是计较的，你等着受死罢。”

第75章 计较
接上话，萧逸半信半疑道：“老爷位高权重，何至为个妓子与我计较。”
萧勤道：“哥，废那话做甚，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福安道：“薛京可还记得，老爷身边最得宠护卫，亦最忠心，死得不明不白，怎地，死就死了。在老爷眼中，我们不过俗世微尘，命如草芥。我晓得你家境，上有老娘，下有妻儿，皆靠你养活哩。”他话不点透，吃掉最后一口酒，起身要走，萧勤忙跟随。
萧逸不敢冒险，一腿半跪，拱手作揖道：“可千万休让老爷知晓。”
福安问：“老爷怎会来这种地方？何时开始？每月来几趟？是否还有旁的去处？你和芙蓉混了几遭？你如实地说。”
萧逸道：“我只晓得，老爷每月来三四趟，只有此地，再无旁处。我与芙蓉今晚第二趟，就被你们逮住。”
福安道：“要我俩不告老爷，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萧逸道：“你讲来。”
福安道：“老爷日后大小事儿，我只要问你，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有隐瞒，被我晓得了，速速告发，不留余地。”萧逸想倒也不难，答应下来。
福安斟三盏酒，一人一盏，彼此吃尽，算做结盟。吃罢酒出房，老妈等在廊上，笑嘻嘻迎来问：“几位爷这就走了？”
福安道：“我们改日还再来。”
老妈说：“酒钱还没付哩。”
福安指了指萧逸，说道：“我们穷光蛋，你问他讨去。”和萧勤肩搂肩朝外走，萧逸咬牙付了银子。
到国公府门首，萧勤走了，福安和萧逸命轿夫抬轿，抬至午门，一起等，见天上，一轮明月半轮秋，映得汉白玉石阶亮堂堂，福安撩袍坐下，随口道：“矮石阶，且坐着；好光阴，莫错过。”
萧逸问：“你读过书？”
福安道：“我未曾进过私塾，给九爷当差时，他教我识了些字，不过尔尔。”
萧逸道：“听你言谈，有些学问。”
福安道：“俗话说过，年少读书，如隙中窥月，年中读书，如庭中望月，年老读书，如台上玩月，不过是阅历由浅至深，愈发洞察世事了。”
萧逸问：“老爷三番四次发信往南方，催九爷回京，怎迟迟不见归？”
福安道：“我哪里晓得。”说话间，闻到煎肉饼香味，小贩推车经过，他上前买了几个，和一众分分吃了。
子时过不久，萧肃康出来，上轿归府，已夜深人静，萧肃康往书房，命福安去请门客郭铭。福安得命，踩踏满地月光，不紧不慢走，经过萧旻院子，见萧书坐在腰门前阶上，撑了腮打瞌睡，上前摇醒他问：“怎坐这里困？不回房睡？”
萧书揉眼儿道：“今少爷初房，夫人命我守门，里面丫头嬷嬷也在候命。”
福安扒门缝往里窥觑，窗寮内透出昏黄灯光，婆子丫环在廊上做针指，他没多逗留，朝萧书摆手告辞，穿园过院，在郭铭房前打门，郭铭已睡下，听得禀报，重掌灯，匆匆穿戴洗漱，再随福安往书房，途经厨房，福安进去拎了一坛酒，腊鱼咸肉烧鸡卤干，装一食盒。
萧肃康和郭铭见过礼，独留萧逸把门，福安回房路上，经过萧旻院子，已没了萧书的影儿，正欲前行，忽见门缝内灯光闪烁，脚步喧杂。
他避至一旁树后，听得嘎吱门开，但见惠春迈槛而出，苏嬷嬷接了丫头手中的灯笼，递她手里道：“今儿你也劳累，回去好生歇息罢。”
惠春没多话，只拎灯笼走了。苏嬷嬷与丫头阖门插闩。四下恢复寂静，福安方出来，过了月洞门，眼见惠春远远走在前面，他略一想，改道走松墙边，绕了一大圈，回房不提。
再说这日，天还未亮，萧云彰半梦半醒间，觉得脚心发痒，睁眼见是林婵，问道：“这是在做甚？”
林婵道：“我量一量，给你做鞋。”
萧云彰心底涌动，暗生暖意，不发一语，任她摆弄，林婵丈量后，欲要下床去描样，却被萧云彰揽腰拽进怀里，他问：“量好了？”
林婵道：“嗯，好一双大脚。”
萧云彰道：“哪个男人脚不大的？脚大才稳，脚踏实地。”
林婵道：“脚心还有颗痣，稀罕。”
萧云彰笑道：“日后我们若走散了，你就凭这个来寻我，我一定认。”
林婵微怔道：“这话说的不祥。”
萧云彰道：“玩笑而已。”
林婵问：“你欢喜甚么颜色？甚么云头纹样？”
萧云彰道：“现时兴男人穿红鞋，我不喜，鸦青槿紫琥珀玄黑，这般较深重之色便可。至于云头，并无忌讳。”
林婵认真问：“绣鸳鸯如何？”
萧云彰道：“除此之外皆可。”
林婵嗤嗤笑。萧云彰一翻身，压住她半肩，搂过脖颈，用力亲个嘴儿，咂的一声甚响。林婵道：“每说不过就这般。”
萧云彰笑了：“不为这个罚你。”
林婵道：“那为哪个？
”萧云彰道：“昨儿陈珀来找我哭诉。”
林婵装傻问：“又为哪样？”
萧云彰微笑道：“说我们夫妻心黑手辣，戏耍他一通，他没脸见人了。”
林婵道：“陈珀冤枉我，跟我有甚关系。”
萧云彰道：“你再赖！”
林婵道：“我说的实话，那方子和药材，是九叔送给他的。我也是为顾及你的颜面，才勉为其难嫁祸他，说一千道一万，这事儿呀，全因九叔而起，与我无关。”
萧云彰道：“怎又成因我而起？”
林婵理所当然道：“谁让你突然不行了。”
萧云彰咬牙笑：“我何时突然不行了？”
林婵吁口气道：“说累了。”
萧云彰道：“说累了，就做。”
林婵脸红心跳，见窗纸透出清亮，说道：“时辰不早哩，被小眉月楼撞到，难看相。”
萧云彰伸舌堵住她的嘴，扯开下衣，沉腹而入，手指交叉而握，摁按枕上，起伏大动。
林婵昨晚与他混到丑时，不曾想这般龙精虎猛，半晌后，腰酸腿酥，面赤腮红，汗湿鬓发，自顾哼唧道：“饶我这次罢。”
萧云彰听得销魂，粗沉问：“我行不行？”
林婵叠声说：“行，行的很。”她想，此刻不行也得行了。
陈珀洗漱过，出房进二门，迎面碰到萧乾，萧乾笑嘻嘻问：“陈管事，昨晚困得好？”
陈珀疑神疑鬼，立定问：“你想问甚么？”
萧乾挠头，不解道：“寒暄之词，意浮表面，哪有甚么深意。”
陈珀道：“你个小贼，我好得很。”甩袖走了。萧乾露出笑容。
陈珀经过园子，张澄在督促婆子洒扫，见他来，近前作揖毕，说道：“陈管事面色红润，身体看去比往日强健！”
陈珀道：“怎地！我往日不强健？”
张澄笑道：“问我无用啊，得问月楼姐姐。”洒扫婆子一片笑声。
陈珀弯腰抓起石子掷他，张澄一溜烟跑到坡上。
陈珀骂两句，加快步伐，至后院，齐映在阶上打坐，陈珀问：“爷起了么？”
齐映看他道：“说起又未起，说未起已起了。”
陈珀问：“你怎神绉绉地？”不多理他，自推门进槛，小眉在晾衣裳，忙福了一礼。
陈珀环顾四围问：“月楼呢？”
小眉回禀：“往厨房去了。”
陈珀又问：“几时天了，爷和奶奶还没起来？”
小眉笑道：“还没出声使唤我，请陈管事先往明间，稍等片刻。”
陈珀廊上经过，忽听窗寮内，传出深浅笑声，不由放缓脚步，须臾间，便听得明明白白，听萧云彰问林婵，他行不行。
林婵道：“行，行的很。”
萧云彰又问：“怎么个行法？”
林婵道：“如干柴烈火，热锅烹油。”
一阵声儿乱响，萧云彰又问：“这样哩？”
林婵吟声不断道：“猛虎下山，锐不可挡。”
又一番地动山摇，戛然而止，听他喘吁吁问：“这样如何？”
林婵还未出声，陈珀抢先大声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房中骤然寂静，但听萧云彰气息不稳道：“滚！”
陈珀笑哈哈道：“滚不得，我有要事禀！十分紧急。”
萧云彰道：“去明间等着。”
陈珀道：“好哩！”一扫来时心情阴霾，只觉扬眉吐气，甚是爽快。

第76章 辞别
接上话，萧云彰从卧房出，仅穿内衣衫，发亦披散，额沁密汗，颧骨暗红未褪， 至明间坐下，齐映斟茶，他接过一饮而尽，再斟满，吃两口后，才问陈珀：“有甚紧要事？”
陈珀正色道：“京城传讯来，太庙皇寺所燃长明灯油，由山茶油替代桐油，经太子提请，众臣附议，终得皇帝允肯。”
萧云彰道：“皇天不负有心人，被我们等到了。”
陈珀道：“此次灯油采买，皇帝指定，交掌内库的魏公公负责。”
萧云彰道：“魏公公魏泰，十三年前，掌管内官监、神宫监。当年他将山茶油采买之任，交由常山县令沈文良，沈文良则与佥商买办范楚山合作。 后沈文良因灯油案问斩，范楚山火灾灭门，魏泰却全身而退，如今愈发的权势滔天。”
陈珀道：“此次和从前不同。皇帝为防重蹈覆辙、地方衙门官商勾结，命魏公公从京商中择选一二铺户，封为佥商买办，由他们往产地采油、运油回京，更简易通透。”
萧云彰道：“这般运作，魏泰的权力，倒显得过重了。”
陈珀道：“是以皇帝又命，内阁首辅徐炳正，大理寺少卿谢京从旁监督，谨防贪墨。”
萧云彰问：“只在京商中择选，可有甚么要求？”
陈珀道：“在京商铺需营业五年之上，声誉良好，无坑蒙拐骗、背信弃义等行径。”
萧云彰道：“这倒不难。”
陈珀道：“传讯透露，萧肃康与魏公公，连日走的亲近，兼萧徐两府将要结亲，从爷手里夺去柴市的萧氏兄弟，定不会放过此等机会。”
萧云彰说道：“我若参与，萧肃康必会蛮横阻止。若暗度成仓，缺少个掌柜，京中之人，皆不可用。”
陈珀道：“我思来虑去，倒有个主意。”
萧云彰问：“说来一听。 ”
陈珀道：“唐韵如何？在爷手下经商数年，也算八面玲珑，应权通变，且对爷忠心耿耿。”
萧云彰沉吟半晌，才道：“确是良选，不过我还得想想。”
陈珀道：“爷得快做决定，我们需即刻动身，赶在魏公公择商面会之前，抵达京城。”
萧云彰问：“官船何时出发？”
陈珀道：“原定下月初一，但清早接报，提前至明日卯时开船。”
萧云彰皱眉道：“太仓促了。”
陈珀道：“却也无法，每至夏秋之季，运河风浪频生，已是常态，船官夜观天象，恐暴风雨将至，若再不行船，下次不知又等到何时。”
萧云彰当机立断：“你安排人手收拾行李，明日上船。”陈珀应诺而去。
萧云彰回到房中，林婵早已洗漱毕，桌上摆了早饭，只等他来。他撩袍坐下，先告知：“明日回京，你也准备起来。”
林婵吃惊问：“怎说走就走了？”
月楼盛来糖粥，萧云彰接过，慢慢吃道：“水路看天，行船没个定数，我们若再耽搁下去，萧旻何时才能娶妻？”
林婵道：“他也是执拗，为何非要我们回去，才肯结亲哩。”
萧云彰道：“心有不甘罢。”
林婵一言不响，自顾低头吃油炸春卷儿，月楼问：“晚间可要设宴辞行？”
萧云彰道：“我已交待陈珀去办。”说话间，瞟见林婵颈上吮出红印，不禁伸手摸了摸。林婵唬道：“做甚？”
萧云彰道：“领子再往上些，免被人笑话。”
林婵心领神会，用力瞪他一眼，十分妩媚。他不禁笑了。
当日晚间，萧云彰在前厅摆辞行宴，请掌柜们饮酒，唐韵张澄也被拉来，林婵亦在坐。满桌的山珍海味、美酒佳酿，更请了优伶弹唱助兴，一时说笑不绝，热闹非凡。
唐韵来给林婵敬酒，说道：“前些时怪我心眼小，无事生非，给奶奶添堵，原指望能多相处些日子，却要起身回京，实属突然，期盼明年奶奶还来，我们能再相聚。”
林婵接过酒，笑着饮尽，说道：“久闻你善弹唱，今日好歹让我一饱耳福。”
唐韵道：“许久未碰，早已生疏，恐在奶奶面前献丑，还是不了。”
林婵道：“我晓你厉害，何必自谦呢。”月楼也一劲儿撺掇。
唐韵推辞不过，只得接过乐工手中琵琶，放在膝上，抬眼瞧见萧云彰，和陈珀几人说话，她低头弄弦，慢慢唱道：一朝别后，二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仲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秉烛烧香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红似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忽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卓文君）
萧云彰听后，只吃酒，这套曲儿他恁熟悉，每趟来此地，她都会唱，原不觉得，此刻倒觉有些深意。
林婵听了，瞟萧云彰一眼，拍手赞道：“果然名不虚传！声情并茂，还弹了一手好琵琶。”
唐韵道：“我不过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听闻奶奶也格外聪慧，能否有幸，听你唱段曲儿。”
众人噤声，林婵倒不恼，接过月琴，唱【南吕】四块玉的词，道：我事事愚，他般般丑，丑则丑愚则愚意相投。则为丑心儿真，博得我愚情儿厚，似这般丑眷属，愚配偶，只除天上有。
众人听了，皆笑起来。萧云彰也笑，招萧乾到身前来，嘀咕两句。须臾，萧乾端了一碟猪油芙蓉糖，奉到林婵面前，笑道：“我来给奶奶带句爷的话，他说，他不丑，你也不愚，你们是天下顶聪明的夫妻。”
林婵道：“你也带句我的话给他，脸皮儿怎生的厚。”小眉月楼等几听了，嗤嗤地笑，唐韵没再多话。
一众至深晚方散，林婵等女眷，早已回房歇息，萧云彰和陈珀经过园子时，月光如水，四下花木掩映，绿阴深处数点流萤，忽然夜风拂来，几声宿鸟梦啼。忽见石子路上金光闪现，他弯腰去拾，是一枚簪子，他看了看，拢进袖里。
陈珀问：“早起我提唐韵进京之事，爷可拿定主意了。”
萧云彰摇扇道：“不可，她担不起此等重任。”
陈珀道：“那爷可有中意的人选？”
萧云彰沉默会儿，才道：“回京后再议。”正说着，齐映提了灯笼迎面过来。
陈珀问：“大晚上不歇息，你跑来做甚？”
齐映回道：“奶奶一枚簪子掉园里了，我特来找寻。”
萧云彰从袖内取出道：“可是这枚？”
齐映接过，凑近灯笼细看后，连连点头。

第77章 谋划
接上章，话说这日，萧肃康下朝，满脸阴沉，回府后，径往书房，坐定后，叠声叫福安，福安走到跟前，他劈头就问：“我命你探乔云云的口风，过去多少日了？有结果了没？”
福安回道：“乔云云一直没传讯来哩。”
萧肃康听了，大骂道：“蠢奴，她不来传讯，你熟门熟路不好跑一趟？整日里偷奸耍滑，好吃懒做，尽不干正事，再如此，我把你发卖往砖窑矿场，让里面管事公公好好调教你，受尽奴役的苦。”
越说越恼，伸腿朝福安狠狠踢了两脚，说道：“还不快滚去。”
福安吃痛，不敢忤逆，退出房，见到萧逸，问道：“老爷今日遇谁了，好大的火气。”
萧逸道：“老爷一直在骂谢京。”
福安问：“谢京何许人？”
萧逸道：“大理寺少卿，四大家族武平侯之子，他年少得志，傲慢盛气，当众对老爷出言不逊，使老爷颜面尽失，故而愤恨。”
福安道：“原来如此。”不再多话，迳往怡花院去，到了门首，鸨母正指挥丫头点灯，与他见礼毕，笑嘻嘻道：“哥儿快进来吃酒。”
福安道：“我不吃酒，我来讨乔云云一句话。”
鸨母道：“酒庄的李大富做寿，抬轿子来接她去唱曲助兴了。”
福安问：“何时回来？”
鸨母道：“不过半个时辰。”
福安道：“不打紧，给我整点酒菜，我慢慢等她。”
鸨母领他往厅里坐了，端上酒肉，福安边吃酒，边听歌妓弹琵琶，巧见桂娘子经过，唤住她，请吃盏酒儿，桂娘子吃着问：“怎不叫个姐儿陪，在这吃干酒。”
福安道：“我来寻乔云云，说句话儿就走，奈何她不在，只得等着。”
桂娘子道：“等甚么，她在房里哩。”
福安道：“虔婆怎说她给李大富做寿去了？”
桂娘子笑道：“虔婆话能信，十句有九句半是假。”
福安谢过她，拔腿往楼上走，走至乔云云房，用手指蘸了唾液，捅破窗户纸，往里窥觑，果见乔云云在房内陪人吃酒，那人不是旁人，正是魏寅。福安一脚踹开门，自顾嚷嚷：“云姐儿原来在这里，怎让老虔婆骗我，在下面虚等光阴。”
魏寅拍桌，沉脸道：“可恶小厮，狗仗人势，竟敢恁般硬闯。”
福安拱手作揖道：“不知魏千户在此，失礼了。”
乔云云起身，拉福安往里间，站定轻声问：“你来有何事？”
福安道：“老爷命我来，得云姐一句话，愿还是不愿。”
乔云云笑问：“怎这样火急火燎的？”
福安道：“你觉火急火燎，府上老爷度日如年哩，我受你连累，今儿还挨踢两脚，正痛着。”
乔云云道：“我后两日有闲，只待萧大人安排。”
福安道：“早些说不就得了，非要曲曲绕绕，让我不得安生。”一刻不留，转身就走。
乔云云阖紧门，魏寅问：“萧肃康的小厮，寻你何事？”
乔云云斟酒道：“来问我，萧九爷何时回京？”
魏寅道：“你哪里会知。”乔云云没言语。
魏寅道：“皇陵及佛寺的长明灯，灯油将换成山茶油，利益牵扯，一时暗流涌动，也是我们久候的机会。采买灯油一事，由魏泰负责，不再下权地方衙门，只与京中商户合作，商户负责采买、运送，上交内库验收，表面看似清透，无手脚可做，其实大有玄机。”
乔云云恨道：“十三年前，魏泰全身而退，十三年间，他如日中天，十三年后，他死期将至。”
魏寅道：“不可意气用事，要清算的非他一人。”
乔云云道：“我明白。”
魏寅道：“魏泰要挑拣商户，家中筵席必不少，若请你去，仔细他们言谈，勿要漏听，用心牢记。”乔云云点头应下。
福安从怡花院出来，没走两步，一场大雨倾盆，他在胡同穿行，只得暂避屋檐之下，用袖笼包头，穿堂风激猛，吹得雨斜打身，把衣裳都淋透了，等有半刻，雨势渐轻，他大步云飞归府，进了二门，直往书房去，过拱桥时，因着匆忙，自顾闷头走路，不防惠春从那头过来，亦匆匆的，待两人察觉，已避让不及，撞个满怀。
福安作揖表歉，惠春见他从头到脚，湿哒哒地，掏出帕子递他问：“抹一抹罢，怎这般的狼狈！”
福安未接，指有急事向老爷禀报，惠春道：“今晚亥时，我在园里朝南那棵桂树下，你一定来，我有话说。”
福安皱眉道：“我们无话可说。”
惠春道：“怎会哩，总有一两句话说的。”
福安道：“我说没有就没有。” 擦肩而过。惠春气得咬牙。
再说林婵，听得帘响，抬眼见萧云彰进来，酒气甚重，持壶斟茶给他。萧云彰拉她手，坐他腿上，取出簪子，插进她发髻里，林婵抬手拈了拈，微笑道：“我落在园子里，命齐映去寻，却是被你捡着了。”
萧云彰道：“戏折子里常有这一出，公子捡了小姐的簪子，或手帕、荷包扇子之类，小姐回来找，两人相遇，互生爱慕，成就了一段佳话。今夜月儿正好，花木流香，萤火闪烁，你怎不来？”
林婵不答反道：“九叔若碰到唐韵，那戏就好开唱了。”
萧云彰捏她下巴：“我若有那份闲情，岂会等到今时。”
林婵想想是这个理儿。她看窗寮外，夜深月游，说道：“早些歇罢，明儿还要早起动身哩。”
萧云彰问：“巴不得回去？”
林婵摇头道：“我同你讲心底话，我喜欢这个宅子，这里的人，没有尔虞我诈，算计陷害，我像出笼的鸟，游水的鱼，自由自在，一身的精气神。”萧云彰没言语。
林婵轻轻道：“等你的事了了，我们常回来罢，想住多久住多久，可好？”
萧云彰心波动，低问：“我的事了了，了甚么事？”
林婵想，何必明知故问，还是不信我。她打呵欠道：“我累了，你慢慢来。”要下地来，萧云彰不放，抱她到床上，林婵忽然又睡不着，细看他的面容，剑眉浓黑，眼睫甚长，鼻梁高挺，唇薄抿着，眉宇间褶痕微晰，十三年前的苦难，旁处看不见，只凝在这褶痕里，她抬手轻抚，被他握住，林婵挣开，反抱住他，感觉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圈圈不休。

第78章 分别
接上话，一早天未亮，远闻鸡啼声，此起彼伏，林婵先起来，到院里看月楼清点行李，共装了十余箱，萧荣几个，将行李搬上马车，带了通路牌，先行出发。
厨役送来食盒，小眉拎了，随林婵进房，萧云彰穿戴齐整，已洗漱毕，用过早饭，再检查未有遗漏，一齐出了房，朝大门走，经过园子时，但见：鱼白天，黄叶地，荷花残，北雁南飞。
林婵生出感慨：“来时花开为春，离去花落为秋，流年实属不经过。想着回京后，得锁深宅后院，后悔这数月蹉跎了光阴。”
萧云彰欲开口，齐映道：“过了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只今便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无论前福后祸，贵在活于当下。”
林婵笑道：“你这话儿听来，倒是没错。”
萧云彰道：”石屋禅师之言，晦涩难懂，非参禅者能知解，你倒是信手拈来。”
齐映见他目光如炬，垂首道：“小的曾居无定所，多憩庙堂之内，常听僧侣宣经讲卷，略通些佛法禅理。”萧云彰没再问，却若有所思。
一众走至大门，布庄掌柜、管事数人，唐韵也来了，皆在门首等候，见到他们，围簇过来，轮流作揖辞行。张澄给林婵见礼，说道：“奶奶这一走，不知何年再相见？我甚是不舍。”
林婵笑道：“你好好打理园子，我不久便回来，若哪儿有所荒废，我拿你是问。”
张澄道：“有奶奶这句话，我安心了。”
月楼拉唐韵到一边，附耳道：“你勿要胡思乱想，专心经营布店，不日仍是掌柜。我有机会就来看你。唐老三我觉人品不错，又爱慕你，倒可托付终身。”
唐韵淌泪道：“你说可带我一起回京，怎地成了泡影。”
月楼看看四围，压低声道：“爷的心思一天三变，捉摸不定，我劝你死了这条心罢，为自己日后好生打算。”
唐韵啜泣道：“我的心早死了。”
陈珀跟前人更多，对他颇关心，这个说：“保重身体，它好用不好用，唯自己最知。”
那个说：“你正值盛年，岂能早衰，药汤不能停，忌不当一回事。”
这个说：“男人不行，易引妇怨，令家宅不宁，月楼虽脾性温软，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哩。”
那个说：“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们看好你。”
陈珀满身是嘴讲不清，怒又怒不得，干瞪眼。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马车摇摇晃晃，经过坊巷桥市，水泊阡陌，迳出城外，到了阊门码头，官船一整月未开，今日告示通行，聚集的渡船客，岸边站满，黑压压一片。
林婵下马车等待，见一排小贩，挑担或推车，卖鲜鱼的、雨具的、甜酒的、珍珠的，火腿的，另有算命测字的，做状元糕的。林婵让小眉买糕，分给众人吃着玩儿，她拿了块，热热的黏手，天色发阴，风阵阵，吹得裙袂扬起，月楼挡她前面。
钞关大使张文峰，已知萧云彰要乘船回京，特为过来相见，两人各叙寒暄，张文峰担忧道：“每至夏秋，风雨引洪，河水翻滚，船易倾覆，实非行运最佳时节。你看这风，从东而来，渔民间流传俗语，一斗东风三斗雨，不可大意啊。”
萧云彰问：“若今日不行，下趟官船再开是何时？”
张文峰道：“难说。快半月，慢则两三月。”
萧云彰蹙眉，待张文峰走后，陈珀问：“爷怎么想？”
萧云彰思忖道：“必须走，我们等不起。”吩咐他：“你去铺里，多买些蓑衣斗笠钉鞋绳索之类，以备不时之需。”陈珀领命去了。
林婵走过来，递他糕吃，萧云彰接了吃一口，说道：“张大使提及此时节，风雨颇多，河上行舟，无岸着落，一旦船只倾覆，人命渺小，难以生还。你若恐惧，可不随我登船，我让陈珀送你往杭州知府、你父亲那处，待这阵子过去，再与他一同回京。”
林婵看天色，乌云密布，东风渐强，有些害怕，想想问：“这阵子是多久？”
萧云彰道：“两三月罢。”
林婵问：“九叔过两三月走，不行嘛？”
萧云彰道：“不行，我有事做。”
林婵道：“有甚么事比命更重要？”萧云彰笑笑。
林婵见他不答，心头火起，咬牙道：“若没命了，你还怎么做事！”
萧云彰道：“我往年也曾此时行船，虽逢过风雨，并未出状况。若这趟真舍了性命，只能说天意如此、造化弄人。”
林婵圆睁双目，一劲儿瞅他，他不怕死，她怕得很。
她竭力劝道：“吴国时，苏州地志有记，八月突起大风，树拔起，太湖溢，平地水高八尺，运河漕船倾覆，死伤无数，河面漂满漕粮，损失巨大。宋时夏，大雨频频，河水暴涨，官船不出，民船冒险运行，十有九翻，人死无踪。元时七月，雨水连绵，漕运节度使庄非，不顾民愿，行船北上，遭遇风暴，无一生还。九叔你听我句话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执着这一时呢？”
萧云彰想，她根本不懂，我已等十三年，若错过这一时，不知又要等多久，我等不起了。
他俯首看她，粉面桃腮，一双秋水眼儿，小嘴红红，娇憨可爱。嗓音不由温和：“你才二十岁，正值青春年少，是该更要惜命些。”
林婵生气道：“你难道就可以不要命了？”
他有没有想过她，没他的日节，她就能好过了？！
陈珀恰经过，萧云彰叫住他，陈珀听后，说道：“我还是随爷回京，让萧乾带奶奶、小眉、齐映和月楼，往杭州知府去！”林婵知他离意已决，心里恼烦，一跺脚走了。
陈珀叫来萧乾，萧乾先死活不肯，终命不可违，怏怏去分拨行李。小眉、齐映和月楼，很快知晓，小眉自然跟随林婵，林婵问月楼：“可随我去么？”
月楼摇头道：“我生陈家人，死亦陈家鬼，和爷同生共死，是我此生宿命。”
林婵没再劝，转身问齐映：“你随我去罢！”
齐映作揖，说道：“我曾在白塔寺许过一愿，需赶在年除时，到京后把愿还了，耽误不得。”
林婵听了，一声不言语。
半刻后，萧乾牵来马车，萧云彰、陈珀、月楼等众，过来送别。林婵抬头，慢慢扫过他们，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萧云彰掏出帕子，擦她眼泪，微笑道：“哭甚么？我不过早些回京，你晚些再回，很快便会见了。”
林婵心底五味杂陈，哽声道：“你不能为我，软这一回么？”
萧云彰轻轻道：“这次实在不行，以后罢，以后，我甚么都依着你，可好？”
林婵咽掉喉咙口的苦涩，扶着小眉的手，进了马车，萧乾甩鞭，“啪”的一声，似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79章 急情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中秋月才圆，转瞬菊凋影残，一阵西风吹雪滚檐，不觉爆竹声声，年除将至，无论高门大户，还是茅屋柴门，请神马，办香烛，贴春联，挂桃符，杀年猪，一派节日喜庆。
萧肃康封印在家，坐书房内，听福安细禀收受的年礼，福安念帖子道：“白塔寺僧官福觉方丈，遣和尚送来两箱宝典经卷、一尊白玉观音，御赐南越蜡烛百根，五十盒沉水旃檀香，一百盒名贵禅茶，一百盒素馅糕饼。”
萧肃康道：“实在有心，你告知夫人，吩咐管事备六十石米、六百只馒头，三万黄纸，香油布匹也要比往年多些，勿要小气，另封五百两香火钱。”
福安应承了，再禀徐首辅家送来的年礼，十分丰厚。萧肃康听了大喜，亲自执笔，书回礼清单，边想边写，耗时许久，再递给福安，得意问：“你觉如何？”
福安双手接了，看后大赞道：“老爷朝堂纵横捭阖，最通人情练达，这单里礼品未显奢侈，亦不廉价，应时与珍藏品物齐全，尤其所赠米元章的《春山瑞松图》，暗意徐阁老的风骨和气节，尽在不言，实在相得益彰。”
萧肃康道：“徐阁老喜藏名家字画，朝野皆知，我不过投其所好。”
福安道：“名人字画多哩，要送的合意，才叫难得。老爷挑得这幅图，简直送到他的心坎上。”
萧肃康笑骂：“你这小贼，怪会溜须拍马。”
福安道：“老爷信不信，句句发自肺腑。”
萧肃康道：“内里必存疏漏，你若讲不出，去雪地跪一个时辰。”
福安问：“我讲不好，老爷权当笑话听，勿要怪罪哩。”
萧肃康道：“快讲。”
福安道：“徐阁老喜名家字画，定擅舞文弄墨，是风雅之人，又听闻他年除生日，属相兔，老爷前时，不得了一尊冬青釉兔形香熏。上趟我随管事去库里，见到一只玉兔捣杵麝香墨，一对釉里红兔纹玉壶春瓶，再送两三兔型摆件，算是应个景儿。”
萧肃康暗忖有道理，笑道：“把你能耐的。”
忽听萧逸隔帘禀道：“郭先生来见。”话音刚落，郭铭已满头是汗进来，嚷道：“家主，出大事了。”
萧肃康道：“难见你如此慌张，出何事了？”
郭铭道：“你那九弟萧云彰......”话说半句，见福安也在，顿时噤口。
萧肃康皱眉，叱喝道：“狗奴才，还不退下。”
福安退到帘外，竖耳倾听，内里刻意压低声响，一片寂静。他只得往后院来，萧书和雪鸾站在廊下，手里掬把瓜子嗑了玩儿，萧书见他问：“哥，你怎来了？”
福安道：“老爷要给白塔寺回年礼，命我进来对夫人说，让夫人紧着安排。”
雪鸾道：“夫人和少爷在说话，你略等等儿。”
福安道：“我哪里等的及，稍后老爷要出去，我还得往门房备轿哩。”
雪鸾取笑道：“老爷身边当差的不少，可用就你一人。”
萧书道：“哥，我替你往门房一趟。”
福安道：“若少爷要使唤你，见着没人，晓得替我跑腿去，我罪过大了，你歇歇罢。”又朝雪鸾道：“我两句话，讲完就走，不耽误他俩说事儿。”
雪鸾这才去禀，福安贴门帘听，萧书问：“哥做甚？”
福安刚张嘴，雪鸾一掀帘出来，差点相撞，瞪眼道：“鬼鬼祟祟的，夫人让你进见。”
福安谢过，走到里边，见李氏和萧旻坐在桌前，饮茶吃点心。福安作揖，对李氏说：“爷使小的来给夫人传话，收到白塔寺的年礼，请夫人准备回礼。”
李氏道：“老爷可说回甚么礼？”
福安说了，李氏听后问：“白塔寺送来甚么礼。”
福安说了，李氏道：“照老爷的送法，我们府里要喝西北风了。往年还有九叔相扶，如今他一出事，连个指望人也没有。”
萧旻道：“可问五叔，他掌京城柴市，总赚到些余钱。”
李氏鼻底吭哧两声，冷笑道：“不提他还好，一提我一肚子气。”又问：“九叔的消息当真么？”
萧旻吃茶道：“八九不离十。”
李氏还待说，见福安呆呆站着，沉脸问：“你怎地还不走？”
福安问：“不知九爷出甚么事儿？”
李氏骂道：“狗奴才，你是这家主子，有头有脸的，大小细事，我还得给你禀报不成？”
福安道：“夫人错怪小的，九爷乃小的旧主，往时跟前当差，不曾薄待小的，虽说人走茶凉，但总有些情份。”
李氏道：“少在这乔张做致，你现给老爷当差，就该一门心思在老爷身上，前主是死是活，与你有何干系？”
福安问：“夫人的意思，九爷死了？”
萧旻道：“福安，让萧书去门房替我备轿，我稍刻出府。”
福安作揖退出来，心底乱糟糟，一团麻线找不到头。强打精神交待了萧书，自顾自走，萧书跟在后说：“你进一趟房，怎跟霜打的茄子，软不拉耷？”
福安问：“可听少爷提过，九爷的事儿。”
萧书摇头道：“未曾听说哩，九爷怎地了？”
福安道：“恐出大事，稍后爷出府，必是见谁去，定与九爷有关，你也长长耳朵，听个一二，回来告与我。”萧书应诺，出院门后，各自散开。
福安回到前边，静悄悄的，萧逸不在，萧勤埋头扫雪，他避进明间，往书房内偷觑，并不见萧肃康和郭铭，只得再出来，问萧勤：“可知爷去往哪里？”
萧勤道：“我只知老爷和他门子，带了萧逸，急匆匆走了。”
福安听得，心底更不踏实，眼皮子猛跳，拿汗巾子把一只眼捂了，说道：“我大抵害眼哩，往药铺买明目膏去。”
萧勤道：“明目膏我有哩。”
福安佯装没听见，心急如焚，往府门方向走，走半途，碰到萧任游，萧任游朝他招手，福安无法，近到跟前，拱手问：“五爷唤我，有何吩咐？”
萧任游道：“宗祠需人打扫，你也去！”
福安道：“我害眼哩，待涂了明目膏再来。”
萧任游道：“打扫完了再涂。”
福安道：“我恐大老爷寻我。”
萧任游道：“他出府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见福安仍踌踌躇躇，上前踹两脚，骂道：“狗奴才，我还使唤不得你了。”
福安无奈何，只得往宗祠，和四五仆子，收拾供器，悬挂幔帐，扫灰拂尘，请上神主，供奉遗真，一直忙到天黑，方才出来，锁了祠门，但见天空漫天飞舞，落下好一场大雪，台阶板路皆是白茫茫一片，他顾不得寒气侵人，一手提灯笼，一手撑布伞，才走到府门，便见两顶轿子抬进来，萧肃康看见他，问道：“你在这做甚？”
福安道：“我琢磨老爷快回府，特来此迎接。”
萧肃康问：“你眼睛怎么了？”
福安道：“恐是害眼。”
萧肃康道：“杜管事有明目膏，你问他讨。”福安称是，萧肃康让他附耳过来，压低声吩咐：“再问杜管事取二十两银子，一件白狐皮斗篷，给乔云云送去。”
福安巴不得的，连忙应承了，快步到帐房里，只见雪鸾和杜管事坐着，围炭炉烤火，吃红薯。雪鸾看他，说道：“怎又撞见你，这眼怎地，前还好好的。”
福安放下灯笼和布伞，搓手问：”害眼了，你怎来这里？“
雪鸾道：”夫人命我来的，和杜管事说白塔寺回礼的事儿。你哩？“
福安朝杜管事道：“老爷命我来取一件白狐皮斗篷，二十两银子送年礼。”
杜管事忙去开锁翻柜，雪鸾问：“送谁哩？”
福安道：“你管得倒宽，少些打听没坏处。”
雪鸾冷笑道：“当我不知！从前萧贵，晓得劝老爷收敛一些，劝不动时，还会给夫人通风报信，如今你来了，倒替老爷瞒得严丝合缝，跟铁桶似的，得罪了夫人，有你甚么好果子吃。”
正说着，杜管事取了斗篷和银子，用缎布包来，福安接过，道了谢，出门骑马，往怡花院去，许是快过节了，又落雪，街道人行不多，几个孩童倒有兴致，堆了只雪人，插一枝红梅在肩膀。
花炮时不时炸响，惊的马一颠一颠，他的额颊湿冷，雪珠融在脸上，未披蓑衣，袍子浸透，已全然不顾，眼见怡花院在前，正是：红笼窗花歌隐隐，黄灯烛火夜沉沉。

第80章 意外
接上话，福安至怡花院门首下马，令护院：“把马牵往后棚，多喂些粮草。”抱了布袱径自上楼，乔云云的窗内，透出光来，他叩门，丫头来开，见是他，让等等，自去通传，半晌才请他进房，再搬来桌子，摆几盘烧鸡腌肉咸鱼。
乔云云坐在火盆前筛酒，也不站起，只抬眼，慢悠悠笑问：“你这小厮怎来了？”
福安道：“我替老爷送年礼来。”
乔云云看也不看，只命丫头收起，另赏他五钱银子，说道：“外面寒冷，你浑身湿透，快吃盏酒暖暖。”
福安称谢，与她围炉共坐，脱掉棉袍架火上烘，乔云云筛一盏酒来，他接过吃下，面庞有了血色，问道：“有萧九爷的讯没？”
乔云云道：“你问我，我还问你哩，早时听已乘官船回京，按理应该到了。”福安沉默。
乔云云看他脸色道：“怎地了，垂头丧气的？”
福安不答，反道：“你与那位魏千户可是交好？”
乔云云道：“问这做甚？”
福安道：“你见到他，再问问他，可有萧九爷的消息。”
乔云云狐疑道：“出甚么事了？”
福安不肯说，吃尽盏中酒，站起穿棉袍，告辞出房，仍旧骑马归府，已是一更时分，天寒地冻，玉碾乾坤，他先往书房，里头一团漆黑，萧肃康歇息去了，这才返回宿房，掀开厚毡帘，众人躺在炕上，并排对脚睡着，唯萧书还坐火盆前，见他忙朝手，福安坐过去。
萧书压低声问：“哥哪里去了？怎才回来？”
福安说道：“老爷差我送年礼，雪大路滑，不敢快行。你一直等我做甚？”
萧书道：“哥提的事儿，我打听到了。”
福安心猛得发紧，不便表现，随意问：“我提的甚么事儿？”
萧书道：“哥难道忘了？你让我打听九爷，我冒了风险，差点被发现，唬的半条命没了。”
福安道：“你尽管说，日后我还你的情。”
萧书道：“哥一句话顶旁人万句。”
乔云云听叩门声，以为福安，去开门问：“怎地又回来？”不禁一怔，不是旁人，却是魏寅。
她不由笑道：“今日怎有空来？”
见他半肩的雪化了，忙迎进房内，命丫头：“火盆里添些炭，烧得旺旺的。”替他脱解锦衣，递给丫头，往外间去烘。
魏寅坐火盆边，乔云云斟酒，他一饮而尽，放眼四下无人，沉声说：“萧云彰死了。”
乔云云大吃一惊：“怎会！因何事而死？”
魏寅道：“每至夏秋季节，风雨猖狂，已成惯例，大运河浩瀚，绵延千里，险道丛生，其中湖漕航道，扬淮一段，此段地势低洼，南向北行，断了东西向排水，致使积水增多，形成大小湖泊，但遇极恶天气，可谓九死一生，人称这里为‘鬼泊’，萧云彰所乘官船，行经此地，突遭暴雨，风势肆虐，河水翻滚，官船不堪抵御，瞬间倾覆，亏有所驻漕军及渔民搭救，幸存大半，仍有数人失踪。”
乔云云道：“只是失踪，还有生还之机。”
魏寅道：“今日一早，萧云彰的随从，抬着他的尸首，去了顺天府，因在扬淮航段，官船倾覆，落水过久，打捞上来，为时已晚，请官府验尸勘察，如无异处，发放籍册，他们好早些置办丧事，起灵下棺，逝者入土为安。”
乔云云问：“官府怎么定断？”
魏寅道：“官府已验过，确为溺水而亡，现只等他娘子来认尸。”
乔云云问：“他娘子没随他一起回京？”
魏寅道：“听随从说，出发时，钞关张大使曾提醒萧云彰，天相有变，非行船良机，他娘子害怕，与他分道扬镳，先回娘家，待风雨季过了，再自进京。”
乔云云道：“却是让她躲过了一劫！”她想起道：“今儿福安还来问九爷的消息，想必察觉到甚么？”
魏寅问：“哪个福安？”
乔云云道：“原是九爷的长随，不晓怎地，现在萧肃康跟前当差。”
魏寅没再问，斟酒吃，两人默默无言，半晌后，乔云云低问：“我们该怎么办呢？”
魏寅道：“得皇帝允肯，太庙皇寺的灯油，将重用山茶油，采买之任交由内库宦官魏泰，他将择选京商做为佥商买办，负责采油运油，以免地方官商勾结，重蹈十三年前灯油案覆辙。”
乔云云冷笑道：“皇帝耳聋眼瞎，十三年前，采油之任，便是魏泰交由常山县衙，后面一系列变故，若说他没干系，天打雷劈。”
魏寅道：“如今京城里，宫内、朝堂、商户皆在蠢蠢欲动，各自勾结，筹谋暗算，力争拿下采油之任。萧云彰不顾风雨时节，绝然冒险回京，定也是为此而来，无奈天道不公，上苍不眷，竟死在路上。”
乔云云心底难受，流泪道：“原还寄希望与他，盼能沉冤昭雪，还父辈清白，哪里想得，世事无常，如今看来，愈发渺茫了。”
魏寅道：“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俩亦可行。”
丫头捧了锦衣进来，已烘得干干地。他站起身，乔云云接过替其穿戴，说道：“我想去顺天府，看看他的尸体。”
魏寅道：“此时去不可，免惹无端事非，待他置办好灵堂，你再往吊唁不迟。”
他待要走，乔云云扯住衣袖，说道：“年除晚儿，你来我这里过罢，我亲自烧些家乡小菜，与你吃酒。”魏寅点点头，不再话下。
福安的面庞，被炭火照得紫膛膛，萧书拍他肩膀道：“幸亏你跟了大老爷，若还在九爷身边当差，定会随他南行经商，没准你的命，此刻也没了。”
福安笑道：“我福大命大。”
萧书打呵欠道：“夜已深，好歇息了。”
福安道：“你先上炕，我溺泡尿去。”他站起来，往门外走，掀帘出房，冷气侵人，雪花大如鹅羽，直往怀里钻，虽说黑夜如墨，却因雪色，反显一片光明世界，他捂住胸前，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林婵被小眉推醒，有些怔忡，心仍在狂跳，小眉说道：“小姐方才魇住了，又喊又叫的。”
林婵坐直，抬手整理鬓发，问她：“甚么时辰，到哪里了？”
小眉掀帘看，风雪灌进来，连忙缩回道：“看天色应是寅时，到城门口了，车马排起长队儿，还有挑货客，皆在等卯时，城门官儿放行。”
萧乾在外，听见动静，过来问：“有食摊在卖烫面饺儿，荤素包子，糖粥，热糕，奶奶可要买来吃？”
林婵笑道：“越在城门口，他越欺过路客，无需做回头生意，要价高不说，味儿也一言难尽，等城门大开，我们往惠河街去，那儿早饭铺子甚好。”萧乾称是。
林婵问：“十日前，让你交给驿使的信，可交了？”
萧乾道：“交了，九爷应该早收到。”
小眉道：“老爷定在城门那头候着哩。”
林婵隐隐听得爆竹声，问道：“今儿是几日？”
萧乾回道：“腊月二十七日。”
林婵道：“离年除之日还有三日。”
小眉道：“去年到京正是年除，这趟倒赶早了。”
林婵笑道：“早不好么！”她暗生感慨，当时带嫁妆进京，前途未卜，心怀忐忑。如今大不一样，知城墙内里，有人冒雪等待，来接她回去，感觉甚愉悦，这风雪天，也不那么寒了。
忽听得梆梆敲钟响，萧乾道：“守门吏开城门了。”
人声闹闹，马蹄哒哒，车轱辘滚滚，一齐往内挤，阳光融化了城头的雪，滴滴嗒嗒，淌一地阴湿，穿越过道，终于入了城，才停稳，听得谁高声唤：“乾哥儿，等得人好苦，总算来哩。”
萧乾笑问：“萧书，你来做甚？”
萧书道：“府里忙乱，只我得空儿，抬了轿子来，请九奶奶换乘！”
萧乾过来安凳，林婵扶小眉的手，下了马车，抬眼见轿旁，还停了只轿子，密不透风，暗想，这奸商心眼忒小，数月过去，气性还未消呀。
她朝萧乾、萧书几人，比个噤声手势，悄摸摸走近，一把掀起轿帘，笑道：“九叔你.....”忽得愣住了。

第81章 噩耗
接上话。林婵历经数月舟车劳顿，赶在年除前抵京，马车驶进城门，早有萧府的轿子等候，她瞧到不远处，停一顶轿子，误认萧云彰在内，兴冲冲上前掀帘，却是她错想，坐着的不是旁人，竟是萧旻。
但见他戴冠帽，身穿青色官袍，胸前绣白鹇补子，一年未见，竟已秩品五品，他抬头，眉目清淡，凉凉地看她。林婵暗诧异，表面倒不显，只笑问：“你怎会来了？九叔哩？”
萧旻道：“我听下人说，你今日抵京，想起去年，我因在宫中编修，未能来接你，一直有愧于心，此时来了，也算弥补我的亏欠。”
林婵道：“驴年马月的事儿，过往已成云烟，我早已不放心上，你也放下罢。”
萧旻讽笑道：“这话我倒不知怎么评断，是胸怀豁达，还是厚颜无耻，你说呢，小婶婶？”
林婵微怔，放下脸道：“随你想。”松开帘子，问萧书：“九爷怎地没来？”萧书支支吾吾。
萧旻隔帘道：“何苦为难一个下人！回府不就知道了。”即命起轿，轿夫抬起滑杆，摇摇晃晃率先而去，萧书忙跟随在侧。
林婵盯着他们渐远，满腹狐疑，也顾不得往惠河街，弯腰上轿，只催快走，迳往国公府，进了偏门，林婵往外看，皆是银妆世界，满眼陌生，走有一射之地，方才停驻，听得小眉呼道：“刘妈妈。”
轿帘一把撩开，刘妈唤道：“婵姐儿。”过来搀扶，林婵搭她的手出轿，上下打量，笑道：“刘妈还是老样子，没有变。”
刘妈听后，嗫嚅一声：“我可怜的婵姐儿。”落下眼泪，呜呜哭了。
林婵的心一沉，问道：“哭甚么？九爷在哪？他应知我今日归府，怎不来迎。”刘妈大哭。
林婵厉声道：“要哭，也等讲完再哭。”
刘妈啜泣道：“姑爷没了。”
林婵问：“甚么没了？”
刘妈道：“姑爷命没了。”
林婵道：“怎会地？我们码头分别时，他还身强体健、好端端的，我才不信。”
话虽这般说，心绪终究乱了，脚底似踩棉花，虚浮不定，抓握小眉的胳臂，低道：“搀我进去。”
小眉亦吓傻，不知所措站着，木桩一根，林婵咬紧牙关，自顾往院里走，进到卧房，脱掉斗篷，抖手斟茶，一盏滚茶下肚，心神稍稳，命刘妈捧来热水，伺候她洗漱，再坐到镜前，听小眉嗓音哆嗦道：“萧乾来了，要见奶奶一面。”
林婵道：“领他往明间坐会儿。”又吩咐：“刘妈，我腹中饥饿，你去要些吃得来。”刘妈抹泪退下。
林婵呆坐着，也无眼泪，总是不信，活生生的男儿，那般聪慧狡诈的奸商，阎王爷都不稀得收他，怎能说没就没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要真敢死了，她带上他的钱财，转身就改嫁，反正说白了，她对他，本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心态，哪有甚么真感情！
她抬手整理发髻，走到明间来，萧乾立起身，双目通红，作揖道：“奶奶......”
林婵道：“你常在九爷跟前当差，不比刘妈小眉，只会哭哭啼啼，成不了事，你平复心境儿，把话一一叙清楚。”
萧乾深吸口气，方说道：“爷等人，自苏州乘官船，沿运河行至扬淮一段，那里湖泊多，本就凶险，又突遭暴风雨，不堪抵御，致使官船倾覆，经漕军及渔民搭救，陈爷月楼他们幸免于难，唯有九爷，过十数天，在瓜洲渡头，发现了他的尸身。陈爷他们一路护送回京，抬去顺天府，交由验尸勘察，确为溺水而亡，现只等奶奶前去认领，若无异议，可领回家来，置办丧葬之仪，起灵下棺，入土为安。”
林婵面色苍白，脊骨僵直，猛然站起，往外走。萧乾忙问：“奶奶哪里去？”
林婵道：“顺天府。”
萧乾道：“奶奶莫急，我先去备轿，待备好了，再来禀告。”
林婵想想也是，总不能走了去，便道：“你快些儿。”
恰刘妈拎了食盒回来，甜粥，枣儿蒸糕，煎肉饼，几碟小菜，林婵让小眉一道吃，吃是吃了，却食不知味，如同嚼蜡，饭毕，萧乾迟迟不到，林婵度时如年，等的心急火燎，待他终露面，已半个时辰后，她恼怒，骂道：“可是人走茶凉，我已使不动你了，想想九爷平日待你，你也该忍下此刻，放一百二十心，待见过爷后，树倒猴孙散，我绝不挡你去攀高枝儿。”
萧乾瘪嘴隐忍，终没忍住，抬袖抹眼睛道：“他们明明有空轿，死活不给我使，我求爷告奶，就差跪下磕头了，仍不肯应，只把我百戏，幸遇得福安哥，替我讨了轿子。”
林婵一时无话可讲，待走到轿前，朝他轻轻道：“我言重了，急中生乱，你勿要往心里去。”
萧乾道：“我晓得的。”
林婵坐进轿里，只带他和小眉跟随，迳至顺天府，因快至年除，官员封印休假，门前冷清清。萧乾向守门吏禀报来意，守门吏未刁难，一路行到殓尸房，林婵下轿，房内人听得动静，出来张望，四目相对，竟是陈珀。陈珀紧步过来，边忙见礼问：“奶奶何时回的京城？竟无半点风声。”
林婵一声不言语，月楼萧荣萧华坐桌前吃茶，见她进来，一齐立起身，作揖道：“奶奶来了。”
林婵只问：“爷的尸身在何处？”
月楼道：“奶奶随我来。”她拎了灯笼，走在前面。
过道尽头，两看守吏在吃酒，听脚步声，望过来喝问：“何人来此？”
月楼道：“我家奶奶来认爷。”
陈珀掏钱打点，看守吏不再拦阻，去取了钥匙，开了里间扇门，眼前黑漆漆一团，林婵只觉冷如寒窖，呵气成冰，看守吏点燃烛台，房间大亮，陈设简陋，石床上，尸体从头到脚，覆一层白布。
林婵走两步，脚底不晓踩到甚么，一个趔趄儿，差点跌倒，月楼眼疾手快，将她持住，她顿了顿，甩开月楼的手，走到石床前，细观身型，她幼年历过母亲去世，晓得人死后，会变瘦短，看不出甚么，伸手去掀白布，月楼拦阻道：“奶奶有所不知，爷的尸身，在瓜洲渡头捞起时，脸面已被河鱼啃食尽，辨不清原样貌了，恐吓着奶奶。”

第82章 疑窦
接上话。林婵听月楼这般说，不悦道：“甚么话！我自己的夫君，我还嫌弃他不成？”伸手揭布，果然可怖，但见面容残缺，双目空洞，肉蚀处，白骨森森。
林婵盯了半天，问月楼：“这怎看得出是九爷？”
月楼流泪道：“奶奶不知，九爷的尸体，在瓜洲渡头发现，衣裳虽浸透破损，仍看出是那件宝蓝团花直裰，所穿鞋，是奶奶纳的鸦青方头云纹鞋。袖里塞了银红满飞花撮穗帕子。
林婵晓那帕子是自己的，声颤问：“你说的这些，现在何处？”
月楼道：“仵作做为证物收去。”
林婵听后，不愿信，又不得不信，心忽然似剜了个大洞，血淋淋的，疼痛难忍，萧云彰音容笑貌、从前相处种种，如过马灯闪过，浮光掠影，被明晰放大，仿若还在昨日，人却没了，想此生再不复相见，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
月楼陈珀等几唬一跳，面面相觑，睁睁看她哭得停不住，月楼上前劝道：“这儿寒冷阴湿，奶奶出去罢，保重自个身子骨要紧。”
陈珀道：“奶奶如此悲痛，爷也不想见地。”
萧荣几个亦附和：“奶奶哭两声，就丢开罢！寿数到了，谁也逃脱不过，”不说还好，林婵听了，愈发伤心，号哭许久，方悲悲凄凄道：“月楼，你打盆水来，我替他擦擦身。”
月楼为难道：“尸身已不像样，奶奶别罢。”
林婵道：“我看他脚足尚齐全，不妨替他擦拭一把，也算今生夫妻一场。”
月楼拗不过，捧来一盆冷水。林婵不顾寒凉刺骨，拧干帕子，哭着去擦拭脚底板，左边好了，再右边，突觉不对劲儿，用衣袖擦掉眼泪，凑近细看，疑窦从生，正自琢磨间，猝不及防月楼扑将过来，边哭边道：“奶奶，人死不能复生，你也放宽点心，看开些罢。”
林婵想这是做甚。
陈珀萧荣等也跪下，陈珀哭喊道：“我仁义有德的爷、我宅心宽厚的爷，你怎就这样没了，我宁愿我死了，能把爷的命换回来。”
萧荣等几涕泪纵横道：“奶奶终于来看爷，爷也好瞑目哩。”
林婵冷观他们哀天动地，暗想这又是做甚。不经意瞟见门外，萧肃康、萧旻等人站在那，顿时有些懂了，她咬牙切齿，复大哭起来，说道：“我阳寿恁短的夫啊，你无情哩，没给我留半句话，自在好走！那日我说的口舌焦干，让你晚些再走，你偏不听，现如何，纵赚得金山银山，你也无命消受啊。”又说：“你去了黄泉路，也没得给我留下一男半女，让我往后怎么活啊！”哭的汗一行泪两行，抽泣声儿不断，嗓音也哑了，只口口声声道，也要往黄泉路寻他。
萧旻越看越恨，越听越怒，说道：“与我儿时数年情谊，说背弃就背弃，和他不过处一年，就要死觅活，原来是个不分好歹，把宝珠当鱼目珠子的愚妇。”
萧肃康道：“你现才看清，倒也不枉我等一片苦心。”
萧旻面色铁青，甩袖而去，萧肃康再察半刻，方慢慢而出，问郭铭：“你觉得如何？”
郭铭道：“不像串通一气，有些真情流露。萧云彰或是真殁了。”
萧肃康道：“莫过早下定论，我们且再看看。”
林婵见萧肃康离去，月楼陈珀几人迅速止了哭，表情也不甚悲伤，愈发明确自己判断，一时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怎好这样欺瞒她，害她都不想活了，欲跳将起来，问个青红皂白，骂得他们狗血淋头，转念又想，骂他们有何用，不过是听命行事，他既然沉得住气，她亦静观其变，看他葫芦里倒底卖的甚么药。
索性将计就计，掏出汗巾儿捂脸，哽哽咽咽又哭起来。陈珀过来劝慰：“奶奶怎又哭了，好歹吃盏热茶，歇口气来。”
林婵道：“我觉得烦恼。”
陈珀问：“奶奶烦恼甚么？”
林婵道：“后面该如何做呢？”
陈珀道：“我有个想法，不知可当讲？”
林婵道：“但说无妨。”
陈珀道：“如今九爷的尸，奶奶认过了，理应尽早领回，置办丧葬事，只是正值年除，阖家喜庆的时候，抬回去给人家添堵，怨言多了，便会生事，奶奶不好过，更况九爷非萧府的直亲。不如运回陈家，一并丧葬后事办妥，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林婵暗想，原来这一步也打算好了，表面不显，只道：“甚好！是个两全齐美的法子。就照你说的办。衙门里你来打点，我去萧府知会一声，走个礼数。”
陈珀连连应承。待仵作行人来后，林婵签字画押毕，离开时，月楼道：“奶奶，我随你去罢，用着时也可帮个忙儿。”
林婵道：“不用，我自能应付。”
陈珀取出银两，上上下下分了。萧荣等用锦褥将尸体裹严实，再用板车抬出，眼见天落起雪来，又覆了层油布。一路行至椿树胡同的陈家，陈珀上前打门，很快从内开了，径直抬进前堂，灵前帷幕、帐子、桌围、灯笼、灵牌，蜡烛纸马、几筵香案、烧经幡钱纸的火盆，一口上好的檀木棺材，早已备置齐整，他命萧荣几个，给尸体穿戴入殓衣裳，放进棺材，阖上盖板，再点亮一盏长明灯来，命人轮番值守。
这一番操作下来，窗外已见黑，走出堂外，才见雪下的愈发大了，寒气侵人，他打了伞，沿游廊往后院深处走，四围寂静无声，待穿过洞门，偏隅一处房内，透出光亮，他走近后，收起伞，风吹雪乱，肩膀处湿化了一片，掀起棉帘进入，一个男人，仅戴网巾，外披薄毯，坐在黄铜火盆前，慢慢温着酒，一边认真看书，听得动静，方抬头问：“见到阿婵了？”
还道是谁，竟是萧云彰，原来那尸体非他之身，乃施得金蝉脱壳一计。
陈珀回道：“见了，按爷的计划，十分顺利，尸体已安置在前堂。”
萧云彰问：“阿婵没随你一起来？”
陈珀道：“奶奶说，回去知会萧府一声，明日辰时，让我抬轿去接。”
萧云彰颌首，命他吃酒，他围火盆坐下，持壶斟酒，上好的金华酒，入口温温的，整个人暖和了，索性脱下棉袍，拎在火上烘烤。
萧云彰想想问：“阿婵晓我死了，可有伤心难过？”
陈珀道：“岂止伤心难过，哭得死去活来，眼睛肿如鸡蛋，嗓子都哭哑了。”
萧云彰皱眉道：“你们也不劝劝？就看着她哭？”
陈珀叫屈道：“我们也劝的，无用！奶奶根本不睬，只是哭，好大声儿，哭累了，便要水，要给尸体擦身，幸得月楼阻了，只擦洗两只脚。”
萧云彰问：“她反应如何？”
陈珀道：“哭得更凶了。没想到，没想到，我今才知，奶奶对爷，已经用情这般深了！”
萧云彰心内五味杂陈，又暗喜，又心疼，又有些失望，半晌后才道：“若是如此，她也不堪大用！”

第83章 暗算
接上话，林婵出衙门，坐轿到萧府，一路把前因后果思忖个遍，撩帘悄打量萧乾，边走边抹眼泪，哭的天不的地不的。看来不止瞒她一人。
轿子进了门，才至二院，有人过来见礼，原来是福安。
福安作揖，林婵先称谢：“今日若非得你相助，我连个轿子也乘不上。”
福安道：“小的原在九爷跟前当差，多受恩惠，一直感激在怀，日后奶奶遇到诸如此类的事儿，尽管让萧乾来寻我。”
林婵感叹道：“人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倒是个有心的，不枉从前和九爷主仆一场。”
福安问：“衙门里那具尸体，奶奶确定是九爷么？”
林婵道：“你这话着实荒谬，普天之下，谁敢拿自个生死作戏。”
福安道：“奶奶莫怪，是小的悲痛，不肯认爷真的殁了，听闻爷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便心存侥幸，或许那不是爷。”
林婵道：“衙门有爷的穿戴之物为证。”
福安道：“或遭贼人劫掠，或暗度成仓也不定。”
林婵道：“你这话儿说的，爷乃一介商人，规禁只能穿绢或布衣，贼子劫掠它作甚。暗度成仓就更荒谬了，不提爷南边生意，京城中，除柴市给了五爷，煤市、布市、骡马市皆他把持，这泼天的财富，依其奸诈本性，若非命没了，哪里肯放手相让。更况我与爷好歹做了一年夫妻，他甚么身段体形，我还能认错。”
福安一时无话，林婵道：“阎王注定三更死，断不留人到五更，爷是真死了，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语毕，荡下轿帘，命轿夫抬往老太太房去。
福安让开路，见萧乾号哭不能言，待轿离远，风雪渐大，他也绝望了，伞也不撑，寻处假山洞口，痛哭一场，再用衣袖把脸擦净，快步走回书房，萧逸在廊下，催促他道：“爷四处寻你哩！”
福安忙掀帘子进去，萧肃康和郭铭坐火盆前吃酒，见他问：“你从哪里来？半肩膀雪？”
福安道：“我在二院巧遇九奶奶的轿子，同她说了两句话儿。”
郭铭问：“她搭理你？”
福安道：“有丧在身之人，遇到一条狗，也希得它摇摇尾巴。”
郭铭笑，萧肃康问：“你与她说甚么？”
福安详叙一遍。郭铭道：“看来八九不离十。”
萧肃康道：“我隐隐有感，内里还有文章。”
郭铭道：“俗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 该他阳寿已尽了。”
福安道：“九奶奶亦是此话，阎王注定三更死，断不留人到五更，让我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萧肃康不应，只命他：“你吃盏酒，驱驱寒气。”
郭铭斟酒递他，福安接在手里，一饮而尽。
萧肃康瞧他不走，骂道：“贼奴才，还杵这里做甚？怎不般条凳来，一起吃酒。”
福安连忙作揖退下。郭铭笑道：“我瞧老爷身边，他最识眼色。”
萧肃康道：“萧云彰身边旧人，不可大用。”
郭铭笑道：“旧主已死，他还能傍谁！若是个机灵的，自会对老爷死心塌地。”
萧肃康吃口酒道：“萧云彰真死了，他的那些铺面，可谓金山银山，尽数落入妇人之手，着实可惜、可憾！”
郭铭道：“我看九奶奶，年轻单纯，不谙世事，甚好糊弄，不妨使个万全计儿，从她处谋来就是。”
萧肃康笑道：“知我心意者，我百十门客，唯郭先生一人。”
郭铭问：“皇寺灯油采买之任，交五爷来打理，魏公公可定下了？”
萧肃康沉脸道：“那只老狐狸，当面笑嘻嘻，背里阴丝丝，三番两次不给准话儿，只推诿元宵节后再议。”
郭铭道：“不必强追硬迫，命人盯紧就是。”萧肃康点头，不在话下。
林婵下了轿，来拜见萧老太太，门首与惠春照面，她拢着袖儿走前，跟个拎食盒的丫头，踩得身后一长串脚印儿。见到林婵，怔了怔，继而笑容满面问：“奶奶何时回京的？竟是一点风声未透哩。”
林婵看她梳起妇人髻，不动声色道：“今日到的，先来给老太太请安。”
两人走进院子，惠春接过丫头手里食盒，吩咐她：“桃花儿，你先领奶奶往明间吃茶。”迳往主屋去了。
林婵进了明间，地央放着大铜火盆，炭要熄了，桃花儿急要添炭，又想去斟茶，手忙脚乱地，林婵坐椅上，让她只顾生火，小眉撮茶放进壶里，拎过盆上铜铫，往壶里冲水，奈何水不热，茶叶难泡开，林婵将就吃了半盏，放下不再吃，问道：“桃花儿，惠春夫家是哪个？”
桃花儿道：“惠春姐姐，现还没名份儿，待旻少爷娶了夫人后，再抬她做姨娘。”
正说着，惠春走进来，狠狠剜桃花儿一眼，再请林婵，林婵未多话，起身走出明间，进了房里，萧老太太倚枕半卧，李氏不知何时来的，坐榻侧椅上。
林婵走至近前，跪下行礼后，老太太道：“快坐我身边来。”
林婵依言坐榻沿边儿，老太太握住她的手，流下眼泪道：“我早知有今日，必不撮合你与云彰结夫妻，害得两个多好的孩儿，一个丧命，一个守寡，年轻轻的，可怜见的！”
李氏道：“母亲不必自责，千怪万怪，也怪不到母亲身上。非要寻个由头担着，只怪他俩福运过厚，命太浅薄撑不起。”
林婵听了，心中恼怒，放声号哭，不遗余力，哀声动地道：“我今儿回京，刚晓得九爷的身在衙门，见着后，肉烂掉大半，露出森森白骨头，两只眼睛被鱼吃空，嘴里舌头也没了，死就死罢，还没个全尸。我说老天爷，怎这般没眼，那吃喝嫖赌、欺男霸女、坏事做尽的人不收，偏把好人收了去。我可怜的九爷啊，你宅心仁厚，出钱出力，哪怕无人感恩，也从未有半句怨言儿，总算我嫁你了，眼见这日子，一天天儿渐好起来，你怎就抛下我，一个人去了？我还活着做甚！你索性化成厉鬼，夜夜随风进府，把我一并带走罢，只是莫要跑错房、带错了人。”
老太太和李氏脸色发白，老太太捶胸咳嗽两声，面孔涨通红，惠春忙捧来盂儿，接了一口浓浓的痰，老太太才喘气道：“你莫哭了，再哭我的命也没了。”
惠春亦劝说：“老太太晓九爷没后，一直病到现在，奶奶体谅些罢。”
林婵哭哭啼啼道：“我本不想哭的，想心平气静好生说话儿。大嫂那句福运过厚，命太浅薄撑不起，直戳人心肺。”
老太太道：“你当她放屁。”
李氏道：“我说胡话来着。”
林婵哽咽道：“今日认过尸后，再不能搁放衙门，需领回家来，置办丧葬，起灵下棺，尽早入土为安。我想着正值年除，一年到头最喜庆时，不好扫了府里上下百十口兴致，且九爷本姓陈，有自家祖宅，倒不如将他的身，运回祖宅去，在那置办丧葬。也是为旻少爷打算，他年后要娶徐府家女儿，万莫因九爷的关系，而耽误了这桩美姻缘。”
老太太正为此事，急火攻心病着，听林婵一番话，全说尽心坎里，与李氏眼目相碰，皆暗自喜上眉梢。
老太太连唤：“好孩子，说的句句招人心疼，皆为府里打算，半点不为己，倒让我有些羞愧了，你年轻，这丧葬礼仪之序，未必懂得，我命管事去寻行人、再添十数仆子，替你往陈家全盘操持，你也可省些气力！”
林婵道：“这倒不必，府里年节活多，正缺人手。我想着，朝规有定，商人生死之仪，不得大操大办，只能简单行事，我今日问了陈家管事，宅里留有老仆，还有铺面上的管事伙计，皆可使唤，想来已是足够了。”

第84章 暗算
接上话，林婵说着说着，想到伤心处，放声悲哭，劝也劝不住，痛快哭一场后，揾泪拭涕，这才起身辞去。
萧老太太揉额：“哭得我头也痛了。”
李氏道：“可不是说，哭两声就算了，嚎天嚎地的，能把死人嚎回来？就他俩夫妻感情真，我们倒假活一场似的。”
老太太道：“一年不见，她倒像换了个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确有些道理。”
李氏问：“这是何意哩？”
老太太道：“她随云彰去了南方，所见所识，皆是行商的市井小民，见利忘义之鼠辈，无了官家女儿的风范，甚是可惜。”又道：“先前她说那话，坏人不收收好人，无人感恩甚么的，恁不像样，张口就来，颠倒黑白，冤枉我不是，我哪怕当下人面，也常说云彰最明事理，为人最宽厚，比我养的儿子都强，府里开销用度，大多是他补贴，要念他的情，莫因他商人身份、鄙薄他，要似见着大儿那般尊敬他，这几句，我是不是从不离口？”
李氏道：“可不是怎地。说话阴损哩，让云彰化成厉鬼，来带我们走。若不是母亲要忍，我非撕烂她的嘴不可，怕她做甚！”
老太太听了来气，说道：“蠢妇，大局为重！与她何必多做口舌之争，惹毛了她，就地披麻戴孝，抚棺哭灵，这年节还过不过？旻哥儿还娶不娶？”李氏哑口无言。
老太太懒再理她，问惠春：“祭灶办的如何？”
惠春回道：“办得可顺，往年九爷主持，今日换了五爷，也像模像样的，取下灶前灶王像，燃香拜祭，供奉蔬食饧豆，礼数尽后，再盆里焚化了，只等年除迎新灶王来。”
李氏道：“就怕灶王飞升半空，听到这里哭声惊着了。”
老太太骂道：“闭紧你的嘴，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惠春道：“看不出九奶奶，倒是个有主意的，这么短短功夫，把甚么都安排好了。”
老太太道：“俗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她幼年时，我就觉比旁的女孩儿聪慧、有胆识，否则哪会允肯与旻哥儿订下婚约，奈何她父亲受灯油案牵连，风光不再，否则嫁给旻哥儿，不比徐家女儿差半分。”
正说着，听帘外禀报：“大老爷、旻少爷来了。”
李氏忙站起身迎，萧肃康先进房，目不斜视，径往榻前请安，后随的萧旻，淡淡唤了声母亲，李氏见他半肩有浮雪，揩帕子欲拂掉，他已走过去了。
老太太让他俩坐下，命惠春看茶，笑问：“你俩怎有闲空来这？”
萧肃康道：“听闻母亲身子不爽利，心里担忧，便来了。”
老太太道：“我是急火攻心，现已好了！”
萧肃康接过茶问：“母亲服了甚么灵丹妙药，见效甚快？”
惠春轻轻道：“少爷吃茶。”萧旻无甚表情，接在手里，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老太太道：“我急火攻心，还不是为云彰的事，想年节喜庆日子，要置丧摆棺设灵堂，锣鼓细乐吹打，一众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好不晦气。这也算罢，最紧要旻哥儿与徐家女儿的婚事，居丧期间不得嫁娶，想来烦恼。”
萧旻道：“不过三年，我等得起。”
李氏道：“说胡话不是，徐家女儿可等不起。”
老太太道：“谁也等不起。”
萧肃康道：“云彰与我们非同族血亲，应不受刑法约束。”
老太太道：“是你片面之想，云彰当年走的明路进萧府，岂能说不认就不认，平昔恼你仇你的不少，好容易寻着时机，必定大放厥词，寻根究底，虽动你不得，打旻哥儿百杖，非死即伤。”
萧肃康道：“母亲既已大好，定有了法子。”
老太太笑道：“我没法子，倒是林婵那丫头，替我们挡了。”
萧肃康问：“此话怎讲？”
老太太道：“林婵之前来见，同我说这事儿，她想将云彰的尸身、运回陈府老宅，在那办丧下葬，一个认祖归宗，二个不耽误旻哥儿娶亲。若外人有闲言非议，也由她一已担着，我觉得甚好。”
萧旻听得心冷，嘲道：“想我何德何能，区区个婚事，操碎你们的心。”
萧肃康来气，叱喝道：“混帐东西，人生四大喜之一，洞房花烛夜，怎到你嘴里，却成区区！竟一点不懂长辈良苦用心，现往祠堂跪罚一个时辰，三省吾身，好生思过。”萧旻甩袖而去。
李氏慌张，要求情，老太太却道：“是该让孙儿受些惩戒，这般口无遮拦，再不管束，日后要生大祸。”因令惠春：“你随去看着，火盆茶水不可少。”惠春领命退下，李氏也想跟去，老太太不耐烦道：“你勿要添乱，慈母多败儿。”李氏忍气不敢言。
萧肃康见四下无闲杂人，方说道：“母亲不该放林婵回陈府，宁愿让她运尸往萧族义庄，在那把丧葬办了。”
老太太问：“这是为甚？”
萧肃康道：“若林婵借此次之机，脱离萧府，还姓与陈，萧云彰的钱财及商铺，必将悉数归她所有，我们休得一厘一毫。”
老太太怔住，回味过来，骂道：“好个奸诈狡猾的丫头，我还当她心思纯良，顾全大局，却原来有这等下作盘算。”又道：“若不让她回陈家，旻哥儿婚事该当如何？”
萧肃康道：“徐阁老乃当朝首辅，他执意嫁女，谁敢拦阻。”叫福安萧逸进房，命道：“你俩带上薛忠、薛诚、薛全几个，看守住九房的院门，谁都可如常进出，唯九奶奶不许出。若她问起，就说在备马车，过两日送她出城往义庄，九爷的尸身、会先运过去。”又命福安退下，特意嘱咐萧逸两句。
福安等在廊下，至萧逸出来，拿了灯笼，撑着伞，一起去寻薛忠他们，但见这雪下得正好，搓棉扯絮，漫天飞舞，银装素裹，压得松枝咯吱咯吱响。
福安不慎滑了一跤，伞和灯笼摔在雪里，恼得坐地不起，萧逸来拉他胳臂，方才站起，拍拍满屁股沾雪，动动腿，“哎呦”一声：“我右腿摔疼了，走不动路，你去寻薛忠他们，我慢慢往九房走，在院门等着。”
萧逸看他笑，福安道：“笑甚么！龇牙咧嘴的。”
萧逸问：“你是不是要去通风报信？”
福安道：“我通甚什么风、报甚么信？”
萧逸道：“我哪里知哩！老爷说，恐有人通风报信，要我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福安道：“这晦气的营生，好没意思。我是真走不动了，你要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你就背我。”
萧逸真个过来、俯身背他走。
福安则一手打伞，一手拎灯笼，途经九房院子，见得门缝透出一隙亮光，不由心急如焚。

第85章 逃出
接上话，且说林婵，回到房中，刘妈问：“姐儿在衙门认过姑爷的尸了？可真是姑爷？”
林婵道：“明早我们往九爷祖家置办丧事。”
刘妈见她双目红肿，不禁哭道：“我可怜的姐儿，恁命苦，怪只怪，若不是萧家退婚，姐儿怎会下嫁九爷，不过一年，就成了孀妇，才十九岁，正当青春貌美时，却要从此独守空房，这日子可怎么过？”她一抹眼泪，起身道：“不行，我要寻老太太和大夫人去，豁出我这条老命，也得给姐儿讨一个说法。”
林婵听得不耐烦了，说道：“你坐下，勿要这时候给我添乱。”
刘妈愈发地哭，林婵道：“人死不能复生，活人还得活，多哭无益。”命小婵拿热水来，自顾洗脸毕，坐桌前吃滚滚的茶，问道：“刘妈这一年过得可好？”
刘妈道：“我一人，只要吃穿不缺，怎么过也是过。”
林婵问：“可有谁为难你？”
刘妈道：“不曾有，也没人搭理我。”她伤感道：“姐儿问这些无用的做甚，多操自个的心罢！”
林婵思忖半晌，突然道：“我们走。”
刘妈问：“走？走往哪儿？”
林婵站起道：“往九爷祖家。”令小眉：“你寻萧乾去，不用府里马车，往车行另雇一辆，勿停在萧府门首，避得远些。”
小眉问：“不是说好明儿辰时，陈管事来接么？外面风大雪大，出行十分艰难哩。”
林婵道：“再艰难也得走，还不快去！若遇见谁，问你哪里去，你只说往厨房拿些吃的。”
小眉不敢怠慢，出了门，风吹得人晃，雪舞上身，飕飕的冷，她打个趔趄，见彤云密布，天色阴晦，提起一盏灯笼，匆匆往前门方向走，经过园子，忽听背后有人唤她，佯装听不见，奈何一片声儿叫，只得停步，回头看，不是旁人，竟是惠春。
惠春打伞走近，笑问：“天寒地冻的，你往哪去？”
小眉回道：“我往厨房，奶奶想吃白糖鹅油糕。”
惠春道：“你方向走反哩。”
小眉环顾四周，说道：“一年未回来，又雪茫茫的，竟迷路了。”
惠春笑道：“无妨，我带你去。”
小眉道：“怎好劳烦姐姐，我自个去。”
惠春道：“不劳烦，我与你同路。”
小眉无法，两人踩着雪地，惠春一劲儿问南方之行，她有答没答，走到厨下，惠春娘正在腌菜，冻得手通红，惠春叫她：“娘，九奶奶要吃白糖鹅油糕！”
惠春娘道：“没现成的，我也不得闲。”
小眉趁势道：“没有就算啦！我回奶奶去。”转身要走，被惠春挽住胳臂，朝她娘道：“九奶奶刚从南边回府，九爷又没了，凄凄惨惨的，就替她蒸罢。”
惠春娘这才道：“那要等会儿。”
小眉道：“不急，我先回了，一个时辰后再来。”
惠春道：“你别来了，蒸好我给你送去。”小眉心底有事，谢过急匆匆走了。
林婵左等右等，小眉总是不来，急得跳脚，刘妈道：“今晚走和明早走，有甚区别，不晓你急甚！”
林婵沉脸不吭声，披了斗篷，出房站在廊上，翘首以盼，终听得开院门声，小眉过来，灯笼熄了，伞上白压压的，不及训她，转身掀帘，催刘妈一起走，刘妈道：“我给小姐收拾几件衣裳带上。”
林婵见催不动她，无奈道：“你明日一早，自雇轿马来罢，我与小眉先走。”
刘妈应了，林婵又嘱咐几句，刘妈也应下。
林婵不再多待，小眉拿了新灯笼在前照路，任冰雪浸透了绣鞋，湿泥脏污了裙褶，一步深一步浅顶风逆行。才走进园子，因雪雾迷茫，听到笑闹声、看见灯光时，迎面而来的人已近，林婵拽了小眉往树后躲，小眉猝不及防，脚底打滑，摔趴雪上，“啊呀”尖叫，忙爬起来，林婵道：“扔掉灯笼。”
小眉慌忙一掷，奈何手冷，距不过五六步远，欲拾起再掷，被林婵拉回，已是来不及。
福安、萧逸、薛忠、薛诚与薛全六人，嘻嘻哈哈地，往九房院子方向走，忽听一女声哀怨，再看雪地里，一团鬼火簇簇，皆唬得不轻，薛忠壮胆呼喝：“谁在那里？”
无人应答，北风呼啸。
薛全惊魂未定道：“可是投井那丫头出来作怪？前日萧书说撞见过，我还不信哩。”
薛诚道：“萧逸你艺高人胆大，你去看个分明。”
萧逸道：“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经不得死。”
皆推推搡搡，不敢上前。
福安从萧逸背上溜下，说道：“算罢，我去溺泡童子尿，看她还敢出来吓人。”大步近前，见是盏未燃尽的灯笼，再偏头侧目，瞟到林婵小眉，他用脚踏熄灯笼，一面低低道：“大门有人把守，从西南角门出。”转身回去道：“我看有个黑影，一眨眼没了，不妨换条路走罢。”
薛忠道：“从踩春桥过去，反还要近些。”众人附和，一哄改道走了。
林婵稍站片刻，只闻风雪之声后，方松口气，和小眉相扶相搀，迳出了仪门，穿堂至西南角门，当值婆子躲在房里吃酒耍钱，小眉悄悄抽闩，两人溜出，再阖闭门，走出夹道，到了大路上，但见：十字街灯朦火胧，六市坊雪砖玉砌，黑沉沉世界，冷清清无影。
环顾四周，有个雪人，在香烛纸马铺前徘徊，林婵细盯半天，才紧唤：“萧乾，萧乾。”
萧乾顺声过来，林婵问：“马车哩？”
萧乾苦脸道：“正逢年节，车行里马车一辆不剩，皆借出去哩。”
林婵道：“我们离萧府远些，再说话。”三人闷头快走，一口气走出两条街之外，方才慢下来。
小眉忍不住问：“我们怎么办哩，没马车，走到天明，也走不到姑爷祖家。”不待天明，她们先冻死了。
萧乾愧疚道：“全怪我办事不利。”
林婵也不知怎么办好，避在一家铺面屋檐下，絮雪渐似鹅毛，密密如幕帘，封锁前程，亦无退路。
忽闻车轱辘滚响、马蹄踏碎雪声，林婵抬眼望，三个锦衣卫骑马在前，后随一辆马车，驰骋而来，至她们面前停住，一锦衣卫厉喝问：“你们乃何人？凛冬暴雪，不回家去，在此做甚？”
林婵福了一礼，说道：“禀官爷，我们这就回去。”领了小眉萧乾，欲往前行，听马车内，传出男声，不紧不慢道：“萧府可不在那边。”
林婵惊诧回头，见车帘用绣春刀柄撩开，现出人来，盯紧她，他面如雕刻，漆目似墨，浓不可测，却曾有过一面之缘，乃锦衣卫千户魏寅，因相貌生得好，是而记忆深刻。
林婵见礼道：“我不回萧府，往我亡夫祖家去。”
魏寅问：“在何处？”
林婵道：“椿树胡同。”
魏寅挑眉问：“走去？”
林婵咬牙道：“走去！”
魏寅笑出声，锦衣卫们也笑了，其中个道：“从这骑马，到正阳门半个时辰，往西至宣武门，需半个时辰，再往南行半个时辰，才至椿树胡同。你还未走到正阳门，已冻死街头了。”
林婵道：“死就死罢，是我的事儿，与官爷们无关。”
魏寅荡下帘子，不理睬她了，锦衣卫们甩鞭，大马仰头嘶鸣，甩踏弛去，转瞬销声匿迹。
林婵顿住步，斗篷冷透了，浑身没丝儿热气，用力搓手，哈气成烟。她问萧乾：“最近的寺庙在何处？”
萧乾道：“再过两条街，有座观音庙。”
林婵道：“我们去那歇一宿，明早再想办法。”话音才落，又听得轱辘蹍雪声，竟是那千户的马车，不知怎地折回，那三个锦衣卫并未跟来。

第86章 雪途
接上话。林婵因萧乾未雇得马车，被困雪地，一时寸步难行，正盘算往观音庙暂宿，前时离去的魏寅，竟又折返回来，招她到帘前，说道：“我送你去椿树胡同。”
林婵婉拒：“谢过大人好意，大人乃锦衣卫千户，秩品五品，我不过商户之妻，地位低等，不说男女大妨，官商同车已为律法所禁，如何敢谮越。”
魏寅暗忖，她端端正正行万福，态度不卑也不亢，不愧是前詹事的女儿。说道：“你亡夫牵扯一桩旧案，我若是问案，便不受律法约束。”
林婵道：“既然大人问案，我岂能推脱。”由小眉扶进车里，小眉同坐，萧乾在外，车夫扬鞭赶马，轱辘声响，直冲夜幕雪中。
魏寅自吃茶，肆无忌惮打量林婵，确比旧年再见，新添媚色，先前哭过，眼梢描红，楚楚可怜之姿，愈显动人。
林婵被他看得心底不自在，蹙眉问：“大人尽看我做甚，不是要问案么？”
魏寅道：“你今日往顺天府认尸，真认出那是你夫萧云彰？”
林婵道：“这还能做假不成？”
魏寅道：“人死如灯灭，不几天面目全非，萧云彰溺亡捞起，运尸回京，已有不少时日，虽天寒地冻易保藏，但还能认出是他，实难可信。”
林婵道：“外人难认出可谅，但如我这般，与他朝夕共室、同床共枕一年载，就算他只剩一根骨头，我亦能有所感应。”
魏寅道：“红口白牙，皆是鬼话，你看我可信。”
林婵道：“字字肺腑，大人爱信不信。”魏寅淡笑。
林婵问：“大人说我亡夫牵扯旧案，不知指得哪桩？”
魏寅道：“十三年前白塔寺灯油案，你可知？”
林婵回道：“略有耳闻。”便不再多话，小眉觉得冷，抱住她取暖。魏寅自顾捂了手炉，暖烘烘地，闭目养神，似昏沉欲睡，车内寂静无声，帘外风雪唰唰，没个歇止。
转至萧府九房院门前，福安等几露天冒雪站着，冻得拢袖跺脚，鼻涕肆流。
薛忠怨连连道：“这要命的营生，爷一点也不管我们死活，明早一排尸躺着，让他们有心过年。”
薛全道：“和那鬼丫头作伴，每晚在园里晃荡，吓死一个是一个。”众人都笑了。
福安笑道：“废话少说，想想怎么保命。”
薛诚扒门缝往里看。薛忠问：“看到甚么？”
薛诚道：“房里灯亮着，刘妈端了盆出来泼水，九奶奶应是梳洗过，准备安寝。”
薛全叹气道：“她里面熏香暖炉热被衾，我等冰天寒地薄衣裳。”
薛忠道：“既然九奶奶歇下了，想必不会乱走动，我们也回去睡，明儿早些过来。”
萧逸道：“不妥，万一出事，依大爷的脾性，你们不过挨顿板子，我和福安死路一条。”正商量对策，忽见一人打着伞走来，近了才认出是惠春，薛忠问：“你来做甚？”
惠春道：“小眉到厨房说，奶奶想吃白糖鹅油糕，她等不及先走了，我给送来。”瞟见福安，在和萧逸低语。
她问：“你们在这做甚？”
萧逸接过食盒，说道：“你赶紧回罢，这热糕我们替你递进去。”惠春只得离开。
萧逸道：“我们不用在这受冷了。”
薛忠等大喜问：“此话怎讲？”
福安上前叩门钹，咣当咣当响，许久后，刘妈来开了门，薛诚骂道：“你个老尸，在里面挺尸，百唤不迎，我等冻成僵尸，非找你索命不可。”
刘妈听笑了，说道：“我怕你们这些阎王小鬼，大晚上不钻热炕，跑我这站门神做甚？”
福安道：“我们替厨里，给奶奶送白糖鹅油糕。”
刘妈接过食盒，从袖里掏串钱儿给他：“拿去吃酒，天怪冷的，驱驱寒气。”
福安道：“每至年关不太平，老爷命我等轮夜值守，严加防范，今儿轮至你处守夜，能否给我等备个房间，避避风雪，守着火盆，吃盏热茶，明早就走。”
刘妈听这般说，便留他们耳房中向火，拿来一坛酒和筛子盏儿，还有白糖鹅油糕，因说道：“我家奶奶不喜这个，你们佐酒吃。”
萧逸问：“奶奶既然不喜，为何还让小眉往厨房讨来。”
刘妈恍然道：“是那小蹄子爱吃，借了奶奶的名儿，看我见到她，不撕烂她的嘴。”
福安道：“刘妈早去歇着罢，我们也好自在吃酒。”
刘妈骂骂咧咧走了，几人吃毕酒，东倒西歪的，睡一会醒一会，撩帘看一会，这般囫囵过了一夜。
再说林婵乘了魏寅马车，到椿树胡同已二更天气，眼看马车没了影，萧乾叩钹叫开门，守门的不认得他们，拦住不让进，萧乾生气道：“你们管事陈珀可在？命他来见。”林婵只是一言不发。
过片刻后，陈珀慌张张奔来，见真是林婵，连忙作揖见礼，问道：“说好明日一早，我往萧府去接，奶奶怎连夜自个来了？”
林婵嗓音儿打颤道：“我冷得很，寻个暖乎地儿再话不迟。”
陈珀连忙迎她们进到正房，抬来一个大铜火盆，炭燃通红，顿上铜铫煮茶，又命人拿热水来，林婵的斗篷被雪浸透了，脱解掉，内里衣裙亦湿一片，朝陈珀问：“月楼呢？”
陈珀道：“她在大理寺少卿谢府中做活。”
林婵道：“我来得匆忙，甚么也没带，借我件月楼的衣裳穿，旧些没关系，干净净就可。”
陈珀道：“奶奶先向火，我这就去拿。”他提了灯笼，照路奔回房，取了月楼衣裳，经过后院，见萧云彰打着伞，站在院门前，忙近前问：“爷还未睡哩？”
萧云彰看他手里女人衣物，问道：“我听吵嚷嚷声，月楼回来了？”
陈珀禀道：“我也唬一跳，非月楼，是奶奶带小眉，萧乾到了。”
萧云彰吃惊，迅而神情微变，沉声问：“出甚么事了？”
陈珀道：“我还没来及问哩，奶奶衣裳湿透，没得换，命我取月楼衣裳给她......”
萧云彰打断道：“你等着。”脱下身上的黑色貂毛大氅，交给他，且道：“你问清楚原由，快些回来禀我。”
陈珀应承下来，提脚儿紧赶到林婵宿房，小眉接了衣物，他在明间等，半晌后，小眉撩帘请他进去。
再入房内，林婵披着大氅，坐在火盆边，面庞已不复初见苍白，透出血色，火光映照，眉眼如画。两人说了会话，陈珀才起身告辞，迳往萧云彰房来，萧云彰站在廊下，仅穿着宝蓝团花直裰，不晓等了多久。

第87章 绸缪
接上话。萧云彰见陈珀来，一道进了房，两人围火盆坐下，萧云彰先问：“阿婵怎会突然跑来？”
陈珀回道：“奶奶说，去和萧老太太及大夫人提及回陈家治丧，虽未阻拦，也不见真情意，后思忖爷突然身故，给她留下数万家财及众多铺面，若有人起觊觎之心，她无异羊入虎口，处境堪忧，必要未雨绸缪，早走早打算。”萧云彰想，还挺聪明，小看了她。
陈珀道：“果然出了院子，遇见六七个家丁，似冲她来，幸得福安放她一马，才得以顺利出府。”
萧云彰问：“若动用府中车马，她定出不来，若往车行雇车，临近年除、又值暴雪天气，早已一空，若徒步前行，未至正阳门，必冻死街头，最好法儿，是往观音庙宿一晚。她怎么来的？”
陈珀道：“皆被爷猜着了。奶奶先命萧乾去雇车，未雇到，欲往观音庙暂宿时，遇见锦衣卫千户魏寅，搭他马车而来。”
萧云彰道：“吾朝有规，禁官商同车，更况男女大防。”
陈珀道：“可不是说，奶奶婉拒，那厮道若是问案，便不受此约束。”
萧云彰道：“魏寅非善之辈，我猜是对我死生疑，想套阿婵的话。”
陈珀道：“确实如此，奶奶回了两句，他也没再多问。”
萧云彰道：“确是无可问。”他面色渐缓和，斟盏酒吃。
陈珀问：“奶奶今晚遇险之事，爷早有预判，为何不想对策，反而置之不理?”
萧云彰道：“我看她能有多大能耐。”
陈珀吃酒道：“爷就不担心？”
萧云彰没言语，眉目被火苗映得黄堂堂。陈珀忍不住问：“奶奶现在宅里了，爷不去看看她？”
萧云彰过半晌才道：“明后才是重头戏，莫要打扰她心绪。”
陈珀笑道：“奶奶那脾气，日后知晓真相，我怕爷你招架不住。”两人吃了会酒，陈珀告辞走了，萧云彰在枕上难入睡，终是起身，提了灯笼出院门，身披风雪，经过园子，看见梅花绽放，被白雪衬得红压压的，索性折了数枝，抱着迳往林婵房去，远见还有亮光，他把灯笼熄了，悄步走近窗前，放下梅枝，用手指破了窗纸，朝里窥觑，见林婵披着他的黑色大氅，坐在火盆前，正吃烤熟的红薯，热烘烘的，颊似胭脂，除眼睛肿些，气色甚好，小脸愈发明媚了。
他惊觉竟比所想还想她。忽听她紧唤小眉，捏了喉咙要茶水，吃噎着了。小眉端来盏儿，愁苦着脸儿道：“小姐慢些吃罢。”
林婵赞道：“还得是京城的红薯，甜似蜜糖，你也尝尝。”
小眉难解：“小姐在衙门，看着爷的尸体，好伤心，食不下咽，这会怎变了个人？”
林婵笑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一想到爷留下的金山银山，就难过不起来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眼梢瞟过窗纸一抹暗影，气死你！萧云彰冷嗤一声，好个官家女，还有这等心思，果然人走茶凉。
小眉流泪道：“小姐呀，钱财哪儿有爷的命要紧，没有爷，要金山银山有何用？”
萧云彰想，好丫头，重情重义。林婵撇嘴道：“没了爷，我再寻个更好的，但金山银山，可就难寻了。小眉待你日后出嫁，我给置办十车嫁妆。”
小眉顿时不哭了，接过红薯道：“那魏千户好人才，有模有样，小姐若嫁他也不错哩。”
林婵笑出声儿：”可不是。“
萧云彰沉脸想，有甚么主就有甚么仆，一对忘恩负义，我尸骨还未寒哩。甩袖走了。
林婵红薯吃毕，小眉打水来，又抱进数枝梅花，说道：“不晓谁放在廊下的。”
林婵让她插进汝窑瓶里，赏了会儿，嗅过香气，才觉得疲倦，和小眉一起上床，对脚各自睡了，心思放下，不知夜深人静，直至天亮，雪霁日出，也还未起来。
却说福安先醒，起身见他几个睡得横三竖四，窗外透进清光，火盆的炭未燃尽，铜铫里茶水温热，他吃了一盏，忽听帘外有走动响，出门看，刘妈肩背包袱要走，他张手拦阻，大声嚷嚷：“你要往哪里去？”萧逸几个也忙奔出来，团团围住。
刘妈道：“我往姑爷祖家办丧去！”
萧逸道：“九奶奶未走，你走甚么！”
刘妈笑道：“小鬼头，奶奶早就走哩。”
众人大惊失色，薛全抓住她胳臂问：“何时走地？”
刘妈道：“昨晚走地。”
福安问：“昨晚甚么时辰走地？”
刘妈道：“戌时三刻。”
萧逸问：“九奶奶昨晚走了，怎地跟我们只字未提？”
刘妈道：“你们何曾问来哩！”
众人又气又怕，一时手足无措，薛诚问福安：“哥啊，该如何是好？”福安不响。
刘妈骂道：“贼奴才，忘记我昨晚领你们进屋，好炭好酒好菜招待，否则现儿就是门外一排尸，一群白眼狼，还不让开。”冲撞要走。
薛全不敢放，只扯嗓问福安：“哥啊，你快拿主意！”
福安一跺脚，说道：“你们把这老货按住，勿要让她挣脱了。”众人得令，薛忠薛全，猫腰半跪，各抱住她一条腿，不肯撒手，萧逸薛诚一边一个，抱住她左右手，刘妈动弹不了，气得脸红脖子粗，一通乱骂，福安进房，寻了一根麻绳出来，将刘妈结结实实捆了，抬进房内，放椅上坐着。
他几个则回耳房商量对策。福安先道：“此趟祸闯大哩，九奶奶从我们眼皮子底下逃了，一顿毒打跑不了，就怕爷气头上，往死里打，我们小命休矣。”
薛全捊起袖管，遍布伤痕，痛哭道：“大爷总拿我出气，我再经不起打哩，我这趟是真的要死了。”众人听得心底惨凄凄。
福安一咬牙道：“你也逃吧！”
薛全哭道：“我逃哪里去！”
福安道：“天大地大，出了京城，走得越远越好，大爷到哪里缉你去。”又朝薛忠道：“薛全逃了，你是他亲兄弟，大爷必拿你撒气，打得更狠，你也一起逃罢。”
薛忠道：“不肖哥说，自然要一起的。”
薛全道：“我们没有盘缠哩。”
福安道：“九爷房里有些值钱好物，拿些赶紧走罢。”薛全薛忠转忧为喜，在橱柜桌屉内，收拾了些玉器，又找到二十来两银子，回宿房收拾包袱，出了萧府，迳出城门，直往码头奔去，乘官船南下而去了。
薛诚见他兄弟俩逃走，惊慌道：“哥啊，我也逃了罢！”
福安道：“你逃甚么，你娘老子皆在此，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薛诚道：“打死我怎么办？”
福安道：“只要听我和萧逸的，不能保你免受皮肉之苦，但一条小命可留下！”

第88章 保命
接上话。却说福安等几厮童，接萧肃康之命，监守九房院子，禁锢林婵外出，意在夺财之谋。哪想得林婵先一步逃之夭夭。萧肃康对下人视为草芥，必怪他们监守不利，严加惩戒，众人唬得战战兢兢，各谋出路。
薛全薛忠两兄弟，搜刮几样玉器，找出二十两银子，肩背包袱，出萧府自谋生路去了。留下福安、萧逸与薛诚三人。
薛诚道：“我听两位哥哥的。”
萧逸朝福安道：“我只有一身武艺，无大智慧，还得哥你拿主意，保我们性命。”
福安道：“接下来我兄弟三，一根藤上结的瓜，苦在一起，甜在一堆，谁也别撬谁的墙，否则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薛诚萧逸起誓。
福安与他二人，来见刘妈。刘妈骂道：“小兔崽子们，还不放了你老娘，捆得了一时，捆不了一世。待我禀告奶奶后，非打断你们手脚不可。”
福安赔礼道：“是我等错了，未多想，就将妈妈不由分说捆了，现着实愧悔，还请妈妈见谅。”给薛诚使眼色，薛诚忙解了绳索。
刘妈揉着手腕，萧逸端上茶水。刘妈正口舌干燥，接过吃尽。福安道：“我有几句话，要与妈妈说知。”
刘妈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起身要走，福安笑嘻嘻道：“那只能把你再捆了。”
刘妈回头欲骂，却见他面容带笑，但眼神锋利，心底发怵，手拢进袖里，坐下道：“且听你说。”
福安让萧逸薛诚到房外守着，四下无人，他道：“妈妈只知我们捆你，却不知为何捆你，若是无主子之命，我们哪里敢放肆哩。”
刘妈迟疑问：“大老爷？他下命捆我做甚？”
福安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妈妈乃替罪之羊。”
刘妈问：“伯仁为何杀羊？”
福安道：“大老爷只想禁住九奶奶，不出这院子，未料九奶奶逃得快，我们没守住，只能得罪妈妈了。”
刘妈问：“大老爷禁住九奶奶是何说法？”
福安道：“九爷死了，九奶奶身上担子重了。”
刘妈又问：“甚么担子？我听得糊涂。”
福安道：“高门大宅之内，妯娌互斗，多为情难解；兄弟阋墙，因钱财作祟。不必我说破，妈妈聪明人，静心想想，就不糊涂了。”
刘妈细思极恐，暗悔昨儿没跟林婵走，叫苦道：“硬留我一个不中用的老仆在此做甚？”
福安道：“可赌一个主仆情深。”
刘妈咬牙道：“我宁死了，也不能害了小姐。”要往墙上撞。
福安忙道：“还不至于以死明志。只要妈妈答应与我、萧逸薛诚同进退，我们保你性命无忧。”
刘妈问：“我怎能信你？”
福安道：“你如今还有别的法子？若无的话，不妨死马当活马医罢。”
刘妈想想道：“我念你从前是九爷的长随，姑且信你一次，你说，要我做甚？”
福安道：“九奶奶昨晚何时走的？”
刘妈道：“戌时三刻。”
福安道：“错，九奶奶戌时二刻走的。”刘妈怔了怔。
福安道：“我们三人，我、萧逸与薛诚，是戌时四刻来的。无论谁问，都这么回。”刘妈应诺了。福安又嘱咐两句，告辞出房，再和萧逸薛诚对了口供，走出院子不远，遇见萧生，萧生道：“老爷命我寻你们去哩。”
福安三人匆忙到大房里，萧肃康在用早饭，李氏坐旁针指。萧肃康见他几个，瞪眼骂道：“狗奴才，还敢站着？”福安三人忙扑通儿跪下。
萧肃康道：“甚么时辰了，还要我遣人寻你们。”
福安道：“不是不来，是不敢来！”
李氏骂道：“这里有豺狼虎豹不成？你这奴才最坏，满肚鬼心思，带的这些个奴才有样学样，没个好的。”
福安道：“夫人错怪了小的，小的在老爷跟前当差，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跑得比马快，做得比牛勤，萧逸薛诚等也一样，我们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李氏骂道：“我说一句，你顶回三句，我竟说不得你了......”
萧肃康打断道：“狗奴才，你且说为何不敢来。”
福安道：“我们原在九房院外守着，刘妈请我们进房，想着内外都是个守，便进去了。早起时，撞见刘妈拎包袱要走，拦住问过，才知九奶奶昨儿戌时二刻已离了府。”
萧肃康大怒道：“我昨晚命你们，在九房院门首守着，你们好懒怕冻，躲房里吃酒耍钱，让人给跑了。”令萧生：“叫薛全薛忠带棍子来，与我狠狠的打三十棍。”
萧生领命而去，一地儿寻不到人，回来禀道：“宿房里衣物一件没剩。帐房管事说，他俩一早来结了月钱，要回原籍家过年去，口称老爷同意的，便没多想。”
萧肃康怒不可遏，问福安：“昨晚他俩，可与你们同往当值？”
福安回道：“昨晚我没见到他俩哩。”萧逸薛诚亦说也未见着。
萧肃康心里恼火，随手拎起椅子，朝他们身上用力砸。福安三个不敢动，咬牙硬生生接，奈何椅重，萧肃康没砸几下，反累的喘吁吁。
福安趁势哭道：“昨晚受老爷命后，赶到九房已是戌时四刻。就算我们守在院门首，九奶奶也早出府了。”
萧肃康道：“我信你们鬼话。”吩咐李氏：“你去审那九房的婆子，听她怎地说。”又命：“你三个狗奴才，脱了裤，院里跪着不得起。”用过饭后，自往书房而去。
却说惠春打着伞来大房寻李氏，走进院门，见福安、萧逸及薛诚，赤条条两腿跪在雪里，皮肉红里泛紫，浑身瑟瑟发抖。笑道：“怎地？你们又犯事了？好可怜见的。”
福安、萧逸不语，薛诚哭道：“姐姐救我，两条腿要废了。”
李氏恰带丫头雪鸾出房，见她问：“你怎来了？”
惠春回道：“老太太请夫人去哩。”
李氏没再多话，随惠春走了。
一刻时辰后，雪鸾回来道：“你三个起来罢。”
福安哆嗦道：“没老爷之命，哪里敢起？”
雪鸾道：“你们爱跪就跪，我可传过老太太的话了，年除即至，理应和和乐乐的，罚他们做甚么，又无大错。”她再道：“你们要好好谢过惠春，若不是她给老太太求情呀，你们得死在这里。”
福安他三人这才搭肩站起，跌跌撞撞进房，穿上裤子，围火盆边取暖，也不敢多留，恐李氏早回，待缓过劲来，彼此搀扶着往外走，风吹雪紧，落梅满地，薛诚悄悄问：“这事儿可算过去了？”
福安微笑：“没错儿。”
萧逸叹道：“侥幸捡了一条命。”

第89章 心机
话说林婵好眠一宿，红日三竿方起，洗漱用过早饭，出得房来，天气晴朗，雪封天地，玉辗乾坤，陈家是个五进五出的大宅，因久无人居，颓败虽显，但依稀能见从前风光。
林婵命小眉去请陈珀，自在廊下站了会儿，待陈珀入了门，方进明间内，陈珀过来作揖问：“奶奶寻我？”
林婵道：“陈管事坐下说话。”陈珀谢坐，小眉看茶。
她开门见山道：“昨儿你领回九爷的尸身，怎么安置的？”
陈珀回道：“先伺候九爷穿上新裁的里衣裤，外套宝蓝福寿团纹直裰，脚蹬玄色韦陀银滚边薄底靴，再白布束身，绑系麻披，抬了停至前堂，上盖纸被，灵前的帷幕、帐子，桌围、灯笼、灵牌，蜡烛纸马、长明灯，几筵香案、烧经幡钱纸的火盆，檀木棺材，皆备妥当，阴阳先生也请到，白云观李道官儿正设坛场，只等奶奶来，择日大殓入棺。”
林婵讽道：“你真是面面俱到，做得齐全活。”
陈珀悲伤道：“爷生前待我宽厚，如今人故去了，自要好送，岂容一场马虎。”
林婵斜眼睃他，心底暗忖，原以为我来了，九叔会立刻与我相认，说明原委，求我理解，我还要思量是否谅他哩，但看陈珀在装模做样，不知还要瞒骗我到几时，算罢，休怪我日后无情。她问：“阴阳先生可推算出入殓时辰了？”
陈珀道：“爷的卒日按抬进宅里算起，记于万昌丙午十二月廿九日未时。入殓定于七日后，当日与狗、兔、羊、鼠、马生人犯冲，须得回避。”
林婵道：“七日太长，按俗礼，死后三日便可入殓。”
陈珀道：“正值年除喜庆佳节，忌惮见白，七日后得松缓，便于众亲友来祭。”
林婵道：“诚意者、有求者，心怀鬼胎者，上刀山下火海也来，违者不来也罢。”
陈珀微怔，一时无话说。
林婵道：“你去问阴阳先生，三日后入殓可行，再择吉日破土安葬。”又道：“倒无所谓行不行、吉不吉，从根儿就乱了。”
陈珀不知是做贼心虚，总觉她话中有话，陪笑问：“奶奶还有甚交待的？”
林婵道：“陈管事随九爷身边多年，他熟识的、攀交的远亲近友，现可发帖报丧去了。再往爷的布行，取漂白的缌麻熟布丝绢来，雇裁缝制孝衣孝巾孝鞋，宅内上下、和来往宾客，要保每人一件白深衣、一条白大带、一条头巾，一双孝鞋，若是女眷，则发放裙袴衫袜。黄纸金银锭，香花灯烛万不可断。”又道：“大棚可搭了？素食流席、造饭的厨役不能缺；端茶倒水的、迎客跑堂传话的小厮不得少，还需机灵世故识眼色，我一时只想出这么多，不过陈管事比我年长，更通人情礼俗，无须我多说，也能办妥当。”
陈珀道：“奶奶年纪虽轻，却遇事沉稳，考量有序，顾及周全，非我能及哩。”
林婵道：“陈管事赞我可发自肺腑？”
陈珀道：“绝无半句虚言。”
林婵话锋一转：“既然陈管事觉得我周全，那爷留下的银库、田地房产、商铺及各项帐册等，是该交还我了？”
陈珀怔住道：“爷的财产甚多，容我理顺后。”
林婵打断道：“你交还我便是，我自会理顺。爷的丧葬事，桩桩要费银子，一刻缓不得哩。”又逼问：“难道陈管事想做主不成？”
陈珀苦笑道：“奶奶冤枉我了，我纵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
林婵道：“我信你为人，你快去罢，我在此等着。”
陈珀只得告辞，出了院子，迳往萧云彰房来，萧云彰坐火盆前看书，见他就问：“青天白日，也不怕被人瞧见？”
陈珀道：“我被逼而来。”将方才与林婵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萧云彰先听还皱眉，再展颜微笑，听毕大笑。陈珀咬牙问：“爷笑甚么？”
萧云彰笑道：“你自幼随我身边，经过风浪，也算老成有谋，怎反被个小丫头将了一军。”
陈珀道：“小丫头？八百个心眼子，跟狐狸一样。”
萧云彰笑着起身，拉开桌屉，取出一串黄铜钥匙，再拿个麻袋，走到书架跟前，一本本帐册往里掷。陈珀问：“爷这是做甚？”
萧云彰道：“还能做甚，全给她。”
陈珀大惊道：“爷不可！你多年攒下的基业，是你自己钱财，怎就全给了奶奶？”
萧云彰笑道：“我若不给，她必会往衙门告状，你得吃官司，身背侵吞主子家财的恶奴之称，日后倾尽三江五湖水，你难洗这满面羞。”
陈珀道：“奶奶和声和气地，不至于对我斩尽杀绝罢！”
萧云彰看他问：“你真这么想？”陈珀被问得心一慌，倒不确定了。
萧云彰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凡事切勿心存侥幸。”足装了两麻袋才毕，陈珀连拖带拽到林婵房里，连同钥匙一并递上：“奶奶院子右侧是库房，爷的家当皆在里面。”
林婵接了谢过，取了一册账本翻看，陈珀试探问：“我若不交还奶奶，奶奶如何打算？”
林婵头也未抬，说道：“衙门见。”
陈珀道：“我随爷和奶奶，一路南下，数月相处相伴，无功劳亦有苦劳，奶奶怎如此绝情。”
林婵道：“你无义在先，倒来怪我绝情，若非念你是九爷跟前老仆，我定将你撵出门去。”
陈珀自讨了没趣，灰溜溜走了，后讲给萧云彰听，被他狠狠取笑一番，不在话下。
林婵听阴阳先生说，三日后也可大殓，初六破土，元宵节出殡，正五七过完。命他写了殃榜，贴在前堂墙上。小殓后，林婵戴白巾，穿白裳裙，腰系大带，穿一双白袜白鞋，自坐灵前有哭没哭地，小眉、萧乾、陈珀及宅中仆子，皆带白巾，穿白服或裙，系大带，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职守。
晌午时，仆子通传有个矮奴来见奶奶，林婵忙命领进来，果然是齐映，他作揖行礼，颇为哀伤，烧了纸，让他至厢房，林婵先问：“你怎没和九爷一起？这些日你在哪里为生？”
齐映回话道：“那日在船上，突遭暴雨，官船倾覆，我落入水中，幸得漕军搭救，捡回一条小命，却和九爷他们失散，我只得风餐露宿，一路沿街乞讨，前日才到京城，往萧府去寻奶奶几趟，几趟被驱撵，今早我再去，遇到个厮童，他给我指的方向，我才找到这里，哪想得九爷竟故去了。”一时悲伤不已。
林婵道：“故去便故去罢，不值得你流泪。”
齐映问：“奶奶怎说此话！”
林婵只道：“你是我的跟随，与九爷有甚交情。”打量他衣衫褴褛，浑身脏污，命萧乾领他去净房沐浴更衣，再吃了饭，吃饭后，亦穿一身白孝，专事在灵前伺候，点烛燃香打磬、递黄纸给吊客烧盆，也忙得没歇时。

第90章 丧葬
接上回，陈珀领林婵的命，置办丧葬诸事，年除这日，风雪停歇，千门万户爆竹声声，喜乐飘飘，合家欢愉，唯陈宅内外银装雪砌，窗门黑幛，弥漫哀愁之色，无人高声言笑，唯请来的大雄寺和尚，除歇息茶饭，皆在敲木鱼诵念大悲咒等经。林婵白日守在灵前，晚间回房，挑灯翻看帐册，把萧云彰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次日元旦及初二，多是铺面掌柜带伙计来吊丧，陈珀萧乾陪待，分发白巾、白服及大带，众人穿上，先给林婵跪拜见礼，再至灵前放声大哭，悲痛难表，哭毕，接过齐映递来的黄纸金银锭，烧完盆后，陈珀领到棚内坐桌席，吃茶和素食。其间有人问：“九爷故去了，接下来谁掌店铺经营权？”
陈珀答：“自然由奶奶接手。”一众惊疑不定。
有人问：“奶奶乃后宅妇人，青春年少，哪里懂得经商门道？”
陈珀答：“待丧葬落定，我会宣九爷生前所拟文书，自会给你们交待。”无人再多言。
初三大殓，天黑着，林婵已早早起了，往灵堂来，命人在棺内四壁糊黄纸，棺头贴太阳月亮北斗剪画，棺底铺褥被，头脚搁元宝枕，再将穿戴好的尸体装入棺内，盖棺，用皮带纵两道、横三道箍严实，跟前只有府内人、铺面掌柜、寥寥数几陈姓远亲，到堂观礼上香，跪听铭文祭告，皆痛哭不止，萧家无一人至。
萧云彰则立于暗室，隔窗，将灵堂上一切尽收眼底。见林婵一身白绡，分外惹人爱怜，待入棺时，更是哭的梨花带雨，万艳同悲，心底受用，感叹道：“虽夫妻不过一年余，阿婵对我已情深至此了。”
陈珀道：“是哩！讨要爷的财产一点不手软。”
萧云彰道：“她总要为自己后半生做打算，想来可谅！”
陈珀道：“是！带了爷的金山银山，想着再嫁个好的，譬如魏千户。”
萧云彰道：“但你看她现这副模样，之前所言，不过口是心非，强颜欢笑，否则如何排解失我之痛。你趁时劝她两句，把心放开，勿要太悲伤了，身骨要紧。”陈珀不忍听，转身走了。
灵堂前祭毕，回礼毕，陈珀领众到棚内吃席。林婵也起身，小眉搬过椅来，她坐下吃茶，窗外大亮，已是晌午，听萧乾禀报：“怡花院的乔云云吊告来了。”
林婵淡道：“谁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还是有念旧的，快请进罢。”
片刻后，乔云云已换白衫裙和袜鞋，带了香烛酒果，纸扎明器进来，见已大殓，抚棺落眼泪，号哭道：“我那多情多义的恩客啊，你咋不带我一起走哩，我们黄泉路上也好结伴做夫妻。”
小眉嘀咕道：“奶奶在跟前哩，没羞没臊。”
乔云云边哭边烧纸，再到林婵面前见礼，哭道：“留下年轻貌美的奶奶，可怎生活呀。”
林婵装模作样哭了。二人对哭一通，到后房歇坐吃茶，乔云云道：“我现还不信九爷殁了。昨晚酒吃的多些，睡在床上，三更时分，一阵冷风起，我浑身动弹不得，听得门开，却是九爷来了，他坐我床边，摸我脸儿，说他未死哩。我说奶奶去衙门认领你的尸了。他说那不是他，他大仇未报，怎会轻易就死了。我说奶奶怎会认错哩。他就不理人了，只看着我笑，那样清俊潇洒的爷，他后来走时说，会跟奶奶讲，还每月二十两包银包我。”
林婵心内有气，表面不显道：“我昨夜也做个梦，和你恁一样，洗漱睡下，应是二更时，听得帘响，撩帘一看，竟是九爷一肩白雪，抱了数枝红梅进来，我披衣去迎，问他：‘我让和尚每日念经，请佛祖引你走冥途、好早日往生去，你怎回来了？’九爷道‘我念我们是正经夫妻，也没留下一儿半女，心底愧悔，忍不得回头来看你，从前我宿柳眠莺，戏娼狎官，是我错了，幸得留下些家产给你，日后好生过活，自顾自罢，旁人的事一概不要管了。’我还想与他多聊两句，他却说完，急匆匆走了，原来是赶着往乔姑娘那去，哄这个，又哄那个，怪会花言巧语，两边瞒骗，这世间薄幸男子十之有九，剩那一个，早就坟头草青，乔姑娘应比我更清醒才对，莫再坚信男子鬼话。”
乔云云一时哑口无言，半晌后才问：“奶奶日后有甚打算？”
林婵道：“爷留下的铺子，就够我忙了。”
乔云云吃惊问：“奶奶要经商？”
林婵点头道：“那是自然，总不能让九爷留下的产业，败在我手上。”命小眉取来五两银子，一对宝莲花金簪儿，与她回礼。
午后，萧乾来报：“萧家大爷来了，马车停在宅门门首。”
林婵略思忖，吩咐萧乾，萧乾得了话，也不急通传，往棚内吃了两只素饺，才不紧不慢走到门外，见萧肃康已下马车，等得不耐烦，上前作揖道：“我家奶奶说了，阴阳先生写过殃榜，大殓之日，忌狗兔羊鼠相人，若有来，告知与九爷犯冲，请自回去。”
萧肃康沉脸道：“亲人不避，她可懂？”
萧乾道：“我家奶奶还说，陈姓是真亲，假得亲不了，还请爷择日再来。”
萧肃康叱道：“愚妇之言岂能听任，我偏进去，谁敢拦阻。”抬脚要往门内走，十数白衣仆子提棍，围簇立于门槛前，面不善。街坊邻舍闻听动静，远站观望。福安近到萧肃康身前，低声道：“俗言说，人死为重，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又是阴阳先生写的殃榜，外人听来，总归爷的不是，再有理也亏三分，传扬出去，毁爷声誉，不妨由小的代劳吊丧，爷觉如何？”
萧肃康想想，冷哼一声，转身进了马车，驶离而去。
林婵听萧乾禀道：“萧家大爷遣长随福安，带了礼来上祭。”
林婵道：“请他进来罢。”
福安换上孝服，带了十担香烛纸马、三牲祭品到灵前来，与林婵作揖，再看向棺柩，跪下不住叩头，泪水汤汤，痛哭一场，只是不肯起。林婵终是看不过眼，命齐映递上香和黄纸，福安哭着插香，再双膝跪在火盆前，哭泣烧纸，烧了许久，眼睛肿成两颗大桃儿，涕泪交加，难以言语。林婵命萧乾搀扶起他，领到后房坐了，小眉打水请他洗把脸儿，洗净手，斟茶与他吃，见他终于冷静下来，先感谢道：“那晚若不是你相助，我只怕现还困在萧府。”
福安道：“奶奶不必谢，不过举手之劳。”
林婵问：“刘妈迟迟未来，她如何了？”
福安道：“她虽出不来，也无性命之忧，奶奶顾紧自己为重。”
林婵问：“大爷怎想着来了？”
福安道：“世人来往，图个利字。有利可图，自然百般谋算。过些日后，年味渐散，人来祸至，奶奶需心底有数。”
林婵盯着他问：“你的这些话，不怕我告诉他们？”
福安道：“奶奶随便说去，我既然说出来，必有应对之策。”
林婵默会儿道：“我从前小瞧了你。”福安起身，作揖告辞。
林婵道：“我听萧乾说，大爷的马车已走了，车行也无车可雇，你不妨在此过夜，明早宅里马车有空，送你往萧府去。”
福安看天色暗了，彤云密布，大雪将至，称谢留下。林婵命陈珀来，领他往客房，两人出来，一路穿堂过院，越走越偏，近至一处院子，推开门，树歪枝乱，墙倒石碎，满目疮痍，残败不堪。
福安问：“带我来这里作甚？”
陈珀忽然笑了，使劲推他一把，笑道：“还不快进房去？有人等你许久了！”
福安愣住，忽然心热突突的跳，直冲喉管，言语不得，想问又胆怯，恐是自己臆想，正这时，房里有人掀帘出来，带笑叫了声：“福安。”
他回身望去，这正是：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第91章 百态
接上回。大殓翌日，福安用过早饭，与林婵作别，回萧府去了。四七晌午，林婵在后房吃茶，萧乾到跟前禀：“锦衣卫千户魏大人来上祭。”
她诧异，不及多想，忙到灵前接迎。齐映捧了香烛黄纸等候，魏寅先进来，后跟四五手下，抬了坛酒蜡烛及三牲祭品。他们只在腰间系白色大带，林婵收礼谢过。
魏寅接香时，看了齐映几眼，不多在意，上香烧纸毕，林婵命陈珀领他们往棚内吃斋食，魏寅朝她道：“不忙，我有话问你。”
林婵请他往后房坐，魏寅进了打量，很是简陋，桌椅半新不旧，古玩架覆有落尘，显见平日鲜有人住，地央黄铜大盆燃着火炭，他解下腰间大带，丢进火里，噼啪作响，窜起一股浓烟，林婵推开窗寮，惊飞松枝上的寒雀。
她先道：“多谢大人那晚送我回陈家，有话请直说，我定当据实相告。”
魏寅盯紧她，吃茶不言。
林婵不自在道：“看我做甚？好生无礼？”
魏寅笑问：“做戏也做的如此齐全，我小看萧娘子了。”
林婵道：“这话怎讲哩？”
魏寅道：“萧云彰真死了？舍得抛下美娇娘？”
林婵皱眉道：“愈发无礼了，好走不送。”
魏寅道：“我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林婵道：“这话说给谁听？”
魏寅道：“说给想听的听。”丢下盏儿，起身大笑走了。
第二日，京中商贾，有典当行掌柜沈苏群，工艺铺掌柜郭守银，焕金珠掌柜庄全安，万隆粮店掌柜白江等十余人，结伴来吊告，灵前上香，皆流泪嗟叹，沈苏群看见齐映，怔了怔问：“怎恁般眼熟？何曾见过？”
齐映道：“小的长随奶奶身边，未与你见过。”
沈苏群道：“我一时想不起，但一定哪儿见过。”
齐映不睬他，去端水盆来伺候他们净手，净手毕，陈珀领他们往棚里吃茶，沈苏群仍在嘀咕，郭守银道：“这些年，不少矮奴自道州进京谋生，因身材量小，面容相似，而记忆深刻，所见皆以为是他。”
沈苏群说：“算罢！”
午后，来了两个官儿上祭，一个是刑部侍郎韩秋荣，一个是大理寺少卿谢京，林婵收了祭礼，过来道万福，韩秋荣劝慰几句，谢京站边上，自顾看铭文，不言语。林婵以为他未瞧见自己，特意至他面前道谢，谢京皱眉，仍不吭一声。
林婵自讨没趣，走开了，想起当年谢京随他兄长，也曾到府里听父亲讲学，那会儿，她都不屑多瞧他一眼，真可谓：年光似鸟翩翩过，世事如棋局局新。
她暗窥他，谢家小郎已成龙凤，身材颀长，面白透红，目如墨玉，高鼻薄唇，神情倨傲，净透世族勋贵子弟不易亲近的味儿。
他一瞥眼儿，和林婵四目相对，她避开，他皱眉，冷哼一声。
上香烧完毕，林婵谢过，陈珀请他们往后房吃茶，韩秋荣指还有事儿，陈珀便不留，一路送出大门，两人上马车驶离，韩秋荣才叹道：“云彰没福气，抛下娇妻巨财，撒手人寰去了。”
谢京问：“他那娘子是何来历？”
韩秋荣问：“你竟不知？”
谢京反问：“我为何要知？”
韩秋荣想想也是，京城多贵女将他钦慕，也未见他高看两眼。笑道：“她乃前詹事、现任浙江知府同知的林光道，林大人之女。”
谢京想想问：“那个杭州抗疫有功的林光道？”韩秋荣颌首称是。
谢京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我看这娘子，青春年少，有些姿色，但目光淫邪，举止轻佻，怕是守不住几时，便会另嫁。”
韩秋荣笑不接话，只问：“长明灯灯油的佥商买办，可有定下了？”
谢京厌恶道：“自皇上下旨后，有些个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京商，上窜下跳，各展手段，明面递帖请席，暗地送银拉拢，还怎指望日后买卖公道，不失良心，只走正途，只怕是行贿贪墨，见利忘义，重复当年灯油案的旧路。”
韩秋荣问：“该如何是好？”
谢京道：“经议，元宵节后，在奎元楼办一场商会，由他们各展才能，看谁能拔头筹，讨我等欢心，佥商买办就给谁。”
韩秋荣问：“魏公公肯的？”
谢京道：“那老贼有甚不肯的。”
韩秋荣悄道：“听闻前日他去了公主府。”
谢京睨他道：“你消息倒灵通！”韩秋荣哈哈一笑。
闲言少叙，再说林婵。六七那日，萧家来人，萧旻及其母李氏，二房蒋氏、三房赵氏、五房曹氏，七房卢氏众女眷携丫环十数吊丧，带了各式纸扎葬品，童男女一对，金银二斗，金银二山，摇钱树，聚宝盆，引路菩萨及打道鬼，挽幛香烛灵花祭器，数不胜数抬进，谓为壮观。
一众到灵前上香烧纸，李氏哭得泪涟涟，甚是动情，蒋氏等也用帕子擦眼角，萧旻面色冷淡，无悲无喜。林婵陪着哭了一场，方眼睛红红的，请她们往后房坐，已备下一桌斋席。叙礼按序坐了。
李氏拉林婵手，说道：“不过些日不见，怎憔悴至此了。”
林婵道：“我未曾经历这样大阵仗，事事操持，样样顾全，心力交瘁，岂能不憔悴！”
李氏道：“你也是见外，让丫环来府里讲一声，我们还会坐视不管么？”
林婵道：“正值年节，我身带白孝，怕冲撞了府中祥瑞，不便前往叨扰。”
李氏道：“一家人谈何叨扰！老太太一早要来，我劝她天寒地冻，路滑难行，她身骨受不住，劝半天才止了念头。”
林婵道：“老太太若有半点闪失，我们皆不要活了。”
李氏道：“可不呢，还是你最明事理。”
萧旻冷笑道：“假不假，满嘴的虚情假意。”
李氏沉脸道：“你若不想听，可往花园里消食散心。”
萧旻道：“我偏不走，听你们还能讲出甚么恶心的话。”
李氏问林婵：“听闻前日大爷来吊丧，被挡在门外了？回去好一通脾气。”
林婵惶恐道：“阴阳先生写的殃榜，属相有忌犯冲，我不过听令行事，惹恼了大爷，绝非本意。”
李氏道：“那怪不得你！我回去和老太太说一声。”林婵称谢。
蒋氏插话进来：“你出萧府往陈家，怎招呼不打就走了？大爷大嫂把小厮呼来喝去的，恨不得掘地三尺，好一通翻找。”
李氏听出嘲讽之意，只道：“关心有何错处。”
林婵道：“怪我年轻不经事，遇事就懵了慌了，顾头顾不了尾，只想早些来夫家置办丧仪，把旁得都忘了，还请大嫂回府为我多美言几句，莫再怨怪我。”
萧旻讥道：“小婶愈发有小叔的风范了。”
卢氏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倒不奇怪。”林婵用帕子抹泪。
卢氏道：“你也不必太难过，小叔留下的金山银山，够你富足一生了，夫复何求。”
曹氏看她不惯，撇嘴道：“这话说的，钱财有人重要么。”
卢氏道：“我说的大实话，偏生没人爱听。”
萧旻道：“我爱听，七婶可多说两句，撕破她们伪善的嘴脸。”卢氏噗嗤笑了。
林婵问李氏：“旻哥儿婚期定得何时？”
李氏道：“二月初十乃嫁娶吉日，他与徐家小姐当大婚。”
林婵道：“我这带孝之身，不能前往，先恭贺旻哥儿了。”萧旻冷笑，起身走了。
李氏问：“过了头七，你好回府了罢？”
林婵推脱道：“先把九爷的身后事一切打点停当，再考虑日后何去何从，烦劳大嫂回府后，知会刘妈一声，让她立刻快来，莫要再躲那偷闲耍懒，否则我要生气了，以后没好日子过。”
李氏含糊应了。
用过斋饭，已过黄昏，萧书进来道：“少爷问何时走，天也黑了。”
众人起身告辞，林婵和陈珀亲自送到大门首，看她们驾车离去，直到没影儿，方回走，绕照壁后，林婵要走老路，陈珀道：“还有另一条路，回前堂更近。”
林婵道：“你带路。”
经过松墙，陈珀道：“奶奶这几日辛苦。”
林婵道：“哼！”
陈珀道：“奶奶再心情不好，保重身骨要紧。”
林婵道：“嗬！”
陈珀道：“奶奶不妨到花园儿，散散心再回去。”
林婵道：“不去。”
陈珀道：“花园里的梅花，开的正盛哩，奶奶去罢！”
林婵想会儿才道：“看看去。”
陈珀暗松口气，到花园门前，他拉闩推开，等半晌，见林婵只站了不动，说道：“奶奶请进罢！”
林婵想，怎地你们让我来我就来，让我进就进，我偏不如你们的意。她道：“我不进去，远观即可。”
里面红压压一片，如云似雾，煞是好看，且见天边挂月，林婵不禁赞道：“寻常一样门前月，唯有梅花才不同。”
陈珀道：“奶奶不如进去，我取火盆烧酒来，热热的赏梅，不更惬意。”
林婵沉脸道：“你这厮，休得胡言，爷正丧祭之时，我悲痛不及，哪来的惬意，再听到这样疯话，我打你十棍子。”
陈珀冷汗道：“我见奶奶烦恼，言语虽冒失，却是一片好心。”
林婵道：“你这好心，从未用到点子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92章 暗处
接上话，日暮时分，魏寅骑马，迳往仁庆楼。仁庆楼乃京城最正店，雕梁画栋，飞檐逶栏，明暗相通。
他在店首下马，早有人迎，领他穿廊过院，尘嚣远于身后，至一处房，甚幽静，珠帘绣幕，窗透灯火阑珊，门前侍卫把守，见他来，先通报，得允后方撩帘请进，魏寅入房，一男人站窗前，赏雪后之梅，他戴翼善冠，穿红色盘领窄袖袍，龙在两肩，束玉带。魏寅上前跪拜，那人道：“起来罢。”
魏寅谢过直身。那人问：“萧云彰真死了？”
魏寅禀道：“我派人潜在陈宅周围，暗察其家人行踪，并亲自灵前吊祭，观萧娘子言谈举止，并无破绽之处，显是已死了。”
那人沉吟道：“萧云彰身怀家仇，未昭雪前，岂容自己有闪失，他心思密，擅谋略，若非天意，必有蹊跷。”
魏寅道：“我倒有一想，观陈家治丧，皆按礼俗渐次递进，裹尸，设灵，搭棚，阴阳批书，重金买棺，小殓，大殓入柩，撰铭文，接引宾客，烧香上纸，一样不缺，寺僧念经响乐，日日不落。用足心思，非敷衍了事。但越是面面俱全，毫无差池，越令人觉得有刻意之嫌。”
那人片刻后道：“不论萧云彰有何考量，他若错过奎元楼商会，可谓愚蠢至极。”
魏寅道：“魏泰初二那日，去了公主府。”
那人道：“他乃奉旨前往，送承御赐之物。俩人说了甚么，可有密谋甚么，需你详查，不可掉以轻心。”魏寅称是。
那人道：“你退下罢。”魏寅出了房，上马，看天色尚早，往怡花院去，途经国公府，恰见福安下马车。
福安进门，至书房院子，见萧生在扫雪，福安道：“扫它作甚，明日就化完了。大爷可在房里？”
萧生道：“不在，出府去了，哥你从哪里来？”
福安道：“我往九爷祖家上祭，耽搁了一日，大爷可有寻我？”
萧生笑道：“大爷忙去贺节，或见来贺的官爷，哪有时候寻你。”
两人又聊了会儿，福安打算回宿房，走到门口又顿住，掏出两只梨子，一盒素点心，送他道：“方才尽顾说话忘记了，九奶奶给的，我没舍得吃，带回给你。”
萧生十分欢喜，跑来接过道：“现这天气还有梨吃？”
福安道：“怎地没有，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梨子。”正说着，雪鸾和惠春抱着梅枝经过，雪鸾看到梨子，骂道：“哪里偷来的？”
萧生道：“我吃我的梨，又没偷你的，你少废话。”
雪鸾道：“你休多嘴，只说哪里来的？”
萧生道：“我偏不说。”
惠春道：“老太太屋里有一盘。”
雪鸾道：“好呀，被我俩逮个正着，走，随我见官去。”
福安道：“世上的官儿，都封印休年了，唯有地府阎王判官儿全年无休，要不要见。”
惠春道：“他俩拌嘴，你掺乎进来做甚？”
雪鸾生气道：“那日若非我俩，在老太太面前求情，你们早往地府报到去了，还能站在这儿？好了伤疤忘了疼，可没下次。”
萧生福安一时无话讲，福安作揖笑道：“好姐姐，倒是我无礼，这梨子和点心，是昨日我往九奶奶家上祭，她送我的。”
雪鸾道：“早说不就得了。”
惠春朝她道：“还不快走，回去迟了，大奶奶又要训人。”俩人不再多言，匆匆离去，待背影远了，福安问：“惠春不在旻少爷房待着，怎一会伺候老太太，一会伺候大奶奶。”
萧生道：“旻少爷不待见她。”
福安问：“这是甚么话？”
萧生道：“旻少爷谁也不待见，他心里只有九奶奶，可惜被府里上下给算计了，也是个可怜人。”
福安拍他脑袋道：“你醒醒，旻少爷有吃有穿，官服加身，将娶首辅家女儿，要你个跪雪地里差点送命的奴才可怜。”
萧生笑道：“我不过随嘴一说。”
福安道：“祸从口出，好自为之。”不在话下。
再说林婵，待七七过，这日一早，她抱牌位，陈家远亲及店铺掌柜随行，陈珀萧乾齐映小眉和家仆们，抬棺的、举幡的，持纸扎的，奏细乐的，念经的，洒纸钱的，直往西山坟头去，一路看热闹的百姓，在窗前门檐张望，孩童随后奔跑，到了西山坟头前，念过祭文后，下葬安棺，掩土抚平，烧了纸扎冥器，再回到陈宅，拆棚拆灵堂，洒扫收器，由陈珀主持，林婵则回房，这数日劳心费神，事了了后，才觉浑身气力抽尽，不胜疲倦，洗漱后即上床，睡得昏天黑地，不知明日在何处。
萧云彰在房中，等到陈珀来，皱眉问：“让你领奶奶来见我，怎地一直不见人？”
陈珀暗喊冤啊，说道：“我前两趟领奶奶到院首，她死活不进，后连园子也不来了，不是在房里看帐册数银子，就在前堂守灵。”
萧云彰微怔，略想想，缓缓笑了。陈珀问：“爷笑甚么？”他忽然反应过来，诧异道：“难道奶奶她.....”
萧云彰只问：“她现在哪？”
陈珀回道：“在房里歇息着。”
萧云彰笑道：“她不肯见我，我去见她便是。”朝陈珀交待两句，陈珀去了，他则洗漱更衣。
小眉在明间吃茶，听廊上有人唤她，走出来，见陈珀月楼站在院央，萧乾齐映也在，她近前，惊喜问：“月楼姐姐，何时回来的？”
月楼笑道：“我才回。”
陈珀道：“这些日你们辛苦，我在畅春楼包了座，有京城众名角唱曲，你们悄悄去，莫让人发现。”
小眉想去，又担心道：“万一奶奶寻我哩？”
月楼道：“你尽管听戏，我替你在此守着。”
小眉喜上眉梢，随萧乾齐映而去。
林婵一觉睡醒，睁开眼儿，灯捻暗了，安静无声，朝外翻个身儿，却见萧云彰坐在床沿，眉眼温和地看她。
她也愣愣看他，看了会儿，伸手摸他的额头，指尖顺高挺鼻梁而下，抚柔软的唇，再移至面颊处，摸了摸，忽然使力拧掐了一把，萧云彰痛得皱眉，未待开口，林婵倒松开手，冷笑道：“我让僧道日日念经，请引路菩萨领你走黄泉路，过奈河桥，好早日超生投胎去，你还来做甚？”
萧云彰说：“我并未死，你知道的。”
林婵道：“你怎做了鬼，反倒胡言乱语起来，你死没死，我还不知？衙门里认得尸，陈家设得灵堂，大摆葬礼，亲友相继来吊唁，今日掩土落葬，真真切切，哪里有假来。”

第93章 坦白
接上话。林婵早知萧云彰假死，如今他才出现，心底恼火，偏不相认，翻身朝里面壁，骂道：“死鬼，哪来的，滚回哪去，勿要扰我眠，否则明儿个，我请张天师来做法，用那柄三五斩邪雌雄剑，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萧云彰凑近，摸她乌油发髻，微笑道：“你这娘子无情，对为夫那样狠的，世间不出其二。”
林婵道：“种甚么因，结甚么果，不自省，一味怪他人心狠，就莫怪无情了。”
萧云彰问：“我要自省甚么？”
林婵听了，心中大怒，一翻身儿，瞪眼看他道：“我舟车劳顿进京，才至萧府，便听你死了，如晴天霹雳，打得人神魂俱无，不敢歇息，匆忙往顺天府认尸，再回去给老太太请辞，恐夜长梦多，不敢多待，与小眉逃出萧府，大雪纷飞，天寒地冷，差点冻死街头，亏得魏千户相助，才到了这里，再没日没夜、无眠无歇给你办丧事，迎吊客，这些天我哭的眼泪，比孟姜女哭倒八百里长城，只多不少，皆拜你所赐。”
萧云彰听得笑了，林婵道：“竟还笑得出，我恨你一生。”
萧云彰道：“我把万贯家财给你，还恨我做甚。”
林婵道：“你这奸商，将钱财看得恁重，好叫人瞧不起，我白白地讲，此恨若要消解，除非你真死了。”她翻个身儿，用被子蒙脸，不再睬他。
萧云彰扳她肩膀，笑道：“我死了，你不成了寡妇？”
林婵被里道：“我年轻有貌、有财，有家业，想寻个英俊少年郎，岂非难事，不过指日可待。”
萧云彰一时也不知怎么哄她。林婵哪里睡得着，等许久未有动静，暗想，怎地寂静无声？难道被我骂得狠，恼羞成怒走了。她悄探出被头，差点和萧云彰的脸贴上，不晓何时离得如此近的，不待反应，被他亲了个嘴，林婵气得伸手推开，一骨碌坐起，沉着脸理鬓。
萧云彰哄道：“你要我以死谢罪不可能，旁的皆答应你。”
林婵问：“真的？”
萧云彰道：“君子一言。”
林婵指着床踏道：“你去那儿跪着，我何时要你起来，你再起。”
萧云彰想，小娘子刁蛮可爱，算罢，是我对她不起。真个下床，撩起袍摆跪了。林婵微愣，暗想他倒是爽快，说跪就跪。我若让他立刻起来，倒显得我软弱，日后更好拿捏我，也不言语，主意一定，躺倒闭眼假寐。
且说月楼和陈珀，自萧云彰进到房里去，躲在窗寮外偷听消息，隐隐听得妇人高骂声，男人陪笑声，陈珀低道：“奶奶气性恁大，放狠话让爷去死哩。”
月楼道：“从没见爷这样好性儿，不过奶奶被欺瞒的惨，叫我也生气。”听里面说话小了，再听不见，灯火仍亮着，陈珀问：“怎没声了？”
月楼道：“问我我问谁去？”
陈珀道：“你进去送茶水点心，瞧瞧动静。”
月楼真个泡了壶茶，取一碟绿豆糕，用漆盘拖着，站门首道：“我给爷和奶奶送茶点来。”撩帘进房，唬了一跳，问道：“爷这是.....”
萧云彰打道道：“回去歇罢，不用来伺候了。”
月楼应声退下。陈珀站在廊头，见她出来，忙问道：“里面如何了？”
月楼恐被萧云彰听见，拉他走到院门前，方道：“爷在给奶奶下跪哩。”
陈珀不信道：“你可看清了？”
月楼道：“看得清清楚楚，爷笔直跪在床踏上，一动不动，奶奶倒头睡着了。”
陈珀听得怔怔地，半晌才道：“爷果然大丈夫，能屈能伸，欲成大事者，是要如此。”
月楼道：“我只知，爷现如今，被这位奶奶拿捏死死地。”
不说他俩，单表林婵与萧元彰，林婵听得月楼进来，又出去，想了会儿，坐起道：“我口渴了。”
萧云彰起身斟茶，把绿豆糕一并端来，林婵接过，慢慢吃茶吃糕，见他撩袍要跪，说道：“罢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羞不羞。”
萧云彰笑着上床来，欲搂抱她，林婵避道：“我虽不要你跪，也并未原谅你。”
萧云彰问：“怎样才肯原谅我？”
林婵道：“假死的主意何时有的？你实说，若有半句虚言，我明早就雇马车，回杭州去，一生不谅你。”
萧云彰敛笑，正色道：“在苏州时已有主意，因你而犹豫，阊门码头上，我们分道扬镳，那时主意方定。”
林婵问：“在苏州、在码头、在我进京、在顺天府、甚在这儿数日，你随时可亲自、或遣陈珀告知我真相，为何迟迟不说？非等到今日，下葬安棺后才现身？”
萧云彰道：“我想看你有多聪明、有多能耐，能应付眼前乱成麻的处境。”
林婵气笑道：“你这样穷极无聊么。”
萧云彰摇头道：“非我无聊将你耍弄，实因日后要你做的事，险象环生，若非足谋多智，擅应变，够英胆，否则生死一线间，我惟恐害了你，若你言行有半分不妥，我必不能让你冒险。”
林婵问：“你要我做甚么事？还得看我允不允哩。”
萧云彰道：“你应知我身世，京中四族，谢、萧、陈、韩。我陈家以文章传世,，四代仕宦，家风严谨，声誉远播，无奈十四年前，白塔寺长明灯灯油案，我父亲及长兄，遭人构害，以贪墨之罪，行刑西市，族中老少，近亲流徙烟障之地，远亲隐没不敢来往，我则改姓换名，寄生萧府，从此弃文从商。数年来，我暗调追查，妄想找出真相、还父兄清白，如今虽稍有眉目，却如雾里看花。幸在天有公道，皇寺长明灯油，十四年后，又将重用山茶油，因其利巨，定生风波，构害我父兄之人，想来如今已身在高位，贪婪之心难以遏止，是揪出他的最好时机。我若出面，必引其警觉而防范，我若死了，可令其放松戒备、现出原形。而我需一人替我出面。”
他看着林婵道：“你就是我需的人。”
林婵思虑半晌，才道：“我爹爹提起过你家的案子，让我多劝你，莫再查了，恐查到最后，非你所愿。”
萧云彰追问：“非我所愿，是何意思？”
林婵道：“我哪里知，爹爹说话，一向点到为止，不肯多说半句。但他睿智，劝你不查，定有不查的道理。”
萧云彰苦笑道：“唯这理由，难以心服。阿婵，你也不想我查？”
林婵不言语，萧云彰当她默认，说道：“陷你于险境，也非我意愿，你不肯也好，我另做它法。”
他倒松了口气，展颜问：“这绿豆糕好吃么？”
林婵道：“没有苏州的香甜。”
萧云彰道：“你若想吃，我传信让他们捎些来。”
林婵没答，吃尽盏里茶，突然道：“你怎不问，我是如何回爹爹的？”不待他开口，她道：“我说，若爹爹蒙冤被刑，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定要查出真相，还爹爹清白。我现为你的娘子，你的父兄，便是我的爹爹和阿兄，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定当与你协力，令沉冤昭雪，大白天下。”
萧云彰听得眼窝发热，胸口似被狠捶，思绪难以言表，伸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唇抵她额头，半天才道：“听你这样说，爹说甚么？”
林婵道：“爹说，‘我对牛弹琴。’”
萧云彰一下笑出了声，林婵斜眼睨他道：“你明明能直说的，偏以考验我能耐为借口，令我受了许多苦，我还是气，甭想我轻易原谅你。”
萧云彰却欢喜无尽，接过她手中茶盏，放到小几上，抱着她一翻身，轧进软被里，捧了她的脸，亲吻嘴儿，咂其丁香舌，又香又甜，湿软似蜜，他只觉怎么也亲不够，不晓过去多久才放开，哑声低问：“可想我不曾？”
林婵气咻咻答：“哼，想你个鬼哩！”

第94章 和好
接上话。林婵萧云彰终相见，听得他一番解释，嘴上说不谅，心底气倒底化掉大半。
俗说小别胜新婚，他俩应算长别，这会儿团圆了，你看我俏丽，我看你清俊，越看越情迷。忍不得亲亲抱抱，欲念快似出笼猛兽，你解我玉花扣，我松你斜交领，褪掉贴肉纱裤儿，扯脱束腰革带儿，一个咬含不松口，一个探握不撒手，一个掰腿狠入，一个抻腰力凑，但见她杏面粉腮星眼朦胧，但见他蹙眉粗喘浑身火热，但见她雪肌赛鹅脂，但见他腰绷胜紧弦，他爱她如韧丝，盘曲好打造，她爱他如磐石，强硬不松懈。
他问：“乖肉，想我不曾？快说，说给你夫听。”
林婵此刻也不犟嘴了，回应道：“想九叔哩。”
萧云彰道：“甚么九叔，该叫我甚么？”
林婵的手扶拢盘髻，唤道：“好哥哥，我的发摇散了。”
萧云彰喜她叫他好哥哥，说道：“你求求我。”
林婵依言叫：“好哥哥，实在受不住了，你莫逮了这一夜使劲儿，来日方长，歇歇罢。”
萧云彰听得欢娱，伸手拔了她髻间玉簪，乌油发散落，更是媚相天成，看得眼热，喘吁吁道：“你忍忍，我有使不完的劲儿。”
林婵哼唧道：“好难忍呀，你饶了我罢。”
萧云彰道：“我就爱你求我。”
林婵索性一迭声儿颤声怯怯，娇语嘤嘤，把他听得心火烧，拽她调过身来，索性将两条雪样的腿儿一扛，捧着股儿，愈发肆意张狂，听外打更四声过，他粗声道：“快说，你是我陈明嘉的老婆，此生只有为夫我一个。”
林婵说了，他又道：“只欢喜为夫一人。”
林婵瞪着水汪汪眼，依他说了，他方餍足，重重俯压她之上，喘声如牛，不得动弹，浑身更似水洗过般，只觉销骨蚀髓，精透力竭，平生至此，从未如此畅快过。林婵倦极，偎他怀里睡了，他亦搂抱她不放，直至鸡叫惊醒，忍不得再亲热一番，后恐被小眉撞见，才起身穿衣走了，林婵继续熟睡，待睁眼时，已日上三竿。
小眉换了火盆，林婵穿衣梳洗，顺口问她：“昨儿听的甚么戏？”
小眉回道：“曲名叫《刘行首》，唱的实在好。”
林婵道：“讲的甚么故事。”
小眉道：“讲的王重阳度化鬼仙，一会儿喷火，一会儿放烟，热热闹闹的。”再多说不出。
齐映来送早饭。林婵坐桌前问：“你也去了？戏文讲得甚么？”
齐映道：“不过是被度者执迷不悟，不肯出世。度她的却三番两次，定要度她。终于度人者如愿以偿，被度人恍然觉悟，一念之转，便得证果朝元，立地成仙。”
林婵道：“听来倒与《度柳翠》相似。”
齐映道：“大差不厘。其中曲词甚妙，颇有马致远、李寿卿之雅韵。”
林婵好奇问：“你唱一段我听。”
齐映真就唱其中一折杨柳青：天淡晓风明灭，白露点苍苔败叶，断址颓垣，荒烟衰草，汉家陵阙，咸阳陌上，行人依旧，名亲利切，改换容颜，消磨今古，陇头残月。
林婵听后赞道：“你怎这般能耐，”
齐映还未答，听萧乾隔帘禀：“陈管事来了。”
陈珀入房，作揖见礼后问：“方谁在唱？”林婵给齐映个眼色，齐映领会走了。
林婵自顾吃甜粥，不言语。
陈珀讪讪道：“唱得不输那些个名角儿。”仍是寂静，听窗外几声鸟叫。小眉过来斟茶，请他坐，林婵道：“陈管事忙哩，说两句话就走。”
陈珀道：“这趟有重要事儿，非两句话说的清。”请小眉避让。
小眉看看林婵神情，放下茶壶，退到帘外。陈珀撩袍朝她面前一跪。林婵不动声色问：“陈管事这是做甚？”
陈珀道：“我特来请罪，隐瞒奶奶爷还活着，害奶奶这段时日，伤心痛苦不得安生。我看在眼里，疼在心底，我也有苦衷。”
林婵撇嘴问：“爷还活着？我怎不知？”
陈珀道：“昨儿爷在奶奶房里待了一宿哩。”
林婵道：“我当他是鬼，不好好往生投胎去，死来缠我做甚？我让萧乾去请张天师来，用他那柄三五斩邪雌雄剑，斩他！”
陈珀道：“啊！还请奶奶见谅，爷有他的苦衷。”
林婵话锋一转问：“爷有苦衷，那陈管事的苦衷是何？”
陈珀微愣，反应过来道：“我自幼随爷身边伺候，忠心侍主是我之职，爷让我往东，决不往西，让我朝左，决不朝右。”
林婵打断道：“你既无错，来向我请罪做甚？”
陈珀道：“奶奶嫁给爷，成为一家人，奶奶也是我的主子。”
林婵冷笑道：“你原来知我是你主子呀！你生份我和爷的事儿，可没见少做一样！”
陈珀心底敲锣打鼓，硬起头皮问：“奶奶这话何意哩？”
林婵道：“勿要装糊涂，爷皆告诉我了。”
陈珀暗叫苦：“我从前若有怠慢奶奶之处，是我不对，请奶奶责罚。”
林婵这才语气缓和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从前不可追，我再不提，从后，爷晓得的、不论大小事儿，你不许瞒我，你不说，我若知晓了，你没得好日子过。”
陈珀道：“是。”
林婵道：“日后你陪随我在外行走，要像待爷那般，忠心待我，我若察觉你有异心，多的是手段弄你。”
陈珀道：“是。”
林婵道：“你起来说话。”陈珀谢过站起。
林婵问：“月楼哩？怎不来见我？”
陈珀回道：“月楼一早回大理寺少卿谢府了。”
他不待她问，坦白道：“京中太庙皇寺，将购买山茶油点长明灯，其利可观，又能耀名，官商皆盯了这块肥肉垂涎欲滴，但十数年前，灯油案惨烈，皇帝为防旧案重演，命内库魏公公主办，又命内阁首辅徐炳正、大理寺少卿谢京监督，月楼回京后，通过人牙进了谢府，如今在谢京母亲身边伴随，颇受重用，只为探得些风声儿，好早做应对。”
林婵想想问：“徐首辅家可有爷的人？”
陈珀道：“奶奶要问爷了。”
林婵盯紧他，陈珀道：“奶奶再看我也不知。”
林婵笑道：“不知就不知嘛，我信你。”
又说了会话，陈珀告辞出房，马不停蹄来到萧云彰宿房，萧云彰才沐浴过，换一身黛青团花纹棉直裰，神情气爽，坐在院央赏梅吃茶，脚边搁大火盆儿，燃炭正旺。
陈珀原有一肚子话，突然又不知从何说起。
萧云彰看他两眼，问道：“怎地，有话说？”
陈珀把方才同林婵的话，一一学给他听。
萧云彰听后，大笑不止。

第95章 福安
接上话。萧肃康用过早饭，在书房和郭铭密谈，待郭铭走后，方叫福安进来，吩咐：“你去怡花院知会乔云云，我在西榆林巷等她。”
福安领命，抬了轿径往怡花院，乔云云没多话，请他坐了吃茶，自去梳洗妆扮，涂抹胭脂，收拾齐当后，也不带丫环，披了斗篷，自抱琵琶，坐乘轿子，福安跟随，摇摇晃晃，一路市井桥道，进了西榆林巷，至第三家门首停住。
等候的阎婆，搀扶乔云云往里走，福安不进去，见个乡人，挑了一篮蒸糖饼来卖，他正腹饿，买了一块，咬一口，嚼两下吐了，恁难吃，恰有个讨饭老汉经过，随手舍了他。
阎婆过来，说道：“爷命你回府一趟，往账房取二十两银子，你不必着急慌忙赶，里面吃酒听曲，再耍一阵子，一个时辰总要。”
福安问：“我回去取银子，总要有个由头。”
阎婆道：“爷说了，账房问，就说给白塔寺的香油钱。”
福安答应，回府去了，经过厨房，腹鸣一声接一声，索性走进厨里，过了饭时，灶台摆数盘残羹冷炙，七零八落，无处下口，一个厨婆拎水桶经过，他逮住问：“有甚么可吃的？我饿昏了。”
厨婆笑问：“哥儿想吃甚么？”
福安道：“可有现成能吃的？”
厨婆回道：“现成的没有，我替你下碗面，再蒸两块猪油软香糕，可好？”
福安道：“无旁的法子，不好也得好。”他坐在灶前边烤火边等，忽闻得鸡汤味儿，一缕鲜过一缕，说道：“不是讲现成的没有？这味是甚么？”
厨婆悄悄说：“惠春的娘，一早往菜场，自掏钱买了一只肥鸡，回来割喉放血，炖上了，给惠春补身子。”
福安问：“惠春病了？”
厨婆笑道：“昨晚往少爷那处行房。”微顿又道：“巴望生个一儿半女，万事不愁。”
福安没接话，走到惠春娘面前，说道：“给我来碗汤吃。”
惠春娘忌他如今身份，拿碗揭盖，舀了一碗给他，福安不接，只问：“怎是清汤？”
惠春娘道：“哪儿清汤，一层黄油浓浓的。”
福安道：“需挟个鸡腿点缀。”
惠春娘心里骂他祖宗，添了个鸡腿。福安这才接过，面条和热糕也熟了，他坐到桌前，狼吞虎咽。不过片刻，惠春走进来，看见福安怔了怔，有些不自在。
惠春娘将一碗满满鸡肉给她，笑道：“快吃完它，多子多孙。”惠春道：“油腻腻的，吃不了。”
惠春娘惊喜问：“莫不是？”
惠春皱眉道：“不是。”为自证，只得接过碗儿，坐到福安对面，低头慢慢吃起来。
福安不言语，自顾把碗里吃干净，一抹嘴儿，起身就走，才走进账房，叫了声曹伙计，一眼瞟见李氏也在，缩回迈槛的左腿儿，李氏已看到他，冷笑道 ：“怎地？我是瘟神厉鬼不成？见我就逃？”
福安只得上前作揖见礼，说道：“小的想夫人在账房，应为收支用度而来，岂是小的好听，是而想退下，择时再来。”
李氏问他：“你这狗奴才，我问你，老爷现在何处、做甚么？”
福安道：“老爷去了白塔寺会福觉方丈。”
李氏怀疑道：“会他？年除日才见过，怎得又见？你不必替老爷遮掩，如实地说来。”福安道：“给小的天大胆子，也不敢在夫人面前扯谎。”
李氏道：“若被我晓得你扯谎，老爷护着也无用，必要撕烂你的狗嘴，打折手脚丢出府去。”
福安不敢吭声。李氏又问：“老爷在白塔寺，你来账房做甚？”
福安道：“老爷命小的来取二十两香火钱。”
李氏听了大怒，骂道：“不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动辄就二十两，哪来的银钱，如今府里处境，可不比九叔在的时候，那会儿有他撑着，如今让我寻谁讨去。”
福安道：“小的这样回老爷，还不得抽筋扒骨，甭想好活。”
李氏道：“我管你活不活。”
福安想想道：“小的要么寻老太太去，老太太平素吃斋念佛，十分虔诚，听说是香油钱，理应不拒。”
李氏道：“你倒聪明机灵，惯会想法子。”
福安道：“谢奶奶夸奖。”
李氏道：“狗奴才，少在这儿装疯卖傻，老太太是你能随便见地？你是个甚么东西。”福安道：“佛法面前，人无高低贵贱之分。众生平等。”
李氏气得手抖，指他道：“我说一句，你驳两句，你这刁钻的奴才，仗着老爷还用你，鼻孔朝天，连我也不在眼里了。”
福安道：“奶奶这话说的，我哪里敢哩。”
李氏道：“你还找不找老太太了？”
福安道：“小的不敢了。”
李氏道：“老爷那，你怎么回？”
福安道：“小的就说，夫人说老爷你，不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如今府里没了九叔帮衬，拿不出二十两银子来。”
李氏大骂道：“你一肚子坏水，想引老爷来骂我，可是？”
福安道：“不过实话实说，小的不晓哪里错了。”
李氏道：“狗奴才，你张口便是错。”
福安道：“那小的见着老爷，就装哑巴，不讲话了。”告辞退下，才走到帘子处，又被李氏叫住，李氏命曹伙计取来十两银子，丢在地上，沉脸道：“还不捡了去？”
福安面不改色，作揖谢过，蹲身捡起银子，出房来，躲在梅树后，挨冷受冻半晌，等李氏也走了，又走进账房，曹伙计见他返回，并不多说，包十两银子递过来，福安谢过，回宿房，见萧勤薛诚萧逸，边吃酒，边吃一盘驴肉。
薛诚问：“哥哪里来？”
福安道：“白塔寺，立刻要走了。”
萧勤道：“哥快吃盏酒，驱驱寒气。”
福安一饮而尽，吃了两片驴肉，问道：“哪来的酒肉？”
萧逸笑道：“新买进几个小厮，有两个颇懂人情世故。”
福安瘪嘴笑，换了身衣裳，复回西榆林巷，阎婆来开门，福安问她：“老爷好了没？”
阎婆道：“还在耍哩。”领他到明间，端来酒菜。
福安道：“我刚吃了饭来，有些乏困，在椅上歪会儿，你爱哪哪去。”
阎婆道：“乔娘子要吃百花酒，我出门打酒，爷若有吩咐，你帮我招呼着，我快去快回。”
福安应承，待她走了，蹑手蹑脚走至窗下，凑耳听觑，听得一阵乱响，喘息不住。萧肃康问：“你怎地又添新伤？虔婆恶毒，待我寻人给她个教训，让她以后不敢打你。”
乔云云有气无力道：“你错怪了人哩。”
萧肃康道：“那你说是何人？”
乔云云道：“不说罢，说了爷你也无能为力。”
萧肃康不悦道：“这甚么话！我堂堂二品官儿，除皇上外，还有谁奈我何？”
乔云云仍旧道：“还是不说为好，万一爷哪天儿把我供出去，我死劫难逃了。”
萧肃康道：“你愈这般说，我愈要你说，快些，我不供出你就是了。”

第96章 考问
接上话。且说萧肃康招嫖乔云云，福安趁阎婆打酒去，蹑手蹑脚，躲在窗寮外偷听，听乔云云道：“是魏公公。”
萧肃康道：“他平白打你做甚，定是你不听话，惹他恼了。”
乔云云道：“哪里怪我，是他有毛病，每把我叫去，命我脱光衣裳，马趴榻上，用条长鞭子，使劲儿抽打，打得我活也不得、死也不得，越叫他抽得越凶，还有数种手段，把人不当人，我实难启口。”说着嘤嘤哭了。
萧肃康听后，大骂道：“老骟驴还有此等怪癖，我竟不知，把你这白净的皮肉糟蹋不成样。你莫哭，我现要用他，奈他不得，待事成了，我呈奏皇上，治他个罪，替你出气。”
乔云云问：“爷要用他甚么？”
萧肃康道：“机密之事，岂能说得。”
乔云云愈发啜泣道：“原来你也诳我，又何必哄我说哩，落得里外不是人。”
萧肃康道：“ 这般，你不用接客了，我每月送二十两银子与虔婆，若老骟驴来请，自让她挡回去。”
乔云云不哭了，说道：“二十两只怕不够，爷真待我有心，再添十两才行。”
萧肃康道：“不过三十两银子，我自会命小厮送去。”
乔云云喜笑颜开道：“我晓得爷最心疼我。”
萧肃康道：“今日难得见，我们多耍一回。”
福安听得床榻咯吱作响，萧肃康气喘吁吁，娼妇娇吟连绵。他觉无趣，重坐回明间，阎婆打酒回来，两人吃了片刻，听房中要水，阎婆自去伺候，待萧肃康出来， 福安近前递上银子。
萧肃康道：“你给乔云云，回府后，再问曹伙计讨三十两，送到怡花院虔婆处，只说我包下她，不消接客了。”
福安道：“只怕曹伙计不给哩。”
萧肃康问：“为何不给？他吃了熊心豹子胆？”
福安趁机道：“我不敢说。”
萧肃康道：“你尽管说。”
福安就把在账房遇李氏、添油加醋说一遍：“大夫人问小的，爷在哪里做甚，小的回爷在白塔寺听经，大夫人骂小的一肚子坏水，张口胡诌，定是替爷在遮瞒，她听小的要银子，骂爷不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如今没了九爷相助，府里哪有闲钱。好说歹说，才扔给小的十两，小的只好等大夫人走了，再问曹伙计讨了十两，他向我诉难处，看情形下次要就难哩。”
萧肃康大怒道：“待我回去骂她！”
福安道：“爷万不可把我供出来。”
萧肃康不答，乘上轿先走了，福安等乔云云出来，给了二十两银，她接过称谢，赏他一两银子，也自回去，不在话下。
话分两头，林婵这边棺材落葬后，打发各路人马去了，该拆的拆，该换的换，洒扫清理，耗了几日，她休了几日，仗着年轻，精神养足。
一日早晨，用过饭后，她乘上轿子，陈珀、萧乾及齐映跟随，迳往奎元楼来，到了楼首，她下轿，已有伙计来迎，走进上房，桌席已备，煤、布、骡马市及其它杂市的总管事，均已到了，皆站起作揖，再叙礼依次坐。
陈珀先开门见山：“九爷亡故，留下商铺众多，群龙不可一日无首，此番召各位前来，是要把这个‘首’给定下，众人也可心定。”他指向林婵道：“日后商铺的经营，大小决策及帐目明细，全交奶奶处置，我从旁监督相助。”
一众面面相觑，再打量林婵，祭吊时见过，一身缟素，多在灵前跪坐垂泪，是而不曾在意，此刻再看，穿桃夭色棉布袄裙，发髻高梳，刻意打扮老成，但相貌难骗人，又是好颜色。煤市总管李青开口道：“奶奶乃官家之女，如今接手九爷的铺面，行行商之事，只恐辱没了奶奶。”
林婵道：“我嫁九爷起，便自认下商妇的身份，并不以为耻，何谈辱没。”
布市总管姚广问：“奶奶常居深宅，无行商过往，如何管理商铺，查看帐目，督促我们经营？”
林婵道：“我随九爷南下行商，经其言传身教，后在姑苏城布铺，做了半年掌柜，得唐掌柜倾囊相授经商之法，所谓名师出高徒，我受益匪浅，虽经验不足，还有待磨炼，但该知的行道，已烂熟于心。”
骡马市掌柜冯建问：“唐掌柜可安好？”
林婵微笑道：“甚好呢！”
冯建颌首道：“唐掌柜女中豪杰，有她相授，应差不了。”
李青道：“话虽这般说，但九爷数年打下的江山，亦是我们心血，来之不易，奶奶太年轻，言语过于自信，反显浮躁自大，我心生忐忑。陈珀，此事不可轻率。”
陈珀一声不吭，林婵道：“周公不避嫌疑，尽力辅佐君主，而召公则害怕遭非议，孔圣不避见郑国美人南子，子路则主张避嫌，是以我早知各位管事，对我经商才能存有疑虑，也是人知常情。我效仿周公孔圣坦然面对，并不如召公子路退避。明知你们对我诸般猜疑，仍要前来，只因我觉得，我是九爷的正妻，他不在了，我理应挑起大梁，这是正确的决定，就该去做，至于日后成功失败，时也，命也，运也。更况，九爷生前多将你们夸赞，有胆有谋，忠心耿耿，得你们相助，我如虎添翼，有甚好怕。”
冯建笑问：“奶奶打算如何用我们？”
林婵不动声色道：“我将各位当老师看待，与各位当朋友交往，遇事待各位当盟友相商，钱财待各位当亲人相分，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一众听后，神情渐肃然。
李青端酒站起，说道：“我敬奶奶一盏。”
林婵亦不推辞，以袖遮面吃尽。
李青问：“奶奶可否自评，是甚样的人？”
陈珀咳嗽一声道：“过了。”
林婵道：“无妨！我为人处事，识时务，晓进退，诚实可信，行事公正，若谁欺我弱小，私行苟当，必睚眦必报，实在眼里容不得沙子。”
李青问：“奶奶方才说，有我等相助，如虎添翼，若此刻我等一齐请辞，奶奶该当如何？”
林婵道：“踩住虎尾，它便不能伤人，鞭打龙躯，它会吐出宝珠，能者无需神仙相助，懂得运筹谋略即可。你们若请辞，来去自由，我先从内部选拔，能者居上，再外部招贤，奉以厚金相引，也可苏州布庄调遣解围，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并不惧。”无人再说话。
陈珀拿出一个锦盒，揭盖取出纸笺，展开道：“此是爷生前所写，留下遗愿，他若遭逢变故，商铺一切经营，交吾妻林婵掌管打理，陈珀相助，各铺管事掌柜，理应忠心辅佐，待她如待我，见她如见我，无有区分。若有违心逆心者，可自行离开，若有生出祸乱者，论情节轻重，施以严惩。”陈珀念毕，传于众人看，果是九爷萧云彰的笔迹无误。
李青冯建持酒盏，带头起身，再撩袍跪下，余者纷纷跪下，共举盏齐声道：“我等定不负九爷意，一切如昨，誓与奶奶同生死，共进退。”
林婵举盏吃尽。
气氛渐热闹，陈珀叫了伶人五六个，带琵琶月琴，进来弹唱助兴。林婵亦不离开，与他们同乐，陈珀悄悄道：“奶奶勿要责怪李青冯建多话，他们其实......”
林婵打断道：“我晓得他们苦心，这点眼力见儿我若没有，怎当这群龙之首？”
陈珀微笑道：“是我小瞧奶奶了。”
林婵哼了一声，抬下巴尖儿问：“那可是柴市的主管陈胜？”
陈珀道：“从前是，如今柴市归了五爷，他没了用处，平日只记记闲帐而已。” 林婵没再问了。

第97章 密谈
接上话，且说林婵与众商铺管事吃席毕，皆作谢起身，各自散去。林婵借故留下陈胜，随轿回到陈宅，至垂花门处，林婵吩咐：“萧乾，你往菜市口，买只八斤重的老鸭回来，齐映往酒庄买一坛羊羔酒，煨鸭子吃。”他二人应诺走了。
林婵与陈胜、陈珀走至花园深处，到一处院门首，陈珀先叩门钹五下，再推开，走至正房前，陈珀隔帘禀：“奶奶和陈胜来了。”
里有人道：“还不快进来。”
陈胜听得声后，大为惊骇，嘴唇抖颤问：“这，这是......不是说九爷故去？”
陈珀微笑道：“你去瞧瞧不就大白了。”
林婵已掀帘入房，陈胜忙跟在后，萧云彰迎来，摸摸林婵的面颊，一片冰凉，皱眉欲说，陈胜已跪下，喜极而泣道：“爷啊，你还活着，瞒得我等好苦啊。”
萧云彰扶起他，温和道：“为查清当年灯油案，沉冤昭雪，唯有置死地而后生，我们才有活路，委屈你了。”
陈胜道：“只要爷活着，我便是死也甘愿。”
林婵脱了斗篷，听这话道：“甚么死不死的，大过年也不晓忌讳。”火盆儿在床沿，她坐到床上，陈胜道：“奶奶说的是。”
萧云彰摇头笑。陈珀搬条长凳过来，与陈胜并肩坐了，萧云彰上床坐。一个年长的仆子进来，端了桌子，放火盆上，摆几样小菜，酒温好了，林婵瞧那仆子从未见过，但观陈珀陈胜表情，显然熟识许久了。
陈珀斟酒，陈胜擎盏在手，敬道：“晓爷还活着，我实在高兴，请九爷奶奶满饮。”
萧云彰林婵举盏饮了。陈珀斟满，陈胜说道：“今儿奶奶在诸管事面前，昭显大才，好事成双，请九爷奶奶再饮。”两人无二话，饮尽了。
陈胜说道：“好事连三，请九爷奶奶再饮。”两人依旧饮尽。
林婵打个酒嗝儿，萧云彰瞟她两腮白里透赤，眼生涟漪，挡住陈胜，笑道：“慢慢吃罢，不必再敬。”
林婵好奇问：“你随五爷经营柴市 ，如何了？”
陈胜愤懑叹气，说道：“当初爷将柴市交萧任游时，正当兴旺时，负责整个京城、连同宫内惜薪司的柴炭供应。哪成想萧任游来后，重用亲信，驱撵旧人，他不思经营，终日只知勒索帐上银两，供其吃喝嫖赌，不过半年，败相已显，其他柴炭铺面，如雨后春笋，抢占商机。尤以一家名为南山柴的，来势汹汹，日益扩大，铺里出走数人，皆投靠他处。”
陈珀笑道：“你猜猜，那南山柴的铺子，是谁开的？”萧云彰笑而不语。
陈胜看他们，顿时恍然：“原来是爷。”
林婵捏萧云彰的脸问：“你何时布局的？”
萧云彰道：“去年娶你时。”
林婵道：“你这老狐狸，太坏了。”陈珀闷笑。
陈胜道：“奶奶这话，有些不敬。”
林婵抽手，用指头戳萧云彰胸前，连声问：“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坏。你瞒天瞒地瞒大海，你瞒妻瞒友瞒死敌，让亲者痛，仇者快，这还不坏，简直坏透了。”
萧云彰顺势攥住她的手指，问陈珀：“她在奎元楼吃酒了？”
陈珀还未答，林婵道：“小酌了两杯，我没醉。你说你坏不坏？”
萧云彰无奈道：“坏，坏透了。”
林婵看向陈胜，得意道：“爷承认了。他令福安和你，那样伤心大哭，我都没眼看，定要让他给你俩道歉。”
陈胜唬得连连摆手：“奶奶折煞我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还陈家公道，一切不过微尘。”
林婵道：“你们都是好人，可惜跟了一只老狐狸。还是跟我罢，我决计不令你们受这委屈。”
萧云彰弹她额面，笑道：“当着我的面，挑拨离间，蛊惑人心，挖人墙角，该当何罪。”
林婵听了，怔怔地，再嘻嘻笑，萧云彰叹息道：“没酒量还要饮。”问陈胜：“十日后，魏公公在奎元楼办商会，争灯油采买佥商名额。萧任游可有消息？”
陈胜回道：“听他同亲信隐约提过，定去参加，大有胜券再握之势。猜度萧家大爷萧肃康在暗处使力，他原就和魏公公交好，还有徐首铺，与萧府是姻亲。爷有何打算？”
萧云彰不待答，林婵道：“大好机会岂容错过。我必当竭尽全力争一争。”
萧云彰睨她问：“怎地，又清醒了？”
林婵道：“我没醉。”
萧云彰道：“西城南有个油坊胡同，里边有十数家，都是开油坊营生的，其中有家叫‘百门’的油铺，是我八年前开的，只卖灯油，为掩人耳目，经营的不死不活。如今将派上用场，阿婵以百门油铺掌柜身份，前去参加奎元楼商会，势必拿下灯油佥商一缺。”
陈胜道：“能竞争者，唯萧任游不可小觑，终究大树底下好乘凉。”
萧云彰道：“我已有法子，让他在商会上不体面。”林婵倚他肩膀上，要睡不睡，嘀咕道：“真是坏。”
萧云彰忍俊不禁，陈珀陈胜也笑了。
萧云彰低声道：“官商勾结，以‘利’字为重，我之法不过为横生枝节，是否能撼动大树，我实难拿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还需气运。”这番一说，陈珀陈胜心中也没了底，面色凝重，不言语，火盆里燃炭赤红，烘得桌腿暖呼呼。
萧云彰怕林婵受凉，拿过大氅将她裹住，抱在怀里，问他俩：“阿婵今日与众主事相见，表现如何？”
陈珀陈胜皆赞不俗。陈珀道：“不愧是林詹事教养出的女儿，饱读诗书，讲话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态度更不卑不亢，唬得一帮爷们无话可驳。”
陈胜道：“他们是吃了没念书的亏。”
萧云彰饶有兴致问：“阿婵说了甚么？”
陈珀故意道：“爷自问奶奶去，定比我们讲来精彩。”皆笑了。
萧云彰道：“奎元楼商会，来的魏公公不谈，内阁首辅徐炳正，大理寺少卿谢京，萧肃康多数会到，这几人满腹学问，在朝堂纵横捭阖数年，各有各的阴谋算计。我不由忧心，恐阿婵难以应付。”这正是：打鱼人难躲狂风巨浪，打猎人难避虎豹豺狼。
陈胜道：“能应付他们的，唯爷自己。但爷既下了这盘棋，选定了奶奶，理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萧云彰拍桌道：“好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亲自为陈胜陈珀斟酒，三人饮过一盏，再叙聊许久，眼见天色昏沉，陈胜起身告辞。
萧云彰道：“陈珀送陈胜出去，阿婵醉睡了，待她醒后，我送她回房。”

第98章 旧人
接上话。待陈珀陈胜走后，林婵直起身，抬手理发鬓，说道：“我要走哩，免得小眉担心。”
萧云彰道：“今是元宵节，我让陈珀领他们逛灯市去了，你酒饮的脸红，吃几盏浓茶，和我说会话儿，再走不迟。”
林婵接过他递来的盏，一口一口抿着。萧云彰只觉可爱，揽她到怀里，她也趁势倚他肩膀，一时都没说话，房内静谧，隐隐听得外有鼓响，放烟火声。萧云彰看月光洒花窗，说道：“我陪你看灯去。”
林婵道：“我才不去，年年皆一样，猜灯谜，跳百索，放烟火，击太平鼓，听戏文，走百病。人烟凑集，车马轰雷，无甚大意趣。”
萧云彰心知是她体量，俯首亲她额面道：“等这事儿过后，我特为你办一街灯市。”林婵听得眼睛一亮，喜笑颜开。
萧云彰问：“讲讲今儿在奎元楼，你如何应付他们的？”
林婵放下茶盏，一梭溜下床，站那道：“我学给你看。”她先学李青，拈髯粗声道：“奶奶乃官家之女，你来行商，恐辱没了身份。”她学自己道：“我立志嫁九爷，便认下商妇身份，并不以为耻，何谈辱没。”萧云彰看她分扮角儿，凝神细听，笑而不语。
听她说至“周公不嫌于居慑，孔子不嫌于见南子，居嫌而不苟免，其惟至明乎。”点头赞道：“说的甚是。”
听她说至：“我以师相待，以友交往，事发为盟，钱分若亲，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赞道：“阿婵德足以怀远，主事者定心悦诚服地归顺。”
听她说至自己：“识时务，晓进退，志诚守信，疾恶如仇。”更为赞道：“道德仁义礼皆全了。”
待至最后，听她道：“各管事们撩袍而跪，齐声表心意，誓与奶奶同生死、共进退。”
萧云彰喜不自胜，拉她坐腿上，揽住颈子，用力亲了个嘴，夸道：“乖肉，我没看错你，果然能耐。”
林婵冷哼一声：“我不稀得说你。”
萧云彰笑容满面，抱她上床，压至身下，含口茶水，喂她嘴里，喂得兴起，扯开衣襟，唇舌顺颈而下，停至河山锦绣处，林婵嗯呀不绝，哥哥乱唤，主动褪裤，露出白莹莹腿儿，萧云彰看得销魂蚀骨，大掌箍住腰肢，足儿搭上肩头，一时管不了许多，恨不得死她身上。
林婵青春年少，欲念旺盛，承得住他的狠戾，面红耳赤，粉汗滚淌，身骨摇摆不歇，萧云彰听她叫声甚高，恐被院外仆子路过听去，抓来肚兜覆她面上，一个眼前无所见更彷徨，一个得新趣愈发肆意张狂，纠缠难分的影儿，婆娑窗寮纸上，无个休止，不在话下。
话分两头，且说萧府，元宵节次日，福安和萧逸薛诚几个，坐在府门前大长凳上晒日阳，盯着新来的仆役扫洒。忽见远远过来一个乞丐，衣裳褴褛，乱发沾满污垢，至他几个面前，也不说话，只是哭泣。
福安闻着恶臭，自袖中取出一个银角儿，丢给他道：“你赶紧走罢。”
乞丐扑簇簇流泪道：“我能去哪儿，这便是我待的地方。”
薛诚骂道：“臭叫花子，讨打不是，可不好乱认祖宗。”
乞丐道：“薛诚你个小厮，如今长本事了，敢朝我吠。”
薛诚唬一跳道：“他竟知爷爷我姓名。”
福安打量他道：“你撩起头发。”
乞丐撩发露出全脸，福安跳起道：“萧贵，怎落到这般田地？”
萧逸问：“萧贵是何人？”
薛诚细看，惊骇道：“果真是萧贵。皆说你拐了九爷的银子走了，可是真的？”
萧贵道：“我的冤屈堪比窦娥，现不是说话的时候，领我进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萧逸薛诚皆看向福安，福安道：“看我做甚！薛诚领他去净房，我和萧逸仍在这守着，等大老爷的官轿。”
薛诚领萧贵走了，萧逸问：“他是何来历？”
福安道：“这萧贵，原是老爷的近身长随，后与我互换，他去了九爷身边，我来伺候老爷。九爷行商，遣他往南方松江雇布匠，带到苏州，九爷在那有布庄，结果这厮从此无影无踪，人间消失。九爷告了官，请求缉拿，天大地大，去哪缉拿，也就不了了之。”
萧逸恍然道：“原来如此。他今儿跑来，看情形，大抵银子挥霍光了，活不下去，又腆脸回来找东家。”
福安道：“等老爷回来，且看他怎么圆！”
晌午时分，萧肃康乘官轿归府，吃酒醉了，由福安萧逸搀扶进书房，躺矮榻上昏昏睡了，至日落时方醒，梳洗毕，坐桌前，翻看邀帖，上写道：“二十日奎元楼起商会，内库总管太监魏泰，内阁首辅徐炳正，大理寺少卿谢京，共同择选皇寺太庙灯油佥商名目，敬请吏部尚书萧肃康前来旁观。”
福安递热茶到他手边，萧肃康指帖问：“谁送来的？”
福安答道：“魏公公手下小太监送来的，我与他一两银子。”
萧肃康颌首，命他研磨，执笔写回帖，嫌字写不周整，废了两张纸，又嫌福安墨磨的不浓，踢了两脚，待写毕，墨迹晾干，萧肃康洗手，福安递巾时道：“还要禀爷一桩事儿。”
萧肃康问：“何事？”
福安察言观色道：“萧贵回来了。”
萧肃康问：“哪个萧贵？”
福安道：“老爷从前的近身，后遣到九爷身边，拿了九爷的银子，往南方办差，此后杳无音信，遍寻不着。”
萧肃康这才忆起，问道：“现人在何处？”
福安道：“在廊上等爷召见哩。”
萧肃康吩咐：“让萧贵进来，你往魏公公府送回帖，命萧逸去请郭铭来。”
福安应诺，接过帖退到廊下，告知萧贵：“爷要见你。”
萧贵一身干净棉袍，面庞乌黑，沧桑许多，撩帘入房，福安待萧逸走了，躲进明间僻角，透过缝隙往里偷觑。但见萧贵，往萧肃康面前一跪，大哭不止。萧肃康先还劝慰，须臾不耐烦起来，皱眉道：“哭甚，好没出息的样子。”
萧贵不敢再哭，只道：“见到老爷，一时喜极而泣，故而失态了。”
萧肃康道：“你且说这一年余，去了何处，怎不回来，长话短说，误耽搁我正事。”
萧贵道：“我前年十月中旬，拿了九爷五十两银，往南方办差，雇马车出城，至清平县，寻客栈住下，只待翌日往渡口，乘船南下，哪想那晚，我在小食店用过饭，回客栈途中，遭遇三个蒙面劫匪，将我击晕，捆绑手脚，塞入麻袋，劫了我的银子，把我卖给人牙，那人牙好不凶残，驱撵我至山东临清，卖入官窑砖厂，自此不见天日，终日碎土、澄泥、熟土、制坯、晾坯、验坯、装窑、焙烧，苦不堪言，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猪食，动作慢了，非打即骂。一直至今年秋，我寻个时机逃出来，恐被抓回，佯扮乞丐，一路沿街乞讨，今日才到京城。”

第99章 交换
接上话。萧肃康听萧贵一番哭诉，问道：“九爷使唤你往松江去，给了多少盘缠？”
萧贵老实答：“整五十两。”
萧肃康又问：“你可向谁透露了？”
萧贵道：“未曾与谁说过。”
萧肃康道：“奇怪来哉！如今九爷也死了，亦是死无对证。”
萧贵听言唬了一跳，说道：“好端端怎会死了？”
萧肃康皱眉道：“府里规矩忘光了？”
萧贵不敢多嘴，恰郭铭掀帘而入，萧肃康道：“萧贵，你先回宿房歇息去，明日过来听差。”
萧贵大喜，千恩万谢退下。
郭铭问：“这是何人？”
萧肃康道：“我从前的长随，萧贵。”
郭铭吃惊道：“怎地如此憔悴，我一时没认出来。”
萧肃康请他坐下吃茶，将前因后果大概说了。
郭铭唏嘘：“在官窑做苦工的，多是坐牢犯，打死人不用偿命，窑役凶狠，看管极严，若非菩萨显灵保佑，他插翅难逃。”
萧肃康道：“我疑是萧云彰陷害他。”
郭铭问：“怎么地？”
萧肃康道：“萧贵受我指使，潜在他身边探听行踪，他那样精明，岂会心里不知，自然要想法摆脱。借故支萧贵往南，再途中下手，神不知鬼不觉，也无从查证。”
郭铭颌首道：“爷说的有道理。”
萧肃康道：“他已死，再提无甚意义。”
郭铭问：“奎元楼商会，爷有何打算？”
萧肃康道：“五弟前去参加争选，我给魏泰多番明示，他无二话。徐阁老与我将成姻亲，定会留情。那谢京与我不睦，纵然再反对，不过是孤掌难鸣。”
郭铭问：“爷怎如此笃定，魏泰会帮你？”
萧肃康低声道：“公主寻过他。”
郭铭道：“原来如此。”不在话下。
且说福安，袖揣回帖，乘轿来到魏公公外府，到门首叩铜钹，来接迎的，正是门人魏贤，福安与他熟识，笑问：“哥哥过得可好？”
魏贤道：“甚么好不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也不来瞧我。”
福安道：“我来送过三回帖儿，不见你哩，接迎我的面生。”
魏贤道：“我有两月往乡下见亲去。”
福安道：“我说不是。”
魏贤问：“你来何事？”
福安道：“我来回帖。”取出递他。魏贤接过，领他到客堂吃茶，自去送禀，不过一盏茶功夫，魏贤回来，给他魏公公赏的一两银子，福安不收，只道：“哥哥拿去买酒吃。”起身要走，魏贤拦道：“陪我吃两钟酒再走。”
福安笑道：“你当值还吃酒，被魏公公瞧见，打你几棍子，勿要怪到我头上。”
魏贤道：“他房里有人戏耍，一时半刻管不到这里。”
福安复坐，魏贤端来一碗十来颗赤红大枣，一碟盐煎肉，用以佐酒。福安吃了口问：“魏公公房里来的谁？”
魏贤道：“怡花院的娼妓，乔云云。”
福安暗诧，表面不显，再问：“她可是常来？”
魏贤道：“十天半月，至少一趟。”
福安说：“倒是跑的勤快。”
魏贤道：“老骟驴喜欢她，旁的娼妓入不得眼。”
福安没再多问，吃了几盏酒、两颗大枣，方告辞走了，出府门后，立在不远处，等足一个时辰，才见府门大开，一顶小轿晃悠悠抬出，朝街市路方向，福安紧步跟随，至轿帘前招呼，乔云云撩帘见是他，笑问：“你从哪儿冒出？要哪去？”
福安道：“我往魏公公府送帖子，这会儿偷得浮生半日闲，四处乱走。”
乔云云道：“我原当你勤奋，却是个惫懒行货，大爷可晓得你两张面孔？”
福安道：“这世间人，多得是两张面孔，不差我一个，也不差姐姐你一个。”
乔云云笑问：“甚么意思？”
福安道：“大爷出三十银子包钱包的你，不消再接客了。你却十天半月、出没魏公公外府，是何道理？我若告诉大爷，他最要脸面，怕不是姐姐难做。”
乔云云仍笑，说道：“我好怕呀！你要甚么好处，尽提就是。”
福安道：“我一时无所想，先欠着罢。”
乔云云冷哼一声，荡下轿帘，不再理他。过半晌，福安问：“怡花院里，我记得有个妓儿，眉心有颗红痣，叫甚么花名？”
乔云云回：“一点红。你怎还不走？”
福安道：“谢姐姐告知。我两条腿正有劲儿。”
乔云云一把撩起帘，说道：“你问她做甚？”
福安道：“九爷从前身边有个陪随，名唤萧贵。”
乔云云道：“我管他萧贵还是萧贱。”
福安道：“你莫心里筛豆子。萧贵常随九爷来怡花院，一来二去，和一点红打得火热。”
乔云云道：“勾栏本就风月场所，专事男女勾当，不足以提。”
福安道：“麻烦姐姐同那一点红说，失踪一年余的萧贵，回来了。”
乔云云问：“他怎会失踪哩？”
福安道：“谁晓得。前年秋末，九爷给他盘缠，往南方办差，一去便无了音信，劳官府张榜寻找，也是徒劳。后猜他定是见财起义，贪了爷的银子自谋生路去，哪想得他今日出现府门首，不像个人样。”
乔云云默有须臾，忽然笑道：“我倒晓得一桩秘事，你听也不听？”
福安道：“姐姐说来。”
乔云云道：“我说可以，你休在萧大爷那嚼我舌根，我俩两清。”
福安想想道：“你勿诳我。”
乔云云道：“必是你爱听的。”福安这才答应了。
乔云云让他凑近，附耳畔道：“我同你说，这般那般。”福安听后，喜不自胜。
乔云云道：“莫同旁人说是我说的。”
福安道：“这是自然。”行到十字街口，两人分道扬镳。
乔云云乘轿回到勾栏，已是天色将晚，一轮白月当空。她上楼进入房内，丫头不晓哪去了，铜盆生着旺火儿，桌上摆杯盏，茶吃了半壶，绕到里间，果然魏寅躺她床上，头枕熟睡。她蹑手蹑脚坐到床沿，一错不错瞧着他的脸，见他眉头紧蹙，不禁伸手欲抚平，又顿住缩回，神情阴晴不定，渐渐流露出伤悲颜色。
魏寅猛得睁眼，她忙背过身去。魏寅坐起问：“甚么时候回的，怎不叫醒我？”
乔云云道：“难见你睡得这般沉，不忍叫醒。”她起身去更衣。
魏寅趿鞋下床，向火吃茶。乔云云过来，坐他身边问：“用过饭没？”
魏寅给她斟茶，回道：“吃了一碗元宵。”
乔云云问：“甚么馅儿？”
魏寅道：“还能甚么，不是芝麻，就是花生。”
乔云云突然笑了。魏寅问：“为何发笑？”
乔云云道：“你还记得，在宝山县，有一回上元节，你娘包了野鸡馅的汤圆，又咸又鲜，我恁爱吃，足吃了八颗，腹胀如鼓，爹爹熬山楂水，喂我饮下，折腾一夜，才渐消停。”
魏寅道：“我娘内疚了好些日。”两人相视，火光在眼里跳跃，笑着笑着，倏得不笑了。

第100章 暗事
接上话。两人俯首看向铜盆，燃炭发红，忽明忽灭。
乔云云轻道：“我同魏公公说，日后他再叫，我也不来了。他问我为甚。我说，萧大人出三十银子包钱包了我，不许我再接客了。他还有些不信，使了小公公把妈妈叫到府里，妈妈先还瞒着，挨了几板子才吐露实情。魏公公十分恼怒，我说，‘我听他还说了些话，算罢，还是不说罢，你们素来交好，不必为我一个娼妓伤了和气，心生罅隙。’他说，‘你不说，我反要打你板子。’我说，‘萧大人看到我鞭伤，问哪来的，我不肯说’，他说，‘不说我也晓得，魏公公抽的，有怪癖的老骟驴，我现要用他，奈他不得，待事成了，我呈奏皇上治他的罪。’魏公公听了，又气又恨，大骂，‘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当他道貌岸然是个人，他倒处处想我死。’我说，‘我问萧大人待甚么事成了，他不肯答。’魏公公说，‘奎元楼佥商会。’我怕他生疑，不敢再多问了。”
魏寅道：“怎不与我说，就自作主张？你自诩貂蝉，他俩非董卓吕布，一个宦官，一个重臣，原就利益交互，沆瀣一气，断不会为你撕破脸面，更甚者，吾朝律法对官吏宿娼有明令，轻杖责，重者罢官且不再叙用，你知他俩隐秘太多，以其阴狠禀性，除你指日可待。”
乔云云道：“我知晓！”
魏寅问：“既知为何还要以身犯险？”
乔云云泪目道：“你一直说，要等，要忍耐，时机还未到，我皆听你的，可这一等，一忍耐，就是数年。我不要再听你得了，纵然是个死，我一条贱命，何以为惧！”
魏寅无言以对，半晌后道：“皆是我的错。”
乔云云揩帕拭泪，平静心绪，说道：“你又何错之有，我们都没错。只是天道不公，奸臣弄权罢了。”她又问：“萧肃康、魏泰所提的事儿，到底是甚么？”
魏寅道：“太庙皇寺的灯油，将改用山茶油，需指定采买佥商，二十日在奎元楼，有几家商户争夺采买权，以魏泰为主，徐炳正、谢京附从，在商户中择选其一，给予采油重任。”
乔云云问：“哪几家商户？可有名目了？”魏寅道：“萧府五爷萧任游的薪火庄，灯油商李启的启记灯油铺，西城南百门油铺，木头商周守礼的木材铺，秦重的秦家油铺。”
乔云云听后，难掩失望道：“除薪火庄最有盛名，旁的皆从未听说过，萧家看来势在必得。”
魏寅只是吃茶，沉默会儿，乔云云叹息一声：“原还寄望萧云彰，他却死了。”
魏寅道：“他之死颇蹊跷，或许还活着。”
乔云云问：“官府走过的，还怎么蹊跷？还能活着？”
魏寅道：“我正在查。到那日你前往旁观。”
乔云云问：“与我有何干系。”
魏寅道：“就算灯油采买权，终落萧家，你往那儿一坐，让魏泰想起萧肃康的话，心中生刺，眼底钉钉，也是好的。”乔云云应诺，两人又说了会话，魏寅才离去，不在话下。
且说福安回萧府，往书房来，不见有人，问站在凳上点灯笼的萧勤：“老爷哪去了？”
萧勤道：“老爷前时命萧逸备轿，与郭先生出府吃酒去了。哥，替我稳稳凳子腿，摇晃晃的，摔下来可疼。”
福安替他掌凳道：“你这点出息。”
萧勤点亮灯笼，跳下来谢过。福安问：“萧贵哩？”
萧勤道：“惠春姐姐来寻过他，老太太要见哩。”福安听进心里，走出书房，往老太太院子去，走近门首，门半掩，轻推开，往内张望，安静静的，无半个人影，他有些纳罕，走到游廊，看房外窗寮处，惠春、雪鸾、玉翠及红玉围簇在那偷听。
福安拍了记雪鸾肩膀，雪鸾唬得回头，骂道：“你个冒失鬼，来做甚，贼眉鼠眼准没好事儿。”
福安道：“我寻萧贵哩，遍寻不着，过来看看。”
雪鸾朝窗寮内呶呶嘴：“在里头哩。”
惠春道：“我往房门前守着去，若哪个主子来，好歹有个招呼人。”说完走了。
福安占据她的位儿，凑耳细听，听老太太问：“你到了砖窑，没向窑役说明身份？你是京城国公府萧家的仆子？”
萧贵道：“去就说的，没人信，以为小的要跑，说一次打一次，打得狠了，后再不敢说了。”
老太太问：“这砖窑是谁管的？”
李氏道：“临清产的都是贡砖，由宫中内库太监管的。”
老太太问：“萧贵，做窑工很苦罢？”
萧贵哭道：“岂是苦字了得，可谓生不如死。”
李氏道：“你细说说。”
福安取下玉翠头上一根簪子，戳破窗纸，往里偷窥，除老太太李氏外，二房蒋氏、三房赵氏、七房卢氏，还有三四个姨娘也在坐，共听萧贵倾诉，比听戏文儿还有兴致。
卢氏问：“你说砖厂管得甚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蚊子飞进去也难逃，你如何逃出来的？”
萧贵道：“小的有一晚，偷了窑役的衣裳穿上，恰有车送莲花土，厂门大开，小的趁旁人不备，就逃出来了。”
卢氏道：“你这处说的含混，窑役的衣裳能随便偷的？”
蒋氏道：“你说了，窑役待你们凶残，岂容有近身的机会。”
萧贵支吾道：“也有一两个善的。”
李氏道：“你这厮定是瞒了甚么？”
萧贵满额生汗，只道：“确是机缘巧合。”
卢氏噗嗤笑道：“我倒是猜了些。”
李氏道：“你说来听听。”
卢氏道：“定是叫你到房里干营生儿，你才偷到衣裳，我说的可对？”
老太太叱道：“我当你要说甚么好话，却来污我们耳朵，连小厮也晓得避讳，你倒大剌剌说了，没个高门媳妇该有的谨言慎行样儿。”
卢氏撇嘴道：“是大嫂非逼我说，我见她想听，才说的。”
李氏道：“你这淫妇，先说你猜着了，语气板板正正，把我们全骗过，却是狗嘴吐不出象牙，鸡窝里飞不出凤凰。”
卢氏立刻道：“可听好了，大嫂说这儿是妓窝哩。”
李氏察觉失言，脸儿腾得红如抹布，朝老太太道：“母亲最知我，我没这心思，只是嘴笨罢了。”
老太太道：“晓得自己嘴笨，就少说两句，不开口没人当你哑巴。萧贵你退下罢。”
雪鸾玉翠等几，听得萧贵出来，皆做鸟兽散，福安候在院门外，须臾萧贵出来，福安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脖颈，笑嘻嘻道：“你随我走，老爷寻你。”
萧贵推开他道：“走就走，你动手动脚做甚。”
福安偏要搂他，嘲道：“窑役要不搂你，你能逃得出砖厂？他搂你可以，我怎就不行。”
萧贵奋力挣脱，一路疾走，一路大骂，福安只笑，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第101章 风前
接上话。萧贵走进书房，瞧着无人，晓得被戏耍了，转身指福安骂道：“你个贼奴才，假传老爷的话，骗我到此，想要做甚。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定告知老爷，打你板子。”
福安往火盆前一坐，烤手道：“随你去告，且看老爷信你，还是信我？”
萧贵道：“今儿老爷可说了，命我明日跟前听差。”
福安笑道：“还不得恭喜你。”
萧贵哼一声欲走，福安道：“我们打个赌如何？”
萧贵问：“赌甚么？”
福安道：“待老爷回来，我禀一桩事儿，看明日可还用你！”
萧贵道：“你有话直说，缩头缩脑龟孙子。”
福安看他，笑嘻嘻道：“老爷问你，九爷给的盘缠五十两，可向谁透露了？你怎回的？”
萧贵眼皮猛跳，佯装镇定道：“干你何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福安道：“你不敢跟老爷说，你告诉过怡花院娼妓一点红。”萧贵惊住。
福安道：“那娼妓见钱眼开，动了邪念，你走后，她寻来市井泼皮一合计，尾随你至清平县，趁晚把你绑了，抢夺银子，再发卖官窑砖厂。你这是木匠戴枷，自作自受。”
萧贵问：“你怎知的？”
福安道：“我福安能讲出来，自然手里有证据。倒是你，我若告诉老爷，有你好果子吃。”
萧贵扑通跪下央求：“好哥儿，好祖宗，千万莫跟爷说。”
福安骂道：“这会装孙子了？方才的横劲哩？”
萧贵道：“早丢爪洼国去了。”
福安道：“要我替你瞒着，先答应我桩事儿。”
萧贵道：“莫说一件，十件也应。”
福安想想，改变主意道：“待我想好了，再找你说。”
萧贵站起，作揖谢过，讪讪出了房，没走多远，遇见玉翠，玉翠道：“贵哥儿，我正寻你，夫人叫你去见。”
萧贵问：“有何事哩。”
玉翠道：“我哪里晓得，你尽管跟来。”
萧贵不敢怠慢，迳至李氏的房里，作揖见礼，李氏命玉翠给他搬条凳子坐，又命斟茶，再撵玉翠退下，方温言细语道：“你在砖厂的事，老太太她们皆当笑话听，唯有我晓得，你遭大罪了，受尽欺凌，着实可怜。”萧贵呜呜哭了。
李氏道：“你失踪后，老爷与我急得很，替你报了官，张榜寻拿。你晓得衙门做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还做做样子，后就无为了。好在你自个找回来，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不要再去想了，好好地在老爷跟前当差，日后有你的福气。”
萧贵道：“良言一句三更暖，夫人日后有用到小的，尽管吩咐便是。”
李氏道：“你这样说，我倒真有事拜托你。自你走后，福安那狗奴才，野心勃勃，妄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疑薛京的死，他也逃脱不了干系。”
萧贵失声问：“薛京怎会死了？”
李氏道：“说甚么薛京与匪徒勾结，二更天翻墙入室，欲行劫盗，被巡夜的福安等撞上，薛京死在乱棍之下，其它匪徒皆逃了。”
萧贵道：“薛京一身武艺，对打十人不在话下，怎反被打死。”
李氏道：“可不是说。但到底是一条人命，又死在府里，若传扬出去，官府严办，查出个甚么好歹，有损老爷颜面，只得匆匆结了这桩糊涂官司。年除时薛全薛忠两兄弟，拐了府里钱财跑路了，若说福安一点没得风声，我是不信的。”
萧贵道：“薛全薛忠跟随老爷跟前多年，他们走了，萧勤萧画薛诚那几又愚笨，福安便可一人独大，专得老爷器重。”
正说进李氏的心眼里，李氏道：“可不，果然还得是你，最聪明伶俐，一点就透。府里的奴才，皆看那厮脸色办事。他现在在老爷那，跟前顾后，欺上瞒下，满嘴没一句实话，瞒得我跟铁桶一样，老爷也被他往邪路上引，比从前坏了数倍。我想着老天有眼，可算让你回来了，如今只有你治得了那厮。”
萧贵暗想，福安握有我把柄，日后必受尽他拿捏，倒不如一了百了，拼个你死我活，问道：“夫人让我做甚么，直说便是。”
李氏道：“老爷每趟回府后，常被我闻到衣裳带脂粉香，也审过福安几趟，他咬死不应，我疑老爷有了外室，或更见不得光的事儿，你帮我好生查查，但有结果，我必重赏。”萧贵拍胸脯应诺下来。
李氏大喜，掏出五两银子给他，微笑道：“这些拿去用，不够尽管朝我开口。”萧贵千恩万谢地接了，此处暂不表。
再说魏公公，一路小跑至文华殿，侍卫通禀后，方撩起帘子。他急步入房，一股龙涎香袭来，但见太子端坐桌案看书，听得动静，头也未抬。魏泰跪拜，半晌后，才听得道：“起来说话。”
魏泰谢过站起，太子问：“可知我寻你来，所为何事？”
魏泰道：“咱家愚钝，还请太子解惑。”
太子看他问：“奎元楼商会，定在何日？”
魏泰道：“定在二十日，既明日。”
太子问：“有哪些商铺参会？”
魏泰回道：“薪火庄，百门油铺，启记灯油铺，周氏木材铺，秦重油铺。”
太子沉吟问：“听闻薪火庄，是萧尚书五弟的商铺？”
魏泰道：“正是。”
太子道：“我还听闻，你与萧尚书走得颇近，常在外府开筵做席，欢聚一堂，可是真的？”
魏泰满额冷汗道：“岂敢岂敢，不过偶尔相聚，还有旁的官儿在座，并非与他独处。”
太子道：“你莫慌张。父皇如今龙体欠安，皇寺内众僧日夜念经祈福，那燃亮的长明灯，亦是续命灯，定要经久不灭，不容半点闪失，桐油烟熏火燎迎风不稳，我因而向父皇奏请，更换山茶灯油。你应心知，十年前白塔寺灯油案，因贪墨惩治了一批官员十数人，受牵连者百人，你与萧尚书未曾波及其中，乃行得正坐得端之果。此次商会，你可得加倍用心，仔细甄选，否则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魏公公汗如雨下，双膝跪下道：“明日佥商之选，非咱家一人做得了主，须与徐阁老、谢少卿共同定夺，咱家定将太子的话，带与他俩共知，以示警训，万不可大意。”
太子淡道：“甚好！退下罢。”
魏拜辞退下，待没了影儿，一人从屏后闪出，不是旁人，正是魏寅。
太子低声道：“你快暗随他去，看他要往何处？”
魏寅领命出殿，随了魏公公的轿子，不紧不慢远远跟着，走过巷陌路口，桥门市井，一轮白月渐出，元宵节各色灯笼还吊在檐下枝间，黄昏昏透亮，数家铺子仍旧热闹。
魏寅望向公主府，门首死暮沉沉，笼一片黑暗中，轿子停住，小太监上前叩门，很快门开了，轿子抬了进去。
魏寅在食摊处，买了两块肉饼，一盏酒，边吃边等，半个时辰后，还未见有轿出，他便不再等了，起身往回走，路过油坊胡同，不经意朝内望了眼，忽见个妇人，站在铺前，正和个男人说话，瞧着有些眼熟，再细量，竟是林婵，他不动声色往里走，与她擦肩而过，抬眼看那店铺招牌，写着字号，百门油铺。

第102章 鬼影
接上话。且说二十日至，不过卯时，林婵听得隐约鸡啼，睁眼见萧云彰在看她，目光炯炯。捏他脸儿笑问：“何时醒来的？怎不走了？前时小眉还同我说，看见九爷的鬼影子，在廊上游荡哩。”
萧云彰道：“瞒恐瞒不住，还是早日告知她罢。”
林婵斟酌道：“小眉尚小，心性单纯，怕她走漏风声，惹来祸端。”
萧云彰没再多劝，只攥握她手指，说道：“今日奎元楼商会，各路人马齐聚，你要多加小心，提防暗箭伤人，事有三思，谨言慎行，勿中了他们的圈套。”
林婵道：“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一定将佥商名额拿下。”
萧云彰道：“勿用勉强，收起好胜心，免生火急燥，淡定从容，权当去见世面。这条路不通，我还有旁的路可走。”
林婵想，你还有甚么路，穷途末路。她道：“我明白。”
萧云彰道：“我猜测今日奎元楼，除魏泰、徐炳正、谢京，几大商铺掌柜外，萧肃康及别的官员、太庙皇寺的僧官住持，甚还有宫里的人。随你前往的，除陈珀、百门油铺掌柜陈山，萧荣萧华也会暗中保护。”
林婵道：“萧乾小眉我不带了，齐映可随去。”萧云彰想想，没说甚么。
林婵坐起，萧云彰侧身看她穿衣，出了会神，忽然道：“将你牵连进来，实非我愿。我本应将你护至背后，衣食富贵，相夫教子，自由惬意。现却要抛头露面，为我抵挡风刀霜剑，实非担当承责的男子做派。”萧云彰想，她但有一丝犹豫，我定阻她去。
林婵想，这男人好生婆妈，我还得哄他。她道：“你实在迂腐，谁说女子只能安在后宅，生儿育女一生的。北魏木兰代父从军，安能辨我是雄雌；唐人谢小娥手刃盗贼，为替父夫报仇；唐人樊梨花，协夫薛丁山登坛挂帅；宋有梁红玉，与夫南征北战抗击金军；她们各个巾帼不让须眉。家父乃前詹事，教习时从不避我，与男儿同待，是而我虽肩不能挑、手不能担，除年长经历，我不如九叔，但论才谋、论胆识，我未必输你。”她撇嘴道：“我晓你瞧不上我，嫌我不能干。”
萧云彰听得欢喜不胜，拦腰抱住她，说道：“我是关心则乱。”
林婵心一动，难得扭捏道：“那你，那你.......”
萧云彰等着下文，见她支吾，窗纸透进清光，映红她的脸，他终笑着道：“那是必然。”
林婵怔怔看他，不晓他是否懂她问甚么，萧云彰颔首，她嘴里如含蜜糖，甜化心底，不由脸颊发烧，猛得捧住他的下颌，用力亲他的嘴。
萧云彰笑出声，小眉进房问：“奶奶起了么？在和谁说话哩？”
林婵唬一跳，忙道：“我一个人，能和谁说话。”捞起被头蒙上萧云彰的脸，小眉挂起帐子，不经意瞟见一条男人的腿，显露被外，再揉眼看，又没了，不由吓白脸，浑身哆嗦。
林婵道：“你去打水来，伺候我洗漱。”见她慌慌张张走了，跟见鬼似的，疑问：“莫不是发现了？”
萧云彰只笑，穿衣趿鞋下地，又嘱咐了几句，恐小眉回来撞见，先行一步。
小眉去厨房拎了热水，走到门首，见萧乾在洒扫院子，扬手招呼：“哥哥你来。”
萧乾走近问：“有事？”
小眉落泪道：“可怎么办好？”
萧乾安慰道：“莫哭，你尽管说与我听。”
小眉道：“奶奶被鬼缠上了。”
萧乾问：“何来此说？”
小眉害怕道：“自九爷落土为安后，先还无事，近些日里，待到子丑时分，我隐约听到打门开门，原以为是守夜婆子，那日我困不着，听到声响，隔窗寮往外偷觑，瞧我看到了谁？”
萧乾问：“谁？”
小眉道：“竟是化成鬼的九爷。”
萧乾道：“你可看晃了眼？”
小眉道：“一次算我看晃眼，难到两次、三次也看晃了？”
萧乾还是不信，笑问：“他怎生模样？浑身皮肉可在？还是吊着一根红舌头？”
小眉斥责道：“你竟说出这种话来？爷便是死了，也不能大不敬，更况.....”她朝四周环顾，打个寒颤道：“爷鬼可能在哪处，正盯着我俩哩！”又道：“爷鬼衣裳齐整，披件大氅，行走自如，面庞与生前无异。”
萧乾道：“未曾来唬你，害你，伤你性命，你就权当看不见。”
小眉哭道：“他不来害我，却去害奶奶了。”
萧乾问：“你莫哭，讲讲怎么害奶奶了？”
小眉啜泣道：“这些日，日日三更半夜来，径往奶奶房里去，天清鸡啼时走，我待他进去，壮胆隔帘悄听，奶奶被他狂缠，吸摄精魂，欢娱无限。我怕得很，不敢进房，但每早伺候奶奶梳洗，见她披头散发，面倦神疲，卧床懒起，心底说不出的惶恐，再这样下去，奶奶怕是命不久了。”
萧乾道：“早不见你提，怎现才说哩。”
小眉道：“今日鸡啼时分，我又听他在房中，与奶奶嘻闹，我壮胆冲进去，问奶奶与谁说话，奶奶说无人，我撩起帐子，分明看见了爷鬼一条腿，搭在床沿。好哥哥，你一定要想个法子。”
萧乾由不得不信了，他问：“你同奶奶说过没？”
小眉道：“说过，奶奶总不信。”
萧乾沉思道：“这陈家老宅，曾生变故，冤魂作祟，徘徊不肯往生，入夜摄人精魂，亦有可能。我抽空问问陈管事，可否请天师来开坛做法。”
小眉道：“陈管事这些日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寻的很，远水不解近渴，上趟我们出去看戏，经过一处道观，你去求些黄符咒来，我们先贴了罢。”
萧乾道：“待奶奶出门了，我再去。”
小眉这才稍心定，回房伺候林婵梳洗打扮，半字不提。
林婵用过早饭，天已大亮，带上面罩，乘轿出门，陈珀、陈山、齐映跟随，萧荣萧华远远在后，一路穿街走市，迳到了奎元楼，但见门首人山人海，轿马围簇，拥挤不堪。
陈山先去排队递名帖，林婵听得锣鼓声由远及近，撩起轿帘一条缝儿，先见八抬大轿浩浩荡荡，轿停住，下来个太监，身材矮瘦，鹤发鬓白，眼突嘴红，笑与不笑，皆令人汗毛倒竖。一众避让，由他先行。林婵想，他是内库总管太监、魏泰魏公公了。
不过片刻，又来大轿，后跟十数侍卫，下来一男子，四五十年纪，精神矍铄，头戴乌纱帽，身穿绛红圆领官袍，胸前补绣仙鹤。林婵想，他定是内阁首辅徐炳正。
后又见到谢京，亦一身红袍，胸前补绣云雁，面容清俊，神情倨傲，目不斜视，自往楼里走。
陈山与一个公公过来，那公公在前引路，眼见近到楼首，忽往边避让，却又是一顶大轿自旁而过，林婵看得分明，萧肃康无疑。

第103章 商会
接上话，且说福安，往五房院来，春早料峭，满地银霜，快至门首时，忽听得拉闩声，退后躲到墙根，见门推半扇，一妇人探头出来，四顾张望，不见人迹，方下踏垛，一溜烟走了。福安瞧得分明，正是七房奶奶卢氏。
待走没了影，福安才上前叩门，片刻功夫，小厮萧石开门问：“哥怎来了？”
福安道：“老爷命我，来请五爷往书房，有要事提点。”
萧石为难道：“爷昨晚醉醺醺回府，已半夜三更，现正睡得熟哩，我若唤醒他，不得劈头盖脸一通骂。”
福安道：“这通骂你逃不了，若不禀，还得讨老爷一顿打。你点明为奎元楼商会的事，他自明了。”
萧石只得进房，一歇会儿出来，走他面前道：“爷说晓得了，稍后过去。”
福安问：“骂你没？”
萧石笑道：“照哥的话说了，未曾骂我。”
福安拉他到腊梅树后，悄悄道：“我看到七奶奶从门里出......”
萧石捂他的嘴，说道：“要命，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莫教人听去。”
福安道：“我问你讨的东西哩。”萧石从袖笼里掏了递他，福安接过，并给他一张银票。萧石收起道：“切勿把我出卖。”
福安道：“我是何等人物，你还不放心。”
萧石道：“就是看哥的好品性，旁人给金山银山，我也不敢哩。”
福安不再耽搁，迳回到书房，萧逸守在廊前，萧肃康与萧贵说话，看到他，大声叱问：“狗奴才，从这儿往五房院落，不过一射之地，你现才回，说不服我，打断你的腿。”
福安斜眼睃到萧贵面上一抹得色，晓中了他的招，心中起怒，表面不显，跪地道：“五爷长随萧石，只推说爷半夜三更才回，酒吃的酩酊大醉，睡得正熟，不敢叫。他怕挨板子，在我面前推三阻四，我好话歹话说一箩筐，他才去禀了，告我五爷稍后便到。回来时，门房寻我，问我老爷稍候可需用轿，我说需的，五爷也需。门房说昨晚儿五爷回来，吐了一轿，还未清理，用不得，也没闲的轿子。我让他赶紧去雇轿，莫耽误了主子大事。”
萧肃康神色渐缓，听萧逸隔帘禀报：“五爷来了。”吩咐进来，福安起身，与萧贵前后退出房，萧贵道：“福安不知，你一直未回，爷急得乱骂，我替你美言几句，还被踢了一脚。”
福安笑了笑，不多话，自进明间吃早饭，半碗面条刚下肚，萧肃康、萧任游走出，要往奎元楼，萧肃康指了福安萧逸跟轿，萧贵留书房洒扫，不在话下。
兵分两路，再说林婵，她与陈山陈珀齐映，被领至厅内坐定，再观四周，呈回字格局，魏泰、徐炳正、谢京坐东向西，林婵坐西向东，右手依次序为启记灯油铺掌柜李启、木材铺掌柜周守礼、薪火庄掌柜萧任游，秦家油铺秦重，各带管事随从不细表，萧任游来得迟，众皆向他作揖、陪笑寒暄，他神情倦怠、爱搭不理，陈山前去见礼，林婵坐了不动。
再看南向，萧肃康落座，另有两位着红袍、两位着绿袍的官员，林婵不认得；瞟往北向，坐了太庙皇寺的僧官、住持方丈，有十余众。
林婵问陈珀：“你可认得他们？”
陈珀道：“有些面熟，有些面生，需得仔细辨认。”
齐映道：“我能认些。那两位老公公，乃神宫监的太监，一位是主官廖顺廖公公，一位是佥书李大海李公公。住持们来自京城九庙。
林婵问：“白塔寺住持是哪位？”
齐映道：“右手二座、白塔寺住持临惜，还有一位僧官，也常住白塔寺，右手三座、福觉方丈。”
林婵早已认出他，虽是剃度，身披袈裟，眉眼与萧肃康甚像。外围或坐或站、皆是来瞧热闹的商户，黑压压如乌云一片。怡花院的乔云云也来了，她抬头往楼上望，帘幕低垂，内有人影绰约，挡得密密实实。
陈珀忽站起，只说要如厕，转身往外走，恰与福安擦肩而过，俩人左右手相碰，迅速分开。
魏寅收回视线，太子朱宁煜起身，但见太监引路，宫女拥一女子至，朱宁煜上前见礼，口呼“姑姑。”
魏寅暗观她，穿一身水田衣，指握佛串，面容温柔沉静，她乃当朝长公主，名朱孝德。魏寅随太子行走，宫中对这位长公主讳莫如深，太子亦三缄其口。只知她待在公主府，常年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一心向佛。
朱宁煜微笑问：“姑姑今儿怎有兴致到此？”
朱孝德淡道：“我向佛数年，宣经礼卷，只为保江山社稷，国泰民安。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我欲往太庙皇寺，为他日夜祈福。听闻长明灯油要换山茶油，关乎寺庙香火，龙命延展，兹事体大，我来看看。”
朱宁煜道：“姑姑有心。”朱孝德不再多话，自去坐了。
眼见时辰不早，商会开始。
仪官张公公先介绍诸人。魏泰，内库总管；徐炳正，内阁首辅；谢京，大理寺少卿，三人掌最终决断权。
张公公道：“择选的五家商户，分由六部五寺推举。薪火庄，开铺八年，主营柴炭煤油，且供宫内惜薪司柴炭，生意兴隆，掌柜萧任游，乃国公府萧氏族子弟，排行第五。由户部推举。”
林婵见萧任游起身作揖，满面得意，萧肃康皱眉，再看福觉方丈，眉眼低垂，如老僧入定。
奎元楼外，亦有赌徒摆场设局，有人嘀咕：“薪火庄大有来头，势力强劲，背景雄厚，谁能与他抗衡，我看佥商之职，必是他了。”一众纷纷下投。
张公公接着道：“木材铺，开铺六年，主营梁、柱、家具、箱笼、车、轿，漆、油等，物美价廉，掌柜周守礼，京城人氏，世代为商。由工部推举。”
林婵见周守礼起身作揖，他胖胖乎乎，胸前挂大如棋子的佛珠串，以示心诚。
谢京插话问：“你一个卖木头的，和山茶油有甚关联？”
周守礼回话道：“我在江西袁州有个山头，除种树外，还有百里油茶林，长势甚好，足够京城寺庙长明灯油全年供应。”
林婵心底暗惊，果然大有来头，不敢小觑。
奎元楼外，有人高喊：“不得了，那位周掌柜，自有百里油茶林，无人能及哩。”一众纷纷下投。

第104章 商会2
接上话。且说奎元楼商会正式开始，仪官张公公，介绍秦家油铺及启记灯油铺，分由神宫监及礼部推举，原供长明灯所用桐油，相较薪火庄及木材铺，实力略逊。
张公公接着道：“百门油铺，开铺八年，专事生产芝麻油及山茶灯油，其窨清的油纯透，渣滓细微，价格实惠，名声在外，由户部推举。”
众人议论纷纷：“甚么名声在外？从未听过还有这家商号。”
木材铺掌柜大声问：“张公公怎不介绍、这家掌柜是何人？”
张公公道：“户部推举未曾提及。”
众人哄笑一片：“还有这等不着调的事儿。”
张公公流汗，望向魏泰，魏泰瞪了瞪他，开口道：“可交百门油铺掌柜自我表荐。”
一众望来，这个戴面具的妇人，穿一身霜白棉布袄裙。林婵不惧，只简短道：“百门油铺乃夫君经营，去年夫君身故，如今由我主事。”
张公公问：“掌柜如何称呼？”
林婵道：“唤我陈娘子即可。”听来普通，是而无人在意，乔云云想，五户商铺掌柜，唯她一个妇人在此，已是可敬。
张公公道：“先时木材铺周掌柜，明述其优势，在江西袁州有百亩油茶林。萧掌柜你可有更甚之处？”
萧任游微怔，他以为长兄与魏公公早说好了，这场商会不过是走个过场，也没准备，现被问起，一时不知所答，扭头看两个管事，低头不敢对视，可谓：溜须拍马擅长，临危受命短板，他骂道：“废物，这也不晓。”
张公公等半晌，催问：“萧掌柜怎地说？”
萧任游只得道：“我也有山头，周掌柜百亩，我有千亩。”
张公公问：“在何处哩？”
萧任游猜一个：“北直隶。”一众皆怔，想笑不敢笑。太子朱宁煜自顾吃茶，魏寅余光暗扫过长公主，见她神情平静，掰着手中珠串。
奎元楼外，已有人传：“薪火庄掌柜说，在北直隶有千亩油茶林。”皆拍手道：“投他准没错。”
一老者冷笑道：“无知鼠辈。油茶树宜植疏松潮透土壤，喜光怕晒，喜暖怕寒，喜湿怕涝，乃南方佳木，岂能种到北方去。与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同等道理也。”
萧肃康脸色阴沉，不得不道：“五弟勿要信口开河，仔细想过再说。”
萧任游再愚钝，也晓错了，忙道：“方才我说玩笑话，是南直隶。”
萧肃康叱道：“何等场合，岂容儿戏！”
张公公笑道：“一字之差，谬之千里，若再相问，还望萧掌柜谨言慎行。”
谢京冷笑道：“既知是何等场合，岂容儿戏，萧大人为何插话？旁的掌柜若说错话，我是否也可提醒？”
徐炳正不语，魏泰道：“不可，不可。”
谢京道：“众位听着，只五位商户掌柜可答，若再有旁人插嘴，当即取消其名，杖责二十，撵出奎元楼。”萧肃康晓他羞辱自己，欲拂袖而去，想想还是忍下。
张公公问秦家油铺及启记灯油铺，仍以桐油种植为主，油茶树附带，实力更逊。
张公公问：“陈娘子的油茶来自何处？是收购所得，还是也有山头。”
林婵道：“我也有山头。”张公公问：“现在何处？”林婵回道：“浙江承宣布政使司下辖常山县冯家镇。”此话一出，如投石问路，亦可谓敲山震虎。
魏泰、萧肃康脸色微变，乔云云面孔白煞，魏寅俯首紧盯妇人，朱宁煜问：“姑姑可听闻过这常山县冯家镇？”
朱孝德道：“我不知。”
朱宁煜道：“十三年前，白塔寺灯油案，长明灯所用的山茶油，就出自常山县冯家镇。其中牵涉官员甚多，刑得刑，拘得拘，发配得发配，闹得轰烈，也自那后，禁了山茶油，以桐油替代，延续至今。不曾想，这场山茶油佥商招会，常山县冯家镇重卷而来，倒是巧了，姑姑深谙佛法，其中可有甚说法？”
朱孝德淡道：“一切皆有因果，万事皆有定数。世间万物，皆由因缘离散而灭，因缘和合而生。”
朱宁煜颌首道：“我解知为，所谓的因果定数，如四季轮回，春种秋收，皆有其时，种善因结善果，种恶因得恶果。我只是不知，十三年前的灯油案，种的是善果，还是恶果？”
朱孝德道：“那要问你的父皇了。”
朱宁煜朝魏寅道：“你去告知魏公公，姑姑与我皆好奇，这陈娘子是何许人，想个法揭了她面具，一睹其真面目。”
朱孝德道：“莫要提我。”魏寅应诺退下。
张公公朝南向坐的官员问：“常山茶园乃官营之所，何时归了油户？请大人解惑。”
林婵这才知，与萧肃康同坐的两位红袍官儿，一位是户部尚书沈庭，一位是工部侍郎房春鸣。他二人道：“八年前便撤了官营。”
张公公问：“陈娘子，你那油茶林又有几亩？”
林婵道：“不敢妄大，千亩总有。”一众皆惊。
房春鸣不信道：“陈娘子勿要信口开河，我旁处不知，常山冯家镇茶园倒是知之甚详，去过数次督查，也就百亩，树农懒惰成性，不事稼穑，终成废园，正因如此，才撤了官营，何时成就千亩？你倒是说个明白。”
林婵道：“大人有所不知，官家撤出后，茶树尽毁，冯家镇镇民世代以山茶油为生，官府一走，民不聊生。我夫君本就行商之人，恰路过那处，想往日繁盛之景，如今满目疮痍，不胜唏嘘。是以自掏银两，购置油茶树籽洒种，雇镇民精心栽培，油茶树长势缓慢，用足八年，终成千亩，漫山遍野，郁翠葱笼，去年冬至后采摘，每亩收百斤油茶籽，再榨籽窨清，五斤出油一斤，窖藏在库，满满当当，正愁如何出售，忽闻皇上下旨，太庙皇寺启用山茶油点亮长明灯，真乃喜从天降，苍天不负有心人。”
众人听得动容：“倒是好命！”
奎元楼外，已有人传：“百门油铺陈娘子说，在常山县冯家镇有千亩茶园，去年喜获丰收，窖藏上万斤鲜茶油，足够京城的寺庙所用。”
那老者说：“常山茶油，油清味香，声名远播，非桐油麻油之类可比，若不是十三年前灯油案，岂会埋没至今无人睬！”

第105章 商会3
接上话。且说这奎元楼商会过半，态势明显，启记灯油铺与秦家油铺见已无望，不再恋战。现主为薪火庄、木材铺及百门油铺之争。张公公道：“你们三户商家，可自夸优长，可互相揭短，以便魏公公、徐大人及谢大人，做最后的评判。”允暂歇半刻后开始。
福安走近萧任游，作揖道：“大爷请五爷过去。”
萧任游朝乔云云抛眼儿，见她偏过脸，自觉无趣，起身到萧肃康面前，问道：“寻我何事哩？”
萧肃康低叱：“今日商会何其重要！你却半夜三更喝得酩酊大醉，半点不在心上。才会说出油茶树种北直隶这种无知可笑的话。我的老脸也被你丢尽了。”
萧任游冤屈道：“兄长说过，早和魏公公谈妥，我来只是走个过场，怎地又要骂我？”
萧肃康道：“虽是谈妥，到底私下相商，上不得抬面，否则开这商会作甚，就为堵悠悠众口，以显公平之选，你成为灯油佥商，方来得名正言顺。”
萧任游道：“我懂，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萧肃康怒火中烧，大庭广众不便发作，咬牙道：“你身为薪火庄掌柜，行走三街六市，整日与人交道，理应或机警，或善辩，或通晓世故，或精于算计，我原想经了这一年余历练，你应有些长进，但看今日表现，仍是扶不起的阿斗，糊不上墙的烂泥，连那个妇人都不如。”
萧任游五毒不侵，由他骂去。萧肃康骂累了，吃口茶，压低声道：“稍后你们三个口舌争辩时，你与周掌柜联手，先将那妇人逼退。也不瞒你，周掌柜乃我找来帮你的，后面自会指个由头退出。”
萧任游大喜道：“兄长宽心，我旁的本事不行，对付个妇人绰绰有余。”
萧肃康挥挥手，让他滚。福安站在后，隐约听到些，连估带猜，已是八九不离十，暗自担忧，不知林婵要如何应对。
奎元楼外，亦是议论纷纷，老者道：“此法子甚不公道！那商妇要吃大亏。到底是个女人，柔弱可欺，萧朱两户掌柜，定会先拿她试炼，再行龙虎斗。”一众觉得有道理，有人请教：“萧朱哪家胜算？”
老者道：“这还用问！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哩。”给萧任游下注的愈发多了。
林婵和陈珀陈山说了会话，正吃茶时，瞟见魏寅不晓哪里冒出，迳到魏公公面前，不晓说了甚么，那魏公公神情大变，抬眼往上瞧，林婵也随望去，二楼帘幕重遮，看不清动静，她暗忖，能让魏公公惶恐的，来历定不简单，难道......。不待细思，张公公敲锣，众人复坐，齐映过来，凑近林婵，悄悄道：“福安让我告诉奶奶，萧朱联手，让奶奶早想法子应对。”
林婵还未说话，已听萧任游道：“我有话讲！列位听着，这位百门油铺的陈娘子，先前自述过，油铺由男人经营，去年男人身故，她才接过营生。一个无才便是德的妇人，居于后宅四方天地，堪比井底之蛙，哪懂甚么经商之道。我敢断言，不出半年光景，她的油铺，必定经营不善招牌摘。”众人嗬哟一声，且看妇人当如何。
林婵笑道：“一个把油茶树种到北直隶的掌柜，我倒要看看，半年光景，是你摘招牌，还是我摘。”
众人笑。萧任游道：“我不过一时口误。”
林婵道：“我看萧掌柜是宿醉未醒，尽说胡话。明晓得今儿的商会，非比寻常，列位大人皆严阵相待，我等亦专心备选，你却在娼馆寻欢作乐，乐不思蜀，这般浮世浪荡之态，列位大人怎放心，将城中祀殿九庙的灯火之任，交于他手中。”
萧任游恼羞成怒道：“你是跟在我身边，还是亲眼见着了？”
林婵问：“你自己说去没去？”萧任游抵死不认。
林婵冷笑道：“这好辨认，把甜水巷妙音阁的虔婆招来，一问便知。”
萧肃康闭目暗骂，蠢货，蠢货。忽听那妇人道：“你个蠢货，你若认下，再表个歉，还算有担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却敢去不敢认，要当缩头乌龟，想来采购灯油重任交你手中，日后有个三长两短，必是推诿扯皮，落得一地零碎。”
萧任游道：“你怎骂人哩。”
林婵道：“平生爱骂人，只为长快活。”众人哄笑。
魏公公端盏吃茶，徐炳正皱眉，谢京道：“妇人之言虽俗，却字字落在痛处，不可小觑。”
萧肃康仔细打量她，为何并未一眼认出，一因林婵此来戴了面具，另因在萧府时，女眷安隅后宅，与林婵偶有照面，亦匆匆而过。是而只觉似曾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萧任游何曾受这气，脸皮紫涨，大骂道：“你这娼妇，怪不得男人早死，一准被你骂死的。”
林婵佯哭道：“我夫君才过头七，魂儿还未走远哩，待我到他坟上，烧支回头香，晚间寻你去，替我解冤。”
张公公道：“可互相揭短，但不可漫骂。”
楼上太子朱宁煜听得直笑，朱孝德面无表情，不说甚么。木材铺掌柜周守礼，朝林婵作揖道：“见过陈娘子，若我的话多有得罪，还请勿怪。”林婵还了福礼。
周守礼道：“方才萧掌柜有一问，陈娘子一直未答。”
林婵道：“何问？”
周守礼道：“陈娘子安于后宅，不管前堂事，今夫亡故，如何打理油铺，想听听陈娘子的经营之道。”
有人嘀咕：“问的好。将了陈娘子一军。看她如何答，若答的浅薄，便是自曝其短，立下见输赢。”
林婵沉默，稍顷有人喊道：“陈娘子，你骂人倒是起劲儿，这会儿怎不答了？”
有人笑道：“不会是外强中干，就一个灯人儿。”周守礼面露得色。
再说萧云彰，自林婵陈珀等几走后，独自在房中看书，奈何字不入目，难定心神，终是站起身，换了衣裳，披上大氅，往门外走，老仆拦路问：“爷去哪里？”
萧云彰道：“我往奎元楼去，看看情形如何！恐阿婵受欺负。”
老仆道：“奎元楼人众多，爷若被认出，怕是要生祸端。”
萧云彰道：“我戴上眼罩，只远远相望，得了消息便走，不多耽搁。”

第106章 商会4
接上话，萧云彰坐轿，一路赶至奎元楼，远见门处，把守众多，锦衣卫四巡。他不敢冒近，略思忖去了赌场，寻靠窗位儿坐，伙计送来茶点。
这伙计，甚么人没见过，早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打量他一身布衣，却气宇轩昂，多数是行商。主动问可要投注。
萧云彰问：“我才来，不懂形势，你可与我说说？”摸出一串钱儿赏他。
伙计接了，笑嘻嘻道：“老爷听我的，投注薪火庄的萧掌柜，多多益善。”
萧云彰问：“你怎这么笃定？”
伙计道：“萧掌柜可是国公府五爷，他长兄吏部尚书，亲家内阁首辅，侄儿在翰林，弟弟铺子甚多，把持京城各市。可见他官道商道，道道享通，谁能争得过。”
萧云彰微笑道：“你说的在理。”
伙计问：“老爷打算投多少银子？我替你记名帖去。”
萧云彰道：“我投一百两。”
伙计怔住道：“老爷大手笔。”
萧云彰道：“给百门陈娘子。”
伙计骇异问：“莫不是我听错了？老爷要么再思思。”
萧云彰道：“不用再思，我喜反其道行之，且我钱多。”
伙计想，钱多人傻。他接了银票道：“你开心就成。”
萧云彰道：“莫声张，悄悄地。”
伙计道：“好哩。”
萧云彰问：“投陈娘子的有几位？”
伙计道：“一个拳头。”正说着，忽见一人奔进来，大声道：“陈娘子要败。”有人问：“怎地说？”那人回：“周掌柜让她说掌铺的经营之道，她答不出。”
有人说：“这掌柜不厚道，何苦为难个妇人。”转头再加注十两给萧掌柜。
萧云彰问伙计：“奎元楼把守森严，你们怎么传递消息？”
伙计笑嘻嘻道：“龙飞天，鱼游海，蛇穿林，鼠钻洞，各有各路，各行其道，爷就不问罢。”
萧云彰道：“你帮我传个消息进去，我给你十两银子。”
伙计心动问：“要传甚么？”
萧云彰道：“你拿纸笔来。”伙计照做。
萧云彰写毕给他，他接过看了，无字，寥寥几笔画。伙计问：“传给何人？”
萧云彰道：“陈娘子。”伙计摸摸后脑勺，收起银子走了，不在话下。
且说林婵，听得周守礼问后，暗忖何为经营之道，我说得好不好不重要，评判在他人，如今他们沆瀣一气，本就老商人，总能寻到我话里错处，再加打压。我若不说，显我无知，那魏公公、徐阁老及谢少卿，与萧家牵扯甚深，更不会帮我，怎么看都是死棋，满盘尽输，不由心绪浮躁，脑中发乱。
林婵正思对策，陈珀递来一张纸笺，她问：“这是甚么？”
陈珀低声道：“不知，只说给陈娘子。”
林婵接过，拆开看，画了一只木鱼，一树花柳，一盘针线。略思即懂了，暗喜想，九叔竟然来了。莫名心定。她开口道：“有僧问大梅法常，‘如意可是佛法大意？’大梅法常答，‘蒲华柳絮，竹针麻线’。周掌柜，这便是我要说的。”
周守礼问：“是何意哩？我不甚明白，还请陈娘子明示。”
林婵道：“但凡聪明点的，略想想便意会了，你竟还不甚明白，不妨问问旁人。此也算经营之道的一种，不耻下问，虚心求教。”
周守礼问众人：“陈娘子的话，你们可都意会了？”众人笑而不答。周守礼忽然意会了，惊出一身冷汗。
魏泰给张公公使个眼色，张公公忙道：“到此为止。最后请三位掌柜自述，萧掌柜你先。”
萧任游问：“自述甚么？”
张公公道：“甚么都成，譬如你被推举为灯油佥商，有何打算？”
萧任游想半天道：“我一切听魏公公的。”
魏泰唬得出冷汗，微笑道：“此言差矣。我不过个收灯油的，萧掌柜听我的做甚，要听也听你自己才是。”他瞟过萧肃康，又看见乔云云，想起前时那番话，旧怨新仇涌上心，顿时恼火想，老贼胆敢陷我与不义，休怪我翻脸无情。
张公公无奈道：“周掌柜你哩？”
周守礼不敢表态，只道：“定当不辱使命。”
林婵倒详说了，从常山冯家镇的千亩油茶园，到当地最盛名的冯十八油坊、是自己的标行，再到自己有两条标船，可随货随行，不用因官船时限受阻。
待她说毕，魏泰、徐炳正及谢京退至后房商议。
太子朱宁煜笑问：“陈娘子提的大梅法常禅语，姑姑如何悟的？”
朱孝德道：“怎地，太子不曾意会？”
朱宁煜道：“我想听听姑姑的。”
朱孝德道：“我且问你，佛中三宝是何？”朱宁煜道：“佛、法、僧。”
朱孝德道：“总印禅师答，禾、麦，豆。我却说，权、欲、利。”
朱宁煜问：“这是何意？”
朱孝德道：“佛、法、僧、乃佛陀度化大臣后的感悟。总印祥师所答，乃对日常生活感悟。我所答，乃替太子答的感悟。”
朱宁煜微怔问：“怎是替我答？”
朱孝德淡笑反问：“你不想么？”
不待朱宁煜开口，她起身道：“大梅法常这道禅语，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有所想，未有定案。”欲离去。
朱宁煜问：“姑姑不等结果了？”朱孝德不睬，迳自走了。
萧云彰慢慢吃茶，赏窗外风景，忽见一穿水田衣，手拈佛串的女子，匆匆入了轿辇，两个小公公并四个宫女跟随，轿夫抬起滑杆，很快隐没街市之中。萧云彰知她是谁，他的百门油铺，就开在公主府对面的油坊胡同，陈山已盯守八年之久。
一壮汉奔进赌坊，高呼道：“有消息哩。容我吃口茶。”
一众催促道：“吃甚么茶，先说为快。”
壮汉故意卖关，接了茶一饮而尽，方道：“薪火庄与百门油铺，各有一选。”
有人问：“不是三人么？还有一个选谁？”
壮汉道：“未明宣哩，我恐你等焦急，先来报信，有加注、或增投的，这是最后时机。”
有人道：“你莫耽搁，赶紧去罢，没准已经宣哩。”壮汉奔走。
有人道：“我觉非萧掌柜莫属。”
有人问：“你如此笃定？”
那人道：“魏公公一选定乾坤，他无根之身，本就痛恨女子，又与国公府萧大人交好。”众人觉得甚有道理，加注的加注，增投的增投，热闹非凡。
伙计过来添水，好言力劝：“看情形，陈娘子大势已去，爷若想改投萧掌柜，给我五两银子，可替你求情，通融一回。”萧云彰摇头不改。
伙计惋惜，世间真有此等人，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
半刻后，魏泰、徐炳正及谢京自后房出，复坐后，张公公收他们手中所选名号，先揭徐炳正的，张公公念道：“薪火庄萧掌柜。”
再谢京，张公公念道：“百门陈娘子。”
林婵看向谢京，行福礼表谢意。
张公公欲揭魏泰的，忽听魏泰道：“且慢！”同时，听得有人道：“且慢，小的有话禀。”

第107章 商会5
接上话。林婵听得有人道：“且慢，小的有话禀。”随声望去，是个年轻男子。张公公皱眉问：“你是何人，有甚话要禀？”
那人跪拜，作揖道：“小的乃菜市巷豆腐坊李家长男李培实。要揭穿萧任游的真面目，他不配当任灯油佥商。”
张公公叱道：“配不配岂由你说了算！在此公然叫嚣、成何体统。拉下去杖责二十。”
三五侍卫过来拖拽，李培实边蹬腿，边高声道：“你们不允小的禀告，可是早已内定好了？又何必在此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谢京皱眉，命侍卫退下，问道：“李培实，你要禀告萧任游甚么罪名？”
李培实道：“萧任游与弟媳通奸罪。”一众哗然。
萧任游面红耳赤，骂道：“哪里来的无耻之徒，胆敢陷害与我，打死你这个没娘养的猪狗货。”扑上挥拳便打，李培实捂头鼠窜，谢京一声拍案，大怒道：“你等休言，若再争吵不止，藐视公堂，先各打十板以儆效尤。”萧任游方才罢手，被强按跪地待审。
萧肃康暗感不祥，说道：“今日商会主为推举灯油佥商，并非来此审案断判。豆腐坊的粗鄙商贩，此时来闹，显见动机不良。谢少卿不妨稍后将他二人收押，交由刑部处置，不必在此兴师动众，伤我国公府声誉。”
谢京冷笑道：“萧任游乃灯油佥商人选，其若品德败坏，罔顾人伦属实，怎好委已重任，辜负了圣意，我等亦难逃任人唯亲的罪名。”
萧肃康还待说，魏泰阴阳怪气道：“谢少卿所言在理，萧大人若晓甚么，不妨提前告知，免得稍后审出甚么来，怪气人地。”
萧肃康发狠道：“若审不出甚么，此等奇耻大辱，我定当不罢休。”
萧云彰吃了半盏茶，几片云片糕，见已至晌午，日阳当空，叫来伙计结茶点钱，那报信的壮汉飞奔进门，众人连忙高声问：“佥商之任给了何人？”
壮汉道：“竹子长杈，节外生枝。现断起案来。 ”
众人着急问：“审甚么案？”壮汉道：“有人告薪火庄萧掌柜，与弟媳通奸。”
众人惊呆问：“可属实？”
壮汉道：“正审着哩，我哪里知。”
一时炸开了锅，伙计收了钱问：“爷不等结果出了再走？”
萧云彰摇头，笑笑走了，出门上轿，迳回陈家。
再说谢京，问李培实：“你详细说来，若有半句不实，大刑伺候。”
李培实告道：“小的发妻，在菜市巷有豆腐西施之名，前些日被这厮撞见，生起邪念，送她衣服首饰笼络，也怪那淫妇见财眼开，一来二去勾搭成奸，世间没有不漏风的墙，被我无意撞见，越想越气，想给他个教训，昨晚一路跟他进了妓馆，原想待他吃得大醉，趁其不备，捅他一刀。哪想却听他吹嘘，与自个弟媳有首尾，同桌纨绔只是不信，他竟从袖笼里，拿出个汗巾子，和一枚簪子，说是弟媳所赠。”
谢京问：“那物证可在？”
李培实道：“我趁他们喝的烂醉，偷拿了出来。”从怀里取了，呈给侍卫。谢京从侍卫手中接过，对亮细看，见是一枚并蒂莲簪子，簪儿上写着：“在天比翼鸟，在地连理枝，同生死，共情关。卢可儿赠游郎。”在看那汗巾子，绣一对戏水鸳鸯，落字仍为卢可儿赠游郎。
谢京让萧肃康先看，一并问：“这卢可儿可是萧大人府中女眷？”
萧肃康脑里嗡嗡地，说道：“容我问问他。”谢京允了。
萧肃康近至萧任游面前，将汗巾子与簪子与他过目，低问：“这物从哪里来？可是淫妇与你的？”
萧任游冤屈道：“那李贼所言不实，我昨在妓馆未曾说过那些话。”
萧肃康问：“你只肖说，这可是你的？”见他不吭声，眼神露怯，神情发虚，顿时明了。他回身至谢京面前，低声道：“此桩公案牵扯府中家丑，其中是非曲直，还得自查清楚。谢少卿给我几日，必给你个交待。今日就到此罢，给我国公府留存些颜面，日后必当重谢。”
谢京略思忖后，说道：“我虽暂放过令弟一马，但这灯油佥商之任，他是无缘了。”
萧肃康道：“事已至此，我还有甚可说。”
谢京点头，朝李培实道：“你这证物还需查验，若有结果了，再知会你。”
李培实谢过。他又命侍卫：“带萧任游回大理寺问话。”萧肃康也走了，萧逸与福安跟随其后，福安朝陈珀陈山看了两眼，不在话下。
张公公揭了魏泰所写名号，念道：“百门油铺陈娘子。”
林婵大喜，起身行福礼。众人心底发酸，交耳嘀咕：“倒让个娘们得了势。”
魏泰道：“陈娘子既得佥商之任，怎还不露真颜示人。”
林婵晓得躲不过，索性揭了面具，众人不由呆了，皆赞道：“竟是个年纪轻轻的美妇人。”
谢京蹙眉道：“你竟是萧云彰之妻，怎唤自己陈娘子？”
魏泰问：“你认得她？”
林婵简短道：“我夫家原本姓陈。”
谢京朝魏泰道：“她亡夫乃萧府九爷，在世时，掌京中煤、柴、布及骡马市，商铺众多，生意十分兴隆。”
魏泰道：“萧九爷的名号，我恁熟，只是未曾碰过面。”
谢京道：“她父亲乃前詹事，现任浙江知府同知的林光道，林大人。”
魏泰失声道：“林光道，竟是他之女！”将林婵上下审视后，说道：“你今日与萧任游之争，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
林婵道：“生意场上无父子，亲兄弟也要明算帐，这无可厚非。”
魏泰道：“你乃官宦之女，为何要自降身份，走上行商之路？”
林婵感伤道：“亡夫留下众多商铺，我不出面打理，还能指望谁呢？”
魏泰观她楚楚可怜之姿，抬手之间，露出袖笼中一截臂膀，欺霜赛雪的白嫩无瑕，不由滋生快意，目透淫邪之光，皆被乔云云尽收眼底。
谢京则冷哼一声，暗忖，此妇人心机深沉，怪会做戏，绝非等闲之辈，今日一场商会，枝节横生，屡生变故，未尝与她无关，待我回去，细细盘剥一番再说。
太子朱宁煜，站楼上，俯看各路人马作鸟兽散，留一片狼藉，店内伙计开始洒扫、整摆桌椅。他突然问：“你觉得萧云彰真死了？”
魏寅一时也迷茫，只道：“我如在云端，此身不知处。”
朱宁煜笑了道：“我曾说过，不论萧云彰有何考量，若错过奎元楼商会，便愚蠢至极。”
魏寅道：“确是说过。”
朱宁煜道：“现我明了了，他很聪明，智谋过人，又有这位娘子相助，可谓如虎添翼，且看他俩接下来当如何！”

第108章 夜谈
接上话。且说林婵出了奎元楼，正要上轿，乔云云走近见礼。林婵问：“你可好么？”
乔云云道：“我个烟花寨讨生活的女子，能好哪里去，续条命罢了。”
林婵问：“你有甚么要与我说？”
乔云云道：“听你提及常山县冯家镇，触我心怀，满腹感伤，不晓能与谁说。”
林婵道：“能这般动容，必是近乡情怯了。”
乔云云道：“奶奶聪慧，我乃常山冯家镇人氏，后家生变故，堕入风尘，漂泊流离半生，尝尽人情冷暖，午夜梦回时，尽是那满山的油茶树，红染猩唇艳艳花，如血色一般，浓烈也诡异。”
林婵急了回去，只问：“你来有甚话说？”
乔云云抿唇道：“我还没恭喜奶奶哩，九爷终于得偿所愿。”
林婵镇定道：“待我回去，烧香告知与他。”
乔云云低声道：“奶奶不用演，我晓得九爷未死。”
林婵嘲问：“又是九爷梦里告你的？”
乔云云笑了，说道：“我有真凭实证，奶奶若想知，明儿午时，来怡花院寻我。”
林婵道：“我个妇人身，岂能往那里去。”
乔云云道：“奶奶真以为成了灯油佥商，就万事大吉？若这样想，便是大错特错了。前面的路只会荆棘满地，步步生险。”
林婵道：“你很懂似的。”
乔云云道：“我一定比你懂。”
林婵道：“你懂甚么？”
乔云云道：“想知，明儿来寻我。”
林婵道：“换个去处不成么？”
乔云云摇头道：“奶奶如今四围，明里暗里皆有眼睛，唯我那处，最是安全。”不待林婵再问，转身离去。
林婵环顾，人潮涌动，不远处小贩在卖吃食，柜台上盘里盛了鸡鸭鱼肉，清蒸的、红酱的、煨炖的、煎炒熘段的，香味四窜，锅里蒸着高庄馒头，水汽烟笼。
她让陈珀买了馒头和酱肉，坐在轿内，边吃边往帘缝外看，总觉有人瞧她，不由疑神疑鬼。回到陈宅，一进院里，唬了一跳，但见雕梁画柱、门楣窗棂，贴满各式黄纸符咒，悬挂桃木小剑。问小眉：“这是怎地？”
小眉道：“我听人说，老宅易生鬼怪，擅摄人精魂，被缠上的，渐渐面黄肌瘦，浑身无力，至后卧病不起，一命呜呼。我便求乾哥儿去了最近的道观，问天师讨了这些符来。以保奶奶长命百岁。”
林婵道：“我无事的。”
小眉几乎泪目道：“奶奶瘦了许多，精神也不似从前了。”
林婵摸摸脸儿，暗忖，要怪只能怪九爷没节制。不再多话，命小眉端来盆水，洗漱后，她要往花园玩儿，小眉拦阻道：“奶奶也不看甚么时候了？快近黄昏，天色渐暗，景色迷糊，兼寒气晚来生，房里热乎乎待着不好嘛。”
林婵无话可讲，坐火盆前，拿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看，小眉则在旁做针指。片刻后，林婵道：“我突然想吃酥油饼，你往厨房说去。”
小眉道：“奶奶才吃过两只大馒头、一盘肉，又饿了？”
林婵嗔问：“怎地，我还不能吃了？”小眉哪敢忤逆，只得照办。
林婵待她走后，略等了等，起身穿了斗篷出房，才到园子，竟和小眉迎面碰上，小眉问：“奶奶怎在这儿？”
林婵不答反问：“不是让你往厨房去？”
小眉道：“也巧了，厨房正在煎酥油饼，刚出锅哩，厨娘说要趁热吃，我挟了几个装盒里，赶紧回来。”
林婵道：“你先回去，我四处走走。”
小眉急得跺脚：“园里黑黢黢的，万籁俱寂，正当百鬼夜行时，奶奶勿去凑热闹罢，明早出日阳后，再来玩儿不迟。”
林婵见她这般，想若我执意，她必跟随，也成不了事。心底无奈，只得悻悻随她回房，饼吃半块，觉得腻喉咙，不再吃了，听得窗外窸窣作响，问是甚么声儿，小眉去看说道：“淅沥沥的是雨声。”
猛然看到一条黑影恍过，唬得忙放下帘子，心窝怦怦跳。
林婵问：“怎地，脸都煞白了？”
小眉道：“无事，冷风吹得。”
林婵道：“我今日疲乏，想早些睡了，你去罢。”小眉伺候她睡下，放了帐子，添炭、燃香，捻暗灯芯，阖门退下。
萧云彰左等右等林婵不来，待天全黑，方往她宅院去，才近门前，忽听咯吱一声，避之一边，见小眉端了一碟酥油饼，急匆匆出来，从他身旁过去，也未察觉。
他待她没了影，提起脚儿迳到了房里，撩起帐子，林婵半侧身子，手撑着腮，目光炯炯朝他笑，早等着他来。萧云彰踢靴上床，一把抱住她，用力亲个嘴儿，低问：“乖肉，事可成了？”
林婵点头，顺势坐他腰上，捧他脸儿问：“那纸条可是你送进来的？”
萧云彰背倚床柱，心情轻松，笑道：“纸上有甚么？”
林婵道：“画的木鱼，蒲华柳絮，竹针麻线。你莫赖，我晓得是你。”
萧云彰问：“你可知是何意？”
林婵道：“此乃大梅法常教导弟子之言，解说甚多，观点不一。我以为九叔提点我，经商之道，人不同，道相异，各有各得法子，难有定论，倒不如不说，免得被抓话柄，反被他们害了。”
萧云彰想说甚么，又咽回去，盯看她半晌，林婵问：“难道我解错了？”
萧云彰摇头道：“不管怎说，你拿到佥商之任，便是对的。”
林婵道：“那甚么菜市巷豆腐坊李家长男李培实，也是你安排的？”萧云彰笑着默认。
林婵道：“错漏百出。待谢少卿回去细想，定能悟出味儿。”
萧云彰笑道：“那又如何，定局已成，其它不必多管。”
林婵道：“魏泰、徐炳正、谢京、魏寅，萧肃康，还有另几个官儿，皆不是等闲之辈，怎地都糊涂了？”
萧云彰道：“萧任游之事，七分真三分假，涉伦理纲常，岂非儿戏。又是那等场合，说甚话、行甚事更需谨慎，何必为萧肃康兄弟，惹得自己一身腥。”
林婵恍然道：“九叔之法能胜，胜在人心向私。”
萧云彰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成为灯油佥商，是最易的一步，再往前行，只会更凶险可怖，阿婵，我很忧你。”
林婵抿唇道：“你拉我入局，现说这个，已是晚了。”
萧云彰抱紧她腰肢，叹气道：“是我的错，陷你与危地。”
林婵想，哼，男人，事后诸葛亮。她道：“今儿乔云云也跟我这样说。”
萧云彰道：“乔云云？”
林婵道：“怡花院，你花三十两包银包的那个娼妓，莫要说你已忘了！”

第109章 误会
接上话。萧云彰听了笑，林婵咬他耳朵，咬出红红牙印儿，萧云彰喜她骄横，笑道：“让我怎好见人。”林婵道：“你现是死了的人，还想见谁。”
萧云彰道：“陈珀总要见罢。”林婵哼了一声。
萧云彰道：“我包乔云云，非看重她的姿色，而是她常往官家走动，能打探消息，我们行商，需与官家往来密切，有他们照抚，可谓事半功倍。譬如旧年，若非钞关大使范大人提前告知，户部商税将提至三十而取一，我得及早部署，赶在新政实施前，将各处囤积货品，紧着运往京城，得以省下近万两税银。”
林婵听得咂嘴儿，萧云彰问：“乔云云还同你说了甚么？”林婵讲了一遍。
萧云彰想想道：“她越笃定我没死，越是心虚，你勿要被她诈了。我想她也并非因我死没死寻你，只是借个由头诱你去，是有旁的话说。”
林婵好奇问：“她想说甚么？”
萧云彰问：“她确同你讲，她乃常山冯家镇人氏？”林婵称是。
萧云彰道：“她曾说，她本名沈娇，父亲作官，获罪流放，她被卖进妓院为娼。开油店的冯十八探听到，十三年前，白塔寺灯油案所受牵连者，亦有常山县县令沈文良，他有个女儿，便唤沈娇，其父问斩后，她先发卖富户为奴，被家主看上，收进房中，却被大婆不容，家主死后，大婆把她卖到满春楼为妓，待不得三年，被人赎走，自此没了消息。”
林婵道：“这般看来，是同一人了，我只不明，她既被赎身，怎到了京城又重操旧业？”
萧云彰道：“你可问她。不过要换个地儿。”
林婵道：“乔云云不答应，我扮成男子可行。”
萧云彰微笑道：“没见过这样女相的男子。”
林婵道：“虔婆有银子拿，管得你男女。我倒要看看，那令九叔乐不思蜀之地，到底有甚妙处。”
萧云彰道：“我何曾乐不思蜀，不过为生意往来。”
林婵道：“你勿要不认。是个男儿就敢做敢当。”见他只笑，有些上头，去拉了抽屉，取出条软毛鞭儿，细细抽他一记，叉腰问：“到底认是不认？”
萧云彰见她衣襟半敞，露出大红绸抹胸，再看脸儿，杏眼桃腮，眉梢带春刀，嘴角挂笑剪，他说道：“明明没的事儿，还要屈打成招？”
林婵又抽他一记道：“不挨几鞭子，不认是不是？”
萧云彰一手抓住她的腕儿，取了鞭子，将她两手系紧，箍到背后，扯脱抹胸，搂进怀里，皮贴皮，肉碰肉，一瞬儿欲火狂燃，嗓子微干道：“我最厌刁蛮不讲理，不听话，认死理，爱打人、咬人、胡搅蛮缠的官家女，贤良淑德，温柔和顺去哪了？爹就是这样教你的？”
林婵道：“原来这才是你的心里话。那你休了我呀！瞧我这记性，你已经死哩，何需你休，明儿我就找人嫁了！”
萧云彰问：“怎地，想魏寅了？”
林婵微怔，说道：“魏千户仪表堂堂，年轻有为，行走街市，引多少女儿偷窥，我和她们心性一样的，这样的不想，难道想那又老又丑，罗里吧嗦，不会哄人疼人的？”
萧云彰道：“我在你心里原是这样的，那勿要怪我下手狠了。”
林婵问：“你要做甚？我好怕呀！”
小眉走到前边房，只见萧乾和齐映坐着，在吃晚饭。见她端着一碟酥油饼，萧乾称谢接过。小眉道：“你们快些吃，吃完随我捉爷鬼去。”
萧乾与齐映面面相觑，齐映先道：“我曾在寺庙中借宿，也随老和尚习了解冤往生咒，待我晚间夜深人静时，诵念百遍，助宅内幽魂投胎是了。”
小眉道：“你又不是真和尚，念再多也无用。”问萧乾：“让你借的斩邪剑哩？”
萧乾从柜里取出一柄剑道：“那些个道士哪里肯借，让我掏银子买了一柄。”
小眉问：“几钱？”
萧乾道：“五两银子。”
小眉惊道：“道士不老实，诳你的罢，哪需这些银钱。”
萧乾道：“说这柄剑斩过一条白蛇精，十分灵验，还教了我念咒。到时我边念咒边刺出，还怕爷鬼不逃。”
齐映道：“阿弥陀佛。”
小眉道：“你个假和尚。”
萧乾饭毕，拎剑要随小眉走，想想朝齐映道：“你也来，给我们壮胆儿。”齐映摇头不去，便也没勉强。
小眉和萧乾走着，经过园子时，朝内张望。萧乾问：“看这做甚？”
小眉道：“今儿奶奶三番两次要进园子，黑黢黢还往里闯，被我力劝住。我想定是被爷鬼迷去魂了。我们要么先往园里兜一圈儿，遇着就给他一剑。”
萧乾想也有理，两人进了园子，也没提灯笼，借着月光前行，满地树影晃动，宿鸟偶几声梦啼，走着，忽听窸窸窣窣不晓哪儿声响，两人皆害怕，萧乾力喝壮胆：“斩邪剑在此，不怕的来试。”一条黑影窜过，细看原是只猫儿。走没多远，见梅树花仍开着，小眉欲开口，树后钻出个人来，唬得她与萧乾尖叫，那人道：“是我。”原来是陈珀。
萧乾问：“陈爷在这做甚？”
陈珀道：“我进来溺尿，你们哩？”
萧乾道：“小眉说宅里有鬼，缠了奶奶不放，特让我往道观求来斩邪剑，今晚送他往生去。”
陈珀道：“这宅里哪有鬼。”
小眉道：“陈爷莫不信，我亲眼见的，哪会有假。”
陈珀问：“你在哪儿见的？”
小眉道：“近些日常在房里看见，我们快走罢。”
陈珀笑道：“我看你们捉鬼去。”
他三人进了院，悄悄走到林婵卧房前，贴门板细听，半晌后，陈珀道：“哪有甚么鬼，你们多心了。”话音才落，就听得内传一声笑，显然不是林婵在笑。
林婵浑身是汗，鬓发潮雾生，萧云彰解了马鞭，林婵抬手搂他颈子，他俯首含她舌头，手掌攥住她的腿根，肆意大动，林婵只觉今夜不同往昔，筋骨酥麻，皮肉如绵，心尖都颤了，忍不得求饶道：“好哥哥，要了我的命了。”
萧云彰问：“说谁又老又丑的？”
林婵道：“没说你。”
萧云彰道：“那说的是谁，总有个名号。”
林婵胡诌道：“说的是陈珀。”
小眉在外听着，惊恐道：“奶奶说爷鬼在要她的命。乾哥儿还不快进去？”
萧乾道：“再听听，若是奶奶说梦话，我进去太唐突。”
陈珀心如明镜，正想法劝他二人离开，忽闻萧云彰那样问，林婵那样答，竟然指姓点名说他又老又丑，太欺负人了。他闭嘴不劝了，爱咋样咋样罢。

第110章 告知
接上话。且说萧云彰直起身，将林婵推倒，拉过枕头垫她股下，攥住白生生腿肚儿搭上肩膀，狂兴大动，只撞得林婵泪眼汪汪，桃颊满红潮，更兼乌鬓撩乱，簪子欲坠，几朵珠花散落四处，她亦春情四溢，欲火焚心，两手攥捏褥被，迎前近凑，这正是：一种风情，两处多忙，个中谁更殷勤？
萧云彰喘吁吁问：“说谁罗里吧嗦的？”
林婵乖觉道：“是陈珀。”
萧云彰问：“说谁不会哄人疼人的？”
林婵道：“还是陈珀。好哥哥慢些个，我没气力了，心也一点一点被你吃尽了。”
萧云彰听得销魂，只觉灵犀透顶，骨酥体麻，晓要来事，咬牙说：“乖肉，把腰挟紧了。”
帐内二人不胜欢娱，门外陈珀冷脸道：“怎地，奶奶心都被吃了，你们还光听不动？”
小眉听了鼓动，自己不敢进，使劲推了萧乾一把，萧乾跌进房，退无可退，一把抽出斩邪剑，直指床榻，厉喝道：“哪儿来的妖魔鬼怪，不好生投胎去，在这里祸害我家奶奶，速速现出原形，受我一剑。”瞟那帐内，已无动静。
等有须臾，他问：“奶奶可安好？”
林婵有气无力道：“我好的很。”
萧乾道：“听奶奶声气，被爷鬼摄了精魂，待我拿他......”话音还未落，却见帐子一撩，一男人仅着布裤，赤了上身，趿鞋下地。
萧乾顿时大骇，往后退数步，举剑挡身前，唬得浑身哆嗦，直看这爷鬼，怎如此鲜活，身后还有条影子，待近了，再细看，不由怔住，简直不敢信自己眼睛，抬袖使劲揉揉，可不就是已故去的九爷嘛。
他结巴叫：“九，九爷，九爷你是人还是鬼？”
萧云彰懒理他，斟了盏茶，一饮而尽，再斟茶，擎了去喂林婵，回来才问：“门外还有何人？”萧乾不觉答道：“小眉，陈管事。”
萧云彰道：“你让小眉打水来，伺候奶奶梳洗。你随陈管事去，稍候我会到。”
萧乾应诺退出房，两腿仍稀软，走两步差点跌倒，小眉拉住他，担忧问：“怎打起摆子来？也被爷鬼摄了精魂不成？”
萧乾顺口气道：“哪有甚么爷鬼！奶奶命你打水来。”
小眉道：“我明明听见。”
萧乾打断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明明甚么也没有，你还不快去。”小眉狐疑走了。
陈珀道：“不愧是爷和奶奶的身边人，尽得真传，睁眼说瞎话。”
萧乾道：“爷让我随你去。你早知爷没死，还把我瞒得似铁桶。”陈珀转身就走，他甚么话都不想说。
林婵洗漱过，虽疲累，仍叫小眉身前坐，说道：“我一直念你年纪小，心性单纯，经不起哄骗，有些话便不与你讲。但现看来，你一年年的大了，心思多起来，想瞒是瞒不住的，除非把你送走。”
小眉顿时面如土色，跪下求道：“奶奶勿要送我走。”
林婵道：“你起来，你可听我的话儿？”
小眉起身道：“我不听奶奶的话，还听谁的哩？”
林婵道：“还听九爷的。”
小眉怔住，想想问：“奶奶找来新的爷了？恁快了些！”
林婵噗嗤笑出声，伸手指戳她额头：“我这样水性杨花么。还是原来的九爷，他没有死。”
小眉糊涂了：“没死？那棺材里是何人哩？”
林婵道：“你莫管许多，爷没死之事，极为秘密，万不可告知第二人。这宅里也是有些人晓，有些人不晓，平日里关于九爷，半字不提，可记牢了？你若在外瞎说，被我打听出来，莫怪我不念主仆情谊。”
小眉终于明白，连忙道：“奶奶知得，我这张嘴最严实，拿针也戳不开。”
林婵打呵欠道：“我信你。”起身上床去睡了，在下不提。
兵分两路，再说福安，和萧逸跟随萧肃康的官轿回府，一路不敢言，默默到家，门人凑近轿禀：“白塔寺福觉方丈到了。”
萧肃康问：“何时到的？现在何处？”
门人道：“与老爷前后脚到。福觉方丈说先给老太太宣卷，再往老爷书房去。”
萧肃康吩咐：“见到萧任游，让他立刻来书房见我。”
门人应下，萧肃康一甩帘子，轿夫听音得令，忙抬起滑杆，进了府门，穿园过院，在书房停下，福安撩帘，萧肃康面色铁青下轿，走进房，萧贵迎门口，接了他的大氅，萧肃康坐下，取了冠帽，萧贵为他系带巾帻，福安斟茶，摆他手前。萧肃康吃茶，越想越恼怒，命福安：“你去门首守着，萧任游那厮泼皮无赖，门人拗不过他，你带他来。”
福安应承退下，经过花园，沿松墙走时，瞧见七房奶奶卢氏，和她的丫环喜儿，鬼鬼祟祟的，喜儿肩背鼓囊囊大包袱。
他避走另一条石子甬路，到了门房，问门人：“五爷回了没？”
门人道：“早回哩，和大爷前后脚进的府。”
福安问：“你告他去见大爷没？”
门人道：“告哩，仔仔细细说了。”福安嗯了一声，欲走又辄回来，笑道：“你欠我份情，要记住。”
门人问：“这话从何说起？”
福安道：“一会儿七奶奶和她的丫头喜儿，要从这里出去，你定要拦住，若是放了，有你的罪受。”门人晓他能耐，连忙作揖谢过。
福安来到五房院子叩门，萧石闻声问：“哥有事么？”
福安问：“你家爷回来没？”
萧石道：“回来洗把脸儿，径往大爷书房去了。”
福安手搭他肩膀问：“你妹妹病如何了?”
萧石道：“多亏哥哥的银子，买了名贵药材调理，现好起来。”
福安低声道：“谢甚！不过一物换一物。”
恰惠春、雪鸾经过，雪鸾扬声道：“你俩勾肩搭背的，在出甚么坏主意哩！”
萧石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更况女子还长了小人心。大爷命福安哥来寻我家五爷，我告他五爷去见大爷了。”
雪鸾道：“我随口一句，你急死了。”
萧石给惠春作揖，问：“姐姐去哪哩？”
惠春道：“老太太要见七奶奶，命我们去请。”
福安开口道：“你们去吃闭门羹，七奶奶不在房里。”
雪鸾问：“那在哪了？”
福安道：“要我说可以，先回我个话儿。”
雪鸾问：“甚么话？”
福安问：“福觉方丈可在老太太房里宣卷？”
雪鸾道：“前时在，我们走时，他也走了。”
惠春说道：”你问这做甚？”
福安不答，只道：“七奶奶带着喜儿要出府，你们往外门寻罢。”他说毕，不再多留，匆匆往书房方向奔去。

第111章 解惑
接上话，且说福安迳走到书房，萧逸萧贵在廊前守着，福安悄声问萧逸：“内里有谁？”
萧逸道：“五爷，还有福觉方丈。”
萧贵瞪福安，骂道：“狗奴，叫你请五爷去，五爷自己来了，你跑到哪躲闲逍遥，看爷稍后不打断你的狗腿。”
福安不睬他，欲往窗寮边偷听，萧贵两三步阻他面前，问：“要做甚？”
萧逸道：“听听讲甚么又怎地？”
萧贵板脸道：“爷们说话，你们好偷听？无法无天了都，看我不禀明大爷，撕烂你俩的耳朵。”
福安道：“谁听了？我进去斟茶也不行？”
萧贵道：“不行。”
福安道：“行，你行，我不进去，爷骂起来，你担着。”自蹲在台阶前，掏出肉干，喂小猱狮狗吃。半刻后，听得萧肃康大骂声、壶盏摔碎声、桌翻凳倒声，声声一片。又听萧肃康高喊：“萧贵、福安。”福安迅速站起，三两步奔至门口，萧贵也往里挤，福安一胳膊肘将他拐到身后，率先撩帘而入，但见狼藉遍野，萧任游跌坐地，萧肃康骑坐他身上，挥拳在打。
福觉方丈坐窗前吃茶，并不劝阻。
福安抬桌摆凳，将掉落的笔墨纸砚捡起重置，萧贵不甘落后，取来笤帚簸箕，将茶壶杯盏碎片扫走。福安去柜里取出新的紫砂壶，打开装茶叶的瓷瓶，慢腾腾撮茶往壶里放，眼睛暗瞟，萧肃康打累方罢手，喘吁吁起身，朝萧任游腰间狠踢两脚。萧任游已是鼻青脸肿，鲜血淋漓。
福安去搀扶萧任游，坐到椅上，萧肃康骂道：“我好好一盘大棋，被你个小卒子尽毁。你还活着做甚？不如一头撞死。”
萧任游啐口血，大喊道：“我何曾有错，一步步皆按兄长的主意来的。”
萧肃康大怒问：“明知今日商会，你昨晚还在娼馆酩酊大醉，是我的主意？你勾引市井贱妇，是我的主意？你与老七媳妇通奸，还拿证物四处炫耀、明露机关，被有心人拿去，也是我的主意？”
萧任游道：“哥说的我都认，唯一样不认。我何曾将卢氏的汗巾与簪子、拿与人旁观，我虽浪荡不羁，却也懂廉耻。”
萧肃康冷笑道：“你还配廉耻二字，你说那些玩意，怎落入李培实手上，难道有人陷害你？”
萧任游道：“就是有人陷害我，我真冤枉。”
萧肃康忍不得踢他一脚：“你算个甚么东西，需得人陷害。”
福觉方丈慢慢道：“你自诩在下一盘大棋，他人也在下，萧任游成为你的败卒，却是他人的嫁衣。萧肃康，你平日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却不知，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你此趟大意了。 ”
萧肃康听得他这几句话，反思道：“是我一时气极不过，冲昏头脑。此番看来，倒像是蓄谋已久。”他命萧贵：“你请郭先生来。”萧贵领命而去。
福安至火盆前，拎起铜铫，往壶里冲水，再摆桌上。萧肃康道：“你也出去。”福安退下，躲进明间角落，悄悄听觑。
萧肃康道：“老五若没将汗巾簪子拿出招摇，李培实又如何拿到？难道府内有人捣鬼，干吃里扒外的勾当？把相关奴才们捆起来，剥下裤子往死里打，总有受不住实说的。”
福觉皱眉道：“现甚么时候！大理寺刑部在墙外虎视眈眈，巴不得府内自乱阵脚，万不可冲动行事。”他问萧任游：“你昨晚在娼馆，确定未曾带那两物在身？不用逞强，实话实说便是。”
萧任游又心虚了，只推赖道：“我酒吃醉了，不记得那许多。”
萧肃康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骂：“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上前猛踹他几脚，萧任游唉哟唉哟痛唤。
福觉叹气道：“事已至此，拿他撒气有何用。”
萧任游骂道：“你个和尚，说甚风凉话。”
萧肃康道：“蠢货，再说我割了你舌头。”
福觉道：“通奸之罪可大可小，现唯有以静制动，切忌府中闹乱，待风头过去，再商下策。我今个冒险而来，日后当避，若有事寻我，遣小厮来告知。”
福安还待要听，院内传来脚步说话声，他忙走出明间，见郭铭与萧贵匆匆而来，也无需通传，郭铭大步进房，福安随即在后，去提壶斟茶，郭铭作揖后，喘粗气道：“你们可知，灯油佥商为谁所得？”
萧肃康道：“应是木材铺周守礼罢。”
郭铭道：“非他，非他！百门油铺的陈娘子所得。你们可知陈娘子又是何许人？”福安将滚茶摆他手前，退下走至帘前，听得身后话：“陈娘子乃萧九爷萧云彰的妻。”正此时，萧贵朝他挥手来，福安猝不及防，生生挨了一巴掌，骂道：“做何打我？”
萧贵道：“你这溜须拍马的贼货，郭先生我请得来，理应我进去斟茶倒水，你屁颠颠的抢甚头功，我打死也应该。”
福安心情好，懒与他废话。不知何时落雪了，薄薄覆地面一层白盐，他使了笤帚清扫，萧贵躲进明间烤火，萧逸守在门前。半刻后，萧逸朝福安道：“老爷命你送福觉方丈出去。”
福安丢了笤帚，在游廊守候，待福觉走近，忙撑起大伞，随在右侧。出了书房院子，两人不紧不慢走，福觉先问他：“在大爷身前多久了？叫甚么名字？几岁了？挨过打没？大爷脾气燥，不过来得快去得快，你需更机灵些，要学会察言观色。”态度甚是和蔼，满脸慈悲。
福安也一样样回应了。
福觉又道：“九少奶奶，你可见过，说过话，她是怎样的人？”
福安回道：“九少奶奶是前詹事林大人之女，幼时与旻少爷订过亲，去年年除上京来履婚，由老太太、大老爷大夫人作主，退了这门婚约，她转而改嫁九爷，成婚翌日，就随九爷往南行商去了。”
福觉颌首道：“原来如此。”几片雪花飞至额面，点点沁凉，他叹息道：“道人无事发狂心，涉水登山海外寻，一拜起来还一拜，不知屋里有观音。”
福安道：“我们凡俗子弟，不比大师有一双慧目，能识真佛金身。”他又道：“我有一禅语不明，想请教大师解惑。”
福觉道：“你且说来。”
福安问：“今日奎元楼商会，百门油铺陈娘子提到‘有僧问大梅法常，如意可是佛法大意？’大梅法常答，‘蒲华柳絮，竹针麻线。’小仆愚钝，百思不得其解，还请大师指点。”
福觉淡道：“有僧问赵州禅师，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示。师问他，吃粥了没？僧回，吃粥了。师说，洗钵盂去。赵州禅师所言，与大梅法常所训，乃异曲同工。”
福安道：“我愈发糊涂了，请大师明说罢。”
福觉道：“常以为困守寺庙修行才能领悟，却是错的。领悟、修行与俗世生活无异，生活就是修行，领悟也需在生活中领悟。周掌柜问陈娘子营生之道，陈娘子所答，营生之道，不过就像蒲华柳絮，竹针麻线般寻常，在口舌之中，行动之间，人人得见，有甚可多说的。”
福安道：“谢大师解惑，小仆受教。”两人相聊间，已至大门前，福觉头也不回走了，福安待他影踪没于人海，问门人：“七奶奶哩？”
门人回道：“七奶奶和喜儿，被惠春雪鸾拉扯走了。”福安道声知道了，不在话下。
再说林婵一早洗漱，正吃饭时，萧云彰掀帘子进来，脱了大氅，湿乎乎的，小眉近前搭手上，她现已不怕了，还抿嘴笑。林婵问：“外面下雨么？”
萧云彰坐到火盆前，说道：“岂是下雨，外面飘雪花哩。”
林婵道：“两月份还飘雪花，实在稀罕。”吩咐小眉：“取一副碗筷来，请九爷用饭。”
萧云彰坐过来，问道：“何时往怡花院？”
林婵道：“用过饭赶早去。”小眉盛了碗稠粥，摆他面前，递来筷子。萧云彰接过，挟起油糕，一口粥一口糕吃着。
林婵饭毕，吃了香茶，穿上男子内衣裤，外罩一件樱草色直裰，在镜前照来照去。萧云彰看了笑，林婵问：“你笑甚么？”萧云彰不答，放下碗筷净手，再叫她到面前，拉过矮凳背坐他腿间，拿了小眉手中网巾，将林婵乌油发绾起，拢于网内，网巾上下口有束绳，下口遮住额头，拉至与眉齐。上口露出髻顶，再束紧，问小眉：“簪子呢？”
小眉忙去寻妆盒，萧云彰索性取下自己髻上的翠绿蘑菇首玉簪，横插进她的髻中。
林婵扭过头来给他看，趴他腿上，笑问：“好看嘛？”
萧云彰端她像一根青葱般水嫩，有些愁道：“去那种地方，要甚么好看。”
林婵赞同：“也是，只要银子够多，癞蛤蟆变金蟾。”

第112章 探查
接上话。且说林婵乘轿，萧乾跟随，出宅往向怡花院。隐在暗处的魏寅，带六七锦衣卫直奔门首而来，其一拿绣春刀敲门，高声叫道：“可有人在？”
看户开了门，见是穿飞鱼服的，作揖问道：“官爷有何要事？”问：“你家主子可在？”
看户回话：“奶奶才出门。”问：“你家爷可在？”回道：“我家爷已故去了。”
锦衣卫道：“我们沿路追一逃犯，眼见翻墙进了你家宅子，务必进去搜捕。”就要往里闯。
看户忙拦阻道：“小的一直把守院前，未见有人翻墙而入。”
锦衣卫道：“狗也有耳背打盹时。”
看户道：“一大早上，小的耳清目明哩。”
魏寅道：“阻我等搜捕，莫不是他的同伙？”
看户只得道：“官爷稍慢，先往前堂吃茶，容小的去禀管事。”
魏寅斥责道：“我们来此缉凶，追逃分秒之间，岂能耽搁，再废话，杖责二十，严惩不贷。”命兵分三路，细细搜查，众卫领命各散，看户眼见形势不对，暗抄一斜径近道，给陈珀通风报信。
陈珀走进房里，拿个帖儿交给萧云彰：“内库总管魏贤差小公公送来。”
萧云彰看帖儿，陈珀忍不住问：“写得甚么？”
萧云彰道：“明日午时，邀阿婵往白塔寺共商灯油采办一事。”
陈珀皱眉问：“为何选在白塔寺？”
萧云彰道：“白塔寺不可惧，惧的是僧官福觉，此人佛口蛇心两面刀，比萧肃康难应付百倍。更况十四年前，他身为白塔寺住持，与本慧方丈圆寂、悟净和尚毒死，多数脱不得干系。”陈珀道：“明日我随奶奶去。”萧云彰点头道：“萧荣萧华会在暗处保护。”
他坐桌前修书一封，递给陈珀：“央驿差加急、送往常山冯家镇冯十八处。”
陈珀接了，正欲说话，听得院里脚足急奔声，忙掀帘出去，萧云彰走到窗寮前，见是守门的看户，听他告道：“锦衣卫千户魏大人，借口缉拿逃犯，带数人闯入宅内，小的阻拦不及，赶忙前来通报，现怕是已过二门了。”
陈珀道：“你勿要自乱阵脚，还去院门守着。”打发了他，再进房来禀，萧云彰摆手道：“我已听见，魏寅司马昭之心，假借缉凶之名，实来探我生死。”
陈珀问：“爷怎么打算？”
萧云彰道：“我待要会他，却并非今朝。”略思忖，叫过陈珀，低声交待几句，陈珀应诺，出了房往前堂，远远见魏寅，拾了条凳子，坐在雪地里吃茶。他走近前作揖见礼，吩咐看户：“快去端火盆来，再温一壶酒，给官爷驱驱寒气。”
魏寅问：“你家奶奶去哪了？”
陈珀道：“奶奶往油铺了，这不得了灯油佥商之任，责任重大，万事得亲为。”
魏寅斜眼看他：“你怎未跟去？”
陈珀陪笑道：“奶奶是个有主意的人，用谁不用谁，皆在她一念之间。”
魏寅问：“听闻你们宅子里闹鬼？”
陈珀反问：“大人怎会晓得？”
魏寅道：“道观里的王天师，告我宅里小厮，去他那处求黄符，并买一柄斩邪剑，如何？可斩到鬼了？”
陈珀道：“实不相瞒，十四年前，陈家因灯油案，旧主被刑得刑，发配得发配，早已家破人亡，剩下几个无处可去的、在此傍身，寻个依靠，宅中经年失修打理，四处破败，尽显阴森诡谲之气。奶奶来为爷办丧葬之仪，暂居此处，随来的小厮胆小怕事，疑神疑鬼的，我也睁只眼闭只眼，由得他们闹去。”
魏寅笑道：“原来如此！”
陈珀也笑道：“当不得真！”
魏寅慢慢道：“总有人会当真！”
陈珀微怔，恰看户送来火盆、温热的酒，魏寅吃了两盏，锦衣卫陆续来报，未曾有发现，其中一人道：“花园门大锁把持，进入不得。”
魏寅起身：“陈管事，请罢！”
陈珀没多话，随他们往花园去。穿堂过院，很快近至花园前，园门未锁，虚虚掩着，先前禀的那人道：“怎又开了？”
魏寅笑问：“陈管事，真有鬼不成？”
陈珀道：“应是老仆在里洒扫。”
魏寅不应，锦衣卫推开两扇门，果听笤帚刷刷声，众人涌入，陈珀远远站在门外，但见数株梅花，黄腊腊开得正盛，一老仆弯腰驼背，正细细在扫雪，最尽头一排四门房，倒是紧锁着。欲往去，才走至地央，老仆将路拦下，抬头问：“做甚？”
锦衣卫道：“房门打开，我等进去搜查逃犯。”
老仆道：“此乃祠堂，供奉陈氏列位先祖，不得入内打扰清静。”
锦衣卫道：“老家伙，还不让开，休怪我刀剑无眼。”那老仆纹丝不动。
锦衣卫挥刀迎面而向，魏寅忽感一缕暗风掠过耳鬓，眼前尽是纷飞花瓣，由柔渐锋，似数枚刀片划来，魏寅脸色大变，厉喝：“撤！”
众人迅疾退至园外，两扇门呯得一声，重重紧阖。彼此相看，心有余悸。
魏寅觉得脸颊刺痛，用手一抹，指腹沾血，他问：“陈管事，这老仆是何来历？”
陈珀近前道：“只知从前是老爷跟随，老爷被刑后，他一直在这守祠堂。”
魏寅冷哼道：“走！”
陈珀问：“魏大人不等我家奶奶回来了？”
魏寅道：“改日我再来。”
陈珀道：“明日午时，我家奶奶受魏公公之邀，往白塔寺商灯油采买一事，恐回得晚，魏大人若来，提前递帖儿，免得再空跑一趟。”魏寅没言语，率众离去。
林婵到了怡花院，下轿来，因是白日间，门首冷落，三两护院袖手在槛内站着，见她和萧乾进来，忙接入堂中，稍顷，虔婆过来见，林婵新奇，打量她道：“这位妈子胖胖地。”
虔婆先道万福，再拍手道：“这位贵人，男生女相，好是清俊啊！”
再看萧乾道：“这位哥儿怎生眼熟，似曾哪里见过？”
萧乾道：“我打你这老虔婆一拳，你就认得我了。”
虔婆笑问：“瞧我这记性，可不是乾哥儿，哪阵风儿把你刮来了？”
萧乾道：“萧九爷死了，我跟在陈二爷身前当差。”他指林婵道：“二爷贩药材生意，打南边来，旁的不多，只有银子。”
虔婆听得喜不自胜，忙殷勤迎进厅内，寻个靠窗台坐了，命上茶点，置酒席，且问：“想寻哪样姑娘作陪哩？擅弹琴吹箫的？吟诗作画的？擅双陆骨牌棋的？还是擅房帐媚术的？我这应有尽有，包陈二爷合心意。”
林婵想，怪不得九爷欢喜常来，果真大开眼界。

第113章 妙处
接上话，且说林婵来到怡花院，看甚么皆觉得新奇，听虔婆说毕，笑道：“先来弹琴吹箫的。听闻你这里有位叫棠红的妓子，唱南曲在行，我不曾听过，今日你叫她来，我一饱耳福。”
虔婆说好哩，忙命人去叫，丫环端来精致酒菜，摆放桌上，林婵各式尝尝，不由道：“美味。”
虔婆道：“我们这儿，有京城最有名的两样，一个姑娘，一个酒菜，旁处没得比。”
萧乾道：“妈子吹牛。姑娘不谈，酒菜再好，比得过宫里御膳？”
虔婆道：“宫里御膳不好浑说，但为官的大人先生们，十天半月不来吃酒菜，心痒痒跟蚁爬似的。”
萧乾道：“说得太过了。”
虔婆道：“你别不信，工部给事中姚大人，就喜食我这里一道菜，王太守八宝豆腐。每趟来，只点豆腐，吃完抹嘴便走，下趟再来。”
林婵道：“我尝尝看。”用调羹舀了送嘴里细嚼，惊为天人，赞道：“妙呀。”
正此时，丫环禀：“沉香姑娘来了。”
林婵见她姿色动人，一把杨柳小腰，摇头道：“这位沉香，非我慕名要寻的棠红。”
虔婆压低声道：“她便是改了名的棠红。”
林婵问：“为何改名？”
虔婆吞吐道：“被一场官司所累，贵人不问罢。”
林婵道：“不问不问，扫我雅兴。”袖里取出六两银子，放在桌上，虔婆与沉香称谢收下，道万福后，乐师弹起月琴，沉香手捏汗巾，歌唱道：【幺篇】榆散青钱乱，梅攒翠豆肥。轻轻风趁蝴蝶队，霏霏雨过蜻蜓戏，融融沙暖鸳鸯睡。落红踏践马蹄尘，残花酝酿蜂儿蜜。
林婵拍掌叫好。萧乾凑近，轻轻提醒：“正事要紧。”
林婵翘脚吃酒道：“嗬，不忙。”听沉香继续唱：偶然间两相窥望，引逗的春心狂荡，今夜里早赴佳期，成就了墙头马上。（白朴）唱毕，林婵听得高兴，持壶斟酒请她，沉香道谢，双手接过，仰颈吃了。
林婵笑道：“怪道萧九爷欢喜你，声若箫管，清音婉转，连我也心动了。”
沉香道：“可怜萧九爷英年早逝，我闻噩耗后，哭过几回，偷偷烧了纸给他。”
林婵道：“你倒重情重义，是他没福气。”
沉香感叹道：“想当初他要娶我，我还拿张致哩。”
林婵道：“还有这事儿，你详细述来。”
沉香道：“陈年旧事，早忘了。”
林婵取了一两银，掌心掂掂问：“想起没？”
沉香叠声儿道：“想起了。”萧乾翻个白眼。
林婵听后，打发了她，叫来虔婆：“吟诗作画的哩？”
虔婆命人去叫，片刻后，来了两姐儿，带了笔墨纸砚，即兴作画题诗，林婵赏了半日，又叫擅棋牌的来，打了一回双陆，林婵占上风。问虔婆：“擅房帐媚术的哩？”
虔婆道：“贵人随我去。”林婵兴致勃勃要跟她走，萧乾无奈拦道：“爷不可了，说来找乔云云的，已耽误不少时辰。”
虔婆恍然：“怪道云姐儿说在等人，原来是等你俩。”
林婵遗憾道：“妈子，我下趟来再寻你。”赏给虔婆一两银子，虔婆笑嘻嘻道：“我这里有位扬州瘦马，功夫了得，凡入她帐中的，竖着进，横着出。”
林婵惊道：“玩死了？”
虔婆道：“销魂噬骨，浑身没了气力。”
林婵道：“原来如此。萧九爷可入过她帐中？”
虔婆道：“记不清了。”林婵又取一两银子，在她眼前晃道：“仔细想想，有还是没有？”
虔婆迟疑道：“有......”看萧乾神色又道：“没有。”
林婵道：“骗罢，终归有没有？”
虔婆问：“你们想听我说甚？”
林婵哼一声，收回银子直上二楼，随萧乾所指，到乔云云门首，立一丫头。萧乾道：“你去通传。”
丫头问名号，萧乾道：“她心知的。”
丫头进去，须臾过来，请她们入房。林婵到房中，但觉温暖如春，香气怡人，环顾四围，布置分外清雅，乔云云出来迎接，乍见到林婵这副装扮，有些怔住，缓过神笑道：“竟有些认不出了。”邀她坐到火盆前，碳上顿着铜铫，乔云云亲自斟茶，林婵接过浅尝，沁入心脾，她命萧乾守到门外，四下无人，才问：“你昨日提点我，成为灯油佥商，前路愈发凶险，话说一半，吊人胃口，现我来此，你且说罢，怎得凶险了？”
乔云云盯着簇簇燃烧的红炭，说道：“那位掌管内库的魏公公，你觉得如何？”
林婵道：“不曾接触，只昨儿奎元楼商会得见，样貌平常，不苟言笑，还算和气，言谈无出格之处。”
乔云云沉默会儿道：“人不可貌相，万勿以貌取人。他能从十四年前那场灯油大案全身而退，足见其的厉害。”林婵笑笑。
乔云云见她不以为意，一咬牙，迅速解衣宽带，展其裸背给林婵：“你看！”
林婵瞧去，顿时脸色大变，惊骇问：“谁如此残暴，不把人当人？”
乔云云面无表情穿回衣裳，回道：“你口中还算和气，言谈无出格之处的魏公公！我给你看伤疤，非博你同情，不过警醒你，魏公公生性凶残，有虐打女人的癖好，你与他交道，需严加防范，小心落入他的圈套。我残花败柳之身，还能隐忍硬捱，你受不了的。”
林婵浑身打颤，心生恶寒，吃口茶问：“你我不过偶见几面，难谈相熟，为何要帮我？”
乔云云道：“这世间最苦的女子，唯妓女与商女。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能提点你些，也算今生积德了，来世能求个好归宿。”
林婵道：“我谢你了。”
乔云云抬眼看她问：“你承了萧九爷万贯家财，本可在后宅安度一生，为何要抛头露面出来行商，还去争灯油佥商之任？”
林婵道：“九爷这些年行商不易，好容易打下的基业，岂能在我手中败落！十四年前白塔寺灯油案，九爷的父兄遭刑斩，家破人亡，他没了姓氏，屈居国公府门下求庇护，看人眼色，日子不好过。我父亲乃前詹事，亦因此案牵连，被贬浙江知府同知，迁任途中，母亲染瘟疫亡故，实在痛心。九叔与我，皆为灯油案受害者，此次太庙皇寺换用山茶灯油，我争佥商之任，只为重蹈旧路，探查当年之案。”

第114章 谈心
接上话。乔云云听了林婵一番话，想想道：“人都说，戏子无义，婊子无情。你我素不相熟，此时聊了两句，怎就将掏心窝子的话讲了，不怕是魏公公命我来套你的话？你得了灯油佥商之任，可晓多少人眼红嫉恨，欲除之而后快！”
林婵道：“旁人不敢讲，你定不会。”
乔云云讽道：“就因我一身的伤？或是施得苦肉计！”
林婵道：“因我知你是谁。”乔云云愣住。
林婵接着道：“你原名沈娇，父亲乃常山县县令沈文良，十四年前因灯油案问斩，你被发卖，几经周折，堕入风尘。你聪明淑秀、精通琴棋书画，非愚钝麻木，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你怎会出卖我哩。”
乔云云问：“可是萧九爷告你的？他现在何处？”
林婵道：“确是他告我的，但他已死了。”
乔云云道：“我不信。”
林婵道：“昨儿在奎元楼，你说有九爷未死的真凭实证，我要听听看。”
乔云云沉默半晌，忽然一笑道：“我诈你的。”
林婵也笑：“我想也是。”
乔云云笑会儿，心中迷茫，低低道：“九爷死了，我们还有甚么指望呢。”
林婵道：“你可以指望我呀。”
乔云云道：“你？”不说话。
林婵皱眉问：“怎地？瞧不上我？”
乔云云道：“你倒是直言不讳。”
林婵不高兴道：“男子瞧我不起罢了，女子可不兴，就该互相抬举，彼此帮衬。奎园楼商会，我一个女商，不照样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俗说天下无难事，最怕有心人，未曾听过有男女之分。”
乔云云看她，微笑道：“你说的，倒未尝不是这个理儿。”
林婵道：“日后你若需我相助，递帖儿到我家里便是。”
乔云云点头道：“若用得我处，遣乾哥儿来告，他熟门熟路。”
林婵道：“熟门熟路？”
乔云云道：“你不知么，从前九爷，带了他，还有个叫福安的，常往这里来，尤其那个福安，贼精贼精的。”
林婵问：“九爷常宿哪个姐儿？”
乔云云道：“斯人已逝，还问这许多做甚。”
林婵道：“让自己绝了念想。”
乔云云叹道：“你竟不知，这有个花魁妓儿，名唤棠红，九爷出三十银子包钱包着她，隔三岔五来。”
林婵想，言之凿凿，九叔可恶。她问：“棠红可改名儿叫沉香了？”乔云云称是。
林婵问：“她好端端的，为何改名儿？虔婆说因一场官司所累。”
乔云云道：“说来话长，牵连到白塔寺、一位叫福觉的方丈。”细述与她听。述毕，林婵不解问：“棠红改名沉香，重回了怡花院，刑部为何不重审？”
乔云云道：“未有确凿证据，那方丈又得百姓敬重，易引民愤，刑部的官儿，明哲保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最好。”
林婵没吭声儿，过片刻问：“九爷头七时，你来祭拜，说他每月二十两包银包你？”见乔云云点头认了。她冷笑道：“他怪忙的，又是棠红，又是你，不怕腰酸背痛腿脚软。”
乔云云道：“九爷包我后，一并与棠红拗断了。你话儿也莫酸，九爷在我房里，只吃酒听曲会客，待不得三五日就走了，往南行商去，此后再不曾见。”林婵哼一声，斟茶吃，吃半盏，忍不得问：“听妈子说，这儿有位扬州瘦马，擅房帐媚术？”
乔云云道：“确是有。”林婵问：“九爷入她帐过没？”
乔云云道：“这我不知，要我帮问问么？”
林婵道：“等你的信儿。”又说了会话，萧乾隔门催道：“时辰不早了，奶奶快回罢。”
林婵起身告辞，乔云云伺候她穿了大氅，送出房外，林婵走楼梯儿，下到半腰，一人拦面前，她抬眼，不是旁人，竟是大理寺少卿谢京，他穿宝蓝团花直裰，戴忠靖冠，眉目漆黑，定定盯她。萧乾上前作揖，请他让路。谢京开口问：“陈娘子？”
萧乾回道：“爷认错人了。”
谢京道：“竟不是陈娘子，那是萧云彰的孀妻？”萧乾还待要说，谢京先道：“想清楚再答，欺骗朝廷命官，杖责惩戒。”
林婵让萧乾退后，作揖道：“我的小厮未骗谢大人，今日确不是陈娘子，而是陈二爷，来此地谈营生，正要回了。倒是谢大人，朝中规治，官员不得进出青楼嫖娼，你现在这里，不合适宜罢。”
谢京道：“我有公务在身。”林婵想，甚么案子需得正四品官儿亲自出马，当她傻啊。也不戳穿，说道：“谢大人好好查罢。”侧身要走，谢京却道：“你能成灯油佥商，乃我向你。”
林婵道：“谢大人实在英明。”
谢京道：“既然要谢，进房敬我三盏酒罢。”
林婵欲推脱，谢京道：“怎地，一点情面不给？”
林婵只得道：“大人先请。”
谢京淡道：“还算会察言观色，否则我有百种法子治你。”
林婵想，真是个活阎王。随他再上楼，走进一间房，萧乾守在外，内已坐三人，正吃茶，见他来，起身见礼，其中个她认得，是刑部侍郎韩秋荣，另两位听介绍，一位大理正，名唤姜岩，一位寺丞，名唤邱化成。问林婵来处，林婵只得道：“我名陈二爷，开油坊的。”
几人怔了怔，韩秋荣笑道：“还有叫这名儿的。”
姜岩轻视商人，不悦道：“占口舌之利，令人不齿。”
林婵忙道：“既扫各位大人雅兴，容我先行退下。”转身要走，谢京一把握住她胳臂，说道：“酒还未吃，走甚。”林婵惊得挣开，谢京亦放手，叙礼围桌而坐，几人也不谈公事，只闲话家常。
韩秋荣先问：“谢大人年二十五岁，打算何时娶亲？”
林婵举盏道：“谢大人我敬你。”
谢京问：“敬我甚么？”
林婵道：“敬大人早日喜得良缘。”
谢京冷笑道：“承你吉言。”举盏一饮而尽。
姜岩问：“大人可有中意的名门贵女？”
林婵举盏道：“谢大人我敬你。”
谢京问：“又敬我甚么？”
林婵道：“敬大人早生贵子。”
谢京道：“无知！我还未娶妻，哪来得贵子，加罚一杯。”林婵只得吃尽。
邱化成笑道：“大人家的门槛，快被官媒婆子踩断了，但得想娶，还不尽得大人挑拣。”
谢京吃了酒，颧骨发红，乌目波动，也笑道：“非是我不娶，乃少年时被一恶女戏弄，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林婵眼皮子狂跳，想起一桩事来。

第115章 盘问
接上话。林婵在怡花院巧遇谢京，遭他刁难，直至敬满三盏酒，方得起身告辞，走出门首，彤云渐散，雪停了，一个妓儿，掰手里的粉糕，无聊喂寒雀。萧乾掀起轿帘，伺候林婵坐稳后，轿夫抬起扛子，摇摇摆摆走到路口，逢上骑马的锦衣卫千户魏寅，让其先过。
魏寅在怡花院下马，惊飞三四只雀儿，妓儿过来搭讪，他不理睬，将马递给护院，迳自上楼找乔云云。推门进房后，脱去貂裘，递给丫环，与乔云云围火盆坐了。接过她温热的酒，一饮而尽，问道：“陈娘子来过了？”
乔云云点头，把两人的话细细述了。魏寅思忖道：“陈娘子的灯油产地，竟是常山县冯家镇，想来萧云彰早探清你的底了。”
乔云云问：“你的哩？”
魏寅道：“萧云彰探你的底，若是为暗查十四年前灯油案，受牵连的，除你父亲沈大人，便是灯油铺户买办范楚山，我写封信，捎给冯山镇张仵作，问问他便明了了。”
乔云云问：“你今儿往陈家搜捕，可有找到萧九爷的影踪？”
魏寅道：“未曾，但存蹊跷。我原以为陈家早以人去楼空，却不想仍藏龙卧虎。”
乔云云恍惚道：“陈娘子也说萧九爷死了。”
魏寅微笑道：“她的话你能信，十言九假。”
乔云云看他问：“你为何笑？”
魏寅摸摸脸道：“有么！”乔云云抿唇不语。
魏寅吃过三盏酒，站起道：“我得走了，往东厂胡同去。”乔云云也未留，他出房，在过道里，谢京几个也正往外走，皆有些诧异，但表面不显。
魏寅作揖问：“各位大人怎在此地？”韩秋荣道：“我等在此公务。”姜岩邱化成附和，谢京则一脸冷淡，不屑与他言谈。
魏寅嘲道：“在此地公务，想来必是大案了，可否说来一听。”
韩秋荣道：“因是秘查，不便外泄，待有了眉目，再告魏千户。”
魏寅道：“我拭目以待。”不在话下。
林婵乘轿回家，沿途人多行得慢，她叫萧乾到帘前问：“乔云云说，你和福安常随九爷，去怡花院可是真？”
萧乾道：“这要问福安，他是爷的近随，跟进跟出的，我多在家中服侍。”
林婵问：“九爷包了棠红，这你知么？”
萧乾笑道：“奶奶不早知了，还有乔云云，去年初就晓了，现还问我做甚？”
林婵道：“除了她俩，可还有人？”
萧乾道：“我是没见过。”
林婵道：“你可出息了，说话滴水不漏。”
萧乾道：“是奶奶抬举。”
林婵再问：“稍后回去，爷若问你，我在怡花院做了甚么，见了甚么人，说了甚么话，你打算怎么禀告啊？”
萧乾警觉问：“奶奶想让我怎么说呀？”
林婵道：“怎地问我，如实说呀。”
萧乾想想道：“我这样说，奶奶到怡花院，吃了酒席，在去见乔云云，走时遇见谢大人几个，再无旁的。”
林婵道：“倒无错。”又指路边食贩道：“给我买块梅花糕来吃。”
萧乾去买来，林婵吃了一路，直到门首，方下轿，进房命小眉打水沐浴。
萧云彰听闻林婵回了，过来见她，萧乾道：“奶奶在洗浴哩。”领他在明间坐了，一并斟茶。
萧云彰问：“奶奶今日在怡花院做甚么了？”
萧乾道：“奶奶晓得爷要问，让我如实答，在怡花院吃了酒席，见过乔云云，临走遇见少卿谢大人、大理正姜大人，寺丞邱大人，刑部侍郎韩大人。再无旁话可讲。”
萧云彰吃口茶，慢慢问：“吃了甚么酒甚么菜？”
萧亁道：“饮得是果子酒，甜甜的，吃的是烧鸡、酱鸭、五香肉、醉白鱼，八宝豆腐、盐水虾，各色时蔬，一大碗肉骨鲜汤，还有一碟定胜糕。”
萧云彰道：“还挺能吃。光吃酒菜不美，还能不听个曲儿？”
萧乾道：“请了花魁沉香姑娘，唱了一折裴少俊墙头马上。”
萧云彰道：“沉香姑娘是何人？闻所未闻。”
萧乾道：“虔婆坦白，沉香就是棠红，前时为躲官司，偷偷藏起来，现风声过了，改了名继续接客。”
萧云彰问：“奶奶可有问我和棠红的事儿？”
萧乾道：“问哩，棠红还将当年，爷向她求娶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萧云彰皱眉问：“我何时向她求娶过？”
萧乾道：“爷你忘啦！你娶奶奶前，与几位掌柜在那听曲，棠红偏要吃你手里的酒，庄掌柜提议，你何不将她娶回家去。爷问她可愿意，那棠红找了诸多理由，死活不肯哩。爷还气得断了包银。”
萧云彰道：“不过玩笑话，岂能当真。”再问：“吃完酒还做了甚么？”
萧乾回道：“和妓儿们吟诗作画，打了一回双陆。再要跟虔婆去见扬州瘦马，被我出声阻了。”
萧云彰想，竟比男人还会玩。遂问：“她见扬州瘦马做甚？”
萧乾压低声嘀咕，至后说：“若不是我，那虔婆不晓怎地胡说。”
萧云彰笑道：“你还算机敏。”正说着话，小眉来寻萧乾，一道去抬木盆倒水。
萧云彰起身走进房里，林婵穿着粉青洒花袄裙，坐在火盆边，拧着发梢连串水滴，萧云彰接过干棉巾，要给她擦发。林婵索性趴他腿上，先问：“听闻魏千户带锦衣卫进来搜了一圈，没寻到你走了？”萧云彰“嗯”了一声。
林婵娇嗔道：“你轻点，扯得头皮痛哩。”
萧云彰放缓手劲，想想笑道：“谁敢这样使唤我？还嫌弃！”
林婵笑问：“你躲在何处？”
萧云彰道：“祠堂里，靠祖宗庇护。”林婵叹口气不语。
萧云彰问：“你见过乔云云如何？”
林婵道：“她认下是常山县县令沈大人之女。且解衣给我看，满身鞭痕累累，旧伤未愈，新伤再添，实在可怖，那魏公公竟有虐打女人的癖好，提醒我万事小心，严加提防。真是个命运多舛的女子，若非父亲被斩，理应一生顺遂的。”
萧云彰道：“受当年灯油案牵连、被迫改命换运的，又何止她一个。”
林婵沉默会儿问：“你很想走仕途当官么？”
萧云彰淡道：“怎会不想。自少时受陈府家训，修身立志，以父兄为榜，登科入仕，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出自北宋思想家、教育家、理学家张载所著《横渠语录》。”
林婵转脸瞧他，伸手摸他脸颊，暗想，他父兄出事后，不得不寄国公府门楣，弃仕从商，定也历了弥久的痛苦岁月。她道：“我心疼你。”
萧云彰怔住，俯首看进她眼里，她满眼是他。心底愈发柔软，微笑道：“你不心疼我还能心疼谁，我是你的夫。”
林婵收回手，撇嘴道：“是，心疼你的人多哩，棠红、沉香，乔云云，还有我不晓的，皆是你的露水夫妻。”
萧云彰道：“耍小性子，棠红沉香也能拆成两个人。”
林婵立刻问：“审过萧乾了？”
萧云彰笑道：“何来得审，你在房里洗浴，我若进来，只怕现还没洗好！”林婵扭他腿肉一记。
萧云彰问：“谢少卿做甚为难你？我了解他些，生于名门望族，性子孤傲，又颇有才学，是而眼高于顶。在朝同僚里，志趣不合者，都懒得搭理，更况你这行商的女流。”
林婵噗嗤笑道：“韩侍郎问谢少卿，为何还没娶亲。谢少卿说，乃少年时被一恶女戏弄，是而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萧云彰问：“难道那恶女，是你不成？”

第116章 告密
接上话。林婵听他问，说道：“十四年前，爹还在京任詹事，空闲时教上门弟子读书，允我旁听，常能见着谢京与他长兄，谢京体弱、胆小，不爱说话，遭人嫌弃，便常跟我身边。我也不喜他，为支开他，没少诓骗他。有一趟诱他上了树，我就跑了，哪想他下不来，夏季片云致雨，待天黑想起，才去寻他，遭了场大病，后就再不来我家了。”
萧云彰问：“爹没狠狠地罚你？”
林婵道：“怎会不罚？爹爹盛怒，我挨了十板子，后气不过，去寻爹爹讲理。”
萧云彰捏她脸颊道：“做错了事，还理直气壮？”
林婵道：“那晚爹爹和个哥哥在书房，我趴在游廊上赖着不起，爹爹无办法，那个哥哥上树，替我捉了一瓶流萤方罢。”
萧云彰问：“你不记得他是谁了？”
林婵道：“我只顾与爹爹斗气，哪曾在意他。”萧云彰无语。半晌才道：“今魏公公遣人送帖来，邀你明日午时往白塔寺，共商灯油采办一事。”
林婵道：“也好，早日签定合同，看他们要做甚么妖。”
萧云彰道：“僧官福觉方丈，常住白塔寺，狡诈多思，你要多提防，他若问甚么，能答则答，不能答便装傻充楞，不给他实据。”林婵说知晓了。
萧云彰道：“我让陈珀随你去，萧荣萧华暗随。”
林婵道：“齐映也随我去，他熟通寺庙。”
萧云彰想想道：“也好，你且记牢，魏公公定会向你索利，你六分，他三分。给福觉一分。”
林婵不解问：“给福觉做甚？”
萧云彰道：“僧官不可小觑，他除统辖寺僧外，与礼部、户部、太常寺、光禄寺及宫内内库及神宫监等，皆有联系。若他想扳倒你，易如反掌。”
林婵道：“他若想使绊，给再多利也无用。”
萧云彰道：“话如此说，表面还得做。”
林婵看他问：“你就天天躲着，不烦么？”
萧云彰道：“躲不太久了。”又问：“今在怡花院如何？”
林婵道：“有的好酒好菜吃、好曲儿听、有美娘吟诗作画，打得好棋牌，还有擅房帐媚术的，难怪九叔对那儿乐不思蜀哩。”
萧云彰笑道：“又给我设陷，皆为生意应酬。”
林婵问：“虔婆说，你入过扬州瘦马的销魂帐。”
萧云彰戳穿道：“萧乾给我说了，虔婆也拿不稳。”
林婵抬手，搂他脖颈笑道：“虔婆说那瘦马可了不得，凡入她帐中的，竖着进，横着出。”
萧云彰道：“这样神奇？”
林婵问：“甚么叫竖着进，横着出？你晓得吧！”
萧云彰想，我不上当。只看着她笑，林婵道：“笑得人心慌慌的。”
萧云彰大笑，一把抱起她道：“我虽不知那瘦马的手段，但我亦可以让你尝尝，竖着进横着出的滋味。”
陈珀在帘外道：“爷你是竖着出，还是我竖着进，有要事禀告哩。”
林婵面孔刷得红了，挣扎下地，一把将萧云彰推开，自上床歇息去了。
闲言少叙，再说萧府，福安才回书房，见萧贵送郭铭出去，忽听萧肃康叫他，忙进房问：“老爷叫小的何事？”
萧肃康吩咐：“你去见夫人，问她，旻哥儿与徐府的婚事到哪一步？再来禀我。”
福安应诺退下，走出院子没多远，与回来的萧贵撞上，萧贵问：“你去哪里？”
福安道：“大爷叫我去问夫人，旻哥儿的婚事如何了。”
萧贵道：“我正有事禀夫人，你回去罢。”
福安道：“你禀你的，我问我的，各干各的，互不相干。”
萧贵冷哼一声，一起进了夫人院子，玉翠出来倒水，见到他两个，笑道：“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夫人刚从老太太那回来，你们就到了。”
福安作揖道：“请姐姐通传。”
玉翠道：“暂且等着。”进房须臾又出来，说道：“夫人叫你俩进去哩。”
萧贵抢在前头，福安无谓，随他去，前后脚进房，一同给李氏见礼。李氏坐桌前吃茶，瞟眼看他俩，先问福安，冷笑道：“唉哟，瞧瞧这是谁，八十万禁军总教头，哪刮的一阵风，把你吹到我这阎王殿来了？”
福安道：“小的卑微，哪敢领总教头威名，夫人这也不是阎王殿，是三宝殿，佛祖待的地儿，小的无事哪里敢来叨扰。”
李氏道：“怪会说嘴，你来做甚？”
福安道：“老爷遣小的来问，旻少爷的婚事进到哪步了？”
李氏道：“定了四月二十日准娶。”
福安道：“便是下月了。其它哩，譬如下邀帖儿、厨役帮工、鼓乐队、喜轿、十全喜婆等这些，可都有备妥当？”
李氏怒道：“狗奴才，还说你不是总教头，你能耐的很哩，你来拿大，我给你当跟班儿可好？”
萧贵附和骂道：“你算个甚么东西。奸懒馋滑，作威作福，现还敢使唤夫人了。”
福安跪下道：“小的哪敢。老爷让小的来问，小的不敢不问，否则老爷问起，我一问三不知，老爷要杖责哩。”
萧贵道：“你还有理了。”
李氏骂道：“看看，就是这欺主求荣的货，我说一句，他能回三句，非要强压我半头不可。”
福安道：“小的哪敢哩。”
李氏道：“还不赶紧滚，给老爷邀功去。”
福安忙道：“是。”起身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李氏扶额道：“这狗奴才，气得我头皮森森地。”
萧贵给她斟茶，然后道：“奶奶和他置气，不值当地，日后寻个由头，把他撵走就是。”
李氏接茶，吃两口道：“就怕我还没把他撵走，自个倒要气死了。”
萧贵跪下道：“我有一桩事告诉夫人哩。”
李氏道：“你起来，坐着说话。”
萧贵谢过，搬来板凳坐了，说道：“我怕奶奶听后怪我。”
李氏道：“我的儿，怕甚，有话尽着说，我不怪你。”
萧贵这才道：“夫人可记得西榆林巷那处宅子。”
李氏想会儿道：“记得了，从前有位老姨奶奶住那儿，死后就废了，交阎婆打理着。”
萧贵道：“我前趟看福安鬼祟祟的，他随老爷轿子出府，就悄悄在后跟着，一路跟到了西榆林巷。”
李氏惊疑问：“老爷去那做甚？”
萧贵道：“我也好奇哩，就躲那等着，没多久后，又来一顶轿子，停在门首，福安掀轿帘，阎婆搀扶，夫人晓那是谁？”
李氏问：“是谁？”
萧贵道：“怡花院的娼妓乔云云，老爷与她在房内私会哩。”
李氏怔半晌，拍腿大叫道：“老爷糊涂啊！若被人晓得嫖宿娼妓，他官不要了？国公府声誉也一并不要了？”
萧贵道：“可不是说，我也吓着了。再看福安与那娼妓熟络样儿，不晓已替老爷安排多少回了。怪不到老爷，我在老爷跟前当差时，老爷从不这样。一定是福安为讨老爷欢心，尽着坏事干，要害死老爷哩。”
李氏骂道：“你说的恁对。福安那贼奴，往时跟着萧云彰，三天两日混迹青楼娼馆，一脸的淫邪浪荡，现将老爷害成了昏君强盗，这样下去，整个国公府早晚要被他祸害了。”
萧贵道：“夫人赶紧想个法子才是。”
李氏道：“你现去传福安，揭他一层皮也得审出来。”
萧贵道：“不可，福安的嘴，比死鸭子嘴还硬。更况这样的事儿，他哪里敢认，倒要怪夫人乱猜疑。老爷晓得了，也会偏帮他，局面对夫人不利。”
李氏问道：“那如何是好？”
萧贵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待抓个现形，夫人还不得想怎样就怎样。”
李氏想想有理，恨恨道：“不除福安那厮，难消抵我怒愤！”

第117章 寺庙
接上话。福安晚间进宿房，只见萧勤在吃一碗面条。他放下灯笼，从袖里取出油纸包的半只烧鸡，再去拿瓶酒，斟满递他一盏，自吃一盏。萧勤谢过，笑嘻嘻道：“唯有哥想到我。”福安问：“萧贵哩？”
萧勤道：“大夫人赏他一两银子，带新来的几个出府吃酒。”
福安问：“你怎没跟了一道？”
萧勤撇嘴道：“他晓得我们老人，一心向哥你，自顾笼络新人去了。”
福安笑道：“甭理贱人。”
萧勤道：“哥，我有话说你听。”
福安道：“甚么话？”
萧勤道：“傍晚儿时，你与萧贵往夫人房了？”
福安吃酒道：“老爷命我去问旻少爷备婚的事儿，夫人瞧我气不顺，骂一顿撵出房了。”
萧勤道：“我提醒哥哥，防君子防小人，凡事要多谨醒。”
福安道：“有话直说，莫打诳语。”
萧勤道：“萧贵给夫人提起西榆林巷的宅子，要除你。”虽是只言片语，福安已心如明镜。他思忖会儿，笑问：“帮我个忙可否？”
萧勤道：“哥随便说。”
萧贵醉醺醺回来，园里遇玉翠，深深作一揖，问道：“姐姐怎还没歇息？”
玉翠不答，只抿嘴一笑走了。
萧贵回到住处，萧勤正往沟里倒洗脚水，见他道：“哥一身酒香哩。”
萧贵道：“你没福气。”
萧勤问：“我怎没福气了？”
萧贵道：“你给福安当狗没福气。”
萧勤笑道：“我不给福安当狗，我要跟贵哥吃香喝辣。”
萧贵斜眼瞟他：“你还跟着福安，但凡他有大小事儿，你告我就成。”
萧勤道：“我正有一事儿，要告哥哩。”
萧贵道：“你说。”
萧勤道：“福安今儿跟我说，他后日要往西榆林巷，那有家卖‘鸡包翅’的味道好。”
萧贵道：“西榆林巷？”
萧勤道：“我问他，西榆林巷可不近，若老爷寻你不着，要挨板子哩。哥晓得他怎么说？”
萧贵问：“怎地说？”
萧勤道：“他说无碍，爷也往那去。”
萧贵喜上眉梢，使劲拍他肩膀道：“日后有得你福享！”摇摇晃晃进房，福安在吃酒，萧贵上前问：“你后日往西榆林巷？”
福安皱眉道：“谁在背后嚼蛆，我去那做甚。”
萧勤掀帘而入，福安骂道：“定是你这厮胡言乱语，听风片雨，往后爷要打你，休指望我替你说一句好话。”
萧勤讪讪不敢言，萧贵心底愈发生疑。
再说林婵听得沐沥雨声，醒转见窗外透进清光，萧云彰已起了，坐在灯下看书。林婵穿戴齐整，洗漱后，俩人用饭时，萧乾走将进来，递来个帖儿说道：“萧府送来的。”
萧云彰接过细看，林婵问：“写得甚么？”
萧云彰道：“萧旻四月二十日准娶，请你去赴喜筵。”
林婵道：“我有丧在身，哪好去得。”
萧云彰点头道：“可备一份厚礼，到那日遣萧乾送去。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婵问：“意在甚么？”
萧云彰道：“已知你就是陈娘子，自然想法使你回去，看在眼下，便于掌控。”
林婵没吭声儿，用过饭，吃了香茶，披起斗篷要走，萧云彰抱住她，林婵笑问：“怎地了？”
萧云彰嘱咐：“如今不同往日，诸事小心，莫要逞强。”
林婵喜他这般关怀自己，心暖暖地，忍不住踮脚亲他嘴唇，萧云彰一手扶她脑后，吮缠半晌，方才退开。
林婵轻轻说：“你放宽心，等我回来就是。”
萧云彰微笑道：“好。”
林婵走出房，马车上有齐映备好的礼，香烛纸札，米面粮油，鲜花油灯，数套僧服鞋履，林婵封了五两银子，交给齐映，到白塔寺一并给到住持。齐映应诺接了。林婵与小眉进到车里，陈珀齐映上了另辆，萧云彰站在窗寮处，车马没影了方罢。
一路不表。快到白塔寺山门，林婵撩帘遥遥相望，下小雨，湿烟迷蒙，年少时同母亲来祈福，似还在昨日，恍惚片刻后，才觉满目陌生，但见：山门高耸，殿宇层峦，松柏苍翠如水洗，铜鼎香火似烧金。马车停住，齐映将礼交给僧人，清点入册。
林婵，小眉及陈珀先进山门，但见：宝殿重重，龙鳞瓦层层，龟背砖块块，莲花镶嵌，各尊菩萨，各就其位。林婵过了钟鼓楼，再过浮屠塔，进到三重殿，两边门楹贴一副对联道：皇恩浩荡承天露，佛法慈悲渡世舟。两位小公公迎面而来，问道：“可是百门油铺陈娘子？”
林婵道：“正是。”
小公公道：“请随我来。”一行转过一重侧门，进入禅房，小眉陈珀待要随，小公公拦道：“只允陈娘子进。”
林婵看齐映来了，说道：“请禀明魏公公，我只带一矮奴进，若还是不允，就重择日期、选个敞亮地儿再约。”
小公公前去禀告，须臾出来道：“魏公公允了。”
林婵与齐映进入里边，果然魏公公、福觉方丈、临惜住持皆在，林婵上前道万福，魏公公上座，福觉方丈，临惜住持挨右侧渐次坐了，林婵坐到左侧，齐映坐她右后侧，一僧人奉来茶水，魏公公问：“陈娘子品品，这是甚么茶？”
林婵吃了两口，听得齐映低道：“松萝茶。”
林婵道：“松萝香重，必是此茶了。”
魏公公道：“陈娘子可喜这茶？"林婵点头称喜。
福觉方丈道：“南京秦淮边的歌姬，皆好饮松萝茶。”
魏公公笑着打量她。临惜低首不语。林婵暗想，这方丈坐莲花台上，宣读宝卷时，一副道貌岸然，而此刻话语淫邪，竟把我比做娼妓。
魏公公偏问：“福觉方丈怎地说？”
福觉道：“我曾往南京鸡鸣寺讲经，城中桃叶渡有处茶室，名为‘花乳斋’，茶室之主闵老子，与我有些佛缘，是而晓得，秦淮河畔勾栏院花魁王月，常往那里吃松萝茶。”
魏公公道：“原来如此。”
齐映低道：“松萝茶，由大方和尚创制。”
林婵心领神会，开口道：“松萝茶乃大方和尚，游走群山中，在徽浙松萝山寻得蜜蜂篷茶树，经过煎炒，才得松萝茶，因色味香重，且量少，而受世人追捧。《长阿含经》说，尔时无有男女、尊卑，上下，亦无异名，众生平等。大方和尚若知自己炒制的茶，却被门下高僧，分了高低贵贱，用来取笑世人，不晓会做何感想？”
福觉方丈脸色微变。

第118章 博弈
接上话。魏公公道：“陈娘子不必恼怒，商人本就低贱，又是妇人。”
林婵笑道：“魏公公怎地说，皆有三分理，我忍让着便是。”
魏公公也笑了：“你这娘子，红口白牙，长了一张利嘴。福觉你也莫往心里去。”
福觉方丈道：“阿弥陀佛，我佛眼看凡尘，心怀清风明月，岂与一介商妇计较。”
林婵嘲道：“是这个理，大方和尚能煎茶给歌姬品尝，更况福觉方丈与我哩。”
魏公公道：“言归正传。陈娘子现为灯油佥商，理应要知我的需量。”命小公公将帐册递她。
林婵接过，看得年需十万斤山茶灯油，仅白塔寺一寺，便需两万斤。她道：“还请福觉方丈赐教，这灯油用量恁可观。”
福觉方丈道：“白塔寺为皇家敕造大寺，因寺中有座琉璃塔而闻名，内有九层，窗罩明瓦，共设长明灯 146 盏，每盏灯芯 2 寸，排 100 名僧人轮值，给油灯添油、剪芯，确保夜夜通明。每盏每夜需 6 两 4 钱灯油，再加每个大殿禅房日常用度，每月灯油总耗 1600 斤，已是除去香客所赠灯油，苛算而得了。”
林婵道：“如此算来，1 两山茶油按 2 两银算，每月灯油用度 3 万 2 千两银子。”
魏公公道：“陈娘子价钱算贵了。”
林婵问：“怎地贵了？”
福觉方丈道：“往年所用桐油，1 两不过 500 文钱，你这女商，狮子大开口。”
林婵不慌不忙道：“山茶油岂是桐油可比，自古以来，寺庙用油，皆以山茶油为尊，用它点灯，不仅明亮持久，还散发缕缕香味儿，有赞它的，一点灵明三世外，十分妙净万机前，还有赞的，道人结屋云深处，自捣茶油供佛灯。若非十四年前灯油贪墨大案，现时哪有我在此说话的份儿。”暗观魏公公、福觉及临惜神情莫辨。
魏公公端盏吃茶，想想道：“从前用山茶灯油时，1 两也不过 1 两银。”
林婵道：“魏公公应知，常山县冯家镇的茶园，当年官家撤出时，茶树尽毁，我夫散尽千金，耗时八年，才得终成千亩，有所收成，这些前期成本，不得不算入。”
魏公公道：“你就算散尽万金，关我们何事，现只论此刻，不谈前后。”
林婵笑道：“魏公公这般说，我还有甚好讲的，若按 1 两灯油 1 两银算，这十万斤灯油钱，先给我五成。半年再结三成，年底一次结清，这样总行罢。”
魏公公道：“陈娘子，你未做过佥商，不懂规矩，也算情由可原。”
福觉方丈道：“灯油钱由陈娘子先垫付，半年后结三成，年底结两成，余的明后年结清。”
林婵道：“我哪垫得出这许多银子。”
魏公公笑道：“陈娘子毋庸过谦，已查过你的资产，够殷实，承担得起这笔费用。”
林婵道：“话不能这样说，我虽有些钱财，但不止经营百门油铺一家，旁的柴煤布马店铺，采货备货、水陆运货、钞关付税，用人工钱，哪样不是开销，需得银子打点？我生生垫出数万两银子，魏公公呀，你可要了我的命了。”
魏公公看她容颜艳丽，语气娇嗔，竟比乔云云还得他意，不由色迷心窍，笑问：“陈娘子打算如何？”
林婵道：“我也不难为公公您，好歹先给我三成，半年结两成，年底至少再结两成罢。”
魏公公还未话，福觉方丈道：“你个商妇，怎这般奸狡滑溜，贪心不足，长明灯换茶油，是为皇帝安康祈福，怎容你在此讨价还价。”转而朝魏公公道：“不妨换掉她。”
魏公公问：“换谁？”
福觉方丈道：“木材铺周守礼，在江西袁州有个山头，种植了百里茶林，他亦可行。”
林婵道：“福觉方丈终日诵经宣卷，不知凡尘俗事。这木材铺周守礼，主营梁柱家具箱笼等，油漆之类不过附带，再讲江西民风彪悍，劫匪出没，一路运途艰险，再让他垫数十万银子，怕是也要了他的命了。”
福觉方丈道：“萧家薪火铺可行......”未讲完，一个和尚进来禀告：“锦衣卫千户魏大人来见。”
魏公公吃惊问：“他怎来了？”看向福觉，福觉道：“非我邀来。”
林婵摆手道：“我不认得他。”
魏公公吩咐：“请他进来说话。”
魏寅走入房内，径至魏公公跟前，作揖见礼，福觉及临惜唱喏，林婵道万福，礼毕后，重新排序而坐，林婵让出位子，由他坐侧席，再坐他右侧。小公公斟茶。
魏公公笑问：“甚么风把魏千户吹来了？”
魏寅道：“自是白云堆里古家风。”
魏公公道：“没想到魏千户双手沾红，却也懂佛法。”
魏寅道：“我不懂，我只知皇上龙体染寒，卧榻至今，太子欲要长夜在白塔寺、为皇上祈福，命我来问，灯油采办之事如何了？”
魏公公忙道：“正寻陈娘子商讨着。”
魏寅问林婵：“可有难处？”
林婵道：“不曾有难处。”
魏寅问：“灯油何时运进油库？”
林婵道：“魏公公今能付三成油钱，我回去捎信，请驿吏快马加鞭送到，常山镇的掌柜即刻运油进京，我有自家标船，不受官船时限，日夜兼程，一月之内，京城太庙皇寺皆可换用。”
魏寅道：“就这样办！”
林婵微笑道：“魏千户说的不算，还是要等魏公公一句话。”福觉及临惜不吭声，魏公公只得道：“我现所用其他佥商买办，皆先垫付货资，到后再分期支付。陈娘子有些贪了，破了规矩，我如何向他们交待。”
林婵道：“此一时彼一时。灯油耗费大、垫资高，又急用，责任颇重，若有半点闪失，我难逃其咎，这掉脑袋的差使，魏公公若还觉得坏了规矩，那就换掉我，交旁的商户接手罢。”
魏寅沉脸，大声叱道：“无知愚妇，你是经奎元楼商会、钦定的灯油佥商，怎能说换就换，置王法何处！若非在佛门圣地，我必将你杖责十棍，以示警训。”
林婵忙起身，齐映跟随，双双跪倒磕头，林婵道：“是我口无遮拦，冒失失地，还请魏公公、魏大人恕罪，饶我这一回。”魏公公无奈道：“你起来罢！无知者无罪。”
魏寅道：“看在魏公公份上，饶你这回，勿再犯我手上，绝不轻饶。”
林婵磕头谢过，坐回原处。魏公公道：“此时我亦骑虎难下。既然魏千户受太子之命、来责问此事，我只能特事特办，陈娘子，就按你所提，先付三成银子，一月之内灯油进京，不可延误，否则唯你是问。”林婵应诺了。
临惜取来纸笔，福觉拟合同，看过无差池，各签名按指印，算是达成。

第119章 试探
接上话。魏寅见合同签了，大局已定，指要向太子禀报，起身走了，临惜住持起身相送，待四周无闲杂，林婵道：“我虽行商时日不多，但常听亡夫教诲，做生意要懂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能成佥商，皆因魏公公厚顾，日后还得仰仗魏公公与福觉方丈照抚，我甘愿让出四分利，魏公公三分，福觉方丈一分，微薄心意，还请笑纳。”
福觉方丈沉脸道：“陈娘子这是做甚？我乃佛门之人，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岂容你来覆尘埃。”
魏公公也道：“我倒小瞧了你，这与收受贿赂有何区别。十四年前灯油惨案历历在目，我等惊弓之鸟，怎能再重蹈覆辙！”
林婵面孔涨得通红，说道：“怪我妇人家鼠目寸光，只想报答恩情，未曾想得深远，不知者无罪，还请饶过我此趟。”
魏公公道：“算罢，谅你无知，下不为例。”
林婵称谢，又虚言几句，告辞离去，待她与齐映没影了，福觉方丈不悦道：“我前时与你怎说地，抓住陈娘子错处，撤其佥商之任，改薪火庄接续，明明她错处百出，你倒慈祥宽厚起来， 是何道理？”
说这魏公公，听信乔云云谗言，心底忌恨萧肃康，奎元楼商会投选时，已反水，此刻更不会衬他意，推脱道：“这不魏千户来了？他有太子撑腰，飞扬跋扈，一席话无异敲山震虎，我哪敢轻举妄动。”
福觉方丈怒不言，魏公公道：“不过我看陈娘子，从商不多时，显见得愚蠢无知，心思浮浅，日后可任我等拿捏，也非坏事。”
福觉方丈想想有道理，不再执着，低言道：“公主命你我今日昏时进府，共商大计。”
魏公公称知道了，临惜住持置办一桌素斋，请他二人入席，魏公公看不过青菜豆腐面筋蘑菇之类，酒也是水酒，难下咽，囫囵吃了点，不再细话。
且说林婵，出了禅房，途经琉璃塔，朝上仰望，说道：“人赞此塔，昼如金轮破云顶，夜似银河耀月明，少时与母亲同游，今日想再登一次。”语毕即入门登塔，小眉，齐映，陈珀随在后，内里和尚不多，林婵上到九层已是气喘吁吁，忽觉风大，呼呼灌满袖笼，吹得裙袂偏飞，寒意逼人，但见天色阴沉，乌云游移，远望城郭如豆，河流似带，人行像蚁，紫雾青烟掩抹掉万古春秋，乌车白马载不动流光岁月，点点滴滴沁凉拂面，陈珀道：“奶奶回罢，下雨了。”
林婵说再等会儿，忽觉头上罩下阴影，一抬眼，魏寅打着大伞，站她身侧。
林婵行个万福，微笑问：“魏千户还没走呀？”
魏寅道：“这琉璃塔，每月灯油耗费上万银两，我不得来看看，层层上来，也不过如此。”
林婵道：“万花乱入眼，各人所见不同。佛见、别有天地非人间，香客见、散作人间引迷灯，奸佞见、尽照钱帛入权门，忠良见、只流清气满乾坤。”
魏寅问：“陈娘子所见呢？”
林婵道：“登高不胜寒，只想回家抱火炉。”魏寅听得笑了。
林婵道：“今日谢魏大人为我解围，你自顾赏罢，我先行一步。”转身要走，魏寅道：“我有话交待。”
林婵问：“甚么话？”
魏寅道：“萧云彰还要躲到何时？你转告他，若想见我，遣随从捎信至怡花院乔云云处，我定会来。”
林婵没吭声儿，迳自下塔，出了寺门，乘马车回陈宅，一路风雨渐大，刚进院门，就见萧云彰立在廊下，不晓多久了，拥她进房，坐火盆前取暖，小眉拿了水来，她洗漱更衣后，照旧坐到萧云彰身边。
他温了酒，备下五碟小菜，一碗鸡汤面条，林婵腹中饥饿，埋头吃了半碗，方缓过气来，萧云彰慢慢吃酒，这才问她与魏公公等相见情形。林婵一五一十说了。
萧云彰听后笑道：“魏寅确实机敏，我不过让陈珀随口一说，他倒心领神会，真个往白塔寺去了。”
林婵道：“是九叔自己泄漏天机，魏寅更信你还活着。”
萧云彰问：“他可有邀我见面？”
林婵点头道：“他说，九叔若想见他，请帖送往怡花院乔云云处即可。”萧云彰吃口酒。
林婵道：“你说给他们四分利，却义正言辞骂了我一顿。”
萧云彰问：“怎么骂你？”
林婵道：“福觉骂我给他佛身染尘，魏公公骂我贿赂，决不重蹈覆辙。你说为何哩。”
萧云彰道：“四分利根本看不上眼，他们想要全部。”
林婵不解问：“九叔既然早知，为何还要我说？”
萧云彰笑道：“你不说，他们怎知你竟如此蠢笨。”
林婵哼一声道：“我才不蠢笨。”
萧云彰仍笑：“蠢笨好，能让他们放松警惕，你也得一时安全。”
林婵挟了块风肉吃，滋味甚足，越嚼越香，问道：“这是哪来的？”
萧云彰道：“风干的野鸡肉，是我手下从南边带来。”正说着，陈珀隔帘禀告：“冯十八来见。”
林婵微怔，萧云彰道快进来，帘子簇簇作响，只见一胖乎乎男子走近，生得慈眉善目佛面，笑容满面的拱手作揖。
萧云彰介绍道：“这是我娘子。这是常山县冯家镇冯十八油坊的掌柜，也叫冯十八。”
林婵打心底佩服他，说道：“我听九叔提过你，在冯家镇十年，千亩茶园你一手重建，立下了汗马功劳，想来定诸多不易，你还成了常山县最大的油户，十分的了得。”
冯十八笑道：“我不过听从爷的吩咐，让我朝东就往东，让我往南决不往北，有此收获，皆是爷睿智谋略所致。”
林婵惊叹：“还这样会说话。”又道：“你别把功劳往九叔身上撇，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们旁人眼睛雪亮着呢。”
冯十八有些不会了，挠头道：“承奶奶谬赞。”
林婵请他坐，亲自斟酒递他道：“金华酒，你吃盏儿。”冯十八忙谢了，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林婵又斟酒道：“吃酒吃双，冯掌柜再吃。”冯十八一饮而尽。
林婵再斟酒道：“三人相见，饮满三盏，冯掌柜再吃。”冯十八仍旧一饮而尽。
萧云彰见林婵还要斟酒，伸手阻道："我们正事还未聊，你倒先把他灌醉了。"林婵这才算罢。
萧云彰朝冯十八道：“我在京城假死，外面的事儿，皆交娘子抛头露面打理。”
冯十八赞叹道：“奶奶不愧为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试问天下能如奶奶的，又能有几？”
林婵听得心花怒放，赞道：“好会说话。”
萧云彰忍不得笑了。

第120章 将计
接上话。且说这日，萧肃康沐休，在书房与郭铭待了半日，郭铭走后，叫过福安近前吩咐，准备轿子，往西榆林巷去。
福安领命，出房环顾四周，问洒扫的萧勤：“萧贵去哪哩？”
萧勤道：“方才说肚饿，往厨房讨吃的去了。”
福安略想想，搂住他颈子，悄悄道：“帮哥一个忙可行？”
萧勤道：“哥尽管说， 平日受你恩惠颇多，正无以回报哩，且说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福安耳语两句，萧勤拍胸脯道：“哥放心，这点小事，有何难的。”
福安称谢，自去备轿。
萧贵在厨房，指使婆子煮面条子吃，正等着，惠春、雪鸾、红玉、玉翠，嘻嘻哈哈也来了。惠春娘知道她们皆是主子身边得宠的姐儿，忙过来倒茶招呼，倒腾火盆，惠春问：“你们要吃甚么？”
雪鸾道：“这三月的天儿，怎还和年时一般冷，先吃点酒，暖暖身子。”
红玉道：“既然吃酒，鸡鸭鱼肉总得有一样。”
玉翠道：“我倒想吃点素的。”
惠春娘笑道：“我刚卤的猪头肉，还有半边烧鸡，玉翠姑娘要吃素，我有猪油煨萝卜，热热就可以吃，再蒸两样甜糕来。”
惠春道：“可以了。”她去取酒。
萧贵道：“我怎没如此好待遇？欺软怕硬了。”几人这才瞧向他，玉翠撇嘴笑道：“你如今是大爷的贴身答应，谁敢欺负你。”
婆子端来面条，萧贵接过吃道：“我可没酒没肉。”
雪鸾道：“你平日吃得还少了？我们难得吃一回，被你撞见，眼睛就要滴血了。”众人皆笑，惠春娘摆上卤肉烧鸡猪油煨萝卜。
玉翠挟块萝卜吃，赞道：“煨得烂烂的，满嘴油香味儿，青樱最欢喜吃。”
红玉低道：“过两日是她忌日，我打算去她坟前烧纸。”
玉翠道：“我与你同去。”
雪鸾道：“你们胆也太肥，被大夫人晓得了，全撵出去。”
红玉道：“我前儿还见到青樱的娘老子，朝我哭哩。”
玉翠愤愤道：“她哭甚么，拿大夫人二十两银子时，不喜滋滋的。”
红玉道：“说青樱老托梦给她，死得冤枉。”
雪鸾道：“生产死，一尸两命，只能怪她命苦。她娘老子想讹钱，才编出这种鬼话。”
惠春取金华酒来，每人斟了吃，萧贵面条子吃得嘴里寡淡，来夺玉翠的盏，玉翠不给，躲闪间，手一滑，盏连酒落进火盆里，火轰得半尺高，差点燃了雪鸾的裙袂。皆唬一大跳，雪鸾骂道：“萧贵你这厮，就是个泼皮无赖，被卖去砖窑，逃回来也没见有个长进，你看看福安，怎样的品性，怎样会做人，你给他提鞋也不如。”其她几个附和，句句剜心。
萧贵气得面条也不吃了，含羞忍辱回到书房，却见静悄悄的，透过窗寮窥觑，不见有人，找到明间吃红薯的萧勤，问道：“大爷哪去了？”
萧勤道：“出府去了。”
萧贵问：“大爷今儿沐休，也没收到请帖，会去哪里？”
萧勤嘿嘿笑，萧贵问：“笑甚？怪模怪样的。”
萧勤道：“我听福安哥跟轿夫说，去甚么西甚么林。”
萧贵道：“西榆林巷的宅子。”
萧勤道：“应该是。”
萧贵因方才遭雪鸾她们数落，对福安恨得牙痒，自觉报仇机会来了，急问：“何时走的？”
萧勤道：“走有一会哩。”
萧贵转头就跑，萧勤后面喊：“哥去哪啊？”得意地笑。
单表福安，跟轿到西榆林巷宅门首，萧肃康下轿，说道：“萧逸带轿回府去，若有人问，就说我去了徐家。”问阎婆可有备下鸡包翅，阎婆回道：“原想买的，无奈等的人恁多，恐误了大爷，匆匆买条鲜鱼回来蒸着吃。”
萧肃康皱眉，又吩咐福安：“你去买了来。”
福安应诺去了，走到巷口，巧遇乔云云的轿子，乔云云撩帘笑问：“你要往哪耍去？”
福安道：“爷吩咐我买鸡包翅哩。”乔云云没再多问。
福安出了巷，一溜烟儿地跑到油坊胡同，进了百门油铺，满头大汗问掌柜陈山：“奶奶可在？”
陈山道：“在后房对帐哩，你急哄哄地，有甚么事？”
福安道：“快领我去见奶奶。”想想道：“在遣个伙计，帮我买份鸡包翅。”陈山依言照做。
两刻后，福安拎了一袋鸡包翅，赶回宅子，阎婆接过问：“你怎去这许久，爷催有两回了。”
福安道：“等的人太多，我也无办法。”一时口干舌燥，坐下斟茶吃，阎婆去了，须臾回来道：“爷和妓儿正耍着，待后我再送进去。”
福安道;：“我今日眼皮总跳，感觉要出事儿，你在这，我往院门盯着。”迳自走到门首，打发了乔云云的轿子，立一会儿，再坐槛儿上，果不久，但见一顶轿儿，轿夫扛着健步如飞而来，萧贵及五六仆子紧随。
福安从内将门闩上，跑去告阎婆：“大夫人来了，万勿提及乔云云来过。”阎婆面如土色，只顾点头答应。
福安奔至卧房门外，听得里面儿地动山摇，隔帘禀道：“爷不好哩，大夫人带人来了。”
萧肃康喘问：“她怎会来？”一阵窸窣穿衣声。
福安道：“小的哪里晓得，若被大夫人逮住，小的没命无妨，倒是爷被拿住短柄，日后难得正气了。”一歇功夫，萧肃康与乔云云穿戴毕，出得房来，萧肃康道：“此处应有后门，你带她先走一步，我来应付那不贤良的愚妇。”
福安领着乔云云，到后门，拔闩打开，探头四望，未有堵守，催乔云云快走，再闩上门，依旧回卧房了。
乔云云行不过数步，已见萧贵带人迎面奔来，她反向而逃，环顾周围，皆是高墙，竟无可避之地，渐闻身后脚步杂乱，越离越近，正慌乱之际，一顶轿子自身前经过，忽从内伸出一只手来，用力将她拉了进去。
且说大夫人李氏，推开院门，福安蹲在踏垛前，给只猫儿梳毛，看她来，身后跟着阎婆，嘴脸青紫，肿得高高地。他忙起身作揖问：“夫人怎来了？”
李氏不答话，狠狠扇他两耳刮子，走近卧房，推门而入，见萧肃康围火炉坐着，边看书，边吃酒，听得衣裙响，抬眼不悦问：“你来做甚？”
李氏气汹汹道：“我还要问老爷来这里做甚么？”
萧肃康骂道：“我何时去哪里，还要给你报备？”
李氏不理，径自走到床边，一把掀起帷帐，内里空空，枕褥叠得齐整，并无睡过的痕迹，不死心的将房内边脚去屏风后找个遍，确实无人。
萧肃康将手中书，朝她狠狠掷来，书角砸中胳臂，一阵麻痛。听他怒冲冲道：“你若说不出原由，回去便以七出之名，休你出府。”
李氏有苦难言，求饶道：“万万不可，旻哥儿大婚在即，老爷这样做，抹煞众人颜面不说，也损毁国公府的清誉。”
萧肃康恶从心头起，近前猛踹她几脚，骂道：“愚蠢无能的贱货，敢在我面前弄鬼儿。”
福安见李氏进房，忙问阎婆：“你可供出来了。”
阎婆含混道：“打死也不敢。”
福安问：“萧贵他们哩。”
阎婆道：“堵后门去了。”
福安纵然镇定，也不由心生紧张，不过片刻，萧贵等人出现，看到福安，萧贵一拳砸他脸上，再拎起他衣襟问：“乔云云躲哪里去了？”
福安道：“你松手，我告诉你。”
萧贵松开手，福安吐掉嘴里血水，笑容阴沉，忽朝房内大声禀告：“萧贵带人来了。”
听得萧肃康暴躁道：“让那千刀万刮该杀的贼奴进来。”
李氏被萧肃康踹翻在地，唉哟直叫唤。见萧贵面如土色进来，显然无有收获，立刻指他哭道：“皆是这厮的主意，报我说老爷在此私会妓子，我恐老爷一时迷乱心窍，做下错事，断送了官场仕途，才来此劝诫，不曾想被他诓骗了。”

第121章 就计
接上话。且说李氏受萧贵挑唆，怒冲冲赶至西榆林巷捉奸，却落入福安圈套，捉奸不成，反遭萧肃康一顿打骂，场面甚是混乱。待回至萧府，竟闹到老太太房里。
老太太独留下萧肃康与李氏、惠春在旁伺候，各房媳妇看热闹不嫌事大，各站在窗下，门前、丫环小厮则避往软壁后，贴耳听觑，只见房中灯影恍恍，里边说话，隐隐约约透露几字，得猜半天。
老太太听了原委，只不信，反怪责李氏道：“大儿位高权重，熟通法典，又这般年纪，岂会知法犯法，断送自己前程。你偏听偏信小厮胡言，也不晓得和我说，就自做主张，带众人去捉甚么奸，丢尽了夫君脸面，置国公府的声誉何存，你呀！”老太太越说越生气，骂道：“亏你还是府中掌中馈的当家主母，理应贤惠淑德、深明大义，纵有委屈也应以大局为先，瞧你所为，竟与那市井贱妇无二。”李氏羞愧不语，低头垂泪。
惠春倒茶给萧肃康，萧肃康吃两口，骂道：“不贤良的愚妇，做出此等下三滥事，我要休了她。”
老太太道：“你这话不对。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你与她多少个百日了。你自己作为、自己心里有数，无怪乎不信你，得饶人处且饶人罢。更况旻哥儿结亲在即，谁这时闹事，我首个不答应。”一番话说的萧肃康没了言语。
老太太又道：“把那乱嚼舌根，挑拨离奸主子的萧贵带进来，我要审他。”
惠春出来，几房媳妇叫住她，问道：“里面甚么事儿，长话短说来听听。”
惠春道：“老太太在气头上，命我寻萧贵问话。”
萧贵跪在院央，听见寻他，如耳边响起炸雷，浑身浇透冷水，战战兢兢进房，“扑通”跪地磕头，只顾求饶。老太太骂道：“狗奴才，你从砖窑逃出，千辛万苦回到府中，皆同情你，好言相慰，赏你银钱，你却恩将仇报，蛊惑主子，嚼烂口舌，把丑名儿往主子额面贴，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乱棍打将出府去。”
萧贵哭道：“小的也是听信萧勤那厮的话，上了他的当。”
老太太道：“今儿我倒要一查到底，叫萧勤来。”
惠春出来，唤雪鸾快寻萧勤，其实也不用寻，萧勤站在门槛边，听风声。哪晓得惹祸上身，慌了手脚，问福安：“我该怎地说？”
福安教他，该说说，不该说打死也不说，无凭无据的，拿你莫奈何。萧勤吃了定心丸，进房见萧贵跪着，也跪下问：“老太太寻小的何事儿？”
老太太道：“是你撺掇萧贵往西榆林巷去的？如实说，否则剥了衣服，打烂你的腿。”
萧勤朝萧贵道：“晌午时，你气鼓鼓回书房，问我大爷哪去了，我说出府去了，你问我大爷今儿沐休，也没请帖，会往哪里去。我说福安哥跟轿夫说，老爷要去甚么林甚么巷。你说是不是西榆林巷的宅子。我说听得不清哩，你问我何时走的？我说走有一会哩，你就匆匆跑了。我可有一字胡编乱造的？你自个闯下的祸，你来赖我。”
老太太见他理直气壮，心中信了九分，遂命道：“传福安。”
惠春出来，见福安已站在门首，朝他道：“老太太寻你。”又低低道：“你好生回话，关乎性命。”
福安进到房里，与萧勤并排跪着，李氏见他如仇人分外眼红，先前慌张，现冷静下来，越想越多，总觉着了他的道，骂道：“最坏的是福安这厮，素日里奸懒馋滑，我看他不惯，常训斥他，对我心生愤恨，今日设下套儿，晓得萧勤嘴快，故意透信儿给他，他讲给萧贵听，萧贵忠心我、赶来报我，令我前往出丑，被老爷责骂，他此刻心底不晓怎么得意哩。”
老太太问：“福安，可是真的？”
福安磕一头才道：“老太太明鉴，大夫人太抬举小的了，小的哪有此等通天的本事，不过为老爷出府备轿，总得告诉轿夫老爷要去哪罢，平日里皆这样传话的，怎就成了阴谋诡计。”
老太太道：“那你实说，老爷平白无故地，去西榆林巷那处废宅做甚？”
福安两只乌溜溜眼珠儿，暗瞟萧肃康，萧肃康面无表情，只是吃茶。众人则盯牢他，房内一片寂静，李氏见他不言语，冷笑道：“贼奴才，圆不了谎了，得打三十棍儿，才肯吐真言。”
福安道：“小的恐说了，你们要笑话。”
老太太道：“但说无妨。”
福安道：“老爷要往亲家徐老爷府上，可不在翰林西巷么，走半途儿，有家京城闻名的戴六儿鸡包翅店，香味直往鼻里钻，老爷闻了嘴馋，命我去买，那儿排得人山人海，没半个时辰买不来，老爷总不能坐轿在路边等我，老爷说这里离西榆林巷近，巧那有一处外宅，由老奴阎婆看管，他往那处坐等，待吃毕酒菜，再往徐老爷府上去，哪想正伺候老爷吃着，大夫人兴冲冲进来，兜脸几个耳光子，扇得我找不到北。”李氏道：“这会儿还编排我一句。”
老太太道：“原来萧贵把翰林西巷，猜成了西榆林巷。”问李氏：“你可见着房里桌上有酒，有鸡包翅了？”
李氏想想确实有，点头道：“看见了。”
老太太暗松口气：“不就破了案了？”又笑问：“这鸡包翅真如此美味？”
萧肃康道：“乃是一绝。”
老太太笑道：“我倒想尝尝。”
福安马上道：“小的路熟，这就跑一趟去。”
李氏骂道：“这厮看人下菜碟，溜须拍马惯一套。”
老太太瞪她一眼，再道：“先莫慌，听我几句训！”
房内渐太平，房外不知情形，各种猜估不绝，正乱着，萧旻下朝，来给老太太请安，看此情形问：“因甚闹乱？”
雪鸾回道：“老爷往西榆林巷的宅子，萧贵告密，奶奶起疑，带人也去了，后面情形怎地，再不晓哩。”
萧旻听后，掀帘进入，见萧贵、萧勤、福安依次跪着，萧肃康坐床沿右首，李氏站着，老太太盘腿坐床上，正在训话，他靠窗坐了，惠春过来斟茶，他又问她，她附耳说了一遍。
老太太道：“在府里当差多年的随从，或死了、或私逃了、或出府了，你们现是府中随从的总教头，把我的话传下去，讲给新来的听，下月旻哥儿结亲，不容有丝毫的马虎，若再被我听到风雨之声，管你是主子还是仆子，也不会如今日这样耐心得审，莫怪我铁石心肠，该休得休，该撵得撵，没得情面可讲。”一众皆称是。
老太太看向萧贵，命道：“这厮留不得，打出府去。”就要叫人，萧旻突然开口道：“祖母勿忙，将他交父亲与我处置罢！”

第122章 相聚
接上话。且说老太太断过案后，众人见无热闹可看，也就各自散了。
萧肃康与萧旻回到书房，萧贵自觉在院央跪着，萧逸守在门前，福安进房斟茶，往火盆里添兽碳，萧旻命他退下，见四周无人，萧肃康问：“萧贵那奴才，由着老太太打发了，你揽他下来做甚？”
萧旻不答反问：“林婵往陈家办九叔的丧葬事，一晃三月过去，为何总不回？”
萧肃康皱眉道：“怎连名带姓呼她，现是你的九婶。”
萧旻嘲讽道：“好个有才干的九婶，化名陈娘子，成了山茶灯油佥商，想五叔，这许多人护他过河，竟还败下阵来。”
萧肃康道：“扶不起的阿斗，提他作甚。”
萧旻问：“我听郭铭说，父亲怀疑九叔并未真的死？”
萧肃康道：“死得蹊跷，不是天意，便是人为。更况林婵，奎元楼商会巧言舌辩，做足准备，菜市巷李商贩出现，显有预谋，这一环一环紧连，非她凭一己之力能成。”
萧旻道：“这也是我留萧贵的原因。”萧肃康问怎地。
萧旻道：“打发萧贵去陈家，只说他是九叔的长随，身契也换过，既然如今回来了，自然仍跟着旧主，林婵不得不留。若陈家有鬼，她不敢让萧贵进门，必定会回来。反之若不肯回，萧贵仍可做眼线。”一席话儿，说得正中萧肃康下怀，即命萧贵进来。萧贵听得萧逸传，两腿正跪得稀软，连忙站起跺几下，瘸拐着进房，又跪地求饶。
萧肃康面色阴寒，只不言语。
萧旻吃过茶，才道：“你这趟闯得祸大了，本要将你驱撵出府，转念想，你的身契在九叔那，我们倒奈何不得，索性你还回他那处。”
萧贵道：“九爷已故去了。”
萧旻道：“九爷死了，九奶奶不是还在么。”
萧贵哭道：“小的和福安调换，是领命暗中监视九爷，若有异向，禀报大老爷，何时真成了九爷的人？不如打死小的算了，小的生是国公府的仆，死是国公府的鬼。”
萧肃康转怒为喜，语气缓和道：“你虽脑子不如福安机灵，却胜他忠心。”
萧旻道：“你还照原来做，跟着九奶奶，监视她所为，再来禀报。”萧贵明白了，擦掉眼泪道：“我现就收拾包袱，赶往陈家。”
萧旻道：“不急，我先写个帖子，让人送过去，你候命就是。”萧贵磕头应诺了，不在话下。
再表乔云云，被一只手用力抓入轿中，惊魂未定，差点喊出来，再看是林婵，抚着胸脯问：“陈娘子怎在这里？”
林婵不理，撩一条帘缝儿往后望，见无人追来，转出巷口，走上大街，才放下心，说道：“我路过罢了。”
乔云云道：“哪有这样巧合。”
林婵微笑道：“这世间事，不就图个无巧不成书么。”
乔云云也笑了，称谢道：“今日多亏陈娘子搭救，日后有用得我之处，尽管开口。”
林婵道：“会有的。”又问：“送你那处转交魏千户的请帖，可给他了？”乔云云道给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一阵凉风挟雨丝掀翻帘儿，乔云云看外面道：“你走的这条路，和怡花院背道而驰了，放我路边下罢，我雇轿子回去。”
林婵道：“不忙，随我走一趟，我会遣轿再送你回怡花院。”
乔云云狐疑问：“这是做甚？要往何地去？”
林婵道：“既来之便安之，到了自然会知。”乔云云没在多言。行不晓多远，终停住，走出轿子，她方恍然，竟是到了陈家门首。萧乾叩铜钹，很快从内开了门，林婵领她一路回房，进到明间内，请她坐靠近火盆的椅子。
小眉捧热水来伺候，乔云云洗了手，笑道：“这甚么天儿，三月明明该是穿薄衫出城踏春时节，怎地还要穿厚衣围火炉哩。我又是个特怕冷的。”
林婵坐她身旁，烤手道：“我收到南边铺子传来的信儿，苏州已满城碧色，暖律暄晴，春雨迷蒙，燕舞莺飞，探春的人儿折柳簪花，早出暮归，车轮碾滚湿泥清草香。”
乔云云听得入神，说道：“真是美极了，写这封信的，也是个妙人。”
小眉送来温热的百花酒，一碟野鸡肉，一碟腌鱼。乔云云吃了酒道：“好香甜的酒儿，也是南边捎来的罢？日后我若离开京城，便往苏州去，我欢喜那儿的春时。就不晓怎样讨生活。”
林婵道：“你方才说的这位妙人，在我布店做掌柜，她身世凄凉，被嗜赌的丈夫卖进娼馆，誓死不从，差点打死了，幸得九爷救下，教她营生，现过得安稳，若真有那一日，你在苏州烦恼生计时，往锦绣布庄报我名儿就是。”
乔云云笑着谢道：“我一下子心定。”
正话时，萧乾隔帘禀告：“魏千户进二院门，朝这边来了。”
乔云云面色微变，不解林婵葫芦里卖得甚么药。林婵起身出门，等在廊上，雨落得大了，不多时，魏寅走近作揖，林婵亦道个万福：“这样雨天，魏大人守时来了。”
魏寅道：“陈娘子有请，岂能不守时。”
林婵请他入房，魏寅见乔云云迎到面前，心下惊异，表面不显，乔云云看他斗篷连肩至半袖都湿的，替他解了拿在手上，坐回火盆前，摊开烤干。
林婵道：“你们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转身出房了。
魏寅自斟酒吃，吃一嘴放下，皱眉道：“太甜，腻口。”
萧乾送来锡酒瓶儿，是温好的金华酒。
魏寅边吃酒边佐野鸡肉，见四下无人，低声问：“你怎在这里？”
乔云云便把往西榆林巷会萧肃康，不巧他夫人带人来抓奸，她从后门逃出，恰遇追来堵门的仆从，正走投无路时，被林婵搭救，细细讲了一遍。
魏寅略思道：“定是福安送信给的陈娘子。”
乔云云想想道：“应是没错儿。”又问：“她邀你来做甚？”
魏寅道：“我也不知，静观其变。”
不过片刻，听得廊上脚步窸窣，门帘掀开，陈珀领了位男子进来，给魏寅拱手作揖，介绍道：“这位是锦衣卫千户魏大人，怡花院乔娘子。这位是常山县冯家镇冯十八油坊掌柜，名也叫冯十八。”
魏寅不语，只眯眼打量他，乔云云欲见礼，冯十八笑着阻道：“乔娘子还要烤衣裳，起起坐坐不便，就不必起身了。”
萧乾搬来椅子，伺候他坐下。

第123章 经历
接上话。且说京城内，有一家名为昌信的典当行，掌柜沈苏群，自坐后房，一面烤火吃酒，一面拨珠算帐，听前面伙计禀报：“有个小和尚，来赎一年前当的、一把金镶玉钥匙。”沈苏群立刻忆起来。忙吩咐：“你出后门，往东厂胡同寻魏千户，只说当金镶玉钥匙的正主来了，让他速到。”
伙计问：“魏千户若不在哩？”
沈苏群道：“不在你便回来，勿要告诉旁人。”伙计应承走了。
沈苏群到柜前招呼，果是那小和尚，他佯装不识，说道：“当票给我看看。”
小和尚从袖笼里掏出递他，沈苏群接过，慢慢细看，确认无误道：“去年当时，说好十日内赎讨，现一年多不见来，是何原因？”
小和尚道：“我那日当物后，就随师父出城游历去了，走遍大千江山，今日才得回。”取出二十两当银、及二两利钱一并给了。
沈苏群只好道：“你且等等，我让伙计去库房好找。”请他坐着，斟来滚滚的茶，一碟绿豆糕。小和尚吃毕茶和点心，伙计回来了，外面下雨淋得半肩湿。沈苏群拉他到后房，急问：“魏千户哩？”
伙计如实禀：“说巡城去了，具体去哪也不知晓。”
沈苏群急得搓手，小和尚在前面嚷嚷：“时辰不久了，找到我的钥匙没？”
他只得出面，拱手作揖道：“小师父莫忙，你且体谅我的难处，我这印子铺在京也算属一属二，进进出出当物者，每日没百也有十，当期短的，置显眼处，你这钥匙延取一年多，早不知塞在哪个边边角角，你明日再来，定交还手中。”
小和尚从袖里取出个铜制黑漆嵌螺钿花鸟纹方形盒，不大不小，不新不旧，递他道：“我急使银子，这可当多少？”
沈苏群接过细看后，问道：“怎地打不开？”
小和尚道：“我讨要钥匙，就为开这个盒。”
沈苏群道：“盒子配上钥匙，可当三十两银子，钥匙值钱，若单这方形盒，至多五两银子。”
小和尚收回盒子道：“我不当了，明日我来取钥匙。”唱个诺，出门撑伞走了。
言归正传，萧乾守在外门，雨已停，听叩门声，忙去打开，是福安与齐映。萧乾问：“齐映，你跑哪去了？今日客多，忙得我团团转，没人搭手。”只不过一句抱怨，转而又问：“福安哥怎来了？”
福安道：“奶奶让我来的。”
萧乾吩咐：“齐映，你在此看门。”引随福安往院里走，福安问：“这矮奴甚么来历？”
萧乾回道：“去年往南方时，奶奶在船上救得他，自那后，就在奶奶身边做了长随，一直至今。”
福安没再多问。进至院里，见林婵，陈珀站在廊下说话，他近前作揖见礼，陈珀朝萧乾道：“人已到齐，你往院外守着。”萧乾说知道了。
福安随林婵进房，微怔住，不曾想来这许多人，乔云云朝他招手，让他坐身旁，微笑道：“今日多亏你搭救，才免遭磋磨。”
福安道：“不必称谢，保你亦是保我自己。”
小眉要给他斟酒，福安道：“不敢吃，脸红着回去，被看见少不得一通责骂。”
小眉听了道：“我倒茶给你。”
福安道：“今日府里闹乱，我一直没用饭，你去厨房煮碗面条来，我压压饥。”
林婵扫视一圈，开口道：“我晓各位来此不易，索性长话短说。先让你们见个人。”就听廊外脚足声响，陈珀撩起帘，齐望去，道是何人进来，却是已死去的国公府萧九爷萧云彰。他身后随老仆与陈珀。
众人倒未显惊骇之色，起身作揖见过。叙礼而坐，萧云彰坐主首，林婵在侧。
萧云彰道：“皇上龙体抱恙，太子代理朝政，经上书表奏，太庙及皇寺，长明灯所燃灯油，由桐油换成山茶油。奎园楼商会，经过鏖战，陈娘子被指定灯油佥商，也是我假死的目的。为何要这样做，非图其间暴利，是为十四年前白塔寺灯油一案，此案牵涉众广，地方官员、佥商买办、户部、内务府、白塔寺等，皆有人陷落，经圆审，迅速定判，抄斩得抄斩，发配得发配，贬黜的贬黜，以致家破人亡，命运多舛。经这数年暗查，我心知此案有冤情，真正幕后主使，仍逍遥法外。我立志查清，沉冤昭雪，奈何身为商户，阶位低下，与士族朝官难建关连，我不过柴薪微火，需更多柴薪微火，抱团共燃，方可燎原。”
众人凝神听着，神情晦暗难明。
萧云彰道：“如有不愿参与者，现可离开，我绝不阻拦，只请出去保密，勿要生事。”无人行动。
他接着道：“既然如此，请各位擅明身份，以便彼此相熟，共商同谋。先由我开始。十四年前，我父亲乃户部侍郎陈显琰，兄长乃北平清吏司郎中陈清。皇帝往白塔寺行祭祀大典，值黄昏之际，众僧念经，梵唱不绝时，那高百尺、有 13 层、共燃 146 盏长明灯的琉璃塔，骤然熄灭，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待僧人重燃长明灯，皇帝已离去，翌日三法司彻查，打开油库，内藏十万斤山茶灯油，掺杂大量鱼膏，倒入长明灯，遇风受潮气冷，易灭难燃。灯油产购常山县冯家镇，运油船车到清平县衙，由户部交接，再运送京城广积库，监管广积库的正是我兄长。”
魏寅插话问：“我犹记山茶灯油乃内务府掌管，行采买之任的，正是魏泰魏公公，运油船车为何不直运京城、而到清平县衙，为何由户部交接，而非是内务府？”
小眉提食盒从厨房出来，到院门前，见萧乾坐踏垛上，她揭开盒盖子，取出一碗鸡汤面条，再盖好递给萧乾，说道：“你拿到前门，和齐映一道吃去。”
萧乾道：“奶奶让我把守这里哩。”
小眉笑道：“我在这守着便是。”萧乾心喜，连声谢过，接过食盒，走到前门，见齐映站在凳子上、点门首灯笼，说道：“不慌忙，吃好饭再点。”
齐映下地，食盒里还有一碗鸡汤面条，一碗素面，四碟小菜，两荤两素。
萧乾赞道：“小眉细心，日后谁娶了她，有大福气。”
齐映接过素面，吃两口问：“今儿都谁来了？”
萧乾道：“皆是奶奶生意朋友，问他做甚。”
齐映见他不愿说，也没再追问，吃光面，正喝汤时，听得有人叩门钹，高声问：“这可是陈家宅子？九奶奶在罢？”
萧乾放下碗筷，一抹嘴道：“我去看是谁在喊魂？”抽闩开门，定睛一看，倒是个熟人来了。

第124章 身世
接上话，萧乾听得门响，前去查看，来人倒是熟识，正是萧旻身前长随萧书，萧乾问：“你来做甚？”
萧书笑嘻嘻道：“旻少爷差我给九奶奶送帖子。”
萧乾问：“送甚么帖子？”
萧书道：“我哪里知，爷写好就封了。”
萧乾接过拢进袖里，说道：“你好回了。”
萧书道：“怎地？也不请我进去吃盏茶、吃钟酒，叙叙话？”
萧乾道：“天色不早哩，莫耽误你回府复命。”取了十钱银子，给他：“你自个路上买来吃。”
萧书收起钱：“什么叫人走茶凉，萧乾你个小奴才，我认得你了。”嘀咕着去了。
萧云彰听魏寅问，说道：“如你所说，山茶灯油确是运往内务府，存放在太常寺的油库中。那趟是个特例，当时内务府内库由孝德公主掌管，她在祭祀大典一月前，忽说内库中有万两银子下落不明，要封库清查。恰运灯油的船车已过南京钞关，上朝时，皇上问谁来接下这批灯油，我父亲毛遂自荐，愿揽此任，待灯油到京后，存入户部广积库，供祭祀大典专用，户部尚书因病还家休养，由我父亲亲力监管。哪想灯油车经过清平县衙时，遭百名匪徒抢掠，幸得惊动衙府官兵前来助援，损失不大，但车马坏损严重，只得暂在清平县歇整，两日后搬运油桶上了新的车马，得以抵运京城。”
魏寅道：“原来如此。”
萧云彰接着道：“祭祀大典上长明灯骤然熄灭，查明使用劣质灯油所致，因是我父亲接管，我兄长储存，很快被安上与地方官勾结贪墨罪名，双双问斩，好在皇上念我祖父辈有功，未曾赶尽杀绝，没收家产后，府中女眷仆役死得死，散得散，各讨生活去了，我则被萧国公带回府收养，改名换姓，弃文从商。这便是我的过往。”
他接过林婵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环顾众人，问道：“下个谁来说。”
福安道：“我来说罢。我父亲夏应荣，原在户部北京清吏司度支科任员外郎，秩品五品，他精通计算赋税，厘金，公债，钱币收支等帐目，从未出过差池。内库出事后，陈大人晓我父亲才能，遣他进内务府，协助查账，追查那万两银子的去处，我父亲很快发现内官监、神官监账目有异，而这两监的主管正是魏泰魏公公，他不晓使了什么手段，构陷我父亲与陈大人勾结，收受贿赂，欲嫁祸与他的罪名，孝德公主大怒，将父亲打入大狱，不日问斩。我母亲气不过，持短刀当街行刺魏泰，被他捕住，那老骟驴有怪癖，母亲被折磨的体无完肤，回家后上吊死了。自那后我孤苦无依，沦落成乞丐，有幸遇见九爷，收我在身边当差，共谋复仇之策。”林婵倒不晓他还有这样凄惨的过往，，看他面无血色，神情平静，眼眶忍不住湿了。
冯十八道：“我原名冯锟，父母早亡，与兄长冯锵相依为命，十四年前，兄长任清平县县令，我则经营油铺，各管一摊。灯油案一出，他素敬重陈大人，书数封奏折递交知府，为其请命，哪想却因此被捕，罪名有三，一与匪徒同谋，欲劫灯油；二与陈大人勾结贪墨；三放走同谋的弟弟。不日问斩。兄长死后，我四处逃窜，仓皇度日，受尽流离之苦，这般过有三年，被九爷寻到，派往常山县冯家镇，包下茶园，重拾油户老本行，蛰伏数年，只为替家兄雪耻。”
小眉进来，给福安送一碗面条，福安称谢接过，小眉很快出去了。
萧云彰看林婵只穿薄袄裙，低声问她冷不冷，林婵摇头，他摸摸她的手，觉得凉，铲了兽炭添进火盆，点点红猩映进每个人眼底，魏寅凑近乔云云，低问：“魏泰可有那样对你？”
乔云云怔怔问：“哪样呢？”不待他说，她道：“我就是这样的命，早已惯了。”将盏里酒吃了，看向萧云彰、林婵、福安和冯十八，开口说：“幸福都一样，不幸各不同。我原名沈娇，我爹名唤沈文良，十四年前，乃常山县县令，此地以种植山茶树、采籽榨油为生，百姓安居乐业，对爹爹多有敬重，少时我是有一段好日子过的，我五岁那年，宫里内官监有个叫魏公公的，来到常山县衙，寻我父亲。因每年上供的山茶油，不足用度，他听闻这里茶油质优，要将采买之任，下放到爹爹手中。他自然心喜万分，指定铺户范楚山为佥商买办，按魏公公所需，备妥足量茶油，运往京城宫中，头一年，魏公公只要两万斤茶油，后几年买得多了，说太庙皇寺的长明灯灯油也用它，我爹晓得责任重大，他本就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没少对范叔叔耳提面命，每趟运送前，他还要抽查相看，就怕生出事来。我九岁那年，值夏秋之时，突然官兵将县衙包围，刑部来的官儿读鞫，宣父亲买上通下，收受贿赂，山茶油以次充好，导致皇上祭祀大典，琉璃塔一百多盏长明灯齐齐熄灭，此乃重罪，即刻抄家问斩。”
她说的有些口渴，酒吃的头晕乎乎的，福安斟茶给她，她朝他笑笑，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接着道：“父亲连叫屈的机会也没，翌日斩立决。女眷卖掉为奴，自那次后，我再没见过母亲，也不晓她是否还活着。我在满春楼为娼时，魏千户找来，你们晓他是谁？他便是佥商买办范楚山的儿子，原名范春霖。”魏寅不言语。
乔云云道：“我俩仇恨满心，风雨一身，双双发誓，哪怕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查出是谁，害我们家破人亡，受尽屈辱。我入了怡花院，行走官宦之家，探听消息，却也知了些事，听得萧九爷的身份，我与魏千户，一直想与你合谋，却又多顾虑，恐你认贼做父，已与他们沆瀣一气，惧你早将复仇遗忘，沉溺纸醉金迷之中，又听说你死了，不由得深陷绝望，仅凭我俩之力，亦是蜉蝣撼树。现好了！有了你们。”乔云云眼里有泪，却是笑着。
魏寅欲开口，忽听廊上有脚步声，立在门首，他大声喝问：“是谁？”

第125章 合谋
接上话。萧乾进来禀道：“萧府的旻少爷，差小厮来给奶奶递帖儿。”林婵接帖拆开看，又递给萧云彰。萧乾退下。
乔云云道：“我还有个叔叔，名唤沈牧，原是太常寺寺丞，因灯油案被革职流放，后再不知去向了。”萧云彰听后一声不言语。
众人望向魏寅，魏寅简短道：“我父亲确是范楚山，我原名范春霖，十四年前，家中突遭大火，无人幸免，唯我因在衙门玩儿，逃过一劫。沈大人得报后，颇为震惊，他有感大祸将至，命仵作伪造我的尸身，再给我一笔钱、一封荐帖儿，让我去投靠虎威将军魏清峰的神机营，魏将军替我改了姓名册籍，在营中效力，五年后选入锦衣卫。听闻沈大人助我逃生的翌日，即遭抄家问斩。我找到沈娇，立誓要查明真相，为枉死之人复仇。”
萧云彰听他言毕，说道：“还有三人，亦因灯油案命运多舛，他们不便来此，也不愿我透露身份。”
魏寅看向林婵问：“你不说说么？”
林婵道：“十四年前，我爹爹乃詹事府詹事，受灯油案牵连，被贬任浙江知府同知，亲娘途中染疫亡了。”
魏寅问：“以何罪名贬出京？”
林婵道：“爹爹一直讳莫如深，我女儿家，不便多问。”魏寅若有所思。
乔云云问：“九爷如今查出甚么眉目了？”
萧云彰道：“孝德公主、魏公公魏泰、萧肃康，白塔寺僧官福觉方丈，疑点最重。”
乔云云不解问：“孝德公主有甚疑点？”
萧云彰道：“白塔寺祭祀大典一月前，孝德公主要查丢失的万两银子，与常理及人性不符。祭祀大典彰显皇权威严，乃天下头等大事。孝德公主纵然察觉银子有异，理应暗压隐瞒，先保典礼顺利进行，而不是大张旗鼓封库清查，这是其一。其二灯油案出后，孝德公主不再掌内务府内库职，终日待在公主府，除往白塔寺烧香礼佛外，再无二出。我遣人常年盯住公主府，得出结论，孝德公主非自愿足不出户，而是被禁足。”
魏寅问：“因内库丢失的银子么？虽是监管不利，但不至于禁足的地步。”
萧云彰颌首道：“我能力尚缺，难窥宫中之事，一直视为谜团。”
魏寅道：“我去查探！”
萧云彰道：“因孝德公主封库清查，新到的灯油由户部接任，户部尚书职一直空缺，由吏部尚书萧肃康代管，他素日康健，却离奇重病，还家休养，监管之任由我父亲肩担，种下祸根。”
乔云云问：“那白塔寺的福觉方丈，又有何疑点？”
福安道：“十四年前，白塔寺僧官乃本慧方丈，福觉任住持。祭祀大典前，本慧方丈的弟子悟净和尚，也在白塔寺。案发后，悟净和尚毒死禅房，本慧方丈圆寂。福觉接任僧官，临惜和尚任主持。”
乔云云道：“听着颇为蹊跷，没查出何人所为么？”
林婵忽然想起，问道：“你们可知，这福觉方丈的身家背景？”
魏寅道：“你讲便是。”
林婵道：“福觉方丈与萧肃康乃一母所生的双生子。”众人听后变色，唯福安平静道：“他俩容貌细看极像。”
林婵接着道：“国公爷听信术士相生相克之言，将长些的，暗中过继族中近亲，隐而不宣，他天资聪慧，却是多情种，十八岁时因男女之情，看破红尘，被本慧方丈收为弟子，白塔寺出家为僧，两年已能升堂说法，三年任住持，本慧方丈圆寂后，由他接任僧官。”
萧云彰道：“本慧方丈及悟净和尚之死，一直未查出因果，后不了了之。更蹊跷的是，灯油案卷宗原收在刑部案库，也不知何时丢失了。”
林婵道：“我不知你们怎想的，我站在局外看，这更是一个毒辣的陷井，从孝德公主查内库丢银开始，一路随时会暴露，拼得天时地利人和，显然他们赢了。”
魏寅皱眉道：“动机是甚么？只为贪墨灯油钱，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众人沉默。
半晌后，萧云彰道：“与内务府魏公公的灯油合同签定，三成油钱已支付，山茶灯油需一月之内运抵京城，如今群狼环伺，恐生祸端，我在临清有处油库，靠京杭运河北岸，交通便利，打算与冯十八亲往，押油进京。我不在时，娘子的安危，有劳诸位关照。”皆道：“九爷放心！”
林婵不知他会说这个，一时愣住了。
魏寅问：“你们何时动身？”
冯十八道：“明日卯时。”
魏寅道：“最近进出查的紧，我明早去一趟城门。”冯十八谢过。
福安起身道：“我出府替老太太买‘鸡包翅’，恐回去晚了遭罚，先行一步。”
乔云云告辞道：“我也得走了。”林婵定要送她，俩人相携出房，往南角门方向走，雨停雾生，前路迷迷蒙蒙，小眉拎了盏灯笼，照亮脚下。
乔云云低声说：“今儿是这十四年中，最让我高兴的日子。”
林婵安慰道：“放宽心罢，会越来越好。”
乔云云道：“陈娘子的话，我是信的。”
林婵道：“如今有这许多人合谋计策，怡花院你不必再待，明日我带银票去给你赎身。”
乔云云摇头道：“我要待在那里。”
林婵微怔道：“令你饱受摧残的地方，为何还要强留？”
乔云云道：“若离开怡花院，我还能做甚？我在那里，可出入官邸高门，周旋萧肃康魏公公之流间，探听消息，挑拨是非，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林婵道：“你想法虽好，但靠身体取悦换来情报，代价太为惨烈，实在不必。”
乔云云冷笑道：“我这数年就这样过来的，残花败柳之身，又何所惧。你若不让我做，我闲思过往，哪里活得下去，倒是忙着，无暇顾及，还可苟活。”
林婵听了，泪目道：“你何苦这样说哩，你有甚么错，要用他们的恶惩罚自己？”
乔云云握握她的手，微笑道：“我玩笑话，你不必当真。爹爹母亲及我，因灯油案家破人亡，这场复仇，我要亲自来报，陈娘子就遂我心愿罢。”
林婵心知无法可劝，不再多话，临到角门前，小眉抽闩开门，轿子已在等候，乔云云迈槛而出，忽听林婵唤她：“沈娇。”
她心骤缩，止步回身，林婵走近过来，伸手猛得抱住她，再分开，说道：“有难事一定同我讲。”
乔云云感觉浑身都是她的热气儿，含泪笑着点头。

第126章 夫妻
接上话。林婵送走乔云云，回到房中，空无一人，小眉恰捧来热水，伺候她洗漱，林婵问：“九爷呢？”
小眉道：“和陈爷、冯爷往花园里去了。”林婵哦一声，又问：“齐映我怎没见人？”
小眉道：“我正要说哩，他晌午出门，近黄昏才回，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往寺庙还愿去了。”林婵没再问，亲自为萧云彰收拾行李，毕后，洗了手，上床倚枕看账本，听得门帘簇簇响，萧云彰进来，小眉退下。
林婵看他发脚湿漉漉滴水，拿过棉巾，替他擦拭。萧云彰说道：“萧旻的帖儿，阿婵怎地想？”
林婵不以为然道：“萧贵来就来罢，你若在，我还有些担忧，你明儿走了，何足惧他。”
萧云彰道：“这家宅荒僻，仆从不多，萧贵进来，无异引狼入室，他若里应外合，阿婵防不胜防，我实在放心不下。”
林婵问：“九叔想说甚么？”
萧云彰道：“你不如回去。”
林婵没好声气：“回哪里？”
萧云彰道：“回萧府。”
林婵道：“这才叫羊入虎口哩。”
萧云彰耐心道：“你此刻回去，与前时逃出，处境已大不相同。你现是宫中指定的佥商买办，为太庙皇寺长明灯供给灯油，若在萧府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难辞其咎。”
林婵想想道：“这便是最危险之地，反最安全么。”
萧云彰道：“确是如此，更况还有福安，你们可相互照应，我在外也能安心不少。”
林婵觉得在理，见他的发已擦半干，想起道：“你昨儿说头痒，我帮你篦一篦。”
她下床取来梳篦，指尖拨过一溜篦齿，咝咝作响，说道：“这篦子是我娘自个做的，选的白甲竹，牛骨，一点点削磨而成。我一直留着，只帮爹爹篦过头，现轮到你了。”萧云彰听得心若炉上炖茶，咕嘟直冒热泡，搂过她来亲个嘴儿。
林婵笑着挣开：“你勿要动，划到脸上，一排血珠子。”跪他身后，仔细篦头栉发，想起问：“你们怎不往常山县运油，倒往临清去了。”
萧云彰道：“冯十八早将数万斤灯油，运往临清的油库储藏，临清傍京杭运河，标船繁多，装货即走，十分便利，一月内便能抵京。若从常山县运来京城，水陆交接，沿途易设埋伏，不敢冒险。”他问林婵：“若有人问你，灯油运送之事，你要怎么答？”
林婵道：“灯油从常 山县冯家镇运出，一行车马驶往杭州钞关，装货上船，直运京城。”萧云彰不禁笑道：“你性格随了谁？我看爹为官清正，禀性耿直，不是个张嘴即来的。”
林婵问：“你这话是夸我还是贬我？”萧云彰笑道：“夸你的。”
林婵道：“我随我娘。”萧云彰只笑。
林婵箅完道：“好了，头皮这下干净了，青白色，可见九叔今岁必定一帆风顺，好事成双。”萧云彰笑了：“承娘子吉言。”
林婵放下篦子，趴卧床上，说道：“我今儿为救乔云云，一路狂奔，在轿里晃的浑身酸疼，九叔也帮我捏捏。”
萧云彰道：“你是愈发不怕我了。”
林婵撇嘴道：“我何时怕过你呢！”
萧云彰想想也是，怕没有，气他倒是一段一段的。握住她的腿肚儿揉捏。
林婵道：“九叔，十四年前的灯油案，不似表面贪墨简单，里面疑团重重，牵涉极深，我细思极恐。”
萧云彰何尝不是这样想，他道：“既骑上虎背，奔跑跳跃，已然难下，不如趁势而行，查个水落石出。”
林婵道：“我与乔云云说，要赎她出来，不必以身饲狼，否则就算案子查明了，沉冤昭雪，我也高兴不起。”
萧云彰问：“她怎地说？”
林婵道：“她不肯，若是退出，不如一死。”
萧云彰沉默半晌，才道：“随她去罢。”
林婵五味杂陈，无奈被萧云彰按捏得浑身舒泰，有些昏昏欲睡，忽觉他两只手插腰间，再缓缓往上，掬握掌心，百般肆弄，忍不得喘气问：“这是做甚呢！明还要早起赶路。”
萧云彰覆她柔背之上，唇里呼出热烫之气，扑满耳朵，轻说：“我这一去一月，你可想我？”
林婵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萧云彰道：“容我给你个念想？”
林婵好奇问：“甚么念想？”
萧云彰抱住她腰肢，解衣脱衫，一通摆弄，以屈跪之姿，自后分开，迎凑大动。林婵先还咬牙隐忍，渐汗滴颊额，春心四溢，竟比先前他按捏感觉，更加舒泰万倍，听得萧云彰欲念狂炽，猛得抽离，将她翻个身儿，仰面而上，林婵正得劲儿，两条腿儿如蛇，自动盘绕过他腰侧，交缠脊骨之后，萧云彰俯首咂她嘴儿，无所不至，直咂得她媚眼如丝，脸若夭桃，再掐住她的腰提起，两人面对面儿，萧云彰喑哑道：“你来动。”
林婵乖顺地搂住他颈子，皱眉半晌，才在他腰间坐定，动了半天，总是不得劲儿，喘吁吁道：“好哥哥，你动一动。”
萧云彰听了，愈发销魂蚀骨，摁紧香滑皮肉在怀，床榻咯吱作响，锦帐晃荡，不觉夜深，月照华庭。
再说福安，拎了鸡包翅回到萧府，至老太太院子。惠春在廊前站着，见他来，接过道：“你快走罢，萧勤来两回了，问你来过没？我说老太太留你在这吃茶，你再晚些，我也救不了你了。”
福安作揖谢过，快步往书房奔，半途遇见郭铭，笑嘻嘻问：“郭先生哪里去？”
郭铭道：“老爷寻我哩，你从哪里来，这一头的汗。”
福安回道：“我给老太太买鸡包翅，老太太赏我吃茶，热滚滚的，吃得我浑身汗。”
郭铭笑道：“你这刁滑孙猴子，话也是半真半假。”两人一齐进书房，见萧勤跪在湿地，福安问：“你又惹老爷生气？”
萧勤苦把脸道：“我替哥你顶罪哩。”
福安不便多讲，随郭铭后面，进了书房，萧肃康见他，骂道：“你个狗奴才，躲哪里偷懒懈怠去了？”
郭铭笑道：“你莫骂他，去给老太太送鸡包翅，老太太赏他茶吃。”
福安从袖里取出油纸袋，说道：“老爷白日在西榆林巷，鸡包翅也没吃，夫人就杀到了。我给老太太买时，多买了一包，特给老爷下酒。”
郭铭笑道：“好个会看眼色的主。”
萧肃康转怒为喜，待他倒酒斟茶毕，取出个帖子，嘱咐道：“你送魏公公府里去。”
福安接过，退出书房，刚出院，遇见萧贵，萧贵问：“哪里去？”福安道：“老爷命我给魏公公送帖儿，你要去不去？我闹肚儿，正蹿稀哩。”
萧贵冷笑道：“你算甚么东西，我帮你?”
福安道：“魏公公可大方，每趟送帖去，总赏一两银子，我若不是蹿稀，会将此等肥差予你？爱去不去。”提着裤腰要走，萧贵眼馋心动，说道：“拿来！”
福安递给他，他往袖笼里一揣，迳自离开。
福安仍回院里，萧勤不解问：“哥怎又回来了？”
福安道：“你起来，去厨房再要一坛金华酒，老爷和郭先生在吃酒，恐是不够。”
萧勤巴不得的，起身颤颤两腿去了。
福安见四下无人，一溜烟躲进明间，仍至暗处，偷听壁角。

第127章 行事
接上话。且说福安在壁角听觑，郭铭道：“这是福觉给的回帖，我带了来。”萧肃康接过看了，郭铭问：“有甚么消息？”
萧肃康道：“陈娘子与魏公公，把灯油合同签了，先预支三成银子，一月内交货。”
郭铭道：“先预支三成银子，这不是魏公公作风。”
萧肃康冷笑道：“他有甚作风，见风使舵的小人作风。”
郭铭不解：“又是何意？”
萧肃康道：“福觉欲搅毁他们合作，老骟驴装聋作哑不说，更未料魏寅到了。”
郭铭问：“魏寅，那个锦衣卫千户，风头正劲。”
萧肃康道：“他是太子的人。”
郭铭沉默片刻，问道：“皇上的病究竟如何？”
萧肃康道：“太子近日蠢蠢欲动，或许时日不多了。”
郭铭道：“公主那边......”萧肃康咳了一声。福安听郭铭道：“这‘鸡包翅’味儿甚好。”没听见萧肃康答，心底一紧，忙抽身离开，随见一把笤帚，拿了便扫，不过须臾，萧肃康走进明间，见他在，神色阴沉地打量。福安放下笤帚，强自镇定问：“老爷有何吩咐？”
萧肃康反问：“我让你送帖子，怎这么快就回了？”
福安道：“萧贵去了。”
萧肃康道：“我交待你去，怎使那奴才去了？”
福安道：“出门遇见萧贵，他问我哪去，我说送帖儿，他要了去了。”
萧肃康骂道：“他要去，你就给了？我惯得你恁张狂，眼里没主子的贱奴。”抬脚狠踹他两记，福安吃痛讨饶，萧肃康道：“给我地里跪着。”福安丧着脸去了。萧肃康四处查看，未察有异，迳回书房，问郭铭：“可有遣人守在陈宅附近？”郭铭回道：“有的。”
萧肃康吩咐他：“陈娘子的灯油，应从常山县冯家镇发出，走杭州钞关，通运河至京城，你寻些人，去把灯油劫了。”
郭铭问：“在何处动手？”
萧肃康道：“镇江、泗阳、梁山若不得手，经临清到聊城，定要拿下。”
郭铭问：“若陈娘子的货，不从常山县发，改运旁道哩？”
萧肃康道：“福觉说，这陈娘子从前深居后宅，未经商过，虽有些小聪明，但无大智，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道道，除非萧云彰未死。严守陈宅外围，萧贵只要进去，里应外合，还怕查不清楚，拿捏不住。”郭铭应诺了。
萧勤拎一坛金华酒进院，见福安跪着，近前问：“哥这是怎了？又罚你跪。”
福安道：“爷见我把你放走，怪罪我。”
萧勤内疚道：“害哥受苦了。”
福安笑道：“你领我的情就好。”不再话下。
翌日一早，窗外还见黑，隐有鸡啼，萧云彰轻轻起身，林婵揉眼坐起问：“你要走了？”
萧云彰嗯一声，温和道：“你接着睡罢，不必送我。”
林婵不听他的，穿戴齐整，小眉进来伺候梳洗，一起用了饭，走出房，冯十八，陈珀已在院外等候，林婵替萧云彰披大氅，轻声道：“上趟苏州一别，再闻是你死讯，着实吓倒我了，至今还心有余悸，九叔定要早去早些回来，再莫令我担惊受怕。”
萧云彰颌首，握她手道：“我已安排妥当，你出萧府走动，便有人暗中相护，但在萧府内，需你自保了，若遇难事，可寻福安、魏寅相商。”
林婵道：“爷都帮我想到了，我定好好等你回来。”解下腰间荷包，挂到萧云彰的革带上。萧云彰抱了抱她，才松开。
林婵不觉红了眼眶，还待要说，萧华奔来禀道：“宅门外有人暗伏。”
林婵心提到嗓子眼，忙道：“那就不走了。”
萧云彰道：“现不走，越拖越走不成了。”他率先往外走，冯十八，陈珀在后紧跟，他忽然回头，微笑朝林婵挥挥手，林婵咬唇看着，直到影儿不见，这才回房，闷闷坐半天，让小眉取来纸笔研墨，慢慢写好帖子，叫来萧乾，吩咐：“一封给旻少爷，一封交老太太。”萧乾拢进袖里走了。
林婵叫来齐映，问他：“你昨儿去哪了？也不知会一声。”
齐映道：“我往寺庙还愿去，奶奶寻我有事？”
林婵道：“我要回萧府了，你若不想跟着，我给你一包银子，自谋生路去罢。”
齐映道：“奶奶若觉我是累赘，我便去了。”
林婵道：“蝴蝶死于一双美翅，聪明修行者死于聪明。齐映你非俗人，你隐藏的秘密，还不愿与我说么？”
齐映道：“荒草寻幽径，岩松回布阴，几多玄学客，失却本来心。”
林婵问：“这是何意呢？”
齐映道：“此乃汾阳善昭禅师所言，谨醒众弟子。探寻真相的人，如在荒烟蔓草穿行，古松布下重重树影，晦暗不明，诱得他们迷失方向，忘记一切真相，就在自己心底。”
林婵问：“你可有忘记自己心底的真相？”
齐映道：“十四年间，一日不敢忘记。”
林婵紧盯他许久，才问：“你还是不肯讲给我听？”
齐映道：“桃栗三年，柿树八年，不是不讲，只是时辰未到。”
林婵听得头疼，说道：“罢了，你跟我往萧府。”
齐映作揖道：“我这就去收拾包袱。”
待他退下后，小眉道：“他个假和尚，满嘴儿佛经禅语，哄骗人。”
林婵笑道：“进了萧府，可不兴这样乱说，免生事端。”
小眉道：“我晓得。”
林婵走近窗寮，天边泛起鱼肚白，冯十八撩帘往后张望，再缩回头，萧云彰问：“还跟着？”
冯十八道：“是，有六人，一路快马紧随。”
陈珀道：“城中他们有所忌惮，但得出了城门，总是个麻烦。”萧云彰没言语，马车先还驶得快，渐渐慢行，却是近至城门口，他透过帘缝，望见魏寅带数锦衣卫，位墙前马上，淡笑道：“救兵来了。”
魏寅冷着面庞，手挚通缉要犯画像，将六位骑马大汉细细比对，其中为首的，见那马车过了城门口，着急道：“官爷拿错人了，我们乃国公府的侍卫，领命出城办事去哩。”
魏寅叱道：“可有腰牌?”
为首的道：“有，有。”从腰间摘下，双手递上。魏寅接过，黄铜所制，刻国公府萧四字。
他随手一扔道：“造假也有可能。我观你们与画像颇神似，带回细审！”
锦衣卫得令，团团将六人围住，打下马来，缚手拖拽而走。
魏寅则回首望向城门洞口，哪还有那马车的踪影，早一溜烟跑了。

第128章 回府
接上话。且说这日，林婵、小眉、萧乾及齐映，乘马车出了宅子，穿过椿树胡同，驶上大街，行过几座贞女牌坊，转到李家巷进去，再出来是座石板桥，轮子碾得咯吱作响，下桥对面便是白塔寺，空气里一股香烛味儿，直行半个时辰，看见国公府的门楣，乡里老汉推车累了，坐在石狮子脚下抽烟叶，一个厮童拿了扫帚，过来驱撵。
马车停稳，萧乾与齐映先下，上前叫门。那厮童走回问：“是哪里来的？”
萧乾道：“九奶奶回府。”
厮童问：“哪个九奶奶？”
萧乾骂道：“没眼力见的小奴，你说哪个九奶奶。你这有几个九奶奶。”
厮童平白招骂，窝火道：“且等着，我禀报去。”丢了扫帚，骂咧咧走进门，到二门，遇见福安与萧勤在挂红灯笼，他嘟嘴道：“这受气的营生，有个自称九奶奶的回府哩。”
福安微怔，跳下梯子道：“我去看看。”出门果然是萧乾齐映，笑道：“府里来了些新仆，不知者无罪。”转身朝厮童道：“这是正儿八经的九房奶奶，九爷故去了，她在老宅办祭葬礼，今儿才回。你不认得在情理之中，我替你说好话儿。”
厮童感激道：“谢谢哥。”
福安道：“我领他们进去。”
厮童忙开门备轿，林婵换乘了轿子，福安随轿窗前，低声问：“奶奶怎回来了？”
林婵道：“宅里没人了，我不回这里，去哪儿？”
福安问：“宅里没人了？去哪了？”
林婵道：“替我往南边运油。”
福安明白了，笑道：“奶奶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打发萧乾来说。”
林婵也明他意，说道：“我这矮奴齐映，你好生照顾他，莫叫人欺负了。”
福安还要说，瞟到萧贵提了桶水，泼泼洒洒在桥上走，也拿眼儿睃他。
林婵到院前，福安告辞离开，小眉推门，刘妈坐在廊下晒日阳，见林婵进来，不敢信自己眼睛，林婵近前笑道：“怎地，不认得了？”
刘妈这才扑她身上放声大哭。
李氏在花园里，看柳条儿抽芽，婆子往土里填马粪，转身打算回房，穿月洞门时，见萧贵提水从面前过，叫住他问：“怎也不来我院子了？”
萧贵放下水桶，作揖道：“后宅岂是小的这等奴才好进的。”
李氏笑道：“生我气了？”
萧贵道：“夫人说笑，小的只敢生自己的气。”
李氏朝雪鸾使个眼色，雪鸾取了十钱银子给萧贵，萧贵摆手拒绝。
李氏道：“你不收着，就是在生我的气。”萧贵只得称谢收了。
李氏好言道：“我那日在西榆林巷，也以为自己被你骗了，一时脑昏，才说的那些话，后来仔细想想，是上了福安那厮的当，他晓得你对我忠心，故意下好套儿，诱我与你往里钻，千刀万刮的狗奴才，莫要被我抓住把柄，否则定要了他的小命，才解我心头恨。”
萧贵道：“刚才小的提水，经过二门时，看见福安，跟在九奶奶轿子旁，有说有笑一道去了。”
李氏惊讶道：“她回来了？”生气道：“一个个把我瞒得跟铁桶似的。雪鸾，你没听惠春说？”
雪鸾忙道：“真不知哩。可能九奶奶谁也没告诉，冒冒然就回来了。”
萧贵道：“我这眼睛，是甚么皆能撞见。”
李氏笑道：“好一双利目。我想过了，你的月例，我再加一两银子，不过，日后但凡看见大小事儿，就来告我。”
萧贵心喜，跪下磕头道谢，李氏道：“你先去罢。”待他走后，越想越恼，骂福安道：“欺上瞒下、踩低爬高的狗东西，见得他人富贵，屁颠颠拜码头去了。待老爷回来，看我不说他。”
雪鸾一声不敢吭儿，李氏吩咐：“我去老太太院儿，这几日她喉痒痰多，你往厨房端碗杏仁茶来，要炖得稠稠地，不加糖，现就去，快些回。”
雪鸾应承，一路经过花园，感觉脚下绵软，低头看，不慎踩到了马粪，嘴里骂着，折根枝儿挑净鞋底，到河边蹲了洗手，恰见萧勤，正甩长杆钓鱼，她道：“你个天真童儿，他人个个汲汲为名利，就你不知人间春秋事。”
萧勤笑嘻嘻道：“待我钓几条大的，拿去厨房熬鱼汤，到时给姐姐端一碗。”
雪鸾笑了，朝他招手道：“我不白吃你的鱼汤，你近前来。”
萧勤跑她面前问：“甚么事？”
她凑耳嘀咕几句，再道：“讲前先问福安讨一两银子，不好白白告诉他。”
萧勤笑道：“福安哥不需我讨，他主动会给哩。”
雪鸾道：“他倒会人情世故。”不再多言，站起自去了。
刘妈打来热水，林婵洗漱更衣，对镜薄施粉黛，唇上轻点朱膏，领了小眉，去见老太太。但见游廊吊上簇簇新的红灯笼，槅窗画柱贴上双喜，雕梁缠绕红绸子，一顶喜轿摆在地央，红艳鲜亮，贴金涂银，轿帏绣满富贵牡丹麒麟送子等图案，十分得精致。
她虽瞟眼看，脚底却未停，老太太院门开着，走进去，惠春与几个丫头在廊上说话，听闻动静望来，见是她，忙命丫头进房禀报，自来相迎，微笑问：“九奶奶何时回来的？”
林婵道：“不过刚回，先来给老太太请安。”
丫头过来道：“老太太请九奶奶进房说话。”
林婵走着道：“你是桃花儿。”
桃花儿道：“九奶奶还记得我。”撩起竹帘子，林婵进了房里，萧老太太坐着，正吃杏仁茶，李氏也在。她一一见礼后，李氏道：“该先捎信知会一声的，我们也好做准备。”
林婵道：“大嫂言重了，我回自己家，熟门熟路的，还需做甚么准备。”
李氏接不上话，老太太笑道：“大媳妇你笨嘴拙舌，明晓得说人不过，还偏要去招惹，这不自寻其辱么。”让林婵坐她身边来。
李氏讪讪道：“我平日嘴皮还算利索，就见了她，舌头跟打结似的。”
老太太道：“你哪里是她对手，奎元楼商会，九媳妇能说会道，将那些个掌柜驳的无话可讲，独得灯油佥商买办之任，足见她的厉害，一点儿不输云彰。”林婵笑而不语。
李氏道：“虽是厉害，但一个寡妇，在外抛头露面，有损我们萧府的脸面。”
老太太低头吃杏仁茶。
林婵笑道：“可不是说！奎元楼商会，我原打算，暗中协助五爷夺任灯油佥商，不曾想，五爷上来就犯错儿，后又被个卖豆腐小贩，当场揭举.....”
老太太打断道：“后查实了，老五与七媳清清白白，是那小贩信口雌黄，害我萧府声誉。”
林婵道：“当时场面，五爷被免资格，我若不出来争，灯油佥商要花落人家了，还不照样要被笑话，我也是赶鸭子上架，被逼无奈呀。”
李氏道：“你如此不情愿，倒不如趁势让五爷替你做罢，你安心待在后宅，恪守礼制，本分度日为宜。”
林婵冷笑道：“大嫂也是官宦世族家出身的小姐，又进了国公府成了嫡长媳，掌中馈数年，本应兰资蕙质，才情兼备，通达事理，心思缜密。却不想竟讲出这等话来。”
李氏道：“我这话字字为你着想，何错之有。”
林婵道：“灯油佥商之职，乃皇上下旨，内务库魏公公操办，奎园楼商会昭告天下，乃我所得，若让给五爷，我、五爷乃至整个国公府，可是犯下了欺君之罪，要抄家问斩的，大嫂你不怕么？”
老太太骂李氏道：“混账东西，怎生得如此愚蠢，终有一日，国公府要毁你手里。”
李氏面孔胀得血红，自知理亏，再不敢多言了。

第129章 理清
接上话。林婵陪老太太坐了会儿，指还有旁事，告辞出来，带了小眉，才出院子，迎面竟与萧旻遇上，但见他身穿官服，刚下朝归家，闷闷不乐过来请安。四目相对，彼此都觉突然，又惘然。
萧旻先道：“想见你一面，可真不易。”
林婵万福后问：“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非要见我做甚？”
萧旻淡道：“你冷心绝情，我却做不到。”
林婵道：“我有个厮童，通些佛礼谒语，每常无事，便宣卷来听，我大受裨益。”
萧旻道：“也好。你死了夫，去做姑子罢，我寻个离你近的寺庙，剃度做和尚。”
林婵道：“我活好好地，做甚么姑子，你要当和尚，你自去。”
萧旻道：“你当我说玩玩地？”
林婵微怔，掂量道：“我劝旻少爷，佛谒，执念如枷锁，束缚人心，放下如解脱，自在无碍。你又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萧旻冷笑道：“福觉方丈也劝我，世间万物皆因缘所生，缘聚则生，缘散则灭。”
林婵点头道：“你若能了达此理，便不为外境所惑，不为执念所困，如今你金榜题名仕途亨通，过几日迎娶娇妻洞房花烛，人生四大喜你占了俩，如你所愿了，出甚么家、当甚么和尚！”
萧旻面无表情不言语，见她欲要离去，叫住道：“你别忙走，自你嫁了九叔，匆匆南下行商去，我一直如云雾里，稀里糊涂的，你要我放下执念，总要助我理清才是。”
林婵环顾四周道：“总不能站在老太太院门前说。”迈步往花园方向走，萧旻跟在侧，林婵道：“你想问甚么？”
萧旻问：“你为何要匆匆嫁给九叔？”
林婵心底好笑，这人读书读傻了，这也想不明白。她道：“那时老太太、大爷大夫人给我三条路选，一选回杭州，赠百银。二选嫁九叔。三选做你的妾。我不能回杭州，令爹爹为难。不甘做妾，令自己蒙羞；我孤立无援，无处可去，唯有嫁九叔一条路。”
萧旻问：“我全然不知，你为何不告我？”
林婵道：“我托人传信儿给你，传回你的话，说事以至此，不便私下见面，怕损了我的名节，还说男子志在仕途，不溺风月，请我成全。”
萧旻皱眉道：“你托了何人传信？我并未收到，更不会说那些混帐话。”
林婵平静道：“现在追究有何用！”
萧旻咬牙道：“我再问你，你何时知老太太她们合着伙骗我的？”
林婵坦承：“你爬墙头来找我那次。”
萧旻道：“你既知了，我也在面前，为何不说？你也骗我！”
林婵反问：“说了又如何？你能争得过老太太、大爷大夫人？她们让全府上下、瞒你跟铁桶似的，暗度陈仓一次，便能二次。旻少爷，你争不过的。”
萧旻道：“你不让我试试，怎就知我争不过？”
林婵笑了笑。萧旻见她不屑，怒从心头起，冷冷道：“你笑甚么，为了你，我连死也不怕，为何不让我争一争？”
林婵不笑了，说道：“旻少爷，十四年前，我随父母亲离京时，年纪五六岁，你那会儿不过十一二岁，历经数年再见，感情何至深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你官家子弟，众星捧月，事事顺遂，未历过人生波折，忽遭国公府内自上而下的欺骗，深受打击，你实非为我，是为被欺骗，过不去这个坎儿。”
萧旻道：“我在你心底，竟如此不堪？”
林婵叹气道：“你何苦哩！过些日便迎娶徐家女儿，热闹闹的！”
萧旻道：“见你时是隆冬腊月，自那后，我心覆冰雪，难以暖回了。”不再多说，转身朝石桥儿走，林婵怔怔看他背影，莫名觉得可怜，终是扬声道：“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偶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旻少爷，春色已满园，你看不见么？”萧旻没回头。
不远松墙后，李氏和雪鸾悄悄听觑，眼见林婵也没影了，李氏骂道：“好个贱妇，死了丈夫，一回来，先再老太太面前辱我，再撩拨我的旻儿，辱我我忍，敢动旻儿一根寒毛，我弄不死她，她方才满口甚么春，野猫儿发春哩。”雪鸾不敢言。
萧旻回至书房，萧书忙迎前伺候，脱去官服，摘了冠帽，系带蓝帻，见他坐了，面色不善，忙斟盏滚滚的茶来，摆他手边。萧旻沉默半天，问道：“书儿，你做我长随多久了？”
萧书回：“十多年哩！”
萧旻问：“我待你可好？”
萧书道：“胜似亲人的好。”
萧旻冷笑一声：“那你还与她们合起伙骗我。”
萧书慌得跪下道：“小的以后再不敢了。”
萧旻又问：“我当时进宫撰书前，你可收过林小姐托人送来的信儿。”萧书赌咒发誓未曾收到。萧画隔帘禀告：“惠春来了。”
萧旻让进来，命萧书退下。惠春来送鸡汤，舀了一碗儿递上，萧旻接过吃了口，似随意道：“我今儿去见老太太，路上遇见九婶，聊了两句，倒提及你。”
惠春笑问：“九奶奶提我做甚？”
萧旻道：“她说当年带嫁妆刚进府，你待她最好。”
惠春笑道：“正是年除夜，天寒地冻的，她房里火盆熄了，炭也用光了，我跑几个院子，才在九爷那儿借到半袋兽炭送过去，否则冻一夜，非死即伤。”
萧旻道：“你倒心善的很呢。”话锋一转：“她托你交我的信，你交哪去了？你告诉她，我说的，悔婚之事以至此，不便私下见面，怕损了小姐名节，还说男子志在仕途，不溺风月，请她成全。”惠春脸色苍白，双膝跪地。
萧旻淡道：“事过境迁，你不必害怕，我问问而已。她那封信去哪了？”
惠春低声道：“我给了老太太。那些话儿，也是她让我骗九奶奶的。”
萧旻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惠春道：“老太太让我去她房里伺候。”
萧旻讥嘲问：“毁人姻缘，如拆十座庙，你就不怕报应？”
惠春含泪道：“我不过是个丫头，命如草芥，报应就报应了。但毁旻少爷姻缘这顶大帽子，不该扣我一人头上。”
萧旻笑起来：“你说的极是！”
惠春听他笑得碜人，硬着头皮劝慰：“九奶奶都放下了，爷也放下罢，往事不可再追，往前看才是真，新奶奶不日进门，听闻十分美丽贤淑，才艺名动京城，爷该开心才是。”
萧旻笑道：“你们皆让我放下，煞费苦心。”命惠春退下，不再多看她一眼。

第130章 端倪
接上话。且说魏寅，到仁庆楼门首下马，穿廊过院，隐隐听得曲声，侍卫撩起帘子，内房灯火通明，伶人弹琴唱歌，只见太子朱宁煜边吃酒，边饶有兴致听着，他上前半跪见礼，朱宁煜赐坐，笑道：“这伶官喉若箫管，逸响回风，你也来听。”
魏寅称谢而坐，正唱一出《断密涧》，两个伶官戏声抑扬顿挫，唱念做打颇为圆稳 ，听得：贤弟把话错来讲，细听愚兄说比方，昔日里韩信某家邦，未央宫中一命亡，毒死平帝是王莽，千刀万剐无下场，李渊也是个臣某主，他本是真龙下天堂，说什么真龙下天堂，孤王看来也平常，此去借来兵和将，带领人马反大唐。
其中个伶官忽然跃起，腾空走步，剑指朱宁煜面门而来。朱宁煜端坐不动，魏寅甩一把绣春刀，自伶官穿胸而过，朱宁煜镇定吃酒，侍卫进来将尸首迅速抬走，台上伶人唬得战战兢兢，皆跪地求饶。
朱宁煜开嗓唱道：你好比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好比困龙痴想上天堂，任你纵有千员将，雪霜焉能见太阳。他问：“我唱得如何？” 伶人不敢开言。他觉无趣，摆手命退下，待无闲杂，问魏寅：“萧云彰还活着？”魏寅点头称是。
朱宁煜笑道：“我就知他，表面清风明月，满腹阴谋诡计。当年在老师家读书，独不受我戏弄的，便是他，现又在何处？”
魏寅道：“往临清运灯油去了。萧尚书的人在盯他。”又问：“殿下可知这伶人受谁指使？”
朱宁煜吃尽盏里酒，才道：“父皇龙体堪忧，恐已时日无多，自然有人蠢蠢欲动，要霸去吾朝的江山。”
魏寅道：“我有疑问，不知当不当问。”
朱宁煜道：“你问便是。”
魏寅道：“孝德公主为何被禁足府中不得出？”
朱宁煜道：“我也不知，万昌十三年，父皇在白塔寺祭祀先祖，那日天阴，才昏时已夜色朦胧，幸得琉璃塔 146 盏长明灯，映得亮如白昼，我随父皇后侧，因年幼又劳累，偷偷闭眼打盹，忽听惊呼声，琉璃塔的灯全灭了，我眼前黑黢黢的，四处人影乱晃，我抱住父皇后背，父皇伸手把我推开，侍卫架着他走了，琉璃塔渐渐又亮起来，我们匆忙被带回了宫。当晚宫人背着我议论，才知父皇下诏，将长公主圈禁公主府，出入需得他允肯，终日吃斋念佛，抄书诵经，以平心性。”
魏寅道：“如此说来，并非因库中银子丢失，才将她圈禁。”
朱宁煜道：“应是父皇之意，对那日祭典及长公主，宫中严禁谈论，有违者斩。三司结案迅速，以灯油贪墨罪，处置了相关官员，早早结案。”魏寅沉默不言。
朱宁煜低声道：“其间倒有一处蹊跷。”
魏寅问：“是甚么？”
朱宁煜道：“琉璃塔灯灭，我抱住父皇，他将我推开，我感觉手心粘腻，待灯亮后细看，满掌是血。”
魏寅心底惊骇，不禁问：“皇上遇刺，乃何人所为？”
朱宁煜摇头道：“我吓呆了，悄悄洗净手，隔了两日，告诉了老师。”
魏寅道：“可是詹事府前詹事林光道？”
朱宁煜道：“不错，他嘱咐我不可再和第二人说。不曾想，没过数日，他被谪降出京，远去浙江知府任了同知。”
魏寅道：“如此看来，十四年前皇上遇刺，今日伶人刺客，与长公主脱不得干系。”
朱宁煜神情凝肃：“父皇病重，时日不多，皇权飘摇，以萧肃康，魏泰为首的官员，近日出入公主府频繁，若无它事，必在密谋，你紧盯他们作为，若有异动，及时来报。”
魏寅拱手应诺，退出房来，见天色还早，忽想去见乔云云，骑马经过闹市，迳到了怡花院，上楼推开门，乔云云房中有客，一看不是旁人，竟是林婵，俩人坐桌前下棋。魏寅洗过手，斟茶吃，朝林婵道：“你胆儿真壮，此地岂是良家妇女来的去处。”
林婵道：“你看我妆扮，现是陈二爷。”
魏寅笑道：“骗得了谁？若非我暗中调停，你能在此地出入自由。”
林婵恍然道：“多谢魏千户相助。”魏寅看着她笑。
丫环送酒菜进来，乔云云趁势把棋子糊弄一团乱，只说：“没兴致了。”
三人围坐吃酒。魏寅问：“萧九爷可捎信回来？”
林婵道：“我现住在萧府，若无万分火急之事，不便联系。”
魏寅道：“萧府遣派之人，虽被我在城门拦截，想来不甘心，多数会在运河标船上再度动手，但愿萧九爷早有预见，能一路警醒。”林婵听得担忧，表面不显。
乔云云冷笑道：“九爷是怎样的人，转世的诸葛孔明，最擅谋略，还会被旁人算计去。”林婵心情宽了宽。
魏寅问：“萧旻何日成婚？”
林婵道：“就在后日，略显仓促。”
魏寅道：“皇帝身体欠安，恐没多少时日，应是有这方面考量。”
林婵斟酌道：“太子继位却也水到渠成。”
魏寅道：“只恐有人要抽刀断水。”
三人沉默半晌，乔云云道：“过两日，魏公公别院要办宴席，以来帖儿命我作陪，我去探探口风，再告知你俩。”
林婵道：“不去罢！我与魏公公打过交道，十分凶恶狡诈，你没必要......”
乔云云打断道：“不必劝我，我自有主张。”魏寅没多话。
吃过酒后，林婵见月挂枝梢，起身告辞，魏寅也跟随出来，护院牵来马，林婵想想问：“你可欢喜乔云云？”
魏寅微怔，淡笑道：“陈娘子可真爱管他人闲事。”
林婵追问：“可想过沉冤昭雪，万事平定后，娶她为妻？”
魏寅翻身上马要走，林婵一把抓住他的腿，不悦道：“怎不理人呢？我要听个明信儿。”
魏寅俯首瞅她，她仰脸看他，他有些恍惚，仿若数年前，一个青葱般的女孩儿，双手掐腰，满面娇憨天真，冲他嚷嚷：“哥哥你去哪儿？不带我一道去么？”
他抬头，乔云云倚在窗前，也在瞧他。他忽然苦涩咽喉，扬鞭朝林婵甩来，林婵唬得松手，鞭子落在马腹，箭般窜了出去。
再说萧云彰，与冯十八、陈珀，带了萧荣萧华护卫，经魏寅相助，乘马车出城去，至清平县，暂歇一宿，翌日一早，恰有官船往浙江去，上了船后，四下暗探，未见可疑人物跟踪，方松口气，好在一路顺风顺水，抵达临清码头，便见临清油库管事及伙计，早等候许久，这时是四月中旬，与京城相比，已春和日丽，可穿单衣了。

第131章 反算
接上话。萧云彰不敢懈怠，按每桶五百斤茶油量，备了五百桶，足足装满三大船，寻个黄道吉日，辰时自临清码头启程，星夜不停，一路无词，一日行至沧州，眼看再过天津、武清与通州，便抵达京城。
萧云彰命停码头，交人看守，他则于冯十八、陈珀及萧荣，上得岸来，四处闲逛。因是四月半后，景致大好，寻了一家酒楼，临窗而坐，点了驴肉火烧、羊汤、肉圆、烧鸡、各种时令鲜蔬，一道茄子饼点心，一坛竹叶青酒。萧云彰边吃酒，边望窗外，不远有个仵清池，如碧玉透澈，听闻池内有白鱼，擅化龙形。
一对父女怀抱琵琶，过来问可要听曲，萧云彰点了一折鸳鸯楼。唱得尚可，唱毕，陈珀赏银子，父女俩千恩万谢去了。用过饭，去观音庙烧了香，眼见天边彩云齐飞，这才不紧不慢往码头走，忽见萧华迎面而来，看见他们，忙走近禀道：“有九个壮汉一个小娘子，要上我们的船，搭乘至天津下。”
陈珀道：“驱撵便是。”
萧华应诺要去，萧云彰想想说道：“让他们上船，我倒要看他们意欲何为！”几人上船，那群人过来作揖见礼，小娘子则道个万福。萧云彰盯了她看，看得她假意羞涩低头。
陈珀道：“我们在岸上买了五六坛酒，驴肉火烧，今夜月色清亮，不妨一起吃酒赏景。”
一众道谢，坐于船尾，把酒言欢。萧云彰则捏了酒壶及盏，一人坐船头，开始缓缓驶行，水烟升起，如煎盐叠雪般白茫茫一片。忽听身后有脚步窸窣，回首看，是那小娘子，穿件半新不旧的白布衫儿、一条水红裙子。萧云彰浅笑问：“你不与他们吃酒，跑我这里来做甚？”
小娘子坐他身侧，抚鬓扮风情道：“他们吃酒后言谈粗鄙，不如这儿清静。”
萧云彰道：“我粗鄙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娘子瞟他，挑逗道：“爷斯斯文文的，我不信哩。”萧云彰放下酒壶，一手揽她过来，小娘子欲拒还迎，萧云彰一把将她抱起坐在膝上，小娘子假意挣扎两下，就贴他怀里不动了。
萧云彰斟酒，喂她吃了口，笑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地，做甚么的，怎与那些鲁汉厮混一起？”
小娘子道：“我姓李名霞儿，天津李家镇人氏，做些丝线生意糊口，他们是我同乡，一路行走，有个依靠。”
萧云彰问：“你的夫哩？放心你一个美人儿在外行走？”
小娘子吃吃笑道：“那短命鬼，早转世投胎做人了。这位爷姓甚名谁？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萧云彰道：“我姓冯名十八。”
小娘子道：“这名儿与爷不配。”
萧云彰笑道：“名贱活得久。我从京城来，往京城去。”
小娘子问：“做甚么哩？”
萧云彰道：“讲出来吓死你。”
小娘子道：“那我也想知哩。”
萧云彰道：“我们替宫内运送灯油，足足三大船，桶量上万斤。”
小娘子道：“原来爷是做的大买卖。”欲要起身，腰肢被胳臂箍得死紧，动弹不得，说道：“我想小解，爷让我去去再来。”
萧云彰笑道：“就在这里解。”
小娘子道：“那成何体统，臊死了。”
萧云彰道：“无碍，你陪我春宵做一夜夫妻。”
小娘子道：“我发中的簪子要落了，容我整理。”却发现手腕被他抓握反剪背后，急了问：“你要做甚？我若喊叫，他们不饶你。”
萧云彰取出汗巾子堵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拔下她的发簪，丢进盏里，听得酒水咝咝声，清冽颜色变得乌黑。他笑道：“一杯毒酒断肠人。”小娘子身子乱扭，嘴里呜呜。
萧云彰愈发按死她不得动。一个大汉探头往外张望，见那小娘子坐男人怀里，二人紧紧相偎成一人，发丝散落男人半肩，举止不雅。遂缩回头，附耳另个虬髯大汉嘀咕，虬髯大汉面色铁青，陈珀又开了一坛酒，给他们盏里倒满。
萧云彰道：“我问你话，只管点头或摇头，若不肯说，把这盏酒吃了。”他问：“萧尚书派你们来的？”小娘子点头。
他问：“命你们劫油杀人，不留活口？”她点头。
他问：“油劫到哪去？天津？”她摇头。
他问：“武清？通州？”她皆摇头。
他忽问：“清平县？”她点头。
他问：“十四年前，运送灯油车在清平县遭匪徒劫掠，可是你们所为？”她大惊摇头。萧云彰端起酒盏，欲往汗巾子上倒，她忙点头。萧云彰冷笑，取出一根麻绳，将她五花大绑，抱起丢进中舱里，再走向舱尾，与陈珀冯十八同坐。虬髯大汉见他独来，问道：“小娘子哩？”
萧云彰笑道：“被我折腾没劲了，实在无用，味同嚼蜡。”
虬髯大汉怒道：“你这贼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萧云彰微笑道：“贼喊捉贼，是甚道理？”
虬髯大汉问：“何意？”
萧云彰道：“小娘子经不起哄，吐露出一桩你们的旧事。”
虬髯大汉问：“何事？”
萧云彰道：“十四年前清平县劫掠灯油一案。”
虬髯大汉色变，拔刀欲朝他行刺，哪想胸中气血翻涌，四肢筋骨无力，竟是难以自持，另数大汉亦同。萧荣萧华等几拿来绳索，也将他们捆实，丢进中舱内，严加看管。此刻水烟散去，月光洒了一船，不在话下。
且说萧府这日，赶上萧旻迎娶徐首辅之女徐巧珍，大清早热闹非凡，林婵有丧在身，不便抛头露面，慢腾腾用完饭，天渐暖和，火盆子也收起，算了会账，时不时有鞭炮响声，吵得人不清静。
刘妈到她跟前，似有话在嘴边，要说不说。
还是林婵先问：“怎地了？”
刘妈道：“小姐可还记得当初的话。”
林婵问：“甚么话？”
刘妈道：“我送小姐进京嫁人后，要返乡回儿子家去。哪想后来生出许多波折，我不放心，一直待到今日，儿子近日频繁来信，催我归去。小姐若不肯，我回了他罢。”
林婵想了半晌，说道：“刘妈陪我多年，一心竭力伺候，尤其母亲故去，多亏你在身前，我才得安宁，虽百般不舍你去，但血浓于水，亲情大过天，我又岂能阻拦，应了你便是。”
刘妈眼含热泪，跪下磕头道谢。

第132章 婚间
接上话。林婵知刘妈生了离心，想想眼下处境，不再强留，叫过来萧贵：“你收拾衣服行李，赶后日四月二十二日起身，送刘妈回扬州去。”与他二十两银子，作为一路雇马车渡船食宿用度。
萧贵如闻惊雷，请求道：“小的前趟奉九爷之命出远门，被劫掠发卖砖厂，吃尽苦头。奶奶还是打发萧乾去罢。”
林婵道：“我问过萧乾，他不肯。他曾是九爷的长随，跟在身边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不好强逼他哩。”
萧贵道：“那就命齐映去。”
林婵笑道：“你身高体壮，又会来事。他个矮奴，肩不能担，手不能提，能成甚么事， 不及你半分有用。”
萧贵道：“府中还有旁的小厮，小的替奶奶寻个可靠的来。”
林婵道：“他们的身契不在我这，使唤不得。”见萧贵还在推三阻四，冷声道：“自古物听主裁，你怎话恁多。”萧贵不敢再多言，退出房来，往院外去，到处张灯结彩，鞭炮连天，仆子们走路脚底带风。
萧勤肩扛手提四条长凳，两腿直打摆子，见他忙喊道：“哥哥帮我拿两条到前厅去。”
萧贵道：“小奴才也敢使唤你爷爷。”萧勤见他骂，不吭声了，摇摇晃晃往前走。
萧贵转念一想，上前卸了一条长凳，端着快步到前厅，里面有不少来贺喜宾客，有坐有站，语笑喧阗。他放下长凳四处张望，见萧肃康正和人交谈，便在旁巴巴等着，好容易萧肃康聊完，见缝插针去作揖，喊了声老爷。
萧肃康皱眉问：“你不帮忙，来这里做甚？”
萧贵道：“九奶奶命我送她的婆子去扬州。”又来了个官儿寒暄，萧肃康不以为意：“你是她的仆子，受她差遣，去就去罢。”萧贵还欲说，萧肃康摆手。
萧贵只得退下，虽然阳光和暖，却身如置冰窖之中，有人喊他也不理。五六小厮打身边跑过，有个撞了他的肩膀，怒声道：“不长眼赶着投胎去。”那小厮作揖道：“哥哥勿怪，新娘子轿子进门了，我们凑热闹去。” 一溜烟跑了。
萧贵没精打采，不觉走至李氏院门首。雪鸾站在廊下嗑瓜子儿，瞧萧贵探头探脑，问：“新娘子跨火盆看了没？”
萧贵道：“有甚好看，我现就在火盆里。”
雪鸾噗嗤笑道：“甚么时候了？人人恨不得生出四条胳臂，你不帮忙，还有闲情乱逛。”
萧贵道：“你不也闲着，我来给大夫人传句话。”雪鸾待要问，李氏恰出房，要往老太太那去，听问：“传甚么话？”
萧贵跪下道：“夫人救小的。”
李氏道：“今儿大吉之日，不兴愁眉苦脸，站起说话。”
萧贵道：“小的来求夫人，不答应小的不起。”
李氏道：“你不说明白，不起我也不答应。”
萧贵道：“九奶奶的婆子刘妈，要返扬州去，命小的一路护送，小的若去了，日后还有谁给夫人当眼线哩。”
李氏笑道：“我当甚么事，明儿新媳看茶时，我同她说一声说是了。”萧贵大喜，磕有三头才站起来。
待半夜里，萧肃康酒气冲天回房，丫头伺候梳洗，李氏亲捧醒酒茶，萧肃康吃了半盏。李氏趁他清醒，说起萧贵要远行的事儿，萧肃康不耐烦道：“你个蠢婆娘，把心思用到掌中馈上不行？尽管这些闲事。萧贵的身契在人家手上，想怎地就怎地，你去多嘴，打你两耳刮子，你都无处说理去。”
李氏讪讪道：“我想萧贵原是老爷长随，没功劳也有苦劳。”
萧肃康大骂道：“那蠢奴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交待他的事儿，没一样做成，更兼吃里扒外，两面三刀。”李氏知他话中有话，听他又道：“那个林婵，你有她三分聪明，这府里也不是现在光景。”
李氏不悦道：“我怎地了，她年轻轻的，我怎就不如了？我瞧老爷你，倒好长她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萧肃康冷笑道：“你莫看她年纪小，实则刁钻尖滑，软成水能淹死你，硬成石能砸死你。十个你也不是她的对手，反惹一身骚。如今非常时期，皇帝病重，新媳入门，需处处警醒，少给我惹事。”语毕，自顾上床安寝。李氏坐了半晌，一时帮萧贵的心淡又淡了，她起身到帘前，撩一条缝儿，只见红玉、雪鸾站廊上嘀咕。
红玉、雪鸾见卧房灯暗，红玉低声道：“听闻新来的少夫人出手大方，给房内喜婆和伺候丫头不少赏钱哩。”
雪鸾道：“玉翠不是遣去帮忙么，我们问问她去。”俩人一拍即合，拎了灯笼，出院往外走，过花园一半，迎面遇见惠春和玉翠。
红玉笑问：“正要寻你们哩！”
玉翠问：“寻我们做甚？”
红玉道：“听闻少夫人阔绰，给了你们多少赏钱？实话实说。”
雪鸾抬灯笼往她俩脸上照，惠春偏头躲，还是被看见面颊两条泪痕，她问：“惠春姐姐怎么哭哩？”惠春一语不发，径自先走了。
红玉拉住玉翠问：“谁欺负惠春姐姐了？”
玉翠压低声道：“少夫人晓得惠春和少爷......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不给好脸色。”
红玉道：“这有甚么！哪个世家大族的爷，没个通房或妾室的，她也算官门高户的小姐，这点人情世故也不懂。”
雪鸾道：“她可是当朝首铺家的小姐，文才样貌名动京城，定然性子傲慢，自视甚高，一时难以接受也可谅，待久了就惯了。想想大夫人，虽暗地里使手段，表面不也得一副贤良大度模样。”忽见一点星火晃悠悠渐近，四下沉黑寂静，皆有些胆怯，玉翠拔嗓问：“是何人？”
听那人回答：“是我，福安。”待看清果是福安，皆松口气，雪鸾问：“这样晚了，你不回房歇着，跑此地做甚么？”
福安提了半坛酒，一串熏卤肠子，笑嘻嘻道：“忙碌一整天，往厨房寻了些酒菜，你们吃否？”红玉等摇头不吃。
福安问：“我远远见惠春一人走，你们怎不一起？”
雪鸾叹口气说了。福安一声没言语，雪鸾又道：“我与你说桩好事儿。”
福安问：“啥好事儿。”雪鸾道：“九奶奶命萧贵，送她婆子刘妈回扬州去。”
福安吃惊问：“何时走？”
雪鸾道：“后日起身。萧贵来求大夫人保他。”
福安问：“大夫人答应了？”
雪鸾道：“大夫人先还痛快答应了，晚间老爷回来，把她一通骂，命她少管闲事儿。”
红玉笑道：“老爷还说九奶奶精怪，软成水能淹死人，硬成石能砸死人，十个夫人也不抵她一个。”
福安笑道：“难得听老爷夸赞女人的。”又聊了两句，眼见巡夜的往这边来，便各自散了。
翌日天清，林婵正用早饭，老太太房的嬷嬷来请，她晓得是新少夫人行敬茶礼，在首饰匣里挑了一对翠玉扁口镯子，便带着小眉去了。

第133章 人情
接上话。林婵进了老太太院子明间，各房皆到齐，按序而坐，她坐最末。
萧旻携徐巧珍，先给老太太磕头敬茶，再是萧肃康夫妻。再挨座儿依次见礼，至林婵面前，萧旻道：“这是小婶林氏。”
徐巧珍笑道：“我听闻过你，虽说行商者位低，但奎园楼商会，你为我们女子争了口气。我心底敬你。”命丫头斟茶，亲手递上。林婵没说甚么，吃了茶，一并奉上镯子，徐巧珍称谢接过。萧旻自始至终神情寡淡。众人冷眼旁观。
待萧旻徐巧珍走后，又说了会话，才各自散了。走出院门，李氏叫住林婵，站在柳树下说话。李氏先问：“你那婆子刘妈要走了？”
林婵道：“她原在扬州有儿子，来信要她回家去。”
李氏道：“听闻你差了萧贵去送？”
林婵道：“确是如此。”
李氏道：“萧贵曾受九叔差遣往南边去，不曾想路上被人劫掠，颇受了一番苦，俗说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这才回来多久，着实可怜。”
林婵笑道：“大夫人菩萨心肠。可惜他不是少爷，是个物听主裁的仆子。遭蛇咬不打紧，汲了教训再遇上，懂避开才叫长了智。”
李氏听言竟是半分脸面不给，心底有火气，冷冷道：“萧旻如今娶了新妇，总算收情纳性，稳走仕途，好好生活，说来你从前也是官家出身，偏要经商干这勾当，一个寡妇在外抛头露面，有辱门楣，奈何我们也管不得你，只提个醒，你到底年轻轻地，若想发春，尽往外面找去，莫要盯着府中爷们歪缠。”
林婵不怒反笑了，说道：“大夫人诫训的是。”
李氏哼一声径往前去，小眉不愤道：“奶奶怎不驳她几句！怕她做甚。”
林婵屈指弹她脑门：“你和齐映相处时日不短了，怎就没有点长进。”
小眉问：“我怎地没长进了？”
林婵道：“有弟子问大茅和尚，‘师傅的境界是何也？’和尚说，‘不露锋芒’弟子问，‘为何要不露锋芒？’和尚答，‘没有值得我露锋芒的人。’大夫人她不值当我费心思。”小眉没再多话了。
俩人穿过月洞门，徐巧珍与丫头在看桃花，显然也在候她。林婵上前见礼，徐巧珍感叹道：“今年春季来得迟，桃花也开晚了，稀稀落落的。”
林婵微笑道：“一年四季变换，或早或迟，该来总会来的，焦急的总是人心，侄媳不妨再多等些时日，桃花定会满园盛开。”
徐巧珍道：“小婶讲的在理。”
林婵指还有事，欲要走了，徐巧珍咬唇道：“我有事要同你说。”遣丫头散开，小眉也退下。见跟前无闲人，徐巧珍开门见山：“我早已晓得你与夫君订婚又遭悔婚的事儿。当时听闻后，我不愿嫁，但自古至今，女儿的婚事哪由得自己做主，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听闻，你宁愿以官家女之身，下嫁行商的萧九爷，也绝不做妾。我佩服你的胆识，羞惭自己的懦弱。”
林婵道：“不必羞惭，既已选定前路，好生前行就是。”
徐巧珍道：“母亲让我提防着你些，我心底敬你，不愿眼里含针、嘴里叼刺，使那后宅的阴招，好没意思！只想听你说，对夫君可还有放不下的情思？”
林婵道：“我是个杀伐果断的性子，不喜拖泥带水，是我的、我视若珍宝；不是我的、我弃若敝履。现今我接手了九爷的十数铺面，又成为灯油佥商，每日里忙得腾不出空，哪有闲心想甚么情爱。”
徐巧珍道：“你说的，我信你。”
林婵叫上小眉，先走一步，待远了，才笑道：“这位首辅家的女儿，倒也算光明磊落。”不在话下。
萧贵去寻李氏讨信儿，被雪鸾拦在院外。雪鸾道：“大夫人为你、和九奶奶讨要情面，却失了脸面，正在房里生气哩。你寻旁人想办法罢。”
萧贵道：“我还能寻谁！能帮我的，唯有大夫人哩。”
雪鸾道：“不是我说你，堂堂七尺男儿，一趟出远门儿遭了难，难道这辈子都不出京门？吃一堑长一智，财不外露，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处处留意、步步小心就是了。”
萧贵破口大骂：“你个贱婢懂甚么！”
雪鸾生恼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反正大夫人不见你。”转身哐镗将院门阖紧。
萧贵不死心，去寻老太太，面没见着，被几个丫头三言两语打发了。再去寻萧肃康的门客郭铭，那郭铭倒是客气，明暗要三十两银子才肯相助，他哪里有，只得不欢而散，躅躅经过园子时，听得有人唤他，却是萧勤躲在桃花下，就着半只烧鸡吃酒。
萧贵近跟前坐，说道：“你怪会寻地方偷懒。”
萧勤道：“我忙到现在哩，才歇会儿。”斟酒递他，他一饮而尽，萧勤再斟，观他神情问：“听说哥要送刘妈往扬州去，多美的差事，怎地不高兴？”
萧贵冷笑：“我换你去，你去么？”
萧勤道：“我的身契不在九奶奶手里，否则我愿意替哥去。”
萧贵叹道：“虎落平川任狗欺，背时的凤凰不如鸡，果然没错。危难见人心，难为你的真情。”闷闷吃酒。
萧勤道：“哥不必沮丧。此去一路跋山涉水，啸傲烟霞，听闻扬州富庶繁华，美女如云，你也算见过世面了。”
萧贵道：“你哪懂我心思。”
萧勤问：“哥是甚么心思？”
萧贵道：“我从砖厂死里逃生，回到萧府，老爷夫人同情我，对我尚且，但已感生份。若我此趟再走了，没个三月半载，怕是难回。待我再归来，这儿早成福安那狗奴才的天下，哪还有我插脚之地。想我从前在老爷身前当差，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不风光，现却成了丧家之犬，人见人厌。”说着说着，嘤嘤哭了。
萧勤面露同情，心底暗道，可不是自作孽不可活么。
萧贵求告无门，翌日一早，不得不挑起行李，和刘妈上了雇的马车，直奔清平县码头，搭乘官船，往扬州而去。
再说魏寅，带五六锦衣卫，在昌信典当行门首下马，闻听嘶鸣之声，掌柜沈苏群及伙计，忙出来作揖迎接。魏寅率先进到铺内，环顾四周，挑帘进入后房，在桌前坐了，伙计送来茶水。魏寅问道：“那小和尚来取钥匙了？”
沈苏群道：“再未来过。”
魏寅道：“你把那晚的情形，再详述一遍。”
沈苏群一五一十讲了。魏寅皱眉听后不语。沈苏群问：“魏大人何时将钥匙还我？否则那小和尚来了，我无法交待。”
魏寅道：“不急，待小和尚来了，你就算绑也要将他绑住，我亲自给他。”

第134章 虎穴
接上话。林婵自铺子归家，才洗了手，坐桌前吃茶，萧乾来送邀帖儿，她拆开看，是魏公公请昏时入府吃席、顺谈灯油之事。
萧乾道：“奶奶推脱了罢，恐其中有诈。”
林婵想起那日在怡花院，乔云云提过会去作陪。思忖片刻，决意还是要去，命萧乾备轿，自坐镜前，薄施粉黛，换穿藕荷布衫，竹青裙子，浅云比甲。发髻高梳，簪两朵秋香绒花。
萧乾在外门遇见福安，问：“哥在此做甚？”
福安道：“大老爷要往魏公公府吃席，我来排轿。”
萧乾道：“奶奶也去，我也来排轿。”
福安心惊，低叱问：“你怎不拦她？龙潭虎穴之地岂可儿戏。”
萧乾道：“我也劝哩，嘴唇皮说干了，劝不住。”
福安恼怒，不多言转身回走，想了想，悄悄绕路经过九房院子，恰林婵从门内出，福安近前作揖，问道：“奶奶要往魏公公那去？”
林婵微笑道：“他来帖邀我赴宴，无事不登三宝殿，或有紧要事叙。”
福安道：“他狡诈凶恶，以残虐女人为乐，奶奶不该以身犯险，若有个闪失，我们如何向爷交待。”
林婵坦承：“乔云云也去，我如今既知她身份，眼见她要受难。实难坐视不理。”
福安道：“你去又能做甚！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这般，我多加留意，尽所能护她。”
林婵皱眉道：“你连前厅门都进不去，怎么护她？勿要多讲，我心已决。”
福安见劝不住，只得作罢。
再说萧肃康乘轿，来到魏公公家，魏公公下阶迎接，进厅里见礼毕，两人同坐，侍从奉上茶水，萧肃康吃了口，四下无人，他低声道：“我已接密信报，陈娘子三船茶油，被我遣的人，在沧州行往天津途中成功劫掠。”
魏公公问：“船上人呢？”
萧肃康道：“斩尽杀绝，不留活口。”
魏公公问道：“三船应有五百桶油，运去了哪里？”
萧肃康道：“老地方，清平县内清平山，换调五百桶杂油，再进京城。”
魏公公笑道：“还是十四年前的法子。”
萧肃康道：“十四年前，因本慧方丈及悟净和尚，致使功败垂成。如今白塔寺由福觉掌局，万事俱备，焉能不胜。”
魏公公道：“孝德公主十数年闭门隐忍、卧薪尝胆，终有得见曙光之日。”正说着话，听侍从报：“怡花院的乔云云与乐工同来了。”
魏公公道：“快进来。”起身去迎，只见乔云云穿扮妖娆，风情满面，近到厅央欲要跪拜磕头。魏公公忙拉住她道：“不用拘礼，免弄乱发髻，脏污裙摆。”
乔云云谢过，不动声色瞟过萧肃康，萧肃康自顾吃茶，乔云云给他福身见礼，他亦一声儿不言语。忽侍从又来报：“陈娘子也来了。”魏公公即出到厅外等候。
乔云云给萧肃康斟茶。萧肃康道：“可恶，我用三十两银两包你，再不消接客，你怎阳奉阴违，又往这来？”
乔云云委屈道：“我柳絮浮花的薄命，哪由得我说了算。魏公公强势霸道，大人会不晓得，我拒了一次两次，哪敢再拒三次。”
萧肃康冷哼一声：“他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乔云云问：“这是何意呢？”
萧肃康道：“你暂且忍耐，守得云开见月明。”乔云云还待说，见魏公公与林婵迈槛进来。
福安和魏公公门人魏贤，已是老相识，躲进屋里，福安取出路上买的烧鸡，揭开荷叶，一缕白烟散开，香气四溢，又取出一瓶酒，斟了笑道：“我来给老哥贺生辰。切莫嫌弃寒酸！”
魏贤微怔，继而感动道：“我随口一说，安弟倒记在心底，至今时，还是首趟有人给我拜寿。”两人互敬，连吃三盏酒。
福安问：“今日宴还请了谁？”魏贤道：“不曾多请，就萧大人、陈娘子及乔云云。”
福安道：“那我俩可安心多吃几盏。”
魏公公见人到齐，先问林婵想听甚么杂剧，林婵推辞：“我怎敢再先，还请萧大人点。”
萧肃康道：“魏公公为主，主先请。”
魏公公笑道：“那我点《四声猿 .翠乡梦》一折。”乐工奏琴，乔云云不慌不忙，站地央，五指轻拈白绢汗巾儿，展喉唱道：【得胜令】不合得在青楼干这桩，免不得堆红粉将人葬。我记得那一年掇赚了黄和尚，我自来只折断了这桥梁。敢有个小秃子钻入裤裆，纸牌上双人帐。荷包里一泡浆。酸尝不久来，瓠犀子嚼梅酱。药方须早办，鲤鱼汤带麝香。
魏公公笑道：“这玉通和尚再怎么满口佛学禅语，也难逃色欲情关，被个妓儿三两引诱，便数点菩提水，倾将两瓣莲了。萧大人可要引以为戒。”萧肃康暗怒，表面不显。
魏公公问林婵：“你那几船灯油，已过半月，可有信了？”
林婵回道：“我和运油掌柜有约，若生变故，才来信儿，若无信儿，便是一路平顺，按约抵达。”
魏公公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陈娘子还是要多上心才是。”
林婵警觉道：“魏公公话中有话，可是得了甚么信儿？”萧肃康咳了两声。
魏公公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陈娘子莫当真。”
乔云云忽停了，只说嗓子痒，要嚼片薄荷叶再唱。魏公公道：“我听陈娘子颇有才艺，可否也来弹唱一折助兴？”
林婵道：“我也唱《四声猿.狂鼓史》其中一折。”
乔云云笑道：“这写得祢衡被曹操杀害，受阴间判官的敦请，面对曹操亡魂痛骂，历数他种种罪恶，词儿辛辣有劲，曲调高亢协律，可不好唱呢。”她接过乐工的鼓与槌 ，说道：“我来助你。”
林婵歌唱：【混江龙】他那里开筵下榻，教俺操槌按板，把鼓来挝。正好俺借槌来打落，又合着鸣鼓攻他。俺这骂，一句句锋铓飞剑戟，俺这鼓，一声声霹雳卷风沙。
乔云云一声声击鼓。唱的人义愤填膺，捶的人愤懑满腔，虽是红颜脂粉人间色，此刻倒也算追魂夺命玉罗刹。
林婵再唱：【葫芦草混】（你害生灵呵！）有百万来的还添上七八。（杀公卿呵！）那里查借（厂敖）仓的大斗来斛芝麻。恶心肝生就在刀枪上挂，狠规模描不出丹青的画，狡机关我也拈不尽仓猝里骂。曹操，你怎生不再来牵犬上东门、闲听唳鹤华亭坝？却出乖弄丑带锁披枷！
魏公公打断道：“好好的宴席，你等在这击鼓索命，大煞风景，还是风花雪月最动听。”
林婵额上落汗，抬手理鬓，笑吟吟道：“那我可不会唱了。”
魏公公瞧她动作，宽袖因臂膀抬举，而落至肘处，露出一截手腕，欺霜赛雪，疑似凝酥，不由想起那个女人，陈娘子香肌玉软，竟比她还细白一些，顿时目中起赤，热血翻腾，生出一股恶念来。

第135章 入局
接上话。魏公公亲手斟了盏酒，命侍从递给林婵，笑道：“陈娘子声若鹂唱，听得人心醉，请满饮此杯。”
林婵推拒不得，接过浅浅吃了口，只道不胜酒力，便放下了。魏公公并未强求，乔云云继续唱了全套的南曲《四季景》。
林婵渐感头晕目眩，有些体力不支。
魏公公见时机已到，朝萧肃康使个眼色，萧肃康会意，起身告辞。又听魏公公留乔云云，说道：“陈娘子酒吃醉了，天也渐晚，我这客房多，不妨留宿一夜，翌日再回，你也甭回了，留下与她作伴。”
乔云云还未话，萧肃康抓住她手腕道：“你留在这做甚，还不赶紧家里去。”连拖带拽到厅外，魏公公看尽眼底，只是吃酒冷笑。
乔云云挣开道：“陈娘子还在哩，怎好丢下她一人。”
萧肃康道：“你也是风月场打过几滚的娼妓，怎这点眼识也没。陈娘子吃了药酒，今晚抽身不得了。你不赶紧回去，想与她一齐留下双飞不成！”
乔云云道：“说来陈娘子是你弟妹，既为亲眷，怎地羊入虎口了，却还袖手旁观？”
萧肃康道：“可笑。萧云彰罪臣之后，也就我那糊涂老爹认他为儿子。我们心底不认。如今他早死了，这陈娘子更与我们八竿子打不到一处。”
乔云云道：“陈娘子现为灯油佥商，若有个闪失，魏公公与萧大人，怕是不好交待。”
萧肃康笑道：“她这灯油佥商，不过是个替死鬼。”
乔云云惊疑问：“萧大人话里何意？”
萧肃康道：“无须我多说，且看日后，你看得到的。”
福安与魏贤酒兴正酣，一个侍从跑进来，吆喝魏贤：“你这汉子，怎在这里惫懒吃酒，大门也不开，待我禀明公公，抽你十鞭子不够。”
福安骂道：“你这狗奴才，口气恁狂，我把你舌头拔下佐酒吃。”
侍从道：“你也莫嚣张，你家主乘轿要回了，你还不跟上。”
魏贤起身，摇晃晃出房去开大门，福安跟在后，见萧肃康轿子已抵门首，后跟了林婵的轿子，萧乾见他，凑近身来，低声焦急道：“厅里传讯出来，奶奶吃醉酒了，要在客房留一宿，命我带轿回家去，明儿一早来接。我说要见奶奶，二话不讲把我赶将出来。”
福安冷汗透衣，有感大事不妙，问道：“和大老爷求情没？”
萧乾道：“求了，大老爷不管。”
福安咬得牙要碎裂，不及多想道：“你莫声张，跟在老爷轿子后面回府，奶奶我来护。”
萧乾也没它法，只能答应了。福安至萧逸跟前道：“老太太前日吃了‘鸡包翅’，命我有空再买些予她，趁今儿有闲，你随轿回去，我往西榆林巷方向跑一趟。”
萧逸道：“你尽管去，我在这哩。”
福安谢过，放慢脚步，看着两顶轿子一前一后远了，返回门首叩铜钹，魏贤开门问：“安弟怎回来了？”
福安道：“不瞒老哥，今来赴宴的陈娘子，乃萧府九奶奶，我原是九爷的长随，后才跟的大爷。”
魏贤恍然道：“还有这层渊源。”
福安道：“刚刚九奶奶的轿子，空轿而出，我问小厮原由，竟是九奶奶醉倒了，被扶去客房，暂宿一夜，明儿再回。”
魏贤大骂道：“老骟驴，入了他的房，还能有全尸出来。”
福安道：“从前我受九爷恩惠，他如今故去，我怎能眼睁睁见九奶奶受苦，总要将她救出来。”
魏贤道：“我帮不得你，只能当睁眼瞎子。”
福安作揖谢道：“这便是大大帮我了。”
魏贤道：“你也莫去客房，定不在那，往老骟驴卧房去。”恐他迷路，指点道：“绕过照壁，往南穿堂到底，左手有个角门，不到子时不锁，你迈进往东，过月洞门是花园，朝南直走，有个石桥儿，爬过石桥儿，有座太白石假山，面前有一条甬道，两边栽种竹子，走半央有条岔路，拐向南，走个数步，看到双扇朱红门儿，就到他卧房了，门内有两小公公把守，你进不去。往东绕到后墙，草丛里横倒一张梯子，你架起，翻墙可入。”
福安问：“平白无故怎备了一张梯子？”
魏贤道：“我无钱打酒吃时，翻进去顺点值钱货当了。”福安谢过，匆匆离去。
乔云云坐轿中，摇晃晃快至大门，忽命停住，下来交待乐工几句，让她们先回去，自己则穿堂过院，进月洞门，满园春色，桃花开了。她下石桥儿，看见两仆丛过来，躲进假山，待无人再出来，穿过竹林，拐向南路，前时落雨，还阴湿着，踩了一鞋底烂泥，走到双扇朱红门首，抬手叩门。
两小公公打开一扇，见是她，也认得，笑嘻嘻道：“你这妓儿来做甚，魏公公有人了。”
乔云云道：“多我一个不多，你紧着告去。”
小公公去了，须臾过来笑道：“魏公公请。”
乔云云从袖里取了两百钱，给他俩道：“天色将晚，你等也累了，沽瓶酒，弄几盘卤菜吃着，这儿声响大，不听也罢。”两小公公也心跟明镜似的，见怪不怪，称谢走了。
林婵很快清醒过来，满眼鹅黄帐，迅速坐起，见衣裳齐整，暗松口气，听得有人问：“陈娘子醒了？”还道是谁，是魏公公魏泰，面朝床榻，坐在桌前吃茶。
林婵虽心底发慌，表面不显，下地趿鞋，遍寻不着，问道：“魏公公可见着我的绣鞋？”
魏泰眼神阴森，喋喋笑两声：“陈娘子要穿鞋做甚？”
林婵道：“我吃酒一时醉了，现已醒转，不便叨扰，得回家去。”
魏泰道：“我这地不好么？绫罗绸缎满房，金银珠宝成堆，佳肴玉酿、名品仙茗食之不尽，哪里不比你的家强百倍。”
林婵环顾四围，嘲讽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这儿好虽好，却缺一股子阳气。”
魏泰不怒反笑了：“我初见陈娘子，可谓一见倾情，二见倾心，三见魂销魄散。”
林婵道：“魂销魄散了，坐我面前是鬼么。”
魏泰叹道：“你说哩。”
林婵道：“我管你是人是鬼，还是不人不鬼。我要回去了。”脚尖才要触地，就见一长鞭挟风带雨甩来，她眼明脚快，瞬间缩回，按在床沿的手背鞭及，一道血痕乍现，痛得她咬紧牙关。魏泰起身走近，一把抓住她胳臂，盯着伤痕渗出鲜血，顺着雪肤淌下，竟觉浑身汗毛贲张，兴奋难抑，手指头蘸血，张口含住，笑道：“陈娘子连血也甜甜地。”
林婵道：“我是钦命的灯油佥商，你敢欺辱我，皇帝怪责下来，你不怕么？”
魏泰道：“我怕甚！要怕也是陈娘子你怕。”
林婵问：“我怕甚？”
魏泰道：“你该怕落得问斩之罪，一如十四年前的灯油案。”
林婵道：“魏公公话中有话，若我没猜错，那三船灯油恐是出了事罢。”

第136章 合力
接上话。魏泰听林婵这样说，喋喋怪笑道：“你当初何苦非要插进一脚来。有些钱财不好赚，会送人命。但你莫慌，把我伺候舒泰啰，我能救你。”
林婵道：“谁晓你是否故意唬我，你放我走，待查明了，真走投无路，再来寻你救命。”
魏泰见她油盐不进，终没了耐性，露出面目道：“不陪我好生耍一回，休想出这房门半步。大罗金仙来也不顶用。”他松开手，拉开床旁柜门，取出麻绳，蜡烛、太极丸、烈女鞭，白绫带，金刚钻等十多样物件，林婵见上面血迹斑斑，心底骇怕极了，正思忖法子时，听小公公隔门来报：“怡花院乔云云来拜。”
魏泰道：“快让她进来。”
须臾，乔云云撩帘进房，见林婵缩在床角，再瞟那一排刑具，不露声色，福身见礼，魏泰握住她手摸道：“小淫妇，我让你留不留，萧肃康一拉你就乖乖走了，这会儿又折返来做甚？”又骂道：“你以为攀上萧肃康，从此高枕无忧，那厮刚愎自用，欲壑难填，等着受死罢。”
乔云云笑道：“我才不攀他，我有魏公公撑腰，已是知足了。”
魏泰转怒为喜道：“算你有眼力见儿。怎么让我高兴，你最拿手，使出来让陈娘子也学学。”
乔云云话不多说，利落将上衫脱了，仅穿一件大红肚兜，半身往床沿趴倒，露出疤痕斑驳交纵的后背。魏泰嫌长鞭太长，随手扔了，择起烈女鞭，狠狠甩打过来，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乔云云闭目，浑身抽搐，高声尖吟，魏泰又甩一鞭，竟止了，满脸厌弃道：“你这脊背，如涂画过的宣纸，乱七八糟的，实在不尽兴。”
随手拿起蜡烛点燃芯子，近前摁住乔云云，凑近伤烂处欲用火烧，林婵早已泪目，她抢先道：“我学会了，你放了她，我背脊雪白无暇，我让你鞭。”
魏泰听后，果真放下蜡烛，兴奋地搓手，催促道：“陈娘子快请。”
乔云云忍痛坐起，林婵仅着布袜下床，忽拾起魏泰丢在旁的长鞭，迅雷不及掩耳朝他甩去，啪得一声响，魏泰锦衣破裂，他不怒反笑，盯着林婵道：“打得好，再来。”
林婵啪啪又甩了几鞭，魏泰舔舔嘴，狞笑道：“该我了。”一把抓住鞭子，使劲一拽，林婵倒底是个妇人，顿时脚步趔趄，惯性往前跌，魏泰抓住她掀翻在地，面下背上，揪住衣领一扯，露出一片雪背，晶莹玉润，水光柔滑。他激动地来回抚摸，大赞道：“果是极品。我也算阅女无数，无人能及陈娘子。”
林婵甚是恶心，蹬踢抓挠，拼死挣扎，魏泰命乔云云：“拿麻绳来。”又笑道：“陈娘子，你乖乖的，我还轻些，你再不识相，勿怪我辣手摧花。”话音刚落，乔云云已至面前，他一抬头，乔云云手持金刚钻，狠狠扎来，他不及防，感到剧痛，松手捂左目，只觉如钢刀乱搅，血流半面。
林婵飞快爬起，拉过乔云云，扶着她往外走，快至门前时，听得身后飕飕风声，本能将乔云云往边上一推，一鞭子打在她身上，疼得直吸气。
她回头，见魏泰已用汗巾子包住伤眼，朝她俩扑将过来，甩鞭大骂：“小淫妇，今晚是你们的死期。”她俩被逼至墙角，已是退无可退，忽听门呯得被踹开，来者是谁，竟是福安。
福安爬梯翻过墙头，见院内并无守门公公，环顾四围，其中一间，窗纸透出烛火，隐约听有喊叫声，暗叫不好，疾奔门首，一脚踹开，见此情形，顾不及多想，抓起一根麻绳，三两大步窜至魏泰身后，套住他的脖颈，用力勒紧。哪想那魏泰，虽是无根人，却有些拳脚功夫，反手扼住福安喉头，脚踢他膝盖，福安吃痛，无法喘气，不由半跪，魏泰趁机用后脑，狠狠撞他额面，福安头晕眼花，手劲渐松。
林婵见情形不妙，抓起金刚钻，扎进他的右眼，魏泰放声哀嚎，浑身抽搐，展了手脚，乔云云捡起长鞭，捆住他的双腿，骑在他腿上。林婵再用白绫带捆他双手，使其动弹不得。
魏泰这才害怕起来，开始讨饶。
福安怒道：“老骟驴，可还记得十四年前，一妇人的丈夫因灯油案被斩头，她来寻你的仇，被你残虐整夜、体无完肤。”
魏泰道：“我不记得了。”
福安道：“她丈夫名叫夏应荣，原是户部北京清吏司度支科员外郎，后调入内库查帐，查到你的头上，你构陷他收受贿赂，被打入大狱问斩。这你可记得？”
魏泰道：“夏应荣治罪与我无关，是孝德公主下命斩首。”
福安道：“临死还在狡辩，死不足惜。”
魏泰哎哎两声，喘不上气，求饶道：“小爷放了我罢，府中的金银财宝全归你。”
福安道：“我只要你的命。”
魏泰道：“我与小爷无冤无仇，为何要我的命。”
福安道：“夏应荣是我爹，被你残虐的妇人是我娘，为着今日，我等足十四年，以你这条狗命祭我爹娘。”愈发勒紧，魏泰垂死挣扎，无奈手脚被林婵乔云云死死困住，不肖多时，出气多进气少，呜呼哀哉，身体一动不动了。
他三人这才松开手，见魏泰眼窝两个窟窿，血糊了一脸。林婵英雄气褪去，不由后怕，两腿发软，乔云云淡定些，搀她起来。
福安道：“你们赶紧先走，萧乾轿子就等在门外。”
林婵颤声问：“你哩，不走么？”
福安道：“这里我收拾下再走。”
乔云云见自己与林婵，衣裳皆有碎烂，打开柜子，内皆是女人衣物，拣两件斗篷，披上相携离去。福安则把衣袖卷起，拖拽魏泰的身体到床上，用被子从头到脚盖严实，将翻倒的桌椅摆正，捻暗灯芯，留一丝余火，方才走了。
魏贤见到林婵乔云云，一声不吭打开外门，放她们出去。
不远处，萧乾站轿前候着，探头伸颈，望穿秋水，见她俩来，忙掀帘入轿。
轿子开始摇摇晃晃前行，林婵与乔云云四目相对，皆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乔云云伸手，用帕子拭林婵的唇角，轻声道：“有血。”
林婵问：“你身上痛么？”乔云云摇头。
林婵道：“我痛死了，火辣辣的痛。”
乔云云微怔，不禁笑了。
林婵问：“你笑啥呀？”
乔云云道：“说来你也是官家小姐，养在深闺，不识风雨，却原来胆子恁大，敢杀人。”

第137章 众像
接上话。林婵听乔云云的话，摇头道：“我也怕的，手脚发软，浑身打颤，但那阵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岂能再让恶人苟活，继续作恶，反倒心思坚定了。”
乔云云没再说甚么，从魏泰别院，到怡花院的路，她乘轿来往多次，闭目须臾道：“轿夫走的慢些，路恁黑了。”
林婵道：“哪里黑，亮堂堂地。”
乔云云睁眼欲辩，却见帘子挑起，春风吹过来，满街灯火，明月如霜，照得人如画。不由恍惚问：“何时这么亮？”
跟轿的萧乾听到，说：“这是条夜市街，两边十数商铺，许多年了，从未黑过。”
林婵朝萧乾道：“你回去，看能否迎上福安。”
萧乾道：“福安交待，不许走回头路。”
林婵听了，半日没言语。
福安仍旧与魏贤吃酒。魏贤看他问：“陈娘子与乔云云走了，你咋不走？”
福安道：“我不能走。”
魏贤问：“这为何？”
福安给他斟酒，平静道：“我杀了魏公公。”
魏贤手里杯子摔落地上，吃惊道：“恁糊涂，为两个妇人，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得。”
福安道：“不只为她俩，是为我自己。”
魏贤问：“何意哩。”
福安道：“十四年前行刺魏公公那妇人，是我娘。我等今日许久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报官罢，我在这等着。”捡起地上杯子拭两下，重新斟满酒。
魏贤站起，甩门出去，片刻后，回来坐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说道：“你走罢。”
福安微怔问：“为何放我走？”
魏贤道：“你娘的死，我也有份。自那后至今，眼睁睁看老骟驴残害女人无数，我因胆怯，一直助纣为虐，亏损阴德。今日你手刃仇人，亦为人间除害，我佩服你的胆识，你赶紧走，我自有办法。”福安跪下磕头拜谢，自去了。
乔云云回到怡花院，命丫头打水沐浴，仔细清理伤口，更衣后趴俯床榻，似睡非睡，月光爬过窗槅，有人进房，听脚步声是魏寅，她看他洗毕手，坐在桌前吃茶，便问：“这时怎来了？”
魏寅道：“顺路来看看。去过魏公公府了？都请得何人，聊些甚么？”
乔云云道：“你怎不问我好不好！”
魏寅微怔，才问：“你不好么？”
乔云云摇头：“我玩笑的。和陈娘子从府里出来，她被魏公公甩了鞭子，说痛死了，火辣辣痛。”
魏寅变了脸色，问道：“怎么回事？你细述来。”
乔云云待说，忽听隔门有人问：“魏大人可在？”魏寅起身出去，又进来，拿起搁桌上的绣春刀。乔云云问：“这就走了？”
魏寅道：“魏公公府出事了。”不待她多话，匆匆离去。
林婵乘轿到百门油铺，掌柜陈山走近作揖，林婵只问：“可有我的信来？”
陈山道：“没有。”她放下心来，命起轿回萧府，到院里，小眉正等心焦，忙过来搀扶，才碰到林婵胳臂，就听她一声惨叫，唬得忙问：“奶奶怎么了？”
林婵吸气道：“你勿要碰我，打水，再拿治瘀伤的药来。”
小眉领命。她入房，脱掉衣裳，对镜察看伤势。小眉捧水盆进来，骇得铜盆差点掉了，两行眼泪流下，嚷嚷道：“哪个杀千刀的，把奶奶打成这样？我去跟他拼了，我现要去问萧乾，就这样保护奶奶地？他怎么不去死？”
林婵原来痛得龇牙咧嘴，忍不得笑了：“你怎跟冲天炮似的，一点就炸。不关萧乾的事儿，莫错怪他。”
小眉跺脚哭道：“奶奶还有心情玩笑，这样深的伤痕，还不止一条，何时受过这罪哩。”
林婵趴倒床上，让她清理伤口，说道：“乔云云满背的旧痕新伤，她说不痛，我这又算甚么。”
小眉道：“她怎好与奶奶比哩，一个娼妇。”
林婵沉脸道：“怎地了？你看不起她？她原是官家小姐，蒙冤堕入风尘，遭了许多罪，她哪是不痛，是知道说了，也会被你这样的嘲讽。”
小眉惭道：“我错了。奶奶，我同情她。”
林婵道：“你以为她希得你同情，呸，她最不需要这个。”心底一阵烦躁，赶小眉走。
小眉见她真个动怒了，不敢求饶，端了水盆退下。
再说福安，拎了鸡包翅回府，先往老太太房去，敲了半天门，来开的丫环竟是雪鸾，眼眶红红问：“你来做甚么？”
福安道：“我给老太太送鸡包翅来，你怎在这？”
雪鸾接过道：“我在这有甚稀奇，随大夫人来的，她和老太太正说话哩。”
福安笑问：“那你哭甚么？舍不得出府配小子去？”
雪鸾骂道：“你们这些个小厮，主子没个正行，你们也跟了走邪路，哪怕稍微等样些，谁甘愿和主子有首尾。”
福安问：“惠春怎么了？”
雪鸾道：“干你何事？滚！”把门阖上了。
福安回到书房，萧逸与萧勤在廊下下棋，见他来问：“鸡包翅哩？”
福安道：“送老太太房了。”
萧勤笑道：“也不晓多买点，晚间我们自在吃酒。”
福安道：“我钱没带够，老爷寻过我没？”
萧逸道：“老爷酒吃醉了，在书房睡到现在还没醒。”
福安问：“惠春见着没？”
萧逸摇头，萧勤道：“见她作甚？”
福安道：“好像受委屈了。”
萧勤道：“我倒听说一桩事儿。”
萧逸问何事。萧勤道：“新进门的少奶奶，脾气大，和旻少爷三天大吵，两天小吵，没个消停。”
福安问：“吵甚么，她又不疯。”
萧勤道：“首辅家的大小姐，要得是众星捧月。旻少爷那性子，是捧人的人？欢喜的没得说，不欢喜，随手就摔，管你是谁。”福安和萧逸听后笑了。
萧勤压低声说：“我听萧书说，有一晚儿，旻少爷做梦，直叫九奶奶的小名。气得少奶奶端起一盆凉水，浇了他满脸。”
福安啧舌道：“性子这么烈？”
萧勤叹气道：“怪谁哩，想想旻少爷也怪可怜的，被全府上下一齐算计，失了心爱之人，气到吐血晕倒。这事儿落我头上，我要砍人。”
福安道：“你少在这马后炮，那会儿也没见你偷风报信去。”
萧勤道：“我若偷风报信去，被砍的就是我了。”三人皆笑。
忽听哐啷一声，大门踹开，离得远瞧不清楚，萧逸拔嗓叱问：“是何人大胆硬闯？打扰老爷歇息，不怕吃板子。”
郭铭抬袖擦拭额上热汗，喘吁吁道：“是我。老爷可在？”
福安近前作揖问：“老爷吃酒吃醉了，正歇息哩，郭先生有事？”
郭铭急问：“今日老爷可是去过魏公公府吃席？”
福安应道：“正是，昏时我们跟轿去的，待足一个时辰就回了。郭先生问这做甚？”
郭铭道：“你莫再问，快去通传，我有大事要禀，耽搁不得。”
福安让他稍等，掀帘进房，萧肃康已被闹醒，坐起披衣，皱眉问：“谁在院里吵吵？让人不得安生。”
福安递茶道：“郭先生来求见，说有大事要禀，瞧他汗流浃背，慌慌张张的，应不是虚言。”
萧肃康吃口茶，命领他进来。

第138章 众像2
接上话。福安撩帘，郭铭进到房内，先是作揖，萧肃康请他坐，且问：“何事令郭先生慌急火燎来禀告？”
郭铭擦汗道：“魏公公府着火了，晚间风大，火烧得旺，官府带兵役到时，已呈摧枯拉朽之势，难再挽救。不多时刑部和锦衣卫的人也到了。”
萧肃康神情丕变，问道：“魏公公可安好？”
郭铭道：“未见到人，恐是凶多吉少。”
萧肃康高喊福安，福安入房问：“老爷有何吩咐？”
萧肃康急道：“你往九房院子，问那位奶奶可在，快去快回。”
福安应诺，转身大步往外走，穿庭过院，到林婵院门首，拍铜钹叫道：“可有人在？”
只见小眉开了门，问道：“这样晚了，哥来做甚？”
福安道：“我来和奶奶说几话就走。”
小眉迎他进门，再去通传，须臾出来，朝他点头。福安入房，林婵坐桌前，欣慰道：“还能见到你，我高悬的心，总算有了归处。”
福安跪地，磕下头去拜了三拜，说道：“奶奶以身入局，只为圆我复仇夙愿，此生甘效犬马之劳。”
林婵道：“非我一人之功，乔云云受伤最重。你也勿需愧疚，同为天涯沦落人，皆是我们心甘情愿的。”又问：“魏公公死在府中，该如何收场？”
福安道：“魏公公的随从魏贤，与我相熟，早不惯他残害女人的恶行，让我逃走，他想法子拾掇残局。”
林婵问：“他能有甚么法子哩？”
福安道：“方才我在书房，老爷的门客郭铭，匆匆来见，说魏公公府着了火，烧得一干二净，老爷急命我来看看奶奶回了没。”
林婵冷笑道：“那个坏肠烂肺的衣冠禽兽，巴不得我死呢，今日之事，要让他逃脱不掉干系。”
福安问：“九爷他可好？”
林婵道：“没有信儿传回就是好的。”
福安松口气道：“我得赶紧回了。”起身告辞，仍就原路返回，朝萧肃康郭铭禀报道：“问过九奶奶的婢女小眉，亥时回的，已寝下歇息了。”
萧肃康命他退下，思忖片刻道：“有蹊跷，依魏公公的品性，怎可能放她归府。”
郭铭问：“难道她杀了魏公公，再放火毁尸灭迹？”
萧肃康道：“不可能，她个妇人家，还被魏公公下了药，怎强得过他？除非有帮手。”
郭铭问：“会是谁？”
萧肃康道：“难说，我一时也理不清。刑部和锦衣卫不是到了，由他们查去，我袖手旁观即可。”
福安和萧逸在廊下走棋，萧勤拎了食盒回来，还拿了一封帖儿。福安问：“哪个府上送来的？”萧勤道：“看门的没说，送帖儿小官慌张张，要求务必递到大老爷手里。”福安拿起对月亮照照，瞧不出所以然来，说道：“我与你一起罢，这封帖儿来历不明，若老爷怪罪，我替你顶着。”
萧勤感激涕零道：“哥对我的好，阿弟全记在心里。”
福安笑笑，两人前后进房，萧勤揭开食盒盖，将五碟鸡鸭鱼肉端桌上，取出一瓶金华酒，两副碗筷杯盏摆妥当，退下了。福安递上帖儿，萧肃康接过问：“哪个府上送来的？”
福安回道：“看门的说，那小官丢下帖儿，没来得及问，就一溜烟跑了。”
萧肃康骂道：“尽是些酒囊饭袋，连个帖儿也接不好，你明日回管事，打断腿撵出府去。”
福安应诺出去了。郭铭斟酒，俩人对饮一杯。萧肃康拆开帖儿看，郭铭见他脸色有异，问道：“写了甚么？”
萧肃康低声道：“孝德公主府的帖儿，大抵知晓魏公公的事了，命我子时二刻前往，有要事相商。”
郭铭道：“我听女儿讲，皇帝病情加重，怕是撑不过中元节了。”
郭铭之女郭云，乃太医院御医范良的妾室。
萧肃康道：“时日紧迫，魏公公出事，是要与孝德公主好生布局前程了。”不在话下。
且说魏寅带领六七锦衣卫，在魏公公府门前下马，他提了灯往内走，四处断壁残垣，惨不忍睹，虽经兵役泼水抢救，仍有火星在灼烧，浓烟滚黑半边天，呛人鼻息。他用汗巾子捂住口鼻，四下查探一番，实在受不住，转身退出门外，恰刑部侍郎韩秋荣，带了属下急匆匆赶来，他上前见礼，韩秋荣问：“里面何等情形？天干物燥自燃？还是人为纵火？”
魏寅道：“我粗看看，烧了个精光，天色又黑，难以判断，待明日细查。”
韩秋荣问：“魏公公哩？”
魏寅道：“至此还未出现。”
魏贤搬来小桌椅子，韩秋荣坐下问他：“你家主子可有出门？”
魏贤回道：“今日魏公公在府里筵请，贵客走后，我躲在房里吃酒醉了，不晓后来，他有没有出去。”
韩秋荣问：“都筵请了谁？”
魏贤道：“有吏部尚书萧大人、百门油铺掌柜陈娘子，怡花院的乔云云带乐工来作陪，再无旁人。”
韩秋荣道：“你吃的酒还有剩？”
魏贤微怔道：“还有半坛。”
韩秋荣吩咐：“你家主子怕是出去了，这样，你把半坛酒端来，再拿两盏儿，我与魏千户边吃边等。”
魏贤应承走后，魏寅问：“你怎笃定魏公公会回来？”
韩秋荣笑道：“总要装装样子，才来就撤，对上面不好交待。”
魏寅冷哼一声道：“你在此装模做样罢，我疲乏了，先行一步。”按鞍上马，踩踏月光，径往怡花院来，下马到里面，护院接过马去喂粮草，他则大步上楼，进了乔云云房门，她趴在被上睡着了，欲伸手推她，却看她面无血色，嘴唇发白，颇为赢弱可怜，不由缩回手，只坐床沿边默想。
乔云云忽然惊醒，乍见有人，唬了一大跳，待看清是他，缓缓坐起，蹙眉道：“你帮我斟盏茶来，口有些渴。”
他去斟茶来，她接过吃了，问道：“你怎又来了？”
魏寅道：“魏泰府上一把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你定晓得来龙去脉，细述我听罢。”
乔云云一五一十讲了。
魏寅听后问：“这是谁的主意？”
乔云云道：“陈娘子的主意，她、我及福安合谋完成，杀死那老贼，这十数年间，我从未如此畅快过。”
魏寅沉脸道：“实在太冒险了，那魏泰有些拳脚功夫，稍有差池，你们三个性命难保。”
乔云云没言语，他又道：“这么大事儿，为何不事先与我商量。”
乔云云道：“陈娘子让我不要告诉你。”
魏寅问：“为何？”
乔云云讽笑道：“告诉你，这事儿定做不成，她说的一点没错。”

第139章 审问
接上话。魏寅心生不悦，冷笑问：“怎地告我就做不成？魏泰难道与我无仇？我就不想手刃他？”
乔云云道：“你顾虑太多，我们不惧生死，想做就做了。”
魏寅怒道：“我何时成了贪生怕死之人，你可曾想过，我们死了无谓，却置陈娘子何地，九爷走时将她托付与我，若有个闪失，该如何与他交待。”乔云云低头，一声不言语。
魏寅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见时机将至，不可再生错乱。魏泰乃内务府总管太监，他的死非同小可，太子有命，我领锦衣卫与刑部协同查案，势必查出真相。你们几个皆需录口供，勿要露出破绽。刑部侍郎韩秋荣老奸巨滑，小心防他。”语毕，没再多说甚么，起身走了。
果然翌日，林婵一早还在用饭，捕头来捎口信，命她及厮童萧乾，午时往刑部一趟。林婵让萧乾去备轿，他应诺了，一路走到前门，恰遇见福安，福安揽他的肩膀避到角落处，问道：“可是要往刑部去？”
萧乾道：“是地，哥也去？”
福安道：“可不，昨儿在魏公公府的人，一个不落，皆要受审。”
萧乾问：“怎地，出甚么事了？”
福安从袖里掏出张纸条儿，塞他手里道：“给九奶奶的，勿要偷看。”
萧乾笑道：“哥当我甚么人。”
福安催促道：“你快回去，轿子我来备。”萧乾称谢，一溜小跑回房，将纸条交给林婵，林婵看后，凑近灯火烧了。
巳时，林婵才上轿，另一只官轿靠近，内里人伸出手，一把拉住轿扛子，说道：“弟妹，我有话问你。”
林婵见是萧肃康，说道：“大爷要问我甚么？”
萧肃康问：“魏公公府被烧，他凶多吉少，你可知晓？”
林婵回道：“听刑部来的捕头说了。”
萧肃康问：“昨晚我走后，你何时回的？”
林婵道：“大爷与乔云云一齐先走，我终究是个孀妇，独留他府中像甚样子，不顾自己名声，也得顾惜国公府的脸面，随后就走了。”
萧肃康狐疑道：“你可醉得不省人事。”
林婵笑道：“大爷眼花罢！我只有些头晕，腿脚发软，走还是能走的。不过大爷恁不仗义，既晓得我酒醉，宁挽着娼妓，却不顾弟妹的死活，居心何在哩？”
萧肃康道：“魏公公不是说了，他客房多，你醉了可留宿，左右是个阉人，能将你怎地？”
林婵道：“大爷勿要装糊涂，有些话说白了，可不中听。”
萧肃康凶蛮道：“少装张致，你倒是说哩。”
林婵道：“怪我为官家女儿，爹爹教养的好，话留半句，人让三分，免其难堪。大爷不领情，我也不与你说，我说给刑部与锦衣卫的大人听。”语毕，命轿夫抬轿出门，荡下帘子不理了。
萧肃康额前青筋直跳，骂道：“还官家女儿，不过是最低贱的商妇，若非我大度，定治她个藐视官员之罪，”福安与萧逸不敢言。
中间不赘述，相关人等到了衙门，各居一室，等候提审。
韩秋荣与魏寅共同坐厅。紧着萧肃康先问。韩秋荣道：“萧大人得罪了。需你将昨日往魏公公府的来龙去脉详说一遍。”
萧肃康袖中取出请帖儿，递于韩秋荣，只说：“我应帖儿前往他府赴宴，听曲吃酒，戌时天昏告辞回府，有长随福安与萧逸作证。”
魏寅道：“萧大人深谙律法，官员上到六部尚书，下至官府捕吏，均不得招妓宿娼，顶风作案，不该啊。”
萧肃康勃然大怒道：“你小小个千户，敢妄议我，谁给的胆子。”
魏寅面不改色问：“太子下令，指挥使杜大人亲派，我与韩大人合力查清魏公公府中大火一案，正当盘问，萧大人这般暴怒，不知为何？”
韩秋荣忙笑道：“萧大人误解了。我们身在其位，也是依命办事，若有言语冲撞之处，实属无奈，你大人大量，不与我们计较。”
萧肃康这才冷哼道：“魏公公招了怡花院娼妓来唱曲助性，与我何干？纵要问罪，且问他去。”
韩秋荣道：“他被烧死哩，还有两个小公公。”
萧肃康微怔问：“真烧死了？仵作可验尸了？”
韩秋荣卖关子道：“还未有定论，不敢胡言乱语，引萧大人想岔了，我罪过。”
萧肃康道：“还有何要问？若无了，恕不奉陪。”
韩秋荣魏寅起身礼送，萧肃康甩袖走了。再叫福安萧逸进来，只说昨日轿子进了魏公公府，身份卑微，只在外间吃酒等待，萧肃康确是戌时离开，乘上轿，萧逸跟随，福安则往西榆林巷，给国公府老太太买鸡包翅去了。听着并无破绽，让他们退下。
林婵听衙吏喊她名儿，起身跟着进厅，欲跪下磕头。韩秋荣忙道：“你站着说话就好。”林婵称谢，道了万福。
魏寅让她说明昨日赴筵经过，林婵也带了请帖儿来，先呈上，再道：“筵席开后，怡花院乔云云弹琴唱曲，魏公公关心灯油何时抵京，嘱咐我天有不测风云，这灯油是为皇帝安康祈福之用，事关重大，应该多上心，若有个差池，要送卿卿性命。他人还怪好地。”韩秋荣笑了。
林婵道：“他赏我酒吃，吃了几盏，头晕眼花，腿脚发软。眼看萧大人与乔云云要回去了，我也要走，魏公公殷勤留我客房住一宿，明日再走。我想万万使不得，我个孀妇，岂能独留他府中，折损名节，也舍了国公府的脸面，硬撑着告辞。幸得明智，保了一命。”
韩秋荣问：“你好歹是萧大人的弟妹，怎不介怀你留宿？”
林婵道：“可不是！我回去骂他哩。他说魏公公是个阉人，还能把我怎地？气煞我了。”
韩秋荣笑问：“你何时到家的？”
林婵道：“亥时回的。”
魏寅道：“火势亥时起的。”韩秋荣没吭声儿，命她退下，叫来萧乾，简单问几句，也放他走了。
乔云云进厅后，双膝跪地磕了三头。魏寅道：“你把昨日何时进魏公公府，又何时离开，在筵席上所见所闻，皆细细叙来。”
乔云云道：“我有个请求，望韩大人成全。”
韩秋荣问：“是何请求？”
乔云云道：“我见这位魏千户面目冷峻，不如韩大人容颜亲善，心底骇怕，思绪易乱，前言不搭后语的。能否请魏千户暂行回避，我只与韩大人说。”
魏寅生气问：“你想做甚么？”
韩秋荣倒起了兴致，说道：“无碍无碍，我一个人审她绰绰有余。”魏寅无法，蹙眉离去。
见四下无人，乔云云才道：“我昨儿酉时到的，陈娘子在我之后，见人到齐，叙礼入座。魏公公点了《四声猿. 翠乡梦》一折，我边唱，边听他们说话，无非是些灯油运送之事。我唱完后，陈娘子唱了一折《四声猿.狂鼓史》，我持槌击鼓，好不尽兴。魏公公不爱听，觉得击鼓索命，有煞风景。陈娘子便不唱了。魏公公赞她唱得好，特赏她酒吃。我又唱了全套南曲《四季景》。已见陈娘子不支了。”
韩秋荣问：“如何不支了？”
乔云云道：“我风尘中人，酒醉不支与下药不支还是分得清的。”韩秋荣脸色凝重。
乔云云道：“萧大人起身告辞。魏公公说，陈娘子醉了，不妨留宿一夜，让我也留下陪她。萧大人把我带出厅外，我不肯离去，只说陈娘子还在哩，怎好丢下她一人。”
韩秋荣问：“他怎么说？”
乔云云道：“他骂我没眼识，说陈娘子吃了药酒，今晚抽身不得了，你想与她一齐伺候老骟驴不成。我说陈娘子是你弟妹，怎地羊入虎口，你却袖手旁观？萧大人说，萧云彰罪臣之后，他从来不认的，且又死了，陈娘子更无一丝瓜葛。”韩秋荣没忍住，骂了一声。
乔云云道：“我左思右想，前年萧九爷常在怡花院来往，用二十两包银包了我，免我受虔婆打骂之苦，过了大半年闲适光景，算得上知遇之恩，如今他娘子有难，我若置身事外，岂不猪狗不如，枉为人了。”
韩秋荣拈髯，大赞道：“萧大人位官权重，满腹诗书礼义信，却不如个妓娘有仁有义。”话锋一转问：“所以你与陈娘子合谋，将魏公公杀死后，放了一把火企图掩盖罪证？”

第140章 本性
接上话。乔云云听了，倒也不慌，说道：“请韩大人允我起来回话。”韩秋荣允了。
她站起身后，一声不吭解衣宽带。韩秋荣先是微愣，再要出言训斥，她却转身，以背示他。他顿时神情大变，惊骇不已。乔云云问：“大人可看清了？”
韩秋荣问：“这是何人所为？”乔云云未答，慢慢穿好衣裳，仍旧跪下道：“魏公公乃阉人，不能房事，生出淫邪之念，以残虐女子为乐，经他手死了的，不知多少，韩大人若有心去查，定有收获。我背上伤痕密布，新旧纵横，旁处的伤就不展了，免吓着大人。”
韩秋荣问：“既知他不善，理应躲避，为何还一再上门供其淫乐？”
乔云云道：“我不过是怡花院最低贱的妓子，只有人挑我，哪有我挑人的份。韩大人，我早晚是个死，若有杀人气力，早手刃他了，会等到这时？陈娘子遭他下药，精神恍惚，手足无力，怎么合谋联手杀他？更况他还会些拳脚功夫。”
韩秋荣问：“你说陈娘子被下药，你不是与萧大人先走了？”
乔云云回道：“我乘轿又辄回了。陈娘子原是官家女儿，萧九爷百般疼爱，身子格外娇贵，哪受得了魏公公的磋磨。我于心不忍，想着为她求个情儿，或替了她，这破败的躯体，再来一回也无妨。才走半途，见她摇摇晃晃逃出来，不顾多想，扶她出门上轿回了。”
韩秋荣只觉五味杂陈，细细端量她，她未施粉黛，衣裳简素，虽不如陈娘子相貌艳丽，但面如水墨，清淡却有韵致。看似柔弱却不软弱，如她虽跪着，一根脊骨却挺挺的。他痴活三十多载，不曾如此动容过，一时脑热，拿过披风，近前扶她站起，将披风搭她肩上，低声道：“先且回罢，本官定查明真相，予你一个交待。”
乔云云怔了怔，抬眼看他，面容清润和善，道了声谢，还了万福，告辞退下，沿走廊走时，远见魏寅迎面而来，她刻意避至暗处，待他过了，才显身继续前行，出了衙门，听得一声惊雷，狂风起，一阵大雨来，她慌忙乘上轿，轿夫跑得快，穿过三街两巷，一口气到百门油铺门首，她下轿走进铺子，问掌柜陈山：“陈娘子可在？”
陈山作揖道：“正在内房候着哩。”领她进了内房，林婵歪在榻上查账册，听得动静，见是乔云云，忙趿鞋相迎，披风沾半肩雨水，她接过手里抖了抖，衣料价昂，隐透一股麝香味儿，笑问：“魏千户送你来的？”
乔云云道：“不是他。”
林婵将披风搭架上，斟盏米酒给她，她接过吃了口，甜甜地。
林婵问：“可照我俩此前商量说的？”
乔云云点头道：“韩大人看着恁精明，不晓他信不信。”
林婵道：“这位韩大人，与九爷曾为国子监同窗，私交甚笃，我想，近朱者赤，他奸不到哪去。”
乔云云捂嘴笑：“我告你个秘密听。”
林婵道：“快说。”
乔云云道：“那会儿，魏寅与我势单力薄，欲找九爷合谋，但想他认贼作父，进国公府十数年，与萧肃康兄弟们相处融洽，实怕他近墨者黑，已与他们沆瀣一气，把复仇之事丢到爪洼国去了。迟迟不敢接近，我与魏寅几番试探，九爷口风严得跟铁桶似的，白白废了多少光景。”
林婵道：“九爷是这样的人，我与他成婚后，可烦他的性子，恨得牙痒痒想挠他。”
乔云云打趣问：“现在还烦么？”
林婵托腮想了想，叹了声气。乔云云问：“平白无故的，又叹气了？”
林婵道：“九爷不在，想烦他都寻不到人。”
乔云云担心道：“听之前魏泰与萧肃康透露的只言片语，九爷这一趟运油不太平。”
林婵道：“无事。他死过一回了，阎王懒得再收他。”
乔云云笑道：“你心大。”
陈山端来两碗鸡汤面，三碟小菜，俩人边吃边聊天儿，待乔云云走出油铺，雨止云收，天边架起一弯彩虹，简直美极，她玩心起，又跑回铺子后房，见林婵歪在榻上打瞌睡，拉扯她到外面来，一起看彩虹，不在话下。
且说福安随轿回府，才进书房院，萧勤见他问：“哥，老爷没回哩？”
福安道：“老爷往白塔寺去了，由萧逸跟随，放我回来。”
萧勤道：“正好，赶上送惠春出府。”
福安问：“这甚么话哩。”
萧勤凑近附耳道：“少奶奶容不下她，让惠春老娘领她出府去。”
福安问：“旻少爷不管么？”
萧勤道：“旻少爷只说随少奶奶高兴。”
福安皱眉道：“也不必斩尽杀绝，让惠春仍回老太太跟前伺候就是。”
萧勤道：“不知老太太怎想地，惠春去求过，没答应。”福安半晌没言语，忽听有人叩门问：“福安哥在不在？”是惠春的声音。
福安上前开门，见她肩背个包袱，四目相对，沉默须臾，惠春轻轻道：“你现有闲么，想和你说两句话。”
福安道：“进来说罢。”领她到明间坐了，斟了盏茶递手边。
惠春不吃茶，说道：“我要出府了，来和福安哥道别，日后天南海北，再见皆倚缘份。”
福安道：“你把争强好胜的心性藏稳，莫让人瞧透，也不会是今日境地。”
惠春平静道：“我初进萧府，为大夫人房的粗使丫头，吃苦受累不怕，挨主子打骂不怕，怕得是被大老爷糟蹋，你看房内丫头，有几个清白的。我不给自己找出路哪里行，我笑脸迎人，对上阿谀，对下迎合，谁也不敢得罪，又能如何，不过是个虚面。我对不住旻少爷和九奶奶，我如今也报应了，但若重来一遍，我还会去告发，否则我怎办呢，至少我因此得去老太太跟前当差，暂得安全。老太太命我伺候旻少爷，我想为自己争取一回，若福安哥愿意和我好，我就改走旁道了。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只好遵命，而现在，少奶奶不容我，旻少爷不管我，老太太不留我，这是我的命！你说我争强好胜，我不过是想在这个吃人的府中，保全自己，有甚么错呢！”福安听着，没吭声儿。
惠春道：“我本说，说两句话的，却说了这么多，福安哥，你保重，我先走了。”
福安道：“你稍等片刻，我有样东西送你。“他起身，奔回宿房，取出十两银子与一副金镯，用匣子装了，再奔回来，惠春已不在了。

第141章 案子
接上话。福安带了银两、金镯子回来时，惠春已走了。他追出去，赶到垂花门，见雪鸾、红玉，玉翠等丫头，正围着惠春泪别，顿住脚步，只远远看着。直至惠春走出外门，众人四散了，静悄悄地，天边还余残虹，地面被大雨打落无数烂花，几只雀儿跳着觅食。
他转身才走四五步，忽听有人道：“嗨，你个小厮，停一停。”
福安四顾，透过雕花墙窗的空槅，有个妇人，看不清全貌，眼珠子黑亮，他问：“是谁？”
她说明身份，竟是大房少夫人徐巧珍。福安作揖问：“少夫人有何吩咐？”
徐巧珍问：“你叫甚么名字？在哪房跟前伺候？”
福安答：“小的名福安，在大老爷跟前当差。”
她哦一声问：“你就是福安，可看见惠春走了？”福安答：“走了。”
徐巧珍片刻问：“她原是老太太的丫头，怎地老太太不留她？”福安道：“小的不知。”
又问：“大夫人宽厚，也没替她求个情？”福安答：“小的不知。”
再道：“夫君理应对她有些情义才是。”福安道：“小的更不知。”
徐巧珍着恼道：“那你知甚么？”
福安道：“小的只知勿要揣度主子的心思，听主子的话、顺主子的意，让做甚么做甚么，往南决不朝北。”
她道：“那不就是一根木头？”
福安道：“木头都不算，只能称为榆木疙瘩。”
她噗嗤一声笑了，说道：“倒也形像。”
福安冷冷道：“少奶奶若没旁的吩咐，榆木疙瘩告退。”
她道：“这就生气了？小气，明明是你自称的。”
福安要走，听她道：“府里上下一定恨死我了，长辈认为我量小善妒，夫君认为我不容人，丫头认为我骄横跋扈。”福安不吭声。
她又问：“你与惠春熟么？”
福安答：“尚可。”
她道：“我这有十两银子，你替我转交她。”
福安不接道：“少奶奶自个遣人给她罢。”
她道：“哼！我怕她们自个贪了，到底惠春走了，我也无处问去。”
福安问：“那你信我？不怕我贪了。”
她道：“府里皆夸你聪明机灵有仁义，才不会哩。”福安笑了，接过银子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小的帮少奶奶这一回。”作揖走了，不在话下。
过了七八日，太子朱宁煜，单独召见韩秋荣与魏寅，询问魏公公火烧一案。
韩秋荣禀道：“魏公公与五月二十日酉时在府里摆宴席，邀请国公府萧尚书、百门油铺陈娘子前往、招了怡花院娼妓乔云云作陪，乔云云带了两乐工前往。这几人乘轿准时赴约，席中所谈，皆为山茶灯油之事，乔云云唱了魏公公所点《四声猿. 翠乡梦》，唱罢，魏公公让陈娘子也展歌喉，陈娘子推拒不过，唱了一折《四声猿.狂鼓史》乔云云捶鼓助兴。”朱宁煜道：“四声猿中，我也最爱这折。”
韩秋荣道：“魏公公见陈娘子貌美，生起色心，敬她药酒，幸食不多，但仍感头晕目眩，体力不支。乔云云唱毕《四季景》，萧尚书起身告辞，魏公公留陈娘子宿客房，要乔云云一并留下。萧尚书将乔云云带离，乔云云终是放心不下，让乐工先回，又折返往前厅，遇见陈娘子，相扶离开。魏公公酒醉回房歇息，房外两小公公守候，亥时火起，三人被困，活活烧死。起因乃天干物燥，油灯倾倒，引发火灾。”
朱宁煜皱眉问：“就这般简单？”
韩秋荣道：“此案追查到这最合时宜。”
朱宁煜问：“怎讲？”
韩秋荣道：“娼妓乔云云主动交待，魏公公因是阉人，品性扭曲，有残虐女子的癖好，所施捆绑、掐拧、鞭打、火炙、冰塞等，同施十数种奇刑道具，手段可谓毒辣。我盘问魏府中的老仆，粗浅一查，死伤者已有五人，但魏公公的癖好，自十四年前就起端倪。这十四年中，又有多少女子惨遭残害，令人细思极恐啊。”
朱宁煜神情凝重，问道：“这些女子来自何处？”
韩秋荣道：“如乔云云这类的娼妓、狱中女犯，买来女奴，有求者相赠，也不乏公然抢掠。”
朱宁煜怒问：“长达十数年，就未曾有人告官？”
韩秋荣道：“魏公公所猎女子，皆身位低贱，不足为意，且他乃宫中内务府总管，深得皇上器重，更无人敢管。是而虽闻风声，却没一人敢告，难有实证，逍遥法外至今。若现在深查下去，必是惊天大案，恐引民愤，皇上龙体抱恙，太子代劳朝政，必遭迁怒，恐被有心之人利用，根基摇晃，皇权不稳，臣谏，现为多事之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待秋后算帐亦不迟。”魏寅附议：“韩大人所言极是。”
朱宁煜沉吟半晌，才道：“韩侍郎想得周全，依你所言承办即可。”
韩秋荣与魏寅走出殿，天气热了，赤日当空，早蝉嫩鸣绿树，珍禽戏游活水，两人驻足桥上观赏，韩秋荣道：“魏公公案子有蹊跷。”
魏寅哼一声：“事后诸葛亮，多说无益。”
韩秋荣笑道：“我只是诧异你的态度。”
魏寅问：“我有何态度？”
韩秋荣道：“仵作尸检，虽烧得不成样，但颈骨折断显而易见。我知晓魏千户绝非敷衍之人，此案倒睁只眼闭只眼了。”
魏寅道：“颈骨折断，除人为，亦有数种可能，既非铁案，且无实据，我耗那精神做甚！我倒有一物，要向韩大人讨要。”
韩秋荣诧异问：“何物哩？”
魏寅道：“大人可记得两年前，一个小和尚，在昌信典当行，当了一把金镶玉钥匙？”
韩秋荣道：“记得，那小和尚的画像贴放告示栏，捕头带兵吏，与你们锦衣卫，将京中寺庙搜查个遍，像凭空消失一般，杳无音信，怎地转眼间已两年光阴过去。”
魏寅道：“上月那小和尚突然出现了。”
韩秋荣问：“可抓住他了？”
魏寅道：“不曾！他手里还有个盒子，此趟来赎钥匙，就为开那盒。”
韩秋荣道：“我倒惊奇了！钥匙与盒子皆是他的，左手右手的事，为何要将钥匙当掉，过两年再来赎回。”
魏寅道：“他似有意当盒子，但嫌掌柜银子给的少，又收回了。”
韩秋荣道：“话里漏洞百出。此番看来，当钥匙之举，有故意引我们注意之嫌，他后来可有再出现？”
魏寅道：“没了消息。暂不谈他，钥匙你先给我，若他再来，有个防备。”
韩秋荣道：“钥匙不在刑部。”
魏寅问：“那在何处？”
韩秋荣道：“我不瞒你，钥匙被孝德公主派人取去了。”
魏寅问：“她要那物做甚？”
韩秋荣道：“说钥匙是她的，还有个方盒子，十四年前，被人偷出公主府，流落民间。特给我看了宝物造册，确是当年太上皇赏赐她之物。”
魏寅一时无话可讲。

第142章 齐映
接上话。魏寅和韩秋荣告别，径往怡花院，下马入厅，虔婆近前拜见，笑道：“魏千户大白日来，稀罕。”
魏寅顿步问：“乔云云在魏泰那儿受的伤，你可知？”
虔婆不答，只道：“那又能怎地！妓子用身体取乐各位老爷，给足银子，就不是自个的了。”
魏寅沉脸上楼，乔云云房门首，丫头道了万福。他进房，静悄悄的，乔云云侧躺床上，面向里在睡午觉。魏寅坐在床沿不言。片刻后，还是乔云云转过身，说道：“你怎来了？”
魏寅问：“为何不告诉我？”
乔云云佯装不懂：“告诉你甚么？”却被按住肩胛，外衫扯下，脊背发凉　她微怔，晓得多丑，欲要遮挡，抬头见一向喜怒不动声色的魏寅，难得满目惊骇，她忽然不动了，任阳光透过窗槅，洒满一背。待察觉他的手松动，才缓缓坐起，整理衣裳，魏寅问：“为何不说？”
乔云云反问：“说了有用？”
魏寅道：“我为报仇不顾自己生死，但一定会顾你，遭这样折磨，我断不允。”
乔云云淡道：“可笑，这个仇不是你一人的，也是我的，但得沉冤昭雪，坏人严惩，再苦再险，哪怕被魏泰打死，我也无憾。”端起盏吃茶。魏寅沉默半晌，从袖里取出个瓷瓶，摆在香几上。她问：“是甚么？”
魏寅道：“治鞭伤的药，韩侍郎要我给你。”
乔云云不在意，只问：“案子可有定论了？”
魏寅道：“以意外火灾，魏公公三人烧死结案。”
乔云云有些恍惚，十数年日夜心念的仇人死了一个，感觉像妄想，却又是真的。
再说林婵，这日正做针指，听小眉来禀报：“齐映求见。”
林婵好些日不见他，忙请进来。齐映跪下见礼，看坐，小眉斟茶，林婵问：“你去哪了？”
齐映道：“白日在城中闲逛。夜里登高观星象。”
林婵笑了，说道：“星象观出甚么？”
齐映正色道：“我登香山顶，子时三刻，彗星出降，自北斗擦过，其尾绵延百丈，横贯紫微垣，扫过之处，星芒骤敛，帝星四周辅弼诸星明暗不定，帝星残留微光，这几日熄灭，将随彗尾通往幽冥之境。”
林婵脸色大变道：“我知你有些本事，但关乎天子气数，不可妄言，当心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齐映道：“我今日来见奶奶，是与你辞行。”
林婵知终有这一天，并不意外，只问：“要去哪里？”
齐映道：“近日尚在城中，但不便再进萧府了。”
林婵道：“若逢难处，你可往百门油铺寻我，我若不在，尽管留话陈山，我会等你。”
齐映道：“奶奶菩萨心肠，日后必有好报。九爷也快回了，在帝星熄灭之时。”
林婵道：“提那故去之人做甚。”
齐映从袖里掏出只盒子，递到林婵手前，林婵细看，是只铜制黑漆嵌螺钿花鸟纹方形盒。十分精致，非寻常之物。她问：“这是？”
齐映道：“两年前，昌信典当行，一个眉心有痣的小和尚，当了一把金镶玉钥匙，引起刑部及锦衣卫全城追查，至今无果。那小和尚便是我。”
林婵听得糊涂，说道：“这事我知晓，你那会很缺银子？”
齐映摇头道：“奶奶可知那钥匙有何用处？”
林婵道：“开这个盒子。”
齐映道：“奶奶聪颖。这盒里装的账本及书信，乃十四年前灯油贪墨案，洗刷众位受牵连官员及佥商收受贿赂的证物。”
林婵问：“你到底是何人？既然有证物在手，当年为何不交出，救下他们的性命？现又是闹得哪出？”
齐映双手合十，唱诺道：“我乃白塔寺和尚，法名悟净，圆寂的本慧方丈是我师父。”
林婵想想，惊疑问：“我记得九爷说过，白塔寺的悟净和尚，十四年前被毒死在禅房了，难道不是？”
齐映道：“我自幼被遗弃在山野一隅的兰若寺，恰本慧师父游历至此，见我可怜，收为徒弟。因我有佛缘，对经书宝卷，看过一遍，即能参禅证悟，且胸怀慈悲，怜悯众生。不几年，可承师命，坐坛讲经宣卷。唯一难题，是我相貌，但凡得道高僧，面容皆天庭饱满、地谷方圆，慈眉善目，大耳垂肩，宽怀壮臂，身型魁伟，颇具佛祖七八分神韵，而我甚矮小瘦弱，相貌童稚，与他们大相径庭，初坐坛，香客见我相貌，无法认同，遭驱撵。”
林婵骂道：“世人惯以貌取人，竟殃及佛祖。却不知佛由心生、善由心养。”
齐映接着道：“师父难舍弃我，想出个法子来，由我师弟灵净相帮，在外，他以我法名悟净走动，坐坛论禅时，他人在前，我在帐后，他端摆佛貌，我讲经卷，倒也配合的天衣无缝。且我俩朝夕相处，彼此照护，感情深笃。万昌十三年，我俩听闻皇帝要在白塔寺举祭祀大典，不惜日夜兼程，在大典前抵达白塔寺。大典前日夜里三更，我与灵净和尚在宿房，正欲歇下，本慧师父突然寻来，将此盒与钥匙交与我俩，只说观得天象，日月并蚀，阴阳失序，乃帝大凶之兆，怕是大典要生异变，再后白昼晦暗，月华赤红，此显血光之灾，定有蒙冤问斩者，殃及百人，自此命运多舛。他大典之上，将随帝跟前，以命相护。而这盒中之物，能救下那百人。我俩一口应下。果然，大典近至昏时，千层塔长明灯全灭，我俩因要守住盒子，只在禅房中念经，听闻消息时，才知本慧师父身受重伤，不过两日便圆寂了。”
林婵问：“大典上究竟发生了甚么！”
齐映不言语，慢慢吃尽茶，方道：“正如本慧师父所言，大典后彻查灯油案，捕得捕，讯得讯，等我听闻户部侍郎父子不日问斩，不过数天光景。我与灵净商议，我往狱中见那位陈侍郎，他则守好盒子，若有变故，将盒子藏入佛龛隔层之内。”

第143章 相见
话说林婵听了齐映之言，顿悟道：“定是后来生出变故。”
齐映道：“奶奶一语中的，我想法混进诏狱，得见陈侍郎，讲明来由，他说会遣他二子去取，我便离开了。”
林婵问：“为何你不直接将盒子送至刑部？”
齐映道：“一则我等乃佛门皈依之人，不应掺合朝堂争斗。二则若所托非人，岂不罪过。”
林婵又问：“这盒中之物，是何人交给本慧方丈的？”
齐映摇头：“师父未提，我不便相问。”接着道：“我出了诏狱，行于大街，但见天色灰蒙，官兵出没， 民心惶惶，突见一缟素妇人，拦轿行凶，反被擒拿，围观者甚多，路途拥堵，我站了半日，方才挤出，回至白塔寺，才知灵净遭毒杀，悄去师父房中报信，师父大叫糟矣，原来他怕我与灵净有闪失，又将盒子一事告知了住持福觉，希他助一臂之力。如今灵净身死，我又不在寺中，定与他脱不得干系。师父本就重伤，兼满心愧悔，无了生存之念，当夜圆寂了。”
林婵道：“我听闻福觉乃国公府萧家长子，因情遁入空门，他有神童之誉，没过两年，便能登坛讲禅，宣读宝卷，十分的风光。”
齐映道：“师父此生引为傲者，收了两徒弟，一个我，一个福觉。无奈福觉没有斩断是非根，抛不下财权色，引出杀戮之祸。幸得灵净将盒子藏得好，未被搜去。”
林婵道：“灵净师父不曾受福觉蛊惑，十分机敏矣。”
齐映垂目道：“灵净六根清净，最能识人心。”
林婵想想问：“福觉可知你才是真的悟净呢？”
齐映道：“他不知。师父一向口严，告知他盒子之事，应是慌中生乱，一时失了判断而致。”
林婵听得莫名难过。
齐映道：“我取出盒子后，离了白塔寺，眼睁睁看着师父预言成真，却是无能为力。只希有朝一日，旧案重翻，我必相助，使得沉冤昭雪，大白天下。不曾想这一等，竟十四年之久。我也知萧九爷、魏寅等人在暗查当年案，索性抛砖引玉，看能否打破僵局。”
林婵不解问：“你既知他们在暗查，为何不去找他们？”
齐映道：“十四年白驹过隙，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螂捕蝉。我不能重犯本慧师父之错，需得慎之又慎。”
林婵问：“那你怎放心给我哩？就不怕看走了眼？”
齐映道：“若这趟看错，悟净愿以命相抵。”
林婵忙道：“你可别了。但得放心，你给我没错儿。”齐映起身唱诺，迳自而去。
小眉进来问：“齐映来为何事？我方才叫他，他跟我阿弥陀佛，要走了。我问他哪去，他说大道无门，千差有路，随心而去。我问他出去能做甚么。他说好将一点红炉雪，散作人间照夜灯。我听得稀里糊涂，这个假和尚，真当自己是和尚了。”
林婵不言语，小眉问：“他告诉奶奶去哪了么？”
林婵道：“我也不知。”
小眉自信道：“奶奶等着，过不了三两日，准又跑回来，他个矮奴，在外面难讨生活哩。”林婵懒理她，自顾摆弄那盒子，想了各种法儿撬开，无奈固若金汤，只得作罢。
过了几日，赤日当空，蝉鸣不绝，林婵浑身发懒，账本也看不进，直打瞌睡。快近昏时，小眉送来饭食，有一盘蒸鲜鱼，她挟了块肉送到嘴边，只觉腥气重，闻着欲呕，放筷道：“这鱼臭了。”
小眉凑近闻闻，说道：“不臭，是这个味儿。”
林婵道：“那你吃了罢。”
小眉笑道：“我吃了，奶奶吃甚么？眼见都瘦了。”
林婵道：“我也不知怎地，最近身子困乏无力，许是天热的缘故。”
小眉道：“奶奶要吃细索凉粉么？我见厨娘做了好些碗，洒了磨碎的花生和松子仁，浇了醋和芝麻油，酸溜溜，香喷喷，凉飕飕。”林婵也笑道：“别说了，我口水要流了，还不快去。”
小眉出去后，萧乾来递帖子，是掌柜陈山的笔迹，让她往百门油铺一趟，避开耳目。萧乾问：“听小眉说，齐映走了？”林婵嗯了一声。
萧乾闷闷不乐道：“既然要走，也不同我告别，他个矮奴，在外怎地讨生活？我好歹存了些银两，还有几件新衣裳，可分他些。”
林婵道：“不就怕你这样，才不敢告别。你准备轿子到后门，我从那里出。”萧乾领命去了。
林婵洗漱，换了件衣裳，待小眉回来，细索凉粉也不及吃，与她交待两句，独自出院，打开后门，她坐进轿里，轿夫肩抬扛子，萧乾跟随，径往百门油铺来。陈山早已等在门首，连忙掀帘迎她出。林婵问：“叫我来有何事？”
陈山作揖笑道：“奶奶尽管往里走。”
林婵道：“嗬，还与我弄玄虚。”想想吩咐：“去替我买一碗细索凉粉来吃。”陈山应下。
她走到后房，刚撩起竹帘，恰萧云彰听见脚步声，过来迎接，两厢撞上，四目相对，皆怔住，纵有千言万语，满腔思念，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林婵不知怎地，哇得哭出声来。萧云彰搂她进来，放下帘子，低声轻哄，见她眼泪大颗大颗掉，取出帕子与她擦拭，急问：“谁欺负你了？这般的委屈！”
林婵捶他肩膀，哭道：“还有谁欺负我！我以为你又死哩。”
萧云彰松口气道：“我福大命大，死不了。”
林婵道：“你也不捎个信来。”
萧云彰道：“当初说定的，有事儿才捎信。”
林婵没得说，赌气道：“你还哄我哩，你一点儿也不想我。”
萧云彰道：“我怎地不想你，日夜不曾忘。”
林婵道：“你起个誓，我才信你。”
萧云彰真个道：“我若不想你，让我.....”林婵道：“算罢！你莫学魏寅那厮就好。”
就听不知从何处传来个声音问：“莫学我甚么？”
林婵唬了一跳，定睛望去，靠窗处坐着个人，穿飞鱼服，握绣春刀，剑眉星目，似笑非笑，竟是魏寅。林婵脸红问：“你何时来的？”
萧云彰笑道：“我请他来的。”
林婵小声道：“怎不早告我哩。”
萧云彰道：“你一进来就哭，泪珠子乱滚，我心中慌乱，顾不得他了。”
林婵道了万福，魏寅追问：“莫学我甚么！”
林婵挨萧云彰身边坐了，只道：“人前莫说人短，人后不论人非。”
魏寅道：“这话出自陈娘子之口，乃世间罕见。”
林婵不睬他，将萧云彰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仔细打量，不由心酸问：“怎就瘦了一圈？”
萧云彰也道：“你也瘦了！没好生吃饭么？”
魏寅冷声道：“实在无事，我先走一步。”

第144章 商议
接上话。萧云彰道：“魏千户莫急，请你来定有事相商。”遂拉林婵坐身旁，斟茶与她，林婵先问：“此行一路可顺利？”
他道：“正要说此事，我前往临清，备足五百桶茶油，乘船沿运河来京，行至沧州河段，有十人要搭船往天津去，我见来者不善，必有图谋，索性将计就计，将他们擒下。审后方知，他们奉一位名叫郭铭的人之命，追我行踪，趁势杀人掠货，运往清平县。”
林婵惊道：“郭铭，不就是萧家大爷的那位门客？”萧云彰点头。
魏寅道：“郭铭幕后主使，定是萧肃康了。他此举意欲何为？”
萧云彰道：“这些劫匪只说不知，静待后面指令。到清平县后，我先去拜见衙门县令王大人，他曾是冯十八已故兄长的属下，为人正直清廉，听明我来意后，先将这十人收押，再审口供，张捕头带兵寻至他们落脚处、清平山山腰的法宝寺，将其一网打尽，也不过捕获方丈住持和尚十数。但搜出的粮草兵马，足够上千人使用。”
魏寅皱眉道：“可见并非乌合之众。”
萧云彰道：“我请王大人定要将他们细审，且严加保密，不得向外泄漏半字。”
魏寅道：“审犯人我最拿手，稍后我便动身，赶往清平县衙。”
萧云彰道：“我与你同去。”
林婵听后怔住，拽住他衣袖问：“我的心你还没捂热哩，怎又要走了？”萧云彰笑了。
魏寅看她一眼道：“留下让我们锦衣卫抓捕不成？”
萧云彰道：“这伙人与萧肃康勾结，萧肃康及死去的魏泰皆听命孝德公主。他们劫掠灯油之举，显然不只为财。”
林婵问：“那为了甚么？”
萧魏二人沉默不响，恰陈山买了三碗细索凉粉进来，一阵穿堂风吹得竹帘簇簇作响，萧云彰道：“起风了。”
陈山道：“是，好一阵大风，乌云黑雾锁了半空，眼见暴雨临至。”
魏寅朝萧云彰问：“要不即刻动身？”
萧云彰看向林婵，心中很不舍，想想道：“不急，吃完凉粉再走。”
林婵道：“我也有一事。”边吃，边将齐映托交盒子的前因后果说了。
萧云彰深受震动，想起当年赶至白塔寺，所见情形，不由五味杂陈，问魏寅：“钥匙可在你处？”
魏寅回道：“当初钥匙被刑部收了，我前日问韩侍郎，他明说被孝德公主要去。”
林婵道：“这盒子我仔细研究过了，没有钥匙，是决计打不开的。”
萧云彰道：“不急，我有法子。”
林婵瞪圆双目问：“你有何法子？难道有通天的本领不成？”
萧云彰笑道：“你夫君是甚么人，到现在还不知么！”
魏寅一抹嘴，起身道：“我外面去等。”头也不回走了。
帘子才荡下，萧云彰已伸手，一把搂过林婵颈子，俯首亲嘴，递舌进去，缠搅丁香尖儿，吮住不放。林婵跨腿坐他腰上，小手托住他两边下颌，使劲儿亲，萧云彰的手滑落至她腰肢，扯开系带，大掌探进，温柔有力的摩挲。彼此呼吸湿热紊乱，渐次粗重，萧云彰抱起她坐到桌上，林婵将腿夹在他两边腰眼间，背脊后仰，前襟敞开，露出起伏酥胸，雪白滑腻，愈发圆润。
他眼底赤红，边亲她，边松裤，忽听帘外一声咳嗽，猛得顿住，心底油生颓败，想骂人，却不知骂谁，无奈将头俯在她的肩上，自顾喘气。
林婵抱住他，手指抚摸他颈后发脚，她晓得他顾忌甚么，她原谅他。萧云彰待喘息平稳了，替她整理衣襟，再系带，眼睛却紧盯她，笑一下道：“等着我回来，决计不放过你。”
林婵轻轻道：“我也没让你放过我呀。”
萧云彰有些气血翻涌，咬牙笑：“别撩我。”
林婵不逗他了：“你要好好地，不要逞强，逞强的事，让魏寅去做。”
萧云彰嗯了一声：“你也一样，保全自己，不要再策划杀谁，留着我们这些老爷们去做。”
林婵道：“我舍不得你走。”
萧云彰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林婵瞟见窗外，乌云密布，狂风大作，说道：“天全黑了，你快些走罢，免得暴雨打下，辨不清前路。”
萧云彰握她手道：“纵暗昧处，我仍见光明世界，此心深底，仍是白日青天，又怕甚么。”
魏寅看了会儿陈山磨油，觉得无趣，走近帘前欲开口催，听清动静，使力清咳，等了片刻，见萧云彰大步往外走，上了马车，他在后，一声不言语，这点眼力见还是有，林婵吃完凉粉，走出百门油铺，天黑压压的，重得似乎要掉下来，待她回到家，直到半夜里，一场倾盆大雨才至。
再说萧肃康乘官轿，萧逸、福安跟随，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迷了眼，一路逆行到府门首，萧逸上前拍门，高声道：“老爷回了。”很快门开，萧肃康叫过福安近前，吩咐：“速请郭先生到书房来。”
福安接令，奔往客院，恰见郭铭与个壮汉从院里出来，那壮汉凶神恶煞，面部一条刀疤。郭铭见他问：“你怎会来？”壮汉作揖离去。
福安道：“老爷请郭先生往书房。”
郭铭便随他走，抬手从他帽间扯下油纸片儿，福安称谢，笑道：“路上风大，不晓何时沾在帽上。”
郭铭问：“老爷可说为何事叫我？”
福安道：“我哪晓得！老爷的脾性，郭先生最懂，除命做事，从不多说半句无关紧要地。”
郭铭笑道：“你与众不同，老爷更为看重。”
福安道：“承郭先生吉言。”
郭铭问：“方才那位壮汉，可否眼熟？”
福安摇头：“眼生的很。”
郭铭道：“一个江洋大盗。官府悬赏榜上，赏万两银子擒拿。”
福安问：“有此等好事，郭先生方才怎不瓮中捉鳖？”
郭铭笑道：“他拳脚功夫厉害，我降不住。”福安也哈哈笑。
两人一路说话，进了书房，郭铭给萧肃康作揖，福安提壶斟茶，萧肃康接过盏儿，命他去厨房整些酒菜来，福安应承退下，走到院门口，恰见萧勤过来，便一脚踏在槛上，说道：“郭先生来了，老爷命去厨房拿坛金华酒，整几盘鸡鸭鱼肉来下酒，我走了一路，两条腿疼，你替我去罢。”那萧勤应诺，转身又走了。
福安则跑进明间拐角处，隔了屏风，偷听他们说话。

第145章 暗谋
接上话，萧肃康见手下人去了，与郭铭并坐，压低声道：“皇帝眼见时日不多，公主下令，由你传出密旨，召集部下五百人，至......”福安凝神细听，却听不清，只得出来，坐在廊前，狂风吹得叶落花散，天色黑黢黢，像要倒扣下来。不多时，萧勤拎了食盒进门，他站起接过，送入书房，萧肃康仍命他退下。
福安问萧勤：“郭先生身边长随是何人？”
萧勤道：“他自个带进来的，名叫蔡旺。”
福安问：“与府内我们，谁最交好？”
萧勤道：“谁也不交好，郭先生管得紧，不与我们来往。”
福安没再多话，直至亥时，萧肃康与郭铭出房，命福安送他回去，福安巴不得，提过一盏灯笼，边照路，边搀扶郭铭回客舍，叫开门，长随蔡旺帮忙，两人合力将郭铭送上床。蔡旺送福安到槛外。福安道：“天色已晚，也没主子使唤，我请你吃酒，有整只的烧鸡。”
蔡旺道：“不吃。”哐当关上门。福安见他油盐不进，只得作罢，一路沉思，不觉走到林婵院前，环顾四围无人，上前叩门，小眉问：“你来做甚？”
他道：“奶奶在哪里？我有事禀。”
小眉领他走到房外，林婵还没睡，忙叫他进来，先道：“我今儿昏时到百门油铺，见过九爷和魏千户了。”
福安又惊又喜，连声问：“九爷回来了？他现在何处，可还是藏身老宅？”
林婵道：“回是回了，又走了。”
福安怔问：“走去哪里？”
林婵将萧云彰一路经历，细细说与他听。福安听后，思忖道：“大爷与郭铭在书房相谋，我隐听得，说皇帝时日不多，公主下令，由郭铭传出密旨，集部下五百人，后声音太小，我听不见了。直觉与清平县被捕的贼人脱不得干系。这个郭铭十分狡猾，身边小厮也难亲近，密得跟铁桶似的。但他得需人紧盯着，不过三五日，定有动作。”
林婵道：“有法子。九爷留了陈丰、陈恩在暗处护我，让他俩去盯住郭铭便是。”
福安放下心道：“一切有劳奶奶安排。”告辞要走，林婵问：“听说惠春被撵出府去了？”
福安回道：“确是如此。”
林婵道：“她本性不坏，对你也有好感。”
福安淡道：“奶奶勿要再提，我满心满目唯有仇恨，再无其它。”深深作一揖，径自出房去了。
林婵坐许久，叹息一声，小眉打来热水，听后问：“奶奶又在烦恼甚么？”
林婵反问：“这雨何时才能下哩？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小眉笑道：“这谁知哩！”不在话下。
一场暴雨落至天明，几日后的夜晚，月色当空，公主府内，长公主朱孝德，端坐黄铜镜前，任侍女梳理长发，才洗过，犹带潮气。忽听帘外，安海公公来告：“宫里传事太监禀，皇上有旨，请公主往乾清宫一叙。”
朱孝德没吭声，镜中如冰封的双眸，忽然有了神采，转而狂热，变得癫狂，她咯咯大笑不停，侍女唬得箅梳掉地，急跪地乞求饶恕。
朱孝德笑道：“你起来，还不赶紧替我梳头，好进宫面圣。”梳毕，侍女捧来水田衣，她轻轻抚摸过，说道：“这衣裳，我穿得腻又腻，恨又恨，总算是穿到头了。”咬牙切齿地穿戴整齐，走出房，八个宫女，六个太监，等候多时，安海公公提一盏宫灯，俯首眼垂，小心照在公主脚下，走到檐子跟前，伺候她入檐，一路抬进乾清门，两面深墙，一溜宫灯黄亮亮的，又有一轮明月在后紧随，朱孝德道：“今晚夜色甚好。”
安海公公即命抬檐的太监走慢些。朱孝德问：“安海，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安海公公回话：“十二年余。”
朱孝德道：“你初到我跟前，不过七岁年纪，也是我最落魄之时，时至今日，仍没想明白，你怎会愿意来伺候我？”
安海公公道：“魏公公命我伺候谁，谁便是我的主子，誓要一心一意跟随。”
朱孝德道：“你这话说得朴实，但胜过千万句阿谀奉承。”命他凑近，附耳低言道：“日后赏你个掌印太监职罢。”安海公公称谢，神情平静。
进了乾清宫，穿过芜廊，檐子在寝殿前停驻，她扶住安海公公衣袖，缓步而下，再看了看四围，走进殿内，太子朱宁煜，及太医院院使禇石，太医范良、黄石及安延清皆在。见她来，皆作揖请安。她不搭理，站在榻沿，观皇帝身覆金龙明黄褥被，面容发暗，但却睁开双目，直勾勾盯着她。朱孝德问：“皇上可感觉好些？”
皇帝似来了精神，命她坐，命公公给她斟茶，再命所有人等退下，有话于她单独说。见人都去了，皇帝才哑声问：“这些年在公主府闭门思过，潜心向佛，可磨去了你的忤逆之心，叛乱之志？”
朱孝德冷笑道：“这些年？皇帝可知这些年，是几年？十四年，十四年啊！”
皇帝问：“十四年怎地？”
朱孝德愤怒道：“十四年与你，不过弹指一挥间，与我则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皇帝道：“看来这十四年，你深居简出，一心向佛，皆是假像，只为瞒骗朕。”
朱孝德道：“我与你若比命长，是我赢了。”
皇帝道：“你十四年前，在白塔寺祭祀大典上，趁琉璃塔上长明灯熄灭，持刀刺朕，若非本慧方丈替朕挨下一刀，朕早崩了。”
朱孝德愤愤道：“那老秃驴多管闲事，害我功亏一篑。”
皇帝道：“你刺朕这一刀甚重！十四年间，伤处复发数次，难以痊愈，致朕无心朝堂，难以勤政。眼见天下颓败，贪官污吏横行，民心尽失，朕愧对先皇，愧对天下百姓。”他猛咳一阵，接着道：“若非母后哀求，朕顾念手足之情，如今你安在？朕以灯油贪墨大案，掩盖你谋逆弑君大罪，诛杀蒙冤官员十数，牵连上百人等，朕这十四年间，每想起仍是寝食难安，你却还铮铮有词，不见悔意，若知如此，朕何必当初！”

第146章 宫变
接上话。朱孝德听后，说道：“风吹雨打花落去，最是无情帝王家。你性子软弱、才学浅薄，治国无方，从不讨父皇欢喜。而我样样胜过你，只因身为女子，被父皇叱责痴心妄想，不肯高看一眼，宁愿传位平庸的你。这也算罢，你忠奸不分，听信谗言，屠我驸马全族，可有半分顾及我的感受。现来提甚么顾念手足之情，岂不可笑、可恶、可恨！”
皇帝欲开口，她打断道：“不为鱼肉，只为刀俎。古有武则天自立女皇，令前朝繁荣盛大，我自诩与她不差，十四年前，我功亏一篑，卧薪尝胆至今，已是万事俱备，惟欠东风。”
皇帝问：“东风何来？”朱孝德不答。
皇帝艰难伸手，持壶倒满一盏酒，递她，吃力道：“朕行将朽木，你若能得皇位，乃天命而为，只求你饶太子一命，如十四年前，我饶过你那般。”
朱孝德接过酒盏，抬到嘴边，盯着皇帝停住，忽然道：“你当我蠢么！”猛得凑前，左手用力掐住皇帝下颚，皇帝猝不及防，嘴巴张开，她顺势一灌，一盏酒全灌到喉咙里去了，皇帝喘息渐促，面色赤红，肝腑肝肠如油煎火燎，瞪圆双目，抬手指她，大叫道：“你，你。”
朱孝德睥睨打量他，咬牙笑道：“自作孽不可活。你问我东风何来，这不就来了！”又道：“皇上往黄泉走得慢些，等等你的太子一起上路。”皇帝已说不出话，身躯僵直，喉咙咯咯作响，七窍流血，断尽最后一口气。
朱孝德坐了会儿，唤太监安海。安海进来又出去，请太子朱宁煜、太医院院使禇石，太医范良、黄石及张延清进来。他几进房，还未说话，朱孝德先流泪道：“皇上驾崩了。”
朱宁煜及禇石奔至床沿，但见皇帝死状，乃毒杀之相。朱宁煜面色铁青，质问朱孝德：“你对父皇做了甚么？”
朱孝德冷冷道：“我能做甚么！太子得好生审问太医院了。”
朱宁煜看向禇石等人，皆跪地磕头，瞬间有所明了，果断道：“皇上驾崩，大丧期间，天下同悲，孝悌昭显，礼法严隆，不可生事，所有罪责提审，待安葬之仪完毕后再追究。”命行事公公去请皇后，皇后已在殿外，携众宫女入内，睬也不睬朱孝德，扶住太子胳臂，走至床沿，看着泪如雨下，强忍悲痛道：“下诏罢！”
福安被一声雷鸣惊醒，见萧逸正在穿衣，揉揉眼儿，观天还全黑，坐起问：“你要往哪里去？”
萧逸道：“大爷遣人来叫我，要往文华殿去。”
福安不解问：“离上朝还早哩。”
萧逸道：“确是奇怪。”
福安问：“怎没叫我与你一起？”
萧逸道：“大爷只令我去。”
福安道：“不去便不去，我好困个整觉。”躺倒睡下。眼见萧逸走了，他复又起身，走出宿房，在萧逸背后，不远不近跟着，萧肃康一人站在书房院门首，穿缟衣。他命萧逸去备轿时，郭铭也赶到了。福安隐在树后，听郭铭惊怔问：“大爷要去哪里？”
萧肃康交待：“皇后代为下诏，皇上丑时驾崩，文武百官穿缟衣，往朝堂行哭礼。丧礼开始，城门将闭，不得出入。你趁现时出城，还来得及。”
郭铭道：“我这就走。”
萧肃康道：“事关重大，不容有失，若察觉有异，即捎信告知。”
郭铭道：“大爷放心，一切布局周详，可谓严丝合缝，能有何异。”
萧肃康道：“十四年前，也是这般自信。却杀出个本慧方丈，以致功败垂成。今朝再来，切莫掉以轻心，否则你我之命休矣。”郭铭应承下。
萧逸带了轿子来，萧肃康上轿，各自散了。福安想了想，先一步出府门，路口有个婆子，挂起小油灯，在煎肉饼卖。他边等边吃，不过半刻时辰，郭铭背着包袱，离了萧府，前往车行，陈丰、陈恩在后。
趁郭铭租马车功夫，福安向陈丰二人简短交待两句，再回府内，仆子们正换挂白灯笼，萧勤见他问：“你跑哪去了？可知皇帝驾崩了。”
福安道：“我哪里知。睡得肚饿，去买来煎肉饼，你吃是不吃？”
萧勤笑道：“自然。接下数日没得吃了。”
两人坐在台阶上吃肉饼，福安道：“皇帝佬儿驾崩，干我等草民鸟事，要陪着一起吃素。”
萧勤道：“可不是说。”
福安道：“我问你桩事儿。”
萧勤道：“是何事？”
福安问：“大爷现对我不冷不热，颇为防备，可听闻他有新好的厮童了？”
萧勤摇头道：“不曾听闻。”
福安问：“可听闻大爷在谁面前骂过我？”
萧勤道：“也不曾，或是福安哥你多想了。”
福安道：“甭管怎地，此后你若听得大爷说我甚么，及时告知我便是。”
萧勤道：“哥尽管放心。”不在话下。
再说魏寅，骑马从清平县赶回京城，至城门口，见百姓人山人海，问守城吏，守城吏作揖回话：“皇帝驾崩，再过一刻，城门关闭，不得再出入，是而拥挤难行。”一辆马车差点撞上他的马，他眼疾手快，伸腿抵住车辕，从窗内探出头来，不是旁人，正是郭铭。
郭铭忙表歉意，魏寅不曾多言，甚偏过马头，让他先行。郭铭称谢，魏寅看着马车驶出城门，给骑马在后的陈丰、陈恩使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他进了城门，赶到百门油铺，门首跳下马来，上前叩铜钹，掌柜陈山很快开了门，魏寅问：“他来了？”
陈山道：“也是刚到，在后面。”魏寅将马给他，大步往账房走，入内一眼看见坐着个人，全身黑衣，头戴宽帽，将脸遮得严实，难辨清全貌。
那人问：“魏大人？”
魏寅道：“正是。你是何人？”
那人答：“你无需知我是谁，可有萧九爷的亲笔信？”
魏寅取出递上，那人接过，凑近灯火仔细看了，焚烧成灰后，从袖笼里掏了一物给他，魏寅看清，不由脸色微变，正是那把金镶玉钥匙。
他紧盯那人问：“这钥匙在孝德公主手上，你是如何拿到的？”
那人轻轻笑了声，魏寅听出古怪了，他的嗓音尖细。
魏寅问：“你是长公主身边的太监？”
那人道：“十四年前，我背负血海深仇，进宫做了阉人，潜在长公主身前，只为等待今时。”
魏寅问：“你是谁的后人？”
那人不愿说，站起给他作一揖，自去了。

第147章 计谋
接上话，前情讲皇帝驾崩，皇后代为下诏，命鸿胪寺、将作监、礼部、内务府、工部、兵部、太常寺等相协置丧，关闭宫门城门。皇后嫔妃及太子行哭礼，皇帝穿戴衣冠，金缕玉柙，含珠玉。文武百官皆缟服，于朝堂行哭礼。再入棺椁，摆放攒宫，等待落葬。太子朱宁煜悲痛万分，决意先守孝后登基，但国之政事，无论大小，已由他亲自掌理。
且说这日大殿上朝，面对文武百官，朱宁煜道：“朕昨夜晚睡，父皇托梦，仙班之路无灯照，黑黢黢方向难辨，走得着实辛苦。朕打算本月十五日，往白塔寺祈福，点亮琉璃塔百盏长明灯十日十夜，为父皇前行照明，众卿觉得如何？”一众附议。
朱宁煜问掌内务府总管太监潘公公：“灯油可有足备？”
潘公公慌忙跪地道：“灯油佥商百门油铺的陈娘子，推说三船五百桶上万斤灯油，在行至沧州河段遭劫，现从常山县新出的灯油，才至扬州河段，运抵京城最快三十日达。油库存油已不多，其量恐难撑过十日十夜。”
朱宁煜大怒，下旨杖责潘公公二十，陈娘子着拿送诏狱。又问众卿：“十五日乃黄道吉日，势在必行，灯油不足，可有法子解决？”一众皆面露难色，户部侍郎李万元道：“城中大小油铺积存现油，多以桐油、松脂、籽油，禽类油为主，且烟浓味重、难燃易灭。皇上前往祈福，意在长明灯长明，为先皇照亮仙路，若因灯油低劣出了差池，臣等罪不可恕。”
朱宁煜沉脸叱道：“区区万斤灯油，竟能难倒满朝文武，何谈改革治世，开疆拓土，复吾朝的繁荣盛景。”无人敢言。
萧肃康站出道：“臣有办法。”
朱宁煜问：“萧爱卿请讲。”
萧肃康道：“一月二十日时，奎元楼商会，臣五弟的薪火庄，也曾竞选灯油佥商一任，虽惨遭败北，但他为当选，确实囤足了万两茶油。”
朱宁煜问：“现这茶油在何处？”
萧肃康道：“清平县。”
朱宁煜大喜道：“确是不远，两三日便可运抵。”
萧肃康道：“不过臣有不情之请。”
朱宁煜道：“但说无妨。”
萧肃康道：“请皇上下旨，薪火庄运送油桶马车，免受锦衣卫使及守城吏查检，谨防小人生事，若出祸端，延误皇上祈福之罪，臣担当不起。”
大理寺少卿谢京冷笑道：“萧大人若胸怀坦荡，又何惧搜查检验！”
萧肃康硬声道：“臣好意替皇上分忧，却遭谢少卿恶言诋毁。臣不敢了，皇上另请高明罢！”
朱宁煜看向谢京，严厉道：“来人，拖将出去杖责十棍。”再环顾众臣问：“还有谁有异议？”众臣皆道：“无异议。”
朱宁煜道：“萧爱卿还有何说。”
萧肃康道：“油桶直送白塔寺内油库，由僧官福觉方丈、临惜住持看守。”
朱宁煜道：“甚好，免去途中转运风险。朕允了！”
萧肃康道：“臣定赶在十五日前，运油进白塔寺，若有半句虚言，必以死谢罪。”
朱宁煜道：“朕信得过你。”
下朝后，朱宁煜回殿，不多时，魏寅来见。朱宁煜先问：“谢京如何了？”
魏寅道：“十棍下去，鲜血淋漓，抬回府了。”
朱宁煜道：“朕提醒过他，多做些防护，以防不测，就是听不进去。”
魏寅道：“也好，萧大人恰巧看见，未曾起疑。”
朱宁煜笑道：“引他上钩，实属不易。”
魏寅作揖告辞，朱宁煜问：“你急往哪去？”
魏寅道：“着拿陈娘子。”
再说林婵近些日，头昏乏力，天又炎热，更无精神，卧在矮榻上摇扇儿，忽听小眉在帘外道：“旻少爷，容奴婢禀报一声，奶奶正歇息哩，你不能硬闯呀。”
萧旻甩开竹帘，见林婵站着，穿件粉白松江布衣裙，发髻微散，神态慵懒，一脸妩媚相。萧旻虽恨她、怨她，但得再见，心仍怦怦跳。她道个万福问：“你来有何事呢？”
萧旻道：“你大祸临头了。”
林婵问：“此话怎讲？”
萧旻道：“今早朝之上，太子要在十五日，前往白塔寺为先皇祈福，点亮百盏长明灯十日十夜。你的灯油迟迟未到，太子发怒下旨，要将你拿送诏狱治罪。诏狱是何种地方，地狱十八层，任一层比不过锦衣卫的诏狱，五毒备尝，肢体不全。男子熬不过，更况你一介女流。”
林婵被唬住，面色苍白问：“该如何是好呀？”
萧旻道：“你随我走，我把你藏起来。”
林婵摇头道：“哪里逃得出锦衣卫的手心，还将你牵连了。”
萧旻想想道：“你莫怕，我这就去求父亲。”
林婵想大少爷挺天真，她反镇定了，说道：“那你快去罢。”萧旻转身就走，忽又听林婵叫他，回头问做甚。她笑了笑道：“谢谢你。”
萧旻道：“你放心，我一定救你。”他一路狂奔，远远见书房院外，站着五六锦衣卫。进入院内，福安看见他，忙迎上问：“旻少爷怎来了？”
萧旻道：“我要见父亲。”
福安阻道：“老爷正与魏千户叙话，不便打扰。”
萧旻问：“魏千户带锦衣卫来做甚？”
福安回道：“小的不知。”
萧旻待要说，听见帘子簇响，萧肃康与魏寅走出来，吩咐：“福安，你领魏千户往九房院子去。”福安应承下来。萧旻眼睁睁见他们走了，心急如焚，朝萧肃康道：“父亲，看在九叔的面子，设法救救阿婵罢。”萧肃康冷哼一声，睬也不睬回房。
萧旻跟后道：“她个柔弱女子，一旦拿进诏狱，哪还有命出来。”
萧肃康不耐烦道：“她当初争抢灯油佥商一任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时。不值你为她求情。”
萧旻双膝跪地，磕头道：“求父亲救她一命！”
萧肃康叱道：“无能的东西！还这般感情用事，不堪大用。”
萧旻道：“无能也罢，不堪大用也罢。当初我遭蒙骗，说来还是负了她，祖母、父亲、母亲，及整个萧府上下，都负了她。此时救她一命，也算两两清了，日后再不相欠。”
萧肃康道：“她死了，就甚么也不欠了。”
萧旻问：“父亲怎恁狠心，想九叔在世时，可没少在银两上帮协府里生活。”
萧肃康笑道：“傻儿，你九叔死了，她再死了，所遗巨额财富及多家商铺，还不全是我萧府得，如此美事，你怎就想不通。”
萧旻怔住，看着他，顿觉陌生如斯。

第148章 绝心
接上话。萧旻还待要说，听院内有吵嚷声，帘子忽得一掀，小眉跑进来，福安后跟着，小眉朝萧肃康双膝跪拜，哭道：“大老爷救救我家奶奶。”
萧肃康慢腾腾问：“怎地？”
小眉道：“我家奶奶被锦衣卫捉拿进诏狱哩。”
萧肃康道：“凶多吉少。你往大夫人身边伺候罢。”
小眉怔住，哭问：“大老爷这是要见死不救了？怎对得起九爷，他在世时，可没少给府上出钱出力。”
萧肃康叱道：“贱婢，再敢胡言乱语，掌烂你的嘴。”小眉起身，捂脸哭着跑了。
萧肃康命福安：“还不去备轿。”福安问：“老爷哪去。”听闻往白塔寺，退下照办。
萧旻晓得求父亲无用，往老太太的院子来，雪鸾红玉几个丫头站在廊上说悄悄话儿，雪鸾见他来，掀帘禀报：“旻少爷来了。”
萧旻走进房，见母亲李氏也在，上前请安，问道：“祖母、母亲，想来已知九婶被锦衣卫捉拿的事了。”
老太太道：“我正听你母亲说。”
李氏道：“我也吓住了，七八个锦衣卫，不顾后宅皆是女眷，气汹汹闯进来，我与妯娌在亭里做针指，唬得四处避散，见他们直往九房院子去，不多时，九弟妹手捆铁镣，一路推搡，和他们走了。”
老太太皱眉问：“不晓犯了何事，可会牵连我们国公府？”
萧旻道：“太子欲往白塔寺点灯祈福，九婶为灯油佥商，运的油半路被劫掠，如今面临灯油短缺窘境，太子大怒，要捕九婶问罪。”
李氏道：“如此说来，与我们无关了。”
老太太松口气，感慨道：“我说甚么来着，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若长居后宅，安守本份，岂会有事！和云彰去了一回江南行商，心野了，胆肥了，以为自己能耐了，这才几日，就现世报了。”
萧旻突然跪下道：“九爷故了，她韶华正青春，父亲又远离，能救她命的，唯有祖母啊。”
老太太微怔，推脱道：“我哪有那个本事救她，求你爹去。”
萧旻道：“我已求过父亲，竟是见死不救，祖母去劝说，他不看僧面看佛面，一定会肯的。”
老太太吃茶不言语，李氏训道：“太子下旨，锦衣卫办案，旁人避之不及，只恐惹祸上身，你倒孝顺，尽给老爷、给国公府揽事儿，万一惹怒太子，这一大家子，上下百十口的命，就不是命了！萧九爷虽冠萧姓，到底不是血亲，他的妻子，更与我们不相干。”
萧旻闻听，愤然道：“若当初祖母、母亲不毁我与她的婚约，不使暗度成仓之计瞒骗，她怎会遭今日大祸！母亲非但不愧疚，还在此铮铮有词。旁人皆夸母亲为人宽厚，性子和善，知书达理，佛口慈心，却原来不是，竟能讲出这种恶毒的话。”李氏被一通抢白，面皮胀得通红，哑口无言。
老太太和颜悦色道：“我孙儿善良重情，所说也在理，你放下心，我亲自与你爹说去，务必将她救出。”
萧旻听后转怒为喜，撩袍给老太太跪下磕三个响头，起身道：“我这就去寻父亲来。”匆匆往外跑，廊上才想到萧肃康出府了，他又返回，到门前正要掀帘，听得李氏问：“真要救她呀？”
老太太冷哼一声：“愚蠢！你看方才那阵仗，若不答应将孙儿稳住，怕是连我也一道骂了。”
李氏有些糊涂：“母亲的话意是？”
老太太不答只道：“九媳所留的财产，你多上心，可以清点起来了。”李氏连忙应承。
萧旻听得如五雷轰顶，身若堕入冰窖，欲要进去质问，最疼爱他的祖母，骗一次不够，怎又骗他，骗得他团团转，他竟信了，信以为真！却怎么也迈不动腿，过有半晌，方失魂落魄往外走，雪鸾瞧他面色苍白，目中含赤，问道：“旻少爷怎么了？”他也不理睬。
看着背影儿，红玉抿嘴笑道：“怕是和少奶奶又吵嘴了。”
雪鸾道：“惠春在，还有个人在当中调停，如今他俩人分房就寝了。”
红玉掰手指算：“这才成亲没几日哩。”
雪鸾叹气道：“可不是说。”不在话下。
却说林婵手捆铁镣，坐上马车，不过片刻，魏寅也坐进来。待车摇摇晃晃前行，林婵不解问：“怎么回事儿？”
魏寅吓唬她：“太子这月十五，要往白塔寺为先皇祈福，需点亮百盏长明灯，你的灯油迟迟未至，太子盛怒，要我拿你进诏狱，拷掠刑讯。”
林婵真信了，慌张问：“也要给我上刑？”
魏寅把玩绣春刀道：“拶指、上夹棍、剥皮、舌、断脊、堕指、刺心、琵琶等十八种，每种来一遍。”
林婵咬唇道：“不如直接刺我一刀。”
魏寅问：“这么想死？”
林婵道：“死了化成厉鬼，寻你和九爷索命。”
魏寅问：“怎还要索九爷的命？”
林婵道：“我因他死了，他岂能独活！”魏寅拍掌大笑。
林婵瞧出端倪问：“你笑甚么？”
魏寅道：“我笑九爷，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林婵道：“你骂我是狗。”
魏寅道：“九爷恐有人害你，关进诏狱才得安心。何时诏狱，倒成了救命的去处。”
林婵心一紧问：“难道要出事了？”魏寅点点头。
林婵想想道：“铁镣太紧，手腕疼，你帮我松松。”
魏寅嘴里道：“麻烦。”却俯身过来，替她松解，果见腕处红红地。暗想，女子肌肤皆如此细嫩么。抬头见她紧盯着自己，问道：“做甚？”
林婵道：“我会看相。我看你眉头带箭，眼梢吊，人中浅，吹火嘴，面容憔悴，乃孤独终老之面相。”
魏寅道：“不过戏弄你一下，不至这般咒我罢。”
林婵认真道：“你此生姻缘就在眼面前，断了就没了。”
魏寅挑眉道：“就在眼面前？你？我得把九爷杀了。”他还认真地考虑了。
林婵道：“看不出，你还怪会说笑的。”
魏寅道：“彼此彼此。”
林婵道：“当然不是我，奉劝你一句，莫要辜负身前人，日后追悔莫及。”
魏寅闭目道：“多担心你自个罢！诏狱内日子可不好过。”
林婵问：“怎地不好过？”
魏寅道：“阴暗潮湿，臭气难闻，严刑拷打之声，惨绝于耳。粗茶淡饭，难以入喉。”
林婵道：“鱼我不要吃，肉每顿必须有，我最近馋得很。”
魏寅道：“记下了。”
林婵道：“青天白日的，壮年汉子，理应龙精虎猛，睡甚么觉哩。”
魏寅道：“谁才说我面容憔悴的？”
林婵道：“讲真话也不行？”
魏寅想，我再理她一句，我是狗。

第149章 祭祀
接上话。且说七月十五日，寅时三刻，将亮未亮，雾气弥漫，宫门大开，皇上的近侍及内官先出，在前列队引导。圣驾出，四围数十锦衣卫骑马跟随，左侧为朝中重臣的轿马及其侍从，右则为后妃、公主、宗室的辇轿及侍女。乌压压望不见尽头，浩荡荡沿街前行，车轿纷纷避进巷里，百姓跪地不敢直视，足行有一个时辰，天光大亮，才在白塔寺山门前停驻，福觉方丈、临惜住持率众和尚，早已等候多时，连忙上前唱诺见礼，迎进寺内禅堂先歇息。因是祭祀大典，无人敢喧哗说笑，朱宁煜吃茶时，暗观孝德公主，见她虔诚整肃，半阖双目，握把佛珠，默诵经文。觉得讽刺，瞟过一众，在魏寅及其身侧那人顿了顿，又挪开了。
魏寅朝萧云彰压低声道：“你穿飞鱼服，佩绣春刀，倒有锦衣卫的威风。”
萧云彰道：“人靠衣服，马靠鞍，不足为奇。”又问：“我娘子在诏狱可还好？”
魏寅道：“不好。”
萧云彰问：“怎地不好？”
魏寅道：“诏狱终日无光，阴暗潮湿，腥臭弥漫，她待得不惯，昏过去了。”
萧云彰神色一黯，问道：“怎会昏过去？可有请医倌为她诊治？”
魏寅点头：“已无大碍。”
萧云彰还待要问，有人来传，大典开始，引各众前往天台就位。他不再吭声，待皇帝走出，与魏寅簇拥而行，到天台，皇帝、皇亲及官员立东阶，后妃公主等女眷立西阶。朱宁煜叫来福觉、临惜住持，说道：“请长公主立朕右后侧罢。”
临惜住持道：“恐是与男女礼仪相悖，不合典制。”
福觉道：“倒也有特例，唐时高宗祭祖时，曾命武后并立迎神，那日天边五彩祥瑞，佛祖现出金身，可谓壮观。”
朱宁煜道：“先皇在世，与长公主手足情深，相互扶持，今日大典，主为先皇亮灯引路，早入仙班，请长公主与朕同祭，念在心诚，或有奇迹。”
福觉、临惜立刻应了，不多时，孝德公主过来，立朱宁煜右后侧，不见礼，不说话，神态倨傲。朱宁煜不以为意。
萧云彰轻轻道：“新皇胆大心细，敢做敢为，未来可期。”
魏寅问：“你可后悔了？弃文从商，此生不进仕途。”
萧云彰道：“前程非我能定，又何谈后悔。倒也柳暗花明，且过另一种人生，若问这可后悔，却是不曾。”
魏寅讽道：“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一个女人让你迷失自我了。”
萧云彰望向前方，迎神开始，一片奏乐，朱宁煜穿戴衮冕，手持玉圭，鞠躬行四拜后，平身复位。众人则在原位行礼。再奠帛、初献礼，读祝位，辞神，再焚祝文、焚帛，以望上达天庭，礼成散胙后，又转到琉璃塔前，祭拜祖宗，朱宁煜亲摆祭品，斟酒放在案上，再燃香烛，点亮第一盏长明灯，众人仰首，望着面前的琉璃塔，静候长明灯全明。
天色暗了，月亮自挂枝梢，大若银盆。魏寅紧握绣春刀，死死盯在某处，神情冷峻，萧云彰道：“萧肃康没来。”
魏寅冷笑道：“十四年前，他也没来。不过今非昔比，他没那好运，再逃一次了。”
萧肃康虽在书房，却是坐卧难安，不知怎地眼皮狂跳，索性闭目假寐，细细想过，自认百密无一疏，若非天意，必得胜利。思绪镇定后，才觉浑身是汗，衣裳湿透，遂命福安，往净房准备，稍后沐浴。
福安应承去了。他前脚刚走，萧勤拿了门房送的帖儿来禀：“一位名唤曹厉的爷求见。”
萧肃康大喜，命快请进来。须臾，那人进房，萧勤欲斟茶，被萧肃康叱退。他暗想，这位曹爷面容丑陋，凶神恶煞，老爷怎会认得哩。心生好奇，蹑手蹑脚走近窗寮，贴耳倾听。
见四下无人，曹厉道：“萧大人，出大事了。”
萧肃康问：“郭铭哩？”曹厉凑近附他耳畔嘀咕，萧肃康瞬间脸色如土，瘫在椅上说不出话。
曹厉站起作揖道：“萧大人保重，我先行一步。”走两步又回头：“郭铭令我查府上一个叫福安的小厮，现有了结果，萧大人还想知么？”
萧肃康道：“但说无妨。”
曹厉道：“福安原名夏颢，其父夏应荣，十四年前任户部清吏司度支科员外郎，后因白塔寺灯油案问斩。”
萧肃康惊骇道：“原来是他。”
曹厉道：“夏颢的娘遭内务府太监魏泰残虐自尽，他则被萧云彰收在身边当差。魏泰在府中烧死，乃福安、陈娘子及怡春院娼妓乔云云，蓄谋而为。”
萧肃康问：“你怎查到的？”
曹厉道：“我抓了魏泰的家仆，经不起拷打，招了实情。”
萧肃康怔想，忽然捶胸顿足道：“原来他三人有勾结，啊呀，福安这恶奴，我早着了他的道。”
曹厉告辞：“我走了。”
萧肃康叫住他：“你帮我再做一件事。”
曹厉问：“何事？”
萧肃康恶狠狠道：“福安现在净房，你替我杀了他，以解心头之恨。”
曹厉问：“净房又在何处?”
萧勤太阳地里狂奔，满耳蝉声，似催命符步步紧逼，一口气跑到净房，见福安正从井里吊水上来，他喊道：“哥快逃啊，老爷遣人来杀你了。”
福安当他玩笑，说道：“杀我做甚。”
萧勤急推他道：“那人说，你和陈娘子乔云云，杀了魏泰，老爷便让他来杀你。”
福安急问：“那人怎知我杀了魏泰？”
萧勤道：“抓了魏泰的家仆，严刑逼供不过招了。哥你快逃罢！再晚小命不保。”
福安作揖，感激道：“救命之恩，日后定报。”不再多说，飞也逃了。
萧勤随后出门，瞧着福安逃往花园方向，想了想，便往南走，曹厉远远见他从净房出来，紧步尾随而去。
朱宁煜仰望琉璃塔，一片黯淡，不见灯盏亮，唯他点燃的长明灯，星点光亮，甚是赢弱，似乎吹口气，就归于黑暗。

第150章 终章（上）
接上话。朱宁煜仰望黑沉沉的琉璃塔，皎月当空，犹显诡谲，他问福觉方丈、临惜住持：“长明灯为何不明？”
福觉方丈沉默，临惜主持道：“容老衲前去查问，再来禀报皇上。”朱宁煜允了。
又等片刻，临惜迟迟不回，朱宁煜回头，见长公主在笑，很愉悦的样子。
他问：“姑姑，长明灯不明，你为何高兴？”
朱孝德道：“此乃天意，不正说明太子你气运已尽，不配掌吾朝皇权。”
朱宁煜淡道：“怕不是天意，而在人为。”忽问福觉方丈：“你觉得哩？”
福觉方丈唱诺，再道：“是天意！”
朱宁煜微顿，说道：“福觉，朕常想，狗子可有佛性？”福觉方丈答：“无。”
朱宁煜道：“朕就不解了，上至诸佛，下至蝼蚁，皆有佛性，狗子为甚么却无？”
福觉方丈答：“因它明知故犯。”
朱宁煜颌首道：“有道理，它若有佛性，怎会投生狗的臭皮囊呢。”转而问朱孝德：“姑姑觉得哩？”
朱孝德仍笑道：“它总要有生存机会，否则没了肉身，谈何佛性！”
朱宁煜紧问：“先皇予了你生存机会，你又为何明知故犯？”
临惜远远走来，身后脚步繁杂有声，震耳欲聋，再细观，人头攒动，兵器锃亮，以包抄之势，将塔前一众团团围住，密不透风，如铁桶一般。内阁首辅徐炳正厉声叱道：“你们做甚么？要造反不成？”怒问临惜：“这些人哪里来的？”
临惜唱诺道：“徐阁老莫慌，你乃国之栋梁，即便皇权移位，仍是朝堂重臣，必受大用，还请缄默不言，免引祸乱，刀剑无眼，恐生伤亡。”
徐炳正劈头盖脸骂道：“你出家为僧，已成住持，贵为清闲，早是尘外人，却怎又入尘埃里？可见你无佛性，名利迷心，助纣为虐，连狗子也不如。”临惜索性不答话。
魏寅道：“徐阁老与这帮乱臣贼子，何必口舌之争，浪费力气。”
徐炳正骂道：“你个锦衣卫千户，皇上有危，你不带部下相护，还有余力说风凉话。”
萧云彰道：“随来锦衣卫五十人，多守在殿外，在此不过二十人，怎与这数百兵抗衡，无异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徐炳正愈发道：“以卵击石怎地，舍了这条性命，也得保全皇上。”
魏寅冷哼一声：“这犟老儿，是不想活了。”
萧云彰轻道：“他不会死，当朝首辅，又于萧府姻亲，长公主不会杀他。”
徐炳正骂得更凶了。
朱孝德皱眉问：“谁骂得如此难听？”
太监安海回禀：“内阁首辅徐大人。”
朱孝德道：“捆住手脚，堵上嘴，丢到释迦牟尼佛前思过罢。”安海应承去了。
很快趋于安静，无人再敢喧哗。朱孝德道：“你父皇予我生存机会，是将我圈禁公主府，晨起理佛念经，两顿粗茶淡饭，月上三更安寝，舍去锦衣华服，弹琴歌唱，不允亲眷旧友往来，除每月两趟寺庙烧香拜佛，再难见天日。虽不曾严刑拷打，与待在诏狱有甚区别。这样的日子，不是一月，一年，我过了整整十四年，若非心有所期，早也不死既疯了。”
朱宁煜沉声道：“不过是咎由自取。回看历朝历代，篡位夺权者，但得败露，凌迟处刑，杀戮殆尽，无一人苟活。十四年前，为姑姑死的，有同党余孽，亦有枉死冤魂，而你现好生生站在朕的面前，怎不是父皇心存善意，顾及血亲之举，你非但不念，反恩将仇报，毒杀父皇，预谋造反，你可知罪！”
朱孝德道：“那盏毒酒，乃你父皇赐与我，被我识破，索性将计就计，要怪只能怪他缺才智，无有帝王杀伐决断的手段。”
朱宁煜默然须臾，仰首打量琉璃塔，自言自语道：“看来今晚长明灯难亮了。”
朱孝德点头：“没了灯油，长明灯还怎能亮？”
朱宁煜问：“怎会没有？萧尚书答应朕，送抵白塔寺五百桶上万斤灯油。”
萧肃康在书房呆坐着，纵是天气炎热，他只觉浑身发冷，虚汗直冒，想了百条计策，无一可用，这样的境遇，十四年前经历过一次，那时侥幸逃脱，但今非昔比，这次怕是大祸临头了。他拉开桌屉，将几张银票拢进袖里，唯有逃之夭夭，保全性命后，再从长计议，起身出房，萧逸作揖问：“老爷哪里去？”
萧肃康道：“我出府一趟，你守在此，若有人问，就说我往老太太房请安了。”
萧逸道：“小的给老爷备轿。”
萧肃康道：“无需，我自去。”步履匆匆穿过花园，阳光透树叶，细碎闪烁，斑驳一地。蝉声轰鸣，震得耳疼，远见老太太院门开着，李氏带了雪鸾正迈槛入内，他触景生情，落下两行泪水，抬袖擦拭，继续往前走，过了二门，绕过照壁，便到外门前，平日多是乘轿，不觉得甚么，今儿走了这一路，累得汗流浃背，不停喘粗气。看门的也不晓哪去了，他亲自抽闩，推开重重的朱门，顿时怔住。
但见大理寺卿谢京、刑部侍郎韩秋荣，正坐着吃茶，四五十兵吏，已将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谢京冷冷道：“萧大人，可让我们久候多时了。”萧肃康看到五花大绑的曹厉，忽然眼前发黑，有些站立不稳，好像看见个和尚，一晃而过去了。
朱孝德大笑，指着手持刀刃的数百兵道：“你的灯油，是他们！”
朱宁煜问：“姑姑还会大变活人不成？”
朱孝德也懒得遮掩了：“五百桶内，没有灯油，运得皆是我的兵力。”
朱宁煜道：“姑姑可想过，就算朕与这些人被你擒住，寺外还有朕的侍卫及禁军，擅兵法作战，以一抵百，十分骁勇。”
朱孝德面露得色，笑道：“先皇驾崩，关闭城门三十日，城中你兵力多少，我怎会不知？寺外我早早埋伏两千兵，你的侍卫禁军，现只怕已尸横遍野，无法来救驾了。”
朱宁煜深深叹口气：“姑姑果然比朕技高一筹，一切皆在运筹帷幄中。可否顾念血脉亲情，留朕一命罢！”
朱孝德笑道：“养虎为患，终成一害！我会尽快送你上路，还能追上你的父皇，结伴而行，仙途中有个照应。”
朱宁煜问：“朕有一事不解，十四年前，姑姑手持利刃，刺中父皇腹部，致其重伤，今日你在朕身侧多时，却不行动，却是为何？”
朱孝德依旧笑着：“十四年前，我利用油桶运兵之计，遭户部侍郎陈显琰父子破坏，只得孤注一掷，不想又遭本慧和尚阻拦，是我背时运。而今不同了，天时地利人和，哪还需我再亲力而为！”
朱宁煜忽然道：“姑姑且看，那是甚么？”
朱孝德随他目光，抬头望去，但见自琉璃塔尖，亮起一盏灯、两盏、三盏.......渐渐自上而下，数不胜数，璀璨灯辉，大放光明，映的夜空满是祥瑞。

第151章 终章（下）
接上话。朱孝德见琉璃塔点亮无数灯火，与一轮明月交相辉映，竟是天上人间难辨。她望向福觉，他神色震惊，显然并不知情。
朱宁煜缓慢问：“姑姑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朱孝德心怦怦乱跳，颤抖的手拢进袖里。
朱宁煜道：“我能运油进白塔寺，自然也能运兵进来。”
朱孝德问：“你的兵在何处？”
朱宁煜转身，用手指划一圈：“在那处。”原本将众臣团团包抄的兵士，迅速撤至两侧，排列齐整，只待下令。
朱孝德脸色难看极了。
一人走进殿门，至朱宁煜面前，拱手见礼。朱宁煜道：“魏将军怎此刻才现身？”
萧云彰问：“这是何人？”
魏寅道：“虎威将军魏清峰，这五百兵士，皆为他神机营的精良干将。”
听魏清峰回话：“本将在白塔寺外作战，俘获千余叛军，费了些时辰，是而来迟。”
朱宁煜命他退下，微笑地看向朱孝德，并不说话。
朱孝德哪里会不明白，她还是小瞧这位太子了，不由叹口气，转头问福觉方丈：“这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
福觉方丈颓败道：“天意难违，造化弄人。”
朱孝德问朱宁煜：“你不会如你父皇那般，饶我一命罢？”
朱孝德道：“姑姑也说了，养虎为患，终成一害。”
这是决计不放过她了！她大笑：“甚好！风吹雨打花落去，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帝就该舍亲弃情，杀伐决断，方能平定天下，复吾朝繁荣盛世。”
萧云彰突然道：“长公主要拔刀了。”
魏寅微怔问：“甚么？”萧云彰出手如闪电，狠狠将他推了一把：“快！护驾。”
魏寅不及多思，腾空跃起，蹬步向前，已见朱孝德手中短刀，寒光迸溅，直刺朱宁煜胸口，说时迟那时快，他捏住她的手腕用力折扭，听得惨叫一声，短刀哐啷插入脚下石板莲花，仅划破了朱宁煜所穿衮服。
朱宁煜目光沉沉，下旨道：“将孝德公主及其同党，一并抓捕收监，交由锦衣府及三法司会同审讯，其间肃清余孽，不得有漏。”他站直身躯，仰首自顾欣赏琉璃塔，只觉安详静谧，浮光幻影之间，似现佛祖金身。至后在位数十载，他往白塔寺祭典多次，再不曾如此震撼过。
魏寅四处张望，不见萧云彰身影，走出白塔寺山门，问属下张弛：“萧九爷去哪了？”
张弛回禀：“他匆忙忙骑马走了，去哪儿不知。”
魏寅略思忖，伸手触过系革带上的腰牌，竟是空无一物，顿时明了，问道：“萧九爷何时会武功的？”
张弛挠头答：“属下不知。”
长公主朱孝德谋反败露，毒酒赐死。福觉、临惜罚面壁思过，当晚坐化。萧肃康谋反重罪，且身背数条人命，其五弟萧任游亦有人命，理应当斩，萧老太太亮出先皇赐的免死金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宁古塔，此生不得回京。同时清理朝堂，一时腥风血雨，问罪大小官员百余人等。
同年九月二十日，朱宁煜登基，改年号正昌。
十月十日辰时，三法司重审十四年前白塔寺灯油案，说来奇景，满城菊花忽然一夜绽放，展须扯瓣，金蕊流霞，惹得百姓争相观赏，谓为吉兆。
林婵的轿子停在城门，小眉搀扶她出，一眼便见乔云云站在马车前，乔云云也看到她了，忙迎过来，打量她小腹隆起，歉然道：“奶奶身体不便，还麻烦来送我。”
林婵道：“无碍！医倌让我多走走哩，一味贪懒痴肥，日后不好生。”
乔云云道：“不兴说这种话儿。”
林婵问：“今日重审灯油案，你不等结果，就急着要走么？”
乔云云道：“证据确凿，铁案如山，我已能猜到结果，不必再等了。”
林婵问：“你离开京城，魏千户可知晓？”
乔云云摇头：“我未同他说，但他是个机敏的人，想来应有所察觉。”
林婵道：“你们不能......”
乔云云打断道：“不能。”
林婵问：“怎就不能？”
乔云云默了会儿，平静道：“如若十四年前灯油案不曾发生，我还是县令之女，他乃油户之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结婚生子，想来日子喜乐幸福。无奈天不遂人愿，我们背负血海深仇，身心残缺破败，每当对视时，如照镜子，皆是对方最不堪的模样。看一次痛一次，伤口难愈，鲜血淋漓，就算平冤昭雪、大仇得报，我们也再回不去了。倒不如放过彼此，时日久长，应会淡忘罢。”
林婵落下泪来，乔云云勉力笑道：“我没哭，你倒哭了。奶奶莫哭，未尝不是一桩好事。”掏出汗巾子替她拭泪。
林婵伤感问：“你要去哪儿呢？甚么时候再回来？”
乔云云道：“这些年只顾筹谋复仇，一年四季，城市山河，都不曾入过眼底，想着先四处走走看看，甚么时候回来？”她略顿道：“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林婵将自己商户印牌给她，说道：“日后有用我、想见我时，拿此牌去任一商铺，我便知晓了。”
乔云云接过道：“那我要小心收好了。”又说了很久的话儿，秋风乍起，她抬头，恰见一横秋雁南飞，笑道：“我真得要走了。”转身要上马车。
林婵道：“你等一等。”从轿里捧出一束粉红菊花，递她手里，乔云云称赞：“好美的菊呀！”
林婵道：“花神得与换新妆，不著仙家金缕裳。也学时人尚红粉，依前风味带黄香。微醺有意随风舞，独立无言任雨荒。（项安世）这叫桃花菊，只有京城有。你要好好地，活得有滋有味儿才行。”
乔云云终是绷不住了，伸手紧紧抱住林婵，片刻后才松开，红着眼睛道：“沈娇凄苦半生，原是活不下去的，但因得遇奶奶，胆胆相照，真心以待，又让她有了活的勇气。”深深的道个万福。
林婵望着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城门，再也看不见影了，叹息了一声，正要上轿，忽见五个和尚，排成一队儿，皆穿茶褐衣，披袈裟，脚趿芒鞋，肩背布袋，从她面前经过，其中有个和尚，脑袋新剃，泛青头皮烧点香疤，素眉净眼，甚为熟悉。不由唤了声：“萧旻。”没人理她，他们走得极快，似赶着出城，小眉张望问：“旻少爷在哪？”
林婵道：“我看错了。”或许真是她看错了。
有道是：光阴似箭，流光易过，菊残雁飞，才见中秋圆月，一阵冬风起，忽听雪打窗纸声。
萧云彰站在门首红笼处，听安海公公说话，待他言毕，沉默半晌，方道：“十四年前灯油案已结，我们活的人，不该再受困其中，皆往前看，未来很长，放过自己罢。”
安海公公冷笑问：“灯油案，老皇帝及孝德公主、萧肃康魏泰，虽死得死，惩得惩，但绝非他几个，还有人隐在暗处，朱宁煜真就甚么也不知？九爷甘心么！”
萧云彰道：“我旧年携妻南下，拜见丈人，他曾是前詹事，因灯油案，贬任浙江府任同知。我曾寄希望他告诉我真相，他只说，查又如何，不查又能怎地，所谓真相，不过是皇权一道旨，官宦一席话，人命如草芥，水中月，地上霜，一瞬成泡影。他劝我莫再查了，我当时不解，现方了然，也奉劝你，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安海公公道：“你莫劝我，我有自己的路走。”深作一揖，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婵在灯下做针指，忽听小眉禀告：“老爷回来了。”话音刚落，萧云彰已进来，林婵迎前，要接他脱下的大氅，萧云彰搁到一旁，牵她的手坐回矮榻，抚她高隆的肚儿，又高兴又担忧道：“就这几日了罢！”
林婵道：“接生婆已进府了。”见他颧骨发红，眼饧耳热，命小眉端醒酒汤来，迫不及待问：“福安婚礼热闹么？怎样的情形，你细细讲来。”
萧云彰笑道：“还福安！他已恢复原名，夏颢。”
林婵道：“没想到他竟娶了徐巧珍。”
萧云彰道：“徐巧珍合离回徐府，年纪轻轻，再嫁情理之中。”又道：“夏颢欲参加明年春闱，日后登科入仕，要当官儿，娶徐巧珍，有个首辅丈人，倒是好盘算。”
林婵撇嘴道：“我倒希望他对徐巧珍，是有真情意才娶的人家。而不是甚么好盘算。”
萧云彰揽她颈子亲个嘴儿，笑问：“你当初嫁我时，可有真情意？”
林婵坦承：“确实没有，我也好一通盘算。”
萧云彰大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又何必强求他！”
林婵也笑了：“今儿小眉在街上遇见雪鸾，说惠春回萧府了，她当初被驱撵时已怀有身孕，如今萧旻出家，她上月诞下子嗣，府里上下格外珍视。”
萧云彰笑听不语，然后道：“我吃席时，听徐阁老说，皇上要调爹回京，官复原职，三番两次下旨，皆被他拒了，说年岁已大，神智渐昏，在浙江府任同知，已是勉为其难。皇上便不再强求了。”
林婵叹气道：“他现在一个人过，身边也没个照料的人。”
萧云彰摸摸她的脸儿，温和道：“待你生后，我们往苏州去罢。”林婵喜上眉梢，正要说话，小眉跑进来，将醒酒汤摆在萧云彰面前，蹲到火盆前，搓着手儿道：“好大一场雪。”
林婵听了，入冬第一场雪，她要看的，就要下地，萧云彰道：“你莫忙。” 俯身替她穿鞋，再拉着手，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雪，纷纷扬扬，琼花乱舞，虽是彤云密布，无月无光，却因满目银色，显得亮堂堂的。
萧云彰揽住她的肩膀。
林婵笑道：“我想起你说过的一句话儿。”
暗昧处见光明世界，此心即白日青天。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