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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岛效应
作者：池总渣
内容简介
 有些人分手以后还是朋友，有些人分手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分手六年后，黎因再次遇到本该老死不相往来的闵珂。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逼得黎因被迫和前男友朝夕相处，两看相厌。 复合是不可能复合的，除非闵珂向他下跪。 *** 闵珂冷淡地看着跪在雪地里，拼命喘气的黎因：休息好了吗？ 黎因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真不行了，再歇会。 闵珂（攻）x 黎因（受） 雪山向导攻x生态学学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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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地锦城那日，天气预报有雨，日历忌结婚出行。
现实里天空碧蓝如洗，晴空万里。天气预报不准，日历倒准得出奇。
登机前黎因先后接到三通电话，来自他的小组成员们。
一个师弟在出发前三天，母亲被三轮车撞了，为人子女得在医院照看，黎因能够理解。
另一位师弟在染头发的时候出现严重过敏反应，这种情况肯定无法到高原去，黎因也能理解。
最后一通电话是现在，师妹方澜颤颤巍巍道：“黎哥，我被堵在高速路上了，可能赶不上飞机了。”
黎因冷静道：“你现在离机场还有多少公里？”
距离停止值机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而黎因已在登机口候机。
“还有十公里。”方澜说。
黎因无声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只能安慰方澜不要心急，定晚点的航班再出发便是。
至此，最后一位成员也无法顺利登机。
经过三小时的孤独飞行，黎因走出机场航站楼。
机场外群山环绕，深色山脉如墨般向下泼，晕染出翠绿山林。
停车场内，司机是个皮肤偏黑，口音浓重的本地人，热情地下车帮他搬行李：“不是说有四个人嘛？咋个只有你一个人嘞？”
黎因随口道：“他们有事，得晚点才到。”
谢绝了司机的帮助后，黎因将60L的大型登山包搬上后备箱，再把装着实验器械的箱子塞进后车座。
等他坐稳，司机才把车开出停车场，问：“帅哥是去白石镇旅游？”
黎因分给司机一根烟：“我是去斐达雪山野采。”
司机好奇问：“野采是啥子，去山上挖虫草？”
黎因闻言不由笑道：“确实是挖草的，但不是虫草。”
白石镇位于斐达雪山山脚，海拔有两千六百米，不算是特别热门的小镇，只有少数户外运动爱好者和搞研究的学术人员才会去那。
黎因本科毕业后，选择硕博连读生态学，这次去斐达雪山是为了调研渝西高原植物生态。
这几年他一直扎根在实验室里搞数据，偶尔才去趟学校管辖的森林大样地，很少跑外地野采。
直到斐达雪山采样的小组名单公布出来，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黎因的导师素来严格，他拿不出正当理由拒绝，只能被对方一纸调令发来锦城。
漫长的路途上，司机随口闲聊道：“小伙长得这么帅，有没有谈过女朋友啊？要不要考虑一哈我们锦城的姑娘，长得都很漂亮。”
黎因笑道：“我前女友就是锦城人。”
司机来了兴趣：“是吗？”
黎因：“六年前我来过锦城找过她。”
说完黎因降下车窗，风夹杂着山林清香涌了进来，他指着远远的一线山脉影子：“大概也是这么高的一座山，我在山上摔了一跤，断了两根肋骨。”
司机感同身受般抽了口凉气：“好家伙，在山上摔得都不好救援吧！”
黎因摸了摸肋骨：“可能那会耽误了救治，落了病根，现在到雨天了还会疼。”
司机看了他一眼：“得是多漂亮的姑娘才能把你迷成这样啊？”
黎因想了想“前女友”的模样：“非常漂亮，有双蓝眼睛，第一次见到她，我还以为是见到了仙女。”
司机哈哈大笑：“看来是真漂亮，把你给迷得神魂颠倒了，听着是混血啊，不是汉人吧。”
黎因：“嗯，是少族人，眼睛因为有虹膜异色症，天生就是蓝色的。”
一路陪司机插科打诨，车程也变得没那么难熬。
前往白石镇的路笔直而漫长，铁灰色的柏油路被茂盛生长的柏树簇拥着。
天空蓝得似片湖泊，仿佛从车窗里伸手出去就能揪下一瓣云。
黎因陪司机闲聊一路，路上幸运地没有堵车，只花了四个半小时。
刚到白石镇，天气预报的雨姗姗来迟。
太阳藏进密布的乌云，白石镇的街道被雨水蒙了层雾蓝色，鲜红车灯在细雨里划出残痕，为灰暗街角添上一抹亮色。
十月底虽是旅游旺季，但白石镇商业开发不足，镇上唯一可做噱头的资源只有温泉，因此街上人流不多。
宾馆是栋由灰褐色石头砌起三层小楼，每层楼都有四面窗，窗沿用五色绘制出祥云与几何图案，最外沿勾着白色边框，颇具少族特色。
雨越来越大，将黎因赶入宾馆。
宾馆前台负责人叫小苗，今日生意冷清，没多少客人。
听到行李箱滚轮声，小苗闻声望去。
率先看见的便是被牛仔裤包裹住的一双长腿，踩着靴子踏步而来，步伐潇洒利落。
客人眼睛生得很大，眼皮褶线绵延至眼尾处，被一颗茶色的痣止住走势。
他肤色白皙，唇色偏浅，脸上沾了薄薄水意，额发亦被打湿，却不显得落魄，笑意盈盈地站在雨后昏暗的大堂里，将这整一片都照亮了。
客人将身份证递给了小苗，说：“你好，办理入住。”
小苗在录入信息时，看了眼身份证，黎因，二十六岁，北城人。
证件照上看着年轻，现实中本人更英俊。
录入信息后，黎因接过房卡，将登山包压在行李箱上，宾馆没有电梯，只能自己搬行李。
脚下的是具有年代痕迹的木楼梯，踩着嘎吱作响，动静大得好似这楼梯会即刻坍塌。
宾馆房间更是环境一般，两张单人床往不到十五平的房间内一放，拥挤得连行李箱都摊不开。
被褥摸起来冰冷潮湿，骤雨让白石镇的温度断崖式下跌，将黎因冻得寒毛倒立。
简单地洗漱过后，他将自己沉进湿冷的被窝里，艰难地闭上眼睛。
宾馆临河，窗外河流声彻夜在响，临近黎明前，动静大得像猛兽咆哮。
黎因被吵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起来只觉头痛鼻塞，他发烧了。
小苗说镇上只有一家卫生院，离宾馆很近，走一条街就到了。
黎因向小苗道谢后，戴上鸭舌帽子防风，再将冲锋衣拉得遮住下巴，这才出发前往卫生院。
卫生院设施简单，医生治疗方法也简单，开了吊瓶让黎因自行去找护士输液。
他下楼缴费拿药，正端着装满输液瓶的篮筐往楼上走。
因为身体不适，黎因一直埋头走路，楼梯上有人迎面走了下来。
女人说：“都说我没事，非要我来看。”
语气不像责怪，更似撒娇，女人又说：“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男人声音低沉，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冷淡。
黎因愣了一下，意外便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他没发觉狭窄的楼梯上，得有一人侧身让路，才能让两人通行。
等惊觉要和旁人相撞时，黎因下意识后退，脚下却踏了空，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
他本能地惊呼一声，直到对方拉住他的胳膊，让他稳住身体。
帽檐遮住了他大部分视野，令他只能看到男人起伏的胸膛，以及悬挂在那处的木饰吊坠。
玻璃药瓶在绿色篮筐里晃荡着，清脆碰撞声此起彼伏。
“谢谢。”黎因低头查看药瓶的情况，主动道。
对方若没有及时拉了他一把，说不定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要是伤胳膊断腿，整个野采小组也算全军覆没。
他正想把手从那人掌心里抽出，却觉得施加在胳膊上的力道比刚才还要大，用力到让他发疼。
还未等他说话，抓着他胳膊的手指却倏然松开了。
“抱歉。”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歉疚，更没诚意。
重获自由的掌心按住楼梯扶手，黎因慢慢抬起头来。
率先闯进眼底的，是男人耳下晃荡着绿松石。
女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真的对不起啊。”
黎因侧过头，看向女人那张漂亮白皙的脸，又将目光徐徐拉回眼前人身上。
他早该知道，锦城这地方克他。
今日雨停，天也放晴。
卫生院顶层是个玻璃天窗，一线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楼梯转角。
光线横落在他们相距不过三级的台阶上，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男人往下踏了一步，迈入光里。
昏暗在对方脸上留下清晰阴影，从暗到明，似至水面浮出，那双眼被光萃取成纯度极高的蓝宝石，倒映出黎因的脸。
男人身材高大，位于高处，极具压迫感。
他穿着黑色毛衣，微微偏着头，云淡风轻地将黎因望着，似乎在识别黎因是谁。
黎因指关节将帽檐微微顶开，脸上的笑容好似精心策划过。
他的声音很客气，就像是跟一位不熟的朋友久别重逢。
“好久不见，闵珂。”
六年前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前女友”。
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冤家路窄地相见了。
作者有话说：
闵珂（攻）x黎因（受）
感谢某985生态学专业刘博士，以及另外两位不愿表露信息的同学，对本文的莫大帮助。
具体参考书籍和纪录片，将在完结后整理。

第2章
锦城那样大，那么多小镇，偏偏闵珂要出现在这里。
分手后重遇前任，有人会怨气冲天，有人会避之不及。
黎因两者皆不是，因为这不体面。
他衷心希望礼貌地结束这次意外相遇，然后他们不会再见。
闵珂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如黎因所愿同他客套。
倒是一旁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主动开口：“你是闵珂朋友？”
她盈盈地笑着，转头问闵珂：“你没说过你认识这么好看的汉人。”
少族人热情大方，直来直往，不吝于对他人的夸奖。
而黎因不是一个会让女士尴尬的人，他主动解释：“我是他的大学同学。”
女人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显然她了解大学对闵珂来说有着怎样的含义。
沉默已久的主人公终于开口：“是你啊。”
闵珂没问黎因的名字，可能一开始真没想起来，现在总算从脑海不重要的角落，勉强翻出前任的名字。
闵珂好像很随意，又随便地问：“在这做什么？”
黎因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人在医院还能做什么？
“我好奇卫生院长什么样，特地来参观一下。”黎因似笑非笑道。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两不对盘，不再贸然开口。
这时，闵珂又往下走踏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近，近得连在阳光中上下浮动的尘埃，都似被波动的气流挤压在一起。
空气被压缩在方寸之间，叫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在黎因走神的瞬间，怀里一空，是闵珂把药篮抢了过去。
翻弄着那些输液瓶，闵珂似乎靠这些初步判断了黎因的病症，说：“这些药虽然退烧效果好，但副作用很强，不适合你。”
说罢，闵珂拿着他的药转身上楼。
被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女人率先跟上，而黎因则是得把自己的药追回来，身体状况太差会影响接下来的行程，他得尽快恢复。
何况，闵珂凭什么管他的事？
输液室很简陋，青色地砖上列着两排铁皮椅，白色水泥墙挨着几张蓝色病床，病人三三两两地分散坐着。
闵珂将手里的输液瓶递给护士，张口前看了黎因一眼，随即换成了图宜语。
看来护士也是图宜族人。
斐达雪山附近多是少族，图宜族是其中一脉。
图宜族的村庄几乎都位于偏僻山林之间，没有本村人的引领，外人难以进入。
这是黎因六年前查的资料，他的记忆力实在不错，现在还能想起些许。
眼见闵珂将药交给护士，黎因不由松了口气。
闵珂跟护士结束对话后，指了指蓝色病床，对黎因说：“坐。”
黎因没动，直到护士端着消毒工具走过来，他才坐到铁皮椅上，配合地伸出手，还冲人笑了笑。
护士手法轻柔快速，没怎么让他痛。她仔细地调整点滴速度，用生涩的普通话问黎因感觉如何。
待确定黎因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后，护士才转头跟闵珂说话。
他们说了什么，黎因一句没听懂，也没兴趣。
在带着与他同行的女人离开前，闵珂隔着人群看了黎因一眼。
曾经的过往，早已被六年光阴化作不值一提的尘埃。
而那一眼掠过的，不过仅剩的残砖败瓦，满目疮痍。
很默契地，他们谁都没说再见。
黎因仰头看着药水滴落，在输液瓶里漾出波纹，不知看了多久，他突然站起身来。
推着输液架，他跟护士说想去洗手间，实则是烟瘾犯了。
捏着烟盒兜了一圈，黎因才寻到开放式露台。
不少人都在露台抽过烟，角落有零星几个烟头，水泥墙留着熄烟的黑印。
昨夜下了场雨，白石镇像是骤然跌了十度，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隔着弥漫的香烟，黎因发现从二楼露台往下看，能俯瞰卫生院的前院，正好能看到走出诊疗楼的人群。
女人背上甩动着粗黑辫子，藏蓝色的长裙包裹着她高挑的身材，但在闵珂身边，她依然被衬托得很娇小。
刚才在楼梯上没发现，闵珂长高了许多，从少年人的单薄，到如今已然是成熟男人的模样。
女人的声音被风若有似无地传了过来，她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带着少族人的特有的韵律。
曾经闵珂也有着同样的口音，那会他只觉得可爱，他还劝闵珂不必较真这件事，大学有那么多好玩的事，何必浪费时间。
而闵珂依然选择花一年时间，彻底地纠正了自己的口音。
直到两人消失在大门的铁栅栏后，黎因才不紧不慢地抽完手里的烟。
他打了个电话给方澜，女孩子独自坐五个小时的车来白石镇，他不放心，让人把车牌号给他，实时行程也发过来，他随时关注。
通话结束，黎因转身推着输液架走回去。
大概是抽烟时不小心跑了针，手背迟来地感到尖锐疼痛。
似皮肤下藏了颗心脏，被针穿刺而过。
有点疼。
***
输液效果不错，下午黎因就退烧了。
他亲自跑了趟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野外调研采样都要提前跟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申请许可。
眼看着行程得往后推一个星期，跟原先订好的向导档期起了冲突，他们必须得换新的向导。
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留下了黎因的联系方式，说有新的向导会通知他。
好在刚回宾馆，他就接到原先向导的电话。
那位向导答应过如果有合适人选，会推荐给黎因。
他们运气不错，正好有位雪山向导有空。
新向导经验丰富，全国各地的雪山，他基本都带过队，亦是当初开辟斐达雪山新路线的成员之一。
向导表示已将黎因联系方式推送过去，让他们和新向导自行交接。
黎因再三感谢后挂了电话。
解决掉心头大事，才发觉退烧后出了不少汗，身上十分黏腻，他将手机搁在床头柜，进浴室洗澡。
等完事出来，就见手机上多了条短信。
短信是新向导发来的：「我是张哥介绍的向导。」
黎因：「你好，我叫黎因。不知道张哥有没有把资料发给你？如果没有的话，方便加个微信，我给你传过去吗？」
向导：「能面谈吗？」
黎因：「可以的，你看什么时间合适？」
「你住哪？」
黎因愣了一下。
向导可能也觉得冒犯，随即发来一个地址：「在这聊吧，六点钟见。」
那是家特色菜馆，离宾馆一公里。
正好黎因饿了，时间上也适合散步过去。
白石镇不大，娱乐设施不多，街上店铺大多是一些川菜馆子或是小卖部。
路上的树也不如城市生得齐整，不但长得歪七扭八，枝干还桀骜地拦到路上，被过往的车辆撞得啪啪作响。
黎因路过一个摊贩，摊位上摆着排用黑色网兜裹住的水果，旁边立着一张纸牌，写着“黑梨”。
他好奇地买了一个，让老板给他削皮切好，花了十八块钱。
在白石镇这样偏僻的地方，这物价实在匪夷所思。
不过黎因这人对钱不太有概念，他家境不错，如果当初不是选择留在本校读研，父母在毕业后会送他出国留学。
黑梨尝起来跟普通雪梨没有差别，很好地缓和了他干涩发疼的喉咙。
揣着一兜子梨，黎因准时抵达餐馆。
餐馆是民房改造，店面招牌老旧，玻璃窗被常年油烟熏得模糊。
看着店面挺小，往里进倒很深，结构成凸字形，外间较窄，只能摆下几张桌子，中间用门框做了隔断，一串颇具年代感的玻璃珠帘悬在门框上，遮挡后堂的视野。
分明是饭点，餐馆里却没有人，安安静静的。
空气中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温暖而香甜。
可黎因心中却升起不安。
穿着藏蓝色长裙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仰头看见黎因，冲他爽朗笑道：“要吃点什么？”
黎因记性没那么差，他记得上午他们才在医院见过。
老板娘倒是一点没意外他会出现在这里，还从柜台里拿出一份被翻得有点破烂的菜单递给他。
黎因接过那份菜单，目光梭巡空荡荡的前厅一圈，最后望进被珠帘掩住的后堂。
老板娘说：“他在里面，你快进去吧，第三张桌子就是。”
黎因攥紧那份菜单，掀开门帘，迈步而入。
第三张桌上摆着小炉，架着袅袅升烟的铜壶，茶香浓郁。
珠链在黎因身后噪杂地打作一片，他缓步上前，笃定道：“你早知道是我。”
“资料上写着科大生态院黎因，很难会是别人。”闵珂用毛巾拿起铜壶，倒了杯热乎乎的茶，推到黎因面前：“所以我说了，要面谈。”
黎因笑了：“难道我还有其他选择？”
闵珂身体往后一靠，仍旧看着黎因，目光平静：“我想你没有其他选择。”
黎因呼吸一窒，甚至不觉得饿了：“管理局那边说了，如果有新向导会通知我。”
嘴上说话的同时，脑子里转着诸多念头。
团队里的其他人都重新订了机票，方澜已经落地锦城，今夜就能到白石镇。
换了第一位向导还不够，还不满意第二位？要找第三位？
该怎么跟组员解释？解释新向导是他的前男友？
“你的团队三天后就得出发，除去今天只剩两天。再找一位新的向导，你时间不够。”
黎因合理怀疑，闵珂是故意将见面时间定在晚上六点。
隔着滚滚的水蒸气，闵珂那张脸似被薄雾笼罩的山雪，看不分明。
“还是说……”闵珂停顿一瞬，像戏弄又似玩笑般勾起唇角，选择了黎因最讨厌的称呼。
“你害怕了？阿荼罗。”
作者有话说：
在图宜语里，阿荼罗意为：山巅的雪星，象征在高处熠熠生辉的特别存在。在图宜族的神话中，传说“阿荼罗”是雪山的第一颗星。

第3章
熟悉又陌生的三个字，似呼啸般穿过六年的岁月，砸在黎因耳边。
当年交往时，闵珂不愿跟着别人一起喊黎因学长、师兄，亦或是一声哥。
他说那些称呼都不属于他。
阿荼罗是闵珂给黎因起的图宜族名字，他说是黎因二字的直译。
黎因那会不太相信，但身边的图宜族只有闵珂一人。图宜族没有文字，连向文献求证的机会都没有。
黎因比闵珂大三岁，他大二时，闵珂刚入学，才十七岁。
七年前的北城正值夏季，温度居高不下，雨天颇多。
黎因和学姐共同创建了一个名叫三角榄的观植爱好社团，社团第一次活动，便定在植物园。
那日下着小雨，园中游客很少，树蛙蝉虫倒是热闹，交替着给雨声混音。
加入三角榄的新社员只有三名，其中有一位还迷了路。
学姐说有个大一新生记错地点，把西北门记成了北门，让黎因去找。
黎因问学姐：“他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学姐想了想：“没照片，不过长得非常漂亮！你看到就知道了。”
黎因对植物园的路很熟悉，他经常来，知道从哪条小道能快速通往北门。
穿梭在人造的林间小路，雨水撞击伞面的声音从急到缓，再到静。
黎因收伞望天，不知哪来的急风拨开了厚云，将藏匿已久的阳光归还给北城。
他低头抖落伞上雨水，余光里发觉北门树影下安静地站着一个人。
稀稀疏疏往里走的游客，有不少人都偏头往那看。
阳光交错地至棕榈树中落下，在雨后潮湿的雾气中显出形态，将那人拢进了光雾中。
那人没撑伞，雨水将头发打湿了，卷曲地贴在额头上，绿松石耳坠在泛着水光的颈侧轻晃，深红花朵从枝头垂下，亲吻人类鬓角。
斑驳光影勾画着少年的脸，潮气模糊了边缘，让一切都变得失真。
水雾缠绕枝头，植物香气浓郁。所有能引起黎因兴趣的植物好像都在这人的衬托下，变得暗淡无光。
他突然转过头来，看向黎因。
那是一双狭长的眼，眼睫浓长卷翘，虹膜透出点蓝，分外宁静。
对视的瞬间，时光好像短暂地静止了。
黎因攥紧手中伞柄，收回自己过于失礼的目光。
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学姐说的果然没错，无需照片，有些人仅仅只需一个词汇，便能精准定位。
黎因重新扬起笑容，迈步走向少年，朗声道：“你是闵珂吧？我是三角榄的副社长黎因。你可以叫我黎哥，也能叫我黎学长。”
这时树上正好有滴水珠落下，打在黎因眼睑上，叫他下意识闭眼，脚步微顿。
再睁眼时，闵珂已朝他走来。
对方好像生来就该在山林间，于光影中穿梭。他的衬衣被雨水打湿，沾上叶与花。
闵珂既没自我介绍，也无停下脚步。
离黎因一步之遥，在近得暧昧的距离中，他驻足一瞬，错身而过。
浅淡微苦的香气，掠过黎因鼻尖。
肩膀处红色花朵被闵柯摘下，随手一抛，落进黎因透明雨伞里。
“不走吗？李学长。”
闵珂的发音有点奇特，将黎喊成了李。
黎因没去纠正，而是笑着跟上了闵珂的脚步：“来了。”
那是他与闵珂的初次相见。
有些记忆经过岁月加持，不仅未见褪色，反而愈发惊艳，像光影朦胧的电影。
他试图将记忆打包塞进废纸篓，可惜人脑不是电脑，没有一键清空功能。
想忘，都忘不掉。
***
方澜是晚上八点到的白石镇，她是个短发姑娘，身高一米七三，平日里爱好健身攀岩，体力相当不错。
要不然这次雪山野采的行程，光是高海拔加背仪器，换个体力不好的都够呛。
等放好行李，两人就近找了家火锅店吃饭。
隔着热气腾腾的铜锅，方澜烫着牦牛肉：“师兄，咱们接下来两天做什么？”
黎因夹了点素菜往清汤锅放，见完闵珂回来，他就没吃过东西，胃里那薄薄的两片梨，早消化完了。
从前黎因输液后的副作用就比普通人大，上吐下泻也是有的。
现在仅仅只是胃疼，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喝了口温水：“可以先去白石镇周边，初步了解一下当地生态，说不准还能发现新种。”
植物世界远比人类想象得要大很多，发现新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方澜知道黎因在大三时就发现了鳞毛蕨属的新种，经由导师同意后，亲自给新种命名。
植物叫什么都不稀奇，有叫水母雪兔子，有叫羊乳，还有叫鸡腿的，动物那边甚至有人用明星名字命名。
而黎因将自己第一次发现的新种命名为，Dryopteris tulokei li，2018 。
li是命名人的姓氏，Dryopteris是植物属类。
至于种加词tulokei——荼罗珂的意义，师兄从未解释过，至今也没有答案。
不过后来师兄再发现新种，便一律交给导师命名了，就像对命名失去了所有兴趣。
吃过饭后，黎因带着方澜在街上走了许久，才找到一家小商超，买了张电热毯。
黎因：“这边晚上很冷，有电热毯会睡得舒服一些。”
方澜问：“只买一张吗？你不用？”
黎因慈爱地望着她，就像看一个傻瓜：“在你心中，我这么舍己为人？虽然我很感动，不过你放心，我从不亏待自己，早买好了。还有电热毯钱记得转我，一共49.8。”
因为感冒的缘故，他不太有精神，脸上恹恹的，那双眼倒是很水润，叫方澜不敢多看。
“师妹你可不能感冒，要是你也感冒了，温湿度计和保温箱怎么办？”黎因继续说。
温湿度计和保温箱是仪器中最沉的两件。
方澜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师兄这张嘴，总是在她感动时破坏气氛。
她考研时就听说过，有个叫黎因的师兄非常帅，追求者前赴后继。
可惜师兄一心学业，无心情爱，不知叫多少人心碎。
真正接触下来，又觉得师兄这样毒舌，谈不上恋爱也正常。
不过从专业的角度出发，黎因绝对是位神仙组长。
如果她是野采负责人，临出发前小组成员集体出事，她肯定要在机场大骂，在群里发狂。
但师兄一直情绪稳定，跟管理局交接，和新向导碰面，还要安抚组员情绪。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届时他肯定会背最重的仪器，干最累的活。
在正事上，黎因向来靠谱妥帖。
想到这，方澜不由问道：“找到新向导了吗？”
师兄虽然仍旧在笑，眉眼却有些倦怠。
“放心，已经找到了。”
***
次日，方澜就见到了他们的新向导。
对方开了辆又脏又破的皮卡，车轮和车身上沾满了厚重的泥浆，瞧着从刚从山沟的泥地里趟出来。
向导下车时用力关上门，方澜能清晰地看到那扬起来的尘土，堪比北市的雾霾。
等向导从驾驶座的方向绕到他们面前，方澜双眼圆睁。
感觉就像从烂糟糟一堆泥里，突然钻出了一棵顶顶漂亮的树。
少族都这么帅吗？
新向导长得很高，比黎师兄还高，跟她说话时低垂着眼。对初次见面的人，冷漠且吝于笑意：“你好，我叫闵珂。”
声音低沉沙哑，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太冷淡。
冷淡的向导单手接过方澜背的仪器箱，轻松放进后备箱里。
向导穿得很少，只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越发显得肩宽腰窄，肌肉轮廓清晰分明，让方澜忍不住看了又看。
等向导上了车，方澜才小声道：“帅是很帅，但不冷吗？”
黎因：“神经元对温度感受彻底断联的经典案例，他的下丘脑已经决定冷是一种幻觉。”
方澜差点噎住：“他得罪你了吗？”
黎因笑得和善：“没有哦。”
一行人上了车，黎因没坐副驾，而是跟方澜坐在一排。
两个人一直聊天，大多是学业上的事情，涉及不少专业术语。
而向导则专心开车，没有搭话的意思。
中途方澜收到了另一个小组成员林知宵的信息，对方给她拍了张因为过敏而肿胀的脸，方澜觉得很好笑，挪到黎因旁边，将手机递给他看。
两个人脑袋刚凑到一起，突然车子一个刹车，方澜没系安全带，本能地撑住前座。
“抱歉。”闵珂好像很真诚地建议道：“这里羊比较多，你最好系上安全带。”
道路中央，有一只毛发发黄的小羊站在车前，睁着无辜的大眼。
闵珂鸣笛数声，按得又重又急，惊起路边飞鸟，小羊也撂蹄子跑了。
车子再次缓缓行驶，黎因问方澜：“你有没事？”
方澜摇了摇头：“师兄，这里的动物都不怕人诶。”
“可能是因为高原缺氧，羊也傻里傻气的。”
黎因顺着她的话语望了窗外，没留意到羊，倒是看见山坡上静止着一团雪白的雾气：“那是云？”
方澜反驳道：“是雾吧。”
前方沉默开车的人：“是云。”
方澜：“……”
这里海拔不过两千六百米，云能停在半山腰？
转过头，方澜见黎因冲她得意挑眉，她忍辱负重地把头拧了回去。
十分钟后，阳光总算冲破厚重的云层，铺天盖地撒向大地。
汽车行驶在笔直的国路大道，蓝天与群山明晰了草原的边界，慢悠悠的牛群像黑色云朵，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左侧的彩林被光淋得鲜艳，满目黄绿交错的树林，偶尔点缀几株艳丽红枫。
秋意织出彩缎，如梦如幻。
系着安全带也不能阻止方澜的好奇心：“牛还能爬这么高呢！师兄你看到没有，山坡上有好几头！啊！那里还有两头牛在接吻！还是一黑一白的，怎么连牛谈恋爱也得政治正确啊！”
黎因不由笑出了声，这是他来到白石镇这么久了第一次放松大笑。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黎因：“整天都在胡说八道什么？”
话音刚落，他便与闵珂在后视镜中对视上了。
闵珂那双好似无机质的蓝眼珠，化作全然冰冷的载体，安静地盯着黎因。
似掀起滔天骇浪前，风平浪静的蓝海。
相互交织，暗潮汹涌的目光，中止于黎因的轻轻一笑。
那是一个很礼貌的笑容，体面又客气。
这笑他会给任何人，宾馆前台，医院护士，饭馆老板娘，亦包括闵珂。
就好像闵珂没什么特别的，对黎因来说，闵珂只是段无足轻重的过去。
连恨都得不到。

第4章
半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一条位于草场边缘的溪流。
这里能看到不同的植物群落，可以提供与高海拔区域不一样的生态信息。
放牧区的草坪青黄交接，牦牛由远及近，三两成群。
高山牦牛的叫声非常粗野，听起来像没油的摩托车，跟黎因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溪流南边是面山坡，树干斜斜地插在上头，五色经幡围着树缠了好几圈，风吹猎猎作响。
方澜问：“怎么到处都是这种经幡？”
作为向导的闵珂，总算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人们相信风吹动经幡一次，就是诵经祈福一次。向神明许愿千万遍，神将实现你的愿望。”
话语间他垂着眼，看着地上倒映的树影。
经幡的影子像飞鸟，似乎要挣脱尘世束缚，降落神明身旁，诉说凡人愿景。
或后悔，或期盼，或贪婪，或渴望，皆为俗世欲求。
“挂在树上更方便风吹是吗？”方澜好奇地凑近看那些经幡：“向导你也是少族吧，你会经常祈愿吗？”
“嗯。”闵珂随声应道，没有深入话题的意思。
黎因心想这人幸好不是旅游向导，不然真的很不称职。
也不知选雪山向导这一职业，是不是因为可以跟客人少说两句。
方澜双手合十拜了拜：“希望我们这次野采顺利，论文过个好期刊，凑够因子好毕业！”
黎因：“做人要有梦想，不如许愿论文能发nature、newphytologist，《生态学报》。”
这些都是知名期刊，论文在上面刊登可累计较高影响因子。
方澜大惊失色：“师兄，我现在许愿下辈子投胎成富二代，不再搞学术还现实些！”
因为影响因子不够，毕不了业的大有人在，大家都是一边命苦给实验室打工，一边辛苦准备论文。
方澜猛抓头发：“读研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想不开读博啊？！读博到底有什么好的！”
黎因卸下沉重的仪器箱，戴上手套：“毕竟从博士开始，就以突破人类知识边界为目标，科研最浪漫的地方，不正是与未知对话吗？”
“只是现实中每年八万博士，一年二十四万创新点，在仅剩的空间里为了毕业不得不发论文，环境也没有耐心等待去发现真正重要的问题。”
黎因叹息摇头：“所以才说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考研读博。”
黎因没有经济烦忧，依然觉得压力很大。
他喜欢纯粹的科研，不喜欢如今的环境。
抱怨归抱怨，该工作时，他们还是得迅速进入状态。
他们沿着溪流设立样方，采集少量植物样本，在有限的条件下做水质分析以及土壤调查。
等忙完一通，已是下午。
闵珂开车带他们去吃饭，这里远离白石镇，荒郊野外，人迹罕至，根本找不到餐馆。
最后闵珂将他们带到一个少族人的家中，只见他站门口同少族大哥聊了几句，而后拿出钱包，塞了几张纸币递过去，皮肤黝黑的男人则推着闵珂的手不肯收。
两人拉拉扯扯好一会，闵珂才回头对他们说：“先进去吧。”
这里和黎因入住的宾馆外观很像，一楼是储藏间，堆满牧草饲料、农具和粮食，要吃饭得上二楼。
黎因看了眼通往二楼，狭窄又没有扶手的木质楼梯：“师妹，你先别上来，要是不小心踩到你，我可没钱报医药费，顶多买包创可贴。”
方澜：“你再说多两句，一会我看谁给谁报医药费！”
窄梯看着险峻，踩着却很踏实，他从洞口探身而出，待看清二楼的情景时，他愣住了。
昏暗二楼倾斜着一线天光，小小的佛堂前香火缭绕，老者跪坐蒲团上，手指翻捻经书，嘴里低声轻吟。
这场景实在庄重肃穆，任何声音都会惊扰这场诵经祈福。
这时他感觉到腰上被人扶了一下，那绝对不是方澜的手，隔着冲锋衣，都能感觉到掌心温度很高。
“怎么不走了？”闵珂的声音至下方传来。
黎因打开腰上的手，迅速爬到二楼，似被人用火燎了尾巴。
他的腰部本不那么敏感，但那记触碰，就像打开尘封已久的魔盒。
他想起蓬松的卷发拂过肩胛的酥麻，想起热烈贪婪的吐息沿着脊柱游走而下。
指印、吻痕，淤红遍布的腰身。
隐晦的、潮湿的，暗红的记忆。
他缩在二楼角落，直到腰背抵住了墙面，才有了安全感。
闵珂上楼后，往黎因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朝黎因走来。
黎因迅速绕开闵珂，俯身向楼梯口，朝爬上来的方澜伸出手。
方澜抓住他的手上登至二楼时，也被环境所震慑，只敢紧挨着黎因，小声说话：“谢谢师兄。”
她注意到黎因发红的脸颊：“你是不是热了，出了好多汗。”
太阳出来以后，温度突然急速升高，被阳光晒过的背脊和衣领，皆滚滚发烫。
方澜感慨道：“还是向导有经验，难怪穿得那么少。”
黎因用手背擦拭下颌，确实出了层薄汗：“出汗是人体的散热机制，只能说我进化得比普通人高效。”
方澜：“师兄，你这嘴硬得都能砸核桃了。”
这时中年男人来到二楼，对他们说了几句少族语。
作为翻译的闵珂上前几步，正好挤到黎因和方澜中间：“巴吉大哥说这是他的父亲，让你们不要害怕，饭一会就好。”
不多时，空气中飘散着热腾腾的香气。
巴吉准备的午餐很丰盛，有牛肉有馕饼，还有热奶茶。
黎因见巴吉给奶茶加了块黄油，便也学着给自己那杯加了点，顺手往方澜杯子添了块。
闵珂看了看自己的杯子，把杯子往黎因的方向推了推。
黎因忙着跟巴吉聊天，虽然语言不通，但两人肢体语言都挺丰富，竟聊得有来有往，有说有笑。
杯子里的奶茶晃晃悠悠，半天没等到有人往里面扔一块黄油。
闵珂眨了眨眼，悄悄地把杯子拿回来，仰头一口气喝光。
黎因看似跟巴吉聊得热络，实则一心多用。
他自然留意到闵珂那悄悄来过，又默默离开的杯子，可真正扎进他眼球的，是闵珂的手。
那双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手。
闵珂大学选的临床医学，黎因曾问他为何选这个专业，难道是从小就有救死扶伤的梦想？
“哪有这么伟大。”闵珂解释道：“是亲戚说学医挣钱，毕业后能在大城市落户买房，老师也支持我选临床医学。”
黎因不解道：“如果是为了挣钱，选法学或者金融不是更好吗？”
临床医学的学制太长，得熬多少年才能赚钱。
闵珂摇了摇头：“那时候哪懂这些，大家都觉得当医生或者公务员更有出息。”
这答案确实出乎黎因预料，他就读的北市高中，皆由老师对每位学生进行一对一的志愿规划，会根据不同学生的家庭情况，给出不同建议。
想要出国的同学，家中更是早早找好专业机构，大家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闵珂正在搓洗解剖课上穿的白大褂，只因昨天黎因随口说了句，他身上有福尔马林味，今天他就把袍子带回来清洗。
黎因：“怎么不用洗衣机啊？”
闵珂说：“指不定沾了病理组织，不干净，别脏了洗衣机。”
说完他把衣服从水盆里捞起拧干，指尖用力到泛红。
黎因没再深入高考志愿这个话题，而是把衣服从对方手中夺走：“别把手给洗破了，到时候感染了怎么办？”
说罢不顾闵珂阻止，他将湿漉漉的布料扔进了洗衣机，淋上消毒液：“这样总干净了吧，小医生！”
启动洗衣机后，黎因抓起闵珂的手仔细打量：“你这手像学钢琴的，又长又直！小时候你妈妈肯定没让你做家务。”
闵珂指尖轻轻勾住黎因的掌心：“小时候在村子里跟奶奶住，确实没怎么干过活。”
黎因搂住闵珂的腰，对方比他矮些，他只需俯身便能亲吻那卷翘的睫毛：“我的小医生，被好好爱着长大呢！”
闵珂避开他的亲吻，似乎不大高兴黎因低头吻他的动作：“不许这么叫我。”
说完闵珂来到冰箱前，拿出一大罐牛奶，一口气喝了半瓶。盯着冰箱上贴的身高表，又猛猛地灌了一口。
黎因笑得腰都弯了下去：“别喝那么急，会长高的。”
六年后的闵珂确实长高了，比黎因还要高。
喝东西心急的毛病没改，跟从前一样。
而那双曾漂亮得像钢琴家的手，现在布满冻疮留下暗色瘢痕，与陈旧伤疤混杂，实在称不上好看。
黎因忽然失去聊天的兴致，但他仍打起精神跟巴吉交谈，仍顺手帮方澜拿她够不到的水果，仍用余光观察那双手。
那双手忽然动了动，收到了桌子下方，再也看不见了。
闵珂起身跟巴吉说他吃饱了，巴吉惊讶地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再吃点，闵珂摇了摇头，对黎因他们说：“我先到楼下等你们。”
等黎因何方澜吃完饭出来，闵珂正靠在那辆破皮卡上，在抽烟。
见他们出来了，闵珂拉开车门：“都吃饱了吗？”
方澜快活地应了声：“吃饱了。”
黎因没说话，只是看了眼闵珂手里的香烟。
闵珂从前不抽烟，也不喜欢黎因抽。
作为医学生，他曾细数香烟对肺的伤害，诱发肺癌的风险，长篇大论，连篇累牍。
现在他抽了。
以及……闵珂戴了一副黑色手套。
将那双不好看的手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第5章
暖融融的太阳里，方澜靠着车窗睡着了。
背阴的山坡上覆着一层积雪，景色从鲜艳的彩林，毫无征兆地过渡到嶙峋的山石。
正如现在的闵珂，似座巍然雪山，冷得生人勿近。
和从前的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车窗边缘的黑色密封胶，如老式胶片电影边框，玻璃倒映出闵珂的侧脸，戴着手套的双手，稳稳地扶在方向盘上。
像一场沉默的，无趣的，过了气的老电影。
而“电影”的开场，在七年前。
***
闵珂刚入学时，医学院来了个少族美人的消息像插了翅膀，飞遍了整个科大，人尽皆知，除了黎因。
彼时黎因一周有56个课时，除了上课就是实验室，两耳不闻窗外事。
三角榄社长林巧巧，热爱社交，混迹各大学院的聊天群，人脉广泛，掌握诸多一手信息。
林巧巧打听到，闵珂出名的不仅是因为外貌，还因为他在新生军训上的“精彩事迹”。
据说当时他们队内教官喜欢找茬，动辄体罚。
对身材瘦弱的男生出言羞辱，对女生更是明显轻视。
有些体质不好的学生，甚至被罚进了医务室。
众人都敢怒不敢言，直到那日教官找茬找到闵珂身上，可算是踢到了铁板。
也不知教官是真没认出闵珂性别，还是故意挑事：“哟，男生队伍里怎么还混进了个小姑娘。”
说完他一把扯下闵珂的透明树脂耳钉，厌恶地甩到一边：“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教官动作十分粗暴，闵珂的耳垂当即撕裂出血。
忍着疼痛，闵珂掀起眼睫，目光冰冷锐利。
教官被他桀骜的神色所激怒：“怎么，说不得吗？要不你哭几声，我就批准你不用训练？其他男生训练的时候，你就负责在旁边当花瓶给他们提提神，怎么样？”
闵珂抬手擦过耳垂，看着指腹上的血迹：“我不像男人，你也不像个教官，要不我们换个思路，你站队里，我教你怎么当人？”
队伍有人没憋住笑声，把教官气得青筋暴起。
教官阴着一张脸：“你什么意思？”
闵珂不慌不忙，甚至懒得抬眼看暴跳如雷的教官，神情轻蔑：“意思是有些人别说花瓶了，连当瓶盖的资格都没有，最起码瓶盖还能回收，您说是吧，教官？”
周围学生已经完全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教官勃然大怒，罚闵珂跑操场二十圈，中途不许停下，不然整个队伍都得陪跑。
闵珂头也不回地离了队，没有求饶半句。
二十圈，八公里，九月的烈日当空，将近四十分钟，他硬是没停下过。头发和衣服被汗水浸透，耳朵的血洇红了大片衣领，可谓是惨状万分。
这件事被本就不忿的同学，闹到了校领导面前，闵珂被带走，教官被约谈。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校方对闵珂进行口头批评教育，为他们队伍换了一位新的教官。
林巧巧绘声绘色，像现场记者般对黎因进行实时播报。
黎因万万没想到，在植物园初见的那个少年，原来一身反骨，却又那么的肆意鲜活。
林巧巧八卦完后，连声感慨：“我们小珂真是有种！”
黎因感慨道：“还是年纪小，太冲动了些。”
“听说他轻轻松松跑完二十圈，隔壁马拉松还想到我们这挖人。”林巧巧冷笑一声：“开玩笑，我们小珂入社考试可是满分，这么好的苗子，能让给他们？”
黎因又是一惊：“满分？”
加入三角榄得通过考试，那套卷子便是黎因出的，考的是植物的基础知识，难度系数不高，满六十便可加入社团。
当初黎因在招新摊位上守了三天，发出上百套卷子，最后合格的只有三位。
黎因立即改了口：“那教官实在太过分了，看把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
这么喜欢植物的孩子，能是什么坏人。
两人正聊着，话题的主人公突然推开社团活动室的门，走了进来。
三角榄的活动室原先是间画室，现已被改造一新。活动室坐北朝南，夏天放下窗帘，阳光能洒满屋子。
斑驳的光影照亮墙上挂的植物科普图，长办公桌旁的铁皮椅被晒得发烫。墙角靠着一张绿沙发，每个角落都见缝插针地塞了社员养的盆栽。
郁郁葱葱的绿植中，陈列着一排铁艺书架。上面大多是黎因让家里寄来与植物相关的书籍，书上还留有他幼时的涂鸦与笔记。
黎因曾翻过借书登记簿，光是闵珂一人的名字，就占据了一整页。
真是个勤奋好学，热爱大自然的好孩子！
见到他们都在屋里，闵珂还愣了一下：“林学姐，李学长下午好。”
林巧巧戏谑道：“小珂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把黎因的姓喊对。”
闵珂坦然道：“对不起，我普通话不太好。”
嘴上道着歉，他脸上却毫无歉意。
对于被喊错姓氏这件事，黎因不是很有所谓，他站起身拍了拍林巧巧的肩：“我先走了。”
林巧巧觑他一眼，黎因今日穿着黑色的T恤，袖口卷边露出优越的肩膀线条，同色系的牛仔裤，打理过的发型，清清爽爽的男大气息扑面而来，令她不由发问：“你不肯留下来开会，该不会是忙着跟女生约会吧？”
黎因笑而不语，也不正面回答，刚要离开，胳膊就被人拉住了，是闵珂。
黎因很温和地问：“怎么了？”
闵珂拿起手里的书晃了晃：“我有看不懂的地方。”
黎因有点困扰，他和林巧巧的对话，闵珂应该听到了才是。
明知道他之后有约，闵珂还是选择将他留下。
闵珂有备而来，提出的每个问题，都是黎因感兴趣并认真研究过的。
他原本只打算敷衍一二，哪知兴致上来，逐渐忘了时间。
等林巧巧跟社员们开完会，回过头来，才发现沙发上的两个人仍在说话。
她拍手示意：“还没讲完？黎因你一会不是还有约吗？”
黎因如梦初醒地看向墙上挂的时钟，抬手揉了揉闵珂脑袋：“说真的，你不考虑转来生态院吗，我觉得你很有天分啊！”
闵珂生得并不白，皮肤是浅浅的蜜色，看着很健康，有种夺人的好看。他头发被黎因揉乱得乱蓬蓬，此刻轻轻一笑，简直光彩万分：“生态学专业不好找工作。”
面对这个朴实无华的答案，黎因无语凝噎。
林巧巧哈哈大笑，忍不住也想伸手去揉闵珂脑袋。
闵珂不动声色地躲了一下，黎因察觉到了，及时抓住了林巧巧的手腕：“学姐，男女有别，他才十七岁。”
林巧巧瞪大了眼：“你说什么呢！我不是那种人，你少污蔑我了！”
话音刚落，林巧巧的电话就响了，她瞪了黎因一眼，转身出门接听。
闵珂抬手拨了下耳坠，银针早被发热的软组织烫暖了：“已经这么晚了，不会影响你约会吧？”
这个动作，将黎因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的颈侧。
上次没发现，现在才瞧见闵珂从耳垂到脖子仍有淡黄色的淤青。
可见当初伤得多严重，教官下手是真的黑！
“没事，他快到了会给我电话。”黎因担忧道：“你耳朵上的淤青还没消呢，这么快戴耳饰不要紧吗？”
绿松石搭配银色的耳坠，怎么看也不轻，少族是有什么规矩，非戴这个不可？
闵珂意识到黎因可能听说了军训时发生的事，不由神情微变。
黎因皱眉：“那教官实在太过分了，这都能算得上是故意伤害了。”
闵珂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下，整个人放松下来。
“还好，已经不疼了。”说完，闵珂靠着沙发扶手，单手托住下颌，露出纤长颈项。
他今日穿着一件看着很柔软的深绿v领卫衣，手指勾着领口往下拉：“帮我看看，淤青还是很严重吗？”
黎因撑着沙发，靠了过去。
从耳骨到颈线，从深到浅的淤痕，极近的距离里，他发觉闵珂后颈上原来有纹身。
红色的纹路，像是大树顶梢，枝桠向两边蔓延。
他抬起眼，恰好与闵珂垂下的双眸对视。
黎因能清晰看到闵珂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似蓝色碧玺的瞳膜，无法掩藏分毫。
这是瞳孔对兴奋信号的生理响应，又或者说，是一种多巴胺过量分泌下的自然反射。
诸如此类的念头在黎因脑海中快速流转，又中断在闵珂接下来的话语里。
闵珂说：“好看吗？”
“什么？”
黎因像被切断电源的电脑，机器已经完全停止运转。
被奇怪的气氛所裹挟，让他莫名地变得紧张。
闵珂弯起双眼：“我说……”
他松开了拉住卫衣的手，指尖拂过耳坠，绿松石与金属发出琅琅声响。
“这个耳饰，好看吗？”

第6章
那时的闵珂对黎因来说，是社团成员，是大一新生，是少族学弟，唯独不是能够纳入恋人范围的人选。
闵珂长得再漂亮，也是个男人。
黎因之前谈过的所有恋爱对象，都是女性。
在三角榄社团活动室里的七八秒钟，短暂又漫长的对视，晃荡的绿松石令人头晕目眩。
那瞬间，黎因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但又不太肯定，说不准是自作多情。
黎因课业十分繁忙，去三角榄的次数大幅度减少。
毕竟身负着副社长的职务，在林巧巧的再三勒令下，他总算“大驾光临”活动室。
虽说三角榄有向学校申请活动资金，但整个社团最大的“金主”是黎因。
活动室内的家具、咖啡机、投影仪，台式电脑等，都由黎因一手添置。
副社长大方地出钱，又适当地出力，林巧巧才勉强同意他的日常缺席。
黎因靠坐在铁皮椅上，手里无聊地转着笔，林巧巧刚将社团正事说完，转头聊起八卦：“法学院有个大三的学长在追闵珂。”
啪嗒——圆珠笔摔落在桌面上，激烈地转了个圈，摔到二人脚边。
黎因惊讶道：“男人追男人？”
林巧巧白了他一眼：“怎么了，很奇怪嘛，你个老古板。”
黎因顺着学姐的话说：“不奇怪，我只是没想到，有点意外。”
林巧巧抱着手臂：“就是啊，都大三快毕业了，还敢打我们小珂的主意，老男人真不要脸！”
即便黎因认为，对方才大三就成学姐口中的老男人，这话实在有失偏颇。但考虑到闵珂正值青春年少，处于极易被误导的时期，两人不管是性别还是年龄，都不合适。
林巧巧说，法学院那位为此学习了不少植物相关知识，险些进了社团。还好她消息灵通，及时把对方拒之门外。
林巧巧满脸嫌弃道：“小珂还是个孩子呢，这些臭男人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黎因起身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打了杯咖啡，顺手拉了个花，身体力行地表现出，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装作很忙。
黎因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林巧巧说话，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人用力推开了。
隔着杯中升起的香气，黎因靠在咖啡台前侧眸望去，只见闵珂抓着门把手，呼吸急促，视线精准地定位在黎因身上：“黎因，你来啦。”
他甚至有点怀疑，闵珂是不是在活动室里装了个监控，怎么每次都能在旁人议论他时，及时出现。
黎因端着杯子，挑起眉梢：“我只是一段时间没来而已，你怎么连学长都不肯叫了？”
闵珂应该是刚下课，还背着双肩包，他单手抓着背带，走到黎因面前：“我也想喝这个。”
黎因顺势将手上咖啡递了过去：“正好，这杯我还没喝，你拿去吧。”
说罢他绕开了闵珂，行至沙发边落座，姿态游刃有余，好像根本没有躲避闵珂的意思。
被留在原地的闵珂嘴唇微抿，得到咖啡也不大高兴。
咖啡刚入口，闵珂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他缓缓放下杯子，双眼写满了难以置信，大概是在想，世上怎会有如此难喝的东西。
黎因拿起一本杂志，搁在膝盖上翻开，注意到他的表情：“看来咖啡不适合你，不要勉强，直接倒掉吧。”
闵珂倔强地反驳：“我觉得挺好喝的。”
说完他将咖啡小口喝完，才走到沙发旁，坐在黎因身边：“这段时间很忙吗，都没怎么见到你。”
黎因翻了一页杂志，白皙指尖滑过扉页，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嗯。”
他礼貌又客气地表现出，他现在不想社交。
误闯人类世界，被车灯照亮的鹿，总该知道何为畏惧。但闵珂这头鹿，却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莽撞又直接。
似乎听不懂黎因软中带硬的拒绝，闵珂搬出了之前用过的理由：“书，我有看不懂的地方。”
黎因放松地靠在沙发上，下巴冲坐在办公桌前的林巧巧点了点：“社长也懂很多，你可以去问问她。”
林巧巧正在用电脑整理作业：“是啊小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闵珂沉默下来。
黎因目光随意地往闵珂身上一瞥，发觉对方捧着杯子的手，指关节用力发白，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有握紧手里的东西，才能不被击退。
黎因无声地叹了口气：“你身上是什么味道？不像香水，是熏香吗？”
一些少族有熏香的习惯，而闵珂身上的味道，更偏向于木质香。
闵珂松开咖啡杯，腰身离开沙发靠背，往黎因的方向小心靠了靠：“我每周六都要进行一次敬木礼，向山神祷告的时候，需要点香。”
说着闵珂似乎意识到什么：“你不喜欢吗？”
黎因合上手里的书，发出沉闷声响：“要是我说不喜欢，你就不祷告了？”
闵珂为难皱眉，表情十分沉重，他似乎在认真思考，黎因的喜好与信仰孰轻孰重，同时脸上亦有几分难堪。
这不该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沉默是最好的回答，也是最糟糕的答案。
未等到闵珂开口，黎因又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揭过，似乎也没有要听闵珂回答的意思：“只是开个玩笑，我尊重你们的传统。”
听完整个对话的林巧巧在办公桌那头替黎因解释：“小柯你别往心里去，黎因这人就是爱嘴贱，到现在都没被人打死，全靠他那张脸了。”
黎因好笑道：“我也没那么糟糕吧。”
闵珂见他们都在笑，也跟着笑了，但笑得很假，不太真心。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只留给黎因一道僵硬的侧脸。
“我想起一会还有事，先走了。”说完闵珂拿起包，书搁在茶几上，也不要了，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刚合拢，林巧巧就关上笔电，将身子转向黎因的方向，目露谴责：“你怎么回事？”
黎因耸耸肩：“我真的只是开个玩笑。”
林巧巧并不相信，黎因极有分寸，如果他让旁人感到不适，不用怀疑，他一定是故意的。
但林巧巧想不到黎因要这么对待闵珂的理由：“你之前不是挺喜欢小珂的吗，现在怎么对他这么坏。”
黎因摸了摸下巴：“喜欢啊，所以不能对他好。”
林巧巧难以理解：“什么东西？”
黎因摸了摸茶几上的咖啡杯，余温未散。刚冲调好的滚烫咖啡，难为闵珂喝完的同时，还把杯子捏手里许久，是感觉不到烫吗？
“孩子可以不懂事，成年人可不行。”黎因指尖弹了下杯沿，发出清脆声响：“再漂亮也不行。”
当晚，黎因就在酒吧里碰见了“漂亮孩子”。
酒吧位于科大附近的商业街，装潢满是东南亚风情，入口花园栽满龟背竹与天堂鸟。室内用绿植隔开了每张酒桌的距离，悬挂于吧台的电视机正播放着游戏比赛的直播。
灯光橙黄温暖，音乐轻慢舒缓。这里并不吵闹，更像是学生课后放松喝酒的地方。
黎因上回跟江世遥来过，觉得很不错。江世遥是他的高中同学，也在北市读大学，经常会在周末找他一块喝酒。
上回和他有约的也是江世遥，因为给闵珂讲解书的内容，还让江世遥等了有一会。
今晚约在这里碰面，也是为了弥补上回的迟到，请江世遥喝酒，万万没想能在绿植后看到那个熟悉的人。
黎因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长腿轻松地踏在地面，以作支撑：“他在这里干什么？”
江世遥好奇问道：“谁？”
酒杯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是黎因把酒杯磕在了吧台上。
正如在植物园的初见，植株后露出闵珂那张远胜绿水青山的脸。
闵珂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目光炙热，脸颊兴奋通红，滔滔不绝，看样子要是没有那张桌子挡着，怕不是要直接扑到闵珂身上了。
“这里的酒吧在放人进来时，都不查身份证的吗？”黎因眉心紧锁。
江世遥面脸疑惑：“你到底在说什么？遇到熟人了？”
“嗯，认识的小孩。”撂下这句话，黎因起身离开，步伐匆忙，像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酒吧昏暗的角落里，灯光坏了一盏，更显幽暗。
空调很冷，吹得人不太舒服。
与情绪高昂的男人相比，闵珂兴致不高，他低头轻咬着鸡尾酒的吸管。
“我弟弟真的很需要一个补习老师，他也想考科大的法学院。”男人说。
闵珂吐出吸管，嘴唇被酒液染上水润的色泽：“我知道了，课时费……”
话音还未落，一旁却传来桌面轻敲的声音，闵珂顺声望去，只觉得眼睛被亮光晃了一下，银色手表折射着酒吧的光线，落进他的眼底。
后来闵珂对黎因说，当时他最先注意到的，是黎因被腕带圈住的白皙手腕，腕上青色的血管让他想起了图宜族的神树。
那是连接山神的象征，亦是他童年最爱的栖息之所。
夜晚的星光穿过树枝落进眼底，只需要一瞬间。
那是最重要的瞬间。
彼时黎因只是伸手敲响了桌子，待桌上二人都望过来时，不紧不慢道：“把未成年的小孩带来酒吧喝酒，你作为法学生，难道不知道是违法的？”
说罢，他看向闵珂，自认为语气很严厉：“你也是……”
话还没说完，待看清闵珂的脸，嘴里剩余的说教就像个秤砣，一下坠进了肚子里。
闵珂眼皮泛红，看人时呈现出一种难以聚焦的迷离状态，看着已经醉了。
黎因叹了口气，一把抓住闵珂的手：“起来，跟我回去。”
对面的男人急了：“你谁啊？！”
黎因捏了捏闵珂的手：“跟他说，我是谁。”
坏掉的灯突然发出轻微的电鸣，闪烁不断。
一明一暗的灯光里，黎因的眉眼那样清晰，像遥远星系的剪影，拥有无解的引力。
“黎因。”
像是醉了，闵珂低声呢喃着他的名字。
闵珂的指尖很冷，掌心又很烫，被黎因握在掌心里，软绵绵的，毫无抵抗力。
“是黎因。”
闵珂没敢多用力，只是轻轻地回握住主动牵他手的黎因。
“我的阿荼罗。”

第7章
机械女声响起——“欢迎光临”，便利店自动门开了又合。
闵珂坐在便利店用餐区域的塑料椅上，看着黎因在柜台同店员有说有笑。不一会，黎因回来了，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嘴巴张开。”
醉酒的闵珂倒是很乖，令行禁止，像等待输入指令的机器人般，听话地张开嘴。
酒精伴随着血液的流动，烧红了闵珂的嘴唇、喉结、锁骨，包括那一小截舌头。
也不知道少族人如何养护牙齿，闵珂的牙齿很白，两颗虎牙却锋利，润着一点唾液的光泽。
黎因将一颗很大的薄荷糖塞了进去，把闵珂腮帮子都顶起来了一些，薄荷糖的味道很刺激，闵珂本能想吐，但又不敢。
“含着醒酒，不许吐出来。”黎因下达命令。
说完他转过身，脑海却浮现闵珂的眼睛，有点像希氏湾喉海萤——一种会发光的，令海洋在黑夜中变蓝的浮游生物。再刺激一下，说不定就得流泪了。
江世遥见他来了，将一提啤酒扔进篮筐里：“哪认识的小孩？”
黎因挑了款儿童牙刷套盒，有着长颈鹿的手柄，草莓味的牙膏。他扔进购物框里：“我社团里的。”
江世遥望了眼闵珂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个小孩，再说了，人家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黎因无法交代闵珂对他的那点微妙感情，只能找个合适理由：“那男的追过他，这么晚了还约他出来喝酒，看着就不安好心。”
科大寝室门禁为十二点，他在酒吧捡到闵珂时，已经十一点半了，一个醉酒的未成年会被带到哪去，简直不敢想象。
江世遥拿起洗漱用品：“说不定人家是自愿的。”
黎因懒得同他多说，把东西从他手里夺走，放回架子上：“明天不是周末吗，今晚你回家睡。”
江世遥不可思议地瞪他：“都这么晚了，我妈要是被我吵醒，能大耳刮子抽我！”
黎因：“我家就一个房间，睡不下那么多人。”
江世遥哼了一声：“也行吧，反正你今晚本来就要陪我喝酒，不喝到三点我不走。”
“随你。”黎因对比了几款一次性内裤，选了最贵的。
江世遥：“你还没说他叫什么，哪里人啊，什么专业的？”
黎因警惕地打量他：“你在调查户口？问那么多。”
江世遥：“其实我最想问的是，他有没有姐姐啊？”
闵珂的姐姐应该跟他长得很像，头发更长，眼睛更大。如果闵珂是个女孩子，还同他表白……
黎因打了个寒颤，及时打住这不切实际的幻想：“你别痴心妄想了。”
江世遥不服气：“我怎么就痴心妄想了，难道我长得不帅吗？”
黎因将絮絮叨叨的江世遥抛至身后，提着购物篮回到用餐区，闵珂依然安静地坐在那，舌尖推动着糖球，不时抽气，看着被辣得厉害。
很难说黎因这颗薄荷糖，没有惩罚的意思。他抽了张纸，递到了闵珂嘴唇前：“好了，吐出来。”
闵珂将嘴里的糖用舌头顶到了另一边，含糊地说：“我要吃完。”
黎因看了他一眼：“有没有其他想吃的，随便拿，我请客。”
闵珂反应慢半拍地摇头，薄荷糖好像没让他酒醒一些。他相当醉，醉到在前往公寓的路上，必须黎因牵着他的手，不然就会往车来车往的大马路上走。
黎因的公寓位于大学附近的安静街道上，是套五十平的一室一厅，客厅不大，装修以浅色系为主。墙上挂的多是他旅途中拍下的照片，沙发跟活动室一样是浅绿色的，摆着米色靠垫和薄羊毛毯。
江世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顺手打开了电视机，看起来对黎因的家相当熟悉。
和江世遥相比，站在门口的闵珂显然要拘谨许多。
如果黎因有心想缓解闵珂的尴尬，他完全可以将闵珂引到他的阳台上，让这人看自己精心养护的花草，闵珂该是有兴趣的。
但他没有，他决心不在闵珂面前，暴露自己更多的生活细节。
将人带到家里来，已经足够失误。
等闵珂换上拖鞋后，黎因将刚才买好的洗漱用品拿了出来，又把换洗衣物递了过去：“先去洗澡吧。”
闵珂望着坐在沙发上，已经开了瓶啤酒的江世遥。
黎因挑起眉稍：“还没喝够？”
闵珂摇了摇头，慢吞吞地接过了黎因手里的东西。
等闵珂洗完澡出来，黎因和江世遥在打游戏，黎因按着手柄，目光不离电视机屏幕，头也不抬道：“快去睡吧，床单我已经换好了。”
余光里闵珂站着没动，黎因总算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怎么了？”
闵珂握紧手里换下来的衣服，突然抬高音调说：“我还有两个月就成年了。”
江世遥操纵的小人掉进了水里，死了。
黎因按着手柄，让小人丝滑地躲过大摆锤：“行啊，两个月后再让你喝酒，现在给我去睡觉。”
闵珂站着没动，直到通关，黎因才听到卧室门合上的声音。这场无声的战役，他大获全胜。
江世遥凑了过来：“这小孩你从哪招惹回来的，看着麻烦得很啊。”
黎因听出了江世遥口中的幸灾乐祸，也不知道这个人精猜出了多少，他丢开手柄，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谁说不是呢。”
江世遥说要喝到三点，实际一点半就已离开。
黎因简单地收拾了客厅，又冲了个澡，躺在沙发上准备入睡。
虽然闵珂并未对他表白过，但刚才在酒吧里喊他的声音，望他的目光，实在令人心惊肉跳。酒精让身体发热，脑袋发疼，说不清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人。
寂静的黑暗中，一切动静都被放大。他听到门锁被拧开的声音，木地板发出轻微吱呀声响。
黑暗中的“贼”似乎没想到地板质量如此糟糕，半天没敢踏出下一步。
黎因脑子昏昏沉沉，心想闵珂怎么胆子这样小，连上个厕所都怕吵醒他。
刚到他家的时候也是，肉眼可见的紧张局促。难道是他之前对闵珂实在太坏，才让对方如此小心翼翼？
木地板的吱呀声再度响起，离沙发越来越近。
他想错了，闵珂并不胆小，甚至胆大包天。
错过了“睡醒”的最佳时机，黎因只能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黑暗中闵珂的影子。
影子从脖子上摘下了样东西，塞进口袋里，随后他俯下身来。
闵珂的双眼不像希氏湾喉海萤，因为它不会在晚上发光。但他的睫毛却很长，像君主娟蝶，有着毛茸茸的羽翅，从黎因脸颊上滑过。
他笨得厉害，第一下甚至没找准位置，碰到了黎因的下巴。
但他却没有浅尝而止，温热颤抖的嘴唇从黎因下巴的皮肤，摩挲到了同样柔软的位置，停顿了几秒。
仅仅只是亲了两下，闵珂连鼻息都变得急促。
这甚至算不上吻，黎因有种被小动物柔软的腹部蹭了脸的错觉。
他闻到了淡淡的薄荷草莓味。
……薄荷糖和草莓牙膏，还都是他给的。
“成年以后，我不想喝酒。”
闵珂突然开口，将装睡的黎因吓了一跳。
很快，他就明白了，闵珂知道他没睡，又或者……闵珂希望他没睡。
装了一晚上的“乖孩子”，在黑暗中，向成年人发起了第一次进攻。
“给我其他东西吧，黎因。”
***
公交车碾过马路，发出巨大的喷气声，黎因猛地睁开眼，他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这觉睡得不好，太阳穴似有根筋狠狠拧着，喉咙像咽了把沙子，又干又疼。
车子停在一条窄巷里，夕阳透过灰蒙的车前窗，将黎因裤子晒得发烫。
方澜还没有醒，驾驶座已经空了，黎因撑着椅子前后左右地看，也没瞧见人，这不像宾馆的停车场，他们被载到了哪？
黎因拉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灌进鼻腔，让人精神一振，清醒许多。
窄巷的后方是公路，前方是条向下的坡道，黎因将手揣进兜里，畏冷似的将唇鼻藏进立起的领口里。
顺着坡道往下走，夕阳将这一片灰褐色的石头房，照成了金灿灿的颜色，世界都静了下来。
蜿蜒的坡道下方，有个小广场。
笨重的拍球声让世界重新运转，他看到了本该在驾驶座上的人，此刻坐在小广场中央的大树下。
几个小孩将破旧的足球踢来踢去，闵珂把手里的打气筒放到一边，看着站在跟前扎着双辫的小姑娘，不怎么笑，也没什么表情。
小姑娘却不怕他，还要伸手抓他的头发。
闵珂有些无奈，从口袋里拿出了颗薄荷糖，塞进了小姑娘手里。
足球实在太破了，踢了两下又没了气，小孩们抱着球像小鸟一样，再度簇拥到闵珂身边。
闵珂手很大，拿着孩子用的迷你足球，跟拎着个小玩具一样。然而小玩具有大问题，闵珂试图故伎重施，将打气筒重新对准了阀门，眼前便伸来了一只白净的手。
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干净饱满，富有光泽，并不精心养护，却又处处能看出这人条件优越，养尊处优。
“给我吧。”黎因说。
闵珂看着那灰扑扑的足球，和自己被弄脏的黑手套：“球太脏了。”
他没抬眼，也没把球交出去：“不适合你。”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小设定，黎因比闵珂大三岁，在过去时时间线上，黎因二十，闵珂十七。现在的时间线，黎因二十七，闵珂二十四。

第8章
为什么黎因总觉得闵珂变化很大，不仅因为外表、身型，以及气质上的变化。还因为他来到白石镇这样久了，从未见闵珂笑过。
对着孩子们他也不笑，孩子们倒不怕他，连流浪猫都不怕。
他给小女孩糖，给流浪猫饼。也不知只穿了件黑色紧身毛衣，往哪藏了这么多食物。
馕饼被掰得细碎，落在地上，一只橘白色的长毛流浪猫，不忙着吃饼，倒忙着竖起蓬松的尾巴，在闵珂腿边打转，脑袋不停地在男人裤腿上蹭来蹭去，留下味道与记号。
也不是完全不同了，仍有相似之处，那就是闵珂跟从前一样固执，自己决定好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他不肯给黎因足球，便不会给，哪怕黎因问他要。
闵珂不知从哪变出个黑色胶带，像医生一样缜密地查看足球的“伤势”，最后在一切他认为有可能漏气的地方，细心地贴上了胶带。
好好一个足球，被贴成了马赛克，打足气，再次落入孩子堆里，你一脚我一脚，踢得热闹。
小女孩不怕生，亲亲热热地挨到了黎因腿边，握住他的手指。女孩的掌心柔软潮湿，皮肤是少族也有的蜜色，头发卷曲泛黄，长得很漂亮。
黎因弯下腰，温声问道：“你还想吃什么啊？”
小女孩不会说汉语，只能眨着明亮的大眼睛，稚气地说着当地话。
黎因抬起头，看向翻译官，翻译官目光落在小女孩牵他的手上，黎因出声发问：“她说了什么？”
闵珂帮女孩做了决定：“她说她不饿。”
“如果她能听懂我在问什么，那应该能够自己回答？”黎因直接戳穿了闵珂蹩脚的谎言。
闵珂不慌不忙地找补：“她确实不饿，刚吃了块跟她脑袋一样大的饼，还吃光了我的糖。”
看来喂小猫的饼，是小女孩剩下的。
闵珂又说：“她想你抱抱她。”
有些人天然地招小动物喜欢，比如闵珂。也有人天然招小孩喜欢，就像黎因。亲戚的小孩也总爱让他抱，再哭再闹的小朋友，到了黎因怀里，都会神奇地安静下来。
黎因没抱小姑娘，而是从衣服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了过去。他听说高原反应吃点甜的能够缓解，便在身上备了不少。
小姑娘拿起巧克力，转身跑到一个老妇人面前，老妇人怀里抱了个还坐不稳当的幼童。
她把巧克力分成两半，塞进幼童嘴里。小镇上的孩子，总是那么简单。一颗足球，一块巧克力，便能得到许多快乐。
小广场静谧又喧闹，有嬉闹的小孩，有晒太阳的老人，也有像他和闵珂这样的年轻人，坐在榕树的树圈上。
树圈是粗粝的石头所砌成，表面凹凸不平，坐着不算舒适。内圈堆了数块大石，石头被切割出很平整的一面，面上雕着少族文字，用金色的油漆描绘。
风吹树动，飒飒作响，榕树一部分的树叶已经变黄，被风吹到了黎因怀里。
捻着一片枯黄的叶，黎因问向导：“石头上刻的是什么？”
闵珂把充气筒折叠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是六字真言，源于梵文，算是咒语，也是一种发声法。”
黎因等了半天下文，比如这六字真言怎么念，也没等到：“我猜你应该没考导游证。”
闵珂站起身来，观察着小孩们脚下的足球，短时间内没有漏气的倾向，才说：“考了初级的，没考高级的。”
至于为什么没考，黎因没问，闵珂也没说。
他们默契地往回走，残阳抹红了半边天，周遭逐渐变得昏暗，闵珂率先走在前方，黎因看着地上的影子。长而深的黑影，伴随着主体移动，始终距离黎因一步之遥。
往下走与向上爬的视角不同，从小广场回到车里，就像从黄昏走进黑夜一般，脱离了温暖的地方，寒意变得鲜明起来。
黎因知道闵珂为什么没考高级向导证，因为高级向导最低的学历是本科。当初闵珂办理了休学，休学期限最长两年，两年后黎因留在本校读研，而闵珂始终没有回来。
远远地，皮卡车旁站着个人。方澜早早醒了，站在车边摆弄手机，张望到他们归来，才道：“吓死我了，一觉睡醒人全没了！师兄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黎因掏出手机，已经没电关机。
方澜有闵珂的电话，两人一同把视线移到了闵珂身上，闵珂拿出手机，低头看了眼：“不好意思，刚刚没留意。”
方澜本就不是个爱计较的人，她从书包里翻出充电宝，给黎因递了过去：“师兄，你下次可别失联了。”
黎因接过充电宝：“知道了，以后去哪都先跟你说一声。”
闵珂上了车，关门的时候，整个皮卡车的灰都震下来了一层。
赶在夕阳余晖消失前，他们踏上了返途征程。
傍晚的国路大道，与中午的相比，又换了一个模样。
高山牧场的牛群，被牧人驱赶着返回牛圈。上百头牦牛从草原尽头跋涉而来，从细细密密的一条线，逐渐聚成浩浩荡荡的洪流。
闵珂将车子停下熄火，等待牛群经过。
昏黄夕阳下，绵延的黑色山岭，铜铃声由远及近，低沉的牦牛叫声，与富有节律，震颤大地的蹄声所混合，犹如大地低鸣。
自然的气息从车窗涌了进来，并不难闻，那是一种全然野生的味道，是城市里见不到的风景。
牛群默契地无视停在道路中央的汽车，他们不紧不慢，一头一头地穿梭而过。
这里的时间，好像与城市的流速不一致。城市里的万事万物，风云变幻，每一日都是新的开始。而高山草原里，日复一日，亘古不变。
黎因想到下午他们换了地方采样，也是这么大一片的草原。无事可做的闵珂躺在一片向阳的草甸上，用一本杂志盖住了自己的脸。
风徐徐吹来，草甸似乎有了呼吸，伴随着磅礴的生命力，波澜起伏，一身黑衣的闵珂，被绿意温柔簇拥着，安然沉睡。
他和方澜是那样忙，忙着记录数据，忙着理清大自然的规律。而闵珂则是安静地睡在自然里，好像生来如此，他始终就该长在这里。
二十四岁的闵珂，变得很少笑，很少有大的情绪起伏。可他却不显得暮气深重，相反，他像一汪静谧的雨水，随便老天爷将他降落在什么地方。落进山里，他变成了湖泊。降在沙漠，便滋养了绿意，永远自在烂漫。
牛群穿过公路，走向了另一片草原，汽车重新启动，缓缓行驶。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边，车灯亮起，照亮了漆黑的公路。
黎因回过神来，取出电脑，开始整理他们今日收集的数据。
“今晚你们想吃点什么吗？”闵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朋友开了家餐馆，味道不错，如果你们想吃，我可以现在打电话让她预留位置。”
开餐馆的朋友，大概率是黎因见过的那位老板娘。看来生意不错，还需要预留位置。这样生意好的餐馆，却能为闵珂闭店清场。
方澜摸了摸肚子：“感觉还很饱，师兄你呢？”
黎因指尖不离键盘，低头紧盯屏幕上的数据：“我也不饿。”
被拒绝以后，闵珂也没有再劝，而是将他们送回宾馆，随后离开。
晚上十点半，林知宵抵达白石镇。
林知宵便是那位临出发前，染发后严重过敏的小组成员。他顶着一头耀眼的红毛，眼皮肿胀未消，原本清秀的一张脸，如今变得可怜又好笑。
林知宵把过敏药当饭吃，三餐不落，这才成功登机，抵达白石镇。刚到宾馆，他就表示要跟黎因睡一间房。
他不敢一个人睡，而他本来的室友梁皆是明天才到。
黎因同意了，他无所谓跟谁住同一间房。
雨停了，宾馆外河道水声变得和缓，湍湍溪流像催眠的白噪音，吃过感冒药的黎因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次日他隐约听到了林知宵使用浴室的声音，对方踩着湿润的拖鞋，发出嗒嗒的水声。他迷迷糊糊将脸缩进被子里，再度昏睡过去。
今日唯一的行程，便是去镇上购买食物与装备，他不必急着起床。
然而舒心的睡眠没有持续多久，他被对话声惊醒了。
“你是谁？”
“你又是哪位？”
“这不是黎因的房间吗？”
“是啊。”
黎因将脑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看向门口。
林知宵穿着一件白色浴袍，发梢湿得滴水，年轻人身强体健，不怕冷地露出了雪白的腿和大片胸膛。他脖子到胸口，仍有过敏留下的红印，被热水冲刷后，愈发鲜明，红得刺眼。
闵珂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食物的热气将透明的塑料袋蒸得模糊。他的声音比白石镇的清晨还冷，比空气还干。
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是闵珂手指缠住了提手，用力攥紧：“抱歉，我不知道有两个人。”
林知宵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你应该是向导吧，实在太谢谢你了，还帮忙买早餐，真是辛苦了。”
说完他伸手去接闵珂手里的塑料袋，他扯了一下，没接过来。
林知宵茫然地看向了闵珂，对方感觉到他的目光，指尖一颤，松开了手里的塑料袋。
林知宵接过早餐，还未同向导自我介绍，就见对方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第9章
脑袋重重地落回枕头上，黎因撑了半天，脖子酸得厉害。
他在整理思绪，试图理清发生了什么事。
林知宵关上房门，坐床上盘起右腿，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包子、豆腐脑，煎饼果子。这一个人哪吃得完，师兄我帮你分担点。”
黎因探出半张脸，正好跟林知宵敞开的大腿面对面，他甚至看到了林知宵的内裤：“大清早你冲什么澡？还有……你不冷吗？”
林知宵一口下去半个包子，嚼得很香：“还行吧，刚洗完澡不冷，师兄你要不要也去洗一个，浴室还热着。”
等解决完一个包子，林知宵才觉得有点冷，忙不迭地穿上裤子：“方澜说得没错，向导长得也太好认了，操……这是真帅啊！”
黎因彻底醒了，他起身抹了把脸，打量着披个浴袍到处晃的林知宵，自然发觉了这人身上的痕迹：“你这过敏得也太严重了。”
林知宵撇着嘴：“可不是吗，痒得要命，我老忍不住抓。”
黎因：“吃点药吧，不行再去看看医生，不过这里只有卫生院。”
“没事，我带了好多药过来，管够！”林知宵没心没肺道。
黎因起身进入浴室，就着那点稀薄的热气，快速地洗漱完毕，望着镜子里有些憔悴的脸，他拿毛巾用力搓了搓，直到脸颊浮现些许血色。
他大概猜到闵珂误会了什么，但无心解释。
说到底，他们现在也不是需要解释的关系，更没必要干涉彼此的私生活。
就像他不会问闵珂，老板娘同他是什么关系，结婚了没有，这些年是否有了新的爱人。
所以就算闵珂误会他和林知宵的关系，也没什么要紧的。
穿上外套，黎因拧开房门：“我下楼买包烟。”
这几天由于感冒，黎因已经在控制抽烟的次数，上回抽还是在医院里输液那次。
刚走到大堂的位置，黎因就顿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那个本以为早已离开的人。
今日闵珂穿着一件看着干净柔软的白衬衣，头发简单地打理过，露出漂亮的眉眼。一眼望过去，他恍惚间好似又看到了曾经大学时的闵珂。
闵珂站在自己的车前，盯着车窗，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他抬手，用力地将耳坠扯了下来，力气非常大，看得黎因都有些吃疼。
闵珂盯着车窗里倒映的自己，将耳坠紧紧握在手里，手背青筋突起，令黎因不由怀疑，耳坠已经被这人给捏碎。
他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隔着衣服都能瞧见底下一块块肌肉不自然地收紧，似乎只需要轻轻加以刺激，便能失去控制。
闵珂像座山一般沉默了许久，才很轻很慢地叹了口气。他把脸凑近车窗，重新将耳坠戴上。
黎因收回视线，旋步回身，往楼上走。
推开房门时，林知宵还在忙着吃，嘴巴被包子塞得鼓鼓囊囊：“这么快就回来了，买到了吗？”
黎因随意地点了点头，他坐到床上发了会呆，才想起要喊方澜过来吃早餐，哪知道方澜那里也收到了一份，原来他的房间号，是方澜告诉闵珂的。
“师兄，快吃，再不吃包子都要冷了，这包子比校门口那家好吃多了，肉特扎实，油也很香，不像外面卖的。”林知宵喝了一大口豆腐脑，吃得满嘴流油。
黎因扫了眼塑料袋里的包子，长得很不规则，形状大小不一。
再看床头柜上的闹钟，才早上八点半，总不能是有人六点没到就起来做包子，再千里迢迢地送过来吧。
“向导的朋友是开餐馆的，可能是在那买的。”他伸手接过包子：“你别总是不穿衣服，小心着凉。”
林知宵抬起胳膊，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没事，我年轻人，火气旺。”
年轻人一口气把四个大包子吃掉，剩了一个黎因吃了。
黎因没什么忌口，唯独不吃葱，偏偏葱这种东西在各系食谱中十分常见，以至于他每次挑葱都很费劲。
这包子没有葱，他吃得挺满意。
用过早餐，他们三人在房间里开了个小组会议，远在北市的梁皆，用视讯通话参与全程。
昨晚闵珂给他发来详细的物资准备清单，他们缺什么东西最好今天补齐。等到了下一个目的地──苍岭谷地，便不像白石镇上那样方便补充物资。列好缺少的物品清单后，黎因给闵珂发了条微信。
「你今天几点有空，我们打算去趟集市。」
本以为闵珂会晚点回消息，然而对面的回答，在下一秒就显示在弹窗上。
「随时。」闵珂回复道。
黎因想了想：「那就半小时后出发吧，你朋友开的那个餐馆，今天午饭可以在那用吗？」
包子做得很合他心意，其他菜应该也不错。
闵珂：「可以。」
虽然回复得很快，但字句相当简洁。
黎因收起手机：“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十点整，他们在楼下等到了闵珂的车。
林知宵主动同闵珂打招呼：“上午你走得太急，我都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林知宵，是黎师兄的直系学弟，也是这次斐达雪山野采的主要成员之一。”
不知为何，他越往后说，眼前的向导脸色越差，打量他的目光近乎挑剔，把他从上看到下以后，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今年多大了。”
林知宵挠了挠脸颊：“二十二。”
向导听完后，面色微变，随后冷淡地抛下一句：“不错啊，真年轻。”
而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林知宵：“谢……谢？”
黎因拉开了副驾座的门坐了上去，系安全带的时候，能感觉有人看他，等他转过头，闵珂的视线就躲开了，像是多看他一眼，眼睛就会被烫伤似的。
车厢狭窄，人与人的距离被迫拉得很近。闵珂眼尾有些发红，像是揉搓过度，覆着薄薄的一层血色。耳垂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耳坠仍是绿松石，底下是红珊瑚吊坠，银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十分耀眼。
而不小心旁观他自虐全过程黎因，认为这耳坠算得上某种美丽刑具。
他非但不觉得这东西好看，只觉得疼。
***
集市离宾馆的位置不远，车程十五分钟左右。
清晨的白石镇阳光正盛，温暖地洒在青石道铺就的街道上，长街两旁布满了简易的摊位和小铺，五颜六色的遮阳布随风轻摆。
过于专业的设备，在白石镇上买不到，这次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购买食物和山上能用到的耗材。
黎因路过一位老太太摆的干粮摊，摊位上码着风干牦牛肉，酥油饼和糍粑粉，边上列着一排哇哈哈等各种品牌饮料。
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隐约能听见本地人与游客用不同的语言交流，就像老奶奶的干粮摊一样，像个大杂烩。
黎因买了包牦牛肉，一转身就发现组员们全散开了，都在各逛各的。
方澜站在一个卖日用品的摊位前，拿着个多功能刀具跟老板讨价还价。
而林知宵在人群中相当显眼，红头发像个灯泡一样，一眼就能瞧见他蹲在卖草药的阿公那里，耐心地翻找竹篓里的药材，不时拿到鼻下嗅闻。
唯一站在他身后的人，是闵珂。
闵珂单手插着兜，安静地跟着他。
黎因把牛肉塞到包里，往一旁的饰品摊挪了过去，余光里闵珂很快就跟了上来。
饰品摊上多是鲜花编织品，黎因还看到一些木制品的吊坠。摊主是个年轻的姑娘，五官立体，普通话很不错。
黎因拿起木头吊坠，这同闵珂身上的那条很像。
姑娘紧跟着解释道：“这是用图宜族神树的木头做的，叫观木，是山神的眼睛。”
黎因指腹抚摸着冰凉的木饰，笑了笑：“那干坏事的时候，是不是就得取下来，以防山神看见？”
姑娘显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结结巴巴道：“图宜族子民要善良，不、不能做坏事的，不然就得不到山神的庇护与祝福了。”
黎因笑了笑，放下吊坠，好像兴趣全无，转向其他摊位。
集市街道不长，很快他们就买得差不多，大包小包地拎到了闵珂的车上。
皮卡车的无车顶货箱非常方便，闵珂这车一看就运输过不少东西，铁皮都剐蹭下来不少，装他们的东西绰绰有余。
闵珂拿绳索把他们买的东西都捆起来，固定在底部的挂钩上，随后单手撑着跳下车，动作流畅利索。
与他相比，林知宵手里提着个大袋子，另一只手握着一把药草，走走停停，磨磨蹭蹭，盯着手里的药草看入迷了，还送到嘴里咬了口。
刚走到车子面前，林知宵就狠狠绊了一跤，险些一头磕在皮卡的尾门上。
尾门边缘虽然做了钝化处理，表面平滑，防止日常划伤磕伤，但如果有人真在上面狠磕一下，轻度软组织挫伤，重度鼻骨骨折也是有可能的。
闵珂眼疾手快地抓住人的后领，全然没收力，猛地往后一拉，险些把林知宵勒断了气。
他捂着喉咙咳了半天，闵珂慢声道：“小心啊，你这样在山上，很容易出事。”
林知宵脸都咳红了，他艰难道：“谢谢向导。”
闵珂又看向他脚上那对帆布鞋：“鞋也不适合。”
林知宵缓了缓才道：“我有带备用的，向导你放心。”
说完，他真觉得向导挺关心自己的，便冲人爽朗一笑。
闵珂却转过身，拉扯着固定物品的绳索，像是在确定松紧，又似借由这个动作把话题搁浅。他力气很大，方澜已经在车上的情况下，这两下松紧，还是将车身都摇晃起来。
这时黎因上前一步，推了林知宵一下：“之后记得小心点，先上车吧。”
等人上车后，黎因说：“刚刚谢谢你。”
闵珂松了绳索，仍背对着黎因：“黎先生还真是关心组员。”
黎因愣了愣。
……黎先生？
从黎因，到阿荼罗，再到黎先生，还真是一天一个喊法。
越叫越客气，越来越阴阳怪气。
黎因没接茬，转身便上了车，没给出任何反应。
***
中午吃饭的餐馆，正是他跟闵珂面谈的那一家。
与上次不同，这回店里很热闹，年轻的少族男人抱着托盘穿梭在喧闹的食客中，年纪大的几个嬢嬢提着桶和抹布，迅速地将空桌收拾好了，让下一桌客人入座。
他们定好的位置，是用屏风隔出来的一个里间，能听到餐馆里的热闹声响，但又具有一定私密性。
将他们引到座位上，闵珂就离开了，林知宵奇怪地发问：“向导不跟我们一块吃吗？”
黎因随口道：“他应该有其他事要忙，我们先点餐吧。”
老板娘依然抱着那本破破烂烂的菜单，一眼瞧见黎因，冲他粲然一笑：“你又来了，吃点什么？”
黎因接过菜单，语气轻松：“上次就我一个人，这次多带点人来捧场。”
老板娘笑得更甜了：“请你喝茶要不要？”
黎因也跟着笑：“那就谢谢老板娘啦。”
老板娘用笔飞快地记录着方澜他们的点单，手上的银镯清脆地碰撞着，发出悦耳声响：“叫我阿罗就好。”
阿罗很年轻就出来打拼，在讨生活的日子里，她练就了一身本事，极有眼力见。她察觉眼前这位长得很英俊的汉人，在听到她名字的那刻，脸上的笑容变得刻意了许多，像浮在水面的一层薄冰。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若有所思道：“原来你就是阿罗啊。”
阿罗奇怪道：“你听闵珂聊起过我？”
黎因摇了摇头，午餐点正忙，阿罗没空多聊，记好菜单便离开了。
这时不知哪去的闵珂，提着一扎饮料回来了：“刺梨果汁，这里的特色饮品，味道还不错，你们尝尝看。”
说完闵珂将饮料率先递给了黎因：“对感冒有好处。”
一旁的林知宵反应过来：“师兄，你感冒了啊？”
黎因接过饮料：“来的第一天有点发烧。”
“你没看出他不舒服吗？”闵珂刚把果汁递给林知宵。
林知宵愣了愣，他扯了一下闵珂手里的饮料，有些迷茫道：“不知道啊，师兄没跟我说。”
闵珂没像早上那样轻易松手，而是轻轻眯起双眼，满含意味地打量着林知宵，最后勾了勾唇角，松开指腹：“他身体不舒服会很明显啊，明明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这话说得，好像林知宵很没眼力见，也不关心黎因一样，林知宵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一旁的黎因夹了个丸子到林知宵碗里：“先吃饭吧。”
然后他又看向闵珂：“我已经好多了，何况知宵昨晚才到白石镇，不知道我病了也很正常。”
方澜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跟林知宵一样摸不着头脑。
林知宵将丸子送进口中：“师兄你也真是的，不舒服跟我说啊，难怪你昨晚睡这么早。”
话音刚落，饭桌突然安静了下来，谁也没说话。
黎因给林知宵装了碗蹄花汤，打破了这突如其来，诡异的安静：“喝点汤吧。”
方澜将碗递给黎因：“师兄，我也要。”
直到午餐结束，闵珂再也没开过口。
用过饭后，方澜见餐厅离宾馆不远，主动提出：“要不我们散步回去吧，感觉吃太饱了，得消消食。”
闵珂把车钥匙揣进兜里：“行，我送你们回去。”
白石镇的长街在午后骤然黯淡，乌云低垂，像一块厚重绵密的雪，被风推着覆盖而来。
阳光消失后，地上的寒意遍从脚踝开始向上吞噬。
回宾馆时要经过一条河，河边的风不算特别凶，但十分绵密，一阵阵地刮过来，就没停的时候。
黎因感冒未愈，体质正虚，被吹得头疼。
餐馆的菜品味道不错，刺梨汁酸酸甜甜，很开胃，但黎因就是没吃下几口。
胃相当不给面子，多吃一些，就开始翻江倒海地折腾，总是不愿让他多吃些。
方澜和林知宵走在前边，他们是同一届的研究生，本身关系就好。
黎因一边走，一边被风吹得直揉脑袋，也不知闵珂何时消失，又何时回来的，只知脑袋上一沉，他头上多了个帽子。
闵珂将帽子压在他脑袋上后，又退了几步：“看来他也没多喜欢你，连你不舒服也不知道。”
林知宵不知道说了什么，气得方澜直跳脚，追着他捶了好几拳，锤得林知宵抓着方澜的手腕大喊饶命，就差没给人跪下来。
闵珂冷笑道：“跟女生也很亲密，不知分寸。”
远山的轮廓半隐于云雾中，正如黎因当下的表情，带着一缕含糊不清的笑意，既漫不经心，又难以捉摸。
“闵珂”，他慢吞吞地开口，语气轻得似风穿过树梢：“他怎么样，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呢？”
身后的人彻底安静下来，仿佛连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一块消失，只剩下一团灰色的模糊轮廓。

第10章
刚走到宾馆时，硕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白石镇被乌云浓雾所包围，天灰蒙蒙地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闵珂送到这里，转身就要走，林知宵却喊住了他：“向导，雨这么大，上楼歇会再走吧，我行李箱有伞，给你拿一把？”
林知宵无疑是热情的，殊不知自己已在闵珂心中，早已成了品行不端的渣男。
对于他的热情邀约，闵珂只是摆摆手。
方澜也接着劝：“是啊闵向导，你车还停在饭店那，现在走回去肯定要淋雨，感冒了怎么办？”
“不会的。”闵珂答得急促，大步踏进雨里，很快身影便在密集的雨雾中，缩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宾馆旁细小瘦弱的河流，发出了瀑布般的轰鸣。
闵珂双手插进兜里，安然地淋着雨，雨中的世界嘈杂又宁静，只有一种声音。
衬衣并不防水，不多时闵珂的肩膀被雨水打得湿透，贴在了肉上。
湿冷的雨意无穷无尽地钻进身体里，似要吞噬人的一切力量，像把尖锐的齿梳，狠刮骨缝。
人类总是擅长忍耐痛苦，将它变作习以为常，闵珂亦对难过、不适，孤独等负面情绪有着良好的适应性。
很突然地，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雨水被聚酯纤维隔绝的闷响，一把绿色的伞遮挡了灰暗的世界，成为视野里唯一的那抹亮意。
闵珂感觉头发被人碰了碰，原是一顶帽子戴了上来。
“不许回头。”黎因冷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手仍按在闵珂脑袋上：“我来还你帽子。”
脑袋上的手离开了，闵珂感觉脖子一凉，是黎因将伞从后面递了过来，铁制的伞杆贴在了颈项。
“怎么长这么高了。”
黎因轻声的抱怨在雨中听不分明，然后按住他的肩膀，往前推了推，轻轻道：“回去吧。”
***
黎因回到宾馆后，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将自己烫得通红，才敢从浴室里出来。
以防万一，他还给自己冲了个感冒灵冲剂。
这么大的雨，所有人都只能呆在宾馆里，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
林知宵去找方澜双排，离开前还问黎因，晚上要吃什么。
黎因那会只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无力地摇了摇：“你们去吃吧，我想睡觉。”
药剂的效果席卷而来，黎因睡得很沉，梦到了大学时的闵珂。
梦镜跳转着，如同电影卡带，不断地切换着新的画面。
窗外的雨绵延进了梦里，却不感觉潮湿，像一种朦胧的雾气，裹住了整个梦境。
十八岁的闵珂坐在他的梦里，安静地望着他，长而卷的睫毛轻轻眨着，漂亮得不似真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黎因在梦里，声音没有现实中冷淡，仅仅只是困惑地，茫然地看着这个年轻的闵珂。
这里是公寓，七年前黎因住过的地方。
一种熟悉的，柔软的心情涌了上来，像朵厚重的奶油，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闵珂像猫一样趴在浅绿色的沙发上，脸颊压着胳膊，挤出了一点点圆润的弧度，看着很可爱，望着黎因不说话。
黎因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卷发蓬松，在他掌心里，就好像闵珂真变成了一只猫。
但他更希望闵珂能变成一株植物，与他互利共生，如果他离开，闵珂就无法独立生存。当然，他不愿做与植物共生的微生物，比如根瘤菌或真菌──那些在地底付出生命，在生命链中沉默的齿轮。
即使在梦里，黎因也颇为严谨地思考，纠正着自己的想法。
如果可以，他想成为雪山上的“天空岛”，那片独一无二的特有生态位，承载着不可替代的生命与意义。
梦里的闵珂似乎听见了他内心的话语，甜蜜地笑着，喊他：“阿荼罗，我的阿荼罗。”
黎因很不高兴，非常严肃地告诉他：“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他想了想，将咽下许久，在肚子里像蝴蝶一样折腾他，令他连饭都没吃好的话语，轻轻地在梦中吐露出来：“你不是有阿罗了吗？”
“哪怕换一个字呢，闵珂。”
闵珂又不说话了，像是笃定了黎因的心软，那双他亲过、吻过，说过伤人的、恶劣话语的嘴唇，弯出好看的弧度。
他凑了过来，要吻上黎因。
不知哪来的火焰将房子燃烧起来，像某种尖锐的警告，将这里的一切焚烧殆尽。
黎因慌张地抓住闵珂的手：“我们逃吧。”
闵珂抓住他的手，将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黎因觉得很热，这个怀抱力气大极了，他艰难地抬起头，十八岁的闵珂不见了，二十四的闵珂低着头望他：“黎因。”
他将手强势地探入了黎因的衣服，将柔软的睡衣推开，露出白皙的，急促起伏的腹部。
火焰迅速地蔓延开来，腾腾的热意扭曲了视野，整座房子发出即将坍塌的危险低鸣。
闵珂的手越过他脆弱柔软的腹部，按在了他胸口上。
梦里的闵珂可恶地笑着，掌心下是那颗肆意地，不受控制的心脏。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黎因。”
“黎因。”
“黎因！”
黎因艰难地睁开眼，他浑身四肢发软无力，明亮的灯光刺激着他的眼睛，眼里迅速地浮上一层湿润，他闭上眼，泪便从眼角流了下来。
粗粝的手指拂过那抹湿润，捧住他烧红的脸，梦镜外的闵珂严肃地皱着眉，将手探进他的衣服里。
这与梦境重合度过高的行为，让黎因挣扎起来，这是在干什么！
很快，黎因就发现自己气力不足，虚弱得提不起劲，自然也避不开闵珂的手。
闵珂从他衣服里取出一支水银温度计，对着光查看温度：“38.5度，中度发热。他两天前才输过液，再去卫生院的意义不大。”
黎因发觉闵珂并不是在对他说话，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床头那趴着两个人，方澜和林知宵正满脸紧张担忧地望着他。
林知宵皱巴着一张脸：“师兄！你吓死我了，我都快把手拍烂了你都不开门，我还没带房卡，幸好前台小苗有备用的……”
方澜一把捂住林知宵的嘴：“别嚎了，师兄刚醒都快被你嚎晕过去了！”
说完方澜嫌弃地推开林知宵的脸，问闵珂：“那现在怎么办？”
闵珂垂眸看着黎因烧红的脸：“先物理降温吧。”
床垫晃了晃，是闵珂下了床，他站在床头柜前，打开带来的医疗箱：“附近有家药店，大概七百米远，现在雨这么大，你们两个一块去吧，互相有个照应。”
闵珂沉稳有力，不容置疑地下达命令。
黎因眼睁睁地看着方澜和林知宵听话得要命，就这么一起离开了。
闵珂进了浴室，不多时又回来了，他打了盆温水，将酒精按一定比例倒进水中。
酒精刺鼻的味道，在窄小的空间里蔓延开来。
宾馆的灯光并不明亮，闵珂的影子笼罩在床上，下一秒，他抬手掀开了黎因的被子。
梦镜里熊熊燃起的大火，源于现实中过于厚重的被褥，黎因热得要命，此刻被子掀开，皮肤接触到清凉的空气，总算活了过来。
闵珂伸手搂住黎因的腰，一手托臀，将这具发热的，柔软的身体从床上捞起。
黎因穿着一件薄而软的真丝睡衣，因为闵珂的动作，衣服掀开了一角。
在宾馆昏暗灯光下，露出了微微汗湿，泛着细光的腰腹。
他清晰地感觉到闵珂往那里看了一眼，随后伸手过来，在他身体僵住前，闵珂将那片翻开的衣角捋平，盖住。
闵珂的手抽离开来，拆开了医用手套的包装。
接触式戴无菌手套，有一套严谨的流程。闵珂离开了学校，甚至未读完大学，可依然清晰地记得整个流程。
乳胶弹在皮肤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戴好手套的闵珂拿着压舌板，对黎因说：“我要检查你喉咙的情况。”
他语气平铺直叙，正直得好似一个对待病患的医生，不会有任何想法。
黎因配合地张开了嘴，闵珂似乎仍觉得不够大，用拇指按住他的下齿，同时压舌板探入，抵住舌根，塞进口腔深处。
闵珂检查的动作很快，即便如此，黎因还是被刺激得轻微干呕，眼底的湿润更多了，压舌板抽离出来，带出一点唾液。
黎因还未来得及羞耻，闵珂就用医用纱布擦掉那点湿润，粗糙的纱布磨红了唇面，带来细微的疼痛。
闵珂冷静道：“我建议你最好跟你的……”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林知宵，闵珂选择了一个合适的词汇：“组员，分开房睡。”
“近期内都不要有过于亲密的接触。”闵珂一字一句道：“避免交叉感染。”
黎因闷闷地应了声，闵珂取出新的医用纱布，放进了混合着酒精的温水中。
“那么现在……”
闵珂将纱布拧干，看着坐在床头的黎因，目光从他被眼泪打湿的脸颊，高温烧红的颧骨，苍白的颈项，一路往下。
“解开你的扣子。”

第11章
昏黄灯光下，因发烧而难以集中的注意力，令黎因恍惚地抬起脸，似乎无法理解闵珂嘴里的解开扣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睡衣随着呼吸起伏，真丝波光流动，黎因按着冰冷潮湿的被面，神志总算清醒些许。
“不行。”黎因声音很哑，因为高烧，浑身都觉得疼。
“我吃药就可以……咳咳咳。”他喉咙疼的厉害，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咳嗽不停。
被面的阴影变得又深又重，是闵珂压了过来。
白色的贝壳纽扣被解开，闵珂尽量不碰到他的皮肤，但闵珂的手指却异常笨拙，舒展间带着轻微的僵硬感。
乳胶手套的触感很冷，指关节刮过他的胸口，仅此一点的触碰，让黎因抬起手来，用力握住了闵珂的腕。
闵珂垂下眼，看着黎因的手，指腹泛红，关节紧张泛白，多么可怜。
黎因：“我说……”
闵珂打断了他：“你为什么要给我送伞？”
这话问得出奇不意，黎因愣住了。
“因为过来送伞，回去的时候淋了雨，所以才发烧了不是吗？”闵珂声音平铺直叙，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陈述事实。
黎因指尖力气松了点，却未完全松开。
“你病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耽误之后的行程，对吧？”闵珂感觉到制衡他手腕的力量已经彻底松开了。
闵珂解开剩余的纽扣，指尖下的身体逐渐变得紧绷，好似连呼吸都停顿住了。
黎因的皮肤非常苍白，锻炼得宜的肌肉覆盖着骨骼，既不显得过分强壮，也不单薄。
光影在肌理上投下暧昧的阴影，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轻微颤栗着。
脱去了上衣，闵珂总算停了手，直起腰来，远离了黎因。
黎因尚未来得及喘口气，粗糙的医用纱布，带着让皮肤刺痛的酒精再度覆盖上他的身体。
皮肤的感知被拉升到不可思议的高度，像是刀缘划过，带来一股锋利的疼痛。
比起解开纽扣的谨慎，给他擦拭身体的闵珂，全无顾忌。
刚才仅仅是露了一截腰，闵珂就将他的衣服捋平盖好，此刻他上身却彻底裸露在空气中，闵珂的视野下，实在欲盖弥彰。
睡衣搭在床边，袖口滑落床沿。
粗糙的纱布从颈项开始擦拭，温热的水滴脱离了纱布，坠在高温的皮肤上，顺着肌理下滑，还未走到尽头，被蒸发成一道水痕。
黎因哪里都被烧红了，从凹陷的锁骨、到舒展的肩膀，起伏的胸口。
酒精擦拭过的地方，疼痛过后，便是舒适的冰凉，黎因被泪水打湿的眼睫轻颤。
颈部由上往下，腋下轻轻带过。直到擦至腰腹，他抬头看了黎因一眼：“裤子。”
黎因从低温的舒适中挣扎回神，伸手想将闵珂手里的纱布抢过来，但他指腹按在闵珂的手上，被隔着乳胶的体温烫得愣了一下。
医用手套被闵珂的体温烘得滚烫，分明他才是发烧的那个人。
他抓着纱布扯了扯，没扯下来：“我自己来。”
闵珂没松手，纱布上的水滴落在床单上，洇出一颗颗圆润的灰痕：“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闵珂分明一直无波无澜，没有任何越界，却仍让黎因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好似这狭小的房间变成了森林，他被肉食动物冰冷的双眼钉住了身躯，脆弱的颈项随时会被用力撕咬。
水声响起，是闵珂将纱布浸入盆中，揉搓清洗，捞起拧干，滴滴答答地响着，似乎不愿逼迫黎因，而压力却无处不在。
黎因用被烧得混沌的脑子，艰难地思考着。闵珂是个医学生，比他专业，知道该怎么处理他的高烧，何况他和闵珂之间，哪有什么地方没见过呢？
上身的高热伴随着酒精的挥发，渐渐降温，很舒服。不过是脱个裤子罢了，他可以毫不在意地在林知宵面前脱衣，怎么换作闵珂却不行了呢？
在医生面前究竟有什么好遮遮掩掩，扭扭捏捏的。
黎因按着床铺从床上跪起，指尖勾着裤缘往下拽。柔软的缎面很快垂落至膝盖处，他抽出一条腿来，另一只脚踝还勾着裤子，正想要甩开脚上的布料，那片薄而软的真丝，被闵珂的膝盖压住了，连带着禁锢住了他的脚踝。
闵珂单膝跪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黎因：“如果觉得不舒服，请你忍一忍。”
这句宣告实在怪异，又让人说不出所以然，医院里的医生对病患，也是这样一板一眼，一步一通知吗？
还未来得及深想，闵珂就握住了他的膝盖，往外打开。
黎因错愕地睁圆眼睛，因高烧而昏沉的思绪彻底清醒：“你……”
对方将纱布按在他的腹股沟处，来回擦拭。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纱布打湿了轻薄的布料。
“颈项、腋下，腹股沟。”闵珂像是在重温教学书上的内容，给黎因作科普：“物理降温需要重点擦拭这些部位。”
纱布磨红了皮肤，黎因的膝盖在闵珂的掌心下微微颤动，他跪不住了，倒在床上，头发在枕头处蓬松开来，额发掩住些许眉眼。
他闭着眼，偏过头去，颈项衔接锁骨的肌肉，微微隆起，血管清晰分明。
很痒，有些疼，反复擦拭中又透着股异样感。
纱布顺着腹股沟往下，擦过大腿、膝盖，脚踝，闵珂抬起他的足跟，用纱布裹住脚趾，仔细擦拭。
脚心清晰地感知到纱布上的每一寸纹理，包括闵珂掌心处的高温，灼人得厉害。
感觉到黎因在不安挣扎，闵珂攥紧了那截脚踝：“忍一忍。”
闵珂起身去换了一条新的纱布，再次坐回床上时，就发现黎因默默地穿好了上衣，胡乱地系了几颗纽扣，这件轻薄的布料，似某种意义上的盔甲，能抵御一切外来刺激。
黎因单臂抱住枕头，将下颌埋了进去，仍是闭着眼。
随着闵珂的动作进行，黎因的手指扣在枕头上，脸颊更深地陷入软枕，彻底看不清脸了。
一切结束后，闵珂端着水盆进浴室倒掉，将手套脱下，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里。里面堆了不少纱布，医用手套堆在最上方，透着刺激的酒精味。
床单上多了深深浅浅的湿痕，黎因的头发很乱，艰难地提起了裤子，又重新将没系好的纽扣一一解开，他的手有点抖，也很笨拙，半天系不上。
而闵珂仅仅只是看着，没有动手帮忙，亦无刚才脱黎因衣服的果决。
房间里很安静，黎因脸上病态的红晕褪了不少，透着股苍白，他甚至最上方的纽扣都系上了，好似这样才有安全感。
偏生睡衣是低领的，仍然露出一小片胸膛，让黎因的努力变得徒劳无功。
闵珂看了眼手机时间：“二十分钟后，测一次口腔温度。”
黎因将睡衣整理好后，才慢吞吞地抬起头：“他们两个怎么还没回来。”
闵珂起身：“我去给他们打个电话。”
然后他离开了房间，宾馆再次空了下来，好似温度都降低了许多。黎因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外套，穿好后踩着宾馆里的一次性拖鞋，拉开了房门。
走廊上的风很大，温度骤降，风送来了一缕香烟的味道，说要打电话的闵珂站在不远处，手里夹着烟，手机的光明灭地落在他面部轮廓上，显得垂下的双眸十分冷淡。
听到开门声，闵珂抬眼望来，眉心一皱，大步朝他走来：“不要受凉了，快进去。”
黎因发现闵珂身上仍穿着那件衬衣，现在天这么冷，到底是谁得小心不要受凉。
他想说话，刚张嘴喉咙便袭来一阵痒意，令他咳个不停。
闵珂顿住脚步，似乎意识到什么，直接用徒手掐灭了香烟，揣进兜里，黎因眼睁睁地看着，甚至来不及阻止。
他被闵珂推进了房间，闵珂反手关上了门：“刚给他们打过电话，他们还有十分钟才到。”
大概是黎因看他手的目光太直白了，闵珂有些不自然地垂下手，试图把手往身后藏。
“手怎么回事？”黎因问。
闵珂：“嗯？”似乎不明白黎因在问什么？
“你不觉得烫吗，徒手掐烟？”黎因很平静的问，就像在随意地同闵珂闲聊。
闵珂笑了笑：“在雪山上要保护环境，不能随便扔垃圾的，我平时都是把抽过的烟头带身上，习惯了。”
黎因抬起眼，直视闵珂：“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刚才闵珂解纽扣时，指关节很僵硬，很不灵活。近距离看闵珂的手，只觉得触目惊心，他右手的大拇指，食指以及中指颜色不均，关节轻微变形。
面对他的视线，闵珂有些狼狈地挪开了目光，直到房门被推开，方澜和林知宵走了进来，他们的话题无疾而终。
黎因吃下了退烧药，躺在床上，等待药物生效，林知宵蹑手蹑脚地洗漱，怕影响了黎因的睡眠。
刚洗完澡出来，就见黎因坐起身来，在用手机查看着什么。
林知宵松了口气，动作幅度也大了些：“师兄，你还没睡啊？”
黎因收起手机：“雪山向导这个职业，很容易伤到手吗？”
林知宵茫然地啊了一声，不明白黎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但还是配合地说：“当然啊，我之前爬过雅哈雪山，我那位向导大拇指的指甲盖就是给冻没的，小拇指还萎缩了，根本没法用。”
“除了冻伤，腰椎啊，膝关节啊，通通都会有问题，那向导有个朋友，前一晚还在喝酒，第二天莫名其妙就心衰死了，还有爬危险区域不小心坠落的，可危险了，这种高山向导挣得可都是卖命钱啊。”
而黎因的脸色越听越差。
喉咙好像更疼了，似有刀片在往下滑。
学习没有年龄界限，他总想着闵珂如果后悔了，随时能重拾学业，能够重新开始。
然而事实上，闵珂的手……或许再也当不了医生了。

第12章
梁皆关门下车，远远瞧见林知宵的脑袋，跟红灯似的，幸好司机没瞧见，要不然准得踩刹车。
林知宵小跑到他身边：“师兄还没醒呢，我寻思着我和小方带你去吃饭就行了，别折腾他了。他昨天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半夜叹气都给我叹醒了。”
梁皆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早上十点，他早上六点坐车从锦城过来，在车上睡饱了：“师兄还在发烧吗？”
林知宵：“没，昨天闵向导给他物理降温以后，就再没烧过了。对了，你妈还好吧？”
梁皆的母亲被三轮车撞了，这段时间他一直留在医院里。
“右胳膊骨折，幸好没有内出血，她一直闹着要出院，我不放心，又让她多住了几天。”梁皆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太对不住师兄了，因为我拖到现在才出发。”
林知宵悻悻道：“别啊，你要是都这么说，那我简直罪该万死了，这破头早不染晚不染，偏偏出发前染。我前天晚上才到的，不比你好多少。”
梁皆：“师兄病成这样，要晚点上山吗？”
林知宵摇头：“说是计划照旧，一会带你吃完饭，下午一点出发。”
他们再次去了阿罗的餐馆，阿罗见黎因没来，特地拿了个保温壶出来，说是给黎因褒的粥。
阿罗强调道：“看着炉子亲自熬的，心血全在里面了，让你们师兄喝完，不要浪费人家一片心意。”
方澜跟林知宵对了个目光，林知宵笑嘻嘻地接了过来：“谢谢老板娘。”
等阿罗转身去忙，林知宵才啧啧有声道：“咱师兄这体质，真是招蜂引蝶，老板娘明显是迷上了。”
方澜却有其他意见：“才不是呢，老板娘肯定跟向导是一对啊，他俩是青梅竹马诶。”
梁皆来得晚，还未见过闵珂：“向导也是少族？”
方澜：“是啊，图宜族的。”
林知宵：“哎呀，你也说青梅竹马啦，要真有什么，肯定早就发展成情侣了。”
梁皆慢悠悠道：“也不一定。”
等二人目光望来，梁皆解释道：“最近我学姐正在筹备一部纪录片，拍摄的内容正好跟图宜族有关，我就简单地帮她看了些资料。在图宜族结婚是大事，多数人会选择与族内人联姻。”
梁皆扶了扶眼镜：“文化不同是一方面，除非外来人愿意放弃外界生活留在山中，跟图宜族人一起守山敬神。另一方面，图宜族流行两个家庭的结合，孩子还未出生，就可以跟另一个家族定下联姻。”
林知宵咋舌：“这不就是指腹为婚吗，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吗？”
梁皆猜测：“所以这老板娘，很有可能是向导的未婚妻。”
林知宵：“也不一定吧，这都只是你的猜测。”
梁皆摇摇头：“你们没注意到，老板娘手上有一对银镯，图宜族的姑娘订婚以后，就会在手腕上佩戴一对银镯。还有她的腰带，图案是山神护佑的象征，那是只有订婚仪式才能使用的花纹。”
方澜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这是简单地看了些资料吗？你就差没写篇图宜族的论文了。”
梁皆谦虚道：“哪有，不过是略懂皮毛罢了。”
他们这次没坐在里间，而是坐在前厅通往后堂的入口处。
客人进进出出，珠链哗哗作响。
又是一阵清脆的珠链声，有人走了进来。
林知宵望了一眼，惊讶道：“师兄，你怎么过来了，我们还说给你带饭回去呢？”
梁皆抬眼，就见黎因穿着件白色高领毛衣，领口拢住脸侧，显得脸很白，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的。
黎因走到梁皆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坐了这么久的车，如果就觉得累，可以多休息一会，晚点再出发。”
梁皆赶忙道：“我不累，倒是师兄你呢，感觉怎么样？”
黎因落座在梁皆旁边，鼻音很重：“感冒应该快好了。”
方澜将老板娘熬得爱心粥盛了一碗，推到黎因面前。
热腾腾的青菜排骨粥，排骨炖得软烂脱骨，很好消化。黎因低头喝了口，暖融融的流食顺着食道往下，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食物总是没有错的。
方澜试探道：“师兄，你啥时候来的？”
黎因眼也不抬道：“在你们争论到底我跟老板娘合适，还是闵珂跟老板娘合适的时候。”
林知宵满脸八卦：“所以师兄你觉得呢？”
“他们看起来很配。”黎因咽下口粥，慢条斯理道。
林知宵有点失望，方澜倒是挺高兴：“我也觉得很配，男帅女美。”
梁皆下午的时候见到了闵珂，这才明白方澜口中的男帅女美是什么意思，两人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就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雅达古村。
雅达古村是斐达雪山徒步路线的入口之一，离他们第一个采样点苍岭谷地非常近。
村子位置偏僻，道路极难通行，到村口还有几公里的山路，皮卡开不进去。
他们中途换乘摩托车，行驶了十多分钟，总算抵达村口。
此时已近黄昏，远瞰是常年覆雪的山尖，近瞧是被夕阳染成金绿色的山脉徐徐而下，一座古朴村庄坐落其间。
村里房屋低矮老旧，多用木材和石头建造，斜坡屋顶铺满砖瓦，黑色烟囱袅袅生烟。
一头老牛悠闲地站在道边吃草，尾巴挥摔着驱赶蚊虫。
道上鲜有路灯，仅余太阳残辉照亮脚下的由石砖铺就的老路。
整个村落十分安静，隐约能听见几声犬吠。
闵珂一边走一边同他们介绍：“这边住宿很少，条件一般，村子里多数住的都是老人，不会说普通话。如果有要沟通的事情，可以联络我。村尾有家小卖部，东西不是很齐全，你们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行李箱滚轮在地上扬起阵阵黄土，将本在道上散步的大鹅惊得扑腾翅膀，到处乱飞。
住宿的地方离村口不远，没多久灰头土脸的一行人就瞧见路边插着个指示牌，名字起得敷衍，就叫“一家客栈”。
顺着“一家客栈”的立牌右拐，是条小巷，巷的尽头是座被秋深蔓藤卧满的建筑。
灰白砖墙菟丝蜿蜒，坠下一株株紫藤花。两扇深红木门大敞，再往里进，是栋与外边大同小异的老式建筑。
只是这里显然经过费心打理，边上是石头砌起的花坛，地上青砖可见岁月裂纹，几株盆栽散在园中四角。
房子虽老但不破，檐下挂着排杏色灯笼，古朴低调的木质建筑背靠着斐达雪山，竟有种孑然立在山脚下，远离尘嚣的意境。
闵珂继续介绍：“这几年游客多了，村子里也开了几家民宿，这家条件还不错。”
穿过院子，抵达门厅，前台电脑后缩着位青年。
显然闵珂不是第一次带住客来这里，闵珂同青年认识，两个人聊了一会，闵珂便过来将他们的身份证收集起来，一块递给青年。
分发房卡的时候，闵珂却迟迟没有动。
黎因撩起眼皮，望了他一眼：“怎么了？”
“一共定的三间房。”闵珂巡视了一圈，直接略过了身为女性的方澜，最后望着梁皆：“我跟你一间房吗？”
梁皆还未说话，林知宵就说：“不啊，小梁一直跟我睡的。”
闵珂怔了怔，下意识望着黎因，又看向林知宵，眉心皱得更紧。
黎因脸皮有些发麻，大概在场的人只有他知道闵珂在想些什么。
他伸手从闵珂那抽出一张房卡，塞给林知宵：“带你的室友上去吧。”
林知宵搂着梁皆的肩膀：“小梁，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没听到你睡前练德语，我都不好睡，没了你谁还来哄我睡觉。”
梁皆：“是吗，我倒是睡得挺好，不用听见你的磨牙声。”
“小梁，你也太过分了，我不磨牙的，我今晚就跟你一张床……”
两个人一边聊，一边上楼，声音渐渐离得远了。
方澜的房间在一楼，她拿了房卡就进房了，坐了一天的车，得好好休息。
剩下黎因和闵珂立在原地，看着手里唯一一张房卡。
是闵珂先动了，他走了过来，单手拎起黎因的登山包：“走吧，看来就剩我们了。”
黎因拖着行李箱，跟在闵珂后面。
房间比白石镇的大一些，灯光也很明亮。
刚打开灯，整个房间的装潢便印入眼帘。
从吊灯的叶片装饰，到墙上岩彩挂画，绣满花卉的地毯，无一例外，皆是图宜族的风格。
图宜族信仰神树，多用植物图腾作为装饰。
关上门，闵珂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在他们独处一室的情况下：“他为什么不跟你一起睡，而是跟别人？”
黎因将行李箱推到墙边靠好，脱掉外套：“他们是室友。”
“其他人都不知道你们的关系？”闵珂似乎有些怀疑，双眸紧盯黎因，试图在其中找出一丝破绽。
黎因不慌不忙地用衣架把外套挂起，而后给手机插上充电线：“你想问什么呢？”
“他们不知道这件事，很奇怪吗？”黎因坐在床上，背后是厚重的紫色窗帘，像是吸附了所有光线，将这个角落变得更昏暗了。
“当年我们在一起时，也没人知道不是吗？”
黎因歪了歪头，似乎才想起来重点，不由轻轻笑道：“因为你不敢让别人知道。”

第13章
大三那年，黎因第一次发现了麟毛蕨属的新种。新种呈现典型羽状复叶，边缘带有纤细齿痕，中央叶脉略带银白，叶身从淡绿到深绿色过度。
黎因将自己发现的新种，使用3d打印的方式复刻，插进一束玫瑰花中，以作装饰。
黎因向导师争取来了命名权，将其称之为Dryopteris tulokei li。
新种的名字——荼罗珂，是阿荼罗与闵珂的结合体，只有他们能够知道的秘密。
新种的名称被录入IPNI（国际植物名称索引），黎因特地将那页打印下来，像模像样地装入信封。
这是他初次发现新种，他将这次发现转化成捧花送给闵珂，用名字铭刻两人的关系，这是独属于植物爱好者的特殊浪漫，亦是他的一封情书。
彼时闵珂已经离开宿舍，搬入他的公寓，二人同居了一段时日。
黎因曾想过来接闵珂下课，但闵珂总是说忙，亦或是让他在三角榄的活动室等一等，他们可以去那碰面。
至于他们的关系，闵珂并没有告诉其他人，黎因也只是跟身边亲近的朋友提过。
本来他打算告知林巧巧，闵珂很惊讶：“为什么要跟她说？”
黎因被问得一怔：“学姐跟我关系很好，而且我们总是用活动室约会，她会发现的。”
闵珂干脆道：“她不会发现的。”
那时他们坐在三角榄的绿色沙发上，黎因伸手去牵闵珂的手：“你怎么了？”
闵珂垂着眼，浓睫掩出一片暗影：“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黎因捏了捏闵珂的指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揭过这件事：“我不在意啊。”
闵珂猛地抬起眼，他的目光中有更加尖刻锋利、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这些情绪便尽数沉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道：“你不能总是这样……有时候我都在想，你真的比我大三岁吗？”
黎因放松地舒展着胳膊，将闵珂揽进怀里：“你小小年纪，担心那么多做什么？天塌不下来，再说了，真塌下来了，我个高，有我给你撑着。”
那时闵珂没有回话，黎因也就没有继续深入话题。
直到他捧着那束花，出现在闵珂的教学楼下，闵珂看见他时，脸上并没有惊喜与兴奋，更无以往见到他那般，笑着朝他奔来。
恋爱后的闵珂总是很乖，见到他的每一次，都会主动朝他跑来。
在他发梢跳跃的盛夏阳光，再到洇湿发梢的初秋雨水，那双纯粹的眼睛，满心满眼都是他。
黎因有时候觉得，虽然闵珂不打算公开，但是他的喜欢又哪里藏得住呢？
但那日闵珂看到他怀里的捧花，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脚步迟疑停顿，目光下意识望向周遭。
黎因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他手捧玫瑰伫立在教学楼下，早已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做这件事前，他满心欢喜，一心想让闵珂得知这个他瞒了许久，直到命名彻底落实下来的喜讯。
闵珂的神情让他意识到了，他欢喜过了头，这样的行为并不妥，最起码在闵珂看来，这件事太超过了。
于是黎因将花反手背在身后，冲闵珂安抚一笑，步步后退，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思绪杂乱无章，他想了很多，但始终没法理清。他能够理解闵珂不想被公开性向，只是他不知道这段感情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
黎因并不冲动，闵珂追求了他大半年时间，他才松口同对方在一起。
在一起之前，该考虑的事情他都考虑过了。倒是没想到，原来追求他的闵珂，并未想过他们的未来。
这也不意外，闵珂追他的时候才十七岁，现在不过十八，刚刚成年，因为喜欢所以发起追求，交往后不得不考虑现实问题，并为此感到害怕畏惧，黎因能够理解。
黎因坐在楼下抽了半小时的烟，才等到闵珂。
他忙不迭地起身，将剩下的香烟熄灭，随手扔进垃圾桶。又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后，朝对方走去：“你回来了？”
闵珂单手握着书包带子，神色十分复杂：“你在想什么？怎么能抱着花在教学楼下等我？”
黎因自然道：“抱歉，是我错了。”
他认错得太快，将闵珂话语都堵在了嘴里，一时不上不下，脸色青白。
黎因笑眯眯地将花递了过去：“送你。”
闵珂没有第一时间接，而是看着那束浓烈的玫瑰，似乎真的很好奇，才问的黎因：“你是不是把我当女生了？”
黎因一手捧花，一手塞进口袋准备抽出那份信封，闻言顿住了手里的动作：“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以前交往的都是女孩子，你说你是直男，当初三番两次拒绝我的理由，也说的是你喜欢女的，不喜欢男的。”闵珂低着头，让黎因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黎因理解归理解，但不代表他没有情绪，当下他把信封往兜里一塞，抽出手来：“所以呢？你觉得我答应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分不清男女？”
闵珂抬起脸来，表情有些着急，等看清黎因脸上那似笑非笑，带着情绪的眼时，他又忍不住避开了目光：“你总是夸我漂亮，喜欢我长头发的样子。”
黎因嘴角的弧度更大，眼里却压着火：“我承认，今天我带花到教学楼下这事有欠考虑，但是小珂，你也不能用这种话来气我吧。”
“如果我是女孩，你可以大大方方在楼下给我送花，你可以告诉所有人我们在交往，你的声誉不会受到影响，没有流言蜚语，也就不会影响你考研时候选择心仪的导师。”闵珂将书包带子团在手里，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他越说越笃定，好似已经想到了黎因光明的未来：“你也可以带到你父母面前，说这是你大学的交往对象，可以结婚……”
“打住！”黎因扶额道。
闵珂抿住唇，书包带子彻底被揉成了梅菜干：“你以后不要给我送花了，我不喜欢。”
“回家再说。”黎因转身往电梯走，等进了电梯，发现闵珂竟然没跟过来，当即又被气笑了。
黎因按下了楼层键，电梯徐徐上升，他盯着那跳跃的红数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难道闵珂说的这些，黎因没考虑过？他当然考虑过，同时也做足了心理准备，承受他的选择带来的结果。
表层逻辑下，闵珂确实担心他的声誉、学术自由，以及父母关系。底层逻辑是闵珂害怕被议论，学业受影响，潜意识里抗拒公开关系，没有足够的安全感。
所以他质疑黎因把自己当成女孩，黎因送花也不是浪漫的表达，而是一种“越界”行为。
回到公寓，黎因将花插进花瓶里，看着3d打印的荼罗珂，在沾了水后，呈现出仿生植物的质感。
黎因起身，迈步下楼，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坐电梯，而是一阶一阶地走了下去，情绪伴随下行，而缓缓沉了底。
他是在儿童公园里找到了闵珂，男生背着双肩包，坐在秋千上。他的帆布鞋有些脏了，陷在沙坑里，身体在秋千上轻轻晃动，发梢在夕阳里跳跃。
很奇怪的，黎因在这一刻又释然了，也是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彻底完蛋了。再多的不好情绪，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黎因看见闵珂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盒，里面是蛋糕，面上堆满了水果。
那日的黄昏出卖了黎因的踪影，叫闵珂发现地上那道去而复返，恋人的影子。
闵珂眼皮有些红，眼珠也有点湿润，看不出哭没哭过，要是黎因问，他肯定要说是自己揉出来的。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秋千发出吱呀声响，像道不和谐的节律，划破平静的夕阳。
而后闵珂踩住了沙坑，稳住了晃动的秋千。他双手捧着膝盖上的塑料盒，冲黎因努力一笑。
他眼睫弯弯，露出可爱的虎牙，用一种他知道黎因无法抗拒的语气：“我的学生在年级考试中，名次提高了六十七名，这是家长送我的蛋糕。”
闵珂从秋千站起身来，捧着那个蛋糕盒，慢慢走到黎因前面：“我想拿回来跟你一起吃。”
他十八岁了，好像又长高了些，与黎因目光渐渐持平。
这是在外面，闵珂偶尔才会跟他牵手的地方。
空荡无人的秋千依然在摇晃，微风将树叶摇曳出簌簌声响，闵珂背光而站，光影柔焦了他的轮廓。
黎因没说话，而他的男孩却凑过身来，吻在了他的双唇上。
很轻，很浅，像毛茸茸小动物腹部一般的吻。
明明亲了好多次，却好似总也学不会。
闵珂小声说：“奶油和水果，最甜的地方都给你，别生气了，阿荼罗。”

第14章
奶油和水果，确实很甜。
花在瓶中慢慢枯萎，3D打印的荼罗珂栩栩如生。
在玫瑰花落叶凋零前，口口声声说不喜欢花的闵珂，把它精心制成干花相框。相框还是闵珂自制的，用的深绿色，枝枝叶叶盘成了好看的形状，簇拥着最中央的玫瑰。
闵珂自己说了不喜欢花，以后不要送了，却又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
而黎因最后也没有拿出来那封信，有些时机错过了，便再难捡起。
所以闵珂不知道，玫瑰花并非主角，那几簇不起眼的荼罗珂，才是他真正想要送出的礼物。
一开始是错失了告知的良机，后来是因为黎因实在太忙。
大三本就是专业课和实验课程的高峰期，黎因已经明确要留校考研，亦有心仪导师，除了准备复习材料，他也打算尽量争取到推免资格。
那时他早出晚归，闵珂经常会让他带便当去实验室。
实验室的同学们纷纷猜测他有了情况，但黎因总是笑而不语，从不正面回答。
那日黎因难得提前离开实验室，便给闵珂发了短信，打算去教学楼找对方。
经历过上次的“越界”送花后，黎因便多了几分谨慎。
奇怪的是，平日里总是回得迅速的闵珂，今日迟迟没回消息。
黎因走到医学院时，远远便瞧见榕树下两个人在拉拉扯扯。
说是拉扯也算不上，因为其中一人很快就把手抽出来，还捋了捋自己的袖子。黎因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是闵珂，而另一个人……他记性不错，清楚记得这是约闵珂去酒吧的那位法学院学长。
榕树下的两人没多久便结束了对话，是闵珂单方面结束的。
闵珂转身离开时，那人追上几步，又说了什么，他没有理会。
行至一半，阴着张脸的闵珂抬头见到黎因，眉宇间浮现紧张，他小跑上前：“你怎么来了？”
黎因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榕树下仍未离开的男人：“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闵珂故作轻松道：“学长最近参加了一个医学相关的模拟法庭，希望我给他一些参考意见，我才大二，哪里懂这些。我让他去找更有经验的学长，他坚持要我参加，我有些烦了，就没理他。”
黎因没再多问，同闵珂一块离开。
大概过了一周，黎因去了趟三角榄，同林巧巧闲聊时，不经意地问起了法学院那位学长。
提到这位学长，林巧巧便很有话说：“法学院那位之前不是没追到小珂吗，人家转头就跟我们生态院的大四学长谈了。谈得非常高调，一点不在乎流言蜚语，不过好了没多久就分手了，据说分得特别难看了。”
“他前男友是谁啊？”黎因问：“说不定我认识。”
林巧巧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才确认了名字：“大四的江肖文。”
黎因听说过这个名字，已经是上学期的事情了，那时他与闵珂还没在一起。
这位师兄因为项目问题被取消课题组资格，影响了推免评估和考研。实验室其他学生议论，猜测可能是数据分析中出现了问题，导师担心审查不过关，才让他退出。
有流言说是因为接到了举报，师兄才被从严处理，也有人说是出了很大纰漏，才导致如今结果，一时间众说纷纭。不过随着时间流逝，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林巧巧摊开手说：“你说他们都大四了，怎么还有闲工夫搞校园恋爱，不要实习的吗？”
黎因笑了笑：“是啊，忙都忙死了，哪有工夫谈恋爱啊。”
当晚，没有工夫谈恋爱的黎因，吃到了恋人精心准备的牛肉火锅。
隔着滚滚热气，黎因随口聊起自己所在的实验室，闵珂夹着肉的筷子一顿，担忧地望着他：“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黎因奇怪道：“没事啊，师兄师姐们都很关照我，导师人也非常好。”
想到这里，黎因放下筷子，打算给他的小恋人科普一二：“一般高校里好的老师都是比较小心舆论的，不会流露明显的歧视。不管是对女性，或是少族，还是少数群体，都更加谨言慎行，注意政治正确。我心仪的导师在这方面很严谨，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
黎因想到今日听说的事，忍不住笑道：“而且啊，我所在的实验室之前有两个师姐，在国外当交换生的时候结婚了。”
闵珂睁大了眼睛，很惊讶地说：“还能这样？”
黎因重拾筷子，从锅里捞起块肉，放进闵珂碗里：“就算他们都知道我是同性恋，也不会区别对待的。”
“那就好。”闵珂松了口气，似放下了块心口大石。
闵珂慢吞吞地吃下黎因给他夹的那块肉，才道：“她们在哪个国家结婚啊？真的可以结婚吗？”
黎因托着下巴，含笑望着闵珂：“怎么，才刚交往多久，就想着结婚的事情了？”
闵珂喝了口可乐，轻声道：“没有啊，就是好奇……”
昔日饭桌上的戏言，当不得真。
他和闵珂不是实验室那对师姐，不仅没去国外登记，还彻底分了手。
起码在黎因看来，他和闵珂之间，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眼见闵珂被他一句“不敢让别人知道”，逼得面色煞白，黎因也觉得没劲。
倒像是他耿耿于怀，如今翻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房卡离开了房间，找到前台的小哥，自费开了间房。
为了团队，让闵珂担任向导已是让步，黎因不想为了省几个钱而让自己不舒服。
他去而复返，见闵珂仍站在原地，便绕开对方，穿上外套，收好手机，拉起行李箱往门口去。
半道上他的胳膊被拽住了，闵珂握力很大，声调压抑道：“你去哪？”
黎因礼貌微笑着，一寸寸卸下胳膊上的力道：“我睡觉时不喜欢房间里有外人，这间房就留给你吧。”
他将房卡按在柜台上，拖着行李箱离开。
新开的房不远，就在对面，他在闵珂的注视下刷卡进门，关门开灯，一气呵成。
这次野采有个群聊，此时群聊中方澜提到：有没有人打算去小卖部逛逛？
林知宵：1
黎因：一起去。
他想买烟，上回本打算买，结果碰上了闵珂的“自虐”现场，最后没买成。
梁皆：我们晚饭在哪吃？
闵珂回复道：七点半，在客栈后院用晚饭。
距离七点半，还有四十分钟，黎因一行人，顶着微弱的夕阳光线，穿梭在村里蜿蜒的小路，艰难地找到了那家小卖部。
比起小卖部，这更像是间杂货铺。简陋的商品间里，堆的米面粮油，还有村民自己种的玉米土豆。
有黎因想要的香烟，但看不出是什么牌子，卖得也很便宜。他不挑，用现金付了钱后，揣进兜里。
林知宵问他借了钱，买了好几桶泡面：“听说用雪煮的开水，冲出来的泡面别有一番滋味。”
方澜买了排哇哈哈，插了根吸管直接开喝：“能有啥滋味，大肠杆菌，沙门氏菌？”
林知宵翻了个白眼：“你别胡说。”
一旁的梁皆接话道：“方澜说得没错，一些少族选择风葬，就是将尸体用布裹着，找个风大的山坡或悬崖安放。而我们才聊过的图宜族就更特别了，他们族中有仪式，亲人过世后，必须要在雪山上下葬。所以即使是高山积雪，也有可能被污染哦”
林知宵脸都青了：“行了行了，快别说了！”
黎因慢悠悠地走在他们前面，没有加入这个话题。
等回到客栈后，天已经彻底黑了，唯有客栈院中灯火盏盏，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一张老旧的木色长方桌被摆在院中央，铺上了塑料垫。红色的塑料椅子列了一排，桌底点了几盘蚊香。
他们在白石镇吃了几日的少族餐食，客栈今日准备了晶莹的大米饭，翠绿的新鲜蔬菜，笋子炒腊肉等喷香扑鼻的农家菜。
刚入院子里，他们都被香味勾得腹中阵阵雷鸣。
闵珂从后厨洗了碗筷出来，动作利索地将碗筷分完后，再度钻进了厨房里。看着不像向导，倒像这客栈的主人。
他们纷纷入座后，闵珂才跟前台的青年走了出来。
青年就是客栈的老板，他笑得热情爽朗，用生涩的普通话道：“都吃好，喝好！”
方澜吃了一口大米饭便连连竖起大拇指，浮夸的表现让老板大笑，又端出自家的招牌梅子酒来，说是自己酿的，让他们都试试。
闵珂见状，再度起身，不多时手上便多了袋一次性塑料杯。
在大家都忙着跟老板敬酒时，闵珂悄悄往黎因手边放了一束小花。
黎因隔着塑料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往下觑了一眼。都是路上随处可见的品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采的，看起来刚离开土壤，仍然鲜活。
他收回了目光，仰头将杯子里的酒都喝光了。
吃完饭后，夜色已深，月亮高悬，隐约可闻远处的一声狗吠。
方澜喝得有些醉了，林知宵跟梁皆把她扶了回去，黎因也离开了。
闵珂吃饭快，中途便已离场，直到老板将他喊出来，让他一块帮着收拾餐桌。
他沿着座位一个个收拾着塑料杯，然后看见了餐桌上的那束无人在意的小花。
它孤独地躺在那处，被遗忘在了原地。

第15章
白石镇的乌云好似被吹到雅达古村，清晨，云层似棉絮般压着山头，隐约可见银白天光。
早饭仍是在院子里用，馒头白粥，清汤寡水。
闵珂面无表情地靠着敞开的深红木门，他今日身穿红色冲锋衣，手夹香烟，遥望天际。
他身量高，屋檐下的蔓藤垂落而下，搭了几株紫色花朵在黑色帽檐上。
方澜坐在黎因旁边咬着馒头：“今天向导看起来好冷酷哦，感觉又帅了呢。”
黎因搅拌着碗里的粥：“你是不是酒还没醒？”
方澜咽下馒头，被噎得猛锤胸口：“早餐好像变难吃了？”
黎因慢条斯理地将白粥送入口中：“是吗，我觉得没什么区别。”
方澜：“师兄，你酒也没醒吗，味觉失灵啦？”
林知宵索然无味道：“想吃阿罗店里的肉包子。”
这时当了许久门神的闵珂回身，走到桌边：“我建议现在出发。”
梁皆刚落座，还未拿起馒头，傻了。
“不是定了八点走吗？”黎因放下汤勺，平静道：“现在才七点。”
闵珂看着天色：“感觉这天不对，早点出发早点回来吧。”
黎因望了望天，跟前几日没有区别，只是不见阳光，他没有过多质疑：“有塑料袋吗，把馒头和鸡蛋装起来路上吃吧。”
他们纷纷回到房间，背上各种需要用到的仪器设施，闵珂帮他们分担了一部分，他体力好，对山路熟悉，主动背上了不经摔，重量较沉的设备。
村头初时还有一条石头小路，后来被黄土替代，渐渐地，枯草淹没了人的路径，直到步入密林。
落叶厚重地铺在土壤上，像踩着一层柔韧的地毯，将脚步声吞没。
黎因环顾四周，高大的冷杉遮天蔽日，光线稀薄。
林中异常安静，偶有鸟类振翅声响，苔藓与落叶混杂出一种潮湿的气息。
刚开始方澜他们还在聊天，后来都沉默下来。
一是体力在流失，二是在密林中行走，总觉得周遭景致没有变化，好像在原地打转。
闵珂游刃有余地走在前方，仿佛森林中拥有无形的路，只有他能看见。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越来越亮。最先感受到的，是轻微的风。
伴随着周遭的树木减少，风声愈发强劲，等他们走出密林，风从四面八方而来，远方雪山泛着银光，云雾自山巅垂落。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高山草甸，风将盎然绿意鼓动得好似海浪，谷地中央淌着小溪，水面薄冰浮动。
所有人皆是精神一振，闵珂甚至无需说目的地已到，其他人便纷纷卸行囊拿仪器，非常有默契地开始今日的工作。
闵珂目光一如既往地聚焦在黎因身上，黎因显然是这个团队的核心人物，他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其他人便纷纷跟随。
“知宵跟我一起采集，师妹负责记录数据，包括坐标和环境参数，保持仪器稳定，别遗漏细节。”
黎因戴上采集用的手套：“小梁，设备由你来负责，风大的时候小心测量仪别被刮倒。我们预计今天下午四点下山，师妹你提前整理好上午的数据，如果有异常或者缺失，及时联系我。”
说完黎因脚步轻快地走向一片灌木丛，从背影都透出一股快活，全然看不出当下是在工作。
这片草甸闵珂来过许多次，对他来说，比起风景，还是黎因此刻被勾起兴致的笑容更吸引人。
就是林知宵一直贴著黎因移动，好像失去对方就无法独立行走。
闵珂塞了颗薄荷糖到嘴里，用力咬碎，直到辛辣刺激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
只见两人埋头窃窃私语一会，黎因指着地上说了句什么，林知宵便扭头同大家道：“师兄真的太夸张了！地上风吹得都快消失的印子，他一眼就看出是有什么动物在这里经过，简直离谱！”
梁皆不是第一次跟黎因出来野采，早已见识过他的本事：“我一直觉得师兄有当刑侦的天赋，还是移动的植物活百科。”
黎因抬起头来，神情淡定：“其实很简单，踏草边缘是新鲜的，没有完全枯萎，说明是最近的事，地上有爪印，间距小，大概率是雪兔。”
方澜来了劲，随手指向一株小花：“那师兄这是什么？”
黎因：“龙胆属的，花色偏蓝紫，开在高海拔湿地，注意别踩了，踩一株算一株的罪过。”
“这个呢？”
“高山委陵菜，蔷薇科的耐寒灌木，你再往前走点，可能会看到它的黄花。”
林知宵还在纠结地上那点印子，就差没把脸凑到地上去：“到底怎么看出来的啊？”
方澜还想再指。
“先干正事，要是今天活没干完，方澜陪我聊植物进化史，林知宵来我房里看分尸杀人纪录片。”黎因抬起头，仍是微笑着，目光扫过二人：“我们一起熬到天亮。”
林知宵默默拿起测距仪，义正言辞道：“谢谢师兄，不过我跟小梁约了看星星，就不陪师兄了。”
方澜抱着记录本：“叶片长度，厚度报一下。”
闵珂靠在树上，他还未见过野采工作下的黎因。
黎因看起来是那样放松，自在，这是他的领域，亦是他的乐园。
黎因采集植物样本的手法，好似外科手术的下刀，精准锋利，干净利落，整株植物几乎没有受到破坏，根须的细节清晰可见。
“知宵，GPS定位器拿过来，这株的坐标记一下，让小梁过来测试土壤湿度。”
一旁辅助采集的方澜拿了个样本过来：“师兄，这株龙胆花的叶子发黄了，是营养不良还是土壤出了问题？”
黎因仔细地观察叶片，再捻起泥土：“叶缘黄化，土壤太酸了，看看叶背有没有细小白斑，如果有，那就是病虫害引起的，先备注一下，标本回去做个元素分析。”
方澜哦了一声，凑到黎因耳边小声说：“师兄，你跟向导昨晚是不是吵架了，他一直在看你，都快把你盯穿了……”
黎因不答反问：“备注好了吗？”
方澜忙翻开记录本：“我这就记。”
黎因专心忙自己的事，同时有条不紊地指挥团队，这里的植株分散且生长条件复杂，黎因必须要把控好进度，让组员各司其职，完成好今日的进度。
同时他心里也惦记着闵珂早上说的，感觉天色不好。
忙到中午十二点时，大家都有些疲惫。
黎因：“先吃饭吧，吃完再继续。”
林知宵从包里拿出一个便携电热杯：“我要去溪边打点水，打算煮泡面，你们谁要吃？”
方澜举手：“我要，我跟你一起去。”
溪流距离采集点有一段距离，黎因颔首道：“你们搭个伴也好，小心些。”
等二人离开，梁皆道：“我有点想上厕所，你们有没有想跟我一起的？”
黎因忙了一上午，连水都没喝一口，实在没这个需求。
在旁边清闲许久的闵珂同样摇头。
等梁皆一走，黎因从包里取出根能量棒，刚撕开包装袋，手里的东西就被人夺走了。
黎因转过头，冷淡道：“还我。”
闵珂拉开冲锋衣的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锡箔圆柱，拆开外壳，里面是饭团：“吃这个吧，还是温的。”
黎因不为所动：“我说，还我。”
闵珂把温热的饭团塞到黎因手里，三两口把小的可怜的蛋白棒吃了下去，吃得眉头紧锁：“不好吃。”
黎因握着手里的饭团，被气笑了，他审视着闵珂：“你到底想干什么？”
帽檐掩住了闵珂的上半张脸，他今日没戴耳环，亦没戴“观木”。
“昨天的话，我还没说完。”闵珂说：“其他人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不是你的意思，而是林知宵的意思吧。”
“不要因为我，”闵珂停顿了一下，才能继续这个话题：“……起码不要因为我们那段过去，就接受他这么对你。”
黎因嘲讽笑道：“你当初自己都不敢出柜，现在倒觉得林知宵做错了？”
闵珂朝黎因逼近一步：“他不喜欢你。”
闵珂直直地望着黎因，眼神逐渐偏执：“他从来没像我这样……看过你。”
黎因将锡箔纸裹好，扔回闵珂怀里。饭团的油脂在红色冲锋衣上滑出一道暗红痕迹，像闵珂的心脏出了血。
既然选择了闵珂作为团队向导，他便打算公事公办，绝对地冷处理，无视这人的一切无理取闹。
偏偏闵珂真有本事，一遍又一遍地激怒他。
“我说了，你没资格评价他？”
“我确实没资格，但你值得更好的，他不配！”闵珂一把抓住黎因的手腕：“何况当年我不肯公开，那是因为……”
忽然，闵珂顿住了。
黎因冷笑着，似乎想看闵珂究竟还能耍什么花样：“因为什么？”
闵珂的眼睛却越过了黎因，望着云层的方向，瞳孔微缩：“不对。”
他闭眼仰头，轻嗅数下，似在闻风的味道。
随后他迅速睁开眼，松开黎因的手，走到一颗树下，抬手捻住枝条，握在掌中，感受到枝条上细微的颤动，他的心猛地一沉：“你有多久没听见鸟叫了？”
黎因错愕一瞬：“你说什么？”
很快，他也跟着反应过来。
来到山谷时，还能够不时听见鸟鸣。
此刻整片山谷除了风声与溪流声外，再无其他声响。
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云层不知何时已经压得极低，呈现出不详的铁灰色，阳光微弱模糊，好似被什么彻底吞噬。
山巅雪粉如烟般滚动着，向下倾倒。
风声越来越大，夹杂着一种诡异的低鸣，似从山谷深处传来。
一片细小的雪花，悄无声息在二人中间飘落，落地时发出极轻，极微弱的一声。
“簌”。
闵珂脸色骤变：“暴风雪要来了，快撤！”

第16章
黎因神色凝重，第一时间将众人留在原地的仪器和登山包收拾起来。
“林知宵他们还在那边，我去叫他们。”闵珂拉上背包拉链，急促道。
黎因快速地穿上防风外套，冷声道：“分头行动，五分钟内必须集合！”
伴随着第一片雪花的融化。
两片、三片，细小的雪花越来越多。
黎因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抬眼望向远处，狂风裹挟着细雪，浩浩荡荡地至山巅扑向山谷，风云骤变，天地间光线迅速黯淡。
苍茫的山谷中，身着红衣的闵珂似极为耀眼的一团火，在地平面上快速移动。
在溪流处打水的两人也感觉到不对，一旋身，就看见向导遥遥冲他们喊：“暴风雪，快撤！！”
方澜往天上一看：“这天怎么说变就变！”
两人迅速往回跑，林知宵水壶都来不及拧，一路跑一路往外洒水。
风雪在山谷中越来越猛烈，像巨大苍白的混沌，从山巅开始吞噬，一点点蚕食整个山谷。
细微的雪花在风中旋转飞扬，似细小的刀片般刺在脸上。
黎因将最后一个登山包收拾好后，就听到梁皆惊恐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他回头，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云层，雪幕蚕食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从山脊倾泻而下，已经淹没视野尽头的树林。
黎因冷静道：“梁皆，别慌，先过来背上仪器。”
闵珂刚往回撤，接过黎因手上的登山包，往身上一背。
黎因抓住他的胳膊：“得赶紧确认路线，风雪要赶上了！”
闵珂刚激烈奔跑过，脸颊被寒风刺得通红，眉毛也挂上了细微的霜气：“放心，我会把你们都带回去，一个不少。”
等方澜与林知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闵珂才看向整支队伍：“听我说，这雪会越来越大，一会路就看不见了，大家必须踩着我的脚印走，稍有偏差都有危险！”
说完闵珂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撤退。
黎因则走在队伍的最后，确保每个人都在自己视线范围里。
顶着刺骨的寒意，他们进入密林时，巨大的风声瞬间和缓不少。
然而所有人都没因此放松下来，因为此时的密林像幽暗迷宫，风雪在树冠处不甘地来回穿梭，发出怪异的嘶吼。
林知宵穿得不够多，被冻得直哆嗦：“怎么感觉雪才下了一会，就已经埋到鞋上了。”
黎因察看周遭，光线昏暗，风雪掩盖了所有标志物，这里已经变得跟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他望着走在最前方的闵珂，不知闵珂凭借什么认路，以他的经验判断，如果在这迷了路，就算是及时搭起庇护篷，他们也有失温的风险。
现实境况远比想象中的更危险。
随着时间的流逝，地上的雪越来越厚，将脚踝完全吞没。
树干迎风面堆满霜雪，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冻得几乎麻木。
大家都很难受，但谁也没有抱怨，队伍缓慢却平稳地前进着。
不知过了多久，闵珂用登山杖拨开积雪，露出下方压断的灌木，忽然松了口气：“是牧民走过的痕迹，方向没有错，那边冷杉密集，地势更平稳，我们绕过去。”
闵珂走在最前方，小心谨慎地踩出一行脚印，林知宵随后跟上，走得十分吃力，脚下打滑了好几次。
“坡上的雪踩不实，小心些。”闵珂头也不回道。
队伍渐渐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风雪导致视野严重受限，几乎看不清十米开外的景象。
闵珂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他用登山杖轻轻敲了一下脚下的雪，低声道：“不对，雪太平整了，底下可能是雪坑或者冰湖，所有人停下来，别乱动！”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刮过，将树上积雪刮落下来。
林知宵被砸得身体一晃，整个人向一侧倒去，半个身体都陷入雪中。
刚摔在地上，林知宵就感觉整个人开始往下沉：“救命！底下！底下好像是空的！”
闵珂迅速地蹲下，一把抓住了林知宵的胳膊，同时对后面的人道：“顺着脚印后退，都别过来！”
林知宵身体不远处露出一个隐蔽的深坑，风呼啸着从坑中涌出，隐约可见冰面反射的冷光，闵珂咬牙道：“再踩一脚，这坑就彻底塌了。”
方澜和梁皆都慌了，黎因靠近几步，叫他们都到自己身后。他停在安全距离外，迅速地打量雪坑四周：“不能直接拉出来，雪层承受不了，我从另一边探支点，你还能撑住吗？”
闵珂点了点头，他单手维持林知宵的重量，脖上青筋浮现，胳膊用力颤抖：“从左边绕过去，用树枝加固支点，还有……”
他抬头望了黎因一眼，目光又深又沉：“小心些。”
莫名地，黎因好似猜出了闵珂的未尽之意，如果他出现什么意外，他毫不怀疑闵珂会立即放手，不顾林知宵的死活，第一时间来救他。
黎因绕到雪坑另一侧，用登山杖测量了承受点，迅速折下几根树枝插入松动的雪面，形成临时的支撑点：“闵珂，别拉太快了，会撑不住。”
“我……我快滑下去了。”林知宵声音颤抖着，脸色煞白，他试图抓住身边的雪，却让本就摇摇欲坠的边缘松动得更快。
“别动！把手给我，别管雪！”闵珂语气不容置疑，声音意外冷静，他额上浮现汗水，抓着林知宵的力道依旧那么有力，让林知宵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黎因观察得很仔细：“闵珂，再往下一拉，整个雪层会崩掉，你撑住他的重心，我抓住他的背包，把他拖出来。”
两人合作分工，一人抓手，另一人拖住背包，经过几次反复拉拽，林知宵终于被拉出雪坑，他身上全都湿了，惊魂未定地瘫坐在雪地上：“吓、吓死我了，还以为今天要死在这了！”
闵珂往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目光往下一扫，脸色异常难看道：“你没换鞋？”
林知宵面色苍白，徒劳地张了张嘴：“对、对不起，我以为今天的行程不会有什么问题。”
林知宵仍穿着那双帆布鞋，脚早已被冻得失去知觉。若是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他这样穿确实没关系，偏偏发生了意外。
他们的对话，黎因听得很清楚，他伸手拉着林知宵起身，对闵珂道：“雪还在下，先回去再说吧。”
闵珂十分复杂地看了黎因一眼，而后迅速地收回目光。
这场意外让队伍变得十分沉默，风雪呼啸依旧，林知宵断断续续提起几次道谢，都没得到闵珂的回应。
方澜将一个温热的暖宝宝贴塞到林知宵的手里：“师兄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让你拿着暖暖手。”
林知宵垂头丧气，又累又难过，他攥紧了那一小片暖宝宝，点了点头。
好在没过多久，他们便看见了山坡下的村庄，风雪中，一排温暖的灯火摇曳着，如同安全的象征。
直到走进雅达古村的入口，众人才感觉到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
闵珂自从进村后，脚步便快了不少，黎因刚走到客栈门口，闵珂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满脸疲惫，温声让组员们都赶紧回房休息，好好洗个热水澡，以防感冒。
实际上黎因自己才是那个未愈的病人，刚才顶着风雪，他强忍着难受，心里也害怕再次发烧。
回到房里，黎因冲了将近二十分钟的热水澡，才感觉找回自己的手脚。
被冻伤的手足刺痒难耐，黎因从行李箱里翻出备好的冻伤膏，厚厚地涂了一层，而后在群里问其他人：我有冻伤膏，你们有人需要吗？
方澜：师兄，我带了的。
梁皆：我这也有，已经给知宵用上了，他的脚肿得像两个蹄子，看他下次还敢不敢穿帆布鞋了。
方澜：小林以后都老实了。
沉默许久的林知宵上线：已老实，闵哥对不起。
黎因看着群里其他人的发言，大家都知道刚才团队里发生的摩擦，试图讲和。
而闵珂却自始自终没出来说话。
黎因想了想，拿起那盒冻伤膏，踩上拖鞋去敲闵珂的房门。
敲过门，又等了一会，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拉开，一股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
松木被燃烧的味道，夹杂着一股药味，涌进黎因鼻腔。
闵珂光着上半身，光影至身后而来，肌肉完美地裹住骨骼，宽松的运动裤勒住腰身，隐约可见下腹处的青筋。
他很高，存在感强烈，将门框的空间好似都占满了。
胸口上的观木晃荡着，像是山神注视的一只眼，直直对着黎因。
“什么事？”闵珂的声音变得又低又冷，他站在门口，没有侧身让开的意思。
黎因握紧了手中的冻伤膏，微微偏过脸：“今天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知宵他……”
“你来就是想说这些？”闵珂略有不耐地打断道。
黎因怔了怔，他望向闵珂，看见一双比霜雪还要冷的蓝眸。
闵珂垂着眼睫，那片蓝便沉得像海，寂静无声，连影子都无法倒映出来：“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
闵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注视着黎因，忽然笑了笑：“算了。”

第17章
“算了”是什么意思，黎因大概能猜到。
今天的事，不过是发作的由头，往前深究，大概是因为一捧花，一个误会，一句话。
黎因的表情纹丝不动，看不出有情绪变化。倒显得他面前的闵珂焦躁不安，像头强压脾性的愤怒雄狮。嘴上说算了，眼睛却紧紧盯着黎因，不知在期盼他能作出什么反应。
闵珂的影子隆拢住黎因半身，颈项处逃出的光线，形成一缕光斑，落在黎因的右眼，将眼尾那颗茶色的痣映得鲜明。
黎因瞳色极深，脸上时时挂笑，看着温和俊朗，面无表情时，却十分疏离冷淡。
此时那双漆黑的眼，如水般从闵珂脸上掠过，落在他扶着门框的手上。
闵珂冻疮复发，指关节肿胀难看，他下意识想将手背到身后，半道却停了动作，僵硬地落在身侧。
“冻伤膏，要吗？”黎因总算开了口，似乎没感觉到闵珂在生气，把手上的药膏递了过去。
他清楚地看见闵珂的眼睛微睁，眉心紧皱，好像觉得他可恶极了。
黎因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药膏，发觉闵珂的眼珠在跟着上下移动，他声音轻而慢：“不想要吗？”
闵珂没说话。
黎因明白了，他把药膏塞回口袋，转身欲走。
闵珂却笑了声：“反正你觉得我很好哄。”
黎因顿住脚步，闵珂自嘲道：“救了你情人一命，才能换你对我好一点，怎么能不要呢？”
黎因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收紧，将药膏捏变了形。
“进来吧。”闵珂让出了门，随便黎因进不进。
狭小房间里，深紫窗帘紧闭，烟雾缭绕的熏香与图宜族风格完美适配。今日周六，是图宜族的敬木礼。
已燃过半的香，在书桌上落了层薄灰，椅子歪扭地放着，可以看得出刚才闵珂还坐在这里。
浴室门大敞，氤氲的湿气沉了底，热意拂过皮肤，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但仍然很冷，不至于让闵珂脱成这样。
闵珂再度坐在那把椅上，微微弓着腰，漂亮的肌肉线条舒展着，随后响起撕开塑料薄膜的声音，他反手一盖，一张顶潦草的药膏贴落在那截美背上，煞足风景。
黎因知道药的味道从哪来了，他上前几步：“受伤了？”
闵珂闷闷地应了声：“拉伤。”
黎因又问：“救知宵的时候拉伤的吗？”
单臂承担成年男子的重量，还是过于勉强，闵珂必然是那时拉伤了。
闵珂没作声，继续撕开手上的腰膏贴。黎因靠近了桌子，拿起那盒腰膏贴仔细端详：“这是什么牌子？很有用吗？”
“还行。”闵珂话更少了，像是在勉强应付黎因，他大概没想到黎因会真的跟进来，也没料到黎因会伸手碰他。
冰凉的指腹落在赤裸的背上时，黎因清楚地看清掌心下的肌肉，瞬间收缩隆起，紧绷得一触即发。
黎因把那张歪扭的腰膏贴撕开，重新抹平，贴正。
腰膏贴粘力不佳，边缘起翘掀开，黎因耐心地像是捋平一页纸，反复按压：“只贴药膏就行了吗？要不要涂点药油。”
“嗯？”闵珂的声音有点哑，又有点飘，好像魂不守舍，只是凭本能地应了声。
黎因扫了眼桌面，拿起一瓶装着黑色液体的玻璃瓶，感觉像药油，果然拧开后有股刺鼻的味道。
他将那张贴歪了，报废的腰膏贴撕了下来，把油倒进掌心搓热，从闵珂的肩颈处落下：“这里疼吗？”
“疼。”闵珂的声音软了，肌肉倒硬，像是在黎因掌心里活了，顺着掌心下推，肌理细微地抽搐着，无声又直白，像某种身体的回应。
从肩颈到肱二，掌心贴着皮肤，药油被挤压出湿润声响，触感滑腻，能清晰地感觉到手底下肌肉的韧性。
黎因再往下推，拇指不经意刮过闵珂的背部，却听到对方的呼吸一下变重，他指尖一顿，握住了闵珂的胳膊，力道适中地将药均匀地抹在上方。
随后他抽离了手，抽出纸巾擦拭掌心上的精油，重新拿起药膏贴，撕开塑料膜：“贴在刚才的位置可以吗？”
闵珂不安地在椅子上动了动，左腿伸直，又慌张地屈起，背弓得更深了：“可以。”
黎因把药膏贴得很完美，没有任何的褶皱，边缘也结实地覆盖在皮肤上。
他不确定两种药叠加下去效果如何，药效总归强比弱好。
黎因进浴室仔细地洗了手，再出来时，闵珂已经把上衣穿上了，还穿了外套，正低头收拾书桌。
香已燃尽，闵珂清理好香灰，反复用纸巾擦拭那块地方，看起来很忙。
黎因站在门口想了想，说：“我先回去了，冻伤膏你记得涂。”
闵珂点了点头，没说话，也没抬头看黎因，手里搓着那片玻璃，都要擦反光了。
黎因拧开门把手，出了房间。房门在背后关上，他站在通道上，被穿堂风刮得一个激灵。闵珂房间里确实暖和，也没开暖气，怎么热成这样？
他回到卧室，再拿出手机，就见群里有了新的消息。
闵珂：没事，今天你应该也吓坏了，好好休息，按时涂药，不要冻伤了。
语气温和，答得体面，好像先前无视林知宵数次道谢的人不是他一样。
群里的气氛变得活跃不少，林知宵本就话多，瞬间满血复活，消息弹窗响个没完，黎因熄了屏，拿出电脑，开始整理今日采集的数据。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密不透风，将玻璃窗都冻起了雾。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是老板的声音，天太冷了，他煮了热红酒，让黎因出来喝。
黎因拉开房门，门厅里相当热闹，方澜他们早已下了楼。
老板把院子里的长木桌搬到了门厅里，前台后面竟藏着一个壁炉，此时堆满了炭火，火舌燎着木材，发出哔啵声响。
廊下白雪纷纷，玻璃壶里的红酒与水果在高温中翻滚，冒出香甜的热气。
今日大雪，老板提供的餐食是土豆牦牛肉，搭配管饱的大米饭。
一人分到一个比脸还大的碗，填满米饭，堆上满满当当的土豆牛肉。牛肉软烂多汁，土豆细腻柔软，汁水包裹住每粒米饭，很适合在经历过一场消耗体力的外出后，用它来补充体力。
林知宵眼泪都要吃出来了：“天啦，感觉我活过来了。”
方澜情真意切道：“老板，你真不考虑开间饭店吗？有没有考虑来我们校门口摆摊。”
老板笑着摆摆手：“我可不是大厨。”
说完他拿出玻璃杯，每个人都倒了杯热红酒：“喝着暖身。”
屋外狂风呼啸，屋里十分安然。
闵珂是最后出现的，从屋外进来时，帽子上都堆了雪，他拍了拍身上的霜雪，同老板用图宜语说了几句话。
老板脸色当下就变了，有些忧心忡忡地望着屋外。
黎因心细，问：“怎么了？”
老板回答道：“我在这待了十几年了，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情况。村子里的树都被压倒了，我担心村子里停水停电。”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脸色都灰了一半。
方澜没想到好不容易回到客栈，并非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不会被困在这里吧？”
老板笑着安慰她：“放心，食物管够，我们这还有发电机，不会停电的。”
吃过饭后，老板和闵珂又出了门，外面风雪这么大，不知他们出去要做什么。
林知宵嫌光喝酒无聊，要玩游戏，要玩大冒险。
黎因一开始没有加入，他用笔记本电脑继续整理今日的资料。
只是今日的采集本就没有完成，没那么多需要整理的，等他完事，酒桌游戏还未结束，见他收起电脑，林知宵赶紧道：“师兄，弄完了吗？”
黎因随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门外：“他们回来了吗？”
梁皆说：“还没呢，师兄要喝酒吗？”
黎因颔首道：“来一杯吧。”
这么冷的天气，喝点酒也是好的。
热红酒混合了水果的香甜，口感非常不错，喝下去身体也跟着热了许多，黎因脸上浮现薄红，他慢吞吞地喝着酒，感觉本来热闹的桌上好像变安静了不少。
一抬眼，发现都在看他。
黎因舔去唇间的酒液：“怎么了？”
方澜像回过神来，松了松领口：“没，这壁炉温度是不是太高了？”
林知宵贱嗖嗖地笑着：“师兄，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来真心话大冒险。”
酒精让身体变得暖洋洋的，思绪也开始漂浮散漫，黎因将酒杯磕在桌上：“好啊。”
app上的真心话大冒险题目跳得很快，需要人按键才会停止。
黎因点击屏幕，停下来的问题是——你谈过几段感情。
黎因笑了笑，轻松答道：“三次半？”
身后的门被推开，风雪涌入这个屋子，壁炉火光摇曳，整间屋子的光都好似晃了一瞬，有人回来了。
林知宵困惑道：“半次是什么意思？”
身后响起关门声，黎因没回头，仍是懒洋洋地托着下颌：“半次是因为……我插足了别人的感情。”

第18章
门厅里至少安静了十秒钟，显得柴火的声音是那样响亮，像炸开的火花，众人也纷纷炸开了锅。
方澜眼睛瞪得溜圆，目光闪闪：“师兄，你说的插足，是我想的那个插足吗？”
林知宵瞠目结舌：“真的假的？！”
梁皆也来了劲：“还真没听说过啊，怎么回事啊？那女生是谁，我们认识吗？”
刚进屋的人站在原地，像被门外的风雪冻住，进退不得。
黎因摆了摆手，嘴角含笑：“是别人的感情太复杂，把我给牵扯了进去。”
方澜明白了：“她有了男朋友，却还来招惹你？”
黎因端起酒杯，没有回答，但有时默认也是个答案。
梁皆感慨万千：“怎么连师兄这样的，也要吃爱情的苦啊。”
林知宵好奇发问：“那你发现她有男朋友以后，跟她分手了吗？”
旁边的椅子发出拖拽声响，进屋的人在黎因身旁入座，带来森凉雪意，梁皆给对方递了个陶瓷杯，往里面倒了满满的红酒。
黎因起了个话头，却不再继续，他的故事变得神秘，众人再三追问，他却始终不往下讲，只能不了了之。
方澜抿了口红酒，下一个目标对象，落到了黎因身旁的人：“向导你玩吗，我们在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喝酒。”
“怎么玩？”闵珂摘下帽子，帽檐被雪打过，进屋后迅速融化，湿了一片，手套也是这种情况，他摘了下来。
闵珂冻疮复发的手，被抹了层乳膏，黎因手上有着相同的味道，只有黎因才能闻到。
闵珂坐得离他很近，抬手间袖子擦过他搁在桌上的指尖，冰得厉害。
“按这个键就行了。”梁皆把手机递了过来。
闵珂随意一点，页面频繁跳转，出来的问题却跟刚才的别无二致。
谈过几次恋爱？
闵珂答得很利落：“一次半。”
有黎因在前，闵珂的半次同样好猜，不等众人起哄，闵珂自己就交代出来：“半次也是插足。”
说完，他自己顿了顿，抬手将瓷杯递到唇边，急促地喝了半杯红酒，像是渴极了：“目前没有成功。”
闵珂的态度过于坦然，光明正大地表示自己正在撬人墙角，门厅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起哄声。
林知宵：“向导，就你这条件还能不成功？你情敌得长得多帅啊。”
闵珂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知宵：“长得一般。”
“不过我喜欢的人很喜欢他，所以没有办法。”闵珂再次举杯，这回把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方澜：“向导，认输才喝酒，不是一边回答一边喝酒。”
梁皆再度给闵珂续了满满一杯：“别管了，我们向导心里难受，得借酒消愁。”
闵珂没陪他们喝多久，就被老板叫了出去。
桌上众人都在热烈讨论能让闵珂心甘情愿做小三的对象，究竟是谁。
林知宵大力拍桌：“还能有谁，肯定是阿罗啊！万万没想到，阿罗的确有订婚对象，但这个人不是我们向导！”
方澜脑补出一场大戏：“图宜族不都是指腹为婚吗，阿罗跟未婚夫不一定有感情基础，说不准向导才是她真正喜欢的人，只不过她有了婚约，所以不能跟向导在一起。”
梁皆摇了摇头：“图宜族确实会联姻，但孩子实在不愿意，父母也可以作主解除婚约。阿罗肯定喜欢自己的未婚夫，是咱们向导爱上了心有所属的姑娘。”
大家热烈地讨论着，黎因默默喝红酒，直到方澜问他：“师兄你觉得呢？”
黎因有些醉了，双眼湿润，像敛进所有灯火：“不知道啊，我又不是阿罗。”
这回答相当无厘头，但细想又很有意思。
方澜笑着说：“说再多也都是猜测，我们又不是当事人。向导给的信息又太少，我们在这使劲猜，说不定全猜错了，真相往往是人们意想不到的！”
真心话大冒险还在继续，永远有更刺激的游戏吸引年轻人们的注意力。
方澜被迫给前男友拨出电话，梁皆和林知宵都在旁观好戏。
黎因余光看到桌上脱下来的一对手套，下意识把它攥进手里，湿润冰冷的布料，嵌入发烫的掌心。
感冒影响了他的状态，同样影响了他的理智，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
客栈的窗户是两扇老式雕花框架，托举着被风霜磨花的玻璃。
屋内温暖，玻璃上起了层薄雾，黎因伸手擦出一片小小的视野，看清屋外情形。
客栈老板站在皮卡车上，往下运纸箱，闵珂负责搬着往后厨的方向走。
原来刚才一直进进出出，是在搬货。
雪越来越大，密得视野都模糊一片，他看着闵珂从后厨出来，老板又往他肩膀堆上两包沉甸甸的米袋，闵珂冻得通红的手牢牢托住袋子。
身后热闹喧哗，有人在喊黎因的名字，黎因头也不回道：“我出去一下。”
林知宵在说：“出去干嘛，外面那么冷？”
“是啊，这么冷，去外面干嘛。”黎因嘴上答着，手却推开了大门，迎进风雪里。
刺骨的冷铺天盖地，似针般钻进骨头，黎因一脚踏进雪里，感觉雪快埋到小腿上。
他只能曲着腿，一步步蹚开厚重雪层，艰难地挪到车旁。
老板惊讶地望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黎因听不清。
他耳朵太疼了，风雪似凝成了冰，狠狠捅进耳里，疼得要命。
黎因把手套塞进口袋，伸手将车上的麻袋扛了下来，里面都是圆鼓鼓的土豆，还带着泥。
原来大晚上迎着风雪也要搬运的货物，是食品物资。
十年难见的风雪，并非夸大其词，以至于闵珂和老板着急忙慌，连夜把物资运回客栈。
抱着一袋土豆，黎因来到廊下，半道遇见了闵珂。
闵珂眼睫凝着一簇簇的雪，像是银白色的羽毛，眨眼间又落一场雪。
他看到黎因，惊讶极了，眉眼间的风雪停了一瞬，刮得更急了，他阴着脸往黎因的方向走，同时把脖子上红色的围巾摘了下来，一把罩住黎因脑袋，环至下巴处打了个结。
黎因抱着土豆，腾不出手来抵御闵珂的动手动脚，还得听闵珂训他：“这么冷的天，你出来做什么？”
闵珂伸手想把那袋土豆从黎因手上卸下来，黎因浅蓝色的羽绒服已经被泥给弄脏了。
他伸手一拽，没能拽动，黎因说：“我口袋里有手套，戴上。”
黎因用的是命令的语气：“快点搬吧，不然雪越下越大，一会车都开不出去。”
廊外，梁皆跟林知宵各自抱着一袋大米走过来时，就见师兄脑袋上绑着条红围巾，而向导正弯腰帮师兄掸衣服上的土。
两个人站在廊下没有说话，却莫名有股旁人无法插入的氛围。
师兄离开后，闵珂还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转头才发现他们。
当下的情景实在不适合对话，三人简单打了招呼，便错身而过。
后厨里，黎因打量着这座空间非常大的厨房，当初设计时应该是考虑到需要常年接待旅客，同时还做了极端天气的应急储备。
一个灯泡挂在顶上，竭尽全力地亮着，照亮了中央的传统大灶台。
横梁挂着几排腌制好的腊肉和香肠，散发出食物天然的香味。
黎因将那袋土豆放到了角落的储物架旁，那里已经堆了好些物资，十几箱的饮用水。
纸箱被雪水打湿了，在粗糙的石板上留下印子，看着是刚搬运进来没多久。
后厨装潢十分简陋，冷得像个冰窖。
窗户用塑料布和简单的木板遮挡冷风，隐约可见院子里的微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黎因没有回头：“在这做饭不冷吗？”
“哇靠，这也太冷了吧！”是林知宵的声音。
黎因微怔，转过身来：“你们怎么来了？”
梁皆：“师兄你感冒还没好，要不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小林帮忙就行了。”
林知宵把米袋卸下，拍了拍手：“就是，师兄你出来帮忙怎么不喊上我们，要不是方澜发现了，我们还在那傻乎乎地喝酒呢。”
黎因：“我没事，一块搬吧。”
他们五个大男人，加上方澜一个小姑娘，忙活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把所有物资运进后厨。
后厨里堆满了编织袋和纸箱，将原本简陋空旷的地方，顿时变得富裕起来。
老板关上厨房的门，上了把很结实的锁。
黎因认为这把锁十分有必要，虽然这么大的雪，小偷就算出来了也得冻死，但他们搬得这样辛苦，总要保护好在大雪天里显得尤为珍贵的物资。
那一夜，在酒精和劳动的双重加持下，黎因睡得很沉。
次日，他是被铲雪的声音惊醒的，密闭的窗户外，铁锹插入瓷实的雪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黎因简单地洗漱过后，穿上最厚的衣服，拉开了深紫色的窗帘。
雪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冷冽庄严的山峰被阳光渡上金泽。
院子里的所有事物都被厚雪覆盖，隐约能看见角落里盆栽的轮廓。
闵珂在院子里铲雪，墙角的雪已经堆起一座小山，几只麻雀在高高的雪尖上跳跃。
鸟类回来了，说明暴风雪已过。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令雅达古村变得截然不同。
闵珂专注地铲雪，他动作熟练，从廊下一路清理到大门的方向，很快便开出一条路来。
黎因早就发现，闵珂生来聪明，事也做得漂亮，无论什么活都能干得很好。
闵珂提着铲子，从大门口走回廊下，然后他隔着窗户，跟黎因对视上了。
到处都是雪，吸纳了所有的光。
闵珂独自站在巨大的明亮中，呼吸间气息成了雾，变成一朵朵会消失的云。
黎因感觉自己好像还没睡醒，仍在做梦。
闵珂安静地和他对视着，忽然冲他笑了。
世界好像变得很安静。
闵珂睫毛弯出一道漂亮的阴影，虎牙在晨雾中，亮闪闪的，变成了粉红色。
黎因注视雪的时间太长，产生了副作用，视野逐渐变成粉红色。
闵珂将铁锹插进角落那座高高的雪堆，走向窗户这边，隔着玻璃闷闷地敲了两声。
他把一样东西插入窗户外的积雪上，转身走了。
黎因往窗沿上看了眼，竟然又是把小花。
花虽然逃过了大雪，被某人藏在了卧室里，保护了一晚上，现在却又再次被留在雪中，只为为了讨人欢心。
黎因拉上窗帘，从行李箱里翻出保护眼睛的墨镜，别进衣服领口。
他走到门厅，其他组员已经醒了许久了，正在吃早餐。
今日的早餐比昨日要丰盛许多，青菜牛肉粥熬得浓稠，没有香葱，香气扑鼻。
黎因坐下来，刚盛上一碗粥，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敲门声，
老板从前台起身，进了院子。
好像来了许多人，院子里很喧哗，因为用的是少族语，黎因并不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一会，老板朝满脸难色地走了进来：“隔壁客栈因为大雪停水停电了，老板过来问我，能不能收留他的客人。有几个跟你们一样，也是学生。”
黎因同组员们对视了一眼，而后说：“老板你决定就行。”
老板尴尬道：“他们人比较多，我这边床位有限，可能需要你们挤一挤，让出几间房来，你们介意吗？”
“没关系。”黎因说。
方澜也道：“我也无所谓，实在不行我跟师兄一个房间。”
老板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离开了，等再次回来，便带进来了一批人。
一共有七个人，看起来都被冻坏了，进来后便纷纷围到壁炉边烤火。
其中一位将帽子和口罩都摘了下来，方澜朝那人看了眼，便是一愣。
她凑到黎因耳边，刚想说话，便发觉黎因也在直直地望着那个方向。
“师兄，你也觉得像吧。”方澜轻声道。
那人皮肤白皙，睫毛纤长，额发微卷。
侧脸的线条非常漂亮，可以看出骨相极佳。
这样的轮廓，方澜他们看了好几日，早已十分熟悉。
“这个人跟向导长得好像啊，侧脸简直一模一样。”方澜道。

第19章
门厅里人一多，室内就变得热气腾腾的，老板提着老式热水壶，推开门后，又掀开昨天还没有棉门帘，从外面挤了进来。
刚开始黎因还没注意到这棉门帘，只觉得门厅比昨日热乎多了，热得他外套都给脱了。
老板将塑料杯分了分，倒满温热的酥油茶，黎因上前帮忙分发给那群人。
暖手的酥油茶递过去，那人转过头来跟黎因道谢。
年轻人眉眼柔和，下巴偏短，从正脸看，跟闵珂又长得不太像了，仅余眉眼间的几分相似。
对方接过酥油茶，目光却在黎因脸上停留了一会，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这时男生旁边的人在喊他的名字：“肖文，我刚试图跟教授联系，不过这里的网实在太差了，邮件根本发不出去。”
肖文二字也有点耳熟，黎因好像在哪听过。
男生：“晚点再看吧，来，喝点酥油茶。”
说完他把手上那杯递给同行人，而后站起身来，看着黎因：“我认得你，你是科大生态院的黎因。”
对方竟然认得自己，让黎因又是一怔：“你是……？”
男生粲然一笑，他比黎因要矮些，跟大学时期的闵珂身高差不多：“啊，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江肖文，是科大生态院18届的毕业生，比你大一届。”
江肖文欣然道：“没想到在这能遇见你，你本科时期发表的那篇论文我看过，你提出的那个新的物种分布预测模型，对保护濒危物种意义重大，非常厉害，难怪能拿奖。”
这时男生的同行人说：“新物种预测？是不是你说的那位大三那年就发表论文，还顺手在年会上拿了最佳学生论文奖的学弟？”
说完同行人惊叹的目光落在黎因身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黎因本来还在分发手上的酥油茶，闻言下意识停住动作，迅速在大脑检索江肖文这个名字在哪听过。
几秒钟后，他望着眼前的江肖文：“你是不是跟过周老师的项目？”
江肖文脸上更尴尬了：“嗯，看来你听说过我。”
黎因将线索一一关联，江肖文的名字他确实听过，他正是那位法学院学长的前男友，当年在周老师的项目组里犯了错，被踢出项目组。
那位法学院学长追求闵珂不成，转头找了位跟闵珂侧脸如此相似，连身高也差不多的男生谈恋爱？！
黎因心头燃起一股无名火，但很快他便强压下来，微笑道：“略有耳闻。”
江肖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们简单地交流了一会，黎因得知江肖文一行只有三人，都是华大的研究生。江肖文本科时期虽然比黎因大一届，不过他工作了两年才重新考研，如今比黎因小两届。
“要出去抽烟吗？”江肖文聊到一半，突然邀请黎因一同出去。
天气那么冷，黎因猜测对方应该是有话要说，只是找了个借口。
黎因说了句稍等，返身回到沙发边，穿上外套后，才跟江肖文一起来到院子里。
刚才还在院中扫雪的闵珂不知去向，不过庭院里的雪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只是来了许多人，院子里被踩得到处是脚印。
江肖文递了根烟给黎因，还拿出打火机，凑到他唇边。
黎因见他动作自然，垂首将烟头凑到火中点燃，而后夹在指间，仰头吐出白雾。
他表情很懒，白皙的颈项暴露在空气中，喉结微动，在雪地的反光下，眉眼尤为浓墨重彩。
江肖文愣了一会，才收起打火机：“当初在周老师的项目里，我的确犯了错，但跟传闻中的学术不端没有关系，我没做那样的事。”
黎因明白了，江肖文以为他提起周老师，是听说过不好的传闻，故意在他同学面前提起。
江肖文借着抽烟的由头，特意出来跟他解释。
“我只是有听别人说起这件事，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黎因委婉答道。
“流言总是过于夸张，倒不如我这个当事人澄清一下。”
江肖文叹了口气：“当初我没有及时补充数据的原始采样信息，这的确是我的疏漏，但你知道的，这个并不会对结果造成实质性的影响，所以周老师私下找我谈了谈，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江肖文靠着墙，冷得把手缩进了外套口袋，神色落寞道：“那时候我刚跟前任分手，他想跟我复合，我没同意，他就把这事举报到项目委员会那里，结局你也知道了，我被劝退了。不然今天我也应该留在科大读博，而不是白白耽误了两年，至今还是个研究生。”
黎因沉默听完：“你前任是赵铭吗？”
赵铭，正是那位追求闵珂未果的法学生。
“是啊，是赵铭，看来你知道他。”
江肖文望着黎因，犹豫再三道：“其实当初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只是那时我自顾不暇，跟你又不熟，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
“我无意间发现赵铭一直在搜集你的信息，还偷拍了你的照片。”江肖文歉然道：“他跟我解释，说是他妹妹喜欢你，他才会调查你。”
黎因掐着烟，眉梢微挑：“妹妹？不是弟弟？”
当初哄着闵珂当家教的时候，说的可是自己弟弟想考科大法学院。
江肖文：“谁知道呢，他满嘴谎话，是个偏执的疯子。那时候我想着他马上要毕业了，应该也没办法继续纠缠你。”
“他的确没有纠缠我。”黎因沉下脸道，因为赵铭想要纠缠的对象，并不是他。
***
冷冷的阳光落在安静村道上，映出一片朦胧银辉。树荫与田野被铺上一望无际的雪，厚得像是连下了好几日的雪。
闵珂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有些严肃地观望着天色，思考这场大雪演变成雪灾的可能性。
臂弯的塑料袋窸窣地响着，里面装了村民送的南瓜。他帮村民修好被大雪压垮的牛棚，忙了整整一上午，得到了他的报酬。
闵珂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客栈，唇角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从前院到后厨，需要经过一条长廊。
过了午时，天便暗了下去，冰冷的太阳余晖无法沁入这条幽暗的长廊。
以至于黎因从后厨走出来时，动作无声而自然，几乎要与阴影一体，那双眼睛却在昏暗中，尤为明亮。
黎因打量闵珂的目光，薄而锋利，隐含压迫感，近乎审视。
闵珂步伐迟疑地停下，脚下雪霜被他碾碎了，发出微不可查的声响。
黎因抱着双臂，靠在后厨的门框：“去哪了？”
“帮村民修了一下屋子。”闵珂站在原地，没有继续靠前。
黎因打量着闵珂，对方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也不跟他对视。
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干干净净，现在回来，不仅膝盖脏了，衣袖也全都是土，下巴处甚至沾了点灰。
“手里的是什么？”黎因再度发问。
闵珂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现在才意识到黎因来者不善。
他将袋子从臂弯处取了下来，抱在怀里：“村民送我的南瓜。”
想了想，闵珂又道：“南瓜饼，你不是喜欢吗？”
黎因声音不高：“我现在不喜欢了。”
闵珂看着怀里的南瓜，没作声。
黎因站直身，逼近闵珂，不料对方却步步后退，竟避他如洪水猛兽。
“站住。”黎因的声音像月下积雪滑落一般，带着轻微凉意：“躲什么？”
闵珂眉心紧皱：“我还没换衣服。”
在牛棚忙了一早上，身上的气味必然不好闻。
黎因却没有因此停下脚步：“等我们聊完，随便你想换衣服还是洗澡。”
闵珂主动迎上黎因的视线：“你想聊什么？”
有了江肖文的对比，黎因更清晰地发现，闵珂确实长高了许多，近距离中，他需要微微抬起眼，才能这人对视。
闵珂将南瓜往身旁一放，这会倒是不担心黎因离他太近了，似乎嫌不够近，他微微俯身，近距离地打量黎因的脸：“阿荼罗，你在生气？”
黎因冷淡道：“我说过，别这么叫我。”
闵珂没有理会：“早上你还对我笑了。”
黎因：“别的本事没涨，胡编乱造倒厉害不少。”
闵珂：“我没胡说，我送你花的时候，你笑了。”
黎因默了默：“不要再送我花。”
闵珂眉头紧锁，似乎觉得黎因无理取闹，甚至偏开脸：“不要。”
黎因愕然：“什么？”
“你怕你情人发现我在追你？”闵珂把南瓜往黎因怀里一塞，沉甸甸的重量坠得黎因差点没接住。
闵珂抬手，冰冷指腹轻轻蹭过黎因耳下皮肤：“那你应该对我好一点，不然我一定会让他知道。”
黎因抱着沉甸甸的南瓜，还未说话，下一瞬，让他猝不及防的事情发生了。
他耳垂剧痛，竟是被闵珂上来狠狠咬了口。
这一口咬得很狠，黎因甚至怀疑已经出血了。
他捂着耳朵后退一步，惊讶地望着闵珂。
闵珂肆意地笑着，总算透出点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甚至带着几分挑衅：“你猜他看到这个，会不会知道？”

第20章
耳朵先是觉得疼，随即又火辣辣地烫了起来，闵珂这一口咬得狠，黎因抬手一摸，肿了。
瞧着闵珂的笑脸，黎因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闵珂看着他的耳垂，似乎挺满意自己的作品，不断端详着：“你问。”
“赵铭当初是不是纠缠过你？”黎因问话的同时，也在打量闵珂的神态。
这个名字一出，闵珂本来放松的目光，变得专注警惕。
“他找你了？”闵珂长眉紧拧，“这么多年过去，他找你做什么？”
黎因不紧不慢道：“我问的是，他当年是不是纠缠过你，你怎么确定他找的人是我。”
闵珂接过黎因怀里的南瓜，往后厨的方向走，黎因顺势退了几步，背脊靠在门框，长腿一抬，蹬住石墙，用脚把人拦下。
他双手环抱身前，面上没什么情绪，眼底敛着冰冷锋利的雪光，至下而上睨了闵珂一眼：“不打算回答我吗？”
闵珂脚步顿住，视线落在挡在身前的腿，修长、漂亮，充满力量感的轮廓，他移开目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么突然提这个人？”
黎因不想再兜圈子，单刀直入：“有人跟我说，赵铭当初不仅跟踪我，还偷拍我，他是不是拿我来威胁过你？”
串联前因后果，实在简单。
赵铭追求闵珂未成，选择和江肖文交往，分手后赵铭报复性举报，导致江肖文被踢出项目组。
赵铭跟踪拍摄他的照片时，他和闵珂还未交往。
或许在赵铭眼中，他已经是个威胁，该说赵铭直觉确实不差，因为那会他们的关系的确暧昧。
他基本确定，赵铭用他威胁过闵珂。
至于赵铭如何威胁，大概是以江肖文为实例，表示自己完全有能力左右他人的前途和未来。
闵珂伸手拂开廊上扶手积雪，坐了上去：“这是谁跟你说的？”
黎因：“你一直不正面回答，怕什么，怕我发现你对赵铭做的事？”
闵珂抬起脸来，些许茫然，很是无辜道：“阿荼罗，你在说什么，我没懂。”
──四个小时前。
黎因抽完一支烟，进屋拿了杯热茶，递给被冻得脸颊通红的江肖文。
江肖文捧着奶茶，笑着道谢，继而又想起了一件事：“后来赵铭去酒吧喝酒，在后巷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没找到凶手，不过他得罪过那么多人，是谁做的真不好说，真是恶人自有天收。”
“是啊，是谁做的呢？”黎因将烟头收进铁皮烟盒中，盖起，发出清脆声响。
而现在，黎因与廊下的闵珂对峙。
当年闵珂年纪那样小，上大学前，离家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县城里的集市。
这样乖的孩子，会做出那种事吗？
闵珂戴着顶毛边帽，米色的毛边压在他额头，年轻的脸庞，看着既纯粹又干净。
“算了。”黎因不打算深究，也对是谁打断了赵铭的腿没有兴趣，他真正在乎的是，“赵铭威胁你这件事，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闵珂鼻尖发红，张嘴便是一团白雾：“因为我觉得我能处理好，告诉你，也只是让你心烦而已。”
黎因一字一句道：“让我心烦？”
他双手撑着栏杆，仰头看着黎因：“刚开始我跟他说我不喜欢男人，他不信。后来他好像发现我喜欢你，总是拿些似是而非的话来试探我，像苍蝇一样，让人恶心。”
闵珂踢了踢廊上的雪：“我还没追到你，更不能跟你说了，要是你害怕了怎么办？”
黎因没被他的逻辑绕进去：“那我们在一起之后呢？他还在纠缠你，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闵珂语气低落：“在一起之后，只要不让其他人知道，就不会有什么事。但是阿荼罗……你不是生气了吗？因为我不想公开。”
“要是你发现跟我在一起会有这么多的麻烦，如果赵铭像针对他前男友一样针对你，让你学业受影响，到那时，你难道不会后悔？”闵珂攥住了身下扶手，手背青筋若现：“我不想你后悔。”
光滑洁净的天空，不知何时又变得灰蒙一片。
雪缓缓落下，顺着风旋转飘摇，落入廊中，静谧无声。
“不管赵铭威胁你什么，你都应该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打断他的腿，拿刀杀了他？”黎因说。
闵珂又不说话了，他安静的时候，总是显得那么可恶。
黎因长长吁出口气，颇为倦怠道：“反正你做好的决定，从来不需要我的意见。”
何况这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还有什么好说的？
下雪天有风的时候最冷，黎因把拉链拉到顶，越过闵珂回客栈。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亦无那一声声他讨厌的“阿荼罗”。
不该固执的时候，闵珂总是固执得要命。
回到房间，黎因开始收拾行李。
他们商量好了要让出两间房，黎因把自己那间让了出去，而方澜则跟另一位女孩同住。
把衣服件件叠好，拉上行李箱拉链，黎因起身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天光彻底暗了下来，雪越来越大，世界被迫拉下静音键，只剩轻微雪声。
大雪覆盖了院子清理好的路，也淹没了窗前曾留下的一束花。
晚饭的时候很热闹，十几个人分成两桌。
天气太冷，大家目光热切地等待着，期盼从食物中获取热量。
老板和闵珂提了个大桶进来，今天是咖喱牛肉盖浇饭，搭配南瓜饼。
热气腾腾的饼，在暖黄的灯光里散发出香甜的气味。
不多时装饼的盆便空了，只剩底下那层晶莹的油渍。
等黎因想夹饼时，只看见光溜溜的盆底，顿时无言。
方澜在他身旁坐着，整个吃饭的过程中，一直在咳嗽。
黎因担忧道：“你没事吧，感冒了？”
方澜摇了摇头：“感觉不像，就是干咳，应该是这里太干了，咽炎犯了。”
黎因：“要是感冒了就找我，我有带药。”
方澜：“知道了师兄，你今晚睡哪个屋啊？”
黎因：“还没确定，可能跟梁皆他们一个房间。”
方澜惊讶道：“你们三个大男人挤两张床啊？”
林知宵把不喜欢的萝卜夹着丢到梁皆碗里：“把两张床拼一下，师兄睡中间。”
这时，过来帮忙加咖喱牛肉的闵珂，冷淡道：“不好吃吗？”
林知宵窘迫道：“当然不是，只是我从小不吃胡萝卜。”
这种情况下，挑食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林知宵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
闵珂认真地看着梁皆和林知宵：“你帮他吃胡萝卜，你们是什么关系？”
林知宵觉得这个问题很怪，有点懵，梁皆替他回答了：“我跟小林幼儿园就认识了，好多年的朋友。”
梁皆把胡萝卜塞进嘴里：“他确实不吃这个。”
闵珂若有似无地瞥了黎因一眼，转身问其他人，要不要加咖喱，问了一圈，最后才落座吃饭。
这时江肖文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扎可乐和香烟，放到黎因手旁：“黎因，谢谢你把房间让给我们，等回到北城，一定请你吃饭。”
闵珂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吃，他转过头来，把江肖文从头看到脚：“你又是谁？”
江肖文看向闵珂，只觉眼前一亮，半晌才道：“我是隔壁客栈的，那边停水停电了，只能来这借宿，我叫江肖文，你好！”
面对江肖文主动伸出来的手，闵珂敷衍地握了握，随后低头吃饭。
黎因说：“太客气了，给可乐就行了，烟就不用了。”
江肖文：“我看你盒子里没剩几根烟了，这个牌子的不喜欢吗？”
闵珂将黎因面前的可乐拿在手里，启开瓶盖，气泡迸发的声音很响，他仰头将可乐喝下大半，才说：“是图西收留了你们，你不感谢图西？”
图西，是老板的名字。
江肖文缩了缩脖子，呐呐道：“该、该谢谢的。”
黎因安抚地冲他笑了笑，主动缓解他的尴尬：“行李都搬好了吗？”
江肖文说：“还没，本来想下午拿，结果雪一直在下，还有些行李没拿过来。”
黎因起身：“正好我吃饱了，帮你们一块搬吧。”
江肖文的客栈不算远，只是雪天路滑，很难走，好在他们行李不多，走一趟也就搬完了，就是仪器设备需要留意不能摔，十分钟的路耽误了半小时。
等到了客栈，黎因满头满脸的雪，门厅里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老板图西还坐在前台后面。
黎因放在柜台的行李箱，不知去向。
图西见到他，便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闵珂把你的行李拿走了，他说你跟他睡。”
黎因拍了拍身上的雪：“是谁决定的？”
图西仍是傻乎乎地笑着：“闵珂啊。”
黎因无可奈何，只能来到他才逃离了一夜的屋子，重新叩响房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闵珂拉开房门，目光沉静地打量了黎因好一会，才说：“这么快就忙完回来了？怎么不去他房间喝可乐？是不喜欢那个牌子吗？”

第21章
刚开门，除了闵珂的阴阳怪气，黎因还感觉到一股温暖扑面而来。这种温度对于刚经历过风雪的人，是十足的诱惑。
“可乐不是被你拿走了吗？”黎因随口应付，“我行李呢？”
闵珂侧开身子，让黎因走入房中。
黎因很快就捕捉到房间里多出来的设备，一台小太阳取暖器，安静地立在书桌上，烧得橙红的铁丝不断供给热能。
原本在墙上装饰作用的壁毯，也被闵珂拆了下来，固定在窗户处作二层保护，起隔冷作用。
该说闵珂确实专业，硬是在有限条件下创造适宜环境。
黎因的行李靠墙边放着，他走过去时，忍不住望了眼床铺。
床铺布置得温暖舒适，床头有杯牛奶，冒着腾腾热气。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精心设计过，诱捕黎因的陷阱。
身后的房门被关上，黎因警惕回神，只见闵珂正把自己的行李──一个黑色的登山包，挡住底下门缝。
黎因抽出了行李箱把手：“你在干什么？”
闵珂直起身来：“图西没跟你说吗，你今晚跟我睡。”
黎因平静道：“我没同意。”
闵珂走到浴室旁，置若罔闻：“快洗澡吧，浴室我先用过，给你热好了，再等热气就散了。”
黎因没动，也不接话，浴室的热气在散去，无形的僵持在加剧。
闵珂手里按着浴室灯的开关，一下，两下，三下，暗、明、暗。
最后一下，他的脸陷入阴影中，被浓稠黑暗所吞噬。
“阿荼罗。”闵珂轻声道，“我只想你好好睡一觉，醒来舒服。想你每顿都吃好，别饿肚子。想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会受伤。”
啪哒──灯亮了，闵珂眼睫低垂，黯淡的阴影：“没想让你不高兴。”
黎因指尖微颤，随即收紧，始终保持沉默。
闵珂等了一会，慢慢地转过身，拎起登山包靠墙放好：“把牛奶喝完再走吧，加了蜂蜜，很甜。”
说完，闵珂走向那座小太阳：“这个也带走，记得定时，不要开一晚上，容易着火。”
闵珂关掉电器，拔下插头，准备帮忙送到楼上去。身后却传来行李箱放倒，拉开锁链的声音。
黎因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睡衣浴巾，越过闵珂，走进了浴室。
在浴室里脱衣服时，黎因看到洗手池上摘下的耳坠，底下垫了张纸，绿松石在暖光下，呈现近乎橄榄绿的色调。
但真正引起黎因注意的，是耳坠上的那颗半透明不规则圆石，内里沁着抹橙粉色。
黎因拿起耳坠看了一会，不多时便放了回去。
拧开热水开关，嗡鸣声很响，像水管叹了口气，热水一股股地旋落下来，浇在冰冷的皮肤上，驱散寒意。
黎因想起与闵珂还未交往时，三角榄的一次社团活动。
活动定在距离北市三小时车程的松西岭，那是一片未完全开发的自然保护区，以清幽森林和潺潺溪流闻名。
松西岭的入口是条碎石小径，路旁矗立着杨树与白烨，沿路走进深处，视野开阔，迎面而来是片巨大湖泊。飞鸟掠过水面，芦苇随风摇摆。
三角榄的成员们在湖边搭起帐篷，热热闹闹地开始烧烤，他们准备在此野营过夜，倒也不急着探索整片松西岭。
等黎因发现闵珂不见踪影时，便决定自己先行探索，顺便寻找不听话的社员。
顺着湖泊深入，翻过一片草坡，前夜才下过雨，大地饱食雨水，绿得鲜明生动。
草坡斜下方蜿蜒着一条溪流，黎因慢悠悠走到溪边，忽觉余光不对，顺势望去，果然在树上寻到了闵珂。
浓密的枝叶似天然的隐蔽工具，闵珂靠在一根宽厚的横枝上，蜷缩着身体，睡得正香。
斑驳的光影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将白衬衣染得金黄。他一条腿曲起，一条腿落下，放松地悬在空中。
黎因站在树的不远处，分明几步距离，眼前画面却像截然不同的世界，寂静而美丽。
闵珂大概是他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会在树上睡着的人。
脸颊被阳光晒得滚烫，等他发现自己凝视这画面太久时，只觉得有些头晕，心跳得很快。
他没有叫醒闵珂，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大概是不想惊扰了一场美梦。
回到溪流边，黎因发了会呆，以往能够迅速进入眼底的植物，却难以集中他的注意力。
他蹲下身，将手探入冰凉的溪流中，泉水涌进他发烫的掌心。
水底各色石子，在溪水和阳光的照拂下，似宝石般闪烁。
身后传来枝叶摇晃的声音，黎因转过头，闵珂醒了。
坐在树上的闵珂，很慢地眨着眼，逐渐清醒过来，悬在空中的腿晃了晃：“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黎因在溪底挑选着最心仪的石子：“随便逛逛，你为什么不跟着大家一起搭帐篷？”
枝叶晃动得更厉害了，而后他听到了落地声，再一转头，闵珂已经轻巧落了地，也不知怎么这样敏捷，还不畏惧近一层楼的高度，难道在山林间长大的孩子，运动天赋都比较过人？
“因为无聊啊。”闵珂双手高举，伸了个懒腰，放松答道。
黎因看着掌心里一把石子，挑挑拣拣，留了颗玻璃珠大小的透明石子，里面沁着抹橙粉色。
闵珂身上好像总是戴着各种各样饰品，走起路来，总是发出招摇的响声。
他蹲到了黎因身边：“这颗石头好漂亮，学长能送我吗？”
黎因在阳光下仔细端详这颗石头，单边眼睛虚闭着：“为什么送你？”
闵珂被问得一怔，然后笑出声来：“因为我很喜欢，我拿东西跟你交换好不好？”
说着闵珂摘下了手上的戒指：“这个行吗？”
黎因扫了眼：“不够。”
闵珂摘了手链：“加上这个呢？”
黎因慢吞吞地说：“还是不够。”
闵珂一点也没觉得黎因手上那颗捡来的石头，换他全副身家有点过分：“那学长还想要什么呢？”
黎因拿走了闵珂的戒指和手链，将那颗石头放到他的掌心：“先欠着，等我想到再说。”
闵珂捏着那块石头，冲黎因笑着眨了眨眼：“学长把夕阳送我啦。”
那一刻万籁俱寂，云霞满天。
一枚戒指和手链，就将黎因完全收买，总是不太够的。
只是那时的闵珂，比金色的夕阳耀眼。
***
水声停了，湿汽浓重的浴室里，黎因擦拭着脸颊上的水珠，目光重新落在了那枚耳坠上。
是他在松西岭捡的石头吗？不确定。
或许只是长得像罢了，漂亮的石头总是很相似。
黎因穿好睡衣，从浴室里走出，床上已经隆起一大块，闵珂的体型比从前大得多，这一点再次明确，感觉床都被占据大半，还不如上去夹在梁皆和林知宵中间。
床上的闵珂听到了湿润的脚步声，在徐徐靠近。
床垫下陷，黎因坐在了床的另一边，空气中，淡淡的香气弥漫，是沐浴露残留在皮肤上的味道。
闵珂翻了个身，正好看到侧坐在床上的黎因。
黎因沐浴过后，皮肤更白，耳垂脖子连带着指关节，都泛着红，他正漫不经心地用毛巾擦拭着沾了水的头发。
随后，他抬手拿起床头的玻璃杯，饮下牛奶。喉结上下滑动，吞咽声很斯文，在寂静的夜里，又很清晰，喝完牛奶，他无意识地舔去唇边的奶渍。
黎因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光影透过真丝睡衣，隐隐绰绰地浮现身体轮廓。
他去浴室刷牙洗漱，挂好毛巾，等从浴室出来，就见刚才还在被窝里的闵珂坐了起来，捂住鼻子。
黎因皱眉：“你怎么了？”
“上火。”说罢闵珂起身，越过黎因进了浴室，还顺手关上了门。
黎因敲了敲门：“是不是暖气机温度开太高了？要不要调小些？”
隔着门，闵珂的声音很闷：“不用，在高原待久了是这样的。”
闵珂从浴室出来，就见黎因已经躺下，被子盖得严实，连脸都盖住，只露出点头发来。
“你这么盖被子不闷吗？”闵珂问。
黎因从被子里探出那双漆黑的眼珠子：“还行。”
闵珂担忧问：“觉得冷吗？”
黎因摇头：“不冷。”甚至有点热。
闵珂：“那你捂得那么严实做什么？”
黎因再度往下扯了扯被子，露出整张脸。
黎因五官生得端正，骨相完美，唯一眼尾那颗痣，给眉眼添了点多情。
对闵珂，他总是冷淡且疏离。
此刻，他用那张端正又冷淡的脸，声音平稳道：“怕你上火。”

第22章
黎因合上眼，气息平稳，既无紧张不安，也无警惕防备，仿佛即将躺上来的人，不是前男友，只是位不甚相熟的大学同学。
虽闭了眼，但黎因并未立即睡着。
持续两日大雪，眼见上山没有指望，野采项目推进困难，经费成本增加，低温还容易损坏设备。
更糟糕的是，积雪覆盖植被后，目标植物和生态样本都有可能被埋藏或破坏。
观测变量异常，样本质量下降，代表性偏差等烦心事萦绕心头。
与之相比，跟闵珂同床共枕这件事，都变得无关紧要。
啪搭——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闵珂躺了进来，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男人，肩膀胳膊不可避免地挤在一块。他身体温度很高，热度从皮肤的接触面开始扩散，越来越暖。
被窝里有股好闻的木香味，那是敬木礼所用燃香留下的痕迹，日积月累地沁透闵珂的皮肤。
本以为会失眠，孰料次日醒来，他甚至不知自己何时入睡。
黎因低头，被子早已滑落大半，他却半点不觉得冷。
也不知道闵珂怎么睡的，能睡进他怀里。男人额头抵住他颈项，绵长温热的呼吸，伴随频率，打在他胸口。
黎因试图转过身，拉开安全距离，大腿不经意间蹭到了，那东西跳了一下，比主人更早地清醒过来，很有活力，温度极高，隔着睡裤威慑性十足地抵在黎因腿上。
晨间光线昏暗，黎因往被窝里瞥了一眼。
闵珂入睡前还穿着短袖，此时上身却不着寸缕，朦胧的光影覆盖着漂亮年轻的身体。
灰色运动裤下，轮廓清晰，根据身材等比例放大，又无视大自然和谐规律，成了寻常人难以消受的存在。
黎因试图将腿蜷缩起来，远离可怕事物，谁知弄巧成拙，腿是远离了，腹部却送了上去，肚子被抵得往里凹陷。
闵珂睫毛颤抖着，似要醒来，打在胸口上的呼吸变得紊乱又急促。他眉心紧皱，薄唇微抿，像位清纯无辜受害者，还在梦中就叫人得了手。
黎因闭了闭眼，他是个男人，不可能无动于衷，只是对象实在不合适。
硬下心肠，他翻身坐起，把另一人给惊醒了。
闵珂困倦地睁开眼，翻了个身，胳膊压在额上：“怎么了？”
黎因把腹部的睡衣捋了捋，试图将那股异样感驱除：“你衣服呢？”
闵珂声音含糊不清，带着股黏糊劲：“热啊，脱了。”
黎因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掬着冷水浇在发烫的脸颊。身体存储一晚上的热量，被冰冷的水汽掠夺干净，那些本能反应也跟着消停下来。
在浴室洗漱完毕，黎因出来时，闵珂正靠着床头喝水，喝得又快又急。他抬手擦拭淌到下颌的水珠，撩起眼皮，对上黎因目光。
房间很暗，像晨昏交替的天空，微妙而模糊，交织的视线汇聚半空，无人闪避。
闵珂单手撑床，右腿屈起，放松的姿势，越发显得那处嚣张突兀，气血充盈。
黎因将视线抽离，在床尾寻到闵珂皱巴巴的上衣：“不冷吗？”
“不冷。”闵珂声音很懒，“上火。”
黎因：“……”这茬是过不去了吗？
等闵珂进入浴室，黎因掀起厚重壁毯，撩开窗帘。
窗外天地茫茫的一片白，好似无边无际的荒野，空旷寂静。
彻头彻尾的坏消息。
黎因换上外出服饰，离开房间，走廊上似结了冰，整间客栈被冻得灰扑扑的。
门帘掀开，是穿着绿色军大衣的图西，他哈着冷气，提着一壶刚烧开的茶水：“黎同学，你醒啦，跟闵珂睡得怎么样，他没有吵你吧。”
黎因怀疑图西当初汉语课逃了不少，所以现在组织语言的能力如此糟糕。
“挺好的。”黎因答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图西愁着一张脸：“雪太大了，我也不清楚，得等闵珂醒来，让他出去看看。”
黎因昨夜睡前在群里约了小组会议，定在梁皆和林知宵的房间。
会议不过三十分钟，就提前结束，只因方澜状态不佳，她面色苍白，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
黎因让她吃下感冒药后，好好休息。
左右这个天气，他们也别想去其他地方。
从梁皆房间离开，黎因登至三楼，准备从高处察看村子路况。
风雪停歇的短暂时刻，整座村庄被大雪捂住口鼻，变得一片死寂。
时间已是早上十点十五分。
以往这个时间段，村子里早已人声嘈杂，如今连鸡鸣也无。
山风呼啸，一个身影从客栈的巷子入口显现出来。
那人骑在一头棕色高山马上，低着头，兜帽遮住了脸。身上披着宽大的图宜族样式冬袍，由宽厚皮质腰带束紧，黑色袍身被寒风拉扯鼓起，金线绣制的山纹在光里若隐若现。
这幅画面实在非现实，并不属于黎因熟悉的现代世界，像某种更遥远的存在———似风雪岁月流逝间，图宜族曾经的符号。
眼见对方骑马停在了客栈门口，黎因顺着楼梯而下，来到院中。
天地宽广明亮，冷冷清清，雪地闪烁着细腻的光点，空气冷而湿润，呼吸间鼻子脸颊都轻微刺痛。
图西站在红色的木门中间，正侧着身跟外面的人说话。
黎因踩着雪缓慢地走了过去，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他看清了骑手的眼睛。
兜帽下那张脸，戴着由轻薄皮革所制的防风面罩，那双蓝色的眼睛实在好认，黎因认识的人中，只有闵珂一个。
风雪掠过，他们隔着这片被雪覆盖的世界，对上目光。
黎因顿住的脚步再次抬起，跋山涉水般，他艰难地踱步到院门口。
路面不是完全结实的雪，有些凝成冰的地方很滑。
好不容易站稳身体，黎因扶着门道：“马是哪来的？”
图西骄傲介绍道：“我的老伙伴，拿了很多奖，漂亮得很！”
闵珂俯身，掌心抚摸着马的鬓角，动作温柔：“的确很乖。”
难怪刚才图西说得等闵珂出去探一探，黎因还以为图西是觉得闵珂作为雪山向导，那两条腿比普通人的耐用，原来是有马能借闵珂出行。
闵珂抓着缰绳，利落翻身而下：“积雪把山路都给堵住了，村口唯一的石桥也给埋了，信号塔那边情况也不太好。”
戴着面罩，他的声音不算清晰。
黎因打量闵珂的目光很慢，连闵珂那双高至小腿的靴子都仔细看了看，似乎对图宜族的服饰很有兴趣。
闵珂感觉到了，他摘下面罩：“怎么了？”
黎因定了定神：“信号塔的问题看来很严重，手机几乎接收不到信号，村子里有固定电话吗？”
图西回答：“小卖部那边有，晚点让闵珂骑马带你过去。”
闵珂转头对图西说：“我把宝贝接回来了。”
黎因眉梢微挑，看向闵珂身后，如果刚才没看错，闵珂是独自回来的，宝贝是谁，又在哪？
图西眉飞色舞道：“宝贝来了！”
说完图西立即转身，匆匆往后院方向走。
待图西一走，闵珂掀开兜帽，朝黎因迈了一步：“你刚才在看什么？”
黎因感觉裸露在空气中的手实在很冰，他缩了回来，揣进兜里：“没见过图宜族的衣服，好奇。”
“好看吗？”闵珂轻声道，他朝黎因又近了一步，皮靴轻抵黎因鞋尖，“阿荼罗觉得，是十八岁好看，还是现在好看？”
黎因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闵珂：“你跟自己比？”
闵珂下颌微点，耳坠在颊边轻晃，那颗透明的橙粉石子，很晃眼。
“不可以吗？”

第23章
黎因不答反问：“宝贝是谁？”
这问题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闵珂拍打着肩上的积雪，轻轻地笑着，既没有回答，也不再继续追问黎因究竟喜欢哪个阶段的他。
闵珂退了几步，重新握住缰绳，要把马牵进院子里。
一开始马还不愿意，看着被图西宠得很有脾气，要闵珂温柔地哄。
闵珂说图宜语时，音调会更柔软低沉，像情人间的轻语。他从衣服里掏出颗糖，天气太冷，糖纸被冻得凝固，他脱掉手套，将糖纸拆开，送到马的嘴边。
马吃了糖，总算满意了，舌头念念不舍地卷着闵珂指腹，鼻子喷着热气，屈尊降贵地抬起蹄子，步入前院。
黎因在旁边看着，从口袋里拿出面巾纸，递过去：“擦擦手。”
闵珂简单擦拭过后，向黎因介绍：“它叫洛白，刚满五岁，平时图西都是把它放在高山牧场那边，那边草场大，更自由。”
“洛白是公的母的？”黎因随口接道。
闵珂：“公的。”
黎因：“该给它找女朋友了。”
闵珂揉了揉洛白鬓角，看着它湿润的眼睛：“这个得看图西有没有计划。”
黎因：“你很喜欢它吗？”
闵珂颔首：“喜欢。”
“那怎么不自己养一匹呢？”黎因问。
两人一马来到后院，黎因才发现客栈里原来还有一间小型马厩。
马厩搭建得很结实，虽然屋顶上覆满积雪，但里面的干草堆得整整齐齐，看着很温暖。
闵珂安抚着马的脖子，顺势将缰绳拴在木桩上：“很多时候，光靠喜欢并不足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哪怕你再想拥有。”
屋顶不时有积雪滑落，落地声很轻，被柔软厚重的雪所吞没，同时也掩盖了黎因的那声——“是吗”。
闵珂从腰间小袋上掏出一根胡萝卜，递到马的嘴边。刚擦干净的手，再度被舔得湿润。
他提来一桶温水，小心倒入水槽，等洛白低头喝水时，他又开始检查它身上的毛毯是否盖得严实，精心得好似对待自己心爱的小马，即便这马不属于他。
这时一阵急促的铃铛声至身后响起，伴随着图西惊慌地叫喊，黎因转过身，待看清眼前画面时，他愣住了。
一头羊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它身上裹着件色彩鲜艳，图案繁复的披肩，脖子挂着红绳，银铃在绳上剧烈摇摆。
让黎因感到错愕的是，这只羊嘴里还叼着一只鸡，羊什么时候变成肉食动物了？
闵珂反应很及时，只见他快步上前，在院中央擒住羊的两只角，再用脚撂倒蹄子，当场把羊按进雪里，那只鸡也跟着甩飞出去。
匆匆追来的图西叫得更惨了：“宝贝！”
黎因：“……”
原来宝贝是一只羊？
这头名叫宝贝的羊通体雪白，毛发如云一般柔软蓬松，有着极长的睫毛和金色眼珠，在人类的审美中，是只长得非常漂亮，很干净的羊。
小羊还像宠物一样，穿着鲜艳的小衣服。
图西扑了上去，使劲推闵珂的手。
闵珂没撒手，目光冷冷地从地上那只形状凄惨的鸡掠过：“不能吃了。”
图西满脸心虚道：“洗一洗，也能吃……”
闵珂手上施力，宝贝惨烈地咩咩直叫，图西赶紧转过头对黎因说：“黎同学，来帮帮我！”
黎因赶紧上前，看着那只被咬得破破烂烂的鸡，违心道：“确实洗洗也能吃。”
闵珂始终没动，抓着羊的手被地上的雪冻得通红。
羊实在叫得太惨，加上图西在一旁苦苦哀求，令黎因不由加重语气道：“闵珂，松手。”
闵珂看着黎因，缓缓松开手。
宝贝猛地翻身而起，快速地冲出后院。闵珂也跟着起身，弯腰捡起那只鸡，拍了拍鸡身上的雪，径直往厨房去了。
图西唉声叹气，既没有追羊，也没敢去后厨，只能搓着脸对黎因说：“都怪我，没看好宝贝。”
黎因宽慰他道：“没关系的。”
图西愁着脸说：“有关系啊，这么大的雪，谁家都不愿意卖鸡，闵珂给村长砍了好久的柴，还帮他孙子辅导功课，才换到一只鸡。”
这样极端的天气里，想弄只鸡回来，确实困难，难怪刚才闵珂看他的眼神中，竟带着些委屈。
图西又说：“阿闵说你身体不好，鸡汤很补。”
黎因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感冒好得差不多了，喝不到鸡汤也没关系。”
图西呐呐道：“这是他的心意，有关系，很重要。”
黎因若有所思地看向图西，不知这位淳朴的图宜族老板是否看出他和闵珂真正的关系。
“他的什么心意？”
图西眼神飘忽，答非所问道：“你们关系很好。”
黎因：“闵珂跟你说的？”
图西咧嘴笑道：“没有，不过我听到阿闵喊你阿荼罗。”
黎因心头一动：“阿荼罗是什么意思？”
图西挠了挠头：“嘿，这个是我们图宜族的词，是雪山上的第一颗星。”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嗯，就是晚上，天黑了以后，最早最亮的那颗，对我们图宜族来说……”
大概是词汇量太大，图西顿了半天，才继续道：“是很高的，很特别的存在！你是他的阿荼罗。”
一大团雪从屋檐上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雪雾四散，像炸开的浪花，又似从天而降的雪星，砸得人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图西看见黎因睁大的眼，不知是被雪吓到了，还是被话吓到了。
黎因几度欲言又止，渐渐脸颊浮现血色：“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喊我什么？”
看着他的表情，图西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嗯。”
黎因：“……”
***
后厨，灶台的火烧得很旺，锅里浓烟滚滚，闵珂站在砧板前，菜刀快狠准地剃掉被羊咬过的部位。
闵珂身上的冬袍确实好看，但穿着做饭显然不妥，下摆的毛边与厚重的刺绣在经过灶台时，被蹭得焦黑。
很快闵珂便注意到了，用冷水过了遍手，才弯腰拍打衣摆上的脏污。本来脸上就没什么表情，现在看着心情更差了。
“我来吧。”黎因走了过去，准备接过闵珂的菜刀。
闵珂把手一抬，没给：“你又不会。”
说完，闵珂目光停留在黎因脸上，疑惑道：“你的脸是不是被冻伤了，这么红。”
黎因语气平静道：“可能是吧。”
闵珂放下菜刀，拿皂角仔细地清洗双手，黎因坐在旁边看着，发觉闵珂洗手的方式很有意思，认真得像是外科手术前，对手部进行消杀。
洗过手后，闵珂从满满当当的调料罐里，拿起一只棕色罐子，走到黎因面前。
他把罐子里东西倒在掌心处，用力搓热化开，而后蘸着抹在黎因脸上。
黎因闻到一股熟悉的奶味：“酥油？”
“嗯，可以治冻伤。”闵珂说。
黎因往后躲了躲：“我自己来吧。”
闵珂沉声道：“别动。”
他仔细地将酥油涂抹在黎因脸颊上泛红的部位：“好像不是冻伤，你觉得疼吗？”
闵珂背过手，用手背触碰黎因的额头：“是不是发热了。”
“没有。”黎因语速变快了，“我已经好了，但是方澜感冒了。”
闵珂不怎么在意道：“气温下降得太快，她病了也正常，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黎因：“我想给她弄点粥喝。”
闵珂将手里的罐子放回原位：“我这又不是食堂，想点什么就能有什么。”
黎因：“我会煮粥，鸡肉能分我点吗，我打算给方澜煮个鸡丝粥。”
罐子落在灶台上的声音很响，闵珂语气怪异：“你什么时候学会下厨了。”
“读研的时候。”黎因走过去，拿起菜刀，利落地将鸡胸肉剔了下来。他手法娴熟，的确不是生手。
闵珂看着他握刀的手，越看越不满意。
黎因正切姜丝，被闵珂伸手夺刀吓了一跳，声调都变高了：“做什么？！”
闵珂带着情绪把黎因从砧板前挤开：“灶台跟燃气灶不一样，我来。”
黎因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不是不能点单吗？”
火光映在闵珂侧脸，越发显得鼻梁高挺，轮廓优越，只是这张好看的脸，此刻充满倔强，还十分嘴硬：“现在开业了。”
闵珂见黎因一时半会没走的意思，便从角落里拉出一张小木凳，还强调了句：“我做的。”
黎因摸了摸平滑的凳面，能看出打磨痕迹，衔接平滑工整：“手艺不错，学了多久？”
闵珂唇角扬起：“几天吧。”
黎因双腿伸直地坐着：“这么厉害啊。”
闵珂眉目舒展，全然看不出刚才还满脸不情愿地煮粥：“还行吧。”
粥水烧开了，香气弥漫，气氛安静祥和。
就在这时，黎因出声了。
“雪巅上的星辰，熠熠生辉的第一颗星。”
黎因单手托腮，看着闵珂往粥里加盐的手一颤，整个汤匙掉了进去，粥水四溅。
他不紧不慢，像念诗般，一字一句道：“是高高在上，无法触摸的存在——阿荼罗。”
***
“我给你起个图宜族的名字好不好？”
说这话时，闵珂坐在副驾座上，手里把玩着那颗从黎因那要来的石头。
黎因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好啊。”
车窗外漆黑的树荫不断后退，城市的夜很浑浊，不见星辰。
闵珂转过头，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投在黎因侧脸，一明一暗。
“阿荼罗怎么样？”
黎因记得上次闵珂在酒吧醉酒，抓着他的手，说的正是这三个字：“阿荼罗是什么意思？”
闵珂没有回答。
导航女声温柔提示——前方左转。
林巧巧扶着座椅，将脑袋探了过来：“黎因，还有多久到你家啊？”
黎因扫了眼导航：“十五分钟。”
本来三角榄此次活动，是要在松西岭露营过夜，但黎因在附近探索时，发现了大型野生动物的痕迹。
跟林巧巧商量以后，他们决定直接撤离。
三角榄的另两位成员，其中一位家在附近，两人商量好一同离开。
而林巧巧和闵珂，则被黎因带回自己家。
黎因家坐落在北城三环外，是一座带院子的独栋。
前院有个小停车位，由石板铺成的小径通向正门。
后院是精心照料的花园，除却郁郁葱葱的灌木和开花植物，边角还留有一块地种植蔬菜。
家中只有黎因母亲在，她见到林巧巧，也不知误会了什么，吃过饭后，便眉开眼笑地拉着林巧巧聊天。
黎因见两个女人聊得起劲，也插不进话题，便对闵珂说：“走吧，帮我个忙。”
闵珂自来到他家以后，便寡言少语，闻言听话起身，跟在黎因身后，来到二楼的客卧。
客卧少有人住，需要更换新的床上用品。
黎因从柜子取出床单，让闵珂帮着扯住另两个角，展开平铺在床垫上：“我家房间不多，今晚你跟我睡。”
闵珂手一松，床单没固定住，歪了一大片：“你家看着挺大的。”
黎因：“是啊，不过房间比较少，还有一间是书房，你总不能睡书房吧。”
闵珂按住那片翻开的床单一角，捋平掖进床垫下方：“我都可以。”
黎因瞥了他一眼：“你想睡书房？”
闵珂将枕芯套好，顺势拍打几下，令其变得蓬松：“好啊。”
好像比起跟黎因同床共枕，他宁愿去睡书房，黎因险些被气笑了。
“你可以跟我一起睡，我不介意。”黎因把闵珂手里的枕头抢了过来，随意地扔到床头。
“可是我介意啊。”闵珂看着那粉红色的床单，带蝴蝶结的被套，一看就是女孩用的床上用品。
即便在二楼，也能听到黎因母亲被林巧巧逗笑的声音，闵珂安静地听了一会，才说：“你不是知道吗，我喜欢你。”
虽然闵珂喜欢他这事，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但是闵珂从未说过喜欢你这三个字。
猝不及防地听见表白，黎因反应很明显，他下意识移开了目光，脸上有些发麻，不敢看闵珂的脸。
“书房沙发其实也可以睡人，我经常在那睡觉。”黎因说，“不过晚上可能会有些凉，我给你拿多床被子。”
闵珂低声道：“好。”
夜色渐晚，除了花园处的几盏太阳能小灯还亮着，所有人都已歇下。
黎因躺在床上，总觉得睡不踏实。
虽然他经常在书房的沙发睡觉，但都是小憩一阵，要过夜肯定还是不够舒服。
闵珂好歹是客人，怎么能让客人睡沙发呢？
第二天要是让妈妈知道了，肯定要说他。
黎因总不能跟他妈解释，因为闵珂暗恋他，他要是非逼着人家跟他一块睡，会像一个毫无边界感，无视他人心意的渣男。
床头时钟针脚一分一秒地走动着，以往没觉得这钟如此吵闹。
黎因翻身坐起，忽然想到书房里没有装驱蚊器。
独栋就是有这个坏处，外面植物多，夏天蚊虫也多。
他翻出驱蚊水，来到书房前敲了敲门，书房门没关上，一敲便开了。
书房无人，黎因拿过来的那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沙发上。
黎因至三楼找到一楼，到处都不见人影。他快步回房，刚准备给闵珂打电话，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从卧室走到阳台上，二楼俯瞰而下，正是花园。
花园小灯光线柔和，照亮藤架和一旁的木质长椅，以及长椅上的人。
院子长椅是黎因最喜欢的地方，他时常坐在那里看书，或者夜晚观星。
院子里的花开了大半，香气浓郁，一道月色莹蓝地落在花圃中。
夜风鼓动着男生的衬衫，他靠在椅背上，与站在阳台的黎因四目相对。
落地窗的白纱被风吹起，掩住黎因半身，也遮住他的视线，等白纱再度落下时，闵珂已经走到花园中央，正仰头望着他。
黎因靠在栏杆上，拿手机播出号码。
花园里的闵珂拿出手机，放到耳边。他仰头望着楼上人，分明人在目光所及之处，却又显得那么遥远。
“在院子里做什么？”黎因声音经由话筒，变得有些失真。
闵珂：“有点睡不着，出来坐一会。”
黎因指尖在栏杆上有节律地敲打着：“为什么睡不着？”
闵珂好像笑了，朦胧的夜色中，黎因看不清楚，听筒里传来男生清朗的嗓音，干净又直接：“在想你啊。”
黎因挑眉：“你上来。”
闵珂：“我不跟你一个房间。”
黎因微微俯身，半身都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放松垂落，摸到一片柔软的花。
那是种在一楼的木芙蓉，历经漫长冬季，终于在黎因手边开了花。
“没叫你来我房间，去书房。”黎因说。
书房陈设简单，除了书柜电脑，一张沙发，还有台钢琴。
像他们这样的孩子，自幼总该学一两门乐器，好像没学乐器，没个兴趣爱好，童年就有缺失。
闵珂推开书房门时，黎因正背对着他坐在钢琴前。
“这么晚了，弹琴会吵到阿姨吧。”
不知为何，黎因感觉闵珂的声音有些紧张。
他扶着琴盖回头：“放心，这架钢琴可以静音。”
等闵珂戴上耳机后，黎因打开琴盖，右手流畅地在琴键上随意地试了几个音符。
他手指修长纤细，指甲圆润饱满，在光下隐隐泛光，漂亮的指尖下，流露出来的旋律不像标准曲子，更像随意编织的即兴音符。
闵珂戴着单边耳机，一边是流畅的琴音，另一侧则是琴键敲击的机械音。
黎因坐在琴凳上的姿势并不端正，甚至光着脚踩踏板。
他背微微弯着，额发伴随着双手弹奏的节律，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放松又随意。
逐渐成形的曲子十分动人，似寂静无人的花园，月色缠绵，夜风流动，叙说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故事。
“这曲子叫什么？”闵珂的声音有些犹疑，似乎担忧影响这一刻的宁静。
黎因手指依旧在琴键上游走：“没有名字，你要起一个吗？”
闵珂抱着枕头，半躺在沙发上：“阿荼罗，你是在哄我睡觉吗？”
黎因弹琴的手一顿，产生不和谐的音符，闵珂听出来了：“你对每一个追求者都这么好吗？”
“只是给你弹琴而已，算很好吗？”黎因反问道。
闵珂：“我看过你弹琴，在学校的联欢晚会，你在台上跟女生四手联弹，大家都说你们两个很配。”
黎因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
闵珂声音变得有些慢，似乎困意涌了上来：“你穿着白西装，都说像婚服。”
说到这，闵珂似乎又清醒了些，掷地有声道：“我觉得不像，白色西装不适合你，不好看！”
黎因停下弹奏，至琴凳上侧过身，望着躺在沙发上的闵珂。
闵珂困倦地眨着眼：“怎么停了。”
“真不好看？”黎因笑着，好像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闵珂整张脸都皱起来，像吃了颗酸柠檬。
少年人的喜忧，总是很鲜明，情绪来去如风，连嫉妒都明目张胆地写在脸上。
闵珂十分违心道：“一点都不好看，虽然我喜欢你，但那件白西装的确不适合你。”
黎因摊了摊手：“好吧，本来还想给你弹多几首，现在没心情了。”
说完他起身，作势要走，睡衣下摆却被拽住了。
闵珂仰着头望他，那双眼睛让黎因想到了今夜莹蓝的月光。
要是追求是门考试，那闵珂大概率是不合格的。
“你生气了吗？”闵珂下巴靠在枕头上，小声道。
黎因：“你觉得呢？”
闵珂松开手，这时候倒不机灵起来，仿佛下午时很会说甜言蜜语，说出“学长把夕阳送我啦”的人，不是他一样。
虽然闵珂回答卷子不合格，但出卷人是黎因，监考官是黎因，打分的人，还是黎因。
“没弹琴哄过别人睡觉，你是第一个。”黎因说。
闵珂也很好哄，仅仅只是听到这句话，就已经高兴起来：“是吗。”
他重新抓住了黎因的衣服下摆：“书房的沙发确实不太好睡。”
黎因忍俊不禁道：“所以呢？”
他看着眼前这位本该不合格，却被充满私心的考官，批出满分成绩的考生。
考生闵珂好像毫无多余想法，只是单纯地想睡个好觉。
“所以……能跟你一起睡吗？阿荼罗。”

第24章
小三岁，刚满十八岁的闵珂，不在黎因的择偶范畴里。
他自幼行事皆有规划，无论学习还是兴趣，亦或是人际关系，都处理得不错。
黎因初恋是高中学姐，那时他高二，女孩大他一届，长得漂亮又优秀，是艺考生，背着小提琴在校园里行走时，不知是多少男生的梦中情人。
不过那段恋情十分短暂，学姐上大学后他们就分了手。
之后黎因谈的每一任女友，年纪都比他大，包括闵珂口中那位在校园联欢晚会上，跟他四手连弹的学姐，也是他的前任，虽然表演时两人已经分手。
闵珂刚洗完澡，穿着黎因的衣服，裤子对他来说有些长，为了不踩脏裤脚，他双手抓着拎起，露出脚踝，慢吞吞地走过来。
黎因靠坐床头，正在翻着书，闻声望去，看着这画面愣了好一会，一行放大加粗的字体，像PPT动画效果般缓缓滑过他的脑海——好可爱。
明明不是他的理想型，甚至连性别也不符合，为什么会觉得可爱呢？
闵珂单膝跪在床上，准备上床，察觉到黎因的目光，忽然笑了：“在想什么？”
“在想……这种感觉就像拟合种子萌发数据时出现的离群点——它不符合任何已知条件，却真实存在。删掉它不合理，解释它也无解。只能反复验证，直到不得不接受它的存在。”
黎因合上书本，发出沉闷一声。
闵珂神情茫然：“你……是在复习功课吗？”
黎因把书放到床头柜上，放松躺下。
非理性的喜欢打破了他的认知，但大自然本就不完全遵循规律，变数随处可见，连山间风向都有偏差，又何况是人类感情。
他没打算给闵珂解释，只把被子拉至下巴处，双手与腹部合十，闭上双眼：“睡吧。”
虽然闭上眼，但仍感觉闵珂看了他好一会，才伸手关灯。
黑暗中一切感官被放大，闵珂身上若有似无的木香，弥漫在空气中。
明明是个男孩子，怎么会这么香？
次日醒来，黎因感觉颈项处毛茸茸的，胳膊上压了个脑袋。闵珂整个人都要蜷缩在他怀里，像是畏冷的小动物，双眼紧闭，呼吸声很轻。
黎因睡觉非常规矩，几乎睡前什么姿势，醒后依旧什么姿势。
大概率是闵珂睡着后无意识挤来他这边，半梦半醒间，黎因把人揽进怀里。
胳膊被压得又酸又麻，他艰难地动了动，将闵珂惊醒了。
黎因低头，恰逢闵珂睁开眼，在极近的距离中，他们对上目光。
闵珂带着初醒的懵懂，睫毛很慢眨了一下，那对蓝玛瑙似的珠子，在清晨阳光下，被弯起的眼睫掩住了大半。
闵珂冲他粲然一笑：“早安，阿荼罗。”
心脏骤然停顿了一拍。
这不符合逻辑。
黎因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浮现各种数据曲线，心率图、荷尔蒙水平、神经递质信号传导，全都在偏离正常值。
闵珂发现自己枕在黎因的胳膊上，他们的距离过于暧昧，脸都红了，正准备起身，就听见黎因说了声：“别动。”
闵珂撑住上身，困惑地向黎因投来目光。
黎因慢慢地收回僵硬发麻的胳膊，甩了甩。
实际上这声别动，是他对自己说的。
不动，他还能维持表面上的理智。
闵珂歉意地按住他的胳膊：“抱歉，我睡觉有点不老实，是不是压麻了？”
黎因感觉胳膊的皮肤都好像变得敏感，他下意识抽回胳膊，翻身下床：“没事，我先去洗漱。”
发麻的胳膊分明是右手，却莫名觉得左边心口的位置也在阵阵发麻。
等黎因洗漱完毕，闵珂已不在室内，床铺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下到一楼，只有林巧巧正翘着一条腿，边吃着葡萄边看电视：“你们昨晚睡得很晚吗？”
黎因不动声色道：“怎么了，吵到你了？”
林巧巧：“现在都十一点了，你们才醒，我都快饿死了。”
黎因跟着坐在沙发上：“我妈呢？”
林巧巧：“阿姨说她约了朋友得出门，让你好好照顾我们，带我们出去吃饭。”
黎因看了眼时间，确实很晚，外面阳光正盛：“你想吃什么？”
林巧巧：“太阳好大，懒得出去，叫个外卖吧？”
这时闵珂扶着楼梯下来，林巧巧热情道：“小珂，睡的怎么样，快来，姐姐给你剥葡萄吃。”
闵珂颔首笑道：“早啊，林学姐。”
林巧巧正打算剥葡萄皮，整盘葡萄就被黎因端走：“大清早吃什么葡萄。”
黎因端着葡萄觑了闵珂一眼，对方刚洗过脸，看着水灵灵的，跟盘子里的葡萄差不多。
黎因摘了颗葡萄扔进嘴里，汁水充裕，又酸又甜：“你想吃什么？”
闵珂很随和道：“都行。”
黎因把葡萄端走，换了盘切好的苹果回来，备了四把叉子，避免叉子不够，发生需要被人喂的情况。
刚走到茶几边，也不知道他们之前聊了什么，闵珂坐在沙发上，连姿势都很乖巧，问出来的话，却让黎因心头一跳。
闵珂说：“学姐，你不是第一次来学长家里吧。”
林巧巧坦然道：“嗯，之前来过。”
闵珂仍是笑着，眼神却很冷淡：“是吗？你们关系真好。”
黎因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正要开口，闵珂却忽然起身：“我去院子里看看，昨天都没看清楚那里种了什么花。”
说完，闵珂快步越过黎因离开了。
林巧巧坐在沙发上，有些惊讶道：“我还没来得及说，我来你家干嘛呢，他不会误会了吧。”
黎因抱着胳膊：“应该是。”
林巧巧面色复杂道：“小珂从昨天开始就很奇怪，刚才还问我这种问题，天啦，你是没看到他刚才的表情，一瞬间脸就黑掉了，你说他该不会……”
黎因心头莫名悬起，就听林巧巧捂着脸说：“喜欢我吧！哎呀，人家不谈姐弟恋啦。”
黎因：“……我觉得应该不是。”
林巧巧轻咳一声：“是吗，我也觉得是我想多了。小珂看起来就很受欢迎，我听说医学院的可多人追他了，小珂就是不谈，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少族人有什么忌讳，不能跟外族人谈恋爱吧。”
黎因看了眼花园的方向：“不知道。”
他把手机解锁，点开外卖软件：“免密支付，想吃什么自己点。”
林巧巧接过他的手机：“不一起点吗？”
黎因转身朝花园走：“你点就行，我什么都吃。”
白天的花园，跟夜晚不太相同。
家中的花园大多时候是黎因在打理，这里混乱又充满生命，不像一般家养花园的规整，更接近自然状态，植物错落有致地生长，枝叶随意蔓延。
还有不少黎因从野外带来的战利品，像狼毒花、报春花、地衣苔藓，大多数人并不认识。
闵珂此时正蹲在黎因的战利品前，报春花上停着一只蝴蝶，蝴蝶仿佛并不畏惧体型比它大数十倍的人类，仍由闵珂垂眸打量。
黎因正准备走过去，就见闵珂拿起手机，接起电话。
他接电话时，蝴蝶翩跹而至，停在他脑袋上。
“喂，妈妈。”
不知为何，闵珂跟他母亲交流，用的是汉语，而非图宜语。
母子间寻常的话题，跟黎因和自己母亲的别无二致，都是问钱够不够用，吃没吃饭，最近身体怎么样。
闵珂一一回答，手里轻轻摸着那朵报春花，小心翼翼地，怕碰坏了一般。
也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闵珂声音变得有些别扭：“我有喜欢的人了。”
莫名地，黎因感觉自己像是撞见他人隐私，正犹豫着要不要发出点动静来，就听闵珂叹了口气：“……他不喜欢我。”
黎因袖子拂过一片植株，枝叶簌簌，蝴蝶惊飞，闵珂握住手机，回头。
他眼神示意闵珂继续打电话，自己则是走到长椅边，坐在一地阳光里。
闵珂迅速地结束了通话，收起手机，犹豫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黎因抬手遮挡过于刺眼的眼光，虚着眼道：“林巧巧来我家，是因为当时她在策划一个植物科普展，得来我家借植物标本，作为展览的展示品。”
闵珂的脸被光照得通红，连脖子也红了：“是吗。”
黎因认真打量闵珂的表情：“怎么还是不高兴？”
闵珂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黎因身侧，替他掩去大半的阳光：“有什么好高兴的。”
黎因学着闵珂方才的口吻：“是吗。”
闵珂双手插在兜里，替他遮挡烈阳，却不愿看他一眼：“嗯，林巧巧比我有优势啊，就算你们现在不交往，也是迟早的事吧。”
黎因挑眉道：“就不能是纯友谊吗？”
闵珂似乎觉得这个词很可笑：“反正……就算你不跟她谈，也不会跟我谈。她是女孩，我是男人，你根本不考虑同性，不是吗？”
黎因懂了：“所以从昨天开始闹别扭？”
他拍了拍椅子另一侧：“坐。”
闵珂没动。
黎因：“真不坐吗？”
闵珂很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慢慢坐了下来。
黎因看了眼他脖子上的吊坠，用手指勾起，把玩，温润的木饰在掌心中呈现出柔和的，承载生命气质的质感。
“这个叫什么？”
闵珂的嗓音哑了，被黎因突如其来，把玩吊坠的动作逼得浑身僵硬：“观……观木。”
下一秒，黎因拽住了观木，将闵珂扯到身前。
他轻笑着偏过头，吻住了那双柔软的、颤抖的，闵珂的嘴唇。

第25章
虽然上次闵珂偷亲他时，黎因便知这人完全不会接吻。
但现在的闵珂，显然被他吓坏了，嘴唇僵着一动不动，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几乎要刮到他脸上来。
黎因抬手捧住对方脸颊，试图引导着将吻深入。
他含住闵珂下唇，还未来得及做什么，闵珂呼吸变得好急促，发出了像是打嗝的声响。
到底是没忍住，黎因进行不下去了，他笑出了声，同时松开了闵珂胸口的观木，往后退。
闵珂肤色深，但依旧能看得出整个人都变红了。他直直地盯住黎因，嘴唇带着红润色泽。
“好笨啊。”
黎因声音又轻又哑，在阳光下眯眼浅笑的模样，映在闵珂眼中，像是明晃晃的招惹，又似隐晦的勾引。
闵珂抓住观木用力一扯，红绳发出断裂的声响。
在黎因惊讶的目光中，闵珂起身强势地将他按在了椅背上。
眼前所有的阳光，皆被闵珂遮了去，视野一片昏暗，仅余那片又深又暗的蓝。
他唇齿被用力撬开，不会接吻的男生，凭借着本能贪婪索取。
黎因双腿分开，是闵珂单膝顶入，跪在椅上。男生滚烫的掌心托住他的脸颊，嘴唇被吮得又酸又麻。
“等等。”他皱眉试图躲开，掌心按住闵珂的脖子，滑至背脊，像在安抚一头大型猛兽。
他不明白闵珂看着比他小的身躯，为何能有这么强的进攻性和这样大的力气。话音刚落，下巴就被掐着拧了回去，再度被吻住。
水声很响，像被搅得一塌糊涂的春湖。
急促的呼吸，带着湿润的水意，抚过彼此滚烫的脸颊。
蝉鸣声吵闹，心跳声更响。
等一切结束，黎因双唇肿胀，似缺氧般恍惚。
而闵珂则乖巧地坐着，一手掌心握紧观木，一手拿着桌上的记录本，给黎因扇风。
黎因轻轻吸了口气：“舌头都被你亲破了。”
“对不起。”闵珂好像很歉疚，“你先亲我，我忍不住。”
黎因摸了摸肿胀饱满的唇：“谁家接吻会这么凶啊。”
闵珂看了他嘴唇一眼，又不敢看，匆忙地移开了视线：“下次不会了。”
黎因意味深长地重复：“下次？”
闵珂满脸错愕，望着黎因，像是在看一个负心汉：“……你。”
黎因觉得好玩：“我怎么了？”
“我表现得不好，所以没有下次了吗？”闵珂双手合十，盯着掌心中的观木：“我没亲过别人，没经验，但是我会去学的。”
黎因若有所思：“跟谁学啊？”
闵珂不回答了，把头深深埋着，似乎能埋到天荒地老。
黎因闷笑着，凑过去亲了亲闵珂滚烫的耳垂，感觉那冰凉的耳坠贴在他的下颌，在夏日中带来一丝清凉：“不许跟别人学。”
“只能跟我接吻，闵珂。”
***
灶膛里传来一声闷响，火星溅到灶台边，在漂亮的冬袍上留下灼烧印子。
粥水围着锅炉星星点点地溅了圈，于高温下化作扁平的浆痕。
闵珂回过神来，拿起汤勺将放盐的调羹捞起，放置一旁。
“谁跟你说的……”闵珂刚提起话头，便目露恍然，“图西。”
自言自语中，闵珂再度回到砧板前，拎着菜刀切姜丝，剁得又急又响，看起来很忙碌。
后厨里热得厉害，蒸汽滚滚中，闵珂的后颈逐渐浮上薄红。
屋里寂静，室内被灶火映得橙红一片，墙上的铜壶和陶罐反射着暗金色的光，食物的香味渐渐溢满整个空间，顺着木门，消失在雪天寒气中。
木门敞开的一线光景里，雪再度悄无声息地落下，呈现冰冷的蓝调。
屋内屋外，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又下雪了。”黎因喃喃自语道。
闵珂叹了口气：“再这么下去，怕是要雪灾。”
这场没完没了的风雪，似要将所有人都困在雅达古村中，短时间内不能离开。
悦耳的铃声响起，罪犯重回案发现场，宝贝用角将木门顶开，悠闲地迈着四条蹄子走进了厨房。
这头白羊颇为灵性，心里记得刚才闵珂把它按在雪地里，于是来到黎因身旁，摇头晃脑地抖落身上的雪，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等待人类抚摸。
黎因当即抬了手，摸了摸它的背脊。洁白干净的毛发，带着象牙色的质感，摸起来却很是粗硬，没有看起来绵软。
“宝贝，是不是饿了？”黎因温柔问道。
闵珂冷笑一声：“它才从别人家大吃大喝回来，怎么会饿。”
黎因摇了摇白羊身上的铃铛：“它是图西的宠物吗？这几天怎么没见到。”
闵珂：“邻居家田地歉收，借它去绕田一圈，吃掉坏运气。它在别人家吃了好几天，坏运气没吃掉，倒吃来了大雪。”
“天气也不是它能决定的。”黎因自认为很客观地说，从羊背脊摸到羊脑袋，摸个不停。
闵珂觑了他一眼：“你总喜欢漂亮的东西。”
不知想到什么，闵珂又改了口：“现在连不漂亮的也喜欢了。”
黎因不为所动道：“喜好总是会变的，人不可能一直喜欢同种类型。”
室内再度陷入死寂，闵珂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中，慢慢变得僵硬。
这时图西从外面推门而入，约莫是跟着宝贝来的，迎面看清闵珂的神色，当即被吓了一跳，声音都发颤道：“宝贝，过来。”
说急了，甚至转成了图西语，大概是让宝贝赶紧离开。
等宝贝甩着圆滚滚的身躯步出后厨时，图西才松了口气：“不是去小卖部吗？雪会变大，快去。”
说完，图西小心翼翼，搓着手笑着来到闵珂身边：“我来吧。”
闵珂随意用帕子擦拭手上的水珠，将布往灶台上一摔，转身便走了。
图西莫名其妙地看着闵珂的背影，又转向黎因的方向。
黎因起身，温和笑道：“在冲我发脾气呢，别紧张。”
从后厨进到后院，周围的气温瞬间下降，冷得厉害。雪花落在黎因发间眉梢，被体温化作水渍，像场轻盈雪白的雨。
负气离开的闵珂，走得不远，此刻正停留在马厩松解缰绳。
听到踩雪的声音，闵珂将马牵出马厩，专心地整理马鞍。
“洛白能承受我们两个人的重量吗？”黎因问。
闵珂将缠成一团的脚踏解开，对黎因说：“先上马。”
黎因人高腿长，也骑过几次马，他踩着脚蹬，借力翻身上马。
洛白感受到背上多了个人，不安地原地踏了踏，黎因握住缰绳，俯身摸了摸洛白的脖子：“辛苦你了，一会回来，给你很多胡萝卜。”
闵珂牵着缰绳，等黎因坐稳了，便领着马往外走：“许下无法达成的承诺，就算是洛白也会伤心。”
黎因跟随马行走的节律，摇晃着自己身体：“刚到村子那天，我看到小卖部有卖胡萝卜。”
闵珂将兜帽戴上，从马鞍侧面的袋子里取出去一只毛茸茸的帽子，递给黎因：“那是之前的事了，现在未必。”
“你不上来吗？”黎因戴上帽子，厚实的皮草掩住了风雪袭来的冷意。
闵珂：“雪天路滑，我不会摔，你不一定。”
黎因坐在马上，手指被冻得生疼，被大雪覆盖的村庄，安静得像被遗弃在深山里。马蹄踏在雪地，发出嘎吱声响，天上的雪落在闵珂的帽檐、肩膀，越来越多。
像是没有对话的心情，闵珂很快就安静下来。
“还有多远？”黎因打破了沉默。
其实黎因记得路，也知道还剩多远。
闵珂的声音被冷空气包围，显得有些沉闷：“快到了。”
不多时，他们来到村子里唯一的小卖部，门上挂着木牌，边缘被雪覆盖得看不清字样。
闵珂伸手拍打门，震下了不少雪来，同时也看清被冻得结了霜的玻璃门上，挂着一把锁。
黎因骑在马上，看得清楚：“关门了？”
闵珂收回手：“我知道老板家在哪，可以过去找他。”
雪越来越大了，闵珂袍子上深深浅浅地暗着，也不知这袍子除了漂亮，还有什么好处，连雪好像都防不了。
“他家远吗，如果远的话，我们今天先回去吧。”黎因说。
闵珂：“不远，就在村子里。”
说着，闵珂走到一处较深的地方，半条腿都陷了进去。幸好他反应及时，稳住身体用力把腿拔了出来，摇晃着抖落裤腿上的雪。
黎因心跳得有些快，被吓的：“还是上马吧，不是很近吗。”
闵珂摇了摇头，头也不回道：“没事。”
黎因攥紧缰绳：“闵珂。”
以往他要是沉下声喊对方名字，这招总会管用，但今日闵珂仿佛听不见般，像耳朵也被兜帽给遮得严严实实，全然听不见外界的声响。
黎因抓着缰绳试图让马停下，可惜洛白只听闵珂的，根本不在乎身上的人类如何动弹。
他叹了口气，用冰冷的指腹揉了揉脸：“漂亮。”
脚步声停下了，闵珂轻轻勒停了马，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黎因木着脸，没答话。
闵珂挑起眉梢，僵硬了半天的脸颊，总算活了过来，露出浅浅的笑意：“我没听见，再说一遍。”
黎因慢声道：“我说，现在……更好看。”

第26章
老板家确实不远，就在小卖部附近，从外观看，房子跟村子其他建筑区别不大。
老板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少族女性，长得十分喜庆，眉眼弯弯，大方又热情地邀请黎因和闵珂到家里喝茶暖身。
房里很暖和，墙上地下，到处铺满漂亮的毯子，靠墙的木柜做工精美，客厅中央放着一张待客用的矮木桌，搭配柔软精致的坐垫，整个家呈现出花团锦簇的热闹来。
因为要招待客人，老板特地给桌子铺了层蕾丝桌布，再端出一盘盘食物，眼看着要将木桌给铺满。
黎因轻声问闵珂：“这样合适吗，我只是想打个电话，再买点胡萝卜。”
闵珂已经盘腿在木桌前入座：“他们喜欢别人来家里做客，别紧张，先坐下来。”
闵珂转头向老板娘介绍黎因，用的是少族语，也不知说了什么，老板娘目露惊叹地冲黎因竖起大拇指，继而转身走到木柜里，拿出一本相册来。
相册颇有年代感，被精心地保存着，老板娘将其中一页翻开，指着上面的照片给黎因看。
黎因一眼就看出那是北城的标志性建筑，老板娘和一个年轻的男孩站在国旗下方，冲镜头害羞微笑。
闵珂解释：“桑丽大娘的儿子也在北城。”
黎因惊讶道：“是吗，还在念书吗？”
闵珂原话翻译过去，桑丽大娘摆摆手，表示自己孩子已经毕业，留在北城工作，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
闵珂在两个人看照片时，自觉把三个杯子都倒上奶茶，加了奶油的那一杯，推到黎因面前。
见黎因埋头只顾着看相册，闵珂轻声唤道：“阿荼罗，奶茶。”
自从知道这个称呼的含义以后，其羞耻程度不亚于闵珂在大庭广众之下喊他宝贝。
当初若不是有法学院赵铭那档子事，让闵珂心存顾忌，黎因合理怀疑，对方会把恋情炫耀得人尽皆知。
在图西老板面前，闵珂也从无遮掩，一口一个阿荼罗，让他现在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图西。
黎因伸手接过奶茶，在桑丽大娘慈祥的微笑下，喝了一口，惊叹道：“好喝，非常香。”
闵珂将夸赞转达，桑丽大娘笑吟吟地说，奶茶都是自己做的，甚至要将配方写下来，让黎因回去按配方自己煮着喝。
虽然语言互不相通，但是亲切的笑容，不停推过来的食物，比语言更热情，比赞美更动人。
黎因喝茶喝到最后，脸都红了，因为桑丽大娘一直夸赞他学习厉害，个子很高，长得很帅，闵珂都一板一眼地翻译出来。
直到桑丽大娘说了什么，闵珂面色微变，没有即刻回复。
桑丽大娘却等不及了，她从相册中小心地抽出张照片，拿给黎因看。上面的姑娘一袭鲜艳的少族装扮，冲镜头笑得俏丽。
这是在给他介绍姑娘呢，黎因客气地接过照片，问闵珂：“漂亮怎么说？”
闵珂低头喝茶，始终不语，黎因见状，便指着照片，学着桑丽大娘那般竖起拇指。
桑丽大娘更激动了，直到闵珂同她说了句话，桑丽目露才可惜地望着他。
黎因问：“你说了什么？”
闵珂从果篮丽拿了颗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我说你有恋人了，难道不是吗？”
黎因一哽，想到闵珂这段时间始终保持的误会，顿时欲言又止。
闵珂递了瓣橘子过来，黎因不疑有他地放进嘴里，这些时日他已经很习惯闵珂总是随时随地塞过来的食物。
那些食物总是香甜又美味，带着不属于城市的香气。
岂料橘子很酸，黎因感觉半边牙齿都软了，但面对桑丽大娘，他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能艰难地咽下。
刚想找罪魁祸首的问罪，就见闵珂将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往下咽，好像味觉失了灵。
“不酸吗？”黎因问。
“还行。”隔着还未放下的杯沿，闵珂瞥了他一眼，“毕竟遇到你之后，更酸的不是没有。”
黎因不理会他的怪话，面对胡说八道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置之不理。
等桌上小食吃了许多，装着奶茶的铜壶都轻了大半，闵珂总算提起来此目的，黎因要打电话，还想买胡萝卜。
老板娘点头又摇头，让黎因一头雾水，等闵珂翻译过来，就是电话有，胡萝卜没有。这大雪天的，小卖部里的食物早就被村民买光了，要不然老板娘不会提前关门。
固定电话家里也有，老板娘大方地不收钱。固定电话不会被信号塔影响，黎因找到导师号码，将电话拨通，告知对方整个团队目前的状况。
导师在电话里安慰他，说经费的问题不要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所有人的安全，等天气好些了，看情况上山采样，将周期拉长一些也不要紧。
如果天气情况实在不妙，记得尽快撤离，返回北城。
结束通话后，黎因回过头，放置电话的柜台紧挨的那面墙壁上，有个与房子装潢格格不入的布谷鸟挂钟，闵珂正靠在摇晃的钟摆边，抱着胳膊，对他说：“打完了吗？”
望着钟和闵珂，不知为何，黎因心头浮起一句话：时间不够了。
与闵珂重逢至今，不过七天，如果按二十四小时算，仅仅六天而已。
如果天气恶化下去，野采会提前结束，那时这场不被任何人期待的重逢，也会划上句号。
黎因对闵珂笑了笑：“结束了。”
闵珂怔忪一瞬，松开手朝黎因走了过来，好奇地望着他：“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我好了些？”
黎因和煦道：“有吗？”
闵珂的直觉好似动物一样敏锐，他能感觉到黎因坚固的防备好似被瓦解了些许，而他不明缘由，只是将黎因上下打量着，最后粲然一笑。
望着他的笑容，黎因能感觉到五天前的闵珂，跟现在的他变得有所不同。
“我也要打电话，你去陪桑丽大娘聊天吧，不然不礼貌。”闵珂说。
看来被风雪封锁在雅达古村的日子里，闵珂也有必须联系的人。黎因没有多问，而是从放着电话的小房间里走了出去，他回到客厅，却不见桑丽大娘的踪影。
黎因在矮木桌上坐了会，决定起身返回打电话的小房间，他独自待在客厅里，总不太好，这毕竟是别人的家，黎因心想。
穿着袜子的双足，踩在瓷砖地上寂静无声，黎因慢慢地走回房间门口，准备抬手敲门。
话筒的质量不太好，有些轻微漏音，以至于黎因能听见闵珂通话对象的声音，是个女声，具体说了什么，黎因听不清楚。
“嗯，等这边的工作结束，我会立刻回去。你弟弟的事情我知道了，会处理的。我上次听到阿姨有点咳嗽，我这边买了些……”
话未说完，闵珂的话显然被对面打断了，但他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虽然语气克制，但透着股难以言说的责任感。
电话那头的人，对闵珂很重要。
闵珂从来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何况是其他人的生活、弟弟，甚至是母亲。
黎因收回手，墙上的布谷鸟时钟轻轻摇摆，滴滴答答地响着。
野采对他来说是一项工作，是不得不完成的学业，对闵珂来说，同样是生活所需，赚取报酬的机会。
六年前，他们是偶然交汇的两个点，陨石与星球擦肩，带来片刻的冲击和火光，然后各自进入彼此轨道，早已互不相干。
与来时一样，黎因安静地离开。
回客栈的路上，黎因在闵珂的帮助下上了马，随后闵珂也跟着一同上来，他的背脊紧紧贴住闵珂的胸膛，好像能感觉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闵珂双手环绕着他，抓着缰绳，脸颊故意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才说：“脸上有雪花。”
黎因望着漫天大雪，戴紧了帽子：“快回去吧，冷。”
和来时不同，回程的路上，洛白肆意地跑了起来，颠簸间黎因被迫在闵珂的怀里，越陷越深，到最后闵珂单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抓着缰绳，连心跳都变快了，快而有力地撞击着黎因的肩胛。
不一会，他们就看见了客栈三楼那几盏亮起来的灯笼，在风雪来临，天色昏暗的下午，像指引的标示，让行人归家。
闵珂在客栈的门口停下，翻身下马后，朝黎因伸出手：“下来吧。”
黎因没有第一时间接，他看着「一家客栈」的木牌，耳旁响起的不是风雪声音，而是时针行走的撞击声，布谷鸟钟内部的机械响，听筒的漏音，阿罗手腕上碰到一块的银镯，卫生院中的那一句，“你晚上想吃什么？”
噪杂的声响伴随着风雪，围绕在黎因的耳旁，像此时落下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越来越多，即将把人掩埋。
黎因盯得双眼酸涨，才收回视线，望向马下仰视着他，闵珂的脸。
所有嘈杂声响，最后归为寂静。
最后一片雪花落下，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属于六年前的记忆，再度复出水面，无比清晰。
一道属于闵珂的，更加年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想，我可能还是喜欢女生。”

第27章
后知后觉地，黎因发现自己把所思所想，说了出来。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对闵珂道：“你现在是发现自己更喜欢男人了吗？”
黎因望着闵珂原本高举的手，失了力般垂落至身侧，攥紧了黑袍。
闵珂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冬日的静谧似天然的，冰冷的隔阂。
黎因望着闵珂，像是看一场黑白默片。他先前说这人现在更好看这句话，并非违心之语，站在雪地里的闵珂，像一段被岁月精心打磨的风景，雪光映在眉眼间，漂亮得无声无息。
耳边噪杂的喧嚣缓缓远去，理智逐渐归位，黎因并不期待闵珂的回答，他撑着马鞍利落翻身，落在雪地里。
积雪没过脚踝，好像比离开客栈时更厚了，黎因越过闵珂，缓缓往里走。
无论是鲜花还是示好，从来都不是黎因想要的，也并未被这些事物打动，相反——越用心，越让人难以释怀。
闵珂曾经对他好得无所保留，真心实意付出的点滴，最后尽数化作虚情假意。
第一次被骗确实无辜，二次被骗，那就是活该了。
黎因不想回房，便去了后厨，在他们滞留在老板家中时，鸡丝粥已经煲好，后厨没人，图西被迫掌厨，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见黎因进来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阿闵呢？”
黎因：“在后面。”
图西将一个铁皮饭盒递给他：“粥在里面，得趁热喝，不然这个天一会就冷了。”
黎因道谢后，接过饭盒，他从后厨走出，迎面碰上闵珂。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闵珂仿佛再度整理好思绪，重振旗鼓，若无其事地问黎因：“中午想吃什么？”
黎因眼也不抬道：“随便吧。”
闵珂却踏了一步，与长廊上拦住黎因的路。
这个景象那样熟悉，黎因昨日才在这里逼停闵珂，问清赵铭之事，现在轮到闵珂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这样？”闵珂垂眸盯着他，目光在冬日中如有实质，存在感惊人，叫黎因不仅抬眼。
黎因勾着唇角，笑意不达眼底：“首先，选你作为向导，是因为我不想为了一己私欲影响整个团队。其次，愿意跟你一个房间，是客栈里房源不足，大家本来从暴风雪中出逃已经够累，我不想影响他们休息。”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还要继续相处，如果让团队的其他人看出我们之间有不合，会影响工作。”黎因温声解释道，“我不需要你过多关照我，也不需要你的关心，我只希望你能公事公办。”
闵珂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好不容易升起火堆，却被冰雪毫不留情地扑灭，那样地可怜。
黎因却不为所动，仍在等待答案。
“好。”闵珂垂下眼，压抑地回答，“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黎因颔首：“现在，能让开了吗？”
闵珂侧过身，迎面而来的风冷意刺骨，黎因抱紧怀里温热的饭盒，连眼眶骨都被风吹得生疼，等回到室内，从木质楼梯登上二楼时，挂在墙壁上装饰用的相框，外层的玻璃倒映出他的眼，湿润地覆着一层水光。
他眨了眨眼，那点潮气在温暖的室内，很快被烘得干净。
黎因来到方澜的房间，方澜跟江肖文团队里的一个女生同个房间，是对方来开的门，小声对黎因道：“她还在睡。”
黎因把手里的饭盒递了过去：“这是鸡丝粥，你让她醒来以后，隔着饭盒用热水泡一泡，加热了再吃，她状态怎么样？”
女生说：“一直在睡觉，偶尔咳两声。”
黎因心想，生病时多眠也是好事，身体需要充裕的睡眠来修复。
他刚来锦城次日就病倒了，如今也算痊愈，症状都消得差不多，也不知方澜是否被他传染，也跟着一块病了。
黎因想着，冲对方感激笑道：“实在麻烦你了，请多关注一下她的状态，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可以到一楼102找我。”
女生扶着门，眼睛眨得有些快：“好的好的。”
黎因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未自我介绍：“忘记说了，我叫黎因。”
女生脸颊微红：“林秋秋。”
送完粥后，黎因没有去找梁皆他们，而是重新来到三楼。三楼阳台是半开放式，客栈外围长着一棵高大的树，半个树冠探身过来，像天然的屏障。树上覆着一层薄雪，将枝叶压得低垂。
黎因抬手将靠近客栈栏杆这边的枝叶积雪拂了去，即便他知道在恶劣的天气下，他的举措意义并不太大。
等积雪抖落得差不多后，手已经被冻得通红，他僵着手从兜里拿出香烟，将烟点燃。
楼梯里传来脚步声，黎因仰头吐出一口香烟。
江肖文来时便是见到这样一幅画面，黎因半倚着栏杆，手指夹着香烟，有种不疾不徐的从容，烟雾随着呼吸升腾，缭绕在他身侧，像一帧静止的胶片。
黎因的视线仿佛透过树在望着更遥远的地方，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江肖文总觉得这人身上有股捉摸不透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十分疏离。
江肖文走了过去，望着黎因目光所及之处，能看见后厨的烟火气，在冬日中滚滚升腾。
“借个火。”江肖文语气试探道。
黎因没有多余反应，只是顺手拿出打火机，递给他，整个动作干净利落，眼神没有半点停留。
江肖文握着那枚打火机，有些愣神，冰凉的金属在掌心里沉沉的，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有温度，黎因看着心情好像很差。
按理说，他们认识没有多久，江肖文该识趣离开，不知为何他却鼓足勇气，停留在原地，等香烟点燃后，也跟着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拿出一片树叶递了过去：“我刚才在路边发现的，品种有点特殊，你看像是高山栎的变种吗？”
黎因接过叶子，眼神终于认真起来些许：“这个季节，这种叶片的状态不常见。”
说完他微微抬眼，补充一句：“但不是高山栎。”
江肖文听他肯开口分析，顺势笑道：“你对这边的植物很熟吧，我听说斐达附近有不少少族村子，保留了很多原生植物，等野采结束以后，你有没有兴趣在这边多待一会，我们一起去看看？”
黎因将叶子还给他：“野采有可能因为天气情况提前结束，我们应该会直接返回北城。”
江肖文呐呐地哦了声，收回叶子，他感觉黎因转头望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他的尴尬，对方的语气顿时变温和了些许，不再遥不可及。
“你们来这边采样，应该有请向导吧，雪天路不好走，特别是上山那段路。”黎因说。
江肖文却摇了摇头：“本来请了向导，说是在雅达古村集合，但是这天气你也看到了，向导进不来村子里，我们也联系不上他。”
说完，他突然小心翼翼地看了黎因一眼：“我一开始还以为那个人也是你们团队里的学生，后来听说他是你们队里的向导。不过我始终觉得他很眼熟，现在想起来了，赵铭拍过你们俩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两人彼此熟稔，他们的距离，眼神交汇，微妙的神态变化，是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那个瞬间被定格下来，画面里的他们正值最好的时候。
江肖文当时并未多想，只觉得那是一张好看的合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氛围感。
出于直觉，江肖文一眼看出照片里的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虽然闵珂特征十分特别，也长得很好看，不过江肖文最初对黎因印象更深，或许是因为黎因的专业能力实在优秀，引人注目。
不知为何，黎因的脸色变得有点阴沉：“赵铭也偷拍了他的照片？很多吗？”
江肖文忙摆了摆手：“就看过一张。”
就在这时，话题的主人公从后厨走了出来，脚边跟着一只雪白的羊，羊脑袋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不过再定睛一看，那羊哪里是在蹭，分明是在顶。
闵珂也不知在想什么，看着一直走神，竟然真被羊顶得往后一摔，摔在雪地里，袍子上都是雪花。
黎因和江肖文都停了对话，纷纷朝院子里的人看去。
闵珂坐在雪地里，却没有动，看着好像摔得狠了。
羊还在持续不断地顶着他的肩膀，胳膊，他却一动不动，仿佛没有任何知觉般。
雪还在下，不一会就将院子里的人浅浅地埋了一层。
江肖文关心道：“他好像不舒服？”
话音刚落，雪地里的人就缓缓撑地起来，走到楼下，他一直低着头，没有发觉楼上有两个人正在看着他。
他站在一楼的一扇窗户前，用手试图刨开窗台处的积雪。
然而积雪早已被冻的凝固，闵珂脱了手套，徒手一点点将冻雪掰开，通红的指尖被冻的发紫，不知掰了多久，才看到积雪里的东西。
那是一束已经蔫掉的花，闵珂试图拿起，枝叶被黏在雪上，花瓣破碎，四分五裂。
他双手捧着那不成形状的花看了好一会，掌心连花带雪地捂在手里，久久不愿松开。
好像他只要握得够久，一切都能恢复原形。
哪怕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

第28章
香烟燃到了尽头，把黎因的指间灼伤了一块，还是江肖文提醒了他，若不然黎因仍盯着院中出神。
一楼窗台处被挖出了小小的一个凹槽，而站在那里的人早已离开，足印从院中蔓延到门厅的方向，被雪覆去痕迹，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江肖文搓了搓被冻僵的手：“好冷啊，我们要不要进去喝杯热乎乎的奶茶？”
黎因熄了烟，颔首道：“走吧。”
两人从三楼回到一楼，江肖文环顾四周，除了前台后方正在玩手机的图西，不见向导踪影。
图西知道他们要喝茶，便将老式热水壶从柜台下面拿出来，沉甸甸地压在柜台上：“刚烧好的，喝的时候小心烫哦。”
他们在小沙发处入座，喝了好几杯茶，中午最暖和的时刻，屋外雪停了。
模糊的玻璃窗，映出一片片的碎金，没什么温度的阳光，也足够让人惊喜。
图西高高兴兴地将桌子擦了一遍，开始准备午饭。直到住客们三三两两下了楼，在门厅热热闹闹地挤作一团，闵珂都没有出现。
吃过午饭，黎因帮助图西清理院子里的雪，气温上升，雪变得松散，铁锹铲着雪往墙角的地方抛，很快垒出一座小雪山。
黎因看着那座雪山，莫名口舌生津。
闵珂大学时除了家教，还曾在甜品店里兼职。据说因为他的加入，甜品店人气空前高涨，甚至达到了排起长龙的程度。
闵珂只在那兼职一个月，攒够了钱便离职。
那时闵珂经常在家中自制各种甜品，其中最拿手的便是牛乳刨冰，冰面垒上水果，淋上奶油，十分香甜可口。
许是铲雪的活太过费劲，让黎因口干舌燥，他将拉链往下松了一点：“闵珂去哪了？”
图西忙着铲雪，第一遍没听见，让黎因再问一次。
黎因握紧铁锹的把手，重新问但：“他中午没来吃饭，出门了？”
图西重新弓下腰，用脚踩着铁锹往雪里压了压：“他不舒服，回房休息了。”
“不舒服？”黎因说话时，喉咙被冷空气呛了一口，难受地紧缩起来，让他忍不住干咳了声。
图西像是习以为常道：“睡一觉就好了，不管他。”
“是向导的职业病吗？”黎因闲话家常般，慢声问道。
图西的声音在铲雪声中不甚清晰：“差不多吧，前几年他跟不要命了一样干，老向导才有的毛病，他年纪轻轻就有了。”
黎因总算看到了院子里原本的青砖底，铁锹铲上去，发出尖锐的剐擦声：“为什么这么拼，很缺钱吗？”
图西摇头：“不知道，他不跟我说这些。”
谈话间，两个人把院子里清理出一条通道来，黎因指腹被灼伤，他用雪覆在伤处，望着那扇有个小凹槽的窗台。
深紫色窗帘紧闭，遮去里面所有景象。
黎因收回目光，上楼找梁皆他们，林知宵正凑人打扑克，拉着黎因打了半天的斗地主。
直到林知宵脸上已经被贴满了纸条，实在输得无处下手，才道：“师兄，你是不是作弊了？”
黎因捧着扑克牌，很不走心地嗯了一声。
林知宵不甘地仰倒在床上：“你根本不认真打，竟然还赢这么多！”
梁皆同样是一脸纸，比林知宵少几张：“因为师兄数学好，会算牌，所以我们才赢不了。”
林知宵踢了梁皆一脚：“我中间给你使了这么眼色，让你配合我点，你是一点没看见啊！”
梁皆：“你脸上都是纸，看不见。”
这话再度把林知宵气得够呛，他撕掉脸上的纸，瞪了梁皆一眼，转向黎因道：“师兄，你是不是快生日了，也没有几天了吧？”
黎因被提醒了才想起来这件事：“下个月才到，时间还早。”
林知宵忧心忡忡道：“现在都月底了，我们不会被困到下个月都还出不去吧。”
黎因：“如果天气实在很差，我们就直接撤退。”
林知宵：“那也太可惜了，来都来了。”
黎因：“你们的安全才是首位，既然我把你们都带出来了，就得负责。”
黎因是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同时这个想法还要获得专业人士的意见，能够凭借着蛛丝马迹，提前预警暴风雪的人——闵珂。
黎因回房时，意外地发现房里亮着灯，本以为不舒服的人，正蹲在行李箱前，整理东西。
“刚才出太阳了，是不是代表着雪会停？”黎因主动问道。
闵珂头也不抬，声音冷淡：“不好说。”
黎因愣了愣，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闵珂真说到做到，按照黎因的要求，用对待旁人的态度对待他。
“如果雪一直不停，继续在这待下去也没有意义，采集来的数据偏差会很大，我们考虑提前撤离。”黎因说。
闵珂双手掌心发红，此时正折叠一件衣服，闻言停下动作，仍是低着头：“你们要走了吗？”
黎因：“只是说有这种可能，如果天气好转，行程照旧。”
闵珂把折好的衣服放到一边，拉开了行李箱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黎因。
册子外封是具有质感的棉麻布料，封面没有标题，只用一根山藤固定，黎因解开山藤，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稀有的高山植物，旁边是闵珂工整的笔记，记录了植物的生长环境，海拔与土壤条件。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附着实体拍摄图片，或是实物标本，甚至连拍摄天气和温度都一一标明。
他知道闵珂作为向导，曾去过很多地方，但是集齐这样一本厚厚的植物资料，实属不易，让他一时有些哑然：“都是你做的？”
“嗯。”闵珂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进山的时候，顺手整理的，这东西也不算贵重，就当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了。”
黎因不语，只是继续翻阅，那些照片拍得并不专业，有些甚至因为环境恶劣显得模糊，植物标本处理得很用心，看起来根本不似顺手而为。连一些细小的叶脉纹路都保存得一清二楚，每一页的记录文字都不同，有些详细到学术标准，有些却很随性。
比如这一页，闵珂留下的记录是——风太大了，雪进了脖子，我记了生长点，如果你会来，记得戴围巾。
砰——黎因合上了书籍：“这是什么意思？”
“毕竟当年我忘了给你买生日礼物，这个算是补上了。”闵珂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上面记录的时间跨度有几年，你花了几年时间，给我做了这样一本东西，是笃定了我们还会见面。”黎因轻声道，“但是我记得当年我说过，我不会再见你，所以你做这些东西，根本毫无意义。”
闵珂按住行李箱，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轻轻吸了口气，脸颊都有些颤抖：“你会收下吧，黎因。”
黎因没说话，闵珂闭了闭眼，将行李箱提着拎起，推到墙边，发出沉闷的一声：“如果你实在不想要，等你回了北城，随便找个垃圾桶扔掉就行。”
黎因指腹摩挲着封面，边缘处有些老旧，能看出书的主人在路过雪山、峡谷、高原时，都会翻开这本书，留下植物的印记。
“刚才你说，当年你忘了给我买生日礼物。”黎因看着闵珂背对着他的身影，看到对方耳垂空空荡荡，那枚带着橙红石子的耳坠，不见踪影。
“你不是买了吗，那双鞋。”
闵珂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
黎因二十一岁的生日，在公寓里举办了一个生日派对，请了诸多好友。
远在外地的朋友也一一寄来了生日礼物，黎因拆开快递，礼物在客厅里堆成小山。
闵珂准备了一桌菜肴，布置了客厅环境，忙忙碌碌地在各个角落堆满鲜花气球。
然后在第一个客人来临前，闵珂说打工的地方有事要忙，提前离开。
那日派对直至尾声，闵珂才姗姗来迟，彼时客厅里的朋友们都喝了不少酒，大家或坐或躺，一屋子的人，奶油蛋糕更是被弄得到处都是。
黎因给闵珂起码拨了不下二十通电话，他走到闵珂面前，还未说话，身后江世遥大声说：“黎因，快拆我给你送的礼物！快点快点，我都迫不及待了，我给你送了双鞋，是你喜欢的牌子。”
江世遥起身，摇摇晃晃来到礼物山前，翻出一个鞋盒，喜滋滋地递到黎因面前，还未掀开盒子，江世遥就发现不对：“这商标怎么是错的？”
他掀开盒子，拿出鞋来，仔仔细细地察看鞋子细节，顿时勃然大怒：“靠！老子在官网买的，怎么给我发假货啊！”
客厅里顿时变得热闹起来，众人三三两两地围到江世遥身边，一会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赶紧找官网客服，一会有人说是不是搞错了，毕竟是名牌。
江世遥喋喋不休：“这牌子太离谱了，几万块的东西怎么能搞错！”
直到有人在礼物山里，翻出另一个鞋盒，高举道：“世遥，这里还有一双！”
两双鞋子被放到了一块，众目睽睽下，真假分明。
整个过程中，闵珂一直站在门口的位置。
玄关处一地的鞋，有牌子的，认不出牌子的，无一例外，都是崭新漂亮的。而他脚上的那双帆布鞋，已经穿了很久，连鞋带都断了一截，又破又旧。
他始终没有从肩膀上取下书包，离门更是只有一步距离，并未踏入玄关。
仿佛如此，便能够随时逃离。

第29章
黎因曾见过沙漠里的烟花，漆黑寂静的夜空中，燃尽一切般独自绚烂，短暂的美丽过后，一股股青烟扭着往下坠，变成残落的烟火余灰。
十八岁的闵珂，就像那场烟火。
黎因无法在满室喧嚣中，保护那一份脆弱的自尊心。最好的方法，便是装作不知，他上前结束了这场闹剧，将两双鞋都收了起来，再把朋友们都分批安全送走。
满室狼藉中，闵珂安静地待在角落，直到黎因将冰箱里提前藏好的蛋糕，用盘子装着递到他面前，他才轻声道：“我忘了……”
黎因用叉子插着一块小蛋糕，递到闵珂唇边：“忘了什么？”
闵珂眼睫低垂，他还未成长到可以遮掩情绪的年纪，那双黯淡无光的眼，暴露了一切思绪：“忘了你的生日礼物。”
“没关系。”黎因轻声道，“你人在这里就够了，吃一口我的生日蛋糕吧。”
闵珂将那块雪白的蛋糕含进嘴里，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觉得蛋糕不是很甜。
黎因没有让闵珂整理屋子，只是让对方去洗个澡。在闵珂洗澡的过程中，他迅速地将客厅的狼藉恢复原样，等闵珂从浴室出来，黎因才坐在沙发上，冲对方招手。
他把客厅的灯关了，只亮着沙发处的落地灯，昏暗的光线，可以让他“没办法”发现闵珂泛红的眼皮。
闵珂挨着黎因落座，顺势拉着抱枕搂在怀里，脸颊靠在上方，挤压出圆润弧度，昏暗的室内光下，他侧过脸，眼里只有黎因：“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黎因牵过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沐浴过后的闵珂，指腹依然冰凉。
闵珂没有解释，只道：“阿荼罗，生日快乐，我以后会补上这份礼物。”
黎因捏了捏他的指腹：“好。”
而如今，在黎因说出那句‘你不是买了吗，那双鞋？’以后，闵珂站在那处，脸上没了表情，好像思绪空了一瞬，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似乎隔着千万年的死寂，又像两三秒的瞬息，闵珂抬起头来，好像很平静，情绪没有任何起伏，仍是那句：“对不起。”
黎因按在书上的手，指尖抽搐着缩了一下，刚才被烟头燎过的地方，受伤时还不觉得疼，此刻却痛的钻心。几乎让他当即变了脸色，再也稳不住体面，起身离开。
分手的时候，闵珂也对他说——对不起。
门在身后被狠狠摔上，黎因迅速穿过走廊。
余光里图西从柜台后起身，惊讶道：“怎么了？”
黎因没有回答，他撩开厚重的门帘，离开客栈，一直从院子走到深红色的木门，顺着蜿蜒的脚印，步出窄巷。
大雪覆盖出空旷无人的世界，黎因漫无目的地一直走，走到阳光从肩膀流逝，走到风雪再度飘摇。
一座座被雪覆盖的低矮楼房，构建出冰冷的围城，他逐渐失去方向，直到脚下打滑，重重栽进雪里。
寂静的午后，黎因坐在地上，艰难地掏出香烟，用摔得发麻微颤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打火机不在。
黎因将香烟攥在手里，捏成皱巴巴的一团，太阳穴隐隐作痛，眼眶骨又酸又涨，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乱，过度交换的气体在冰天雪地中，化作团团白雾。
自重逢以来，黎因一直足够冷静，可闵珂的出现，像是撕开了被时光掩埋，治愈良好的伤疤。
从未想过，闵珂一句简单的道歉，竟能让他情绪失控到如此地步。
大概是刚才摔进雪里的缘故，肋骨处疼得厉害，像缠绵已久的旧疾，叫人痛苦难忍。
胸口翻涌的情绪，被尖锐的疼痛压进心底。
黎因扔掉香烟，抬手捂住脸，缓慢地调整着呼吸。指尖发冷，掌心唯一的温度，被温热的液体沁得发凉。
透过指缝，模糊的视野中，远处雪山巍然，雾气浓厚，熟悉的一幕再度浮现在视野里。
雪山陷入一片灰白的阴影下，刚才蓝得纯粹的天空，此时呈现诡异的灰白，天迅速地暗了下来，山巅的云雾似被强风搅动翻滚。
黎因盯着那片云层几秒，经过一遭，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新的暴风雪即将成型。
高山气候变化无常，暴风雪来得更是让人猝不及防。
村子里弥漫起雪的气味，风变得更急了，不知谁家的窗户未关，在急风下哐哐作响。
分明是为了避开闵珂才出来，却被现实裹挟着留在原地，似进退两难的囚徒。
黎因叹了口气，撑着酸痛的身躯起身，顺着来时的路加快脚步。
风雪刮在脸上，细细密密的疼，黎因走得急，回程的路上摔了好几次，好在雪足够厚，摔的不算疼。
只是他身上实在狼狈，到处被雪打湿，尤其是靴子进了雪，被体温化开后，冰凉刺骨。
风雪像是跟他作对般，骤然猛烈，将衣服鼓得猎猎作响，黎因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但他还是努力冷静下来，如果实在回不到客栈，敲开附近村民家中避雪也不失为好的办法。
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黎因抓着外套的帽檐，顺着声音望去。
高大的马从雪地深处靠近，马背上的人脸颊被围巾遮住大半，但那双带着压抑怒意，以及些许后怕的眼，却那样清晰。
“你跑出来干什么？！”闵珂压着情绪，“我说过了，中午虽然出了太阳，但之后会是什么气候，就连我也不知道！你不熟悉村子路况，万一迷了路怎么办？”
“抱歉。我只是出来散心，不小心走远了些，正准备回去。”黎因的声音被风刮得喑哑，他抓住马鞍，没有靠闵珂的帮助翻身上马。
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没有丝毫破绽的黎因，干脆利落地认错，避免无意义地争吵指责。
闵珂同样没有浪费时间，现在返回安全的客栈才是最紧要的。
马迅速地跑动起来，黎因的背顺着惯性撞击在闵珂的胸膛上，对方的胳膊顺势搂了上来，用力地抱紧他的腰腹，紧得让人发疼。
这力道过了度，越了界，带着焦躁的不安，紧紧箍住了他，似乎松开手，黎因就会跟风雪一块化了似的。
洛白跑得很快，视野尽头出现客栈的灯火，有个人站在门口来回走动，是图西。
图西遥遥地看见他们，赶紧挥起手来，直到黎因下马，才喋喋不休道：“黎同学，下次不要跑出去那么久了”
黎因下了马就往旁边退了数步，离闵珂远了些：“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图西憨厚地说：“我不担心，是阿闵紧张。”
黎因默了默，只是礼貌笑笑，拍拍身上往下滴的雪水：“好冷，我先进屋换个衣服。”
进房以后，黎因脱掉身上冰冷湿润的大衣，先进浴室冲个澡。
大概是因为风雪的缘故，水管里的水变得细小，只有食指的宽度，冲在人身上，非但不觉得热乎，倒把仅剩的温度都给带走了。
黎因从浴室出来，就看见闵珂坐椅子上，沉默地望着他。
无视对方的视线，黎因从背包里取出止痛药，掰下一颗，用水送服。
闵珂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灯光，压来黑沉沉的影子：“你哪里不舒服？为什么吃止痛药？”
黎因咽下药后，坐在床上，那本厚厚的书籍已经不见踪影，他看了眼垃圾桶，翻盖的垃圾桶，看不出是否已经容纳了那件生日礼物。
收回目光，黎因平静道：“有点头疼，可能是被风吹的。”
闵珂闻言：“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房门被关上，黎因目光凝视着垃圾桶，看了半晌，最后轻轻踢了一脚。
垃圾桶很轻，看起来并无重物，他转头逡巡了整个房间，再也没能看见那本棉麻封面的书籍。
黎因抿唇掀开被子，躺在床上，闭眼休息。
房门被人拧开，给他倒热水的人去而复返，大概是看见他已经闭了眼，动作顿时变轻。
水杯放在床头，发出细微声响，闵珂似乎在房间里走动着，不多时，脚下的被子被掀开，一个温暖的热水袋被塞了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黎因始终难以入睡，空气中另一个人的存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存在感，让他根本没办法心平气和，让自己陷入梦境。
床垫轻轻晃动，是闵珂也跟着上床，大概是觉得他睡着了，对方才敢靠过来。
他感觉到胳膊隔着被子，贴住了温热的人体。
闵珂似乎躺了下来，他的手隔着被子，顺着黎因的胳膊缓缓下滑，停留住手的位置，仿佛如此，两人便是双手交握了一样。
“我不知道那双鞋是假的。”
闵珂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结果给了最糟糕的。”
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
闵珂没再说话，他只是将额头抵在黎因的肩膀上，合上双眼。
生日礼物再多，也不会多出一份。那双鞋究竟是谁送的，他们都心知肚明。
真相不过是张一戳就破的纸，底下是十八岁闵珂的自尊。
六年前黎因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份自尊，像是捧着易碎的宝物。
而六年后的闵珂同样知道，现在的阿荼罗，不会再保护他。

第30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是闵珂的脑袋挨过来没多久，黎因醒过来时，掌心全是汗，被子很沉，上头压了件厚重的大衣。
房间里除了他以外，再无旁人。黎因光脚下地，准备去浴室洗把脸清醒一下，还没拧开水龙头就瞧见了自己手指上的创可贴，被灼伤的地方，已经处理过了。
他沉默一阵，最后避开了创可贴的位置，用毛巾简单地擦了脸。
撩开窗帘，窗外已经完全黑沉下来，有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狂风似利刃拍打窗户，整个建筑被风撼动得轻微震颤，仿若世界末日来临。
黎因看了眼时间，他竟一觉睡到了晚上七点。推门出去，走廊亮着灯，悠扬的舞曲流淌在暖橘调的灯光里。餐桌旁坐了几个人，每人手里的茶碗都冒着热气，在音乐声与茶香中，大家随意地闲聊着。
音乐的源头在餐桌的正中央，那是款老式的磁带录音机，长长的天线被拉得极高，大概只能起到装饰作用，毕竟信号塔都被风雪扑倒了。
所有人手机都没了信号，当一切现代电子娱乐设施都失去它本应有的作用时，古老的社交与机器，便显得难得可贵。
录音机年纪太大，银白的机身落了漆，显出黑色本体来，它的音质依旧响亮，将音乐传递到房子的每个角落。
图西正跟江肖文聊天，离得近了，黎因听出图西正在教江肖文图宜语，江肖文问：“图宜族里，我爱你怎么说？”
图西：“没有我爱你这个词，不过我们有安纳哈，指的是心的方向，撒尼亚，让人觉得光明温暖的意思。”
似乎想到什么，图西嘻嘻笑着：“还有阿荼罗，雪山上的星星。”
图西的嬉皮笑脸，在看到黎因的那刻僵住了，他尴尬地拧过头去，假装忙着喝茶。
江肖文跟着转过头来，冲黎因打了个招呼：“刚才转了圈没找到你人，你的打火机还在我这里，忘记还你了。”
黎因坐到餐桌边，接过图西分来的一碗茶，正好缓解初醒时的喉间干渴。
“这是什么曲子？”黎因随口问。
曲子融入了许多传统乐器，有羊皮鼓、马头琴，有风声溪流，热烈的鼓点弦乐，欢快又细腻。
图西说：“纳亚舞，纳亚是灵魂的意思。”
江肖文重复道：“纳亚舞，安纳哈、撒尼亚都是三个字，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
江肖文苦思冥想，总感觉那三个字即将脱口而出。
厚重门帘被掀开，一阵寒风席卷而入，门很快关上，沉而重的脚步声来到黎因身后：“你醒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闵珂戴着顶帽子，脸颊被冻得发红，手里提着个保温壶，柜台后面钻出通体雪白的宝贝，白羊一口叼住闵珂的鞋带，摇头晃脑地撕扯，泄愤一般，看起来还在记仇。
“阿荼……”两个字刚念到一半，闵珂似乎才想起他不该这么称呼黎因，于是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他们都吃过了，你在睡觉，就没喊你。”
保温壶里是中午煮的鸡丝粥，彼时黎因刚知晓阿荼罗的意思，他戏谑般重复着寓意，把闵珂逼得后颈发红。
现如今，闵珂甚至不敢再喊阿荼罗这三个字。
“哦对了，阿荼罗！”江肖文一拍掌心，兴奋道。
保温壶的盖子落在木桌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响，江肖文被吓了一跳。
闵珂表情冷硬，眼神晦暗：“你喊他什么？”
黎因稳住摇晃的盖子，微烫的粥水溅到掌心里。
江肖文：“……什、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气氛变得箭弩拔张，也不知闵珂眼神停在他脸上数秒，就像发现了什么，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从愤怒到恍然，怒火还未散去，悲伤就已吞噬一切。
闵珂转向黎因：“为什么？”
图西忙道：“不是不是，阿闵你误会了！”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女声恐慌道：“黎因，快上来看看，方澜的情况不对！”
来人是方澜的室友林秋秋，她看起来被吓坏了，脸色发白。
黎因转身上楼前，看了闵珂一眼，只丢下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方澜的情况比黎因预想的还要糟糕，她躺在床上，面色已然发青。
不等黎因作出反应，他的身体被人挤开了，是随后跟来的闵珂。
闵珂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在紧要关头，他还是专业地把方澜被子掀开，解开她衣服扣子，问追上来的林秋秋：“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咳血或者胸痛？”
林秋秋手足无措道：“今天下午她说有点头痛，后来觉得喘不过气，刚才突然说胸口压得厉害，脸色就变成这样了。”
这时图西急匆匆地将一个标有十字架的医疗箱递了过来，闵珂从里面翻出听诊器，将其贴在方澜胸口。
黎因看着闵珂眉心紧皱地挪动着听诊器，听了好几处肺部区域的声音后，他的脸色愈发严峻。
“怎么样了？”黎因着急道。
闵珂抬起头：“是急性高原肺水肿，她的肺里已经有了明显的液体积聚迹象，这也是呼吸困难的主要原因。”
闵珂摘下听诊器，伸手请按方澜的锁骨和胸骨区域，检查有没有水肿的迹象，随后他用手指按住方澜的指甲盖：“指甲和嘴唇发绀，说明氧气供给不足，她刚才有没有大量咳嗽，或者吐出粉红色的泡沫痰？”
林秋秋摇摇头：“没有，她就是喘得很厉害，连话都说不清。”
闵珂对黎因道：“帮我撑住她的头，我看看颈静脉有没有膨胀。”
黎因依言照做，托住方澜的后脑部，闵珂观察她的颈部血脉，眉心皱得更紧：“心率加快，血压偏高，图西，储物间的氧气瓶还有吗，赶紧拿过来！”
图西赶紧点头，不到一分钟，图西就匆匆抱着一个中型氧气瓶回来，闵珂把调节阀打开后，将氧气面罩固定好：“流量调节到3升每分钟，暂时能缓解缺氧。”
然而几分钟后，方澜的呼吸稍微平稳，嘴唇的青紫依然未能褪去，闵珂凝重地摇头：“瓶装氧气只是权宜之计，维持不了多久，她肺部的积液会继续增加，必须尽快用高压氧舱或者转移到低海拔地区。”
“那救援呢？”黎因皱眉问，“直接打电话叫救援？”
不等闵珂答话，图西就说：“有暴风雪，还是晚上，他们来不了，最快也是明天。”
闵珂起身，让林巧巧用毯子把方澜裹上：“我知道附近有个营地有医疗设备。”
黎因一愣，心里顿时警铃大响，然而闵珂已经转身出去，黎因看了方澜一眼，咬牙转身跟在闵珂身后。
他所想不差，闵珂回到房间，就迅速里换了一套衣服，整理背包物资，黎因抓住他的胳膊：“我也去。”
闵珂甩开了他的手：“别胡闹，我认路，我有经验，你不是知道吗，我是雪山向导，斐达雪山的新路线都是我和团队一起开发的。”
黎因再度抓住闵珂的手腕：“我当然知道你有能力，但我也知道现在外面的暴风雪有多危险。我们一起去，至少两个人还能有个照应。”
闵珂盯着黎因看了好一会，忽然松了口：“行，你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
黎因心下稍松，他转身准备把行李箱放倒，将厚衣服和装备取出来。
身后却一道冷风袭来，黎因还未转头，背脊就被坚硬的膝盖骨狠狠一抵，他狼狈地趴在行李箱上，腰腹被人用手托了一会，缓解了大半冲击力，紧接着胳膊传来激烈的酸痛，闵珂用一根纤细的绳子将他的双手绑了起来，然后提起他的衣服，将他背朝下用力按倒在床。
“闵珂！”黎因震怒地挣扎，却始终被闵珂的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手上的绳结越缠越紧，一块冰凉的木饰落在他的掌心，闵珂用观木困住了他。
闵珂俯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而后低下头，捧住黎因的脸，狠狠吻住他唇角。
这个吻很粗暴，带着掠夺般的宣泄，似乎要将心中所有情绪通过这个吻，尽数传递给黎因。
黎因脑袋一片混乱，他只能感觉闵珂在结束亲吻后，用发烫的额头抵住他的脸颊。
闵珂的声音远比亲吻温柔，带着轻微的叹息。
“阿荼罗，你不能去。”

第31章
黎因躺在床上，试图挣扎着把床上的东西踢下去，然而闵珂也不知从哪学来的捆人手法，非但绑住他的手，还将他双腿一并束缚住。
为了防止他大叫，连嘴都给他堵得严严实实，黎因艰难地翻过身，竭尽全力也只是把床上的一个枕头踢得落了地。
他现在只希望林知宵他们发现不对，赶紧过来找他。
原本安宁温暖的客栈，却成了一个逃不出去的囚笼，撞击窗户的凌冽风声，化作折磨他的利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被迫等待的焦虑几乎要把人逼疯。
黎因挣扎的手腕破了皮，血液浸红了观木的皮绳，在床上染上道道血痕。
直至半小时后，他意识到即使成功挣开束缚，也不可能再追上闵珂后，他才一点点松开了身上的劲。
这时，屋外传来摧枯拉朽般的坍塌声，黎因浑身一僵，走廊上传来脚步和人声。
“什么东西塌了？”
“不知道啊，这也太吓人了。”
“听说有个向导出去了。”
“这种天气出去？不要命啦？”
“谁说不是呢？”
谈话声伴随着脚步声远去，再度变成寂静。
黎因睁开眼，试图坐起身，手腕上的疼痛愈发尖锐，他能感觉到血流得越来越多，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挣扎，如同某种自虐。
强烈的不安感让他的胃部几乎抽搐起来，天花板似沉沉地压了下来，不知是失血过多，抑或是极度的压抑与焦虑，令他变得恍惚。
他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夜晚，闵珂和他分手那天，也是这样的风雪交加，似乎与此刻别无二致。
回忆一旦打开，便像山洪席卷而来。
一段关系的结束，冥冥之中早有预兆。
黎因二十一岁的生日派对结束后，闵珂整日早出晚归，据他所说，是找多了一份兼职。
有一日，闵珂凌晨归家，刚推开门，就发现灯还未关，黎因坐在沙发上，边看书边等他。
闵珂没有立马过去，而是站在玄关处：“你怎么还没睡啊？”
黎因放下书，缓步走到闵珂身前，离得近了，便闻到了烟酒味：“这份兼职的下班时间，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闵珂对自己身上的气味很敏感，哪怕黎因并未对此表现出任何不适应，他还是窘迫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先回房睡觉吧。”
“如果你是为了给我买生日礼物，所以多打了一份工，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生日礼物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黎因眉心微蹙，“对我来说，你的学业更紧要，你现在大二了，每天课业这么繁忙，放学你要去做家教，晚上还要兼职，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睡觉？”
闵珂放下背包，抓住黎因的手晃了晃：“知道了，我之后会早点回来。”
黎因把手从闵珂掌心抽出，他转身来到餐桌边，随即面朝闵珂，下颌微点：“坐。”
闵珂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心知撒娇无用，便乖巧地望着黎因，以往黎因看着他这幅模样，早该心软，今日他却不容闵珂这样轻易蒙混过关。
黎因：“你的健康，你的情绪，甚至是你的学业，对我来说都比所谓的生日礼物重要。”
闵珂垂眸不语，黎因叹了口气，他本不想过多干涉闵珂的自由，他试探性道：“你家里是不是出现了经济上的困难？”
闵珂当即抬眼，笃定道：“没有。”
黎因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听话，把晚上那份工作辞了好吗？”
闵珂移开视线，没有立即回答。
黎因：“我说了，比起礼物……”
“不止生日礼物！”闵珂忽地抬头，打断了黎因的话语，很快他声调又低了下去，“还有要给房租。”
黎因当下的反应是困惑，不多时便意识到所谓的房租是什么，他哭笑不得道：“我们是恋人，我为什么要收你房租？”
“为什么恋人就不需要交房租？”闵珂视线落在餐桌上，从细节与美学处皆能看出这个家具价格不菲。
桌面上有块墨点，是闵珂有次随手写字时笔漏了墨，沁透纸张，在桌面留下痕迹。
这块墨点无论后来闵珂怎么清理，都始终擦不掉。
黎因觉得这事有点荒谬，但他仍用平缓的语气道：“是我让你过来陪我住，不然你住学校宿舍岂不是更方便，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收你房租？”
餐桌上摆着一对情侣杯，那是黎因跟闵珂一起去超市买的，结账的时候自然是由黎因支付。
“不止是房租，我用的一切，都是你在给我买。”闵珂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黎因叹了口气，扶住额头：“根本没多少钱，你没必要……”
“有必要！”闵珂再度打断了黎因，甚至因为黎因刚才叹气的模样，他面色愈发苍白，“恋人之间是相互付出，不是其中一方无条件地索取另一方，这样……”
闵珂咬咬牙：“跟乞丐有什么区别！”
黎因愣住了，他知道自从生日派对过后，闵珂情绪一直不高，他只以为因为那天的事对闵珂来说打击很大。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隐蔽在生活中的细节，像扎人的小刺，在黎因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折磨闵珂许久。
“你怎么会这么想。”黎因涩然道，“你说的这些，我以后会注意，但是交房租真没必要，如果你觉得在我这住压力很大，其实……”
黎因没有把最终建议说出，但闵珂已经猜到了他的未尽之语，他惊慌地望着黎因，不可思议道：“你要赶我走？”
“当然不是！”黎因一时间手足无措，他决计不愿跟闵珂争吵，但他们之间的问题，是金钱，又不仅仅只是金钱。
黎因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不带情绪道：“其实住宿舍挺方便的，你上早课也不用那么早就起来，还不用打两份工交房租，我们依然随时能够见面，我觉得……”
闵珂猛地起身，椅子在地上摩出尖锐声响，他匆匆转身，抓起地上的背包就要走，黎因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搂住：“这么晚了你能去哪，是我错了，我考虑不周，你想交房租就交吧。”
闵珂的身体很僵硬，但离开的步伐已然没有那么坚决，黎因把背包从对方手里取下，揽着他往客厅走。
闵珂眼眶发红，嘴唇紧抿，黎因见他这个模样，只能把人抱着坐在沙发上，像是搂小孩一般，把人紧抱着：“别生气了，是我说错话，我不想让你走。”
“你想。”闵珂铿锵有力砸下来的两个字，把黎因都砸沉默了。
闵珂睫毛颤抖着：“你嫌我麻烦。”
黎因简直冤枉，但现在也只能顺着话往下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可惜黎因哄人技术不合格，那一晚，闵珂是在客卧睡的，而黎因独自在卧室入眠。
然而次日他醒来时，往下一看，怀里多了个卷毛脑袋，闵珂半夜悄悄抱着被子过来找他。
黎因止不住的心软，又后悔自己言语不够慎重，何必平白惹人难过。
闵珂十九岁生日马上就要到了，他们都在冬天的季节降生。
本来黎因还在苦恼该送什么礼物，现在好了，所有一切价格高昂的礼物，都得排除。
更糟糕的是，那日过后，闵珂竟然真回宿舍住了。
闵珂本来就没有从宿舍彻底搬出，现下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与课本，便回了“娘家”。
黎因去找过几次，次次人都不在，微信上他们倒是有还联络，只是每次提到让闵珂回来时，对方总是避而不答。
甚至两人的聊天，也在渐渐减少。
江世遥约黎因出来打台球，就见平日里打球各种高难度操作都信手拈来的人，第一发就让白球入了袋。
“你没事吧黎因，撞鬼了？”江世遥把白球从袋子里掏出，“还是失恋了？”
黎因用巧克涂抹杆头：“闭嘴。”
江世遥是少数知道黎因在谈恋爱，而且对象是闵珂的人：“跟你家小孩吵架了？”
“没有。”黎因言简意赅地俯身，再次白球入洞。
江世遥叹气摇头：“人家年纪比你小，实在不行多哄哄。”
黎因收杆起身：“怎么哄？”
江世遥：“买多点礼物呗，俗话说得好，爱……”
忽然江世遥惊讶地把目光定在一个方向：“操。”
黎因皱眉望他：“说什么呢？”
台球店开在商城的五楼，中间隔着圆形栏杆与扶梯，对面是电影院和电玩城。
他从江世遥的表情，感受到了某种不好预感，于是他回身，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中，他看见了至今还未回复他消息的恋人，正跟一个女孩从影院里走出。
黎因和闵珂看过电影，他们会在漆黑的影院里十指相扣。
他们没有在外牵过手，因为闵珂不想公开，黎因尊重他，从未勉强。
闵珂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黎因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甚至连最常看的植物纪录片，也无心观赏。
闵珂单手拎着一个女式包，另一只手，被女生亲密地挽着。
女生靠得很近，几乎半个身体都倚在闵珂身上。
他们在聊天，不知说到什么，女生笑得灿烂。
而闵珂似乎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第32章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无止尽的蔓延。
黎因始终不知该如何提起这件事，或许是像江世遥所说的那般，他不敢问。
一旦这件事情被挑破，或许接下来他要面临的便是分手、决裂，与闵珂再无瓜葛。
黎因极力避免想到这个可能，因为他只要联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胸口发闷，浑身不适，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人狠狠攥在一起。
至那日后，黎因就尽量避免跟闵珂产生过多对话，他怕引爆那不知何时才会爆雷的炸弹。
也不知闵珂是否察觉到他的疏离，一反常态地联络密切起来，先是给黎因发了这次考试的成绩，表明自己没有荒废学业，后又试探性地表明，今晚想回家。
他只想跟黎因一起过生日，没有其他人。
那是闵珂生日的前一天，黎因站在实验台前，刚完成样品的干燥处理，实验室里弥漫着土壤的气息，这是股令人安定的自然气味。
直到手机震动打破了实验室的静谧，黎因停下手中动作，屏幕上跳动的是——小柯。
黎因接起电话，还未说话，电话那头闵珂略显急促的声音传来：“阿荼罗，我得回家一趟，家里出了点事。”
黎因微怔，担忧道：“什么事，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
闵珂语速极快道：“不用，你也快期末了，我知道你这阵子论文压力很大，万一耽误你实验数据和期末考，导师那里怎么交代？”
黎因最近确实在准备极为重要的论文，导师打算让他用这篇论文参加年会。
黎因觑了眼屏幕上还未完成的论文，移开目光：“没事，可以陪你回去一趟，不影响。”
闵珂电话背景音很吵，黎因甚至听到了提醒登机的信息，这声音让他下意识握紧手机：“你在哪？”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闵珂似乎无奈地笑了下，“不要因为我耽误进度，专心完成你的研究，最迟圣诞节之前，我会回来找你，我得登机了。”
登机广播再度响起，喧嚣混乱的声响里，闵珂轻声对他说：“再见，阿荼罗。”
试管从高空落下，在地面粉身碎骨，发出巨大声响。
黎因低头看着散落的玻璃和样品，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电话，却仿佛被某种不安的预感笼罩。
这是失去的预兆，也是分崩离析的开端。
一开始，闵珂仍跟黎因保持联系，黎因只知闵珂母亲生了病，在住院。
照顾病人总是琐碎而繁忙，最初他们还有通话，但通常聊不上几句，闵珂就会被护士喊走。
闵珂对母亲的病情总是语焉不详，只说是摔了。至于怎么摔，摔得严不严重，闵珂没有提，只是后来闵珂说，他要带母亲出院，医生说他们可以回家，他依旧不能立刻返校，因为家里除了他，没人能够照料母亲。
黎因能理解，只是自从闵珂回家以后，他们的通话从一天一通，到三天一通，再到一个礼拜，半个月，到最后，黎因彻底失去了闵珂的消息。
曾说要在圣诞节前回来的人，在北城落雪的那一日，给黎因发来最后一条短信。
——我们分手吧。
黎因跟导师请了假，孤身赴往锦城，手上仅有的信息，是闵珂一张幼时照片。
年仅十岁的闵珂，坐在一棵树前，那是棵粗壮得需要几人环抱的高山栲，树皮呈灰褐色，布满皱纹和苔藓，估摸有上千年树龄。
闵珂说，这是他们村里的神树，至于村子在哪，闵珂的家庭住址又在哪，前者闵珂没说过，后者闵珂的辅导员不愿说。
这属于闵珂的隐私，何况黎因与闵珂非亲非故，而在科大，无人知晓他们曾在一起过。
江世遥说他疯了，只凭着一张照片就找去锦城，那时黎因为了赶论文，已经熬了三个通宵，但在飞往锦城的飞机上，黎因睡不着。
他总是陷入短暂的睡眠，又会在一脚踏空的心悸中惊醒，他不知道找来锦城的意义是什么，或许是想要当面问闵珂一句，亦或是即便是分手，他也希望能听到闵珂亲口对他说。
偌大的锦城，图宜族村落居住点分散很广，皆在深山老林的隐蔽之处。
照片里高山栲覆盖着一种特有的大羽藓，通常出现在海拔两千米到三千米的湿润山地，树冠呈现典型的偏斜形态，可推测生长东南面。
整合这些线索，再集中图宜族村庄的位置，范围就能进一步缩小。
北城下雪，锦城同样落了霜。
从飞机下来前，黎因一直觉得自己很冷静，他没有情绪崩溃，只是急于找到闵珂。
当得知他想去的图宜族村寨位于深山，需要当地村民做向导，还要等待一周的时间后，黎因决定独自一人踏入通往图宜村寨的山路。
他有过多次野采经验，知道如何在野外生存，在黎因看来，这并非一意孤行。
只是雪花如同令人窒息的雪白幕布，越往山里走，积雪越厚。
期间他路过一些登山客和其他地方的村民，都在劝他别再往前，天色渐晚，雪下太大，山路会滑，很危险。
黎因都是简单地道了谢，头也不回地继续往深山出发。
风雪肆虐，山路变得狭窄崎岖，黎因脸颊被寒风刮得生疼，手也冻得僵硬，就在他试图跨过一道陡峭的山道时。脚下的石头却突然松动，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平衡。
意外发生得突如其来，视野天旋地转，周围一切都被拉成混乱的白色，他试图伸手抓住什么，却只能听见雪块和石头坠落的声响，身体在飞速下滑，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摔下去时，一股粗糙的力道拖住了他的身体——一棵按理说，不该生长在这样地势上的高山栲，如同神迹降临，救下黎因。
粗壮的树根和盘根错节的枝条，牢牢撑住了他的身体，黎因双掌被磨得鲜血淋漓，右手的食指，和左手的无名指的指甲被掀翻，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瞬间蔓延全身。
黎因用力喘息着，冷汗不断从额头滑落。
在剧烈的疼痛中，黎因艰难地掏出手机，他大概是疯了，直到那一刻，他仍拨出的是那个号码。
无数遍拨打，却从未被接起过的电话号码。
可是那天，一切都好像命中注定一般，电话通了。
他掌心疼得要握不住手机：“闵珂……”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闵珂的声音在雪山的静谧中分外清晰：“不要再打给我了，黎因，我们已经分手了。”
黎因几乎耗尽了一切力气，才能发出看似正常的声音：“为什么？”
闵珂似乎觉得疲惫，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不是纠缠不清的人。”
黎因咬牙，咽下一口含血的唾沫：“为什么？”
闵珂：“……”
雪花静静飘落，掩盖了他一路跌落的痕迹，也掩住了蜿蜒的血痕。
在冰冷刺骨的寂静里，闵珂说：“我想，我可能还是喜欢女生。”
“你在哪？”黎因紧紧握住手机，掀开的指甲再度渗血，从手机一路滑进衣领，温热的液体，滴在冰冷的皮肤，“我来找你。”
闵珂沉默了许久，才道：“别再找我，我们已经结束了。”
闵珂的声音很冷漠，仿佛对他，也对这通电话感到厌倦。
黎因呼吸紊乱而急促，奇怪的是，他已经感觉到不到最初的疼痛：“等一下！闵珂！别挂，如果你挂了这个电话，我不会再原谅你，我也不会再找你，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你听懂了吗？！”
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感觉到视野在阵阵发黑，疼痛感越来越轻，可是身体却越来越冷。
他等到了闵珂的回答。
“对不起。”
结束通话的提示音，是尖锐的，无尽的忙音。
黎因牵拉着唇角，徒劳地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嘴唇已经冻僵，话语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雪依旧在下，高山栲的枝条像古老的庇护，将伤痕累累的人类托举其中。
手机屏幕光芒微弱闪烁，黎因靠在树干上，已经彻底感觉不到疼了。
黎因按在肋骨的位置，手掌碰到一片湿润，隐约透出血腥味，身体已经失去了最基础的疼痛感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黎因拨出了那个早该打出的救援电话。
雪越来越大，安静地落在黎因沾了血脸颊、睫毛，唇角。
黎因最后一次仰头望天。
雪还在下。
风好静，无星也无晴。
天边最后一丝微光被吞噬殆尽，世界好像归于无边无际的死寂。
黎因恍惚地睁着眼，天黑得好快。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33章
黎因睁开眼，他好像短暂地昏厥了过去，直到听见房门被人用钥匙拧开的声响。
图西走进房间后，明显被黎因的模样骇了一跳，他跑到床边，把黎因扶起来，见到手腕上的伤势：“怎么这么多血。”
等发现捆黎因的东西是观木时，又惊慌道：“胡闹！”
黎因双臂都被捆麻了：“现在几点了。”
图西试图帮黎因解开观木，然后皮绳勒得黎因血肉模糊的，最后图西还是拿了把剪刀过来，把皮绳剪断，才松开黎因的束缚。
“阿闵走之前，让我半小时后进来把你松开。”图西看着那血淋淋的观木，表情很不好。
黎因注意到了：“怎么了？”
图西犹豫道：“怎么能不带观木呢？”
观木是山神之眼，图宜族子民的庇护，闵珂在暴风雪的夜晚独自前往几公里外的营地，却不带上观木。
黎因看着自己双腕的伤口：“营地在哪？有地图吗？”
图西惊慌地摇头：“没有。”
黎因审视地望着图西，厉声道：“方澜是我的组员，如果得有人对她的安危负责，那个人只能是我，根本不需要他自作主张！”
图西被黎因激烈的情绪所震慑，只能结结巴巴道：“真的没有地图这种东西，不过你别、别担心，阿闵会回来的。”
黎因起身走到窗帘前，大力拉开，刚才他听到有东西坍塌的声音，漆黑的夜里，除却飞舞的雪粒，远处山林的暗影，所有事物都被暴风雪吞噬。
他转过身，走出房门，图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你现在追上去也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却见黎因转身朝楼梯上去，根本不如他所想的那般冲动地离开客栈，追着闵珂消失的方向而去。
黎因来到方澜所在的房间，林知宵和梁皆都在，梁皆握着方澜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另一只手则是拿着纸笔记录数据。
而林知宵看着就更忙了，一会给方澜掖被子，一会又去看氧气瓶的流量，几次看向手机，最后都愤然放下：“该死的天气，连信号都没有！”
黎因走了过去，拿起桌边的一杯温水：“刚才给她喝过了吗？”
梁皆摇头道：“没，闵向导走之前说不能喝太多水，只能喝一点点。”
方澜昏昏沉沉，半梦半醒，身体没什么力气，只能在黎因的帮助下艰难地喝了一点。
黎因用纸擦拭去她唇角湿润，轻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方澜眼里有泪，急促地呼吸在氧气罩浮起白雾，嘴唇艰难张合。
黎因以为她有需求，然而凑上前仔细分辨，只听见了那两个字。
那是在生命受到威胁的瞬间，所有生物都会本能地呼唤最深刻的依赖——“妈妈”。
黎因按住床垫的手微微一颤，梁皆忙问：“她在说什么？”
黎因直起腰来：“她在喊妈妈。”
林知宵攥着手机，抬手用力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脸上亦有不忍：“我出去找一下信号。”
他们都知道，这里没有信号。
在最危险的时刻，方澜想见的只有母亲，而他们无一人能为她实现心愿。
黎因抬手覆盖在方澜的额头：“再坚持一下，等天一亮，我们就下山，到时候再给妈妈打电话，好吗？”
方澜闭上眼，泪水滑过鬓角，虚弱地点了点头。
晚上十点，黎因从二楼下来，就见图西搬着个凳子坐在门口。
厚重的门帘被卷了起来，露出玻璃窗，森冷的凉意从门缝中渗入，图西焦急地直抖腿，被冻得双手都揣在袖子里，也不愿从门口离开。他的脖子梗得长长的，始终盯着门口的方向，一看就是在等闵珂。
黎因走了过去，图西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黎因什么也没说，便在图西震惊的目光中，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一推门，哪怕已经穿了最厚的衣服，迎面而来的风像被冰水打湿的棉被，扑得人身体往后退了数步，即便是他这样一个身体还算强健的成年男子，都站不稳。
更无法想象在这种天气里，徒步了近三个小时的闵珂。
黎因反手关上门，同时也掩住了图西的劝诫的声响。站在室外，更能听得清楚，身后没有生命的建筑物，在疯狂的大自然中，发出战栗的声响。
黎因艰难地走了几步，只是从一个门口，走到另一个门口，就花费了他不少力气，面部、耳朵，指尖都被冻发麻。
极端的温度中，人类的身体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想到了图西那不可思议的表情，只因闵珂没有戴观木。
对他们图宜族来说，这是代表平安的信物吗，为什么闵珂不带？
他还会回来吗，如果闵珂就这样彻底地消失了……
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左边身体蔓延，当年他折断的肋骨就在左边。
黎因靠在红色的大门前，先前上面垂坠的紫花已然凋零，只剩下根叶在风中晃动。
黎因冻僵的手指握紧又松开，整只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他闭了闭眼睛，不知等了多久，直到耳边出现一阵模糊的声响，
他睁开眼睛，一个若有似无的影子缓慢地从雪线尽头钻了出来，影子挪动得很慢，像在风雪中摇曳的一点星火，一个不留神，便会彻底熄灭在这个冬夜中，
黎因快步走下楼梯，脚滑得险些摔倒，感觉身前风的阻力都好像减轻了几分，他往影子艰难靠近。
就像荒野中彼此孤立的两个点，只有竭尽全力，才能在某个瞬间产生交汇。
影子越来越近，直到客栈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来者，是闵珂。
他身上背着一台笨重的便携式氧舱，外套满是泥泞。
光一点点照亮闵珂的脸，他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液早已干涸，外套上原来不止脏污，还有鲜血。
他的步伐踉跄，但手死死抓着肩膀上捆着有氧舱的绳索。
一开始，闵珂似乎也发现了有人在等他，但不敢肯定，直到离得近了，两人的视线与空中汇聚。
“我回来了。”
闵珂的声音很低，很疲惫，眼睛却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黎因迎了上去，替他托住了有氧舱的重量，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沉，直到闵珂在门厅里卸货，他和图西搬着有氧舱上楼时，图西还在惊叹：“这种东西，到底怎么搬回来的？”
好在图西会使用这个设备，当有氧舱的指示灯亮起时，方澜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浮现一点血色，黎因终于长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才发现闵珂一直没上来。
心头一沉，他快步下楼，在门厅里没找到闵珂的人影，地上倒是有一串雪水化开的湿润痕迹，至走道蔓延至102的房门口。
黎因推开门时，闵珂正背对着他，艰难地脱下身上最后一件衣服，那些衣服已经冻成了冰块。
他这才看清了闵珂的模样，手臂、肩膀，背上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只是擦伤，有些却像是岩石刮伤的，皮肉翻开，触目惊心。
听到开门声，闵珂猛地转过身来，因此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瞬，直到扶住了身后的书桌，才站稳身体：“你组员没事吧。”
一边说，闵珂抓着扔在椅子上冰得发硬的衣服，披在身上：“图西会用有氧舱，所以我就没上去，他懂一些救援知识，你不用担心。”
黎因缓缓关上门：“谢谢，方澜看着好多了。”
闵珂靠着桌椅，始终没有站直身体：“你还是上楼再观察一会吧，我想先冲个澡。”
“你这样的情况，怎么洗澡？”黎因沉默了一会，才道。
“你看到了？没事，都是小伤。”闵珂把胳膊套进袖子里，勉强地扣了几颗扣子，他垂着眼，目光停留在某个地方，忽然一顿，紧接着面色骤变。
黎因下意识朝他走了几步：“怎么了？”
闵珂扶着桌子站起身，动作迟缓地来到床边，拿起那沾满鲜血的观木，随即错愕地望向黎因的手腕。
闵珂用比刚才快上许多的速度，来到黎因身前，握住他的手，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闵珂那双手，深紫发黑，满是细小的血口，肿胀难看的手。
向来爱漂亮的闵珂，却好像忘记了自己不好看的手已经暴露在了黎因面前，他眼里只有黎因腕上那被观木勒出来的血痕，嘴唇微颤：“怎么会，我明明没绑这么紧……”
分明闵珂才是那个浑身是伤的人，却好像看到黎因手腕的伤口，才感知到疼痛一般。
莫名地，黎因想到自己短暂晕厥前，想起的那些记忆。
他突然很好奇，闵珂要是知道当年分手通话时，他当时的情况，会是什么表情。
毕竟现在他手腕上，只能说是破了皮，连轻伤都算不上。
他把双手从闵珂的掌心里抽出。
不过，闵珂不会知道了。
他没想让闵珂知道。
因为没必要。
他们早已结束。

第34章
闵珂掌心一空，他下意识地收拢十指，似乎想挽留什么。
黎因视若无睹：“我去拿医疗箱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刚才在方澜房间里用过的十字架医疗箱，他检查过，里面药品很齐全，足够应对闵珂身上的伤势。
只是闵珂额头的那个伤口实在惊人，也不知要不要缝针，就这样的医疗条件，该不会破相吧？
黎因刚从房间出来，图西正好提着医药箱过来。
黎因望着他手里的医疗箱：“你来得正好，要不你帮他处理一下？”
图西简单粗暴地把医疗箱塞到黎因手里，能使用便携式有氧舱，懂基础救援知识的客栈老板图西一脸淳朴地笑着，摆摆手道：“我哪懂怎么给别人处理伤口，还是你来吧。”
说完，像怕黎因拒绝，图西脚底抹油，飞快走了。
黎因提着医疗箱回身，闵珂扔站在原地，右手攥着那枚沾满鲜血的观木。
黎因来到书桌前，放下医疗箱。
闵珂的外套随意地搭在书桌上，泥浆和血液在明亮的室内灯光中，显得触目惊心。
黎因指尖从干涸的泥浆上擦过，泥土除了沙烁，还有一种极细的矿物晶粒，那是滑坡带的土质，只有在极其陡峭，暴雨或暴雪后形成的区域才会出现。
视线下移，袖口处带了几根纤细的植物根茎，依稀可辨认出节状结构，是高山竹节草，一种生长在山体裸露且湿滑的地区。
闵珂在暴雪中，不仅涉足了危险的滑坡区域，甚至还有可能攀爬过湿滑的岩壁。
黎因指尖微微发抖，他猛地收回手，不再看那件衣服。
他用力地翻找着箱子里的东西，发出一连串的响声，等他拿着镊子和纱布回头，却不知何时闵珂已经站在他身后。
他们距离过近，近得黎因闻到了血腥气，他还需微微仰头，才能对上闵珂的眼睛：“衣服脱了。”
闵珂垂眸望着黎因，仿若不解：“你在生气。”
笃定的答案，疑惑的语气，话语间，闵珂抬手解开刚才随意扣上的纽扣，干脆利落地把衣服脱了下来。
黎因听到刺耳的黏拉声，那是血迹和冻融的雪水混合在一起，伤口粘连衣服的声响。
闵珂将衬衣扔到桌子上，试图接过黎因手里的纱布：“你手腕的伤得马上处理，免得感染，这几天注意别进水了。”
闵珂习惯性地吩咐着，带着医学生的本能，却对自己的伤口毫不在乎，自顾自地盯着黎因的手腕，仿佛那处不是破了皮，而是断了一样。
黎因扬手，避开了闵珂的动作，像是不想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退后。”
闵珂动作一僵，看了黎因几秒，听话地后退数步，拉开安全距离。
“转过身去，别动。”黎因声音低沉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闵珂慢慢转身，他背脊上红色的神树文身于灯下显现，如皮肤下的血管脉络，又似大海褪去后留下的潮汐树。
尖端升至后颈，树梢散至肩胛，根系植于腰际。
闵珂大概是极为虔诚的信徒，难怪每次接吻，都不敢戴观木，生怕山神瞧见。
黎因看着这满背的伤口，一时间有些无从下手。
最后决定从较深的几道先处理，伤口边缘被冻得泛白，形状凄惨。
碘伏接触到皮肤的瞬间，闵珂整个背脊的肌肉都抽搐的一瞬，黎因没有停顿，擦拭掉污泥和凝结的血块，抹上药膏，步骤细致。
除却新的伤口，闵珂身上有着深深浅浅陈旧的伤疤，看来当了雪山向导以后，确实在拿命换钱。
伤口会愈合，骨头会复位，指甲亦会再次生长，黎因如今除了触摸肋下能感受到轻微的畸形凸起，以及腰侧数道浅淡的疤痕外，那个寒冷与疼痛交织的夜晚，仿佛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沾了血了棉花扔了一垃圾桶，黎因用绷带替闵珂包扎好伤口：“等这场暴风雪过去，你去医院检查一下，费用我们这边会负责报销。”
“不用了。”闵珂低声道。
“营养费以及救人的报酬，等结束这趟行程以后，会打到你的账上。”黎因换了副手套，绕至闵珂身前，“手抬起来。”
“我不要钱，”闵珂执拗道，他看着黎因，竟有些期盼道，“除了这个呢，你还有别的要对我说的吗？”
“我会按照市场上救援团队的报酬结算给你，你放心，金额很丰厚，是你会满意的价格。”黎因平静道。
闵珂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一声，他弯下腰，伤痕累累的手捂住了脸，笑个不停，背脊不断颤抖着，笑得眼都红了：“这些伤，原来……这么值钱啊。”
黎因看着他晃动的发梢，握紧了手上的镊子，还未说话，闵珂就再次抬起头来，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很快，像被浓云遮住的月亮，黯淡无光：“那就这样吧。”
他们沉默地处理完彼此的伤口，比起黎因的生涩，闵珂对他手腕上的处理快而简洁，几乎没让他感觉到痛。
结束后，闵珂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黑色的毛衣，套在身上：“我上去看一下方澜的情况。”
说完他走出房间，连关门的声音都那样轻。
黎因背对着他收拾医疗箱，将所有用过的器械一一归位，动作不疾不徐，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他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走廊上，图西看到闵珂出来，正想迎上去说点什么，见到闵珂极为难看的脸色，当即闭了嘴，目送闵珂上了二楼后，图西回到102门前，准备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巨大的响声，吓得图西一哆嗦。
他敲了敲门：“黎同学，你没事吧！”
好一会，黎因才开了门，他脸色有些苍白：“抱歉，刚刚手上的东西没拿稳。”
“什么东西摔了啊？”图西问。
黎因：“烟盒。”
图西看过黎因的烟盒，铁的材质，表面雕刻着一种植物叶的图案。
“行，没事就好。”图西没多问，“我来拿医疗箱。”
黎因下午睡了一觉，晚上始终难以入眠，闵珂一直没有回来，窗外的风雪停了，他拉开窗帘，伴随着西斜的月亮，莹蓝的月色铺满整个房间。
黎因坐在床头边，直到月亮沉入群山，晨昏交界的混沌时刻，世界像是浸入一片冰凉的深海，他走出房门，来到二楼。
方澜的房门始终亮着，梁皆和林知宵把房间让给了林秋秋，梁皆靠在床头睡着，林知宵脑袋枕在他腿上，两个人显然是在看护的过程中，都没敌过睡意。
黎因没叫醒他们，而是坐在椅上，接下了梁皆记录数据的工作。
次日一早，客栈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风雪一停，救援队便来了。
黎因和梁皆他们，将方澜连人带着便携有氧舱一同抬下了楼，几名救援队员小心地将有氧舱固定在担架上，确认所有设备运行正常后，抬起担架准备出发。
黎因本来想随行，但梁皆主动道：“师兄，我知道你一晚没睡，先去补觉吧，我陪着过去就行。”
黎因的确有些疲倦，就没有推拒，等目送二人和救援队一同离开后，黎因返回客栈，就见图西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后厨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壶热水，看到黎因便冲他打了个招呼：“早啊，黎同学。”
“昨晚闵珂去你那睡了吗？”黎因单刀直入道。
图西揉了揉酸涨的鼻子：“是啊。”
黎因心头稍松，忽然院子外头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深红色的大门外，停了一匹棕红色的高山大马，藏蓝色的裙摆上，纹绣着漂亮的图宜族花纹，马上的姑娘脑袋披着一件米色的羊毛坎肩，将脸和脖子都保护起来。
她手腕上的银镯清脆地响着，像清晨的太阳一样，明亮地出现在客栈门口。
姑娘翻身下来，动作十分利索，然后她解开了脑袋上的坎肩，朝院子里小跑进来。
黎因睁大了眼：“阿罗？”
阿罗像一阵风般卷过了黎因，往院中央跑去，接下来让黎因更惊讶的画面出现了。
只见刚才还一脸没睡醒的图西，一把接住了扑到自己怀里的姑娘，掐着阿罗的腰把姑娘高高举了起来，满脸欣喜，像是举起了自己最珍贵，最漂亮的宝物：“安纳哈！”
阿罗搂着图西的脖子，对着图西的脸一连亲了好多口，从额头亲到脸颊再亲到下巴，等亲完后，两个人旁若无人地紧紧抱在一起。
阳光将他们的轮廓照得暖融融的，这实在是非常动人的画面，如果这个姑娘不是阿罗，男人也不是图西的话。
六年前在电影院门口，亲昵之极地依靠着闵珂出来的女孩，正是阿罗，他从在医院遇见闵珂时，就把他身边的姑娘也一同认了出来。
他们低声说着图宜族的话语，以极亲密的姿态拥在一起，眼里再无旁人。
这时雪地里再次响起脚步声，大清早的，这个院子可真热闹。
来者是闵珂，他应该是刚洗漱完，手上还拿着牙刷和杯子。额头上的绷带经过一夜已然松动不少，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
闵珂眼皮也有点肿，不知是伤口引起的，还是别的缘故。
看到院子里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闵珂好似早已习以为常。
他面无表情，无波无澜地经过院中的两个人，包括黎因，连目光都没有多余地停留。
然后掀开门帘，走进客栈。

第35章
阿罗是个漂亮姑娘，在仅有几次的见面里，黎因对这个女孩的所有印象，便是漂亮聪慧，机敏能干。
阿罗独自开了家餐馆，客人很多，店员又忙不过来时，阿罗能一手托着一个大铁盘，上面撂着好几盆菜，走得稳稳当当，连菜汁都不会撒出来一滴。
在图西面前，她又好像变成了个小姑娘。
她粗黑的头发扎成光滑顺溜的长辫，耳朵上挂着沉甸甸的绿松石耳坠，跟珍珠项链交替着华美的光，这是来见心爱之人最美的装扮。
黎因没有再打搅他们情人之间的会面，主要是这两人现在的氛围，怕是连根针都插不入，黎因很有眼力见地踩着闵珂留下的脚印，离开现场。
时间尚早，客栈内光线昏暗，薄薄的阳光越过窗棂融了进来，冷暖碰撞，呈现出奇异的蓝紫色。
木地板上的阴影，因雪光的折射轻微晃动，空气中薄雾弥漫，让人恍惚间觉着眼前一切似在现实与梦境中徘徊。
刚进房，黎因就听见水声，这动静迅速将他拉回现实中。
浴室里腾腾热气，一滚滚地往外涌。
闵珂站在盥洗池旁，袖口卷起露出还缠着绷带的小臂，一只手已经浸入水盆，另一只手正试图挤出洗发水。
“你是觉得伤得不够重，打算给伤口加点活性剂和香精，增加二次感染的可能性是吗？”黎因双手抱臂，靠着门框冷冷道。
闵珂没理会他，只是专心地挤压洗发水瓶，第一下只挤出空气，还没等到第二下，手里的洗发水就被抢了过去。
黎因单脚把浴室里的小凳子勾到闵珂身前：“坐下。”
说完他转身打开一旁的喷头，调试水温。
哗啦啦的水声中，身后的闵珂默不作声地坐在小板凳上，存在感却没有因此减弱半分，两个男人在这个浴室有些挤了，黎因刚转过身，腹部险些撞到闵珂鼻尖。
闵珂仰头望着他，那双眼珠此刻变成朦胧的灰绿色，湿润地倒映着黎因的影子。
黎因直接把闵珂的脑袋按了下去：“低头。”
热水顺着发梢往下，浸湿了黎因的手与闵珂后颈。等头发尽数打湿后，黎因将洗发水搓出泡沫，在闵珂脑袋上揉开。
他动作不算温柔，指尖却细致地沿着头皮滑过，一点点将上面的泥浆和血液搓洗干净。
一边洗，黎因一边确定闵珂的脑袋上有没有伤口：“刚才救援队来了，你应该跟他们一块去医院检查一下。”
闵珂头发打湿以后，卷曲得更厉害，柔顺地在黎因掌心里趴服着，人却很傲气，只吝啬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黎因也没多劝，刚才他仔细摸过了，脑袋没有伤口也没有鼓包。
冲了两遍才洗干净，黎因用毛巾包住闵珂脑袋：“去吹干吧。”
说完他拿起喷头，准备将浴室收拾一下，余光里闵珂抬了几次胳膊，都没能成功地把毛巾拿下来，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与倔强，非要在这种情况下洗头。
“行了，等我一下。”黎因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吹风机，准备把人从浴室里领出去。
闵珂身上伤太多，实在无从下手，黎因抬手抓住闵珂的领口，在闵珂满脸错愕中，把人从浴室中抓了出去。
将闵珂按在椅子上，黎因没有立即给他吹头，而是从行李箱里翻出防水纱布贴，先前给野采准备的，组员没用上，向导却用上了。
仔仔细细地将伤口保护好后，黎因才打开吹风机，将闵珂微长的头发，吹着往后一点点地捋，避免湿润的发梢打在伤口上。
整个过程里，闵珂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十分专注，像是要把黎因的脸皮看穿，再把灵魂从皮囊里揪出来好好审视一番。
顶着这样极具压力的视线，黎因却很泰然，帮人吹好头后，便收了吹风筒，出门吃早饭。
门厅的前台处，平日里图西经常待着的地方，现在多了一位阿罗，两个人坐在那，额头抵着额头，轻声低语，好像有说完的话。
“请问……早饭大概什么时候能好？”黎因不好意思道，“抱歉，我实在有点饿。”
昨天那碗鸡丝粥他还来不及吃，方澜就出事了，先前不觉得饿，现在不知为何，饿得要命，好像胃中的巨石搬出去一块，终于腾出了点进食空间。
图西还未答话，阿罗便站起身来：“我来下厨吧，客栈里有几位住客？”
“你不累吗，骑了这么久的马？”图西起身，把阿罗按回椅子上，说了几句图宜语，便离开门厅，往后厨去了。
独留阿罗坐在原位，双手托腮，甜蜜地笑：“图西很会做饭的，你们等会可以试试看他的手艺。”
黎因挑眉，这些时日可没听图西说过自己会做饭，闵珂要是不下厨，伙食水平便断崖式下跌。
“图西是你的未婚夫？”黎因问。
阿罗笑着点头：“是啊。”
“谁的未婚夫？”林知宵大大咧咧地声音传来，送走了方澜后，他又去补了个觉。刚睡醒下楼，来就见白石镇的老板娘阿罗竟出现在这里，难免惊讶。
阿罗扭头冲他爽朗一笑，打招呼道：“你好呀，好久不见。”
林知宵反应过来，大惊失色：“未婚夫不是闵珂吗？”
阿罗比林知宵更加慌张：“闵珂只是朋友，我男人是图西！这话不要让图西听见，他们会打架的！”
说罢，阿罗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相册，忙不迭地翻出订婚宴上的照片给他们看，向他们证明，她的未婚夫是图西，不是闵珂。
少族好像总是更愿意把记忆留在相纸里，而不是电子产品中。
那些相片跨越了不同时间，有些发黄，有些还很新，一页页地翻过去，黎因竟然还在上面看到了闵珂年纪更小的照片。
闵珂、图西，阿罗从小一起长大，闵珂那双蓝眼睛实在好认，自幼就没什么表情，安静地望着镜头，一旁的图西与阿罗倒是笑得开朗。
他们三人的合照不多，随着年纪增长，很快就翻得差不多，直到一张照片映入黎因的眼帘。
照片的背景是个电影院，图西将阿罗搂在怀里，而闵珂则是站在旁边，看着心情不佳，极为冷淡地觑着镜头。
“这是北城光环影城？”黎因出声道。
阿罗兴奋道：“对对对，你也去过吗？”
何止去过，便是在那里目击到闵珂与阿罗一起看电影，因此误会了许多年。
门帘掀开，图西去而复返：“今天早餐吃松茸汤泡饭，雪花糍粑。”
报完菜名，图西才发现一堆人围在柜台看相册，不由笑道：“又在给别人看订婚宴的照片吗？”
阿罗红了脸：“哪有，我们在看去北城玩的照片，你记不记得我当时穿高跟鞋扭了脚，你为了给我买鞋，还花了好多钱。”
图西靠近阿罗，摸了摸她脑袋：“就记得你扭得很严重，连脚趾头都肿了，很不开心。”
阿罗嗔了他一眼：“我哪有不开心，你太夸张了！”
阿罗看着那张合照，忽然想起什么：“你记错了，是闵珂不开心。”
图西：“有吗？”
阿罗：“有，他跟他喜欢的人吵架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闵珂一提到他就笑的那个……”
图西下意识瞥了黎因一眼，合上相册：“安纳哈，走吧，我带你去看洛白。”
阿罗被图西拉了起来，不甚情愿道：“我不要看洛白，外面冷。”
图西：“那就去看宝贝，你不想宝贝吗？”
阿罗这下愿意了，急切道：“想！宝贝长胖了没有，快带我去见它，我给它带了新的小铃铛。”
等二人离开门厅后，林知宵目瞪口呆道：“宝贝又是谁啊？我怎么弄不明白啊！”
“宝贝是只羊。”黎因冷静地为他解释，眼睛却盯着塞了相册的柜子，看了好一会。
林知宵喃喃道：“梁皆怎么就跟车走了呢，八卦都找不到人，我和他都猜错了，原来老板娘没有跟闵珂订婚，而是跟图西啊！”
“同样是青梅竹马，怎么看都是闵向导更帅吧！”林知宵摸了摸下巴，“不过也不一定，美女都喜欢性格好的。咱们向导帅是很帅，就是太冷酷了，这种类型不招女孩子喜欢。”
黎因敷衍地应了声：“嗯。”
林知宵更来劲了，说：“师兄，你也这么觉得吧？”
黎因还未答话，身后便传来一句：“是吗？”
冷淡的音色在这寒凉的清晨中，像薄冰滑过湖面，留下隐约寒意。
林知宵背脊一僵，缓缓看向来人。
闵珂头发梳得齐整，露出整张脸，只是额头上的纱布，微肿的眼皮，让他看起来不如以往强势。
林知宵尴尬地笑了笑：“我说的是，个别女孩子不喜欢，没有说全部。”
闵珂扫了柜台一眼：“他们人呢？”
林知宵主动地从柜台后绕出来，走到闵珂身前：“他们去后厨了，闵向导，你们昨天是不是去小卖部打电话了，我也想打电话。”
闵珂没作声。
林知宵双手合十高举：“拜托了闵向导，我跟我女朋友已经失联了快两天了，再不给她打电话，她肯定会生气，到时候我就死定了！救救我吧，闵哥！”

第36章
这是黎因抵达锦城的第九天，如果按一开始的计划顺利执行，此时他们应该在最后一个野采点，完成此次行动。
然而现实往往出乎意料，黎因来前做好的一切规划，尽数被打乱，就好比现在。
他感觉到闵珂的视线，一点点从林知宵身上抽离，落在他身上。
这不算是欺骗，从一开始，就是闵珂自顾自地误会，黎因只是没有解释，亦没有反驳。
太阳从群山中升起，就像没有经历过暴风雪一般，金色阳光深入客栈，将黎因的脸颊晒得发烫，很快就泛起红来。
他听到闵珂问林知宵：“女朋友？”
“对啊。”林知宵乞求道，“可以吗，向导。”
又是一阵沉默，黎因扭头看窗外风景，感觉落在身上的目光，快比阳光炽热。
“有什么不可以，我带你去。”闵珂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有任何情绪。
两人一拍即合，早餐也不吃，直接出门去小卖部借电话。
风雪过后，气温显著上升，图西准备早餐时，阿罗跑前跑后，将客栈里的窗户都开了一条小缝。
她试图把厚重的门帘卷起，好让阳光更多地撒进来时，黎因上前帮忙，按住帘子的另一侧使劲往上卷动，直到帘子被卷到固定的位置，阿罗才松了口气：“谢谢你啊。”
“不客气。”黎因回到柜台，将热水壶里的茶倒出两杯。
他们坐在沙发上喝茶，彼此没什么言语，气氛却不尴尬。
阿罗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小白花，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满脸幸福笑容，叫人侧目。
“图西送你的？”黎因握着杯子，感受茶水的温暖。
阿罗腼腆地笑着：“我们跟你们汉人不一样，你们节日送花，父母朋友亲戚都能送花，但在我们那，只有情人之间才能送花。”
黎因听后，不动声色道：“这样啊，为什么呢？”
像澄澈的湖水映入晚霞，阿罗脸颊绯红：“对图宜族来说，送花代表着向你许下诺言，对你的感情不会轻易改变。”
“如果你遇到图宜族的姑娘给你送花，要是没有那个意思，千万不要收。”阿罗叮嘱道。
黎因饮了口茶：“没收呢。”
阿罗听出潜台词：“看来已经有姑娘给你送花了？”
黎因没回答，阿罗却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快说说，我们哪个图宜族的姑娘给你送花了，漂亮吗？”
这时图西双手提着盛满食物的铁锅，用肩膀顶开门，艰难地挪了进来。阿罗当即中断话题，从沙发起身，前去帮忙。
锅盖掀开，松茸鲜美的气味从锅里氤氲开来，勺上一碗松茸汤，浇进雪白的米饭里，几片薄松茸覆在面上，油润透亮，再撒上几颗葱花，每一口都像是吃进了山间清晨，鲜得厉害。
与松茸汤饭搭配的是一碟被煸炒出焦香的腊肉，烟熏味浓厚，与汤饭结合得恰到好处。
阿罗说得不错，图西厨艺确实惊人，只是展现厨艺的前提，必须是阿罗在场。
就好像图宜族的男人只给爱人送花，也只会给爱人做饭。
黎因用过早餐后，自觉地在院子里铲雪，一可醒神，二可消食。
刚理出一条道来，洛白的身影就出现在大门外，闵珂从马上下来后，林知宵才颤颤巍巍地抓住马鞍，小心地落了地。
等人一站稳，闵珂便牵着缰绳把洛白往后院引，期间同站在院子里的黎因对上视线，很快便移开了。
黎因把铁锹插在雪地里，胳膊架在把手上，望着一人一马的身影远去。
林知宵愁眉苦脸地走了过来，黎因问：“怎么了，跟女朋友聊得不愉快？”
“她嫌我这么早打电话过去，吵了到她睡觉。”林知宵叹了口气，“她根本就不在乎我。”
黎因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能只是单纯有起床气。”
林知宵眼睛都红了，这是真的难过了：“我们才刚复合了不到半个月，该不会又要分手吧。师兄，你说她不爱我，干嘛要跟我复合啊？”
黎因：“怎么说呢，如果是我的话，分手以后，复合是不可能复合的，除非……”
林知宵满脸期待。
黎因慢悠悠道：“除非他向我下跪。”
林知宵失望至极：“师兄，你是不是在耍我。”
黎因戏谑道：“你喝醉以后，跑到女生宿舍楼底，向你女朋友下跪求复合这事，在科大闹得人尽皆知，你丢尽她的脸面，她还是要跟你在一起，这不是爱是什么？”
“师兄，丢脸的人不是我吗？”林知宵无语凝噎。
黎因：“虽然丢人，但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有时候想要挽回一段感情，确实得厚着脸皮。她要是不愿意复合，你死缠烂打只会让她心烦，如果愿意复合，就算你什么也不做，她也会和你在一起。”
话音刚落，踩雪声由远及近，闵珂从后院长廊拐进前院，经过他们二人，进了客栈。
大门一开一合，食物味道顺着缝隙溢出。
林知宵闻到了香味：“好饿，我先进去吃早饭了。”
“等一下。”黎因叫住他，“这一路向导跟你聊了什么？”
林知宵茫然地停下脚步：“我们没怎么聊天，向导送我到小卖部，我们打完电话就回来了。”
黎因开始铲雪，力气比之前大了些许：“是吗。”
“哦对了。”
黎因抬头。
林知宵说：“向导说待会可以集合讨论一下，要不要前往下一个野采点。”
天空蓝得毫无瑕疵，太阳高悬于山巅之上，将云和雪都相继烤化。
盯着看久了，眼前还会阵阵发黑，黎因揉了揉眉心：“好，等梁皆回来再说。”
一个小时后，梁皆搭乘了一辆村民的摩托车回来。
众人在一楼集合，闵珂坐在木桌旁，手里拨弄着无线电的频率旋钮，伴随着轻微“沙沙”噪音，一段规律的播报响起——‘风力减弱，东南风4级，降雪量预计减少，未来6小时天晴概率80%……’
待大家听完这段循环播报，闵珂道：“下一个野采点是云台坡，海拔三千六，附近有营地，也有牧民居点。如果你们决定继续上山，中午气温较高，风力也小，是个合适的时间段。”
黎因对林知宵和梁皆道：“你们怎么想？”
林知宵耸了耸肩：“都行，不过来都来了，只到苍岭谷这一个点就回去，是不是太可惜了？”
梁皆问闵珂：“暴风雪结束了吗？”
闵珂斟酌道：“目前看来是这样没错，就算之后还会下雪，云台坡的营地和牧民居点我都很熟，可以带你们及时撤退。”
梁皆望向黎因：“那我的想法跟知宵一样，只采一个点太可惜了。”
黎因又问：“方澜情况怎么样？”
梁皆：“好多了，医生说救治得很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黎因沉思一阵，最后道：“我再考虑一下，最迟十一点半前确定，散会吧。”
说完黎因回到房中，他需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来斐达前，他为此次野采任务做了十分详细的规划，包括采样目标，任务分工，时间安排以及风险评估。
连高原反应，极端天气他都做好了预设，然而目前的情况远比当初规划的更糟糕，他遇到了暴风雪，失去了一名队员，以及……
闵珂也跟着进了房间，黎因至电脑屏幕前抬眼望向他：“你身上伤得这么严重，怎么带队去云台坡？”
“不要紧，都是小伤。”闵珂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药瓶，“吃止痛药就行。”
说完，闵珂从瓶里倒出几粒，习以为常地咽了下去，甚至无需用水。
黎因抬起手：“药给我。”
闵珂拧上瓶盖，随手抛给黎因，黎因双手接住后，仔细打量这瓶止痛药，瓶身有磨损，标签模糊，里面的药片已经不剩多少，再结合方才闵珂把止痛药当糖吃的行径。
“这药你吃多久了，一直都像刚才那样吃好几片吗？”黎因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
闵珂坐在床上，手扶着脖子扭了扭，神色疲惫道：“对你来说，我唯一的作用就是做好向导的职责，对团队来说，向导能走就行，至于我吃不吃止痛药，重要吗？”
黎因一下收紧了握住药瓶的手，瓶盖的棱角磨得他指尖发痛，但闵珂说的话，皆是对照着他前一日的话来说的。
现在他是不是该夸赞，闵珂公事公办，舍己为人的精神？
“你去医院检查过吗？”黎因努力让自己语气不要带有太多私人情绪。
闵珂脱了毛衣，换了件紧身防寒衣，身上又是纱布又是绷带，或多或少有血迹渗出，不等黎因细看，闵珂就把衣服往下一拉，穿好了。
止痛药的效果看来不错，闵珂瞧着跟早上时不同，那会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闵珂转过身来：“没必要，大家都这样，向导的职业病。”
黎因合上电脑，白石镇这边医疗资源有限，如果要检查全身，最好还是回北城，再不济到锦城三甲医院也行，总好过在卫生院无休止地开止痛药。
闵珂歪着脑袋想了想：“你如果担心少了一个人，携带设备会有困难，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不要紧，我可以背。”
黎因：“你是在故意用话激我，让我难受是吗？”
闵珂脸色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唯独嘴唇还保留一些血色：“所以你会难受吗？”
黎因一窒，当即不知该如何回答。
闵珂却不知道见好就收：“你为什么骗我呢？”
“骗你什么？”黎因心知闵珂会忍不住前来质问，早已做好应对准备。
闵珂笑了一下，这个笑容，不比昨日黎因说要给他钱的时候好看多少：“你是没有骗我，你只是没有否认，因为你不想被死缠烂打，不想被纠缠，所以找林知宵当借口，好让我知难而退是吗？”
黎因坐在椅上，连姿势都没变一下，甚至有点过分沉静：“所以你退了吗？”
原话奉还，针锋相对，可闵珂不是黎因，他从前就莽撞，多年过去，也只是学会了暂时隐忍，装模作样甚至撑不过十分钟。
黎因耳垂上被闵珂留下的牙印未消，也不知被多少人看在眼里，只是旁人都默契不问。
“我为什么要退？你有男朋友我都不退，你现在没男朋友，我更不会退！你愿意也好，不愿意被罢！你现在都只能跟我待在一起！”
闵珂的语气咄咄逼人，可他的模样在黎因眼中，却是那样地色厉内荏，脆弱得不堪一击，好像再也承受不住他的一句重话。
黎因沉默数秒：“你知道暴风雪已经结束了吧，我很有可能决定不去云台坡，而是选择带队返回北城。”
闵珂睫毛微颤，双手至身侧攥紧了，细碎的伤口挤压在一块，就像刚才吃的不是止痛药，而是麻醉药。
黎因动了，他起身把电脑塞进登山包里，把挂在椅子上的外套折叠起来，塞进行李箱里。
黎因来回在房间里走动，把浴室里的洗漱用品收进防水袋，拎了出来，全程无视了坐在床上的闵珂。
哪怕他知道，对方的目光几乎是黏在他身上，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他把洗漱袋扔进行李箱时，却瞧见衣服最下方有样东西，熟悉的麻布质感——是那本植物资料集，他以为闵珂收回去了，没想到竟是偷偷藏进他的行李箱里。
生怕他发现，压在了最底下，欲盖弥彰地用几件衣服挡着，也不怕黎因带回北城后，随便找个垃圾桶扔了。
“你真的要走？”
适时，闵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强硬，甚至让黎因感觉有点陌生。
黎因有点想叹气，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登山包收紧束好。
等回过身来，却发现闵珂仍在执拗地望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设备不用你搬，你保留体力，负责带路。”黎因顿了顿，强调道，“如果感觉撑不住了，要立刻说出来，不要勉强。”
说完，黎因径直拎着收拾好的登山包，离开了房间。
他上楼通知完队员以后，坐在门厅的餐桌边等待，江肖文正好从外面进来，瞧见黎因打扮以及脚边的登山包，愣了一下：“你们要走了？”
“嗯，准备出发去下一个野采点。”黎因说。
江肖文：“是哪里啊，我们也准备出发了，说不定路线会重合呢？”
黎因：“云台坡。”
江肖文有些失望道：“我们不去那边。”
黎因随口搭话：“你们跟向导联络上了吗？”
江肖文：“联络上了，他说最迟明天到村子里。”
说完，江肖文把手机递给黎因：“留个联络电话吧，回北城以后，有空一起吃饭。”
黎因刚接过手机，还未输入数字，一只伤痕累累的从身后伸来，拿走了江肖文的手机。
黎因回头，就见闵珂手指飞速地在屏幕上敲打输入后，才还给江肖文：“山里信号不好，这是小卖部桑丽大娘的电话，之后想联系我们，给桑丽大娘留言就行，图西会帮忙转告的。”
江肖文错愕道：“我、不是，这……”
随后黎因感觉肩上一沉，是闵珂的手放了上来。
“吃完饭再出发吗？”闵珂问。
由于闵珂站在他身后，黎因也看不见这人表情，只能从江肖文的神色上窥见一二，只见江肖文从错愕到恍然，目光来回在他们身上扫视，最后似乎明白了一切，苦涩笑道：“好吧。”
黎因欲言又止，江肖文起身：“回北城以后，有缘再见。”
黎因感觉落在他肩上的手一下收紧了，握得他有点疼。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闵珂就松了力道，等江肖文一走，闵珂的手便从他肩膀上挪开了。
等江肖文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后，黎因听到闵珂冷淡地说：“他喜欢你。”
黎因应了声：“所以呢？”
闵珂声音变得很低：“你明知道他喜欢你，还给他留电话？”
黎因：“这是礼貌。”
闵珂笑了声：“是吗，你们城里人的礼貌我不懂。”
黎因无言以对。
顿了顿，闵珂又问：“你为什么对我不这么礼貌？”
黎因：“……”
闵珂：“回北城以后，你会跟他见面吗？”
黎因现在是真想叹气了，头也很痛，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在这里被闵珂一而再，再而三地质问，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还必须得配合。
“不会。”黎因答。
闵珂：“为什么？”
黎因：“因为有人抢了手机，留的是桑丽大娘的电话，没有联络方式，怎么见面呢？”
“如果有联络方式，你们会见面吗？”闵珂又问。
黎因只想快点结束这鬼打墙的对话，在林知宵和梁皆下来前。
“不会。”黎因，“我现在根本没心情跟任何人发展新的关系，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闵珂？”
他看向闵珂，当即目光一停，他的失神过于明显。
但闵珂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满意。”
闵珂右耳的耳坠伴随着点头的动作，上下晃动，折射着粼粼雪光，比今日的太阳，更耀眼。

第37章
不知是否每个下过暴雪的白天，都会像今日一般明亮纯粹，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朵，无尽的边缘被更高群山包裹。
走出雅达古村，沿着牧道一路往上攀登，垂首往下看，能瞧见高山牧场上被积雪覆满的草地，这样冷的天气，仍有牦牛一头接一头地在草场边缘或站或走，像卧倒在天空与大地间的感叹号。
山里的环境已经跟前几日完全不同了，不少树都被雪压断了，只剩下深色的枯枝，奋力地从雪堆里冒出一点痕迹。
“天气也太好了吧，搞得昨天的暴风雪跟假的一样！”林知宵叹声道。
黎因叮嘱道：“不要盯着雪看太久，小心雪盲。”
梁皆：“放心吧师兄，我一直盯着林知宵脑袋看呢，不会雪盲的，就是容易视觉神经受损。”
“闭嘴吧梁皆！”林知宵怒斥。
雪地反射着太阳的光，林知宵那头红发极为瞩目，竟不知雪地和脑袋哪个更刺眼。
黎因被逗得直笑，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闵珂扭头，隔着墨镜，黎因也不知对方是不是看向自己，不自觉地，他脸上的笑容就敛了起来。
他们沿着小路而上，穿过一片松林，积雪将松针坠得直往下压，不时传来簌簌声响，皆是雪坠地的声音。
黎因没忍住抬手碰了下松枝，积雪接触人的体温，像粉末一般散开，冰得黎因指尖瑟缩。
出了松林，地势变得开阔，四周雪地像没有尽头的毯子，远处可见云台坡的轮廓，坡顶的雪在阳光下泛着白蓝色泽，一小簇雪雾沿着边缘碰射而出，就像深海鲸鱼呼吸时的喷气。
风景甚美，就是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步都在耗费成倍体力。
闵珂指了指远处一座木屋：“那是牧民的居点，一会我们在那解决午饭，马上就到云台坡了，再坚持一下。”
木屋建立在一个相对平整的地段，屋子整体由原木搭建，墙壁上还能看到树的纹路，屋檐下悬挂着长长的冰柱。在进屋前，闵珂用手里的登山杖把冰柱一一敲落下来。
屋内很简陋，一张靠墙的木床，发黄的毯子，早已冷透的灶膛。
闵珂在角落放下背包，黎因则是走到灶膛边，发现旁边还有一小堆干柴。
“这里还有柴火。”黎因道。
闵珂在角落里翻出一个铁炉：“牧民偶尔会用这里当临时歇脚点，没人住，但东西不会带走，留一些给后来的人，是这里的规矩。”
林知宵环顾四方，最后坐在那张木床上：“好有人情味的规矩。”
闵珂来到灶膛旁，翻出两块剩下的木炭，加了点干柴，用打火机点燃火堆。
梁皆跟林知宵挤在一块，说话时口中白雾弥漫：“真安静啊。”
闵珂提起炉子，去外面装雪，回来后放在灶膛上烧开。
火苗在炉膛里跳动，噼啪作响，不一会热气就从里面冒出，将屋子里的温度升高不少。
林知宵搓着手：“这时候我的泡面又该出场了！有红烧有泡椒！通通只卖五块！先到先得！”
闵珂拉开登山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保温壶、一个油纸包、装满馕饼的塑料袋，以及一些零碎调料。
油纸包展开，竟然是腌制好的牛肉。
林知宵的泡面瞬间失去了市场，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这么讲究啊？”
闵珂没说话，只是拧开保温壶盖，装了杯酥油茶，第一杯先给黎因：“放心，不收钱。”
黎因接过酥油茶，饮了一口，刚才进屋之前他就有点喘，大概是前几日生了病的缘故，让他在高原环境中有点虚弱。
梁皆极有眼力见地取下挂在墙边的铁锅：“我出去把锅洗洗。”
雪水洗好的锅，架在炉子上加热，闵珂放了一小块酥油，随后再撒进干辣椒和蒜末，瞬间一股辛香味在木屋蔓延开。
腌制好的牛肉进了锅，发出滋滋声响，闵珂用一次性筷子翻炒几下，肉汁瞬间浸透整个锅底。
林知宵闻着味，眯着眼：“天啦，托向导的福，在这地方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等这场行程结束以后，我一定给你写千字好评！”
话音刚落，林知宵就见闵珂面色微变，就好像他说错了什么话。
闵珂拿着筷子的手停顿许久，在肉险些被烤焦之前，他才翻了翻面，淡淡道：“是托你们师兄的福。”
黎因坐在一旁，安静地喝酥油茶，没有加入话题的意思。
林知宵配合道：“多亏师兄找到这么好的向导！”
“你们什么时候走啊？”闵珂好似随口一问。
林知宵：“采完云台坡，下一个点是蓝月湖，最后是斐达峰吧。”
梁皆颔首：“蓝月湖和斐达峰是明天的任务，完成以后就能下山了。”
林知宵：“后天能结束吗？”
梁皆：“方澜不在，最快也是大后天吧。”
林知宵叹声道：“感觉半个月的时间一眨眼就结束了。”
梁皆：“是师兄来了快半个月，我们俩可没有。”
他们俩闲聊时，黎因和闵珂一直没说话，直到牛肉完全变了色，闵珂才说了声：“肉好了。”
吃过午饭后，一行人步行了二十分钟，终于抵达云台坡。
黎因站在坡顶一块巨石旁，拿着地图和GPS设备，目光扫向四方：“这里应该可以开始了，这块区域植被分布有一定的规律，坡下灌木丛和这里的积雪边缘都值得采样。”
说完，黎因走到一处低矮的杜鹃丛旁，拿出工具，手法娴熟地剪下叶子，又用镊子挖出一些根部的土壤样本，同时对一旁负责记录的林知宵道：“这里的土壤湿度很高，可能跟积雪融水有关。除了湿度数据，记得拍照的时候标清样本编号。”
黎因的声音不疾不徐，茫茫荒野中，有种让人安定的平静。
梁皆取出温湿度计，开始测量土壤水分，黎因定定地观察了手里的杜鹃花瓣一会：“有异色，像是变种的迹象，取花瓣和种子，做详细记录。”
说完，黎因侧头吩咐林知宵记录相关的环境参数。
一切都井井有条地进行着，在这个领域，闵珂帮不上忙，直到黎因抬头望着远处的雪原：“再往那边走一些，坡地和森林交接植被会更多。”
“我带你去。”闵珂适时开口。
见黎因望来，闵珂顿了顿，补充道：“带你们去。”
虽然团队少了一人，但黎因缜密的安排，细致的分工，让他们的采样进度并没有落后太多。
周围除了风声和脚踩积雪声，一片静谧，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任务。
天色一点点暗下，直至傍晚，采集已然到了尾声。
黎因低头采集一片苔藓群落，专注太久，起来时难免头晕，他摸了摸脖子，下意识看向周围。
林知宵和梁皆都在视野范围里，唯独没有那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身影。
一开始黎因还以为闵珂是随便穿的衣服，后来发现，在一片雪白的无边荒野中，红色是最鲜明的指标，就像是必不可缺的指南针，往往也是红色的。
黎因顺着不远处的山坡走了几步，拐过一块轟立的巨石，忽觉眼前一亮——红色的冲锋衣，在夕阳微红金黄的光线中，变得模糊，闵珂坐在一块巨石上，背对着他，手中夹着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悄然升起，很快消散在昏黄暮色。
他走近了些，发现闵珂没有看任何风景，而是轻轻闭着双眼，身体放松地前倾着，额发被风吹起，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风里。
离得近了，黎因才惊觉闵珂坐在一块凸起悬空的巨石上，底下是将近二十米的缓坡，像是坐在山崖边缘，他的双腿放松地垂在空中，那样肆意，又是那样危险。
“你在这里做什么！”黎因出声后，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大。
闵珂睁开眼，眼底携着沉沉暮色，流转到黎因脸上。
后知后觉地，黎因听到了轻微的流水声，他往下一看，发现最下方的坡道上，有条狭窄的溪流。
“在图宜族的传说里，溪流能照映人的罪孽，流水越大，罪孽越轻。流水越小。罪孽越重。”闵珂目光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情绪，轻声道。
黎因再度发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祈祷。”闵珂冲黎因笑了笑，不紧不慢道，“还愿。”
不等黎因再问，闵珂忽然单手撑着站了起来，碎石顺着他的足尖，滚下崖边，连个声音都发不出，就消失在视野。
黎因险些心脏骤停，闵珂站在巨石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们什么时候走？”
“你不是知道吗？”黎因缓了缓，才哑声道。
闵珂点点头：“我知道，但我想亲口听你说。”
黎因垂下眼，他的沉默显得风声更响，闵珂外套下摆在风里翻飞。
像是自嘲，又像是喃喃自语，闵珂道：“阿荼罗，离开以后……你会想起我吗？”
黎因仍是不语，溪流的水声似乎变得更轻，更弱，几乎要消散在这片夕阳中。
“不会吧。”闵珂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又像是一种确认，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答案。
说完，他踩着石头的边缘，在危险的跳跃中，稳稳落地。
闵珂越过黎因：“你们野采结束了吗？该出发去营地了。”
夕阳坠入漆黑的山群，天地陷进一片蓝灰，巨石的影子沉默地拉长，像一道无声的界线，分割着两个人的影子。
直到——
“错了。”
黎因的声音不大，却比溪流、风声，一切自然的喧嚣都要强烈。
直直地，无处躲藏的，砸进闵珂的世界。

第38章
“下次不要坐在这么高的地方，很危险。”
说完，黎因越过闵珂，还有收尾工作尚未完成，他得尽快回到组员身边。
林知宵听到踩雪声，抬起眼来，就见黎因步履匆忙归来，而他身后跟着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的向导。
师兄蹲下整理植物样本，向导的视线便也跟着下移，就在林知宵认为向导盯着师兄有点太久时，向导低下头，笑了。
像无意间窥见了某个秘密，林知宵有点恍然，又有点不明所以，直到梁皆拍了拍他，让他记录数据，他才收回看向那二人的目光。
夜色渐浓，一轮明月至云边升起。
云台坡的营地位于一片较为平坦的高地，中央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围成的天然炉灶。
黎因带着梁皆和林知宵负责扎营，而闵珂则是四处搜罗可以用来生火的柴禾。
把火生好后，闵珂用雪搓掉手上的灰，开始帮忙支帐篷。
黎因正在跟梁皆闲聊，聊今日采集时的发现，进而将话题延伸发散。
闵珂听了一会，捕捉到了好些词汇，听到“群落演替的阶段特征”、“伴胞与筛管的共生机制”，“种间竞争模型中的优势种参数调整”时，他只能茫然地眨着眼，然后举起手上的铁锤，将林知宵折腾了半天都没弄好的地钉一锤到底。
身处高山的闵珂，仿佛无所不能。
他知道在哪能够安全扎营，清楚什么雪层容易松软，知晓哪些是能够咀嚼的植物纤维，也能在冰天雪地里收集到足够的柴禾。
但这些不足以令闵珂了解知悉黎因正在聊的事物。
他听不懂。
黎因同梁皆聊了一会，便觉得有些累，在高原上体力流失得极快。他扭过头，发现在他们边搭帐篷边聊天时，闵珂已经把另外两顶帐篷都给搭好了，林知宵半个身体都钻进去躺着，只露出一双脚在外面。
而闵珂正叼着烟，用雪铲沿着帐篷迎风的那侧，垒起一圈低矮的雪墙。
他单手拎着雪铲，仰头吐出香烟，见白雾在风中扭转哪个方向，他便朝那个方向继续拓宽雪墙。
灶炉处浓烟滚滚，靠近了会温暖，过近又会被呛人的柴烟逼得无法呼吸，只能不近不远地僵持着，勉强吸取热意。
黎因不敢靠近火堆，闵珂砌好雪墙后，随意地走了过去，用靴子踢了踢柴堆，让火焰集中些，随后从包里翻出一个黑色铁锅和支架，熟练地往这堆野火上一压，再往锅里加点雪，呛人烟雾肉眼可见地消散。
而闵珂嘴里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他掐灭后，重新掏出根新的，正翻找打火机时，就听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黎因问：“这是今天的第几根？”
烟盒在闵珂掌心中发出细碎声响，他将香烟拿了下来，仔细地塞回烟盒里，然后冲黎因笑了笑：“疼啊。”
黎因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望向闵珂。
闵珂脸庞被跳动火光映得发红，鼻尖和嘴唇都是橘色调的，慢声地对黎因说：“阿荼罗，我疼。”
黎因下意识偏过头，他的反应就像是他被火燎伤了，出于本能地躲避让他感到惊慌的事物，又或是某位人类。
“你讨厌的话，我就不抽了。”闵珂声音很低，带着轻微笑意。
黎因艰难地将脸转回去，依旧垂着眼：“止痛药带了吗？”
“你不是不想我吃吗？”闵珂说。
黎因眨眼的频率有些快了，像是呛人的柴火死灰复燃，熏到了眼睛：“如果实在不舒服，就吃点吧，止痛药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的吗？”
虽然闵珂使用药物的剂量和频率，实在有滥用的嫌疑。
闵珂既没吃药，也没抽烟，而是望着黑色铁锅，说了句：“水开了。”
林知宵带来的泡面终于发挥了作用，闵珂将吃剩的牦牛干和馕饼都泡了进去，煮出热气腾腾的一大锅泡面。
四个大男人在寒风呼啸的野外，围着一个大铁锅，分着将泡面吃完。
吃过饭后，时间已来到晚上八点，野外没什么信号，所幸天上的星星够亮，眼前火堆又实在温暖，闵珂还带了一壶酒，分给众人。
谁也无法拒绝在寒冷的雪夜中，饮上一口让人浑身发烫的酒。
林知宵喝了一口，被辣得舌头只吐，梁皆喝过后，面色骤变。
黎因接过酒壶，浅尝而止，高纯度的酒精从口腔一路往下，迅速地将五脏六腑烧得发烫，尤其是黎因肤色极白，眼尾瞬间泛起红潮。
闵珂正准备接过黎因手里的酒壶，对方却一抬手，没让他碰到，不仅如此，那双眼湿润上挑的眸，还不紧不慢地睨了他一眼：“身上有伤，还敢喝酒？”
不让人喝酒的人，自个却上了瘾，黎因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喝到天上月色愈发明亮，将世界变得幽蓝清晰。
喝得柴火一点点微弱黯淡，气温渐低，他身体却兀自发烫。
喝走了困倦的林知宵，梁皆也进了帐篷，寂静的野外，只剩他们两个人。
火光明暗，黎因手里的酒壶越来越轻，眼睛越来越湿，脸颊连带着脖子都潮红一片，他还没醉，最起码现在没有。
黎因仰头望着星星，忽然坐在雪地上，往后一躺。然后他的脖子就被一只手牢牢托住了，闵珂的脸代替了天空，占据了他的视野，低头望他。
耳坠一摇一晃，像星辰闪耀。
就着这个姿势，黎因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那个耳坠，听着它在风中清脆的声响：“闵珂，当年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所以你没回来？”
身体很烫，好像又回到了白石镇高烧不退的那一刻，他做了个梦，梦里的闵珂也离得那么近，但不会这样难过的看着他。
梦里的闵珂，按着他的胸膛，说发现了他的秘密。
“因为家里发生了变故，所以要跟我分手是吗？”黎因又问。
当年的真相，其实并不难猜，从闵珂再未回到学校，伤痕累累的手，一身病痛，便能窥见一二。
在昏暗中，闵珂的眼睛好像变成了黑色，就像夜晚的深海，失去光的万事万物，最终都会变成统一的颜色。
“对不起。”闵珂说。
他只是道歉，却没有否认。
黎因感觉有点难受，酒精让他的心跳加速了，脸颊和眼睛都在发涨，涨得难受：“这样啊，那闵珂……”
闵珂安静又难过地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行刑与审判。
比如当初为什么不好好商量，选择用那样难堪又绝情的方式分了手。
为何这么多年过去，再见面还敢这样厚颜无耻地纠缠。
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从未想过后果。
可黎因像是睡着了，再无言语。
闵珂抱着黎因来到帐篷里，篷外悬挂着淡黄色的小灯，映照着黎因通红的脸。
他把黎因轻轻放在毯子上，展开厚重毛毡，将怀里人紧紧裹住。
而在此刻，他终于等来黎因的“审判”。
“家里的变故，现在解决了吗？”
黎因闭着眼，感觉闵珂的呼吸一停，世界仿佛再度沉寂下来，却下起了雪。
雪是热的，一滴滴地落在了黎因脸上。
从滚烫到冰凉，顺着腮边，落至耳垂。
“解决了。”
他听到了闵珂的答案。
“那就好……”黎因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喃喃自语。
滚烫的雪，好像下得更急了。
黎因的呼吸却变得缓慢而绵长，现实与曾经的梦境混淆在一起。
白石镇因高热而生的梦魇，被风雪送至斐达雪山的云台坡。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黎因。”
黎因看着梦里的闵珂，这一次，他没有惊醒的机会。
那个始终不愿承认，早已被一层又一层枷锁沉入心底的秘密。
秘密就像决堤的水，再也无力阻挡。
那个秘密是。
——我爱你。
我还……爱着你。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有同学要找，秘密在第38章 ～

第39章
黎因是被光照醒的，一抹从帐篷外透进来的光。
他在睡袋里被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再盖了一层厚毡，热得他浑身是汗。
黎因揉了揉额角，艰难地爬出睡袋，穿上衣服，拉开帐篷拉链。
那抹落在帐篷的光，就这样触不及防地打在黎因脸上。
耀眼的金粉色从天而降，至雪峰山尖缓缓滑落，逐渐将整座山脉的轮廓照亮。半边湛蓝，半边红粉的天空上，飘动着一团又一团的金云。
万物于金光中苏醒，变得耀眼炫目。
黎因站在帐篷口，任由冷风打在脸上，却难以移开目光，即便眼睛已经因为注视过久，而酸涨得要落泪。
身后传来脚步声，黎因没有回头，直到一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递到他面前。
黎因伸手接下：“你在山上经常能看见这样的日出吧。”
“嗯。”闵珂缓声道，“这是只有在山里才能看见的景色。”
黎因抿了口茶：“真好。”
无论是手机、摄影机，一切电子设备，永远无法记录身临其境的那一刻。
“值吗？”闵珂朝他举了举杯子。
黎因举杯相碰，笑道：“值了。”
***
蓝月湖是一汪呈现月亮形状的海子，黎因从高处俯视，觉得它像一块纯度极高的蓝色月亮型宝石，镶嵌现在冰冷的山脉中。
但在晴天里，它又像闵珂的眼睛。
前往蓝月湖的路，是冻土与碎石遍布的山间小径。随着地势不断地往下，便能听见潺潺流水声。
他们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水声源头豁然出现眼前。
一条溪流从石壁上飞斜而下，激起阵阵白沫后，汇聚成又窄又细的溪流，蜿蜒流向远方。
这是瀑布，即便规模不大，但扑面而来的水汽与声响依然颇有气势。
“传说中这是山神的眼泪，瀑布冲得越响，愿望就越容易被听见。”闵珂在瀑布旁边驻足，对众人说。
昨日黎因在云台坡上见到的小溪，原是来自眼前瀑布。
林知宵：“我在网上看过这个！前山是不是有片更大的，已经成了官方景点了。”
说完，林知宵拿着相机绕着瀑布拍了好些照片：“这里的更好看！”
溪流边堆了些玛尼堆，树上亦缠满了五色经幡，可以看出牧民时常经过此处。
闵珂问：“你想许愿吗？”
“嗯。”黎因颔首道。
闵珂：“拿着。”
黎因扭头，便见闵珂将脖子上的观木取下，递了过来。
观木被风吹得左摇右晃，落到黎因手中时，冰得厉害，他看着观木：“外族人也能用这个许愿？”
“能。”闵珂补充道，“心诚则灵，没这么多规矩。”
黎因双手握着观木，闭眼好一阵，待睁开眼时，瀑布的湿气好似也扑进了他的眼底：“许好了。”
闵珂没问他许了什么愿，只回头对另两人说：“走吧，天晚了不好赶路。”
在蓝月湖的行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天气晴朗，采集的过程也不费劲。
然而第二日从蓝月湖到斐达峰的路，却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艰难。
海拔逐渐攀升，空气中的氧气已经非常稀薄。
何况他们每个人所背的登山包都极为沉重，一开始闵珂要把黎因包里的沉重的野采仪器拿到自己包里，黎因还不愿意，两人在那争抢。
林知宵远远望着，对梁皆说：“你有没觉得向导跟师兄有点奇怪？”
梁皆不断地打哈欠，缺氧使他犯困：“什么奇怪？”
林知宵：“向导是不是喜欢师兄？”
梁皆哈欠打到一半，张着嘴扭头看林知宵：“你缺氧缺傻了？”
“你才缺氧缺傻了！”林知宵摸了摸下巴，“我直觉告诉我这两人不对劲，你不觉得向导对师兄过于殷勤吗？”
梁皆摘下眼镜，擦干镜片：“是吗，让我看看哪里不对？”
远处黎因没争过闵珂，只能看着对方把仪器塞进包里，沉重的背包压在闵珂的肩膀和背脊，前一日还伤痕累累的地方。
虽然负伤，但闵珂体力比旁人好上不少，即便是脚下的积雪淹没小腿，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成倍力气，但他依然看着游刃有余。
林知宵和梁皆作为在校大学生，一开始还有余力观察这两人，到后来都累得顾不上观察，直到听见一声扑通——
两人闻声望去，就见黎因跪在雪地里，双手撑着地面，这是摔倒了。
闵珂当即转身朝黎因走了几步，黎因抬头说了什么，闵珂才止住步伐，没有靠近。
林知宵艰难地从雪地里挣脱了两条腿，缓慢地朝这两人走过去。
离得近了，他才见闵珂冷淡地看着跪在雪地里，拼命喘气的黎因：“休息好了吗？”
黎因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真不行了，再歇会。”
一旁的梁皆艰难地踱步到他身边，喘着粗气道：“你说那张脸……看起来殷勤？”
林知宵瞧着闵珂那张比冰山还冷淡的脸，尴尬不语。
梁皆忍着笑意，小声道：“他甚至没肯搭把手扶师兄起来。”
林知宵头痛道：“是我误会了行吧。”
话音刚落，就见向导将身上的背包卸下，把黎因身上的包也给摘了，伸手环抱住黎因的胸膛和腰，一个使劲，就把人扛到了自己肩上，大步朝巨大的挡风岩石走去。
林知宵眼睛瞪圆了：“你看你看！我就说不对劲吧！”
梁皆：“……”
黎因确实状态不好，直到被闵珂放下，眼前依旧闪烁着大片黑斑。
闵珂从包里掏了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他，黎因闭了闭眼，摸索着按住闵珂的手，才握住水瓶：“没事，感觉一会就好了。”
风声在岩石下方弱了许多，黎因大口地喝水，喝完后他的状态立刻好了不少，本来疼痛的后颈和太阳穴都缓和许多。
看了眼水，黎因问：“这是什么？”
“葡萄糖补水液，你高反了。”闵珂说。
黎因：“还挺有用的，有多的吗，让知宵和小梁都喝点。”
闵珂从口袋里掏出浓缩葡萄糖口服液：“让他们喝这个就行。”
要不是实在没有力气，黎因真的会笑出声：“区别对待啊。”
“不行吗？”闵珂也弯起双眼，冲黎因明亮地笑着，“难道他会写千字投诉？”
黎因忽然抬手，在闵珂惊讶的目光中，抹掉他眉宇上不知何时沾上的雪霜：“行，你高兴就好。”
闵珂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握住黎因的手，这时林知宵的声音至后方传来：“师兄，你没事吧？”
两人指尖从空中交错而过，黎因扬声道：“继续出发吧。”
斐达峰受高山环境的影响，植物种类大幅度减少，他们简单地采集了一些独特的高山植物后，便准备下山。
这是黎因抵达锦城的第十一天，下山耗费的体力和时间，远比上山要短。
上山花了好几日时间，下山不过花了短短一下午，在黑夜来临前，他们就已经瞧见雅达古村的灯火。
一家客栈里因为风雪而驻留的其他住客走了不少，等他们回来时，客栈又恢复到前几日冷清的模样。
阿罗和图西仍旧坐在柜台后方，宝贝卧在他们脚边，感觉身上的饰品比之前多了不少，还多了好几根发辫，应该是阿罗帮它编的。
闵珂刚到客栈，放下背包就去了后厨，黎因摸了宝贝一会，便踩着雪跟到了后厨，坐在先前闵珂亲手所制的小板凳上，托腮望他。
闵珂一开始还忙着切菜，洗米，被盯着看久了，耳朵渐渐红了，他在围裙上擦拭湿润的手：“看什么？”
黎因：“手上伤口这么多，做饭不疼吗？要不要戴个手套。”
闵珂随意道：“不要紧，不疼。”
黎因挑眉：“吃止痛药了？”
“比止痛药管用。”闵珂说完以后，也没解释是什么比止痛药管用。
闵珂在后厨里花费了一个小时，做出了五菜一汤，期间图西和阿罗把门厅里的长方桌搬了出来，摆在了院中央，图西还把自己亲手酿制的梅子酒拿了出来，作为晚餐的饮品。
大家都坐在一块，热热闹闹地吃饭喝酒，黎因没有喝，他说昨夜才喝过不少，今天就不饮酒。
闵珂倒在图西的哄劝下喝了几杯，喝之前他看了眼黎因，对方只是一如既往地笑着看他，那双浅棕色的双瞳在客栈的灯火下，温柔极了。
闵珂把酒喝了下去了，感觉心跳得有些快，却又不完全因为酒。
他酒量一般，几杯酒下去，整个人都红了。好一会才安静地从位置上起身，挤开了黎因旁边的林知宵，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下，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了黎因的脖子里。
周围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湖水，朦胧地传到了闵珂耳边。
“他喝醉了。”
“我送他回去。”
“还是不舒服吗？”
眼前光影变幻，场景像是被断开的电影，一明一暗间，便换了一帧画面。
再睁开眼时，闵珂看见黎因撑在床头，冰凉的手按在他发烫的脸颊上。
闵珂握住黎因的手，双目发烫：“阿荼罗。”
黎因含笑望他，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二十四，而是十八。
他们也没有分开六年，眼前的黎因，和六年前的黎因一样，深爱着他。
“闵珂。”
黎因俯下身来，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亲吻一场摇摇欲坠的美梦。
闵珂猛地睁开眼，他心跳得很快，房间昏暗，深紫色的窗帘紧密地掩着。
昏昏沉沉间，闵珂艰难地摸到了床头，打算开灯，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只感觉手里碰掉了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
啪——
灯亮了。
闵珂看向床头的时钟，早上七点，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转过头，床的另一边很整齐，也很冰凉，就好像从未有人在上面睡过一样。
墙边的行李箱和登山包，已经不见。
地上被他碰掉的东西，落地时翻了开来。
那是一本棉麻封面的册子，是自制的植物集，上面有闵珂的字迹，闵珂拍的照片，闵珂手绘的画图。
唯独有一张纸，不属于闵珂。
那是一份被录入IPNI的新种名称，Dryopteris tulokei li——荼罗珂。
纸张看起来有些旧了，像是被人摩挲过千万遍，伤痕累累，还有几滴血迹。
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房间里，也再无他人。

第40章
飞机升到一定高度，窗口能俯瞰远处斐达雪山一线山影。
等空姐过来提醒，黎因才拉上遮光挡板，给过去十二日写下一道利落的休止符。
黎因合上眼，双手于腹部合十，一路好眠。
直到落地机场那瞬间，客舱颤抖，机轮摩擦地面时产生的巨大声响，让黎因醒了过来。
窗外平原一望无际，再无满目绿水青山。
一旁林知宵高兴道：“回家啦！”
黎因缓了缓神，也跟着笑了：“回家了。”
返校后，整理数据样本、撰写研究报告，开会讨论，黎因整日呆在学校，忙得马不停蹄。
跨年那日，黎因给组员们放假，自己却依旧待在实验室。
离开锦城后，黎因就解散了野采小组群聊，并将闵珂的微信删除。
一开始还会收到几通来自锦城的陌生电话，但在黎因拒接拉黑过后，便再无打来。
他的不告而别已经表明态度，闵珂已知他的心意，选择不再继续纠缠。
记录好最后一组数据，黎因关上实验室灯，穿上羽绒服。
又下雪了，黎因想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他最近打算戒烟。
双手揣进兜里，黎因仰头望天，北城光污染严重，天空呈现蓝紫色的灰，几颗星星吝啬地坠在上方，远不如在斐达雪山瞧见得多。
那边的星星，好像会穿过帐篷，像月光一般坠地。
偶尔他还是会想起锦城，但次数越来越少，也许再过不了多久，就能真的忘了。
黎因掏出戒烟的薄荷糖，塞进嘴里，被冻得抽了口凉气，他抹掉落在眼皮上的雪花，对自己说了句：“新年快乐。”
***
除夕那日下午，黎因在炮仗声中醒来。
虽然城里禁止烟火，但这些年屡禁不止，小孩玩起炮仗更是没完没了。
黎因走出卧室，就见老太太笑眯眯地冲他招手，等他过去了，把一颗橘子塞给他。
“黎因，待会吃完年夜饭就去家里把新买的钙片和降压药拿回来，快递昨天才到。”黎因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再拿点糖和红枣，奶奶家里没有了。”
他坐在沙发上，正给老太太剥橘子，闻言应了声，把剥好的橘子放到老太太温暖的掌心里。
电视机里春晚节目刚放了个前奏，来拜年的亲戚一波接一波。
开麻将桌推牌的，在沙发上磕瓜子聊天的，满场乱蹦的小孩，加之窗外热闹的鞭炮响，黎因被吵得头晕眼花。
他揣上车钥匙，从家里踱步而出。
黎因驱车回家拿父亲叫他捎上的东西时，就看见附近的小广场上围着一群人，在那放烟花。
一路上不少小摊开着三轮，车上载着满车烟花沿街贩卖。
还有将三轮横在路上占道卖烟花的，逼得黎因换了路线，再加上堵车，等到了北三环那个家，夜已深了。
一开始车灯照亮大门时，黎因就看见一个影子，但他没上心，只以为是外卖员。
等把车子停进院子，他下车后电动门徐徐合拢，余光里那影子仍立在那，黎因才感觉不对，大过年的难道是遇上了小偷踩点？
他抄起院子清扫落叶的扫把，按出紧急联系电话，缓缓靠近大门口。
“谁在那？”黎因沉声道。
影子动了动，从黑暗中步出，院里微弱灯光映亮来人的脸，啪嗒——
黎因手上的扫把落了地，他看着眼前人，极困惑又震惊：“你在这里做什么？”
“见你。”
来人声音低哑，带着轻微鼻音。
黎因按亮了院门的小灯，灯下人也露出全貌，闵珂穿着一件并不御寒的皮外套，脸颊被冻得通红，头发肩膀都是雪，也不知在这站了多久。
锦城虽冷，但决计冷不过北城。
“你什么时候来的北城？”黎因回过神来，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闵珂看清他的脸色后，垂下眼道：“有几天了。”
他们一周前就已经在奶奶家住下。
黎因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从锦城回来已经有几个月了，他们期间毫无联系，本以为闵珂理解他的意思，没想到这人竟然在除夕这日找了过来。
闵珂拿出手机，确认了眼时间，才恍然道：“今天是除夕？”
黎因只觉得荒谬，怎么会有人不清楚今天是什么节日。
“抱歉。”闵珂很诚恳地解释，“我到北城了有一段时间了，因为你不接我电话，我就想着直接过来找你，但你家一直没人。”
只是在室外站了有一会，黎因就觉得冷得不行，这几天本就是气温最低的时候，他后退一步：“你先进来吧。”
“不用了。”闵珂肉眼可见的局促，“今天这日子确实不合适，改天再见吧。”
黎因：“进来。”
他怕放闵珂这么走了，这人要是冻死在半道上，他得背刑事责任。
“我是回来拿东西的，我们不在这边过年。”黎因拉开门，“进来吧，你找过来肯定有事，把事说完再走。”
说完黎因转身进屋，不多时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进屋后，黎因先把他爸买的几个快递拎到玄关处拆了，闵珂进来时，站在玄关入口处没动，好像没有黎因的允许，他不敢踏入半步。
“鞋柜里有一次性拖鞋。”黎因放下拆到一半的快递，去把暖气开了。
暖气要暖起来还要好一会，黎因便到厨房冲茶，等他端着热茶出来，见闵珂还站在玄关处。
“坐。”黎因走到餐桌前，把热茶放下。
闵珂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黎因把其中一杯热茶推给他，自己端着一杯站着喝：“你不回去过年，你爸妈不说你吗？”
闵珂脱掉手套，冻得通红的双手捧着杯子半天没喝，像在取暖：“不会。”
黎因饮了口热茶，终于切入正题：“你来北城干什么呢？”
闵珂抬眼，直勾勾地望着他：“见你。”
黎因颔首：“然后呢，应该还有其他要紧事吧。”
闵珂摇头。
黎因面无表情，身上好似还裹挟着室外的冰冷。
就好像在雅达古村的最后一日，他温柔的目光、和煦的笑容，以及那个亲吻，都只是闵珂的错觉。
现在的黎因，看着闵珂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难以解决的麻烦。
闵珂手指微颤地按着杯壁：“今天来找你，是我思虑不周，要不还是改天再谈吧。”
黎因放下杯子，发出清脆声响：“我刚才让你进来，就是不想把这事拖到改天。你我都是成年人了，我以为你懂我的意思。”
闵珂似乎要把装傻进行到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了放在餐桌下：“当年你想送给我的不是花，是荼罗珂吧，这个名字很好听，我……”
“把这张纸留给你，没有其他意思。”黎因出声打断道，“你可能误会了，这是我没能送出去的礼物，也算是我的遗憾。”
“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不再遗憾。斐达雪山的行程结束以后，我删掉你的微信，不接你的电话。我以为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代表我跟你之间再无牵扯，我们结束了。”黎因看着眼前的闵珂，眉心微皱，“现在你这样找过来，只会让我觉得困扰。”
闵珂缓缓把纸收起，折叠，塞进口袋：“那你为什么要亲我呢？”
“既然选择不告而别，为什么离开前要亲我？”闵珂始终望着黎因，不闪不避，即便黎因的神态、语气、话语，都让他感到痛苦。
黎因面带困惑，他双手环胸而抱：“亲你吗？”
闵珂：“你想说你没亲过我，是我做了一个梦，把梦当真了是吗？”
“是啊，你做了梦，把梦当真了。”黎因平静道，“当初你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选择跟我分手，你单方面作出分手的决定，我的确很长一段时间里难以释怀。但是闵珂，其实只要时间够长，一切都会过去。”
闵珂的手揣在口袋里，按着纸张，发出了轻微声响：“就像荼罗珂一样，是吗？”
因为当年深感遗憾，所以难以忘怀。
直到重新遇见了，解决了，就不再是遗憾，便也可以忘了。
闵珂不蠢，他听得懂黎因的意思。
“是。”黎因冷淡道。
黎因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也会找到新的阿荼罗。”
这句话一出，闵珂静了许久。
隐约的烟花声传到此处，闷得像雨季裹在云层中的雷鸣。
“我知道了。”闵珂松开茶杯把手，起身时他顿了一下：“对不起，把你家地板弄湿了。”
雪水化开后，沿着闵珂身体往下淌，不知不觉间，满地都是水珠。
闵珂解开脖子上的红围巾，用它擦拭地上的雪水，而后拎着那条湿润的，一团狼藉的围巾，冲黎因点了点头：“今天确实是我的错，不该来找你，让你困扰了……抱歉。”
说完，闵珂转身朝玄关处走，黎因这才发现，闵珂没穿一次性拖鞋，只穿着袜子，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他也没有喝桌上的茶。
闵珂在门口站定，而后转过身来。他的脸颊依然是红的，这一次红的范围好像更大了些，蔓延到了眼尾。
他冲黎因笑了笑，那笑容好似在逐渐升高的室温中，迅速化开的雪花。
“黎因，除夕快乐。”
“希望你平安顺遂。”

第41章
黎因看着地上那团湿漉漉的水迹，在地暖的作用下缓缓消散。
除了桌上那杯未被人动过的茶水，地上化开的雪水，闵珂不曾留下任何痕迹，以后也不会再出现。
眼前的门在徐徐合上，那一线缝隙越来越窄，室内外光与暗的交界，闵珂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黎因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按在了门，手背骨节隆起，血管清晰分明，这是他的手。
“等一下。”黎因声音有点哑，他将合拢的门重新推开，叫住了站在昏暗院子里的人。
拿起刚脱下的羽绒服，黎因走了出去。
室外寒风呼啸，将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暖意席卷夺走，只穿着件毛衣的黎因打了个寒颤：“衣服。”
黎因来到闵珂面前，院子光线微弱，他看不清闵珂的表情，只把手里的羽绒服递了过去。
“不用了。”
闵珂声音很低，在寒风中听不分明。
黎因皱眉，把羽绒服穿上，解开车锁：“我送你回去。”
他对闵珂的语气，与对其他人的没什么不同，礼貌又客气：“上车吧，这里不好打车。”
车灯闪烁，闵珂身影却瞧着更黯了，几乎要融进风雪里：“不用。”
“如果你明天生病了，就是因为今晚找我的缘故。”黎因看着闵珂迟缓下来的脚步，“你想让我感到内疚吗？”
在黎因身上那点热乎气彻底消失前，闵珂缓步朝车子走去。
车内气温比外面高，黎因上车后将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雪的气味，若隐若现的木香。
副驾座上的闵珂很安静，等红灯时，路灯薄而窄的光落在他下半张脸，平而直的唇角，看不出任何情绪。
车子再度行驶，黎因收回目光，拧开广播电台。
——“预计明天气温将进一步下降，降雪持续，北城地区普遍气温零下五度，请市民作好防寒准备……”
黎因在导航上输入闵珂给的地址，页面显示这是家人均五十的旅馆。
五十一晚的旅馆，他难以想象会是怎样的环境。
很快他就知道那是个怎样的环境了，透过车窗，他看见了一座外墙斑驳的低矮建筑，门口招牌褪色，灯光昏暗，地面积雪被踏得又脏又黑，隔壁还紧挨着一条幽深破旧的巷子，路灯都是坏的。
黎因把车徐徐停在路边，闵珂解开安全带的动作很快，车子刚稳当，他的一条腿就已经迈了出去。
他目送闵珂走进那栋建筑，视线下移才看到副驾座上那条红围巾。
这条围巾在客栈里，曾裹在他的脖子上，给他短暂地带来温暖。
黎因抓起围巾，开门下车，沿着地上还未消散的脚印，一脚踏进旅馆。
旅馆里面看着不比外面好太多，前台只有一个正在打盹的中年人，没有电梯，只有一条昏暗的步梯。
黎因三步并作两步，顺着楼梯追了上去，到二楼时正好看见闵珂刷开一间房，走了进去。
他甚至来不及喊，闵珂就已经关上了门。
黎因敲门以后，等了好一会才听见闵珂隔着门问了声：“谁。”
“是我。”黎因说，“你围巾掉车里了。”
半晌，门开了，闵珂站在门口，房间昏黄的灯总算让他整张脸显露在黎因眼前，他眼尾到颧骨处的皮肤红得斑驳，像被用力擦过。
闵珂低垂着眼，看向黎因手里的红围巾：“谢谢。”
他身后是一览无余的狭窄单间，不到十平的面积，一张单人床紧挨着沐浴间，剩余的面积只剩条狭窄的过道。
黎因没有把手里的围巾递过去，反而问道：“你准备在北城呆多久？”
闵珂猛地抬眼：“你怕我不走？”
意识到对方误会，黎因却没过多解释：“明天就回去吗？”
闵珂下颌绷紧了，他伸手抓住围巾的另一端：“我会走的，你不用担心。”
黎因松开手里的围巾：“好。”
说完，黎因转身离开，半天没听见身后关门声。
下楼后，他来到旅馆前台处，拍响桌上的吧台按铃，对惊醒过来的中年男子，歉然一笑：“你好，有件事想要麻烦你。”
***
梁皆不是第一次来黎因的家，却是他初次带旁人过来。
此次与他同行的，是他认识许久的学姐杨妍。
杨妍今年二十八岁，在艺大导演系毕业，现在是位独立导演。
她手上正筹备一部人文与自然的纪录片，需要一位以专业角度讲解当地生态环境的专家。
梁皆向她引荐了黎因，看过黎因在学术平台上公开发表相关的文章，包括他做过的一些项目后，杨妍积极地邀请黎因参加这个纪录片，并在对方已经拒绝过的前提下，三顾茅庐。
年前黎因就以项目繁忙为由，拒绝过这个邀约，没想到刚过完年，梁皆就带着人找上门来。
黎因在厨房准备茶水和点心时，梁皆悄悄跟了进来：“对不起啊师兄，杨妍一直拜托我，我又不好意思拒绝，而且我想着纪录片能让更多人关注生态，拥有保护环境的意识，这不也是件好事吗？”
黎因还未说话，手机显示来电提醒。
梁皆看着师兄走到一边，接起电话。师兄言语简洁，偶尔会问电话那头的人一些奇怪问题。
比如今天有没出门，叫没叫过外卖之类的，又问有没有下过楼，得到确切答案后，黎因才结束通话。
黎因转过身来，看清梁皆的表情，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重新泡茶。
梁皆却忍不住开始头脑风暴，根据师兄的问询，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一个监视者，至于被监视的对象是谁，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你学姐这个项目当然很好，只是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足够的时间，万一耽误了项目进度，就不好了。”黎因说。
梁皆摆手道：“不会耽误的，拍摄周期很短，而且现在不是寒假吗，开学前这个项目肯定就结束了。”
黎因：“现在离开学也没几天了。”
梁皆劝道：“还有半个月嘛，足够了足够了！”
谈话间，黎因用雅达古村小卖部老板娘教给他的法子，泡好了奶茶，正准备端出去待客，手机便再度震动起来。
黎因接起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很明显地怔了一下：“走了吗？”
“你确定带上行李箱了吗？”
梁皆看着黎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人说话，随后才道：“谢谢，剩余费用我一会转过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结束通话后，黎因在原地站了一会。
在这漫长的，几乎让梁皆忍不住开口的寂静中，黎因缓缓地回过神来，看向梁皆，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出去吧，你朋友肯定久等了。”
然而之后的谈话中，黎因魂不守舍，全然不在状态的他，自然招架不住杨妍密不透风，天花乱坠的说服。
梁皆眼睁睁看着师兄一步步没守住阵线，杨妍趁热打铁，哄得师兄在合同上签了名。
签完名后，杨妍欣慰笑着，拍手道：“刚好我要去接个人，黎老师，我们开机前再见。”
直到杨妍离开后，黎因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似乎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究竟签下了什么样的协议。
合同他看过一遍，但字句都好像没能在他脑海上停留分毫。
梁皆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师兄，你别担心，如果开学前这个纪录片还没结束，你就先回学校，杨姐那有我顶着！”
黎因回过神来，笑了笑：“我都答应了，不能说话不算话。”
说完他起身准备把桌上的茶杯收走，不知为何没拿稳，茶杯碎了。
黎因弯腰想拿抽纸，膝盖狠狠撞上茶几，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在梁皆惊慌地注视中，黎因按住膝盖：“没事。”
梁皆：“……师兄，要不你还是先别动了。”
黎因转身想拿扫把，脚却勾到地毯，匍匐在地。
梁皆当即上前要把人扶起来，黎因却摆了摆手，自己撑着站起，一瘸一拐地去将扫把拎过来，把地上的碎片扫掉。
“师兄，你不要紧吧。”梁皆担忧道。
黎因仍是那张无波无澜的脸，还是在笑：“没事。”
他说了两遍没事，却一遍比一遍叫人觉得胆战心惊。
梁皆：“你不疼吗？”
黎因怔忪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身体不适，他松开扫把，坐在沙发上，看向膝盖：“好像是有点疼。”
梁皆接过了清扫工作，好不容易收拾好残局，却发现黎因已不在客厅。
他四处转了圈，在花园里把人找到。
只见黎因站在自家的花园中，单手夹着根烟，缓慢吞吐白雾，垂眸打量着眼前的花圃。
“师兄，不是说要戒烟吗，怎么又抽上了？”梁皆走了过去，看清眼前的花圃，惊讶道：“荼罗珂。”
“嗯。”黎因应了声。
梁皆看着这一大片的荼罗珂：“怎么种了这么多啊，养了不少年吧。”
黎因慢声道：“是啊，怎么种了这么多。”
“帮我个忙吧，小梁。”黎因咬住香烟，俯身抄起除草的工具。
“什么忙？”梁皆问。
黎因蹲下身，膝盖隐隐作疼：“把这些……都清理了。”

第42章
梁皆接过工具，看着眼前一大片荼罗珂：“就这些吗？”
“是啊，前段时间去斐达没来得及打理，回来以后又忙项目，都没发现长了这么多杂草。”黎因忧心忡忡道，“都影响植物的生长了。”
清除杂草，检查土壤，控制水分，两人一直忙碌，直到暮色四起。
“师兄，这荼罗珂也太娇贵了些，养护它得费不少心神吧。”梁皆抬起胳膊，蹭去额头汗水。
“还好，是我喜欢的，费点心思也无妨。”黎因站起身来，一条腿麻得动弹不得，“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梁皆颔首：“行啊。”
为了犒劳梁皆，黎因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
餐桌上梁皆问黎因过几天要不要一起爬山，可以选择在山上野营，还能早起看日出。
他絮絮叨叨，半天不讲重点，在黎因沉静的目光下，总算把目的说出：“我发斐达的合照在朋友圈，有朋友想认识你。”
黎因喝了口水：“纪录片马上就要开机了，时间太赶，还是算了吧。”
“也是。”梁皆看了黎因好几眼，忽然问，“师兄，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黎因神色不变：“怎么说？”
梁皆：“你都单身好久了，这些年一直没谈。”
黎因的桃花比刚才田里的野草还多，这么多年一茬接一茬的，也没见哪个能将他拿下。
“太忙了，论文都写不过来，哪有功夫谈恋爱。”黎因神色认真地问梁皆，“话又说回来，年都过完了，你发了几篇？”
梁皆满脸痛苦：“师兄，快别提了！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黎因却不肯饶他，直到把梁皆逼问得如坐针毡，才肯罢休。
***
纪录片正式开拍前，杨妍邀请黎因去一趟她的工作室，参加纪录片的筹备会议。
她的工作室位于北城一个文化艺术区，黎因根据地址抵达时，发现这是片由老式建筑改建的厂房，周围有不少画廊、书店以及设计工作室。
杨妍的工作室是一栋白色三层小楼，外观简约，门上挂着一串风铃，推门时会发出悦耳铃声。
建筑楼内空间宽敞，一楼墙上挂着诸多拍摄作品，中间区域是用作剪辑和讨论的长桌，摆着各种设备与书籍。
另一个区域则摆着沙发，书架上大多是摄影相关书籍，墙上有块幕布，方便投影使用。
黎因来时，他们应该刚忙过一轮，随处可见的文件资料，空掉的咖啡杯，堆满烟头的烟灰缸。
一楼没有人，二楼倒是传来人声。
杨妍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头发随意挽着发簪，顺着楼梯小跑下来：“黎老师，你来了，实在抱歉，应该出去接你的。”
室内暖气很足，黎因脱掉大衣，挽在手上：“不要紧，你给的定位很好找。”
“还在忙吗？”他看了眼楼上，“是我到的太早，你可以不用管我，先去忙吧。”
杨妍不好意思道：“那怎么可以，要不你也上来参观一下吧，我们正在试拍祭神节的场景，顺便拍点宣传用的照片。”
一边说着，杨妍引着黎因往上走：“除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两个民族，这次还多加了一个民族，我对这个民族研究好久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最近终于找到了。”
“是吗，多了哪一个？”黎因问。
杨妍神秘道：“你上去看了就知道了。”
二楼是一个半开放式的摄影棚，棚内被装饰成古老的木质建构，中心搭建了座像是祭坛的台子，上面摆放着神像和各色祭品，经由设备的光影处理后，呈现出神圣庄重的氛围。
两名工作人员正井然有序地在调整灯光，整理道具。
棚的另一端由厚重的黑色布帘遮挡，隐约能看见帘后有人走动。
杨妍跟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便把黎因往帘后引：“有他出演，感觉只需要把照片和视频片段放出去，就能在网上引起不小热度。”
“再加上黎老师，简直完美，真是天作之合！”杨妍语气难掩兴奋。
黎因认为在当前的语境下，杨妍的成语使用有误，但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礼貌微笑。
何况棚内的祭坛和神像，总给他一种十分眼熟的感觉，他心中隐约感到不安，却又无法确定。
杨妍转过身来，面朝着他，抬手抓住黑色的布帘，冲黎因说：“黎老师，请看。”
帘子掀开，比棚内更加明亮的光线，将里间的场景清晰地映在黎因眼前。
先进入视野的，是大片红色树梢状的纹身，偏深的肤色肌理上，被涂抹着金色颜料，从脖子到肩膀，像翅膀般至肩胛往下，延至尾椎——那是图宜族的符号，象征与神灵的链接。
镜子里那双蓝色的眼珠，在浓密眼睫和眼线衬托下，对比鲜明，惊心动魄。
黎因脚步停住，没再继续往前走。
本该离开的闵珂，此刻正坐在化妆台前，裸露着上半身，脖子挂满了图宜族的传统首饰，沉甸甸的绿松石，繁复的银饰，在光下闪烁着靡丽光芒。
化妆师正在整理闵珂的头发，将他的眉眼全部露出。
就像黎因苦心隐藏许久的昂贵宝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呈现在镜头前，变得人尽皆知。
黎因于镜子里的闵珂对视，他们僵持的时间太久，久得旁边的人都发觉不对。
杨妍适时出声道：“这就是新加的民族。”
“图宜族。”黎因接道。
杨妍欣然道：“我就知道，黎老师博学多闻，肯定听过这个民族。”
“闵珂，快来打招呼。”杨妍冲闵珂招手，“这是科大生态院的黎博士，黎因。”
闵珂站起身来，身上的银饰发出悦耳声响。他徐徐走到杨妍身侧，定住脚步，就像他们真是初次见面一样，朝黎因伸出了手：“黎老师，你好。”
黎因看着那只手，没动：“这是什么？”
杨妍迅速地反应过来：“我们在拍祭神节相关的视频，这是闵珂，他曾任职过图宜族祭神节的鼓手。”
“你为什么在这里？”黎因望着闵珂，一字一句道。
闵珂将手收了回去，转头问杨妍：“是不是准备开拍了？”
杨妍轻咳一声，看向化妆师：“都化好了吗？”
化妆师点头，杨妍说：“那就开拍吧。”
说完，杨妍扭头对黎因道：“黎老师，你可能要等我一会。”
杨妍走向摄影机，对镜头进行最后的调试。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她神情就变得严肃而专注。
工作人员至他们身侧鱼贯而过，闵珂身上的木香在极近的空间里，变得暧昧而馥郁。
而后，他越过黎因，朝摄影棚中央的祭台走去。
黎因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身后传来鼓声。
那是图宜族古老的祭祀仪式，祭祀鼓在力量的震慑下发出低鸣，银饰、骨饰在动作间激烈地碰撞，每一次击打都像是传递一种古老悠扬的信号。
黎因转过身，看向祭祀台上的闵珂。闵珂似乎不太注意周围的镜头，一旦进入祭祀仪式中，他便会全身心地投入。镜头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变化，镜头外，没人能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周围好像变得更安静了，所有工作人员，除了掌镜的杨妍，无一例外地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黎因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走出摄影棚，同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顺着楼梯往下，鼓声越来越远，黎因的心跳却逐渐加快，这绝不是高兴。
直到抵达一楼，黎因将手中的外套扔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攥着手机，黎因拨出一个电话。
电话刚接通，黎因便说：“你知道闵珂要参加这个纪录片吗？”
梁皆惊讶道：“闵珂？斐达的闵向导？”
“你不知道？”黎因努力压抑着情绪，却还是忍不住泄露些许。
梁皆困惑道：“他不是在锦城吗，怎么会来北城？”
黎因深吸一口气，确定梁皆真不知情。
一次巧合可以说是意外，次次巧合，实在令人怀疑。
梁皆迟疑道：“师兄，你生气了吗？”
黎因沉声道：“没有，只是有点意外罢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资料翻看，楼上的鼓声一声接一声，令人心浮气躁。
黎因耐下性子，将资料翻看完毕，又出门抽了几支烟，直到杨妍结束拍摄，寻了出来：“黎老师，久等了。”
黎因夹着香烟：“拍摄完了吗？”
“拍完了。”杨妍上下看了他一眼，“黎老师，不冷吗？”
黎因将烟熄了：“还行。”
杨妍：“还是先进来吧，别着凉了。”
黎因没进去：“杨小姐，实在抱歉，这个拍摄……”
杨妍及时打断道：“黎老师，两天后开拍，要不要一起吃顿开机饭？”
黎因话语一顿：“两天后？不是一周后吗？”
杨妍：“是的，提前开拍了，大师也说两天后适合开机。”
门上风铃响起，有人从楼内走出，黎因和杨妍同时望去，是穿着浴袍的闵珂。
他脸上妆容未卸，脖子上的金箔在自然光下，更为耀眼。
黎因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杨妍左看右看，最后留下一句：“你们聊。”
说罢，杨妍进了屋，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你生气了。”闵珂语气肯定，“为什么，因为我没有回锦城？”
黎因没有看他：“杨妍为什么会找我加入这个项目，是因为你吗？”
这个问题，并无实质信息作为支撑，不过是个无理质问，黎因并不指望得到答案。
甚至已经做好闵珂说他自作多情的准备。
“是啊。”
黎因一怔，不可思议地望着闵珂。
闵珂裹紧身上的浴袍，神色是让黎因心惊的偏执，他目光紧盯着黎因，像野兽紧咬自己的猎物。
“我告诉杨妍，如果她没办法拉你进这个项目，我也不会来。”
似乎生怕黎因不够生气，闵珂继续道：“甚至原本你们找好的向导，也是因为我的原因，才不接你们这一单。”
“从头到尾，都是我处心积虑。”
“黎因，我的阿荼罗，不会是别人。”
“只能是你。”

第43章
重逢以来，黎因总是一副很好脾气的样子，对闵珂很少笑，就算笑也大多不真心。那双黑色的眼珠，像斐达凌晨的夜空，寂静幽深，捉摸不透。
黎因缓慢眨眼时，眼尾那颗痣便会悄然隐匿，他皮肤白，脸颊总是容易被冻红。此刻他的脸就是红的，连带着手背和指尖一起，不知在外面待了多久。
黎因好像对闵珂很生气，也无话可说，所以任由冬日的冷清围绕在他们二人之间，始终沉默。
闵珂碰了碰他的手背，皱眉道：“进去再说。”
说完，他动作十分自然地握住了黎因的手。
叮铃——风铃声中，黎因被拽进了温暖的室内，一冷一热间他的皮肤泛起轻微刺痒。
黎因并不如闵珂所想的那样在生气，他只是在思考。
闵珂刚才说向导被换是早有预谋，他参加纪录片这个项目，也是一场算计，那除夕夜那晚闵珂的难过和脆弱，难道也是假的？
闵珂把他牵到沙发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后，把黎因扔在上面的外套掀开，盖在他腿上，随后蹲下身来，仰头望着黎因。
“斐达雪山的野采，是因为团队里其他人都有事，推迟了将近一周。原本定好的向导档期撞了，才会找到你。”黎因语速很慢，像是在整理证据，寻找闵珂口供中的可疑之处。
闵珂双手按在黎因腿侧的沙发上，没有触碰他的身体，却又似无形的禁锢与圈地。
这一幕也落在站在二楼的杨妍眼中，她原是担心这两人会发生冲突，影响后续的拍摄，才在这等着。
闵珂蹲在黎老师身前，宽阔的肩膀几乎要掩住黎因。再看那姿势，分明是大型食肉动物，却试图装成无害驯鹿。
杨妍好笑摇头，转身上楼，将空间留给楼下的那二人。
“张哥新的项目，是我推给他的，他代替我去哈里雪山，我代替他去斐达。”闵珂盯着黎因，不紧不慢道，“如果你们团队没有延迟出发，那确实有点麻烦。”
言下之意，不是不能解决。
“杨妍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一早就认识？”黎因问。
闵珂想也不想道：“大学的时候，杨妍就希望我当她作品的主演，这次这个纪录片，她先找的我，我看到制作组的名单里面有梁皆。”
黎因慢慢回过味来：“所以你来北城，是为了参加这个纪录片。”
“我来北城的目的……”闵珂仍是按着沙发，双手往里收拢，贴到了黎因的腿边，“你不知道吗？”
从锦城到北城，如此大费周章，闵珂的目的，黎因一清二楚。
只是他真觉得没必要，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即便真的重新在一起了，不过是重蹈覆辙。
一旦遇到了像当年那样的情况，闵珂依然会像最初那样，单方面地作出选择，而黎因只能被迫接受。
他始终是闵珂感到疲惫时，第一个被抛弃的。
那家旅馆的老板打电话给他，说闵珂走了，带着行李箱一起，一去不回。
在清理荼罗珂的杂草时，天气很冷，缓缓吸入体内的空气，让他的体温一点点流失，就好像心脏也跟着冷了下来，再也无法激烈跳动。
那会他在想，现在的闵珂应该在回锦城的飞机上，在去白石镇的大巴车里，在雅达古村的一家客栈，给那匹叫洛白的马喂胡萝卜，被宝贝一遍遍咬开鞋带，再抬脚将小白羊拨开。
这是数月前，基于那短暂的十多天相处中，黎因能够想象出来的画面。
和闵珂分手的第二年，黎因断掉的肋骨早已愈合，时间将过去的那些记忆冲刷得很远，不管是爱意的那瞬间，还是痛苦的时刻，连闵珂的模样都好似渐渐模糊，像沉入无尽的深海里。
分手以后，黎因整理过闵珂的东西，拜托江世遥送到闵珂所在的宿舍。
直到搬家时，属于闵珂的东西，就像是从深海里升起的气泡，一点点挣破了时光的封存，再度出现在黎因面前。
书上随手写过的字迹、衣柜深处的一条围巾，掉在书桌下方的图书借记卡。
闵珂的一寸照片贴在上方，红色的校章模糊了他的脸，黎因徒劳地擦拭了两下，却发现还是看不清。
深海的潮水似从脚踝漫了上来，而黎因站在公寓中央，安静地等待回忆将他溺亡。
与闵珂分手的第四年，黎因拒绝了江世遥要给他介绍对象的提议。
江世遥不可思议道：“别跟我说，你还在等他？”
他们都清楚，江世遥口中的“他”是谁。
黎因哑然失笑：“不是，我只是太忙了，马上就要读博，干嘛把时间浪费在恋爱上。”
“那我问你，要是闵珂回来了，想要跟你复合，你会怎么做？”
彼时黎因与江世遥坐在一家融合餐厅里，他转着手里酒杯，顶上的灯泡忽然闪烁，脑海里再度想起闵珂在酒吧里醉酒，握住他的手，喊他阿荼罗的瞬间。
江世遥见他沉默，语气便带上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说不定他都不用追，你见到他就心软了！”
黎因抿了口酒，那个灯泡竭力挣扎着，最后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最后的光芒湮灭，同时也黯淡了黎因的脸。
“不会。”
江世遥不信，黎因确实没有骗他。
而现在，黎因看着蹲在他身前的闵珂，一时之间不知是不是该夸江世遥极具前瞻性，竟然真被他猜中，而黎因的答案和那时的并无不同。
“我知道。”黎因合拢双腿，避开闵珂的触碰，“我……”
闵珂忽地起身，光下他的影子覆盖住黎因身体，也止住了他的未尽之语。
“阿荼罗签合同的时候，没看合同条款吗？”闵珂居高临下道，“杨妍说你接了一个电话以后就魂不守舍，所以才会答应她，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黎因眉心抽动了一瞬，竟有种闵珂在时刻监视他的错觉，问出来的问题，也尖锐得吓人。
然而真正的监视者，是他自己，他买通了旅馆老板监视闵珂每日情况，连出了几次门，连闵珂叫了什么外卖都一一悉知。
吃饭时间不规律，点的餐食也不健康。
黎因有点心虚，但面上仍是镇定自若：“是有违约金吧，我可以赔偿。”
闵珂歪了脑袋，笑了：“的确有，但不需要你来赔。”
“你可以不参加这次拍摄，没有关系。”闵珂侧过身，让出通往大门的方向，“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黎因没动：“什么意思，什么叫不需要我来赔？”
闵珂似乎觉得嘴唇上的唇釉有点黏，随手在桌上抽出一张纸，用力擦拭。
唇釉蹭出嘴角，像被人吻花了妆容，顶着这样一张脸，闵珂语气平平道：“是我一意孤行要你过来，造成的任何损失，我也会一并承担，你不必在意。”
字字句句说这不在意，却又字字句句恨不得往黎因的心里钻，逼着他在意。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黎因被气笑了。
闵珂将沾了口红的纸攥在手里：“算好了什么？”
黎因看着他敞开的胸膛，连胸口都铺了金粉，也不知冲个澡会不会堵塞下水道，至于化妆师到底是怎么上妆的，黎因实在懒得去想。
他站起身，绕开闵珂，却没有往大门口走，而是顺着楼梯往上，去找杨妍。
今日过来是有正事，被闵珂这个意外打岔，都将事情给耽误了。
二楼的摄影台已经拆除了，杨妍坐在摄影机前，将刚才的拍摄内容导在电脑里，逐帧查看。
电脑传来熟悉的鼓声，黎因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屏幕上的画面：“杨导，你我的合同上如果要牵扯到第三人，当初就应该标明，合同里既然没有旁人的名字，也无第三方的签名，那该是我赔付的，就该我来承担。”
杨妍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个身，面朝黎因爽朗一笑：“我们合同里面没有赔付条款啊，黎老师随时都可以退出这个项目。”
黎因怔住，不等他追问，杨妍便说：“不过我和闵珂的合同里有这个条款，他已经签好字了。”
“多少钱？”黎因木着脸问。
杨妍也很干脆：“二十万。”
黎因：“……”
一个住五十块酒店，衣服都是陈旧款式，连鞋都破破烂烂的人，答应二十万的赔付金。
闵珂是不是疯了！
杨妍清晰地看见黎因额上跳动的青筋，一瞬间绷紧的下颌骨，似燃烧着愤怒烈焰的双眸，让她不由担心闵珂的人身安全。
然而下一秒，黎因合上眼，再睁开时，就好似已经恢复了冷静，最起码从表情上看，已然看不出多少情绪。
“今天找我过来，不是为了开筹备会议吗，会议什么时候开始？”黎因问。
杨妍高兴道：“黎老师不走啦！”
黎因吸了口气，努力地露出与往常无异的笑容：“不走了，不就是十五天的拍摄行程吗，我参加就是了。”
筹备会议在一楼开始，黎因再度出去抽了根烟，在寒风中冷静了一会，才踱步进了室内。
杨妍和执行制片、摄制组的助理，灯光师和录音师，一共有六位，都是黎因刚在二楼见过的工作人员。
桌上摆满了拍摄资料，以及手写的计划表、地图，样片的展示。
杨妍和黎因主要讨论的是拍摄内容的科学性，以及平和学术与纪录片的艺术表达。
会议进行到一半，作为纪录片主演之一的闵珂姗姗来迟，他脸上的妆容已经洗净，穿着白色毛衣，浅蓝色牛仔裤，头发并未完全吹干，卷曲度较平日里更为明显，压在额头上，显得年纪很小。
他径直走到黎因身边，看了眼一旁的摄制助理，笑了下：“丁哥，我想坐在这里。”
丁助理滚动着椅子滑轮，往一旁挪，闵珂随手拖来一张椅子，挨着黎因坐下。
长方桌位置不多，闵珂的腿于桌下跟黎因贴在一块，黎因手上抓着笔，目光仍停留在杨妍身上，膝盖往旁边躲。
但很快，腿上的热度便紧跟而上，紧贴着他，似乎黎因躲到哪里都没用，要是闵珂有尾巴，说不准也要缠在黎因身上。
某个瞬间，黎因在杂乱无章的室内空气中，闻到一股湿润的气息，那是闵珂沐浴过后的味道，木香淡了，混合着其他甜味。
黎因思绪发散，想起了闵珂数日前便已离开旅馆，那这段时间，他住在哪里？
脑海中清楚地跳出杨妍从他家离开的那一幕，她起身说她要去接一个人，这个人是谁？
这栋小白楼一共有三层，闵珂既然能洗澡，想必是在三楼，那住宿呢？也在三楼吗？
手中的圆珠笔转了圈，黎因脑海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念头，嘴里却有条不紊地回答杨妍一些关于生态学上的问题。
直到黎因呼吸骤然一滞，本来还算流畅的回答，像被卡住了般，停顿下来。
桌下那只属于闵珂的手，按在他的腿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透进他腿部的皮肤，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像是某种试探，又似挑衅。
理智在脑海中发出尖锐警报，血液加速涌向四肢。
他的停顿过于久了，久得杨妍疑惑望来，黎因拿起桌上的水杯，饮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继续往下讲。
同时他的手在放下水杯后，伸到桌下，狠狠攥住闵珂的手，用了很大力气。
但闵珂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配合地停止了戏弄黎因的行为，收回了手。
等闵珂再度把手放在桌上时，黎因看了眼，手腕上的手印很明显，围着腕部转了一圈，肿胀泛红。
闵珂用那只手百无聊赖地托住下巴，感觉到黎因的视线，转过脸来，冲他眨了眨眼，嘴唇张开，舌尖抵住牙齿，无声道：疼。
黎因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想，怎么不疼死算了。
两个小时的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杨妍将黎因留下：“一起吃个饭吧黎老师。”
黎因微笑婉拒：“不用了，我该回去了。”
杨妍有点可惜道：“不试试看闵珂的手艺吗，他做饭还不错呢。”
离会议结束还有十分钟时，闵珂就已经提前离场，此刻黎因似乎猜到对方干什么去了，他直接了当道：“闵珂住在这里。”
“对啊。”杨妍随即又道，“他没有住宿的地方，我只能把工作室的三楼让给他了，本来我熬夜剪片子的时候会上去睡一下，现在好了，被他霸占了，再晚都得自己回家。”
杨妍摊开手：“但是没办法，谁叫这是我自己找来的男主演，请神容易送神难啊，黎老师，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无需黎因怀疑，杨妍的心思几乎是写在脸上，让他赶紧把闵珂领走，别再霸占她的休息间。
黎因故作不懂：“让他自己出去住就是了。”
杨妍叹息道：“他之前住的那个旅馆，半夜总是有人敲门，后来有天他出去，再回来时发现房间里的东西被人翻过，好在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实在很不安全。”
这件事旅馆老板并未跟他提过，黎因不由面色微变。
杨妍又说：“所以我让他别住了，快搬来我这里，一开始他还不愿意，说是怕心上人误会，我左劝右劝，嘴皮都快说干了，我说要是再住在那，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更危险的事，到时候心上人知道以后，岂不是要更难过。”
杨妍勾了细长眼线的眼睛，微微往上抬，笑得好似狐狸：“你说是吧，黎老师。”
黎因轻咳一声：“这楼里还能做饭？”
“能啊。”杨妍带着黎因往楼上走，“当初租下这里的时候，我就考虑过住宿的问题，要不然一个月房租这么贵，只有白天能用岂不是很可惜，当然要住回本啊。”
三楼的格局和楼下并无不同，半开放式的厨房，由岛台隔开，但位于顶楼，加之建筑外观是一个三角形的屋顶，三楼的空间显得有些逼仄。
天花板有些地方很高，有些地方就有点过矮了，比如厨房。
闵珂在低矮的厨房里，腰都有些站不直，微微佝偻着背，以一个并不算舒服的姿势做饭。
除此之外，视野里只有一张榻榻米式的床，狭小的洗浴间，一张小茶几。
闵珂的行李箱靠在角落里，房间里很整齐，没有多少住过的痕迹，仿佛随时就能离开。
杨妍端着岛台上的菜，转头对黎因说：“黎老师，我们先下去吧，这里油烟味太大了，别呛着你。”
闵珂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来，一下子脑袋就磕到天花板，发出很大的一声。
杨妍替他疼一般叹了口气：“怎么还没住习惯呢，还会磕到头。”
闵珂摸了摸脑袋，松开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心，冲黎因真心地笑了：“你要留下来吃饭吗？”
黎因抿了抿唇，不知道闵珂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他只是留下来吃顿饭，又不是答应要跟他在一起。
他随手端起桌上剩余的菜，最后看了眼这布局奇怪的三楼，跟在杨妍身后下楼。
杨妍听到他的脚步声，回头跟他说：“你也看到了，三楼的天花板实在太矮了，不对，是闵珂太高了，我平时住没什么问题，轮到他来住，就不行了。这段时间我都看他磕到脑袋起码不下六次，别给孩子磕傻了。”
黎因端着两个菜，铁石心肠：“之前的旅馆不能住，换家旅馆不就安全了。”
想了想，他看向杨妍：“既然违约金二十万，那杨小姐给他开了多少片酬？难道片酬不够他出去住一个好一点的酒店？”
谈话间，两人回到一楼，杨妍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顺手把资料潦草地往旁边一撂。
杨导作风相当不拘一格，还十分厚颜无耻：“没有片酬啊。”
“什么？”黎因被她的理直气壮，堵得哑口无言。
杨妍：“闵珂是无片酬出演。”
黎因不可思议地睁大眼，身后传来脚步声，闵珂一手提着电饭煲，一手提瓶大可乐，下了楼，朝他们走来。
“有人要喝酒吗？”闵珂问。
闵珂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胳膊就被黎因抓住，拉到室外。
天色渐晚，又逢冬季时节冷清，路上除了星星点点的几盏路灯，工业园区连个人影都无。
“你既然无片酬免费出演，为什么要答应赔二十万的违约金？”黎因说完，再看到闵珂不知磕到哪里，已经泛起红肿的额头，感觉心头的火气已经压抑不住，只待爆发契机。
闵珂皱眉，似乎认为杨妍一派胡扯：“谁说没有片酬。”
“我的片酬非常昂贵。”闵珂看着黎因气红的脸，弯起眼睛笑。
“而我已经收到了。”

第44章
“合同呢？”
冬日冷风让黎因清醒些许，理智回归，不被情绪所控制。
也让他在桩桩件件紧密事件中，寻到了漏洞。
闵珂指了指三楼：“行李箱里，你要看吗？”
“好啊。”黎因当即应道。
闵珂口口声声说，答应拍摄纪录片的前提条件是他加入这个项目，既然如此，在旅馆老板致电他，告知他闵珂离开旅馆的时间，为什么是他答应参与纪录片之前？
所谓二十万的违约金，大概率是骗人的幌子。
黎因面上的笃定，在看到闵珂打开行李箱，将那份纸质合同递到他面前时，逐渐瓦解。
上面竟真写了相关条款，闵珂不但签了字，还生怕字迹不具备法律效应，特地按了手印。
黎因握着合同的手微微颤抖，被气的。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刚才连筹备会议都不参加，你会是什么下场？”
黎因冷眼望向坐在床上的闵珂，顶楼昏暗的光线让他双眸幽深一片。
“我知道。”闵珂说。
黎因把合同往他身上一砸：“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走。”闵珂将那份或许会让他负债累累的合同，放到一边，“就算你真的走了也没关系。”
闵珂语气真挚，好像他真心这样认为，无论黎因作出各种选择，他都能够全盘接受。
黎因怒极反笑，他现在是真的很好奇，闵珂这肆无忌惮的底气究竟是哪来的。
他心中已有怀疑，只待验真。
黎因转身往楼下走。
杨妍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坐在桌前抬起头：“黎老师，不吃饭了吗？”
黎因没有回答，他第一次对女士这样失礼，但杨妍作为骗他进组的罪魁祸首之一，他很难在当下这种情况对其礼貌回应。
从小白楼到工业园区的停车场，直至坐到车里，黎因才发现自己没拿外套，衬衣被寒意沁得冰凉，但他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车里暖气，而是拿出手机拨出电话。
等那边一接通，黎因就温声道：“老板，你这么做可不厚道，难道他给你的钱比我给的还要多？”
这话不过是句试探，即便对方不承认，他也有心理准备。
熟料对方立刻结巴起来：“什、什么？”
黎因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没想到对面竟然一试就露了相。
老板这种心理素质，难怪这样快就露出马脚。
黎因再度抛出圈套：“我全都知道了，闵珂已经告诉我了。”
旅馆老板不负众望，立即上钩，他冤枉道：“这也不能怪我啊，再说了你要我干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事。而且我真没收他钱，是他先威胁我！说我要是不按照你说的办，他就举报我店里消防不合格！没见过这样的神经病，哪有请别人来监视自己的……”
黎因没再继续听他说完，而是挂断电话，靠在驾驶座上，仰头叹气。
难怪闵珂突然换了路子，他还以为这人是破罐破摔，原来是发现了他的监视。
他的监视会给闵珂传递什么样的信息？
监视的本身就等同于一种“在乎”。
他的这场“监视”，变成了闵珂的筹码，所以这人现在才敢拿自己来威胁他，甚至离开旅馆都是一场试探。
至于试探的结果……
黎因头疼至极，看着漆黑一片的车顶，他心绪不宁地想，现在又该怎么办呢？
这时，有人敲响车窗，黎因转过头，隔着贴了膜的车窗，他看到站在车旁的闵珂。
降下车窗，黎因仍是镇定自若：“怎么了？”
闵珂掌心按在车窗边缘，微微俯身，瞳仁和耳边的绿松石折射着微光，唇边带着浅浅笑意：“阿荼罗，你外套没拿。”
黎因移开视线，不去看他：“从窗子里递给我就行。”
闵珂仿若未闻，转到副驾座上，开了一下车门，没拉开。
二人僵持数秒，黎因到底解了锁。车门打开，闵珂将外套放在副驾驶座上，同时将那条红色围巾放在最上方：“天冷，别着凉了，回去吧。”
说完，闵珂扶着车门正要关上，黎因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方寸之地，忽地开口：“闵珂，你一定要我参加这个纪录片的理由是什么？”
费劲千辛万苦，将他留在摄制组的缘由，总不能是为了再与他朝夕相处半个月。
闵珂停下关门动作，看向车里的黎因。
黎因没等他回答，继续道：“在斐达的那段时间里，我都没改变自己的主意，难道参加纪录片这短短的十五天，就能有什么改变吗？”
他并不想把话说得太直接，但事已至此，只能同闵珂讲明白。
“我希望你能够尊重我的选择。”黎因缓缓收紧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我们好聚好散吧。”
夜色好像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变得更静了，连空气都冻成一团，只需要随意的一个外力，就能支离破碎。
“理由吗？”闵珂似乎真在思考，最后给了黎因答案，“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等黎因问去哪，闵珂只留下一句路上小心，便轻轻地关上车门。
＊＊＊
纪录片的第一站，是锦城。
对此，黎因并不感到太过意外。
目的地却不在斐达，而是与斐达相邻的另一座雪山——哈里。
而黎因来过哈里雪山，在六年前。
那时他仅凭着一张照片，寻找哈里雪山上一个叫桑洛村的图宜族村庄，虽然中途发生了严重意外，最终也没去到桑洛村。
在拨通救援电话后，黎因便直接陷入昏迷。
再度醒来已在医院，救援队的人说是在一棵长在险峻之处的高山栲上救下了他。
那会黎因浑身是伤，在床上躺了足足两个月，为此他母亲不知烧香拜佛了多少次。
黎因认为，母亲应该拜的是那株高山栲。
大概是有高山栲拦了他一下，所以他昏迷以后，才能等到救援队的救援，没有因此丢了性命。
如今重返故地，倒没想象中的那般不适。
或许是四个月前他重回锦城野采，再度遇见闵珂，这样的经历已经足够让他脱敏。
二月份的哈里雪山，山间积雪严重，要将摄影器材运进深山，是令剧组十分头疼的问题。
为此杨妍开过多次会议，最后总算定下了数个方案。
他们先到了哈里山脚最大的县城——垌县。
一路上，闵珂的手机来电就没停过，黎因跟他一辆车，将他与各方沟通的事宜听了个大概。
闵珂作为本地向导，既要帮忙安排车辆，又要沟通当地运输队——例如村民的马匹与牦牛，这都能够作为运输器械的一环。
为了有备无患，闵珂还租借了几台雪地摩托车，可以用作载人。
沟通时的闵珂，与黎因所想的截然不同。
他可以站在路边，随意地跟加油站的司机搭讪，分散香烟，获得哈里雪山的信息。也能在电话里熟练地跟租车行交涉，语气沉稳，言谈间几分江湖气。
他寒暄、谈价，确认路线，游刃有余，社会化十足。
不像在斐达时，那个对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很冷漠的闵珂。
更不是曾经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就好像在黎因不知道的时间里，闵珂早已学会如何与这个世界周旋。
现在的闵珂，大概不会因为不小心送了恋人假鞋而红了眼眶。
结束通话后，闵珂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眉心微微簇起。
落日余晖穿透玻璃，染红了他的脸，车窗将他模糊的倒影，映在远方金色的雪山。
闵珂睁开眼，便见黎因久久地注视着自己，哪怕迎上自己的视线，也不曾像以往那般偏移半分。
“怎么了？”闵珂靠在车门上，露出有点疲惫的笑脸。他刚结束了四个小时的驾驶，才交替换下来休息，而这短暂的休息时间，全用来联络车队。
也不知闵珂究竟是这部纪录片的主演，还是向导，抑或是身兼多职。
左右没有任何报酬。
黎因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们今夜要在垌县入住，次日才出发前往哈里雪山。
发现自己跟闵珂一间房时，黎因没有丝毫惊讶。
好在杨妍没太过分，定的是双床房。
黎因随便选了一张，便脱下背包，躺了上去。
足足赶了一天的路程，他实在疲惫。
然而他的室友还在不停地走来走去，先是打开行李箱，而后进浴室，再来就是烧水，仿佛是台根本不用休息的机器一般。
黎因闭眼忍了会，直到忍无可忍，他半撑起身体，正要说话，眼前就递来一杯茶。
茶水色泽红润，闻着芳香扑鼻。
“哈里比斐达高，也比斐达冷，提前把这茶喝上，高反会轻很多。”闵珂说。
黎因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杯子，饮了一口。
闵珂又接了个电话，等结束通话后，他看着躺在床上的黎因：“走吧，导演叫我们去吃饭。”
黎因揉着酸痛的太阳穴，实在不想去这场应酬，却听闵珂说：“带你去见见我师弟。”
揉着太阳穴的指腹一顿，黎因掀起眼皮：“师弟？”
闵珂含笑道：“嗯。”
黎因是在路边一家餐馆的包厢里，见到了闵珂的师弟。
那也是个卷发少年，看着年纪不大，皮肤同样偏深，五官是图宜族独有的深邃，眼睫浓长，面上带着害羞与赧然，耳朵上亦戴着绿松石。
杨妍惊叹的目光落在闵珂师弟脸上：“闵珂，这究竟是你师弟，还是你弟啊，难道你们图宜族都出一种类型的美人吗？”
闵珂师弟害羞地笑着，困惑的目光却落在闵珂身上。
闵珂用图宜族的话语翻译一遍后，师弟更害羞了，忙摆摆手，用生涩的普通话说：“谢谢。”
因为语言沟通有障碍，师弟很安静，只有闵珂在场时会说两句，中途闵珂要出去问老板要饮料时，师弟也跟了出去。
通过包厢敞开的门，黎因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
师弟比闵珂的身高矮一些，说话时需要仰着头，他们都是容貌出众的人，仅仅站着都能感觉到店里其他人都在若有似无地看。
杨妍跟身边的制片说：“如果图宜族个个都长成这样，去桑洛村说不定能找到更多适合的主演。”
桑洛村。
黎因本来倒茶的手一颤，酥油茶溢出杯壁，于桌布上浸出团团湿痕。
制片赞同颔首：“确实呢，不过会祭神鼓的也没几个，闵珂的师弟已经很合适了。”
黎因放下手中铜壶：“更多的主演？”
他主动搭话，让杨妍意外看来，她本以为黎因还未消气。
“闵珂的师弟，不是配角，而是主演吗？”黎因语气平直，却无端让杨妍感受到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黎因双手环抱胸前，背脊往椅上一靠：“既然主演并不是非他不可，那为什么要跟他签那种合同？”
杨妍：“除了祭神，也需要人介绍图宜族的风俗人情，闵珂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而且祭神鼓完整表演下来，需要费很多体力，我打算拍一镜到底，闵珂他没办法完成这个拍摄。”
“还没开始拍，你怎么知道他不行？”黎因冷声道。
杨妍无奈道：“是闵珂自己不愿意，他说他不适合再敲祭神鼓，只能配合我拍点宣传用的视频，那天在摄影棚里敲的也不是祭神曲，而是他们族里庆祝的曲子。”
“何况……”杨妍有点惋惜道，“祭神鼓一次要敲将近半个小时，闵珂右手韧带撕裂过，根本负担不了这种程度的演奏。”
制片有些惊讶道：“韧带撕裂？”
“不止，听说是腕骨、指骨，都发生了错位和骨折。”
“天啦，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
“难道是因为向导的工作？”
“不知道，好像伤了挺久的，光是复建都花了不少时间。”
耳边的对话仿佛在渐渐远去，黎因隔着门看向站在门口处的闵珂。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来，与他隔空对视。
然后闵珂冲他笑了。
笑得干净坦然，仿佛毫无阴霾。

第45章
大概是黎因看得有些久了，闵珂笑容褪去，逐渐变得疑惑。他低头同师弟说了几句，便返身回包厢。
坐下后，闵珂抬手搭在黎因身后的椅背上，身体倾向黎因，担忧道：“怎么了？”
见话题的主人公回来，桌上其他人都默契地闭了嘴。
黎因摇了摇头，他看向闵珂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大大小小的疤痕太多，已经分不清哪道是韧带撕裂后留下的。
注意到黎因的目光，闵珂指尖微微蜷缩，面上懊恼，下意识往口袋里掏出手套，准备戴上。
黎因按住他的手腕：“都要吃饭了，戴这个做什么？”
闵珂抿唇：“不好看。”
黎因抬起指腹，至他手背上最深的一道疤划过：“这里怎么弄的？”
闵珂不怎么在意道：“忘了，可能是哪次带队的时候，被东西划伤了。”
“被什么东西留下了这么深的伤口？”黎因问。
闵珂刚要回答，忽地意识到什么，偏头看黎因：“阿荼罗是在心疼我吗？”
桌上还有那么多人，虽然他们说话声音一直很小，但不代表没人在听。
黎因下意识看向周围，最先对上的是闵珂师弟那双又大又深的眼睛。
杨导说得没错，闵珂的师弟跟他确实是同类型的美人。
师弟年纪小，藏不住事，此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俩，吓得嘴唇微张。
黎因很快就反应过来，是闵珂口中的那声阿荼罗，让这位不会普通话的图宜族人，知晓了他俩的关系。
“不要胡说。”黎因轻咳一声，正色道。
闵珂仿佛没瞧见自个师弟大受震撼的模样，人越坐越歪，恨不得靠倒在黎因身上：“你在关心我。”
黎因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你师弟叫什么名字？”
这不过是他转移话题的方式，却见闵珂顿时坐正身体，不再贴着他，比任何呵斥都管用。
黎因还未反应过来，就听闵珂很有危机意识道：“他才十七岁。”
黎因面无表情道，“所以呢？”
闵珂似乎想起自己当年追求黎因时，也不过十八，师弟即便年纪再小，也马上就快成年，再看那张年轻貌美的脸，他沉默了。
黎因却无法忍受这阵沉默：“你在想什么？他只是个孩子。”
闵珂觑了他一眼：“当年我也只是个孩子。”
“……”
不想继续这个对话，黎因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菜还未入口，就感觉桌下的脚被闵珂轻轻踢了一下，对方凑到他耳边说：“他叫里达，是我师父最小的弟子。”
吐息落在耳侧，温热湿润。
黎因无动于衷地应了声，嘴里的菜还未咽下，闵珂就问了一个险些让他噎到的问题。
“他好看吗？”
黎因用纸巾擦拭唇角，睨着闵珂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其实没那么喜欢男人。”
更不会因为随便哪个男人长得好看，他就见一个爱一个。
闵珂闻言，面上一会喜一会忧，黎因无需猜测，都知他现在脑袋里转的全是不像话的念头。
“是啊，你只喜欢我。”
闵珂低声道。
恰逢杨导抚掌：“祝我们开机顺利。”
众人的举杯庆贺的喧嚣淹没了这句话，也掩盖了黎因握住酒杯刹那间的轻颤。
这时包厢门再度被推开，梁皆拖着行李箱形色匆匆地走进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杨妍说：“这么赶做什么，把行李箱放到酒店再过来也不迟。”
梁皆把行李箱靠墙，说：“抱歉抱歉，我自罚三杯果汁。”
杨妍笑了：“你好有诚意。”
说完，梁皆朝黎因方向走来：“师兄，好久不见！”
“也就两个礼拜不到。”黎因回道。
梁皆来得迟，位置已经坐满，最后他在门口加了张椅子，挨着杨妍落座。
他本想坐在黎因旁边，但方才他走过去时，见闵珂把手放在黎因椅背上，呈现一种外人看来亲昵又带有独占欲的姿态。
之前师兄听说项目里有闵珂，还给他打了电话，语气听着非常恼怒。
他本以为在斐达这两人发生了龃龉，而现在再看这两人，又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里达说了句话，闵珂正准备抬手招来服务员，梁皆就问：“要不要跟我换个位置，我这边靠近门口，通风些。”
里达刚对闵珂说的是，有点闷，不太舒服。里达跟着大人们凑热闹，也喝了点酒，此刻脸颊热腾腾地烫着，眼睛也雾蒙蒙的。
闵珂一愣：“你听得懂图宜族的语言？”
梁皆解释道：“只能听懂一点。”
杨妍托腮道：“小梁的舅妈是山宜族人，山宜和图宜的语言属于同源分支。”
梁皆谦虚道：“还是有点差别的，太正式的用语我就听不懂了，一些日常交流勉强能听懂些。”
黎因：“你从前语言天赋就很好，之前我们一起去昆市玩了一个礼拜，你就把当地的方言学得七七八八。”
梁皆明显感觉到闵向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怪，但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昆市的方言跟普通话差不多嘛。”梁皆说，“要真论本事，师兄你比我厉害多了。”
黎因适时闭嘴，免得这互相吹捧没完没了延续下去。
桌下的脚又被人轻轻踢了一下，黎因望去，只见闵珂很小声地说：“你们去昆市了？”
黎因没答话。
闵珂又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昆市的花很漂亮。”
黎因同样记得后半句话，他想带闵珂去看看。
彼时他们刚结束情事，闵珂头发湿润地卷曲在额头上，趴在枕头上望着他，那双眼睛清晰映出黎因狼狈的身影。
黎因抬手捂住闵珂的眼睛，感觉到对方的眼睫在他掌心轻轻刮着，细微的痒。
闵珂脸颊温度很高，他把脸往黎因掌心里贴着蹭了蹭。
黎因下身疼得厉害，转而掐住闵珂的脸，直到对方的脸颊浮现一个指印，他才道：“现在能确认了吧，我分不分得清男女。”
和闵珂交往以后，黎因自认为在床上，他该是引导者，原因无他，出自一些刻板印象。
闵珂没有他高，长得又很漂亮，为此他做了许多功课，希望初次能让闵珂别太疼。
哪能想到，这些功课最后都要手把手教闵珂用在自己身上。
黎因让步的理由也很简单，只因他刚打算把闵珂往身下压，闵珂就来了一句让他兴致全失的话。
闵珂问：“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女人了。”
黎因当时愣住了，他静了许久，从闵珂身上爬起来，坐在床边，忽然很想抽烟。
闵珂似乎也猜到自己破坏了气氛，小心翼翼地亲吻黎因的肩膀：“你生气了吗？”
黎因薅了薅头发：“没有，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闵珂将脸颊靠在他肩膀，上下揉了揉。
黎因扶额，忍不住笑：“想着我完蛋了。”
就算闵珂说了差点让他痿掉的话，他依然觉得现在这个拿脸蹭他的闵珂很可爱。
黎因从床头柜里拿出香烟，在闵珂不赞同的目光中点燃。
他咬着烟冲闵珂微笑：“等我抽完这一根。”
闵珂蹙眉道：“为什么要抽烟？”
黎因翻身而上，再次压倒闵珂，但这一次，他双膝分开跪在闵珂腰侧，床垫的弹簧被压出轻微的挤压声。
黎因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唇边的香烟，冲闵珂呼出一口白雾：“烟能止疼啊，小朋友。”
后来那根香烟没能抽完，细碎的烟灰在抖动中落了下来，烫在二人紧紧贴合的胸膛上，闵珂的皮肤被烫红了，但那时他浑身都是红的，额上全是汗。
他含住黎因的嘴唇，用舌头勾住那根香烟，咬在嘴里。
那是闵珂第一次抽烟，也是第一次偷尝禁果。
黎因依然是引导者，只是引导着闵珂如何将那果实剥开，深入其中。
天气很热，白色窗帘在敞开的窗口下轻轻飞舞，床单是天蓝色的，跟闵珂的瞳孔是一个颜色。
床头柜上的花瓶插满了鲜花，花瓣在撞击下，落下来了许多。
黎因腰腹都是汗，他双手撑在闵珂脸侧：“记不记得第一次在植物园见面。”
闵珂脸颊潮红一片，目光已然迷离。
“当时我就在想，这到底是人啊，还是仙女啊，怎么这么漂亮。”似乎为了报复闵珂刚才质疑自己分不清男女的话，黎因用力地坐下，成功地听到闵珂紊乱的呼吸。
“仙女又是怎么长大的，是吃花喝仙露吗，所以整天送人花？”
黎因刚戏谑地调戏完闵珂，腰身就被一双滚烫的手掐住，狠狠往下带。
黎因皱眉仰头，感觉到闵珂的指腹落在他的喉结上，让他疼，也让他痒。
“带你去昆市好不好？”黎因慢声哄道。
闵珂坐起身，让黎因下意识护住了肚子，随后他又觉得这动作可笑，人体很强大，是没那么容易被戳穿的。
“为什么？”闵珂汗水一滴滴滑落，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答话。
黎因按住他的后颈，亲了亲他的鼻尖：“昆市的花很漂亮，我想带你去看看。”
“作为交换，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黎因轻声诱哄，从闵珂鼻尖吻到眼睫。
闵珂还是问，为什么？
“因为……与你有关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第46章
想去昆市的理由也很简单，那是他发现荼罗珂的地方。
昆市四季如春，被誉为鲜花之城，生物种类繁多，大学时，黎因数次野采收获颇丰，皆在昆市。
他想带闵珂看荼罗珂的发现点，晨起时送闵珂一束鲜花，在古城的夕阳下散步，去山上挖采松茸，坐街边吃碗当地米线。
所有念想，不过都是些日常琐事，曾以为能轻而易举完成，黎因已做好计划，考虑着天气寒冷时，带着闵珂一起去昆市避冬。
他想，闵珂会喜欢那个地方。
在那里不会有闵珂害怕的人或事，他们可以在人群中牵手，在山上第一抹初阳落下时接吻。
自从说了要去昆市以后，晚上两人在公寓的沙发上，闵珂靠在他肩膀上玩手机，搜的都是与昆市有关的内容。
闵珂蓬松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的颈窝，有些痒。
“好像有烟花秀。”闵珂握着手机坐起身来，“我们要去看吗？”
黎因颔首道：“可以啊，不过现在太忙了，等寒假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去吧。”
闵珂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顺势躺到黎因腿上，故意抬手弄掉了黎因手里的书。
书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黎因被迫将注意力自书上回到闵珂身上。
闵珂不但没有感到抱歉，还兴奋道：“冬天去的话，是不是可以泡温泉？”
“对。”黎因想了想，“到时候定个合适的酒店，能够泡温泉，也能看烟花。”
黎因在电脑的备忘录上做计划，输入要完成的事项时，闵珂就在旁边看着。
“网上都说，情侣出去旅游最容易吵架，如果我们吵架了怎么办？”闵珂看着电脑屏幕，忽然发问。
黎因敲击键盘的手停住，竟然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吵架吗？”
他和闵珂很少吵架，某种意义上，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经常吵架伤感情，完全不吵架，一旦真吵起来，后果又非常严重。
闵珂握住黎因的手，黎因的手指生得好看，但指间有轻微茧子，是出野外时留下的工作痕迹。
揉捏着黎因的指头，闵珂说：“要是我们吵到很僵，表面上谁也不肯低头，但其实心里已经很想认错了，那时候该怎么办？”
“可以约个暗号。”黎因说。
“什么暗号？”
黎因抬手，在闵珂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三下。
闵珂捂住额头，茫然地看向黎因：“这是什么？”
“道歉的暗号。”黎因举例道，“无论是敲桌子三次，还是开灯关灯三下，甚至是脚尖在地上点三下，都算。”
三下，意味着服软，代表着妥协，意味着他们仍然愿意走下去。
***
桌面被人敲了三下，黎因回过神来。
闵珂给他装了碗汤，推到他面前，问他：“在想什么？”
黎因刚准备低头喝汤，手腕就被闵珂按住了。
“等会，还很烫。”闵珂沉声道。
黎因放下汤勺，有点心神不宁。
这个久远的，深藏于时光中的暗号，还未用上，他们就已分手。
他忽然想起数月前，还在斐达的一家客栈时，他因为与闵珂在同个房间而感到不悦。
那会闵珂按着浴室灯的开关，来回三次。
只是那时，黎因已经不记得这个约定。
哐当——
里达额头倒在桌上，撞翻了茶杯，他喝醉了，已然睡了过去。
闵珂闻声望去，伸手摸了下师弟发烫的脑袋，再看那已经空掉的酒杯，皱眉啧了一声。
他抓着师弟的胳膊，把人架了起来：“抱歉，里达喝醉了，我先把人送回去。”
杨妍也被里达的酒量吓了一跳，忙道：“好，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找个人帮你把他送回去？”
闵珂：“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说完他蹲下身，把里达弄到自个背上，搂着师弟的两条腿，稳稳当当地起身，走了。
梁皆喝着酒，竖起拇指赞道：“闵导，好腰。”
杨妍在旁边莫名其妙笑了声，看了黎因一眼，黎因低头喝汤，谁也不看。
饭局已到尾声，闵珂始终没有回来。
不少人都喝得有点多了，包厢里空气充斥着浑浊的空气，有点闷。
黎因穿上外套，走到餐厅外边吹风。
侗县发展至今，依然没有高楼大厦，只比白石镇上多了些现代化的建筑，看起来没有多大区别。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最后抽出手来，吃了颗糖。
餐厅临江，江风拂过，吹在饮酒后发烫的身躯上，温度正好适宜。
闵珂送完师弟回来，恰好就看见这样一幕——中式餐厅木质门框半掩，檐下灯笼轻晃，黎因靠在围栏的木杆上，灯光柔和了他的侧脸，勾勒出几分模糊暖意，那颗痣倒在此刻鲜明起来。
黎因身后是幕色低垂的江岸，零星灯光在黑夜中描绘出江的轮廓，风鼓动着他的衣角，而他安静地立在那处，仿佛在等着谁的归来。
“出来做什么，外面不冷吗？”闵珂上前，要解开脖子上的围巾。
黎因双手插在兜里，注意到他的动作，反而退了一步：“不用，我想回去了，房卡在你那吧。”
“嗯。”闵珂越过他望了眼里面，“他们吃完了吗？”
黎因下了几级楼梯，将手伸出来：“还没有，你想继续留在这的话，房卡先给我吧。”
“你都要回去了，我还留在这做什么？”闵珂话说得自然，顺势摸了下黎因的脸。
黎因微微睁开眼，带着醉意的双眸好像清醒了些许，但闵珂收手得更快，让黎因甚至没能来得及出言抗议。
“还行，没有很凉。”闵珂说，“还走得稳吗，要不要我扶你？”
黎因笔直地走了几步，离闵珂隔了一段安全距离，确认对方不能随便摸他的脸了，才回头道：“不用。”
闵珂忍不住笑：“阿荼罗，你还是醉了。”
黎因蹙眉道：“说了没有。”
似乎不想同闵珂废话，黎因大步朝前走。
餐厅离酒店有一段距离，回去时要过江。
忽然不远处传来巨大的响声，黎因脚步一顿，停江堤上。
江面印着点点光火，远处烟花朵朵绽开，短暂而热烈。黎因停在原地，目光随着烟火的轨迹上升又坠落。
不知何时闵珂靠了过来，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夜色中，闵珂低头看黎因的脸，在烟火中半明半暗，目光从他的侧脸，移到垂落的手指，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闵珂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小指轻微擦过，不算过分，也不起眼。
但闵珂却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大胆的，放肆地，用指尖滑过黎因的手背，扣住了他的手腕。指腹贴在那处薄薄的皮肤，轻轻地按了按，像是要确认什么。
黎因虽是有些醉，但还是感觉到了。他挣开闵珂的手，往旁边退了半步：“做什么？”
闵珂声音很轻，在夜风中近乎呢喃：“我想知道你的心跳。”
黎因不做声，直到烟火再次腾空，这一回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亮，闵珂在光中，触手可及的地方。
黎因在看烟火，而闵珂在看黎因。
他莫名地想到闵珂当时误会他和林知宵的关系，说林知宵从未像自己那般看过他。
闵珂看着他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样的？
“为什么？”黎因下意识反问。
闵珂又近了一步，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指尖下的，是闵珂急促又猛烈的心跳。
“阿荼罗。”闵珂垂着眼，他的侧脸被紫色的烟火映红了。
他好像离黎因很近，又很远。
那双装有黎因的蓝月湖，在月色下，潮汐褪去，变成了弯月的形状。
闵珂缓缓俯身，他身上一点酒味也无，他很清醒，而黎因却醉了。
“因为我心跳得好快。”
闵珂没有亲吻黎因，只是用鼻尖蹭了蹭他的，然后克制地停在了暧昧的距离里。
砰——
烟花依旧在急促地响着。
“不能亲。”闵珂叹息道。
砰砰——
像五彩斑斓的雷声，响彻江岸。
“不然……等阿荼罗酒醒了，就该生我的气了。”
万籁俱寂——
心跳声比烟花更响。
叫人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47章
闵珂往后退，像个梦一样离远了。
夜风驱散了暖意与暧昧，清醒时不敢张嘴，酒后倒是鼓足了劲。
在烟花暂歇的时刻，黎因开口道：“闵珂。”
他的语速很慢，似乎斟酌着该如何开口：“除夕夜那天晚上，你从我家离开的时候，感觉你状态不大对。”
黎因双手搂紧了被风鼓起的大衣，“当时我想着……要是真就这么放你走了，我可能会后悔，所以送你回旅馆，让老板看着你，也是因为担心你出什么事。”
他直视闵珂的眼睛：“当然我承认，这确实是一种监视，我得给你道歉。”
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把这件事说穿，闵珂胳膊靠在江堤的栏杆上，脸被江边晦涩的光线掩着，好似心事重重，又似如释重负。
“阿荼罗。”闵珂声音隔着冰冷的冬夜，模糊地落在他耳边，“你总是这样……”
黎因看着闵珂的嘴唇张合，烟花声再度响起，
他的声音太轻，话语如散尽的烟花被汹涌江水吞没。
可黎因还是听见了。
“所以才会被我这种人抓着不放啊。”
从前黎因就发现闵珂在他面前，总会透露出不自信的一面，也容易自卑。只有不断地得到黎因肯定，才能获得足够的安全感。
自重逢以来，黎因自认为态度冷淡，如果是十八岁的闵珂，早已被他击退。
但现在的闵珂，却好似不知失败为何物，反而越挫越勇。
闵珂什么时候会放弃呢？
“阿荼罗，到了桑洛以后……”闵珂看着好似有话要说，但因为苦恼，半天也没继续下去。
黎因双手插兜：“然后呢？”
闵珂笑了笑：“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听我的。”
“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听。”黎因反道。
闵珂抬手拈起落在黎因肩上，烟花带来的金属箔片，顺势放进自己兜里：“那你只看着我，只听我说话，不要看别人，不跟他们说话。”
黎因的视线顺着闵珂的手势落到他的外套口袋，再徐徐上移，回到对方脸上：“你幼不幼稚？”
闵珂扬眉：“你看，你不会听。”
黎因伸出手：“还我。”
闵珂看着黎因摊平的掌心，有点不可思议道：“什么？”
黎因：“刚才从我肩膀上拿走的。”
“只是个烟花碎片而已。”闵珂没想到黎因竟然会跟他抢这个。
喝醉酒的人是不讲道理的，黎因把手伸到闵珂兜里，将那小片金属箔片翻了出来，攥在手里转身就走。
之后的记忆，就好像被人粗暴地删减了，等黎因再度醒来，人已经在酒店。
外套和鞋子都被脱了，怀里还抱着一个枕头，右手拳头紧紧握着，握得满手是汗。
黎因口干舌燥，头也很疼，他摊平右手，看到里面变得皱皱巴巴的烟花碎屑。
他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顺势抬眼，而后愣住。
浴室是用磨砂玻璃隔出的房间，乳白的玻璃背后，清晰地勾勒出人影，但又不能完全看得清楚。
闵珂应该正在洗头，他仰头任由水流冲刷而下，侧身时，那处的轮廓隐约晃动。除了准确的细节，该看的都看得差不多了。
怎么会有这么不正经的酒店？！
黎因顺手把碎片塞进外套口袋，起来从小冰箱里翻出一瓶矿泉水，仰头饮下大半。
然后他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好像跟这个差不多……似乎比这个还要大？
大家都是人类，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正胡思乱想间，身后浴室门开了，闵珂用毛巾擦着头发，从里间走出，看到站在门外的他，闵珂说：“你醒了，有没什么不舒服？”
黎因握着冰凉的水瓶，感觉好不容易被冷水冲下去的燥热，被滚滚水蒸气冲了下，好像变得严重了。
“有点。”黎因看了眼房间空调，“温度是不是调太高了？”
闵珂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灰色运动裤，腰腹上还有水珠，顺着紧绷的腰腹轮廓和血管往下淌。
他转过身，去按空调的按键：“我怕你冷，酒后着凉容易感冒。”
黎因头很昏，也很热，他解开一个衬衣扣子：“我要洗澡。”
闵珂将毛巾搭在脖子上，随意薅了把湿润的头发：“现在就洗吗？喝醉了洗澡不好吧。”
黎因已经把扣子解到第三颗，闻言停下动作：“我不喜欢带着酒味入睡。”
“需要帮忙吗？”闵珂刚说完，意识到这话有歧义，“我是说，你要是头晕，记得叫我。”
黎因睨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浴室。
他一眼扫过了浴室那扇乳白玻璃，果不其然，最上方有一个帘子，可以放下遮挡。
看来真正不正经的不是酒店，而是人。
闵珂将黎因的外套从桌上拿起，用衣架挂好，顺带整理了两人的行李箱，烧了壶热水，备好解酒药，最后确定明日的车辆调度，又简单地做了几组运动。
他的头发已经从湿到干，黎因还未从浴室出来。
水声倒是停了许久。
他敲了一下门，里面安静无声。
闵珂心头一紧，推门而入，幸好黎因没锁门。
氤氲的湿气中，黎因靠在浴缸里，裤子都没有脱，衬衫只解了几颗扣子。他脸颊上泛着薄薄红意，湿润鲜亮，双眼紧闭，呼吸绵长。
闵珂坐到浴缸边，有点无奈：“阿荼罗，怎么能在这里睡觉呢？”
他伸手从浴缸里捞住黎因的腰，像是从水里捧出月亮，小心翼翼拥进怀里。
本只打算将人抱出来，可无端又生出了许多贪恋。
黎因半梦半醒间，感觉脸上很痒，他抿唇躲避，对方却如影随形。
直到黎因抬手挥打，恼人的虫子总算消停一阵，离了他的脸，又辗转到了脖颈，又痒又疼。
朦胧间听到有人说：“穿着湿衣服怎么睡觉呢？”
黎因想说话，嘴唇却像是被粘住了，最后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话语。
对方似乎察觉了他的想法，有东西抵住他的唇，撑开他的齿。
那东西很湿润，带着薄薄的热气，勾住他的舌头。
黎因抗拒地抵住那东西往外推。
“温度好高，阿荼罗，是在发热吗？”
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的，朦朦胧胧，模糊不清。
感觉到身上湿润的布料被脱下，黎因舒适地低叹一声。但感觉到裤子也要被脱开时，黎因警惕性再度升起，他挣扎着试图逃开。
水声四溅，支撑住他腰部的力量猛地一松，黎因滑进水里，被热水淹没口鼻，狠狠呛了几口。
他要淹死了！
不等黎因生出求生欲，他就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黎因狼狈地趴在浴缸边缘，呛咳不断，眼睛被水洇得刺痛，视野模糊不清，睁不开眼。
他感觉到有人捧住他的脸，语气很惊讶道：“阿荼罗，你没事吧？”
黎因被呛得鼻子眼睛都很难受，总感觉对方的语气不像是全然的担心。
即便闭着眼，也觉得这人的视线过于灼热。
黎因挣开他的手，试图从浴缸里爬出去。
“别动，我抱你出去。”
话音刚落，黎因就感觉身体悬空了，他被抱到一个坚硬的石台上，双腿被分开了。
“我先帮你把裤子脱了，不然外面的地板也会湿。”
像是哄一个孩子，黎因感觉自己的脸又被摸了两下，而后拉链轻响，下半身已然失守。
黎因往后靠，感觉背上一片冰凉，他勉强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明晃晃的肉色。
闵珂脖子上的吊坠，在赤裸的胸膛上轻晃。明明肤色偏深，那里颜色却浅，近乎肉粉。
湿润的布料顺着肢体往下剥，沉甸甸落在瓷砖地上，发出扑通一声。
闵珂动作停住了，而后他慢慢抬起眼。
与对方直视半晌，黎因莫名心痒，他抬手用指尖勾了下那毛茸茸的睫毛：“在看什么？”
闵珂弯起眼，眼神里带着黎因看不懂的情绪：“阿荼罗。”
他把这三个字喊得十分缱绻，绵长，像是吸足爱意糖点，甜味几乎要溢出来：“要我帮你吗？”
黎因一开始没听明白，闵珂要帮他什么。
直到他感觉膝盖被人扶住，缓缓往两边分开。
闵珂浓密的眼睫垂下，深红的舌头至唇边滑过，似乎有点干渴，喉结也紧跟着上下滑动。
顺着对方的视线往下，黎因也看向自己的腿间。
那地方气血充盈，在湿润的薄布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好似在闵珂目光的刺激下，又变得更嚣张了些。
黎因下意识合拢双腿，却感觉到按在自己膝盖上的两只手很烫，也很用力，强势得不允许他有任何逃避的动作。
“闵珂。”黎因的声音有点慌乱。
“嗯？”闵珂抬眼，眼神侵占欲十足。
“不用帮忙。”黎因急促道，“放开我。”
闵珂没动，而是再度垂下眼，似乎在思考究竟要不要放手。
“你不是……怕我生气。”黎因感觉按在他膝盖上的手越来越烫，指腹陷入腿肉，白皙的皮肤很快就泛起红来。
闵珂松了些力道：“明天会留下指印吧。”
“松手，闵珂。”
“可惜不能被其他人看见。”
闵珂好似很真心道，“要是所有人看到你的第一眼，都知道你是我的，那该多好。”

第48章
感觉闵珂的手指一根根地从他膝上撤离，黎因高悬的心脏缓缓落下，尚未松一口气，闵珂却用力抓住他的膝盖往两边分开，俯身而下，膝盖跪在地上，发出轻微声响。
黎因用手背捂着嘴唇，脑袋后仰，抵在镜子上。
闵珂跪在地上，唇隔着布料贴住了他。
布料变得更湿，更薄，更能轻而易去感受到温度与触感。松紧带的弹响里，闵珂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他被溅到了下巴，用手指擦掉下颌处的湿润后，含进嘴里，同时目光紧锁黎因。
黎因掩住了下半张脸，却掩不住红透的颧骨，他眼睛很湿润，在对上闵珂视线的那一刻，便紧紧闭了起来。
“阿荼罗，你舒服吗？”
黎因不说话，他整个人都在散发着热气，只是用力收拢双腿。
闵珂的耳朵贴在高温柔软的腿肉上，却好似感受不到对方的阻止，继而将脑袋深深往下。
黎因呼吸很急，他的手往下伸，只能抓到闵珂卷曲的头发。
小腿贴在闵珂背上，对方出了不少汗，皮肤变得湿滑。他架不住，只能虚弱地滑落下来。
闵珂反手攥住他的脚踝，抬到自己肩膀上，让他踩住。
黎因腰部颤抖着绷紧，随即深深地弓下腰去，抱住了闵珂的脑袋。
他像整个人都被贪婪成性的野兽吞了进去，对方吃得津津有味。
手指间都是散乱的发丝，掌心潮湿，或抓或揉，最终抵不过本能，往下按。
最后的关头，黎因抓住闵珂的头发，用力往外扯。
闵珂嘴唇被磨得通红，因为头发的疼痛而眉心微皱，落了他半脸的粘稠，从睫毛坠下，顺着脸颊往下滴。他右眼紧闭，像是睁不开了。
黎因匆忙地用手抹去他眼睑上的液体：“眼睛没事吧？”
闵珂顺势把脸往他手里埋：“没事。”
黎因从身旁纸盒里抽出纸，递给他：“擦一擦。”
闵珂抬起左手接过，擦掉右脸上的东西。
他记得闵珂的惯用手一直是右手，现在变成左手，跟当初的意外有关吗？
“杨妍说你的右手受过伤。”黎因看向仍旧放在他膝盖上，旧伤累累的右手，“怎么弄成这样的？”
闵珂擦干净了右脸，将纸团在手里，好似不以为意道：“当向导的时候受得伤，不小心在山上摔的。”
“摔得韧带撕裂，腕骨骨折？”黎因怀疑道。
闵珂嗯了声，又说：“杨妍把我的伤说得太严重了，我右手要是完全不能用了，怎么做雪山向导呢？”
黎因正想继续追问，就见闵珂右手顺着他的腿往里滑：“你要试试它的功能性吗？”
被这样一打岔，黎因当即拍开他的手，双腿合拢，不再给这人得逞的机会。
正如闵珂所言，要是真伤得这么严重，如何能做雪山向导。
“出去吧。”黎因从洗漱台上落地，“我要洗漱了。”
说完他着重看了眼闵珂的嘴：“你等我洗完，再洗漱一遍。”
闵珂扬眉道：“嫌弃自己的东西？”
黎因避开视线：“我酒醒了。”
言下之意，是不需要闵珂继续帮忙。
闵珂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阿荼罗，扶我一下。”
黎因伸出手，拉着闵珂起身，两个大男人将浴室都挤得逼仄不少。
黎因一昧地侧着脸，露出红透的耳根，避免与闵珂对视。
他听到一声轻笑，随即感觉耳根被闵珂咬了口，一阵刺痛。
黎因忙推开闵珂，捂住自己耳根：“做什么？”
“做标记啊。”闵珂慢声道。
哪怕今夜的事情并非出自他所愿，但在这种特殊时刻，黎因没办法对闵珂生气。
好在闵珂虽然深谙得寸进尺，打蛇棍上之道，但也知晓不能将人逼得太紧，最后还是将浴室让给黎因。
发泄过后，黎因困得极快，几乎是沾床就睡，等第二日醒来，看到闵珂跟他挤在一张床上，没有很意外。
闵珂双手牢牢地搂着他的腰，像是冬眠的熊紧紧护着自己的食物，感觉到猎物的挪动，警惕地收紧双臂，紧接着眼皮也跟着不安跳动，没多久便睁开了眼。
他看见闵珂冲他笑了笑，刚张开口，还未发出声音就皱起眉来。
“怎么了。”黎因下意识道。
闵珂摸了摸自己喉咙，沙哑道：“疼。”
“……”黎因面上风云变幻，他掰开闵珂的手，跳下了床。
闵珂顺势起身：“阿荼罗……睡完就不认人了吗？”
黎因感觉脑袋很疼，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人，他沉默了一会，最后拿出了经典语录：“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回，轮到闵珂沉默了。
这沉默一路延续到前往桑洛村的路上，闵珂是真伤到了喉咙，说话声音很哑，以至于他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甚至他还戴上口罩，有人询问，便推脱自己感冒。实则是嘴角轻微磨破，喉咙亦受了伤。
每当有人问询闵珂的身体状况时，黎因总感到坐立难安。
抵达桑洛村时，天色已近傍晚，暮色与山雾从山谷涌出，笼罩着这个隐藏在哈里雪山深处的村庄。
沿途的公路越来越窄，最后还是用上了闵珂规划的当地车队。
靠马运输大件的器材，人则是徒步走到村口。
大约行了有三个小时，黎因远远看到了一棵被风雪侵蚀的木柱，木柱顶端雕刻着图宜族的符号——花叶与山脉的纹理。
柱身斑驳粗粝，满是时光痕迹。
顺着木柱往后延伸，能看到由石板铺就的小道蜿蜒通向村子里。房子基本以石木为主，墙体灰白，屋檐下挂着红色布藩，上面写满了黎因看不懂的符号文字。
村口站着一位身材矮壮的中年男子，他穿着图宜族的传统冬袍，远远看到摄制组众人的抵达，便迎了上来。
闵珂向众人介绍，这是图宜族的村长。
村长满面笑容，经由闵珂介绍后，握住了摄制组导演杨妍的手，用不标准的普通话热烈地欢迎他们来到此地。
村子里没有酒店，大家只能借住在各位村民家中。
村长一早就安排好了住宿，见大家舟车劳顿的，便让众人先到住宿的地方休息，晚些时候来他家里吃晚饭。
令黎因意外的是，他竟然被分配到了村长家里。得知此事后，黎因不由看了闵珂一眼。
闵珂察觉到了：“我家太久没住人了，不适合住宿。”
黎因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提上了自己行李，准备跟在村长身后离开。拖着行李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手里的行李被闵珂抢了过去，闵珂叹声道：“你跟我来。”
闵珂的家位于村子中部，是两层木屋，外墙斑驳，门口挂的红藩早已褪成了深褐色，看着摇摇欲坠。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有股封闭已久的霉味。夕阳微弱的光线从门口射入，空中尘埃浮动，被光映亮的墙上，没有任何照片与装饰。
“你小时候就住这？”黎因问道。
“嗯。”闵珂走到墙边，放下行李，“我很久没回来了，先送你到村长家，等你吃完饭回来，这里差不多就收拾好了。”
说完，闵珂从行李箱里拿出不知何时买的饼干糖果，像是拜年般，带着黎因往村长家出发。
“你父母呢？”黎因问，他本以为闵珂不愿带他回家的理由，是顾虑到家中父母。
但现在看来，那只是一栋荒废已久的旧屋，瞧着快有几年没住过人了。
“他们不住这边。”闵珂言简意赅道。
黎因没再多问，他知道闵珂是奶奶带大的，老人通常不愿离开旧居的住处，如果人不在，想必已经过世。
来到村长家中时，发现他们是最早到的一批，是村长的妻子接待的他们。
黎因这才知道闵珂带的东西究竟给谁了，村长妻子去泡茶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小孩扶着门框，穿着手工缝制的藏蓝色冬袍，从门框边探出个脑袋来。
孩子头发乱糟糟的，双颊被冻得通红，但是生得极为可爱，眉眼灵动，像头小鹿。
闵珂拆开包装袋，取出几颗糖果，朝男孩伸手。
男孩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接过闵珂的糖，拆开糖纸吃了一颗，然后冲闵珂露出缺了颗牙的嘴。
黎因顿时被逗笑了，小孩也跟着笑。
“你们图宜族的人，确实生得好看，连小孩都这么可爱。”黎因感慨道。
闵珂又往孩子手里塞了几颗糖：“但是蓝眼睛的只有我一个。”
想了想，似乎仍觉不够，闵珂又说：“这么喜欢你的，也只有我一个。”
黎因难免紧张：“在别人家，不要胡说。”
村长的妻子端着茶水出来，两人便停下对话。
闵珂跟村长的媳妇简单地寒暄一阵，便把东西放下，而后走出门去。
黎因下意识跟在闵珂身后：“我还是跟你一块回去吧。”
闵珂：“不用，家里灰大，等我打扫完再回来接你，你可以先在这边逛逛，或者去找梁皆他们。”
黎因把人送出大门外，目送闵珂离开后，刚想拿出手机联络梁皆，却发现外套口袋的手机不知去向。
黎因返身回到村长家中，还未踏回刚才的屋子里，就听到孩子的哭声。
这时几颗东西从门框里飞了出来，落在院里的土地上，滚了数圈，缓缓停在了黎因脚边。
鲜艳的糖纸，如今沾满了尘埃，变得灰扑扑的。
他抬眼，看见村长的妻子着急地从孩子口中掏出已经吃下的糖果，扔到地上，狠狠跺了几脚。
将那橙色的晶莹糖体，踩得四分五裂。

第49章
黎因小心翼翼地往回撤，在没有惊动那对母子的情况下，退出院子。
在院外站了好一会，直到孩子哭声渐消，黎因才寻了个时机回去。
找到手机后，黎因也没有多待，连茶都没喝一口，便匆匆离开，凭着印象走回闵珂的住处。
初来桑洛村之时，他还对这个古朴的村庄颇有兴趣，可刚才撞见的那幕，就像一盆冷水，将他所有兴致都浇没了。
如果不喜欢闵珂送的礼物，找个借口不收便是了，何必这样糟践别人心意。
至于村长妻子为何这么厌恶闵珂送的东西，黎因无从知晓。
闵珂的过去就像被重重迷雾所掩埋，而他十分清楚，闵珂是不会老实跟他说的。
就像他追问闵珂的手是怎样受伤，这人也只会给他一个轻描淡写，或真或假的答案。
桑洛村的房子无论是结构还是外表都十分相似，黎因转了好大一圈，中途还迷了路，花了好些时间才回到闵珂住处。
只见那二层小木屋在夕阳里被斑驳的树影半掩，一楼木门大敞，却不见闵珂身影。
他踏入里间，屋内极静，只有火塘中木头燃烧的声响，一室橘红暖光。他仍然能够闻到一股陈旧气味，现在又多了种木香与干草药的苦香。
黎因在屋子里四处转了转，发现供奉区的壁龛已经被清理过了，观木悬挂在铜碗前，碗里的柏叶已被熏得卷曲。
打量系着观木的绳索，黎因眉心一跳，立即便确认了这是闵珂用来捆他的那条，上面还沾着他的血。
虽然不了解图宜族的习俗，但染血的物件供在神龛前，真的不要紧吗？
他环顾四周，刚才来时还光秃秃的墙壁，已被装饰上一块壁毯，上面的图腾应该是图宜族的神树，枝干繁茂如掌，朝向四面八方。
之前他就留意到，这个房子没有一张照片，毫无过去痕迹。空荡荡的，不像个家，更似空壳。
黎因来到一个老旧的矮柜前，打开柜门，里面只放着一些折叠好的毯子和粮袋，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扶着柜门，黎因正想站起身来，就听到身后响起闵珂的声音。
“在找什么？”
黎因淡定地回头：“有点渴了，在找水。”
闵珂手里提着红色的塑料桶和抹布，显然刚才是去打水去了。他弯腰把桶放在地上，开始清洗抹布：“我包里有瓶装水。”
黎因盯着他清洗抹布的动作，发现闵珂现在确实完全变成了左撇子。
“你的包在哪？”黎因不动声色地合上柜门，拍了拍手里的灰，“这里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住了，什么都没有。”
“嗯，被子那些都得跟邻居家借，所以我把你安排在村长家，那里屋子大些，东西也齐全，你住得会舒服些。”闵珂说着，手里动作不停，利落地擦拭屋子里的灰。
黎因很慢地讲：“在这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说完，他伸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我帮你一块清理吧。”
闵珂擦拭桌子的动作一顿，弯起双眼：“好，一会带你去个地方”
桑洛村的地势起伏较大，站在村口便能瞧见村尾建在山坡上的房子。
沿着石板铺就的小路一路往上，在村子最高，也最显眼的位置，生长着一棵古老高耸的高山栲。
高山栲树皮苍老开裂，仿佛承载着千年时光。树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上面雕刻着漂亮的图案与符纹。
图宜族没有文字，却留下了许多象征着万事万物的图案。
“传闻图宜族本有文字，但有一年，族中一位祭神鼓手擅自修改了祭词，山神震怒，降下狂风与雷火，将记载了所有文字叶片化为灰烬，从此人们只能口传，不得书写。”
闵珂扶着石碑，同黎因笑了笑：“这是我师父跟我说的。”
黎因：“你师父？”
“嗯，教我祭神鼓的师父。”闵珂站在神树下，望着被晚霞染成赤金色的枝杈，“我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师父说神树会听人心里的愿望，所以我经常过来许愿。”
黎因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向天边：“都许了什么愿？”
闵珂：“希望下雨。”
“下雨？”黎因奇怪道，“为什么，你喜欢雨天？”
闵珂狡黠道：“下雨的时候，师父不教祭神鼓，会做好吃的给我们几个师兄弟吃。”
“好啊，原来是下雨能逃课啊。”黎因忍俊不禁，被逗笑了。
闵珂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后来我又许愿，希望妈妈回来看我，愿望实现了，她为了我回到了这个村子里。”
黎因记忆中，闵珂跟母亲关系很好，闵珂还会打电话给妈妈，告诉她自己有了心仪的人。
“她不是图宜族人，始终不太适应村子里的生活。如果不是因为我，她应该不会留在这个地方。”
闵珂将手从树上抽离，平静道：“奶奶过世后，我们就搬到附近镇子上，只有在村里有重要庆典的时候，才会回来参加。”
“你妈妈很爱你啊。”黎因说。
不知为何，闵珂始终背对着黎因，没有回头。
直到安静的时间过于久，久得都让人感到异样时，闵珂才回过头来，脸上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只是对黎因说：“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们沿着神树后方的山坡，爬到了一个地势更高，更险峻的地方。
期间黎因数度脚下打滑，踩空了好几次，都是被闵珂紧紧握着手拽住，才没摔下去。
历尽千辛万苦，才抵达目的地。
黎因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才能直起腰身，看向四周，他蓦然睁大眼——山风袭来，夕阳坠向山脊，染红天幕。远处的高山牧场上，成群的马在草坡间悠然踱步，马鬓在风中飞扬，有牧人在远处挥鞭，吆喝声悠扬嘹亮，穿透山谷，声声回荡。
眼前这幕，辽阔宁静，原始又生动，叫人几乎不舍得眨眼。
闵珂目光落在那些矫健又强大的生命上，语气温柔：“小时候就想要拥有一匹自己的小马。最好是红鬓马，跑起来跟火一样。”
不知何时，闵珂与他站得极近，轻轻握住了他的小拇指：“红色也是你喜欢的颜色。”
黎因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跋山涉水带来的心率过速，还是因为眼前的画面，亦或是因为其他缘故。
“谁说红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黎因反驳道。
闵珂牵着他的小指，轻轻晃了一下：“每次我穿红色的时候，阿荼罗都会看很久。”
黎因一时无言，最后只能狼狈地将小指从闵珂手中抽出，往旁边挪了几步。
“当年我很想养一匹小马，后来我放弃了。因为我给不了它广阔的草场和自由，只能让它陪我一起困在狭小的围栏里，看着天很近，实则路很远，连我都不知道那段路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闵珂仍是望着草场，神色温柔：“不过现在，我想试试看。”
黎因垂眸，被握过的小指有点烫，他将手揣进口袋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远处的牧场，直至夕阳彻底坠下，大地一片昏蓝。
***
纪录片于次日正式开机。
杨妍带着摄制组筹拍村里关于民俗的部分，闵珂作为主演抽不出身，便委托了一位会些普通话的当地村民作向导，带着黎因和梁皆一同前往村子北侧的森林。
黎因需要为纪录片的生态篇章采集素材，同时也对该地的生态进行调研。
森林中古木参天，地面铺满苔藓和落叶，积雪未化，不时从树梢滑落，砸在人身上。
他们沿途观测植物群落，同时记录了图宜族给这些植物起的本土名称，这些都是在纪录片里，能够向观众科普介绍的内容。
中途梁皆看到一株高山栲，忽地想起什么：“师兄，我昨天不是住在里达家里吗，跟他聊了好久，你知道吗，要成为祭神鼓手，不仅要从小开始学，还要在身上纹神树！”
村民在前面用一把柴刀开路，闻言回头道：“是的，鼓手被选上时年纪都很小，得让山神看着长大。”
梁皆龇牙咧嘴：“但是给一个八岁的孩子纹满背是不是太过分了，得多疼啊，而且当时的卫生条件这么差，万一……”
村民神色肃穆道：“能成为祭神鼓手是图宜子民的无上荣耀，这是最接近神的方式，你们外族人不懂，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鼓手的！”
见村民语气激烈，梁皆尴尬地住了嘴：“抱歉。”
黎因在一旁沉默，他知道闵珂肯定是年纪很小时才学的祭神鼓，也知道闵珂背上有文身，却不知竟是这么小的年纪就留下的。
梁皆说得不错，这样的卫生条件，一旦造成感染，甚至等不到接受医疗，可能就会有生命危险。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枯枝踩断的声音。
“当心！”黎因喊道。
梁皆脚下一滑，整个人眼见着要从山坡上滚下去，黎因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但被梁皆的体重带着一同往下倒。
天旋地转间，他们两个一同从湿滑的山坡上摔了下去，砸在又厚又深的雪地里。
梁皆浑身酸痛，他艰难地撑着地面爬起：“师兄，你没事……”
他悚然收声，看着黎因。
黎因靠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额头被划出深深口子，鲜血汩汩而下，染红了鬓发。
***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滚雷从山道传来，惊起林间飞鸟。
骑在马上的人一袭深红的图宜族盛装，高头大马嘶鸣地越过一棵倒在雪里的枯树，在冰天雪地里，像裹着烈焰一般，飞驰而来。
是闵珂。
“黎因！”
他勒住马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身上的宝石和银饰碰撞出激烈的声响，他俯下身查看黎因伤势，看着黎因从额角至脸侧尽数被鲜血染红。
闵珂瞳孔微缩，声音发颤：“怎么会伤成这样？”
黎因脑袋很疼，视野也有点模糊，仍能看见那身鲜红的图宜服饰：“你这身……还挺好看的，纪录片拍完了吗？”
“别说话。”闵珂声音沙哑而急促，手指冰凉，贴住他的颈侧。
本想打个岔，轻松一下气氛，因为梁皆在旁边都快晕倒了。
见状黎因叹了口气，阖上眼，没再说话。
最终，黎因被送到山脚下的卫生院，简单地处理过伤口，又在闵珂的坚持下，前往侗县的医院做全套检查。
虽然路上折腾了点，但黎因也知，伤到脑袋这事可大可小，尤其作为医学生的闵珂眼中看来，他脑袋上受的这个伤，极为要紧，必须去大医院检查。
抵达侗县医院时，刚下车黎因看着眼前的医院，便愣了一瞬。
只因这是六年前，他在山上被救援下来后，送到的第一个医院。
如今阴差阳错，竟然再度故地重游，即便是黎因也觉得有些感慨。
多年过去，侗县医院没有丝毫变化。
医院的灯光依旧白得刺眼，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急诊室里，黎因刚坐下，就听闵珂在一旁道：“外伤性颅脑损伤概率不大，暂时没有恶心呕吐，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正常，偏头区软组织挫伤，伴轻微裂伤，初步判断颅骨未损，但可能有轻微脑震荡，简易拍个ct看看脑组织的情况，防止迟发性脑出血。”
闵珂语速不快，精准清晰地列出要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医生愣了片刻，下意识抬头：“你是医生？”
闵珂：“不是。”
黎因忙出声解释：“他的确不是医生，是个还没毕业的医学生。”
医生神色稍缓：“这样啊，什么学校的？”
“科大。”黎因说。
医生原本随意的态度，变得认真几分，抬眼再看闵珂时，眼神中带有些许意味复杂的尊重：“科大的医学生，厉害啊。”
认真检查了黎因的伤势后，医生说：“暂时无大碍，但是为了安全，还是建议住院观察一晚，明天等影像结果再看情况。”
住院缴费流程手续复杂，闵珂将黎因送到住院部的走廊上，叮嘱他坐着休息，等自己回来后，便步履匆匆地离开。
住院部的走廊被暖色灯光填满，夜色从窗外滲入，将光影拉得细长，暖气熏出微微潮意。
黎因所坐的那排铁椅面朝着护士台的方向，台后有个年纪偏大的护士正在翻开病例。
黎因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感觉到对方一直在看他，不由抬眸望去。
他记忆力极佳，一眼认出了这是当年在医院里照顾过他的护士。
孰料对方盯着他的目光，俨然也不陌生，甚至有点恍然。
“是你啊，没想到又见面了。”护士长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似乎穿过多年的光阴，将过去重新带回到黎因面前。
黎因从椅子上站起，慢吞吞地走到护士台前：“您还记得我。”
护士长看着他的伤势：“这次好像比上回好些，我老公说你们这些学生最不听话了，老是往山里跑，救都救不过来，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你应该毕业了吧。”
黎因苦笑道：“还没呢，还在念书。”
“六年前你在我们医院住的时候，不是已经在念大学了吗？”
有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黎因靠在台上，并未察觉。
“现在读博，陈哥最近怎么样了，还在干救援工作吗？”黎因问的是当年救援队队长，他回到北城以后，跟队长还保持了一段时间联系。
护士长摆手：“早没干了，对了，你身体怎么样了，骨头应该长好了吧？”
“六年前……”
闵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在这住过院？”
黎因一怔，刚站直身体，还未转过身来。
护士长认出闵珂是刚才那位送黎因过来的陪护人。
回忆着当初黎因被送来的状况，她印象颇深。
“就是六年前，救援队把他从哈里雪山送过来，那时候比现在惨多了，断了两根肋骨，多处挫伤，接近失温，还带有严重冻伤，我老公说，他们要是再晚去一点，这孩子就得把命都留在哈里雪山了。”

第50章
走廊上，尽头悬挂的时间面板鲜红刺目。
住院部安安静静，少有人声，显得他们的脚步声清晰而响亮。
黎因看向身侧的闵珂，自从听到护士长所言，他便一言不发，步子迈得不快，却透露着某种压迫感，像绷紧的弦。
黎因抿唇，有点头疼，这回不是因为伤处。
入住的病房列着三张蓝色病床，没有其他病人，黎因刚走进去，就听到身后传来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下一瞬，他在黑暗中被人抵在门上。
“闵珂！”黎因惊呼一声。
啪嗒——灯亮了，亮得刺目，黎因下意识闭上眼，清晰地感觉到压着他的身体不断发抖。
他的衣服下摆被掀开，闵珂粗粝冰冷的指尖从腰腹探入，一点点缓慢摸索到他的左肋骨处。
在摸到那因为骨折而产生的增生隆起部分时，闵珂的手僵住了。
黎因缓缓张开眼，对上了近在咫尺的脸。
闵珂看起来像是被人狠狠敲碎了，情绪再也无法抑制，从裂开的缝隙中汹涌而出。
“这是六年前在哈里雪山留下的……对吗？”
闵珂用力掀开黎因的衣服，在光下，腰侧淡红色的印记落入他的眼底，那瞬间，就像是心脏被人用力攥住，无法呼吸。
“骨折……气胸、失温，冻伤……你差点死了！”
闵珂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刚才得知的一切，每个词都像是一把刀，将六年的时光活活剖开，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是因为来找我吗？”
闵珂目光从黎因的腰腹，再缓缓移到他的脸上：“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黎因心头微颤，他抓住闵珂的手，半天才开了口：“这事已经过去了，结束了。”
“何况，闵珂……”他声音很低，“就算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闵珂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在话音刚落这瞬间，消失了。
黎因神色很平静，好像对他来说这真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仿佛在那个雪夜里，他没有濒临死亡，断了两根肋骨，即便被送到医院，躺在医院病床上，他依然冷得像是陷在冰雪的余温里。
他在那张病床上沉默了足足一周，不怎么同人说话，救援队队长甚至因此为他请了心理医生。
黎因确实病了，病根却不在伤处。
闵珂抓着黎因的衣角，骨节用力发白：“你给我打过电话……要是我没有提分手，是不是……”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黎因出声打断道。
“为什么没有意义。”闵珂似乎意识到什么，他呼吸急促，瞳孔骤然紧缩，“难道是那天？我记得……你话筒里风声很大……”
黎因闭了闭眼。
而沉默，无异于是一种回答。
闵珂面色苍白如纸，他似乎站不稳了，往后退了一步，跪坐在地。
他仍然没松开抓住黎因衣服的手，极近的距离去看那些旧疤，用视线描摹，用指尖触碰。
黎因看见闵珂眼眶迅速泛红，像是被无尽的痛意与悔恨冲垮。
望着这样的闵珂，黎因并不觉得痛快。
“是我亲手挂断了，我挂了你的电话。”闵珂神色疯狂，喃喃自语，“我竟然没有发现……”
“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他们说的没有错，靠近不祥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双手捧住闵珂的脸，沉声道：“够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闵珂哭了。
闵珂没有哭出声音。
可他在抖。
轻得微不可察，胸膛微微起伏，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呼吸。
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浸湿了黎因的掌心。他的心脏也像被这些眼泪泡了一下，略微发苦。
闵珂睁着眼，却好像看不见光，整个人仿佛陷在深渊里。
黎因蹲下身，用手背擦去闵珂脸上的泪水。
闵珂肩膀颤了一下，他目光慢慢聚焦到黎因脸上：“太晚了……对不对。”
黎因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什么都错过了，连弥补的资格都没有。”
黎因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闵珂别哭了。”
他明明额头上仍然带伤，鬓角有微擦拭干净的血痂，面色疲惫，可他声音仍是那样温柔。
闵珂哭得更厉害了。
还是没有声音，只是泪一滴滴往下落。
那一瞬间，黎因觉得闵珂哭得比那些大喊大叫，痛哭流涕的人还要让人难受。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绝望。
黎因起身想要去拿纸，衣角却被人猛地抓住，闵珂用力极了，像是在悬崖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看着闵珂的手，正想说自己不过是要去拿纸。
却见闵珂一点点松开了指尖，缓缓地，慢慢地，放开了他。
“对不起。”
黎因听到闵珂声音沙哑，向他道歉。
他看着闵珂，对方却低着头，背脊靠着冰冷的墙面，将手收回怀里，左手死死扣住右碗，像某种自虐。
“对不起。”
闵珂慢声道：“是我错了。”
黎因眉心缓缓皱起，他拿来纸巾，递给闵珂。
闵珂接了，用力擦拭脸上的眼泪，直到脸颊被磨得泛红，闵珂才撑着地面起身：“这里夜里会冷，我去给你弄个热水袋。”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病房的窗户半开着，夜晚冰冷的湿气透过窗口透入，整个房间安静得几乎没有声息。
黎因坐在病床上，指尖摸到冷潮的被褥，轻轻叹了口气。
闵珂回来得很快，他不仅找来了热水袋，还有电热毯，甚至多了一层厚褥子。
他将黎因的病床布置得很舒服，自己则是随意地寻了另一张病床，躺了上去。
黎因侧躺在病床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闵珂身上。
月亮出来后，整个天地都变成了淡蓝色。月色中他看见闵珂闭着眼，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不是睡着的平静，而是一种刻意的不打扰。
黎因知道闵珂仍醒着，但他再未开过口。
心头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刚才闵珂崩溃时的那几句言语，也让他感觉有点不安。
什么叫不祥的人？
村长妻子那种怪异的态度，似乎跟这事有关。
尤其是这样封建传统，在八岁小孩身上留下文身，并以此为荣的村子里。
闵珂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带着重重忧虑与困惑，黎因合上眼。
第二日，闵珂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照顾着他，陪他去取检查结果，扶他下楼梯，细致周到，贴心入微。
但黎因总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可一时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回到桑洛村，他们先去见了杨妍，杨妍十分担忧黎因的状态，再三叮嘱闵珂好好照顾黎因。
黎因见状，道：“这伤不碍事，不要耽误了拍摄，闵珂昨天的内容应该还没拍完吧。”
杨妍摆摆手：“没事，可以先拍其他内容，黎老师您现在最紧要的是自己身体。”
粱皆昨日本来就想陪着黎因一同前往医院，只是黎因不让他跟着，叫他在摄制组待命。
这时梁皆在旁边眼巴巴盯着：“师兄，我来照顾你吧，你想吃什么，喝什么，我马上去给你弄。”
黎因被一群人围着，头都大了：“行了行了，我就是破了个脑袋，又不是断了胳膊和腿，不用人照顾，你们该忙就忙，别围着我打转。”
好不容易脱身，离开了拍摄的村民家，两人在回去的路上，一旁沉默许久的闵珂，忽然说道：“你在我家不好养伤，我师父懂药理，也会一点普通话，你要不要在他那暂住一阵？”
黎因看了闵珂一眼：“我说了，我不用人照顾。”
直到再度进了住了不过一天的房子，闵珂又说：“你在那住着更合适。”
这一回，闵珂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黎因站在昏暗的里间，同闵珂对视。
外间敞亮，光却一点都透不入这个屋子，闵珂的神色平静，好似又变回了初次相遇时，那个无波无澜的闵珂。
无声的对峙中，黎因最终道了声好。
闵珂师父的家，位置十分特殊，离神树极近，远离人群。
房屋依山而建，外墙由黑色青石砌成，地面被踩踏得十分光滑，廊檐下悬挂着几面陈旧的鼓，由泛黄的皮革制成，刻着细密图腾，像经历了无数次祭祀的洗礼，沾染了岁月的痕迹。
闵珂停下脚步，叩响木门。
不多时，一个年迈的老者前来开门，他的头发略长，白发苍苍，毛躁地披在肩上，脸上皱纹深而杂乱，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叫人心静的祥和。
闵珂双手合十，恭敬地俯身同师父说了好些话，黎因在旁边听着，却听不懂，只见那老者闻言不断地看向黎因，最后摇头叹息，拍了拍闵珂的肩膀。
闵珂再度说了什么，这次声音有点急，带着轻微的乞求。
老者终是点了头，朝黎因伸手：“孩子，进来吧。”
黎因看向闵珂，闵珂没看他，只是把他的行李递还给他，在他踏进屋子的瞬间，他就听见闵珂转身离开的声音。
闵珂甚至没有踏进这个屋子，离开时也没停顿，更无回头。
黎因回身时，只看到闵珂一步步地走向蜿蜒的山路，红色的衣袍在风中翻动。
他终于意识到，心头一直持续的怪异感是什么。
闵珂从昨夜到现在……
——再没喊过他，阿荼罗。

第51章
闵珂的师父叫胡玛西，今年七十五，是个十分慈祥的老人。
胡玛西的房子不大，晨光从木窗的缝隙洒落，照亮整间屋子。
黎因于光中打量周遭，这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特殊。
他本以为祭神鼓手住的家，都像电影那样，墙上会挂着兽皮，地上会有动物的骨头，胡玛西也会穿着华丽，脖子上堆满绿松石。
而实际上胡玛西只是一个穿着灰色袍子，身材矮小的老人。
胡玛西家里也跟村长的家结构差不多，墙上挂了台很现代的液晶电视，木质沙发，玻璃茶几，角落有台电冰箱，佛龛边上挂着领导人的照片。
除此之外，靠墙的架子上倒是堆放着几面鼓，鼓面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瞧着使用频率极高。
胡玛西在架子上挑拣了一面鼓，随后让黎因站在屋子中央别动，交代完后，他便一边敲鼓一边吟唱，摇头晃脑，又唱又跳，围着黎因转了一圈又一圈。
空气中有种沉木燃尽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草香，让人闻着脑袋昏沉。
咚。咚。咚。
鼓声低沉，在房中缓慢回响，仿佛敲在人心口上。
忽地，黎因想起闵珂离开前同胡玛西说了许久的话，又是双手合十，又是颔首祈求，难不成这奇怪的仪式，真是除晦驱邪的？
仪式很快便结束了，胡玛西收起鼓槌，笑眯眯地问：“孩子，饿不饿？”
黎因笑了笑：“有点。”
胡玛西将火塘上烧的铜壶拎过来，给黎因倒了满满一碗茶，又从矮木柜里取出雪花蜜糕，奶渣干果球，青稞脆片。
每一样他都同黎因介绍一番，最后指着雪花蜜糕说：“闵珂小时候最喜欢这个，打鼓太辛苦了，他那时候年纪小，晚上经常躲在被子哭，哭的时候给他吃片糕，马上就好了。”
而后，他把那些食物都推倒黎因面前，热情道：“吃啊，都吃。”
黎因捻起一片蜜糕咬了口：“胡玛西老师，您刚才给我敲的是什么啊？”
胡玛西将搁置在地上的鼓拎起，放在膝盖上，用茶几上的抹布仔细地擦拭鼓面：“祈福曲，让山神保佑你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刚才闵珂把他送过来时，连门都不敢踏入，难道是怕影响了祈福的效果？
蜜糕本该很甜，黎因却觉得很涩。
饮了口茶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后，他开始同胡玛西闲聊。
初识能聊的话题不多，最后兜兜转转，两人又绕回到闵珂身上，他们聊到了闵珂的母亲。
胡玛西指尖摩挲着胡须，温和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从沉寂多年的时光中，翻出印象最深的片段：“那孩子的母亲，是个很少见的女人。”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带着某种缅怀的意味。
“像一头雌虎。”
黎因愣了一下。
“不是坏话。”胡玛西皱纹舒展，笑道，“第一次见到她，是闵珂刚成为我徒弟没多久。”
胡玛西在香茶氤氲的热气中，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描述着那段过去。
闵珂被选中做祭神鼓手以后，他母亲连夜赶回来，站在胡玛西的门口，这个有着一双棕色眼睛的外族女人，站在夕阳中，像是幼崽被伤害到的雌虎一般，眼睛红得像要流血。
村子里对胡玛西的态度大多敬畏，闵珂母亲是第一个敢站在门口大声质问胡玛西，叱责他的外族女人。
那时闵珂母亲问胡玛西，‘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忍心？’
她抱着因为纹身，背上伤痕累累，高烧不退的闵珂哭了一整夜，这个始终在外面漂泊，不愿留在深山里的外族人，在那夜过后留在了村子里。
“他是村子里唯一的蓝眼睛，孩子们会觉得他奇怪吗？”黎因问。
胡玛西饮了口茶：“孩子只会觉得漂亮。”
深山里的孩童看到美好的事物，在觉得特殊之前，只会本能地觉得美丽。
在聊到闵珂父亲时，胡玛西叹了口气，这让黎因心头一紧。
直到在胡玛西不疾不徐的叙述中，黎因才得知，原来在图宜族的传统观念里，男人一生只会爱一个女人，一旦认定，便会用一生去守护。
闵珂的父亲爱上了一个外族女人，不顾族人反对，带着妻子离开的桑洛村，远赴他乡。
对于村子里的长辈而言，这是难以接受的事，不仅是因为娶了外族女子，更是因为他选择离开族群。
在图宜族的认知里，离开族群的男人就像失根的树，终究会枯萎。
闵珂的奶奶是一个十分传统的女人，闵珂父亲坚持要离开，她没办法阻止，唯一的要求便是让这对夫妻在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将孩子送回桑洛村，承担父母未尽到的责任。
黎因从未在闵珂口中听过他对童年时期的不满，对父母的责怪，亦或是被选为祭神鼓手以后，需要被刺上满背文身的痛楚。
在闵珂的描述中，他童年时过得很幸福，奶奶将他照顾得很好，妈妈也很爱他。
至于学习祭神鼓的辛苦，闵珂只说下雨天不用上课，师父做好吃的给他们。
他想象着小小的闵珂，在神树下虔诚祈祷的愿望，也不过是下一场雨，妈妈能够回来看他，以及拥有一匹自己心爱的小马。
蜜糕好似被茶水泡发了，在黎因胃里鼓涨开来，撑得他心口发酸。
用完点心后，胡玛西将黎因带到一个房间，这个卧室靠着火墙，整个空间都热腾腾的，蒸得人眼前好似要起雾。
墙上挂着好些照片，黎因把行李放下后，走过去瞧。
胡玛西在照片的正中央，扶着鼓，身边围绕着三个孩子，大家穿着图宜族的传统服饰，背景瞧着是在哪表演完，人头攒动。
黎因一眼看到挨在胡玛西右手边，没什么表情，严肃看着镜头的闵珂，头发又卷又长，脑门上点着红点，像个小姑娘。
“这个房间是闵珂小时候睡觉的地方。”胡玛西说。
木雕床上堆着厚厚的绸缎床单，看着崭新漂亮，光滑舒适。
黎因摸着细腻的绸缎，知道这是提前布置好的。闵珂从什么时候就决定好让他住到胡玛西家里呢，是昨晚，还是今晨。
是真觉得住在胡玛西家中对他身体有好处，还是想要疏远他。
再不叫阿荼罗，是没有机会叫，还是不敢再叫。
黎因站起身，冲胡玛西礼貌笑道：“胡老师，我有点事，得出趟门。”
从胡玛西家中出来，黎因联系上梁皆。
他们采集当地生态环境的工作，因为黎因受伤而暂时中止，此时梁皆在村子里一个采药的阿婆家中，研究图宜族本土的偏方。
两人会面以后，黎因便问：“你对图宜语了解多少，能听懂到什么程度？”
梁皆：“平时沟通有点困难，但大概意思都能猜得出来。”
“好。”黎因按着梁皆的肩膀，“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梁皆看了眼他的额头，拍着胸膛说：“师兄，你就是让我帮你干一百件都行，除了帮你发论文。”
“帮我打听一下闵珂的事。”黎因说。
梁皆手还按在胸膛上：“啊？”
黎因想了想，还是决定据实以告：“其实我跟他交往过。”
梁皆嘴唇大张。
黎因：“他是我前男友，六年前我们分手了。”
梁皆眼镜滑了下来，双眼瞪圆，瞳孔微震：“……”
黎因：“我听不懂图宜语，我想着你说不定可以听懂一些。”
梁皆僵硬地抬起手，扶了扶眼镜，他想了想，忽然说：“林知宵的直觉竟然准了一回。”
黎因尴尬道：“抱歉，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拜托你，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没关系，我……”
“我愿意！师兄，要不是有你，今天头破血流的就是我了，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梁皆神色变得认真，“你放心，我绝对不对告诉别人，一定会好好帮你打听这些年他交往过多少人，以前在村子里到底有过多少女朋友……不对，是男朋友……”
“等等！”黎因再度感到头疼，“我不是想知道这些。”
黎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村长妻子扔掉闵珂送的礼物这事告知梁皆。
“我想知道，他们这么对他，是因为什么。”
梁皆挠了挠头：“虽然我跟闵向导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我感觉他人真的挺好的，看着不像是会得罪人的性格啊。”
不过梁皆同他保证，一旦打听到什么消息，便会立即来报。
下午，梁皆便来到胡玛西的家中寻他。
一进屋，梁皆面色凝重：“师兄，我确实听到了一些事，但不好说，可能也不一定是真的……”
黎因本来还在看书，见状把手上书本一合，指腹按着方正的边缘，微微用力：“你说吧。”
梁皆犹豫道：“不是从里达那里听到的，是正好听到有几个村民在说闵向导，他们说……”
黎因皱眉：“说什么了？”
“他们说……闵向导是背亲之人。”
“什么意思？”黎因困惑道。
梁皆脸色有点不自在：“就是亲手背着亲人下葬……”
他吞了口唾沫，继续道：“他们说，他身上沾了亡魂的影子，是被山神抛弃的人。”

第52章
“荒唐！”黎因面色阴沉道。
既是自己亲人，又何来不祥之说，这村子竟是这般封建闭塞，仅仅因为这样便视人如洪水猛兽，简直可笑！
梁皆说，桑洛村是雪葬，在将尸体运到雪山上之前，要先请族中长辈选定一个合适的日子下葬，在祭坛前诵经祈福，再由族中青壮年男子抬着木质祭棺上山。
入葬不仅要准备诸多祭品，还需要由村中长者进行覆雪仪式，将最纯净的雪覆盖在遗体上，希望死者归于冰雪，安息永恒。
黎因皱眉道：“既然像你说的，桑洛村下葬仪式这么传统，背亲之人又被视作不祥……如果不是丧葬仪式出了什么变故，闵珂又怎么会背亲下葬？”
梁皆：“我也去跟里达打听过了，里达也是支支吾吾的，不肯多说。”
“难道……是因为外族人的缘故吗？”。
梁皆怔然：“什么？”
他想起了村里空荡无人的旧屋，六年前闵珂母亲住院，还有突如其来的分手，也想起了村民避讳的态度，以及不再触碰祭神鼓，医院的自认不祥，除夕节独自一人出现在他家门口的闵珂。
似心脏被缚住一根丝线，拽着往下坠。
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像冰冷刺骨的积雪，絮绕着落在心头，拼凑出一个让黎因不敢确认的真相。
“梁皆，谢谢你的帮忙，”黎因艰难道，“我想，有个人能够给我全部答案。”
黎因原路返回，周围的景色好像都变得扭曲，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陷入沼泽。
太阳被云层遮挡，起风了。
风声蔓延山谷，像呼啸而过的波浪，悬于廊下的鼓面被风灌得砰砰作响。
天地暗了下来，窗中升起橘黄的灯火。
轻微的鼓声从室内传来，黎因推开门，胡玛西坐在木质沙发上，宽大粗粝的掌心抚摸着鼓面。
听到声音，胡玛西回首过来，待看清黎因的表情，他担忧道：“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黎因缓慢走到胡玛西身前：“老师，我都听说了，有关闵珂的过去……”
拍打鼓面的声音一停，胡玛西耷拉的眼皮缓缓掀开，看向这个蹲到自己身前，满脸凝重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
***
里达重重地从祭台上摔了下来，鼓面从他手中脱落，在室内回响出巨大的一声。
杨妍惊讶地从监视器后站起身来，工作人员都停了手中的动作，一旁站了许久的闵珂面色微变，迅速上前。
里达满脸通红，狼狈地撑着地面坐起，用生涩的普通话道：“对不起！”
话音刚落，里达就面容微微扭曲了一瞬，他看向自己的脚踝。
闵珂注意到了，用图宜语问：“脚扭伤了吗？”
里达忍痛道：“好像是。”
闵珂伸手检查了里达的脚踝，确认疼痛点后：“骨头没问题，但是最起码得休养一个礼拜。”
“那拍摄怎么办？”里达惊慌道。
闵珂：“雅里西在桑洛吗？”
“不在，他去侗县做生意了。”
“瓦力呢？”
“瓦力上学去了。”
杨妍走到他们身边：“怎么样，没事吧。”
闵珂伸手把里达扶起来：“他的脚扭伤了，跳的动作是完成不了了，还有多少镜头？”
杨妍卷着手里的分镜脚本：“还有好些镜头没拍摄完，上半身的镜头倒是可以坐着拍，但下半身的怎么办？我们预计只能在这个村子里再待一天，还得去另一个村里拍摄。”
制片人走了过去：“经费因为运输设备进村的缘故，已经透支太多了，后天必须前往下一个村子。”
杨妍：“那怎么办，祭神鼓可是最重要的剧情，要是拍不了，桑洛村这一集不就废了吗！”
制片：“要不换个人拍？”
杨妍：“现在去哪找人拍！”
话音刚落，他们两个便齐齐一停，朝闵珂望来。
越过黑色摄影镜头，刺目打光设备，闵珂看向留有缝隙的大门，门口人影憧憧，不少村民站在门口张望拍摄现场。
“换个场地吧，这里……人太多了。”
闵珂扶着里达起身，低声道。
***
黎因疾步地走在那条崎岖的小路上，一户大门敞开的人家传来热闹声响，有一妇人踩着梯子，在院中早已落尽绿叶的老树上，将一枚用红绸缚起的果实，悬挂于枝。
胡玛西苍老的声音好似仍在耳边，他说，图宜族人逢十九岁时，父母会上山为孩子采来祈福果，希望得到山神庇佑。
闵珂的母亲亦然，在一个明朗温暖的清晨，她独自出门，沿着村里的石板路跋涉而上，为自己孩子寻找一枚祈福果。
雪，纷扬而下，覆盖了哈里雪山与桑洛村的整个上空，落在那老旧的二层木楼上。
黎因站定在闵珂家前，双手扶着破败的木门，用力一推，尘埃于空中起伏，伴随着过去的时光，于门中淌出。
十九岁的闵珂满脸疲惫地从木门里追了出来，身上带着医院未散的消毒水味：“阿爸，休息一晚再走吧。”
男人转过身，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宽大的掌心揉了揉他的脑袋：“妈妈如果醒了，告诉她，我会带着她最喜欢的桑洛花，回到她身边。”
闵珂抓住父亲的衣服，眼眶发红：“好。”
男人拍了拍他的背：“别怪自己，等我跑完这趟车，就回来陪你一起照顾妈妈。”
男人松开抱住孩子的双手，转身离开。
啪嗒——
刺目的白灯在顶上亮起，黎因径直走向那个燃烧松木的佛龛前，顿住脚步。
他伸手探入幽深昏暗的佛龛内侧，小心地捧出木牌。
缭绕的烟火中，木牌边缘斑驳，上面镶嵌着只有一寸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闵珂父亲眼神温暖，冲镜头微笑着。
闵珂的眉眼，原来生得像爸爸。
黎因将木牌归位，在铜炉中投入松木，再度点燃，他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而后转身离开了这个房子。
“她是在神树下睡着了。”
胡玛西轻轻拍着手里的鼓，“没人知道她是怎么从家里到达神树下，她瘫痪了，根本无法正常行走。”
地上悄无声息地积起了一层雪，黎因踩着细雪，来到了那苍老古朴的高山栲前。
黎因触碰着那苍老的树皮，回过头。
他好似看到那个穿着孝服，面色苍白的闵珂，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高山栲前。
那个十九岁的孩子，在树下寻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轻轻地弯腰抱起了母亲瘦弱的身体，她闭着眼，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怀里是枯萎的桑洛花。
闵珂将脸埋在母亲早已冰冷的颈项中，听不到任何脉搏的声响，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雪还在下，好似永无止尽。
哐当——
冰冷的雪原上，桑洛村的神树前。
年老长者的拄拐重重地敲着地面，目光冰冷而严厉：“她自杀了，又是外族人，怎能让她以雪葬的仪式回归，这不仅玷污了山神，也会给我们带来不祥。”
“只要心存敬意，谁都能得到山神的庇护，那孩子的母亲在桑洛村这么多年，已是桑洛村的一员。”胡玛西苍老年迈的声音，在寒冷的上空回响。
在长者们的斥责声中，纷争不断的争吵中。
闵珂沉默地坐在铺满新雪的石台上，白布紧裹着的尸首上，仍然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轻轻擦拭掉布上的雪，双目低垂，没有眼泪。
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与责难，都与他无关。
咔嚓——
那条被雪覆盖的山路上，每走一步，黎因脚下的雪都会发出轻响。
他仰望着这无边无际的山脉，一方是平整徐缓的山路，另一方是陡峭尖锐的山壁。
“他们不允许闵珂带着母亲上山，派人守着入山唯一的路。”
“那闵珂……”
“他还是上山了，背着他母亲，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哈里雪山陡峭的岩壁下，闵珂艰难地扶着一块滑落的冰石，他右手紧紧攥着那块尖锐的山岩，脚下忽然传来松动，他猛地往下坠。
雪越来越大了，风声呼啸，似乎要将一切都撕碎。
鲜红的血沿着积雪，一路蔓延。
雪花不断地下落，冰冷地落在闵珂的额前，肩膀。
他右手以一个扭曲的形态挂在身侧，血液顺着之间往下坠，他缓慢地行走着，左手保护着身上背着的母亲。
六年前蜿蜒一路的血迹，在六年后，时光荏苒中，春去秋来，早已不见痕迹。
骨头断裂，肌腱撕裂，血肉模糊的疼痛，好似除了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旁人再难觅到半点影踪。
滴答——
有水珠在六年后滴落，温热的液体将雪地溅出轻微的凹陷。
黎因踩着积雪缓缓而上，无休无止的雪花阻挡了他前行的视野，雪太大了，他再也无法前行，被时光横隔在了六年之后。
冷汗浸湿了他额上的纱布，风雪刺激着他的喉道，好似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黎因艰难地睁开眼，灰蓝色的风雪中，他好像看到了那道将母亲尸首，紧紧捆在自己身上的身影。
然而一转眼，巨大的风雪吞没了那道影子。
脚下一绊，黎因重重摔在雪里。
纱布落下，额上的伤口再度崩裂，温热的血液沿着额头落下，落在六年前的血痕上。
“闵珂的父亲撞死了人，都说人死债消，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
胡玛西停下击打手中的鼓：“我们找到闵珂时，他在雪葬台旁边睡着了，拿着手机，那是一个没拨出的电话号码。”
黎因撑着雪坐起身，他感觉不到疼，左边胸口的位置像被撕裂的一样，仿佛骨头再次被折断了一遍，无尽的，让人窒息的痛苦汹涌而上。
他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地喘着气，按着胸膛，试图缓解这比暴风雪还要猛烈的疼痛。
“那个电话号码是谁？”
“是他的阿荼罗。”

第53章
他知道闵珂家中发生变故，却不知事实远比他所想的更残忍。
闵珂母亲在摘采祈福果的过程中摔成重伤，又因救治太迟，导致下身瘫痪。
为了筹集医药费，连日奔走的闵珂父亲与一辆白色货车发生碰撞，导致司机不幸身亡，他也因此在事故中丧生。
闵珂刚办完父亲葬礼不过半月，母亲也跟着去了。
那年闵珂才十九岁。
过去的六年里，闵珂是怎么独自熬过那漫长的，黑暗的时光？
又是怎么孤独的，赎罪般地活着。
活得面目全非，伤痕累累，变得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模样。
攥紧了掌心里的雪，黎因艰难而缓慢地从雪地里爬起来，他脸颊被寒风刺得生疼。
黎因不再迎着风雪往雪葬台去，而是回身走向他的“现实”
——那里有闵珂。
***
夜色深沉，桑洛村古老破旧的祭台上，火光摇曳，影子映于残破墙壁。
鼓声起落，像心跳回响。
废弃的祭神屋内，经过道具组工作人员的一番努力，这里被改造成了新的祭台。
摄影机的镜头捕捉着画面的核心——那个戴着面具的鼓手。
黎因根据梁皆的指引，寻到这个老旧的屋子，推门而入的瞬间，他听到骤然炸开的鼓声。
面具遮住了鼓手的脸庞，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鼓槌击打赤红的鼓面，极具力量感的低音在空旷的屋子回荡。
鼓手身体旋转，宽大的红色衣摆翻飞，银器与宝石相碰，绷紧的腰腹在火光中深刻分明，每次身体旋转与起落，皆与节奏融合。
他的舞步不属于任何传统形式，也不似经由教科书式的编排，而是一种野性的，原始的，与天地共鸣的节律。
黎因顿住脚步，他直直地望着被火光与鼓声包围的主人公。
他看着火光映上那人的发梢，面具下那双独特的眼。
看这人好似将一切燃烧殆尽，吞噬所有黑暗，毁灭性的美感，令人心悸。
若真有神明，此刻也只会注视这一人。
鼓声似操纵着黎因的心脏，将他从冰冷的雪夜中救起，落入温暖的火光。
黎因指尖微微收紧，直到鼓声戛然而止，面具下的人呼吸急促，与空中冷意相触，碰撞出团团白雾。
杨妍手里的分镜册子掉了，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
不知何时寂静许久的现场总算活了过来，工作人员交头接耳，轻声低语。里达捧住心口，目露膜拜。杨妍满脸惊喜，轻声呢喃：“我就知道……只有你才能拍出这种效果。”
鼓手站在祭台中央，胸膛起伏，额头的汗水洇入发梢，杨妍抬手：“化妆师，帮他整理一下头发。”
化妆师猛地回神，抓着梳子和定型喷雾就冲了过去。
她是个小个子的女生，鼓手配合地弯下腰，好方便她做造型。
鼓手上身赤裸，宝石银链铺满胸口，弯腰时链条坠在半空，从缝隙间窥见那饱满的肌肉轮廓，叫人不仅脸红心跳，鼻腔发热。
化妆师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发型，又确认了面具的系带，才退到镜头后。
摄影一次显然不够，设备过少，只能劳驾鼓手多跳几遍，从多角度机位再来一次。
第二次正式开拍前，鼓手目光碰上了在墙角靠着的黎因，目光微凝，下意识朝黎因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妥，顿住步伐，半晌才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黎因知道对方盯着他看的缘故，他额上伤口崩裂，血流一地，好在天气极冷，伤口很快就止了血。
来时他特地清理过血迹，没想到还是被察觉了。
黎因往后退了一步，隐在黑暗里更深，旁人在看闵珂的舞，而他在看闵珂的身，从肩到腰，密集的伤疤象征着那些拼了命的过往。
经年累月折磨身体的疼痛，习以为常吃到空瓶的止痛药，染上过去曾经最瞧不上的烟瘾。
雪山向导薪资不低，闵珂的日子却过得不好。
破旧的皮卡车，磨损严重的鞋子，价格低廉的香烟。
又是因为什么？
这场事故，闵珂父亲全责。即便是倾家荡产也赔不上一条人命，何况亡故司机亦是家中顶梁柱，还有三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听说最大的那个，现在已经读大学了。
鼓声急促，异变横生，红色的系带在空中松开，面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清脆响声，惊断了黎因思绪。
他抬眼，望向面具下闵珂的那张脸，此刻正颧骨通红，满是汗水。
不知何时被推开的窗沿，传来一声惊呼，随即仓皇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深处。
摄影机还在运转，灯光尚映在闵珂苍白的脸色上，他呼吸急促，望向杨妍：“糟了。”
里达试图站起身来，用图宜语对闵珂说：“师兄，快来，我们换上衣服。”
闵珂看着半敞开的窗口：“来不及了。”
里达：“怎么办，长老要是知道了，还有那些村民……”
“安心。”闵珂沉声道，“一会尽量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先找师父过来。”
他们师兄弟二人用图宜语交流，在场的各位谁也听不懂，除了梁皆。
梁皆转过头面向黎因，还没说话，黎因就迅速地判断了形式：“快去找胡玛西。”
梁皆点头，顺着门缝离开了。
闵珂用手背擦拭掉下巴的汗水，将棒槌放到一边，对摄制组的工作人员说：“先把重要的器材收起来，一会要是人多，可能会损坏。”
杨妍当即指挥这人收拾设备：“刚才是有人在窗外偷看吗？”
“嗯。”闵珂想了想，说，“一会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你们都不要插手。”
黎因本靠着墙壁，闻言直起身来。
没多久后，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一道年迈又洪亮的声音，像冰冷的刀刃，穿门而来。
“你不该碰祭神鼓！”
除了闵珂，房间里的所有人，无人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们都感觉到来者不善。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手杖推门而入，他身后跟着四五位壮年村民，瞬间将整个房间都挤得逼仄了许多。
黎因朝闵珂的房间走了几步，只见闵珂步下祭台，恭敬地对老者说了句话，却好似没有平息老者的怒火。
老者怒意汹涌，声声指责，语速极快。
而随着老者的呵斥，门外好像聚起越来越多的图宜族村民，他们的影子被火把拉长，变形，似黑色的火焰，裹住整个房子。
他们虎视眈眈，盯住中央的闵珂。
那些细碎的，令人烦躁的，听不懂的图宜语似由小到大的声浪，一波又一波地，狂风骤雨地朝闵珂袭去。
人群围紧，直到闵珂的肩膀，被人推了一下。
黎因本该忍住的。
但就在那一瞬——
一块石头砸中了闵珂。
砸在了肩膀上，不痛，闵珂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伸手碰了碰。
出血了。
黎因大脑中一闪而过的，并非是眼前这个画面，就好像那颗石头，亦不是石头，而是闵珂抵达桑洛村的第一天，送给孩子的那颗糖。
橙色的，晶莹剔透的糖果，在女人狠狠地踩踏下，四分五裂。
在回过神来时，黎因发觉自己手里狠狠揪扯着一个人的衣服。
抓着那人的领口，黎因问：“你为什么要砸他？”
他认为自己很冷静，但他声音发哑，将那个人拽得一个踉跄：“你凭什么动他？”
周围人都愣住了，很快，众人都反应过来。
“放手！”
“外人管什么闲事？”
嘈杂声中，黎因依然紧紧抓着那人的领口，像是攥住了失控的神经，他眼里翻涌着情绪，像暴风雨前沉郁天色。
有人抓着他的手，用力地推搡。
黎因没有动，亦不肯松手。
他听到闵珂在喊他，他转过头，看向闵珂。却见老者的手高高扬起，啪——
闵珂的脑袋被扇得偏了过去。
手里攥住的神经，好似崩的一声，彻底断裂。
黎因动手了。
人群轰然炸开，乱成一团。
直到混乱之中，胡玛西的声音犹如雷霆，响彻整个房间。
“够了！”
霎时间，所有喧嚣都被压下。
老者气得面容扭曲，用力杵着手上的柱仗，砰砰地砸着地面，指着黎因呵斥。
黎因甩着手背上不知谁的血，径直朝老者走去。
老者从愤怒到惊讶，再到惶恐，不过数秒。
有许多人试图拦下黎因，却被他毫不客气地搡开。
胡玛西头疼极了，冲闵珂喊：“拦下他。”
喊第一声时，闵珂还未有反应，直到第二声，闵珂好似如梦初醒般，迅速上前抱住了黎因的腰。
平时冷静自持，从容、沉稳的黎因，此时就像高原上攻击性极强的羚羊，冲撞力凶猛，不把敌人从悬崖上掀下去誓不罢休。
闵珂几乎要拦不住人，在看到黎因额上的伤口再度淌出血来，他咬咬牙，揽住那柔韧的腰身，一把将人扛到了肩膀上。
黎因额头上的血蹭在了闵珂的背脊上，他抓住闵珂的肩膀，至对方肩上抬起脸来，眼上痣在气得发红的眼皮中，似浸了血般鲜红。
他始终盯着着老者，直到把人逼得退了一步，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们离开了那被人群包围的房子，闵珂走了许久，感觉已经走出他觉得危险的范围，他才把黎因放了下来。
黎因白皙的脸颊边沾了不少血迹，被汗水冲淡了，变成粉色。
闵珂伸手想碰黎因的脸，半道却僵硬地收回了手，视线也紧跟着避开了：“你先回师父家，电视柜下面有医药箱，你知道怎么处理……”
“你要去哪？”黎因打断了他的话。
闵珂愣住了。
夜风拂过，带着轻微凉意。
“闵珂。”
黎因额上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
“你不陪在我身边吗？”

第54章
黎因坐在他睡过一夜的雕花床上，底下柔软绸缎薄被，顶上灯泡老旧发黄。
这里静谧安全，争吵与冲突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
然而手背擦伤与血迹，指关节的酸涨与发麻，都是黎因冲动的痕迹。
黎因极少与旁人起冲突，也不会打架，他学过基础防身术，日常健身跟过拳击课程。
教练曾说他有天赋，没想到今日用上了这天赋，还用得挺不错。
半掩的门外传来柴火被拨弄的声响，整个房间热腾腾的，像起了云雾。
黎因听见了柜子开合的声音，以及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伸手拉下拉链，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下。
闵珂提着医药箱推门而入时，他脱了卫衣，只剩一件衬衣，白色领口被鲜血染红。
闵珂的目光在衬衣领口定了几秒，本能地加快步伐，抵达黎因面前时，又克制停下，问：“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没有。”黎因说完，抓着那件卫衣，递给闵珂：“穿上。”
闵珂从刚才就裸着上身，如今外边还下着雪，再感官失调，不畏寒冷，这也有点过分了。
“先处理你的伤吧。”闵珂打开放在桌上的医药箱。
黎因没答话，而是起身来到闵珂身后，伸手按住闵珂后颈。
闵珂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整个背肌都抽搐一瞬，僵住了。
黎因感受指腹下冰凉的肌肤，连一丝热乎气都没有。
下一秒，他利落地解开了闵珂颈上的项链环扣。
就像卸下一件华美的珠宝衣裳，宝石和银饰倾斜如水流下，从他身上滑落，坠在色调暗沉的地毡上，沉闷地响。
“穿上衣服。”黎因言简意赅，把卫衣搭在闵珂赤裸的背脊上。
说完，黎因从闵珂手中接过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一支药膏，打量道：“这个能治外伤吗？”
闵珂刚穿好卫衣，头发被领口弄得乱糟糟的：“可以。”
黎因伸手按住闵珂肩膀，他力气不大，却把闵珂逼得步步后退，直到一个踉跄，闵珂摔坐在床上。
黎因将药膏盖子打开：“打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躲？”
闵珂仰头望他，半边脸带着指印：“没反应过来。”
那时候黎因陷在人群里，像燃起的烈焰，拳头高举，是他从未见过的愤怒模样。
黎因感觉闵珂的脸好像更红了些，眼神也变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黎因顿了数秒，用手背碰了碰他额头：“发烧了吗？”
闵珂没说话。
黎因又摸了摸自己额头，确定温度没有异样后：“一会用水银温度计测一下，别着凉了。”
他把药细细涂在闵珂肿起的脸颊，又说：“你不该拦我。”
闵珂弯了弯眼，长睫在眼尾牵拉出柔软的线：“不拦着你，你要做什么？”
“帮你打回去。”黎因再次发出冲动宣言。
闵珂叹了口气：“那事情就闹大了，巴图长老在村里很有威望，说不准我们会被连夜赶出村子。”
黎因皱眉：“是他们先动的手。”。
闵珂：“刚才人太多了，我保护不了你。”
黎因：“我是个男人，不需要你来保护。”
何况刚才那样的情况，闵珂不希望旁人插手，显然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要是不出头，闵珂岂不是要被那群人生吞活剥。
闵珂垂眸，“长老年纪大了，没什么力气，其实不痛……”
“不痛？”黎因语气有点危险地反问。
闵珂怔了怔，看向黎因：“真的。”
比起这些年所经历的，好似那一巴掌，真无关紧要。
黎因抓着卫衣的领口，往下扯开，看到那被石子砸出来的血口：“这也不痛？”
闵珂再度垂眼，喉结微动：“我习惯了。”
习惯受伤，习惯流血，也习惯承受疼痛。
被砸时闵珂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惊讶。
“我不习惯。”黎因眼神里翻涌着情绪，似风雪压在高山之上，“你也不应该习惯。”
转移话题般，闵珂接过他手里的药膏：“我帮你上药吧。”
二人位置调换，黎因看着认真帮他处理伤口的闵珂，忽然觉得这冬夜中寂静的屋子，就好似能逃离外界一切风雨的树洞。
而他和闵珂，不过是避雪躲敌的动物，互相依偎，舔舐伤口。
闵珂帮黎因消毒，上药，纱布重新贴好。染血的纱布丢进垃圾桶，他忧心忡忡地叮嘱道：“之后尽量不要碰水，再裂开可能会留疤。”
合上医药箱，闵珂说：“你在这休息一下，我……”
“我饿了。”黎因感觉到闵珂打算离开，再度开口。
闵珂手按在医药箱上，看了黎因一眼：“想吃什么？”
黎因：“什么都行。”
胡玛西的厨房图西客栈的很像，都是需要生火的老灶台。
闵珂用报纸和枯叶将柴火点燃，掷入灶中，等火生起。
黎因则是坐在一张小凳上，时光好似回到数月前一家客栈的后厨里。
“你喜欢祭神鼓玛？”黎因问。
闵珂抱着胳膊站在灶台前，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听到黎因的问话。
直到黎因再度发问，他才回过神来：“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学了这么多年，会了而已。”
“胡玛西说几个徒弟里，你祭神鼓学得最好。”黎因看着火光从小小一簇，缓慢壮大，“学了这么多年，被逼着放弃，可惜吗？”
明灭的火光中，闵珂神色晦涩不明。
正如被愚昧村民们逼着放弃了祭神鼓，即便闵珂最初并非出自本愿成了医学生，但放弃科大，不再读书，闵珂真的不会觉得可惜吗？
闵珂沉静道：“都过去了，而且我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当年……”黎因欲言又止，最终没把话说完。
闵珂转头望他，目光很深很寂，似乎已然明了他的未尽之语。
“拍祭神鼓前，我回了趟家，发现佛龛前有新烧的松叶。”闵珂语气很平静地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成年人之间的默契，便是无需将话说得太明白。
黎因低低地应了声：“嗯。”
闵珂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样啊……”
之后，他再没开口，只给黎因做了碗鸡蛋面。
黎因想起胡玛西说，闵珂喜欢雪花蜜糕，于是他把茶几上的蜜糕端起，递给闵珂：“一起吃吧。”
闵珂看着碟子里的蜜糕：“我的母亲不是图宜族人，但她的雪花蜜糕做得比很多族人都要好。每年祭神时用的雪花蜜糕，都是她亲手做的，因为他们要向神明供奉最好的祭品。”
“其实一开始，她也不是很会做蜜糕，只是她回到村子的时候，我已经八岁了，她想亲近我，所以问师父我喜欢吃什么，学了很久，才把雪花蜜糕学会。”
“那年，本来不应该这么早出院，可是她说她想回家。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雪花蜜糕。”
黎因似乎意识到，闵珂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一晚，她是给我做了雪花蜜糕以后……才离开的。”闵珂的语气没有太大波澜，只是很平静地陈述着。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吃过蜜糕。”
过去的一切，此刻尽数化作晦涩逝水，在他们四周无声涌动。
闵珂笑了笑：“听起来很沉重，也很让人感到负担吧。所以……我没想着要让你知道。”
他站起身：“师父太久没有回来了，我有点担心，想去看看。”
“闵珂。”黎因出声喊住了他，“你在怕什么？”
闵珂背对着他，没回身。
“他们说你不祥，你信了，是吗。”黎因道。
闵珂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他们也没说错，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你都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闵珂远没有他语气那般自然，他背脊绷直，像是习惯了扛下所有。
黎因绕过桌面，缓步走到闵珂身前。
即便他们不是曾经交往过的关系，哪怕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看到闵珂这个模样，也会于心不忍。
黎因抬手，在闵珂缓缓睁大的眼中，越过闵珂的胳膊，环至背脊，而后一点点收紧。
他把闵珂抱在了怀里，紧紧地，像是拥住了曾经那个十九岁的少年。
“闵珂，你当年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怎么会这么迷信啊。”
黎因把闵珂的脑袋按到自己颈项处，揉了揉那卷曲的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六年前我从山上摔下去，是被什么拦住的？”
怀里的身体很僵硬，好像无论黎因怎么安抚，都没有用。
“是一棵绝对不会生长在那种地势的高山栲，你说是不是很巧，是你们族里的神树救下了我。”
黎因抱着闵珂，语气低缓温柔，“那件事后，我妈到处求神拜佛，给我找算命的。算命的说我福大命大，能活到一百零二岁。”
闵珂僵硬的背脊，缓缓放松下来，埋在他颈项处的呼吸，却变得急促。
“如果世上真有神明，那我是神明保佑的人。”
“要是真有山神，山神也选择庇护了你的阿荼罗，所以闵珂……”
黎因停顿了一下，嗓音极轻，却又一字一句，像是要烙进闵珂心底。
“你又怎么会是不祥呢？”

第55章
迈着疲倦的步子，胡玛西刚应付完长老，推开家门，抬眼就瞧见了相拥的那两人。
黎因抱着闵珂，右手掌心安抚地拢在闵珂的后颈，左手轻轻拍打怀里人的背脊，温柔地安慰。
胡玛西摸着胡子，在这两人察觉到他回来之前，他安静地退了出去。
站在屋檐下，胡玛西抬起年迈耷拉的眼皮，他觑向屋外老树，枯枝生出一点花苞，好似早已嗅到春意。
刚才那一幕，让胡玛西想起了那些在冬夜中相拥生灵，风雪漫天，静静相偎，如同这世间仅剩的温暖。
胡玛西忆起那个像雌虎般杀到他门前，指着他鼻子骂的女人。
“这下，你也该放心了。”
对着寒冷的夜风，胡玛西低声叹声道。
夜风中鼓面轻响，似逝者无声地回答。
翌日。
雪后林间，空气清冽，黎因带着摄影团队穿过一片河谷湿地。
黎因受伤那日，他和梁皆便为了今日拍摄做准备，虽然意外受伤，但是该做的功课并没有落下。
他们为纪录片找到最合适拍摄的植物。
查看GPS定位，黎因观察地形，指向前方缓坡：“那里应该有我们这次要拍摄的滇山茶。”
他们踩着积雪前进，果不其然，在一片向阳山坡上发现一丛滇山茶。
枝叶挂着未融化的雪粒，深红色的花朵鲜艳盛放，在雪中极为瞩目。
摄影师不禁称赞道：“这景真漂亮啊。”
黎因伸手触碰枝条，雪粒滚落，花瓣轻颤。
镜头适时跟来，摄影师在镜头后方，打手势示意黎因可以介绍一番。
“滇山茶，Camellia reticulate。”黎因口音很正，面对镜头也毫不露怯，“通常生长在海拔一千米到两千五百米的林缘、河谷，山坡。是渝西特有的高山植物。”
花丛中恰好飞来一只羽毛泛着金属光泽的鸟，黎因指着那只鸟道：“冬季食物匮乏，滇山花仍然能够开花，为昆虫和鸟类提供食物，包括眼前这只叉尾太阳鸟。”
“之前带队的村民告诉我，他们每年的雪祭日，都会摘滇山茶献给神明，对于图宜族来说，滇山茶象征着光明和希望。”
梁皆适时问道：“为什么是滇山茶呢？”
黎因俯身用指尖轻轻摩挲滇山茶，温柔得好似在触碰自己的恋人：“可能是因为一般的植物都熬不过冬天，所以它能活下来，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安静。
摄影师立刻抓拍上这个镜头，心中默默夸赞黎因实在上镜。
只是拍个采集画面，都好似在出演电影。
拍摄完介绍画面后，黎因和梁皆用随身携带的工具，采集滇山茶。
直至太阳逐渐西斜，拍摄才结束，黎因站在山坡上，远远能瞧见一片高山牧场。
那是初到桑洛村那日，闵珂带他站在高处瞧见的那一片。
黎因将一片滇山茶夹进笔记本，塞进背包里，对梁皆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梁皆整理着笔记本资料：“我陪你去？”
黎因理了下背带：“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这件事他需要独自去做。
从拍摄的地方走到高山牧场，看似很近，实则很远。
黎因走了很久，走到裤脚被雪濡湿了，鞋底被浸得冰凉。
走得气喘吁吁，眼看着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他拿手机拨出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黎因率先问：“你们拍摄结束了吗？”
“差不多了，你们呢？”闵珂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要更低沉，也更柔和。
黎因：“结束了，你要来我这吗？”
闵珂问：“你在哪？”
黎因拍打着肩膀上的雪：“在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
草原广阔，太阳低垂，光线被云层揉得纤长，红色的夕阳将整个高山牧场映得温暖又寂静。
风吹旷野，细碎雪尘撒在山脊上，站在牧场的栅栏外，闵珂被这阵风吹得眯起眼。
就在这片天地间，黎因从远处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缓缓而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光晕。
夕阳落在他的眉眼，睫毛垂下一点粉色淡影，他的鼻尖和嘴唇在雪里被冻得通红。
就像位骑着风雪而来的漂亮神祗，御马踏过一片薄雪，降临到闵珂身前。
黎因垂眸浅笑：“怎么样，好看吗？”
闵珂望着他，嗓音好似被风吹哑了：“好看。”
黎因握着缰绳，有些生疏地翻身下马：“好看就行，不枉费我挑了这么久。”
风在空旷的草场吹过，马匹鼻息间吐出白气。
闵珂顿了一下，好像从他的话语间意识到什么，呼吸微妙地乱了一瞬：“你买了？”
黎因抚摸着马的脖子，红色的鬓毛在夕阳里耀眼闪烁：“对啊，它很漂亮，第一眼就瞧上了。”
马好像也知道人类在夸赞自己，尾巴骄傲轻甩，鼻子用力喷气。
这匹马才跟黎因刚认识不久，却在黎因身前温驯得不像话，不时用湿润的吻部抵住黎因的后领，轻轻地拱了拱。
闵珂看了那匹马几眼，然后拉着黎因的手，往自己这边靠近了些：“它好像想咬你的头发，小心些。”
马无辜地眨着眼，似乎希望用目光告诉黎因，这人纯属污蔑。
可惜黎因瞧不见，他配合地靠近闵珂：“不觉得很像吗？”
“像什么？”闵珂听到自己的声音，语气干巴巴的。
黎因皱了下眉，似乎对闵珂的反应有点困惑，但还是回答道：“跟你很像啊，可惜没有一双蓝眼睛。”
闵珂看着那匹马：“所以你买下这匹马，是打算……”
“送你啊。”黎因微微侧过头，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你不是喜欢吗，小时候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匹小马。”
买下这匹马时，黎因其实没有仔细想过，送马象征着什么意义。
他只是单纯地想让闵珂高兴，仅此而已。
而他知道，他做到了。
直到黎因把缰绳塞在自己手里，闵珂依然愣愣地看着黎因，就像看着自己无论如何也抵达不到的梦的另一端。
如今分明已经触手可及，却让人凭空生出了些惶恐，怕这一切不过是场镜花水月，一碰即碎。
闵珂只要回答，这个梦就会醒来。
而闵珂没想到，就好像曾经那个为了看到心仪小马，跋山涉水爬到山坡上的孩子，同样没想到，在多年以后，他会得到属于自己的小马。
是最爱的人送的。
闵珂说不出话来，他始终沉默，安静得让黎因从莫名到慌张。
黎因仔细打量着他的脸，看他颤抖的眼睫，紧紧抿住的嘴唇。
看不出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令黎因不由紧张起来：“你怎么了？不喜欢吗？”
“喜欢。”闵珂握紧缰绳，抬起眼起来，“很喜欢。”
“要不要骑一会？”黎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问道。
闵珂点头，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熟练，他松开缰绳，脚跟一夹，枣红色的高山牧马瞬间扬蹄，嘶鸣一声，冲进了开阔的牧场。
一人一马速度极快，像一阵凌厉的风，笔直切入宽广的草场。
就像彻底地释放了自由与快意，闵珂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解脱。
在这片土地中，他自由，桀骜，不可驯服。
黎因目光追随着他身影，重逢以后，他很少见闵珂这个模样。
终于不再沉默隐忍，不羁洒脱，一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骄傲。
闵珂耳畔的绿松石激烈摇晃，过往的风勾勒身形，他一度消失在黎因的视野里。
再度出现时，远远地，他骑着马朝黎因的方向归来。
他的头发乱了，脸颊也被风雪吹得通红，可眼睛极为明亮，像是整片天空都坠了进去。
闵珂翻身下马，脚步极稳，就像在马上飞驰，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呼吸。
从消失到出现，他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离得近了，黎因才看清闵珂手中的是什么。
那是一束滇山茶，鲜艳花瓣带着野性与张扬，和刚才黎因眼中的闵珂一样，纯粹而热烈。
闵珂双手捧着那束滇山茶，一步步朝黎因走来。
重逢以来，他一直在送黎因花。
总是失败，总被拒绝，可闵珂好似吃不到教训，也不知道疼。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无用的行为，就像徒手握住一阵风，在大雨里点一盏灯。
黎因站在原地，那束滇山茶被捧到他面前，带着刚摘采下的湿润和香气。
“送你。”闵珂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一团团白雾升在空中，藏也藏不住。
闵珂站在晚霞之下，背后是燃烧的天幕，捧着一束花，冲他笑得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
在图宜族，他们会把滇山茶献给自己的神明。
在这里，闵珂会把滇山茶献给黎因。
无论是多少岁的闵珂，总会将自己认为最美好的一切，都送给黎因。
就像心脏被戳漏了一个小口，汹涌而来的，是一场雪崩，人力无法阻挡。
而黎因，也只是一介凡人。
所以他抬起手，接过闵珂手里的花。
“喜欢吗？”闵珂问他。
黎因低下头，柔软的花瓣打在他的唇角。
“喜欢。”

第56章
“想参加舞会吗？”
在回桑洛村的路上，闵珂牵着马的缰绳，对身旁的黎因问道。
黎因手里捧着滇山茶，略显迷茫地望着闵珂：“舞会？”
“嗯，里达的姐姐嫁到邻村，图宜族婚宴过后都会举办一场舞会，要不要去凑个热闹？”闵珂看了眼天色，“如果要去，我们得先准备一份礼物。”
黎因还未见过真正的图宜族婚礼，闻言颇有兴致，当下便点头应了。
回到桑洛村，黎因本以为闵珂会拿上礼物就出发。
哪知闵珂刚到家中，第一件忙的事情，竟然是给自己的第一匹小马打扮。
只见闵珂用红色绸缎编织装饰马的鬓发，又在马的耳朵后方系上一串小铃铛，这还不算，他竟然找了一张手工刺绣的软鞍垫，小心翼翼地铺在马背上。
闵珂甚至调试了缰绳的长度，怕太紧了马难受。
“需要打扮得这么正式吗？”黎因不由发问。
闵珂兴致勃勃地拍了拍马脖子，听着悦耳的铃铛声：“总不能随便牵着它去参加婚礼。”
闻言，黎因看了眼自己，虽然今日为了上镜好看，穿得很体面，但毕竟一整日都在野外，鞋子裤腿上全是灰。
“要不我也去换套衣服。”
闵珂回头，将黎因从上至下地打量，他看得极慢，慢得黎因都感到不自在了。
闵珂低声道：“确实不太好。”
黎因尴尬地笑了笑：“是吧，我也觉得。”
闵珂视线定在黎因脸上，浓眉紧皱：“但是我觉得，换衣服好像没有用。”
“你现在太好看了。”闵珂很严肃地说，“舞会上会有很多女孩来找你跳舞。”
他的神情充满真心，语气不似作假。
那炙热又偏执的目光，几乎要将黎因脸颊盯穿。
黎因有些受不住地避开他的目光，侧过身道：“不要胡说。”
闵珂眉宇并未舒展，似乎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从以前就是这样，只是一刻没看住，你身边就会多很多人。”
“以前是女人。”闵珂语气糟糕道，“现在连男人都有了。”
黎因有点头疼：“好了，知道了。”
闵珂耿耿于怀：“上次那个江肖文，我都不想说……”
黎因木着脸打断道：“那就别说了，天色不早，赶紧出发吧。”
闵珂：“……”
***
图宜族的婚礼舞会，用图宜语来说，叫莎瓦拉。
当他们到达邻村时，婚礼已经开始了。
看得出来，这场婚礼十分盛大，篝火映红了整个院落，似乎要将天空上方都映亮，空气中都充满美酒与食物的香气。
所有的房间都用来接待宾客，院子中央的空地则是留着跳舞的。
此时舞会尚未开始，闵珂解释道：“通常都会在婚宴后举行，起码要等到十一点以后。”
黎因看了眼手表，现在不过八点半。
不止闵珂一个人牵了马来，主人家有人熟练地接过了闵珂手里的马，帮他牵到马厩去，在那之前还同闵珂说了几句话，虽然黎因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看出闵珂很高兴。
等人走后，闵珂才骄傲又满足道：“他夸我们的马很漂亮。”
黎因好笑道：“只是说一句漂亮就让你这么高兴吗？”
闵珂：“不是所有的马都像我们的马一样好看。”
黎因发觉闵珂的用词很有意思，他说的不是我的马，而是我们的马，这听起来好似又赋予这匹马不同的意义。
闵珂领着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不时有人掀开门帘出来，屋内的灯光和笑闹如潮水般溢出，洒满一地。
隔着窗户，都能瞧见里面人头攒动，大家围在一起喝酒、吃饭，唱歌。
闵珂在这看着人缘不错，不时有人拦下他，跟他打招呼，说话。
黎因就在旁边安静等待，偶尔会看着院子里来往的人们，看他们手里端着各色托盘，上边食物堆得极高，一轮轮地往房间里送。
远远的，黎因瞧见一个人进了院子，那人对上他的目光，本就五彩斑斓的脸，瞬间变色。
他记忆力很好，记得这是那天晚上因为朝闵珂扔石子，而被他揪住领口的村民。
他同样记得，那晚上他虽然往这人脸上招呼了几下，但绝无可能打得这么重。
这人的脸看着像是从二楼脸朝下地摔了下去，可以称得上毁容。
都这副尊荣还要来参加婚礼，真是身残志坚。
或许是黎因看得目光有些久了，一旁的闵珂注意到了，转过头来：“是不是无聊了。”
他还未回答，就见那人露出明显的恐惧神情，把礼物放下，转身走了。
黎因回过头来，见闵珂面无表情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注意到黎因的目光，低头对他露出甜美的笑容：“走吧，带你去跟新郎打招呼。”
他颔首，跟在闵珂身侧：“他怎么变成那样了？”
闵珂脚步放慢了些，与他肩膀抵着肩膀，几乎是贴着他走：“不知道啊。”
“被我打的吗？”黎因看了眼自己的手，他的拳头原来这么有威力？
闵珂笑了：“看来是这样没错。”
黎因若有所思地看了闵珂一眼：“他看起来很害怕。”
闵珂无辜地眨了眨眼：“肯定是因为你太厉害了。”
黎因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新郎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在这个大喜日子，他喝了不少酒，红光满面。
见闵珂来了，新郎跟他打了个招呼，倒是新郎身边有个头发黄而卷曲，五官好似混血的年轻人，一见闵珂便双眼发亮。
黄头发拉住闵珂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直到闵珂不耐烦了，推开那人的手，转而拉着黎因入了席。
闵珂端来一个盘子，往里面夹上许多食物，推到黎因面前：“先吃饭吧，一会我得帮哈西挡酒，他酒量不好，婚礼还没开始就醉了，会被笑话的。”
黎因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取出一张递给闵珂：“先擦手。”
闵珂顺势接过，仔细擦过手后，用插在羊肉上的小刀，片下最嫩的部位，放到黎因盘子里：“试试看，这肉不膻。”
说完，似乎怕黎因不放心，他又用湿巾擦了遍手，强调道：“不脏。”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因有点难以解释，只能将羊肉放入口中，惊讶地扬眉，“好吃！”
食材本身的鲜美，是无论用什么调味料都无法复刻的。
闵珂再度露出笑容。
今日一天，黎因瞧见闵珂的笑脸，比过去一周都要多。
没来得及说几句话，闵珂又被一个熟人拉走了。
黎因感到很新鲜，这是在桑洛村里见不到的景象，那里的人视闵珂如洪水猛兽，这里的人却对闵珂这样热情。
但或许针对闵珂的，只是一小部分人，当年闵珂做的事情，又算得上多大的罪过呢？
房间里很热，人也很多，黎因目测一会，这个房间起码装下了十五个人，人们都挤在一起，闵珂被黄头发搂着脖子，脸颊被热得通红，头发都汗湿了。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弦乐声，新郎立即起身，出了屋子。
新郎走了，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离席。
房间里顿时空了不少，闵珂红着脸走了过来，额头上贴着汗湿的头发，摸着发红的后颈，闭眼吐了口气：“醉鬼。”
黎因坐在原地没动，好像对外面的热闹没什么兴趣。
他只是再度抽出湿纸巾，擦拭了下闵珂的后颈、脖子，额头。
黎因的动作很专注，以至于他发现闵珂直直地望着自己时：“怎么了？”
闵珂看着他，就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没什么。”
他把脸颊往黎因掌心里送，眯着眼：“你的手好凉，好舒服啊。”
闵珂脸颊的温度很高，相较之下，他的手确实冷。
黎因收了手，把湿纸巾递过去：“自己擦。”
“自己擦不干净。”闵珂像是喝醉了酒，语调有点黏糊，“要你帮我消毒。”
黎因望着窗外，看着穿着一身白纱的新娘走到院子里，与新郎站在一块：“我以为图宜族的婚服会更复古些。”
闵珂喝了口茶，又吃了块点心：“里达的姐姐在外面上过学，比起婚服，更想要穿婚纱。”
“你跟那个黄头发很熟吗？”黎因问。
闵珂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很好笑，笑了好一会才说：“我跟他是高中同学。”
黎因：“比你跟图西还要好？”
闵珂单手托腮，被酒精浸得湿润的眼睛，斜睨着黎因：“没有。”
“这样啊。”黎因饮了口图宜族的酒，味道清冽，度数不算太高。
黎因放下酒杯：“看来舞会要开始了，我们出去吧。”
黎因起身，感觉身侧的手被人抓住了。
闵珂的掌心很烫，攥着他的指尖，坐在榻上仰头望他：“你要出去吗？”
黎因看着好像有点醉的闵珂，反问道：“我们可以不出去吗？”
这句话好像让闵珂难以回答，他拧眉沉思了一会：“不行，会不礼貌。”
“可是……我不想你跟别人跳舞。”闵珂说。
黎因：“那怎么办呢？”
他语气很轻，好像在哄一个孩子。
“闵珂，不出去的话，会不礼貌啊。”
闵珂抓住黎因的手，变得有些用力，甚至让黎因有些痛。
但黎因什么也没说，还是闵珂先反应过来，松开了力道。
看着黎因泛起指印的手背，他有些惊慌地捧住黎因的手，低下头来，轻轻在黎因手背上吹了口气：“对不起。”
闵珂用脸颊贴住黎因的手，掀起眼睫，至下而上地望着黎因。
“原谅我。”

第57章
黎因把手从闵珂掌心中抽了出来，闵珂怔了怔，随即失落垂眸。
直到黎因的手按在他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对他说：“我没生气。”
“还起得来吗？”黎因顺势将人拉起，“该出去了。”
闵珂笑了，像雪夜里骤然亮起的一盏灯，他牵住黎因的手，两人一同离开房间。
院子里，新娘穿着雪白婚纱，踩着鼓点起舞，裙摆旋转飞扬，那是图宜族传统的舞步。
年长老者举杯欢笑，年轻男女纷纷下场，高涨的热情几乎要将这个冬日融化。
仿佛只剩下灯火、舞蹈、歌声，以及无尽的快乐。
起初黎因只是站在篝火旁观看，他并不擅长民族舞蹈，尤其是这种节奏鲜明，需要跟随音乐不断旋转的。
闵珂一开始还在他身旁，不多时就被新郎朋友拉走。
年纪不大，无需饮酒的里达被闵珂留下来陪他。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姑娘向黎因伸出手，邀他共舞。
她无疑是美丽的，眼神带着些许羞赧，热情主动，落落大方。
里达羡慕地看着黎因，用生涩的普通话说：“跳吧，没关系。”
黎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对方的手，被带入舞圈。
刚才在餐桌上，黎因也喝了一些酒，如今这点酒精在音乐与气氛地挥发下，让他情绪高涨起来。
不远处，闵珂被按在桌上饮酒，一抬眼便见黎因已经进了舞池。
黎因眉眼放松，满脸笑意，伴随音乐和牵着他的姑娘一块旋转。
正如闵珂所说的那样，有很多姑娘都来找黎因跳舞。
他是长相英俊的外族人，看起来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正因这份不融入，让他拥有无比强烈的吸引力，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在看他。
闵珂握紧了酒杯，迟迟没喝，目光错也不错地落在舞池里，连旁边有人揽着他的肩膀跟他说话都没听见。
里达跟着进了舞池，两个人交头接耳了一会，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黎因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潮水般涌动的笑声，带着酒意微醺的空气。
那一眼很轻，静得不动声色。
然后黎因别开目光，迈步走向音响旁边的电子琴。
修长的指尖搭在还白琴键上，黎因起手奏乐。
弦乐声渐渐消散，电子琴的音符缓缓响起，它完美地融入这片喧闹，是轻快明亮的婚礼歌曲。
黎因站在电子琴前，位于热闹圈子中心，置身于众人的目光下，漫不经心地舒展着十指，他弹奏着这场婚礼的旋律，就好像真把自己融入了这里。
闵珂望着黎因的侧脸，仰头把手里的酒一口气喝完。
然后，又灌了一杯。
黎因许久没弹琴，好一会才找到感觉。
里达通过梁皆得知他会弹琴，拜托他给自己姐姐弹一首婚礼祝曲。
既然来参加婚礼，对于这样简单的祝福，黎因自是却之不恭的。
他看着新娘听到琴曲后高兴的脸，看她搂住自己心爱人的脖子，在琴曲下缓慢共舞。也听见新娘对新郎说一句话，是图宜语，语调很特别，也很好记——“塔洛依图。”
曲子一首接着一首，黎因弹得很尽心，除了婚礼祝曲，黎因还弹奏另一首曲子。
是多年前那个午夜，闵珂站在楼下，仰头望他，黎因撑着栏杆，将手垂下，摸到了花。
后来他将那夜的旋律谱成曲，时隔多年，在今夜弹奏而出。
期间又断断续续有不少姑娘邀他跳舞，包括新娘。
新娘是里达的姐姐，姐弟两的长相如出一辙，模样生得极美，五官浓丽，典型的图宜族长相。
令黎因意外的是，新娘的普通话不错，或许是因为在外面上学过的原因。
新娘问他的名字，问他年纪，得知他还在上学时，艳羡不已。
黎因牵着新娘的手，也顺势问了“塔洛依图”的意思。
新娘害羞地笑着，同他解释，那四个字的意思是——“生命最终的方向，唯一的你，我愿意。”
这是婚礼上交换的诺言，亦是图宜族简洁的言语中，最动人的承诺。
这个民族很有意思，没有明确的我爱你，可字字句句，皆是情话。
黎因跳着舞步，把新娘送回到新郎手中。
他跳得有点久，身上出了汗，离开舞池时，竟觉得有些冷。
黎因看向刚才的酒桌，最后一次看到闵珂时，对方还在那里喝酒。
此时桌子上只剩下几个年轻人还在饮酒，闵珂却不知所踪。
他找到里达，问对方有没有见到闵珂，里达摇了摇头，表示没见到。
黎因从舞会上离开，一间又一间房地寻找闵珂。
他在人群中穿梭，进了放着酒坛的偏房，误入还在备菜的厨房，推开一间全是醉酒青年的房间。
每一扇虚掩的门后，始终没能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黎因脚步变得有点急，他想起那个与闵珂看起来很熟的高中同学，那个黄头发的青年。
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那人的眼神。
他突然能够理解当初为什么闵珂信誓旦旦地说，林知宵不喜欢他，从眼神就能看出来。
看心上人的目光，确实不可能清白。
他没找到闵珂，同样没看到那个黄发青年。
在心情变得更糟糕前，黎因推开一扇门。
这间屋子不大，四周是厚重木墙，梁柱挂满婚礼用的红绸，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
角落的木架以及桌上，堆放着宾客送来的礼物，大多用红纸包着，琳琅满目。
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矮榻，铺着干净的毛毡，若是平时应该是用来堆放珍贵礼品的地方。
然而此时，那里却躺着一个人。
闵珂静静地躺在上面，被一层红色纱布半掩着脸，那可能是婚宴装饰的一角，不知被谁扯落下来，掩住闵珂半身。
薄纱透光，烛光摇曳，他像整个房间最珍贵的礼物，躺在一片红色中，等人来揭。
屋内很安静，只有远处的婚礼乐声传来，衬得这片红色更为柔和，好像世界都被包裹在这片温热的余韵里。
黎因慢慢走过去，俯身看着闵珂，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闵珂睡得很安静，眉心放松，卷发散落在毛毡上，被红纱掩住眼睛和鼻梁，暴露在空气中的唇，红得似熟透的果。
他伸出手，触碰到那层红纱的边缘，软而凉的布料，刮过指腹，有点痒。
一点点掀开的红纱，露出闵珂眉眼，他酒意还未散尽，浓长的眼睫似被惊扰般轻颤，却始终未睁开。
就像一个漂亮得不似真实的存在。
黎因伸手托住他的脸，感觉掌心里的脸颊温度极高。
闵珂下意识将脸往他掌心里蹭，黎因沉默一瞬，掐住他的脸，用力一捏。
力道不轻，让闵珂低声咕哝着，皱起眉来。
黎因轻声道：“知道我是谁吗，就这么蹭过来？”
他没指望闵珂答，这人显然醉得不轻，也不知道是谁把人带过来的。
这么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人兴冲冲地推开门，在看到黎因的身影时停下脚步。
黎因回头，果然是那黄头发的青年，他手里拿着瓶水，望着黎因面上有些吃惊。
黎因客气地笑着：“你好，听闵珂说你们是一个高中的，我叫黎因，是闵珂的朋友。”
黄发青年勉强地笑了笑：“是的，他喝醉了，我拿水给他。”
黎因扬眉：“是吗，麻烦你了，把水给我就行。”
黄发青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下来，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黎因，似乎在揣度他俩的关系。
黎因仍是客客气气，面上笑容礼貌而疏离，好似无形的界线，将青年隔绝在外。
“醉酒的人很麻烦，我帮你吧。”
拿着水，青年鼓足勇气上前一步。
“不用。”黎因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我来照顾他就行。”
他姿态变得强硬，叫黄发青年停了脚步。
青年目光下移，落在黎因放在闵珂脸颊旁的手上。
黎因非但没有将手抽开，反而在闵珂被他掐红的地方揉了揉。
闵珂刚才吃了一记疼，却在黎因再度碰他时，仍是依恋至极地将脸往他掌心里送。
“阿荼罗。”
似酒后低语，这久违的称呼终于再度响起。
黎因心头一颤，转头看向闵珂。
耳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如那人来得突然一般，他离开得也很快。
黎因再分不出半点心思在那人身上，而是俯身看着闵珂。
他对上了闵珂睁开的双眸。
像微醺的梦呓，又像将往日绝不敢言的心思，尽数展露。
闵珂笑着望他，低声说道。
“塔洛依图。”
黎因静了半晌：“我是谁？”
闵珂似乎有点困惑，但还是缓慢地眨着眼。目光一点点描摹着黎因的脸，确定眼前这个人是谁。
“名字。”黎因略带强硬地捧住闵珂脸颊，低声道。
闵珂闷闷地笑着，半面红纱拥在他的脸侧，唯有那双眼比宝石珍贵。
“黎因。”
他脸颊醉得通红，眼里映着黎因的脸。
“是黎因。”
好似旧日场景再现，不同的时间，相同的两人，不变的爱语。
“我的阿荼罗。”

第58章
隔着窗外雪影，一点烛光。黎因目光朝下，聚焦在那张被酒精浸得鲜红的唇。
闵珂的睫毛颤抖着，就像是在旖旎的梦里迷失一瞬。
半明半暗间，他看到黎因眼皮上那颗痣，似天上星终于落了下来。
也不知是谁先主动的，等回过神来，黎因已经尝到了图宜族酒液的味道，甜得要命。
唇齿交缠的瞬间，似火焰点燃了渴望，理智彻底丢盔卸甲。
黎因几乎是被托抱着上了那张榻，闵珂结实臂膀禁锢住他的腰身，滚烫的掌心揉搓他的背脊。
他按压着红绸，将布料揉得褶皱、潮湿，一双腿曲着跪在榻上，露出的脚踝磨到羊毛毡，细密地痒。
黎因羽绒服里的衬衣被撩高了，闵珂粗粝的掌心隔着布料和皮肉的间隙探了进去。
刺激的战栗从腰部那方寸之地，迅速传遍全身。
舌头就像是瞬间失去力道，被人勾缠着掠夺进嘴里，带着一股贪婪的狠劲，闵珂几乎要将他全部吃掉，吮得他舌尖发麻。
空间好像被缩得极小，只剩一方天地，被升高的体温烘得燥热。
他们胸膛紧贴，彼此心脏咚咚作响。
黎因坐在闵珂身上，像是坐在一棵即将开花结果的树。
果实蓬勃壮大，滚烫坚硬，叫人坐不住。
那可怕的地方嵌进去抵着，磨着，像要撑开布料，钻进身体里。
左边胸膛叫人握住了，脆弱的地方被把进掌心里，磨得发疼。
黎因发出虚弱抵抗的闷哼，睁开眼就能瞧见衣服底下起伏的手势。
像是缺氧了般，他脑子发晕，被亲得浑身颤抖，即将叫这场突如其来的侵略彻底吞没。
在一切即将失控的瞬间，闵珂的掌心下滑，像触碰到了尖锐的，让他疼痛的事物，于是他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像被强制按下了静止键。
感觉到嘴唇被松开，黎因狼狈地喘着气，困惑地睁开眼。
伴随着氧气重归体内，理智也渐渐找回，黎因下意识开口：“怎么了？”
很快，他就知道闵珂到底怎么了。
因为闵珂掌心下方的，是他的肋侧。曾经断过，愈合过，形成隆起的骨痂。
“不疼。”黎因轻声道。
闵珂眼睫却激烈地颤抖起来，他仍然抱着黎因，却换了一个姿势，他把黎因放到了那张榻上，拉开衣链，解开纽扣。
黎因没有阻止，感觉到了自己腰腹都暴露在空气中。也感觉到闵珂一点点触摸着他的肋侧，最后停留在那被时间修补过的伤处。
他听到闵珂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很急。
闵珂俯身而下，在黎因的左肋落下亲吻。
随亲吻一同落下的，还有眼泪。
下意识地，他伸手捧住闵珂的脸：“真的不痛了。”
他的指尖碰到了湿润的泪珠，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胸口发闷。
平日里利落的口舌，在此刻像被尽数没收了，黎因只能蹩脚地，重复无用的安慰：“都这么久了，真不痛了。”
闵珂沉默地撑起身，将脸颊埋进了他的怀里，始终没有说话，却把黎因的衬衣洇得发湿。
黎因叹了口气，抱住身形比他大上一号的闵珂。
闵珂很安静，连抽泣声都很小，像怕惹了人烦，甚至不让黎因去看他的脸。
黎因仰头望着深红色的房梁，忽然意识到，或许闵珂并不是信了所谓村民口中的不祥，只是习惯将一切都怪在自己身上。
犹如一种自我惩罚与折磨，从未有一日愿意放过自己。
误会易解，心结难消。
黎因没再继续无用的安慰，只低声道：“冷。”
这句话很管用，让闵珂立即起身，然后发现自己早已把人的衬衣哭湿了一大片，便带着鼻音道：“换我的衣服。”
黎因没拒绝，任由闵珂把内搭的毛衣脱下来，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他的目光下。
他早已发现闵珂的身材比起以前变得不同，他目光梭巡着闵珂腰腹：“你长高了多少？”
闵珂开始解黎因的衬衣，报出了个精准的数字：“十一厘米吧。”
黎因配合地脱下衬衣，套上了还带闵珂体温的毛衣。
他的衬衣在闵珂的身上有点小，绷得紧紧的，隆起的缝隙间隐约可见身体轮廓。
黎因伸手把闵珂的外套拉链给拉到了底，嘀咕了句：“怎么长的，不符合科学啊，难道是这边的牛奶钙更足？”
这成功把闵珂逗笑了，他的脸颊亮闪闪的，都是尚未干涸的泪光，从眼到鼻都红了一片，他笑得舒展眉眼，可眼睛仍然湿润，像积雨的云，轻轻一眨，便能下一场雨。
“以后不许喝醉酒。”黎因说。
闵珂很乖，好像黎因说什么都会答应一样，应了声好。
“那个黄头发的，离他远一点。”黎因想起刚才的事，叮嘱道。
闵珂似乎想了一会黄头发的是谁：“卡依堤？”
“他喜欢你。”黎因看了眼桌上放的那瓶水，以及对方离开时关拢的房门。
闵珂脸上笑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好啊。”
黎因有点新奇地打量闵珂：“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听话。”
闵珂点头，就好像黎因提出任何无理的要求，他都能够答应。
黎因正思索着该继续提什么要求时，闵珂怀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闵珂接起电话，他们距离很近，近得黎因能够清楚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
是胡玛西，他声音有点着急，背景音也吵杂，还有一道黎因很讨厌的嗓音，是那天扇了闵珂一耳光的长老。
原来是村长的儿子，即是那日接了闵珂糖果的小男孩高烧不退。
下午那场雪让山路变得极为难行，就医困难。
长老便把孩子带到胡玛西这里，试图用最古老的方法，向山神祈福，让孩子康愈。
胡玛西懂得药理，看出这孩子的高烧不似寻常，让闵珂赶紧回去。
闵珂拿着电话坐起身来，眼神顿时变得清明：“好，我现在就回去。”
黎因听完全程：“我跟你一起。”
幸好来时牵了马，回去两人一同骑行，很快就赶到胡玛西的家中。
客厅里满满的都是人，有村长和他的妻子，还有巴图长老，以及梁皆。
巴图长老见到闵珂，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声嚷嚷，相当吵闹。
黎因来到梁皆身旁：“你怎么在这里？”
梁皆小声道：“胡玛西老师在后院种了好多药草，我过来研究一下，没想到这家人突然闯了进来，”
梁皆眼神示意巴图长老：“这位原来是村长的父亲。”
竟是一家人。
黎因视线移到最中央的孩子身上：“那这位岂不是他孙子？”
孩子看起来确实烧得厉害，嘴唇发白，窝在母亲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梁皆听了好一会，忽然拧眉道：“这人好不讲理！”
黎因：“怎么了？”
梁皆：“他说都是因为闵珂触碰了祭神鼓，山神动怒，所以降临灾厄，孩子才会昏迷不醒。”
闵珂蹲下，伸手抹了一下孩子的额头，顿时皱眉，他捏住孩子的手腕，察看孩子脉搏。
孩子的母亲一把搂紧了孩子，眼神极为警惕，就像闵珂要害她的孩子一般。
她冲村长说了几句，让村长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梁皆：“她说闵珂送了孩子糖，一定是因为吃了糖才那样。”
“胡说八道！”黎因怒道，“闵珂是医学生，难道不比遥不可及的山神靠谱？这家人会害死这个孩子的！”
闵珂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眼神严肃，要将孩子从母亲怀里接过来。
母亲不肯松手，巴图长老还是喋喋不休，胡玛西与他争执，梁皆听出了一点由头来。
“原来闵珂那年背母下葬，哈里闹了雪灾，牛羊和庄稼都死了不少，有村民为了生存冒险去山里打猎，再也没有回来。他们都说是因为闵珂触怒了山神，才会招来这样的厄运。”
黎因听不下去了，就在这时，闵珂站起身说了句话，让激情争吵的两位长者都安静下来。
巴图长老脸色发紫，嘴唇抽动着，神情极为难看。
抱着孩子的母亲顿时哭出了声，村长也慌了。
闵珂再度把孩子抱过来，这回村长媳妇再没像之前那样抵抗，而是松了手，让闵珂把孩子接了过去。
梁皆：“他说孩子再拖下去，可能熬不过今夜。”
闵珂把孩子放在自己腿上，掌心按在对方胸口，感受到不正常的起伏。
“呼吸太急，肋间凹陷……”闵珂轻吸一口气，眉头皱得更深，“肺炎的可能性很大。”
黎因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孩子的脸色：“严重吗？”
闵珂抬头，面上忧心不似作伪：“如果不赶快送到医院，可能会并发肺部感染，缺氧，甚至急性呼吸衰竭。”
黎因看向窗外，雪从他们回来的路上，并未停过，甚至有越下越大之嫌：“看来必须要尽快送这个孩子下山。”
闵珂看向村长和村长妻子，说了几句话，而后把孩子抱起来，对黎因道：“我送他下山。”
黎因跟着起身：“你刚才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现在下山会很危险。”
闵珂还未说话，巴图长老却上前，一把将孩子从闵珂手里抢了过去，严厉地说了句话。
这一回无需梁皆翻译，黎因也猜到巴图长老在说什么。
他不许闵珂碰孩子，也不许闵珂把人带下山。
他不信闵珂。
只信他们的山神。

第59章
眼见场面僵持不下，黎因看向抱着孩子的巴图长老，发现对方其实并不如表现出来得那般强硬。
巴图长老望着闵珂的目光惊疑不定，搂着孩子的手轻微哆嗦。
他忽地了然，或许巴图长老不是不知道情况危急，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不信任闵珂。
不信这个被自己处处针对的青年，会有这么好心，真心救自己的孙子，于是张牙舞爪，色厉内荏。
就在这时，村长起身走向巴图长老，把孩子从对方怀里接出来。
巴图长老脸色铁青，同村长争执了几句。
村长先是询问孩子的病是否真的这么严重，见胡玛西颔首，他便强硬地把孩子从巴图手里接回来，交给闵珂。
孩子的母亲一昧地哭，此时看到丈夫的行为，也不如刚才那般反应激烈，她只是湿着双眼，沙哑地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闵珂却摇头，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无助地望向自己丈夫。
梁皆叹了口气：“她想陪孩子去医院，这么大的雪，成年人下山尚且困难，何况要带着孩子。”
“他们已经拜托过村子里其他人，没人敢接这个活，大雪把平日里常走的道都给堵了，要到山下去，必须得走险路。主要是孩子在路上要是出什么事，这个事就说不清。”梁皆在胡玛西这边围观了事情的整个过程。
村长夫妇自然不是真的相信山神有用，而是实在没办法，才到胡玛西这里一试，毕竟胡玛西除了敲祭神鼓，也懂药理。
胡玛西见问题棘手，不能耽误，这才紧急叫闵珂回来。
黎因厌烦这村子里愚昧无知的一切，可孩子到底是无辜的。
他仍记得孩子接过闵珂给的糖果时，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村长拍着胸脯，妻子去不了，他可以，他想跟闵珂一同去。
闵珂看着村长夹杂银丝的鬓角，仍是摇头。
夜间山路难行，雪路更险，要是路上村长撑不住，届时究竟救大人还是小孩？
最后在众人的劝说下，村长这才罢休。
闵珂脱下自己外套，把孩子牢牢包裹起来：“我们现在就下山。”
黎因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闵珂饮了酒，如何能够一个人带孩子走三小时的山路。
黎因常年在外野采，无论是体力亦或是经验，都十分充裕。他陪同在侧，对闵珂也能起到一定的帮助。
何况说得再难听些，要是孩子在路上真出了什么事，届时，闵珂一人如何能抵抗整个村子的恶意。
不过是亲手葬母，这些人便已经将当年的灾难现象都怪在闵珂身上。
要是孩子真出什么事，这些人非得把闵珂生吞活剥了不可。
情况紧急，闵珂也没有多说，只是深深地望了黎因一眼：“你跟我出来。”
夜色沉沉，雪仍在下。
闵珂站在院子里，脸上酒醉的红晕已经全然散去。
“虽然雪下得没这么大，但依然很危险。”闵珂面上全是不赞同。
黎因沉着道：“在斐达的时候也遇到过暴风雪，我们最后不还是安全抵达客栈吗？”
闵珂想也不想道：“情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黎因皱眉道。
“我要走的山路很陡，雪太厚，半路会有结冰的地方，路很滑，你要是……”闵珂生硬地顿了一下，视线落在黎因的左肋处，面上露出被刺痛的表情：“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闵珂，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黎因叹了口气，“还是说你觉得我跟你一起，只会变成你的拖累？”
闵珂神情微变：“我没有这么想。”
黎因：“你就那么害怕我受伤？”
“对。”闵珂低声回答。
他声音很轻，却干脆得不留一丝犹豫。
“我会另外找一个同行人。”闵珂眼眸低垂，好似已经做下决定。
黎因被气笑了：“如果有人愿意送这个孩子下山，你觉得村长他会把孩子交给你吗？”
闵珂不作声。
黎因压下心头火气：“闵珂，我也是成年人，我做的决定跟你一样算数。你不想让我受伤，却要自己去拼命。”
黎因顿了顿，声音带上几分疲惫：“这让我觉得，你只是想把我彻底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闵珂猛地抬起眼睫：“我只是不想让你有事。”
“我不会有事。”黎因干脆利落道，“这一次，我们必须一起，你也不能再自作主张。”
说完，黎因转身进屋，不愿再听到闵珂的任何拒绝。
他进卧室将自己登山的装备都翻了出来，仔细查看，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黎因拿着一根登山绳检查，头也不抬到：“如果你是来劝我别去，就不要开口了，我不想听。”
来人叹了口气，将一条红色围巾绕在他脖子上：“戴上，外面风大。”
熟悉柔软的质感簇拥着脖子，黎因用手扒拉两下，笑了。
天地间是一片苍茫的白，山路被极厚的积雪覆盖，寂静得连风声都变得沉重。
闵珂把黎因送他的马牵了出来，来不及把上面的所有装饰都拆掉，只换了个更结实的马鞍，用厚布和柔软的绑带系紧孩子的身体。
马耳后的铃铛在寂静的雪夜中响起，手电光束笔直地照亮身前的路，旋转飘摇的雪花于光中飞舞。
闵珂在前方开路，黎因则负责牵马，不时察看孩子的状况。
雪越来越大，山路上的积雪已经积到了小腿，每一步踩下都能听见雪层被压碎的轻响。
孩子偶尔会轻轻咳嗽两声，但声音极其微弱，像风中消散的细雪。
但闵珂还是注意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检查了孩子的状况：“得再快一些。”
黎因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牵着马加快脚步。
寒冷不断地吞噬体温，脚底冻得失去知觉。
在极度的寒冷中，连时间都好像停止不前，黎因只能在风雪里看着前方闵珂的身影。
不由自主地，他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闵珂当初没有休学，而是顺利毕业了，应该会当医生吧。
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个病人，哪怕是素质不高的，比如巴图长老这种一看就会医闹的病人家属，闵珂也会对患者负责到底。
风刮得很大，吹得人头痛欲裂。汗水浸湿了内层的衣服，又迅速结了一层冷冰。
要是没有休学，他们可能不会分手，应该会换一个更大的房子。
他继续在学校读书，闵珂则是到医院实习。
没有课时，他可以去医院接闵珂下班。
春天的榆树，盛夏的国槐，秋后的银杏，深冬的法桐。
他们可以一同经历四季变换，他能见到闵珂长高的每一厘米。
“前面要下坡了，小心点。”
闵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象，黎因回过神来，拽住缰绳，让马放缓速度。
闵珂回到他身边，正要开口，就在这时，闵珂脚底一滑，身体猛地朝旁边倾倒——
下方是坡道，嶙峋尖锐的山石从雪地里凸起，在黑夜中犹如要命的荆棘。
黎因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牢牢抓住。
力的作用下，他们撞在一起，黎因抬手将人牢牢抱住，心跳得极快，一身冷汗。
闵珂冷静了几秒，稳住身形，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
“你差点就摔下去了，你知道吗？”黎因后怕道，他呼吸急促，视野也像是被雪雾挡住，模糊一片。
隔着手套，闵珂摸了摸他的脸：“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黎因眨了眨眼，从失态中寻回理性，他松开搂住闵珂的手：“你来牵马，我开路。”
这一回，闵珂没有跟他倔，而是接过马的缰绳，把手电筒交给黎因。
经过三小时的跋涉，他们艰难地抵达山下路口。
闵珂一早联系好的越野车已经停在雪地里，车灯照亮一片雪雾。
黎因快步上前，拽开车门：“快，先把孩子抱上车。”
闵珂干脆地解开绑带，把孩子从马背上抱起，抱着一同进入副驾座上。
车上本来有两个人，现在下来了一个，朝那匹马走去。
黎因坐在车上，看着那位穿着厚羊毛大衣的男人骑上马，沿着公路的另一个方向离开。
闵珂在前方搂着孩子：“我拜托了哈吉大哥帮我养两天罗珂，等回村子里的时候，再把罗珂骑回来。现在雪太大了，让它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黎因怔了一瞬：“罗珂？”
“嗯，我给马起的名字。”闵珂说。
驾驶座上的司机顺势加入他们的话题：“这马是爱人送的吧，什么时候办场盛大的莎瓦拉，我带上亚丽过去，她最爱跳舞。”
黎因扶着车座，好奇问：“你怎么知道这马一定是爱人送的？”
闵珂沉默不语，像冬夜里的雪山一般安静。
司机哈哈大笑：“我们图宜族，只有谈婚论嫁的时候才送马，那马上还绑着红辫，挂雪玲，一看就是订婚的马。”
黎因回过味来：“所以只要是图宜族的人，看到这匹马，都知道这是订婚的马？”
司机按着方向盘，车开得又急又猛，既不耽误送人，也不耽误八卦：“是啊，我们都给阿闵介绍姑娘，他总说不要，原来是自己悄悄谈了，是哪家的姑娘啊，长得漂亮吗？”
安静许久的闵珂，这时突然开口道：“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司机惊讶道：“看来快结婚了吧？”
闵珂再度沉默。
这回轮到黎因开口：“说不准呢，如果诚意够多的话。”
他看到闵珂猛地转过头来，神色惊讶，随即又扭头回去，可耳根已经红了一片，连后颈都是红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围巾脱了色，给染的。
“怎样才算有诚意呢？”
他听到闵珂在问。
黎因把玩着手里的围巾，感觉布料柔软，就像刚才在新房时，闵珂的“盖头”。
“这就要你自己好好想，仔细的想。”
黎因声音很慢，带着轻微笑意。
“怎么样，才算是有诚意。”

第60章
孩子送到医院时，已是深夜。
完成了这项极艰难的任务后，浑身上下的酸涨难受才从骨头缝里跑出，手和脚勉强找回知觉。感受着四肢传来刺痛的滋味，黎因觉得还不如别找回知觉。
不远处，闵珂站在病房门口，同医生低声沟通交流。
黎因后脑勺抵在绿色墙壁，看着惨白的白炽灯，视野里留下挥之不去的烧焦红点。
眼前的红点逐渐变大，成了一朵滇山茶，被一双修长完美的手摘了下来，丢进透明雨伞里。
“李学长。”
故意将他姓氏念错了的年轻学弟，头发被植物园的雾气打湿，少年偏过沾了水，湿润透亮的脸，冲他笑道：“喜欢吗？”
“喜欢什么？”黎因问。
少年弯了弯脑袋，耳边坠子摇摇晃晃，像是晃到了黎因心尖上，他可恶地笑出两颗雪白的虎牙：“一见钟情。”
哪怕是在短暂梦里，即便是面对未成年的闵珂，黎因也保留一部份理性：“我想应该没有，如果我对你一见钟情，你就不需要追求我这么久。”
少年皱起眉来，那双蓝色的眼变得湿润透明，很有点委屈地站在原地，安静地望着他。
砰——像烟花的声音，又像血液涌向心脏那刹那的悸动。
“喜欢吧。”
黎因没说话。
少年朝他走来，牵住他的手，鼻尖传来滇山茶的香气，他看到少年轻微踮起脚，鼻尖很可爱地蹭了蹭他的：“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黎因。”
“喜欢吧？”
“黎因——”
黎因猛地睁开眼，梦里的心跳好像延续到了现实，梦里的人也从梦中走到了现实，没有太多变化。
闵珂俯身望他，表情有点担忧：“太累了吗，你都睡着了？”
黎因按了按左胸腔，定了定神，他看到闵珂的头发湿润地贴在额上，下意识伸手碰了碰。
沾了雪的发被暖气化作水珠，把头发洇湿了。
黎因的指尖从头发滑至闵珂脸侧，感觉到对方颤抖的眼睫，逐渐温度升高的脸颊。
察觉到这份暧昧过了度，黎因轻咳一声，收回手：“孩子怎么样了？”
闵珂看着他落回去的手：“他没事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不过需要住院观察。”
黎因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们也走吧。”闵珂说。
黎因：“去哪？”
医院太小，没有陪护的床位，只能去附近住宿。
周围没有太大的酒店，都是小旅店。
穿过狭窄长巷，踩得泥泞的积雪，闵珂带着黎因经过一家又一家宾馆，或简陋，或俗气，或破旧，总是不满意。
直到黎因走得有些累了，他拉住闵珂的胳膊，看着眼前红字白底的宾馆：“就这家吧。”
闵珂站定看了眼：“太破了。”
黎因把脖子上的围巾解开，他都走得有些热了：“不找了，就这家。”
闵珂来北城都能住三十一晚的宾馆，今晚跟他在一起，怎么就住不得了。
宾馆灯光幽暗，柜台后坐着打游戏的青年。感觉到人进来了，头也不抬道：“钟点还是过夜？”
黎因扭头问闵珂拿了身份证，放到柜台上：“过夜。”
青年抬起眼来，收下身份证，打量了他们一眼：“大床还是双床。”
黎因镇定道：“双床。”
话音刚落，黎因感觉身后的闵珂动了动，衣服发出窸窣声响，等他接过卡转身，就见到闵珂背对着他，面朝宾馆大门。
握着手中的磁卡，黎因说：“走吧。”
说完，他经过闵珂，往电梯的方向去了。
进入电梯，黎因按着开门键，闵珂拖着脚步进来，低着脑袋，像是累了，又像是不高兴，总之没怎么说话，很安静。
房间不大，塞下两张双人床，空间更狭窄了。
暖气倒是很足，黎因进门后拉下拉链，把羽绒服挂在门旁边的衣架上。
闵珂第一时间步入浴室，拧开水龙头。
老旧的水管发出像叹气的声音，而后热水滚滚而出，雾气四溢。
黎因身上穿的是闵珂的毛衣，领口有些大，露出清晰的锁骨和颈项。
“你要洗澡吗？”黎因站在门口，抱着胳膊问闵珂。
他表现得很自在，就像没感觉到闵珂情绪低落，一如既往地问话。
闵珂用红色的洗脸盆接了水，放在洗手台上，拉了黎因过来。
面朝着镜子，闵珂从后方把黎因包住，将宽大的毛衣袖口挽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把他的手按进了水盆里。
盆里的水没有黎因想的那样烫，甚至有些凉。
闵珂呼吸很烫，落在他的颈项，留下潮热的印。
看着镜子里的闵珂，哗啦水声里，黎因说：“太凉了。”
“不能用太热的水，血管扩张太快，容易头晕。”闵珂按住黎因的手腕，不让他乱动，“等适应了再加温。”
黎因将浸在水盆里的双手翻过来，握住闵珂的指尖，镜子里的闵珂终于抬起眼，与他对视。
“不开心吗？”黎因问。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浴室里，像是加了混音，那么轻，又那么响。
他看着闵珂缓慢地眨着眼，再度垂下眼皮，指尖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似乎想逃跑，但黎因攥得紧，没让他跑成功。
“没有。”闵珂说。
黎因松开手，闵珂似迫不及待地把手从盆里抽出，湿淋淋地接过旁边的毛巾，擦拭手上水珠：“我没生气啊。”
闵珂看起来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现在已经很好了。”
似乎想起什么，闵珂笑了笑，唇边的弧度很浅：“在斐达的时候，你还不肯跟我一间房。”
黎因想把手从水盆里拿起，肩膀就被闵珂按住：“再泡久一会。”
闵珂出去后，没多久他就听到烧水声，再一会，就传来房门被关上的动静。
黎因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出了浴室，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房间没人，闵珂离开了。
闵珂是半个小时后回来的，这期间外面的雪又下大了，在他肩膀上积了浅浅一层。
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进房后先是被房间里的暖气熏了脸，等看到床上坐着的黎因时，他愣住了。
黎因穿着一次性浴袍，腰带收得有点紧，一双长腿从质量一般有些透明的浴袍中支出来，右脚搭在左脚上，没穿鞋，趾头和脚跟淡淡的红，像刚被热水冲过。
他双手撑在床上，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见到闵珂回来了，他坐起身：“我问前台要了一次性浴袍，你要洗澡吗？”
闵珂把塑料袋在靠门方向的岛台上解开，从里面拿出了黄色的盒子。
盒子里面的东西在热水中冲开，一股辛辣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我一会冲，等姜茶泡开了，你先喝一口。”
一次性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比起脚步声，先到闵珂身边的，是沐浴露的香味。
宾馆沐浴露香精味很重，但在黎因身上，却好闻得不可思议。
黎因靠了过来：“干嘛不叫外卖，还要自己亲自跑一趟，我以为你走了。”
闵珂把水壶里红棕色的液体倒进杯子里：“这里外卖不多，而且这家店我去过几次，姜茶很好。”
“一会再喝，现在很烫。”闵珂说，“我先去洗澡。”
在黎因彻底靠上来前，闵珂转身进了浴室，连浴袍都没拿。
黎因看着杯里袅袅上升的热气，轻轻挑起眉梢。
本以为闵珂中途可能会让他送浴袍过去，但直到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好一会了，他都没听见对方的声音。
不一会，他就见闵珂原模原样地从浴室里出来，除了脖子和湿润的发梢，泛红的脸颊，看不出洗过澡。
连身上那件属于黎因的衬衣扣子，都系到了最上面的一颗。
黎因坐在床上，曲着一条腿玩手机，浴袍几乎挡不住任何，只要人有心去看，就能一览无余。
闵珂收回目光，看向岛台上的杯子，一个已经空了，一个还是满的，是黎因帮他倒的。
他拿起来大口大口地喝着，喝得有点急，皱眉擦去唇边的姜茶，闵珂又开了一瓶矿泉水。
冷水降温，让闵珂眉目舒展。
“闵珂。”黎因坐在床上，低头看手机屏幕，正在打字，“杨妍让我们明天直接去另一个村子，问你有什么行李需要他们帮忙带的。”
闵珂握着矿泉水瓶：“一会我给她发个消息。”
黎因应了声好，等闵珂回到床边，坐到了另一张床上，他才把手机放到床头柜。
床头柜上有个透明的支架，上面陈设了五颜六色的小方盒。
有螺纹的，有冰感的，带点的，也有最普通的，什么型号都有，价格都在下边清楚标着。
似乎注意到黎因目光停留在床头柜上的时间有点太久了，闵珂轻咳一声：“很晚了，睡吧。”
黎因没动，而是伸手拿起一个蓝色的小方盒，拿到眼前看了会：“一盒里面有三个。”
闵珂没说话，四下寂静，没人说话时，好像连空气都变得潮热，粘稠。
黎因把盒子放了回去：“闵珂。”
他又在叫闵珂的名字，把闵珂的耳朵喊得发热，滚烫。
“两张床也好，一张床也罢，其实都可以。”
“跟你睡，也不是不行。”黎因的声音在夜色中很清晰，“但是闵珂，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第61章
重逢以来，闵珂一直都很主动。无论是顶替他们队伍里原本的向导，还是逼迫他加入纪录片的拍摄。
就算被他一遍又一遍地拒绝，也毫不气馁。
但同时，闵珂又很胆小，死守着过去的秘密，怕他的同情与可怜，更怕他得知一切后，依然选择离开。
看似主动的闵珂，从不敢问黎因，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纪录片结束后，他们又该怎么办。
把一切的选择权都交给他的闵珂，只沉浸在当下，没有想过未来。
胆小鬼。
看着眼前好像被他问住的闵珂，黎因心想。
渐渐地，闵珂的表情变得生动，像一株水生植物，被雪淋过后变得鲜活，他嘴唇微动，正要说话。
黎因却在此时开口：“纪录片结束以后，我还要回北城上学。如果没有意外，毕业以后我会留校任教，继续学术研究，也可能会进研究所做项目。”
闵珂坐在另一张床上，安静了一会，才道：“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加入环保组织，去世界各地考察植物生态。”
“梦想之所以能叫做梦想，就是因为它很难实现。现阶段既然难以完成，就只能之后再考虑。”他望向闵珂：“那么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闵珂没有立即回答，这不是能马上给出答案的问题。
黎因随意将话题引开，又轻松将问题带回：“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要好好想，全都考虑好了以后，再给我答案。”
轻易定义的关系，随便开始的恋情，对黎因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随意给予的承诺，不过是毫无分量的一纸空谈。
如果闵珂给得不是全部，那他不要。
闵珂眼神微动：“你不想知道我的答案？”
黎因笑了笑：“现在不着急知道，你可以慢慢考虑。”
啪嗒——烧水壶新的一轮自热完成，黎因顺势望去：“我看你袋子里还有药，要不要吃点预防感冒。”
闵珂面上若有所思，下意识摇头。
一次性浴袍质量不佳，接触皮肤的地方泛起痒来，黎因隔着衣服挠了几下，就被闵珂发现了：“是不是过敏了？”
黎因摸了摸脖子：“不知道。”
闵珂：“要不还是把衣服穿上吧。”
黎因看向晾在暖气片上的衣服：“没干。”
暖气片上除了衣物，还有条白色短裤。那是黎因清洗过后晾在那的，这也说明浴袍底下，他什么都没有穿。
闵珂的喉结动了动，狼狈地避开目光。
黎因清楚地听到闵珂的呼吸变急，他好笑地转过头来，放肆地打量着对方，从喉结到胸膛，再往下移。
闵珂扣子系得再紧，有些东西也无法掩盖，褶皱已经显露形状，到腿中段。
“你怎么了？”黎因故意问。
“没什么。”闵珂的声音很哑，带着轻微的压抑，像是一簇被强压的火，濒临爆发的边缘，“我去给你找件衣服。”
“大晚上的别折腾了，不是很痒，可能是质量不好，有点磨。”黎因隔着衣服，挠了挠腹部，浴袍边缘起伏着，露出一点腿根。
他看到闵珂按在床边的双手，手指深深陷进床垫里，像在强行忍耐。
闵珂不敢看黎因，狭小的房间里，能避开黎因的视角方位不多，其他位置更糟糕，床头的套子，床尾的短裤，床上的祸首——黎因。
闵珂猛地起身，黎因适时开口：“你去哪？”
“浴室。”说完后，闵珂快步进了浴室，关门的声音不轻，不多时，水声再度响起。
黎因拿出手机，看日历标红的日期，距离返回北城的日子，只剩一个礼拜。放下手机，他用脚踩住拖鞋，缓慢起身。
浴室门被推开的声音，被巨大的冲水声掩盖。
闵珂用的温水，几乎有没有任何热气。
开门的瞬间，血脉偾张的画面，像荷尔蒙炸开一般冲击过来。
昏黄灯光下，闵珂背对着黎因，撑在墙壁上的手血管隆起，青筋若现。水流打在宽阔背脊上，收成一股，顺着起伏收缩的背脊往下，于绷紧的臀肌上水珠四溅。
他身前的手很用力，粗暴，像某种惩罚，似速战速决的自暴自弃。
“要帮忙吗？”
黎因的声音在浴室里响起时，闵珂被惊得停住了。
黎因礼貌得就像他们不是在浴室，而是在校图书馆，学校走廊。
他只是单纯想帮闵珂捡一本书，解一道题。
闵珂的动作完全静止下来，在水流中侧过脸，鼻尖到唇角都是水珠，眼神幽深，亮得惊人。
他没说话，只是将视线牢牢聚焦到黎因脸上。
面对着侵占欲十足的目光，黎因只是双手抱胸，下颌微点：“你一个人好像解决不了。”
“阿荼罗。”闵珂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是个男人。”
好似不清楚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究竟有多危险，又或者黎因本就想挑战闵珂的底线，他答得很轻松：“我知道啊。”
闵珂关了水龙头，一步步朝黎因逼近，他身形高大，几乎掩住了浴室里的所有光，黎因不闪不避，只是将环抱胸前的手放了下来，低声道：“站住。”
就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又似有无形的项圈，闵珂的一举一动，尽数掌控在黎因手里。
看着站在原地的闵珂，瞧对方因克制而紧锁的眉心，委屈抿直的唇角，黎因坐在洗手台上：“开始吧。”
等意识到黎因口中的开始是什么意思时，闵珂嘴唇抿得更紧了。
黎因曲起右腿，踩在冰冷的洗手台上，胳膊靠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很放松，很随意的姿势，只是他穿着浴袍，袍子底下一无所有。
闵珂视线变得灼热，贪婪，吞吃眼前每一个细节，却觉得饿得更厉害了：“可以舔吗？”
就像他们在侗县酒店那样。
“不可以。”黎因轻声说。
刚才按在墙壁上的手，如今按到了黎因身侧的洗手台，隔着一步之遥，闵珂注视着他，开始了。
他开始得很慢，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就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仅仅只是因为黎因想看，他便展现给黎因看而已。
那具身体在水与光的折射下，漂亮得不可思议，涩气入骨，仿若绝佳的艺术品。
确实十分适合观赏。
闵珂攥着艺术品，随意又轻慢地对待它，他下颌收着，一滴水坠在上面，摇摇晃晃。
他靠着黎因，又没完全贴拢，浑身上下的热意隔着一定距离，拂在黎因的皮肤上，刺激他的知觉。
闵珂用胳膊和身体形成囚笼，困住了黎因。
视觉、嗅觉、触觉，黎因所有感官都被齐齐调动，直到闵珂抑制不住的轻喘。
至此，听觉嵌入最完美的一环。
“阿荼罗。”
闵珂喊他，伴随湿润滑腻的声响。
“黎因。”
动作变得更快了，闵珂仰起头来，眉心像是痛苦地皱起，眼睛半阖，始终印着黎因的倒影。
他没有碰黎因，黎因不许他靠近，他就不敢过界。
“可以牵手吗？”
令黎因意外的，是闵珂现在提出堪称纯情的要求。
就像雨滴落下，绵延不绝的要求，随之而来。
黎因把手给了出去，闵珂握住了，掌心贴合的地方温热湿润，挤压出粘稠的水声。
“可以接吻吗？”
眨着湿润的眼睫，闵珂彻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低头问黎因。
得到黎因颔首，闵珂才往前靠了一步，低下头来。
嘴唇贴合不过数秒，舌尖就顶开齿列，肆无忌惮地侵入，闵珂含住他的唇，带着轻微力道吮咬着。
黎因的大腿传来轻微的击打触感，强烈的存在感挤了进来，毫无隔阂地贴在了一起。
一阵酥麻的电流，从紧密贴合的地方传遍全身，闵珂抓住了他右边的小腿，盘在了自己腰上。
那里贴得更紧了，严丝合缝地嵌在一块。
黎因按住闵珂的后颈，像无声收紧的铁链。可一旦失控，脆弱的链条又有什么作用。
黎因的脸颊变得红润，眼皮上的痣艳得惊人，他张嘴承受着闵珂，腰越弯越下，被闵珂一把箍住，捞进了怀里。
他被闵珂抱了起来，浴袍被闵珂身上的水珠湿透了，变得透明，几乎起不到任何遮挡的作用。
闵珂抱着他至浴室步出，他感觉到闵珂伸手拉起了什么，走到床边，往床上一扔。
黎因被放到了那样东西上，那是闵珂今夜穿的外套。他把它铺到床上，将心爱的人放在上面。
闵珂单膝跪上床，床垫晃了晃，轻微下陷。
黎因胸膛红作一片，他太白了，连小腿上的指印都很明显。
闵珂视线停留在黎因胸口上，那时数个小时前，他揉出来的印记，现在还未消散。
黎因嘴唇也被亲得肿胀，头发散乱地贴在鬓角，身上的浴袍已经皱成一团，但在闵珂眼中，就像是最鲜艳绸缎，包裹着最珍贵的宝物。
“可以爱你吗？”
闵珂垂着眸，问出了今夜最后的一个问题。
而黎因用双手撑起身体，勾住了闵珂的颈项，将嘴唇贴了上去。
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可以。”

第62章
蓝色的小方盒到底是被拆开了，锡箔袋散了一床，被拆了两个，润滑淋满闵珂的手。
闵珂的手生得跟从前不同，关节粗大，伤疤密布，粗粝的指腹将冰冷的润滑揉进去，一切的细节都被清晰感知，黎因小腹瞬间绷紧了，本能地抬起腰来。
“阿荼罗……”闵珂左手抓住他的腰，右手插得更深：“太紧了。”
他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黎因耳边落下，粘稠的挤压声同样清晰，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黎因往下觑了一看，看见自己夹住闵珂胳膊，白皙的腿与深肤色的小臂，画面鲜明冲击。
小臂用力到青筋凸起，伴随着动作，汗珠顺着肌肉的走势留下，淌进腿间，水声更响了。
闵珂弄得很慢，小心翼翼的，就像黎因是什么易碎物品，要是他一旦犯错，就会被剥夺着来之不易的机会。
忍耐着被撑开的异样感，黎因将蓝色小方盒拿到眼前，薄荷味的，难怪这么凉。
他把最后一个锡箔袋拆开，把油都倒在自己右手上，往下伸。
指关节触碰到闵珂的胳膊，在上面留下一串湿润的印。
“你要磨到什么时候？”黎因顺着闵珂的手背，一同陷入了那高热的缝隙里，他们的手指被牢牢禁锢在一起。
黎因轻声地笑了下，“好烫。”
闵珂停下所有动作，就像被他吓坏。腿间夹住的胳膊，温度越来越高，似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
“太久没有了，我记得在这……”黎因引导着闵珂修长的手指，往记忆中最有感觉的方向按上去。
如过电般的愉悦从腹腔深处传来，黎因仰起下颌，闭上眼，红潮从颧骨一路往下，蔓延到锁骨、胸膛，连乳尖都挺立在空气中，招摇地晃。
“在这……”黎因尾音拖得有点长，轻轻地喘。
直到闵珂猛地把手抽了出去，液体被带着溅在了黎因的腿根上，他不满地睁开眼，就被闵珂用那双带着水的掌心掐住大腿。
他整个人被往下拖了一把，浴袍掀到胸膛处，闵珂抓着他的腿，俯身下去。
“等等！”黎因惊讶地喘着，他只来得及把手从身体里抽出来，闵珂的脸埋了进去，“不要……”
他捂住了自己，湿热高温的舌头却探进他的指缝。
闵珂吃得很响，很深，舌头用力地顶开了紧闭的缝隙，用力钻入。
闵珂不再听话，他变得强势，不可控制，无视了黎因的所有命令，只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性欲，食欲，一切都要满足。
舌尖退了出去，指尖又探了进来，灵活地找到刚才要命位置，用力地捣。
闵珂动作不再轻柔，手背连带着小臂的肌肉都用力鼓起，飞快地往里入。
那地方终于被弄松了些，闵珂直起身来，那是一具饱经磨练，男性的身体。肌肉深刻分明，人鱼线清晰，下腹青筋此刻都被那挺立的物件挡住了。
令人惊惧的尺寸，大而上翘，杀气腾腾，颜色深红，打在黎因的腹部上，像要越过肚脐眼，直往上走。
黎因不敢再看，他怕自己临阵脱逃，闭上了眼。
闵珂又拆了一盒套，塑料薄膜推拉的声音很轻，戴好后，他把物件往下压，抵住黎因。
“阿荼罗。”他声音变软了，像在撒娇。
黎因闭着眼，没答话。
他的脸颊被碰住，闵珂的亲吻落了下来，从他颤抖的眼睫一寸寸亲到鼻尖：“阿荼罗，睁眼，看我。”
黎因无奈地叹了口气，睁眼的瞬间，闵珂猛地把自己送了进来。
“啊！”黎因猝不及防，叫了出声，随即他想到了宾馆隔音不好，将剩下的惊喘都含进嘴里。
闵珂进得很慢，却没完没了，每次当他觉得快结束时，下面还在继续。
黎因惊惧地将手抵在闵珂下腹，脸上全是汗湿的水光，他害怕地摇头：“不能再进了。”
他的手被闵珂抓了起来，灼热的吻落在掌心，未等他反应过来，他听到砰的一声——那是闵珂下腹跟他臀部撞到一起的声音。
黎因猛地扬起脸，他瞳孔失焦，嘴唇微张，像被操坏了，半天没有出声。
他再也控制不住声音，眼泪与唾液湿润了他的脸颊。
他的手按在床板，艰难地喘着气，还未完全缓过来，一次剧烈的冲撞紧随而来。闵珂太大了，大得他看到了腹部的形状，那隆起的位置，在他肚脐下方游走着，缓缓抽离，再猛地顶入。
闵珂紧紧箍住他的腰，吻去他的眼泪，可是身下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拖拽，顶入，到底后用力翻搅碾压，黎因的腿敞开着落在床单上，又被抗到肩上。他的臀肉激烈颤抖着，被撞得像片激荡的春水，上下抖动。
缝隙间红成一片，滴滴答答落下水来，他被完全打开了。
通红的脚跟踩在床单上，用力挣扎着，好不容易将那东西挣扎着脱离体外。
体液粘稠的物件，点点暴露在空气中，只剩下头部时，他的腰部被闵珂伤痕累累的手箍住，往下一拽。
“啊——”
黎因眼睛轻微地翻了上去，他咬住了嘴唇，感觉喉咙都快被捅开了。
闵珂进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都塞进去，他掌心按在黎因的小腹，上面深浅不一的红晕，就像是被人从内部顶坏了。
黎因的上半身多了很多吻痕，从脖子到胸膛，小腹，连胳膊上都有，都是刚才闵珂吮出来的。
尤其是那对乳，像熟涨饱满的果，被吮得几乎要溢出汁水来。
底下合不拢，水被凿的四溅，把皱成一团的浴袍打湿了大半。
痛苦愉悦交织，高潮像狂风过境，剧烈地席卷全身，黎因抓住了闵珂的肩膀，腰用力上停，下腹像是抽筋一般酸痛，就这么硬生生地，没有任何辅助地出来了。
湿滑的白液汇合在腹部，缓缓下落。
闵珂却没有结束，双手搂住黎因，在他背脊处交叉扣住他的肩膀，把他困在怀里，像野兽享用自己的猎物，哪怕天塌下来都不会放手。
不知过了多久，在黎因又一次出来时，闵珂终于到了最后。
他屈膝顶住床单，把黎因整个人都折叠起来，由上往下，下腹硬得像铁，猛烈地往里凿。
床垫用力地晃，床脚在地板剧烈地响，床头撞在墙壁上，震落了细碎的墙皮。
动静太大了，波及整个房间。
直到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黎因疲惫地倒在床上，双腿直抖。
双腿合不拢，只能虚弱地瘫在床上，感受闵珂一点点往外退。
退到一半，他突然感觉不对，艰难地用胳膊将自己身体撑起，往下移开。
粉色的塑料薄膜破了，露出了大半根，温热的液体一点点从合不拢的口子里流出来。
“宾馆的东西，质量好差。”黎因有气无力道。
闵珂凝视着他腿间，刚发泄过的凶物再度上翘。
黎因望着他那里，突然抬脚踩了上去，意外地发现闵珂那东西的长度，竟然只比他足长少那么一点。
他竟然吃下了这种东西，脚心下湿滑滚烫，闵珂被他踩得弓起腰来，抓住他的脚踝，闵珂低声道：“阿荼罗。”
黎因足尖用力，把那东西推到了闵珂小腹上：“不行了，再来一次，我明天就别想赶行程了。”
闵珂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没想再来。”
黎因挑眉：“这里看着不像。”
闵珂有点委屈地看着他：“看到你，它就变成这样，不是我能控制的。”
黎因收回脚，脚心湿滑一片，他冲闵珂伸出双手：“抱我一下，走不动了。”
闵珂膝行过来，把黎因抱起来，将人搂进自己怀里。
随着姿势变换，黎因感觉到底下一直在流：“早知道就不用了，反正也要弄进去。”
他转过头，看到闵珂鲜红的耳垂，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害羞？”
闵珂没作声，只是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他颈窝里。
“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黎因戏谑道，感觉自己很有些男人的劣根性，跟喜欢的人过夜后，看他害羞的模样，忍不住想逗他。
闵珂把脸从他颈项处抬起，那是依然是张很年轻的脸，是黎因喜欢的眉眼。
被欲望沾染过后，漂亮得惊人。
“像第一次。”闵珂低声道，“这六年，一直都没有过。”
黎因愣了愣，意识到闵珂在说什么时，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闵珂望着他，依然是那种像仰视自己神明的眼神：“阿荼罗。”
明明刚把自己的神明，压在床上肆意欺负。
“只想着你弄过。”
黎因脸皮阵阵发麻，心跳加速。
这六年来，他同样没有过别人，并不是故意不找，只是觉得忙，觉得累，觉得任何人都不行，就好像心中早已有一道过于严苛的标准。
在这标准下，谁也不行。
闵珂凑过来想亲黎因，却被黎因捂住了唇：“说了就一次。”
闵珂被掩住了半张脸，那双眼睛很单纯地眨着，在黎因掌心里说话：“只是想亲你。”
“不行。”黎因慢条斯理道。
“我忍得住。”闵珂小声道，“会忍住的。”
他认真地作着保证，真心地求一个吻。
黎因如果是神明，大概是最冷酷无情的那种，即便对着这样的闵珂，他还是说：“不行。”
随即他舒缓眉眼，笑了。
第一次，他对闵珂笑得这样开心，这样放松。
“因为我会忍不住。”

第63章
下了一夜雪的侗县，像陷落雪野里的城。
目之所及之处，一切颜色都变得极淡，除了天空。
天空蓝得十分平整，似被人均匀涂抹过，偶有飞机经过，破出一道雪白的印。
狭窄路道上布满积雪，三三两两的足印蜿蜒地消失在尽头。
医院附近的早餐店开得早，天还未亮，水蒸气就裹着食物的香味，把街道裹得雾蒙蒙的。
门帘背后，是众生相。
山里来的少族、医院病患的家属、运货车的司机，系红领巾的学生。
每人面前都是足足两个巴掌大的碗，红油汤里烫着米线，几片牦牛肉，一点葱花，喷香饱腹。
闵珂从后厨的窗口里端着两大碗米线，走得稳稳当当，来到了靠近门口的方桌，放下托盘。
见黎因单手托腮，环顾四周，不一会就把只有十几平狭长店面看尽。
“等无聊了？”闵珂坐下后，先拿纸擦掉桌上油腻，再把碗放到黎因面前，“这家味道不错，就是环境不好。”
黎因看了眼碗里的清汤，又看了看闵珂的：“为什么我的不是红汤。”
闵珂尴尬地轻咳一声：“怕你不舒服。”
至于为什么不舒服，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闵珂扔了纸巾，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态。
“昨晚没怎么睡吧。”黎因嗓音微哑，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闵珂帮他清理好后，又把外套和被套都洗了，都不知是几时上的床。
他们的目光在面汤的热气中交汇，是闵珂率先避开的视线。
黎因用筷子挑面，有点诧异，等看清闵珂发红的耳廓，才意识到这人在害羞。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的次日清晨，闵珂竟然害羞了。
“像个新娘。”黎因带笑的声音响起。
闵珂拆开吸管，插进酸奶，推到黎因面前：“什么？”
黎因接过，饮了一口，唇峰上溢出乳白的奶液，被他舔去：“我说你啊，今天表现得像个新婚妻子。”
闵珂不答，只是一个劲地埋头吃面。
见闵珂不接招，黎因反而兴致来了。
“在生物学中，所有物种的存在，归根结底是为了自身，你知道最原始的繁殖冲动来自什么吗？”
如果不是他们刚进行了人类繁衍所需的必要步骤，单凭黎因的语气，就好像这只是他在饭桌上随便提起的学术问题。
闵珂的耳朵更红了，却不得不提起精神应答，他思索几秒：“基因的自私性？”
感受到闵珂试图把话题拖回正轨的黎因，冲闵珂笑了，笑得十分招人：“错了，是爱。”
“基因的传递只是表象，生命的本质是寻找彼此。”黎因把一次性筷子拆开，又并在一块，“柏拉图在《会饮篇》里说，爱欲将一分为二的人重新缝合，使他们成为一个完整的生命。”
黎因抓住闵珂的手，将他掌心翻开，指尖摩挲着上面残留的伤疤，让闵珂感觉到轻微地痒，他们掌心相贴，黎因声音极轻：“你看，合二为一了。”
闵珂本来闪躲的视线，慢慢变得集中，落在黎因脸上，看着眼前人说出近乎表白的浪漫爱语：“……所以。”
“所以人与人之间的爱情，是基因的冲动，生物的直觉，人类又让它成为了信仰。”黎因话音一转，“这么伟大的事，你不必感到害羞。”
等黎因的手从闵珂掌心上撤离，闵珂原本只有耳根发红，现在整张脸都红了。
闵珂看着低头吃面的黎因：“怎么感觉你变成了一个老手。”
险些被面汤呛到，黎因哭笑不得道：“什么？”
闵珂用筷子搅拌着碗里的面：“很经常说情话的样子。”
黎因还未说话，闵珂自己就叹了口气：“算了。”
“怎么就算了？”黎因挑眉，觉得自己被无端指责，妄加揣测了。
就像良家爱上了浪子，闵珂只能故作大度：“没关系，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你在吃醋吗？”黎因说。
闵珂没说话，只是把黎因喝过的酸奶拿起来吸了口，等放下酸奶时，黎因清楚地看见吸管上有个深深的牙印，正好在他含过的位置。
如果不是场合限制，黎因怀疑这一口怕是要啃在他嘴上。
吃过早饭，他们回到医院，确认孩子的情况不再危险后，又等到了中午，才等来村长夫妇。
这对夫妻显然熬了一晚上没睡，在跟医生交流过孩子的状况，得知昨夜要是没及时送医，真有生命危险时，村长妻子红着眼眶，哽咽地摸着孩子的脸，扭头对闵珂说：“我们欠你一条命。”
“如果不是你，我的孩子恐怕……”她来到闵珂面前，竟要朝他跪下。
闵珂皱眉，立刻伸手扶住：“别这样。”
妻子抹着眼泪，一旁的村长却面色复杂。
村长此刻的心情实在难以言喻，他们坚信闵珂是不祥之人，会害了村子，闵珂至母亲去世后便离开了村子，六年来都不怎么回来，未必没有村子里流言四起的缘故。
而现在，将他们孩子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是曾经被他们不公对待过的闵珂。
“昨晚，巴图长老说了。”村长艰涩开口，“如果孩子安然无恙，他愿意为你母亲补上覆雪仪式。”
病房仿佛一瞬间静了下来，连村长妻子的哭泣声都变轻了。
黎因皱了皱眉，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显然氛围不对。
闵珂垂下眼，过了几秒后，才说：“不用了。”
村长愣住了。
“我和我的妈妈，都不需要证明自己的清白。”闵珂声音平静，眼神却比窗外积雪还要冰冷，“她去世那天，雪已经落下。你们不愿意承认，但山神看得见。”
村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活到今天，也从来不是靠谁的宽恕和认可。”闵珂极为冷淡地扫过村长，“从今往后，如果在听到村子里有人用不祥之类的词指责我的家人，我不会再忍耐，哪怕这个人是巴图长老。”
黎因看着闵珂的侧脸，瞧见他眼神冰冷，隐隐透出一股锋利来。再看村长面色骤变，不由担心地上前一步。
村长妻子更是拉住村长的衣袖，似乎怕自己丈夫动手。
然而村长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孩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闵珂没再回应，只是侧头看向黎因，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黎因的手腕：“走吧。”
两人刚走到门口，村长突然喊了一声：“闵珂。”
闵珂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父母……都是好人。”
闵珂没有回答，亦不再停留，而是握紧黎因的手，步出病房。
雪后阳光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黎因听完闵珂陈述，得知了一切后，脚步一顿：“真的不需要覆雪仪式吗？”
如果闵珂真不在乎仪式，当年何必冒着生命危险背母上山，还伤了右手。
黎因看向闵珂的右手，心脏像被抽紧了，隐隐刺疼，那曾经漂亮得，可以当医生的手。
“不用，六年前师父在山上找到我时，已经悄悄替她补上了。”闵珂脚步没停，很平静地说，“除了覆雪，师父还为妈妈敲响了祭神鼓，为她祈祷，祝她安息。”
黎因微微一怔，胡玛西作为祭神鼓手，某种意义上是图宜族的神使。
他本该是村子里信仰最坚定，最不能违逆族规的人。
但他却悄悄为闵珂的母亲补上覆雪仪式。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传统”并非真正的神谕，而是人的选择。
覆雪并不会改变逝者的命运，不过是活着的人需要一个交代。
对于重病的孩子，他也选择了最科学直接的救治方式。
“你的师父……”黎因赞叹道，“真是个特别的人。”
闵珂回头看他：“师父跟我说过，如果让一个像巴图长老那样的人掌握了祭神鼓，村子里的情况恐怕会更糟糕。”
黎因可以想象，胡玛西在村子里坚守半生，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他是祭神鼓手，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再漫长的风雪里，为一个“被神遗弃的人”敲响最后一声鼓音的人。
他们离开了医院，经过一棵巨大的老树。
五色经幡缠绕着枝干，与风中飞舞。
闵珂站定脚步，拉着黎因，仰望着那些飞舞的经幡：“哈里雪山夺走了我的一切，妈妈的健康，阿爸的命运，我的家，我的全部。我总是在想，如果哈里真有神明，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像陷入了回忆，闵珂的手发冷冰凉，黎因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将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哪怕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闵珂曾在暴雪夜中质问过神明，亦在漫漫长夜中怨恨过。
背母雪葬那夜，他曾在翻过雪线时站在悬崖边，想象着若是他也跟着一同跳下去，是否能一并回收命运对他的索取。
胡玛西对他说，如果他愿意做善事，愿意向神祈祷，愿意保持信仰，那失去的一切，终将回来。
那时候，闵珂不信。
他不信神，也不信他还能从命运还能得到任何馈赠。
可对黎因的思念从未消散，像雪山上的风，悄无声息地埋入骨血。
于是在某一天，他点燃了祭神香，再次祈祷。
“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让我再见到他。”
那是十月份，秋天，金色的稻穗长满梯田的季节。
他带队翻过雪山，坐在一家客栈里，和图西随意闲聊，然后，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
那是一个微信群聊，里面有人发了一支从北城而来的野采队伍资料。
那是命运第一次拨弦，闵珂点开了那份资料。
雨水绵延，天色阴沉。
白石镇被笼罩在一片灰色的冷调中，湿漉漉的地面透着秋天骤降的寒意。
闵珂站在宾馆不远处的街角，撑着一把旧伞，绵延阴冷的细雨将衣服洇湿，他却不觉得冷。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站了多久，手机屏幕还亮着，消息停留在数小时前——张哥给他发来了一个宾馆地址。
一盏盏路灯透过雨幕，黄色的光在一片湿冷的阴雨中，照出一寸寸温暖之地。
黎因撑着伞从巷子尽头走来，肩上的背包微微往下滑了一点，他随意往上提，步伐不紧不慢。
一明一暗，一如当年，黎因没有丝毫变化。
世界翻滚着朝他涌来，像山崩，又像雪落，巨大的静默压过了一切，就好像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看着眼前的黎因。
就好像黎因是从六年前的一个秋夜，迈过北城的路灯，跨过对闵珂来说，过于漫长的黑暗，来到了白石镇上。
山里的雪融化了又落下，少年人的爱意彻底消散的时间，需要多久？
六年，仍然不够。
即便被埋在岁月的积雪里，也会在突如其来的瞬间，被风吹开。
黎因走得很慢，也没有四处张望，亦不知道不远处有人在看他。
时间几乎没有在黎因身上留下痕迹，还是那样沉静，从容。
他抬头确认了宾馆的地址，收伞迈步而入。
宾馆的门被关上，直到黎因的身影再也瞧不见。
闵珂才终于笑了，笑得很轻，几不可闻。
五色经幡被风刮得更响，闵珂握紧了黎因的手。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就似山的低语。
“我曾经向山神祈祷。”
经幡切割了阳光的影子，细碎地落满了树下两人的一身。
闵珂的脸颊被树影照得斑驳，唯独那双眼睛，落在明亮之处，装满黎因。
“山神回应了我。”

第64章
雪后的森林空气湿冷，黎因半蹲在一块岩石旁，镜头对准他的手，顺着深绿色的苔藓边缘滑过：“苔藓是极少数能够在低温下存活的植物之一。”
“地衣的真菌为藻类提供庇护，藻类为真菌提供能量，它们相依共生，彼此依赖，一旦分开，就无法存活。”
似乎想到什么，黎因脸上笑意柔和：“其实人类和植物没有什么不同，向阳而生，互相依存，被风吹散，又忍不住再度靠近。”
摄影师比了个手势，示意镜头拍摄结束。
黎因吐了口气，刚准备站起身，动作微滞，下意识扶住了腰，缓缓站直。
一旁的梁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瞧他。
黎因镇定自若道：“怎么了？”
梁皆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说：“是不是复合了。”
黎因拿出手机，拍了张苔藓，发给闵珂：“没有啊。”
梁皆不信：“已经谈上了吧。”
黎因把手机揣兜里：“都说了没有。”
闵珂没有回复消息，他也在拍摄。
午后阳光洒在木质地板上，村里老人坐在院子里，用竹篾编织背篓，远处孩子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杨妍端坐在摄影机后，闵珂坐在老人旁边，手里握着一碗酥油茶。
黎因回来时，就见到这样一幕，闵珂半阖着眼，就像是在午后的暖阳里打盹，整个人被光镀上金边，闪闪发光。
只是一个短暂的拍摄，很快这个镜头便结束了。
中场休息的间隙，本还懒洋洋的闵珂，发觉黎因的存在，就像活了过来，坐在一地阳光里，冲黎因笑。
“喝酥油茶吗？”闵珂问他。
黎因冲闵珂伸手，闵珂以为他要喝自己这一杯，就把杯子递了出去。
握着杯子，黎因说：“果然，都凉了。”
他走到装满酥油茶的铜壶边，斟入热乎的新茶，一转身，就见闵珂站在身后，眼巴巴地望着他。
黎因笑道：“怎么跟这么紧。”
“没有啊。”闵珂说是这么说，但是脚下轻轻挪动，直到他们胳膊贴到一起，然后看了眼桌上的黄油，“要这个。”
黎因突然想起刚到斐达时，他们在巴吉大叔家里吃饭，那时他给方澜的酥油茶里加了一勺黄油。
闵珂偷偷把杯子推了过来，他没理。
现在，黎因给他加了两勺，搅拌着让黄油化开，才递过去。
闵珂心满意足，双手捧着杯子，喝得很慢。
黎因：“就这么喜欢吗？”
“喜欢。”闵珂说。
黎因看了眼酥油茶，北城不兴这个，但可以在网上买来自制，味道应该大差不差。
相较于斐达漫长的十多天，在哈里雪山的日子，一转而逝。
没有拍摄的时间里，闵珂总会带他出去逛。
他骑摩托，闵珂骑马，他们顺着沿山的公路一路骑行，偶尔会遇到驱赶牦牛的牧民，风吹起牧民身上的红色披风，在雪白的天地间，留下惊心动魄的一抹颜色。
他们去到高原湖泊，湖面浮着薄冰，远处牦牛踩着湿润的草地，徐徐而行。
黎因拍了很多照片，大多时候，照片里都有闵珂。
闵珂说：“等天气再暖一点，这里会开满野花。”
黎因想象着那个画面：“一定很美。”
北城是钢铁森林，四处都是华美气派的高楼，城中绿意更是少得可怜，远不及哈里的漫山遍野。
“到那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吗？”黎因拿着相机，轻声问。
闵珂微微一怔，风吹过湖面，没等他回答，黎因就发现了新鲜的动物足迹，像解密探寻一般跟了上去，试图找到它的老巢。
这个问题就像始终漂浮在空中的云，落不到实处。
黎因没再追问，闵珂也没有再答。
最后几日，摄制组从深山拍到了山脚。
这个村子相较之前的村落，更加现代化，杨妍看中村子里的一项非遗，有意在纪录片里宣传传统文化。
那时他们俩的拍摄任务，都已基本结束。
于是在天气极好的一天，闵珂把皮卡开到河边，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把车洗得干干净净。
彻底洗去脏污的皮卡，没有想象中的光鲜。车身千疮百孔，到处都是颠簸时留下的痕迹。
闵珂还特地换了套崭新的衣服，郑重地好似赴一场约。
黎因见他这般郑重，打趣道：“怎么，这是要去约会吗？”
闵珂神色严肃，情绪不高：“没有。”
“你要去哪？”话音刚落，黎因又换了一个说法，“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这段时间，无论闵珂去哪都会带上他，可这一次，闵珂却迟疑了。
黎因脸上笑意淡了些：“不方便吗？”
闵珂似乎想了许久，才说：“你想跟我一起去？”
黎因想也不想地应了声。
闵珂叹了口气：“那就一起吧。”
闵珂要去的地方，是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家，位于深巷尽头。闵珂叩响院子铁门。
门很快开了，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看到闵珂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就散了。
女人的神情很复杂，不像欢迎，亦不全是怨恨，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她的手轻轻扣在门框上，平静道：“进来吧。”
院子里的老杨树投下稀稀落落的影子，屋檐下挂着几件衣服，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晒过，暖木头的味道。
女人甚至没有请他们进屋，而是在院子中央的石凳坐下了。
家里应该没人，显得安静，墙角的泥土里生着不知名的花，已经抽出新芽。
闵珂把手中纸袋放在石桌上：“听说你咳嗽还没好，这是山上的药材，熬制方法我已经写在里面，一天服用一剂，吃上一个疗程，看看会不会好点。”
女人看着那纸袋，没有接。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而黎因已经隐约猜到几分眼前这人的身份。
像是花了很大力气，女人摩挲着石桌边缘，开口道：“小欣上个月给家里寄了钱。”
闵珂皱眉：“她不是才大二吗？”
“她现在能挣钱了。”女人声音很轻，透着一种微不可察的疲惫。
“当初法院判下来的金额，你也已经给够了。”女人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如果可以，我们不想再见到你。”
这句话没有愤怒，亦没有责备，却比一切都更重。
黎因站在一旁，眉头微皱，却什么都没有说。
这是当年那场车祸的受害者的家属。
无论她有着什么样的反应，都是人之常情。
闵珂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就像做错了事情一般，点了点头：“我明白。”
女人鬓边带着点点斑白，她看着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的年轻人，当初意外发生时，这人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
记忆中瘦削的，沉默的，不敢抬头的少年，现在长高了，长大了，带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再度来拜访她。
这么多年，这人来得不频繁，但每一次，都会让她想起去世的丈夫，第一次这人踏进院子里时，是被她用扫帚打出去的。
后来他寄钱来，金额一次比一次多，她收下了，从未说过一句谢谢。
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送走了丈夫的丧事，带大了三个孩子。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时间没有让伤口愈合，只是叫人变得麻木。
她受够了愤怒与悲伤，也受够了生活中再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围裙：“现在，你也该去过你的日子了。”
说完，女人转身进了屋。
闵珂带来的药材就这么被人遗弃在了石桌上。
就像一种很平淡的告别，没有驱赶，亦没有原谅与和解。
只是像所有旧事一般，终将会迎来属于它的结局。
闵珂离开院子时，有些失神，黎因伴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们来到车边，闵珂拿出钥匙，不知为何没有拿稳，钥匙掉在地上，激起淡淡尘土。
闵珂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钥匙，随后他的视线就被一只温暖的手盖住了。
黎因捂住了他的眼睛，轻轻捧着他的脑袋，按进自己的颈项里，抱住了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闵珂缓慢闭上眼，额头抵在黎因肩膀，呼吸轻颤，就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短暂休息的地方。
他们静静地拥抱了许久，直到闵珂先松开手。
他开车送黎因回去，就像在短暂的时间里，一个拥抱中，便已经收拾好了一切。
黎因坐在副驾座上望他，或许闵珂这些年总是这样，只有迅速地整理好自己，才能继续走下去。
如果沉溺于悲伤，闵珂也坚持不到今天。
可是他希望闵珂能在他的怀抱中更久些，哪怕哭也没关系。
闵珂没有哭，甚至在最后一天，他还帮黎因收拾行李。
就好像是他的人生中，早已习惯了分别，送离。
他把黎因这些时日穿的衣服，鞋子，洗刷得干干净净，然后叠得整整齐齐。
还往行李箱里塞特产，黎因从箱子里拿了一包出来，是牛肉干。
闵珂将行李箱里的东西分类收纳好：“上次看到你喜欢吃这个，就在村里收了几包，都是货真价实的牦牛肉。”
拉链声响起，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闵珂开始整理他的登山包：“其实这个包可以寄回去，这样路上你也不用背着这么辛苦。”
黎因把牛肉干扔回行李箱里，躺在床上，他突然很想问闵珂，什么时候才能给他答案。
可是嘴唇刚张，他又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最终沉默下来。
离开锦城那日，天气极好。
闵珂开着皮卡，送黎因和梁皆回锦城机场，
窗外是嶙峋的山坡，防止石头砸落的金属网格，在太阳下泛着刺目的光。
绵延的绿意逐渐消失，现代的高楼频频出现。
这一次，没有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黎因困在哈里。
亦无天降巨石，把道路砸断，叫车子无法通行。
一切都是那样顺利，甚至没有堵车。
闵珂车速不慢，平日都是五个小时的车程，他四个小时就送到了，生怕黎因耽误登机似的。
进安检口前，梁皆十分上道，找了个上厕所的理由，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黎因一路上就没怎么说话，闵珂亦没有。
此刻，他看着黎因，就像看着自己短暂偷来的星星，终究是要送回到云端的。
最后，闵珂也只是冲黎因笑了笑，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一路平安”
闵珂说。
等梁皆回来，黎因才拉上行李箱，进安检口时，他回首，就看见闵珂穿着红色冲锋衣的身影，仍然站在入口处，冲他摆了摆手。
黎因眨眼的速度有点快，他逼着自己回过头，过了安检。
飞机穿过云辰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空落落的，像什么东西被落在了云端的另一头。
他要回北城了。
那里没有锦城的山，也摸不到锦城的雪，更吻不到锦城的人。
他垂眸，忽然看到外套口袋里悬着一截红绳，他抓住那根红绳，把它拖了出来。
温润的木饰，熟悉的形状，这是闵珂的观木，不知何时放进来的。
一旁的梁皆留意到了：“这是闵珂的观木吧。”
黎因把观木握在手里：“嗯。”
梁皆注意到上面有个符文图腾，眼睛微微睁大：“我听里达说，观木也分很多种，这个好像是闵珂生辰树制成的。”
对于图宜族的生辰树，黎因有过些许了解，他知道每个图宜族的孩子出生时，父母都会为他选择一棵生辰树，植在院子里。
等树长大，生根发芽，他人生中第一个观木，便可由此制成。
“师兄。”梁皆声音似乎有点感慨，“你知道这块观木是什么意思吗？”
黎因握住那片观木：“什么？”
“图宜族的习俗，新婚那天，要把观木交给彼此。”
“意思是——他把它给了你，就是告诉山神，他这辈子只钟情你。你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归宿。”

第65章
晚上八点，北城机场。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黎因刚下飞机，行李未拿，顶着梁皆打趣的视线，第一时间拨通了闵珂的电话。
观木已被他戴上，叫胸口的皮肤烘得发热。
“什么？”
闵珂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有些失真。
黎因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相隔一千八百多公里，地图上跨越大半个国家的距离，在南与北的两端。
人潮汹涌，黎因隔着航站楼透明玻璃望去。
新的航机还未起飞，而思念却已开始蔓延。
对于闵珂，他或许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信誓旦旦，胜券在握。
停顿不过数秒，闵珂却好似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怎么了？”
“没事。”黎因回神，跟上前方梁皆，“我说，既然要送我观木，何必偷偷塞我口袋里，直接给不行吗？”
闵珂很明显地静了一瞬：“你看到了啊。”
“在飞机上发现的。”黎因把衣服里的观木取出，捏在手上把玩，“闵珂，结婚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能单方面做决定呢。”
闵珂显然有些猝不及防：“什、什么？”
“梁皆说，图宜族的人只会在新婚夜把自己的本命观木给出去。”指尖抚摸着温润木头，黎因轻笑道，“闵珂，能称之为新婚夜的，应该只有在宾馆的那一夜，你那时候就该送给我，而不是现在。”
本以为闵珂会被他窘得说不出话来，不料闵珂很认真道：“那天也不能算，要结婚的话，不是得去国外吗？”
即便隔着电话，也能听出闵珂相当认真。
这不是简单地说笑，亦不像在调情。
这回轮到黎因的舌头被猫叼走了。
或许是感觉到黎因接不上话，闵珂不想让他感到负担：“你就当它是个护身符，不想戴的话，放在床头柜也是可以的。”
“没有不想。”好似一语双关，黎因攥住观木，很低很慢道，“会戴的。”
北城的春天来得很迟，风很硬，空气干燥，阳光没什么温度。
黎因推开实验室的门，屋里的人已经零零散散到齐。
实验室还是老样子，阳台那排种植箱里的越冬植物开始发芽，冰箱贴上的便利贴还没换。
他穿上实验服，戴好手套，将培养皿里观测到的数据一一记录。
黎因觉着自己像站在某种临界点上，一边是山川雪地，一边是汇报论文，仿佛从一个世界猝不及防地进入另一个世界。
他很晚才从教学楼离开，实验楼的灯还亮着，走廊空荡，值班室的灯映在地砖上，泛出一层淡黄，他塞着耳机，与闵珂通话。
街灯映亮梧桐树枝丫，耳机里传来雪山风响。
在风里，闵珂跟黎因说这段时间带队去了哪些地方，说给罗柯做了一个新马鞍，说他们一起救下来的孩子，今日被村长夫妇带着过来，登门感谢。
孩子还特地给黎因写了封信，闵珂没有收礼物，却留下了信。
黎因进了屋，整个人被熟悉的暖气包围，他脱掉身上厚重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是吗，信上写了什么？”
闵珂低声道：“这要你自己来看。”
黎因了然：“你要寄给我吗，那一会我给你发个地址。”
“好啊。”闵珂说，“你呢，回北城怎么样了？”
“挺好的，就是快忙死了，回来以后一堆活等着我呢。”黎因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你应该也挺好的吧。”
他按开免提，切出购物app页面：“我是不是也该给罗柯买点东西，又脆又嫩的胡萝卜怎么样？”
闵珂轻笑道：“快递应该寄不到吧。”
黎因歇了劲：“也是，山上太远了。”
“嗯。”闵珂的声音在夜色中，又低又沉。
如果不做向导，改行去做广播电台，应该也不错。
“阿荼罗。”闵珂突然喊了他一声。
黎因耳朵被喊得酥酥麻麻的，他躺了下来，将脸靠在手机边上：“怎么了。”
“我过得不好。”闵珂说。
心脏像是被人握了一下，黎因急道：“怎么了，是不是村长他们又来找你麻烦了？还是今天带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都不是。”闵珂轻声道，“因为很想你。”
因为没有黎因，所以过得不好。
黎因抬臂掩住眼睛，心想怎么会有这么狡猾的人。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如果闵珂不打算回北城，那他去锦城的可能性。锦城生态科研资源丰富，有生态研究所以及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研点。
或许他可以申请去那边的大学或者研究所。
只是无论是否考虑在锦城发展，一切都要等他毕业再说。
生活只能一如既往，平静又繁忙地继续下去。
他们经常会通电话，有时语音，有时视频。
大多都是在晚上时间段，甚至无需费心寻找什么话题，即便安静地看对面在做什么，都感觉到舒服自在。
他太忙了，忙于课业与论文，以至于他不止一次在通话过程中睡着。
就算他睡着了，闵珂也不会把通话挂断。
通常次日醒来，手机电量往往告急。
后来他经常把充电宝带在身上，为手机续航。
实验室里不少人都猜测他有了情况，但黎因始终没有正面回应过。
三月末的北城，夜晚还带着初春未散的寒意。
黎因关了实验室的灯，把沉了一天的肩膀甩了甩。走下台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风拂过脸面，带着干冷的尘土味。黎因裹紧了围巾，拿出手机。
刚亮起屏幕，就接到熟悉的通话。
黎因接起：“我刚从实验室出来，正准备打给你呢，你就先打过来了。”
对面没有立即出声，只是传来一点风声，像从雪山崖口吹下来的。
“你人还在外面吗，吃饭了没有。”黎因问。
闵珂轻轻笑了一声。
“阿荼罗。”
声音通过信号塔，被压缩成一段段电流，在北城的空气里重组播放——本该是遥远的，失真的声音。
可就在这一刻，它和真实世界重叠交合，抵达黎因耳边。
他拿着手机转身，几步开外的人行道上，闵珂站在街灯下，穿着藏蓝色的外套，冲他抬起手，摆了摆。
是闵珂。
几乎来不及思考，黎因就已冲了过去，一把将人抱住了。
他力道极大，闵珂的身体轻微摇晃了一瞬，便用力回抱住他。
街灯很亮，风很轻。
闵珂贴着他的耳垂，低声道：“我回来了。”
那一刻，所有经年的别离，痛苦地沉默，无法言说的夜晚，错过的、遗憾的、忍着没有说出口的，仿佛都被这四个字击碎。
好似这六年的时光，被压缩成雪，又在彼此相拥的体温中彻底融化。
黎因再度拥抱住自己的爱人，于六年后。
他们回到黎因的住处时，天已经黑透。
屋里留了一盏台灯，安静守夜。
黎因把门关上，脱掉外套，一转身就见闵珂把行李箱靠在门边放着，他直接上前，提起行李箱，就拎着往主卧走。
闵珂跟在他身后：“行李箱太脏了，先别拿进去。”
最终，闵珂的行李箱还是躺在了客厅，茶几旁边的地毯上。
闵珂打量着这个家，黎因从公寓搬到学校附近的小区，空间相较之前更大，但依然充满黎因本人的风格，随处可见的书籍，蓬勃生长的绿植。
黎因从电视柜里取出消毒湿巾，就好像对带闵珂的行李箱进卧室有什么执念一样：“擦过就不脏了，就能拿进去了吧。”
闵珂好笑地望他，从他手里接过湿巾：“我来吧。”
黎因松了手，顺着湿巾摸到了闵珂的指尖，异常冰凉。
在看到闵珂通红的耳朵，微微泛粉的鼻尖，不仅皱眉：“你在学校外面等了多久？”
闵珂眨了眨眼：“没多久。”
黎因不信：“你手被冻成这样，还说没有多久？！”
再度把湿巾夺回，黎因把闵珂赶到浴室：“行了，先冲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闵珂拧不过他，只能进了浴室。
等热水声响起，黎因才想起闵珂换洗衣服没带进去，他敲了敲浴室门：“我帮你把行李箱开了，拿套换洗的衣服好吗。”
闵珂的声音隔着朦胧的水声：“开吧，密码是你生日。”
黎因挑眉，没说什么，只是回到行李箱起用四位数字解锁。
闵珂的行李箱，他之前便见过，简单的换洗衣服，鞋，一些日用品。
他没办法通过这个行李箱分析，闵珂这次会留在北城多久。
相遇已经足够惊喜，他不想破坏当下的心情。
黎因拿出一套新的衣服，余光在隔层里发现了一本熟悉的外封。
他当即把那本书取出来，那是闵珂之前送给他，又收回去的植物集，本以为再也看不见了，没想到闵珂这次又带过来了。
取出植物集时，旁边压着一个略显旧的文件袋，灰蓝色，边角已经磨出些毛边。袋口微微敞开，资料从夹层里滑出来，掉在地毯上，正面朝上。
他本能地伸手去捡，视线却在一瞬间凝住了。
那是份异地调配申请表。
印着闵珂的名字、身份证号、原公司及拟调入地——北城。
最下方，红章盖得极重，字迹清晰得像一记重锤：
“不予批准。”
盖章日期，是去年九月份。
一同掉落的，还有张并未使用过的机票。
是去年的十月份，黎因准备出发去锦城的前一个星期。

第66章
文件袋里的东西尽数散落，在室内明亮光线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楚。
除了那份调令与机票，还有几张照片。
闵珂的父母牵着他在神树前拍摄，这对夫妻看着还很年轻，笑得幸福，而闵珂冲着镜头，酷酷地抿唇。
不知何时拍下的——黎因坐在从前的公寓书桌前，垂首看书的照片。
还有其他的资料，黎因没有细看，这是闵珂的隐私，猝不及防地一眼，已经看得足够多。
这个文件袋就像小小的，压缩而成的，闵珂的过去。
就好像闵珂把对他来说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这里，随身携带。
闵珂曾说过，在锦城重逢，是他处心积虑。
可闵珂从未说过，即便黎因不去锦城，原来他也是要来北城的。
哪怕调令没有被批准，闵珂依然买了机票。
黎因坐在地上，把那些文件整理好塞进文件袋里，放回行李箱内层。
他拿起衣服，缓缓走向浴室，敲门。
门开，浴室里温热的水汽洇入他的眼眶，让他不住地眨眼。
闵珂露出半身，伸手来接衣服，一眼就发现黎因神色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黎因话音刚落，就发现自己嗓子绷得厉害。
大概他现在看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像没事的模样。
所以闵珂连身上的水都来不及擦干，匆匆穿上衣服，从浴室出来，拉着他的手回到客厅。
闵珂让他入座沙发，自己则是坐在地上，望着他的脸：“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闵珂满眼忧心忡忡，发梢水珠滴滴落下，将肩膀打湿大半，他无暇顾及。
“对不起。”黎因闷声道。
闵珂好似更慌了：“为什么突然道歉？”
黎因垂着眼：“我看到那本植物集，没忍住想拿出来，文件袋跟着一起掉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翻的，抱歉。”
闵珂愣住片刻，继而反应过来：“你看到什么了？”
黎因如实答道：“调令申请表，还有照片，你父母的，我的。”
闵珂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吓我一跳。”
黎因指尖在闵珂掌心里动了动，反客为主，他握住闵珂的手，指腹在粗糙的伤疤上滑过：“你的调令被驳回了，这次来北城，只是待几天吧。”
在回来之前，他想让闵珂做出选择，来北城找他。
可如今，黎因倒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些不太成熟，闵珂在那长大，在那有自己的工作与生活，没道理因为黎因一个人，就必须得放弃那边的一切。
他的想法不仅傲慢，还不现实。
闵珂很放松地用指尖勾着他的手心：“不是啊，我这次来北城，就没打算走了。”
黎因顿了顿，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闵珂身体前倾，把脸靠在黎因的膝头：“去年我本来就打算来，结果你先来了。”
闵珂仰头，笑得有些孩子气：“那时候我想着，这就是命中注定，山神要把你送到我身边。”
黎因拧眉：“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闵珂再度打开行李箱，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棕色的纸袋，他把它递到黎因面前，示意他拆开。
黎因看着闵珂的神情，隐约察觉出轻微的快活和得意。
他大概猜到纸袋里面的是什么，叫闵珂如此迫不及待地让他看。
看来去年不予通过的调令，在今年有了新的好消息。
果不其然，最上面那张是北城总部的正式批复通知，落款的时间是黎因回北城的第二周。
调令批准——以高山安全顾问身份调入北城户外公司总部，参与技术培训与线路评估项目。
纸张下方，是他过往工作记录。
除了高山专业向导、原来闵珂还做过安全领队、翻译向导、急救培训、马场协助，雪场教练助理……
一项项记录中，藏着黎因不曾看见的深夜与风雪。
黎因甚至看到了一张工资单——数字不高，附带夜班补贴，紧急出队绩效。
闵珂把那张工资单抢了过来，揉成一团：“这个怎么也在这。”
他只想让黎因瞧见好的，没想着让黎因看见这可怜巴巴的金额。
黎因握着那一叠纸，轻声问：“当初法院判决下来的赔款是多少？”
闵珂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下来。
房间很静，只能听得见窗户轻微摇晃的声音，以及墙上电子钟跳动的声响。
黎因起身，闵珂慌乱地抓住他的手：“你去哪？”
“去拿条毛巾给你擦头发，衣服都湿了，不冷吗？”黎因和缓道。
他没有再追问闵珂，只希望闵珂愿意坦白，但如果想起往事会让闵珂觉得痛苦，那不提也罢。
从浴室拿了一条毛巾，他回到沙发前，将人从地上拉起，按在沙发上。
黎因站着，用毛巾覆盖住闵珂的脑袋，很温柔地替他擦干头发。
闵珂温顺地让他将自己头发揉搓到半干，才说：“判了将近一百一十万。”
黎因动作一顿，很快又继续下去。
“我爸出事的时候，保险只赔了很少的一部分，剩下的把镇上的房子卖了，村里凑了点，师父也借了些，七零八碎，我自己承担了九十万。”
“六年，一点一点还完了。”
闵珂说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会把某些深埋的情绪带出来。
黎因持续着手上的动作，大脑却不由自主地换算每年需要赔偿的金额，生活支出，以及工作强度。再与闵珂身上伤痕累累的旧创，一一匹配，直到喉咙发涩，说不出话来。
闵珂抬手握住黎因的腕，隔着白色的毛巾和凌乱的额发，望向黎因，露出了一个很平静的笑容：“得不欠了，还完了，才敢来找你。”
黎因把毛巾扔到一边，将闵珂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他手臂收紧，指节按住那承受过诸多厄运，却坚强地撑过来的背脊：“累吗？”
闵珂似乎被他问住了，静了半响后，才抬起双手，死死抓住了黎因腰上的衣服，将脸很深地埋入黎因的腰腹：“阿荼罗。”
“嗯。”黎因很有耐心地回应。
“很累。”
黎因呼吸变沉，手顺着闵珂的背脊，抚摸到他后颈，再嵌入湿而冷的发：“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
当晚，闵珂好像第一次比黎因先进入睡眠。
他们重逢后的相处时间，满打满算，没有超过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好像都没怎么看见过闵珂比他先入睡的情况。
闵珂总是很忙，如他在一家客栈所言，他希望黎因能被他照顾好。
但实际上，或许他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卧室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仍旧亮着，昏暗中他用视线描摹着闵珂的五官，忍不住看了许久。
明明第二天还要早起，却好像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合眼。
直到闵珂突然勾起唇角：“好看吗？”
被子很柔软，将所有冰冷与寒气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他们两人的体温。
黎因往前凑了凑：“我以为你睡着了。”
“是睡着了。”闵珂依然闭着眼，“被你看醒了。”
黎因抬手，指尖顺着闵珂的眉毛，缓慢滑至眼睫，感受到毛茸茸的触感：“跟我一起住吧，好不好？”
闵珂闷闷地笑了声，热乎乎的鼻息落在黎因的掌心：“好啊。”
黎因忍不住将脸靠了过去，在闵珂的眉毛上亲了一下，亲他脸颊，又亲了亲他的耳垂，感觉到冰冷的绿松石贴在他的下巴。
闵珂终于睁开了眼睛，揽住黎因的腰，他的掌心很烫，贴在黎因的腰上，像有火，烫得黎因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脖子上的观木，因为这个动作而从睡衣里滑了出来。
闵珂用指尖勾住了，缠在指节上，莫名地，黎因竟然从这个动作中，品出一点色气来。
他单手托住脑袋，掌心贴在闵珂的腮边，揉了揉：“去年调令被驳回以后，你买的那张机票，是想来找我？”
“嗯，本来想着不干了。”闵珂侧过脸，亲吻落在黎因手心，“然后你来了。”
黎因想了想，很认真地问：“你就没有想过，六年过去了，我可能会有新的恋人吗？”
这个问题刚说出来，黎因就觉得问得有点傻。
当初闵珂误会林知宵是他男朋友的时候，可是又争又抢，一点没在怕的。
果不其然，闵珂说：“想过啊，可这也没办法，我们都分手这么久了，你谈恋爱也很正常。”
黎因笑道：“所以你在斐达花那么多心思，是为了把我抢回来吗？”
出乎意料地，闵珂却摇了摇头：“一开始只想对你好，后来以为你有了男朋友……”
闵珂似乎有些出神：“他看起来跟你很配啊，不但年轻，还是个研究生，看着家境也不错，你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
黎因已经开始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闵珂：“想过很多次，要不算了吧，你身边有那么多人，他们看起来都比我更适合你。”
黎因皱眉：“谁说的。”
闵珂头发散落在枕头上，他被床头灯映得柔软，脆弱，就像不似真实的存在，让黎因本能地伸手搂住他，感受掌心下真实的温度。
“那时候我总想着，他们肯定没有我喜欢你。”
“总是不情愿放弃。”
闵珂缓慢地眨眼。
一下、两下，三下。
“可是，他们也没有伤害过你，没有让你断了两根肋骨，也没有让你那么难过。”
黎因凑过去以吻封缄，中断闵珂陷入自我厌弃情绪中的话语。
“他们或许很好。”黎因轻声说，“但我不喜欢他们。”
“我只喜欢你。”

第67章
早上七点半，黎因睁眼时，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
卧室门半敞着，平日安静的家多了不一样的声音。
咕嘟咕嘟，像水壶烧开的动静。
黎因洗漱完后，拉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室明亮晨光。
厨房隔层是全透明玻璃，一眼望去，就能见到站在灶台前的那个身影。
闵珂穿着件白色衬衣，黑色西裤，挽起袖口露出双臂，围裙细带在他腰身处收紧，勒出清晰的腰线。他单手拿着锅勺，正搅拌食物。
搬到这里以后，黎因基本没开过火。
学校有食堂，偶尔他会跟朋友出去吃饭，极少数在家时，也会点外卖，所以冰箱里除了饮料酒水以外，基本没食物。也不知闵珂是什么时候起的床，出门将食材买回。
闵珂转过身来，发现站在门口盯着他发呆的黎因，说：“醒了。”
黎因慢吞吞地走过去：“你在煮什么？”
“粥，煎了点午餐肉，要不要再加个煎蛋？”闵珂说。
黎因摇了摇头，仍然看着闵珂。
很自然地，闵珂放下锅勺，伸手将他抱进怀里，在锅中升起的水蒸气中，他们吻住彼此。
大清早的，黎因还没吃早饭，嘴唇就肿了，他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急，本来恍惚的视线落在闵珂的脖子上，顿时精神不少：“怎么还打了领带。”
他松开搂住闵珂腰身的手，往后撤了一步，只见闵珂打着一条深色领带，衬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用发胶打理过，露出额头。一身正装的闵珂，仍戴着绿松石耳坠，搭配起来有种奇异美感。
他见过闵珂穿很多服饰，但西服还是第一回。
闵珂说：“一会要去公司正式报道，还要拍证件照，所以得穿得正式点。”
黎因看了眼时间：“我送你去吧，顺便看你公司在哪，以后找你也方便。”
闵珂颔首道好。
北城早高峰名不虚传，黎因刚上路就被堵得动弹不得。
觑着前方蜿蜒通行的车辆，黎因问：“你什么时候得到公司？”
闵珂安慰他：“别急，还有时间。”
虽然没有在外求职过，但黎因也知第一次到公司报道不能迟到。
于是通过拥堵路段后，黎因当机立断，打转方向盘，就近找了个有地铁站的商场，把车停进停车场里，带闵珂坐地铁。
他许久没坐过地铁了，何况还是早高峰。
拥挤的车厢里，黎因被挤得贴在车门，闵珂护着他，一只手搭在上方扶手，手臂挡着人流，不动声色地替他留出空间。
闵珂站得很稳，身上淡淡的木香掩过了地铁中复杂的气味。
地铁门关了又开，上来了更多人。
黎因把手伸进闵珂敞开的黑色羽绒服，掠过那质感微硬的西装外套，搂住闵珂的后腰，示意对方可以往自己这边来多点，别被人群挤到。
却不知闵珂误会了什么，忽然把搭在上方扶手的胳膊垂下，抱住了他。
黎因的耳朵一下热了起来，他拍了拍闵珂的腰：“我只是让你往我这边近一点。”
闵珂俯身贴在他耳侧说：“这样还不够近吗？”
冰冷的耳坠落在他的颊边，对比之下，他脸上的温度好像更高了。
黎因垂眼，低声道：“够了。”
他听到闵珂低声轻笑，忽然觉得还是十九岁那个容易害羞的闵珂更可爱。
从地铁口出来，黎因望了眼周围环境，街道两侧都是户外用品店，一面墙上贴着褪色的西行徒步路线。
“就在这？”黎因问。
“嗯。”闵珂看了眼手机地图，望着街角一栋砖墙灰漆的办公楼，“在三楼。”
黎因跟他走进楼里，楼道有点旧，没有电梯，台阶上贴满了教育机构的小广告。
三楼的办公室看着很简单，一眼就能望到底，几张办公桌，最里边是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会议室。右手边一整面墙贴满了出队合照，有高山冰川、沙漠雨林，每张都标了年份和地点。
与其说像个“公司总部”，不如说像临时把一个城市角落据为基地，堆满了装备、回忆与地图。
没几个人穿正装，大家都穿着休闲的便服，公司氛围比黎因想象中的要随意。
有个身形高大，肤色较深的年轻男子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显然跟闵珂认识，两人互相握手寒暄。
黎因没在公司停留太久，把闵珂送到后，他便自觉离开。
闵珂比他想象中更能适应环境，就像远缘传播型物种，风将他从雪山带到城市，他依然能够平稳落地，生根发芽。
因为心中记挂着闵珂，他难得没在学校的工位上待太久，天还没黑就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小组成员笑着打趣：“黎因，今天怎么这么着急走，平时不都还要再去趟实验室吗？”
“对啊，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应该没有吧，要是谈了怎么不带过来。”
他们的工位就像个办公室，一人一个卡座，也像学生自习室。不比实验室进出那样严格，时常有人会把自己对象带过来一起学习。
黎因穿上外套，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一对手套，是闵珂早上塞进他口袋里的：“是啊，谈恋爱了。”
他大方承认：“有机会的话，带他过来。”话音刚落，现场一片安静，黎因拿上包，往外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像是突然炸开的鬼吼鬼叫，反应极其热烈。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到了，黎因在被押住盘问之前，赶紧快步离开现场。
回到家中，黎因推开门，脱掉身上的外套，说：“闵珂，我回来了。”
刚转过身，待看清客厅的场景时，黎因双眼微睁：“你怎么来了？”
双手环胸，翘着二郎腿在坐在沙发上的江世遥，望着门口的黎因，撇着嘴，怪声怪气道：“闵珂～我回来了～”
黎因赶紧望向厨房，在里面找到正在斟茶的闵珂身影。
他快步上前：“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江世遥冷笑：“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已经疯了。”
黎因：“我后面再跟你说，你先回去。”
江世遥：“黎因，你记不记得你当初因为他断了几根肋骨，瘦成什么样了？！记不记得他脚踏两条船，背着你找女人，记不记得他把你掰弯以后，又把你甩了！你他妈被他下蛊了吗，这么死心塌地。”
两个人话虽激烈，但声音都十分默契地变得极小，生怕惊动了厨房里的人。
江世遥：“我刚进来那会，还寻思着你去哪找的这么像的替身，结果他一张口，好家伙，原来是本人啊，还不如是替身呢！”
黎因：“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厨房门一开，小声争吵的两人立即默契住嘴，一个假装看电视，一个旋身朝闵珂走来，黎因接过闵珂手中的托盘：“今天在公司怎么样了？”
闵珂笑了笑：“挺好的，他们说今晚要给我办个迎新宴，我说大家上了一天班，肯定都累了，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沙发上的江世遥好似不经意地发问：“闵珂什么时候回的北城啊？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
黎因抢在闵珂之前开口：“他昨天刚到，公司调他来北城总部。”
江世遥哦了声：“看来飞北城的机票挺贵啊，得等到有工作调动才肯飞一趟。”
黎因轻咳一声。
江世遥直起身：“怎么了，这是感冒了，都跟你说了锦城风雪大，当心被风迷了眼。”
“你这句话前后有关联吗？”黎因忍不住道。
江世遥：“是没什么关联，我语文不好，你眼光不行。”
黎因：“……”
闵珂再愚钝也能察觉出气氛不对，何况他从来都是敏感的。
他起身：“我去准备晚饭，你们有没有想吃的菜？”
黎因：“要不出去吃吧。”
江世遥耸肩：“我都行。”
最终还是决定出去吃，小区附近有家不错的鱼火锅，他们步行过去。
江世遥走在最前方，行至一段路，回过头，就见他那不争气的好兄弟与闵珂并肩而行。
北城黄昏的夕阳，落了二人半身。
闵珂说了句什么，黎因听完就笑了，然后闵珂伸手整理了一下黎因的围巾，自然垂落的手被黎因握住，继而十指交扣。
街上不是没有其他行人，甚至江世遥还在，他们却旁若无人，牵着手的模样，自然地不像分开多年的前任，而是爱了好久的情人。
抵达火锅店，清洗碗筷，打上油碟，甚至开饮料瓶，闵珂都没怎么让黎因动过手。
江世遥看着看着，牙都快酸倒了，对黎因说：“你不会自己来吗？”
黎因安然道：“羡慕的话，你也去谈个恋爱啊。”
江世遥啧了一声：“那我是不是也得谈个男的，才有这种待遇。”
期间闵珂接了个工作电话，起身离场一会，黎因找准时机，把闵珂过去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
江世遥听完后沉默了一会：“这也太惨了吧。”
黎因：“所以你别老在那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的是因为谁，还不是你偷偷瞒着我，往家里藏个人都不说，我妈还让我过来给你送吃的，生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
眼看着江世遥要喋喋不休，黎因头疼喊停：“总之你知道就行了，一会别在人家面前提起。”
江世遥：“我是那么没情商的人吗？”
顿了顿，江世遥又问：“所以你跟他复合，是因为觉得他可怜吗？”
黎因手上的筷子一顿，不可思议地望着江世遥。
江世遥有点尴尬道：“我这不是怕你同情心泛滥吗，听你这么说，人家是为了你才来北城，万一你俩以后……”
“我不会因为觉得谁可怜，就跟谁在一起。”黎因看江世遥的目光，已经跟看一个傻子差不多。
江世遥悻悻道：“知道了。”
黎因：“你知道什么了。”
江世遥：“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你非他不可。六年了，你都不恋爱，不就是因为他吗。”
黎因愣了愣，试图解释：“是因为太忙了，加上没有合适的对象。”
黎因看到拿着手机回来的闵珂，低声道：“别说了。”
江世遥却来了劲：“是啊，太高了不行，太矮了不行，名字三个字的不行，女的不行，男的也不行，长得不够漂亮的不行，有两个耳洞的不行，每次别人给你介绍的时候，你拒绝的理由要不要我给你背一下？”
黎因：“闭嘴。”
江世遥：“你干脆说，只有十九岁的闵珂，还有二十三岁的闵珂可以，其他人通通不行，那些人也不该给你介绍对象，都多余了。”
黎因：“……”
他看着闵珂停住脚步，拿着手机，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们。
江世遥再度叹了口气：“可千万别让他知道，这六年来你为他守身如玉，他要是问，你就说你谈了好多个，不是非他不可。”
黎因：“……”
江世遥：“听到没有，怎么不说话呢，难道你不敢说？！”
黎因看着脸上褪去惊讶神色，双眼一点点亮起，看起来比夕阳还漂亮的闵珂。
“我想没必要说了。”
隔着江世遥，黎因望着闵珂：“我确实非他不可。”
“这是事实，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第68章 正文完
江世遥见黎因一直望着自己身后，忽地意识到不对。他缓缓扭头，被红色夕阳浸透的闵珂，如今脸颊通红，就差没冒烟。
“靠。”江世遥小声地骂了一句，“我把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工具。”
黎因无奈道：“我刚刚让你别说了，你听了吗？”
江世遥：“你跟我说他回来了，我肯定立马消音，现在好了，变成你俩爱情的玩具了。”
闵珂默默回到黎因身旁的位置，开始下菜，或许仍未从刚才得知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一盘土豆下去，溅起不少红汤，他第一时间放下盘子，对黎因道：“没烫到你吧？”
等黎因摇头，他松了口气，又对江世遥说：“你呢？”
江世遥早在汤汁溅起来前避得老远，闻言酸溜溜道：“原来你还记得这桌上有第三个人啊。”
黎因目光就盯在闵珂手上：“不烫吗？”
闵珂这才发现自己手背上溅了不少红油点，他随意用纸巾粗暴地擦了几下：“没事。”
黎因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看着微微泛红的手背，立即起身进了店里，不多时便捧着一杯冰出来，拿起块冰，敷在那些烫红的小点上。
天气很冷，黎因的手被冰冻红了。
闵珂试图把手抽出来：“好了，不冷吗？”
黎因看了他一眼，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就让闵珂安分下来，老老实实叫人处理自己的烫伤。
直到冰块些许融化，黎因才说：“平日看别人伤情在行，自己身上的就粗心大意，等你工作没那么忙，跟我去医院做趟全身体检。”
闵珂抓着黎因被冻红的手，想往自己衣服里放，被黎因轻轻拍开，说：“听到没有。”
闵珂茫茫然抬起眼：“我身体挺好的。”
黎因：“止痛药当糖吃，这叫挺好？”
江世遥坐在桌对面，也不嫌这对情侣秀恩爱影响自己胃口了：“黎因说得没错，身体才是本钱，你现在还年轻，等像我们一样过了二十五就知道了，男人一过二十五，就是四十。”
黎因忍不住翻了江世遥一个白眼：“你才四十。”
闵珂严肃地想了想，认真道：“我会努力保持状态。”
黎因莫名想起侗县医院附近的宾馆，以及那个破掉的套：“倒也不用这么努力。”
三人说说笑笑，就着火锅喝了点啤酒，夕阳沉下，夜色四起，江世遥喝得有些醉了，黎因本来还要送人回家，却被江世遥摆摆手，拒了：“跟你的小男友回去吧。”
说完，他又用拳头锤了锤闵珂胸膛：“好好对我兄弟，他是真喜欢你，别再让他伤心了。”
闵珂认真颔首：“我知道。”
北城的夜生活远比白石镇与侗县丰富，华灯初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映亮整个上空。
三人沿着街边行走，黎因拦下一辆计程车。等把江世遥送到车上，黎因才松了口气，对闵珂说：“回家吧。”
街边的灯盏盏亮起，沿着公路坡道一路上行。
闵珂闻言微怔，他伸手握住黎因的小指，直到感觉自己的手被黎因温热的掌心完全包住，才轻声道：“我们回家。”
同居的生活跟以前相比，没有太多变化，从前他们就不如何争吵，六年过去，这点好像依然没有太多变化。
闵珂被调回北城总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退出前线，如黎因所愿，可以好好调养身体。
一次难得的周末，黎因把闵珂带回了自己家，见了父母。
倒没有打算立刻出柜，黎因准备细水长流，徐徐图之，迫不及待要把人带回家，只是因为想让人看一样东西。
那天他在那份蓝色文件袋中，除了调令与照片，还看到了在斐达雪山上，他留给闵珂的那一份荼罗珂命名文件。
本该皱巴巴的纸张，像被人珍惜地捋了千万遍，压得平整，与其他一样重要的事物放到一起。
从那时，黎因就有了带闵珂回家的想法。
他们到家时，正是傍晚，天空一片粉紫色，棕色的长椅卧在晚霞余晖中，那是他们初吻发生的地方。
黎因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一片花圃中蹲下身，届时初春将至，黎因精心打理的花园亦有了隐隐盛开之意。
一地绿意中，他扭头冲闵珂招手：“过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闵珂缓缓踱步过去，直到看见那片花圃，他怔愣失神片刻，脱口而出：“荼罗珂！”
黎因笑了：“是啊，荼罗珂。”
那年发现新种，他带回家中移植，一开始并不算太成功，新种在野外蓬勃生长，被移入城市里总也适应不好，但它还是在黎因的呵护下活了下来，六年过去，从从小小一支，蔓延至整个花圃。
闵珂蹲下身来，用手拂过那娇嫩的叶片：“你第一次送我花，上面的叶子就是荼罗珂。”
很多年前的事了，黎因没想过闵珂会记住：“你还记得？”
“六年前，我把那束花带走了。”
闵珂说的是，他用黎因送给他的第一束花，所制成的干花相框。
那时收到家中来电，母亲从山上摔下来，昏迷不醒，闵珂匆匆赶回他和黎因二人的小家，收拾行李。
或许冥冥之中早有预感，收拾行李时，心中总有一种绵延的不舍感，像是细密的鱼线，吊起了五脏六腑。
那时黎因还在学校，十九岁的闵珂蹲在行李箱前，环顾他们二人的家，然后将干花相框，塞进了行李箱中，还带走了一张偷拍的照片。
自那以后，经年累月，闵珂不知看了花与照片多少次。
怎么会不熟悉，当看到那张荼罗珂的命名文件时，便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还好带走了。”闵珂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胳膊上，侧着脸望着黎因，“后来想你的时候，都能够看一下。”
他们彼此对视，直到黎因的手按在蓬松柔软的土地，于荼罗珂的浅淡香气，以及温柔的太阳余晖中，他再度吻住了闵珂，庄重而温柔。
这个吻与初吻，好像没有太多区别。
***
闵珂的工作逐步趋于稳定，这让他能够更早地下班，前往科大接黎因回家。
实验室里的其他同学和师弟师妹们，好像都已经猜到了他们两个的关系，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有问。
黎因也没有特地去说，而是和同学们说了再见，便从楼上下去。
今日闵珂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初春的梧桐树下，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没有玩手机，而是望着二楼实验室的方向，等黎因出来，便笑着冲他招手。
像一株永远向阳而生的植株，又似千万年间，无数次等待月光照拂的雪山，永远安静地等待。
黎因快步走向树下的闵珂，闵珂问他累吗，他笑着摇头。
闵珂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随意地给出一个答案，很自然地，他们牵起手，漫步在校园小道，经过图书馆那株早开的合欢树，那些年他们不敢手牵手经过的地方，现在都能慢慢地走过去。
春天到了，草地上有新一届的社团在招新，有人站在折叠桌后喊道：“我们生态协会有趣国家公园的项目！”
黎因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握了握闵珂的手：“现在不叫三角榄了，改名成生态协会了。”
他已退出副社长的职位许久，林巧巧早已毕业，新的成员源源不断，曾经的三角榄早已更名迭代。
闵珂也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说：“你当年招新的时候，说得比较好。”
黎因好奇地眨眼：“你看过我招新？什么时候？”
闵珂：“刚入学那会吧……”
那年，十七岁的闵珂第一次来到大学报道。
校园还没完全热起来，只有一些社团提前搭起摊位。
他走得很慢，对这个新的世界还没完全建立起信任。
就像刚换环境的生物，总是警惕而敏锐的，直到他听见了一段话——
“你们知道天岛效应吗？”
一个男生站在临时展板前，对围着他的一群学生讲解。
他拿着一支绿笔，笑着在图上圈出山脉的顶端。
“当一个物种被困在孤立的高山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必须变得与众不同，才能适应属于它的那座山。”
底下有女生喊了一句：“学长，有没有浪漫一点的说法啊。”
男生沉思了一会：“每一座孤岛，每一片山脉，都会孕育出独特的生命，就像你在人群中忽然遇见某个人，你不知道为什么，但你知道——他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像是越过了人群，男生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了闵珂身上，与他对视了一瞬。
阳光让他棕色瞳仁显出一种漂亮的金泽，英俊的脸庞上，露出浅淡的，温柔的笑意。
闵珂怔住了，他不擅长和陌生人对视，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无法移开目光。
一个女生凑到他旁边，对他说：“学弟，要加入我们三角榄社团吗？”
闵珂下意识接住了对方递过来的传单，转身走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
阳光正好，那人站在树荫下，还在笑着说话。
传单上写着几个名字，不知为何，他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名字——
黎因。
“我怎么不记得了？！”黎因错愕道。
他诧异地看着闵珂，仔仔细细地回忆：“不应该啊，如果刚开学的时候，我就见过你这张脸，肯定不会忘记的。”
闵珂倒觉得没什么奇怪的：“你身边的人太多了，看不见我也很正常。”
黎因不赞同：“怎么会呢，在植物园的时候，林巧巧都没跟我说你长什么样，这么多游客中，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闵珂好奇道：“如果那时候你就见到我，你会做什么？”
黎因狡黠地笑了：“当然是问你，要不要加入我们三角榄社团啊。”
闵珂无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黎因晃了晃他的手：“你那时候还是个未成年，我能对你做什么？”
他们从校门口，一路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去昆市的机票订了吗？”黎因问。
“订了，周五下午。”闵珂说，“我请了假。”
黎因笑了：“为了去昆市看花，把假期都给用上了，回来以后应该会很忙，会不会后悔？”
“不会，因为这场旅行，我等了整整六年。”闵珂看着他，眼神沉静而坚定，“这些年，我总是重复做一个梦。”
黎因轻声道：“梦见什么？”
“梦见你在那里牵着我的手。”
街上的樱花刚开，香气若有似无，天边没有星星，风却带着春雨的潮气。
黎因牵着闵珂，率先迈一步，闵珂跟在身后，像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
风吹花瓣满地，拂过这对有情人的脸颊，缓缓上升。
所有的风终将吹向山脉，雪的源头与大海会在云层中汇聚，循环不息。
即使短暂错身而过，天地间的路，终究会把他们带回彼此身旁。
他们经过风雪，走过四季。
这一年，天岛上落下的种子，终于生根发芽。
“我们走吧。”
“去哪？”
“去看花，去完成一个梦。”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感谢大家这几个月的陪伴，想看什么番外可以留言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