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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宫女，实则谋士
作者：木子金三
内容简介
 大瑞朝的第五任皇帝是个风流种，未及不惑，便有二十一子，十九女，后宫热闹非凡。 孟跃一番权衡后，进了十六皇子宫里伺候，无他，十六皇子的母妃出身县府，家族势弱，但运气好生下皇子。在宫里有一席之地，却不会招惹太多纷争。孟跃都计划好了，紧挨靠山，成为心腹，到年纪出宫荣养，惬意过一生。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太子命丧权力漩涡，斗争愈演愈烈，十六皇子母子也被波及，孟跃没忍住出手了。 ＊ 孟跃，大瑞朝第一奇女子，宫女出身，文能齐手治天下，武能带兵抗敌寇。她是第六任帝王的皇后，应天武烈圣皇后，更是大瑞朝第七任帝王，天定鸿圣皇帝。 她从黑马层出的皇子中，扶持不显山不露水的皇十六子夺嫡，爆了个大冷门。后世学者一直争论第六任帝王到底是扮猪吃老虎，还是运气爆棚遇上天命之女被带飞。 女帝这么威武霸气，真的不是位面之女？学者们讨论重心再次跑偏~ 【稳重控场女主 x 绿茶心机男主】 ＊ PS： ①开篇小时候写起，青梅竹马。 ②女主前期对男主只有亲情，中间两人分隔几年，再相逢后，男主身体和心理皆成熟，两人才发展感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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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盛夏时节，骄阳新出，明烈的日光将春和宫映的明亮清朗。
大宫人翠青带人轻手轻脚进入偏殿，软声哄着雕花大床内的小童起身洗漱。
须臾，描金绣花的床帐从里掀起一角，六岁的十六皇子抱着老虎软枕，半阖着眼哼哼，“跃跃呢，要跃跃。”
翠青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只在一瞬又恢复如常，“回十六殿下，悦儿正在侍弄花草，奴婢伺候您盥洗。”
十六皇子闻言也不迷糊了，睁开大眼，奶声奶气命令：“让其他人去侍弄花草，跃跃来照顾本殿。”
翠青一怔，感受到身后两名宫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咬牙应下。
她转身让宫人出去把悦儿替进殿。
十六皇子得偿所愿，刚刚睁大的圆圆眼又缓缓阖上，抱着他心爱的老虎枕，小脑袋一点一点。
“十六殿下。”清脆又熟悉的女声传来，十六皇子顿时抛下老虎枕，从雕花大床下地。
他昂着小脑袋，双臂伸展，理直气壮等着孟跃伺候他穿衣。
虽是夏日，但清晨还泛着凉意，孟跃给他套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衫，下面配了一条草绿色底小团花纹样的灯笼裤，并不算花哨的打扮，但迎面而来的蓬勃朝气。
翠青不甘落后，她忙道：“殿下，奴婢伺候您束发。”她晃了晃手里的蓝色发带，末端坠着栩栩如生的虎首铃铛。
十六皇子有点犹豫，他咬着白嫩的食指，乌溜溜的大眼珠子转了一圈，觑了一眼孟跃。
翠青捏着发带的手指紧了紧。
孟跃视若无睹，慢条斯理从妆台的抽屉里取了一方浅蓝色的布巾，朝十六皇子道：“殿下要不要梳包包头。”
十六皇子又看了一眼大宫人手里的发带，他其实想要老虎铃铛的说。可是跃跃给他梳的包包头也超级好看。
十六皇子小脸纠结，在大宫人错愕又不理解的目光中走向孟跃。
小殿下的头发又软又顺，孟跃很快给他梳了一个精致的包包头，又对翠青道：“翠青姐姐，十六殿下很喜欢你手里的铃铛发带。”
妆台前坐着的十六皇子倏地昂首，小嘴张成o形，跃跃发现啦？
翠青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将孟跃挤开，将发带系入十六皇子的包包头，末端的虎首铃铛垂落，随着十六皇子走动，发出明快的清响。
他兴奋的在殿内跑来跑去，铃铛声不绝，少顷，十六皇子想起什么，“母妃回来没有，我要跟母妃一起用早膳。”
宫里的妃子每日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皇子公主们则免了，仅初一十五这两日同去。
概因皇子六岁之后入上书房念书，六岁之前身子弱，风流成性的承元帝难得当了一回爹，免了儿女们平日里去凤仪宫的请安。
十六皇子正念叨着，偏殿外传来响动，他抬脚往外跑，翠青跟上去，与孟跃擦身而过时低声道：“宫中规矩森严，主子抬举你，是主子心善，但你若因此忘了本分，小心你的贱命。”
话落，翠青抬脚欲走，却听孟跃更轻的声音道：“翠青姐姐想左了，愈往上走，路愈窄，怎叫庸人堵路，自然是能者行之。”
翠青勃然大怒，扬手就打，却在对上孟跃面上浅淡的笑意时顿住，她冷笑：“不知深浅的丫头片子，等着罢。”
她甩手离去，在殿外与其他宫人吩咐几句，于是孟跃出得殿外，发现她侍弄花草的剪子锈了，水桶漏了。
二等宫人还在催促她，让她晌午之前将活做完，否则不让她吃午饭。
孟跃沉默不语，二等宫人睨她一眼，扭身走了。
太阳缓升，主殿传来喧哗，十六皇子叽叽喳喳同他母妃说话。
孟跃一边修剪花草，一边思绪发散。
她是八年前穿过来的，此世她是京郊孟农户家的第四女，两岁的孟四丫害了风寒，在孟父的冷眼旁观中丢了命，再醒来的就是孟跃了。
孟父对于第四女的观感复杂，时而愧疚，时而羞怒。这种情况在孟母次年生下一个小子时有所减缓。
转眼八年过去，孟大丫嫁人，孟二丫许亲，孟家夫妻讨论着三女和四女的婚事，尽管孟跃才十岁。
于是年后宫里采选宫女，孟跃毛遂自荐，她刚好卡在宫女最小的年纪，收拾两身衣物就进宫了。
宫女入宫后，先由教养嬷嬷教规矩，才由殿中省指派各宫。
当今的承元帝是大瑞朝的第五任帝王，弱冠之年继位，先皇和太后恩爱，所有人都觉得在这样良好环境中长成的承元帝会是一名作风清正，仁厚的明君。
尽管年少时的承元帝已经往府里搜罗了不少美人，但百官都秉持浪子回头金不换，帝王年少，要容许他犯错云云。
直到多年后，承元帝后宫三千，百官悔不当初不死谏。
幸甚，风流的承元帝并非为美色误国的昏君，在政绩上差强人意。百官们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前朝面上太平，相比之下后宫热闹多了。
长成的皇子公主不少，生养过孩子的妃嫔，最低封嫔。家中显贵，亦或妃嫔本身得宠，便封为妃。
再往上是贵妃，国母。
后宫现有妃位十二人，贵妃两人。
十六皇子的母妃出身小户，才华不显，原只是嫔位，在生下十六皇子之后的第三年又有身孕，却因苦夏贪了半碗酸梅汤，孩子没了。
酸梅汤性寒，造成孕妇人子宫收缩，增加流产的可能，但不提顺嫔曾生下一子，彼时她正值壮年，半碗酸梅汤怎就要了她孩子的命。
皇后以顺嫔贪图口欲，牵连孩子为由，禁足半年。直到一年后，后宫两名妃子相争，扯出顺嫔被毒害流产的真相。
承元帝一时怜弱，觐封顺嫔为顺妃，入春和宫。而顺妃膝下的十六皇子，正年幼。
孟跃垂下眼，她进春和宫俩月，翠青就容不下她了，也怪沉不住气的，她再拱拱火，翠青就该急了。
沉闷一声响，磨了许久的枝条终于剪掉。
锈剪再次瞄准下一根枯枝。
两刻钟后，孟跃身侧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十六皇子背着小手，昂着小脸，因为吃饱喝足，白嫩的小脸变得红通通，像两个小苹果。
他看着孟跃也不说话，他身后的翠青有些着急，但看见孟跃被磨得红肿的指腹又暗暗得意。
孟跃放下锈剪，用手帕擦了擦手，对十六皇子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不知殿下今日早膳吃的什么？”她问。
翠青蹙眉，刚要呵斥，十六皇子掰着肉嘟嘟的小手数道：“两块莲子糕，一盅瑶柱羹，半个三丁包子。”他故意挺起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跃跃你看。肚肚里面装了好多好多。”
末了，他想起什么，“母妃早膳用了一碗松花粥，我见母妃吃的香，央了一口…”他没说下去，但皱了皱小鼻子。
十六殿下讨厌松花粥。
孟跃略过松花粥，又问：“殿下，莲子糕是什么味，甜的还是咸的？”
这可问到十六皇子痒痒处了，他当下拉着孟跃的手往殿内走，边走边道：“莲子糕是甜的，软乎乎一点都不噎，跃跃，我跟你说…”
十六皇子小嘴叭叭，没给其他人插嘴的机会，不但把孟跃带进偏殿，还将其他人都撵了出去。
主殿内，顺妃将一切收入眼底。胡嬷嬷不经意道：“那个小宫人叫悦儿，两个月前分过来的，是做杂活的三等宫人，按理连偏殿殿内都进不去，却意外得了十六殿下喜欢。”她顿了顿，笑道：“想来是悦儿跟十六殿下年岁差不太多的缘故。”
顺妃不语。
胡嬷嬷点到即止，随后退下主殿。
偏殿内，十六皇子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莲子糕有多么好吃，从袖里掏出一方小帕，掀开后躺着两块有些裂开的莲子糕。
孟跃一脸惊喜，“这就是莲子糕？好漂亮。”
十六皇子矜持颔首，“是的是的，不仅漂亮，味道也很好。你快尝尝。”
孟跃半点没客气，一口咬下，雀跃道：“真的跟殿下形容的一样，软软的，淡淡甜，恰到好处，很好吃。”
十六皇子高兴的晃脑袋，“是吧是吧，我从来不说假话的。”
孟跃点头，吃完糕点后，再次对十六皇子肯定道：“殿下，您对奴婢真好。”
十六皇子傲娇哼哼，摆着小手道：“两块糕点算什么，本殿还会对你更好。”末了，他话锋一转，“跃跃，你看本殿对你这么好对不对，你是不是也该回报本殿。”
孟跃心里忍笑，面上肯定：“不管殿下要奴婢做什么，奴婢都会做的。”
“这可是你说的。”十六皇子迫不及待道，然后抓住孟跃的手摇晃：“我还想看戏法，你再给我变一个。”
一个戏法能耗多久。
孟跃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时辰还早，她没兴致在烈日下扮苦肉计。
孟跃心里有了思索，她道：“老样子，殿下背身数二十个数，再转回来。”
十六皇子兴奋照做，大声数：“一，二，三……十九，二十！”
话音刚落，他就急吼吼转过身，孟跃距离他三步远，对他道：“殿下盯着白手绢。”
十六皇子眼也不眨，然后看见白手绢穿过孟跃的手心，他既惊奇又心疼，“跃跃，你的手疼不疼？”
孟跃眸光一软，“殿下，流血才会疼，你看我流血了吗？”
那是没有。
十六皇子好奇心大起，从绣墩起身，凑到孟跃跟前，却不料孟跃手背身后去了。
“跃跃，好跃跃，给我瞧瞧。”
孟跃朝绣墩看了看，十六皇子乖乖坐回去，三步的距离，十六皇子看着手绢从孟跃的手心穿来穿去。
他要过孟跃的白手绢，翻来覆去的看，也看不出什么道道儿。
孩童的耐心总是有限，大半个时辰后，卡着十六皇子乏味之际，孟跃将诀窍告诉他。
一块贴合手掌的铁片，掩在手绢下，利用视角错位，手绢是从手掌下划过，但看起来却像从手心穿过。
十六皇子又惊又叹，自己也照着法子顽，“这可真有意思，跃跃你怎么想到的？”
“小时候在街上瞧见的。”孟跃张口胡说，任由十六皇子玩耍。她从果盘里拿了串葡萄，偶尔喂十六皇子两颗。
事后旁人问起，十六皇子也会说他吃了葡萄。
又三刻钟，十六皇子已经玩的有模有样，孟跃忽道：“殿下逛园子时，见过湖面上的天鹅吗，一身洁羽与奴婢的白手绢差不离。”
“当然见过。”十六皇子头也不抬。
孟跃：“那殿下见没见过小天鹅？”
十六皇子愣住，他从自己仅有的记忆里搜索，竟然没有印象！！
但他很快就会有印象了，哪个孩子能拒绝一个丑小鸭变天鹅的励志故事。

第2章
日头高悬，翠青看向紧闭的偏殿宫门，心中气急，她在殿外高声唤：“十六殿下，午时用膳了。”
宫门应声而开，十六皇子意犹未尽的与孟跃分开，约好半个时辰他就从主殿回来，让孟跃在偏殿等着他。
翠青几乎维持不住笑意，只得催促十六皇子离开，恨恨剐了孟跃一眼。
两名二等宫人将孟跃围拢，“你上午没干活，别想有午饭吃。”
“哦。”孟跃扭身回殿，却被桃柳凶狠拽住胳膊，“谁准你进殿，你一个三等宫人也配。”
孟跃挑眉，“十六殿下说我配，我当然配。”她用了个巧劲，甩开桃柳的手，施施然进殿。
桃柳气得跺脚。
待翠青伺候十六殿下在主殿同顺妃娘娘用完午膳后，桃柳立刻同翠青告状，不乏添油加醋：“翠青姐姐，悦儿那丫头才来多久啊，谁也不放在眼里，偏偏十六殿下被她笼络了去，难道我们以后都要看她脸色过活了？”
翠青面色铁青。
申正，她亲自提着茶点进殿，想打探孟跃如何哄骗十六皇子。然而她进殿，孟跃便止了声。
十六皇子捻了一块荷花酥吃，眼睛亮亮，偏头对孟跃道：“跃跃，这个好吃的，酥酥的，咸咸…甜甜？”
十六皇子眨了眨眼，卡壳了，荷花酥的口感层次丰富，还没正式去上书房念学，小肚肚里没二两墨水的十六皇子，难以准确形容。
孟跃问的越细，十六皇子就越急，最后他重新抓了一块荷花酥，踮脚喂孟跃嘴里：“跃跃吃了就知道了。”
翠青不敢置信看着这一幕，她想呵斥孟跃吃小主子的点心，但荷花酥又是十六皇子喂孟跃口中的，她发作都没有借口。
十六皇子期待的望着孟跃：“好吃吗？是不是甜甜的，又咸咸的。”
翠青道：“荷花做的点心，自然有荷花的香甜了。”
十六皇子茫然：“啊？”他没有吃出荷花的味道啊，荷花是什么味道。
孟跃摇摇头：“翠青姐姐，荷花酥是因其形如盛开的荷花，并非是由真正的荷花所做。”
翠青：“什么？”
孟跃语气寻常，面上也无讥讽之色，但翠青被戳破虚言，臊得只想找个缝儿躲起来。
十六皇子想了想，又捻了一块荷花酥递给翠青，小脸却是向着孟跃：“母妃说我年岁小，偏殿的吃食都约束着，翠青没吃过。”他也没吃过几回。
翠青紧咬下唇，再也待不下去，匆匆告退。
“翠青怎么了？”十六皇子有些无措，他看出来翠青不高兴了，但是却不知道翠青为什么不高兴。
“跃跃，我说错了什么？”
孟跃俯身用方帕擦掉十六皇子嘴角的残渣，温柔道：“殿下什么都没错，可能是翠青姐姐自个儿不舒服。”
“那我让母妃派人给翠青请个太医。”他想到就做，故事也不听了，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去了主殿。
顺妃诧异，对上儿子清澈的眼瞳，她应下了。
十六皇子解决一件事情，又哒哒哒跑回偏殿，他要接着听跃跃讲故事。
傍晚孟跃回到宫人房，她先检查被褥，并没有被破坏。其他人回来后，仍然无视她。
孟跃躺在床上思索，翠青心窄好面儿，白日在偏殿丢了那么大个丑，必然是记恨她。
宫里规矩森严也有好处，至少毒品毒物等闲弄不得。否则还得提防翠青对她下毒。
孟跃心里盘算，耳边留意屋内动静，直到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睡下。
之后两日都没动静，翠青也罕见的没为难她。
孟跃给花草浇水，眉宇微蹙，她不认为翠青转性了，估摸是想给她来个狠的。
栽赃？
孟跃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经意环视四下，桃柳撞上她的视线，目光闪躲。
清水没入花土，孟跃提着空桶离去，心中疑云渐生。
她是春和宫年纪最小的宫人，谁都能踩一脚，但她偏偏入了十六皇子的眼。以翠青为首的几名宫人对她又嫉又恨。
如果翠青想用主子的物品栽赃她，将她赶出春和宫，那么桃柳看见她应该是幸灾乐祸，得意扬扬才是。
除非翠青和桃柳图谋的，是一件过往从没做过的狠事。
孟跃心道她这条小命还真叫人惦记。
午后，十六皇子打着哈欠起身，唤孟跃进殿，他还在回味丑小鸭变天鹅的故事，嚷嚷着要去湖边看小天鹅，下午就要去。
孟跃：这么赶？
酉正时分，暑热降了。十六皇子带着十来人浩浩荡荡离开。
顺妃无奈，“这孩子还不叫本宫跟。”
胡嬷嬷宽慰：“娘娘放心，十几个人看顾着殿下呢。”
十六皇子带人直奔湖边，果然看见一群天鹅游在水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鸟鸣。他抓住孟跃的手兴奋甩动。
“小天鹅呢？跃跃，我带你看小天鹅。”他带着孟跃沿岸跑动。
随着日头西落，天鹅向湖泊深处行去，十六皇子也越跑越偏。
孙嬷嬷眼皮子一跳，“殿下，那边水深，快回来。”
孟跃俯身一抄，把十六皇子抱起交给追来的孙嬷嬷，她笑盈盈，讨喜又乖巧：“殿下想看小天鹅，奴婢去湖里给你抓一只回来。”
说完，她就往湖泊深处去。
孙嬷嬷松了口气，心道孟跃年岁小，但是知轻重的，也不枉十六殿下对她好。
翠青和桃柳对视一眼，“嬷嬷，我们跟去瞧瞧。”
孙嬷嬷：“去罢。”
一刻钟之后，孟跃还未回来，孙嬷嬷不觉有甚，十六皇子待不住了，他搅着手指不安道：“嬷嬷，快让跃跃回来，我不要小天鹅了，你让跃跃回来。”
孙嬷嬷安抚：“好殿下，这才一会子功夫，悦儿又不会飞，哪能这么快回来啊。”
其他人也跟着劝。
天边残霞猎猎，天鹅的啼鸣从湖泊深处传来，不再嘹亮清婉，反而映着晚霞，透出几分荒凉。
十六皇子左右脚尖互相踩着，原地张望一圈，忽地哭了：“不要了，我不要小天鹅，我要跃跃，我要跃跃。”
他情绪来的快，顿时泪湿小脸，哭的站不住，孙嬷嬷一边哄他，一边带人去找孟跃，绕了小半个圈后，看清眼前一幕，面色大变。
树影婆娑下，湿漉漉的孟跃捧着一只小天鹅上岸，与翠青说话，而在她身后，桃柳举起石块砸向她的头。
“跃跃——”
林中兽类惊走，天鹅飞散，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层层涟漪。
春和宫灯火通明，一片压抑的沉寂中，孩童的抽泣分外惹眼。
主殿内室，十六皇子趴在孟跃怀里，牢牢圈住她的脖子，不知道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孟跃：“不怕不怕，坏人被抓起来了，跃跃不怕…”
孟跃回抱住他，“殿下是龙子，是福运深厚的人，殿下想要奴婢好，奴婢就一定好好的。”
十六皇子又掉下两颗金豆豆，“真的吗？”
孟跃肯定的点点头，十六皇子总算止住哭泣。他用手背擦擦泪，从孟跃怀里起身，走出内室，像模像样朝主位上坐着的顺妃行礼，而后肃着小脸看向下首跪着的桃柳和翠青二人：“母妃，桃柳太坏了，我不要她。”
小殿下觉得这就是对一个坏人最大的惩罚了。
桃柳松了口气，她以为事情败露会被杖毙，没想到还能保住一条命。
她偷偷看向主位上的顺妃娘娘，娇美柔弱，楚楚动人，明晃晃的烛火将顺妃的双眸映如两汪清澈的泉水，眉目透慈悲，好似怜悯世人的仙子。
如果她哭求一番，顺妃娘娘会不会只罚一年月银，就了了此事。毕竟孟跃现在好端端的回来了。
然而她还未开口，胡嬷嬷叫人堵了她的嘴，听见顺妃娘娘冷道：“杖三十，撵去浣衣局。”
桃柳双目圆睁，想要辩解，却只能徒劳的发出唔唔声。
很快殿外传来板子打在肉体的沉闷声，翠青骇的哆嗦，却想不出有力的托辞。
胡嬷嬷跪在顺妃脚边，磕头道：“娘娘，桃柳心性狠毒，竟然做出此等恶事，翠青身为偏殿大宫人不察，是她失职，恳请娘娘重罚。”
分明是翠青与桃柳二人合力毒害孟跃，经过胡嬷嬷的嘴，却变成翠青失职，轻飘飘就揭过去了。
那怎么可以。
孟跃从内室走出，向顺妃行礼后，欲言又止。
十六皇子问：“跃跃，怎么了？”
胡嬷嬷心头一咯噔，直觉不妙：“悦儿姑娘受惊，该好好养着，快下去歇歇。”
十六皇子不高兴，“跃跃看着是有话说，你让跃跃说。”
“十六殿下，老奴……”胡嬷嬷对上顺妃淡淡的视线，终于止声。
顺妃示意孟跃开口。
孟跃看了一眼翠青，抿了抿唇，还是道：“奴婢去捉小天鹅时，知道翠青姐姐和桃柳姐姐同行，所以奴婢捉住小天鹅上岸后，看见翠青姐姐一人，问她桃柳姐姐去哪儿了…翠青姐姐说…”
孟跃声音低下去：“翠青姐姐说…她没看见。”
“胡说八道！”翠青忽然暴起，面目狰狞的扣住孟跃肩膀：“你这个小贱人，你怎么敢陷害我，你究竟有什么居心！”
十六皇子在短暂的惊吓后，犹如一头愤怒的小牛犊，咆哮着用头撞开翠青。
顺妃腾的起身：“珩儿！”
“十六殿下——”
孙嬷嬷三两步上前，扣住翠青肩膀，甩了几个大耳刮子，命人压下。
顺妃搂着十六皇子心疼坏了，想要抚儿子的头，又怕弄疼他，更加恼怒翠青这个祸害，面寒如霜：“拖下去，杖五十！打发得远远的。”
翠青几乎昏过去，五十板子下去，她就废了。
“殿下，殿下”翠青膝行上前，嘭嘭磕头：“十六殿下，从您出生起，奴婢就在春和宫伺候了，没有一天不周到，奴婢对您忠心耿耿，殿下，娘娘明鉴哪。”
胡嬷嬷老泪纵横：“娘娘，翠青那丫头是蠢笨小性，可是她对娘娘和十六殿下的心，真真儿的啊。”
顺妃给儿子的额头抹药膏，神情微动。
“娘娘。”胡嬷嬷按了按眼角，一气三叹道：“老奴三世有幸才能伺候娘娘，得娘娘照拂，安得晚年，是天大的福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有翠青丫头在跟前舒心，尝到一丝天伦之乐，老奴…老奴这些年没求过娘娘，求娘娘看在老奴…”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听胡嬷嬷意思，翠青姐姐和胡嬷嬷是亲人？”
胡嬷嬷一梗，不悦道，“悦儿姑娘见识浅薄，不知道宫里不是你随便插话的地方。”
孟跃不羞不恼，她只是迟疑道：“胡嬷嬷和翠青姐姐看起来感情很深，如果娘娘和十六殿下执意罚了翠青姐姐，胡嬷嬷会不会心生怨恨？”
好歹毒的丫头。
胡嬷嬷看向主位，顺妃方才还松动的神情又冷了。
翠青被堵了嘴带下去，胡嬷嬷也被“请”走。
顺妃娘娘哄着晕乎的十六皇子歇下，一时间，主殿只剩顺妃与孙嬷嬷主仆，以及殿中跪着的孟跃。
顺妃娘娘打量她，孟跃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半束，露出一张鹅蛋脸，她的肌肤不算白皙，但眉间有股英气，鼻梁微挺，瞧着就是个机灵有脾性的。
“你很聪明。”顺妃娘娘点穿她。
孟跃俯身一拜，再拜，三拜。
顺妃不解：“你这是何意？”求饶也不像。
灯芯爆出一点碎花，灯火摇曳，将孟跃一双半垂的眸子点上亮光。
“不瞒娘娘，奴婢与翠青、桃柳结怨许久，她二人想害奴婢，奴婢心中亦是有数。”
顺妃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拨了拨，“所以你利用了十六皇子，你好大的胆子。”
“娘娘明鉴。”孟跃并不惧，条理清晰解释：“怂恿十六殿下去湖泊看小天鹅的是翠青，并不是奴婢。若奴婢真生恶心利用十六殿下，在湖边时，奴婢就会与十六殿下一道避开人群，给翠青她们创造机会…”
“放肆！”
上等的汝窑天青瓷茶盏砸在孟跃身侧，飞溅的碎瓷划伤她的手背，血珠垂落。
孟跃垂首静默，一双穿花百碟缎面鞋映入她眼中，下一刻，孟跃被顺妃掐住下巴抬起头。
“只要本宫一句话，你再也没有明日。”
如孟跃所言，牵连皇子比谋害一个小宫人的罪名大多了。但这也触了顺妃要穴，谁害她的珩儿，她不死不休。
孙嬷嬷惊骇孟跃的大胆，小心帮着说了一句：“娘娘，湖边时悦儿主动把十六殿下交给老奴，并不敢使十六皇子涉险。”
顺妃理智微缓，又看向面容平静的孟跃，她坐回主位：“……说下去。”
“奴婢以身诱敌，在奴婢的预想中，翠青和桃柳谋害奴婢的场面会被任意一个宫人撞破…”孟跃叹道：“不管娘娘信不信，奴婢并不想十六皇子看到那一幕。”
顺妃点着扶手。怒火退下，顺妃心惊孟跃小小年纪心机之深。
往日孟跃与翠青争执，恐怕也是有意为之。
这样的人放在春和宫，放在珩儿身边，会不会……
“娘娘，宫女进宫，进宫之后的去处皆记录在册，奴婢年少入春和宫，他日纵使离去，也没有哪位主子敢用奴婢。奴婢只能一心盼着娘娘和殿下好。且奴婢是京郊人士，父母姐弟皆在。”孟跃与顺妃分析利弊，安顺妃的心，又自荐己身：“奴婢出身乡野，识五谷，辨草药，凫水奔袭皆不在话下。”
顿了顿，她又道：“奴婢家中尚算宽裕，奴婢的弟弟进学，奴婢也跟着学了三五个字，不叫做个睁眼瞎。”
顺妃与孙嬷嬷对视一眼，撇开对孟跃的偏见，再去瞧她，几乎挑不出孟跃的短处。
花烛削减，良久，顺妃沉声道：“你先退下。”
次日，孟跃两级跳，直接从做杂活的三等小宫人，升为十六皇子身边的一等大宫人。

第3章
宫里少有十岁出头的大宫人，没有备着相应宫服，只好把翠青的宫人服改了改给孟跃。
少女乌发绾成两个髻，簪着珍珠和烧蓝小花，上身着一件草青色的窄袖交领衫儿，浅蓝色丝绦系酢浆草结，下面着翠绿色盘银彩绣宫裙。
针线娘子仔细为孟跃量尺寸，心中艳羡，听闻十六皇子身边的大宫人刻薄狠毒，险害了这小宫人，顺妃娘娘怜弱，破格提拔她。
针线娘子蹲下，又给孟跃量脚，一一记下尺寸，她笑道：“一旬后，我会给悦儿姑娘送来四季衣裳和鞋袜。”
“多谢姑姑。”孟跃行礼，针线娘子侧身，只受了半礼。
孟跃送针线娘子出屋，又客气几句，这才进偏殿。
殿内两名二等宫人看见孟跃，一脸诚惶诚恐，害怕孟跃报复她们。
孟跃视若无睹，径直向书房去，十六皇子正跟着女先生念书，睁着眼哇啦哇啦读论语，只过耳不过脑。
孟跃立在珠帘后，静静瞧着。
十六皇子是秋分次日出生的，正正算起来，还有俩月十六皇子才真正满六岁。正式过了六岁生辰，十六皇子就要去上书房念书了。
说来也巧，她与十六皇子的生辰仅隔一月。
孟跃思绪飞散，不知不觉书房内的读书声弱了下去，孟跃抬眸，十六皇子玩自己嫩生生的手指，嘴里有一句没一句。
女先生沉声：“十六殿下，专心。”
十六皇子重新举起书，又开始哇啦哇啦念。
孟跃肃色，十六皇子人在这里，心不在这里，能学什么？
半个时辰后，念书结束，十六皇子放下书就跑出去了，连珠帘后的孟跃都没发现，可见多么迫不及待的离开。
女先生摇了摇头，叹息离去。
孟跃掀帘而入，行至紫金檀木书案旁，翻看十六皇子的书籍，除却《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蒙求》这种基础的启蒙书，还有《九章算术》，医学类的《黄帝内经》，陶冶情操的《诗经》《棋书》和《论语》等。
平心而论，女先生并非照本宣科之人，她为十六皇子释义引导，耐心讲解，可惜收效甚微。
并非女先生不好，顺妃娘娘爱重儿子，请来的女先生自然是慎之又慎，女先生教的没问题，十六皇子伶俐可爱，也无甚问题。
问题出在教学内容。
人说半部论语治天下，通篇都在强调忠孝，仁政，伦理道德。就像无形的尺子挥舞在身边，时时告诫十六皇子，不准这样做，必须如何如何。
十六皇子排斥也是情理之中，他老老实实跟着女先生念书，无非是因为顺妃娘娘叮嘱过他。
但长此以往，恐生厌学。
孟跃将书籍整理，离开书房。
偏殿外，小全子捉了蝴蝶，正在陪十六皇子玩。
这种鲜活而生动的活物，比冰冷威严的文字更有吸引力。
十六皇子跑动中，一张小脸红通通，忽然瞧见孟跃，也不管蝴蝶了，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来，牵着孟跃的手：“跃跃一起玩。”
孟跃笑应，园里一片欢声笑语，顺妃娘娘揉了揉眉心，喜忧掺半。
女先生与她说了，珩儿念书并不如何用心，如今在春和宫也就罢了，他日入上书房，还这般调皮，可如何是好。
胡嬷嬷劝道：“娘娘不必太担忧，去了上书房，十六皇子念的书多了，知文明理，自然就明白娘娘的苦心了。”
园里的热闹不减，配殿的赵才人忍不住瞧，看见十六皇子身边的孟跃，不解：“十六皇子身边的大宫人，怎么换成一个小丫头了。”
章嬷嬷简单解释，赵才人不太赞同，“顺妃娘娘就算补偿，提拔那丫头做个二等宫人顶天了，十六皇子身边的大宫人还是得成熟稳重。”
章嬷嬷迟疑：“听说是十六皇子要求的。”
赵才人惊讶：“顺妃娘娘就这般依着十六皇子了？”
章嬷嬷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回屋，章嬷嬷低声道：“顺妃娘娘流产时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孕，她这辈子只一个十六皇子，怎么宝贝都不稀罕。”
赵才人沉默，半晌道：“那个丫头真是好运道。”
日头攀升，十六皇子有些乏了，孟跃蹲下给十六皇子擦汗，忽然咦了一声。
十六皇子：“跃跃，怎么啦？”
孟跃指着十六皇子身后的太阳，“早上时，我见太阳那么那么大。”她两只胳膊比划一个大圆，“但这会儿又很小很小。”她拇指和食指合拢，比了个小圈。
然后孟跃得出结论，“近大远小，看来早上的太阳离我们更近。”
十六皇子眨眨眼，“是这样吗？”他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十六皇子眯眼去瞧，好像…这会儿太阳是小了一点喔。
午膳后，十六皇子与顺妃娘娘说起此事，顺妃微愣，看向十六皇子身侧的孟跃。孟跃低眉垂眼。
顺妃想了想道：“珩儿这说法有理，不过…”
十六皇子：“不过什么？”
顺妃娘娘牵着儿子的手走向殿门，“珩儿，热不热？”
十六皇子诚实点头，顺妃娘娘又问：“那早上热吗？”
十六皇子摇头，“早上很凉爽。”
顺妃娘娘笑：“那不就是近热远冷吗？母妃觉得晌午的太阳离我们近。”
十六皇子呆住了。
他觉得跃跃说的有道理，母妃说的也有道理，可是两个人的观点又是完全相反的。
可怜的十六皇子，但凡多读两本书，都不能叫顺妃和孟跃忽悠了。
十六皇子揣着疑问回偏殿，他忍不住问孟跃，“跃跃，什么才是对的？”
孟跃摇头：“奴婢不知道，或许书里有。”
“书里没有，先生从来没教过这个。”十六皇子很笃定。他怕孟跃不信，还把孟跃带去书房，将书翻给孟跃看。
“书上没有的。”十六皇子再次强调。
孟跃翻着论语，道：“孔圣人尚不能决断，殿下不知道也寻常。”
十六皇子眨眨眼，又眨眨眼，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他惊的踮起脚捂孟跃的嘴，环视四下，小声道：“跃跃不可以说孔夫子不好。”
孟跃握住十六皇子的手，“两小儿辩日是古人写的，不是奴婢胡诌。”
十六皇子：“啊？”
孟跃从博古架下面的书柜里翻出一本《列子》，找到“汤问”一篇，指出其中的“两小儿辩日”给十六皇子看。
十六皇子瞧去，发现他母妃和跃跃的对话，分明是照搬“两小儿辩日”，他鼓着脸：“你们欺负我。”
“没有欺负殿下。”孟跃温声道：“奴婢只是看见天上的太阳，有感而发。”
她剥了一颗葡萄，喂到十六皇子嘴边，“殿下对奴婢最好了，奴婢自然也对殿下好，怎么会欺负殿下。”
十六皇子被说服了，张嘴叼住葡萄。眼睛盯着《列子》，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惊叹，“他竟敢讥讽圣人。”
这得多勇啊。
十六皇子在书案前坐下，再次翻开论语，心情与之前有一丝丝微妙。
书翻四五页，很快他又乏味了，孟跃瞥了一眼。
学而篇的内容，着重强调孝，她伸出手又翻数页，找到自己想要的。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
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①
孟跃食指点了两下，吸引十六皇子的注意，十六皇子疑惑：“跃跃？”
“殿下明不明白这一句。”孟跃问他。
十六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孟跃说：“你明白它的释义，但你不能理解，对吗？”
十六皇子眼睛亮了亮，仿佛找到知音，“我问过小全子，贫穷是什么？”
“小全子说贫穷是没吃没喝，冬天没有衣物御寒，也没有温暖的屋子，有的百姓还会卖儿卖女。”
十六皇子拧着小细眉毛，很纠结：“都这样了，还怎么会开心呢。”
十六皇子其实问过女先生类似的问题，但是女先生的回答无法说服他。
“殿下可以看做一种自我宽慰。”孟跃举了一个例子，“殿下最近喜欢吃酥类点心，但容易积食，所以娘娘只允许殿下一日吃三块，但殿下在申时就把三块点心吃完了，之后几个时辰都没得吃，那个时候殿下是怎么做的？”
十六皇子想了想，两只小手抚着自己心口，软软道：“没关系没关系喔，明天还会有的。”
孟跃双眸弯弯，“就是这般，在事情成了定局的情况下，就顺应它。”
“孔圣人说的安贫乐道，并不是穷开心，而是文人在无法改变贫穷处境的当下，仍然坚持自己的理念，就像殿下盼着第二日的点心一样，那么现实就不会难捱了。”
十六皇子好像有点懂了。孟跃又翻了几页，指着《述而篇》：“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②”
孟跃简单解释一遍意思，在十六皇子惊的溜溜圆的大眼睛里，忍不住戳戳他的额头，“所以你看，孔圣人连车夫都愿意做，可见他鼓励百姓们以正当手段谋财，改变困境。”
孟跃又翻数页，指着书上文字：“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③”
“殿下认真的瞧一瞧，看一看，会在书中找到答案。当然…”孟跃话锋一转，“尽信书不如无书。”
“就像孔圣人说微生高不直率，扭头又提出‘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了。所以还是要多思考。”
十六皇子小脑袋有点晕乎了，下意识问：“微生高是谁？”
“一个从邻居家讨醋借给别人，还得被说不直率的倒霉蛋。”孟跃说着说着，乐出了声。
十六皇子也跟着笑起来，他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溢满崇拜：“跃跃，你懂好多，比女先生都懂。”
“你不要给我拉仇恨啊。”孟跃哼哼，气氛太好，都不自称奴婢了。
十六皇子追问：“什么叫拉仇恨。”
看吧，小孩子总在乱七八糟的地方充满求知欲。
孟跃解释一番，十六皇子觉得这个词好有意思，缠着孟跃多讲一点。
孟跃有些渴了，从果盘里拿了一串葡萄吃，含糊道：“我真讲了你又不爱听，你就是叶公好龙。”
十六皇子疑惑：“叶公好龙又是什么？”

第4章
晚膳时候，十六皇子用完饭，坐在主殿的地毯上玩九连环，他小嘴里叽叽咕咕哼着什么。
“来鸿对去雁，宿鸟对鸣虫，三尺剑……梁帝讲经同泰寺①……”
歌谣十分有韵律，悦耳顺口，顺妃下意识就跟着念了，而后惊觉，这歌谣初听平平，再一琢磨，几乎都能找到典故。
其中“颜巷陋，阮穷途”短短六个字，引出颜回和魏晋隐士阮籍。
顺妃心念转动，将其他人打发出去，身边只余孙嬷嬷。
顺妃在儿子身侧蹲下，抚了抚十六皇子嫩乎乎的小脸，“珩儿，你知道你念的什么吗？”
十六皇子从九连环上抬头，认真思索后，“一半一半。”
跃跃说‘差不多得了，讲太多又记不住。’
跃跃真的好懂他！
十六皇子偏头给了孟跃一个甜甜的笑脸。
孟跃虽然不知道小屁孩儿想到了什么，但她回以微笑。
顺妃见二人互动，心里有了猜测，她给孙嬷嬷使个眼色，孙嬷嬷看护十六皇子，顺妃领着孟跃进内室。
顺妃从妆奁的抽屉里取出一支素金簪，没有什么样式，所以她想了想，又挑了一对翡翠耳坠，一并给孟跃。
“娘娘，这是？”孟跃难掩惊色。
顺妃肃声道：“你待十六皇子好，本宫自然不会薄待你。”
孟跃喜形于色，屈膝谢赏：“奴婢多谢娘娘，奴婢一定全心全意照顾十六殿下。”
顺妃很满意她的反应，两人出了内室，十六皇子疑惑：“母妃，你带跃跃去哪里了？”
“一点小事。”顺妃道。
孟跃默立一侧，夜深了，她伺候十六皇子歇下，才借着微弱的烛火瞧了瞧。
簪子估摸有四五克重，没什么样式瞧，反而是那对翡翠坠子吸引孟跃的注意力。
水滴形状的坠子，白底青种不甚名贵，但好在没什么杂质，小女儿戴着很是清爽活泼。
孟跃将东西收好，闭眼睡下。
次日天未亮，她哄十六皇子起身，今儿十五，十六皇子需得随顺妃娘娘一起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路上十六皇子的小脑袋还一点一点，顺妃有些心疼他，但规矩不可改。
这也是孟跃第一次进凤仪宫，气派辉煌，庄严肃穆，十六皇子也不免拘谨，绷直了小身子，随着其他妃子入内，孟跃瞧见两名四五岁的小皇子，一名三岁的小皇子，还有两名年岁更小的皇子由奶嬷嬷抱着。
而年岁小的公主只有两名。
在一众屏气等待中，皇后现身，孟跃不动声色没入人后，飞快瞥了一眼皇后。
满殿烛火中，皇后威严，眼尾眉心已经漫上深深刻痕，应是长年蹙眉所致。
是个不好相与的。
殿内，十六皇子和其他皇子公主奶声奶气同皇后请安，皇后扯了扯唇角，免了他们的礼，打发去偏殿。
孟跃快步跟上，圆月桌上摆着丰盛早饭，十七皇子昂了昂他肉乎乎的双下巴，“本殿先挑。”
十六皇子撅了嘴，他是十七皇子的兄长，十七皇子应该敬着他。
十六皇子刚要反驳，听见孟跃问：“殿下，咱们怎么在皇后娘娘的殿内用饭了？”
其他人也望过来，见孟跃拧着手帕，一脸无措的小家子气做派，微微皱眉。偏她又着大宫人服饰，发间别着一支素金簪，耳坠翡翠。
皇子公主们年岁小，还不太明白。但皇子公主们身边的嬷嬷宫人则想的多。
顺妃竟给自己儿子身边找这么一个丫头。
十六皇子不知旁人所想，他以为孟跃害怕，其实他也怕，哪怕来凤仪宫请安的次数不少了，但十六皇子还是发怵。
所以他觉得孟跃害怕再正常不过了。
他握住孟跃的手，轻轻拍了拍，哄道：“母后宽厚仁善，心疼我们。放心吧，不会坏规矩的。”
十六皇子觉得自己这几句话说的特别好，从前母妃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有孟跃这一打岔，方才隐隐对峙的氛围散了。
只是这一来，宫里娘娘都知道顺妃给自己儿子身边换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大宫人。
皇后拨了拨茶沫：“顺妃视十六皇子如珠如宝，怎会这么糊涂？”
乌舂低声道：“回娘娘话，奴婢不知顺妃娘娘所想。但偏殿时，十六皇子对悦儿十分亲近，他一个主子，反过来哄自己的宫人。”
皇后若有所思，午时底下人汇报，佐证乌舂的说辞。十六皇子十分喜欢悦儿。
皇后静默，许久殿内传来一声轻笑：“十六倒是比他的哥哥们讨喜。”
十六皇子对孟跃的耳坠好奇，更准确说，他是对孟跃的耳洞好奇。
“你什么时候扎的？”
“七岁。”孟跃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据说是为了留住孩子。”
“肯定很痛吧。”十六皇子心疼，鼓着小脸对孟跃呼呼：“痛痛飞走了。”
孟跃笑道：“殿下的呼呼真有用，奴婢一点都不疼了。”
十六皇子吹的更起劲了，没一会儿，头晕眼花坐不稳。
孟跃扶住他，引着他慢慢吸气吐气。十六皇子趴在孟跃怀里，一脸柔弱道：“跃跃，我是不是病了？”
孟跃嘴角抽抽。
孟跃：“没有，殿下想多了。”
“可是我刚才都快昏过去了。这会儿身上也没力气。”十六皇子的声音更轻了。
孟跃抚着十六皇子小背的手顿了顿，“要怎么做，殿下才会好一点？”
“我还想听天鹅的故事。”十六皇子中气十足道，说完发现自己露馅了，垂下眼避开孟跃的视线，声音低低的：“这样我才会好一点。”
虽然早有预料，但孟跃还是被十六皇子给气乐了，忒会顺杆爬。
她在记忆里搜罗一番，“那讲天鹅湖。”
孟跃考虑到小孩子的承受力，将男女主人公换成好朋友，最后打败女巫，迎来大圆满。
十六皇子听的津津有味，晃着孟跃的胳膊：“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孟跃哼哼：“最后一个了啊。”
十六皇子：“嗯嗯嗯。”
孟跃讲了野天鹅，十六皇子时而张圆小嘴，时而心疼，时而抱屈，听闻最后的欢喜结局，十六皇子由衷道：“妹妹太不容易了。”
孟跃趁机道：“所以殿下，有时候忍一忍，是为了更美好的将来。”
十六皇子似懂非懂。孟跃牵着十六皇子的手在殿内走动，压低声音：“十七皇子上头有两个一母同胞的哥哥，母妃是淑贵妃，母族势大，非必要时候，不要与他对上。”
十六皇子不太开心，跃跃怎么不跟他一条道了。
“不过。”孟跃话锋一转，十六皇子抬起头，被孟跃点了点额头：“必要时候，还是可以智取的。”
莽夫不可取，懦夫更不可取。
他们行至红酸枝木所制的博古架前，孟跃蹲身打开柜子，在十六皇子不知情下，竟然又添了许多书。
孟跃抽出一本战国策：“文字承载思想，一本书相当于殿下新认识一位学者，殿下不明白的，疑惑的，终有一日，会在书里找到答案。”
“又是这句话。”十六皇子咕哝，但他还是诚实的接过书，翻开看了两眼，又赶紧合上。
这深奥的文字，真叫人昏昏欲睡啊。
孟跃将书柜合拢，握着十六皇子的小手，还是与他直白道：“若殿下一人在凤仪宫，同十七皇子对上就对上了，奈何顺妃娘娘也在。”
“皇后坐山观虎斗，乐见淑贵妃同顺妃娘娘相争，顺妃娘娘定要吃亏的。”
到时候来一出对子惩母，必然给十六皇子落下巨大阴影。
十六皇子沉默了，事关母妃，他小小的脑袋总是会灵光些，稍后他问，“在凤仪宫偏殿的时候，跃跃是故意同我说话的。”
“殿下真聪明。有这么聪明的殿下保护顺妃娘娘，顺妃娘娘再也不怕了。”孟跃三句话又哄得十六皇子积极向上。
他握拳振振道：“本殿很聪明的，不但能保护母妃，还会保护跃跃和春和宫的人。”
他看向案上书籍，小脸上的振奋被纠结取代，随后又变得坚定。
十六皇子念书，孟跃命人添上两块冰，她将窗子合拢，目光扫过窗外落叶，有片刻怅然。
她其实不该跟十六皇子说太多，只要哄着十六皇子避让宫里的各方势力，这样春和宫安宁，顺妃也不会挑她的错，等到年纪了，她就带上积蓄，出宫荣养。
但是……
她侧首看向认真念书的十六皇子，稚子天真，以诚待人。
有人待你好，要珍惜。

第5章
随着日头炎热，十六皇子的生辰逼近了。
小家伙一身喜庆的红色小衫儿，纱制灯笼裤，小衫儿两肩用金线绣了虎首，威风的不得了。
他美滋滋立在铜镜前欣赏，张嘴嗷呜嗷呜，仿佛是一只小老虎。
孟跃搁下甜羹，轻唤：“殿下真是太勇猛了，快过来歇歇。”
十六皇子甩着小腿哒哒哒跑过来，乖乖在绣墩坐好，握着小勺子吃羹汤，吃两口，眼珠子骨碌碌转，瞥一眼孟跃，又吃两口，甜羹咽下喉咙后，他清了清嗓子，明知故问：“跃跃，今日是什么日子？”
孟跃眼眸微弯，没有逗他，给出十六皇子想听的答案：“中旬了，快近秋分，奴婢记得秋分次日是殿下的生辰。”
“是吗？”十六皇子矜持颔首，假假道：“跃跃不提，本殿都不记得。难怪母妃最近总让人往偏殿送东西，昨儿配殿的赵才人得了碧澄澄的莲蓬，也叫人送了来，说给本殿解闷儿。”
孟跃心说你不记得，你见天问日子做什么。
孟跃道：“娘娘是殿下母妃，百般爱重不提。平日里赵才人得了有趣的玩意儿，也会往殿下这边送一份，哪就是为着殿下生辰。殿下一年一次的大日子，生辰礼马虎不得。”
孟跃是想在十六皇子生辰前夕送生辰礼，但是顺妃娘娘和赵才人预热，勾的十六皇子心痒难耐。
十六皇子心里有些急，跃跃怎么还没有表示，还有四日就是他的生辰了呀！
如果跃跃没有给他准备礼物，他真的会有一点点…好吧，是很难过。
但十六皇子到底没好意思直说，一双小细眉毛都快打结了。
孟跃用手帕擦掉十六皇子嘴边的残羹，“奴婢比不得娘娘和赵才人，平日里送不了殿下什么好东西，只好趁殿下生辰之时，表一表心意，还望殿下莫嫌。”
十六皇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跃跃给他准备了生辰礼！
“是什么！”十六皇子问，对上孟跃惊讶的目光，十六皇子挺了挺小胸脯，闭上眼，摇头晃脑道：“鹅毛赠千里，所重以其人。”
末了他睁开眼，犹如一个小夫子，告诫：“跃跃，多听圣人言，莫瞻前顾后。”
孟跃：“………”
“殿下所言有礼。”孟跃敷衍，她收走空碗，十六皇子在殿内走动，一改之前心切，行至书案，他翻开一本诗经背，声音里透着雀跃。
孟跃啼笑皆非，她接触过的孩子不多，十六皇子算不得熊孩子，但也并不十分乖巧。
他有自己的想法，很多时候都很奇妙。
孟跃回到自己的宫人房，相比之前做三等宫人的大通铺，如今升为大宫人，孟跃有自己的屋子，尽管只有十来个见方。一张榆木床，垂着花草纱帐，床头置妆奁，床尾抵着两个箱笼一个书柜，箱笼盛了孟跃的四季衣裳。书柜则放笔墨和一些杂物。
中间用屏风隔开，辟出一个花厅，置了一张小圆桌，配着圆凳。不叫一开门，让人瞧了干净。
她从书柜拿出一本小册子，成人巴掌大小，上面素笔勾勒猛虎，每一页大同小异，孟跃翻至最后一页，标上日子。如此才算成了。
她随意翻着，时慢时快，纸上猛虎竟似活过来一般，仰天咆哮，神武不凡。
“啪”地合上册子，孟跃思索，十六皇子的生辰，圣上应该会来。
自她入春和宫数月，圣上只来过一次，她陪同十六皇子外出赏花，刚好错过。
此番十六皇子生辰，于情于理，圣上也会给顺妃两分薄面。
孟跃对承元帝的了解来自他人之口，真假混淆，难辨一二。
不过，现成有个合适的人选。
“父皇？”十六皇子挠挠小脸，认真回忆：“父皇很威严，很高大，雄伟……”
太笼统了。孟跃一边削桃，一边思忖。
她换了一种问法：“殿下见过圣上几回？”
“应该有十回…不对不对，有十二回？”十六皇子掰着手指数，后宫皇子公主众多，顺妃不显，连带承元帝对十六皇子感情平平，后来顺妃被人迫害禁足，承元帝才对这对母子有一丝怜惜之情，来春和宫的次数多了几回。
孟跃将桃皮完整削落，长长一串，十六皇子笑道：“跃跃，你好厉害。”
孟跃将桃肉分成小块放入青白瓷盘内，备上银签子，一并置在十六皇子面前。
十六皇子咬了一口，小脸鼓鼓：“香香的，甜甜的，跃跃吃。”
孟跃也没客气，她咬着蜜桃，问十六皇子：“皇上有没有凶过殿下？”
十六皇子摇头。
孟跃缓缓咀嚼，夏秋交替，殿外蝉鸣声声，叫的热烈，孟跃忽而揶揄：“幼童跌跌撞撞，没个轻重，殿下有没有在皇上面前摔碎过东西？”
十六皇子一呆，跃跃怎么连这个都晓得。
他一张小脸微微红，眼神飘忽，“我五岁生辰时，父皇驾临主殿，当时嬷嬷给我煮了一碗长寿面，我喝汤的时候被烫到了，不小心带翻了父皇的汤碗，洒了一点在父皇的膝头。当时殿内跪了一片。”
十六皇子现在想起来都还有点怕怕。
孟跃揉揉他的小脑袋，安抚他：“圣上并没有生气，对不对？”
十六皇子点头。
孟跃：“圣上也没有惩罚宫人？”
十六皇子：“没有，父皇说是我的生辰，这点小事无需计较。”
孟跃心里略略有数，两个人说着话，转眼分食一个蜜桃，十六皇子抿抿唇，口中还残留蜜桃的清香，“跃跃，我还想再吃一个桃子。”
“那傍晚不能再吃葡萄了。”孟跃道。
十六皇子衡量一番，最后选择葡萄。
他在殿内跑动，角落里的冰盆化了大半，孟跃打开殿门，让小全子添了两块。
次日十六皇子念完书，孟跃双手背后，行至案前，一脸神秘。
十六皇子愣了愣，随后猜到什么，小脸涌上一层薄红，压住激动，“跃跃，有什么事啊？”
孟跃点头，又道：“殿下能不能闭上眼，三个数再睁开。”
十六皇子当下照做，“一二三！”数的飞快。
幸好孟跃防着他这手，麻利将册子放他案前，十六皇子眨眨眼，翻开看了看，小表情微微惊喜，又有不解。
“同样的图，怎么画那么多张。”
孟跃：“殿下翻快一点。”
十六皇子照做，随后腾的站起来，高声道：“好似活了？”
孟跃笑眯眯问：“喜欢吗？”
十六皇子重重点头，他捧着小册子，又看向孟跃，一张小脸红通通，在殿内跑来跑去，“跃跃，我好喜欢的！”
春和宫上下，皆知十六皇子爱虎，送礼嘛，投其所好不是。
十六皇子欢喜非常，晚饭多用了半碗鱼羹，顺妃担心他积食，留人在主殿多待了一会子。
十六皇子从怀里取出他心爱的小册子给顺妃看，顺妃笑道：“悦儿用心了。”
十六皇子肯定道：“跃跃超用心。”
顺妃爱怜的捋了捋儿子鬓边碎发，并未将此事往心里去。
底下人的一点巧思，哄孩子罢了。
十六皇子生辰当日，巳时左右，皇后娘娘身边的乌舂为十六皇子送来生辰礼，其后各宫娘娘由位分高低派人送礼，主殿中的贺礼堆的满当，顺妃一个错眼，十六皇子就不见了。
“悦儿呢？”顺妃问。
孟跃也不见了。
顺妃暗暗着急，午正时分，承元帝大步而来，顺妃还来不及接驾，忽然从树后蹦出一只“小虎”，朝承元帝嗷呜嗷呜。
大太监洪德忠眼皮子一跳。
正对面的顺妃脑子一片空白，随即骇出一身冷汗，正欲告罪。承元帝捉住“小虎”，扯了他的头套，露出十六皇子汗津津粉嫩嫩的一张小脸，笑盈盈对承元帝道：“父皇安康。”
承元帝被逗乐了，见十六皇子活泼又有朝气，顺手撸了一把儿子的脑袋，蹭了一手汗，嫌弃道：“瞧瞧你这个样子。”
“因为太热了嘛，殿内凉爽，父皇快进殿。”十六皇子拉着承元帝的手往殿内走。
跃跃说，只要父皇不凶他，就可以拉父皇的手。
顺妃回过神，仓促恭迎圣驾。
主殿内，十六皇子脱下兽衣，换了一身清爽的绿衫纱裤，承元帝搁下茶盏：“怎么好端端的作小虎打扮？”
他以为十六皇子会说虎乃百兽之王，驱邪祟的吉祥话，好则好矣，总归乏味了些。
然而十六皇子直白道：“因为儿臣喜欢。今日是儿臣生辰，儿臣想扮虎。”他觑了承元帝一眼，有些害羞又有些期待：“父皇，儿臣扮的像不像。”
承元帝否定：“不像。”
十六皇子傻眼了。
殿内有些尴尬，顺妃瞥了一眼角落里作木头的悦儿，心中郁闷，一边思索着如何给儿子打圆场。
十六皇子偏了偏脑袋：“可是父皇，书上就是这般形容的。”
承元帝掀了掀眼皮：“哪只小虎人立而行。”
十六皇子一噎，强撑道：“这是…是拟态，并非求真。”
他小小声唤：“父皇。”
承元帝眉眼一展，露出个笑模样，十六皇子也笑起来，承元帝道：“来日你亲眼见了猛虎，便知猛虎是何模样，书中描写不及十分之一。”
十六皇子连连点头。
承元帝：“你如今可念了什么书？”
十六皇子答：“启蒙书，略学了一点论语和春秋。”
“喔？”承元帝来了兴趣，“可看得懂？”
十六皇子：“大部分都看不懂。”
承元帝：“………”还挺实诚。
承元帝看了一眼呆住的顺妃，他信这出不是顺妃刻意为之，对十六皇子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明白吗？”
十六皇子小脸迟疑：“儿臣尽力。”
洪德忠神情微妙。
果然，承元帝挑眉道：“你的哥哥们个顶个优秀，你莫要落后太多。”
十六皇子叹道：“回父皇，儿臣尽人事，听天命。”
承元帝嘴角抽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干什么大事了。

第6章
是夜，承元帝留宿春和宫。
皇后执棋的手一顿，她略作思索：“去岁十六皇子生辰，本宫记得傍晚时分，圣上回了寝宫。”
乌舂应是。
皇后将棋子扔回盒中：“你着人去打听瞧瞧。”
春和宫主殿内，十六皇子行礼告退时，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小哈欠，领着宫人退下。
顺妃纠结的拧着手帕，待儿子行远了，她才屈膝告罪，承元帝扶起她的手，“珩儿天真烂漫，爱妃把他养的很好，何罪之有。”
顺妃清新美丽的面庞微怔，犹如枝头颤巍巍的花朵，惹人生怜。
承元帝眸光一暗，伸手揽住她的腰，往前一带。顺妃顿时红透了脸。
十六皇子没有他父皇的好精力，洗漱后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强撑着不肯睡，孟跃轻声问：“殿下还有什么事？”
十六皇子抓住她的手，捧自己的小脸，软乎乎道：“跃跃，我今天过得很开心。”
孟跃顺势捏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子，“殿下开心就好了，快睡吧。”
她扶十六皇子躺下，揶好被子，手却被十六皇子抓住不放，孟跃疑惑：“殿下？”
十六皇子垂着眼，橘红色的烛光透过纱帐落在他的小脸，犹如一只懵懂的幼崽，可怜可爱，他低声道：“我以前睡觉，母妃都会给我哼歌谣哄睡。”
孟跃面色有些尴尬，她五音不全。
但十六皇子如此柔软可爱，孟跃也不好拒绝，她硬着头皮哼了哼，所幸十六皇子困极，很快入睡。
孟跃无声松了口气，剪掉其他灯芯，只留一盏烛火伴睡，蹑手蹑脚退出。
月没日出，承元帝已经离去，顺妃趁十六皇子念书，派人将孟跃唤来主殿。
主仆二人进入内殿，顺妃缓坐高位，她审视孟跃：“你可知错？”
孟跃跪下，“回娘娘，奴婢不知。”
顺妃气笑了，“本宫问你，昨日珩儿扮虎，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孟跃摇头。
顺妃狐疑，想到什么又沉了脸：“若非是你，珩儿怎会这般冒失，他往日从不敢如此。”
孟跃抬首，看了顺妃娘娘一眼，小脸倔强委屈，又垂首道：“回娘娘话，春和宫皆知殿下爱虎，奴婢斗胆送殿下的生辰礼——那本虎图册子，殿下颇为喜欢，从而萌生扮虎念头。”
这话合情合理，但顺妃仍觉哪里不对，她问：“你为何不早与本宫说。”
若她提前得知，必然阻止。
自从她流掉一个孩儿后，顺妃从此百般谨慎。
孟跃欲言又止，在顺妃逐渐不耐的目光下，才道：“娘娘明鉴，您虽是春和宫的主人，可奴婢的主子是十六殿下……”
她未尽之语很明显，就算顺妃是十六皇子的母妃，孟跃还是先听十六皇子的话。
道理是那个道理，但听在顺妃耳中，不免刺耳。
顺妃腾的起身，耳下的红宝石坠子来回波荡，一如她的心绪：“那你就在此跪着，等十六殿下来救你。”
孟跃听着脚步声远去，脸上的畏怯渐渐散了，盯着红木小桌上的邢窑白釉花口盘出神。
她明白顺妃的顾虑，若十六皇子年岁再大些，孟跃也不会行此招。
但十六皇子才六岁，正逢生辰，依十六皇子言，去岁他生辰，不小心将汤洒在圣上膝头，圣上也未怪罪，可见圣上并不严苛。
且壮父幼儿，难免怜惜。
效用高，试错风险小，如此良机，错失可惜。
就算重来一次，孟跃也不会改。
她相信顺妃很快会想明白。她也可以直接同顺妃道明目的。但底下人聪明，对主子来说是一件好事。底下人太聪明，主子就会忌惮了。
之前孟跃为谋夺大宫人之位，不得不剑走偏锋，如今处境回缓，自然是徐徐图之。
她不仅要眼前，还要以后。
殿外的日头升高，空气里也漫出热意，孙嬷嬷给顺妃顺气，宽慰道：“娘娘觉着悦儿胆大包天违逆您，老奴却觉着这丫头忠心。她认准了十六殿下是她主子，谁也收买不了她。再者……”
孙嬷嬷压低声音，“娘娘，您待老奴好，就算事后娘娘责罚老奴，老奴也要斗胆说两句。”
顺妃无奈：“哪就罚你了，说就是。”
孙嬷嬷这才道：“娘娘，虽然老大人前两年升了官，但跟京里其他家比，还是差一截。”
这话说的委婉，顺妃的母家与其他高位嫔妃的母家，差的何止一星半点。
母家小辈也没见个有天赋的，平平无奇。
就连十六皇子，顺妃揉了揉额角，眉宇微蹙，平心而论，十六皇子在一众皇子中并不出挑。
四皇子八岁悟辞赋，七步成诗。排行第五的太子三岁能诵，七岁观百家，少有才名。
六皇子才学不及两位哥哥，但精通骑射，文武双全，十足一位朗月清风的人物，在清流之间，颇有美名。
略次一些的八皇子，十三皇子也非同一般。
才华不及哥哥的十一皇子，却是精灵活泼，很得圣上喜欢。
对比下来，十六皇子没有强大母族，没有过人天赋，也未得圣上青眼，在一众皇子中，属实平庸。
顺妃从前安于如此，十六皇子平庸，便不招人妒，才能平安长大。
然而昨日，圣上与珩儿在殿内玩笑的温馨画面，历历在目。
她不求圣上有多喜爱珩儿，哪怕有两三分也是好的。将来珩儿长大封王，得宠和不得宠的，差距大了。
香烟缭绕，撩的顺妃一颗心不安宁。
孙嬷嬷行至她身后，为她按揉额角，低低道：“娘娘，十六皇子现下年岁小，不太出格的，圣上都不与他计较，他磕磕碰碰摸索出与圣上的相处之道，何尝不是殿下的造化，老奴觉着此番，十六殿下和悦儿是歪打正着。”
顺妃顿了顿，淡雅的一张芙蓉面浮现懊恼：“那本宫…岂不是错罚了？”
孙嬷嬷笑道：“娘娘此举，正好试出了悦儿对十六殿下的忠心。等会儿老奴去偏殿知会殿下，娘娘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最后借殿下之手安抚一番，不怕悦儿不对殿下死心塌地。”
随着孙嬷嬷开解，顺妃眉间的愁绪如丝抽去，她拧帕踱步，少顷回身道：“成，就按嬷嬷说的做。”
她往外瞧了瞧天色，“珩儿快念完书了罢？”
孙嬷嬷忍俊不禁：“好娘娘，还有小半个时辰呢。”
“这……”顺妃语塞。
一盏茶后，孙嬷嬷前往偏殿。
十六皇子标志性的哒哒哒脚步声闯入内殿，他看见跪在殿中的孟跃，顿时心疼坏了，冲到孟跃身边，要拉她起来。
孟跃不动。
“你不是说你只忠于十六殿下，怎么十六殿下让你起，你不起？”顺妃在上首落座。
孟跃回道：“奴婢只忠于十六殿下，但奴婢对娘娘隐瞒不报，也是事实，奴婢甘愿认罚。”
十六皇子急了，扒在顺妃膝头，眼眶都红了：“母妃，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罚跃跃，她是无辜的。”
顺妃哪还能装下去，挥挥手让十六皇子把人带回偏殿。两名小宫人搀扶起孟跃。
孟跃：……倒也不必。
她统共就没跪多久。
顺妃的心肠比孟跃想的还软一些。这对母子能走到今天，也是一种运道。
十六皇子带孟跃回偏殿，命人取了药膏，他蹲在孟跃身前，要亲自为她抹药。
孟跃忙道：“殿下，主奴有别，奴婢回房自己擦就好。”
十六皇子停住，孟跃落下了心。下一刻，十六皇子挥退其他人，小声道：“跃跃，这下没其他人了。”
孟跃神情一滞。
之前她给十六皇子讲故事，想吃殿中食物，都会有意无意暗示十六皇子清空宫人太监，没想到小屁孩儿举一反三。
她这会子连借口都没了。
十六皇子强行撩起孟跃的裤腿，两个红团团，看着有些唬人。
十六皇子一边给孟跃的膝头上药，一边吹，还念叨“痛痛飞走了”。
孟跃摸了摸鼻子，耳根发烫，怪臊的。
之后十六皇子点了两名宫人去专职照顾孟跃，直到孟跃伤好。
“这也太过了。”赵才人以为自己听错了，“顺妃都不管吗？”
章嬷嬷沉默，良久才道：“十六皇子听闻悦儿受罚，书都不念了，冲进主殿。看这架势，顺妃娘娘还是依着十六皇子了。”
殿内寂静。
赵才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觉茶水已经凉了，她搁下茶盏，不知对谁说：“十六皇子生辰既过，便要去上书房念学了，也好，也好。”
不拘伴读是谁，总算是隔开十六皇子跟悦儿。
秋分后，秋老虎的威力渐显，十六皇子也不往外跑了，在殿内玩耍。
今日，他看着陌生的少年，有些好奇又有些欢喜。
“你就是我的伴读？”
穆延行礼应是。
十六皇子光明正大看他，穆延小心观察十六皇子，忽视了十六皇子身后的视线。
穆延是大理寺丞的嫡次子，虚岁十二，容貌清秀，举止斯文。
孟跃想了想，大理寺丞是正五品京官，既不沾武，又不触文，职位不高不低，穆府送家中嫡次子给十六皇子做伴读，倒也说的过去。
十六皇子握住他的手，兴奋晃动：“我们以后一起念学了。”
穆延惊讶，想收回手又怕十六皇子多想，只好任由十六皇子抓着。
好在十六皇子带他落座，就松开他的手，将两碟点心推他面前，一边吃一边问：“穆伴读，你都念了什么书？”
穆延恭敬道：“回殿下，下官背下四书五经，略学一点杂书。”
十六皇子点点头，“往后靠你啦。”
他话是对穆延说的，看的却是孟跃，笑的像只偷腥的猫儿。
穆延不知所以，口中连道“不敢”。

第7章
上书房念学时辰与百官上朝一致，卯正便到，春和宫距上书房不远不近，寻常过去需得小两刻钟。
顺妃早早起了，亲自给十六皇子束发，接过孙嬷递来的热面巾，给儿子擦脸。
孟跃退至一旁，一言不发，几乎没有存在感。直到十六皇子出宫，孟跃才从人后越出。
顺妃愣了愣，才发现孟跃也在这里，她叹道：“你们送殿下去念学。”
孟跃：“是。”
天光青灰，小全子在前提着六角宫灯，映出明明灭灭的小路，一边提醒：“殿下小心石子。”
他话音刚落，小小的十六皇子一个趔趄，若非孟跃扶住，非得摔跟头。
小全子心都提起来了，穆延也变了面色，队伍骚动。
孟跃沉声，“肃静。”
她声音还带着少女的稚嫩，但气势却莫名叫人信服。
十六皇子晃了晃脑袋，仰起小脸可怜巴巴：“跃跃，好困。”
为了迎合上书房的念书时间，早几日孟跃便调整十六皇子的作息，效果并不如意。
并非睡眠时间不足，而是这个时间点，十六皇子觉得他该睡。
孟跃摸摸他的小脸，神色迟疑，她袖中木盒里装了一方冰镇的冷帕，给十六皇子擦擦脸，小孩儿冰的一激灵，很快就会清醒。
少顷，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孟跃将十六皇子背起，快步向前走，眨眼没入昏暗中，小全子提灯跟上。
快近上书房时，方才还昏昏欲睡的十六皇子乐出声，跃跃讲的故事好好笑，他整个人都清醒了，穆延惊讶。
小全子晓得孟跃的本事，并不如何意外，孟跃将腰间的荷包递给十六皇子，“趁大学士来之前，偷偷吃一点。”
在春和宫，顺妃也让十六皇子用了早膳，但十六皇子太困，草草吃两口应付，这会儿他确实有些饿了。
十六皇子咬着一块点心，看向孟跃：“跃跃不跟我一起？”
孟跃摇头。
除非必要，上书房不着宫人伺候，杂务由小太监清理。
十六皇子整个人都呆了，跃跃不跟他一起，那他一日大半光景都要跟跃跃分开。
一时间，十六皇子感觉点心都不香了，眼眶红红，染上哭腔：“跃跃不走，要跃跃。”
穆延眼皮子一跳，这个时间点，其他皇子陆陆续续赶来，若是撞上这一幕，穆延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好事。
他轻声道：“悦儿姑娘。”
孟跃想了想，说：“申时，奴婢会来接殿下，殿下第一日念学，顺妃娘娘也会很担心。”
提到母妃，十六皇子想哭鼻子的冲动压回去一点，他瘪嘴道：“你要说话算话。”
孟跃点头。
众人见状松了口气，小全子保证道：“放心吧悦儿姑娘，小的会照顾好殿下。”
随后小全子跟着一步三回头的十六皇子进入上书房。
孟跃扭身回宫，看见不远处的枝丫动了动，不以为意。
十六皇子第一日上学，顺妃怎么可能不派人跟着。
她回到春和宫，主殿灯火通明，不知孙嬷嬷与顺妃汇报什么。
孟跃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去偏殿书房，她借十六皇子启蒙之名，请求顺妃搜罗许多书籍，十六皇子年幼，看不了多少。基本是她看的。
纵使顺妃在一众妃位中不显，到底也是皇妃，搜罗的书籍不仅全，还伴有大儒注解，大大方便孟跃。
若孟跃没有进宫，在宫外想要搜罗这些书籍，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物力。
上书房内，陆大学士正在考校十六皇子，见十六皇子回的磕磕绊绊，微微蹙眉，但想起出身县府的顺妃，又觉情有可原。
“殿下在最后一排坐罢。”
“好喔。”十六皇子像模像样一礼，乖乖坐在自己位置上，穆延跟在他身后。
陆大学士心有计量，才学不知，但瞧着是个知礼的。
这样的学生最省心，不出溜不闹腾，也最让人忽略。
其他皇子也收回自己的目光，无视十六皇子。除了十五皇子。
一个时辰的朗读结束，有一刻钟休息时间，其他皇子来十六皇子跟前表达一下兄长友好，就各自回到小团体。
十五皇子兴冲冲凑到十六皇子面前，直白道：“我以前没怎么见过你。”
十六皇子点点头，诚实道：“我也是。”
皇子幼时都被各宫娘娘养在自己宫里，唯恐早夭。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不熟悉，也是寻常。
两个人叽叽咕咕说着话，大部分时间是十五皇子说，十六皇子兴致缺缺，青涩的眉宇间染上愁绪。
他想母妃，想跃跃。
顺妃娘娘也很想十六皇子，茶饭不思，坐立难安。
孟跃，孟跃一心扎在书间，比十六皇子这个正儿八经去上书房念学的还认真。
一晃眼，日头从高空西移，孟跃合上书，将一切恢复原状，准时去接十六皇子，这一次孙嬷嬷也在。
“也不知殿下今日过得如何，有没有受欺负，他可是上书房年纪最小的皇子……”孙嬷嬷担心不已，一路碎碎念，孟跃偶尔附和两句，心里并不着急。
众人一行并未朝上书房去，而是演练场，皇子上午习文，午后习武。
孙嬷嬷一行人到时，其他皇子都散了，唯有十六皇子骑着一头母马，由仆人牵行。
十五皇子嚷嚷：“十六，那是不是你们宫里的人。”
现在场上只有他们两位皇子，不是他宫里的人，肯定就是十六皇子宫里的人了嘛，他可真聪明啊。
十六皇子一眼看见人群中的孟跃，眼睛一亮，催促仆人快些，急忙忙下马，孙嬷嬷忙道：“殿下慢些，慢些。”
十六皇子拉住孟跃的手，兴高采烈，“跃跃，我会骑马了。”
其实他还不会，他只会上马。
午后的日光晒的他小脸泛红，额头鼻间渗出汗，他眼也不眨的盯着孟跃。
孟跃：“殿下真厉害，第一天就会骑马了，真是天赋过人。”
十六皇子满意了，摆摆小手，一脸矜持：“不值一提，都是小事，本殿也没想到十五哥当初上马都费了数日功夫。”
超过一日，就算数日，十六皇子觉得他没说假话。
孟跃神情微妙，大半日功夫不见，连拉踩都无师自通了。
十五皇子走过来，笑呵呵道：“是啊是啊，十六很聪明。”
孟跃：………
孟跃看向两位皇子的伴读，见二人神情各异，垂下眼。
十五皇子年七岁，只比十六皇子大一岁，他生的浓眉大眼，一身大红织金斗牛云缎的皇子服衬的他很有朝气活力。像头小牛犊的活力，孟跃默默补上一句。
十五皇子捧场，十六皇子很高兴，分别前给了他十五哥一个大大的笑脸。
扭头，十六皇子催促：“快些走，快些走。”
这个破地方，真不想多待，又晒又燥。
孟跃被十六皇子拽着跑，一会子就把其他人甩开了。
两人在树荫下乘凉，孟跃取出腰间的水壶，喂十六皇子小口喝，“今天累不累？”
“累坏我了。”十六皇子软软靠在孟跃胳膊上，眉眼低垂：“跃跃，我好虚弱喔。”
他今日穿了一身缠枝莲织金妆缎的皇子服，腰束革带，乌发也用玉扣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微挺。此刻粉嫩的小嘴一开一合，犹如一个精致的手办娃娃。
矜贵又脆弱。
孟跃不为所动，方才蹦蹦跳跳的是谁？
她从袖中取出油纸包，里面放着淡口的百合糕，十六皇子一块，她一块。
“有没有好一点。”孟跃问。
十六皇子想了想，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吝啬的拉开微小距离，“一点点吧。”
孟跃：“大学士考校殿下，殿下有没有答上来。”
“一半一半吧。”十六皇子得意哼哼，他为自己蒙骗了大学士而感到骄傲。
“而且喔，我跟你说。”十六皇子拢手圈住孟跃耳朵，凑近低语：“念书太累了，我都喘不上气，我看其他哥哥们卖力，我等大学士背对我时，我只张嘴不出声的。”
孟跃啼笑皆非，没赞同也没否决。
十六皇子小嘴叭叭，又讲自己骑马，说马背磨红了他的腿，他明天可不可以请假。十六皇子说着说着，整个人如同枯萎的小树苗吸饱甘霖，迅速焕发生机。
孟跃不得不泼他冷水，提醒他：“如果殿下受伤，顺娘娘一定会请太医。”
上书房不见太医诊断不放人。简而言之，装病这招行不通。
十六皇子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转移注意力，他询问孟跃在春和宫做了什么。
“睹物思人。”孟跃脸不红心不跳的胡说八道：“我看着书就好像在同殿下一起念，就不会觉得跟殿下分开了。”
事实是那个事实，但表述不同，听在他人耳里就不同了。
十六皇子先是一愣，随后感动的眼泪汪汪，紧紧搂住孟跃的脖子，“跃跃，你跟我真是一条道的。”
那么晦涩难懂的书，跃跃为了想他，都愿意硬撑着看。
他松开孟跃的脖子，捧住孟跃的脸，由衷道：“跃跃，如果你是我的伴读就好了。”
孟跃拍拍十六皇子的手背，“你这话叫穆伴读听了，他会伤心的。”
刚说穆伴读，孙嬷嬷一行人就找了过来，十六皇子面皮薄，别开脸不好意思看穆延。
孟跃平静道：“殿下说今日念学太闷了才会跑开，辛苦大家了，这会儿我们回春和宫。”
十六皇子双手背后，只管点头，是的是的，跃跃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他跟跃跃天下第一好。
穆延的目光在十六皇子和孟跃之间打转，之前没留意，但是无论十六皇子也好，小全子也罢，似乎都听这位悦儿姑娘的话。
穆延与十六皇子同住，回到春和宫，他着手课业，十六皇子想去院里蹴鞠，穆延不赞同。
十六皇子不太开心：“穆伴读，本殿已经学了很久了。”
孟跃问：“殿下的课业是什么？”
十六皇子鼓着小脸：“一张大字，背一篇三百字的文章。”
孟跃又问其他皇子的课业，十六皇子不太清楚，他没有留心。穆延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他将其他皇子的课业道出，再次劝十六皇子：“陆大学士顾忌殿下初入学，布置的课业量少，殿下莫让陆大学士失望。”
孟跃心中一番比较，有了猜测。
估摸十六皇子今日完成一张大字，背三百字文章，来日就是两张大字，背六百字文章了。逐渐加码，最后完全占据皇子课余时间。
皇子整日被课业所累，无心其他，等到皇子长成，东宫地位早已稳固。
偏殿寂静，穆延还欲再说，发现十六皇子压根没理他，而是盯着孟跃。又是这个宫人。
孟跃转身找出十六皇子的藤球，伴着孩子欢呼，院里热闹起来。
穆延不愿同流合污，但皇子命令，穆延只能作陪。
这一玩就是大半个时辰，十六皇子饿了，用过晚膳才不疾不徐写大字。
次日，十六皇子课业未完成，被陆大学士责罚，穆伴读代皇子受过，打了一个手心。
孟跃再次被顺妃叫去主殿。
偏殿的其他宫人看好戏，昨儿她们都瞧见了，是悦儿给十六殿下拿的藤球。
现下十六皇子不在，顺妃娘娘惩处悦儿，再不会有人救她了。
然而一刻钟后，孟跃全须全尾出来，偏殿的宫人目瞪口呆。
孟跃扫她们一眼，众人作鸟兽散。她垂下眼，大步进偏殿。
不拘上位者还是下位者，是人就有弱点，顺妃的弱点是十六皇子。
念书太过，费心神，顺妃要的是一个身体康健的儿子，其他都稍后。

第8章
一夜秋风，忽然就冷了。
寅时五刻，春和宫掌了灯，传来窸窸窣窣之声，孟跃出屋往偏殿去，夜间未散的寒意裹着风打了她满头满脸，顿时就清醒了。
她快步行至床前，隔着绸帐唤：“殿下，殿下。”
须臾，帐后传来哼哼声，孟跃掀开帐子，照顾十六皇子穿衣盥洗。
小全子拨开左右雁灯的灯罩，殿内大亮。他笑盈盈上前：“殿下，吃些淡口糕点垫垫。”
十六皇子皱了皱小鼻子，握住孟跃的手，软声问：“没有羹汤吗？”
小全子为难，上书房管得严，殿下流食用多了就会出恭，恐令大学士不喜。
孟跃想了想：“距殿下上一次早膳用羹汤有一旬了罢。”
穆延看过来，小全子眼皮一抖。
十六皇子用力点头：“有有有。”
孟跃吩咐底下人端来肉羹和甜汤，十六皇子吃的津津有味，若非时间来不及，还要跟孟跃描述口感。
饭后小全子背上十六皇子快步向上书房，穆延眉头微蹙，十六皇子身边的人从上至下，对十六皇子宠溺太过了。
卯正前一盏茶，一行人抵达上书房，十六皇子拉着孟跃的手告别，又有好几个时辰看不见跃跃了。
孟跃盯着十六皇子的小肚子，问他有没有难受，方才吃饱喝足的十六皇子是被小全子背过来的，不知有没有挤压胃部，下次让小全子抱着十六皇子走好了。
十六皇子摇头，孟跃笑道：“殿下进去罢。”
十六皇子老气横秋的叹气，甩着小腿往里走。
穆延跟上，却被一道轻声叫住，少女垂首低眉，半个身子没在阴影里，“穆伴读见多识广，晓得山中猛兽也好，巨蟒也罢，进食后都会寻个洞穴歇着，悦儿没念过什么书，但想着万事万物都有共通性，更遑论殿下年岁还小，进食后不宜剧烈跑动。”
她抬起头笑了笑，上书房的灯火洒入她的眼底，琥珀生光，穆延错开眼，“悦儿姑娘的意思，穆某明白了。”
孟跃屈膝一礼，温声催促：“快到点了，穆伴读莫迟了。”
穆延点点头，他大步向上书房而去，临进门时，倏然回首，少女一身草青色宫人服，持灯静立，向他挥挥手。
穆延一头扎入门后。
孟跃独自回春和宫，六角宫灯在寒风中摇曳，映的石径两侧的花草影子张牙舞爪，犹似活物。
寻常宫人见了，必然加快脚步离去。
孟跃却享受这样的静谧，什么也不想，一步一步走回春和宫。
她甫一进屋，底下人送来食盒，绿装素裙，一个二等宫人，十八九的年纪，面对十岁的孟跃，一口一个“悦儿姑娘”唤着。
孟跃打发她出去，握着勺子舀起一个胖嘟嘟的馄饨，皮薄清透，显出里面粉红的虾仁，一口咬下去，虾仁的筋道鲜甜与紫菜的醇香相得益彰。
孟跃两口一个，将半碗汤咽下肚，浑身都暖和了，鼻间浸出一点密汗，她用手帕擦了擦。
等到天光大亮，她借整理之名，进入偏殿看书学习。未时五刻，备上茶点去演练场接十六皇子。
下午同十六皇子玩耍，了解十六皇子学习进度，同十六皇子讲一个睡前故事，一日便这般过去了。
次日重复以上，只是孟跃回来的半道被孙嬷嬷叫住，一并带去凤仪宫。
“娘娘的意思是，叫你多认认宫里贵人们的脸，省得之后冲撞了。”
十六皇子可以不认得各宫娘娘，但十六皇子的身边人必须认得，且熟记于心。
凤仪宫外，孟跃快步行至顺妃身后，左侧人与孟跃同着草青色宫服，是顺妃娘娘身边的大宫人挑银。
碍于规矩，不能言语。然而挑银瞪大的眼睛里仍然溢出明晃晃的惊讶。
难怪今日娘娘将描金留下，原来是给悦儿空位置。
挑银心里念着事，跟随顺妃向皇后行礼时，慢了半拍。
“顺妃妹妹性宽厚，本是好事，奈何底下人不通文礼，畏威不畏德，今日向皇后行礼都不走心，天长日久，顺妃妹妹仔细被人踩在脚下。”
殿内寂静，挑银冷汗直下，跪在地上砰砰磕头，连道“不敢”“求主子恕罪”。
顺妃向皇后告罪，又道：“娘娘明鉴，挑银只是笨拙了些，并非对娘娘无礼。”
淑贵妃已然落座，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不疾不徐道：“是吗？顺妃妹妹真是活菩萨，什么都不挑。不像本宫，宫里人也好，物也罢，样样都得上乘。”
顺妃沉默。
皇后这才慢吞吞调和，顺妃落座，众人重心转移，孟跃这才看向淑贵妃，一身湖南底紫鸾鹊纹妆缎襕裙，外套宝相花纹大袖衫，乌发高髻，簪金别翠，凤眸流转间，盛比牡丹，难以想象出身书香世家的淑贵妃，会这般咄咄逼人，艳丽夺目。
但为什么？
之前孟跃跟着十六皇子一道请安，见过其他娘娘，那时淑贵妃虽高傲，但并未对哪位妃子发难。
顺妃娘娘平日谨言慎行，甚少出宫门，更遑论得罪谁，那问题只能出在十六皇子身上。
十六皇子与十五皇子交好。
她记得十五皇子的外祖父与舅舅是武将，自古文武不对付，莫非两家结了怨？
但不可否认，淑贵妃在敲打顺妃。满殿妃嫔看戏。
孟跃看着低头沉默的顺妃，她以为顺妃母子能偏安一隅，到底是小瞧了宫里的争端。
两刻钟后，妃嫔告退。
顺妃出了凤仪宫，听见身后传来唤声，“姐姐留步。”
孟跃瞧去，是一位清丽妇人，瞧着比顺妃年长，一身素裙，发间只别了两支玉簪。
她比顺妃早两年进宫，按年岁来说，该顺妃叫她一声姐姐才是。
但宫里重位份，再看年岁。
董嫔与顺妃边走边道：“今日之事，大家都明白姐姐是无妄之灾，皇后娘娘知道姐姐的委屈，只是要平衡各方势力，顾忌颇多。”董嫔欲言又止，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我都明白，娘娘有娘娘的难处。”顺妃微笑道：“我并未放在心上。”
“姐姐真是宽宏大量。”董嫔跟着转移话题，不知不觉行至春和宫外，董嫔提出告辞。
顺妃哪里能应，董嫔好心开解她，总要允盏茶水。
董嫔是个善谈的，一来二去，两人拉近一点关系。临走前还道改日再来春和宫。
顺妃不以为意，这种客气话，宫里宫外都太多了。
顺妃打发了董嫔，整个人卸了力，有些疲惫。
挑银跪下告饶，顺妃罚她一月俸银揭过了。
孟跃默了默，识趣退下。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顺妃也不想宫人看见她这样子。
下午孟跃去接十六皇子，孙嬷嬷叮嘱她，不要将早上之事告知十六皇子。
“嬷嬷放心，我晓得。”
顺妃或许猜到淑贵妃发难的缘由，或许没猜到，她并没有让儿子疏远十五皇子。
七皇子为母妃奉上茶水，劝她：“母妃何必置气，您当十六是什么好苗子？隔三差五做不好课业，有时好好上着课，他举手要出恭。母妃没瞧见呢，大学士脸色铁青。”
淑贵妃诧异，“十六皇子隔三差五做不好课业，大学士不罚他？”
五岁的十七皇子趴在母妃膝头，仰首听哥哥与母妃谈话。
七皇子神情微妙。
淑贵妃半认真半玩笑问：“大学士还偏心他不成。”
“那倒不是。”七皇子解释道：“大学士布置的课业囊括大字与背诵，十六写了大字，但背的磕磕绊绊。”
态度是端正的，能力跟不上。这就不好罚了。
三年一届的春闱也只出一位状元，难道其他读书人念书不认真？
淑贵妃沉默。
十七皇子捂着小嘴笑出声，“十六肯定很笨，大笨蛋。”
七皇子纠正他：“那是你十六哥，不得无礼。”
十七皇子撇撇嘴，他盯着母妃手上的戒子瞧，很感兴趣。
淑贵妃打圆场，“咱们宫里又没外人，不必太讲究。”
这茬略过，淑贵妃无视顺妃。
顺妃松了口气，一旬后的下午，董嫔又来了，顺妃愣了愣，才让她进来，董嫔看见院里蹴鞠的十六皇子，与他招呼，还送他老虎布偶。
十六皇子甜甜道谢，董嫔爱怜的摸摸他的脸。
董嫔保持十天半月来一次春和宫的频率，若说有什么异样，大约都是掐着十六皇子散学时辰来。
众人以为她喜爱十六皇子。
七八日后，孙嬷嬷与孟跃照常接十六皇子散学，半道孙嬷嬷却被春和宫的人叫回去。
孟跃若有所思。
她继续带着两名宫人接十六皇子，简单解释缘由，十六皇子摆摆手：“没关系，跃跃来就可以了。母妃也需要孙嬷嬷嘛。”
他们往回走，竟然遇上董嫔，十六皇子与董嫔已然熟悉，董嫔从宫人手里拿过藤球：“殿下现在要不要玩。”
十六皇子刚要应下，见孟跃鼓着脸瞪他。
坏了，跃跃因为我跟其他人玩而吃醋了。
“本殿头有点晕喔。”十六皇子装模作样的晃了一下小身子，小全子立刻扶住他，十六皇子虚弱道：“今日骑射太累，本殿体力不支，先回宫歇息了。”
董嫔面色一僵，她还想劝，然而十六皇子已经带人走远了。
董嫔暗恨。
十六皇子快接近春和宫时，看见他母妃带人来，双方一碰面，顺妃搂着儿子一通检查，见安然无恙才落下心。
“母妃不要担心，我在皇宫里怎么会有事呢。”
顺妃扯了扯唇角，想说什么又止住。
一行人踏进宫门，正看见一个小宫人受罚。孟跃发现，是那个把孙嬷嬷叫回春和宫的宫人。
小宫人辩解，说她听错了指令，但孙嬷嬷并不是好糊弄的。
十六皇子有些心软，孙嬷嬷将十六皇子带走，顺妃询问孟跃之后发生了何事。
孟跃如实说。
顺妃不解：“董嫔想做什么？”
暂时不得而知，但远着些总是好的。
孟跃回到偏殿，十六皇子一扫虚弱，蹦蹦跳跳到孟跃身边，背着小手摇头晃脑道，“我可没有跟董嫔蹴鞠喔。”
孟跃不说话。
十六皇子拉住她的手，哄她：“好跃跃不气，我不跟董嫔玩，我只同你玩。”
孟跃睨他：“真的？”
十六皇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孟跃笑了，她蹲身与十六皇子平视，认真道：“董嫔能说会道，又生得美，娘娘和殿下都喜欢她了，再也不会喜欢奴婢了。”
“不会不会。”十六皇子双手捧住孟跃的脸，耐心安慰她：“我和母妃都最喜欢跃跃，我，我……”
他一番思索，在孟跃落寞的目光下，心一横牙一咬，“我不与她玩，不要她来春和宫。”
孟跃立刻喜笑颜开：“殿下，您对奴婢真好。”
入夜，十六皇子支开其他人，与顺妃夜话，“母妃，我不想董嫔来了。”
顺妃疑惑：“为什么？”
十六皇子又不好明说是因为孟跃不喜欢董嫔，抠着手支支吾吾。
顺妃：“珩儿？”
“不…不舒服。”十六皇子心里对董嫔说了句抱歉，跃跃最重要，他不想跃跃不开心，他捂着心口说：“闷闷的，母妃，我跟董嫔在一起，心口闷闷的。”
顺妃提了心，开口唤太医，被十六皇子拦住。
“董嫔走了，我就没事了，真的。”十六皇子第一次说这么大个谎，小脸蛋都烫烫的。
顺妃还以为儿子心神激荡，立刻给他顺气，连声应下。
三日后董嫔小产。
顺妃和孙嬷嬷听闻后，惊出一身冷汗。

第9章
青天白日，静寂的春和宫传来一阵尖叫。
孟跃寻声而去，大通铺外，一身淡蓝色宫人服的三等宫人跌坐在地，抖着手指向屋内。
孟跃大步进去，前几日受罚的小宫人昏死床上，裸露的皮肤红肿，嘴角渗血。孟跃伸手探了探小宫人的鼻息，颈部，心脏，全无生息，已然暴毙。
屋外传来脚步声，孙嬷嬷环视一圈，厉声道：“封锁春和宫，所有人不得外出。”
她现在只庆幸十六皇子去上书房念书，否则撞见这一幕怎么得了，恐怕好久都睡不下觉。
孙嬷嬷看向孟跃，“你……”
孟跃越过她，走向屋外的三等宫人，扶对方去屋外石阶坐着，安慰几句，这才道：“你跟小盏子是一个屋的。她这几日有没有咳血，腹痛腹泻？”
宫人想了想，迟疑的点点头，“小盏子说身上烧的厉害，求我们帮她找太医。”
若是平日里，她们冒险同大宫人探个口风也就罢了，可是小盏子刚犯了错，她们怕被牵连，就没敢开口，没想到小盏子就没了命。
孙嬷嬷听见二人谈话，想起悦儿说过她出身乡野，识五谷辨草药。
孙嬷嬷清咳一声，孟跃见状与孙嬷嬷去主殿，向顺妃汇报：“回娘娘，根据症状瞧，奴婢估摸小盏子是水仙中毒。”
顺妃同孙嬷嬷对视一眼：“水仙？”
这范围就大了，花房花卉来往确有记载，但若敌人有心，提前直走水仙种在宫里不知名角落，过段日子再用，谁又能查得出。
敌人有心算无心，线索中断，只能罢了。
孟跃抿了抿唇，抬眸望顺妃一眼，顺妃揉揉额头，“你有话就说。”
“娘娘，十六皇子在上书房念学，回宫后温习，奴婢在十六皇子身边耳濡目染，也勉强学了点皮毛。”孟跃铺垫一番，然后才道出心中所想：“宫中处处讲究，哪怕一草一木都有说头，更遑论主子们了。从前只闻四妃，贵妃，国母。八妃皆是少有。然今上天命之人，子孙缘深，福泽万里，册封十二妃。奴婢井底之蛙，浅薄以为十二妃对应十二月，一年完整之意，想着这应是极限了。”
顺妃心里一咯噔，孟跃不提，她竟然在平静的日子忽略这茬。
圣上几近不惑，除非天降真爱为其破例，否则十二妃，二贵妃的现状几乎不会动了。
低位妃嫔想冒头，只能除掉上面的。
她当初卷入妃嫔相争，先小产后受屈，苍天眷顾才洗刷冤屈，得圣上垂怜，升至妃位。
再瞧董嫔意图拦截十六皇子蹴鞠，随后小产，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宫里生存，不是她想避就能避。
殿内肃然，孟跃眨了一下眼睛，神情忽而生动起来，“虽然宫里坏人多，但是奴婢跟了一个好主子，圣上是大福运之人，十六殿下是龙子，自然也是福气环绕，奴婢等人不知坏人险恶用心，但是十六殿下凭直觉就能避开。”
她忍不住弯了弯眸，嘴角飞翘：“奴婢能跟着十六殿下，跟着娘娘，真是奴婢的造化。”
人皆爱好话，更何况这种吉祥话，顺妃想起十六皇子说靠近董嫔就会心闷，半惊半喜，难道她的儿真有福气。
孙嬷嬷见状也跟着劝，“娘娘，您想想当初禁足时，您都认命了，只有十六皇子环绕膝头，伴您左右，谁知峰回路转呢。”
顺妃眼睛亮了亮，原本只信四五分，听了孙嬷嬷的话，顺妃当下信了八分。
她起身在屋里踱步，飘逸的裙摆翻飞，一扫此前抑郁。
半个时辰后，春和宫派人上报殿中省，宫里小丫头误食水仙身亡，将人葬了，殿中省重新添了人手伺候。
十六皇子回到春和宫，半点异样也无。
穆延察觉气氛不对，但十六皇子央着孟跃翻花绳，他顿时转移注意，开口相劝。
殿下身为皇子，怎能沉迷小女儿间的花样。
孟跃也道：“殿下不若先写大字。”
跃跃开口，就没有回圜余地了。十六皇子幽怨的看穆延一眼，都怪小古板。
穆延垂下眼。
孟跃为十六皇子磨墨，一边观察十六皇子写字，一边夸：“奴婢瞧着，殿下今日的字比前几日进步了。”
穆延动作微顿。
孟跃伸手指着原贴，又虚点十六皇子临摹的大字，从起行折收四个方面夸奖。夸的细致，夸在要点。
十六皇子心里美滋滋，面上端着：“是吗，才几日功夫，本殿就又进步了吗？”
小全子也跟过来瞧，仔细对比，发现悦儿姑娘真不是闭眼夸，“殿下好像是真的进步了一点点耶。”
十六皇子斜他一眼，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好像”“进步一点点”。他明明就进步很快嘛，跃跃从来不说假话哒！
十六皇子敛了笑容，绷着小脸，那小身子坐的别提多端正了，眼观鼻鼻观心，姿态足足的，很是唬人。
两刻钟后，十六皇子有些乏了，搁笔歇息，孟跃揭过宣纸吹了吹，“殿下如此刻苦，颇有澹斋先生的劲头。”
十六皇子得意，随后懵逼，“澹斋先生是谁？”
“书圣王羲之啊。”孟跃与他讲书圣刻苦练字，末了在池塘洗墨笔，经年累月，将池塘都染黑了，传出“墨池”佳话。
十六皇子听完，虽然还想再玩一会会，但想到跃跃说他像书圣，那就再写一会儿吧。
旁观全程的穆延：够了。

第10章
日子一天天冷了，殿中省着人送来十六皇子的冬衣。
顺妃抚过皇子服上的金绣联珠菱花纹，矜贵又大气，她笑道：“珩儿穿上一定很好看。”
孙嬷嬷也道：“十六殿下承圣上与娘娘容姿气度，衬以华衣，真是金尊玉贵，非凡人也。”
“嬷嬷可不兴当着珩儿跟前说，省得把他美坏了。”顺妃嗔道，令挑银将皇子服送去偏殿。
待挑银回来，顺妃询问：“悦儿在作甚？”
“回娘娘，悦儿在整理殿下的书房。”
顺妃莞尔：“她倒是仔细。”
顺妃默了默，命挑银去殿中省跑一趟，预备给悦儿的冬服，在原有定数上再添两套。
挑银神情一顿，随后才退下。
这事一出，春和宫的宫人羡慕不已，新来的小宫人在廊下拐角处歇息，话说两句又绕到孟跃身上。
“听闻悦儿姑娘原来也只是三等宫人，得了十六殿下喜欢，现在在春和宫横着走。”
“她才十岁，我都比她大三岁呢。”
“我们什么时候能像悦儿姑娘一样就好了。”
身后传来咳声，挑银柳眉倒竖：“一群懒蹄子，愣着作甚，还不去干活。”
几名宫人四散而去。
“挑银姑娘好大的气性啊。”竹后，胡嬷嬷嗑着瓜子悠哉悠哉走来。
挑银蹙眉。
胡嬷嬷轻飘飘道：“挑银姑娘今岁二十有二了罢。”
宫女年二十五出宫，得主子宠的，怀揣金银过富裕日子，或继续留在宫里，如孙嬷嬷一般，体面悠闲。
挑银不想出宫，她当年是被家里人卖进宫的，等她出宫，她攒的金银肯定保不住。
挑银面色难看，不理会她，大步离开了。
胡嬷嬷“呸”出瓜子皮，扯出一个狞笑，惊飞树上鸟雀。
孟跃从窗前抬眸，一缕绒羽飘飘摇摇落入她手心，柔软极了，像某个臭屁小孩。
孟跃垂眸浅笑。
上书房念书的十六皇子皱了皱小鼻子，举起小手，“陆大学士，本殿有话说。”
陆大学士示意其他人继续，迈着四方步而来，声音压低：“十六殿下有何事？”
十六皇子起身，恭恭敬敬一揖：“大学士，方才本殿莫名恶寒，随即鼻中堵塞，头脑眩晕，疑是风寒，特禀大学士，想要歇息片刻。”
穆延不免担忧。
陆大学士迟疑，他观十六皇子面色，小脸白皙，嘴唇粉嫩，很漂亮的一个孩童，不见病色。
俩俩对望。
陆大学士：“……着人请太医给殿下瞧瞧。”
十六皇子叫上小全子去隔壁厢房歇着。
陆大学士梗了一下。
十五皇子眼里的羡慕都溢出来了，刚要效仿，接上陆大学士的锋利眼刀，又把念头压回去。
十五皇子心里苦。
厢房内，十六皇子躺在美人榻上，身披薄毯，张嘴叼住小全子喂来的甜羹，叹了口气。
小全子：“殿下，可是甜羹不合口味。”
十六皇子幽怨道：“如果是跃跃喂我就好了。”
哎，好想跃跃啊。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同跃跃半日不见，如隔一个半秋。
小全子深恨自己为什么要多嘴一问，扎心了吧。
甜羹用完，十六皇子悠哉悠哉吃了两块糕点，还玩了一会儿手指，厢房内的炭盆熏的他小脸红通通。
太医一个照面，瞧出他身子好得很，小全子在旁边尴尬的擦了擦汗，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遂闭嘴。
十六皇子拉着太医的手摸自己的脸，“本殿感觉身上热热的，是不是风寒引起的。”
太医嘴角抽了抽，心说把炭盆撤了就不热了。
太医压下无语，开口道：“近日天寒，需得注意，下官给殿下开一个滋补方子。”
十六皇子点头：“本殿先歇会儿。”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全子只好拿着太医开的滋补方子去给陆大学士回话。他都做好受斥责的准备了，然而陆大学士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小全子松了口气，避开穆伴读的眼神询问，回到厢房伺候。
十六皇子小小一个人陷在薄毯里，小脸白里透红，耷拉下的眼睫又长又黑，比玉娃娃还好看。
但是这么可心的殿下怎么会张口胡话啊QAQ
小全子想要捂心哭一哭。
他不知道，撒谎这种事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止、不、住、了。
至于有没有某人的“言传身教”影响，就见仁见智了。
上至天子，下至宫人都严肃对待上书房时，某人不以为意。
以至于十六皇子发现课业完不成，也不是一定要挨手板子的，面子功夫做足就好了。
这种现代下属装模作样糊弄上司，上司睁只眼闭只眼的职场潜规则，某种程度上来说，也适配上书房。
午后，十六皇子给陆大学士告假，趴在小全子背上回春和宫。
顺妃听闻之后，担忧不已，十六皇子费了一刻钟哄走母妃，关上殿门，精神抖擞的从床上爬起来，“跃跃，跃跃快来。”
他得意洋洋同孟跃讲述上午的事，囊括自己的心得，小嘴叭叭的起劲。但眼珠子几乎没离开过孟跃的脸。
他在观察我的反应。孟跃心里好笑。
她伸手揉了揉十六皇子的脑袋，道：“殿下真聪明，知道什么最重要。”
“念书也好，习武也罢，都需要一个好身体。殿下保重自己，爱惜自己，对顺妃娘娘也是一种孝。”
十六皇子：“啊？”
十六皇子心虚，上书房不允太多炭火，坐久了有些冷，上午十六皇子确实有一点点不舒服，但也确实怕冷偷懒了，怎么还是对母妃孝顺呢。
孟跃莞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①”
十六皇子挠挠小脸：“有点熟悉。”
“殿下稍等。”孟跃去书房拿了两本书，一本《孝经》，一本陌生的《春秋繁露》。
十六皇子翻开孝经，书上果然跟跃跃说的一样，顿时眉开眼笑，觉得《孝经》这本书写的真好，他很有兴致的看了一遍，记了大概。
随后他又去看《春秋繁露》，好陌生，纸张也泛黄泛旧。
这是孟跃借顺妃之名，去藏书阁拿书时私带出来的一本，并未登记在册。回头还得悄悄还回去。
十六皇子翻开《春秋繁露》，观“三纲五常”四字。
“…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②”十六皇子拧着小细眉毛嘟囔，前几日陆大学士才讲过《韩非子&#183;忠孝》，十六皇子哇啦哇啦跟着念，但他潜意识中并不赞同。现在他不想听“纲常”二字。
十六皇子低头玩自己的手指，非暴力不合作。孟跃戳戳他的小脸，“殿下看一眼再说。”
一昧强调低位者的单向义务，违背人性。
卑贱如宫人，被压迫狠了也敢弑帝，尽管未成。
“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③”孟跃声音很低，但听在十六皇子耳中，犹如平地惊雷，振聋发聩。
他小小的身子不知哪来的力量，飞扑向孟跃，捂住孟跃的嘴，这…这是不好的，不能说出来，不能……
但为什么不能。
跃跃说的话，分明是契合他心中所想。
孟跃眨了眨眼，十六皇子回神，他嘴唇开合几次才哑声道：“跃跃凑…凑到我耳边说，不要让人听到了。”
十六皇子感觉自己心跳的好快，扑通扑通。
两个人用气音说着悄悄话，从白日至暮色。
殿内响起叽咕叽咕的声音，孟跃合上书，“奴婢送殿下去主殿用晚膳，省得顺妃娘娘担心。”
十六皇子点点头，他捂着肚子说：“瘪瘪的了，不信跃跃摸一摸。”
孟跃俯身摸了一下，“嗯，确实瘪了，殿下今日念书真是太辛苦了。”幸好白日睡了一觉。
十六皇子被肯定辛苦，又高兴了，笑的像朵花儿。
偏殿殿门打开，小全子看见十六皇子出来，激动不已。
他都要怀疑自己了，以为他家殿下真的生病了，但他没看出来。
穆伴读关切问：“殿下如何了？”
十六皇子昂起小胸脯，矜持道：“本殿无碍，穆伴读一道用晚膳罢。”
穆延推辞不受。
十六皇子也没强求，饭后，他给孟跃带回两块点心，“好吃的，给跃跃。”
橙黄色的灯火映出他小脸上的疲色，十六皇子确实乏了，都没怎么描述点心口感。
孟跃照顾他盥洗歇下，次日夹杂《春秋繁露》同其他书籍一并送还藏书阁。
她知道十六皇子记下了内容，十六皇子不是不会背书，孟跃有时随口一句话，十六皇子都记着，记性好着呢。只是上书房意在培养太子的忠实拥护者，那么有些内容也不必往心里去。
取精华，去糟粕。

第11章
雪花初飘，落地无影。
小雪了。
孟跃前往主殿，屈膝一礼：“娘娘万福。”
顺妃正在修剪花树，她今日一身赤金四合如意连云纹袄儿，外套团寿纹雪褂子，下里着一条锦裤，罩葱黄缎两片裙，温柔娴静，见孟跃来了，免了孟跃的礼，“你过来瞧瞧。”
花房培育的红色芍药，开的正艳，与顺妃今日的赤金袄儿很相配，孟跃道：“很漂亮，娘娘的眼光极好。”
顺妃抚过柔嫩的花朵，“是啊，很漂亮，宫里的姐姐们也很喜欢。”
孟跃不语，芍药乃花中宰相，顺妃以花喻人，非是她一个宫人能言语的。
少顷，顺妃命人将花挪下，她在主位落座，“你平日都在偏殿，怎的过来了。”
“回娘娘话，今日小雪，奴婢看书上记载南方习俗，这日除了吃铜锅子，还会吃糍粑。”
顺妃祖籍中州，虽无吃糍粑的习俗，但闻言也有些意动，“你着人安排。”
孟跃应是。
春和宫热闹起来，小厨房升起炊烟，出身北方的宫人们还好，南方出身的宫人激动不已。
“我好久没吃糍粑了，这次托悦儿姑娘的福。”两名小宫人兴冲冲走过，空气里洋溢着欢快气息。
晌午，孟跃端一盏糍粑送主殿，圆圆的糯团子裹一层香浓黄豆粉，淋上现熬的红糖，卖相颇佳。
顺妃执箸品尝，入口生津，现炒的黄豆磨成粉，香气霸道，但豆粉无可避免噎人，于是红糖的润甜和糍粑的软糯，恰到好处中和这一点，十分可口。
“不错。”顺妃道。
孟跃眼眸弯弯，“娘娘喜欢，是奴婢的荣幸。”
顿了顿，她面色赧然，“殿下与娘娘母子情深，娘娘喜欢的话，殿下应该也会喜欢。”
顺妃莞尔：“难为你这般贴心。”
“娘娘和殿下待奴婢好，奴婢感激不尽，时时刻刻都想着殿下和娘娘。”孟跃一遍遍提及顺妃和十六皇子对她的好，听在顺妃耳中十分慰帖。
孟跃的知恩图报是对顺妃仁善的肯定。
顺妃喜笑颜开，高兴之余，赏了孟跃一桌铜锅子。
挑银和描金诧异，这等体面，仆人里素来仅孙嬷嬷一人，但孙嬷嬷是顺娘娘从母家带来的人，情分非同一般。
悦儿才来多久？
孟跃又是一通感谢，而后退出主殿，回自己屋。
主殿的两名二等宫人送来铜锅食材，离开之际，孟跃叫住她们：“这会子娘娘在用膳，挑银姐姐她们伺候着，没的旁事，两位姐姐不妨歇一歇，也不耽误事。”
俩宫人面面相觑。
铜锅子里咕嘟咕嘟冒泡，孟跃将片的薄薄的羊肉下锅：“女儿家易体寒，冬雪将来，两位姐姐用些肉汤暖暖身子，日子也好过些。”
对方迟疑的功夫，孟跃拉着两人的手落座，羊肉特有的膻味在屋内蔓延，两人咽了咽口水。
“那就多谢悦儿姑娘了。”
“姐姐客气。”
一刻钟后，两人面色红润的离开。一名三等小宫人在孟跃屋外探头探脑，那是小盏子死后，殿中省新派过来的人，似是叫红蓼。
孟跃神色淡淡：“作甚？”
红蓼缩了缩脖子，有点怵孟跃，但屋里的香味勾得她馋虫直跳，忍不住咂吧嘴：“好香啊。”
她身上的淡蓝色宫人服有些大了，衬得她愈发瘦小，像一根细细的芦苇，寒风从袖口往里钻，她冻得哆嗦，还眼巴巴想着吃。
孟跃抿了抿唇，或是今日飘雪，风夹雪吹的她头昏，她脱口而出：“屋里还剩几块糍粑。”
红蓼湿漉漉的眼睛渴望的望着孟跃。
孟跃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回屋，红蓼立刻跟上，一进屋就猛吸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喟叹，仿佛这样她也吃到了肉。
好傻，孟跃有点嫌弃。
她将糍粑递给红蓼，对方千恩万谢的接过，仿佛吃着无上美味，一脸幸福。
孟跃微臊，她第一次拿残羹打发人，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完好的点心给红蓼。
“谢谢悦儿姑娘，你真好。”红蓼高兴道。
孟跃对她说：“下次不要在我屋外乱转。”
红蓼茫然，孟跃道：“我会去审问底下人，该你的不会少给你。”
然而负责分配用度的宫人大喊冤枉，“悦儿姑娘，天地良心，该给红蓼的一分没少，但那丫头就是馋虫成精，嘴巴犹如无底洞，再多吃的也喂不饱她。”
“这样么…”孟跃点点头，“我晓得了，你下去罢。”
她今日提前一刻钟去接十六皇子散学，还有好几位皇子在，她没有压声，将红蓼的情况道来，十六皇子惊讶，“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孟跃：“是啊，真奇怪。”
小全子想说什么，被孟跃眼神制止了。十六皇子背着小手若有所思，少顷他以拳击掌，“我知道了，她肯定是病了，不然怎么会一直吃，还那么瘦弱。”
孟跃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殿下真是太聪明了，奴婢都没有想到。”
穆延眼中闪过疑惑，他不认为悦儿姑娘没想到这个原因。
他看着一身草青色夹袄的宫人，面带焦急询问十六皇子：“殿下，那该怎么办？”
十六皇子想了想：“找太医，给红蓼看病。”
十六皇子说到做到，当下叫小全子去请太医。孙嬷嬷都来不及劝阻。
孟跃低笑道：“殿下真是条理清晰，指挥若定。”
穆延愣了一下，他以为悦儿姑娘会夸十六皇子心性仁善。
十五皇子光明正大旁听，高声夸赞十六弟心善。
其他皇子不以为意，区区一个宫人有疾，也要皇子费心，轻重不分，愚蠢。
十六皇子受用十五哥的夸赞，与十五哥挥别。
他们一行人回到春和宫，后脚太医就来了，顺妃知晓原委，啼笑皆非。
孙嬷嬷叹道：“殿下真是太善良了，一看就随了娘娘。”
顺妃敛笑，珩儿太良善，容易吃亏。
偏殿内，十六皇子观看太医给红蓼问诊，一会儿冒出一个问题，听得太医面皮抽抽，青筋直跳。
孟跃毫不怀疑，若眼前孩童不是皇子，太医肯定张口骂人了。
孟跃扯了扯十六皇子的衣摆，十六皇子眨眨眼，不再缠着太医，改缠孟跃了。
须臾，太医给红蓼开方子，十六皇子令小全子亲自去抓药。
一通忙活完，穆延终于找到空闲，劝十六皇子做课业。
“穆伴读，今日小雪诶…”十六皇子玩自己的手指，肉乎乎的小脸很委屈。
穆延无奈，“殿下，一年有二十四节气，这并不是稀罕日子。”
十六皇子噘嘴，背过身不理穆延。
穆延：………
孟跃端着糍粑和羹汤进殿，“穆伴读，一年仅有二十四节气，要珍惜啊。”
十六皇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呲溜儿跑到孟跃身边，抓着孟跃的衣摆朝穆延昂了昂下巴。
穆延感觉眼睛疼，改劝孟跃不要太顺着十六皇子，惹得十六皇子凶凶瞪他。
“穆伴读，你竟然离间本殿和跃跃，你太坏了，罚你今日做双倍课业。”
穆延哽住，十六皇子您不想做课业的心思太明显了啊喂！！
孟跃压下上翘的嘴角，招呼十六皇子和穆延一道用点心。
十六皇子吃了一口，本就圆圆的眼睛睁的更大了，“好吃好吃，好香！”
十六皇子细细感受，而后模仿陆大学士讲学时摇头晃脑，点评道：“糍粑爽滑又兼具韧性，豆粉浓香，红糖细腻，一口下去，层次丰富，大善。”
穆延咀嚼的动作顿了顿，莫名觉得糍粑更好吃了一点是肿么回事？！
孟跃等十六皇子点评结束，将淡口的百合羹递给他。
十六皇子仰头，“跃跃，也给十五哥宫里送一份糍粑。”
孟跃迟疑：“只十五殿下一人有，其他殿下可要吃味了。”
十六皇子想了想，一挥小手，大气道：“那就给本殿的兄弟姊妹都送一份。”
孟跃又是一番恭维。
十六皇子美滋滋，还故作矜持：“一点小事罢了。”
孟跃出了偏殿，将此事告知顺妃，顺妃犹豫，“这数量可不少。”小厨房一时半会也做不出。
孟跃解释道：“娘娘，因着十六殿下与十五殿下关系好，奴婢想着十六殿下得了新玩意，肯定要与十五皇子分享，奴婢就自作主张多备了些。”
顺妃舒展眉目，“你是个周到的，这事你去办。”
“是。”
也是巧了，承元帝今夜宿在童嫔宫里，春和宫着人送糍粑，童嫔和承元帝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须臾，洪德忠回话：“圣上，原是十六殿下今岁念了书，前几日在一本地方杂志瞧见南方过小雪习俗，十分好奇，令宫人弄了糍粑，他尝过觉得好，所以给兄弟姊妹的宫里都送了一份。”不是以宫妃位份高低送，而是以血缘关系送。
承元帝脑海里冒出一个虎服小子，乌发汗津津贴在脑门上，活力四射，他嗔怪道：“臭小子想着兄弟姊妹，怎么没给他父皇送一份。”
话虽如此，承元帝命人将糍粑送去十三公主殿中，“到底是十六一番好意。”
童嫔应是。
次日承元帝下朝后，洪德忠汇报，昨儿夜里春和宫着人往帝王寝宫送了糍粑，只是圣上不在，落了空。
承元帝闻言，眉眼舒展，“怎么会落空，如今天寒，一路送过来，哪有现做的好。”
洪德忠会意，傍晚天子摆驾春和宫。
各宫主子心思各异：“一碟糯米糍粑就将圣上哄了去，真是好手段，从前小瞧顺妃了。”
顺妃却是惊大于喜，她没想到圣上会来。
十六皇子兴冲冲的捧着一碟糍粑进殿，“父皇，您尝尝，好吃的。”
承元帝尝了一口，确实很香，他搁下牙箸，对十六皇子道：“大学士说你背书不大灵光，你该将心思用在这上面。”
顺妃欲为儿子辩解。
“我都有用心啊，我很努力的。父皇稍等片刻。”十六皇子甩着小腿哒哒哒跑开，又哒哒哒跑回来，手里拿着大字。
“父皇您看，这都是我每日认真写的。”
承元帝看了看，发现还真如十六皇子所言，六岁孩童的大字，写成这个样子很不错了，一看就是用了心。
他又考校几篇文章，十六皇子也能说道一二，言之有物，并非死读书。
这么一打岔，承元帝下意识认为十六皇子背书是天赋不足，不能强求了。
气氛和缓，承元帝询问十六皇子去上书房念书可还习惯。
“早上还是有点起不来…”十六皇子实话实说，掰着小手指头一一道来，念叨陆大学士十分严肃，顾大学士面善，李大学士冷酷。
又道六皇子文武双全，“大学士提问，六皇兄都答得上。演练场上，六皇兄百发百中，特别特别厉害。”说完还肯定的点点头，把承元帝给逗乐了。
承元帝呷了一口茶，“还有呢？”
十六皇子又道八皇兄和十一皇兄特别有默契，他希望他同十五哥也能如此。随后又提其他皇子，但末了总会坠一句，他同十五皇子如何如何。
承元帝含笑听着，不知不觉天黑了，十六皇子用过晚膳也不离去，道自己学了下棋，与父皇对弈。
承元帝笑应，把儿子杀个落花流水，十六皇子蔫哒哒走了，承元帝大笑，一点都不羞愧自己以大欺小，顺妃嗔怨两句，承元帝搂过她，哄道：“明儿朕着人将私库里的那方八菱形夔龙纹端砚送来，也不枉我儿辛苦练字。”
顺妃惊讶，承元帝盯着她微张的檀口，眸光一暗。
主殿灯火渐暗，偏殿亦是。
十六皇子将其他人支走，他着单衣在床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随后他又半坐起身，眼睛亮亮的望着孟跃，满脸写着“跃跃问我”。
孟跃怀疑自己不问，小屁孩儿今晚都不睡觉了。
她在床沿坐下，明知故问，“殿下有什么开心事？”
十六皇子矜持不了一点儿，连连点头，他双手拢住孟跃的耳朵，用气音道：“我今天没有做课业，明儿大学士问起，我就说父皇考校我，占我时间了。”
合情合理有、没、有！
是的，晚上他缠着父皇对弈是故意的！
他真是个天才，太棒了，十六皇子忍不住夸赞自己。
但是他不能说出去，连母妃都不能说。唉，曲高和寡，寂寞如雪。
还好他有跃跃。
十六皇子拉开半臂距离，仰着小脸望着孟跃，孟跃揉揉他的小脑袋，“天底下怎么会有殿下这么聪明的人呢，殿下真是天才中的天才，天才中的支配者，天才之王，压倒性的天才，超级无敌十分非常厉害。”她比大拇指。
十六皇子乐不可支，整个人仰躺在床上，捂着红通通的小脸在锦被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浑身溢出雀跃明快的气息，嗨的不得了。
孟跃：emmmm……
好像夸过火了咳。
孟跃只能强行把十六皇子按住，告知他明日还要上学，快快睡了。
十六皇子应下，孟跃不太放心，一步三回头离去，换小全子进殿。
一夜好眠，十六皇子准时醒了，没有赖床，精神抖擞去上书房。
众人一惊，随后了然，圣上来春和宫，十六殿下太开心了。
那厢顺妃在凤仪宫请安，被其他妃嫔不轻不重刺了两句，待天子赏赐送来，顺妃一扫郁闷。
孙嬷嬷惊喜：“娘娘，不止端砚，还有上等狼毫和鼠须，并两份名家行书字帖，都是咱们殿下用得着的。”
顺妃抚着字帖，喜不自禁，“悦儿说的对，不必事事求全，珩儿有一样拿得出手就够了。”
她令挑银去妆奁抽屉里取了一个玉镯，给悦儿送去。
孟跃微愣，随后坦然受了。挑银多看了她一眼，心情复杂。
午后，挑银在廊下歇息，胡嬷嬷从竹后行出，“你看春和宫，主子们觉得悦儿好。因着给红蓼看病，底下宫人也觉着悦儿好，论笼络人心，挑银姑娘是远远不及啊。”
挑银不悦：“你想说什么。”

第12章
小雪之后，天愈发冷了，寒风兜头打来，如溺水般窒息。
孟跃斜打着油纸伞挡住寒风，伞柄处坠了一个镂空小滚灯，供身后人照明。
十六皇子趴在小全子背上，虎兽暖耳裹住他的小脑袋，身着月白中衣，又杏黄缎缂丝夹袄，下着大红棉裤，外套一条锦裤，脚上则穿了两双袜子，踩着羊皮小靴，末了，外披一件狐青裘，整个人圆滚滚，像一只小企鹅。
小全子背着他，仿佛背了一个旺旺的小火炉，都舍不得放下了。他忍不住问：“殿下，您还冷吗？”
“不冷。”十六皇子随口道，他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小滚灯瞧，不论怎么晃动，中间的灯火不动，真好玩。
“跃跃，改明儿让工匠雕一个老虎形态的滚灯。”
孟跃应好。他们说话的功夫，就到了上书房，正好碰见十五皇子。
对方睡眼惺忪的向十六皇子打招呼，十六皇子笑盈盈应好，与孟跃挥了挥手，他同十五皇子进入上书房。
孙嬷嬷忍不住夸赞：“咱们殿下真勤勉刻苦。其他皇子睡意朦胧，咱们殿下已经精神抖擞念书了。”
孟跃嘴唇动了动，选择沉默。
前些日子滚灯没弄出来，小屁孩儿从春和宫睡到上书房，来回唤好几次才揉着眼睛进去。
待日头慢吞吞升起，顺妃才从凤仪宫回来，惯常将左右打发出去。
挑银看见红蓼给偏殿送炭火，她叫住人：“给我吧，我顺便与悦儿说些事。”
红蓼不疑有他，将炭火交给挑银。
殿门打开，孟跃微微惊讶，但很快又露出一个得体笑容：“挑银姐姐怎的来了？可是娘娘有吩咐？”
挑银向角落里炭盆而去，她背对孟跃，握着铁钳，一块一块往炭盆里添炭火，猩红的火焰跃动，微微扭曲了空间，连声音也不真切，“娘娘没有吩咐，但我想给你说点私事。”
午后，天上纷纷扬扬飘着雪花，下了一天一夜，一脚下去竟有四五寸深，十六皇子玩心大起，在院里堆雪人，与穆伴读打雪球。
入夜，人就不大好了。
顺妃派人请太医，勉强过了一宿，谁料次日十六皇子晕倒在上书房，呼吸急促，小脸通红，把一旁的十五皇子和穆延吓了个好歹，十五皇子搂着他十六弟嚎啕大哭。
几位大学士和其他皇子赶紧将十六皇子抬去厢房，一道请太医，一道向天子汇报此事。
好端端念着书呢，突然就倒下了，若十六皇子有个万一，他们也难辞其咎。
众目睽睽之下，太医为十六皇子把脉，出了一脑门汗。
十五皇子急了：“李太医，十六弟怎的了，你快说啊。他身子一向很好，昨儿还活蹦乱跳。”
十一皇子不动声色退至他兄长身后，气音传话，八皇子偏头警告他。
六皇子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孩童，十六还那么小，就卷进这些是非中。他俊朗的面容上闪过愤怒和一丝厌恶。
其他皇子默不作声，但目光落在李太医身上。
李太医收回手，沉声道：“十六殿下此番病急，一时半会瞧不出端倪，还得再观望……”他声音愈来愈弱。
适时，春和宫来人接走十六皇子。
十五皇子书也不念了，红着眼跟上，其他皇子见状也跟了上去，好不好的总要拿个态度出来，否则父皇那里不好交代。
几位大学士心情沉重，只盼十六皇子能安然度过此劫。
傍晚，天子摆驾春和宫，以皇后为首的后妃齐齐行礼，“臣妾嫔妾恭迎圣上。”
承元帝摆了摆手，询问顺妃：“珩儿如何了？”
顺妃垂首哽咽：“太医说是染了风寒，要好生养着。”
承元帝眉头微蹙，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径直往偏殿去，衾被内，玉雪可爱的孩子双颊通红，呼气泛急，漆黑的眼睫搭下，将那双灵气逼人的眸子悉数遮掩。
承元帝欲上前。
“圣上。”一道怯怯的声音唤他，“殿下方才喂了药，太医说殿下需要静养。”
承元帝寻声看去，十岁出头的丫头，却着大宫人服。好一会儿，他才想起十六身边是有这么一个宫人。
“你好好照顾主子。”
“是。”
随着承元帝离去，一干后妃皇子也离开春和宫，方才还挤挤攘攘的宫院瞬时空落落。
暮色四合，十一皇子回到宫迅速挥退宫人，他低声与母妃兄长道：“是谁下的手？”
这也太急太蠢了。
十六那个废物，也值得下毒？
梅妃以帕掩唇，神色淡淡，“左右与我们无甚关系。”提醒小儿子不要搅合进去，惹一身骚。
十一皇子还欲再说，梅妃睨他一眼，十一皇子止了声。
八皇子拍拍他的肩，“先观望罢。”
一连数日，十六皇子的位置都空着，春和宫着人递了消息，道十六皇子病情反复，不敢大意，特此告假，还望大学士谅解。
陆大学士静默良久，吐露一声叹息。
世人都道皇城是神仙洞府，金碧辉煌，焉知其中藏污纳垢。
因着十六皇子患疾，皇后暂免了顺妃的晨昏定省。
此刻，顺妃喂十六皇子喝甜羹，念及儿子所受之苦，泪盈于睫，将要开口时对上儿子白皙的小脸，水红的小嘴，到嘴边的心疼之语，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十六皇子无所察觉，舔了舔唇，还有点馋，“母妃，我还想再来一碗翡翠白玉羹。”
顺妃愣住。
孟跃上前扶起顺妃，“娘娘，病中之人虚弱，殿下年幼，太医建议食补大于治疗。”
顺妃信以为然。孟跃哄她离开，殿内只剩她和十六皇子两人。
小屁孩眯眼歪头笑，“跃跃~”
孟跃佯装严肃，没绷住笑出声，她上前揉揉十六皇子的小脑袋，“殿下再忍耐两日。”
十六皇子握住孟跃揉他脑袋的手，一路下滑，将下巴搁在孟跃手心，美滋滋道：“不忍耐喔，我每天睡得饱饱的，不用做课业，好幸福哒。”顿了顿，他拧起小眉毛：“但是母妃太担心我，她都憔悴了。”
孟跃顺势捏住他肉乎乎双颊，按出两个小酒窝，十六皇子这几日好吃好睡养着，似乎圆呼了一点儿，不太像病人。
“殿下下地走动走动。”
傍晚，偏殿门打开，孟跃忧虑匆匆出来。
胡嬷嬷瞄了一眼，扯出一个冷笑。而后趁夜离去。
她一路小心，期间绕了好几个圈，用孟跃的话说，反侦查意识极强，不愧是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的人精。
胡嬷嬷在一处半旧□□下蹲身寻摸，心中念着数，果然手下松动，将半块砖拿开，取出里面的瓷瓶。
她刚要摸黑把砖头复原，天光大亮，激的她闭眼。随后她意识到什么，惊恐睁眼，入目一张因怒而涨的通红的美人面。
完了。
戌时三刻，凤仪宫灯火通明。殿内密密麻麻跪了一群人。
淑贵妃看着斜下方双目喷火的顺妃，又瞥一眼殿中跪着的董嫔，挑了挑眉，收回目光前，若有似无的看了一眼上方。
“冬日天寒，皇后娘娘派人大晚上将臣妾等人唤来，不知有何事。”
皇后揉了揉眉心，疲惫不堪：“董嫔，你自己说。”
怎么说？人赃并获，顺妃逮住她的心腹，辩无可辩。
胡嬷嬷已经吓懵了，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
倏地，她看向顺妃身后的挑银。
“娘娘，是挑银做的，不是我。”
“娘娘明鉴。”胡嬷嬷膝行至顺妃脚边，咬死挑银不松口。
顺妃怒极，一脚踹去：“你这刁奴，还敢攀咬！”
淑贵妃抚过指间的翡翠戒子，幽幽道：“本宫说过顺妃妹妹御下不严，纵得奴仆犯上，迟早受反噬。”
顺妃不与淑贵妃争辩，她向皇后一礼，“娘娘母仪天下，统管后宫，赏罚分明，臣妾全凭娘娘做主。”
淑贵妃身子一顿，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皇后看向董嫔，一脸痛惜：“后宫姐妹，焉能下此毒手，董嫔你糊涂啊。”
董嫔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两分。
皇后摇摇头，转向胡嬷嬷时，神情冷凝：“胡嬷嬷谋害皇子，杖毙。”
“圣上驾到——”
胡嬷嬷被迅速堵嘴，拖了下去，省得叨扰天子。
承元帝在主位落座，一直沉默的董嫔泪湿满面，一面哭诉多年委屈，一面悼念自己的孩子。
“圣上您知道吗？太医说是个男孩，聪明可爱，圣上一定会喜欢他，嫔妾也会好好待他，日子美满又幸福，可是都被十……”
两道清脆的巴掌声炸响殿内，顺妃恨之欲狂：“你没了孩子，就害本宫的孩子，你这个毒妇！”
顺妃又是两巴掌甩去，打的董嫔晕头转向，孟跃赶在其他人阻拦顺妃之前，率先扶住顺妃。
承元帝面沉如水：“董嫔谋害皇子，赐毒酒，其府内家眷，男丁戍边，女眷为婢。”
随着天子金口玉言，此事终止。
但春和宫的夜，还很长。
主殿内室，挑银将最后隐瞒的事情道出，十六皇子从头到尾都知晓全情，操纵此事。
顺妃虽然隐隐有预料，但闻言一阵眩晕，许久才听见自己飘忽的声音：“当真是珩儿的主意？”
她眼睛死死盯着挑银身侧温顺跪着的孟跃，她直觉跟孟跃有关。
“回娘娘，确实是殿下的主意。”孟跃叩拜道：“十六殿下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顺妃狐疑，孟跃继续道：“殿下说他年幼，倘若中途露馅，就辩称说躲懒，不想上学。”
乍一听离谱，但略略琢磨，很符合十六皇子一贯爱惜自己风格。
顺妃哑口无言，她寻不着孟跃话中的漏洞。烛火晃动，映着孟跃瘦弱的身子，竟有几分可怜。
“……今日之事，一辈子烂在腹中。”顺妃敲打之后，又赏赐金银。
经此一事，纵使挑银年满二十五想离宫，顺妃也不会允了。
二人从主殿退出，挑银低声道了一句谢，而后没入夜色中。
孟跃垂眸，径直回自己屋子，一盏烛火下，金元宝散发着迷人心智的莹莹光辉。
胡嬷嬷兵行险着，并不只为她与孟跃的二人仇怨，还为利。
若胡嬷嬷得逞，借挑银之手除掉她，毒垮十六皇子的身子，顺妃心系儿子，无心他事。胡嬷嬷又掌握挑银罪证，轻易掌控半个春和宫，再借机安抚顺妃，出谋划策，成为春和宫主子之下第一人。
而背后之人顺势拿捏顺妃母子，不拘是垫脚石，还是棋子。
一环扣一环，尽是杀招。
甚至董嫔事败，在凤仪宫悼念流掉的孩子是假，想给十六皇子安上一个克杀亲弟的灾星名头才是真。
因此顺妃才会不顾仪态掌掴董嫔，阻了董嫔未尽之语。
孟跃单手托腮，又拨着金稞子像搓麻将那般玩。
烛光描绘她沉静的眉目，却探不进眸底。
她起身将金子收拣，算上簪子耳坠镯子，她手里统共有几十两银了。
胡嬷嬷这根老刺也拔了。
思及此，孟跃心里高兴了一些，躺下歇息。
顺妃深知做戏要做全套，左右天寒，就一直为十六皇子告假。
偏殿内，顺妃屏退左右，询问十六皇子：“珩儿，你同母妃说实话，这件事是你的主意，还是悦儿的主意。”
“当然是我的呀。”跃跃都夸他了，说他演的可好了！
跃跃还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他那样聪明，眼珠一转，就想到借同父皇对弈躲课业的由头，跃跃说他天生就吃这碗饭。
嗯？哪碗饭？
十六皇子摸摸瘪下去的小肚子，仰起小脸：“母妃，我饿了，我想吃八宝饭。”
顺妃噎了一下，摸摸儿子的小脸，又爱又好气，轻轻捏了捏，“好，让小厨房给珩儿做。”
十六皇子一阵欢呼，趴进母妃怀里，幸福的甩脚脚。
那厢太医院拿到毒药研究，但几个日夜下来，他们发现这毒药同十六皇子的症状对上了，但脉象又对不上。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最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齐齐噤声。

第13章
阴沉沉的天空终于放了晴，白云舒卷，静谧祥和。
赵才人一身半旧的粉紫底花鸟纹缂丝夹袄，外套一件毛领的白色雪褂子，下着棉裤罩淡蓝绫裙，踩着一双羊毛毡宫鞋，笑盈盈向院中玩耍的十六皇子而来。
“殿下，你看。”赵才人晃了晃手里的老虎布偶，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十六皇子顿时弃了藤球，巴巴的看着小老虎。
赵才人将老虎布偶给他，十六皇子喜不自禁，一会儿摸摸老虎头，一会儿又摸摸老虎的尾巴，张嘴嗷呜嗷呜叫。
赵才人温柔的盯着他瞧，见十六皇子并未瘦削，心下才稍歇。
她爱怜的捋了捋十六皇子脸侧的碎发，“殿下喜欢的话，改明儿我再给你做一身虎兽服。”
十六皇子抬头，白嫩嫩的小脸有些纠结，“这很繁琐的。”
赵才人又不是绣娘，哪里好这么麻烦她。
赵才人伸手点在十六皇子的眉间，抚平他纹路，“冬日天寒，我也不怎么走动，整日待在配殿里，有事情做反而好打发时间。”
十六皇子挠挠小脸，“那、那行罢。”
他退后两步，像模像样的行了一礼，赵才人避开不受，“殿下太客气了。”
她瞧着十六皇子，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聪明漂亮，知文识礼，多么乖巧讨喜啊，董嫔怎么下得了手。
赵才人心中怜惜，陪十六皇子一道玩藤球。
午时，孙嬷嬷将赵才人一并请去主殿用饭，赵才人略略客气就应了。
饭桌上，十六皇子握着筷子，大口吃饭，孟跃为他布菜，几筷荤菜之后，总会跟着青瓜菘菜，十六皇子鼓了鼓小嘴，偷瞄孟跃一眼，见孟跃神情平静，他认命张嘴，吃下青瓜，随便嚼嚼就咽下肚了。
赵才人将惊讶压下。
午后十六皇子回偏殿，孟跃跟在他身后离去。
赵才人看二人背影，半真半假道：“姐姐，嫔妾观悦儿年岁不大，但伺候十六殿下还算稳重。”
顺妃莞尔：“是个得体的。”
赵才人心下有数了，计量着以后对悦儿客气些。
偏殿内，十六皇子嚷嚷着要给孟跃变戏法，可他手法太糟糕，烂的没眼看。
“殿下初学，便有这模样，也……”孟跃闭了闭眼，昧良心道：“也很不错了。”
十六皇子笑了，“是吗，那我回头再练练。”他把方帕里的点心往前递了递，“跃跃，这个是大耐糕，你尝尝。”
乌红李掏空焯水，将核桃花生捶碎拌上蜂蜜，填入其中蒸制。
孟跃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十六皇子明了，跃跃不爱吃大耐糕，下次不给她拿了。
适时，一名二等宫人在殿外唤：“殿下，悦儿姑娘的午饭送来了。”
十六皇子眼珠子滴溜溜转，孟跃前脚刚回自己屋，打开食盒，后脚十六皇子蹑手蹑脚跟来了，他推开一点儿门缝，一个闪身钻进去。
孟跃嘴角抽抽。
她视若无睹，将饭菜摆好，两荤两素配白米饭。
孟跃吃饭，忽然一块鱼肉夹她碗里，孟跃抬头，十六皇子歪头笑：“我给跃跃布菜。”
孟跃：就……也行吧。
不过……
“殿下不要把鱼肉放米饭上。”
“为什么？”
“鱼肉有刺，混进米饭里会卡着我。”
十六皇子赶紧把鱼肉夹出来，放另一个空碗里，小小的一个人，一手捧碗，一手握筷，肃着小脸将鱼刺拨出来，认真的像在干一件大事。
孟跃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继续吃饭，一盏茶后，十六皇子将装鱼肉的碗递给她，“跃跃吃，没有刺了，不会卡着你。”
他好仔细的，光洁的额头都渗了细汗。
孟跃很感动，但看到碗里散烂的鱼肉，只想拒绝。
“殿下，鱼肉冷了，我晚上加热吃。”
十六皇子急了：“现在让小厨房加热嘛。”他剔鱼刺好辛苦的，跃跃不能立刻吃到他的成果，他真的会伤心！
眼看十六皇子抱碗往外跑，孟跃身体快于脑子拦住他，夺过碗筷，两口将鱼肉吃了，夸赞道：“非常好吃，多亏了殿下才让奴婢饱口福。”
声音里莫得感情，只有技巧。
十六皇子愣了愣，眉开眼笑。
孟跃松口气。
十六皇子眼睛亮亮，握着孟跃的手晃悠，“跃跃，晚上我还给你理鱼刺。”
孟跃发现她那口气松早了。
幸好黄昏时候承元帝驾临春和宫，十六皇子转移了注意力。
孟跃进殿奉茶，不经意看一眼楠木软榻上说笑的天家父子，自从董嫔下毒事败后，圣上来春和宫的次数明显增多。
往日两三月都未必见着人，如今这个月已经来第三次了。
父子俩不知说了什么，十六皇子从榻上下来，趴在承元帝膝头，承元帝下意识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小孩儿仰着小脸看他，眼睛明亮如星，承元帝没忍住，又摸了摸儿子的小脸。
他心中喜爱十六皇子，嘴上却道：“朕瞧你养的也差不多了，该回上书房念书了。”
十六皇子心头一咯噔，慢慢低下头玩手指，闷闷道：“父皇，儿臣还没有好透。”
他抚着自己心口，吭哧吭哧喘气，整个小身子都靠在承元帝小腿上，“父皇，我好虚弱了，还不能念书。”
承元帝：………
洪德忠讶异，仿佛第一次认识十六皇子。
顺妃硬着头皮给儿子帮腔，殿内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孟跃凭着泄出的只言片语，猜了个大概。
明年开春之前，十六皇子估摸都不会去上书房。
承元帝面上强硬，但若真的不应，撂下话就是，哪会跟十六皇子分说。
孟跃心中思索，一个风头穿过殿门打来，激了她一个哆嗦。
她还未反应，一件半旧斗篷披在她肩头，寒冷退去大半，孟跃抬头，挑银朝她眨眨眼：“你本就不是主殿伺候的，回屋歇去，这里有我和描金呢。”
孟跃：“可是十六殿下……”
“放心罢，我会护送十六殿下回偏殿，与他解释。”她俏皮道：“悦儿妹妹信姐姐一次。”
孟跃莞尔，“那就麻烦挑银姐姐了。”
她紧了紧斗篷回自己屋，发现炭火将屋子烘得暖暖的，孟跃略一思索便明了，低头笑了笑，将斗篷挂在架上，洗漱后歇下。
一夜安眠。

第14章
腊月里，洪德忠又带人往春和宫送了东西，说是寻常过冬衣物，至于其他妃嫔信与否，不得而知。
偏殿内，十六皇子坐在地毯上，身周散了一堆金虎，大的有狸猫大小，小点的也有婴孩拳头大，十六皇子摸摸这个，抱抱那个，爱不释手。
孟跃端着甜羹进来，十六皇子立刻抱着狸猫大小的金虎哒哒哒跑来，“跃跃看。”
孟跃看一眼，然后道：“很威风，很衬殿下。”
十六皇子高兴的摇头晃脑，捧着金虎吧唧一口，乖乖在绣墩坐下，抄起勺子舀一勺甜羹，细细品味：“口感细腻，有南瓜的清香，还有鸡蛋的爽滑。”
孟跃习惯性附和，下一刻，一勺甜羹喂她嘴边，十六皇子眼含期望：“殿里没其他人，跃跃吃。”
穆伴读没有十六皇子的稳心态，他照常去上书房念书，小全子跟着他。
二等宫人除了洒扫时候，也几乎不入殿。
孟跃沉默。
方才十六皇子用这勺子吃了一口甜羹……
“奴婢才用过点心，太撑了，一口都吃不下。”
十六皇子狐疑，他伸出小手摸了摸孟跃的肚子，惊的孟跃眼皮子直跳，立刻吐气，果然肚子鼓起来。
十六皇子不死心的戳了两下，猝不及防之下，孟跃差点破功，好悬忍住了。
“好吧。”十六皇子小手一转，一勺甜羹喂自己嘴里，还拿小眼神睨孟跃，“好遗憾喔跃跃，这个甜羹真的很好吃，你都没有尝到一口。”
孟跃一点都不遗憾。
“改明儿罢。”孟跃道。这话稍微安抚了一点十六皇子的心，舞着勺子大吃特吃，吃东西这么香的皇子，宫里还挺少见。
一连串规矩礼仪下来，每道菜吃几口都有数。
孟跃并没有管地毯上的金虎，她径直去书房，从博古架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书籍，木叶书签卡着之前学的内容。
“跃跃。”十六皇子吃完甜羹，找了来。
孟跃从书中抬头，对十六皇子道：“殿下撑不撑？可以坐一会儿，或慢慢走动。”
十六皇子想了想，在书案前落座，双手托腮，仰望孟跃：“今天讲什么故事？”
孟跃：“田忌赛马。”
孟跃提了一下主要人物，引导十六皇子回忆同时代其他人，有了大概的背景印象，孟跃才开始讲述。
十六皇子听的津津有味，他身量不足，坐在宽椅上，脚未碰地，忍不住在空中晃悠。
孟跃收回目光，并未纠正他，规矩是规矩，但也不能抹杀孩童天性。
这个故事并不长，孟跃讲完之后，十六皇子很给面子的鼓掌：“跃跃讲的真好。”
孟跃眉眼舒展，忍不住揉了揉十六皇子的脑袋，他真的是个好学生，各种意义上。
“殿下有没有其他见解？”
十六皇子：“昂？”
孟跃提醒他：“齐威王是君，田忌是臣。”
十六皇子眨眨眼，“臣不能赢君吗？”
孟跃不置可否，讲述赛马之后，田忌受猜忌，投奔他国，直到旧土换新君，才得以归乡。
十六皇子皱了皱小鼻子，由衷道：“这个齐威王好小器。”他撇嘴，以示自己非常不赞同，而后对孟跃道：“如果跃跃用计谋赢了我，我只会夸赞跃跃好聪明好聪明的。”
孟跃啼笑皆非，小屁孩又在无意识搞拉踩。
孟跃小小吹捧他一番，话锋一转，“虽是如此，但齐威王确实是一位不错的国君。”
孟跃蹲身从书柜里拿出一本《韩非子》，喻老一篇，有鸟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十六皇子张圆了小嘴，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一鸣惊人的典故还真是齐威王。
在他对齐威王产生负面印象后，忽然发现对方“金光灿灿”，前后反差，令十六皇子对齐威王这个人产生了兴趣，他翻着书，一页一页认真看，偶尔有不懂的，就问孟跃。
殿外飘飘摇摇落了雪，孟跃将窗户收拢些，又添数盏烛火，殿内光亮大盛。
午后，二等宫人送来炭火和茶点，孟跃接过。
她唤十六皇子歇歇，两人对弈、画画，祸祸花房送来的腊梅，十六皇子掰下一串梅花簪在耳边，孟跃同他讲状元簪花的风光。
十六皇子感觉好快乐，跃跃什么都懂，懂书本，也好懂他。
不会在他簪花时，劝他不要闹腾。而是跟他说簪花风俗。
十六皇子听的认真，殿外传来动静，穆伴读和小全子回来了。
大半日没见小全子，十六皇子还是有点点想他。
小全子也好想十六皇子。两人凑在一起叽里呱啦，一起蹴鞠，殿内都欢快起来。
穆延笑着摇摇头，回自己屋做课业。
十六皇子撒了欢，出了一身汗，孟跃给他擦汗时，迟疑：“等会儿叫水给殿下沐浴，再去主殿用晚膳？”
十六皇子嫌麻烦，呲溜就跑去主殿了。小全子立刻跟上。
然而夜里孟跃屋门被急促拍响，小全子语带哭腔：“悦儿姑娘快醒醒，殿下发热了。”
孟跃立刻穿好衣裳进偏殿，衾被内十六皇子双目紧闭，小脸通红。
顺妃匆匆而来，西配殿也掌了灯，赵才人仅着中衣，裹着半旧狐裘就来了。她询问细节，有些责怪宫人照顾不仔细。
小全子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孟跃拍拍他肩，以作安慰。
很快李太医来了，他为十六皇子诊脉，神情一会儿凝重，一会儿舒展，将殿内众人一颗心吊的七上八下。
对嘛对嘛，这才对嘛，这才是发热的脉象嘛。李太医找回自信。
“娘娘不必担心，十六殿下只是寻常发热，下官这就开方子。”
李太医神情笃定，安抚一干人的心，顺妃摸了摸儿子的小脸，百般爱怜。
一碗药灌下去，十六皇子发了汗，不再呓语，陷入深眠。
孙嬷嬷适时劝说她和赵才人回去歇着。
孟跃守在床沿，这么闹了一场，她半点睡意也无，她看着烛火下孩童安然的睡颜，眸光明灭。
小全子要守着，孟跃摇头拒了。
“你明儿还要同穆伴读去上书房，去歇着罢。”
小全子欲言又止，孟跃道：“殿下晓得你的心，赵才人的话，你莫往心里去。”
小全子亦步亦趋退下。
红烛层层削减，孟跃依着床头迷迷糊糊睡下，忽闻异声，那声音很低很短促，但在寂静的殿内却十分明显。
孟跃睁开眼，双眸清明，环视四下，最后目光落在十六皇子身上。
他已经退了热，只是不知梦见什么，瘪着小嘴委屈的哼哼。那模样太可怜，以至于孟跃回过神后，才发现她将十六皇子揽入怀中。
熟悉的草木清香传来，睡梦中的十六皇子舒展了小眉毛，两只小手蜷缩着放在胸前，安然熟睡。
孟跃维持侧坐床头，十六皇子趴她怀里入睡的姿势，腰间泛起酸意，她忍不住想，这种诡异的姿势，违反人体工学，十六皇子怎么睡得着？！
她试探着把十六皇子放下，还没松手，小屁孩儿又哼哼唧唧。
孟跃有一瞬间怀疑十六皇子是不是也在演她。
但随后推翻这个猜测，若十六皇子真有这般出神入化的演技，那她认栽。
后来孟跃实在扛不住，抱着十六皇子起身走动，小屁孩儿也没醒。
孟跃压下去的怀疑又冒出头。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怎么把十六皇子放回床上。
她是被一阵痒意弄醒的，入目一张狡黠生动的小脸，十六皇子缩回手，仿佛刚刚摸孟跃脸的人不是他。
“跃跃，你醒了，你饿不饿。”
孟跃才发现她坐靠床头睡下了，手搭着十六皇子的背，因为睡姿奇诡，此刻腰背怒刷存在感。
她皱了皱眉，起身发现主殿方向隐隐有光，果然殿外传来脚步声。
顺妃与十六皇子说了会儿话，见儿子当真好转，才安心去凤仪宫请安。
十六皇子用过早饭，喝了药又睡了。孟跃挑人看顾十六皇子，她回屋缓缓。
一觉至午时。
十六皇子已经醒了，在主殿与顺妃用午膳。
孟跃匆匆赶去，挑银在殿外拦住她：“娘娘知道你守了殿下一夜，且放心回偏殿。”
须臾，描金提着食盒而来，对孟跃笑道：“娘娘赏的。”
描金还要回主殿伺候，孟跃匆匆捡了一碟可口糕点包着，塞描金手里。
描金揶揄道：“沾悦儿妹妹的光了。”
屋门关上，孟跃吃着午饭。她还不知昨儿夜里春和宫请太医，一夜过去，后宫大半妃子都知晓了，皇后彻底免了顺妃上元节前的请安。
不少妃嫔羡慕，但随后想着这好事儿是怎么来的，又歇了心思。
养了两日，十六皇子大好，又生龙活虎。他捡起练字，写好之后吹干给孟跃看，孟跃夸道：“虽然断了两日，但笔力没有后退。”
十六皇子矜持点头，又正色道：“跃跃，如果没有万全把握，不要轻易在明面挑战规则，是不是。”
孟跃微微一怔，知晓十六皇子在说田忌赛马的事，她莞尔：“是。”
田忌赛马，赢了一时，输了君心，焉知非祸。
十六皇子低下头去，又继续练字了。孟跃看书，忽地童声入耳。
“跃跃身上香香的，像春天御花园的草地，像开花的树，还像清晨的水雾拂过我的脸…”
孟跃顿住。
“我知道是跃跃抱着我。”他有点得意，为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再次强调：“我知道。”
笔下一转，一首咏梅已成。
他吹干墨迹，放置一旁，继续书写。
刚才的小插曲仿佛没有存在过。
但真的没有存在过吗？

第15章
“十六弟！”
一大早十五皇子来了，上书房终于放年假，十五皇子兴冲冲跑来找可心的弟弟玩。
孟跃在殿门外坐着，看两个小少年玩耍。忽地，十五皇子一个抓握，把十六皇子撩倒了。
他惊的缩回手，下一刻同其他人把十六皇子扶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十六弟，哥哥不是故意的，我…哎呀，都怪我这手。”他气恼挥手，恨不得给自己的手来一下。
孟跃扶起十六皇子，检查后无事，开口打趣道：“十五殿下只比十六殿下大一岁，可真矫健。”
十六皇子皱了皱小鼻子，拉着孟跃的手，“跃跃，我多多吃饭，我也同十五哥一样。”
孟跃无奈，现在重点是这个吗？
“会的会的。”孟跃安慰，招呼两位皇子进偏殿去榻上歇歇，用些茶点。
十五皇子还在道歉，十六皇子摆了摆小手，学陆大学士的口吻道：“十五哥太见外了，你我兄弟，这点小磕碰不值一提。”
十五皇子挠了挠小脸，由衷道：“弟，你说话咋跟大学士一样。”
“我是大学士的学生，说话像他再寻常不过。”十六皇子将自己近日最喜欢的狮头酥给十五皇子。
两个人好的不行。
孟跃退出去，与挑银话明情况，省得顺妃娘娘担心。
孟跃忆及院中十五皇子单方面压制十六皇子的情形。翻年十六皇子七岁，可以适当炼体了。
还有她自己……
孟跃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算白皙的掌心有几个细茧，是过去做农活时磨出来的。
她话少，与兄弟姊妹也不亲近，一些杂活都丢在她身上。繁琐的农活也不是毫无益处，她的四肢很有力，能轻易抱动一个六岁的孩子。
可是还不够。
冬日的阳光明媚温暖，落在身上很舒服，孟跃垂下眼，享受此时光景。
十五皇子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去，明儿是家宴，后宫众人聚一聚。
但太后在大慈悲寺礼佛，派人早早递了消息，今岁不回宫。
无怪乎太后不归，先帝在时，后宫清幽，帝后恩爱。先帝去后，后宫挤满了莺莺燕燕，太后打着修行的幌子离宫，求个清静罢了。
家宴在太和殿内举行，满殿辉煌，珠光璀璨，在一众贵人间，孟跃的目光落在帝王左下的少年。
这是孟跃第二次见到太子，上次十六皇子“中毒”，太子匆匆现身，他裹在人群中，孟跃只瞧了个侧脸。
如今明光照亮太子的脸，尽管眉宇间还带一丝稚气，但也是剑眉星目，君子端方，兼之三岁能诵，七岁谈百家，与孟跃想象中的储君形象差不离。
如果他能上位，应会善待兄弟。
她看的久了些，太子似有所感，下意识追寻而来，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十六皇子挥手笑，“太子哥哥好。”
太子一愣，随即弯眸：“十六，你身子可好些了？”
十六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太子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承元帝幽幽接茬：“他想说他还没好全，要养养。但凡这心思放学业上，也不至于背不出一篇文章。”
“他”指的是谁，不必多问。
太子附和：“十六年幼受此苦难，确实该静养。”
承元帝冷哼一声，啜饮一口酒，继续欣赏歌舞，一旁的皇后面色微僵。
太子落座，忆及方才对话，父皇语中嗔怪，对十六透着亲昵。
什么时候的事？
是因为十六中毒？
父皇惯常惜弱，当年顺嫔被构陷，蒙受冤屈，父皇才将顺嫔擢升为妃。
清亮的酒水倒映华光，十一皇子起身恭贺，妙语连珠，引得天子展颜。
承元帝看向梅妃，“小十一愈发机灵了。”
梅妃盈盈回望承元帝一眼，低眉浅笑，面若芙蓉，“那孩子调皮，平日里可让臣妾头疼。”
“母妃…”十一皇子嗔道。
承元帝朗笑：“小子调皮些好，看着就精神。”
梅妃含嗔带情的瞥了承元帝一眼，“圣上如此，十一往后愈发有底气了。”
俩人眉眼传情，视在场诸人若无物，皇后连淡笑都维持不住，冷冷盯着梅妃。
孟跃飞快看了一眼淑贵妃，艳若牡丹，两颊飞霞，不知是酒气熏的还是气的。
十七皇子仗着年纪小，撒娇卖乖，四皇子开口帮腔，承元帝问起四皇子的政事。
四皇子与行五的太子同岁，年十六，已经入朝当差。
这俩人当真是冤家，从前在上书房，太子素有才名，四皇子不遑多让。四皇子的外祖是大儒，他年少七步成诗，一举成名。如今入朝，俩人也难分伯仲。
这俩皇子打擂台，将上面的二皇子和三皇子衬的黯淡无光。
而大皇子早些年去了。其龙凤胎妹妹前几年嫁人，母妃贤妃在宫中默默度日。
当初孟跃考虑过是否去贤妃宫中谋差，不过眨眼又作罢了。
还是十六皇子好，殿内明争暗斗都乱成一锅粥了，十六皇子舞着勺子，趁热将百合粥干掉，还要再来一碗。
凑巧他今日穿了一身草青色夹袄，小脸微圆，嫩的像枝头刚刚绽放的绿芽，浑身散发生机。
明光烈烈，宴会终了，诸妃嫔尽数告退。
顺妃面上难掩疲惫，妃嫔们打机锋，虽未殃及她，但也心累。
十六皇子拉住顺妃的手，同她说话，孩童的天真稚语犹如暖流淌过心间，顺妃温柔道：“天黑路滑，珩儿慢些。”
十六皇子点点头，看一眼身侧静默的孟跃，忽然松开顺妃，抢了小全子手里的宫灯，哒哒哒往前跑，明快雀跃：“母妃，我给您掌灯。”
他半个小身子都没入昏暗里，顺妃急道：“珩儿，莫闹。”
孟跃大步追上去，十六皇子眼珠子一转，撒丫往前跑，宫灯在奔跑中晃晃悠悠，犹如狂风暴雨中的孤舟。
顺妃急道：“快去追十六殿下！”
十六皇子身量小而灵活，还弃了灯，四下黑暗，一个错眼，十六皇子就不见了。
孟跃心如擂鼓，跳跃着要冲出她的嗓子，十六皇子平日里活泼乖巧，冷不丁熊一回，孟跃才发现她也够气的。
“殿下，殿下别玩了。”
“十六殿下——”小全子他们快要急哭了，摇晃的宫灯将草木映的诡谲冰冷，仿佛里面藏着蛇虫巨兽，骇人得紧。
尽管理智告诉他们，这个时节蛇冬眠了。
孟跃厉声道：“所有人噤声。”
她气势太足，又在主子跟前得脸，众人下意识照做，东北方向来不及掩藏，窣窣作响。
孟跃几步上前，将爬到树上的熊孩子拎下来，十六皇子蜷缩成一团，犹如被咬住命运后颈的小猫崽。
顺妃赶来，看见儿子又急又气，“大晚上瞎跑什么，知不知道母妃担心。”
十六皇子乖乖认错，被母妃数落回春和宫，另加三百字检讨。
十六皇子恹恹应声，回了偏殿。
孟跃照顾他盥洗时，衣摆被扯了扯，“跃跃，你不要生气。”
小全子偷瞄一眼，心道悦儿姑娘这回也被殿下吓坏了。虽不敢生十六皇子的气，但不是不会。
一抬头，孟跃行来，“水有些冷了，劳烦小全子公公添些热水。”
小全子立刻应了，退出偏殿。
孟跃这会子冷静下来了，察觉异常，十六皇子一直都很贴心，念过孝经之后，更知道爱惜自己，省得顺妃担忧。
孟跃在十六皇子跟前蹲身，视线略低于他，是处于弱势的视角，她轻声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有一点想不明白，殿下因何躲猫猫。”
十六皇子眼神飘忽，左手捏右手，支支吾吾，“就…突然想玩……嗯，是这样的？！”
他全身绷得紧，眼睛直勾勾盯着孟跃。一旦孟跃不相信，他立刻接其他谎话。
“好罢。”孟跃接受这个由头。十六皇子松口气之余，又有些不得劲。
孟跃退出偏殿，躺在床上并未入睡，而是一遍遍复盘今晚种种。
家宴之前十六皇子都无异样，那问题应是在家宴之上。
十六皇子目前没威胁，家宴上也无人针对他。孟跃一个宫人更不必提。
她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绫窗朦朦胧胧洒进来，孟跃毫无头绪，半坐起身叹了口气。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太子端方，六皇子爽朗，十五皇子没心没肺，十六皇子…
孟跃心头一跳，福尔摩斯曾说：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①
次日，孟跃在午后寻着空挡，对上十六皇子别扭心虚的小脸，开口就是：“奴婢鲜少见宫里贵人，冷不丁瞧见储君，难免好奇，并非奴婢生了异心。”
一番话出口，十六皇子一张小脸变来变去，随即慌慌张张捂脸，一会儿又捂心口，这样就不会被人探知心事了。
孟跃：………
“奴婢告退。”她要走，却走不动，身上挂了一个人形树袋熊，十六皇子眼泪汪汪，含带哭腔：“跃跃不要生气，我知道太子哥哥比我好，我怕你喜欢太子哥哥，不跟我天下第一好了。”
大晚上躲迷藏，也只是想吸引孟跃的注意力。
孟跃能怎么办，小孩子对玩具都有很强的占有欲，更别说好朋友。虽然外界看来，穆伴读才是十六皇子的玩伴。
孟跃耐心哄十六皇子，两人推心置腹，解除误会，十六皇子又是阳光活泼的十六殿下了。

第16章
年节里，孟跃禀告顺妃后，备下年礼跑了一趟殿中省，先时负责孟跃的教养嬷嬷见她来，很是意外。
宫里每年都会进一批新人，教养嬷嬷也不知经手多少小宫人，少有人回头来寻她的。
天上簌簌下着小雪，杨嬷嬷掀帘子招呼她进屋，在临窗的炕上坐下说话。
几步间，她将孟跃从头打量到脚，乌黑发髻间簪珠花，戴金簪，耳坠翡翠，一身草青色的宫人服明晃晃亮眼。
十岁出头的小宫人奉上热茶点心，忍不住盯着孟跃瞧，茶水都洒了。
实因二人年岁相当，她还在伺候杨嬷嬷，孟跃已经是一等大宫人了。
嬷嬷不悦：“还不退下，往日教的规矩都忘了。”
小宫人忙不迭退出屋。
屋内没外人，教养嬷嬷看向孟跃，感慨道：“老妪在宫中三十载，如孟姑娘这般厉害的，实在是头回见。”
孟跃低眉：“杨嬷嬷谬赞了。”
杨嬷嬷呷了一口热茶，咂了一声，不知是咂茶，还是咂摸眼前人。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黄皮小丫头，干瘦没二两肉，不过年余，就有这造化。
此时，她再仔细盯着孟跃的面上瞧，肤色白了，眉眼也比之前分明些，眉若远山，眸若星子，透着稚嫩的英气。
杨嬷嬷是北人，生的膀大腰圆，忒中意英挺俊俏的模样，看着就舒坦，于是说话间对孟跃多了两分亲近。
两人闲话家常，近午时了，孟跃提出告辞。
她走后，小宫人忍不住问杨嬷嬷：“悦儿姑娘来咱们处作甚。”
初来乍到的宫人学规矩都不好受，遇见心恶的，少不得被磋磨，因此好多宫人一辈子都不想踏足此地。
悦儿姑娘真奇怪。
杨嬷嬷眉毛一竖：“你瞎打听什么，今日第几次犯错了，晚上不准吃饭。”
小宫人眼泪汪汪应是。
孟跃也不止去殿中省，花房针线局也走了一趟。她这番动作瞒不过人。
淑贵妃嗤笑：“眼皮子浅的，连宫里些个奴才都得巴巴笼络。”
十七皇子放下书，“母妃，您是在说顺妃吗？”
淑贵妃不置可否，纤纤玉手翻阅书籍。十七皇子书也不看了，凑到淑贵妃身旁：“母妃，顺妃是什么样的人？”
淑贵妃想了想，冷哂：“小官之女，粗鄙不堪。”
七皇子无奈：“母妃，顺娘娘到底是十二妃之一，看在父皇的面上……”
“本宫已经够容忍她们了。”淑贵妃啪地合上书，嗤道：“想让本宫瞧得上，也做点上台面的事。”
十七皇子附和：“就是就是。”
七皇子张了张嘴，在淑贵妃凌厉的目光下噤声。
殿外的雪愈发大了。
司天监上下观天象，算吉日。
开春太子大婚，恢宏盛大。十六皇子重回上书房，十七皇子入上书房念书这等小事，也就不值一提了。
孟跃跟随十六皇子有幸一观，太子妃是位明眸皓齿的大美人，与太子十分相配。
顺妃回到春和宫也念叨了两回，夸太子妃生的俊，瞧着就喜欢。
十六皇子咽下口中糕点，笑盈盈道：“皇嫂美貌，母妃也好看，像仙子娘娘，温柔可亲。”
顺妃乐不可支，搂着十六皇子心肝肉叫道。
母子俩话了一会子，十六皇子回偏殿练字。顺妃留下孟跃，询问十六皇子夜里可睡的安稳，身子如何云云。
孟跃一一道来，琐碎得很，但她知道顺妃爱听。
顺妃认真听着，忽而道：“珩儿年岁小，习武之事不急，莫逼他。”
孟跃口中应下，扭头与十六皇子夸赞十五皇子身手矫健，六皇子更是英武不凡，盼望自己能得他二人指点。
十六皇子小嘴噘老高，晚饭都少吃了半碗，隔日演练场上，咬咬牙，将平日一刻钟的习武足足延长一倍时间，累的吭哧吭哧，小脸通红。
武师傅眉头舒展，少见的夸赞十六皇子，十六皇子面上矜持，孟跃来接他时，十六皇子故作疑惑：哎呀，不知道为什么武师傅夸他了，他明明也只是照常训练。
穆延与他相处近一年，略摸着他的性子，忍笑帮腔道：“殿下今日十分刻苦，比往日多练一倍时间。”
孟跃顺势夸赞，十五皇子凑过来，“十六弟，咱俩要不要切磋一回。”
“不了不了。”十六皇子擦擦头上的细汗，道自己乏了，拉着孟跃的手麻溜撤了。
孟跃忍俊不禁，不经意道：“十六皇子可与其他皇子切磋过？”
十六皇子摇头。
同年纪比他大的皇子与他切磋，就是欺负他。同年纪比他小的皇子切磋，十六皇子输了丢人，赢了也丢人，怎么想都不划算。
孟跃没有戳破他，回到春和宫，待十六皇子做完今日课业，孟跃借口向十六皇子学习，拉着人一起习武。
十六皇子兴致勃勃，一个时辰下来，在榻上摊饼，今天累坏他了。
小全子扶他去沐浴，孟跃从抽屉里拿了药油，等十六皇子洗的香喷喷回来，孟跃给他四肢上药油按揉。
十六皇子嗷地叫开了。
孟跃道：“殿下很疼？”
十六皇子涨红一张小脸，最后选择实话实说，“很奇怪，酸酸的，痛痛的，但又不是很痛。”
孟跃戳他脑门儿，“今晚不擦药油，明儿殿下才难受。”
十六皇子捂着脑门嘿嘿笑，下一刻又嗷嗷叫，惊得描金在殿外打转。
孟跃提醒他，十六皇子赶紧捂嘴。
两刻钟后，孟跃退出偏殿，十六皇子已经睡熟了。一夜好眠，十六皇子又是活蹦乱跳好少年。
习武之事开了头，孟跃隔三差五督促着，十六皇子也坚持下来了。
然而下旬时，孟跃去接十六皇子散学，发现十六皇子闷闷不乐，问他也不说，回到春和宫把自己的衣裳都翻出来，在铜镜前比划。
帘后的孟跃有所猜测，她找到穆延：“是不是有人贬低十六皇子服饰？”
穆延脱口而出：“殿下同悦儿姑娘说了？”
孟跃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道：“殿下没说。”
穆延呆住，反应过来他被孟跃诈了，然而眼前没有孟跃身影。
她回到内室，铜镜里的小孩垂头丧气，一只手拿起他脚边的衣裳，“奴婢觉得这件小团花纹样的袍子很衬殿下。”
十六皇子瞥了一眼，闷闷道：“那是去岁的样式了。”
孟跃：“所以殿下想要时下流行的花样，不管适不适合殿下？”
十六皇子不吭声，低头左手捏右手。
孟跃拉着十六皇子盘腿坐下，给他讲了一个寻宝人的故事。
故事很简单，寻宝人历经千辛万苦，进入藏宝洞，每看见一样宝贝都会捡起再丢弃，想着还有更好的，最后却一无所获。
十六皇子已经七岁了，不像六岁那样好糊弄，他嘟囔：“跃跃说过，人要勇于尝试。”
“是啊。但尝试之前要先思考。”孟跃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装着十六皇子喜欢的狮头酥，递给十六皇子，她自己也捻了一个，“真好吃。”
十六皇子虽然情绪不高，也吃了一口，轻轻应着。
孟跃话锋一转：“但赵才人不喜欢狮头酥，所以狮头酥不好吃吗？”
十六皇子愣住，他挠挠脸，“我…我觉得狮头酥很好吃。”
孟跃冲他眨眨眼，笑道：“我也觉得小团花纹样的袍子很好看。”
内室安静无声，铜镜映出小少年纠结的小脸，欲言又止：“不止十七弟一个人这么说。”
八皇兄，十一皇兄也说他的服饰老气。
孟跃将手上最后一口点心吃完，腾出双手捏捏十六皇子的小脸，“一个人蛐蛐殿下，是那个人的问题。几个人蛐蛐殿下…”
十六皇子睫毛颤了颤，攥紧了手上半块狮头酥，簌簌掉渣。
孟跃哼哼：“一定是有人拉帮结派，坏得很。”
一句话如神来之手，为十六皇子剥云开雾，见青天。
对噢，皇兄们说他不好，肯定是背后组团了。
十六皇子脑子转过弯，那叫一个委屈，拉着孟跃的手库库倒苦水。
自从十七弟来了，上书房的气氛就不对头了，十七弟啥都要跟他争。
父皇曾赐他砚台毛笔，十七弟几次开口借用，偏生借了不用也不还，十六皇子憋屈得很。
孟跃想了想，问：“十七皇子是不是还说过殿下小器之类的话，问你借个物件儿，天天催着还。”
十六皇子身子一顿，圆圆的眼睛睁的更圆。
孟跃揉揉十六皇子的小脑袋，心道小绿茶遇上无赖也没辙。
不过十七皇子到底不是真混子无赖，这番做派恐怕是一步一步打压十六皇子。
先时借物件儿不还，倒打一耙。随后又联合其他皇子蛐蛐十六皇子的服饰。
那是在说衣裳？那是在说顺妃母子手中拮据，内涵母子俩势力单薄。
偏这招其他人行不通，十七皇子年岁小，还真行得通。
孟跃向十六皇子挑明十七皇子用意，她一个转念，心里有了对策，她俯身凑到十六皇子耳边。
次日十六皇子去上书房，特意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皇子服，果然休息时间，十七皇子凑过来，对十六皇子一番贬低。
十六皇子睨他一眼，叹道：“十七弟，你是皇子，心思要用在正道上，念书习文才是要紧，整日钻研衣裳佩饰作甚，宫里有的是绣娘。”
十六皇子小嘴叭叭，道理一套一套的，把十七皇子都砸懵了。
这话当天传遍宫里，连承元帝都听闻了，将淑贵妃一通斥责，罚十七皇子誊抄《论语》，闹了好大个没脸。
十六皇子听着小全子汇报，噗嗤乐出声：“该！”
但乐过之后，十六皇子疑惑：“奇怪，本殿在上书房说的话，怎么宫里都晓得？”
孟跃朝小全子挥了挥手，没有打断十六皇子的思路，转身去擦拭花瓶，留十六皇子独自思索。
是啊，之前十七皇子联合其他人在上书房挤兑十六皇子，没个影儿。如今十六皇子刚反击，就闹得满宫皆知。
孟跃看着繁复的花纹，眼中闪过一抹讥讽。
不管旁的，十六皇子和十七皇子的梁子是结下了。
事后孟跃前往主殿，将隐忧对顺妃悉数说来。
“娘娘息怒，事已至此，奴婢斗胆，恳请娘娘准许奴婢作太监服，随侍殿下身侧。”
“这……”顺妃犹豫。
她在殿中来回踱步，顺妃并不怀疑孟跃的机灵和忠诚，只是扮太监去上书房，这事可大可小。
“你往日去接十六皇子下学，其他皇子估摸眼熟你，你扮太监能行吗？”
孟跃早想过这个问题，“回娘娘，奴婢将眉毛描粗，肤色涂黑，届时娘娘再寻两名小太监，奴婢混迹其中，应是无碍。”
顺妃道：“你让本宫想想。”
入夜，春和宫添了两名十一二岁的清秀小太监。
十六皇子知晓此事后，高兴不已，他没想到这件事，最后还有这样的惊喜。
十六皇子搂着孟跃的胳膊激动晃悠：“虽然十七弟不做人，但是这次因祸得福。又可以跟跃跃在一起了，开心！”
孟跃没绷住肃色，也跟着笑了。

第17章
骄阳似火，烁玉流金。
演练场上传来高低起伏的喝声，武师傅挑了挑眉，骑射师傅笑问：“怎么了？”
“十六皇子最近很是刻苦。”
宫中之事，武师傅也有耳闻，十六皇子年幼受罪，武师傅心中怜惜，对他并不十分严厉。平日里对十六皇子的躲懒，他也睁只眼闭只眼。
没想到十六皇子一朝改了性。
武师傅虽不知缘由，但乐见其成。一刻钟后，武师傅上前指点十六皇子出招动作。
孟跃在一侧旁听。
待武师傅离开，十六皇子借口休息，饮水时悄声道：“跃跃，你有没有什么不懂的，等会儿我再问问武师傅。”
孟跃摇头，她给十六皇子擦了擦头上的汗，低声夸他。
十六皇子高兴晃着自己的脚。
“十六弟。”地面传来轻微的颤动，十六皇子和孟跃闻声抬头，一阵劲风扑面而来。
十五皇子勒停高头大马，威风凛凛道：“别坐着了，走，骑马去。”
十六皇子瞥了一眼马背比他个子还高的大马，有点打怵，“我还乏着，再歇歇。”
十五皇子道：“那我再跑一圈。”
大马驮着他，一阵风跑远了。
十六皇子捏着方帕，学孟跃给他擦汗那般，按了按额角。
他环视四下，见其他皇子各自练着，没关注他，他才吐露心声，怕怕道：“那么高的马，摔下来可不得了。”
孟跃顿了顿，其实她很想骑。
学再多的骑马理论，都抵不过一场实操。
她以前学过，但那是娱乐，况且经年日久，换了时空，孟跃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骑。
她思绪飞散，面上不动声色：“殿下说得是。”
然而申正，其他皇子陆陆续续离开了，十六皇子磨磨蹭蹭不走。
穆延疑惑：“殿下，可还有什么事？”
“我想再练练骑马。”十六皇子。
孟跃惊疑不定的望向他，小少年有些赧然：“其他皇兄在，我不好意思。”
穆延啼笑皆非，跑去与骑射师傅分说，没一会子，骑射师傅牵着一匹温顺母马，大步流星走来。
若非眼前小少年是皇子，骑射师傅少不得要揶揄两句。
“殿下放心，这马能上就能骑，半天就会了。”
十六皇子拉着孟跃的手靠近大马，踩着马镫略生疏的上马，而后把脚从马镫退出，偏头对孟跃道：“本殿一个人害怕，你也上来。”
孟跃这下不再怀疑，畏惧高头大马的十六皇子到点儿不走，提出加练，是因为她。
孟跃眼睫颤了一下，一时不知惊叹十六皇子的细微心思，还是有感小少年待她的好，不经意对上骑射师傅温和的眼。
骑射师傅会错意，以为孟跃迟迟不动是碍于己身身份低微，他宽慰道：“无妨，且上马。”
孟跃点点头，爱惜的摸了摸马背，踩着脚蹬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骑射师傅笑了：“小公公从前练过？”
其他人也看向孟跃，孟跃道：“回大人话，奴入宫前骑过骡子。”
骑射师傅了然：“这倒是一通百通。”他又提点几句，孟跃一一记下。
而后孟跃环住十六皇子，手握缰绳，脚夹马腹，母马慢吞吞跑起来，燥热的风拂过面颊，激起阵阵热意，几个呼吸的功夫，身上又浸出汗。
乌发汗津津贴在脸侧，汗水将孟跃的面妆冲刷大半，她暗暗叫遭，这会子在马背上也不能补妆。
十六皇子接过缰绳，让孟跃低头在他身侧躲一躲。
奈何两人之间差了四岁，十六皇子的个子不能将孟跃完全遮掩。
他一边想法子，一边安抚孟跃：“骑射师傅人很好的，若他认出你，我…我就求求他不要说出去。”
孟跃猝不及防被逗的笑出声，缓了缓才道：“哪里要殿下去求人。待会儿我们这般…”声音匿在风中。
俩人驾马跑了大几个来回，最后一圈十六皇子将孟跃放在演练场东边，而后独自驾马驱向西边的骑射师傅等人。
“殿下，那位小公公怎的了？”
十六皇子朝骑射师傅张开双手，理直气壮让人抱下马，面不改色道：“有点事情叫她去办。”
骑射师傅会意，不再多问。
十六皇子装模作样又训练了一会子，甩着满脑门的汗水，急吼吼回春和宫。
盛夏时节，满园芬芳，奈何骄阳灿灿，来往者也无心欣赏。
孟跃一路疾行，远远的瞧见一抹绚丽色彩，定睛一瞧，竟是淑贵妃。
孟跃来不及猜测贵妃娘娘怎会在此，一个闪身没入竹林。
她只盼着对方快些走，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也不知哪个倒霉的小妃子撞上淑贵妃，受了一通训斥，在花园石路罚跪。
且不提日光酷热，那御花园小径是鹅卵石铺就，凹凸不平，跪上一个时辰，两三日之内怕是不能好好行走了。
孟跃听着小妃子的啜泣声，冷不丁想起太子妃的母家，听说也是书香世家。
从前皇后与淑贵妃还扯了一张和气假面，如今几要撕毁。
俩俩相斗，殃及无辜。
一个时辰后，小妃子被宫婢搀扶着，一瘸一拐离去，孟跃才从竹林后走出，忽然目光一凝，飞脚踹起石子击向西面儿树间。
“好利落的身手。”一道修长身影从绿林掩映间跃出。
一身锦绣长袍，雅致风流。
孟跃微惊，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六殿下，不知殿下在此，奴婢冒犯，恳请六殿下恕罪。”
六皇子笑道：“不知者无罪。”
日头西斜，天边晚霞烈烈，万物都蒙了一层温柔的金光，六皇子踏步而来，霞光勾勒他的眉眼，剑眉星目，英武不凡，他见眼前小太监有些眼熟，盯着孟跃的脸细瞧：“原来是你啊。”
孟跃抿了抿唇，不语。
六皇子收回打量的目光，笑道：“你每日都来接十六下学，本殿记得，你好像叫悦儿。”
“回殿下，是奴婢。”
六皇子挑眉：“怎的作太监装扮？”
孟跃含糊推脱：“是主子的意思。”她低下头，含胸缩背，毫无气度可言。
六皇子舒展的眉目渐渐蹙起：“本殿又非洪水猛兽，你这般畏怯作甚？你方才那股锐利劲儿呢。”
孟跃张了张嘴，再次呐呐无言。
六皇子眼中闪过一抹可惜，他还以为遇到一个有趣的人，不过是一瞬间的惊艳罢了。
他不再多问，持扇离去。
孟跃松了口气，她目前没有换主子的想法，能不引起对方兴趣就是好的。
这一耽搁，孟跃回春和宫是迟了。她刚露面，听见红蓼的高声：“悦儿姑娘回来了，找到悦儿姑娘了！”
孟跃刚要应，一道残影犹如火包弹冲进她怀里，十六皇子抬起头，眼眶红红：“跃跃去哪儿了，我好担心你。”
孟跃拍了拍他的小背安抚，拉着十六皇子的手去主殿，待顺妃挥退宫人，孟跃隐了六皇子一事，将她撞见淑贵妃惩罚小妃子的事说了。
十六皇子顿时握紧孟跃的手，紧张道：“是那位很嚣张的娘娘。”
孟跃知道他有些怵淑贵妃，忙道：“奴婢躲得快，淑贵妃娘娘没瞧见奴婢。”
顺妃也不免庆幸，她叹道：“你避开是对的，否则落那位手里，本宫也难保你。

第18章
太阳拨开云雾，烈炎炎的光泼洒万物，空气里都泛起层层热浪，如水波涟漪。
孟跃从袖中取出一个半旧荷包，交给对面人：“天这么热，管事姑姑喝杯茶润润嗓子。”
管事姑姑握着荷包，暗暗感受一下重量，弯了眉：“悦儿姑娘聪慧伶俐，我一见可亲，盼着悦儿姑娘往后常往来。”
孟跃笑应，又话了几句才离去。
管事姑姑看着她背影，哼了哼，将荷包揣入袖中。
春和宫的这位，打听的都不是什么紧要事，出手又大方，管事姑姑负责凤仪宫洒扫区域，乐得透露些口风。
然而孟跃穿过花林，一个拐角向湖园而去，宫中活水引自西北的筒子河，各水系漫布皇宫，悉数向南汇成暗河没入宫外护城河。
宫内之人想要避开层层守卫出宫，可从这条水路走。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水系繁杂，暗河之底汹涌，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眼下天下太平，没的乱臣贼子攻进皇宫。顺妃也不是傻的，估摸不会有杀身之祸。这般看来，孟跃倒是杞人忧天，多虑了。
但居安思危，万事多寻条后路总没错。
孟跃从不把希望寄托他人之上。
她脚程快，一边张望一边记下地形，快近午时了，她只好收手，转而回春和宫。
挑银见她回来，引她入主殿，四个角落置着冰盆，清凉之气迎来，驱散她身上热意。
顺妃苦夏，没甚胃口，浅浅用了些吃食，着一身素色齐胸裙，外披青色薄衫，依在贵妃榻上。
孟跃刚要行礼，顺妃免了她的礼，“你也乏了，坐下说话。”
挑银搬来绣墩，孟跃落座后顾不得擦汗，立刻道：“回娘娘，奴婢上午从不同人口中打听，说辞大差不差。昨儿晌午大公主进宫，绕过生母贤妃娘娘，直接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之后凤仪宫遣人，先后请了两位贵妃娘娘。”
这也是为什么昨儿下午，孟跃会在花园撞见淑贵妃。那时淑贵妃应是才从凤仪宫出来。
这么热的天儿为着不是自己的事，在烈日下走动，无怪乎淑贵妃气性大。
至于六皇子……
孟跃猜测，应该与六皇子的母妃，惠贵妃娘娘有关。
她开口却是，“娘娘，大公主此举，奴婢总觉着怪怪的。再是讲礼数，也不会连探望生母这点空档的功夫都没有。”
顺妃肃了脸色，她隐隐有些猜测，但不好与孟跃说，瞥见孟跃脸侧汗珠滚滚落，有些心软：“你这孩子顶着烈日跑半天，快擦擦。”随后命孙嬷嬷去妆奁的抽屉里取了一把金瓜子给孟跃，又赐了孟跃一桌午饭。
总不好叫底下人打听消息，还要底下人倒贴。
孟跃又是一番谢恩。
她回屋后，将金瓜子放入红木匣中，后脚屋外传来唤声，小厨房给她送饭了，并一个冰盆。
孟跃接过冰盆，放在圆月桌一侧的红木香几上，顺妃赏赐，她不好随意置在角落。
有了冰盆，屋里热意缓缓降低，孟跃打开食盒，四荤两素一汤，另两道点心，十分丰盛。
她想了想，每道菜夹取一部分，余下的散与手底宫人。
“谢谢悦儿姑娘。”她们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
几人很快分食，红蓼只抢到了一块马蹄糕，呆呆的站在人群外。
自从太医给她开了方子服药后，红蓼无底洞的进食症，好了大半。如今她面上也有气色了，只是较同龄人还是略瘦。
孟跃寻了借口留下红蓼，把其他宫人打发走，而后对红蓼道：“坐下一起吃。”
红蓼怯怯，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桌上饭食。
孟跃不理会她，自顾自取用一半，约七分饱。而后孟跃绕过屏风回床上午休，等会儿她还要去演练场接十六皇子下学。
红蓼伸着脖子，偷偷瞥了一眼阖目的少女，心落回肚子里，拿起筷子快速进食，塞的双颊鼓鼓，犹如一只小仓鼠。
末了，红蓼蹑手蹑脚收拾碗碟，装入食盒，悄悄退出屋。屋外的日光刺的她闭了眼，热浪裹携她，皮肉都生出焦灼的疼，可是嘴角飞翘，怎么也压不下。
悦儿姑娘真好，如果悦儿姑娘是她姐姐就好了。
但随后红蓼又否了这个想法，她在家里不讨喜，没人喜欢她，她的姐姐…姐姐也不喜欢她。
她希望悦儿姑娘能喜欢她，一点点就好。
红蓼将食盒退回小厨房，回到大通铺，屋里没什么人，天热屋里闷，小宫人们都去更通风的廊下歇着。
两刻钟后，孟跃准时醒来，描了面妆，换上太监服，临走前见盆里还有冰，本想给底下人，转念一想又作罢。
晌午她才分了吃食，这会子又分冰，有笼络人心之嫌。
孟跃合上屋门，与孙嬷嬷一道去演练场。
“这么热的天儿还要训练，十六皇子那么小，怎么受得住…”孙嬷嬷心疼的碎碎念，孟跃只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待她们抵达演练场，发现场上搭了草棚，四下置冰盆。
孟跃心道圣上还是心疼他的儿子们。
孙嬷嬷又惊又喜，抚掌道：“嗨呀，昨儿来还没有草棚，今儿就有了，估摸是连夜建的。”她四下拱手，念叨着“圣上仁慈”“圣上圣明”。
十六皇子也瞧见她们，一扫颓靡，朝二人挥手，到嘴边的“跃跃”生生压回去，但一双眼睛晶晶亮望着孟跃。
上午跃跃不陪他，他不开心。但这会子跃跃提前来接他，十六皇子自觉自己念了一年书，十分大气明理，大方的不计较此事了。
孟跃几步靠近，从袖中掏出一包点心给十六皇子，“顺妃娘娘让奴带的。”
孙嬷嬷满意的望着孟跃，打算回头向主子禀告此事。
十六皇子在草棚下吃点心，小口小口喝水，斯斯文文。远处的穆延也大步回来。
孟跃看向其他草棚，有的棚子空着，皇子顶着烈日骑射，有的棚子有人。
旁边十七皇子正在歇息，见十六皇子吃点心，大步走过来。
十六皇子赶紧把最后半块点心塞嘴里，咕咚灌一口水，一抹嘴，“罪证”消失殆尽。
十七皇子：………
十七皇子瞪他一眼，擦着草棚去找他亲哥哥七皇子。
演练场上，初见势力分布，如同胞兄弟七皇子和十七皇子天然结盟，一同血缘亲厚的还有八皇子和十一皇子。
十四皇子也有一位同胞兄弟，正是被四皇子和太子衬的黯淡无光的二皇子，奈何二皇子先天体弱，平日闭府不出。
十四皇子转而与九皇子抱团。
十皇子、十二皇子、十三皇子同父异母，十三皇子的外祖父是礼部侍郎，老十和老十二隐隐以老十三为首。
而十六皇子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如今在其他人眼中，已经和十五皇子联成一道。
剩下的几位皇子年岁太小，但生母或依附皇后，属太子一派。或装傻充愣不站队。
当然，往后宫里还会接着有皇子公主出生。
“咻——”
箭矢携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扎破靶心，场中传来一阵叫好。
孟跃寻声瞧去，日光下少年手持长弓，犹似雪地红梅在日头映射下，焕成山间喷涌的炬火，何等意气风发。
只待一旬后，六皇子的十五岁生辰一过，他就要出宫开府了，也正式宣告六皇子踏入权势中心。
十三皇子几人围拢六皇子，神色激动。孟跃讶异，十三皇子几人是想跟着六皇子？
十四皇子和九皇子落在人群外，神情淡淡。
须臾，七皇子拉弓搭箭，一箭没入六皇子的靶心，朝六皇子微笑。
十七皇子为亲哥哥挥拳助威。
孟跃心道时下百姓家的儿子多就硬气，淑贵妃连生三子，个个不俗，又有母族倚仗，无怪乎她敢与皇后叫板。
孟跃想的远了，听见小全子惊呼，才发现十六皇子拿了一把小弓，吭哧吭哧跑太阳下去练了。
孟跃：………
孟跃啼笑皆非，也抬脚跟上去，十六皇子见她来了，绷着的小脸露出一个笑，像朵太阳花儿。
孟跃俯身为他擦汗，轻声道：“奴婢在想，殿下现下年岁小，等殿下长大，一定能百发百中。”
十六皇子握紧他的小弓，用力点头：“我努力，我以后也要辕门射戟。”
孟跃没肯定也没否定，道：“尽力就好。”
十七皇子瞥见，快步而来，冷笑道：“念书骑射讲究天赋，有的人千般努力，在天赋面前也是白费。”
十六皇子不理会他，弯弓搭箭，十七皇子蹙眉，绕开孟跃逼近十六皇子身侧，恶意低语：“你初涉骑射，见我七哥如巍巍山岳。待你熟练骑射，见我七哥，只如蜉蝣见青天，你死了这条心罢。”
十六皇子面色不虞。
穆延蹙眉，十七皇子这话也忒刻薄了。
十七皇子打击一番十六皇子，他才如斗胜的公鸡走开。
小全子给气坏了，却又无可奈何。只求助的望向孟跃。
孟跃道：“十七皇子书法不如殿下，骑射较之殿下也缺力道，文武皆输，只能扯大旗，殿下知道这叫什么吗？”
“狐假虎威！”十六皇子立刻道。顿时一扫郁闷，又高兴了，兴致勃勃练箭。
小全子敬佩的望着孟跃，偷偷给孟跃比大拇指。
穆延看着孟跃，生出一种意料之外，但因为是孟跃，又好像不是很意外之感。
这位年少的大宫人，委实生了七窍玲珑心。
演练场上，因着七皇子和六皇子较量，一直延续到申时四刻才歇，较量终了，十五皇子意犹未尽，想找他十六弟讨论，谁知十六皇子早走了。
“十六怎么都不知会我一声。”
十五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提醒：“殿下，十六殿下亲自知会您的，您当时一心观赛，挥挥手就把十六殿下打发了。”
十五皇子神色一滞，是…是这样的吗？
十五皇子心虚的摸摸后脖子，带人回宫。
次日，十六皇子描了一篇《伯远帖》，请陆大学士点评。
十七皇子搁下书，不动声色行近：“昨日课业没这个。”
十六皇子小脸严肃，对十七皇子道：“十七弟，所谓迷时师度，悟时自度。若事事依靠师长敦促，念书也只得个表意，难行大道。”
十七皇子觉得哪里不对，偏一时又挑不出错，只能瞪十六皇子。
“看来十六近日用功了。”屋外传来朗笑，诸皇子一凛，齐齐行礼：“儿臣恭迎父皇。”
“臣等恭迎圣上。”
承元帝摆摆手，在上首落座，大学士呈上十六皇子的字。
承元帝仔细瞧了瞧，字迹气韵生动，虽碍于年龄缺些力道，但十分有灵气，明显是触及精髓。
承元帝向十六皇子招招手，十六皇子立刻上前，心里很高兴，面上谦虚道：“父皇，其实儿臣知道儿臣的字不如何，但是儿臣想着每日多练，一日总会胜过一日好。”
他又对大学士拱手一礼，“只是当局者迷，学生深陷其中，不能瞧出，只能隔一段时间请大学士瞧瞧。”
陆大学士莞尔，肯定道：“殿下的字较之前精进了。”
十六皇子左手捏右手，又面向承元帝，四十五度垂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从承元帝的角度看去，十六皇子羞涩又腼腆。
承元帝看的手痒痒，顺从心意揉揉十六皇子的脑袋，笑道：“确实进步了，然学如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儿臣知晓的，父皇。”十六皇子接茬，俏皮的眨眼笑。
承元帝嗔骂一句“混小子”。
其他皇子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十六皇子见好就收，笑盈盈向承元帝伸手，接过他的字退下。之后承元帝考校其他儿子。
十六皇子在人后，朝十七皇子得意挑眉。
十七皇子险些气昏过去。
待承元帝离去，上书房休息的空档，十六皇子把太监作扮的孟跃带到假山后，忍不住笑。
“跃跃，你看到十七的脸色没有，比蒸熟的螃蟹还红。”
孟跃嘴角微翘，夸道：“殿下真聪明。”
难怪十六皇子昨儿回宫库库练字，台前回敬十七皇子的每一瞬，都是台后十六皇子的猛猛用功。
鼓励式教育之下，冷不丁来一个羞辱，效果立竿见影。
两人说着话，很快小全子的声音传来，十六皇子噘嘴，休息的时间怎么过这么快，他还没跟跃跃说两句。
孟跃宽慰道：“我就在屋外陪着殿下。”
十六皇子心下才好受，回了上书房。十五皇子兴冲冲道：“弟，你跑哪儿去了，我想夸你都没找着人。”
十六皇子张口胡诌：“父皇肯定我，我太开心了，出去缓缓。”
十七皇子重重“哼”了一声。
七皇子拧眉，弟弟这作派小性了。他打算散学后同弟弟说说。
十五皇子自动屏蔽十七皇子，圈住十六皇子脖子，一脸与有荣焉，“不愧是我弟，真牛。”
孟跃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眉眼含笑。很快李大学士来了，众人噤声。
一门之隔，孟跃认真听讲。不愧是皇子师，从前孟跃一些不明之处，豁然开朗。
下午散学，十六皇子小嘴叭叭，孟跃忽而道：“殿下，六皇子生辰在即，可想好送什么礼了？”
十六皇子思索，十六皇子放弃思索，“我还小，母妃送就是了。”
又不是他十五哥过生辰，他思索什么呀。

第19章
隔了一两日，不消孟跃私下打听，宫里传出风言风语。
大公主与驸马不睦，此番进宫意着求皇后做主，允二人和离。
大驸马原是大皇子麾下干将，后来尚大公主，断了仕途，从前有大皇子压着，夫妇二人维持表面和气，谁料大皇子身陨，大驸马与大公主矛盾骤增。
还听闻大驸马私下与太子走动，只待皇后一松口，他与大公主和离后，立刻投身太子麾下。
“混账！”
皇后勃然大怒，“去给本宫查，本宫倒要看看谁在宫里搅风搅雨。”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很是清理了一批人，然而线索到惠贵妃宫里一个洒扫宫人暴毙而断了。
乌舂欲言又止：“娘娘，再两日就是六皇子的生辰，您看……”
皇后缓缓攥紧手，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肉里，传来刺痛，才令她稍稍冷静，吐出一口浊气：“装模作样的贱人，总有一日本宫会扒了她的伪装。”
乌舂沉默。
宫里流言终于止了。
六皇子生辰那日，他仍到上书房，与弟弟们一道念书。
孟跃守在屋外，透过直棂窗望去，见六皇子沉静从容，仿佛今日不是他十五岁生辰，而只是一个寻常日子。
十五皇子一边防着大学士，一边抓耳挠腮想跟六皇子搭上话，大概是想问问六皇子在想什么。
哪有过生辰还来上书房的？
巳正，陆大学士结束今日讲学，允皇子们自行安排。
十五皇子第一个冲上六皇子跟前询问，眼睛瞪的像铜铃，一脸“你今儿生辰，怎么来上书房，你是不是傻”的表情，十分为六皇子惋惜。
十五皇子的表情太传神，六皇子啼笑皆非，忍不住揉了揉十五皇子的头，又看向其他弟弟：“从前我日日来上书房，不觉有甚，今一朝离去，心中净是不舍。”
十五皇子目瞪口呆，恨不得当场跟六皇子换一换。
十六皇子抿着嘴，一张白玉小脸紧绷，十分矜持，但打心眼里的羡慕还是透过那双圆溜溜的乌眸溢出来。
窗外的孟跃见状，垂首轻笑。
七皇子拍了拍六皇子的肩膀，笑道：“六哥何需伤感，你我兄弟皆在皇城中，相聚也不过是多走几步路。”
他几句话消减了离别伤感，十一皇子也道：“六皇兄之后可以在宫外随意逛了。”
十三皇子央着六皇子给他带些宫外有趣的物件儿，十五皇子跟着凑热闹。
兄弟们都围着六皇子，十六皇子不动声色退出屋，刚想奔向孟跃，听见身后十七皇子唤他。
十六皇子鼓了鼓脸，不太高兴转身：“作甚？”
十七皇子狐疑：“你去哪里？”
十六皇子垂下眼，鸦羽似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瞧着有些落寞：“六皇兄要走了，我心里闷，出来透透气。”
“是吗。”十七皇子转身回屋，飞快数三个数又疾步而出，见十六皇子背对他，仍低着头闷闷不乐。
难道是他想多了？十七皇子嘟囔。这次回了屋门。
十六皇子看向窗侧的孟跃，眨眼询问，孟跃弯眸。
十六皇子松口气，这才拉着孟跃的手躲去假山后，拍拍自己的心口：“吓死我了，十七的疑心也太重了。”差点把他抓正着，还好跃跃冲他摇头。
孟跃静静听着，从怀里掏出一包葵花子，个个颗粒饱满，孟跃两手一剥，露出里面肥厚的瓜子仁，剥了五六颗，她将瓜子仁放十六皇子嫩嫩的手心，“所以殿下行事，要慎重。”
十六皇子含糊应了一声，将瓜子仁全部塞嘴里，美的眯起眼，咽下肚才道：“五香味的，好吃。”
孟跃继续给他剥，但这次十六皇子接过瓜子仁，却喂到孟跃嘴边。
孟跃挑眉：“殿下这算不算借花献佛。”
十六皇子想了想，“好像是喔。”又笑盈盈道：“先献着嘛。”
他执意要喂，孟跃张嘴把瓜子仁吃了，十六皇子拿过葵花子，坐在石头上，埋头吭哧吭哧剥瓜子。
约摸五六颗，他急急喂到孟跃嘴边，“这次是我自己剥的，跃跃吃。”
孟跃方才那话就是逗他玩，对十六皇子道：“本就是给殿下带的，殿下吃。”
她身体如今不缺荤糖，对零嘴自然也没甚兴趣了。
十六皇子不知道孟跃所想，巴巴望着孟跃，两人对峙，最后孟跃败下阵来，将瓜子仁吃了。
忽而上书房传来喧哗，孟跃将瓜子壳包好，揣入袖中。
两人出去，正好撞见承元帝领着一众皇子从上书房出来。
“十六，你去哪儿了？”
十七皇子心下思索，快速道：“父皇，十六说六皇兄要离开上书房了，他心里闷，去透透气。”
十六皇子从善如流点点头，“是这样的，父皇。”
十七皇子：………
承元帝朝十六皇子招招手，“雏鹰大了就会飞翔，你以后也会离开上书房。”
十六皇子一脸受教的乖巧模样，十七皇子偷偷翻白眼，七皇子不动声息的挡住他，狠狠拧了弟弟胳膊一把。
孟跃见状忍笑：该。
她没入队伍里，一道前往演练场。
场边等距放置六个靶垛，场中放置木栏，孟跃看了一眼，又飞快瞥向承元帝和六皇子这对天家父子，心下有了猜测。
果然。
承元帝对六皇子道：“你擅骑射，今日你若悉数中靶，尽管去御马园挑一匹座驾。”
十五皇子从后面探出脑袋，大喇喇问：“若是六哥没中呢？”
承元帝斜睨他一眼，又看向六皇子，似笑非笑：“那就是朕赏什么，是什么了。”
十五皇子一脸失望。承元帝给气笑了，今儿是小六过生辰，十五失望个什么劲儿。
六皇子温和笑道：“父皇给儿臣的，在儿臣心里都是好的。”
承元帝颔首：“去罢。”
艳阳高照，鼓声震震，听的人耳膜作疼，承元帝携子立高台，演练场尽头，一身雪色锦袍的少年驾马待出。
十六皇子悄悄问孟跃：“你觉得六皇兄行吗？”
孟跃想了想，点头。
十六皇子闻言小脸严肃，握紧小拳头，目光紧紧盯着六皇子。
倏地，骏马飞奔，十六皇子微微俯身，风掠起他鬓边的碎发，目光锐利，犹似鸷虫攫搏。
他一边控制坐下骏马跨栏，一边从背后箭袋中取出三支箭，嗖的一声，三箭齐发，携带摧枯拉朽之势，瞬间洞穿靶心。
“好——”
十三皇子和十五皇子异口同声道，承元帝神色矜持，但眼角泄露一丝笑意。
孟跃眸中惊叹，这就是古代顶级资源培育的成果？！
天赋，努力，教育缺一不可。
若易地而处，她莫说洞穿靶心，单驾马跨栏就不易了。
一圈跑过，六皇子驾马经过台下，他抬起头，朝众人露出一个张扬明媚的笑，衬的那张俊颜愈发白玉生辉，连身后甩动的马尾尖儿都透出灵秀。
承元帝笑意扩散，对六皇子道：“再接再厉。”
六皇子谦虚应是。
第二轮跑动，六皇子已然驾轻就熟，驭马跨过木栏，靠近空靶时，又是三箭齐发。
轻微的碎裂声，三支箭头毫无意外的洞穿靶心，然而他却没有停下，在经过最后一个靶垛时，抽空箭袋中剩下的四支箭，四箭连发，嗖嗖破空声，箭矢接连洞穿靶心，无一丝偏差。
箭无虚发！
少年手握缰绳转向高台，高举长弓，那一刻他与日光同样耀眼。
“好！”承元帝抚掌大笑，自台而下。十三皇子和十五皇子兴冲冲跟上，十六皇子带着孟跃紧跟其后。
七皇子目光微沉，十七皇子茫然的看了一眼亲哥。六皇兄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厉害三分。
十一皇子和八皇子对视一眼，心下一紧。
承元帝下台时，六皇子翻身从马背下来，把弓交给左右，向承元帝而去。
“父皇。”
“好小子。”承元帝把着儿子的肩，眼中的欣赏不加掩饰。
穆延羡慕的看着这一幕，若十六殿下也能得圣上这般称赞就好了。
十六殿下……十六殿下人呢？
穆延环视四下，不远处，十六皇子正扒拉六皇子的弓，孟跃借口帮扶十六皇子，也掂了掂弓的重量，好沉。
难怪箭矢能洞穿靶心。
“十六，你干嘛呢？”承元帝也没想到一偏头，看见第十六子鬼鬼祟祟的做派，没好气唤。
十六皇子转身面向承元帝，实话实说道：“父皇，我在看六皇兄的弓，好沉，我抱不动。”
他目光转落在六皇子身上，绝对性的优势下，十六皇子心服口服，由衷道：“六皇兄，你真勇猛。”
六皇子愣了愣，随后展颜，像一株生机勃勃的赤松，傲然挺立。他分明还是少年模样，却十分沉稳了。
承元帝见年幼的儿子敬佩年长的儿子，佯装的愠怒也装不下去了。
为人父，总归是希望儿子们之间兄友弟恭。

第20章
六皇子得了一匹汗血宝马，据说他最开始在御马园只挑了一匹寻常骏马，圣上做主，将那匹汗血宝马赐给他。
而在这件事之下，大公主与大驸马和离了，一如流言所说，大驸马和离后入太子麾下。
孟跃蹙眉，皇后怎会允许这样的事？
次日孟跃从顺妃口中得知，前大驸马入太子麾下，是大公主向承元帝求来的。
皇后唯恐担上刻薄的名声，主动与嫔妃分说。
“大公主与大驸马成亲数载，也没个孩子，大公主自觉对不住大驸马，因此特意为大驸马寻了个去处。”
否则，太子是万万不会收下前大姐夫在手下做事。
顺妃一声叹息，“女儿家太重情，终是没个善果。”
孟跃为顺妃续上热茶，眉目紧锁，她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历史上纵有和离的公主驸马，但如大公主这般“贴心”，还是罕见。
孟跃将此事压下，退出主殿。
下午她去接十六皇子散学，待十六皇子回宫做完课业，并未玩耍，转而练习剑术，骑射。
人见灵秀，或敬佩或诋毁或谩骂，敬佩者，欲与凤凰同飞。诋毁谩骂者，欲拽凤凰同坠。
十六皇子，是前者。
孟跃陪练切磋，与十六皇子一道跟习。
露往霜来，浮云朝露。
同样的宫院，当年院中切磋的两道身影都抽条了。
随着铿铿两声，孟跃手中的木剑被砍飞，重重砸在青石地面。
十六皇子喜色未上眉梢，忧惧而随。他飞快将木剑丢给一旁的小全子，上前握住孟跃的手，细细检查。
孟跃莞尔：“殿下，奴婢没事。”
七年时间一晃而过，十四岁的少年比孟跃高上寸许，不必孟跃蹲身，两人已然能平视。
她抽回手，转身去捡木剑，拉开距离。
十六皇子跟在她身后，“跃跃，真的没事吗？”
“真的。”孟跃道，“奴婢粗手粗脚，哪就那么娇贵了。”
少年蹙了蹙精致好看的眉，“跃跃，你不要这么说自己，你不是粗手粗脚，你的手很好看，脚也很好看。”顿了顿，他眼神飘忽，虽然他没看过跃跃的脚，但肯定是好看的。
小全子麻溜儿送来药油，十六皇子拉住孟跃的手在树下石桌旁坐下，他将药油在掌心搓热，按揉在孟跃手腕。
穆延摇了摇头，懒得看这二人。
十六皇子俯首，动作认真，他那头茂密柔顺的黑发扎入孟跃眼中。
孟跃视线往下，看见少年白皙光洁的额头，少年的鬓角并未刻意休整，泛着颜色稍浅的毛绒绒小碎发，乖顺的分向两边。
她知道，因为十六皇子的额前有一个小旋儿，比寻常美人尖更柔和。头发悉数放下时才明显。
“好了。”少年抬起头，绿叶掩映间的碎光砸落进他眼底，明亮生辉。
他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干净漂亮的像月光下的一汪清泉。
孟跃温声道，“多谢殿下。”
十六皇子抿唇，有些微不开心，低头将药油合上，嘟囔着：“不是说了，私下不要唤我殿下。”
他开始扯大旗：“你我一起长大，情深意重，跃跃真要同我生分了？”
少年半垂下眼，眼睫在眼下投下浅浅弧影，平生几分落寞。
孟跃张了张嘴，最后叹道：“人多眼杂。”
不等十六皇子再说，孟跃起身：“外面天热，进殿内歇歇。”
十六皇子立刻笑着跟上。他净了手，在书案后落座，眼珠滚动，开口道：“跃跃，这几日练字我总寻不得感觉，你协助我一二。”
孟跃无有不应。
她在十六皇子身后，俯身握住少年执笔的手，笔一落，她就知晓十六皇子诓她了。
少年笔走龙蛇，行云流水，说不尽的洒脱风流。
一笔终了，十六皇子仰头，乌眸晶圆，“跃跃，多亏你了。”
这些年十六皇子是有变化的，他的眸子不再如幼时圆溜，眼型拉长，介于桃花眼和丹凤眼之间，开合之间富有神韵，但他刻意将眸子睁大，复刻幼时无辜之态。
讨孟跃欢喜，博取孟跃怜惜。
孟跃眸光微闪，若往日夸赞十六皇子，而后寻个由头离去。
回到自己屋里，与从前大相径庭。两角放着一对等人高的粉底彩纹大花瓶，旁边置着冰盆。
厅里寻常的圆桌早换成红木填漆缠枝葡萄纹圆月桌，西侧红木香几上，三足白玉香炉里炊烟袅袅，凝神静气。
往里分隔用的是一座四扇金银二色绣鸾凤折枝的紫檀木屏风，栩栩如生，再往里的妆奁，床铺皆上乘。
更遑论抽屉里，箱笼压底的金银珠宝。
三分之一是顺妃娘娘赏赐，余下皆是十六皇子明里暗里赠与。
若叫外人来瞧一瞧，恐会震惊这小小屋子的富贵华丽。
孟跃从前不在意，如今一瞧，一时竟想不起从前这屋子的模样。
十六皇子待她的好，从来都不止于言语间。顺妃这些年，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孟跃在凳上落座，给自己倒水，握着翠绿莹亮的杯子，才想起是官窑上贡的梅子青。
当时在偏殿，她夸了一句这颜色雅致，十六皇子就将一整套茶具与她了。
孟跃握紧杯子，温水下肚，心喉泛凉。
她甩了甩头，熄了香炉，打开窗户透气，屋外热浪兜头而来。她遂关了窗，随意从黄花梨木柜里拣了一本游记翻看。
“嘭嘭——”
屋门敲响，十六皇子脆生生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孟跃：………
孟跃犹豫片刻，还是打开门，十六皇子拿着书，“跃跃，我有一处不明，你给我讲讲。”
他边说话边往屋里走，孟跃道：“殿下派人唤奴婢一声就好，何必来这狭窄小屋。”
“屋小聚气，养人。”十六皇子在凳子落座，小全子跟在他身后，呈上茶点。
“跃跃快来尝尝，小厨房刚做好的蜜煎雕花和软酪，配着碧螺春正正好解腻。”十六皇子招呼着。环视一圈，又朝孟跃改口道：“不过屋子太小也不好，我那儿偏殿大，不若跃跃住过来，咱俩时时都说着话，省得来回跑。”
孟跃摇头，再一次拒绝。
十六皇子虽然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把自己哄好。
待他年满十五，出宫开府就可以说亲了。
十六皇子端茶小抿，借茶具遮掩，偷偷瞧着孟跃，见孟跃回望又慌忙垂下眼，耳根泛起一抹薄红。
孟跃吃着香甜软酪，舌根发苦。
暮色四合，十六皇子依依不舍回了偏殿。
小全子打趣：“殿下何必急于一时，往后您与悦儿姑娘有的是时间。”
十六皇子哼了哼，虽未言语，但眉眼舒展。
一夜辗转反侧，孟跃掐着点起身，随同十六皇子去上书房，意外听得一件事。
今岁秋猎，由太子操持此事。
皇家狩猎兼具军士演习。天子将此事交与太子，显然有意在诸方势力中抬举太子。
随着越来越多的皇子长成入朝，尽管上书房的大学士们“用心良苦”，有意教导皇子们温良恭俭让，奈何权势诱人心。太子的地位一日赛一日受到威胁。
屋内的皇子们对此不甚在意，十五皇子兴致勃勃，摩拳擦掌，渴望在秋猎上一战成名，为自己这么多年在上书房磕磕绊绊的念书时光，落上一个高光结尾。
十六皇子单手托腮，眼神放空，不知在思索什么，十七皇子嫌十五皇子聒噪，出了屋门。
其他小皇子围在十五皇子身边，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吵闹又捧场。
这七年，承元帝的后宫又添四子三女，宫里热闹不减当年。
孟跃收回目光，休息时间结束，大学士继续讲课。
两日后，殿中省派人往各宫送了消息，妃位及以上宫妃，十周岁及以上年岁的皇子公主皆在秋猎随行名单上。
成年皇子中，唯六皇子留守京中。
顺妃得了消息，喜不自禁，忙不迭为皇儿添置随行装备，十六皇子也忙活不已。
他在等身铜镜前，比划自己的骑装，珠玉佩饰，连发带颜色也十分在意。
小全子乐呵呵候在一旁，夸道：“殿下天人之姿，金尊玉贵，任何华衣都不及你半分风采。”
十六皇子睨他一眼，忽而道：“你可知你跟跃跃的区别在何处？”
小全子挠了挠后脖子：“奴才井底之蛙，哪敢跟悦儿姑娘并提。”
十六皇子无视他自贬的话，放下手中玉环，淡淡道：“跃跃从不说漂亮话，每每出口，言之有物。”
小全子连连应是，心中腹诽，整个春和宫，没有人比悦儿姑娘更会说漂亮话了。
他眼尖，瞥见一抹草青色裙摆：“悦儿姑娘来了。”
孟跃抿了抿唇，朝里走。十六皇子兴冲冲询问她意见，孟跃望了十六皇子一眼，那眼神太深，十六皇子没来由心慌，下意识握住孟跃的手，轻声唤：“跃跃？”
孟跃抽出手，从衣挂上挑了赤锦，湖蓝，鹅黄三色骑装，她偏头对十六皇子道：“赤色张扬，湖蓝稳重，鹅黄活泼，都衬殿下。”
“玉饰呢？”十六皇子转移注意力，也跟着配选。
偏殿内声音不绝。
转眼，到了出发那日。

第21章
帝王仪仗兼领随行官员，队伍几乎看不到头，如一条长龙从皇城蜿蜒而出，十六皇子鲜少离宫，十分新奇，与十五皇子并驾队伍一侧。
顺妃搁下湘绣天青纱帘，道：“珩儿虽是长了年岁，但心性与从前并无太大差别。”
孙嬷嬷为她打着绢面团扇儿，附和：“十六殿下天真纯粹，这份心性难能可贵呢。”
顺妃莞尔，她看向下首坐着的孟跃，“一路都不见你说话，可是不适应这颠簸？”
孟跃恭顺道：“回娘娘话，马车平稳非常，奴婢并无不适。”顿了顿，她声音低下去：“只是前后皆是贵人，奴婢不敢松懈，唯恐给娘娘和殿下惹麻烦。”
“你这孩子就是谨慎。”顺妃示意她坐近些，拉着孟跃的手与她话家常。外人来瞧，都会以为这是长辈与晚辈亲近，而非主仆。
描金和挑银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黄昏时队伍休整，孟跃借口外出打水，描金立刻接了去，“你同娘娘说说话，这种粗活我来就行。”
挑银拉着孟跃进帐篷，冲她眨眨眼：“殿下这会子也回来了。”
孟跃：………
帐篷内，十六皇子正坐在榻上，叽叽喳喳说着今日所见，看见孟跃，眼睛亮了。
他起身迎来，从袖中掏出几个果子，“十五哥带我摘的红李，清脆甘甜，你尝尝。”
孟跃看向顺妃，“娘娘可尝过了？”
顺妃满意孟跃的谦卑知礼，“珩儿一回来，就奉上果子给本宫尝了味儿。”
在十六皇子期待的目光下，孟跃拣了两个个头小的红李，尝了一口，微笑道：“又甜又脆，很好吃。多谢殿下惦记奴婢。”
十六皇子高兴道：“你喜欢？那我再去摘些。”
“别。”孟跃拦住他，“天色晚了，蛇虫鼠蚁料不着，为个果子犯险不值当。”
顺妃嗔怪儿子：“你就是不如悦儿周到。”
十六皇子讨好笑，不一会儿十五皇子来帐篷外唤道：“顺娘娘，十六弟，七皇兄猎了头鹿，父皇叫我们过去呢。”
顺妃惊讶：“这么一会子功夫，七皇子就猎了鹿。”真了不得啊。
十六皇子撇嘴：“十七肯定又要嘚瑟了。”
孟跃送他出去，临走前，十六皇子与孟跃耳语：“等会儿我给你带鹿肉。”
暮色之下，篝火橙黄的暖光在他侧脸描了一层浅浅光晕，狡黠又明媚。
孟跃唇角微翘，看着少年扎入人群。
谁也没想到这么个小插曲，也闹出不愉快。十六皇子神色沉沉的回来，身后小全子端着盘鹿肉，一脸无措。
二人入了帐篷，十六皇子对小全子道：“你吃。”
小全子都快哭了，双腿一弯，跪在地上磕头告饶。
孟跃讶异：“这是怎么了？”
小全子看一眼十六皇子，欲言又止。
孟跃拍了拍十六皇子的胳膊，蹲身询问小全子缘由。
十六皇子未开口阻止，于是小全子一股脑跟孟跃说了。
七皇子猎了鹿，本是件好事，底下人仔细烤全鹿，将最嫩的腰腹肉呈给圣上皇后，因着淑贵妃是七皇子生母，也得了一份好肉。
到这儿也勉强说得过去。
坏就坏在，给太子分鹿肉时，十七皇子缠着圣上，说他七哥猎了鹿，辛苦一场，可否给他七哥也分块好肉。
十一皇子半真半假附和，当时的场景别提多尴尬了。
最后四皇子打圆场，草草分了肉，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分到最老最柴的两块鹿肉，底下两个更年幼的弟弟都比他们好。
孟跃哪还有不明白，难怪十六皇子气性这么大，搁这打发叫花子呢。
孟跃起身，想了想，对十六皇子道：“圣上春秋鼎盛，正值壮年。往后还能护佑殿下多年，不会叫殿下被欺负了去。”
十六皇子眸光一动。
孟跃示意小全子放下鹿肉，“你给顺妃娘娘通个信儿，就说鹿肉燥火，就不与娘娘送了。”
小全子连连应是。
小全子一走，帐篷内只余他们俩人。
孟跃拉着十六皇子的手在榻上坐下，顺手拿了蜜桃和刀子，一边削皮，一边不疾不徐道，“这等浅显道理，殿下定然是明白的，只是殿下少年意气，一时没压住脾气。”
十六皇子此刻冷静了，他倾身凑近孟跃低语：“这些年，淑贵妃的母族网络门生，勾连甚广，想他齐家从前称一句世代书香，出了一代大儒，也算清流名士。如今我瞧着心越发野了，怕是奔着……”十六皇子向上指了指。
他到底是气着了，说完齐家，又念叨起四皇子七皇子和十七皇子三兄弟。
“四皇兄和七皇兄都是文采斐然，才干过人的，一母同胞的兄弟，偏十七没脑子。”
这一晚上都叫个什么事，闹得所有人都不开心。
孟跃闻言笑了笑，将去了皮，白胖白胖的桃肉分成小块，用银签子叉了一块桃肉，递给十六皇子，轻声道：“殿下，十七皇子可不蠢，你当他今晚是心血来潮，莽撞无脑，焉知不是淑贵妃和四皇子七皇子的纵容。”
“你也说了，这些年齐家势大，门生遍布，要说四皇子七皇子他们没心思是假的，但圣上健壮，太子也没个差错，所以他们只能小心试探，一步一步紧逼太子，一点一点探圣上的底线。”
今晚诸皇子分的是鹿肉吗？
不是。
分的是圣上的心，是权势。
孟跃将均匀分成的桃肉放入盘中，擦拭果刀，将果皮收拾了，也用银签子叉了一块桃肉。
十六皇子若有所思，“太子眼下没有错处，但对他围追堵截，总能寻着纰漏。”
孟跃静默不语，小口小口吃着桃肉，吃相斯文，双颊微微鼓动，那张沉稳英气的脸也透出两分可爱。
十六皇子忽而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孟跃有所觉，抬眸，只瞥见少年的侧颜，十六皇子含糊道：“明儿还赶早，睡了罢。”
孟跃应声。
她退出帐篷，唤小全子进去伺候，夜色深深，队伍里只零星听见火柴燃烧的爆裂声。
她看向淑贵妃的住处，都说四皇子七皇子智谋无双，城府深深。孟跃瞧着，这三兄弟里当属十七皇子工于心计，最是难缠。
当年十七皇子初入上书房，凭着本能针对十六皇子，进行言语打压控制。
他两个哥哥，可不是那个路数。
孟跃垂下眼，回了自己的小帐篷。
次日申时，队伍抵达行宫，淑贵妃的宫院仅此皇后，行制比惠贵妃高半级。
顺妃私下里与孙嬷嬷道：“那位真是霸道惯了。”旁的却是不敢多说。
淑贵妃积威甚久，后宫妃嫔没有几人不惧。
十六皇子听闻此事，虽皱了皱眉，但心神很快被明日的打猎吸引。
他夜里将骑装和佩饰备下，一觉醒来，麻溜穿上，乖乖坐在梳妆台前，孟跃为他梳头。
“高马尾还是全部束起？”
铜镜里的少年偷偷望了一眼孟跃，斩钉截铁：“高马尾。”
今日十六皇子穿了一身赤锦团花骑装，繁复华丽，是以孟跃给挑了一根红底金绣祥云的发带。
“好了。”孟跃道。
少年起身，转过来望着她，身量挺括，微扬的眼尾伶俐中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桀骜，仿若盛春的风迎面穿来，短暂的冷冽后，是心脏跳动的滚烫热意。
孟跃垂下眼，退开两步：“殿下，穆伴读在屋外候着了。”
十六皇子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开口却是，“你不跟着？”
孟跃不语。
十六皇子见状，游说道：“像以前一样，你扮作小太监跟在我身边，我们一起打猎。”
“跃跃，你的准头那样好，肯定收获颇丰，你不想试试？”
孟跃神情微动。
一盏茶后，十六皇子带上穆伴读，身后坠着两名小太监，赶往围场入口。
他们去的不早不晚，十五皇子先一步到，朝十六皇子用力挥手：“十六弟，这边这边。”
“你跟哥一道，猎物分你。”十五皇子昨儿兴奋的一宿没睡着，来回擦拭他的弓，这会子精神奕奕。
十七皇子睨了他们一眼，冷嗤一声，向亲哥哥而去。
孟跃不动声色打量四下，这会子来了七成人，约摸一刻钟，太子入场，而后天子驾临。
“儿臣恭迎父皇。”
“臣恭迎圣上。”
承元帝笑道：“今日盛事，不必拘泥虚礼。”
他抚了抚自己的座驾，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全身枣红，唯眉心一点白，很是威风。
宝马亲昵地蹭了蹭承元帝的手心，引的龙心大悦，承元帝翻身上马，接过左右呈上的弓箭。
一刹那，鼓声震震，尘土颤颤。
十几头矫健强壮的鹿从笼中而出，奔向林中，承元帝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箭矢没入鹿颈。
是个好彩头。
承元帝朗笑一声，驾马冲入林中，诸皇子及武将紧随其后。

第22章
“嗖——”
一支箭扎入草丛，左右忙不迭拣起，高声道：“圣上，猎狍子一只。”
四皇子恭维：“父皇真是百发百中，英武不减当年，儿臣远不及也。”
太子扫了他一眼，七公主笑盈盈接茬，“在儿臣心中，父皇一直英武，是儿臣仰不可及的天。”
承元帝笑着摇头：“长真又哄朕呢，朕年轻时能猎猛虎。如今怕是不成了。”
太子开口道：“父皇肩上有江山社稷，纵是为了黎民百姓，也要保重自身。”
七公主附和亲哥哥，“太子哥哥说的是，不仅百姓，儿臣们也仰赖父皇。”
兄妹俩一唱一和，引得龙颜大悦。
四皇子与七皇子交换一个眼神。
“儿臣不同了，儿臣年轻，可以放纵一回。”七皇子扬了扬手中的弓，张扬肆意：“父皇，儿臣去去就回。”
话罢，他一扯缰绳驾马远去，洒脱利落。
承元帝嗔怪：“这个老七，朕当他成亲生子，是稳重了。”
四皇子莞尔：“父皇，七弟到底是男儿，他好不容易来一回猎场，可不得撒欢了。父皇不见您让六弟留守京中时，那般稳重的一个人都茫然了。”
承元帝又是一阵笑。
太子眸光微沉，垂眸抬眼间，又是如玉君子，“不知第一日，父皇和七皇弟，谁能拔得头筹。”
承元帝顾不得闲话，驾马向林中去。
太子微笑：“四哥是想一直待在父皇的庇佑下？”
四皇子转了转手上玉扳指，神情淡淡：“有何不可呢？”
“那就祝四哥得偿所愿。”太子调转马头，带着妹妹与承元帝背道而驰。
日头高升，十六皇子猎物颇丰。
他揉着兔子玩，少顷又叹道：“都没什么大型走兽。”
孟跃宽慰：“兔小灵活，殿下能猎着，可见准头是极好的。”
“是吗。”十六皇子提起兔耳朵，跟灰兔子四目相对，“跃跃，这兔子还挺可爱。”
孟跃点点头。
十六皇子偏头，朝她笑：“我们吃烤兔子罢。”
孟跃愣了愣，轻轻笑出声。
她眼皮薄，垂眸间看似沉稳，实则总是透着点远离尘嚣的冷清，看不清握不住，叫人心慌。唯有笑起来的时候，日光落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点点生辉，仿佛冬雪化落，余一片暖阳。
四下的山水都汇在她眉眼间了。
十六皇子心如鹿撞，慌张无措的移开视线，少顷，又忍不住望来，孟跃已经翻身下马，去处理兔子。
十六皇子有些可惜。
小全子赶紧叫上两名军士，接过孟跃手里的活，他与孟跃擦身间，小全子低声道：“殿下估摸着乏了，点心在马侧的佩囊中。”
骑行颠簸，是以未带酥类糕点，而是淡口的百合糕，水晶糕。
十六皇子净手后，接过点心，谁料手一转，喂到孟跃嘴边：“你也饿了，先垫垫肚子。”
孟跃：“殿下……”
她甫一张口，清润的百合糕喂入她口中，十六皇子歪头得意的笑，而后才捻了一块糕点，自己吃着。
“好吃的。”他说。
孟跃含糊应了一声。
一盏茶后，小全子他们处理好兔肉，生了火，十六皇子从袖里翻出一包调味料，令他们洒在兔肉上。
香料压住兔肉的腥膻，在火烤下，不多时滋滋冒油。
十六皇子扯了一个兔腿，烫的嘶哈嘶哈，递到孟跃跟前。
“跃跃，你尝尝我们的猎物。”
盛情难却，孟跃尝了一口，表皮烤的酥脆，内里很嫩，腾腾冒着热汽，烤肉趁热吃最香，孟跃实话实说：“很好吃，殿下也尝尝。”
兔子没有多少肉，十六皇子和孟跃垫了垫肚子，剩下一只给其他人尝了味。最后还是靠带来的干粮充饥。
孟跃看着少年油汪汪的嘴，打趣他：“旁人都是来狩猎，独殿下是来郊游。”
她指了指自己嘴唇，示意十六皇子擦擦嘴。
谁知少年凑近，眨巴眨巴眼，是要孟跃给他擦。
这不是什么事，从前孟跃给十六皇子擦脸擦嘴，连小背也擦过。
但那时十六皇子不过几岁。
孟跃拉过十六皇子的手，将方帕塞他手心，“殿下威仪，奴不敢冒犯。”所以自己擦。
十六皇子嘟囔一声，趁孟跃不注意将方帕塞入袖中，找小全子拿了块帕子擦嘴。
目睹全程的穆延：………
午后山风微凉，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是最好的助眠曲，十六皇子靠着孟跃的肩，不知不觉睡下。
穆延服了。
另一厢，十五皇子没跟上天子的大部队，七拐八拐，一路大大小小猎了二十来只猎物，收获不错。
傍晚，十六皇子回到营地，发现他父皇和其他兄弟都回了。正欲炫耀自己的猎物，却发现他父皇猎了一头熊。
众兄弟围观笼子里的大家伙，由衷道：“父皇真是勇武过人。”
承元帝矜持颔首，但眉眼间都泄出笑意。
有珠玉在前，其他人的猎物黯然失色。狐狸狍子之类的，不值一提。
十一皇子打了一对大雁，大雁不见外伤，很有精神的在笼中走动。
孟跃匿在人群中，见状挑了挑眉，望向上首的皇后和淑贵妃，二人几乎维持不住面色。
大雁是忠贞之鸟。十一皇子猎了一对大雁，这一对是暗喻谁，不言而喻。
人说母凭子贵，其实子也凭母贵，这些皇子八百个心眼子帮着他们母妃邀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再瞧十六皇子和十五皇子，该说这二人投机，纵不是一个娘胎出来，却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得了猎物，先让母妃尝尝，还是两位娘娘提醒，才记起先给圣上送去。
十一皇子瞥了一眼十七皇子，微微一笑：“不知弟弟们都猎了什么？”
十七皇子张口欲言，营帐外传来一阵骚动，原是七公主和他的未婚夫猎了一对仙鹤。
仙鹤象征长寿吉祥。
孟跃扫了一眼十一皇子的大雁，心下道，仙鹤同样也象征夫妻恩爱。
大雁对上仙鹤，到底是落了一乘。
皇后眉眼含笑，对女儿招了招手，七公主小跑而去，依偎在她怀里，尽显小女儿姿态。
皇后对承元帝道：“这孩子都定亲了。还长不大。”
七公主噘嘴，从母后怀里退出，抱着承元帝的胳膊撒娇，承元帝揉揉她的脑袋，“长真天真烂漫，由着她就是，何必太拘着。”
七公主眼眸弯弯，“父皇真好，儿臣最喜欢父皇了。”
皇后一副拿他们父女没法子的模样，唤未来女婿到身前，话了几句，对着承元帝大夸特夸未来女婿。
七公主不依，嚷嚷母后只疼女婿，不疼她了。
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孟跃看着场中，秋猎第一日，属实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皇子太多，公主难以出头，人前风光的公主，若七公主是中宫嫡出，太子亲妹。
若大公主占长，只是随着大皇子故去，她又与驸马和离，人们谈起她，总是叹息巨多。
此刻她没在人群里，轻易就忽视了她去。
说来六皇子也有一个嫡亲妹妹，行八，只是性子内敛，不如七公主活泼，也不怎么引人注意。
剩下的公主里，有一对双胞胎，得了圣上两分喜爱。其他的几乎无甚存在感。
晚宴时分，武将们大显身手，又提到七公主的未婚夫。
刘因乃绕州刺史嫡子，地方丰饶，掌有兵权，他也从小习武，在众人起哄中，刘因起身舞剑。
他身段颀长，又浸染书香，较寻常武将多一段风流，七公主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可见是心中极喜欢的。
末了，七公主明贬暗夸，为未婚夫讨了天子匕首。
十五皇子羡慕不已，对十六皇子道：“十六弟，那匕首好锋利，我也好想要。”
孟跃嘴角一抽，一堆蜂窝煤中怎么生出个直肠子。
十五皇子心心念念，念叨好几日，十六皇子无奈：“十五哥实在喜欢，回头命人铸一把就是。”
“那不一样。”十五皇子一脸“你不懂”。
十六皇子不理他了，带着孟跃去林中打猎。
这些日子，十六皇子猎物丰厚，但最后一日，大半天过去了，十六皇子一无所获。并非他骑射不精，而是入目之下，几无走兽。
孟跃蹙眉。
围场不比旁处，平日里有专人照看，特意畜养飞禽走兽，只待天子驾临时，围场里的猎物肥美可人，以助天子兴。
孟跃将心中猜测道出，穆延道：“悦儿姑娘，秋猎连续六日了，猎物少了也合情合理。”他偏头问：“殿下您认为呢？”
十六皇子不语。
穆延：“殿下？”
孟跃当机立决：“殿下，咱们去寻圣上。”
若对方冲着天子来，护驾与否不重要，洗脱嫌疑才是首要。
若对方不是冲着天子来，那么天子身侧是最安全的。

第23章
十六皇子寻着他父皇晨时离去的方向，期间遇见十二皇子和十三皇子，两人身边还跟着一名武将。
十六皇子没有拐弯抹角，直说林中没有走兽很是蹊跷，他担心父皇，恳请两位哥哥指个方向。
十二皇子当下道：“一个时辰前，我在西北方碰见父皇。”同时吩咐武将去通知巡卫。
纵使最后无事，顶天了道他们一句小心太过。若是有事……
十二皇子和十三皇子不敢想下去，一行人驾马疾行，山林间的秋风打在脸上，犹似细细长长的翠青竹条抽过。
倏地，林中传来狼啸。
众人心头一凛，坏了。
簌簌声中，竹箭上泛着幽蓝寒芒，顷刻之间取人性命，纵使侥幸未死，也中毒乏力。
狼群趁机偷袭，收割性命，被践踏的结实的褐色地面浸了血，愈发暗了。
四皇子和太子驾马在承元帝左右，将他们父皇牢牢护在身后。
四皇子此刻顾不得揪太子错处，他沉声道：“我估摸着群狼二十七八，速战速决，应能脱身。”
太子颔首。
承元帝矜傲道：“你们当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成？”
随着又一声狼啸，群狼齐齐进攻，一头狼惨叫着飞出去，他的前肢深深没入一支金翎箭矢。力道之大，将整头狼都掀飞。
“父皇好箭法。”四皇子高声道了一句，效仿父皇弯弓搭箭，然而狼群狡猾，四散疾冲，眨眼间逼近身前，众人只能下马，持剑抵挡。
洪德全掩护天子驾马离去。
“嘶——”
宝马嘶鸣，俯冲栽地。
太子目眦欲裂：“父皇！！”
承元帝就地一滚，顺势卸了力道，安然无恙。太子一脚踹飞刺客，朝承元帝奔来。
他看见地面横起的绊马索，脸色难看至极，承元帝怒极反笑，“他们倒真是周全。”
四皇子心中焦急，锋利剑刃划过走兽皮肉，鲜血喷溅，野狼倒下去之际，后方飞来锋利白刃，直击四皇子面门。
“有刺客！”
“四哥——”
一支箭矢擦着四皇子的肩，扎入他身前刺客的心脏，四皇子看见熟悉的箭翎，一回头，果然是他七弟。
十六皇子一行与七皇子等人同时赶来，饶是对上几十个训练有素的好手，也稳占上风。
孟跃坠在人后，看着这群刺客，不是她刻板印象里的黑衣，而是绿头巾绿衣，完美掩藏在山林草木间。
十五皇子挥舞长刀，冲入战场，一边杀敌一边吼：“父皇，儿臣来救您了。”
承元帝面皮一抽，他与十五俩人，指不定谁救谁呢。但十五皇子话出口，其他皇子暗啐，谁说十五憨傻，这不挺有心机的？
一大堆兄弟救父皇，就你有嘴叭叭喊出来。
于是其他兄弟杀敌时，都莫名多了两分力道。
十六皇子借着兄弟牵制敌人，他驾马行至承元帝身侧，翻身下马，急急道：“父皇，此地危险，还请您快些离去。儿臣的马温顺不失矫健，您莫嫌弃。”
承元帝看着十六子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满含对他的急切担忧，不免动容：“十六……”
十一皇子瞥见这一幕，差点气吐血。
合着兄弟们拼死拼活，给你俩做嫁衣呢。
然而不等承元帝上马，树叶哗哗作响，漫天竹雨射下，护卫结成人肉盾牌挡在贵人身前，且战且退。孟跃匿在人群外，瞧的分明，这竹雨看着声势浩大，实际没甚威力，待这些竹箭近身，恐怕都不能刺破护卫身上的劲装。
不在伤人，而是掩护。同时也逼的承元帝不能驾马离去。
她俯身抽出马侧的环刀和弓箭，下马藏身树后。
“嗖——”“嗖——”两声，两名护卫惨叫倒下，胸前扎着短小精悍的弩箭。
七皇子瞥了一眼，心往下沉，言语里也带了郁气：“皇兄，这猎场真是卧虎藏龙啊。”
谁也不会错认七皇子这声“皇兄”唤的是谁，秋猎一事太子全权负责。
不待太子辩驳，又是一阵竹雨，眼花缭乱的竹箭中，夹杂威力惊人的弩箭，合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惨叫声接连不断，更不妙的是，刺客人数不减反增。
四皇子这些年好涵养，也气的爆粗，京中何时有这么一支势力，太子竟然全然无觉，怎么管理的京城！
日头高悬不落，日光烈烈，锋利的刀身映着日光打在林间，血腥战场，骏马扬蹄嘶鸣，一片刀光剑影。
孟跃在树后一边观察战场，弯弓搭箭，只待时机。
对战主力是几位年长的皇子和将士，十六皇子等人聚在承元帝身侧。
十五皇子方才替父挡了一回冷箭，左臂洞穿，顾不得疼，一心掩护承元帝逃离。
倏地眼前一花，两名刺客拦住去路，十五皇子毫不犹豫迎上，勇猛非常，一边牵制刺客，头也不回道：“十六弟，带父皇走。”
“朕还没窝囊到要半大小子护着朕。”承元帝俯身从地上捡了一把刀，杀进敌中，十五皇子压力骤减，星星眼望着承元帝：“父皇，您真好。”
承元帝又好气又好笑，十五真是浑身冒傻气。
十六皇子握剑挡在承元帝身侧，闻言附和：“十五哥，父皇一直都很好的。”
承元帝：………
说话间，飞来数个竹排尖，众人慌张闪避。
十一皇子留意天子，一个就地滚躲开后，怒声高吼：“父皇，身后！”
不消他说，十六皇子和承元帝也察觉了。只是刺客已经悄无声息从后方欺近，距离承元帝不过两步距离，除了肉盾，根本来不及抵挡。
十六皇子本能朝承元帝倾身，然而那瞬间刺客被一道光影猝不及防的激得闭了眼，承元帝听见利刃扎入肉体之声，惊声道：“十六，你…”
刺客手里的刀落下，整个人向后倒去，而在刺客胸前直挺挺扎着一把匕首，死不瞑目。
十六皇子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温热，飞溅了两滴猩红的血。
他心中是惊惶的，但转身护着他父皇逃离，几乎是完全遵循身体本能。
树后，孟跃收刀入鞘。
这般且战且退，一刻钟后，营地大军终于赶来。
承元帝沉声命令：“留活口。”
他话音刚落，仅剩的几名刺客吐血而亡，七皇子和八皇子快步上前，掰开刺客的嘴，面寒如霜：“他们咬破了口中毒囊。”
承元帝眸色翻涌，阴郁如浓墨，“带回营地。”
人群后，十六皇子搀扶他十五哥上马，一边张望四下。
“殿下。”孟跃轻轻唤了他一声，低声解释：“方才箭雨把奴婢冲散了，后来刺客拦路，奴婢这才无法……”
十六皇子顿时扔了他十五哥，十五皇子：？？？
十六皇子握着孟跃的手，“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伤着你。”他压低了声音，气声道：“刺客凶悍，你正面对上是白白送命。”
孟跃眸光颤了一下，似风拂水面，无声涟漪，她哑声：“奴婢保护殿下不周…”
“你把自己保护好，我就不会分心。怎么不算周到？”十六皇子冲她眨眨眼，安抚她：“现在刺客伏诛，没有危险了，不要怕，跃跃。”
孟跃欲言又止，最后又归于平静，跟随大部队回营地。
围场遇刺，天子震怒，命太子三日之内查出真相。
诸皇子及将士护驾有功，一应当赏。其中最突出的还属皇十六子，黄金珍宝自不必提，圣上将他坐驾赐予了十六皇子。为着十六皇子在林间，将坐下马与圣上逃离用。
没人比承元帝更明了，当时刺客欺近，十六是想用那副单薄身子替他挡刀。
他知晓皇子护驾是一回事，真到生死之际，被儿子以身相护又是一回事。
然有功当赏，有过该罚。
刺客潜入围场，是巡卫疏忽，从上到下无一逃脱。
外面闹闹哄哄，营帐内顺妃把着儿子的肩，好一通检查，仍是不放心：“母妃叫李太医给你号个脉。”
“别呀母妃。”十六皇子拦住她，低声道：“七皇兄和十五哥他们受了皮外伤都还没怎样，我好端端的宣太医，外人以为我弱不禁风呢。”
男子不比女儿家，女儿家身子弱还能称一句弱柳扶风，纤细美感。
男子身子弱像什么话，没有哪个女娘会喜欢的。
十六皇子微微侧首，看向角落里守着的孟跃。
“母妃，我去瞧瞧十五哥。”十六皇子带着孟跃和小全子，风一般离开了营帐。
这厢他们刚接近十五皇子的营帐，听见里面杀猪般的惨叫，十六皇子掀开帘子就冲进去了。
太医正为十五皇子拔出臂上的箭头，痛的十五皇子龇牙咧嘴，泪流满面。
庄妃心疼不已，不知该叫李太医轻些，还是让儿子忍着些。
十六皇子疑惑：“没用麻沸散吗？”
营帐内传来一阵静默。
十五皇子忽地哭的更大声了，眼泪汪汪对李太医道：“我说尽管治伤，不必太顾忌我，但也不是不把我当人啊。”
李太医…李太医面上汗珠滚滚落，支支吾吾解释。
孟跃啼笑皆非，心道当初的李太医多正经一个人，这些年被这俩兄弟祸祸，焉知不是公报私仇？
她开口打破僵局：“李大人，十五殿下这伤会不会落下病根？”
十六皇子也关心此事。
李太医松了口气，温声道：“十五殿下有福之人，天公也眷顾一二，是以这箭头虽洞穿十五殿下左臂，却未触及筋络，好生养些日子即可。”
庄妃此前询问过一道，再听李太医说起，心下安歇：“劳烦李太医了。”
三言两语揭过麻沸散之事。
十五皇子内心小人捶地哭：谁为本殿发声？！
十六皇子在十五皇子身边坐下，忍不住乐道：“说来弟弟此次脱险，还有十五哥一层缘由。”
十五皇子：“啊？”
十六皇子哼哼：“秋猎第一日，父皇赏了刘因一把匕首，你念叨了好几日，我劝你着工匠给你打一把，你不稀罕。”
说到这里他有点得意，“你不稀罕我稀罕，所以我让人给我寻摸了一把匕首，揣在腰间。”
今日他与刺客那样近的距离，长兵反而落了下乘，关键时刻，他拔出腰间匕首扎入刺客胸膛。
“也是那刺客该死，被日光激的闭了眼。”十六皇子说的兴起，十五皇子听的津津有味。
李太医道：“十五殿下，包扎妥了，待会儿您将药饮了，今夜不发热，便无大碍。”
他行礼告退。
李太医出得营帐，见同僚的药童还在七皇子营帐外，施舍一点点同情。
淑贵妃可比庄妃难缠多了。
七皇子包扎了伤口，穿戴衣裳，一边劝他母妃，一边挥退太医。
“母妃，一点皮外伤，您不必担忧。”七皇子给弟弟使了个眼色，十七皇子将淑贵妃劝离，他重新回到哥哥的营帐，长腿交叠着背靠紫檀木长案，双手抱胸，他相貌随了淑贵妃，男生女相，容貌昳丽，此刻唇角含笑，眸子却是冷冽的。
他说：“我发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非常。”唇齿间无声咀嚼着两个字，像饶着一口美味的肉。
四皇子和七皇子对视一眼，七皇子蹙眉：“如今局势复杂，你莫乱来。”
“不会的，放心吧哥哥。”

第24章
暮色四合，主子们都回了各自营帐，孟跃端着一盘烤肉回营帐，忽然瞥见七公主神色匆匆，面有惊惶，依稀听见“…找着…”“加派人手…”之类的话。
这些日子看下来，七公主与未来驸马情投意合，情意绵绵，确有真情在。
眼下七公主狼狈脆弱，于情于理，刘因都该陪着。
孟跃脚步拐了个弯儿，托穆延帮她打听，穆延的伴读身份相较于她，受到的限制少很多。
半个时辰后，穆延神色沉沉的回来，“悦儿姑娘，刘因还没回营地。”
孟跃心头一咯噔，这事恐怕比他们想的还棘手。穆延显然也想到这茬。
刘因迟迟不现身，围场刺客一事最后兜兜转转，恐怕会栽到太子头上。或者更糟，刘因遇难了。
难怪七公主都维持不住仪态体面。
穆穆喉咙发紧，“悦儿姑娘，你可有什么想法？”
孟跃摇头：“静观其变罢。”
他们一个宫人，一个伴读，又能在贵人遍地的营地做什么。
两人说着话，又一群护卫手持火把离营，远方山林在漫天夜色中亮起萤萤光火。
孟跃低声道：“夜深露重，穆伴读早些回帐内歇着罢。”
穆延颔首，只他心里揣着事儿，在乌木床上辗转难眠。
后半夜寅时左右，穆延好容易快睡下了，忽闻帐外断断续续的哭声。
他有所猜测，忙不迭起身穿衣，最外面套了件竹枝纹披风，刚掀开帘子，见隔壁孟跃也起了。
孟跃道：“我让小全子给殿下堵了耳朵。”
两人摸黑打探，正好瞧见军士匆匆抬着一具尸首，虽是盖着面，但观大致体型和七公主伤心欲绝的模样，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孟跃心情复杂，宫里也多见倾轧，但都是打板子，撵出宫了事。
刘因不同，前些日子还瞧见鲜活明快的人，今日却是冷冷尸首，孟跃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同穆延悄悄出了营帐，又悄摸回。
次日孟跃才晓得，不止刘因没了，前大驸马也没了。
据说是遇了野兽，连个全尸都没留着。
好好一场秋猎，以人命收场。承元帝彻底没了兴致，令仪仗明日回宫。
太子对刘因十分信任，不疑有他。只派人顺着前大驸马这条线查，紧跟着底下人在前大驸马的住处搜出不菲金银，以及对皇室的怨怼之语。
当初前大驸马要和离，大公主便与他和离，大公主甚至心善的为前大驸马安排了去处，谁知前大驸马不思感恩，反而生恨。抱怨在太子手下不得重用，又失了驸马这个风光身份，郁郁寡欢。
他外面倒是养了几个漂亮外室，但明面上却未再婚娶，说是挑的厉害。
如今府邸藏金银，又身首异处，众人猜测前大驸马被人收买，前大驸马的家人这些年也陆陆续续离了京。再往后查，线索倏地断了，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勤政殿。
承元帝看着下首跪伏请罪的太子，眸光阴沉：“当日你察觉京中有异，欲引蛇出洞，朕便陪着你演了这么一场。”
他攥紧拳，手背皮肤下的青色脉络鼓鼓凸起：“你说你准备万无一失，你知不知道在猎场时，你几个哥哥受伤，十六差点丧命。”
“前大驸马死有余辜，刘因呢？”
刘因是皇后和太子为七公主千挑万选择的夫婿，家世，才情，秉性都是上乘，最难能可贵的是七公主和刘因互相倾慕。
刘因是家中嫡子，若不尚公主，将来也有他的好前程。
承元帝的质问像大锤，狠狠敲在太子心头，他喉咙滚了滚，嗓音喑哑：“……是儿臣考虑不周。”
他被几个弟弟逼的太紧了，当手下告诉他京中发现可疑势力，他与长史幕僚一合计，有了一个谋划。
他故布疑阵，意在请君入瓮，干一件漂漂亮亮的大事，狠挫弟弟们的锐气。
所幸，父皇还是支持他的，配合他的计划。
一切都按着他预想之中走，但谁料…
太子阖上眼，满脸挫败。
他没有料到数十年前就有人布局，只为今日。
这个跟头他栽的太狠了。
太子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与妹妹说，他在和盘托出和隐下此事中徘徊。
“长真那里，瞒着罢。”承元帝一锤定音。
太子张了张嘴，又无法反驳，甚至他心下是松了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太子又痛恨自己的懦弱。
他试图直起身，可素来挺直的脊背却弯了，什么时候，他变得这样不堪。
明明曾经，他也风光无两，被众人交口称赞。
承元帝见他如此，心头也似被蛰了一下，不疼，泛着密密麻麻的酸楚。
他为储君时，受过最大的罪也只是上书房赵太傅罚他手板子。
承元帝打发太子出去，一个人在殿内静默。
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有太多孩子是不是不对，或是不该让其他孩子太优秀。
上书房的一些猫腻，承元帝心知肚明。他那时想着这样也好，若大学士们真将剩下的皇子教成“忠臣”，也是大功一件。
奈何事与愿违。
但这已经是他最大退让，再让他刻意将其他儿子养废，他做不到。
洪德忠在殿外小心翼翼唤，道宫里某位才人送了补汤。
承元帝往日都不理，今日却叫人送进来。他年岁长些，也能帮太子压住底下兄弟，更换新君前，把其他儿子都封出去。
秋猎刺客一事，最后推说是上一代叛王余孽，刘因忠勇可嘉，追封善侯。
前大驸马尸首，弃于城外乱葬岗。
大公主知晓后，自请随同太后礼佛，以赎罪孽。
她跪在勤政殿殿中，眉目恭顺谦卑，说：“当日若非儿臣求和离，大驸马就不会丢了驸马位置，从而生怨做下祸事，今日一切皆儿臣之过。”
承元帝揉了揉眉心，“朕还没老糊涂。”
大公主沉默。
承元帝叹道：“你可想好了，你若在京中，时而进宫同你母妃说说话，若是离京，怕是没有这么便宜了。”
大公主微微抬首，双唇开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承元帝看着下首的女儿，眸光幽深，那是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失望的目光，良久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你意在此。正好母后长居庙宇，虽修佛理，到底是冷清了些，你去陪着母后说说话也好。”
大公主三拜别父皇，次日离宫了。
七公主知晓后，双眸几欲浸出血：“这个贱人倒是躲得快，跑得了公主，跑不了宫妃。”
凤仪宫隔三差五召贤妃过去训话，誊抄佛经。
众妃心生同情，却又无可奈何。皇后和七公主这口气不对着贤妃发出来，折腾的就是她们了。
再者，当初大公主与大驸马和离，不拘大公主对大驸马余情未了，还是大公主想为自己博一个宽厚大度的好名声，确实是她为前&#183;大驸马在太子麾下讨了个差事，如今这陈芝麻烂谷子事，扯到了枉死的刘因身上。
大公主说着好听是赎罪，要陪同太后礼佛。她莫不是忘了她生母贤妃娘娘还在宫里。
这般那般的连起来瞧，大公主此时离京，就耐人寻味了。
出了事全扔给亲娘扛，一言难尽。
宫妃也借此事探儿女口风，纵不是真心话，此刻哄哄她们也是好的。
十六皇子不知这乱七八糟的。他虽然怜悯刘因之死，终究与对方隔了一层，唏嘘有，伤心难过却是没多少的。
日子继续过着，十六皇子入上书房念书，午后骑着承元帝赐他的汗血宝马在草场飞奔。
他在孟跃跟前停下，朝孟跃伸出手：“跃跃，你也来试试，与普通马不一样呢。”
孟跃看着骏马乌黑油亮的毛，十分意动，场中只余一个八岁的小皇子，并不引人瞩目。
于是孟跃握住十六皇子的手，翻身上马。
“走了。”十六皇子欢呼一声，骏马嗖的蹿出老远。
北方的气候有些干燥，秋日的风呼呼吹过耳侧，或拍在脸上，像一把野草大喇喇扫过，刺刺的麻痒。
两人跑了个来回，十六皇子道：“跃跃，我要提速了，你抱紧我。”
孟跃愣着，两只手左右捉住她的手腕，带她圈住十六皇子劲瘦结实的腰。
他们的距离那样近，十六皇子的每一次呼吸，仿佛都炸响在孟跃耳中。
她心如擂鼓。
不是喜，是惧。
十六皇子快活的像一只畅游蓝天的小鸟，快活得很，风吹起他两侧的碎发，那双凤眼里晶光流转，活似罐子里淌着蜜。
他是盛夏流淌的清溪，是初春绽放的嫩芽，是冬日暖屋里剥开的橘子皮刹那崩溅的水汽，洒着甜津津的香。
他浑身都溢出生机，蓬勃朝气。
宫台之上的十七皇子握着望远镜，望着二人，目光定定落在孟跃脸上。
“真是个灯下黑。”
小太监不明所以：“殿下？”
十六皇子的速度放慢，孟跃也平复了心绪，总感觉周边有一双眼睛盯着她，阴冷潮湿，像被蛇盯住了。
她环望四下，远处高台空空，什么也没有。
“跃跃，怎么了？”
孟跃摇头。
随后十六皇子回到春和宫，做完课业，他打发走其他人，神神秘秘蒙着孟跃的眼睛在梳妆台前坐下。
他松开手：“当当当——”
大红酸枝木梳妆台面收拾的齐整，光洁的表面摆着一支累丝蝴蝶穿牡丹花簪，牡丹花雍容大气，精致的蝴蝶增添灵动，整支簪子华贵美丽。
“跃跃，这是我画的样式图，命匠人打的，我觉的很衬你，你…你喜不喜欢？”
傍晚时分，内室已然暗了，雁灯静静燃着，暖光沉沉的光落在她脸上，像戴了一层面具，她抬起头看着镜中人，面无表情。与镜中满含期待的十六皇子形成鲜明对比。
十六皇子惊疑不定：“跃跃？”
“喜欢的。”孟跃抚过簪子，轻声道。十六皇子喜笑颜开，“那我为你簪上。”
“改日罢，这簪太贵重，回头奴婢换一身好衣裳再戴。”孟跃将簪子妥帖放进抽屉里，同十六皇子的发带在一处，戳到了十六皇子的心尖，耳根泛起薄红。
孟跃起身望着他，欲像从前那般揉揉十六皇子的脑袋，然而十六皇子已经比她高了，她最后只是拍拍十六皇子的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殿下总有很多奇思妙想，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当初我能入春和宫，真是太好了。”
十六皇子乍然闻此，激动不已，耳根的薄红如浪潮翻涌，飞速蔓延，一浪一浪堆在最高，活似盛夏枝头尖尖红的蜜桃。

第25章
孟跃借口今日有事，只送十六皇子去上书房，上午她一身大宫人服，去殿中省和花房等地儿走了一趟，与故人叙了叙旧，也是探探地方，她等不着二十五再出宫了。
十六皇子年岁小不懂情爱，他应该有一个健全的环境，去接触同龄贵女，然后慢慢明白自己的心，明白他真正喜爱的姑娘是什么样。而不是将与孟跃一起长大的玩伴情分，错认为喜欢。
宫里有专门负责去宫外采买的司，孟跃记住值班时间，打算混入筐笼中混出宫。早上那批次，守卫不清醒，盘审最轻。
近晌午了，孟跃才回春和宫。她心里揣着事，经过紫薇花园时，忽然一道劲风从斜后方袭来，她本能格挡。眨眼间卡住对方胳膊，提拳便打。
十七皇子不闪不避，笑眯眯望着她，那张本就貌若好女的面容更加明艳：“打啊，怎么不打了？”
孟跃收回手退后三步，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十七殿下，无意冒犯，恳请十七殿下恕罪。”
“无意冒犯…”十七皇子双手负后，绕着孟跃打量：“本殿瞧着，你倒是有心的。”
这条花园小路，偏僻，周围没甚树木，十七皇子若带了人，四下也藏不住，他一个人来的。且目标明确，冲着孟跃来的。
孟跃心里有了思量，于是不等他叫起，起身定定看着他，不再收敛，锋利毕露。
十七皇子挑眉，眼神桀骜：“不装了？”
孟跃不语。
十七皇子轻笑出声，“你也是有能耐，天天在本殿眼皮子底下跟十六进进出出，本殿竟然没瞧出端倪。不过…”他俯身凑近，目光如刀，一寸寸描过孟跃的眉眼：“百密终有一疏。”
孟跃回忆，不知自己哪里出了纰漏，于是她再次行礼，向十七皇子虚心求教。大抵是她恭顺的态度取悦了十七皇子，又或是十七皇子本就不介意说。
他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缓缓抽出鞘，此时太阳升至正空，日光最盛，他看似把玩着手中匕首，实则一道光影投向孟跃眼睛。
孟跃先一步侧首避开了，十七皇子悠悠道：“十六那个蠢货，脑袋空空，我说他怎么时不时能跳出来做些事得父皇青眼，原是背后有一位幕僚。亏得一群人盯着穆延，这些年连根毛都查不出。”
他将匕首收入鞘中，发出一声脆响，在指间翻转把玩，修长手指在光下白如凝脂。
孟跃想了想，“所以，十七殿下同奴婢说这些有什么用。”
十七皇子动作一顿，眯了眯眼。
孟跃勾唇：“除了十七殿下，还有旁人看见吗？退一步说，纵使十七殿下告知众人，奴婢所做的事，也是为奴婢扬名。”
两人四目相对，孟跃目光平稳，但分毫不让。
十七皇子忽而笑了，“你说得对，就算本殿把此事捅破，也只是为你扬名。”他话锋一转，面上维持笑容，眼中却恶意满满：“京郊孟家。你以为顺妃在这偌大京城护得住？”
“你是个聪明人，太子在秋猎一事犯了大错，又累得刘因丧命…喔，你还不知道罢，我告诉你好了，刘刺史与他夫人恩爱，刘因是嫡亦长，纵使父皇追封刘因为善侯，又有什么意义。人死如灯灭，都无了。”
“刘刺史不倒戈就算对得住太子，还指望他帮衬太子？此消彼长，太子势弱，我四哥与七哥乃经世之才，父皇圣明，焉能分不出好歹。”
他话里话外都在说四皇子一派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孟跃不从，他轻易就能从顺妃手底下灭了孟家。
十七皇子看着孟跃一张英气俊俏的脸陷入沉思，他连发丝都愉悦的颤抖。
观十六日日带着悦儿，就知二人感情深厚，他带走悦儿，十六应会以泪洗面。
日光滚热，连心脏都传来烫意，十七皇子只要想到把十六踩在脚下碾压，他就兴奋的发颤。
孟跃瞥了他一眼，顿时将十七皇子的想法猜了大概。
但孟跃并不是因为孟家而顾忌，这些年顺妃以宫里主子的名义，或孟跃的名义，给孟家送了不少金银，粗略估计小三百两是有的，哪怕是在京城，也足够孟家人过宽裕日子。
她自问对孟家不薄。
若十七皇子想对孟家下手，她会先找到孟家人，陈明厉害，送孟家人离京。
她是在思索，太子势弱，四皇子等人势强，六皇子和八皇子等人都要避其锋芒，十六皇子和十五皇子这俩兄弟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也不会是承元帝想看到的，否则秋猎一事，承元帝就不会帮着太子收尾。
帝王驭下，讲究平衡。
低眉敛目间，孟跃有了计划，权当回报这些年顺妃和十六皇子对她的照顾。
离宫前，她会送他们一份大礼。
孟跃抬眸：“十七殿下想要奴婢怎么做。”
十七皇子歪头笑，“本殿喜欢你这身宫人服，不过不是跟在十六身边，而是本殿身边，明白吗。”
孟跃没应，也没拒绝。她说：“请殿下容奴婢考虑考虑。”
十七皇子晃了晃手里的匕首，“明日巳时，本殿希望你能提着茶点送至蔷薇园。”
上书房离蔷薇园很近，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而园子东接人工湖。对孟跃来说，也是个好地方。
她应下了。
“静候佳音。”十七皇子几乎称得上是端方君子般告别，两人背道而驰。
孟跃回到春和宫，将自己多年攒的金银玉器翻出来，留了几件分与相熟的宫人，随后将宝物和一套宫人服装进食盒，提出去了。
挑银以为孟跃给十六皇子送茶点，然而十六皇子根本没收到，傍晚时候，孟跃才回来。
十六皇子问：“跃跃，你去哪里了？”
“去做一件重要的事。”孟跃直奔自己屋，她将金银玉器藏好，又走了一通水路，实在疲惫。
小全子揉了揉眼睛，奇怪，他怎么觉着悦儿姑娘的头发是湿的。
难道是一整日奔波，汗湿的？
十六皇子有些委屈，跟着孟跃回屋：“跃跃，什么事情连我也不能说。”
孟跃踏入门内，转身把着门看向十六皇子，“殿下，你要相信我，我很厉害。”
十六皇子一下子就笑了：“当然，跃跃超级无敌最最厉害。”
看，他说话的语气神态，分明就是一个孩子。
孟跃也像从前哄孩子般哄他：“是的，我最最厉害，不会随便就死掉…”
“呸呸呸。”十六皇子打断她的话，赶紧四方拱手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孟跃莞尔，“殿下，你生的灵秀，伴有玲珑心，手下文章锦绣，以后会遇到活泼俏丽的姑娘。你看见她时，一颗心怦然心动，那才是喜欢，明白吗？”
十六皇子耳根又热了，跃跃怎么说“喜欢啊”“心动啊…姑娘……”什么的，是在暗示他吗。
十六皇子那颗少男心怦怦跳，“跃跃，其实我对你……”
“殿下，奴婢今日好累了，想要休息了。殿下，晚安。”屋门在十六皇子面前砰地合上，他有点被惊到，看见紧闭的屋门，方才压下去的委屈又冒出来了。
好歹让他把话说完啊。
小全子和穆延看见这一幕也很意外，悦儿姑娘今日怎么这般无情。
十六皇子一夜没睡好，次日眼下泛青，孟跃为他束发时瞧见了，拿着去壳水煮蛋在他眼下滚动。
“殿下，谨记。三思后行。”
十六皇子有点迷糊：“啊？”
孟跃：“不出手则以，出手即杀。”
十六皇子顿时清醒了，有点怕怕，“跃跃~”
孟跃收回鸡蛋，弹他个脑瓜崩儿：“去吃些羹汤垫垫。”
十六皇子捧着脑门美滋滋在桌边坐下，他正长身体，进食大。
大约七分饱，十六皇子搁下筷子，一行人前往上书房，十六皇子惊道：“跃跃，你又穿宫人服。”
宫人服就不能陪他待在上书房了，不开心。
孟跃道：“殿下，十七皇子不是好人，不管他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会他。”
十六皇子直点头：“放心吧跃跃，我才不理他。”
穆延进上书房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孟跃一身草青色宫人服，提灯静立，将穆延的思绪拉入多年前的那个晨间。只是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俊俏的少女。
……穆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他今早怎么也怪怪的。
日头逐渐升高，十七皇子几乎按耐不住兴奋，巳时左右，休息时间他邀请十六皇子一起去蔷薇园，十六皇子连眼神都欠奉。
十七皇子愠怒，随后又舒展眉眼，大步离去。
他改主意了，悦儿只给他送点心怎么够，他要悦儿扮作太监，进上书房伺候他笔墨。不信十六这书还念得下去。
十七皇子快步行至蔷薇园，没瞧见人。悦儿耍弄他？
小太监提醒：“殿下，在悦儿姑娘在湖边。”
十七皇子责备：“你在湖边作甚，现在提上点心随本殿去上书房。”
与此同时红蓼扮作小太监，进入上书房，将穆延唤到厢房传信。
穆延大惊失色，把信纸团吧团吧塞嘴里吞了，同时往蔷薇园跑。
他听见一道义正言辞的女声，“十七皇子，你不敬兄长，暴虐成性，草菅人命，就算你拿悦儿的家人要挟，悦儿宁死，也不会背叛十六殿下，而跟随你。”
一道草青色身影没入湖中，眨眼间没了声息。
“跃跃——”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
穆延眉心一跳，“十六殿……”
十六皇子飞快越过众人，毫不犹豫扎入湖中。
十七皇子如梦初醒，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第26章
十六皇子最后力竭，才让小太监们得以近身，将他带上岸。
而宫人悦儿只打捞出一只宫鞋，因着皇宫西北方引入的筒子河放水，宫中各水系流速骤增，有人溺毙湖中很可能被水流裹携，向南没入暗河。
淑贵妃派人大力打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待挥退宫人，她跌坐回红木圆凳上，她并没有面上表现的镇定。
十七皇子禁足，四皇子和七皇子连天子的面都见不着，满宫流言蜚语，杀也杀不住。
“贱婢，顺妃！”淑贵妃恨极，一掌敲在立狮宝花案的红木圆桌沿，指尖传来钻心的疼，精心保养的指甲劈成两半，鲜血如注，一时不知是血浸蔻丹，还是蔻丹本色艳丽。
心腹嬷嬷赶紧为她止血包扎，淑贵妃看着残破的指间，心有所动，忽而问：“圣上在何处？”
嬷嬷抬首：“娘娘是想扮苦肉计？”
淑贵妃那张明艳照人的脸，闪过一抹颓色，“本宫别无他法了。”
悦儿溺亡前，对十七皇子的指控太毒太恶，若不能翻案，不止十七皇子名声毁了，他两个哥哥都会受连累。
不管此事是不是顺妃的阴谋，最后都必须是。
一名小宫人在殿外徘徊，淑贵妃冷声道：“让她进来。”
小宫人跪伏，颤声道：“回娘娘，十六皇子高热不退，圣上去春和宫探望了。”
十六皇子病急汹汹，院正和两名太医为十六皇子施针，甚至大胆损伤玉体，为十六皇子放血，释放邪热。
顺妃泪流不止，若非孙嬷嬷和庄妃搀扶，她几乎立不住。
一日之间，悦儿身死，爱子急热，双重打击几乎将她推倒。
十五皇子双目含泪，却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下。他望向承元帝：“父皇，儿臣嘴笨，也不善诗书，可儿臣记得师长在耳边时时叮嘱，孝悌礼仪廉耻。”
承元帝身侧的皇后，以帕拭泪，遮住了眸中笑意。好个十五，也有这般伶俐时候。
皇后正欲开口。
七皇子匆匆赶来，急道：“十五弟，这其中或有误会。”他看向面沉如水的承元帝，“父皇，纵使犯人也有开口辩解的机会，十七是您的儿子，不能不让他开口说话啊。”
“十七要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十五皇子不复憨气，承于母族武将的魄力在此刻显现，他字字铿锵：“十六为长，十七未有半分敬重。孟家无辜，十七以权压人。横行无忌，目无君父，到底是他年少不知事，还是身有依仗，无法无天。”
七皇子低喝：“十五弟，慎言。”
十五皇子道：“慎个屁，其他人怕你们，我顾珏不怕，大丈夫生于天地，纵死无悔。”
“够了！”承元帝喝道。
偏殿内跪了一片，“圣上息怒。”
承元帝吩咐：“四皇子，七皇子身有不适，送他们出宫回府。”
“父皇……”七皇子抬起头，看见承元帝脸色，到嘴边的求情又止了。
四皇子道：“父皇，宫中人数众多，因着各种事情去了命的，不知凡几。十七堂堂皇子，要什么样的宫人没有。”
话点到为止，四皇子带着不甘心的弟弟退下，从始至终，四皇子礼数周全，未有半分失态。
太子看着他的背影，眸光闪了闪，老七尚有破绽，老四却如铁桶一般。
他念着老四临走前的话，眼下虽然闹得厉害，但归根究底，悦儿只是一个宫人。
一个宫人的命，能值几何？
但十六却为这个宫人伤心断肠，高热不退。
他目光落回床榻上的少年，双目紧闭，呓语阵阵。
太子想：十六不同，十六是皇子。
“圣上，淑贵妃在殿外求见。”小太监得了贿赂，帮着多说两句：“淑贵妃娘娘形容憔悴，似是受了伤。”
洪德忠暗骂这小泼才，也不看看什么时候，掉钱眼里小心没命花。
承元帝神情淡淡：“既是受了伤，就送淑贵妃回宫歇着。”
小太监眼皮子一跳，忙不迭退出殿。
是夜，承元帝宿在春和宫，皇后领着一众妃嫔告退。
偏殿重回寂静，穆延打发了宫人太监，他坐在床沿，俯身耳语：“殿下您醒醒，悦儿姑娘没有死。”
月色寥寥，护城河映着月光，波光粼粼。
一片静谧中，一道轻微的破水声响起，窸窸窣窣，孟跃换了一身男装，擦拭头发从林中而出。
她身后背着一个牛皮囊，里面盛着她湿透的宫人服。
临近城门，孟跃将半干的头发束在方巾中，摇身一变小书生。
她交了入城费，寻了城北去，那边汇聚下九流，较京城其他地方更乱，不过乱也有乱的好处。
只要孟跃出的起银子，没有身份文书，她也能找到地方住一晚。
她躺在床上，被褥散发着霉味，身体叫嚣疲惫，可是精神却很活跃。
她跳湖之时，隐约听见了十六皇子的喊声。
她不知道，十七皇子狡诈，没能带着十六皇子一起去蔷薇园，脑子一转，唤了身边不常露脸的小太监去通知十六皇子，道悦儿来了。
孟跃翻身，盯着陈旧地板上洒落的月斑，有她给穆延的信笺，对方应是有数了。
她要给承元帝一个打压四皇子一派的由头。十七皇子出错，其他势力一定会蜂拥而上，最后各方达成微妙平衡。
十六皇子和顺妃才好过日子。
孟跃宽慰自己，她这样做是一举多得，有利无弊。渐渐地，她撑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夜，孟跃睡的并不安慰，梦里都是十六皇子撕心裂肺的喊声，她从梦中惊醒，推开窗户后愣了愣，天还未亮。
这个时候，十六皇子应该去上书房了。
春和宫此刻慌乱失措，来往者匆匆，承元帝也去了偏殿，十六皇子的情况不大好，穆延握着他的手，连声道：殿下，殿下，悦儿姑娘没死，悦儿姑娘救起来了，殿下您醒醒啊。”
承元帝步子一顿，不需要询问，不需要盘查，只瞧十六这失了心神的模样，就知晓十六对悦儿是动了心。
十七是否知晓？
承元帝敛目，十七若不知晓，要什么样的宫人没有，偏一定要十六身边的人，他这是刺十六的心。
是日朝堂，数位言官接连参十七皇子逼死宫女，暴虐无道。
七皇子道：“诸位大人，官府查案尚讲究证据，至今未寻着宫女尸首，草草定义十七皇子逼死宫人，是否有失偏颇。”
参十七皇子的言官道：“七殿下，官府查案讲究物证，同样也认可人证，上书房里外都瞧见十七皇子迫害宫人，难道这些人统统说谎？”
“七殿下，宫里水系繁多，汇聚暗河入护城河，寻不着宫人尸首才更令人痛心，长眠水底，令亡者无依。”
“你……”七皇子还欲再言，四皇子出列道：“父皇，十七年少无知，他并不知他一句话对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随口的吓唬被宫人当了真，虽非他所愿，但确确实实酿成祸事，儿臣为他兄长，却疏于管教，儿臣亦有错。”他一撩前摆，跪伏：“儿臣知错，恳请父皇责罚。”
谁也没料到四皇子会认下此事，这反而叫众人不好办。
十一皇子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分明是十七迫害宫女，到四皇子嘴里成吓唬了，定义为年少不知轻重的玩闹。十一皇子不死心看了一眼承元帝，见他父皇神色宁静，他知晓此事到此为止了。
十七皇子的名声太坏，承元帝这个做父皇的也面上无光。
果然，天子下令圈禁十七皇子，限期三年。四皇子七皇子教弟不严，罚俸半年，淑贵妃教子无方，褫夺封号，降为妃位。
同日，顺妃觐封顺贵妃，后宫哗然。
数日后穆延出宫回府，正发愁如何寻找悦儿，就被小贼偷了钱袋，他一路追到死胡同。
“把钱袋还给我。”
钱袋从空中飞过，砸入他怀中，“别来无恙。”
破旧帽檐下一张英挺熟悉的脸，冲击穆延的大脑，他几乎失声，“你……”
两人转入一座小院，屋门合上，穆延开口就是：“悦儿姑娘，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十六殿下险些去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这些日子的事，孟跃静静听着，穆延心疼十六皇子，对孟跃叹道：“纵使你有难处，你说出来，我们都会帮你。”何必闹这一出。
孟跃抬眸，似笑非笑看着他：“穆伴读，你也出身官家，在宫中伴读多年，我以为你看事情与旁人不同。”
她端起手边粗糙的瓷杯，呷了一口粗茶。
穆延蹙眉，他觉着眼前的女子不同了，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他暂时压下这股情绪，琢磨孟跃的话。良久，他惊疑不定的看着对面人，试探开口：“如今的局面，是不是你早有预料。”
孟跃不语，不疾不徐为自己续茶。
“与其说我预料，不如说是我一力促成。”她端起茶，慢慢品着，由衷道：“果然一分钱一分货，三十文一斤的散茶，与贡茶是云泥之别。”
穆延已经傻了，努力消化信息，下意识去握手边的茶杯，一抬手，茶杯从手中脱落，茶水哗啦啦漫了一地，也浸湿他衣袍。
他慌张起身，看着孟跃那张沉静的脸，哑口无言。
“看起来你需要静静。”孟跃将屋子留给他。
小半个时辰后，孟跃估摸着穆延恢复的差不多了，她才带着一篮香梨进去，穆延唤道：“悦儿姑娘。”
“我姓孟，跳跃的跃。”孟跃垂眸给梨削皮，神情淡淡。
穆延改口：“孟…孟姑娘。”
他心里有很多问题，但他最想问的还是孟跃做这一切，有没有考虑过十六皇子。
“……考虑过的。”孟跃轻声道，甚至促成她这个计划，就是因为考虑十六皇子。
穆延还在巴巴等她下文，可孟跃却专心削梨，然后将白生生的梨子递给他。
穆延接过，“多谢。”
梨子入口清甜，汁水丰盈，然而穆延却如嚼蜡，又是一阵难言的静默，穆延啃完了一个梨子，问：“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四皇子一派一定会继续搜索“悦儿”，孟跃不能回孟家，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一辈子躲躲藏藏，胆战心惊。
而十七皇子捱过三年，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
顺妃娘娘觐封贵妃，十六皇子得了圣上怜惜，最后只有孟跃受损。
值得吗？
孟跃咬着梨子，闻言笑了笑：“之后做点小营生。”
穆延立刻道：“如果你需要银钱，我可以…”在孟跃平静的目光下，穆延渐渐止了声，是了，这些年孟跃得了不少赏赐，不缺钱。
“那十六皇子呢，他”十六皇子得了好，但那不是十六皇子想要的好，为着孟跃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孟跃啃下最后一口梨肉，擦了擦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你把这个给殿下，他就明了。”
穆延：“我可以看看吗？”
孟跃点头。
穆延翻了翻，册子上画着简单线条，依稀瞧出人形，每一页都有画，每张画的动作大差不差。
他不明白。
“十六殿下会明白。”孟跃道。
穆延揣着册子回府，街上喧嚣依旧，他脑中回想孟跃的话：“不要让十六殿下来找我，待殿下出宫建府后，劝他多出席宴会，寻一位佳人美满度日。”
穆延额头隐隐作痛，他真的搞不明白孟跃脑子里在想什么。
若说孟跃拈酸吃醋，可十六皇子天天围着孟跃，哪有酸拈醋吃。
夕阳西下，暮色如潮水袭来。
屋内一盏灯火，孟跃提笔行书。
孟跃是得了很多赏赐，但一部分赏赐有印记，不好出手。孟跃就留下了。
现在她手里估摸四百两，本钱少了。
当夜孟跃换上八成新的棉质衣裳进了赌庄，一晚去了七家，每家输少赢多，当太阳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有了九百两。
这种快钱只能赚一次，多去两回，赌庄不会放过她。
从前孟跃是想着，满年岁出宫荣养的，现在是不成了。
她与穆延说做点小营生，衣食住行，她择了食，只她不便露面，是时候去找助手了。

第27章
天空澄净，白云如絮。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街上人流如织，喧嚣不绝。肉嘟嘟的稚儿牵着阿娘的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够看，忽然一道身影经过，稚儿呆呆看了好久。
妇人嗔道：“看什么呢？”
稚儿回过神，伸着肉指头点着：“哥哥，好看。”
“好好好。”妇人敷衍她，也跟着望去，只瞥见一道翻飞的袍袖，眨眼间入了街边的藏宝斋。
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同时望来，见眼前人未及弱冠，约摸十七八，一身鹅黄色满绣牡丹花的锦缎圆袍，这样鲜艳浓烈的衣裳，穿不好就显得轻浮，但对方眉眼锋利，鼻梁挺直，竟然生生压下了衣裳的华丽，更显得她矜贵非凡。
孙掌柜热情迎来，“不知小郎君想瞧什么？”
孟跃神情淡淡：“老人家过大寿，挑个喜庆稀罕的物件儿。”
孙掌柜脑子里顿时划过好几样宝贝，他试探问：“不知老人家可有偏好，瓶子，盘盏，还是玉如意，或十二生肖的摆件儿。”
孟跃惜字如金：“俗。”
孙掌柜脸上笑意卡住，气氛有些微妙，此时一道谦卑的声音传来：“郎君，我们店里前儿才来了一副前朝张召集的《东岳大帝图》，您可要瞧瞧。”
孟跃看去，对方二十上下，高矮适中，胖瘦适中，五官平平，掉人堆里就没影了。
孙掌柜不耐烦：“一副破画你说……”
“可。”孟跃在宽椅落座，唰地打开泥金折扇，一眼也未瞧孙掌柜。
须臾，伙计拿着画上前，孙掌柜一把抢过，狠狠瞪了伙计一眼。面对孟跃时，又谄媚笑：“郎君，您请看。”
孟跃看着画，但注意力却在伙计身上，对方不动声息的奉上茶水点心，又默默退至一旁，降低存在感。
孟跃偏不如他的意，对那伙计道：“你过来。”
不止孙掌柜，铺里其他伙计也看了来。
孟跃问那伙计：“你叫什么名字？”
孙掌柜心里一咯噔，忙道：“郎君，这小子是流民，我看他可怜才收留他。”
流民没有牵挂，用着不放心。孙掌柜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说辞，外人就会打退堂鼓了。
但孟跃又看着那伙计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刘生。”
孟跃道：“是个好名字。”
她将画搁在案上，漫不经心道：“你怎么看出我想要一副神佛图。”
刘生迟疑，似有顾忌。
孟跃扯下腰间的钱袋子丢在案上，发出沉闷声响，孙掌柜眼睛都亮了，这钱袋里得不少银子。
孙掌柜瞪着刘生，一字一顿：“郎君问你话，你没听见吗？”
刘生顿了顿，随后泄气一般道：“因为郎君衣袍上的金色花纹。”
掌柜疑惑：“这不是牡丹花纹吗。”
刘生默了默，道：“郎君胸前绣的不是牡丹花，是佛教的金花。”
孟跃挑眉：“仅凭这个？”
刘生摇头：“不止这个，郎君左手腕上的珠串是佛教七宝所制。”
众人看向孟跃的左手，果然戴着珠串，只是她一身华衣，气势又盛，掌柜等人下意识忽略了其他。
孟跃起身，行至刘生跟前，对方一个成年男子，此刻在孟跃面前低着头，比孟跃还矮上寸许。
“你很聪明，留在这个地方屈才了。”
刘生面皮抖了抖。这话把他架起来了。
而孙掌柜脸色青青白白，最后涨的通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呵，呵呵，郎君说得是，刘生确实不错。”
孟跃最后没有买那副画。
孙掌柜失去一笔可观生意的憋屈，以及对刘生的嫉妒，他将所有的怒火砸在刘生身上。
深夜刘生才疲惫回自己住处，穿过宽广干净的长街钻入巷中，他一路走，巷子越来越暗，道路坑坑洼洼，污水四溢。
摇晃的灯笼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刘生竟然不觉得意外。
“更深露重，郎君不嫌弃就到寒舍喝杯粗茶罢。”
孟跃欣然同意。
狭窄小院意外的整洁，并没有孟跃预想中的尘土霉味。
四方桌上的油灯将这一方小天地照亮，孟跃看着他：“你十六岁逃难至京城，倒在藏宝斋外，铺里庄姓伙计给了你一碗粥，活了你的命，之后你拼尽全力留在藏宝斋。”
“你很聪明，这些年为藏宝斋招揽了不少生意，但是没有一分奖银，甚至因为你流民的身份，你只拿到普通伙计一半的月薪。”
“去岁，曾给你一碗粥的庄伙计回乡成亲，离开了藏宝斋。”
刘生沉默，孟跃说的都对，他不明白孟跃调查他的过往是想做什么。
孟跃微微一笑，在黄豆大小的灯火下，真有几分佛像慈悲。
“你觉得藏宝斋收留了你，所以你要报恩，但其实你不是在报恩，而是恩将仇报。”
青年倏地抬眸，面上闪过愠怒，他猜测孟跃非富即贵，但不代表对方可以恶意曲解他，否则他这些年的委屈隐忍都成了笑话。
“不用急着生气。”孟跃点点桌子，微微闷顿的声音拉回刘生的理智，他又变成那个隐形人。
孟跃道：“藏宝斋在京中算不得顶好，但东西南北四方各有铺子，坊间亦有口碑，你知道经营出这个局面需要多少心思吗？”
刘生：“我知道。”
“你不知道。”孟跃平静道：“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助纣为虐，最后从内部摧毁藏宝斋。”
油灯发出一声噼啪爆裂声，如惊雷炸在刘生脑中，他不敢置信的望着孟跃，世上竟有这般颠倒黑白之人。
“不必这样看着我。”孟跃不止查了刘生，藏宝斋的每个人都查了。
在刘生到来之前，孙掌柜虽然手脚不干净，但也有限。然而刘生到来之后，他机灵，察言观色，令藏宝斋的生意大涨。孙掌柜第一次冒领刘生的业绩，刘生沉默，第二次第三次，刘生仍然不语，这种默认的态度撑大了孙掌柜的贪欲。
现在的孙掌柜已经回不了头了。
刘生如听天书，怎么会这样。他勤勤恳恳，不争不抢，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也很疑惑，为什么会这样。”孟跃不明了，一脸求知问：“你从客人的衣饰言语，就能揣摩客人的需求，为何从来没有洞察身边人。”
刘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觉得你当初能留在藏宝斋是孙掌柜好心，你欠了他。”
“错！你能留下，是因为你的本事。”刘生当初是经过比本地人更严苛的考核才留下的。孟跃还告诉他一件事，曾给刘生送粥的庄伙计之所以离开藏宝斋，是因为孙掌柜排挤。
“不可能！”刘生腾的起身反驳，对方分明是回乡成亲了。
孟跃神情微妙：“他是成亲了，又不是死了。藏宝斋月薪可观，他又待了好几年，为什么放着藏宝斋伙计不当，另谋他路。”
屋内死水般的静默，刘生不傻，相反他很聪明，但是聪明人也怕当局者迷。
刘生的情况更特别一点，他是流民，没有亲人，估摸着也没念过几本书，也没有什么野心，所以当他一个人存活于世，迫切的需要一样东西支撑起他的精神。
孙掌柜冒领他的业绩，打压他，又扣着他不让别人挖墙角，让刘生有一种一切隐忍是在报恩的错觉，同时被孙掌柜需要。
他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青年低着头，脊背一点点弯了，鼻间几乎要触碰到破裂陈旧的桌面，一言不发。
孟跃今日不是第一次见他，但却是刘生第一次见孟跃。
那时孟跃从宫里逃出来第二日，她女扮男装在京中茶楼酒肆打听消息，那日她在藏宝斋对面的茶楼喝茶，正好窗口临街，本来是留意其他人的谈论，谁知藏宝斋起了争执，孙掌柜神色慌张，急忙忙把身后的刘生推出来处理。
短短一盏茶时间，客人心满意足离开，这临机应变的能力入了孟跃的眼，她原是打算砸钱挖人，谁知一打听，背后还有这些隐情。
夜色愈发深了，夜浓如水，寒意无孔不入。孟跃起身，向屋外走去。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好梦也好，噩梦也罢，孟跃都把它戳破了。
刘生生出一种茫然，不知道之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孟跃唇角微勾，她侧身望向青年，眉目温和，“因为我需要你。在我手下没有打压，没有排挤，你需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刘生愣愣：“我需要的？”
“是，你需要的，生命的意义，活着的意义。我都会为你解答。”孟跃头也不回的走了，夜风传来她的低语，“明日巳时，我希望能在北门十里街杏花巷的第十三户人家看见你。”
院门打开又合上，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刘生站在堂间，夜风吹了他满头。
他区区一个伙计，竟也有人纡尊降贵为他解惑。眼睛一眨，地面晕出两团湿意，眨眼无踪。
孟跃回到住处，洗漱歇下，很快陷入深眠。她并不担心刘生不来，刘生会来的，一定会。
然而一觉醒来，天仍然未亮，此时是十六皇子去上书房的时辰。
孟跃捧着冷水泼脸，脑子清醒了，只要穆延把册子交给十六皇子，十六皇子就知道她没死。
画上的小人正是十六皇子，小人练武，看书，游玩，她希望十六皇子好好生活。
十六皇子看见册子后，终于信了孟跃还活着的好消息，随后却闹着要出宫，穆延又是抬出顺贵妃娘娘，又是重复孟跃的叮嘱，最后差点撞偏殿大柱死谏，才险险拦住十六皇子。
“为什么？”十六皇子流着泪问穆延，他急病一场，大悲之后大喜，耗了他精气神，整个人憔悴不堪，不复往日鲜活。
穆延心疼他，怜惜他，却又无法解答这个问题，只能搬出孟跃的话：“悦儿姑娘希望殿下出宫建府后，多出席宴会，将来从世家贵女中，择一知心人，恩爱美满过一生。”
十六皇子静默，面色苍白，许久那双漆黑的眼珠子动了，惨然一笑，“我知道了，她是不要我了。”
穆延喉咙滚动，他觉得十六皇子说对了，但又说不通，因为这件事对孟跃没有任何好处。
穆延还来不及措辞，眼前人倏地吐出一口血，直挺挺倒下了。
“殿下，殿下！来人，请太医——”
顺贵妃匆匆赶了来，看见这一幕，泪湿满面：“珩儿，珩儿你不要吓母妃啊。”
春和宫兵荒马乱，穆延头都要炸了，他是伴读，他应该帮十六皇子处理学业上的事情，而不是十六皇子和孟姑娘之间的恩怨。

第28章
刘生从藏宝斋离开了，他本就是流民，舍了这半月银钱，知会孙掌柜一声，无牵无挂的走了。任由孙掌柜在他身后跳脚大骂。
与此同时，京城南门往东的长街上，一家不景气的茶楼易主，每日都有匠人进出，数日后，原本的茶楼焕然一新，改名麦坊。
铺子掌柜是名年轻人，姓刘，铺子里招了五名少妇人，面容清秀，着统一的蓝衫月色裙，头裹碎花蓝巾，既清爽又利落。
左右邻惊讶，卖糕点要六个人，能回本吗？
刘生亲自在店外点了爆竹，随着噼里啪啦响声，麦坊开业了。
爆竹毕，一群孩子不知从哪蹿出来，端着托盘在铺子外，请来往行人品尝点心。
细细的竹签子插着拇指大小的糕点，瞧着软软的，溢出香甜。
“免费？”
女娃脆生生应：“对，能免费尝一块。”
“不好吃不买啊。”
女娃仍是笑模样。
京城繁华，贵者贵极，但平头百姓仍要精打细算，眼下白捡的便宜，谁不要呢。
来往者不拘男女老少，尝过之后，双目圆睁，这是种新奇的口感，不是酥脆，也不是软糯，是棉花的松软，口中弥漫着鸡蛋的浓郁和麦子的清香，甜度适中，香而不腻。
点心咽下肚了，口中还残留着香味。
手头宽裕的人，进入铺子询问价格，听闻一块三角形的点心竟然要二十文钱，生了退意，这也太贵了。
铺子里的女娘保持微笑，尽管她们心里很认同客人的话。若叫她们买，她们也不舍得。
刘生不疾不徐，还劝客人先回家带家里人来尝尝，给递了台阶，嫌贵的客人就走了。
女娘们无言，没见过往外推客的。
最后一百个人当中，约摸十来人付钱购买。女娘们都发愁，毕竟掌柜开出的月银很丰厚，比一般糕点铺多二成。
左右邻也摇头，猜测这麦坊什么时候关门。
申正，刘生给孩子们结了银钱，每人给一块蛋糕，“记得我说的。”
“好～”孩子们拖长了调调。
不过几日，南门传出了顺口溜，“吃蛋糕，到麦坊。”
“入京城，到麦坊，好蛋糕，选麦坊。”
简短的几个字，朗朗上口，迅速辐射周边，甚至传进了学堂。
麦坊糕点铺在短暂的几日冷清后，涌来一部分好奇的人。
蛋糕绵软香甜，轻易俘获客人，有人被价钱劝退，有人咬咬牙买了两块。
但饶是如此，麦香蛋糕铺每日的账面上还是亏损的。
刘生眉头紧锁，“郎君，是不是可以削减试吃品。”
还有宣传开销，孩童们那笔是最少的，茶楼说书人，酒肆的读书人，唱曲的清倌人，甚至是乞丐，这一笔一笔开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出去，刘生眼皮子猛跳。
这是哪家的贵人，小百两银子洒出去不带眨眼。
对于刘生的提议，孟跃拒绝了。
既然要做，就要做大。
刘生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住了嘴，左右不是他出钱，孟郎君说什么，他照做就是。
刘生退下了，孟跃将账本合上。
不似刘生以为孟跃的家大业大，事实上这些日子，孟跃买铺子，招工人，城外郊区买院子做蛋糕，宣发，所有的费用加起来，把她手里的钱快掏空了，现在她也只有五十两银子。
广告语是她回忆现代广告得来的，简短，上口，易入脑。
无形中带着行动指令。
京城繁华，铺子林立，不知道吃什么，就听她的好了。
在刘生的暗暗心焦中，小雪了，这样冷的日子，吃铜锅子最暖，可惜京中的老字号铜锅子太多，铜锅子铺子的投入也更大，孟跃没有把握。
但谁道点心利小，做好了一样能财源滚滚。
大雪时，麦坊的客人增多了，每日利润与成本终于持平。刘生松了口气。
孟跃则去郊区的工坊巡视，说是工坊，其实就是一个农家院子改建，坐落在村尾，孟跃每次坐马车从村尾的小路去，并不经过村中。
工坊里都是些膀大腰圆的妇人，有几个是本村的，更多的是外村招的。
蛋糕不难，关窍在打发这一块。人力不能弥补这一点，她费了两个晚上画了图纸，托匠人打造，最外面套着铁皮，看着很唬人。
妇人只要在外拉绳，就可以带动里面的零件快速旋转。
妇人们知其然，不知所以然，再加上孟跃分批次谈话，让她们互相监督，若有不对，监察有奖。另时不时过来检查，孟跃不担心她们泄密。
半个时辰后，孟跃坐上马车离去，不免叹息。
她只弄一个蛋糕铺都这般奔波折腾，说来说去还是手下无人。
天上渐渐飞雪，车把式提了速，没想到南面往东的三档口停住了。
“怎么了？”孟跃问。
车把式道：“郎君，前面是花轿。”
孟跃疑惑，花轿怎么没有鼓乐队，她掀开车帘一瞧，愣住了。
说是花轿，其实是两人抬的陈旧小轿，旁边跟着喜笑颜开的媒婆，忒寒碜。
乡下人家娶亲，虽然银钱有限，但也是尽量备齐，鼓乐队更是万万不能少。
这瞧着不像娶亲，是纳妾罢。
“郎君说的是。”车把式笑盈盈道。
“既然如此就等等。纳妾也是别人的喜事，我们又不赶时间。”孟跃正欲放下车帘，却见小轿晃的厉害，轿帘掀起，露出一张艳丽的脸，但口中却绑了布条，一瞬间与孟跃的视线撞了个正着，眼泪滑落。
钱媒婆没料到这茬，忙不迭把轿帘子盖下，左右看了看，催促轿夫快些。
这一幕太快，旁人没注意，车把式俯身搓手也没瞧见。
孟跃放下车帘，“小轿过了，我们也走罢。”
车把式应是。
一盏茶后，孟跃在一家茶楼后门叫停，借口会故人，从车中取了幕篱，下车抄小道跟上方才的小轿。
钱媒婆眼看快到章家，忍不住对苗秋娘道：“那章家可是富户，你过去是吃香喝辣，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可别拿乔了。”
小轿又是一阵晃动，轿夫叫苦，钱媒婆冷了脸，“姓苗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不给章家做小，你拿什么养你那个小赔钱货。”
轿中静了，钱媒婆刚要得意，小轿传来更剧烈的晃动，钱媒婆也怒了，正要叫停轿子收拾苗秋娘。
一群乞丐乌泱泱冲了过来，“善人给点钱吧，天太冷了，善人救救命。”
轿夫被晃的不稳，轿子跌落，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人从中爬出来。
乞丐们夸张大叫：“天爷啊，绑人了。”
钱媒婆气的跳脚：“滚开，那是章家的小妾，滚开—啊——”她躲避乞丐，唯恐对方身上的跳蚤到她身上，动作滑稽。
苗秋娘忽感绳子松了，她一边扯了绑嘴的布条，一边张望四下，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想也没想追着去了。
钱媒婆大喊：“哎哎，不准跑。”
乞丐们也一哄而散，钱媒婆和轿夫立刻追上去。
飞雪中，苗秋娘顾不得冷，扯了身上水红的新衣，仅着粗布中衣奔逃。
那不是新衣，那是囚笼，她更怕着水红新衣太招眼。
然而她跑的再快，还是跟丢了恩人。在小巷里迷茫，忽然一只手扯住她进了拐角，钱媒婆带着人匆匆而过，跑远了去。
苗秋娘转身，果然是她的恩人。
她双腿一弯，跪下道：“求恩人救救我的女儿，往后我给恩人当牛做马也不辞。”
孟跃扔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是男士外衣和一方头巾。苗秋娘眼睛一亮，赶紧换上，又从地上捧土把脸上的胭脂抹了。
快逢午时，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巷中清幽。
巷中苗家人喜不自禁，苗大郎在屋里清点卖妹子得的钱，乐的牙花子都出来了。
他数了三遍才把银钱收好，出得屋门，“翠丫那个小赔钱货呢。”
“锁杂屋里哭呢。”苗老太迟疑，“这么冷的天，会不会把人哭坏了。”
苗大郎摆手：“哭不坏，丫头片子命硬。”
苗老太道：“娘也不是心疼翠丫，只是怕翠丫哭死了，之后没法子拿捏秋娘，虽然一个丫头作用不大。但把翠丫卖个童养媳，也能得一笔。”
可不是她老婆子心狠，谁让这丫头片子跟她娘一样，都是克绝六亲的灾星。
后门外，苗秋娘听的目眦欲裂，恨不得现在冲进去跟苗家人同归于尽，天下竟有这样豺狼般的亲人。
但她对女儿的担心还是占了上风，苗秋娘急道：“恩人，怎么办？”
“等着。”孟跃绕到另一边，翻上墙头，将竹筒里的桐油泼洒厨房，再丢个火折子。
苗家人仰马翻，都赶着救火。孟跃趁乱跳入墙内，踹开杂屋门，把高热昏迷的女孩从后门带走了。
之后孟跃抱着孩子，带苗秋娘上马车，一路回了杏花巷。
她们离去后，钱媒婆带着人找来，苗家又是一场大闹，原本在自家吃午饭的人都纷纷探出头。

第29章
夜里刘生乘坐马车，前往杏花巷给孟跃汇报，看见开门的苗秋娘时，一瞬间他怀疑自己走错院子了。
“你找孟郎君？”
刘生心定了定，没走错院子。
苗秋娘引他去书房，奉上粗茶点心，待她退下，刘生才试探问：“郎君，这是您顾的，还是买的奴仆？”
“都不是。”孟跃三言两语讲述苗秋娘母女的来历，刘生不太赞同，“郎君，她们母女跑了，苗章两家报官，咱们会有麻烦的。”
孟跃翻阅账本，头也不抬：“不慌，先留着。”
刘生噎住。
孟跃想了想，还是跟他解释两句：“苗秋娘她们的难处不在于逃跑，而是落脚点。之后我叫她们做男子装扮，会好很多。”
刘生叹了口气，念及这母女二人的处境，又实在说不出难听话。
他当初流落京城，千难万难，苗秋娘一个妇人，还带着女儿只会更难。
少顷，孟跃合上账本：“不错。”
她任由麦坊今日所得银钱放在书案上，起身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薄册子给刘生，“晚上你抽空看看。”
这是孟跃给他编写的开蒙书。
刘生接过小册子，心里有个猜测，难掩激动问，“郎君，这是？”
“念书方开智。”孟跃示意他翻开册子，教他。
两刻钟后，孟跃道：“若有不懂的，回头报账时一道儿问我。”
刘生连连点头，珍惜的揣着册子离开了。
苗秋娘在书房外轻声唤：“郎君，热水备好了，可要洗漱？”
孟跃把她叫进来，问她：“你想跟着我？”
苗秋娘双腿一弯，却在半途被一只脚抵住，孟跃抬着她的膝盖直起，苗秋娘慌道：“恩人，妾身实在无处可去了。求您发发慈悲，收留妾身母女。”
婆家是豺狼，娘家是虎窝，天下之大，她们母女根本没有立足地。
除非她们母女自卖为奴，若是旁人，苗秋娘还会忐忑，可恩人救她于水火，她给恩人当一辈子奴婢也愿意，只希望能给她女儿一个自由身。
苗秋娘句句恳切，情深意真，孟跃带她在榻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不必你卖身为奴。”
不等苗秋娘说，孟跃先问：“你会什么？”
工坊那边，孟跃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她盯着，这样她才能腾出手做其他的事。
眼下苗秋娘就很合适。除了孟跃这里，苗秋娘没有第二个好去处，她会认认真真为孟跃办事。
“回恩人，妾身会一点算数。”苗秋娘拘谨的捧着瓷杯，搜肠刮肚为自己加码，“妾身夫君尚在时，我们二人盘了一个杂货铺，每日账目都是妾身经手。”
孟跃有些意外，当场考校，苗秋娘对答如流，这不是会一点算数，分明是精通。
她再看苗秋娘，虽有些憔悴，但面如满月，骨满肉丰，一身粗糙的男子外衣也遮掩不住苗秋娘的妩媚身段，生育带给苗秋娘少女所没有的风情。
孟跃冷不丁问：“为何你婆家容不下你。”
苗秋娘面上闪过一丝慌乱，短暂的纠结后，她还是如实相告：“妾身的夫君急病去了，婆家说是妾身命太凶，克六亲。”
孟跃不在乎命数之说，直切要点：“先有流言，之后你们的杂货铺再给婆家，是不是。”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
苗秋娘愣住，随后点头。
孟跃思忖片刻，“纳你为妾的章家是商户，之前跟你们打过交道？”
苗秋娘不敢置信的睁大眼，这，这她还没说，恩人是如何知晓的？
苗秋娘惊疑不定：“莫非恩人认识妾身？”这样恩人会出手救她，也说得通了。
可是恩人生的如此俊，她只要见过恩人一次，定不会忘的。
苗秋娘神情变幻，把自己给绕住了。
孟跃摇头道：“我不认识你，你之前也没见过我，我只是根据你的话猜测罢了。”
苗秋娘更惊讶了，凭她寥寥数语，恩人就能推出真相，算命的都比不上恩人。
她一连串夸赞，倒叫孟跃一时插不上话，待苗秋娘情绪平复些，孟跃才道：“以下是我猜测，我姑且一说，你随意。”
苗秋娘坐正身子，洗耳恭听。
孟跃看着她，“你们夫妇盘了杂货铺，做生意，常跟人打交道，姓章的跟你们接触过，应该晓得你的本事。”
“你夫君无事便罢了，偏你夫君急病去了，姓章的当时应该就看中你了，故意放出你刑克六亲的流言，你婆家便可光明正大抢了杂货铺，把你们母女赶回娘家。姓章的再给你娘家银钱利诱，你娘家顺势把你卖了。”
苗秋娘愣在当场。
孟跃点了点榻中的小桌，拉回她注意力，“否则你命数凶，姓章的为何匆匆纳你为妾，他也不怕克死自己。”
苗秋娘犹如当头棒喝，已然信了十分，但她不明白，“恩人没见过章郎…姓章的，却猜的这样准。”
孟跃有心提点她，“一件事，看谁得利就能倒推个七八分了。”
苗秋娘还是面带茫然，呐呐：“可我是寡妇，哪值得……”值得别人处心积虑。
“不，你不是一般的寡妇。”孟跃道：“你生的美艳，富有风情，且生过一女，往后再生育也更容易。最重要的是”
在苗秋娘疑惑的目光下，孟跃肯定道：“你是个极好的账房先生。”
章家是富户，经手银钱不菲，姓章的另择个账房先生，每月支付账房先生高额月银不说，还得十分笼络，否则账房先生在账目动点手脚，就够头疼了。
而纳妾不一样，妾是男人的所有物，苗秋娘的一切都是属于章家的，用着放心，还不用支付月银，平日里给点小恩小惠就足以让苗秋娘感恩戴德了。
如同苗家试图用翠丫拿捏苗秋娘，章家何尝不是这个心思。
孟跃淡淡的一番话，将苗秋娘过往的认知冲击的七零八落。
孟跃见她呆若木鸡的模样，微微拧眉：“你现在是否能照顾你女儿？”
白日里孟跃给翠丫请了大夫开药，小翠丫的体热退了，但夜里还得守着，怕夜里反复。
一提女儿，苗秋娘顿时清醒了，连连点头：“能，能，能的。”
孟跃点点头，起身欲走，却听身后怯怯之声，“恩人，您会留下我们吗？”
“会。”孟跃偏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我手下也缺一个账房先生，外面账房先生是什么月钱，你就是什么月钱。”
不等苗秋娘拒绝，孟跃就离开了书房，回屋歇息。
苗秋娘看着凉凉夜色，一晚上心绪起起伏伏，此刻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她双手覆面，再也忍不住哭泣。
谢谢，谢谢上天让她遇见恩人。
她今后一定尽心尽力为恩人做事。
一夜安眠，次日孟跃醒来，院里有了动静，她打开门，见苗秋娘端着一盆热水来，“妾身见正屋亮灯了，估摸着恩人醒了。”
孟跃侧身让她进屋，孟跃手捧热水洗脸，末了，苗秋娘递上面巾。
孟跃顿了顿，在苗秋娘期待的目光中接过。
苗秋娘欣喜道：“恩人，早饭已经做好了，妾身自作主张炒了一盘鸡子。”
孟跃转身看向她：“三个问题。一，以后唤我孟郎，或者郎君。二，你和你女儿以后做男子打扮，自称要改了。三，你是我雇佣的账房先生，这些琐事不必你做。”
“可是……”苗秋娘急了，心中快速思索，“可是不给郎君烧水做饭，妾身…我和翠丫也要用水，也要吃饭。”
孟跃想想，是这个理儿，“我会给你加一份洒扫的钱。”
她大步往外去，苗秋娘立刻跟上，“郎君，不是这样的，我虽然能为郎君做事，但翠丫还不能干活，我只是为女儿的吃住着想罢了。”
孟跃在厨房外刷牙，而后擦了擦嘴，去花厅吃饭。苗秋娘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孟跃在四方桌上首落座，终于抬起头看她，苗秋娘瞬间止了声。
孟跃道：“随你。”
苗秋娘喜不自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了什么大好事。
“把翠丫叫过来吃饭。”孟跃道了一句，随后吃早饭。
方才她漱口时，看见厢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天将明未明，朦胧中那只眼睛怪瘆人的。
苗秋娘纠结一瞬就照做了。
翠丫今年五岁，小脸还有些苍白，但是皮肉玉白，可见之前是爹娘的掌中宝，好生养着。
苗秋娘揉揉女儿的脑袋，“这是我们母女的大恩人，孟郎君，你平日唤郎君就好。”
小姑娘看着孟跃，小小声唤：“郎君。”
孟跃：“嗯。”
随后，苗秋娘将稠一点的粥给女儿，她吃着稀粥，却见身边人起身。
“郎君？”
孟跃：“我吃好了，你们吃。”
苗秋娘愣愣应是。她低下头时，看见桌上半碟未动的炒鸡子，顿时红了眼眶。
小翠丫担忧：“阿娘。”
苗秋娘摇摇头，她用袖子擦了擦泪，“郎君是个大好人，之后一定要好好报答郎君，知道吗？”
小翠丫点头。
孟跃留了几日时间让苗秋娘缓缓，之后，她带苗秋娘去工坊。
“现在账目不复杂，你平日空余里就看看书，教养女儿。”
孟跃丢下一句，又出门了。
她要去茶楼酒肆打听一下麦坊的名气如何，虽然刘生每日送来的账目更直观，但坊间更能判断动向。
茶楼里，有人惊叹：“也不知这蛋糕是如何做的，如云朵绵软，最近天冷，我阿娘萎靡不振，我哄着她吃完一块蛋糕，她都露了笑。”
也有人嫌弃：“蛋糕，闻名知意，不过是鸡蛋和面粉做的廉价点心罢了。”
亦有人纠正：“兄台有所不知，这蛋糕还真不是寻常物，如今大半个京城都晓得了，可是没有第二家能做出同样的蛋糕。”
有争议就有讨论，一来二去，更多的人想去尝尝。
角落里的男子搁下残茶，结账走人。
如今蛋糕势起，趁着过年和上元节这个东风，能大赚一笔。
孟跃按下此事，寻找新商机。
马车走街串巷，寒风透过窗洞，洒了孟跃满头满脸，车内没有一丝热乎气。
孟跃不觉，一连数日在外面跑，这日车把式将孟跃带去古玩街，他看着街边的石料摊子和铺子，乐呵呵道：“郎君灵秀，要不要试试，肯定能挑块好料子。”
孟跃笑笑：“借你吉言。”
她系上狐裘，取了幕篱下车，今日天如墨染，寒风呼呼刮过，小贩也没什么精气神叫卖，见孟跃过来，也只是不咸不淡招呼一句。
地摊上没什么好货，都是诓想捡漏的人。
孟跃扫过，随后踏入铺子，铺子里的石料好上几分，可惜掌柜开出的价格过高。
孟跃一连走了十几家，她看天色暗的厉害，打算逛完最后一家就回去，然而一进铺子，被角落里一块石头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块开过大半又放弃的翡翠，长两寸余，宽约摸一寸，高5寸些许，水头瞧着不错，如果没有意外，这块翡翠雕刻出来，少不得值三百两银子，若是师傅手艺好，再运作运作，价钱翻一倍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翡翠从左往右三分之一的位置，凭空生出一条颜色更深的裂纹，从上至下，避无可避，顿似美玉生瑕，价值大打折扣。
若要强行加工，只能拆开，打一对翡翠镯子，一个翡翠簪子，并一些零碎的耳坠子，珠子。价值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孟跃看的有些久，掌柜上前殷勤道：“郎君好眼力，这块翡翠可是咱们店的宝贝……”
孟跃声含揶揄：“如果贵店的宝贝就是这等货色，那么贵店真令人失望。”
一句话把掌柜到嘴边的说辞堵了回去，知晓是遇着行家了，掌柜又忍不住看孟跃一眼，见对方锦袍狐裘，脚踩羊皮靴，估摸出身大户人家。
掌柜讪讪道：“宝贝当然不会随意放着了。郎君想瞧，老朽这就令人拿出来。”
“不用了。”孟跃指着那块半开的翡翠，“我给妹妹打一对镯子，就它了。”
掌柜闻言，知晓这块石头卖不了好价了，伸出一个巴掌道：“郎君想要，就这个数罢。”
孟跃转身往外走，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掌柜立刻拉住她：“郎君好说，好说。”
这性子也太烈了，素来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咋直接走了。
孟跃不与他争：“三十两。”
掌柜：……
掌柜一脸肉痛，实则飞快把翡翠石头装匣子里递过去，“郎君风姿非凡，气度过人，老朽就当交个朋友，真是一文钱都不赚郎君的。”
孟跃：哦。

第30章
车把式是京郊人，平日赶车走街窜巷，对京里颇为熟悉，孟跃令他去寻雕师。
车把式犹豫的看了看天：“郎君，天沉得很，不若改日罢。”
孟跃：“无妨。”
车把式照做，古玩街旁边就是扎堆的玉雕师，自古二者不分家，孟跃下车挨家打听，语气狂得很，开口就要手艺最好的。
铺子里的卢师傅气乐了，指了指巷尾：“你若请得动洪大师傅，尽管试试，他的手艺没得说。”
等孟跃走了，学徒疑惑：“师父，洪大师傅都两年没雕刻了。”
卢师傅哼哼：“那后生不是要最好的师傅吗？我指给他了，请不请得动是他的事。”狂生小子就该吃些教训。
洪大师傅的脾气可比他臭多了。
车把式有些不安，他虽然不懂玉雕翡翠，但他晓得这些手艺人都不是什么好性子。
但转头看见孟跃一身华服，又想他家郎君也不是普通人。
车把式在铺子外安心等着，两刻钟后，孟跃从铺子出来。与此同时，她刚买的翡翠石也没了。
车把式疑惑：“郎君就这么把翡翠给他了，好歹寻个中间人。”
孟跃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猴子摆件，水头不输她买的翡翠。
车把式止了声，向孟跃竖大拇指。
孟跃笑笑：“是洪大师傅周全。”她踩着凳子上马车。
这一幕叫留意孟跃的玉雕师都惊了，学徒回去传信，卢师傅差点被刻刀伤了手：“不可能！”
“真真的。那个猴子摆件，徒儿曾经看过，就是出自洪大师傅之手。”
卢师傅也不雕刻了，捋着胡子来回踱步，想不通，还是想不通。
卢师傅与其他玉雕师去探究竟，结果被轰了出来。
卢师傅：？？！
这还有天理吗？！
他比那个狂生输哪儿了。
如若孟跃知晓，应该会说卢师傅差了创意。
最开始孟跃也差点被轰出去，但她说她带来了一块惊世翡翠，洪大师傅错过，一定悔恨终生，终于把人诓出来见面。
两人在内室坐定，然而孟跃把翡翠拿出来，洪大师傅扭头就走，孟跃笑盈盈道：“好石出好件不稀奇，歹石出好件，才是巧夺天工。”
洪大师傅驻足，狐疑地望向她。与外人猜测不同，洪大师傅两年不动手，不是他拿乔，而是他无法突破了，他又不愿随意雕刻，砸自己招牌。
孟跃看着翡翠石，意有所指：“您不觉得这个尺寸，适合雕一座菩萨像吗？”
洪大师傅看着翡翠上的竖长裂纹，讥讽：“流泪菩萨像？”
孟跃恍若未闻，轻声细语念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洪大师傅不屑，但随即神情僵住，如豹疾冲回桌边，捧起桌上的翡翠，指尖抚摸那道碍眼至极的裂纹，低声喃喃：“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他倏地大笑，捧着翡翠石如获至宝，骇得外面的学徒频频询问…
孟跃背靠车壁阖上眼，呼出一口热气，哪有那么多臭脾气，缺的是投其所好。
马车穿过雾色，拐入街中小巷，停在院门前。
院门从里面打开，苗秋娘头戴帷幔，一身男装难掩风情，提灯讨好道：“郎君，仔细脚下。”
孟跃令苗秋娘回屋拿二十个铜板，串成串，递给车把式：“路上喝碗热汤，再去接刘掌柜。”
车把式喜不自禁：“谢郎君赏。”而后美滋滋赶车离开了。
花厅内灯火通明，小翠丫往炭盆里又添了两块，朝孟跃腼腆一笑。
孟跃对她招手，小翠丫捏捏衣摆，忍不住靠近，不伦不类的屈膝行礼：“请郎君安。”
孟跃揉揉她的脑袋，“以后扮作男子，言语习性按男子的来。”
小翠丫迟疑点头。
苗秋娘此刻端着晚饭来，俩荤俩素一汤，孟跃动筷，母女二人才跟着动筷。
花厅寂静，烛火摇曳中，只有隐约咀嚼声，末了，孟跃道：“等会儿来书房。”
苗秋娘心中惴惴，洗了碗，她将女儿安置在厢房，独自去书房。
书房里只着了两盏灯，有些昏暗，光影模糊了孟跃的面容，苗秋娘捏着衣裳下摆，忐忑问：“不知郎君寻我何事。”
“新户籍有眉目了。”
苗秋娘眼中骤亮，恍若花开，那张本就不俗的脸，更加明艳。
“郎君，我……”
院门被敲响，是刘生来了，他顶着一身风雪，进屋后雪化了，眼睫发丝悬着水汽，湿漉漉平添狼狈。
小翠丫端来两盏热茶，她被双亲教的很好，举止有礼，又有女儿家的贴心细致。刘生哪里接触过这样乖软的孩子，忙不迭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给小翠丫：“你拿着甜甜嘴儿。”
小翠丫看孟跃。
孟跃：“拿着罢。”
小翠丫这才接了，朝刘生拱手行礼，孟跃眸光一软，忽而道，“翠丫，因势所迫，你和你阿娘要改名换姓。”
翠丫愣了愣，随后道：“我都听郎君安排。”
自从父亲亡故，不止她阿娘，她也吃了不少罪，如今为求生舍去曾经的名姓，翠丫并不如何难过。
阿父一直都会在她心中。
苗秋娘左右看看，孟跃示意刘生道来。
刘生看着苗秋娘：“秋娘子，这些日子咱们也打过数回照面了，你虽然扮做男子，但恕我直言，你身段曼妙，并不是努力就能扮好男子。”
苗秋娘心头一慌，“郎君，我…”
孟跃：“听刘掌柜说完。”
刘生道：“因此新户籍上，秋娘子还是女子身份。届时将你们记作中州人士，双亲身亡，郎君更名孟连穗，是家中次子。秋娘子更名秦秋，是长嫂，带一子孟熙，跟着小叔子过活。”
刘生又补充了一句，“熙也，光明明朗之意。”
苗秋娘有些茫然，但心中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欣喜，她搂着女儿，“孟熙，熙儿。”
真好听，寓意也好，一听就是认真取的。
苗秋娘带着女儿要给孟跃下跪磕头，被孟跃阻止了，打发二人出去。
书房内一时寂静，刘生有些不自在的端起茶盏，蒸腾水汽朦胧，他愈发瞧不清眼前人。
愈与孟跃接触，刘生就愈茫然。
麦坊开业之初，孟跃曾给他半块残缺的玉牌，让他去官府寻一位主事。若是对方不认，就立刻回来。
他早想过孟跃出身大户，官府有人一点也不稀奇。偏生孟跃叮嘱他，若有人问起，就道玉牌主人早已亡故。
青天白日，他生生惊出一场冷汗。
他也不知怎么到的官府，对方听闻通传后立刻见了他，询问得知玉牌主人身亡，神情复杂，像是惋惜又像是早有预料。
刘生什么也没提，只是给主事送了份礼，对方也收下了。
之后地痞流氓去麦坊闹事，官府立刻着了人来，衙役一通呵斥，地痞流氓作鸟兽散。
至此，暗处的人都晓得麦坊背有靠山，不敢再打主意。
这事刘生刻意遗忘，前些日子，孟跃又给他半张残缺字画，让他去户部寻人。
刘生：………
刘生不晓得，宫里有成算的人，早预备好后路。
有些在宫外收干儿子，干女儿，有些选中家族里的子侄栽培。天长日久，小苗也亭亭玉立。
孟跃从前跟在十六皇子身边，得顺妃和十六皇子看重，十分有脸面，有时旁人遇了难处，求到孟跃跟前，只要不是害良心的，孟跃能帮则帮。
有些人心怀感激，予孟跃信物，想着某一日孟跃用得着。就算孟跃用不着，也是他们一个心意和态度。
孟跃让刘生去户部寻的人，乃是殿中省杨嬷嬷的远房侄儿。这些年有杨嬷嬷的接济和帮扶，对方才能在京中立足。
刘生搁下茶盏，絮絮叨叨说着事，无不详尽，末了，他讨教学业上的问题，孟跃给他解惑。
临走前，刘生又忍不住回头：“郎君，我觉得你站在迷雾里，我看不清一点儿。”
孟跃微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刘生低下头去，屋外风雪更大了，刘生一头扎入昏暗和寒冷中。
又两日，刘生跑了一趟户部，拿到一份新户籍文书。
他坐上马车，有些不明白郎君有手段有人，为何不早些办理新户籍，而是用着一张临时户籍。
自是孟跃独自一人立户会引人怀疑，她从未小瞧过四皇子等人。
刘生径直奔杏花巷，刚要敲门，院门先行打开，苗秋娘带着幕篱出门，刘生虽有疑惑，却也没多问，谁知还没喝上一口茶，院外传来惨叫，刘生立刻跑出去。
一对母子远着苗秋娘又惧又怕，左邻右舍都跑出来，“怎么了？”
“那…那个女人的脸，是烂的！！”母子转身跑远了。
刘生扶起苗秋娘，适时风吹过，掀起幕篱一角，露出女人红肿溃烂的左脸，其他人也吓了个好歹。
刘生赶紧扶苗秋娘回去，关上院门，刘生刚要安慰，苗秋娘笑盈盈擦了脸，完好如初。
“郎君的主意，这样之后我带着幕篱出入就没人怀疑了。”
苗秋娘不比孟跃，她是京中南门人士，指不定有熟人认出，这下旁人躲她还来不及。
刘生嘴角抽了抽。
户籍一事落定，小寒之后，孟跃去寻洪大师傅，学徒看见孟跃就把人领进去。
“前儿大师傅就刻好了，等着郎君来。”
洪大师傅擦着手从后院出来，红光满面，孟跃笑道：“观大师傅气色，想来成品完美。”
大师傅身后学徒捧着红木盒子上前，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取出摆件，翡翠上碍眼的裂纹，此刻变成地藏王菩萨手上的锡杖，菩萨威严肃穆，栩栩如生。
孟跃示意车把式上前，红木盒子里躺着洪大师傅给她的猴子摆件。
“洪大师傅是君子，晚辈也非小人。”
当初交换是洪大师傅安孟跃的心，他并不会吞了孟跃的翡翠石。
洪大师傅终于正眼看眼前人，对方戴着幕篱，应是女儿身，可又着男装，连音色也十分英气。
似是看出洪大师傅的疑惑，孟跃道：“晚辈并非京中人士，初来乍到，受不住风雪，是以仗着年少，取了姐妹们的幕篱，还望大师傅勿怪。”
洪大师傅摆摆手，他更关心翡翠摆件，询问孟跃如何打算。如果孟跃割爱，他愿意高价买下。
孟跃确实打算卖出，但不是卖给洪大师傅，气得洪大师傅瞪他。
孟跃笑笑：“摆件卖出银钱，我与大师傅七三分，算是晚费付予大师傅的手艺费。”
洪大师傅皱眉，他实话实说：“老夫的确有几分手艺，但并不值这么多。”
“晚辈觉得很值。”孟跃托洪大师傅引荐京中宝斋的话事人，价高者得。
洪大师傅狐疑，多看了孟跃一名，这小子最开始找他，莫不是还冲着他背后的人脉来的。
京中颇负盛名的玉雕师，哪家玉行宝斋不留意着。
这厢洪大师傅放出消息，下午各家宝宅的主事人就来了。
孟跃在三楼饮茶，听着二楼厢房争的面红耳赤，心情愉悦，多用了一块点心。
傍晚结果就出了，那尊翡翠菩萨摆件卖了五百两。孟跃按照说好的三成，予洪大师傅一百五十两。
洪大师傅不得不承认，如果是他买下摆件，顶天了三百两。
孟跃笑眯眯道：“晚辈年岁浅，见识短私以为玉雕师更在乎雕刻的过程，最后的成品受到众人喜爱，应该更有成就感。”
一语惊醒梦中人。
洪大师傅最后一丝怨念也无了，难得露出个笑脸送孟跃离开，而时隔两年之后，洪大师傅再出手，用一块瑕疵的翡翠石，雕出一尊地藏王菩萨，堪称点石成金，惊艳众人。
先时以三十两银子将翡翠石卖给孟跃还美滋滋的掌柜，此刻快要哭昏过去，他看走眼了啊。

第31章
翡翠摆件一事，孟跃没有瞒着刘生，“你做惯了这一行，届时你帮着留意…刘掌柜，刘掌柜？”
刘生回过神来，面色赧然，“郎君对不住，我只是太惊讶了。”
孟跃难得揶揄：“藏宝斋在京中不算顶好，但也不是无名无姓，难道铺子里没有大买卖？”
“有是有。”刘生不好意思道，“只是郎君也说了，藏宝斋在京中也叫得出名号，若要卖出五百两，成本差不多也在三百两了。”
京中多贵人，眼力好，眼光高，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糊弄，小心铺子被人砸了，混不下去。
如孟跃用一块三十两买来的翡翠石，最后卖出五百两高价，简直不敢想。
孟跃挑眉：“怎么，洪大师傅那一百五十两，你给我补上吗？”
刘生憨笑，他知晓孟跃不是那种严苛性子，也大着胆子调侃两句：“郎君，其实您提出雕刻的大方向，寻一个手艺中上的师傅也成。您之所以找洪大师傅，是因为洪大师傅的人脉罢。”
孟跃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肯定目光，“不错，一事不烦二主，他得利，我也方便。还能叫他念我个好。”
刘生打心眼儿里佩服，他原本觉得做古玩买卖，他也算个中好手了，对上他家郎君，他才晓得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两人话了会子，孟跃道：“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我留意鸿禾玉斋。”
刘生想了想，“是他们买走了摆件？”
孟跃颔首，随后问：“怎么了？”
刘生摇摇头：“没怎么，只是有点意外，鸿禾玉斋比不得藏宝斋，这些年珠玉摆件，单件售出不会超过两百两。”
刘生顿了顿，又语气轻松道：“或许是因为鸿禾玉斋想往上走一走，所以下血本，打出名声。”
孟跃不语，食指点着红木小桌，不过几个瞬息，她道：“这样，你使些银钱，令乞儿留意鸿禾玉斋的摆件最后卖给谁。”
刘生应是。
孟跃手里又有了三百五十两闲钱，扭头买下两匹骏马，车身也在平民规制内，最大限度宽大。
她赶在年前，正是叫价高的时候，两匹骏马就去了她一百六十两，加上马车，一百八十两就无了。
车把式看见院里的骏马和车后，愣在当场，哆哆嗦嗦问，“郎君，您要解雇小老儿吗？”
车把式姓吴，四十来岁，当阿爷的人了，他很为自己在这个年纪找到轻松体面的差事而欢喜。
谁知郎君令他回家休息一日，回来营生就要没了。
孟跃安抚道：“没有，你车赶的好，没有要换你。”
三言两语解释后，车把式雀跃的蹦到两匹骏马跟前，他这辈子还没赶过这么好的马。
很快车把式又得了一个好消息，孟跃询问他家中可还有会赶马的人。
车把式立刻推荐了自己的二儿子，说完又忐忑。
孟跃道：“改明儿把人带来瞧瞧。”
车把式忙不迭应下。
刘生若有所思。
苗秋娘…现在改名秦秋了，她虽然无法理解孟跃的做法，但她很听孟跃的话。
腊月里，麦坊客似云来，这个时候添置马车的好处就出来了，吴二郎载着秦秋去郊外工坊，往城里监送蛋糕。
孟跃在城里走动，一边托牙行帮她留意京中不景气的铺子，一边打探消息，顺势走街时相看。
孟熙跟在孟跃身侧，此刻也好奇的望着车外风景。
说来也是巧了，孟熙看见一个熟人，顿时骇的躲在孟跃身后，瑟瑟发抖。
孟跃看去，车前不远处，鼻青脸肿的男人不是苗大郎又是谁。
大冷天儿，他还穿着瘪瘪的陈棉衣，想来也是，苗秋娘带着女儿跑了，章家寻不着人，定是拿苗家撒气，苗家也是恶有恶报了。
孟跃放下车帘，拍拍孟熙的背，“不怕，我在。”
简短四个字，语气算不得温情，却轻易安抚了孟熙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马车与苗大郎擦身而过，他毫无所觉，只是抚着脸上的伤，倒吸一口气，啐骂章家心黑手狠。
车外的人潮将糟心事推远，孟跃给孟熙买了一个九连环。之后她们入了一家茶楼，孟熙被说书人吸引心神，点心都忘了吃。
忽然隔壁有人提到八皇子，孟跃吃茶的手顿了一下。
八皇子礼贤下士，前儿不久在南门往西的地段买了一座楼，置明源堂，邀有才之士当堂对论，以文会友。
孟跃眼睫垂下，八皇子真阔气，一座楼说买就买了。这是看四皇子一派势减，出来拉拢人？
太子也好，四皇子也罢，甚至六皇子身边都围了不少贤才，八皇子也确实该急了。
孟跃心中意动，今日带着孟熙不方便，打算改明儿去明源堂瞧一瞧。
又几日，孟跃把孟熙交给秦秋，她乘车前往明源堂，刚要下马车时，忽然瞧见一张熟面孔。
十五皇子怎么会在这儿？
随后孟跃想起，十五皇子今岁过了十五，是该出宫建府了。
孟跃立刻退回去，放下帘子，示意吴老头赶车离开。
十五皇子驻足，八皇子道：“十五怎么了？”
十五朝孟跃的马车努了努嘴，“刚才那马车分明要停下，结果人都没下来，又走了。”
太子打趣道：“莫非对方还瞧不上明源堂。”
八皇子眸光微暗，若只是贫书生也就罢了，但看拉车的骏马威风凛凛，便知不是一般人。
八皇子温声道：“明源堂供天下读书人交流，无缘则散，有缘则聚，我从不强求。”
十五皇子赞道：“八哥豁达。”
太子不置可否。
一行人进入楼内，只是十五皇子听了一会子就头大，“五哥，八哥你们聊，我听的头大，出去透透气。”
今日是个难得的暖阳天，十五皇子在街上闲逛，日光洒在身上很舒服。
“吃蛋糕，到麦坊。好蛋糕，选麦坊。”童声欢快，声似海浪，一浪堆着一浪。
十五皇子听得了趣儿，问随从：“蛋糕是何物？”
随从亦不知，于是向街边孩童打听。
一刻钟后，十五皇子站在麦坊外，看着铺子里的客人，道：“铺子虽小，生意却兴隆。”
随从附和，要为十五皇子购买蛋糕。
“等等，我自己去。”十五皇子大步进入铺内，他身量高，剑眉星目。一身紫底菱形菊花纹锦袍，腰悬美玉，不说话时，气势颇唬人。
左右客人都避着他，唯恐冲撞他。
刘生立刻端着品尝品迎上来：“郎君是想尝尝原味蛋糕，好事‘橙’双蛋糕，或是樱桃煎蛋糕。”
年关前后，好事‘橙’双蛋糕卖的最好。
十五皇子看了一眼，刚要尝，随从先道：“殿…郎君，小的先尝罢。”
十五皇子颔首。
随从尝过，十五皇子再尝，他对蛋糕松软清甜的口感惊喜，最后选择好事‘橙’双蛋糕。
“来十块。”
刘生笑盈盈道：“郎君，麦坊有一整个蛋糕。”一名女娘推出一个完成的圆形蛋糕，上面点缀橙子。
刘生道：“这么一个蛋糕，能分出十六块。”
十五喜形于色，这个好。
一共三百二十文钱，刘生给抹个零头，三钱银子。
十五皇子想了想，又要了一个原味蛋糕，一共六钱银子。
他让随从去明源堂给太子和八皇子递了消息，带着两个蛋糕进宫了。
十六近来憔悴，可把他心疼坏了，希望十六吃着蛋糕，心情能好些。
日头高升，十五皇子匆匆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而后回到自个儿宫里同母妃用饭。
饭后，他将原味蛋糕留给母妃。他提着橙子蛋糕去春和宫。
十六皇子在院里同穆延对弈，他平遭一难，承元帝怜惜他，并不令他回上书房，先把身体和精气神养回来再说旁的。
小全子眼尖，十五皇子一露面，他就看见了，“十五殿下，您来了。”
他热情迎接。十五皇子进主殿给顺贵妃见礼。
而后他才向十六皇子来，穆延起身向十五皇子行礼，十五皇子摆摆手：“不必多礼。”
十五皇子单手揉揉十六皇子的脑袋，“看看十五哥在宫外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小全子撤走棋具，十五皇子把蛋糕放石桌上，打开盖子：“当当当——”
“十六弟，你没见过罢，这是宫外最近时兴的点心。”
十五皇子一边讲述宫外热闹，一边切了几块蛋糕，让小全子给主殿送去。
十六皇子发丝如墨厚重，眼睫很长，半垂着，在这样明媚的日光下，仍有一种雾蒙蒙的忧郁感。
十五皇子感觉他十六弟如玉凿山，都快碎了。
他切了一块蛋糕递在十六皇子跟前，“十六弟，你尝一口，就尝一口，真的很好吃，十五哥不骗你。”
十六皇子看他一眼，十五皇子眸如星辰，亮亮的望着他。
十六皇子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笑，他抬手用银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那只手白的发光，十五皇子清晰看见他手背下的青色脉络。
十六皇子尝了一口，凤眸微弯：“很好吃，谢谢十五哥。”
十五皇子欲言又止，唯余一声叹息。他临走时，往偏殿旁边瞟了一眼，悦儿的屋子仍是锁着。
十五皇子心里难受，打算知会母妃后就出去，没想到会遇见他父皇。
承元帝笑道：“你从宫外带回的蛋糕还不错。”
十五皇子摸着后脖子笑笑。这一耽搁，他傍晚才出宫回府。
天色转眼就黑了，刘生向孟跃汇报时，提了提十五皇子，只道是位紫袍贵人，出手大方。
根据刘生的形容，孟跃瞬间猜出是十五皇子，她抿了抿唇。
刘生发现眼前人神情变化，但又说不上来。他压下不表。
因着十五皇子一出，孟跃之后日子都待在院里。

第32章
如孟跃所料，年关至上元节，麦坊门庭若市，日进斗金。
无论工坊，麦坊，亦或为她赶车的吴家父子，节日悉数三倍月银，另予年节红封，女娘们一扫疲惫，精神抖擞。
孟跃手里重新攒下几百两，二月上旬末，牙行那边递了消息，东大门码头有个笼饼铺做不下去，打算出售。
孟跃前往茶楼二楼，与胡牙人会面。
“郎君上座。”胡牙人点了一壶好茶，配着两碟点心，躬身为孟跃斟茶。
孟跃：“多谢。”
胡牙人笑道：“郎君客气。”
简单寒暄后，胡牙人切入正题。
“那家笼饼铺全靠寡妇娘撑着，去岁夏末，寡妇娘因病去了，儿子和儿媳没学到寡妇娘手艺，硬挺了大半年，实在撑不住，才想着把铺子出手。”
胡牙人目光扫过对面人，隔着幕篱瞧不清，幕篱是女子常用，但听对方声音，观身形步伐又是男子。终归气度不俗。
胡牙人斟酌用词，继续道：“不瞒郎君，小的去铺子看过，地方估摸着一丈三尺见方，只那两口子埋汰…”他欲言又止。
孟跃道：“无妨，回头推了重建就是。”
胡牙人应声：“是是，是这个理儿。”
见孟跃并不介意，牙人心中有底气，又说起铺子的好：“那地段是真不错，离码头就二十来步，郎君想想，码头每日来往多少人。”
孟跃给面子的附和。
胡牙人看着孟跃，忍不住舔了一下嘴皮，“郎君也晓得京城的地价，那两口子是打算把铺子卖了，得了钱去周边置地，往后当个地主，每年吃租子。他家还有一个娃儿，六七岁，听对方口风，说是想把娃儿送学堂认几个字，不做个睁眼瞎。”
说一千道一万，这铺子是不会便宜了。
牙人眼一闭，道：“那边想要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又添了一指。
六百两。
孟跃轻笑一声，听的牙人心里发颤，只见幕篱下传来揶揄声，“我又不是冤大头。四百两，乐意就卖，不愿意就罢了。”
胡牙人眼皮子一跳，还欲尝试，“郎君，四百两太低了，他们不会应，您再添…”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结果，不会改变一分，如果你做不到，我自会去寻其他牙人。”孟跃起身就走。胡牙人忙不迭拦住她，连连告饶，指天发誓说再寻摸。
“一旬。”孟跃道：“一旬内再找不到就罢了。”
胡牙人赶紧应下。
胡牙人送孟跃离去，随后他朝另一个方向去，刚进入小巷，就被人缠住：“对面怎么说。”
“四百两，多一个子儿也没有。”
“这太低了。”夫妻俩嘀嘀咕咕，小媳妇眼神飘忽，“我们原本叫的六百两就不高。”
“再说了，我们把铺子租出去，一个月八两银子，好租的很。一年轻轻松松一百两银子，六年就回本了。”
胡牙人给气乐了：“你就吹罢，真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把铺子租出去？”
八两银子一个月，那得卖多少笼饼？
码头人来人往不假，但兜里有两个子儿的，谁会去吃平平无奇的笼饼，更多的还是干苦力的和寻常百姓。
更遑论那一带都是几十年老店，量大实惠，物美价廉。
一海碗油汪汪的打卤面，十文钱。谁家若高一文钱，当天客人就得赶掉三分之二。
小媳妇儿缩了缩脖子，从前婆母在时，一家人那真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带歇的。
买面粉，买菜，和面，剁肉馅，做笼饼，吆喝卖笼饼，一天约摸八百个，把一家人累的团团转。
小媳妇儿都怀疑，婆母是积劳成疾没的。
她忙活一天，晚上浑身疼的睡不着，太受罪了。
再加上他们手艺不好，每日受同样的累，却只勉强卖出两百个笼饼。
这些年婆母带着儿子在京里置铺子，置院子，两处卖了，小一千两是有的。他们完全可以去周边县城置业，舒舒服服过后半生。
小媳妇儿扯了扯丈夫的袖子，丈夫道：“真的太低了，五百两，五百…诶诶别走啊。”
胡牙人懒得理他们，他手里又不只一处铺子，这个不成，就换一个。
三日后，胡牙人寻至麦坊找到刘生，“刘掌柜，北门那边有个面馆转手，有先时笼饼铺子三个大，一口价三百两，你帮着询问郎君，要是不要。”
是日下午，孟跃去面馆瞧了瞧，地段不错，与人定了契约，去官府公证。
夜里，孟跃看完账本，与刘生道：“明儿你去寻之前的匠人，推了面馆重建，我打算开个卤味店，两层楼高。”
刘生疑惑：“郎君何不建三层，这样也能多容纳客人。”
孟跃抬眸，烛火映在她眼中，落日残阳般，朦胧而清冽。刘生慌乱的垂下眼。
孟跃并无不悦，与他解释：“卤味味道，不适合客人久留，上面那层楼是放食材和杂物的。”
“但一楼也很宽了。”刘生说。
孟跃道：“一楼后半地方隔断住人。”
“啊？”刘生茫然。
孟跃笑了笑，那张淡漠的脸像平静的湖水，被春风拂动，泛起了圈圈涟漪，有了温度，“你这段日子跟城里乞丐儿打交道，可有几个得心意的。”
刘生年少时在流民群里混迹过，她相信刘生的眼光。
而刘生在短暂怔愣后，终于明白孟跃话中意思，一时呼吸都急促了，他想说怎么能随意用乞儿，但话出口却是：“郎君这么信任我？”
孟跃笑睨他：“是，有什么不对。”
直白简单的一句话，却如大锤砸在刘生心头，他喉咙滚了滚，哑声道：“郎君，其实我们认识的日子并不长，您并不知晓我是什么样的人，或许我很会隐藏，心思歹毒…”
孟跃抬手打断他：“你也认字念书了。你应该晓得何谓一见如故，何谓话不投机半句多。”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生定定看着她，简陋的书房寂静无声，许久，烛火爆裂出一丝火花。
刘生从凳子起身，行至孟跃跟前，跪伏在地：“郎君教我，君不正，臣投他国。郎君不是天子，我也不是官。但是在我心里，郎君就是我的主，主以诚待我，我将视主如腹心。”
孟跃俯身扶起他，与他四目相对，莞尔道：“我相信。”
“郎君——”刘生紧紧握住她的小臂，难掩激动。
末了，他捧着新册子扎入黑夜中，二月初，乍暖还寒，夜里寒风冷冽，可是刘生心头一片火热。
之后他忙的团团转，不见疲惫，反而红光满面。这期间，他给孟跃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鸿禾玉斋买走菩萨摆件，但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在铺子里售卖。
“起初我以为鸿禾玉斋是想在年关或上元节大肆宣扬，结果毫无动静。于是我贿赂了玉斋伙计，才知道铺子里压根没见过菩萨摆件的身影。”
不等孟跃问，刘生又道：“鸿禾玉斋不比藏宝斋，京中只有一家。”
孟跃若有所思，刘生识趣退下。
三月底，穆延回府，当他被小贼抢了钱袋子时，无奈的摇摇头，“别闹了。”
等他不疾不徐追上去，却发现小贼不见踪影。他终于意识到，这小贼不是孟跃假扮，而是真的贼，石化当场。
“穆伴读真是个幽默的人。”马车内传来熟悉的揶揄声。
穆延看去，很寻常的马车，甚至有些旧。吴老头乐呵呵笑：“我家郎君有请。”
穆延手脚并用上了马车，看见车内静坐的人，内心流泪，他的钱袋子真被小贼偷走了。
马车驶向茶楼，两人进了雅间，不消孟跃询问，穆延一股脑儿说了十六皇子的近况，一边说一边留意孟跃神情，却没有发现破绽。
他终于忍不住：“听见十六殿下如此，你没有半分难过吗？”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孟跃叹息：“十六皇子喜欢我，你知道的罢？”
穆延眸光一顿，视线盯着桌上茶盏：“宫里如今都晓得了。”
“然后呢。”孟跃指节轻叩桌面，那声音不知是轻快还是缥缈，“客观上，我与他身份差距大，还比他大四岁。”
“那又如何。”穆延不太赞同：“只要十六皇子喜欢你，身份不是问题，年龄差的也不太多，更何况你们一起长大，情分非常。”
“是啊，我们一起长大。所以他分得清吗？”孟跃看着穆延的眼睛，眸如湖水，平静静谧：“十六皇子分得清什么是男女之情，什么是年少者对年长者的儒慕？”
“这……”穆延被问住了，他不明白孟跃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青梅竹马，难道不是佳话？
为什么现在成了孟跃阻拦十六皇子的理由。
孟跃垂下眼，十指捧着白瓷杯，水温透过杯壁传至她指腹，她看着水中倒影，轻声说：“主观上，我分得清楚，我看着十六皇子长大，对他只有年长者对年少者的怜惜。十六皇子生病受伤，我会心疼。十六皇子进步，我会为他高兴，我欣赏他的聪慧机灵。”
“你转述十六皇子的近况，我不心疼是假的。可是我知道，一旦心软，不过是重复之前的错误。甚至，我的存在会成为刺向他的利器。”
孟跃晃着白瓷杯，杯底在桌面摩擦出嘶哑声，几滴茶水飞溅，落在了孟跃手背：“穆伴读，你希望我心疼十六皇子，希望我回头，但我不能见光，你又把我置于何处。”
窗外的喧嚣仍在继续，穆延哑口无声，慌乱的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却被呛的直咳嗽。
孟跃递给他一方手帕，穆延接过：“多谢咳…咳咳……”
之后两人默契的结束这个话题，穆延道：“最近宫里没什么特别的事…”他微微停顿：“有一件事，太后把贤妃娘娘带走了。”
孟跃挑眉，“我记得大公主之前跟着太后。”
穆延颔首，“宫里人都在猜大公主用了什么手段，说动太后。”
孟跃回忆过往，眉眼沉静，穆延偷瞄她一眼，又别开了眼。
不知为何，一段时间不见，他感觉孟跃气势更盛了。方才面对孟跃质问，他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太后长年礼佛，应是信佛几分。”否则早回宫了。
若单一件事，孟跃还联想不到。
但是太后礼佛，翡翠菩萨像不知踪迹，又在这个时间点太后带走贤妃。
孟跃眼中划过一抹亮光，锋利慑人，但转瞬即逝。
“你若有心，寻信得过的人盯着鸿禾玉斋，背后主子很可能是大公主。”
穆延双目圆睁，他从没听说过啊。
而且大公主这些年闭门不出，穆延有时都快忘了这号人。
孟跃从前也不怎么留意大公主，但眼下来瞧，大公主并不如表面懦弱无能。
但愿是她多心罢。
这厢分别后，穆延回到宫中，纠结之后还是将此事告知十六皇子。
“她认为我不能护她？”十六皇子低低出声，他坐在临窗榻上，右手搁在红木填漆如意纹小桌上，握着梅子青瓷盅，逆着光，大半张脸没在阴影里。
端是有情眉，无情目。
穆延刚要点头，忽然愣住，他不是这个意思。而且，他在说大公主的事。
罢了，先把一件事掰扯清楚。
“殿下，孟姑娘的意思是。”穆延咬咬牙，狠心道：“她对你只有姐弟之情，无关情爱。”
十六皇子垂下眼，他清减许多，眼皮薄，下颌线条比之从前明了，隐隐透出凌厉。
“宫里的公主两只巴掌数不过来，本殿不缺姊妹。”
穆延：………
穆延神情疲惫，打算退下，却听十六皇子道：“十五哥说蛋糕是最近时兴的点心，同她离去的时间吻合，是她。”
穆延：？？？
不是，这是怎么联想到一处的！
“殿下，容我提醒您，悦…孟姑娘并不十分精通厨艺。”
“又非是她亲手做，她动动嘴就成。”十六皇子轻笑一声，他身形单薄，病色难掩，压住了未褪去的稚气，矜贵冷淡。
“我清点过她的屋子，她带走的那些东西，除却不好出手的，剩下卖出不过几百两。她是个很有成算的人，不可能几百两砸在一个玉件儿上。”
穆延如闻天书，忍不住揉搓脸，为何他听不懂十六皇子的话了。穆延提出疑惑。
十六皇子指扣桌面，示意穆延在榻上落座。
穆延嘴角抽抽，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用指节叩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刚要喝，听十六皇子道：“京里铺子多，若非经手玉件儿，她怎么会留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玉斋。”
穆延抿了抿唇，委婉道：“或许是孟姑娘出手玉件儿换钱。”
十六皇子摇头：“她要躲皇室，出手的东西越隐蔽越好，不会找正经铺子。从而倒推，流入正经铺子的，定是能见光的玉石。而让她入眼，说明玉石价值不菲。而她敢经手大笔银钱，证明有倚仗。”十六皇子端起杯子饮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却让他脑子愈发清醒，喑哑道：“蛋糕声名鹊起，时间点又那样寸，我很难不怀疑。”
穆延指尖蜷缩，握了两下才握住杯子，哆哆嗦嗦捧到嘴边，一入口，水哇哇凉，冰了一激灵。
十六皇子苦笑一声，“短短日子，她便起了势，对比之下我沉溺情爱，画地为牢，我确实弱小。”
十六皇子扪心自问，他将孟跃带在身边，真的能在皇家眼皮底下护住她？
夕阳西下，晚霞尽然，天地一片暗了。
顺贵妃盯着偏殿紧闭的大门，再也忍不住，打算亲自叩门时，偏殿大门打开了。
十六皇子身披斗篷，乌发半束，提灯向她行来：“母妃，我们一起用晚膳好吗？”
顺贵妃瞬间红了眼眶，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连声应好。

第33章
宫里人察觉到了十六皇子的转变，承元帝知晓后也松一口气，他打心眼里认为男儿当顶天立地，为一个女子寻死觅活算什么。
但十六对一个宫人尚且如此，可见秉性纯良，十分重情。
人总是如此无理取闹，既要纯良宽厚，又盼着杀伐决断。
傍晚承元帝摆驾春和宫，晚膳后，承元帝借口对弈，把十六皇子叫去书房。
帝王手执棋子闲敲，“十五常往你宫里跑，可见还是有用的。”
提及十五皇子，十六皇子柔了眉眼，他轻盈落下一子：“从小到大，十五哥总是待我好。”
承元帝此刻也没说什么‘难道其他皇兄待你不好’的扫兴话，他问儿子：“什么时候回上书房？”
十六皇子摇头，承元帝蹙眉。
十六皇子抬眸看他，目光朦胧，竟生出几分沧海月明珠有泪的忧郁，承元帝心头被蛰了一般，有些不太好受，“十六……”
“儿臣少时读《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十六皇子摩挲着莹白棋子，“儿臣不是孑然一身，儿臣有父皇母妃，有兄长，儿臣不止是为儿臣一人活。”
承元帝明了，十六并不是忘记那个宫人，而是将悲伤掩藏。
承元帝难以理解：“你就那么喜欢？”区区一个宫人。
十六皇子沉默。
承元帝有些恼，又有几分无可奈何，此刻他对十七皇子也多了两分埋怨和不满。
哪怕十七揍十六一顿都好，攻心太毒。
次日朝堂上，承元帝为一件小事斥责七皇子。
朝会后各方打听，查来查去，只得知承元帝前一晚去了春和宫。
“贱人，生来就是克本宫的。”齐妃勃然大怒，砸了一地名贵瓷器摆件。
自她入宫后一路顺遂，连生三子，个个聪明过人，她也登上贵妃之位，谁料一朝不慎，又落回妃位。
她今日种种，皆拜十六皇子母子所赐。
嬷嬷立刻驱了宫人，拍着齐妃的背顺气，“娘娘慎言，现在满宫都盯着拿咱们错处。”
齐妃咬牙。
嬷嬷低声道：“娘娘，现在不是咒骂时候，方才宫人来报，皇后娘娘邀请顺贵妃赏花。”
齐妃怒火稍歇，“皇后想拉拢顺贵妃？”
嬷嬷不语。
“她想的美。”齐妃冷笑：“当初董嫔的孩子怎么没的，没人比皇后更清楚了。”
嬷嬷迟疑：“娘娘是想揭穿那件事？”
“当初本宫隐而不发，正是为了此刻。”不需要周全的证据链，只要一件证物，就能像根刺扎在皇后和顺贵妃之间，断了皇后拉拢的可能。
宫内暗潮汹涌，宫外一片祥和。
孟跃的卤味店终于建好，食材通过吴老头向其村中人户购买，把吴老头高兴的合不拢嘴，这可是大脸面的事，往后他们吴家在村里都要被高看一眼。
吴老头指天发誓，一定给孟跃呈上最新鲜的肉菜，具体采购由吴家其他人商议。
另一边，刘生为孟跃精挑细选了五个乞儿，四男一女，最大的乞儿年十八，叫陈昌，妹妹陈荷年十三。这兄妹俩是京区治下县里人士，当初双亲病亡，又欠了钱，追债人要把陈荷卖去青楼，族里也爱莫能助，陈昌心一横就带着妹妹跑了，沦为乞儿。
最小的乞儿土子，年十岁。
另外两个，一个年十七，叫张五，口吃，但是据刘生介绍，张五很机灵，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也能瞧出一二。
还有一个年十四，叫旺子，性子腼腆和善。
五人换上崭新衣裳，站在孟跃跟前，那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令孟跃沉默。
刘生小心询问，“郎君，您看如何？”
五人也紧张期待的望着孟跃，恳求孟跃留下他们。
孟跃：“……可。”
孟跃对刘生道：“你看着安排。”
刘生应声。
卤味这种食物，料放得足，基本不会难吃。
孟跃不如何通厨艺，但卤味配方，现代视频都播烂了。
八角桂皮等各种香料备齐，再放冰糖酱油豆瓣酱等，卤汁熬出来，把肉菜分别放进去煮，香飘十里不敢说，行人路过是会多看一眼。
张五切一会子菜，又盯着锅里瞧，把刘生给气乐了，“你是觉着少荤腥，打算添个荤。”
揶揄张五不仔细，当心切着手。
张五咧嘴笑。
土子咽了咽口水，眼睛都要掉锅里：“叔，这卤味太香了。”
刘生瞪他一眼，随后又缓了神色：“好好干活，第一锅出来，让你们吃到撑。”
众人不敢置信，土子一蹦三尺高，张五手一抖，刀口在左手开了口子，鲜血直流，这是真添荤了。
陈昌勉强残留理智，“叔，这一锅不便宜，我们吃了，郎君那边怎么交代？”
其他人也安静下来，卤味虽好，但他们更想要一个安稳之所。
刘生哼道，“这就是郎君的意思，郎君从不让人饿肚子干活。”
店里一群孩子欢呼着，快把屋顶掀了。
五个孩子吃了顿饱的，美美睡一觉，次日正式开业。
在鞭炮声中，刘生扯落红绸，露出崭新牌匾：刘氏卤记。
京中的孩子们又换了童谣，“嘴里淡，吃卤味，找北门刘氏卤记。”
短短十三个字，仍是内含行动指令，并简明扼要指出目的地。
大方向位置：北门。
具体位置：刘氏卤记。
春夏交替，空气里还含着湿意，人们总乐意吃些重口味食物，冬日里的铜锅子吃腻了，换个口味。
吃不起铜锅子的百姓，也乐得寻替代品。
开业第一日，刘生在旁边帮衬着，都差点忙不过来，不到傍晚，卤味就卖光了。
刘生让陈昌他们闭店歇息，他走了一趟麦坊，把今日银钱和账目送去杏花巷。
孟跃大致看过，把账本递给秦秋，由秦秋誊抄一份。
刘生喜道：“郎君，今儿再添一半食材，我估摸着都能卖完。”
卤味味道是真的好，虽比不上百年老卤，但比一般卤味店还是好很多了。
孟跃：“明儿我跟吴老头提一句。”
顿了顿，孟跃道：“五个孩子还是太嫩，你再招几个成人。”随即想起什么，笑道：“把那个庄伙计叫来罢，不会亏待他的。”
庄伙计正是当初给刘生一碗粥活命的人。
刘生本就带笑的脸，更添喜意，连连点头：“卤味铺子住不下，郎君，成人补贴一份住宿可否？”
孟跃颔首：“我说过，你心里有成算了，可自行拿主意。”
秦秋羡慕的望着二人，又暗暗为自己鼓劲，只要她努力，总有一日，她也会成为郎君重要的属下。
麦坊和卤味店门庭若市，最后日收益趋于一个平稳可观的数字。
孟跃手里的银钱在快速消耗后，又快速增长。
钱搁手里不动就是死物，孟跃寻找新商机。
糖酒暂不考虑，她现在吃不下。
很快刘生给她带了消息，有一家酒肆想要每日购得一定数量的卤味。
孟跃点点头。
刘生又道：“郎君可以去那家酒肆瞧瞧，那家酒肆的老板不太一样。”
酒肆与卤味店只隔两条街，马车轮子滚过青石板，停在酒肆五十步开外。
北门鱼龙混杂，酒肆更乱一些，一群男人中，一名三十上下的妇人，衣衫暴露，含笑行过其间。
赶车的吴二郎看的面红耳赤，别开脸去。
孟跃想了想，令吴二郎带他去当铺，一刻钟后，孟跃一身半旧劲装，头戴斗笠。
吴二郎目瞪口呆：“郎君，您这是？”
孟跃打发他回麦坊，独自一人前往酒肆。她在幌子下驻足：“宋寡妇酒肆。”
孟跃按了按破旧斗笠前段，进入酒肆。
素来物以稀为贵，在一众敞面大汉里，出现一个戴斗笠的男子，反而招眼。
孟跃在角落落座：“半坛酒。”
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似微凉清风拂过半熏温热的面庞，带来舒爽。
酒娘子眼睛亮了亮，亲自拎着半坛酒靠近，在孟跃对面落座，目光扫过孟跃修长的手指。
没有伤痕，甚至称的上细腻，但又不似女子纤细葱白。
外衣陈旧，但露出的中衣领子有八成新，乃绢布所制。
是个大户人家的小郎君。
虽然不知对方为何打扮成这样，但酒娘子并不觉对方在逃命，倒更像是看多了话本子，脑子一热出来闯江湖的。
酒娘子倒了一碗酒，递到孟跃手边，不经意抚过孟跃手背。
她见对面人手指蜷缩了一下，又忍住了。
酒娘子眼中笑意愈浓，声如黄莺：“尝尝，这是梨花春，不醉人。”尾音缱绻，暧昧低语。
孟跃喝了一口，咳嗽出声，酒肆内顿时传来大笑，一片快活气息。
酒娘子借着为孟跃抚背顺气的由头，坐到她身侧，媚人唤：“小郎君，慢些喝。”

第34章
酒肆里热汽攀升，有男人欲与孟跃拼桌，被孟跃不留情面拒绝。
“乳臭未干的小子，你……”
酒娘子上前挽住男人的胳膊，低声几句，男人怒火退去，掐了酒娘子的屁股一把，坐回自己位上。
孟跃蹙眉，酒娘子又凑上来，捧着酒碗要喂孟跃。孟跃偏头拒了：“劣等。”
酒娘子神色微顿，不知孟跃在说酒还是在说她，但那凝滞只是片刻，她俯身欺近，香肩半露，胸前一抹雪白晃人眼，如蛇一般依在孟跃臂上蜿蜒，呼吸中带着呛人酒气，混杂身上的脂粉香，激的人头晕。
“小郎君，奴家屋里有上等的玉浮梁，你要不要尝尝。”
孟跃沉默，其他男人半艳羡半嫉妒的盯着孟跃，“酒娘子，你仔细把小郎君榨干了。”
“小郎君去罢，酒娘子是这个…”男人比大拇指，色眯眯的盯着酒娘子的腰。
“你不亏哈哈——”
言语愈发露骨，酒娘子嗔怒众人，“一群冤家。”
口哨声此起彼伏，嘈杂刺耳。
孟跃起身，单手揽过酒娘子的肩，用大半个身子挡了其他人视线。
酒娘子诧异的看向孟跃，她比孟跃矮半个头，从她的角度，瞧见孟跃挺直的鼻梁，抿紧的唇。
她心中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好似孟跃因着她被冒犯而生气，但很快抹了这个念头，自作多情也该有个限度。
酒娘子刚要圆场，一股力道带着她往后院去，孟跃的大半个身子挡住其他人下流的目光。隔的远了还听见有人嚷嚷：“年轻小子就是性急，可别把酒娘子造坏了。”
又有人接茬：“造不坏，哪有耕坏的田哈哈哈…”
屋门关上，孟跃松开酒娘子，抱拳道：“失礼了。”
酒娘子盯着孟跃，忽而噗嗤笑出声，一方轻盈手绢撩过孟跃唇间，残留香气，不知是惋惜还是感慨：“果然这般体贴怜惜的秉性，不是臭男人。”
孟跃并不意外酒娘子能看出来她的性别。虽然也有一部分男人没有喉结，但是酒娘子长年跟男人打交道，这点瞒不过对方。
孟跃之前男装时，顶着被人揣测的目光也要戴幕篱掩住喉部，混淆视听。
酒娘子见孟跃不语，哼笑一声：“我不会说出去。”
她在榻上落座，手肘抵着榻上小桌，单手托腮，耳侧长长的红珠耳坠子落在细白的颈项间，雪里红梅般，夺人心魄。
孟跃：“多谢。”
她语气正经，神态正经，稀松平常的回应。
但酒娘子见惯了污浊的男人，或泼辣或懦弱的女人，冷不丁看着孟跃这样正派稳重的女子，很是新奇。
以及孟跃望向她的眼神，也令酒娘子舒适。没有自以为是的悲悯，更没有鄙夷，她们是平等一般。
所以，酒娘子从身后的榻里摸出一小壶酒和两个玉白的酒盅，招呼孟跃在榻上坐下，给孟跃满上一杯酒：“尝尝这个。”
孟跃浅尝一口，酒娘子期待问：“如何？”
孟跃细细回味，“入口轻盈，微甜不涩，漫有一丝丝果香，细品又无了。”
随着孟跃讲述，酒娘子渐渐坐正身子，孟跃又尝了一口，咂摸：“应是粮食里添了青梅，石榴…”
随后孟跃摇摇头，眉眼含着浅浅笑意：“我对酒并无涉猎，实在猜不出了。”
“还有六月桃。”酒娘子弯眸，她生了一张鹅蛋脸，但五官有些分散，与旁人的这一点差别，令她顿时失了颜色，似白水寡淡。但细瞧她眼角却是尖的，眼尾长而挑，于是酒娘子特意在眼睛和嘴唇描妆。
她不动不语，能道句小美人。但一动一笑，却是万般摇曳。乌髻间的金簪银钗，耳下红珠，皆沦为陪衬。
风情美人，不外如是。
此刻，这样一位美人指尖挪动，一点点盖住孟跃握酒盅的手，“你这般的，都说对酒无涉猎，旁人更不必提了。”
孟跃敛目：“与酒娘子相比，我确实是门外汉。”
话中恭维令酒娘子愣了愣，而后眉眼舒展，红唇飞扬，那对红珠耳坠在空中荡起迷人弧度。
直待日落西山，孟跃才告辞离去。
而宫里的热闹才开始。
齐妃借口要事，将十妃及两位贵妃请至凤仪宫。
殿内只稀稀落落点了四盏雁灯，傍晚凉风穿过半掩的窗棂，撩动灯火，高髻华裳娘娘们的影子堆叠在地，影影绰绰。
威严而肃穆。
皇后冷道：“齐妃，你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齐妃微笑：“娘娘莫急，实因一名宫人求到我跟前，说有莫大冤屈，臣妾这才唤妹妹们前来。”
一名面色苍白的宫人上前，却不是向皇后行礼，而是对顺贵妃磕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般，哭道：“顺贵妃娘娘，我家主子对不住您，但她当初也是不得已。”
皇后眼皮子一跳，乌舂示意左右去拦，被齐妃的人阻了。
宫人加快语速：“董嫔主子也不想害人，是董大人虚报兵士人数吃空饷，董小郎君女干杀民女，将民女一家打成山贼，杀良冒功的事被皇后娘娘知道了，皇后娘娘让董嫔主子服药，将流产之事嫁祸十六皇子不成，又令董嫔主子对十六皇子下毒。”
“董嫔主子没得选啊。”宫人凄惨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倒地不动。
乌舂上前查看，宫人已然没了。
偌大的凤仪宫鸦雀无声，死般寂静。
皇后面皮抖动，一掌拍在扶手上：“构陷皇后，齐妃你好大的胆子。”
齐妃起身行礼，“娘娘明鉴，今日之前臣妾委实不认识这宫人，且她也未提前对臣妾说过具体冤屈，否则臣妾是万万不敢把人带来凤仪宫。”
她以帕掩唇，楚楚可怜，“臣妾也是被人害了。”
皇后瞪着齐妃几欲噬人。
庄妃担忧的看了一眼顺贵妃，惠贵妃无声叹息。
梅妃垂眸，遮住眼中讥讽。其他妃子沉默不语，不愿卷入这场争端。
一刻钟后，太医粗步检测，宫人害了病，早就是强弩之末。
齐妃神情悲悯，“原是油尽灯枯了，怪道要来凤仪宫。”
“齐妃！”皇后喝道。
齐妃低头告饶。皇后恨不得当场杖毙她，却不得不压着性子，“此事重大，本宫一定查清。”
一日后，此事有了结果，原是那宫人害了傻病，生前就胡言乱语。
齐妃糊涂，罚抄女诫一百遍，禁足三月。
齐妃毫无异议，顺从受之。
顺贵妃看她一眼，心头颤了一下，回到春和宫还心神不宁。
十六皇子挥退宫人，握着母妃的手宽慰她：“母妃不必惊慌，齐妃是聪明，咱们也不是傻子。经此一出，咱们往后远着皇后也情有可原。”
顺贵妃叹气：“珩儿，日子不止在眼下，还有以后。咱们同皇后有了隔阂，他日太子登基，你该如何自处。”
香烟袅袅，静心凝神。
十六皇子看着三足白玉香炉，轻声道：“母妃想差了，这事挑明了，太子反而不好动我。否则岂不坐实流言。”
况且，他那一众皇兄野心勃勃，哪个是好相与的。
十六皇子拍拍母妃的手，“父皇龙体健壮，只要我们母子不出错，他会护着我们的。”
有十六皇子安抚，顺贵妃总算平复了心神，叹道：“这宫里不叫人安生。”
十六皇子沉默。
日子一天天过着，孟跃隔三差五去一趟酒肆，每次必不空手。有时是一盒口脂，有时是一支鎏金簪，有时又是一份可口点心。
很快那一条街的人都知道有个年轻小子在追求酒娘子。有好事者问到酒娘子跟前，她也只是抚着孟跃送的鎏金簪笑而不语。
好事者心里酸溜溜，又觉孟跃眼瞎，人尽可夫的女表子也当个宝。
这日酒肆忽地来了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二话不说扇在酒娘子脸上，酒肆伙计要帮忙，也被仆妇推开，酒客们默契的拦住伙计们，看着仆妇扒了酒娘子衣裳，按在地上打，男客们好整以暇的啜着酒，兴致勃勃。
“□□，浪货——”仆妇正要扒了酒娘子的肚兜，肩头骤痛，一个八角红木盒子应声而落，散了一地点心。
孟跃飞身上前，也不知她如何动作，几个凶神恶煞的健壮仆妇如鸡仔似的，被她提来拎去，甩到一旁哀哀叫唤。
孟跃脱下棉质外衣，把地上的酒娘子包裹，单手揽入怀中，厉声喝向仆妇身后的富妇人，“光天化日，你竟敢打人。”
富妇人看了一眼孟跃身上的绢布中衣和脚上靴子，“她勾引我男人，打死她都活该。”
“小郎君，你被这贱人骗了。”
酒肆里的男人也哈哈笑，说酒娘子遇到硬茬了，话里话外都在佐证富妇人的话。
酒娘子自问心如铁石，此刻还是狼狈的低下头，却听身边人斩钉截铁道，“我不了解你男人，但我了解酒娘子，肯定是你男人纠缠，她一个弱女子她能做什么。”
孟跃这话不假，这些日子她都往酒肆跑，酒娘子真与人欢爱了，她怎可能瞧不出。
八成是这富妇人的男人向酒娘子求欢不成，怂恿悍妻闹事。
富妇人气了个倒仰，抖着手指向孟跃，刚要开骂，又听孟跃道：“你把你这份彪悍用在你男人身上，一天三顿揍，我不信他还敢出去浪，轻重都分不清，愚蠢。”
趴在孟跃肩头的酒娘子猝不及防乐出声，扯动脸上的伤，又倒嘶了口气。
酒客们不干了，两个女人打架是乐子，但打男人就不行了。
然而孟跃已经带着酒娘子回后院。
外面还在闹，酒娘子蹙眉，孟跃丢下一句“稍等”。
一刻钟后她端着温水和面巾回来，外面寂静无声。
酒娘子疑惑。
“我把酒客和那妇人赶走了，遣走伙计，关了你的酒肆。”孟跃环视四下，她在找药。
酒娘子下意识道：“东南角柜子第二个抽屉。”
孟跃先给酒娘子擦拭身子，神情仍是淡淡，但手上细致，给酒娘子上药。
酒娘子望着她，眸光动了动：“为什么？”
孟跃：“什么？”
酒娘子声音哽咽：“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孟跃道：“我没有对你好，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屋内静默，许久，酒娘子低声道：“那妇人是章利顺的娘子，从前也来酒肆撒泼，但那时一群男人把她轰走了。”
孟跃没有问为何今日无人相帮，她心中已有答案，她不愿酒娘子难堪。
酒娘子抬起头，面上的伤令她憔悴，颤着眼睫看了一眼孟跃，又挪开目光，“我以为我会一直在男人堆里打转，或许某一日染了病，暴毙茅屋。”
“我原也是不惧的，也没想过其他。”
她伸手抱住孟跃，像一个孩子依恋地投入母亲怀抱，这一幕着实有些荒诞，无论是容貌还是年纪，酒娘子都是年长的那一个。
没有了刻意的妩媚，酒娘子声音闷闷，“或许你很难相信，今日之前我也很难相信，同你接触之后，我不愿再与那些男人有肌肤之亲。”
孟跃年轻，虽然经常戴着斗笠，但瞥见下面半张脸，也猜测孟跃相貌不俗，看架势，还在认真追求酒娘子。
酒客们拦不住孟跃，自是要给酒娘子一点教训，让酒娘子看清，真正庇护她的人是谁。
只是酒客们不明白，往日这个时候，孟跃都不来的。
酒娘子也不明白。
“乞儿给我传的话。”孟跃怕酒娘子多想，“你一女子混在男人堆里，难免吃亏。”
酒娘子眼睛一眨，滚下两行热泪，话语脱口而出，“你带我走罢。”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酒娘子恼自己昏了头，竟说胡话，刚要描补。孟跃道：“好。就算以后你后悔了，我也不会拘着你。”
酒娘子双目圆睁，泪珠还沾在睫毛上，神情空白，许久才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孟跃擦去她眼角的泪。
酒娘子终于回过神来，她想要笑的，却泪珠不断。她今日将过往十几年的眼泪都一次性哭够了。
孟跃给她上了药，哄她歇息，酒娘子枕在孟跃腿上，把玩着孟跃的手，轻声讲述她的过往。
不是什么跌宕起伏的经历，甚至枯燥。
酒娘子也不记得是哪里人，姓甚名谁，只晓得家贫，阿娘生了七个女儿才生下一个儿子，家里养不起那么多张嘴，于是排行第六的她和她三姐四姐五姐七妹妹都被卖了。
她那时太小了，记不住家，记不住回家的路，只记得阿爹阿娘欢喜的拿着她们的卖身钱。
后来她被人牙子带到京城治下的一个村子，卖给一宋姓村户做童养媳。
宋家是酿酒的，人还算和气，她过了几年平稳日子，可惜她十三岁那年，酒鬼闹事烧了宋家，宋家人全没了，而她外出采青梅躲过一劫，但之后她也被赶出村子。
她一路乞讨到京城，去酒庄做活，那时年纪小吃了大苦头，后来想回头已是覆水难收，沉船难行了。
孟跃听着，轻柔的拍着她的背，不多时酒娘子陷入梦乡。
孟跃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话本，书生几句甜言蜜语，随口的誓言，花魁娘子就赠书生金银物，盼书生娶她。人道花魁娘子一心情爱，才万劫不复。
但细细一琢磨，花魁娘子未必是情爱至上，她深陷泥淖，书生是一条看不清未来的生路。虽知希望渺茫，还是想赌一赌。
否则随着花魁娘子年长色衰，只能去接更多的客人，最后凄惨死去。
酒娘子知道孟跃是女子，双方也非契若金兰，但孟跃让酒娘子感到安宁，她就想跟孟跃走。
那日之后，宋寡妇酒肆闭门不开，有人打听，才知酒肆卖了，酒娘子不知所踪。
“她真跟那个小白脸跑了？”过往的酒客怒火中烧，“她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岁，都能当小白脸的娘了，小心被小白脸骗光钱，横死街头，呸。”
然而这种小插曲，很快淹没在京城的浪花下。
而随着日炎愈盛，十六皇子过了十五岁生辰，出宫建府了。

第35章
秋日的太阳威力不减，火球一早拨开云雾爬上高空，日炎照耀大地，金闪闪，酷烈烈。
远目看去，长街上行人摊铺犹似活在水中，荡起一圈圈波纹。飞檐之上，犹似哪个捣蛋孩子往上抹了一层厚厚猪油，在日光下化开，融了一层腻腻的光。
这样的天儿，多瞧上一眼都跟着热了。
贵人们于凉室清幽，富绅歇家不出，街上来往者多白丁。于是大部分铺子的营生就淡了。
然而麦坊却是例外，各家小厮丫鬟进进出出。无他，京中未有第二家蛋糕。
且麦坊非一成不变，入夏后在蛋糕上添了时令果子，又抹了一层酥，不但造型精美，也更美味。
从前有人嫌酥腻，嫌蛋糕寡淡，如今二者结合，妙不可言，令人爱不释手。
那么小小三角形的一块抹了酥的蛋糕，叫价六十六文，仍供不应求。
一整个水果酥蛋糕，单子更是排到大半个月后，可谓日进斗金。
麦坊生意愈红火，眼馋者更甚。
长街巷口阴影下，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驻留许久。穆延放下车帘，看了一眼身边的如兰郎君，试探道：“殿下，您想去寻孟姑娘？”
穆延心中小人跪伏捶地：求求殿下，那种事情千万不要啊…
穆延屏住呼吸，只觉每一息都格外漫长，良久，十六皇子垂下眼：“没有。”
穆延松了口气，额头浸出细汗，他抬手擦擦，还不忘吹捧十六皇子：“殿下英明。”
穆延问：“殿下要不要尝尝蛋糕，我去买。”
话落他就想给自己一嘴巴子，多什么嘴，快走啊。
十六皇子含笑：“金桃酥的。”
穆延点点头，他甫一下车，热意如浪层层砸来，方才擦过的额头又浸出汗。
他大步向麦坊去，十六皇子看着穆延的背影，神情淡淡。忽而，十六皇子目光顿了顿，麦坊外的人群中，几名男子互相张望，不似寻常客人。
麦坊上至官家富绅，下至乡间农户的生意都做，客似云来，纵只是一个点心铺子，也够动人心了。
她是否压得住？
十六皇子眉间笼了愁绪，半晌，穆延吭哧吭哧提着蛋糕回来，他忙不迭上车，车内凉意清爽，他忍不住喟叹一声。
穆延把蛋糕放檀木小桌上，用袖子擦擦脸，“殿下，麦坊的掌柜怪周全的，你瞧他给我的草编筐子里还放了冰块，这样蛋糕上的酥就不会融化太快。”他一边说话，一边把蛋糕拿出来，奉上木叉子。
十六皇子将方才所见告诉穆延，穆延也提起了心，“那怎么办？不若报官。”
十六皇子给否了，“事情闹大了，她在京中待不下去。”
如今孟跃在他眼皮子底下，十六皇子还能看顾着，若孟跃跑的天远地远，他连对方是否平安都不知晓。
穆延也想着法子，他心头惦记着事，跟烧了火炉子似的，车内两个冰盆都降不了热。白皙的面皮上，汗珠滚滚落，他也顾不得寻摸帕子，只用袖子胡乱擦着。
“你去找她，告诉她，我手里有几个得用的人给她。”十六皇子声音轻轻的，丝丝细雨蒙蒙般浇在穆延心头。
穆延迟疑：“……殿下，这不好罢。”
联络愈多，还能断干净？
十六皇子端过檀木小桌上的烧蓝莲花缠枝纹茶盏，不疾不徐地拨了拨茶沫，盯着茶底舒展的茶叶，“她宽厚仁善，身边收留妇孺，唯一一个得用的壮劳力还守着点心铺，真有恶人打上门，你让她如何应对。”
穆延：………
“去罢。”十六皇子说，“你熟读经书，满肚子大道理，或许她会听你的。”
穆延耳朵热了下，他怎么听着这话有些怪，似夸似损的。
穆延半信半疑。
十六皇子呷了一口茶，茶汤有些浓了，他微微蹙眉，将茶盏搁下，对穆延道：“吃罢，你喜欢的金桃。”
原来是给我买的啊。穆延神色动容，推辞两下端起蛋糕，用木叉子叉着吃。
他们说话的功夫，蛋糕上的酥有些化了，虽然卖相不好，但是酥浸在蛋糕里，口感绵蜜，香味更浓。
穆延吃的津津有味，一块蛋糕吃完，十六皇子将方帕递给他，“擦擦嘴角。”
“多谢殿下。”穆延小心擦拭着。听见十六皇子温温柔柔的声音传来，“你喜欢的话，改明儿再买。”
穆延忙不迭摇头：“不用了殿下，我令家中下人来买就是。”
“酥，娇贵。路上耽搁，到家时都不美了。”十六皇子拿过穆延手里的方帕，俯身欺近，那张如珠如玉的脸在穆延面前陡然放大，穆延瞳孔都颤了一下，僵着身子不敢动，待十六皇子将穆延脸上的一点酥仔细擦去。
“好了。”十六皇子退回去。
穆延扯了扯唇角，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哪能劳烦您…”
“舒元。”十六皇子唤他，“你我一起长大，情分深厚，在我心中你不是旁人。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总归是希望，我们不要生疏了。”
穆延刚被降温的心头又火热了，“殿下——”
半个时辰后，穆延换乘马车，重回麦坊附近的茶楼，一坐就是大半日，夜里刘生离开麦坊，穆延才上前交涉。
“这事小的做不了主。”刘生道。他让穆延在茶楼雅间等候，半个时辰后，他家郎君没来，就让穆延先行离去。
穆延应下了，一会子，茶楼伙计奉上一碟蜜炙肉，一碟熏鸽肉，并着一篮子热腾腾的炊饼，正正好夹肉吃。
伙计道：“刘掌柜让送的。”
穆延心道孟姑娘挺会挑人，刘生看着平平无奇，但言语间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又周到，妥帖得很。
穆延一边吃，一边等待，小半个时辰后，雅间的门被叩响。

第36章
屋门打开，来人一身雪色宽袍广袖，乌发半束，那双冷冽的眼微微含笑，如朗朗月辉。
穆延愣了一下，赶紧把人迎进屋，只目光似有似无落在孟跃身上。
孟跃回望，与他四目交接，莞尔：“数日不见，穆郎君又忘却在下了。”
“没…没有。”穆延呐呐，耳根微热。
他在孟跃对面落座，心里犯嘀咕，人还是那个人，但每次见孟跃，眼前都会焕然一新。
他稳了稳心神，告诉孟跃有贼人窥伺，“殿下的意思是，你势单力薄，他那里有几个得用的人，想给你送来。”
孟跃拒了，“十六殿下跟四皇子等人结了梁子，盯他得紧，没必要冒险。”
一旦孟跃身份暴露，十六皇子直冲要害。
穆延赞同的点点头，点到一半想起十六皇子的话，他心中觉得十六皇子说的也有理，否则不会跑这一趟了。
但他一事不明：“既如此，你为何还愿来见我。”
“不想你为难。”孟跃轻描淡写的笑了笑，“到底是多年情分。”
穆延嘴唇微抿，他暗恼此刻夜深，窗外的行人都家去了，长街冷清，于是这间雅间更加寂静。
心跳声擂擂在耳，炸响脑中。
穆延先时打好的腹稿被这激荡的声音轰的荡然无存。
孟跃絮絮叨叨讲着近况，不疾不徐，像午后树叶沙沙作响，抚了穆延的心。待两人分别之际，穆延心中生出几分不舍。
“孟姑娘。”穆延叫住她。
孟跃回头，静静望着他，穆延到嘴边的话变成叮嘱：“你小心些。京中水深，行差踏错一步就完了。”
孟跃颔首：“我晓得，多谢。”
她上了马车，车轮滚滚，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穆延摇头叹息，心不在焉回府，刚入府门，被父亲身边的管事叫住：“郎君，主君在书房等你。”
穆延：………
这一夜，直到后半夜穆延才睡下。
天明时分，孟跃睁开眼，洗漱，用早饭。
秦秋和改名孟九的酒娘子前往城郊，监送蛋糕。
孟跃去了一趟武行，挑几个好手接应，也是赶巧了，路上几个地痞流氓围着蛋糕车不放，双方僵持。
孟跃带人赶来，顿时把地痞打倒在地。
谁知那人不惧，反而叫嚣：“我可是章家管事的侄儿，你敢动我试试。”
孟跃平静吩咐：“卸他胳膊。”
“你敢——啊！！”
其他地痞忙不迭求饶，最后扶着同伙灰溜溜跑了。
孟跃示意蛋糕车往城里走，孟九有些担忧的看了孟跃一眼。
运送事了，孟九匆匆回杏花巷寻孟跃，提及地痞口中的章家，估摸是章利顺。
两人在榻上落座，孟跃给她倒水，“我也猜到了。他在试探我深浅，此事我若追究，做的干脆利落，他也就罢了。我若不追究，不止章利顺，其他势力也会一拥而上，把麦坊分食。”
穆延与孟跃说京中水深，没有强大靠山，任你再好的东西都是别人的。
孟九急道：“郎君，不若报官罢。”
当初麦坊能顺利开业，就有衙役维持秩序，然而孟跃否了：“他们不行。”
孟九蹙眉，她捧着白玉杯子，思来想去，脱口而出，“郎君，妾身从前也认得几个人，不若妾身…”
孟跃打断她的话，“那与过去有何分别，你舍了酒肆，舍了酒娘子这个诨名，要的是新生，我还没有懦弱无能到要你出卖身体。”
“可是…”在孟跃平静的目光下，孟九止了声，也歇了这个念头。
大抵是她神情太忧虑，孟跃与她道：“我早料到今日，已有对策。”
孟跃道麦坊的客人广，贵人平民的生意都做，她弄出那许多花样，不止是为钱。
麦坊接触的贵人多了，总有一两个好说话的，她打算舍出一部分利益，有了共同利益，她就顺势与贵人搭上线。
一切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否则她贸贸然捧着银子登门，人家觉得她莫名其妙。
孟九心中激荡，哑口无言。此时她想起上午，孟跃干脆利落的让人卸了地痞胳膊，明是不怕事的。
“郎君。”孟九激动唤。
此时秦秋敲响书房门，“郎君。”
孟跃道：“进来。”
秦秋绕过四扇花鸟竹屏，递给孟跃一个沙包，孟跃暴力撕毁，里面的纸条歪歪扭扭写着：“酉时。”
秦秋忐忑：“隔壁街铁匠家的孩子送来的。”
孟跃道：“一位故人，不必在意。”
秦秋松了口气退下。
孟九看过纸条，“郎君，那还寻贵人吗？”
“先等等。”孟跃将纸条扔进香炉焚毁。
日头攀升，章家院里传来惨叫，二门偏厅，章利顺看着堂中哭天喊地的男人，十分瞧不上眼。
“章大郎君，那小子太嚣张了，根本没把章家放眼里啊。”
章利顺并未顺着地痞话说，斥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没用。”
他命人把地痞带下去，管事上前，“麦坊东家强硬，怕是有所倚仗。”
章利顺不语，他也忌惮这个。良久，他咬咬牙：“再等两日，若对方虚张声势，哼！”
午后天儿愈发热了，热浪裹携了整座京城，十五皇子在府中纳凉，忽闻下人通传，十六皇子登门。
十五皇子立刻从榻上起身，走到门处，又回屋从衣挂子上扯了一件素色纱衣，感觉才像点样子。
十六皇子刚在花厅落座，十五皇子就来了，一见面把十六皇子抱个满怀：“怎么不提前递个消息。”
“几步路，顺势就过来了。”十六皇子温声道。
这条街上都是皇子府，京里人戏称皇子街。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两座府邸挨着的。
十五皇子松开十六皇子，上下打量他，一身玉色宽袍，乌发半束，眉目沉静，真是翩翩公子。
十五皇子越看越喜欢，他拉着十六皇子的手往后院去，“前边儿不自在，咱们兄弟俩去后院水榭说话，凉爽些。”
十六皇子应着，一个时辰后，十六皇子提出去京里转悠。
十五皇子不解：“这么热的天儿，转什么。”
十六皇子抿了抿唇，眼睫半抬，眼珠流转望向十五皇子，目光忧郁空濛，又垂了眼皮，低声道：“想多瞧瞧人，热闹些。”
十五皇子当即拉着他十六弟往外走，马车里置了四个冰盆，期间还叫上正准备外出的六皇子，以及刚回府的十一皇子。
“好热闹啊。”九皇子不知何时现身，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几名兄弟，“这大热天还往外跑，是有什么趣事。”
十六皇子看向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心头咯噔，果然听见十六皇子道：“早闻八皇兄在京里造了一座讲经论道的明源堂，弟至今未见，甚为遗憾，今日与十五哥闲聊，听的只言片语，心痒难耐，这才不顾烈日去瞧瞧。”
九皇子看了十一皇子一眼，心念转动：“正好我也无所事，一道儿瞧瞧。说来咱们兄弟好些日子没聚了。”
十一皇子心头大骂，他们这群皇子，除了每年宫宴强行出席，其余时间哪里聚了。
十五和十六分明是冲着他八哥去的，幸好他碰着了。
“九皇兄说的是。”十一皇子定音。
一辆接一辆华盖马车在明源堂门前停下，把管事吓了一哆嗦，看见十一皇子在内，他才勉强稳了稳心神。
大堂内稀稀落落坐着读书人，看见管事点头哈腰跟在几位皇子身边，一扫萎靡，心思活络的遣人去寻自己好友，道明源堂来了贵人，快些赶来。
管事引着皇子们进入二楼最好的雅间，打开窗子，将大堂和三楼一览全无。
十一皇子一直留意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他呷了一口茶，道：“天热了，楼里也冷清，恐怕要扫了两位弟弟的兴。”
六皇子静默，也想瞧十五和十六闹哪出。
十五皇子有些失望，他十六弟就是想多看看人，热闹才好。他神情变化落在六皇子和十一皇子眼中，别有深意。
十一皇子搁下茶盏，莫非十五提前得了消息，明源堂有什么纰漏？他才急着赶来，但这会儿没有如十五所想。
他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一抬头看见十六皇子一手拿刀，一手握着金桃，慢吞吞削皮。
十一皇子迟疑：“十六弟，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可以了。”
十六皇子头也不抬：“无妨。”
十一皇子目光紧紧落在小刀上，若是十六把自己划伤了，这账不会算他头上罢？
但十一皇子多虑了，十六皇子完整的削了一个金桃，果皮长长一串，没有断掉。
十五皇子拿过果皮，道：“十六弟，你好厉害啊。”
十一皇子无语，这有什么厉害的。
十六皇子将整个圆乎乎晶莹的果桃给十五皇子。
十五皇子感动坏了，“弟，你对我真好。”亲自给他削桃吃！
十六皇子眉眼弯弯，“这么热的天，十五哥陪我胡闹，是十五哥待我更好。”
十五皇子动情唤：“十六弟——”
十六皇子温情回应：“十五哥。”
“咳——”六皇子实在受不住这肉麻氛围，开口打断二人抒情。
十一皇子趁机道：“十五是十六的哥哥，我们也是。可惜没有那个口福吃十六削的金桃了。”
“十一哥说笑了。”十六皇子重新拿过金桃，慢吞吞削着。十五皇子不高兴的瞪了十一皇子一眼，但十一皇子不在意，且心情舒畅。
然而金桃削好，十六皇子将果桃递给六皇子，六皇子挑眉，目光在十一皇子和十六皇子身上徘徊，十六皇子道：“长幼有序。”
十一皇子冷笑：“十五是长？”
十六皇子神情平静，“十五哥是例外。”
十五皇子感觉口中的桃肉更清甜了，十六弟真是天下最好最可心的弟弟了。
最后十一皇子还是吃到了十六皇子削的桃，大口大口吃的香甜。
大堂也涌来许多读书人，十六皇子搁下刀，行至窗前，十一皇子提起心跟在十六皇子身后，一道儿看下去。
都是些寻常书生，没什么特别。

第37章
明源堂大堂，书生们高谈阔论，十五皇子听的昏昏欲睡，其他三位皇子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十六皇子身上。
申时二刻，十六皇子招呼伙计去买几筐甜瓜赠与书生们，解渴去暑。
十一皇子眯了眯眼：“十六真是体贴。”
在他八哥的明源堂，十六充什么好人，收买人心也太低级了。
十一皇子叫来管事耳语，须臾一楼传来管事高声，道在座才子颇有才学，今日开销悉数免单。
大堂一阵欢呼。
十一皇子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十六皇子。
十六皇子恍若未觉，又三刻钟，他询问伙计，京中可有新奇点心？
不出意外的，伙计提到麦坊。
十五皇子也不瞌睡了，提议要去买，十六皇子与他同去，行至门处，十六皇子回首邀请三位皇兄。
三人略犹豫，到底跟着去了。
马车行至麦坊二十步开外，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下车，竟要亲去。
十六皇子疑惑：“六皇兄，你们不来？”
六皇子唰地打开折扇，笑盈盈跟上，说不出的潇洒风流。
十一皇子和九皇子只好跟上。
几人气度不凡，通身贵气，人群摩西分海般避开，不敢冲撞。
铺子里的女娘们拘谨畏怯，刘生故作镇定上前，为几位贵人介绍。
十五皇子欢喜：“你们又出新点心了？给我尝尝。”
十五皇子一边尝，一边雀跃的给兄弟们推荐，十一皇子嫌弃，“这点子东西就把你哄住了，眼皮子浅。”
“你胡说什么！这蛋糕父皇吃过都说好的。”话落，十五皇子就知道说岔了，店内外跪了一地，十五皇子不知所措。
十六皇子按住他的肩，“无事，十五哥只是说了实话而已。”随后十六皇子让众人起身。
不知他是缓和气氛还是旁的，“我觉得新出的时令果子酥蛋糕更好，可惜带进皇宫都化了。”
刘生大着胆子道：“圣上是万民之父，草民万分敬仰，若草民有这个荣幸，一定立刻叫上两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随殿下进宫。”
十六皇子尴尬的摆摆手，求助的望向六皇子，六皇子啼笑皆非，还是开口解围道：“圣上怜惜百姓，不愿为口腹之欲兴师动众。”
刘生忙道：“殿下言重，有圣上治理国家，才有盛世太平，草民也才能安稳度日。一个蛋糕难以表达草民的敬仰感激之情。”
六皇子原是无意，听闻刘生的话后，心里有了主意：“既如此，那你把人叫来。”
酉时二刻，六皇子进宫见过皇后，惠贵妃前往勤政殿外亲迎天子。
“皇儿在宫外得了好东西，一心想让圣上尝尝。”
承元帝在主殿的红木海棠花纹圆月桌上看见几个果子酥蛋糕时，就了然了。
“是蛋糕罢。”承元帝笑道：“此前十五也带进宫给朕尝了尝。不过今日这个有些不同。”
六皇子把刘生叫进主殿，刘生低头将在麦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更叫六皇子惊喜的是，刘生曾是个流民，如今在京城扎根，还是生意红火的麦坊掌柜，更加证明承元帝治国有方，百姓安居乐业。
这可比一个蛋糕令承元帝愉悦多了。
宫外，麦坊蛋糕得了皇室青眼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坊间。
章利顺得知时，差点摔了，把着传信小厮的肩，双目通红：“当真？你若敢骗我……”
小厮吓出哭腔：“千真万确，小的不敢胡言。”
章利顺恶狠狠推开小厮，困兽般走动，“是巧合，是侥幸？”
他抓过管事，“是不是！”
管事还有几分清醒：“阿郎，不管是不是侥幸，现在刘掌柜和麦坊师傅已经跟随六皇子入宫面圣了。”
他环视四下，把小厮打发了，低声道：“怕是不能动麦坊了。”
章利顺恨之欲狂，怎么就蹦出几位皇子。
“你说我是不是流年不利。”
之前纳的小妾跑了，酒肆相好也凭空消失，如今到嘴边的肉都他爷爷的飞了。
管事呐呐不敢言。
此刻愤恨的何止章利顺一人。
皇子府书房，八皇子恼了弟弟，“你跟六皇兄他们一道儿去的麦坊，你怎么就没想到把麦坊师傅带进宫，现在让六皇兄专美于前。”
十一皇子口中发苦，“八哥，六皇兄强横，我争不过他。”
他没说他一直留意十五和十六去了，否则八哥又该说他轻重不分。
十一皇子觑了一眼哥哥，犹豫道：“回头我再将麦坊师傅带…”他话没说完，声音就消失在八皇子严厉的目光下。
十一皇子也知道自己想左了，堂堂皇子东施效颦，说出去不够丢人的。
书房静默，八皇子见弟弟一言不发，小心翼翼的模样，八皇子又心软了，拍拍弟弟的手：“方才是我言重，皇子谋政事，才能真正让父皇入眼，旁的偏门也不长远。”
十一皇子应是。
这等小插曲很快被皇子们抛诸脑后，但麦坊上下却是惊喜交加，激动的一宿没睡。
孟九在院里朝拜四方天地，明月照亮这小小的院子，仿若回应。秦秋和熙儿受她感染，也跟着跪地磕头，“感谢上苍，感谢老天保佑——”
孟跃也不阻拦她们，双手抱胸倚着门框，静静看着这一幕。
哪有什么老天保佑，真正该感谢的，是十六皇子。
孟跃知晓后，有些意外，又不算太意外。当初年幼的十六皇子就在上书房装病，骗过所有人。
对比之下，今日皇子们步入麦坊，反而是不够瞧了。
孟九起身朝孟跃奔来，她站在孟跃跟前，仔仔细细把孟跃看了一遍，而后把孟跃抱了个满怀。
孟跃：？？？
熙儿也奔上来凑热闹，抱住孟跃的腿。
秦秋左右看看，片刻心虚后，选择遵从内心，快步过去抱住孟跃。
“郎君！”孩童稚嫩的唤声。
孟九也道：“郎君是上苍眷顾的人，我能跟着郎君，真是太好了。”
秦秋用力点头。
孟跃哭笑不得，“虽然我不介意被你们抱，但是你们不觉得热吗。”
“不—热——”三人异口同声。
孟跃：……行罢。
一个时辰后，孟九她们终于平复了心绪，此时刘生登门，在书房激动的讲述入宫面圣种种，末了，他道：“郎君，往后我们能安生了。”
孟跃递给他一盏茶，提醒他：“贵人多忘事。”
刘生顿住。
孟跃拨了拨茶沫，呷了一口花茶，“过几日我去会会能救近火的贵人。”
孟跃看中了宣兴伯府，伯府平日不显，但与六皇子母族来往不少。
宣兴伯府的老太君胃口不佳，难得蛋糕入了老太君的眼，宣兴伯又是个孝子，孟跃示意刘生先顾着宣兴伯府，一来二去，双方也有了一点微末交情。
因此老太君听闻麦坊东家求见，虽有疑惑，还是纡尊降贵见了。
偏厅外传来脚步声，一截繁复花纹的衣摆先映入卫老夫人眼中，视线往上，劲腰宽肩，长颈窄脸，好俊的一张脸，来人半垂着眼皮，冷冽而桀骜。
孟跃将手中的红木匣子交给嬷嬷，拱手道：“给老太君见礼，老太君金安。”
声音意外的沉稳，清越好听。
卫老夫人笑道：“是个俊俏孩子，坐罢。”
孟跃在下首落座，这才抬眸望了卫老夫人一眼，她眸如琥珀，微微含笑，顿时冲散了身上的不驯之势，很是可靠。
卫老夫人心中便喜了三分，问些常问小辈的问题，例如何处人士，家中几口人，做些什么营生。
卫老夫人面容慈祥，声音温和，问这些问题也不觉咄咄逼人，孟跃一一答来，道自己家中变故，只留下寡嫂幼儿，她带着秘方和亲人来京中讨生活。
“不瞒老太君，昨儿个上午，麦坊的货差点让人毁了，还好晚辈赶上了，才没祸事。也不知是不是否极泰来，昨儿黄昏，竟有皇子光临，刘掌柜还带师傅进宫给圣上做了一顿蛋糕，这可真是再想不到的。”孟跃一脸如梦似幻模样，拍拍自己额头，“晚辈没见过世面，让老太君笑话了。”
卫老夫人宽慰孟跃：“那是皇家，换了旁人，或还不如你。”
两人又话了一会子，卫老夫人心中疑云，忽地摸不透这麦坊东家登门所为何事。
总不能是求庇护罢。
麦坊都入了皇家的眼，哪用得着他们。
然而孟跃开口，卫老夫人微惊，随后道出自己的疑惑。
孟跃起身，再次拱手见礼道：“老太君明鉴，晚辈自家人知自家事，这蛋糕是晚辈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可是皇宫汇聚天下宝物，蛋糕实在不值一提。晚辈不敢去赌。因此厚着面皮，恳求以麦坊三成利，求宣兴伯府庇护一二。”
卫老夫人瞳孔微闪，她如今虽不管事，但活了大半辈子，眼界见识不缺。麦坊如今在京中炙手可热，盈利惊人，麦坊让出三成利，就算是宣兴伯府也无法视若无睹。
孟跃看向嬷嬷，“劳烦嬷嬷将匣子打开。”
里面躺着两份契约，孟跃都签字画押了。
嬷嬷才明了，难怪匣子那么轻，不像装了金银，但此刻又那么重，仿佛承载着金银。
卫老夫人没有立刻应下，留孟跃用了一顿午饭，把人送回麦坊。
傍晚宣兴伯散值回府，被请去卫老夫人的院子。卫老夫人与他道了原委，宣兴伯沉吟，道：“不知母亲如何想？”
卫老夫人缓缓打着扇儿，回想了一下孟跃，“连穗那孩子看着面冷，但言语稳重，不像个奸的。我又派人去杏花巷探查，确实是小叔子带着寡嫂孤儿。”
“他那寡嫂也是个苦命人，大半张脸都毁了，整日覆面，听闻有一日不小心被风吹起幕篱，吓着巷子里的孩子。后来邻居们都避着他家。”
不过也正因此，没传出什么寡嫂小叔子通女干的难听话。
宣兴伯觉出味了，试探道：“母亲是想应下此事？”
“老身是没瞧出什么弊端。因着那麦坊，更加佐证六殿下纯孝。”
宣兴伯这两日太忙，还不知道此事，茫然道：“这与六殿下有何关联。”
卫老夫人与他分说，宣兴伯也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感慨：“这麦坊还真有两分运道在身。”
卫老夫人不语，算是默认了。
次日，一份签字盖章的契约送回麦坊。
孟九撒娇软语讨了契约看，捂在心口，激动的喘气。
“天爷啊，这世上有什么事能难住郎君呢？”
孟九将契约还给孟跃，整个人恨不得腻在孟跃身上。
孟跃食指抵着她眉心，“今儿的字认了否？”
孟九神情一滞，打了个哈哈，赶紧退出正屋了。

第38章
孟跃让刘生将麦坊背后靠山是宣兴伯府的事隐晦传出，卖蛋糕时女娘们不经意提及，宣兴伯府老太君喜欢哪种蛋糕，伯夫人和府里的小郎君们又偏爱哪种蛋糕，有心的自然就明了。
若非双方来往过甚，麦坊哪晓得贵人喜好。
无心的听见这话，也只会觉得贵人喜欢的蛋糕，他们也要尝尝。
章利顺彻底歇了心思，他还没胆子同伯府杠上。
然而他歇了心思，孟跃却起了心思，没得受了欺负不反击的。
“章府的产业很杂，章利顺贪得很，一只苍蝇从他眼前飞过，都得留两只腿儿。”孟九剥着瓜子，撇嘴道。
孟跃搁下笔，吹干墨迹：“你看看，章府的产业是否都概括了。”
孟九如今系统性的学习，很认得几个字，她正要细看，先被这手簪花小楷惊艳，“郎君，你写的字是我见过最好的。好些书生都比不上你。”
往年春闱，也有读书人到酒肆消遣，孟九那时常哄的对方留下墨宝。
赴京赶考皆举人，正经功名，孟九这评价不可谓不高，她也更觉孟跃高深莫测。
平头百姓根本养不出这样的美玉，难道是郎君家道中落。
孟九神情变化，她小心翼翼询问，孟跃只摇了摇头，三言两语带过，“我这手字算不得好，真有一个人，年岁比我小，字却比我好，随意挥洒都是道不尽的灵气。”
天赋资源努力都堆叠在一人身上，当真担得起钟灵毓秀四个字。
孟九惊讶，能让郎君这般称赞，又该是多了不起的人物。
她压下心中起伏的情绪，认真看孟跃罗列的行当，密密麻麻几十项，这些都是章利顺从前与她提过的。还有没有旁的，孟九也不得而知了。
“郎君记录的没错。”孟九将纸张递还孟跃。
孟跃行商，孟九猜测她约摸是联络相关商户一起对抗章利顺。
孟九想了想：“郎君，再过不久就冷了，章利顺三分之一的利益来自衣饰，咱们是否从此入手。”
孟跃摇头：“圈子绕太大，费力不讨好。”
孟九一想也是，但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其他法子。
孟跃将纸折叠，揣入袖中，临走前叮嘱孟九念书，她乘坐马车离去了。
孟九咕哝：“又不带我。”
孟九将书房内红木小桌上的两碟点心端走，去寻孟熙一道儿学习。
孟跃这般出去几日，早出晚归，这日傍晚她回来后，径直入厨房。
秦秋惊了，“郎君？”
孟跃将手中的牛奶陶罐放灶台上，道：“做一道甜品。”
秦秋愣愣回神，孟九和孟熙在小厨房门外探头探脑，孟跃正在分离鸡蛋，头也不抬，“想看就进来，为我掌灯。”
孟九和孟熙立刻进去，与秦秋排排站，一人举着一盏灯。
孟跃拿着一个竹制打蛋器，人工搅拌，一盏茶后，秦秋他们看着蛋清变成乳白色半流体。
孟九笑问：“郎君是想做蛋糕吗？”
孟跃言简意赅：“与麦坊的不太一样。”
屋外残阳落下，晚霞尽去，一片暮色笼罩大地，小院里的灯火愈发亮了。
孟跃在锅底抹油，放四个去节竹筒，一勺勺面糊小心淋入其中，随着锅底加热，面糊逐渐成型，小厨房里渐渐漫出奶香，孟九和秦秋还能忍，孟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怎么比蛋糕还香啊。
孟跃小心翻了一个面再煎，最后盛入碟中，取掉定型的竹筒，四个圆鼓鼓的蛋糕，轻轻碰一下，都duang duang的晃，孟跃淋上果酱和蜜饯。
她取出勺子，递给眼巴巴看着的三人，“尝尝。”
孟九第一个迎上去，小心翼翼舀了一块点心，入口瞪圆了眼，她以为蛋糕已经松软无比，可是跟眼前点心所比，竟还逊色三分。
四块点心，每人分了一块，孟跃尝过后，感觉能达到现代舒芙蕾的九分相似了。
孟熙吃完还频频抿唇，将唇上残留的点心吃掉。
“郎君，您是要上新新点心？”
孟跃摇头：“不，让你们学。”
小厨房外的夜风，已经悄无声息带了寒意。
又几日，一夜秋雨，天倏地就冷了，一辆接一辆马车在同顺茶楼前停下。
这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茶楼，来往者非富即贵。落座就是六钱银子。
伙计刚迎了客人进楼，扭头又是一辆双马车驾，虽则车身平平，但两匹骏马实在威风，伙计不敢小瞧。
孟跃从车前驾跳下，取出马凳，才恭敬道：“娘子，到了。”
一只染着猩红蔻丹的手伸出，搭在孟跃掌心，随后一阵浓香，妇人撑着小厮的手进入茶楼，短短几步，身姿曼妙，白色幕篱难掩风情。
伙计耳根滚烫，见妇人进店了，才回过神，亡羊补牢的上前去，可惜其他伙计已经迎上了妇人。
掌柜第一次见这号人物，不知深浅，和气道：“客人可有预定？”
孟跃从袖中取出几个金稞子，丢掌柜手心，妇人尾音轻扬：“够了吗？”
掌柜笑应：“够了够了。”
掌柜躬身，准备亲引：“二楼还有一间雅间，老朽带您去。”
然而妇人道：“我吃不惯外食，我家厨娘借贵店厨房一用。”
孟跃又添了一枚金稞子，掌柜没有不应的。
一行人这才上二楼，进了雅间，屋门关上，孟九取下幕篱，看着特意涂黑脸，小厮打扮的孟跃，早红了一张脸。
她竟然使唤郎君。
孟跃为她拍背顺气，扶她落座，斟茶道：“我初去酒肆，你还喂过我喝酒。”
“那，那不一样。”孟九低声，哪有之前的风情万种。
孟跃雅间张望，在屏风后的软榻上看见一方团扇，绢布所制，绣有兰草，十分素雅，与孟九并不相配。
孟跃把团扇给孟九，“你凑合着去去热，我出去一下。”
孟九知道孟跃要做什么，但她有些担心，“那群官娘子不是好相与的。”她怕孟跃吃亏。
“无事。”孟跃退出雅间，从袖中取出一枚红宝石簪子掷向官娘子们的雅间门上，果然里面传来响动。
孟跃径直下楼去小厨房转了一趟，估摸秦秋做成甜品的时间，而后不紧不慢上楼，看见官娘子的雅间门打开着，几个仆妇守在门前，孟跃上前，焦急询问她们是否看见一支红宝石簪子。
“你是说这个？”雅间内，何氏举起手中的红宝石簪子。
孟跃连连点头：“是是，这就是我家娘子的簪子。”她仿佛被喜悦冲昏了头，竟然不顾规矩上前，被仆妇拦住。
何氏笑问：“你怎么证明是你家娘子的簪子。”
若是寻常物件儿，她们不屑问起，但同顺茶楼贵人多，这红宝石簪子不俗，几位官娘子想到一处，欲借这簪子多认识一位贵人。
果然，孟跃闻言后，回身去请她家娘子。
孟九取下幕篱，白纱覆面，孟跃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莫慌，我在。绿衣满绣海棠花的是治中正妻何氏，家中有些势力，是个贪心手黑的…”否则章利顺也没机会攀附。
京畿府尹治中只是正五品，但治中娘子出行奢靡，府中钱财多是底下人孝敬，其中最大的供养者正是章利顺。
孟跃快速说着，方便孟九认人。
须臾，孟九呼出一口气，搭着孟跃的手向官娘子们的雅间去，她一露面，几位官娘子就心中不喜。
孟九身姿妖娆，不似正派人。
她落座后，言语妩媚的与诸位寒暄，男人吃她这套，女人却是嫌恶。
只是她们不清楚孟九底细，不好发作。
何氏将红宝石簪子还给孟九，孟九接过，抬手簪在发间，宽松衣袖滑落，露出皓白的手臂和手腕上的一对龙凤镯子。
她指间还戴着一枚松绿宝石戒指，价值不菲。
几位官娘子欲套她话，谁知孟九脑袋空空，左一句我家郎君威猛，右一句我家郎君家财万贯，炫耀她家郎君给她买了什么好东西，却连最基础的古文都没听过，一副狐媚做派。
其他几位官娘子想撵人，何氏却不声不息挡了回去。
“我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其他官娘子陆续离去，最后只剩下何氏和孟九。
孟九不安，何氏忍着厌恶安抚她，“从妹妹话中听来，你家郎君似是大商人。”
孟九娇羞颔首，“他最是喜欢我，我也最喜欢郎君，他答应等新营生做起来，就休了发妻…”何氏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孟九无知无觉，目光憧憬：“到时迎我进门，姐姐，咱们还能长来往。”
何氏皮笑肉不笑。
此时，一名戴幕篱的厨娘求见，孟九道：“云酪糕做好了？快进来。”
孟九又看向何氏：“姐姐，这就是我家郎君的新营生，也是赶巧遇见了，你也尝尝。”
何氏不以为意，然而食盒打开，淡淡的奶香溢出，“麦坊？”
但麦坊东家年少，更未娶妻。
何氏心中疑云，然而点心呈出，何氏立刻看出不同，孟九扶着面纱，小心吃起来，一脸幸福。
何氏欲尝，她身后嬷嬷上前：“老身看着娘子长大，情分深，今儿托大尝个鲜。”她将点心一分为二，尝了一口，面色震撼。
何氏也跟着尝了一口，难掩惊色。这口感竟比麦坊蛋糕还松软细腻，一旦问世，麦坊的今日，就是云酪糕的明日。
难怪狐媚子说他男人这营生做起来，就敢休发妻。
两人又话了一会子，孟九提出告辞，她们身后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悄悄跟上。
傍晚，治中府邸。
何氏搁下茶盏，听罢心腹回话，挑了挑眉：“章利顺？”
嬷嬷想了想，道：“章大郎君是花心，之前他家娘子就在外面闹过几回，听闻数月前带人去砸了一家酒肆，逼得对方卖了铺子，销声匿迹。”
何氏挥退心腹，以帕掩唇：“怪不得要休发妻。”
语调诡异，说不出是怜悯，还是讥讽。
嬷嬷不语。
少顷，何氏道：“许久未见他家娘子了，今儿邀他家娘子过府赏月。”
又几日，何氏的娘家小弟兴致上头，邀章利顺在酒楼宴会，期间捧着章利顺，给足章利顺面子。
因此何郎君提出玩叶子戏，章利顺也没多想就应了。
雅间内，香烟袅袅，章利顺本就饮多了酒，此刻困极，勉强打着精神。
更响在耳，章利顺迷迷糊糊抬起头，看着何郎君的脸，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签字画押。
次日午后，章利顺悠悠醒来，头痛欲裂，他不在雅间，而是自己家里。
妻子端着一盅醒酒汤而来，喋喋不休，章利顺抬手掀翻醒酒汤，两人又是一顿大吵。
一旬后，章利顺又被何郎君叫出去喝酒，这次他留了个心眼，饮酒时倒入袖中棉布，再借口离去，把吸了酒水的棉布扔掉。

第39章
一早儿寒风呼啸，吹的人面皮生疼，秦秋给女儿洗了脸，小心取出豆大的面脂抹在女儿小脸上，嫩生生，软乎乎。
秦秋亲亲女儿的额头，笑道，“去唤郎君和九姨姨吃早饭。”
“好~”
然而孟九的屋子敲了三次门也无回应，孟熙只得唤：“九姨姨，九姨姨。”
仍无动静。
一只手落在孟熙头上，小孩儿忙道：“郎君，九姨姨没应我。”
孟跃揉了揉小孩儿脑袋，开口唤：“孟九，孟九？”
孟跃令孟熙退后，她一脚踹开屋门，大步往屋里去，绕过海棠盛开的竹制屏风，床帐外无力的搭着一只手。
“孟九！”孟跃掀开床帐，孟九满脸通红，双目紧闭。
她发高热了。
孟跃令秦秋顾着孟熙，她把孟九抱进马车，去了门槛，匆匆赶车出门。
两条街外的医馆伙计刚扫了门前，一辆马车停下，孟跃抱着孟九进馆。
因着孟跃送来及时，大夫施救后，午时孟九退了热，幽幽转醒，孟跃喂她用过米粥，服下药又让她睡下。
药童行来，对孟跃道师父有请。
孟跃跟着去了医馆后面的屋子，坐堂大夫示意孟跃坐下说。
孟九的脉象不太好，有些脏病的迹象。
当初孟跃把孟九带回来看过大夫，吃过一段时间药，后来孟九复诊，大夫说无大碍了。
这次高热，怕是要复发。
孟跃抓重点，问：“大夫，能根治吗？”
坐堂大夫捋着胡须，“那要好好调理了，耗时长，且服药期间不能同房。”
很多妇人都有隐疾，有些家中宽裕的，能去医馆里瞧瞧，但服药期间总会坏事。一旦行房，前功尽弃。
孟跃松了口气，能根治就好。她保证道：“可以。”
于是小院里又漫出药味，秦秋做了挡箭牌，左邻右舍都以为是秦秋在治脸上的伤。
晚饭后，花厅里四角灯盏将屋子照的亮堂，屋门虚掩着，冷风进不来，屋内热意不散，很暖和。
孟九捧着黑不隆冬的一碗药，脸皱成一团，四方桌上首的孟跃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推至她跟前，道：“喝了药，就有蜜饯甜嘴。”
孟熙趴在条凳上，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学舌：“九姨姨喝了药就有蜜饯吃喔。”
秦秋也笑着劝，灯火映的她眉目如画，温柔可亲。
孟九不知怎的，鼻头发酸，赶紧将药饮下，取了一枚蜜饯压嘴里，眼眶湿润，轻轻道：“蜜饯好甜。”药是苦的，心却是甜的。
入睡前，孟九再一次庆幸她遇上了孟跃。
屋外寒风凛冽，后半夜起了雨，次日天明，细雨不绝。
谁料，午后刘生登门。
刘生在屋檐下收了伞，接过孟熙递来的面巾，擦擦额头的雨丝，又蹭了蹭鞋底湿意，这才进入花厅。
孟跃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这个点儿冒雨跑来是有什么事？”
孟九带着孟熙回屋念书。
刘生道：“郎君可还记得胡牙人？”
孟跃颔首，刘生笑了一下，“今儿麦坊开门，他就寻了来，他托我问问郎君，东大门码头边的那个笼饼铺子，四百两，郎君要是不要？”
孟跃挑眉，那是二月上旬的事了，如今秋末初冬，中间隔了大半年，“那个笼饼铺子还没出手？”
刘生点点头，“胡牙人给我透了底儿，说是有地痞去笼饼铺子闹事，故意压价，想要两百两买下。那小两口自是不应，又去寻胡牙人，大方许下三十两报酬，托胡牙人重新跟你牵线。”
屋外雨势大了些，雨水哗哗，雨水顺着屋檐滑落，形成雨帘。
孟跃收回目光，指尖摩挲茶盏：“左邻右舍没得出头说话的？”
平头百姓也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如麦坊寻求靠山，没有靠山的小铺子则会抱团，一家有难，左右支援。否则来日自家落难，可就孤立无援了。
刘生摇摇头：“此事胡牙人没说，他应该也不知晓。”
孟跃思忖片刻，道：“你让胡牙人去打听一下。”
刘生应下。
傍晚刘生送账目和银两时，传回消息，“胡牙人去打听了，凭借一些言语和他猜测。说来也是那小两口本事不大，心眼不少，他们见胡牙人提不起价，之后一口气寻了七八个牙人。”
孟跃默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人言货比三家，但超过界限，数量越多越坏事。
刘生道：“其中有牙人泄了消息，于是有人盯上了男主人，带着男主人混吃混喝，把那一带的铺子得罪了七八。现在小两口回过神来，想要悬崖勒马。”
孟跃给气笑了，“他们悬崖勒马，还敢照原价喊？”
刘生识趣的保持沉默，所以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屋里的灯火有些暗了，孟跃起身用剪子挑了挑，亮光大盛，晃晃灯火中传来声音，“后日申时四刻，衙门前见。”
刘生眼睛亮了，立刻应下。他心中很希望孟跃能多买些铺子，营生越做越大，他也与有荣焉。
次日一早，孟跃胡诌名姓，给穆府递了拜帖，穆延刚拿到时莫名其妙，正要退回去，忽然想到什么又止了声，他乘坐马车外出。
穆府东面街上一条马车行过，穆延命人跟上，之后他进入一家茶楼，在二楼徘徊时，被人叫住。
“铺子？”穆延疑惑。
孟跃点点头，“那个铺子在码头，人来人往，是个好联络点。”
穆延嘴唇微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比孟跃大一岁，但是总感觉落了孟跃一大截。
朝廷明文规定五品及以上官员和皇室不得经商，与民争利。
穆府的产业挂在心腹名下，另是他阿娘的陪嫁，铺子庄子田地等，穆府还算宽裕，因此穆延没想过这些事。
更别说联络点，听着就见不得光。
孟跃看了穆延一眼，眼前人清润周正，饱读诗书，是时下典型的书生。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旁的不会琢磨，自然也不通晓。
孟跃道：“你可以把铺子挂在你信任的人名下。”
穆延不语。
孟跃呷了一口茶，轻声道：“穆伴读，你以为官场上洁白如雪吗？”
“我没…”穆延挫败的抹了一把脸，自从十六皇子出宫建府后，穆延在礼部得了一份差事，繁琐杂碎无意义，有时穆延怀疑自己读的圣贤书有无意义，十六皇子常常从礼部借调他，他顶头上司二话不说应了。
他可有可无。
他做的事更是可有可无。
孟跃搁下茶盏，对穆延道：“你知道。春闱三年一次，每次择三百人，而地方上的举人有关系会运作，直接候补赴任。”顿了顿，孟跃笑了一下，目光却锋利，穆延有些受不住，避开了眼神，耳中听见孟跃的声音：“那些所谓候补官员名额，都是大家族里平庸子弟的归处。”
没有办法。
朝廷三年择仕，人才辈出。然而世家，皇室宗亲，官员生育儿女，人数众多，官职不够分。
穆延当初给十六皇子做伴读，随着十六皇子长成后，自然而然领了一个礼部差事。
或者他也可以推辞差事，从而参加春闱，科举入仕，但穆家人并不愿意穆延冒这个险。
穆延陷在两难中。
孟跃给他指出第三条路，“你同十六皇子一起长大，情深意厚，他日十六皇子封王，难道你不愿意跟随？”
“当然愿意。”穆延想也不想回答，他道，“十六殿下是很好的人，我如果能跟着他，是我的荣幸。”
这也是为什么，十六皇子多次从礼部借调穆延，穆府却无异议的原因。
从穆延选上伴读，注定就要跟着十六皇子。
孟跃微微一笑，眸光竟有几分神佛爱众生的宽厚，“所以，你要早做打算，有时一个及时的消息，可以改变困境。十六殿下天真纯善，他无害人心，但要提防小人作祟。”
最后孟跃借给穆延三百两，穆延拿出五十两私房，厚着脸皮向十六皇子借五十两。
铺子的事，孟跃和穆延都没有想过瞒着十六皇子。
“她钱不够了？”十六皇子重点偏，也带偏穆延，穆延迟疑，“不能罢，麦坊生意好着呢。”
十六皇子抿了抿唇，眼里有些期待，“她或许需要我的帮助，我能帮她。”他想见孟跃，很想很想。
思念愈是克制，夜里就愈是反弹。他在灯影下，一遍遍翻着孟跃给他画的小册子，试图揣摩孟跃的想法。
他嫉妒孟跃身边的每一个人，却不敢宣之于口。
穆延叹道：“殿下莫急，我与孟姑娘再说说。”
穆延带着他要好的远房堂兄穆愉与孟跃汇合，简单寒暄后，径直前往官府。
小两口和胡牙人等着了，胡牙人听闻买家换成穆愉，有些惊讶。但很快压下。
孟跃没意见，穆愉拿的出四百两，小两口愿意卖铺子，这事就成了。
双方立即在买卖契约上签字画押，官府公证，穆愉拿着地契时还有些不敢置信，二十六年来，他名下也有一处铺子了。
孟跃将卤味方子给他，穆愉受宠若惊，有些无措的看向穆延，穆延心情复杂，最后还是让堂兄收下。
事情了了，回去时穆延让他堂兄先行，他转而坐上孟跃的马车，车轮滚过平整的青石板，街上喧嚣透过车身入耳，穆延看向孟跃：“殿下忧心你钱不够，他能帮你。以及，殿下他…他想见你。”
车内静默。
孟跃捻了一块点心细嚼慢咽，末了擦擦嘴，在穆延不知是期待还是无奈的目光下，开口道：“我钱是够的，只是不让你出些钱，你肯定不会收下铺子。”
穆延不得不承认，孟跃说对了。
他压下这茬，问：“殿下呢，你还是不愿意见他？”
孟跃叹气，“我想我已经说清楚了。”
此后二人一路无话，穆延向十六皇子回话如何，孟跃也不可知。
但刘生知晓那个铺子给了穆愉，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声音发飘的问，“郎君，您为何如此？”
孟跃言简意赅：“我没有得用的人。”
真相如此简单，叫刘生噎住，他思索半天却发现无法反驳。
孟跃盯着跳跃的烛火，眸光幽深。既如此，不若价值最大化，互惠互利何乐不为。
感情是需要维系的，利益是催化剂，也是保鲜剂。
铺子在穆家人名下，不是十六皇子身边人名下，也是预防出了差错时，能第一时间把十六皇子摘出。
于公是因为十六皇子的身份，行事更便宜。于私，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孟跃宽慰刘生，“钱花出去才有意义。咱们很快能挣回来。”
何氏那边快动手了罢。

第40章
昨夜儿起了雨，断断续续，夜风吹走湿意，空气越发干燥寒冷。
章利顺刚出大门，被迎面而来的寒风打了个哆嗦。
他立刻叫管事回屋给他取裘衣，谁知一群人行来，领头的男子，章利顺十分眼熟。
城北彩满堂赌庄的少东家，之前在何郎君的撮合下，他们一起打过叶子牌。
章利顺堆起笑脸，上前道：“今儿什么风，把少东家吹章某这里来了。”
少东家取出怀里的借据：“章大郎君，欠债还钱，你晓得罢。”
章利顺当即要抢，少东家身后两名打手按住他，少东家皮笑肉不笑：“怎么？毁尸灭迹。”
章利顺到底经商许久，他立刻明了，自己着了道儿，干脆问：“多少钱。”
少东家微微一笑：“连本带利，五千两。”
章利顺瞳孔猛缩，脱口而出：“不可能。”
少东家嗤笑：“章大郎君，你也放过利子钱，这里面的门道你清楚。早些筹钱罢，否则多一日，还钱可不止多一分。”
他挥了挥手，左右打手放开章利顺。
章利顺脸色几次变化，最后黑着脸问：“我对周治中忠心耿耿，他为何如此。”
打叶子戏一事是何郎君牵线搭桥，何郎君身后之人，不做他想是周治中，章利顺知道少东家也只是一把刀，五千两至少大半要流入周治中手中。
赌庄少东家想了想，看在同为爪牙的份上，还是给他提了醒：“章大郎君，挣钱的营生，你一个人吃不下，该舍的，就要舍。”
章利顺莫名其妙，他还要问，赌庄少东家也失去耐心，不与他废话，催促章利顺筹钱后，就离开了。
午后章利顺把何郎君约出来，一番寒暄后，章利顺捧着酒细问，听罢何郎君言语，章利顺反而更加茫然：“什么云酪糕，我不知道。”
何郎君沉了脸：“冥顽不灵。”
这事断了线索。
章利顺只得先筹钱，好不容易筹够五千两，他名下酒楼铺子忽地有人闹事，一会子从铜锅子里吃出老鼠，一会儿楼里有蜘蛛，食客散尽。
没等章利顺应付，他的布庄起火，初冬刚花大价钱从江南进的绫罗绸缎付之一炬。
章利顺一口气没上来，生生昏死过去。他刚醒来，妻子又在大吵大闹，说他花心浪荡，外室和私生子找上门了。
两人大打一架，章利顺被挠花脸。从前被章利顺恶意打压的商贩，连在一处攻击他。
章利顺疲于奔命，再登治中府却连门都进不去。
章家布庄毁于大火的绫罗绸缎，现在在何氏庄子里放着，收拾了章利顺，何氏打算再出手。
何氏原是只想给章利顺一个教训，谁想章利顺外强中干，既如此，打杀了他，抄了他家产，再夺走云酪糕方子也是一样。
天上飘雪那日，章利顺被赶出家门，他半生家财散尽，他的儿女仅着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妻子哭天抢地，章利顺看着章家牌匾被暴力取下，摔的四分五裂，任人踩在脚底。
恨意如波涛巨浪，叫嚣着掀翻一切。
章利顺一纸休书休了发妻，不知从哪寻摸出五十两银子给妻子，“这是路引文书，你带孩子们回原籍接走爹娘，他们手里攒了些积蓄，你们下江南，永远别回来。”
这对红眼了半辈子的夫妻，此刻居然些许温情，妻子哭道：“你跟我们一起走。”
几个孩子也抱住章利顺，章利顺回抱了一下孩子们，而后果断推开他们。
章利顺面色狰狞，“老子这辈子没吃过这样的亏。”
周治中把他拆骨喝血，还要他忍气吞声，做他的春秋大梦！
章利顺的妻儿连夜离京，大半月后，章利顺带着他曾帮周家何家欺压过的百姓，候在京兆府府外不远处，看见十三皇子和十五皇子相继进府，章利顺眼睛亮了，他没想到还有十五皇子这个意外之喜。
章利顺一纸文书告进府，大数京兆府内周治中以权谋私，欺压良民，周治中妻家杀人放火，侵占良田，谋夺百姓家产，大大小小三十多条。
三分之一的恶事都是章利顺经手，没人比加害者更了解苦主冤屈。
除却周治中，章利顺还状告彩满堂赌庄大放利子钱，王麻子孙二驴等几名地痞生事害人。
至于其他对付他的商户，章利顺到底理亏，略过这茬。
章利顺本就是生意人，嘴皮子利索，短短时间指出恶人罪行，王府尹根本来不及阻止，堂后听案的十五皇子再也忍不住现身，十三皇子紧跟其后。
王府尹看见这俩祖宗，脑袋胀疼。
章利顺状告府内周治中，一旦属实，他这个上官也落不了好，少不得一个御下不严，失察之罪。
十五皇子道：“怎么还不把周治中带来。”
事发突然，章利顺攻势太猛太快，把京兆府上下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十五皇子话音落下，才有人传唤周治中。
双方照面，周治中看见形容狼狈的章利顺，直觉不妙。
王府尹大拍惊堂木，喝道：“章利顺，你可有证据！若无证据，诬告官员罪加一等！”
“王府尹请看。”章利顺从怀中取出账本，以及何氏曾给他的信物。他这人城府深，每每行事都有留存。
“草民还有人证，他们都在府外。”
王府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面色慌乱的周治中。
现下有两位皇子坐镇，王府尹只得宣人证。
男女老幼二十来人之多，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哀哀喊冤，别说十五皇子受不了，十三皇子也受不住。
他们生平第一次看见这么凄惨的百姓，若非十三皇子拦着，十五皇子当堂就要给周治中一脚。
王府尹连拍惊堂木，“肃静！肃静！！”
嘈杂声渐渐止了，于是人群中那道稚嫩的哭声越发显了，十五皇子定睛细瞧，是个五六岁的女童，她太瘦了，根本跪不住，倒在她娘身上哭花了一张脸，抖如筛糠。
“王府尹，你好大的官威啊！”十五皇子怒从心头起，厉声喝道，“你就是这般对待治下百姓的，本殿也算开眼了。”
十三皇子不语，默认十五皇子的话。
王府尹实在冤枉，公堂之上，若不维持秩序，这案件没法儿审。
十五皇子命人取了糖水点心，御寒的衣物，给堂下百姓用。
一边等待官兵去周府，何府拿人。
午正，公堂之上跪满了人，上梁不正下梁歪，周府何府主子心贪手黑，底下人只会更甚，一板子下去，没一个冤枉的。
十五皇子期间还踹晕三个，把他气了个好歹。
案件持续到黄昏，终于有了结果。
铁证如山，王府尹当堂判决彩满堂少东家逼良为娼，私放利子钱，害人性命，男丁杖三十，徙千里，女眷罚没为奴，关停赌庄。
地痞闹事，杖三十。
周家奴仆，何家奴仆根据罪行轻重分别判刑。
而周治中乃朝廷五品官，何家主君也在京为官，京兆府处置罪臣，还需上报大理寺，于是将何周两家人收押。
章利顺虽检举有功，但也助纣为虐，功难抵过，杖二十，徙千里。
苦主们或得回失去的田地，或从青楼找回女儿，恢复良籍。大部分无法挽回的，王府尹从彩满堂赌庄抄捡中，截留一部分银两补偿苦主。
不得不说，王府尹此行妥帖，总算在十三皇子和十五皇子心中挽回一点印象分，但也只是一点。
堂下苦主们感激涕零，大呼青天。王府尹面皮微热。
次日朝堂，一位言官率先提出此事，十三皇子出列：“禀父皇，此事若非儿臣亲历，难信天子脚下竟有这等恶行。”
十五皇子出列附和，他忆起公堂之上那群苦主，心中怜惜，“父皇，您没有看见那些被坑害的百姓有多凄惨，分明也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老实人，最后地没了，家也没了。”
十五皇子比划着，“其中有一个女童，看上去五六岁，后来儿臣一问，那女童竟然有八岁，她瘦瘦小小，手脚像芦苇棒，黝黑的皮肉贴着骨头，她在公堂之上跪都跪不稳，只能靠在寡母身上，她爹没了，两个哥哥也被人打死了，她那般羸弱，儿臣都怕她死在她娘前头，母女俩特别特别可怜。”十五皇子双目含泪，强压哽咽道：“这可是盛世啊。”
这话简直诛心，一刀把承元帝的心扎透了。
十三皇子面色一滞。
百官心头咯噔，把十五皇子骂了个狗血喷头，却僵硬的维持俯首姿势，不敢抬头看天子。
太子小心觑了一眼承元帝，果然看见十二玉阶之上，父皇的脸，黑透了。
承元帝怒极反笑，“朕倒是不知，世道乱成这样了。”
王府尹如丧考妣，忙不迭出列请罪：“是臣无能，恳请圣上降罪。”
其他京官也陆陆续续跪了一地，太子舌根发苦，真要追究“世道乱不乱”，天子首当其冲，但不能那么说。
最后这话头只能落在储君身上。
太子硬着头皮道：“是儿臣失察，恳请父皇给予儿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儿臣一定彻查此事。”
四皇子出列：“此事恶劣，恳请父皇允儿臣辅助太子。”
八皇子眸光闪了闪，紧随其后。
承元帝定定看着这三个儿子，允了。
朝后，十五皇子被洪德忠叫走，内殿里承元帝看着眼眶还红红的儿子，“男儿有泪不轻弹，快收收。”
洪德忠搬来绣墩条案，为十五皇子奉上热茶点心。承元帝与十五皇子闲话。
一盏茶后，承元帝冷不丁问：“十三在户部当差，去京兆府查询赋税。你在御林军磨炼，没事跑去京兆府干什么。”
十五皇子嘴里正叼着半块点心，闻言眼神飘忽，承元帝眸光暗了暗。
十五心思浅，藏不住事。承元帝没想到这件事还有其他推手。
承元帝沉了声，恫吓他：“怎么，你也要欺君。”
这话不可谓不严重。
十五皇子吓得嘴里的点心都掉了，跪的从心，“父皇，儿臣说，儿臣都说。”
“是…是儿臣冒失，儿臣把十六的马车撞了，他现在应该还躺府里。”
承元帝的神情有片刻凝滞，什么？
随后承元帝想起，朝会上是没看见十六。但承元帝以为是十六不愿来。
十四，十五和十六还在各部门熟悉，都没有正式领职，因此，并不需要每日上朝。
没想到十六不是不愿来，而是来不了。
十五皇子悉数道来，他昨儿起晚了，急吼吼往军营去，结果跑的太急，把去京兆府归还卷宗的十六皇子的马车给撞了。
两辆马车相撞，十五皇子皮糙肉厚，无事发生。十六皇子却额头渗血，好不可怜。
十五皇子拍着额头，懊恼道：“当时十六还一直安慰我，怕我吓到，我又愧疚又心疼。所以我就帮他把卷宗还回京兆府。谁知遇上百姓告官，后面的事，父皇都知晓了。”
眼下提及十六皇子，十五皇子再也留不住，匆匆告退，一阵风儿出宫去探望弟弟。
内殿只留下点心渣和残茶。
承元帝揉了揉眉心，叹道：“朕是否疑心太重。”
洪德忠恭顺俯身，斟酌用词：“圣上肩系天下，一点也马虎不得。”
承元帝静默，提笔御批，但少顷又停了笔，“十六年少多难，身子不怎么好，去将朕私库里的燕窝花胶给他送一份去。”
洪德忠：“是，圣上。”
那厢太子，四皇子和八皇子三人接手章利顺状告何周两家之事，消息传进牢狱。
章利顺无视对面牢房里何氏对他的谩骂，咧嘴大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浸了泪。上天待他不薄，让他有机会死的轰轰烈烈。
这些贵人看不起商贾，今日他也要让贵人们焦头烂额，永生难忘。
后半夜，天地都静了，犯人们心力交瘁，受不住乏，三三两两蹲在墙角睡下。狱卒巡视的频率也降低了。
章利顺扯下裤腰带，甩过牢房栅栏，送自己上路。
次日狱卒们被一声尖叫惊醒，狱头带人赶去，猝不及防看见章利顺的惨状。
他背靠栅栏，一截裤头圈过他脖子，死死捆在栅栏上，而章利顺的双手徒劳的扒拉脖上的裤绳，留下一片抓横。
一名狱卒看向面色凝重的狱头，弱弱道：“头儿，这死状，像……像是谋杀。”
狱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得着你说。”
狱头疲惫的抹了一把脸，这事情大了。
谁杀了章利顺，谁敢在这个时候杀了章利顺。
太子等人闻讯，不顾脏污亲至牢房，看见章利顺的尸体，心猛地沉了。

第41章
章利顺身死，天子震怒，限令太子四皇子八皇子三人，半月之内查清真相。
三人心头发紧，躬身领命。
待退出殿外，天更冷了，雪花纷扬。
街上行人匆匆，几粒飞雪顺着窗缝飘进，还未落地就被书房内暖意捂化了。
临窗矮榻，穆延絮絮讲述朝中之事，末了道：“此事棘手，太子殿下是推无可推，四殿下和八殿下反而上赶着。”
红木小桌上炉子烘着的茶汤滚了，腾腾冒着水雾，模糊了孟跃的面孔，她取了帕子隔住陶罐手柄，为穆延续茶。
茶汤并非常见碧绿清透，反是灰乳白色，穆延半信半疑尝了一口，就被这口感征服了，这会儿与孟跃说话的功夫，他用了大半。
此刻见孟跃给他续茶，穆延有些不好意思。
孟跃把陶罐置在一旁蒸垫上，手持铁夹将炉火上的铁网取下，减了炉子里面炭火，把铁网复原，这才把陶罐放上去，小火温着，免得凉了。
她动作不疾不徐，很是流畅，不知不觉抚慰人心，孟跃轻声道：“太子身不由己，四皇子和八皇子又何尝不是。”
穆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孟跃是在回答他方才的问题。
“为什么。”穆延不解。
孟跃刚要言语，话到嘴边又变了，“你自己琢磨。”
穆延呆住，一瞬间梦回上书房被大学士考校。
穆延想的认真，孟跃起身，出门透气，小院里寒风凛冽，檐下铁马声声，飞雪清乐，更添寂寥。
此处并非杏花巷，而是京北琼花巷，曾是章利顺娘子名下的一处院子，现在易主了。
章利顺身死，孟跃意外，又不十分意外，一个唯利是图，欺良作恶的小人，一定是极度利己的，被人夺了家产，怎会忍气吞声。但最后章利顺以命相博，令孟跃高看他一眼。
人总是如此复杂，不到生命尽头，都难定论。
章利顺的反击，给京里的贵人们蒙上一层阴影。
两日前，宣兴伯府派人将她请了去，老太君与她寒暄，绕了一大圈子，话里话外围着章利顺与周何两家之事。
孟跃会意，道周何与章家心性不正，是一丘之貉，才会自取灭亡。宣兴伯府正派，她耳濡目染，一定多行善事多积福。
老太君眉开眼笑，还与孟跃相约腊月中旬，一起去城东的万福寺祈福，不止老太君，宣兴伯府的下人待孟跃的态度，较之前也更和善。
孟跃思绪飞散，忽地眉心微凉，一粒飞雪斜飞入檐下，落在她眉间，顷刻之间化成雪水，蜿蜒而下。
孟跃抬手抹去，也收拢了思绪，她进入小厨房，少顷提了一篮黄澄澄的蜜橘进入书房，穆延看见她，下意识起身：“孟姑娘。”
穆延在榻上落座，挪开陶罐，捡了几个橘子在炉上烘着，温声问：“有头绪了？”
穆延迟疑的点点头，斟酌用词：“周何两家官职不高不低，但在京中数年，来往者众，四殿下和八殿下估摸是怕太子殿下误伤。”
孟跃被逗乐了，笑了一下，这话真委婉。
穆延见她笑了，也松了口气，却见孟跃伸出食指，“第一个问题，四皇子防着太子下黑手，八皇子防着太子和四皇子下黑手。其中顺序莫混淆。”
穆延：“啊？”
孟跃又伸出中指，“第二个问题，商贾向官员投诚求庇护，彼此心照不宣。圣上心里也是有底的。若较真，这满京城官吏得去一半。”
穆延嘴唇动了动，天下间还是有好官的，但最后念及什么，又合上嘴。
孟跃伸出无名指：“第三个问题，圣上或是因着章利顺之死而愤怒，但更多是借题发挥。”
穆延好不容易理清一点头绪，此刻又茫然了。
孟跃收回手，持铁夹拨了拨炉火上的蜜橘，淡淡道：“皇子们集结势力，平日排场，都少不得金银，他们的俸禄覆盖不得。收取底下人孝敬也成常事。”
承元帝的确没经过诸子夺嫡的斗争，但他在位几十年，与百官角力，心性狠辣只会有过之无不及。
穆延欲言又止，想说孟跃会不会太武断。但这种事经不得细究，他跟在十六皇子身边，偶尔也会见到其他皇子。
小至扇坠，大至香车宝马，簇拥者众，府中宝物等等。别说皇子俸禄，把皇子们母妃的俸禄加一处，也撑不起那样的排场。
如十六皇子这般，虽美食华服，但除却与十五皇子交好，便是独来独往。他不结交官员，不收揽门客，门庭清冷，才是皇子正常状态。尽管这也是很多人不能想到的奢华了。
穆延吐出一口浊气。
孟跃体贴的歇了话题，依她看，四皇子和八皇子入局也好，不入局也罢。结果都大差不差。
相较而言，四皇子和八皇子亲自动手，还能落个清理门户的美名，也算挽回一点损失，圣上面上也好看。
否则这年是真过不痛快了。
书房内静谧，蜜橘皮被炉火烘烤的发紧，微微泛焦，孟跃估摸着差不多了，把蜜橘夹在盘里放凉，又将陶罐放回炉上。
孟跃转移话题：“现在清理硕鼠，充一笔国库，雪灾来临前，不至捉襟见肘。”
“雪灾？”什么雪灾？穆延疑惑，他没听闻哪里有灾祸。
孟跃取了一个蜜橘，仔细撕了皮，飞溅出清甜的水汽，很是好闻，她将橘肉递给穆延。
穆延小心接过：“多谢。”
孟跃又拿了一个橘子，仔细去皮，穆延吃着橘肉，笑道：“好甜。”
孟跃道：“比去岁的橘子甜罢。”
穆延点点头。
孟跃话锋一转：“如今蜜橘远赛羊肉，一斤橘子，三钱银子，还有价无市。”
穆延差点让橘肉噎着，惊道：“这么贵！”他吃一个橘子，就得几十钱了。
“是啊。”孟跃与他解释，道：“南方白日里暖和，晚上降雪，橘子反复化冻，受不住。不止果子腐了，果树也坏了。”
穆延愣愣：“难怪，物以稀为贵。”
孟跃也尝了一口橘肉，垂下眼道：“橘子同人不一样，橘子耐寒，大雪后，橘子更甜。然而这般耐受的橘子，都扛不住南方风雪，不知人又如何。”
穆延面上轻松的神情僵住了，嘴里含着橘肉，那软糯的口感，此刻诡异的像一团软肉。
他被自己的联想吓住，再也咽不下去，跑出屋把橘肉吐了。
回来时，穆延面色有些不好，向孟跃匆匆告辞。
他坐在马车里，不叫小厮点炭盆，寒风透过摇晃的车帘，肆意泄入，车内犹如冰窖。
“穆郎君，你这人从小到大没经过什么波折，衣食无忧。你熟读圣贤书，心怀正义，却又脱于现实的天真。天上大雪纷飞，你会想着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你不知道雪封万物，冰冻死骨的惨象，因为你没有亲眼见过。”
寒意漫上四肢，穆延感觉手脚都僵了，他忽然对孟跃产生了一丝惧意，也越来越看不清孟跃这个人。
回忆过往，穆延疲惫的阖上眼，或许他从来都没看清过孟跃。
马车在城内转悠，大雪洒落人间，车顶上的雪来不及化，又落了一层，层层交叠，最后裹了一层银装，犹似白发生。
许久，马车在一家茶楼前停下，穆延进楼，在雅间静坐半日。
傍晚时分，他揉了一把脸，擦着暮色进十六皇子府。
穆延将他与孟跃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
十六皇子侧坐榻上，左手手肘抵着大紫檀相思鸟纹的小桌上，托着腮。
隔着桌上高足三灯扦的花烛，穆延见他神情平静，似乎并不意外。
“殿下早就料到了？”穆延试探问。
十六皇子反问：“她给了你码头铺子，你就悉数丢给你堂兄了？”
穆延被问住。
若论哪里消息最灵通，码头首屈一指。
十六皇子取过一侧的银挑子，拨了拨正中花烛的灯芯，转暗的烛火，一时大盛，映出他温润眉眼。
穆延仿佛听见有什么咔嚓碎了。
许久，穆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维持平静，“殿下，若有雪灾，我们能做什么？”
十六皇子摇头：“我势弱言轻，与其我们做什么，不若期望太子多揪贪官，抄捡出的银钱赈灾。”
穆延被说服了。
十六皇子敛目，章利顺临死前摆了太子他们一道，或是章利顺为着泄愤，又或是旁的，人死后不得而知。
但不得不说，章利顺以命添了一把猛火。
一己之力，推动案件，最后抄检的赃银，每活一个灾民，方抵章利顺一分罪孽，直到功过相抵，如此才算人死如灯灭，一切了了。
半月后，清算出贪污受贿大大小小官吏，达百来人，京城菜市口血流成河，京门处，流放队伍看不见尽头。

第42章
这次大清洗，空出许多京职，但承元帝盯着此事，太子四皇子八皇子等人避嫌还来不及，哪敢安插人手，重要官职都是承元帝亲自任命。
而按照惯例，那些不太重要的职位，往往是由官宦人家的子弟担任。
十六皇子向承元帝汇报近日所学，末了，提了一句：“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恳请父皇解惑。”
承元帝颔首：“你说。”
十六皇子恭敬道：“前几日，儿臣去吏部走了一遭，凡官员小吏，若升迁，必考核。怎么那些官员家的郎君们，却随意入职了。”他小心觑了一眼承元帝，止言又欲，欲言又止。
承元帝嗔骂：“吞吞吐吐像什么样，说。”
十六皇子抿抿唇，“儿臣只是从周何两家得了教训，父皇也知这两家姻亲门生故友众多罢。如今又让官宦子弟随意入职，岂不重蹈覆辙，再次构连新关系网。”
若换了往日，承元帝一句承祖制，就把儿子打发了。
但他刚从贪官家中搜检出大量赃银，心情儿未平，又闻十六皇子言，转着手上扳指：“你说的也有两分道理，既如此，此事你去办。”
十六皇子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激动，眸若星子，雀跃一礼道：“父皇，儿臣一定会努力把这件事办好，一定让父皇面上有光。”
承元帝也没想到随手打发给十六一件小事，也让这孩子兴奋成这样，一扫之前忧郁。他哼了一声：“你把事情做好再说。”
十六皇子应声，退出内殿。
有十六皇子这么一打岔，承元帝的心情也好了些，他对洪德忠道：“这男子还是要有正事做，才能摆脱儿女情长。”
洪德忠笑道：“圣上是十六皇子的天，是万民之主，别说您吩咐了，就是您随口一句话，十六皇子也认真挂念着呢，现在还是这么一件大事。”
“这差事，没想的那么好。”摆明了得罪官宦的。承元帝也不知道把十六推出去，是好还是不好。
其他皇子知晓后，虽有些意外，但也没上心。
十一皇子对此很是瞧不上，对亲哥哥道：“十六尽捡你们剩下的。”
八皇子沉脸，十一皇子撇撇嘴：“我又没说错。他想在父皇面前露面，也不想想这事多得罪人。”
“十三他外祖，礼部侍郎，负责科举，论选拔考核，十三更熟悉。但他就没揽这事…”
“行了。”八皇子打断弟弟的话，“十六也没招你，你对他那么嫌弃作甚。”
十一皇子在榻上坐下，把玩着小桌上的白玉葫芦摆件，头也不抬道：“他蠢呗，小时候蠢，差点被毒死。等他长大了，我以为他长进了。结果他为着个低贱宫人寻死觅活，有这么一个兄弟都丢人。”偏偏顺贵妃还压了他们母妃一级，真叫人心里不痛快。
十一皇子咚的一声，把玉葫芦放回桌上，龇牙笑：“哥，我真厌蠢。”
八皇子没好气道：“十六再蠢，他顶多被官宦奚落一阵，我可是正经的损兵折将。”
若非他当时跟着参与章利顺一案，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十一皇子收敛了笑，他安慰哥哥：“没事儿的，风头过了就好了。”
他向圆木桌走去，在八皇子身边坐下，给他哥倒了一杯水，“兄长文武双全，时机一到，一定能一飞冲天。”
八皇子也只能这般想了，他拍拍弟弟的肩：“母妃在宫中，见面不易，幸好宫外还有你。”
十一皇子握住哥哥的手，“咱们一母同胞，再没人比咱们更亲了，自然要相携相助。”
十一皇子想看十六皇子笑话，没想到十六皇子竟然把差事办的像模像样，考核公平公正。
此事忙完，也到了腊月里。
茶楼酒肆热闹非凡，来往者兴致盎然。
不仅是因着年关将近，还因章利顺一案，剩下的官员收敛许多，不敢再如从前那许多卡要吃拿，好些商贾都松快了。
傍晚，一名中年灰袍男人入茶楼二楼雅间，甫一进门，隔着屏风，男子拱手礼拜：“蒋某见过郎君。”
屏风后传来淡淡应声，男人这才敢绕过屏风，看向榻上贵人。
“热茶备好，坐罢。”
蒋治中又是一礼，这才虚虚在榻沿坐下，他举起茶盏，“下官有今日，多亏殿下，下官以茶代酒，敬殿下一杯。”
他将温热的茶水饮尽，喝的急了，呛的咳嗽，十六皇子递给他一方手帕，“慢些。”
蒋治中受宠若惊，忙不迭接过：“多谢殿下。”
十六皇子莞尔，他道：“本殿听底下人说，你找本殿。”
“是是。”蒋治中握着手帕，有些拘谨，他看了一眼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十六皇子，见其面如冠玉，眸若朗星，平和而温情，心神也缓和些，道：“下官此来，是想郑重谢殿下。”
他将手边的匣子奉上，里面是一方名贵砚台。
周治中事发之前，十六皇子曾派人找到他，说能帮他升上治中之位。
蒋治中那时并不抱希望，他已经三十有七，无权无势，若凭才干能升任，早就升了。
谁知没多久，章利顺状告周何两家，周治中丢了脑袋。京兆府府尹也被削薪降职，贬去外地。
新上任的府尹是圣上亲自任命，京兆府里空出来的职位，按旧例多半也是官宦子弟填补。
谁知朝廷宣布入职考核，十六皇子亲自主持，能者胜任。
蒋治中喜不自禁，他是有才干的，在考核中脱颖而出，又加上他多年苦劳。因此，连升两任成为治中。
蒋治中曾想过，是否是十六皇子策划了章利顺一案。
他借职务之便，将这个案子翻来覆去研究了三遍，最后推翻自己这个猜测。他更倾向于十六皇子提前得知一部分消息，想要招揽他，从而提醒他。
蒋治中对十六皇子是感激的，但又不敢轻易将一家荣辱托于十六皇子身上。
这才求见十六皇子，也想探探这位殿下的底，他好应对。
面对他的道谢，十六皇子收下砚台，却并没有要他表态效忠，只道他有能力，好好做事莫辜负了圣上。
直到离开前，十六皇子也没说别的，反叫蒋治中心里揣了只兔子似的，辗转难眠。
一如蒋治中般的，还有好些个人，有的是没有背景，或性子实，被压了多年。
有的是窘迫书生，经人举荐参加考核，争取谋一个流外职位，正经官职有品级，皆称流内。而流外想转流内，不但层层考核，最后还得去吏部走一遭，经过吏部选拔，才能入流。
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但对那些窘迫书生，却是一条明路。
他们感激主持考核的十六皇子，也感激南门永乐街春明巷里，为他们指了一条明路的恩人。

第43章
腊月中，孟跃一早换上锦袍狐裘，孟九为她理了理加高的护领，微微蹙眉：“这新领子还是要揉搓打磨一翻，不然硌得慌。”
孟跃笑道：“不碍事。”
“你哪里懂这些，听我的罢。”孟九嗔瞪她一眼，眼波流转，一身素色棉袄也百般风情。
孟跃笑应。
孟九又给她正了正暖耳，指腹抚过孟跃的脸，微润：“抹过面脂了？”
语气里有点遗憾，她想给孟跃亲自抹。
孟跃握住她的手，“我要走了，否则迟了。”
孟九目送马车远去，扭头看见孟熙在门后偷笑，她面色一红，嗔怪的追进屋。
秦秋笑着摇摇头。
吴老头径直赶车去寺庙，过了一刻钟，吴老头回首：“郎君，伯府来人了。”
孟跃从车中取了油纸伞放在车前架，下车，待伯府马车停住，他上前行礼。
老太君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
孟跃道：“老太君仁善宽厚，晚辈能在老太君跟前见礼，欢喜得很。”
老太君一阵笑，在小郎君们搀扶下，老太君下车。
落地后，老太君拍开孙辈，道：“平日里见你们多了，都看腻了。老身今儿要多瞧瞧俊俏少东家。”
小郎君们半真半假吃味，孟跃也配合的做出惊喜又惶恐模样，上山时，她撑伞为老太君遮挡风雪，伞往老太君倾斜着，孟跃低头，挡住自己大半容颜。
路上有官娘子与老太君问好，也轻易忽略孟跃去。
终于踏过石阶上了山头，老太君气喘吁吁，看着身侧面色平静的孟跃，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旁人不知，她却是知的，上山时，她大半个身子都靠在孟跃身上，但孟跃不见吃力。
后生可畏啊。
奈何出身太低，商贾…商贾到底小道了。
孟跃恍若未觉老太君的打量，她惊道：“我知万福寺靠近码头，香客颇多，但今日一眼望去，全是人头，还是出人意料了。”
老太君笑道：“今儿祭玉帝，又在年关，能来的都来了。”
一名僧人向老太君行来，一番寒暄，领着他们去了另一处殿宇，殿内清幽，进出皆是华衣贵人，外界的嘈杂都被隔绝了。
孟跃跪在佛像前，抬头看了一眼塑金身的神佛，缓缓阖上眼。
小郎君晃着老太君的手，嚷嚷：“祖母求了什么？”
“你这皮猴子，说出来就不灵了。”
祖孙们说笑着，孟跃感觉一道目光，回望过去，面皮白净的小郎君顿时红了面，约摸十三四岁，雌雄莫辨的年纪，可惜孟跃就是女扮男装的老手，一眼识破对方伪装。
孟跃道：“老太君，晚辈再去其他殿里瞧瞧。”
“去罢。”
孟跃离了殿，并未往前殿去，而是一路避着人转悠，忽然发现后殿有卫兵把守。
她心头一惊，立刻匿了身。
难怪四下安静，原是真有位大贵人。
能让朝廷夫人低头的，恐怕只有皇室宗亲了。从前在宫里，孟跃并未听闻哪一位信佛。
除非……
孟跃垂下眼，腊月十五是个讲究日子，祭玉帝，祈风调雨顺，民生富足。
早上时还纷飞的雪花散了，头顶青天，好似真的天神垂怜。
尽管孟跃认为是万福寺香客太多，香火太盛，庙中热意蒸腾，雪花来不及落下就散了。
但贵人们只要觉得是个好预兆就成，有时真相并不重要。
孟跃悄悄退下，并不如何在意，太后离她太远，她们此生都不会有交集。
然而孟跃没想到，次日朝会黔中急报，天降大雪，数千百姓流离失所。
而此刻，皇后正迎太后进宫。
太子临危受命，带人急赴黔中。
京中流言四起，道太后礼佛不诚，贪恋人间富贵，甫一回宫，天降灾祸。
承元帝勃然大怒，命四皇子八皇子彻查此事。
皇后思索着，如何开解太后，却被拦在长宁宫外，连太后的面儿都没见着，其他皇子公主更甚。
唯有大公主陪在太后左右，疏解太后心事。
长宁宫殿内，大公主在金铜铸的释迦牟尼佛佛像前甩灭燃香，举香恭恭敬敬拜三拜，双手插入香炉中，这才转身朝外殿去，在太后下首站定，她身上还带着沉郁凝神的檀香，温声细语：“皇祖母不必忧虑，此事一瞧，便是拙劣的离间计。皇上才不会信这些脏话。您早些日子就回了京，只是念着腊月十五祭玉帝，才在万福寺停留，心意之诚，感动上天。整个京城都在下雪，唯有万福寺上空一片朗朗。”
“皇祖母，您和圣上圣明多谋，千万莫着了小人道，叫小人欢喜了。”
太后叹道：“人言可畏。”
她向大公主招手，叫人坐到身边，揽住大孙女，大公主乖巧依偎她怀里，“方才永福上香，本来念着近日事，焦灼愤懑，但渐渐地心绪十分平和，这没来由，无声无息。于是永福想，应是佛祖坐镇长宁宫的缘故。”
大公主仰起脸，她仅描了眉，抹了一点滋润口脂，眼神清澈，不似妇人，反而透出几分小女儿的天真：“皇祖母是天底下最尊贵最仁善的女人，佛祖必然庇护您。”
太后笑着拍拍大公主的肩，“你这孩子还是这么贴心，当初你来与哀家礼佛，哀家还想着你受不住静默，很快就会离去，没想到你倒是心静，还将你母妃也接了来。”
大公主坦诚告知接贤妃出宫的缘由，叫太后更心疼她。
大公主道：“因为在皇祖母身边安心。”
她直起身，握着太后的手，眼眶微红，强忍着哽咽道：“我知我性子不讨喜，普天之下除了皇祖母，永福再也寻不出第二个归宿了。永福日日夜夜期盼着，盼着皇祖母好，盼着皇祖母长命百岁，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来…”
太后按住她的嘴，“又说胡话了。”
“皇祖母…”
冬日的冷冽寒风里，祖孙俩相拥取暖。
大公主母女待在长宁宫不出，陪着太后。
“那丫头倒是会钻营。”梅妃手上用力，原本成型的梅花，顿时被拦腰剪断。
嬷嬷挥退左右，接过梅妃的剪子，“娘娘息怒。老奴说句不中听的，若大皇子尚在，娘娘或许要提防大公主一二，但大皇子没了，大公主一个妇人，又能做什么。”
“她这般汲汲营营，做小伏低，不外乎是求一分庇护，娘娘与她较真，反落了下乘。”
梅妃心气儿平复，她眼眸一转，面如雪地红梅绽放，红唇微勾：“本宫着什么急，七公主死了心上人都不急，咱们去做什么恶人。”
“现在大公主母女有太后庇护，皇后对上太后，谁更胜一筹？”
嬷嬷扶着她在榻上躺下，为她捏着腿儿，屋里的梅香在热意蒸腾下，愈发浓了。
宫里暗潮涌动，顺贵妃推说身子病了，不便走动。正好十六皇子借这由头进宫。
他先去拜见太后，意料之中的被拦住。
而后十六皇子前往凤仪宫，给皇后见了礼，才回春和宫。
母子俩在如意云纹的圆月桌边落座，十六皇子让小全子奉上匣子：“母妃，我带了一些宫外的小玩意儿，给您解闷。”他笑起来眉目温润，一身玉色锦袍衬的他温文有礼。
顺贵妃望着儿子，目光温柔，感觉昨儿这孩子还不及她腰间，一眨眼都比她高了。
十六皇子歉意道：“之前儿臣忙差事，疏忽了母妃，如今得空，儿臣见天儿进宫，母妃莫嫌儿臣烦。”
顺贵妃被逗笑，“你每每进宫，都得先去太后和皇后宫里见礼，每日来这么一出，皇后娘娘恐怕就先烦了。”顿了顿，顺贵妃嗔道：“母妃看你十来年，也腻了。”
“母妃此话当真？”十六皇子顿时落寞，引得顺贵妃哄他，十六皇子又得意的笑了。
顺贵妃嗔怒的拍在他小臂，不过须臾，维持不住严肃面色，倏地笑开，目光寸寸描摹儿子的眉眼鼻梁，“母妃与你玩笑，母妃怎么也看不腻你。”
可是儿大不由娘。
顺贵妃轻叹，转瞬又道：“翻年你就十六了，虚岁十七。可有相中的贵女？”
十六皇子面色一滞：“母妃，这太早了。”
“不早。”顺贵妃握着儿子的手，拍了拍，“你有了中意之人，三媒六聘，这期间准备就得大半年功夫，真到你成亲说不得都十八九了。”
此事并非顺贵妃一时兴起，早在十六皇子主持入职考核时，她就起了念头。
那是十六皇子的第一份差事，宣告着他褪去少年身份，能担事了。而在顺贵妃心中，十六皇子的人生大事之一，就是成亲生子。
顺贵妃语重心长道：“珩儿，你看皇子中。远的不说，就说十四皇子，他母妃都相看好了人家，年后就定亲。还有你十五哥，他不开窍，但庄妃私下里也在相看了。你和十五可只差一岁啊…”
顺贵妃念着此事，滔滔不绝，十六皇子少见的招架不住，狼狈离去。
顺贵妃看着他背影，哼道：“怕成那样作甚，若是悦儿还在，他怕不是”
顺贵妃止了声，面上的笑意也敛了，低眉轻道：“悦儿，悦儿早就不在了。”
偏殿也空了。
这偌大的春和宫，唯有她和赵才人相伴。
孙嬷嬷上前揽住她，“娘娘，您莫如此，老奴瞧着您这样，心里也难受。”
顺贵妃抬手按了按眼角，呼出一口气，“本宫晓得，要向前看。本宫就是一时想左了。”
她起身往内室去，四下的摆设早就换了，连软榻也换成紫檀雕十样花纹。
顺贵妃在榻上落座，乌发高髻间，偏凤步摇微微晃动，映着白玉丰盈的面庞，如春风拂过水面，荡起一层层涟漪，清新美丽。
描金奉上热茶点心，顺贵妃端起茶盏，拨了拨茶沫，忽而道：“嬷嬷，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本宫也坐在这里，悦儿跪在本宫跟前自荐，本宫……”
她对上孙嬷嬷悲伤的目光，顺贵妃搁下茶盏，茶盖在茶盅晃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本宫是真喜欢那孩子，她身份低微，本宫都想好了，只要她生下孩儿，本宫就向圣上请旨，抬她为侧妃。”
孙嬷嬷上前为顺贵妃顺气，宽慰道：“娘娘，是悦儿福薄。”
内室静默，许久，顺贵妃开口，“珩儿已经出宫建府，眼下年节逼近，你们收拾侧殿时，也将悦儿的屋子清理罢。”也算全了她们母子与悦儿的主仆情义。
描金应是。
顺贵妃回忆过往，只觉心神疲惫，在榻上躺下歇意，孙嬷嬷为她盖上羊毛毯子。
半个时辰后，描金找到孙嬷嬷，欲言又止。孙嬷嬷会意，两人出了殿，在僻静处说话。
“怎么了？”
描金低声道：“嬷嬷也晓得从前悦儿姑娘得主子宠，得了许多好东西罢。”
孙嬷嬷颔首。
描金看她一眼，飞声快道：“我们在收拾悦儿姑娘屋子时，发现少了许多珍宝。”
当时悦儿跳湖，十六皇子紧跟其后，好不容易把十六皇子救上来，十六皇子却高热不退。
宫里人心神都在十六皇子身上，哪里留意其他，后来十六皇子转醒，命人封了悦儿的屋子，旁人更不得窥见。
描金猜测是十六皇子昏迷那段时间，春和宫疏漏，才导致悦儿屋里的珍宝遭了贼。
孙嬷嬷蹙眉：“会不会，是十六皇子出宫建府时带走的？”
描金斟酌道：“也不无这个可能。”
但当时十六皇子出宫，清理物件时他们也有经手，未有多余物品。
二人一时琢磨不出，只当下多了个心眼，将春和宫防的更严实了。

第44章
坊间关于太后的流言来得快，也散得快。
孟跃总觉得有些蹊跷，傍晚刘生来送账目和银两，孟跃与他提起此事，刘生默了默：“郎君也觉得这股流言很虚？”
看着声势浩大，然而风一吹就散了。
孟跃颔首，她指尖拨弄着一块碎银，碎银棱角旋转间熠熠生辉，好似夏日湖面，波光粼粼。
刘生收回目光，安分垂着。
孟跃搁下碎银，起身，在书房负手踱步，“一件事出现，一定是有动机，或要达成一个目的。”
“且不提太后身份尊贵，谁敢这般编排？偏偏太后回宫和黔中雪灾急报抵京，两件事凑在一处。”
太后是要过了腊月十五，祭了玉帝再回宫，这种事情只有亲信才知晓。暂且压下。
但黔中雪灾，从黔中商人之前往京里带的消息，那时雪灾已经有了苗头。便算地方官迟钝，但寒潮来临也只在朝夕，那时往朝堂递折子送急报，早该到了，却磨蹭到现在。
刘生听罢孟跃分析，也觉有理，试探问：“郎君，您觉得有人在雪灾急报上动手脚。”
“不。”孟跃看向他，烛火映在她眸中，蹿起两团火，眼眸亮的惊人，“我是觉得地方官有问题，有人故意拖延。”
但这种事不好论证，地方官可以推脱说兹事体大，且京城远在千里，他们只能先行赈灾。奈何效果甚微，心有余力不足，不得已向朝廷求援。
即便天子问责，也拿不住什么话柄。
赈灾？赈了。
但地方存粮告急，只能求助朝廷。
刘生回忆近日打听到的消息，轻声道：“此番太子亲自赈灾，会不会，出问题。”
孟跃摇头。
“你当太子是临危受命，焉知不是圣上给太子稳固储君地位加筹码。”
“圣上看重太子，给太子派了大量人手。之前章利顺一案，朝廷抄了贪官赃银，用来赈灾绰绰有余。有钱有人，如此配置，是个人都能把赈灾之事做好，区别无非是七分和十分的差别了。”
两人又话了一会子，天色愈晚，刘生告退离去。临走前，刘生看向烛影里的修长身影，他拱手一礼。
孟跃问：“这是作甚？”
“郎君曾说，只要我跟着你，我会知道活着的意义。”他面上有一瞬间的赧然，眼睛落在孟跃脚边，盯着她的衣摆，“我现在还无法用语言准确表达，但是我觉得，我每一天都过得很满，不是被繁琐杂务压倒的满，而是心中的满。”
孟跃莞尔：“所以念书不能断，每日再忙也要看一页。”
“郎君叮嘱，我记下了。”刘生又是一礼，这才大步离去，身影没入漫漫风雪中。
又几日，到了腊月二十三，晴。
一早儿用了饭，孟跃与秦秋吩咐一声，打算出门，孟九立刻跟上她，“郎君，我同你去。”
孟跃微微偏头，“我是去慈幼局，送年货。”
“那我搭把手搬运。”孟九挽着孟跃的胳膊，声如蜜糖，巧笑嫣然：“郎君，带上我罢。”
孟跃拿她没法子，只得允了她。吴老头笑呵呵道：“小老儿今日真有眼福。”
孟九笑意更浓，她朝秦秋和眼巴巴瞅着她们的孟熙挥了挥手绢，香气四溢：“这就走了。”
马车骨碌碌驶出院门，秦秋将门槛放回原处，关上院门。她揉了揉孟熙脑袋，“郎君昨晚与我说了，改明儿带你出去玩。”
小孩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如春日朝阳，明媚灿烂。
那厢，孟跃在路上置办年货，东西太多，还另叫了一辆牛车。
牛车主人与吴老头攀谈，“这许多货物，郎君是要送多少人家啊。”
“那可多了。”
两辆车越走越偏，接近城边了才停下，牛车主人望去，嚯了一声，原来是给慈幼堂送年货。
慈幼堂的主事是一位年逾五十的妇人，她看见孟跃，立刻迎上来，院门后的孩子们也齐齐涌来，把孟跃团团抱住，“郎君，您来了。”
“郎君，我好想您。”
“郎君，我现在能认五十个字了，还会写。”
“郎君……”
大小不一的孩子们七嘴八舌说着话，孟九在一旁都听的脑瓜子嗡嗡，忽然孟九手心一软，低头一瞧，一个五六岁的女童，左脸有一大块红斑，怯怯的虚握住她的手，露出讨好的笑。
一瞬间，孟九仿佛看到自己的幼时，心里有些不好受。她蹲身与女童平视，“你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我叫狗蛋。”女童声若蚊呐，手指细细的，快要勾不住孟九的手，又执拗的扒着那一点儿。
孟九微微拧眉。
女童见状，缩了缩肩膀，依依不舍抽回手，却被孟九握住，女童被她带入怀中，香意将女童包围，如坠花海，不知今日是何日。
等女童回过神来，她们已经进了堂里，其他人将车上的货物搬进屋，不拘是食物，御寒衣物和日常用品。
孟九询问其他孩子姓名，听闻一串的“猫儿、兔儿、驴儿、牛儿、狗剩”，孟九了然了。
她以为狗蛋被欺负了，才发现堂里孩子都叫的贱名，求个好养活。
她只是跟在郎君身边过了一段好日子，都快忘了从前贫苦。
孟九看一眼花厅里，同主事交谈的孟跃，收回目光。
她坐在蒲团上与孩子们翻花绳，她一身杏黄色棉袍，乌发半挽，簪了金银二簪，耳下坠着两寸许的耳链，末端衔着黄豆大小的珍珠，莹白润泽，与雪白细腻的颈子交相辉映。
狗蛋试探着靠在她身侧，汲取她身上的香味和暖意，见姨姨没有撵她，忍不住握住姨姨垂下的发丝，不一会儿又有其他孩子围上来。
花厅里，主事对孟跃感激不已，从去岁开始，孟郎君时不时给他们堂里送东西，孩子们的日子好过很多，如今还能跟着夫子念书认字。
孟跃与她话了一会子，晌午同孩子们吃饭，午后孩子们睡下，孟跃就离开了。
她继续采买货物，前往下一家育儿堂。
京城太大了，庞大人口基数下，千分之一的可怜人，也是一个惊人数字。
在孟跃之前，这些堂里每年会从好心贵人府上得到一些接济，可惜总有人中饱私囊，真落到孩子们手里的东西很少很少。
而很多孩子，还伴有疾病。
黄昏时，马车回程。
车内静默，孟九没了早上出门时的雀跃，心情如残阳西落一般沉重。
“在想堂里的孩子？”孟跃问。
孟九点头。
她絮絮讲述堂里的情况。
健全男娃很少，或缺胳膊，或断腿，或是唇裂，口吃，耳聋等。
女娃中反而只有少数几个有缺陷，狗蛋面上有胎记，一个女娃是六指，一个脚有点跛，其他女娃都是健康的。
这些女娃长大后，不知道又何去何从。
有的女孩运气好，寻一个良人，有个归宿。
或是做厨娘、粗使妇人，总归是有个落脚处。又或是更糟糕。
这个世道，无家的女子，格外艰难。
孟跃看向孟九，忽而道：“我有个法子。”
“什么？”孟九抬首。
然而马车已经回院，孟跃下车，孟九跟在她身后追问。
孟跃回头，孟九收不及，差点砸在孟跃肩头。
孟跃扶住她，“你慢些。等刘生来了，我与你们说。”
晚饭吃的孟九食不知味，好容易等到刘生登门，她热情迎上去，刘生耳根热了热，幸好黑夜中瞧不见。
一行人进了屋，在圆月桌落座，孟熙趴在母亲膝头。仰着小脸看见孟郎君拿出一壶酒，分倒杯中，“尝尝。”
唯独落了孟九，因着她服药期间，不能饮酒。
孟九对酒颇有研究，观成色，闻味道，就晓得这酒不赖。
刘生三两口饮尽，眼睛亮了，“好酒。”又辣又烈，但不会太过，那股辣劲儿过了，又是回柔的。
秦秋是妇人，她更偏好甜口，被酒呛的咳嗽。孟九为她抚背顺气。
等大家缓了缓，孟跃语出惊人：“我想卖酒。”
众人面面相觑，刘生迟疑：“郎君，这会不会…冒险了。”这话说的委婉。
孟跃道：“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要开酒坊，而是派人去码头叫卖。每人背着一个装酒的木桶，胸前挂着竹杯，按杯售卖。若有不对，调头就跑。”
刘生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般还是可行的，与孟跃道：“不过地头蛇那边，要打点一下。”
“卖酒这事我来罢，我做惯了的。”孟九笑盈盈开口，她单手托腮，右手举着酒杯嗅闻，美目生辉。
刘生看向孟跃，少顷，孟跃颔首。
孟九面上笑容更甚，眉眼生情，如牡丹盛放，艳丽逼人。
刘生微微侧过了目光。

第45章
孟九去相熟酒坊拿酒，对方见是她，半调侃半真道：“我还以为你离开京城了。”
孟九斜睨他一眼：“我家郎君在京城，我为何离京？”
老板真惊了，他上下打量孟九，发现孟九虽然还是风情万种，但与过往又有些不一样。
往年不论四季更迭，孟九总是花枝招展，如今一身淡蓝色夹袄棉裙，乌发半挽，眼波流动间，如春水绕河山，说不出的韵味。
老板啧了一声，心里痒痒：“哪家的郎君，他晓得你从前做什么的？”
孟九嗤笑：“我今天来，是跟你谈买卖，你若不谈，我就寻别人去。”
“别别别。”老板敛了心思，同孟九道歉。他有利可图，向女人低头又如何。
孟九带着酒水进村，这是吴老头所在的村子，孟跃在此买了一处农家院子，村里人靠着孟跃赚钱，对孟跃一行人很和气。
路上有人给孟九打招呼，孟九笑应，牛车一路进院，酒坛搬入屋中。
孟跃把人叫去厢房，屋里一堆奇怪的琉璃品。
“郎君，哪来这么多宝贝。”孟九惊喜道。
孟跃简短解释：“那是玻璃试管，蒸馏所用。”
孟九茫然。
奇怪，郎君说的字，她单个都懂，为何连在一处，她就不明了。
孟跃上手演示，当孟九嗅到熟悉的味道，她终于晓得孟跃之前拿出的好酒是哪来的了。
孟九晃着杯中酒水，心里叹息，但凡他们靠山够硬，完全可以日进斗金。
孟跃偏头看她，“阿九，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郎君是想让我教慈幼堂的孩子们酿酒罢，我愿意的。”孟九眉眼弯弯，温柔恬淡。
孟跃屈膝一礼，行了女子礼，“多谢。”
孟九赶紧丢了酒杯，扶起她，清脆的响声在屋中格外明显，孟九恼道：“你要与我生分？”
“没有。”孟跃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我是真的很感谢你，我知道你当初学酒很不容易，现在却要你倾囊相授。”
无家可归的少女去酒行，会遭遇什么，不难想象。
“我自己愿意。”孟九半垂着眼，眼底似有泪意，像朦胧的月光。孟跃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有时多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很快，京中码头多了一群背着木桶的人，有成年男子，有妇人，有半大孩子，边走边售卖酒水，小小一竹杯，三十八个钱。
他们也机灵，倒出盖杯底一层，让人尝了尝，许多人尝过，咬咬牙掏钱。
这酒真要论，其实算不得多好，中大型商人瞧不上眼，但是又比寻常散酒烈，更香。
孟跃蒸馏散酒的时候，控制着浓度，太寡淡不行，太好也不行。
三十八一竹杯，买卖双方都不觉得亏。这个度就刚好。
每人一天一个酒桶，多了没有，饶是如此，酒水也给孟跃带来可观利润。
日子在忙碌和热闹中过去，正月十三，刘生带给她一个消息，说黔中来的一位商人进了鸿禾玉斋，一直没出来。
孟跃摩挲茶盏，“你确定是黔中来的？”
刘生肯定道：“我确定，他来麦坊买过蛋糕，我听他口音奇怪，与他多聊几句，他却很抗拒跟我闲聊。”
孟跃没有打断他，听刘生继续说：“他一副商人打扮，却不知麦坊在京里名气，还抗拒谈话，这于商人而言，太反常了。”
随后，刘生叫相熟的乞丐跟上去，没想到看见那人进了鸿禾玉斋。
孟跃起身踱步，先时她刻意压下的疑惑，此刻渐渐冒头。
但是孟跃还不能肯定，需要时间佐证。
入春后，太子赈灾结束，返回京城，随行官员对太子大加称赞，承元帝大喜，流水一样的赏赐进入东宫。
皇后一扫在太后跟前的憋屈，扬眉吐气，与女儿交谈太后何时离宫。
这是皇后唯一觉得承元帝女人众多的好处了，后妃扰太后清幽，太后不胜烦扰，出宫礼佛。
然而春去夏来，十四皇子大婚后，太后仍未有离宫之意，皇后坐不住了。
孟跃心中猜测落实，原来如此。
年前关于太后的流言，孟跃有八成把握是大公主做的，为的激起太后逆反心，长留宫中，与皇后抗衡，大公主才好行事。
好深的心思。
孟跃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再一次感慨宫里真是藏龙卧虎。
她猝不及防想起十六皇子，生出一丝隐忧，但孟跃随后念及，十六皇子游离权力边缘，除了结怨的十七皇子，旁人都懒于算计他。
而十七皇子如今还在禁足。
三日后，孟跃派人给穆延传信，两人在琼花巷相见。
“你说什…嗷——”穆延从榻上侧翻摔地，孟跃静默了一瞬，将他提溜回来。
穆延的眼角青了一块，如白玉生瑕，十分刺眼。但他顾不得脸上疼痛，他难以置信：“孟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孟跃平静道：“我脑子很清醒，事情说完，我走了。”
“别啊。”穆延赶紧拉住她的手，又触电般收回，忙不迭道：“孟姑娘，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我只是太震惊了。”
孟跃的目光落在穆延的伤处，嗯，她看出来了。
穆延：………
穆延好说歹说，劝孟跃坐回榻上，他又询问了一些细节，直到小半个时辰后，双方才分别。
穆延径直前往十六皇子府，一路上他心如擂鼓，措辞怎么与十六殿下说，谁知他进府后，刚说一半，十六皇子就猜出来了。
“殿下不意外？”穆延眉头蹙起，他少有如此夸张神情，此刻显出几分滑稽。
十六皇子放下手里石杵，去柜子里取膏药，给穆延揉搓涂抹，淡淡道：“没什么意外。”
穆延一时不知是殿下给他上药而受宠若惊，还是震惊十六皇子不意外。
厅内东西打通，垂了竹帘，院内花树苍茂，消解夏日暑热，唯余微风徐徐。
一缕阳光穿过层层阻拦，落在十六皇子身侧。
“好了。”他擦了擦手，将膏药给穆延，又坐回去，握着石杵继续舂花汁。
穆延愣愣道谢。
十六皇子头也不抬，续上之前话题：“满宫的皇子公主连长宁宫宫门都进不去，大公主却能伴在太后左右，只这独一份儿，她就不简单。”
穆延心虚抿唇，他以为是之前大公主前往寺庙陪太后礼佛，太后感于大公主孝心，才多照拂一二。
厅外渐渐起了风，树影摇晃，竹帘摆动，将日光遮了严实，厅内一片静谧沉色。
十六皇子抬首，他乌发半束，面如美玉，看向穆延的眼睛如江海深邃，“舒元，你太正直，想不到这些。”
穆延却不似从前十六皇子开解他后，那般舒展眉目，他跪坐于十六皇子跟前，双手交握，低头沮丧：“殿下，其实我很愚蠢。”
孟姑娘也好，十六殿下也好，有时一个引子就能猜出大概，而他还云里雾里，他这些年念的书，没有半分用处。
厅外的花树在风中摇晃，亦如穆延摇摆的心。
忽然，他肩上一沉，穆延抬头，对上十六皇子温和的眉眼，“舒元，术业有专攻，你秉性纯良，心性正派，交给你的事，你一定尽善尽美，这已经是十分了不得的事了。”
穆延欲言又止：“可是我有很多不足……”
“但你改了。”十六皇子莞尔，他看向穆延的眼中是欣赏，“她说你不通疾苦，于是你私下寻访，对待乞儿也彬彬有礼，又有几人能做到你这样。”
“殿下。”穆延把住十六皇子的手，情绪剧烈翻涌，心中有好多的话，殿下待他如此情深厚谊，他百死难报。但穆延一时却不知从何开头，半天憋出一句：“孟姑娘也是为我好。”
十六皇子愣了愣，朗声大笑，一缕阳光落在他眉心，悲悯又神性。
原来厅外的风已经停了，日光又寻着缝隙，落入这间宽敞雅致的屋子。
十六皇子止了笑，对穆延道：“你真的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穆延用力点头，双目若星的回望十六皇子，“殿下，我记下了。”
之后两人没有说话，也不觉尴尬，十六皇子取了一根棉棒，沾了石臼里的花汁给穆延嗅闻。
穆延仔细感受，“草木清香？”
他神情忽而迷茫，“很熟悉，但却想不起来。”
十六皇子哼了一声：“她身上的味道，我调试了十几次，这个味道是最接近的。”
穆延怔住，他张了张嘴，却吐露不出一个字。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你还想跟孟姑娘好？”
“不然呢。”十六皇子神态轻松，完全不知道他的话给了穆延多大冲击。
穆延有些着急，“但是，但是孟姑娘都说了………”
“她说的话，我就要听？”十六皇子将一方素帕丢进石臼里，混合花汁一起舂，五指骨节分明，此刻因为用力而筋肉紧绷着，指甲上晕出一片粉红，犹如海棠花开，他一字一顿道：“我求她回来，她又听了？”
穆延：………
穆延无措的抠手，大脑高速运转：“可是殿下，孟姑娘她大你四岁，她如今虚岁二十一。”
穆延心一横，眼一闭，说出一个残忍现实：“或许，孟姑娘很快要成婚生子了。殿下，您明白吗？”
十六皇子停下手，与穆延对望，目光平静，好似山明水清，但是却说：“舒元，是你不明白。只要不死，一切都可以改变。成婚可以和离，孩子也就多座院子的事。”
蝉鸣声声，清脆悦耳。
穆延恍惚着离开了。头上日光烈烈，恍人眼。

第46章
日头高悬，太阳像个大火球，源源不断的散发热意，空气中热浪阵阵。
京里的街上，添了许多卖冷饮的小贩。
孟跃掀开车帘，正看见街角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叫卖豆泡水儿，她叫停吴老头，买了一海碗给吴老头喝。
吴老头没想到有这惊喜，雀跃道：“多谢郎君。”
小姑娘也腼腆笑：“多谢郎君。”
孟跃莞尔，等吴老头喝完，马车继续向前行驶，最后在一家茶楼前停下。马匹交给茶楼伙计照顾，孟跃给吴老头在大堂叫了一盏茶，一碟花生一碟毛豆。
吴老头忍不住笑意，与孟跃道：“早知之前就不费豆泡水儿那个钱了。”
孟跃道：“味道不同。”
吴老头一想也是，他目送孟跃上了二楼，而后去一趟茅厕放水，空了肚子，回来刚好吃茶。
大堂里人不多，孟跃临窗而坐，将一楼尽收眼底，茶客们没什么营养的谈话，大多吹牛打屁。
孟跃一般坐上小半个时辰，有时她会得到一些有用信息，有时一无所获。
之后，她又去酒肆坐坐，半日光景就过去了。等她回到院里，热意降低，她会习一会子武。
孟跃在旁的事上耗心神，习武看书上的时间被缩减了。
世事难两全。
八月下旬，孟跃照旧在京中闲逛，她发现京里的茶楼酒肆，多了青衫书生的身影。
翻年又是春闱，孟跃没想到有的考生提前半年抵京。
她饮了一口清酒，看着大堂里的书生侃侃而谈，言语华丽，但还算言之有物。比之明源堂那群人，也是不差了。
不知道八皇子会不会把人招揽了去。孟跃想些有的没的。
因着赈灾一事，太子表现亮眼，圣上也有意抬举，一时间太子风头无两，四皇子六皇子八皇子等人都退居一隅。
明源堂在京中也低调许多。不知借着春闱这股风，能否重新扬起。
半个时辰后，孟跃准备离去，大堂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是来了一群隆部人。
领头的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络腮胡，身形十分高大，比寻常男子高一个头不止。他穿了一身花纹繁复的翻领窄袍，下套灯笼裤，踩着一双崭新麻鞋，衣裳和鞋子不适配，应是刚买的鞋。
一群人在酒肆东南角落座，孟跃想了想，也重新坐回去，又要了一壶酒。
那群人声音大，却不是说的官话，叽里呱啦，孟跃听不懂。
但她目光在那群人的衣饰和菜品酒水划过，上等酒，大盘羊肉，还有一个醒目的炖羊头。
男人们用刀切下羊肉，大快朵颐，粗壮指间的松石绿宝石戒指浸了油脂，更加莹润。
孟跃对这群人的财力有了一个初步判断，奈何对方的语言实在晦涩难明，她知道无果，就打包酒水离去。
出得大门，孟跃看见那群隆部人的马匹，高大威猛，鬃毛在日光下油亮亮，顿时把孟跃那两匹骏马衬的失色。
她眸光闪了闪，上了马车离开一段距离后，俩乞丐啃着烧鸡，抱着美酒在酒肆外守着。
“孟郎君还是一如既往的阔绰，有机会能跟着他就好了。”
另一个乞丐来回摩挲手里的一角碎银，闻言哼哼：“别想了，那样气派的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咱。不过我明儿还要吃烧鸡，嘿嘿。”
话语前后毫无关联，伙伴却是懂了。
孟跃回去后，脑子里还惦记着那群好马，别说八十两，三百两一匹都不愁卖。
“郎君，郎君？”
孟跃回神，对上秦秋担忧的目光，孟跃问：“何事？”
秦秋道：“这是最近的账目，您瞧瞧。”
孟跃翻了翻，夸赞道：“你做的很好。”
秦秋面上微热，她看向孟跃，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不知郎君所思何事？”
孟跃示意她坐，给秦秋倒了一杯水，秦秋双手接过，连连道谢。
孟跃道：“我今日在酒肆，看见一群隆部人，他们带来的马匹甚好。”
秦秋闻声知意，试探问：“郎君想做马匹生意？”
孟跃没应，也没否认。她摩挲着白玉杯子，眼睫微垂：“我听不懂那些人的语言，从前也没做过这营生。”
秦秋知道孟跃心里应该是琢磨开了，没有出声打扰，悄悄退出去。
次日，孟跃用过早饭就出门，她根据乞丐传来的消息，找到那群隆部人的落脚点，在对方又去吃酒时，孟跃一身麻衣长裤，背着木桶叫卖。
伙计驱赶她，双方推搡间，孟跃跌倒，她身后的酒桶落地，酒水洒了一地。
领头的隆部人动了动鼻子，在伙计又要驱赶孟跃时，拦住了伙计。
他把孟跃扶起来，伸手揩了一点桶底残留的酒水，眼睛亮了，操着蹩脚官话：“你这酒哪来的？”
孟跃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自家，自家酿的。”
她抱着自己空掉的酒桶，眼睛一眨，眼泪掉了下来。
伙计色厉内荏，“你自己跌倒的啊，再说我们这里是酒肆，你跑来卖酒，这不是砸我们酒肆招牌嘛。”
孟跃唯唯诺诺道歉，酒客们有些看不下去了，掌柜赶紧圆场，说愿意赔偿孟跃，但具体赔多少，却不提。
掌柜伙计还有孟跃三人去了内室，一刻钟后，酒客们看见少年低头出来。
那隆部领头儿叫住孟跃：“你过来给我们斟酒，给你二十文钱如何？”
少年犹豫片刻，应了。
他见孟跃生的秀气，鼻梁微挺，嘴唇像花瓣，看着很喜欢，于是孟跃给他斟酒时，他说：“我喜欢你卖的酒，你告诉我来处，你今日损失多少，我给你双份。”
孟跃抿嘴不语。
“我叫达木，你想通了可以去天合客栈寻我。”
孟跃还是不语。
之后达木又换回他们自己的语言，孟跃这次离的近，连蒙带猜会了一点。
一夜过去，巳时三刻，孟跃背上酒桶前往天合客栈。
达木看见她，有些惊喜，“作价几何？”
孟跃晃了晃胸前的竹杯，“三十八钱，一杯。”
达木笑道：“先来一杯。”
之后达木叫来同伴，孟跃在他们身边伺候，直到申时，这群人要去牛市。
孟跃抓着酒桶上的麻绳，鼓起勇气问：“达木郎君，晚上你们还饮酒否？”
达木看她一眼，笑应了。
之后两旬日子，孟跃靠卖酒跟在他们身边，她学语言很快，如今能用达木的语言交流几句。
孟跃并没有隐藏这一点，她手中筹码太少，尽可能展现自己所长。
客房内，达木打量少年，少顷他揉了揉孟跃的头，笑道：“山神在上，连穗，你真聪明，学东西太快了。”他话锋陡然一转，手掌滑落到孟跃颈项，眼神如狼凶狠：“所以，可以告诉我，你处心积虑接近我是为什么？”
孟跃一脸惊恐模样，还强做镇定，“你什么意思？”
达木冷笑，“我去过码头，的确有很多像你这样背着酒桶卖酒的人，但是他们的酒远远没有你卖的酒香。而你却仍然只卖三十八钱一杯，你想做什么。”
孟跃见被拆穿，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声调：“我喜欢你们的马，想做马匹生意，但是我没有认识的人，一筹莫展，所以想要跟你们套近乎。”
达木眯眼审视她，孟跃努力正面他目光，目光清凌凌，达木松开她：“我不跟不诚实的人来往。”
孟跃退后两步，向他躬身一礼，达木疑惑：“你这是作甚？”
孟跃起身道：“以这种小道方式接近阁下，是某之过，某不敢恳求阁下原谅。”
达木：“哼。”
孟跃并未被他态度击退，而是报上家门，细数名下产业，当达木得知码头卖酒的人，皆从孟跃这里拿酒，他微微睁圆了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孟跃，问孟跃的酒哪来的，对方说自家产的。
这般说来，孟连穗没骗他。是他自己以衣取人，认为孟连穗家境平平，但孟连穗自己从没没说过。
达木发觉他对孟连穗的指责似乎，好像，有些站不住道理。
“咳——”他干咳一声，“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孟跃道：“是我有错在先，如今不过是改正一点错误罢了。”
孟跃留下琼花巷的住址，不再多言，退出屋外。
她脸上的紧张，怯意悉数归于平静。
屋内，达木错愕，他还以为孟连穗会纠缠，这样干脆利落的走了，反令他一颗心不上不下。
他在桌边坐下，喝了一杯凉茶静心，谁知两刻钟后，队伍里的小子们提着精致的藤编盒子回来，人手一个。
达木眼皮子一跳，“哪来的？”
一名年轻小子道：“麦坊啊，蛋糕可好吃了。”
达木不高兴，“谁让你们买的。”
小子们哈哈笑：“达叔又逗我们，这是您友人送的，不要钱。”
说话间，有小子打开盒子，正是一个圆圆的金桃酥蛋糕，十来个人人手一个，十两银子就去了。
达木不是心疼钱，他声音发紧，“我哪个友人送的？”
屋里声音止了，许久，一个小子弱弱道：“刘掌柜只说是您友人，我就没在意。”
达木：………
达木那张粗糙的脸平添两分沧桑，他胡乱抹了一把，“你们去了几回。”
众人面面相觑，“五…七…九……”
“十一回。”小子闭上眼，认命道。
达木：………
“！！山神在上，我今天要抽死你们。”达木蒲扇大的巴掌落下来，众人躲成一团，屋里乱成一锅粥了。
有小子嚷嚷：“因为太好吃了，比奶皮还好吃！”
达木的巴掌舞的更快了，他才给孟连穗放了狠话，扭头却得知自家队伍里的小子，在人家铺子里连吃带拿。
老脸都要丢光了。

第47章
达木忍了两日，一颗心如蚁咬，不疼，却难以忽略。
深夜，当他下定决心去琼花巷时，达木意外的平静了。
后半夜好眠无梦，第三日巳时，达木精神抖擞敲响琼花巷某院落的院门。
屋门从里打开，孟跃头发高束，一身粉底柿蒂纹圆领袍，腰间革带勾勒窄腰，迎面而来的少年朝气。
达木愣了一下，忽然感觉孟连穗看着比他儿子还小。
“某等候多时，达木郎君请进。”
达木回神，心道瑞朝山好水好，瑞朝人的容貌都比实际年龄小，他不能再被外貌骗了。
达木入了花厅，与孟跃同在上首落座，他取出两锭银元宝，“这是我替那群小子给的。”
孟跃莞尔：“远来是客，哪有招待客人还收钱呢。”
达木皱眉，他不太喜欢瑞朝的拐弯抹角，于是道：“我不可能因为你给的一点小恩惠，就帮助你。”
“并不是。”孟跃从袖中取出一张契约书给他，是隆部文字，这让达木惊了一瞬，也下意识看下去。
简短概括就是达木若带孟跃做马匹生意，孟跃自担风险，还分达木两成利。
这不是小恩小惠了，而是实打实的肥肉。
达木也无法立刻拒绝，他将契约书按下，再一次打量孟跃，孟跃神情平静，不卑不亢，任他打量。
“马匹生意需要本钱，很大的一笔钱。”
“一路艰险，恶劣的天气，狼群贼寇，一不小心就丧了命。”
孟跃点点头：“所以我找上了您，如果仅我一人，我万不敢如此冒险。”
达木乐了，“你跟我从前不相识，你就敢在我身上压宝，一旦错了，你血本无归。”
花厅静谧，于是拨茶的轻声也如此明显，孟跃道：“有的人见一面，就像多年好友。我对达木郎君便是如此，此谓一见如故。”
她抬眸看了一眼达木，“若我看走眼，吃了亏，也是我该的。不怨天不尤人。”
达木怔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孟跃已经收回目光，垂眸饮茶。
直到茶盏搁回桌案，有一点声响，达木无声吐出一口气，他现在对孟跃的观感很复杂。
他自认也十分魄力果断，可是对上孟连穗，听过孟连穗的话，他才发现世界上还有这样疯狂的人。
无论是大瑞朝，还是隆部，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不知怎么应付。
“一万两，少了这个数不谈。”达木搁下话，快步走了。
他希望孟连穗知难而退。就算孟连穗愿意，这个价格也会吓住孟连穗家中的人，从而阻止孟连穗。
然而达木前脚一走，后脚孟跃就去了宣兴伯府，她使了银子给门房，道有要紧事，求伯府下人通传。
果然，有银钱开道，半刻钟后，孟跃被请进伯府。
老太君和伯夫人皆在，厅中却有三盏茶，孟跃瞥了一眼屏风，只作不知。
孟跃给二人见礼，简单寒暄后，孟跃道出来意。
“你要卖掉麦坊？”
老太君惊了，她与儿媳对视一眼，心中快速衡量，孟跃既有此想法，还特意与她们说……
老太君面上关切：“孩子，你可是遇上难事了？你当初求伯府庇护，老身既应了，自然不会不管。”
孟跃道：“谢老太君关爱。晚辈并无难事，只是前些日子，晚辈与隆部来的达木郎君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是以想与他做些马匹生意。”
什么！！
屏风后传来些微动静，老太君干咳一声，拉回孟跃注意。
伯夫人话语里带了急切，“此事当真？”
孟跃温润笑道：“不敢哄骗老太君和夫人，晚辈想把名下产业出手，而后招些人手，就与达木郎君走了。”
这也太快了。
伯夫人搅着手帕，频频看向婆母。厅里的熏香此刻难平半分心绪，连屋外吹来的风也格外燥热。
老太君稳了稳心神，向孟跃招手，令孟跃与她同坐大红酸枝木壁刻四合如意云纹的罗汉床。
老太君握着孟跃的手拍了拍，“孩子，这马匹营生不好做啊。”
孟跃低眉应是，“老太君说的是，从前晚辈也没想过此事，但如今遇上达木郎君，有他引路，若错过这个机会，晚辈会遗憾终身。”
孟跃这话说到老太君和伯夫人心里去了，马匹生意是多少权贵富商盯着，但哪是那般好做的，路上艰险，马匹优劣，一路打点等等。
但有一个靠谱的引路人，就成功了一半。
老太君询问孟跃如何认识的隆部人，孟跃挑拣着说了，左右事后伯府也会派人查。
孟跃演示几句隆部语，老太君和伯夫人惊叹不已：“好孩子，你天生该吃这碗饭的。”
瑞朝商人和隆部来往一大难点，就是语言。
三人聊了一大圈子，孟跃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再次提及卖掉麦坊之事。
“因着从前受伯府庇护，所以晚辈先来问问老太君的意思，若伯府无意，晚辈再与他人谈。”
老太君没有立刻应下，伯夫人欲言又止。
麦坊好坏，有目共睹。伯夫人很希望婆母拿下这个铺子。届时伯府在后，他们完全可以多开几个铺子，而不似孟连穗这般顾忌良多。
老太君不经意瞥了儿媳一眼，她念及孟跃口中的马匹营生，开口道：“你心里作价几何。”
孟跃起身礼道：“不瞒老太君和夫人，晚辈现在急需银钱，另则麦坊门庭若市，是以晚辈厚着脸皮，要价七千两。”
这个价格不算低，但于麦坊而言也不算太高，是个公道价。
麦坊已经把名气打出去了，这些都是孟跃当初拿真金白银砸的。
老太君微微蹙眉，见孟跃神情平淡，心知没有什么还价余地，真要为几百两讨价还价，也太难看了，不值当。
而孟跃出了这个门，想要麦坊的人多得是。
“你容老身两日。”一时半会儿，饶是老太君也拿不出七千两现银。
孟跃拱手又是一礼。末了，她抿抿唇：“老太君，您晓得晚辈还有一个卤记铺子罢。”
老太君：………
伯府夫人：？？！
最后孟跃以一千两银，将卤味铺一并卖了。
正值午时，老太君却没有如以往留孟跃用饭，孟跃识趣告退，没有多往屏风看一眼。
下午，孟跃找来胡牙人，出手手中宅院，比市场价低五十两。
胡牙人虽然讶异，但拿钱办事，他也没多问。
一日后，伯府来人，统共给了孟跃一万两银票，伯夫人道：“咱们也算相识许久了，如今你急用钱，伯府多的没有，两千两还是有的，给你应应急。”
孟跃忙道：“夫人好意，但晚辈不能得寸进尺，贪心不足，晚辈万不敢受。”
“连穗说的是。”老太君从屋外而来，不经意瞪了儿媳一眼，拉过孟跃的手，上坐，“你伯娘关心太过，失了分寸。”
孟跃没否认，也没应。
老太君知晓，孟跃心里琢磨的透透儿的。
儿媳自作主张，伯府这两千两给的不明不白，孟跃失败了，还能找孟跃讨。孟跃成功了，是还两千两，还是按两千两本钱算，叫人家给相应利润。
做马匹营生不是在京城，伯府也照应不到，人家拿命拼的银钱，也敢算计。
伯夫人面皮微红，低头不语。
最后孟跃只带了八千两走，她离开后，老太君把儿媳狠骂一顿，“谁给你出的馊主意。”
伯夫人支支吾吾。
老太君冷笑：“你当人家只是一介商贾，捏揉搓扁，小心被砍了爪子。章利顺一案才过去多久，你就忘了。”
伯夫人面色煞白，试图辩解：“伯府立身正，不会……”
老太君冷声打断她的话，吩咐：“老身近日不适，你去家庙为老身祈福罢。”
伯夫人神情一顿，所有辩解都失了声。
伯府里的事，孟跃不得知。
胡牙人带着一个陌生男人找上她，男人还想再压价，孟跃摇头：“我急用钱，才一口气降五十两，若郎君还要压价，我们这笔买卖是做不成的。”
顿了顿，孟跃补充：“你若愿意今日买，我再让二十两。”
男人当下应了，胡牙人第一次这么快促成一桩买卖，拿着丰厚牙钱，还有些茫然。
孟跃对胡牙人道：“你再使使力，一桩院子就是一笔牙钱。”
胡牙人点头如捣蒜。
那厢伯府接手麦坊和卤味店的一切，包括铺子里的人手。
孟跃没动酒坊，那是给慈幼堂孩子们的一条生路。
她也留下了杏花巷的院子，给秦秋刘生他们一人一笔钱。
孟九当初卖掉酒肆，那笔钱给了孟跃，如今孟跃双倍还她。
孟九一把拍开，银钱洒了一地，红着眼咬牙道：“你都没问我意愿，你就自作主张安排我，是你当初说让我跟着你，现在又撇下我，你出尔反尔！”她眼泪倏地滚落，如断线的珍珠，更似绵绵梅雨，怎么也停止不了。
孟熙也止不住泪意，上前抱着孟跃的腿哭，“不要…郎君不要抛弃熙儿，熙儿乖乖听话，郎君不要……”
小孩儿几乎哭断气，话都说不完整。
刘生闭了闭眼，眼角隐有湿意，勉强维持平静，“我视郎君如腹心，也以为郎君视我们如手足，如今，我却是不敢肯定了。”
孟跃回抱住孟熙，敛目低垂：“此去艰险…”
“虽艰险，却是精彩纷呈。”刘生忙道：“就算死在半道，我也不悔。求郎君允我追随。”他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孟跃立刻扶起他，两人视线交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孟九把住孟跃的胳膊，半嗔半怨道：“我也给你磕一个？”
“别。”孟跃抬手擦去她的眼泪，“是我不是。”
孟九想要得意勾唇，眼泪却更快滑落，这一次却是欢喜的。
孟跃看向人群后的秦秋，把人叫去书房。
“屋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便直说。”孟跃道：“我给你准备了路引文书，你带着熙儿去中州，不会再有人找你们麻烦。”
秦秋鼻翼颤动，强忍着泪水，眼泪仿佛一层玻璃罩，盖住了她的心。
“郎君只以为刘掌柜和九娘子有真心，我就是贪图安逸的小人？”
孟跃摇头：“我没有这么想，只是你有孩子。”
“所以郎君是嫌我们母女累赘。”秦秋第一次这样咄咄逼人，是，她好性儿，她面皮儿薄，所以随意臆测她是胆怯之人，安乐之人？
孟跃叹了口气，上前把住秦秋的双肩，温声道：“我从未这样想。”
秦秋立刻道：“那就让我们跟着。”
孟跃劝秦秋再想一想，“你不要被刘生和孟九干扰。”
秦秋闻言愤怒又失望，转身离去，但之后盯孟跃很紧，孟跃去哪里，她们母女都跟着。
不止刘生，陈昌五人也找到孟跃，想跟孟跃走。
此时，一队陌生护卫将孟跃请去一家私人茶肆。
院里清幽雅致，除了把守，没有其他人，孟跃在水榭跪坐，提起檀木桌上洁白如玉的邢窑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怕有毒？”
孟跃寻声望去，来人一身华袍，剑眉星目，不是六皇子又是谁。
孟跃仍是跪坐着，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六皇子在她对面盘坐，挑眉：“你好像并不意外。”
孟跃呷了一口茶水，溪面吹来凉爽的风，拂动她鬓边碎发，她轻声道：“那日在伯府屏风后的人，是六殿下罢。”
六皇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我与伯府来往频繁，老太君待我尚可，若是一般贵人，老太君乐得牵线，叫我多认识一位贵人。那日她却连午饭都不留我，说明那位贵人，是她们也要敬畏的。”孟跃搁下白瓷盅，微微一笑：“我思来想去，也就是皇室中人了。而宣兴伯府与六殿下的母家沾亲带故，因此我大胆猜测。如今看来，是蒙对了。”
六皇子定定瞧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久远熟悉感，“你很聪明，所以你有没有想过，欺君之罪是何下场。”
“章利顺一死，能带走上百位官吏，六殿下焉知我不能？”孟跃仍是笑着，可目光锐利，如刀似剑，“容我提醒六殿下，当初你带麦坊的刘掌柜进宫，讨圣上欢心。我又与宣兴伯府来往过甚，经手大量银钱，这一桩桩与六殿下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六殿下将我带去圣上跟前，想治我欺君。殿下猜一猜，圣上是疑心我，还是疑心六殿下城府极深，用我诈死算计十六殿下和十七殿下？”
不等六皇子反驳，孟跃语速加快：“纵使圣上想要轻轻放下，四皇子他们会罢休？”
“淑贵妃被褫夺封号，十七皇子禁足三年，名声受损。新仇旧恨，有得算呢。”
六皇子蹙眉，“父皇明察秋毫……”
“六殿下一定要这么天真？”孟跃神情讥讽，言语化作风霜刀剑，锋利逼人：“圣上一日一日老去，他的儿子们逐渐壮大，就算此事圣上放过你，你怎么知道会不会在圣上心中留刺。”
孟跃幽幽道：“君心难测啊，六殿下。”
六皇子给气乐了，盯着孟跃那张薄唇，反唇相讥：“你真是巧舌如簧，牙尖嘴利。”
水榭里剑拔弩张，水榭外湖面静谧平和，风拂起层层涟漪，映着日光，仿佛洒了一地碎银。
孟跃话锋一转，锋芒尽敛：“六殿下何必吓唬我，您若想揭穿我，来我家院里的是官兵，而不是您的护卫了。”
六皇子不置可否。
孟跃道：“我猜，六殿下也想做马匹生意，你看中我当马前卒。”
六皇子老神在在饮茶，随后道：“是又如何？”
皇子威势尽显，他就是在用身份压孟跃。
果然人是最善变，当初的六皇子何等朗月清风。孟跃心中不合适宜感慨。
她快速压下这茬，想了想：“50个好手，五千两银钱。”
六皇子眯眼，孟跃道：“六殿下，您是高高在上，但您将我逼紧了，我也不介意鱼死网破。或者您直接就地打杀我，以绝后患。但您并不想要一具尸体，对吗？”
六皇子握着茶盅的指骨收紧，他目光寸寸扫过孟跃的脸，喉咙滚了滚，“你这个女人太会伪装，那一次在竹后，你就骗了本殿。”
这种早就忘记的小事，再次见到孟跃后，悄然浮出。
六皇子重重搁下茶盅，警告孟跃：“人和钱，本殿会给你。但这一次你若再有欺骗，别怪本殿无情。”
孟跃恭敬应是，低眉垂首间尽显臣服之态。
一个时辰后，底下人给六皇子送来五千两，六皇子示意交给孟跃清点。
孟跃拿了钱，恭敬告退。
而后她回杏花巷，备齐一万两找上达木。
客房内，达木看着一匣子厚厚的银票，半天回不过神。孟跃说她卖了麦坊，卖了卤味店，卖了院子，加上手头积蓄，终于凑够一万两。
此时此刻，达木恨不得凭空长出翅膀飞了。
他只是想吓退孟连穗，一句戏言却叫孟连穗变卖家产，此时拒绝，达木都得给自己两巴掌。
达木垂死挣扎：“…连穗，做马匹营生，还需要人啊。”
孟跃激动又忐忑道：“我有五十好手，够吗？”
达木：………
达木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不够”。但他不明白，孟跃哪里来的人手。
“我把自己抵出去了。”孟跃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脖子，终于有几分毛头小子的样子，不是那般四平八稳。
达木面上的疑惑都具象化了。
孟跃给达木解释，说一位贵人看中她才干，若是孟跃这次能保本，她与贵人就是合作伙伴。若孟跃亏了，就得给贵人当牛做马抵债了。
达木惊的久久合不拢嘴。
他以后再也不说部落里的小子混了，跟孟连穗一比，部落里的小子们太乖了。

第48章
九月初七，日头炎炎高照，威势不减，孟跃带人同达木走了，身后还跟着若干小商队。
是夜，十六皇子府传来箫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十五皇子半夜爬墙头，哄了弟弟一晚上。
次日，两人都告了假。
十四皇子府距离十六皇子府不近不远，那箫声若隐若现，骇的他做了一晚上噩梦，好不容易熬至天明，他眼底青黑，幽怨不已。
而六皇子听闻此事后，若有所思。
若说从前他不敢断定十六知晓孟跃未死，如今却是明了。
日头再次高悬，孟跃与达木并驾，用生疏的隆部语交谈。
达木瞥了一眼队伍里的瑞朝人，除却五十壮丁，二十来名青壮，还有妇孺和半大孩子。
慈幼堂有几个十三四的少年少女也跟了来，其中一个少年说话都结巴，全靠手势。
孟连穗带着这群人跟他走。
达木叹气。
他不由得对孟跃多照顾一二。他嫌孟跃莽撞，但又对孟跃给予他的信任很受用。
人如此矛盾。
孟跃将达木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猜了个大概。
她哪里是武断和莽撞。
孟跃见到达木的第一眼，就在留意。看达木对瑞朝平民的态度，对酒肆伙计的态度，对街边乞丐的态度。后来她借着卖酒，近距离接触，发现达木虽然脾气暴躁，但是并不恃强凌弱。
这种人有底线，坏不到哪里去。
日头愈发大了，达木叫停，让众人在树下歇息。
孟跃回到队伍里，众人向她打招呼，孟跃颔首回应。
吴家得知孟跃西行买卖马匹，吴二郎厚着面儿自荐了，还给孟跃拉了二十来个同乡，都是秉性靠得住的。
孟跃在孟九身边坐下，向那个口吃的孩子招手，道：“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
正在做饭的秦秋偏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能跟在郎君身边，就是最好的。
孟跃被崇拜她的视线包裹，心绪并不如面色平静。
她知道这些人会跟着她，西行之事是催化剂，让他们明了内心。
而孟跃一手促成此事。
她闭了闭眼，更觉热意当头，浑身滚烫，她仿佛置身岩浆之上，火海之中，所有的思绪都被焚烧殆尽。直到睁开眼，眸中又是一片坚定。
申时四刻，队伍再次启程。
孟跃初秋离京，抵达隆部与大瑞朝的交界线时，天上已经雪花纷飞。隆部是大瑞朝的附属国，双方互通有无。
这日他们用过午饭，达木问孟跃：“连穗，你手里的货物什么时候出？”
从京城一直跟随他们的小商队，已经将货物出的差不多了。
孟跃紧了紧暖耳，露出大眼睛和鼻尖，显得天真稚嫩，她道：“我让人去打听了，有些眉目。不过还要劳烦达叔陪我走一遭，为我坐镇。”
达木看着孟跃被暖耳包裹的小脸，沉默了。孟跃这模样，还真不能单独去。
傍晚，孟跃同达木见了本地几位酒商，众人一直跟达木敬酒，虽然没有忽略孟跃，但也不重视。
达木看了孟跃一眼，晃晃灯火下，他道：“我手里有一批京里来的瓷器，想跟你们换酒。”
几名酒商对视一眼，“我们得先看看货。”
孟跃当时还想带丝绸，但是他们离京时，是秋老虎前后，丝绸抵不住高热，孟跃只好作罢。
有达木坐镇，孟跃用瓷器换二十桶酒。孟九挨个看过酒，向孟跃点头。
然而达木却不看好，对孟跃道：“连穗，你这些酒就算带进隆部，也赚不了多少。”
他认为孟跃太年轻，比起酒，其实把瓷器带入隆部，赚的更多一些。
孟跃没有解释，她给底下人又添了棉衣棉裤和食物，而后一群人跟着达木进了隆部。
那是隆部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天地一片茫茫。
孟跃出手阔绰，花三倍价租了相近的五个碉房，有的垒三层，有的垒四层，为防风雪，窗口又小又窄，屋里得点一盏灯。
孟跃让少年们待在碉房里抱团取暖，她带着人早出晚归。
一旬后，孟跃再次找上达木，送给他一壶酒，达木笑道：“你之前买了二十桶酒，就给我这么点儿。”
孟跃笑道：“达叔，你尝一尝再说。”
达木撕开酒封，浓郁的酒香顿时散出，他神情骤变，试探着喝了一口，毫无防备，烈酒灼喉，烧的他面色通红，双目凸出，却不舍得吐了，强行把酒水咽下去，达木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了。
这比在京里时孟连穗给他的酒还要烈。
但真过瘾！！
这一次，达木小心翼翼抿了一口，一口又一口，脑袋发晕，不省人事了。
孟跃：………
孟跃啼笑皆非，只好下楼叫达木的儿子们，把达木带去休息。
她回了住所，次日孟跃刚用过早饭，达木急吼吼找上门。
“连穗，你那酒，那酒还有没有！！”
孟跃想了想，“有，但是不多。”
达木缓了缓心绪，同孟跃上楼说话，一盏微小的灯火，映出达木红光满面的脸。
“连穗……山神在上啊——”达木太激动，忍不住先祈祷一番，随后才对孟跃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神奇的手段，才能有那样烈的酒。但是连穗，你拿出来的烈酒，会帮你敲开隆部权贵乃至王室的大门。”
孟跃一副激动模样，她向达木行了一个隆部礼，“我初来乍到，不懂隆部事宜，全仰赖达叔了。”
达木用力拍拍胸脯，豪情万丈：“放心罢连穗，包在我身上。”
两日后，烈酒换新瓶，送至隆部王跟前。

第49章
年后，孟跃受隆部王传召，进入王宫。
“草民孟连穗见过大王。”孟跃入乡随俗，行隆部礼。
“是你带来的烈酒？”头顶传来威严之声，孟跃应是。
“抬起头来。”
隆部的大雪转为小雪，天空也有了透明度，穿过旷达的宫门，光亮洒入威严大殿内，映出孟跃刻意柔和的眉眼，微挺的鼻梁，以及粉润的唇。
她看起来像隆部里十四五岁的少年。
孟跃听见窃窃私语，置若罔闻，忽然一道高大身影将孟跃笼罩，她微微抬眸，对上一张桀骜张扬的俊脸。
高鼻深目，轮廓分明，头发带着一点波浪卷度，侧分刘海，左右各编了两簇小辫，半扎脑后，发间坠以银链宝石，并不似纯粹黑色，更偏向褐色，与眼珠的颜色接近。
青年掐住孟跃的下巴，仔细打量，“你看起来像没断奶，你家里人也敢把你放出来？”
“舒蛮。”大王子握住弟弟的手，“远来是客，莫无礼。”
舒蛮看他一眼，嗤笑：“哥哥看来没少念瑞朝书文。”他松开孟跃，大王子也松开他。
隆部王笑道：“小儿顽劣，孟郎君莫见怪。”
孟跃连道“不敢”。
这个插曲后，隆部王问起正事，他想知道孟跃手中烈酒从何而来。
“回大王，草民的烈酒是从京中一位颇负盛名的酒娘子手中购来。”
隆部王虽有预料，此刻闻言还是可惜。若这酒在边界，他都能想法子夺了，但京城太远，地处瑞朝心腹，他们也不敢轻易伸手。
大王子命人给孟跃看座，温和道：“我和父王都很喜欢你带来的酒，若是那位酒娘子愿意进入隆部，父王一定许以高官厚禄。”他声音压低，透着蛊惑，“隆部不似瑞朝，这里不重男女之别，不重年龄大小，只分强弱，以酒娘子高才，在隆部才能一展所长。而小郎君你，年纪轻轻就能走千里，更是良才美玉。”
孟跃起身又是一礼，“多谢大王子夸赞，草民愧不敢当，瑞朝之内，在我之上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大王子面色微滞，不知道孟跃是没听懂，还是装傻。
舒蛮毫不客气的笑出声，孟跃看见大王子眼中闪过一抹凶狠，转瞬即逝。
她从王宫出来时，看见守在外面的达木，心头一暖：“这么冷的天，劳烦您等我。”
达木摆摆手，道：“说什么劳烦不劳烦。你们瑞朝人就是客气，说话也文绉绉。”
两人回到住所，孟跃邀请达木一起用午饭，酒过三巡，孟跃支走其他人，轻声道：“达叔，今日在大殿，我不止看见大王，还看见两位王子了。”
达木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孟跃说的是谁，“应该是大王子和三王子罢。”
之前孟跃不好打听，此刻借着话题，试探道：“怎么不是二王子和大王子？”
“二王子前几年没了。”达木喝了一口酒，舒出一口气道：“大王子和二王子是第一任王后所出，三王子和他两个妹妹，才是现任王后的孩子。这里面有些复杂，你不要掺和到这群人里面去了。”
孟跃连连应是，给达木满酒，末了调侃道：“比起瑞朝皇室的几十位皇子公主，隆部的王室子弟确实少。”
达木感觉隆部被比下去了，莫名的好胜心起：“我们大王也有十来个儿女，只是隆部不比瑞朝四季如春，好些孩子没养活。”
孟跃顺着他说，才把人哄开心。最后孟跃亲自把人送回去。
她将蒸馏酒根据蒸馏浓度分为三六九等，以物易物换了皮毛药材，花钱购买马匹。
大雪刚退，草料紧缺，孟跃此时收购马匹，每一匹马少十两银子，选择范围宽，但是相应的，孟跃自备草料，成本投入更大。
达木提醒孟跃：“你们最好备一个隆部兽医。”
孟跃点头，她是瑞朝人，花了三倍高价才请到隆部本地兽医，陈昌几个小子跟在兽医身后照顾，顺势偷师。
三月中旬，孟跃启程回京，达木原是想缓一缓，到底担心孟跃，于是随她一道儿走。
果然，他们刚过隆部和瑞朝交界线，就被围了，达木拔出腰间的刀，刚要反击，却见敌人倒了四五。
谁也没想到孟跃带来的五十好手，配齐连弩利器。达木看向孟跃，孟跃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
达木：………
有六皇子配备的人手护航，之后虽有波折，但数月后，一行人平安抵京。
路上死了俩匹马，有三匹马受伤，孟跃低价出了。其他骏马卖了一个好价，一来一回，除却卖酒的利润，一路打点和人力成本，最后马匹盈利两千两。
刘生和秦秋将算盘都快拨烂了，盈利数额也没变。
孟跃宽慰道：“这是头遭，不亏都算赚了。”
刘生和秦秋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郎君说的是。”
这番孟跃找上六皇子，仍是上一次的茶肆，同样的水榭，连坐位都别无二致。
孟跃简单寒暄后，向六皇子张口讨要路引文书和出关文碟，她不愿只限于瑞朝和隆部，“我想绕一道江南，金陵豪富甲天下，六殿下认为呢？”
六皇子反问：“凭你的本事，这两样东西对你不难罢。”
他更想问，孟跃为何不去寻十六帮忙。是想与十六划清界限，还是想把十六摘的干干净净。
孟跃摇摇头：“六殿下高估我了，某没有那样的本事，某的一切还需仰赖六殿下。”
水榭外，水流潺潺，清鸣悦耳，六皇子的声音却如重鼓炸响：“既然你要仰赖本殿，买卖酒水之事，还敢瞒本殿？！”
那五十好手既保护孟跃，也监视孟跃。孟跃也没想过此事能满足六皇子。
她无权无势，只能攀附权贵，从缝隙中求取生机。
孟跃垂首道：“六殿下恕罪，因着此事尚不稳妥，某不敢贸然告之。某想绕道江南，也只为试水罢了。”
六皇子摩挲茶盅不语，许久，孟跃才听见他的声音：“收起你的小心思。”
孟跃应是，而后离开茶肆。
一名中年文士进入水榭，“殿下，此女狡诈，若不除之，恐生祸患。”
六皇子展目，眼尾微扬，带着独属于上位者的矜傲，“她想借用本殿的权势，为她行商扫平障碍，本殿为何不能反过来利用她，她身份又见不得光，他日没了利用价值，杀她轻而易举。”
文士闻言松了口气，半玩笑半揶揄道：“孟女，生有几分姿色，属下恐忧殿下心生不忍。”
六皇子起身，单手负于身后，看着院中修剪有致的花树，“从前年岁小，本殿或许会偏好山林野木，觉得别有趣味。如今年岁渐长，爱妻在侧，儿女绕膝，本殿不要事事顺着本殿的，却喜欢一个不听话的玩意儿，本殿有这般愚蠢？”
文士心喜六皇子的清醒，面上却赔罪道：“是属下失言。殿下心思缜密，自有计较，属下妄加揣测，还请殿下恕罪。”
六皇子挥退文士，他转而去十六皇子府，却是不巧，十六皇子出府了，六皇子道：“待十六弟回来，着人过来知会本殿一声。”
门房应是。
之后六皇子和十六皇子也没碰上面，他这边临时有事儿，还得准备给孟跃商队的路引文书和出关文碟，分身乏术。
孟跃在京简短停留，收集一些消息，与达木分别后，她带人南下。
六皇子戳破烈酒之事，孟跃便扯着六皇子的大旗，凭烈酒敛财，一路收养孤儿，将大瑞朝绕了一大圈，又前往隆部，正值冬日，孟跃顺势停留。
屋内孩子们吃饱喝足，点灯认字，午后练习拳脚。孟跃将人留在隆部，答应半年之后来接他们。
她带上马匹再次返京，应对六皇子的质问，孟跃谎称这批人手是给六皇子训练的，“六殿下堂堂皇子，又握小女命脉，小女效忠还来不及，安敢造次。”
她指向水榭外的朗朗青天，“苍天在上，请六殿下明鉴。”
六皇子惊疑不定的审视她，孟跃目光坦然，不偏不倚。少顷，六皇子挥退孟跃，他私下与幕僚商议，暂且饶孟跃一回。
但六皇子加派一倍人手在孟跃身侧，一旦孟跃有异，格杀勿论。
孟跃再次离京南下，先时安分，谁知一入江南，孟跃避开六皇子人手，大肆出售烈酒和白糖。
原是去岁孟跃收养孤儿做掩护，悄悄将刘生和孟九留在江南。
烈酒和廉价白糖问世，迅速冲击江南经济体系，大大小小的商人闻风而动。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垄断糖酒的大商人恨毒了孟跃，一路抽丝剥茧，意料之中的查到六皇子身上。
雪花般的折子飞往京城，参六皇子狼子野心，结党营私，欺压百姓，蓄养私兵，真的假的罪名，罗列一百多项，太子四皇子八皇子等人落井下石，搞得六皇子焦头烂额。
而弄出这一切的孟跃也不好受，黑沉沉的水面冒出一个脑袋，孟跃吐出一大口水，江水寒意刺骨，伤口几近麻木。
她刚要上岸，忽闻岸上异响，那响声很轻，却未有灯火，未有交谈，实在反常。
孟跃眸光一暗，悄悄沉了身体，没入水中匿走。她不敢偏离岸边太远，否则一旦在江中失了方向，她必死无疑。
秋日的夜格外冷，低温和失血令她眩晕，孟跃感觉四肢都要被冻住了，她暗道不好，环视四下，一片漆黑，岸上也静谧无声。
于是孟跃扯掉外袍，放松身体仰面朝上，任水流托起她，勉强保存一点体力。
大约人在生死边缘，总会想起过往，孟跃从一众人影中，清晰地看见少年忧郁含泪的眼，雾蒙蒙，像潮水冲击孟跃的心。
她那颗冷硬的心，在此时终于有了裂痕。
孟跃不得不承认，她诈死离宫，拒不相见，好像对那个少年有些残忍了……
十六皇子，顾珩。
江水微荡，一泼江水浇在孟跃面上，冷的，热的，顺着眼角滑落。
终于，岸边许久没有动静，孟跃从江水而出，踉跄上岸，夜风一吹，竟比江中还寒冷，她险些站不稳。
孟跃强撑着拧干衣服上的水，背靠灌木丛坐下。
她不敢往林中去，那也不是什么安全地方。她打算等到天明，辨别方向后，与她的人汇合。
后半夜格外难挨，孟跃脑子昏昏沉沉，还得保留一丝清明，只觉度日如年。
不知多久，天边露出鱼肚白，孟跃立刻掐了大腿几下，痛感让她恢复些知觉，孟跃根据光影，辨别方向后，杵剑离去。
辰时两刻，她远远看见江边乌篷船上熟悉的人影，紧绷的神情放松，刚要唤人，岸上传来动静。
孟跃提剑警惕，却见绿叶枝影间，青年沐光而来，如珠如玉，神情悲悯。满山寂寥，他是秋日里唯一的绚烂色彩。
“顾…珩……”
孟跃倒在一个温暖怀中，十六皇子紧紧抱着她，“没事了。跃跃，没事了。”
孟跃阖上眼时，还惦记着十六皇子无诏出京，恐受责难。

第50章
天空灰白，细雨霏霏。
空气里透了湿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半掩的窗户收拢了些，最后留下一条小缝。
顾珩坐回床沿，看着床上昏迷的女子，她面色苍白，素来英气的眉目也失了锐意，顾珩爱怜又小心的碰了碰她的脸，拇指落在那毫无血色的唇上。
“跃跃……”低哑的，忧郁的唤。
忽而，孟跃睫毛轻颤，眼皮抖动，缓缓睁开眼。
“跃跃——”
孟跃的双眼还无法立刻聚焦，耳朵比眼睛更先感知情绪，她被拥入一个温暖怀抱，淡淡的清冽香。
顾珩强压激动，好一会儿才不舍的松开孟跃，取了软枕令孟跃靠在床头，他扭头叫了人。
齐妈妈带人送来热水和食盒，顾珩取牛毛牙刷蘸青盐，让孟跃在床上漱口，他捧着痰盂接脏水，不给孟跃拒绝的机会，他主动提及：“小院里都是我的人，别怕。接应你的人也无事。”
孟跃果然问：“张澄他们人在何处？”
孟跃漱了口，顾珩把人叫进来，张澄看见孟跃很激动，却在触及顾珩的目光时，缩了缩脖子。
十六皇子心好黑，他只是想带他家郎君走，却被十六皇子的人发现，逮住好一顿暴揍，扔了柴房。
他们还不打他的脸和手，这会儿他总不能脱了衣裳给他家郎君看吧。
孟跃询问张澄细节，得知其他人安全逃离，她松了口气。
十六皇子淡淡道：“等会儿我安排人送他们三人去隆部。”
孟跃想了想，应了。
张澄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刚要说话，进来两个冷面汉子，左右把他架出去，隐约听见唔唔声，估摸是被堵了嘴。
孟跃：………
孟跃装作不知。
处理了要紧事，孟跃心神松懈，才觉腹中饥饿，顾珩道：“先用些粥，垫垫肚子。”
孟跃抬手欲接，却被顾珩避开，一勺粥喂至她嘴边，两人四目相对，顾珩目光专注又执拗，对视良久，孟跃最后败下阵来，张口吃了。
她只庆幸齐妈妈退出了屋，屋内没有外人。
一碗粥入肚，孟跃感觉四肢百骸都有了热意，身上的伤处也强烈彰显存在感。
“张嘴。”
孟跃下意识照做，一勺药汤喂入口中，舌尖尝到滋味，她脸色骤变，强忍着咽下去，顾珩又喂来一勺药汤。
孟跃：………
孟跃缓了一口气，一只手撑床，一只手夺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还来不及搁下碗，一枚蜜饯塞她嘴里。
蜜饯的甜蜜顿时压住药汤苦涩，顾珩拿走她手里的空碗，在床沿坐下。
孟跃微微拧眉，纵使她与顾珩一道长大，可顾珩如此坦然坐在她床沿，她有些别扭。
“大夫说你伤的很重，其他刀伤且不提，腹部的贯穿伤再偏寸许，或晚一时半会，华佗再世也难救。”
孟跃敛目，是她冒险了，但她与六皇子实力悬殊，唯有率先下手，出其不意，才能博出一丝生机。
否则不止她，跟着她的一群人都无活命机会。
静默在屋里蔓延，两人相对无言，忽然一双手捧起她的脸，孟跃对上一张忧郁空蒙的脸，似雨天水雾。
“你还是什么都不与我说，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可有可无。我是你闲来无趣打发时间的玩意儿，还是永远只能仰望你的孩子，你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我。”
“……不是。”孟跃哑声道，她盯着自己的指尖，不去看顾珩的脸。
顾珩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当她泡在秋夜寒冷刺骨的江水里，在生死边缘徘徊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顾珩。
那怎么会是可有可无。
“那是什么？”顾珩不知何时靠得近了，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的热气交缠萦纡。
孟跃本欲推他，可对上顾珩那张哀切的脸，双手似有千斤重。
记忆中的少年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很多，褪去生涩稚嫩，轮阔更分明，少了柔和，多了锋利。只他双目含情，那几分锋利也被悉数掩去，颇有沧海月明珠有泪之态。
孟跃几乎受不住那样的目光，她看向别处，临窗的矮榻，花几上的盆景儿，双唇无意识吐露言语：“此番江南风波，牵连甚广，文武百官的眼睛都盯着这里，你无诏来此，恐受牵连。”
“…这就是你要同我说的。”顾珩难以相信的看着她，说不出的失望。
孟跃阖上眼：“是。”
她面色愈发白了，摇摇欲坠。
顾珩一下子就心疼了，她重伤着，此时逼她作甚？顾珩收了手，“是我不是，言行有失，你莫往心里去。眼下你重伤未愈，先歇息罢。”
脚步声远去，孟跃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失落。
须臾，屋门再次打开，齐妈妈伺候她如厕，末了又为孟跃换药，不知是顾珩交代，还是齐妈妈没话找话，道：“娘子昏迷后，一应换洗上药，皆是老奴伺候。”
孟跃道谢，齐妈妈扯了一下唇，“娘子客气。”随后敛了笑，她不惯作这样和善姿态。
齐妈妈扶着孟跃躺下，掖好被子，又检查炭火，才轻手轻脚退出屋。
屋内温暖如春，伤处也得到处理，带着钝钝的麻，江水中的刺痛恍若隔世。
孟跃闭上眼，脑中却浮现顾珩的脸，她皱眉，强行想旁的事。
她把刘生他们送走，独自断后，应是把尾巴扫干净了。
她想在隆部的孩子们，她答应要去接他们。
她想，六皇子现在一定四面楚歌。
但是无论想什么，最后都会落回那个日出东方的江岸，秋意瑟瑟，冽冽江风中，青年沐光而来。
不需要顾珩做什么，不需要他说什么，那个时候，他出现在那里，于孟跃而言胜过千言万语，毫不费力的打破孟跃印象里，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奶团子形象。
顾珩长大了，他有自己的主见。
但是……
孟跃拉过被子盖住头，默念心经，终于不知不觉睡下。
她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天色晴朗，齐妈妈在屋外轻声唤，孟跃应声。
于是齐妈妈进屋伺候孟跃如厕，洗漱。
事毕，顾珩提着食盒出现，齐妈妈默默退下。
今日顾珩换了一身金绣海棠花锦袍，更衬的他容色昳丽，顾珩不疾不徐地在床上支小桌，摆放食物。
他端起粥碗欲喂，孟跃道：“我今日好多了，自己吃。”
顾珩没与她争，大约是屋内太静了，孟跃问：“你可用过早饭了？”
“没有。”
孟跃：……
饭后，孟跃推说不适，顾珩派人请大夫为孟跃号脉。
“娘子脉弱无力，因外伤失气血，后寒气入体，病入筋骨，需得调理小半年，否则落下病根，他日刮风下雨，这些陈年旧伤都会作痛。”
孟跃心中一沉，情况比她预想的还恶劣。她抿了抿唇，“老先生，若我按时服药，注意保暖，现下可能行千里？”
“娘子说笑。千里颠簸何其苦，寻常娘子都受不住，更遑论伤重之人。”大夫看出孟跃的心事，捋了捋胡须，劝道：“功不在一时，娘子年轻，他日有大好时光。切莫因小失大。老夫言尽于此，娘子自行斟酌罢。”
孟跃回过神，起身欲送，床尾传来轻声：“我着人送老先生，你躺着。”
顾珩取了两本杂记，递给孟跃，“你这人闲不住，给你解闷儿。”他转身欲走。
“别走，我有事与你说。”孟跃正色道：“此前我在京中与穆延来往，六皇子有心查探，并不能瞒住他，他应该晓得你知晓我未亡之事。如今他被俗事所困，我忧他拖人下水，浑水摸鱼。”
她看向顾珩，意有所指：“你无诏离京，就是现成的把柄。”
顾珩知道孟跃是担心他，可是话里话外撵他走，总叫人心里不得劲。
“这两年母妃催促我相看贵女，父皇也暗示过两回，我嫌烦，琢磨应对。六月中旬时，宫里传来太后风寒入体，久病不愈的消息，于是我令人往外撒了流言，道：皇十六子八字奇诡，命数怪异，若有子嗣，恐绝六亲。”
孟跃眼皮一抖，不敢置信的看向顾珩，有些急了：“如此荒谬，圣上必不能信。”
顾珩点点头，“我对父皇说，我无权无势，却有人中伤，实在奇怪。不若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父皇就允了。对外我前往中州的灵华寺，那里供奉地藏王菩萨，可化清罪孽。”
顾珩说的轻描淡写，云淡风轻，听在孟跃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顾珩知不知道这样的流言对皇子的中伤有多大。往后但有祸事，都往他身上扯了。
“为什么？”孟跃疲惫问。
顾珩神情平静：“去岁你在江南出手烈酒，今岁六皇兄往你身边加派人手，你从来都不是束手待毙的人，我估摸着你们之间有一场硬仗。果然，今岁你在江南闹了一波大的，六皇兄恨毒了你，你怕是不好过。”
“我若不亲自来瞧瞧，你死里逃生也就罢了，若有三长两短，往后午夜梦回，我都不得安宁。”
孟跃心中惊骇，一时无言。
良久，她生硬的转移话题：“太后生病是巧合，还是？”
“是巧合。”顾珩犹如一个旁观者，叙述道：“我原本瞄准的是七皇兄，打算给他添点乱子，然后再放出流言的。”
顾珩走了，屋内恢复静谧。
孟跃躺在床上，看着织金云鸾纹床帐出神。
有人急她所急，忧她所忧，为她善后，如此体贴，如此周全……
孟跃闭上眼，想要睡去却不得，这几日她睡的太多了，眼下精神头很足。
她只好半坐起身，翻阅床头杂记，忽闻箫声，时高时低，分明是悠扬轻快的曲调，却因为玉箫柔美低缓的特点，曲子里也带了清冷忧郁。
曲里愁事，所谓哪般？

第51章
傍晚，顾珩提着食盒而来，他先添了两盏灯，屋内明亮。而后在床榻支小桌，将一碟一碟小菜摆上，四荤两素，每碟菜分量不多。
他低眉敛目，行事流畅，不过几次，顾珩已然将此事做的得心应手。
孟跃夹了一块粉蒸排骨，排骨很嫩，入口化开，顾珩坐在床沿，手握镊子，剥新鲜核桃的外衣，玉石一样的手背下，青色脉络若隐若现，像连绵山脉里的蜿蜒溪流，绿意生机。
孟跃收回目光，多用了几块排骨，有些腻，又夹了两块青瓜。
她吃相斯文，速度却不慢，很快将饭菜用干净，十六皇子将一碟白胖润生的鲜核桃递至孟跃跟前，他收走碗碟。
孟跃神色不赞同：“你皇子之尊，不必如此。”
“我甘心情愿。”顾珩回的简洁，把孟跃噎了一下。
她与顾珩好话说过，却收效甚微，孟跃佯怒道：“男女有别，我不住此地，我要离去。”
顾珩把最后一个碟子放回食盒，擦过小桌，他坐在床沿用另一方干净手帕擦了擦手，看向孟跃，神情微妙，“你同我说男女有别？你我早同床共枕，你给我名分了？”
孟跃微愣：“什么？”
顾珩眼尾微扬，眼波流转，睨她一眼，又垂了目光，眉目间透出羞怯腼腆，“从前你抱着我睡的，你忘了。”
孟跃微微拧眉，仔细回忆一番，才从记忆里勉强寻到一个适配画面，她神情一言难尽，“那时你病了，年不过七岁。”
顾珩微笑，端方君子模样：“那又有什么区别？十岁的你是你，六岁的我也是我，本质是一样的。”
孟跃嘴角抽动，你六岁扮虎吓唬承元帝，那是父子玩笑。现在再试试？
她心知顾珩耍无赖，静默片刻，孟跃开口问：“你要如何才肯回中州？”
顾珩不语，他起身拨了拨炭火，令人更换香炉，还擦拭上了香几上的海棠红梅瓶，摆明非暴力不合作。
孟跃气乐了，她欲掀了床上小桌彰显怒火，目光触及小桌上白白胖胖的核桃仁，顾珩一瓣一瓣耐着性子给剥的。
孟跃将那碟核桃仁仔细放床头，又将小桌放床下，一抬头，顾珩回到床前，两人对视，孟跃气势全无。
孟跃：………
“要如厕？”顾珩口中询问，微微俯身，一只手搂住孟跃的背，一只手穿过孟跃腿弯，将人打横抱起。
“？！！等一下。”孟跃忙不迭唤：“我没有要如厕。”
她是想小发雷霆，虚张声势气走顾珩。但是……
孟跃一脸懊恼，脸色红红白白变化，翻涌若云彩。顾珩心知肚明，俯首凑近她，暧昧低语：“你是想凶我？”
孟跃神情一滞。
顾珩眼里闪过一抹笑意，“你会打我？”
孟跃震惊，当即否认：“不，没有的事。”
顾珩点点头，“别太用力，否则皮肤会又红又肿，”他想象了一下，“像馒头一样，不好看。”
孟跃：？？不好看？
顾珩将她放回床榻，掖好被子，末了，他握住孟跃的手，亲亲她的指尖。
十指连心，指尖传来温热濡湿的触感，孟跃被烫到般缩回手，整个人都热起来了，目光紧紧的盯着顾珩。
顾珩抱歉的笑笑，“是我冒昧了，恳求你的宽恕。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孟跃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顾珩给她设套，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对。只要回应他，两人就似调情一样。
顾珩没等到她回复，明显有些失望。
此时齐妈妈送来汤药，顾珩接过。屋外愈发暗了，黄白色的灯火照着顾珩如墨的发，灯影打在他的额间左颊，暖暖的一层光，像黄昏下的江面温柔。
随着他走动，面上的光影也跟着晃动，摇曳多情。
顾珩在床沿落座，耐心的搅动药汤，“我用指腹碰过，不烫了。”
孟跃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喝完她嘴里又被塞了一块蜜饯。
顾珩拿走空碗，“齐妈妈给你换药。”
他出屋避开，少顷屋内传来脚步声，不是顾珩又是谁。
“我看看你，与你知会一声，我就在隔壁屋子，你唤我，我就听得见。”
孟跃却在想顾珩住她隔壁，那她白日里听见的若隐若现的玉箫声是怎么回事。
屋内只留下一盏烛火，孟跃阖上眼歇息，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梦里都是忧愁箫声，孟跃大步而行，用力拨开云雾，青山绿水显真颜，苍茂大树后越出一人，敛目轻抬，孟跃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冷淡清冷的眼。
顾珩。
孟跃刚要上前，锋利剑尖从后穿过顾珩的心脏，鲜血顺着剑槽汇聚成珠，滴答滴答没入草地。
眨眼之间，脚下血红一片。
顾珩身后越出一道高大身影，陌生又熟悉，笑望着她：“孟跃，好久不见。”
“不——”
孟跃睁开眼，床帐外暖灯依旧，不叫屋内漆黑一片，孟跃吐出一口气，才惊觉出了一身冷汗。
她疲惫的用袖子擦擦额头，睡意全无，梦里情景历历在目，孟跃抚着心口，感觉心脏也跟着作疼。
如果顾珩迟迟不归，噩梦也会演变成现实。
孟跃眸光沉了沉，她知道顾珩为何不肯回中州，她也知道如何令顾珩回中州。
黑夜如潮水将这间屋子包裹，隔绝外界，孟跃这般捱到天明，眼下带了一层青影。
早饭后，孟跃向顾珩讨要她的佩剑，顾珩不疑有他，一边将剑还给孟跃，一边轻笑道：“你放心，你的东西，我总是保管的很……”
孟跃提剑下地，顾珩拦住她，“你这是作甚？
孟跃目光不闪不避，“昨夜我梦着你被六皇子刺死，惊醒后一片悲凉。我左右不了你的想法，但我不愿看着你去死而什么也不做。
“现下你要留在江南，自随你去，我走。”
顾珩眸中涌现痛色：“你在逼我。”
孟跃神情冷凝：“是你在逼我。”
顾珩看清她眼里的坚定，忽地生出“果然如此”之感，孟跃是这样的一个人，生有七窍玲珑心，冷心冷情，最快时间寻出最优解。
其实比起孟跃对付其他人，章利顺也好，他六皇兄也罢，孟跃对他甚至是温柔的。
“你不要动气。”顾珩服了软，试探着靠近孟跃右手中的长剑，等孟跃察觉不对时，顾珩空手握住剑刃，对准自己的心口。
孟跃梦中的惨景与现实在此刻交叠重合，只是刽子手变成了她。
一瞬间，孟跃感觉天地都静了，周遭的一切远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锋利的剑尖刺破顾珩温热的胸膛。
不——
她用尽全身气力收手，长剑应声落地，孟跃看着顾珩猩红的胸膛，又颤抖的握着他左手，掌心血肉外翻，鲜血如注。
“来人，叫大夫，快叫大夫！！”
孟跃扶着顾珩在榻上坐下，她双目含泪，看着顾珩苍白的面色，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顾珩，你真是好样的。”
顾珩虚弱一笑。
孟跃气的泪意憋回，大夫来时，看见顾珩的外伤愣了愣。
孟跃道：“先给他医治。”
幸甚孟跃阻止及时，剑尖只刺破顾珩胸膛处的一点皮肉，反而是顾珩握刃的左手更严重。
这一通折腾费了小半日光景，孟跃立在人群外，心如擂鼓，只觉后怕。
她与顾珩分别几年，如今她也看不透顾珩了。
忽然一道身影至她跟前，大夫叹道：“娘子的外伤也处理一下罢。”
孟跃俯首，才发觉中衣晕出血，原是腹部的伤裂开了。
老大夫给孟跃重新开了方子，临走前看了一眼俩病人，摇头叹息。
孟跃面上微热，只觉给人添麻烦了。
老大夫离开后，齐妈妈重新给孟跃换了药和衣裳，孟跃道谢。
齐妈妈退出屋，屋内又只剩她和顾珩，俩人并肩坐在床沿，不得不说，似一对新人，如果两人身上没有带伤，或是神情没有那么严肃。
良久，孟跃道：“我同你回中州。”
顾珩迟疑：“你的伤。”
孟跃低喝：“闭嘴。”
“喔……”顾珩弱弱应声，少顷，他偷瞄孟跃一眼，右手手指像小人走路一般，灵活的蹦到孟跃膝上，一步一步，触碰孟跃的指尖
“啪——”
清脆的一巴掌落在顾珩手上，如玉的手背渐渐浮现一团红晕，刺刺麻麻的疼，顾珩想到什么，耳根热了。
孟跃一直留意他，见状不敢置信的睁大眼，你耳根红什么？！
顾珩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再低眸，顺从又温顺。
食人花化身小白莲？
孟跃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少有情绪大起伏的时候，哪怕被六皇子的人追杀，差点死在秋夜江里。但遇见顾珩是例外。
但凡换一个人，任他天潢贵胄，高官重臣也好，狡猾如狐或是穷凶极恶的贼子也罢，孟跃都能想法子应对，可是顾珩不同。
他们不是敌人，她手中的剑不是用来瞄准重要之人。
顾珩不是孟跃穿越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却是第一个给了她最纯粹喜欢，努力护着她的人。
孟跃心绪万般。
忽而手上微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根根拨开她左手的手指，与她十指交握。
顾珩弯眸，眸亮如星辰：“你看你都舍不得杀我。承认罢，跃跃，你也对我动心。”
孟跃：………
孟跃一时不知道吐槽其中的逻辑关系，还是否了顾珩的话。
最后孟跃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
顾珩从前最恨她沉默，此刻却是喜欢的，他紧紧握住孟跃的手，渐渐带至他的心口，孟跃有些心软，却见顾珩手腕一偏，握着孟跃的手带到嘴边亲了亲。
孟跃嘴唇微张，“你……”
“合卺酒与这个应该差不离。”顾珩道，说完又亲亲孟跃的指尖。
孟跃想收回手，却发现顾珩力气大得很，她又不敢用大力，省得扯了顾珩身上的伤。
顾珩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罢了，罢了。
黄昏时候，一行人走水路离开江南，孟跃这才发现她之前住在寺庙后山。

第52章
日出东方，云朵高悬，如羽毛似马尾，看着就叫人心情好了。
然而皇宫内殿，一脸郁色的六皇子直视承元帝：“父皇在位多年，什么阴私没见过，此番儿臣之祸，父皇半分也不觉蹊跷？”
承元帝身后的洪德忠埋下头，恨不得钻进地缝，这种事不该叫他听得。
“你退下罢。”承元帝漠声道，洪德忠如闻天籁。
内殿大门再次关上，承元帝看向他的第六子，面沉如水：“你说你冤枉，朕问你。”
“贩马之事，是否与你有关。”
六皇子神情一滞。
承元帝道：“朕再问你，糖酒之利是否是你所得。”
“父皇，儿臣……”六皇子差点就道出孟跃，可是耳边回想起孟跃当初在茶肆反击他的话。
且不提是他当初带刘生进宫，现在麦坊更是在宣兴伯府手中。
六皇子心中恨极了孟跃，这个歹毒的女人。从一开始，孟跃就是冲着他来的。
更甚至，这一切或都是十六主导，将他们逐一击破。
好深的城府，好诡毒的心思。
“父皇，贩马与糖酒之事，儿臣认了。但是……”六皇子话锋一转，一扫往日清风朗月，目光阴鸷：“儿臣能做戏，其他人就做不得？父皇派人去瞧瞧罢，中州灵华寺有没有十六身影。”
承元帝面寒如霜。
半个时辰后，一队轻骑迅速离京，马蹄飞扬，带起一阵瑟瑟秋风。
孟跃放下车帘，对坐的顾珩询问：“怎么了？今日天气甚好，你不喜欢？”
孟跃：“我在想京中局势。”
她的手下都撤走了，孟跃可谓耳聋眼瞎，只能凭借之前的消息推断，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到最后一刻，孟跃并不敢掉以轻心。
顾珩倾身靠近她一些，宽慰道：“别担心，我那些皇兄们都不是好相与的，此次六皇兄闹出这么大娄子，皇兄们就算不弄死他，也得打他个半残。”
这话乍听有理，但从顾珩口中说出来就怪怪的。
孟跃回忆过往，试探道：“从前你与六皇子并无不睦，甚至还因六皇子在演练场骑射了得，你十分钦佩。”
马车缓缓行驶，车内垫了三层褥子，并不如何颠簸，顾珩闻言，神情淡了：“你当初诈死离宫，我很是病了一场。”
他忽然转移话题，重提敏感旧事，孟跃默了默，低声道：“……当初，我并不想伤你。”
但总是事与愿违。
顾珩笑了一下，略过这茬，他从小桌上捻了一块百合糕，含糊道：“我提此事，不是要你愧疚，而是想同你说，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当年孟跃离去，令顾珩身心受挫，差点病逝。
外人瞧来是本就体弱多病的十六皇子痛失所爱，急火攻心，生命垂危。
但顾珩和孟跃都心知肚明，顾珩年少时根本没中毒，是故意诈董嫔。
后来他好吃好睡，没吃什么念书的苦，偶有兄弟间的争端郁郁，也被孟跃不动声息开导了，顾珩可谓身心健康，健壮如牛。
然而两人分别后，顾珩高热，久病难愈，诚然有心事，但他底子是好的，不至如此。
孟跃听出不对劲，她心思转的快，垂落在大腿上的手倏地收紧，声音发颤：“有人给你下毒。”
顾珩点点头，将半块百合糕吞吃了，用方帕擦擦手，道：“那些日子我心里难受得紧，难以入眠，遂叫人点了安神香，谁料与我用的药相冲了，每每惊醒。”
“后来呢。”孟跃听见自己轻声问。
顾珩道：“我日渐憔悴，母妃几乎哭瞎眼，我心想留不住你，不能再害了母妃，非人子所为。”
于是顾珩尽量用食，夜里歇下，可病况未有缓解，那时顾珩就知道不对劲了。
他端过小桌上的热茶呷了一口，冲孟跃俏皮的眨眨眼：“我是装过病的人，当初为了装的像，还看过相关医书。”
“病者，心病更胜体症。我解开大半心结，有良医好药，又是半大小子，按理该好了，但却没有。”
“事出反常即有妖，我开始留意春和宫的一切，果然发现好几个生面孔，其中一个宫人进殿伺候，擦拭瓷器桌案。我疑她八九分，于是故意支开其他人，又躺床上装睡，果然看见她在香炉里放东西。”
“之后我派人跟着她，一旬后，她趁午时离去，跟惠贵妃宫里的人接触。”
孟跃蹙眉：“惠贵妃是宫里老人，六皇子文武双全，她跟你和顺娘娘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
甚至比起同在贵妃之位的齐氏，于惠贵妃而言，顺贵妃反而是优选。
“不是她。”顾珩道：“我查了那个宫人的来历，却像被抹去一般，册子上写她是孤女。我只能从惠贵妃宫里那个跟她接头的人下手。”
“如此半月，两人一夜之间暴毙，线索全断了，而我手中已查到的线索，直指东宫。”
车内静默，不消顾珩再说，孟跃猜得大概。
那时四皇子一派气势正盛，却出了孟跃这事，四皇子一派露了弱点，然而一个“宫人之死”对十七皇子伤害有限，但再死一个皇子，就不一样了。
届时四皇子一派受重创，后宫中顺贵妃膝下仅有一子，顾珩身死，她悲愤之下，极易被人当了枪使。
这母子俩仿佛天生就要做人的踏脚石一样，躲过了董嫔，又来一遭，还好顾珩警觉。
如果顾珩没有及时发现，孟跃不敢想后果。
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她想说点什么，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却哑了声，难发一言。
“跃跃，别这样的神情，天家无亲情，总要过这关的。”顾珩试图缓解气氛，于是他说起六皇子：“六皇兄，六皇兄这个人很有意思。”
十六皇子左手疼痛，他取下腰间玉环把玩，转移注意力，“他文武双全，百官称赞，好打抱不平。但我对他总是亲近不起来。不似我与十五哥，一个照面就好上了。”
“后来我发现，真遇着不平之事，十五哥眼睛一瞪，提刀就上了，但六皇兄不一样，他会摆出一副悲愤交加的模样，好像天下都是贱人，就他一个好人，但实际上，他没出手干预过任何事。”
顾珩顿了顿，讥讽笑道：“这就不得不提惠贵妃娘娘，我母妃能当上贵妃，是因着吃了几回亏，父皇怜惜。但惠贵妃当上贵妃，是凭她的本事和家世，她宫里有人叛主，她不晓得？”
孟跃哑声道：“借刀杀人。”
顾珩不置可否。
孟跃陡然知晓这些事，心绪复杂。顾珩也说够了话，静静把玩玉环。
午时，队伍停下休整，底下人熬了肉粥，顾珩左手受伤，粥碗搁在小桌上，他需要微微俯身舀粥吃，可是吞咽时又扯动心口的伤，吃两口粥，他微微拧眉，少顷搁下粥不吃了。
他背靠车壁阖上眼，微微吐息，仿佛能缓解一些痛苦。
孟跃抿了抿唇，口中的肉粥瞬间化为药汤，苦涩无比。
顾珩感觉身旁微陷，睁开眼，微微一愣，孟跃坐在他身侧，端过小桌上的粥碗，舀了一勺喂他嘴边。
顾珩眸光颤了颤，明亮极了，“跃跃？”
“吃罢。”孟跃道。
从前她也这样喂过十六皇子，不差这一回了，孟跃对自己说。
可是六岁的十六皇子和十八岁的十六皇子，当真一样？
顾珩细嚼慢咽，咽下一口粥道，“跃跃，你也吃。”
你一口，我一口。
顾珩期待着。
孟跃倾身端过自己的粥碗，几口将肉粥吞下肚，她搁下碗时，看见顾珩眼里的失落。
孟跃：………
顾珩取了方帕给她擦擦唇角，莞尔一笑：“跃跃喂我用粥，我给跃跃擦嘴。”
孟跃眸光偏移，避开顾珩的目光，一勺一勺喂他，顾珩像个孩童那样张嘴叼住勺子，目光盯着孟跃的脸，缓缓把勺子吐出，慢吞吞嚼食着肉粥，他看见孟跃小巧的耳垂，渐渐染上绯色，微微勾唇。
午后，孟跃撤了小桌，车内空间更宽，她让顾珩平躺着歇下。
“你也睡。”顾珩道。
孟跃拒了，她半坐在顾珩身侧，看着青年的睡颜，顾珩说话时，眼睛明亮不觉有甚，此刻那双漂亮有神的眼睛再次闭上，苍白面色一览无余。
连唇色也淡了。
孟跃抬手抚过他的脸，她不知道顾珩在查出是他哥哥们想要毒死他的时候，心中是何感受。
吃不好睡不好，顾珩在病中，她离宫不回，孟跃都不知道顾珩怎么熬过来。
而穆延来寻她，告诉她关于顾珩的病况，她是怎么回的？
她以为顾珩在故意示弱，博她可怜，叫她心软回头，所以她义正言辞拒了，还扯出一堆大道理。
……愧疚如潮水包围她，这情绪压抑太久，此番寻着突破口，掀起滔天巨浪，将孟跃的理智淹没。
而这复杂的情绪中，孟跃也不知道是愧疚怜惜，是后悔心疼，还是旁的。
她分辨不清了。
喉咙里犹似塞了棉花，呼吸不得，吐出不得。
她腰间的伤处也开始隐隐作痛，最后受不住，孟跃和衣躺下，她偏头看着顾珩的睡颜，无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鲜少后悔，可当初若知内里，她一定会采取更柔和的方式。
她闭上眼，马车轻晃，如幼儿的摇篮，孟跃心力交瘁，不知不觉睡下，等她再醒来，已是深夜。
车帘左上角搁了盏暖灯，灯罩上画着猛虎嗅蔷薇，生趣明媚。
孟跃想起来，顾珩很喜欢老虎，他小时候穿着兽装，学老虎嗷呜嗷呜叫。
“你醒了。”顾珩半坐在她身侧，青丝半挽，身披月色斗篷，灯光映着他清丽的眉眼，很有几分面薄春山，身若拂柳之态。
孟跃眸光顿了顿，飞快收回视线，这才发现身上裹着百蝶穿花羊毛毯。
顾珩扶她半坐起身：“先用饭，再喝药。”又道：“等会儿我让齐妈妈上车给你换药。”
孟跃轻轻应了。

第53章
“驾——”
一列轻骑踏过山路，直抵灵华寺山门而去，打头的手持腰牌：“天子近卫行事，住持来见。”
几个呼吸的功夫，年过半百的住持行至正殿大堂，双手合十：“见过长史，不知长史所为何来？”
“十六殿下何在。”
住持亲领，带人前往后山，潘长史疑惑：“十六殿下为何不在庙里居住。”
“长史有所不知，前几日庙中闯进流寇，十六殿下不慎受伤…”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抵达后山院落，见两名护卫侍立左右。
潘长史道：“我等奉命迎接十六殿下。”
院门从里打开，十六皇子一身玉袍，外罩浅色斗篷，乌发半挽，斯文病弱。
潘长史眸光闪了闪：“殿下伤了？下官这就派人为殿下医治。”
十六皇子摇摇头，温声道：“不必麻烦，本殿已经看过大夫。”
“此言差矣。”潘长史道：“殿下千金之躯，若有三长两短，下官百死难辞。”
半个时辰后，老大夫为十六皇子重新包扎伤口，叮嘱他按时用药，莫碰生水，十六皇子温柔笑道：“多谢老先生，我记下了。”
老大夫多看他一眼，见他金质玉贵，却这样和气可亲，有些受宠若惊，临走了又多嘴两句，“殿下虽未伤及心肺，但也伤了皮肉，若非必要，莫要奔波。”
这话不知是说给十六皇子听，还是给潘长史听。
老大夫离去后，潘长史向十六皇子告退，退至院外。
左右从属询问：“现下当如何？”
潘长史默了默，当机立断：“一半人手保护十六皇子，其余人随我回京复命。”
院外马蹄声远去，院内内室，孟跃对十六皇子目露欣赏：“你倒是会顺水推舟。”
孟跃几乎可以想见，潘长史回京复命后，十六皇子庙遇流寇作乱，险些丧命之事，得稳稳扣在六皇子头上了。
顾珩笑而不语，在榻上给孟跃剥鲜核桃。
孟跃在他对面坐下，食指点了点小桌，“所以，尊贵的十六殿下，您是如何未卜先知自己会受伤，提前安排了一场流寇作乱的戏。”
那时顾珩在江南，他受伤的前一夜，庙里闯了流寇。
顾珩抬眸，双目圆睁，四分无辜三分清澈，还余三分委屈。
“我哪晓得自己会受伤，当时只想着制造混乱，浑水摸鱼罢了。”
孟跃不语，顾珩微微垂了眸，薄薄的眼皮遮掩大半眸光，似雾笼月，月辉削减，暗淡了下去。
两人僵持着，良久，孟跃轻叹一声，“核桃不剥了？”
顾珩抬眸，眸光又亮起来，“剥着呢。”
鲜核桃剥了外衣，白生生的核桃仁清甜脆口，香满唇齿。
孟跃咽下食物，问：“你打算在庙里待多久？”
顾珩顿了顿，认真思忖：“等其他皇兄把六皇兄这尊大佛送走罢。”
十六皇子遇刺的消息传回京城，潘长史跪在御前：“臣着大夫为十六皇子号过脉，臣也亲自看过，十六皇子确是受了伤。据说是流寇进庙，十六皇子开始以为是普通流民，心生怜悯，不疑有他，谁知一人持双刃匕首刺来，十六皇子避无可避，只能空手握刃，方逃过一劫。”
承元帝黑了脸，强压怒火挥退潘长史，洪德忠瞅着帝王神色，小心翼翼道：“圣上，这或许是意外。还是六皇子提醒您派人去中州的。”
“是啊。”承元帝行至殿门前，看着灰暗天色，“潘长史说，根据十六的伤势恢复来看，他伤了有数日。按时间倒推，就在六皇子劝朕派人去中州前后，真是巧了。”
如果十六不是受伤而不得不在庙里修养，而是因着遇袭，为防下一次刺杀，遂离开寺庙，事后十六向他解释，他是否会信？
“六皇子确实聪颖，可惜用错了地方。”承元帝闭目，心中有了决断。
次日圣旨赐下，皇六子稳重可靠，可堪大任，封为桐王，即日奔赴桐州，钦此。
传旨太监叹道：“六殿下，圣命已下，您接旨罢。”
六皇子牙关紧咬，红着目，一字一顿：“儿臣，领旨！”
六皇子府一片悲声，惠贵妃听闻圣命，险些昏过去，在勤政殿外跪求：“圣上，桐州千里之遥，山多瘴气，蛇虫出没，炎热无比，您把皇儿封去桐州，是要他的命啊。”
“圣上，求您收回成命，圣上——”
惠贵妃钗落髻散，额间一片血色，“圣上——”
殿门打开，洪德忠从里而出，惠贵妃眼中浮现希冀：“洪公公，劳你通传，我……”
洪德忠低声道：“贵妃娘娘，您莫如此了。天子金口玉言，您晓得的。”
惠贵妃跌坐在地，少顷，眼睛一翻，生生晕死过去。
承元帝到底不算太无情，令六皇子离京前和惠贵妃见了一面。
六皇子府外，惠贵妃几乎哭成泪人，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此去一别，不知我们母子何日再见。”
“皇兄……”八公主泪如雨下。
六皇子双目通红，深吸一口气，压下离别的不舍，低声叮嘱母妃和妹妹：“顺贵妃母子狡诈，你们要小心。”
连串脚步声而来，六皇子寻声望去，太子打头，身后跟着四皇子七皇子，八皇子，神情悲痛的十三皇子，难过的十五皇子，以及看好戏的十七皇子。
三年限期已过，十七皇子解了禁，已经出宫建府，就在十六皇子府旁边。
六皇子看向十五皇子，目光复杂，他看错了十六，怕自己再次看错了十五。于是六皇子不理会十五皇子。
太子拍拍六皇子的肩：“天降大任，总要受些苦难，本宫相信六弟能将封地治理的焕然一新。”
六皇子冷笑，“承太子吉言，我有今日，少不得太子……”他目光从四皇子四皇子八皇子等人一一看过去，咬牙切齿：“以及诸位兄弟厚爱。”
太子眯了眯眼，随后一笑了之，一个出局的废物，何必计较。
太子露过面，转身欲走，却听六皇子道：“你以为是你们逼我至此，其实是……”
一众皇子疑惑看来，六皇子话至嘴边，忽然止了声。
他在父皇跟前挑明十六的真面目失败了，为何还要提醒这群人？
若太子他们信了，他被不声不响的十六打败，难道是光荣之事？
若太子他们不信，他更是自取其辱。
且不论太子他们信不信，他今日话出口。传到父皇耳中，恐怕更让父皇厌恶他。
六皇子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神情渐渐平静，他看着太子，眼里罕见的露出笑意：“臣弟这就走了，惟愿皇兄年年有今日。”
太子蹙眉，还要细问，然而六皇子挥别母妃和妹妹，带上家眷走了，马车轮子滚动时，六皇子看向人群中的十三皇子，终是哽咽：“十三，保重。”
十三皇子强忍的眼泪掉落，他追着马车跑：“六皇兄，六皇兄，我们终会再见，莫与我断了书信，六皇兄……”
六皇子冲他挥手：“十三，别跟了，回罢。”
“六皇兄——”
十五皇子上前扶住十三皇子，心里滋味难言，六皇兄临走前，一句话都不与他说，他还以为他们感情比旁的兄弟好些。
朗朗青天下，身后一群血脉相连的兄弟，十五皇子却感到一阵无边寂寞，他想十六了。
此刻，很想。
十五皇子把十三皇子送回十三皇子府，随后他往宫里递了牌子，道有要事求见。
承元帝不解：“六皇子已经离京，十五还能有什么要事？”
洪德忠赔笑：“老奴这就不知了。”
承元帝默了默，搁下御笔，“罢了，让十五进来。”
不多时，十五皇子进殿见礼，直言今日六皇子离去，他心中悲情，很是想念在中州的十六弟。
“父皇，之前的谣言如此荒谬，您总不能信了罢，若如此，为绝十六子嗣，以后要十六出家不成？”十五皇子眼睛瞪的像铜铃，大有承元帝应一声，他立刻就闹了。
承元帝又好气又好笑，嗔骂道：“你那般作势，小心朕治你一个御前失仪。”
语调轻快，不似恐吓，倒似揶揄。
十五皇子想了想，认真辩驳：“父皇，儿臣没有失仪，儿臣只是讲理。”
承元帝：………
真是一根筋。
他挥挥手，打发十五皇子：“行了，你要去就去，等你十六弟的伤养好了，就把他带回京。朕看谁敢说三道四。”
十五皇子听见他十六弟受伤，先是担忧。又听闻父皇给他们撑腰，心里又美了。
一张脸悲喜交加，很是滑稽，他忙不迭给承元帝行礼告退，飞也似的离宫了。
有十五皇子这一打岔，承元帝阴郁的心情好转许多。
那厢十五皇子快马加鞭，一只飞鸟穿过密林，还没靠近院落，就被人打了下来。
天子近卫捡起飞鸟，与同伴对视，“是一只野鸟。”并非信鸽。
两人将此事隐下。
窗边，孟跃收回目光，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顾珩紧跟其后，不需言语，二人心照不宣。
又几日，院外传来动静，顾珩远远听见十五皇子的唤声：“十六弟，十六弟我来了。”
孟跃悄然匿去，顾珩见状微微蹙眉。不给他多想，十五皇子已经逼近院门。
十六皇子开门迎接，被人抱了满怀，好一会儿，十五皇子才松开他十六弟，看见十六皇子左手的包扎，心疼坏了，“我从宫里拿了最好的金疮药，肯定给你治好。”
十六皇子微笑：“谢谢哥。”
两人进屋说话，下人呈上茶水点心，十五皇子嚷嚷着要细看他十六弟的伤，十六皇子拗不过他，只好让他看了。
“好了七七八八了。”十六皇子道，他重新包扎伤处，理了理衣领。
十五皇子略放下心，他在榻上落座，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牛饮，他快马而来，一路都没怎么歇息。
顾珩看见他眼底青黑，心中动容：“我没什么事，你不必这般赶。”
“我想着亲眼见过才算。”十五皇子放下空茶盏，顾珩把自己那盏茶给他喝。
十五皇子又饮一杯，而后捧着空茶盏，徐徐讲述京中之事。
六皇子临走前，不与他话别，终究是让十五皇子难受了。
十六皇子撤走榻上小桌，与他十五哥并肩坐，一边安慰哥哥，一边问：“六皇兄也没提我？”
十五皇子道：“你都不在京城，他提你干什么。”
帐幔后的孟跃挑眉，十五皇子的话再次传来，“太子去送六皇兄，两人话里还别苗头。”
孟跃思绪一转，了然。
六皇子落到今日，纵使有她和顾珩的缘故，但推波助澜，落井下石的是诸皇子。
六皇子郁郁难平，乐的瞧十六皇子对付其他皇子。
至于孟跃，在六皇子心中，应是个死人了。
谁能想到她连中数刀，跌进江中，还能侥幸逃生？
六皇子想生见人，死见尸，但被其他皇子围攻的分身乏术，不了了之，才有孟跃的喘息机会。
一步一步，都是孟跃推演之后，安排的退路。
她信运，但更信自己。

第54章
日出东方，蓝色的天空下，一团一团的棉花云，层层铺散开来，又似一块块闪烁的鳞甲，秋冬日常有。
孟跃随同顾珩回京，在十六皇子府休养，她打了一套练体拳法，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红蓼上前为她擦拭。
时隔多年，孟跃与故人相见，红蓼没有一点生疏，只有为孟跃侥幸逃生的喜极而泣，欢喜的跟在孟跃身后，一口一个“姐姐”。
“我带了早饭来，姐姐进屋用些罢。”
孟跃莞尔，“你吃过没？”
“吃过了。”红蓼嘻嘻笑，她如今变化很大，面色红润，四肢健壮，不见当年芦苇棒的羸弱身形。
孟跃在圆月桌上用饭，红蓼坐在她身边，孟跃递给她一碟红枣糕，红蓼边吃边讲外面的事。
虽然六皇子已经离京，但是六皇子的母家尚能喘息。宣兴伯府也好生生在京中，从前宣兴伯府与化名孟连穗的孟跃来往密切。孟跃一时半会儿不好在京中活动，省得给顾珩添乱。
红蓼成了孟跃了解外界的人。
红蓼说的信息杂乱，孟跃一边吃饭一边整理。饭后孟跃擦擦嘴，在屋内走动消食。
她伤势未愈，打一套练体拳，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红蓼跟在她身边，一脸神神秘秘，孟跃想当没看见都不行。
“说罢，什么事？”
红蓼俏皮的眨眨眼：“姐姐猜一下。”
孟跃：………
孟跃轻哼一声，还是顺着她的话道：“你想说十六殿下。”
红蓼眼睛睁圆，惊讶模样，随后又了然，“姐姐还是那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殿下出府去鸿胪寺当值时说了，如果姐姐嫌闷，可以假作小厮给殿下送午饭的由头逛逛。”
孟跃挑眉，眸光转动，笑应：“好。”
红蓼跃跃欲试：“我同姐姐一道，姐姐但有差使，我定不容辞。”
孟跃夸她说话也有文气了，可见认真念了书。
红蓼心里美滋滋，面上带了出来。
一刻钟后，一辆青篷马车从十六皇子府后门离去，在城中转悠，途经麦坊时，孟跃看见麦坊里的陌生面孔愣了愣。
红蓼小心翼翼觑了她一眼。
孟跃道，“此事我早有猜测，不必讳莫如深。”
六皇子同宣兴伯府交情不浅，加之孟跃早在老太君跟前提过贩马之事，哪怕六皇子和孟跃不提，宣兴伯府也猜到“孟连穗”为六皇子所用，自然也听闻“孟连穗”在江南反水，坑了六皇子一事。
这般前情，宣兴伯府如何还肯要麦坊。恐怕想起来都膈应。
红蓼宽慰道：“之前的女娘们另寻谋生，有一两个困难的，殿下也着人帮扶了。”
孟跃垂下眼，并不如何意外，顾珩向来妥帖。
她欲放下车帘，忽闻一道稚嫩嗓音，三岁大的娃娃一手牵着母亲，一手沾着白糖放进嘴里，笑眯了眼睛。
百姓常用蔗糖，纯如雪色的白糖价等黄金，若说孟跃在江南大量抛售烈酒对六皇子的打击有两分，她抛洒白糖制法才是真正打在六皇子要害。
时人不傻，只是碍于知识垄断。如今得了白糖制法，大小商人生产，供应于求，寻常百姓也能吃得起白糖。
牺牲六皇子一个，造福瑞朝百姓。
孟跃的计划里，那厢刘生带着糖酒得利逃往隆部，她紧跟其后。
六皇子有九成几率在诸皇子的围剿中离京，届时京里的商队前往隆部带来确切消息，她抛洒金银招人买马，隐居幕后，打造一支大商队重回京城，马匹换金，继而南下，将瑞朝的瓷器丝绸茶叶带去隆部，夹带私酒，一通走下来，其利润如雪球，越滚越大。
只要她起势，往后种种，事半功倍。
太子看着地位稳固，实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四皇子八皇子虎视眈眈，诸子夺嫡，鹿死谁手不好说。
这就是孟跃的机会。
这些年她送与孟家金银，结了因果，“悦儿”已故，她与孟家再无干系。
她无所顾忌。
输了，不过一死。赢了，就是荣宠加身，千古留名。
当年吕不韦从一介商人登顶吕相，如今多一介女相又如何。
有些事起了念头就无法回头，最初孟跃只是想在春和宫混资历，到年纪出宫荣养。
车帘落下，青篷马车远去，没在长街尽头。
午正，鸿胪寺外行来马车，衙卫眼熟红蓼，笑道：“红蓼姑娘来给十六殿下送饭了。”
红蓼眉眼沉静，矜持的应了一声，举止神态与孟跃颇为相似。
待进了大门，沿着抄手游廊走出一段距离，红蓼兴奋道：“姐姐，我刚才表现的怎么样？”她其实想问自己学的像不像。
孟跃知她意，夸她：“很好。”
红蓼开心不已，忍不住蹦蹦跳跳，随后又赶紧正身形。
她轻车熟路带孟跃去十六皇子的办公房，小全子见她们二人来，眼皮子抖了抖。
十六皇子轻咳一声，吩咐小全子：“正午日光刺眼，你去将门掩了。”
小全子一步三回头，十六皇子郎心似铁，小全子出屋，红蓼也跟了出来，她快速将门合上，两人一左一右守在屋外。
屋内光线削减，十六皇子上前拉过孟跃的手，孟跃挣了挣，没挣开。
她跟着十六皇子坐下。
十六皇子为她布菜，孟跃道：“殿下，你不必如此。”
十六皇子回望她，神情正经，话不正经：“其实我更想直接喂你，而不是假惺惺夹菜到你碗中。”
孟跃嘴角抽了抽，她忽然觉得顾珩给她布菜也不算什么了。
屋内响起轻微的咀嚼声，两人吃相斯文，末了，十六皇子端起茶盏漱口，还往口中扔了一块薄荷糖。
孟跃见状静默，顾珩递来一颗薄荷糖，含笑望着她。
孟跃刚要接，顾珩手一躲，同时上前一步，他手中的薄荷糖递至孟跃嘴边，诱哄：“尝尝，是你喜欢的味道。”
两人对视，少顷，孟跃微微启唇，那颗薄荷糖喂入她口中，温热的指腹擦过她唇瓣，轻轻按了一下，顾珩眸光一暗。
孟跃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越过他去翻阅公案上的卷宗，顾珩扭身跟上她，软声哄：“跃跃，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要不，你按回来罢。”顾珩凑上脸，眼中期待。
孟跃一个脑瓜崩弹他脑门儿，屋内传来“哎哟”的吸气声，孟跃抱胸哼笑，眉宇飞扬：“再闹腾还弹你。”
那样鲜活耀眼，顾珩一时痴了。
这就是他的跃跃，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一起笑。
他握住孟跃的手往自己脑门戳，眼睛却是直勾勾盯着孟跃，眼中的情意满溢而出，“我练过铁头功，跃跃尽管弹。”
情话要用嘴说，可是顾珩的眼睛迫不及待泄露情意。
孟跃可以冷对阴谋诡计，却无法招架来自顾珩的浓烈爱意。
重不得，轻不得，她不知道该拿顾珩如何是好。
最后她敷衍的又戳了一下顾珩的脑门，这才抽回手。她在公案后坐下，顾珩就安静守在她旁边。
良久，孟跃问：“你怎么会来鸿胪寺。”
“不知道选什么，就来这里了，图一个清净。”顾珩道。
屋内又恢复静谧，偶尔传来书页翻动声。
傍晚两人一起回府，一起用晚饭，期间顾珩温了一壶清酒，三杯酒下肚，顾珩面上晕红，眼神迷离。
“殿下，十六殿下？”
孟跃扶顾珩回屋，一路上，顾珩哼哼唧唧，她将顾珩仔细放回床上，忽然腰间一沉，她失去重心，整个人跌在顾珩身上。
孟跃狐疑：“殿下？”
“跃跃……”十六皇子轻声唤，紧紧搂住她，孟跃无奈，“殿下，你先松手。”
毫无动静。
孟跃握住顾珩的手腕，使了个巧劲儿，醉酒的人委屈大叫，孟跃脱了他的鞋，给他盖上被子。
“跃跃别走…”孟跃的手被顾珩拽住，她将要挣开，看顾珩那可怜劲儿，只好在床沿坐下，如从前一般，隔着被子轻轻拍他哄睡。
顾珩左手伤的重，掌心横着长长一条疤，还有些痂没掉干净。
这么漂亮的手，如美玉一半，平生瑕疵，每每看见，孟跃总是心疼和愧疚。
也是因此，她不知该如何向顾珩开口，她要离京去隆部，那里还有人在等她。
愁绪如雾，漫上眉头，许久，孟跃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她见十六皇子呼吸平缓，试探着挣开十六皇子的手，为十六皇子掖了掖被子，轻脚离去。
屋门合上，床上的人睁开眼睛，眸光清明。
十六皇子蜷缩指尖，握了握，仿佛还能感受到孟跃手心的余温。
他缓缓抚上心口，重新阖眼睡下。
十一月初，孟跃身上的伤好了七八，她不再犹豫，决定向十六皇子辞行。
然而北狄五王子阿斯泰，隆部大王子桑弥同时抵京，打破京城表面的平静。
金銮殿上，阿斯泰道塞外天寒，冻死大批牛羊，恳请瑞朝施以援手。
桑弥附和。
百官静默，不敢抬头瞧天子神色。
十二冕旒之下，承元帝面色平静，眼中却是一片肃杀，“众爱卿意下如何啊。”
百官眼观鼻鼻观心，迟迟不语。这话怎么回都不对。
隆部也就罢了，左右是瑞朝附属国。
但北狄野心勃勃，近些年才老实，若是瑞朝施以援手，岂不资敌。他日北狄南下，今日赞与者保不齐按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若是瑞朝不应，北狄挥兵南下，瑞朝站不住大义。届时瑞朝一应损失，总要寻几个倒霉蛋承担怒火。
十五皇子见百官不言，刚要出列，被人拽住，一看是他十六弟。
十六皇子微微摇头，十五皇子止了动作。
户部尚书齐炔心下叹气，出列道：“圣上容禀，北狄和隆部有难，瑞朝与其互为友邻，老臣以为，我大瑞朝该相助一二。然，量体裁衣，量力而行，圣上虽有仁善之心，也不可枉顾实力，置我朝百姓不顾。老臣想着，不若老臣带人清点今年秋税，有个详细，届时再定夺不迟。”
总结一个字，拖。
阿斯泰审视户部尚书，眯了眯眼，狡诈的瑞朝人。
承元帝神色缓和，“太子，你以为如何。”
太子拱手道：“回父皇，儿臣以为齐尚书所言有理。”
“臣等附议。”百官齐声道。
四皇子温文有礼，“五王子和大王子远道而来，一路风霜，不若先做歇息，也好让我大瑞朝一尽地主之谊。”
态度有礼，言辞端方，挑不出错。
十六皇子出列，笑如清风拂柳，声若珠落玉盘，“也是巧了，正好我在鸿胪寺观摩，又与两位王子年岁差不离，我就托个大，与两位王子介绍京城风情。还望洛卿莫介怀。”
鸿胪寺卿心中感激十六皇子接了这烫手山芋，面上道：“此事还得问过圣上才是。”
十六皇子看向承元帝：“父皇，儿臣在鸿胪寺也待了一段日子了，不是毛头小子，你就让儿臣露脸一回罢。”
承元帝半真半假道：“罢了，拗不过你。”
按理，接待北狄王子和隆部王子一事，该由储君来。偏偏北狄和隆部来势不善。
现下十六皇子和承元帝这父子俩在朝堂上演这一出，叫外人看来，活似十六皇子独得圣宠，而瑞朝安排如此受宠的皇子接待北狄五王子和隆部大王子，可谓给足脸面。
瑞朝这边来瞧，就算最后瑞朝和北狄隆部谈崩了，好不好的，有十六皇子顶着。不伤储君脸面，不伤瑞朝脸面。
散朝后，十六皇子亲领两位王子前往鸿胪客馆，位于皇城南部。
出了宫门，阿斯泰不怀好意问：“十六殿下，我听闻瑞朝重尊卑，客馆从东至西，尊贵不同，敢问殿下，如何安置我与桑弥。”
跟在十六皇子身后的朝臣步子顿住，鸿胪寺卿刚要开口，却听十六皇子道：“来者是客，我瑞朝大国对待客人，一向一视同仁。”
不给阿斯泰发作机会，十六皇子又玩笑道：“不过五王子说的也对，瑞朝国民是重尊卑，真要论较起来，桑弥还得给我见礼。”
桑弥脸色有些维持不住，谁让隆部是瑞朝的附属国。
十六皇子揽过桑弥的肩膀，在唇边竖食指，“同你们玩笑呢，莫要给我父皇告状。”他让桑弥先上马车，又给了桑弥脸面。果然见桑弥脸色好转。
阿斯泰心中暗恨，他此刻再抓着十六皇子，让十六皇子把北狄和隆部分出高下，他真要同桑弥离心了。
鸿胪寺卿呼出一口气，默默跟上。
其他朝臣对视一眼，各自散去，心中是何计较不得知了。
同一时间，一名小厮回十六皇子府，向孟跃递消息。
孟跃眉头微蹙，北狄和隆部怎么会这个时候派人来瑞朝。
她扯了腰间钱袋子给小厮，“劳你辛苦，吃些水酒去。”
小厮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接过赏，“多谢姑娘。”
孟跃在屋内踱步，思忖北狄和隆部来意，对于二者说辞，孟跃一个字都不信。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孟跃回忆瑞朝今岁之事，少顷有了眉目。
六皇子封王。
之前朝臣上奏承元帝分封诸位成年皇子，都被承元帝驳了。
如今六皇子封王，如同一个信号。有了第一位封王的成年皇子，很快就会有第二位，第三位。
这对太子而言是好事，把有威胁的兄弟们都分封出去，他的储君之位就稳了。
但对其他成年皇子们而言，则是危险信号。一旦分封，若无大机遇，这辈子也就止步王位。
然，这终究是瑞朝内部之事，与北狄和隆部无关。
但这一代瑞朝皇室又有些不同。
帝王健朗，不足天命。皇子们接二连三长成，如狼似虎。
搞的好了，是父正子敬，兄友弟恭，兄弟齐心开疆扩土。搞不好了，是子弑父，再来一出八王之乱，民不聊生。
北狄和隆部此来，恐怕就是探探瑞朝皇室的底儿。煽风点火也就顺手的事。
孟跃在榻上坐下，神情凝重。
她原计划这两日离京去隆部，如今有变，还得从长计议。
傍晚十六皇子回府，红蓼将他请去孟跃院里。
孟跃道出心中所想，十六皇子接茬：“你若信得我，手书一封，我着人送信去隆部接应你的从属，你留京观察，如何。”
孟跃思索一番，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遂点头应下。
此事解决，孟跃问起两位王子之事，忽闻外面动静。
“十六弟，十六弟…”
孟跃抓起红木小桌上的茶盏，闪身躲进帘后，十六皇子心道跃跃真细心。
他打开屋门，差点跟跑来的十五皇子脸撞脸。
十六皇子扶住他，无奈笑：“慢些。”
他引十五皇子进屋落座，红蓼奉茶，探头探脑的，被十六皇子淡淡扫了一眼，老实退下。
十五皇子急吼吼问：“你今日都劝我不要冲动，你怎么揽这差事啊。”
平日里太子不好做的活，都是老四老七老八他们去做的。
十六皇子抿了抿唇，道：“十五哥，因为我想做点事，让父皇高看我一眼。”
十五皇子噎住，好直白的话，但也好让人信服。
十五皇子叹气，“十六弟，这个活……”十五皇子挠挠下巴，一脸纠结：“这个活不好干。”
他看着自己斯文俊秀的十六弟，怜惜不已，真是个小可怜儿，笨笨的，呆呆的，毫无章法的讨父皇欢心，也不知父皇能不能明白十六的心。
哎，一瞬间感觉父皇好冷酷无情。
十五皇子郑重许诺：“十六弟，天塌下来，有十五哥给你顶。”
帘后的孟跃神情微妙，话题怎么绕过来的？
十六皇子笑应，在他十五哥如水的目光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清茶。
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就好，不必深究。

第55章
孟跃能想到的事，皇室和重臣也能想到。
勤政殿内，承元帝看向下首的太子，“十六如今把人安置了，之后你可有什么章程。”
太子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十六与十五交好，正巧十五在禁军历练，不若寻个契机，十五在军营接应，让十六将桑弥和阿斯泰带去军营瞧瞧。”
大臣们捋着胡须，深以为然。
若是阅兵，不年不节的，显得太隆重，瑞朝反而有黔驴技穷之嫌。
但桑弥和阿斯泰也要敲打，彰显我朝威风，震慑宵小。如此，把桑弥和阿斯泰带去军营一观我朝军士训练之勇猛，倒是个好法子。
承元帝颇为满意，对太子道：“你既有章程，就按你说的做。你和十五十六，兄弟齐心，将此事做圆满。”
太子拱手应是。
四皇子敛目，父皇从头到尾都没提及他。一行人退出勤政殿，太子朝四皇子点点头，大步离去。
四皇子回府，不多时，十七皇子找来。四皇子见是他，温和道：“你不在金吾卫，寻我作甚。”
“我在金吾卫领的也是闲职，有没有我都无所谓。”十七皇子懒懒地靠在壁刻沧海翻涌纹的紫檀木榻上，拿过檀木小桌子的玉狮子摆件把玩，神情淡淡。
四皇子心下叹息，当年十六身边的宫人之死，到底还是影响了十七。十七的限期虽解，父皇却并给十七分派正式差事。
若说十七之事，还能以父皇公正严明骗过自己。
六皇子在江南捅出那么大篓子，最后六皇子分封出京，惠贵妃安然无恙，没有呵斥，没有褫夺封号贬谪。
他们的母妃还是齐妃，被压了一头。
前朝后宫看似无关联，实则息息相关。
父皇有意压着他们母妃，也是有意压着他们。
四皇子眸光一沉，手中茶盏四分五裂，清透的茶汤洒了他一身。
四皇子矜持起身，“我去更衣。”
十七皇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重重将玉狮子砸在小桌上，上好的摆件缺了一角，美玉生瑕。
他们不会一直被太子踩在脚下，就算父皇偏心，他们兄弟也会杀出一条血路。
四皇子归来时，十七皇子已经走了，他看见檀木小桌上缺了一角的玉狮子，微微拧眉。
那厢太子派人请十六皇子入东宫，两人商议，十六皇子应道：“我让十五哥加急训练一下，届时把桑弥他们带去军营，军士们也更有气势。”
太子笑着拍了拍十六皇子的肩：“就知道你是可靠的，不过届时靠前的军士，挑选一些模样周正的，莫损了瑞朝脸面。”
太子话中有话，十六皇子装作不知，他道：“好喔，到时候我跟十五哥提。”
太子：“去吧，辛苦你了。”
十六皇子腼腆笑，“能给皇兄和父皇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太子又夸了十六皇子几句，十六皇子识趣告退。
一名幕僚从帘后现身：“殿下，十六皇子是否听明白了？”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太子举着手中的白玉盅，神情不明，“父皇将此事交给孤，自然由孤说了算，他不顺台阶下，往后也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有好事没想着他。”
十六皇子出了宫，小全子试探问：“殿下，咱们现下去哪儿，是不是去寻十五皇子。”
“先回府。”十六皇子同孟跃商议。
书房大门合上，屋内微暗，临窗榻桌上，香炉升着袅袅香雾，清心凝神。
孟跃若有所思，“太子想安排他的人露脸。”
十六皇子点头，“父皇看重他，此事就算上禀，父皇八成会顺水推舟。”
孟跃看了一眼十六皇子神色，十六皇子无奈笑：“太子是储君，父皇与储君意见一致，于国于民是好事。”
孟跃不置可否，她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蜜橘，刚撕开一点皮，橘子的甜香水汽飞溅，衬得香炉过分甜腻了。
孟跃眉头微蹙。
十六皇子把香炉拿出去，回来时，孟跃已经拨好橘子，分给他一半。
十六皇子还没吃，心里就淌了蜜的甜。
孟跃咬破橘瓣，汁水四溢，问十六皇子：“你怎么想的。”
十六皇子抬眸看她一眼，又垂眸，不说话。孟跃就知道十六皇子心里有主意。
“说说。”孟跃催促道。
十六皇子咽下橘子，说起章利顺一案，孟跃静静听着，并不打断。那事之后，官职空缺，十六皇子向承元帝主动请缨，采取考核入职的法子。
此次，他打算再次效仿。
“太子估摸不愿意。”孟跃指出问题，十六皇子弯眸笑，“是啊，但是他把十五哥带进来了。”
孟跃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橘子肉，十五皇子这人，脾性不像承元帝，不太像庄妃，倒很像他外祖父。
比起权衡利弊，更坚持自己认定的真理。
只要十五皇子坚持军士选拔，承元帝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否了他。某种意义上，也算会闹的孩子有糖吃。
恐怕事后承元帝还会跟太子说一句，你十五弟就那个狗脾气，别计较了。
孟跃想了一下，把自己给逗笑，她问十六皇子：“如果太子没有把十五皇子带进来呢？”
十六皇子道：“这种扬我国威的事情怎么会少了十五哥。”
两人对视，孟跃从果盘里捡了一个橘子扔他怀里，“你剥。”
那娇嗔模样，真叫十六皇子爱死了，他垂下眼剥橘子，心里痒痒的厉害，想要抱抱跃跃，喂她橘子吃。
孟跃单手托腮，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天边云彩。
顾珩一步一步都走的很稳，每个人的脾性拿捏准了。
诸皇子中，除了十五皇子，还真没哪位皇子能在此事跟太子硬碰硬，最后还能在承元帝跟前落了好的。
十五皇子知不知道，他疼惜不已的十六弟早把他看穿了。
忽然，一瓣沁凉的橘子喂孟跃嘴边，她看了一眼顾珩，张嘴吃了。
十六皇子眉眼舒展，眸中含情，仿佛汇聚了山水。孟跃也忍不住勾了勾唇。
一刻钟后，十六皇子出府，孟跃戴上面具，跟在他身后。
军营里，十五皇子正在操练一队军士，看见十六皇子来了，立刻停下，让军士们歇息，他笑道：“你咋来了。”
十六皇子言简意赅，末了，提了一嘴道：“禁军人数众多，太子想要些模样好的在前面。”
十五皇子当下就不乐意了，咋滴，战场上长得帅，敌人就不砍你了。
十六皇子扯扯他衣袖：“太子发话了……”
十五皇子更不高兴了，十六皇子叹道：“那如何是好。”
十五皇子理所当然道：“军营里当然靠拳头说话，谁厉害谁……”
十五皇子以拳击掌，有了。
“我让军士俩俩对决，赢的人站前面。父皇也挑不出错。”
十六皇子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十五皇子摆手道，“就当平时训练了。”
十五皇子想到就做，刚要张嘴唤人，被十六皇子捂住嘴，十五皇子下意识过肩摔，十六皇子摔了个结实。
孟跃：………
十五皇子：？？？
十五皇子：！！！
苍天呐！！
“弟，十六弟，对不住对不住！！”十五皇子忙不迭把弟弟扶起来，围着十六皇子打转，若非十六皇子阻止，十五皇子还要叫御医。
一行人进入军帐，十五皇子恨不得扒开他十六弟的衣裳，看看有没有扯到他十六弟心口的伤。
“我真没事。”十六皇子无奈的拉着十五皇子的手坐下，讲正事：“我拦你是有原因的。”
十五皇子神情愧疚：“什么？”
十六皇子道：“眼下桑弥和阿斯泰在京城，禁军这边动静过大，他们就知道了。所以我想，你悄悄地干。”
孟跃戴的面具下，挑了挑眉，这事恐怕瞒不住太子。但转瞬孟跃就想明白了。
太子不重要，十五皇子才是重点。
十五皇子为此事费心费力，付出越多，就越不会让太子伸手破坏。
因为是十五皇子，太子纵然生气，但十五皇子行事向来如此，也不会真往心里去。
毕竟，十五皇子就那么莽撞一人，跟他计较什么。
所以说，这件事换谁都不行，只有十五皇子能做。
十六皇子与十五皇子细化章程，准确来说，是十六皇子单方面讲述，十五皇子拿小本本认真记，这种细节，十五皇子向来是最头大的，有他十六弟帮忙，再好不过了。
一个时辰后，十五皇子出帐，风风火火去做事了。
十六皇子在帐中喝茶吃点心，他喂孟跃一块焦糖色点心：“口感有些硬，但很有韧劲，还不错，你尝尝。”
孟跃别过脸，十六皇子又绕一圈，站她跟前。孟跃转几次，十六皇子乐呵呵绕几次，好像两个人在玩一样。
孟跃：…………
孟跃张嘴吃了点心，味道确实还不错。
十六皇子笑意盈盈，“我没骗你罢。”
直到傍晚时分，十六皇子才离开军营，回到府上用过晚饭，两人在烛下对弈，孟跃道：“你极力促成选拔之事，有你的人在禁军。”
语气肯定。
十六皇子应了：“是。”
孟跃上下打量他，十六皇子大大方方让她看，孟跃启唇：“你……”
十六皇子：“怎么？”
灯火摇晃了一下，十六皇子倾身向前，眼睛半阖：“我已经准备好被跃跃夸了。”
那臭屁模样，顿时将孟跃的思绪拉回过往，冲散她复杂的心绪。她下意识揉揉十六皇子的脑袋，揉到一半，她的手顿住。
十六皇子睁开眼，烛光映出他眼里的狡黠与得意。
孟跃别开眼，欲收回手，却被十六皇子捉住手，按在唇边亲了亲。
手背濡湿温热，蹿起一撮火苗，顺着胳膊，一路燃到孟跃心里。
她耳根微烫，强行把手收回来，目光落回棋盘上，黑子与白子势均力敌。
孟跃落下黑子，占据微弱上风，十六皇子紧跟其后。
烛火摇曳，孟跃静观棋局，烛火勾勒她俊秀英气的眉眼，孟跃微垂着头，漆黑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下半张脸完全隐没，而摩挲棋子的手纤毫毕现，修长有力，连红润指甲盖上小月牙也明晃晃，沉稳秀美。
十六皇子手指蜷缩，喉咙滚了滚，眼睛直勾勾盯着孟跃，从她挺直的鼻梁，好看的眉眼，甚至两鬓细碎绒毛，给那样冷肃的一个人，添了两分可爱。
孟跃似有所觉，回瞪十六皇子一眼，十六皇子敛目。
孟跃思绪飞远。十六皇子与其他皇子不同，母族助力几近于无，其他皇子且不提，近的说十五皇子，十五皇子的外家是武将，却不势大，并不受承元帝猜忌。
任谁来瞧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都会觉得十五皇子优势更显。
十六皇子无权无势无财，他的一切，来源于承元帝。
易地而处，孟跃也会选择从基层入手，天然的皇子身份能够提供机会和信息差，给对方指明方向，帮助对方往上走，这种利益中夹杂感情，最是难明，比简单的许利更让人忠心。
但这个法子好是好，有一个致命缺点。耗时久。
然，承元帝不足天命之年，还有的好活，纵观历史，不能说没有，但鲜少有实权帝王硬朗健壮时，让位储君。
十六皇子这步棋，倒也暗合局势。他与孟跃起势形成鲜明对比。
孟跃无所顾忌，行事快准狠。顾珩韬光养晦，步步为营。
棋子落盘，声声清脆，最后黑子白子占据棋盘，平分秋色。
十六皇子轻声：“平局？”
孟跃眸若星子，湛然有神：“我执黑先行，贴了七目半，最后平局，是我赢了。”
十六皇子莞尔，“跃跃说的是。”

第56章
次日，东宫派人请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十五皇子皱眉：“要事在身，有事回头再说。”
十五皇子带着弟弟扎入军营，小太监又气又怕，回去添油加醋将此事说了，“殿下，您可是储君，十五皇子也太不把您放眼里了。”
太子不悦：“行了，下去。”
太子思索片刻，离宫前往军营，正好看见一群人比试，太子面沉如水，他找到十五皇子，目光扫过十六皇子。
军帐内，太子道：“十六，你说。”
十六皇子照实说，十五皇子憋着气：“皇兄想寻潘安是找错了地儿，军营里只有魁梧大汉。”
太子：………
太子一时不知是十六装傻，还是十五装傻。
但回忆这二人过往，总觉得两人都傻的可能性更大。
若换了旁人，太子强行更改，谁也说不了什么。但十五不同。
太子不死心，试探了一句：“十五，这选拔停了，我给你派几个……”
他话没说完，就见十五双目圆睁，胸膛快速起伏，气咻咻要跟他干一架的愤愤模样。
太子：………
太子软了两分口气，与他好说道：“十五，父皇将此事交与孤处理。”
“太子不必拿父皇压我。好不好的，我自己去说。就算军棍加身，军营里也没有靠脸上位的。”十五皇子大步往外走，眼看着要进宫面圣。
十六皇子和一干将领帮着拦下十五皇子，太子额头隐隐作痛，心头大骂十五皇子真是个狗脾气。
堂堂皇子，动不动就军棍加身，不像话！
但事已至此，太子只好作罢。到底气不平，临走前对十五皇子道：“你要死要活揽下这事，你最好办的漂亮，否则父皇跟前，军棍是没有，责罚却是少不了你俩。”
十五皇子把胸膛拍的哐哐作响，“七尺男儿顶天立地，交给我，你放心。”
太子大步离去。
十五皇子得意哼了哼，留意军帐动向的军士们也松了口气。
太子离开军营，长随低声道：“殿下，此事是否禀报圣上，您是储君，十五皇子不敬……”
“蠢货。”太子喝骂，一身寒意：“你眼睛是长脑袋顶了，没看见军营里那些眼睛。”
这事说破天也是十五皇子有理，军营里不看武力看外貌？
闹得不够大，是嫌他储君之位太稳当？
太子把那多嘴的长随打发了，蠢钝如猪，还敢教唆他。
这事他也没同承元帝说，储君要有储君的心胸，一点小事就上报，父皇怎么看他。
在军营说那些话，都是吓唬十五的，可惜没把人唬住。
太子默了默，问：“两位王子在哪？”
“回殿下，两位王子还在鸿胪寺馆。”
太子改道鸿胪寺，三人会面，阿斯泰趁机提出去京城逛逛。
“那位十六殿下呢？”阿斯泰明知故问。
太子笑道：“十六弟性子活泼，难以约束，孤此刻也不知他在何处。还望二位莫怪。”
“太子殿下太客气了，小王也有年幼的弟弟，调皮得很。”
一行人说着话，忽然蹿出一名瞎眼老妇，左右架住她，老妇声嘶力竭：“贵人，贵人知道八皇子府在何处？”
“民妇有冤，民妇有冤——”
太子心头一咯噔，阿斯泰和桑弥乐的看好戏，“殿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此等奇冤，不若上禀天子。”
太子眸光冷冽，“一事一物皆有章程，既有冤，该去京兆府衙门。若人人有冤，都要上告天子，岂不是乱了套。”
阿斯泰故作惊讶，眼中含着明晃晃恶意，“我还以为登闻鼓是真的，原来是戏文啊，百姓有天大的冤情，也见不到天子。”
桑弥呐呐，隆部到底是瑞朝的附属国，桑弥不敢太放肆。
偏是巧了，老妇呕出一口黑血，几欲昏死。
阿斯泰嫌恶不已，“殿下快些走，她既要死了，随意扔街边罢，真晦气。”
太子心口发沉，他知晓阿斯泰是在激他，但他却不能真将这喊冤的老妇弃之不顾。
太子立刻派人请大夫为老妇医治，却得知老妇是强弩之末，若他坚持流程之说，老妇死在喊冤的半道，可真将瑞朝的脸踩地上了。
日光晃晃，激的人阵阵眩晕，太子吐出一口浊气，或许他今日不该出东宫。
十六皇子收到消息的时候愣了愣，直觉不妙。他想了想，将此事转告十五皇子。
十五皇子惊讶：“八皇兄犯事了？”
十六皇子虚掩他的嘴，“十五哥，没定论的事别说，仔细祸从口出。”
十五皇子点点头，但心里记挂此事。
那厢孟跃也收到消息。
时间掐的这样巧，还是在一国储君和两位外邦王子跟前。不论结果如何，承元帝都不会高兴。
此事落了他的面儿。这等污糟事，怎能拿在外人跟前看。
事情针对性太强，孟跃迅速排除朝臣，最后锁定几位皇子和大公主。
与此同时，勤政殿内，太子，三皇子、四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十皇子、十一皇子，两位王子，五位朝廷大臣包括京兆府府尹在内，齐聚一殿。
殿中老妇声泪俱下述冤，她有一独子，生的聪慧，年纪轻轻有了功名，还入了八皇子的明源堂。
“…我儿不止一次念叨，八皇子欣赏他的才华，对他的文章夸赞有加，他满心欢喜，想要在春试中大展所长…”
老妇说到此，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十一皇子厉声喝道：“休得胡言，你可知诬告皇子是何罪名。”
七皇子淡淡道：“十一弟何必疾言厉色，这老媪也未说控告八皇兄。”
从开始到现在，老妇只询问八皇子府在何处，道自己有冤情。
这话其实可以理解为，老妇想请八皇子为她做主，而不是要控告八皇子。
十一皇子出声呵斥，反而把八皇子架起来了。
十一皇子自知失言，瞪了七皇子一眼，低下头去。
太子看了一眼他父皇脸色，安抚老妇几句，示意她说下去。
老妇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我儿一直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可是，可是春试结束，我儿就傻了，一直在说不可能不可能。八皇子不会这样对他，最后…最后那可怜的孩子，不小心掉落河中身亡……”
殿内静默，阿斯泰看热闹不嫌事大，他问：“你儿叫什么名字。”
“武稞。”老妇哭道，“民妇的儿叫武稞，县里的老学究都夸过的，明源堂的书生也赞我儿聪颖过人。”
十一皇子面色铁青，刚要张口，被八皇子一个目光制止。
太子环视众人，问老媪：“听你说来，武郎君倒像是落榜受创，才迷了心智。”
“……不…不是。”老媪急忙忙道，她眼睛看不清了，摸索着哐哐磕头，直喊“圣上”
“求圣上做主”，然而对着的却是三皇子。
三皇子心中大骇，赶紧避开。
老媪从自己怀里取出一沓纸，“圣上您看，这是我儿的文章，他没有剽窃，是旁人剽窃了他的文章，博了美名，被举荐当了官，我儿反被泼了脏水，圣上，求您做主啊——”
老媪一语掀起千重浪，阿斯泰嘴角飞翘，努力压下来。
八皇子一掀前摆，扭身跪下，“父皇，此事定有隐情，恳请父皇彻查。”
太子硬着头皮道，“父皇，此事事关重大，切莫冤枉了好人才是。”
“是啊父皇。”十一皇子言辞恳切，“事到如今，都是这老妇一面之词，不能因为她看着可怜就相信她。”
十一皇子话音落地，方才还跪地哭喊的老媪哆哆嗦嗦摸索着盘龙柱，临死之际，从肺腑里挤出的力气，像要把心肝血都呕出来地喊道：“圣上，我儿委实冤枉！！”
“嘭——”地一声。
她一头撞死在龙柱上，血溅当场。

第57章
满殿寂静，那老媪的血仿佛顺着地毯蜿蜒，丝丝缕缕缠绕上八皇子的腿脚，一路飞上，浸入衣袍，没入肌里，深深嵌入四肢百骸中，顺着经脉汇聚成胸，将他一颗心缠紧了。
十一皇子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眼中满是肃杀，好歹毒的心肠，这么害他们兄弟。
京兆府府尹面色苍白，心头发苦，只觉他官职生涯到头了，仔细说来，他还不如上一届京兆府府尹。
阿斯泰眼皮轻抬，满是戏谑，在这死寂的殿中，微微扬声，“这是，死无对证了？”
他言语之下，已然是给八皇子定了罪。
太子喝道：“王子慎言。”
承元帝面色平静，然而龙案之下，手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因着太过用力，指甲都泛了白。
“一个京兆府不够，那就把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人都叫去。一日之后，朕要结果。”
众人应是，老媪的尸首被带走，专人看管。
京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街上来往官兵成倍增长，百姓们心有戚戚，小心避着，连议论也压低声音，不敢在此时犯忌讳。
八皇子的明源堂被金吾卫接手看管，八皇子十一皇子暂时禁足府中。
梅妃几次求见面圣，都被挡在殿外。
洪德忠出殿，看着殿外等候的梅妃娘娘，那张面若桃李，目若秋波的脸上满是憔悴。
他心下叹息，往头些年，这些娘娘们哪位不是高高在上，风光无限。今岁倒好，前儿有惠贵妃为着六皇子哭求，如今又来一位梅妃。
真是世事无常。
洪德忠心下转过好几个念头，面上不动声色，压低声音对梅妃道：“娘娘莫求了，圣上心头窝火，您搁殿外求，这不是火上浇油嘛，您说是不是。”
“可是……”梅妃眼睛一眨，美人蹙眉，我见犹怜。她取了手腕玉镯，借宽袖遮掩塞给洪德忠，“公公，我儿实在冤枉，外使来朝的档口，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洪德忠不想收镯子，但他不收，梅妃今儿还有得闹，他收下镯子，“娘娘说的是，所以这个时候，您一定要沉住气。”
他又安抚一番，梅妃总算离去。
洪德忠回了殿，将梅妃贿赂他的镯子呈上龙案：“圣上，娘娘并未说旁的，只是将这镯子令老奴转交您。”
承元帝瞥了一眼玉镯，没有印象。但他估摸着梅妃是想用旧物唤他心头旧情。
承元帝不置可否，神色稍缓和些。洪德忠悄悄退下，他干儿子凑上来，低声道：“干爹，那镯子不是梅妃给您的吗？”
洪德忠低喝：“你懂个屁。”
有些贿赂能收，有些贿赂不但烫手，还能要命。如今叫圣上误会，回头梅妃知道了，也只会顺水推舟，还念他个好。
他们这些没根的，唯一依靠就是主子看重，否则一个不好就是万丈深渊。
那厢三司联通京兆府排查，大半日光景，就将武稞的生平摸了干净。
武稞，至死时二十有四，临城人士，年幼丧父，与寡母相依为命。他念书颇有天赋，十八扬名，二十二入京，在京中为富贵子弟讲学为生，出入明源堂，其后在明源堂中颇有文名。
二十三参加春试，落第，此后有传言武稞剽窃他人文章，武稞消失不见。
至今日武稞寡母上京告御状，距离武稞死时已有一年光景，此时爆出，实在蹊跷。
若武稞是受不了落第打击，亦或武稞剽窃他人文章，这事就罢了，算他咎由自取。
若事有隐情，这事就大了。
明源堂、八皇子，这牵连的何止数人。
官府声势浩大，加之武稞寡母当街喊冤，此事一时传遍坊间。
孟跃匿在茶楼角落，听着茶客们讨论不休，那滔滔不绝，信誓旦旦的模样，仿佛真相就在他们嘴中，一切是他们亲眼所见。
孟跃摩挲茶盏，斜斜的日光透过海棠凌角式的隔扇窗，在桌面投下大小不一的光纹，明明暗暗，似水中投影一般。
忽然，一道修长人影踏进茶楼，着锦袍，系美玉，二指宽的织金如意纹腰带勾勒他劲瘦腰身，矜贵逼人。
茶楼的喧哗声一时止了。
几年不见，十七皇子容色愈发艳丽，只眉宇间聚着一股狠意，双眸冷厉，常常令人忽略他的好相貌。
孟跃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十七皇子，这个时辰，十七皇子应是在当值。
她低下头，搁下一角碎银从后门离去，十七皇子似有所感，望向方才孟跃所在位置，隔扇窗下，光纹依旧，唯余一盏残茶。
他微微蹙眉，总觉得错过了什么。
孟跃出了茶楼，在街上闲逛，黄昏时候，她撞见官府拿人。人群自发列在街道两旁，孟跃匿在人群中，看见街道中间的男人大声喊冤。
官兵冷笑：“省省力气罢，有冤去大理寺喊。”
孟跃有心想跟去瞧瞧，但此刻天色将晚，她身份不明，迟迟未归的话，恐十六皇子担忧。
片刻后，孟跃调转方向回十六皇子府，正好撞见出府寻她的十六皇子，甫一照面，十六皇子把孟跃抱了满怀，所有的担心化为一句：“回来就好。”
孟跃庆幸自己选择回府，没有叫十六皇子担心。
她回抱住十六皇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回屋说。”
十六皇子点头，松开孟跃的同时，顺势拉住她的手，两人沿着抄手游廊行走，十六皇子讲述军营比试有了结果，夕阳西落，唯余一点残光坠在天边不散。
暗淡的光将二人的影子投在雪白墙上，延出长长的影子，花影树枝陪衬左右，静谧而宁和。
两人进了垂花门，入了厅里，十六皇子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孟跃的手，摩挲指尖，感受余热和粗砺。
孟跃长年握剑持刀，手上布满大小茧，子，并不如寻常闺阁女儿的手那般细腻。
厅中掌灯，暖黄色的光将室内的昏暗与冷意一道驱散，空中弥漫着暖暖的檀香。
红蓼奉上红茶，临退下时，红蓼询问：“殿下，姑娘，是否传晚饭？”
十六皇子道：“半刻钟之后再来。”
“是。”红蓼体贴的带上屋门。
孟跃将今日所见，包括茶楼遇见十七皇子之事，一并同十六皇子说了。
十六皇子眼中飞快闪过一抹阴狠，转瞬即逝，孟跃再瞧去时，十六皇子双眸漆黑，努力睁大显无辜。
孟跃饮了一口红茶，敛目道：“往后我会小心些。”她想说她不会给十六皇子添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话说出来，会伤顾珩的心。
她明了顾珩的心意，纵使不应，也不该糟蹋。况且，她也并非想象中铁石无情。
这些日子两人之间的亲昵，何尝不是她默许。
十六皇子双手捧着茶盏，茶汤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茶身传入他手心，他呵出一口热气，微微垂首，雪白的脸上也被屋内暖意熏的有了温度，双颊晕红，姿容妍美。
孟跃感觉喉咙有些干，又饮了一口茶水，一口一口，茶水见了底。她倾身给自己续上，被一只修长的手盖住，十六皇子道：“等会儿就吃饭了。”
孟跃搁下茶盏，十六皇子道：“晚间儿我着人去大理寺打听，有什么消息与你说。”
孟跃点点头。
十六皇子又说些军营里的趣事，须臾，红蓼送来晚饭。
屋内没有多余的杂音，偶尔十六皇子为孟跃布菜，两人对视，孟跃又错开目光。
夜更深了，寒露重。
大理寺灯火通明，三司会审，京兆府府尹陪审，公堂两侧的官差手持杀威棒，杵在地面，齐声隆隆如雷贯耳，很是骇人。
别说犯事了的，就是没犯事儿的人身临此地，也要吓得肝胆俱颤，语不成声。
惊堂木一拍，似惊雷乍响，开始审案了，鄵呈开始还能狡辩几句，随着证据一件一件往上摆，人证上场，鄵呈辩无可辩，面如死灰。
大理寺的烛火燃了一整夜，大理寺卿等人带上口供证据，径直上朝。
八皇子和十一皇子被传召，八皇子看见殿上跪着的男人，心头咯噔一跳。
那人看见八皇子，忙不迭唤：“殿下，殿下救救我。”
十一皇子愤怒，刚要把人踹开，被八皇子拦住。
鄵呈，八皇子府中媵侍之兄，有些才华，但眼下来瞧，这才华有无怕是要打个问号。
大理寺卿将事情原委到来，鄵呈念了几年书，可惜不精，而立之年还是白身，后借八皇子的裙带关系，出入明源堂，结识受人追捧的武稞。
武稞本就仰慕八皇子，有心投在八皇子门下，一听鄵呈是八皇子“姊婿”，双方有意，迅速结交。
武稞所写文章都会第一时间给鄵呈看，由他转呈给八皇子。
有一次，八皇子当众夸赞武稞，令武稞大受鼓舞，认为鄵呈在八皇子面前为他美言。
后来春试结束，武稞被指剽窃，鄵呈却在八皇子的人的举荐下做了官，武稞散尽金银，托人谋了一篇鄵呈被举荐时所做的文章，入目眼熟，那分明就是出自他手。
武稞这才明了，他心心念念的八皇子，他心中高风亮节的人物，从一开始就把他当弃子，急火攻心之下，武稞迷了心智，一个劲念叨着八皇子不会这么对他。
而武稞的寡母操办儿子丧事后，一直想谋求真相，可惜地方官听闻涉及八皇子，避开不受，寡母一路碾转，强撑着一口气上京告御状。
大理寺卿话音落下，偌大的金銮殿悄无一声。
不知是谁叹道：“若非碰上太子殿下，这冤案恐怕就沉了。”
太子眉头一跳，谁这么害他，此刻还拿他说事儿。
八皇子呼出一口浊气，鄵呈给他看过几篇文章，道是在明源堂跟其他人学习所得，言之有物，中上作品。八皇子以为鄵呈是找代写，那时他正对鄵氏有几分喜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后来鄵呈求八皇子要了一个被举荐为官的名额。八皇子也爽快应了。
……一步错，步步错。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八皇子闭了闭目，转眼有了决断。他干脆的跪地认错：“父皇明鉴，此事乃是鄵呈借儿臣之势，残害人命。儿臣虽不知情，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此儿臣其错一！”
“儿臣御下不严，管束不当，酿成惨剧，此其错二。”
“儿臣受蒙蔽不知，枉读圣贤书，更是有负皇恩，此其错三。”
“错上加错，儿臣愧疚难当，恳请父皇降罪。”
他神情诚恳，字字恳切，认错认的利落，却又避重就轻，口口声声都是底下人犯罪，连带了他。
然而无一人敢指出不是。
现下的档口，事情无可避免发生，当务之急是将事情影响缩小。
犹如当初十七皇子逼死宫人，承元帝虽然愤怒，私下处置十七皇子，但明面上也会帮十七皇子粉饰太平。
现下的八皇子一如当初的十七皇子。
承元帝并不希望史书记载太多皇室腌臜。公道天理，没有皇室脸面来得重要。
最后八皇子禁足半年，罚俸一年，查封明源堂。
鄵呈欺上瞒下，谋害人命，不日处斩。鄵氏男丁流放，女眷充奴。
举荐鄵呈为官的官员，褫夺官职，贬为白身。
厚葬武家母子。
四皇子敛目，抚过手上的绿宝石戒子，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阿斯泰知晓后，很是遗憾，他以为这件事能闹大呢，结果是雷声大雨点小。
阿斯泰到底不通瑞朝国情，只以为天子做了处置，此事就了了。殊不知，这只是开始。
当初八皇子开设明源堂，为着招贤纳士，笼络人才，如今武稞一事出，稍有些心气儿和才华的，都得跑了。
合着他们多年苦读，出谋划策，最后却是给八皇子的姻亲做嫁衣裳，还得被倒泼污水，落个声名狼藉，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搁谁能忍！

第58章
天色愈发冷了，天灰沉沉，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今儿实在不是瑞朝将士逞威风的好日子，于是十六皇子歇在府中。
暖厅里置了两个炭盆，屋内热意蒸腾，温暖如春，十六皇子在红泥小炉上翻烤蜜橘，一个个金黄色蜜橘烤的油亮亮，然后用镊子夹到碟子里冷一冷。
两人正说着八皇子一事，幕后之人狡猾。原本武稞枉死，圣上狠狠处置八皇子，或是八皇子对外表现出悔不当初，痛心疾首的模样，给予武稞族里补偿，八皇子也还能拉回一部分人心。
偏偏外使在侧，朝廷只能快刀斩乱麻，读书人们一瞧皇室这态度，再看八皇子沉默躲避，心都凉透了。
人心易热，但凉过一回再想捂热就难了。这才是打在八皇子要处。
背后之人把每一步都算进去了，可谓心思刁钻。
十六皇子撕着橘子皮，腾腾冒热气，空中漫出一股甜香，他将完整的橘子肉递给孟跃，“跃跃认为是谁干的。”
孟跃欲答，瞥见十六皇子含笑神情，不答反问：“你觉得是谁？”
十六皇子往嘴里塞了一块橘子肉，果肉加热有些酸，他嘶嘶吸气，好一会儿才把果肉咽下肚，哼哼：“我们一起说，看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孟跃似笑非笑，“若是猜的不同，可见我们想法差异很大，不是一路人。”
“当然不是了。”十六皇子立刻反驳。他向孟跃跟前倾身，理直气壮：“如果猜的不一样，是人之常情。如果猜的一样，那就更好了。”
没有好和坏，只有好和一般。
孟跃也不逗他了，与十六皇子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十七。”
炉上铁网下爆开火花，噼啪一声响，又消弥无踪。
十六皇子在短暂的怔愣后，一张漂亮的脸蛋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我就说我们心有灵犀，是天作之合。”十六皇子又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肉，这次不觉得酸了，反而甜滋滋。
孟跃轻笑：“你怎么会想到十七皇子？”
十六皇子俏皮的眨眨眼，“排除法，你教我的呀。”
两人还欲再说，小全子急吼吼来报：“殿下，殿下，有事！”
昨儿夜里天寒，二皇子没熬过来，病逝了。一早给宫里报了消息，这会儿才传至各府。
孟跃和十六皇子对视一眼，孟跃立刻放下橘子，擦了擦手，回内室换衣戴面具，跟着十六皇子出府。
他们赶去时，太子刚好从马车下来，神色不太好看。
孟跃收回目光，于太子而言，二皇子死的委实不是时候。
但他们到底是兄弟，不能置之不理。承元帝的意思是，二皇子的丧事低调着办。
十五皇子凑在十六皇子身边，小声嘀咕：“怎么阿斯泰他们一来，京里就闹出这么多事。”
十六皇子问：“那你要去庙里拜拜？”
“咱们皇祖母见天儿拜，她之前风寒不愈，听说求神拜佛给治好了。”
十五皇子翻了个白眼，求神拜佛真那么有用，那他求菩萨保佑瑞朝打败北狄行不行。
近的来说，求神拜佛有用，二皇兄也不会没了。
“见过十五殿下，见过十六殿下。”穆延向二人见礼。他曾是十六皇子伴读，也算同皇子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于是今日得到消息，穆延也来了。
孟跃不动声色挪十六皇子身后，她回京之事没有知会穆延，十六皇子也默许了，帮着孟跃隐瞒。
倒不是防着穆延，而是穆延晓得前后事情，又要着急上火，平添烦忧。
一行人进府，说是帮忙，其实府里自有人收整，皇子公主们只要露个面儿，上柱香就行。
只二皇子还未封王就去了，追封与否，二皇子的家眷如何安置都是问题。
宗正寺那边肉眼可见的麻烦，太子神情更凝重。
晌午，十六皇子离开二皇子府时，看着府前白幡，神情莫测。
孟跃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回去时，穆延同十六皇子一道儿，他语气里很是伤感，“虽然早晓得二殿下长年卧病，迟早有这一天，但他真的去了，还是叫人心里闷闷的。”
车前架跟着赶车的孟跃闻言静默，穆延还是那个穆延，一点儿没变。
十六皇子宽慰：“人总有一死，不过早晚。”
穆延想说点什么，话出口又是一声叹息。
马车行至十六皇子府，十六皇子邀请穆延留下用饭，穆延推辞了。
十六皇子顾忌着孟跃，也没多挽留穆延。
于是，十六皇子令车夫将穆延送回穆府。
穆延惊道：“这是殿下的马车，如何使得？”
十六皇子温声道：“天色阴晴不定，二皇兄就是受寒去了，活着的人该引以为戒。与身体康健比起来，一辆马车算什么。”
穆延感动不已，向十六皇子拱手一礼：“殿下如此看重我，我…我……多谢殿下。”
车帘放下，马车远去。
十六皇子回府后，召了十来个心腹，一通吩咐。
孟跃从屏风后走出，“明日你想跟北狄的人交手？”
否则孟跃想不出，十六皇子今夜夜探鸿胪寺馆所谓何事。
十六皇子点点头，他在榻上落座，单手手肘抵在檀木小桌上，与孟跃道：“我原是想着军士演练震慑他们，但是京里一而再，再而三出事，瑞朝威信降低，得寻个法子找补回来。”
“再者，我把十五哥扯进这件事，固然有我的私心，但不是为了让他惹一身骚的，总得把事情办漂亮，才能堵了旁人尤其是太子的嘴。”
孟跃走过去，与十六皇子同榻而坐。她想了想说，“事情一件接一件，我觉得是有人故意搅浑水。”
二皇子死的太寸了。
十六皇子洗耳恭听，他双腿并拢，抵着红木小桌的手也收回，微微侧身，正面看向孟跃，一副学生听先生教导的乖巧模样。
孟跃眸光闪了闪，心头一软，不可否认的有被戳到。
她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八皇子失人心，原本聚在他身边的贤士何去何从？我托从前相熟的乞丐留意城门处，离京的读书人并不多。”
“现下二皇子一死，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谁还留意八皇子那边的破事。有心人就有了可乘之机。”
十六皇子略一琢磨，忽地起身，行至孟跃跟前，拱手深深一揖。
孟跃扶住他手，无奈：“你这是作甚？”
“我以为我想的够周全了，没想到与跃跃一番交流，我还有很大不足。此番多谢跃跃指点，给我查漏补缺。”他顿了顿，一本正经道：“多谢孟夫子。”
孟跃耳根微热，“你别闹。”
十六皇子顺势握住她的手，微微倾身，两人靠的极近，呼吸交缠，孟跃有些受不住别开脸，那道热息擦过她的耳廓，暧昧低语闯进她耳中：“跃跃，没有你，我真的不行。”
屋外夜色如墨，鸿胪寺馆起了动静，还好没有人员伤亡，虚惊一场。
鸿胪寺卿给两位王子赔罪，好一通保证，才将人安抚下来，晚上都不敢回府，只待在鸿胪寺中。
一夜过去，太子强打精神前往军营。
他也不计较旁的了，任由十五皇子负责军营演练一事，虽说之前横生波折，但阿斯泰和桑弥被十六皇子带进军营，看见瑞朝孔武有力的军士，锋利的军刀，神情凝重。
太子见状，沉郁的心情这才缓和。
此时，十六皇子笑道：“五王子也带了北狄勇士来，不若与我们瑞朝的将士切磋一番如何。”
太子皱眉，刚要打断话茬。
阿斯泰就应了，他来探探瑞朝人的深浅。
双方并非传统的单打独斗，而是北狄出三十人，瑞朝出三十人，各占据场中东西，两刻钟为限，谁能抢到场中的彩旗，并一直拥有，直到时限耗尽，谁就赢了。
阿斯泰眯了眯眼，十六皇子面上波澜不惊，阿斯泰靠近他：“十六殿下，你觉得谁会赢。”
“你这问题问的，我十六弟是瑞朝人，肯定认为瑞朝将士赢啊。”十五皇子一脸“你怎么这么笨，问这种傻问题”的不屑模样。
阿斯泰太阳穴青筋跳了跳，十六皇子打圆场：“五王子，我十五哥虽然话糙，但理儿不糙，莫非你身为北狄人，打心眼儿里希望瑞朝将士能赢。”
他言语温和，却是绵里藏针。
阿斯泰被噎的不上不下，扭身走向太子。瑞朝皇室中，还是太子殿下更有风度，令人如沐春风。
而不是像十五这样的愣头青，堵人话头，以及十六皇子这样面上笑盈盈，说话同样噎人的。
真是一丘之貉。哼！
巨大的演练场上，号角吹起，战鼓声声，在一众军士屏息之中，场中双方同时向演练场中心的彩旗奔去。
太子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一边埋怨十六临时改主意不知会他，一面又暗自紧张，此次对决只能胜，不能败。

第59章
天空澄净，白云如絮。
演练场上尘土飞扬，拳拳到肉，又一名北狄兵士倒下，阿斯泰稳不住了：“太子殿下，你们两人对战我们一个北狄勇士，胜之不武。”
太子微微一笑，“王子这话说的没道理，双方都是三十人，混战之下，瑞朝军士友爱互助，联手打败敌人，怎能算胜之不武。”
十五皇子点头：“没错没错，战场上谁跟你一对一。”
十六皇子敛目轻声，淡淡接茬：“瑞朝军士二对一，北狄也能二对一，怎么没有？是不想吗？”
阿斯泰瞪着十六皇子，双目几欲喷火。
少顷，北狄兵士纷纷聚拢，与瑞朝军士僵持，阿斯泰面色才好看些。
孟跃匿在人群后，静瞧。
因着是友好切磋，双方都没有带武器，赤手空拳，但也能看出双方军士不同。
瑞朝军士稳打稳扎，北狄人身手更灵活，孟跃猜测与北狄人长年在马背生活有关。
骑马是个技巧活，轻不得重不得，双腿夹马腹过于用力，马得尥蹶子。
但是打仗不止靠武力，还得靠脑子。
很快，十八名瑞朝兵士正面直攻，左右各六人切断敌人逃路，瞬间将北狄士兵的堡垒阵型击破，生生凿开一个口子。
阿斯泰看的咬牙切齿，面色扭曲，太子负手在后，紧握成拳才抑制着没大笑出声。
十五皇子没那么多顾忌，拍手叫好，“不愧是层层选……”
“咳——”十六皇子出声，止了十五皇子的话，十五皇子关切：“你昨儿着凉了。”
孟跃嘴角抽了抽。
十六皇子神情微滞，随后恢复如初，虚弱道：“有一点。”
十五皇子重心放在他身上，太子见状松了口气，他真担心十五嘴上没把门，把选拔之事说出。
只管台上风光，台下辛苦就不必提了。有些事不能放台面上说。
两刻钟时辰到，瑞朝毫无悬念的胜了，年轻军士用力挥舞彩旗，将士们士气高涨。
太子也目露欣赏，把方才出众的几名瑞朝士兵叫到跟前说话。
孟跃注意到，打头的那个，飞快往十六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子无所觉，对几人不吝夸赞，阿斯泰气不过，插嘴道：“太子殿下，我听闻瑞朝都是三局两胜，一场胜负说服不了人。”
太子面上喜意收敛，眉目漆黑锋利，冷冷的回望阿斯泰。
阿斯泰心里有些打怵，但还是强撑着，“北狄军士一路辛苦，初到京城，水土不服。太子殿下，您看这……”
十五皇子不高兴，刚要开口，十六皇子虚弱的趴在他肩头，低声呢喃：“十五哥，我头有点晕。”
孟跃默默挪开目光。
十五皇子揽着十六皇子，叫人给十六皇子送热水，哪里还顾得上阿斯泰。
孟跃：………
众人望着太子，等他拿主意，少顷，太子笑道：“一场胜负确实说明不了什么，不知五王子还想比什么。”
阿斯泰心思转的快，“骑射罢。”他也退了一步，“今日大家乏了，明日再比如何。”
太子矜持颔首，回宫将此事告知承元帝。
“阿斯泰观摩军士演习时，十六提出切磋，事后儿臣问过十六，十六说这几日京中事多，仅是军士操练，不足以震慑北狄和隆部。所以才有这一遭。”
太子说的客观，但细细一琢磨，会发现他将自己完全摘出去。
事情成了，是太子统驭有方。事情没成，是十五十六自作主张，他想拦，没拦住。
承元帝道：“十六年少冲动，念在他是好心，这回就算了。”
太子应是。
少顷，太子退下。
承元帝行至殿门，看着巍巍皇城，一声叹息。
洪德忠赔着小心，“太子殿下如此进退有度，是瑞朝之福啊。”
承元帝扯了扯唇角，却没应声。
太子不能说做的不对，十五十六也确实自作主张了，但是太子把责任撇的干净，总叫承元帝心里不得劲儿。
次日第二场比骑射，双方平局。
第三日，双方兵士单打独斗，三局两胜，阿斯泰眼瞧着要输了，道自己手下水土不服，比不了，耍赖扯了一个平局。
然而第一日瑞朝获胜。后面两场平局，如此算来，还是瑞朝赢了。
顺贵妃知晓后很是松了一口气，待十六皇子跟着太子进宫复命时，孙嬷嬷把十六皇子请了去。
顺贵妃看着儿子，半晌道：“瘦了。”
“劳母妃挂念，儿臣今晚就多用半碗饭。”
顺贵妃噗嗤笑出声，“你啊。”
母子俩坐榻上说话，孙嬷嬷带着宫人退下，殿内只剩他们母子二人。
顺贵妃叹道：“珩儿，我知你是想在你父皇跟前露脸，得你父皇看重，但凡事有度，你可知道？”
十六皇子干脆利落认错，“母妃，这次是儿臣心急，自作主张。儿臣再不敢了。”
他这番保证果然安了顺贵妃的心，顺贵妃拍拍他的手：“好孩子，咱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安稳稳过日子。”
十六皇子应是，直到顺贵妃又开始提及皇子妃人选，十六皇子寻个由头溜了。
顺贵妃嗔怒道：“这个皮孩子，方才本宫还夸他乖顺，这会子又由着性子来了。”
十六皇子出了春和宫，沿路行走，目之所及，一如当初。
他眼中闪过一抹怀念，上前抚摸假山石头，他九岁那年，与宫人太监捉迷藏，跃跃是第一个找到他的，却没有出声，反而帮他躲着其他人。
他们两个人藏在假山后，靠的极近，鼻间不知道是园里的花香，还是跃跃身上清淡的草木香，很好闻。有人找过来时，两人都屏了气，跃跃把他护在怀里，天大地大，只剩那一片小空间是真实的，他听见彼此快速激烈的心跳声。
如今再看，这假山并不大。
身后传来脚步声。十六皇子回头，眸子明亮，却没什么情绪。
十七皇子双手抱胸，勾唇笑意，“好久不见了，十六。”
小全子有些担忧的望向十六皇子。
十七皇子嗤笑一声，“怎么，你现在身边就这么一个窝囊东西。”
“小全子很好，你不要羞辱他。”十六皇子郑重道，这话很直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像稚童一样表达诉求。
但听在小全子心中，十分动容，他紧张的挡在十六皇子跟前，一脸警惕十七皇子。
十七皇子不屑，“这就是你笼络人心的方式，低劣。”
他越过十六皇子，两人擦身而过时，十七皇子低声道：“想让父皇瞧得上，做事也周全些，顾头不顾腚，难看得很。”
十六皇子沉默不语，待十七皇子走远了，小全子才红着眼安慰十六皇子。
“我又没往心里去，我不难过。你也莫往心里去。”
小全子呼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两人出了宫，一路回皇子府，十六皇子与孟跃说起宫里遇见十七皇子的事，添油加醋描述十七皇子羞辱他。
暖厅内，两人对榻而坐，十六皇子手持缠枝纹白玉盅，微微俯首小抿一口，抬眸看孟跃的反应，一副顺从柔弱的模样。
孟跃莞尔：“难道不是你故意漏的破绽？”
十六皇子唇口微张，一脸惊讶，“跃跃在说什么？”
孟跃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搁下茶盅时，发出轻响，她双手拢在袖里，眉目沉静：“事不可太清，人不可太尽。”
且不说十六皇子提前与太子通气，太子会不会应，平生波折。
就算太子应了，十六皇子事事做的完美，太子会乐意？
承元帝会高兴？
不，他们会下意识防着十六皇子。
为何承元帝和太子对十五皇子容忍度高，因为十五皇子一眼能看穿，十五皇子莽，藏不住事。
是可控的。
孟跃和十六皇子至今只寻到十七皇子谋划武稞一事的轻微痕迹，他很早之前就动手了，天衣无缝。
但有时太完美，本身就是不完美。
在帝王有所怀疑时，帝王无法查清一件事，比让帝王查清一件事更恐怖。
十六皇子拢着茶盅顿了顿，又饮了一口红茶，手顺势挡住半张脸，眸光落在孟跃身上，眼睫颤落，“我才疏学浅，听不懂。”
孟跃哼笑一声，不再拆穿他，揶揄道：“改日你寻个机会把十七皇子约出来，半道套他麻袋，揍他一顿出气，如何。”
十六皇子唇角飞翘，故作矜持道：“跃跃说的有理，回头我试试。”
孟跃：………
孟跃转移话题，“比试已了，我看阿斯泰他们可能会在宫宴上重提求助之事。户部那边还打算拖？”
“会出于道义给一部分。”但这种事就不是十六皇子置喙的了。
果然，两日后的宫宴之上，瑞朝上下言笑晏晏，阿斯泰搁下酒盏，起身行礼，向承元帝重提求助之事：“尊敬的圣上，感激您的款待。但我在大瑞朝宿暖阁，食羊肉，品佳肴，而我的同胞在冰天雪地受罪，生死难明，我心中实在愧疚。”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凝滞，丝竹之乐都变得刺耳。
七皇子饮了一口酒，温雅一笑，四两拨千斤道：“五王子说的是，不瞒五王子，若非你和桑弥王子两位贵客登门，寒冷时节，瑞朝也不会频频摆宴，毕竟瑞朝百姓也只是饱腹。”
阿斯泰道瑞朝奢靡，但瑞朝是迎接客人。
若说瑞朝贫苦，可百姓冬日能饱腹穿暖，不缺力气。若有敌人来犯，有的是铁刀长木仓。
但百姓也只是饱腹，你要多了粮食，瑞朝百姓就要饿肚子，那不能够。
道义站稳了。
桑弥呐呐不言，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过，他已经歇了心思。瑞朝能给隆部多少粮食，都是隆部赚的。
阿斯泰几乎维持不住笑，最后冷脸坐下。再一次认识到瑞朝人的狡诈奸恶。
不过，这一趟他也不是全然无收。
阿斯泰垂眸饮尽盏中酒，瑞朝皇帝的儿子们，个个智勇无双，远胜虎狼。
他已经领教过了。
但是瑞朝的皇位只有一个。
他看向帝王左下首英俊的年轻人，也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能扛几时。
左右北狄有的是时间等。
又几日，阿斯泰和桑弥带着粮食离京，先时在与北狄比试中，表现亮眼的兵士也得以擢升，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得了赏赐。
太子更不必提，朝堂上，上至天子，下至百官，将太子夸的天下无双。
十一皇子冷眼瞧着风光无限的太子，而后缓缓低下头。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期间，太后前往万福寺祈福，在庙里歇了半个月。
红蓼提着炭火进屋，一边给炭盆里加炭，一边对孟跃道：“姐姐，太后娘娘还在庙里住着。她老人家都去万福寺礼佛，可见万福寺是极灵验的，年前我是没机会上香了，等年后人少些，我一定要拜拜万福寺的菩萨。”

第60章
京里的冬日寒冷干燥，多风少雨。远方的风吹过，兜头打来，脑子都是一阵阵眩晕。
十五皇子的正妃查出身孕，十五皇子愣头愣脑，庄妃不放心，把身边得用的老嬷嬷派去十五皇子府。
顺贵妃羡慕不已，与庄妃闲聊时，半真半假道：“十五和十六只差一岁，如今十五都要当爹了，十六还没个定性。”
庄妃宽慰她：“十六主意正，或许翻年就有好事了。”
顺贵妃心道也只能如此了。
愈是近年关，京里愈是热闹，十六皇子带着孟跃在京里转悠。
他们经过鸿禾玉斋时，孟跃掀起帘子瞧了瞧，十六皇子透过车窗跟着看去。
来往者衣饰崭新，却不华丽，十六皇子道：“我着人盯着此处，并无动静。”
孟跃刚要放下车帘，却见两名僧人进入玉斋，在堂内短暂停留，被掌柜引着入了内室。
孟跃心底生出一丝怪异，悄然压下，随后提出去寺庙转转。
十六皇子眼睫微垂，抬眸时轻声道：“万福寺那边因着皇祖母的缘故，人满为患，咱们去了也是人挤人，不若去城南的灵缘寺，也很是灵验。”
他话音落下，马车外传来一道紧张又忐忑的男声，“月娘，咱们去灵缘寺罢，那里供了观世音菩萨，听说是保姻缘的。”
随即一道清脆女声嗔怒道：“谁要同你求姻缘，不知羞，呸。”
“月娘别走啊，月娘，月……”声音远去了。
马车内陷入一阵无言静默，孟跃看见顾珩面色都僵了，轻笑出声。
顾珩委屈巴巴望过来，怀抱希冀：“跃跃，我真的很想去，你会陪我去吗？”
孟跃唇角勾了勾，轻哼一声，没应也没否认。
顾珩欢欢喜喜越过马车中间的檀木桌儿，同孟跃挨着坐，“跃跃你对我真好，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我给你剥葵花子。”
孟跃微微侧首，顾珩说的词儿，同她当年哄顺妃的词儿相差无几，既视感太强了。
顾珩一面剥葵花子，一面哼小曲儿，轻快悠扬，很是好听。
孟跃想起在江南养伤时，顾珩吹玉箫，清冷悲伤，箫声不言声声唤，无可奈何花落去。
如今回想，记忆里画面都蒙了一层雾，连日出天明也是冷色调，心头沉甸甸。
她不愿顾珩伤心。可她与顾珩不是一路人。
“跃跃，你吃。”顾珩献宝一样的奉上葵花子仁，递至孟跃唇边。
孟跃抬手要接，顾珩又凑近她一点，“我喂你，你以前也经常喂我吃东西。”
孟跃扣住顾珩的手腕，接过葵花子仁，“你以前是孩童，我现在是成人。”她仰头将葵花子仁塞嘴里，配着顾珩失落的神情，口中葵花子仁愈发浓香四溢。
她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马车平稳行过长街，将一切喧嚣甩在身后，径直前往城南。
出乎意料的，灵缘寺也香客众多，顾珩撩起车帘，看着上山石阶密密麻麻的人群，傻眼了。
怎、会、如、此？！！
他搁下车帘，愣愣的坐回车内，一脸受打击的可怜模样，孟跃默了默，“真想去？”
顾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眼睛睁的圆圆的，比方才蔫蔫的眼睛大了一倍。
孟跃从马车暗格里掏出精铁面具，扣在脸上，“走罢。”
她先行下车。
十六皇子紧跟其后，小全子也乐呵呵要跟，被十六皇子无情阻止。
小全子犹如雷劈，“殿下，您不要撇下小的啊。”
顾珩低声道：“我同跃跃求姻缘，出双入对，你跟着干什么。”
云后的太阳破云而出，一束光线落在顾珩眉心，显得他正义凛然，仿佛他说的是什么金科玉律。
小全子顿时被震撼的说不出话，回过神来，十六皇子和孟跃没入人群里，消失不见。
小全子：………
小全子抹了把脸，赶着马车去旁边等候，省得碍了后人的路。
汹涌的人潮里，孟跃和顾珩靠的极近，忽然她手心一热，一只手与她十指交握。
孟跃偏头望去，顾珩抬头看庙宇，耳根却染上薄红。
孟跃垂眸一笑，手指弯曲，回握住了顾珩。
这一段拥挤的上山路不再漫长，顾珩由衷的希望再长一点，奈何路有尽头。
庙宇前面供奉弥勒佛，背面才是观世音菩萨，顾珩去买了香，两个人并肩在菩萨像前燃香敬拜。
旁边一名孩童拍手笑，“新人拜天地了唔唔”
孩童被妇人捂嘴，妇人朝顾珩赔礼道歉，顾珩插上香，从袖中掏出一包点心给孩童，飞快道：“借你吉言。”
孩童弯眸笑，妇人完全呆住了，直到顾珩和孟跃远去。
孟跃并未将这插曲放心上，她目光在香客之间来往，除却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还有很多老幼，其中不乏富户豪绅，如过江之鲫。
她记得往年庙里没有这么多香客，真正人多的时候，是大年初一和十五烧香，现下年前，这也太夸张了。
况且，灵缘寺并非万福寺那种大寺。灵缘寺尚且如此，万福寺又是何等风景。
顾珩拉着孟跃把菩萨们都拜了拜，后殿院中有一颗千年榕树，顾珩添了大笔香油钱，想与孟跃挂祈愿带。
孟跃看了一眼，红带下方的木牌上写着：永结同心，岁岁朝朝。
人来人往，喧嚣如潮，顾珩的眼睛那么亮，如星如辰，盛满了期待。
孟跃总是难以拒绝他，往后如何不可知，至少现下，她是希望顾珩开心的。
大抵在江南养伤时，那把剑刺进顾珩的胸膛，孟跃就很难再维持铁石心肠的假象了。
纵使她知道他们很快会分别。
今朝事今朝乐。
两人相望，捧着祈愿带许下愿望，一起将红带抛下榕树，用力之大，祈愿带高高飞起，在顾珩紧张而期待的目光下，稳稳挂在树梢。
他笑若春花，眸含春水，周遭一切成了他的点缀。
孟跃也展了眉眼，尽管被面具挡住大半张脸，可是唇角飞扬，泄露了柔情。
顾珩十分开心，缠着孟跃在庙里用了斋饭，送斋饭的小沙弥十四五岁，孟跃多瞧了他一眼。
顾珩疑惑：“怎么了？”
孟跃摇摇头，午后两人下山，孟跃遥望远方，山间工人如蚁，隐约可见庙宇雏形。
“京里要修庙了？”
顾珩颔首，“应百姓之需。”
孟跃压下不表，回皇子府时，孟跃借口买物件儿，马车绕城晃了一圈，顾珩觉出不对，“跃跃？”
孟跃放下车帘：“今日在灵缘寺给咱们送斋饭的小沙弥，之前是乞儿。”
孟跃曾经还令那名乞儿探过消息，一转眼，对方竟然皈依佛门。
顾珩也觉出几分猫腻，京里是天子脚下，相比其他地方，京里的慈幼堂还算完善，收养孤儿和残缺儿，给口饭吃，不叫饿死。
街上很多乞儿都是大孩子，或是青壮，他们不愿受堂里约束，与衙役也有一分面子情，有大人物巡街时，这些乞儿都会回自己据点，不叫衙役难做。
乞儿平日乞讨或做些眼线的活，挣几顿荤腥，日子还算凑合，乐得自由。
冷不丁有乞儿出家做了沙弥，倒叫人意外。
而他们一路行来，街上乞儿也少了一部分，孟跃前几年好在京中溜达，与乞儿们也有来往，所以分辨出来。
“我派人去查查。”顾珩道。
孟跃劝阻了，“年关事情多，御史台盯得紧，眼下歇歇，等年后再说。”
顾珩一想是这个理儿，顺势握住孟跃的手：“跃跃说的都对，我听跃跃的。”直到马车行至皇子府跟前，顾珩才恋恋不舍松开孟跃的手。
之后几日，孟跃趁顾珩出府时，悄悄离府。
往年她都没给顾珩准备年礼，今岁两人在一道，还不准备年礼就说不过去了。

第61章
大年三十那一天，十六皇子进宫参加宫宴，他一走，喜庆的皇子府好像都冷清了。
红蓼张罗了一桌席面，在暖厅里掌了八盏灯，将整个厅堂映的亮堂。
孟跃将窗户支高一些，厅内又是灯盏又是炭盆，她真怕氧气不足，晕过去。
红蓼请孟跃上座，为孟跃满上温酒，她在孟跃手边落座，捧起一杯酒敬孟跃，却是未语泪先流。
天大地大，家人团聚时节，她们却只有彼此。
红蓼仰头将酒饮尽，抹去泪道：“姐姐，我是太开心了，我从没想过有一日还能与你同坐，我……”
她鼻翼翕动，嘴唇颤抖，说不下去了。
孟跃拍拍她的肩，没有拆穿红蓼，红蓼只是十几岁的姑娘，纵使家人不善，可是在这样的日子，独身一人，难免触景生情。
孟跃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吃着，少顷吐出骨头，又饮了一杯温酒。
她特意蒸馏过酒水，是以温酒入口辛辣，像刀子一样剐刺着口腔喉咙，可是没多久，一股热意从体内渗出，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红蓼，你有没有见过菜籽？”
红蓼吃着鸡翅愣了愣，将食物咽下才点头：“我以前听人说，人就是菜籽命，老天让你好就好，老天不让你好就不好。”
她看着孟跃，忍不住笑了一下，“老天对我还是很好的，宫里那样残酷的地方，我遇见了姐姐和十六殿下。”
孟跃也跟着笑笑，方才的一杯酒太急，她大约是有些醉了，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呢喃道：“红蓼，路是人走出来的，不要当菜籽，不要把你的命运交付他人。”
“姐姐？”
孟跃又饮了一杯酒，面色如常，仿佛一杯酒如清水，她起身打开屋门，冷风吹了她满脸，带来阵阵眩晕。
她看着巍峨的宫城，她晓得太和殿内灯火通明，贵人满座，丝竹不绝。
她曾经也在太和殿中，与那座皇城那样近，却又那样远。
红蓼取了披风给她披上，“姐姐，夜里冷，我们回罢。”
两人重新落座，偶有筷头触碰碗碟之声，一顿晚饭结束，侍婢奉上茶水，供孟跃饭后漱口。
那厢红蓼收拾圆月桌上的残羹剩饭，吩咐侍婢们撤下，她净了手，取过面巾浸了热水，拧的半干，上前给孟跃擦拭脸颊。
她仰首看着孟跃：“姐姐，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我做不到你这样。或许我终其一生，也不会有你的十分之一。但是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相信那是你再三想过的。”
孟跃眸光微动，红蓼低下头去，退出时将门带上走远了。
屋内只剩孟跃一人，榻边炉上温着一壶贡酒，孟跃减了炭火，只留一块炭温着，她取了棋具，在榻上盘腿坐着，与自己对弈。
屋内的灯盏没有少，仍是那样明亮，可她垂首，半张脸无声没在阴影里，时而传来棋落玉盘的清脆声。
夜更深了。
屋内不知何时打开，十六皇子携了一身寒气推开门，他今日着了一身朱底织金满绣海棠花的锦袍，外套狐青裘，额前和眼睫被夜露浸的湿润，那张白玉面上还残留未褪去的焦急之色。
这个年夜里，他一直记挂着府里的孟跃。
孟跃闻声回望，乌发半束，如瀑散落身后前襟，琥珀色的眼睛像猫瞳一样幽深静谧。
十六皇子喉头滚动，他感觉到了一丝危险，却着迷的向前，小全子默默关上屋门，把其他人打发了。他远远守着。
夜色被隔离在这温暖如春的小屋外。
十六皇子在孟跃对面落座，瞥了一眼棋局，目光再次落在孟跃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酒香。
“喝酒了？”他问。
孟跃道：“喝了一点。”
“我刚回来有些冷，想喝点酒暖暖。”十六皇子将榻边温着的酒壶提起来，满了两杯，一杯递给孟跃，盯着孟跃瞧。
孟跃看他一眼，接过酒。
酒杯相触，清脆声响。两人不约而同道：“新年常乐。”
两人一愣，齐齐笑出声。
孟跃啜了一口酒，酒水微烫，辛辣更甚，一杯酒下肚，方才的酒意如干柴遇烈火，瞬时激发出来。她双颊染了红晕，绚烂若晚霞。
灯火摇曳，面前一张如玉面逼近，孟跃不闪不避。
顾珩俯身捧起她的脸，指尖微微发颤，他眼尾不知是激动还是酒水缘故，晕红一片，那双漆黑的双眸却幽暗难明，“跃跃……”
他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孟跃的后颈，微微发疼。孟跃盯着他瞧，眼珠微动，仰首吻过顾珩面颊，蜻蜓点水，触之即分。
孟跃退开，倏地眼前一花，唇上温热，后颈同时被握紧，自顾珩掌下，泛起阵阵酥麻，绕着颈骨蜿蜒而下，如坠深渊。
她抬手推了推，眼前有片刻清明，她看见顾珩熟悉的脸，此刻冷峻的陌生，双手骤然被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攥住，拉过头顶，按在榻间。
顾珩欺身而下，一扫平日的温雅柔和，强势而充满攻击性。
他一边亲吻那朝思暮想的唇，肆意辗磨，另一只手揉搓着掌心下的肌肤，将那片玉色后颈揉搓的糜红艳丽。
孟跃偏首，“等……”她双眸大睁。
说话的空隙，牙齿被强行探开，顾珩的舌头如一尾火蛇，带着高热，灵活的钻进她口腔，攻城掠地。
屋内温度节节攀升，孟跃感觉她整个身子都要着了，顾珩那张盛丽殊色的脸近在咫尺，眼睫垂合，才觉眉宇淡漠，暗色光影投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分明的线条，凌厉尽显。
孟跃怔愣的片刻，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顾珩呼吸不稳，殷红的双唇中吐出黏腻热息：“……跃跃，要专心。”
一只手盖住她的眼睛，漆黑一片，视觉的缺失令感官无限放大，她感觉唇瓣上密密麻麻的嘶咬，复又探入口中，舌头搅弄舔舐。

第62章
顾珩枕在孟跃肩头剧烈喘息，孟跃也没好到哪里去，身子滚烫，后脊渗出细密的汗，将贴身里衣都浸湿了。
胸膛随着每一次喘息起伏，顾珩蹭了蹭她的颈子，委屈道：“跃跃，难受。”
孟跃回抱住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背安抚，好一会儿，两人从榻上起身半坐，顾珩靠在她肩头，孟跃腾出一只手，将窗户支到最高，无尽的夜风裹着湿露冲进屋内，将一室旖旎冲刷的七七八八。
两人恢复清明，顾珩半垂着眼，故作迷离。他圈住孟跃的颈子磨蹭，殷红火热的唇若有若无的擦过孟跃的锁骨，热气萦纡，缓缓上移，一只手绕过顾珩耳后，扣住他后脑，孟跃垂眸：“不难受了？”
她波澜不惊，若非眼角眉梢还残留一分风情，顾珩恍惚要以为方才是他的一场美梦。
“跃跃……”
孟跃轻轻应了一声，呼吸平缓，冷静持重。
顾珩着迷的望着她，又生出怨怪，引他入情欲的人是孟跃，为何率先抽身的人也是孟跃。
话至嘴边，脱口而出：“跃跃，我是你什么人。”
他从孟跃肩头起身，两人半坐在这一方软榻间，对视着。
夜风吹起孟跃脸侧的碎发，模糊她的容颜，那双眼睛却含情脉脉，“重要之人，心爱之人。”她说。
顾珩方才压下的情念再次翻涌，如玉肌肤漫上红晕，他指尖都在发颤，声音沙哑，“跃跃，是我重要之人，心爱之人。”
他再次倾身，覆上那梦寐以求的唇，只是这次夜风袭面，那唇也染了温凉。
顾珩如捧冷玉，怎么也不肯松手。
支窗的木条取下，窗户落下时，轻微的啪嗒声，宣告着将黑夜隔绝。
榻间两人相互依偎，十指交握，一起守岁，听新年悠扬的钟声，热烈的爆竹声声。
夜色如潮水退去，黎明始来。
炭盆里的猩红变的灰白，顾珩那张漂亮的脸不染疲色，他靠在孟跃肩头，轻轻唤：“跃跃，新年常乐。”
孟跃的眸子顿了顿，微微转动，从她的角度看见顾珩又长又黑的睫羽，挺直的鼻梁和午后蔷薇花瓣一样的唇。
漂亮，无害。
孟跃的心，软和着：“顾珩，新年常乐。”
顾珩眼睛瞬间睁大，直起身看向孟跃，唇角几乎压不住笑意：“你刚刚唤我什么？”
孟跃明知故道：“不能叫名字？那唤……”
“能，能！！”顾珩大声道，他眼尾微扬，伶俐的劲儿很有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光明纯净，是全然的欢喜。
孟跃莞尔，笑的温柔多情，给了顾珩一个拥抱，“顾珩，阿珩。”
顾珩用力回抱住她，双手收紧，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骨血。
红蓼听见屋里动静，试探唤：“殿下，可要热水了？”
屋门从里打开，十六皇子红光满面，洗漱后，下人呈上鲜虾饺。
顾珩怀着小心又期待的心情咬破饺子，他往年会吃到拇指大小的金元宝，金瓜子，铜钱。
忽然，顾珩面色有异，从口中吐出一张金叶子，眉开眼笑。
早饭后，顾珩又进了一趟宫，孟跃叫住他，给他一个红封。
顾珩宝贝的揣怀里，临走前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飞快道：“我给你的红封在榻上的软枕下。”
他怕孟跃找不着，惊喜变失落。
孟跃哪里不明白，微笑颔首。
顾珩这才离去，入皇宫给长辈请安。孟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双眸明亮而平静。
她与顾珩之间夹杂了太多情感，但此刻她清楚知道，她与顾珩互相爱慕。
不管未来如何，或许某一日，她与顾珩会因为利益站在对立面，但此时此刻，孟跃享受这短暂的温情。
人活一世，世间走这一遭，总要一次看花是花，看树是树。
年后京里平静了一顿日子，顾珩借口天冷受寒，与鸿胪寺告了假，因着阿斯泰和桑弥之事，鸿胪寺承他情，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三月初，乍暖还寒，窗户合拢大半，临窗榻上，两人对弈。
顾珩忽然落了子，砸回棋盒，“跃跃，窗下风凉，我眼睛被吹的疼。”
“你过来些，我瞧瞧。”
顾珩双手撑在小桌上，上半身逼近孟跃眼前，孟跃捧着他的脸，呵了一口热气在他眼皮，如膏腻化了，给他呼呼。
顾珩用脸颊蹭了蹭孟跃的手掌，偏首，吻在她手心，两人目光交错间，很是温情。
孟跃无奈笑道：“不坐这榻上了，去书案练字，我有些日子没见你写了。”
顾珩一口应下，他从小练了一手好字，抬眸落眉间，赋诗一首，以景写情，虽算不得上佳，也是中等之作。
孟跃看过，从诗作平仄韵律，亮眼之处，再到字迹，方方面面都有夸到。
顾珩故作矜持，可眉眼间还是泄露喜意。
“跃跃，这世上除了你，不会再有人这么懂我了。”
孟跃曲指刮了一下他鼻梁，被顾珩捉住手，一阵轻吻。
孟跃无奈笑道：“好痒。”
“我也许久未写了，我来试试。”
顾珩立刻让开，孟跃落座后，他站在孟跃身侧，一只手撑在案沿，一只手撑在椅背，微微俯身，便将孟跃笼在怀中。
孟跃偏头看了他一眼，顾珩目光炽热明亮，孟跃笑：“我才学不如你，便誊抄你的诗作罢。”
她起笔，笔走游蛇，打眼一瞧，竟与顾珩的字迹像了个九成，两人从小一起练字，一起念书，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笔落，顾珩捧起字张，不吝称赞：“写的真好。”
孟跃笑道：“你这是夸我，还是变着法儿夸你自己。”
顾珩弯眸笑，又乖又甜。
孟跃忍不住捏捏他的脸，顾珩把另外半张脸也凑过去，孟跃仰首亲了亲，顾珩眼神一暗，俯身欺下，却被孟跃一根食指抵住额心。
他鼓了鼓嘴，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只能罢休。
三月底落了一场春雨，冷了几日，骄阳越出，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朝堂上，一名御史提出诸皇子早已成年，恳请天子封王。
话音落地，满殿寂静。
百官目光下意识投向四皇子，三皇子心下苦笑，他分明居长，封王之事首当其冲，朝官们却总是忽略他。
他这皇兄也当的窝囊，与其在京中憋屈，还不如去了封地，好不好的，也是自己做主了。
四皇子敛目低垂，犹如一个旁观者。
须臾，上首传来承元帝淡漠的声音，“此事容后再议。”
太子垂眸，掩住眼中的嫉恨。
早朝散去，太子离开时被四皇子叫住，百官不远不近跟着，太子扯了扯唇角，挤不出笑，索性冷着脸：“四皇兄有何事？”
四皇子与他寒暄，与百官离的远些，四皇子轻声道：“想不到五弟这么容不下我。”
太子神情一瞬间凶狠。
四皇子退后一步，朝太子颔首，抬脚远去。七皇子和十七皇子默默跟在四皇子身后。
太子垂落的手紧攥成拳，少顷又泄力松开，他仰视日光，日头颇盛，激得他闭眼。
太子立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可春日的阳光总是中看不中用。
瞧着光辉灿烂，却没有多少温度。如同他身为一国储君，鲜花着锦，风光无限，可是父皇的爱重不在他身上，他这太子，也只是名头好听了。
一名小太监默默回内殿，将此幕告知承元帝。
“……太子殿下一个人在广场立了许久，瞧着落寞。”
承元帝不语。
洪德忠朝小太监挥了挥手，而后他安静的退至一侧。
良久，殿内传来一声叹息，“他不明白，刀要放在眼下才安心。”
洪德忠心头一紧，努力降低自己痕迹。
那厢消息传入皇后耳中，凤仪宫清出一地碎瓷，皇后目眦欲裂：“他就那么护着齐氏那个贱人和她生的儿子！”
嬷嬷忙劝：“娘娘息怒。”
“怎么息怒！难道真要本宫和太子把位置拱手相让？他做梦！”
一事未平一事起。
一旬后，两名御史联合弹劾太子门下欺男霸女，收受贿赂。
紧跟着又有御史弹劾四皇子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十五皇子挠了挠脸，回头看了一眼他十六弟，十六皇子给他一个安抚的目光，十五皇子垂下眼，当自己不存在。
朝堂上争端显。
此时，一支商队进入京城，客栈屋内，孟九再见孟跃，将她紧紧抱住，“你吓死我了。”
孟跃拍拍她的背，“我没事。”
孟熙抱着孟跃的大腿嚎啕大哭，“郎君，熙儿好想你。”
刘生和秦秋也很激动，只是强行忍着。
孟跃安抚了众人，她看向达木，拱手一礼，达木抬住她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孟跃郑重道：“隆部日子里，多谢达叔照顾，某感激不尽。”
达木爽朗道：“你忒客气，朋友就是互帮互助。”
孟跃也不再客气，正巧她叫的席面送来，众人围聚一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分离的生分消弭无踪。
酒足饭饱，达木顺势道：“连穗，你也晓得现下是什么时节，我们带来京中的马并不如何肥壮。”
“我晓得的。”
“孟连穗”在京中有些名气，六皇子一事后，孟跃不方便出面，于是由达木将马匹出手，换取的银钱同孟跃想象中差不多，她当初早料到这个损耗。
令孟跃意外的是，居然有僧侣接手一部分马匹，正是那座新寺的僧人。
去岁冬日刚有雏形的寺庙，不过半年，已经建成，以时下的人力物力，可谓神速。
孟跃将此事按下，五月上旬末，孟跃照旧在临窗榻下，自己与自己对弈，榻边温了一壶酒。
傍晚，十六皇子散值回府，他今日穿了一身月色绣蔷薇的绸袍，腰束玉带，勾勒劲瘦腰身。
他推开屋门看见榻上的孟跃，眉宇间的惊惶才散去。
朦胧晚霞中，他步子缓慢，一步一步向孟跃行来，在孟跃对面落座。
棋盘上，黑白子焦灼，互成犄角，十六皇子捻起一枚白子，随意落下，仿若献祭，“如果是要找靠山，为什么不能是我。”
孟跃也随意落下一枚黑子，轻声道：“舍不得。”
六皇子就是前车之鉴。
孟跃要挣一番锦绣前程，那路太窄太险。她舍不得把顾珩扯进来。
没有她，顾珩再差也是一个富贵王爷。
没有顾珩，她也少顾忌。一切行事，都问心无愧。
顾珩收了手，他低垂着眼，问：“大年那夜，我问你，我是你的什么人，你给了我回答。今日我还问你，我是你的什么人？”
孟跃轻声道：“重要之人，心爱之人。”
顾珩倏地笑了，“跃跃，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你都是我重要的人，心爱之人。”
棋局没有继续下去，夕阳落下，暮色降临，两人如往常用晚饭，互道晚安。
次日，顾珩再次向鸿胪寺告假，他要去城外送别孟跃，却被孟跃阻了。
“城外人多眼杂，就在此告别罢。”
小全子带着其他人退下，后花园里只剩顾珩和孟跃二人。
顾珩握住她的手：“此去一别，你会不会想起我？”
“会。”
“会不会与我通信？”
“会。”在你定婚之前，孟跃在心中默默补充。
孟跃从没有低估这个时代的危险，也从不高估人性。
顾珩喜欢她，她喜欢顾珩，两人有过美好的相处日子就够了。
见过花开足以，不必记挂花落。
顾珩看着孟跃，她如此波澜不惊，可又对他有真情实意，叫顾珩又恨又爱。
风拂云动，投下一片云影，顾珩终是红了眼眶，“跃跃，风吹的我眼疼，你给我呼呼罢。”
他微微俯首，被人捧住脸，眼上落下温热濡湿的吻。

第63章
孟跃带人一路南下，在中州短暂停留，收购汝窑瓷和钧瓷，后又在平州大量收购毛峰翠兰，都是赶在今岁收的新茶，口感上佳，他花钱如流水，别说达木一行人看的瞠目结舌，刘生他们也是心惊胆战。
这花钱也太猛了，郎君不怕货压手里？
天色晚了，众人在路上歇息，达木递给孟跃一只烤羊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道出心中疑惑。
他感谢孟连穗带他南下，尽管孟连穗一再强调他带孟连穗打通隆部与瑞朝的马路。
烛火映出年轻人清俊的眉眼，孟跃用刀片下几块羊肉，一边笑道：“达叔，你晓得的，江南文风盛，好风雅，汝窑瓷以天青色为主，那群文人士绅爱极。茶叶更不必提，都是今岁的好茶，我此前下江南，与那群茶农接洽过，今岁提早传了信，让他们给我备着，省了中间人赚差价，那群茶农欢喜，我也欢喜。”
“你看着我如今大笔的银子花出去，平摊到每一份货品，价钱却很便宜，等入了江南地界，不消几日，那里的大小商铺就能给我吃干净。”
“小商铺？”达木更惊讶了，之前没听说还同小商人来往啊。
孟跃道：“达叔有所不知，同大商人往来是省事，可一着不慎就得被人拿捏。我与小商人往来，一来探听消息，二来分摊风险，不叫人卡我脖子。”
她把羊肉片放馍馍上，把馍馍对折夹着吃，达木乐了，也学孟跃的吃法，含糊道：“连穗，你这脑瓜子真好使。我家小子有你一半本事就好了。”
想到这儿，达木又发愁。
孟跃笑道：“瑞朝有句俗语，父强子弱，父弱子强。怪来怪去，还是怪你太过能干，你家里人有依靠，难免懈怠了哈哈哈。”
这话把达木说的忒高兴，隆部没有瑞朝人说法文雅，但是一个男人撑起一个家，在隆部也是顶顶受尊敬，说明这个男人特本事。
两个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一旁的刘生收回目光，将精切的羊肉片夹在馍里，递给孟九。
孟九用湿面巾擦着脸，见状撇开目光，柳眉蹙道：“太腻了。”
说话的调调黏黏，像细雨绵绵的花丛，水雾里都裹着香，甜腻腻。
张澄眼珠子骨碌碌转，朝刘生行去，不经意拍了一下刘生的胳膊，随后刘生跟着离开。
人后，张澄直勾勾盯着刘生手中的羊肉馍，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绿豆糕，九娘子，夸过的，换不换？”
刘生与他交换，一个拿着绿豆糕朝孟九行去，一个拿着羊肉馍朝陈荷行去。
陈昌生吃张澄的心思都有了，我拿你当兄弟，你觊觎我妹妹？！
人干事？！
陈荷接过羊肉馍，却没有立刻吃，她问：“你呢？”
张澄悄悄吸气，把肚子撑起来，“看，鼓的。”
陈荷不疑有他，蹲坐在火堆旁，捧着羊肉馍吃的香，张澄坐她身边，单手托腮望着她，眼中含笑。
陈荷悄悄红了耳朵，幸好光线暗，这才不明显。
陈昌气的咬牙切齿，张澄那个臭结巴，气死他了啊啊啊！！
孟熙捂着小嘴钻进阿娘怀里，母女俩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
夜深了，留下一队人巡逻，其他人歇下。
天明时分，众人启程。
他们抵达下一座城，改走水路，直抵江南地界儿，果然如孟跃所料，她这边租赁院落，刚放出消息，就有大大小小的商人找上来了。
刘生他们忙的团团转，孟跃提出银钱不足，可以物换物，不拘是字画古玩，绸缎玉器等，商人狡猾，总有人以次充好，孟跃便带着手下人和达木他们一起把关。
陈昌他们学的很快，也是孟跃看重的好苗子，再过些日子，孟跃打算把陈昌他们扔出去历练。
“哟，这不是孟郎君吗？”
一道揶揄声音响起，陈昌等人蹙眉，任谁都能听出其中恶意。
孟跃抬眸，来人一身墨色绸子衣裳，细白皮，吊梢眼，小撇胡，两侧飞翘，一副精明相。
屋内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问：“吴东家，你与孟郎君相识？”
吴四郎望向孟跃，撇了撇他的小翘胡，笑而不语。
孟跃神情淡淡：“去岁江南闹了一场大事，诸位不知？”
吴四郎神情变了，冷沉沉，其他人窃窃私语。
“是六皇子一事罢？”
“虽然对大商人不地道，但对咱们来说却是好事……”
吴四郎提出借一步说话，孟跃欣然应允，两人去了对面西厢房，经过院中时，厅内忙活的刘生瞧见，微微拢眉。
孟九心思一转，脱了天青色外衫，里面一件胸绣荷花的杏色诃子裙，她扯了一件薄纱披在肩头，又取了两支牡丹簪在发髻间，妖妖娆娆的给西厢房送茶点去了。
刘生眉头蹙的更深，他跟前不知名的小商人苦了脸，“刘掌柜，真的不能再让价了吗？”
刘生沉默。
小商人：………
西厢房内，吴四郎刚落座欲言，孟九呈着茶点而来，搁茶点时，美目流转，似嗔似娇的瞥了吴四郎一眼。
“九娘子，我……”
孟跃：“咳——”
孟九绕到孟跃身后，为她捏肩捶背，小意温柔，吴四郎羡慕不已，这九娘子年岁是大了些，可实在风情万种。
看不出来孟连穗还挺会享受。
他自觉跟孟连穗是一条道儿上的人，俯身凑近，那口黑色的烂牙吐着臭气，孟跃后仰避开。
吴四郎落了面儿，顿时沉脸：“小子，生意场不是好混的。六皇子已经倒台，你指望谁护着你。”
他就是要以此拿捏孟连穗，得意的端起茶盏，拨了拨茶沫，刚要喝，却听见孟跃轻笑一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无笑意，“是啊，六皇子倒台，我还活蹦乱跳到处跑。”
吴四郎顿住，一双眼睛精光乍现，落在孟跃面上，“你什么意思？”
孟跃似笑非笑：“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六月的枇杷甘甜多汁，孟九坐在孟跃身侧，素手纤纤，捻了一颗枇杷缓缓撕开皮，露出金黄的枇杷肉，她喂至孟跃唇边，还用一只碟子接着汁水，省得溅落。
吴四郎见孟跃温香软玉在侧，高深莫测的模样，又窝火又顾忌，最后气咻咻搁下茶盏走了。
孟九呸了一声，要将吴四郎端过的茶盏扔了。
孟跃笑道：“别扔，他还会来的。”
孟九这才作罢，她拢了拢肩上的薄纱，又抚过堕马髻，未有簪钗，仅簪了两朵鲜艳的牡丹，眸如春水，“郎君，你觉得我这样好看吗？”
孟跃点头，少顷又道：“离了队伍莫如此，外面的人很坏，见色起意，会欺负你。”
孟九噗嗤笑出声，没了故作的媚态，笑声轻快，娇嗔道：“才不给外人看，回头野男人又要醋了。”
孟跃笑笑，并不插手孟九和刘生之间的事。每个人有自己的缘法。
午后东厢房里，孟九趴在刘生怀里，把玩着刘生的头发，吐气如兰：“我那是给郎君送茶点呢。”
“她那么年轻，没点骄奢淫逸的做派，怎么唬住那群老狐狸。”
刘生不语，只将怀中人搂的更紧了，孟九娇滴滴唤疼，“你个冤家，轻些。”
刘生顿时红了耳根，手上一松，怀中人跑出几步开外，孟九挑眉，“你就醋去罢。”
她笑着跑远了。
刘生抬起手嗅了嗅，指尖残留牡丹花香，眉目舒展，笑着摇了摇头。
次日巳时，吴四郎又来了，与吴四郎一道来的，还有两张陌生面孔。
陈昌将三人引去西厢房落座，底下人奉上茶水，一炷香后，孟跃乌发半束，宽袖敞袍，揽着美艳动人的孟九进屋。
孟跃在上首落座，面色淡淡，朝三人颔首示意，孟九软软靠在他肩头。
三人目光一会儿在孟跃身上，一会儿在春情无限的孟九身上，互相递了个了然之色。
他们怕是打断孟连穗好事了，难怪孟连穗眉宇间带着不虞之色。
真个毛头小子，天天趴女人肚皮子上。

第64章
日出东方，天空澄净。
窗外风从远方而来，吹动树梢沙沙作响，一派静谧之色。
窗内，吴四郎起身向孟跃敬茶，“昨儿是吴某冒昧了，今儿来，是给孟郎君赔罪。”他仰头将茶水饮了，孟跃端起手边茶盏，用唇沾了沾茶水，虽是轻慢，但也给了一个台阶。
吴四郎笑笑，又夸孟跃斯文俊秀，一表人才云云，好听话不要钱的说。
他见孟跃神色缓和了，这才补充道：“今日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某希望同孟郎君做笔交易。”
吴四郎看中孟跃手里的瓷器和茶叶，希望孟跃能够再让利。
他顺势介绍今日同行两人，孟跃兴致缺缺，忽然，吴四郎话锋一转，“孟郎君有所不知，宋大郎的堂兄在太府寺当值。”
吴四郎没说具体官职，目光紧盯着孟跃。
孟九捻了一块点心喂孟跃嘴边，孟跃细嚼慢咽，随后才懒懒道：“哦？丞以上都还凑合。”
吴四郎三人面色有些不好看，太府寺与户部息息相关，掌钱谷，谁见了不笑脸相迎？
孟连穗还评高论低，挑上了。
然而孟跃如此轻慢的态度，却叫吴四郎等人不敢小觑。如同孟跃所说，去岁江南糖酒之事，手握实权的六皇子都被撵出京城，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地儿守着，孟跃还活蹦乱跳。
如今回想，恐怕就是孟连穗和她背后真正的主子，一起摆了六皇子一道。
而有能力做到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
太子？
四皇子？
八皇子？
亦或是天子？！
他们那副想占便宜又瞻前顾后的模样令人发笑，孟九整张脸埋在孟跃肩下，乐不可支。
孟跃抬手揽过孟九的腰，有一搭没一搭拍着。
“听孟郎君口音，像是京里人？”一人试探问。
孟跃摇头：“中州人士，年岁小的时候，入了京。”
吴四郎跟着接茬：“我也是五岁那年，同家里人来了江州，我家兄弟姊妹多，我爹忙着生意，我娘领着几个老仆主理家事，看顾我们，忙的团团转。”
孟跃倾身，从桌中拿了一碟五香葵花子在跟前，“没有下人照拂？我记得一般郎君身边是两个奶妈妈，四个丫鬟，还有俩跑腿小厮。”
吴四郎几乎维持不住脸色，讪讪一笑，低头喝茶。
孟九勾唇，仔细剥着葵花子，少顷捧着肥厚浓香的葵花子仁喂孟跃唇边。
孟跃同吴四郎三人你来我往打机锋，吴四郎亮一亮手上的戒指，另一人跟着取下腰间玉佩，又谈起家里的玉佛。
孟跃单手托腮，不咸不淡应对着，偏她三言两语还言之有物。
转眼近午时，孟跃留三人用饭，三杯酒下肚，吴四郎看着孟跃身侧百般风情的孟九，由衷道：“贤弟好艳福。”
孟九喂来一杯酒，孟跃一饮而尽，笑而不语。
吴四郎到嘴边买孟九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饭后三人醉醺醺离去，孟跃要送，吴四郎道有马车，不必劳烦。
孟跃也不强求。
三人上了马车，哪还有醉意，吴四郎神情严肃：“两位怎么看？”
两人沉默。
衣裳首饰可以装，言谈举止装不了。
更叫几人心沉的是，孟连穗口中的描述，很多都超过大官的规制，更像是描述宫里。与他们之前猜测孟连穗背后的主子人选，倒是合上了。
这般一对比，想要以一个好价，从孟连穗手中买瓷器茶叶反而不值一提。
吴四郎心思转的飞快，此消彼长，孟连穗在高位，他这边得请一些上得了台面的人物才行。
他心里搜罗一圈，还真找出一位人物。
江州三大族之一，杜氏。
吴四郎从前与杜家来往过几次，下午吴四郎定了酒楼，招待贵客。
一日后，吴四郎给孟跃正式下了请帖，邀请孟跃赴宴，将自己生意场上有几分头脸的友人都带出来做赔。
孟跃进入雅间，一眼望去，一群圆润富态的商人间，一人精瘦，四十上下，双目如炬。
吴四郎先将其他人介绍给孟跃认识，对孟跃言语间很见讨好。末了，吴四郎才介绍精瘦的中年男子。
“杜某早闻孟郎君年轻有为，今日一见，孟郎君实在不俗。”
“承蒙夸奖，孟某不胜荣幸。”
两人简单寒暄，吴四郎请孟跃落了上位，孟跃坦然受之。
众人并无不悦，更觉孟连穗不得了，若非有底气，敢这般倨傲？
席面吃了三分之一，吴四郎先看一眼杜郎君，搓搓手，小心翼翼道：“连穗兄弟，不知你手里还有烈酒否？”
这话估摸是提旁人问的。
孟跃漫不经心的晃了晃酒盏，没应也没否认。
江南太大，藏龙卧虎不下京城，有因去岁之事恨极孟跃者，也有意图拉拢孟跃的人。
瓷器和茶叶都是引玉砖，真正的大头在烈酒。这也是为何孟跃故布疑阵，吊着吴四郎的缘由。
世事哪有黑白分明，奸商小人也有用处。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
没了六皇子做挡箭牌，孟跃需得迂回着来。
吴四郎见孟连穗这般作态，心里就有数了，他腆着脸笑道：“连穗放心，你我兄弟，自不会让你亏了去。”
去岁孟连穗同他背后主子是为着拉六皇子下台，如今正经做营生，吴四郎早有预料，孟连穗这烈酒不会便宜了，他也摆出态度。
生意场，谁不想抱座顶硬实的靠山。
只是不知孟连穗手里有多少货，作价几何？
雅间内酒意熏浓，一个个衣着华贵，笑容和善，孟跃敛目欣尽杯中酒，并不小看任何人。
商人重利，如今吴四郎他们以为她背靠皇室，不敢动她。一旦察觉猫腻，第一个吞了她的，就是这群人。
吴四郎活跃气氛，再三敬酒，但孟跃始终没给个准话。
直到宴会散了，她回了院，傍晚就有客人登门。
白日里孟跃见过的精瘦商人，正陪立着另一名年轻公子身后。
来人一身月色锦袍，胸前和下摆用银线绣了竹叶，五官周正，稳重大气。
他朝孟跃拱手一礼：“在下杜让，此时叨扰，还请孟郎君莫怪。”
江州杜氏，经营茶布糖盐，涉猎酒楼点心铺子医馆等等。
去岁孟跃命刘生和孟九抛售烈酒时，杜府抢先购了一批，存在酒楼，很是赚了一笔。
可惜六皇子倒台，杜让还以为再也不买不到这样烈的酒，没想到孟连穗隐匿一年，再次现身。
杜让身后的小厮将礼盒交给孟跃身边的陈昌。
孟跃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叫了席面，杜郎君不嫌弃的话，一道儿用晚饭。”
杜让微笑：“某恭敬不如从命。”
两方人在西厢房落座，孟九特意画了艳丽的妆，红裙纱衣，柔若无骨的坐在孟跃身侧，素手持酒喂向孟跃，眼神若有似无的扫过杜让。
杜让目不斜视，只与孟跃闲谈，“孟郎君这里的酒颇烈，可惜女儿家受不住，我那儿有些百花酿，口感醇和，男女都适宜。”
孟跃看了他一眼，轻轻应声，晚饭后，杜让离去。
关上院门，其他人聚在西厢房，刘生打开礼盒，里面躺着上等的沉水香和一柄白玉折扇。
孟九指尖拂过扇面，“郎君，这位杜郎君还真有意思。”
那百花酿说着男女适宜，可分明就是送给孟九的。沉水香也是。
此时秦秋送来醒酒汤，孟跃喝了两口，胃里好受些，众人关切，孟跃摆了摆手，道：“杜氏嫡子，金堆玉砌长大，学问骑射顶好，只是碍于商户子的身份，不能入仕了。”
孟九听话听音，“郎君早留意他了？”
孟跃颔首：“江州三望族，杜氏推崇子贡范蠡，行广义儒商路子，江氏同杜氏有些相似，行狭义儒商路子，石氏主营水运，手底下不太干净。”
刘生和孟九去岁在江南盘旋，孟跃一提，他们很快分出谁是谁。
秦秋和达木他们听的费劲。达木心道，果然有些营生做不了。
孟九缓和气氛，打趣道：“前两年不见郎君这么仔细。”
孟跃莞尔，“之前受制于人，再仔细也是给人做嫁衣，如今恢复自由身，为自己谋划，再费心都值得。”
孟跃有意与杜氏交好，次之江氏，石氏则是不得罪不拉拢。
陈昌挠挠头，“那个吴四郎看着一副奸相，没想到还能认识杜家人。”
“都是生意场上的，见面便有三分情。”孟跃有心提点陈昌，“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
陈昌立刻应是。
杜让说送百花酿，孟九以为还要几日，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还有一张请帖。
孟跃接下了。
孟九忧心道：“郎君，你带上我罢，你这见天儿饮酒，哪受得住。”
孟跃摇头拒了。
孟九不死心：“再说，我去了也可以帮你试试杜让的人品，”
孟跃叹道：“阿九，不要把别人当傻子，杜让一次两次不计较，次数多了，再好的情分也磨没了。”
孟九神情一僵，“郎君，对不住，我……”
孟跃捧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
随后孟跃上了马车，吴二郎赶车离去。
达木看着马车远去，由衷道：“连穗懂的真多。”
在孟跃开口之前，达木并不觉有甚，易地而处，他与人谈生意，对方身边的女娘冲他抛媚眼，语笑嫣然，他只会一笑了之。
原来这是有试探的意味。
一名年轻小子乐呵呵道：“叔，连穗这么聪明，还同咱们交好呢。”
达木哼笑一声，一巴掌落在后辈头上，“行了，连穗在前面做事，咱们也不能拖后腿。”
他们另找了地儿，孟九带人蒸馏酒。
只消孟跃将合作谈成，他们便能立马供应烈酒。

第65章
马车停在阖熙酒楼外，杜让一身宝蓝色翻领袍，乌发用一顶小玉冠束着，面皮白净周正，亲迎孟跃下车。
孟跃颔首：“杜郎君有礼。”
两人进入酒楼，酒楼伙计从吴二郎手中接过马车，另一名伙计招待吴二郎进另一雅间歇息。
吴二郎讶异，他一个赶车的，也值得单独雅间？
他心下转过几个念头，但面上不动声色，上了二楼，他留意孟跃进的屋子，这才进屋。
那厢雅间内，摆设雅致，墙上挂着前朝有名大家的山水图。画下左角点缀一盆兰花。
孟跃鼻翼翕动，“这是雀头香？”
杜让为孟跃沏茶，闻言笑道：“孟郎真是见多识广。”
孟跃在案边落座，呷了一口茶，看着杜让，似笑非笑：“雀头香乃贡品，没想到江州随处一家酒楼也能嗅闻，果然是藏龙卧虎，人才辈出之地。”
杜让在孟跃一旁落座，态度诚恳：“孟郎有所不知，皇室贡品向来是优中择优，这淘汰下来的残次品，才流入民间。”
孟跃笑而不语。
杜让同孟跃说起墙上的山水图，孟跃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声。
茶过一盏，杜让终于切入正题，他欲购买烈酒。
孟跃双眸含笑：“我还以为杜郎不感兴趣？”
杜让笑了一下，“自古酒水多利，从前不做，不过是没门路罢了。”
孟跃想了想：“杜氏在江州确实有几分薄面，但你一家吃不下。”
这就是杜让同孟跃商议之事，杜氏一家不行，杜，江、石三家联合则有一敌之力。
这也多亏孟跃去岁在江南大闹一场，先抛售过一次烈酒。
人总是如此，先把屋顶捅了，随后要凿窗，许多人便能接受了。
杜让此来很有诚意，率先亮出自家底牌，他从言语中得知孟跃不想同石家走太近，杜让也愿意出面周旋，不叫孟跃费半点心。
孟跃捧着天青色茶盅思索，杜让也不催促，他有自信，在江南一带，不会有比他更有诚意的大族了。
屋门从外面敲响，伙计轻声询问：“杜郎，午时了。可传饭？”
杜让应声。
屋门打开，清秀小厮鱼贯而入，摆放席面，礼道：“杜郎，可用饭了。”
两人在桌边落座，杜让为孟跃布菜：“孟郎一定要尝尝这清蒸大黄鱼，正是肥美时候，十分美味。”
孟跃尝了尝，笑道：“不错。”
杜让又介绍其他菜色，为孟跃斟酒，后见孟跃鲜少饮酒，他就不劝酒了，只为孟跃布菜，一顿饭下来，孟跃吃的极好，他倒没吃个什么。
饭后，孟跃松口应了杜让之请，约定两日后，江石两家话事人同孟跃齐聚此处。
孟跃离去时，杜让还奉上礼盒，只道是些江州有趣的小玩意儿。
孟跃坦然收下，她上了马车打开礼盒，里面躺着一个金镶玉的同心锁。
这是让她去讨孟九欢心？！
旁人见了孟九，多是轻视又垂涎，杜让倒是将孟九当正头娘子对待。
车内传来一阵轻笑，孟跃合上盒子，背靠车壁假寐，脑中闪过上午的种种画面。
她不得不感叹，杜让是个妙人，秉性正直，又因为出生商户，从小耳濡目染，聪慧妥帖，无一处不是。观其言行，也是浸染诗书，这样一个人碍于商户子的身份，趴在江州一界，确实屈才了。
那厢杜让给江家石家递了拜帖，如何说服两家，孟跃不得而知。
两日后，孟跃定时赴约，还是阖熙酒楼。
杜让守在大门处，迎接孟跃下车，一边进楼一边道：“江家主和石家主都到了。”
雅间的门从里打开，江石二人看见孟跃，微微一愣，他们早听闻孟连穗大名，但今日才得见真容。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石家主抱拳一礼。
孟跃颔首回应。
江家主侧身引孟跃进屋，不经意将杜让挡了去，待孟跃在上首落座，江家主为孟跃沏茶。
“百闻不如一见，孟郎英俊非凡，若是让咱们江州女娘瞧见，不知掳走多少芳心。”
孟跃端起茶盏，唇沾了沾茶水，又搁下，“江家主谬赞，某不过一庸人尔。”
“孟郎实在过谦哈哈哈……”
江石两家打量孟跃，孟跃也在打量他们，江家主约摸五十上下，故作文雅，遮不住商人的精明算计，不如杜让给人感觉舒服。
石家主约摸三十七八，肤色偏黑，粗眉豹眼牛鼻子，一身悍气，看着能止小儿夜啼。
然而石家主看着凶，但与江家主一唱一和吹捧孟跃，杜让微微蹙眉，有心岔开话题，但他到底年轻，也差了一辈，被两人联手压下。
然而面对两家吹捧，孟跃四两拨千斤，神色波澜不惊，江家主和石家主不经意对视一眼，心往下沉。
年轻小子但凡有些成绩，总受不住铺天盖地的吹捧，但孟连穗不咸不淡，恐怕比他们预设中难缠。
捧杀不成，两人立刻换了路数。
石家主沉了脸，声若洪钟，颇为慑人：“孟兄弟，杜让给咱们透了底儿，晓得你背后有人。但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既然到了江州地界儿，总要守江州的规矩。”
江家主轻摇折扇，笑眯眯道：“连穗兄弟，小石话糙理不糙，就是圣上也不能随意打杀商人，行天下，总要讲个理儿，你说是不是。”
杜让脸色不太好：“江家主，石家主，咱们先时商议好了……”
“哎呀，年轻小子就是无礼。”江家主打断杜让的话，“我们同连穗兄弟说话呢，你胡乱插什么嘴。”
“杜郎啊，生意场不似战场，但也不是好混的，你阿父就是太心急，把你拎出来办事，叫我说，你还得历练历练。”石家主喝了一口茶水，咂摸道。
杜让脸色难看。
孟跃目光转动，看着杜让吃瘪，心说杜让还是吃了有文化的亏。
斯斯文文哪敌得过蛮横人。
孟跃端起茶盏拨了拨茶沫，淡淡道：“石家主这哪是说杜郎，这是点我呢，看来今儿这事也谈不成了。”
她搁下茶盏，起身就走，江家主和石家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思绪，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杜让拦住孟跃，一番好话哄着，江家主和石家主立刻跟着劝，两人先时营造的大好舆势，瞬间瓦解。
论资排辈到孟跃跟前儿，上好的话柄给她立威。
之后孟跃引着话题走，江家主和石家主还想将话题拉回来，奈何孟跃言语简短却有力。
屋内香意熏然，孟跃捻了一块点心吃着，唇红齿白，吐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了，“石家主说的是，在江州石家威风八面，某初来乍到，人微言轻。不过树挪死人挪活，江州待不得，便去旁处。只不知石家出了江州，又有几人认？”
“孟连穗！”石家主拍桌而起，“你莫要欺人太甚。”
江家主顺势拦住石家主，刚要充当理中客，实则说拉偏架的话。
孟跃不紧不慢道：“石家主好大的气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江州土皇帝，江州刺史到您跟前儿，都得纳头叩拜行大礼呢。”
这话挤兑的石家主面色铁青，却又不敢真应，民不与官斗，纵使大商人，见着刺史也得点头哈腰。
江家主打圆场，“连穗兄弟真会玩笑。”
石家主就着江家主递的台阶，顺势下了，他们不知道孟连穗的深浅，并不敢真惹恼他。
杜让另起话题，活跃气氛，但孟跃并不买账，直接划分利益，江石两家应就应，不应就作罢。
“屋内香意太浓，我头晕，就这样罢。”孟跃起身，看向江石二人，“我耐心有限，两日后巳时，我得不到准信儿，我就前往下一座城了。”
孟跃抱拳：“山不见水见，再会。”
她不顾杜让的挽留，径直离去，留下江石二人大眼瞪小眼。
那厢杜让送孟跃上马车，神情愧疚：“孟郎，实在对不住，我说的没做到。”
他之前同孟跃的保证言犹在耳，今日却被狠狠打脸了。
孟跃笑笑：“英雄都不以一时论成败，你这小小纰漏又算什么。且宽心些，回见。”
马车轮子骨碌碌驶入人群，杜让看着车架远去，沉闷的心头仿佛被风吹散，露出一抹日光。
他重整精神回了雅间，对江石二人道：“席面已经给二位备下，小侄还有事，就不作陪了。”
“等、等一下，杜小侄……”
杜让已经走远，心情明快。
雅间内，江家主冷了脸，“你怎么看？”
石家主一扫之前凶恶无脑的模样，神情凝重：“孟连穗软硬不吃，态度强横，棘手啊……”
这话言下之意，其他人对于孟连穗背后势力的猜测估摸是真的。
两日后巳时，两人老老实实去孟跃租住的院落寻人，意料之中的看见杜让。
这一次，四人在西厢房和气谈合作。
孟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给他们传阅。
纸上写着烈酒划分，目前有八种酒水，每种后面都画着竖条，有的是一条竖，有的是两条竖，有的是三条竖。
杜让福至心灵道：“孟郎，这竖杠是不是代表酒水的烈度？”
孟跃给他一个赞赏的目光，“不错。”
她朝屋外唤了一声，孟九领着秦秋端上几十数酒盏。酒盏上贴心的做了标记。
在孟跃的示意下，三人纷纷品尝，石家主率先尝了最烈的湓水酒，毫不防备，差点被辛辣的口感激的吐了，强行咽下后涨红了一张脸，从口腔到耳下都一片麻痛烫红。
江家主顿了顿，原本一口饮尽也改为啜饮。
熟悉的酒水味道，非要说的话，口感更纯，所以酒也更烈。
曾有人试图复刻，想要酿造出这样纯度的酒，可惜不得其法，只能作罢。
孟跃根据酒水烈度定价，不算低但也不算高。
三人对此没有异议，孟跃与他们签订契约，官府公证。
次日，孟跃派人把烈酒给三家送去。

第66章
孟跃大笔银钱进账，她留孟九刘生等人在江州，她带走一半人手前往淮南秀等地，购买丝绸玉器货物。
他们行为尚算低调，也未招惹什么是非，当孟跃透出手上有好马时，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来临。
茶楼雅间内，来人二十五六，一身玄色锦袍，头戴幅巾，尽管做了伪装，但细节透露端倪。
寻常男子戴幅巾，不可能完完整整将头发包裹，耳前，后颈会露出发根和绒绒碎发但是眼前男子并没有，太光溜了。
姜二郎同孟跃有过两次生意往来，还算熟悉，同孟跃介绍：“这是辽大郎君，家中养了商队，很需要好马，他从我口中知晓孟郎来往隆部和瑞朝，托我说和。”
孟跃眼睫一垂一抬间，堆起笑意与人寒暄，末了道：“辽郎君，某手里的马都是从隆部得来的，你也知隆部离江南有多远。”
辽郎君眼中闪过一抹不屑，道：“银钱不是问题，我不会亏待你。”
孟跃笑意愈浓，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诚恳道，“这是好马的价格，也有次一些的，如果辽郎君要的多，可以算一百五十两一匹。”
雅间内静谧，姜三郎左右看看，忙道：“孟郎，我看外面的马都是七八十两一匹。”就算从隆部带过来，添一二十两也差不多了。
孟跃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辽郎君喝道：“我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也敢哄，仔细走不出秀州。”
孟跃有意激怒他，想探探深浅，但随后顾忌什么，话到嘴边又换了，“郎君莫气，这样罢，算你一百一十五两一匹马，如果再低，我们就要往里倒贴钱了。”
姜三郎朝辽郎君眨眨眼，辽郎君试探问：“不能再低了？”
孟跃叹气：“我若想与郎君讨价还价，我就改成一百三十两了，而不是一口气降到一百一十五两。”
姜三郎为辽郎君添茶水，一边打圆场：“辽郎君想想，孟郎从隆部弄来马匹，一路上草料也得消耗不少，遇上个水土不服，那马也是成片成片倒，风险大得很。”
辽郎君一想也对，便与孟跃商议，定购一百匹好马。翻年尽快送来。
孟跃应是，随后离去，她上马车时令张澄在茶楼外守着，跟着黑袍男人。
张澄在京里干多了这活儿，人又机灵，当下应声。
没多久，黑袍男从茶楼出来，张澄一路小心跟着，最后看见对方进了刺史府。半个时辰后才离去。
张澄还欲再跟，奈何黑袍男一路出城，张澄只好回他们临时租住的院落复命。
孟跃知晓后，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她及时低头，否则黑袍男为了拿捏她，令官差将她抓紧衙门大牢走一遭恫吓……
孟跃此前在江州扯虎皮，竖立起来的威势就全完了。
江家不好说，石家必然是第一个扑上来生啃她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盛夏时节，夜里也有些闷热，孟跃叫上陈昌张澄，寻了本地最大的酒肆。
孟跃瞄准大堂角落里的位置，要了两坛酒和猪头肉花生米几碟下酒菜，陈昌和张澄吃着，孟跃留意其他人谈话。
大多吹牛打屁，或是聊女人，来来去去都□□里那点事儿，陈昌坐立难安，张澄也红了耳根，这些人说的也露骨了，郎君怎么听的下去。
孟跃也觉乏味，忍了半个时辰，正要付钱走人时，听见隔壁桌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神秘兮兮道：“嘿，你们猜半个月前，老子去找柳巷那婆娘看见啥了！”
同桌人嘻嘻哈哈笑：“撞男人了。”
细猴儿压低声音，“一个比丘。”
孟跃眸光一晃，手中的酒碗倾斜，洒出来一点酒水，她也毫不在意。
隔壁桌传来质疑，细猴儿急了，“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他信誓旦旦，最后都指天发誓了，“我有半句假话，这辈子碰不着女人。”
这誓忒毒。
众人终于信了，一个十分壮硕的汉子咒骂，被旁边人捂住嘴，“小声点，那些比丘都是大爷，惹不起。”
孟跃想了想，对陈昌一番耳语吩咐，没多久，陈昌走过去，操着一口带京味儿的官话怯怯道：“叔，那群比丘很厉害吗？”
隔壁桌止了声，惊疑不定的看着陈昌，陈昌道：“我们初来乍到，前几日不小心冲撞了一位僧人。”他顿了顿：“我们道歉了，应该不会有事罢？”
孟跃也扭过头，“我们是从京里南下做买卖，没几日就走。”
壮汉见他们年轻，难得怜悯：“别待了，明儿就走罢。”
孟跃惊讶：“这么急。”
孟跃描补：“秀州这么大，我们躲起来行事，就算他一个庙里的僧人都跑出来，也找不着我们。”
陈昌跟着点头，“郎君说的是。”
壮汉嗤笑，“小兄弟，今时不同往日了，秀州新起了两座庙，僧人上千，信众颇多。”
他点到为止，好言难劝该死鬼。
孟跃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秀州也起了庙？我们离京时，京里也起了庙，我还以为只有京里如此。”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壮汉拽了句文，撇撇嘴，随后却是不肯多说了。
孟跃心下一沉。
之后孟跃三人离去，长街上行人往来，陈昌低声问：“郎君觉得僧人有问题？”
孟跃抬头看天，乌云笼月，云层下透出一点朦胧光晕，阴暗压抑。
她垂首看着陈昌和张澄，叮嘱：“往后你们遇见僧人，能让则让，有损失都无所谓，切莫冲突。”
陈昌和张澄虽然不解，但乖乖应是。
又过了些日子，七月中旬，孟跃离开秀州，沿海收购海产品，几乎触及六皇子封地。
而后，孟跃一路西行前往蜀地，将江南一部分货物在蜀地倾销，转而购买蜀锦和名酒瓜果。
这一耽搁，又是大半月。
中秋节刚过，人们还沉浸在节后余韵中，中州连下五日大雨，滔滔洪水将下游的谯城淹没。
一夜之间，上万百姓流离失所。
谯城急报，承元帝连召重臣皇子商议，有人推荐某大臣救灾，有人举荐四皇子或八皇子。
四皇子看了太子一眼，两人目光交接，四皇子眼里闪过一抹得意，太子心头一咯噔。
四皇子道：“父皇，儿臣愿前往谯城救灾。”
一名大臣道：“臣附议，恳请圣上下令户部拨款调粮。”
太子瞳孔一缩，“父皇！”
他骤然高声，所有人都看了来，太子稳了稳心神：“父皇，儿臣曾有赈灾经验，又是一国储君，当救灾的不二人选。”
承元帝欣然应允，给太子指派人手，户部拨钱，前后不过几个时辰，太子率轻骑出京。
午后，七公主入宫拜见皇后，将消息传入，皇后忧心忡忡，“怎么又让你太子哥哥去赈灾，四皇子平日跳的欢，怎么不叫他去。”
七公主挥退宫人，殿门掩上，她握着皇后的手往内间去，母女二人在榻上落座。
七公主宽慰道：“母后，四皇子他们一直在挑太子哥哥的错处，此次赈灾反而是太子哥哥立威信的好时候。”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本宫心里总是不安宁。”
皇后抿了抿唇，看了女儿一眼，头上的十二鎏金发钗闪烁着明明暗暗的光辉，她欲言又止，“当年大皇子就是……”
“母后！”七公主骤然拔高音调，耳下莹白圆润的东珠耳坠来回晃动，仿若敲响钟声的钟杵，那道尖声在寂静的殿内很是刺耳。
良久，七公主抚了抚髻间的鎏金浮雕如意纹步摇，缓了声，“母后，陈年旧事何必提呢。”
她抬眸，双眸明亮，却没什么情绪，轻轻道：“太子哥哥此行一定顺利，您说对不对。”
皇后连连点头，凤头上衔着的流苏也跟着晃动，仿若应和：“对对对，是母后糊涂了。”
皇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又对七公主道，去请一尊菩萨在凤仪宫供着。
七公主无奈：“母后也学皇祖母吃斋念佛了？”
皇后讪讪：“宁可信其有罢了。”

第67章
路面被雨水泡的松软，一声骏马嘶鸣，连人带马重重摔落，太子勒停马，回头望去，那人跪地请罪，太子道：“非你之过，让出位置，整顿好了跟上。”
侍卫感激不已，“多谢殿下。”
太子握着缰绳，在前方徘徊，看着后方高声道：“眼下接近谯城，道路难行，诸位仔细。”
“谨遵殿下之命。”
头顶日光亮的刺眼，灰白一片，太子远目望去，狂风呼啸，三人高的秀木被吹的东倒西歪，几乎折了腰。
身边幕僚皱眉：“殿下，这是大雨前征兆，不消半个时辰，大雨必至。”
另一人跟道：“殿下，从此处到前方县城还有五十多里路。别说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都难到。”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恳请殿下定夺。”
太子握着缰绳的手，手背青筋暴起，他抬头看天，一片灰白看不见希望。
这场暴雨躲不掉。
太子回望身后骑兵，对上一张张坚毅的脸，他咬牙：“传孤命令，全速前进。”
他想起什么，对身边左右吩咐，一人离去，对挪在路外受伤的侍卫道：“马匹受伤，只能弃了，你与同僚同乘。”
那侍卫原以为自己被放弃了，没想到峰回路转，感激涕零：“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行了，快上马。”
轻骑全速前进，马蹄踏过泥泞地面，齐声隆隆，连大地也发颤。
天光愈白，映出太子分明的轮廓，他今岁二十有八，将近而立之年，愈发有威严，双目漆黑如潭，没有半分忐忑。
忽然，眼梢一点冰凉，激的太子眼皮一眨，那滴雨珠滚落，从眼尾滑落下颌，留下湿痕。
那是一个征兆，随后两滴，三滴雨珠，太子的厉声比暴雨更甚，“全速前进，全速前进——”
他身后左右传声，连成一片又一片声波，仿若春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的涟漪，直抵轻骑心中。
大雨倾盆，天仿若洞穿一个窟窿，水流如泄，管道上蜿蜒而行的轻骑，犹如海上孤舟，艰难前行。
寒意无孔不入，天地只剩哗哗雨声，人们几乎要在这噪声中麻木时，一道惊喊破雨而来。
“长阳县令恭迎太子殿下——”
“长阳县恭迎殿下——”
雨声被回字形隔扇窗隔绝之外，太子一身干净中衣，用毛巾擦拭头发，眉头不展：“这场雨要下多久？”
“回殿下，这个说不准，快的话几个时辰就停了，慢的话……”后面没说下去，总归不太理想。
太子沉默，少顷道：“叫长阳县准备蓑衣斗笠。”
“殿下？！”
其他人也惊了，“殿下，您贵为千金之体，不可冒险。”
太子态度坚决，不容置喙。天上不打雷，就能行路。
从长阳县到谯城还有一日半路程，太子不敢耽搁。
县令准备用具的时刻，太子靠在榻上歇了会儿，面上难掩疲惫。
幕僚们退下，出了屋一人忍不住嘀咕：“咱们殿下真难，没见哪位储君如咱们殿下这样奔波的。”
另一人欲言又止，似有难言。
“怎的了？”
“没怎么。”
小半个时辰后，长阳县传信儿，一应都准备好了，太子睁开眼，动身前往谯城。
轻骑抵达谯城，邻省调粮，太子派兵镇压宵小，安抚灾民，着人商议洪水事宜，焚膏继晷，孜孜不倦。
刺史府书房，数星灯火驱散昏暗，太子立在案后观案上舆图，愁眉紧锁，案前幕僚们争吵不休。
“……殿下，中州雨水不绝，谯城难除水患。”
“殿下，当务之急是泄洪。”
“殿下不可！一旦大规模放闸泄洪，不止谯城，方圆千里全部波及，届时良田被毁，流离失所者何止上万。那才是大孽债，千古骂名。殿下，三思啊！”
“糊涂，中州大水，堵不如疏，眼下当是舍小保大。”
“殿下？”
“殿下……”
幕僚们的声音不绝，一声接一声砸在太子脑中，他眼前眩晕，四下张望，朦胧光影下，人景一片模糊。太子意识消散前，只听见焦急唤声。
“殿下？太子殿下！！”
“来人，传御医！”
夜色笼罩，漆黑无光。
孟跃在灯下看着信件，神情凝重。秦秋在屋外唤：“郎君，我给您熬了安神汤。”
“进来。”
屋门一声轻响，秦秋一身素衣进入屋内，她将安神汤搁下，见孟跃神色，委婉问：“郎君，可是有什么事？”
“是杜让传的信。”孟跃把信件给秦秋瞧，她喜道：“太子殿下去谯城赈灾了，这下事情能解决了。”
在她认知里，储君和天子是无所不能的。
孟跃不语。
秦秋收敛神色，小心问：“郎君，是不是我说错了。”
孟跃在圆月桌边落座，端起安神汤一饮而尽，叹道：“中州雨不停，谯城之患解不了。不知道多少人死于非命。”
孟跃心头沉重，这种自然灾害前，人力势弱。
秦秋也沉默了，只有烛火时而跳动，映的地面人影摇晃。
一如孟跃摇摆的心。
她想，是就此西行，在隆部装聋作哑，还是折返谯城？
水患如一层阴云，也笼罩皇城，承元帝夜不能寐，口中生疮。
太后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只在佛像前一遍遍祈祷。
大公主挥退嬷嬷，跪在太后身侧：“皇祖母，水患之事，乃国之重事，孙女身为一国公主，也想尽一尽力。”
“孙女和母妃愿意捐出所有体己，在京郊再起一座庙，一来，为谯城受灾百姓祈福。二来，也收留京中孤苦百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孙女想，积攒的功德多了，总能惠及瑞朝，保佑中州早日停雨，届时谯城水患迎刃而解。”
太后缓缓拨着手上佛珠，神情意动。
次日大公主与贤妃拿钱，贤妃神色忧愁：“若是起了庙，中州雨不停怎么办？”
大公主宽慰：“母妃放心，纵观瑞朝史书，特大暴雨不超过十日，如今也有七八日了，探子回报，中州雨势减弱，有经验的老农都说就在这两日，雨就停了。”
贤妃还是有些担忧。
大公主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母妃，退一步说，纵使雨不停，也不关我们的事，古往今来，逢遇特大灾害，天子祭天，甚者下罪己诏。”
贤妃指尖颤抖，哪怕被女儿握着，仍觉手心沁凉。
“永福，”贤妃双目盈盈，仿佛有千言万语。
大公主手下用力，率先问：“母妃，您忘了丧子之痛了？”
贤妃双目一阖，滚下两行热泪，“没有，母妃没忘。”
她倾身抱住大公主，一遍遍唤着，“永福，母妃的永福。”
眼泪滚烫，灼烧冰冷的心。
大公主轻轻推开贤妃，“好了母妃，女儿还有事，先告退了。”
她转身离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大公主前往勤政殿，汇报此事。承元帝不但允了，还从私库拨了一笔钱给大公主。
承元帝也在筹码祭天之事。
幸甚，中州传来雨停的好消息。
朝堂上下齐齐松了口气，承元帝高兴之余都笑言：“可见这庙宇该修。”
当日，皇后请了一尊白玉观音菩萨像进凤仪宫，保佑太子平安归来。
七公主由着她母后去，甚至跟着拜了拜，出凤仪宫，在御花园撞见大公主。
园中百花争艳，大公主一身素衣，竟有种清丽脱俗之美。七公主眯了眯眼，“大皇姐真是贵人事忙，如今跟着皇祖母，到底是不一样了。”
大公主瞥她一眼，神情淡淡：“皇祖母怜惜我，我亦时时念着皇祖母，念着父皇母后和兄弟姊妹们，更因为七妹妹情路坎坷，所以常在佛前替妹妹……”
“啪——”
清脆的一道巴掌声，大公主的脸被扇向一旁，头上的偏凤步摇也在这力道下，砸落在地。
两方宫人骇然，大公主身边的宫人刚要拦阻，被七公主的人捂了嘴带走。
七公主逼近大公主，掐着大公主下巴，怒火翻涌：“你这个贱人还有脸提。”
大公主敛目，“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七妹妹如今也成婚生子，你………”
七公主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去，其用力之大，大公主白皙的双颊红肿滚烫，嘴角渗出血。
大公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清明一片，“七妹妹还是这么冲动，但冲动会付出代价。”
七公主抬手再打，却被大公主挡住，一把将七公主推开。
大公主抚摸自己脸上的伤，眼神没有温度，“我正欲向皇祖母复命，时间紧急，这伤一时半会儿掩不住了。”
大公主带人离去。
七公主身边的大宫人担忧：“公主，怎么办？大公主身后毕竟是太后。”
七公主嗤笑：“那又如何。”
两刻钟后，太后带着一脸掌痕的大公主主仆，怒火冲冲闯进凤仪宫，“皇后，你……”
正殿内，皇后正为七公主额头上的伤上药，太后到嘴边的责问顿住，视线在七公主和大公主之间徘徊。
皇后压着怒火，带女儿给太后见礼，随后大公主上前给皇后见礼，听见皇后斥道：“永福，你如今仗着太后撑腰，无法无天了，你眼里还有没有宫规法度。”
太后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大公主哪还不明白，但她只能装傻，“皇祖母，孙女不知啊。”她望向太后，双目含泪，楚楚可怜。
皇后冷笑，令七公主身边的大宫人说话，大宫人怯怯看了一眼大公主：“回太后，回皇后娘娘。七公主从凤仪宫出来，在御花园撞见大公主从宫外回来，大公主说她替太后娘娘督促建庙宇之事，还说七公主情路坎坷，为刘因刘郎君祈福之事。七公主令大公主慎言，大公主不允。”
“两人争执，大公主推了七公主一下，使七公主磕到头，奴婢忙着搀扶七公主起身。谁知大公主就不见踪影了。再见面就是现在这般情形……”
大宫人恰到好处的留白，叫众人想象。
皇后勃然大怒：“好你个永福，本宫当你在太后身边吃斋念佛，修菩萨心肠，原是佛口蛇心，专挑你七妹妹痛处，还想倒打一耙。”
太后惊疑不定，大公主把着太后胳膊哭：“皇祖母，孙女没有，孙女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皇后沉声：“母后，永福是您孙女，长真难道不是您孙女？太子如今冒着生命危险在谯城救灾，他在外面拼死拼活，难道让他母后和妹妹在后宫被人冷嘲热讽，蓄意构陷？！”
这话戳中太后要处，与国之重事相比，后宫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太后闭了闭眼，漠声道：“永福娇纵无度，不敬皇后。从即日起，禁足半年，抄写佛经为太子祈福。”
大公主拽着太后小臂的手松了，她定定看了一眼太后冷漠的神情，退后两步，朝太后行叩拜大礼，又向皇后拜三拜，“母后教训的是，永福知错，一定诚心更改。”
皇后淡声道：“你讥讽妹妹在前，毫无怜悯之心，构陷妹妹在后，心性狠毒，如此恶劣心性需得清修，禁足期间禁荤食。身边小人带坏主子，杖毙。”
太后皱眉，但最后也没说什么。
顿时几个大力嬷嬷把大公主身边的宫人带下去，堵了嘴。只有板子落在肉体的沉闷声。
大公主垂手袖中，指甲差点刺破掌心。七公主轻蔑的瞥她一眼。
太后气势汹汹来，气散而去。
凤仪宫恢复平静，皇后冷哼一声，抚了抚女儿的额头，“为了这个贱人，还累的你自伤。”
七公主笑笑，“母后趁机除了大皇姐心腹，还可以趁机塞人监视她。一举两得。”
皇后揽她入怀，心疼不已。
七公主回抱住皇后，得意的笑了，她母后能无条件信任她，太后能无条件信任大皇姐？
从一开始，大皇姐注定失败。

第68章
太子生疾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争执不下。
“圣上，太子贵为一国储君，不容有失啊，恳请召回太子。”
“圣上，谯城水患未解，此时召回太子，天下百姓如何看待皇室？又置谯城灾民于何地。圣上，谯城百姓也是您的子民，圣上三思。”
“迂腐！若储君有失，动摇国势，诸位可担待得起？！”
“圣上……”
“圣上！”
“事情迫在眉睫，恳请圣上尽快定夺。”
承元帝一语不发，目光沉沉的扫过御下众人。
四皇子心中掐算，时机成熟，他正欲出列开口，却听见一道清越之声：“父皇，儿臣自荐，恳请带人前往谯城，辅助五皇兄。”
四皇子蹙眉，十七皇子眯了眯眼，心下转动，紧跟其后：“父皇，儿臣不才，也恳请前往谯城，供太子使唤。”
四皇子心里暗骂一声，十七跟着凑什么热闹，他出列道：“父皇，儿臣恳请前往谯城。”
七皇子看着四皇子和十七皇子都出列，他挪动的脚步又退回，京中需要人留守。
八皇子十三皇子十五皇子跟着出列，请求前往谯城。
暂且不提各位皇子心思，只面上瞧来，端是兄弟齐心，皇室和谐的画面。
承元帝面上阴翳退散，大手一挥，准奏。
未至午时，一行人轻装出京，顺贵妃知晓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遣了宫人，在内殿倚榻捶击，云鬟雾鬓间，钗环相击，一支鎏金花卉鸾鸟钗滑落而出，砸在地毯上。
孙嬷嬷捡起金钗，搁在榻上小桌，温声哄劝顺贵妃，顺贵妃美目含泪，“他怎么这么不听话，我没要他做出一番事业，我只要他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就够了。”
孙嬷嬷心下叹息，面上道：“娘娘，十六皇子到底是儿郎。”
顺贵妃垂泪不语。
孙嬷嬷只好道：“中州雨停，谯城那边应是在泄洪了，等十六殿下他们赶过去，或许太子殿下身子好了，水患之事也处理的差不多，十六殿下也就走个过场也说不一定。”
孙嬷嬷将鸾鸟钗插回顺贵妃髻间，又持帕为她擦泪。
主仆俩说着话儿，殿外传来描金挑银之声，“恭迎圣上。”
孙嬷嬷看向顺贵妃，顺贵妃急忙忙按了按眼角，来不及补口脂，匆匆接驾。
“臣妾恭迎圣上。”
一双大手扶起她，带着顺贵妃在榻上落座，描金奉上茶点，恭敬退下。
承元帝拍拍顺贵妃的手，“十六他们离京了，他临走前惦记你，朕想着来瞧瞧。”
顺贵妃听闻儿子，几乎维持不住神色，承元帝温声道：“你把十六教的很好，他是个好孩子。”
今日朝堂上，十六主动请缨，承元帝看的出十六是想得他看重，很努力的做好每一件事，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不但不讨厌，反而叫人觉得有趣。
反倒是老四，事事周全，莫测难辨，有时，连他这个父皇也看不出老四在想什么。
顺贵妃鼻尖一酸，险些落泪，“是圣上教的好，臣妾不通诗书，只能看顾十六，免得他冷了饿了。”
殿内帝妃温情，承元帝待了小半日，傍晚与顺贵妃一道用晚膳才离去。
齐妃折了明艳的牡丹，一张美丽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本宫两个儿子都去了谯城，圣上却去顺贵妃宫里，他心里真的没有我了…”
她尾音很轻，透出茫然，齐氏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问身边人：“本宫是不是年老色衰了？”
“娘娘多虑，你依然风采依旧。”
齐妃匆匆走进内间，在妆奁前坐下，葵花镜里形容瘦，齐妃指尖颤抖，惊声叫：“嬷…嬷嬷？！”
贴身嬷嬷侍立左右，忙道：“娘娘，这是天色太暗了，明日太阳升起，镜中的你还是那样美丽。”
“本宫的脸上怎么有这么多细纹。”齐妃双手捧脸，指尖牢牢覆盖眼尾，想要将细纹遮掩。
贴身嬷嬷心中发苦，四皇子已经二十有八，齐妃娘娘都是做祖母的人，面上有细纹多么正常。
甚至比起同年岁的妃子，齐妃已经算驻颜有术了。
贴身嬷嬷只能一遍遍安抚，齐妃却未听进去，垂泪深夜，不慎染了风寒倒下了。
消息传入承元帝耳中，洪德忠迟疑，“圣上，您看……”
承元帝问：“叫过御医没？”
洪德忠垂首，说的客观：“叫过了，只是齐妃娘娘身边人说，齐妃娘娘半梦半醒间，一直在唤您。”
殿内寂静，许久传来一声轻叹。
晌午，承元帝摆驾齐妃宫中，齐妃确实病了，她陷在海棠花的锦被里，双目紧闭，额头滚烫，花瓣一样的唇失去鲜活，喃喃呓语。
承元帝凑近了，才听清齐妃唤着“顾郎”。
心头似被蜂针蛰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滋生，承元帝坐在床沿，亲自拧了湿帕搭在齐妃额头。
他想，等这次老四他们回来，就顺势复了齐氏封号。
殿外明日高悬，是个好日子。
四皇子一行快马加鞭，晌午只做短暂停留。
众人在树荫下歇息，皇子们也同兵士一样啃饼子，十五皇子捧着热水来，“十六，给。”
十六眉眼弯弯，“多谢十五哥。”他递给十五皇子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肉干。行事匆忙，十六皇子也只带了一点儿。
十三皇子见状，半真半假道：“都是兄弟，厚此薄彼啊。”一时不知点谁？或是十五十六两个人都点。
十五皇子一脸认真，“十六从小身子不好，要仔细些。十三你活蹦乱跳的，矫情什么。”
矫、矫情？！
十三皇子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你说我矫情？”
十五皇子点头，把十三皇子气了个好歹。
十六皇子垂眸，遮住眼里笑意，扯了扯十五皇子衣袖，示意他快吃东西。
十七皇子见状冷笑，一群蠢货。他咬下饼子，缓缓咀嚼着，目光已经望向远方山峦，苍茂山林。
离了皇城，看什么都不一样，山青水阔，也不知谯城是什么光景，听说水淹千里，浮尸无数。
十七皇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过一抹明晃晃的恶意，蠢货死一两个在半道，也合情合理。
十五皇子咬着肉干脊背一激灵，十六皇子抬眸：“十五哥，怎么了？”
十五皇子挠了挠后背，圆眼睛满是疑惑，“感觉有一股寒意。”他同十六皇子大眼对小眼，“这会儿又没了。”
十六皇子目光环视四下，在东南角儿的十七皇子身上停顿，十七正好对着十五哥的后背。
十六皇子挑眉，看着原地抓挠的十五皇子，他十五哥有这般敏锐？
随后，四皇子召集众人赶路，与十六皇子视线交错时，神情复杂。
昨日朝堂，十六抢了他风头，时机那样巧，十六是有心，还是无意？
众人翻身上马，纵马疾奔。
那厢谯城刺史府，太子缓缓醒来，勉强用了药食，召见手下询问水患之事。
眼下中州雨停，谯城只待平稳泄洪，安抚灾民，事情就成功一半。余下防范瘟疫，重建村屋，恢复经济。
事情一条接着一条，挨个整顿好了，便是大功一件。
然而在泄洪之事上，底下人却是吵闹不止，事情仿佛回到原点，太子心头激荡，险些昏厥。
此时，一名随侍进屋通报，欲言又止，太子沉了脸，“屋内皆孤心腹，你尽管说。”
“回太子殿下，今上闻您有疾，特遣四皇子，八皇子，十三皇子，十五皇子，十六皇子，十七皇子等六位殿下相助而来。”
太子瞳孔骤缩，喉间倏地尝到腥甜，呕出一口血摔倒在榻沿，屋内陷入慌乱。
四皇子等人抵达谯城时，太子病情不但未缓，反而加重了。
谯城刺史诚惶诚恐给六位皇子安排住处，唯恐招待不周。
四皇子询问太子住处，刺史领着六位皇子去正院，却被太子身边的长史拦下：“诸位殿下，天色已晚，太子殿下用了药歇息，不便见人。诸位殿下明日再来罢。”
众人在院门处一礼，做足礼数，这才分散而去。
八皇子和十三皇子单独一个院，十六皇子同十五皇子住一个院。
十七皇子和四皇子一个院。
两星灯火下，十七皇子吃着冷茶，皱眉搁下。与四皇子道：“四哥，我们怎么做。”
“等明儿太子见我们再说，你不要胡来。”四皇子看着弟弟，神情不赞同：“十七，你此次不该来。”
光线昏黄，十七皇子的面色过分雪白，像夜里盛开的昙花，惊鸿一瞥，容色清丽。
他起身向榻上去，手肘抵在小桌上，双腿随意交叠，显得腿格外修长，手里把玩着半旧的缠枝纹茶盅，轻描淡写道：“我不来看着，旁人把你害了怎么办，届时母妃要哭瞎眼了。”
四皇子低声：“十七，慎言。”
十七皇子偏首望来，微微一笑，乖巧极了：“知道了四哥，说点别的罢。”
夜色如墨，天边不见月光。
十五皇子将窗户合拢，又摸了摸被褥，感觉有些单薄，“十六，叫人添一身被子。”
“不必了十五哥，晚上盖多了沉。”十六皇子轻笑道：“夜深了，十五哥也奔波一路，快些回屋睡下罢，明日咱们还有正经事。”
十五皇子一想也是，他大步走出门外，“你不必出来了，我给你关门。”
他转身关门时，看见灯影下的青年，双眸如水，面庞秀丽，橘黄色的灯火给十六皇子镀了一层柔光，显得他格外温柔。
十五皇子软了声，“十六，快睡了。”
十六皇子颔首浅笑。
屋门合上，十六皇子在案上展开舆图查看。
更深露重，红烛削减，他脑海中冷不丁浮现一道修长身影。
跃跃。
按之前通信来瞧，再有些日子，跃跃应该抵达隆部了。
去隆部也好，隆部安稳。
疲惫如潮水而来，十六皇子剪了烛芯睡下。
天边露出青灰，刺史府一众还在眠中，一队人马迅速前往谯城。
初秋的清晨湿冷泛凉，露意裹着风拍在脸上，冰冷无比。
刘生看向前方驾马的女子，微微俯身，藏青色衣衫下看见劲瘦的脊背，那么单薄，却又厚重，仿佛能扛起任何事。
达木询问孟郎的场景浮现脑海：“你当真要折返？想好了？”
女子神情坚毅，言简意赅：“想好了。”
达木爽朗一笑，拍着孟跃的肩，“连穗，易地而处，我或许也会如此。你是一条好汉，我敬佩你。去罢，希望明年还能再见到你。”
陈昌带走一半人手跟随达木去隆部，刘生等人选择跟随孟跃折返谯城。
她说，跟着她就会找到活的意义。
刘生看向身侧的孟九，身后的同行者，不用以后，现在他就知道了。
寒风呼啸着拍打他的身，可是他的心一片火热。

第69章
天光大亮，诸皇子前往正院看望太子，也不知是气过了头，还是这两日用药起了效用，太子身子好转许多，虽然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是双眸明亮，湛然有神。
厅内，太子高座上首，四皇子带头给太子见礼，太子抬手免了：“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八皇子离太子坐的近，他一身宝蓝色翻领袍，发束玉冠，生的斯文儒雅，一脸关切：“皇兄可好些了，我们临出发时，父皇还念叨你。”
太子神情微微凝滞，时间太短，等闲看出端倪。可惜这屋里坐着的大多是人精。
十七皇子端起手边茶盏，一下一下拨着，却是不喝。
十五皇子未觉，刚要应和八皇子的话，被十六皇子眼神制止。十五皇子不懂八皇子和太子，但他懂他十六弟。于是乖乖闭嘴。
太子喉间发痒，以拳抵唇，还是泄出几声低咳：“劳父皇惦记，我如今好许多了。”
他起身，神情淡淡：“灾情之事去书房谈罢。”
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落在人后，十五皇子想要询问，十六皇子轻轻摇头。
有些事无法同十五哥说明。
父皇和太子之间没有外界以为的那么融洽，老四和老八见缝插针，他也在其中浑水摸鱼。
太子生疾，水患又迫在眉睫，朝廷此时增派人手，可解太子困境。
偏偏来谯城的是一干皇子。
承元帝眼中，诸皇子同太子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在太子看来，就是承元帝不信任他，质疑他能力，派一群兄弟来桎梏他。
八皇子对太子的关切，乍一听没什么，可落在太子耳中，却如同警告。
警告太子，他的所作所为，天子都知晓。
书房内，声音断断续续，诸皇子的加入并没有起到明显的效用，许多提议都是太子的幕僚们曾提过的，而后叫他定夺。
或通俗些说，叫太子顶着。
太子摩挲案上舆图，忽然指尖微颤，身上又开始冷了，他微微蹙眉，快速下达指令：“你们今日出去走访，回来拿出有用的章程。”
众人应是。
诸皇子陆陆续续出了刺史府，十三皇子发愁，“完全没有头绪啊…”
他左右张望，四皇子身边有十七，十五同十六凑的近，他也懒的靠近，于是同八皇子商议，想要暂时跟着八皇子。
八皇子欣然应允。
马车向不同方向行驶，十五皇子将车帘卡在一侧，最大限度的观察城中情况。
城里还有些积水，比脚背高一点，随处可见清理的百姓。
“洪水似乎退去了。”十五皇子有些惊喜，这比他想象中好许多了。
十六皇子一边看，一边回忆舆图，神情凝重：“十五哥，谯城是这一带地势最高的地方了，五皇兄这些日子治理着，城内积水都还能没过脚背，便知方圆百里的情况。”
十五皇子愣住，忽然有些难过，整个人也萎靡了。
十六皇子握住他的手拍了拍，温声道：“不要气馁，这就是我们来的意义，只要我们齐心，一定能治理好谯城水患。”
十五皇子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双眼也有光了，他回握十六弟的手晃道：“我们一起努力。”
兄弟俩心连心，精神抖擞，十六皇子还欲说什么，忽而眸光一颤，整个人都扑向车门，他速度太快太猛，若非车夫手快拎他胳膊，十六皇子整个人都得扑出去，摔的鼻青脸肿。
孟跃也被十六皇子惊了一跳，见他无事，于是从拐角后离开。
车内十五皇子把他十六弟紧紧护在怀里，虎目圆瞪，厉声喝问：“谁在装神弄鬼？！”
“出来——”
车后随侍也齐齐亮刀，护在马车外，将不明真相的百姓骇了一跳，缩在街角瑟瑟发抖。
十六皇子把住十五皇子的胳膊，哑声道：“十五哥，我没事。”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平复心绪，然而从十五皇子怀里退出时，他湿润泛红的眼眶，还是把十五皇子吓了一跳。
“十六弟，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给你下毒？”
十六皇子摇摇头，“不，没有。”
话落又跟着改口，“是，我有些不适。”
十五皇子：？？？
十五皇子：！！！
丸辣，弟弟好像真的要坏掉了。
十六皇子百般保证，才哄的十五皇子把他放在街边茶楼，十五皇子临走时还道：“你不要乱跑，我一个时辰后就来找你。”
十六皇子小声催促：“去罢去罢。”
十五皇子走后，十六皇子又接连把侍卫打发了，不多时，雅间的门敲响。
十六皇子压住过快的心跳，尽量平静道：“谁？”
“是我。”
屋门从里面打开，孟跃被一股大力带进屋，还没看清眼前人，就被人抱了满怀，十六皇子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会在这里，跃跃，跃跃。”
他闭上眼睛，若非怀中温热，他都要以为是做梦。
孟跃回抱住他，脑袋抵着他宽厚的肩膀，轻轻道：“国朝有难，匹夫有责。”
这话出乎十六皇子意外，但想到说的人是孟跃，又不意外了。
十六皇子恋恋不舍松开孟跃，双手抚摸孟跃的脸，“真是再没想到的。”
孟跃抬手握住十六皇子的手，侧首亲了亲他掌心，好些日子没见，她心里也是念着顾珩。
顾珩感受到手心温热，十分情动，“跃跃，我……”
孟跃拉过他的手朝桌边行去：“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孟跃松开顾珩的手，从怀里取出一张舆图，竟然比官府的舆图更清晰。
孟跃指着谯城周围地势，与顾珩分析：“从中州到谯城有一条大河，也是水运主路，宁河。”
孟跃食指和双指并拢，沿着舆图上水路滑动，“你看，中州大水通过宁河奔腾而下，冲击谯城。”
一般这种水量大的运河都会修堤坝，坏就坏在这次中州暴雨，直接将堤坝冲毁。
孟跃说的仔细，顾珩听的认真。随后孟跃手指横移，“你注意这里，宁河在谯城东方，而谯城西边还有一条河。”
顾珩见状摇摇头，“跃跃，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西边这条河太窄了，就算把宁河的洪水引过去也不行。”
孟跃手又退回谯城，点了点谯城下游某处：“所以要想法子。”
孟跃偏头看向身边人，直视顾珩的眼睛，“我相信太子那边肯定多轮讨论过了。最后要解决谯城水患，还是会舍小保大。”
顾珩颔首。
孟跃问顾珩：“怎么保才能把损失降到最小。”
顾珩一时也给不出回答，他垂下眼握住孟跃的手，像过往面对孟跃提问，心里没底时那样，“我来的时候想过，最后也只是舍弃一部分村落良田，保住大城。但具体舍弃哪里，还没想好。”
他摩挲孟跃的手指，将手指插入，两人十指交握，直觉他能等到一个更好的答案。
孟跃嗔怪，“阿珩，回答问题要专心。”
顾珩在圆凳坐下，顿时比孟跃矮了一截，仰首看向孟跃，双眸湿漉漉，无辜又无害。只他终究不是孩童，再如何伪装，也不似孩童的天真无邪。
孟跃一声轻叹，却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她重新点了点舆图：“你看这里，谯城下游东南角三十里的村子，以及这个村落对坐的村子，如果舍弃这两处，沿着村子深挖，将它作为一个蓄水湖，是不是能解决八成洪水。”
顾珩坐直身子。
“这两处村子地势低，周围也无大河，绝了水运。若是利用起来，建造两个蓄水湖，往后枯水期时，蓄水湖往河中注水，便可供大型船只往来，盘活下游经济。若再遇上游大水，也可缓冲水势。”
顾珩若有所思。
孟跃继续道：“谯城往西凿渠，彻底连通西边河道，同时在西城外凿人工湖。城内积水顿时可解。”
顾珩直勾勾望着孟跃，眼神晶晶亮。
孟跃道：“现在百姓流离失所，缺衣短食，索性以工代赈，安置青壮，降低生事风险。同时搭建草棚收留老弱，正逢秋日，天气乍寒乍热，反复无常，最易着凉。需得从邻省调药调大夫。”
“水患之后必有瘟疫，浮尸粪便皆是祸源，得小心处理。”
“蚊蝇也不可忽视，灭蚊灭蝇灭臭虫。这又倒回来，粪便不处理妥当，蚊蝇就会大规模生长。”
孟跃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勾勒无害化粪池图，孟跃指着每一处给顾珩讲解用处，顾珩从不知粪池还有头池，二池，三池之分。
孟跃见他沉默，以为他皇子之身嫌此事腌臜，劝说他：“虽然污秽，但粪便处理妥当，不但能大规模灭蚊蝇，还能肥地。于百姓们种庄稼是好事。”
顾珩闻言赶紧道：“不，我并不是嫌弃污秽。我只是太惊讶了。”
他紧紧握住孟跃的手，眼中溢出崇拜，“跃跃，你实在博学。”
孟跃耳根微热，否道：“莫说这话，我才疏学浅，比之大儒远不及。”
顾珩道：“可是现下没有一个大儒，能解决谯城水患。只有你提出切实有效的方案。”
孟跃摇摇头：“是因为他们没有来。”
顾珩点头：“是啊，他们没有来，而你折返回来了。”
孟跃话音止住，少顷，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容很浅，“若我的提议对谯城灾民有两分帮助，不必人夸，我亦为我自己骄傲。”
“我也很为你骄傲。”顾珩隐隐激动，随后声音又低落下去，“可惜你这么好的提议，却不能叫世人知道你。”
孟跃温声道：“我不是那么无私的人，我不要名，但我要利。”
顾珩：什么？
是夜，刘生从后门入了刺史府。他恭敬的跪在太子跟前。
太子稳坐榻上，居高临下打量他：“是你说要献计，解谯城水患？”
刘生心如擂鼓，但面上绷住，轻声应是。

第70章
刘生从怀中取出舆图交由太子，按照孟跃教过的话转述。
太子原本不以为意，渐渐正了神色，眼中闪出几分光亮。然而刘生话音戛然而止。
太子蹙眉，命令他：“说下去。”
刘生畏怯的看了太子一眼，又慌忙低下头，飞快道：“太子殿下，小人曾在京里谋生，后面遭了变故，一路南下苟活。”
太子眯了眯眼，“献计献一半，你想拿捏孤？”
“不，不敢。”刘生脸色一白，嘭嘭磕头，额头瞬间见了血，左右在太子示意下扶住刘生。
刘生忙道：“殿下容禀，当年小人离京，好不容易在江南有了起色，可是谯城洪水，小人的心血全部泡了汤，再次一无所有了。”
“这份舆图是小人义父所绘，他曾经督促过修建大坝，很有心得，可惜他没在洪水里，小人侥幸逃生。”
“此来献计，小人心中也并无底气。若是能入殿下眼，恳请殿下怜悯小人。”
太子单手搁在炕桌上，淡淡道：“若是不入孤的眼呢？”
刘生愣在当场，神情一片空白，好一会儿眼珠才动了动，呐呐不敢言。
太子心中的警惕去了大半，他念及刘生说到一半的治水计策，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神情难辨。
少顷，屋内传来威严之声，“说下去，若是好，孤保你飞黄腾达。”
刘生眼睛一亮，连磕三个响头，而后滔滔不绝讲述，太子听出一点话音儿，“你看起来对水利很懂？”
刘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回话：“回殿下话，小的跟在义父身边学过些日子，但都是皮毛，小的从来没有真正主事过。”
太子挥退他，找人把刘生严加看管，防着四皇子那边抢人。
心腹迟疑：“殿下，这会不会有诈？”
他们来了也有好些日子，无一人献计。如今四皇子他们抵达谯城没多久，就有人献计了。
怕就怕是个圈套，等他们跳。
太子手指轻点桌面，蹙眉深思，又细细摩挲舆图，“真详细，比官府的舆图都详细。”
次日，诸皇子齐在书房，太子摆出舆图，指出舍了谯城东南角三十里处的两个村子时，目光留意诸皇子的神情。
四皇子先是一惊，随后面色微沉。八皇子，十七皇子神情与四皇子差不离。
十三皇子，十五皇子，十六皇子倒是全然欣喜。
十三皇子由衷道：“皇兄不愧是储君，就是比咱们有魄力，有法子。”
十五皇子跟着点头。
十六皇子眉眼弯弯，笑的纯良：“五皇兄真是英明神武，非同一般。”
太子一扫连日来的郁气，故作矜持：“孤也只是提出个法子，你们看着补充。”
四皇子沉默，十六皇子想了想，积极道：“皇兄，洪水常伴瘟疫，不若后勤交给我？”
十六皇子提起孟跃说过的话，遇天灾，必是要免赋税徭役的，而后以工代赈，安置青壮。照拂老幼，处理浮尸粪便。
十七皇子嫌恶不已，“十六，你好歹也是皇子，也不嫌这些话腌臜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十五皇子当即不高兴，为弟弟打抱不平，“十六弟说的是实话，件件都能落实，人吃五谷，谁不拉撒。”
太子干咳一声，止了十五皇子的糙话。
十三皇子说了一句公道话，“五皇兄，我觉得十五弟说的对，十六是个干实事的，也不怕脏不怕苦。十指还有长短，我们不像十七那样母族强大，还有同胞哥哥照拂，不能挑肥拣瘦。”
四皇子眉心一跳，“十三弟……”
十三皇子表态：“我这次出来，也是为着历练。五皇兄看着安排，弟弟能做的，一定尽全力做。”
十五皇子左右看看，然后嚷嚷：“十三皇兄说的话，就是我想的。”
太子神情舒缓，对十六皇子笑道：“既然你心里有章程，后勤就交给你了。”
他看着十六那张明媚的小脸，忽然有些愧疚曾经的阴私，他只对十六出手过那么一次，可是却如鲠在喉。
他对十六，总不如对十五放心。但细细想来，十六又做错了什么？
十六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曾经想用他的命，来算计另一个兄弟。
太子不经意避开十六皇子的视线，挥退十六。
十五和十三也退下了。
书房内剩下太子，四皇子和十七皇子三人。
没了其他兄弟在场，四皇子目光扫过舆图，视线又回归太子脸上，他讨厌太子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希望邻省能调来足够的粮，民以食为天，缺了救灾粮，必会生变。”
太子浑身一紧，冷冷盯着四皇子。
四皇子颔首告退。
出了书房，回到自己院落，四皇子忍不住训斥十七皇子：“你是来赈灾的，还是来摆皇子阔头的？！”
十七皇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责备惊住了。
四皇子在花厅上首落座，一巴掌拍在椅旁案桌上，桌上茶盏都跟着颤了颤，“十六哪里说错了？他桩桩件件都把灾民考虑到位，你要挑刺也要挑对地方，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也就是太子跟前，若是父皇跟前，少不得一顿骂。”
十七皇子神色愤愤。
“你还不服。”四皇子一口气儿顶着喉咙，好悬没噎着，“你平时那股机灵劲儿呢。”
十七皇子立在厅中，神情紧紧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
四皇子后面的责备就说不出口了，他改了话，“若今日是我去管后勤，是我提出那些计划，你当如何。”
十七皇子抿了抿唇，不语。
四皇子明了，十七就是跟十六较劲儿。
兄弟俩僵持，少顷，四皇子向弟弟招了招手，十七皇子这才不情不愿的在四皇子下首落座。
四皇子道：“太子能解一时之困，灾粮之事，他还得着急上火。”
十七皇子抬眸望来。
四皇子垂下眼，矜贵冷淡。太子这些年拉拢人手，巩固势力，处处要钱。
户部拨款，邻省调粮？
那也得有粮可调。
谯城邻省的粮早让太子挪了，若非这个缘由，太子哪会积极来谯城救灾，唯恐被其他皇子捅出此事。他亲自来，还能描补。
四皇子倒要看看太子怎么圆。
书房内，太子与心腹商议，刘生一事给了太子灵感。
刘生一个寻常百姓，都想着讨好他，谋求好处。江南多豪富，总有人愿意舍财求名。
屋内寂静无声，心腹难掩震惊，“殿下，这是……”
这是不是卖官鬻爵？
太子目光轻飘飘扫过来，心腹顿时低下头，抱拳道：“谨遵殿下吩咐。”
“去罢。”
屋内鸦雀无声，太子负手行至窗前，看着院中落叶，秋风瑟瑟平添悲意，他手握成拳。
只一次，这一次危机解除，他往后再不了。
他也是为了谯城百姓，为了瑞朝安宁。若无足够的救灾粮，民怨沸腾，又得死伤无数。
太子一遍遍宽慰自己，垂下的头，缓缓抬起。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孟跃一直留意刺史府的动静，看见几名侍卫从后门相背离去。
孟跃与手下分而跟踪，发现对方竟然出了城。
孟跃迟疑片刻，驱马跟上。
那厢太子召集人手动工，整座城干的热火朝天，十五皇子带兵在城内巡视，防止有人生事。
期间，十五皇子遇见四皇子，冷哼一声，走开了。
四皇子：………
十七皇子不悦：“莽夫一个。”
四皇子安抚弟弟，兄弟俩与十五皇子背道而驰。
谯城救灾事情向好的方面发展，百姓们脸上也终于有了精神，等着洪水退去，重建房屋。
人群中几个人对视一眼，悄悄离去。
下午城外生乱，偏巧遇上十五皇子巡视，刚起了头就被十五皇子带兵压下。
领头的不服：“凭什么毁了我们村。”
十五皇子眉毛一压，气沉丹田，强悍而冷酷：“舍小村保大城，太子已经安排你们新去处，再敢闹事，以谋逆罪论。”
他拔出腰间佩刀，寒芒芒的刀身雪亮一片，十分骇人，厉喝道：“当场斩杀。”
收到消息赶过来的十三皇子目瞪口呆，看不出来十五还有这么霸气的一面，都不像十五了。
随后十三皇子想起当年在京兆府章利顺一案，十五听着犯事者恶行，也是一脚踹过去了。
好小子，都有迹可循啊。
十三皇子清了清嗓子，握着缰绳上前，缓了声道：“太子已经在谯城西北方划了地给你们建村，眼瞅着未来光明无限，你们在此时受人挑拨，折了性命不说，最后落个叛贼名声，图什么。”
十三皇子和十五皇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本就意志不坚的村民被唬的呐呐退后，露出搅事的几人，被十五皇子派人拿下。
十五皇子回刺史府汇报，十三皇子留下安抚百姓，有十五皇子这一通威慑，也压下了宵小。
太子听闻此事，夸奖了十五皇子一番，十五皇子忍不住咧嘴笑，又赶紧压下唇角，再次离去。
太子心道，十五轴是轴了点，不对着自己，还是很不错的。
他呷了一口茶水，眉头舒展。
之后两天，十六皇子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因为管控及时，疾病并未肆虐，甚至还有一名孕妇人成功生下龙凤胎。
这实在是个吉兆，太子听闻后，笑道：“既是龙凤胎，赏两贯钱，讨个喜气。”赏的多了，就不是给产妇喜，而是灾了。
十六皇子领命而去。
此时此刻，太子终于觉出，有弟弟的几分好处。
太子松展筋骨，与左右道：“诸事顺遂，孤心中开阔，不必用药都大好了哈哈哈。”
左右连声附和：“殿下乃一国储君，天命之人，自然事事顺意，无往不利。”
那厢太子的人也成功与滨州的大粮商达成协议，孟跃远远瞧见大粮商送人出府门。
她心下转了几个念头，有了猜测，随后见太子的人径直回谯城，孟跃转而前往江州。
她得去给杜让通个气儿，这事儿有古怪，别着了道儿。

第71章
风如潮涌，天光青灰。
小厮通传，有来客求见，杜让从账本中抬起头：“何人？”
小厮奉上一方绣帕，杜让接过，鼻间嗅到一股淡淡酒香，他心有所动，“快请。”
话音落下，杜让又道：“来人何处？我亲自去。”
“回郎君，客人在后门。”小厮快步跟上杜让。
院门从里打开，门外一道修长身影，一身灰色布衣，戴斗笠，露出下半张脸，杜让一眼看出来人。
“快进来。”杜让激动道。
两人入了书房，杜让又惊又喜：“我真是没想到你会回来，你不去隆部了？”
孟跃摘下斗笠，温声道：“瑞朝有难，我虽是商人，但也希望能尽一份力。”
这可真是……
与杜氏的儒商之道不谋而合。
杜让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为孟跃斟茶，“不瞒连穗，我心中也是这般想的，我这边筹集粮食，不日就能送去谯城。”
孟跃闻言，眸光晃了一下，而后抬眸肃然道：“杜兄，我也要与你说这事。”
“我撞见太子心腹与大粮商贾氏来往，我恐事里有猫腻。”
“什么？”杜让迟疑，他原本向孟跃前倾的上半身也慢慢坐回，眉头紧蹙，又看一眼孟跃。
孟跃叹道：“杜兄，你我相识不过岁载，要你对我全然信任并不现实。但我还是要与你说，太子先到谯城，国之储君何等贵重，天子百官，目光聚焦。太子一路可谓畅通无阻，再贪的官也不敢在此时冒头。”
杜让深以为然，端起茶盏拨了拨茶沫，静等孟跃后文。
“然而…”孟跃话音一转，压低声音：“谯城的布粮却是颗粒有数，粥稀见人，再加上太子心腹私会大粮商，我疑邻省怕是调不来粮了。”
杜让心头一咯噔，手上的茶盏翻落，茶汤洒了他一身，他却顾不得烫，扑过来捂孟跃的唇，“你疯了，你在说什么？！”
若孟连穗所言属实，那邻省的粮去哪儿了？
不止邻省官员，京里户部都得遭殃。而太子明知此事却不举，挪移粮食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届时朝堂大清洗，储君被疑，恐动摇国势。
屋内死寂，如一汪深潭，杜让心如擂鼓，却对上孟跃平静明亮的双眸。
怎么会有人说出这么要命的话，还这么冷静。
杜让声音都在发颤：“连穗，我…我松开你，你莫…胡说…了。”
孟跃眨了眨眼，杜让缓缓松开她，孟跃弯了一下眉，给杜让一个安抚的笑：“也或许是我想多了。”
杜让也想笑笑，但他勾了勾唇也不得，实在笑不出来。
“连穗稍等，为兄失态，先行更衣。”杜让此刻需要独身静静。
孟跃坐在榻上，今日的天光算不得好，菱花窗内用纱糊了一层，光线透进来，愈发昏暗朦胧。
孟跃背对菱花窗而坐，半低着头，大半张脸都被黑暗隐匿，沉静的像一座雕塑。
屋门再次推开，脚步声响起，杜让换了一身雪白色的宽袖长袍，显得他斯文儒雅。
“让你久等了。”杜让道。
孟跃摇摇头，两人相视无言，杜让向榻而去，隔着一方小桌与孟跃并坐。
“你今日来寻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孟跃抬起头，暗淡的光勾勒她流畅的侧脸，轻声道：“随大流，但凡行事都扯上一干商众，对上太子的人记得装傻充愣，不要被利益迷惑。”
她看了一眼茫然的杜让，又垂下眼，“我还有事，这就走了。”
杜让回过神来，“这么赶？好歹用顿午饭。”
孟跃起身，笑了笑：“下次罢，有缘总会相会。”
杜让微怔，随后跟着笑了一下，“你说的是。”
他看着孟跃，这会儿细细瞧，才发现眼前人眼底泛青，鬓角垂落碎发，美玉染尘，冷冽之余颇有几分古韵。
“其实，你不与我说也无妨。”他们认识的日子这样浅，竟值得人这般奔波为他。
杜让心头像揣了一个火栗子，滚烫一片，他上前拥住孟跃，低声唤：“连穗，你的情我记心里了。多谢。”
孟跃身子微僵，随后又强迫自己放松，敷衍的拍了拍杜让的背。
杜让松开她，双眸定定望着孟跃：“连穗，我今日才知了倾盖如故，白首如新。上苍当真厚待我。”
孟跃轻笑。
随后，她离开江州，一人一马穿梭秋风夜露，马蹄踏过泥泞，枯叶盘旋飞舞，不沾她身。
孟跃赶回谯城，混在灾民里。
正逢午时，她跟着灾民去打饭，锅里熬着稠粥，孟跃吃了一口，糙米中夹杂今年的新米和青菜。
周围一片欢喜，孟跃心头发沉，前些日子，灾民吃的都是糙米，那时粥很稀。
江南的大商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么快供应粮食，不知道太子许了什么重利。
孟跃随着人群离去，忽而一阵喧哗，孩童的哭闹和抱不平之声。
孟跃看去，尖嘴猴腮的男人正在抢一个五六岁孩童手里的粥，这里离官差很远了。
稚童一直哭，“那是给我阿娘的，她病了，我带给她的…”
男人听的烦躁，抬脚就踹，脚没落到孩童身上，却哎哟哎哟叫唤，旁边滚了一颗鸡子大小的石头。
“哪个王八蛋偷袭我。”
“是‘他’。”一个吊梢眼的半大小子指向孟跃，以尖嘴猴腮男为首，另一个敦实男加吊梢眼，三个人把孟跃包围。
“小子，今天叫你吃个教训，逞英雄要付出代价。”
“一起上——”
吊梢眼和敦实男左右包抄，打算架住孟跃双臂，尖嘴猴腮男正面攻击。
然而孟跃双手使了个巧劲儿，胳膊如灵蛇一般挣脱，双手撑在两人肩头，整个人腾飞而起，一脚上踢尖嘴猴腮男下巴，咔吧一声响，男人向后仰去，嘴里吐出血沫，飞滚两颗牙。
尖嘴猴腮男脑瓜子嗡嗡，半天爬不起来。
左右两人都傻了，还没反应过来，面前一股力拉扯，孟跃退开，这两人面对面撞了一嘴巴血。
周围百姓纷纷叫好，小孩儿也不哭了，跟着用力拍手。
“臭小子。”尖嘴猴腮男终于爬起来，像一头牛冲向孟跃，却见孟跃闪身一避，同时脚一勾，那人摔了个嘴啃泥，再次吐出一颗牙。
叫好声更甚。
人群外，侍卫小头领望向马车内的青年，轻声问：“十七殿下，咱们要不要上前抓捕贼人。”
十七皇子好整以暇望着，“好戏正酣，你们捣什么乱。”
小头领止了声，目光落在孟跃身上，心想这人是个好苗子，回头可以把人招进来。
那厢孟跃解决了尖嘴猴腮男，正欲解决另外两个，谁知那吊梢眼半大小子撒来一把泥，孟跃不小心被溅到一些，她下意识拨开面前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
原本看好戏的十七皇子顿时握紧手，一张艳丽如牡丹的面皮紧紧绷着，眼神晦暗难明。
小头领微惧，“殿下？”
十七皇子低低笑出声，忽而落了车帘，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下马车，径直往人群中去。
孟跃将三人撂倒，确定三人半日内跑不远。
她打算跟顾珩知会一声，把这三人抓走，否则孟跃离开后，难保这三人不会迁怒小孩。
倏地，平地惊雷炸响般，十七皇子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传来：“欺压弱小，聚众闹事，给本殿抓起来。”
孟跃眼皮一跳，想跑却是晚了，两名侍卫拦在她跟前，“义士，十七殿下有请。”
孟跃：………
孟跃稳了稳心神，她还惦记小孩，恳请十七皇子医治小孩的阿娘。
十七皇子欣然应允。
孟跃抱拳道：“多谢殿下。”
十七皇子笑眯眯看着她，把孟跃带上自己马车。
孟跃推辞：“草民卑贱之身，恐污了殿下………”
十七皇子拽住她手腕，虽是笑着，眼神危险：“本殿命令你上车。”
孟跃看他一眼，飞快垂下眼，上了马车也贴着一角坐着。
十七皇子上下打量她，兴味十足：“听你的口音，是江南人士？”
孟跃应是。
十七皇子问孟跃：“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孟跃心念电转，道：“草民姓陆，单名一个穗。家里开了一个小粮食铺子，可惜………”她止了声。
十七皇子从描金填漆小桌上，取了一枚话李缓缓嚼着，酸、甜、咸、甘数种滋味在口中迸裂开来。
他神情不变，少顷，将话李咽下肚。
他微微一笑，眉眼都舒展开，仿若海棠盛开，“陆穗，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孟跃微顿，十七皇子并没有跟着她的话题走。
孟跃扯了扯唇角，含糊应对。
十七皇子也不恼：“你年岁几何。”
孟跃随口胡诌：“回殿下，草民二十有五。”
“喔？”十七皇子声音轻扬，“比本殿大了好几岁。本殿今岁十八，还未及冠。”
孟跃自认是个健谈的，但此刻却是接不了茬，愣愣点头。
十七皇子将一碟话李递过去：“味道很好，你也尝尝。”
孟跃道：“十七殿下，草民卑贱……”
十七皇子沉声：“本殿命令你吃。”
孟跃抬起手，在白玉镶金的碟子边缘，捻了一颗话李吃着，又甜又酸的味道，激的她微微皱眉。
十七皇子笑问：“吃不惯？”
孟跃斟酌用词，“从前不怎么吃。”
“往后多吃几回就吃惯了。”十七皇子把碟子放回桌上，后背靠着车壁，矜贵强势：“你家里是粮商，怎么只你一人了。”
他把之前岔开的话题续回来了。
孟跃眼睫半垂，眉宇间涌上一层哀色，“都没了。”旁的却是不说了，任人想象。
十七皇子也不问了，两刻钟后，马车停下，孟跃发现不是刺史府。
十七皇子看向车内迟迟不下的孟跃，轻笑：“陆穗，愣着做什么，跟上。”
院子是典型的苏式园林风格，轻盈素雅。
十七皇子所过之处，仆人恭敬行礼。
孟跃被十七皇子带进二门，仆人都散了一般，孟跃指尖蜷缩，她站在原地，唤道：“十七殿下。”
十七皇子回身看她，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廊下，正是午后，日光最盛，将大半个廊道都映的清透。
可是四下无他人，唯有她与十七皇子对望，天高地阔，寂静冷清，她仿若被野兽锁定。
十七皇子看见她绷紧的身子，似笑非笑：“你这般怕本殿做甚，本殿又不吃人。”
孟跃示弱，她神色惶惶，不安的捏着自己手指，道：“殿下身份高贵，草民身份低微，草民不知殿下想要草民做什么，草民…害怕……”
廊下传来轻笑，十七皇子生的很漂亮，貌若好女，容姿研丽，堆金砌玉养出来的金贵人，他同顾珩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情。
一个艳丽危险，琢磨不定。一个清丽无双，百般柔情。
十七皇子看着孟跃，眼尾微扬，锐利夺人，他说：“本殿喜欢你，往后你就跟在本殿身边伺候，保你荣华富贵享不尽。”
孟跃一个字也不信，却是做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殿下，草民不值………”
“你不是想申冤报仇？”十七皇子轻飘飘一句反问，阻了孟跃的拒绝。
孟跃倏地抬眸，十七皇子挑眉：“你在车内同本殿说的话，难道不是暗示你有冤情？”
孟跃张了张嘴，哑口无声。
十七皇子缓缓靠近她，孟跃步步后退，直到她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一只手抚过她的脸，轻柔擦掉她左脸的泥尘，“男装扮的不错，可惜遇着了我。”
十七皇子收回手，大笑离去，孟跃权衡一二，咬咬牙跟上。

第72章
正房布置不同于园林的玲珑，入门一块巨大的牡丹纹羊毛地毯，大门左右各置一对落地海棠红花瓶，正门上首置百鸟朝凤彩绣座屏，两侧一对玳瑁宫扇，下放大红酸枝木栅足案，案前半人高的鎏金凤首青铜熏炉缓缓烘着热意香气，怎一个奢华了得。
屋内摆设与园林背道而驰，孟跃猜测是十七皇子亲自改设。
十七皇子在案前盘腿坐，睨了孟跃一眼：“沏茶。”
孟跃应是，她手上利落，将茶水奉上，敛目退之一侧，没了那沉静稳重的眸光，十七皇子发现她的五官十分俊秀，犹如美玉，秀丽温润。
十七皇子看着她，喝了一口茶：“茶水太凉。”
孟跃退出门，寻了人问明小厨房，须臾她快步取热水回来，重新沏茶。
十七皇子拽住她手腕，孟跃只得在案边跪坐：“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十七皇子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抵在案上，单手托腮：“茶水太烫，暂时喝不成。你且说说你的冤情。”
孟跃拿捏不准他的心思，斟酌用词，孟跃自述是江南某地一个小粮商之女，与人成婚，谁知大粮商贾氏仗着家大业大，侵吞他们家产，陆家本欲上告，不想洪水先来，贾氏趁机杀了她家人。
“如今贾氏与太子门下勾连，草民委实迷茫。”孟跃红着眼道：“恳请十七殿下为草民做主。”
十七皇子面带遗憾，“你成婚了啊。”
孟跃：………
孟跃应是。
十七皇子单手握着盖子拨动，茶盖与茶盏轻轻相击，发出清鸣之声，“那你现在是寡妇？”
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孟跃仍然应是。
十七皇子将盖子重新合拢，发出一声脆响，有些怨念，“你年纪那么大，还是个寡妇，除了本殿不计前嫌，谁还会喜欢你。”
孟跃忽然后悔跟着十七皇子走，世间法子有百种，她却选择吃力不讨好的那种。
孟跃谋划逃离，却感觉手上一热，十七皇子握住她的手，眉梢带笑：“我骗你的，我对你一见钟情，一点都不嫌弃你喔。”
他眉眼弯弯，面庞白皙，笑起来又乖又软，孟跃却总感觉十七皇子随时能咬她一口。
仆人在门外唤，十七皇子对孟跃道：“去沐浴更衣。”
孟跃行礼退下，她被仆人带去厢房。
两个大力婆子用力搓洗她，孟跃感觉皮肉都要搓掉了，她冷了脸，“出去。”
婆子皮笑肉不笑，“娘子安分些，否则殿下知晓了………”
孟跃沉声：“殿下知道你这么苛待我，会先打你三十板子，你信不信。”
她理直气壮，气势太足，俩婆子对视一眼，到底是怕了，讪讪退下。
孟跃快速冲洗，衣挂上挂着鹅黄色襦裙，胸口银绣如意纹，外套绛红色宽袖衫，下摆处大片牡丹花纹，金线滚边。
太华丽了。孟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惯作男装，冷不丁打扮，很是陌生。
孟跃离开铜镜，用毛巾将湿发擦的半干，扯了丝带将头发半束，不施粉黛，重新回到正房。
十七皇子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望去，一道婉约清丽的身影映入眼帘，玉骨不染俗，凌波仙子醉红尘。
十七皇子握着茶盏的手缓缓收紧，连指甲盖都泛起青白。
孟跃上前行礼，十七皇子仔细打量孟跃：“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他拉着孟跃的手在案边坐下，“本殿听了你的故事，也给你讲一个故事。”
“本殿从前身边有一个大宫人，名叫悦儿，聪慧过人，体贴周到，可惜被奸人所害。她死后，本殿日日夜夜都念着她，脑海中描摹她的模样，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从来没有一个人………”十七皇子偏头看向孟跃，抬手抚着孟跃的湿发，触感冰冷，他笑容更冷冽：“让本殿如此印象之深。”
孟跃垂下眼，身子紧绷，余光留意十七皇子。危机时刻，她也只能挟持十七皇子逃命。
忽然，孟跃肩头一沉，十七皇子偏头搁在她肩上，“穗儿，本殿替你沉冤，你要一心一意跟着本殿。”
孟跃含糊应声。
那厢，十六皇子久等不着孟跃传信儿，暗暗焦急，派小全子私下打探，“巧遇”孟跃的人。
“孟姑娘在十七皇子身边…那…”那他们殿下怎么办？小全子怀疑自我。
他怎么跟十六殿下汇报？！
然而小全子预想十六皇子的愤怒没有出现，十六皇子道：“她是受人挟持，身不由己，我得救她。”
次日一早，十六皇子向十七皇子别居的小院发出请帖，道有要事相商，请十七皇子出门一叙，十七皇子看过请帖，笑出了声。
心腹疑惑：“殿下，十六皇子是不是别有用心。”
“是啊，他别有用心。”十七皇子随手把请帖扔了，一路回到后院，孟跃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动静回头望来。
她垂首见礼：“见过殿下。”
十七皇子向孟跃行去：“你真是好手段，在本殿眼皮底下，都把消息传出去了。”
他狠狠掐住孟跃下巴，俯身逼近：“你以为十六能把你救出去，你俩做对活鸳鸯？别做梦了。”
他抬手向孟跃衣襟而去，孟跃抬手抵挡，越过十七皇子向门外去，才发现屋门不知何时关上。
身后，十七皇子一脚踹她腿弯，孟跃顺势向前滚，卸了力道。
她就地滚了两圈，迅速站起，与十七皇子对峙。
孟跃道：“你早认出我了。”笃定语气。
十七皇子眯眼笑。
孟跃皱眉，她当初与十七皇子不过几面之缘，没怎么近距离接触，竟然有人熟悉她至此。
十七皇子好整以暇望着她，“让本殿想想，你现在会怎么做？故伎重演，以死相逼？”
不等孟跃回答，十七皇子哈哈大笑，又瞬间敛了笑，冷声道：“那你就去死，本殿会向父皇上报，说你是我此生挚爱，追封你为本殿的侧妃。你也不枉此生了。”
孟跃冷笑，“我为什么要死。”
他们说话的功夫，门口一直没有动静，孟跃心里有了结论，十七皇子自负依旧。
她略松了口气，倏地进攻，与十七皇子交手，两人拳脚相击间，十七皇子又露出笑，他躲过孟跃的拳头，快速靠近，“你身上是山茶花香，与本殿的熏香一样，你猜十六会怎么想。”
孟跃提膝攻他下三路，被十七皇子阻挡，然而十七皇子却疏忽了上半身防守，巴掌裹携香风甩在他脸上，清脆的一声响，十七皇子白皙的脸浮现红痕。
他退开几步，不敢置信地捂着脸，失声道：“从来没人打过本殿的脸。”
当初孟跃诈死，十七皇子被罚，也只是禁足，没挨过巴掌。
孟跃双眸淡淡，“现在体验过了。”
“！！”十七皇子的手探向腰间，一道鞭子如灵蛇袭来，那是用钢丝混着牛皮编织而成的长鞭，末端坠着铜杆，甩来时候，带着凛凛破空声。
孟跃闪身躲开，身后的博古架四分五裂，上面的玉器摆件碎了一地。
她瞳孔一缩。
十七皇子咬牙：“看你往哪儿跑。”
他快步上前，屋子太窄，孟跃一边扔花瓶盆栽抵挡，引着十七皇子入内室。
她穿过珠帘，钢鞭紧跟而至，将珠帘缠成一串，这短暂的停顿，孟跃回身而来，空手夺过鞭梢，手腕一翻，手里将鞭子绕了几圈。
十七皇子一时夺不过，而孟跃快步袭来，近了十七皇子的身，两指扣住十七皇子手腕，卸了他力道，成功夺了鞭子。
两人攻守易型。
十七皇子退后几步，他看着孟跃，随后又笑了，“你若杀了我，别说你，十六也得给我陪葬。”
孟跃目光一直留意屋门，道：“我没有要杀你。”
她只是拖延时间，然而盛怒的十七皇子仿佛被安抚了，软了语气，有些委屈：“你居然打我的脸。”
孟跃：“………我只是防身，情非得已。”
她想跳窗离去，被十七皇子看穿意图，十七皇子幽幽道：“我派了重兵把守，纵使你吕布再世，也别想逃出去。”
孟跃眸光微暗，她扔了手中长鞭，“十七皇子，其实你我并没有深仇大恨。何必不死不休。”
十七皇子控诉：“因为你诈死，我被禁足三年，坏了名声，你说没有仇恨？”
他那样生气，面颊都因为愤怒晕了红，艳丽若牡丹，但紧跟着话锋一转，“不过谁让本殿喜欢你，你在本殿身边乖乖伺候三年，便抵了这债。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孟跃一副意动模样，她靠近十七皇子，两人已经很近了。
仅三步距离，孟跃忽然拔了头上簪子，抵在十七皇子白皙的颈子，“放我走。”
十七皇子漂亮的脸上，浮现失望，“悦儿，你又骗了我。你刚才还说不会杀我。”
孟跃道：“不，我只想活命，不想杀你。”
十七皇子叹息。
孟跃眉头微蹙，总觉得十七皇子此刻过分配合，都有些乖巧了。
忽然，她指尖颤抖，差点握不住簪子，十七皇子笑盈盈道：“是不是觉得手上没力了。”
叮当声响，簪子落地。
十七皇子将孟跃揽入怀中，孟跃一边推拒他，一边看向扔在墙角的钢鞭。
她虚弱道：“鞭子…有毒……”
“是啊。”十七皇子握着她中毒的右手，掌心紫红，十七皇子轻轻摩挲，忽然手下用力，按在伤处。
“唔啊……”孟跃吃痛闷哼出声，苍白的额头沁出细汗。
十七皇子温柔的抚摸她的脸，“现在，你该想办法求本殿放过你。”
孟跃低低喘着气，缓了一会儿，抬眸：“太子卖官鬻爵。”
十七皇子脸上得意的笑顿住，孟跃道：“我的身份是假的，经历是假的，唯独看见太子的人与大粮商接触是真的。十七殿下，你那么聪明，其实也有预料是不是。”
十七皇子不语，屋内一片狼藉，日头高悬，光透过格形窗棂洒进来，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孟跃右手钝钝的痛，脑子也跟着眩晕，她咬了咬舌尖，强撑：“殿下，我自认还有几分聪明，还请殿下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
十七皇子挑眉。
孟跃继续道：“我如今已经中毒，天地之大，我只能留在殿下身边，哪怕为了活命，我也会唯殿下马首是瞻。
这话搔到十七皇子痒处，他暂时被说服了。
十七皇子给孟跃喂了一颗药，将孟跃打横抱起，穿过内室放在榻上，居高临下道：“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哼。”
他打开屋门，命人进屋收拾，决定会一会十六，一人匆匆而来，“十七殿下，四殿下遇刺了。”
“什么？！”十七皇子立刻带人前去救援。
他前脚刚走，后脚院内起火，院中喧哗，屋门再次被打开，孟跃强迫自己睁眼，却只看见一道模糊身影。
“跃跃，我来了。”
孟跃彻底昏死过去，等她再醒来已是黄昏，身处废弃庙中。
好一会儿，她眼中才映出清晰篝火，顾珩摸了摸她的额头，“退热了。”
孟跃脑子迟钝，试探唤：“顾珩？”
“是我。”顾珩忍不住亲亲她的额头，愧疚不已：“对不起跃跃，是我来晚了。”
孟跃身心一松，勾唇笑道：“来的不晚，刚刚好。”
顾珩取了温水和饼子，扶着孟跃半坐起身，喂孟跃吃下。
用过食物，孟跃才看了看右手绑带。
顾珩握住她的手，“你右手带毒。时间紧，我只能划开皮肤放血。”
孟跃眨眼，夸他：“真聪明，”
顾珩想要笑一下，可是垂眸，眼泪砸在孟跃的掌心，浸湿绑带。
“对不起跃跃，是我故意给十七写帖子激怒他，才害你受罪，对不起。”他泪湿满面，如雨后梨花，惹人垂怜。
孟跃抬起左手，温柔的为他擦去泪水：“我都懂。”
“阿珩，我有些冷，你抱抱我。”
顾珩从后面紧紧抱住她，两人相依偎。孟跃嗅闻到顾珩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感到安心，“你给十七皇子下请帖，是想确认我的位置罢。”
顾珩轻轻应了一声。
顾珩了解十七皇子，他知道他这封请帖下去，会让十七皇子多想，转而去找孟跃麻烦。十七皇子如果把孟跃藏在他处，肯定会离开小院。反之亦然。
十六皇子本就负责后勤，对灾民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引导灾民里面的生事者袭击四皇子，引走十七皇子。同时派心腹扮作和尚，佯攻十五皇子和十三皇子，他也假装被流民袭击，从而失踪。
这才得以抽身营救孟跃，他略通岐黄之术，暂时为孟跃压制毒性。
“幸好，我前些日子安置一位杏林圣手，他肯定能救你。”
顾珩压着后怕，尽量语气轻松，孟跃听着他细细道来，由衷道：“阿珩，你真是妥帖。”
她念及自己，“我……”
她被十七皇子发现了，原想着将错就错，利用十七皇子查清太子同大粮商交易了什么。
她对十七皇子说太子卖官鬻爵，是诓十七皇子。
这又非皇朝末年，哪里就走到这一步了。
孟跃叹道：“我低估了十七皇子。”
她说出十七皇子那根带毒钢鞭之事。
十六皇子眼里闪过一抹戾意，他垂下眼，淡淡道：“应该是十七禁足期间捣腾的。”
当年孟跃诈死，十七皇子受罚，牵连他母妃和两个哥哥。
但齐妃和四皇子七皇子没有迁怒十七皇子，反而趁承元帝怒火稍歇，给十七皇子送了不少解闷的玩意儿。

第73章
秋意浓，露更重。
破庙简单修缮过，挡住夜风却挡不住山中寒意，但孟跃却不觉冷，身前火堆烧的旺，顾珩披着狐裘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寒冷都被隔绝了去。
她这会儿没有睡意，蜷缩一下指尖，问：“你怎么想着让人假作僧人偷袭？”
顾珩用脸蹭蹭她的额头，忍不住又亲了亲，“有人想浑水摸鱼，我偏要把他她扯到太阳下。”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京城接二连三建庙，其他地方更甚。
此次谯城水患，有大户捐钱，却不是以往那般布粥造棚，而是捐钱造庙。
百姓遇祸，心中迷茫脆弱，被僧人三言两语哄的出家。
孟跃微微垂眸，漆黑眼睫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她在狐裘下握住顾珩的手，指尖摩挲：“庙建了，长长久久在那儿，往后逢人问起，便能提一句某某人出钱，有大善心。若是布粥造棚，灾过了，这些施的恩也都散了。”
这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前人玩剩下的。
火堆中的枯枝爆裂出声，蹿起火星子。
顾珩倾身，从狐裘中伸出手，用长棍拨了拨火堆，火焰更盛。
他道：“于灾民而言，朝廷对庙宇僧人优待，免赋税徭役，好些百姓此番遭难，磨了心气儿，想着出家过的轻松些。”
但这只是开始，等灾情后，官府重新丈量土地，登记造册，定会有乡绅富贾把田地挂靠庙宇名下。
孟跃回想起向她定购马匹的僧人，心头发沉。
两人不知不觉聊的多了，孟跃的声音里也有了困意，顾珩轻拍她的肩，哼着不知名的曲儿哄她入睡。
孟跃耷下眼皮，睡了过去。
庙内寂静，顾珩脸上最后一丝温情退去，橙黄色的火光映出他冰冷森寒的脸。
他静坐许久，期间庙外侍卫又送来干枝，添了火，恭敬退下。
直到后半夜，顾珩才歇下。
那厢谯城中，十五皇子到处寻找十六皇子，不顾疲惫，被看不过去的十三皇子强行带回刺史府。
相比刺史府的喧哗，别院如古潭死寂。
十七皇子静坐在孟跃住过的屋子，垂着头，面无表情，一星灯火浅浅亮起微光，勉强驱散黑暗，给他身上镀了一层暗黄色的光，将他白皙的肌肤映的昏黄，犹如铜像。
而他周围，一地狼藉中浸着暗色血迹。
他看见安然无恙的四皇子时，就知道中计了，急匆匆带兵赶回，却已晚了。
孟跃不见了。
他盛怒之下，杀了看守孟跃的侍卫，鲜血飞溅他面上，身上，犹如玉面罗刹。
又一次。
又一次，他以为胜券在握时，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
十七皇子抬手抚摸脸，孟跃扇过的地方，辣辣作痛。
夜色寥寥，漫漫无边。
门口侍卫如木桩守着，不敢相劝。
夜越来越冷，终于，浓墨般的夜色渐渐退去，天边露出一点青灰。
屋门从里面打开，十七皇子面色苍白，脸颊上的指印愈发明显，他缓缓抬起头，两侧碎发凌乱，双目泛红。
侍卫迟疑唤：“殿下。”
十七皇子遥看天边，可一可二不再三。
悦儿，你又骗了我。我会找到你，杀了你。
死人才不会骗人。
屋门重重关上，十七皇子头也不回的扎入长廊。
树梢上的飞鸟四下张望，拍拍翅膀飞走，一路出城，没入山林。
庙外传来响动，顾珩瞬间睁开眼，眼神清明。
侍卫提着一名蒙眼老大夫，连夜将人从城内带出。
“老先生，得罪。”顾珩轻声道。
陶大夫哼了一声。
这点响动也惊醒孟跃，她看见面前蒙眼的老者，又看一眼顾珩，心下明了。
多谢，她做口型。
陶大夫缓缓蹲下，盘坐在地，为孟跃号脉。
庙内寂静无声，陶大夫双唇紧抿，哪怕用布蒙了眼，也能感受到他的凝重和严肃。
顾珩忍不住开口询问：“老先生，如何？”
陶大夫收回手，言简意赅：“老夫要看看伤口。”
顾珩从衣摆削了一块布，一分为二，蒙住他和孟跃的头脸，这才令人取了陶大夫眼上黑布。
陶大夫先看周围环境，竟是破庙中，随后看向孟跃和顾珩，目光在顾珩身上停留的久了些。
顾珩微微侧首。
陶大夫收回目光，扯开孟跃右掌的布，看着淤紫的伤口，眉头紧蹙。
孟跃试探问：“这毒很难解？”
她当时握住鞭子，手上缠了几道，但接触时间算不得长。
孟跃脑海里划过古代毒物，多是重金属和毒虫毒蛇。
她伤口淤紫，毒发快，这两样症状……
孟跃一时难以归类。
陶大夫语气沉重：“此毒乃五毒混制其他毒物炼制，十分刁钻，娘子幸在中毒初期，有两种法子能解。”
他看着孟跃的眼睛，“第一种法子是慢慢调理，但此毒混杂，期间有什么变化难以预料。”
“第二种呢？”孟跃平静问。
陶大夫默了默，道：“第二种法子，是以毒攻毒。”
顾珩不太赞同，以毒攻毒最易伤身，可陶大夫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此刻对十七皇子当真起了杀心。
孟跃却是瞬间有了决断，问：“不知老先生有几分把握。”
陶大夫道：“七成把握。”
顾珩听话听音，见孟跃有了决断，心中慌乱，“老先生，若我寻来解药呢？”
不等陶大夫回答，孟跃淡淡道：“纵使你舍出利益，弃了尊严，向那人讨要，他也不会肯。”
顿了顿，孟跃嗤笑：“说不得他把解药全毁了。”
顾珩张了张口，却哑口无言。
破庙位于山中，江南之地物丰雨沛，秋日里寻毒物算不得难事。
未至晌午，侍卫们将东西备齐，庙中上空升起袅袅药雾。
药汤入桶，孟跃仅着抹胸亵裤坐于桶中，陶大夫为孟跃施针，顾珩打下手，陶大夫有些诧异，但什么也没问，就像他对孟跃身上的旧伤视若无睹。
笼子里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是蝎子。
陶大夫取了一只蝎子，在顾珩紧张的目光下，放到孟跃右手小臂。
蝎尾张牙舞爪甩动，刺破皮肤，蛰入肉里，孟跃浑身都绷紧了。
蝎毒抗凝，孟跃感觉一直钝痛麻木的右臂，似乎没那么麻了。
很快又一只蝎子落在她手腕，蝎尾摆动间狠狠蛰去。
“唔……”孟跃面色逐渐苍白，额头渗出细汗。顾珩心疼不已，取了方帕让孟跃咬着，孟跃摇头拒了。
陶大夫调动施针位置，双目如炬，又从竹篓中取出一物……
侍卫们在庙外远远守着，良久，庙内传出短暂的痛呼，孟跃哇地吐出淤血。
右手掌心再次渗血，在最初的淤血后，终于变成鲜红色。
孟跃无力倒在桶壁上，虚弱道：“多谢老先生。今日救命之恩，他日必定重谢。”
陶大夫看她一眼，嘴唇微动，又紧紧合上。
顾珩为孟跃号脉，确认毒解了，令侍卫蒙上陶大夫的眼，送他回城。
庙内孟跃力尽，顾珩告了一声得罪，为孟跃换衣，看见她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
孟跃缓了一口气，反过来安慰他，又道：“如今我没事了，你快回罢。”
顾珩不愿，孟跃叹道：“不要在此时犯倔，你听我说……”
下午申时一刻，十五皇子在流民中找到狼狈的弟弟，他围着十六皇子转了一圈，又摸摸十六皇子的胳膊腿儿，这才把十六皇子抱了满怀，哽咽道：“你没事太好了。”
顾珩回抱住他：“十五哥，让你担忧了。”
他们回到刺史府，太子欣慰的拍拍十六皇子的肩，“平安回来就好，往后行事小心些。”
十六皇子负责后勤，此次变故追究起来，十六皇子难脱责任。太子如此说，就是不追究了。
十六皇子感激道谢。
厅内的十七皇子看这两人惺惺作态，冷冷一笑。
这一笑叫十五皇子看见，十五皇子横眉冷目：“十七，你笑什么。”
十七皇子微笑，纯良无辜：“十六皇兄平安回来，我替他高兴。”
四皇子波澜不惊道：“十五，十六安然无事，你也松松心神。”话意叫十五皇子不要一惊一乍。
十五皇子哼哼唧唧，牢牢守在十六皇子身边。
八皇子目光在十七皇子和十六皇子之间徘徊，眸光闪烁。
十六皇子握住十五皇子的手，轻声问：“十五哥，不知你们抓住贼人没有？”
十三皇子插话：“抓了几个，都是本地混子，打了三十板子丢牢里了。”
“倒是跑了好些个和尚，如今抓不着。”十五皇子说起正事，深沉肃杀，“我派人去临时庙棚搜寻，那群僧人扯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笑话！那要官府律法做甚。”
“按我的意思，把这些僧人抓去耕地，省得说些乱七八糟的混账话。”
“行事哪有你这样霸道的。”太子无奈，劝了十五皇子几句，话锋一转，他令十六皇子把后勤交给八皇子负责。
十五皇子刚要反驳，十六皇子捏了捏他的手，阻止他。
八皇子挑了挑眉，接下差事。
随后一行人退出议事厅，行至前院，眼看要走出刺史府大门，十七皇子叫住十六皇子：“你之前下的请帖，还做数否？”
十六皇子应声。
十七皇子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晚你来别院寻我。”
十五皇子插入两人中间，把十六皇子挡身后，警惕的看着十七皇子。
十七皇子眼眸弯弯，眼里却没有笑意，“十五，你真是单纯到了极点。”蠢的叫人生厌。
他抬脚出府，四皇子紧跟其后，上了十七皇子的马车，肃了脸：“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十七皇子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放着话李，他递到四皇子跟前，“要是不要？”
四皇子拒了。
十七皇子捻了一颗话李放嘴里，咸甜酸滋味迸裂舌尖，四皇子看他一眼，眉中隐忧。
傍晚，十六皇子准时赴约，仆人引路：“十七殿下在后院亭内温酒等您。”
院里空旷冷清，一路走来，只有零星几盏石灯，昏昏沉沉，不叫看不见脚下路。
入了后院，远远看见亭子。
仆人却不知去向，十六皇子抬脚行去，脚步声在寂静院里十分明显。
隔着十几步路，十七皇子半坐亭内，手里握着酒杯搭着膝头，晃了晃，笑的恶劣：“解药，我全倒池子里喂鱼了。”
十六皇子立在芙蓉花树下，冷眼俯视他，“那你叫我过来作甚。”
“你把她给我，我可以慢慢治她，我配的毒，只有我能解。”十七皇子忽然起身，他起的太急，带翻矮案上的酒壶，滴里当啷滚落，酒水顺着案淅沥沥滴落，满亭酒香。
十七皇子浑不在乎，赤脚向十六皇子行去，痴痴念着：“你把她给我，十六。”
两人立在花树下，本就不亮的光晕被树影遮挡，十六皇子敛目低声，“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我和跃跃是两情相悦，情比金坚。你这个外来者永远介入不了我们。”
十七皇子敛了笑，冷冷瞪着他，倏地挥拳砸去，十六皇子闪身避开。
“十七，住手！”四皇子匆匆赶来，将十七皇子拉开，一边留意十六皇子。
树影婆娑，十六站在阴影里，有种脱离尘世的疏离，头顶芙蓉花开，他仿若修炼成人的精怪，正看着误入林中的人。
说不清道不明的眸光。
四皇子心中怪异，他拦住弟弟，对十六皇子歉意。
十七皇子不服：“你跟他道歉干什么，他……”
“十七！”四皇子厉声喝道，面寒如霜，身上裹着凛冽寒意，颇为慑人。兄弟俩对视，十七皇子败下阵来，不情不愿服软。
四皇子喝道：“来人，送十六皇子回刺史府。”
院门处，十六皇子遇见赶来的十五皇子和十三皇子。
十五皇子带着他十六弟上马车，行远了，他道：“十七心眼子多，你别单独跟他处。”
十六皇子点头应是，乖的不行。
十三皇子有些纳罕，又好奇十六跟十七之间的事，旁敲侧击，然而一无所获。
那厢四皇子也从十七皇子口中问不出。
十七皇子不愿意说，他身边的人也嘴严，四皇子只好作罢。
他警告十七皇子：“我不管你跟十六有什么恩怨，现在救灾期间，都给我安分些。”
十七皇子憋屈应是。
他送走四皇子，一个人回到后院，十六皇子的话像毒针扎入他心中，叫他钻心蚀骨，夜不能寐。
十七皇子派人监视十六皇子，时时盯着。
而孟跃终于寻着机会，与她的人联络上。
一连串不顺中，刘生那边传了好消息，目前刘生初步取得太子信任。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但有人欢喜有人怨。
临时搭建的庙棚内，不见僧人慈悲，只见怒目圆睁，“谁让你们动手！现在打草惊蛇，完全坏了主子计划，一群蠢货！”

第74章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了，谯城不见萧瑟冷意，反而如火如荼。
城内污水排出，陆陆续续有商人到来。灾后重建，素来是笔大买卖。
杜氏身为江州三大家族之一，杜让此次也来了，他还想着寻找孟跃，没想到孟跃主动找上门。
杜让赶紧将人带进正房，挥退仆人。
“连穗！”杜让惊喜的抱住她。
孟跃拍拍他的胳膊，半真半假揶揄：“你怎的这般肉麻，动不动就抱，纵是儿郎，也实在腻歪了。”
杜让哈哈大笑，半点不见儒雅。
两人在栅足案两侧盘腿坐，杜让为孟跃倒水，“秋日凉，就不饮茶了，尝尝这香茅饮。”
孟跃浅尝辄止，与杜让说起近事，杜让指间摩挲白玉杯，低声道：“自从你那日与我提了醒后，我心中警惕，但一面又存了侥幸，尤其……”
江家主找上他，说有好事，话里话外暗示杜家捐粮。
杜让道：“江家主说有门路，问我要不要捐官，现在是好机会。他说贾氏花费大半家财，谋了一个子爵。若我们也效仿，虽不够爵位，但略次一些的官职也是可的。”
“石家主已经舍了大半家财出去，想够一个男爵。江家行商理念与杜氏也算有几分关系，所以江家主来唤我。”杜让苦笑一声：“连穗，不瞒你说，若非你提前透了消息，我可能也想去搏一搏了。”
那是爵位，就算最低等的爵位，也是有品级，错过这次机会就难再有了。
商人终究是低位了。
孟跃心下动容，利益当前，动摇者不知凡几，杜让为着她几句话，就坚信不疑。
孟跃宽慰：“我知你心善，你想帮扶灾民，尽管去就是，只一点，不要冒头。”
杜让点点头。
孟跃与杜让分别，混迹人群中，顾珩引走十七皇子注意，她这边压力骤减。
只是，她不好与顾珩联络，也不知顾珩如何了。
十六皇子因错被太子夺了差事，转交八皇子。
于是，十六皇子跟着十五皇子巡逻，间或刺激十七皇子拉仇恨。
八皇子原想着一些琐碎事，交给手下人处理，最后他拿主意就是。
“八殿下，东城粮食不足，恳求拨粮。”
“八殿下，下辖县有人生事……”
“八殿下……”
八皇子忙的脚打后脑勺，繁忙之余生疑，先时十六负责后勤，也没见这么多事。
手下缺粮，八皇子向太子讨，太子不悦：“前些日子才放粮。”言下之意，短短几日怎么又要粮。
八皇子心中埋怨，面上恭敬：“皇兄，口粮出入都有记录，弟弟这就让人将账本送来。”
太子沉默，便是应了八皇子的话，要看账本。
八皇子被质疑也来了气，在太子下首落座，一言不发喝闷茶。
一刻钟后，底下人送来账目，太子详细翻阅，却寻不出错漏，每一笔花销都合情合理，最后汇成一个大数字。
“十六他……”太子看一眼八皇子，目光又落回账本。
此时此刻，太子和八皇子不约而同想，十六莫不是自掏腰包贴补了？
可这没理由。
难道是十六为了让太子高看一眼，打肿脸充胖子？
但十六一个光杆将军，哪来的银钱。
俩人如何也想不通，太子派人将十六皇子召回，详细询问。
十六皇子进入议事厅，看见案后的太子和下首的八皇子，拱手见礼。
太子抬手免礼，开门见山：“十六，同样是拨粮，为何你用粮少，老八用粮多。”
八皇子目光灼灼，审视十六皇子。
十六皇子先是茫然，随后道：“还请皇兄将账目与我瞧瞧。”
太子把账本给他，十六皇子快速翻看，随后道：“我负责后勤的时候，每天下发口粮只需现在的三分之二。”
太子锐利的目光瞥向八皇子，八皇子怒了，“十六，你是想说我贪了？”
他怒极反笑，腾的起身，“我堂堂瑞朝八皇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贪那三瓜俩枣，还是从灾民口中夺粮。”
“羞辱人有很多种法子，你们偏偏选择最卑劣最低级的。”
“不。”十六皇子安抚八皇子，温声细语，“八皇兄，这里面有误会。”
“这样，我与你说说我负责后勤时，每日事情。”十六皇子不疾不徐，坦然稳重的模样维控场面。
八皇子重重哼了一声，重新落座，“你说。”
十六皇子细细道来，渐渐地，八皇子紧蹙的眉头松展，眼里浮现疑惑。
十六皇子仿佛听见他心声，温声道：“此次水患牵连甚广，谯城周遭都淹了，庄稼被毁。百姓心里也有数。”
“我接手后勤之后，与灾民分说利害轻重。除却最开始手生，每日供粥略稀……”
太子听见十六皇子道“最初粥稀”，面色有些不自然，他比任何人都知晓缘由。
十六皇子道：“我事情上手后，令老弱妇孺吃个五分饱，隔几日，添至七八分饱，有对比，叫人安心，也叫他们心下妥帖。”
“卖力气的青壮，口粮虽不能省，但也有其他法子。我往大米里掺盐加糙米豆子，末了淋两勺蛋花酸菜肉沫汤。卖相不如何，但是口味尚可，也能叫人吃饱。”
“现在是秋日，暂时不必担忧御寒，再过段日子，若是不发放御寒衣物，恐怕要冻死不少人。”
八皇子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太子不太自在的干咳一声，“江南不似北方寒冷，不至冻死人。”
十六皇子叹息，“皇兄有所不知，人是肉体凡胎，哪怕没有被冻死，但是受了寒，发了热，很可能就丢命。”
“我们尚且维持灾民口粮，但药材和大夫面对上万灾民，却是杯水车薪，彼时若大量灾民风寒发热，救治不及死了，一来引发恐慌和民怨。二来，我担忧现下压下去的疫病重返。”
十六皇子话音落下，厅内寂静无声。
八皇子张了张嘴，感觉口中泛苦，一时怀疑是不是太子借机收拾他。
太子终于意识到谯城水患和之前雪灾不同，雪灾时候，不必担心疫病，灾民房屋尚在，略做修缮就能用，他出面震着，不叫地方官员贪污，填饱灾民肚子就好。
但谯城洪水之下，百姓们保住一条命就是大幸运，旁的是不能强求了。
所以此次赈灾不止给灾民口粮，给个安置地的事儿，灾民们什么都没了，旁的都需要朝廷安置妥当。
太子感觉额头做疼，他最是烦这些琐碎事：“十六，你当时转交时，难道没将一应事务告知你八皇兄。”
十六皇子十分委屈：“我说了，但是八皇兄繁忙……”他欲言又止。
太子：……
八皇子：……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良久，十六皇子迟疑的声音传来，“事情便是这样，不知两位皇兄还有何事不明。”
“没了。”太子心累的挥挥手，令他退下。
八皇子也跟着离去，两人出了院子，刚要进入廊下，八皇子叫住十六皇子。
“十六，你是不是故意的？”
十六皇子一张白净的脸，浮现不解：“什么？”
八皇子面沉如水，气势迫人：“交接事务时，你故意带人与我说些琐碎，因为你知道我不耐烦听，给我挖坑，事后还能把你摘出去，十六，你好深的心思。”
风吹过云层，掩住日光，天地为之一暗，也给十六皇子那张玉白的脸蒙了一层阴影。
他终于明白八皇子的意思，眼尾因为愤怒，晕起一圈薄红，像日落时分的晚霞：“我考虑不周，叫贼人偷袭几位皇兄，是我做错了事，太子夺了我差事，我认。但你现在做错了事，你怪我？”
八皇子纠正他，“是你蓄意构陷。”
十六皇子嗤的笑出声，眼尾红的愈盛，“八皇兄，你可真是叫弟弟大开眼界。让我想想，今日这局面，你怪我转交事务时，故意拿琐碎事烦你，才致你不耐烦接受，出了差错。若我没有转交事务，或是转交事务时说的不细致，你又会说我故意藏着掖着经验不给。”
“怎么着都是我的错。”十六皇子愤愤定论，胸膛跟着压抑的怒火起伏，双眸明亮，锋芒毕露。
八皇子一时有些不适应，皱眉唤：“十六。”
他想拿兄长的架势压人，但十六皇子不接茬。
十六皇子冷声道：“你当我是什么？你我都是父皇的儿子，天家子嗣，你不过比我早生年数，就对我吆五喝六。”
“好事从来没我的份儿，但凡有纰漏就寻我不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我又不是你的出气筒，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人。”
“十六！！”八皇子勃然大怒，面色黑沉。
十六皇子却不怵他，气势汹汹如虎，“别说储君不是你，就算储君是你，要在你手下过窝囊日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还不如提把剑抹脖子来的痛快。”
这话险没把八皇子气昏过去。
十六皇子说了个痛快，睨眼看他：“弟弟还有事，回见。”说罢甩袖离去，留下八皇子愤恨在原地。
树影后，一道身影悄悄匿去，回议事厅将此事告知太子。
太子诧异，“十六当真如此说？”
“回殿下，小的一字也不敢漏。”
太子与幕僚对视一眼，他挥退手下，在书案后落座，脸色变幻，十分微妙。
幕僚抿了抿唇，委婉道：“……怪道是十六皇子和十五皇子要好。”
太子嘴角抽抽，他当十六性子软，谁想也是表象，真把人惹急了也咬人。
太子默了默，傍晚一众皇子回刺史府，太子对十六皇子和颜悦色，关切不已，还送十六皇子一些滋补品。
十五皇子眼睛瞪的溜圆，四皇子也狐疑。
十三皇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十六皇子和八皇子似乎不对付了。
十五皇子压着好奇同十六皇子回了院，十五皇子立刻就问了，十六皇子也没瞒着。
十五皇子拍桌而起，“这群王八蛋，没这么欺负人的。”
他抬脚就要找八皇子算账，被十六皇子拦住，十六皇子不好意思道：“我今天反击了，可威风了。”
十五皇子还是觉得不够，但又觉得十六弟硬起性子能反击，应该夸奖。
十六皇子笑道：“我都是跟十五哥学的。”
十五皇子一颗心都软乎了，欣慰的拍拍十六皇子的肩。心中又遗憾，如果十六弟身子骨好些，拳脚有他的一半，也能把老八揍的鼻青脸肿。
什么人啊。
十六皇子反过来给十五皇子顺气，哄他回屋睡觉。
屋门关上，方才热闹的屋子一下子冷清，十六皇子行于窗前望月。
月牙高悬，月辉清凌如纱，透着冷气儿。
十六皇子垂下眼，掩住眼中讥讽。
这通脾气发出去，一个两个态度反倒好了。
可惜这些内里不能与十五哥说。
十六皇子看着月亮，看的久了，只觉那弯弯的月牙像孟跃的眼睛，冷冷淡淡。
但随后又否了。
跃跃的眼中有情，并不冷淡，也是这样冷的夜晚……
十六皇子抚上自己的唇，闭上眼睛。记忆里的触感濡湿温热…而柔软。
夜风裹携湿意，冷冽刺骨，十六皇子却觉心头滚了一团火，要把他烧着了。
他匆匆合拢窗扇，叫水梳洗。
一夜过去，太阳升起，谯城的街上传来喧嚣。
随着大量商人涌入，盘起经济。灾民中心思灵活的也做起小营生。
街上卖烤鱼，卖野果子，还有卖鲜花，或一些草编，雕刻品，都是对着进入谯城的大小商人。
灾民间，有捡到锅碗瓢盆和衣物，用开水煮沸，彼此以物换物。
孟跃穿梭人群中，忽然驻足，从妇人手中买了一条烤鱼，她见妇人身边恹恹的女童，想了想说：“我手中有一件旧夹袄，但是太小了，穿不了，能不能给你换鱼。”
妇人眼睛顿时亮了，将剩下两条烤鱼一并给了孟跃。孟跃道，“烤鱼先放你这，我回去拿。”
妇人眼巴巴等着，一刻钟后，孟跃拿着一件旧夹袄回来，妇人立刻给女童套上，还搓了搓女娃的手，哈气取暖。
小女孩腼腆笑着。
孟跃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妇人不愿收，孟跃道：“给孩子的。”
妇人红了眼，屈膝一礼，“多谢郎君。”
孟跃避开不受，她拿着烤鱼没入人群中，忽觉身后异常。
孟跃以为是十七皇子的人，快速拐入胡同，将烤鱼插墙壁缝隙中，右手垂落，袖中划出一把匕首，转身袭击，却又飞快收了匕首。
太年轻了，十四五的半大小子，最大的不超过二十岁。
孟跃沉声：“你们是谁？”
“…打，打劫！”地道的谯城方言，说的磕磕绊绊，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孟跃提拳就上，四五个小子都懵了，还没看清，脸上就挨了拳头，哎哟哎哟叫。
年纪最大的青年抱住孟跃的腰往墙上撞，其他人也围上来，只是按住孟跃，却没动手。
“住手——”巷口一声大喝，十三岁的少年人满身朝气，眉毛倒竖，伸手怒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安敢如此！！”
说罢，少年带人向这群人袭来，孟跃看的面皮抽抽，这也太假打了，她又不是瞎子。
很快“坏人”被打跑了。
少年人矜持看向孟跃，“没事罢。”
孟跃敛眉不语。
少年笑道：“虽然我救了你，但只是我的顺手所为，不必太在意。”
孟跃给逗笑了，她抱胸靠在墙上，双腿交叠，显得那腿修长笔直，轻声道：“你们先派人围攻我，又作英雄出来救我，唱的哪一出啊。”
一干人如遭雷劈，不敢置信的望着孟跃。

第75章
“你意如何？”少年问，意外的干脆。
孟跃眼底划过一抹欣赏，却恐吓他：“抓你们去见官。”
其他人都被吓到，但少年认真想了想，“你不会。”
短短接触，陈颂感觉孟跃很奇怪，看穿他们意图，轻描淡写拆穿他们，不像是会送他们见官。
孟跃低眉抬眸，漾出一抹笑：“两个选择，第一，公事公办。第二，跟着我。”
陈颂当即抱拳，“老大在上，请受小弟一礼。”
委实能屈能伸。
其他人面面相觑，又看一眼陈颂，向孟跃参差不齐行礼。
陈颂凑上前，“老大，我想吃烤鱼。”
孟跃瞥他一眼，出了巷子，陈颂立刻取了墙上烤鱼，其他人再也忍不住道：“颂哥，你怎么那么怂。”
陈颂瞪他，“你懂个屁，我这叫假意投降，让他放松警惕，随后开溜。兵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其他人恍然大悟。
陈颂咬了一口鱼肉，有些冷了。
孟跃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说话，他想。
可以借孟跃过渡一下，届时一飞冲天，做出一番成绩。只要孟跃不害他，他会回报孟跃的。
他们跟着孟跃到一处小院，摆设简陋，但陈颂一行人看的津津有味。
“郎君，我们能住这儿吗？”陈颂期待问。
孟跃在上首落座，看着他们：“我不养闲人。”
陈颂立刻拍胸脯，“郎君有事尽管吩咐。”但他们办的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孟跃简单认识了一下人，让他们住在院里。
陈颂疑惑：“郎君，你不住这儿？”
“不。”孟跃道：“厨房里有吃的，之后有事，我会派人给你们传信。”
说完，她离去。
院门关上，一群人又害怕又紧张又激动，“孟郎君好神秘，他是不是世家公子？”
“颂哥，我们遇上贵人了？！”
陈颂也拿捏不准，但见孟跃神色从容不迫，确实非凡人。
孟跃将人晾着，同孟九他们汇合，简陋的小院里，炭火烧的旺，温暖如春，孟九端来紫苏饮，在圆桌一旁落座，她提及陈颂，“郎君是想试试他们的秉性？”
孟跃喝了一口饮子，摩挲茶碗，“虽是演了一场救人戏码，但一个个都收着手，非奸恶之徒。且陈颂年岁小，还能让一干人听他的，必是有些能处。”
孟跃手下最缺人，如今遇见好苗子，难免心痒。
孟九笑了笑，“郎君这样说，弄的我心里也好奇得紧了。”
她有一口没一口喝着饮子，同孟跃话事，孟跃折返谯城，有她打算。
一面是将刘生送到太子身边，协助太子排水救灾，一面孟跃带人帮扶妇孺。
水患之后，秩序紊乱，妇孺首当其冲。衙门能关照的地方始终有限。
孟九皱眉道：“如今八皇子接手后勤，每日粥食比从前多，可好些妇孺还不如从前了。”
孟跃垂眸：“粮食是太子拨的，他只管掌心向上，天塌下来有太子撑着，他每日布粥多，传扬出去还能称赞一句八皇子仁善无双，哪会考虑旁的。”
十六皇子布粥，粥里掺杂糙米青菜，每人领到的分量少，对于壮年来说，这么一点还不够塞牙，但对妇孺而言，却能垫个半饱。
如果想领这份粥，就得老老实实排长队，否则官兵的佩刀不是吃素的。好多贪便宜的赖子觉着不划算就走了。
这与赈灾粮里掺沙异曲同工，只是太子压住当地官员，省了这层层盘剥，粮食尚算充足，所以谯城的救灾粮没那么极端罢了。
孟九明悟，她道：“郎君不说，我都没想到这个缘故。”
孟跃还不知道十六皇子同八皇子闹了一场，不过她就算知道了，她也更倾向于八皇子明知故犯，拿太子的粮做踏板，来撑他这个好人形象，有利无弊。末了太子问起，八皇子还能把黑锅甩出去。
八皇子唯一没料到十六皇子的反应罢了。
一子落错，步步受制。
八皇子恢复十六皇子当差时的旧制，反落了埋怨，吃力不讨好。
因着此事，八皇子搁下先时“僧人”袭击十三皇子和十五皇子之事，灾民信佛，八皇子不愿此时与民众对着干，自是冷处理。
而十六皇子跟着十五皇子巡逻，每日奔走，将十七皇子和他的人遛的团团转。
“十六身边没有生面孔？”十七皇子眼神阴鸷，侍卫骇的低下头。
“一群废物。”茶盏迸溅，瓷片划伤侍卫的脸，浸出血珠。
十七皇子心烦意乱，把人打发出去。
他不信十六能看着孟跃毒发，肯定有什么地方忽略了。
十七皇子皱眉深思，许久也没有头绪。
屋内的山茶花香此刻浓腻醉人，他起身将香炉整个丢出窗外，砸在院中石桌，迸出好大声响。
屋门侍卫低下头，装聋作哑，院中一潭死水。
十七皇子阖目吐息，悦儿，孟连穗，陆穗……
好个忠心耿耿的侍女，不声不响，为着十六驱逐六皇子，为十六东奔西走，不辞辛劳。
十六有什么好？！
十七皇子睁开眼，面色阴翳不散。
“来人。”
两名侍卫进屋，十七皇子吩咐：“将十六身边的人撤了，全力蹲守城中药棚…”
时间愈久，孟跃身上毒性愈重，他倒要看看谁撑的久。
城里动向，孟跃很快知晓，略一思考就明了，十七皇子还不知道她的毒解了。
一个转念，孟跃有了对策。
她寻了一个同她相似的少年，去药铺买药，果然引起十七皇子的人注意。
侍卫回了十七皇子，十七皇子刚要捉人又停住，吩咐手下人留意四个城门。
果然，“假孟跃”出城，后脚某药棚被盗，冲西门而出，十七皇子立刻带人追上去。
侍卫将一行人团团围住，十七皇子得意的握着缰绳，居高临下俯视道：“你逃不出……”
话音戛然而止。
几个混子嘭嘭磕头，“郎君饶命，郎君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这就把药材还回去，郎君饶命啊——”
十七皇子脸色大变，懒得理会他们，匆匆折返城中，一番打听，听闻一支商队出城，不知具体去向。
十七皇子怒火翻涌，双手紧握，手背爆出青筋。
“殿下，现下如何？”
十七皇子一马鞭抽在侍卫脸上，皮肉胀红，“没用的东西！”
十七皇子回了别院，将自己关在屋里，四皇子知晓后，特意探望他。
孟九将城中消息带给孟跃，“郎君真是料事如神。”
孟九都怕那几个混子被十七皇子打死，没想到十七皇子理也不理。
那几个混子并非孟跃的人，不过却是孟跃一步步引导他们行为。经此一事，那几个人恐怕不敢待谯城，也算为谯城除了几个害虫。
孟跃令十七皇子以为她已经逃离谯城，城里果然少了许多盯梢。
她带着陈颂一行人跑商，她手里有钱，来往于秀州江州之地，将物资运到谯城。
陈颂在明她在暗，他们的货物总是比其他商人便宜三分之一，倒逼其他商人降价。
很快有人找到陈颂，恫吓他不要坏了规矩，否则没好果子吃。
陈颂一脚踩在凳上，豪气万千，“我这是帮扶父老乡亲，你以为我像你昧了良心啊。”
众人纷纷附和，若非那人跑的快，少不得要吃拳头。
有此一事，陈颂身后又添了好些人，他心里美的不得了。但念及孟跃，翘起的嘴角又压下了。
随着气温骤降，官府下发棉衣，百姓保持了基本温饱，没出什么乱子。
幕僚算过，翻年二月，谯城就能完成重建了。
太子松了口气，此行虽然舍了利出去，到底救灾圆满。
往后这苦差事，他是再不应了。
冬至前两日，城里多了欢快气息，本地官员齐齐道贺，不知谁提议，冬至时节，太子殿下与民同乐。
太子欣然应允。
冬至那日，太子带领诸皇子和本地官员入庙祈福，在庙外布施汤圆。
人们里外里围的水泄不通，只为瞻仰太子殿下风华。
“谢谢殿下。”稚嫩的嗓音传来，太子对上一张小脸，忍不住露了一个笑。
他到底还是活了许多人的命，这苦也不是毫无意义。
一刻钟后，专人接手。
太子漫步人群，长街繁华，吆喝声不断，几乎看不见当初水掩谯城的阴影。
隆隆声中，舞狮跳至太子跟前，偌大的狮头威风凛凛。
忽然，寒光一闪，在众人的惊声中，一把匕首刺向太子。
太子身后的诸皇子和本地官员瞳孔骤缩，十五皇子拎着太子衣领往后甩，他一脚踢向刺客手腕，叮当一声，匕首落地。
十五皇子取了旁边烧饼摊子上的擀面棍，与刺客缠斗。
街上乱做一团，十六皇子和十三皇子左右护着太子，四皇子和八皇子拔了侍卫佩刀抵挡。
不多时，侍卫将刺客砍杀，太子急道：“留活口。”
奈何刺客自尽，断了线索。
热闹的长街恍若冰窟。
太子冷冷看向八皇子，八皇子连声告罪，消息传回京城，皇后将梅妃召至凤仪宫，一通训斥，命梅妃抄写佛经，为太子祈福。
十一皇子往宫里递牌子，也都被挡了回去，只能干着急。
太子夺了八皇子管后勤的差事，转交十三皇子。
他从始至终都未考虑过四皇子和十七皇子，至于十五皇子，十五勇武，但少耐心……
太子回想冬至那日，面皮抽抽，十五救他的心是好的，但行为能否体面些，他好歹是一国储君。
因着行刺一事，太子此后在刺史府不出。
这些事在谯城传遍了，百姓们对刺客们憎恨不已。
孟跃以为刺客会是僧人，没想到猜错了。
她思索背后之人，谁想孟九捏着一个小老虎布偶先找上来。
孟跃看着老虎布偶，心中一动，她将布偶扯开，果然看到里面字条。
孟九打趣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孟跃原是没觉得有甚，听闻孟九的揶揄，耳根微热。
她将纸条焚毁，托孟九将老虎布偶重新缝合。
黄昏时候，她袖中拢着巴掌大的小老虎布偶赴约。
一方新建的小院，院中栽了青竹，竹后坐落小屋，一明两暗，十六皇子从屋中而出，向她行来。
“跃跃。”
十六皇子把孟跃抱了满怀，刚要一诉相思，却听孟跃道：“是不是八皇子自导自演的刺杀。”
十六皇子愣住。
孟跃拉着十六皇子的手向屋内去，两人落座，孟跃把老虎布偶放案上。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可能猜的不对。你有其他头绪否？”
十六皇子摇头，他握住老虎布偶，检查腹部，发现缝合的极好。

第76章
孟跃并非无的放失，八皇子负责后勤，能越过他在大街上刺杀太子，实在没几人。
但凡事都有目的，八皇子此行是为何？
孟跃一时想不通，她指下点着案面，传来钝钝轻响。
那声音如此细微，落在耳中却如此明显。因着屋内过分安静了。
顾珩一言不发，孟跃有所察觉，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顾珩的目光，恍若闯进弥漫水雾的山林，平静而哀伤。
屋外冷风起，吹着竹林左摇右摆，猎猎作响，不知是风声还是竹声。
孟跃回过神，她抬手覆住顾珩的眼睛，轻声问：“怎么了？”用这种眼神看她，叫她一颗心也跟着发紧了。
顾珩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谯城已经安稳，此时太子遇刺，无论是父皇皇后，还是百官，都会期望太子早日回京。”
太子回京，他们这几位协助太子的皇子，也要跟着提前回京了。
分别总是来的突然与迅速，将顾珩从重逢的喜悦中拎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无形的水汽包裹他，浑身透出萎靡。
孟跃有些无措的收回手，顾珩要提前回京了。
她眼底慢慢浸出难过，如墨入水，渐渐晕染。看着颜色浅了，悲意却漫的更远。
她早知这遭，但真的来临，还是有些茫然。
屋外的风穿门而过，擦过孟跃冰凉的脸和指尖，她感觉有些冷，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入口温热，泛着淡淡的甜和花香，是蜂蜜花茶。
顾珩眸光微动，犹如春风拂过湖面，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同样的问题他已经问过，已经得到答案，如今再问，不过是平添失意。
他捏着小老虎布偶晃动，口中嗷呜嗷呜，孟跃猝不及防被逗笑，顾珩也跟着笑了一下，小老虎在案上跳来跳去，孟跃抬手抚摸小老虎的脑袋，低眉垂眸，说不出的温柔。
“你真威风，我好喜欢你。”
顾珩手一顿，小老虎激动的跳来跳去，脑袋蹭着孟跃手心，“嗷呜嗷呜”两声，柔了声：“跃跃真好，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孟跃轻笑出声，她又喝了一口蜂蜜水，蜜水将嘴唇润的粉嫩，晶晶亮，像早晨含露的花瓣一样诱人。
她静静望着顾珩，眼神宽和而温柔，甚至隐隐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鼓励。
顾珩手指收紧，小老虎布偶都变了形，又倏地松开，他双手撑在案上，倾身吻住她的唇，目光收敛，少顷抬眸，又泄露侵略性。
孟跃缓缓闭上眼，抬手卡住顾珩的后脑，拇指摩挲。
酥酥麻麻的痒意蔓延，激的顾珩大脑有片刻空白，他闭了闭眼，克制退开。
孟跃睁开眼，有些疑惑。却见顾珩放下老虎布偶，起身绕过栅足案，俯身摸了摸了孟跃的脸，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而后将孟跃打横抱起，向内室去。
屋外的竹林沙沙，寒意弥漫，屋内炭火猩红，热意萦纡。
软榻上，顾珩靠在孟跃肩头缓缓喘气，平缓气息。
孟跃爱怜的给他擦擦汗，指尖滑过顾珩挺直的鼻梁，忽而道：“不该招你的。”
下一刻，她的手被顾珩捉住，一口咬在虎口，顾珩此刻像小兽磨牙一般啃咬着，在孟跃手背落下一个浅浅的牙印，随后又叠了一个，一个又一个。
孟跃又好笑又无奈，“怎么感觉你在做记号。”
顾珩顿了顿，他仰首亲亲孟跃的唇，微微退开，眸子濡湿含情，吐露热息：“你要不要给我做记号。”
孟跃眼神微暗，捧住顾珩的脸，一口咬在他脸颊，很轻的麻痛，连蚁咬都不如，她又亲亲顾珩的脸，“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像一块美玉。”
顾珩眼睛定定望着她，脱口而出：“跃跃，你心悦我的。”
孟跃眼眸弯弯，笑若朗月，一吻落在顾珩眉心，眼梢，鼻尖，与他抵额相触：“阿珩，我心悦你。我的心中，不会再有人比你更重要了。”
即将离别的悲苦环绕，可是孟跃太会说甜言蜜语，将他包裹，顾珩整个人连头发丝都透出喜悦。
他动情的吻了吻孟跃，将人拥入怀中，两行泪顺着眼角滑落，不叫孟跃看见。
太幸福了，眼眶都泛起酸涩。
两人在榻上依偎，什么也不说，只这样相拥着，外界的一切都被这方小屋隔绝。
直到黄昏惨黄的余光，透过薄纱洒进屋里，孟跃从顾珩怀中起身，两人用过晚饭后，顾珩将孟跃送回住处，他转道回刺史府。
孟跃叫来陈颂，一通吩咐。
陈颂差点蹦起来，磕磕巴巴道：“几……几百两的生意，你放心……交给我去干？你不怕……不怕我带钱跑了。”
烛火映出孟跃英挺的眉眼，她的眼睛像琥珀，莞尔道：“世事皆有风险，我既然做了决定，便想到后果。你若是带钱跑了，就是我有眼无珠，我活该。”
这话陈颂就不爱听了，拍着自己尚且单薄的胸膛，振振有词：“我年岁没你大，但我也是响当当的汉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做好这笔买卖。”
孟跃垂眸笑了：“嗯，我相信。”
她打发了陈颂，孟九从竹制屏风后面走出。
她对于孟跃把手中商事交给陈颂，担忧道：“郎君，这会不会有些冒险。”
“还好。”孟跃道。
她没有道出自己的私心，她想留在谯城，尽可能与顾珩多相处些日子。
夜笼大地，寒意肆虐。
谯城不比京城，没有地龙，贵人们依靠炭盆取暖。
今晚餐食里添了一道鹿肉，太子多尝了两块，佐以温酒，夜半时分踢开被子，难耐的抓开领子，将醒未醒。
不远处的安神香静静燃着，太子不知不觉又睡下，一觉天明。
早上下人唤了几次，屋里也没动静，于是太子的内侍大着胆子推开门，才发现被子堆在地，太子躺在床上，气息沉重。
“？！！”
“来人，传大夫。”
太子受了风寒，半日过去才幽幽转醒，其他皇子前来探望，见太子病恹恹靠在床头。
诸皇子表达一番关切，随后退出正院，八皇子叹道：“眼下五皇兄病中，不知何时才好。”
“五弟吉人自有天相，过两日应无事了。”
谁料太子一病难愈，大夫道太子之前受了风寒没有好全，全靠年轻的好底子撑着，如今再次风寒，引发旧疾，身子就撑不住了，还需慢慢调理。
太子蹙眉，没应也没否认。
诸皇子日常问候关切，但十七皇子私下与四皇子道太子是真病还是假病。
十三皇子接手大部分事务，十六皇子与十五皇子一道巡逻，趁机与孟跃私会。
每一次见面都像最后一次，热切而焦灼。
年前太子接到圣旨，一如十六皇子所预料，承元帝召太子回京，同时派遣官员接手谯城事务。
算一算日子，若太子即日回京，一路急行，应该能赶上上元节。
十六皇子抱有微弱侥幸，太子风寒，恐受不住颠簸……
一夜过去，太子精神抖擞，召集众人回京。
回京匆促，叫众人诧异，十六皇子委婉道：“五皇兄此次辛苦赈灾，如今离去，百姓们一定依依不舍，不若好生道个别。”
太子摇头，凛然正义：“孤只是做了孤该做的事，不足挂齿。”
实则是之前当街刺杀历历在目，若百姓盛情相送中藏了贼人，平添风波。
左右他赈灾的功绩是铁板钉钉，无人能夺。
十六皇子还欲再言，太子抬手阻了他。十七皇子注意到十六皇子的反常，目光若有若无打量他。
十六皇子冷冷瞥他，目光锐利凶狠，十七皇子不悦，刚要上前，被四皇子拦住。
四皇子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十七皇子只好作罢。
一刻钟后，队伍启程，天空湛蓝，白云悠悠。街上渐渐涌来百姓，欢送太子。
十六皇子闭了闭眼，事已至此，他不能与孟跃亲自道别，只能派心腹与孟跃知会一声。
长街两侧喧哗声起，百姓们或不舍或好奇或感激的望着太子。
不知谁先投了鲜花鲜果，随后各色香帕，香囊投向太子等人。
十五皇子被花粉激的打了个喷嚏，还美滋滋抱着鲜花不放。
其他皇子比十五皇子矜持些，一方香帕包着果子精准投向十六皇子，他抬手一接，原是不在意，但看见方帕上的虎首，心头一动，顿时张望起来。
十五皇子打趣：“一方香帕就把你高兴的，哥哥这里有鲜花，分你一半。”
十六皇子接过鲜花，随口道谢，眼睛仍是搜索四下，忽然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视线一触即分，孟跃按下斗笠，掩去了人影。
十六皇子心下的焦躁忽地被抹平了，他妥善将方帕收起，果子是蜜橘，金黄金黄，看着就喜庆。
他拿起果子在鼻下嗅闻，不经意嘴唇触碰果皮，呵出淡淡的热气，在果皮留下细密水汽，一眨眼又散去了。如同孟跃出现在人群中，转瞬没了踪影。
百姓们目送太子一行出城，直到看不见队伍了才散去。
陈颂笑盈盈道：“太子可真威风。”
孟跃不置可否。
孟九按了按眼角，“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那冤家。”
刘生也跟着太子一并走了。孟跃有些歉意，因她之故，叫刘生和孟九分隔两地。
“郎君想多了，等那冤家在京里打拼，站稳脚跟，到时候我摇身一变就是官夫人，神气的嘞。”孟九伸手抚过孟跃的眉头，将它展平，“事不能算尽，还得看天意，是不是。”
孟跃轻轻颔首，温声道：“是。”
陈颂目光在孟跃和孟九之间徘徊，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羡慕一会儿又嫉妒。
孟九注意到他的目光，眼尾一扬，细腰儿一扭，美目生辉：“小颂哥儿，别望了，我不喜欢嫩芽子的毛头小子，不经事。”
一番话激的陈颂面皮胀红，他吭哧道：“我…我已经长大了！”
“能经事。”他强调。
“而且，我喜欢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姑娘。”他大声强调。
孟九笑的花枝乱颤，甩着香帕，“说的是，我这个年岁都能生个你了。”
陈颂气鼓鼓跑走了。他身后孟九笑声愈大。
孟跃道：“逗他做什么。”
孟九哼哼：“好玩。”
孟跃摇摇头，牵着孟九的手回去。
十六皇子随同太子回京，谯城灾后重建也上了正轨，孟跃手下收拢数百号人，男女老幼皆有。
她意离去，前往隆部。
她提出此事，老人幼儿和亲人尚在的妇人都选择留在谯城，十岁出头的少年少女选择跟孟跃走。
二十多的青壮们垂下头，避开孟跃的目光，怕对上孟跃失望的眼神。他们也想待在谯城。
这与孟跃预想差不离，老幼受不住长途跋涉，妇人与亲人相依，青壮们自食其力，能在家乡谋生，自然不愿背井离乡。
反而是十岁出头的少女，没个庇护，稍有不慎就是深渊，跟着孟跃反而是条路。
人群里也有人不赞同，隆部天远地远，孟跃把这些少女卖了都没人知道。
好在陈颂同行。
陈颂是本地人，好些个大娘和汉子眼熟他。这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觉着孟跃厉害，就想跟着孟跃干。
因为陈颂这群半大小子，少女们跟着孟跃离去，也让人放心些了。
孟跃带他们在江南收购瓷器丝绸，在蜀地倾销。这条路她都熟悉了，做起来驾轻就熟。
陈颂两眼冒星星，崇拜不已，对隆部也更期待了。
一路上，陈颂都在询问隆部相关事情。
孟跃一边解答，一边忧心。
十七皇子已经查出她，来年入夏，她怕是不能入京了。
事情总是难以预料，孟跃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积攒实力，在意外来临前，不至手足无措。

第77章
孟跃一行抵达隆部，两日后，大王子竟然亲自来到他们的落脚处，两人隔着一张小案落座，炉子上咕噜咕噜煮着奶茶，孟跃用刀切下羊肉置于碟中，双手放大王子跟前，隔着乳白水雾，大王子打趣道：“小王还以为你今岁不来了。”
孟跃谦卑应和，陈颂借着送点心的名头进屋，好奇的看了一眼大王子。
大王子也看向他，用瑞朝话道：“这孩子眼生。”
陈颂笑盈盈回道：“回王子，小的跟着郎君不久。”
孟跃开口打发了陈颂，大王子似笑非笑：“连穗怕小王挖人不成？”
孟跃摇摇头：“小子年轻没轻重，怕唐突了王子。”
“小王听说，这次跟你来隆部的，多是这样大的少年人。”大王子抬眸，与孟跃视线相接，孟跃率先垂眸，轻轻应了一声。
大王子又是一笑，随后主动转移话题，问及孟跃手里有多少烈酒，王室意欲购买。
两人三言两语谈了一笔买卖，随后孟跃送大王子离去。
风雪压身，掩了周遭。
孟跃回到屋内，盯着莹莹烛火，一个人静坐许久。
之后，她上午训练手下，下午顶着风雪出门，很晚才回，有时身上伴着浓浓酒气。
陈颂对此很有意见，原本对孟跃的崇拜也被削减，犹如美玉生瑕，他私下叫孟跃“酒鬼”，被陈昌他们听到，借切磋之名，把陈颂修理了一顿。
这反而激起陈颂逆反，他原是小声嘟囔，现在大声叫，有时还会在孟跃出门时阴阳怪气一句“又去哪儿品酒啊”。
他从对孟跃崇拜，又发现孟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巨大落差下，对孟跃有了埋怨。
孟跃不与他计较。
日子这样过着，有些闹腾，但总体还算平静。
而隆部离京远了，消息滞后，孟跃收到刘生的消息时，已经是四月了。
依太子前言，刘生入东宫，任太子舍人，正六品下官职。
紧跟着，太子巧立名目，为贾家石家讨爵，他赈灾有功，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朝堂中纵使有人异议，人微言轻，难以抵挡。
孟跃将信纸搁于烛火之上，火舌舔舐，信纸瞬间沦为灰烬。
秦秋仔细清理了，又说起小子们的训练近况，孟跃抬脚朝外去。
这是一派连房，墙上留了门，供人来回穿梭，不至寒冷。
经过两道门，喧哗声起。孟熙同陈颂他们一起训练，小小的一个人，十分灵活，有时捉弄陈颂，还叫陈颂捉不住，气的陈颂哇哇大叫。
还有四五步距离，孟跃又听见陈颂的咆哮声。她挑了挑眉，陈颂这小子精力是真好。
她穿过墙上开的石门，入目是一片宽旷场地，半大小子们穿的单薄，在场中训练，一个个面色红润，额头渗汗。
角落里放着棍棒木刀，旁边茶几上摆放水和杂物。
“郎君来了。”众人看见孟跃，兴奋道。
陈颂扭头看来，方才不见影儿的孟熙扑进孟跃怀抱，仰着小脸，笑的可甜。
陈颂抱胸不屑：“小狗腿。”
孟跃揉揉孟熙的小脑袋，牵着孟熙的手走向陈颂：“训练的如何了？”
隆部天寒，自打陈颂他们入了隆部，几乎都待在屋里训练，可谓突飞猛进。
陈颂哼道：“非常不错。”他看孟跃一眼，道：“两三个青壮不在话下。”
很难说他这话有没有映射。
孟跃看他桀骜模样，勾了勾唇，“切磋一下。”
堂内倏地一静，随后爆发一阵巨大哄声，“颂哥儿上啊，颂哥儿——”
陈颂心脏怦怦跳，盯着孟跃：“我不会客气的啊。”
孟跃莞尔。
她拍拍孟熙的背，孟熙退开，不知谁又添了两盏灯火，堂内大亮。
孟跃与陈颂对峙。
倏地，陈颂袭来，半大小子天然一股莽气，又凶又狠，孟熙瞳孔微睁，旁边人笑道：“颂哥儿真的有两下子。”平日是真没跟孟熙动真格。
孟熙，孟连穗，都姓孟，陈颂自认不是脑子进水，这么明显的关联都发现不了。
再者，孟熙年岁小，他总会对孟熙客气些。
几个回合之后，陈颂飞起一脚踢向孟跃肩膀，却被孟跃把住脚腕，“这招很帅，但仔细下盘。”
孟跃一个扫堂腿，陈颂骤然失去重心，摔了个结实。他就地一滚，取了角落里棍棒，凌空抛给孟跃一根长棍，他持棍飞身击来。
那架势裹携雷霆万钧之势，带起破空声，孟跃侧身，抬腿，一脚踢中陈颂腹部。
陈颂脸色扭曲，整个人倒飞好几步远，滚到墙上，扣都扣不下来。
众人眼里对孟跃的崇拜都要溢出来了，出手快准狠，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身手。
孟跃单手甩棍，舞了个棍花，背在身后，对陈颂道：“早与你说过，好看的招式不中用。”
陈颂气的捶地，爬起来再次攻向孟跃，这一次陈颂的招式简练很多，直击要害。
可惜他练的时日尚短，有些稚嫩，再次被孟跃踹飞出去的时候，陈颂甚至在想，这次坚持的时间更久，是他胜利。
“嘭——”
屁股着地，他翻了个面，趴在地上深思。
陈昌笑道：“怎么，受打击了？”
陈颂懒洋洋道：“累了，歇会儿。”
众人哈哈笑，孟跃也勾了勾唇，适时孟九带人送奶茶过来。
隆部的四月仍是寒冷，她一身紫底石榴花掐腰夹袄，同色棉裤，乌发挽髻，簪了一朵芍药绒花，她一来，春意好像也来了。
“九娘子。”一群小子们迎上去，拿自己的奶茶。
陈颂的眸光颤了颤，刚要起身，一碗热腾腾的奶茶递他跟前。
陈颂不敢抬眸，吭哧吭哧半坐起身，接过奶茶一口气喝了，孟九接过空碗却没走，持帕给他擦汗，轻声道：“与郎君切磋的人中，你是挺的最久的那个。”
陈颂抬起头，孟九弯眸，眼似春水，明媚盎然。陈颂鼻青脸肿的脸缓缓红了。
孟九离去，陈颂还望着她，陈昌抱胸踢了踢他，“看在同一个姓的份上提醒你，别惦记九娘子，她心里只有郎君和刘掌事。”
“谁惦记了。”陈颂大声反驳，强调：“我喜欢跟我年岁差不多的。”
九娘子妖妖娆娆，他…才不喜欢？！
陈昌翻了个白眼。
孟跃又挑了几个人切磋，而后转身离去。
四月中旬，孟跃收购马匹，却没有急着走，而是教一群小子姑娘骑马。
天寒之地，滋养的活物总是带些悍气。孟跃从谯城带来的小娘子们经过数月训练，眉宇之间也带了嫩生生的坚毅。
马料不足，马匹瘦，慢悠悠溜达，正好给小子姑娘们上手。
半月后，达木一脸歉意的寻着孟跃，他临时有事，不能随同孟跃入京了。
孟跃并没有多说什么，反过来宽慰达木，达木更觉愧疚，他看着孟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陈昌面色沉重，“郎君，我心里不太安宁。”
孟跃回头看向空旷屋里的少年少女们，眸光明灭。
太阳下没有新鲜事。
财宝动人心。财物不止是金银珠宝，也是人，犹以青春年少者最佳。
有些事，她早有预料。
陈昌：“郎君？”
孟跃偏头看他，“怕吗？”
陈昌心头一紧，少顷，他攥紧拳，“不怕，也就那回事。”
孟跃拍拍他的肩。
陈昌扯出一个笑，又想起什么：“郎君，达木…是不是知情？”
孟跃摇头，“他是被支走了。”
孟跃这样说，陈昌也就信了，跟在孟跃身边愈久，他对孟跃就越信服。
夜里孟跃寻着秦秋，询问账目，刘生离去后，队伍里的财务都由秦秋处理。
她将账本奉上，孟跃有不明处，她立刻解答。
之后几日，孟跃早出晚归，五月上旬，孟跃买来的马匹喂肥许多，小子姑娘们也能灵活驾马了，她带人离开隆部。
他们一路顺畅进了瑞朝，陈颂十分兴奋，四下张望：“还是咱们瑞朝好，春天就有花开，蓝天白云，看着就叫人欢喜。”
然而他们越走越安静。
零星几只飞鸟，陈颂渐渐敛了笑。
陈昌、张澄和吴二郎等人已经握紧缰绳，彼此交换一个眼神，青壮走外围，将年轻的孩子围在中间。
忽然一声异响。
孟跃从马背上取出弩箭，对着声源射去。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干涸地面晕出血迹。
下一刻，地面震颤，一支马队以震天动地之势向孟跃的商队袭来。
有别于瑞朝人的形貌，足足四五十人，手持弯刀，凶神恶煞，那样声势浩大，叫人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一声厉喝将众人唤醒，陈颂还没反应过来，队伍四散开去。
对面传来嚣张笑声，目露淫。邪。
陈颂听不懂他们的话，不是瑞朝语，也不是隆部语，但陈颂肯定不是好词。
敌人以为冲散了孟跃的队形，胜券在握，谁知孟跃的队伍如游鱼散开，各小队又首尾相接，反将贼人包围中间，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猝不及防，避无可避。
哀嚎声起，贼人顿时倒了大半。
有人冲出重围，眨眼之间，挥舞的弯刀劈向陈颂，距离那样近，陈颂只能下马逃命。
然而他眼前一花，贼人便尸首分离，断颈喷洒的血花后，是孟跃波澜不惊的一张玉面。
“腿吓软了？”她问。
“不过如此。”她点评。
孟跃驾马离去，手中的长刀舞的虎虎生风，几个回合，又结果了一名贼人。
陈颂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害怕和惊惧渐渐被坚毅取代。
他大叫一声，提刀而上。
肾上腺激素飙升，陈颂一刀砍进敌人腹部，手都在抖，但是没有犹豫。
他趴在马背，躲过敌人的弯刀。反手挥去，他的刀刃划过敌人的脖子。
鲜血粘稠，腥味令人作呕。
周边喊杀声不断，还夹杂哭声和怒嚎，时间被无限拉长，但事实上，这场战斗只持续了两刻钟。
孟跃有心算无心，敌人全灭，队伍里轻伤十人，重伤三人，唯一庆幸的是，无人死亡。
她给人包扎，那双手上一刻还在结束生命，下一刻又在拯救生命。
陈颂愣在原地。
陈昌走到他身边，“你道郎君外出不归，一身酒气，是纵情声色。如今可以告诉你，我们的弩箭长刀都是郎君从酒桌上谈下来的。”
陈颂怔然：“那个时候……”
“不然呢？”陈昌睨他一眼，“都像你，事到眼前了才着急？”
“你每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我还当你陈颂多能耐。”陈昌笑了笑，眼里却无笑意，轻声点评：“不过如此。”
陈颂胀红了一张脸，双拳紧握，却难以反驳。
他看见孟跃带人搜刮敌人财物，看见他的小弟们同几个小娘子在哭，看见孟熙一板一眼的擦拭带血的刀，没有一丝惧意。
半个时辰后，敌人堆叠一起，放把火烧了。
队伍重新启程。

第78章
子夜风凉，正院内室传来一声惊呼，小全子顿时惊醒，关切问：“殿下？”
屋内掌灯，海棠花软烟罗帐子内，顾珩半坐床榻，额头渗出细汗。
小全子：“殿下，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顾珩抬头，橙黄色的火光下，他的脸色苍白，“我梦见跃跃被围攻了。”
小全子宽慰：“殿下，孟姑娘又不是头回走商，路子她都走熟了，肯定不会出事。”
顾珩摇头，“之前有六皇兄的人跟着她，虽是监视，但也护着她了。”现在六皇子早赴封地了。
屋内寂静，夜风吹的窗外帘子轻轻作响，窸窸窣窣。
顾珩揉了揉额头，“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小全子赶紧跑去窗口看，又忙不迭回来：“没有，一点水汽都没有，殿下，您是忧思过重，自己吓自己。”
他从炉子上提了雨过天青色瓷壶，倒了大半杯热水，呈给顾珩：“殿下，小的记得孟姑娘交了一位隆部友人，正是那名隆部人引着孟姑娘贩马。”
顾珩喝了一口水，心绪仍是不宁，小全子想了想，“不若改明儿去庙里拜拜。”
谯城一行，顾珩对寺庙僧侣隐隐抵触，但眼下他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孟跃，也只能求神拜佛求安心。
顾珩没了睡意，令小全子歇息，他取了小人书看。
那是孟跃曾为他画的，他保存的很好，只是因为翻阅的次数太多了，所以再怎么保护，边角也微微褪色，泛起毛边。
灯火橙红，也给这些简笔画描了一层柔光，顾珩看着看着，一颗心安稳下来，不知不觉睡下。
次日醒来已是巳时，他也不着急。
谯城赈灾后，他和八皇子虽有功，也有闪失，功过相抵，不赏不惩。
四皇子十七皇子虽无功劳，却有苦劳，赏黄金百两。
十五哥辅助太子有功，营救储君在后，被任命检校太保，遥领丰州刺史，关西之地。
十三皇子遥领金州刺史，位于西南。
十五哥和十三皇兄虽是遥领官职，但赏赐一出，朝臣猜测纷纷。
比起十五哥如今的实职，顾珩称的上闲人，也不必固定当值。
早饭后，天上淅淅沥沥起了雨，雨势不大，细如银丝，空中漫起水雾。
小全子打伞，搀扶顾珩上马车，前往城郊寺庙。
“殿下可是去万福寺？”
顾珩否了，原是想去保姻缘的灵缘寺，但最后改道去近年新修的庙宇。
天色灰蒙，细雨绵绵，本以为新建的庙宇香客鲜少，没想到庙里意外的热闹。
除了来拜佛的人，还有求医问药的百姓。
一名百姓捧着药与顾珩擦肩而过，小全子低声道：“庙里把医馆的活儿给抢了。”
顾珩垂眸：“能救人就是好的。”
主仆俩说着话，忽然一道矮小身影撞来，怀里的药材撒了一地。
“贵人恕罪，贵人恕罪。”
“无事。”顾珩蹲下为稚童捡药材，重新包装好还给他。
稚童愣愣望着他，半晌才吭哧道谢，顾珩莞尔：“仔细些，莫再撒了。”
“是。”稚童抱着药包恭敬垂首，而后跑远了。
顾珩似有所感，隔着苍叶烟雨望去，对上一双年轻的眼睛。
檐下青年一身鹅黄布衣，黑色幞头，朝顾珩拱手一礼。
顾珩朝青年而去，青年道：“某煮了一壶热茶，郎君若不嫌，进屋喝杯茶去去湿意。”
顾珩爽快应了，小全子欲言又止，来人身份不明，不知好坏，他怕十六殿下着了道儿了。
禅房有一丈六尺余，左侧靠墙贴放楠木书架，密密麻麻放着经书，下面一张栅足案，案上摆着笔架，三足兽首铜香炉和一盆文竹。
右侧贴墙暖炕儿，炕面铺着半旧垫子，炕中放了红木小桌，桌上炉子咕噜咕噜煮着茶。
青年邀请顾珩在炕上落座，小全子跟在顾珩身侧。
青年似知小全子顾忌，一边为顾珩倒茶，一边主动报上名姓，竟是淝州关氏的旁系子弟，此来京中求官，诸事不顺，又害了风寒，他囊中羞涩，只能退居庙中养病。
顾珩接过茶碗，顺势道自己家中行十六，关尚可唤他十六郎。
茶水腾腾冒着热气，一杯下肚，身子都暖和了。
关尚搁下天青色莲花瓣茶碗，笑问：“烟雨连绵，委实不是求神拜佛的好日子。十六郎怎的挑今日来了。”
顾珩叹息：“昨夜噩梦惊醒，心中不宁，特来庙中拜佛求个心安。”
关尚闻言，垂下眼，屋内太过安静，隐约听见屋外嘈杂。
他将风炉炉口堵住，火势顿小，茶水的沸腾也渐小了，似是不经意提起，“某年幼时，浅学周易八卦，若十六郎不嫌某才疏学浅，某恳请试上一试。”
顾珩握着茶碗不语，关尚也不催促，取了手腕佛珠，敛目拨着。
“…是我重要之人，昨儿夜里，我梦她遇险，猝然惊醒。”
关尚抬眸，轻声细语：“不知是何等凶险？”
顾珩模糊道：“马贼。”
关尚又询问一些旁的信息，顾珩缓缓道来，关尚蹙眉深思，顾珩静静摩挲茶碗。
小全子反而比顾珩这个当事人紧张。
半晌，屋内传来轻笑，“马乃吉兆，十六郎梦中之人反击马贼，正是驱凶降吉之兆，此乃善事。”
顾珩手指收紧，“当真？”
关尚笃定：“当真。”
顾珩松开茶碗，身子微微后仰，吐出一口浊气。关尚笑意不减：“我与十六郎闲聊，觉十六郎性子温和，性温和之人梦中见马，是有团圆好运之意。”
顾珩眸光闪了闪，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道：“你我不过初见，焉知我性子温和？是不是太武断。”
关尚笑而不语，那淡定从容架势仿佛在说：我通八卦周易，知一个人秉性易如反掌。
屋内再次寂静，许久，屋门打开又合上。
关尚看着对面凉掉的茶水，耳边萦绕清越之声，“若关郎有才，在下必不叫关郎明珠蒙尘。”
关尚后仰，靠在炕侧的引枕上，他抬头看着屋顶，志得意满的笑了。
童子在屋外唤：“郎君？”
“进。”
童子进屋收拾，忍不住道：“今日那位十六郎真俊，与郎君不相上下。”
关尚睨他一眼：“十六郎是生的俊，生的俏，非凡人啊。”他朗笑出声，童子虽然莫名，但见自家郎君开心，他也开心。
午后，有人送来御寒衣物和五十两银，童子忐忑带回屋，与关尚说明。
“无妨，收着罢。”
童子欢喜道：“有了这钱，郎君就能抓好药，早些养好身子。”
他嘟囔：“若非这病来的不凑巧，郎君说不定都谋了官职。”
关尚懒洋洋躺在炕上，曲起一条腿，“不，我这病来的正是时候。”
又几日，天光放晴，十六皇子上早朝，十五皇子看见他来，很高兴，兄弟俩对了个眼神，在队伍里站列。
最近很是太平，没什么大事，十五皇子昏昏欲睡。
忽然殿中一声厉喝，吓的十五皇子一激灵，若非十六皇子及时拽住他，十五皇子差点蹦起来。
所有人寻声望去，只见太子双目赤红，狠狠瞪着弹劾他的殿中侍御史。
十五皇子后悔自己上朝走神，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现在一脸懵。他与十六皇子低声道：“那殿中侍御史弹劾太子什么了？”
瞧太子凶神恶煞，几欲噬人。
十六皇子皱眉摇头，殿中侍御史道太子近来行事太过，应该收敛。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种弹劾，成年皇子都受过，十六皇子性子不张扬，都被御史弹劾过懒散。
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谁也没料到这么一件小事会让太子勃然大怒。御史中丞出来说和，按理太子顺着台阶下，这事就过了。
谁知太子不依不饶，矛头对准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道御史台成日里揪着芝麻小事，彰显自己用处，骂御史台干拿俸禄不干实事。
这可捅了马蜂窝。
以御史大夫为首，御史台一干下属为辅，上至国家大事，下至太子言行，引经据典，全方位抨击太子，仿佛太子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储君。
十五皇子瞠目结舌，好、好强的战斗力。
十六皇子看见快跟他贴一起的十五皇子，又好笑又无奈，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十五哥，也会怕文人的唇枪舌剑。
诸皇子不敢抬头看承元帝神色，纷纷相劝太子和御史大夫，将两边的头儿劝住，此事就止了。
洪德忠小心看了一眼天子神色，见帝王面沉如水，舌根发苦。
一刻钟后，洪德忠清了清嗓子，“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承元帝冷面离去，百官退朝。
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故意落后太子，不敢触他眉头，两人说着话，眼前一花，太子竟然一脚将殿中侍御史踹下玉阶，也是寸了，那殿中侍御史滚落中折了腿。
御史台众人跑下玉阶，搀扶殿中侍御史，扬言向圣上讨个说法。
太子嗤笑，扯开衣领，施施然立去。
诸皇子神情如出一辙的惊愕，十七皇子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亮着，不是做梦。
此事很快传入天子耳中，天子震怒，呵斥太子，下令将太子禁足三月。
随后长真公主入东宫，不足半个时辰，匆匆离去，据传离开时，长真公主眼睛湿润泛着红。
傍晚，十七皇子与七皇子和四皇子在外面院子相会，他含笑揶揄：“太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四皇子看向七皇子：“你怎么看？”
七皇子看向十七皇子，“你对这些旁门左道有研究，可瞧出端倪？”
十七皇子对七哥贬低他的兴趣不满，四皇子打圆场，十七皇子行至窗前，折了开的正艳的芍药，鼻下嗅闻，目光慵懒而犀利：“有人在咱们之前动手了。”

第79章
随着孟跃往京中走，刘生送来的信也更早到她手上。
客栈内，她快速浏览，眉眼一沉。
秦秋合上账本，开口询问：“郎君，是不是京中出事了？”
“是太子。”孟跃掌了灯，将信件在火焰上焚毁。
信纸燃烧时，升腾而起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脸：“刘生信中说太子喜怒无常，暴虐阴狠。”
若无大变故，短期内，人的秉性几乎不会大变。
只叹他们不在京中，无法知晓更多细节。
窗外白云舒卷，变化多端，不可预料。
皇宫，内政殿。
承元帝看向殿中的第十六子，惊疑不定，“你说太子中毒，可有凭证？”
十六皇子拱手礼道：“父皇，儿臣自幼多病，久病成医，那日殿中见太子言行，儿臣事后回想，隐隐觉出不对。”
他抬眸：“五皇兄聪慧过人，是您看着长大，他如何秉性，父皇最清楚。”
这话说到承元帝心中软处，太子犯错，他固然惩之，但心中煎熬半分不少。
他气自己教子无方，夜半三更时，亦是辗转难眠。
如今他的第十六子却说太子疑是被人投毒。
“说下去。”承元帝自己都没发现他言语之急切。
十六皇子垂下眼，恭敬道：“不知父皇可听过五石散？”
承元帝眸色骤暗，上半身微微前倾，呢喃重复：“……五石散？”
青天白日，殿内却静的落针可闻，十六皇子的声音清晰可闻：“是，最初五石散是治疗风寒之物。”
十六皇子提及谯城时之事，道太子在启程前风寒不愈，一夜过去却大好了。
“当时儿臣只觉五皇兄正值壮年，风寒奈何不得他，便没多想。后来回京，五皇兄事忙，儿臣难与五皇兄接触。关于五皇兄种种，多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直到那日殿堂，五皇兄因为一件小事发怒，实在反常………”
十六皇子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父皇，儿臣不是精于此道，没有十足把握。但儿臣与五皇兄到底是手足兄弟，若非他人投毒也就罢了，若是他人投毒，五皇兄实在冤枉。”
他一撩前摆，跪下去：“父皇，恳请您不要声张此事，暗中调查。”
承元帝的脸色变了，又很快平复，看向十六皇子时，眸光甚至称得上温和，令他起身，“此事朕知了，你回罢。”
“是。”
当天夜里，宫里一名御医暴毙，十六皇子知晓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了。
十六皇子正在练字，闻言手顿了顿，下一刻又重新落笔。
小全子有些担忧。
十六皇子头也不抬，笔走龙蛇，他做了他该做的，之后事情如何发展，非他左右。
又两日天子口谕，指派十六皇子新差事，即日出京。
十五皇子于城门外，匆匆送弟弟一程，不免抱怨，“父皇也真是的，外派了官员不算，偏要你随同。”
十五皇子说者无心，但承元帝此举，却是有意为之。
他把第十六子支出京城，却又不给实权，犹如吉祥物。
十六皇子与十五皇子相拥，退开两步，莞尔道：“十五哥，此乃父皇看重我，我心里欢喜的。”
十五皇子近距离看着他十六弟，视线落在他十六弟嫩白漂亮的脸，对上那双墨如宝石的眼睛，心里酸涩。
“十六弟，你身子弱，此行没有哥哥照拂，你万万保重。”
十六皇子点头笑应，他翻身上马，朝十五皇子挥手：“十五哥，回罢。”
他驾马行远了，十五皇子身边人迟疑：“殿下，属下观十六皇子骑行，尚算矫健活泼。”
“你懂什么。”十五皇子道：“我十六弟在强撑，他不想让我担心。”
属下愣了愣：是、是这样吗？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离开京城。
宫内御医之死，令人嗅到一丝不祥，四皇子八皇子等人低调行事。
承元帝加派人手调查太子中毒一事，心中不宁，许久，他搁下御笔，摆驾东宫。
日头高升，热意蒸腾，空中都荡出波纹，洪德忠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圣上，前儿就是东宫了，正逢午时，圣上可与太子殿下和小皇孙一道用饭，尽享天伦。”
龙辇内，承元帝的神情柔和，他摩挲着腰间龙形玉佩，一颗心也缓缓静了。
随着龙辇靠近东宫，若有若无的喧哗之声入耳，洪德忠眼皮子一跳，有些惊慌的看了一眼明黄色纱帐龙辇。
天子忽然叫停。
洪德忠一颗心都提起来了，龙辇落地，承元帝自龙辇中而出，面色意外的平静，他瞥了一眼辉煌的东宫，径直踏入。
守卫看见那道明黄色身影，头皮一紧，刚要通传，却被承元帝制止。
承元帝所过之处，静谧无声，而身前，喧哗声更盛。
终于，承元帝立在正殿门外，守卫跪了一地，殿内的污言秽语和女子的喘息透过红木格子大门传入承元帝耳中。
洪德忠咽了咽口水，“圣……”
承元帝轻飘飘睨他一眼，洪德忠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
殿内愈发放肆，当听闻第三人的娇笑传出时，大门从外面嘭地踹开。
殿内惊叫声迭起，俩衣衫不整的女子拼命往太子身后躲，太子衣领大敞，乌发凌乱，曲起一条腿，懒洋洋的侧坐在檀木榻上，看着闯进殿的承元帝，扯了扯唇：“父皇来了也不叫人通传，儿臣失礼了。”
承元帝手背青筋爆起，目光扫过太子身后的女人，“带下去，发配尼姑庵。”
“圣上恕罪，太子殿下救救奴婢，太子殿唔唔…”俩人被堵了嘴拖下去。
洪德忠顺势撵了其他人，关上大殿的门。
屋门光线骤暗，太子有些可惜：“父皇对自己的女人百般怜惜，对儿臣的女人倒是无情得很。”
“太子。”承元帝沉声警告。洪德忠眼看父子二人对峙，忙道：“太子殿下您受苦了，圣上此行来，就是明了你的冤屈。”
太子抬眸：“哦？”
洪德忠偏头看一眼承元帝神色，见承元帝没有打断，于是赶紧说下去：“十六皇子自幼多病，久病成医，那日你殿上发怒，十六皇子觉出不对，于是向圣上禀明，您很可能是被人下了五石散。”
“圣上派人秘密查探，谁知平日为您请平安脉的御医暴毙了，圣上担心您，这才来看您。”
太子眼神有一瞬间放空，随后笑了笑，眼底却透着苦意，“竟然是十六发现孤状态不对。”
洪德忠心里着急，现在不是纠结谁发现此事的时候，而是太子殿下顺势给圣上服软，今日之事就过了。
太子终于动了，从榻上起身，他环绕殿中，看着殿内辉煌，低低笑出声，“这里是东宫，孤是太子。”
他仰天大笑出声，“哈哈哈，孤是太子。”
承元帝的怒火几乎凝为实质，将太子鞭笞，在怒火即将喷涌而出时，太子行至承元帝跟前，双膝一软，跪在承元帝跟前，眉眼低垂，面无表情道：“儿臣有错，儿臣知错，求父皇原谅。”
殿内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时散了，洪德忠舒了口气，承元帝缓缓松开手，静看太子许久，哑声道：“……五石散戒了。”
“是，父皇。”几缕碎发垂落，太子颓靡。
承元帝再多的责备咽了回去，只是想到他来时，太子在正殿宠幸宫人，他觉得恶心，午膳到底吃不下去。
“你好自为之。”承元帝转身离去。
身后太子高呼：“儿臣恭送父皇。”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承元帝下令禁言，这事还是传了出去。听闻是那两名宫人半道跑了，一路跑一路喊，把事情闹了出来。
殿内灯火明亮，承元帝垂首批阅奏折，大半张脸匿在阴影中，轻描淡写道：“赐死。”
洪德忠躬身应是。
他退出殿，夜风打在头脸，洪德忠后心微凉，原是方才出了汗。
他摇了摇头。
次日朝堂，果然有御史就此事弹劾太子，禁足期间白日宣淫，罪加一等。
然而承元帝强势压下，诸皇子心思各异。十一皇子眸中闪过一抹阴狠，太子禁足期幸宫婢，无心悔改，父皇还要偏袒，实在偏心。
早朝之后，诸皇子随同大臣们离去，十一皇子走向四皇子，低声道：“弟弟府里种了花，原以为是花开满园，还欲邀哥哥们过府一叙，谁知最后一枝独秀，实在没趣。”
四皇子神情淡淡：“草木低等，不开灵智。不过是人要它们如何，它们就如何。
十一皇子眸中冷嘲，随后与八皇子离去，十七皇子眯了眯眼，“十一那张嘴真讨厌。”想给他毒哑了。
“十七。”七皇子低声警告。
十七皇子撇嘴，“七哥，你真没意思。”
他大步离去，七皇子蹙眉，四皇子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东宫恢复平静，刘生最新送出的信到了孟跃手中，她想了想，令陈颂持一半货物和人手入京，孟跃带人直入中州。
陈颂神情几度变化，最后郑重应下。这些日子真刀真枪的历练，他有信心能完成此事。
他看着孟跃，向她许诺，“郎君，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孟跃拍拍他的肩，笑的云淡风轻：“我相信。”

第80章
烈日高悬，一支商队进入中州城，孟跃掀起车帘，看着长街两侧鳞次栉比的铺子，短暂的陌生后，渐渐熟悉起来。
她甚至叫得出熟肉铺店主的诨号，店主缓了一会儿才想起孟跃，拍着脑袋不好意思笑：“原来是孟郎君，看我这记性，郎君这样俊俏的人物，我竟然给忘了。”
他说着要赔罪，主动提出给熟肉打八折，孟跃笑着受了，但临走时补了一张皮子给店家。
“再过几月就冷了，保暖用。”
店主推辞，“那怎么好意思，这…这礼太贵重了。”
孟跃莞尔：“老翁视我做老友，某心中亦是，既是友人，数月相见，怎忍心叫老友平添损耗。”
店主这才收下，只是孟跃临走时，又往陈昌手中塞了几块熟肉。
陈昌看向孟跃，孟跃无奈颔首，一行人离开熟肉铺，隔壁铺子的人过来瞧热闹：“你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人物了？”
熟肉铺店家抚摸着皮子，得意哼哼。
那厢孟跃寻了客栈住下，令众人歇息一晚，次日再寻旧人。
昨儿商队大喇喇进城，许多人都瞧见了，因此孟跃一夜醒来，之前合作过的商人主动寻来，彼此有过交易，知根知底，都没乱报价，不过两刻钟，双方把事情敲定了。
晌午，瓷器商人做东，邀请孟跃赴宴，很是灌了她一回酒，言语中羡慕夹杂微妙的嫉妒。
“孟郎年纪这样轻，却能来往瑞朝与隆部，真叫人佩服。”
“孟郎走一趟下来，怕是比咱们五年利润都多。”
“这话夸张了。”孟跃笑笑：“都是辛苦钱，各处打点，兄弟们再分一分，到我手里没落几个了。”
众人不信。
孟跃叹气，说起他们之前遇见贼人之事，“那伙人不像瑞朝人，也不像隆部人，倒像是戎人，几十人手持弯刀，驾着马齐齐冲来，不瞒诸位，某当时心跳都快吓停了。”
她说的绘声绘色，在场诸人如临其境，也提起了心。
孟跃忽然话锋一转：“幸好我那帮兄弟拼死一搏，这才杀出重围。只是也伤了好几个，有一个缺了胳膊，他是为了我才受的伤，我要保他下半辈子富足。”
这话说的动情，其他人也跟着红了眼眶，但是是真情流露，还是逢场作戏就不得而知了。
而孟跃这番说辞，佐证她的钱散给商队里过命的兄弟了。
角落里的冰盆凉丝丝，令酒后的热意缓了些，她举着酒碗，偶尔抿一口。
旁边富商眼珠子转了一圈，挤眉弄眼：“孟郎，虽说商队离不开你的兄弟，但更离不开你，你是这个。”他比大拇指。
紧跟着转进话题，“你这般辛苦，也该善待自己，长路漫漫，旅途寂寞，孟郎你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名商人打断话茬：“别想了，咱们孟郎君身边已经有美娇娘了。”
想给孟跃塞人的富商不信，除非孟跃把人带出来瞧瞧，孟跃含糊其辞。
陈昌听着隔壁屋的热闹声儿，给同伴对了个眼色，晚上送孟跃回客栈时就将此事说了。
孟九连夜选衣裳，一定要陪在孟跃身侧赴宴，“我这样的风情万种，看谁不长眼，还想给郎君塞人。”
果然孟九一露面，孟跃对外的拒绝可信度直升，孟跃耳根子都清净不少。
因着他们要等京中的陈颂，孟跃在中州停留。
中州下辖县村几十数，孟跃平日里乘车外出。
几日后，孟跃冷不丁想起顺贵妃是中州人，心里升起这个想法，就止不住了。
尽管她知道顺贵妃的娘家人不会在本地为官，但她也想走访，并不为什么目的。非要说的话，她只是想起了十六皇子。
她好奇十六皇子的一切。
银钱开路，很快孟跃得了消息。
马车一路出城，径直往序县瓶水村行去。
顺贵妃娘家姓连，祖上士族，到她父亲那一代没落了，原以为一蹶不振。
谁知顺贵妃入宫做了妃子，一路高升。
连氏族里出了贵妃，跟着往上升了升，只是连氏儿郎资质有限，这些年过去，连氏族里发展最好的连三郎，也只任宜州长史，官职从五品上。
连氏本家外地为官，本地只剩旁支，距离瓶水村有段距离，孟跃瞥见村头，那是连氏旁支的家。
青砖瓦房，比普通人家富裕些，但也算不得太好。
风吹过，白云舒展间揽了大半日光，天地一暗。
孟跃还未动作，村头一阵嘈杂，一妇人用力拍打院门，哭喊声，喝骂声，声音夹杂着，犹如滚水入油锅，炸实得很。
孟跃对孟九一番耳语，少顷，孟九带着陈昌行去。
离得近了，孟九总算能听清。
并非连家旁支惹的事，而是同村有人欠了钱，一时还不上，要将家里女儿拿去抵了，那家人转而求到连家人跟前。
口口声声道连家人是皇亲国戚，一定有法子救他们。他们一家生死都在连家人手上。
孟九拧眉，这话听着刺耳，看似弱势，实则拿捏连家。
院门打开，又倏地关上。孟跃离得远，看见院子后面跑出去一个少年。
吕媪挥着擀面杖怒啐：“天底下姓连的多了去，个个都敢攀比贵妃不成？不要命了。”
“我当你周大郎是同村，见面三分情，平时好言好语，你倒好，顺杆子爬，以为咱家好欺负。”
她一边说，一边挥舞擀面杖把周家人撵远些，眉毛倒竖：“你自己喝了三两黄酒，心比天高，借了利子钱要做大营生，求富贵。挣了钱是没我们这些同村的份儿。如今亏的底儿掉，债主上门，你倒胡乱扯咬了。”
周大郎低头不语，周家女眷对着吕媪连声哭求，泪流满面，“杏儿她伯娘，你也是看着杏儿长大的，你忍心看杏儿沦落青楼，夜深人静时，你可安心，你可睡得下？”
说着话又要拉吕媪的手，被吕媪挥舞的擀面杖吓退，吕媪冷笑：“周大郎都忍心推女儿入火坑，外人能说什么。”
吕媪凶神恶煞不松口。
一盏茶后，里正带人赶来，吕媪立刻道：“里正你快来管管罢，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是一个姓的，都攀扯起来了。数遍瑞朝律法，也没这种连坐的。”
她吐字清晰，条理分明，把里正一张老脸都臊红了。
里正露面，骇的周大郎家的顿时没了气势，只是一个劲儿哭。
“里正，诸叔伯，你们可怜可怜杏儿罢。”
里正对催债人道：“谁欠债就找谁，不要连累旁人。”
催债的三人对视一眼，拽起杏儿就走，吓的小姑娘哭喊：“阿娘救我，阿父……”
周大郎夫妇瑟瑟缩在一旁。
眼看着杏儿要被带走，孟九忍不住上前，操着一口官话，“这小娘子的家人欠你们多少钱。”
孟九黛眉红唇，一身湖绿色软缎儿襦裙，身披鹅黄色大袖衫，乌发堆髻，左右各别两对兽首簪，斜插一支蝴蝶金簪，一支红宝石簪子，华丽富贵。
三人眼里闪过惊艳，领头的客气道：“周大郎连本带利欠了二百三十六两。”
陈昌脱口而出：“这么多。”
难以相信乡下人家会欠这么多银子，周大郎赶紧道：“娘子，我没有借那么多钱，我只是借了七十两。”
孟九和陈昌对视一眼，借七十两，还二百三十六两，三倍有余了。
周大郎噗通跪下，“活菩萨，求你救救我女儿，求求你……”
吕媪欲言又止，最后看了一眼快哭断气的杏儿，别开了脸。
她不能救杏儿，但她不会拦着其他人救杏儿。
吕媪趁机回了院，墙头冒出两颗小脑袋。
院外，周家人期待的望着孟九，催债人抱胸看好戏，然而孟九摇头，“抱歉，我救不了。”
她侧身让开路。
哭声迭起，催债人把杏儿带走了，周大郎夫妇哭天抹地追出一里地，回来看见孟九还在，对着孟九破口大骂，道她妖娆，不是正经女子。
陈昌那叫一个气，亮出拳头才把人吓跑。
吕家人飞快道：“周大郎家还有屋有地。”言外之意，真正黑心肝的人是周大郎。
孟九对周大郎更加讨厌，回去寻孟跃，却发现孟跃不见了。
“郎君带人追上去了，让我们先回客栈。”
孟九：……
孟跃与张澄同乘，跟着催债人一路离去，看见他们将杏儿带进青楼，刚来的良家女性子烈，老鸨一般会关一阵儿。
孟跃令张澄留下看顾。
她跟上那三个催债人。
对方从青楼离去，径直去了酒肆。孟跃跟进去。
喝酒中，三人说起孟九，言语污秽下流。
孟跃捻了颗花生米打对方腿，对方腾的起身，张望四下，没见异常。
随后又坐下喝酒，继续荤话，孟跃又使了花生米打去。
如此几番，三人心里发毛，匆匆离去。
孟跃继续跟，见三人进了一家平平无奇的杂货铺，她想了想跟上去，看着铺子里的摆设。
这家杂货铺子，不似寻常杂货铺那样恨不得连房顶空间都摆上货物，这家杂货铺的货物少的可怜，给人一种店主随时都要跑路的感觉。
店主见孟跃进铺子，懒洋洋从柜台账本上抬头瞥一眼，随后低下头去，懒得搭理。
孟跃心下有了判断，开口道：“店主，你这个铺子好像不太行。”
店主抬头，终于正眼打量孟跃，见孟跃生的年轻，衣着体面，但垂落的双手不安摆动蜷缩，有些畏怯之态。
店主心里有个猜测，面上堆出笑：“你年轻人，不懂这些。”
孟跃皱眉：“我懂。”
“你做过营生？”店主问。
孟跃迟疑点头，店主垂下眼皮，果然。
小子，地狱无门你自来投。不坑你都对不起自个儿。
店主从柜子下面提了一壶茶，两碟点心，同孟跃攀谈。
孟跃道自己也是杂货起家，赚了些钱，想盘铺子，见店主的杂货铺经营的不怎么样，不太高明探店主口风，转租铺子否。
店主低眉抬眼间转了话题，顺便套出孟跃家底，鼓吹孟跃做大：“你想想，你租铺子，你生意好了，铺主人涨租子怎么办？”
“你继续租，等于给铺主家做长工，若你不租，你先时好不容易经营的生意就没了。”
他幽幽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多憋屈啊。”
孟跃意动，有些焦躁的来回踱步。
店主不紧不慢呷了一口茶，“但是，铺子是你的就不一样了。”
他话音很轻，蛊惑道：“县中心地段有一家铺子出售，你去买下来，很快就回本了。”
孟跃迟疑：“我没那么多钱。”
说了小半日功夫，终于说到正题，店家图穷匕见，笑的肆意：“好说，我借你。”

第81章
双方定了契约，孟跃得了钱，忽而问：“宋店主，你未考察我住址，就将银钱借与我，你不怕我跑了？”
宋店主笑着拍了拍孟跃的肩：“我相信你。”心中大骂孟连穗蠢货，他做这行几十载，这点眼力都没有，也不必干了。
孟跃浑身都透着“我是肥羊”的气息。
她拿钱离去，一共两百两，年利200%，孟跃只借一月，便算利息50%。
宋店主看着孟跃远去的背影，嗤地笑了。
一日后，孟跃去县里中心地段购买铺子，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
陈昌和孟九觉出不对，孟跃晃了晃手里的地契，似笑非笑：“契约是真的，屋主是假的。”
“那郎君还……”陈昌迟疑。
孟跃让吴二郎私下打探宋店主那家杂货铺，以及拐了周杏儿的青楼。
吴二郎刚走，张澄回来，他从青楼把杏儿偷了出来，安置在外面一个院子，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郎君，昌哥儿能干，他处理，行不行。”
陈昌睨他一眼，哼了哼，但也没反对。张澄一心念着他妹妹，是好事。
孟跃由着他们。
一旁的孟九想的多一些，青楼是个大火坑，杏儿逃出来，但青楼里还有更多受害的女子。
孟跃拍拍她的手，“路要一步一步走。”
贸然行动，救不出人不说，他们也会搭进去。
孟九应声，自他们行商，哪里是今日才见腌臜，只是能力有限，只能装聋作哑。
如今腌臜事撞在眼前，由不得她们看不见了。
世间不平事太多，眼下能解决一桩算一桩。
陈昌接手了杏儿一事，杏儿从青楼跑了，催债人肯定会去村里找周家麻烦，现在杏儿不能露面。
张澄将人安置在县南那边一个院子，落日余晖中，陈昌推开院门，一根木棍砸来，他闪身避开。
杏儿因为惯性，整个人朝前，眼看要砸在地上，一只手横腰抱住她，须臾站定，她入目一张俊俏白净的脸，有片刻怔愣。
陈昌关上院门，同时嘴里道：“我是张澄的友人。”
杏儿脸上一热，呐呐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你有警惕心是好事。”两人进屋，在堂屋的四方桌落座，杏儿给陈昌倒了一杯水。
陈昌没喝，他摩挲杯子，询问杏儿想法，杏儿人如其名，杏眼桃腮，生的娇俏可人，她听闻陈昌问话，茫然的睁着眼，“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办……”
话落，落了泪。
陈昌抓抓头发，他跟在孟跃身边久了，不喜欢哭哭啼啼。
日子要过的，既然要过，就要想法子把困难解决了。
他给出两条路，杏儿跟他们下江南，离开这里，一劳永逸。
“可是……”杏儿泪如雨下，湿了脸颊，“我没有一技之长，一个人去江南，也只是去另一个火坑。”
陈昌噎住：“那我送你回周家？”
“不要！！”杏儿尖声道。她被送回周家，当天就会被她爹再卖一次。
简陋的小屋内，两人对峙，杏儿哭个不停，陈昌也无奈了，“左不是，右不是，你待如何。”
杏儿睫毛颤了颤，如雨后梨花，楚楚可怜，她抬眸望了陈昌一眼，又慌忙垂下眼，看向别处。
“戏文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杏儿咬了咬唇：“若郎君不弃，杏儿愿伺候郎君左右。”
陈昌：………
陈昌心头把张澄骂个狗血喷头，又庆幸是自己跟张澄换了差事，否则他妹妹怎么办。
陈昌只好道自己有心上人了，匆匆离开。
那厢孟跃像模像样改建铺子，添置杂货，然而开业没几日，一伙子地痞拿着地契，跑来说铺子是他们的，让孟跃交出来。
双方见了官，对方地契在手，铺子判给对方。
而当初同孟跃交易的屋主早不见踪影，短短数日，孟跃不但一无所有，还倒欠一大笔钱。
若她只是寻常百姓，当真叫天不应叫地无门。
客栈内众人愤愤，陈昌一掌拍在桌上，“这群王八羔子，我宰了他们。”
孟跃轻飘飘扫他一眼，陈昌背心一凉，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榻上缝补孟熙袖子的秦秋叹道：“郎君以身入局，你不要添乱。”
陈昌低下头去，不吭一声了。
孟跃也不急，四下闲逛。这下秦秋和孟九也不明了。
孟跃简明扼要：“一月之期。”
两人了然。
这日，孟跃又来到瓶水村，当日吕媪舞着擀面杖的场景，令孟跃印象深刻。
没想到今日撞见催债人来村里闹事，一口咬死是周大郎偷走周杏儿，周大郎反咬催债人害死他女儿。
周杏儿下落不明，周家人是当真认为青楼打死周杏儿，还要来讹他们。
村子里闹闹哄哄，里正用力杵着地，问周大郎：“杏儿在哪儿？”
周大郎指天发誓他们没偷走杏儿，若有谎言，天打雷劈。以他之为人，许下这样的毒誓，可见是没藏人。
里正一扫先时沉默，对上催债人格外强硬：“你们已经把杏儿带走，你们同周家的债就消了，如今你们还来闹事，是真当瓶水村无人，任你们欺负了？”
村里青壮不善逼近，几个催债人骇的后退，丢下几句狠话跑了。
闹事的撤了，村里人也散了，连四郎被人戳胳膊肘，“怎么回事？”
连四郎下意识讲述周大郎被坑前后，说了大半，觉得这声音陌生，扭头看来，发现是一张陌生面孔。
他怪叫一声：“你谁啊。”
连家其他人也看过来，孟跃拱手：“在下孟连穗，兄台有礼。”
她说着官话，皓齿明眸，面如傅粉，一身八成新的麻衣，乌发高绾成髻，以宝蓝巾帻包髻，露发不露髻，俨然一位俊俏郎君。
连家人惊异，下意识看向吕媪，吕媪上前，爽朗笑问：“从前没见过阿郎，不知阿郎是哪地人士？”
孟跃用之前应付宋店主的说辞道来，随后话锋一转，露出愁色，道自己借利子钱做买卖，结果铺子没了，还倒欠钱的事。
他心中烦闷，出来散心，走到村子附近，听见村里喧哗才过来看热闹。
连家人倒吸一口凉气，连四郎咂舌：“最近什么日子，傻子那么多。”
吕媪一个眼刀子甩过去，连四郎顿时闭嘴。
吕媪叹了口气，委婉提点孟跃可能着了道儿，孟跃仿佛找到救星，上前道：“不知如何破局呢？”
连四郎嘟囔：“跑呗。”
吕媪瞪了四儿子一眼，却没反驳。
树挪死，人挪活。
连四郎嘟囔：“你那么年轻，甘心糊里糊涂把后半辈子搭进去啊。”
孟跃摇头，连四郎哼哼：“这不就得了。”
连家人：………
吕媪干咳一声。
连大郎和连二郎把连四郎拽进屋，女眷紧跟其后。
吕媪进院门时，回头道，“小郎君，非常时行非常事。”
院门关上。
看似无情却有情。
孟跃觉得连氏旁支挺有意思，又去寻其他连家人。
孟跃走了，连家人还记挂他。一张好皮相，确实让人念念不忘。
黄昏晚饭时，连四郎含糊道：“孟连穗长得可聪明，咋就干蠢事。”
“行了，别说风凉话。”吕媪言简意赅道。
“知道了阿娘。”
次日天亮，连四郎搭上村里人的牛车前往县里私塾，他家里人都认得几个字，连四郎是最聪明的，所以家里供他念下去。
用吕媪的话说，不管连四郎最后如何，多念书总是好的，哪怕以后拨算盘，也比其他人拨的响。
除却瓶水村的连氏旁支，周围县镇也有几家，只是吕媪和连四郎先入为主，孟跃之后看其他连家人，总差了点意思。
孟跃再遇见连四郎，是五日后的事情了，彼时，连四郎正与同伴去县城外的草场蹴鞠，看见孟跃也很意外。
孟跃一张笑脸招呼：“你们蹴鞠，能否带上我。”
这也忒自来熟了。
但孟跃生的好，穿着整洁干净，连四郎的同伴也就应了。
连四郎心中腹诽，孟连穗是不是脑子进水，被人坑了还不跑，玩什么蹴鞠啊。
孟跃见他神情变化，猜出七八，却故作不知。
他们到了城外，孟跃同连四郎分到蓝方，随着哨声响起，连四郎再也没空想其他，在场中快速奔跑。
孟跃今日着布鞋，鞋底擦过柔软的草地，有时混有几颗石子，一脚踩上去，十分酸爽。
她怀念起现代的足球鞋，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她一跃从红方手里抢过藤球，旁边传来喊声，“连穗，右边。”
孟跃毫不犹豫把球传过去，连四郎接过球，来了一个倒挂金钩，把球踢进入球门。
！！
场中一片欢呼，这实在是炫技，蓝队众人把连四郎举起来，哈哈笑：“好小子，什么时候会的这招。”
孟跃朝他比大拇指。
连四郎得意极了。
之后孟跃与连四郎配合默契，几乎都是蓝队进球，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只是对红队不怎么友好了。
一场比赛结束，孟跃看见红队有些挂脸了。连四郎跑过去，不知与人说了什么，红队众人脸上阴转多云。
孟跃挑眉。
双方都是年轻人，率性而为，累了躺在草地上歇息，连四郎也有些累了，不过比同伴体面些，半坐在地。谁知他扭头看见衣衫齐正的孟跃，嘴角抽了抽。
人比人气死人。
孟连穗就跟来踏青似的，除了有些汗意，不见狼狈。
一场蹴鞠很拉近人的关系，连四郎看着孟跃，想起对方挨的坑，愈发同情。
“哎，你想过以后没有。”
孟跃点点头，“我打算把钱还了，堂堂正正离开这里。”
连四郎：………
无语，非常无语。
他气极反笑，阴阳怪气道：“先不说你有钱没有，就算你有钱还，这事也了不了。”
连四郎起身同其他人挥挥手，勾着孟跃的肩离开了，与孟跃说开，“你看着罢，期限到了，你这钱也到不了债主手里，他们会拖你几日，让你逾期，再把利息翻一倍。”
孟跃故作惊讶：“你怎么知道？难道村里有其他人经历过？”
连四郎翻了个大白眼，“咱们村里就周大郎一个蠢猪，旁的还算好的。”他哼哼唧唧：“只是我在县里念书，见过几个。”被坑的很惨，连四郎不愿提及。
眼见要进城了。连四郎驻足，侧身正对孟跃，认真道：“连穗兄，虽然咱们相处时间短，但我看你也是个不错的人，别耗在这里了，走罢。”
孟跃抬眸望着他，目光凛凛，差点把连四郎看炸毛。她向连四郎拱手一礼，“连郎好意，某记下了。”
连四郎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离去。
期间，吴二郎查到不少东西。
本以为是太平盛世，谁知里面藏污纳垢。
只他们所在县城，便有两座青楼，明面一个赌庄，私下赌棚十几数。
吴二郎汇报时，心情沉重，仿佛每一句都承载了一个无辜者的血泪。
孟跃敛目不语，屋里鸦雀无声。
良久，她道：“过些日子，我去还钱。”
然而孟跃到了杂货铺，却不见宋店主，铺子里伙计让孟跃改明儿再来。
又几日，孟跃再去，原本说过的50%利息，成了100%。
孟跃借两百两，短短月余，要还四百两。
她一怒之下，把宋店主告上公堂。没想到县令驳回孟跃请求，按双方私约处理。
孟跃不服，扬言要上告，却激怒了县令，若非陈昌带着银子通融，孟跃差点挨三十个板子。
出了公堂，宋店主趾高气扬，“孟小哥儿，实话告诉你，别说你上告，就算你告到京城也没用。”
孟跃一脸倔强，“我不信，天理昭昭，我相信世间终有公道。”
宋店主愣了愣，仰天大笑，差点闪了腰，好久他缓过气，手指孟跃：“蠢货！真是个蠢货！”

第82章
孟跃转身离去，围观者摇头叹息，年轻小子不知世道险恶啊。
县衙门发生的事，传入私塾，屋内一静，随后一声叹息，“世道浊浊，何时见青天……”旁边人立刻捂了叹息者的嘴。
连四郎烦躁的抓脑袋，孟连穗怎么就不听劝，若是跑了，哪还有这些事。他也不想想，姓宋的背后无倚仗，安敢如此猖狂。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连四郎也只余一声叹息。
他心里憋屈，闷闷不乐，一时书也念不进。
此时，一封书信送至孟跃手中，陈颂已至中州，即将与他们汇合。
孟跃令秦秋磨墨，与陈颂回信。孟九和陈昌征得孟跃允许，瞧了信件。
“不叫颂哥儿进县城？”陈昌疑惑。
孟跃命张澄送去，她偏头对几人道：“咱们来个里应外合。”
之后几日，孟跃在客栈中不出，外面有人蹲守，不必问，定是宋掌柜的人。
私塾内，连四郎心神不宁，休沐回家后，家里人见他神情恹恹，出言相问，连四郎也只是摇摇头。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透过窗棂，看向外面。
从前不觉有甚，今日却生出逼仄之感，犹似坐井观天。
书到用时方恨少？
亦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天色渐远，夜幕来临。县里的热闹也散了，陷入静谧，唯有声色场所灯火明亮，好戏正酣。
宋掌柜近日得意，今夜邀了狐朋狗友青楼取乐，身旁美娇娘饮了清酒，俯身嘴对嘴渡给他，屋内愈发热闹。
一人不怀好意道：“宋掌柜，我听闻姓孟的小子那日在公堂外，还敢挑衅你。”
“不止呐，姓孟的嚣张得很，在县令跟前都扬言上告，狂得嘞。”
几人对视一眼，“宋掌柜，你不会就这么放过孟连穗了罢？！”
宋掌柜搂着美娇娘，狞笑一声，“原本老夫只图财，姓孟的不识趣，就别怪老夫要他的命了。”
屋内叮当脆响，众人看去，原是美娇娘手中的酒碗掉了，神色慌张。
“哈哈哈哈，咱们宋掌柜把美人吓着了。”
宋掌柜心情正好，不与美人计较，继续饮酒作乐。众人脚下，清酒在橙红烛火的照映下，隐浮着红。
鲜血渗入地面，又一人倒下，孟跃挥刀甩去血迹，抄了地下钱庄，将花名册和账簿揣入怀中。
月隐在云后，已至后半夜。孟跃与陈颂分向而行，孟跃带人径直去青楼。
黑夜里，微小的动静都被放大。街上的打更人莫名打了个哆嗦，环视四下，看见前方青楼的灯火，松了口气，小跑着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没在夜风中。
一道黑影从二楼窗口翻进，也是巧了，正是宋掌柜留宿的屋子。
他迷迷糊糊中感觉一阵寒意，刚睁开眼，对上一双冷冽的眼睛，还来不及害怕，脖子一痛，没了生息。
旁边女子似有所感，睁眼看见黑衣蒙面的孟跃，还有宋掌柜刚凉的尸体，眼睛一翻，晕死过去。
孟跃：………
孟跃前往下一间屋，往屋内吹了迷香，那厢张澄摸进老鸨屋里，找到花名册和账簿揣怀里，刚要离去时，老鸨回屋，还来不及喊叫，一枚铁针扎入她喉管，当即毙命。
张澄大摇大摆从屋门出去，小半个时辰后，青楼寂静无声，楼内花娘们被堵了嘴，瑟瑟发抖。
孟跃言简意赅：“卖身契还你们，要么自己回家，要么跟我走。”
出乎意料的，有一半花娘想跟着孟跃。
孟跃将选择回家的花娘们迷晕，解释道：“我们要出城，此举是以防万一。她们会在天亮前醒过来。”孟跃既保全自己，也给这些花娘留下离去时间。
城门守卫早被孟跃的人灌醉，城门大开。一群人从城门而出。
一片暮色中浮现青光，天亮了。清晨静谧被一个嫖客的尖叫打破！
县令连早饭都来不及吃，急吼吼派人去现场勘察，他留在府里等消息。
小半日过去，捕役回府禀报，刚要行礼，被县令拦住：“这时候别管虚礼了。你说说是怎么个情况。”
昨夜死亡上百，青楼钱庄被洗劫一空，疑是山匪作案。但无一例外都与宋掌柜有关。
县令额头渗汗，他用方帕擦了擦，带有一丝侥幸问：“花名册，账簿呢？”
捕役道：“都没了。”
县令脑袋眩晕，差点昏过去。
这哪是山匪作案，这是被人端了窝点。千万千万别牵连他。
县令心如擂鼓，面上虚汗，他胡乱擦了擦，在堂内踱步。
捕役此时还道：“县令，这事蹊跷，虽看着像山匪作案，但是对方目的明确，城中富户一干不扰，只奔青楼和钱庄去。与其说求财，倒更像寻仇。”
县令：………
县令心道用你说。
他咽了咽口水，面上汗如雨下，方帕被浸湿了，色厉内荏道：“少妖言惑众，山匪猖狂，本官这就上报。”
县里出了这样大的人命案子，本就引人瞩目，更遑论宋掌柜背后之人不一般。
这厢县令写了折子上报，同一时间两封出自不同人的密信送往两处。
且不论旁人如何，连四郎从村里回县里，还来不及去私塾，骤然听闻此事，犹如脑中一口大钟被人敲响，巨大声响震的他失语。
宋掌柜的地下钱庄被洗劫了，青楼那火坑也被人砸了。
谁干的？
“连兄。”熟悉的声音传来，连四郎浑身一哆嗦，眼睁睁看着孟连穗向他行来，神情惊恐。
“你…你……”连四郎心头一时间闪过好些念头，话都说不利索。
孟跃一脸了然神情，“你也听说了是不是，昨夜的事。”她以拳击掌：“这次真是恶人遇上恶人了，意外解救了我这个无辜人。”
她晃了晃手里的借据，连四郎眸光颤动，此时又有人经过。
“没想到昨夜的山匪很有情义，借据拿回来了，总算松快了。”
“是啊，卡脖子的绳子没了，再没想到的好事。”
连四郎神情一滞，这下是彻底懵了。
他身体快于脑子，拦住对方，“你们也拿回了借据。”
“是啊。”两人异口同声。
“四个城门边上都挂着借据，好些人收到消息来取。”
“谁知会你们的？”连四郎抓重点。
两人对视一眼，一把推开连四郎，跑远了。
孟跃扶住连四郎，接茬道：“没看清人，对方戴斗笠，只撂下话就骑马走了。”
连四郎脸色几经变化，打消了对孟跃的怀疑，最后露出一个畅快的笑：“真是快哉。”
孟跃捂住他的嘴，带到巷子里，示意连四郎噤声。
连四郎压低声音，笑道：“从前只在话本子看见大侠，如今算是见到活的了。”
孟跃反问道：“你不怕？”
连四郎道：“若山匪都是如此善恶分明，除恶扬善，怕个鸟。”
孟跃也笑了，“连兄真是性情中人。走，我请你吃酒。”
两人勾肩搭背去酒肆，未至晌午，酒肆座无虚席。到处都在讨论昨夜山匪。
“青楼里的花娘们拿了卖身契，回家了，有些却不见了，估摸是山匪把那些花娘绑走了…”
“这话没理。自古美人爱英雄，那些山匪替天行道，肯定是花娘们被他们魄力折服，自愿跟随而去的，否则，山匪怎么不把剩下的花娘带走。”
人们争论不休，连四郎也加入其中。
街上有人喊：“县令传唤花娘们去衙门了。”
酒肆顿时空了，人们齐聚县衙外，县令派人赶了几次都赶不走。
公堂之上，花娘们重复昨夜孟跃的说辞。
“看罢，我就说另一半花娘自愿跟随山匪走的。”连四郎与有荣焉。
孟跃笑而不语。
县令拍惊堂木，喝问：“你们知不知道山匪去往何处？”
花娘们摇头，最后问不出什么，县令只能把她们放了。
离了县衙，众人只觉天朗气清，飞鸟高飞。
孟跃看着天边，心里数了数日子，顾珩应该快收到信了。
日升日落，序县热闹得紧。茶楼酒肆喧哗不绝，连叽叽喳喳的麻雀也受不住，离开这城池。
一只麻雀飞过高墙，落在东宫院里，刚要梳理羽毛，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惊的麻雀高飞。
“殿下，殿下——”
太子宾客快步而来，强忍焦灼令小太监通传，殿内声音含笑：“何事让孤的太子宾客如此焦急？”
太子挥退左右，令太子宾客进殿话事。
太子宾客刚在栅足案前跪坐，就道：“殿下，下官查到了一件要事。”
太子端茶的手一顿，挑眉：“喔？”
太子宾客身子微微前倾，忙道：“这事还要从前几日说起。原是太府寺主簿那边递了消息，道未至散值，太府寺丞神情慌张离去，在城里绕了好大一圈，最后去了十一皇子府后门，天擦黑才出来。”
“下官知晓后也觉得奇怪，寻着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竟然查到中州序县遇山匪，这事原不稀奇，但怪就怪在，旁的富户无事，唯有地下钱庄和青楼受创。”
太子宾客目光炯炯的望着太子，殿内鸦雀无声，太子搁下茶碗，若有所思。
先是太府寺，十一皇子。随后又是序县地下钱庄被洗劫一空。
太子心中抬眸，轻声道出揣测，“十一，私放印子钱？！”
“不止。”太子宾客垂在身前的手紧握成拳，几乎要跪起，神情激动，“殿下，十一皇子他，很可能私挪国库。”
一旦罪名落实，十一皇子再无翻身机会，八皇子也难脱身。
太子宾客蛊惑道：“殿下，此事运作得当，可除一劲敌，震慑诸皇子，进一步巩固您的地位。”
太子腾的从榻上站起，双目放光，喜形于色，在殿内踱步，“这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太子宾客摇摇头：“暂时应该没有。”
他与太子分析：“按例，序县出了山匪，会先将此事上报州府，未必传入京城，若非太府寺的主簿察觉太府寺丞不对劲，下官也不会寻着痕迹查下去。”
“现在十一皇子肯定坐立难安，辗转反侧，太子殿下，您看，明日早朝我们要不要揭穿此事。”
太子默了默，吩咐：“把消息透给御史台那边，明日早朝，御史台带头，咱们的人附和。”他眸中闪过一抹狠意：“这次，我要十一翻不了身。”
太子宾客跪拜告退，匆匆离宫。
宫门外的拐角处，十七皇子放下车帘，那张盛丽夺目的芙蓉面也被掩在暮色中，车夫挥甩马鞭，一路行远。
长夜漫漫，东宫的灯亮了一宿，太子直到后半夜才浅眠一个时辰，而后梳洗，精神抖擞向金銮殿去。
百官们如往常一般入朝，太子瞥了一眼身后的八皇子和十一皇子，勾了勾唇。
果然，一些琐事之后，队伍中出列一道浅绿色身影，从七品上，殿中侍御史。
没有缓冲，开口便是：“圣上，微臣要弹劾太子，曾挪用宛州秋粮，差点延误谯城赈灾。彼时太子为安灾民，与粮商勾结。”
“一国储君，卖官鬻爵，简直闻所未闻，恳请圣上彻查。”
承元帝当下黑了脸。
满殿寂静，太子扭头看去，力道之大，速度之快，似乎听见轻微的骨骼声响。
一众垂眸低首中，太子对上十一皇子血红疯狂的眼。
他一瞬间明了了，是十一。
“圣上，臣有本奏，微臣要弹劾十一皇子挪用国库，私放印子钱，迫害百姓，逼良为匪。”
“圣上，臣要弹劾………”
“圣上，臣………”
弹劾还在继续，金銮殿外天空湛蓝，白云的云朵堆积如波涛，一看就是个明媚的好日子。

第83章
金銮殿上太子一派和十一皇子一派互相攻讦，御史台无差别杀伤，殿上风急浪高，波涛汹涌，寻常官员不敢言语，纷纷埋下头，唯恐波及自身。
十五皇子目瞪口呆，一会儿看向太子，一会儿看向十一皇子，最后不知怎么想的，他抬头看向十二玉阶之上的承元帝。
这时天光一暗，金碧辉煌的大殿也好似蒙上了一层灰色轻纱，朦朦模糊，唯有高座御台的男人清晰可见。
承元帝出乎意料的平静，他似乎从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中缓过来，俯视朝堂上的争斗，如风中林木，岸沿磐石。
十五皇子猝不及防与承元帝视线交接，他急忙垂首，打了个哆嗦。
父皇，好吓人…
“…说完了。”良久的沉默后，承元帝终于开金口，朝堂一静，随后齐声道：“事关国本，请圣上彻查。”
承元帝冷冷瞥了众臣一眼，目光落在太子身上，那目光好似寻常，又好似千斤重，令太子心头一颤。
承元帝声音称的上平缓，问他：“太子，你可有话说。”
周围的一切都远去了，殿上似乎只剩他们父子二人，不是君臣，只是父子，承元帝在等太子一个说辞。
事情已经过去，太子在谯城赈灾，也处理的很好。
世有黑白，人心有偏。
“人非……”承元帝启唇，殿内却骤然炸响十一皇子的指责：“铁证如山，五皇兄如何辩驳？”
承元帝神情阴狠，这一幕神情变化被太子捕捉到，心中的恐惧在此刻化作愤怒，他沉了脸，“事已至此，儿臣无话可说。”
承元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冰冷。
这场攻讦最后以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司联手清查此事暂止，太子，十一皇子禁足。
朝堂散去，百官踏出金銮殿，看着头顶天空，高悬的明日，一时生出劫后余生之感，随即又提起心。
现下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波即将到来。
十一皇子行至太子身边，皮笑肉不笑，“皇兄好狠的心，对弟弟下此狠手。”
太子睨他一眼，挥拳砸去，这一拳太急太快。十一皇子没防备，直接被这一拳砸在地，他不敢置信的抬头望向太子。
众人如梦初醒，将两人拦住，十三皇子劝太子：“五皇兄，事情未有定论，切莫如此。我们到底是骨肉兄弟。”
十五皇子脸色古怪，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朝堂上两帮人争吵的架势，恨不得弄死对方，哪里顾忌是骨肉兄弟了。
太子理了理衣领，居高临下俯视十一皇子，嗤笑：“阴沟里的老鼠。”
十一皇子瞬间暴起，却被八皇子狠狠拉住：“你闹够了没有。”
十一皇子脸色铁青。
太子将众人抛在身后，哪管他们评论谩骂。
十七皇子趴在石栏上，静静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
七皇子叫了他两次，十七皇子才应声。
出了宫门，七皇子和十七皇子同乘，七皇子就此事念叨他，十七皇子背靠车壁，微微勾唇，“七哥，戏要落幕了，要抓紧时间看，往后没得瞧了。”
七皇子蹙眉。
十七皇子哼笑：“你真是无趣。”
兄弟密话也在八皇子和十一皇子之间，不同于人前愤怒，此刻八皇子对弟弟心疼更多。
他安抚弟弟：“我会救你，这事寻一个替罪羊，把罪责全部担下，再找大臣说和，你是父皇的儿子，父皇也不会逼你太甚，届时应该能把你摘出来。”
八皇子话音刚落，静默的十一皇子面色扭曲，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父皇，他、偏、心！”
八皇子不太赞同：“十一，你……”
“八哥，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十一皇子低喝，他恨到极致，眼中滚下一颗泪，又忙仰了头，哑声道：“今日朝堂上，若非我及时插嘴，父皇就要帮太子开脱了。”
“凭什么！”十一皇子闭上眼，所有的恨意几乎化为一声轻语，“八哥，我们都是父皇的儿子，从前，父皇也很喜欢我们。”
十一皇子曾以为他跟太子的差距并不大，只是太子命好，占了一个中宫嫡出。但父皇不一定喜爱太子。
可是随着年岁日久，他们长大，父皇对太子委以重任，替太子扬名，为太子遮丑，此间种种，十一皇子才明白“中宫嫡出”这四个字，有多大的份量。
太子什么都不用做，哪怕是头猪，凭他坐在那个位置，就有人上赶着解决所有事情。
仅仅是出身而已，因为是嫡出身份。
十一皇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五脏六腑都混在黄连里泡着，心中之苦难以明。
“八哥，我真是不甘心……”他颓丧的低下头，八皇子揽住他的肩，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的揽着他。
车内寂静，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声音清晰入耳，终于，声音止了。马车停在十一皇子府外。八皇子送他入府，却被十一皇子止了，“别管我了，你走罢。”
八皇子欲言又止。
十一皇子扯了扯唇：“八哥还要救我，你待我府上，谁来做事？”
但是两人心知肚明，三司联查，天子坐镇，只要十一皇子沾手了，就没那么好脱身。
“我会救你。”八皇子既是对十一皇子说，也是对自己说。
而后，八皇子转身离去。
十一皇子径直入府。
一刻钟后，左右威卫上百人数，将十一皇子府团团围住，十一皇子听后暴怒，砸了花厅一切，若非管家跪地苦苦相求，他非要同威卫动手。
“还没定本殿的罪，凭什么圈禁本殿？！！”
十一皇子心中怒极，命人取了酒，一坛酒下肚，神智混沌，对着太子破口大骂。
管家骇的驱赶正院所有下人，四下跪拜，十一皇子酒后之言，莫要传出去。
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莫计较了。
东宫之内，太子并未发怒，他回到正殿，遣了所有人，关了正殿大门，一路向内行去。
最后，他坐在自己床榻上，门窗紧闭，板棂窗将日光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块，繁多的光斑洒入屋内，却又被千里江山图纹屏风悉数挡去。
太子低眉垂首，陷在阴影中。
这一坐就是小半日，直到暮色黄昏，殿内愈发昏暗，殿外太监唤了几次掌灯，没听见殿内动静，只好焦灼等候。
又一次太监唤声，太子的眼睫抬起，他缓缓侧身，手伸向床头下的暗格，或许是坐了小半日，身子有些僵硬了。又或许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所以他的动作变得迟疑。
但最后他还是缓慢而又执着的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红木小匣子，里面盛着圆乎乎褐色的丸药。
他捻了一颗，送入口中……
殿门从里面打开，太子看见天边残霞，兴致上来，吟诗一首。
几名小太监对视一眼，齐齐跪地。
太子笑问：“这是作甚？”
小太监哆嗦道：“…殿下，东宫被，被围起来了，但这只是暂时的，圣上爱重您，不日就会撤了宫卫。”
太子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喔。”
随后他吩咐：“天晚了，掌灯，伺候本宫用膳。”
小太监们心下松口气，太子殿下肯吃饭就好，说明太子殿下的心气儿还在。
眼下东宫属官都被隔绝在外，太子殿下稳住，东宫属官们就不会乱，一切就有回圜。
京中波谲云诡，风声鹤唳，十五皇子旁观这一切，也觉心累。
傍晚他散值回府，两岁的女儿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来，身后跟着一群嬷嬷丫鬟。
“阿父，阿父…父……”她说的急了，口吃含糊，于是更急了。
十五皇子弯腰抱她入怀，小姑娘圈着阿父的脖子，笑眯了眼。
他抱着女儿向内院去，正好碰上赶来的皇子妃，两人并肩而行。
一家三口用过晚膳，挥退下人，十五皇子同女儿坐在地毯上玩耍，他伸手戳戳女儿的小脸，“之前有人还笑话我至今只得一女，如今瞧来，人丁稀少也是有好处，否则一院子人斗成乌鸡眼。”
十五皇子妃敛目，除了同等身份的皇子，谁敢嘲讽十五皇子。
小姑娘不知大人愁事，她闻言愣了愣，拍手笑道：“乌鸡眼，乌鸡眼哈哈哈。”
十五皇子妃在十五皇子身边跪坐，依偎在十五皇子肩头，轻声道：“十六弟离京，也是幸事。”
十五皇子颔首，“当初我还觉得这差事不好，父皇又不给十六实权，尽让人跑腿。如今京中事多，十六能避开这个风头也好。”
他想起什么，侧首看向妻子，“改明儿你进宫探望母妃，也一道儿瞧瞧顺娘……算了，我告个假，咱们一家三口一起进宫。自十六离京后，我也好些日子没见过顺娘娘了。”
屋内灯火明亮，十五皇子拥着妻女，心中惦记十六皇子，也不知他送出的信是否到十六手中了。
又两日，十六皇子方收到十五皇子的飞鸽传书，当初孟跃动手之际与他知会过，现下京中局势与十六皇子推测的差不离。
太子和十一皇子相斗，他不淌这趟浑水是好的。
十五哥的性子他了解，不会掺和其中，他母妃更是会闭宫躲事。真叫他担忧的还是孟跃。
序县到底是事发之地，纵使孟跃艺高人胆大，可她带着一群人，难免出纰漏。早些离开才好。
十六皇子正念着这事，没多久就收到孟跃的信，她带人蜿蜒下江南了。
十六皇子看着信，脸上露出了笑，小全子进屋送茶点，见此揶揄：“是孟姑娘的信罢。”
十六皇子笑而不语，他心里计算路程，他有很大几率同孟跃遇上。
转眼九月初九，重阳佳节，三司查出结果，十一皇子挪用国库，私放印子钱，残害百姓，罪大恶极，夺去一切差事，囚禁宗正寺，限期十年。其同党按罪论处。
太子去岁私挪宛州秋粮在前，卖官鬻爵在后。涉事官员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大粮商贾氏，石家等人也被降爵斥责，但功大于过，到底保留了官身。
太子行事糊涂，动摇国本，朝堂有人奏请废太子。
皇后再也坐不住，是日下午于内政殿外求见。
承元帝合上奏折，洪德忠会意，恭请皇后入殿，随后带人退下。
殿内空旷，皇后看向承元帝，开口便道：“圣上，不过是卖官鬻爵，历朝历代皆有此事，太子纵使有错，也是事出紧急，以灾民为先啊。”
大抵是皇后太过理直气壮，承元帝轻笑了一声，他绕过龙案，一步一步走向皇后，立在大柱的侧面，他大半张脸没在阴影里，鼻梁挺直，额前见光，一双黑眸平静，隐有真龙之相。
皇后微微别开眼，不敢直视，气势也弱下去，“圣上，您莫要听信小人谗言。”
“朕的朝臣是小人。谁是君子，私挪秋粮的太子？”
皇后噎住，短短一个交锋，她来时的一股冲劲儿如沙坝溃散。少顷，她眸光颤动，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皇后腿一弯，竟是跪在承元帝跟前，仰首泪目道：“圣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太子他只是一时糊涂，您看着太子长大，也是您亲自教太子提笔，他秉性纯良，不过是被身边人带左了，若圣上此番废了太子，才是真的亲者痛，仇者快啊圣上…”
承元帝不愿见她如此狼狈，俯身扶起皇后，到底是多年夫妻，他抬手擦去皇后眼边的泪，帝后二人在榻上落座。
承元帝道：“太子可有悔？”
皇后知晓承元帝是在递台阶了，忙道：“悔，太子有悔。”
皇后帮着儿子说好话，谁知此时殿外传来喧哗，原是梅妃求见。
皇后面色狰狞，转瞬恢复如常，梅妃这个贱人，她还敢来！

第84章
承元帝本就有轻饶太子之意，眼下皇后跪求，梅妃殿外求见，促使他下了决心。
“朕心中有数，你回罢。”
“太子他……”皇后面色哀戚，又带了希冀，承元帝叹道：“太子是一国储君，也是朕看重的儿子。”
这话犹如一颗定心丸，叫皇后悬起的心放下了，她垂眸低首，又是两行热泪，发妻如此，令承元帝心中怜悯。
他将皇后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以做安抚。
殿内温情。
殿外天边残霞，落日余晖，伴着萧瑟之意，梅妃去了华服簪钗，跪在殿外。
“圣上，臣妾恳求见圣上一面。”
洪德忠再次从殿内出来，对上梅妃希冀的目光，一脸难色：“梅妃娘娘，您回罢，圣上不会见您。”
梅妃急了，“洪公公，你再去帮本宫说和，本宫……”
话音未落，一道华丽身影映入梅妃眼中，皇后眼眶泛红，却不复承元帝跟前的柔弱之态，满眼怨毒的瞪着梅妃。
“圣上不愿见你，梅妃，你还不回去。”
梅妃不理会她，朝着殿内唤：“圣上，圣上…”
两名大力婆子架起梅妃，梅妃勃然大怒：“放肆，本宫乃是妃嫔，你们想以下犯上不成？！”
“以下犯上的是你。”皇后沉声，声色俱厉：“惊扰天子，不德不贤，在凤仪宫好生抄写女诫，修心悔过。”
洪德忠看着皇后带走梅妃，赶紧回殿禀报，承元帝不发一言，洪德忠知晓圣上默许了。
看来那日在朝堂，圣上相问太子时，十一皇子插嘴，确实惹恼了圣上，否则圣上不会对十一皇子的处罚这般重，也不会拒不见梅妃了。
梅妃被折腾一旬才从凤仪宫放出来，原本丰盈娇媚的面庞如失去水的鲜花，憔悴不堪。
八皇子进宫相见，见母妃如此，心痛不已。
“…你父皇…他好狠的心啊……”梅妃把着儿子的小臂，泪湿双颊，泣不成声，她痛心到极点了。
同样是犯错，太子的朋党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却不伤太子本人，只是禁足，限期不明。
限期不明，好个限期不明，禁足一月也算禁足，禁足十年也是禁足。
八皇子一脸痛色，哑声道：“母妃，是儿臣无能。”
保不住弟弟，也护不住母妃。
“那如何能怪你，你父皇的心就是偏的。”梅妃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脸上的脆弱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是我从前愚昧，误以为帝王有真心。”
“但凡你父皇心里对我们母子有一分情，他都不能如此狠心，我在凤仪宫被皇后磋磨，他不闻不问。对太子不肯重罚，扭头圈禁十一十年，十年啊……”梅妃咬牙切齿，恨不得咬下仇人肉，一口一口碾磨嚼碎了吞下去。
秋老虎威力惊人，殿内置着冰盆，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却也难以熄灭梅妃心中的怒火。
八皇子劝着梅妃用了一碗粥，随后出宫前往宗正寺，看望十一皇子。
短短时日，十一皇子清减了一圈，下巴带着胡青，几缕碎发垂落，落魄模样，但一双眼睛却格外亮，他拥住八皇子，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除了太子，一定要除了他。”
否则难消他恨。
八皇子拍拍弟弟的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着承元帝对太子和十一皇子的处置，京中平稳许多。
十五皇子刚要提议他父皇召回十六弟，朝堂人官员再次奏请，分封诸皇子。
朝堂上又开始新一轮争吵，十五皇子心道他十六弟还是待外面罢，年底再说。
此刻，十六皇子在江州与孟跃相遇，两人林中小屋私会，刚关上屋门，孟跃就被人搂了腰，雨点般的亲吻密密麻麻落下，孟跃微微侧首，寻着间隙道：“阿珩，等……”
顾珩盯着她的眼睛，他一张俏脸，眼尾颊腮漫着微醺般的薄红，既诱惑又可怜，轻声道：“跃跃，我很想你。”
孟跃到嘴边的劝止化为一声叹息，搂着顾珩的后颈，吻了上去。
林中清幽，小屋昏暗，两颗相贴的心却快速跳动，无声诉说对彼此的思念。
一吻终了，孟跃双手卡住顾珩的耳后，轻轻摩挲：“我也很想你。”
顾珩刚压下去的情念腾起，俯首欲亲，却被孟跃拦住，“我这次在中州，寻了你母家旁支。”
顾珩皱眉，此刻他听不进去旁的。
“……呆子。”孟跃嗔骂。到底是没坏兴致，两人好生温存了一番，直到黄昏时候，天色渐暗，小屋内完全黑透了，孟跃掌了一盏灯。
两人靠坐榻上，顾珩靠在她肩头，把玩她的手，摸到孟跃手掌和指腹的茧子。
“你在外面……”他又顿住，东来西往这种事哪是轻松的，肉眼可见的危险。他特地一问，倒像是明知故问了。
孟跃回握住他的手，轻声笑道：“我觉得很好，天高任鸟飞。”
顾珩为她欢喜，又忍不住一丝委屈，孟跃飞行时把他给漏了。忽然，他唇上一热，蜻蜓点水般，他抬眸对上孟跃含笑的眼，“你这么俊，若非是皇室子弟，早把你掳身边了。”
顾珩眸光亮亮，柔和的光打在他的面上，弱化了他成年后轮廓分明带来的凌厉，双眸含情如春水，仰首啄吻，孟跃心中万般生怜。
随即想到分别，又不免生出一丝轻愁，心中有挂念，原是这般滋味。
倏地，屋门被敲响，“郎君，可用晚饭了。”
孟跃看向顾珩。
顾珩一脸懊恼，“看我，都忘了时辰。”
他打开屋门，接过食盒。
孟跃笑问：“怎么有两个。”
“林中夜里冷，我叫人备了炉子。”顾珩一边回复，一边将炉子摆上，期间又点了两盏灯，屋内光亮大盛，孟跃也终于见屋子全貌。
约摸两丈长，一丈深，屋中摆着一个桦木四方桌，墙上挂着粗糙弓箭，整间屋子仅西边开了一个小窗，窗下一张桦木榻，铺着半旧兽皮，一整个下午孟跃和顾珩都在这榻上，思及此，她耳根滚烫。
屋子东边接了一个耳房，依稀瞥见脸盆里架和布巾子。无论从外面看还是里面瞧，都是一个猎户暂住的地方。
孟跃在四方桌边坐下，刚要动筷，顾珩夹来一块糖醋小排，“尝尝，江南的地界儿跟京里做出的味道不太一样。”
孟跃莞尔，她尝了一口，评价道：“很好吃。”
“你再尝尝这道炙羊肉，我刚刚在炉上又加热了，正是可口。”顾珩为她布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孟跃按住他的手，“你给我布了菜，等会儿要我再给你布菜？”
顾珩没吭声，神情很是意动。
孟跃：………
她没让这种事发生，两人一起用饭，末了，炉子上咕噜咕噜煮着热茶，屋内热意蒸腾，有些闷了，孟跃将屋门打开，一眼望去，灰白一片，她心有所感。
天上明月出，月华如练。
一个宽厚温热的怀抱贴上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分别的夜晚，我总是看着月亮，我在想，某时某刻你也会抬头望月。只要一想到我们一起看着明月，心里的思念就能得到疏解。”
他像小狗一样，蹭着孟跃的颈子，脸颊，分明是在叙述事情，可在孟跃听来，却像撒娇。
她覆在顾珩的手背，眉眼温柔：“我有时也会这么想。”
只是很快孟跃会想到顾珩的身边是不是有了其他人，心中又会冒出一股酸涩，便歇了心思。
但这些不足与顾珩道。
她话音落下，感觉腰间的手更紧了，耳边传来喘息，“跃跃，今晚别走了，好不好。”
夜风吹动树影，云层蔽了月光，孟跃只是一个怔愣，回过神来对上顾珩期望的目光，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那张窄小的软榻容纳两个人实在委屈，两个人不得不努力贴近，汗意生起，一只手圈住她的腰，将她搂入怀中，当她靠在顾珩的怀里时，神情十分微妙。
那是一种长久以来的习惯被颠倒了的不适。
顾珩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哄着她：“跃跃，快睡了。”
孟跃那种微妙感更强烈了，她挣了挣，没挣开，顾珩拍着她的背哄睡。
孟跃：………
原来心里荤黄的人是她啊，她还以为今晚会……
顾珩分明是在模仿她曾经照顾顾珩时的行为。
孟跃心下好笑，眉眼舒展，不知不觉睡下了。
顾珩听着怀里平缓的呼吸声，从枕下摸出一颗糖豆，弹指熄了烛火，屋内陷入昏暗。
他亲亲怀里人的额头，弯眸睡下。
这一觉两人都睡的极好，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顾珩出去一趟，回来提着热水早饭。
孟跃一侧梳洗，顾珩摆上桌饭，他忽然抬眸环视四下，有感而发：“跃跃，我们真像一对农家夫妻，静谧美好。”
孟跃心说农家夫妻可没这么悠闲，谁种地谁知道苦。
她面上应声，看见桌子的蟹黄毕罗，习惯性夹顾珩碗里，顾珩喜笑颜开，眼睛亮亮给孟跃布菜。
很可爱，孟跃指尖摩挲，忍住揉揉顾珩脑袋的想法。
用过一顿丰盛早饭，顾珩一直缠磨，但孟跃还是得离去了。
数百人在等她。
顾珩只好退一步，提出送孟跃回城。
这条路终有尽头，城门外，顾珩从袖中拿出一物，丝绸包裹。
孟跃好奇，“我可不可以拆开？”
顾珩垂眸不语。
孟跃便不问了，她握住顾珩的手，手指勾勾他的手心，用口型道：回见。
随后，她进城没入人群中，离得远了，孟跃才拆开丝绸，里面不是什么名贵物，而是一截斑竹。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
孟跃抚摸竹身，冷冽淡漠的眼里浮现柔情，心脏在汹涌的人潮中剧烈跳动。
她呼出一口气，将斑竹重新包好，妥帖放入怀中。
头顶天色湛蓝，今儿是个好日子。
忽地，孟跃驻足。
只顾着同顾珩卿卿我我，忘了跟他说正事了。
孟跃捂额，惦记着过两日与顾珩分说，谁知队伍里忽然出了意外，原是跟随孟跃的一名赵姓花娘被城里乡绅看中，当街抢人，陈昌带人赶去时，赵花娘在被乡绅强迫时失手打死了乡绅。
杜让听闻后，第一时间寻着孟跃，“那乡绅背后有人，你们快些离去。”
孟跃只能匆匆留下一封信给顾珩，连夜带人离开江州，之后沿海南下，再往西行。
因着路程赶，陈昌他们这些旧人还好。周杏儿等新加入的人就受不住了。夜晚一行人露宿野外，火堆熊熊燃烧，方驱散冷意。
周杏儿坐在火堆旁，搓了搓胳膊，烘烤自己的饼子，不免怨念：“又不是黄花闺女，扮什么贞洁烈性。”
这话没头没尾，却因为指向性太强，让人顿时明白她在指谁。
赵花娘羞愧低下了头，她的好友兰芳忍不了，当即喝问周杏儿：“你阴阳怪气谁呢。”
周杏儿取了饼子，“我自言自语，不行吗？”
“你……”
赵花娘拦住好友，“别说了，不要为我惹了郎君的厌，咱们能跟着郎君已是大幸了。”
兰芳愤愤瞪了周杏儿一眼，陈昌过来巡视时，风波已经平了，周杏儿举着饼子道：“陈朗，饼子烤好了，你尝尝。”
她双眸莹润，粉面桃腮，端的是小女儿娇羞。
陈昌神情一滞，不太自在：“我吃过了，你自己吃。”说完陈昌离开了。
火堆边传来讥笑，周杏儿柳眉倒竖：“你笑什么？！”
兰芳挑眉：“我自言自语，不行吗？”
“你……”周杏儿背过身去，不看她们。
次日天边青灰，队伍里有了动静，一行人洗漱，吃早饭，继续赶路。
孟跃知道女子不易，队伍里的马车除了运送货物，特意留了位置，供女子们轮流坐一会子，又下车行走。
这样既能锻炼体能，又不会太过，折损了人。
孟跃将江南的一部分货品在蜀地倾销，转手购买蜀地的绣品和茶叶，给花娘们添上御寒衣物。
愈往西面走越冷，当孟跃一行进入隆部地界，天上已经飘落鹅毛大雪，前路难行，孟跃下令扎棚休整。
她带人巡视周围，雪天难明，寒风如刀剐着诸身，陈昌道：“郎君，您先回罢，我带人去巡视也是一样的。”
孟跃摇摇头，俊俏的脸因为寒冷而微微泛青，忽然有人高呼，“郎君，您来。”
漫天大雪中，地面隐出几点红痕，是血。
再晚些时候，血迹被大雪覆盖，他们也瞧不见了。
孟跃手持匕首，沿着血迹沿走，约摸百十来步，前方倒下一个人影。
陈颂冲在前，用刀柄小心翼翼拨动地上人，纵使面带血污，孟跃还是一眼认出对方。
隆部三王子，舒蛮。

第85章
孟跃探了探舒蛮气息，很微弱了。若孟跃放任不管，不必旁的危险，舒蛮就会冻死在雪地。
“今日之事，禁止外道。”
“是。”
陈昌用皮子裹了舒蛮，陈昌陈颂二人犹如抬货物般，将舒蛮抬进孟跃的主帐。
帐里生了炭盆，暖意渐起。孟跃剥了舒蛮上衣，叮当一声，临时搭的床板上滚落一把璀璨夺目的金底宝刀，刀鞘上镶嵌琉璃、玛瑙等七种名贵宝石。
陈颂凑近细看，直言：“这玩意儿值老钱了。”
孟跃一个爆栗弹他脑门：“舒蛮逃命都宝贝着，比起值钱，这应该是信物之类的珍品了。”
陈颂一脸受教。
孟跃把金刀放枕头底下。
舒蛮上身几处刀伤，心口那道最深，刀伤有些奇怪，中间深，一侧次之，另一侧最浅。
“郎君，这像是戎人的弯刀造成的伤口。”陈昌凝重道。
此时队伍里的孙大夫来了，孟跃让出位置，令大夫诊断。
一刻钟后，孙大夫暂施几针，道：“虽然伤势重，但未伤及心脉。兼之天冷，刀伤处的血流减缓，某有七成把握能救。”
舒蛮命不该绝。
孟跃点头，“队伍里的药材，你看着取。”
孙大夫先开了方子，叫药童拣药煎药，他为舒蛮清理伤口，陈昌跟着搭把手，随后为舒蛮上药包扎。
药童端着药碗进屋，孙大夫蹙眉，“郎君，人昏着，这药不好灌啊。”
人昏迷后没有意识，强行灌药很可能呛住。
孟跃行至床前，抓起舒蛮的衣领，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大耳刮子扇上去，两三个巴掌下，舒蛮闷哼出声，眼皮抖动着，将醒未醒。
孟跃扭头问孙大夫：“这种程度可否？”
孙大夫：“……可…”
药童先给舒蛮喂了一碗糖水，舒蛮迷迷糊糊中尝到甜头，主动吞咽，紧跟着一碗涩口药汤灌下，舒蛮本就红肿的脸更扭曲了。
陈颂旁观都跟着难受了，索性出了帐篷，却发现有人在外张望，他顿时冷了脸，三步做两步上前，一个小擒拿手将人拽住：“什么人？！”
“！！是我，是我杏儿。”周杏儿忙道，唯恐说慢了被人当奸细。
天上的雪花纷飞，几粒飞进她口中，呛的她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可怜得很。
陈颂闻言也没松开她：“这么冷的天，你不待帐篷里，来这儿干嘛？”
“我，我找陈郎君。”说完意识到眼前人也姓陈，周杏儿解释：“是陈昌陈郎君。”
陈颂这才松开她，“陈昌这会儿有事，忙着呢，你回罢。”
周杏儿头也不回的跑了，因为跑的太急，还摔了一跤，又赶紧爬起来。
陈颂眼珠子转了转，回到主帐，他眉上额前的雪花被热意一烘，顿时化成水，蜿蜒流下，他胡乱擦了擦，“郎君，方才周杏儿来找陈昌。”
陈颂一点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乐得看陈昌吃瘪。
果然，陈颂话音一落，陈昌就变了脸，此刻陈昌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心软，留下周杏儿。
陈昌看向孟跃，又低下头。孟跃道：“仔细些，我不反对你们谈情说爱，但不要因私误公。”
“……郎君，我没…”陈昌的反驳弱弱。
他离去后，张澄也偷偷跟上，两人入了帐篷，张澄一边生炭火，一边问他：“大舅哥，你咋想？”
陈昌瞪他：“你跟我妹妹八字没一撇，叫什么大舅哥。”
张澄改口：“哥，你咋想。”
陈昌烦躁抓脑袋，他能咋想，他总不能把周杏儿撵了？那不是要周杏儿的命吗。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暮色四合，孟跃在主帐守着舒蛮，添炭火，喂药，后半夜舒蛮起了热，孟跃只好冰了帕子，盖在他额头，擦拭他手心。
几番下来，舒蛮的高热退了。
孟跃在床尾的折叠椅歇息，睡梦间被一阵动静吵醒，她顿时睁开眼，眼神清明。
床榻上，舒蛮哼哼唧唧，即将醒来，而帐外已经天亮了。
孟跃蹲下添了炭火，床上舒蛮睁开眼，茫然的看着棚顶，好一会儿眼神才聚焦。
“你终于醒了，三王子。”孟跃轻描淡写道。
舒蛮瞬间变了脸色，翻身欲起，却因为动作太急，脑袋一阵眩晕，又倒了回去。
孟跃坐在床尾折叠椅上，等他自己缓过神。
舒蛮甩了甩头，单手撑在床板上，缓缓坐起：“是你？”
“是我。”孟跃微笑。
天是亮了，但大雪还没停，天色灰蒙，整片大地都一片阴翳。
舒蛮目光看了一眼外面，又收回目光，看着身上的伤，脸色更难看了。
随后他想到什么，四处寻摸。
孟跃淡淡提醒：“枕头下。”
舒蛮掀开枕头，果然看到七宝金刀，双手护在心前，如释重负。
孟跃视若无睹，甚至从边几上拿了肉干爵着吃。
舒蛮见状，肚子跟着发出空鸣，他逃亡路上没怎么进食，又昏睡一夜，早饿得很了。
可他在孟跃这个瑞朝人面前，又羞于启齿。
两人僵持着，孟跃咽下肉干，掀开帘子唤了一声，不一会儿有人送来肉羹，面上滴了香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舒蛮看孟跃一眼，见孟跃神情淡淡，最后还是屈服饥饿，端起肉羹狼吞虎咽，还没怎么尝出味，一碗肉羹就见底了。
孟跃道：“你刚醒，不宜胡吃海塞，垫垫肚子就好。”
舒蛮含糊应了一声，帐内很安静，舒蛮一直等孟跃主动问，然而孟跃却不开口。
最后舒蛮撑不住了，他说：“小王记得达木是你的友人，他已经死了。”
孟跃眸光颤了一下，注意到舒蛮的目光，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大王子跟戎人勾结杀了他。”
如果舒蛮仔细听，或者再仔细留意孟跃的神情，就会发现孟跃这话并不那么肯定，也带着迟疑和试探。
但舒蛮重伤刚醒，不如平时精明，所以听闻孟跃的话，顿时被唬住了。他本就大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睁的更大了，“你怎么知道！”
难道孟跃跟大王子是一伙的，还是孟跃已经投向戎人？
种种不好的猜测在舒蛮脑内徘徊。
孟跃起身，负手而立，指甲刺痛掌心，才让她维持镇定，“不瞒你说，去岁达木应该同我一起东行前往京城，可是他被支走了，而我们进入瑞朝地界，就遇到戎人袭击。”
舒蛮愣住。
孟跃垂下眼，遮住眼中的情绪，轻声道：“那个时候，我只疑心戎人同隆部有联络，直到我在瑞朝绕了一圈，再次进入隆部之际，遇见重伤的你。”
堂堂隆部三王子在本国地界差点被害，便能管中窥豹，预料到一些事情了。
“而你告诉我，达木死了。前后一联系，我就有了猜测。”
舒蛮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或许是我说谎呢？”
孟跃不语，目光落在舒蛮身上的刀伤。
隆部三王子濒死在雪地，只为跟孟跃开一个玩笑，孟跃会觉得她在做什么荒诞怪异的梦。
她问自己关心的事：“达木的家人，尚在否？”
舒蛮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受伤之前，他们还好好的，现在不好说。”
孟跃沉默，少顷她道：“等会儿有人给你送药，你歇会儿罢。”
她出了帐篷，漫天风雪加身，只她身上还带着刚出帐子的热气，雪还没靠近就化了，雨点一般浇了她满身，一滴雪水落在太阳穴，缓缓下滑，仿若哭泣。
孟跃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很难想，达木被害是不是有大王子因她迁怒达木的缘由。
身边传来轻响，一把雨伞遮了头上风雪，孟九轻声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郎君的身后还有我们，您不是孤身一人，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恳请您保重自身。”
孟跃低应一声。
孟九陪她站着，一刻钟后，孟跃同孟九回了孟九的帐篷。
陈颂他们还不知其他，只好奇孟跃会怎么对待舒蛮。
孟跃不让声张，目前只有陈昌他们这些心腹晓得舒蛮的存在。
周杏儿那边，孟九着人看着了。
又一日，天上的雪终于停了，舒蛮的伤也得到控制，在孟跃来看望他时，舒蛮终于开口求助。
他半坐在简陋的床板上，因为伤势没法穿太厚的衣裳，索性裹着一件半旧狐裘，与孟跃道：“你猜测的没错，大王子与戎人勾结，先是寻了一个晴朗日子，让我去祈福，结果到了祭坛，早有人埋伏，我的护卫拼死助我逃出来。”
孟跃想了想：“什么借口？”
隆部冬日难熬，隆部王对几个儿女都还不错，若无意外，不会让三王子此时外出祈福。
舒蛮脸色变了变，心惊孟跃的敏锐，吭哧道：“父王病了，一直未好，祭师叩拜天神之后，令我去祭坛祈福，才能得到天神垂怜，降下福泽令我父王痊愈。”
孟跃：…………
孟跃沉默片刻，神情有些微妙，反问：“你现在如何想？”
舒蛮“嘭”地一声捶在床板，恨声道：“桑弥利用了天神，他会受到报应。”
孟跃：………
孟跃干咳一声，转移话题，“你对我说这些，是想我做什么。”
“我想回王宫，那边情况我并不知晓，我担心父王和我母亲。”
炉子上的热茶咕噜咕噜冒泡，孟跃倒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舒蛮，舒蛮顺势接过，放在床头几上。
他并不喜欢纯粹的绿茶。
孟跃并不在意，她端起茶呷了一口，不疾不徐道：“三王子，你也说是大王子对你下手。现在我帮助你，就等同与大王子对着干，我这数百人拿命在拼啊。”
帐篷内静默，唯有炉内炭火燃烧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茶壶里的水汽在高温下蜿蜒而上。
舒蛮脸色泛青，孟连穗不现身，只叫人精心照顾他，舒蛮猜到孟连穗是在晾着他。
孟连穗是瑞朝人，商者，何处不能去？没了隆部，还有整个瑞朝。
但他不同。
舒蛮忍着伤痛，下地向孟跃抱拳，孟跃赶紧扶起，“三王子这是作甚，折煞我也。”
“孟君。”舒蛮直视孟跃的眼睛，“若你助我除了逆贼，待我上位，你就是隆部的座上宾。小王可允你三个承诺。”
孟跃将他扶正，神情依然平静，“我们行商就是求财，哪有那么多奢求。”
舒蛮面上浮现茫然，他一时不知孟连穗是何意思，又总觉得孟连穗话里有话。
孟跃扶他坐下，关切几句又离去了。
队伍迟迟不动，队伍里也有担忧。舒蛮一颗心也跟着忐忑。
孟连穗并没有因为他许诺的回报而动心。
为什么？
只要他除了桑弥，他就是下一任的隆部王，纵使隆部比瑞朝差了些，可是隆部王的三个承诺，就连瑞朝皇子也无法轻视。
帐内炉上熬着羊杂汤，香浓极了。
舒蛮回过神来，一罐羊肉汤几要见底，他面色微红。
此时，药童提着食盒来，跟着舒蛮的视线瞥了一眼瓦罐，“你胃口真好，我师父最喜欢你这样的伤患，能吃能睡，好的最快。”
舒蛮梗了一下，不知道药童是夸他还是损他。
药童打开食盒，将药汤递给他，舒蛮一口饮尽，脸都绿了。
太苦了。
他嘴里塞来一块蜜饯，对上药童乐呵呵的脸。舒蛮也跟着笑了。
“你怎么会跟着孟君？”舒蛮问。
“因为孟君对我们好。”药童十岁出头，不大不小的年纪，没有陈颂那样聪明，寻常孩子，当初谯城遭难，他一夜之间成了孤儿，幸好孟郎君收留他。
“郎君可好了，给我们吃给我们住，教我们认字，后来我被孙大夫看上，跟着学医，往后也有出路了。”
舒蛮问：“孟君让你跟着，你就跟着了？”
药童摸着后脖颈嘿嘿笑，“其实当时郎君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拿六两银子，要么跟着郎君，我选了后者。”
药童说者无心，舒蛮却如当头棒喝，一瞬间福至心灵，他抓住药童的手，神情激动：“去把你们郎君找来，立刻。”
药童被骇住，不敢迟疑，立刻出帐篷寻孟跃。
孟跃安抚药童：“不着急，几步路而已。”
孟跃入了主帐，迎面一道人影，若非舒蛮的短刀带了刀鞘，孟跃都要应激还手了。
舒蛮言简意赅道：“这是我母族仑什代代相传的圣物，七宝金刀。当年我母亲嫁给父王，我外祖以此物相陪。有这把金刀在手，可号令仑什五千勇士。”
他双手捧起金刀，诚恳道：“现在我以此为信物，还请孟君相助。”
孟跃看着金刀，少顷接过，抱拳道：“王子如此信我，我必以命相待。”

第86章
几日驻留后，队伍在一个晴日终于启程，舒蛮与孟跃同坐马车，他身上的伤不轻，于是马车一半铺了厚厚被褥，令舒蛮躺着，尽可能减少震动带来的伤口拉扯。
只是疼痛令他辗转难眠，孟跃点了香，一缕乳白的烟蜿蜒绕过孟跃的脸，从舒蛮的角度看去，瞥见孟跃流畅的侧脸和挺直的鼻梁，弱化了凌厉，看起来很有几分秀气明丽，如女子一般。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舒蛮慌忙别开眼，耳朵却留意孟跃的动静。
含笑清越之声入耳：“这是宁神香，助眠所用，有助伤势愈合。王子以诚相待，某也不是背信弃义之徒，总要盼着你好。”
舒蛮紧绷的身子渐渐舒展，嗅闻香气陷入沉睡。
他昏睡后，队伍抵达隆部的一座边缘小镇，孟跃下马车将众人召集一处：“今岁隆部寒冷，前路难明。以至于某也无法保证每个人的安全。”
顿了顿，孟跃叹道：“某是商人，行商为求财，不愿见血腥。”
队伍里传来窃窃之声，她看向队伍里的妇孺，“你们跟我不久，虽说身子比之前坚韧，但强身健体非一朝一夕之功。今隆部之行太过危险，某欲将你们留在此镇。”
一名花娘哭道：“郎君，您不要我们了？”
周杏儿也被这种恐慌感染，下意识看向陈昌。
孟跃抬手往下压了压，“某对天发誓，绝无抛弃之意。”
秦秋适时开口，细数孟跃留下的物资和路引，“身契早已归还你们，若是郎君迟迟未归，你们…你们拿着文书和银钱就回瑞朝罢。”
孟跃当初接手这群女娘，自然会安排好她们的后路。
她笑了笑，打趣道：“你们若在镇上好生训练，来年能跟队伍里的男儿切磋几十回合，届时只要你们愿意，往后某去哪儿都带着你们。”
孟跃此时的许诺更像一种安抚，并未想太多。
她话音落下，队伍里的低泣止了，赵花娘将眼泪逼回去，“孟君此言当真？”
孟跃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妾身在此等候郎君归来。”她屈膝一礼，端庄大气。
其他妇孺效仿，异口同声：“妾身等候郎君归来。”
孟跃看着一张张坚毅的脸，泛红的眼，心里泛起一丝涟漪，她将妇孺留在这座小镇，一同留下的还有秦秋和孟熙。
秦秋不敢置信，“郎君，妾身是管账的，您怎好丢下我？”
孟跃温声道：“你已经经了许多事，若有变故，你可做主。”她少见的示弱：“我没有太多得用的人，只能如此。”
这话说服了秦秋，纵使她不舍，也只好应了。
这一连串事情不过几个时辰，申时四刻，孟跃的商队，连她在内精简至三百八十七人，皆是孟跃精心训练，同孟跃杀过敌的精锐。
入县后，孟跃寻着从前旧路子，不惜高价为队伍添置武器伤药战马。又令队伍一分为四，陈颂陈昌各领八十人隐匿跟随。
吴二郎带五十人持金刀及舒蛮血书，前往仑什求援。
孟跃领着剩下的人从官道而行，得知是她来，沿途放行，一路顺畅。
孟九难掩惊色，私下舒蛮也向孟跃念叨，孟跃背靠车壁啃干粮，淡淡道：“大王子又不知我救了你。他只知肥羊上门，当然大开门庭迎接。”
舒蛮面皮抽了抽，还真是这个理。
又两日，孟跃在隆部王城落脚，她先去瞧了达木家人，万幸，达木家人无忧。
孟跃搁下礼盒，看向沉浸在悲痛中的达木大儿，她递给对方半块玉佩，手指在对方掌心飞快划下一个符号，随后离去。
适逢午时，孟跃进入街边一家肉馆，店里客人三俩，桌上只有饼子，孟跃点一份炙羊肉，一碗酒，掌柜忙不迭拒了，道店内只有饼子和粗茶。
孟跃遂换了饼子和茶，她疑惑：“掌柜，从前我也来过王城，当时热闹非凡，缘何今日人影稀疏？”
掌柜看孟跃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别开脸叹息一声：“之前大王久病不愈，三王子孝顺，严冬时候前往祭坛祈福，谁知糟了北狄人毒手，大王听闻噩耗竟是去了。王后也一病不起。”
“现在国丧，城里不准食荤饮酒，城里人也不敢随意行走。”
孟跃剑眉微抬，她没想到大王子会把这口黑锅甩给北狄。
随后又了然，北狄在北，隆部和北狄中间隔着大瑞朝，纵使北狄知道自己被泼了脏水，也无可奈何。
孟跃呷了一口粗茶，口感粗糙，她恍若未觉，保持惊讶模样：“不瞒掌柜，我是从边沿小镇而来，一路行来，并未听说国丧。难道是还未将此事宣扬。”
“应该罢。”掌柜也说不准，他是一个小人物，这些王公贵族的事离他太远了。
孟跃敛目，若有所思。
一刻钟后，她搁下银钱离开肉馆，回到住处，与孟九舒蛮等人知会。
舒蛮顿时急了，他恨声道：“我母亲一向体健，不可能重病不起，肯定是桑弥那个畜生害了我母亲。”
他急切的看向孟跃，“连穗，你说过你会帮我。”
孟跃颔首，“这两日大王子应该会召见我。”
舒蛮顿住，神情怪异，他不是看低孟连穗，但孟连穗一介商贾，何德何能能让王族特意召见。
他年岁轻，心思带在脸上，张澄和孟九都有些不悦。
孟跃不恼，她微微一笑，眉目舒展如清风朗月，“三王子您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某手里有烈酒。”
当初大王子对孟跃下手，一是为孟跃手里的烈酒方子，二才是为着孟跃手下那群少年少女。
不是为着训练打仗之用，而是投于风月场所。
舒蛮恍然大悟，随即面色微红，吭哧低下头，孟跃为他沏了一杯茶，放置他跟前：“三王子是隆部好儿郎，矫健勇猛，好于骑射，不似大王子汲汲营营，不留意这些小事也是寻常。”
孟跃不仅给递了台阶，还在一旁搀着，唯恐舒蛮下不来。
烛火摇曳，橙黄色的光影勾勒孟跃的五官轮廓，温润秀美，双眸温和更似一汪湖泊，像隆部草原里的生命之水，容纳万物的宽厚，舒蛮难以相信但脑海里却无法抑制的冒出一个念头——孟连穗有一种无边的胸怀，似年长者包容晚辈的一切，他油然而生亲近，在那一刹那，他甚至强烈期盼孟连穗是名女子就好了。
这个想法太荒谬，无论是他对孟连穗莫名的亲近，还是希望孟连穗是女子。
他腾的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面前的茶盏，茶水洒了桌面，也飞溅他身。
孟跃搀扶他退开，用方帕为他擦拭，“王子眼下好好养伤才是，旁的事交由某去做就好。”
她送舒蛮回房，又派人送了热水，着人贴身护着舒蛮。
孟跃这才回自己屋，她看向圆月桌的几人，叹道：“喜怒不形于色，这番浅显道理，还要我念叨不成。”
孟九咬了咬唇，张澄他们也羞愧低下头，一年轻小子低声道：“我就是看不惯那王子有求郎君，还高高在上的模样。”
“世道将人分三六九等，我行商在外，人家以礼相待，是人家心慈宽厚。若是对我言语鄙视，也是常理，何至于动气。”孟跃从桌面高足盘中取了蜜饯，尝了一口：“咱们瑞朝的蜜饯就是甜。”她捻了一块递给对面的年轻小子，道：“尝尝。”
年轻小子面皮涨红，受宠若惊的接过蜜饯，小口小口吃着，只觉得甜到心坎里。
孟跃落座，招呼张澄他们吃，轻声道：“你们也说三王子有求于我们，咱们拿命助他，好叫他承咱们的情。但你们这脸拉的比驴还长，好嘛，不但不承情了，说不得还怨上咱们。”
孟跃言语温和，不疾不徐，听在张澄他们心中反而振聋发聩，连声应道：“谨记郎君叮嘱。”
孟跃捻了一块桃脯喂孟九嘴边，眉眼温柔，“不过一码归一码，你们如此护着我，为我着急上火，真叫我心中十二分的感动。”
孟九抬眸望着她，目光灼灼，少顷笑捶她臂膀，哽咽道：“你这冤家，真是……”
她不通诗书，不识词藻，她有限的墨水里，用尽知晓的所有美好词汇都无法道尽孟跃的好。
怎么会有人这么护着他们，指点他们，还理解他们。
孟九咬着桃脯，小口吃着，垂眸遮住湿润眼眶。
张澄他们也没比孟九好哪里去，人说，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他最是怕痛怕死，可如果是为郎君，他愿意舍生忘死。
次日巳时，王宫来人，宣孟跃进王宫。
孟九和张澄欲跟随，被孟跃止了，“别急，咱们很快会见。”她对孟九一番耳语，随后独身一人，随同使者进了王宫。
隆部的王宫不比瑞朝皇宫宽阔高大，却别有风情，入目是彩色玉石砌成的平坦广场，每一块玉石四角刻红蓝祥云，中间金莲缠枝纹连成浑圆，内嵌繁复朱红宝相花纹，华丽非凡。
广场上十步一兵，拾阶而上，正面面阔九间的大殿，撑天别地的红漆柱需得俩小儿合抱，殿门之上，飞檐之下，红木底金漆天神飞天像，只描了大概轮廓，不辨男女身。
殿外两侧，五步一兵把守，戒备森严。
孟跃飞快瞥了一眼又垂眸，进入大殿。
殿内约摸二三十臣子，上首宝座一华服珠宝加身的男人——大王子桑弥。
殿内安静空旷，此时有人说话，恐怕都会有回声。
孟跃一步一步向上首而去，群臣也在瞧孟跃，心中惊于孟跃的好相貌。距离王座五六步时，孟跃拱手礼拜，声若金玉相击：“草民孟连穗，见过大王子。”
大臣呵斥：“大胆，卑贱庶民见到大王子，安敢不跪。”
孟跃一脸茫然望向大王子，从前大王子叫孟跃不必拘礼，道孟跃远来是客……
大王子似笑非笑，孟跃抿了抿唇，正欲跪下，大王子幽幽叫停，“罢了，连穗是本王好友，非是一般庶民。来人，搬张席子。”
宫人搬来一张半旧草席，冬日天寒，跪坐草席之上，滋味不会好受。
孟跃拱手又是一礼，小心翼翼的的跪坐席上，身子不时挪动，被草席折腾的不适。
大王子明知故问：“瑞朝礼仪之邦，连穗更是知礼懂礼之人，今日怎么这般作态……”他故意顿了顿，“犹似小儿。”
殿内一阵哈哈大笑。
孟跃低下头，屏气憋红脸，外人瞧去只以为孟跃臊得慌。
大王子故意晾着孟跃，与大臣们闲话，期间更是带人离去，视孟跃如无物。
唯有殿外守卫岿然不动，好似监视孟跃有没有安分跪坐席上。
天上日头升高，西移。
殿外的风穿门而过，无情拍打着孟跃，她冻的面色泛青，手指都僵硬了，无法灵活伸展。
傍晚殿外传来嘈杂，大王子带人回来，看见殿中跪坐的孟跃一脸惊讶：“啊呀，本王这记性，竟然忘了连穗。来人，还不扶连穗起身。”
孟跃腿使不上力，被左右宫人架起，犹如软塌塌面条。
大王子装模作样叹道：“今日累的连穗受罪，是本王疏忽，今夜晚宴破例邀连穗同坐。”
大臣们交换一个不怀好意的目光。
暮色四合，殿内掌灯，孟跃坐在人群末尾，差一点就被挤出殿外了。
晚宴第一道菜是不明圆形物，孟跃有所猜测，面上特意变了脸色。
对坐大臣道：“此为目粽，乃取人眼珠蜜渍而成，口感韧劲，很是补身子，孟郎君长年奔波，恐身子有暗疾，可要好好补补。”
孟跃十分抗拒，目光求救的望向大王子，大王子却道：“连穗尝尝。”
他虽是笑着，眼里却无笑意。
此刻闲聊都止了，殿内死寂，灯火映出大臣们长长的影子，像竖起的长刀，跃跃欲试砍下孟跃的脑袋。
孟跃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目粽”往嘴边送，还未张口，就撒了筷子和“目粽”，一阵干呕。
众臣勃然大怒，齐声道：“孟连穗目无王上，恳请大王将其就地处死。”
大王子冷面不语。
孟跃维持跪坐姿势，向大王子拱手道：“王上容禀，草民自知大罪难饶，恳请王上开恩，允草民将功折罪。”
“哦？”大王子拖长了调子。
今日大王子和群臣对孟跃这一出连消带打，收拾孟跃是顺带的，真正要的还是孟跃手里的烈酒方子。
孟跃被扣留在王宫，侍卫前往他们落脚处，将张澄等百余人带进王宫。
舒蛮被孟九扮作妇人模样，趁夜色一道混进去。

第87章
孟跃一行被安置在单独一个偏殿，除了酿酒造具和相连耳房的恭桶，再没有旁的物件儿。
众人若要睡觉，用木板置地面，蹲坐一团互相挤挤挨挨的睡，才不叫受寒。
舒蛮借着其他宫殿投来的微弱灯火环视四下，隐隐激动，“这里是百花殿，位于整座王宫南方偏东的位置，离我母亲的宫殿很近。”
孟跃记下，她曾哄着舒蛮给她画了一张王宫舆图，但到底不如舒蛮本人对隆部王宫熟悉，后者在王宫长大，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那厢舒蛮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此刻闯入他母亲的宫殿，母子团圆。
孟跃拉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臂，低声道：“王子，大王子自知无理，对王宫把控颇严，你莫要贸然行事。”
如同瑞朝传位需要诏书，登基需要玉玺，隆部王传位下一任新王，也需要传位文书和信物。
桑弥不敢昭示隆部王去世的消息，只让人在王城周围散播消息，估摸是没有这些东西，打着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的主意。
孟跃话音一转，用气音道：“三王子，容某冒犯，某曾听闻大王子与现任王后不睦，可属实？”
舒蛮讥道：“桑弥都对我下死手了，你说呢。”
世间人事，多为利。
隆部人纵与瑞朝人不一样，但都是人，人性难变。
孟跃轻声言：“大王子既然对你和大王下手，没道理留着王后。”
杀一个是杀，杀一群还是杀。
“然而，大王子却对外宣称王后伤心成疾。”
舒蛮若有所思。
良久，孟跃接下去：“我怀疑传位文书和信物应该在王后手中，或者王后知道这些东西的去处。”
只是孟跃拿不准隆部王属意哪个儿子？
但无论隆部王传位谁，王后在眼下处境都不会交出信物和传位文书。
偏殿漆黑静谧，寒意肆虐，舒蛮一颗心也跟着泛寒。
孟跃握住他的手臂，提醒舒蛮并非孤身一人，“三王子莫急，王后暂时应该安全，我会尽可能拖住大王子，给你创造机会，助你和王后见面。”
孟跃的许诺令舒蛮沉重冰凉的心感到舒缓，夜里很冷，大王子吝啬，偏殿连榻都没有，更遑论炭火。
众人依偎在一处才勉强御寒。但舒蛮身上有伤，挤挤挨挨着伤口疼，脱离众人身上冷。
黑暗里，他蹙眉压抑。
忽然一个温暖的怀抱贴向他，将他揽入怀。舒蛮睁大眼睛，他许久从喉咙里哑声道：“你……”
“非常时行非常事，某冒犯了。”孟跃抱住他，令舒蛮靠在她肩头，隔着衣裳，源源不断的热意传去。
舒蛮莫名从心底窜出一股火，顿时散向四肢百骸，他不再感觉寒冷，反而有一些燥热，伤处也微微发痒。
少顷他脑袋动了动，背后传来轻拍，舒蛮猝不及防想起幼时，母亲也是这样拍着他背，哄他入睡。
脑子更热了，舒蛮不敢再动，强迫自己摒去杂念，强行睡去。
次日他醒来，孟连穗不见身影，他身上盖着半旧狐裘。
是孟连穗的。舒蛮双手无意识拢紧了。
此时殿门打开，一名低等侍者送食。
一筐发灰的干饼，喇嗓子眼，吃一口脖子坤二里地。舒蛮匿在人群后，与干饼较劲。
一个水壶递来，舒蛮仰首，对上孟跃含笑的眼。
“上有命令，下有对策。”孟跃促狭的眨眨眼。
既然要她酿酒，总要给她工具，弄热水还是不难的。
两人并排坐着，一口热水一口饼，孟跃被噎的翻白眼，把舒蛮逗笑了。
孟跃笑望他，舒蛮后知后觉孟跃是故意哄他的。
“不要心急，饼子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走的稳，我们一定会成功。”
没有文绉绉，也没有故作高深，她说的通俗易懂，浅显直白，舒蛮却如闻圣书。他捏紧了手中饼子，少顷轻轻应了一声。
这个冬日寒冷的早晨，太阳升起，有了一丝暖意。
饭后舒蛮跟着酿酒，心里谋划着如何见母亲。
然而孟跃打开殿门，向守卫提出面见大王子，说有宝物相赠。
守卫瞥了孟跃一眼，重新关上殿门。很快有人宣走孟跃。
内殿里，大王子居高临下俯视跪坐席上的孟跃，“你有宝物？”
“是。”孟跃谦卑道：“酿酒只能令草民将功折罪。草民见隆部王宫气派森严，对大王子很是仰慕。”
她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笑。
大王子心情大悦，懒懒道：“若真是宝物，本王保你富贵，若你敢哄骗……
“草民不敢！”孟跃忙道：“隆部天寒，每年有很多百姓死于风寒，草民今岁入京得到一物，名曰五石散，对治疗风寒有奇效。”
大王子身子坐正，然而孟跃话音一转，“草民身家性命都在大王子手上，草民不敢隐瞒，这五石散好是好，但是药三分毒，它有成瘾性，若不控制量，时日久了，会令人失去神智，对持药者言听计从。”
“此言当真？”大王子腾地起身，向孟跃行来，扶起孟跃：“真有这样的奇物？！”
孟跃一脸诚惶诚恐：“草民游走瑞朝，巧遇神医，将此药改善，最大限度减了毒性。”
她退后三步，深深一揖：“草民绝不敢有害人心思。”
“不……”大王子目露精光。
孟跃一脸茫然，抬眸：“什么？”
大王子紧紧把住孟跃的双臂，“不，不必你减毒性，本王要五石散。”
“若真如你所说，本王赐你黄金百两，从此隆部之内，你来去自如。”
孟跃恍若被惊喜冲昏头，“大王子放心，草民一定尽快做出五石散。”
百花殿夜不熄灯，源源不断飘散药味。
守卫们对此十分怨念，却又不敢言。
两日两夜，五石散成了。
内殿里，大王子来回踱步，见孟跃入殿，刚要言语，却看见孟跃身后四名女娘，身影高大似男儿，皆戴面纱。
大王子询问。
孟跃礼道：“不瞒大王子，除了九娘子，另三人都是今岁新添的，她们通药理，草民就带身边了。”
“这次炼药有些水土不服，肌肤溃烂，我就令她们带了面纱，怕污了贵人眼。”
她言语突然加快：“但大王子放心，这并不传人，草民实在没得用的人，这才硬着头皮带她们，否则万万不敢让她们到大王子跟前。”
大王子眼里闪过嫌恶，“仅有五石散还不行？”
“原是行的。”孟跃欲言又止，还是道：“大王子想要见效快，需以特制药熏。草民一人不成，必须得带上她们。”
大王子明了，命令身边侍者带孟跃一行去东殿。
王后宫殿外重兵把守，但殿内空旷，无人伺候。
舒蛮心急如焚。但碍于大王子的人在场，舒蛮只能克制。
她们穿过红纱帐幔，王后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一眼认出大王子身边的侍者，强撑着半坐起来，嘴唇开合似有话说，侍者立刻上前，却被王后啐了一脸。
侍者抬手欲打，孟跃干咳一声，不经意挪位，挡住身后的舒蛮。
侍者狠狠瞪了王后一眼，愤愤擦脸，“不必说旁的，直接喂药，药熏。”
孟跃拱手礼是，令几人生炭火放入药粉，气味浓烈，呛人得很，侍者几人受不住，出去了。
孟跃对舒蛮低声道：“我看顾着，你有话快说。”
舒蛮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他快步上前，“母后，是我。”
气若游丝的王后闻言，瞬间睁大眼，难以置信的看来，舒蛮立刻扯了面纱，尽管他的眉毛剃去大半，画的细细弯弯，但是王后一眼认出眼前人，“舒蛮，舒蛮……”
王后滚下两行泪，随即想到什么，“你父王是被桑弥捂死的。”她剧烈咳嗽，这些药熏呛人。
舒蛮拿出特制口罩给她戴上，王后缓了缓，继续道：“好在你父王有所预料……临死前将…传位文书和……和金犀尊一并放在桑弥……书房最后一排的……书柜里。你要快些取回……舒蛮…舒蛮…你父皇是传位于你的……”
大王子断了王后口粮，每日只以少量饼汤喂服，短短一番话，王后说的断断续续，她抖着手握住儿子的手，“母后和你姐妹，都靠你了。”
舒蛮咬牙应声，“我会的，母后！你要撑住，这药你莫怕，是为你好的。”
王后任由儿子扯开口罩，将丸药喂她服下。
王后弯眸，眼里的欢喜都要溢出来，她知道，天神会护佑她的儿子，只有她的儿子会坐上隆部王的宝座。
一刻钟后，孟跃出了殿，回去时与侍者低语，“今日对不住，小小心意，还请见谅。”
借着宽袖遮挡，里面是一个琥珀镂空香囊。
侍者瞥孟跃一眼，收下了。
一行人踏入内殿复命。
“开始，王后会恢复气色，红光满面，但草民加重药量，见效快，或许月余，王后就会…”孟跃抿唇，不敢多言。
大王子对此很满意，还夸赞孟跃一番，才令她退下。
入夜，大王子浑身发痒，起了红疹，王宫灯火通明，孟跃打开殿门，对上守卫凶神恶煞的目光，塞过去一个一两重的金元宝，待对方收了，她才轻声问：“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
守卫冷脸：“大王身子不适。”
隆部王故去，舒蛮身死，众人默认桑弥是下任新王，私下叫上了。
孟跃退回殿内，借着殿外的光，舒蛮迎上来，“怎么样。”
孟跃：“稍安勿躁，咱们等一晚上。”
舒蛮焦急：“可是……”
孟跃拍拍他的肩：“信我。”
舒蛮只好作罢，但夜里睡不下，一只手揽他入怀，舒蛮脸热了热，一颗心也渐渐平缓，睡下了。
次日孟跃刚动，舒蛮就醒了，他揉揉眼睛，声音有些哑：“天亮了？”
孟跃应声。
他们等到巳时，孟跃再次打开殿门，又塞去两个宝石戒子，“求通传一声，某或许能缓解大王子的不适。”
一刻钟后，孟跃被宣入隆部王的寝宫，桑弥半坐床上，冷冷盯着孟跃：“若你治不好，赐死。”
孟跃噤若寒蝉，少顷，她在隆部医者的杀意下靠近桑弥。
“大王子，您这症状瞧着是风疹。”她一口道出病因，叫人先信了两分。
“大王子是否瘙痒不退？”
大王子颔首。
孟跃道：“大王子像是被什么物品刺激，这病不难除，找到源头清理之后，大王子可不药而喻。但……”
大王子沉了脸：“但什么？”
孟跃叹气：“物种千万，短时间精准寻到刺激物，很有难度。不若同时药熏大王子出入场所，双管齐下，如何？”
“荒唐。”隆部医者立刻反对。
孟跃不惧，她拱手道：“草民是商人，只为求财，大王子是继任新王，草民绝对比任何人都盼着大王子好。”
“若草民敢有二心，隆部儿郎都得把草民生吞了，草民生死都在大王子手中。”
她这话说到大王子心里，“照孟连穗的话做。”
一时间，王宫内烟雾弥漫，味道却不似王后宫里呛人。
孟跃带人盘查，预料之中的进入桑弥书房，孟跃给舒蛮递了一个眼色，随后一脸惊讶的看向侍者，“尊者，某好像知道缘由了。”
她指了指侍者腰间的佩饰，一阵耳语，侍者面如锅底，“你敢害我？！！”
“冤枉啊，侍者听某解释。”孟跃看向旁人，侍者立刻把其他人挥退，关了书房门。
孟跃拉着侍者去帘帐后，舒蛮按照王后所言，在书柜找到传位文书和金犀印，匆匆脱下上衣，把胸前的布包取了，将传位文书和金犀印绑胸前，重新穿好上衣，敲了一下书柜。
这声音很轻，孟跃一直留意才听见，此时她对侍者道：“某不知香囊里的一味药与大王子相克，当真是无心之失，还请尊者救命。”
她咬咬牙，“只要某这次生死关头过去，往后在隆部所得，两成纯利归尊者。”
侍者怒火顿消，心道这瑞朝商人忒会来事儿，况且爆出此事，他被动成了加害大王子的人，大王子也会迁怒他。还不如隐下此事。
侍者看着孟跃，心里琢磨了，往后不妨为其说好话，这样他也长长久久有进项。
两人达成协议，侍者打开书房门，叫人进来，随后舒蛮混在人群中。
是夜，大王子症状转好，再不疑他。
经此种种，大王子原本杀鸡取卵的想法也变了，侍者趁机为孟跃说话，总算令大王子消了对孟跃的杀念。
那厢吴二郎抵达仑什，亮出血书和七宝金刀，现任仑什头领是王后的亲哥哥，亲领三千精锐随吴二郎前往王城。

第88章
桑弥红疹退去之后，他不再执着传位文书和金犀印，连夜召集心腹大臣，择良日举行继位大典。
群臣面面相觑，一人迟疑：“…大王，这会不会于礼不合。”
烛火映出桑弥狰狞的面孔，他冷笑：“所谓礼法规矩皆是瑞朝驯服我族所用，一旦本王继位，必将扫去故日旧耻，将隆部发扬光大。”
他腾的起身，睨视众人：“你们奴颜婢膝太久，忘记隆部儿郎的血性了？！”
众臣心头一颤，齐齐跪地，“我等谨遵大王命。”
众臣留宿王宫，天亮之后匆匆出宫操办大王子继位之事。
逆着晨光，大王子踏入王后宫殿，他看着床榻上憔悴的昏睡妇人，冷声吩咐：“取雪水来。”
须臾，侍女端来一盆雪水，大王子接过，径直泼向王后。
雪水冰凉刺骨，那般大的力道泼来，每一滴水都犹如一根针，扎着皮肉刺骨的痛。
王后意识落了一步，身体在雪水刺激下，止不住瑟瑟发抖，蜷缩被褥间。
头脸更是冻的发痛，被褥浸透雪水，掀开冷，盖着更冷。
一双手扯起她的领子，把她提溜至半空，王后眼皮抖动，缓缓睁开眼，眼前一张放大的扭曲的脸，“贱人，你想过今日没有。”
王后的双眸渐渐聚焦，仔细盯着桑弥的面孔，甚至连对方因为愤怒，面部肌肉微微抽动的小弧度也不放过。
两人对视着，一人正值壮年，中气十足，一人浑身湿透，气若游丝。然而王后太过镇定，哪怕她的身子因为寒冷不受制的发着抖，可是眼睛却如狼，野心勃勃。
“桑弥，你弑父杀母，天地不容，天神会降下神罚，你呃啊……”她脆弱的脖子被桑弥发狠掐住，指骨用力，桑弥的手背青筋暴起。
王后不惧反笑，只是她因为面部因为缺氧涨的通红，那笑容愈发怪异诡谲。
大王子瞳孔一缩，倏地收了手，任由王后伏在床沿干呕咳嗽。
“……看住王后。”桑弥匆匆丢下一句，有些狼狈的离开了。
侍女见大王子行远了，才低声道：“王后，三王子已经去了，如今隆部是大王子掌权，您顺着大王子些，也不必吃这苦头啊……”
王后躺回床上，闭目不语。
侍女欲言又止，最后一声叹息，沉默着换了王后的被褥。
侍女不明白王后与大王子之间的积怨之久，倘若王后示弱，反而最先送命。
王后愈是激怒大王子，大王子反而不会立刻杀她，要留着她，让她受尽折磨。
床上换了新被褥，侍女剥去王后的湿衣，换了简陋中衣，旁的再不能做了。
侍女抿了抿唇，退出殿内。
王后缓缓睁开眼，看着空旷冷清的王殿，扯唇笑了。
她不会去死，她的儿子已经杀回来了，她会活下去，同她儿子一起看仇人气急败坏，身首异处。
双目合上，周围的一切归于漆黑。
大王子回到内殿，后知后觉被王后戏耍，怒不可遏，“去把孟连穗带来。”
“是。”
孟跃还穿着之前的衣裳，刚进殿就被讥讽，“孟郎君家财万贯，怎么连日仅一套衣裳。”
孟跃：？
她人在屋檐下，大王子连口吃的都吝啬，她是能凭空生物，造一套新衣不成？
孟跃一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局促模样，慢慢胀红了脸，她如此窘迫，叫大王子心气顺了些。
大王子摆摆手：“罢了，商人吝啬。”
孟跃吭哧吭哧应是，随后又忍不住为自己表忠心，“草民对大王子一片诚心，大王子有令，草民莫敢不从。”
这小小一番马屁很有作用，又散了大王子面上一层阴翳。
“本王晓得你忠心，赐座。”
孟跃受宠若惊，只敢坐三分之一，大王子满意更甚，总算心平气和与孟跃谈论五石散。
“若你在现有剂量翻倍，见效时间是否也会缩短一半。”大王子上半身微微前倾，面露期待。
孟跃心头一咯噔，猜测王后那边怕是有变故，于是斟酌道：“不敢欺瞒大王子，药毒不分家，莫说药的剂量翻倍，有时只是一味药增减几钱，结果可能都大有不同。”
大王子同舒蛮这些年的恩怨，舒蛮与她说了，孟跃也更倾向于大王子意在折磨王后。
因为，孟跃垂眸轻声道：“若依大王子所言，那服药之人很可能暴毙，不过五石散到底有致幻效用，或许会在美梦中离世。”
果然，大王子闻言拧眉，十分不悦：“美梦中离世？忒便宜她！”
孟跃起身一礼，诚惶诚恐道：“大王子息怒，您现下如日中天，矫健威猛，您要做什么事，哪有做不成的，不过时间问题罢了。”
孟跃这一张一弛，将大王子心思揣度的刚刚好。
孟跃话音落下，大王子面色阴转多云。
两人又话了一会子，大王子挥退孟跃，随后有人为孟跃送来一套新衣。
孟跃：………
孟跃取了金珠送去，对方满意离去。
殿内关上，舒蛮检查新衣，疑惑：“这是为何？”
孟跃拉着舒蛮的手往殿里面去，其他人若有若无的挡住他俩。
待离殿门远了，被嘈杂声盖过，孟跃倾身与他耳语，舒蛮顿时变了脸色，被孟跃用力握住手，“小不忍则乱大谋。”
舒蛮浑身紧绷，双手紧攥成拳，恨的目眦欲裂。
孟跃知他痛处，至亲就在不远处，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却不能救，枉为人子也。
忽然殿外人影移动，孟跃身体快于脑子，将舒蛮拥入怀中，一只手卡住舒蛮后脑按在自己肩头，气音道：“配合我。”
舒蛮悲愤的情绪被破中断，他微微偏头，鼻尖触在孟连穗细腻的颈子，有些别扭。
殿门从外面推开，竟是大王子身边的侍者，瞥见孟跃搂着身量更高的女娘，嘴角抽了抽。
隆部人喜欢身子健壮的女娘，但不是比自己身子还健壮的，一并走出去，叫外人怎么看。
孟跃也一副被撞破的尴尬模样，顺势将舒蛮挡在人后，她笑脸迎上去：“不知尊者来，某未相迎，失礼失礼。”
侍者从身后人手中接过食盒，转交给孟跃，“大王赏的。”而后似笑非笑看着孟跃。
孟跃接食盒时，借宽袖递过去两个金元宝。
侍者这才满意了，提点孟跃：“大王即日在即了。”令孟跃往后莫再称大王子。
孟跃又是拱手一礼，感激道：“多谢尊者指点。”
侍者离去，殿门合上，孟九这才走近，“这衣裳和食盒估摸是同时赏的。”
张澄打开食盒，从簪子里拨出一根细银针试毒：“送一趟赏，得一回孝敬，又不止，隆部是这样。”
他这人有些结巴，后来跟着孟跃，孟跃劝他多说多练，天长日久，张澄也能说一段长句子。
他收回银针，仰首笑：“郎君，无毒。”
孟跃将食盒里唯一的一碟肉，递给舒蛮，温声劝他：“你还伤着，莫逞强。”
舒蛮不接。
孟跃想了想，道：“你当它是桑弥的肉。”
舒蛮眸光一利，这次不必孟跃再劝，他抓过碟子里的肉，一口一口发狠咬着，细细嚼磨。
孟跃取了一个白面饼子，剩下的让孟九看着分。
她靠着红柱，有一口没一口嚼着饼子，心中思量开来。
她原以为大王子没有传位文书和金犀印，暂时不能继位。
现下来看，大王子是等不及，打算先斩后奏。
只是不知，具体哪一日。
孟跃非是坐等事情之人，她贿赂守卫传信，道自己得知大王子即位，想要送上珍宝。
“…孟连穗只道是瑞朝皇室用物，黄金珠宝打造，因而斗胆询问大王继位的具体日子，想法子把宝物赶出来。”侍者故意顿了顿，而后道：“据说是小儿高的犀牛像。”
大王子神情微动，没应也没否认。
侍者明了，私下回了孟跃：“祭师那边经过推演，在五日后。”
孟跃一脸感激，随后询问自己能否出宫。
“不瞒尊者，某当时进宫匆忙，好些东西没拿。”
侍者颔首，孟连穗出手大方，人又懂事，侍者乐意给个笑脸，允五人随孟连穗出宫，但当日傍晚要准时回王宫。
孟跃连连应是，对侍者又是一番吹捧，待她送走侍者，合上殿门。
她低声问舒蛮，“还剩五日功夫，从仑什到王城，能否赶得上？”
“能。”舒蛮回答的斩钉截铁，孟跃以为舒蛮要道个二五六，谁知舒蛮却道：“天神会保佑虔诚的信徒。”
孟跃一口气梗喉咙，差点没噎死。
还好舒蛮接着道：“放心罢，我曾经驾马来往王城和仑什，对两地距离有数，我舅舅他们一定赶得上。快则后日，慢则继位前一日。”
孟跃一颗心稍微落下，她带人出了王宫。
随着大王子继位日子逼近，戒备森严的王宫也透出喜气，处处张灯结彩，侍者过来看了几遍，见孟跃当真用黄金珠宝打造了一座一岁小儿高的犀牛像，欢喜非常。
继位前一日申时，孟跃寻着侍者，焦急道：“尊者，您瞧那犀牛像的眼睛。”
侍者看去，犀牛像的眼睛是红宝石点缀，他大惊：“怎么是红色的眼睛。”
孟跃道：“尊者恕罪，某是瑞朝人，午后才从守卫大哥那儿得知隆部犀牛像的眼睛不能是红色，有煞气。所以某想抓紧时间出宫，将落脚处的一对极品松石绿宝石给换上。还请尊者行个方便，允某出宫。”
侍者心道临门一脚了，怎么出这个乱子，但孟连穗所言也不是没道理。瑞朝人就是不靠谱。
侍者把自己的腰牌给孟连穗，没好气道：“你快去快回。”
孟跃连连道谢，匆匆离去。
事情顺遂，孟跃一颗心却跳的很快。
脑中不断浮现舒蛮告诉她关于隆部的种种喜好和忌讳。
她抬头望天，天神保佑，她特意选在大王子继位前一日的下午出宫，一定要遇上仑什的救援。
否则，她只能剑走偏锋了。

第89章
孟跃快步进入落脚点，目视四下，旁的没甚变化，但花几上的假石盆景被人挪动了，她眼皮微敛，上楼去。
一刻钟后，楼下咔哒一声，屋门合上，二楼书柜平移开去，露出吴二郎和一位粗犷的男人，孟跃看向吴二郎，吴二郎点头，孟跃用隆部语礼道：“孟连穗见过头领。”
仑什头领冲孟跃笑了笑。
三人落座，吴二郎为仑什头领和孟跃倒水，他解释道：“落脚处没什么人，我们不敢大意。先时见郎君进屋，唯恐郎君身后有尾巴，才没贸然现身。”
比起陈颂的年少意气，矫健勇猛，吴二郎行事更稳重周全。
孟跃夸赞他，吴二郎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脖颈，黝黑的面皮泛红，仑什头领纳罕的看他一眼。
当初这人闯进他们地盘，凶悍如狼，哪像现在这般恭敬温顺。
孟跃主动向仑什头领提及王宫情况，良久，屋内一道闷声。
仑什头领一掌拍在桌上，“桑弥没有传位文书和金犀印就敢继位，天神第一个容不下他。”
孟跃：………
孟跃深刻认知到“天神”在隆部上下的份量了。
她没有打断仑什头领的怒火，等对方冷静下来，她才向吴二郎询问近况，吴二郎三言两语带过连日的艰辛。
俩人一直用隆部语交流，令仑什头领好感倍增。
随即三人商议章程，孟跃求稳，意在夜袭，届时她带人从王宫杀出，打开城门迎仑什铁骑，打桑弥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仑什头领抬手打断孟跃的提议，他蒲扇大掌撑着桌面，悍然起身，以一种不容反对的霸道宣布：“明日辰正，桑弥继位之际，我会带军杀进王宫，拥护舒蛮现身，让桑弥知晓什么才是正统，什么才是天神眷顾。”
孟跃垂落桌下的手，缓缓收紧，少顷，她低下头：“一切谨遵头领命令。”
吴二郎面色凝重，仑什头领睨了孟跃一眼，心中警惕微微放下。
之后三人又定了细节，孟跃带上松石绿宝石回王宫。
风雪没了孟跃的身影，仑什头领收回目光，看着身边冷肃的吴二郎，如此悍士，待在孟连穗那温吞人的手下可惜了。
不过也亏得孟连穗温吞，拥护舒蛮登顶大位的功劳，仑什才能占首功。
此番，仑什出动三千精锐，也合该是仑什首功。
夜色裹携寒意袭来，百花殿再次陷入黑暗，冷的像一口冰窖，但孟连穗的怀抱源源不断的传来热意，舒蛮听见孟连穗嘭嘭跳动的心跳，好快。
只有这个时候，舒蛮才确信孟连穗不似面上那样平静。
认真说来，孟连穗只是一个局外人，若非他所求，也不必卷进来。
——可他不后悔。
舒蛮伸出手，紧紧回抱住孟跃，恨不得将彼此融入血肉。他会报答孟连穗。
孟跃感觉到怀中人的变化，但她不想节外生枝，故作不知。
夜凉如水，殿外轻纱似的雾漫起，宫中守卫被寒冷激的哆嗦，借着夜色遮挡，悄悄动了动手足，期盼早些天明。
孟跃这一夜睡的不踏实，闭上眼总有金戈铁马之声，隆隆作响。直到一道悠长浑厚的钟声破开水雾，传遍王城，震响在每个人脑海。
天亮了。
大王子的继位大殿在前殿举行，由祭师上告天神，随后在百官瞩目下，新王入殿，登宝座。
孟跃打开百花殿的殿门，守卫这几日与孟跃熟悉了，对孟跃道：“你不是隆部人，纵使你献上宝物，也不会允许你参加大王子的继位大殿。”
孟跃抬眸，对上守卫的眼睛，对方眼里还有没退去的怜悯。
孟跃颔首，重新关上殿门，今日没人给他们送饭，连仅有的干饼子也无了，但无人在意。
孟九正为舒蛮填补眉毛，描了剑眉，随后舒蛮与队伍里同身形的男子互换衣裳。
掐着时间，殿内起火，守卫们大惊失色。
今日何等重要，安敢出差错。
“……我是想加快进度，为大王献上新酒，谁知道却着了。”孟跃一边赔礼，一边跟着救火，守卫一脚将孟跃踹翻，恶狠狠道：“回头再押你去大王跟前问罪。”
孟九忙不迭扶起孟跃，孟跃拍拍她的手：“我无事。”守卫踢过来时，她抬手拦了一下，卸了大半力。
舒蛮心疼的看了孟跃一眼，咬咬牙，趁百花殿乱成一团，带人离去。
后殿上方升起灰烟，转瞬又没了，大王子面色不虞，派心腹去瞧瞧，而他在祭师的主持下，一步一步行上台基，面向广场。
日头升起，火红的日光将王宫映的如梦似幻。
群臣高呼，唤“新王”。
大王子得意昂首，却听一道怒吼：“他无传位文书和金犀印，凭甚继位！”
众人寻声望去，原本带笑的面孔换了神情，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
舒蛮迎着晨光大步而来，高举金犀印，神光辉辉，恍若天神降世。

第90章
大王子瞳孔骤缩，金犀印在日光下闪烁璀璨光芒，舒蛮身后，手持长枪，全身皮甲，只露双目的仑什勇士，威风凛凛，若群星拱卫月亮，衬的舒蛮光华夺目，几要刺伤大王子的眼。
嫉妒与怒火叫嚣，催使他不顾一切奔向舒蛮，想要抢夺金犀印，却被止步仑什勇士冰冷无情的长枪下。
他恨之欲狂：“舒蛮，你到底用了什么诡计？！”
“用诡计的人是你。”孟跃搀扶王后而出，仑什勇士如摩西分海般，分站两侧。
王后一身华服，银黑相间的发来不及处理，只能用簪子别了单螺髻。
她落后舒蛮半步站定，尽管容色憔悴，但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挺直脊梁，用尽所有力气怒指桑弥：“是你！捂死了大王，你这个孽子！”
广场上的将领和大臣们闻言，脑中轰然炸响，不敢置信的望向大王子。
“不，不——”大王子张望四下，终于，他看见王后身侧的孟跃，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你这个狡诈的瑞朝人，一定是你刻意分化隆部。”大王子色厉内荏，“你引起我们内斗，好叫瑞朝侵吞隆部，是不是！”
他本是情急胡诌，但越说越说服自己。
都是这个瑞朝人的错！
他勃然大怒，喝道：“来人，把孟连穗这个奸细拿下。”
“我看谁敢！”舒蛮掷地有声，一双星目微眯，年轻的王子已经初具威严：“桑弥狡猾，我知你们皆是被他蒙蔽，若你们随本王拿下桑弥，之前种种，本王既往不咎。”
原本跟随大王子的文官武将心下动摇。
大王子指尖发颤，巨大的恐惧下催生怒火和暴戾，“休听他胡言，舒蛮是在骗你们，瑞朝人手艺通天，舒蛮手中的传位文书和金犀印都是瑞朝人仿造，你们，你……”
地面嗡嗡颤动，众人心惊：“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啊——”
“看那边————”
日光辉辉，一支重骑兵列阵而来，从勇士至坐下骏马，黑甲披身，手持长枪，冷厉威严，犹如一条长龙蜿蜒，看不见尽头。
其声势之浩大，远胜王宫守卫。
若是这样一支重骑冲来，他们肯定会被碾成肉泥。
力量相差悬殊，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哐当——”
不知谁先丢了刀，随后战刀落地的哐当声如浪潮，接连不断，层层叠起。
“不！不——”大王子挥舞双拳，发狂咆哮，隆部也有一支重骑，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天神哪，难道真要亡他……
桑弥恨的咬牙切齿，面色狰狞而扭曲，双目都要恨出血来，却也不能改变现实。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部下投降。
舒蛮冷冷望着他：“桑弥，你弑父在前，夺位在后，来人，将这不忠不孝的叛贼拿下。”
桑弥还欲挣扎，很快被人堵了嘴带下，群臣面面相觑，舒蛮轻描淡写一笑，“既是继位仪式，那就继续罢。”
短短两句话，尽显大气。
别说隆部官员，连仑什头领和王后也惊讶的望向他。
舒蛮回头，与孟跃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日头高升，白云悠悠。
祥和的礼乐声传遍王宫，舒蛮手持继位文书和金犀印，在群臣跪拜下，成为隆部新一任的王。
先王新丧，舒蛮将桑弥关押后，遵从瑞朝习俗，守丧二十七日。
孟跃一行退离王宫，回到宫外据点。
期间，桑弥的亲眷和旧党惴惴不安。
二十七日丧期结束，舒蛮正式亲政。有功之臣要赏，而达木枉死，舒蛮嘉赏达木的妻儿。
至于桑弥旧党，舒蛮如先时所言，并不追究，将这一场夺位争斗的影响无限缩小。
仑什头领些许不满，按他预想，他会与桑弥的部将杀的血流成河，彰显仑什在此次夺位中立下赫赫战功，而不是凭借舒蛮的魄力降服桑弥的残党。
仑什头领话里话外暗示追究桑弥旧党，都被舒蛮搪塞过去。
他新任继位又逢年节，每天忙的分身乏术，好几次想出宫寻孟跃，都被其他事打断。
转眼腊月二十九。
天上日头高升，难得的晴日，舒蛮寻着机会，召孟跃进宫，在百花殿接见孟跃。
两人故地重游，感慨颇多。
那厢仑什头领在内殿扑空，问守卫长：“大王去哪儿了？”
守卫长犹豫，仑什头领怒喝：“我乃大王亲舅舅，还不与我说。”
“……是，是大王同孟君去百花殿了。”
不同于前殿，百花殿周围并无守卫，防备松散，仑什头领摇摇头，心道舒蛮到底年轻有疏漏，回头说上一说。
他步子快了些，离的近了，殿内传来声音：“连穗，这次顺利拿下桑弥，你当居大功。”
仑什头领骤然驻足，眉目之间闪过一抹愠色。
孟跃温声道：“是仑什勇士震慑宵小，某不过动动嘴皮子。”
舒蛮：“你当的起。如果不是你与我说，宽恕桑弥的旧党，动摇桑弥旧党的心，这次一定是场血战。”
仑什头领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原来是孟连穗的主意。
日光穿过敞开的殿门，一地碎金映着殿宇。
舒蛮握住孟跃的手，直勾勾的望着孟跃。
舒蛮是隆部人特有的面貌，高鼻深目，头发微卷，野性的帅气。
相比两人初见时，舒蛮的桀骜不驯，此刻舒蛮看向孟跃目光里的温柔要溢出来。
孟跃迟疑：“大王，您……”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疏，你仍唤我舒蛮。”
孟跃心头一跳，强做镇定道：“大王，这于礼不合。况且您继位初期，正是肃立威信的时候。”
两人对视，舒蛮败下阵来。
他仍握孟跃的手，叫孟跃挣脱不得，孟跃只好道：“大王，我有一物与你。”
舒蛮眼中带了期盼：“什么？”
孟跃从袖中取出一物。
金刀熠熠生辉，吴二郎回来后，把信物交与孟跃，孟跃又还与舒蛮，舒蛮却未收下，只让孟跃先拿着。
“大局已定，也该物归原主了。”孟跃将金刀递给舒蛮，舒蛮却不接：“连穗，我不像桑弥那般通瑞朝的文书，但是我也听过故剑情深的故事。”
孟跃心头一咯噔，直觉不好，她想打断舒蛮的话，却听舒蛮言。
“低谷相遇，患难夫妻。到最后力排众议立下平民皇后，与你我何其相似。”他的目光那样专注，像要将孟跃的身影牢牢印在心中：“连穗，我们患难与共，生死相依。你愿不愿意为了我，永远留在隆部。”
“只要你愿意，我会对天神发誓，今生今世，我舒蛮只有你一个王后。”
孟跃：………
“大王，其实我已经有……”
“我们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下一任的隆部王。”舒蛮郑重许诺。
孟跃：………
舒蛮把着孟跃的手指，将金刀重新握住，从而推回孟跃身前。
“连穗，我字字真心。”
孟跃哑声。
殿外一阵脚步声，仑什头领高声道：“原来大王在此，真是让我好找。”
孟跃趁机退开两步，拉开距离，舒蛮心下微微失落。
仑什头领以国事为由将舒蛮带走了，两人踏出殿门时，孟跃看见仑什头领一侧攥紧的拳。
她离宫回到据点，叫吴二郎至书房说话，孟跃开门见山：“仑什头领是不是有正宜许婚的女儿？”
吴二郎虽疑惑，但还是认真回道：“我知道的有两个。”仑什头领的儿子们闲话时谈起过。
孟跃扶额，吴二郎关切问：“郎君，怎的了？”
孟跃没瞒着，与吴二郎说了。
吴二郎瞠目结舌，但盯着孟跃的脸，回想孟跃行事，又觉得舒蛮倾慕孟跃，再合理不过。
“仑什头领此刻，恐怕是恨不得除我而后快了。”孟跃怎么也没想到谋划万般，最后竟然会因为男女之事而出纰漏。
她眉头紧蹙。
吴二郎也不知该如何，默默为孟跃沏了一杯清茶。
商队里知晓孟跃女儿身的人不多，吴二郎跟着孟跃的时间久，心细如发，有所猜测后私下寻了孟跃，坦诚此事，不叫两人生嫌隙。
吴二郎干巴巴宽慰，“纵使郎君是男儿，也要离开隆部。”
孟跃沉默。
吴二郎不吭声了，他想着孟跃要纠结几日，还得让九娘子劝劝。
谁知一杯清茶下肚，孟跃恢复冷静：“你与我说说仑什头领这个人。”
吴二郎：“啊？！”
之后舒蛮传唤孟跃，孟跃借口推了，一晃元宵后。
正月二十日清晨，孟跃托人向王宫内传了消息，巳时，车驾接走孟跃。
孟跃命人重新置办百花殿，傍晚邀请舒蛮参加晚宴。
舒蛮故作矜持，一身内敛的玄底银绣缠枝纹锦袍，胸口彩绣犀首，外披雪白狐裘。
傍晚他如约而至，百花殿内用绒花彩绸装点，地置柔软羊毛毯，四下摆着炭盆。
殿中央置一张食案，盛清茶细食，两人隔案盘腿坐。
孟跃为舒蛮斟茶：“这是瑞朝的绿茶，口感很好，大王尝尝。”
舒蛮一饮而尽，烛火映出舒蛮明亮的眼睛，孟跃道：“大王是何时知晓我女儿身。”
舒蛮环视四下，勾唇道：“就在这殿中，夜里你抱我入睡时。”
孟跃心下叹气，果然。
舒蛮摩挲茶杯：“起初我只是怀疑，后来我扮作女娘在胸前塞软布，才彻底肯定了。”
他起身绕过食案，蹲在孟跃身侧，在孟跃疑惑目光下，拔下孟跃头上的玉簪，取下玉冠，三千青丝散落。
兼男子之英俊，不失女子之秀丽，姿容研美，如山似水，左颊的小斑点是这玉面上仅有的瑕疵，但也因这小瑕疵，令山动，水涟漪。
舒蛮眼中闪过惊艳，轻声道：“连穗，你真好看。”
孟跃挪开眼，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舒蛮。
“这是什么？竹子？”舒蛮问，他看着竹子，竹身因为主人频繁的抚摸，透着玉质的润泽，隐隐泛红。他上下打量，“好多斑点。”
孟跃面上闪过怀念：“此物名曰斑竹枝。”
“斑竹枝？”舒蛮跟着念叨：“倒是物如其名。”
孟跃向他伸手，舒蛮把斑竹枝还给她，孟跃抚摸竹身，“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
舒蛮有所感，上半身前倾，两人距离极近，他呼出的热意打在孟跃鼻尖，“连穗，这是不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他要来拿。
孟跃躲了，她说：“这是我的情郎在我西行之前，送给我的信物，令我睹物思人。”
一瞬间，舒蛮的神情僵住，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情郎…？！”
孟跃点头，“我答应过他，等我此行回去，就与他成婚。”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木炭燃着，偶尔发出的爆裂声，分明暖意，舒蛮却如坠冰窖。
他等了这些日子，竟等来这个结果？！
孟跃道：“不止我女扮男装，孟连穗这个名字也是假的，瑞朝女子的名字一般不叫外人知晓。”
这话像一盆冰水，将舒蛮一颗心浇的凉透了，孟跃还在继续，“大王，您不知我来处，不知我名姓，更不知我与我的情郎青梅竹马。”
她缓缓念着：“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够了！！”舒蛮腾地起身，身形踉跄了一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
他犹如一个败者狼狈离去，却被孟跃叫住，金刀在烛光下耀眼夺目。
孟跃道：“故剑情深的确美好，但大王只知前事，不知南园遗爱。那位平民皇后被权臣夫人毒杀，为扶自己女儿登后位。”
“绝对不会！！”舒蛮死灰复燃，他回身把着孟跃双肩，向孟跃保证，“只要我在一日，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孟跃望向他，目光宽厚而温和，“我不是顾忌这个，只是想告诉大王，凡事不要只看美好的那一面。”
她坚定的将金刀塞回舒蛮手中。
舒蛮走了，殿内踏入两道身影，吴二郎关上殿门退去。
仑什头领看向孟跃，心情复杂。
孟跃举茶杯道：“劳阁下吹了冷风，某这厢赔罪了。”
仑什头领默默在孟跃对面坐下，自己斟茶，一饮而尽。
孟跃朝朝仑什头领笑了笑，“某之前与桑弥说，某是商人，西行只为求财，这句话不曾骗他。”
“如今头领再问我，某还是这句话，某只为财。”
仑什头领敛目：“若你应了大王，所得何止金银？”
孟跃笑了一下，眉目温柔：“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纵使千里万里，我爬也要爬回去的。”
仑什头领错愕，他以为孟连穗有心上人是托辞。
孟跃为他续茶。
人与人之间的来往和争斗，多是为利，如今两人之间的核心矛盾去了，仑什头领也终于能客观的看待孟跃。
两人闲话着，月上中天，孟跃似是倦了：“今夜天晚，改明儿再与头领…聚罢。”
仑什头领不置可否，他起身行至殿门时，听见身后轻声：“头领知晓故剑情深里，权臣夫人毒杀平民皇后，权臣一家的结局如何？”
仑什头领侧身回望，孟跃半眯着眼，似呓语：“权臣死后，满门抄斩。”
仑什头领怒色顿生。
孟跃摇头笑：“…本也是姻亲……”
叹道：“也正是姻亲，权臣肆无忌惮，结党营私，总想着帝王不会对他如何。殊不知，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天子的忍耐是有限的。”
仑什头领反应过来孟跃不是在咒他，而是提醒他，他眸光明灭：“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他自认对孟跃不算友善。
“相识一场，也算共过患难。”孟跃揉揉额头：“某今夜乏了，胡话几句。若有冒犯，恳请头领见谅。”
仑什头领收回目光，心惊孟跃的眼界和心性。若隆部有这样一位王后，一定是隆部的幸运，可惜孟跃不是出身他们仑什部落。
仑什头领头也不回的扎入夜色中。
孟跃躺在地毯上，仰面朝天盯着屋梁发呆。
事情解决了。
吴二郎在殿外轻唤，孟跃疲惫道：“进来。”
她缓缓起身，半坐着。
吴二郎跪坐她身侧，“郎君是与仑什头领言和了？”
孟跃想了想：“……应该罢。”
她往后还要来往隆部，说不得未来某日还需借助隆部之力，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第91章
次日，孟跃离开王宫。
舒蛮知晓后，沉默良久，侍者小心翼翼询问：“大王，就这般让孟君走了？”
舒蛮阖上双眼，吐出一口浊气。他不应又能如何。
若是旁人，舒蛮纵使用强的，也要将人捆在身边。
可那是孟连穗。
聪明果断，救他于危难，助他登上王位的孟连穗。
他此刻对孟连穗口中的心上人，产生难以抑制的怨恨。
他用政事麻痹自己，群臣再次提及桑弥。
舒蛮与舅舅话完国事，前往母亲殿中用饭，午饭后，他提及此事。
仑什头领提议杀了桑弥，舒蛮不语，看向母亲。
王太后垂下眼：“驱逐出隆部罢。”
舒蛮应了。
待舒蛮离去，仑什头领与王太后道：“妹妹，我们这样放走桑弥，将来就是祸患。”
王太后摩挲着手上的宝石戒子：“草原凶险，什么时候被猛兽袭击也是寻常。”
仑什头领眼睛亮了。
王太后在炕榻落座，把玩着炕桌上的玉葫芦，“哥哥，你只带三千精锐。按理，桑弥殊死一搏，最后咱们即使胜了，也会有伤亡。”
“打仗注定要流血的。”仑什头领理所当然道：“再者，大王有传位文书和金犀印，他是正统。天神一定保佑他。”
炕榻下方的暖炉缓缓升着热意，淡淡的香气弥漫，清新宜人。
王太后摩挲葫芦身，轻轻摇了摇头：“这次大王兵不血刃，不止是天神保佑，还因为他的仁慈。”
王太后娓娓道来：“之前先王身故，大王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尽管桑弥没有传位文书和金犀印，臣子们看在他的血统上，也就忍了。未必是对他有多忠心。”
“如果大王一回来，要将桑弥及残党一网打尽，反而会逼的他们拼死反击。就像猎物掉进陷阱，明知死路一条，只会更加疯狂挣扎。”
仑什头领默了默，他不如女子心细，但也是执掌一方，他眯眼看向王太后，气势迫人：“你到底想说什么，妹妹。”
王太后搁下玉葫芦，不同的角度呈现不同色彩，竟有流光溢彩之效，如此精妙，像是瑞朝之物，仑什头领心头闪过念头：“这是孟连穗送的？”
王太后颔首，她道：“大王原也是仇恨桑弥，想要狠狠处置桑弥，是孟连穗劝住他，最后用最小的代价获得了最好的结果。”她叹道：“隆部错过了一位好王后。”
仑什头领面皮微热，他知道孟连穗好，可是孟连穗是瑞朝人。
他梗着脖子，强调道：“妹妹，你也是出自仑什部落。孟连穗再好，她还是会优先考虑瑞朝的利益，对我们隆部来说，不是好事。”
王太后轻飘飘睨他一眼，戳穿他的小心思：“隆部与瑞朝交好，孟连穗通大义，为了两邦百姓，她会权衡好的。”
仑什头领腾的起身，吭哧喘气，脸颊的络腮胡都跟着炸开，“妹妹，你这是在怪我？！”
他压低声音：“孟连穗她心有所属，牛不喝水强摁头？”
王太后摇头不语。
仑什头领气冲冲走了。
心腹呈上乳茶：“王太后，您知道孟君心有旁人，还撮合她和大王，这对大王是不是……”她欲言又止。
王太后叹道：“大王是我亲子，我一心只盼他好。”
乳茶腾腾冒着热气，浓香扑鼻，她饮了大半，回里屋歇着了。
王太后与仑什头领的秘话传入舒蛮耳中。他挥退侍女。
侍者斟酌道：“王太后爱子之心，便是天神见了，也要欣慰的。”
舒蛮沉默。
傍晚，他再次踏入王太后宫殿，与王太后一道用膳，舒蛮为母亲布菜，母子感情更胜从前。
殿内气氛温馨，直到夜深了，王太后欲送舒蛮，被舒蛮止了。
王太后在宫殿目送儿子远去，看不见人影，她才挥退侍女，殿门合上，殿内温暖如春。
她面上的慈爱和祥和一点点退去，抚着半人高的花瓶，环视殿内摆设，静坐在王太后宝座上。
孟连穗再好，只凭她心有所属，还是瑞朝人，王太后就不会让孟连穗坐上隆部王后的位置。
她对着哥哥夸赞孟连穗，百般遗憾，不过是压制哥哥的手段罢了。
隆部并不需要一位实权王后，哪怕那人是她的亲侄女。
之后日子，王太后三不五时召见孟跃闲话，孟跃先时只觉微妙，直到舒蛮几次过来探望王后，撞见孟跃时的意外不作假。
她分明对王太后恭敬有加，但王太后在舒蛮跟前，话里话外忍辱负重讨好孟跃，希望孟跃回心转意，与舒蛮在一起般。
合着她这是被王太后做了他们母子的感情保温剂。
孟跃回过味来，给气笑了。
她带着一帮子兄弟，拿命助舒蛮登上王位，不是给人做嫁衣裳，被利用殆尽后一脚踢开的。
果然越靠近权力中心，越不能以良心礼义判断。
王太后再有召，孟跃借口病了不至，王太后还未动作，舒蛮先来瞧她了。
小院二楼，孟跃三千青丝披散，面色苍白，从炕床下地要向舒蛮行礼，被舒蛮止了。
“可看过大夫？”他搀扶孟跃落座，他开始以为是孟跃的托辞，故而来时没带医师，现下见孟跃憔悴模样，心疼不已。
孟跃虚弱的笑笑：“我用过药了，你知道的，我的商队里有大夫。”
她一句话叫舒蛮想起之前受伤的日子，是孟跃耐心照顾他。
舒蛮心中感慨，握着孟跃的手由衷道：“还好遇见了你，如果没有你，也就没有今日的我了。”
“大王这话真折煞我了，叫我羞愧……”孟跃情绪激动，又咳嗽起来，舒蛮连忙为她拍背顺气，两人靠的极近，孟跃抬眸望向舒蛮，眼中带着欣赏与温和：“大王是受天神眷顾的人，冥冥中指引我来到大王身边，生就这段造化。纵使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
她对上舒蛮惊喜的眼睛，又垂下眼，“大王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没人不爱听好话，尤其这好话还是出自心上人之口。
舒蛮一颗心几乎要化成水，试探着伸手揽过孟跃，此时屋门外传来唤声，孟九来送药了。
舒蛮接过药碗，对孟跃道：“我喂你。”
孟跃神情微滞，她脑海中闪过某道身影，转瞬压下。
孟跃强忍苦涩，一勺又一勺汤药下，喝了大半，最后实在忍不住别过脸干呕。
舒蛮啼笑皆非，从桌上取了蜜饯喂她，指腹擦过孟跃的嘴唇，一阵灼热的烫意，他收回手，忍不住指尖摩挲。
舒蛮从照顾孟跃中得到了成就感，两人之间本就不大的嫌隙，消弭无踪。
傍晚舒蛮依依不舍回宫。次日午后又巴巴儿来，王太后察觉危机感，再次传召孟跃，却被舒蛮挡了回来。
“母亲，连穗身子不适，你莫要折腾她。”
王太后几乎维持不住神情，只能顺着儿子的话说。
她宽慰自己，孟连穗总有病好的一日，莫急。
谁成想孟跃搭上仑什头领，前往仑什部落挑选马匹去了。
隆部昼短夜长，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相比隆部雪不停。瑞朝京城已经见晴了。
二月初二，瑞朝每年一度的耕籍礼，承元帝顺势给太子解禁，率一干皇室和百官在郊外“籍田坛”，祭祀农神，下地耕耘。
祭坛上，太子跟在承元帝身后，一身端庄祭服，神情不虞。即将礼成下祭坛时，太子竟然扯开衣领，露出大片粉红的皮肤。
众人哗然，承元帝面如锅底：“太子，你在干什么！”
皇后和七公主上前劝说，却被太子挥开，他不顾承元帝的怒火，大步离去。
田野间，死寂一片。
忽然一道清越之声响起：“太子哥哥应是急着拿农具，想体验农事了。”
借口很烂，但十六皇子给了承元帝和太子一个台阶。
一刻钟后，太子手持农具下田，估摸是有人传信儿给他了，承元帝面色缓和。
父子二人并排耕地，皇后和七公主松了口气。
天上的日头有些烈了，近午时，太子汗如雨下，不顾正在劳作的承元帝，提着锄头上田垄，边上小太监看了一眼承元帝，赔小心劝说，声音戛然而止。
方才鲜活的小太监躺在血泊里，大睁的眼睛中透着茫然。旁边落了一把染血的锄头。
承元帝握着锄头的手不住颤抖，指骨紧攥着木柄，以至指甲盖泛白。
七公主厉声道：“大胆贱奴，竟敢陷害当朝太子。”皇后如梦初醒：“圣上，这是有人害……”
“够了。”承元帝沉声打断，他丢弃锄头，向太子行去，他看了一眼枉死的小太监，命人抬走。
承元帝强行压抑怒火，问太子：“你可有话说。”
日光晒的太子浑身滚烫，眼前血红一片，叫嚣撕毁一切，他阴鸷的望向承元帝，犹如年轻的雄狮向上位者发起挑战：“贱奴以下犯上，他该死。”
“孤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不服。”
“你放肆！”承元帝压抑许久的怒火骤然爆发，摧枯拉朽的泯灭他仅有的理智，“如此暴戾，哪堪储君之位。”
众人不敢置信抬头。
承元帝厉声道：“来人，将顾琅带回东宫。”
他大怒离去，田间皇后身形踉跄，幸好被七公主及时扶住，才没摔倒。
太子被禁足东宫，朝堂上废储之声此起彼伏。
刘生打听了前因后果，知晓事情不妙，立刻给孟跃传信，又两日，刘生宅邸失火，昼夜巡逻的金吾卫赶去时，只有一具烧焦的尸首，初步认定是刘生。
京中风云密布，岌岌可危。
而隆部一派平和，孟跃从仑什部落带回一批好马和牛羊，打算优中择优，选出最好的种马，改善瑞朝的马匹。
舒蛮又寻了借口，赏赐孟跃大量珠宝兽皮和红花丹参之类的名贵药材。
孟跃悉数收下，好听话成堆冒儿，哄的舒蛮露了笑脸。
孟跃将货物分门别类收捡，算日子，与吴二郎他们道：“眼下三月初，月底咱们就返程，一并带走小镇上的花娘们，离开隆部回瑞朝。”
然而一封急信打乱孟跃原有计划。
她看完信后面色大变，与陈颂他们道：“京中要变天了，咱们径直东行，刘生会与咱们在江州汇合。”
那厢朝堂上废太子之声愈演愈烈，承元帝迟迟不决，甚至罢朝。
四皇子三兄弟在府外小院汇聚商议。
十七皇子口中绕着一口话李，嗤笑：“咱们父皇嘴上凶，真要对太子动手就舍不得了，不愿废太子。他对太子可是真爱。”
七皇子无奈：“十七，慎言。”
十七皇子眼珠转动，眼里划过一抹明晃晃恶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只差一个契机了。”
四皇子饮茶不语。
三月初九，子时四刻，太子顾琅发动政变，带兵逼宫。
三月初十，卯时，太子顾琅被禁军围困紫宸宫。

第92章
卯时一刻，天边介于夜深和黎明来临前的藏青色，也不知原本如此，还是被皇宫里数千火把熏的。
紫宸宫内，闲杂人等散去。承元帝一身朝服，正坐龙椅，看向殿中的太子。
顾琅立在殿中，不见惧色，不见悔意，环视紫宸宫。
“多少年了，紫宸宫换了多少主人，还是辉煌依旧。”
承元帝眯眼，“顾琅，你可知罪？”
顾琅垂眸轻笑了一声，“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我认。”
承元帝勃然大怒，逼近太子，一掌打的太子偏了头，嘴角渗出血。
“为着你，朕花了多少心思，为着你，朕与百官抗衡！”承元帝胸口因为怒火剧烈起伏，他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顾琅，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殿内静如深潭，唯有灯火摇曳。
许久，太子抹去嘴角血迹，微微抬首，面带微笑：“父皇还是这么喜欢自欺欺人。”
承元帝蹙眉：“太子……”
“事到如今，何必惺惺作态唤太子。”顾琅轻声细语，如春风拂水面，涟漪阵阵。
他直视承元帝眼睛，想要透过双瞳，望进承元帝心底深处，这种目光实在冒犯。
承元帝第一次先移开视线，“……你放肆！”
“为什么不分封诸皇子。”没有铺垫的，毫无预兆的，顾琅问。
承元帝疑惑，随后生出被人质问的愠怒。
“你在怪朕？！”
顾琅看着他面上攀升的怒火，面皮涨红，像升腾热气。顾琅目光专注而认真，在承元帝怒火即将到顶点时，收回了。
他垂下头，如从前恭敬，“儿臣不敢。”
顾琅服软，令承元帝的怒火稍歇，正欲就逼宫一事斥责，却听顾琅喃喃道：“儿臣本是太子，未来天子，合该住紫宸宫。”
承元帝明了他话中意思，脖颈间爆出青筋。
来不及发作，他眼前一花，殿内西南角儿的红漆檐柱飞溅血花，猩红如梅，将檐柱点缀的诡谲华丽。
承元帝的心脏有一瞬间停了，随后反噬般的骤然加快，嘭嘭跳动，几欲蹦出喉咙。
他不顾帝王威仪飞奔向顾琅，手一直在抖，尝试两次才将顾琅揽入怀中，怀中人身子还是温热的，却紧闭双眼。
“！！太子？琅儿？”
“来人，传御医！”
紫宸宫犹如静止的转轮重新转动，声势浩大，十数名御医跪在殿中，齐声告罪。
承元帝一脚踹翻跟前御医，“朕不听告罪，朕让你们治好太子！”
御医们心头发苦，“圣上，太子殿下已然气绝，纵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啊。”
承元帝脑中一片空白，他环视四周，熟悉又陌生。
殿外传来喧哗，皇后的唤声哀怨凄绝，声嘶力竭，承元帝在这样的唤声中，轻飘飘的脚下有了实感。
他终于走向床榻上毫无动静的太子，那股脱离的不现实感散去。
太子，没了。
“…圣上，圣上求您开恩……”皇后的声音渐渐远去，内侍进殿：“圣上，太后来了。”
承元帝掀起眼皮，目光冰冰冷冷，看的小内侍心头一激灵，骇的跪地。
“出去。”承元帝放下床帐，掩了太子，吩咐：“都退出去。”
“哀家也要退出去？”太后一身素衣簪发，看向殿中的天子。
御医们向太后行礼，匆匆离殿。
殿内无旁人，太后沉声道：“哀家听闻皇后一直在殿外哭求，派人送她回凤仪宫了。”
她见承元帝不语，叹道：“皇儿，太子逼宫不可原谅，你此次莫再心软了。”
承元帝仍是静默，太后心下急了，“圣上，国事私情，孰重孰轻，你要分清。”
承元帝抬眸，忽然觉得眼前疾言厉色的老妇人很陌生，他嘴唇开合，听见自己说：“罪人在床内，母后去瞧罢。”
太后神情愈发不虞，越过而去，斥责之语化为尖叫，匆匆回身，抓着承元帝的手臂：“你…你把琅儿杀了？”
“！圣上，纵使琅儿犯了错，但你们父子，骨肉亲情，你怎么……”她眼里滚下两行泪，拍着儿子的小臂，痛声道：“你怎么下此狠手啊。”
承元帝神情怪异，眼前人上一刻让他重惩太子，下一刻又指责他心狠。
不过须臾，态度天差地别。
太可笑了。
承元帝嗤笑一声，向外行去，太后亦步亦趋跟着他，殿门外的天边终于泄露一丝青光，承元帝静静瞧着。
“…皇儿？！”在太后惊恐的声音里，承元帝失去了意识。

第93章
紫宸宫刚染血腥，太后命人将承元帝安置在偏殿。那厢软禁皇后，诸皇子入宫探望。
偏殿内一时涌入大量人，空气里都漫着燥意。
四皇子询问：“御医，父皇情势如何了？”
御医道是伤心太过，好生养着这类打太极的话，真正关乎天子病情的话，却是一字未言。
十五皇子有些急，与身侧的十六皇子道：“我怎么觉得御医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十六皇子目光越过一众兄弟，落在承元帝身上，见他父皇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怕是不好。
“……父皇…”十六皇子挤开其他兄弟，扑到龙床前痛声唤，趁机为天子把脉。
脉如沸水滚，混乱而急促，这是釜沸脉的前兆，乃十绝脉之一。
十六皇子一颗心往下沉，父皇的身子竟有这么大损伤。
他思忖中，后领一股拉力将他提起，十七皇子嫌恶：“众人都为父皇担忧，谁不悲伤难过，你一个人扑到龙床前哭哭啼啼，挡了御医为父皇看诊，又扰父皇休养，你安的什么心。”
众人面色各异，看十六皇子的目光也有些微妙。
“我看你才没安好心！”十五皇子低声道，他一边扶起十六皇子，擦拭十六皇子脸上的泪，一边冷面回怼：“十六至真至性，真情流露，到你眼里是哭哭啼啼惹人烦。是了，十几岁逼死宫女，视人命如草芥，谁有你狠心狠情。”
“十五！”七皇子厉声打断，“父皇病中，你非要在此时挑拨兄弟情义不成？”
十五皇子还要说，被十六皇子拍了拍小臂，而后，十六皇子看向一脸愠色的太后，拱手礼道：“一夕之间，五皇兄去了，父皇昏迷，孙儿犹如梦中，方才梦醒……”他水沁沁的双眸又滚下两行泪，悲戚万分，哽咽着：“才知…才知不是…噩梦…而是真实惨事…一事情难自制失了仪态……”
他低下头，缓了一口气：“请皇祖母见谅。”
太后见他如此，一声叹息，“你是个好孩子，只你父皇病中需要休养，莫再叨扰他，且回府罢。”
十六皇子犹豫，抬首期期艾艾看着太后，太后加重语气：“回府去。”
十六皇子行礼告退，一并带走十五皇子，之后其他皇子公主也被打发出皇宫。
十五皇子送十六皇子回府，挥退下人：“皇祖母不让我们待在宫里，是不是怕诸皇子篡位。”
十六皇子望了十五皇子一眼，眼中惊异。
十五皇子不觉，自顾自道：“父皇正值天命之年，身子还算健壮，纵使太子撞柱对父皇打击很大，也不会…也不会……”他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底气。
“…怎么就撞柱呢。”十五皇子念叨，他痛苦的抱头，缓缓蹲下了。
父皇不是残暴之人，纵使拿下太子，也顶多废储圈禁。到底会留太子一命。
十六皇子跟着蹲下，拨开十五皇子的手，捧起他的脸，坚毅刚正的男儿早已泪湿满面，十五皇子才是后知后觉感到悲伤的人。
十六皇子抱住他，屋内传来压抑的呜咽。
一刻钟后，十六皇子照顾十五皇子歇下，他径直去了书房，小全子见他神情凝重，担忧唤：“殿下。”
十六皇子不语，书房门合上，屋内燃着宁神香。十六皇子却蹙眉不展，太子死的太急太惨烈，他隐隐有种不好预感。
傍晚承元帝醒了，但宫里封锁消息，偏殿内，太后欣喜握住承元帝的手，“皇儿……”
承元帝神情恹恹，太后照顾他进食用药，一边与他说着宫里安排。
“皇后教子无方，哀家想着废储之后，夺了皇后后位，贬为庶人，就饶她一命如何。”
承元帝不语，太后当他应了，又道：“至于长真，不管此事她是否知晓，京里都留不得她了，将长真远远打发了，永不回京。”
承元帝阖上眼，疲惫道：“儿臣力有不及，母后看着处理就是。”
此时，洪德忠进殿，朝天子和太后一礼，犹豫道：“圣上，太后娘娘。太子妃在东宫喊冤。”
太后冷了脸，“铁证如山，她有什么冤的。”
洪德忠舌尖发颤，看了一眼天子，他是晓得天子对太子寄予厚望的，强顶着太后的威势道：“太子妃划破胳膊写了血书，一个大大的冤字，底下人不敢大意，这才……”
太后眼皮子一跳，承元帝也从引枕上起身，“带她见朕。”
“……皇儿？”太后不太赞同。然而承元帝意已决，不可更改。
他在勤政殿召见太子妃。
太后留在偏殿等消息，殿里早早点了灯，早春三月的夜还很凉，冷风幽幽，太后背心发寒，命人多置了几个炭盆，方缓和。
那厢，勤政殿戒备森严，太子妃被搜了身，要拔去她头上仅有的凤簪时，她双目一瞪，“你若敢欺辱我至此，我当即撞死在檐柱上。”
禁军头领面色骤变，此刻宫里宫外都听不得撞柱，他朝太子妃抱拳赔罪，恭请太子妃进殿。
殿内空旷，却不大亮，承元帝高坐御座，面无波澜，冷冷冰冰的审视太子妃。
洪德忠垂首立在帝王西侧，无悲无喜，如同傀儡。
太子妃不施粉黛，一身素衣素发，仅着一支凤簪，向承元帝行叩拜大礼，端庄又稳重。
承元帝看向太子妃左手，做了包扎，但隐隐渗出血，可见伤口之大，伤口之深。
承元帝也不知自己是何心情，他问太子妃：“你说有冤情，朕给你辩解的机会。”
太子妃又是一拜，“儿媳谢父皇。”
她直挺挺跪着，半垂下眼，不敢直视天颜，平稳叙述何年何月太子挪秋粮，何年何月卖官鬻爵，何年何月服用五石散……
承元帝眼神危险，一时不知太子妃是喊冤，还是指控太子。
纵使指控，夫妇一体，太子妃此举也忒寒凉。
歹毒妇人，不堪苟活人世。
太子妃无视承元帝杀人的目光，话锋一转：“期间太子戒过五石散，可惜兄弟们步步紧逼，他没抗住，再次食用五石散，寻得一丝欢愉。”
“夜深人静时，太子问妾身，‘父皇视孤如虫豸，又何必留孤太子位。’”
承元帝瞳孔一缩，下意识想反驳，太子妃的声音还在继续，“‘孤是哪位兄弟的磨刀石’，妾身不明白太子的疑惑，只道太子想多了。”
太子妃抬眸望了承元帝一眼，没有敬畏，没有胆怯，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水雾迷眼的疑惑，太子至死不明白天子的想法，她同样也不明白天子的想法。
没人能懂天子想什么。
太子妃知道的内幕并不多，但是当日籍田坛一事，太子与她说过。
“小太监一边环视四下，一边劝太子：‘殿下，您再耕会儿田，您瞧四皇子八皇子他们都还忙活着。’”
承元帝心头一紧。
太子妃平静道：“太子怒火翻涌，回过神来，已经打死了小太监。”
“之后便是百官奏请废储，太子不愿坐以待毙，便逼宫了。”
起事仓促，胜率不大，但太子仍然一意孤行走上绝路。
橙红色的光落在太子妃脸上，她面色太憔悴，被橙红的光影涂抹着，一张脸昏惨惨，凄暗暗。
她嘴唇开合，频率几乎一致，犹如人偶，“旁的事不曾冤了太子，妾身无话可说，只籍田坛一事，太子到底是有些冤枉，他性高傲，估摸是不会与父皇说。儿媳与他夫妻一场，若不陈情，心里总是惦记着，不能轻快。”
勤政殿鸦雀无声，承元帝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咚咚咚冲击耳鼓膜，脑袋空白一片，心脏却绞痛的厉害，不得不佝偻着。
洪德忠及时搀扶他，刚要唤御医又被承元帝止了。
好半晌，承元帝才恢复清明，他看着殿中恭敬跪着的太子妃，“朕不会杀你，你带几个孩子去庄子里住着。”具体哪个庄子却没提，或许是京郊，或许是其他地方。
太子妃又是一拜，“父皇恩德，儿媳感激不尽。但儿媳跟太子夫妻一场，总不好撇下他。”
话落，殿内一声闷哼，洪德忠惊恐的看着太子妃缓缓倒下，神情安详，唯有颈间的风簪刺痛人眼。
他鼻翼翕动，指尖发着颤，倏地，一口猩红粘稠的液体喷溅他身，洪德忠飞快望去，抖如筛糠：“…来…来人！传御医！！”
承元帝面如金纸，喉间急喘，御医们骇的汗如雨下，使出平生本事救人。
隔着一道珠帘，太后来回踱步，审问洪德忠，洪德忠却是直摇头。
倘若他真回了太后，才无活路了。
太后恨声道：“贱人死不足惜，若皇儿有损，定要抄灭她家族。”
“太后，太后！圣上转好了。”一名御医忙不迭道，太后顿时顾不得旁的，掀开珠帘而入。
承元帝接连受激，口吐鲜血，却是祸福相依，将堵在心头的一口血喷出，是凶险，也是转机。
夜半时分，承元帝睁开了眼，问：“太子妃呢？”
“回圣上，抬回东宫了。”洪德忠小心道。
承元帝眼中痛色，不是为太子妃，而是为太子。
“皇儿……”太后还欲说什么，却听承元帝道：“朕已无事，不敢劳烦母后，还请母后回宫歇息。”
太后惊道：“皇儿？”
承元帝半坐起身：“来人，送太后回宫。”
“那后宫怎么办？”太后问他。
承元帝盯着殿内青石方砖道：“后宫自有皇后。”
太后不敢置信，“皇儿，皇后一介罪妇……”
承元帝冷冷直视太后，“若真要追究，朕为人父，最先清算才是。”
母子二人对峙，少顷，太后甩袖离去。
偏殿的灯亮了一宿。
次日承元帝按时上朝，百官震惊，却不想他径直发难，就籍田坛一事呵斥四皇子八皇子。
四皇子八皇子齐声喊冤，“朕哪里冤了你们，太子死了，你们高兴了，以为储君位置是你们的。”
“父皇，儿臣惶恐。”四皇子和八皇子骇的跪地。
百官跟着劝，一名官员道：“圣上，籍田坛的小太监或是有口无心……”
“小太监有口无心？那是太子锱铢必较，心胸狭窄？！”承元帝怒发冲天，指着那官员：“毁谤太子，拖下去杖三十。”
同僚不服：“圣上，太子胆大包天，逼宫谋反……”
又一官员被拖下去杖责。承元帝却难堵悠悠众口，反如水入油锅，群臣激愤。
十六皇子闭了闭眼，太子一死，不论旁的，在父皇心中已是罪责全消，只剩美好了。
此时官员再弹劾太子，无异自投深渊。

第94章
随着日头升起，一名又一名官员被拖出殿，刑罚也逐渐加重。
从最初的杖责三十，演变杖责一百。莫说文臣，便是军营里将士杖责一百，也要去了命。
六部尚书齐声求情，然而十二玉阶之上，承元帝双目血红，俨然杀红了眼。
“不过杖责一百就受不住，太子撞柱而亡又该多痛，他心中冤屈何处说。”
承元帝腾的起身，十二冕旒如水激青石，叮当作响，他粗暴的拨开冕旒，瞪视众人：“他已经死了，你们还不依不饶，罗列罪名，叫他死后不得安生，叫他遗臭万年。”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其心可诛！”
百官大骇，齐齐跪地：“圣上，臣惶恐。”
“你们惶恐什么，朕看你们威风得很！”承元帝竟然踩着玉阶而下，他抓起太常寺卿的领子，“满口礼仪规矩，太子就是被你们逼死的。”
太常寺卿五十有五，何曾被这般蛮横对待，骇的面皮发紧，冷汗直冒：“圣上……”
承元帝眸光明灭，拽着太常寺卿官领子的手越收越紧，手背青筋暴起。
千钧一发间，一只细白修长的手搭在承元帝小臂上，“父皇，太子哥哥故去。儿臣听人说，人刚离世时魂魄不稳，不若请城东万福寺的高僧为他诵经祈福。”
承元帝眸光动了动，十六皇子把着承元帝的手，温声道：“父皇如此凶悍，又身具龙气，太子哥哥见了你，哪敢来呢。”
承元帝意动，终于收了手，十六皇子搀扶他一步一步离去，金銮殿在长久的死寂后，一人跌坐在地，眼眶湿润。
……逃过一劫了。
不论平日对十六皇子观感如何，此刻都是由衷感激。
百官陆续而出，鸿胪寺卿搀扶太常寺卿，离的远了，太常寺卿才轻声道：“人不可貌相，十六皇子瞧着文弱，却是胆大的。”
今日没有十六皇子解难，他的性命怕是不好说了。
鸿胪寺卿叹道：“当日北狄隆部来人，也是十六皇子揽了辛苦事，靠不靠得住，哪能凭一张脸定断呢。”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苦涩，太常寺卿闷声道：“只盼这遭，早些过罢。”
私心里说，纵使当日籍田坛的小太监受人指使，故意激怒太子，但动手打死人的是太子。
只这一条，太子就不冤枉。
奈何天子看重太子，如今人死灯灭，天子怕是要迁怒。
而太子逼宫罪证确凿，不容更改，御史台那边要敲定太子罪名，提议废储，这还有得闹啊……
早春的风微凉，拂云遮日，天色又暗了两分，太常寺卿和鸿胪寺卿心事重重当值。
那厢，十六皇子扶承元帝回内殿，着僧超度一事迅速敲定，十六皇子当即出宫，前往万福寺。
他前脚一走，承元帝沉声道：“洪德忠，墨磨。”
洪德忠：“是。”
两道封王圣旨同时下达，四皇子封邓王，封地覆州。
八皇子封昙王，封地炎州。
即日赴任。
圣旨降下，满宫皆惊。
齐妃当即昏死了过去。
四皇子府，厅内一片狼藉，十七皇子目光阴鸷，“邓王，好个邓王。”
历朝历代的邓王都不得好死，天底下那么多封号不选，偏选个邓王。
太子自己找死，父皇就想其他儿子给太子偿命。
哪有这样的道理。
十七皇子愤懑不平，恨声道：“四哥，不若我们……”
“十七弟！”四皇子厉声喝止，眼神肃杀，“今日封王，我喜不自禁，感怀天恩。”
他眼神太利，像一把刀抵在十七皇子喉间，十七皇子到嘴边的叛逆之语终究是咽了回去。
七皇子喉咙滚了滚，握住四皇子的手，哑声道：“咱们一母同胞，骨肉至亲。”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一定相救四哥。
四皇子明了他的话，煎熬的内心得到些许抚慰。只是他看向十七皇子，又叹道：“十七聪明却也冲动，往后我不在京中，要你多费心了。”
七皇子眼中闪过一抹痛色：“自家兄弟，何谈费心。”
十七皇子牙关紧咬，那双危险又漂亮的眼睛滚下一滴热泪，如芙蓉花露，花厅静的落针可闻。
覆州在北，入秋就冷了，冬日雪有三尺深，泼水成冰。从来都是流放犯人所用，如今却做一王封地。
当日六皇子封王，匆匆出京，他们笑六皇子是丧家犬。对比今日，他们未必好多少。
齐妃醒转之后，去内政殿外哭求，连承元帝的面都没见着，反而撞上皇后，双方言语冲突，齐妃不敬国母，罚跪凤仪宫，誊抄佛经。
这只是传出的消息，事实上，皇后掌掴齐妃，众目睽睽之下差点掐死齐妃，被承元帝一力压下。
次日，四皇子八皇子离京，天上下了小雨，水雾漫漫，骤生萧瑟。
八皇子封地炎州，也是偏僻之地，听闻盛夏能生生热死人，与四皇子的极寒之地相比，也算不得好。
而四皇子与八皇子离京后，朝堂上为着废黜太子一事还在争执，十六皇子带十五皇子离开朝堂，兄弟俩一起操办‘僧人为太子诵经超度’之事。
前朝波涛汹涌，后宫也是狂风骤雨。
一国之母竟做出鞭笞宫妃之事，梅妃直接破了相，后宫上下，无不震惊，个个噤若寒蝉。
春和宫宫门紧闭，顺贵妃忧心忡忡，与孙嬷嬷低语，主仆俩都心情沉重。
自太子去后，皇后理智全无，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后将矛头对准自己。
听闻昨日长真公主入凤仪宫劝慰皇后，小宫人呈上金乳酥，惹的皇后勃然大怒，逼问小宫人受何人指使，竟敢诛心。遂命人将小宫人杖毙。
盖因金乳酥是太子常吃的点心，生前出入凤仪宫，十回总要吃上四五次。
若说“此罪”还能扯上千丝万缕关系，傍晚凤仪宫又杖毙一批宫人，因着宫人们哭丧脸，十分晦气。
种种指控，种种罪责，没有缘由。
而明儿一早，宫妃不论品级高低，都得入凤仪宫给皇后请安，届时不知又有谁倒霉。
然细细想来，皇后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皆是承元帝纵容之故。
顺贵妃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起，四肢百骸都冷了，命人生了炭盆，孙嬷嬷又取来羊毛毯子包裹她，顺贵妃这才感觉到一丝温暖，刚要言语，却鼻尖一热，滚下两行泪。
“娘娘……”孙嬷嬷心疼的搂住她，宽慰：“十六殿下最好了，您还有十六殿下。”
顺贵妃闭上眼，轻轻应了一声。
太子的确薨了，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难道不是太子自作自受。
行事偏激是太子，卖官鬻爵是太子，逼宫谋反还是太子。
为着一个太子，前后多少人送了命，有些人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可又有多少人是无妄之灾。
圣上视太子若宝，旁的皇子公主如路边草芥，其他人更是连草芥都不如。
真叫人寒透了心。
顺贵妃蹙着眉歇下了，一夜不得安眠，早早醒了，眼底青黑，又不敢敷粉，否则皇后问罪，真是百口莫辩。
描金和挑银用剥了壳的水煮蛋给她滚着眼下，瞧着好了些。
顺贵妃一身素衣素发前往凤仪宫，路上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
承元帝有旨，特许灵棚设在东宫，日夜诵经声不绝。
顺贵妃望了一眼，她知道，她的儿子正在东宫忙前忙后。
分明是兄弟，行事却如子侄，生生低人一辈。
顺贵妃抿了抿唇，唇无血色，少顷，她抛却杂念前往凤仪宫。
低位宫嫔已经候着了，顺贵妃在自己的位置站定，但今日不见梅妃，齐妃和贤妃。
梅妃鞭伤未好，起不了身。
齐妃还在凤仪宫的偏殿日夜誊抄经书。
贤妃未来，却不知缘故了。
顺贵妃的目光与惠贵妃撞上，两人默契的移开视线。
一刻钟后，皇后姗姗来迟。
她神情憔悴，鬓间添了许多华发，可脊背挺的笔直，在皇后宝座落座，受众妃礼。
“贤妃呢？”皇后声音并不大，却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惠贵妃斟酌道：“回皇后，贤妃那边遣人来说，前两日贤妃抄经累倒了，起不得身。”
“哦。”意外的，皇后并未发怒。她把着手腕的一个素镯，眼神琢磨不定。
巳时，御医奉皇后命，前往太后宫里，为贤妃看诊煎药，凤仪宫嬷嬷亲眼见着贤妃饮下汤药，才离去。
嬷嬷走后，贤妃趴在床沿，不住干呕，大公主取了水给她漱口，哽咽道：“母妃，是儿无能…儿对不住您…”
贤妃缓过了气儿，她拍拍她的手，安抚女儿：“莫怕，只要皇后出了气就好了，宫里这么多眼睛，再不济还有太后，皇后不敢真的对我动手。”
五日后，贤妃暴毙。
大公主抱着母妃的尸首哭的肝肠寸断，几度昏厥，太后气的发抖，“反了反了，简直没法理了！！”
太后气冲冲寻着承元帝，撵了其他人，冷声道：“圣上，太子死了，哀家悲痛在心，也理解皇后的心情。可天下之大，总要讲一个公道法理，贤妃身子弱，抄经累倒，起不得身给皇后请安，如此情有可原之事，怎么就要了她的命。”
承元帝还没明白过来，又听太后厉声道：“哀家没给太子披麻戴孝，简直是犯天下之大罪过，罪不容诛，还请圣上一道圣旨赐死哀家，省得哀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承元帝错愕，忙不迭行礼告罪：“母后，儿臣断不敢有此念。还请母后明示，叫儿臣明白。”
他态度恭敬，又一脸茫然，显然是不知情，太后面色这才好些，但想起贤妃暴毙，又怒上心头，“你不让哀家管后宫，哀家不管，但你纵着皇后胡作非为，难道真要将后宫杀光杀尽，去给太子陪葬不成。”
“母后言重，儿臣并无此意。”承元帝这些日子与朝臣对峙，无暇关注后宫。他不知皇后竟然猖狂至此。
他以为皇后只是惩处宫妃泄愤。
太子和太子妃相继自尽，叫承元帝心中百般愧疚，总疑心自己冤了太子，不断为太子找补，爱屋及乌，才由着皇后。
承元帝面色变幻，太后见状，再次提起贤妃，心头不禁闪过一抹惧意：“哀家是万没想到皇后胆子如此大，贤妃和永福她们也没想到，贤妃才毫无防备把药喝了，竟害了命……”
言语间，太后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承元帝有些无措，慢慢胀红了一张脸，他父皇在时，不叫他母后落泪，如今老了老了，却因他之故，伤心忐忑。
承元帝愧声道：“母后，儿臣知错，儿臣一时糊涂。”

第95章
“圣上驾到——”
承元帝摆驾凤仪宫，挥退左右宫人，他坐在上首质问皇后：“你简直放肆，竟毒害宫妃。”
皇后抬眸，面上溢出讥笑：“圣上是来替贤妃讨公道的？”
承元帝皱眉，皇后清减消瘦，但开口却是一股蛮横：“本宫真要动手，何必迂回，亲手打杀她才解气。”
她直视承元帝，“圣上，臣妾没做过的事，不会认。你若要让本宫偿命，尽管赐死。”
她眼眶不知何时湿润，眼一闭落下泪，心如死灰，“太子已死，本宫也没了念想，圣上下旨罢。”
皇后眉眼间与太子颇为相似，她阖着眼站在那里，一瞬间仿佛与太子身影重合，承元帝心头一紧，“真不是你做的？”语气却是软了。
皇后睁开眼，目光倔强，“没做过的事，本宫不认。”
两人对峙，许久，承元帝一声叹息，“齐妃身子不大好，令她回自己宫里抄写佛经罢。”
他搁下这一句，起身走了。
皇后立在殿中，心腹嬷嬷担忧不已，“娘娘，您一定要保重自身啊。”
皇后垂首，一瞬间眼泪决堤，几乎是咬牙道：“他心里始终记挂着齐氏那个贱人。”
若不是齐氏母子，太子怎么会死。
可是圣上只将四皇子分封去一个偏僻地儿，就轻飘飘揭过了。
七皇子和十七皇子相安无事。
齐妃更是毫发无损。
心腹嬷嬷心下亦痛，却也不敢说天子不是，“这些日子，齐妃很不好过。”
皇后倏地抬头，目眦欲裂：“她再不好过，能有本宫丧子之痛？！”
嬷嬷哑声，只得抬出七公主，才慢慢把皇后哄住，然这情绪大起大落，皇后累极，歇下了。
心腹嬷嬷轻手轻脚退出殿，一名在殿外宫人探头探脑。
嬷嬷厉声呵斥：“鬼鬼祟祟作甚？”
宫人跪地道：“回嬷嬷话，齐妃娘娘离开凤仪宫的时候昏过去了，瞧着面色不大好。”
嬷嬷冷笑：“齐妃身子不适，自有御医。轮得到你一个宫人担忧。回头你自去浣衣局，凤仪宫容不下二心之人。”
宫人满脸茫然，“嬷嬷，奴婢不是……”
嬷嬷眉毛倒竖，宫人顿时改口：“是，奴婢知罪。”
那宫人当即离了凤仪宫，小姐妹安抚她，“凤仪宫未必就好，浣衣局也未必不好。”
浣衣局是累，但好歹也留条命。
申时左右，齐妃宫里的人前往内政殿，道齐妃不大好了，恳请圣上过去看一眼。
洪德忠尽忠尽职汇报，躬身立着，等承元帝拿主意。
然而承元帝思量许久，拒了：“齐氏身子不好，就好生养着。”
洪德忠丝毫不意外。
上午圣上才驳了皇后，下令放齐妃出凤仪宫，这会子再赶去探望齐妃，无异把皇后脸面踩地上。
约摸要等几月了，洪德忠又出殿门，向宫人转达天子之意，心里却想圣上与齐妃到底是有情分在的。
四皇子的封地是不能改了，往后七皇子和十七皇子封王，应是会好很多。
他遥遥望着凤仪宫，又瞧着天上浮云，纯洁无暇，高不可攀。
而后，他垂眸遮住眼里难明的情绪。一时风光算不了什么，还得命硬，活得久才是正理儿。
洪德忠进了殿，殿外起风，吹着树叶作响，吹动云层堆叠，渐渐掩了天光，空气里传来湿意。
下雨了。
齐妃虚弱的躺在床榻，听着宫人回报，似有若无的笑了一声，“是了，他心中只有皇后太子，旁的妃嫔不过是草芥顽石。”
“娘娘……”许嬷嬷心疼唤她。
齐妃缓缓呼出一口气，偏头落泪，不叫宫人看见：“你们退了，只许嬷嬷留下。”
内间里，齐妃搭着许嬷嬷的手下地，在妆奁前坐下，菱花镜里形容瘦，朱颜不复存。
齐妃抚摸自己的脸，“本宫…这么老了……”
许嬷嬷忙道：“娘娘不老，娘娘只是一时憔悴……”
“古人言，老而不死为贼。”齐妃取了檀木梳，缓缓梳头，眉目间溢出一种看破红尘的释然，“本宫是不愿如此的。”
她自小爱俏，衣裳首饰极尽华丽，任凭旁人如何言齐氏大儒，当清雅端庄，她皆不进耳。
顾郎曾夸她，牡丹国色，人比花娇。
齐妃描了眉，抹了最红的口脂，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什么好呢，她以为她同她的顾郎是两情相悦，纵使算不得独一份儿，但她在顾郎心里也有一寸地。
如今想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齐妃苦笑一声，落得今日下场，该怨谁呢？
心中百般滋味，落笔却是两句情诗：“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几点猩红洒在桃花笺上，若雪里红梅，齐妃不喜红梅，她喜牡丹。
遂以猩红为点，颤手勾勒牡丹，许嬷嬷早已泪流满面，跪在案侧求她传御医。
“娘娘，您想想四皇子，您想七皇子和十七皇子啊娘娘。”
笔落地，齐妃软倒在案上，再没了声息。
许嬷嬷心头惶恐，试探唤：“娘娘？”
她斗胆扶起齐妃，抖着手探齐妃鼻息，顷刻间，宫内传来一声悲鸣。
傍晚，齐妃宫里来报，齐妃殁了。
洪德忠与承元帝同样难以置信，承元帝回过神来，一脚将报信的小太监踹翻，“狗奴才，竟敢诅咒宫妃，拖下去杖毙。”
“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啊……”小太监骇的肝胆俱裂，洪德忠可怜他，帮衬道：“圣上，这事太急，要不要着人去看看齐妃娘娘…”
“去，现在就去，摆驾”承元帝话未说完冲出内政殿，帝王罕见的弃了龙辇，直奔齐妃宫里。
宫内一片哭声，承元帝厉声呵斥：“宫廷重地，谁准你们随意哭泣。”
洪德忠立刻挥退宫人，守在殿外。
承元帝大步入了殿，殿内点着灯，照的亮堂堂，熏香舒缓静心，殿内热气儿烘散他一身湿意。
是齐妃常用的熏香。
承元帝心下一松，齐妃以这种手段诱他前来，实在大胆。
他故作镇定：“……朕来了，你还不接驾。”
无人应他。
承元帝心里一慌，沉了声：“齐妃，不要恃宠生娇，快接驾了。”
他已经行至里间，许嬷嬷沉默跪在床头。床榻上的女人敷粉涂脂，明艳美丽，只是闭着双目，犹如木头美人，失了灵魂。
承元帝在床榻坐下，握住齐妃泛凉的手，“炤儿，这个玩笑过了…你莫闹了，否则…朕当真要…罚你了。”
许嬷嬷默默垂泪。
承元帝亲了亲齐妃的指尖，冰凉，怎么捂也捂不热。
承元帝闭上眼，面皮颤动，良久他才哑声问：“炤儿可有话给朕？”
许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桃花笺呈上。
情诗的后半句被牡丹花覆盖了，模糊了字迹，承元帝看着前半句：“相思相见知何日？”
相思相见知何日……
他手指收紧，将桃花笺揉的皱巴不堪，亦如他的五脏六腑也被人这样揉搓，痛的他喘不过气。
随即他喉间腥甜，人事不知了。
“！圣上！！”许嬷嬷扶住她，急唤御医。
次日，宫门大开，内侍前往七皇子府和十七皇子府报丧。
十七皇子纵马强闯宫门，一路奔向齐妃宫中……
京里事情一件接一件，传入孟跃手上，诸多念头都化为一声叹息。
刘生等人惊骇京里凶险，又庆幸自己离开得早。
但孟跃见过齐妃，初见齐妃时，那时还是淑贵妃，一身华丽大袖衫，乌发高髻，簪金别翠，明艳的几要亮瞎满宫诸人的眼。
分明是出身书香世家，却明丽张扬，盛比牡丹。三言两语就令顺妃难堪，孟跃实在印象深刻。
那样一个人，竟然就此殁了。
饶是她也没料到。
孟跃静坐书房，靠着圈椅的椅背，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却并未悲情，脑中是偷懒的小十六，撒娇的小十六，渴望同孟跃贴贴的小十六，最后小团子抽条，变成稚气未脱的少年，嫩的像枝头的翠芽，生机勃发。转眼翠芽苍绿，少年长成清风朗月的青年，眸如星，灵秀如芝……
孟跃睁开眼。
皇后失了太子，行事疯魔。如今齐妃去了，七皇子尚有理智，十七皇子怕是不好说。更不提暗处藏匿的敌人。
明刀暗箭，顾珩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孟跃也没把握。
她心里揣着事，面上不见端倪，但晚饭少用了半碗。
孟九望她一眼，心下叹息，饭后孟九为孟跃送去燕窝。
孟跃用勺子搅动燕窝，有一口没一口吃着，孟九温声道：“郎君放不下十六皇子，就回京城罢。”
孟跃沉默，孟九握住她的手，温柔的像春天里盛开的海棠花：“如果没有郎君，我这一生只会深陷泥淖，发臭发烂，是郎君与我新生。不管郎君想做什么，我都愿意跟随，生死无悔。”
“我……”窗户不堪重负，下饺子似的滚落了好几个人，孟跃起身惊讶的看着他们。
陈颂桀骜不驯，偷听墙角不稀奇，但秦秋，孟熙，吴二郎，张澄……
孟跃挨个看过去，刘生等人都赧然的低下头，陈颂哼哼，“九娘子你不厚道，就你一个人表忠心，我们对郎君的真心，不比你少一分啊。”
他眼睛亮的惊人，一边向孟跃走，一边蛊惑孟跃：“咱们能扶持一个隆部新王，怎么不能扶持一个瑞朝新帝，商人做到头也不过是皇商，再好一点买了虚爵，哪比得上从龙之功。”
他紧紧握住孟跃的手，“诸皇子中，十六皇子聪明灵秀，宽厚仁善，更重要的是，他与郎君有旧情，何必舍近求远。”
孟跃瞳孔微缩，抽回自己的手，但陈颂握的死紧，孟跃一时没抽出来，她沉声问：“谁给陈颂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陈颂不高兴了，“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事，这是多有用的情报啊。”他当初费了好些力气才打听来的。
张澄心虚的咳了一声，试图辩解：“郎君，颂哥儿是自己人。”
他当时私下跟陈昌这位未来大舅哥嘀咕，让陈颂听见了………
屋内静了，齐齐望向孟跃。
孟跃抿了抿唇：“你们容我想想。”
“郎君，这唔唔……”陈颂被捂了嘴带出去，屋内一下子冷清，夜风透过破窗，袭来冷意。
孟跃行至窗边，迎着冷风，许久一声叹息。
她不是不想扶持顾珩，但她野心勃勃，不甘人下，双方注定会走上对立的局面。届时她与顾珩过往的温情都会付诸一炬了。
但是不扶持顾珩，选谁都觉得差了点意思。
孟跃闭上眼，脑中又想起京里传来的消息。
承元帝失去太子，于是想起太子的好，纵容皇后祸事。累的贤妃齐妃去世，承元帝又念起他与齐妃的旧情。
齐妃临死之际，承元帝不与她见，也不叫齐妃母子相见，此后想起，承元帝又是何心情？
人总是如此矛盾，承元帝是其中之甚，他总在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后，才后悔。
但人死不能复生，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纵是帝王也无法挽回。
窗外夜风依旧，孟跃睁开眼，看着茫茫夜色，心下有了决断。
她心中喜欢顾珩，念着他，想着他。此时此刻她心中无比清晰，她无法弃顾珩一边，扶持其他皇子了。
若来日她与顾珩两人旧情不再，针锋相对，只看谁技高一筹。
又或者，他们俩人倒在夺位路上，做一对亡命鸳鸯。
心下预料了结果，孟跃沉甸甸的心头骤然一轻。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走什么样的路。
人生如棋局，落子无悔。

第96章
齐妃殁了，承元帝悲痛万分，陷在往日之情中，一时下旨追封齐妃为和显皇后，洪德忠心中大惊。即将盖印之时，承元帝迟疑了，于是这印再未盖上。
“…取炭盆来。”少顷，他哑声道。
未加印的圣旨落入炭盆，逐渐被火舌舔舐，不见本来面目。
一刻钟后，两道圣旨前后送出，一道追封齐氏为淑贤皇贵妃，一道分封七皇子。
七皇子德才兼备，分封胶东，号胶东王。至今分封的兄弟中，七皇子是独一份儿的优待。
他离京那日，十七皇子去送他，短短时日，十七皇子清减许多，脸颊微凹，更显凌厉，七皇子很是放心不下他：“往后你一人在京，莫要冲动，三思后行。”
十七皇子颔首，七皇子还欲再言，最后悉数化为一声叹息，他上前拥住十七皇子，忍不住轻声道：“若你也一道封王了该多好。”
十七皇子回抱了一下哥哥，“别耽搁了。走罢。”
两人还在孝期，一切从简，十七皇子看着车马远去，低声念叨：“三思后行……”
四哥七哥多年隐忍，谨小慎微，最后落得个母子死别都赶不上最后一眼。
人心是偏的，纵使优秀比肩祥云，于他人眼中也不过是凡尘脚下泥。
十七皇子微微抬手，看着天边，伸手抓了抓，什么也没有，只觉那天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他回首望向宫城，巍然屹立，近在眼前。
他垂下眼，一步一步向宫城而去，那里住着他的仇人。
凤仪宫一地狼藉，皇后歇斯底里的砸了最后一个花瓶，宫人们战战兢兢，不敢上前。
齐妃死后，承元帝命人杖毙皇后心腹，封了当初齐妃誊抄佛经的偏殿，夺皇后权柄，后宫诸事移交太后，惠贵妃顺贵妃协理后宫。
太子薨逝，皇后被夺权，如今凤仪宫已经名存实亡。
一道脚步声传来，宫人齐齐行礼：“奴婢见过七公主。”
长真公主沉了脸，“母后急怒，一时失了理智，你们也不劝着点。”
殿内外跪了一地：“公主恕罪。”
长真公主愈发烦躁：“废物！滚出去。”
殿内没了外人，皇后抱着女儿流泪：“…长真…你父皇好狠的心啊…”
长真公主揽着她，面色迟疑，心中的疑问终是忍不住：“母后，贤妃和齐妃是不是您动的手？”
皇后倏地抬眸，眼眶里恨出泪，几乎咬碎一口银牙，“还要我说多少遍，没做过的事，本宫不认。齐妃那个贱人自己福薄，焉能赖上本宫。”
殿内死寂，长真公主心里掀起巨涛，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阴翳，她一边为皇后擦泪，一边凝重道：“母后，咱们这次着别人的道儿了。”
不论宫里诸人想法如何，齐妃殁了，为争斗不止的后宫按下暂停键。
前朝也受到影响，百官不再执着为顾琅定罪，承元帝也略过此事，朝堂恢复平静，只是好些官位上换了新面孔。
一名太常寺小官出列道：“圣上，后日六月初三，乃韦驮菩萨诞辰，是否大庆。”
韦驮菩萨常见南方，八神将之一，往些年太常寺并不在意。今岁宫里去了几位贵人，太常寺想着无论哪座佛，供一供去去灾气儿，总是好的。
承元帝不语，目光瞥见人群中的十六皇子，心有所动，“既如此，此事交由十六去办。”
十六皇子刚要应声，十七皇子开口，“父皇，儿臣也想借此为母妃诵经，恳请父皇准许。”
承元帝允了。
朝会后，十七皇子看了十六皇子一眼，大步离去，十五皇子与十六皇子道：“十七少了言语，我觉着他比从前更骇人了。”
十六皇子敛目：“他接连受击，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十五皇子也默了。
十六皇子先回了一趟府，随后再去与太常寺官员商议，最后他们定下栖兰寺庆贺。
十六皇子道：“我过去瞧瞧地儿，熟悉地形，届时安排人手守卫，省得出乱子。”
官员们受宠若惊：“劳烦十六殿下。”
十六皇子放弃车驾，驭马出行，他前脚刚走，后脚十七皇子就来了。
“十六去栖兰寺了？”
“回十七殿下，十六皇子走了有一盏茶时间。”
十七皇子扭身出了太常寺，驾马跟上。
心腹林榃紧跟十七皇子，“殿下，这些琐碎事，何必您亲至。”
十七皇子不语。
他们一路出城，向寺庙而去。栖兰寺是当初谯城水患，太后为灾民祈福所建，建成之后，达官贵妇纷纷前往，上行下效，富贾豪绅也常来此。
因此栖兰寺虽是新建，但香火十分兴旺。若是为韦陀菩萨庆祝诞辰，不必十六费什么心力，就能将此事办的漂亮。
一干兄弟中，十六心眼子最多，其他人似瞎了一般。尤以十五为最。
蠢货。
十七皇子心里啐骂。
那厢十六皇子行至山脚，令小全子拴马，他拾级而上。
青石长砖擦的光亮，两侧花木也经过修剪，美而精致。在佛门寺庙，如此工整，反而有些过了。
引路僧滔滔不绝的讲述庙中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的来历。
栖兰寺建成的日子浅，便格外注重庙中底蕴，对外宣扬庙里经书精深，置办奇花异石。左右京里香客豪掷千金，由得他们造。
行至庙前，十六皇子望了一眼庙中森严的佛像，铸金身，光彩夺目，住持替代了引路僧，向十六皇子行礼，道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十六皇子回礼，随后道出来意，住持眼中闪过一抹喜意，矜持道：“殿下所托，老衲一定全力而为。”
双方都有意，此事几句话就敲定了。
十六皇子与住持向寺庙后院去，边走边过了一遍流程，忽然他瞳孔一缩，猛的驻足。
住持疑惑：“殿下？”
十六皇子神情淡淡：“大致就是如此了。本殿想要欣赏一下庙中风景。”
住持明了，识趣告退。
十六皇子忍耐着，直到不见身后动静，他大步朝林中去，忽然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下一刻他背抵禅房墙上，双目雀跃，明亮若星。
就算捂住他嘴巴，十六皇子的喜悦也会从黑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溢出来。
孟跃手往上移，抚过青年漂亮的眼睛，十六皇子握住她的手，依赖的用脸蹭蹭她掌心，“我真没想到你会来，你也没提前知会我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孟跃半真半假道。
十六皇子喜不自禁，用力点头：“我真是又惊又喜。”他偏头吻了吻孟跃指尖。
两人顺着墙壁，并排蹲坐着，十六皇子眼睛不曾离开过孟跃，目光寸寸描绘她的面庞，“你怎么知晓我今日来此。”
今日之前，他都不知道韦驮菩萨即将诞辰了。
孟跃眨眨眼：“你猜猜。”
十六皇子想了想，“猜不着。”他抱着孟跃的胳膊，嗅闻她身上的草木香，“好跃跃，你告诉我罢。”
他如幼时一般耍赖，孟跃也依然拿他没法子，捏捏他的脸颊，食指和拇指圈起，挤出一团圆圆的脸颊肉，色若凝脂，笑道：“我跟着你来的。”
十六皇子抓重点，“那你怎么不去皇子府。”
“不想给你添麻烦…”孟跃说着话，林中传来布谷声，两短一长，孟跃闪身匿入林中。
十六皇子整理衣袍，不过几息，看见阴柔俊美的青年踏步而来。
“十六，你让我好找。”
十六皇子冷脸道：“你找我做什么。”
身前没了声音，十六皇子抬眸，对上十七皇子打量的目光，十七倏地笑了，眼中却不见笑意，讥讽道：“人人都道十六皇子宽厚纯真，再心善不过，真该让那群人来瞧瞧你的脸色。”
“对自家兄弟真冷酷啊。”十七拖长了调子感叹。
十六皇子顺势背靠墙壁，长腿交叠，双手抱胸，这个姿势让他对上十七皇子时，有种居高临下之感，令十七皇子皱了皱眉，听见十六皇子淡淡道：“我是善人，又不是贱人，阿猫阿狗至少会讨人欢喜，哄哄也就罢了，旁的算什么呢。你说是不是，十七。”
两人视线交接，互不相让，十七皇子磨着牙：“我说过，我早晚要撕开你伪善的假面。”
十六皇子挑眉：“本殿恭候。”
“哼！”十七皇子甩袖离去，林中寂静，十六皇子一脚踹飞脚边碎石，在树干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可见用足了力。
“十六殿下好大的气性啊。”熟悉的声音里夹杂揶揄。
十六皇子不敢置信回身，孟跃抱胸靠在树干上，笑盈盈望着他。
十六皇子快步上前，孟跃刚要安抚他，眼前一花，唇上温热，“阿珩唔……”
灵活的舌头寻着缝隙瞬间钻进口中，舔舐软肉，搜刮每一分空气，直到氧气缺失，孟跃急促的拍拍十六皇子的背。
十六皇子这才放开她，气息粗重，但眼睛亮的惊人，双颊也飞起红晕。
孟跃比十六皇子矮半个头，仰视着他，轻声道：“不走了，京里凶险，我放心不下你一人。”
十六皇子闻言，嘴角要咧到耳根了。很想再亲亲孟跃，他对上孟跃含笑从容的眼，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心脏剧烈跳动，咚咚咚，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你……”
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夜深人静时，他也有过的非分之想。现下却被人点出。
孟跃捧住他的脸，微微往下，两人抵额相触，孟跃用气音道：“可能很危险，顺娘娘那里…”
“我会安排好的。”十六皇子立刻道，他紧紧握住孟跃的手，“如果天不怜我，我会安排母妃假死出宫，富贵度余生，父皇不会追究的。”
太子夫妇临死前的手段，他也会使。
十六皇子念着此，听见孟跃古怪道：“圣上，确实是个拧巴人。”
十六皇子不置可否，到底是父子，子不言父过。
他父皇上半辈子顺风顺水，想要什么，勾勾手指就得到了。
得之轻易，自然不会珍惜。十六皇子心里腹诽。
十六皇子看着孟跃，微微敛目，如果功败垂成，他也会送孟跃离开，只是这话不能说，否则跃跃就不会走了。
她回来陪我行杀头之事，定是爱极了我。她这样好，我怎么爱她都不够。

第97章
栖兰寺前一日派人散出消息，京中贵人家里，特意派小沙弥报信儿，不过短短一日功夫，京里都晓得一位菩萨过诞辰。
平日里不便出门的娘子夫人纷纷出席，山脚下小贩沿着道路两侧，摆满了货物，人流如织。
太后掀开车帘，看着山脚下的热闹，心中满意：“盛世当如此。”
大公主轻声附和，太后拍拍她的手，怜惜她：“等会儿去为你母妃祈福。”
大公主应声。
马车绕至山后，沿山路蜿蜒而上，十六皇子得了消息，亲去迎接。
“孙儿恭迎皇祖母。”
“十七呢。”太后问。
十六皇子与大公主一左一右搀扶太后，恭敬道：“十七在为他母妃祈福，我便没打扰他。”
太后叹道：“十七那孩子……”怜惜的话到嘴边，瞥见身边的大公主又止了声。
齐妃殁了后，天子追封齐妃为淑贤皇贵妃，爱屋及乌，七皇子封地胶东，厚待齐家人。
反观贤妃暴毙后，天子追封贤妃为良宜贤贵妃，博了个好听的名头，旁的实惠就没了。还是太后看不过眼，为贤妃的母族讨了些利益。
气氛些许凝滞，大公主识趣道：“皇祖母，孙女去庙里看看。”
太后颔首。
十六皇子为太后讲解庙里的一草一木，若前两日的引路僧在场，一定惊呼，十六皇子说的都是他的词儿。
末了，十六皇子感慨道：“当初这只是一片山头，能有今日盛景，皆仰仗皇祖母。”
太后口中谦词，心下却很受用，面上也跟着带出来。
巳正，庆贺正式开始，太后素手净口，在一众随同下，向殿宇中新请的菩萨像，虔诚的上三支高香。
随后十六皇子十七皇子大公主，以及随同而来的其他皇子跟着上香，再是京中贵妇，士绅豪族，最后才是平头百姓。
孟跃混在人群中，静静看着这一幕，佛说众生平等。可为菩萨庆诞辰，敬高香，也分三六九等。
平头百姓是这庙里最底层，但真正的底层却连栖兰寺都进不来。
韦驮菩萨殿前排起长龙。
太后一行前往后山，十六皇子从下人手中接过木笼，递到太后手中，笼门打开，笼中鸟争先恐后飞出，其他人纷纷效仿，寂静的山林一时鸟语不绝，走兽不休，热闹不输前殿。
此为放生。
太后眼神明亮，这一会子功夫，额头渗出汗，十六皇子关切道：“皇祖母，可要歇息了。”
太后摇摇头，“哀家身子还撑得住，之后还有什么仪式。”
十六皇子温声道：“之后就是布斋饭了，今日是韦驮菩萨诞辰，意与与众生同乐。”
“这个好。”太后笑道，眼尾挤出浅浅的折痕，添了几分慈祥。
他们顺着后山下山，山脚下的斋棚里，备着斋饭了。
太后挥开左右，亲自布施第一碗斋饭，来人是一名小少年，七岁光景，衣衫叠了三四个补丁，洗的发白，衬得皮肤有些黑，其貌不扬，但一双眼睛很清澈。
他举着篮子，等太后将斋饭打在篮子里的海碗中，对太后腼腆一笑，羞涩的道谢。
太后眉眼一弯，觉着这孩子十分讨喜，又是佛门之地合眼缘，心里动了念头，想把人带身边，刚要开口却见小孩儿提着篮子跑远了。
太后心下有些可惜，将汤勺还与僧人，乘车回宫。
大公主试探道：“皇祖母若喜欢那孩子，孙女带人去寻他。”
太后摇头。
大公主便不说了，她垂下眼，遮掩眼中情绪。
不论大公主还是十七皇子，又或是其他贵人，都以为这个孩子是十六皇子特意寻来讨太后欢心的，好趁机把这孩子塞太后身边做眼线。
太后回到宫中，傍晚承元帝陪她用晚膳，饭后母子二人夜话，太后提起白日事情，眉眼间可见愉悦。
“哀家闻十六从小体弱，只想着他做个富贵闲人，今日栖兰寺一行，他处处有条理，事事妥帖，那么多人也协调的好，没生出乱子，是个可用的。”
承元帝也舒缓了神色，“之前十六也处理过好些事情，有些做的好，有些还是差了火候。”他指太子在谯城赈灾时闹出的乱子。那时是十六皇子负责后勤。
念及太子，承元帝眉头又微微蹙拢，浮现哀色。
太后端起茶呷了一口，道：“如今你把昌哥儿那孩子带身边教导，愿不步他父亲后尘。”
顾昌是已故太子和太子妃的长子，虚岁十四，肖似太子，承元帝对他很是怜惜。
“不会的。”承元帝语气有些急，见太后看过来，承元帝缓了缓，“昌哥儿秉性纯良，十分贴心。”
太后默了。
宫里夸人聪慧，不一定是好话，骂人笨，也一定是坏话，要结合当时情景去揣摩。
但此刻承元帝夸顾昌秉性纯良，贴心。可见是真喜欢顾昌，这其中有没有因为太子的移情缘故就不得而知了。
殿内的炉香袅袅，热意微醺，承元帝见天色晚了，欲起身告退，却听太后道：“既然老七都分封了，其他成年皇子也分封出去罢。”
太后看着承元帝的眼睛，主动替承元帝找补：“从前你说皇子们经不住事，分封出去管理不好一地。如今连十六也能经事，稳重大方，想来管理一地不成问题。”
承元帝低声应了。
他离去后，太后揉了揉眉心，只盼事情不要像她想的那样才好。否则瑞朝是真要动荡了。
又几日，分封九皇子，十皇子，十二皇子的圣旨下发。
封地比上不足七皇子的胶东，但比下又胜六皇子四皇子等人。
十三皇子看着哥哥们封王，心里痒痒，等着他的分封圣旨下来。然而却没影了。
莫说十三皇子急，十四皇子和十五皇子急，朝臣们也急。
圣上又闹哪一出。
既是开了分封的口子，就把成年皇子都分封出去罢。
随即众人想到太子已故，新储君就在京中没分封出去的皇子中了。
一时间，十三皇子成了热灶，十五皇子次之。
盖因十三皇子腹有诗书，秉性纯直，外祖家前些年是礼部侍郎，后来升为礼部尚书。清贵二字占全占尽了。
十五皇子乐的看热闹，还经常将十三皇子府的事说与十六皇子听。
一干兄弟中，十五皇子与十六皇子最是亲近，其次十三皇子，从前还有六皇子，可惜六皇子主动疏远了十五皇子。
剩下的兄弟，十五皇子要么讨厌的，要么观感平平。
今日十五皇子又是一通叭叭，“…十三哥家的小子最皮实，那些人为了吹捧十三哥，竟然夸他家小子灵气逼人，博闻强识哈哈哈哈……”十五皇子毫无形象的仰躺在百花团簇绣纹的绸垫上，眼泪花都挤出来了。
“还文人呢，马屁拍马腿上啦。”
十六皇子莞尔，“十三哥家学渊源，或许过两年，照哥儿就认真念书了。”
十五皇子半坐起身，看一眼十六皇子，摩挲着下巴，又看一眼十六皇子。
十六皇子眼皮微跳，“十五哥，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十五皇子忽然倾身，越过栅足案，凑到十六皇子耳边：“这事我只跟你一人说，我觉得……”
十五皇子哈哈大笑着离开了十六皇子府。
孟跃从里间出来，看向盘腿坐在案后的十六皇子，“十五殿下与你说什么了。”
十六皇子面皮微抽，无奈笑道：“他说顾照不像十三哥的孩子，那不爱念书的模样更像他，道照哥儿是不是投错娘胎了。”
孟跃：………
孟跃与其他皇子不熟悉，更别说皇孙了，她想了想，问：“那像吗？”
十六皇子不语。
孟跃明了。
她在之前十五皇子坐过的地方盘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茶水有些冷了。”十六皇子命小全子换上新茶点。
孟跃手肘抵在案上，单手托腮，似笑非笑望着十六皇子。
十六皇子干咳一声，“你自小有洁癖。”
孟跃道：“冤枉我，我没洁癖。”
十六皇子一本正经纠正：“你有，小时候我喂你吃葡萄，你嫌我一手汁水。”
孟跃神情一滞，好一会儿才从尘封旧忆里找出片段，十六皇子不提，她都忘了。
这种芝麻绿豆事，记着作甚…
“我真没有。”孟跃叹道：“我最后吃了你喂来的葡萄，是不是。”
十六皇子哼哼。
小全子奉上新茶点，一整套如冰似玉的越窑青瓷茶具，用来盛清茶最美不过。
孟跃呷了一口，指间摩挲茶身，茶水有些烫，带的茶身也灼热，她搁下茶盏，一小块荷花酥喂她嘴边。
孟跃抬眸，对上十六皇子期待的目光，她鸦羽似的睫毛垂落，喂食这种小孩子的喜好，怎么成年了还不腻。
她张口叼住，十六的指腹轻轻在她唇上擦过，蜻蜓点水一般，孟跃也拿不准十六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两人安静的吃茶，十六皇子开口：“跃跃，我想吃你右手边的百合糕。”
孟跃端起碟子递十六皇子面前，对上十六皇子幽怨的目光。
孟跃：咳…
孟跃移开视线，静心品茶，忽然身侧投下阴影，十六皇子与她并排坐，捻起一块蜜渍桃干尝了尝：“甜而不腻，颇有韧劲，不错。”
于是又捻了一块喂孟跃，道：“配茶吃正好。”
孟跃俯首叼住，忽然下巴被人掐住，温热的唇印上来，舌尖舔舐唇瓣，惊的孟跃一激灵，十六皇子退开，朝孟跃腼腆笑。
孟跃：………
她是明白十六皇子在案后好端端坐着，就跑她身边来了。
孟跃瞪了十六皇子一眼，可惜眼神嗔怪，多情如水，没有半点威慑力。
顾珩软软靠在她肩头，依赖的蹭蹭，孟跃见他示弱，也就罢了。却不知十六皇子心中后悔，早知跃跃如此纵容，方才该加深那个吻的。
下次先亲，再喂点心。十六皇子心里谋划着。
厅内安静，孟跃将话题拉回正事，道：“几位皇子封王，剩下的皇子却没动静，你是怎么想的？”
十六皇子顺势滑落孟跃怀中，头枕在孟跃大腿，仰视孟跃，有些漫不经心：“父皇拿我们做幌子呢。”
孟跃神情一顿，解开十六皇子的玉冠，青丝散落，她手指穿插其中，几缕发挡住十六皇子的眼睛，孟跃才道：“圣上想立皇太孙。”声音很轻，却不是疑问句。
十六皇子扯起唇角，没了那双温润的眼，这笑看起来凉薄又讥讽。
孟跃觉着有些刺眼，这样充满利刺的顾珩让她陌生又心疼。
她拨开顾珩眼上的发，抚摸他的脸，温柔而耐心，“你有我。”
青年眉眼一弯，低低应了一声，又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十六殿下。
他伸手勾着孟跃胸前的发，在指尖绕啊绕，又将自己的发覆盖上去，给孟跃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孟跃勾唇笑了一下，十六皇子似叹息似盼望，“真想跟跃跃拜天地。”
“会的。”孟跃温声道，“会有那一天的。”若是故人心未变，终能修得正果。

第98章
近来十三皇子风头无两，朝堂上承元帝对他也多有夸赞，六月底蜀地地动，伤亡数百，承元帝遣十三皇子前往蜀地安抚百姓。
朝臣们面上应和，心中泛嘀咕，此次地动与前些年的谯城水患比不得，朝廷拨款，地方官就能处理好了，哪用得上一位皇子。
圣上果然是看重十三皇子。
随即十四皇子和十五皇子被派遣地方剿匪，十六皇子修史。
十七皇子府中守孝。
十八皇子资质平平，没甚存在感。倒是十九皇子和二十一皇子进入众人视线。
十九皇子年十八，二十一皇子年十五。
八月十五中秋节时，十九皇子的舅舅三年期满，政绩出众，顺势高升。十九皇子的母亲擢升丽妃，入主锦绣宫。
佳节遇喜，锦绣宫喜庆不断，热闹非凡。
梅妃听着宫外喧哗，从殿中而出，看着锦绣宫的方向轻声呢喃：“太子薨逝不过半年，当初圣上多伤心难过，再看如今宫中节庆，哪还有半分阴影。”
心腹忐忑劝：“娘娘，慎言。”
“慎言？”梅妃抬手抚面，指尖触碰到一层洁白面纱，面纱下一道狰狞疤痕，受皇后鞭笞所致。
她眸中闪过一抹阴毒怨恨，“本宫还有什么失去的，容貌毁了，圣宠不再，一个儿子远封，一个儿子圈禁十年，从前的附庸也早散了。”
“娘娘…”心腹按住她的手，“娘娘，您想想您的母家，您不是孑然一身。十一皇子那边还需要您打点，否则底下那群人拜高踩低，不知道怎么磋磨十一皇子。”
“他们敢！”梅妃发指眦裂，怫然作色。
“娘娘，外面人多眼杂。”心腹使了个眼色，搀扶梅妃回殿。
傍晚一人从后门进入宗正寺，探望十一皇子，顺势递消息，前后不过一刻钟，又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两名女娘匆匆进入城北小巷，直奔第九户人家，敲门声三长一短，院门从里打开，两人进入。
院里书房亮灯，孟跃挥退其他人，示意二人坐下说话。
“…最初我们也没留意，是面馆里隔三差五有客人提起去外地干活，于是我们留了心，就寻上杜郎君托他查查，这一查就查出问题。”
当初孟跃回京，留了一半人手在江南经商。
正巧石家因为当初太子之故被削，杜家趁势而起，原本的三足鼎立局面变为杜家一家独大，江家附庸，石家苟延残喘。
孟跃的人在江州经商，有杜让保驾护航，十分顺遂。上至酒楼茶肆，下至面馆小店，一半盈利一半打听消息。
这消息最初从面馆听来，也亏得女娘们细心。
“不止江州，周边其他地方也有好些人得了消息，去外地干活。”
孟跃神情凝重，食指无规律的点着桌面。时下不比现代，只路引文书一项就能难住不少平头百姓。
那么多人离开旧土，官府也无动静？
“可说具体去哪里。”孟跃问。
女娘迟疑摇头：“杜郎君带人拦截了十来个人，一盘问发现那群人知道的也很少，问他们怎么敢背井离乡，他们说都是某同乡某亲戚带着，只晓得做苦力，每日一百二十文钱，每天一顿干的。但具体去哪里，接头人是谁，他们都不清楚。”
另一名女娘跟着道：“郎君，杜郎君秘密派人打探，那细作差点折里面，据说最开始去福州，但中途吃了队伍里发的食物和水，昏昏沉沉，到了福州又被转去大船，那细作心下大骇，仗着水性好，跳水逃回一截，只说那大船是准备南下。”
福州已是南方，还要南下，难道出海不成？
孟跃面色不变，心中回忆瑞朝舆图，从福州南下途径哪些地方，忽然她目光一凛。
两名女娘悄声退出，留孟跃思索。
书房里的花烛亮了一宿，次日一早孟九陈昌等人被唤了来，孟跃将一张标注过的舆图给他们瞧，顺势说起江州之事。
孟九和刘生对视一眼，“郎君，难道是……”
陈颂抓耳挠腮，催促：“是什么啊。这个时候别打哑谜了。”
众人目光落在孟跃身上，孟跃神情肃穆：“我现在只有四分猜测，并不敢肯定。”
陈颂很急，孟九嗔怪他一眼，陈颂率先嗅到一阵绵绵香气，大脑空白一瞬，随后感受到耳朵被提起，孟九飞快讲述孟跃曾经反击六皇子一事。
陈颂终于回过神来，脸胀红一片，吭哧吭哧：“说话就说话，你怎么揪我耳朵？”
孟九见他窘迫模样，止不住笑，无意瞥见刘生直勾勾的目光，孟九笑不出来了。
她撇开陈颂在桌边坐下，陈颂立在一侧也不追着问了，屋内安静，听孟跃言语。
当初六皇子封地桐州，就在东南那一块儿。
孟跃推测：“大船南下入海，届时绕一圈转去桐州，若有人追究，还可推脱那些人死在海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法对证。”
陈昌迟疑：“郎君，这些都是您的猜测，并不能证明真的是桐王掳掠的人。”
孟跃颔首。
杜让的人机敏有余，胆气不足。但转念一想，人家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总会格外惜命。
吴二郎想了想，“郎君，我去桐州查探罢。”
他体格壮实，其貌平平，刻意收敛气势后，就是寻常庄稼汉，应该会是对方想要的青壮。
“很危险。”孟跃提醒他，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一旦入了桐州，就是桐王的地界儿，孟跃鞭长莫及。
当初孟跃能坑桐王，是因为有心算无心，先发制人才胜的。如今桐王只会更警惕。
孟跃环视屋内众人，目光落在他们鲜活的面上，这些人都是因为相信她，才为她出生入死。
她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他们性命，需得慎之又慎。
“郎君。”吴二郎又唤她。
陈颂回过神来，他嚷嚷：“郎君，我跟吴叔一道去。”
吴二郎沉静的面容出现裂痕，他不过大陈颂些许年岁，还没成亲，叫什么叔？！
“此事先不急。”孟跃瞥了一眼有些破防的吴二郎，忍笑道。
傍晚十六皇子从翰林院散值回府，孟跃与他说了此事，“桐州远离京城，不知深浅，我不想贸然行事，白搭进去性命。”
十六皇子望她一眼，微微敛目：“跃跃有章程了。”
孟跃话到嘴边改了口，反问十六皇子：“若是你，当如何行事。”
两人视线相接，异口同声，“借力打力。”话音落地，屋内响起轻笑。
十六皇子从榻上起身，坐到孟跃身边，把玩着孟跃的手指，慢慢十指交叉，唇角翘起，很是开心，“我们果然心意相通。”
孟跃没反驳，默认了。
又几日，朝堂上有人启奏，沿海之地有青壮失踪，疑似水寇所为，恳请朝堂派兵除寇。
十九皇子主动领了一个辅职，增长见闻。

第99章
“什么！”桐王神情阴鸷，失手砸了手边茶盏，探子低下头，不敢言语。
幕僚挥退探子，看向桐王：“王爷，现在如何是好。”
“你问本王！”桐王咬牙切齿，“当初你们给本王保证，说衙门上下都打点齐全，这事怎么会捅到朝廷上去？！”
幕僚哑声。
下一刻，幕僚感觉一道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对上桐王深沉的目光，幕僚心头一跳。
桐王轻声道：“本王素来信任你们，你们说打点齐全，本王便不疑了。”
分明是秋日白天，还残留秋老虎的威力，酷热阵阵，幕僚却觉一股寒意从脚心蹿起，漫布四肢百骸，浑身都冷了。
双腿一弯，幕僚跪在地上：“王爷明鉴，属下绝不敢中饱私囊，那本账册还在属下宅邸书房中，王爷可派人去查。”
桐王不语，一刻钟后，一名探子奉上账本，幕僚仍跪在厅中，桐王一页一页翻看。
滴答，滴答——
汗水落在青石方砖上，晕出深深一团。旧痕未散，又添又痕。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声音传来：“起来罢。”
幕僚如闻天籁，颤巍巍起身。
桐王将账本还与他，令他退下，幕僚恭敬告退，出了王府，幕僚看着青白的天空，才觉浑身酸软，里衣完全汗湿透了。
但提起的心却未完全放下，桐王看过账本就将他打发了，没说后续如何，显然是疑他了。
幕僚苦笑一声，人说伴君如伴虎，伴王爷也差不离。
在朝廷所派的宣谕史抵达前，桐王将桐州地界上上下下清查一遍，将拐来的青壮赶进深山，如此方松口气。
此时已近九月底，宣谕史和十九皇子携两千精兵抵达江州，江州孙刺史亲自接待二人，将人安置在刺史府。
接风宴之后，宣谕史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询问沿海之地青壮失踪之事。
孙刺史苦笑一声：“这事说来话长。”
十九皇子见状：“难道这其中有隐情。”
孙刺史挥退左右，厅内寂静，孙刺史颇有厚度的声音缓缓响起，“吾着人细细盘问过，那些青壮听闻外地有活干，日银丰厚，主动离去的。”
十九皇子狐疑，“孙刺史，本殿记得朝廷对户籍路引这块把控并不松泛，一州之地，百来十人离去也就罢了。本殿听闻仅江州，就有数千人离开故土，你身为一州刺史却不知晓，是否说不过去。”
十九皇子年轻，浑身锐意，说话自然针针刺血，毫不留情。
宣谕史不置可否。
孙刺史面色有些尴尬，起身告罪，“回禀十九殿下，确是下官疏忽，是底下人眼皮子浅，贪小利，想着那些青壮挣足了钱就回来，不担什么风险，于是睁只眼闭只眼。谁想现在会演变成这样。”
“下官知罪。”他深深作揖，态度诚恳，反而叫十九皇子不好揪着不放。
十九皇子哼道：“既然你知罪，之后事事协助，不可添乱。”
孙刺史连连应是。
那厢陈颂和吴二郎与杜让联络上，一道的还有十六皇子的人，名曰关尚，据说是淝州关氏的旁系子弟。
那是正经数的出祖上的人，与吴二郎和陈颂这等平头百姓出身颇有区别。
一路上陈颂都很不自在。
酒楼雅间中，吴二郎与杜让介绍关尚，关尚一脸笑盈盈，并不拿架。杜让愣了一下，主动一礼。
随即吴二郎道出此行目的。
朝廷派的宣谕史和十九皇子在明，吸引桐王注意力，他们在暗，查探失踪青壮下落。
杜让面色羞愧，“是我太无用，还累的孟君费心。”
“杜郎说的哪里话。”吴二郎拍拍他的手，打趣道：“你这话真是将我等架起来了，若我们无功而返，岂不是无颜见郎君。”
杜让连连摆手：“再没有的事。”他说着以茶代酒赔罪。
太子薨逝不足一年，虽算不得国丧，但当初天子因太子之故惩处了好些人，因此底下人很是小心。
关尚垂下眼，呷了一口清茶，但江州离京颇远，别说死了一个太子，就算真是国丧。百姓关起门来喝酒吃肉，不让外人晓得，也是民不举官不究。
杜让以茶代酒，是真讲究？还是因为他来，所以特意顾忌着。
关尚心里留意此人两分，偶尔说上几句话，既不热情，也不孤高。
午后杜让离去，陈颂亲自去送他，结果跟着上了杜让的马车。
车轮滚滚，马车驶入人流，嘈杂声围绕左右，杜让才缓了神情：“那位关郎君怎么跟你们一道来了。”
“十六殿下和郎君的意思。”陈颂嘟囔，“我们听命就是了。”
大抵是觉得自己态度不太好，陈颂描补：“其实关郎君人不错，一路上对我们轻声细语，懂星象会占卜，会的可多了。就是，就是跟他还不太熟，不如在吴叔和昌哥他们面前自在。”
甚至他同郎君相处，都比跟关尚相处舒服些。陈颂心里偷偷念叨。
杜让揉揉他的脑袋，笑道：“估摸是恃才傲物罢。”
陈颂闻言不太高兴，但想想关尚确实有才，没法反驳。陈颂有点憋屈。随即感受到头上重量，他炸毛了：“你怎么揉我脑袋啊。”
他躲开杜让的手，一双眼睛瞪的溜圆。
杜让半真半假道：“我十分心喜你，恨不得同你做兄弟，想与你亲近。”
陈颂又美了，像只花孔雀昂首，得意哼哼，“那是，小哥我可是人见人爱。”
杜让忍不住笑出声。
十月上旬，沿海一带又现青壮失踪之事，宣谕史和十九皇子带领两千精兵追查，在水上发现贼寇痕迹，这令十九皇子雄心大起，誓要追查到底。
江州小院内，吴二郎与关尚商议，“如今十九皇子闹的声势浩大，我想着此时潜入桐州。”
关尚多看了吴二郎一眼，因为吴二郎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所谓的水寇早不来晚不来，十九皇子他们到了江州，水寇就现身了，明摆着配戏的。
陈颂道：“我们扮作商人如何？”
吴二郎沉默，关尚摇头：“不妥。”
陈颂又道：“扮作被哄骗的青壮呢？”
关尚还是摇头：“也不妥。”
陈颂蹙眉，“关郎君，这也不妥，那也不妥，你待如何？”
关尚抬眸望他一眼，微微展眉，“山人自有妙计。”
数日后，一名算士进入桐州地界，短时间内在城中起了名声，连桐王也有所耳闻，很快关尚光明正大的进入桐王府。
消息传回京中，孟跃讶异，待十六皇子散值回府，将信件与他看。
“小心关尚投敌，把你给卖了。”孟跃揶揄道。
十六皇子大致扫过一眼，投入梨木花案上的香炉中，信件转眼化为灰烬。
孟跃望着他，十六皇子不以为意：“他若投敌，是他的损失，不是我的损失。”
十六皇子垂眸捻起银签子，叉了一块点心吃着，“况且六皇兄早就知道你我了，有何可惧。”
“你倒是心宽。”孟跃取了高足莲花浅口盘里的玉兰梨，短刀削去黄白皮，露出玉白果肉，切下小小一块，都能听见清脆咔嚓声，乳色汁水蜿蜒，即将落在梨花案上，一个满彩圈足小碟子给接住了。
孟跃抬眸，“真机灵，第一块梨肉给你吃。”
十六皇子张嘴：“啊。”
要孟跃喂。
孟跃轻笑，取了银签子叉一块梨肉送他嘴里，习惯性道：“尝尝味道如何。”
说完，孟跃愣了一下。
这是她当初入春和宫，想要与年幼的十六皇子亲近，也是她求取食物的手段。
经年日久，当初的谋生手段似乎刻在骨子里。
十六皇子咽下梨肉，想了想：“清脆多汁，但是放的时间有些久了，不够鲜美。”
孟跃也尝了一块，确实，梨肉清甜犹在，到底不够鲜。
古代的交通是一大痛点。
孟跃开口：“回头多寻几个老农去庄子里照看，多移植些果树，量多了，总有几个好的。”
屋内寂静，孟跃发现十六皇子双手抵在案上，双手捧腮望着她，眉眼含笑。
孟跃也跟着笑了：“你不是说梨肉不好吃，怎么还笑。”
“好像没什么能难住跃跃。”十六皇子眼睛像水洗过一样的温润，他最近在修史，很多孤本残本，很是费心力，那些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都会忍不住抱怨。
十六皇子问孟跃：“我几乎没有听见你抱怨过。”
孟跃又划下一块梨肉，“有。”她吃着梨肉，咽下肚缓缓道：“阿珩，我是人，我也有很多烦心事，很多搞不定的事，我肯定会抱怨。怨苍天不公，怨世道不善，怨人心太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隔了一辈子。
她垂着头，声音很低，像潺潺流水而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暴力打磨之后的柔和，看的十六皇子一颗心都揪紧了。
“跃跃。”他回过神来，已经坐到孟跃身侧，环抱住她，把孟跃惊了一跳，无奈道：“我手里还有短刀，仔细伤着你。”
“我不怕。”十六皇子将脑袋靠在她肩头，偏头亲亲她耳廓。
孟跃耳朵痒，微微偏头，那吻就落在她细腻的颈间，嘬了一个红印子，隔远了看，像一朵小梅花。
孟跃真是拿他半分法子也没有，搁下没吃完的梨和短刀，用方帕擦手，扭身双手捧住十六皇子的脸，一阵揉搓，十六皇子脸颊肉似雪浪堆起，又纷纷散开，孟跃定定看他一眼，吧唧一口亲在十六皇子额头，接上方才的话题：“抱怨如果有用，人们不必做什么，日日怒指乾坤错就好了。”
“但一直憋着，会把人憋坏了。”十六皇子哼唧。
孟跃捋着十六皇子脸侧碎发：“所以折中，发泄够了还是要做正事，是不是。”
十六皇子睫羽微动，定定看着孟跃近在咫尺的脸，许久应了一声。
又几日休沐，十六皇子入宫探望顺贵妃，他带了宫外的一些小玩意儿哄顺贵妃开心，却见顺贵妃愁眉不展。
“母妃，发生何事了？”
顺贵妃叹道：“……你父皇身子不大好。”
十六皇子自从修史，好些日子没去朝堂了，听闻母妃的话，沉默了。
今岁接二连三的打击，很是伤了天子的元气，御医们只能开温补方子，给天子滋养着。
“母妃，您知道的，父皇的病根在心。”自古心病难医。
十六皇子通岐黄，但他没有自大到去天子跟前自荐，父皇或许还会疑他伤害龙体，侥幸治好了，是上天护佑。若有差池，下一个圈禁的就是他了，说不得还得赔上性命。
父皇看重的太子是何下场，他又算什么？
十六皇子心里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定位。
帝王有真心，可惜落在他和母妃身上的太少太少了。
十六皇子又宽慰顺贵妃几句，而后去探望庄妃，临出宫前改道去内政殿请安，不凑巧，承元帝与臣子商议国事，十六皇子识趣退下。
十月底，沿海传来捷报，十九皇子生擒贼寇头子，解救数百青壮，即将回京。
这可真是再让人没想到的，短短数月，十九皇子就干净利落的除了水寇。
同时，十六皇子收到关尚密信，与十六皇子所想差不离，所谓的水寇是桐王的人演的一出戏，被十九皇子带回去的青壮不过是最近的受害者。
而沿海失踪青壮人数，远不止数千人，早已经上万了。
反而因此一事，将此前失踪的青壮定性遇害，不了了之。十九皇子无意间帮桐王更好遮掩了。
十六皇子揉了揉眉心，十九到底年轻了。
父皇呢，又会如何做？
十一月下旬，十九皇子回京，天子大喜，论功行赏，封十九皇子江州大都督，授上柱国，一时声名鹊起，门庭若市。
此时十三皇子、十四皇子、十五皇子也相继回京。
十三皇子安抚灾民有功，封炉州大都督，赐地一百亩，赏钱三十万，绸缎千匹，珠宝两箱。
十四皇子和十五皇子赏赐不及十三皇子和十九皇子的三分之一。
十四皇子心中怨念，同样是剿匪，十九何其风光，他却拿着一星半点赏赐，父皇忒偏心。
在有心人怂恿下，十四皇子酒后胡言，不敬天子，被御史狠狠参了一本，于是年前，十四皇子封地西南一州，即日就藩。
十五皇子心有戚戚，私下他与十六皇子道：“虽然我也盼着封王，可是西南那地委实偏了。纵我受得住，我的妻儿也受不住。”
他说完拿茶水当酒喝，神情郁闷。
十六皇子按住他的手腕，两人视线相接，十六皇子的目光太清，十五皇子仿佛被看透了一般，不自在的别开脸。
十五皇子没说的是，他也觉得父皇偏心太过，太子实打实做了那么多糊涂事，父皇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十四只是说错了几句话，且事出有因。父皇却以此为由，把人撵出京城。
纵使他与十四关系不亲厚，但这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他们都是父皇的儿子，却天差地别。

第100章
今岁年节比去岁简陋，除了十三皇子和十九皇子身边人流如织，颇有年味，其他皇子公主周遭些许冷清。
守岁那夜，十六皇子借口不适回府，孟跃在正院的书房练字，听得外间动静，搁了笔，刚要出去，书房门从外面打开，十六皇子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握着双扦花烛，发丝间残留风霜。
孟跃立刻接了食盒迎他进屋，解了他外套，为他掸去风雪。
“外面下雪了？”孟跃有些惊讶。
十六皇子将那双扦花烛放在檀木榻的小桌上，嘴上不忘回道：“略有些风雪，我在殿内咳嗽，一副虚弱模样，等着有人关切问我后，顺势提出告退。”
孟跃将食物摆在小桌上，看见双耳深盅里的牢丸微微一愣，牢丸即饺子。
十六皇子道：“不是宫里带的，我早早着人在王府备着。”
孟跃眸光一动，十六皇子早着人备了牢丸，可见不论今夜下不下雪，他都是要回府的。
这个猜测令她心头温软。
牢丸下层放着一叠红粿金糕，年年糕，年年高。
屋外大雪纷纷，屋内暖意融融，灯盏和炭盆将小小的屋子照的亮堂。
两个人对坐榻上，吃着热腾腾的汤食，热意熏的人眼睛热，孟跃眨了一下眼，勉强平复情绪。
这个夜晚平常又不平常，夜色总会过去，黎明到来，新年伊始。
而心上之人近在眼前，相处如故。
………
年后风平浪静，每年的耕籍礼，天子将十三皇子和十九皇子带在左右。
皇后冷眼瞧着，看着十三和十九脸上的笑容，眸中怨毒。
十六皇子收回目光，锄头锄地，凡事过犹不及，父皇太急了。
次日回去路上，十九皇子弃车驾，驭骏马，他行至龙辇一侧，“父皇，儿臣近来有感骑射进步，请父皇指点。”
他脸上的讨好太明显，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清澈有神，眼中儒慕，于是衬着那张稚嫩未脱的脸像一只无辜的小鹿。
十九皇子今岁才年十九，但正正算起来，还要两个月才真正满十九岁。
他年轻，富有朝气，生机勃勃。
承元帝一时间无法直视那样的眼，那会让他更加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卑鄙的猎手。
“你去罢，让朕瞧瞧。”承元帝开口道，但细细听，会发现中气不太足。
十九皇子得令，顿时驾马远去，承元帝命人放下龙辇两侧帘帐，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承元帝以帕捂唇，喉咙间尝到腥甜，他直觉不好，果然方帕上一坨猩红血迹。
他握紧帕子，闭上眼，眉眼间涌现一股无力。
纵他是帝王，也难与生死病痛抗衡。
半个时辰后，队伍里传来惊呼，原是十九皇子猎了一只纯色白狐，可谓天降祥瑞。
承元帝大喜，对十九皇子大加封赏。
队伍还没回宫，十九皇子迫不及待进了丽妃的车驾，向他母妃展示天子赏的玉佩。
十九皇子欢喜道：“父皇对白狐十分喜爱，当即取了腰间玉佩与我。”
丽妃抚着玉佩喜不自禁，又在儿子腰间比划，十九皇子的姐姐十四公主神情激动，“这玉佩父皇戴了许多年，几不离身，如今轻而易举就给了弟弟，可见父皇是真高兴了。”
丽妃和十九皇子喜上眉梢，丽妃想把玉佩系儿子腰间，又收了手：“你这孩子莽撞，恐磕碰了这金贵物儿。”
十九皇子眉眼弯弯：“回头我供府上去。”
“独一份儿的。”他强调。
从前这等殊荣只有太子有，如今风水轮流转，圣宠也落在他身上。
十四公主依偎在母妃肩头，作小女儿之态，低声道：“过去皇后齐妃梅妃何等风光，如今也是昨日黄花。”
“不许胡说。”丽妃嗔怪，她抚摸着手腕的玉镯，眸光明灭，“如今协理后宫的还是惠贵妃和顺贵妃。”
十四公主不屑，“顺贵妃好歹还有一个十六皇子，惠贵妃就是纸老虎。谁不知道桐王远赴桐州，届时他们想要母子团聚，还得看天子开恩与否。”
十四公主口中的天子或是承元帝，又或是新帝。
十九皇子紧紧握着玉佩，心头被权力的滋味烘烤的火热，只是想一想，就令人飘飘然。
傍晚，队伍进入宫门，流水般的赏赐进入锦绣宫。
说来也巧，锦绣宫正落在梅妃宫里的西面，锦绣宫有甚动静，梅妃那边都能晓个大概。
丽妃又不藏着掩着，恨不得满宫诸人都看见她的盛宠。
梅妃的心腹命人关了宫门，唯恐惹梅妃伤心。
八皇子封王，十一皇子圈禁，耕籍礼自然也无梅妃名额。
凤仪宫名存实亡，梅妃宫里何尝不是。
不过，有一处丽妃比不得梅妃。
早春的天儿仍是昼短，夜里凉，承元帝正在内政殿与顾昌对弈，听闻梅妃求见，他神情微凝。
顾昌见状，识趣退避。
少顷，梅妃被引入殿中，她一身素衣粉纱，乌发偏挽，别了两支梅花。而在她左颊，如灵蛇的鎏金面具蜿蜒盘旋，牢牢卡在耳后。
她素来婉约清丽，但鎏金面具如宣纸上浓墨一笔，不见违和，反而有种莫名的诡丽。
梅妃行礼时，承元帝才回过神来。
他亲自搀扶梅妃起身，两人手心相触，梅妃就着行礼的姿势，用完好的右脸蹭蹭承元帝的手心。
承元帝只觉掌心下一片温热，如脂膏黏腻，浅淡的香味。
他软了声：“身子可好些了？”
梅妃微微抬眸望他一眼，似怨还恋，百般柔情，垂下眼眸，“圣上记挂臣妾，臣妾心中欢喜，比一百副汤药还管用。”她顺势起身。
承元帝被逗笑，瞥见梅妃带来的食盒，眼中深沉。
梅妃揭开食盒盖子，里面盛着一盅燕窝。
承元帝道：“御医道季节更迭，不宜进补。”
他如今不吃旁人送来的食物，凡所用都得层层把关。
梅妃有些尴尬，把食盒交给洪德忠，努力寻着话题，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令承元帝想起梅妃刚入宫的时候，也是这样讨好他，连眉头蹙起的弧度都与从前相似…
“朕好些时候没下棋了，你与朕对弈一局。”承元帝终究不忍心，给了她台阶。
梅妃面上惊喜，湿润着眼在榻上落座。
内政殿的红烛削减，更深露重，洪德忠看着兴致正酣的天子和梅妃，欲言又止。
直到一子落下，梅妃输了，承元帝笑道：“爱妃，可服气了。”
梅妃秀眉微蹙，又倏地松展：“天子就是天子，臣妾输给圣上是天经地义，再寻常不过的事。”
承元帝微愣，随后笑出声，“你可真会狡辩。”
洪德忠示意小太监奉上羹汤，“夜深了，圣上和娘娘用些汤食垫垫胃。”
梅妃恍若才觉，“竟然都这么晚了。”她看向承元帝，见承元帝手握汤匙搅动参汤，并不在意她。
她抿了抿唇，行礼告退。
梅妃离去后，殿内的香味萦绕不散。
承元帝搁下汤匙，毫无胃口。
洪德忠试探问：“圣上，昌殿下还在偏殿侯着，您看…”
承元帝：“夜深了，送他回东宫。”
洪德忠垂首应是。
这厢承元帝回紫宸宫歇息，睡梦深处骤见太子，生生惊醒。
“圣上？”内侍掌灯。
承元帝眸光焕散，看着内侍，眼前人影模糊。
“圣上，圣上？”
内侍的脸渐渐换成太子的脸，哀怨的望着他。
承元帝心头一紧，哇的吐出一大口血。
紫宸宫灯火通明，连夜传御医，甚至惊动了太后。
次日正逢休沐，群臣不知宫里动静。之后天子罢朝，百官才觉出不对，忐忑中夹杂着疑虑。
此时，一名内侍急匆匆进入紫宸宫，带着哭腔道：“圣上，大事不好了，十九皇子之前送您的祥瑞，那只白狐…白狐暴毙了。”
洪德忠面色大变，一脚把传话的内侍踹倒：“哪里来的没眼色东西！”
而床榻内，承元帝撒了手中汤药，昏死过去。

第101章
宫里乱成一团，紫宸宫被重兵把守，太后坐镇后宫，圈禁丽妃母子，不允嫔妃皇子进入紫宸宫。
次日申时，承元帝才转醒，只是面色苍白，没有精气神。洪德忠伺候他进食用药后，承元帝靠坐床头，恢复些许力气。
“十九呢？”承元帝哑声问。
太后叹气，“哀家派人围住了十九的皇子府。”
细细思量，祥瑞暴毙之事，十九皇子恐是当了替罪羊，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行此事。
“皇儿，你打算如何处理。”
承元帝阖上眼，定了十九皇子生死：“十九狡诡，不敬朕躬，今贬其为南平郡王，封地南荨，即日赴任。”
而后承元帝下旨贬丽妃为嫔，短短半日，连下两道旨意。十九皇子如流星在短暂的风光后，又迅速坠落。
又一日，承元帝上朝，十六皇子也早早进殿，他立在十五皇子身后，心思不在国家大事，而是小心留意御阶之上的天子。
早朝散去，十六皇子一颗心往下沉，十五皇子无所觉，“之前宫里封锁消息，我心中害怕，今日听父皇声音，如同往日，我的心才算放下了。”
十三皇子也道：“父皇身子健壮，之前估摸是被十九气狠了。”
十五皇子和十三皇子说着话，十六皇子偶尔附和，忽然他胳膊被人撞了一下，十七皇子不以为意：“没看见你。”
十五皇子双目圆瞪，“什么没看见，你就是故意的。”
十七皇子不咸不淡看他一眼，把问题还给他：“你怎么笃定我是故意？”
“你……”十五皇子被问住，十六皇子握住十五皇子的手，对十七皇子道：“我是你哥哥，我不与你计较。”
这话把十七皇子恶心个够呛，想要反驳十六皇子，又碍于人多眼杂，遂愤愤离去。
十五皇子哼笑：“十六，还是你有法子。”
十六皇子敛目，出宫后，十六皇子的车驾被人剐蹭，车中十六皇子磕着头，当即昏迷。凶手逃去无踪。
十六皇子身边的内侍只得代跟翰林院告假，回府休养。
诸人猜测是十七皇子所为，话传到十七皇子耳中，很是发了一通火。
十六皇子府，正院东房内，孟跃为十六皇子包扎额头伤处，神情不太赞同。
十六皇子莞尔：“不妨事，看着吓人罢了。”
孟跃手上加了两分力，果然听见十六皇子嘶了一声，她挑眉：“不妨事？”
十六皇子坐在榻上，他伸手抱住孟跃的腰，委屈道：“跃跃，我疼。”
孟跃知道他在做戏，还是俯身为他吹了吹额头，十六皇子头靠在她怀中，十分依赖。
随即孟跃将东西收拣了，问他：“你怎么想的？”
好端端的，演一出苦肉计。
十六皇子起身去书案后，孟跃跟上，十六皇子落座后，取了墨条缓缓磨着，不疾不徐道：“你也晓得我通岐黄之术，今日早朝，父皇高坐玉阶，我不敢直视天颜，只得偷瞄几眼。”
“虽然父皇声音还算有气力，但是寡言，如此就做不得数。我心中狐疑，瞥见他眼睑水疱，眼睛充血。且父皇每次吐字，气息很重。于是我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十六皇子忽然抬头看向孟跃，两人对视，异口同声道：“中毒。”
孟跃神情凝重：“躲过宫里重重守卫，躲过御医，可见手段巧妙。”
顿了顿，孟跃看向十六皇子：“那人得是圣上的身边人，旁的宫人内侍连殿门都无法靠近，又何谈下毒。”
“你觉得是谁下的毒？”十六皇子问。
孟跃不语，反问十六皇子。
此时十六皇子手里的墨条已经磨好了墨，他取了方帕擦手，铺陈纸张，写下十九皇子的名字，“父皇捧杀十九，十九母子正得意，所以不会是他们。”遂提笔划去十九皇子的名字。
孟跃俯身，单手撑在案上，另一只手搭在十六皇子身后的椅背，这个姿势将十六皇子半揽在她怀中一般，她开口，“皇后因齐妃一事，与圣上生了隔阂，听闻皇后如今连圣上面儿都见不着。”
十六皇子提笔划去皇后。同理，也撇除四皇子，七皇子的嫌疑。
十七皇子精通毒术，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有再多心思，但人在宫外，还能隔空下毒？
“惠贵妃？”孟跃轻声念叨。
惠贵妃和顺贵妃协理后宫，见到圣上不是难事。
十六皇子将惠贵妃圈住。
他侧首，额头的绑带衬的那张脸愈发病弱：“协理后宫的还有我母妃。而我晓医理。”
他也有很大嫌疑。
孟跃叹息，目光宽厚温和：“你不会。”
“为什么。”十六皇子有些执拗。
孟跃理所当然道：“我觉得你不会就是不会，哪有为什么。”
这个有些自我的回答，却贴合了十六皇子心里。他点点头，认真道：“对，我不会。”
十六皇子在纸上落下自己名字，又划去。
“十五哥和庄娘娘也不可能。”他神情笃定，划去二人名字。
更多的名字写上，又很快划去，最后留下梅妃、惠贵妃、大公主，十三皇子。
孟跃曲指点了点桌面，似笑非笑：“你还是没有说，你为什么要演这一出苦肉戏？”
十六皇子顿了顿，装作很忙的焚毁纸张。
“你不说，那我就随便猜。”孟跃直起身，在书案前行走。
十六皇子眼皮子一跳。
孟跃的声音入耳：“圣上身子不大好了，等不及他属意的继承人长成，于是亲自出手对付自己的儿子。”
“十九皇子出局，让你有了危机感，所以你为了降低自己的威胁性，演了这一出。”
孟跃驻足，侧首直勾勾看向十六皇子眼睛，将他眼底自己都未觉的惊恐一览无余。
十六皇子别开眼，描补：“我本来就没什么威胁。”
“你有。”孟跃向他走来，捧过十六皇子的侧脸，隔着一张书案，两人四目相对，“你是成年皇子，过去也干成了好些事。百官对你印象很好，如果在皇孙和你之间选，百官一定会选你。”
承元帝不愿废太子，但他日史书也会如实记载：太子逼宫未遂，撞柱而亡，帝甚怜，既往不咎。
天家无小事。
有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太子父亲，皇孙想要越过一众成年皇子上位，难如登天。
所以承元帝要亲手料理成年皇子。
两人对峙，十六皇子败下阵来，“跃跃说的是。”
所以宫门外，十六皇子自导自演，加深众人包括天子在内对他的刻板印象。即十六皇子从小体弱多病，柔弱无害。
“我不想离京，不想封王。”十六皇子微微垂首，眼睫在白皙的面颊投下浅浅阴影，“我在京中，谋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看着香炉里的乌烟：“父皇算不尽人心，也无法左右人心。”
一只手落在他肩头，十六皇子抬眸，孟跃莞尔：“那我们再添一把火。”
十六皇子眉宇间涌现疑惑。
一日后，奉御的碗底夹杂一张纸条，他看后顿时色变，召集手下商议，而后求见天子。
紫宸宫殿内肃杀。
“中毒？”承元帝唇齿间绕着这两个字，怒极反笑，他情绪波动太大，拉扯着心口，又咳嗽起来。
“圣上息怒。”洪德忠小心伺候着。
承元帝一把挥开汤药，从龙床上踉跄起身，“好啊，好的很啊。”
紫宸宫铁桶一般，还是让人渗入了。
“圣上息怒——”殿内跪了一地。承元帝砸了手边花瓶，踹翻香炉，被反作用力带的仰摔在地上，一时天昏地暗，再次晕死过去。
宫外十三皇子回府途中，被人拦住。

第102章
日落西山，晚霞犹烈，天地间一片橙色耀耀。
十三皇子踏入小院，余光扫过院中的花木和假山流水，剑眉微压。
风雨连廊后面一道垂花门，经过穿堂，迎面三间正屋，正中的花厅铺陈地毯，大门正对一架日出东方玉屏，左右置一对丁香紫梅瓶。中间一张红木栅足案竖放着。
孟跃在门边侧首，“请。”
她一身玉白宽袍，头戴莲花冠，举止有礼，若非她面具有碍观瞻，十三皇子对她的印象或许会好一些。
时下以左为尊，孟跃请十三皇子在栅足案左边落座，她跪坐右侧，下人奉上茶点。
十三皇子冷淡道：“寒暄就免了，本殿此来，只想探知‘何谓步十九皇子后尘’。”
孟跃手上一顿，仍是为十三皇子斟茶，将茶碗置他跟前，这才抬眸看向十三皇子：“殿下心中已有猜测，何必自欺欺人呢。”
十三皇子瞳孔微缩，他皱眉呵斥：“若尔只会故布疑阵，本殿恕不奉陪。”
他起身往外走，靠近门处时，听见身后清越之声：“从前四皇子八皇子等人在京时，哪里听过十九皇子这号人物。谁想四皇子和八皇子封王离京，十九皇子就横空出世。”
十三皇子：“父皇喜爱十九，这也不成？”
“成的。”孟跃摩挲茶盏，幽幽道：“十九皇子大抵是遇高人了，从前不如何受宠，忽然一朝圣宠加身。”她顿了顿，叹道：“可惜，又快速陨落。”
天色一点点暗了，早春的夜风有些凉，吹动屋内灯火摇曳，也动摇十三皇子的心。
此时，孟跃轻声道：“从前圣上也这般看重十三殿下？”
话音落地，十三皇子的双腿如同灌了铅，再也抬不起来。
他想听听这妖人怎么蛊惑他。十三皇子想。
他重新在栅足案边盘腿坐下，面上冷凝，似覆了一层薄霜：“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不用一刻钟。”孟跃笑言，声如清风朗月，很有亲和力，可惜吐露的言语十分无情，“百官都说东宫无主，我却听说东宫一直有人住着，虽无名却有实。”
十三皇子脑袋翁的一声，犹如一顶古朴洪钟被重重敲响，震的他全身发麻。全身寸寸肌肉都下意识绷紧了，双拳紧握，凶狠的瞪着孟跃，切齿恨声：“妄议天家，你放肆！”
孟跃不语，只是平静的回望着他。
屋内传来嗬嗬的粗气声，十三皇子闭上眼，似乎在极力压制什么，以至于颈间都蹦出青筋。
孟跃似无所觉。
天色已经黑透了，屋外不见五指，于是这方小屋更加亮堂。
终于，十三皇子恢复了平静，他问：“谁派你来的？目的为何。”
“没有任何人支使我。至于目的？”孟跃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更加剔透，水洗过一般，“非要说的话，我此来是为还情。”
十三皇子疑惑：“还情？”
孟跃轻声吐露一个人名：“章利顺。”
这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十三皇子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出相关记忆。
孟跃道：“我是被章利顺和他背后之人迫害的人，后来章利顺不甘心当弃子，反水背后人，原是不成的，多亏十三皇子和十五皇子仗义相助。章利顺搬倒罪魁祸首，他自己也伏诛。我们才得了公道。”
十三皇子上下打量孟跃，半信半疑：“你都窥视东宫了，会栽在一个小商人手里？”
孟跃莞尔：“十三皇子说笑了，某无家族庇佑，走到今天多亏兄弟相助，天公垂怜。”
孟跃解释，她当年无权无势，自然会被为难。
两人说起旧事，一时有些感慨，孟跃敛了笑，正色道：“十三皇子，你的对手从来都不是你的兄弟，某言尽于此。是去是留，您自行判断。”
孟跃起身告退，厅内冷清，心腹跪在下首，“殿下，此人可疑，他的话不能信。”
十三皇子盯着残茶，看着琥珀色的茶汤倒映一星烛火，“十九献的祥瑞我瞧过，生龙活虎，不可能暴毙。”
心腹道：“一定是贼人陷害。”
谁知十三皇子话锋一转，“从前父皇对我尚可，也只是尚可。”与如今相比，真是一个地，一个天。
他差一点就被父皇给的荣宠迷了眼。
瞧十九之前被捧的多高，最后又被摔的多惨。
南平郡王……
十三皇子心头郁滞，如压重石，喘不过气。
“殿下！”心腹斗胆起身，扶住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甩了甩头，仍觉眩晕，心腹搀扶他回府，“殿下，属下派人跟着那人，一定能查出幕后指使。”
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十三皇子的人紧跟不放，却不知车内早已空空。
孟跃从十六皇子府后门进入，刚进正院，一道人影迎来，十六皇子迎她回屋。
“先用饭。”十六皇子道。他坐在孟跃身侧，为她布菜，烛火映着他明净的侧脸，莫名的…贤惠。
孟跃眸光微动，随后压下这个念头，用过晚饭后，才与十六皇子细说，“我也没有十分把握，若十三皇子铁了心要争皇位，我们只能另谋他法。”
十六皇子握住她的手：“尽人事，听天命。世事哪能皆随我们愿。”
夜更深了，十六皇子和孟跃歇下，宫里却还亮着灯火。
梅妃倚着殿门望向紫宸宫，轻声喃喃。
大宫人疑惑：“娘娘，您说什么？”
梅妃转身向殿内而去，大宫人要跟，被梅妃止住了。
里间仅她一人，梅妃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女子面容姣好，尤似二十出头。
梅妃抚摸自己的脸颊，面皮因为剧痛而强行忍着的颤动，她拉开抽屉，取出药盒，里面空无一物。
屋内一声叹息。
梅妃将药盒放回抽屉，此时此刻，她心中惦记的不再是天子，不是家族。
唯有她可怜的两个孩子。
花烛削减映长影，今夜不知多少人未眠。
次日，十三皇子的人回报，人跟丢了。
“属下知罪，请殿下责罚。”
十三皇子眼底青黑，疲惫摆手：“罢了，人家有心算无心，不关你们事。”
他心中仍是拿不定主意，九五至尊哪是轻易就能舍弃的。
他心里总存着一丝侥幸。
蒙面郎定是其他兄弟派来的，让他主动退出争储。他不能着了别人的道儿。
十三皇子心里这般想着，却总是无可避免的想起东宫里住的人。
太子和太子妃都已故去，父皇为什么还让顾昌他们留在东宫。
有些事经不住琢磨，十三皇子派人去打探太子妃的母家，当初承元帝只处了几个要犯，旁的并不追究，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十三皇子越想越心凉，只恨自己从前不留意这些事。现在想来，处处是疑点。
而宫中承元帝装作毒入骨髓之态，一边派人宣扬，一边秘密打探。
惠贵妃和顺贵妃担忧不已，在紫宸宫外求见，被挡了回去。随后梅妃求见，也被拦住。
傍晚一名内侍寻着洪德忠，“干爷爷，不好了……”他一阵耳语，洪德忠心头咯噔。
他回到内殿，神情焦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承元帝从奏折间抬起头，“何事如此？”
洪德忠扑通跪下，神情哀戚：“圣上，您一定要保重自个。”
承元帝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手中折子砸去：“刁奴，还不说！”
“回圣上，不知哪个内侍误传消息，误导了梅妃娘娘，令梅妃娘娘以为您……”洪德忠略过那个字眼，接着道：“梅妃娘娘万念俱灰，竟，竟吞金殉情了。”
承元帝耳中嗡鸣，只看见洪德忠嘴巴开合，许久才重新听见洪德忠的声音。
大抵是这次有了预感，承元帝保持了清醒，他死死把着洪德忠的小臂：“去查！谁那么大胆敢谋害宫妃！”
“是，是！奴这就去。”
然而顺着传话的内侍一通排查，竟然查到凤仪宫。
皇后自是不认。
紫宸宫内，洪德忠小心回话，“圣上，那小内侍是去岁进宫的，其家人曾受过长真公主府恩惠。但小内侍入宫后，并未与公主府联系……”
承元帝止了他的话，他低着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洪德忠轻手轻脚退下。
数日后，承元帝追封梅妃为容德贵妃，同时下旨释放十一皇子。
消息一出，满京皆惊。
十三皇子比知晓的多些，是父皇中毒后，皇后假传消息误导梅妃，才令梅妃吞金殉情。
而皇后谋害宫妃，父皇再次揭过了，为的保住皇后的后位，从而保证中宫嫡出子孙的身份。
十三皇子立在院中，满脸灰然。
与兄弟尚有一争之机，可他对上父皇，让他怎么争？
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三月中旬，十三皇子入宫与天子密话，三月底，十三皇子封越王，封地奉州，地处瑞朝中部偏南的位置，一年四季风调雨顺少灾害，是个好地方，与七皇子的封地差不离。

第103章
十三皇子封王后，承元帝却是止了势，未有再分封其他皇子的动向。
于是，四月中旬，十五皇子入宫请安时，直白问：“父皇，儿臣自问，虽无卓越功勋，但也无过错，为何兄弟们都封王了，却漏了儿臣。”
承元帝平日里都是绕着圈子，十五皇子开门见山，反而叫他一时不知言语。他面色陡然一沉：“爵王是朕给，哪由得你讨要。”
洪德忠面皮绷紧，手心发汗。
内政殿的气氛有些紧张，然而十五皇子理直气壮：“父皇，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你是我爹，我是你儿子，我向你要个东西还不成了，你看我向别人要不。”
承元帝刚升起的怒火如皮球被戳了一针，不由自主的泄了。
他没好气道：“你向别人要，别人能给你？”
“那肯定不能啊。”十五皇子哼哼：“天底下只有一位天子，除了你，谁给我爵位啊。”
说着话，十五皇子凑近龙案，也不知他怎么想的，矮身下去，却又不是蹲着，而是类似扎马步的姿势，撅着个大腚，胸口刚好卡在龙案边缘，双手搁在案上，扒拉承元帝的手，恳求道：“父皇，儿臣也想当王爷了，您行行好，就给我封王。儿臣日日夜夜，晚上睡觉都感激天恩。”
他舍了面皮，大声嚷嚷：“求您了父皇，给儿臣封王。儿臣也不挑地儿，您看着给，只要别太偏远就成，儿臣皮糙肉厚无所谓，但儿臣家有娇妻爱女，她们跟着儿臣，总不能叫她们受苦。”
承元帝听的都臊得慌。
然而十五皇子一通叭叭，嘴不带停，念的承元帝脑仁疼，承元帝又心软又不太高兴：“朕这么大岁数，你不在朕跟前尽孝，尽往外跑？”
十五皇子一时气弱，不吭声了。
承元帝心底并不舒坦，他知道十五没有争储的心思，心中对十五也很放心。于是他放任自己对十五的几分喜欢。
这也是为何承元帝一直没给十五皇子封王的原因。
但是儿子在跟前苦苦哀求，老拘着十五也不是个事。
“真想封王？”承元帝睨他。
十五皇子倏地抬眸，他没说话，眼里的期盼都快溢出来了。
承元帝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父子俩对峙半晌，最后承元帝妥协，哼道：“朕把壶州那块地给你，封你个糊涂王。”
“糊涂王就糊涂王。”十五皇子嘿嘿笑，“天子所赐，谁敢说半句不是。”
承元帝也没脾气了，重新给十五皇子拟封号。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十五子天真直率，秉性纯良，今封其为昭王，封地壶州，钦此。”
承元帝想多留十五皇子些时日，遂一直磨蹭到五月中旬，眼瞧着再留就不成了。
五月二十一日，十五皇子离京，是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一干皇室宗亲相送，十五皇子大喇喇跟人挥手告别，看起来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车队出了城，凉亭内，十六皇子等候多时。
十五皇子留妻儿在车中，他独身前去，凉亭四面置了纱幔，隐约瞧得人影，却看不真切。
十五皇子在石桌边坐下，面上的欢喜退去，显露出离别愁绪，一双黑色的眼睛像水洗过一般湿润。
十六皇子拍拍他的手，“京里有我，信我。”
十五皇子看他一眼，神情有些复杂，似笑着，眉眼间又掺杂一丝苦涩：“除了你，我还能信谁。”
若叫承元帝瞧瞧此时的十五皇子，估计也会诧异无比。
兄弟俩并未闲话太多，该说的早就说了，两人喝了一杯茶，相拥别去。
十五皇子前后只在凉亭内待了一盏茶，红着眼匆匆走了。
暗处的探子隐去，向承元帝汇报。
承元帝挥退探子，冷哼一声：“十五同他十六弟就依依不舍，到朕跟前却是巴不得飞了。”
洪德忠赔着小心，笑劝道：“圣上息怒，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是同龄人，总有些黏糊话。”
“老大个人有什么黏糊话，十五的孩子都能跑会跳了，十六的婚事还没个影儿。”承元帝情绪激动，又咳嗽起来。
洪德忠为他顺着背，试探道：“听闻顺娘娘也很上心十六殿下婚事，这…却不知为何又没影儿了？”
傍晚时分，承元帝摆驾春和宫。
顺贵妃惊喜交加，只是如今承元帝身子不大好了，心力不比从前，两人相处没有了旖旎氛围。
饭后，承元帝呷了一口茶，问起十六皇子的婚事，“你之前也在张罗，怎么就无声无息了？”
顺贵妃秀美轻蹙，很惹人怜，明亮的烛火为她漂亮的眼睛点上光亮，如泣如诉：“圣上也知道十六从小到大，颇经磨难，臣妾一直以为御医将十六治愈了。谁知道……”她说到伤心处，两眼滚下热泪，“十六竟落了病根，大夫说难有子嗣。”
“荒谬！”承元帝呵斥，“哪个庸医断的？！”
顺贵妃泣道：“十六说他寻了好些大夫，都如此说。”
“现下他不成婚，旁人还以为他醉心诗画，不愿涉红尘。若是成婚后，许久无子女，最后的遮羞也无了。”
承元帝紧紧握着茶盏，他还道十六留恋以前那个宫人，没想到竟有这个缘故。
顺贵妃也是憋了许久，此刻开了口子，泪如雨下，“前些日子十六下朝，出了宫门就被人蹭了马车，累的他受伤。”
“他正是壮年，却比一个稚童还脆弱……”
顺贵妃垂首呜咽，头上的蝴蝶金步摇也跟着微微晃动，在灯火下闪烁碎光，亦如她的泪光。
承元帝不耐的揉了揉眉心，只觉内间的熏香令人心烦意乱，随后回了紫宸宫。
洪德忠垂首降低存在感，承元帝这夜碾转反侧。
宫里往外递了消息，十六皇子给孟跃瞧过，将纸条焚毁。
孟跃：“接下来圣上会如何做？”
“总归不会盯着我了。”十六皇子平静道。
十五皇子的封地很耐人寻味，壶州地处瑞朝中部偏东南位置，封地富庶，若只是如此便罢了，偏壶州北邻京中，东邻胶东，若是七皇子有甚动静，十五皇子可立即阻止。
承元帝将这个要地划给十五皇子，若说没防着七皇子，孟跃是不信的。
两人倚坐榻上，各有思量，屋内气氛却不见尴尬。
孟跃盯着屋中半人高的铜熏炉，思绪发散。
承元帝将有能力的皇子分封去天南海北，物乏地贫，除非有通天之能，否则不能叫枯土变繁华，皇子之间天远地远，难以联络，最大可能削减威胁性。
此消彼长，他日皇孙即位，只要稳住朝中，假以时日就能掌控瑞朝。
现在承元帝将儿子们收拾的差不多了，估摸要对臣子下手了。
上一任帝王降罪，下一任帝王施恩，保管将人治的服服帖帖，届时哪还管皇孙上头有个谋反失败的爹，只道是新帝仁慈，皇恩浩荡，臣必以死相报。
“跃跃在想什么？”身边忽然传来轻声，孟跃从思绪中回神，把心中猜测道出。
十六皇子眸光晃动，神情有些微妙。
孟跃一时没能查出十六皇子表情背后的含义，只见十六皇子挪开榻中间的小桌，坐到孟跃身边，靠在孟跃肩头，把玩孟跃的手：“就算早知你智多近妖，但是每每听你言语，还是会叫我心中震撼。”
孟跃反手抓住十六皇子的手，故意捏了捏，揶揄道：“旁人也就算了，我不信你没有想到这些。”
十六皇子抿了抿唇，微微仰首盯着孟跃的脸，“想到了，但是并没有跃跃想的清晰。”
孟跃垂首，用脸颊蹭蹭他的额头，心道这些不过是每一任帝王准备交接权力时的基操罢了。拼却帝王声名有损，也要保下一任新帝政权稳当。
若是太子妃没有自尽，承元帝属意顾昌后，也不会叫她活。
活者是污点，死者才能美化。
十六皇子与孟跃温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起身取了笔墨，又将小桌搬回榻上，落笔写下一个个人名，官职。
孟跃心有所感，神情微动。
顾珩做事不避着她，但主动罗列自己的势力，还是这般详尽，却是头一遭。
但凡孟跃有一点异心，凭着今日这份名单，顾珩就会万劫不复了。
十六皇子搁笔吹干墨迹，交给孟跃看，还将每个人的祖籍，生平有甚特别事，一一说给孟跃听。
其中最大的官已至从三品，瑞朝的实权官最高不过正三品。二品和一品多分封皇亲国戚，或官员死后追封，大部分是虚职。
十六皇子能笼络到从三品官员，可见手段。
“你真厉害。”孟跃由衷夸道。她夸的真心实意，十六皇子面色微微红，能说会道的嘴哑了声，含糊应着。
君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孟跃也取了笔墨，落笔写下自己的势力分布，但在隆部一地，写下不定二字。
“这是为何？”十六皇子不解。
孟跃与他解释：“当初桑弥和北狄五王子一同来京，两人之间不清不楚，私下勾连。后来桑弥盯上我的队伍，紧跟着戎人偷袭，我估摸着他有反心，想脱离瑞朝。所以我遇见舒蛮时，帮了舒蛮一把。但人心最不可测，我也不能保证舒蛮未来会不会反？只是当时那种情况，我寻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已经很好了。”十六皇子轻声道。
孟跃不语。过了一会子，孟跃盯着熏炉上的祥云纹路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当时我若怂恿舒蛮与桑弥内斗，令隆部内讧，或许还会分裂出两个部落，对瑞朝的威胁尽一步降低，但是………”
“但是双王相斗，百姓遭难，不知要死伤多少隆部百姓。”十六皇子望着孟跃琥珀色的眼睛，“这些年隆部与瑞朝互通有无，相处和谐。跃跃不忍如此，是不是。”
孟跃阖目，再睁眼时，眼中一片清浅笑意，“阿珩，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懂我了。”
十六皇子耳朵有些热，又十分得意，心道舒蛮算什么，哪比得过他与跃跃的朝朝暮暮，心意相通。
忽然，十六皇子神情一顿，孟跃见状，问他：“怎的了？”
十六皇子莞尔，凑上去吻在孟跃唇间，唇瓣温热柔软，又一触即分。孟跃无奈又纵容，捏捏十六皇子的耳垂，嗔怪道：“阿珩，我们在说正经事。”
十六皇子的眉眼都舒展开，若日光耀耀，光辉灿烂：“都是正经事。”
…………
入夜，夜色漆黑不见五指，一封密信从京城传往覆州。

第104章
天气渐热，天子下令前往避暑行宫，往年随行的宫妃不再，诸子也分封，承元帝看着随行名单上寥寥无几的人，眼中闪过悲痛。于是，他提笔加了几个低位妃嫔。
十六皇子自然在队伍中，十一皇子和十七皇子守孝，未跟随。
孟跃不太放心这两人，打算留京中，同时密切关注江州动向，以及留意关尚传回来的密信。
十六皇子不赞同：“十七曾经见过你，又盯我的紧，你若留在京中，他要杀害你，我都不能及时营救。”
“十七或许以为我已身亡。”孟跃犹豫道。
十六皇子握住孟跃的手，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细听又夹杂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跃跃，不要存侥幸。跟我一起去行宫。”
两人对视，十六皇子眼神坚定，孟跃知道对方意已决，“好罢，我跟你去行宫。”
六月中旬，队伍蜿蜒离京。孟跃扮作内侍，跟在十六皇子身边。
小全子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跟“悦儿姑娘”一起共事，只是“悦儿姑娘”是殿下心尖尖的人，他可不敢真让孟跃做事。
一路上，只见小全子忙前忙后，孟跃无奈，对小全子道：“你若再如此，恐怕很快有人察觉到不对了。”
孟跃又揶揄：“哪有大内侍给小内侍作活的。”
小全子知道这个理儿，“但是……”
“没有但是。”孟跃一锤定音。
小全子望向十六皇子，十六皇子道：“我听跃跃的。”
小全子：……时隔多年，再次听见十六皇子这句“我听跃跃的”，还是让他们这些奴婢感到一丝丝酸涩。
路上费了三日功夫，队伍抵达行宫，管事早早侯着。
一行人安置下来，两日后，承元帝派人将十六皇子召过去。
孟跃坐在临窗榻上出神，红蓼宽慰：“姑娘放心，殿下一向谨慎，不会有什么事的。”
承元帝确实没什么事，只是要看看十六皇子的书法，点评两句，一连几日皆是如此。偶尔十六皇子会撞上承元帝和大臣商议政事，他在偏殿侯着。
午后十六皇子回到自己院里，一脸深思，孟跃半真半假道：“莫不是其他皇子都分封了，圣上忽然念你的好。”
十六皇子叹道：“跃跃打趣我。”
他抿了抿唇：“父皇老了，心思也跟着窄了，只放的下他心中属意的人。”
此行皇后留守宫中，嫡皇孙顾昌却是一道跟了来。
十六皇子眉眼垂落，面上有些许落寞。他还是在意承元帝的。
孟跃不语，只静静在他身侧坐下，头靠着他的肩膀，透过四四方方的小窗，看着院里开的绚烂的广玉兰，簇簇花朵洁白如雪。
它被定格窗框里，于是也变得拘谨逼仄。
十六皇子搂住孟跃，两个人互相依偎。
天上云卷云舒，变化万千，直到玉兰花染了橙晕。
孟跃起身推开屋门，大片的日辉洒进来，天边一片火烧云。
日落西斜，黄昏了。
十六皇子从后面搂着她的腰，轻声呢喃：“跃跃。”
孟跃覆住他的手，眉眼温柔：“今天的日落很漂亮，要不要同顺娘娘一起欣赏。”
“可是你……”十六皇子迟疑。孟跃莞尔：“我等你回来一起赏月。”
十六皇子淡淡的面上浮现笑意，前往母妃院里。
顺贵妃没料着他来，她把着儿子的小臂，惊喜之余脱口而出：“早知你来，母妃就令人备着……”
她顿时止住声，尴尬的避开视线，生硬圆话题，“备着你爱吃的菜了。”
十六皇子心知肚明，却还配合他母妃一起演，“是儿臣不是，儿臣是想给母妃惊喜。”
顺贵妃心道，你哪日抱出几个孩子来，才是真惊喜。顺贵妃念及此，心里很是酸涩，还要忍着不能让十六皇子看出来，免得十六皇子伤心。
晚饭后，十六皇子又同母妃闲话两刻钟才离去。
屋里孟跃正盘腿坐在榻上看书，十六皇子从背后一只手蒙住她的眼，一只手抽走书，“谁当初说，晚上看书坏眼睛。”
孟跃笑道：“是我错了，我不该晚上看的。”
十六皇子哼哼，在她对面坐下：“虽然你认错态度好，但我还是要记你一笔。”
孟跃无奈，“你怎么不讲理啊。”
她话如此，但脸上的笑意和纵容没减过，十六皇子看着她，心有所动：“晚上我去母妃院里，这是我临时决定的，母妃没料着我来，自然没备滋补身子的汤药。她一时情急，差点说漏了嘴，又僵硬的描补。”
孟跃微笑听着，“然后呢。”
十六皇子拿过榻上的错金博山炉，食指点着炉顶的仙鹤羽翅，垂着眼：“我装作不知道。”
“母妃很在意我，让她伤心，是我不是。”
“很快会好的。”孟跃安慰他。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十六皇子倏地抬眸，烛火倒映在他眸中，眼中闪过凌厉，“我的到来让母妃猝不及防，焉知父皇是不是也想打我一个猝不及防？”
孟跃顿住，随后回忆这些日子承元帝召见十六皇子的种种。
不让十六皇子参与政事，又天天要见着人。
孟跃的眸光也跟着冷了，“圣上不信你身子弱，想要寻个由头，命御医查你虚实，还不让你察觉。”
十六皇子不语。
错金博山炉搁在榻上，传来一声轻响，孟跃问：“此次随行御医中，可有你的人？”
十六皇子摇头。
孟跃面上闪过一抹懊恼，“是我想左了。天子身子不适，又有中毒在前，必然彻查御医。”
御医不能左右，那只能……
孟跃神情迟疑：“就算控制药量，总会伤身子……”她不是很建议十六皇子如此做。
所以她委婉劝，“就算圣上知晓你身子尚可，也只以为你是治好的，顺贵妃是关心太过，自己吓自己。”
“…那父皇就疑心我了。”十六皇子低语。
孟跃欲言又止，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七月初，天上落了雨，泛凉。次日十六皇子同承元帝对弈时，咳嗽不止。
承元帝顺势命奉御给十六皇子号脉。
只见奉御愁眉紧锁，迟疑不断。承元帝呷了一口茶：“怎的了？”
“回圣上，十六皇子这脉……”奉御话到嘴边，委婉道：“有些虚弱，此次受寒后，还得精简药量，否则容易反噬。”
十六皇子以帕掩唇，又咳嗽两声，气弱道：“劳烦奉御，我记下了。”
承元帝派人将十六皇子送回小院，询问奉御，“十六皇子身子如何？”
奉御跪道：“回圣上，十六殿下脉象十分细弱，脉细弱则气血生源不足，肾主生源，如此…如此……”
奉御声音弱下去，“但今日十六皇子染了风寒，或许影响脉象，回头再寻其他御医多瞧瞧，有天材地宝温养着，十六皇子又年轻，想来是没大碍。”
承元帝听惯了御医们的说辞，知道御医们口中的“好”只能信一半，有时只能信三分。但“坏”则要信全部。
他疲惫的阖上眼，“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奉御叩首，“下官谨遵圣命。”
那厢十六皇子回了自己院里，前后不过一盏茶，就晕死过去，传了御医诊治。
消息传至承元帝耳中，洪德忠低声道：“顺娘娘已经赶过去瞧了，圣上，您看……”
承元帝道：“待御医看过再说。”
傍晚，去十六皇子院里的两名御医向承元帝汇报，说辞与奉御差不离。
承元帝令十六皇子在行宫好生养身子，又赏赐一通。
七月底，承元帝在行宫周围的小型围场狩猎，顾昌同行。
这对天家祖孙在短暂分别后，顾昌急切的带人寻找天子，期间顾昌坐下马受惊，他从马背甩落，竟是直接摔断了脖子，当场毙命。
承元帝受不住噩耗，当场昏死过去。

第105章
行宫乱成一团，然而太后留京，行宫中地位最高的是惠贵妃和顺贵妃二人，惠贵妃忧天子所忧，痛天子所痛，竟也晕死过去。
百官和皇子将目光投向顺贵妃。
在十六皇子协助下，顺贵妃硬着头皮，勉力镇住场面，但私下忧慌不已。
皇孙死因蹊跷，百官猜测纷纷。
但百官更害怕的是，天子醒来后，因为皇孙之死掀起腥风血雨。
这个预测犹如高悬的大刀，横在所有人心头。一时竟压过他们对天子病情的担忧。
黑夜换白昼，行宫主殿，奉御带领所有御医守在殿内。
红烛层层削减，众人的心高高提起，当殿外的日光破开一切，洒进殿中，众人的眼中不是欣喜，而是更深的担忧。
顺贵妃一身素色宫裙，乌发挽成堕马髻，仅着一支金簪，一支玉簪，不施粉黛，眼中血丝漫布，“连奉御，圣上何时才能醒转？”
连奉御迟疑，其他御医避开顺贵妃的目光，顺贵妃湿了眼，哽咽道：“连奉御，天子的事就是最大的事，还请你给个大概时间。”
“这……”奉御叹声：“顺娘娘，圣上的病根在心，此次圣上骤闻噩耗，急火攻心……”
他摇了摇头，“下官只能将圣上的体热退下，至于圣上何时醒转，全赖圣上意志了。”
奉御同顺贵妃说话的功夫，十六皇子隔着几步外，远远的瞧了龙榻上的承元帝一眼。
洪德忠小心询问：“十六殿下，听闻您通岐黄之术，您看圣上这……”
十六皇子一脸难色：“我是久病成医，但真说起来，也只晓得个皮毛……”他话没说完，又忙用帕捂嘴，低低咳嗽。
顺贵妃立刻弃了奉御，行至儿子身边，“珩儿，这里有母妃，你先回去歇着罢。”
十六皇子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微微拧着眉似雨打玉兰，楚楚可怜，“母妃，儿臣若离去了，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了。”
“珩儿……”顺贵妃抚摸儿子的脸颊，眼中滚落热泪。
洪德忠面上也跟着关切和宽慰，心中骂自己昏了头，十六皇子都自顾不暇了，哪还能治圣上。
奉御等人和洪德忠看着顺贵妃母子决议召集其他皇子和重臣，共同商讨。
十八皇子、二十一皇子、二十二皇子、二十三皇子、二十四皇子等人或是呐呐不言，或是以自己年龄小推脱，他们看着在坐的大臣，充当背景板。
然而所谓的商议，最后兜兜转转又绕回天子醒来后决议。
如此过了一日，两日。第三日傍晚，承元帝终于幽幽转醒。
洪德忠欣喜若狂，刚嚷嚷一声，奉御等人就围在龙床前，顺贵妃和十六皇子都无法靠近。
一身内侍装扮的孟跃落在人群后，她调整着角度，透过层层人群，目光落在承元帝身上。
短短三日，承元帝两鬓银发生，头上乌银交错，衬着脸上的纹路和乌斑，苍老十岁不止。
他像是被抽干水的树，浑身都透着枯萎的气息。那双浑浊的眼好一会儿才聚焦，伸手由洪德忠扶起，分明是老态尽显，却又像从五脏六腑挤出的气力嘶吼，一字一句吩咐：“夏元何在。”
不过瞬息，殿外侯着的禁军统领进殿，“臣，夏元。见过圣上。”
承元帝抖着手，招呼他上前，夏元跪行龙床前，一只手重重落在夏元肩头，承元帝几是歇斯底里：“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五日内，朕要捉拿杀害皇孙的凶手，否则你提头来见。”
这实在是不讲道理，可帝王就是有这样任性的权力。
夏元沉声应是。
承元帝顿时泄了力躺回龙床上，任凭其他人呼唤，也毫无反应。
直到一声“皇祖父”落入他耳中，承元帝的眸子动了动。
他斜睨而去，趴在床沿哭泣的白净少年不是旁人，正是太子和太子妃的次子，顾盛。
顾盛旁边的小姑娘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女儿，顾宜。
以及床尾的几个少年少女，那是先太子的庶出子女。
孟跃瞧着承元帝死灰一片的面上浮现精神，眼中渐渐有了光。
随后孟跃的目光偏移，落在一脸虚弱像的十六皇子身上，她视线隐晦的在承元帝，顾盛，十六皇子三人之中徘徊，心里涌现一个念头。
顾盛今岁十三，不多不少，比十六皇子小一轮。
孟跃心中思量着，那厢承元帝将十六皇子叫到跟前，面容慈祥，“你身子也不大好，这几日累的你照顾朕，你受累了。”
“父皇，我……”十六皇子一激动，双颊浮现薄红，咳嗽两声又强行压下，急切道：“这些都是儿臣该做的。只要父皇醒来，比什么都好。”
承元帝一脸欣慰的拍拍十六皇子的手，又关心几句，随后让顾盛送十六皇子回院，小心照料着。
少年乖巧应是。
孟跃跟在十六皇子身后离去，顺贵妃被承元帝叫住，留在殿中。
主殿离十六皇子住的院子不远不近，半刻钟的脚程，顾盛有些生硬的关心十六皇子。只是他从前与十六皇子来往不多，多说多尴尬，最后闭嘴不言。
十六皇子莞尔：“你比太子哥哥腼腆温柔。”
顾盛抬眸，十六皇子抬手揉揉他的脑袋，笑的温柔可亲。
顾盛想说点什么，他们已经进院了，他搀扶十六皇子进入次间，在榻上落座。
十六皇子又低低咳嗽一声，顾盛取了茶盏要倒水，小全子惊慌失色：“皇孙殿下莫要折煞奴婢，这等粗活让奴婢来做罢。”
顾盛有些尴尬，顾昌肖父，顾盛肖母，更文静秀气，他站在那里，像一支稚嫩的青竹。
十六皇子拉过他的手在榻上落座：“你是皇孙，身份尊贵，不需要你做这些事。”
“我只是担忧十六叔。”顾盛轻声道。
十六皇子颔首，“我明白。”他目光平和舒缓，黑色的眼睛又天然具有攻击性，顾盛不小心对上他的目光，有种心底想什么都被他十六叔看穿的感觉。
他最后坐不住，匆匆走了。
孟跃关上屋门，回到榻边，就被人搂住腰身，十六皇子依靠在孟跃怀中，不言不语。
孟跃回抱住他，良久，十六皇子抬起头。
孟跃双手捧着他的脸，俯视他：“你故意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笃定。
十六皇子不语，默认了。
老子试探儿子，儿子试探老子。
顾盛顾宜以及先太子的其他庶出子女，是十六皇子特意安排在主殿旁边，待天子醒来后，顾盛他们的存在，一则为了减轻天子失去嫡皇孙的怒火和悲痛，二则为了探一探天子心中所想。
孟跃躬身，与十六皇子抵额相触，那样近的距离，几乎要透过眼睛，望进十六皇子心底深处。
孟跃：“最不能试，是人心。十有九悲。”
“凡事总有例外。”十六皇子看着孟跃，先时的落寞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疯狂。
失去的已经失去了，无可奈何。但他拥有的，谁也不能抢走！
孟跃眸光动了动，轻笑应声，“你是例外。”
滴答一声。
水入心田，浇灭十六皇子心中翻涌的怒火，安抚他的恐慌。
十六皇子微微起身，亲亲孟跃的唇，眉眼都舒展开，眼底纯净，有了幼时的影子。
孟跃爱怜的捏捏他的耳垂，随后命小全子熬了汤药喂他。十六皇子顿时苦了脸。
孟跃知道他是装的，仍是取了蜜饯喂他，哄他喝药。
孟跃道：“困了就睡，我守着你。”
十六皇子放任自己进入深眠，他这一觉睡到次日申时，醒来后看见顾盛，到嘴边的“跃跃”生生咽了回去。
“十六殿下。”孟跃取了热帕给他擦脸擦手，又端来茶水供他漱口。
孟跃仔细妥帖，一旁的顾盛心道十六叔身边的人真贴心，却没发觉他十六叔身子有些僵硬。
十六皇子哪能让孟跃伺候，忙开口：“本殿要如厕，小全子过来。”
顾盛识趣退出屋，孟跃跟着他在院里溜达。
她犹豫道：“小殿下待十六殿下真好，日日过来探望。”
顾盛欲言又止，对上孟跃清澈的神情，最后含糊应下了。
一刻钟后，小全子唤他们回去，顾盛继续关心十六皇子的身子，又道承元帝身子好转，“皇祖父说，十六叔醒后就安心休养，过些日子再去看望他。”
十六皇子应声，他见顾盛实在没话题了，主动递话茬，道起先太子，顾盛开始有些拘谨和害怕，听着听着，顾盛眼睛红了。
“……旁人说起父亲都是不虞、不屑居多，私下谩骂亦有，十六叔口中的父亲却不一样，他说父亲才华横溢，生的非凡，是个玉一般的人物。”顾盛坐在龙床边，烛火映着他温润中带着稚嫩的眉眼，缓缓讲述。
承元帝掀了掀眼皮：“十六没跟你说太子当初犯了什么事。”
“说了。”顾盛垂下眼，两只手搁在身前大腿上，互相扣挖着，“十六叔说万事有因，当初的事未必就是面上看到的那样，他跟我说了一个东西…”
承元帝望过来。
顾盛低声道：“五石散。十六叔让我去查相关书籍，他说我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顾盛抬起头，脊梁挺直：“皇祖父，孙儿去查了，那不是好东西。十六叔是不是想告诉我，当初是有人蓄意害父亲？”
殿内寂静，唯有灯芯发出一声噼啪的爆裂，承元帝双目出神，陷入了回忆中。
顾盛离开后，承元帝辗转难眠，在洪德忠搀扶下，行至窗前望月。
明月皎皎，却遥不可及。
洪德忠担忧道：“圣上，夜里凉，奉御嘱咐过不可受风。”
承元帝置若罔闻。
次日，顾盛早早被承元帝派去十六院里，一道的还有顾盛的庶出兄弟。
顾宜和她的姐妹则去给顺贵妃请安。
承元帝在顺贵妃母子身周划了一条隐形的隔离带，将他们圈住，随后把顾盛顾宜等人投入。
因此，孟跃要离开小院时，被人拦住了。
现在他们无法打探到外面的信息。只能静等五日期限。
五天五夜，夏元统共只睡了几个时辰，第五日下午，夏元向天子呈上证物和证人，条条指向留京守孝的十一皇子。
“…皇孙在山林发现熊掌印，事出蹊跷，他担忧圣上。正巧一个面生内侍来报，道圣上遇刺，皇孙一时情急赶去，才掉了马丢了性命。”
夏元顿了顿：“传话的内侍已经自尽，尸首在殿外，圣上可要传唤？”
承元帝看着供词和呈上来的十一皇子的令牌，怒极反笑，“他这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
皇后派人假传消息害了梅妃。十一就用同样手段害了昌儿。
好啊，好得很啊。
一个个都当他死了！
一日后，天使快马加鞭，前往十一皇子府，带去赐死的旨意。

第106章
八月十一，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巳正，十一皇子府，前厅。
天使盛气凌人的宣读完圣旨，看着跪地的王府众人，轻飘飘道：“皇命不可违，还请十一殿下伏诛。”
“笑话，本殿无罪，凭甚伏诛。”十一皇子起身夺过天使手里的圣旨，一目十行，圣旨上字字诛心，十一皇子几乎站立不稳。
天使面上挂不住，也冷了脸，“十一皇子，你杀害嫡皇孙，罪证确凿。圣上已经厌烦你透顶，你若拒不伏诛……”他目光扫过十一皇子身后的女眷，意思不言而喻。
十一皇子勃然大怒：“阉贼，狗胆！”
他就着明黄色圣旨抽去，直将天使扇倒在地，过了一会儿，天使脸上才感觉火辣辣的疼。
天使大吼大叫：“来人，来人啊！十一皇子抗旨不遵！”
随行禁军齐齐上前，银晃晃的精刀在日光下闪烁寒芒。副统领面有难色：“十一殿下，还请您遵圣意。我等不愿以下犯上。”
十一皇子环视四下，凄惶的妻儿，悲戚的下人，哭泣的女婢，以及愤恨的天使和如狼似虎的禁军。
他看着皇子府高墙大门，从前的气派，如今竟成了禁锢他的牢笼。
母妃以命救他出来，这一遭竟是要他的命。
可笑，真可笑。
他低低笑出声，胸腔颤巍巍震动，随后那笑声愈发大了，他仰天大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哈哈哈……”
旁人都骇住了，天使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缩在角落里。
十一皇子妃上前搀扶十一皇子，“殿下……”
十一皇子倏地止了笑，垂下头，无边落寞，“罢了，你是君父，你要我命，总不能不给。”
他忽然欺身上前，躲过副统领手中佩刀，横刀自刎，喷洒的血珠在日光下飞溅，迸成一朵朵血花。
一滴血珠落在十一皇子妃的脸颊，雪白的脸，红的血，当真如雪地红梅绽放。
哐当一声，铁刀落地，十一皇子妃从未有过的快速扶住十一皇子，泪如雨下：“殿下，殿下……”
十一皇子望着朗朗青天，不甘地阖了眼，已然赴死。
天使心有戚戚，唯恐事后天子怪罪，于是又以搜罗罪证的名目，搜了十一皇子府，要将十一皇子谋害嫡皇孙的罪名砸瓷实了。
没想到手下人当真从十一皇子的书房搜到可疑信件，是与桐王的往来密信。
天使忙不迭看过，眸光越来越亮，他命禁军围住十一皇子府，立刻回行宫复命。
他这次立大功了！
天使怀揣信件，心头火热，不顾连夜奔袭的疲惫，隔着行宫主殿远远唤：“报！紧情——”
他被迎进主殿，跪地呈上密信：“…回禀圣上，此信从十一皇子府中搜出，小臣觉出事情紧急，立刻复命，还请圣上定夺。”
信上桐王和十一皇子商议谋害嫡皇孙后，刺激天子病情，只待天子殡天，桐王立刻带私兵进京夺位。
承元帝苍白的面色因为愤怒逐渐涨红，捏着密信的手指用力到指甲盖泛白。
“混账！孽子，朕…哇——”
承元帝从喉间喷出一大口血，人事不省，连奉御心头叫苦不迭，圣上的病根在心，好好养着，还有十数年好活，如今接二连三受刺激，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医啊。
他们只能施针，护住承元帝心脉，用保守法子治疗。
这一次奉御他们没等太久，不过半日功夫，承元帝转醒，只是他的面色更加灰白了，然而把着洪德忠小臂的手却如铁钳。
“传朕命令，即日回宫。”
洪德忠哭丧脸：“圣上，奉御说您现在不能挪动啊。”
承元帝不容置喙，一字一顿：“回、宫！”
队伍轻车简行，承元帝只带了顾盛，十六皇子母子和几位重臣，当日亥时七刻，天子抵达宫中，呕血不止，却封锁了消息。
十六皇子也被留在宫中，他同孟跃对视一眼，心情沉重。
次日一早，宫中急传宗正卿，宗正少卿，几位重臣入宫。
几人似乎预料到什么，神情凝重，鱼贯而入内政殿，才惊觉太后，顺贵妃和十六皇子，以及顾盛也在殿中。
“臣见过……”
“不必…多…礼。”承元帝像个破旧的风箱喘着气，简短一句话都说的十分吃力。
内侍搬来绣墩，众人落座，宗正卿等人如坐针毡，斟酌问：“不知今日，圣上召我等前来是为何？”
承元帝看向十六皇子，十六皇子似有所感，起身道：“父皇，您可有什么事要嘱咐儿臣。”
“你……”承元帝神情复杂，从前他心疼十六一路坎坷，落了病根，如今却觉幸运。
或许一切都是天意。
承元帝闭了闭眼，暗道自己是顺天而行，于是接下来的话就顺畅多了，“十六的身子一直是朕心病，你是朕的儿子，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父皇……”十六皇子红了眼眶，“是儿臣无能，让父皇操心。”
承元帝缓了神情，费力的招手，十六皇子行至他跟前，在他身侧跪下，承元帝手落在他头上，对上儿子黑白分明的眼，承元帝心中有一瞬的迟疑，随后又安慰自己，他也是为了十六好。
“父皇的身子不大好了，说不得哪日就去了，你…你身子弱……”众目睽睽之下，承元帝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想来子嗣艰难，左右你和盛哥儿合得来，不若将他过继到你名下，将来也给你带几个孩子到世上来。”
众人不敢置信的望去，十六皇子只比顾盛大一轮，哪里就当顾盛的爹了。
太后有些坐不住了，“皇儿，这件事……”
承元帝置之不理，双目如炬盯着十六皇子的眼睛，十六皇子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还有些欣喜：“我是愿意的，只是不知盛哥儿会不会瞧我不上，毕竟论才干能力，我是比不上太子哥哥。”
承元帝紧绷的面皮一松，眉眼带了笑，皱纹层层堆叠，更添老态：“你不要妄自菲薄咳咳…你也是…是个好孩子。”
承元帝令十六皇子起身，又召来顾盛，让他跪在十六皇子跟前，跪拜磕头。
宗正卿如芒刺背，他总觉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承元帝看向他，宗正卿如弹簧瞬间蹦起：“圣，圣上，您有何吩咐。”
“叔伯负责皇室宗亲，如今十六和盛哥儿互相愿意，还请叔伯全了他们这段父子情谊。”承元帝一口气说完，再也忍不住咳出声，众人面色大变，纷纷围住他，或为他顺气，或传御医。
那声响如惊雷，连贯不绝，仿佛要连心肝脾肺都一道咳出来，直到一抹猩红刺激所有人的眼睛。
“皇…儿……？”太后颤声，险些昏过去。
奉御匆匆而来，为天子施针，一刻钟后，承元帝恢复些神智，他喃喃念叨着“过继”。
众人不敢再劝，宗正寺短短一日就将此事办妥，昭示朝野。
同一时间，一封问责诏书送往桐州，命桐王即日进京。
宗正寺将事情办妥，宗正卿向承元帝汇报，承元帝舒了一口气，闭上眼，整个人都累到极点了一般，宗正卿默默退下。
良久，承元帝挣扎起身。
洪德忠忙搀扶：“圣上，您需要什么，奴婢来做就是。”
承元帝笑了一下：“这件事你做不了，替朕墨磨。”
八月的天气最燥，紫宸宫的里间却清凉，阳光正好，承元帝以拳抵唇，压住咳嗽，提笔书写。
洪德忠在一旁双目大睁，惊讶几乎溢出。
那封圣旨不是旁的，而是立太子书。
次日早朝，百官静立，洪德忠手持圣旨高声唱喝：“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十六子顾珩博厚宽仁，秉性纯良，深得朕心，必承大统，即日起册封皇十六子为储君，钦此。”
满殿皆静，洪德忠温声道：“十六殿下，还愣着作甚，接旨啊。”
十六皇子如梦初醒，他出列，跪在殿中：“儿臣珩有感圣恩，叩谢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十六皇子起身，群臣也回过神来，齐齐恭贺：“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承元帝看着殿内道贺场面，心情复杂，但眼下已是最好的安排。不过数年，皇位又会回到琅哥儿的后人手中。
思及此，承元帝心中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
帝殡天，举国哀。
那日是八月十五，正好是团圆日。

第107章
夜似墨云，笼罩山林，一片漆黑中，唯有窸窣之声，随即明亮的火把驱散黑暗，犬吠与厉喝交织不绝。
“快！他们在那儿！”
传诏天使惊道，“颂小哥，他们追来了，这可怎么办？”
郑内侍怎么也没想着桐王胆大至此，不但抗旨不遵，还敢杀害他。
幸好关君等人助他逃离，待他回京，一定要将桐王的恶行禀明圣上，昭告天下。
陈颂也有些慌，看向关尚和吴二郎，关尚眉头紧锁，却听吴二郎斩钉截铁：“东行二里，径直北上。”
关尚半信半疑，陈颂道：“相信吴叔，他走过一遍的路，绝不会忘。”
这是他们入桐州的山林，陈颂早忘了来时路。但他相信吴二郎。
关尚道：“猎犬怎么办？”
“脱外衣。”吴二郎将外衣塞了石头反方向扔远，随后喷药剂。
脚步声逼近，几人匆匆离去，留下一道简短的人影。
追兵要跟，猎犬却向另一个方向狂吠，追兵当机立断，兵分几路追击。
陈颂听着身后逼近的声音，心如擂鼓，一时脚下不察，摔向旁侧。
这个时候摔倒了，当真九死一生。
危机时刻，一只大手牢牢扯住他的胳膊，隔着薄薄的布料，手心的热度传来，吴二郎低声道：“仔细些。”
陈颂鼻头发热，只觉吴二郎分外可靠，若他生父在世，想来与吴叔差不离。
陈颂心中情绪翻涌，但逃命时刻，不得不压下，一心一意奔逃。
忽然嗖的一声袭来，关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用力扯向一旁，箭矢狠狠扎入木头的声音传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若非吴二郎，他方才就中箭了，只是伸手不见五指，吴二郎仅凭声音就能反应，好骇人的敏锐力。
关尚心中惊骇，额头渗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惊的。
几人这般奔走，终于在天亮前走出山林，关尚看着前方小路，心情沉重。
小路的确好走，可另一方面，追兵也更容易发现他们。
忽然一阵异响，关尚神情戒备，没想到来人欢喜道：“吴哥，真是你们啊。”
陈颂惊喜交加：“澄哥儿，怎么是你们。”
他说话间扑过去，把张澄抱了满怀，红了眼眶。这一路艰险，只有亲历过才明白。
张澄拍拍陈颂的背，“我跟着吴哥留的线索跟来的，但不敢深入桐王地界，如今瞧来，咱们也帮上忙了。”
“别贫了，追兵就在后面，快走。”吴二郎催促。
一行人上了马车，随后改乘马，一路北上。
京中暗流涌动，谣言四起。暗指天子身亡太快，疑似中毒。矛头隐隐指向新储君。
太后闯入内政殿，洪德忠一脸为难的看向十六皇子，十六皇子挥退左右，殿内只余祖孙二人。
他正要行礼，太后冷声打断，质问道：“十六，外面的谣言可是真的？”
十六皇子道：“不是。”
太后却道：“从前皇儿并不属意你，为何匆匆立你当太子。”
十六皇子想了想，并不避讳道：“大概是因为我身子弱，难有子嗣，等我死了，盛哥儿名正言顺继位。”
他这般直白，将太后震住，太后没了方才的气势汹汹，别开目光，“你胡说什么？”
十六皇子抬眸，神情平静，“皇祖母应该知晓父皇的心思，哪怕皇后做了再多错事，父皇也不怪罪，为的保住皇后就是保住盛哥儿他们中宫嫡出皇孙的身份，从始至终，父皇属意的都是太子的后嗣。我能做储君，不是因为我多么有才干，而是因为我身子弱，活不长。”
这话忒刻薄，将所有遮掩都掀开，露出腌臜内里，太后面子挂不住，她正要反驳，却听十六皇子道：“太医署从上到下都是父皇的人，皇祖母想知道什么，就去问他们罢。”
顿了顿，十六皇子道：“我不知道谁在皇祖母跟前念叨了什么，但是皇祖母帮着别人把我推下去，且不提盛哥儿再无缘大位，届时群龙无首，诸王皆可问鼎大位，彼此争夺，硝烟四起，不知皇祖母属意的新继承人能否平乱。”
字字句句皆不客气，将太后的气焰连消带打，再难生起。
太后面色青白，转瞬胀红：“你放肆！”
十六皇子拱手礼，“孙儿知罪，还请皇祖母降罪。”
他如此恭顺，逆来顺受的模样，太后却无从下手，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胸膛快速起伏，面皮颤抖着说不出半个字，只能甩袖离去。
孟跃从里间出来，行至十六皇子身侧，“能在太后身边嚼舌根的，恐怕只有大公主了。”
十六皇子横空上位，承元帝又去的太快，恐怕打乱很多人的谋划，几欲恨出血。
十六皇子有些疲惫，“皇祖母，我也是她孙儿。”
孟跃握住他的手，“天家少亲情，太后未必是真质疑你得位不正，不过是顺势而为，想要压制你罢了，自古权力动人心。”
从前承元帝在位，能保太后母族富贵，太后自然不争不抢，如今换了新帝，就不好说了。
十六皇子与太后的谈话传入中宫，皇后神情复杂，长真公主与她道：“母后，十六弟的话确有道理，您看父皇终究还是念着您和太子哥哥的。”
皇后抿了抿唇，过往的不甘和怨恨都得到了安抚。她道：“顺贵妃那个性子压不住后宫，罢了，看在盛哥儿的份上，本宫也帮他一帮。”
后宫逐渐安稳。
前朝为着大行皇帝的谥号和庙号，争执不下。
内政殿，中书令提议：“殿下，遍数过往功绩，大行皇帝虽无开疆扩土之功，但在位时国泰民安，吏治清明，老臣以为大行皇帝谥号可为文。”
两道声音底气不足的附和。
十六皇子目光微敛，司农卿委婉提出之前朝代的文皇帝功绩。
两相对比，大行皇帝委实差一截。
十六皇子身侧作内侍打扮的孟跃环视众人，又飞快垂眸。
自古以来，文皇帝莫不是励精图治，功绩显著，承元帝只能在守成之君中，算中上。
而眼下虽是定谥号，其实也是争夺话语权。一朝天子一朝臣，主弱则臣强。
中书令是承元帝生前提拔，乃旧派。
司农卿几人是十六皇子的人，剩下则保持中立。
中书令看向十六皇子：“殿下素来孝顺温良，何不成了大行皇帝美名。”
十六皇子叹道：“我心中是愿的，奈何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他日后世罗列诸位文皇帝的功绩，相互比较，叫人情何以堪。”
中书令蹙眉，“殿下，老臣以为大行皇帝功绩颇多。”
十六皇子虚心求教，还令人取了笔墨。“从前我只领些皮毛差事，不知中央，还请中书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也好将父皇功绩一一记下。”
这可真是把中书令架起来了，没有的功绩怎么说？
史官连帝王都不惧，更遑论他。今日之事若定了，他得被后世骂成什么样？
虽不及指鹿为马，但也跑不了一个左右新帝，凭空捏绩，极度谄媚大行皇帝的臭名。
于是中书令果断退一步，“大行皇帝至真至孝，老臣以为，谥号圣德孝昭睿皇帝极好。”
十六皇子赞道，随后道：“既如此，庙号仁宗，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纷纷附和。
此事了了，中书令离去时，被人叫住。
两人并排走着，忽而声音响起：“原以为太子殿下性子弱，立不住。如今瞧来，太子殿下很有主意。”
中书令不语。
新帝怕不是个软性子。
又十数日，藩王上折子。
内政殿传来冷声，“父皇西去，这些兄弟们都坐不住了，上折子恳请回京奔丧。”
一来一去，前后也不过大半个月，八百里加急也不外如是了。
孟跃眸光明灭，她合上折子，放回龙案上：“他们要回京也只是吓唬你，真叫他们回京，他们未必乐意。”
十六皇子吐出一口郁气，“你不知他们其心可诛，若非天远地远，我都要疑谣言是他们所传。”
“父皇分明是接连受刺激，才怒急攻心逝世，他们奏折里对此持疑，道父皇刚过天命之年，身子健壮，如何就去了？更甚西行前匆匆立太子。疑我这太子之位来的不正。”
承元帝为何立十六皇子为储君，没人比这父子俩更清楚。先有顾盛过继十六皇子名下，才有十六皇子的储君位。
父皇如何想的，难道不能更分明？
藩王们不过是揣明白装糊涂罢了。
孟跃宽慰：“你的太子之位是大行皇帝当着百官封的，他们能质疑你什么？敢质疑你什么？”
十六皇子：“跃跃？”
孟跃向前走了两步，原是离十六皇子近一些，谁知十六皇子会错意，以为孟跃要坐，他起身将龙椅往后挪，然后让出位置。
孟跃看向十六皇子的眼睛，那一眼很复杂，但又转瞬即逝，由不得十六皇子分辨，孟跃已经拉着十六皇子共同坐下。
龙椅宽大，一个人坐着有余，两个人坐着有些挤，终究坐不了两人。
孟跃忽略这点不适，握住十六皇子的手，“你是正统，道理在你这边，诸王如何想不重要，朝中文武百官如何想才重要。”
“他们执意回京，那就在京中守满三年。期间你以封地不能无人监管为由，派心腹去接手，等他们再回去，那封地还是他们的封地？”
十六皇子眼睛一亮，但随即迟疑，“我那些兄弟可不好说话，哪是想留就留。”
孟跃抬眸，眉毛挑了一下，“兵在你手里，你留不住几个王爷？”
十六皇子不语。不得不说，孟跃所说，契合他心中隐秘的想法。
京中又不是无主之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内殿寂静，唯有他们二人。
十六皇子任由自己靠在孟跃肩头，与孟跃手指交叉相握，由衷道：“跃跃，幸好有你。”
母妃性子软，太后和皇后各有谋划，后宫不安宁，前朝更甚，文武百官与未来新帝争权，藩王虎视眈眈，他的势力到底是有些单薄了，如果不是跃跃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与他商议，他远没有现在这样镇定自若。
孟跃回握住他的手，侧首，“你我本就一体。”
十六皇子与她视线相接，轻轻应了一声。
次日，十六皇子借太后懿旨，召诸王回京。

第108章
十六皇子行事慢条斯理，不急着送大行皇帝入皇陵，还借懿旨召诸王回京奔丧。
上至太后，下至百官都坐立难安。
一旦诸王回京，十六皇子有个万一，储君有损，群龙无首，上演诸王之乱，瑞朝可就分崩离析，风雨飘摇了。
太后后悔不迭，对大公主道：“当时十六与哀家说，皇帝殡天，不让诸子奔丧，实在有违孝道伦理，哀家一时心软，就下了懿旨。”
大公主压住心中焦灼，宽慰太后：“皇祖母莫急，现在还有一个法子。”
太后急切望来，大公主神情有些复杂，带着一丝憋屈，“令皇后和司天台同时出面，主持仪式，将大行皇帝葬入皇陵，尽快辅助新帝登基。”
现在这个节点，排除十六，竟然找不到更适合坐皇位的人。
或许诸王收到懿旨，又不愿进京了。但大公主谋划多年，绝不愿再出任何差错。
父皇的暴毙已然令她有了惧意。一旦瑞朝真的乱了，比起封王的兄弟，她并没有多少胜算。
各方势力无论私下如何谋划，此时此刻，念头从未有过的统一，助十六皇子顺利登基。
内政殿，十六皇子将十五皇子和十三皇子的密信给孟跃瞧。
他不会拿一国百姓做筹码，十五皇子守东面，十三皇子守南面。
瑞朝西面有隆部。
十六皇子只要坐镇京中，防住北面，一旦诸王有异，他会用叛贼的鲜血染就他的前路，震慑百官。
孟跃一目十行，莞尔：“你厉兵秣马，请君入瓮，诸王也不是傻子，我估摸着届时某王病的起不了身，或是某王的封地出乱子，来不了了。”
诸王上折子，不过一种试探，看看新帝是不是软性子，好捏不好捏。
果然，太后懿旨传达各地，反叫蠢蠢欲动的诸王熄了火。原本架在十六皇子身下的柴禾，现在架他们身下了。
“王爷，不可进京啊。一旦入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危矣。”
幕僚们的劝词差不离，四皇子闭了闭眼，心中翻涌的情绪逐渐平复。
八皇子几欲恨出血，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对使者道他因母妃和弟弟去世，悲痛欲绝，又闻父皇殡天噩耗，打击之下起不得身。
其他王爷的说辞差不离。
消息还未传回京中，皇后和百官主持仪式，令十六皇子于灵前继位，百官行君臣礼，随即司天台定日子，期间太常寺和礼部官员举行祭礼，告天地祖宗，直到大行皇帝入皇陵之日，十六皇子扶棺将大行皇帝送入帝陵，完礼。
待众人退出帝陵，石门封禁，十六皇子提笔撰写大行皇帝的牌位和谥号，由专人刻碑入太庙，才算告一段落。
紧跟着礼部着手准备新帝登基大典，如今十六皇子只算“代理皇帝”。
底下人可以赶时间，却不能省流程。
一时间，太常寺，宗正寺和礼部官员焚膏继晷，日夜不休。
此时孟跃收到张澄的飞鸽传书，面色微变，她将密信与十六皇子瞧，“你打算如何处理。”
“登基大礼后，对桐王率先发难。”十六皇子将纸条投入香炉，神情淡淡。
孟跃默了默，忽而道：“你若信得过我，派我去罢。”
“我自然是全身心都信你的。”十六皇子道，但对孟跃的请求却是回避。
孟跃靠近他，抓住十六皇子的手放在自己脸侧，“阿珩，阿珩…”她微微抬眸，琥珀色的眼睛温柔宁和，像一汪清泉，令人难以拒绝。
十六皇子叹道：“跃跃，我手下还有几个得用的人，不必你以身犯险。”
孟跃微微摇头：“必赢的局面，怎么会是险。”
十六皇子仍是犹豫，岔开话题，提及七日后的登基大礼。
承元帝殡天，皇子公主守孝三年，但国不可无君，新帝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日，正好是七日后，刚出孝期。
人伦礼法，都挑不出十六皇子的错。
现下十六皇子已经初步接触国事，说与孟跃听，时而询问孟跃意见，两人商议着来。
日落日升，时间转瞬而过。
九月十三，登基大礼当日，卯时三刻。
紫宸宫灯火通明，照亮青灰的天色，红蓼和小全子为十六皇子着玄色龙袍，金线绣龙纹，玄金双色，尊贵非凡。
十六皇子即将束发时，孟跃开口，“我来罢。”
十六皇子的眼睛亮了亮，他在梳妆台前坐正，铜镜里映出孟跃的身影，手持象牙梳，为十六皇子束发，少顷孟跃弯眸：“乌发梳的很齐整，陛下喜欢吗？”
十六皇子轻轻应了一声。
孟跃从小全子手上接过十二冕旒，为十六皇子戴好。
十六皇子起身，十二冕旒晃着他的眼，他有些不适应，忍不住用手拨开，看清眼前人的脸。
孟跃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捻了一块米糕喂他，“垫垫肚子。”
十六皇子细嚼慢咽，两人并未多言，但气氛温馨。
小全子和红蓼退至外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欢喜。
他们相信不久之后，陛下一定会立孟姑娘为后。
吉时到，新帝前往长宁宫，如今是十六皇子的生母顺贵妃居住，太后移居太康宫。
皇后与顺贵妃一同在长宁宫主殿等候，随着内侍唱和，新帝沐浴晨光而来。
皇后手指倏地收紧，用了莫大自制力，才维持微笑。
顺贵妃看着一身龙袍的儿子，湿润了眼眶，她从未想到珩儿有今日。
十六皇子回以安抚眼神，距离生母和嫡母三步距离时，行三拜九叩礼。
礼毕，顺贵妃忙不迭搀扶儿子起身，被孙嬷嬷拦住，顺贵妃收了手，殷殷目光望着儿子。
皇后鄙夷，连氏真是小家子气。
随后，新帝乘舆前往金銮殿，接受百官朝贺。
路上十六皇子忍不住侧首，看见一身内侍打扮的孟跃，宽心之余，又生涩意。
怎叫她以内侍身份在左右。
经年日久，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她该有广袤天地的。十六皇子垂下眼。
长鞭划破空气，重重打在地砖，响声不绝。十二鼓声齐响，声震长空，玄色身影出现在群臣眼中。
“跪——”
金銮殿外的低阶官员跪迎，新帝越众而出，一步一步踏上御阶，进入金銮大殿，王孙贵族和朝中大臣立于殿内，目送新帝在御座落座，礼官唱喝：“跪——”
百官齐跪，十七皇子再不甘心，也只得跪地。
“拜——”
百官齐拜。
“叩首——”
行过三拜九叩礼，百官高唱：“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此，瑞朝迎来新帝王，改年号奉宁。
同日，奉宁帝下旨，尊太后为太皇太后，尊皇后为皇太后，尊生母顺贵妃为连太后。

第109章
其他皇室宗亲，该封的封。
承元帝的妃嫔晋升为太妃，太嫔，挪了住处。
十七皇子封恭王，他素来桀骜，新帝给他封号为“恭”，很难想新帝有没有其他深意。
剩下的皇子也挨个封王，封号平平无奇，但随即新帝又以守孝为由，不允封地，将这群只有封号的王爷留在京中。
有臣子上奏，此举不合礼法，奉宁帝淡淡道：“父去子不守，难道合乎礼法？”
臣子哑口无言，只好作罢。
散朝后，官员顶着火辣辣的日光离宫，心下复杂。
这天儿，忒热了。
洪德忠眯眼瞧着天色。今岁的秋老虎厉害着，还得燥热一段时间，他吩咐人添冰盆。
承元帝殡天后，新帝仍然留用他教导小全子，一年后准洪德忠出宫荣养，洪德忠感激不已，平日里事事上心，指点小全子时比对他那几个干儿子还仔细。
忽地，远处传来一道人影。
洪德忠进大殿通传，向天子行礼后，看见龙案一侧坐着的孟跃，亦向她行礼。
孟跃侧身不受，奉宁帝握住孟跃的手腕，不允她躲。
洪德忠心中对这位孟姑娘更加重视，温声道：“陛下，中书令在殿外求见。”
孟跃向里间去，中书令进入内殿。孟跃站在红柱后面观察这位大官。
中书令出身江东冯氏，承元四年举荐入仕，此后升多贬少，位及中书令，今岁五十有八，双目湛然有神，颇有老当益壮之态。
冯相此来是为新帝登基，开恩举一事，选拔贤才。
新帝应下，但具体时间却未定下，冯相微微蹙眉，但见新帝转移话题，只得作罢。
冯相退下后，孟跃从里间出来，她道：“若是开恩举，朝堂注入新鲜血液，也是好事。”
奉宁帝迟疑不语，孟跃见状，脑中转了个念头，“你担心选上来的是有背景的人。”
奉宁帝颔首，“如今我初初接手，对朝堂把控不深，我计划着先清出一部分官员，有了空缺再添人。”
“那可有得闹了。”孟跃半真半假揶揄。
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
顾珩起身，从后侧方搂住孟跃的腰，下巴搁在孟跃肩上，依赖的呢喃：“所以我要靠跃跃给我撑腰啊。”
孟跃心有所动，侧首看他，顾珩弯眸回望，“最爱跃跃了，没有跃跃，我不行的。”
“好。”孟跃听见自己含笑的应声。
九月底，郑内侍抵京，一把鼻涕一把泪奔上金銮殿，“圣上，求圣上做主——”
他看清御座上的年轻天子，像一只被卡住脖子的鸭子，骤然失声。
小全子小声提醒他，郑内侍原本三分泪意飙至十分，嚎啕大哭。
御史中丞厉声呵斥，奉宁帝阻了，细细询问，郑内侍从怀中取出承元帝对桐王下的问罪诏书。
百官大惊，小全子接过诏书呈上。冯相于一侧看着，内心转过好几个念头。
半晌，奉宁帝道：“这确是先帝诏书。”
他又命人将诏书传阅百官，殿内议论纷纷，郑内侍平复了一下心绪，道：“回陛下，小臣宣读诏书之后，桐王假意哄住小臣，谁知当夜痛下杀手，若非小臣机警，早就葬身火海了。”
司农卿立刻手持笏板，越众而出，“陛下，桐王目无尊上，抗旨不遵，还请陛下重惩。”
“此言差矣。”宗正卿叹道：“陛下与桐王到底是血脉兄弟，又逢登基大喜，老臣以为，应以宽宥为主。”
冯相不经意给下属使了个眼色，一名官员越众而出，“陛下，宗正卿所言有理，且郑内侍话语前后矛盾，不可尽信。”
郑内侍一脸茫然。
那官员质问，“既是你宣读诏书，那诏书应在桐王手中，怎的又到你手里。”
郑内侍高声道：“这等重要的信物，当然是我拼命抢回来的。”他隐去了关尚等人，声音几乎有些破音，“难道先帝对桐王下的问罪诏书还能是我仿冒不成，给我十个胆子，我也做不出这等大不敬的事。”
不等那官员反驳，郑内侍又道：“我能死里逃生，带回诏书，分明是先帝冥冥中的指引，好叫我将真相公之于众。”
“哼！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双方争执不下，郑内侍隐有所感，抬眸时，猝不及防对上新帝漆黑的目。
他眼皮子跳了跳，又环视殿内官员，心一横，拼了。
郑内侍跪地道：“回禀陛下，小臣逃亡途中还发现疑点，桐王疑练私兵。”
话音如重鼓敲在众人心头。
先时质疑郑内侍的官员厉喝：“大胆，你这阉人竟敢污蔑亲王，你可知罪！”
郑内侍说完也后悔了，心如擂鼓，但骑虎难下，他只能将此事砸瓷实，忙不迭道：“先帝的问罪诏书正是为此，还请陛下彻查。”
冯相望向天子，十二冕旒下，年轻的面庞平静如水，未有丝毫情绪泄露。
殿内的孟跃将金銮殿上的一切收入眼中，宗正卿的做法很好理解。
他意不在护桐王，他是希望新帝能宽待宗室。
冯相等人帮桐王说话，未必是收了桐王好处。他们此举或是抗衡天子，或是担忧天子将桐王逼太紧，桐王真反了。
届时其他藩王兔死狐悲，怒而联合，攻京。平添祸事。因此采取怀柔为主。
如此类似的情景在孟跃脑海中闪过，某位年轻天子削藩，逼的叔叔奉天靖难。但两者细究又大不同。
顾珩不是赏罚不明之人，手下也没有猛猛送人头的武将。
正统在顾珩，公道在顾珩。
终于，殿内静下时，奉宁帝开口：“先帝问罪，百官存疑，可见桐州疑点重重。今桐王拒不入京，朕只得派人相请。”
宗正卿还欲说什么，却被新帝的淡漠的目光堵回去了。
恭王收到消息时，嗤笑一声，“他倒是会罗列罪名。”
心腹担忧：“王爷，小心隔墙有耳。”
恭王睨来，心腹顿时跪地请罪，恭王不耐：“出去罢。”
次日，一千骑兵前往桐州，孟跃和吴二郎等人随同，关尚留京。
孟跃打算以军功入仕，关尚则以荐举入仕。
陈颂驾马行至孟跃身侧，他有些忐忑，“孟君，咱们真的要跟桐王打仗吗？”
孟跃道：“你怕了。”
“谁怕了。”陈颂拍拍胸口，昂首道：“我乃顶天立地男儿，焉惧区区賊人。”
孟跃莞尔，“嗯，你顶天立地。”
陈颂狐疑，“你什么表情，你是不是不信我。”
“没有啊，我信。”孟跃一夹马腹往前去，与行军大总管言语。
方谯见是她，恭敬颔首：“孟姑娘。”
离京之前，陛下曾叮嘱他，明面上他是行军大总管，实则真正的主事人是孟跃，他听令行事。且无论发生什么，务必护孟姑娘安全。
方谯是平民出身，年二十九，他十七岁时以军功入仕，之后五年被人压着，幸甚遇见还是十六皇子的新帝，才得以公正，凭军功升官。
他约摸能猜到陛下的心思，因此他虽是口称孟姑娘，实则以皇后之礼相待。
孟跃在短暂别扭后，很快适应。
她与方谯商议路程，一千骑兵，路上消耗都是一大笔数目。
孟跃曾经带过大商队，也有六七百人，心里有个大概估量，谈起时言之有物，令方谯侧目。
陈颂在后面瞧着孟跃和方谯滔滔不绝，撇了撇嘴。
时近晌午，天色愈烈，队伍在树荫下歇息。过了最热的时候，再行赶路。
午后意外起了风，白云遮掩烈日，树叶沙沙作响，蝉鸣声声，意外的凉爽。
众人翻身上马，一路疾行。
铁蹄踏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带起的劲风摇曳了路边花草，玉白色的花瓣随风起，在五彩斑斓的日辉中，融为一体。

第110章
朝廷质问桐王的公文传至各地，藩王或恼怒、或惊惧、或凝重。
十月份京里还带着热气儿，覆州早就冷了，寒风萧瑟，王府书房内置了暖炉，邓王坐在书案后，目光扫视一众幕僚，“你们如何想？”
一名幕僚道：“新帝方继位，便问罪兄弟，未免刻薄。”
“此言差矣。”另一名幕僚反驳，向邓王拱手：“新帝有先帝问罪桐王的诏书，若桐王未练私兵，新帝此行可为遵先帝遗诏，乃孝也，顺势还除了桐王嫌疑，引为兄弟和睦的一段佳话。若桐王确练私兵，更是罪证确凿。朝廷派兵出了桐王，名正言顺，占足了理。”顿了顿，那幕僚叹道：“倘诸王为此异议，却是很没道理。”
这话往深了想，诸王若因此联合起义，站不住大义。
一没道义，二非正统，三无大量兵力，起义那是自寻死路。
邓王烦躁的揉了揉眉心，“难道任由新帝压着诸王打？”
幕僚们噤声。
自古天子至高无上，远非藩王能及。否则哪叫一众皇子争的你死我活。
良久，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此番朝廷派兵，不知桐王是否束手就擒？”
邓王：………
覆州寒风凛冽，桐州却是天高云阔。
王府书房一片死寂，桐王双眼血红，眼底一片淤青，他几宿未好眠。
心腹跪地，抱拳道：“王爷，新帝欺人太甚，不若趁他根基未稳，咱们就此反了他。”
“不可。”幕僚忙道：“王爷本是千金之体，金尊玉贵。一旦反了，他日史书工笔写不出王爷半点好。”
心腹不赞同道：“自古成王败寇，王爷成功后，谁会说半个不字。”
你也知道是成功后！
一众幕僚内心咆哮，桐王的卫队加上私兵，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一万五，怎么跟朝廷大军抗衡！
况且新帝只派一千骑兵，实在刁钻，这个人数可以是请桐王入京的仪仗队，也可以是桐王有反意，双方短接交锋后，骑兵凭借机动性强的优势，立刻逃离，从而去地方调兵镇压反王。
以小见大，可见新帝是心有成算。
他们倘若跟新帝硬碰硬，真是一分胜算也无。
幕僚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向桐王讲明利害关系。最后齐齐跪地相劝：“王爷，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桐王攥紧拳，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又泄力的松了手。这个结果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外。
只是他抱有侥幸。但侥幸到最后，最让人失望。
“那些私兵……”桐王哑声，只觉切肤之痛，他付出那么多心血，却要他亲自除去，何其残忍。
苍天实在薄他。
一位年长幕僚叹道：“王爷，见过您真容的大小将领留不得了，其他的就驱逐了罢。”
桐王不语，半晌，他颓丧的低下头。
日落日升，骑兵一路南下，在桐州三百里外的一座县城驻扎，次日一早，一支商队风尘仆仆赶来，打头的正是杜让。
“孟君，你……”杜让激动的语无伦次，急吼吼下马，差点摔了，幸好被身边人扶住，孟跃也向他去，“慢些，别急。”
杜让把住孟跃的手臂，“幸好是赶上了。之前的据点就同你们错过了。”
孟跃安抚他，命人取了凳子扶他坐下，方谯眼皮子直跳，快住手！
那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方谯咻地冲过去，直愣愣插两人中间，他搀扶着杜让。
他人高马大，杜让都坐下了，被他架着胳膊，好似把杜让拎起来一般。
杜让：？？？
孟跃：………
方谯装傻。
吴二郎别过脸，嘴角抽抽。
陈颂莫名，他总觉得大总管要揍杜让一般。
孟跃干咳一声，方谯松了手，还帮杜让整理衣领。杜让浑身都绷紧了。
孟跃：………
孟跃只好开口打破尴尬，递话茬：“桐州那边是不是有动静了。”
方谯：？？？
杜让点头，神情严肃，他之前用金钱开道，费了一万两银子，才买通一名王府兵曹和典军。
杜让缓缓讲述桐州传来的消息，末了道：“……就在这两日，桐州附近多了许多山匪，很是祸害了百姓，官府派兵去打，却是有去无回，听说那些子山匪凶猛异常。”
方谯眉头紧蹙，他怎么觉着不对劲，这山匪不会是……
话音止了，杜让和方谯同时看向孟跃。
孟跃扯了扯唇角，眼中却无笑意，讥讽道：“好个断尾求生，好魄力。如今桐州地界恐怕是不能再干净了。”
桐州周遭百姓却是倒大霉。
孟跃只觉心头一股火腾起，怎么也扑不灭，越燃越旺。
方谯闻孟跃此言，肯定了自己猜测，“孟姑娘，那该怎么办。”
孟跃还未言语，却见陈颂忽然炸毛：“啥，你叫孟君什么？”
方谯僵住，两只眼珠子不安转动。一副想描补又不知如何描补的模样。
吴二郎都没眼看。
陈颂看向孟跃，哆哆嗦嗦问：“女娘？”
孟跃心头蹿起的怒火被他这一打岔，止了大半。她反问：“女娘又如何？”
陈颂卡住。是、是不如何…
可是，可是他一直以为是“孟君”，怎么会是女娘呢。
陈颂有些怀疑人生，听见孟跃唤他，他下意识抬头，一个脑瓜崩弹的他眼泪花都飙出来了。
众人也跟着幻疼。
孟跃平静问：“冷静没？”
陈颂捂着红肿的额头直点头，好凶的母老虎呜呜。
众人沉默。
孟跃继续方才的话题，对方谯道：“你拨一半人手给我，我去除匪。”
“不成。”方谯立刻拒绝，陛下耳提命面，不得让孟姑娘涉险。但话出口，方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生硬，于是又缓声道：“孟姑娘，您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孟跃道：“方总管，我知道陛下跟你说了什么，但是陛下在此，我也不会改变心意。你且宽心，我修书一封与你，我独自行事，不与你难。”
太阳逐渐攀升，日光越发明媚耀眼，淡金色的光落在孟跃身上，仿佛描了层光晕，看似亲和却又遥远。
他无法阻止孟跃。方谯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提出八百轻骑跟随孟跃，孟跃想了想，应了。
数日后，方谯率兵抵达桐州地界，探子悄悄回报，桐王怒极反笑，“他们既要搜，就随便搜好了。看能不能从桐州搜出半个私兵。”
桐王抱恙，于是王府长史携一众属官相迎，见着方谯拱手道：“王爷身染风寒，起不得身，特遣我等来迎，还请总管勿怪。”
方谯忙道不敢，又关切问：“王爷身子可要紧？”
长史一脸迟疑，“有大夫瞧过，道王爷需要好生养着。”随即话锋一转，“但大总管来意，王爷已知晓，王爷虽起不得身，但最不愿被污清白。或许王爷此次病重也是有此缘由。所以王爷嘱咐我等，桐州地界任由大总管探查，我等需全力辅助，不可怠慢。”
方谯率兵向城内王府而去。
王府正院，隔着四扇苏绣白鹭高飞绣样的檀木屏风，方谯隐约见床帐中模糊人影，他行礼问安。
屏风后传来虚弱声：“本王不能见风，只能如此了。”
方谯应是。
“长史应与你们说了，本王清清白白，不知哪个贼子小人这般狠毒，污蔑本王，真是其心可诛咳咳……”屏风后的身影摇摇欲坠，王妃搀扶他，哽咽连连。
方谯开口宽慰，“王爷莫要忧虑，陛下正是不信贼人胡说，特派我等查明真相，一定还王爷清白，还请王爷万万保重自身，莫遂贼人意。”
屏风后的动静小了些，又过了一会子，传来声音，“……有劳大总管了…咳咳……”
随即，方谯退下，带兵离了王府。
正院内，桐王疑惑：“姓方的只带了两百人？”
长史应是。
桐王垂眸，坐在榻上深思。

第111章
昨夜落了雨，早上雨虽停了，但水雾在空中不散，雾蒙蒙一片。
洪德忠陪着小心：“陛下，这会子入了圆里石子路，仔细脚下。”
奉宁帝径直入长宁宫，然而却不见连太后，描金双膝一弯，跪地叩首：“回陛下，这几日太皇太后身子抱恙，一心念着太后娘娘，早早遣人请了太后过去，说是离不得太后娘娘。”
洪德忠眼皮子一跳。
这话说的委婉，往好了想是太皇太后喜爱连太后，时时要见着她。往坏了想，是太皇太后刻意折腾人。
他小心觑了一眼奉宁帝脸色，新帝面上不辨喜怒，随即他听见新帝吩咐，“既是太皇太后身子抱恙，朕为孙辈，自然要去问候。”
新帝前往太康宫，守门的内侍见他来，瞬间紧了皮，忙不迭跪地行礼。
奉宁帝也不叫起，须臾太康宫宫内的一名宫人相迎，奉宁帝踏入太康宫，今日天色不大好，天光不明，殿内四角置着吉祥如意纹红纱铜雀灯，明晃晃的橙黄光焰映着红纱，也泛出红色光晕，犹如一轮小太阳。
太皇太后倚靠在正殿上首的榻上，红纱灯的红晕衬的她威严无边，连太后端着药碗立在下首，犹如侍女。
太皇太后看见新帝，面色有片刻不自然，随即又板着脸。
奉宁帝行礼：“孙儿请皇祖母安。”
他又看向连太后，“儿子给母后请安。”
连太后弯了弯眸，目光温柔。岁月格外厚待她，几十年的光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痕迹，她还保持着几分温柔和恬静。
相比之下，连太后将太皇太后衬的刻薄了，太皇太后淡淡道：“皇帝来了，坐罢。”
“连氏也坐。”太皇太后添了一句，十分轻慢。
奉宁帝心中怒火翻涌，面色愈发平静，他接过母后碗中的药汤，瞧了瞧，又仔细嗅闻。
太皇太后压着下巴，眼珠子上抬，露出下方眼白，凶光乍现，十分迫人：“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
奉宁帝神情淡淡：“父皇曾经中过毒，可见宫里也不是完全安全。孙儿只是担心皇祖母罢了。”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奉宁帝把药碗给下人，他搀扶连太后在身侧坐下，连太后有些不安，不禁抓紧儿子的小臂。
奉宁帝回握住母后的手背，看向太皇太后：“说来惭愧，孙儿在宫中，竟是今日才得知皇祖母抱恙，是孙儿不是。”
太皇太后道：“不关你事，是哀家不令人通知你，皇帝国事繁忙，省得这等小事分你心神。”
太皇太后不明说，奉宁帝也装傻，他恭敬道：“皇祖母的身子和国事一样重要。”又话锋一转：“孙儿方才观汤药，似是治风寒。”
太皇太后含糊应了一声，本就是糊弄人的东西，她也没怎么留意。不过是折腾连氏罢了。
新帝初继位就对兄弟下手，实在太过，惠太贵妃私下寻她哭了好几次。
奉宁帝环视四下：“怎么不见皇太后。”
太皇太后道：“哀家不喜她，哀家喜欢你母后。”
“这真是母后的荣幸。”奉宁帝莞尔。太皇太后见状，坐正身子，摆出推心置腹的模样道：“皇帝，你年轻，还不知道一家人和睦的可贵，兄友弟恭，天子给百姓做榜样，这盛世才能长长久久。”
奉宁帝恍若大悟，“皇祖母是指桐王之事罢，皇祖母误会了，孙儿此举正是消除兄弟隔阂。也好告父皇在天之灵。”
太皇太后见新帝又搬出先皇，彻底冷了脸，“哀家身子不适，就不久留皇帝了。”
奉宁帝携连太后起身，“既如此，孙儿和母后就不叨扰了。”
他带连太后一道退出太康宫，连太后迟疑道：“珩儿，太皇太后怕是不高兴了。”
“她不高兴又如何。”奉宁帝不以为意。
连太后忧心忡忡。
忽然，她的手被握住，新帝侧首望来，“我先时没想到皇祖母半点不念祖孙情，才让她钻了空子为难母后。母后且放心，今后不叫你受半点委屈，儿会护好你的。”
连氏看着郑重许诺的儿子，鼻头一酸，她赶紧垂首遮住眼中湿润。
得子如此，此生不悔。
午后，长宁宫传来连太后染了风寒的消息，遂闭宫门。话里话外是太皇太后过了病气儿给连太后，把太皇太后气了个倒仰。
“混账！他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皇祖母。”
永福公主搀扶着太皇太后为她顺气，一边柔声安抚，心中却生出一股不妙预感。
连太后能被太皇太后折腾，是因为连太后性子软，认太皇太后这个婆母。
但新帝就不好说了……
又两日，朝堂上有御史弹劾太皇太后的母家子侄，新帝顺势重惩，将人贬谪出京。
太皇太后知晓后，这下是真气病了。
新帝携整个太医署前往太康宫，太皇太后见他来，气的心口突突。
但天子龙体贵重，纵她是太皇太后也不能随意殴打，只能讥讽几句，偏新帝面皮厚如城墙，不论太皇太后说什么，新帝都应着。
宫人煎了药，新帝手捧药碗坐在床沿，一口一口喂药，太皇太后喝的面色扭曲。
永福公主赶紧上前，道：“陛下，这等事还是让我来罢。”
奉宁帝摇头，叹道：“父皇生前最挂念皇祖母，如今他去了，朕为人子，必要代父皇尽孝。”他说着说着肃了脸色，“照料皇祖母，朕事必躬亲，谁也不必劝了。”
他又舀了一勺药汤喂去，褐色的药汤气味浓郁，令人作呕。太皇太后气的挥开奉宁帝的手，药碗一翻，药汤打落在奉宁帝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殿内人跪了一地，太皇太后也僵住了。
洪德忠和小全子立刻取了冰水为奉宁帝冷敷。
次日，奉宁帝手缠绑带上朝，有官员关切，帝避之不语。
傍晚，宫里走漏消息，原是太皇太后病中，新帝侍疾时，被太皇太后打翻药碗所伤…
奉宁帝没有封锁太康宫，外面的消息太皇太后都能知晓，她险些昏厥，“哀家大半辈子的好名声都被这孽障毁了，孽障，真是孽障啊——”
永福公主神情骤变，立刻挥退宫人，关了殿门：“皇祖母，这其中或许有误会。”
“没有误会，那孽障就是对着哀家来的。”太皇太后靠坐床头，恨恨捶被，“皇儿啊，你怎么选了这么个继承人。”
永福公主眼中闪过一抹锐利，转瞬即逝，“皇祖母慎言，父皇是不会有错的。况且父皇生前那般惦记您，您千万要保重身子，莫较一时长短。”她着重强调【长短】二字。
太皇太后悲愤的情绪一顿，反应过来，眸光明灭，情绪也如泄气的皮球瘪了。
永福公主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再次强调：“皇祖母，什么都没有一个好身子重要，您千万千万要保重自己。”
太皇太后敛了目，静了。
永福公主从袖中取了方帕，为太皇太后擦拭面上细汗，随后又喂她服药。
太皇太后睡下，永福公主轻声退出殿，看着头顶朗朗晴天，心中郁沉。
如今瞧来，新帝面柔内刚。哪怕是面对太皇太后也只做面上功夫，内里不拿太皇太后当回事，而太后太后一点法子都没有。
所谓的孝道压不住人了。
那厢太皇太后消停了，奉宁帝也见好就收，没有对着太皇太后母族的子弟穷追猛打。
皇太后和长真公主旁观这一场争斗，心有戚戚。
正殿内，皇太后打发了宫人，磨着牙，不知是嫉是恨：“连氏那个兔子性子，竟然养出了一头狼崽子。”
长真公主吐出一口浊气，深以为然。现在她们只庆幸新帝身子弱，活不长。否则往后的事是真不好说了。

第112章
天地忽变，云层如墨，狂风呼啸着吹过山林，林木被吹的东倒西歪，隐约露出几道人影，又消散不见。
啪嗒——
一滴雨珠落地，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珠落地溅起泥尘，空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腥味，哪怕是最不知事的孩子也知道大雨将至，快快回家了。
小溪村的村民忧心忡忡，却不是为着将来的大雨，而是未至的祸事。
里正家的堂屋，村里青壮聚在院中不散，屋内坐着几名年轻人，打头的二十五六，眉眼英挺，俊俏非常，操着一口官话与里正话事，里正家的小儿子帮着翻译成土话，方便村民们能听懂。
一刻钟后，孟跃起身道：“……这几日，我们就叨扰了。”她向里正一礼，里正侧身不敢受。
之后村里每家都领了三个陌生青壮回家。孟跃他们并不白住，每人一日一百文钱，村民们包揽他们简单吃住。
小溪村的村民都很乐意，他们这地儿偏，辛辛苦苦做一日活，仅四十文钱，如今只提供吃住，每人给一百文，三人就是三百文，再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思及此，山匪将进村的恐惧又散了些，喜忧夹杂，这复杂滋味也是生平头一次了。
大人们想的多一些，孩子们则想的简单，这些官兵住他们家，帮村子除匪，还倒给他们钱，真是大大的好人。
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良善的官兵。
因此，村民们对衙门中人的惧怕少了大半，还有大娘见陈颂面嫩，操着一口蹩脚官话，“娃子，你多大了。”
陈颂挺胸道：“我及冠了。”
那家人窃窃私语，随后那家的小子迟疑的说着土话：“可是你头发都没有完全束起，也没戴冠。”
陈颂听不懂，但小子大着胆子摸了摸陈颂半披的头发。
陈颂：………
坏了，漏了这茬。
吴二郎含笑撸了一把陈颂的脑袋，陈颂本能炸毛，扭头一看是吴二郎，吭哧两下又不吭声了。
吴二郎眼中笑意更浓，心中也对陈颂更亲近。
他们去的那家在村尾，孟跃则在村中位置。
他们刚进屋子，顿时暴雨如注，雨幕接天，天地间一片哗啦啦声，张眼望去，四下只有蒙蒙水雾，掩了村落屋瓦，绿水青山。
孟跃立在屋檐下，雨水顺着黛瓦滑落，在屋檐下形成流动的水帘，模糊了她身影。
杜让从屋中而出，立在孟跃身侧：“孟姑娘，这雨来的突然，雨势又急，山匪会不会弃了此处。”
“我觉着不会。”孟跃转身看向他，温声道：“小溪村离县最远，也是附近村子中最接近桐州的村落。暴雨之后，山路难行，村里遭遇什么，也难以向官府求援。怎么看，都是一个下手的好地方。”
杜让被说服了。
孟跃没说的是，他们昨日在附近二十里探查到聚众痕迹。这也是孟跃选择留在小溪村的原因。
而同县其他村子，孟跃也拨了人手过去，事关百姓，小心些不为过。
大雨不绝，雨雾漫到檐下，舔舐孟跃的衣角，湿润了衣裳。
她抬脚回东厢房，余光瞥见西厢房的屋门留了缝隙，门口乌溜溜转的眼珠子。见孟跃望来，西厢房的门倏地关紧。
孟跃收回目光，推门而入。
东厢房不大，一张床，说是床，也不过是一张木板子，屋内太窄了，木床三面靠墙，仅剩的一侧打了一张半人高的柜子，柜尾正对着木门，而柜子上方开了一个巴掌大的窗口，木条将本就小的空间切割的更窄，微弱的青光透进来，勉强照着屋内。
孟跃实在没地儿坐，只得坐床尾，背抵着墙，听着屋外的雨声假寐。
滴答滴答——哗啦啦——
稚嫩的童声在脑海中盘旋，一片白茫茫中，嫩生生的小脸浮现，小团子蹦蹦跳跳，拽着孟跃的手，张着小嘴模拟雨声。
如果不是孟跃拦着，小团子还想在雨中蹴鞠。
然而那场大雨还没散去，小团子抽条成了青年，五官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是圆溜溜的眼睛变窄了，更加凌厉。鼻梁也变挺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
孟跃睁开眼，眼前灰扑扑的屋子，还带着一点点霉味。
她用手扶了扶额。思念无声，总在不经意间想起顾珩。
前朝后宫都非善类，他一个人能否应付的过来。
屋门被叩响。
孟跃瞬间收敛情绪，平静道：“进。”
杜让端了一碗热水进屋，狭小的屋子勉强容下两个成人，“天冷，孟姑娘喝些热水暖暖。”
孟跃不忍拂他好意，接过碗喝了两口热水，杜让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躺着肉干。他递给孟跃，孟跃打趣：“杜君不愧是大商人，身负百宝袋。”
她相貌俊而冷冽，不言语时很是生人勿近，但笑起来的时候，仿若冬雪消融，春日的阳光都洒向人间，令人感到温暖安心，从而忍不住想要靠近。
杜让心跳的有些快，别开眼，但很快目光又落回孟跃脸上，然而孟跃已经止了笑。
杜让心里有些失落。他其实传达消息后，就完成使命，不必跟着跑这一趟，平添危险。
可是孟跃在这里，他的脚忽然就有了自己的主意般，跟着来了。
“孟姑娘，我能否坐在你身边？”杜让问。
孟跃颔首，拍了拍身边地方，这么轻微的举动，木板床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孟跃怀疑自己多动一下，是不是要把这木板床给坐塌。
这什么木头，也忒脆了。
屋内腾的起了亮光，杜让举着火折子，半蹲着照着木板床，“这瞧着像是桐木，虽轻却韧，但因着指甲掐上去都能落印子，不大受人喜欢。”
孟跃笑了笑：“你还懂木头。”
“略懂皮毛。”当初因着先太子之事，石家被斥责，杜氏趁机吞了石家一部分漕运。水上行船，自然要懂木头，否则被人坑了都不晓得。
既然知晓了是什么木头，杜让便在孟跃脚边，席地盘腿坐，孟跃不太赞同：“地上凉，快起来。”
“我正值壮年，火气旺，不惧这点凉意。”杜让向孟跃的方向举着火折子，多允她些亮光。
屋外大雨磅礴，恍恍然将一切都隔绝了，天地间只有这间小小的屋子，只有他们二人。
烛火跳跃，屋里的一切都晕了一层朦胧的光，从杜让的目光仰首望去，能看见她一截雪白的颈子和好看的侧脸。
他的目光太炙热，孟跃想当没瞧见都不行，她不是不通男女情爱之人，约摸猜到杜让的心思。且不提她与顾珩两情相悦，纵使没有顾珩，她也无意杜让。
孟跃心中措辞着，怎么与杜让说个明白。
但无论哪种委婉说辞都不如据实以告，于是，孟跃开口：“杜君，其实我心里已经有……”
屋外忽然传来犬吠，三长一短，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孟跃单手拎起杜让，大步出了屋。屋主人很是紧张，孟跃用土话吩咐：“藏好。”
她取了蓑衣斗笠戴上，大步往外去。
谁也没想到山匪会此时攻村。
雨珠噼里啪啦打在身上，震耳欲聋，几滴雨珠斜飞脸上，带着针扎般的刺痛。
雨太大了。
孟跃忽然明了，大雨滂沱，山里只会更冷，难怪山匪忍不住攻村。
忽地她目光一顿，雨水蜿蜒而下，微微泛红，空气中好像都有了血腥味，又转瞬被雨滴打落，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杜让神情凝重，“孟姑娘，这……”
孟跃寻着犬吠声而去，一路到村尾，陈颂他们正与几十个山匪激战。
杜让眼前一花，孟跃已经疾步逼近山匪，手起刀落，贼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惨叫一声倒下。
陈颂诧异望来，对上孟跃冰冷的目光，头皮一紧。
他怔愣的片刻，孟跃与山匪双刀相接，兵器摩擦时带来刺耳的刮擦声。
对方双目赤红，盯着孟跃叽里咕噜骂了一句，双方交错退开，贼人的身影几乎抵孟跃两个，犹如一座肉山。
这在时下真是少见的壮汉。吴二郎跟他一比，都衬托的秀气了。
杜让心急，持刀就要迎上去帮孟跃。却被另一山匪挡了道，吴二郎和陈颂也十分焦急，可一时脱不开身。
大雨加身，模糊了视线，只能凭借空气中逐渐浓郁的血腥味，判断又有人倒下了。
倏地，肉山般的壮汉惨叫一声，陈颂离孟跃最近，快速奔去，惊觉贼人捂着眼睛，那里扎着一支短小精悍的弩箭。
他还没反应过来，孟跃趁对方吃痛疏忽的空间，快步靠近，一刀砍断了半个脖子，血呼啦一片。
陈颂：！！！
不怪他一直辨不出雌雄，这哪里像女娘了啊喂？！

第113章
山匪愈发多了，众人心头一沉，吴二郎和杜让同时急唤道：“郎君孟姑娘，快走！”
话音落下，他们身前的山匪茫然垂首，看着心口的利箭。
剧痛从心口蔓延，激的他们面色扭曲，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偏僻落后的村子竟然会有这样的兵力。
数箭如雨，眨眼间结果了山匪性命。
吴二郎几人有些尴尬，幸好雨水遮掩了，方才他们与山匪激斗，一时忘了他们此行不再是寥寥数人，而是有朝廷轻骑。
孟跃留了一个活口，将人带进屋子，屋主人早躲开去了，他们一行人进入，顿时将堂屋挤的满当。
还不等孟跃询问，那人就操着一口蹩脚官话，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都说了。
他是家中幼子，姓陆，名宝儿。年十六，上头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因着平日不着调，很受兄弟们闲话，于是立誓出人头地，叫家里人刮目相看。
然后他就被骗了。
“……我们被赶进山里，每天只一顿干的，却要干活还要操练，比牲口都累…”陆宝儿说到伤心处，涕泗横流，对着上首的孟跃哐哐磕头，“不要杀我啊，我真的没杀过一个人，我也不想攻村，但是我不跟着来，我就会先被他们杀了……”
陈颂嘴角抽抽，用江州话蛐蛐他：“你也是个男儿，怎么哭哭啼啼。”
陆宝儿抽噎着：“男儿怎么了，男儿也是人，砍你一刀，也是要流血的。”
陈颂：………
下一刻，陈颂被人抱住大腿，陆宝儿眼泪鼻涕糊他一裤子，“老乡，救救，救救命。”
陈颂嫌弃死了，要挥开陆宝儿，谁知陆宝儿的双手跟钳子一般，死也不松手。
“行了。”孟跃开口，“陈颂看着他。”
陈颂：“哈？！”
不要啊！！
陆宝儿顿时擦干眼泪，呲溜儿站陈颂身侧，给他捏肩，狗腿兮兮喊“颂哥”。
杜让见状若有所思，孟跃起身去村里巡逻时，杜让跟上去：“孟姑娘，你怎么看出陆宝儿不是个坏的？”
孟跃回忆了一下，随口道：“大概是他太怂了。”
陆宝儿在人群里举着刀装模作样，有个风吹草动，蹦的比兔子还远。最重要的是眼神清澈，单蠢，亡命徒一般不会伪装成这样。但也不排除万一，仔细盯着就是。
孟跃一行人冒雨在村子附近搜查，陆宝儿的话能信，但不可尽信。
雨停后，孟跃跟着陆宝儿找到山匪之前的藏身处，除了一些废物，没有旁的。
陆宝儿躬着腰，上前讨好道：“头儿，我或许知道其他山匪去哪里了，您看能不能记我一功啊。”
孟跃挑眉，反问他，“你知不知道你是戴罪之身。”
陆宝儿猛猛点头，随后又道：“但是瑞朝律法有言，被胁迫者，罪轻一等，头儿，您给我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呗。”
陈颂心道这陆宝儿真是个厚脸皮，但细细琢磨，他的话又确有几分道理。
有了陆宝儿带路，孟跃他们很快找到其他山匪的痕迹，与当地官府联合，该杀的杀，该抓的抓。
消息很快传入桐王府，探子道：“…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娘，有人唤她孟姑娘。”
桐王双手倏地攥紧，孟姑娘……
他脑海中浮现一张冷静从容的脸，时隔多年，桐王惊讶发现，他竟然还清晰记得孟跃的容貌声音，以及当年他被孟跃坑害时的愤怒不甘。那个早就该死的人，如今却还生龙活虎。
“你先退下。”桐王强压着情绪，维持镇定。事实上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波涛汹涌了。
探子退下，心腹上前，他是桐王身边的老人，知晓当年事，“王爷，现下如何是好？”说着话，心腹眸光一利，“您看，要不要把那个女人……”
“不行。”桐王厉声打断，面如寒霜，“她跟十六之间不清不楚，如今她能调动骑兵，可见十六心里有她，若是她没在桐州，十六是真要跟我不死不休了。”
心腹也觉出道理，“但任由那位孟姑娘行动，属下担心他们找到不该找到的。”
桐王终究是舍不得他辛苦练的私兵，打发了一部分私兵离去，吸引朝廷注意。
剩下的私兵出海，等这次风波过了，再把私兵带回来。
次日，王府长史寻着方谯，道桐王已经大愈，可随同方谯上京。
方谯反而迟疑了，孟跃还没跟他联络，他就这么走了，孟跃怎么办。
王府长史似乎看不出他的犹豫一般，催促：“方总管，你们也在桐州搜查过了，桐州什么都没有，还请你即日动身，好让我家王爷进京陈述冤情，还他清白。
方谯：“这…有些地界儿，还未探查到，还需要些时日。”
“不知方总管需要几日？”王府长史问。
方谯沉默。
王府长史拱手一礼，方谯侧身不受：“长史这是何意？”
王府长史道：“某才疏学浅，曾观史书，私以为前朝宏王死的冤枉，他本是进京勤王，却被小人恶意曲解成谋逆，害的宏王身死。不幸中的万幸，三年后他沉冤昭雪，史书也还他一个清白。”
王府长史定定看着方谯，花厅寂静无声，厅外伺候的下人觉出里面气氛不对，纷纷垂首，屏气凝神，唯恐被迁怒。
方谯眯了眯眼，“王府长史是说我是那起子小人？”
“方总管误会。”王府长史垂下眼，声音平静：“只是当时看见这一段时，某一直在想，宏王能否有破解之法，但至今无所得。宏王一片丹心投暗渠，终究是可怜可叹。”
王府长史软了态度，再次一礼，“某为王府长史，受王爷赏识，王爷待某恩重如山。”
他对方谯叹道：“王爷对朝廷一片忠心，却不知人言可畏，风霜刀剑言相逼。某却不能置身事外，今日前来，某不是对方总管不敬，而是诚心恳求方总管，早些与我家王爷上京，还他清白。”
他双膝一弯，竟是要跪地，骇的方谯心头一紧，身体快于脑子扶住王府长史。
“何至于此，长史对王爷的一片忠心，方某十分感动。”方谯顿了顿，他咬牙道：“三日。三日后，方某一定带王爷上京。”
王府长史擦了擦眼角的泪，拱手道：“如此，多谢方总管了。”
方谯送走王府长史，随即派人与孟跃传信。
铁蹄踏过泥路，飞尘高扬，眨眼间消失在尽头。
一日后，孟跃收到信，随即给杜让和吴二郎传阅，杜让面上一片喜色，“桐王走了，这对我们是好事啊。”

第114章
吴二郎迟疑道：“桐王坦荡随方总管上京，可见有恃无恐。”
换句话说，桐王收尾干净，他们查不到什么了。
陈颂和杜让脸上的喜色也退了。
孟跃目光扫过众人，神情淡淡，那双墨眉漆黑而锋利，众人下意识垂眸避让。
“不会。”孟跃声音很轻，却无半分迟疑和彷徨：“桐王这个人年少时锐意进取，多勇猛，但随着年岁渐长，曾经的意气风发被权力腐蚀，行事左右，总想寻两全之法，却不知世上本就没有两全事。”
当年孟跃与他交手，坑了桐王一次，从桐王的应对，就可观此人心性。
陈颂明亮的眼睛中浮现一抹茫然，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见孟跃起身，他也下意识跟着起身，目送孟跃向窗前去，深秋时候，草木枯黄，树叶飘零，院里一片萧瑟之意。
秋风吹来，一片落叶稳稳落入孟跃掌心，她捻着叶梗转动，硬质叶片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她道：“桐王不走，我当他是散尽私兵的不甘心。如今他爽快走了，反而佐证他留了后手。”
“世上事凡存在，总有痕迹，哪怕仅数千人，吃喝拉撒也不是一笔小开销。”她侧首望向杜让，唇角微勾：“你说是不是，杜君。”
杜让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亮的附和。
孟跃给方谯回信，让他随桐王上京。杜让也离开院子，私下打探，商人有商人的路子。
尤其新帝打了桐王一个措手不及，短时间内桐王想将私兵藏起，要么将人打发出桐州地界，要么出海。
出海则需要造船，需要口粮，这些东西不是凭空产生，都需要商人行走其中。
陈颂跟在孟跃身侧，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快把他憋坏了。
他面庞还带着稚嫩，事实上陈颂也确实年少，孟跃对他多了几分宽容。
她倒了一杯水递给陈颂，揶揄道：“喝杯水清清嗓子，有话就说，憋坏了我还得给你寻大夫。”
陈颂：………
陈颂面皮微红，吭哧：“……才没有。”
但声音不怎么有底气。
吴二郎叹道：“你还是先喝杯水罢。”
陈颂一口气喝完水，随即道：“就是，就是不太明白孟姑…郎君…孟君…”那称呼忽然烫嘴。
孟跃无奈：“既然知晓我女娘身份，唤我姑娘即可。”
“那会不会不太尊重啊。”陈颂小声。
孟跃道：“从前是为隐瞒身份，迫不得已女扮男装。现下隐患没了，我本就是女子，又无官无职，唤我姑娘哪里不尊重了？”她尾音清扬，挑了一下眉，添了几许亲和。
陈颂一想也对。
他道：“姑娘怎么肯定桐王的私兵出海了。或许，桐王把私兵都打发去当匪了呢。”
孟跃笑了笑，但眼底没有笑意：“桐王真有这魄力，就不是今日这般了。”
吴二郎一掌落在陈颂肩上，神态有一种长辈谆谆教导晚辈的温和，“方总管已经搜查过桐州了，什么都没有，周边山匪虽然猖獗，但每次作乱仅几十上百人，虚张声势。与桐王的私兵数量对不上。人又不会飞天遁地，所有的选项排除，剩下的只剩出海了。”
陈颂恍然大悟，双眸如星，崇拜的望着吴二郎，“叔，你是这个！”他双手向吴二郎比大拇指。
吴二郎被逗乐了，看向孟跃，“我从前蠢钝愚笨，都是姑娘不弃，细心教导我。”
若无孟跃，他或许还是京郊村子里一个寻常的农家汉，生平最大事就是挣几两碎银，成家立业，平庸过一生。
直到遇见孟跃，念书行路，经历诸多事，吴二郎才觉前半生过的混沌，那样的日子不是不好，只是让他去外面走了一遭，再回归那样的日子，委实痛苦。
因此，孟跃在他心中，不仅是他跟随的女娘，也是为他“开蒙”的恩师。
陈颂也看向孟跃，孟跃弯眸，陈颂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莫名有些怕孟跃，但心里对吴二郎的话却不怀疑。
世间多能人，谁说限男子。
几日后的傍晚，杜让那边传回消息，果然如孟跃所料，之前有人秘密定了十艘大船。
“一艘大船能容纳上百人，保守估计，能载小两千人。”
孟跃估摸着，这就是桐王所练私兵中，精锐中的精锐了。
陈颂啧啧感慨：“养这么多兵，得多少钱啊。”
屋内烛火摇曳，斑驳的灯火映着孟跃如玉的脸，她眼中浮现一点精光，又转瞬即逝，只剩一片如水平静。
她轻轻道：“是啊，那得多少钱。”
桐州又不富庶，桐王的钱从哪来？正规路子不行，只能走偏门了。
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外如是。
浮现在面上的，仅冰山一角。
杜让心头一咯噔，忽然有种预感，桐王这次进京，恐是回不来了。
陈颂还在思索孟跃的问题，他是聪明的，但有时候想问题太单一，过于片面。这是因为阅历浅薄所造成，只有靠着一日一日积累，才能解决。
陈颂开口：“姑娘，我和叔之前在桐州待过，我们去探查罢。”
孟跃允了，她则带骑兵去除匪，那些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否则苦的还是百姓。
陆宝儿在期间发挥了惊人的谈判力，他从孟跃这里要到两个保证：未屠戮百姓的山匪，可送回原籍或招安。被逼迫杀人的山匪，从轻处罚，不伤其性命。
穷凶极恶之徒，不必陆宝儿费口舌，孟跃带骑兵直接碾压，其手段之凌厉果决，看的陆宝儿又怕又敬。
当桐王和方谯抵京时，孟跃已经将桐州周边的山匪之祸解决了。
那厢陈颂和吴二郎查到海上私兵的痕迹，与孟跃通信。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孟跃取出一道圣旨，这圣旨很奇怪，空有玉玺印章却无实际内容。
这是新帝给孟跃的保障，隔着千远万里，信息不通，只能用这种法子保护孟跃。
由孟跃写下圣旨内容，拿上虎符，方调动桐州附近驻军。
三名轻骑护送孟跃前往驻军地，次日，五千精兵随同孟跃踏入桐州。
大军压境，气势磅礴，士兵跑动间，地面都在颤抖。桐州百姓纷纷避让。
桐王妃收到消息匆匆出府阻拦，然而话不过半句，就被孟跃派人押送回王府正院，软禁了。
孟跃登堂入室，派人将王府留守属官押至前院，她高坐上首，左右银甲将士齐齐亮刀，银色刀刃在日光下闪烁寒芒，吓破一众人的胆。
但有所问，必知无不言。
当日申正，杜让带来四十艘大船在桐州边界靠岸，五千将士登船，风声凛冽中，战船扬帆，数船齐发。声势如惊天波涛浩荡，绵延不绝。
按照王府属官的指路，战船顺风直入，行了一整夜，终于看见海中孤岛，周边停着大船。
彼时，天光泛白，火红的太阳从东方露出一点亮光，将升未升。
海风携带冷意和腥气，吹起孟跃鬓边碎发。
王府属官哆嗦道：“孟娘子，前面就是…就是私兵所在了。”这段话仿佛千斤重，那属官说完就跌坐甲板，空中传来腥臊味。
他竟是尿了。
然而那属官却顾不得仪态，涕泗横流道：“孟娘子，小的一家老小性命都在您手里了，恳求您说话算话。”
“自然。”孟跃并没有讥讽他，派人将这属官带回船舱。
随即她一声令下，四十艘大船上的战鼓齐响，声音越来越大，上一道鼓声还没停，下一道鼓声又起，一声连着一声，密集相接，形成声波。
岛上一阵骚乱，却无人露面。
鼓声持续足足一刻钟，终于停了，岛上的人也松了口气，又骤闻厉喝。
原是战船甲板上，一身银甲的士兵举着喇叭花铁皮，高吼道：“桐王谋逆，不关尔事，速速投降，既往不咎。”
“桐王谋逆，不关尔事——”
声音如潮，一声高过一声，战鼓声骇人胆，招降语动心志。
岛上的动静愈发大了，有人短暂露面，又被拖了回去。
双方僵持。
孟跃神情不变。
下一刻绵柔的女声响起，婉转悦耳，那是沿海之地的一首童谣。
上至八十老人，下至两岁幼儿都会哼唱。
岛上再次传来动静，孟跃看向甲板上喊话的士兵，对方会意，用比之前更高的声音道：“桐王谋逆，不关尔事，速速投降，既往不咎。”
船上的女声停了，一群稚童齐齐唱着童谣，孩子的声音天真烂漫，不掺杂念。
“啪嗒——”
铁刀落地，岛上一个男人泪流满面，“我受不了了，我想我阿父阿娘，我想我的妻儿，我走的时候，我家小子才刚刚会说话…”
小头领目眦欲裂，“动摇军心者死。”他提刀来砍，却被人挡了回去，一名精瘦的青壮怒喝：“贵人之间的争斗，凭什么要我们流血流泪，我不要荣华富贵了，我就想回家！”
此话一出，原本还犹豫的人群彻底有了偏向，精瘦青壮提议绑了小头领，戴罪立功。得到众人拥护。
一刻钟之后，岛上传来投降声，杜让欣喜非常，激动的握住孟跃的手：“孟姑娘，他们投降了，他们投降了！”
不用交锋流血，就能屈人之兵，这真是太好了。
孟跃也笑了：“这一切都多亏杜君，若非杜君金钱上的支持，我行事也不能这么顺利，此次你当首功。”
孟跃能调兵，除却圣旨和兵符，还有她愿意给补助。更别提那四十艘大船。
数遍沿海，能有此等实力的，也不过两手之数。
孟跃说的真心实意，也正是因此，杜让玉白的颈子染上一层薄红，心如擂鼓，看着孟跃的目光一时痴了。
孟跃拍拍他的手背，挣脱开去。
她命战船靠岸，下船登地，精瘦青壮带人压着十来个小头领上前，孟跃注意力落在那精瘦青壮上，短短时间，那群私兵迅速选了新“头领”。
精瘦青壮在孟跃跟前单膝跪地，抱拳道：“禀贵人，桐王所辖将领皆在此。”
“！！叛徒，混账……”那些小头领嘴里不干不净骂着，又盯上孟跃，污糟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名轻骑拿刀鞘砸了嘴，吐出一口血沫和两颗牙。
孟跃看去，那轻骑恭敬垂首。
十数个小头领全被堵了嘴押回船舱，其他私兵随同上船，人数比孟跃之前预料的更多，谁也没想到海中会有孤岛，清点私兵后，发现足有四千来人。他们一趟带不走。
吴二郎带人在岛上搜出花名册和账本，以及口粮兵器若干。
孟跃没有忙着翻阅账本，而是拿起私兵的兵器，她仔细看了看，然后将刀给那名轻骑，“你看看。”
对方有些意外，恭敬接过兵器，细细查看，随后道：“贵人，这把刀的打造跟我等所用，不大一样。”他用手指在刀锋一抹，血流如注，“更锋利。”
孟跃拿回刀，挽了一个刀花，刀刃划破空气，不再如以往那样单薄，而是更厚重。

第115章
“你叫什么名字？”孟跃看向那名骑兵，骑兵跪地抱拳道：“小的虞由，年二十六。关内人士。”
孟跃想了想，又盯着那骑兵仔细瞧了瞧，见他双手指骨相匀，没有陈旧伤痕，小门小户养护不到这么好，她道：“陇州虞氏？”
虞由垂首：“回贵人，小的并非本家子弟，而是出身虞氏旁支。”
难怪。孟跃心道。
孟跃让他起身，目光寸寸落在刀身，话却是对虞由说的：“你怎么想？”
虞由道：“小的不才，年少时跟着叔父学习，曾听闻桐州路远，繁华落于沿海，但铜铁颇丰。”
孟跃便知虞由心有成算，“我给你拨五十人，此事你可能办成？”
虞由不敢置信的抬头，对上孟跃琥珀色的眸子，又赶紧垂首，声音难掩激动，“小的领命。”
孟跃颔首：“去罢。”
虞由离去后，孟跃叫来绑了小头领的精瘦青壮问话，关于私兵事情。对方诚惶诚恐，但有孟跃所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跃乐了，日光攀升在高空，明亮的日光映着她白皙俊俏的脸，那双冷冽的眼也有了温度，“你知道的倒是多。”
精瘦青壮拿捏不准孟跃的态度，有些呐呐。
他们立在小岛边上，海风吹来，带了一些温度，不燥不热，犹如母亲的手环抱身子，十分温和。
其他忙活的人不经意看向这边，孟跃将人带上船，进入船舱。
她在栅足案后盘腿坐，“你姓甚名谁，哪里人？”
精瘦青壮跪在下首，“回贵人，小的常炬，年二十四，淮南人。”
孟跃点着案面，博山炉升着缕缕香烟，缥缈出尘，孟跃声轻如烟，“我观其他人很信服你？”
常炬心头一跳，心中百般斟酌，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孟跃轻笑：“很难回答？”
“并未。”常炬飞快抬眸看了孟跃一眼，见孟跃神色如常，他才缓缓道：“兄弟们训练辛苦，时有损伤，小的略通药理，平日能帮就帮，当结个善缘。”
孟跃才不信这话，也懒得跟常炬绕圈子，“我说你答。”
常炬郑重应是。
孟跃：“可念过书？”
常炬道：“小的远房堂伯曾富贵过，通字识文，后来家道中落了。小的同他家走的近，时不时搭个手，得了堂伯几分喜欢，因此堂伯愿意指导小的一二，小的这才通些皮毛。”
孟跃又问：“可成家了？”
常炬摇头。
孟跃：“之前做什么营生？”
常炬面色微红，“不敢瞒贵人，小的之前替富户乡绅跑腿，零星挣几个钱，后来发现不能如此，想要寻个正经营生，这才着了桐王的道。”
两人一问一答，船舱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话声，良久，孟跃话锋一转：“现在给你两条路，一，你绑了桐王手下的将领，功大于过，你可军功入仕。”
常炬不语。
孟跃面色柔和了一些，“二，明面上你仍然军功入仕，但私下为我做事，只听命我一人。”
“小的选第二条路。”常炬毫不犹豫选择，朝孟跃纳头叩拜。深秋天气他穿的单薄，头低下去时，靛青色麻布绷紧，背肌隐隐凸显。
孟跃曲指，反手叩响案面，常炬迟疑着抬起头，看见案后的贵人对他微笑，“桐王的那支私兵练的不错，我想要，明白吗？”
常炬瞳孔微缩，随后沉沉低下头，“是，小的明白。”
啪嗒一声。
孟跃将一枚令牌搁在案面，常炬看了一眼，膝行上前，小心翼翼捧上那枚令牌。
孟跃莞尔：“去罢。”
常炬退下了。
船舱内只剩她一人，孟跃伸手拎起案上的紫砂三足提梁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却发现水早冷了，她微微蹙眉，浅抿一口搁置。
“姑娘，是我。”吴二郎在舱外求见。
孟跃：“进。”
吴二郎端着托盘，在案前跪坐，人高马大的汉子低眉垂首：“这是太湖的碧螺春，姑娘尝尝。”
孟跃看了一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含笑道：“我原以为你是粗人，不想心也这么细。”挑着时候送茶水。
吴二郎笑笑不语，随后欲言又止。
孟跃：“你想问常炬？”
吴二郎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那个人，我瞧着很是精明。”
孟跃摩挲着白瓷茶盅，回忆方才她同常炬的对话，扯了扯唇角：“你眼睛挺毒。方才我同常炬的对话，他话里有三分真，都不错了。”
吴二郎顿时紧张，“姑娘，此人不可留。”
“不必那么紧张。”孟跃垂眸看着茶汤，汤色清绿，煞是好看，她又啜饮一口，鸦羽似的睫毛扑闪着，有一点狡黠：“每个人都有他的去处。常炬精明，但也因此他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想要收买他，得大出血。”
吴二郎还是不太放心，但见孟跃心有思量，也就不再多言。
一个时辰后，大船起航回桐州，孟跃占了桐王府，同时八百里加急，将从私兵手中缴获的铁刀和账本等物送上京城。
此时京中气氛剑拔弩张。
这还得从方谯和桐王抵京那日说起，桐王入京犹如水滴油锅，朝堂炸开了。
一干宗室和朝臣都为桐王叫屈，桐王立在殿中，仰首看着御阶之上的年轻天子，又嫉又恨又羡，倘若当初他没有离京，而是一直留在京中，这龙椅绝轮不到十六来坐！
他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不显。
桐王立在群臣中，脊梁挺直，如松如柏，万般谣言加身，也难折他清骨。
“陛下，桐州毫无私兵，今桐王也带病入京，他对陛下，对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鉴，苍天可明。”宗正卿湿润了眼眶，哽咽着：“陛下和桐王的兄弟情分，差点就被小人给离间了。”说到此，宗正卿咬牙切齿，一脸悲愤：“现下真相大白，水落石出，还请陛下重惩小人，莫要寒了诸王的心。”
中书令也表态：“恳请陛下重惩小人。”
以中书令为首的官员纷纷附和。
司农卿迟疑抬头，看了天子一眼，欲言又止。
御史大夫此时也道：“国有国法，无规矩不成方圆，若陛下今日放过离间的小人，上行下效，他日诬陷成风，国之祸矣。恳请陛下重惩小人，及时遏制住这股歪风邪气。”
奉宁帝看向桐王，没有错过桐王脸上的得意，尽管对方很快掩饰了。
“还有一些细节未明，暂时下定论，为时太早。”奉宁帝丢下一句，离开金銮殿。
桐王眸光幽深，十六，这帝位不是那么好坐的。
早朝后，太皇太后前往内政殿。
她似乎吃了之前的教训，这次压制住怒火，摆出一个慈祥长辈模样，语重心长道：“皇帝，这世上最亲不过血缘，你与桐王同为先皇子嗣，手足兄弟，你们原该守望相处，却被小人挑拨，以致手足相残，亲者痛仇者快。你让先皇在地底也不安心啊。”
奉宁帝认真听着，嘴上附和，送走太皇太后，将之前的废话抛诸脑后，继续批阅奏折。
傍晚，小全子在帘后探头探脑，奉宁帝搁下御笔，故意虎着脸：“鬼鬼祟祟作甚，还不出来。”
小全子跪的从心，讨好道：“陛下，非是小的多事。而是那郑内侍吓破了胆，哭哭啼啼实在烦人，小的来向您求个主意。”
奉宁帝：“吵就关起来。”
小全子领命退下，消息传给郑内侍，他一脸如丧考妣，眼泪糊了满脸，小全子叹道：“郑内侍，你也是从五品下的内给事，满宫里也仅两手内给事，你怎么就被这小场面骇住了。”
郑内侍气的眼泪又掉了两颗，刀不是架你脖上，当然可以轻飘飘说风凉话了。
小全子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什么，哼道：“现在这个关头，陛下不把你关起来，叫那群义愤填膺的朝臣看见你，把你打死了，也只能算你倒霉。”
郑内侍悲伤绝望的情绪一顿，看向小全子，眼眶里还滚着泪，眼睛却恢复了一些光彩。
小全子话到嘴边绕了一圈，打个哑谜，“等那位贵人传了信，才能决定你生还是死。”
郑内侍如坠云雾，还要细问，小全子已经离去了。
一名小内侍上前搀扶郑内侍：“全公公是什么意思？”
郑内侍哑声，他也不知道。
新帝迟迟不表态，朝堂上的争执愈演愈烈，最后几乎是一边倒的要求新帝严惩小人。
桐王老神在在，仿佛事不关己。
最后新帝罢朝，事情愈演愈烈。
恭王知晓后，几乎乐出了声，“黔驴技穷了？我还当他多能耐。”
这般持续半个月，终于，新帝上朝。
不等众人发难，新帝先道：“朕昨儿夜里得了一件好东西，先请百官品阅。”
中书令皱眉：“陛下，桐王冤屈未雪……”
新帝轻描淡写：“正是为着桐王。”
自进京后，一直镇定自若的桐王忽然心头跳了一下，双手下意识紧攥成拳。
小全子捧着铁刀，由百官查看，桐王面皮颤抖，一股寒意从天灵盖兜头浇下，袭向他四肢百骸。
兵部尚书率先觉出不同，“这刀…跟朝廷的刀有些不同。”他不顾人还在殿上，挥舞了一段，骇的其他官员都惊慌避开。
兵部尚书惊喜道：“陛下，这刀比朝廷的刀好。有份量，不易折，杀敌更顺手。不知陛下从何处得来？”
奉宁帝轻笑一声：“爱卿问错人了，此事朕不知晓，还得问桐王才是。”
中书令浑身一紧，仿佛被人架到了火把上。
百官看向桐王。桐王眼神闪烁，强撑着：“陛下，我不知您说什么。”
奉宁帝：“是吗？那说另一件事。”
百官见奉宁帝轻易略过这个话题，松气之余又隐隐不安。
两名小内侍分别捧着账本和花名册，传阅百官，尚书左右仆射看了一眼中书令，中书令冷着脸，但额头渐渐渗出细汗。
当账本和花名册传至桐王身前，他视之为洪水猛兽，蹬蹬退后好几步，几乎站不住。
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于是年轻天子的声音更加清晰，“还有一张舆图忘了给诸卿看。”
小内侍捧着舆图而来，百官心都提起来了，仿佛那不是普通舆图，而是催命符。
尚书左仆射接过舆图，打开一看，那是一张桐州舆图，上面用朱笔标出铜矿铁矿位置，然而朝廷对这些铜矿铁矿的位置，并未有相关记载。
换句话说，桐王私自开采铜铁矿。
右仆射见左仆射神情不对，伸长了脖子来瞧，下一刻，不敢置信地望向桐王。
“王爷真…人不露相。”他脸色几度变化，最后只憋出这一句。
少顷，舆图传到桐王手里，只消一眼，桐王就知道什么都完了。
“陛下……”桐王声音艰涩，不知从何狡辩。
此时，又一名小内侍捧着一张舆图走向百官。
尚书左仆射浑身都抖了一下，手仿佛有千斤重，几次抬手才接过舆图，仍是桐州舆图，这次朱笔圈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奉宁帝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话中内容却要人命：“兄长想开港口，怎么也不知会朕一声？这样赚钱的营生，兄长都不带着朕，可见没把朕当兄弟。”
其言不亚惊雷，炸在众人心头。
桐王双目微凸，面色青青红红，怎么会，这事他还没提上日程，竟然也被捅出来了？！！
奉宁帝目光偏移，落在中书令身上，“朕年轻，经事少，不知桐王练私兵，私采铜铁矿，私建港口，算不算谋逆？”
中书令面如土色，直直跪在地上，声音带着难以制止的颤：“桐王大逆不道，意图欺天，臣恳请陛下严惩。”
奉宁帝又看向宗正卿，“宗正卿一直强调，朕与桐王是血脉兄弟，想来宗正卿是希望朕轻饶桐王。”
宗正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奉宁帝话锋一转：“朕记得前些日子，宗正卿为桐王喊冤，老泪纵横，几要死谏。”
宗正卿颤声：“陛下——”
奉宁帝道：“从前桐王在京时与宗正卿来往淡淡，怎么这次宗正卿几要以命相护，难道……”
“陛下——”宗正卿双目赤红，颤巍巍跪地，落了泪：“陛下，老臣一时糊涂，受桐王蒙蔽，但老臣对陛下，对瑞朝绝无二心。”
他今岁六十有七了，须发皆白，跪在殿中抖如筛糠，狼狈而可怜，令人心生不忍。
御史大夫出列：“陛下，宗正卿到底上了年岁，一时不辨……”
奉宁帝幽幽道：“是啊，宗正卿老了。”
宗正卿倏地抬头，十二冕旒挡住了新帝的神情，难以揣摩。
双方无声对峙着。
宗正卿张了张嘴，还想为自己辩解什么，最后却发现都是徒劳。
他颓然低下头：“老臣老糊涂了，难当宗正卿一职，恳请陛下允老臣致仕。”
新帝言简意赅：“准。”

第116章
桐王谋逆，罪证确凿，褫夺藩王封号及爵位，当日收押宗正寺。
同日，天子下令，派人将桐王妻女送押入京，由心腹接管桐州。
中书令不辨是非，纵恶抑善，难当大事，贬谪出京。
借着桐王一事，新帝清洗朝堂，一时间腾出好些位置，被新人占领。
朝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一出是新帝有意为之。
工部尚书于城外十里亭，相送前&#183;中书令，两人同乡同窗，年少有情义，今日前&#183;中书令被贬出京，工部尚书百般言语绕心头，欲语泪先流。
前&#183;中书令拍了拍他的肩，安抚他：“不是什么大事，人生如潮水，总有起伏。”
话说的敞亮豁达，可从前那双湛然明亮的眼睛，犹如明珠蒙尘，失去光辉。
“你……”工部尚书嘴唇几次开合，才挤出一句，“陛下谋略，远胜先皇。”
前&#183;中书令苦笑一声，他想做霍光，但新帝却不是宣帝，更遑论霍光死后，霍氏迎来灭门祸。
这么一想，他现在只是贬谪，家人尚在，还算是个好下场了。
只是这次离京，此生他都难回了。
前&#183;中书令与好友相拥，由衷劝道：“新帝心有天地，谋算在胸，好生跟着他，或许千百年后能有一段明君贤臣的佳话。”
工部尚书应是，含泪目送好友远去。
灰白的空中飘下一抹银白，工部尚书伸手接过，竟是雪花。转瞬化在掌心，水珠晶莹剔透。
京城的天早就变了，只是他们现在才有实感。
经此一事，朝堂上归于平静，连御史们也收敛了许多。
恭王直接给气病了，躺了大半月。宫里皇太后和太皇太后那边也没了动静，难得清净。
转眼年底，腊月廿五申正，孟跃带兵抵京。
小全子出宫接孟跃入宫，隔着车帘，言语间都是喜意，“陛下一直念着姑娘，都想坏了。”
孟跃只匆匆换了一身袄裙，头发挽成单螺髻，闻言笑了一下，“我也想陛下。”
小全子雀跃道：“陛下和姑娘两情相悦，天作之合。”
话落，他又催促赶车的内侍快些，马车入了宫门，改换大红酸枝木步辇，凤凰扶手，八个小内侍恭敬侯在步辇旁。
孟跃脚步顿了顿，小全子轻声催促：“姑娘，快上步辇啊。”
孟跃抿了抿唇：“陛下的意思？”
“当然了。”小全子要搀扶孟跃，孟跃阻了，她上了步辇，内侍同时抬起步辇，有片刻的失重感，随后稳稳当当向宫内而去。
景还是从前的景，但坐在步辇上看皇宫与从前似乎不一样了。孟跃搭在扶手上的手渐渐收紧，她的心中并不如面上平静。
步辇一路经过最前面的金銮殿，中和殿，远远的瞧着内政殿，一道玄色身影快步而来，孟跃低声叫停，步辇落地。
奉宁帝也近了，孟跃向前走了两步，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顾珩紧紧抱着她，这些日子提起来的心，在看到人的那一刻，终于落下。
孟跃回抱住他。
小全子将闲杂人等打发了，他也退的远远的。
顾珩与孟跃依偎着，用脸蹭蹭她的面颊，才觉冰凉，他微微退开，双手捧住孟跃的脸：“怎么这样凉，小全子真是粗心大意。”
“不关他事，是我急着来见你。”孟跃仰视着顾珩，野心深藏心底，琥珀色的眼中只有对爱人的思念和喜爱，澄澈的像两汪新泉。
顾珩心头一热，回过神来，他已经将孟跃打横抱进内政殿，殿内温暖如春，孟跃双手搂着顾珩的脖子，依偎在他肩头，少有的小女儿之态，让顾珩生出一种他被心爱之人全身心依赖的感觉，一颗心几乎都要被涨满了，只能一遍一遍叫着“跃跃”，才能将这满溢的感情控制一些。
孟跃被放在里间榻上，顾珩取了一盅热羹要喂她，随后意识到孟跃不喜欢这样，又欲收回手，谁知孟跃倾身，张嘴叼住勺子，眼睛却是看着顾珩，那一幕似乎很久，周遭的一切都远去了，天地之大，只有他与孟跃二人对坐着。
但又很短，时间不过两息，孟跃松开勺子退开，轻声咀嚼着，粉色的唇残留羹汤，有种润润的光泽。
顾珩眸光闪了一下，别开眼，心如擂鼓，那声音是如此大，敲击的耳膜震痛。下一瞬他又恋恋不舍的回望，目光不受控的落在孟跃的唇上，温热，柔软。
他用拇指缓缓揩过孟跃的唇角，又往回收，拇指摩挲按揉着那唇瓣，直揉的如牡丹般秾丽。
顾珩俯首亲了亲，看着孟跃的眼睛，心中想了千百回的话，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孟跃握住他的手，“阿珩，我都明白。”

第117章
腊月廿六，早朝。朝堂平静，百官并无大事要奏，奉宁帝环视四下，开口道：“既然诸卿无事，朕有一事要说。”
朝臣顿时提起了心，上一次新帝说有要事，结果桐王谋逆，罪证确凿，撸了好一批官。
今日不知又是什么事？
小全子上前一步，俯视百官，高声唱：“宣，剿匪功臣孟跃一行进殿。”
殿外相传：“宣，剿匪功臣孟跃一行进殿——”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众人看去，打头的竟是一名女娘，眉若远山，眸如星子，一身饱和度极高的蓝色襦裙，梳着单螺髻，斜插两支珠钗，衣饰虽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气势，不似寻常的闺阁女儿。
她身后跟着几名年轻男子，或温润如玉，或矫健俊朗，却无法压制她半分，百官的目光下意识就落在她身上了。
孟跃在殿中站定，欲行女娘的福身下拜礼：“草民孟跃，见过陛……”
“免礼！”新帝急切打断，尚书左右仆射诧异的望了新帝一眼，又看向孟跃，若有所思。而新帝已经恢复如常，道：“有功之臣，不必多礼。”
孟跃眉眼微弯，“草民谢陛下。”
奉宁帝瞥了一眼小全子，小全子立刻高唱孟跃一行人的功绩。
“孟氏有女，年二十有八，智勇双全，骁勇善战，协朝廷剿匪在前，又寻桐王私兵在后，护一方百姓安宁，减朝廷伤亡，朕有感其功，今破格擢升其为金吾卫郎将。”
朝官面面相觑，金吾卫郎将乃正五品武职，多少世家子弟都谋不得这个职位，凭甚一个女子就能获封。
御史大夫手持笏板出列，一脸严肃：“陛下，臣有禀。孟娘子助朝廷有功，大可效仿先朝，封孟娘子为县主，以示嘉奖。金吾卫事关皇城安危，重中之重，臣私以为任命女子为武官，不合礼法，也乱军心。”
孟跃身后的几人都心头一紧。杜让看向前方的蓝色身影，脊梁挺直，仿若不闻旁人议论。杜让握了握拳，既为孟跃抱屈，又是无可奈何。
又有官员欲附和，却听御阶之上清越之声，“古有妇好，以女子身行领军事，近有冼夫人平战乱，封中郎将，皆是记载史册，御史大夫竟连此也不知…”天子言语微妙的停顿，虽无明显质疑，却足够这群人精一样的大臣领会了。
杜让惊讶。
御史大夫眉头皱的更深，“陛下，这只是个例。”
天子言语淡淡，“朕也只是开瑞朝建立以来的个例。”
杜让看向孟跃，然而孟跃与之前并无异样。
孟姑娘是早料到了陛下会护着她？！
御史大夫面色一噎，百官也瞧明白了，天子一阵引经据典，是铁了心要封赏孟氏女。他们对着干，除了受一通奚落，什么也落不着，何苦来哉。
罢了，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年底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异议声小了，之后天子封赏其他人，百官经之前一遭，都无人反对。
杜让因协助朝廷剿匪有功，也得了江州县尉一职，官职算不得高，却是实打实的正经官。
但他心里揣着事，因为封官的喜悦也淡了。
陈颂等人则随孟跃入金吾卫。吴二郎得知军功入仕，提前央孟跃为他取名。
孟跃客气推辞了一下便应了，吴二郎为人稳重，又心细如发，取字密——吴密。
是日下午，吴密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官袍归家。
那时吴老头正赶着牛车，身后小孙子坐在板车上看管年货，嘴里啃着一块饴糖，糖水混合口水糊了满脸。
忽然身后马蹄声，踢嗒踢嗒，小孙子愣了一下，眨巴着大眼睛，深冬时候道路两旁都是光秃秃的树枝，只有零星一点绿意，一片寡淡色彩中，那深绿色的官袍格外显眼。
小孙子缩了缩脖子，往他阿爷身边靠了靠，有点害怕，又忍不住羡慕和向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的挪不开眼。
吴老头也听见身后动静，匆匆一眼，只瞥见深绿色官袍，忙不迭把牛车往边上赶，唯恐挡了贵人的道儿。
然而马蹄声在身侧不去，吴老头疑惑，大着胆子又望了一眼，猝不及防对上一张熟悉的笑脸。
吴密扬眉：“数月不见，爹不认识儿子了？”
吴老头愣住，半晌啊呀一声，直接跳下车，吴密也跟着下马，被吴老头抱了个结实，吴老头又高兴又激动，双目都淌了泪，“二郎，我的二郎哟。”
吴密用力点头，又笑道：“爹，姑娘给我取了名，我现在叫吴密。”
吴老头连哪个“mi”都不知道，一个劲儿的点头说好，“姑娘是晓得大道理的人，她取的名字就是好。”
哪怕孟跃不在跟前，吴老头也把孟跃一顿夸，随后又看着儿子腰间的银带，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气派。
吴老头还想说什么，一道轻快活泼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阿爷，你家小孙子要跑远了。”
吴老头吓的一激灵，回头看见他家牛板车上一个深绿色官袍，银腰带的年轻人，生的可俊，眉眼间都是朝气。
吴老头拿不准，迟疑的看向儿子，吴密温声解释陈颂的来历，却没有说陈颂跟来的意图。
吴老头听闻陈颂是儿子的同僚，热情的不得了，一行人热热闹闹家去。
他们离村里一段距离，就有人瞧见他们了，有村里的年轻小子好奇又敬畏，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吴二哥，您这是当官了？”
陈颂昂首挺胸，眉飞色舞道：“没错，正六品的金吾卫司阶，标配的绿袍银带，怎么样，威风不威风。”
这可是孟姑娘特意为他们讨来的，不然等这身官袍下来，至少得年后了，那还怎么显摆！
问话的年轻小子点头如捣蒜，不过片刻，整个村子都晓得吴二郎当了大官。
在他们这群庄稼汉子眼中，正六品武官在他们眼中是顶顶了不得的人物了。
那可是金吾卫！
吴家热闹的不得了，里外里围满了人，吴家人又高兴又拘谨，吴密的兄弟姐妹都不知道怎么跟吴密说话才好，但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陈颂反而是暖场的那一个，犹如吴家子弟，帮着招待邻里，吴老头整个人晕乎乎，没喝酒都醉了。
直到暮色四合，吴家用过晚饭，终于静了，陈颂坐在吴密身边，开口道：“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吴密眉宇间也浮现笑意。
其他人都望过来，陈颂开口：“我与二叔一见如故，见他可亲，我如今孤身一人，有感他几次救我于危难，平时对我也多有指点，因此想拜二叔为师。”
吴家堂屋倏地一静，吴老头浑身一激灵，晕乎的脑子清醒了一半，与老妻面面相觑。
吴大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吴老头问二儿子，有些迟疑和试探：“这是个好事，你们商议好了？”
吴密点点头，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他还没成婚生子，先有了一个徒弟。
吴老头哑声，看着陈颂明媚年轻的脸，干巴巴道：“那，那就好，回头办个拜师仪式？”
“要的要的。”陈颂道，“我这次跟着师父回村，就是为着这件事。”
吴家人：………
好嘛，仪式还没办，师父就先叫上了。
夜深了，陈颂已经睡下，吴密寻着他爹，给了二十两碎银，叮嘱他爹明儿早早去隔壁村买半扇猪，又备些鸡鸭，家里鞭炮再添些，家里人再买一身好衣裳，事事交代的清楚。
吴老头忍不住问：“你媳妇儿都没娶，就收个大徒弟，你…你……哎”他偏头叹气。
吴密笑笑：“颂哥儿是个好孩子，我跟他合得来。”
次日，吴家四处下请帖，帖子是吴密一早起来写的，陈颂跟着吴家人去送的。当然少不得最重要的孟跃等人。
腊月廿九辰时三刻，孟跃一行人也到了。
巳正，在众人的见证下，陈颂正式拜吴密为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院外鞭炮齐鸣，喧哗不止。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第118章
因着先皇新丧，宫宴办的简单，宫里不兴张灯结彩，不允歌舞。
中和殿仅传来清越的丝竹声，皇室宗亲的吉祥话斟酌再三才说出口，面上的笑容也提前演练，多一分不敬先皇，少一分不敬新帝。
每个人都戴着假面，心中疲惫，又下意识望向殿内上首的新帝，他不怎么动食物，只饮了一盏茶，用了两块点心。
一副食欲不振的虚弱之态。
长真公主收回目光，舀了一勺羹汤吃着。
恭王起身，恭敬道：“可是食物不合陛下口味？”
奉宁帝摇头，“并无，只是朕念着先皇，胃口不佳罢了。”
几位正在吃喝的年轻王爷动作一顿，食物含在口中，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
恭王颔首，“陛下所言，臣弟也感同身受，不瞒陛下，前儿夜里臣弟还梦着先皇，他道我从前骄纵，放心我不下。”
丝竹声不绝，殿内的人声却是静了，众人不明所以的看着恭王，不知他想做什么。
奉宁帝顺着他的话道：“无妨，十七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恭王应是，话锋一转：“从前先皇在时，推崇佛教，臣弟想着何不添庙宇，为先皇祈福。”
永福公主眉毛一抬，眼睛微微睁大，扫了恭王一眼，随即又垂下眼，遮住眼中讥讽。
这一招，她早用过了，奈何新帝油盐不进。
果然。
奉宁帝一脸难色，叹道：“朕也想为父皇祈福，奈何国库不丰，年节时候，军费一拨，国库所剩无几。莫非十七弟有什么来银钱的法子。”
他顺势把皮球踢出去，恭王噎了一下，“陛下恕罪，臣弟目前没有来银钱的法子。是臣弟考虑不周，陛下莫怪。”
奉宁帝不与他计较：“坐罢。”
这一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后半场奉宁帝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场。其他人松了口气，捱到宴会结束，一个个迫不及待离去。
人多眼杂，一名小宫人冒失，将茶盏洒在永福公主的裙摆，跪地求饶。
旁人瞥了一眼就走了，不当回事。
永福公主：“罢了，不是什么事，你退下罢。”
那小宫人却不动。
永福公主若有所思，命身边大宫人去搀扶对方，小宫人这才感恩戴德离去。
永福公主以侍奉太皇太后的名义留在宫中，她回了偏殿，大宫人奉上纸条。
是搀扶那名小宫人时，对方塞过来的。
永福公主飞快瞥过，将纸条焚毁。
“我当恭王在宴会上闹那一出是作甚，原来目的在我。”
大宫人犹豫，“公主，这会不会有诈？”
永福公主不语。
烛火烈烈燃烧，火焰驱散黑暗，灯火下，奉宁帝和孟跃对坐榻上，吃着偃月形馄饨，即饺子。
奉宁帝一脸满足。
孟跃笑道：“你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如今吃个饺子也这么满足。”
奉宁帝咽下口中食物，眉眼弯弯：“那看跟谁吃。”
孟跃眼中笑意更浓，“等会儿要不要去长宁宫，同太后守岁。”
“不了，我让母后早些歇息，明儿一早我去请安，拜年。”奉宁帝又舀了一勺汤，大半碗饺子下肚，五脏六腑都暖了，激出一阵热气儿，他双颊浮现红晕，面若桃花。
孟跃取了方帕给他擦汗，顾珩立刻将另外半边脸也凑去。孟跃仔细给他擦拭，听见顾珩问：“跃跃，母后想见你。”
孟跃动作一顿，指尖蜷缩，她其实没想好怎么见太后。
但往后她与顾珩在一起，就越不过连太后。
她垂下眼，应了一声好。
顾珩捉住她的手，“跃跃，母后一直都很喜欢你，你不要担心。”
孟跃点点头。
两个人用了饺子，孟跃以为今晚两人或是对弈，或是闲话，谁知小全子呈了面粉和水。
孟跃诧异，不会是她想的那样罢？！
孟跃思索的时候，顾珩已经撸起袖子，净了手，眉眼间带了一点兴奋：“你从前与我说的，除夕夜要和面做饺子。一家人边包边闲话家常。”
自从孟跃溺遁之后，从前的喜悦都如针扎在顾珩心头，如今两人重聚，他才有心思重拾过往。
孟跃又好笑又有些心酸，她在铜盆净手，接过布巾擦拭，小全子早命人置了一张檀木案桌。
顾珩在案前眉宇紧蹙，神情严肃，严阵以待的往面粉里倒水。
第一次水少了，面粉太干。他拿起铜壶倒水，不出意外的水加多了。
“小全子，倒面粉。”顾珩吩咐。
面多加水，水多加面，无穷无尽也。
孟跃嘴角抽抽，从小全子手里接过面粉，少量多次往里加，顾珩道：“还是跃跃聪明。”
小全子也狗腿附和道：“陛下说的是，奴婢哪能跟孟姑娘比。”
孟跃嗔怪：“你俩一唱一和揶揄我呢。”
“没有没有。”顾珩手法生疏，好些年没揉面了，不得其法。孟跃下意识如从前般，绕他身后想要手把手教，然而两人都不是从前，孟跃也圈不住顾珩了。
顾珩忍笑，向孟跃敞开怀抱，由顾珩圈着孟跃，孟跃引导顾珩和面，小全子笑盈盈退出去。
孟跃一边揉面一边恍惚，除夕夜在皇帝寝宫，同天子和面包饺子，说出去都没人信。
“诶，手指不必用力，手腕使劲。”孟跃轻声道。
两人一通忙活，从未有过的事倍功半，可算将面和好了。
忒费事了。孟跃心中吐槽。
“是不是蛐蛐我呢。”顾珩一指戳孟跃面上，留下一点面粉。
孟跃：………
“不说话就是被我猜中了。”顾珩哼哼。
孟跃啼笑皆非，“我没有，在我心里，你哪哪儿都好。”她踮脚啵儿的一声亲在顾珩脸侧，笑意盈盈。
顾珩本就是假生气，这会子也装不住了，他挥舞擀面杖，“跃跃，我会将面皮儿擀的又薄又大！”
孟跃眼皮子一跳：不，等等…
顾珩摔打面团几下，随后双臂用力，果然如他所言，擀出来的面皮又薄又大，但是…额……算了……
孟跃默默“助纣为虐”，最后两人并排坐在案边，说着琐碎事，一边包饺子。
啪叽——
饺子皮破了。
顾珩不信邪，这次饺子馅儿只放了少少一点，面皮儿没破，但是面皮儿余量特大，像一个长长的水袋子。
顾珩看了孟跃一眼，抿着唇，心虚的将饺子放入竹篦子，孟跃闷笑，“陛下不愧是陛下，包的饺子别具一格。等会儿饺子下锅后，长长的面皮在锅中翻滚，犹如金鱼尾巴，惟妙惟肖也。”
顾珩嘴角一翘，又高兴了。他悄悄用脚挪凳子，离孟跃更近一些。
宫殿里的烛火削减，两道影子交叠着，密不可分。
子时，宫中鸣鞭炮，顾珩眼睛亮了一下，他喜欢放鞭炮，分明又怕，简言之：又菜又爱玩。
孟跃道：“等国丧过了，我陪你一起放。”
顾珩用力点头，一切情绪都摆在脸上，喜怒形于色。
后半夜饺子包好了，两人守着小泥炉，慢慢煮饺子。
小小的泥炉上烧着龙首双耳罐，罐里每次只能煮六个饺子，热汤翻滚着，咕噜咕噜冒着泡儿，腾腾水汽儿升空，化为水雾，整个殿里暖乎乎，萦绕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水雾后，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顾珩小心舀起一个饺儿尝生熟，刚出锅的饺子最烫了，他烫的嘶嘶哈气，孟跃不得不按住他的手，“缓一缓，仔细烫出水泡，疼的紧。”
顾珩连连点头，“都听跃跃的。”
过了一会儿，孟跃才让顾珩尝，顾珩却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孟跃。
孟跃挑眉，目光玩味，像一只吃饱喝足巡视领地的猛兽，优雅又凌厉。顾珩一颗心怦怦跳，移不开眼。
孟跃取了筷子，夹起白釉莲花碗里的饺子，喂顾珩嘴边。顾珩张口吃着，没吃出味儿就吞下肚儿。
孟跃问他：“熟了吗？”
顾珩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少顷道：“再尝一个？”
孟跃伸手，顾珩立刻把碗递过去，孟跃将锅里的饺子都舀进碗，又堵了炉子的风口，罐下的火顿时小了。
顾珩疑惑：“跃跃，你的呢？”
“我歇一歇。”她若晓得除夕夜，顾珩要和面煮饺子，晚上垫个肚子就行了，现在撑得慌。
顾珩狐疑，他这会儿都有点饿了，跃跃真的不饿？
顾珩吃着饺子，味道只是尚可，但因为是他和孟跃一起做出来的，顾珩戴超大滤镜，只觉得是无上美味。
他还特意给连太后留了十二个饺子，寓意月月吉祥。
两人这般忙活着，不知不觉，夜幕退去，天边漏了青光。
两人更衣洗漱，择日不如撞日，顾珩带着孟跃，提着他们亲自做的饺子，一道去长宁宫给连太后请安拜年。
两人刚进殿，还未行礼。连太后上前握住孟跃的手，上下看着她，眼眶湿润了：“真是悦儿？真是悦儿。”
孟跃垂眸：“让娘娘担忧，是我不是。”
“白担忧一场是好事，你没事就好。”连太后按了按眼角。孟跃和顾珩一左一右搀扶连太后在上首坐下，两人行礼，向连太后拜年。
“快起来！”连太后亲自搀扶二人起身，孙嬷嬷取来红封，连太后接过，一人给了一个。
“多谢母后娘娘。”顾珩和孟跃同时道。
连太后拉着孟跃的手往离间走，在圆桌边坐下，满目怜惜：“本宫听说之前你去剿匪，那么危险的地儿，你一个女子怎么去得。”
孟跃看了一眼跟来的顾珩，温声道：“陛下拨了人手给我，他如此信任我，我纵百死也不悔。”
连太后对孟跃怜惜更甚，握着她的手拍了拍，与孟跃说着话儿，顾珩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道：“母后，我们给您带了饺子，昨夜现包的，您尝尝。”
小全子提着食盒上前，粉彩缠枝纹大碗中，挤挤挨挨盛了十二个饺儿，每一个都拖着长长的尾巴。
连太后神情一顿。
孟跃轻声道：“陛下亲自为娘娘包的。”
连太后立刻取勺子品尝，夸赞道：“不愧是珩儿亲自包的饺子，光禄寺和尚食局加起来，也没有珩儿做的好吃。”
孟跃嘴唇动了动，保持缄默。
顾珩喜道：“母后喜欢，就多用些。回头儿臣还给你包。”
连太后没有不应的，最后十二个饺子拨了几个给顾珩和孟跃，两人陪着吃。
眼看太阳升起，连太后道：“珩儿，这就给皇太后和太皇太后请安了。”
顾珩不以为意：“不着急，她们问起，儿臣就说昨儿熬晚了，身子不大爽利。”
“呸呸呸。”连太后忙合掌道，“一时失语，做不得数。”
顾珩有感亲娘爱子心，他把孟跃留下，独身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
长宁宫内，孙嬷嬷和描金挑银也难掩激动，听连太后询问孟跃这些年的过往。
孟跃挑拣着与她们说了，话到一半，孙嬷嬷“啊呀”一声，“既然悦儿姑娘无事，那是不是得知会孟家那边。”

第119章
孟跃不语，孙嬷嬷见状，脸上的笑也收了，有些不安的看向连太后。
连太后迟疑：“悦儿，可是有难处？”
孟跃摇头，之后众人默契的略过这个话题。孟跃离开后，孙嬷嬷这才与连太后道：“主子，这里面怕是有隐情，奴婢提及孟家时，悦儿姑娘面上没有丝毫喜悦。”
这在一人发达，光耀门楣的时下，是难以理解的。
连太后也拿不准：“回头本宫问问珩儿。”
那厢连太后还没向顾珩问个明白，孟第外迎来了一对上了年岁的夫妇，旁边跟着一个畏怯的年轻人。
门房警惕三人，“尔等何人？”
三人打了个激灵，年轻人硬着头皮道：“敢问这里可是金吾卫孟郎将之家？”
门房颔首。
年轻人脸上露了点笑意，忍不住搓搓手，讨好道：“府上孟郎将乃是我阿姊，今日初二，我同双亲来寻她。”
两名门房对视一眼，“你且等着。”一人进去通报，等候的时候格外难捱，孟家人只觉度日如年。
幸好今日天光明媚，日头照得人暖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又或许只是几息，进去传话的门房出来，引他们进去。
孟第是座三进院子，前主人喜好江南园林风格，孟跃入住后，在原有基础上略作改造，弄了一个泗水归堂。
孟家人看着院中的两个大水缸，里面栽着莲叶，四个角落垂着长长的铁链，虽然不知晓是个什么缘由，但莫名觉得雅致和气派。
他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能不断默念这是他们女儿阿姊的家，才勉强有一丝勇气。否则他们会害怕的立刻逃离这里。
一行人经过垂花门，眼前景色一变，敞亮明媚，正对的花厅面阔三间，敞着门，他们被引入其中，引路的下人退下。
他们看着厅中摆设，冬日里摆着盆景儿，名贵的花瓶，墙上挂着壁画，还有厅中的檀木桌椅，脚下的四合如意纹地毯……
哪哪儿都价值不菲。
孟泓霖咽了咽口水，问他爹要不要坐。
孟父没吭声，站在厅中也没动，孟母完全没了反应。
于是孟泓霖也不说话了，站在原地不动。
此时，两名女使呈上茶点，又恭敬退下，孟泓霖眼睛直勾勾盯着点心，一看就很好吃。在他忍不住想拿一块的时候，厅外传来脚步声，三人顿时提起了心。
一截朱红彩绣衣摆出现，又回落。他们视线跟着上移，金线绣祥云的腰带勾勒劲瘦腰身，乌发梳成单刀半翻髻，额头饱满光洁，眉毛却不是温婉的柳叶眉，而是更偏向剑眉，但比剑眉又柔和些许，也未着面靥，唇未涂脂，不点而朱。
太俊了，也太有气势了。
孟家人看着孟跃，孟跃目光扫过孟父孟母，最后落在孟泓霖身上。
不胖不瘦，五官平平，一双眼睛透出一点光，丢人堆里找不着。他穿着崭新的棉布做的夹袍，手指不怎么细，但也没有干重活的粗，中指处有茧子，应该是毛笔握出来的。
孟跃心下有了数。
而孟母盯着孟跃瞧，在孟跃眉眼间找到幼时的影子，她看的久了，对上孟跃的目光，又慌张的垂下眼，双腿一软就要给孟跃跪下。
一只脚抵住孟母膝盖，令孟母起身，头顶传来淡淡的女声，“坐罢。”
孟跃越过他们在上首落座，孟父和孟母在她下首落座，只坐了一点点椅子，孟泓霖则在对面落座，见他爹娘无言，他心里着急，只得自己开口，气弱的唤了一声“阿姊”。
孟跃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呷了一口茶，没应他。
孟家人更紧张了，孟泓霖屁股一滑，跪在地上，膝行上前，在孟跃淡漠的目光中，试探的伸出手握住孟跃的一角衣摆，“阿…阿姊，有人与我们说，您没有死，家里人都高兴坏了，这才奔京来寻您。”
孟跃俯视他：“我问你答。”
孟泓霖迟疑着点头，随后又重重点头，他于念书一途不开窍，却有点自己的小聪明。从他们能入孟府，就知道传信那人说的话是真的，这位以女子身封官的孟郎将是他的阿姊。
既然是他阿姊，那孰远孰亲，一眼明了。
他阿姊问话，他当然什么都应了。
于是孟跃有所问，孟泓霖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把背后那人卖的底儿掉。
根据孟泓霖提供的信息，更加佐证孟跃心中猜测。
恭王最近确实太闲了，孟跃打算回头与顾珩说说，与恭王添点事情做，省的一天天尽盯着她。
孟跃心中闪过许多，面上不显，对孟泓霖道：“你观察的挺仔细。”
孟泓霖嘿嘿笑，狗腿道：“事关一家人安危，是要小心些的。”
孟跃嗯了一声。
厅里气氛又冷下来，孟母期期艾艾唤了一声“女儿”。
孟跃看向孟父孟母，开门见山道：“我也不与你们绕圈子，引你们来的人，是我的敌人，他是明摆着与我添乱的。若是没有他，我不会去寻你们。”
孟父闻言腾地抬起头，他涨红了一张脸，双目圆瞪，又气又怕，孟母双目顿时盈了泪。
孟泓霖傻眼了，这，这是个什么情况。难道家里曾经对不起阿姊？！
那种事情不要啊！
孟母嘴唇颤抖，泪珠滚滚落，“女儿，是不是阿娘做错了什么？”
孟跃看向孟父，孟父有一瞬间的心虚，又想着当初四女儿年岁小，应该不知道他做的事……
但随即孟父想起四女儿与其他孩子不同，也拿不准，于是低下头去。
孟泓霖一颗心都要凉了，他忙道：“阿姊，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有误会的阿姊，阿姊。”
孟母也跟着附和，“女儿，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我们是一家子骨肉，为什么要比陌生人还不如。”
孟泓霖连连点头：“阿姊，当初你的死讯传来，阿娘都伤心的病倒了，每年都要给你烧…咳咳…”他急忙把晦气话咽回去，口水呛的他直咳嗽。
花厅里，哭的哭，沉默的沉默，咳嗽的咳嗽，也是一番热闹。
孟跃嫌弃的看了孟泓霖一眼，“你后面还有弟弟妹妹否？”
孟泓霖弱弱的伸出一根手指，“还有一个小五岁的妹妹。”
孟跃：………
孟母和孟父没来由的一阵羞愧，但随即又想，生儿育女有何羞愧。
孟跃又问：“许了人家否？”
紧跟着孟跃发现她问的是废话，她比孟泓霖大三岁，小妹妹比孟泓霖小五岁，今岁便是二十岁，这个时代早嫁人了。
“五丫头命不好，嫁人没一年就守了寡，婆家嫌她，把她赶回娘家了。”孟母抽泣道。
孟泓霖急的脸都红了，亲娘嘞，这个时候说这些事做什么，还怕阿姊不够烦他们吗？
孟跃不置可否，问：“你们如今是想做什么？”
孟父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孟母也不哭了，孟泓霖小声道：“…没……没什么，只是想跟阿姊续骨肉亲情。”
厅内一声轻笑，孟泓霖缩了缩脖子。阿姊怎么这么骇人。
孟跃：“我记得，我之前托人给你们送了银两珍宝，足够你们富裕过余生了。”
无人应声。
孟跃起身朝外去，孟泓霖刹那间抱住她的腿，“阿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阿姊打我骂我都行，只求阿姊别赶我走，求求阿姊了…”
孟母也拉住孟跃的手，她没有儿子的厚脸皮，只是哀哀叫“女儿”。
孟父像个木桩杵在旁边，他想说点什么，又实在说不出口。
孟跃平静道：“既然入了京，就在京里住着罢。”
孟泓霖眼睛亮了：“阿姊，那我们……”
“不是跟我住。”孟跃道：“我会着人安置你们。”
孟跃离了花厅，孟泓霖一屁股蹲坐地毯上，手无意识抓了抓，“阿姊府里的地毯真软和。”
孟父瞪了他一眼，“没出息。”
孟泓霖也不高兴了，哼道：“只要能跟着阿姊，随便人怎么骂。”
一盏茶后，一名年轻男子向他们行来，“在下刘生，奉我家郎将之命，请三位别居。”
孟泓霖麻溜儿爬起来，跟刘生凑近乎，刘生既不冷落，也不热情，说了一通话，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露。
后院孟九为孟跃奉茶，有些担忧：“你从前不去寻，可见是不喜孟家，如今你明知来者不善，怎的又认下他们来了。”
她怕孟跃被孝道裹挟。
“见招拆招罢了。”孟跃莞尔：“不必担心，从前我不去寻，是不在意。如今认下他们，同样是不在意。倘我抵触为难，才是露了怯。”
孟九还是不太放心，但孟跃说的也不无道理。
大年初三，天子下旨，道恭王年前夜梦先皇，可见与先皇有大缘分，命其府中每日誊抄经书。
天使离去后，恭王府的花厅清出一地碎瓷。

第120章
孟家来人在京里没什么动静，但在孟跃一系之间传开了。
众人心思各异，但都看得出孟跃对孟家并不在意。
陈昌辞别妹妹妹夫，回了自己院子，周杏儿呈上茶水，为他捏肩捶背，陈昌握住她的手，“不必你做这些事。”
周杏儿眉眼弯弯，“我心里喜欢昌郎，由衷想待昌郎好。”
陈昌严肃的脸上也露了笑，两人说着闲话，气氛很好。周杏儿忽而道：“之前有人来寻昌郎，我无意听见孟家人什么的，可是真的？”
这算不得什么秘密，陈昌也就没瞒周杏儿，与她说了。
周杏儿手指收紧，陈昌望来：“怎么了？”
周杏儿摇摇头，只她年岁不大，不怎么沉得住气，忍不住半真半假嗔怪：“我觉得孟郎将很有本事，从前提拔陈颂他们当了官，如今她家里人找上来了，以孟郎将的本事，或许会给她弟弟谋一官半职。”
她边说话，边留意陈昌神情，陈昌不以为意的摇摇头：“我估摸着不会。”
“是吗？”周杏儿笑容有些勉强，又盯着陈昌瞧，没在陈昌脸上看到一丝委屈和不愤，心中郁闷。
“快晌午了，我去做饭。”周杏儿寻了由头离开了。
转眼元宵节之后，陈昌每日早出晚归，却没个正经官职，周杏儿愈发不平。
于是傍晚陈昌回来，厅里燃着两盏灯，陈昌饿的很了，他净了手在四方桌边桌下，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周杏儿给他夹菜，温声道：“慢些吃，若是不够，我再去卧两个蛋。”
“不用，桌上的菜够吃了。”说话间，陈昌啃掉一口馒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炖肉，吃的极香。
大块肉下肚，略有些腻，他又夹了旁边两块腌黄瓜开胃，喝一口米粥，又夹肉就馒头塞嘴里，烛火映出他脸上的满足，令周杏儿又气又委屈。
她实在忍不到饭后，当下唉声叹气，陈昌吃饭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周杏儿咬了咬唇，双眸如水，在橙黄色灯火下，映出浅浅的水光，“是我不识数，心里也没个计较，之前你给我的钱，我往家里添置了东西后，今日一瞧竟然没剩多少了。”
她睫毛微颤，垂下了眼，遮住眼中心虚。
她说谎了，两旬之前，陈昌才给了三两银子，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给的，现在她手头攒了小十五两银子，这在以前是她根本不敢想的。
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够。陈昌比陈颂能干，比陈颂稳重，凭什么陈颂谋了官职，却把陈昌晾一边。
若是陈昌封了官，她就是官夫人，哪会这么辛苦的攒私房。
厅内寂静，只听得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周杏儿搁在桌下的手指搅紧，不安嗫嚅道：“我…我前些日子，身子不大好，去医馆……”
她眼前一花，陈昌竟是搁下筷子，起身走了，周杏儿顿时忘了其他，跟上去从后面抱住他，哽咽出声：“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不会持家，我改，你不要生气。”
陈昌转身回抱住她，无奈道：“我没有怪你，我去给你拿钱……算了，你跟我一道罢。”
他有些不自在的避开周杏儿的泪眼，牵着周杏儿的手进正屋。
他取出火折子，给屋里点了灯，屋内骤亮。
“你掌灯。”
周杏儿乖巧照做，睫毛上的泪珠还没干，被烛火映的晶莹。
陈昌目光闪了闪，他从床头边拉出一个暗格，取出两个银元宝和碎银，从周杏儿的角度看去，看见暗格底部有大额银票，她呼吸都紧了。
陈昌拿着银元宝向她来，塞她手里，轻声道：“因着国丧，你我未成婚。但此之前已有夫妻之实，你是我的妻子，往后你若缺钱了，只管来这里拿就是。”
周杏儿感觉手上沉甸甸，心头涌起一种似难过又不像难过的情绪，激的她眼睛发酸，手里还举着灯，就把陈昌抱了满怀，依依唤着“昌郎”。
陈昌手顿了顿，还是落在她背上，女子的身体比男子纤细和柔软，很特别的感觉。
说来之前也是他醉酒误事，杏儿好心照顾他，却被他……
好在杏儿不计较。
这事不光彩，仅他们二人知晓，对外只说两人互相倾慕。
如今两人日日在一个屋檐下，他每日回家有热饭热菜，有人关心问候，与他说着话，陈昌忽然觉着这么错下去也挺好。
一切都是天意，他顺天而为。
陈昌沉浸在温柔乡中，忽然嗅到焦味，他鼻子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传来惊慌失措的大叫，“昌郎……后背烧着了，对不住…”
她说的语无伦次，肉眼可见的慌乱，却忘了放下手里的灯盏，在空中飞舞，灯油挥洒各处，看的陈昌心惊肉跳，顾不得后背灼热，劈手夺了周杏儿手里的灯盏，搁在旁边柜子上，他则就地上打滚，灭了后背的火。
屋内恢复安全，周杏儿松了口气，跌坐在地。
两个人一个仰躺，满身狼狈，一个跌坐在地，鬓发凌乱，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对视一眼，陈昌噗嗤笑了，周杏儿也跟着笑了，笑了一会儿又趴在陈昌怀里哭着道歉，陈昌拍拍她的背安抚。
“没事了，不怕。”
陈昌好不容易把媳妇儿哄好，周杏儿“啊呀”一声，“我的银元宝！”
陈昌无赖，只好陪着周杏儿找银元宝，之后又烧水洗漱，陈昌肚子饿的咕咕叫，周杏儿赶紧把饭菜热热给他吃，等到两人睡下，已经快接近丑时了。
次日一早，周杏儿没起的来，陈昌轻手轻脚出门，在外面吃早饭。
巳正，有人敲响院门，周杏儿疑惑的打开门，一名伙计递过来食盒，“陈郎君让送的。”
食盒里装着面点和粥，周杏儿把食物倒自家碗里，将食盒还给伙计。
太阳早早升起，有了暖意，她坐在院子里惬意吃早饭，心中的怨气也散了。
等国丧过了，她与陈昌成婚后，就把家里人接来京城，昌郎没有别的亲人，从今后，岳家就是他的家人。
日光明媚，激的周杏儿眯了眼，对未来无限憧憬。
月底的时候，天气一下子冷了，京中百姓纷纷穿上夹袄，戴上暖耳。
孟家人如今住在南面儿琼花巷，添了新衣，孟泓霖不顾京中寒冷，见天儿往外跑。
他两个儿子也闹着一道儿，孟泓霖挥手：“去去去，老子干正事呢。”
崔怜芳柳眉倒竖，揪着孟泓霖耳朵，“你能有什么正事？我可警告你，你要是跟人学坏了，阿姊就彻底厌弃咱们了。”
自他们入京，仅丈夫和公婆去了一趟孟府，见着四姑姐的面，其他时候就没见着人。
这摆明了不待见他们。
崔怜芳自问也不是多么势利的人，可是那是以女子身封武职的姑姐，那得多本事。但凡她两个儿子能有姑姑十分之一的本事，往后都不愁了。
这么一对比，她那点所谓的尊严和面子算个屁。
孟泓霖哀哀叫疼，“媳妇儿疼疼，我知道轻重，真的。快松手啊。”
崔怜芳这才松了手。
两个小子一左一右抱住他们阿爹的腿，孟泓霖索性在凳子上坐下，贼眉鼠眼，嘿嘿笑：“媳妇儿，实话跟你说，还真有人接近我了。”
招数无非就那些，说有什么赚钱的营生拉他入伙。或是哄他去地下赌庄，孟泓霖也精，开始赢了十来两银子，眼见着输钱，他就立刻收手了。
之后那些人再来找他，他就不干了。
别人请他吃肉，他是要去的。但一个子儿他都不出。
抠的没边儿。
崔怜芳给气笑了，“你还挺自豪。”
孟泓霖点头：“占了别人便宜，我当然自豪。”
随即孟泓霖又叹气，“我其实问过爹娘，娘说家里没有对不起阿姊的地方。”
当初家里穷，也没饿着孟四丫。至于干活？农家孩子，谁不干活啊。
孟泓霖挠头：“非要说的话，就是当初上头的姐姐们把琐碎事都丢给四姐姐了。”至于他自己，孟泓霖悄悄隐去了。
四姐姐入宫的时候，他才七岁，他能知道什么啊。
孟泓霖底气不太足的想道。
崔怜芳看着两个儿子，忽然眼睛一亮，“咱们孩子也很讨喜，你说送到四姐姐身边，她会不会心软。”
“你可拉倒吧。”孟泓霖双手捧脸，使劲揉了揉，郁闷道：“四姐姐不是一般人。以后幸运见到人就知道了，我跟她说话都腿软。”
崔怜芳将信将疑。
经过母子三人的打岔，孟泓霖也不出门了。他留在书房，费力的啃书，孟五娘正好有事来寻他，见状凑近些，磕磕绊绊念出书上文字，孟泓霖不太耐烦的纠正她，孟五娘讨好笑笑：“阿兄，你懂的真多，能多教我几个字吗？”
孟泓霖狐疑：“你学这个干嘛。”
孟五娘苦笑一声，“家里的事，你跟爹娘平时说话没避着我，我不聋不瞎，也猜到一些。”
孟泓霖撇撇嘴。
孟五娘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阿兄，若是哪一日四姐姐心软了，愿意见我们一面，见我粗鄙不堪，她也不会高兴罢。”
孟泓霖摩挲下巴，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我只教一遍啊。”孟泓霖道。
孟五娘连连应是。
孟家大丫二丫三丫嫁人了，待在夫家，她们还不知道娘家发生了什么事。
孟五娘被婆家赶回娘家，这才能跟着孟家一起来京城。
她没有见过那位四姐姐，可是从家里人对四姐姐的敬畏态度，她就知道四姐姐一定顶顶能干，若她有幸，能跟着四姐姐就好了。
孟五娘学的认真，又对孟泓霖十二分吹捧，把人哄高兴了，于是孟泓霖也不往外跑了。
消息传入恭王府，恭王一脚踹翻汇报的下人，“废物，这种小事都办不好，滚！”
心腹迟疑，“王爷，既然孟家人不识相，咱们要不要把孟家人……”他用手在脖子前比划。
恭王冷笑，“本王真要如此，才是给孟跃解决累赘，她怕是要庆祝三天三夜。”
心腹不语了。这样狠辣绝情的女子，他也是生平仅见。
那厢孟泓霖油盐不进，像块臭石头。恭王一时也没了法子，心烦意乱。
傍晚，宫里来人催促恭王上交所抄经文。
奉宁帝下旨恭王每日誊抄的经书，是有定量的，但具体抄到何时却未明说，这才让恭王怒不可遏。
“本王病了，誊抄不了。”恭王没好气道。
半个时辰后，宫里来人接恭王入宫看诊。
恭王：………
奉御开了半个月的苦药，逼着恭王喝下。
不喝便是没病，是谓欺君。
恭王目眦欲裂，恨不得把传话的内侍生吞了，最后还是皱着眉头喝了药。
次日，奉宁帝把恭王打发去太皇太后所在的太康宫，令他静心誊抄佛经。
孟跃得知后，瞳孔颤了一下，嘴唇抿了抿，还是没忍住上翘。
顾珩这招可真够损的，不过效用很好。
朝堂上有官员异议，奉宁帝轻飘飘一句太皇太后上了年岁，思念孙儿，就把官员给打发了。
奉宁帝将恭王留在宫中，一留就是一年。期间，奉宁帝从自己母族子弟中挑选可用的人，一步步提拔，同时任用孟跃举荐的人。
等到恭王出宫，一打听，发现朝堂上涌入的新鲜血液，不外乎是奉宁帝和孟跃的人。
再这样下去，天下都是这二人的了。
心腹忧心忡忡，“王爷，大势都在陛下那边了。”
“那可未必。”恭王摩挲着手上的宝石戒指，心中转了几个念头。
三月上旬，有贵夫人礼佛，僧人引她们入后院禅房，听高僧讲法。
末了，高僧叹气。贵夫人相问：“大师因何叹气？”
高僧曰：“阴阳颠倒，祸乱朝纲，国之危矣。”
贵夫人大惊，“大师不可胡说啊。”
贵夫人匆匆离去，与家中主君商议，四月初，地方急报，青州到隆西两地发生五十年未遇大蝗灾，恳请朝廷救援。
此时一干朝臣联名上书，“陛下，此乃天象示警，还请陛下除妖孽，祭上苍，还瑞朝一片清朗官场，拨正礼法，如此才可平息天怒，不牵连黎民。”
一众官员齐声道：“还请陛下除妖孽，祭上苍，拨乱反正。”

第121章
金銮殿一片寂静，司农卿看了一眼天子，高声道：“此言差矣……”
“你这趋炎附势之辈还不住嘴！”吏部侍郎喝道，疾言厉色：“汝身为司农卿，管天下农业，汝当知晓农业对一国之重，对百姓之重，汝不思分内事，反而汲汲营营，投机取巧，枉为司农卿，本官耻与汝为伍。”
司农卿被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孟跃开口，声若金玉相击：“曹侍郎也知农业对国之重，却不寻良策，计口粮，拨人手，安置灾民为上，反而寻着一帮人，怪力乱神。究竟是治国还是误国。”
曹侍郎皱眉，对孟跃厌恶至极：“孟郎将，自古以来天在上，地在下。男为尊，女为卑。男女结合，阴阳和合，女子操持家事，相夫教子。男子在外奔走，挣钱谋生，最是合理不过。今汝凭微末之功，以女子身入朝堂，此为乾坤颠倒。整日与男子为伍，不知检点，此为不守妇道。汝这等浪荡心机之辈，令家族蒙羞，世间更无一人敢娶尔，人生若此，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你放肆！”奉宁帝勃然大怒，当下要命人将曹侍郎拖下去杖责。
曹侍郎跪地，脊梁却挺直，“忠言逆耳，纵使臣今日身死，臣也要说出正道之语，不让卑贱之人遮天。”
“好一个大义凛然的曹侍郎。”孟跃语气仍然平静，不见恼怒，同时给了奉宁帝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她环视百官，道：“曹侍郎巧言令色，颠倒是非之本领，真叫某开了眼。”
不等人反驳，孟跃微微提高了声音，“诸位也不必说旁的，今日某将话放在这，既然诸位口口声声说是因为某以女子身入朝为官才激怒上苍，导致灾祸。那只要某以死谢罪，蝗灾立时可解，今后年年岁岁瑞朝无任何人祸天灾，千千万万年，永垂不朽，可是这个理儿？”
群臣不语，司农卿摇头道：“天灾不可控，怎会因一人而止，实在荒谬。”
孟跃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既如此，又怎能断定天灾因我而起，岂不是无的放失，恶意攻讦。”
曹侍郎起身怒斥：“好一张刁钻利嘴，《仪礼&#183;丧服》有言，三从，即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周礼&#183;天官》又言，四德，即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今问孟郎将，汝有哪一样做到，哪一点符合。如此不尊古礼，不尊祖制，汝天地不容也。”
“子不语怪力乱神，曹侍郎读圣贤书，遇灾祸，不思策。寄希望于鬼神，不辨是非，此为错一。”孟跃看向他，目光坚定，不躲不闪：“我入朝为官，是以军功入仕，天子赐封，你明为指我，实则不满天子，是为不忠，此为错二。”
孟跃扫过跪地请命的群臣，目光又落回曹侍郎身上，“国有大灾祸，尔等不思良策，反以此要挟天子，以成私欲，结党营私把控朝堂，视受灾百姓于无物，此为不义。”
她陡然沉了声，怒指曹侍郎，字字铿锵，“汝这等不忠不义不辨是非之徒，安能有脸苟活于世，还不速速就死，以谢天下，勉强挽回你曹家些许脸面！”
众人被这陡然直下的一出震的瞠目结舌。陈颂一颗心怦怦跳，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好、好厉害！
奉宁帝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才让自己勉强维持平静。
而曹侍郎面皮涨的通红，张着嘴“你你”了半日，却吐不出半字。旁边有同僚相帮，指责孟跃：“你简直强词夺理。”
孟跃拱手一礼，“阁下言之有物，不知阁下的救灾良策是何，想来陛下和其他臣子愿闻其详。”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们以为孟跃以军功入仕，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罢了，谁知伶牙俐齿。
三从四德于她而言不过耳旁风，毫无作用。换了任何一个女娘，直面曹侍郎的指责，恐怕都羞愤欲死了。
孟跃见好就收，商议救灾之事，将这茬轻描淡写带过去，反而衬的曹侍郎等人丑态百出。
早朝之后，一名内侍将孟跃请了去，她刚入内政殿，就被人抱了满怀。
“跃跃。”顾珩声音发着颤，因为愤怒，为孟跃不平。
孟跃温柔的拍拍他的背，“不必为这些小事生气。当下救灾要紧。”
那厢孟跃朝堂上怒斥曹侍郎之语也传了出去，心腹与恭王道：“姓孟的厚颜无耻，曹侍郎委实不是她对手。”
“行了。”恭王呵斥，心腹愣住。
恭王有些烦躁，“退下。”
屋内只剩他一人，春日里，气温还有些凉意，恭王却只着广袖单衣，乌发披散，更显得一张面容秾丽无双。
他唇齿间咀嚼着孟跃之语，神情微妙，似恼怒似气愤，又掺杂一点别样的情愫。
难道真没有什么事情能打倒孟跃？
恭王不信，是人就一定有弱点。
天上日头偏移，升至高空，又逐渐西落。
散值回府路上，陈侍中的华盖马车路遇老媪幼儿，情急之下逼停，陈侍中受惊磕到额头，就近医馆医治。
然而医馆内室，他看着一身药童打扮的恭王时，恨不得晕死过去。
“陈侍中何必如此，本王一个空壳王爷，又能把陈侍中如何？”
陈侍中颤手捋着胡须，安抚自己过快的心跳。
恭王将托盘随意扔在一侧，在楠木交椅落座，微微后仰靠背，双手慵懒地搭在扶手上，桀骜本性尽显。
陈侍中：………
恭王含笑：“本王记得陈侍中出身关东陈氏大族罢。”
陈侍中呐呐应是。
“三个月前，陛下才提拔了几个关东子弟。”恭王话音一转，声如鬼魅：“啊，忘了提了，四人中，两人出身平民，两人出身小士族。”
陈侍中不语。
恭王微微偏首，左手撑额，微压着下巴，黑色的眼珠上移，露出大片眼白，犹如一只凶兽盯紧猎物：“朝中贱多而良减，假以时日，关东陈氏大族，恐怕也要泯灭泥尘中了。百年之后，不知陈侍中如何面对陈氏列祖列宗。”
医馆外的嘈杂声渐渐止了，内室愈发安静，左右小心翼翼在外唤，陈侍中掀开蓝色布帘出来，“回罢。”
夜幕漆黑，陈府的灯亮了一宿。
次日，奉宁帝要从户部调拨银两救灾，却卡在了门下省。
陈侍中拱手道：“陛下，昨儿个夜里边关急报，北边敌人蠢蠢欲动，若将国库大量银两投入救灾，一旦北边战事，瑞朝应接不暇，国之危矣。”
尚书左仆射和尚书右仆射面面相觑，不明白陈侍中唱哪出，两人静观其变。
连承不太赞同：“眼下灾情在即，若不及时安置，灾民生怨，恐有民变。臣以为还是以救灾为主。”
连承即连三郎，连太后之弟，奉宁帝的小舅舅，承元时期，连承仅是从五品上的一个外官，任宜州府长史。
后奉宁帝即位，将其几番擢升。在贬谪冯相后，奉宁帝任命连承为新任中书令。
然中书令二人，冯相虽贬，又有新势力迎上，连承每日与另一中书令抗衡，便颇费心思。还得应付其他势力，保卫皇权。
短短时日，他两鬓添了银白。
户部尚书跪地道：“臣无能，户部实在支不出更多银子了。”
内政殿鸦雀无声。
奉宁帝挥退众人，宣孟跃，两刻钟后，孟跃进入殿内，顾珩将事情与她说了。
孟跃看了顾珩一眼，叹道：“我也有一事与你说，昨儿巡逻的金吾卫上报，陈侍中回府时，避让孤儿老媪，伤了陈侍中，于是陈侍中去就近的医馆治了半个时辰。”
一个磕头伤，陈侍中治了半个时辰，若说没猫腻，是没人信的。
这法子，顾珩曾为皇子时就用过，如今听孟跃一提，他就知晓内里了。
顾珩思绪转过一个来回，猜到幕后黑手，神情冷了，“恭王是记吃不记打。”
“他在京里，孤家寡人，确实无所顾忌。”顾珩跟恭王打过交道，恭王与一般皇室子弟不同，行事好极端。
现下恭王四下拱火，匿在人后。
纵顾珩是天子，也不能以此罪名杀了恭王。
两人还没话上一会子，又有官员求见。孟跃避了开去，御史大夫进殿，君臣间简单寒暄，御史大夫才道明来意，恳请天子择后。
龙座后的孟跃双眸微睁，难怪之前她觉得哪里怪异，原来他们最终目的在此。
户部缺钱，但天子若从世家之中择后，选妃，便能得到世家的支持，钱财短缺的困境瞬间可解。
而奉宁帝身边美人在侧，红袖添香，经年日久，谁能担保奉宁帝不会移情他人。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竟是奔着她来的。孟跃不知恭王这么瞧得起她。
可惜要让恭王失望了。
“民间父去，子守丧三年，朕为国重，这才以日代月。但心中还是念着三年孝期。因此婚嫁之事，容后再议。”
御史大夫皱眉：“陛下，国丧仅一年，现下早过了时间，民间可自由嫁娶。陛下也可择后。陛下贵为天子，为天下计，为生民计，该早日择后生下太子，才不致社稷动荡。”
“大夫言重，朕在盛年，再晚两年不妨事。”奉宁帝耐心告罄，挥退御史大夫。
孟跃从龙椅后面的座屏而出，顾珩忙道：“除了你，我不会选别人。”
孟跃握住他的手，弯眸道：“除了阿珩，我也不要别人。”
两人互诉衷肠，气氛温馨之时，孟跃话锋一转，“灾银之事，我有个主意。”
顾珩：什么？
同样是与人做交易，跟世家做的，跟旁人怎么就做不得？
孟跃用烈酒方子把京中的几位大富商吊出来，刘生和孟九住持竞价拍卖。
末了，又宴请几人。
只见圆月桌上添了许多新鲜菜肴，孟九给几人布菜，“此为回锅肉，中小火翻炒，咸香入味，回味无穷。”
有人抓重点：“翻炒？”
孟九微微一笑，“正是，桌上菜肴，皆为炒菜。”

第122章
这些个大富商平日里不短吃喝，等闲食物不能叫他们高看，然今日一桌菜肴，众人却分吃的七七八八，嘴上泛油光，肚子鼓圆。
他们看着几近空了的盘子，面上微热。适时孟九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封面明晃晃“食谱”二字，顿时让众人从吃饱喝足的半眯觉中警醒。
他们都是京中多年的富商，深知这炒菜一出，一定会席卷家家户户。第一个推出炒菜的人，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孟九红唇一勾，眉目张扬：“我也不绕圈子了，诸位，开价罢。”
同一时间，陈昌刘生和吴密几人，分别东南西三个方向离京，入城后，仿效孟九的做法，利用信息差，最大效率从商人手中赚一笔。
孟跃向隆部去信一封，向隆部借粮。又以杜氏信物，孟跃从银庄支取大量银钱。
虽然天子没有明说，但隐隐有扶持杜氏为皇商的意思，因此于公，杜让为着杜氏未来。于私情，杜让倾慕孟跃。杜氏将信物给予孟跃。
省得京中和江州一来一回，路上耽误事。
当初孟跃封官之后，杜让就黯然离京了。
天子所爱，他终究不敢拿家族去赌。
朝堂上以陈侍中为首，挟制天子，救灾是要救的，但户部拨不出太多银钱。
奉宁帝置若罔闻，令户部能拨多少拨多少，他即日派兵前往青州和隆西两地。
司农卿和连承等人欲言又止，陈侍中半阖着眼，不发一语。
孟跃知晓后也惊了一跳，匆匆入宫，刚进殿门就道：“陛下，咱们现在只筹集七成银两，恐怕…”
奉宁帝挥退左右，孟跃神情有些焦急，但她观顾珩不疾不徐地模样，渐渐冷静下来，试探问：“陛下筹集到了剩下的银两？”
奉宁帝颔首，他起身拉着孟跃的手向里间去，两人在榻上对坐，他给孟跃倒了一杯温水，提醒孟跃：“还记得当初桐王的罪名吗？”
孟跃回想，“蓄私兵，私采铁矿……”忽然她声音一顿，猛的抬头，“私建港口。”
桐王建港口之事，认真说来桐王还在计划中，未落实就被朝廷给逮了。
奉宁帝对上孟跃晶亮的目光，狡黠的眨了眨眼：“当初朕派心腹去接手桐州，搂草打兔子，顺手从海上走私，小挣了一笔。”
顾珩家底薄，又碍于国君身份，不能如孟跃之前那般挣钱，只得另辟蹊径。
现下就派上用场了。
孟跃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提起的心落地，嗔了奉宁帝一眼，“你不早与我说。”
奉宁帝道：“那边也才刚起步，我其实没多大把握。只是陈侍中他们欺人太甚，所以我命手下人清点，刚刚好凑上，解了燃眉之急，可见上苍帮扶。”
孟跃半真半假道：“那你是要祭天筹谢，还是要为灾民祈福。”
奉宁帝想了想，“筹谢在心中，祈福在嘴上，互不耽误。”
孟跃服了。
随即顾珩想到什么，看着孟跃，神情纠结不舍，叹息一声，“下午你跟着后勤去隆西。”
赈灾无非俩重要事，兵和粮。如今奉宁帝给配齐了，孟跃去灾地，以她之能耐，基本不会出问题。
等孟跃回来，这次参与赈灾的官员都可以往上擢升，空出来的低位官职又令寒门子弟补上。
世家虽然走下坡路，但积威犹在，又跟藩王不清不楚，始终是个威胁。
顾珩并不敢轻敌。
孟跃离去后，奉宁帝在案上写出一干人名，最后一笔划去户部尚书，吏部侍郎等人……
小全子瞥了一眼，看见天子密密麻麻划去二十来人，心头跳了跳。
他直觉这次蝗灾之后，朝堂恐怕又要有一番清洗了。
现下陈侍中为首的世家官员都坐看天子笑话，没有足够的银两买粮，纵使天子派兵，难道能将蝗虫杀了给灾民饱腹？
那可真是笑话。
因此朝堂上平静下来，天子要为灾民祈福，朝堂上也无人异议。
蝗灾从青州至隆西两地，方谯带兵在青州，隆西在西侧，更靠近隆部，届时由孟跃亲自出面与隆部来使交涉。
而青州和隆西两地城外，粮商徘徊在侧，更有远地的大粮商先行派了小部分粮过来试水。
按照孟跃曾经所阅史书，她或许可以效仿范公，徐徐图之。奈何时间不等人，更有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赌不起。
黄昏时候，隆西高空升起狼烟，众人莫名，周边粮商疑惑：“难道是民乱了？”
有人生了退意，若是灾地民变，他们带着大批粮食就不是去赚钱，而是羊入虎口。
“慌什么，派人去看看就是了。”粮行行头道。
探子入城，好一通搜寻，只见街道冷清，入目是衣衫褴褛之人，孤儿老弱，未有闹事者，遂匆匆回禀。
粮商们安了心，“或许是其他事情，与咱们无关。”
次日一早，一干粮商收到请帖，道朝廷拨粮不足，管后勤的送粮官想与他们购粮，价格好商量。
一干粮商对视一眼，知晓机会来了。
行头于海四十五六，样貌平平，不高不矮，一双眼睛十分亮，他出自中州，势力最大，睨了众人一眼，“每斗粮不低于120文，诸位可有数了。”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谨遵行头命。”
一行人陆陆续续入了隆西主城，兵士开道，好不威风，引众人入当地刺史府。
于海看了一眼府外的两座威严的石狮子，理了理衣领，昂首走过大门。
商人卑贱，从前只有他们低头的份儿，如今也有官员求着他们的时候了。此一时彼一时。
门后一名年轻人高唱：“中州大粮商于海，到。”
于海微微颔首，不经意瞥见年轻人手里拿着名单，果然下一刻又念着：“中州含林县中型粮商孙鸿，到。”
“错了错了。”于海身后的男人纠正，“我孙家在中州只算中上，但在含林县却是头头儿。”
年轻人受教的点点头，“这就改。”
这种事没甚稀奇，顶多是手下人不仔细，但是于海经商多年，练就了一身惊人直觉，越想越不对劲，脚下的步子也慢了。
孙鸿还记着方才的事，骂骂咧咧，不小心撞到于海，“行头对不住，对不住……”
于海抬手制止他，让孙鸿看四周，“堂堂刺史府，怎么没有一个丫鬟小厮？”
迎他们的是士兵，刺史府外守门的也是士兵，甚至大门内唱名的那个年轻人也是一身劲装，瞧着像个练家子。
于海脑中几转，面色大变，“不好！”
他几乎是飞也似的往外冲，一路撞倒了好几个粮商，却在即将冲出去时，朱红大门嘭地关上了。
陈颂抱胸笑道，“不愧是粮行行头，这敏锐力就是厉害。”
话落，他止了笑：“给我拿下。”
府内冲出大批兵士，将于海等人绑了个结实，陈颂向他们走来，“别这么瞪我，小爷我只为财，不伤人性命。”
于海冷笑：“堂堂朝廷士兵，却作山匪勾当，也不怕朝廷问责。”
“什么话啊，你不说我不说，朝廷哪里会知道。”陈颂说话的功夫，倏地抽出匕首，比在于海颈间，“我也不亏了你，每斗高于市场价三文钱收购你们的粮，诸位若应了，可平平安安出去，随后朝廷的嘉赏也会如约而至。”
于海心里算着帐，纵使每斗粮高于市场价三文钱，也弥补不了路上花费。简而言之，这笔小亏。
但亏没有大小之说，亏就是亏了。
于海黑脸道：“我若不嘶……”他话没说完，颈间就见了血。
陈颂剑眉压眼，威严迫人：“今日诸位若是不应，只能请诸位赴死，届时我等搜出诸位身上信物，照样调动粮食。”
此言一出，众人面如土色，齐齐望向于海，“行头，行头……”
然而于海一时也无破解之法。
良久，他闭上眼，“……就依小将军所言。”
且等着，等他们回了中州，寻上靠山，定要狠狠掺这群人一本，不叫他们丢官罢职不罢休。
是日晌午，大量粮食进城。官府加设粥棚。
是日下午，官府贴榜收购蝗虫，活捉十只蝗虫一文钱。一次焚烧大量蝗虫者，赏一两银。
榜文一出，死气沉沉的隆西焕发出一丝生机。

第123章
荒凉的土地上踏上一只小脚丫，五岁的孩童撅着屁股在地里扣挖，少顷摸出一个蝗虫，小心装进特瓦罐里，忍不住对旁边妇人露出一个笑，“阿娘，我抓了十个蝗虫了，可以换一文钱。”
妇人爱怜的揉揉儿子的小脑袋，夸奖他，她今日也捉了二十只，算一算，他们母子能换三文钱了。
忽然，妇人身前投下一片阴影，稚童也吓坏了，瑟瑟发抖的挡在母亲身前，却被母亲搂住，妇人忍痛将今日寻的蝗虫交出去。
“干什么！”一声厉喝传来，两个手绑蓝带的男人大步而来，妇人身前的男人骂了一句粗话，匆匆跑了。
蓝带男人安抚妇人，“莫怕，现在太平盛世，没有那种吃人的事。”
妇人感激不已，带着儿子快步走出一里地，又忍不住回望，自然是什么也瞧不见了，但心头却莫名踏实。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飞蝗过境，而是一片朗朗青天，这日子还是有奔头的。
日头升到最高，一群汉子扛着大布袋在刺史府跟前一搁，扯开袋子，竟然都是烧焦的蝗虫尸体，书吏进府请示，随后一名中年男子而出，看过之后，问领头汉子：“铜板还是碎银？”
几个汉子异口同声，“铜板。”这样他们才好分钱。
一只蝗虫任人捏揉搓扁，一群蝗虫却能遮天蔽日。
同理，一个人会被肆意欺负，十个人也被欺负，但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呢。
若非蝗灾时期的蝗虫有毒，人不能食，否则吃也能给蝗虫吃到怕。
然，人不能食，鸡鸭却可。
鸭子体内某种酶，可分解群蝗的苯乙腈，大自然之神奇，万物相生相克不外如是。
哪怕到了现代，蝗虫初期也多是生物治蝗。只蝗虫成势，就挡不住了。
如今隆西和青州经过一次飞蝗过境，孟跃现下要掐死蝗虫卷土重来的势头，将危害控制到最小。
十个蝗虫一文钱，既给灾民活命的机会，又令其劳，不致生事。
孟跃从青壮从挑选一部分人，予蓝带，每日十文工钱，巡视各地，解朝廷人手短缺之境，又安灾地之乱。
每逢灾祸，老弱幼首当其冲，此举分化青壮，最大限度保全弱者。
与此同时，一批又一批小鸡小鸭送入隆西和青州。等鸡鸭长肥，正好宰了煲汤，给灾民们添荤腥。
孟跃一条一条明令颁布下去，如臂挥使，未有阻隔。
又数日，隆部来使，竟是达木的儿子，代表隆部向隆西送来大量金银，解灾地短缺，修双方友好。
隆西青州两地的消息传回京都，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更多的还是不敢置信。
户部只拨了两成银，远解不了灾地之困。
但现下不是思索此事时候，金銮殿上，奉宁帝高坐上首，俯视众人，“如今隆西和青州灾情减缓，灾民得以安置，朕也松了口气。”
众臣齐声礼道：“陛下爱民如子，天佑瑞朝，百姓之福，瑞朝之福。”
奉宁帝神情温和：“朕既然坐了这个位置，总要担其事。”他略过此事，又谈其他。
百官摸不着头脑，直到快散朝时，奉宁帝忽而道，“朕记得三日前工部以修路名义向户部要钱，户部给批了。”
轻飘飘的一段话，工部尚书头皮一紧，户部尚书当即冷汗下来了，张着嘴欲言又止，“……陛下，此事…此事工部提前半年就申请了…”
奉宁帝点点头，大步离去，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同时松了口气。
司农卿瞥他们一眼，越人远去。想当年户部尚书也是才华横溢之人，然而几十年官场浸淫，富贵荣华迷了眼，早不见当年初心。
只是不想户部尚书蠢钝若此，竟敢在当下这个口子生事，明摆着挑衅陛下。
司农卿微微蹙眉，有些想不通。
那厢户部尚书回了府衙，当即将一干手下提溜出来，破口大骂：“谁给工部拨的钱，谁！”
众人面面相觑，户部侍郎小声提醒，“事关银钱，不论大小，都需尚书您拍板。”
换言之，这事真是户部尚书自己的锅。
这也是户部尚书不明白的地方，他根本没有批那个狗屁的文书。
户部尚书内心惴惴，他在公案后落座，仔细回忆今日朝堂上天子的神情。
似乎，好像，陛下并不如何生气。
想想也对，他批的那个修路文书，所修路段并不长，用不了多少银钱。根本不能与救灾相比。
户部尚书渐渐平复了心绪，这才发现额头泛凉，原是出了一脑门汗，他从袖中掏出方帕擦了擦。
“无事了无事了，小事一桩，莫吓自己。”
是夜，户部尚书仍有些忐忑，然而一日两日三日过去，转眼到了月底，天子也没再提及此事。
户部尚书彻底略过这茬。
空气里传来热意，日头悬在高空，红彤彤的像个红灯笼。
孟跃被这日光激的眯眼，缓了一会儿才适应，陈颂兴冲冲跑来，叽里呱啦与孟跃说着外面的事。
末了，他又道：“郎将，咱们的鸡鸭养的好肥了。”
这话夸张，瑞朝的土鸡土鸭不像后世白羽肉鸡，月余出栏，当下一个月的喂养，只是将鸡鸭养大一部分罢了。
孟跃分派人照顾着，又寻了有经验的老者指点，省的闹鸡瘟。
她打发了陈颂，又寻着手下人一通交代，于是城里某大户修缮房屋时，有人神神秘秘拿着一张图纸来与他这般那般，听的大户两眼放光。
各式各样的室内建筑叫人挑花了眼，但问题来了，大户们的屋子修缮的七七八八了，这若是重新弄，之前的修缮都作废了。
男人捋着胡须，仙风道骨的模样，“孙郎君，旁的都好说，可这住宅是一辈子的事，你真要为了省一文半钱的，后半辈子都留有遗憾？”
孙郎君：………
孙郎君内心小人宽面条泪，抓狂捶地，为什么不早说，不早说啊。
他之前修缮房屋砸进去的钱都打水漂了。
可是江南园林风格的建筑真的好漂亮，风水也好，叫什么四水归堂，金银都拢屋里了，院里蓄着水，也不怕起火了。
风水寓意和安全性都兼顾了，哪哪儿都好。
所以所以…为什么不早说啊！
城内与孙郎君同等心境的士绅商贾，有好些个，有的性子果决，当下拍板拆了重建。
有的翻来覆去一整夜，次日顶着熊猫眼，苦哈哈表示重建。
于是城里热闹逐渐削减时，又迎来新的热潮。
孟跃看着干的热火朝天的青壮，放下车帘，“回刺史府。”
本地的青壮有了去处，经济略缓，但还不够，还需新生力量。
“厨神争霸？”
刺史府书房，一干人神情微妙，陈颂挠了挠脸，“郎将，这不太好罢。”
人家勒紧裤腰带，你搁这吃肉吧唧嘴，忒招人恨了。
孟跃透露一二内情，众人一扫之前质疑，眼睛发光。
陈颂脱口而出，道：“郎将，你这脑子咋长的。”
孟跃看过去，微微一笑，陈颂顿时后心汗毛倒竖。
其他人纷纷找由头退下，陈颂被孟跃抓壮丁，干了一晚上活，第二天生无可恋离去，感觉被掏空。
不明真相的下人瞧见，私下传出谣言，陈颂怎么也没想到一觉醒来，他成孟跃相好的了。
陈颂：？？？
陈颂：！！！
救救命，那种事情不要啊！！
陈颂从未有过的高效率，寻着蛛丝马迹，把造谣的抓出来，当众狠狠打了五个板子，直打的造谣者哭爹喊娘，表示再也不敢了。这事才罢休。
从始至终，孟跃都不知晓。
陈颂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感觉自己又厉害了。
但孟跃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见仁见智了。

第124章
“可听说了？隆西举办厨神争霸，奖品是隆部王宫至宝——黄金鼎，一套天子御赐刀具，以及……”行商张大了嘴巴，围观者也跟着提起了心，目不转睛望着他，行商吊足众人胃口，满足了虚荣心，这才道：“以及黄金千两。”
可谓是名利皆有！！
围观百姓无不向往，若是赢了比赛，简直光耀门楣。
寻常百姓尚且如此，厨子们简直抓心挠肝，跃跃欲试了。
厨子一行乃下九流，提起来都不大体面，可赢了此次比赛，便是鲤鱼跃龙门了。
“快走，官府发食谱了。”一名闲汉敲锣嚷嚷，又甩着腿去下一个地方了。
众人对视一眼，同一时间转过同一个念头。
管他的，既有食谱，总要试一试。
百姓们将县衙围的水泄不通，念及许多人不认字，有专人高声念菜谱，不仅如此，还有人现场演示。
“那个铁东西是什么？”
差役：“铁锅。”
“？？！为…为什么要晃铁锅？”
差役面无表情：“因为要掂锅。”
“为什么要掂锅。”
差役生无可恋脸：“让菜熟的差不多。”
这样的对话，一天要发生数百次，差役几乎都倒背如流了。
一锅食物炒熟，人们激动不已，“发菜了。”
人们自备碗筷，有的甚至拿叶子，厨子少少的给一点，排队的人殷切的看着勺子，希望勺子多抖一抖，多一滴油都是好的。
这锅是猪肝炒香芹，没有腥味，香芹和猪肝相辅相成，吃到嘴里，猪肝又嫩又滑。
“太好吃了，舌头都恨不得吞下去。”那人将叶子舔了又舔，最后干脆团吧团吧叶子塞嘴里。
各种预热将这场厨神争霸的比赛气氛推至顶点，厨子们恨不得长出八只手，四个脑袋，快学啊啊啊。
远方的厨子恨不得日行千里，快跑啊，不然就参加不了比赛了。
他们无比庆幸比赛定在六月十六。
无心比赛的百姓们则恨不得日子快快过。
一时间各路人马向隆西和青州而来。
一部分百姓还在寻蝗虫换钱，而有脑子灵活的百姓，借着炒菜这股东风，在外地客人入城时，沿街走巷叫卖炒菜。
有些水煮菜也充做炒菜，被人指出，闹了个笑话。
卖菜人郁闷，“铁锅太贵了，买不起。”
有人支招，“只要你是本地人，寻四个人，再找人作保，可去衙门租借一口铁锅。”
卖菜人不敢置信：“竟有这样的好事？”
支招的人道：“当然了，你也不看看如今救灾的是谁，孟跃孟娘子，世间一等一的心善，当世活菩萨。”
卖菜人深以为然，他没有见过孟跃，但是心中浮现一个女菩萨的形象。
“什么女菩萨，分明是女罗刹。”于海听着屋外的交谈声，低声啐骂。
屋门从外面打开，女使呈上菜肴，其他小粮商都没骨气的围上去，“娘子，不知今日午食是甚？”
女使莞尔，也不逗他们，“香芹溜肝尖，补血明目的。”
一位上了年岁的粮商立刻道：“我，我眼睛不大好，诸位让让我。”
“这话没道理，我也眼睛不大好，需要补补。”两人顿时杠上了。
于海：………
没出息。
“下一道菜是什么。”于海声音里也带了催促和期待。
“青蒜炒腊肉，蜀地那边传来的腊肉，可香了。”另一名女使跟着道。
一盘又一盘菜摆在桌上，最后放上一桶蒸煮的晶莹剔透的白米饭，两名女使退出。
屋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内顿时风卷残云，筷子都快舞出花了。
于海只吃到一口炒猪肝，略回味了一瞬，再看去时，就空盘了。
于海：……你爹的！
“咳咳。”他是行头。
然而无人理会他，于海又咳两声，青蒜炒腊肉空盘了！
于海：！！！
去你爷爷的！！
于海也不矜持了，放下行头包袱，大抢特抢，两刻钟后，一群人四仰八躺在椅子上。
“姓孟的这么对我们嗝……”那粮商打了个饱嗝，忍不住揉着肚子，口是心非，“我是不会被她收买的，区区嗝…区区菜肴！”
“对对。”另一名粮商附和，“我宁死不屈。”
于海冷笑，宁死不屈？撑死吗？！
于海咂咂嘴，回味麻婆豆腐的味道，真香啊，豆腐软软糯糯，吸足了汤汁，入口跟猪油膏似的，顿时化了，又不会太腻，豆腐咽下肚了，唇齿间都还残留着香味。
太香了，他还想吃一盘，配白米饭绝了！
于海思索花钱买一盘的可行性，但面子挂不住。还是算了。
申正，孟跃收到底下人消息，挑眉：“于海要买麻婆豆腐？”
“不止麻婆豆腐，还有青蒜炒腊肉，宫保鸡丁……”女使一口气报了七八个菜名，“于郎君说他中午没吃着。”
女使迟疑道：“或许是饿了。”
孟跃啼笑皆非，心说于海不是饿，纯粹是馋。
“不必收他们钱，给送八个菜，每盘菜的份量减少三分之一。”
女使应是。
孟跃看着人远去，果然美食是腐蚀人的第一利器。
傍晚太阳落下，陈颂等人风风火火回来，嚷嚷着吃饭。
同伴打趣道：“从前不见你吃饭这么积极。”
陈颂理直气壮：“那不一样，我哪晓得炒菜这么好吃。”
日落日升，转眼到了六月十六，比赛正式开始，外地运来的猪肉，鱼，本地养肥的鸡鸭，各种蔬菜摆在案头。
偌大广场站满了人，孟跃带人行走其中，百姓们也终于看见救他们的女菩萨是何模样。
“真俊哪！”
“不知谁又那么好的福气娶了她。”
“怎么非得娶？女菩萨这样好，招赘才是。”
人们议论纷纷，很快话题又挪到比赛上，随着大火烈烈，激发的食物香气浓郁扑鼻，勾的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动。
“谁把一盘炒菜给我吃，我就给他投票。”不知谁嚷嚷着，惹来众人笑话。
终于，时间到。
孟跃带人挨个品尝，人群中“咦”了一声，“那是不是苗大儒？学富五车的那位，怎么也……”
旁边人唰地打开折扇，“这你就不知道了罢，苗大儒善文章治世，更懂美食。”
若是一般人来尝菜，最后选出来的“厨神”也不能服众，可若是儒学大家，大酒楼东家，隐士，世家公子来尝，他们都说好，那肯定是极好的。
百姓们看热闹，内行才惊讶。
这位孟郎将好本事，什么人都请得来。
厨神争霸的比赛持续了一个半月，经过层层选拔，最后选出一甲。令人意外的是一甲第三名竟是一名妇人，从前只给家里人做饭，半路出家学炒菜，短短时间融会贯通，当真是天赋异禀。
第一名是大酒楼的主厨，归潮旺，年五十有三，此次胜出，乃实至名归。
孟跃命人抬出一箱黄金，将黄金鼎和御赐刀具给他，人们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归潮旺的眼皮子也跳了跳。
随即，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举动，他将一千两黄金用以帮扶灾民，高声道：“虽杯水车薪，但表我心。”
话落，他朝台下众人抱拳，台下静默，随后爆发雷鸣般的叫好声，这一天，隆西和青州都传遍了新厨神的美名。
归潮旺看着激动的人群，心中也是又痛又爽，但是这财他守不住，还不如舍了博一个美名。
事后，孟跃派人另给了他五十两黄金。
此时，隆西和青州因着厨神比赛之事，人流如织，重现昔日繁华。
当地残留的蝗虫也被百姓们捉的捉，烧的烧，鸡鸭吞吃的差不多了。
灾地各部门也有条不紊运转，事情了了。
八月上旬，孟跃带军回朝，紧赶慢赶也没赶上中秋节，八月下旬，一行人才抵京。
天子龙心大悦，封赏此次救灾的诸人，其中尤以孟跃为最，天子破格擢升孟跃为从三品左金吾卫将军，满殿震惊，一名御史提出异议，奉宁帝反问：“蝗灾当前，堂堂户部拨不够款，逼的朕的将军亲自筹款筹粮，才免两地灾祸。此等大功，区区从三品，朕都觉得委屈了她。”
听天子话势，竟然还要擢升孟跃，三省长官联合道：“孟将军大功在身，升为三品将军，当之无愧。”
奉宁帝淡淡应了一声，孟跃抬眸，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天子，勾的奉宁帝心痒。于是他语速微微加快，“朕天资不足，是以继位后，秉承先皇遗志，对待百官，有功当赏，有过则该罚。赏罚分明，才能管理一国。”
众人心头一咯噔。
户部尚书还在想谁最近犯了错，就听见天子点他名：“尔为户部尚书，却不分轻重缓急，灾情当前，百般推诿。反将银钱投入修路之中，如此愚蠢，难堪大任。”
户部尚书茫然的看着四下，最后对上天子冰冷的目光，只觉脑袋眩晕，头重脚轻，直挺挺跪下去，那声响听的人胆寒。
“工部尚书何在？”清越的声音犹如收割生命的镰刀，一刀砍断工部尚书的侥幸。
一日之内，近三十名京官被贬出京。
陈侍中看似毫发无损，却是岌岌可危，只因天子贬出京的官员，七成是他附庸。
或许，从天子强行派兵灾地之事，就注定他输了。

第125章
朝会散去，孟跃被请入内政殿，小全子识趣的带人退下，顺手关上殿门。
内政殿门外的起居郎和起居舍人对视一眼，握着笔迟疑。
少顷，起居郎记录：帝爱重左金吾卫将军跃，闭门私语。
殿内，顾珩将孟跃抱了满怀，鼻尖萦绕着孟跃身上淡淡的草木香，令人安心，他依赖的蹭了蹭，“跃跃，我好想你啊。”
孟跃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脸颊啵儿了一口，眉眼弯弯：“我也想阿珩。每天都想，早上想，中午想，晚上想，睡觉之前还要想一道儿。”
奉宁帝精致的五官顿时如花儿般绽放，整个人都明媚了，俯首亲亲孟跃的额头，眼睛，最后在她唇角留下一个吻。
两个人在里间榻上依偎了好一会儿，缓解相思之情。
孟跃才从顾珩怀里起身，左手与顾珩手指交握，看向他道：“今日朝堂上，阿珩委实威风。”
顾珩矜持的笑了一下，但胸膛不知不觉更挺了。他就是很喜欢跃跃对他的夸夸。
孟跃将他的小动作收入眼底，这模样完全是顾珩小时候的放大版，只是现在顾珩更会隐藏了，等闲瞧不出端倪。
孟跃心里软了一下，忍不住抬起右手，摸摸顾珩如玉的脸，“阿珩，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你。”
“我也是。”顾珩捉住孟跃的右手放在唇边吧唧亲了一大口。
之后不必孟跃问，顾珩自顾自将他这段时间在京中的谋划一一道出，孟跃神情不变，心中惊讶。
她知道顾珩聪慧，但是如此运筹帷幄，徐徐图之，这样好的耐心，这样一击得中的果决，委实称得上顶尖猎手了。
恐怕户部尚书怎么也想不到身边早埋了钉子，如今户部尚书倒下，顺势取而代之。
两人在一道儿，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近晌午时，描金在殿外求见，她进殿向天子和孟跃行礼，这才道：“太后娘娘听闻孟将军今日回程，又恰逢在宫中，遂派奴婢来询问，陛下和孟将军晌午可否去长宁宫，同太后一道儿用午膳。”
顾珩看向孟跃，孟跃嗔道：“你是陛下，你拿主意就是。”
顾珩道：“我都听跃跃的。”
孟跃哼笑，“这就走罢，莫让太后娘娘等久了。”
日头高高挂在正空，炙烤大地，空气中都浮现阵阵热浪，扭曲了周遭景色。
终于，一行人入了长宁宫，殿前月台上的鎏金仙鹤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单檐庑殿顶下，连太后一身浅绿色宫装，乌发盘髻，斜插一支偏凤钗，两支碧玉宝石簪，玉兰花一样清丽的面庞添了丝缕细纹，仍然温婉动人。
“珩儿，跃儿。”她高兴唤道。连太后如今已知晓，是孟跃，而非孟悦。
虽音同，意却不同。
她私下细细琢磨这个【跃】字，只觉万般契合孟跃，步步高升，青云直上。
孟跃和顾珩加快脚步，孟跃屈膝行礼，被连太后拦住，她一手抓一人，喜不自禁。
孟跃垂首道：“累的太后娘娘等候，是跃儿不是。”
“不妨事，你忒见外。”连太后带人进殿，主殿内置着冰盆，分外凉爽。
连太后脚步不停，向右边的次间而去，以水青色帐幔作分隔，次间已经摆好一张红木圆月桌，配套的圆凳。
正面墙上画着观音送子画，左右各悬一副送子对联。其意不必多言。
孟跃视线下移。
观音画下置了一张红酸枝木的长案，长案上摆着青玉博山炉，旁的再没有了。
连太后率先落座，孟跃刻意缓顾珩一息，她才落座。
顾珩察觉到了，心下叹息。尽管他与跃跃互通心意，但当跃跃分出尊卑时，他发现两人又隔着一段距离。
他不知道要如何保证，才能让跃跃相信他的真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跃跃想做什么，他全力支持。
连太后未觉，上下打量孟跃：“几个月不见，跃儿清减了。”
孟跃俏皮回道：“劳娘娘挂念，之后跃儿一定好生滋补，将肉养回来。”将连太后逗笑了，顾珩也弯了眼眸。
连太后挥退身后打扇的描金等人，次间只有他们三人。
孟跃看了一眼桌上菜肴，大部分是炒菜，她一边为连太后布菜，一边笑道：“想不到宫外的炒菜也入了宫。”
连太后也笑，“珩儿与我说，这是你想出来的法子，我令人在宫中效仿，炒出来的菜确实很好吃，很香却不怎么腻。”
她慢慢上了年岁，但又算不得太大岁数，过往菜肴，要么重油，要么极淡，她吃着总是不得劲。
顾珩给连太后夹了一块溜肝尖，“母后很喜欢吃肝尖，她说吃起来十分细滑。”
孟跃温声道：“猪肝明目补血，太后娘娘用些，也是好的。”
“跃儿还是那么贴心。”连太后心情极好，晌午多用了半碗饭，有些撑着了，孟跃和顾珩一左一右搀扶她在殿内走动。
连太后摇头道：“我没想到有一日同幼儿一样不知饱饥。”
顾珩道：“母后这话不对，分明是儿臣和跃跃在侧，您心里欢喜，一时才忘了。”
连太后笑应，不反驳了。她走过几个回合，忽而道：“这观音像上怎么有灰尘。”于是唤描金打扫。
事实上太后宫殿，天子生母，宫人哪里敢怠慢她。连太后如此说，不过是想引出送子观音。
孟跃沉默不语，顾珩只好道：“这观音像挺……”
“珩儿不知，这是送子观音。”连太后把着顾珩的手，生怕顾珩不明白，细细道来。连观音像左右的对联都是请高僧题的。
顾珩与母后周旋，待了半个时辰，借口国事，同孟跃顶着烈日走了。
连太后叹道：“也不知他们明不明白。”
描金宽慰着：“陛下和孟将军都是心思灵透之人，他们肯定明白。”
也是巧了，长真公主今日入宫见皇太后，正好撞见天子和孟跃，她屈膝行礼。
孟跃向长真公主行礼，长真公主见天子皱眉，赶紧止了孟跃的礼。
顾珩神色缓和，“现下天热，不知皇太后宫里可缺些什么？”
长真公主顺势要了几缸冰，申正，殿中省除了送冰，还送了两匣子金银珠宝和一箱书籍，道是给皇太后解闷。
皇太后莫名。
长真公主挥退下人，打开匣子捻起一根凤簪，皇太后行来：“无缘无故，陛下怎么送东西来。”
“为着他心尖尖上的人呗。”长真公主将凤簪放回匣子里。
皇太后不明白，“长真，你说什么？”
长真公主将午后撞见天子和孟跃一事说与皇太后听，“我原以为皇兄是身子弱，才不择后选妃，如今看来，皇兄还是一个情种。心里只念着一个女人。”她神情鄙夷：“区区宫人出身，卑贱之人。”
皇太后顿时对这些赏赐也生了厌恶，转身坐回栅足案后，落寞不已：“若是你太子哥哥还在，咱们哪会是这般光景。”
长真公主深以为然，忽然她心头一跳，在皇太后身前坐下，满脸惊惶，声音都发着颤儿，“母后，如今朝堂上的世家都被陛下清理了六七，届时他迎娶孟跃为后，不会有半分阻力。倘若孟跃为他生下一儿半女，那盛哥儿的皇位……”
迄今为止，天子都没有半分立顾盛为储君的意思。
“他敢！”皇太后一掌拍在案上，声色俱厉，然而长真公主与她母女，自然发现皇太后眼底深处的恐惧。
皇太后指尖收拢，修剪的极漂亮的指甲在案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剐刺声。
她切齿道：“当初先皇立十六为储君的前，都是先把盛哥儿过继到他名下，其用意昭然若知。顾珩想装傻不成？！”
长真公主闭目，眉眼间有几分绝望，“父皇走的太匆促了，哪怕多半日时间，留下遗诏……”
长真公主顿住，发现纵使先皇留了遗诏，以新帝如今展露的手腕和凌厉，也毫无用处。
父皇啊父皇，你给我们留下了一头野心勃勃的狼啊。
她双手覆面，整个人都散发出颓色，犹如失去生命力的鲜花，渐渐枯萎。
少顷，指缝间透出闷声：“……母后，您在后宫，不知道姓孟的厉害。”哪怕长真公主看不起孟跃的出身，却惊叹对方的手段。
先是桐王被孟跃收拾的服帖，之后孟跃又亲临灾地，短短时日，将飞蝗过境的灾地恢复如初。
这样的手段心性，倘若让她入宫，为奉宁帝生下一儿半女，哪怕奉宁帝早亡，长真公主也没有绝对把握从孟跃手里夺权。
母女两人相望，殿外日光烈烈，殿内却寒气四溢，长真公主不明白为何自己现下才明悟，先时竟然不觉。
不，或许她是有察觉的，只是她寄希望于世家压制新帝，给新帝添堵，气死新帝就皆大欢喜了。
奈何事与愿违。
皇太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悲鸣，泪如雨下，“那是盛哥儿的皇位，是我可怜的盛哥儿的皇位啊……”
她捂着心口，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一只无形大手揪在一处，痛的她佝偻在地。
“母后！”长真公主赶紧绕过案，心疼的抱住皇太后，双目已然泛了泪，却还咬牙逼回去，恨声道：“母后，母后，天不绝我们，咱们发现的及时，醒悟的及时，一切还能挽回。”
皇太后泪眼模糊的抬起头看着女儿，长真公主双目显杀气，双拳紧握，“既然新帝背信弃义，别怪我们釜底抽薪。”她看向母后，轻声道：“新帝十分爱重孟跃，倘若孟跃身死，新帝会如何？”
皇太后瞳孔微颤。
长真公主忍痛回忆，提醒皇太后：“……当年，太子哥哥去了后，父皇受此打击，身子才不好了的。”
为了瑞朝皇室，为了正统，她们要拨乱反正。
孟跃必须死！

第126章
孟跃回到府中，门房来报，孟泓霖携家人求见，孟跃微讶，侍女见她不语，迟疑道：“将军，可要奴婢去回了他们。”
“引他们去花厅。”
孟跃晾了孟家人一会子，才姗姗来迟，厅内男女老幼足有七人。
孟跃挑眉，她今日赋闲在家，又是秋日里，只着一身麻色圆领袍，杏色长裤，脚踩单鞋，三千青丝挽成单螺髻。十分素简，但无人敢小瞧她。
孟泓霖早打听到了，他阿姊去隆西赈灾，立了大功，回京后直升从三品将军，天爷啊，这是多大的荣耀。
且他阿姊还那么年轻，前途无限。
孟跃在上首落座，孟泓霖就主动介绍，他拉过自己的妻儿，“阿姊，这是我娘子，您的弟媳，姓崔，名怜芳。”
崔怜芳立刻屈膝行礼，“阿姊好，怜芳有礼了。”又生疏又熟练，私下里应该练了很多次，但第一次见孟跃，所以生疏。
到底是用了心。
孟跃看她一眼，应了一声。
崔怜芳受宠若惊，强忍住喜意。孟泓霖也很高兴，拉过自己的两个儿子介绍，两个小子对上孟跃淡漠的目光，怯生生唤“姑姑”。
崔怜芳心里急，臭小子在家里翻上天，这会子跟鹌鹑似的。
孟跃从袖中取出两个金果子给他们，算是见面礼，两个小子跪地道谢。
孟泓霖拉过孟五娘，“阿姊，这位就是小妹了。”旁的没有多说。
孟五娘与孟跃虽是姐妹，两人却不大像，孟跃一眼看去又俊又冷，有情眉，无情目，看似有情却无情，威严尽显。
孟五娘身材纤细，一身浅绿色襦裙，头发挽髻，斜插了一支银簪，一支极其细的金簪，大约是没有旁的头饰了，所以簪了一朵红色的月季花，两串金桂。
她眉眼弯弯，杏眸含情，一眼看去算不得惊艳，但也十分秀气。很是耐看。
孟五娘屈膝向孟跃行礼，声音虽柔，但是举止意外的稳重，不疾不徐，比崔怜芳还好些，更别说两个小子了。
孟跃看向她，五孟娘双手空空，什么首饰也无，不似崔怜芳和孟母的手腕都还戴着玉镯，孟跃道：“坐罢。”
孟五娘眼睛亮了一下，露出一点笑意，乖巧在下首落座。
孟泓霖看了一眼孟母，孟母磕巴道：“跃儿，听说你升官了，我们这番来…是来恭喜你。”
孟泓霖从案上提起礼盒给孟跃身后的管事，孟跃默了默，对孟母道：“多谢。”
生分的一句话，孟家人都有些尴尬，孟泓霖扯着嘴笑，“…阿姊太见外了，我们都是一家子骨肉。”
他费力的缓解气氛，孟父自认拉不下脸，沉默不语。孟五娘和崔怜芳努力配合孟泓霖，孟母偶尔也配合说几句软话，还提及之前出嫁的女儿。
孟泓霖秉持着多一个亲人，就多一分挽回孟跃的心思，所以将有关孟跃的事挑拣着与姐夫家传信了。
孟泓霖道：“姐姐们都很想阿姊，只是之前不知阿姊何时回来，所以没有动身。若是阿姊有空，改日我带姐姐们登门拜访。”
孟跃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敛目道：“……我事繁忙。”
“是是是，阿姊身为要员，当公事为重。”孟泓霖瞬间改口，又提了提京中坊间之事，见孟跃来了两分兴趣，他说的更起劲了。
这般那般一通说到了晌午，孟泓霖眼巴巴望着孟跃，孟跃道：“既是午时，一道儿用饭罢。”
一直模仿木头的孟父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松懈些许，孟母差点喜极而泣。
饭厅在花厅左次间，摆设不如花厅典雅贵气，但胜在简约。
一行八人刚好将花梨木圆月桌坐满，下人鱼贯而入呈上菜肴，四道主菜，正是羊四件，另有炙乳猪一道大菜，伴着炙鹌子，烧鸡，板鸭，莲花肉，又两道时令炒蔬，一道羹，共十二个菜。
大人还能忍，两个小子看的直咽口水，孟跃动筷了，他们才动。
孟泓霖夹了一块羊蝎子，入口鲜嫩的羊肉顿时征服味蕾，好吃的流泪。根本不是街边小店能比的。
“阿姊，府上厨子的手艺真好。”
孟跃瞥他一眼，“食不言，寝不语。”
孟泓霖顿时闭嘴，一顿饭吃的安静，但是食物太香，也安抚众人的心灵。
午后，孟泓霖主动提出告辞，孟跃对他的识趣很满意，所以这次刘生送几人至府门，下人呈上礼盒。
孟泓霖喜出望外，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这是阿姊给我们的？！”
刘生话说的漂亮，替孟跃施恩。礼盒大大小小共有七个，每人都有份儿。伴有一匹绢布，一匹细棉布。
孟五娘拿到自己的盒子，眼眶都润了，“我，我没有什么送阿姊的，阿姊还这样惦记我，真叫我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
刘生笑道：“我家将军素来是极好之人。”
孟五娘连连应是。
之后一行人乘坐马车离去，孟泓霖一家四口一辆马车，孟家双亲和孟五娘一辆马车。
入了马车，孟家人都忍不住打开礼盒，孟母是一对金制的龙凤镯，她瞬间笑成一朵花，立刻给自己戴上，欢喜的不知怎么才好。
孟父也迫不及待打开自己的礼盒，是一柄玉如意摆件，东西是极好的，可是对孟父来说很鸡肋，他更想要孟母手中的金镯。
“五娘，你看看跃儿送了你什么？”孟母催促。
孟五娘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绒花头面儿，芍药花瓣重重，以假乱真，鲜艳动人。
孟五娘喜欢的不得了。
孟父道：“她那么本事，就送家里人这些玩意儿。几朵花就打发了。”
孟五娘解释道：“爹，这是绒花，曾是贡品，现下流传开也价值不菲，京中仅有几个大铺子有售。”
孟父被反驳，面子挂不住：“一点东西就把你收买了，眼皮子浅。”
孟五娘不吭声了。
孟母对丈夫不赞同道：“你怎么说话呢。”
孟父哼了一声，但也抱着玉如意不丢手，同时对孟五娘道：“你一个寡妇用不上那样的好东西，回头拿去卖了换钱。”
孟五娘瞳孔一颤，不敢置信的抬起头，见孟父神情严肃，不是开玩笑，孟五娘心头一凉。
“可…”孟五娘脑子飞快转动，揪着衣裙，紧张道：“…可这…这是阿姊送的，之后不见我戴，她或许会不高兴罢。”
孟父眉头皱的更深了，却没有第一时间呵斥。
孟母也迟疑道：“跃儿今日对我们亲近些了。”她指孟跃今日给他们送了东西。
孟五娘喉头滚动，略略急切的重复：“阿娘说的对，阿姊第一次给我礼物，如果下次见面我不戴，阿姊以为我对她不亲近，惹的阿姊不高兴，以后阿姊可能都不给家里人东西了。”
最后一句将孟父说动了，遂不言。默许孟五娘留下了绒花。
孟五娘忙不迭将盒盖盖上，马车到家门，她匆匆下马车回了屋。

第127章
中州粮商行头的于海等人回去后，犹豫着是否向靠山告状，参孟跃一本，然而孟跃升官的消息传来，一群人老实了。
“虽然没赚，但也没怎么亏，咱们走南闯北，心有天地，莫与她一般计较了。”一名粮商道。
另一粮商附和：“是极是极，况且孟将军好吃好喝招待咱们，几个月下来，咱们还圆润不少。”
“对对对，说的有理……”
于海冷眼瞧着，天塌下来，这些粮商嘴都还硬着。
他闭上眼吐了口浊气，罢了，民不与官斗。再者，倒霉的也不止他们这些人。
他都打听到了，京中富商花高价买的烈酒方子，孟跃反手又卖他人。
炒菜法子就更惨了，孟跃不但多方转卖，甚至在灾地免费教学。
听说京中富商知晓后，当场气晕，搁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偏偏孟跃不是普通人，被坑富商顶多指责孟跃不守信用，旁的却是做不了。
但很快天子下旨，因于海等人救灾有功，免他们一年商税。
意外之喜有木有。
之前竞价买烈酒方子的大酒（冤）商（种），因贡献卓越，免两年商税。
圣旨传至大酒商家中，除了免两年商税，还夸大酒商心系百姓，宅心仁厚。大酒商当即头也不晕了，心口也不疼了，当天能绕宅子跑三圈了，还将圣旨供起来，一家老小上三炷香，而后红光满面出门去，呼朋唤友谈天地。
什么大骂孟跃狡诈无良？
没有的事，孟将军一等一的大善人，大能人。
奉宁帝费了些笔墨，多掰几道圣旨褒奖，又免商人或一年商税，或两年商税，不但消了商人怨气，还哄的人眉开眼笑，双方都满意了。
但若一开始，要这些商人真金白银买虚名，免一两年商税，恐怕也是不应的。
可见任何时候，都是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
被孟跃坑的商人们：好像哪里不对？
孟跃微笑：没有哪里不对。
商人们：………
算了，那不重要。
商人们得了实惠，对外也说起孟跃的好，而随着厨神争霸一事传开，孟跃在当地救灾的种种善举也流传开来。
孟跃在坊间的名声，一日好过一日，有读书人感其举，特意编了打油诗，因着朗朗上口，不但大人记上心，孩童们也传开了。
民间纷纷道：生女当如孟家女。
茶楼酒肆，十个话题中有五个都在谈论孟跃。
“我曾亲眼见过孟将军，一等一的俊俏，我在街边看呆了，没想到孟将军向我望来……不瞒你们说，当时孟将军真有神佛悲悯众生的神圣性。”
另一人好奇：“不是说孟将军身有八尺，肌肉虬结，拎一把百来斤的三尺板斧嘛？”
“哪听的谣言，孟将军是女子，又不是大汉。”
那人还不服：“孟将军已至而立，却还未许人家，可见是面相凶悍……”
一群人为着孟跃的外貌争论，全然不知二楼雅间关了窗户，青年从后院离去。
“王爷，依奴看，这是陛下为孟跃造势，言过其实了。”
恭王懒懒掀眸，睨了手下一眼，“言过其实？”
手下还未应声，车内响起一道嗤笑：“先前隆西蝗灾，门下省带头卡顾珩脖子，如果不是孟跃，现在隆西青州早就乱了，朝堂上的世家趁机对顾珩发难，顾珩恐怕焦头烂额，彻夜难眠。哪有现在的岁月静好？”
手下怔住，对上恭王眼里的嘲弄，“以一己之力扭转局势，不但赈灾，还在短时间将灾地恢复如初，顺势替顾珩拔了朝中钉子，保着顾珩这个皇位做的更稳当。你却说外人对孟跃的夸赞是言过其实。你这招子……真是个摆设。”
手下一阵惶恐，在车内跪地道：“是奴有眼无珠，妄议能人，恳请主子恕罪。”
恭王单手撑额，烦躁顿生，老天真是不公，什么好的都给了顾珩。
可是恭王却忘了，当年为皇子时，他母妃是后宫风头无两的宠妃，他两个亲哥哥敢跟太子叫板，他在人前何等风光。
哪怕到了如今换了新帝，他四哥封地边远，他七哥却是得了个好地方，封地富庶，人才辈出。
他在京中，虽是空壳王爷，没有封地。宗正寺那边却是按王爷规制送补给。
若非他几番挑衅，才被迫抄经书，否则奉宁帝也不介意养一个富贵闲人。
马车轮子骨碌碌行过地面，最后在王府后院停下，恭王这才开尊口，令手下起身。
之后日子，恭王都待在王府，不想听见关于孟跃的任何事。只叫人盯着陈侍中。
转眼十一月下旬，京里下了一场冬雨，天气骤寒，凛冽的寒风刮的人皮肉发疼，京中的面脂几近售空。
太皇太后想赶在年前，前往城东的万福寺礼佛，为先皇祈福。皇太后跟随，连太后不好推辞，也跟着一道去了。
孟跃负责队伍护送，去时相安无事，但入了庙，太皇太后回忆过往施粥场景，感慨万千，一时执意在庙前山门处布施。
谁知流民突然暴起，一刀刺向太皇太后，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刀凶狠落下，径直斩断刺客手臂，惨叫伴着鲜血飞溅，将太皇太后吓的呆在原地，孟跃道了一声“得罪”，将太皇太后扛在肩上，一刹那，太皇太后只觉天旋地转，随即她被抛向一个强壮怀抱。
虞由将太皇太后扶住，此时连太后也关切迎来，用手帕擦掉太皇太后脸上的血迹。
山门处，孟跃与陈昌背靠背对敌，她道：“刚才那一刀真利落，看来平时没懈怠。”
“练功之事，不敢懈怠。”陈昌提刀迎敌，大部分兵力都去保护太皇太后，皇太后和连太后了。
孟跃逐渐落了单，她看着围拢的刺客，眸光一利，原来今日是冲着她来的。
天上乌云翻滚，上午还晴空万里，此时却灰蒙一片。
四个方向同时刺来，孟跃瞬间有了决断，她今日穿戴明光甲，可硬扛后方袭击，于是孟跃手中长刀翻转，矮身横劈，果然伤了前，左、右三人。
“阿姊小心——”
“孟将军！”
几道声音同时传来，身后铁刀落地声，孟跃顾不得多想，反手刺去，在刺客惊愕的目光中，利落拔剑，对方顿时倒地。
而在尸体旁边，有一颗不起眼的石子，
陈昌吴密等人不顾受伤，强行突围，冲至孟跃身边。
连太后也吓坏了，命身边侍卫去保护孟跃。
“妹妹糊涂。”皇太后厉声道：“纵使你不顾自己，难道也不顾母后了？孟跃区区武将，安能与母后的安危相提并论。”
“可是……”连太后看向太皇太后，“母后，方才是孟将军救您的。”
太皇太后别过脸去，连太后着急不已，强行下令，“本宫这里不必守着，你们去……”
皇太后疾言厉色：“倘若今日因妹妹之故，导致太皇太后有损，不论是天下臣民，还是史书，都会记载陛下大不孝之罪，妹妹真要害陛下被后人唾骂吗？”
连太后慌了神，孙嬷嬷和描金搀扶着连太后，她们心里也没主意。
皇太后眯眼看向场中的孟跃，天要你亡，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眼看新一轮刺客逼近，却闻空中箭矢之声，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围拢孟跃的刺客都中箭倒地，只一些视角盲区幸免，却被孟跃带人斩杀。
前后一刻钟的时间，上百刺客全灭，浓重的血腥逼的人作呕。幸而百姓们早躲远了。
皇太后白了脸色，却无人在意她，在场诸人，脸色不好是常态，如孟跃带人清理战场，才是冷静的不像话。
孟跃越过人群，看向一脸后怕的孟五娘，试探着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今日，多谢了。”
孟五娘回过神来，眼中热泪滚落，却很高兴：“能帮阿姊一二，是五娘的福气。”

第128章
因着刺杀一事，京兆尹匆匆赶来，然而抵达万福寺前，只有陈昌与他交接事务。
京兆尹喉头滚动，强忍心悸：“敢问太皇太后，皇太后和连太后可安全？”
陈昌睨他一眼：“有孟将军在，贵人们自然无事。”
京兆尹松了口气，太皇太后那几尊大佛无事就好。
但很快京兆尹知道他这口气松早了。
遍地刺客尸体，足足上百。有仵作检验，从身形，四肢状态，手上老茧，得出这些人都是练家子。
同时出动上百好手，非寻常人所能。
京兆尹：………
那厢孟跃带人回宫，就被红蓼请走，半道上遇见等不及来寻她的奉宁帝。
顾珩把她抱了满怀，满是后怕：“跃跃，我的跃跃。”
红蓼和其他人识趣避开。
孟跃拍拍顾珩的背，“回内殿说。”
太皇太后忽然要礼佛，还将连太后一并带上，处处蹊跷。于是孟跃和顾珩商议，决定将计就计。
孟跃明面上带队护送太皇太后一行，但暗地里还有一支精兵跟随保护。
为防走漏风声，那支暗地跟随的精兵是孟跃的人——当初由桐王私兵改编。
常炬唯恐孟跃疑了他，当下与孟跃一一道出，原是他们见情况不对，欲支援时，横空一直队伍拦住他们，那些人打扮奇怪，绑着头巾，后颈处却不见一点发根，这就不寻常了。
顾珩一点就透，“僧侣？永福的人？”
细细一琢磨便知晓，能说动太皇太后的人没几个，永福公主算一个。
“有七成可能是。”孟跃与顾珩往里间榻上落座，但顾珩此刻后怕得紧，他搬走桌子，与孟跃依偎在一处，孟跃拍拍他的手背，既是安抚也是由着顾珩。
“世人行事多有目的，绕这么大个圈子，只为了除掉我？”
“皇位。”顾珩冷声，随即又痛色道：“倘你有个万一，我沉溺悲伤中，要不了多久也跟着去……”孟跃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这样不好的话。
顾珩握住孟跃的手，万般珍惜的亲吻。他没有说的是，倘若孟跃真有个万一，涉事的有一个算一个，他要那些人给孟跃陪葬。
他不能没有跃跃，他的跃跃。
顾珩将孟跃全部圈入怀中，双手如铁钳，收的很紧。
孟跃感知他的变化，殿内气氛低迷，于是孟跃玩笑了一下，活跃气氛：“只怪陛下太爱重我了，招人嫉妒。”
“这种事莫玩笑。”顾珩有些郁闷，张口轻咬孟跃肩头，淡淡的血腥入口。
自从刺杀一事发生，结束，再到孟跃进宫汇报，她只来得及卸甲，简单擦拭血迹，却是来不及沐浴更衣。
她侧首捏捏顾珩的脸，“别咬了，松口。”
顾珩松开她，垂首埋在她颈间，许久才传来闷声：“对不起跃跃。”
“没有关系。”孟跃道：“阿珩，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她已经有双重保障，想着万无一失，谁想敌人还有后手。
再者这是京中，顾珩给她派人太多，岂不打草惊蛇。
凡行事，哪有不冒险。
这次的收获，孟跃很满意了，“那些刺客训练有素，悍不畏死，应是所谓的死士了。”
矛头指向很明显，照着那群世家查过去，基本不会错。
再有永福公主私下行事，早在孟跃这里挂了号，借着这次事，将这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一网打尽。
关尚坐镇京兆尹，同孟跃主理这次恶性刺杀案，吴密常炬左右辅之。
孟跃听闻顾珩的安排，没有异议。忽而，她顿住：“舒元……你打算一直把他留在桐州？”
顾珩道：“舒元心善仁厚，桐州地处偏僻，非心善之人不能理。”
“也是。”孟跃坐正身子，扭身与顾珩面对面道：“京中多血腥，这种事舒元做不来。而关尚野心勃勃，桐州偏僻，他也待不住。”
远在桐州兢兢业业治理地方的穆延打了个喷嚏，下属关心不已：这样表里一致，听的进意见又勤奋的好上峰，千万别有事啊。
如果穆刺史能一辈子待在桐州就好了。
青天白日，艳阳高照，穆延生生打了个寒颤，谁？谁蛐蛐他？！
“穆刺史歇一会儿罢，大夫马上就到。”
穆延犹豫，最后还是摇摇头，“先把手上事处理了。”
下属十分感动，恭敬退下，退出去时将书房门关的严实。
当天傍晚，当地医术最好的两名大夫登门刺史府，要为穆延号脉。
京中却是风声鹤唳，金吾卫持刀拿人，陈侍中首当其冲，街上都是哭喊声。
百姓们纷纷避开，孟泓霖匿在人群中，问左右：“这些都是参与刺杀的人？”
旁边人道：“嘘，公事不可议论。”
孟泓霖连声应。
午后孟府来人知会他们，孟五娘往后留在将军府，不回去了。
于是孟泓霖先去外面打听了一下午，现下打听不出更有用的消息，才向将军府去。
门房引他进府，他熟门熟路在花厅坐下，看见孟五娘来了，还谨慎往外张望，孟五娘道：“阿姊公事繁忙，不在府。”
孟泓霖顿时拉孟五娘坐椅子上，问：“到底发生何事了？”
孟五娘也没瞒着。
“我听说万福寺最灵验，今日得空去寺庙为阿姊祈福，谁知遇见刺杀，我眼见阿姊被围困，就用弹弓打中阿姊身后刺客的手腕，他丢了刀，就被阿姊杀了。”
孟泓霖目瞪口呆，嘴巴能塞一个鸡蛋，“你编话本呢。”
孟五娘不语。
孟泓霖终于想起他这个小妹小时候很活泼好动，爬树捉鸟，下河摸鱼，整日里跑着，又黑又瘦。
后来在家里养着嫁人，皮肤养白了，但还是清瘦，一般人当是女子纤细，没想到孟五娘还有这手功夫。
“不对啊，你去寺庙祈福，你带弹弓作甚。”
孟五娘睨他一眼，又垂眸，“我一人出门，防身用。”
一般女儿家去寺庙祈福，都有家中男子陪同，但是孟家，孟泓霖是家中宝贝，孟五娘仅此草芥好些，哪会有人陪她去寺庙。
孟泓霖干巴巴的摸了摸鼻子，强词夺理：“你也没说是为阿姊祈福啊，你若是说了，我就跟你去了。”
今日孟五娘救阿姊的功劳，他也有份了。
孟泓霖看着典雅华贵的花厅，这屋子华美非常，住在这里多幸福啊。他做梦都想住进来。
五娘却阴差阳错实现了，孟泓霖气的跺脚，却无可奈何。
眼看天色更晚，孟五娘起身道：“天快黑了，你…你也回去罢。”
孟泓霖瞪她一眼，“你真是翅膀硬了。”却是不敢说其他难听话。
他离开时撞见刘生，对方身边跟着一个温婉美丽的女人，不是孟九，那是谁？
他心里记下那个女人，一路回家。
金吾卫前脚拿人抄家，后脚刘生带着秦秋连夜查账。
大理寺牢房，灯影幢幢，惨叫不绝。
大牢深处，刑架上的男人狼狈不堪，遍布伤痕。
一日之间，陈侍中沦为阶下囚，孟跃停了人用刑，向前几步，看向陈昼：“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你给我我要的答案，我也会给你你要的结果。”
陈昼缓缓抬起头，乌糟糟的头发挡住他大半张脸，眼中的嘲讽却清晰可见：“你能给我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你放肆！”陈昌厉喝。
孟跃抬手止了陈昌，看着陈昼，似笑非笑，“我是谁，我有几斤几两，你不是最清楚吗，陈侍中。”
她说的轻描淡写，一句“陈侍中”将人干破防。
“你这个妖女，祸乱朝纲，你唔……”他痛的攥紧拳，面目扭曲，盖因孟跃一拳砸到他伤处，钻心的疼。
孟跃转身，吴密适时命人搬来交椅，孟跃落座，掀了掀眼皮，“你派人刺杀我，是因为你相信我死了，会让陛下大受打击，一蹶不振，让你们有机可乘。”
旁听的关尚诧异的望了一眼孟跃，眉头微蹙。
陈昼不语。
孟跃道：“这是事实，这个世上，陛下最爱的两个女人，一位是长宁宫的连太后。另一个嘛……自然是我。”
陈昼冷笑，却没有反驳。
孟跃轻语，如恶魔蛊惑：“如果我替你陈氏一族求情，你说陛下会不会网开一面。”
陈昼顿住，不敢置信的望来，关尚不赞同道：“孟将军，你……”
孟跃头也不抬：“现在是我问话，是不是。”
关尚不甘噤声。
这个阴暗逼仄的地方，孟跃同陈昼双方无声对峙，牢房里的惨叫哭喊更加明显了。陈昼闭上眼，只觉得那些哭声中，也有他的家人，族人。
孟跃并不催促，静静等着，或许是很久，也或许是很短的一瞬，陈昼颤声道：“……陈氏其他人是无辜的，能…能否…从轻发落。”
微弱的火光打在孟跃脸上，庄严而冷肃，她轻启薄唇：“可。”
断断续续的言语传来，刑架左侧的炭火猩红，发出爆裂之声，飞溅火星，映出众人严峻的神情。
专人记录口供，连夜上呈天子。

第129章
次日天子罢朝，顾盛被召入内政殿。
殿门将晨光挡在殿外，殿内压抑肃杀。奉宁帝稳坐龙案后，看着殿中的年轻人，小全子将陈昼的供词交与顾盛。
顾盛飞快瞥过，犹如手捧火炭，飞快将供纸丢弃，“父皇，儿臣是冤枉的。”
奉宁帝神情平静，并不意外他的辩驳，“不止有陈昼的供词，你想要人证，物证，朕都能给你寻来。”
顾盛面色白了三分，眸子颤动，紧握着拳不知道在想什么。
奉宁帝也不与他闲话，干晾着他，自顾自批阅奏折。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迎来一位客人，永福公主一身华衣，满头珠翠，唇红如烈日，极盛艳之态。
她高坐厅中上首，看见孟跃一步一步走来，在厅中站定，永福公主勾唇一笑：“孟将军登门，令寒舍蓬荜生辉。”
孟跃：“公主过誉，跃愧不敢当。”
永福公主笑意不减，“坐罢。”
下人上茶，孟跃却不碰，永福公主挑眉：“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孟跃想了想，点头：“若我有损，阿珩会伤心难过，我不想让他伤心。”
永福公主噔的搁下茶盏，发出脆响，她冷笑，“孟将军未免太自信，世上是不缺真心人，但孟将军太年轻，还不知道真心最易变。”
“是吗？”孟跃抬眸，目光如剑，刺进永福公主眼底深处：“既然如此，殿下何必费尽心机来杀我。”
永福公主不上她当，“本宫没做过的事，孟将军红口白牙却污本宫清白。”
孟跃起身，在永福公主警惕的目光中一礼：“是跃不严谨，这厢赔罪了。”
永福公主摆摆手，不与她计较。于是孟跃坐下，给长公主讲了前朝皇室的一个故事。
道有那么一位大皇子，文武双全，又居长，不论天子和朝臣都对他称赞有加，彼时嫡子还幼，不能与他抗衡。
永福公主倏地握紧扶手，冷冷的瞪着孟跃，孟跃不觉，自顾自说下去。
自古利益动人心，更遑论皇位。
于是大皇子被害，他的母妃和妹妹从此匿于人后，谋划着为他报仇。
为了报仇，妹妹和妹夫恩爱非常，却故作怨偶而和离。为了报仇，妹妹眼看心爱之人身死，只为了不连累她。
“够了！”永福公主厉喝，阻止孟跃说下去。但孟跃哪里肯听，永福公主怒道：“来人，来人，将这胡言乱语之辈打出去。”
然而厅外没有任何异动，永福公主心头一跳，腾的起身，看见稳坐着的孟跃，她忽然什么都明了。
大势已去了……
“……罢了。”她颓然坐下，垂着头，发髻间的正凤钗也跟着垂落，透出颓靡。
孟跃不语，静静等候。
半晌，永福公主缓缓直起身子，双目血红，却未有一滴泪，“孟跃，早知你是最大变数，本宫当初第一个该除掉的人就是你。”
孟跃颔首：“多谢殿下对跃的高度认可，跃不胜荣幸。”
永福公主气笑了，她吐了一口浊气，道：“本宫是在报仇。先太子明刀明枪打败我皇兄也就罢了，偏他使出下作手段。‘大坝决堤，大皇子不幸遇难’……”
永福公主回忆过往，目眦欲裂，“可怜我皇兄连个尸首都无。朝臣都说此为天灾，却不知大坝上方所在地的刺史，乃是皇后表兄。而父皇明知此事有内情，却一昧偏袒先太子和皇后，真叫人寒透了心。”
孟跃默了默，道：“所以你选择自己报仇。”
“没错。”永福公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水残留唇上，水润动人。她道：“我一直在忍，直到秋猎，我知道机会来了。为了这一天，我牺牲了驸马，牺牲了我的爱情。可我低估了父皇对先太子的偏爱，纵使秋猎遇刺，刘因惨死，先太子也相安无事，父皇把他保护的太好了，好的让人嫉妒，让人发恨，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
“那不过是个开始。”孟跃叹道。
永福公主的怒火一滞，像被人泼了一层沙，不能浇灭怒火，却生起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孟跃见她陷入自己的情绪里，开口道：“黔中雪灾是不是你勾结地方官拖延灾情，为的在太后回宫时，散布流言。”肯定的语气。
永福公主没否认。
当时流言事关百姓，太后终究是心慌了。永福公主趁机加深她与太后的感情，至于拖延灾情会死多少人，她并不在乎。
孟跃又问：“拖延的地方官…是大皇子的人？”
永福公主不语。
孟跃知道自己猜对了，大皇子死的太突然，其下势力不会瞬间散去，永福公主与大皇子一母同胞，仓促间收拢一部分势力并不奇怪。
永福公主借了太后的势，方与皇后抗衡一二。
只是先太子一日不倒，皇后和长真公主就能风光长存。
这些年永福公主一直秘密谋事，从前还能与贤妃言，贤妃去后，她越发孤独了。如今事情败露，她忽然有种莫名的倾诉欲，将自己这么多年的谋划一一道出。
谯城之行，几是先太子光辉人生的转折，然而……
“…顾琅吃的五石散是本宫的人给的，但却不是本宫下毒，而是顾琅主动吃的。他太自信了。”说到此，永福公主眼里涌现光彩，眉宇间皆是得意，“他认为是旁人危言耸听，他身为储君，不会被左右。”
“但结果你瞧见了。”永福公主向孟跃挑了挑眉，生动极了。仿佛一副水墨画骤然涂上色彩，一朝变成了油画，让人跟不上适应。
之后关于先太子的事孟跃从顾珩口中知道个大概，便跳过这事，道：“你与皇太后和长真公主有死仇，却通过陈昼，间接与这二人联手，只为除了我，趁阿珩伤心之时除了他。但你不怕顾盛继位，第一个弄死你？”
“怎么会呢。”永福公主看向孟跃，“你同陛下感情深厚，又死在最好的年华，陛下一定痛极，届时我只要稍微引导，陛下就能杀了陈昼，长真母女和顾盛。陛下无子，又防备其他年长兄弟，只能从幼弟中挑选储君。”
孟跃想了想，顺着她的话，补充道：“等陛下悲伤过度去世，幼主继位，你这位长公主就能用太皇太后压制幼主，从而掌权了。”
永福公主没想到孟跃猜到她的计划，有些意外，但又不是很意外，默认了。
厅内静默，而大公主似是有些渴了，端起茶盏欲再呷一口茶水，一只修长的手先盖在茶盖，永福公主顺着手仰视，孟跃俯视她，两人视线交接。
“跃今日来是想问个明白，长公主殿下的性命，在陛下手中，跃不能动私刑。同样……”孟跃将茶盏摔落，应声而语：“殿下也不能。”
她一声令下，两队金吾卫鱼贯而入，伴有两名御医。
永福公主再也没了方才的冷静，挣扎着撞柱，却被一个手刀劈晕，孟跃对御医道：“毒在茶水里。”
倘若孟跃轻敌，自认为胜券在握，饮了毒茶，永福公主说不得还真有翻身机会。
后面永福公主见孟跃不上套，这才自饮，求一个体面。
不得不说，这心性委实坚韧。
难怪先皇在时，未将永福公主揪出来，永福公主是忍常人不能忍。
不过孟跃还有些谜团，估摸只能从其他人口中查探了。
皇宫内政殿，关尚带来人证物证，顾盛直挺挺跪在地：“父皇，儿臣知错，儿臣一时被人蒙蔽，求父皇开恩，父皇……”
顾盛心乱如麻，脑海中浮现一道人影，他急切道：“父皇，求您看在已故皇祖父的份上，饶我一次，父皇——”
关尚心里一动，见天子停笔，淡漠的俯视顾盛，“朕一生爱重之人唯二，你却都动了，你让朕怎么饶你。”
关尚神情微变，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他以为在大理寺牢房，是孟跃在诓陈昼，但没想到会从陛下口中听到类似的话。
堂堂天子，心中当有社稷，有大抱负，怎么能装着区区一个女人。
关尚开口，“陛下，毕竟是先皇临死前将盛殿下过继于您，若是对他太严苛，朝臣百姓或许会有异议，于陛下名声有碍。”
顾盛连连点头，哀求道：“父皇，儿臣知错，儿臣真的知错，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此时此刻，顾盛和关尚莫名同等希冀的望向天子，然而天子神情冷淡，“不会有以后了。”宣告着顾盛的结局。
当日，顾盛，长真公主和皇太后，永福公主联合门下省陈侍中，及诸世家合谋，派出死侍，刺杀天子生母——连太后，和太皇太后，数罪并罚，罪同谋逆。
涉事的皇室成员贬为庶人，终生圈禁宗正寺，不得释放。
陈氏家产充公，主谋斩首，陈氏其他人等，徙千里，至地方免苦役，三代不得科举。
换言之，陈氏族人去边远地方过庶民生活，旁的不再追究。孟跃说到做到，对陈氏一族从轻发落了。
旁的涉事世家就没那么轻快了，徙刑也分长短，最远三千里。
天子雷霆手段，震慑朝野。
天子下方，群臣之上的御阶，左右各立着起居郎和起居舍人，如实记录。
奉宁二年冬，皇子盛联合世家谋逆，刺杀帝母未遂，帝大怒，斩杀涉事世家，朝堂世家子弟几十存一。贬皇子盛为庶人，终生圈禁。
宗正寺内，贬为庶人的皇太后再无顾忌，大骂奉宁帝狼心狗肺，忘记皇位是怎么来的。
下朝后，得到奉宁帝允许，而前往宗正寺的起居舍人一一记录。
永福公主看见起居舍人，十分意外，她向木栅栏行去，“你……”
她虽然只用了少量毒茶，但到底伤了嗓子，声音沙哑难听，每次发声都如刀刮。
她向在看一种新奇的东西，看着起居舍人，“顾珩，居然，让你…记…记录。”
起居舍人停下笔，郑重道：“陛下光明坦荡，没有什么不能记的。”
永福笑了一下，扯着喉咙，痛的眼泪都出来了，但她不在意，笑的愈发猖狂。
顾珩光明坦荡？那才是最大的谎言。
她哇的呕出一口血，晕死了过去。

第130章
两个时辰后，永福公主幽幽醒来，起居舍人已经离去了，对面的长真公主讥讽道：“大皇姐真是命硬啊，克兄克父克夫。幸亏无子，否则还得克子。”
永福公主眸光微沉，睨了她一眼，“最想，克你。”
长真公主勃然大怒，倏地拍打在木栅栏上，“你以为你没有克我吗？刘因就是你害死的。贱人，贱人！”
她如此气急败坏，反而叫永福公主心情转好，“这是，报应。”
牢房最深处的前桐王，现&#183;废庶人顾琢冷眼旁观。日子太无趣，有人争吵都成了一种乐子。
他坐靠墙根，手捻着几根稻草，随意编织，脑海里却又想到了顾珩和孟跃。
那两个人现在一定很得意。他眯了眯眼，心中翻涌着怒火，噬心灼肝，五脏六腑都焚着疼。
宫内，帝王寝宫。
顾珩挥退左右，与孟跃依偎着闲话，孟跃从永福公主那里听到了一段旧事，但是片面之词，不可尽信。
两人坐在榻上，顾珩从后圈抱孟跃，头搁在孟跃肩头，轻声道：“永福口口声声说先太子害死了大皇兄，但长真和废后却矢口否认。”
孟跃想了想：“事已至此，废后和长真没必要说谎。况且大皇子死于决堤，大坝上游的地方刺史乃废后表兄，要么废后当时嚣张的不可一世，无所顾忌，要么就是有人蓄意陷害，故意挑起永福公主和先太子之争。”
“当时父皇正值壮年，把控前朝后宫，我瞧着废后和先太子，不敢这样肆意横行……”顾珩顿了顿，叹道：“极可能是有人挑起这两方争斗。”
殿中半人高的暖炉散发热意，然而顾珩和孟跃心头都漫上一丝凉意。
若一开始就是错的，那这么多年永福公主和先太子之间的争斗，岂不都成了笑话。
而幕后黑手其实不难猜，谁有可能得利？谁就有嫌疑。
已故的梅妃，齐妃，还有当年的惠贵妃。
大皇子身死，还给先太子拉了一波仇恨，完全有利其他不占嫡不占长的皇子。
说来历朝历代，皇子公主众多的帝王不止承元帝一个，但承元帝贪心太过，既要又要，他希望太子地位稳固，又希望其他儿子才干过人，是美玉良材。
然有能力者，心高气傲，焉能久居人下。
储君无法优秀的一骑绝尘，把兄弟们甩在身后。偏承元帝又要有才干的儿子对储君毕恭毕敬，马首是瞻……
孟跃从未见过如此反人性的行为。
最后演变成先太子气承元帝看重其他皇子，对承元帝生怨。其他皇子恨承元帝偏心太子，对承元帝由怨生恨…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事，像大海中的两块浮木，彼此靠拢，才能一起抵抗大风大浪。
“…废后所行恶事不少，但也帮人背过黑锅。”顾珩提及此，神情有些微妙，他还记得他年幼时，当时废后如日中天，控制董嫔，欲陷害他。
又数年后，孟跃溺遁，他不知真相时，心神失守，被先太子钻空子下毒，欲落实十七害死兄长之事，为先太子提供打击四皇子和七皇子的铁证。
有此种种，顾珩对废后母子无怨，是不能的。
因而，废后母子被泼脏水，不令同情，反有因果报应的冷幽默感。
顾珩：“贤妃暴毙，不是废后所为，乃此前惠贵妃背后下手。”
孟跃坐正身子，扭身看向顾珩。
桐王被捕后，顾珩查出了不少陈年腌臜事。
顾珩道：“当时是为了加深废后罪行，好让父皇对先太子一脉厌弃，谁知父皇对先太子一脉爱重不已，废后无事，贤妃死了…也就死了。”
大抵是生死之事太沉重，顾珩顿时转了话题，“跃跃，你知不知道十一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孟跃想了想，一时没想出来。她跟十一皇子的接触太少，后来十一皇子被赐死，孟跃更是不关注了。
顾珩哼了一声，有些生气：“我也是后来推测出的，十一嫌我蠢，嫌我母妃笨，而我母妃还占了贵妃之位，他认为我们德不配位。”顾珩冷笑，“他倒是聪明，却白白帮人背黑锅，辩驳无门，落得横刀自刎的下场。”
孟跃微微蹙眉，抿了抿唇，“顾昌坠马，你可查出真凶了？”
顾珩：“我当时在想京中乱了，谁能得好。”
孟跃深以为然。她最初怀疑过桐王。
承元帝铁了心要把皇位给先太子一脉，但顾昌身死，谁都知道有内情。
承元帝肯定信不过京中皇子，这时一早分封出去的桐王，经有心人一提，承元帝念起桐王的好，事情就成了大半。
但谁知会冒出个顾盛。
最后，十一皇子书房搜出他和桐王的“密谋信件”，桐王被迫提前暴露。
如此损人不利己，桐王是不会做的。所以顾昌坠马一事，孟跃排除桐王的大半嫌疑。
她神情有些复杂：“我将所有人都排除了，最后发现只剩下永福公主。”
“永福……”顾珩到底是尊称了一声“大皇姐”，“她是有魄力有心计的，她生来是女儿，于夺位无缘。也正因为她是女儿，父皇不会提防她，才能暗地里搅弄风雨，或许她最初她只想报仇，但随着与兄弟们的争斗中，渐渐有所悟，于是一心一意奔着摄政长公主之路去了。”
孟跃抬首，“阿珩…似乎很有感触？”
顾珩将孟跃圈紧，俯首吻在她眉心，“一开始我也不是想夺那个位子，可是渐渐我发现，涉身其中，想要护住我想要的人，只有去争去抢。”
位卑则言轻。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跃跃，是你帮我，我才会赢的。”顾珩依赖的蹭蹭她的脸，由衷道：“如果没有你，我未必能登基。纵使侥幸登基，也未必能坐稳这个位置。这个皇位是我们共有的。”
永福公主有一句话说对了，这场夺嫡之中，孟跃是最大变数。
然而孟跃听见“皇位是我们共有”几个字，心头一跳，侧首看向顾珩，顾珩弯眸，亲吻她唇角，“跃跃，你一定是上天派来引导我，相助我的神女。”
孟跃张了张嘴，她不是什么神女，她只是，只是一个在此世，重获生命之人……
孟跃阖上眼，再睁开时，眼里闪过一抹笑意，“既然如此，神女和凡人有别，那我们不能在一起。”
顾珩顿时不干了，张嘴对孟跃脸颊肩头又咬又蹭，一通闹腾，孟跃实在抵挡不住了，立刻笑着改口，“我不是神女，但阿珩是天子，有大气运者，我配阿珩，是我高攀了。”
“没有高攀。”顾珩认真道：“我们是最相配的。”
孟跃脸上的笑意愈浓了：“是，我们是最相配的。”
当晚孟跃留宿宫中，小全子在殿外激动不已，与红蓼道：“等这件事了，孟将军肯定能入主凤仪宫。”
红蓼笑着点点头，希望她到时候能分配去孟将军身边。
然而次日，太康宫急报，太皇太后为着陛下下令终生圈禁永福公主一事，正在闹绝食。
彼时，奉宁帝刚刚散朝，孟跃出宫当值。
太皇太后到底是奉宁帝的皇祖母，于情于理，他都得过去瞧瞧。
天子仪仗驾临太康宫，隔着一扇宫门，里面传来哭喊和怒骂声。
宫娥内侍哭泣。
骂人者，自然是寻死觅活的太皇太后了。
有内侍眼尖，看见奉宁帝，连滚带爬行来，“陛下，陛下求您劝劝太皇太后罢，再不用膳，太皇太后就受不住了。”
届时他们这些伺候的人都得陪葬。
内侍声泪俱下，涕泗横流，小全子把人拽开，观察奉宁帝神色。倏地他眼前一花，奉宁帝径直行入。
主殿一片狼藉，太皇太后身着中衣坐在榻上，乌发散乱，唇色泛白，一副憔悴虚弱之态，却任凭殿内宫人内侍怎么哀求都不动容。
直到她看见奉宁帝前来，眸光动了动。年轻的天子温润清雅，如玉一般，只看这一张脸，这温和的气势，谁能想到他的雷霆手段。
太皇太后觉得这位孙儿格外陌生，她一点也看不透。
奉宁帝看了一眼小全子，小全子会意，将殿内闲杂人撵出，他也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关上殿门，远远的守在殿外。
殿内，太皇太后直视奉宁帝，冷笑一声：“怎么，皇帝今日来，也是想结果了哀家？”
“没有那种事，皇祖母。”奉宁帝在太皇太后下手落座，他有些好奇，于是也就问了：“大皇姐做的事，您如今都已知晓，还希望保下她？”
太皇太后怒火一滞，沉默下来，少顷她闭上眼，别过脸去：“这宫里哪是干干净净的。”
话音落地，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太皇太后睁眼看去，恼羞成怒：“你笑什么，你认为哀家很可笑？！”
“不。”奉宁帝道，“我只是觉得皇祖母和父皇不愧是母子，对于自己喜欢的人，哪怕对方做了任何错事，都可以原谅。”
那一瞬间，顾珩想起了孟跃，明眼人都瞧得出孟跃不甘人下，她在隆西青州赈灾，赢得大片威望，这于帝王眼中是大忌。
关尚为着此事，在奉宁帝跟前上眼药，道孟跃野心勃勃。
顾珩想，别说孟跃与他共掌天下，若有一日孟跃想要他的皇位。他会不会跟孟跃兵戎相见？
那个念头甫一冒出，顾珩就有了答案。
结果是不会。
言语无法表达他对孟跃有多么浓厚的喜爱，早在经年日久中，他们的思想，行为，互相影响。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谁会自己跟自己生气呢。

第131章
太皇太后闻言，眼里闪过一抹悲色，她未尝不知永福所犯之事，何等大逆不道。但她能如何？
那是永福啊。
那是与她这个老人家朝夕相伴，陪伴她的贴心孙女，她老了老了，就这么一个可心孩子了。
太皇太后软了态度，踉跄起身朝奉宁帝来，奉宁帝先一步搀扶她，太皇太后双目淌泪，没了之前故作的强势，“皇帝，当哀家求你，轻饶永福罢。她一个女儿家，不会威胁你的皇位了。”
奉宁帝沉默。
太皇太后急了，老泪纵横，“珩儿，珩儿，祖母求你了，饶你阿姊一回成不成，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教她。”她紧紧把住奉宁帝的双臂，双目迫切的盯着年轻天子的眼睛，老眼中满是期盼。
顾珩终究受不住那样的期盼，叹声：“以后每月三旬的第一日，及年节日，孙儿会派人将大皇姐从宗正寺接出，送至皇祖母身边，一叙祖孙情。次日午前送回。”
太皇太后还要再求，顾珩冷了声：“这是朕最大的让步了。”
太皇太后见状，住了言。虽然跟她预想的结果差一截，但也比现在好很多了。她抬手抹去眼泪，笑了一下，“……也行，也行。”
自顾珩继位以来，太皇太后素来强横，现在软了态度，又那么大岁数，沧然拭泪，很是可怜。
顾珩心中并不好受，到底是念了祖孙情，临走前道：“皇祖母好好活着，长命百岁，才能多看顾大皇姐。”
太皇太后一愣，她想说什么，然而一抬头，奉宁帝已经离去了。
左右宫人斟酌道：“太皇太后用些膳食罢。”
太皇太后颔首。
不必太皇太后催促，下午一道熟悉的人影立在太康宫宫门外。
永福一身月白棉布素袍，披着半旧灰斗篷，乌发盘髻，零星簪了两只橙色绒花。面上没有一丝血色，憔悴极了。
风雪掠过她身，总让人疑心，会否将她吹倒，再也起不来。
她站的久了，护送她来的红蓼低声催促。永福不语。
如今事情败露，重回太康宫，她的双腿犹如灌铅，怎么也挪不动。
然而内侍往里通报，太皇太后匆匆而出，宫门敞开，祖孙对视，永福羞愧的垂下眼，跪了下去。
太皇太后当下就落了泪，哽咽出声：“我的永福啊……”
她快步而来，扶起永福，左右宫人也跟着搀扶，永福始终垂着头，太皇太后摸摸她的手，那样冰凉。又看着她衣裳如此素简，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强忍道：“愣着作甚，还不扶永福进宫。”
太康宫的主殿门关上，没了外人，独自面对太皇太后，永福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镇定了。
她在宗正寺收到口谕，本不想来的，可是又不得她。
她直挺挺跪在殿中，心道，太皇太后气不过，欲打死她泄愤，她也认了。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然而太皇太后却心疼的扶起她，让她在榻上坐下，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杯温茶，“你这孩子，殿内只有咱们祖孙，你还跪什么。”又关心她：“膝盖疼不疼。”
永福倏地握紧茶杯，本就未好的喉咙愈发疼了，像吞了火炭。
她始终低着头，“太皇太后，不该，召见罪人。”
太皇太后愣住，不敢置信望向她：“永福……”
永福从榻上起身，重新跪在殿中，这一次她抬起头，直视太皇太后：“处心积虑，是我。心机深沉，是我。卑鄙无耻，还是我。”
“我…龌龊…不堪，所犯罪……罄竹难…难书……”喉咙太疼了，激的眼泪都要掉下来，她拼命握紧手，掌心的刺痛，分散注意力。
她就是这样卑劣的人，她扯了扯唇角，“端庄…贴心……是我装…装的……”
还有什么好问的？
不过是想扒开她的伪装，看看她的内心有多么令人作呕，然后高高在上评判一句：你竟是这样的人，当真看错你。
永福的眼睛睁的很酸疼了，却不愿眨眼，执拗的看着太皇太后，不错过太皇太后任何一个表情。
事情已败，早死早超生。
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决定效仿废物先太子，撞柱自尽。
她也不想如此。可是奉宁帝防她厉害，哪怕进宫，也不愿给她一根簪子。
然而她眼前一花，被人抱了满怀，耳边传来嘶哑哭声，“永福…永福……”
太皇太后已经心痛的说不出话了，只能抱着可怜的孙女，一遍遍唤她。
永福被这一抱弄懵了，老人的哭声如洪水，凶猛冲击她建立起来的心防。
永福面上茫然，她们这对祖孙看着温情，但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利用去的，哪有真情可言，没有的…没有……
当年她跟长真在花园冲突，她扮了苦肉计，但废后和长真是亲母女，废后无条件护着长真，把她衬成了一个活笑话。那两巴掌打在脸上，生疼极了。
……所以，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永福想不出答案，喉咙太痛了，意识消散前，只听见太皇太后惊慌的喊声。
太康宫的事情传到内殿，奉宁帝头也不抬，“把奉御叫去，再拨两个御医。太康宫需要什么，只管去拿，不必上报。”
小全子要领命而去，又被奉宁帝叫住，他犹豫片刻，“大皇姐身子好的差不多，再送回宗正寺。”
小全子应是。
奉宁帝这才垂首，继续批阅奏折。
次日，一封圣旨快马加鞭送往壶州。

第132章
太康宫的事，孟跃是从连太后口中听来的，连太后对此十分伤感，孟跃软声宽慰她：“娘娘也说陛下令永福在宫里养伤，想来不多时，永福就大好了。如此，太皇太后也高兴了。”
连太后一想也是，心情好了些，留着孟跃用了午膳才让走。
她那厢刚从连太后宫里出来，又被小全子接走。
正好她也有政事汇报，谁知顾珩先给她抛了一个大消息。顾珩要将昭王召回。
“现在京中的隐患去了大半，瑞朝还算安稳，我想与十五哥聚一聚。他肯定也很想念我了。”顾珩自信道。
孟跃：………
孟跃叹道：“昭王就这么离开封地，壶州那边可有信得过的人接管？”
顾珩绕过龙案，向孟跃走来，拉着人去里面边吃茶边说事，“十五哥说他手下长史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性子也极好。”
孟跃心头一动，“是昭王曾经的伴读？”
“猜对了。”顾珩站在孟跃身后，把着她的双臂摁她落座，他坐在旁侧，揶揄道：“这下跃跃可放心了？”
孟跃嗔他一眼，十五皇子的伴读，孟跃见过。是个有才干的人，人品也贵重。那样的人留守壶州，或许比昭王留壶州还可靠。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孟跃眼神飘忽了一瞬，然后嘴边喂来一块荷花酥。
她身体快于脑子，张嘴叼着吃了，略略咀嚼咽下肚，“这次的荷花酥更嫩。”
顾珩手一转，用牙箸夹一块荷花酥吃着，“酥性有余，脆不如过往。”
孟跃睨他一眼，“我怎么记得某人之前吃荷花酥，嘴里打了泡。”
顾珩：………
孟跃见他不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却不轻易放过他，“阿珩可还记得第一次吃糖葫芦的场景？”
顾珩耳朵微热，眼神看向旁边多宝阁上的玉如意摆件，“什么？我不记得了，记性不大好。”
“无事，我记得。”孟跃哼笑。
记忆穿过时间长河，落在一个夏日午后。
年幼的十六皇子苦夏，抱着竹夫人哼哼唧唧，任凭母妃怎么哄也不肯多吃一口饭。
于是孟跃去尚膳局花钱买了新鲜山楂，又借了春和宫的小厨房，将糖熬化，裹在山楂上，平平无奇的山楂裹了糖衣，犹如开了美颜滤镜，十分诱人。
她将糖葫芦带进偏殿，榻上哼哼的小屁孩儿一骨碌爬起来了，跟在孟跃身后假装不在意问：“跃跃，这是什么呀？”
眼睛盯着糖葫芦，都挪不开了。
孟跃道：“是糖葫芦，顺娘娘的主殿那边，我已经送了一份去。殿下放心吃。”
十六皇子是个孝顺孩子，有新奇好吃的东西，都要给母妃一份。
孟跃话音落下，十六皇子再无顾忌，拿了一串糖葫芦，试探着舔了一下，白嫩的小脸惊喜道：“跃跃，是甜甜的。”
孟跃弯眸，“殿下试着咬一小口。”
十六皇子果然咬了一小口，一阵酸意蔓延，还来不及皱起小脸，又同外面的糖衣中和了，意外的可口。
哪个小孩儿能抵挡糖葫芦的魔力，十六皇子嗷呜嗷呜猛猛吃，孟跃直觉不好，她要阻止，十六皇子举着糖葫芦往内间跑去，孟跃不敢追太急，怕卡着十六皇子，结果等她赶上时，十六皇子已经将一串糖葫芦吃完了，也眼泪汪汪了。
他扯着孟跃的衣袖，可怜巴巴的嚷嚷：“…跃…跃跃，我嘴巴好像有点疼…”
“殿下张开嘴，我瞧瞧。”孟跃蹲下来看，小孩儿粉嫩嫩的口腔鼓了两个小包，水润的嘴唇上还有一道浅浅血痕。
吃一串糖葫芦，遭这么大个罪，孟跃也生了歉意。
她把十六皇子带回榻上坐着，取了冰水让十六皇子漱口，又用冰帕给他敷着。
孟跃动作仔细轻柔，怕弄疼十六皇子。忽然孟跃怀中一软，十六皇子趴在她肩头，理不直气也壮，“跃跃，我脑袋晕晕的，要抱抱才能好。”
孟跃给逗笑了，伸手戳戳十六皇子嫩嫩的小脸蛋儿，听见小孩儿嘶嘶喘气，孟跃以为戳着他嘴里的小泡了，急忙让十六皇子张嘴，打着扇给吹吹。
“跃跃，嘴巴张久了晕…晕…”
“那就把嘴巴合上。”孟跃到底将他揽入怀中，又怕热着他，另一只手给打着扇儿，哄他入睡。
午后的日光，苍翠的绿叶，树上的蝉鸣声，伴着清凉的风，有种特别的魔力，最易入睡了。
十六皇子很快入了梦乡，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微微张着嘴，流出一串哈喇子。
可埋汰了。
孟跃啼笑皆非，扯了手帕给他擦干净，大抵是那日日光太盛，蝉鸣声催眠，孟跃手里还打着扇儿，也渐渐睡下。
待她回过神来，十六皇子正乖巧缩在她怀里玩自己的手指，又摸摸孟跃持扇的手，玩的不亦乐乎，直到孟跃发出动静，十六皇子惊喜道：“跃跃，你醒啦。”
随后又摸自己的脸颊：“嘴巴痛。”
孟跃让他张嘴，给瞧了瞧，嘴里的小包消下去一些了，但没完全消。
当晚睡觉前用了药，又过了一日后，十六皇子才好全了，孟跃自那后不再做糖葫芦，实在要做，就做山楂糕。
……
孟跃用牙箸夹了一块山楂糕，喂顾珩嘴边，揶揄：“还是这个软口罢。”
顾珩：………
他张口叼住点心，心想下次不让尚膳局送山楂糕了。
孟跃就着那双牙箸，也夹了一块山楂糕送入口中，一脸回味：“细腻滑爽，酸甜适宜，这山楂糕做的很好。”
顾珩一下子软了目光，贪恋的看着孟跃，心道还是让尚膳局接着送。
申正一刻孟跃出宫，直到傍晚，孟跃才回府。
她进入大门，孟五娘就迎了上来，“阿姊。”
孟跃无奈：“不必你每日在府门后等着。”
孟五娘打灯笼走前面，一边叮嘱孟跃仔细脚下，一边笑道：“我心里想着阿姊。况且我也没有等很久，估摸着时间的。”
两人一路往府里走，经过垂花门，去了二进院的饭厅，两人一道用了晚饭，饭后孟五娘期期艾艾，“阿姊，我近日从书房看了些书，很有感悟，但也有多处不明，阿姊能不能……”她声音低下去。
孟跃对勤勉好学的人总是多分宽容，她把孟五娘带去二道院的书房，一个问一个讲解，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屋外寒风呼啸，打在窗户上微微作响，孟五娘看着沙漏，才惊觉很晚了，“对不住阿姊，我忘了时间了。”
“没关系，给你讲解的时候，我也很有感悟。”顿了顿，孟跃安抚道：“天色不早，今日到这儿，你收拾收拾睡罢。”
话落，孟跃出了书房门，孟五娘依依不舍，好久才回过神，回了自己院子。
孟跃入了后院，被秦秋唤住，有几本账本给孟跃瞧。
该说那些世家树大根深，所布产业不知何几。若非孟跃让人往里深挖，不知道中州之地，还有几个盈利颇丰的酒楼茶楼和布庄。
孟跃在榻上落座，翻看账本，秦秋对孟府比孟跃这个正经主人还熟悉，她有感屋内不大暖和，打开屋门，命人拿了两筐银丝炭，另添一个炭盆。
孟跃察觉温度升高，笑对秦秋道：“你委实贴心周全，若没了你，我可处处不适应。”
哪怕知道孟跃这话是哄她居多，秦秋心里仍然淌蜜一般，“我能跟着将军，才是我的福气。”
屋内太温暖，孟跃一时难以定神，索性合上账本，问起孟熙近况。
孟跃年长孟熙十岁有余，如今孟跃而立，孟熙也及笄了。她求了孟跃，于是孟跃把孟熙扔去了赤衣军。
赤衣军最初，是孟跃从青楼救出的花娘所组成，好些都是苦命人，不愿家去，便跟着孟跃。
那时孟跃入隆部帮舒蛮夺权，生死未卜，就将那群花娘留在边界，一旦孟跃有难，令那群花娘拿了银钱路引回朝。
自古以诚待人，人诚待之。
孟跃从隆部回来后，那群花娘不但没走，还一直苦练，不再是柔弱之辈。她们希望能为孟跃效力。
孟跃早就许诺花娘们若能坚持训练，就将人收拢手下。如今花娘们训练有成，孟跃也就不再视花娘们为需要帮助的可怜人，而是将她们与孟九秦秋等同。
后来这群女娘为孟跃做事时，又收拢了一些可怜女子，人数愈发多了。
孟跃恢复女儿身后，将这支女娘组成的队伍，正式命名赤衣军。赤衣军，见名思意，皆穿赤衣。共两千一百二十九名女娘。
世人眼中，女子纤细单薄，软弱可欺，纵使百般训练，也不及男子魁梧有力。
但之所以是人，因为人会思考。
招式技巧，武器，三人组队打配合。更别提这群女娘非同一般的坚韧性子，足够补上男女之间差距，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第133章
越往北走，愈发寒冷，看不到尽头的天空纷纷扬扬撒下鹅毛大雪，部下看了一眼天色，劝道：“王爷，冬日昼短夜长，又兼大雪，夜路难行，末将观此地还算平坦，视野尚可，不若在此驻留一夜，明儿再行。”
昭王想了想，“也好。”
他翻身下马，旁边一名年长男子给他披上斗篷，昭王笑道：“我方骑马，不怎么冷。”
张文宥道：“王爷身子贵重，还是仔细些。”
“好罢好罢。”昭王拿他内兄没法子。良久，主帐搭好了，昭王邀他内兄一道歇息。
说来不巧，昭王妃前儿日子染了风寒，总也不见好，大夫说若是冬日远门，加重病情，恐有性命之忧。
昭王不敢大意，遂将妻儿留在封地。
昭王妃不放心丈夫，央了自己长兄跟随照顾。
外面生了篝火，部下送来热茶点心，让昭王垫垫肚子。
昭王吃了两口，忽然顿住，“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张文宥茫然，试探着去听，什么都没有。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昭王已经不顾仪态的趴在地上，贴面倾听，“是马蹄声，还有微弱的哭喊。”
“王爷，等……”内兄还想问个清楚，昭王取了兵器，掀开帘帐快步出去，一边点了二十个人，一边翻身上马。
张文宥追出来时，只看到昭王的影儿了。
他急道：“愣着作甚，追啊！”
天寒地冻的，昭王但有什么事，他怎么同妹妹交代，同天子交代。
一片漆黑中，火把被寒风吹的东摇西摆，暗色的光将人的影子扭曲，犹如狂欢的鬼魅，高高在上的欣赏猎物的哀嚎和挣扎。
孟二丫紧紧拽着丈夫的手，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瑟瑟发抖，身后是他们的三个儿女，早知有今日这一劫，他们说什么也不会跟着小商队，上京去寻亲。
现在小商队的护卫死了七七八八，一行人只剩下六七个男丁，剩下都是妇孺。
马贼团团包围，贪婪淫邪的目光扫过她们，孟二丫眼睛一眨，眼泪不受控的飚出，却不敢发出哭声。
“还剩几个男人，全杀了。”马贼头儿下令，声音犹如利箭扎进孟二丫的心，她几欲昏死过去。
谁，谁来救救她们？
一道利器扎破肉体的声音在嘈杂的四下响起，中箭者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不敢置信的看着刺穿心口的箭头。
谁…偷袭……他们……
不过瞬息，几个马贼齐齐落地，马贼头子面黑如锅底，举着火把环视，厉喝：“敌人在西方！！”
“错了。”一道轻快上扬的声音突兀传来，伴着一点银光，犹如湖面跃金，自下而上，从后狠狠扎进马贼头子的心口，对方不敢置信的扭头，对上昭王肆意的笑：“你爷爷在东方。”
“大哥！！”其余马贼悲恸呼唤，却无可奈何，只能看着马贼头子从马上落地。
昭王顺势翻身上了马贼头子的马，一柄银枪横扫千军，周遭好几个马贼顿时落马，被赶来的侍卫斩杀马下。
其他马贼也没落了好，不过一刻钟时间，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马贼悉数没了生息。
周围又添了十几个火把，亮光大盛，终于将昭王的身形映了个全。
孟二丫等人跪地向昭王磕头道谢。
昭王摆摆手，“正好叫本王撞见，焉能不管。”
孟二丫心头一动，王爷？
那厢部将汇报，“禀王爷，马贼共有三十三人，皆为壮年男子，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昭王：“怎么了？”
“这群马贼都是短发，瞧着像还俗之人。”
昭王皱眉，刚要去查看，却被一道急切的女声唤住：“王爷，王爷，民妇乃是左金吾卫将军孟跃——孟将军姊妹。”
昭王身形一顿，女将军，孟跃？
他眼睛倏地睁圆，这不是十六弟心尖尖的人嘛？！
昭王顾不得其他，向那妇人走去，借着火把观察妇人容貌，生下三个孩子，让孟二丫添了老态，或许从前与孟跃的容貌有一丝相似，如今却是半点无了。
昭王神情纠结，对跟来的内兄小声道：“这瞧着不像啊。”撇开别的优点不说，孟跃也是生的一等一俊俏。
孟二丫没听清昭王的话，但她现在没得选，她丈夫为了保护她和孩子受了刀伤，之前全靠一口气撑着，这会儿得救，人当即就昏倒了。
她的小女儿额头滚烫，也开始说胡话了，如果不及时救治，她的丈夫和小女儿就保不住了。
孟二丫拉着另外两个儿子对昭王不停磕头，哽咽着道出从前。
“…四妹妹十岁就进了宫，刚开始还好好的，没几年就传来噩耗，我们都很伤心…”孟二丫有片刻心虚，她其实对小时候的孟跃没多少记忆了，只知道四妹妹是个很闷的人，不怎么说话，也不讨喜。
她宁愿跟村里其他丫头玩，也不愿意同四妹妹玩。
“…但前些时候，小弟传信，四妹妹没死，如今还好好的，唤我们去京…一家子骨肉团圆，我们心里也是想的，就动身了，谁知道半路遇见马贼。”
孟二丫额头见了血，骇了昭王一跳，昭王要亲自去扶，张文宥把住他胳膊，同时令左右搀扶起孟二丫，昭王道：“我营地在西边不远处，你们随我来。”
不止孟二丫一家，其他受害者也被昭王带回营地，队伍里仅有的两个大夫忙的团团转，昭王把自己的伤药都分出去。
张文宥不太赞同，昭王道：“满打满算，不过三日路程就进京了，这些伤药于我没有大用，给伤患更好。”
张文宥见昭王坚决，叹息一声，把伤药都发下去。
昭王在主帐里待了一会儿，实在没有睡意，召来孟二丫的长子问话。
关于孟跃，孟二丫这个亲姐姐都知之甚少，更别说她长子了。
见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昭王把人打发了，左右闲不住，他又出帐对着马贼尸体倒腾，干起了仵作的活儿。
张文宥找来时，一股气血冲脑门，“王爷——”
昭王立刻举起匕首，忙不迭对他内兄道：“用匕首隔着的，没有直接扒拉。”
张文宥：………
所以还要夸奖你吗？
张文宥心累，言简意赅道这种脏活他们来做，把昭王“赶”回主帐。
昭王郁闷，和衣躺木板床上，扯了一张小毯子搭半身，没一会儿就睡了。
次日醒来已巳时了，日头攀升，一眼望去，天光晴好。
昭王用过早饭，念起昨夜的受害者，孟二丫一家分到一个独立帐篷，见昭王来了，又要跪他，被左右侍卫阻止了。
而在孟二丫身后，她的丈夫也已经醒了，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昭王环视一圈，终于看见一个胡床，一屁股墩儿坐下，问了一个昨晚就想问的问题。
“孟姑娘怎么没派人接你们。”就算孟姑娘不接，他弟弟肯定也会派人去接的。
孟二丫夫妇神情一滞，张文宥见状，若有所思。
昭王还在等答案，见孟二丫不说，又催促了一遍。
孟二丫只含糊道：“四妹妹…四妹妹忙，我们不好麻烦她，就自行去。”
“不能罢。”昭王挠头，结果忘了他戴头盔，一手摸在冰冷的头盔上，讪讪放下手。
张文宥：………
昭王再怎么追问，也问不出什么，此时孟二丫的小女儿哭了，昭王见不得小孩哭，让人拿了点心哄她，也没再多问，离开帐篷。
之后路上，昭王把孟二丫一家带着。
终于在腊月二十九下午进京，昭王还来不及休整，就被小全子亲引进宫，小全子笑道：“昭王爷，陛下可念着您了，一天问奴婢好几遍，您怎么还没到京啊。奴婢都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陛下又道不能太催促您，雪天路难行，怕您为了赶路，伤着自个儿。”
这话暖到昭王心里去了，他扭头跟张文宥道：“十六弟还是跟以前一样贴心，再没有比我们兄弟更亲的了。”
张文宥已经无奈了，分明昨儿夜里才提醒昭王，见了天子要称“陛下”，莫要再唤“十六弟”，有不敬之嫌。
当时昭王一口应下，张文宥就觉得昭王答应太爽快，不太妙，果然昭王当了耳旁风。
马车一路进入皇宫，改成小舆，一路前往内政殿，所过之处，宫人内侍皆行礼。
张文宥如坐针毡，几次提出要下小舆，被昭王拽的死死的，虽然没言语，但表情明摆着：不准走。
张文宥心道，若有御史就此事参他一本，他都不冤。
终于内政殿到了，昭王呲溜下小舆，边跑边嚷嚷：“十六弟，我来啦！！”
张文宥闻言，差点从小舆上跌下来，被小全子稳稳扶住，小全子笑眯眯道：“陛下最喜昭王性子，且宽心。”
张文宥：呵呵，宽不了一点儿……
说到底，昭王和陛下同父异母，隔了一层，再亲能亲到哪里去。
然后他就看见一道明黄色人影行出内政殿，同欢天喜地的昭王抱了个满怀。
昭王一个钢铁男儿，顿时红了眼：“十六弟，几年不见，我好想你。”
顾珩也十分动情，紧紧抱着昭王，“十五哥，我也好想你。”
两个人都湿润了眼眶，对视一眼，又笑开了，亲亲热热往殿里去。
张文宥大为震惊，虽然常听昭王念叨，但是，好像，似乎…陛下待昭王确实真情意切。
若是演的，这也装的太好了。
张文宥脑瓜子嗡嗡，面上勉强维持镇定，他向小全子一礼，小全子侧身不受，他道：“陛下也等着您呢，一道儿进罢。”
张文宥抿了抿唇，抬脚行入内政殿。
那厢，昭王府侍卫将孟二丫一家送至将军府大门处，等候的时候，孟二丫夫妇惊慌不已。
一盏茶后，一名身着暗红色袄裙的妇人出来，满头珠翠，眼波含情带笑意，见着孟二丫，亲热的唤了一声“二姐姐”，随后向王府侍卫行礼，自报家门顺势道谢，她如此客气，王府侍卫忙不迭搀扶，短暂接触的功夫，孟九塞过去一个钱袋子，笑语盈盈：“天冷了，诸位尝尝京里的铜锅子，也暖暖身子。”
王府侍卫迟疑，到底接下了，退后半步朝孟九抱拳：“多谢九娘子，我等这就告辞了。”

第134章
傍晚孟跃散值回府，孟九早着人传了消息与她，她心里有数，一路去了花厅。
到底是昭王府的侍卫送来的孟家人，孟九不好往外赶。她在花厅作陪。
这会儿孟九听到外面动静，面上带了喜色，起身相迎。
孟二丫一家人也提起心，看向厅外，入目一道修长身影，乌发挽单髻，斜插两支金钗，其身着朱红缺跨夹袍，革带勾勒腰身，脚踩羊皮靴，矜贵非凡。
她目光斜来，轻描淡写的瞥了孟二丫一家，孟二丫被看的心惊肉跳，腿一弯就要给孟跃跪下，然而一道身影越过她身侧，在上首落座。
孟二丫双腿将弯未弯，孟九搀扶她落座，又对孟跃行礼，这才告退。
厅内只余孟跃和孟二丫一家，孟跃开门见山：“为何上京。”
孟二丫舔了舔嘴唇，一时口中发涩，喉咙紧的吐不出半个字。
孟跃见她不答，开口道：“孟泓霖让你来的。”
孟二丫下意识摇头，随即又迟疑的点点头。
孟跃扯了扯唇：“既然孟泓霖让你来的，我着人送你们与他团聚。”
“！！四妹妹！”孟二丫惊声道，厅内众人都望来，孟二丫心如擂鼓，她看着威严冷漠的孟跃，噗通跪下去，孟二丫的丈夫带着儿女也跪下，孟二丫哭道：“四妹妹，我…阿姊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来投奔四妹妹的。”
孟跃神情晦暗难明。
当年孟跃往孟家寄钱，对捎钱的人，指明了一部分银钱给女眷。后来她溺遁，顺贵妃不知内里，在悲痛和愧疚之下，对孟家人补偿颇多，还分别派人送银钱去孟家几位女娘的婆家，又害怕十七皇子一派报复孟家人，顺贵妃安排人送孟家人出京安置，唯恐照顾不周。
那些钱足够孟家女娘们过富足日子。
但孟二丫的丈夫折腾着做营生，这些年银钱只见出去，没见回来，日子越来越难过。婆家的兄弟妯娌对他们十分嫌弃，所以孟二丫收到孟泓霖的信件，才动了心思。
“……阿姊？”孟泓霖迟疑的声音从厅外传来，又看向跪了一地的孟二丫一家，依稀认出人：“二姐姐？”
孟跃目光淡漠，直勾勾望来，“二姐姐一家走投无路，你既来了，便来帮他们。”
话落，孟跃起身走了，留下孟泓霖和孟二丫一家大眼瞪小眼。
少顷，孟泓霖惨叫一声，往后院去：“阿姊，阿姊您听我解释。”
府内护卫冷面无情，将孟泓霖架出府，一并的还有孟二丫一家。
孟泓霖抹了一把脸，冷声道：“先上马车。”
孟二丫上了马车，又委屈又幽怨：“四妹妹瞧着不近人情。”这话说的委婉，若非将军府气派压人，孟跃气势迫人，孟二丫都要指责孟跃冷酷绝情，不睦姊妹了。
孟泓霖看着孟二丫，冷笑：“你算哪门子人物，堂堂从三品女将军，凭甚给你好脸色。”
“你……”孟二丫夫妇胀红了脸，孟二丫道：“你忒瞧不起人。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进京，吃多少苦，你姐夫被马贼砍伤，现在伤还没好全。”
顿了顿，她看着孟泓霖道：“如果不是你写信叫我们来，我们是不会来的。”
孟泓霖嗤笑：“我又没拿刀架你脖上，我吃点亏，出了你们路费，你们回去罢。”
孟二丫不吭声了。
孟泓霖心里也郁闷，道：“阿姊不是从前的孟四丫，你不要把她当成你妹妹。”
这话把孟二丫说糊涂了，“是你说孟将军是四妹妹的。”
孟泓霖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阿姊有大能耐，说是家里的活祖宗都不为过！咱们捧着她，顺着她，敬着她，她手指缝漏点东西都够咱们嚼用了。”
孟二丫闻言，心情复杂。她对孟跃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前，今日一见，其形象简直翻天覆地。
孟府里。
孟九吃饭时都愁眉不展，惹的秦秋望向她，孟跃揶揄：“一点小事，也值得你蹙眉，你那么爱美，仔细长细纹。”
孟九立刻展眉，紧跟着又叹气，“来寻将军的家人，瞧着都不大聪明，我为将军忧心。”
下午时候，孟二丫得知孟九只是孟跃的部下，顿时就神气了，还自认做的隐晦。孟二丫的男人一直向孟九打听，孟跃这些年去了哪儿，怎么入仕，怎么升官的。
套话都不会套，几句话就露馅。
孟跃咽下食物，莞尔：“谁招来的麻烦谁解决。”她冲孟九眨眨眼，狡黠道：“这样也好，孟家多了五口人，合该热闹了，省的孟泓霖一天天尽盯着我。”
晚饭后，宫里来人将孟跃接走，孟九犹豫道：“大过年的，陛下寻将军…应该是好事罢。”
秦秋也说不准，她心里莫名担忧。
那厢小舆将孟跃送去紫宸宫，天子亲迎，搀扶孟跃下车，左右宫人不是第一次见，仍然惊愕，纷纷低下头。
两人入了殿，孟跃肃声：“发生何事了？”若非要事，顾珩不会急匆匆宣她入宫。
顾珩道：“是十五哥带来的消息。”
孟跃脑中一转，就有了思绪，“那群马贼？”
“正是。”顾珩将几封奏折给孟跃瞧，上面或多或少都上奏山匪之事。
孟跃飞快浏览，而后将奏折放回案上，想了想，说：“阿珩是怀疑，这些马贼是永福曾经的手下。”
永福被关押，从前的部下就没了约束，肆意为祸。
“马贼做乱，不知多少百姓遭祸。”顾珩眼中闪过一抹愠色。
孟跃不语，看着雁灯里的摇曳灯火，心里一个念头跃出。
“阿珩，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前与你说僧人太多，行事太过的事。”这其中有永福的推波助澜，但后面僧人成了势，恐怕也不是完全受永福掌控了。
顾珩从回忆中攫取此事，温声道：“我记得。”他欲言又止，拉着孟跃的手在榻上坐下，叹道：“世上人无忧无虑者少，人总有千百种烦事，不论贩夫走卒，亦或是王公贵族，大多要一个信仰，以撑自身。”
“我明白。”孟跃点点头，她回握住顾珩的手，“但是敌人狡猾，阿珩是天子，天下百姓是你臣民，你要帮他们除小人，辨是非。”
顾珩眸光微动，“跃跃的意思是……”
年三十，天子下急诏，因大量僧人还俗后，为祸地方，杀害百姓，抢夺银钱。天子闻之大怒。明令规定地方大小所建庙宇数量，庙宇规模，庙内僧人数量，庙宇名下田地多寡，甚至连山门大小，庙前石阶数量多少，一章章一条条写的极详尽，朝廷公文发往瑞朝各地。若有不从者，抵抗者，皆以谋逆罪论。
起居舍人和起居郎顾不得过年，连忙入宫，记录天子言行及政令，以及引起此政之事。
奉宁二年，腊月廿九，昭王奉旨入京，路见还俗弟子作马贼劫掠商队，害人命，昭王怒，杀马贼，后入京上报。帝闻之，下急令，约束佛寺。
因着天子这一出，百官们的这个年都过的十分仓促。
而地方也因为这道政令，出乱子了。
除却一部分嗜杀好欲的“僧人”，还俗做了马贼，匪寇。更多僧人留在寺庙，靠坑蒙拐骗得钱，有寺庙背书，无往不利。
然而奉宁帝圣旨一出，几乎从根上撅了他们财路。旁的且不提，仅其中一条，寺庙多余的田地，充公。
往后谁还敢将田地挂靠寺庙，士绅不求着他们做事，他们还如何作威作福？
既然奉宁帝断他们财路，一不做二不休，反了他！
一时间各地僧人煽动百姓起义，更有各种“神迹”指出奉宁帝得位不正。
短短月余，各地都闹开了。
恭王听闻此事，在府中大笑不止。
当日，昭王自动请命，带兵平叛，奉宁帝手一挥，拨给他一千五百骑兵。
恭王听闻后，笑不出来了：“顾珏真是条好狗，主人不急，他先急了。”
而瑞朝各地，尤以江南之地最盛，盖因沿海地方富庶，寺庙林立。
次日一早，孟跃率领一千五百轻骑一路南下。
恭王闻言，彻底黑了脸，双拳紧握，几乎是切齿道：“顾珩就那么好，值得她上刀山下火海，事事打头阵？！”
“蠢女人！”
“蠢货！”他一脚踹翻了矮案，案上的茶具香炉，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第135章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一阵阵的寒风在城内呼啸，往日热闹的街道，此刻关门闭户，很是冷清。
“菩萨化身在此，还不叩拜。”长街尽头有声音传来，渐渐地，声音愈发浑厚，仿佛成百上千人同时吐露，形成如海浪般的声波。
有几户人家打开一条门缝，男子出来张望。随着地面颤动，声势浩大的队伍行来。
八匹纯色骏马齐拉华车，红木做栏，雕刻金莲祥云，饰以金漆，头顶垂下花罗香云纱所制帐幔，其轻如蝉翼，绣有重重莲瓣，绣娘高超的手法，以金银二线交错，使的日光下，纱上莲花闪烁华彩，不似凡间物。
马车行走间，风拂动纱幔，露出车内“菩萨化身”——圣灵子。
他生的年轻，弱冠年岁，肤色白皙，更显得眉墨唇红，俊俏模样。其身金线所织禅袍，头戴莲花状的金顶毗卢帽，金线绣如意云头，左右垂下明黄色垂带，飘飘欲仙。
人们只要看见他，就似看见了画上菩萨，这样灵秀的人物，或真是菩萨化身，行走人间，救苍生，除苦厄。
于是百姓们的叩拜敬仰声渐渐加大，最后完全发自肺腑的高呼。
等圣灵子的队伍走过长街，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了。
巷中避其锋芒的杜让面色难看，百姓完全被蛊惑了，官府如果强行捉拿圣灵子，恐会被暴怒的百姓打回去。
“这如何是好啊。”同僚忧心忡忡。
杜让望向天空，不知何时云层堆叠，遮挡了太阳。
杜让拳头紧握，他相信只要孟姑娘来了江州，就一定能除了这群妖人。
寒风仍在呼啸，奉宁帝看向殿中的永福，令小全子将奏折交与永福。
这些都是最新的折子，各种各样的菩萨化身都出来了。
永福飞快浏览，捏着奏折的指骨绷紧了。她双膝一弯，跪地道：“永福有罪，恳请陛下降罪。”
奉宁帝言简意赅：“朕不想天子脚下，皇城边上，闹出乱子，这事你去。”
永福惊讶，随后深深低下头：“ 永福领命。”
永福退出殿，小全子担忧，“陛下，您明知此事因永福公…姑娘而起，还令她解决，会不会……”
小全子担心永福再起乱子。
“不会。”奉宁帝道，又垂首批阅奏折。
小全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无声叹息。却是不知奉宁帝心中打算，倘若永福再有异动，奉宁帝只会斩草除根。
如今奉宁帝派永福去解决，一是想着解铃还须系铃人，与永福将功折罪的机会。二是有此基础，往后太后太后给予永福赏赐，他也有理由睁只眼闭只眼。
奉宁帝想起永福眼神，不似过往深沉压抑，看来太皇太后与永福缓和了关系。
那厢永福回太康宫，向太皇太后禀报此事，太皇太后担忧：“你身子未好就四处奔波，可受得住？”
永福颔首，“皇祖母，陛下能给我这个机会，是我万没想到的，我…我想把事情做好，也算弥补我一点罪过。”虽然将养了好些日子，但一次性说一连串完整的话，还是吃力，面色微微泛白。
太皇太后愈发心疼，但见她神情坚决，知道劝不住，于是拨了两个心腹给永福，又给永福一块令牌，让她便宜行事。
永福握着令牌，看向太皇太后，眸光涌动，似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深深一拜离去了。
太皇太后看着她的背影，孙女还未远去，她就已经提起了心。
嬷嬷安慰道：“待永福姑娘立了功，对她的非议声也小些。”
太皇太后神情有些复杂，少顷低声道：“珩儿，是个好孩子。”
撇去私怨观当今天子，一桩桩一件件，很难说其他皇子继位会比奉宁帝做的更好了。
不管上面如何争斗，奉宁帝始终控制着范围，没有波及百姓。只这一点，便担得起一个“仁”字了。
而对敌人狠辣绝情，于帝王而言，不是坏处，反是优点。
太康宫清幽，天上云层舒卷，太皇太后双手合十，对着上天闭目祷告，“求菩萨保佑永福此番顺利，阿弥陀佛。”
殿外洒所的小宫人惊讶望来，被嬷嬷瞪回去，小宫人慌乱低下头。
她年纪还小，不明白陛下派人除僧人，永福姑娘此番也是为此，太皇太后怎么还求菩萨保佑。
但很快她就没空想了，太皇太后没胃口，殿内的点心没怎么动，于是赏给下面人了。小宫人分到一块红枣糕，一块绿豆糕，吃着香甜细腻的点心，再没空想别的。
殿外日头偏移，酉正左右，谯城某医馆行来一群人，四五个壮汉后面跟着祖孙三代。
领头的刀疤脸凶神恶煞，老媪抱着孙儿怯懦的看了一眼医馆内的陶大夫，小声道：“就是他。”
医馆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大汉对着医馆一通乱砸，刀疤脸带人袭向陶大夫，两拳下去，陶大夫就眼冒金星，不知外事，最后被刀疤脸一脚踹出医馆外。
祖孙三代快吓傻了，儿子刚要求情，被刀疤脸一瞪，骇的闭了嘴。
陶大夫的儿子目眦欲裂，抬手反击，却被一闷棍砸在后颈，若非偏了两寸，恐怕当场昏死，也被人踹出医馆外。
陶大夫的孙女和孙子被人叫回来，看清场景，顿时红了眼眶：“阿父，翁翁！”
刀疤脸看着少女桃花般的面容，色心顿时，他停了手对周围人道：“这个老庸医治不好孩子的病，孩子阿婆求到庙里，咱们悬山寺的圣僧好心赐他符水，孩子将将转好，老庸医却说符水无用，非得用他医馆的贵药。”
“也亏得我这本家兄弟说漏嘴，我才晓得此事，来替他们讨公道。否则不知这庸医还要害多少人。”
刀疤脸说的振振有词，陶家人一股热气冲脑门，对刀疤脸怒目而视，陶姑娘高声反驳，却没什么用，反被刀疤脸一脚踹倒。
“小贱人，还敢狡辩！”
刀疤脸又道：“你这庸医，一家子害人东西，走，见圣僧去。”他们不知从哪儿得了麻绳，把陶大夫一家五花大绑，堵了嘴，如同驱赶犯人一般向城外寺庙去。
这一列变故，不过短短一刻钟，终于有邻居回过神来，想要阻止，却被刀疤脸恫吓：“怎么，你也跟这庸医是一伙儿的。”
说话的邻居顿时弱了声气，眼睁睁看着陶大夫一家被带走。
刀疤脸喝退其他人，故意靠近陶姑娘，一只手朝陶姑娘的臀部摸去，即将摸上时，刀疤脸骤然惨叫，而在他的左手，一支利箭洞穿了他的掌心。
“谁，谁害我！！”刀疤脸怒不可遏，却被一片银辉闪了眼睛，眼睛终于聚焦后，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孟跃厉声道：“拿下。”
六七个轻骑一跃而出，眨眼间将刀疤脸捆了，孟跃翻身下马，扯了陶大夫口中的布，砍掉他身上绳索。
两人来不及叙旧，听见百姓嚷嚷，隔壁街有人砸医馆，孟跃立刻点了十个人过去。又拨了二三十人巡视城中，但有祸事，立刻捉拿贼人。
祖孙三代追来，老媪弱弱道：“那是悬山寺圣僧，要……”
孟跃冷漠回眸，骇的老媪噤声。此时陶大夫一家人都解了绑，孟跃翻身上马，环视四下，高声语：“吾乃天子近卫——左金吾卫将军孟跃，受命而来。”
“陛下乃真龙天子，此番下令，乃佛祖托梦。人间有恶徒借佛家之名，祸害百姓，佛祖怒也，陛下感同身受，特有此令。”
她一声高过一声，目光如炬，“还愿尔等分清对错，辨明是非，一切静观官府动作。莫要助纣为虐，害人害己。”
街上百姓纷纷跪地，乱七八糟的喊着“陛下”“佛祖保佑”云云。
寥寥数语，孟跃稳住局势，她将陶大夫一家带回刺史府，临走前一道年轻的声音唤来：“陶大夫……”
祖孙三代的儿子欲言又止，一脸难色：“那群人气势汹汹到我家，我也是没法子。”
陶大夫不语，与一名轻骑同乘，离去了。
他治病救人大半生，牢记初衷，医者仁心，自问问心无愧，却不想有朝一日他的病人引着恶人打砸他的医馆，牵连他一家老小。
今日若非孟跃及时赶来，纵使他这把老骨头不死，他可怜的孙女落入那群恶人手中，也没了活路。
陶大夫心中大起大落，不知何时，他们竟到了刺史府大门前。
谯城刺史得了消息，早早等候，刺史欲行礼，被孟跃扶住：“不必多礼，现在事急，劳烦刺史借两间屋子。”
“将军客气，里面请。”
孟跃带人进了屋子，一名侍卫奉上一个布裹，悉数是药材。
“那个是……”陶姑娘一眼认出那是自家的药品。
孟跃看向陶大夫：“行事匆忙，只得了这些许，待会儿陶大夫号了脉，还差什么与我说，我着人去买。”
陶家人再傻也发现，这位从天而降的女将军待他们十分体贴，好似与阿父翁翁相熟一般。
陶大夫脸上青肿，红红青青，眼睛都被挤成一条缝，按理是看不出什么神情。但就是给人落寞悲凉之感。
孟跃顿了顿，道：“世有千百人，陶大夫行医多年，当更有体会。有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也有知恩图报之人，然外人如何，终究是外人，你行事问心无愧，问心不悔，才是根本。陶大夫莫要里外倒置了。”
陶大夫身躯一颤，孟跃起身向陶大夫一礼，陶大夫立刻侧身避让，孟跃道：“当日陶大夫救命之恩，跃记在心头。今日之事，跃一定还陶大夫一个公道，您且在刺史府住着，安心养伤。”
她微微颔首，退出屋。
没一会儿，屋内传来压抑哭声，陶大夫抱着儿孙，阵阵后怕。
陶姑娘抹了抹眼泪，她心思细，听出了孟跃的言外之意，于是也开口宽慰陶大夫：“我们都不知道翁翁什么时候救了那样的贵人，今日才避免灾祸。”
“可见善恶有报，老天是有眼的。”
陶大夫心绪已经缓和大半，闻言也没否认，陶大郎叹道：“只希望，这场祸事，早些…过…去…”
他后颈疼的厉害，嘶嘶抽气。陶大夫哼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痛都忍不了。”话虽如此，他还是先为儿子号脉。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刺史府的牢房里却添了三四十人，皆是今日作乱者。
灯影幢幢，他们半点不惧，还在牢内高声叫骂，孟跃出现时，这群人骂的更厉害。
“哪有女人当官的，非是正道，还不放我们出去，届时帮你在圣僧面前美言，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哼！”
“惹怒了圣僧，你们等着大祸罢。”
“当我们出去！”
孟跃走到第三间牢房，伸手指向刀疤脸和他同伙，冷声下令：“拖出来，杖毙。”

第136章
昏暗的牢房里，男人的惨叫和谩骂声也压不过木杖击打肉体的沉闷声，声音不绝于耳，听的人头皮发麻。
孟跃静坐在花梨木交椅上，微弱的光映的她一张脸明明灭灭，犹如雕塑，没有半分人情。
刀疤脸终于知道他惹到了什么厉害人物，不再谩骂，而是开口求饶，孟跃侧首望来，刀疤脸忍不住欣喜，却听那女人吐露寒声，“聒噪。”
狱卒立刻扯了布堵住刀疤脸几人的嘴，于是牢房内再也没有了惨叫和谩骂，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击打声，反而比之前更骇人了。
有胆子小的，裤子里浸出湿意，一阵尿骚味。
不知过了多久，狱头道：“孟将军，他们咽气了。”
犯人们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本以为这就是最惨下场，却听那骇人女声道：“扔去山林。”
扔去山林？！！
那不是葬身畜生腹内，死无全尸？！
一阵窸窣声，刀疤脸几人的尸体被运走了。
孟跃再次巡视牢房，这次没有人再对她出言不逊，一个个看她的目光如同看罗刹。
“我问，你们答。若有虚言……”她顿了顿，却是没说结果，反而叫众人摸不着底，更害怕了。
有犯人隔着木栅栏，对孟跃嘭嘭磕头，“小人一定老老实实回答，不敢作假，只求饶小人一命。”
他们哪里想到，不过是去寻医馆药铺的麻烦，就要丢了命。早知如此，莫说十两银子，就是给他们五十两，一百两银子，他们也不干。
孟跃问：“谁背后指使你们做的？”
“是圣僧。”回话的人话出口，觉出不妥，又描补道：“悬山寺那位，很有名气，小的曾经看见他做法。”
那犯人是个闲汉，平日没正事，但四处溜达，比村里人见的多一点，并不轻易上当，可是圣僧敢从油锅取物，他委实没见过，心中又敬又怕。
孟跃挑眉：“油锅取物？”
她冷笑一声，讥讽意味十足。其他犯人道：“圣僧有真本事，您见了就知道了。”
他们暗搓搓希望孟跃跟圣僧对上，好让圣僧收了这个妖女。
因此孟跃有所问，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次日一早，探子回报：“昨日酉时之事传出，夜里悬山寺后山添了数百人。”
孟跃摩挲茶盏，问下首的常炬，“你怎么看？”
常炬嘴唇微动，孟跃道：“直说无妨。”
常炬头皮一紧，跪地抱拳道：“末将根据犯人所言推断。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恕罪。”
随后他道：“将军以女子身入仕，非寻常人也，然贼人浅薄，或以此攻讦将军，从而与将军对上。”
倘若那劳什子圣僧当真带人击败孟跃所领亲卫，对孟跃的威信几乎是毁灭性打击，甚至朝廷也将失去一部分威严。
“你说的对。”孟跃起身，负手于后，“所以我们只能胜，不能败。当然……”
她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却不是愉悦轻快，而是志在必得的自信，“也只会是我们赢。”
悬山寺后院禅房，以“圣僧”为首，一众人商议对策。
“我已经着人散布那个女将军是妖女，再推波助澜，引起民愤，趁乱将她生擒。”
“咱们庙里现有三百六十七个好手，后山还有七百个好手，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不怕拿不下那个女人。”
“只要这次赢了，‘圣僧’的威望再上一层，届时那群百姓哭着喊着把钱给咱们。说不定最后能拿下整个江南。”
众人越说越心头火热，忽然一人急来，用力拍打屋门：“不好了，那个女将军带兵打上来了！”
“什么！”众人大惊。顾不得畅想未来，纷纷拿了兵器，还有人下山去通知百姓。此前官府奉命捉拿僧人，他们便是蛊惑百姓挡在前面，叫官府束手无策，空手而归。
现下他们又打算故技重施，却发现下山的路被拦截了。
庙里原本的百姓也被驱逐，却徘徊在悬山寺外围，不断哀求，不肯离去。
“将军，怎么办？”
孟跃声音冷峻：“不必管他们，传本将军命令，攻山。”
常炬率一百精兵而上，五十盾兵，五十弓箭手，孟跃改良过的复合弓，威力惊人。
不过一刻钟，半山腰就躺了三十贼人。
常炬带人步步紧逼，山上忽然泼了滚油，常炬当机立断：“撤退。”
庙内“圣僧”安抚众人：“莫怕，纵使咱们不去唤人，再等些时候，来上香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怎会眼睁睁看着悬山寺被灭，届时姓孟的反而骑虎难下，本座倒要看她怎么收场。”
日头逐渐升高，悬山寺周围汇聚了越来越多的百姓，声讨声也愈发大了。
当第一个男子推搡官兵，犹如到了临界点，众人跃跃欲试。
危急关头，箭矢破空声传来，利箭擦着那男子的脸颊，越过他身后人群，嘭的扎进树干中，箭尾不住颤动，沉闷声仿佛敲击众人心头，犹如一盆冷水，泼在群情激奋的百姓头上。
周遭，安静了。

第137章
孟跃驾马徘徊人前，俯视众人，“本将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本将告诉你们，悬山寺里的是妖僧，诸位若不信，且等着。”
她一挥手，地面微微颤动，跃起的泥尘轻扬。自她身后八匹骏马拉着宝盖华车而来，花罗红云纱垂落两侧，被金钩挽起，车内并排坐一对年轻男女。
二者皆肤色白皙，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宛若金童玉女。
男子头戴金顶毗卢帽，身披金绣莲花僧袍，女子一身纯白满绣莲花交领裙，乌发高挽，头后披云纱，盘腿而坐着，手拿净瓶。
最妙的是，两人眉心一点红，仿佛添了无限灵气。
只一露面，就有百姓跪下，口呼圣童。
华车距离百姓十步左右，驻停不前，华盖下的铃铛随风吹动，悦耳动听，犹似天外来音。更多的百姓欲跪。
此时，俩力士抬了油锅而来，锅下生火，大火滚滚，不多时，油锅里咕噜咕噜翻腾，声势惊人。
孟跃驱马上前，拔下头上两支金簪，哐当丢进油锅，百姓莫名，华车里的“金童玉女”下车，当着众人的面，伸手入油锅。
“啊————”
围观百姓捂眼惨叫，还有人别开脸去。只有少部分人一直盯着，令人意外的是，“金童玉女”将金簪拿出，手毫发无伤。
这，这是怎么回事？！！
若常理不能解释，那只有一个解释。
“他们是菩萨化身，是圣童！”为何不叫圣僧，盖因悬山寺有一位圣僧了。
又有人取来铁链，绑在“金童”腰间，左右力士背对拉动铁链，只见“金童”默念咒语，众目睽睽之下，大喝一声，竟挣断铁链。
众人骇然，纷纷跪拜磕头。
却见刹那间，变故陡生。“金童”转身取了木木仓刺向“玉女”喉咙。
“！！！”百姓大惊：“圣童住手！！”
枪尖抵着“玉女”喉间，她神色如常。而“金童”手上愈发使力，宽袖滑落，露出的小臂青筋暴起，可见用力。
众人眼睁睁看着“金童”手中枪身逐渐弯曲，随时都有断裂之势。
“…我的老天爷啊…”老媪眼睛一翻，晕死了过去，幸被旁边人扶住。
最后咔嚓一声，枪身断裂，“玉女”稳立原地。
周遭一阵死寂。
孟跃驾马徘徊人前，“这些手段，妖僧会耍，本将军也会耍。”
“将军慎言啊，不可诋毁圣僧。”百姓们的声音弱弱，底气不太足。
“什么圣僧，欺世盗名之徒罢。”孟跃厉声道：“世间若真有与佛祖通意者，唯有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
又两骑装女子，从宝盖华车另一侧驾马而出，两人并排，人立马背，同持一幅巨画，哗啦之声。
画像展开，画中人一身玄色龙袍，头戴十二冕旒，面容俊美而威严，正是顾珩。
孟跃声音冷峻：“此乃当今天子，奉宁帝，诸位瞧好了。”
百姓们心头一颤，哪里敢细瞧，哐哐磕头，“草民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孟跃等众人拜过，她才高声语：“陛下乃仁德之人，最是宽厚，此行特叮嘱吾，不可暴行，不可蛮横，待民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孟跃朝北边遥遥行礼：“今日诸位聚集在此，本将定要叫你们晓得明白清楚那些惑人之术。”
孟跃眼神示意，一名轻骑抓住最靠前的的中年男子，按着他的手入“油锅”。
“啊啊啊——”
惨叫不绝，其他人也不忍：“将军，他并非有意冒犯，您且饶了他罢。”
轻骑把男子的手提起来，除了一点污渍，根本没有想象中被油煎炸的惨像。
“这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子也回过神来：“我的手没事，没事！”
他不信邪，又把手入油锅，一点事都没有。
孟跃示意部下让出一条道，又有几人来，把手入油锅，“没有事。”
“一点都不烫。”
“这油锅就是看着吓人罢了。但怎么做到的。”
百姓们心中动摇，一力士另取来铁锅，倒入1/5油，又倒入4/5醋。锅底生火，不一会儿“油”锅沸腾，力士伸手在“油”锅中来去自如。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百姓们哑口无言。一老媪哆嗦着行来，手入“油”锅，随即坐地大哭，哀嚎不止。
“怎么了，难道伤着了？”
“她的手没事啊。”
老媪操着一口方言哭泣，不断念叨她苦命的儿子，从她只言片语中，百姓们拼凑了真相。
原是老媪的儿子之前干活伤了腿，大夫都说会落了疾，行路颠簸，但好歹能保住命。这老媪不信大夫，在悬山寺求了“灵药”，没多久，她的儿子就去了。
悬山寺与她说，她的儿命该如此。却不想…却不想竟是她害了她的儿。
人群中好些人也白了脸，只是犹抱一丝侥幸。
孟跃命人搀扶老媪离去，如此悲事，数不胜数。
这也是悬山寺对医馆药铺出手的原因，没了医馆没了药铺，往后百姓完全没得选，只能听命那群妖人。
孟跃开口，拉回众人注意力，“金童”道出一气断铁链的秘密。
铁链早断了，用铅焊上，再着铁链色。这般，外人就看不出门道。
木枪抵喉则有些窍门，早早将枪尖磨钝，且持枪人着力在木杆，同时“玉女”垂首，以下巴抵木仓尖。两两作用，力悉数落在枪身，对喉咙的力道便小了。
这一招非寻常人能为，孟跃寻来的“金童玉女”，乃京里最有名的戏班子所出，正经杂耍出身。
那“圣僧”有多少法道，百姓但有出口，孟跃便能一一破解。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越升越高。悬山寺山脚下汇聚的百姓越来越多，真相一传十，十传百。省了孟跃后期宣传功夫。
常炬看着这一幕，瞳孔微缩，再望向骏马背上，面无波澜的孟跃。
他终于明悟，将军今日带兵攻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运筹帷幄！
在贼人的地盘，用贼人的法子反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当真诛心。
悬山寺内，年轻的“圣僧”目眦欲裂，一拳砸在桌上，“妖女，敢坏本座事，本座必除之！”
“来人，随本座杀出去。”佛有金刚怒目，不除妖女，誓不为人！！
山上隐隐传来雷霆之声，略做辨认，才知是怒吼。
孟跃敛目，遮住眼中讥讽，这么沉不住气，也敢生事。
弓箭手就位，盾手掩护，刀斧手左右包抄。
孟跃处在山脚，贼寇在上，密密麻麻如浓云遮顶，她却静如晴日湖泊。
悬山寺终究势众，一刻钟后，以人命闯出一条血路。
然而他们还来不及欣喜，陡见头顶阴影，“嘭”的一声，巨石砸落，辨不出人形。

第138章
落石如雨，寺前石阶坑坑洼洼，鲜血将绿植染就红花，以寺庙为中心，惨叫哀嚎一声接着一声，连成海浪般的声波，击向所有人心头，围观百姓不忍，一青衫书生高声道：“将军，这是否太残暴了？”
其他人顿时附和：“是啊将军，上苍有好生之德。”
“孟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
孟跃驾马行向百姓，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眸子犹如照尽人心的法镜，她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眼中也没有太多波澜，问青衫书生：“尔可识文断字？”
青衫书生摄于她的威势，四目相对间，心头骤跳，咽了咽口水，咬牙道：“不瞒将军，某家以诗书传家，三岁开蒙，六岁熟读四书五经，略通得几个字。”
孟跃不理他名为谦虚，实则炫耀之语，又问：“尔可明理？”
青衫书生眉头微蹙，还是拱手道：“自然。”言语间自有读书人傲气。
孟跃勾唇笑了一下，却是短暂一瞬，众人恍若以为是错觉，孟跃道：“很好。”
众人还不懂孟跃口中的“很好”是什么意思，听她道：“此贼寇所犯罪行，我且告知诸位。其一，公然抵抗朝廷，视为谋逆。其二，坑蒙拐骗，所害人命，不计其数。其三，犯奸淫掳掠。此为他们三大主罪。”
孟跃看向青衫书生，“你问本将向他们投石，是否过于残暴？本将问你，本将饶过他们，那被他们所害而冤死者如何平怨？受害者如何申冤？世上还有没有朗朗青天？”
青衫书生白了脸，方才还动摇的百姓愤怒上头，他们想起了，好些百姓听了贼人妖言，累的家人丧命。
那是一笔笔血债！
孟跃的质问未停，她俯视青衫书生，声若金玉相击：“本将再问你，他日，若你被贼人害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是否能与贼人一笑泯恩仇。”
青衫书生汗如雨下，嘴唇颤抖，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将军，我…我只是……”
“你只是听着贼人惨叫，看着巨石将人砸成肉泥，觉得惨烈，犹如炼狱？”孟跃帮他答，有百姓悄悄点头。
孟跃摇摇头，一脸失望：“寻常百姓不通文字，也就罢了，但你以诗书传家，居然也看不破，一昧愚善。”
“不——”青衫书生大叫，他不能让孟跃把这个愚善名头扣他头上，否则他，乃至他们一家的名声都完了。
他后悔出声了。
可是现在纵使知晓孟跃说的对，他也要与孟跃对峙下去，为了他，为了他们一家。
“将军，圣人有言，杀生不虐生，否则与野兽何异。”
孟跃平静道：“并非虐生。本将告知你，山上有上千贼人，而吾只有三百兵士，若不借助外力，焉有胜算。”
“你心疼贼寇，叹他们死状凄惨，但你没有想过，若今日本将没有投石器，贼寇将会杀下山，本将和三百兵士都会死于他们刀下，在场百姓也会成为刀下亡魂。你届时是否也会发出同样感慨，叹我们死状凄惨，怒问贼寇？”
孟跃的声音不高不低，她的言语里没有太明显的情绪起伏，只夹杂了淡淡的失望与叹息，“仁善是好事，但对敌人仁善，那自己人又该如何自处？”
话题绕回来，再次在青衫书生身上打下“愚善”印记。
完了。
青衫书生身形急促晃动，终究支撑不住，狼狈的跌坐在地，周围空出空白地带。
青衫书生知道，今日之后，他都会落下一个不辨善恶，不分是非的名头了。
孟跃看向众人，“今日情势所迫，敌众我寡，行非常事也。这数百兵士与我南下，以身许国，除贼安民，皆勇武正义之士，岂能薄待？”
“来日若有问责，吾愿一力承担，与兵士无关。”
她调转马头，背对百姓，其身影孤独而悲壮。
一老翁叹道：“…孟将军，都是为了我们。”
没人怀疑孟跃所言有假，君不见场中悔恨者不知凡几，皆是从前听信贼人妖言，害了自家人。
只是终有有胆小者，选择闭上眼，捂住耳朵，不听不看。
终于，惨叫哀嚎中，炸响崩溃哭喊：“我投降，莫杀我，我投降——”
“女将军开恩，我等知错了……”
孟跃抬手，空中的落石终于止了，头顶一片蓝蓝青天，白云舒卷，好一个明媚日子。
然而贼寇环视四下，肉泥飞溅，浓重的血腥激人作呕。
这哪是什么将军，这分明是凶恶远胜他们的杀神，可纵使孟跃不在身前，他们也不敢骂声。
他们已经被吓破胆了。
日头升至正空，日头最烈之时，威严兵士押送剩下的一百三十二名贼人回刺史府。
围观百姓沿街跟随，手边有甚拾甚，对着贼人又打又骂。
“老天有眼，叫你们这群贼人伏诛！”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失去爱子的老媪从胸腔里挤出一句悲鸣，闻之皆哀。

第139章
悬山寺一战，孟跃的凶名传遍江北，有人赞她勇武过人，有人道她杀孽太重，好在，到底是褒多余贬。
有此一事，朝廷声望大涨，杜让与三百轻骑联手，除了江州妖僧。
当初孟跃下江南，便将队伍化整为零，她念着谯城的陶大夫，率军亲至。
幸甚赶上了。
刺史府大牢，孟跃亲自拷问贼寇，那些贼寇早是惊弓之鸟。孟跃一问，他们就竹筒倒豆子说了，卖同伙卖的干脆，还想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孟跃根据线索，带兵捉寇，每日早出晚归，短短七八日，就将谯城残留的贼寇清理干净。
这时，她才念起刺史府中的陶大夫，却被告知陶大夫一家，两日前已经回了医馆。
孟跃默了默，卸甲换便衣，驾马前往陶家医馆，此番妖僧伏诛，好些百姓知晓受骗，纷纷将病人送入医馆治疗。
也是巧了，孟跃距医馆还有二十几步距离，见医馆外喧嚣，围了许多人。
身后轻骑道：“将军，容末将前去探查。”
“不必。”孟跃下马，把缰绳给部下，她快步前往医馆，隔着人群，听见馆内老人的哭声，她顿时用了巧劲，拨开前面的人，“哎哎，谁扒拉我，你不知道大爷我……”看清孟跃的脸，声音瞬间卡喉咙里。
阿爹阿娘，儿看见孟将军了！！
孟跃看清场中哭喊的老人，顿时明了七八。围观百姓见到孟跃很激动，忙不迭讲述：“这老婆子忒可恶，将军莫被她哄了，之前陶大夫为她孙儿看诊，一时半会儿没治好，她就带地痞砸了陶大夫医馆。现在大家都知道悬山寺是骗人了，她又舔着脸让陶大夫救她孙儿，呸，真是不要脸。”
“就是就是，其他医馆知道她不要脸，都不敢接诊，她又跑来陶大夫这又哭又求。”
“陶大夫造了什么孽喔，才遇见她。”
众人注意力都在大人身上，孟跃看见老媪怀中的孩子，双目紧闭，小脸微微皱着。
陶大夫向孟跃行来，拱手一礼，孟跃扶住他的手，“老先生折煞我了。”
老媪看见孟跃，明显颤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抱孙儿离开，可是城里没有其他医馆敢给她孙儿看病了。
谁都怕陶大夫一家悲剧在他们身上重演，届时再没有女将军从天而降，伸张正义。
老媪低头看了一眼孙儿，咬咬牙，膝行而去：“将军，将军求求您。”
孟跃避开，在旁边凳子坐下，她看见陶大夫脸上的挣扎，问他：“你是不想治，还是治不了。”
陶大夫一怔，随后摇摇头，“我学艺不精啊。”
并非他记仇，且不提医者仁心，纵使老媪有错，但稚子何辜。
陶大夫欲言又止，微微别开脸，叹息一声：“小柱子之病罕见，老朽也是生平第一次见。”
若非如此，陶大夫当初就将孩子治好了。哪还有后面那些破事。
陶大夫看向老媪，在对方希冀的目光中道：“我敢对陶家列祖列宗起誓，陶某不救，非是陶某气量窄小，实在是陶某所学甚少。”
老媪闻言，终是信了陶大夫的话。她的面色灰败下去，眼睛的光亮也渐渐没了。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朝陶大夫磕头，“之前的事，对不住了……”
随后，她抱着孙儿起身，医馆外围观的百姓也让出一条道，她抱着孩子步履蹒跚，犹如风中残烛。
好些人都不忍，也说不出难听话了。陶大夫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嘴唇蠕动，又闭上。
谁知此时老媪怀里的孩子睁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纯粹清澈，没有任何情绪，干净的像一面镜子，一瞬间，陶大夫感觉那双眼睛中映出一个模糊的自己。
“……稍等…”陶大夫声音迟疑，众人诧异望来，陶大夫上前几步，对老媪道：“若说你之前将孙儿送来，我尚有五分把握。后来他喝了符水，又耽搁日子，现下我只有两分把握，你……”
老媪灰败的眼中焕发光彩，淌下热泪，跪地道：“陶大夫，老妇人无知，从前害了您，老妇人对不起您。”
“今日您愿意伸出援手，不管…不管我家小柱子最后如何，老妇人都谢谢您，老妇人给您磕头了。”她抱着孩子，砰砰磕头，陶大夫赶紧扶起她。
孟跃旁观这一切，不发一语。只让陶大夫有甚需要与她说，她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医馆里忙碌，孟跃出了医馆，吩咐人去打听老媪的儿子去向。
小半日后，部下回报，老媪的儿子前儿离乡了。估摸是抛弃寡母和病子了。
孟跃并不意外，今日在医馆没看到人，孟跃就有猜测。
那一家祖孙三代的名声都坏了，上是寡母，下是病儿，皆是拖累，男人想活的轻松些，自会把累赘丢弃。
但是那个男人从此隐姓埋名，不敢归乡，真就过的好了？
一念之差，迷途知返。一念之差，走入绝路。
这种事于芸芸众生不值一提。
一日后，孟跃以刺史府名义，给陶大夫的医馆送去医者仁心的牌匾，又入医馆后院，与陶大郎百两金和半块玉佩，孟跃道：“他日若有难处，可去据点求助。”孟跃缓了缓，又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用不上。从今往后，顺遂过一生。”
陶大郎握紧玉佩，“将军，玉佩我收下了，但是真不能要您的金银。”否则他爹也饶不了他。
孟跃莞尔：“陶大夫心善，估摸也没甚银钱，这些钱你们拿着，往后遇见穷苦病人也有钱垫付，是不是。”
陶大郎捧着匣子的手一顿，孟跃这话说到他要处，他自己可以粗茶淡饭，清贫度日，可是看见病人银钱短缺，不能治病，只能回家等死，而他们无能为力时，那种难受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陶大郎心头百般激荡，他当下双膝一弯，却被人抵住膝盖，陶大郎惊讶抬首，孟跃无奈：“一点小事，怎值得你跪。”
“我还有事，就走了。”孟跃掀开布帘进入医馆大堂，光明正大离去。
陶大夫为病人看诊结束，这才故作矜持的询问儿子同孟跃说了什么。
一盏茶后，陶大夫匆匆追上街，但街上人来人往，却无一人是孟跃，陶大郎追出来，“爹，孟将军下江南是为除妖僧，平贼寇，耽误不得。”
“…我知道。”陶大夫长长吐出一声叹息，眉宇间也染了疲态，他只是还没好好与孟跃道谢，没有同对方说上几句话，就这样分别了，难免有些遗憾。
父子二人回到医馆，晚上两人商议将玉佩归放何处，屋外传来稚嫩男声，陶大郎打开门，只看见小儿子，“你怎么在这？”
“我刚才看见阿姊了，但是唤她，她没应，我就想走近瞧瞧。”
陶大郎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哼道：“院里空荡荡，哪有人，你小子眼花了，快回去睡觉。”
“噢。”
另一头，部将在江州协同杜让除了妖僧，继续南下，与孟跃汇合。
孟跃原本的三百兵士，人数顿时翻了个翻，除寇更是无往不利。
忙碌中不知日月，眨眼间，田间的水稻长高了，长势喜人，一看就知道今年有个好收成，然而田间忙活的农人，脸上却看不见喜色。
常炬偷偷看了一眼孟跃神情，见她微微敛目，分明是没什么表情，却从微微垂下的眼眸，感受到一种悲悯。
他双腿夹马腹，驱马上前：“将军，瑞朝实行均田制，每人都能分得田，比过往朝代好了不知多少，百姓们的日子都好过了。”
“是吗？”孟跃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常炬看着田间水稻：“等水稻长成，届时一定能收到可观税收。国库丰盈，百姓安居，瑞朝一定能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世。”
然而远风拂过稻田，露出农人佝偻单薄的身影，对比那样鲜明，仿佛水稻能长这么好，是吸食了农人的血汗。
孟跃调转马头欲走，然而一个犹豫的功夫，她已经驾马靠近村庄。
村子里忽然来了兵队，村里的里正和青壮匆匆出村，五十多岁的里正敬畏行礼，孟跃翻身下马，“老先生，不必多礼。”
“我今日来，是看见农人劳作，想来问问田间农事。”
里正闻言松口气，邀请孟跃进屋喝碗清茶，孟跃只带了五六个人，其他人留在村外。
里正家建了青砖瓦房，不过很多地方都有修补，彰显岁月痕迹。
里正儿媳奉上茶水和点心，孟跃笑着道谢，令儿媳受宠若惊。
孟跃看见堂屋外有几个毛茸茸脑袋，她笑着招招手，四个年龄不已的孩童进屋，忐忑的看着大人。
孟跃又对他们招招手，小孩儿靠近，她伸手抱起其中一个女娃在怀里，所有人都瞪大眼。
孟跃问小女孩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开始有些害怕和羞怯，见孟跃温声细语，身上香香的，她软软趴在孟跃肩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孟跃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几块马蹄糕，她分给四个孩子。
这下其他三个小孩也不害怕了，围在孟跃身边，还好奇她腰间的匕首。
里正心头一跳：“不可冒犯贵人。”
“无妨。”孟跃笑道：“莫吓着孩子。”
之后她与孩子们说笑，问他们平日下地否，可念书了？
她温柔的像日光下的一汪湖水，柔和，带着暖意。
常炬一行神情呆滞，犹似神游太虚，不知现实与梦境。
他们好像看到孟将军温柔的哄孩子，耐心而包容，像千千万万的阿娘一般。
不，这太惊悚了！
他们用力咬住舌尖，终于恢复一点理智。纷纷看向屋外，只是耳朵竖起。
近午时，孟跃放下小女孩，提出告辞。
临走前，她搁下二两碎银，“我等贸然登门，劳的诸位忙活，这点茶水费，还望诸位收下。”
话落，孟跃颔首一礼，带人离去，她如来时匆匆，去时如风，快的像一场梦。
直到午后有人回乡，听乡人说起此事，他一拍大腿，“这不是…这不是斩杀妖僧的孟将军嘛，哎呀，我差一点就能看到她了。”
他捶胸顿足，扼腕不已。
那厢常炬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试探问：“将军，难道是村子有异样？”
“没有。”孟跃摇摇头。
日头悬在正空，日阳最烈，孟跃被这日光激的垂下眼。
“那些青壮，有人打赤膊，有人光脚。而这里是江南的南部。”
常炬面上的疑惑都要具象化了，眼中隐隐崩溃。
如果顾珩在此，从孟跃哄孩子的话语，就能明了她的真意。
孩子是否下过地，是否识字，就能看出家里的境况。
而孩童天真，还不明了世间的苦难，所以也不会隐瞒苦难。
当他们茫然的语气说出，村里人把辛苦种的粮食给别人，自己却饿肚子时，眼中是真切的不解。
瑞朝的繁华之地尚且如此，更遑论他处。
土地兼并已经冒出水面了。这似乎是所有王朝过渡几代都无法避免的局面。

第140章
七月下旬，孟跃带兵将江南之地的妖僧都抓的抓，杀的杀，除的差不多了。
按理她该带兵北上，回京复命，然而孟跃探了地方官员口风，妖僧伏诛，名下田地何去何从？对方都转移了话题。
于是孟跃借巡视之名，碾转田间。
情况比她想的更恶劣，如果妖僧名下的大量田地，此次不能归还于民，好些农人无地，日子过不下去。要不了多久，这里又会有地方起义。
然，土地兼并牵连甚广，纵使顾珩站在她这边，但现下若孟跃贸然动地，恐怕都没法活着离开江南。
可农人佝偻的身子在她脑中挥散不去。
哭声近在耳边，难道置若罔闻？
一时，她的双腿如同灌了铅，孟跃闭了闭眼，在月下静立半宿，次日天明，一封奏折北上。
随即，她要了热水洗漱，等身铜镜前，她一身紫袍，腰束金玉带。乌发挽成单刀髻，斜插一支鸟首金钗。
她抬眸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回望着她。
素净一张脸，窄薄的眼皮冷冽，琥珀色的双眸却如寒星坚毅。
此番行事，我心不悔。
而在她斜前方的梳妆台上，放着一个乌木匣子，孟跃打开盖子，谁也没想到里面盛着数道圣旨。
孟跃修长的手指抚过圣旨，眉眼间流淌过一抹温柔。少顷，她择一圣旨而出。
现下她身处江东大都督府，说来也是有缘，江东大都督乃昭王遥领，只是昭王自有封地，所以江东大小事务，由府内长史做主。
因此长史名义上是二把手，实则却是一把手。
焉长史与孟跃同为从三品，他正在二院堂内翻阅卷宗，底下人通报，孟将军到。
焉长史立刻起身相迎，见人三分笑，“孟将军好，孟将军可用过早饭了？”
他四十有五，面庞圆润，双目亦圆，生的和气，正经世家出身，难得在其他或士族或平民出身的官员前没什么傲慢架子。
孟跃也弯眸，“用过了。”
两人进堂内说话，焉长史谦让孟跃落左边椅子，他坐右边，常炬等人随侍孟跃左右，焉长史又关切几句，这才问孟跃：“不知贼寇可是除尽了？”
孟跃道：“除尽不敢说，只是现在将冒头的都除了，剩下的吓破胆，也不能生事了。”
“是极是极，是某措辞不严谨了。”焉长史笑道，面上的肉堆叠，更加慈眉善目，随后他迟疑：“孟将军今日来，不会是辞行罢？”
他一副不敢相信和不舍模样。
孟跃摇摇头：“并不。”
焉长史眸子微睁，有些愕然，孟跃道：“我今日来，是为着田地一事。”
焉长史脸上的笑敛去了，冷冰冰瞧着孟跃。
此前瑞朝多庙，除却永福暗中筹谋，还因瑞朝政策利好僧人，庙中土地免税，僧人免徭役，试问百姓如何不心动？
个个恨不得剃度出家，过无忧无虑日子。
寻常百姓如此，士绅富户更甚。他们与寺庙勾结，圈占土地，又出钱建庙，名利双收。
直到天子新令一出，撤去寺庙僧人的好待遇，严格限制僧人数量，才会有这一出动乱。
而妖僧除了，那些土地又成了一笔糊涂账，地方官员便是打的这个主意，待孟跃一行离去，那些土地如何，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眼下事了，孟跃不但不去，竟还管起这档子事了。
焉长史端起手边茶盏，不疾不徐呷了一口，这才掀起眼皮，看着孟跃，“孟将军，本官记得你此番南下，是为平妖僧之祸，非是为政一方罢。”
这话忒不客气，就差没明说孟跃多管闲事，更严重些说，孟跃有越职之嫌。
常炬脸色难看，怒瞪焉长史，又很想阻拦孟跃，却又碍于孟跃往日威严，不得不作罢，只是心中焦急，短短时间，他额头渗了汗。
面对焉长史有理有据的质问，瑞朝之内任何一个官员听闻，都只得作罢。
但孟跃不同。
她看向焉长史，笑了笑，“焉长史所言有理，但本将也非是无的放失。”她起身从袖中取出圣旨，众人瞳孔一缩，当即跪下。
孟跃宣布圣旨，除却文绉绉的修饰，中心之意只有一个，任命她为宣谕使和抚谕使。
话音落地，焉长史脱口而出，“不可能！”
孟跃挑眉：“怎么，焉长史是觉得本将胆大包天，敢伪造圣旨？还是意图抗旨不遵？”
“不，没有……”焉长史面色一白，急忙道：“臣不敢抗旨，只是，只是……”
孟跃懒得与他争论，把圣旨给他瞧，焉长史双手接过，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瞧，眼睛都恨不得把圣旨洞穿了，却找不到一点错漏，这就是一封如假包换的圣旨。
陛下竟然看重孟跃至此。
顾珩（正正衣领，挺胸抬头严肃脸）：不仅是看重，是爱重。
瑞朝除了正经官职，天子还可设临时官，其代天子意，权力颇大。
顾珩本就不放心孟跃带兵南下，却又无法改变孟跃的心意，只能给孟跃多多护身符。
例如，明目不一的压制地方官的临时官职。孟跃那一匣子的圣旨皆是做此用。
若是焉长史见了，恐怕会妒忌的发狂。
当然，现在他也不好受就是了。
常炬几人的惊讶也不低于焉长史半分。什、什么时候的事？！
孟跃重新落座，她虽坐着，焉长史站着，可她微微含笑，气势上生生压了焉长史一截：“现在，本官要瞧江东的白簿和黄簿，焉长史可能给了？”
焉长史：………
焉长史将圣旨奉回孟跃，退出堂内，此时常炬实在忍不住：“将军，这圣旨……”
孟跃乜斜着他，“圣旨是陛下所下，有甚问题？”
常炬顿时哑了声，呐呐：“……没任…何问题。”
他深深低下头去，不敢再问。
那厢焉长史寻着属官，飞快讲了事情缘由，属官们大惊：“长史不可啊。”
焉长史没好气道：“那你去跟姓孟的说。”
属官噤声了。
其他人迟疑，一身量瘦长者拱手道：“长史，孟将军在南下数月，也不知这圣旨何时到她手中，属下忧心，她是来者不善。”
屋内气氛僵持，忽而一道轻笑响起，众人望来，曹司马捻着胡须讥笑：“诸位何须着急上火，明明没甚的事，自己吓自己。孟将军既然想瞧咱们江东的白簿黄簿丈量册，那就与她瞧好了，甚至她想瞧江东的案件卷宗，恁的什么时候，就是十年、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的，都与她瞧。”
众人若有所思，曹司马向焉长史拱手，半仰起头，眸子上移看着焉长史，露出大片眼白，一脸刁钻之气，却道：“孟将军高高在上，圣宠眷顾，我等唯她马首是瞻，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焉长史的眼睛渐渐亮起，双手扶起曹司马，笑道：“是极是极，曹司马说的是极。”
海一般的文书，姓孟的慢慢看去罢，看到地老天荒。
一刻钟后，焉长史带着十四、五个属官，每人都抱着高高一摞文书，放在堂中：“孟将军，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请尽情观阅。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等现在还有……”
“本将确实有吩咐。”孟跃平静打断焉长史，从焉长史身后点了五个人，曹司马赫然在列。
曹司马神情有些僵硬，看了一眼焉长史，焉长史开口道：“孟将军有所不知，都督府事情繁多，曹司马担要职……”
“什么要职？”孟跃抱胸，似笑非笑睨着众人，最后目光定格在焉长史身上，“本将记得都督府乃长史统管，什么时候没一个司马，都督府就运作不了？”
焉长史噎住，这话不好接。
焉长史若应了孟跃的话，就承认他是个废物，都督府只要有曹司马足矣，有没有他这个长史都无所谓。
这乃大忌。
焉长史勉强维持住笑容，“孟将军说笑，既然孟将军想要曹司马，他自然听您调令。”
“某还有公事，告辞了。”焉长史背影匆匆，他怕再待下去，孟跃把其他属官也要走了。
堂内，孟跃看向一脸警惕的曹司马，微笑道：“诸位都是聪明人，现在听本将令，将所有文书按类别，年龄，月份分门别类，这样简单的事，诸位应做的了罢？”
曹司马：……可以说做不了吗？
曹司马看着孟跃凌厉的眉眼，他有种很强的预感，只要他敢推脱，孟将军就能顺势指责他们能力不足，参他们一本，届时他们一个贬谪是跑不了。
所以好好一个平寇将军，怎么还身兼数职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曹司马心中抓狂，面上唯唯诺诺应是，五个人当下在堂中将文书分类。
孟跃坐在椅上，翻阅文书。天上的日头也逐渐攀高。
数名小吏从都督府后门而出，匆匆离去。
晌午，部下向孟跃耳语汇报，孟跃点点头，打发了人。
常炬奉上茶水，站在孟跃身侧，唰地打开折扇，自发为孟跃打扇，惹的孟跃诧异望来，常炬也有些莫名，“将军……为何如此看着属下？”
孟跃微妙道：“这话该我问你，你是我部将，又非我仆从，怎的还做起打扇的活儿。”
常炬握紧扇柄，扯了扯唇角，“将军，末将……”
“罢了，坐下说。”孟跃道。

第141章
顾珩收到孟跃的奏折时，已经过了中秋，他看完奏折，沉默许久。
内政殿鸦雀无声，小全子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唤：“陛下？”
顾珩垂眸浅笑一声，“我早该知道的，跃跃素来是面冷心热。”
小全子莫名，他不知奏折上写了什么，也不敢窥探。但他观陛下神情，估摸着孟跃一时半会儿不会返京。
贼寇已经除了，她留在江南做什么？
昭王也很好奇，与顾珩知会一声，光明正大派人下江南打听。
然而江南地方官员的奏折紧跟其后，上达天听，奏折里明里暗里提着田地一事，认为孟跃越权管事。
百官对此也颇有争议，朝堂上争执不下。
殿上，昭王一脸恍然大悟，以拳击掌，“原是如此，竟是如此！！我怎么没想到！”
他忽然出声，将众臣都惊了一跳，司农卿迟疑：“昭王……”
昭王仰首，仰着奉宁帝，一脸嗔怪道：“陛下好偏心，你我至亲兄弟，怎的也不任我为宣谕使和抚谕使，好叫我除寇后，一并解决了田地事。”
众臣眼皮子一跳，“昭王，这件事……”
“这件事繁琐细碎，你素来不爱。”奉宁帝语气有些无奈，但语气里更多的是纵容，可见亲昵。昭王哼了一声，“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陛下怎么还用旧年眼光看我。再者孟将军做得的事，我怎么做不得。”
他当下讨了差事，待众臣回过神想劝阻时，昭王已经拿了圣旨出京。
百官当局者迷，恭王旁观者清，“一群蠢货，那兄弟俩故意做戏演他们的，还不明白。”
他捏紧手中棋子，看着棋盘上逐渐势起的黑子，眼中闪过一抹暗光。
少顷，棋子落下，发出清脆声响。
江南那汪深水中，也哗啦落入一块石头。
各地县衙前排起长龙，或短衣麻裤者，或衣衫褴褛者，或青壮，或老弱，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忐忑和激动。
前两日衙役通知，从前被妖僧夺地者，可去衙门前领回。
消息一出，各地沸腾。最先涌来衙门的不是平头百姓，而是士绅豪族和地痞流氓。
天上掉馅饼，不吃是傻子。
然而事实证明，天上不会掉馅饼。一名富绅报自己有三百亩地被夺，于是乎，书吏身后的左右银甲卫开始盘问。
你有三百亩地，且说说何时被夺，因何被夺？
富绅信心十足，他却不知这只是开始。
左右银甲卫继续询问，三百亩地非小数，如何所得？
答：祖上所传？
左右银甲卫扬言着人走访，看富绅祖上三代是否有这许多地？
富绅慌慌张张改口，又说自己记错，地是自己做买卖所得。
这更好办了。银甲卫问他做甚买卖？有无账本，有无店铺？
一条条问的极细，最后富绅被问的满头大汗，狠狠心不要这便宜了，却被另两名银甲卫拦住，道他形迹可疑，言语反复，将他收押。
其他想占便宜的士绅和地痞：？！！
当下有人离去，也有人贼心不死，直接伪造账本，不信官府有专人细细审查。
然孟跃召集地方书生，专责此事。天下谁人不知江南文风盛，最不缺读书人。
伪造账本的富绅：…………
审查账本的读书人：不管了，虽然他们阅账本是有点大材小用，但是能在孟将军跟前露个脸也是值得。
听闻底下人汇报的焉长史：………
他咬牙切齿跟部下言语，“孟将军真是知人善任啊。一应琐碎事都推出去，叫旁人做，她主领大政，真会当官。怎么就不能天降惊雷劈死她。”
部下不敢置信的睁大眼，怀疑自己听错了，焉长史笑眯眯道：“这样看着本官作甚，你们今日公务都忙活完了？”
部下们头皮一紧，立刻告退。
孟跃这一招吓退不少居心叵测之人，终于轮到平头百姓来领回自己的地。
好些是一个村子的人，彼此作证，从前家里有多少地，怎么得来的，最后地又是怎么没的，都能说个清楚明白，有些说到悲伤处，当下嚎啕大哭，身后排队者见状，无不掩面哭泣。
书吏都麻木了，不得不开口制止：“继续说下去，核对无误，才能把你的地还给你。”
矮瘦男人立刻擦擦眼泪，期间还打了个哭嗝，最后核对无误，书吏才将田契还与他。
矮瘦男人将田契揣入怀中，站到一旁去，等待他的同村人，最后一村子十来个人拿回田契才回村，人多势众，路上也不怕田契被人夺了去。
回村的小路上，处处都是高声笑语，无论胖瘦高矮，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乐和希望，日子又有盼头了。
这一切都是陛下和孟将军带来的。
天上的日头烈烈，似要驱散人间黑暗。
城中酒楼雅间内，几名中年富商愤愤不平，屋中弥漫着浓郁的酒味儿，一个个脸上酡红。
“妇人就是好管闲事，若是一个正经将军，除了贼寇，早就走了。哪有这一堆子事。”
“恬不知耻，呸！”
“嘘，嘘！！莫要太过。”一圆脸富商忐忑道，其他人嗤笑：“怎么，你也被姓孟的吓破胆了。”
圆脸富商不语。这几个人还不是酒壮怂人胆，平时哪敢出言不逊。
他叹道：“妇人心善些。”
另一富商啐道：“她就该脱了一身甲胄，回家相夫教子，这些事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管的吗？”
“本将一个妇人管不了，难道诸位管得了？”熟悉的清越声透过木门传进屋中，方才还闹哄哄的雅间死寂一片，众人僵在自己的位上，连眼珠都不敢动。
无边的寒意包裹他们，此刻雅间似乎变成一个冰窟窿。
无人作声，只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然而木门外的女声再次传来，打破他们侥幸：“难得巧遇，诸位不请本将坐坐？”
屋内富商：………
不请行不行啊…
当下有人晕死过去，圆脸富商汗如雨下，他顾不得擦拭，颤颤巍巍起身，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走向木门，一点点打开。
露出一张如玉似月的俊颜，孟跃抬眸，双眼含笑，似蕴了一汪春水，圆脸富商感觉这水太深，他要淹死其中了。
于是乎，他的双腿从心的弯了，“将军，草民错了，求将军恕罪。”
孟跃轻笑一声，越过圆脸富商走近雅间，这时她身后的人也露了出来，竟也是一群商人，但相比人们印象中商人的大腹便便，脑满肠肥，他们更似读书人，颇有文气。
领头的文士览微微叹气，他今岁三十有三，身量不高不低，不胖不瘦，相貌周正，蓄着短胡，常年穿一身宽袖素衣。他出身江北文家，家中供着子贡，亦是儒商一脉，与江州杜氏不相上下。
屋内几个富商，文士览都认识，这几人在州内也算的上一号人物。真要说来，他们性子是臭了些，但做买卖还算公正，也不曾苛待工人，非是大奸大恶之徒。
文士览也没想到他们今儿与孟将军闲谈，听见隔壁吵嚷，寻声而来，会撞见这一幕。天晓得，他们在雅间外听着里面的污言秽语，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孟跃在上首落座，雅间内跪了一地，几人的酒都醒了，个个面如土色。
文士览摸着孟跃的一点性子，知道孟将军讨厌废话，他开口道：“将军，这几人醉后失言冒犯将军，不知将军要如何处置？”
几个富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孟跃拎着酒壶转了转，在短暂的沉寂后，笑道：“既然冒犯，就罚酒三杯。”
几人愣了一下，因为太过震惊，齐齐抬头看向孟跃，圆脸富商不敢置信重复：“罚酒三杯？”
孟跃：“嗯。”
圆脸富商心里发苦：不会是毒酒罢！！
文士览压住心里的惊讶，见几人脸色，就知道他们想差了，温声解释几句，打圆场。
最后孟跃离去时，圆脸富商忍不住掐自己一把，“我们，真的没事了？”
文士览笑着拍拍他的肩：“能有什么事？孟将军是宽宏大量之人。”
若非如此，孟将军也不能派人与他们做买卖。而是直接从他们钱袋子里掏钱了。
文士览回忆这几人家里做的营生，心头转过几个念头，与圆脸富商耳语几句。
次日一早，圆脸富商几人登门江北刺史府。
一盏茶后，几人被请进府内，双方见面，圆脸富商一行再次道歉，孟跃大度表示不计较，几人坐了会子，就告辞离去。
刘生亲自送离他们，双方一个眼神交汇，心里就有数了。
临走前，圆脸富商试着向刘生提了一个地点，刘生应了。又两日，某酒楼雅间，双方就几桩买卖达成协议。
刘生将契约书带回去给孟跃瞧，言语间透露喜悦，这几桩买卖能赚不少。
钱是俗物，文人不屑提起。朝廷也不允官员经商。
但钱却是最重要的。
孟跃要养她的赤衣军，要培养她的势力，哪儿都需要钱。
她的钱从哪来？
当然是做买卖来。只她是官身，不便出面，她手下的人没有这个顾忌。
从前她好不容易打通的商路，现成的金鸡，她怎会丢弃。
瑞朝的茶叶，烈酒，丝绸，糖运去隆部。隆部的骏马，奶酪，毛皮，宝石运来瑞朝。一来一回都是巨大利润。更甚至，瑞朝内部的南北商路走一遭，也是大利润了。
中州的邢窑在江南是抢手货，江南的字画，珍宝，丝绸，茶叶在其他州县也是有价无市。
于孟跃而言，江州仅一个杜让不够用。她看上了新人——江北文家长子，文士览。一位文人作扮，文人行事的…儒商。

第142章
江南湖面吹过的风也带了寒意，然而凛冽风中，来往的人们双目有神，面色红润。
未至腊月，街上就有了年味，远比去年热闹，常炬一边赶车，一边笑道：“将军，您瞧。热闹不弱北城。”
长街无尽头，沿途铺子不绝，而他们身后的城北更是热闹，附近的乡民进城摆摊，街边小摊绵延长去。
常炬方才赶车经过北城，比平常多耗费了五倍时间，这会子都晌午了，常炬提议：“将军，前儿是本地有名的酒楼，您要不要尝尝。”
孟跃颔首。
这些日子孟跃逛的差不多了，确保受妖僧所累的百姓都拿回田地，日子安稳了。于是腊月初，她带兵北上。
焉长史装模作样要送她，孟跃似笑非笑，“这就不必了，只希望圣旨下达时，长史能严格督促下属执行才是。”
焉长史神情一僵，圣旨？什么圣旨！
“孟将军，等……”焉长史还要细问，然而孟跃一夹马腹，如一阵风行远了。
自她走后，焉长史心中忐忑，私下清查一通，并没有什么明显错处，直到腊月二十六，天使抵达都督府，宣告圣旨。
原是天子有感百姓受苦，是以重新拿回田地的苦主，减免一年赋税。
焉长史接过圣旨，神情复杂，纵使他心中对孟跃如何不满，但孟跃的确在为百姓考虑。
罢了，此事了了，不必再计较。或许今后，他都不会再与孟跃打交道。
京都皇宫内。
孟跃甫一入内殿，身后两扇红漆格子殿门嘭地关上，孟跃眉头微蹙，她环视四下，空空如也，“陛下？”
无人应她。
孟跃暗自警惕，缓步而行，忽然一道人影袭来，淡淡的兰花香萦绕鼻尖，孟跃抬起手的收了回去，被人抱了满怀。
“跃跃！”声音缱绻，带着浓浓思念。一颗毛茸茸脑袋在她颈间蹭蹭，绸缎般的黑发蹭的她脸颊痒痒。
孟跃啼笑皆非，“这就是你关殿门的原因。”
顾珩一滞，微微松开她，有点别扭。但还是保持圈住她的姿势，侧首亲亲孟跃的脸，幽怨道：“我做梦都在想你。”
孟跃眸光一软，抬手卡着顾珩的耳侧，亲亲他的脸，“我也想早些回来，可是事情没做完，我……”
“我明白。”顾珩轻声道。
若是没有孟跃在江南镇着，她前脚一走，剩下的地恐怕就入了乡绅富户的口袋中。
顾珩与有荣焉，“跃跃就是最心善最能干的，这次我要给你升官，看谁有异议唔唔……”孟跃含笑捧住他的脸颊肉，顾珩弧形漂亮的嘴唇被迫嘟起，言语含糊不清，一双眼睛茫然的望着孟跃。
孟跃噗嗤笑出声，“因为阿珩太可爱了哈哈哈。”
她收回手，往里间去，顾珩立刻跟上去，单手搂住孟跃的腰，“只有可爱吗？没有别的吗？”
“忒俊了。”孟跃在榻上落座，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目光落在顾珩深邃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直勾勾盯着他，抿了一口水，像林间猛兽盯住猎物，极有侵略性。
顾珩眸光颤了一下，微微垂眸，随后又在榻上坐下，随意取了杯子倒水，看向孟跃。
“跃跃，我……”话到嘴边，他忽然没有了信心，捏着杯子的指骨收紧，腼腆道：“跃跃，我对你始终如一。你呢？”
孟跃挑眉，“是吗，那我不是啊。”
“什么？”顾珩大惊失色，杯中水都洒了。
孟跃促狭道：“我认识阿珩时，你才这么点大。”她搁下杯子比划，“我看你就是个小娃娃，珩儿天真又烂漫。”
“后来阿珩长大，我俩重逢，我心中看阿珩才不一样了。”孟跃一本正经讲述。
顾珩：？！！
顾珩反应过来，知晓他被孟跃给捉弄了，一口气把水喝光，咕哝：“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跃起身向他去，俯身与他抵额，“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有神，像太阳，像月亮，像星星，顾珩看的着迷。
他身体快于脑子，双手圈住孟跃的后颈，心中酝酿千百回的话，终于说出，“跃跃，我喜爱你，非常非常喜爱你，我想与你成婚，我想宫里有你，我们朝夕相伴，我再也不想跟你分开那么那么久了。”他太激动了，耳根和眼角都漫上绯红，都有些语无伦次，最后他记着最重要的一句：“跃跃，你愿不愿意，同我成婚？”
孟跃看着他黑亮亮的眼睛，那双眼溢满了渴望，孟跃连片刻故作的迟疑都舍不得，灿烂笑应：“当然，我非常愿意。”
她低头，啾的一声亲在顾珩嘴角，原是蜻蜓点水般，她刚要退离，却被人按住后脑，加深这个吻。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已经躺在榻上，孟跃愣了愣，随后笑着闭上眼睛，温柔的揽住顾珩的背。
直到黄昏时分，小全子在殿外询问，是否传膳，顾珩才依依不舍同孟跃分开。
晚膳后，孟跃离宫，天子传召中书令和门下侍中。
次日朝堂，百官于两侧而立，孟跃静立殿中，殿上唯有对她的褒奖声，一番文绉绉赞美之后，擢升孟跃为正三品上的怀化大将军，兼领金紫光禄大夫，此后赞拜不名，开府三司。
群臣不敢置信抬头，十二冕旒下，年轻的天子含笑，而中书令和门下侍中都无人反对。
他们到嘴边的异议咽回去了。
孟跃也十分诧异。
她知道顾珩会给她升官，没想到顾珩会待她这样好，再添个赐九锡假黄钺，她可真达成篡位前的四件套了。
宣旨内侍笑眯眯催促：“孟将军，快领旨谢恩啊。”
孟跃回神，刚要行礼，顾珩就忙不迭免了礼，还对孟跃眨了一下眼，恍若邀功。
孟跃：…………
好意忒多了，她得消化消化。
相比天子对孟跃的盛宠，之后天子封赏其他人，都俨然无味。
散朝之后，孟跃果然被叫走。
有臣子见状，摇头叹息，关尚眉眼低垂，视若无睹，径直往宫外走。适时，他身后传来唤声，“关尚书留步。”
关尚驻足，御史大夫几人向关尚一礼，关尚颔首。两人虽为三品，但关尚乃吏部尚书，正三品官职。御史大夫乃从三品。
关尚问：“不知诸位寻某何事？”
御史大夫笑道：“年关将至，某来与关尚书贺喜。”
御史中丞附和：“明儿年假，恐关尚书年关事忙，特意赶个早。”
关尚也道：“同喜同喜。”
一行人闲话三两句着出了宫。自明日起，年假七日。
宫内，连太后派人将顾珩和孟跃召去，询问孟跃年假如何安排。
孟跃看了顾珩一眼，对上顾珩期待的目光，她微笑道：“孟家那边有泓霖，我一人在府中，没有旁的安排。”
“那跃跃留在宫中过年罢。”顾珩立刻道，连太后笑出了声，孟跃耳朵微热，含糊应了。

第143章
宫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而在一片热闹中，太康宫也添了一人。
殿内热意蒸腾，永福一身蓝色袄裙，脚踩彩绣双蝶穿花翘头履，乌发挽偏髻，斜插两支金枝钗，并两支碧玉簪，在耳侧簪了一朵红艳艳的山茶花，眉心画就梅花花钿，端庄不失明媚。
自从她解决京郊妖僧隐患之后，太皇太后隔三差五将永福从宗正寺接进宫，奉宁帝也睁只眼闭只眼。
太皇太后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耳侧的山茶花，有些不太满意：“这山茶花虽盛，到底是小了些，不及牡丹大气。”
永福抬手虚虚抚了抚，莞尔一笑，“孙女觉得还行，皇祖母若喜欢，等翻年牡丹花开，届时孙女摘了牡丹插髻中。”
她这话说的太皇太后心头一酸，堂堂一国公主，要朵花儿都还要算日子。太皇太后心里这样想的，面上也带了情绪，永福反捧住太皇太后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皇祖母，孙女能有现在的安稳日子，已经是陛下开恩了。”
太皇太后一顿，叹道：“哀家明白。”
永福见太皇太后神情恹恹，转移话题道：“皇祖母，孙女听闻孟将军留在宫中过年，我估摸着陛下和孟将军好事将近了。”
“嗯？”太皇太后疑惑，“这从何说起。”
倘若皇帝心喜孟跃，为何迟迟不将人接入宫。
永福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不知是羡慕还是感慨，“陛下是个心疼人的，他在等三年孝期过。”
太皇太后更疑惑了，“永福，你把祖母都弄糊涂了。皇帝不是寻常百姓，他是一国之君，孝期于他，是以日代月。”
永福走出殿门，把殿外伺候的宫人都支远些，她重新回到榻上坐下，与太皇太后细细道来。
“陛下为国事，乃国之君，非他不可。所以非常时行非常事。但是嫁娶一事，天下人不敢议论陛下，未必不会议论旁人。”
倘若奉宁帝刚登基，就迎娶孟跃为后。天下人会怎么看待孟跃。
太皇太后感觉不可思议，甚至感觉到了一丝荒谬。
“珩儿这些年不近女色，不是因为他身子不好，而是一直在等孟跃？”这话太过离谱，太皇太后自己都给自己说笑了：“他堂堂天子，为一女子守身？”
真是旷古绝今的笑话。
永福不语，她也觉得这事离谱，但是除了这个解释，她想不到其他的。
任她怎么瞧，陛下也不似病弱之像。
“阿嚏——”
梅园中，顾珩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谁蛐蛐我呢。”
孟跃将手中的手炉与他，嗔道：“你是天子，谁敢蛐蛐你，估摸是天寒染了凉气。”
“哪有！”顾珩眼睛睁圆，理直气壮道：“我正值壮年，身子好着呢，特别特别好。”他强调。
小全子和红蓼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孟跃抬手抚在他眼角，顾珩黑亮亮的眼珠顺着她手指望来，孟跃道：“你……”
孟跃又止了声，“回殿与你说。”
她故意落后一步，摘了一支红梅，入殿后，顾珩挥退宫人，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孟跃从袖中取出红梅，插在顾珩的玉冠间，换下了原本的玉簪，她弯眸笑，“肤白若雪，乌发似墨，其上一点红，这才是雪里红梅。”
顾珩面庞微热，下意识抬手抚了抚梅花，随后快步入内间，在他的等身铜镜前瞧，孟跃跟来，从身后抱住他，脑袋依赖的搁在他肩上，“如玉之颜，朗月清辉，无人能及你一二。”
铜镜中映出绯色桃颜，顾珩忍着心中翻涌的欢喜，故作镇定：“怎么这么夸我，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孟跃笑道：“因为分别太久，再见阿珩，我觉得阿珩哪里都特别好，为君时杀伐决断，待亲人又温柔体贴。阿珩都这么好了，偏还生的姿容研美，敏慧聪悟，纵我想破脑子，也想不出阿珩半点不好。”
“是…是吗，也没有啦哈哈。”顾珩如果不是笑成一朵花儿，恐怕会更有说服力。他反身抱住孟跃，亲亲她的额头，若他身后有尾巴，恐怕早转飞了。
倏地，顾珩手上用力，将孟跃整个人都直愣愣抱起来，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十岁的孟跃抱六岁的顾珩那种抱法。
孟跃一下子比顾珩高出一个头，她现在是俯视顾珩，那一瞬间的高低错位，仿佛穿过岁月长河，回到从前。
孟跃回过神来，笑着拍他肩，“你这是作甚，放我下来。”
“我不，我太开心了。”顾珩又把人往上抱了抱，抱着孟跃在殿内奔跑，“跃跃，你现在看这个殿宇有没有哪里不一样，你看架上的摆设，会不会觉得它们很小。”
孟跃忍笑，心道这么多年过去，顾珩哄她的话，还是当年她用来哄顾珩的旧语。
她配合道：“是啊，感觉架上的摆设都变小了。”
顾珩抱着她，跑起来更起劲了，殿内传来欢声笑语，勾的殿外的小全子心里痒痒。
“不知道陛下和孟将军玩什么，这么开心。”
红蓼瞥他一眼，“总归是不教你知道的。”
小全子：…………
一刻钟后，顾珩终于放下孟跃，他眼睛亮亮的望着孟跃。
孟跃轻笑一声，抚摸他眼尾，“你知道方才在梅园，我想与你说什么。”
“什么？”
孟跃揶揄道：“你好好一双丹凤眼，每次你想让我依着你，都会努力睁大睁圆，显着无辜纯良。”
顾珩：？？？
“…笨蛋。”孟跃笑出声，转身望外去，却被人从后面抱起，顾珩一口咬在她肩头。
不痛，有点痒痒的。
他含糊道：“……你…你不许笑我。”
孟跃忍着笑点头，“好，我不笑，其实阿珩这样也很可爱，我很喜哈哈哈……”
她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越想停止越止不住。
顾珩见状，咬着孟跃肩上衣衫磨牙，最后松开嘴，哼哼着由了她去。能博跃跃一笑，也是他能耐不是。

第144章
大年三十上午，孟五娘提着年礼回了孟家，开院门的是孟二丫的小女儿，甜甜的唤了一声姨娘，主动接过礼盒，迎着孟五娘进屋。
孟母向孟五娘身后看，很是失望：“跃儿不来了？”
孟五娘道：“阿姊下江南平乱，功劳颇大，是以陛下和太后留她在宫中过年。”
这事孟泓霖早打听到了，可惜他去孟府只见到孟五娘，没见到孟跃。
堂屋内坐满人，话题始终围绕孟跃，一会儿感慨孟跃少时瘦弱，如今却成了女将军，多么不可思议。一会儿畅想宫中过年是如何盛大。
孟二丫眼珠子转一圈，对孟父道：“我没念过书，但也晓得天地大皇帝大，爹娘大。四妹妹怎么也不把爹娘带去享福啊。”
屋内顿时寂静。
孟父黑了脸，斥道：“一堆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闲的没事就滚回屋。”
半点情面没给孟二丫留，孟二丫当即扔了手中瓜子，红着眼回屋，把门关的震天响。
崔怜芳眼里闪过一抹愠色，瞥了孟泓霖一眼，借口回屋了。孟泓霖紧跟其后。
回了屋，崔怜芳再也忍不住，“你说你把这人招来作甚，半点忙帮不上，尽托后腿。你能不能把他们送走。”
“你以为我不想啊。”孟泓霖嘴里发苦。他明里暗里对孟二丫说过多少次了，他二姐脸皮比他还厚，就是不走。
他难道还能把人撵出去？
他直觉这样做了，坏了名声，往后别想见到孟跃了。
晌午时分，孟二丫没事人一样出屋门，一双筷子舞的虎虎生风，把好肉都拣她一家人碗里，孟五娘拿着筷子，夹也不是，不夹也不是。
崔怜芳气道：“二姐姐，这还有爹娘在，你把肉夹走了，爹娘吃啥。”
孟二丫啃着鸡肉含糊道：“爹娘平时吃香喝辣，不缺这一口。不像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
孟父 “嘭”地一巴掌拍桌上，碗筷都震了震。
孟父好面子，孟二丫却把他脸面踩在地，就踩没明说他苛待女儿。
孟二丫的丈夫和儿女低着头不说话。
一家子硝烟弥漫，孟五娘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挨到晚饭后，崔怜芳迟疑道家里没有多余屋子，孟五娘顺势提出告辞，匆匆离去。
崔怜芳：………
“人家住惯金窝，哪瞧得上你这个破地方。”孟二丫靠在木门上嗑瓜子，笑话她。
崔怜芳冷笑：“我这地方是破，就不为难二姐姐了，不知二姐姐何时另谋住处。”
“你什么意思？”孟二丫柳眉倒竖，“我是你阿姊，你敢撵我走，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可没有嫁了人，还赖在娘家不走的阿姊。”崔怜芳拍拍自己的脸，拖长了调子：“崔家数遍上上下下百口人，都没这么厚脸皮。”
“小贱人，你找打。”孟二丫一爪子挠她个脸花，刚从堂屋出来的孟泓霖撞个正着，用力把孟二丫推开，下一刻院里传来哭喊，孟二丫摔倒时用手杵地，把手给弄折了。
也亏的是京都，大年夜晚上还有医馆救治，换了其他地方，只能硬熬着。
孟家闹的人仰马翻，这些糟心事直到初三，孟跃出宫回府才听闻。
后院花厅内，孟九给孟跃倒茶，她很是担忧，“这样置之不理，我怕后面出乱子。”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孟跃。孟九不在意其他孟家人死活，但孟跃不能有一点损伤。
孟跃却盯着孟九的肚子，屋内生着炭盆，颇为暖和，所以孟九只穿了一件红蓝相间的袄裙，略收了腰，站时不显，孟九坐下时，腹部微微凸起，将裙子撑起。
孟跃抬手覆在她小腹，温柔的抚了抚，“有三个月了罢，你这孩子来的不容易，莫要操心其他事，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
孟九被转移注意力，她以前深陷泥淖，能活一日算一日，哪晓得今后还能改命，不但过安生日子，还能寻良人，怀上孩子。
这一切都是托孟跃的福，没有孟跃就没有她。
“将军，有些事您不方便出面，我可以……”孟九话没说完，脸颊被孟跃捏了捏，孟跃道：“你知不知道，三十五岁是高龄产妇。你若不放宽心神，不好好养身子，后面生产会吃大苦头。”
孟九听懂了“高龄产妇”，但只懂字面意思，时下妇人三十五岁，有些都做祖母了。她还怀孕，当真是老蚌生珠，一时臊红了脸。
孟跃与她闲话一会子，见孟九乏了，唤人扶孟九回屋休息。
之后孟跃唤来孟五娘，简单寒暄后，与孟五娘道：“你我虽未有同长大的情分，但当日庙下你救了我，于我有恩，我念这个情。”
“阿姊……”孟五娘有些不安。她不想跟阿姊分那么清，她强调道：“我们是姊妹，我救阿姊是心甘情愿，不敢挟恩。”
孟跃抬手打断她的话，“你听我说，你年岁也不小了，我下江南时，你在府中也念了书，平日里有什不明，也去寻秦娘子和九娘子解惑，是个好学聪慧的。所以我今日问问你，你往后的规划。”
“你欲再嫁，我会为你准备丰厚嫁妆，保你荣华富贵，绝不出现婆家欺辱你之事。”
孟五娘咬唇不语，若是从前听闻，她一定欣然应下，可是见过阿姊活的肆意，又见孟家一堆子糟心事，孟五娘忽然就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孟跃见她不言，说出第二个选择，“我与陛下互相倾慕，往后我是要入宫的，我身边还缺人，你若有意，可愿随我入宫，做一名女官。”
孟五娘惊喜抬首，看着孟跃俊俏威严的脸，当下起身朝她叩拜，孟跃受了。
孟五娘道：“阿姊有所吩咐，五娘万死不辞。”
“倒也不必你卖命。”孟跃将她扶起，抛给她第一个问题，“你跟在我身边，孟泓霖他们少不得眼红，寻着你吃拿卡要，你当如何？”
孟五娘小心翼翼觑了孟跃一眼，试探道：“我所有，皆为阿姊所赐，我做不得主。”
事实上，孟跃离京期间，孟五娘在孟府住着，孟家人来寻了她好些次，左右不过是叫孟五娘从孟府搬挪精贵物，孟父以孝道压人，孟泓霖敲边鼓，孟九和秦秋她们只在边上看着。
孟五娘看着软弱可欺，但自有一股韧性，任凭孟家人怎么威胁恐吓，孟母软语哀求，孟五娘都未挪用孟府的一针一线。
她心里分明，她一个外人住在府上，是孟跃好心，从未有鸠占鹊巢之心，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孟跃这才想着把人留下。
之后几日，孟泓霖又来孟府，凑巧孟跃出门，双方没碰上。他抹了把脸，转而求见孟五娘。
他神色不大好，眼底泛青，说着家里乱子，孟五娘低头不吭声，偶尔附和几句。
孟泓霖看的来气，最后又泄了气，“算了，虽你帮不上忙，但也没添乱。”
他现在是真后悔了，可惜没有后悔药。
这次他离去时，秦秋送他，交给他一个礼盒，“将军事忙，不周到之处，还望海涵。”
孟泓霖扯了扯唇角，接过礼盒，发现礼盒颇有份量，他以为又是点心或者笔墨之类，没放心上。直到他上马车，随意打开，顿时被礼盒里的银元宝亮瞎眼……
“嘭”地合上，孟泓霖的心嘭嘭跳，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打开盖子，数了好几遍，“一、二、三、四、五！”
五个银元宝，足有一百两。
他逮住一个银元宝咬一口，顿时喜笑颜开。
宫内，顾珩与孟跃议完正事，说起孟家人，得知孟跃给了孟泓霖一百两，他微微拧眉，“这会不会养大他的胃口。”
孟跃想了想，“应该不会，我估摸着他那边也快到极限了。我是想给人一个教训，不是想逼着孟泓霖狗急跳墙。”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屡试不爽。
顾珩叹气，“这是个隐患，我恐你憋屈，日子过的不如意。”
“没有。”孟跃从高足盘中拿了一个蜜橘，去皮后，连着白色脉络混着橘肉一道儿吃了，“也不是白养着他们，他们有他们的用处。”
“若是他们做的过火了，我自会出手。难道我是柔弱可怜的兔子？”
顾珩想象了一下孟跃可怜巴巴向他求助的场景，可耻的有点心动，一回神对上孟跃似笑非笑目光，心虚的别开了眼：“当然，当然不是了……”
顾珩打哈哈，内心小人忧郁叹气，跃跃面面俱到，他没有显身手的地方。
孟跃观他神情变化，若有所思，将最后一块橘肉吃下。
午膳时，孟跃吃鱼卡着了，顾珩担心不已，连唤五名御医，百般确认孟跃无事才放心。
顾珩冷了脸，吩咐小全子：“从今后，撤了鱼肉。”
“别啊。”孟跃软坐在榻上，环抱住他劲瘦结实的腰身，顾珩顿时自尾椎骨蹿起一阵细小电流，眸子微睁。
孟跃挥退宫人，她将脑袋埋在顾珩怀里，软绵绵道：“鱼肉鲜嫩，从今后若是吃不着，多可惜。”
顾珩怜爱的捧起她的脸，孟跃琥珀色的双眸，如水温柔，不见半分凌厉，她嗔怪道：“午膳没吃两口就生了乱子，我肚子还饿着。”
顾珩一颗心都快化了，俯首亲亲她的额头，命人把饭菜摆在榻上小桌，两人对坐而食，顾珩夹了鱼肉在碗里，仔细去了鱼刺，这才给孟跃。
“怎么样？”他问道。
孟跃眸弯如新月，含笑多情，“很好吃，如果不是阿珩这么耐心去了鱼刺，我只能弃食了。”
顾珩眼睛亮起来，一顿午膳他没吃着什么，尽给孟跃理鱼刺了。午膳快用尽，孟跃按住他的手，打开手边的盅盖，舀了一勺肉羹喂他。
年轻的天子笑若桃花，漂亮的眉眼间染了憨气，看起来傻乎乎的。
孟跃眼中笑意愈浓，这顿午膳吃的折腾，但也吃的开心。
下午孟跃离宫，顾珩肉眼可见的落寞，小全子道：“陛下和孟将军两情相悦，何不快快将人迎进宫呢。”
顾珩起身，负手而行，“司天台那边说二月下旬才有吉日，让朕等等。”
那么久他都等了，他不忍心最后一点功夫，让孟跃受委屈，更不愿别人因为这些事情，看轻孟跃。
小全子也没了招儿，只能等着。每天两眼一睁就算日子。
日升日落，转眼到了二月上旬，中书令上奏后位空悬，恳请天子为江山计，早日择后，生下皇子。这厢拟定后位人选，不是旁人，正是怀化大将军孟跃。
满朝文武早有所料，皆无异议。甚至隐隐期待天子早日将孟跃迎进后宫。
关尚出列，手持笏板高声道：“孟将军德行兼备，淑德含章，温正恭良，当为国母。陛下与孟将军乃天作之合。臣恭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附和，齐齐跪拜：“臣等恭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场面是何等壮观。
而朝堂之上，唯有孟跃与顾珩直身，犹如璧人。
顾珩心中欣喜万分，面上也带了出来，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无一人反对，文武百官皆恭贺。
顾珩激动之下，绕过龙案，向孟跃行来，牵起她的手踏上御阶。
孟跃俯视众人，目光在关尚身上短暂停留，笑意盈盈。
这群赞同的声音下，起伏不一的心思。不过是想将她从朝堂驱逐入后宫，以礼法困她，可惜要让众臣失望了。
顾珩，她要。
权力，她更要。
到她手里的东西，想再从她手里抢走，除非她死了。

第145章
司天台上禀吉日，礼部与中书省共议大婚之日，定在芒种，寓意极好。
公文传向诸地。
连太后花了两日时间挑选征礼正副使，一个是她从连氏旁支里，挑的伶俐俊俏的侄儿，连四郎。
说来也是巧了，当初孟跃还与连四郎接触过，彼时连四郎以为孟跃被坑，劝孟跃连夜跑路。
另一个是孟跃的亲信，陈颂。
两人都是年轻帅气的郎君，作正副使是极好的，只年岁不大。
于是，连太后特意唤来顾珩和孟跃，与他们商议，“现在人选还没彻底定下来，你们若有异议，快快说。”
孟跃莞尔，“娘娘挑的就是最好的。”
顾珩附和。
连太后握住孟跃的手，嗔怪：“你同珩儿就要大婚，怎么还叫本宫娘娘。”
孟跃难得有些无措，连太后在孟跃心底到底与一般长辈不同，孟跃待她轻不得重不得。
顾珩笑道：“母后，跃跃会害羞啊。”
孟跃低下头，一副腼腆模样，连太后噗嗤笑出声，“好好好，跃儿害羞。”
之后连太后又说起六礼，这事是礼部和宗正寺负责，天子和连太后过目即可。
顾珩和孟跃陪同连太后用了午膳，之后孟跃出宫当差，顾珩幽怨，“咱们婚事在即，你怎么不上心啊。”
“我上心啊。”孟跃捧住顾珩的手，在他手背吧唧亲了一口，“我做梦都梦见咱俩大婚呢。”
顾珩被哄高兴了。
他特意送了孟跃一段路，两人腻腻歪歪，小全子都没眼看。
孟跃出宫，径直回怀化大将军府，天子赐她开府仪同三司，她可在府中处理政事。之前的孟府与秦秋她们住着。
没多久有人进府，向孟跃汇报事务。
孟跃手下有几个刚提拔上来的，眼前之人正是其一，但时间太短，这些人还没站稳脚跟，需要孟跃看顾。还有几个待提拔的，孟跃打算趁着大婚前，把人升一升。
往后她入主凤仪宫，虽也能擢升官员，但给人感觉不同，一个是她亲手提拔，一个是皇恩浩荡，终究不一样。
她手里还有好些事，都要一一交代下去，这段时间委实繁忙。
那厢顾珩批阅完奏折，思索聘礼一事，密密麻麻罗列，叫来小全子看，把人惊的目瞪口呆，“陛下，这可真是从没有过的。”
“要的就是从没有过。”顾珩起身踱步。
千百年来也只出了这么一个孟跃，怎样厚待都不为过。
顾珩忽然想起什么，清点私库剩下的东西，紫宸宫的灯一直亮到凌晨，顾珩忽然抬眸，对小全子道：“我私库里的东西几近都给了跃跃，留那么几件也没意思，干脆全给她。”
小全子双腿一软，咚地跪在地上，怀疑自己大半夜还没睡觉，困迷糊了。
眼见天子意已决，小全子忙道：“陛下，太后，太后娘娘那里怎么说啊。”
太后娘娘不会应的…罢……
“母后那边往少些说就好了，不必担心。”顾珩越想越觉得可行。
连太后不知内里，从自己库里拨了大半物件添进聘礼中，宗正寺那边也拨了一份添聘。
三月十八，天家下聘。
京里无数双眼睛盯着，天未亮就有专人洒扫，金吾卫清道。
吉时到，日头高升，鼓乐手先行，乐声震天，身后跟着连四郎和陈颂俩征礼使，两人的神情动作都有些不自然。
队伍从承天门鱼贯而出，初时还很寂静，渐渐街上有了百姓，他们张望着天家下聘的盛景。
“听说帝后年少相识，感情颇深。不知道聘礼有多少。”
“肯定很多，那可是天家下聘。”
任凭金吾卫如何冷酷威严，他们此刻都不怕了，一个个伸长脖子瞧。
“来了来了，嚯！一二三四……十五，十六，十六匹纯白骏马！！”
“！！马后面拉着什么？”
十六匹纯白骏马双排并驾，齐齐拉动龙辇，龙辇由金丝楠木所造，辇身刻有祥龙腾飞，色彩斑斓，一派华贵辉煌，轻盈的云纱飞舞，隐约露出龙辇内珍珠明月一般的容颜。
热闹的承天门大街忽然噤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见过天子的百姓，双眼凸出，不敢置信。没见过天子的百姓，此刻也有所猜测。
喜乐不停，骏马迈着矫健的步伐从人群前行过。
一道身影飞快垂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紧。
恭王死死咬着牙，才维持理智。
顾珩竟以天子之尊，亲向孟府下聘。他怎么能，怎么可以！
礼部，宗正寺的人都干什么吃的，这么荒唐也不阻止！
殊不知礼部尚书听闻后，当即昏厥了，礼部侍郎急的团团转。这事陛下没有透露一点口风，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事已至此，阻拦无用。
百姓们刚从天子亲自下聘的震惊中回神，抬盒没有盖子，一盒又一盒的金元宝在日光照耀下，一个金元宝估摸有五十两。璀璨夺目。
“那个…那个金元宝，是…是真的罢？”
旁边人哆哆嗦嗦道：“天家的东西…还…还有假？！”
队伍不见尽头，除却金银，还有玉器古玩，珍珠翡翠，绫罗绸缎，不计其数。百姓们都看傻了眼，从此以后，金山银山也不过如此了。
事后有商人粗略估计，只黄金一项，足有万两。旁的加起来，简直是难以计量的庞大数字。
百姓们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一个个脸色通红，不知是被晒的，还是激动的。
人群拥挤，哪怕左右护卫护着，恭王也被撞了一下，他终于回过神来。
这样无聊的事情，他不想看了。
但双腿却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他如游鱼随流，到了怀化大将军府外。
孟跃得了消息，在府门恭迎天子。她刚要行礼，被一道清越的声音止住。
百姓们看着云纱掀开，一道颀长人影而出，堪为龙凤之姿，金尊玉贵。
人群中一阵吸气声，不约而同感慨：陛下真俊啊。
顾珩牵住孟跃的手，促狭的眨眼：“惊喜不惊喜？”
孟跃张了张嘴，万般言语化作一个灿烂的笑，她双手拥住顾珩，如水温柔。
恭王瞳孔一缩，他难以置信，一脸幸福依赖的抱住顾珩的女娘，会是孟跃？那个冷峻狠辣的孟跃！
孟跃牵着顾珩的手进入大将军府，恭王还怔在原地。
“王爷，人多势众，我们先回去罢，王爷，王爷……”
恭王如梦初醒，不知如何回了府，脑海中却一直在想顾珩进了大将军府，会做什么？
而这一天的盛景也迅速传遍京都，不断向外延伸。
消息传回宫中，连太后一笑了之。
太皇太后和永福心情复杂。
纵使从前有天家下聘隆重，但天子亲至，也是头一份儿了。

第146章
四月廿三，所有藩王齐聚皇城，天子开恩，准太妃出宫与亲子相聚，骨肉团圆，朝堂上下皆赞天子仁厚。
五月初一，皇后妆奁进宫，先有天子亲聘，抬盒队伍不见尽头，百姓间津津乐道，兴致正浓。天刚亮就有百姓齐聚怀化大将军府外和朱雀大街，好近距离瞧瞧皇后妆奁。
“听闻皇后是平民出身，身家比不得天家，恐怕要寒酸了。”
“这话说的，天下谁能与帝王家相比。”
百姓们心里有了预估，降低期待。
妆奁队伍由孟跃的心腹，虞由押送，孟泓霖知晓时，心里酸的冒泡儿。妆奁都是娘家兄弟押送，找个外人做什么。
初时是寻常礼盒，渐渐地，地面颤动，百姓们莫名之时，竟从将军府中踏出骏马，百姓们下意识清点，一匹，两匹，三匹……六百六十六匹骏马！！
“这马，这马……”
“这马忒神俊了！”一名公子哥儿高声赞道。
虽比不得天子的十六匹纯白骏马，但是眼前马匹高大威猛，双目有神，神气极了。
最重要的是，共有六百六十六匹！
百姓们都看呆了，一商贾笑道：“诸位有所不知，咱们这位皇后虽是出身平民，但却是个很本事的人，年少时以女子身组建商队，走南闯北，打通东西商路。又从隆部得骏马，命人与本地马培育而出，这马啊，一匹都价值千金哪。”
众人倒吸一口气，商贾很满意周围人的神情，继续道：“后来皇后不甘商贾之事，弃商投军，以军功入仕，几次立下大功。诸位可还记得前两年青州蝗灾？正是皇后带兵赈灾，还有去岁妖僧之祸，也是咱们皇后带兵平叛。”
商贾一提，众人都想起来了，七嘴八舌的讨论，兴致再涨，然而那商贾看着长街蜿蜒的妆奁队伍，却无声叹了口气。他曾有幸与皇后来往过两次。
皇后如此大才，倘若托生男子，不知是何等耀眼人物，从此改门换庭，史书称赞，千百年后也有人提起，交相夸耀。
可惜皇后是女子，一入宫门深似海。
商贾摇摇头。
鼓乐声不绝，热闹非凡。
将军府内，刘生清点抬数，他铁了心要给孟跃弄出无与伦比的大阵仗，问珠宝主事：“现在珠宝还有多少抬？”
“还有八十九抬。”
刘生又唤来古玩玉器主事询问，主事答曰：“还有九十抬。”
刘生一路问过去，又看了看天色，此时孟九挺着大肚子而来，刘生眼皮子一跳，把人扶到屋里，“今日事忙，人多眼杂，仔细撞着你，你快回屋歇着。”
“我怕你漏了东西。”孟九反手抓住刘生的手腕，急道：“一丈高的那尊翡翠观音像，你可千万别忘了。”
刘生安抚她：“放心罢，这样的大件儿，我哪里敢忘。”
“还有一人高的玛瑙盆景儿，隆部王送来的冬虫夏草，整张的貂皮，对了，还有隆部王送的十二箱宝石，我记得有绿松石，琥珀，羊脂玉……”孟九神情焦急，刘生不得不打断她的话，“莫急，这些东西都备着，不会少的。”
孟九愁眉不展：“不行，你还得再看看，财帛动人心，我怕有人偷拿。”
除了隆部王送来的贺礼，还有各地商贾所献，北面儿来的虎皮雪参，南面儿的瓷器古玩，蜀地的锦缎，沿海送的鲍鱼瑶柱珊瑚景儿，东西繁多贵重，需得小心再小心。
刘生笑道，“谁敢偷拿？纵你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咱们将军驭下手段。反而是你，你身子重，倘若今日有个什么，将军又该惦记你了。”
孟九被说服了，好好待在屋内。孟熙过来送东西，陪她说了一会子话。
“外面可热闹了，孟家人看着妆奁出府，眼睛都红了。不过昌哥盯他们很紧，不会出乱子的。”孟熙如此说着，握杯子的手却在抖。
孟九：………
“我阿娘那边还在忙，我先去帮她。”孟熙丢下一句就走了。
天上的日头逐渐偏移，怀化大将军府的妆奁队伍却丝毫未停，犹如一个源源不断吐露金子的金山。
百姓们随意买了饼子垫肚子，眼睛盯着妆奁瞧。
有顾珩送聘在前，是以孟跃的妆奁进宫，也未盖盖子。
天色已晚，盒内泛着莹莹光辉，“是夜明珠！！”
“你看清楚，那是粉色珍珠。”
“真漂亮啊——”女娘们看的眼也不眨，少有女娘不喜欢珍珠。
孟家人都快被酸水浸透了，早知孟跃不凡，可这一箱又一箱珍宝抬出府。而他们还在为住处，一口吃食发愁。简直是云泥之别。
孟二丫气的直哭，“爹，你看看你的好女儿，坐拥金山银山，却给家里人两根野草，你还是不是孟跃的爹了！”
“闭嘴！”孟父低声怒喝，孟二丫刚要反驳，却对上孟父赤红的眼，他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嗬嗬喘气，几欲噬人。
其他人也被吓到了。孟泓霖咽了咽口水，“爹，天晚了，我们回屋罢。”
孟父不语，许久，孟父才转身离去，其他人松了口气，跟上孟父。
妆奁队伍还在继续，一直持续到次日巳时，昼夜不歇，足十二个时辰，共计九百九十抬。
京都上下无不侧目，纵使顶级世家嫁女，六百六十六抬也是极限了。更遑论皇后妆奁，不仅量多，更是质贵，非滥竽充数。
他们从前还是小瞧了皇后。
恭王听着底下人来报，心中五味杂陈，良久，他阖上眼，“退下罢。”
转眼芒种，大婚之日。
连太后送来孙嬷嬷赵嬷嬷帮衬着，还特意寻了家庭美满的两名老妇人为孟跃梳头，谓之十全老人。铜镜中，孟跃发髻高梳，熟悉又陌生。
她的眉心用朱笔描就繁复华丽的宝相花纹花钿，那对英气的长眉也被修剪，描了远山眉，眼尾斜红，弧形漂亮的双唇仔细勾勒出蝴蝶型状。
秦秋和孟九远远坠在角落，惊叹道：“将军，您真美。”
孟跃侧身对她们招招手，秦秋和孟九迟疑不前，她们前半生坎坷，承蒙皇后不弃，大喜日子让她们留下。换了其他人家，都不能让她们踏入家门，唯恐沾了晦气。
孟跃道：“这发髻太高，你们帮我戴冠。”
赵嬷嬷欲言又止，孙嬷嬷眼神制止她。
孟跃静静地望着二人，秦秋和孟九红了眼眶，纷纷上前。
两人跪在左右，共同将梳妆台上沉重的十二花树冠抬起，为孟跃戴上。花树冠由黄金打造，其上镶嵌玛瑙，宝石，琥珀等436颗，尊贵非凡。
孟跃看着镜中人，威严尽显，她笑了一下，“这顶凤冠真重。”
孙嬷嬷笑道：“天下唯有皇后能戴此冠，独一份儿。”
孟跃起身，扶了孟九一把，叮嘱她仔细些。
孟九含在眼眶的泪水夺眶而出，迅速别开脸，十全老人有些急：“可哭不得，今日…”
“今日情之所至罢了。”孟跃拍拍孟九的肩，“等会儿就回屋了，好生休息。”
孟九连连点头。
孙嬷嬷伺候孟跃穿上翟衣，吉时到，屋门打开，孟泓霖在外面搓手笑道：“阿姊，今日您出嫁，我背您出府罢。”
“不必劳烦了。”小全子笑眯眯迎来，朝孟跃行大礼，“主子，凤辇已至，请您登车。”
孟泓霖神情讪讪，目送孟跃登上凤辇，羡慕不已。
凤辇出府，孟跃看见府外熟悉的玄色身影，惊的掀开帘幔，双目大睁。
？？？
！！！
顾珩笑盈盈做口型：我来娶娘子。
这个人，真是……
孟跃重重呼出一口气，赶紧抬手按了按眼角……
顾珩连她都瞒着，打她个措手不及。
孟跃现在体会到礼部和宗正寺诸人的感受了。
顾珩得意的很，笑若骄阳，前方仪仗队开道，鼓乐不绝，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凤辇里的身影，一颗心怦怦跳。
在他年少时的一个深夜，他就梦到了这一幕，八抬大轿娶心上人回家。
为了这一天，他足足等了十四年。
先是做征礼使，又做迎亲使的连四郎，走路都在打颤，给天子当迎亲使，这可真是太刺激了。
同为迎亲使的穆延：深有同感！
同为迎亲使的陈颂和昭王：接受良好，甚至乐在其中.jpg
连四郎和穆延：………
真是两个憨人。
迎亲队伍行过朱雀大街，从承天门而入，行至金銮殿外广场，天子下马，亲迎皇后。
帝后二人双手交握，越百官，踏石阶，并立高台俯视百官，吴密和关尚主持仪式。
吴密见关尚神情不虞，他将此事记下，上前高贺，今日帝后大婚，亦是封后。
拜过天地，夫妻对拜。
奉宁帝从小全子所呈托盘中，取下皇后宝印，亲手交与孟跃。
恭王看着这一幕，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只觉分外刺眼。
当初的小宫人也有今日了。
邓王，胶东王，昙王等人神情复杂，纵使顾珩继位三载有余，可见他一身玄色龙袍，对他俯身称臣，仍如梦中。
一场如鲠在喉的梦。
昭王纯粹的为他十六弟开心，而臣子中的穆延，他曾为天子伴读，最是知晓帝后旧事，感慨万分，陛下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抬袖擦了擦眼角。陈颂眨眨眼，又眨眨眼，这位工部穆尚书怎么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看起来有些…脆弱额……
陈颂赶紧望向高台，日光下，帝后仿佛在发光。
汉白玉高台上，孟跃高举金印，陈昌领头高贺：“臣等拜见皇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王再不甘心，也只能低下头，跪拜贺喜：“……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孟跃含笑聆听，贺声恢宏磅礴，绵延而去近万里。
天上日头西移，天边一片艳丽彩霞，帝后同入凤仪宫。
孟跃发现凤仪宫的墙上涂抹椒泥，殿内弥漫淡淡的麻香和温暖，顾珩落后一步，挥退众人，殿内倏地安静，唯有龙凤烛火动，红帐轻摇。
孟跃转身看向他，心中百般滋味：“阿珩……”
顾珩有些无奈又宠溺的抚上她的面庞，“大喜日子，哭什么？”
孟跃抬手摸了摸脸，这才发现她哭了。
她以为自己心冷如铁，不为外物所动，可事到眼前，她才发现她不堪一击。
“阿珩！”她一把拥住顾珩，吻在他唇上，顾珩眸光一深，紧紧搂住她的腰，加深这个吻。
半晌，顾珩才恋恋不舍分开，唇中呵出一口热气，微微喘息：“好跃跃，别招我了，咱们还没喝交杯酒。”
孟跃忍俊不禁，揶揄他：“一定要按流程走吗？”
顾珩想了想，神情认真而严肃，仿佛在思索大事，笃定道：“交杯酒不能省。”
孟跃噗嗤笑出声，牵住顾珩的手，两人在圆月桌边坐下，孟跃取酒，却发现顾珩指尖微颤。
她顺势看去，只见顾珩红透了一张脸，犹如熟虾，见孟跃望来，眼睛一眨，竟是滚下两行热泪。
孟跃诧异，顾珩立刻别过脸，含糊道：“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殿内一声轻笑。
一双手捧住顾珩脑袋，擦去他眼角的泪，孟跃弯眸，笑如明月清风，“阿珩，我也好高兴。”
孟跃心中除了喜悦，还有浓浓感激，如果没有顾珩坚定的选择她，他们走不到今日。
顾珩吸了吸鼻子，这个动作透出一点稚嫩，很是可爱，孟跃仰首亲亲他的眼睛，面颊和嘴唇。
“阿珩，我爱你。”
顾珩脑子轰的一声爆炸了，脑袋空白一片，他用了莫大自制力，同孟跃喝了交杯酒，把人打横抱起，往床边行去。
“！！等等阿珩。”孟跃叫住他。
顾珩委屈回望，孟跃啼笑皆非，“容我去净面，你也不想亲一嘴粉罢。”
顾珩：………
一盏茶后，孟跃素面朝天向他行来，鬓角发根处还有些水露，勾人不自知。
顾珩将她抱起，帘帐落下，屋内传来低吟和暧昧的喘息。
春宵一夜值千金。

第147章
夜尽时分，红帐内传来软语夹杂着呜咽，孟跃有些受不住了，抬手拍打顾珩的肩膀，示意他慢些。顾珩反手捉住她手，亲了亲，动作愈发迅猛。
孟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气的孟跃给他背上挠了一爪子，帐内响起闷哼，顾珩结实白皙的背上顿现四道血痕，他侧首瞥见一点，喉头滚动，再次看向孟跃时，眸光幽深。孟跃心道不好，“阿珩，我……”
阴影投下，将她遮掩严实，也堵住孟跃未尽之语。
龙凤烛火烈烈，夜还很长。
凤仪宫叫了几次水，寅时左右才消停。
殿内龙凤烛火映着百子千孙石榴帐，晕出红云似的影儿，顾珩抱着累极的孟跃，有片刻心虚，忍不住亲亲孟跃的脸颊，嘬起她面上一小口肉，轻咬着，用牙齿磨着。随后松开，发出啵儿的一声，又忍不住亲亲。
孟跃昏睡中蹙眉，顾珩这才罢休了，最后亲亲孟跃的唇，抱着人心满意足睡下。
次日天未亮，小全子轻声唤着，顾珩顿时睁开眼，双目清明。
他小心翼翼起身，床内孟跃眼皮抖动，缓缓睁开眼，双目茫然，缓了一会儿才想起她在哪儿，昨夜的荒唐一股脑儿砸来，令她耳朵微红。
偏偏顾珩在此时道：“你昨晚受累了，我给你穿衣。”
孟跃：………
孟跃瞪他一眼，可以目光软绵绵，委实没有杀伤力，顾珩捧着她的手香了一口，“你我夫妻，这种事再寻常不过了。”
“……别说了。”孟跃轻声道。
红蓼忍着笑，上前伺候孟跃穿衣，却被顾珩挡了，“我来。”
孟跃瞳孔一缩：“阿珩，等……”
顾珩取了中衣为孟跃套上，那精神抖擞的模样，令孟跃怀疑昨晚顾珩是不是采阴补阳了。
这个想法太离谱，刚冒出来，孟跃立刻摇头挥去，惹的顾珩看来。
她干咳一声，欲盖弥彰道：“昨晚……”
“最是快活，给我神仙也不换。”顾珩含笑声起，将孟跃打横抱去梳妆台，竟要为她梳妆。
孟跃不知从哪里吐槽，她看着顾珩摆弄簪钗，无奈道：“今日要去太庙祭祖，而后回宫向母后朝见，发髻妆面都有讲究，不能乱来，你让红蓼给我梳头，你簪钗好不好？”
“好罢。”顾珩退至一旁，红蓼梳头手艺是极好的，此刻被顾珩盯着，压力化动力，神情十分坚毅。
孟跃：………
这是在燃什么？！
一刻钟功夫，红蓼给孟跃梳好头，戴上假发髻，顾珩在一侧看的目不转睛，他取凤冠给孟跃戴上，插上金簪金钗。
随后孟跃换上皇后袆衣，帝后同用早膳。
瑞朝皇室的太庙在宫外，皇城内的东边，孟跃原是乘坐凤辇，然而顾珩握住她的手向龙辇去，意在帝后同乘龙辇。
孟跃在龙辇前驻足，垂眸道：“今日庙见，若我与阿珩同乘龙辇之事传出，恐惹大臣非议。”
顾珩不以为意：“纵使无事，他们也要挑理儿的，我才不理。不过同乘一龙辇耳。往后帝后同朝，他们还不得气死。”
孟跃眼皮子一跳，抬眸看向顾珩的眼睛，轻声重复：“帝后…同朝？”
“是啊。”顾珩紧紧握住孟跃的手，双目含情，“年少时，我就知道跃跃非池中物。这一路若无你，也没有我。这天下是你我共有。”
孟跃眸光颤动，握着顾珩的手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轻声应好。
帝后同乘龙辇，金吾卫开道，一路前往太庙，早有官员在太庙侯着，见帝后前来，引二人进庙拜见，孟跃看着墙上挂着瑞朝历代皇帝的御容，飞快扫过，最后目光落回殿中摆放的牌位，低下了头。
礼官唱道：“跪——”
帝后向牌位行跪礼。
礼官：“拜——”
礼官：“叩首——”
如此，顾氏一族的列祖列宗算是认可了新后。
礼毕，帝后不做停留，乘坐龙辇回宫，上辇时，孟跃面色白了一瞬。
顾珩搀扶她，“是不是不舒服了。”
孟跃摇摇头，“我无事……阿珩！”
顾珩抱起孟跃登上龙辇，孟跃又感动又无奈，最后抓过顾珩的手，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龙辇外队伍森严，龙辇内，顾珩抚着牙印哼哼：“你刚见过顾氏祖宗就咬我，薄情人。”
孟跃：………
孟跃眼神闪了闪，揉着顾珩手腕牙印，顾珩凑在她耳边，用气音揶揄道：“跃跃是不是毁灭证据。”
孟跃丢开他的手，不理他了，掀开帘帐看街道。
一只手从后面蒙住她眼睛，“跃跃看了外面的风景好些年，该看我了。”
孟跃忍俊不禁，扭回头看向顾珩。当着顾珩的面，亲了亲他手腕上的牙印，顾珩的呼吸顿时重了，却又不能做什么，只能捉过孟跃的手把玩。
巳正，队伍回到皇宫，帝后前去太康宫拜见太皇太后，他们去时，永福不在宫里。
帝后二人进入正殿，看向上首端坐的太皇太后，齐声道：“孙儿/孙媳拜见皇祖母。”
太皇太后看着孟跃，眼前人身着皇后袆衣，头戴珠翠九翟博鬓冠，面若桃李，双眸有神。太皇太后目光复杂，孟跃得到了皇帝所有的爱，令人羡慕又嫉妒。
“起来罢。”太皇太后道，从嬷嬷所呈托盘中取了龙凤镯，召孟跃上前，太皇太后将凤镯戴上孟跃手腕，严肃道：“往后你是一国之母，天下女子表率，需要事事以皇帝为重，以国事为重，温良恭俭，你可明白？”
顾珩不太赞同。
孟跃颔首：“是，皇祖母，孙媳谨记。”
太皇太后满意的拍拍她的手，随后将龙首镯给顾珩戴上，“天色也不早了，你母后该等着了。”
“皇祖母，孙儿/孙媳告退。”帝后二人离去，太皇太后瞥了一眼宫门外，问嬷嬷：“怎么不见凤辇？”
内侍道：“回主子，帝后同乘龙辇而来。”
太皇太后惊愕抬眸。然而帝后已经远去。
日头升起，龙辇行至长宁宫，描金和孙嬷嬷上前相迎，没一会儿连太后也从正殿出来。
孟跃忍着不适，快步上前行礼，被连太后阻了，孟跃道：“母后，该我们去拜见您，怎劳您相迎。”
“母后心里高兴，等不及了。”连太后握住孟跃的手，看见孟跃手腕上的凤镯，目光顿了顿。
顾珩和孟跃搀扶她进殿，帝后行礼，孟跃从红蓼手中的红漆匣子里，取出一柄玉如意，奉与连太后。
连太后当即收下，命孙嬷嬷好生收着。
她道：“一家人不讲究虚礼，快起来。”描金和挑银搬来月牙凳，上置软垫，很是贴心。
连太后看着二人，心中感慨：“你们也是好事多磨，如今成婚，很是不容易，母后只盼着你们往后恩爱，生下麟儿，一家子骨肉幸福美满。”
孟跃和顾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应是。
连太后打趣：“你俩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孟跃一副羞怯模样，低头。
顾珩看的心痒痒。
连太后没看见两人的眉眼官司，她招招手，孙嬷嬷奉上一对古铜孔雀灯，寓意吉祥。描金呈上一对宝石戒子，最后挑银奉上一整套翡翠头面，明显是单给孟跃的。
孟跃起身谢礼，“儿媳多谢母后。”
“你这孩子就是讲礼。”连太后握住孟跃的手，“近午时了，你们陪母后用膳。”
“是。”
午后，奉宁帝前往金銮殿，接受百官朝贺，孟跃回凤仪宫。
按理她该召见孟氏一族女眷，只她无甚精神。
但是是无甚精神，还是无心，见仁见智了。
申正，奉宁帝携奉御而来，为孟跃号脉。
奉御捋着胡须，扯了一堆专业术语，中心思想让年轻人节制点。
孟跃：………
顾珩：………
小全子送走奉御，孟跃看向顾珩，“要不，今晚多备一床被子？”
顾珩一脸天塌了的崩溃神情，太过具象化，逗的孟跃捧腹，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在顾珩幽怨的目光中改口：“我顽笑呢。”
顾珩控诉：“这个不好笑。”
“且夫妻分被而睡，颇损感情。”他再次控诉。
孟跃乐不可支，笑时扯着下/身，又嘶嘶抽气，一拳捶顾珩肩上。顾珩捧着她的手亲亲。
新婚第一夜太放纵，陛下被迫戒荤，头顶腾腾冒怨气。
小全子大气不敢出。孟跃见状哭笑不得，晚上挥退宫人，两人盖上被子，孟跃一只手揽住顾珩的腰，左右游走，被顾珩一把抓住。
顾珩眉头紧蹙，低声唤她：“跃跃……”
孟跃使了个巧劲儿挣脱他，单手向下，下一刻顾珩整个人都一激灵，红帐内传来低低的喘息。
次日，奉宁帝满面红光，一扫之前郁闷，见谁都笑盈盈。
小全子大感惊奇，皇后真乃“神医”也！
大婚第三日，命妇进宫拜见皇后，礼毕退去。红蓼进殿通传，“主子，恭王求见。”
孟跃抬眸，孟五娘不知孟跃同恭王的恩怨，但是也晓得天子同恭王不亲近，既如此，恭王来拜见皇后，就透着蹊跷。
红蓼迟疑：“……奴婢，这就回绝了恭王。”
“不必。让他进来。”孟跃理了理衣领，命人取来铜镜，她看着镜中人，今日见命妇，她梳高髻着华衣，满头珠翠，但方才吃茶，口脂淡了，孟跃吩咐：“红蓼，取口脂来。”
恭王在正殿等了一刻钟，孟跃才姗姗来迟，恭王抬眸看去，微微一愣。
云堆翠髻，桃面朱唇，新后端的是雍容华贵，艳丽无双。
恭王的心跳漏了半拍，孟跃在上首落座，冷峻的目光令恭王回神。
孟跃先发制人：“此为后宫，恭王一介成年男子，来此有些不大合适。”
恭王恭敬一礼，孟跃挑眉，听见恭王道：“今日臣弟前来，是为过往之事道歉，还请皇嫂海涵。”他着重强调“皇嫂”二字，平添一丝旖旎。
孟跃轻笑了一下，起身向他行去，围着他打量，恭王眼观鼻鼻观心，恭顺而谦卑。
那张漂亮昳丽的皮囊下，不知道又揣了什么恶毒心思。
孟跃道：“过些日子，藩王返回封地，恭王何不珍惜时间，与兄弟相聚呢。”
恭王应是，随后朝孟跃行礼告退。
红蓼心里不太安宁，“主子，恭王是不是真的改过了？”
“谁知道呢。”孟跃不甚在意。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晌午，奉宁帝前往凤仪宫，一入殿便道：“我听闻恭王来寻你了，他又起什么坏心思。”
“不知道，我把他打发了。”孟跃上前握住顾珩的手往次间去。宫人呈上午膳。
顾珩习惯性夹了鱼肉，理了鱼刺，这才把鱼肉给孟跃。但他眉头微蹙，不大高兴。
直觉一事不分男女，更遑论恭王曾经公然从顾珩眼皮下抢人，顾珩对此耿耿于怀。
顾珩道：“跃跃，不若我将恭王分封出去，分去个穷乡僻壤之地，眼不见为净。”
孟跃吃着鱼肉，细嚼慢咽，这才道：“陛下做什么，我都支持。”
顾珩心头一热，挥退左右，挪动月牙凳，离孟跃更近一点，两人贴着坐。
孟跃啼笑皆非：“你这是作甚？”
“我们是夫妻，夫妻就要贴在一处。”顾珩理直气壮，嘚瑟不已。
孟跃莞尔，随他去了。
次日，顾珩在朝堂上提出此事，御史大夫异议：“陛下，恭王尚在孝期，此时分封他处，实在太过无情。还请陛下三思。”
当初齐妃和先帝接连去世，恭王守孝四年，如今还有半年孝期。
“臣附议，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大婚刚过，为声名计，也请陛下收回成命。”
“既如此，邓王、胶东王与恭王一母同胞，也该留在京中守孝才是。”威严的女声从头顶传来，百官惊讶抬首，只见龙座之后，新后一身华衣行来，奉宁帝起身相迎。
关尚震惊之下，脱口而出：“皇后怎会在此？！”

第148章
文官队伍中的穆延顿时打了个激灵，武将中吴密，陈颂，陈昌等人也很意外，但他们目光落在孟跃身上，又生出奇艺的理所当然。
皇后本非寻常人。
御史大夫勃然大怒，他强压怒火，手持笏板出列，“此乃朝堂，皇后出现在此，未免不妥。”
孟跃眯了眯眼。顾珩刚要反驳，被孟跃捏了捏手。
殿上几名御史出列，厉声道：“恳请皇后离殿，以正礼法。”
陆陆续续有官员出列，“恳请皇后离殿，以正礼法。”
孟跃静静看着，顾珩回握住她的手，与孟跃并排而立，沉声道：“皇后从前乃国之重臣，才干过人，朕深倚重，离不得她。是以即日起，皇后与朕共摄朝政。”
穆延：？！！
吴密等人：！！！
“陛下不可！”关尚再也忍不住，高声道：“陛下，乾坤有天地，世有阴阳，人分男女，此乃天理。古今男外女内，生生不息，可见正道。”
“今日皇后插手朝政，岂不乾坤颠倒，阴阳混乱，此为祸乱源头。还请陛下三思。”
顾珩顿时沉了脸。
穆延被关尚的疾言厉色拉回思绪，大脑运转：陛下说今后，帝后同朝。
嗐，他还当是什么事，不就是帝后同…同…朝？！！
穆延脑子翁的一声，差点昏过去。
他犹如身上长了虱子，东张西望，下意识看向吴密几人，若是吴密带头支持皇后，他是跟着支持皇后，还是保持中立？
念头刚起，穆延就有了抉择。
于公于私，他都要站在帝后一边，穆延脑中头脑风暴，思考怎么反驳御史大夫的指控。
但一时没有头绪，古有太后摄政，却几乎没有帝后同朝啊！
这等大事，陛下和皇后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啊啊啊！！
陈颂急的抓耳挠腮，但是朝堂上反驳，也要有理有据，不是随便撒泼就可。
此刻吴密，陈颂，陈昌三人不约而同哀嚎：书到用时方恨少！
关键时刻，只能干着急。
而这短短功夫，朝堂上跪了三分之二的官员，奏请皇后离殿。
“陛下！”御史大夫扬声道：“古人言，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今日帝后同朝，可谓天有二日，国有二君，届时朝臣听取谁的意见？人人媚上，各为其主，党争动摇国本，以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此等罪孽，陛下真要置之不理吗？！”说到动情处，御史大夫双目通红，滚下热泪。
御史中丞哽咽道：“陛下，臣等知晓皇后有大才，但谋其事，在其位，皇后想要一展抱负，何不教导天下女子为己任。何必涉足朝堂。”
群臣高呼：“陛下，皇后，三思啊！”
顾珩冷峻道：“朕意已决。”
顾珩俯视百官，心中权衡，纵有三分之二的官员反对。但他施压，最后也会留下一半朝臣，再添新人，也够朝堂运转了。
忽然，顾珩感觉手被捏了捏，他心有所动，听见身侧女声，“乾坤有天地，世上有阴阳，本宫与陛下正是阴阳合和，合二为一。”
御史大夫皱眉：“皇后……”
孟跃强势压下他的声音：“本宫与陛下既是合二为一，这天上仍是一日，国内仍是一君。何来乱象？”
“皇后谬论！”御史中丞起身，“男女是二人，又怎能一人论。”
“错，不是一人论，而是一体论。”不知何时，内侍搬来宝座，帝后二人并排而坐，孟跃不疾不徐道：“本宫与陛下将来还会生育麟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等对方问，孟跃又道：“诸位担心党争乱象……”
孟跃轻声笑了一下，顾珩适时接茬：“遍观古书，历朝历代没有党争？”他尾音轻扬，透出讥讽。
殿内哑声。
顾珩继续道：“从前也有党争，依众卿之言，可见是有皇后临朝所致。从前既有皇后临朝，那便有古例可寻，朕今日不过遵古礼，又何谈乱了礼法。”
“陛下……”关尚眉头紧蹙，十分不赞同。这分明是狡辩。
穆延和陈颂等人立刻出列，高声附和：“陛下说的极是。”
“陛下言之有理。”吴密和陈昌等人道。惹来御史大夫怒骂：“诸位也是七尺男儿，竟做趋炎附势之事。本官耻与为伍。”
陈颂眉毛跳了跳，有点想打人。就事论事，怎么还人身攻击！
孟跃神情淡淡：“阮大夫这话没道理。不与你意同，就是趋炎附势，好大的口气。莫不是今后这朝堂也不必议事了，权做你阮氏一族的一言堂，挟天子令诸侯。啊？”
御史大夫神情骤变，跪下礼道：“陛下皇后明鉴，臣绝无此意。”
孟跃微笑：“没有此意就好。朝堂上各抒己见再寻常不过，还望阮大夫以事论事才是。”
顾珩面无波澜，平静的俯视百官。
一名御史开口，声势却弱了，道党争与皇后是否临朝无关，也未有帝后同朝之先例。
关尚闭目。蠢货，入套了。
果然，天子金玉相击之声传来：“党争与皇后临朝无关，证明皇后临朝非是祸乱源头，既如此，皇后临朝又有何不可。”
那御史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吴密等人再次附和奉宁帝，他飞快瞥了一眼关尚，随即，垂眸遮住眼中讥讽。关尚仗着从龙之功，意图一手遮天，却忘了天子在上。
陛下铁了心为皇后撑腰，皇后就不会输。
这场争斗，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散朝后，穆延被宣入内政殿，一同的还有吴密，陈昌等人。
几人相继入殿，果然在殿内看见皇后，同时行礼道：“臣见过陛下，见过皇后。”
顾珩吩咐：“免礼，赐座。”
孟跃看向拘谨的穆延，莞尔道：“舒元可知本宫与陛下召你们前来为何？”
穆延：………
穆延起身一礼，迟疑道：“臣斗胆猜测，陛下和皇后召臣等来，或是为了皇后临朝之事。”
“你猜的不错。”孟跃顿了顿，面上还是笑着，眼里却没了笑意：“明日恐怕好些官员都染了风寒，来不了。”
穆延心头一咯噔，吴密如坐针毡，欲言又止。
顾珩道：“吴将军有话直言。”
“回陛下，皇后，倘若明日官员称病，朝堂空旷，臣担忧损了陛下和皇后脸面。”
顾珩：“不妨事。”
小全子捧着匣子上前，交与吴密，吴密犹豫着打开一看，神色大变。
匣子里放着一沓纸，记载若干京官的腌臜事。
殿内静谧，良久，殿内打开，吴密等人匆匆离宫。
天上的日头升到正空。描金在殿外求见。
顾珩和孟跃对视一眼，孟跃喉咙微紧，真正的难题在此。
顾珩侧首宽慰：“莫怕，母后一直很喜爱你。”
帝后二人同去长宁宫，宫门内冷肃寂静，正殿门外的宫娥刚要行礼，被顾珩止住。
顾珩挥挥手，宫娥退下，帝后二人进殿，连太后坐在上首，神情严肃。
帝后齐齐行礼：“儿臣/儿媳见过母后。”
连太后看向孟跃，似要责备，话到嘴边又化为一声叹息，“跃儿，母后知你有大才，后宫诸事，母后都不过问，皆由你做主。这还不够吗？”
孟跃心中有百种说辞反驳，如朝堂上那般对阵百官，可是她不能这样对连太后。
不仅是连太后待她不薄，更因为连太后是顾珩生母，母子间感情深厚。
孟跃沉默的低下头，顾珩跪下道：“母后，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孟跃瞳孔微缩，也跟着跪下。
顾珩道：“朝堂上并不如何太平，其下暗流涌动。世家残留势力仍在，关尚当初助我登基，却是野心勃勃，私下结党营私。从前跃跃在朝中为官，能为我分忧，制衡百官一二。倘若她在后宫，我在朝堂势单力薄，岂不任由他人掣肘。”
“什么！”连太后没想到还有这缘由，立刻将儿子扶起，顾珩不起，他握住连太后的手，仰首情真意切道：“母后，我与跃跃年少相伴，多年感情深厚，她是一心一意为我着想。”
“但朝臣不同，父皇的儿子颇多，现下京里都有好些个，纵使没了我，他们也会立刻择出新君……”
“珩儿！”连太后急的捂住他的嘴，口中念念有词：“说者无心，说者无心。”
顾珩轻轻推开连太后捂他嘴的手，轻声道：“母后，跃跃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您也不清楚吗？”
连太后一噎，认真想来，她其实并不了解孟跃，但神奇的是，有孟跃在她身边，她就会很安心。
顾珩见母后神情动摇，他推了最后一把，“母后，百官谩骂跃跃，天下人不理解跃跃，她承受诸多骂名，都是为了我。跃跃为我牺牲太多了。”
孟跃在一旁听着，面皮微热。
连太后隐隐觉出哪里不对劲，但又琢磨不出，当下顺着儿子的思路走，她握住孟跃的手，扶起孟跃：“母后误会你了，方才有些严厉，你莫往心里去。”
孟跃抬起头，眉目柔软：“不会，我一心盼着母后和陛下好的。”
殿内恢复往日和谐。
帝后同连太后一道用了午膳，午后离去，孟跃对顾珩道：“你先回内政殿，我去处理一些后宫事情。”
顾珩颔首，又忍不住叮嘱：“莫怕，万事有我。”
孟跃莞尔：“我记着呢。”
她目送龙辇远去，转身去御花园闲逛，离长宁宫远了，红蓼才低声道：“主子，上午太康宫来人，请太后过去一叙。”
孟跃驻足，抚过手下盛开的牡丹花，微微用力，牡丹花顿时折断，她眸光晦暗：“太皇太后真是爱操心。”
红蓼犹豫道：“上午才发生的事，怎会传那么快。”
孟五娘隐隐嗅到一点风雨欲来的气息，“阿姊，太皇太后是您和陛下的皇祖母，太后见了太皇太后都要行礼的。”
言外之意，太皇太后辈分高，压着孟跃这位皇后。
孟跃看着手中的朱红牡丹，抬手在鬓边比划，问道：“好看否？”
红蓼和孟五娘疑惑，但孟五娘还是由衷道：“这朱红牡丹盛丽，堪配阿姊。”
孟跃把牡丹递给孟五娘，微微俯身：“替我簪上。”
之后，孟跃命人剪下十来支颜色不一的牡丹，前往太康宫。
宫门外，嬷嬷恭敬道：“回皇后，太皇太后身子不适，已经歇下，皇后改日再来罢。”
“皇祖母病了？”孟跃一脸担忧，道：“本宫这就派人传奉御……”
嬷嬷立刻道：“皇后不必劳烦，太皇太后只是旧毛病罢了，已经用过药，眼下好生歇息即可。”
孟跃看向关着的朱红宫门，沉默不语，嬷嬷心中紧张，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好罢。”孟跃道。嬷嬷如闻天籁，很是松了口气。
孟跃命人把牡丹花留下，“永福喜欢牡丹，留与她簪花。”
嬷嬷：“是。老奴恭送皇后。”
孟跃登上凤辇离去，红蓼有些气闷。
回到凤仪宫，没了外人，红蓼忍不住道：“主子是中宫之主，太皇太后上午才召见太后，可见无事。偏偏午后主子去寻她，她就称病，太落主子脸面了。”
“她这是对我临朝不满，给我下马威呢。”孟跃并不在意，太皇太后对顾珩都未必多满意，更遑论她了。
孟跃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个消息传递的快慢，能反映很多东西。
永福的势力除尽，如今孑然一身。太皇太后的母族也收拾的差不离，按理没多少人手。
今日之事是太皇太后的人打听到的？还是有人故意给太皇太后递消息，拿太皇太后当枪使。
这有本质区别。
若是前者，这后宫恐怕要再来一次清洗了。
若是后者，那是有人的爪子伸的太长，正好杀鸡儆猴。

第149章
日落西斜，暮色渐来，陈昌从兵部侍郎府中离去，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皇宫方向，一脸志在必得上了马车。
马车行过长街，在陈府外停留。陈昌甫一进府，一身青衫裙的美妇人迎了上来，“昌郎。”美妇人捏着香帕为他擦汗，又奉上冰镇过的玫瑰饮子与他解渴。
陈昌一口喝了饮子，缓了神色，“这种事不必你做。”
周杏儿眉目流转，欲语还休的望他一眼，“我心里念着昌郎，想要多看一看昌郎。”
陈昌面上不显，心中很是受用。
周杏儿亲密的挽着陈昌的手，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二院去，周杏儿言语娇软，说着琐事，道陈荷白日里来过，还送了吃食酒水。
“我晓得妹妹妹夫不缺嚼用，只是瞥见妹妹素面，所以我自作主张，送她些胭脂水粉，”
陈昌点点头。
那厢张澄也回到府中，咕咚咕咚喝了三杯水，然而看了一眼花厅，除了三两下人，不见陈荷影子。
张澄幽怨：“娘子呢？”
婢女神情犹豫，张澄道：“你说。娘子问起，我担着。”
婢女：“主君，娘子面上肿胀，羞于见人。”
“什么！”张澄坐不住了，匆匆往后院去，院门的小厮还想拦，被张澄目光一瞪，骇的退下。
张澄大步入正院，听见屋内动静，里面慌张女声喊着：“你别进来。”
屋门却从外面推开，张澄已经进屋了，陈荷捂着脸往里间去，张澄挥退下人，跟了进去。
“娘子？娘子，是我啊。”
陈荷背对他不语，张澄落寞：“你我夫妻，也要这么生疏了？”
“不是。”陈荷忙不迭转身反驳，一张通红的脸也入了张澄眼睛。
那不是羞涩的晕红，竟是泛肿，颧骨处还破皮了。
张澄大惊，抬手要碰，陈荷慌忙躲开了，张澄把住她肩膀：“娘子，可看过大夫了？”
陈荷深深低着头，“我看过了，大夫说要些日子才好。”
“可是我上朝前，你的脸还好好的。这怎么……”像被人掌掴了。张澄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他如今也是四品京官，谁敢随便动他娘子？！
偏偏陈荷支支吾吾不肯说，张澄多问几句，陈荷就偏过头掉眼泪，张澄也不好再问，抱着人安抚，再次着人请大夫。
天色已经黑透了，关府灯火明亮，书房内，以御史大夫为首的文官愤愤不平：“荒唐，实在太荒唐了。我等若不阻止，天下都要毁在孟后手中了。”
“关尚书，当初是你一手扶持陛下登基，有天大的功劳啊。”
关尚敛目：“过去的事，不必提了。”
那人自觉失言，讪讪闭嘴。
御史大夫道：“左右我是不会屈服，明儿就告病假。没有朝臣，看陛下和皇后如何自处。”
关尚沉默不语，但此刻不反对，便是默认了。
一行人议定，明日告假。
门外通传：“主君，有神秘人传信。”
御史大夫几人也看来，关尚接过信纸一看，神情骤变。
御史大夫急问：“关尚书，怎的了？”
关尚把信给他们瞧，几人也变了脸色，一名御史坐地怒捶：“堂堂天子，竟威胁臣子，这，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先皇，您在天有灵，管一管罢。”
“先皇啊——”
关尚面色铁青，“子不语怪力乱神，本官看你是糊涂了。”
若是自身正，哪能被陛下捉到错处。
他心头窝火，但一时也没有良策，御史大夫迟疑：“那明日还告病假否？”
关尚双手成拳，因为太过用力，手背青筋凸显，咬牙切齿：“照旧上朝。”
他派人送走御史大夫，又召来传信小厮：“让你传信的人是什么样子。”
小厮摇头：“那人一身黑袍，效仿女子戴黑色幕笠，完全看不见脸。只说小的不转交信，关府会有大祸，小的这才斗胆通传。”
他说谎了，实则因为黑袍人给了他一锭金元宝，钱财动人心，他这才冒险一试。
关尚不知他所想，夸道：“你做的不错。”顺手赏了小厮二两银子。
小厮千恩万谢的退下了。他行走在夜色下，也忍不住琢磨那名黑袍人，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关府。
黑袍人在京中绕了大半圈，打更声响了两道，这才回到恭王府，而邓王和胶东王也在府中。
恭王颔首：“你做的很好，退下罢。”
黑袍人离去，书房内剩下三王。
胶东王不解，“十七，你为何这么做。难道转性了，替陛下分忧？”
恭王嗤笑一声，他懒散地倚坐榻上，慢条斯理地剥葡萄，晶莹的葡萄塞入口中，汁水四溢，酸甜可口，令他眯起漂亮的眼睛，“怎么可能。”
邓王在榻的另一侧坐下，若有所思，“你怕关尚他们倒下的太快，无人抗衡帝后。”
恭王偏了偏头，面上笑意更浓，昳丽若霞，“知我者，四哥也。”
胶东王坐在桌沿，手上摩挲白瓷杯，“就算如此，以帝后之盛，朝臣也抗衡不了多久。不过早晚问题罢了。”
恭王挑眉，似笑非笑道：“七哥，你在胶东的日子太富足，磨平了你的心气了。”
胶东王沉声：“十七！”
邓王也道：“十七，他是你兄长，莫要无礼。”
恭王取了方帕擦手，起身同胶东王一礼，“弟弟言语无状，是弟弟不是，还望七哥海涵。”
胶东王哼了一声，揭过这茬。
恭王坐回榻上，又取了一颗葡萄，不疾不徐剥着，汁水顺着他修长的指骨，落在小桌上。邓王迟疑：“十七，你是怎么想的？”
恭王咬了一口葡萄，口中清甜，齿间滚动着果肉，那湿软的口感，犹如一块真肉，他垂眸浅笑，“医术有言，疮者，治标不治本。非得全部剜去，才能好全。”
邓王和胶东王心头一跳，额头渗出细汗，胶东王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水，入口冰凉。水早就冷了。
恭王视若无睹，一心一意吃着葡萄，铜鹤台上的红烛削减，高足果盘里的水晶葡萄也见了底儿。
恭王意犹未尽的擦擦唇角，“上贡的果子是比宗正寺分的野果好许多。”
邓王倏地抬眸，“你截贡品？”
“哪里能叫截？弟弟我真金白银买来的。”恭王打了个呵欠，芙蓉面上浮现疲色，“天晚了，弟弟乏了，且歇下了。两位哥哥全当自家随意。”
恭王走的利落，留下胶东王和邓王心如擂鼓。兄弟俩对视一眼……
夜色深深，月上中天。
张澄哄着陈荷睡下，蹑手蹑脚退出正屋，顺势将陈荷身边伺候的婢女带去厢房。
他没了外人面前的温和风趣，烛光映着他沉沉的一张脸，犹如寒刀：“说罢，主母的脸是怎么回事？”
两名婢女对视一眼，叩拜道：“主君，上午主母携礼去陈府，与周娘子相谈甚欢，于是周娘子送了主母胭脂水粉。回来后，主母取用了一部分，没多久主母的脸就红肿了。”
张澄皱眉，吩咐道：“去把周杏儿送的胭脂水粉拿来。”
“是。”
不多时，婢女带着东西回来，张澄打开瞧了瞧。
他曾跟着孟跃行商，对市面上的各种货品都有了解。他捻着胭脂水粉搓磨，又仔细嗅闻。
半晌，书房传来一声闷响，胭脂水粉砸了一地，张澄怒极反笑，“好个周杏儿，我娘子拿好东西与她，她打发叫花子呢。”
婢女深深埋下头，不敢吭声。
张澄闭了闭眼，冷静些许：“你们出去，明日主母问起，你们搪塞过去。”
书房恢复寂静，张澄看着铜烛台上跳跃的烛火，只觉得那股火烧在心头。
转瞬想起陈荷的泪眼，又将他的心火浇灭。
难怪娘子不肯与他实话说，这事捅穿了，陈家兄妹间不好收场。
可叫他娘子吃这么大个闷亏，而不作为，他又实在憋屈，一晚上思来想去，睡不下来。
次日，他顶着眼底淤青上朝，刚入宫门被人拍了拍肩膀，陈昌低声道：“放心罢，天命在陛下和皇后。”
张澄看着大舅哥，就想起陈荷破皮红肿的脸，一肚子窝火，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昌哥比我得主子看重，平日里主子给你的赏赐不少，有钱了还是买些好东西罢。”
话落，张澄一头往前去，不理会陈昌。
陈昌一脸莫名，张澄脑子进水了？
恭王抱胸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兴味，姻亲又如何，仍是生龃龉。
他慢吞吞往前走，身侧行过的官员向他行礼，又神色匆匆往前，愁眉不展的模样。
终于，百官入殿，恭王随意扫了一眼，朝堂上九成官员都来了。
剩下的官员，今日不来，今后恐怕也来不了了。
随着太监甩尘高唱，“陛下驾到，皇后驾到。”
奉宁帝一身明黄团龙纹圆领袍，腰系九环玉带，脚踩玄靴，矜贵非凡。
皇后则更隆重些，一身深蓝黑色袆衣，满绣翟纹，腰间宽赤带，头戴珠翠九翟博鬓冠，眉若远山，唇红如日，英气而明丽。
帝后携手而来，耀眼夺目，其璨璨若明珠。
群臣一时垂眸，避其光芒。恭王目不转睛的盯着孟跃，在对方看过来时，垂下眼。
百官齐声道：“臣等见过陛下，见过皇后。”
帝后二人并排而坐，顾珩温声道：“爱卿免礼。”
君臣双方默契略过皇后临朝一事，如过往般，上奏政事。
穆延偷偷松了口气，这样就是最好的，双方都不要正面冲突，无声无息把矛盾解决就好了。
这样大家都体面。
忽而一名御史出列，怒指孟跃：“妖后，别人怕你，姜某不怕你。你倒行逆施，颠倒阴阳，迟早天诛地灭。”
穆延：？？？
话落，姜御史一头撞向金漆盘龙大柱，血溅当场。
穆延：！！！
穆延吓的一颗心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怎、怎么办！！
陛下，皇后……
殿内死寂，穆延下意识望向帝后，皇后面无波澜，淡声道：“罪人姜氏，御前失仪，诬陷国母，惊扰圣驾，数罪并罚。今革其官职，姜氏一族男丁戍边，女眷罚没为奴。”
御史大夫惊怒交加，“陛下，皇后她……”
顾珩道：“皇后之意，便是朕意。”
御史大夫骤然失声，原本死寂的大殿，凭空泛出寒意。
起居舍人压下心悸，如实记录。
奉宁四年，五月中旬，帝后同朝，姜御史愤而斥之，死谏大殿。孟后降罪姜氏一族，男丁戍边，女眷为奴。
金吾卫抬走尸身，朝会继续，众人却是心神恍惚。
昭王一颗心似有蚂蚁在爬，几次张嘴又闭上，终于挨到朝散。
他急吼吼求见天子，快步入内政殿，孟跃亦在。
昭王浑身别扭，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一张脸憋的通红。
孟跃见状，起身道：“陛下，后宫还有事，臣妾告退。”
孟跃离去，昭王再也忍不住，“十六弟，我知道姓姜的骂的很难听，但他是御史，劝谏帝王乃职责所在，如今他身死也算折罪，何必再牵连家人。”
顾珩想了想，“十五哥，你意如何？”
昭王试探道：“能不能免了姜家人的罪，对其好生照料。”
顾珩看着他，叹了口气，昭王心里莫名忐忑：“十六弟？”
顾珩道：“十五哥，倘若如此，皇后威严荡然无存。天子之威，也大大降低。你也为曾带兵平叛，该知晓主将无威，是何等祸事。”
“无人听你所言，无人行你所令，架空你，隐瞒你，视你若傀儡。”
昭王急道：“可是，可是……”
顾珩起身，绕过龙案向他行来，“君非君，臣非臣，秩序混乱，奸人浑水摸鱼，才是真正的民不聊生。”
昭王：………
昭王失落的低下头，纠结而难过：“十六弟，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我心里还是不好受。”
顾珩握住他的手，“我和跃跃不会收回成命，但十五哥暗中保人，我们也不知晓。”
昭王抬起头，对上顾珩温和清澈的眸，他落寞的双眼也慢慢染起光亮，把顾珩抱了满怀，“我就知道十六弟还是我的十六弟。”
顾珩拍拍他的背，手上忒用劲，把昭王拍的咳嗽，昭王道：“弟，你手劲好大，别拍了。”
顾珩收回手，哼了一声，昭王反应过来他十六弟是故意的，嚷嚷着要同顾珩切磋，给拍回来。
兄弟俩打了一架，刚生的嫌隙就打没了。
顾珩气喘吁吁坐在地上，对三步开外躺尸的昭王道：“母后也想你了，晌午你同我一起去长宁宫，陪母后用膳。”
昭王一口应下。
午后，昭王神采奕奕离宫。
探子匿去，迅速回恭王府禀报，正好叫邓王撞见，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跟上去。
“姜御史死谏，是不是你撺掇的。”
面对邓王质问，恭王不以为意，随手挥退探子，他亲自给邓王倒茶，“四哥，消消火。”

第150章
邓王眉头紧蹙很是不赞同：“十七，你太胡来了。”
恭王眼眸微弯，眉眼间溢出浓浓的靡丽色彩，“一个小把戏罢了，何必那么上心。”
他端起玫红茶盏，呷了一口饮子，唇间残留饮子，更显得唇色嫣红。
邓王一顿，道：“到底是条人命。”
“哈。”恭王轻笑，像是看什么稀罕人物的看着邓王，“我们是天潢贵胄，龙子凤孙，天下人匍匐在我们脚下，莫说是一条人命，就是一千条，一万条也不过蝼蚁。”
恭王啧啧摇头，“四哥，你变了。从前不是如此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邓王给气笑了，念及对方是自己亲弟弟，还是劝道：“十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恭王不以为意，他把玩着手里的玫红茶盏，目光玩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条人命，压的下一时，压不下一世。她同大臣之间的隐患已经埋下，往后还有的热闹，哪顾得上我。”
恭王勾唇一笑：“跃儿想撵我走，我偏不如她的意。”
邓王腾的起身，难以置信刚才听见什么，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方才…说什么？”
恭王一脸乖巧笑，“跃儿，当今皇后的闺……”
“住口！”邓王厉声喝止，他用力把住弟弟的肩，警告他：“我不管你什么心思都收起来！就算她不是皇后，也是你皇嫂。”
恭王使了个巧劲，拨开他的手，慢条斯理理着衣领，“四哥，你真是个老古板。”
邓王：“十七，你……”
“好了，我们说点正事罢，四哥。”恭王闲闲打断他的话。
半个时辰后，邓王忧心忡忡离府，一名小厮从恭王府后门而入，向恭王汇报。
“昨日陈娘子前往陈府，与嫂子话家常，临走时周娘子送了陈娘子胭脂水粉，当日陈娘子就用了周娘子给的胭脂水粉，谁知没多久，陈娘子面皮红肿，府中小厮匆匆出府请大夫。”
“于是小的折返陈府，使了银钱买通陈府下人，打听到周娘子好华服脂粉，市面上的品类都搜进府中，每日打扮不重样，但鲜少丢弃胭脂水粉盒子。”
一个人只有一张脸，每天都使胭脂水粉，但每个品类都用一遍，想要用尽，也得到猴年马月去了。
恭王道：“周杏儿把她放久了的胭脂水粉给陈昌的妹妹了？”
小厮垂首：“回王爷，很有这个可能。”
“好一个废物利用啊。”恭王笑出了声，戏谑道：“陈昌娶了一个好娘子啊，非常好。”
有道是一只白蚁冒头，周围肯定有蚁群了。
“你去查查周杏儿还跟哪些娘子来往，整理成单给本王。”
小厮：“是，王爷。”
小厮退下，恭王又召来心腹，“去查周杏儿的籍贯，看看她家中还有什么人。”
又几日，孟跃将后宫排查了一通，什么也无。
孟五娘迟疑，“阿姊，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
孟跃不语。
下午宫中采购离宫，车马在外绕了一圈，停在宗正寺后门外。
守卫护着黑袍人进入后院，不多时左右守卫压着一名成年男子而来，对方一身素衣，头发凌乱，下巴处还有胡青，但五官实在英俊，宽背窄腰，这种颓废在他身上反而有了另一种江湖剑客的味道。
屋门关上，曾经的六皇子，受封的桐王，后又被贬为庶人的顾琢，他看着上首的黑袍人，嗤笑：“藏头露尾，十六，你上不了台面。”
“六哥对阿珩当真念念不忘。”清越的女声响起，孟跃取下头顶兜帽，露出一张英气凌厉的脸，好整以暇望着惊愕的顾琢。
顾琢皱眉，“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会是我。”孟跃反问。
顾琢噎住，他在孟跃下首，随意寻了一张席子，没骨头的仰坐着。
他恶意满满：“皇后背着陛下私会外男，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孟跃微笑：“怎么会呢，陛下仁厚，睦爱兄弟，然兄长暴戾恣睢，犯下大错，他心中介怀。遂遣本宫探望。”
顾琢顿时沉了脸，双眸如漆黑古潭，阴恻恻，看不见底。
孟跃不偏不倚回望。
半晌，顾琢起身，“鄙人卑贱，恐脏皇后的眼，先行回牢房了。”
他行至门处，听见身后道：“先帝在时，皇子争斗不休。你虽分封桐州，但那时惠贵妃留于宫中，是你远程操控，加剧了这场争斗。”
顾琢侧首，挑衅的看着孟跃，“是啊，你能奈我何，皇后若是气不过，大可赐我毒酒一杯。”
“何必这样针尖对麦芒。”孟跃并不生气，语气温和，“我今日来寻你，只有一件事，你在宫中的钉子还有多少。”
顾琢嗤笑，显然是不打算理会她。
孟跃悠悠道：“顾琢，你的妻儿如何，在你一念之间。”
顾琢双目锐利，疾步逼向她，然而顾琢眼前一花，面上湿润，下一刻天旋地转，他被人摔在地上，孟跃搁下空了的茶盏，居高临下俯视他，“你们总是看不清局势，一朝天子一朝臣，固执己见是要吃大苦头的。”
顾琢恨恨的别开脸，面上残留的茶水顺着下颌滑落。
孟跃道：“人活一世，不止为己。你大可效仿先太子，一头碰死，好成全你的骨气，但这些日子，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她话语中的讥讽溢出，分外刺耳。
顾琢双手撑地，半坐起身，头微微垂着，神情比之前恭顺了些，半垂着眼道：“……我在宫中的钉子几近于无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找出其他钉子的法子。”
孟跃颔首：“本宫洗耳恭听。”
屋外晚霞艳丽，透过格窗投下一片规正的霞晕，给单调的屋子添了一抹温馨。
孟跃戴上兜帽，临走前撂下话，“且放心，陛下宽厚，既已拿了你，自然不会苛待你的妻儿，本宫也会着人庇护他们，虽比不得皇室子弟，但也是衣食不愁。”
宗正寺后门的车马溜溜达达，一路入宫，一日后孟跃捉到人，两名宫娥，一名小内侍，却不想对方很是忠心，咬破齿间毒囊，自尽了。
线索就此中断。
孟跃只好作罢，命人将尸体处理了。
此时，太康宫来人，红蓼进宫禀报：“皇后，太皇太后想要见您。”
孟五娘抿唇，先时太皇太后对阿姊避而不见，如今又特意召见，怎么瞧都像来者不善。
孟跃命人取来铜镜，她今日未戴冠，而是在发髻正中插了一支九尾正凤钗，左右各插六支金簪，华丽非凡。
“再取两支红宝石簪来。”孟跃吩咐。
孟五娘犹豫，这会不会太繁复了。
孟跃临走前，将杏色外衫换成云纱广袖大衫，斜披水红渐变鹅黄纱罗披帛，她生的俊俏，稍微改一下眉毛弧度，给人感觉全然不同。
此刻，孟跃满头凤钗金簪，红裙云纱，远山眉，牡丹红唇。不似端庄皇后，反倒像极先帝时期的淑贵妃，秾丽逼人，花开盛极。
果然，孟跃一入太康宫，太皇太后就皱了眉，孟跃见礼后，在下首落座。
太皇太后简单寒暄，就切入正题：“今日唤你来，非是哀家本意。实因有人求到哀家跟前，为国计，为民生计，劝你回心转意。”
孟跃虚心受教模样：“孙媳愚钝，还请皇祖母明示。”
太皇太后梗了一下，见孟跃装傻，她索性挑明了，“自古未有皇后临朝之事，姜御史为此死谏，按理该将他厚葬，宽待其家人。偏你反其道行之，殊不知民怨四起。”
孟跃神情淡淡，没有太皇太后预料中的惶恐。
太皇太后一时没了底，提高音量告诫：“皇后，盛世太平得来不易，若因你之故，盛世分崩离析，你就是千古罪人。”

第151章
“皇祖母言重。每有亡国之兆，必是秩序混乱，君非君，臣非臣，地方势力割据，君令难以实施。”孟跃笑了一下，温声道：“当今正值壮年，皇权在握，令行禁止，分明是皇朝鼎盛之像。”
不等太皇太后言语，孟跃又道：“皇祖母久居后宫，不通前朝事，是以底下人胡编乱造，制造没必要的焦虑。可怜皇祖母年岁大了，还费这些心神，可见那些人没安好心。”
孟跃起身，“孙媳这就派人查明，捉拿贼人责罚，以儆效尤。”
“皇后！”太皇太后惊怒交加，一掌拍在红木矮案上，“你难道要一手遮天不成？！”
孟跃屈膝道：“皇祖母误会，孙媳不敢。”
“哀家看你胆子大得很，天都要捅破了。”太皇太后目光阴沉盯着她，声音冰冷，“皇后，花无百日红，这人，也没有千日万日的好。”
“你若安心待在后宫，为陛下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为天下女子表率。他日史书也会赞你一句贤后。”
孟跃颔首，“皇祖母说的是……”
“陛下驾到——”宫外传来小全子高昂的喊声，其声之嘹亮，穿破云霄。
顾珩一身明黄团龙常服，腰系革带，头戴明黄展脚幞头，脚踩玄靴，大步而来。
孟跃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太康宫宫人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小全子这才分别向太皇太后和皇后见礼。
顾珩向太皇太后见礼，太皇太后瞥见皇帝额头上的细汗，讥讽道：“太康宫非是龙潭虎穴，皇帝委实过滤了。”
顾珩笑了笑：“正值夏日，气候燥热，孙儿心中惦记皇祖母，特来探望。”
太皇太后挥退宫人，她目光灼灼看向奉命帝：“皇帝，哀家老了，也不知还有几年好活，但哀家有些话不得不说。”
奉宁帝一副虚心听教模样：“皇祖母，您说。”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孟跃，意有所指：“弱水三千，取之不尽，但江山易改，还望皇帝分出轻重。”
她到底气不平，又道：“皇后好大的威风，底下人道出实情，她就喊打喊杀，天长日久，朝中谁敢吐真言。岂不是奸臣当道。”
太皇太后希望顾珩看清孟跃的野心，加以遏制。
顾珩的神情不变，握住孟跃的手，“皇祖母，您对跃跃有误会，她最是公正不过。我心中佩服至极。”
孟跃侧首，动情唤：“阿珩——”
顾珩：“跃跃……”
太皇太后被这两人腻歪的模样气了个倒仰，再也维持不住从容，冷声把人撵了出去。
帝后离开太康宫，行出一段距离，两人对视一眼，噗嗤笑出声。
孟跃道：“皇祖母估计很久都不想看到我俩了。”
“这不是好事吗？”顾珩挑眉，眼中闪烁狡黠。
孟跃不语，默认了。
太皇太后到底是长辈，他们远之，敬之，双方相安无事最好。
顾珩单手背在身后，挥了挥，小全子带人故意落后。
帝后二人携手游园，顾珩紧紧握住孟跃的手，紧了紧：“这事八成是十七在背后撺掇。”
孟跃应了一声，随后叹道：“我瞧着恭王有心留在京中，既然如此，索性随了他心意。咱们把人留在眼皮子底下，有个什么，咱们也好防范。”
“我就是烦他。”顾珩咕哝道。
孟跃含笑，握着顾珩的手往自己唇边，亲了亲，“你是君，他是臣，他那么心高气傲，每每见你，都要俯首行礼，必然憋屈坏了。如此，你还烦吗？”
顾珩想了想，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他那双眼睛不安分，总落在你身上。”
“可我是你的。”孟跃眉眼含情，弯眸抬首间，风姿冶丽。顾珩喉头滚动，抬手抚摸孟跃脸颊，指腹按揉她的唇，痴痴道：“跃跃，我也是你的。”
孟跃莞尔：“你我之间，严实合缝。没有别人。”
顾珩眸光一暗，将那嫣红的唇按揉的愈发红艳，“跃跃，你今日这样盛装打扮，好美。”
孟跃眼波流转，牵着顾珩的手回凤仪宫。
入夜后，凤仪宫红烛烈烈，被翻红浪。
次日，帝后一同上朝，陈颂提起京中流言之事，一名御史道：“陛下，皇后，流言向来是堵不如疏。平复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源头解决。”
孟跃：“哦？不知爱卿有何建议？”
御史跪地，“臣恳请陛下和娘娘收回成命，宽待姜御史家眷。”
又有几名官员附和。
孟跃声音冷峻，“事成定局，岂可更改。”
那御史还要再言，孟跃抬手抬断，“本宫与陛下商议，从今日起，京中废除宵禁。试行三月，若是可行，全国推广。”
百官俱惊。
起居舍人也有些诧异，但很快提笔记下国策。
政策下发，京中沸腾，十之八.九都在讨论此事，纵使有人提起姜御史死谏一事，也无人搭理。
御史离他们太遥远，百姓更关注切身利益。
宵禁废除，夜市开启，意味着更多的营生机会。
商人们犹如闻到血腥的鲨鱼，纷纷聚拢京城。
因着夜市开启，夜间巡逻压力倍增，原有人数不足，是以金吾卫挑选人手。
而在此时，一批江南来的平民书生抵达京城，手持皇后亲笔推荐信，迅速在京中谋了低级官职。
午膳时，顾珩就此事询问孟跃，孟跃一脸懊恼：“这事还得从我下江南平叛说起，我做主将土地还与百姓，但人手不足，于是从当地书生中挑选，我看中了好些个人，是以临走前给他们留下一封推荐信。”
“时隔数月，他们才抵京，又兼之近日事忙，我给忘了。”
孟跃挥退左右，她挪动月牙凳，离顾珩更近些，两人近乎贴着了。孟跃给他夹了一块糖醋小排，软语道：“阿珩，是我不是，这厢给你赔礼了。”
顾珩张嘴：“啊。”
孟跃夹着小排喂他口中，含笑问：“口感如何？”
顾珩想了想，认真道：“肉嫩，但酱太浓，有些腻了。”
于是孟跃也尝了尝，吐出骨头，咽下食物后，道：“阿珩说的不错，回头让尚膳局改进。”
随后，孟跃又道：“尝尝炝炒凤尾？”
顾珩再次张嘴，孟跃夹了一块炒凤尾喂他嘴里。
这顿午膳，两人吃了足足半个时辰。
午后，帝后二人漱口，在殿内走动一盏茶后，同榻困中觉。顾珩将孟跃整个人圈入怀中，孟跃无奈，“一定要抱着睡吗？”
顾珩：“嗯。”
孟跃拍拍他的手，半坐起身，除却髻间金簪凤钗，隔在旁边柜面，她乌发半披，颇有清水出芙蓉之感，重新钻入顾珩怀里，还握着顾珩的手搭在自己腰间，“可以了，睡罢。”
顾珩被萌的心肝胆颤儿，大手不老实的在孟跃背部和腰间游走，他不想困觉了。
孟跃疑惑抬首，一个细密温柔的吻落在她唇上。
她愣了愣，弯眸回应。

第152章
骄阳似火，烁玉流金。
六月中旬，藩王返回封地，天子开恩，准宫中太妃随同藩王就藩，不叫母子分离，受思念之苦。
满朝文武皆赞天子宽厚。
昭王离京时，帝后亲送，昭王紧紧握住弟弟的手，眼眶泛红，“十六弟，我这就走了。”
顾珩下唇颤抖，欲语泪先流，“十五哥，此去一别，何时再见。”
昭王动情唤：“十六弟——”
兄弟俩相拥落泪，原是伤感场景，但众人悲伤之余，莫名觉出一丝好笑。
庄太妃用力抿了抿唇，克制住笑意，上前拍拍昭王的背，刚要宽慰几句，看见一旁的连太后，她鼻头一酸，也红了眼眶：“连姐姐，此去一别，山高路远，难有再见时，还望连姐姐保重。”
连太后垂眸欲语，却是哽咽了，“……你…你也保重自身。”
孟跃夹在中间，左侧兄弟分别，右侧姐妹情深，她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孟跃清咳一声，提醒顾珩和连太后，“人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陛下往后还要依靠十五哥。事后十五哥亦要回京述职。如此大功，陛下封赏，珍宝金银无数，更遑论宫宴。”
言外之意，以后逢年过节，只要昭王愿意，携妻儿和母妃回京是寻常事。
承元帝已经去了，如今是奉宁时期，左右不过顾珩一句话，寻个借口，也只是给群臣一个交代罢了。
孟跃一提，顾珩和昭王都反应过来：是喔，现在是朕/十六弟继位，兄弟团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嗨呀，那他们如此依依惜别，就显得矫情肉麻得很。
顾珩和昭王默契的松开对方，匆匆话别几句，昭王就搀扶母妃上马车，车轮滚滚，不多时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顾珩摸了摸鼻子，别开脸，不好意思看孟跃。
孟跃忍笑，知道他好面儿，也不戳破他。
孟跃搀扶连太后上凤舆，与太后同乘。
一行人回宫，顾珩忙不迭处理政事，孟跃莞尔一笑，转身回凤仪宫。
一刻钟后，奉御前来，“臣见过……”
孟跃抬手免了他的礼，手搁在案上，奉御上前，取了丝帕盖住手腕，这才为孟跃号脉。
奉御神情凝重，随着时间过去，眉头紧蹙，孟五娘和红蓼也跟着提起心。
少顷，奉御收回手，迟疑道：“敢问皇后，可有旧疾？”
孟跃若有所思，不答反问：“是何脉象。”
“这……”奉御被问住，欲言又止，孟跃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奉御跪地道：“表面看，皇后脉象寻常，甚至从容有力。但细细一探，脉象非是有力，而是发沉，是内有寒邪之症，且根深蒂固，不易察觉。”
孟跃心头咯噔一下，勉力镇定问：“会如何？”
奉御迟疑：“现下来瞧，皇后怕是…怕是……”
“怕是难孕？”孟跃轻声补充，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反问，希望奉御否决。
然而奉御低下头去。
正殿鸦雀无声，孟五娘惊慌失措的望向孟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孟跃阖目，吐出一口浊气，这个结果她意外，又不是很意外。
当初她坑了顾琢一把，被顾琢派人追杀，深秋时节她在寒江泡了大半夜，后来养好伤，她又着了恭王的道儿，体内染毒，能捡回一条命都是万幸，还要身体恢复如初，却是奢望了。
“……你退下罢，这事莫声张。”孟跃疲惫吩咐。
奉御应是。
正殿传来红蓼小心翼翼的唤声，“主子……”
这可怎么办啊。
红蓼感觉前路一片灰暗。
陛下和皇后好不容易才结成连理，怎么就没有一个好结果呢。
凤仪宫愁云惨淡。
日落黄昏，孟跃前往紫宸宫，与顾珩一道用晚膳，顾珩因为白日的事，还有些不好意思。
孟跃略过不提，与顾珩闲话家常，烛火盈盈，孟跃忽而道：“如今阿珩国事繁忙，可还在看医书？”
顾珩摇摇头，“如今不怎么看了，跃跃怎么突然问这个。”
话落，他警觉上前，逼近孟跃，“是不是跃跃身子不适。”
孟跃抚摸他的脸，仰首亲亲他唇角，“今日奉御给我请了平安脉，没甚事情。”
顾珩半信半疑，他反手扣住孟跃手腕，给孟跃号脉，隐隐觉得孟跃脉象不太对，但一时又号不出什么。
孟跃无奈道：“真的无事。”
“好罢。”顾珩作罢。
夜深了，帝后二人洗漱，孟跃先行上床，顾珩一身中衣蹿上来，迅速放下床帐，把孟跃扑倒，小狗一样胡乱亲着孟跃的脸颊，颈子，他的吻湿湿的，令人痒痒的。
孟跃笑着抱住他的脑袋，捏捏他的脸，双眸明亮含笑：“阿珩，你也近而立了，怎么还这样急躁，嗯？”她尾音轻扬，犹如一根羽毛在顾珩心尖尖划过，挠的他心痒难耐。
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孟跃，理直气壮：“你我夫妻，告过祖宗天地，通传天下，再是名正言顺不过，我亲亲我自己的娘子怎么啦。”
孟跃心头发涩，面上却笑起来，“不怎么，如阿珩所说，名正言顺。”
顾珩双眸愈发明亮，忽然身侧一阵拉力，他只觉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仰躺床上，孟跃坐在他腰间，朦胧的光影下，孟跃眼如水波，婉转多情，“今晚换个花样。”
顾珩喉头一滚，当下有了反应。
床帐内传来一声轻笑，随后跟着含糊解释，很快都化为暧昧的低吟。
次日，孟跃遣红蓼出宫，与刘生联络，寻找妇疾圣手。
没想到当日红蓼折返，一同的有刘生，还有一名女子。
“民女陶素灵，拜见皇后。”
孟跃吩咐左右：“来人，赐座。”
陶素灵受宠若惊，她仍跪在殿内，向孟跃道明来意。
当初孟跃将玉佩留与陶郎君，若是陶家有难，可凭信物求援。
没想到陶素灵拿了信物，一路北上，而究其原因，是她并不想如千万女子一般，嫁人生子。
“民女虽愚钝，但心向医理，惟愿此身全心全意投身医道，还请皇后成全。”
孟跃心有所动，“你的医术是谁教的？”
陶素灵意外，没想到皇后不怪她私拿玉佩，反而问起旁的，她稳了稳心神，“不瞒皇后，民女的医术皆赖翁翁所传。”
孟跃将手搁在案上，“你来为本宫诊脉。”
不止陶素灵，孟五娘和红蓼也惊住了，陶娘子年岁轻，哪里比得上宫里的御医。
陶素灵告了一声冒犯，上前为孟跃号脉，她面色严肃，不复胆怯。整个人的气势都发生巨大变化。
想想也是，真正胆怯者，哪敢离家北上。
一盏茶后，陶素灵收回手，向孟跃一礼，“脉象所看，皇后内有寒邪，以致月事不调，难有身孕。”
红蓼和孟五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喜。
谁也没想到这样年轻的娘子，是真有本事！
孟跃面上不漏分毫，只是问：“可有法子治？”
陶素灵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孟跃缓了声，安抚道，“无事，你尽管说。”
陶素灵跪地礼道：“回皇后，民女听闻宫中搜罗大量医书，若皇后肯允民女翻阅，民女估摸有四成把握。”说完，她神情惴惴。
四成把握很低了。
没想到皇后眉目舒展，亲自扶她起身，“本宫不但允你随意翻阅宫中医书，你有疑问，尽可请教宫中御医，只要你治好本宫旧疾，令本宫有孕，即刻入太医署。”
不等陶素灵推辞，孟跃又道：“你若无心官职，本宫也会尽全力支持你投身医道。”
这话说到陶素灵心底，她跨过千万里，求到孟跃跟前，就是为此。
皇后知她懂她，不枉她冒这回险。
陶素灵心中涌动万般豪情，郑重许诺，“民女一定全力而为，不负皇后。”
孟跃颔首，命红蓼将陶素灵带下去，殿内的刘生这才得以开口，“皇后，您的身子……”
“从前冒进，落了病根儿。”孟跃几句话带过去，转而提起孟九，“她身子重，你派人多看顾些，留意临盆时间。”
刘生应是。
宫里突然多了一个医女，并没有引起什么水花。
恭王那边打听到陶素灵籍贯，他不知内里缘由，还以为陶素灵又是孟跃招揽的人手之一。
一个丫头，成不了事。
又数日，探子回报，周家人进京了。
恭王甚为满意：“陈府富贵，女儿女婿锦衣玉食，却让丈人家吃糠咽菜，怎么说得过去。”
恭王看向探子，漫不经心抚着自己指间的的红宝石戒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王爷。”
屋外日光烈烈，苍翠碧叶间，蝉鸣声声，是夏日独有的风情。
恭王看着树干上不断鸣叫的雄蝉，取了手上戒子掷去，沉闷一声响，戒子和雄蝉先后落地。
恭王冷笑，“纵你废除宵禁，掩盖御史死谏一事。但你心腹生事，你是大义灭亲，还是包庇属下呢？跃儿——”
恭王想想那个画面，就头皮发麻，浑身愉悦的发颤。
帝后又如何，非叫你们不得安生。
风吹树叶沙沙，蝉鸣一时愈发激烈，仿若应和。
转眼数月，孟九生下一子，宫里流水般的赏赐进入刘府。
孟跃亲自探望，眼下天还热着，孟九坐月子很是难受，她看着孟跃，臊红了脸，“屋内馊臭，恐污了皇后眼。”
“不妨事。”孟跃小心翼翼抱着孩子，随即命人打开一点窗子，嬷嬷迟疑，孟九道：“听皇后的。”
忽然，孟九看见屋门人影晃动，“谁啊？”
原是陈荷和孟熙在屋外探头探脑，嬷嬷把人带进屋，隔着一扇屏风与孟九说话。
孟熙关切道：“我听说九娘子生产时吃了大苦头，不知现下好些没。”
孟九的底子不大好，后来仔细将养着，才怀上孩子，也是百般小心，但生产时还是遭了大罪，大夫说她往后恐是再难有孕了。
孟九也说不出什么滋味，一时庆幸，一时后怕，一时感慨。
她能和刘生有一个孩子，已是老天垂怜，再贪心就过了。
况且，女子生产实在痛人，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孟熙与孟九话了一会子，孟跃开口打断二人，让孟九歇息，她带人出去了。
刘生在屋外侯着，孟跃笑道：“本宫与熙儿说说话，你忙你的。”
刘生这才告退。
孟熙缠着孟跃说话，很是开心，而陈荷则神情恹恹，似有心事。
于是，三人进了偏厅，孟跃询问陈荷发生何事。
陈荷忙不迭摇头，“没，没事，我只是担心九娘子，昨夜没睡好。”
孟熙撇撇嘴，“才不是呢，皇后您不知道，周娘子的娘家人寻来了，把陈府弄的一团糟，还祸祸荷姐姐。”

第153章
孟熙没有陈荷那么多顾虑，一口气把周家人做的事都说了。
陈荷着急上火，孟熙握住她的手，愤愤道：“人家都敢做，咱们怎么不敢说。”
周家人当初欠钱，宁愿把女儿卖青楼，也不愿卖家中田产，可见心狠。
周杏儿吃过亏，居然还同娘家人和好如初。
孟跃微微诧异，孟熙恳求道：“皇后，荷姐姐和昌哥都是好人，还请您帮帮他们。”
孟跃无奈，“熙儿，你也念过书，该知清官难断家务事。”
周杏儿是陈昌的枕边人，纵她是皇后，难道还将手伸到官员内宅？
再者，陈昌若是好坏不分，优柔寡断，她也要重新考量一下陈昌了。
到底有一起打拼的情谊，孟跃打算改日提点一下陈昌。
没想到次日朝堂，三名御史接连参了陈昌一本，道陈昌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滥用职权。
三项罪名，打了陈昌一个措手不及。
孟跃单手把紧了扶手，面色无波澜，顾珩担忧的看了一眼孟跃，孟跃开口，“陈昌，你可有话说。”
陈昌声音里透着茫然：“皇后，臣…臣不知…”
“陈将军现在装傻充愣，已经晚了。我等当殿参你，必然是有确凿证据。”御史呈上账本，内侍接过，上呈天子。
上面记录周家人收的每一笔银两。周父与人顽叶子戏，场场皆赢。而陈府一朵半旧绒花，竟然卖出一百两的高价。一个半旧陶罐，更是卖出两百两。
御史冷声道：“皇后，陛下，难道陈府是什么神仙洞府，他府里出来的绒花和陶罐，用了能延年益寿，这才有人高价购买。”
孟跃翻阅账本，神情凝重。
此时，另一名御史道：“启禀陛下，皇后，陈将军部下有一押牙，脾气暴戾，欺压百姓，强占民田，却通过贿赂陈将军，前几日升为护军中尉。”
京中谁人不知陈昌乃皇后心腹，此刻陈昌露了短，众人一拥而上，御史所参还算有理有据，讲究证据。
其他文官却是仅凭臆想，来势汹汹，难以抵挡。
张澄几次说和，都被怼了回去，更因他是陈昌妹夫，也受了牵连。
眼看局势愈演愈烈，孟跃冷声道：“捉贼拿赃，陛下和本宫只信证据。”
御史讥讽道：“皇后，账本已经呈上，不知还要什么证据。莫非皇后想要包庇陈将军？”
孟跃瞥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众人，道：“陈昌乃朝廷官员，既然道他有罪，那就将他移交大理寺。由大理寺彻查此事。”
不等官员反驳，孟跃又道：“国有国法，大理寺存在自有其道理。倘若陈昌罪名属实，陛下和本宫必然秉公办理。”
百官攻势稍减，下朝后，陈昌直接被大理寺带走了。
张澄派人给陈府传信儿。
消息传回陈府，周杏儿失手摔了茶盏，“你说什么！昌郎被大理寺抓了？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陈昌早早就跟着皇后了，立下汗马功劳，就算陈昌有错，皇后怎能见死不救。
厅外的周家小子面色大变，匆匆回了后院，与爹娘商议。
“怎么办？陈昌被抓了，会不会牵连我们？”
周家人六神无主，周父强撑：“不就是打个叶子牌。咱们牌技好，凭本事赢的钱怎么了。”
周家小子腹诽，周父当初学人家做买卖，去借利子钱，最后连本带利搭进去，还倒欠一大笔，差点卖了杏儿。
这次他们找上来，又哭又求，最后都要以死明志了，才哄的杏儿原谅他们。
谁想到好日子没过多久，就出了这样的事。
这这……
京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兴奋，百官为他们压了皇后一头而豪情万丈。
女子终究是女子，目不识人。
宫内，顾珩挥退内政殿宫人，询问孟跃：“陈昌之事，跃跃如何想的？”
孟跃道：“公事公办。”
她神情冷淡，心中也憋着气，孟跃没想到陈昌一向精明强干，竟然会在男女之事上这样糊涂。
顾珩握住孟跃的手，如海水般温和包容，劝慰孟跃：“陈氏兄妹没有长辈指点，一心一意跟着你，如今犯下错事，总要给陈昌一次改过机会。”
“况且今日朝堂上，我观陈昌也是茫然居多。周家人做的事情，他恐怕不如何知情。”
孟跃给气笑了，“他是陈府当家人，周杏儿难道还能将一府的人笼络了，哄骗他？”
顾珩沉默了。纵使银钱没有经过陈昌的手，但是底下人总是陈昌提拔的罢。
殿内静默，顾珩不再多言，给孟跃私人空间冷静。
而大理寺牢内，陈昌看着满脸泪水的妹妹，也是悔不当初。
“阿兄，早知如此，当初你就不该娶周娘子，害了你一生。”
陈昌羞愧的别过脸，悔恨如同蚂蚁噬咬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疼，他哑声道：“别说了。”
他有今日，不止是周家人的缘故，还是他的嫉妒心作祟。
陈颂在他之后，可是如今陈颂却比他更得皇后看重，陈颂还与吴密是亲近的师徒，被人护着，青云直上。怎叫他不嫉妒。
所以周杏儿与他说，培养自己势力时，他默许了。
陈荷不知陈昌心里所想，她泪如雨下，几乎成了泪人，双手死死把着栅栏，又恨又委屈：“事到如今，你还偏袒她！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想你死。”
“澄郎与我说，好些还是你的下属，因为周娘子把用过的东西给他们妻子，他们深感受辱，现在你被关入大理寺，他们纷纷出面作证你往日暴戾残酷，苛待部将。”
陈昌倏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这事他当真不知情。
陈荷抬手擦去泪，恨声道：“之前我去你府上寻周娘子，想与她拉近关系，她就用旧胭脂打发我，害的我面上红肿，澄郎也为我抱不平，是我百般哄着，才没把此事捅破，我若晓得周娘子的眼皮子浅到这个地步，当时就该把事情给你说了。”
陈荷还在哭诉，可是陈昌脑子嗡嗡，犹如被一口大钟罩住，钟声响起，他被震得全身发麻，几乎没有思考能力。
“……阿兄，你从前是很能干的，脑子也转的快，我一直以为你会娶一个聪明贤惠的娘子，你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娶了周娘子啊。”
陈荷不知何时瘫坐在地上，哭的直抽抽，心中有好多委屈，此刻一股脑儿发出来：“我不喜欢她，我真的不喜欢她，她性子古怪，有什么不高兴了不直说，拐着弯儿的折腾人。我每次跟她见面，回去都要不开心好久。”
陈昌错愕，“你从前都不说……”
“我怎么说啊。”陈荷骤然拔高音量，眼睛里的泪犹如决堤，滚滚而落：“你我相依为命，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见你很喜欢周娘子。我这个做妹妹的，只盼着你好，盼着你有知心人，一家子好好过日子。我受点委曲没什么。可谁知道……”
她这些年攒的泪，今日都要流干流尽了。

第154章
一夜之间，陈昌成了众矢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杀人放火，罪大恶极。
陈荷在最初探望过他，再没现身，之后更无他人探望，渐渐地，陈昌也维持不住镇定。
唯一庆幸的是，大理寺还未对他动刑。
陈昌心里想着事，忽然听见牢房外传来脚步声，他顿时肃了脸色，警惕地盯着过道。
一截黑色袍角映入眼帘，他视线上移，对上一张熟悉又凌厉的脸。
陈昌立刻跪行，难掩激动，一开口已是哽咽：“罪臣陈昌，见过皇后。”
孟跃居高临下俯视他，琥珀色的双眸有了波动，叹道：“你让本宫很失望。”
一句话将陈昌砸的七晕八素，他在战场上受伤，伤可见骨都没流过泪，可是孟跃轻声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尖刀利落的捅进他心脏，翻滚着，将血肉都牵扯搅动，痛的他抬不起头。好半晌，他才勉强发出一点泣音：“罪臣…知错……”
“……罪臣，愿赴死。”他闭上眼，说完这句话，竟然有种奇异的解脱感，他做错了事，他拿命来补，也算对得起皇后的知遇之恩。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双眸决绝，当即就要一头撞死在墙上，生死之际，一道大力从他腰间踹来，他整个人都斜飞出去，在干草堆上滚了好几圈，满脸茫然。
他不明白皇后何时进的牢房，但这等污秽地，不是皇后该来的，他强撑着爬起来，“皇后，罪臣……”
“事成定局，难有更改。”孟跃清凌凌的声音在闷热的牢房，犹如清泉泼下，令陈昌止了声，他呆呆仰视皇后，听见皇后说：“多年来你跟在本宫左右，有功劳更有苦劳。但你犯错是事实。现在本宫给你两个选择。”
陈昌提起了心。
孟跃俯视他：“一，革除现有官职，允你一个闲职，本宫保你富贵一生，从此你做富贵闲人。”
陈昌双拳紧握，闷声不语，这个结果对他而言算是善终。若换了他从前，一定喜出望外。
可是他曾登高，见过高处繁华，今后却困于方寸，纵使吃喝不愁，也未有半分欣喜。
他抿了抿唇，斗胆问：“皇后，罪臣不知第二个选择是……”
孟跃手拢袖中，眼帘半垂，颇有菩萨低眉的悲天悯人感，“西南那一带混乱，明面归顺瑞朝，但私下各部落争斗不休，常有流血事件，本宫需要一个信得过又不畏死的人去解决这些麻烦。”
陈昌心头一跳，晦暗的眼底渐渐浮现亮光，犹如水中明月，雪地日光，梦幻而不真实。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道：“罪臣愿去，求皇后给罪臣戴罪立功的机会，罪臣愿往，纵身死，亦不悔，求皇后成全。”
陈昌纳头叩拜，不过须臾，额头见了血，他却不觉疼，还要再磕，一只手把住他肩膀，孟跃蹲在他跟前，双眸中翻涌情绪，最后又归于平静，“陈昌，你上无双亲，也无长辈教导，本宫今日讨一回嫌，行师长之事。”
“皇后言重。”陈昌受宠若惊，忙不迭道：“皇后所言，昌字字句句记心中。”
孟跃沉声道：“机遇有限，且同时伴有高风险，你可明白。”
陈昌颔首，郑重道：“罪臣明白。”
“还有……”孟跃斟酌言语，顿了顿，还是道：“爱一个人不是对她予取予求，过了就是助纣为虐，是害不是爱。真正爱人，是将她引入正道，约束她，求一个长久美满。”
孟跃见陈昌怔住，心下叹息，“好的感情，是夫妻携手共进。但是世间少有完美事，就需要你自己把握尺度，去磨合了。”
孟跃言尽于此，她拍拍陈昌的肩，起身离去。
牢门再次上锁，这间狭窄的囚室仍是他一人，可陈昌的心境与之前天差地别。
他双手覆面，犹如一只煮熟的虾蜷缩在地面，渐渐地，传来呜咽声，泪水顺着指缝泄出，没在干草里。
时隔一旬，陈昌一案有了结果，陈昌收受贿赂，罪证确凿，但皇后感念其多年苦劳，今抄没大半家产，将其发配西南戍边。
朝堂上还有官员不平，认为处罚过轻，孟跃似笑非笑，“诸位既然觉得本宫偏袒陈昌，不若本宫从重处罚，将其斩首，抄家灭族。从此后以陈昌一案为标准，但有官员收受贿赂，皆按例处置，如何啊？”
百官心头一惊，若真应下皇后之言，恐怕大半个朝堂都要杀穿了。
中书令连承出列道：“西南艰苦，此番陈将军戍边，一来折罪，二来也能护佑西南百姓，此等两全其美之事，臣万分佩服，皇后圣明，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附和，“皇后圣明，陛下圣明。”
消息传入恭王府，恭王沉默片刻，轻声笑了，“不愧是跃儿。”
狠辣中带有一丝温情，令人爱不得，恨不得。对朝堂百官，对她自己的心腹都有了交代。
探子深深低下头，耳不闻，眼不见。
此事了了，恭王抛诸脑后，他并不认为陈昌一个半废人发配去西南，还能掀起风浪。
那边大大小小，有名号的，没名号的，二三十个部落，兼之当地望族，玩也能玩死陈昌。
天上日头高升，陈昌一身布衣，从大理寺出来，陈荷夫妇来接他，一同的还有周杏儿。
陈府大半家产罚没，但剩下的三成家产也不少。由张澄代管。
周杏儿不知情，她一身布衣，乌发反绾，只别了一支兰花银簪。
此刻她抱着布裹，泪盈盈的望着陈昌。事到如今，陈昌还是心软，他别过脸，从怀里取出一封和离书给她。
“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我都有错，这封和离书给你，剩下的家产折价，估摸有三千两，悉数与你，今后……”陈昌闭上眼，“咱们再无瓜葛。”
“不要！”周杏儿抢过和离书，撕的粉碎，她跪在陈昌脚边哭道：“昌郎，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和离好不好。”
“昌郎，我向你保证。今后我娘家兄弟就是碰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理他们了，昌郎，你别不要我，昌郎……”
陈昌往旁边走了几步，没想到周杏儿膝行而去，紧紧抱住他的腿，“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我不能没有你……”
陈荷和张澄虽然气周杏儿，但现在也看不下去了，夫妇俩左右搀扶周杏儿，陈荷低声道：“周娘子，你如果担心以后日子难过，我和澄郎再给你添一千两，你手握四千两银子，再寻如意郎君，是轻而易举的事。”
“谁要你的钱！”周杏儿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陈荷。
陈昌：“阿荷！”
张澄：“娘子！”
陈昌和张澄立刻扶住陈荷，张澄怒不可遏，大骂周杏儿，“你这毒妇，荷妹好心待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倒打一耙，你简直无可救药。”
陈昌也沉了脸，对周杏儿的心软也散了，寒声道：“你不要和离书，那只有休书。”
“不！”周杏儿起身向陈昌抓来，却被陈昌反手挥开，摔在地上。她发出一声惨叫，把陈昌三人都吓了一跳。
张澄狐疑，“……你不要装了。”
周杏儿满脸痛色，捂着肚子哀嚎，“好痛，我肚子好痛……”
张澄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不会吧，不会那么巧罢。
他眼前一花，陈昌已经抱起周杏儿往大街跑，张澄赶紧道：“昌哥，我们有马车。快上马车。”
一行人匆匆将周杏儿送医馆，经过大夫诊断，周杏儿有三个月身孕。大夫还把陈昌骂了一通，怪他照顾不周。周杏儿立刻帮夫君说话，嫌大夫多管闲事，把大夫气的翘胡子，甩袖离去。
张澄和陈荷对视一眼，只觉得命运弄人。
这个孩子不该来的。
周杏儿温柔的抚摸腹部，向陈昌娇嗔道：“昌郎，我们有孩子了，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罢。”
她满脸希冀，试探着钻进陈昌怀抱，小心翼翼靠在他宽阔的肩上。
从第一次见面，她误将陈昌当贼人打杀，扑了空要摔倒时，是这个男人搂她在怀，天光晕着这个男人坚毅的面庞，她就再也忘不掉了。
钱少没关系，发配西南也没关系。陈昌在哪，她就在哪。
况且，以陈昌的本事，一定能爬起来的，这次她会乖一点，不给陈昌添乱了。
过几年，她又是高官娘子。
周杏儿陷入畅想中，一脸幸福，却听陈昌道：“孩子流了罢，否则你不好再嫁。”
“你说什么！”周杏儿不敢置信的直起身，“昌郎，你糊涂了罢，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的亲生孩子！”
陈昌意外的平静，“我知道流产伤身，我会再补你一千两银子养身子，只是我现在拿不出，我给你打张欠条，两年之内一定还你。”
周杏儿气的说不出话，眼睛一眨，滚下两行泪。
陈荷和张澄也傻眼了。陈荷张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周杏儿又闭上嘴了。
陈昌搁下话，起身走了，背影决绝，毫不犹豫。周杏儿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她忙不迭跟上去，陈荷要跟，被张澄拦住。
陈府被封，陈昌前往外面置办的小院，周杏儿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小巷内清幽，陈昌忽然回首，“杏儿，你我第一次夜晚……”
周杏儿忽然抱紧布裹，浑身都绷紧了，双眼睁得大大的，紧紧回望陈昌。
陈昌自嘲一笑，“算了。”
他径直入院，周杏儿忙不迭跟上去。陈昌没撵她。
次日黄昏，周杏儿才醒来，屋内的安神香燃尽了，桌上摆着四千两银票，一张欠条，以及刺眼的休书。
院门打开又嘭地关上，周杏儿抱着布裹往西城门跑，她跟守城士兵打听，才知道天一亮，陈昌就走了。
夜色袭来，天上黑透了，周杏儿抱着布裹，茫然的站在城门处。
天大地大，她竟无归处。
陈昌离京后，陈荷一直忐忑，周杏儿上门她要如何应对。但一连多日，张府外都无人闹事。
周杏儿犹如人间蒸发了。
而周家人被官府搜了身上钱财，赶回原籍。

第155章
朝堂恢复平静，入冬后以京都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废除宵禁，开放夜市。
御史对此颇有异议，“皇后，开放夜市虽利经济，但凡事有利有弊，臣以为偏远地区开放夜市，弊大于利。”
曹御史向天子和皇后陈述利害。
朝廷开放夜市，是为了促进经济，但偏远地区的经济有限，白日里的买卖来往已经足够，若是开放夜市，反而是给贼寇可趁之机。
因为御史台与皇后素有嫌隙，曹御史已经做好据理力争的准备。没想到皇后道：“本宫觉得曹御史所言有理，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顾珩欣然应允，当下修正诏令，中县以下包括中县仍旧实施宵禁。
曹御史愣了愣，本能道：“陛下英明，皇后…英明。”
因着此项令，冬日里，瑞朝前所未有的热闹。
宫中也一派喜庆，永福进宫陪伴太皇太后，同连太后来往。
红蓼事无巨细上报，孟跃颔首，此时孟五娘进殿，见礼道：“阿姊，这是花房和尚衣局的账册，我已经瞧过了，没甚问题。”
孟跃夸奖，“做的不错。”
孟五娘也跟着笑起来，忽然，她顿了顿，犹豫道：“阿姊，从紫宸宫去往长宁宫的路上洒扫换了新人。我瞧着眉眼…”
她吞吞吐吐，孟跃和红蓼都看去，孟五娘硬着头皮道：“眉眼和神态有些像您。”
孟跃挑眉，“只是有些像，会让你这么在意？”
孟五娘：………
孟五娘再次惊叹阿姊的洞察力，于是改口道：“约摸八分像。不止相貌，更是神态。”
傍晚，奉宁帝摆驾凤仪宫，孟跃与顾珩对弈玩乐，孟跃忽然提起此事，殿内一声清脆连响，白子在棋盘上转圜许久，才归于平静。
顾珩黑了脸，“哪个王八这么居心叵测！！”
孟跃噗呲笑出声，她抛着手中黑子，淡淡道：“是啊，哪个王八这样迂回曲折，好难猜啊。”
“十七！”顾珩咬牙切齿，气的不行，“我真想给他拨一百亩地，让他没事儿就去把地耕了。”
殿内笑声愈大，孟跃把棋子丢回棋盒，她也不下棋了，行至顾珩身侧，在顾珩疑惑的目光中，孟跃双手捧住他的脸，揉了揉，啵唧一口亲在顾珩的“嘟嘟唇”上，笑着朝外间去。
顾珩立刻把恭王抛诸脑后，跟上孟跃，牵住孟跃的手，“跃跃，今天的夕阳很美，咱们去御花园逛逛。”
孟跃刚要应，没想到陶素灵端着药汤而来，双方碰个正着，顾珩略通医理，先接过药碗，嗅了嗅，又舀一点药汤尝了尝。
因为他动作太自然，太流畅，直到看见药汁入天子口，陶素灵才回过神来，双目圆睁，目光在帝后之间徘徊，满脸都是“求救”。
孟跃也有点尴尬，前两日陶娘子与她说过改药方，药汤更改为饭前饮了。
她今日给忘了。
孟跃挥退人，等顾珩尝过药汤，她主动坦白，诚恳认错。
顾珩：………
质问卡喉咙里，不上不下了。
孟跃把药汤一饮而尽，而后挽着顾珩的手往内间走，顺势添了两盏灯，屋内灯火亮而柔和。
她搬走榻上小桌，依偎在顾珩肩头，把玩着顾珩修长的手指，轻声道：“因为我实在太喜爱阿珩了，非常想与阿珩有个孩子。”
她握住顾珩的手，垂首啄吻，放在自己心口，顾珩一颗心都要化了，还强撑生气，“跃跃，你不该瞒着我。”
“阿珩，我知错了。”孟跃矮身蹲在顾珩身前，仰视着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水润含情，从顾珩的角度俯视而下，孟跃楚楚可怜，颈间一点雪白，更叫人遐想无边。
顾珩干咳一声，眼睫垂落，抬手扶起孟跃，将人搂入怀中，“下不为例。”丝毫没有气势。
说完，他一口咬在孟跃肩头，很轻，连个牙印都没有，孟跃感到一阵浅浅的痒意。
她伸手圈住顾珩的脖子，与他依偎。
晚膳后孟跃药浴，顾珩在一旁估算时间，按照陶素灵所言，为孟跃针灸。
如此几番，转眼腊月廿七，奉御为皇后号脉，神情惊奇，感慨陶娘子人不可貌相，年纪虽轻，却是非一般人物，当真除了皇后旧疾。
顾珩比孟跃还高兴，家宴上，奉宁帝举手投足间，都是对皇后的爱重，帝后对视间，奉宁帝眼里的情意泄露而出。
恭王面色如常，但捏着筷子的手，指甲盖因为太过用力而泛了白。
顾珩忽而开口，“十七弟看起来面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其他人都跟着望过来。
恭王扯了扯唇角，淡声道：“陛下言重，臣弟并无不适。”
他目光偏了一下，落在一身华衣的孟跃身上，大抵是灯火太盛，丝竹悦耳，美人高坐上首，双颊飞霞，不笑也含情，令他怔了怔，他回过神来时，已经举起手边酒杯，“臣弟祝陛下和皇后年年岁岁，恩爱如初。”他尾音绵长，听起来似有深意。
顾珩面上的笑敛了，孟跃莞尔，“托十七弟吉言，本宫与陛下自然恩爱长久。”她不在意恭王，转头望着顾珩，含笑饮尽杯中酒。
恭王眼里的戏谑褪的干干净净，只剩一片阴鸷。他坐回席上，闷头喝酒，末了，醉醺醺被人搀扶出宫。
“……真是废物，这么久了，也没一点效用。”不知恭王是在说谁。
心腹垂首敛目，不言不语。马车行过长街，往恭王府去。
年后春日里，陆陆续续有折子上奏，道恭王双亲孝期已尽，恭王又颇有才干，恳请帝后允恭王职位。
孟跃把折子递给顾珩，顾珩将手边折子递给孟跃，除却上奏之人不同，折子内容大同小异。
这些上奏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士族出身。
尽管顾珩和孟跃已经尽力扶持平民出身的官员，然而士族扎根极深，非是轻易能解。除非一次杀尽，连根拔起。
但太平盛世，此法显然不成。
顾珩将奏折合上，烦躁的揉了揉眉心，忽而肩头温热，孟跃靠在顾珩肩头，呵出的热息打在顾珩颈间，也打散了顾珩心头烦躁。
他搂住孟跃，刚要唤声，却听孟跃道：“阿珩，我有一法子，或许可分解士族。”
顾珩眼前一花，孟跃起身而去，裙摆逶迤拖地，华丽威严。
“士族垄断教育，一卷书一千文，若是有注解，更是价格高涨，甚至千金难求。纵平头百姓侥幸入学，又哪来银钱购买更多书籍。未行万里路，未阅万卷书，何谈明悟。”
“长此以往，朝廷开设科举，也不过是摆设罢了。”
顾珩起身，“跃跃的意思，是想增设藏书馆？”
“不。”孟跃转身，整个人逆着光，掩住她的侧脸，唯有一双眼睛明亮非常，轻声而坚定道：“我是想推广廉价的纸和活字印刷。”
有了纸和活字印刷，书籍传播更广更快，有了纸，平头百姓也能提笔书写。
有学问的人愈多，进入朝堂的平头百姓愈多，士族就不会再是威胁，经年日久，士族不攻而破。
而常规造纸价格居高不下，但她有不常规的，不是吗。
孟跃将自己的打算道来，顾珩脸上的兴奋和欢喜都具象化了，他一把将孟跃抱起，在殿内转了两圈，激动道：“跃跃，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他忍不住蹦了蹦，孟跃撑着他的肩膀也跟着笑，倏地变了脸色。
顾珩立刻将她放下，“怎么了，是不是晃着了。”他懊恼道：“都怪我，是我不是，这就宣陶娘子和御医。”
孟跃抬手，原是要阻止他，可是胃里一阵翻涌。
一刻钟后，奉御和陶娘子先后为孟跃号脉，皆是喜色。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向奉宁帝和皇后见礼，“恭喜皇后，恭喜陛下，皇后已经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孟跃脑中翁鸣一声，整个人愣在那里，顾珩抱住她，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好。
那一刻，孟跃想了没多，好像又没想。
当初御医道她难孕，她不伤心彷徨是假的，夜深人静时，她也曾想过，若是此生无孕该如何。
可是想到一半，就很难再想下去。
如今孩子来了，她忽然有些无措，她握住顾珩的手，看向奉御和陶素灵，“你们……可号准确了？莫是空欢喜一场。”
奉御道：“皇后若是不信我等，可将太医署御医尽数召来。”
当日太医署的御医被单独隔开，防止串联，而后接连为皇后号脉，结果相同，皇后已有一个半月的身孕。
帝后大喜，赏赐整个太医署和陶娘子。
经过大半天折腾，天上的日头也已经偏西。
孟跃抚摸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个小生命了。
顾珩俯身将手盖上去，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跃跃，我们把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吧。”
这是他和跃跃的孩子，他们的亲生孩子。
顾珩说干就干，当下就要拟诏书，却被孟跃拉住手。
孟跃勉强恢复平静，“阿珩，我有事与你商量。”
暮色四合，明亮的殿内传来争执，但很快又消弭无声。
次日，奉宁帝在金銮殿宣布，他得到一造纸秘法，即日推广。不知是不是百官错觉，总觉陛下言语急切，唯恐说慢了似的。
孟跃无奈的看他一眼，垂眸时，眼里闪过温情笑意。
廉纸一事，从前孟跃就有此意，但那时她无实权，贸然推出廉价纸，不是求财路，反是她的催命符。
哪怕她如今身居后位，想来这廉价纸一处出，今后也要热闹了。
正好这段时间，她退守后宫，避开锋芒，生孕孩儿。
这是孟跃的打算，也是昨晚她与顾珩争执的缘由，最后顾珩嘴上应了，没想到今早顾珩抢先提出造纸，将未来要面临的火力吸引去，用他的法子保护妻儿，怎叫孟跃不动容。
而此时百官还以为陛下的造纸秘法是什么花笺，翘首以待，日子一天天过去，陛下也未有动静。
百官也就忘了此事，反而多次上奏，恳请天子允恭王官职。
奉宁帝拖延不允，双方僵持着。
转眼初夏，京中忽然多了十几个临时书棚，这些书棚不起眼，但很快吸引大量读书人。
因为一般书铺里，一两银子只能买一本寻常的圣贤书，但在这些书棚，一两银子可以买五本圣贤书。
有人怀疑书棚的书，错误混乱，特意与书铺的书比较，全无错漏不说，书棚的书还有大量注解。
消息一出，京都的读书人都沸腾了，士族们也坐不住了。此时再也没有人记挂恭王，纷纷出手探查书棚背后的主人。
没想到查来查去，查到天子身上。
士族们：？？？
士族们：！！！
士族出身的官员联络一气，打算对天子发难，上朝后却发现天子身边的位置空了。
皇后不临朝了？！！
“皇后有孕，宜休养，暂不临朝。”奉宁帝笑道，连承率先恭贺天子和皇后。落后一步的士族官员，还未质问廉价纸一事，先落了气势。

第156章
奉宁五年，盛夏。
骄阳似火，烁玉流金。热浪将空气都扭曲了，然而长街上人来人往，年轻的学子顶着烈日奔走于各个书肆。不见疲惫，反而精神抖擞，喜笑颜开。
而在这群读书人中间，一名男子身着窄袖杏色圆领衫，下套葛布长裤，脚踩麻线鞋。因着那张盛丽丹灿的脸，于是这寻常的衣裳也变得雅致了。
他甫一进书肆，铺子里的几名读书人迎上来，见礼道：“钟郎。”
钟菁回礼，一人兴奋道：“三日前我与郎见面，钟郎已经收集九册史记，今日来书肆，可是奔着第十册来的？”
书肆内的读书人一下子止了声音，偷偷竖起耳朵。
那可是史记，大几十万字，只有世家大族才有全本，如今一介平民书生竟然收集了九本？
钟菁对此也十分自豪，听得人问，他挺起胸膛，“昨日某已经收集完整，今日来书肆是为了买一本相关书籍，佐证第十册上面的注解。”
什么？！
竟然还有注解！！
此言一出，不亚巨石投湖，惊起一片哗声。
当下就有锦衣书生向钟菁行来，恭恭敬敬向钟菁一礼，“某乃渝州本地徐氏子，家中排行十一，年二十有七，家中略有藏书，亦是爱书。今听闻钟君收集完整史记，心痒难耐，渴望十分，愿以上百藏书供钟君翻阅，只求观史记一遍。”话落，他深深一揖。
钟菁赶紧扶住他的手，“徐十一郎太过客气了。”
“钟君……”徐十一郎期待的望着他。钟菁有些犹豫。
其他人跟着劝，“钟郎，徐十一郎拿上百藏书换阅，很有诚意了。”
“是啊钟郎，陛下推广价格低廉的纸张和书籍，为的百姓多看书，识文明理，钟郎何不效仿陛下呢。”
“今日我等皆为见证，徐十一郎向你借阅史记，且放心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兼之徐十一郎目光殷切，钟菁最后还是应了，答应借阅徐十一郎一旬。
徐十一郎感激不已。
很快消息传出，平民书生都羡慕钟菁有上百藏书能看。当地的小士族闻言嗤笑，钟菁还是太年轻。
虽然不知钟菁哪里来的机缘，得了史记全本。但从他应下徐十一郎时，就中计了。
徐氏家大业大，家中郎君门生众多，史记全本固然庞大，但若是几十人同时誊抄，也不过数日功夫。
而钟菁出身平民，家中寡母，底下一双弟妹，纵有上百书籍能看，一旬时间又能看多少，誊抄多少？
平民就是平民，侥幸得了机缘，也不过是士族的盘中鱼肉罢了。
申时七刻，徐氏族人将一百本书籍送至钟家院里，一并送去的还有若干点心，徐氏族人得态度宽厚有礼，搁下书籍后又寒暄一阵，才与钟家人告别离去。
院门关上，钟菁打开点心让家里人吃，钟小弟欲言又止，钟母年岁大些，比儿女们看的明白，她对钟菁道：“菁儿，这徐家人看着和善，未必真和善啊。”
钟菁捻了一块枣糕吃着，闻言笑笑：“阿娘宽心，儿不是傻的。”
钟母还想说什么，见钟菁无意继续，只得作罢，无声叹息。
因着下午用了点心，晚上钟菁只用稀粥咸菜，晚饭后，钟菁离家在外闲逛。
有知情人见状，对此摇了摇头。钟家子心性不纯也。
他们却不知钟菁夜深后，拐入一条小项，他数着步子，在一处院门停下，叩门三次，停下，再次叩门五次。
院门从里面打开，钟菁与人见礼。黑暗中传来断断续续的话语。
“…书在…家中………”“……可取……”“……等候……”
前后不过一盏茶，钟菁又趁夜离去，当晚上百书籍悄悄运离钟家。
孟熙看着运回来的书，翻了翻，哼笑一声，“这些狡猾的家伙，还不是让我们把藏书套出来了。”
她把书放回箱中，命人誊抄。
之后她们再用活字印刷，大量刊印，再低价卖出。徐氏一族引以为傲的藏书，也终将投入寻常百姓家。
从古至今，士族能卡帝王脖子，皆是用田地和教育圈人，以致帝王无人可用，地方士族壮大割据。如今田地问题不显，但教育绝不会再被士族垄断。
人才终究流向国家朝堂，而不是地方士族。
类似的事情在各地上演。
如此巨大的利益冲突，京都的书棚被人为破坏，烧毁。
天子大怒，命人彻查，一时揪出好几名士族子弟，贬的贬，罚的罚。
朝堂上也血雨腥风，陈颂吴密等皇后心腹接连被参。
他们解决不掉现有问题，就制造新问题，逼迫天子妥协。
顾珩每日与群臣周旋，也颇觉疲惫，散朝后又很是庆幸。
皇后尚在孕中，这些烦心事不打扰她是最好的。
他揉了揉脸，恢复些精神，摆驾凤仪宫。
孟跃现有五个月身孕，穿着轻盈的宽袖衫，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单螺髻，在殿内走动，听见宫外动静，缓缓向殿门外去，碰上顾珩。
他搀扶孟跃往回走：“你身子越来越重了，小心些。”
孟跃笑道：“我觉得还好。”
凤仪宫内的冰盆冒着丝丝凉气，隔绝殿外暑热，顾珩陪同孟跃一道用甜品。
一道身影在殿门外探头探脑。
孟跃放下勺子，吩咐身侧红蓼：“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没一会儿红蓼回来，神情纠结，顾珩似有所感，想哄孟跃去歇息，他来处理事情。
但孟跃一眼看穿他，令红蓼直接说。
红蓼跪地道：“还请主子保重身子。方才有人来传，道主子的母家弟弟酒后与人争执，失手打死官家子，现被京兆府收押。”
因着孟跃封后时，并未封赏娘家人，是以孟家人只是平民，而孟泓霖打死官家子，乃是以贱伤贵，罪加一等。不但会要孟泓霖的命，其他孟家人也要受牵连。
孟跃是不大喜欢孟家人，但被人这么算计，泥人也有三分火。
“去查查那个官家子，是不是本就有什么脏病，命不久矣了。”孟跃冷声吩咐。
红蓼应是。
红蓼离去后，孟跃心绪仍未平复，身形晃了一下，她扶着肚子微微蹙眉，顾珩紧张的扶住她，召陶娘子。
为着方便照顾孟跃，陶素灵住在偏殿，不过片刻功夫，陶素灵进入正殿，为孟跃号脉，开了一个安胎方子。
顾珩接过方子瞧，神情严肃，根据这方子上的药材倒推，皇后的胎像似是有些不稳。
顾珩当下叮嘱孟跃不可再劳神，孟家那边的事，他会处理。
顾珩安抚孟跃后，离开凤仪宫，半路有内侍匆匆而来，跪地道宫门外出了乱子。
原是孟泓霖被抓后，孟家人着急上火，犹如无头苍蝇。
此时经人提点，孟母遂带领一干儿女在宫门外跪地哭求，引来百姓围观。
守卫立刻上报此事，顾珩把消息拦截下来，短暂的默了默，他命人把孟家人接进宫。
前后脚的事情，消息就传了大半个京都，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茶楼内，一精瘦男子对左右道：“陛下爱重皇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此次打杀人的是皇后唯一弟弟，陛下爱屋及乌，肯定会保下孟泓霖。”
旁边人郁郁，“谁让孟泓霖是皇亲国戚。”
“孟家子委实嚣张，他敢打杀官家子，来日还不知道怎么对付咱们这些平民百姓。”
“没办法，谁让孟泓霖的姐姐是皇后，我们比不得他。”
流言四起，每个人都信誓旦旦道孟泓霖杀了人，帝后一定会包庇他。

第157章
朝堂上就孟泓霖打杀官家子一事发难，要求陛下严惩孟泓霖。
中书令连承反驳：“事未彻查，何以定论。”
关尚书冷笑：“人死为大，难道还不能定罪？”
双方吵的不可开交，殿上混乱。
顾珩冷眼瞧着，眼见争执愈演愈烈，他道：“此事，朕自会秉公处理。”
“陛下……”御史大夫还要再言，奉宁帝反问：“阮大夫，朕已经下令彻查此事，你还揪着不放，难道整个瑞朝只有这一件事，还是你的眼睛只能看到这一件事？”
御史大夫面皮一紧，拱手道：“……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朝会继续。
工部尚书穆延提议修缮驿站，百官对此并不关心，无人异议，瞬间通过。
穆延眨了眨眼，事情从未如此顺利，都有些不真实。
自从他调回京，才知之前在外做官，令行禁止的效率有多高，纵使累些，但心里是舒坦的。
而他回京，哪怕官至工部尚书，也未能如意。每有什么要事提议，总有人跳出反对，他跟人一番拉扯，心神俱疲。
然而一想到今日事情如此顺利的根由，是因为百官一心攻讦皇后，穆延又感到心累。
他抬头看一眼天子，也不知这次的事如何收场，若是陛下因为皇后的缘故向士族妥协，往后就要受制士族。
若陛下不妥协，最后恐怕要孟泓霖的命，那陛下和皇后之间会不会有裂痕……
穆延只要一想想，头都痛了。
朝散后，他怎么离宫的都不晓得，当值时无暇他顾还好，空下来就忍不住想。
一晃神，天又暗了，穆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途径酒楼时，脱口而出：“停下。”
长随疑惑：“主君，可是您与人有约？”
“……并未。”穆延下车，他看着灯火通明的酒楼，咬咬牙，抬脚进入。
酒楼茶肆素来是消息流通之地，穆延想知道孟泓霖打杀官家子一事，在百姓间传成什么样。
他没甚胃口，只要一壶酒，在二楼雅间窗边落座，清凌凌的酒水入口，火辣辣灼喉，但末了回甘，又烈又爽，叫人欲罢不能。
但穆延如牛饮水，没喝出滋味，耳朵一直留意大堂。
“……宋五郎的那活儿，真能转动车轮？”
穆延双目突出，一口酒水悉数喷出，呛的直咳嗽。
他怀疑自己脑子坏了，或者耳朵坏了，不然怎会听见百姓们议论宋五郎的下三路。
下一刻，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继续从大堂传来，“听说宋五郎玩的花，那儿都用烂了，真的假的？”
“假的罢，男人还能把那儿用烂了？”
穆延：………
多年圣贤书熏陶，理智告诉穆延，他应该此时离去，不听这些污言秽语。
但是……
宋五郎就是被孟泓霖失手打死的官家子。
穆延：戴上痛苦面具.jpg
穆延硬着头皮听了半个时辰，托他良好的记忆力，记了差不离，他恍惚着离开酒楼，回府。
他交代管家：“我有政务要忙，今夜歇书房，让娘子不必等我。”
随即他去湢室冲洗，麻木擦干身子，麻木的躺在小床上，夜深人静时，他忽然半坐起来，双目圆睁。
百姓们讨论的都是宋五郎色中饿鬼，宋家家风不正，无人提及孟泓霖和皇后。
事情有了头绪，顺着想下去，渐渐触碰到真相。
夏日深夜，夜风凉凉，穆延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他看着昏暗的书房，忽觉逼仄，遂披衣行至院中，月光皎洁，夜风拂他满面，他彻底清醒了。
穆延在院中望了半宿的月，次日顶着眼底淤青上朝。
朝堂再次提起孟泓霖杀人一案，今日以中书令连承为首的官员先参宋家一本，道宋家跋扈嚣张，侵占良田。
一年前，宋五郎强抢民女，以致女娘不堪受辱，投河自尽。
关尚眯了眯眼，语气不善：“连相此话何意，人都死了，还要泼脏水？”
“关尚书此言差矣。”连承不卑不亢道，“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倘若人死就可颠倒黑白，要史官何用？尽管闭上眼睛称颂前人即可。”
御史大夫道：“连相所言极是，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公道在世，倘若有人欺负人死不能言，肆意玷污，活着的人也不会干看着。”
连承恍若听不出他暗指，微微颔首。
随即，连承向大理寺丞拱手，“是非黑白如何，全赖寺丞了。”
大理寺丞面色一滞：………
关尚书和御史大夫也看来，“寺丞读圣贤书，刚正不阿，明辨是非，我等等候寺丞消息。”
大理寺丞面色发僵：………
陈颂瞄了一眼大理寺丞，感觉这次事后，大理寺丞的白头发都得多一撮。
奉宁帝开金口，勒令大理寺五日内查清事情真相。
大理寺丞瞳孔巨颤，颤巍巍举起笏板，“臣，遵旨。”
他的背影透出莫名萧索。
朝会散去，京都热闹不减，茶楼酒肆对宋家人议论纷纷。
消息传入恭王耳中，他勃然大怒，厅内一片狼藉，未有一个完好瓷器。
“本王完整的计划居然毁在这颗老鼠屎身上。”
幕僚们站在厅外，犹豫劝：“王爷，倘若是德才兼备的郎君，哪个官家能舍出去做弃子……”
宋家日薄西山，快走投无路了，才舍命一搏，否则是万万不会拿族中小辈的命做垫脚石。
恭王凌厉的目光睨来，犹如刮骨钢刀，骇的幕僚们大气不敢出。
恭王目眦欲裂，太阳穴爆出青筋：“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本王就能在顾珩和跃儿之间埋下一根刺，却因你们的愚蠢，功亏一篑。”
“王爷稍安勿躁，并非功亏一篑。”另一名灰衣幕僚轻声开口。
恭王怒火稍缓，他在上首落座，直视来人：“你说。”
灰衣幕僚年过而立，不胖不瘦，相貌平平，拱手礼道：“所谓捉贼拿赃，若无证物，岂不死无对证。”
一旁的幕僚还未反应过来，恭王眼睛却是亮了，以拳击掌，“好，就依你所言。”
当夜宋府大火，一群黑衣人闯进府内，正要大开杀戒，一抹寒光闪过，陈颂横刀身前，“皇后料事如神，早知你们要赶尽杀绝。本将军今日非要看看你们的真面目。”
“留下几个活口。”陈颂一声令下，提刀先行，金吾卫紧跟其后。
陈颂有心算无心，前后不过两刻钟，黑衣人悉数被捕，他刚要审问，却见跟前的黑衣人口溢黑血，倒地不醒。
陈颂大惊，“快掰开他们的嘴。”
然而已经晚了，仅剩的几个活口相继自尽，黑衣人身上也无信物，线索就此中断。
陈颂气的大骂，不过有此一遭。宋家人吓破了胆，不必大理寺丞再查，主动认罪，只求天子饶他们一命。
但因幕后黑手从始至终没露面，宋家人也不知那人是谁。
朝臣无语，连背后之人是谁都不知道，宋家就敢跟人合作。
唯有知情人晓得，宋家出事前，一直原地踏步的宋大宋二接连升职，让宋家人尝到甜头，这才铤而走险。
事情真相大白，宋五郎久病缠身，命不久矣，才刻意挑衅孟泓霖，激孟泓霖动手，实为陷害。
孟泓霖受无妄之灾，天子怜惜，赐三进府邸，仆从若干，白银若干。
随即，天子将宫里的孟家人送出宫，回府与孟泓霖团聚。
一家人抱头痛哭，孟母道：“一定是你阿姊求情，你阿姊还是念着你的。”
孟泓霖擦掉眼角的泪，“回头我就进宫向阿姊道谢。”
一旁的孟二丫撇嘴，能不能进宫俩说，还道谢呢。
她离开前厅，往二院去，院中花草繁茂，游廊雅致，哪哪儿都气派。孟二丫喜欢的不得了，这可比他们之前住的小院子宽敞多了。
如果小弟遭一回罪，他们就比之前好一截，那希望小弟多多遭罪。
前厅受家人呵护的孟泓霖猝不及防打个喷嚏，谁念叨他？
难道是阿姊？！！
次日，孟泓霖寻着穆延，托穆延带他进宫，向陛下和皇后谢恩。
穆延不知孟家的糟心事，念着孟泓霖是皇后亲弟，于是穆延进宫时，把孟泓霖也带进宫。
奉宁帝知晓时，神情微妙，不过没有当场点破。
小全子领走孟泓霖，内政殿唯有奉宁帝和穆延二人，奉宁帝叹息一声，与穆延道：“舒元，跃跃与孟家有龃龉，你往后莫掺和里面。”
穆延呆立原地，他已经蓄了短胡，此刻一脸懵逼，与少年时的模样渐渐重合。
奉宁帝忍俊不禁。
“陛下，臣…臣…皇后那里……”穆延无措，话语都没了伦次。
奉宁帝以拳抵唇，正色道：“无妨，皇后晓得你秉性，不会与你计较。”
两刻钟后，穆延与孟泓霖出宫，两人如出一辙的丧。
孟泓霖耳边犹响着他阿姊冷清之声，‘你此次中计，盖因胸无点墨，不辨是非所致，从即日起，本宫会派人教你及府内小辈念书，一月一考核，若未过考核，可见不用心，受凡物所扰，需得饿其体肤，往后就清粥咸菜度日……’
清粥咸菜度日…清粥…咸菜…度日……
孟泓霖面色苍白，身形一晃，啪嗒摔在地，把穆延吓了一跳。
他赶紧搀扶孟泓霖：“孟郎君，你怎的了？”
他大骇，“孟郎君，你…你哭了！！”
孟泓霖抬手抹脸，果然指尖湿润，他哇的哭出声，恨恨捶胸，他为什么这么贱，本来他可以好好待在三进大院子中过好日子，他非要往阿姊跟前凑，现在自讨苦吃了。
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可他还不能说，面对穆延的询问，孟泓霖言不由衷，“我只是有感帝后待我之恩，喜极而泣了罢。”
穆延将信将疑。

第158章
各地书籍如雨后春笋冒出，价格低廉，除却学子，有心的平头百姓也会买上几本启蒙书。其大势已成，任凭士族如何阻拦也不能够。
朝堂上，士族与天子的矛盾越发尖锐，却又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而在这样的气氛中，皇后临盆了。
京都的天已经冷了，凤仪宫内却热意蒸腾。
奉宁帝在殿外急的团团转，几次想入殿，都被劝了出来，最后还是连太后入殿探望孟跃。
隔着一座檀木六扇仕女图屏风，连太后探头来看，殿内一个硕大浴桶，孟跃乌发挽起，仅着内衫，上半身搭着绳悬木头，下半身浸入浴桶水中。
连太后惊了一跳，“这是？”
她有些急，又怕孟跃多想，委婉劝道：“跃儿，孩子刚出来时最脆弱，落入水中恐会呛着。再者你生下孩儿时，泄出秽物，混在水中倒流进你体内，也是不好的。”
孟跃面色苍白，汗水汗湿了鬓发，她张了张嘴，却只吐露气音。一旁的陶娘子解释，“回太后，这是皇后头胎，生产不易，她处于温水中可以减轻一些痛苦，待到真正生产时，草民会抬起皇后，移走浴桶。”
连太后还想再说什么，陶素灵补了一句，“这些都是皇后之前吩咐的。”
连太后顿时不语，只她待在屏风后不肯离去。
她看着陶素灵的手在孟跃鼓起的肚皮游走，好几次，孟跃都疼的松了木头，身子倾倒之际，孟五娘和红蓼扶住她，又给她喂参汤。
“皇后/阿姊，您撑住啊。”
不知过了多久，孟跃眼睛圆睁，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喊。
陶素灵立刻命大力嬷嬷将孟跃抬出浴桶，又用干巾子裹住孟跃。
殿内骤然传出一声凄厉惨叫，又顷刻间止了。
莫说殿外的顾珩吓个够呛，连太后也吓的心惊胆战。
跃儿何等坚韧，若非痛到极致，必不会如此哭喊。
孙嬷嬷紧紧握住连太后的手，“太后，您现在千万要拦住殿外的陛下，莫要坏事。”
连太后点头。她隔着殿门与儿子对话，稳住儿子。
内间，孟跃感觉自己快被劈成两半，脑子里像有大锤在敲，敲完还在脑子里大力搅动，疼的模糊。
太痛了，怎么会这么痛。
“……皇后，皇后用力啊，看到孩子头了。”陶素灵激动的声音传来。
孟五娘赶紧端来参汤，又给孟跃喂了半碗，随着孟跃再次惨叫，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滑落，她整个人都虚脱了。
随即殿内传来婴孩嘹亮的啼哭，陶素灵把孩子抱给孟跃看，“皇后您瞧，是位十分健康的小公主。”
孟跃想要笑一下，可是身体乏极，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阿姊！”
“皇后！”
陶素灵抱着孩子宽慰道：“不必担心，皇后只是太累了，你们给她换洗，小心些，莫让皇后受了凉。”
她把孩子抱出去给连太后和奉宁帝瞧，然而奉宁帝却看向内间，“朕可能进入？”
陶素灵摇头：“还待嬷嬷和宫人将内间收拾一下。”
他们不懂什么细菌，但也晓得妇人生产后，需要干净整洁的环境休养，否则秽物入体，就落了病根。
顾珩去偏殿换洗一身，这才往内间去。
孟跃歪倒在床榻，双目紧闭，一缕汗湿的鬓发蜿蜒贴在额上，看不见那双坚毅美丽的琥珀色眸子，整个人都透出雨打芙蓉的脆弱。
顾珩握住孟跃的手，在脸颊边蹭了蹭，他的脸色没有比孟跃好到哪里去，眼里溢满了心疼和怜惜，侧首亲亲孟跃的手背，轻声道：“跃跃，辛苦你了。”
孟跃似有所感，睫毛颤了颤，但因为累极，又沉沉睡过去。
殿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皇宫灯火通明。
连太后抱着孩子进入内间，她看着一心挂念孟跃的儿子，欲言又止，叹道：“你是孩子的父皇，总要抱抱她，否则孩子多伤心。”
顾珩抿了抿唇，他为孟跃掖好被子，起身后拘谨的擦了擦手心，这才迟疑的伸出双手。
刚出生的孩子不太好看，皱皱巴巴，像个小猴子。
他抱着孩子时全身都僵硬了，像个木头人。之前学的婴孩知识都抛却脑后。
理论和实践永远差一大截。
连太后曲指，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满脸慈爱道，“这孩子的眉眼像跃儿，小鼻子和小嘴巴像你。”
顾珩睁大眼睛观察自己的女儿，怎么也无法从刚出生的婴孩脸上，看出与其双亲相似的地方。
他含糊应了一声。
之后，顾珩把孩子交还给连太后，他守在孟跃身侧。
月落日升，孟跃还未醒来，奉宁帝罢朝一日。
巳正，太皇太后前来凤仪宫探望，连太后在外殿拦着人，太皇太后道：“听说是个公主。”
连太后点点头，温柔的眉眼溢出笑意，“回母后话，是个很可爱漂亮的孩子。”
太皇太后不语，她目光瞥向内间，里面没甚动静，遂挥退宫人，连太后有些紧张，“母后……”
太皇太后神情严肃，对连太后道：“珩儿已过而立，膝下却仅有一女，这子嗣未免太单薄了。”
连太后垂下眼，遮住眼中的尴尬，轻声道：“珩儿和跃儿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太皇太后冷笑，起身道：“哀家一片好心，左右你这个当娘的不上心，哀家操哪门子心。”
连太后跟着起身，神情讷讷。
太皇太后看她这畏怯模样就来气，母弱则子强，连带娶进一个悍媳。
天底下竟有这样弱气的婆母。
太皇太后借口乏了，甩袖离去，回宫途中，永福忍不住道：“皇祖母，母后那样的性子，您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何必动气。”
“哀家也是为了她好。”太皇太后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烦躁，“孟氏强悍，若不加以遏制，谁知以后会发生何事。”
“倘若珩儿膝下多有子嗣，也多个保障。”
永福沉默不语。她想起父皇风流多情，膝下子女无数，也正因此，兄弟姊妹们争红了眼。明为亲人，却是仇人。
如此种种，令人止不住想，多子当真多福？
这段小插曲无人在意。
晌午时候，孟跃悠悠醒来，她还未开口，肚子先是一阵嗡鸣，大唱空城计，把孟跃闹了个红脸。
“人食五谷，再寻常不过了。”顾珩取来茶水让她漱口，而后舀着清淡的瘦肉粥喂她，一碗粥下肚，孟跃恢复些气力。
她四下张望，寻找自己的孩子。
顾珩拍拍她的手，“红蓼去抱孩子了。我怕孩子吵着你，将孩子交给母后养在偏殿。”
顾珩话音刚落，红蓼抱着孩子行来，大红团花纹襁褓，包着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婴孩，微微张着小嘴，两只小手握成小拳头。
孟跃看见她，一颗心都软了。
这是她的女儿，她和顾珩的女儿。
“给我抱抱。”孟跃将孩子搂入怀中，顾珩伸出一只手托在襁褓下，怕孩子重量压着孟跃的伤。
孟跃俯首想要亲亲女儿，却又想起婴孩脆弱，大人身上的菌群或许会伤到她，只得克制住。转而曲指碰了碰孩子嫩红的小脸蛋。
“孩子喂过奶了吗？”孟跃问。
顾珩笑道：“喂过了。不过算算时间，咱们女儿也该醒了。”
或许是两人说话的声音吵着孩子，又或许是真的孩子到点醒了，小嘴里发出哼唧声。
乳母提醒道：“陛下，皇后，小公主该喂奶了。”
孟跃下意识看向顾珩，两人对视，又同时移开视线，顾珩脱口而出：“我回避一下。”
他起身行至外殿。
孟跃忍俊不禁，但心中一抹柔和，她与顾珩欢爱是一回事。但此刻她刚生产，初次给孩子喂奶又是一回事。
她并不希望顾珩看见她的窘迫。
乳母在床边耐心指导，孟跃解开衣领，刚要喂女儿，想起什么，又令红蓼取来湿帕擦了擦胸部，这才喂孩子。
乳母心道皇后真是个讲究人。
婴孩吮吸着母乳，小手都跟着用劲，在空中胡乱抓着，紧闭的双眼也微微睁开。
孟跃知道新生儿看不清东西，却还是忍不住跟着这孩子的目光走。
没多久，小公主就歇下了。婴孩的胃口太小了。
乳母在一旁迟疑道：“皇后若是想要亲自喂养公主，可以试着躺下，半坐着喂容易腰累。”
孟跃不语，她还未想好是否亲自喂养。眼下生下孩儿，她该把孩儿交给乳母，专心恢复身子，待休养好之后，重临朝堂。
可是……
她低头看着又睡过去的小家伙，心中忽然产生一丝不舍。
或许是她沉默太久，红蓼唤了她好几次，“皇后，陛下询问是否能进来了？”
孟跃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她没有把女儿给乳母，而是将孩子放在床榻里侧。
乳母见状，退出了内间。红蓼带人也退出去。
内间唯有一家三口。
顾珩在床沿坐下，他看见床榻里侧的婴孩，心里有了数。他没有对此多言，而是询问孟跃身子如何？
“还好。”孟跃道。
孟跃生产时，有些撕裂伤，陶素灵为她上过药了。现在孟跃只能感觉到一点钝麻的痛，尚在忍受范围。
她没什么力气，只是抓着顾珩的手指把玩，脑子放空，什么也没想。
顾珩由着她，抬手捋了捋她脸侧的碎发。少顷，他倾身吻在孟跃额头。
“跃跃，给咱们女儿取个小名吧。”
孟跃摇摇头：“我现在想不到，你给她取。”
怎么会想不到呢，孕中时，两人就孩子的小名，大名都想了好几个，每个名字都喜欢，一时抉择不出。
此时正值午时，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顾珩有所感，轻声道：“外面日光正烈，耀眼夺目，不若咱们女儿的小名叫灿儿如何。”
孟跃双眸弯弯，点了点头。
隔了半个时辰，孟五娘端来药膳，让孟跃服下，陶娘子又给孟跃换了药，孟跃迷迷糊糊又睡下。
顾珩小心越过她的身子，将床榻里侧的婴孩抱走，交给乳母：“若是灿儿饿了，不必唤醒皇后，你尽管喂养就是。”
乳母恭敬应是。
顾珩将人打发下去，单独召见陶素灵，询问：“皇后临盆时，耗时颇久，可是对她有害？”
陶素灵脑内斟酌用词，将皇后的身子情况道来，“回陛下话，皇后比寻常妇人生育晚，又是头胎，是以生产时难免艰难，但只要产后照顾妥当，皇后几乎不会落下病根。”
顾珩神情威严，压迫尽显：“此言当真？”
陶素灵的头埋的更低了：“当真，草民不敢说谎。”
“起来罢。”顾珩收敛气势，对陶素灵道：“你虽无意官职，但治好皇后有功，你可在太医署领职，俸禄照发，去不去由你。宫中医书任你浏览。朕也会赐匾陶家，赏金百两，扬你陶氏一族名声。”
陶素灵惊喜抬头，又赶紧垂首：“草民…臣谢主隆恩。”

第159章
天子有女，各地恭贺的折子雪花般飞往京都。
奉宁帝大喜，下令翻年春日开恩科。消息一出，有人震惊有人喜。
朝堂上，御史大夫上奏：“陛下，素来逢天子登基才有恩科，今有公主，虽于皇室是喜，但以此为由开恩科，未免儿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关尚也道：“陛下，倘若今有公主开恩科，他日有皇子又当如何？臣恳请陛下三思。”
群臣附和：“陛下三思——”
奉宁帝冷眼瞧着，“君令已出，断不更改。”
经此一事，众人皆知天子爱重皇后和公主。
小公主满月礼之后，有朝臣上请为京中未分封的王爷请职。
“陛下仁厚，爱女尚如此，兄弟更该宽厚，彰显陛下仁名。”
“此言差矣。”冷峻女声从龙椅后的腾龙金屏风传出，皇后头戴珠翠九翟博鬓冠，里着曲领素纱中单，外套深青翟纹袆衣绕屏而来，其神采奕奕，双目灼灼有光。
她与顾珩交换一个目光，俯视朝臣，“治理地方，颇多艰苦，陛下正因爱重兄弟，才留兄弟在京都享福。”
上奏的官员神情一噎，总不能挑明恭王他们在京中处处受限，日子不好过罢。
关尚手持笏板，礼道：“回皇后，臣意不在诸王就藩，但诸王曾也是金堆玉砌养出，才华不凡，倘若允其官职，治理地方，一来为朝廷分忧，二来也让诸王增长见闻，岂不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又道：“帝后有女，乃上天垂怜，何不看在公主份上，允诸王一个机会。陛下和皇后为公主而开恩科，爱重天下子民，爱重公主，若是太过薄待兄弟，岂不令人非议。”
关尚话音落下，当下有十几位官员附和。
孟跃眯了眯眼，“以关尚书所言，该允诸王什么官职？”
关尚垂首：“陛下同诸王兄弟手足，更了解诸王秉性，想来陛下心中更有计较。”几句话把事情推出去了。
关尚说话不中听，但确实有句话说对了，奉宁帝能为女儿开恩科，却拘着诸王，确有薄待之嫌。
“此事容朕思量。”奉宁帝开口，止了话题。
朝散后，内侍请中书令，尚书右仆射，吏部，礼部尚书前往内政殿。
帝后稳坐龙案后，诸人见礼，顾珩免了他们的礼。
“关尚书所言有理，朕唤你们来，便是为着诸王具体官职一事。”
经过商议，当日圣旨下，任恭王为武州刺史，位处瑞朝西北一带，靠近昙王。
恭王走马上任不过半月，北狄南下入侵，邓王求援的折子抵京，恳请朝廷允他当地募兵。
事关百姓，朝臣一致恳请天子准允邓王所为。
孟跃不言，隐隐默许。
尽管她知道开了募兵口子，邓王或成隐患。但百姓当前，不得不如此。
然而奉宁帝只允邓王募兵一千，做守城用。同时任命虞由为朔北节度使，兼领北征将军，带兵北伐。
“陛下，北狄凶悍异常，寥寥一千兵马，恐不能挡。”
“还请陛下开恩，增添邓王募兵人数。”
陈颂看着群臣附和，抿了抿唇，邓王守边，若是边境被破，北狄一路南下，无数百姓受难。他私心里也希望天子开恩，增添募兵人数。
然而奉宁帝一意孤行，否了群臣提议。
散朝后，孟跃挥退左右，她看着顾珩，忽而道：“阿珩是不是心里有计较了？”
顾珩绝不是为私怨而忘公之人。
顾珩握住她的手，“跃跃，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入隆部，帮舒蛮夺位之事。”
孟跃颔首，顾珩陷入回忆中，眸光晦暗，“当时经此一事，我有一法子。”
“我派人秘密传信北边，我那些兄弟惯会埋钉子，插/人手，都是一个爹，我哪能落后他们。”顾珩笑了笑，眼中却无笑意，犹似冰天雪地盛开的牡丹，处处透着违和。
孟跃微惊：“邓王身边有你的人？”
顾珩颔首，“我令人向邓王献计，假意支援北狄五王子夺位，实则令北狄内讧，趁其乱，要其命，将北狄一举拿下，届时邓王也算大功一件。看在这大功份上，从前兄弟间的种种嫌隙，我不计较，届时我与他一块更好的封地，保他荣华富贵。”
如今邓王上折，借北狄南下之事，意在募兵。
“…那他与北狄之间…”孟跃面上闪过一抹惊愕。
顾珩轻声道：“如今北狄新王，正是当年来瑞朝的五王子，阿斯泰。”
“原本用在北狄身上的法子，如今调转枪头，用在瑞朝皇室身上了。”
怎么不算一种回旋镖。
孟跃压下心中翻涌思绪，“阿珩既然知晓邓王与北狄往来，你不怕邓王釜底抽薪，放北狄入城，届时百姓受难，皆赖你不肯增添募兵数之故……”她看着顾珩不疾不徐的模样，心有所动：“你留了后手。”
顾珩莞尔：“知我者，跃跃也。”
他既知晓邓王不臣之心，哪能不防范。
数日后，一支马队偷袭北狄后方，毁其粮草，北狄军匆匆回营，瑞朝边境之患顿解。
待北狄回神后，虞由已经带军抵达边界。
这场看似危急的战争，如同哑炮熄火。
而有虞由开头，奉宁帝又设吴密为平南节度使，驻扎西南往东位置，紧靠十三王爷，即越王，名为震慑西南大小部落，实有挟制越王之嫌。
而常炬为昉卢节度使，南震江南，北有昭王隔绝他和胶东王，呈三足鼎立之势，互相制衡。
天下人皆知天子与昭王虽非同胞兄弟，却胜似同胞兄弟，昭王居中，防的是谁不言而喻。
常炬心中忐忑，他虽私下与关尚等人来往，但从未应允什么，不应该有痕迹。

第160章
翻年后，倒春寒过于阴冷，天子特意下旨将试期延后半月，三月初举行。
期间应试学子可凭文书籍贯，领取五两银子补贴，官府免费发放口粮。众人皆赞天子仁厚。
二月廿五，天子亲自主考的消息传出，将这恩科推向高潮。
孟跃知晓后，顿了顿，她垂首逗着怀里的女儿，“灿儿，灿儿，你看你父皇多会为你造势。”
今后史书都会记上这笔。
小公主似乎没听懂，似乎又听懂了，咧嘴笑的开怀，两只小手欢快挥舞。
顾珩甫一入凤仪宫，就听见女儿的笑声，他大步而来，伸出一根手指给女儿，小家伙顿时抓住父皇的手指不放，两只小脚丫也使劲，笑的更开怀了。
顾珩心中好似淌了蜜儿，“跃跃，给我抱抱。”
孟跃把孩子给他，顾珩接过女儿抱了一下，转手交给小全子，他一把抱住孟跃。
孟跃：？？？
孟跃啼笑皆非，“你是要抱我啊。”
顾珩头埋在她颈间不语，唇瓣若有若无擦过孟跃的锁骨，脖颈，孟跃面上微热，令其他人退出，她摸摸顾珩的脸，叹道：“阿珩，咱们只是几个时辰没见。”
顾珩强调：“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个时辰就是一季。”
好罢，孟跃无话可说。
她亲亲顾珩的额头，带人去沉香木榻上坐着，“待恩科开始，你怕是有的忙了。”
“底下人忙，我看顾着就好。”顾珩道，反手把玩孟跃的手指，见孟跃指甲白里透红，圆润可爱，他好奇问：“跃跃，你好像从来都不涂凤仙花汁。”
孟跃手指弯曲，看着粉红的指甲盖，从前先帝在时，宫中妃子多喜好凤仙花汁染甲，连太后当年也涂抹过。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连太后就不涂了。
顾珩似是随口一提，很快抛诸脑后。
两人说着话，午膳后，顾珩又抱过女儿，在内间困中觉。
孟跃唤来陶素灵，神情严肃，陶素灵也跟着严肃，“不知皇后有何吩咐？”
莫非宫里哪位贵人又病了？还是皇后身子不适。
孟跃对她道：“你去调一盒凤仙花汁，本宫要染甲。”
陶素灵的神情有片刻凝滞，皇后唤她来……就为这事？！！
“……是，臣遵命。”陶素灵退出。
调凤仙花汁需要一点时间，次日朝散，顾珩处理政事，孟跃借口在凤仪宫陪女儿，没有同去内政殿。
顾珩手边事务忙，晌午只好命人传话凤仪宫，午时他就不过去了。
直到傍晚，顾珩才得空，摆驾凤仪宫。适时小公主困觉，殿内清静。他止了宫人行礼，放轻脚步往里去。
夕阳西下，橙色的夕阳透过窗棂，碎光洒在榻上女子身上，晕出一层朦胧光影。眉眼间仿佛也带了柔情。
顾珩挥退左右，一步一步向榻上而去，他坐在榻沿，指腹抚摸过孟跃白皙清瘦的面庞，冷淡秀丽。
孟跃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双眸映出一点余晖，大抵是夕阳没有余温，于是那双映着余晖的眼睛也没有温情，疏离清冷，又莫名的勾人。
“怎么临窗睡？容易着凉。”顾珩声音有些低哑，抚摸孟跃的手没有收回。
孟跃浅浅笑了一下：“没想睡的，谁知困过去了。”
顾珩指腹移动，拇指按揉她唇瓣，道：“殿内人伺候的不尽心。”
孟跃刚要反驳，她一张口，顾珩的拇指就探入她口中，碰到濡湿的舌尖，一刹那，顾珩感觉尾椎处蹿起一股电流，又麻又爽。
他手上用了力，将那柔软的唇瓣按揉的愈发嫣红，孟跃顺着他，偶尔舌尖舔过他指腹，一点温热濡湿，偏她目光锐利又含笑，犹如一朵艳丽的红花，危险迷人。
顾珩呼吸一窒，手掌后移，卡住孟跃后颈俯身吻上去，初时温柔，碾转轻磨，孟跃软下身子，双手虚虚地把着顾珩双肩，加深这个吻。
少顷，她微微偏过头，后颈的大掌瞬间加重力道，不准她偏移，孟跃含糊道：“…阿珩…唔…”
灵活的舌头直捣而入，在她口中游走，孟跃有些受不住了，但后颈被强势禁锢，她忍不住皱眉阖目，当最后一丝氧气即将耗尽时，顾珩终于松开她。
孟跃大口大口喘气，顾珩落在她后颈的手下移，帮她顺气，另一只手捧住孟跃的左手亲了亲，“指甲很漂亮，是为我染的。”他语气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
孟跃抬眸瞪他一眼，因为亲吻而眼睛水润，十分没有威慑力，反而脉脉含情，顾珩当下喉头滚动。
他一遍遍亲吻孟跃的手心，啃咬她的虎口，留下浅浅牙印，孟跃捏捏他的脸，“怎么这么喜欢咬人。”
“因为太喜欢跃跃了。”顾珩忽然凑近，再次讨要了一个绵长的吻。
殿外的余晖散尽，暮色袭来，顾珩才宣布传晚膳。
炙羊肉特有的腥膻味儿漫在殿中，勾起人肚里的馋虫，孟跃拿了一个胡饼，用刀切开，将炙羊肉片塞入其中，她喜欢这种吃法，香而不腻。
顾珩喜欢单吃，认为这样口感更纯粹，两人说笑着，红蓼来报，小公主醒了。
孟跃放下没吃完的胡饼，刚要起身，被顾珩拉住手。
他扭头吩咐：“公主若是饿了，让乳母先喂着。”
红蓼犹豫，但见孟跃不语，于是退下。
顾珩回头，对上孟跃疑惑的目光。他笑问：“怎么了？”
孟跃眸光转动：“你很喜欢灿儿，我以为你会跟我一起去看看灿儿。”
顾珩垂首轻笑，“跃跃，我喜爱灿儿不假。但是追根究底，是因为灿儿是你与我的孩子，你万分辛苦生下来的。这会子有人照顾她，并不十分需要我们。我更希望你能好好吃一顿饭。”
孟跃沉默，她接受了这个解释，垂眸咬了一口胡饼，两人用过晚膳，梳洗后坐在床榻上，才让人把公主抱来。
小孩儿这会子不困了，咬着自己的小手，眼睛乌溜溜看四方，看见孟跃后，明显高兴起来，两只小手用力挥舞。
顾珩凑过来，伸出食指让女儿握着玩，小孩儿的抓握力惊人，顾珩手指挪动，小孩儿紧抓不放，也跟着挪动，小嘴啊啊啊的叫，溢出一点口水。
顾珩哈哈大笑，孟跃嗔瞪他一眼，拍开顾珩的手，她同宝宝说着话，尽管宝宝不怎么听懂。
顾珩靠在孟跃肩头，怂恿道：“跃跃，你给灿儿唱一支摇篮曲罢。像从前你哄我睡觉那样。”
孟跃神情一滞，含糊着，“她现在不想睡。”
人无完人，孟跃于音律不通，唱歌跑调。不似顾珩善乐。
顾珩心知肚明，却不戳破，他弯眸笑，“母后不给灿儿唱小曲，父皇给灿儿唱。”
谁知一曲了了，给小公主唱精神了。
这就有点尴尬了。
顾珩：………
孟跃笑出声，顾珩欺近她，亲在她脸侧，侧颈，呼出的热息打在颈子上，痒痒得很。
孟跃受不住，软语求饶。顾珩从身后圈抱她，脑袋枕在孟跃肩头，与孟跃怀里的宝宝大眼对小眼。
小公主愣了愣，而后啊啊啊大叫，顾珩疑惑，“这是怎的了？”
“或是饿了。”孟跃让顾珩背过身去，她解开衣领，少顷殿内传来一声嘶气声。
顾珩立刻瞧来，迎面一个巴掌盖在他眼睛上，听的孟跃怪道：“都是你这父皇爱咬人，灿儿也跟着学了去。”
顾珩握住她手腕，心疼不已，“跃跃，让乳母喂罢。”
孟跃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小调皮蛋咬乳母，乳母也疼。”
半个时辰后，乳母接走睡下的小公主，顾珩问了一句小公主咬人，乳母受疼了就换换人，轮流着喂。乳母茫然，“陛下，小公主乖巧可爱，从不咬人。”
孟跃瞳孔一震，顾珩挑眉，他挥挥手：“退下罢。”
乳母退出殿，孟跃再也忍不住，捉过顾珩的手，一口咬在顾珩小臂，到底没舍得用劲，气道：“你们父女合起来欺负人。”
顾珩难得见她情绪这么外漏，忍俊不禁，他一边道歉，一边单手搂住孟跃，细细密密的亲吻，另一只手解了床帐。
烛火烈烈，床幔轻摇，一夜春光好。
之后日子顾珩忙起来了，孟跃也不清闲，她有意清减宫人人数。
没想到撞破一件情事，从而发现一件陈年旧事。
当年梅妃并非殉情。
原是花房一名赵宫人与侍卫两情相悦，同在花房的另一名蒋宫人嫉妒，对赵宫人下毒。
这毒十分奇妙，中毒者不但不会虚弱憔悴，反而容光焕发，直到毒发那一刻。
殿中省不愿多事，按意外处理。还是孟五娘觉出不对，抽丝剥茧，从蒋宫人口中得知，手中毒药是来自从前梅妃的身边人。
随后，孟五娘将事情上报皇后。

第161章
事情有了头绪，一切都好查了，风过留声，雁过留痕。
孟跃令孟五娘寻出当年梅妃身边伺候的人，挨个审问。
此事她交由孟五娘和陶素灵处理。春闱第一场考试期间，刘生进宫。
“臣见过皇后，皇后千岁……”
“不必多礼了。”孟跃吩咐道：“赐座。”
刘生受宠若惊，他只虚虚坐了三分之一凳子，开口禀报：“回皇后，您的姊妹近亲都派人护送入京，不知是与孟小郎君居住一处，还是另置府邸。”
孟跃：“送入宫来。”
“那孟小郎君……”刘生迟疑问。
孟跃：“一并带来。”
次日孟家人齐齐进宫，孟氏女携丈夫和儿女，大几十口人。
从前孟泓霖最渴望进宫，如今一大群人行走在巍峨森严的宫道中，大气不敢出。
皇宫之大，难以想象。一群人走的腿发酸时，终于看见凤仪宫，重檐庑殿顶，红墙琉璃瓦。
凤仪宫近在眼前，众人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孟泓霖夫妇被推到人前，夫妇俩心里骂街，但宫内不得喧哗，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他们进入正殿后，殿内无人，红蓼冷声道：“皇后有事耽搁，你们且等着。”
孟泓霖等人应是，一个个站的笔直。
不多时，内殿传来脚步声，众人寻声望去。
入目一截杏黄色裙摆，视线上移，是宽袖衫，一张如玉的脸庞，唇若丹霞，眸蕴灵光，左右各六支花树钗插于发髻，髻中正插一把金梳，端的是华丽无双。
只一个照面，就将孟家人震住。
孟跃在上首落座，孟泓霖膝盖一弯，纳头叩拜，其他人跟着照做。
“草民见过皇后，皇后千岁千千岁。”
孟泓霖忍不住抬头望去，他阿姊高座上首，神情淡淡，如九天玄月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起来罢。”孟跃道：“好些年未见，姊妹们与从前差不离。”
孟泓霖小心回着话。
孟跃笑了一下：“本宫听刘君说，姊妹们的儿女都念过书，过来，让本宫瞧瞧。”
孟家人呼吸一紧，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小辈们偷偷望向自己双亲，大人们也不知如何是好，慌乱窘迫。
孟跃也不催促，单手点着扶手，双目微阖。她这样漫不经心的模样，令孟家人愈发紧张和焦急。
孟二丫的小女儿李珍心一横，向孟跃而去，距离孟跃三步距离，跪地行礼。
虽然声音有些紧张，但动作还算大方，面上也没有明显的畏怯之色。有她带头，其他小辈也跟着上前，向孟跃行礼。
孟跃俯视眼前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眼有兴味：“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后，草民李珍，珍宝的珍。”小姑娘梳着双环髻，上着红色垂领衫儿，套鹅黄色裙子。肤色白皙，双颊有肉，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并不十分精致漂亮，但很有活力，生机勃勃，十分耐看讨喜。
孟跃唇齿间念着这个名字，又看向拘谨的孟二丫夫妇。
李珍，珍宝的珍。
难以想象孟二丫贪婪，小性儿，懒惰，对自己的女儿居然有温情。
相比之孟父待自家女儿的冷酷无情，孟二丫属实算得上一个好阿娘了。
孟跃问李珍：“念过什么书？”
“回皇后，草民愚笨，至今只记得住几本开蒙书，论语念了半本，大学记得几个，旁的却是不会了。”
孟跃随意考校几句，李珍都答了上来。
众人惊讶的看着李珍，又看向孟二丫。
别说其他人，孟二丫夫妇也震惊不已，他们完全不知道小女儿什么时候学了东西去。
李珍表现不错，孟跃也有兴致考校其他人，却让她失望了。
孟泓霖的两个儿子连论语都没背熟，回答的磕磕绊绊，李珍的两个哥哥也没好到哪里去。
反而是孟大丫的长子孙合还算稳重，孟跃问什么，他也能答上来，但这是年龄所带来的加持，孙合已经及冠，年长李珍十岁。
孟跃看向红蓼，少顷宫人手持托盘而来，托盘上放着一捧金瓜子，一捧金叶子。
孙合礼让堂妹，李珍看了一眼孟跃，孟跃神情淡漠，李珍向孙合屈膝一礼，“堂兄相让，妹妹欢喜，这就不推辞了。”
李珍选择了金叶子，而后向孟跃行礼谢恩。
孙合收下金瓜子。
孟大丫和孟二丫都十分欢喜，孟三丫和孟泓霖内心郁闷，离宫时，暗暗发誓一定要督促儿女认真念书。
凤仪宫恢复清净，红蓼看向孟跃，欲言又止，孟跃侧首望来，“你是想问，从前本宫不寻孟家人，如今又怎的寻上了？”
红蓼垂首：“奴婢浅薄，不懂皇后用意。”
孟跃立在殿前，遥望远方，“红蓼，纵你我不在乎血缘，但世上在乎血缘的人，仍在多数。”
恭王明知她与孟家不睦，从前忍着不动手，但最终还是将矛头对准孟泓霖。因为在世人眼中，孟家就是皇后母族。
虽非她所愿，但孟家人受她所累。孟家人光挨打不吃肉，细细思来也是孟跃理亏。
她如今将孟家人寻回京中，保他们衣食无忧，寻人教导。
孟家子弟中，若有才华的，为她所用，何乐不为。
那厢孟家人出宫后，坐上马车。孟二丫再也忍不住激动，向女儿讨来金叶子，怎么看都看不够，“真漂亮，这么一捧肯定值不少钱。”
李珍取了四片金叶子，向母亲甜甜一笑，“皇后有所赐，下次若是进宫，女儿在两边环髻各绑两片金叶子，不枉皇后一番赏赐。剩下的金叶子，全凭阿娘做主。”
孟二丫原是想将金叶子卖了换钱，听见女儿如此说，又换了念头，她试探道：“那爹娘和你两个哥哥一人一片金叶子，剩下的你自己安排，好不好。”
李珍脸上笑意更加明媚，她投入孟二丫怀中，依偎撒娇：“阿娘，您真好。”
孟二丫面庞有些热，嘴上嗔怪：“你这丫头就是没两个哥哥坚毅，还同幼时一样。”然而她一双手搂住女儿不放。
孟二丫的丈夫忽然开口，“娘子，今日岳父岳母虽未进宫，但宫里发生的事，泓霖回去肯定会告诉二老，若是二老讨要金叶子……”
孟母或许不会，但孟父肯定会开口要。
孟二丫变了脸色，眸光发狠，“皇后赏给我们珍儿的东西，就是珍儿的，凭什么他开口要，我们就得给。”
孟二丫把金叶子全部装进盒中，“等会儿回府我就直奔咱们院子，先把金叶子藏起来。”
果然如孟二丫丈夫所料，府里因为皇后赏赐一通闹。此时天使到来。
“皇后有旨，本宫今日见姊妹亲人，心中感慨，又喜李珍，孙合懂事，今特此三进府邸，觅良师，还望尔等悉心学习。”
孟家人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心中欢喜。
孟大丫，孟三丫两家不必与孟泓霖挤在一处，另有府邸。
天使离去后，孟大丫和孟三丫纷纷告别双亲，带着丈夫和儿女，前往新处。
孟父的威风耍到一半，被迫中断，上不去下不来，憋个够呛。
孟家姊妹在京都安顿。
顾珩知晓孟家人之事，已是春闱之后。他对此并无异议，反而更关心梅妃旧事。
孟跃屏退左右，帝后二人在内殿对弈闲话，孟跃落下一子，清脆声响，轻声道：“废后跋扈，当年先太子身死，她悲愤交加，几近失了理智，曾当众鞭笞梅妃，毁梅妃容颜，后来梅妃以命算计她，也是一报还一报。”
那药丸原是梅妃为恢复容颜所用，可惜疤痕已存，无法去除，梅妃只得戴上灵蛇面具。
但陶素灵研究药丸，很快给孟跃带来新消息。
顾珩紧跟落下一枚白子，“父皇中毒一事，我一直想不通，谁那么有本事绕过重重守卫，下毒成功。如今却是明了。”
孟跃看向他，顾珩回望，二人四目相对，尽在不言中。
梅妃将毒下在自己身上，先皇每一次与她接触，肌肤相亲，毒素不知不觉渗入先皇体内。
最后梅妃吞金自尽，本就是油尽灯枯，一是掩藏体内带毒之事，嫁祸废后。二是为让先皇对昙王有所怜惜，可惜梅妃低估了先皇对先太子一脉的执念。
内殿寂静，唯有棋子落棋盘之声，但很快被婴孩啼哭声打破。
乳母抱着小公主寻来，她犹豫道：“或是小公主想念母后，非皇后不能安抚。”
孟跃刚要接过女儿，想起自己对弈，没有净手。
红蓼端来热水，孟跃洗过手脸，脱去外衫，这才接过女儿。
小公主嗅到熟悉的气息，果然不哭了，泪水洗涤过的双眸犹如璀璨的黑宝石，一错不错的望着孟跃，小嘴啊啊啊的叫。
孟跃单手抱女儿，腾出一只手与女儿玩耍，她指甲上的红色吸引女儿注意，小孩儿双手抓住孟跃指尖，孟跃由着她，下一刻小孩儿抓着阿娘的手往嘴里塞，把孟跃惊了一跳。
顾珩出手阻拦，曲指推了推女儿的脸颊肉，惹的小公主不高兴哼唧。
帝后二人陪着女儿玩耍，那下了大半的棋也成残局。
日落日升，金桂换了红花，快满周岁的小公主已经爬的很快，眨眼间就不见人影。
她小小一团，什么角落都能藏，骇的凤仪宫上下提心吊胆，当孟跃再次从榻下捉出撒欢的女儿，故意虎着脸道：“母后说过，你再乱跑母后就要打你了。”
灿儿扭了扭屁股，奶声奶气道：“打，打。”
“饭饭，吃。”
婴语翻译一下：母后快打，打完好吃饭。
孟跃：………
孟跃给气笑了，轻轻一巴掌拍在女儿的小屁股蛋上，嘀咕道：你父皇小时候也没这么混不吝，你到底随了谁。
小公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纯良又无辜。
孟跃没脾气了，捏捏女儿的小脸，带她去吃午饭。
小公主笑眯眼，“母后好，灿儿，爱母后。”她小手圈住孟跃脖子，吧唧一口亲在孟跃脸上，超响亮的一声。

第162章
小公主满周岁时，顾珩隆重举办女儿的抓周礼，凤仪宫的正殿铺上繁复华美的羊毛地毯，摆满书籍、笔墨、金银珠宝等物件儿。
连太后蹲在物件尽头，不停哄孙女快些爬来，灿儿眼珠子转了一圈，伸出小手指头，凌空点，点，点了四五样。
众人笑，“公主竟然想要这么多东西。”
灿儿奶声奶气道：“这些，不要。”
众人诧异。
顾珩和孟跃对视一眼，心有所动，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罢？
下一刻，浑身肉乎乎的奶白团子震臂一呼，豪气干云：“剩下的，我都要。”
凤仪宫鸦雀无声，一声轻笑打破寂静。
顾珩含笑抱起女儿，亲亲她的小脸蛋：“好灿儿，有志气，不愧是我和跃跃的孩子。”
连太后啼笑皆非，但也由着灿儿去了。
孟跃行至父女身侧，伸手点了点女儿的小脸，“人说三岁看老，你周岁时就有这样志气，往后可别磨了心志。”
顾珩眸光微动。
小团子咧嘴笑，头上的两个小啾啾晃来晃去。
其他人没将孟跃的话往心里去，只道帝后十分宠爱公主。
小公主周岁后，奉宁帝下旨赐封号文宣。
文者，才也。
宣，广也。
文宣二字，非达者不可拟，天子竟然赐与一个周岁女娃娃。
百官震惊。有官员提出异议，却被顾珩轻描淡写压下。最后不了了之。
后宫中，孟跃下令缩减宫人数量，若想要离宫者，每人发放一笔银两，允她们回家。
最后统计，离宫人数比孟跃想象中少四成。
孟五娘将离宫宫人的花名册呈与孟跃，道：“先皇在时，宫中嫔妃颇多，各宫主子气性不定，好些宫人叫苦不迭，恨不得早早离宫。如今换新君，后宫主子稀少，宫人们每日只管当值，旁的不必多想，到点吃喝，日子较从前好过许多，是以好些人不愿离宫。”
女子离宫后，还能嫁人生子。内侍入宫时去了命根，出宫后也没什么好去处。因此愿意离宫的内侍，不足离宫宫人的半成。
孟跃搁下花名册，由叮嘱几句，孟五娘应是。
后宫平静，孟跃将心思放在前朝，她在偏殿单独召见今岁春闱前十名，略做考校。
皆是有才之士。
孟跃夸赞一番，才挥退众人。殿内恢复寂静，孟跃背靠椅背上，仰视殿顶，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红蓼迟疑：“主子，可是这群人不好？”
孟跃摇头，双目却没什么光彩，怔怔出神：“才华横溢。”
红蓼更加不明了。
孟跃偏头看来，红蓼立刻上前搀扶孟跃，主仆二人在殿内踱步，孟跃问：“这些年，你可念书了？”
红蓼垂首：“奴婢愚笨，勉强念了四书五经。”
孟跃勾唇一笑，却泛着冰凉，“方才的榜眼一口一个古礼，引经据典，你没听出来他什么意思？”
红蓼抿唇：“奴婢，一时觉察不出。”
“他才刚入朝，就想把本宫撵回后宫。”孟跃冷声，少顷又卸了力：“若是朝堂有女子为官，情势就不一样了。”
红蓼抬首，她脑海中浮现几个人，“主子，孟熙孟将军就是女儿身，还有赤衣军，她们……”
“这是不够的。”殿内一声叹息，孟跃遥看殿外，入眼起伏不一的屋檐，犹似海中暗礁，底下藏着无数危险，“越是手握权力，越能看清本质。”
“妇好神勇，可几百年也只有一位妇好。世间女子想要出头，需要相应制度，经济基础，以及整个社会的认知转变。”
红蓼茫然的望着孟跃，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只是这一刻，皇后迎光而立，光与暗交错间，皇后的身影莫名伶仃。
红蓼甩了甩脑袋，她怎会这样想。
皇后是一国之母，陛下爱重，至今未选妃。
皇后有陛下，有公主，是天下最幸福圆满之人，怎会伶仃孤苦。
孟跃转身看见红蓼甩脑袋，忍俊不禁，“本宫一时感慨罢了，你不必在意。”
孟跃知道她要走一条难行的路，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了。
只是人活一世，总要有些想头。
有人盼富贵，有人求长生，她是……
孟跃敛目，遮住眼中复杂情绪，她想她待过的那个世界可以早一点降临，仅此而已。
现下她正值壮年，不急，慢慢来就好。路是一步一步走。
后宫清减人手后，并没有什么影响。
帝后双双出入朝堂，处理政事。
近日，孟跃在沐浴后，看着后背疤痕出神。她二十出头时，风里来雨里去，皮肤略糙，后来入主凤仪宫，慢慢养回来了。
她原是不在意身上的疤痕，但不得不承认，有时一副好皮囊很重要。
她不想纠结顾珩爱她的容貌，还是爱她的灵魂。就像她爱顾珩的灵魂，也爱顾珩的容貌。
她以己度人罢了。
孟跃爱顾珩的方式，就是好好维护他们之间的感情。纵使他日感情不再，孟跃回想过往，也问心无愧。
孟跃一时想的远了，听见人唤她，才发现陶素灵已经入殿，孟跃开门见山：“本宫背上的疤痕你见过，你有没有法子能除了？”
陶素灵为难：“回皇后。这些疤痕皆是旧伤，除非仙家手段，否则难除。”
孟跃有心理准备，对此并不意外。
她吩咐：“调些固色久的颜料，本宫要在背上作画。”
陶素灵诧异，但对上皇后冷冽的目光，她低下头去。
孟跃借口身子不适，与顾珩分被睡了几日，眼见差不多了，这日夜晚，孟跃早早哄睡女儿，送去偏殿。
殿内无他人，几只灯盏晕着光，似明非明，似暗非暗，颇为暧昧。
顾珩从孟跃背后抱住她，脑袋搁在她肩上，委屈道：“跃跃，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
孟跃在他怀里转身，双手圈住顾珩的脖子，仰首亲亲他的唇角，含笑道：“没有生气，这几日就是想休息一下。”
顾珩喉头滚动，目光锁定孟跃不放：“今晚还休息吗？”
“今晚夜长，可以做点别的。”孟跃又吻了上去，顾珩单手扣住她后脑，强势加深这个吻。
烛火摇曳，衣物落地。
攒金丝织花床帐内传来一声低呼，血色藤蔓在孟跃背上蜿蜒，开出昳丽的花，漂亮而迷人。
顾珩呼吸一窒，抬手抚摸，指腹下的皮肤温软细腻，他舍不得挪开。
朦胧光下，顾珩看着白色肌肤上的红色藤蔓，白与红，两种颜色强烈对比，冲击他的视觉，他一时看痴了。
少顷，顾珩俯身吻上红花，在孟跃背上落下一个濡湿绵长的吻，孟跃感到一阵痒意。她侧首望来，抚摸顾珩的脸，“本来想画蛇，怕吓着你。”
孟跃明显感觉到顾珩的呼吸重了，她盈盈笑着，下一刻眼前一花，她整个人被搂入灼热结实的怀中，双唇被碾磨撕咬，口中的每一块软肉都被舌尖扫过，丢盔弃甲。
床帐晃摇，被浪红翻。
后半夜时候，凤仪宫叫了水，顾珩抱着精疲力尽的孟跃回到床榻，他看见孟跃背上的花藤，不知用的什么颜料，竟然遇水不化。
顾珩心里痒痒，一口咬在孟跃肩头，留下一个浅浅牙印，又一点点舔舐着。
“跃跃，好跃跃……”
你总是给我惊喜。
他拥着孟跃入睡，睡梦中都是缱绻的呢喃，怎么爱都不够。
顾珩平日里就粘孟跃，这几日更是热情的紧，小公主都吃味儿了。
凤仪宫内，孟跃抱着女儿哄，又看一眼郁闷的顾珩，忍俊不禁。
顾珩挼了一下女儿的后脑瓜，哼道：“你快些长大罢。”
顾珩随口之言，却不知小孩子迎风长，四季轮替，灿儿的手脚愈发有力，她不再满足凤仪宫这一块地方，每日甩着小短腿踏寻新领地。
两个奶嬷嬷，并十个宫人内侍才能看住她。
“公主，公主慢些——”
三岁的文宣公主回头看她们一眼，小腿甩的更快了，眨眼间没入花园中。
奶嬷嬷她们有些着急了，大声呼喊，顾昉听出她们声音中的焦急，慢慢停下脚步。
下一刻，她转身往回跑，没想到撞上人，她在反作用力下，摔了个屁股蹲儿。
永福说着对不住，一边扶起她，拍了拍顾昉身上的灰尘，温声问：“文宣这是要去哪儿？”
“公主！”奶嬷嬷跟过来，将小公主抱起，这才看向永福，屈膝行礼：“永福娘子安。”
太皇太后一直想让顾珩恢复永福的公主封号，但顾珩一直未应，宫中便称呼永福娘子。
顾昉从奶嬷嬷怀里看来，头上的两个小揪揪有些散了，一高一矮，衬着她白嫩小脸，稚嫩可爱，脆生生问：“大姑姑是来寻我母后吗？”
永福颔首。
顾昉拍拍奶嬷嬷胳膊，示意放下她，她落地后，上前牵住永福的手，笑的天真烂漫：“灿儿带大姑姑去。”

第163章
“母后。”小公主稚嫩的嗓音在大殿响起。
孟跃从里间出来，永福欲行礼，孟跃摆手，笑问：“你们两人怎么在一起？”
“花园遇到的。”小公主抢先道。
永福笑而不语，孟跃也没有刨根问底，只对女儿道：“你看你一身泥，让红蓼姑姑给你洗洗。”
小公主被带走，孟跃赐座永福，漫不经心道：“是皇祖母让你来的？”
永福颔首：“皇后真是料事如神。”
三年时间，帝后膝下仅有一女，又有皇后临朝的旧怨，太皇太后对孟跃不满愈深。
之前还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来“劝”，如今都派永福了。
永福谦卑道：“皇祖母的意思是，皇后和陛下恩爱，纵使陛下纳了旁人，可去母留子，不会有甚影响。”
帝后出双入对，却子嗣不丰，不怪众人疑皇后身体有恙。
孟跃勾了勾唇，俯视低眉垂眼的妇人，“你且回去禀报皇祖母，本宫不做那狠毒事。”
永福抬眸望去，又垂眸：“是。”
她将消息带回，太皇太后被气了个倒仰，永福为她顺气，太皇太后把着永福的手臂怒道：“难道哀家就是那狠毒人，哀家还不是为了他们夫妇着想。真个没良心。”
“皇祖母莫气，时间会证明您是对的。”永福柔声安慰着，总算让太皇太后消气。
傍晚顾珩摆驾凤仪宫，提起此事，孟跃支开女儿，含糊应了一声。
顾珩抱住她，“咱们已经有灿儿，你不要在意皇祖母说什么。”
孟跃依偎在他怀中，试探道：“可是灿儿是女儿。”
“女儿也是咱们的孩子，好好教就是了。”顾珩俯首亲亲孟跃的额头。
“跃跃，我有一件事与你说。”顾珩松开她，一脸兴致勃勃。
顾珩当初继位时，捉住桐王后接管对方地盘，便着人出海，同时建立港口。
一年复一年，每年出海带来的收益极其可观。
顾珩喜形于色，向孟跃滔滔不绝讲述，孟跃不时附和一二，淡笑望着他。
顾珩止了话题，他挑眉，“跃跃不意外？”
孟跃哼笑一声，行至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如果陛下的人带回玉米，番薯。或许我会很意外。”
孟跃不知道换了一个时空，有些东西还在不在，只能凭借大概记忆，派人去找。
这种需要运气的事，难以把控。
相较之下，有些事情虽然棘手，但有一定规律，反而可控多了。
她抬眸望向顾珩，“再过不久，恭王任期满，就要回京述职了。”
顾珩蹙眉，心里已经在思索，再把恭王派去哪个地方。
孟跃抿了一口水，唇上残留水珠，水润一片，如院中牡丹，然而花瓣一样的唇却吐露危险话语，“这几年北狄小动作不断，邓王几次上折子请求募兵。阿珩一直不允，难道邓王就真的不做了？”
不等顾珩答，孟跃又道：“虞由上书，北狄劫掠村庄，掳走了好些人。过去北狄杀人夺财，放火就走，如今费这一番功夫是为甚。”
“北狄为邓王私抓壮丁做掩护？”顾珩在孟跃身边坐下，面色阴沉。随即他想到什么，捧住孟跃的双手，笃定道：“跃跃有法子是不是。”
孟跃莞尔：“是有一个想法。”
从来是千日做贼，未有千日防贼。
他们既知晓邓王有不臣之心，朝廷又兵强马壮，徐徐图之反是下策。她要引蛇出洞。
孟跃起身进入里间，顾珩跟在她身后，看见孟跃从书柜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与他，顾珩不明所以，接过翻看，顿时变了脸色。
他就着站在书柜旁的姿势，一看就是半个时辰，直到册子翻尽，再也没有了，顾珩才恋恋不舍合上册子。
“跃跃，我……”里间没有孟跃身影，顾珩向外去，在次间的临窗沉香木榻上，看见孟跃看书的身影。
她听见身后动静，侧首望来，玉白的脸微微含笑，如海水宽阔平静的温柔，“陛下看完了。”
顾珩点点头，他心中波涛汹涌，久久难以平静，此刻面对孟跃，他有成百上千的话语，脱口时却是一句：“跃跃，非凡人也。”
册子上详尽自古以来田地政策的利与弊，顾珩翻阅的时候，也愁眉紧锁，他暂时想不到一个更好的政策。
然而孟跃写出来了。
摊丁入亩，好个摊丁入亩。
士族也好，官绅也罢，他们强占良田，隐匿人口，既有法子避税，又有源源不断的供养者。
平头百姓投靠士族，主动隐去籍贯，为奴为仆，追根究底也仅为避税，求一线生机。
而摊丁入亩从根子上打击大族，有多少田交多少税。
无地、少地的百姓则无此虑，得以喘息。
顾珩只要一想想，就激动的热血沸腾。他倏地抱起孟跃原地转圈，惊的孟跃拍他肩。
“快放我下来。”
“跃跃是天才，是绝世之才！”顾珩大声夸赞，喜悦溢出眉眼。
孟跃无奈道：“这非我所想，我拾人牙慧罢了。”
顾珩狐疑，孟跃双手捧住他的脸，一顿揉搓，哼笑：“夫妻之间也要一点秘密，终有一日，我会告诉你的。”
“好罢。”顾珩将此事抛诸脑后。
奉宁八年，九月初，帝后改革，废除现有田地政策，推行摊丁入亩。朝野震荡，以关尚为首的文官及残余士族愤然抗议。
太皇太后施压，御史死谏，大殿血流不止，然帝后意不改，全力推进新政。
且因地区不同，人口数量不同，多地少人地区，摊丁入亩便失了公平。因而，同一时间朝廷迁移人口。
利益冲突之下，多人少地地区的百姓因不愿迁移，发生民乱，在有心者的鼓动下愈演愈烈。皇后派孟熙率赤衣军平叛，这支娘子军强势进入大众视野。
虽有乱子，然大部分百姓却欢喜新政，甚至好些士族的奴仆出逃，投身官府，官府既往不咎，将其迁往多地少人地区，从此太平长安，各得其所。
而同年深冬，恭王任期满，回京述职。

第164章
京都晴了两日，天上又开始纷纷扬扬飘着雪花，寒风如刀剐过皮肉，带来片片皲裂，京都胭脂铺里的面脂供不应求。
这样灰暗阴冷的天儿，一身繁复华丽红袍却披着雪白狐裘的恭王，衬着那张肖似其母极盛昳丽的脸，是独有的亮色。
文宣呆呆的看着美貌男子行来，鼻尖率先嗅到浓烈香气，仿佛千百种花堆叠在一处，馥郁而浓烈。
她稚嫩的小鼻子甫一受到这么强烈的冲击，忍不住连打了三个喷嚏。
一块梅花方帕递至她跟前，文宣抬头望去，近距离对上恭王艳丽无双的脸，感觉脑子都空了一下。
“你好漂亮啊。”小孩子的夸赞直白。
然而文宣身后的嬷嬷变了脸色，欲言又止，不能用漂亮形容男子。尤其眼前这位很可能就是近日回京的恭王。
文宣在看恭王，恭王也在观察文宣，小姑娘一身樱花色的团花袄裙，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左右绑着粉色绒花，估摸是蹦蹦跳跳太频繁，小揪揪有些散了，一个高一个矮，左边小脸蛋上还有一点泥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漆黑如宝石，很像讨人厌的顾珩。
但是整个面庞，歪头的小动作，莫名又有一点孟跃的影子。
恭王捏着手帕为文宣擦去脸上泥尘，温柔笑着，“你也很可爱，讨人喜欢。”
如果眼睛是琥珀色，就更讨喜了。
文宣咧嘴笑，羞答答的握住恭王的手指，问：“你是十七叔吗？”
恭王挑眉，“你怎么猜到的？”
文宣又看他一眼，握着恭王的手指晃了晃，“因为我听人说，十七叔长的特别好看，像牡丹花儿一……”
“咳咳——”嬷嬷再也忍不住，大声咳嗽，打断小公主的话。
文宣转身望去，恭王淡淡瞥了一眼嬷嬷，那一眼毫无温度，犹如在看一个死人，寒冷的天日，嬷嬷硬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嬷嬷，嬷嬷？”小公主唤她，奶嬷嬷努力扯了扯唇角，编瞎话，“公主，您出来很久了，再不回凤仪宫，皇后下朝回来看不见您会担心。”
小公主也顾不得俊皇叔，她挥挥手告别，恭王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小公主想了想，解下腰间的镂空香囊，“这是我父皇亲自调的香，凝神安眠，我最喜欢了，送给你。”
说完，小公主转身拉着嬷嬷的手走了，直到看不见人影，恭王把镂空香囊随手扔给随从。
他遥望凤仪宫的方向，讥笑一声，后宫之主连个奴婢都震慑不住。
倘若是他的女儿玩的小脸带尘，发髻散乱，定是底下人照顾不周，更别说插主子话，乱杖打死也不为过。
随从深知恭王为人，见他静立也不敢发言询问。
少顷，恭王朝相反方向出宫。
天上云层翻涌，透出些许日光，拂开大地阴冷，帝后内朝之后同回凤仪宫，方得知文宣在宫内撞见恭王。
顾珩眉头微皱，他抱起女儿，摸摸女儿的小脸，诱哄道：“上午玩的开心吗？”
文宣点点头，她盯着父皇紧蹙的眉宇，抬起小手抚平，问道：“父皇是不是想问我关于十七皇叔的事。”
顾珩神情一滞，被女儿直白的洞穿心中所想，他有些猝不及防，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
文宣捂着小嘴偷笑，狡黠模样：“十七叔很漂亮，我说他像牡丹花儿，不过被嬷嬷打断话了。”
奶嬷嬷苦笑：“公主，恭王是王爷，也是您的长辈，您将王爷比作花，奴婢是怕话传出去，对您声名有损，道您不敬长辈。”
“怎么会呢。”文宣侧首望来，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手指头，对奶嬷嬷道：“我母后是后宫之主，后宫中不会有人传我闲话。十七叔作为被调侃的人，他更不会到处宣扬了。所以嬷嬷的担忧是多余的。”
奶嬷嬷愣在原地，她没想到三岁的小公主居然有自己的逻辑，下意识道：“可是这话会让恭王本人不高兴。”
“那又怎么样呢。”小公主不在意的摆摆手，“就算我真心恭维他，他对我也没有善意。”
奶嬷嬷哑然失声，孟跃和顾珩也诧异望来，他们两人从来没有在孩子面前说过其他人不是。
这非是孟跃想替其他人遮掩，而是文宣年纪太小，过早给她灌输负面言语，对文宣是一种隐形霸凌。
她那么小的孩子，还没学会怎么爱人，却要先接触恨意了。这不是孟跃想看到的。
但眼下的情况，也超出孟跃把控，她挥退殿内宫人，从顾珩怀里接过女儿，单手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握着女儿的小手，轻轻晃了晃，温柔道：“灿儿怎么会觉得十七叔对你不怀好意。”
“他看我的眼神，不好，我不舒服。”小公主靠在孟跃肩头，小小的脑袋蹭着母后肩头，软软的头发扫的孟跃下颌发痒，孟跃心中生怜，低头亲亲女儿的额头，“好孩子，是母后疏忽。”
“不关母后事。”小公主顿时反驳，双手紧紧圈住孟跃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孟跃脸颊，又脸贴脸蹭蹭孟跃，“父皇和母后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爹和阿娘了，都是坏人不好，跟父皇和母后没关系。”
顾珩忍不住伸手揉揉女儿的小脑袋，文宣也拱着她父皇的手心，像一只可爱的小老虎。
顾珩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文宣好奇问：“为什么不是小猫咪呢？”
顾珩刚要开口，孟跃捏捏女儿的小脸，“灿儿想当小猫咪？”
“那倒不是。”小公主仰头笑起来，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灵动的不得了，“宫里的姐姐姨姨很喜欢小猫小狗，有时夸人也会夸别人像一只可爱的小猫。”
小公主吸了吸鼻子，小脸严肃起来，“但是小猫很脆弱，很容易就死了，我不想死，我想活。”
孟跃和顾珩听到这话，心疼坏了，夫妇二人对女儿好一通安慰和保证，本以为是一家三口相拥的温馨场面，可是小公主不解道：“现在父皇和母后能保护我，可是我会长大，父皇和母后也会老去，父皇和母后老去之后，就要靠我了。”
她挺起自己稚嫩的小胸脯，拍了拍，小脑袋昂的高高的。
忽然，她想到什么，一双乌黑的眼睛又笑弯了，“其实一旬前，父皇和母后对弈时，提起过十七叔回京，我躲在帘帐后，本来想开口问的，但是父皇语气不太好，我就缩回去了。”
孟跃戳穿她，点点她小鼻子：“缩回去偷听是不是。”
顾昉嘎嘎笑，半个小身子都后仰着，多亏孟跃的手拖着她的小背。
“我还把陶娘子给我的醒神香囊送给十七叔，谎称是父皇调的香，十七叔戴在身上，打盹儿都不成哈哈。”她手舞足蹈，为自己的恶作剧而开怀。
孟跃神情微妙，没有告诉女儿，恭王知道香囊是“顾珩”做的，恐怕有多远扔多远。
夫妇俩陪女儿说了会儿话，至午时，一家三口用午膳，午后小公主眼皮打架，她到点困中觉的，不多时就趴在母后怀里睡下了。
陶素灵进殿，刚要行礼，被孟跃阻了。
孟跃把女儿放榻上：“恭王擅毒，今日他与灿儿近距离接触，本宫委实不放心。你仔细给灿儿瞧瞧。”
陶素灵应是，殿内的安神香令小公主睡的香甜深沉，陶素灵为她号脉，摆动她的眼皮，舌口，小公主都无所觉。
一炷香后，陶素灵恭敬道：“回禀陛下，皇后，小公主目前看来无碍。”
孟跃颔首，令陶素灵退下。
她坐在榻沿，素手抚摸女儿的小脸，顾珩站在她身后，搂住她双肩，“不会有下次了。”
孟跃抬手覆住顾珩的手，轻声道：“也是我没料到的。”
两人都没想到十七有些手段，提前与太皇太后通了信儿，故意趁着帝后上朝之际，连太后又性子软，太皇太后一施压，后宫就任由恭王来去。
偏这事，帝后二人还不好与太皇太后掰扯。真论起来，恭王是太皇太后正经孙儿，孙儿进宫看望皇祖母，合情合理。
小公主睡了半个时辰，醒来后精神抖擞，提出寻连太后，她行至殿门处，再次回身向父皇和母后挥手，仿佛一个即将出门的大人在叮嘱家里的孩子一般，“我陪皇祖母说说话，傍晚与皇祖母共进晚膳，父皇和母后不必等我，也不必担心，天黑透前，我会回凤仪宫。”末了，她又奶声奶气补充：“国事重要，但父皇和母后还需劳逸结合，莫要累乏己身。”
孟跃和顾珩莞尔，顾珩笑道：“谨遵公主命。”
灿儿眼睛都亮了，又假假矜持应了一声，离开凤仪宫十来步距离，激动的又蹦又跳，单拳挥天。

第165章
恭王回府后就病了，太皇太后派人将奉宁帝请去，一番寒暄后，切入主题，“哀家知晓皇帝同恭王有旧怨，但不论怎么说，你们是同父兄弟，血缘牵绊，断不掉。”
顾珩在下首应是，太皇太后见状满意，道出心中所想：“如今恭王病了，就让他在京中仔细养着，不要急着把他派出去。”
顾珩颔首：“孙儿明白，孙儿等会儿派奉御去王府为十七弟诊治。”
太皇太后向顾珩招招手，顾珩起身，在太皇太后示意下，与太皇太后同坐榻上。
太皇太后拉住顾珩的手拍了拍：“珩儿，你长大了，哀家也老了，算一算日子，哀家恐也将近大限……”
顾珩开口打断她的话：“皇祖母德高望重，长寿久安，莫要自己吓自己。
太皇太后愣了愣，随后笑着摇摇头，紧紧握住顾珩的手，“皇祖母别无所求，皇祖母只希望你不要违背你父皇遗愿。兄弟，当和睦友爱才是，莫要同室操戈。否则你父皇九泉之下也不安宁。”
“孙儿惶恐。”顾珩起身礼道：“为国计，孙儿一定杜绝私怨。”
太皇太后微微蹙眉，天子的这个回答她并不十分满意，但也勉强凑合。她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讲礼，咱们祖孙说着话，不必太生分。”
祖孙二人闲话，殿外日头升高，骄阳高悬，太皇太后留天子一道用午膳。
午后奉宁帝离开太康宫，小全子低声道：“从前太皇太后不如何喜爱恭王。没想到会特意为恭王说话。”
顾珩睨了小全子一眼，似笑非笑：“是啊，为什么？”
那一眼看的小全子汗毛倒竖，结结巴巴道：“奴…奴不知。”
顾珩不置可否，收回目光，前往内政殿。
七八日后，恭王身子转好，进宫谢恩，他看向龙案之后的青年，眸中情绪翻涌。在顾珩看过来时，恭王又垂眸，遮掩阴暗情绪。
“前些日子臣弟偶遇文宣，见她可亲，心中一直念念不忘。正逢那日她赠臣弟香囊，今日臣弟欲回赠一个藤球，还请皇兄准许臣弟亲自相送。”
顾珩淡淡瞥他一眼：“文宣跟着女师父念书，恐是无空，你将东西与朕，回头朕转交也是一样。”
恭王一脸落寞，随即又提出拜见太皇太后，顾珩想了想，允了。
次日，太皇太后再次派人前来相请奉宁帝，祖孙俩谈话一会子，正到饭点，顾珩用过饭才走。
几次下来，红蓼和孟五娘她们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孟五娘与孟跃道：“阿姊，从前太皇太后大半年日子，才见陛下一面，如今一个月都见了好几次。”
红蓼迟疑：“或是逢上年关，再有太皇太后想为恭王讨一个好差事，陛下未应，双方僵持了。”
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孟五娘却莫名不安。
她偏头问红蓼一个问题，“从前先皇在时，太皇太后亲近恭王否？”
孟跃静静瞧着，双眸里划过一抹欣赏。
这些年下来，小五确实长进了。
红蓼想了想，犹豫道：“先皇在时，彼时皇后强悍，太皇太后不愿正面冲突，便不怎么理后宫事，是以她身边只有大公主和贤妃母女相陪，不见对其他皇子公主有关注。”
红蓼话出口，意识问题所在。她与孟五娘对视一眼，红蓼关上殿门，齐齐向孟跃低声道：“皇后，陛下会不会有危险？”
皇宫乃天子主宰，太皇太后又是天子亲祖母，二人的猜测，可谓大不敬。
孟跃笑了笑，“陛下英明果决，心中有计较，你们不必担忧。”
“这……”孟五娘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又没有更好的法子。
大年三十宫宴，一片喜乐气氛中，天子身感不适，提前离场。
一应杂事由皇后代劳。
大年初二，天子身子仍是不适，太皇太后驾临紫宸宫关切问候，一旁的连太后双目泛红，向太皇太后见礼。
“皇帝如何了？”太皇太后在床边坐下询问。
顾珩一身中衣靠坐床头，他面色苍白，微微拧着眉，望向太皇太后：“皇祖母，孙儿也说不上来。”
“不瞒皇祖母，孙儿年少空闲也念过几本医书，会给自己号脉，但这些日子孙儿给自己号脉，脉相分明寻常，但又难以忽略身子不适。”
太皇太后一脸担忧，她伸手探了探顾珩的额头，“没有发热，可有恶心？”
顾珩点头，他抬手抚摸心口，“这处发闷。”
太皇太后眼神闪了一下，宽慰天子一番，又叮嘱御医好生诊治。
此时孟跃从殿外匆匆而来，鬓发凌乱，透着些许风尘仆仆，文宣跟在她身边，但小公主目光一下子落在龙床上，她强忍心急，给太皇太后和连太后见礼，而后行至床边，看着面色苍白的顾珩，粉嫩的小唇颤抖，刚唤了一声父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顾珩心疼不已，向女儿伸出手，文宣踢掉自己的鞋子，钻入她父皇怀里，小手还撑着床榻，怕把她父皇给压着了。
太皇太后神情不虞，“皇后，你不应该把公主带来。”
孟跃见礼道：“回禀皇祖母，灿儿思念她父皇，此乃小孩天性。且臣妾也希望陛下看见灿儿后能够振作，早日转好。”
孟跃态度恭敬，但话语却让太皇太后吃了个软钉子，太皇太后沉了脸，“那你好生照顾陛下。”遂甩袖离去。
龙纹帐内，小女娃漂亮的眼睛哭成了煎蛋眼，她犹豫的伸出小手，“父皇，您哪里不舒服，灿儿给您揉揉好不好。”
“父皇不难受了，灿儿不哭。”顾珩擦去女儿脸上的泪，连太后看的心酸，别过脸去，孟跃握住连太后的手，以做安慰：“陛下会好的。”
当日下午，孟跃命陈颂和张澄下江南寻名医。
年假之后，帝后上朝，奉宁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憔悴，百官担忧不已。
正值二月，一场倒春寒，强撑病体的奉宁帝当殿晕倒，百官大惊。
孟跃扶住顾珩，厉声吩咐：“抬陛下回紫宸宫，召太医署来见。”
三省六部长官齐齐在内政殿外求见，被孟跃打发回去。
随后奉宁帝下旨，令皇后全权掌政。
以关尚为首的残存士族和部分文官抗议，金銮殿上直面皇后：“帝后情深，陛下生死未卜，皇后该是衣不解带照顾才是，怎能处理朝政。”
孟跃冷眼瞧着：“国无太子，陛下病倒，不让本宫掌政，岂不群龙无首。”
“皇后大可放心。”关尚昂首睨视，长久以来被皇后一女子压制的憋屈在此刻得到释放，难以掩饰自己的傲慢，“太皇太后历经三朝，心性谋略远胜皇后，臣以为当请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皇后回归后宫才是。”
“放肆！”孟跃厉声呵斥：“以下废上，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将这乱臣打杀下去。”
“皇后好大的威风！”太皇太后一身藏青华服，头戴凤冠，手持龙首杖，在永福的搀扶下缓缓进殿。
百官惊讶：“太皇太后？您，您怎么来了？”
孟跃皱眉：“皇祖母不在太康宫，来前殿作甚？”
太皇太后冷笑，在殿中站定，文武官员分列她两侧，宫人呈上凤凰宝座，她落座后，用力一杵拐杖，厉声诘问：“皇后不在凤仪宫，来前殿作甚！”
孟跃眯了眯眼，“皇祖母，您什么意思，我当初临朝是陛下准许。”
“是你这妖妇迷惑皇帝，如今皇帝正值壮年却病入膏肓，生命垂危，分明是你这妖后所为。”太皇太后环视左右：“还请诸卿助哀家，清、君、侧！”
百官哗然。关尚立刻道：“清君侧，清君侧！”
陆陆续续有人附和。
孟跃从袖中取出玉玺，喝道：“本宫看谁敢！”
百官大惊，齐齐跪地，见玉玺如见君王，山呼万岁。
太皇太后气了个倒仰，忽然感觉手臂被永福拍了拍，顺着永福的目光看向龙头拐杖，太皇太后重燃底气，“谁知你这妖妇用了什么法子夺得玉玺，哀家手中龙首杖乃太/祖皇帝所赐，一代一代传下，上打昏君下打佞臣，见龙首杖如见太/祖皇帝。尔等还不听从哀家令，拿下妖妇。”
双方僵持，百官踟蹰，御台之上的皇后沉声吩咐，“太皇太后年岁已高，受人蛊惑，来人，送太皇太后回太康宫。”
“皇后还想一手遮天不成。”一身明光铠甲的青年从殿外大步而来，百官大惊，“邓、邓王，您怎么会来，您不是在……”
！！！
不等那官员问完，胶东王，恭王，昙王、越王携其他王爷相继而入，恭王一身雪白圆领袍，笑盈盈看向孟跃，“臣弟有礼，见过…皇嫂……”他拖着尾音，在这剑拔弩张的大殿上，缱绻柔情。
孟跃面寒如霜，斥问藩王：“无诏回京，如同谋逆，禁军统领何在！”将恭王无视彻底。
恭王眼中闪过阴狠，却笑的愈发温柔，幽幽道：“皇嫂误会，藩王进京救驾，是大功非大过。禁军统领通晓理义，自会放行。”
关尚调转方向，带领群党向太皇太后行叩拜大礼，“皇后临朝，阴阳混沌，才致激怒上苍，天降横祸于陛下，今国君生死不明，妖后小人当道。臣不忍瑞朝陷入风雨飘摇之困境，恳请太皇太后处置妖后，扶持新主，挽大厦于将倾。”
群党附和：“恳请太皇太后废妖后，扶持新主，救苍生于水火。”
其音之洪亮，在殿内久久回响，余音不绝。
孟跃冷眼看着倒戈的关尚，虎视眈眈的藩王，目光最后落在犹豫不决的官员中。
“原是蓄谋已久。你们真以为本宫没法子。”
“皇嫂想传金吾卫？还是省省力气罢。”恭王笑眯眯道：“还有你的赤衣军，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待守家中相夫教子。”
孟跃目光凌厉：“你把她们怎么了？”
恭王乖巧道：“当然是给她们寻好人家了。”
胶东王立刻截断话头，指责孟跃：“妖后！你为一己之私，残害妇人，谋害国君，天理难容。”他向太皇太后拱手，“还请皇祖母做主。”
太皇太后目光扫过身前跪首的官员，身后皇孙甲胄，身侧永福稳稳搀扶她，太皇太后心中豪情万丈，“来人，传哀家令，捉拿妖后。”
甲胄齐泳入殿。
“保护皇后！” 几名武将冲出，双拳击退敌人，欲护皇后从龙椅后离去。
恭王沉了脸，“不知死活。”
他取下腰后铁鞭用力一挥，破空声响，如利箭转瞬即至，带起一阵劲风，鞭梢即将舔舐武将侧脸。
千钧一发之际，金簪与铁鞭相击，令铁鞭失了准头，那武将堪堪躲过，感激的望向皇后，还来不及道谢却是眼前一花，皇后凌空飞来，殿内乱做一团，官员四散避至角落处，关尚茫然回首，迎面一张盛怒之颜：“你这朝秦暮楚，趋炎附势之辈，该死！”
关尚还来不及反驳，额角剧痛，脑子犹如灌入铁筋暴力搅拌，痛的失去一切感官，缓了一会儿才看见那无上玉玺上染了一抹猩红。
谁敢玷污玉玺？
他轰然倒地，发出沉闷声响，太皇太后近距离直面血腥场面，险些昏过去。
其他人也被孟跃干脆利落的一手震住，愣神的一瞬间，孟跃欺近恭王身侧，发间凤簪直抵恭王喉咙，瞬间见血。
“都退下！！”邓王厉声喝止，他目眦欲裂瞪向孟跃，“你胆敢伤害十七，本王定将你千刀万剐。”
孟跃冷笑，手中凤簪偏移，恭王颈间鲜血汩汩，孟跃喝道：“退出大殿。”
恭王却无慌乱之色，刚要开口，却听孟跃笃定道：“你好奢侈，好享受，现在你们即将胜利，你肯定不愿死在这里。”
恭王挑眉，他得承认孟跃猜对了。
他的确不想死，他嫡亲哥哥即将问鼎皇位，而他也将抱回“美人”，他哪里舍得死。
“你挟持本王，是想救顾珩他们罢。”恭王偏头，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气音道：“你放心，本王不会要连氏和灿儿的命，至于顾珩，他本就是将死之人。”
“是你！”孟跃咬牙，她卸了恭王武器，带着人一边与邓王对峙，一边步步后退，永福眸光一暗，不能让孟跃逃走。她刚要给殿外侍卫示意，却听孟跃喝道：“永福敢叫人放箭，本宫就敢拿恭王挡箭。”
永福心头一激灵，头皮阵阵发麻，她忙向邓王和胶东王解释，“这是皇后拙劣的离间计，你们不要相…”
短短两句话的功夫，皇后挟制恭王退走，邓王立刻带人追去。
孟跃挟持恭王一路退守紫宸宫。相较之下，恭王这个被挟持的人质，反而悠哉悠哉。
他对孟跃道，“本王一直未娶妻，也未纳妾，皇嫂不好奇吗？”
孟跃喝道：“闭嘴！”
她将恭王捆绑，命人看守，而后孟跃除掉头上残留的花钿，以手作梳，乌发至中段打结，她索性取了剪子一刀剪去，用发带绑了低马尾。
紫宸宫里间的人听见外面动静，文宣甩着小短腿跑出来，看见母后奇怪的发型，愣了愣，“母后？”
孟跃揉揉女儿的脑袋，继续往里间去，对连太后道：“母后，诸王谋反，这宫里待不下去了，还请母后去华服脱簪钗，随儿媳简易逃离。”
连太后大惊失色，率先想到儿子：“那珩儿？”
“自然是一起逃。”孟跃搀扶顾珩起身，两人对视，又飞快错开，顾珩低下了头去，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但众人方寸大乱，无人注意。
描金她们吓傻了，皇后一个指令，她们一个动作。
恭王笑嘻嘻道：“没用的，紫宸宫外都是我皇兄的大军，你们逃不掉。”

第166章
孟跃将顾珩交给检校右卫大将军裴籍尤，她行向恭王，随着她靠近，恭王的呼吸逐渐粗重，肉眼可见的兴奋，“跃儿，你只要……”
一张方帕捂住他口鼻，恭王意识到什么，双目圆睁，瞪着孟跃的双眸喷涌怒火，却无济于事。渐渐地他眼皮沉重，不甘心地昏睡过去。
孟跃把恭王扔给刘生。
剩下两名武将，左武卫将军，出自西海小士族赵氏赵昆。左领将军何勒，平民出身。
四人中，除却赵昆。刘、裴、何三人皆是出身平民。
而刘生之外，另外三人又是顾珩多年暗中扶持，一路高升。他们不忠皇室，只忠天子顾珩。
赵何二将跪地抱拳，“末将誓死守护帝后。”
裴籍尤侧首看向天子，虽未言语，却是与赵何二将同样的决心。
顾珩眸光动了动，抬手把住裴籍尤的手臂，手下微微用力，一切尽在不言中。
孟跃看一眼殿外，果然如恭王所说，邓王带大军包围紫宸宫。
她从刘生手中接过恭王，命刘生开门，大殿露出一人宽距离，显现恭王身影。
“十七，你……”邓王和胶东王倏地止声，恭王头颅低垂，双手无力垂在身侧。孟跃从恭王身后探出半张脸。
邓王勃然大怒：“贱人，你做了什么？”
孟跃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恭王智多近妖，本宫实在不放心，只好令他安睡。”话锋一转，孟跃安抚道：“邓王不必动怒，恭王是本宫的护身符，本宫自不会伤他。”
邓王脸色难看，周身爆发出骇人气势，令人见之心惧。
孟跃视若无睹，冷声吩咐：“听着，现在去给本宫准备八匹骏马，两辆加固马车，一名奉御，各种药材备份，黄金百两，□□、利剑各十件，弓箭十套，短刀十把，糖盐分成二十小份。”
邓王和胶东王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幽光，蠢女人，东西说的这么详细，把自己老底都暴露光了。
看来紫宸宫内没甚人手。
邓王应声：“好！本王答应你。”
胶东王悄悄匿去，命人准备孟跃要的东西，同时在出宫要道埋伏刀斧手和弓箭手。
不待邓王言语，孟跃扶着昏睡的恭王与他道，“本宫是求活命，不愿伤人性命，还请邓王不要逼本宫，老实按本宫说的做。若是物品以次充好，或是下毒，本宫没了活路，也不知自己会做什么。”
邓王冷冷盯着她，“孟后，本王非小人与女子，不做那下作事。”
“那就好。”孟跃与邓王两人对峙，紫宸宫内，众人遁入地道。
昏暗的地道内漫出尘气，连太后连打三个喷嚏，茫茫然如坠梦中，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珩儿，这地道……”
“是儿臣派人秘密修建。”顾珩轻声道，他靠在刘生肩头，不时回首。他很担心跃跃。
刘生心中煎熬不弱于天子，但眼下情况紧急，他咬咬牙劝道：“陛下，皇后身边有裴将军，应是不会有事，咱们得抓紧时间出宫。届时暗道通畅，皇后和裴将军才能及时赶来。”
顾珩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哑声道了一句“好”。
孟跃要的武器、金银、干粮不难备齐，真正难的是孟跃口中的药物。
她要的太全，太细，太医署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寻足。
天上日头挪移，初春的天儿里，也漫出阵阵热意。
一名副将从人群中悄悄靠近邓王，“王爷，紫宸宫后殿门也全部包围，一只鸟也出不去。”
邓王微微宽心，长时间的僵持，他疑孟后故意拖住他们。但现下来看，孟后是黔驴技穷了。
邓王又看向正殿大门后的恭王，漆黑眸中闪过一抹无奈和纵容，十七虽然任性，但却是聪明过人，研制的毒药早在几十囚犯身上实验过，无活命之机。
他们有心算无心，虽减了药量，却频繁令顾珩吸入，如今顾珩命悬一线。只待顾珩一死，孟后再无半点翻身机会。
时间流逝，转眼申时六刻，胶东王终于命人备齐孟后所要之物，宫人将物品运进内殿，又飞快退出。
正殿大门再次合至一人宽，孟跃给裴籍尤使了一个眼色，裴籍尤迟疑，“皇后，还请您与末将一道逃离。”
孟跃低声喝道：“闭嘴，按本宫说的做。”
她气势太盛，裴籍尤在那样凶悍的目光下失了言语，他带上武器药物，以及最重要的盐糖，转眼入了地道。
紫宸宫外，邓王沉了脸：“孟后，你要的东西本王已经给你了。”
“邓王以为本宫是三岁小儿？本宫此时放了恭王，只会万箭穿身而死。”孟跃嗤笑，手中凤簪在恭王脖颈间比划，果然看见邓王和胶东王本就不善的脸色更加骇人。
孟跃喝道：“现在你们都退离皇宫，本宫上了马车，携恭王出宫，待至安全地方，自会放了恭王。”
胶东王目射寒光：“本王凭什么信你。”
孟跃：“就凭本宫和陛下想活命，若杀恭王，你们兄弟会不死不休，本宫没必要那么做。”
双方对峙，少顷，邓王和胶东王带兵退离。
他们退守暗处，偌大皇宫表面上空荡荡，永福知晓后，很是烦躁。
她同孟跃打过交道，不敢轻视孟跃半分，倘若让孟跃就此逃离，后患无穷。
邓王真是优柔寡断，区区恭王，在大业跟前不值一提。
永福在殿内来回踱步，终究待不住，她得劝劝邓王别犯糊涂。然而永福刚踏过太康宫宫门，就被侍卫拦住。
永福斥道：“你们敢拦我？”
侍卫抱拳：“公主见谅，我等奉邓王命保护公主和太皇太后安危，不敢闪失。”
永福怒极反笑，什么保护她们安危，说的好听。不过是软禁罢了。
侍卫态度坚决，永福只得返回殿内，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寻她，“公主，主子又从睡梦中惊醒了。”
金銮殿上，孟后手持玉玺砸死关尚一幕对太皇太后冲击太大，以至于回到太康宫，太皇太后就倒下了。
永福闻言变色，她匆匆进内殿探望太皇太后，俯身探了探太皇太后额头，“这么烫！”
她立刻冲出殿外，吩咐侍卫：“太皇太后高热，去请御医。”
侍卫迟疑，永福冷笑：“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没有太皇太后支持，你们主子上位可是名不正言不顺。”
侍卫抱拳，“公主稍等，末将这就去请御医。”
侍卫去太医署一来一回的功夫，日头西落，天边晚霞也失了艳色，在逐渐灰青的天色浸染下，犹如垂垂老者，暮气沉沉。
胶东王迟疑：“四哥，孟后怎么还未出宫。”
他话音刚落，地面传来一阵颤动，眨眼间，两辆华车而出，皆由四匹骏马齐拉。在宫内横冲直撞，晚风掀起车帘，车内空无一物。
邓王和胶东王心头一激灵，坏了，调虎离山。
所幸皇宫北门有越王把守，东门有昙王，西门有他们心腹。
纵使孟后能飞天，城墙上的弓箭手也能将她射成筛子。
“报——”萧瑟暮意中，副将匆匆而来，抱拳行礼：“禀王爷，紫宸宫内发现地道。”
“什么！”邓王抬脚往紫宸宫赶去，胶东王紧随其后，紫宸宫大殿空空如也。
不见孟后，更不见恭王。
宫内最里间龙床床尾对着的墙角，有一个能容纳一人过的地洞。
胶东王欲带人追，却被邓王一把扯住小臂，用力之大，胶东王感觉手臂被铁钳狠狠钳住，连骨头都泛着痛。
“四哥？”
邓王微微敛目，波澜不惊的吩咐手下，“你们下去看看。”
当下两名副将率先下地道，兵甲跟随，陆陆续续下了二三十人，约摸一刻钟，地下传来轰鸣和震颤，紫宸宫内摆放的瓷器古玩都跟着鸣动。
胶东王脱口而出：“黑火/药？！”
他惊疑不定的看向邓王，喉头滚动，若是方才四哥没有拉住他，由着他下地道，恐怕凶多吉少。
邓王命人再探，这次不足一刻钟，探子回报先时的将士悉数身亡，地道被碎石和尸体堵住，难以寸进。
邓王克制闭眼，消解心中怒火。
此时侍卫又报，太康宫有异，太皇太后高热不退。
邓王面色大变。
他匆匆叮嘱七弟善后，亲自前往太康宫探望。
那厢孟跃推着推车内的恭王，在地道内前行，终于抵达地道尽头，洞口上方传来试探声：“谁？”
“是我。”孟跃冷峻的声音传出，众人喜极而泣。
刘生放下吊篮，孟跃先将恭王放进去，吊篮再次落下，她才坐进吊篮。
洞口上方夜幕漆黑，明月不出，唯有星子错落分布，顾珩苍白的脸在此时有种诡谲的清艳，孟跃愣了愣。
她握住顾珩的手踏上草地，两人热烈相拥。
顾珩紧紧抱住她，恨不得把心爱的跃跃揉进自己骨血。他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孟跃也有些后怕，心脏剧烈跳动，一阵夜风吹来，夜间湿润泛凉的空气激了她一哆嗦，孟跃才惊觉，在她自己未察觉时出了一身汗。
她拍拍顾珩的背，顾珩恋恋不舍松开她。
其他人仰天俯地，环视野草，装作没看到帝后亲密。
孟跃轻咳一声，拉回众人注意，她环视过去，一行人都在一处，一个也没少。
连太后看着她，下唇颤动，一把抱住孟跃，哽咽出声：“跃儿，以后不要如此冒险了，你吓死我了。”
裴籍尤几人又羞愧又敬佩，羞愧于他们为臣，却让皇后断后。敬佩于皇后临危不乱，果决勇猛，非凡人也。
金銮殿上，孟跃手持玉玺干脆利落的砸死关尚，是太皇太后心中梦魇。但看在裴籍尤等人心中，却是皇后凶悍勇猛，顷刻间震慑众人，才能趁机近恭王身，挟持恭王，给他们争取出逃机会。
几人叹服，心理上不知不觉依靠孟跃：“皇后，我等之后如何行事？”
孟跃与顾珩一个眼神接触，她言简意赅：“南下寻昭王。”
皇后之意与裴籍尤等人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眼下唯一能帮陛下的藩王，只有昭王了。
这个寒冷的春日夜，诸王谋逆，他们前途未卜，被迫亡命天涯。可是皇后太沉着冷静，他们慌乱的心好像被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给抚慰了。
他们不再彷徨，只要有皇后在，天大的事都不算什么。
一行人向前行了半里路，见一农家院子，众人顿时警惕。
孟跃上前敲门，院内询问，孟跃沉声道：“孟熙，开门。”
连太后等人大惊，刘生扬眉，目光落在孟跃身上，又收敛意外。
院门倏地打开，院里三十好手，骏马林立。
孟跃吩咐：“不会骑马的，与人同乘。”
描金和挑银心中感激，知道这是皇后顾全她们。
孟跃能支走陶娘子，却不能支走连太后身边的描金和挑银，否则永福就该察觉猫腻了。
宫中其他内侍和宫人，与邓王无冤无仇，邓王不会为难他们。

第167章
一阵摇晃中，恭王幽幽转醒，他看着头顶被分割成长条形的灰白色天空，有片刻茫然。随即被身下的颠簸强行扯回理智。
孟跃勒紧缰绳，吩咐众人：“赶了一宿的路，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八人巡逻。”
周围生起火堆，陶罐里的水清亮亮，倒映天空，不一会儿在高温下，冒出细密小泡。旁边冷硬的面饼在火焰炙烤下散发出麦子的浓香。
恭王看清身边场景，他被关在木制囚车内，身上的华衣换成麻布单衣，硌的他皮肉痛，手脚皆上镣铐。
下一刻恭王甩着镣铐砸栅栏，手腕顿时破皮见血，血肉模糊。
近距离看守他的刘生一时无措，干巴巴劝阻，孟跃拂开刘生，立在囚车前，恭王果然止了动作，他上下打量孟跃。
贴头皮的低马尾，太简单以致于怪异，但因为是孟跃，又莫名和谐。内里着靛青色劲装，外套甲胄，手上的护腕泛着冷光，她整个人也是冷的。
恭王偏头，少顷咧嘴笑了：“跃儿，你给本王换的衣裳？你把本王看了，可要对本王负责。”
不远处的顾珩看来，刚要起身动作，被孟跃一个眼神压制。
顾珩郁闷折枯枝，丢火堆里。
恭王顺着孟跃的目光看去，见到顾珩吃瘪，他笑的更开心了。
灿儿不悦，她起身行至顾珩身侧，遮挡恭王看向她父皇的视线。
恭王笑意淡了。
他看向栅栏外的孟跃，不知是恫吓还是说服：“别白费心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皇兄的铁骑也会抓到你们。”
孟跃不言不语，神情平静，恭王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他沉脸道：“你想南下寻昭王？”
“ 死心罢，顾珏都自身难保了。更或是……”恭王眼中恶意汹涌，低语道：“他早成了常炬的刀下亡魂。”
刘生诧异望来，下意识道：“不可能！”
恭王连个眼神都欠奉，目光锁定孟跃，不错过孟跃的每一个神情变化。
孟跃摇头：“常炬有才干有野心，更有脑子。他已是昉卢节度使，名正言顺的坐镇一方。你们想要说动常炬背叛阿珩，为你们所用，就算你们许诺常炬异姓王，但稍有不慎就是乱臣贼子的下场，遗臭万年。风险远大于受益，常炬不会应。”
孟跃每说一句，恭王的眼睛就亮一分，待孟跃说完，他目光灼灼看着孟跃：“最开始常炬没应。”
孟跃眯眼：“最开始？”
“跃儿，你委实洞察人性。”恭王笑着夸赞，眼中的欣赏几乎溢出，他同一个姿势半坐在囚车里有些乏了，于是微微起身，换成跪坐，这是王公士族在正式场合常用的坐姿，恭王哼笑道：“我给他下毒了，如果没有解药，常炬活不过半年。”
孟跃闻言有些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她轻笑一声，“是你会用的手段。”
“给常炬下毒，给阿珩下毒，给你看不顺眼的人下毒……”孟跃顿了顿，勾唇讥笑，“道不足者多术，你也只有这些手段了。恭王，今生今世，你也不及阿珩百分之一。”
恭王顿时变了脸色，欺在栅栏前，双目射出凶光，“你说什么，你懂什么！我比不上顾珩，那个将死之人？！”
“蠢货，蠢女人，鼠目寸光！”木栅栏在大力撞击下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分崩离析的可能。
孟跃波澜不惊的挥手，细小粉末蔓延，恭王屏住呼吸，可他没有坚持多久，一刻钟后，恭王昏死在囚车内。
孟跃回到顾珩身边，顾珩顺势将烤好的面饼给她，两人并排而坐，没有言语。
连太后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孟跃和恭王交谈时没有刻意降低音量，其他人都听到了。
常炬为一地节度使，却受制恭王，但邓王逼宫时，不见常炬身影，联想恭王提及昭王时的神态语气，昭王怕是凶多吉少。
昭王生死未卜，他们南下岂不羊入虎口。
连太后随着自己想象，面色发白，灿儿唤了她好几次，主动投入她怀抱，连太后才回过神来。
孟跃怕连太后把自己吓出个好歹，宽慰她：“母后，天无绝人之路。”
她语气太笃定，脸上带着勇往无前的坚毅，令连太后勉强压住恐慌。
队伍继续前行，铁蹄踏过黄土，掀起枯叶残枝，天上的日头映着他们身影，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
太皇太后缓了好一会儿，眼神才聚焦。她看清身前人，哑声唤：“永福？”
永福握住她的手，哽咽道：“皇祖母，您终于醒了。”
邓王也关切询问，一副孝顺模样，绝口不提外面的事。
太皇太后张了张嘴，欲问天子去处，脑中不合时宜的浮现孟后狠厉面容，又止了声，她摆摆手：“哀家老了，往后都看你们了。哀家只盼着你们姐弟和睦，哀家就知足了。”
邓王眸子动了动，太皇太后这话是表明邓王保住永福，往后她不会干预朝事。
邓王立刻拱手：“孙儿谨记皇祖母教导，过两日就恢复阿姊公主封号。”
他又把问题抛回去，普天之下能定公主尊荣的人，唯天子尔。
太皇太后看他一眼，双方视线交接，邓王垂眸，太后太后敛目。
随即，邓王退出太康宫。
永福伺候太皇太后用药进食，好一番安慰，哄睡太皇太后之后，她也离开太康宫，前往内政殿求见邓王。
内政殿里，邓王高座龙案后，左下胶东王，越王，右下昙王等其他藩王。
永福行礼，却是避开那个敏感的称呼，“我此来是有一要事，恳请阿弟成全。”
邓王审视她，开口道：“你想去宗正寺找废后？”
永福不答，轻声提及从前，“当年淑贤皇贵妃因废后之故，受了多少磋磨，阿弟不在宫中不晓得，我却是晓得分明，只是我连自己母妃都护不住，何谈其他……”
她微微侧首，垂眸间滚下两颗晶莹的泪珠，以帕拭泪。
昙王神情阴鸷，垂握的双拳手背青筋暴起。
梅妃是怎么没的，他的弟弟又是怎么去的，这笔血债，他一刻也没忘。
邓王默了默，少顷道：“本王拨你二十好手，今日无论你在宗正寺做什么，本王都恕你无罪”
永福感激一礼，而后匆匆退下，昙王想跟却被胶东王劝住，“仇人受罪乃至伏诛，八弟看着就好，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昙王意欲反驳，但对上胶东王隐忍的神情，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诛杀废后，好做不好说，顾珩继位这些年也只是关着废后，不敢赐死。
现在既然永福要出这个头，就让她去。
永福玲珑心思，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
马车在宗正寺外停下，她从车上下来，看着头顶朗朗青天，她这一生为权力牺牲颇多，爱人，亲信，最后她的母妃也因她而死。
倘若不能亲自手刃仇人，为母妃为胞兄报仇，她枉为人。
宗正寺厚重的大门在她眼前为她敞开，永福抬脚踏进，身后护卫分列两队，如同她的羽翼。
嘭地一声，身后大门合上。
永福在前院驻足，下人识趣地搬来圈椅高案，“公主，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永福无视下人，吩咐左右：“带废后母女见本宫。”
须臾，四名矫健护卫挟持叫骂不止的废后母女上前，废后看见永福，眯了眯眼，“本宫当是谁？原是你这个贱人。”
废后一身八成新的蓝色布衣，发间夹杂银白，透出些许老态。
永福也打量废后，她原本还想在废后面前耀武扬威，挫其锐气。但亲眼见到废后和长真还算体面的样子，心中顿时翻涌滔天怒火。
这对母女除了失去自由，只能待在宗正寺外，哪里像一个罪人！
凭什么这两人还能好好活着！
永福拿起案上长鞭，破空声响，废后几乎是本能将女儿护在怀中，长鞭划过春衫鞭笞她背上皮肉。
“啊——”废后发出惨叫。
长真红了眼眶，“母后！”
废后拍拍女儿的小臂安抚，她忍着痛缓缓转身，朝永福笑了笑：“你认为是本宫杀了你兄长，杀了你母妃。但本宫告诉你，本宫坏事做尽，不差一件两件。但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
永福冷嗤：“事到如今，你还嘴硬。”
“父皇在时，你仗着皇后身份磋磨我们母女，苛待我母妃，你以为我看不见？”永福想起过往，心头怒火冲天，几乎熏红她的眼，手上也愈发用力，长鞭破开皮肉，废后先时还能叫骂，渐渐地只剩哀嚎。
在又一鞭打来时，长真将她母后护在怀中，生受了这一鞭，原本奄奄一息的废后立刻瞪大了眼，眨眼间逼至永福跟前。
永福毫不惧怕：不自量力。
果然，废后被护卫一脚踹出，倒飞一丈远，沉沉落地呕出一口鲜血。
“母后！”长真忙不迭冲过去抱起废后，泪如雨下，“母后，是长真无能，是长真对不起您。”
废后浑身散了架般的痛，五脏六腑更是犹如插了一把刀，大力翻搅，痛的她嘶嘶抽气，她没有看女儿，而是望向缓缓走来的永福，断断续续道：“大皇子…不是本宫杀…杀的，你母妃……”
废后皱眉，再次呕出一大口血，长真哭的更惨了，举目四望，冰冷的城墙屋瓦，威严无情的护卫，无一人能救她们母女，她终于向罪魁祸首低了头，试探着伸出手去扯永福的衣摆，泪眼朦胧：“我母后我了解，她的确跋扈，但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或许里面真的有误会，皇姐……”
永福睫毛颤了颤。
废后剧烈的咳嗽声打破寂静，她的嘴巴此刻像一口泉眼，汩汩冒血，护卫那一脚太狠，她此前又受鞭笞之刑，几乎是强弩之末，她紧紧握着长真的手，缓了一口气，盯着永福：“本宫死不足惜，但你…不要找错仇…”
废后拽着女儿的手倏地用力，双目大睁，长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慌张又强压着恐慌，小心翼翼唤：“母后，母后，您不要吓我……”
废后眼珠转动，目光寸寸描过女儿的眉眼，带着无限的眷恋，她费力的抬起手，想要最后一次摸一摸她的女儿，然而指尖触碰到长真的下巴，倏地砸落。
废后死了。
宗正寺内传遍长真的悲鸣，永福坐在马车内，眉眼低垂，仇人的哀嚎并没有想象中令她欢愉。
她脑海里回荡着废后临死前的话，或许那只是废后想要从她手里保住长真的谎言，真够拙劣。
可万一不是……
永福手指渐渐收紧，呼吸渐重。直到掌心传来刺痛，她才松开手，指甲染血，原是掌心被刺破了。

第168章
恭王再次醒来时仍在野外，他看着孟跃一行商人打扮的队伍，微微蹙眉，随即嗤笑。
“你笑什么？”孟跃将一个干饼子给他，恭王目光在孟跃和饼子间徘徊，须臾接过饼子，啃了一口，他挑眉道：“味道还不错。”
孟跃笑了笑，“恭王谬赞了。”
“不过跟山珍海味还是比不了。”恭王看着孟跃，目光泛着幽光，蛊惑道：“跃儿，光明大道就在眼前，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怎么选？”
孟跃默了默，忽而道：“你怎么知道你们一定会赢。”
恭王瞥了一眼不远处背对他坐着的顾珩，冷笑：“你这个皇后所有的倚仗都来自顾珩，顾珩一死，你什么都没了。”
他似乎猜到孟跃即将出口的反驳，不疾不徐补充，“常炬已经叛降，昭王凶多吉少，而北边的虞由……”
“虞由乃一地节度使，掌军政。就算邓王和昙王联手，也未必能将他拿下。”孟跃眸光明灭，面上浮现厌恶，“除非，邓王同北狄串通了。”
恭王不语。他垂首咬了一口面饼，低低的咀嚼声响起。
孟跃在囚车前来回踱步，细细分析：“邓王昙王占据北面，胶东王占东，越王和常炬占南，从三面包围京都。”
她道：“你们放弃西边，是因为西边有隆部？”
恭王咽下最后一口饼，叹道：“跃儿风流，处处留情，当初你亲手扶隆部王继位，到底有情分在，本王不敢冒这个险。不过隆部也不是铁桶一个，只要许以足够的利益，瑞朝内乱时，他们不会掺和一脚。”
“那西南呢？”孟跃问他。
恭王不以为意，“蛮夷人，若听话就罢，不听话就杀光杀尽。”
孟跃闻言点点头，“原是如此，但你们能悄无声息进京，恐怕少不得太皇太后，永福，还有关尚那群乱臣贼子的帮助罢。”
大皇子的旧属到底有多少，永福又收拢了多少，时间拉的太长，已经不可考。但永福确实是剩一些残余势力。
关尚一党明面打点，永福的人暗处运作，悄无声息让藩王军队入京。
“这不能怪他们，跃儿，是你和顾珩做事太绝。”恭王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此刻他的皇兄占据绝对优势，哪怕他沦为孟跃的阶下囚，也丝毫不慌。所以恭王将那点微妙的不适压下了。
他化身一个博古通今的智者，高高在上指出孟跃的种种不足。
“田地和人口乃是士族豪绅发展的根本，摊丁入亩一出，你们无异撅人根基，关尚当初投效顾珩，为的是从龙之功，日后壮大他关氏一族，但顾珩先对他下手，别怪关尚反他。敌不仁，我不义罢了。”
“永福……”孟跃起了个话头，心中就已经有了头绪，“永福不甘人下，与你们合作也不算意外了。”
“不止如此。”恭王晃着手上的镣铐，他手腕刚结痂，又被镣铐暴力扯开，鲜血溢出。恭王指尖占了一点血，放入舌尖，愉悦极了。
孟跃皱眉。
“没办法，你苛待我饮食，我只能如此。”恭王说的可怜，神情却是轻描淡写，仿佛他真的只是在吃一块肉。
孟跃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给他，恭王好奇打开，离间放着果脯，恭王的眼睛亮了亮，露出单纯欢喜的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他捻了一块果肉在口中，酸甜的滋味蔓延，果肉逐渐变得绵软，犹如一块软肉，又没有肉食的腥气。
“这个是桃干？”恭王又捻了一块尝，“有点硬，太甜，没有话李好吃。”
孟跃拧开水囊盖子，透过栅栏递给他，恭王立刻接过饮了一口，清水冲淡口中甜味，孟跃冷声道：“你不怕我下毒？”
“你不会。”恭王笃定，他笑盈盈望着孟跃，“如果是顾珩，本王或许会担心。”
孟跃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
她拿回水囊，指腹被触碰了一下，孟跃抬眸望去，恭王笑的甜蜜。
孟跃敛目道：“永福与你们合作，除了权力，还因为我和阿珩不愿赐死废后和长真。”
恭王“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孟跃离开了，恭王靠坐在囚车内，少顷他嚷嚷着小解，看守他的是两张陌生面孔。恭王有些诧异，他回来时看见顾珩仍然背对他。
奇怪，顾珩中毒太深，还要赶路，随时都会咽气。而初春的白日又夹杂寒气，孟跃也不担心？
恭王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开口唤：“顾珩，顾珩，你这个窝囊废——”
那道身影仍是不动，但看守他的护卫怒目而视，强行将恭王扔进囚车，重新上锁。
恭王心里的怪异如泉水涌，怎么也止不住。心中千头万绪，却没有一个开始，他靠坐车内，看着这支队伍来来往往。
灿儿拿着一朵小花向顾珩跑去，父女俩说着话，恭王心里的怀疑稍微淡些。
孟跃一行离京，以他皇兄对京都周围的掌控，很快就能抓住孟跃。
恭王眼皮渐渐沉重，脑子昏沉，任凭他如何不愿，也倒在车内。
护卫上报，孟跃只是淡淡颔首。
那厢顾珩驾马疾行，裴籍尤等人过一会子又看向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裴籍尤回顾之前，邓王联合诸王谋反，皇后当殿怒杀关尚，他们掩护皇后退至紫宸宫，邓王带兵包围……
千钧一发之际，他们从紫宸宫地道逃离，行至郊外与皇后心腹汇合，而后一路南下寻昭王。
裴籍尤已经做好为帝身死的准备，他会强行冲破关卡，为陛下闯出一线生机。
然而孟后留守京郊，中毒的天子一扫憔悴苍白之色，点了二十好手一路东行。
裴籍尤几人都傻眼了。
地方关卡如同虚设，陛下带领他们如入无人之境。
裴籍尤脑子混沌，犹如浆糊，没有一点头绪。
直到他们进入壶州地界，黄昏时候，密林关口，原本生死未卜的昭王身披晚霞，从林中精神抖擞的迎向他们，如天将耀眼而威严。
昭王身后跟着叛降的常炬，与他们颔首招呼，裴籍尤等人的脑子彻底宕机。
他再也忍不住好奇：“陛下，这，昭王他…还有常节度使，他们？”
“这都是陛下设的套，等着邓王他们往里钻。”昭王驾马行来，笑的意气风发。
常炬含笑道：“地方藩王野心勃勃，但善隐忍。陛下和皇后不愿千日防贼，提心吊胆，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裴籍尤愣在当场，“那逼宫……”
“陛下中毒，诸王逼宫，皇后带陛下逃离皇宫，都是陛下和皇后演的一场戏。”常炬轻描淡写的说着，但握着缰绳的手用力的手背青筋暴起。
倘若恭王给他下毒后，他没有通过秘密渠道向陛下和皇后禀明实情，而是选择归顺恭王，恐怕再过不久，他就会以乱臣贼子的罪名被斩首异处了。
一念之差，地狱天堂。
如此翻天覆地的差别怎叫他不怕，若说从前他还有几分心思，经此一事，他是彻底怕了，只求帝后看在他兢兢业业的份上，不与他一般见识。
裴籍尤、赵昆和何勒三人，久久回不过神。原以为是九死一生的绝境，没想到竟是通天大道。
顾珩看向几人，动容道：“爱卿的忠心，朕心甚慰。”
三人立刻抱拳，“臣不敢当，为陛下效力，是臣莫大的荣幸。”
裴籍尤想起孟跃，“陛下，那皇后……”
顾珩眼中浮现担忧，转瞬又压下，平静道：“平南节度使会与皇后汇合。”
众人大喜，何勒道：“末将糊涂，居然忘记驻扎西南的吴将军。”
邓王一行恐是早做好舍弃西南一地的准备，或许诺将西南地给隆部，这才有恃无恐，不惧平南节度使。
顾珩遥望京都方向，眸光平静，从四周包围京都？
朕来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四面包抄。
朕的，兄弟们。

第169章
气温逐渐回升，枝丫换新绿，百花盛开，原是春意盎然之景，宫中却一片肃杀。
内政殿，邓王面色阴沉，“大半月过去，还没有恭王踪迹，要你们何用。”
禁军统领垂首不语。
一旁身材高大，高鼻深目的男子恭敬道：“殿下何必生气，既然禁军不得用，不若试试咱们的铁骑。”
邓王不语，搁在案上的食指无意识点着案面。胶东王欲言又止。
邓王开口：“本王给你们一旬时间。”
“末将领命。”
少顷，邓王挥退禁军统领，殿内只剩邓王和胶东王二人，胶东王忍不住道：“四哥，既然咱们已经入京，就该跟北狄桥归桥，路归路了。”
邓王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叹气：“七弟，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从龙案后起身，向里间去，胶东王跟在他身后，听见邓王之声，“帝后推科举打压门阀，扶持平民。但他们天真，不知平民疾苦。温饱不足何谈念书，他们扶持起来的多是没落士族，真正的平民少之又少。”
他在圆月桌边桌下，示意弟弟坐下说，倒了两杯水，一杯给弟弟，“是以帝后后续推出摊丁入亩，才有大量官员倒向我们。”
胶东王摩挲着天青色的茶杯，水面倒映出他儒雅的面容，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少顷道：“四哥，若为生民故，摊丁入亩是好事。”
甚至能称得上迄今为止最好的政策。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到这样好的政策。
帝后有大才，但却是他们的敌人，可惜了。
邓王抿了一口水，舌尖泛起丝丝苦涩，摊丁入亩推行，可预见的大功劳，千百年后都会为人称道。可绝非邓王能用。
他靠反对这项政策，靠为士族谋利，才能把帝后拉下马。他不能自掘坟墓。
自古世事难两全。
邓王握紧茶杯，往后他若称帝，轻徭薄赋就是了，也算对得起百姓。
沉默的气氛蔓延，兄弟俩饮着水，直到见底了，邓王才道：“十六弟压下门阀，却扶持起了鲁地士子，新一代学阀。如今十六弟下落不明，各地势力观望，咱们以清君侧的名义进京，若不快刀斩乱麻，下一个被推翻的就是咱们了。”
“七弟，你观哥哥现下鲜花着锦，却不知哥哥是烈火烹油，我若不与北狄联合，哪里压得下那群人。”
胶东王神情动容，他渐渐收紧手指，起身抱拳：“无论如何，弟弟誓死追随四哥。”
邓王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唯你与十七。”
提及恭王，两人都皱了皱眉，他们沿着地道找到京郊，一路追查，然而帝后却像凭空蒸发，不见人影。
胶东王疑惑：“倘若帝后南下寻昭王，不经城镇，山路偏远，猛兽肆虐，十六的身子也受不住这种颠簸。若是经城镇，地方早该有消息了。”
“四哥，你说会不会地方上有奸细……”胶东王的疑惑出口，便肯定八分。当初他们能秘密进京，为何帝后不能秘密出京。
邓王脸色阴沉，双拳紧握，“十六是大统，占尽人和。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就凭天子身份，也有地方官员对他俯首纳拜。”
而他们能收拢瑞朝的一半势力，都是极限了。
胶东王见邓王神情沉重，宽慰道：“当初孟后挟持十七离去，我担心不已。如今十七跟在帝后身边，弟认为反是一个突破口。”
只要顾珩一死，他们再无所惧。
恭王幽幽转醒，这些日子他总是昏昏沉沉，他拒绝孟跃给的食物和水，杜绝药物进身，却因为没有食物，体力大量流失。
他靠坐囚车内，鬓发垂落，嘴唇泛白，眼中却射出凶光，瞪着栅栏外的孟跃。
“你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恭王环视四下，虽然景色变幻，但是孟跃忽略一点，七八步外的野花是中州特有。
这些日子他们根本没有离开中州。
孟跃淡淡回望，平静道：“我在等。”
恭王手指攥紧，心头涌起不祥预感，“你等什么。”
孟跃：“等一个时机。”
恭王眼皮子一跳，他看向始终背对他的顾珩，心头一动：“顾珩死了是不是，那不是顾珩。”
孟跃不置可否。
“太医署给他号过脉，顾珩中毒日久，你这个女人满口谎言，你想诈我，我不会信你——”他逐渐暴躁，犹如一头困兽歇斯底里咆哮，孟跃与他两步之遥，轻易看透恭王眼底隐藏的恐慌。
她一直觉得恭王是个纸老虎，从前是，现在是。
孟跃不与他争辩，转身离去，充耳不闻身后响动。
京中邓王忙着收拢势力，“揭发”孟后毒害天子，独掌天下之行，一边暗地寻找孟后踪迹。
消息八百里加急传至各地，人心惶惶。
此时，图州张刺史接到密报，平南节度使率军逼近，张刺史差点从座椅上摔下来，他擦了擦额头冷汗，迅速传唤心腹。
他在堂内来回踱步，“现下该如何是好，谁人不知平南节度使乃帝后心腹，现在邓王已经占尽大势，帝后下落不明，倘若本官放行，岂不是公然反对邓王，他日邓王登基，本官死无葬身之地。”
幕僚们面面相觑，平日能言善辩，此刻犹如呆头鹅，张刺史大骂：“你们愣着作甚，快想想办法！”
他倏地变了脸色，厉声恐吓：“本官告诉你们，若是本官落不着好，你们都得给本官陪葬。”
幕僚们心头一咯噔，有人提议：“不若放平南节度使过去？”
张刺史问：“邓王事后追究怎么办？”
那幕僚不语。
左不成，右不成，僵持着不是办法，平南节度使可不会等人。
一瘦小幕僚道：“某倒是有一计，只是刺史恐要受些皮肉之苦。”
张刺史：“什么？”
半个时辰后，张刺史带兵出城，吴密刚要拿出天子手令，命令张刺史放行，就见张刺史一个侧身，从马背摔下来，惨叫冲天。周边人乱做一团，有人慌张叫嚣：“算，算你们厉害，我等现下不敌，待禀明朝廷，有朝廷支援，一定要你们好看。”
一群人大呼小叫，搀扶张刺史回府。
吴密嘴角抽了抽：好一场酣畅淋漓的碰瓷啊。
右副将忍笑，驾马上前道：“将军，还要不要给张刺史看手令。”
吴密：………
吴瞪了右副将一眼。
右副将陈昌握紧缰绳上前：“将军，咱们这就启程罢，莫让皇后等久了。”
吴密颔首，右副将看了陈昌一眼，心中羡慕，当初陈昌犯错被贬西南，众人都以为他跌落尘埃，再也爬不起来，没想到对方迎来这样的转机。
有人天生大运，羡慕不来。
右副将压下心头情绪，大军大摇大摆从图州境内经过。
张刺史躺在榻上哀哀叫，听闻底下人汇报平南节度使已经离去，他顿时止了声，从榻上半坐起身。
左右幕僚询问：“此事可要立刻禀报朝廷？”
张刺史陷入沉默，足足一盏茶之后，张刺史才道：“缓个两三日罢。”
他也算对得住帝后了。
一幕僚想要劝说，被另一人扯了扯衣袖。
两人退出去，行远了幕僚甲才问：“方才为何阻我，若不及时上报，事后邓王追究，刺史怕是不好交代。”
幕僚乙叹道：“兄有所不知，刺史是没落士族出身，若是从前承元时期，咱们刺史莫说为政一方，恐怕当个县令都够呛，皆赖帝后新政，咱们刺史才有出头之日。他平日圆滑，但心里自有一杆秤。”
顿了顿，幕僚乙面露讥讽，“你也想想，帝后情深，陛下放权皇后，帝后同朝是前所未有之事，皇后昏了头才毒害陛下。这里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说的清。”
语毕，游廊一阵寂静。唯有日光洒落，得见些许天光，二人行至尽头，穿过垂花门，天光大亮。
他们眯眼仰视天边高悬的烈日，上天，您降些指示罢，这乱象何时能止。

第170章
三月廿一，平南节度使吴密率大军入境中州，与孟跃汇合。同日申时，孟跃率三千轻骑进京。
恭王目眦欲裂，用力拍打栅栏，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反转。
邓王当下派北狄将军车胡儿率两千北狄轻骑拦截。
三月廿二酉正，夕阳西下，天边残霞漫漫如血，映着两方大军。
春日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掀起树上新梢，几片新叶随风而起，飘飘摇摇至两方大军中间。
车胡儿打量孟跃，这位与天子同朝的皇后。对方一身玄色劲装，外套明光甲，头戴兽头盔，坐下雪白骏马不耐的喷着鼻息，桀骜不驯。
车胡儿用瑞朝语道：“孟后，你是个厉害女人，可惜你对我们敌意太重。瑞朝不能交给你，我们的伙伴只能是邓王。”
孟跃抚着坐下雪白骏马，轻描淡写，“听你语气，邓王许诺你们不少好处。”
车胡儿不答，他眸光一凛，双腿一夹马腹，快如疾风提刀袭来。
吴密悍不畏惧，迎他而上，两相兵器交击，铿锵声不绝。
不过眨眼间，两人交手十来招，僵持不下。
右副将挥拳向天，大声为吴密叫好，瑞朝士气渐长。
须臾，两人再次交手，孟跃神情严肃，吴密到底是半路出家，比从小习武的车胡儿差了一截。再有几招，吴密就要落下风了。
孟跃当机立断叫回吴密，面对车胡儿似笑非笑的目光，孟跃振声道：“随本宫杀敌。”
“杀——”瑞朝士兵本就渐涨的士气顿时达到高峰。
孟跃手持长刀一马当先，携有雷霆万钧之势，风掀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眨眼间，她已经逼近车胡儿，对方提刀来挡。
“锵——”寒兵相击，带来的巨大力道震的虎口发麻。
车胡儿瞳孔巨颤，诧异望向孟跃，这个女人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怔愣功夫，孟跃又是一刀挥来。自她身后，凶猛的轻骑如鱼涌入，个个悍不畏死，勇猛异常。
他们犹如一把利剑，轻易插/进敌人内部，以摧枯拉朽之势打破敌人阵型，占敌先机。
厮杀声，咆哮声，怒吼声向林中深处传去，惊起走兽无数，飞鸟啼鸣。
血腥蔓延，暮色沉沉中黑鸦在上空盘旋，嘲哳尖锐，黑色的眼睛如深渊，欲将下端的尸山血海吞噬殆尽。
短短半个时辰，瑞朝稳占上风，孟跃手挽刀花，银色的刀刃甩出几点血珠，刀刃边缘显露细小残缺。
正是砍杀车胡儿右肩所致。
他狼狈的喘着气，抱臂瞪向孟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不该是瑞朝的战力！
他得赶紧回去告诉王，绝不能让孟后夺回皇位，否则北狄危矣。
他环视四下，慢慢退入队伍中，一声令下，带着残兵撤退。
孟跃静观敌人离去，方才还喧嚣的战场一阵静默肃杀。
在密林后方二十里外，遍布丘陵，巨石从高处滚落。
隆隆声响如雷，滚滚之势不可挡，不过须臾，车胡儿的左右副将丧命巨石下。
“后退！后退——”车胡儿勒紧缰绳，吼的声嘶力竭。然而队伍早被巨石冲击的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摇曳的火光中，陈昌手持长枪，驾马疾冲而来。夜风拂过他坚毅的面庞，双目如星，眼中一点冷光，顷刻间出枪如龙，车胡儿费力抵挡。
陈昌面色不变，手中长枪迅速回缩，又出其不意刺去，铿锵一声，兵器交接，他单手一拨，长枪若钻，震的车胡儿手腕发麻，手上失了力道，他暗叫不好，下一刻喉间剧痛，缓缓的低头，看向寒冷的红缨□□破他的喉咙。
车胡儿不甘心的摔下马，双目徒劳的瞪着杀死他的敌人。
陈昌冷声吩咐，“一个不留。”
“是——”
夜色掩盖血腥，苍茫大地尽葬敌人骨。月上中天时，陈昌与孟跃汇合，汇报清缴的战利品。
火光映出孟跃棱角分明的侧脸，她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闻言吩咐：“你看着将战利品分了。”
她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势一暗，随即大盛，火堆里传来枝丫焚烧的爆裂声。
“此次与北狄交战，诸位心里可有计较？”
吴密一脸沉重，“北狄人善骑射，体格壮实，咱们与他们正面对上，胜算不大。”
陈昌沉默不语。
车胡儿此次丧命，非是无能，是孟跃有心算无心，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孟跃又往篝火里添了柴，琥珀色的眸中火光跳跃汹涌。
夜有尽处，次日孟后大胜，全歼车胡儿两千轻骑的消息传回京都。
邓王惊怒交加，正欲遣昙王为先锋迎战孟后，却见心腹匆匆而来，跪地抱拳：“禀王爷，奉宁帝率军八万驻扎东郊二十里外。”
“报——”探子进殿，快声道：“禀王爷，孟后率三千轻骑逼近南郊二十里处。”
“报——”又一探子进殿，他行的太急，摔了个大马趴，磕出一嘴血，血糊糊道：“隆部王率一万大军亲征，此刻已至陇东钭州，不日抵京。”
邓王一脚踹翻探子，目眦欲裂，“该死的舒蛮，竟敢言而无信。”
胶东王挥退探子，急道：“十七的毒药咱们验过几十次，十六怎会无事？”
“是不是有人假冒十六？”胶东王心存一丝侥幸，他要揭穿假帝王。遂请命带兵前往东郊御敌。
邓王咬咬牙，拨给他五万兵马，胶东王大惊：“四哥不可，京都统共七万兵马，我现下带走五万，一旦昙王越王有异心，不必孟后舒蛮发难，咱们内里先乱……”
胶东王一愣，看了一眼邓王落在他肩上的手，随后对上邓王沉静的双眸。
“七弟，为兄不至那般无能。”
“四哥，弟弟并非此意，弟……”邓王再次打断胶东王的话茬，落在弟弟肩上的手拍了拍，“信为兄一回，且去罢，为兄等你的好消息。”
胶东王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抱拳道：“弟谨遵兄命。”
胶东王领兵而去，随后邓王派昙王带兵五千迎战孟后。
昙王不愿，邓王轻飘飘道：“你我一条绳上蚂蚱，你现在推诿，难道以为为兄落败后，十六弟不追究你谋逆之罪？”
昙王不语。
邓王勾唇一笑，“废庶人顾琢而今还在宗正寺，你想步他后尘？”
他上前拍了拍昙王的肩，尾音轻扬，：“八弟，你不是为我而战，而是为你自己的前程尊荣而战，明白吗？”
昙王面色铁青，强忍心中怒意，“四哥，胶东王是你亲弟弟，你给他拨五万兵马，却只给我五千步兵，如何能胜孟后三千轻骑？未免厚此薄彼太过，人心不服。”
邓王微笑宽慰：“八弟此言差矣，孟后仅有三千兵马，又一介妇人尔，哪比八弟骁勇善战，为兄相信天黑之前，八弟一定能斩杀妖后。”
昙王深深看他一眼，随即敷衍的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天上青白，骄阳隐没，一切都似蒙了一层灰。
昙王大步流星出宫，听见身后唤声，他侧首望来：“永福？”
永福额头浸出一点细汗，温声道：“我听闻孟后带军逼京，八弟与孟后从前来往不甚，不知孟后狡诈，还望八弟带上我，或许能有一二帮助。”
昙王蹙眉。
永福叹道：“不瞒八弟，咱们姐弟从前或有不快，但现在生死存亡之际，过往不过微如尘埃尔。”
昙王默了默，允了。
永福敛目遮住眼中深光，跟在昙王身后登上南城门。
短短时间，孟后已经率轻骑兵临城下。陈昌正在高唱“为奉宁檄京都”，将奉宁帝与邓王一派作对比，痛斥邓王以下犯上，为臣二心，行谋逆举专横跋扈，忘恩负义，其罪种种，罄竹难书。
陈昌沉稳刚健的声音暗合檄文之势，相得益彰，听的人颇为痛快。
昙王黑了脸，不顾藩王之尊，双手把着城头大骂孟跃颠倒乾坤，跋扈善妒，祸乱朝纲，细数孟后大大小小几十种罪，包括不限孟后多年无子，不允选妃，其绝顾氏皇族之心，昭然若揭。
陈昌眸光一沉，弃檄文自由发挥，与昙王对骂的有来有往。
昙王身后的永福越过昙王半个肩膀，与城下的孟跃遥遥对上目光，似有千言万语。
孟跃冷眼瞧着。
永福渐渐垂了眼，眼见昙王骂不过，气了个倒仰，他咬牙切齿：“牙尖嘴利，本王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本王的箭利。”
他吩咐左右，“弓箭手准备！”他抬手欲挥，倏地心口剧痛。
一瞬间画面定格，众人瞠目结舌看着眼前荒唐一幕，孟跃收紧手中缰绳。
几个呼吸后，昙王才忍着剧痛缓缓低头，前胸冒出短短的刀尖，鲜血顺着刀槽汇聚成血线，滴答滴答砸落，在灰白天色中抹了一层最鲜艳的猩红。
“…为…什么？”昙王嗬嗬喘气，扭头望向永福，永福掀起薄薄的眼皮，眼中一片骇人恨意。
“是、你、母、妃。”永福一字一顿念着，恨不得啃下昙王血肉，恨之如狂：“是你母妃害死我大兄，又嫁祸废后。让我和废后争斗多年，我为此赔上驸马，我的孩子，我的母妃，却叫你们渔翁得利。是你们母子害我！”永福用力抽回刀，昙王一阵踉跄，鲜血在空中挥出血线。
“王爷！！”
副将们如梦初醒，一半扶住昙王，一半挟制永福，永福冷眼看着昙王断了气，军队无首。
她吐出一口浊气，昂视众人：“别做无谓挣扎了。现在投降还有一线生机，负隅顽抗只会身首异处，带累族人。”
江副将怒吼：“你闭嘴！”
永福嗤笑：“从一开始便是帝后诱敌深入，来个瓮中捉鳖，邓王自许才智无双，也中计了哈哈哈……”
她笑出了眼泪，慢慢的又收了笑，落寞道：“奉宁帝只需露面，天下英雄尽俯首，眼下只有八万兵马，时间一长，十万，二十万，甚至五十万！救驾之功福及子孙啊……”
“哪是邓王多年东拼西凑的兵马可抵。”她扯了扯唇角，不知是笑邓王，还是笑自己。
正统，只这二字，足抵得过千百倍努力。
城头静默，赵副将心中情绪激荡翻涌，对永福也没了礼数，他讥讽：“你以为两次谋逆，帝后会放过你吗？永、福、公、主。”
“不会。”永福摇摇头，轻声而坚定道。随后她推开身边士兵，纵身跃下城楼。赵副将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裙角。
永福仰头看着天空，她这一辈子汲汲营营，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一场笑话。
上苍，你实在苛待我。
轰然声响，周遭死寂。
永福坠亡京都南城头。

第171章
一刻钟后，江赵两位副将大开南城门，孟跃命人保存永福尸身。
大军进城。
孟后看向降将，声音冷峻：“本宫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随同吴将军前往东城门，捉拿胶东王。”
江赵等人抱拳道：“末将定不辱命。”
片刻后，吴密率两千轻骑，领五千降兵前往东城门。
京都燃起战火，百姓家家关门闭户，过往宽敞的街道冷清凄凉。
探子快马回宫，犹如秋风落叶。暗处的孟跃看着探子背影，示意部下隐匿。
消息传入皇宫，邓王怒极反笑：“欺人太甚，来人，伺候本王着甲，本王要与七弟内外夹击，活捉妖后。”
邓王领一万兵马，自皇城东边的延喜门而出，眸光静谧幽深。
他那异母弟弟是个痴情种，一旦捉住孟跃，不惧十六不退兵。
队伍抵达京都东城门，邓王与吴密正面对上，他眯了眯眼，“孟后呢，临阵之时做起缩头乌龟？”
天色愈发暗了，天光中透出浓浓灰色，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收拢。
越王领五千兵马坐镇皇宫，他遣退左右，进入金銮殿，块块整齐划一的金砖铺地，金龙盘柱，往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他从中间大步而行，踩着御阶步步高升，终于抵达九五至尊宝座。
宝座背部金龙腾飞，扶手上龙身缠绕蜿蜒，直到尽头金龙吐珠，其势威严勇武，越王喉头滚动，眼中野心汹涌，试探着坐上去，尽情的闭上眼。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一阵无声的喟叹，少顷他睁开眼，微笑俯视：“爱卿可有本奏。”
他忽觉手臂沉重，才想起自己还未卸甲，当即起身卸甲，仅着紫色回纹圆领袍，腰系革带，他解开领子暗扣，折成翻领，再欲落座，却听内侍匆匆来报：“王爷，大事不好了，宫人…宫人反了，她们打开北边的含光门，放孟后进宫了。”
“什么！”越王眼皮子一跳，顾不得着甲，匆匆出殿，正瞧见孟后驾马疾奔，双目如炬，手中长刀熠熠生光，恍若杀神降临。
越王慌了神，忙问左右：“兵，本王的五千兵马何在？”
“王爷，五千兵马按您之意，分守皇城各门了。”
“混账！快将人召回。”越王几乎破音，步步后退，欲从金銮殿退守，与当日诸王谋逆，逼迫孟后何其相似。
然而陈昌率一百骑兵截断他后路，越王藏身鳞甲军后。他看着孟后骑军如砍瓜切菜般杀敌，须臾间，广场上血色蜿蜒，汇聚成溪。
黏稠的血腥味激的人内心作呕。
越王心中生惧，将邓王兄弟骂个狗血喷头，一边拉他谋逆，一边又防着他，只留给他区区五千步兵，真踏马操了蛋了！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好好当他的越王。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隔着争斗的人头，越王当下唤道：“皇后，弟媳——”他努力向孟跃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孟跃眸光一顿，瞥向越王身后拉开弓箭的宫人，指尖微动，又垂了眼。
越王以为孟跃没听清，加大音量唤道：“弟媳，弟……”
声音戛然而止，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射穿心口的箭尖，银色的箭头上抹了温热的猩红，那是…他的心头血……
“唔…哇——”越王口吐鲜血，下一刻天旋地转，在左右的惊声中摔落，他透过人群遥望孟跃，嘴唇还在机械性地开合：“弟…媳…媳……饶……”
他脑袋一歪，没了生息。唯有双目还执拗地盯着孟跃。
陈昌立刻道：“越王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孟跃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尔等投降，本宫既往不咎。”
叛军犹豫，孟跃驾马徘徊人前，“本宫与陛下共掌朝政，本宫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
“啪嗒——”，刀剑落地。
叛军俯身叩拜，“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至此，孟跃夺回皇宫，下达第一个指令，“宫中谋逆藩王，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谨遵皇后命。”
一时间宫中惨叫不绝，血腥冲天。太皇太后匆匆赶来前殿，刚要大骂，孟跃命人将永福的尸身抬上来。
太皇太后看着面色青灰的孙女，惨叫一声，险些晕厥。她一把扑到永福身上，嚎啕大哭，而后双目充血的瞪着孟跃，“你这个毒妇，你杀尽珩儿的兄弟姊妹，你就不怕珩儿跟你离心，下场凄惨！”
孟跃平静道：“太皇太后误会。永福自尽，非是他杀。”顿了顿，孟跃补充：“大抵是不想您老人家为难，累的您一把年纪还向小辈低头，晚年屈辱。”
太皇太后浑身一震，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活似一剑刺穿她心口，用力搅拌，扯着血肉模糊，疼的她蜷缩。
太皇太后双手捧着永福的脸，嘴巴大张，如鱼脱水，只能大口大口吸气，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极低极轻的呼唤，“永福……”
“皇祖母不在乎，不在乎这些的。”她将孙女搂入怀中，哭的声嘶力竭，“皇祖母都快入土了，尊严算什么，面子算什么，皇祖母只想你活着，只想你活着。”
“永福，你糊涂啊……”
太皇太后生生哭昏过去，孟跃命人将永福的尸身和太皇太后一并送回太康宫。
宫中种种，孟跃未有拦截，反叫人大肆宣扬。
孟后只杀贼王。留降将，既往不咎。
“那个歹毒的女人！”东城头上，邓王恨之欲狂。他看着城下矫健的顾珩，又看向失守的皇宫。
他们不是输给顾珩，而是输给孟跃，一介妇人！
胶东王咬咬牙：“四哥，不若咱们返回皇城，活捉孟后。”
“不成。”邓王一口否了。他们已经失去先机，此刻折返皇城，孟后紧闭宫门，他们只会陷入僵持。届时顾珩分散兵力，从东门和北门进攻，胶东王毫无还手之力。
“从北门退。”邓王当机立断。
他们绕城北上，那里是他们地盘，只要他们逃出，就还有希望。
兄弟两对视一眼，当即清点人数撤退。
邓王和胶东王率三万残将从北门而出，意外撞见被关押的恭王。
守卫不敌当即弃囚车逃离，邓王命人劈开栅栏。
面对恭王，邓王心中千言万语，最后悉数化作一句：“性命无虞就好。”
胶东王看了一眼邓王，抿了抿唇，若非十七提议给顾珩下毒篡位，他们或许仍在蛰伏，不至这般丧家犬的田地。
胶东王闭了闭眼，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几位哥哥欲往何处？”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林中传来，三人身体一僵。
顾珩一身银甲，高坐骏马，率大军截断他们去路。
恭王顿时明了，“孟跃故意留我在此，北门也是你们刻意留出的口子！”
非是邓王和胶东王才智不及恭王，实因恭王与顾珩和孟跃交手多年，知己知彼。
顾珩笑了笑，却是笑意凉薄。他目光越过三王，看向三王后面大军，“此番内乱，追根究底是我顾氏一族兄弟之争，与外人无关。尔等皆我瑞朝子民，只要放下刀剑，朕既往不咎。”
话音落地，残军顿时动摇。
三王目眦欲裂，恭王厉声大骂：“顾珩，你这卑鄙小人！”
顾珩视若无睹，“朕乃天子，一言九鼎，倘若食言，定叫天诛。”
空旷的草地上传来陆陆续续的重物落地声。
残军，降了。
唯有三百心腹坚守，副将抱拳：“王爷对末将有知遇之恩，今拼死护王爷出京。”
一百人做前锋强行突围，两百心腹呈左右羽翼护三王。
顾珩挥手示意，盾牌兵先行，长枪手藏后，弓箭手远程射杀。
战马的铁蹄在铁盾下毫无用武之地，间隙之中，长□□出，战马仰天嘶鸣。任凭武将如何勇猛，砍不破盾牌，还防不住无孔不入的冷枪冷箭。
惨叫、怒吼、哀嚎交杂，鲜血染红地面，三王被重重包围，邓王看着大军后的顾珩，抹去脸上鲜血，“妖后杀尽宫中藩王，你也要杀尽我们兄弟，顾珩，你跟妖后不愧是夫妻。”
顾珩应道：“朕同皇后，自是天作之合。”
邓王哽住，喉头尝到一阵腥甜，强行将血沫咽下。
倏地，邓王身侧一阵劲风，原是恭王一刀插入马身，战马发狂，他强行向顾珩冲去。
顾珩静静瞧着，自他身后，裴籍尤与何勒同时拉开重磅弓。
邓王面色剧变：“十七，小心！”
箭矢裹挟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来，重箭顿时洞穿恭王胸口，其力之大，带的恭王摔下战马，当即咽气。
邓王抱起他的尸体，颤抖着探弟弟鼻息，痛苦闭目。
“四哥…”身后轻唤，邓王身子一僵，缓缓扭头，瞳孔巨颤。
胶东王靠在插/地长枪上，勉强维持站立，然而心口的重箭在他心口破洞，生机快速流失。
邓王起身抱住七弟，再也遏制不住悲伤，“是我害了你们，都是我的错。”
胶东王的瞳孔已经涣散了，却回光返照般握住他的手，“今生弟不悔，来生还与四哥做兄弟，一定……”
他声音一滞，无力的倒在邓王肩头，邓王颤手回抱住他，已是泪流满面：“与君为兄弟，世世做兄弟。”
夜风吹过他的脸，泛着凉意。
邓王环视四周，惨死的心腹，身亡的弟弟，暮色沉沉，无声宣告他的死亡。
邓王放下七弟，他随意捡了一把刀，踉跄起身，隔着大军直视顾珩，他惨然一笑：“太子也好，我也好，甚至父皇都被你骗了，顾珩，你才是那头恶狼。”
顾珩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邓王扯了扯唇角：“不过杀死本王的，不是你。”
他眸光一利，顿时提刀自刎，鲜血飞洒，曾经才华横溢，惊艳京都的邓王倒地长眠。

第172章
顾珩眼睫垂落，没有愉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虚。
他命心腹处理战场，带亲兵进京，此时此刻，他非常想念皇后，他的跃跃。
战马飞奔行过长街，厚重的宫门向顾珩缓缓打开。
顾珩微微放缓了速度，城墙暗色斑驳，宫道中似乎还残留血腥余味，顾珩闭了闭眼，一甩马鞭，在宫中疾奔。
“皇后在何处！”他厉声喝问。
守卫忙应：“回陛下，皇后在内政殿。”
守卫话音刚落，只听铁蹄之声起，朦胧灯火下，年轻的天子已经消失在转角。
“跃跃！”马未停稳，顾珩已经翻身下马，把左右吓个够呛，“陛下慢些，陛下——”
顾珩心跳的很快，不知是跑的还是其他，如擂鼓隆隆，用力敲击他的胸腔，他的心里，脑中，只有他的跃跃。
内政殿的大门从里打开，露出一张波澜不惊的俊颜，孟跃已经卸甲，换了一身朱红团花翻领袍，头发中分，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说不出的干练利落。
只是一个照面，顾珩过快的心跳就得到抚慰，他上前紧紧抱住孟跃，恨不得把彼此都融入一体，孟跃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同时挥退宫人侍卫。
“不管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我都在阿珩身边。”孟跃放柔了声音，她侧首亲亲顾珩的脸，那是一个不含情欲的吻，却有奇效。
顾珩缓缓抬起头，双眸泛着血色，“跃跃，我……”
“春夜寒冷，我们进殿说。”那一刻，两人似乎回到过去，年长的宫人牵着小殿下的手慢慢往殿内走，小殿下全身心的依赖信任。
殿门合上，隔绝了寒意，青铜鹤灯静静燃着，驱散一室黑暗。
孟跃哄着顾珩在榻上坐下，提起红泥小炉上的越窑翠色牡丹纹执壶，给顾珩倒了一杯姜饮，顾珩接过，姜饮入口微微辛辣，却不太燥，他很快喝完一杯姜饮。
孟跃给他续上，又捻了一块淡口的百合糕喂他嘴边，顾珩愣了愣，对上孟跃宽厚的目光，他张开嘴吃下了。
一刻钟后，顾珩的情绪平复大半，体内升起阵阵暖意。
孟跃与他并排坐在榻上，握着他的手，源源不断的热源传向他，顾珩捧起孟跃的手亲了亲，“跃跃，有你真好。”
顾珩与邓王几人的关系并不亲厚，可他们到底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孟跃问他：“阿珩后悔了，不该杀邓王？”
顾珩摇头。他不杀邓王，邓王就会杀他。
顾珩抿了抿唇：“我只是……”
他又住了嘴，人都杀了，这会子的难受显得分外虚伪。
“因为阿珩不是嗜杀之人，对错之外还有人情，我都明白。”孟跃捧住顾珩的头，吻在他额心，“你今日太乏了，好好睡一觉。从今往后，你都不必担惊受怕。没有人会纠结势力来夺你的皇位，害你的性命，也没有人敢。”
顾珩眸光一动，又垂下眼。是了，从今往后，他都不必再担忧了。
在孟跃的宽慰下，顾珩身心放松，缓缓靠在孟跃肩头睡下。
孟跃褪去他一身银甲，除他外衣，将他放平榻上，扯了被子给他盖上。翘头案上的安神香烟气缭绕，助人安眠。
孟跃摸了摸顾珩的脸，“有些事你不便出手，我来做就好。”
她离开内政殿，夜色中，她眸光沉静，仿若深潭。邓王、胶东王虽亡，但其子已长成，留不得。
孟跃派陈昌秘密北上，斩杀余孽。又重新安排京城布防，此时内侍通传，昭王求见。
“十六弟，听说你杀了邓王……”昭王已经闯进偏殿，看见孟跃，他话音戛然而止。
孟跃挥退内侍，叹道：“阿珩身子不适，服过药歇下了。”
昭王面色一变，“十六弟难道不是佯装中毒？”
孟跃望着他，少顷摇摇头：“邓王恭王何等精明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若非阿珩以身入局，他们怎会放松警惕。”
昭王顿时顾不得其他，询问他十六弟身子如何，孟跃随口胡诌，末了又道：“十五哥，你同阿珩一起长大，最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若非逼到狠处，阿珩做事都是留一线的。”
昭王沉默，少顷他向孟跃拱拱手，退下了。
孟跃连夜召来裴籍尤询问，果然，顾珩截杀邓王时，支开了昭王。
裴籍尤迟疑：“皇后，要不要去敲打底下人，让他们别乱说。”
孟跃颔首，“你看着做。”
裴籍尤退下，离开偏殿后，他忍不住回头，看着夜色里的一星灯火，默了默，随后一头扎入夜色中。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火红的日头从东边升起。
金吾卫沿街巡逻，昭告天下，逆贼伏诛，天下太平。
无数家门、家窗，露出一条缝儿，看着金吾卫如往日威风凛凛。
“逆贼伏诛了？太好了！”
“咱们又能过太平日子了。”
“这一个月可吓坏我了。”
百姓们从家中而出，在街上大笑大叫，有人沿街打滚，有人坐地捶哭，尽情释放情绪。
终于，终于太平了。
大大小小的酒肆外排起长队，有人含蓄，带酒回家。有人当即就饮了，醉醺醺走在大街上，众人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笑。
连承掀开车帘，看着街上种种，心中感慨万分。
之前邓王掌权，因连承识实务，邓王只将他软禁，未要他性命。
“走罢。”连承放下车帘，靠着车壁假寐。
而在更早之前，陛下召他入宫，对他说：非常时行非常事，朕都明白。
那时连承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每夜辗转难眠，直到邓王谋逆，连承才终于明了。
陛下啊陛下，天下还有您算不尽的事吗。
马车至连府，连承睁开眼，才觉他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主君？”车夫担忧，“您的脸色不大好。”
“无妨。”连承回府后用了一碗安神汤歇下。明日帝后重临金銮殿，他不可失仪。
次日天明，天色晴朗。
官员们再次上朝，看着身边空缺位置，心情复杂。
此时，小全子高声唱：“帝后驾到，百官跪迎。”
“臣等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爱卿平身。”帝后高坐龙椅，威严庄重。
孟跃道：“此次本宫与陛下能及时斩杀叛贼，多亏诸位爱卿相助。”
“臣等惭愧。”
孟跃与顾珩对视一眼，顾珩道：“有罪当罚，有功亦当赏。”
昭王率先受封，增其食邑，赐黄金珠宝，三代之内平等袭爵。
百官大惊，昭王神情一喜，忙不迭谢恩，整个人都洋溢出欢快气息。顾珩也看的高兴，于是嘴快给他十五哥又加了一块封地。
昭王没急着应，顾珩也意识到这事是临时起意，没提前跟跃跃商议，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顾珩神色如常，但他的目光透出一点拘谨。
孟跃笑道：“陛下仁义宽厚，昭王以真心待陛下，陛下自然也是真心回赠。”
昭王和顾珩松了口气，兄弟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挺美滋滋。昭王谢恩，退之一侧。
百官羡慕不已。
随后是隆部王，对方来晚一步，没帮上忙，但对方肯出兵，可见对瑞朝皇室忠心。
顾珩大手一挥，赐金银珠宝，减免隆部三年朝贡。
舒蛮时隔多年再次看见孟跃，心中情绪翻涌，她还是那样高不可攀，又令人向往。
舒蛮的目光偏移，落在奉宁帝身上，这就是孟跃的心上人？
他抿了抿唇，缓缓低头，谢恩。
随后裴籍尤，何勒，赵昆，刘生四人受封。
其次吴密，常炬等人。
告一小段落，小全子想到之后人选，心中暗暗激动，“宣，赤衣军将军孟熙，昭武校尉严芳，昭武副尉何献儿，振威校尉萧七娘……”
有官职的，无官职的，一连宣四十五名女娘进殿。
“末将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孟跃莞尔：“免礼。”
孟跃环视百官，道：“不瞒诸位，若非常四娘等人从宫中杀出，及时打开宫门，本宫或是已做叛贼的刀下亡魂了。”
百官一凛，“臣等无能……”
孟跃摆摆手，“不关你们事。”
话虽如此，常四娘等宫人救驾有功却是事实，皇后封赏亦是情理之中。
有心思活络的官员咂摸，邓王手下兵马训练有素，宫人中纵有一二好手，对上军队也毫无胜算。
除非……
官员的目光落在孟熙等人身上，除非常四娘她们本就是赤衣军出身，混在宫内。只待时机一到，与孟后里应外合，杀敌于措手不及。
而常四娘，矫健勇武，尤以弓箭见长。
据有不可靠传言，两相交战，越王当时都要降了，却被暗箭射杀，当场身亡……
那官员想的深了，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低下头，不敢多看帝后一眼，只暗暗下决心，往后就是刀架脖子上，他也是帝后一派的人。
邓王他们输的不冤。
封赏还在继续，御阶上的起居舍人如实记载。
‘奉宁九年，春，诸王谋逆未遂，身死京都。
涉事官员，或斩首、流放。
有功之臣，大肆封赏。
朝中多女官，仍补不足。帝后遂削减冗余官职。
同年五月，北地大乱，北狄趁机南下，情势危急。孟后临危受命，率十万大军亲征。’

第173章
皇后率军北上已有月余。
天悬骄阳，大地换新，皇城花园姹紫嫣红，百花争艳，却无人欣赏。
园中深处的藤蔓秋千上，一身杏色小团花垂领衫儿，套粉红织金襦裙的小女娃正扯着牡丹花瓣，她脚下花瓣堆叠，嘴中小声念着：“大胜…小胜…大胜……”
饱满的花头只剩最后一片花瓣，文宣眼睛骤亮，用力扯下花瓣，欢喜道：“大胜，母后此次大胜！”
孟五娘连声附和，“灿儿说的是，阿姊此次一定大胜。”
左右宫人也纷纷应声，一片激动声中，女声唤道：“公主，原来您在这里。”
描金快步而来，向文宣见礼，又朝孟五娘行半礼。
文宣从秋千落地，向描金行去，“你特意来寻我，是皇祖母想见我？”
描金应是。
文宣上前牵住描金的手，往长宁宫去，路上遇见下朝的奉宁帝。
“儿臣见过父皇。”
顾珩爱怜的揉揉女儿脑袋，“私下里，灿儿不必多礼。”
文宣偏着脑袋看了一眼顾珩，随后向顾珩伸出双手，下一刻，小身子腾空而起，文宣圈住顾珩的脖子，软软道：“父皇，我用花瓣占卜，母后一定大胜归来。”
“嗯。”顾珩轻轻应了一声。他抱着女儿向长宁宫去，日光耀眼，模糊了景色。
北地生乱的消息传回京中，顾珩原是派裴籍尤、何勒等人出征，但他们一走，京中要处空悬，恐给余孽可乘之机。
且瑞朝东、南、西三处还得尽快派人镇守，东有昭王，江南派吴密，西南有常炬。
北边局势复杂，邓王身亡，但其势力盘根错节，仍有余威，此时联合北狄作乱，不可小觑。
孟跃思来想去，此次领兵出征，她与顾珩二人是最佳人选。
但内乱刚平，人心惶惶，还需天子稳坐京都，控住后方，此为瑞朝根基所在。
‘阿珩，你莫与我争，我带兵北上是最好的法子。除了你，我不会全心全意的把后背交给任何人。只有你，我只相信你。’
顾珩驻足长宁宫宫门前，他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父皇。”文宣双手捧住他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映出他脸上来不及收敛的担忧，“你在想母后，是不是。”
顾珩心口似被人捶了一下，闷闷作痛，他哑声道：“是，父皇在想你母后。”
文宣皱了皱小鼻子，有些委屈：“我也很想母后。”
她从来没有跟母后分开这么长的时间。
顾珩俯首亲亲女儿的额头，不知是安慰女儿，还是说给自己听：“你母后都是为了我们，为了给我们一个安稳的日子。盛世太平，百姓富足，我们才好过。”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文宣似懂非懂，靠在顾珩肩头。
顾珩抱着女儿踏进宫门，连太后亲自相迎，文宣要下地给连太后见礼，连太后止了，伸手从儿子怀里接过孙女。
逃亡的日子里，孟跃和顾珩各自行动，布局谋势，难免顾及不足连太后，三岁的小文宣每日钻进皇祖母怀里，用稚嫩的声音哄着她，安慰她。
连太后抱着自己贴心的孙女，心满意足的亲亲她的小脸蛋，终于明了太皇太后同永福的感情。
顾珩带着女儿在长宁宫同连太后用过午膳，午后他独自离去，文宣同连太后说话解闷儿，见连太后困了，文宣哄着连太后午睡，她偷偷跑出宫。
孟五娘见她愁眉不展，宽慰道：“灿儿说了，阿姊一定大胜。”
“当然！”文宣毫不犹豫道，唯恐慢了一步，上苍就听不见她的决心。
说完，她一个人跑远了，孟五娘立刻带人跟上，文宣不知不觉跑到太康宫附近，空中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孟五娘拉住文宣的小胳膊，语气带了一点强硬，“灿儿，太后午睡快醒了，我们回罢。”
她抱起小公主折返，文宣看着宫门紧闭的太康宫，自永福大姑姑坠亡后，太皇太后画地为牢，再也没有踏出过太康宫一步，太康宫的宫门也再没有打开过。
自母后带兵北上，有宫人私下说母后心狠，逼死了永福大姑姑和皇伯。
文宣垂下眼，稚嫩的小脸无波无澜，那日之后，凤仪宫也没有了那碎嘴宫人的身影。
母后说，宁可他日后悔，也绝不日夜担惊。
母后还说，人心莫测不定。自身难立，他人群起攻之。没有绝对的安稳。
惊险逃亡的经历，一次足矣。
文宣闭上眼，她会快快长大的，母后，文宣会像您一样强悍威严。
思念的风吹向漠北，孟跃负手而立，眺望京都，凛冽的寒风吹乱她的鬓发，模糊了眼中柔情。
“元帅在想陛下？”狰狞面具的男人将羊皮水袋给她。
孟跃睨了他一眼，“孟隐，你越矩了。”
面具男沉默，少顷抱拳请罪。
孟跃淡淡道：“没有下次。”
气氛静默，两人并排看着京都，心思各异。
诸王谋逆，事败后被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反倒是宗正寺里被圈禁的顾琢和长真逃过一劫。
孟跃命人放松看管，长真趁乱从宗正寺逃离，辗转入西南，从此隐姓埋名。
顾琢留于宗正寺，天色漆黑，寺中燃了火把，映出女人冷峻的容颜。
顾琢看着她，许久道：“你来了。”
他同孟跃结怨太久，带着仇恨的眼睛看孟跃，观其如猛兽恶魔，狡诈多端。
“长真是你故意放走的。”他声音有些急促，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情绪。
孟跃居高临下俯视他：“是。”
顾琢笑了一下，夹杂些许苦意，又有一种莫名的释放和轻松。
他向孟跃讨要了一把匕首，孟跃给了，顾琢当下两刀交叉划花脸，血珠成线滴落，隔着一方栅栏，他屈膝跪地：“废庶人顾琢身死，今后唯有皇后暗部。”
他终究向眼前这个恨之入骨的女人低了头，得赐名姓，孟隐。
一日后，宗正寺不慎走水，废庶人顾怡（长真），顾琢葬身火海。
寒风越发大了，孟跃转身回了主帐。
孟隐目视她远去，他不信世间有真爱。
孟跃该是贪图顾珩的权力，将顾珩玩弄鼓掌间。然而生死之际，孟跃却对顾珩以命相护。
那晚橙色灯火下，森冷之音犹在耳边，问他：“你舍了唾手可得的自由，舍了皇室身份，自毁容貌，屈居本宫手下，为本宫冲锋陷阵。仅博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孟隐抬手抚过颈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有人为了他，跪行千余长阶为他求符，盼他平安盼他归。还为他弃了平稳富足的日子，舍了一身面皮入宗正寺为奴为仆。
本是因利而聚，利尽则散，何必为他做到这样的地步。
真是个傻女人。

第174章
风中凛冽，一支小队疾速穿行，打破寂静的山岭。
倏地树叶哗哗，丈高竹箭凶悍扎入地面，尾部窣窣震颤，警告来人。
张澄和陈颂对视一眼，他们看见竹箭尾部的特殊符号。陈颂取出袖中短箫，吹起一段轻快陌生的调子。
不多时，一身劲装长靴的常四娘从林中而出，看着两人：“你们怎的在此？”
当初孟跃借口为顾珩寻医，命张澄陈颂二人下江南，两人假装南下，实则绕道北上。一面寻找虞由踪迹，一面打探北地局势。
“一时半会说不清。”张澄简短道，“我们求见皇后。”
常四娘默了默，“你们随我来。”
孟跃率十万大军北上，利用人数优势，一路推平邓王余孽，就地补给。如今已抵达金水州，再往前百余里是隔断北狄和瑞朝的铜鼓山。
轻骑小队直奔刺史府，入大门，沿着抄手长廊进穿堂，过垂花门，入院里书房，孟跃正在看舆图，屋外通报，她抬眸：“快传。”
屋门打开，常四娘领人进屋，齐齐向孟跃见礼：“末将见过元帅/皇后……”
张澄和陈颂顿了顿，立刻改口：“末将见过元帅。”
孟跃温声道：“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张澄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上前呈与孟跃，“末将无能，至今未寻得虞节度使踪迹，只勉强勘测些许地形。”
“北边地大，人力有时尽，不能强求。”孟跃宽慰一句，拿着两份舆图对比，陈颂行至她身侧，“因着元帅带兵亲征，现下北狄退至铜鼓山后，估摸是要跟咱们耗着。”
十万大军纵使不打仗，每日嚼用，战马饲料，都是一大笔开销，瑞朝耗不了多久。
等到瑞朝大军折返，北狄又翻过铜鼓山继续烧杀抢掠，拿他们毫无法子。
孟跃不置可否，陈颂和张澄眉头紧锁，对此十分忧心。
孟跃从舆图中抬头，“你们也乏了，今日先歇息。”
“可……”陈颂还想说什么，对上孟跃静谧的目光，又止了声。
“末将告退。”
二人退出书房，陈颂扯了扯张澄袖子，眼睛滴溜溜转，张澄当看不见。
陈颂凑近他耳边：“哎，哎，跟你说个事。”
张澄：………
他跟姓陈的扯不开了是吧。
张澄无奈，“你又想做什么。”
陈颂咧嘴一笑，张澄心头一跳。一刻钟后，两人进入军营。
十万大军的军营！
陈颂暗暗激动，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很快被人盯上，当二人被十人拿刀对着的时候，张澄恨不得当即给陈颂十八拳，但显然是不能的。
他疲惫的抹了一把脸，事无巨细交代自己老底，唯恐落了一个细枝末节就被当奸细砍了。
巡逻队长狐疑，压着二人一路上报，至孟熙主帐外，张澄一张老脸都快丢光了，气的瞪了陈颂一眼。
陈颂心虚别开头。
“我当是谁，这不是小颂哥吗？”熟悉的女声传来，尾音悠扬，陈颂浑身一滞，不敢置信的看去。
孟九手提竹篮，一身藏蓝翻领圆领袍，头绑幅巾，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双眸仍是如水秀丽灵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陈颂脱口问道。
孟九哼笑，“元帅在哪，我自然就在哪。”她越过两人，进入帐篷。
须臾，孟熙掀开主帐，对巡逻队长道：“他们不是敌人。但你做的很好，有警惕心是好事，下去罢。”
“是，将军。”
陈颂和张澄二人跟随孟熙进帐，陈颂装模作样给孟熙行礼，挤眉弄眼的。被孟熙踹了一脚，舒坦了，也老实了。
张澄对此无话可说，他真没见过这么欠的小子。
孟熙邀请张澄落座，道：“此次元帅亲征，九娘子毛遂自荐，一同跟随。元帅道九娘子擅安抚人心，在伤兵营或有奇效，就允了。”
孟九将竹篮里的油渣馍馍给孟熙，又提起执壶，倒了一碗姜饮给她。
陈颂凑过来瞧，孟九给他也倒了一碗，陈颂喝了一口，“姜饮？”
孟熙掀了掀眼皮，不必细瞧，都知道陈颂没憋好屁。
果然。
陈颂贱兮兮道：“这都夏季了，你还喝姜饮，忒虚了。”
孟熙不语，抿了一口饮子，瞥他一眼，又抿了一口饮子，再瞥他一眼，几次之后，陈颂自己先招架不住，掩饰性的摸了摸后脖子，跟张澄旁边坐着。
一碗姜饮喝完，孟熙搁下碗，才慢条斯理道：“昨日降雨，天气寒凉，军营中多配了姜饮。”
“好些士兵第一次踏入北地，水土不服是常事，既有法子解决，何必让人强撑。”
陈颂皱眉，不太赞同：“苦难才能磨人心智。”
孟熙反问：“平日训练不够苦？一路风餐露宿不够苦？”
陈颂不吭声了。
“行了，出去罢，看你就烦。”孟熙摆摆手，不客气赶人。
陈颂不乐意了，“凭啥烦我，为啥烦我，我哪里惹人烦了？我英俊帅气，年少有为哎哎…澄哥别拽我后领子啊啊……”
聒噪声远去，主帐内传来轻笑，“小颂哥这么多年没怎么变。”
孟熙应了一声，哼道：“多年如一日的讨嫌。”
孟九莞尔，似笑非笑：“当真讨嫌？”
孟熙抿唇不语，随后她生硬地转移话题，“之前阿娘核算药材，有些快见底的，都要及时补上。”
孟九也没戳破她，与她话正事，“得空时候，月事带还得再备些。”
军队，行船，多对女子月事忌讳，除却认知层面缘由，还有客观因素。
女子月事期间比平时虚弱。若在野外，身上血腥也有几率招来野兽。
若强行服药延后月事，对女子身子有损，岂不本末倒置。
如此就得仔细安排，孟熙她们对此没少费心思，记录赤衣军每名娘子的月信日子，陶娘子为娘子们号脉调理，令其月信规律。之后方便安排娘子们训练出战。
这些事情繁琐细碎，需要十足耐心，最初孟熙孟九她们心中无底。
但皇后说，一个问题出现，就去解决，只要积极应对，法子总比困难多。
等到这些琐碎事情经过时间考验，十年、二十年后，就再寻常不过了。
皇后是真的在为她们谋一条出路。所以，她们不能给皇后拖后腿。
随后孟九前往药帐寻陶娘子，帐内除却一名老军医和陶娘子，还有十来个年龄不一的学徒，十一女，五男。
陶娘子讲解，他们提笔跟着记。老军医捻着胡须，频频点头。
陶娘子看见孟九，叮嘱学徒一声，向孟九行来，两人商议正事，之后孟九又去赤衣军的营帐瞧了瞧。
大半日功夫过去，天色漆黑，夜里的风呼啸冷冽。
莹莹篝火映出男人苍白憔悴的脸，他喉间痒意，低低咳嗽出声。
陈昌皱眉，“很严重？”
虞由道：“还撑得住。”
陈昌奉命追杀邓王之子，不想对方遁入北狄，陈昌咬咬牙，也跟着进入北狄，一边掩藏，一边寻找邓王之子的踪迹。没想到他意外撞见虞由残将。
当初邓王，昙王同北狄联合，围杀节度使，虞由侥幸逃过一劫，但南下之路受阻，他只能冒险北上，在北狄各地游走。一直未寻着机会同瑞朝联系。
虞由往篝火里添柴禾，面色凝重，邓王长子颇有其风，眼下对方叛入北狄，于瑞朝而言，是祸非福。
他心里算着路程，明儿天不亮就走，翻过铜鼓山，再有一两日，就能同皇后的大军汇合。
只是………
虞由不动声色的活动左臂，左肩传来刺骨的痛，当初他被埋伏，左肩中箭。箭毒清理未尽，时时作痛。
夜更深了，两人进入帐篷，相背而眠，虞由心里揣着事，暗伤隐痛，一时半会睡不下，直至后半夜才浅眠一个多时辰。

第175章
孟跃按兵不动，军队逐渐适应北边气候。但陈颂心中焦急，在周边探查，让他抓到几个北狄探子，可惜他还来不及审问，对方咬破口中毒囊自尽了。
陈颂郁闷不已，回去向孟跃禀报，“肯定是恭王传过去的手段，他最喜欢用毒药控制人。”
孟跃不置可否，目光一直落在案上舆图，单手端起茶盏，随意拨了拨茶沫，呷了一口，有种说不出的斯文优雅。
陈颂多看了孟跃两眼，想起这是元帅，不可窥视。遂目光落在案上舆图，大着胆子上前，发现笔触很新：“元帅，这是您亲自绘的？”
孟跃颔首，“我根据本地舆图和你们带回的地形图重绘。”她眉头微蹙，对现有舆图不太满意。
“报——”亲兵进入书房，抱拳道：“禀元帅，府外虞由虞节度使和陈昌陈将军求见。”
孟跃眼睛一亮，“快传。”
她将舆图收拢，挥退陈颂，几乎是前后脚功夫，陈颂刚走，陈昌和虞由进屋，“末将见过元帅。”
孟跃上前搀扶，发现虞由面色苍白憔悴，“你受伤了？”
“回元帅，不碍事。”虞由哑声道，他强撑着将这段日子的经历一一道来，说完之后，他心中紧绷的一口气散了，当即晕死过去。
孟跃：“虞由？”
陈昌：“虞将军！”
孟跃把人交给陈昌，她打开屋门吩咐：“传军医和陶娘子去后院厢房。”
白云笼日，天光发灰，厢房内气氛凝重。虞由本就身中箭毒，又连日奔波，毒入经脉，情势大不好。
老军医和陶娘子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好法子，老军医道：“元帅，老朽只能尽量稳住虞节度使体内毒素，往后他不可习武，不可劳累，更不可带兵打仗，否则不出三五月，必定暴毙而亡。”
那于虞由而言，后半生岂不是废了？
陈昌垂落的双手攥紧。
孟跃问陶素灵：“当初常炬中毒，你同宫中御医一通商议破毒。常炬所中之毒与虞由之毒都出自恭王之手，既有前例在，你可有头绪？”
陶素灵神情为难：“元帅，毒之一物，偏一厘，差一分，结果都大不同。且虞节度使中毒耽搁至今，我……”陶素灵低下头去，止了声。
孟跃静默，少顷道：“你们尽力而为，需要什么药材与我说，我着人添置。”
“是，元帅。”
孟跃带走陈昌，两人一前一后行在长廊，院内静谧，孟跃忽而驻足，侧首望来：“你也乏了，今日先歇息，待会儿本帅派人给你和弟兄们都瞧瞧。”
陈昌推辞道：“元帅，末将不必……”
孟跃道：“且看看罢，你们还年轻，莫要留下暗疾，老来病痛。”
陈昌感激谢恩。
一夜过去，虞由醒转，他用过汤药后清醒许多，孟跃来探望他，令虞由受宠若惊，当下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孟跃按住肩膀，“躺着罢。”
孟跃将虞由的伤情告知他，虞由面上闪过一抹痛色，很快又恢复如常。孟跃拍拍他的肩：“你为瑞朝付出的一切，本帅都记着，瑞朝不会负你，本帅和陛下也不会负你。”
“元帅……”虞由眸中情绪涌动，一脸感激，孟跃开口打断他的话茬，温声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纵使你不能带兵打仗，但你的经历，你的心得是伤痛带不走的。打铁做长刀，于万军中杀敌无数。打铁做暗器，于无形中取人性命，是不是。”
换个角度，窥其价值。
虞由精神一振，他仰视孟跃，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一句，“谨遵元帅令。”
孟跃莞尔。
虞由吐出一口浊气，情绪平复，对孟跃抱拳道：“元帅，这些日子末将在北狄游走，还记得走过的路，趁现在末将记忆清晰，立刻将其绘下。”
孟跃颔首，左右立刻奉上笔墨和小书桌。
孟跃立在他身侧，看他绘图。偶有不明开口询问，虞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刻钟后，虞由面色苍白的将舆图呈给孟跃，“元帅，末将知晓的，就是这些了。”
孟跃瞥见他额头细汗，“辛苦你了。”
虞由忍不住笑了笑，“能为元帅分忧，是末将荣幸。”
陶素灵无奈，重新为虞由号脉，施针，之后在原有药方上添了一味药。
孟跃将舆图收拣，令虞由好生歇息，而后转身离去，吩咐亲兵：“带陈昌来书房见我。”
“是。”
夏风吹拂，檐下铁马声声，陈昌快步而过，穿过月洞门，行近院内书房处，“元帅，末将陈昌求见。”
屋内传来女声：“进。”
书房内没有旁人，孟跃令他上前，将一份最新手绘的北地舆图与他瞧：“你看看还有遗漏和错处否？”
陈昌当下认真看来，随后伸手指出两空白处，孟跃示意他提笔描红。
一刻钟后，孟跃得到一份新舆图，她满意地瞧了瞧，“你做的很好。”
陈昌当下单膝跪地，向书案后的孟跃抱拳请罪：“元帅夸赞，末将愧不敢当。是末将无能，令邓王长子逃脱。”
孟跃双手交叠身前，问：“胶东王的长子和次子如何了？”
陈昌默了默，道：“末将亲自下的手，绝无混淆可能。”
孟跃意有所指：“成年皇孙中，仅剩邓王长子——顾质一人？”
陈昌应是。
“你说。”孟跃抬眸看向陈昌，双眸幽深如潭，“邓王和胶东王兄弟情深，其子续上父辈情，如今他阿父，叔叔，堂兄弟都死于本帅之手，他是不是对本帅恨之入骨。”
陈昌呼吸一滞，嘴唇张了张，“余孽之子，怎敢言恨。”
孟跃轻笑一声，“本帅有这么可怕？令你回话这么委婉。”
陈昌忙道：“末将不敢。”
孟跃也懒得与他辨，“坐罢。”
书房内又恢复宁静，孟跃双目微垂，交叉的手指无意识点着手背，倏地语出惊人，“本帅若是出现在北狄地盘，顾质估摸会亲自率军杀来。”
“元帅！”陈昌起的太急，带翻了手边茶盏，咔嚓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撒了一地，屋内一片死寂。
他指尖发颤，一颗心咚咚要跳出喉咙，再次跪地抱拳：“君子不立危墙下，恳请元帅三思。”
犹嫌不足，陈昌又赶紧道：“公主未长成，京中局势刚平，公主不能没有元帅，陛下不能没有元帅，瑞朝更不能没有元帅。”
“起来罢。”孟跃道。
陈昌还欲再劝，却见孟跃对他挥手，令他退下。
陈昌回头看着紧闭的屋门，心中翻涌，只盼一切是他多想。倘若元帅当真以身为诱……
不！
陈昌浑身一震，他不敢想下去了。

第176章
当后方送来的最新一批粮草抵达，孟跃令三军大吃一顿，备齐三日干粮，率军翻过铜鼓山，直奔北狄而去。
大军所过之处，尘烟滚滚，地面颤动。素来只有北狄南下侵扰瑞朝，少有瑞朝北上，打了北狄王室一个措手不及。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水草丰茂之处，风掀动巨大王帐的金狼门帘，帐内传来高浅不一的争执。
阿斯泰坐在王座，身后巨大的狼头凶狠骇人，他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冷声道：“吵够了没有。”
帐内声音一顿。
阿斯泰看向角落里的顾质，眼中闪过恶意，“论起来，孟元帅还是你婶婶，你不想与她叙叙旧。”
顾质神情阴鸷，他动了动眼珠，语速很慢，仿佛在压抑什么，“想的，非常想。”
阿斯泰嘴角微勾，朗声道：“既然如此，本王拨你一千兵马议和，倘若你能解除双方误会，免一场战争，你就是大功一件。”
顾质抱拳领命，他掀开门帘出了主帐，一名大将道：“大王，此事能成吗？”
阿斯泰手肘抵在扶手，单手撑额，懒洋洋道：“成与不成，北狄都无损失。若是顾质在暴怒之下，能狠狠啃下瑞朝一块肉，也是咱们占便宜。”
大将犹有担心，看了一眼门帘方向，眉头紧锁，“属下担心他与瑞朝串联，瑞朝人天生狡猾，不得不防。”
帐内瞬间传来大笑，阿斯泰抬手揩掉眼角笑出的泪，他起身拍了拍心腹大将的肩膀，意有所指道：“若是旁人，本王真要担心。但是顾质一家几乎丧命孟后之手，顾质堂堂世子如丧家犬，他恐怕日日夜夜都想手刃仇人。”
午后顾质率一千良莠不齐的骑兵迎战瑞朝，双方在短暂接触后，又立刻分开。
隔着一段距离，顾质终于看清仇人的脸，恨意在体内肆意蔓延，几欲冲出，他握紧手中缰绳，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孟跃，鸣金收兵。
孟跃微讶，她没想到顾质这么快就罢手，对方所带兵马都是次品，应是被北狄推出来做弃子。
看来顾质在北狄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差。阿斯泰也比她预想中更愚蠢。
瑞朝营帐内，陈颂把顾质骂一通，把北狄王室骂了祖宗十八代，孟跃八风不动的听着，还有心思翻阅兵书。
陈颂抹了把脸，“元帅，您不生气？”
“为何生气。”孟跃终于从书中抬首，看着喜怒形于色的陈颂，淡淡道：“本帅从前所经战役不多，但也非是纸上谈兵之辈，两军交战，士气何等重要，阿斯泰却派这样一支兵打头阵，你说，丢的是谁的脸？”
陈颂神情纠结，“可顾质毕竟是瑞朝人。”
一旁的张澄看不下去了，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邓王谋逆。”
陈颂不语，他知道邓王谋逆，可在他心里二者不一样。邓王谋逆，是瑞朝关起门来争斗，打生打死也是瑞朝的事。但顾质投奔北狄，转而攻打瑞朝，就是带着外人打自家人。观感十分微妙。
他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叹气，心中想什么实在好猜。
但陈颂本也是这样率真的性子，孟跃并不勉强他改变，她挥退几人，主帐恢复寂静。
一盏茶后，陈昌求见。
孟跃手指卡着兵书，目光盯着书上行字，思绪却跑远了。
“进来罢。”她开口道。
陈昌行礼，孟跃令他坐下，陈昌单手撑着膝盖，看着孟跃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之前元帅与他说的话是一时兴起还是怎样，但他确实往心里去了，这几晚他辗转难眠。
“元帅，眼下顾质率军打头阵……”他小心观察孟跃神情，斟酌言语：“这与元帅原定的计划有偏，不知元帅是否更改计划。”
孟跃不语。
陈昌心里有些焦急，面上也泄露些许，身子微微前倾，“元帅，末将……”
孟跃搁下兵书，修长的十指交叠搁在案上，她沉声道：“本帅心中有数。”
短短六个字，把陈昌涌到嘴边的劝说都压了回去。
瑞朝大军驻扎北狄边缘，顾质与瑞朝一触即分的消息传回王帐，阿斯泰十分不满。
他命人给顾质传信，若是再不正面迎战，将要按北狄军法处死顾质。
然而北狄军令传达当晚，顾质从残将里跳挑出五百相对好一点的兵马，也不知如何说服这群人，连夜逃离。
剩下五百兵马肝胆俱裂，忙不迭回了王帐。
阿斯泰勃然大怒，刚要派人捉拿顾质，却听探子急报，瑞朝大军攻来了。
两军交战，北狄先落了下风，阿斯泰又气又恼，顾不得寻顾质麻烦，当下着甲上马，“瑞朝欺人太甚，本王要给他们点厉害瞧瞧。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大地真正的主。”
铁蹄踏过青草地，号角的声波如水纹层层荡开，阿斯泰率五千骑兵当先，五万步兵压阵，与瑞朝大军对峙。
风拂动战旗。
战马不耐的喷息，阿斯泰面色铁青，他向天挥动手中马刀，厉声喝道：“孟后，你现在退兵止戈，两国还能重修旧好。”
孟跃冷笑，“当初瑞朝内乱，北狄趁火打劫挥兵南下，如今见瑞朝发兵北上，却要止戈……”
她刻意顿了顿，驾马在阵前徘徊，轻蔑道：“本帅只当尔等不通教化，不想竟是这样的软骨头。”
北狄译官冷汗直冒，战战兢兢措辞与北狄大将言，然而阿斯泰通瑞朝语，不必译官转述，气了个倒仰。
“给本王杀！”
号角厚重的声音直穿九霄，北狄铁骑齐动，骇的地面颤动，眼见北狄逼近，天降巨石，砸的北狄人仰马翻。
阿斯泰看见瑞朝大军里屹立的投石器，目眦欲裂，“该死！”
“分散——”他当下指挥，骑兵化整为零。
陈颂勾唇一笑，带兵率先杀出。
北狄优势在骑兵，一旦打破敌人阵型，将其分化，便可逐个击破。
阿斯泰这才知晓中计，却又无可奈何，咬咬牙再添人手。
此战北狄只能胜，不能败。
套马索从空中而来，圈住一名瑞朝骑兵的脖子，那绳索是特制而成，编杂铁丝，一时半会儿砍不断，一旦被拽下马，十死无生。
然而那被套士兵的左右立刻靠拢，一人手持马槊砍杀敌人，另一人与被套者同时握住套马索，用力一扯，敌人猝不及防被拽下马，身死当场。
而这一切变化不过在顷刻间，直到惨叫四起，阿斯泰才察觉不对。
“大王，瑞朝几人一小队，杀伤力很大，咱们已经倒下了几千人。”
“还请大王鸣金收兵，重新商议对策。”
“大王——”
阿斯泰双拳紧握，愤愤看着战场，空气中浓稠的血腥激的人胃里翻涌，阿斯泰几乎瞪红了眼。
“收、兵！”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低吼。
邓王从来没有跟他提及过瑞朝的战术，从始至终，邓王都在防着他。
可恶！
两军正面交锋，瑞朝取得小捷，大振士气。全军上下都喜气洋洋。
孟跃命人清点伤亡人数，亡者十一人，伤者一百一十三人，她默了默，任何时候，死亡都是一个沉重字眼。
天光仍晴，战场却像蒙了一层血色的阴霾，肃杀死寂。
孟跃闭上眼，她不想打仗，不喜杀戮，可敌人并不会因为她的退让而变得谦恭，只会步步紧逼。
太平盛世只在将士锋利的刀锋之上。
孟跃回到主帐，傍晚时候，她前往伤兵营，痛苦的呻吟透过门帘传出，孟跃步子顿了顿，随后掀开门帘进入。
众人没料到主帅会来，纷纷要起身，“元帅………”
孟跃抬手止了众人礼，她缓和了一下面部神情，道：“这会子已经收拾出北狄的战马，今晚烤肉煲汤，等会儿你们多吃些，也好得快。”
“那是。”有人试探着与孟跃说笑，见孟跃不反感，也大了胆子。
帐内不再只有痛苦的呻吟，夹杂了新的情绪，一种轻快，抚慰人心的情绪。
孟跃左侧的伤兵道：“陶娘子比邹大夫好，我喊疼，她给我喂糖咧，我十三岁之后就没吃过糖了。”他是笑着的，眼眶却泛了红，估摸是想起伤心事。
孟跃不愿揭人伤疤，开口道：“邹大夫听了可要生气，回头给你开最苦的药。”
那青年打了个哆嗦，连连告饶。孟跃笑了，“等会儿我着人给你们送些糖块和棉被来，北狄夜里天冷，莫要凉着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染了风寒可真冤死了。”
众人应是，孟跃又宽慰了会子，叮嘱众人歇息，她看了陶素灵一眼，转身出了伤兵营。
陶素灵跟出来，神情有些激动，“元帅，您给的青霉素非常好用。邹大夫说以前死亡人数高，是因为好多伤兵得不到救治，发热没的。”
“我今儿给这些人的伤口用了药，七成的伤者都没有发热，还有三成人反应不一。”
孟跃点点头，吩咐陶素灵：“你多费点心，仔细记录。”
陶素灵应是。
之后孟跃被陈颂和张澄请去篝火晚会，今日小捷，合该庆祝一番。孟跃举酒敬三军，勉励众人，气氛愈发高涨。寒冷也无法熄灭。
后半场孟跃才回到主帐，她的身体很疲惫，脑子却很清醒。
她看着帐内唯一的烛火，思绪万千，她想女儿，想顾珩，想她的过去，非常久远的那段过去。
烛身削减，寒意愈重，夜更深了。
之后几日，北狄一直没有动静，在第七日凌晨时分，倏地发动攻击。
号角声起，瑞朝营地瞬间亮起十万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第177章
怒吼四起，火把映着刀光剑影，敌我双方士兵的脸上布满杀意。
一把马刀从斜后方砍开，陈颂迅速矮身前压，锋利的刀锋砍断他头盔上的凤翅翎，他甚至没有回头，手中马槊一转，凭着感觉回身刺去，身后闷哼一声，重物落地。
陈颂匆匆瞥了一眼，确认敌人死透，驾马冲向北狄军。
孟跃立于人后，瞥见陈颂异动，尖锐的哨声响破天际，陈颂身子一滞，他看着前方黑压压的敌人，不甘的握了握拳，回身而去。
这一幕叫阿斯泰捕捉，他心中闪过几个念头，迅速招来手下一员大将，指着哨声方向，“这个距离，你能否射杀孟后？”
大将思量，“末将愿一试。”
阿斯泰大张旗鼓调整阵形，吸引瑞朝军注意，给大将创造机会。
北狄阵形变动时，陈昌和孟熙瞅准机会，左右夹击，率军狠狠砍杀北狄一支精锐。
阿斯泰心疼的滴血。不断安慰自己，为大局计，一部分牺牲是值得的。
只要孟后身死，战局顷刻间逆转。
眼见北狄军接连倒下，光与暗之间，一支重箭携带雷霆万钧之势破风疾行，铮的一声，稳稳扎入盔甲，箭羽嗡嗡发颤。
阿斯泰见状，喜不自禁，高声道：“孟后中箭，尔等还不投降！”
“孟后中箭，尔等速速投降。”
“你若投降，本帅勉强笑纳。”昏暗中，一支玄甲军斜冲而出，马槊的矛尖在火影下泛着银光，犹如夏日湖面，波光粼粼，然而逼近了，才知是密密麻麻的死亡镰刀。
孟跃率一千轻骑突袭，其形如箭，其势如虹，不可抵挡，从一个点迅猛攻击，顿时打乱阿斯泰周围的护卫圈。
战马嘶鸣，人群怒吼慌张，阿斯泰握紧缰绳，厉声喝道：“护驾，护驾——”
铿锵声声，兵器交接，在这样混乱的场合下，他的愤怒都变得渺小，阿斯泰心如擂鼓，看着人群中厮杀的孟跃，罕见的有些慌了。
他或许真的低估了这个女人。
念头只在一瞬间，阿斯泰目光一凝，只见孟跃退回护卫身后，取下背后复合弓，弯弓搭箭，箭头瞄准了……
他！
阿斯泰瞳孔猛缩，身体快于脑子矮身，箭矢几乎擦着他的背而过，他第一次离死亡如此近。
他的脑子都空白了，等到回神，他出了一身冷汗。
左右护卫将他团团围住，与孟后对峙。
孟跃一箭不成，立刻歇了心思，将弓挽回背后。果然在骑射一途，她不如孟隐。
阿斯泰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吓坏了胆，不再恋战，立刻鸣金撤退。
北狄败走，孟跃却率军穷追不舍，黑夜中，火把被风吹的几欲熄灭，微弱如萤火。
“大王，孟后一直追在身后，怎么办？”
阿斯泰回头看了一眼，这样颠簸的马背，昏暗的环境，他连孟跃在哪儿都看不清，只恶狠狠瞪着瑞朝那群玄甲军。
“前方是何处？”阿斯泰询问心腹。他隐约记得这个方向有一处沼泽地。
果然，心腹的回复佐证了他的猜测，阿斯泰差点笑出声。
孟后啊孟后，你命该绝于此。
他详细询问距离，而后北狄大军全力加速，果然引得身后瑞朝追兵疾奔。
眼见逼近沼泽地时，阿斯泰匿于军中，往旁边去。瑞朝士兵直追北狄，果然落入沼泽地。
战马嘶鸣，火把跌落，本就不亮的草原朦胧不清，依稀听得几人大喊：“元帅！快救元帅！”
阿斯泰稳坐马背，看着沼泽地边缘狼藉，哈哈大笑，“什么大帅，狗屁不是！”
“给本王杀！”
瑞朝士兵一边抵抗，一边营救主帅，且战且退。
阿斯泰大为痛快，他之前差点丧命孟跃之手的恐惧在此刻悉数化为愤怒，阿斯泰对孟跃百般贬低和嘲笑，周遭的火把将他面上狰狞映的分明。
“弓箭手准备！”他微微倾身，眼中闪过浓浓恶意，“本王要将孟后射成筛……”
身后惨叫打断他的话茬，几十名北狄军中箭倒地。
军队内陷入躁动，倏地一支利箭射来，阿斯泰一瞬间头皮发麻，本能侧身，利箭擦着他扎入身侧护卫腹部。
“谁？”
“有埋伏！”
“是孟后？不，不是，孟后已经跌入沼泽……”阿斯泰心中搜索一圈敌人，又一一排除，“点火把，立刻点火把——”
不，不行，敌在暗我在明，点亮火把，北狄就成了活靶子。
“把火把灭了！！”阿斯泰厉声喝道，同时命军队散开，迷惑敌人视线。
几十亲兵围住他逃离，阿斯泰再也顾不得孟跃。
倏地身侧沉闷声响，阿斯泰惊怒交加地看着七八个亲兵倒地。
他心中恐惧达到顶点，正欲开口唤人，却是胸口剧痛。
阿斯泰不敢置信的低头，一支冷箭从斜后方刺穿心口，短短的箭头冒出，染满鲜血。
怎么…会？
左右惊慌失措，忙不迭的靠拢扶住他，痛声呼唤。
阿斯泰还来不及回应。
后方火光大亮，看不见尽头的瑞朝铁骑爆冲而来，将北狄军队冲的七零八落。
阿斯泰偏了偏头，透过重重阻隔，对上一个手持长弓，狰狞面具的男人，他直觉是这个男人要了他的命。
但他们相距几十丈，这么远的距离，他还在奔跑中，漆黑的环境，蹿动的人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射穿他。
阿斯泰如虾子般弓起身子，单手用力上抓，似要抓住他快速流失的生命，却徒劳无功，在极度不甘中失去生息。
“北狄王已死，尔等还不投降！”冷峻女声如惊雷炸响在夜空，北狄大将惊恐望去，孟后好好坐在马背上。
那沼泽地里的是谁？！
又中计了！
北狄大将大骂瑞朝人狡猾诡谲，试图稳住军心，然而随着阿斯泰身亡，北狄军队的军心也彻底散了。
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青灰，东方隐现一点红，初生的太阳缓缓升起，照亮这片战场。
此战，北狄被瑞朝打的溃不成军，四散奔逃。这一次孟跃没有再率军追击，她命人清理战场。
天光大亮，也照清沼泽地的情形，除却北狄的弃子残骸，瑞朝这边只损失一些木偶。战马好好捞了回来，经此一事，战马受惊，愤愤的打着鼻息，尥蹶子了。十来个士兵努力安抚。
此刻孟隐向孟跃行来，他手握长弓，身负箭矢。
孟跃冷不丁想起当年六皇子生辰，承元帝许诺，六皇子若能悉数中靶，便允六皇子去御马园随意挑一匹座驾。
艳阳高照，雪色锦袍的少年驾马疾奔，弯弓搭箭，何等意气风发。
少年身影与眼前人逐渐重合，孟跃缓了神色，由衷道：“你的骑射，犹比当年胜三分。本帅不如你。”
孟隐身形顿了顿，他没想到孟跃会坦然说出这话，他的思绪也跟着回到过往，当年他是高高在上的六皇子，而孟跃只是十六身边的一个宫人。
时移世易，变化难测。
先太子若是得知将他揍的抱头鼠窜，逼上绝路的兄弟们，最后丧命一介女娘手中，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愈发怄气，恨不得再撞一回柱。
孟隐收回思绪，“阿斯泰已亡，不知元帅接下来有何打算？”
孟跃遥望京都，“此番挫了北狄锐气，是上苍眷顾，但行军打仗还需专人来。”
孟隐抬眸，孟跃侧首望来，两人四目相对，孟跃道：“北狄并非铁桶一块，阿斯泰身亡，若不加以遏制，很快会选出新王，打着为旧王报仇的旗号南下，届时他们会更勇猛。所以本帅打算兵分四路，孟熙率赤衣军。陈昌，张澄和陈颂，以及你各领一万兵，虞由统领剩余兵力，坐镇边境。趁现在北狄群龙无首之际，对北狄各势力穷追猛打，打的他们再也爬不起来。”
孟隐心头一动，还欲再问，孟跃却驾马行远了。
孟隐收回目光，昨夜种种，看似是阿斯泰急智，却不知每一步，都是孟跃提前为阿斯泰设好，引着阿斯泰步步坠落，最后一命呜呼……
孟隐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弓，紧了紧，骑射再了得又如何，论心机谋略和作战手段，他远不如孟跃。
十六，你真是好运道。
正午战场清理结束，一行人回军营，瑞朝大军欢欣雀跃。
边关大捷的消息传回京都，满朝上下欢欣鼓舞，奉宁帝亦是喜形于色。
瑞朝大胜，皇后也该率军凯旋。然而月余后，皇后仅率一千轻骑提前回京。
顾珩又惊又喜，把孟跃抱了满怀，忍不住亲亲她的脸，一开口却是哽咽：“我以为你还要好些日子才回来，我本计划带文武百官去城门迎你和大军。”
孟跃捧住他的脸，“等到北狄向瑞朝称降，大军凯旋那一日，咱们一同去城门迎接将士。”

第178章
久别重逢，顾珩想与孟跃温存一会子，殿外却传来稚嫩大喊，隐隐带了哭腔，眨眼间一道小身影冲进殿。
孟跃只觉腿上一沉，女儿把她抱了个结实，仰着小脸唤了一声“母后”，努力睁大眼想把眼泪憋回去，最后憋不住，嗷的一声哭开了，“母后，母后您终于回来了，文宣好想你，以后不要再丢下文宣了，母后……”
她哭的撕心裂肺，仿佛天都要塌了，一张漂亮小脸被泪水糊满了，还因为哭的太急，打了个大大的鼻涕泡儿，文宣也愣住了，鼻涕泡儿啪嗒破了，小女娃腾的红了脸，赶紧拿帕子擦擦。
孟跃又好笑又心疼，俯身把女儿抱起来，亲自给她擦拭。
顾珩揉揉女儿的脑袋，安慰女儿几句，眼睛却是看着孟跃，“去看看母后罢，她也很想你。”
孟跃颔首，一行前往太康宫，双方见面又是一阵动情啼哭，文宣本来止了哭，看见她皇祖母哭，她，她又有点想哭啦。于是嘴巴一张哇哇哭起来。
她也很想坚强，她想成为母后那样勇敢的人，但是今日家人重逢，是特殊日子，这是非常时行非常事。
孟跃哄完连太后又哄女儿，瞥见含笑旁观的顾珩，偷偷瞪他一眼。
帝后在太康宫用过晚膳，文宣闹着同母后睡，孟跃只好把女儿带回凤仪宫。
母女俩一直话到亥时四刻，小女娃今日情绪大起大落，这会子实在撑不住了，眼皮一直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偏小手揪着母后的袖子倔强不肯睡，唯恐醒来是一场梦。
孟跃眼中闪过心疼，她搂住女儿，亲亲女儿的额头，哼着拐了十八个弯的童谣，文宣不知不觉睡过去，双眸紧闭，睫毛又黑又长，软嘟嘟的小脸蛋红彤彤，像两颗小苹果，孟跃喜欢的不得了，俯首又亲亲女儿的脸蛋。
她离京北上对抗北狄，心中远没有表面冷静。她也会怕，她怕自己有个万一，女儿怎么办，就算她给女儿留了人手，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人心总是易变。
可她又不得不北上，为了巩固她的势力，提升她的威望，文宣将来能走多远，是在她这个母后的依托之上。
孟跃不能把自己的未来，女儿的未来全放在顾珩的良心之上。
尽管她与顾珩两情相悦，恩爱至今。
孟跃最后一吻落在文宣的额头，而后脱下小家伙紧紧拽着的里衣，就着衣裳把小家伙裹住，文宣睡梦中被母后的气味包裹，微微拧起的小眉毛都舒展开了，小嘴无意识嘟囔，安心睡下。
孟跃看了一眼顾珩，顾珩起身下地，随后孟跃越过女儿从床榻下地，脚未沾地就被人抱了满怀，单薄的诃子勾勒身形曲线，裸露大片肌肤，在顾珩直勾勾的注视下，她指尖微微蜷缩。
随后她仰首吻上顾珩的唇，温柔的一个吻，并不深入，充满了温情。
顾珩眸光深了深，抱着孟跃去偏殿，殿内昏暗，寂静无声，这种仿若偷情的氛围刺激两人的感官，孟跃感觉一阵旋转，下一刻她背上冰凉，被压在大柱上，顾珩在她唇上碾磨，舌头一阵攻城掠地，收夺仅余的空气。
孟跃身子渐渐发软，她抬手轻轻拍在顾珩大臂，下一刻，顾珩咬在她左肩，刺刺的疼，温软的舌头舔舐着，孟跃感知他情绪不对，双手卡住他耳后，迫他对视。
主殿微弱的光传来，两人只能看到彼此的一点轮廓，但孟跃直觉顾珩不开心。
她亲亲顾珩的唇，“我回来了，以后都不涉险了。”
顾珩张了张嘴，半晌吐露一句低哑的“跃跃”，他把人紧紧抱入怀中，恨不得嵌进自己骨血，一遍遍叫着孟跃。
孟跃回抱住他，给他回应，“阿珩，我一直在想你，每夜每夜都想你。”
“……我也是。”顾珩闷闷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他摸着孟跃的耳朵，忍不住又亲亲她的脸，“跃跃，共患难同富贵是夫妻，携手一生的还是夫妻。女儿有自己的路，将来也有她的良人。”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叫孟跃心头一跳，她嘴巴快于脑子，想要解释：“阿珩，我……”
“我爱你，跃跃。”顾珩吻住她的唇，含糊的重复，“我爱你，我爱你……”
那是一句可怕的咒语，在侵袭孟跃的意志力和判断力。
她不想沉沦。
可是人生苦短，她只松懈此刻，她想。
他们在这个昏暗的偏殿疯狂接吻，共赴巫山，理智被抛却，拨开所有情绪和顾虑，只有最本能的欲望和欢喜。
夜色漫长，孟跃意识尽头是顾珩隐忍压抑的脸，她很想抬手抚摸他的脸，拂去他的一切愁绪。
身体却疲惫到极致，她昏睡在了顾珩怀中。
临窗榻上，顾珩紧紧搂住怀中人，夜风吹走了乌云，月光大盛，透过红木万字纹的棂格洒了一地，淡淡的银辉如纱似雾，看得见摸不着。一如他怀中人。
他们两个人肌肤相亲，体温相连，他们共患难，共御敌，共富贵，明明靠的那样近，有时却又很远。
顾珩拼命的想要抓住，却在最后惊觉是空梦一场。
他什么也没抓住，这没来由的，不对的，与现实相反的猜想，却又无时不在，无法不去想。
他与跃跃共掌权力，帝后同朝，还有什么呢，还差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手指描绘孟跃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她柔软的双唇。
我以为我很了解你，但有时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夜更深了，顾珩依恋的蹭蹭孟跃的脸，扯了毯子盖住二人，两人在狭小的榻上安眠，必须要紧紧相依，才不至掉落在地。
顾珩却感到无比安心。
比起女儿，我更需要你。
孟跃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次日晌午，她眼皮抖动，耳边传来稚嫩的惊喜，“父皇，母后醒了。”
太阳透过直棂窗洒进正殿内，之前糊窗的软烟罗旧了，新换的雨过天青色将日光染了一层清亮的颜色，很是清新好看，衬着殿内地龙，仿佛梦回春日。
顾珩一身杏黄常服而来，整个人明丽夺目，完全不见昨夜沉郁。
孟跃单手圈住怀里的女儿，下意识朝顾珩伸出另一只手。明显看见顾珩的眼睛亮了。
顾珩亲亲她的手背，“文宣要等你一起用午膳。”
文宣也学着她父皇亲亲母后的手背，笑眯了眼。
孟跃忍不住露出笑。
午膳后，文宣被送回太康宫，孟跃在殿内缓缓走动消食，顾珩扶着她，低声道：“腰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孟跃嗔怪的瞪他一眼，那一眼似威还情，看的顾珩心里痒痒，他立刻凑过去香了一口，扶着孟跃坐在沉香木榻上给她揉腰。
孟跃颇为舒服，半眯着眼，忽然道：“虞由的身子不大好了，不能费神费心，但他之前驻扎北地，对那一带儿熟悉，所以我没有换下他，仍叫他坐镇后方。”
顾珩应了一声，“你之前来信说过了，你安排就是，我没异议。”
孟跃握住顾珩的手，捏了捏，“我想着得寻个人助他，又不能影响虞由发号施令。”
军中最忌二令。
裴籍尤，赵昆等人都是有才干的，但有才之人傲气，别看几人在他们跟前百依百顺，真到了北地与虞由谋事，未必如此。
孟跃好不容易打下现在的局势，她绝不容有失。
帝后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舒元。”
“阿嚏——”正在奋力办公的穆延用方帕捂鼻，心想自己真是失态，晚些时候得用碗姜饮。
傍晚时分，穆延前脚回府，后脚圣旨到。
词藻华丽的将他夸赞一通，夸的穆延脸颊微热，却听话音急转，令他不日前往北地，协同虞节度使作战。
穆延愣在当场。
什、什么？
穆延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匆匆去了北地，但是，但是他是文官啊。
他恐是做不好武将的活儿。
穆延是个很奇妙的人，寻常人步步高升，又曾做过天子伴读，与帝后皆有情意，或多或少都会露出一些矜傲和自得。
但穆延身上没有，或许是他曾经被孟跃削的太狠，又或许是他本性如此，他意外的圆和，如玉石温润。在他不通的领域又放得下架子，谦卑求教。
所以，没有比他更合适去北地辅佐虞由的人了。
帝后迫害老实人后些许愧疚，更加厚待穆延妻儿，其妻封一品夫人，其女封县主。甚至因着穆延的小儿子比文宣大不了几岁，帝后将人接进宫中教导。
………
瑞朝和北狄这一场仗一直打了六年。
奉宁十五年，入冬，北狄各部落向瑞朝投降，从今后称臣纳贡，不敢冒犯。
消息传回京都，举国欢庆。
大雪那日酉正，北征大军抵京，驻扎京外二十里地。
次日一早，高级将领率一支军队向京而去，南边明德门内外，百姓分列左右，纷纷翘首以盼。彼时日头攀升，日光温暖，映的百姓们脸上的笑容也有了温度。
他们雀跃着，欢呼着“大将军打胜仗了！”
“瑞朝赢了。”
凯旋的将士沐浴在那样赞美和敬佩的目光下，数年艰辛似乎都值了。
大军缓缓进城，不知是谁率先投花掷果，领头的孟熙还未反应过来，漫天的香帕和鲜花淹没了她。
有女娘高声唱喝：“孟小将军杀敌勇猛，生擒北狄王室，不晓得手下还招人不招啦。”
孟熙笑盈盈道：“自是要招的。”
有心的女娘把这事记心里，又看向孟小将军旁边的北狄王室俘虏，心中敬佩又无比向往。
她们有这一日该多好。
旁边人泼冷水，“北狄已灭，哪还有敌人给你们杀。想什么美事儿呢。”
女娘们明亮的眼睛蒙上淡淡灰雾，但很快又被大军凯旋的欢庆压下。
孟熙身后的陈颂陈昌等人都接了花果香囊，其他将领激动的红了脸。
陈昌一脸笑意，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周杏儿对上他的目光激动不已，刚要唤人，陈昌又移开了目光。
周杏儿委屈的抿了抿唇，她身旁的儿女宽慰她。周杏儿勉强笑了笑，她看着手里的鸳鸯香囊，咬咬牙，朝陈昌投去。
然而陈昌被身边人叫住，扭过头去，眼见香囊砸空，周杏儿一颗心都被揪紧了，没想到陈昌却像后脑长了眼睛似的，凌空稳稳抓住。
周杏儿喜不自禁，对儿女道：“你们阿父接住了我的香囊，真好，真好。”
姐弟俩对视一眼，无奈叹气。
没有人会比他们的双亲更奇怪，阿父明明很在意阿娘，却要装作不在意。而阿娘也深信阿父不在意她，总是处处讨好，他们看着都累。
到底什么时候，阿父才能对阿娘敞开心扉。
当年阿父和阿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179章
“那是谁？戴着面具好生勇猛。”人群里传来惊呼。
孟隐抿紧了唇，忽然一方手帕落入他怀中，歪歪扭扭绣着鸳鸯，他立刻抬眸望去。
蓝念一身藕粉袄裙，乌发挽成堕马髻，其间插着两支珠钗，身边还跟着几个年轻人。
两人目光交接，蓝念顿时红了眼，泪水盈盈，女儿珠儿宽慰她，“阿娘，阿父凯旋是大好事，莫哭了。”
蓝念按了按眼角，朝夫君露出一个温婉的笑，珠儿带着弟弟妹妹朝阿父猛猛投掷花果香帕，眼中的崇拜和敬佩满溢而出。
她阿父当初没有看清局势，一朝跌落，谁也不看好她阿父，谁能想到她阿父还能翻身。
四大战功，她阿父占其一，于千军万马中射杀北狄王，何等威风。
珠儿混在人群中，大声为自己的父亲庆贺，哪有半点女娘的矜持。弟弟妹妹在她带动下，也跟着欢呼。
孟隐沉静的双眸逐渐染了笑意，目光扫过儿女，最后定格在发妻身上。
大军一路直入，在百姓欢呼中行过朱雀大街，朱雀门处，帝后携百官亲迎大军。
孟熙等人立刻下马，快走几步抱拳礼道：“末将见过陛下，皇后。”
顾珩扶住孟熙的手，“爱卿大功，不必多礼。”
孟熙命人将北狄王室带上前，于朱雀门前献俘，本就热烈的气氛顿时高涨。
那俘虏涨红了脸，好在帝后令人将他们带下去，并没有过多羞辱，以至于这群俘虏对帝后生起一丝感激。
帝后笑迎将领入宫，于殿中大肆封赏，正值午时，好宴开始。
陈颂等一众年轻将领嚷嚷着舞剑，好不热闹，一舞毕，孟跃夸赞了陈颂几句，没想到陈颂跪地，眼睛亮亮的向帝后求一个恩典，为他和孟熙赐婚。
孟熙握着鎏金高足酒杯，手一抖，酒水洒了一身，她面色微微扭曲，咬牙道：“陈将军吃酒多了，竟说起胡话了。”
“我没说胡话。”陈颂高声道，他拧着眉，似有不解，“我们两情相悦，难道你说喜欢我，是哄我的？”
陈颂不高兴了，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孟熙看他表情就知道陈颂想什么，孟熙几乎维持不住脸色，这个蠢货！
就算她喜欢陈颂，难道扯着嗓子嚷嚷的人尽皆知。
帝后对视一眼，孟跃止住了陈颂的话，温声对孟熙道，“你若是不喜陈颂，本宫自会为你做主。”
孟熙瞥见陈颂着急的神色，心中的郁闷散了一半，扁了扁嘴道：“回陛下，皇后，臣……心悦陈将军。”
陈颂高兴了，恨不得立刻坐孟熙身边去。
所谓好事成双。
帝后嘉赏北征大军后，择吉日为孟熙和陈颂完婚。因着撞上年关，这场热闹一直持续了小半年，直到翻年夏日才渐渐淡了。
孟熙和陈颂等人回朝，也宣告朝中孟后势力大涨，近几年一直劝奉宁帝选妃的折子倏地少了。
实因帝后膝下仅有一女，国朝的未来都在储君身上。
孟跃察觉这一变化，冷笑一声，将折子扔回案上。
这些年瑞朝与北狄打仗，孟跃和顾珩开海运，终于从海外引进新粮种，同时大力发展经济，百姓日子过得好了，孟跃顺势推进女学。
现下瑞朝大胜，趁着这股势头，有些事也该推进了。
同年秋日，帝后新令，正式允女子科举，更加细化科举流程。
此令一出各地掀起争端，士子游行示威，有人暗中拱火，意图通过流血事件，引得天下愤怒，倒逼帝后收回成命。
谁知孟后下令，闹事者拘役一年，三代之内不得科举。
不费一兵一卒，解除危机。
奉宁十七年，二月县试，一众应试书生中夹杂女子身影。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众人对这场特别的考试投以莫大关注，各地有女案首，女举人出现。
随着考生们一路过关斩将，殿试三百考生中，孟跃看见十名女子，一阵欣慰。虽然这个数量很少，但却是星星之火，希望之火。
朝堂中终于出现科举入仕的女子官员，一部分官员从最初不满到不以为意。他们只要熬过孟后时期，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帝后恩爱，奉宁帝不选妃，无关痛痒了。
昭王膝下二子一女。待帝后年迈，过继昭王之子，亦无不可。
谁料奉宁二十一年，奉宁帝偶染风寒，此后竟是一病不起，无法早朝，令皇后专政。
孟后独揽大权四年之久，奉宁二十五年，奉宁帝禅位，孟后称帝，改年号天定。次年盛夏，封其女为皇太女。
自此开启长达二十五年的天定盛世，续接四十年的久宁之治，传为后世佳话。
然，令后世意外事，奉宁二十一年患疾的奉宁帝，直至久宁三年，才与天定帝同日驾崩。
久宁帝奉母遗诏，将奉宁帝和天定帝双帝合葬，不但尊母为天定鸿圣皇帝，亦追尊其为应天武烈圣皇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