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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请自重
作者：重槿
内容简介
 【沈恪】 世人皆知，齐王殿下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阴狠毒辣不说，还他妈克妻。 皇帝与太后赐婚六次，次次女方都出事。 单身二十多载后，终于娶了个克不死苏杳杳。 可是，洞房未入，他却死了 * 【苏杳杳】 上辈子，苏杳杳爱沈恪爱到了骨子里。 嫁给他三个月，沈恪却给了她一封和离书。随后，新帝登基，沈恪葬身滇江，尸骨无存，被扣上一顶谋朝篡位的大帽子。 苏杳杳着回嫁衣，烧掉和离书，点燃齐王府，抱着沈恪的骨灰盒，以自焚证清白。 再醒来，回到十五岁，一切都还未发生前。 她看着已经不认识她的沈恪，暗下决定。 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提前搞到手！ * 中秋宫宴上，太后欲再替齐王赐婚，实在不行就认命。 众千金恨不得把脸钻进桌子里，求老天开恩不要选自己。 苏杳杳无视了对着他疯狂摇头的爹，拍案而起。 选我，选我，我命超硬！ 太后笑了，她爹哭了，苏杳杳十里红妆入了齐王府。 自此，齐王的口头禅就是：苏小姐，请自重。 苏杳杳捏着兰花指游移在他胸口：叫一声夫人，我就自重。 齐王垂眸，面无表情冰冷吐出两字：做梦。 女主性格很刚！非常刚！超级聪明只是偶尔略沙雕 逻辑大概为剧情而生，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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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暮夏的最后一场大雨夹杂着闷雷滂沱而至，厚重的黑云积压在王府头顶，仿佛一座巨大的囚笼，直直落下的雨点便是那破不开的牢壁，死死地困住里头的人。
灵堂内几盏烛火昏黄地摇曳，苏杳杳静静地将手中的黄纸放到铜盆中，青烟飘起又被水气搅乱，迷得眼睛生疼。
“王妃！”连翘憋着嗓子，小心地将不慎滑出的眼泪偷偷擦掉：“皇上说了，不许……不许……祭拜”最后两个字噎在喉咙里，含糊不清。
苏杳杳仿佛没有听见，看着贡桌上漆黑的牌位，下头摆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再下来是一盏长明灯，诺大的灵堂内除了她与连翘，便只剩了这些东西。
四个月前，正值壮年的皇帝忽然驾崩，边境告急，狼烟四起，朝中人心惶惶，齐王沈恪临危受命，带兵出征，留他刚娶三个月的新娘在京等候。
苏杳杳眼见他金戈铁马去，等来的却是他尸骨无存的消息和一封沾着血的放妻书。
战场上发生了什么她无从得知，但新皇上位第一件事便是对齐王府赶尽杀绝，随后狄人退兵，不用脑子想她也知道，这事透着古怪。
“我妆奁最底层的盒子里有你的卖身契，还有五十两银子，带上东西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声音轻的仿佛是面前萦绕起的烟，被廊下的雨声砸的七零八落。
“王妃！”连翘心中大骇，膝行至她跟前：“奴婢不走，奴婢走了您怎么办？”
苏杳杳缓缓抬眼，摸了摸连翘苍白的脸，指尖在她瘦削的下颌处顿住：“滚吧，我不要你了。”
“小姐。”连翘怔了怔，向着她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雾蓝色的裙角落到地上，苏杳杳余光看到她冲入雨中模糊的身影。
她回头，浅淡的笑意从嘴角蔓延，瞧着铜盆里的黄纸被火舌卷尽，又丢了一沓进去，火光大了些，灰烬打着旋飞起，露出燃了一半的信封，上头隐约能瞧见和离二字。
“沈恪，这字写的真丑，一点不像你……”
身后有脚步声匆匆跑来，衣角滴滴答答淌着雨水，她急促地喘着气，声音有些不稳：“卖身契既还了奴……我，我便可不再听小姐命令，您不要我也成，可跟不跟着您，我说了算。”
苏杳杳没动，黄纸自指尖皱了起来，尖锐的指甲陷进手心，留下几道月牙般的血迹。
雨声犹如万马奔腾，庭前的绿树已经被雨打落一地残枝。
这一幕，似曾相识。
“你走吧，从今往后便与齐王府再无关联。”临行前的雨夜，沈恪将一封和离书拍到了桌子上。
“和离？”她瞟了一下，抬眼望他。
“是。”
“我不同意。”
“没有你反驳的余地！”
“那么有种，你就给我休书啊。”
沈恪怔了怔，指尖烦躁地在桌面划出尖锐的声音：“听不懂吗，我不要你了。”
她将和离书叠好，“行，你不要我，可以……但我要你啊。”
“滚吧！”
惊雷炸响，将声音撕扯的支离破碎：“我不！”
衣襟被粗暴的拉开，在剥掉之前又顿住，闪电将他的五官照得冷硬，他看到她眸中的水光：“害怕了？”
“……”
“呵！”他丢掉衿带：“怕便回去吧，趁我没有毁了你。”
“你来。”
长久的沉默。
“我不回去。”
“你想做什么！”
“上你。”
她听到沈恪呼吸窒住，一如既往地咬牙切齿：“苏杳杳，你还是不是女孩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苏杳杳褪下上衣：“我要上你。”
……
雨声渐小，苏杳杳睁开眼睛，吐了一口浊气：“既如此，连翘便再帮我一次吧……”
“嗯……”连翘点头，带着哭腔：“小姐您说。”
房间内的喜字蒙了尘，边角被过往的时间拉得卷翘。
这是她与沈恪的新房，还没等字脱落，已经只剩下了她一人。
绣着龙凤祥纹的嫁衣重新着上身，苏杳杳坐在妆台前。
长发盘成髻，脸上粉黛薄施，头上的赤金凤冠在额前垂下珊瑚珠，镜子里的人在看她，弯弯的眉，漆黑的眼，长且密的睫毛如蝶翅扑闪。
她捏起一张唇纸轻抿，粉白的唇染上艳色。
连翘觉得她面上的笑有些诡异，忍不住开口：“小姐，您这是……”
苏杳杳笑得灿然，一如出嫁那日：“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连翘，你回一趟将军府，将我以前的房间打扫一下，明日下午来接我回家。”
连翘应了声，觉得哪里不对劲，“奴婢还是在这里陪着您吧。”
“不用，你先回去。”她自妆奁下摸出一封信：“私下里将这个交给爹爹。”
墨香透过暗黄的信封传出，连翘眉心一跳，心里忽然缺了好大一块，她藏好信，看着坐在妆奁描眉的苏杳杳，倒退着出了门。
诺大的齐王府黑得如同鬼域，她怀抱着那个盒子，里头只有沈恪的贴身物件。茶白的香囊上绣着两只胖鸭子，装着一朵干掉的花和两股缠绕着的头发。
“还说你不喜欢我。”苏杳杳手指抚摸上已经纸质化的花瓣，眉眼温柔，沁满了水。
那封放妻书成了她如今保命的法宝，整个齐王府能全身而退的只有她。
“你一早就知道的，是不是？”回应她的只有檐角滴滴答答的落雨声。
“还真是，一点都不勇敢。”
“跑什么呢……现在好了，圆房还得去地府。”
她阖上盖子，将香囊揣进怀里，贴在心口处，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等我！来见你前总得给他留点东西。”
做尽万恶之事，偏想博个好名声，将盆盆脏水往齐王府头上泼，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她起身，裙摆在铜镜中舞动，如同烈火般灼眼，逐渐模糊远去。
晨曦拉开帷幕，廊下的叶子抖了抖，落下最后一颗水珠。嘈杂的脚步声纷至沓来，身着铁甲的卫兵围了齐王府，有人推开了朱漆大门。
“给我好好搜！”
苏杳杳扭了扭脖子，待听得脚步声入了内院后，抬手轻呼一口气，指尖稍一翻转，火折子在地上弹起几点明光。
“什么味道？”
“着火了！”
“谁干的！”
火光在瞬间冲天而起，包裹着生命借由它壮大。
青石板上，矮树花丛，泛着的水光是浇注的油。去路被封，鞋底滑腻，高声喧哗间，有人滚到了烈火中。
惨叫，呼喊，热浪逼近，窜上房梁的火龙疯狂吞噬着周遭。
爆裂声中，苏杳杳怀抱着盒子，迎着火光而去。
发丝扬起，鲜红的嫁衣在烈焰中开出朵朵繁花，火浪更加暴怒，顷刻间就将人吞没。
痛到极致便也就麻木了。
意识消失之前，苏杳杳开始恍惚，她看到沈恪长身鹤立，背对她站着。
“沈恪！”她张嘴呼喊，吐出肺中的热气。
他转身，面容依旧是她迷恋的模样。
“杳杳，我来接你了。”

第2章
意识尚处混沌，周遭唯余燥热，身上熊熊燃烧的火仿佛在瞬间收敛到了体内，血液开始沸腾，苏杳杳咬着牙痛吟一声，忽地被一杯凉水激醒。
片刻的舒爽，抵挡不了体内的火死灰复燃，她下意识想要抱紧怀中的盒子，却搂了个空。
“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苏杳杳强撑起身子，看着面前端了个空茶杯的宁远，脑子里一阵懵过一阵，他是沈恪的贴身侍卫，这杯水显然也是他泼的。
“宁远！你没死？沈恪呢？”
记忆里，宁远是陪着沈恪上了战场的，在传回来的战报中，沈恪重伤掉进滇江后，宁远协同一干亲卫也随之跳了下去。
滇江水流湍急，是大梁与西戎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天然防线，里头暗礁密布，一旦落入，有死无生。
“苏大小姐，请慎言。”
接二连三的问题，让宁远有种想将茶杯塞到她嘴里的冲动，然话音未落，就见榻上的苏杳杳猛地弹起来，跟一阵风似的扑到了他身后。
那里，雕着如意图腾的窗楹下，沈恪单手撑着下颌，薄薄的唇挑起一个苍白的弧度，狭长的凤眸微挑，似笑非笑。衣服是上好的墨色绸缎，衣领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祥云，再以金丝滚边，若非光线较好，他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见到苏杳杳扑过来的时候，他向来深邃无波的眸中才带上一分诧异。
还没等逼装够，一具燥热的身子就已经将他抱到了怀里，甚至手还探到他脑后，将他的脸使劲往身上怼。
“沈恪，我好想你……”
轮椅吱呀一声，被巨大的冲力撞得往后退，抵上青灰色的墙壁才堪堪停下。
宁远觉得他疯了，不，应该是苏杳杳疯了，他没料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九爷被非礼的那天，等听到“咚”一声闷响，他才僵硬的扭过脖子，看着搂抱在一起的两人。
“放开！”沈恪缓了一口气，后背撞到轮椅上有些疼，脸颊却触到一片柔嫩，睁眼便是深深的沟壑，带着暖意的香气入鼻，他咬着牙道：“苏小姐，请你自重！”
心口处有热气喷洒，话音入耳却是冰凉一片，苏杳杳腹中一团火蹿得更高，赶忙退开些许，这才感觉到不对。
她很确定她中了下作的药！而眼前的沈恪还坐着轮椅，空荡荡的衣摆下是一双瘦骨嶙峋的腿，眸光阴戾泛着血腥颜色，没有半丝熟稔与情意，这不是伪装。
他唤自己苏小姐，还叫自己自重！
苏杳杳深吸了一口气，企图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这一切太诡异了。
她收回视线飞快低头看了一眼，鹅黄抹胸云缎裙，外罩烟霞色镜花绫，两股乌发软软的坠在胸前，如同绸缎般水滑，哪有半丝焚烧过后的痕迹。
“这是在哪？”往嘴里灌了一口凉水，她转头问宁远。
宁远被她方才刚猛的举动惊呆了，又见她端起主子的茶就喝，脑子一懵，嘴里下意识回答：“白府，今日白老夫人寿宴。”
苏杳杳撑着桌面喘了两口粗气，双颊已经被药效烧得绯红，目光涣散看了沈恪一眼，赶忙扯下头上一根簪子握在手心。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她会忍不住强上了沈恪的。
“九爷。”宁远见她一副即将兽性大发的模样，缓步靠近沈恪：“要不要……”说着抬手在脖间划了两下。
只有打晕她，或者杀了她，才能保住主子清白，守住秘密！
沈恪整了整翻卷起来的衣摆，侧头看着苏杳杳利落地将簪子扎进手心，搁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微抬，眉尾一挑，嘴角的笑意越发温和。
宁远后背窜起一股凉意，默默往旁边挪了挪。面上温柔，笑意不达眼底，九爷这是又要变态了啊！
掌心一道豁口换来片刻清明，苏杳杳皱了皱眉，扯出怀中一张锦帕绕着打了个结，将渗血的伤口包裹住，脑海里却在分析着眼下形势。
朝中姓白的只有礼部尚书白琮一人，她的嫡女白芙是太后亲赐给齐王沈恪的第五任新娘，却在临出嫁前，也就是白老夫人的寿宴当日，被人发现与镇远侯世子魏杰苟合。
皇帝素来疼爱齐王这个弟弟，哪能让他受如此侮辱，当即便捋了白琮的官职，褫夺了镇远侯世子的爵位。
再后来，白芙与魏杰双双暴毙，白府就此消失在大梁，镇远侯也因此受挫由庶子袭爵。
也因为这件事，彻底奠定了齐王克妻的名号，世人不敢大肆宣传，但流言蜚语终不可控。
苏杳杳盘算了一下时间，这件事发生之前，她刚及笄，也就是说，她回到了十五岁，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的时候！
可是记忆中并未发生过她与齐王共处一室的情况，对她下药的人是冲自己来的，还是冲将军府和齐王来的？
来不及多想，体内那股子邪火又开始乱窜，苏杳杳死命碾了掌心一下，极速道：“未免麻烦，我先出去了。”顿了顿，她还是补充道：“当心白家人。”
鲜血已经渗出了锦帕，沿着苏杳杳出去的路滴下几滴，她烦躁地“啧”了声，干脆扯下手臂上挂着的披帛，密密实实绕了几圈，将整只手包成了粽子，这才踏着虚浮的脚步推门而去。
她有许多话想同沈恪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白芙的事她知道一点，白家对这个嫡女向来悉心培养，才情学识颇高，原本是打主意将她送进宫里的，奈何太后从中截胡，将她许配给了齐王，白芙心气高，自然是不愿的，闹了一阵见事已无可改，这才沉寂下来。
齐王人生得俊美，与当今圣上乃是一母同胞，兄弟二人感情甚笃，权势滔天，照理说该是天下少女倾心的对象，可偏偏就毁在了残疾的双腿和阴狠的性子上。
昔年，还未被立储君的沈昀遇刺，眼见着就要死于刺客剑下，沈恪尚有一战之力，却义无反顾替沈昀挡了那一刀，背部中剑之后，他将沈昀推出门外，自己反身杀了回去，结果，刺客死绝，他残了双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就此，惊才绝艳的九皇子沈恪陨落了，他将自己关在府中两年，除了沈昀与太后，谁也不见。直到沈昀登基，他才走出来。
皇帝愧对于这个弟弟，对他简直有求必应，太后心疼这个幺子，有什么好东西都往齐王府送。但沈恪的心性还是一日较一日阴晴不定下去。
皇帝与太后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替他赐了六次婚，次次女方都出事，有被人毒死的，有自戕的，还有与人私奔被抓回来吞金而亡的，这也是京中贵女不愿嫁给齐王的另一个原因。
直到苏杳杳嫁给他，才终结了齐王克妻的流言。
可最后齐王却死了。
想到这里，苏杳杳脑子里跟被开水泡了似的，突突地疼，她这辈子还想嫁给沈恪，但绝对不能在现在和他扯上关系。
白家若还打主意将白芙送到宫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旁的女子顶了白芙的位置。
极大可能是他们不敢明着来，所以便用了如此下作的法子。至于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房间里，又被下了药，必定是有人顺水推舟而为。
“有趣。”苏杳杳动了动包成熊掌的指尖，感受掌心汩汩鲜血渗出，眼中异彩连连。这般神色倒是与齐王颇为相似。
不管是冲着齐王还是将军府，她总归不会让那人好过。

第3章
室内还有暗香萦绕，红木立鹤顶炉上一颗塔状香饵倒流着乳白的烟，浓稠似水沿着鹤脚汇集到底座的莲池内。
“九爷！”宁远自梁上落下，衣摆带起的风将凝乳般的烟雾吹散。
沈恪修长的指摩挲过扶手上的睚眦：“可看清楚了？”
“看清了。”宁远顿了顿，嘴巴蠕动了好几下才道：“一出门便爬到树上去了……”
他也想不明白，苏杳杳中了这虎狼之药，为何不先行去寻解决之法，反而在出了院门后先是警惕地看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抱着大腿粗的树，跟个窜天猴似的爬了上去。
沈恪目光微闪，看着地上那滴边缘已经凝固的血，即便有香味掩盖，他还是闻到了令他最为厌恶的腥味。
白府注定消亡，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掌控一步步进行着，除了房间里忽然多出来的苏杳杳，和她莫名其妙的亲昵。
“让宁双去查查这事，盯紧她。”指尖一弹，顶炉上的沉香落地。
“把人带过来。”
夏末的树叶最是茂密，苏杳杳寻了个藏身之处，将手掌搁到树干突起的癞疤上用力按着，以疼痛清醒脑子。
这里视野颇高，很轻易便看到了前院以白老夫人为首，带着好些婢女与贵妇出来，旁边是面色焦急的将军夫人，自己的贴身丫鬟杜若正凑到她面前低声说着什么。
白老夫人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眯了一半，一副睥睨之态，白府的丫鬟垂着脑袋将人往厢房这边领，人群中，唯独缺少了白芙。
一行人神色各异的入了院子，白老夫人将拐杖往地上一杵，语气说不出的严厉：“去开门！”
只要过了今日，白家便能飞出个金凤凰，凭白芙的才情手段，让白家更进一层并不是难事。有那人做保，她并不介意与齐王发生关系的是张家小姐还是李家小姐……亦或是苏家小姐。
那丫鬟依言去推门，杜若却忽然窜出将她的手拉住。
“你作甚？”丫鬟皱眉。
杜若顶着四周疑惑的目光，有些心虚，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终是犹豫着放了手。
苏杳杳偏头看了眼，噙着冷笑一跃落到了墙外，厚厚的草掩盖住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同时，院内的丫鬟用力推开了房门，袭进房内的风将香味吹散，徒留拇指大小的一滩灰烬，床榻上淡粉的帐幔重重叠叠扬起，喘息吟哦声将光线带出暧昧的颜色，杜若惊呼一声，赶忙捂住嘴。
床上与人厮混的女子正巧扬起纤长的颈，那尖尖的下巴，如樱般的唇，额心一点红痣妖冶而妩媚，不是苏杳杳而是白芙！
怎么会这样！？
白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地砸上脚背，丫鬟来不及搀扶，她已经摔倒在地，额前嵌着的翡翠抹额发出油亮的绿光。
“啊！”一声尖叫撕破长空，盖不住轮椅碾压在石子上轱辘声响。
白老夫人下意识回头，看到齐王似笑非笑的脸，在瞬间陷入绝望！
苏夫人眸光闪了闪，眉眼弯弯似笑，她温柔地看了杜若一眼：“去将小姐找到，咱们该回府了。”
齐王被还未过门的媳妇带了绿帽子，围观的众人哪还敢继续看下去，当即便提出告辞，竟一个跑得比一个更快。
苏杳杳还在回府的路上，白芙与镇远侯世子苟且的消息便传遍了街头巷尾。
苏夫人解开她绑着的披帛，里头那张锦帕已经变成了血色，看着苏杳杳掌心一道伤口皮肉翻卷，还在不停往外渗着血，心疼地问：“怎么弄的？”
“娘，我被人下药了。”苏杳杳吐出一口浊气，开门见山道：“手是我自己刺破的，若不然，房间内的人就该是我了。”
刚一醒来便遇上如此棘手的情况，苏杳杳并不知道她是怎么被带到那个厢房里头的，想要查清楚真相，便只能蹲守在院外，仔细打量出现在那里的人，她知道凶手一定会来确认事情成败。
苏夫人再一瞧女儿烧得绯红的脸颊，气得整个人都开始颤抖：“杜若不能留了！”
苏杳杳腹中的火几乎快要压制不住，杜若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偷摸往领口塞进几坨冰块，这会子被灼热的体温炙化，又冷又热，极其不舒服。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手心攥紧：“娘，您先将这事告诉爹，杜若我亲自来处理。”
“好。”苏夫人心里恨不得撕了杜若，但也只单凭杜若一人，绝不敢做出如此腌攒之事，苏杳杳的性子她知道，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娘听你的。”
回府之后，苏夫人暂时没有动杜若，借口苏杳杳扭伤了脚踝，立即召了府医过来替她诊治，所幸她中的媚药乃花街柳巷常用之物，并不算太难解症，两副药下去逼出一身热汗，再歇上半日也就无碍了。
连翘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苏杳杳正坐在床上发呆，一会看看自己包扎着纱布的手，一会扯过肩头的发丝查看，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姐，是不是很痛。”连翘搁下托盘上来询问。
“头晕，想吐，连翘快来扶着我。”苏杳杳有些做作地捂着额，往连翘身后瞧了一眼，杜若拿了张帕子正擦拭着博古架上的团花百蝶绣屏，她指了指杜若：“你来喂我药。”
“是。”杜若放下帕子，端起桌上的白瓷碗便凑了过来。
苏杳杳开始作妖，接连干呕好几下：“你洗手了吗？”
杜若手一僵，举着勺子站也不是，退也不是，碗里的药汁是刚从药罐里倒出来的，很是烫手，她想将碗搁下，又听苏杳杳说：“好好端着。”
杜若要哭了，作为小姐的贴身丫鬟，粗重的活她向来不做，指尖半点茧子也看不到，这碗端在手里，跟捧了块烙铁似的。
“小姐……”
“让你说话了？”苏杳杳看也不看她，往连翘身上靠了靠，状似随意的问：“下午可有何大事发生？”
连翘眼中闪过八卦的光，立马回道：“白家小姐那事传到了皇上耳朵里，白大人被撤了职，镇远侯世子也获了罪，连太后都传了口谕，斥责白芙不检点。”
“哐当”一声，药碗被杜若失手摔到了地上。
苏杳杳勾了勾嘴角，看向杜若：“怎么这么不当心？”
杜若浑身一颤，嗫嚅道：“小姐恕罪，奴婢只是……”
苏杳杳抬手打断她的话，“去端碗水放到她头顶，连站也站不好，简直不像话！”
杜若猛地跪倒在地，哭得抽抽噎噎：“不知奴婢做错了什么，小姐要这么对待奴婢？”
“因为……我喜欢。”苏杳杳抬起裹成猪蹄的手，摸了摸脸颊，笑得越发温和。
片刻的死寂，杜若抬眼看着苏杳杳，脸色发白，额间已是冷汗涔涔。
苏家武将世家，行事作风历来干净果决，能当下解决的事绝不拖沓到第二日，在绝对的权威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屁。
苏杳杳将这种光荣的本质发扬到了极致，掀起被衾下榻，一把捏住杜若的下巴，俯看着她。
“想明白了吗？”

第4章
她唇角依旧勾起，分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一如既往的明媚，水润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却令杜若感到毛骨悚然。
“奴婢……不明白。”杜若下意识吞咽一口，干巴巴地回答。
苏杳杳并不生气，指尖沿着她的下颌线游走，“这张脸，可真俊。”
这般阴阳怪气，让杜若有些受不了，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拖进屠宰场的羊，担惊受怕等着一个解脱，偏偏屠夫却不肯放过她，捏着刀尖在她周身比划。
“奴婢自认对小姐忠心耿耿，也不知哪里得罪了您，竟让小姐这般对我。”
猫为何要逗弄捕捉中的老鼠，行兵打仗为何要阵前叫骂，左不过四个字，攻心、乱智。
这也是苏杳杳正在做的。
“谁允许你这么对我说话的，嗯？”她冲她笑，纤细白皙的手指复又捏上她的下巴，稍稍用了点力。
只听“咔”一声脆响，杜若半张着的嘴歪到了一旁，别说发出声音，便是连阖上都不可能了。
攻心失败。
“嗯……”苏杳杳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力气用大了。”
杜若疼哭了，她觉得自己对苏杳杳的了解还是太少，没想到她洒脱果决的外壳下隐藏的是一个变态，什么都没问就直接卸了她的下巴，若还不说实话，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苏杳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暗自琢磨：是我力气太大了，还是她骨头太脆了？
要知道这并不是她的本意，捏坏了她还审什么！
“来，我来给你接上。”
魔鬼！她是魔鬼！
杜若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苏杳杳又将手伸过来，脑海里就只剩了这一句话。
噼里啪啦一阵响动，“不对，接错了。”
“唉，怎么又脱臼了？”
连翘看了看苏杳杳，又看了看杜若，见她已经面如菜色，小声道：“还是我来吧，小姐。”
苏家世代从军，阖府上下不止各位主子有功夫，连贴身丫鬟与小厮皆是要从小培养的，触类旁通，连翘自然是会接骨的。
下巴已经麻木，杜若慌了神，苏杳杳在这府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就是现在将自己弄死在这屋子里，恐怕苏将军也不会说什么。
苏杳杳拍了拍手，站起身道：“我问你，谁让你把我带到白府厢房去的？”
杜若颤着下巴，接连吞咽好几下，依旧没有回答。
“看不出来，还挺忠心。”苏杳杳朝着连翘道：“既然她不想说话，留着舌头也没甚用处，拔了吧。”
到了此时，连翘也总算明白过来，为何平日里待人极好的小姐会忽然对杜若发难，当下便挽起袖子，取了一把剪刀过来。
“好的，小姐。”
“我说，我说！”看着连翘将剪刀放到火上烤的通红，杜若几乎是尖叫出声，紧接着便将事情抖了个干干净净。
下颚巨疼，她说话还是有些含糊，苏杳杳尖着耳朵听了半晌，总算是明白过来。
药是苏婉莹给的，杜若只负责将药悄悄下到她的茶水里，再把她带到厢房，等上两刻时辰后寻个借口将苏夫人许氏引过来就可。
“就这么简单？” 苏杳杳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白府接应你的人是谁？”
杜若点头又摇头，“奴婢不知。”
苏杳杳皱了皱眉，苏婉莹乃是苏老将军旧部遗孤，在与狄人交战中，她父亲为救苏将军一命，被狄人斩了首级，那时候苏婉莹才六岁，许氏对她颇为怜惜，将人接到将军府后便收其为义女，养在身边悉心教养。
她与苏杳杳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性子，懂事乖巧，温柔娴静，自幼饱读诗书，颇具才名，人生得也美，最大的喜好便是窝在房间里看书。
而苏杳杳打小便爱舞枪弄棍，所阅书籍除了夫子所教，旁的一概不看，专往兵法策略上扑，两人自然也就谈不到一起，便是连面都见得少，没理由她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事。
“小姐恕罪，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啊！”见她不说话，杜若猛地俯下身，将头在地上磕地嘣嘣作响，“奴婢原也不想做这等腌攒事，可二小姐威胁……”
话未说完，就被苏杳杳抬手打断，她让连翘往她口中塞了团布，“去她房间里搜。”
不用想也知道，杜若接下来的话是什么，左不过是有什么把柄落到苏婉莹手里，她是迫于无奈才做出此事。
这种鬼话，苏杳杳并不想听，杜若话中的破绽太多了。
况且，这事是不是苏婉莹所做尚还两说。她平日里胆子比雀儿还小，苏将军说话稍严厉点都能将她吓哭，这样的性子，让她算计到齐王头上，显然不太可能。
还是说，她一直在演戏？
没过上一会，连翘便抱着一个箱子走了过来，“小姐您看，这是奴婢从杜若床底下搜出来的。”
杜若瞪大了双眼“呜呜”两声，看样子还想要辩解什么。
苏杳杳没理她，打开箱子就发现里头好些首饰颇为眼熟，她从中取了一支，“将我妆奁上的那支簪子取来。”
同样的双结如意样式，白玉做底以珊瑚嵌之，唯一的区别便是苏杳杳这支簪身上有一条几不可见的裂缝，那是她练武时摔的。
连翘看了一眼，惊呼出声：“还有这支步摇，这支桃花钗、手钏，都与小姐的一样。”
“东西哪来的？”苏杳杳问。
刚一取下口中的布团，杜若便道：“这不是我的，小姐明鉴。”
“不是你的你藏的那么严实！”连翘咬牙道。
苏杳杳思忖良久，吩咐连翘：“把她关到耳房里，就说患了恶疾不便见人，这几日凡是来打听她消息的，都给我盯紧了。”
连翘应了声，反剪着杜若的双臂就将人拖了下去。
苏杳杳低头看了箱子许久，忽然将里头的东西全部取了出来，然后屈指敲了敲箱底。
果然有夹层！
她起身，拿了一把匕首将隔板撬开，箱子里满满当当一层银锭子赫然出现在眼前，从里头摸了一枚出来细瞧。
时下流通的银锭子一般铸成一到二十两不等，可杜若盒子中的这块，将近五十两，且底部模糊不平仿佛被人磨掉了一层。。
桌上的首饰在烛火下泛着寒芒，苏杳杳手一抖，缓缓攥紧银子，背上像是落了一块冰，寒气沿着脊柱蹿到脚底。
事情好像被我搞大了……
想到这里，苏杳杳披上衣服就往正院跑去。
苏将军正听许氏小声说完白日里发生的事，心里一口恶气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就看到女儿披头散发撞开书房的门，漆黑的脸顿时柔和下来。
“俏俏来了！”他对苏杳杳本就溺爱，又加上常年征战在外，自觉亏欠她们母子良多，只要想到她一个娇滴滴的闺阁女子遇到这么可怕的事，心都揪成了一团：“爹瞧瞧手怎么样了，还痛不痛？”
苏杳杳低声道：“不疼了，爹，我有事要告诉您。”
“明白，乖女放心，爹一定替你做主，莫怕哦。”苏承业拍了拍她的脑袋，“待会爹便让人将那丫鬟带来，我倒要瞧瞧，谁敢动我苏承业的女儿。”
“我不是害怕这个……”
“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你听女儿说完！”许氏斜着眼瞪了苏承业一眼，厉声道：“咋咋呼呼吓死个人了。”
苏承业立马禁声，站地笔直，“好的。”
苏杳杳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抬手摊开掌心，“您看。”
“咦~”苏承业看了一眼，然后默默举起了大拇指：“乖女，你力气可真大！”
苏杳杳顺着苏承业和许氏震惊的视线看过去，自己也愣了一下，硕大的银锭上五个指印分布在两边，就像刚雕好的泥塑上被人捏出的痕迹。
这是我捏的？
“爹，您没觉得这银子哪不对劲？”苏杳杳暂时没空去管这事，整理了一下思绪，将银子翻了个面，低声道：“您再仔细瞧瞧。”
“这是哪来的？”苏承业将银子接了过来，放在手心掂了掂，神情立即严肃起来：“四十八两，足三斤……”
“方才从杜若房中搜到的。”
不怪苏杳杳如此紧张，只有官银才能达四十八两，凡私用者皆犯杀头大罪，她爹此番回京一是述职，二是养伤，不日便会亲自押解一批军饷奔赴前线，若在此关头，有人将杜若这盒子拿出来做文章，她爹岂不就会被人戴上一顶挪用饷银的罪名？
许氏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府中是该好好清理清理了。”

第5章
苏承业虽是武将，性格也颇为粗犷直率，可并非无脑之人，其中关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沉吟片刻后问道：“她还交代出了什么？”
苏杳杳站在二人对面，目光落到父亲捏着银锭子的右手上，不知为何，神思却渐渐跑到上一世她出嫁后。
那时她刚满十八，皇帝沈昀驾崩，留下的遗诏却是由燕王沈珏继承大统。恰逢北狄与匈奴齐犯，苏承业带兵出征，原本战无不胜的苏家军却一反常态，接连失利。
而北狄大皇子仇律似乎得高人所助，占尽先机，将十二万苏家军逼退至云岩界内黑水崖，甚至还将苏承业的右臂砍下。
经此一役，苏家军损伤过半，元气大伤，苏承业受诏回京，不久后兵权被夺，由镇国公张昌行接手，沈珏美名其曰让苏承业安心养伤，实则是将他软禁在京，以挟持住苏家军。
张昌行是主和派，满脸仁义道德为民生所计，在后来的议和过程中被人捅出来与北狄早有勾结，最后被苏家军右翼副统制扈云斩于阵前。
战事又起，沈珏却始终不肯放苏承业回去，甚至下令由齐王亲率二十万精兵上前线，世人这才知晓，早在一年前，齐王双腿已痊愈。
而后随着沈恪战死，沈珏御驾亲征，没费多大功夫狄人退兵又派来使臣与大梁议和，沈珏紧接着替张昌行平反，与北狄勾结的人就这样变成了齐王。
成王败寇，不是说说而已，那盆泼向齐王府的脏水没有人会在意真假，沈珏却因此博了个贤君名声。
所有的悲剧，似乎都是从那封遗诏开始。
苏杳杳火烧齐王府那日，让连翘偷偷带给苏将军的信里，便是沈恪暗中调查出来的东西以及处置之法，只可惜还未揭露，他就已战死。
她心知沈珏若拿不到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极有可能会用她的父母来逼迫她交出来，干脆一把火连同自己一起烧了，让他以为证据已毁，从而保全将军府。
以前苏杳杳觉得，是她嫁给沈恪后才给父亲招来此祸，如果沈珏想坐稳皇位，作为齐王岳父的苏承业就是他的眼中钉。
但如今这锭官银的出现，又像是在告诉她，沈珏早在多年前就布好了局。
苏家对现在的皇帝忠心耿耿，这对燕王而言，绝非好事。
易地而处，如果自己是沈珏，该怎么做呢？
拉苏承业下马，换上自己的人，接手或清剿苏家军……
想通了这一切，苏杳杳额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若所有猜测是真，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沈珏竟然比上一世提早这么多时间就暗中动手了。
“俏俏，怎么了？”许氏轻拥着女儿，察觉到她身子不住的颤抖和额上薄薄一层细汗，温声道：“可是手又疼了？你且放心，这事有爹娘在呢，这几日你好好休养着，其他的交给你爹去办。”
苏杳杳在许氏身上蹭了蹭，想了又想，暂且没有将杜若的供词说出来，而是低声道：“爹、娘，我有一件要紧事想要同你们说。”
苏承业见她面色凝重，折转身将书房的门关上，也不多问，就那么等着女儿开口。
前一世，没有发生过她中药与沈恪被关在一起，也没有杜若的背叛，从而牵扯到苏婉莹与官银一事，很显然，这些已经超过了苏杳杳的预知，她必须给父母提个醒，让他们防备着幕后黑手。
“我今日在白府厢房醒来，是同齐王被关到一起的……”
“齐王？！”苏承业手中的银锭子砸到地毯上，发出咚一声闷响，“他也中药了？他怎么会在那？他可有轻薄你？”
刚一问完苏承业便后悔了，他虽为父，可终究是个男子，这个时候问这些问题，岂不是在女儿身上又捅了几刀，再一瞧苏杳杳脸上不自在的神色，懊恼至极。
“嗯……我是说，嗯……你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好了。”
“我差点忍不住轻薄了齐王……”
父女两几乎同时说完，旁边的许氏已经愣住。
苏承业压低声音问道：“不算太过份吧？”
“我就强行抱了一下他……”苏杳杳抬起包扎着的那只手：“最后忍住了。”
“呵呵，不愧是我苏承业的女儿，好样的！”
越说越不像话，许氏听不下去了：“闭嘴。”
气氛有些尴尬，苏杳杳话锋一转又道：“回来后，女儿审问杜若，她说是苏婉莹让她做的，不过我不大相信。”
许氏点头，“婉莹胆小，确实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况且她日日呆在凝霜院，如何有那个本事将齐王弄到白府厢房去。”
“是这个理。”苏承业在一旁附和道。
“但我还有几个疑点想要搞清楚。”苏杳杳面色依旧凝重：“杜若为何要做出此事，又为何要说听命于苏婉莹，她背后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还有那些首饰和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不急，咱们慢慢查便是。”许氏低声道。
话音将落，房梁上一声轻微地响动传来，苏承业猛地抬手，打断了苏杳杳接下来的话。
只见他拉着娘俩走到内室，而后轻轻推开墙角的暗门，如一阵风般闪了出去。
少顷，又抱着一只黄白相间的猫闪了回来。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而是大多民宅内都会养来防鼠的土猫，皮毛却难得油光水滑，被苏承业抱着，吓得背脊拱起，又不敢伸出利爪，只敢在嗓子里发出颤抖的喵叫声。
这么怕苏承业的猫，约莫也只有苏婉莹养的那只了。
苏承业将掌心搁到猫脑袋上，那猫便不叫了，只是看起来更加惨兮兮的。
“怕是闻到了生人的气息，我出去时正挠着瓦片。”
苏杳杳轻叹了一口气，今日显然不是说出秘密的好时机了。重生一事太过骇人听闻，消息若漏出去一星半点，她可能就会被当做巫婆除掉。若非苏家现在已经被人盯上，苏杳杳绝不打算透露。
还有一点，她担心重来的不止她一人。
如果暗中真的有与她一样的人，那么她就失去了预知后事的先机，她势单力薄又该用什么办法去护住爹娘和沈恪。
难道要她怀揣着这个秘密，眼睁睁看着覆辙重蹈？
她做不到！就只能另寻机会将这些告诉爹娘。她相信她的爹娘，不会拿她当怪物看。
“我来抱吧。”苏杳杳伸手：“明日女儿亲自给婉莹送过去。”

第6章
“九爷。”宁双裤脚处破了几道口子，单膝跪在沈恪面前，“属下失职。”
室内灯火通明，沈恪穿了身舒适的寝衣，半倚着帛枕，膝上搭着条雪白狐皮锦衾，几乎瞧不见双腿的存在。
他换了只手撑着脑袋，垂眸看了眼宁双的裤脚，“被人发现了？”
“没有，被猫挠的。”宁双低头看着漆黑的地板缝，恨不得再冲到将军府将那只猫提起来打一顿。
原本他藏得好好的，正听到要紧处，忽然间不知从哪钻出来一只肥猫，抓着他的裤腿就是一顿扯，若非他反应快，甩开猫拔腿就跑，定会被闻声而来的苏将军抓个现行。
沈恪听罢，眉梢微挑，懒洋洋坐直了身子，“只此一次。”
“谢九爷。”宁双怔了怔，很意外没有受罚，随后就将苏杳杳回府后所做的事，以及与丫鬟和父母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复述了一遍。
包括那句，差点忍不住轻薄了齐王。
“俏俏。”沈恪口中呢喃一句，微不可见地蹙眉，瘦长的指尖捻了捻顺滑的狐狸毛，眼中难得带上一丝惆怅，很快又消失不见。
很熟悉的名字，却不知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应当是苏小姐乳名。”宁双解释道。
沈恪掩下眸中深思，不在此事上纠结，慢腾腾道了句：“倒是个聪明的。”
宁双赞同地点头，又补充道：“苏小姐应当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要说，但被那只猫打断了，属下估摸着，她像是已经猜到了幕后之人。”
“哦？”沈恪是真的有些意外了，若真如此，这个苏杳杳倒是个趣人，“继续跟着她。”
宁双拱手领命，刚准备退下，就见宁远和宁棋抬着一个巨桶进了门。
“九爷，药熬好了。”
沈恪看也不看那药一眼，又躺了下去，声音像带了寒霜：“放着吧。”
宁远忍不住开口：“爷，您有些日子没泡了，太医说……”
沈恪挥了挥手，没再言语。
宁远噤了声，心里忍不住哀叹。这药时常都在泡，九爷的腿还是一日比一日消瘦，这么多年过去，主子已经绝了寻找大夫的念头，也就太后和皇上明知不可能还抱着一线希望。
“下去吧，我乏了。”说完，他便阖上眼睛。
三人沉闷地应了声，刚退上两步，又听沈恪道：“若她真如你猜测那般……”
宁双停下脚步，尖起耳朵去听，生怕错漏一字，却不想九爷顿了顿，转而道：“想办法引她发现那些东西。”
“是。”
掩上房门行至转角，宁远拉住宁双，低声道：“你说咱们主子是不是……嗯~”说着还挑了挑眉。
“不可能！”宁双认真的说：“你跟了九爷这么多年还不明白。”
宁远撇了撇嘴：“那为何要出手帮她？”
“嗯……”宁双一噎：“反正就是不可能。”
宁远支出脑袋，看着远处紧闭的房门，“你啊，还是太年轻！”
九爷自从伤了腿之后便生了个怪癖，最烦有人接触他的身体，上一个偷摸九爷的人，坟头的草都长了两米高，更别说像苏杳杳那般强抱动手动脚的。
“说的你多老似的。”宁双嗤了一声，指着花坛里一捧刚掘起的土：“要是真的，我把这吃下去！”
“若不是我吃粪。”
宁棋忍不住开口：“你们说什么呢？这么恶心！”
……
这一晚，沈恪睡得极其不安稳，他又做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春日里齐王府的花开了满园，穿着芙蓉色烟罗裙的少女坐在秋千上，裙摆荡起的风将地上的落花扬起，犹如身处画中。
“沈恪，你来了！”一见到他，那女孩就猛地从秋千上跳下来，发间的银质流苏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
沈恪看见了自己，依旧坐在轮椅上，穿着素来不喜的茶白色锦袍，眉目温柔缱绻至极，一息间又恢复冰冷。
“我有东西送你。”她像是没有察觉，说着话便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一边弯腰替他扎在腰间，一边嘟囔：“我自己绣的，里头装了活血的药，丑是丑了点，你可别嫌弃。”
沈恪抬眼看着她，身后是被风吹落的杏花，有那么几朵落到她发间，他不自觉伸手，撞向少女含笑的眼睛。
“美吗？”
慌乱撤开视线，他看着香囊上绣的两只鹅：“这鹅真丑。”
“这是鸳鸯！”少女跺脚，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地伸手：“扎了我好几十下才绣好。”
果然，她葱白的指尖还带着小小的红点，沈恪有些心疼，话语却是嫌弃：“这么难看，以后别绣了，浪费线。”
“你不喜欢？”
他没说话，手却悄悄摸上了香囊，心里的愉悦只有自己能察觉得到。
“你怎么不说话呀？”
没有等他回答，画面倏然间一转，春色不在，整座齐王府已经被烈火吞噬。
她换了身鲜红的嫁衣，戴着精致的凤冠，一步一步走向火光深处。
沈恪呼吸一窒，心仿佛在瞬间被人投进油锅里煎炸，还没来得及上前拉住她，就见她已经转过身来。
“沈恪。”她指尖涂了鲜红的蔻丹，向他伸手：“你来接我了吗？”
下一瞬间，烈火就将她掩盖，周遭的一切极速褪去，眼前只有他茫然伸出的手。
你来接我了吗？
沈恪倏然间睁开眼睛，外头已经蒙蒙亮起来，暗沉的光线投进房里，一片孤寂。
他抬手揉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又阖上眼睛。梦境里的心痛感被带了出来，几近窒息，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捏紧，好半晌都缓不过气。
沈恪烦躁地蹙眉，从有记忆开始，他时不时就会做这样的梦，不论前半截梦境是什么，最后总是会出现那场大火将她吞噬。
他不知道她是谁，也记不得她的面容，只留下心里空落落的疼。
“你究竟是谁？”
另一头，苏杳杳也同样没有睡好，翻来覆去一夜，梦境里全是上辈子与沈恪相处的点点滴滴。
好不容易挨到了起床的时辰，就着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抱起窝在软榻上呼呼大睡的橘猫往凝霜院走去。
那猫极其会看人脸色，被苏杳杳从苏承业手中拯救后，简直对她亲热地不得了，乖巧的窝在她怀里，不停发出呼噜声。
天色尚早，谁也没有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钻进了与将军府隔着两条街的小院内。
“事情办好了？”
“早埋好了，苏杳杳已经在去找苏婉莹算账的路上，照她的性子，我敢保证万无一失。”
屋子里的人露出满意的微笑，“等两人争执过后，寻个机会将苏婉莹解决。”
“大人这招果真是高！”
那人笑了笑：“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知道。放出苏承业暗中杀害恩人遗孤的消息，待将军府名声臭了，再揭发他私吞军饷，届时大人就可……”
“嗯，苏清泽那边也别忘了。”
要想彻底铲除苏家，必须从根源上下手。计中有计，还有后招，他不信这次苏承业能躲得过去，苏家军他势在必得！
凝霜院内，苏婉莹屏退其余丫鬟，从柜子里摸了块样式普通的钱袋子出来，对着秋霜低声嘱咐：“待会你去钱庄将这些银子换成零碎的，带到庄子上发下去。”
秋霜点头，又有些不忍：“小姐，您都不为自己留点？”
苏婉莹摆了摆手，提笔在账册上记下两行：“人要知道感恩，你按我说的去做便是。”
“可是……”
“好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苏婉莹打断秋霜的话，“若不这么做，我良心难安。”
苏杳杳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苏婉莹良心难安这句，有些意外的挠了挠猫下巴，踏进门槛：“在说什么呢？”
苏婉莹一把将账册阖上，慌乱起身：“姐……姐姐，你怎么来了？”
苏杳杳扬了扬下巴：“喏，昨个夜里跑到我房里去了，怕你着急，便给你送来。”
苏婉莹动了动指尖，想要上来抱猫，有些无措地退了回去：“谢谢姐姐。”
“小事。”苏杳杳看了一眼她方才阖上的册子，目光又落到秋霜面前的钱袋子上，里头鼓鼓囊囊，看起来数量颇多。
“这是什么？”她问。
苏婉莹整个人一颤，耳尖泛起薄红，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姐姐要是没事……哦不，姐姐还有什么事吗？”
说完又有些恼自己，这不是把人往门外赶吗，简直太失礼了。
苏杳杳盯着她打量了一会，见她脸越来越红，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模样，打趣道：“怎么这么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爱慕我呢。”
苏婉莹扭了扭指头，然后害羞地低下了头。
不是真的吧？
苏杳杳脑中仿佛有八百匹马跑过，她这个神态，什么意思！？上辈子那个冷冷清清，如同池中青莲般的苏婉莹呢？
“姐姐第一次来看我，我，我……”苏婉莹声若蚊呐：“秋霜，去泡茶。”
秋霜高兴地应了声，目光灼灼盯着她，然后贴着墙壁闪出了门。
苏杳杳简直莫名其妙，这主仆二人怎么回事！我的记忆是生了什么差错吗。
愣了好一会她才清了清嗓子，指向那本账册：“我能看看吗？”
苏婉莹有些为难，想了想，还是弱弱地点头。
房间内只剩下了书页翻动的声音，苏婉莹忍不住抬起眼眸，偷偷看着向苏杳杳，以及那只又凑到她身边的猫，眼中很是羡慕，连猫都比自己大胆！
她喜欢英雄，喜欢苏杳杳身上那股子英姿飒爽的劲，从第一次见面她帮自己打跑那些顽劣的男孩子开始，她就想与她亲近，把她当亲姐姐一般。
可是自己胆子太小了，每每想要与她说话，又退回到壳子里。就像今日，她明明很高兴能看到苏杳杳，说出来的话又尽让人误会。
真的愁死人了！要是姐姐不高兴了怎么办？
我该说些什么扭转形象？
我不是故意疏远姐姐，我只是害羞？
还是姐姐，你吃了吗？

第7章
苏杳杳将视线从账册上移开，落到一脸纠结的苏婉莹身上，沉默片刻道：“没有。”
“啊？”苏婉莹满脑子问号，显然是不太明白苏杳杳在说什么。
苏杳杳心情十分复杂，“没吃。”
苏婉莹呆愣片刻，然后猛地将头磕到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苏杳杳听着都疼，想要伸手拍一拍她的背，又怕再刺激了她，只能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好一会，苏婉莹含羞带怯的声音才传来：“那，我可以吩咐丫鬟传膳吗？”
“你的院子，你做主。”
“姐姐稍等。”她声音有些大，吓得桌上的猫在瞬间弹了起来。
望着一溜烟跑出去的一人一猫，苏杳杳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暗中造了什么孽？
“唉。”摇了摇头，她将视线重新挪回手中的账册上。
满页的簪花小楷，详细记录着苏婉莹每一笔银子的来源，凑到固定的数额后，她就会在上面画上一道横线，标注好日期，然后再从零开始，周而复始。
显而易见，那道横线便是代表着银钱的支出，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写用到了何处。
她究竟在干什么？
苏婉莹已经在将军府住了八年，年节压岁加上平日里爹娘偷摸给的私房，零零种种加起来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若不这么做，我良心难安。”记忆里仿佛有谁也说过同样的话。
不对！苏杳杳眉心一跳，赶忙将册子往前翻了翻，这才发现苏婉莹每一次标注的日期都与自己安排人替庄子上送东西去的时间是同一天。
苏家在城郊有一处特殊的庄子，里头安置的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兵弱老，人虽多，但好在内有良田百倾，还有一处马场，足够他们自给自足。
每隔上几月，苏家便会以养护战马的名义送些银子过去，苏杳杳记得上辈子有好几次，她安排苏六送完东西回来后，苏六都欲言又止地说，庄子上的人让他回来劝劝小姐，多为自己打算，莫要因为他们这群人掏空了自己，他们已经受苏家照拂良多，若再拿银子，实在是良心难安。
难道说，这些事都是苏婉莹做的？
与此同时，宁双正悄无声息趴在墙角一枝茂密的树冠上，愁得不知如何是好，九爷吩咐了要想办法引苏小姐发现那些东西，该怎么做才能既不暴露行踪，又顺理成章呢？
想得正出神，余光处就瞥见一抹黄影飞速而来。
“喵呜~！”伴随着一声粗嘎的猫叫。
宁双暗骂一声，整个人一抖，下意识伸手挡住。果不其然，昨晚上那只肥猫，它又来了！
“呿……走开。”宁双压低声音嘘了一声。
“喵喵喵。”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胖猫被宁双的手一挥，再闻了闻味，确定了这是昨晚逃掉的“胖老鼠”后，猛地向后弹起，然后压低前爪，将尾巴翘起，整个屁股开始左摇右晃，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呜呜呜~”的威胁声。
宁双翻了个白眼，深深觉得这猫大概有病，专门跟自己过不去！
许是感受到了猎物的轻蔑，胖猫越加不爽，后腿往下一坐一蹬，张开爪子就向着宁双扑了过去……
宁双有些绝望，可更另他绝望的还在后头，肥猫一屁股坐来的当下，他分明听到了一声：“六六，回来。”
“我说这猫怎么老叫，原来是有客人到了。”
宁双挠了挠头发，顺着墙根望下去，苏杳杳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廊下，抬头望着他，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居然像极了九爷！
“是宁双啊。”她语气颇为熟稔：“趴着不累吗？”
宁双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以及莫名，他擦了擦额间并不存在的汗，规规矩矩从围墙上跳了下来：“苏小姐……您认识……”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裂帛声响，那猫又瞬间挂到了宁双身上。
得，裤子又破了！
苏杳杳没崩住，低声笑了笑，“别介意，这猫对生人味道最是敏感。”
宁双：“……”腿好疼！
有脚步声远远传来，苏杳杳不着痕迹地错了半个身子，半倚着廊柱，“有事吗？”
宁双来不及多想，伸手折断墙上支出的一截树枝，手腕用力一甩，将它插到了旁边一盆花上，对着苏杳杳眨了眨眼，然后轻身跃上围墙。
“姐姐，可以用饭了。”苏婉莹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苏杳杳侧头望了一眼，目光扫过那个花盆，而后纤细白皙的手向着墙角甩了甩，低低唤了一声：“六六，去。”
一块小鱼干，收买胖猫的最佳利器，苏杳杳话音将落，六六便蹿了出去。
晨间沾了露水的泥土很软，加上苏杳杳用了十分力道，坚硬的鱼干在瞬间射入被人挖得蓬松的泥里，六六便寻不得只能四处寻找。
于是走过来的苏婉莹就见到她的猫，跟疯了似的对着墙角猛刨。
“它在干什么？”
苏杳杳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着苏婉莹，好半晌没有说话。
苏婉莹不自在地摸了摸脸颊，小声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苏杳杳往前踏了一步，问道：“这些年，你都在以我的名义往庄子上送银子？”
猫还在刨着土，苏婉莹有些慌了，怕苏杳杳误会了什么，赶忙摆手道：“姐姐，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苏杳杳问。
“我……我只是，想要悄悄为你们做点什么……”
苏婉莹垂着眼，满脸的不安，她不是个不知感恩的人，只是平日里不太善于表达，苏府待她的好她都知道，也不知用什么方法去报答，只能默默的尽上一份力。
苏杳杳动了动指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傻丫头。”
两人说话的空档，六六已经将墙角刨了一个坑，苏杳杳比苏婉莹高了大半个头，视线稍稍一转，便看到花盆底露出一截漆黑的木料。
她没带丫鬟，只能吩咐苏婉莹身后的秋霜：“去看看那是什么？”
秋霜点了点头，折转到墙角捏了根棍子走上前去，将花盆撬倒后，又往下挖了挖，“大小姐，是个箱子。”
苏杳杳皱了皱眉，想到方才宁双的神色，脑中忽然闪过什么：“挖出来，抬到房里。”

第8章
日头渐渐高起，庭院里盛开的凌霄花肆意地铺了满墙，鲜红如火落在翠色的叶间，格外刺目灼眼。微风簌簌带着淡香吹来，隐有暑气逼人，苏杳杳阖上盖子的手却漫上股股凉意。
苏婉莹见她发愣，有些局促地唤了声：“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苏杳杳稳了稳心神，转头对着秋霜道：“你先去将院子里那个坑填上，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秋霜点头，耸了耸酸痛的手臂，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人，气氛有些沉寂，苏杳杳用指尖拨着黑漆箱子上的铜扣，磕出“咔哒咔哒”的轻响，一声又一声仿佛撞进了苏婉莹心底。
夏末灼热的阳光隔着窗纱斜刺进来，将苏杳杳照的面目柔和，却眸深似潭。
苏婉莹不自在地挪了挪脚步，却发现苏杳杳根本没在看她。半晌过去，她悚然一惊，杏目圆瞪，声音有些发抖：“是不是出事了？”
苏杳杳回神，略一思忖后伸手打开盖子，从里头取了一枚出来递给她，“你过来瞧瞧。”
苏婉莹依言望去，立时惊呼出声，满满一整箱的银子依稀间还能闻到泥土的潮腥味，难怪方才秋霜废了好大力气才搬动。
“看出来了？”苏杳杳看着她的眼睛淡声道。
苏婉莹手一抖，银子落在地上发出脆响，惊出了满背的冷汗：“这…这，这是官银。”
苏杳杳“嗯”了声，将银子捡起扔回箱中，目光落到她因惊惧而变了形的脸上，“这几日你院子里可有何异常？”
苏婉莹面色惨白地摇头，忙上前捉住苏杳杳的手，张了张嘴挤不出只言片语。
她心里明白，东西是被人刻意埋到院子里的，要挖出那么大的坑必然会惹出不小动静，可她却没有察觉，恐怕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昨日，我发落了一个对我下毒的丫头，据她所言，是听你之命行事。”苏杳杳凑近她，试探道：“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苏婉莹整个人一哆嗦，浑身汗毛竖立，几乎在瞬间就红了眼眶，脱口而出：“我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做出此事！”
苏杳杳打了个寒颤，感觉又被雷劈了一下。
“我，我的意思是，我把你当亲姐姐般崇拜……”
苏杳杳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代表着这些事不单单只是冲着你一个人来的，若不将此人揪出来，谁也无法预料，将军府会惹来多大的祸事。”
“姐姐信我？”苏婉莹震惊地说。
“信。”若苏杳杳对她原有三分怀疑，挖出箱子后便连一分都不剩了，将军府若是完了，对苏婉莹没有一星半点的好处。
苏婉莹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苏杳杳悄声道：“装作若无其事，我今日来找你，只是将六六给你送过来，旁的什么都没发生，明白吗？”
“我听姐姐的。”
“稍后我会让爹爹派人暗中盯着凝霜院，你只当不知道，也别害怕，花园转角那里不必刻意去关注，平日里怎么做的现下就怎么做。”
忽然传来的敲门声吓得苏婉莹弹了起来，苏杳杳拍了拍她的手，阖上盖子扬声道：“进来。”
秋霜推门而入，连脸上沾着的泥渍都来不及擦，便忙不迭地说：“小姐，奴婢埋坑时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洞。”
“洞？”苏杳杳蹙了蹙眉，问道：“什么样的？”
秋霜抬手，将双手握拳凑到一起：“差不多这么大，紧贴着地面被花盆挡着，若不是花盆忽然裂了，奴婢也不会发现。”
“会不会是六六刨的？”苏婉莹小声开口。
“你觉得可能吗？”苏杳杳恨铁不成钢的盯着苏婉莹，“那可是砖墙，六六就是把爪子磨秃了，也刨不开。”
“那是哪来的，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老鼠啊？”
苏杳杳想了想，问道：“院子里是谁当值？”
秋霜立马回答：“原本是倚翠当值，可她前日染了风寒，便由荷香顶上了。”
“你方才去埋坑，可曾有人瞧见？”
“没有，那地偏僻，少有人过去。”
苏杳杳看了眼桌上的箱子，冲秋霜招手，附耳细细嘱咐一番后，扬声道：“猫已经给你送了过来，我还有事便先走了，以后记得管好你的猫，再乱跑，丢了性命都不知道。”
苏婉莹见秋霜已经费力地将箱子推进床底，待她将床罩放下，才正了正声，“这就不劳姐姐费心了，您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你什么意思？”苏杳杳的声音凉了下来。
“没，没什么意思。”
房门嘭的一声被踢开，苏杳杳阴沉着脸大步跨出门槛，临下台阶之时，还回头阴沉莫辨地扫了房间内一眼。
正院书房内，处理完军务的苏承业正捏着昨夜苏杳杳拿出的那锭银子细细瞧着，打磨过后的底部还能依稀瞧出模糊的官印，银身上那五个指印倒是清晰可见。
杜若已经被连夜提审，无论怎么审问，她都咬死了称箱子不是她的，更不知里头装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几句话都是在拖苏婉莹下水。
“爹，我进来了。”苏杳杳的声音自书房外响起。
“进来吧。”苏将军棱角分明的脸瞬间柔和下来，见她推门而入，拖了张椅子放到座位旁，“快过来坐，累了吧，瞧你这满头大汗的。”
苏杳杳警惕地看了眼身后，反手关上房门，在苏承业旁边坐下，“不是累的，是吓的。爹，我有事同你说。”
苏将军隐约有不好的预感袭来，昨夜女儿这么说的时候，就出现了官银。
“你说。”
苏杳杳将声音压得很低，“今早六六在凝霜院刨出一个箱子，女儿打开看了看，里头装的全是银子。”她指了指苏承业的手，“和这个一样。”
苏将军的动作僵了一下，凌厉的眉眼皱成了一团，“东西现在何处？”
“未免打草惊蛇，我让婉莹藏了起来，晚些您派人去取便是。”苏杳杳往苏将军旁边凑近，将早上发生的一切详述了一遍，至于宁双的出现，则暂且被她略过了。
苏承业听后久不言语，粗粝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银子，半晌后终是开口：“这件事你别管了，爹会处理。”
为官多年，苏承业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战场上度过，明枪暗箭受过不少，朝堂上的暗潮汹涌他也不是不知道，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机，苏承业并不希望女儿过多地掺和进来。
“我不能不管。”苏杳杳摸了摸掌心的那条伤口：“爹，你听过一句话没有？身怀异宝，必遭人觊觎。您觉得，苏家最大的宝贝是什么？”
苏将军扯了扯嘴角，“不是你娘和你们兄妹三人吗？”
“我说正经的！”苏杳杳一把攥紧椅子扶手。
“是苏家军。”
“……”苏承业没再言语。
苏杳杳继续道：“这些银子出现的蹊跷，我怀疑皇上拨下来的那批军饷已经被人动过了。”不怪她多想，杜若房间内出现的官银量少倒也罢了，可紧接着凝霜院内便发现了那个箱子，这才是大头，若有人挑事，便是洗也洗不清了。
“听话！”苏承业表情沉了沉，语气难得严厉：“爹自有分寸，这件事你不许再掺和。”
苏杳杳双手用力一提，便听得“啪”一声脆响，扶手已经被她生生折断，“爹，女儿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想再不明不白的死第二次！”
寂静在瞬间蔓延开来，能听到风吹过门前竹丛发出的簌簌声响。
苏承业惊了一下，骤然色变，“你说什么？”
“女儿原本没有这么大力气的。”苏杳杳丢掉手中的碎木，认真道：“或许是上苍开眼，不忍恶人当道，就让我重来一次……”
苏杳杳絮絮叨叨的声音悉数变成了嗡鸣入耳，震得苏承业脑子里一阵阵发晕，作为一个军人，鬼神之说向来是无稽之谈，可从女儿的讲述中，又让他不禁产生怀疑。
“等等。”苏承业剑眉倒竖，“你方才说什么？”
“十八岁那年，我嫁给沈恪，婚后不久边境告急，沈恪牺牲，我自焚……”
“这不可能！”苏承业摆手，压根不信：“你怎么可能十八才出嫁。”在他心目中，自家女儿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刚一及笄将军府的门槛就差点被踏断，他虽然想，但决计不会留她到十八岁，凭白耽误了女儿。
苏杳杳神色低落下来，眼眶泛红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因为清泽出了事，娘忧思过度也跟着去了。”
苏承业眼皮抖了抖，女儿再怎么胡闹也不可能拿自己的娘亲和弟弟开玩笑，难道说，这是真的？可为什么她会嫁齐王！
齐王是生的不错，但那个性子，绝非女儿良配，他不可能同意。
见苏承业半信半疑，苏杳杳掩住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在这之前，皇上驾崩，由燕王继位。”
苏承业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话可不能乱说。”
皇上弱冠之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平日里连个风寒都不曾得，怎么可能忽然驾崩？燕王沈珏最号风雅，沉醉山水无心朝堂，又怎会受诏继位？清泽究竟是怎么出的事？自己的双臂、苏家军的完败……最主要的是，女儿怎么能嫁给齐王！
“如今有人提前发难，已经将刀驾到了苏家满门的脖子上，女儿担心重来的不止我一个。”苏杳杳拉住苏承业的胳膊，“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苏承业回神，看着眼神坚定的女儿，心中无比复杂，“俏俏放心，爹一定护好你们。你先回去吧。”
苏杳杳鼻子一酸，尤不死心，“爹……”
“……”苏承业默然，过了好一会才道：“不吃饱哪来的精力跟着我去查看，且现在人多目杂，不是好时机。”

第9章
时过一更，将军府内已是寂静无声，天无朗月，黑暗占据苍穹。廊下悬着的六角宫灯随着晚风摇曳，将一侧树影拉扯地张牙舞爪，如同触角般在地上扭曲。
大门紧闭的库房外被重兵把守，虽已是深夜，可依旧没有人放松警惕。苏承业带着苏杳杳刚走进院内，便有人巡了过来。
“参见将军。”护卫队长一见是苏承业，握紧刀柄的手立时松开。
苏承业拢在袖子里的手暗中将分开的两柄钥匙合到一起，问道：“近日可有异常响动？”
“请将军放心，属下一直在门外守着，未发现任何异常。”
苏承业点了点头，对着苏杳杳道：“走吧，进去瞧瞧，省的你不放心。”
极为厚重的房门上挂了一把特制的铜锁，苏承业拿出钥匙插进锁眼，左右各拧了几圈后，又退出一半手法极快的在铜锁上按了几下，这才将门打开。
库房内死水般的空气有些凉且闷，夹杂着一股木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苏杳杳蹙了蹙眉，待苏承业将四周的灯点起后，这才开始慢慢打量四周。
三面墙都没有凿窗户，库顶大腿粗的房梁密密排布看不到瓦片的存在，正中间的地面上堆叠着好些硕大的木箱子，她围着转了两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猜错了便好，至少这批银子没有被人动过！
苏杳杳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苏承业沉重的呼吸声传来。
“怎么了，爹？”
苏承业没有回答，冷硬的面容被澄黄的光影晕得如同金纸，只见他猛地蹲下，指尖在地面上划了划，然后起身一掌将箱子上的锁劈开。
夜风带着丝丝凉意从门口吹来，苏承业的袍角颤了颤，感觉不太妙。
“哐”一声响。
箱子里，满满当当的银子安静地堆叠在一起，银白色的光亮得刺目，苏杳杳低下头，伸手摸了一块出来，用力捏了捏。
“爹，没有问题。”
苏承业脸上笼罩着阴云，双手撑在箱子边缘，声音冷得仿佛掺杂了碎冰，“不，已经被人动过了。”
当初银子一入库，苏承业便暗中命人在箱子和地面都洒上薄灰，库房透不进光线，加之脚底铺的是灰砖，若事先不知道，想要察觉是不可能的事。可就在方才，他借着烛光打量，竟发现箱子侧面有被擦掉的痕迹，甚至地上的灰渍也有挪动的印子。
苏杳杳背脊处一片冰凉，忽然觉得吹来的冷风里夹带着浓浓的杀机，门外黑沉的夜，仿佛蛰伏了一只蠢蠢欲动的野兽，正虎视眈眈看着一切，伺机而动。
不等她回神，苏承业已经搬了最上面一个箱子下来，顾不上用钥匙打开，飞起一脚踢掉锁扣后，打开箱子细细查看起来。
苏杳杳挽了挽袖子，立时上前，手脚麻利地抬起另一个箱子，甫一入手便觉重量不对，“爹，开这个！”
苏承业猝然转身，抬脚用力一踩，铜锁砸在地上发出轻响。父女两对视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
少顷，苏杳杳伸手，慢慢地将盖子掀起，里头装着的依旧是银子。
只是少了整整一半！
旁人可能不知，这库房的门是苏承业命部下打造的，内里是厚厚的铁片，外头包裹着木头，看起来与寻常木门相同，实则刀斧都难以撼动。
而门上的锁，必须得将两把钥匙合并，配合特殊手法才能将其打开，若强行撬锁，非但不会撬开反而会锁死大门。
库墙乃是开山石所建，以糯米浆掺入石灰砂浆内，再用砂浆层层夯筑，甚至连房顶也是如此，可以说整个库房坚不可摧，水火难侵。且院子四周被兵丁看守得犹如铁桶一般，稍有动静必会察觉。
那么这银子，究竟是如何消失的？
“好啊，这幕后之人果然瞧得起我苏承业，竟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军饷盗走，我倒要瞧瞧他究竟还有什么后招！”苏承业冷哼一声，浑身上下笼罩的杀气将库房里的温度都生生拉低了两分。
种种事情似乎都在告诉他，自己身边出了内鬼，杜若被谁收买还尚未可知，凝霜院那边他也派人严密监视起来，要抓到人只是时间问题。
可银库失窃，他敢笃定与内贼无关。守卫的兵丁是他从苏家军里挑选出来的，若这点自信都没有，那他也甭当这个大将军了。
苏杳杳眼神暗了暗，低声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苏承业冷冷笑道，“先盘查出具体少了多少，待明日一早，爹少不得要进宫走一趟了。”无论这事最终结果如何，饷银被盗都是重罪，他得赶在背后之人发难前将此事上报皇上，再来将这黑手揪出来。
苏杳杳低下眼眸，却是不大放心。此招极险，若是皇上震怒不由分说治了父亲的罪，将军府该如何自保？可若是瞒而不报，万一中途又生了什么幺蛾子，欺君之罪更是担当不起。
“皇上的性子爹还算知晓几分，事情未水落石出前，爹不会有事。”苏承业见苏杳杳心有顾忌，弯腰凑近她悄声道：“当年你祖父随先帝御驾亲征，立下战功赫赫还曾救过先帝一命，得了块免罪金牌留给了爹，此事少有人知，你且安心便是。”
苏杳杳脑中灵光一闪，难道说上辈子沈珏没有对自己下毒手，不止是因为那封放妻书，还有这块金牌的作用？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岂不是死早了？都还没来得及替沈恪翻案！
“您怎么不早说。”
苏承业顿了顿，“这东西只能用一次，我若说早了，就凭你弟那个性子，早给我消耗了。”
苏杳杳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她爹常年征战，对苏清泽疏于管教，导致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到处祸害，娘马鞭都抽断了十几根，还是没给他转过性子，气急之下给他下了软筋散，将人一捆，如同架猪一般送到了军营里。
“先不说你弟了，此事你可得保密，咱们立即将这些银子仔细查查，今晚便辛苦我女儿一次了。”
黑暗被光明割裂，金黄的琉璃被红日晃得流光异彩，薄薄的水雾汇集到一起，砸到青石路面晕出墨似的一团。
包金嵌玉的金丝楠桌子旁，皇帝沈昀端着做工粗糙的瓷碗，一口一口吃着粟米清粥，面前一小碟腌黄瓜散发着淡淡的酸味，与周遭的物件比起来，显得极其寒酸。
他的唇略薄，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往口中塞了一筷子腌黄瓜后，酸得五官有些变形，“今日难得没有早朝，怎的这么早进宫？”
旁边的人坐在轮椅上，皮肤白得几乎要与他身上茶白的锦袍融为一体，交领处露出一截墨色，刺着暗金色的云纹，异常好看。
沈恪指尖轻抚着扶手，安静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我怎么觉得你今日有些怪？”见他不说话，皇帝也没怪罪，搁下碗打量半晌，眼中含着一丝揶揄的笑意，“哦，我知道了……”沈恪日日着墨袍，黑得跟乌鸦似的，今日竟穿了他最不喜欢的白色！
“以后多这样打扮，年轻人嘛……”沈昀伸手，想要拍一拍他，“你别说，怪好看的。”
沈恪身子一侧，躲开沈昀的手，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皇兄，臣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昀挑眉，看着他与自己生得颇为相似的脸，啧啧有声，“你说。”
“能否劳您……”顿了顿，沈恪望向他，“把嘴上的米粒擦干净。”
“呵呵……”有一丝尴尬在蔓延，沈昀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碗：“快吃，这可是父皇定下的规矩。”
粟米、腌菜是今日一整天的餐食，不着金玉，不食肉糜，先帝此举，意在民生。
正是寂静无声时，殿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启禀皇上，苏大将军求见。”
沈昀抬手，命宫人将桌上的碗具收走，起身整了整衣摆，踱步坐到御案之前，“宣。”
苏承业大步跨进殿内，向着皇帝行礼，抬眼瞟到旁边的齐王时，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苏爱卿有何要事？”
“抬进来！”苏承业向着殿外喊了声，撩袍跪下，正身拱手道：“还请皇上过目。”说着又从怀中取了一封密函和一锭银子出来。
漆黑的木箱子上依旧沾着泥印，暗黄色的铜锁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亮得刺目，落在地上时发出巨大一声闷响。
沈昀见他面沉似水，将殿中宫人悉数谴走，仅留下齐王在侧，这才打开密函。
不便宣之于口，苏承业将所有事情悉数记录在了册子上，隐去杜若对苏婉莹的攀咬，只道是捉了一个对女儿下毒的丫鬟，才侥幸提前发现。
皇帝阴沉着脸看完，许久都未说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光线都暗下去两分。
“重兵把守之下，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埋到将军府里，果然是神通广大。”他指尖摩挲过那枚银子，半晌才道。
此事蹊跷至极，凭苏将军的功夫和他手下那群良将，想要做到这般不留痕迹，无异于登天之难，除非是监守自盗，贼喊捉贼。可凭自己对苏承业的了解，让他做出此等丧德之事，还不如叫他去死。
更何况，若是监守自盗，他完全没有必要将这件事说出来。想要贪墨银子，光是在火耗上下文章，便无法让人捉住把柄。
面对沈昀阴寒的目光，苏承业毫无惧色，事情非他所为，且皇帝年岁虽不高，却是难得的明君，他怕什么。
“这期间，爱卿都无所察觉吗？”皇帝淡笑着开口，衣服上的龙纹迎着光，几欲腾飞。
“微臣惭愧。”苏承业垂首。
“皇兄忘了？苏将军回京之后，可一日没有闲着。”沈恪视线从皇帝手中的银子上收回，看向苏承业，徐徐开口：“敢问将军，这银子上的指印从何而来？”
苏承业咬了咬牙，“臣自己……”
“嗯？”沈恪笑看着他。
“……的女儿，不小心捏的。”苏承业暗呸一声，卑鄙！知道我不会撒谎。
“如此，”皇帝审视二人须臾，心念一转道：“这件事朕便交由齐王去查。将军身涉其中，理当避嫌。对外万不可透露丁点消息，爱卿可明白？”
“是，微臣明白。”
“至于齐王，晚些便到将军府去，务必将此事查清。”
“是。”苏承业很想拒绝，天知道这齐王是怎么回事，将乖女儿哄得五迷三道的，要是两人生了点什么事……他会哭的！
“先回去吧，齐王留下，朕有事交代。”
苏承业拱手应是，留下那箱银子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复又阖上，沈恪脸上的笑意不见，端起旁边的茶盏，垂首轻啜没有言语。

第10章
铜盏内的灯亮了一夜，细小的灯芯燃烧后蜷缩起漆黑的半截，要灭不灭的悬在四周的墙上。
苏杳杳独自一人留在库房里探查，行走间晃动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灯芯没入桐油内，蓦地灭了一盏，苍灰色的影子在瞬间攀上墙。
光线黯淡几分，苏杳杳从灯架上取下火折子，刚要点燃，又顿在原地。
她抬头，看着灯盏里腾起的一缕薄烟，忽然转身，将剩下几盏尚还亮着的悉数灭掉。
密闭的库房透不进一点光线，四下漆黑一片，唯有手中的火折子泛起一点猩红的光，苏杳杳先是抬头看了看库顶，又摸索着绕着库房走了一圈。
外头日光正亮，里面依旧不见一丝明光，可见整个库房还是密闭的状态，门上的锁也没人动过，那十万两银子究竟是怎么被弄出去的？
重新掌了灯，库房里转瞬间亮如白昼。苏杳杳有些挫败地呼出一口气，忽然一声轻微猫叫入耳。
“喵~”她试探着捏着嗓子学了一声。
“喵~”遥遥又是一声，那声音很小，若不是库房里异常安静，很难听见。
“六六……喵……”她一边叫着，一边放轻脚步尝试着找到声音来源，那猫像是引着她去寻，一声叫的比一声大，到最后都有些破音了。
苏杳杳察觉到声音很低，有些空洞的回响，干脆趴到地上附耳去听，猫叫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难听，可对她而言，却无异于天籁。
是从地底传出来的。
她起身，奔至自角落中摆放的武器架前，取下一柄红缨枪，掉转枪头，以木柄沿着地脚线敲过，终于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敲出了空响声。
将砖石片撬开后，一个脑袋大小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她不确定此洞通向何处是否连接外头，索性将火折子吹燃把手探了进去。
一股微不可查的凉风带着湿润的潮气涌过，火苗开始摇曳，向着苏杳杳的手倒过来，指关节处被灼得生疼。也就是说，这洞是通向外头的。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都加速不少，正想跑出去将消息告诉父亲，又忽然想起苏承业一早便进了宫，而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的猫叫声又传了过来，声嘶力竭，有些像被卡在了洞里。
苏杳杳咬牙，用手比划了一下洞口往自己头上试了试，听着六六凄惨的叫声，她心一横，脑子一热，瞬间便将头钻了进去。
“六六。”回音被放大，洞里黑沉如泼墨，没有半点光线，而六六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并且逐渐远去。
想来是已经沿着通道跳出去了，苏杳杳松了口气，继而又开始疑惑起来，怎么没有光线？
里头空气有些闷，这么趴着也没办法想事情，她撑着手肘准备退出来，刚一动，就被卡住了。
苏杳杳有些慌，使劲往后退了退，于是，卡得更紧了。
怎么办？要不要叫人进来帮忙……
不行，被人撞见这么尴尬的样子，她日后还怎么做人。
恰在此时，一阵咕噜咕噜车辙声由远及近，好像是余舟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王爷请。”
王爷？轮椅……是沈恪来了。
苏杳杳更慌了，胡乱挣扎好几下，却是越卡越紧，越急越出不来。
“爹，你来救救我，我再也不要脑子发热了。”
门外，余舟毕恭毕敬站在苏承业身侧，看着他时不时瞟齐王一眼，依旧搞不懂，为什么这事要让自己来办，他是将军的亲信不错，可这样会不会太怠慢齐王了。
“俏俏。”苏承业唤了声，没听到女儿回应，以为她已经离开，这才稍稍放心一点。
对于苏杳杳昨日所言，他已然信了大半，再一想她居然说这辈子还想嫁给齐王，心里跟梗了根刺似的。
皇家的斗争，向来是不见血的战场，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他唯愿女儿安然度过一生，不想她再度跳下火坑。
余舟趁着宁棋与宁远将轮椅抬上台阶的空档，一边将库房的情况告知齐王，一边伸手推开库门，“王爷请进。”
苏杳杳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顿时陷入绝望，用手接连捶地。为什么每次见沈恪都是在出现意外的情况之下。
沈恪被推进屋子，稍一侧首，映入眼帘的就是在地上趴着的苏杳杳，她将头塞在地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具无头尸首。
“将军，令千金这是唱的哪出？”
苏承业整个人都惊呆了，赶忙奔过去：“俏俏，乖女，你怎么了？”
事已至此，苏杳杳只能认命，无力地往后挥了挥手，“卡住了，爹，拉我出去。”
苏承业立即唤来余舟，两人一人扯起一只手，拉着苏杳杳往外拖。
“痛、痛、痛，夹着头了。”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爹您轻点。”
宁远五官有些变形，那是憋笑憋的，苏小姐果真奇人，总是能给人惊喜。
他余光瞥见九爷的指尖不自觉在扶手上摩挲，眉心一动，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环尾铲刀及方棱锏，凑了过去。
“用这个，把旁边的砖凿开。”
三人一阵敲敲打打，小心翼翼将洞口扩宽些许，废了半晌功夫，才将人救出来。
苏杳杳喘了一口粗气，一把将头上的流苏步摇扯下，扔到地上尤不解气，方才要不是这玩意，她怎么会被卡主。
“你这是？”苏承业有些心疼地端详了她一阵，“还痛不痛？”
苏杳杳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将散乱的头发捋好，岔开话题，指着洞口一本正经道：“爹，快派人去看看这个洞通向哪里，我怀疑银子就是从这里被盗出去的。
苏承业拍了拍她发丝上沾着的土，喟叹一声：“此事皇上已交由齐王彻查，你随爹一道回去。”
“可是，”真相近在眼前，这个时候叫她不许过问，苏杳杳不甘心。
“没有可是。”苏承业打断她，“身涉其中理当避嫌，知道吗？”
苏杳杳心知这应当是皇上的意思，虽不情愿，也只能无奈地点头。
“等等。”沈恪不着痕迹将落在步摇上的视线收回，不急不缓道：“苏将军可以走，你留下。”
苏杳杳顺着他的声音望过去，两人目光正好相对，她眸中闪过惊喜之色，难以遏制地扬起唇角，“好啊。”
“不可。”苏承业几乎同时出声，将她的声音完全盖住。
“此事既由本王负责，那便由本王说了算。”沈恪把手撑在额头上，微挑的眉眼染着慵懒，声音却十分清冽低沉，带着阴寒。
“请王爷给下官一个理由。”苏承业丝毫不惧，抬手将苏杳杳扯到身旁。
沈恪薄唇一挑，笑得愈发温和，“本王初来乍到对将军府并不熟悉，这个理由够吗？”
苏承业暗恨一眼，信你个鬼，有什么事问余舟不好吗。
沈恪从苏承业的眼中察觉到了抗拒，尤其是在苏杳杳看过来的时候。
这种抗拒夹带着不安，在苏杳杳对自己笑的时候，不安的情绪达到巅峰。这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威名显赫、久经沙场的将军身上。
真是有趣的两父女。
苏杳杳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个人，暗暗为自己的将来捏了一把汗，心念一转，她凑近苏承业耳边，“爹，我想继续查这个案子。”
苏承业蹙了蹙眉，又听她轻声道：“若这幕后黑手是上辈子害女儿身陨之人，早一日将其捉住，女儿便早一日安全。”
苏承业左思右想，拗不过女儿的坚持，只得点头应下，气呼呼走了。
“苏小姐？”沈恪长睫微抬，眸色深深，“本王瞧你面熟，是否在何处见过你？”
苏杳杳刻意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看着他茶白的锦袍以及并未佩戴任何挂饰的腰间，那句“没有”被死死地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脑海里深埋起来的记忆在翻腾，她不喜欢暗色，觉得那颜色太过沉闷，于是沈恪便改了多年习惯，开始着浅色衣袍。
他从不在腰间悬挂饰物，但她亲手做的，沈恪口中嫌弃，却日日戴着不许人动。
只是这些种种，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白府贺宴当日，王爷曾与我见过，您忘了？”
“原来如此。”沈恪眼神一闪，并未追问，“几日不见，苏小姐手上的伤可好了？”
“好了。”苏杳杳轻飘飘地说，“皮外伤而已，不妨事。”
“哦？”沈恪冲她温柔地笑，“难怪能在银子上捏下那么深的印记。”
毕竟曾经相处过，他笑得越温柔，就越是危险，苏杳杳心中十分明白，他这是在试探自己。
“我天生力气大，拔山扛鼎不在话下，还能一拳打死一只老牛，王爷有意见吗？”苏杳杳一恼，气焰瞬间高涨。
沈恪也不愠，温声道：“没有，如此甚好。”
宁远与宁棋站在一旁，左右摇头看着交锋的两人，内心一阵恶寒。
“既然苏小姐本事这般大，那么此案便由你去查，如何？”
“我查就我查。”苏杳杳哼了一声，上前一跨步，将手撑在他的轮椅上，半躬着身子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沈恪蹙了蹙眉，指尖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示意她走开，“你说。”
“查案期间，全部都要听我调配。”她指了指角落中并排站着的两人，又低下头：“包括你。”
被点到的宁棋与宁远齐齐一抖，九爷幽幽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
“好。”

第11章
“这可是你说的。”苏杳杳压下心头纷杂的思绪，眯眼笑道：“你们两个跟我出来。”然后先一步转身跨出库房。
酡颜的裙摆扫过门槛，阳光自敞开的大门照进来，将印在地上的影子逐渐拉长，落到沈恪怀里，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拐过墙角，消失在视野中。
“爷。”宁远低喊一声，沉默着等候命令。他低头的角度，正巧瞟到沈恪的唇角不着痕迹的上扬。
沈恪斜看了宁远一眼，惊得宁远悚然立正。
“我方才说的话，你们没听懂吗？”他像是累极了般闭上眼，慢条斯理道：“必要的时候可以提醒她。”
此话说的莫名其妙，宁远与宁棋还是听懂了，悄声应是后飞快地闪身出门。
待人走远，听不到半点响动后，沈恪才睁开眼睛低下头去，脚下那支步摇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垂着的细密流苏上沾了点泥，末尾坠着莹白的碎玉。
他缓缓地转动轮椅，鬼使神差般躬身将步摇捡了起来，两指捏着簪柄一转，银质流苏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分洒着落在手背上。寒凉的碎玉染上体温，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铺天盖地袭来。
沈恪眉心渐蹙，一把捏紧步摇。
你究竟是谁？又知道些什么？
苏杳杳立在库房外的桂花树下，乍一见烈日灼阳，眼睛被刺得有些疼，院子里淡灰色的石板铺了阳光，四下都是苍茫。
宁远二人跟了过来，朝她拱手，恭敬地说：“苏小姐有事尽管吩咐，我二人定当听命。”
苏杳杳接连眨巴了几下眼睛，敛去眸中酸涩，指着墙角下簇簇碧绿的草丛道：“劳你二人一人一方向，检查墙根四周是否有洞口。”
“好的。”
两人刚要转身，就看到苏杳杳退后一段距离，以极快的速度复又往桂花树奔去，眼瞧着就要撞上，只见她抬脚踢在粗壮的树干上，双手握住斜伸出来的树杈，借力一荡，转瞬间已经跃上了两三丈高的外墙。
两人具是一愣，宁棋开口道：“苏小姐这是做什么？”
“我在外头瞧瞧。”
宁棋点了点头，又问：“您为何不走门？”
苏杳杳的脸僵了一下，“我爱显摆，不行吗。”说完便转身跳了下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外墙离库房有些距离，往北走上一段，绕过一小片莲池后，便是苏婉莹的凝霜院，好巧不巧，此处正对着最先发现洞的那个小花园。
外墙根下日日有下人打扫，并不见杂草，路上青石板严丝合缝地铺陈着，有了一次经验，苏杳杳不敢掉以轻心，一边走一边用脚轻跺，以期早点发现线索。
可一路走近了死角，她还是没有发现异常。
苏杳杳歪着头打量不远处重峦叠嶂的鼋山太湖石，“瘦、皱、漏、透”为其主要特征，上头窟窿倒是挺多，也挺大，可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
“苏小姐，院子里没有发现。”宁远从墙上跳下来，在苏杳杳背后说道，“您确定那洞……”
话未说完，苏杳杳便跟一阵风似的蹿了出去，宁远看着她奔向假山的身影，旋即拐了拐因规规矩矩走门而晚来一步的宁棋。
巨大的太湖石群内，逼仄狭窄的石洞很是昏暗，一束一束的光圈从山壁上的小洞外透进来，纵横交错在一起，重重光影中还有微尘浮动，伴着莲花的磬香，有种凌乱且神秘的美感。
苏杳杳无暇欣赏，猫着腰一寸寸仔细巡视着地面，终于，在深处的泥地上发现了另一个洞。
相较于库房里那个，此洞要稍稍大些，为了瞧得更加仔细，她将火折子吹燃凑到洞口。
熟悉的潮腥味时不时飘出一阵，洞口掘开的泥巴上满是竖直的纹路，很深、很明显，自面前一路延伸到洞底深处。
苏杳杳再次比划了一下洞口的大小，虽然比她的脑袋大了许多，可再不敢贸然将头钻进去了。而后她又用指尖摸了摸纹路，确定这洞是新挖的。
可惜除了旁边石缝中堆了一滩泥之外，这里再无他物。
苏杳杳烦躁地“啧”了一声，在心中暗骂了幕后黑手八百句，无奈之下，只能退出假山。重新返回院子，将情况与沈恪细细说明后，她便坐在石凳上百思不得其解。
洞虽发现了，可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洞口就比脑袋稍稍大点，根本无法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身躯，可不进去就没法发确定此洞就是通往库房的那个，还有那些竖直的纹路，是什么东西造成。
那十万两白银可是锁到箱子里的，其中有七箱少了大半，另五箱则少了十之三四，若说不是人为，她打死也不信。
难道是小孩？但那洞最多也就容一个婴孩通过。
阳光下，沈恪的面容越加显得白皙，甚至能隐约看到脖颈上淡青色的经脉，他面无表情地端起桌上的茶，放到手中一下下撇着浮沫，并没有饮用。
初秋的风带着最后一丝残余的燥热吹过，卷落枝头挂着的半树残花，如同纷飞的蝶。苏杳杳黑发如墨般扬起，抬头看着远方上翘的檐角，那里挂了一只檐铃，晃荡着发出铮鸣。
她长叹一声，烦躁地拽下两根头发放到指尖绕着打圈，时间紧迫，线索又断了，难道将军府注定在劫难逃。
沈恪轻放下茶盏，细腻水润的瓷体相击，发出磬响。
宁棋清了清嗓子，便道：“嗨，这难道是老鼠成精了不成，到处打洞？”
“可不是嘛。”宁远接口，“我给你讲，上次我就在咱府里看到一只，有猫那么大呢。”
宁棋嗤之以鼻，“你可别逗了，猫多大，老鼠才多大。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门治眼睛……”
“你们刚说什么！”苏杳杳心尖一颤，猛地将视线挪到两人身上。
宁棋一惊，下意识回答：“我认识一个老中医。”
“不是，上一句。”
宁双答道：“我在王府看到一只和猫一样大的老鼠。”
苏杳杳展颜一笑，拍了拍宁双的肩膀，“你们可真聪明。”
宁双肩膀一沉，有种被打脱臼的感觉，诧异地看了苏杳杳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转身飞奔出了院子。
两刻钟后，又奔跑着回来，手里抱着一只黄白相间的猫和一袋子东西，说道：“宁远，你呆会到库房那个洞口守着，宁棋去凝霜院那个洞口，猫一出现便让人通知我，记好时间。”
宁棋不解道：“这猫做何用。”
“你见过驴没有，在它面前挂根萝卜，它能转一天磨。”
言罢，她将猫放到石桌上，从袋子里掏出一只小鱼干，待猫安安静静吃起来后，取了一团粗线，在猫的后背前爪各绕了一圈，于后背处打了个双结，又转身折了一枝树枝固定在线圈里，调好合适的长度和弯曲弧度，挂上事先捆成团的一把鱼干。
“六六，呆会便全靠你了，你乖乖的哦，完成任务后姐姐奖励你。”
六六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巴，光顾着用爪子去挠眼前的鱼干，“喵~”
“真乖。”
重新回到太湖石群的那个洞口，苏杳杳将六六小心地放到里面，拍了拍六六的屁股后，忽然大喊一声：“去吧。”
六六猝不及防被吓得一颤，挂在眼前的小鱼干就撞到了鼻尖，猫最是喜欢扑晃悠的东西，不用苏杳杳多说，六六已经追了进去。
线团很长，牢牢地捆在六六身上，一则是为了保护它，若是它找不到路回来，苏杳杳还能将它牵出来，二则是为了计算通道的长度，通过时耗，便能估摸出里头约莫是个什么情形。
很快宁远就寻了过来，“猫出来了，这洞果真通往库房。”
苏杳杳往线段上做了个记号，拍了拍手起身，“通知宁棋回来，我去库房看看。”

第12章
傍晚的时候，苏杳杳坐在临窗的桌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提起狼毫笔慢慢画着，朦胧的烛火摇曳出氤氲的光，同样也照出她紧蹙的眉头。
连翘在一旁无声地磨墨，打眼一瞧，画的是府中景致，大气磅礴的太湖石群与楼阁跃然纸上，不差分毫。只是凭白一条粗黑的线，无端端坏了美感，毁了整张画。
“小姐。”连翘忍不住开口询问，“好好的画您为何非要将它毁了？”
“不对。”苏杳杳答非所问，素手一拧，桌上的宣纸便被揉成一团，她重新将下午捆六六的那条粗线取出来，丈量标记好的长度后，再摊开一张宣纸，继续描绘起来。
太湖石群距离库房只有十多丈之遥，标记好的粗线却有将近三十丈，中间多出那么长一段距离，是做什么去了。
这样想着，她提笔沿着太湖石的位置画了一条停留在外墙的短线，然后往左弯曲，绕过拐角，在最靠近库房那处往下斜飞上去，与库房中央相接。
再算了算六六追着鱼干跑的步伐，心里约莫明白过来，这些拐角做何用途了。
这几个转折点都是库房的薄弱之处，外墙与库房都有基石，唯有这般绕着，才能避开障碍。
斜阳渐渐西落，半挂在屋檐后。青黛快步走近房里，手中提了个灰布包：“小姐，奴婢刚刚在院旁的石子路上拾了个包袱，也不知是谁丢的。”
苏杳杳顿了顿，伸手接了过来，一股子淡淡的新泥味涌入鼻尖，她打开上头盘着的结，里头是包裹着两本书，靛蓝的封皮上一本写着《桑桐县志》，另一本写着《异事集》。
她将书放到桌上，正以为是府中哪个下人不慎丢失，刚要命青黛去知会一声，便闻到一股独特的墨香。
“你在哪拾到的？”
青黛指着门外道：“那边墙根下。”
对于青黛所言她是相信的。这丫头她当初出嫁时一并带去了王府，沈恪出事后也不愿离开，还是她命人将其捆了送回家的。
苏杳杳白皙的手指细细摩挲过封页，半晌后才翻开那本《桑桐县志》。果然，墨迹很新，字体旁被擦出一道虚影，没翻几页，便出现了一道折痕。
久远的历史里记载着桑桐县曾出过的名人，其中有一位桑姓男子，恰逢乱世出生，在那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年代，靠着祖上传下来的盗墓本事，得了一笔宝物之后广招兵马，襄助成王平定天下，最终官拜一品，成为人上人。
在其告老还乡之后，收了三名弟子，将所有本事倾囊相授，又替桑桐县架桥修路，时至今日，桑桐县内还立着他的碑。
碑文被拓印了一份，书上所言，此行当要求极为严苛，需得是天生身材瘦小，长得其貌不扬的人。打小就得用醋和上特制的药水泡澡，将全身骨骼经脉软化后，再由人反复折其骨骼，塞进陶缸里。
如此往复，直至功成，其中痛苦非一般人能承受，古往今来夭折之人不在少数。
学成之后拜别恩师，走的不是大门，而是门旁一……九曲……拐……
一什么？苏杳杳对着烛光仔细辨认那团模糊的字迹，好容易才分辨出，最后一次有些像是洞字。
久久，她长吁了一口气。总算是明白过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若照书上说的，练成此项本事的人身体柔软性极佳，可轻易卸下身上关节，出师前还要钻一条九曲十八拐的洞，那么这个洞，绝不会大到让人察觉。
至于银子为何会单单出现在凝香院里，她想，她也明白了。
好一个连环计，这幕后之人果真是不简单。
既然事已至此，那她自然是要照着那人的计划行事，如此才不枉他这般迂回。
阖上书页，苏杳杳冷笑一声，冲连翘招手，低声吩咐道：“拿着我的信物去找齐王身边的宁远，让他带上人悄悄将凝霜院围了，今晚咱们也演一出守株待兔。”
连翘眼睛瞪得老大，惊得半晌合不上嘴巴，“奴婢害怕，听说……”
“你都说了是听说。”苏杳杳抬手打断：“他又不会真的剥了你的皮，你安心便是。”
连翘捏了捏拳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苏杳杳又对着青黛细细交代一番，见她连连点头，又扬声道：“青黛，你去将苏婉莹给我叫过来，有些账，她也该还了。”
青黛抬眼望着浑身散发匪气苏杳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过了一刻钟，苏婉莹便带着清月与秋霜颤颤巍巍走了进来，“姐姐找我何事？”
苏杳杳高坐在暖阁内的软塌上，皮笑肉不笑的说：“喲，你来啦。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秋霜，给你家主子抬张杌子。”
秋霜环视了暖阁一圈，就见青黛自角落中走来，将杌子塞到她手中。
苏婉莹眸光暗闪，委委屈屈地落坐，杌子陈旧的不像样，上面连软垫都没铺，看起来还不如苏杳杳脚下的踏板光鲜。
“怎么，你觉得委屈？”苏杳杳指尖在凭几上敲出“咯哒咯哒”的声响。
苏婉莹摇头吸了两下鼻子，“不委屈。”
“或者说，我曾经罪过你？”
“没有。”
苏杳杳走近她面前，一把擒住她的下巴，迫使着苏婉莹抬头，猝然而来的动作，惊得她浑身颤抖。
苏杳杳并未用力，怕不小心又将人下巴给卸了，“若没有，你为何要指使杜若对我下毒？也难为你能想出那般阴损的法子。”
苏婉莹发丝垂落在背后，瑟瑟发抖，“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
“你真的听不懂吗？”苏杳杳声音邪邪的，眸光泛着阴冷，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把那药给我拿来，你吃下去，我便信你清白。”
青黛立时凑了过去，从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里取出一枚丹药交给她。
秋霜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关节处泛着青白。她猛地向前蹿一步，却被房间里其余的丫头死命拉住，忍不住大喊道：“大小姐，你别欺人太甚！”
苏杳杳瞟了她一眼，冷声道：“欺人太甚？今日，我便让你们瞧瞧，什么叫欺人太甚。”
说罢，她指尖稍稍用力，将苏婉莹淡色的唇捏地微张，那枚土褐色的丹药眼瞧着就要落到苏婉莹口中。
“俏俏！”
嘭一声，房门被大力撞开，晚风裹着丝丝凉意涌进来，月门隔断上挂着的珠帘碰撞出声响。
“爹娘救我。”苏婉莹哽咽着出声，因为嘴巴合不上，声音有些含糊。
苏承业大步跨过门槛，行走间衣摆猎猎作响，带着风声靠近。
他伸手捉住苏杳杳的手，将她甩到一旁，“你在胡闹什么！”声音怒急，没有往日的半丝和蔼可亲。
苏杳杳看着陌生的父亲，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
“报仇！”

第13章
满屋子的寂静，门外的天如同被刷上了一层灰，高悬在梢头的新月，犹如开了锋的利刃，割裂穹顶。
苏婉莹几乎在瞬间跌坐到地上，唇色煞白，眼圈渐渐泛红，直呢喃着：“我没有，我没有……”
苏杳杳笑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像是深渊中的一汪寒潭，带着一股子迫人的阴气。
苏承业挪了挪脚步，视线从苏婉莹身上飘开，意味深长地扫过苏杳杳，“我说了，这件事爹会处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自然像个疯子。”苏杳杳徐徐道：“女儿等了这么几日，也不见您有任何动作，您在等什么，等她置我于死地吗？”
“住口。”站在旁边一直没作声的许氏忽然开口，“俏俏，你什么态度？怎么和你爹说话的！娘对你太失望了。”
苏杳杳转脸，死咬着牙憋气，伸手指向苏婉莹：“所以，你们今日是一定要护着她了？”
许氏稍作迟疑，染了胭脂的唇微微开合，半晌，阖上眼帘：“秋霜，送二小姐回去。”
九层铜台内的烛芯忽地爆起一个灯花，火光微摇，让苏杳杳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诡异莫辩，她旋身坐回榻上，屈指将手中的药丸弹到地上，“女儿明白了。”
许氏摇晃着身子半退一步，唤了声：“俏俏……”
见她头也不抬，如同木雕般坐着，许氏又挥了挥手，“都出去，把门带上。”
秋霜立即摆脱钳制在身上的手，拉着似乎吓呆了的清月，合力将苏婉莹架起，赶忙退出暖阁，行至门槛前，忽又听一道声音传来：“你且记好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众丫鬟齐刷刷一颤，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地退下。
待门“吱呀”一声阖上，苏承业的脸色立马变了，讨好似地坐到苏杳杳身旁，压低声音道：“爹刚才没捏疼你吧。”
苏杳杳捏了捏手腕，“没有。”
许氏长吁了口气，连连拍着心口，鬓角旁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方才你可吓死娘了，要不是青黛早传了信来，娘还以为你会来真的。”
苏杳杳抱紧许氏的手臂，“若不如此，怎会让那人相信。”
“这招有用吗？”苏承业还是第一次这样演，暗觉有趣后又有些担忧。
苏杳杳轻声道：“且等着吧，兔子就要来了。”
“那爹演的好吗？”
“好，非常好。”
半个时辰后，连翘闪身进门，悄声禀告道：“这事已经传遍了将军府，二小姐回去后不久，她身边的清月便去找了倚翠，倚翠又去找了在后门当值的王弼。”
“爹。”苏杳杳听罢，转头对着面如黑漆的苏承业道：“这府中可出了不少老鼠，待此事一过，您得再加强管束了。”
苏承业几近切齿，“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一个都跑不掉。”
……
紧闭的房门内，时不时传出苏杳杳悲悲戚戚的抽泣，和苏承业耐着性子安抚的声音，外头的丫鬟们复杂地对视一眼。
开始还觉得大小姐过分，这会又觉得她可怜。她都被二小姐下毒了，将军往日里那么宠爱小姐，还是碍着那份恩情，选择了不作为。
脑筋稍活泛点的便想，高门大户内的争斗，果然还是利益为先。
将军不作为，不单单是碍着恩情，更多的还是想做给身边的部下看，只要跟了将军，必不会受半点委屈，忠心可不就是这样来的。
栖霞苑内戏演得正烈，另一头的凝霜院，却是一片寂然。
苏婉莹躺在床上，隔着朦朦胧胧的纱帐看着窗楹，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将近两个时辰了。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莹白的窗纱透着雾气似的青白，廊下传来两声夜枭啼鸣，她猛地将被子盖过头顶，捏紧了柔软的边角。
窗外风声渐起，歇了夜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雕花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是刀刃挑开门销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
苏婉莹在瞬间屏息，咬紧被角才能憋住不发出声响。尽管苏杳杳已经事先告知过她，可这种骇人的杀机还是令她胆颤。
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要对她动手。
为首的黑衣人捏着一把长刀无声地靠近，吹毛可断的刀刃借着月色映照出青光，他轻轻做了个手势，身后五人立马顿住脚步。
女子的闺房有着磬雅的香，苏婉莹鼻尖却闻到一股土腥味，她闭着眼，察觉到有一道凌厉的眼神正隔着纱帘审视她。
黑衣人见床上隆起的一团久未动作，举起长刀便对着床榻砍来，莹光带着残影呼啸，将将落到一半，从旁斜射过来一枚钢钉，竟将黑衣人的虎口生生撕裂。
长刀嗡鸣着刺进床柱，刀柄摇晃出声响。
紧接着，伴随苏婉莹的一声尖叫，自屏风后、房梁上，极速掠出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将六人包围了起来。
奋起反抗，又是一番兵刃击响。
“拿下，留活口！”
烛火在转瞬间驱走黑暗，庭院里亮如白昼，宁双着人将黑衣人全部捆起来，推出门与王弼等人一并跪到院子中央。
廊下，已经有一人，端了杯茶坐在那里。
“还有熟人呐？”苏杳杳抿了一口清茶，看着黑衣人中尽量将头埋在地上的那个身影：“抬起头来，让你家小姐瞧瞧。”
苏婉莹瑟缩在苏杳杳身边，死命地攥紧她的衣角往下瞟去，只有这般靠近，她才能不那么后怕。
黑衣人不动，宁双“啧”了一声，暴躁地将那人提起，然后如同扔沙袋般掷到地上。
面容露出来的一瞬，苏婉莹惊呼出声，“清月，竟然是你！”
清月一声不吭，秋霜快步走到她身旁，厉声道：“小姐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么做。”
清月依旧不吭声，无视了她的存在，眼神直勾勾看着苏杳杳旁边的苏承业，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是谁？”苏承业眯着眼看她。
清月终于开口：“你没有资格知道。”
苏杳杳也不恼，搁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嘴还挺硬！这样，你只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我给你留个全尸可好？”
清月嗤笑一声，白了苏杳杳一眼，偏过头还未呸出声来，背后就被人抽了一顿鞭子。
“不想说啊，是等着你那个小矮子哥哥来救你吗？”苏杳杳温柔地笑了笑，抬手将发间的簪子扶正，“你觉得我把他全身的骨头折断怎么样？”
清月低下头，背上的伤口被扯出钻心的疼，她却狰狞地笑了。
“哦~”苏杳杳拉长声音喟叹一句，猛地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对不住，我忘了他连老鼠洞都钻得进去，怎么会怕断骨呢。”
清月倏然间慌了神，她的哥哥生来就有缺陷，自三岁起容貌身高就未曾变化过，对外她一直宣称是远房侄子，从未有人怀疑，苏杳杳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去把人给我带上来。”苏杳杳吩咐道。
连翘无声退了下去，不多时便推着一个特制的木架子回来，一弱小如瘟鸡的男子，手脚和腰上皆被捆了绳子，四肢大张被吊在架子上，丝毫动弹不得。
随后苏杳杳叹息一声：“你说我该如何是好？你不怕死，你哥又不怕折磨，怎么办呢？”
清月码不准她究竟想要做什么，死死看着她，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
这时，宁远接口道：“这还不简单，拿鞭子抽，抽到血肉模糊，肚烂肠流。”
“这样也太残忍了吧。”苏杳杳摇了摇头，不大赞同。
“依我看，还是用刀子在他的头上开个小口，把头皮拉开以后，灌进去水银。”她一边说着一边比划：“水银沿着体内下坠，皮与肉就被撕开，这时候你哥哥会感到痛不欲生，下意识地扭动，可惜绳索捆的太紧，又无法挣脱，你猜结果会如何？”
四周的人齐齐抽了一口凉气，惊恐地看着苏杳杳，这他妈到底是谁更残忍！
“最后，他的身子会从脑袋开口处挣脱出来，光溜溜血淋淋的，只剩下完美的一张皮还挂在架子上。”
话音落下，青黛便走了过来，手中拎着个铁桶。众人一瞧那那如水似银般的东西，脸色骤变，已经感觉头皮发麻，不知觉伸手捂住头顶。特别是苏婉莹，更是吓得默默松开了手。
“一会腥味重，我闻不得。连翘，将人拖到外头行刑。”
而这个时候，隐藏在黑暗里的沈恪却低头笑了笑，夜色遮挡，看不到他那双阴狠的眼：“果真有趣。”

第14章
庭院中间跪着的刺客与清月等人听着院门外杀猪般的嚎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如坠地狱，忍不住瑟缩了两下。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普通人而已，虽然在受训途中，受了些折磨，活剥人皮这事，到底还是让他们感到胆寒。
苏杳杳没再说话，甚至闭上眼睛颇为松快地靠在椅背上假寐，微微上扬的唇角在烛火下显得那般诡异，鲜红的裙摆如同染了血的纱，有种摄魂夺魄妖异。
不过须臾，外头的凄嚎声戛然而止，连翘端着一张肉色的皮过来禀告：“小姐，人已经没了，这东西该如何处置。”
“给她做条围脖吧，别浪费了。”苏杳杳坐直身子，冲着清月抬了抬下巴，“至于外头那东西，留着也没用，剁了拿去喂狗。”
连翘转身，托盘上那张白皮尚沾着血，似衣服般被齐整地叠成一团。她离得远，黑衣人看不分明，也不敢去细看，低着头陷入沉默。
苏杳杳淡淡一笑，看着剩余的几人：“下一个捉谁去呢？你，不行，你脸上有疤，太丑了。还是你？”
温柔的声音带着恶毒的匕首，被凉风送到耳旁，众人这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宁远暗自嘀咕了一句，这苏小姐简直是□□拌辣椒，又毒又辣！
“这样吧，我随意抽一个。”苏杳杳伸出食指，指尖挨个点过几人，“点兵点将，骑马打仗，点到是谁……”
“我说！”巨大的恐惧下，王弼终于受不了，第一个开口嘶叫出声：“是镇远侯魏德远！”
苏承业眉梢紧蹙，这个魏德远刚死了儿子，同样也是在白府出的事，女儿回来后就凑巧在凝霜院发现银子，继而引出这诸多事端，难道说是有人在暗中帮自己，借此机会肃清敌人？
莫名的，沈恪那张冷冰冰的脸浮现在脑中，苏承业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大可能，若真是他，没有这些事他也能弄死魏家，何必多此一举。
苏杳杳倒未曾多想，杏眼稍眯，淡声道：“哦？”
旁边一人接口：“对，就是他，他只吩咐了我们今夜来刺杀苏二小姐，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苏杳杳看着王弼：“是这样吗？”
王弼咽了口唾沫，哆嗦着说：“是，是这样的。”
“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苏杳杳问：“杀了她之后，你们又准备做什么？”
王弼哑了哑，将头在地上磕的砰砰作响，“小人不知。”
“你不知道，那我便告诉你。”苏杳杳轻拍了一下苏婉莹，示意她好好听着。
“杀了她之后，将军府必然大乱，你们便会趁此机会对庄子里的老弱动手，然后放出我爹伪善、暗中虐杀旧部的消息。先坏了我爹名声，再由清月举证，借婉莹的死，引出贪墨军饷一事，我说的可对？”
从大批量的饷银自凝霜院挖出来，苏杳杳便察觉到了不对，那人似乎是只针对着苏婉莹发难。自己倘若在白府出事，怒急之下必不会去细究杜若的话，与苏婉莹的一场撕扯无可避免。
且军饷既然被盗出，自然会有人告到御前，不论这个人是苏承业还是其他任何人，皇帝肯定会派人彻查。期间若苏婉莹死了，或被囚禁起来，定会有人觉得蹊跷。而爹娘为顾及自己的名声，唯一的选择就是缄默不言。
这时候，凝霜院内的银子便成了新的证据。固若金汤的库房内，十万两银子离奇蒸发，又在将军府出现，那一定苏是婉莹发现了证据，被大将军杀了灭口。
脏水顺理成章的成了佐证苏承业监守自盗的证据，可想而知将军府的下场会是什么。
那人绕这么大的圈子，目标就是为了搞死苏承业吗，那就要看苏承业是挡了他的路，还是手中有什么值得他肖想的东西了。
不论是哪一种，都逃不开兵权二字。
苏婉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好半晌反应不过来，心知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只能闭上嘴慢慢地消化这些信息。
王弼目瞪口呆，额角渗出的汗渐渐汇成一滴，沿着鼻尖砸到地上，他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苏杳杳低头一笑，并没有理会，五指在桌上敲出连声的顿响，“我不喜欢有人撒谎，若你们再不老实，问一句答一句，相信我，你们会比那个矮子死得更惨。”
言罢，苏承业就抬手，旁边候着的护卫立时上前，作势就要来拖人。
倚翠咬了咬牙，抢先哭喊出声：“偷银子的是清月的哥哥，埋银子的是清月，奴婢只是收了她的钱，帮她联系杜若与王弼，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苏杳杳沉着脸道：“我很好奇，清月来府上已经有五年了，我爹并不常在家，你对我爹的恨意，从何而来？”
“我说我说。”其中一人立马指向清月：“她是魏大人安插到将军府的，有一年将军围剿山匪，那匪首便是她的爹娘。她视将军为杀父仇人，所以……”
清月朝那人一瞪，被宁双一脚踹翻在地：“还不老实！”
手脚被捆，她只能侧躺到地上，支起脑袋死死看着苏杳杳：“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知晓我哥哥的事的？”
苏杳杳瞥了她一眼，“你配吗？”
言罢，她挥了挥手，向着宁双几人道：“把这些人交给齐王殿下，我只负责查出真相，至于怎么审是他的事。”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吓得那几人瞬间瘫软在地，苏杳杳已经这么残忍了，落到比她残暴十倍的齐王手中，下场只会更惨。
宁双应了声，拖着人出去了。
苏杳杳起身打了个哈欠，“折腾了半夜，也该回去睡了。”
苏婉莹看着黑漆漆的院门口，“姐姐，你能不能留在这里陪我，我害怕。”
“怕什么？”苏杳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不会真以为我剥了那个人的皮吧？”
苏婉莹默默地点头。
苏承业朗笑两声，觉得他这两个女儿，怎么一个比一个还要可爱呢。要是真把人弄死了，这案子可就死无对证了，皇上那里如何交差，苏杳杳才不会那么傻。
“连翘，把东西端过来，给这傻丫头瞧瞧。”
苏婉莹整个人一抖，两步蹿到苏杳杳身后，死死抱着她的腰，从肩头露出一双眼睛往前看。
连翘想了想，伸手将那张皮提起，“二小姐莫怕，这是奴婢从厨房里割来的猪皮，为了逼真些，还宰了只鸡呢，喏，这些便是鸡血。灯光暗奴婢又站的远，那些人不敢细看，所以才被迷惑了。”
苏婉莹稍稍松了口气，接连问：“那尖叫声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姐姐是怎么知道那人是清月哥哥的，他又是如何盗银子的？为什么你那么笃定我们争执过后，刺客就会来？”
苏杳杳将她自背后拖出来，“青黛，你来。”
青黛闻言，捏着嗓子便惨叫了起来。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苏杳杳顿了顿：“因为他哥哥姓佟，两人的祖籍是桑桐县。”
那篇碑文除了记录着那个桑姓男子的生平往事，少不了还要歌颂一番他的德重恩弘，而落款便是他的三个弟子，其中一位，正是姓佟。
世间没有如此巧合之事，苏杳杳难免就疑心两分，再一想清月来府上时身边正巧有个身形瘦小的侏儒，她便当即叫宁棋带着人去将他抓来暗中审问。
那侏儒倒是有两分脑子，但胆气不如清月，没受两下折磨就交代了整个偷盗过程。
他虽是小孩模样，力气却与成人无异，他挖通了盗洞后便在里头铺了一张网，再将银子分批次倒入，自另一头拖出来，是以才会在洞口留下那些竖条纹。
“最后一个问题，我留给你好好想。”
苏婉莹还是不大明白，苏杳杳叹了口气，指尖轻戳了一下她的脑袋，深觉不能再让她这般单纯下去，“今日太晚了，先回去歇着，明日我来找你，把你的想法告诉我。若是还觉害怕，便让秋霜陪着你。”
苏婉莹点了点头，目带不舍地看着几人离开。
苏杳杳带着青黛与连翘回栖霞苑，半道上势必要经过一片林木深深的桃花林，时间接近五更，四下除了三人轻踏过石板路的脚步声，和浅浅的呼吸，只剩下一片寂静。
树影重重隔着远方的灯火更显漆黑，连翘忽地回头，“小姐，您有没有觉得后背发凉？”
那种被人用视线锁定的感觉犹如芒刺在背，让人感觉很是不自在。
苏杳杳顿住脚步，对着一旁的桃花林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
“嘿、嘿、嘿……”几声似笑非笑，声音很是怪异，就像是有人被捏住喉咙，一声一顿的往外冒。
“是猫头鹰在笑。”青黛心里有些忐忑，“小姐，奴婢有些害怕……”
苏杳杳从路边捡起一颗石子，在手上抛了抛，倏然用力朝旁边掷去，“啊”一声哀嚎，笑声停了。
“怪鸱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青黛抿了抿唇，俗语有言，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因为凡是在它笑过的地方，很快就会死人。
“可不就是要死人嘛，今晚抓的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苏杳杳拖长声音说道：“装神弄鬼，再不出来，小心我不客气了。”
林间的枯枝被重力压断，发出磨耳的声音，半晌后，有人在黑暗中道：“苏小姐果然聪慧。”
苏杳杳撇了撇嘴，内心有些一言难尽，“齐王殿下，半夜不睡觉，您是不是闲的。”
身后推着轮椅的宁远捂了捂被石子打的漆黑的眼，有些欲哭无泪，下手真他娘的狠。
沈恪的身影缓缓自黑暗中显现，大手一挥，青黛与连翘就被蹿出来的人捂住嘴拖了下去。
“你也退下。”他吩咐宁远。
苏杳杳蹙了蹙眉：“不要动她们。”
沈恪无声地笑：“这是自然，本王还没有那么闲。”
熟悉的微笑，却另苏杳杳感觉到陌生，她捏了捏手心，道：“你有事找我？”
话音将落，一手飞快探查捉住她的手腕往下拉，弯下腰的瞬间，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脖子，苏杳杳耳边传来他微微的呼吸声，比之更凉的是沈恪话语里的阴冷。
“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15章
“姓苏名杳杳，小字俏俏。”她拉住他掐在脖子上的手，转脸凑到沈恪耳边，“宁双没有告诉你吗？”
低缓的声音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入耳，鼻腔里充斥着她身上的甜香，似夏日里的蜜桃。沈恪蹙眉，半眯的眸子映出一抹复杂的神色，他手指用力收紧，声音却狠厉的如同裹着坚冰。
“不识好歹。既然不想说，那便死了吧。”
从苏杳杳莫名出现在白府厢房的那一日起，沈恪就对她充满怀疑。
这个苏杳杳看似天真，实则聪明中又带着一丝狠决，一个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子，如何能做到，眼睛都不眨地用簪子几乎刺穿自己的掌心。
手上的皮肤传来微微的跳动，那是鲜活的血液在指尖凝聚，沈恪的指尖逐渐加大力气。
可惜了，这么有趣的人。
据宁双传回的消息，苏杳杳的身份并没有问题，是将军与将军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一个有着三脚猫功夫的嫡出小姐，洒脱率直，天真又可爱。
洒脱他不否认，天真？
苏杳杳认得他尚可理解，但眼中的那份亲昵，来得却是莫名。他从未见过她，苏杳杳却连他身边的护卫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三脚猫的功夫，可不能在银子上捏出那般深的痕迹。
她身上有很多谜团，这样矛盾的人让沈恪极为感兴趣，本来还想多留她几日，但遗憾的是……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梦里那个熟悉的影子。
他很厌恶任何能左右自己情绪的东西，所以，她非死不可！
脖颈间剧烈的疼痛让苏杳杳呼吸不畅，，沈恪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苏杳杳就难以遏制的红了眼眶，她抽了抽鼻子，委屈地在心里默念，看在你不知道的份上，原谅你这次！
沈恪看着她泛红的鼻尖，眼中晦暗不明，似透过她在看另一人。
屏了一口气，苏杳杳的手从他的手腕松开往上探去，然后撬起他的中指，捏紧了用力往后掰。
指关节已经发白，手指被扭出不可思议的弧度，沈恪似乎感觉不到痛，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但扣着她喉咙的手却力道稍松。
苏杳杳趁机挣脱，一把将他的手反扭到另一侧肩头，死死固定住，凑近他耳边轻轻叹了句道：“沈恪，喜欢吗？“被人这样粗暴的对待。
到底是不忍心掐他的脖子，苏杳杳怕自己收不住力道，还没嫁人，就再次守了寡。
尾音带着热气犹如羽毛般刮过耳膜，沈恪心里又是一阵令他烦躁的悸动，盖过了肩膀处的痛。
沈恪，喜欢吗？两个声音在脑海中重叠，一声又一声回想，撞出针刺般的疼。
他猛地屈肘上顶，打开苏杳杳的手，这才发现她力气果真极大。
苏杳杳先发制人，开口道：“你要想知道，就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帮我？”。
沈恪从怀里抽了张雪白的帕子，顺着指尖挨个擦过，然后丢到地上，抬眼看着她道：“苏小姐未免太自信了些。”
苏杳杳退后一步，摸了摸刺痛的脖子，“是吗？那你为何要给我那本桑桐县志，还要让宁双学猫叫，引我发现盗洞？”
“呵，”沈恪眉心一动，呵笑道：“异想天开。”
“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黄金易得而药墨难求，区区一本桑桐县志，用的却是八宝五胆药墨。不知这京中，有几人能这般奢侈，能将这般珍贵的良药，拿来写字。那么一本，所耗千金啊。”
沈恪面上笑意不减，眸中却有阴鸷在逐渐汇聚，“你不怕我？”
“为何要怕？怕，我便不会与你说这些。”苏杳杳低头看他，黑白分明的杏眼除了噙着星星点点的泪，没有半丝恐惧。
苏杳杳了解沈恪，他是个疑心极重的人。
重生后见的第一面，她便不慎露了马脚，所以对于宁双的出现，苏杳杳毫不意外。因为她知道，沈恪一定会派人来查自己的底细。
所以她便如他所愿，展现给他想要看到的一面。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沈恪开始试探她，让她着手调查案子，后来又悄悄递出关键性证据，方才解决此事。按照原本的计划，她这会应该是已经引起了他的兴趣才对。
可不知为何，现下沈恪却对她动了杀念，她只有加大手中筹码，才能让他按捺，从而增加两人日后的交集。
牌要一张张打，猜度人心这方面还是沈恪手把手教她的。
“不止如此，那书里头的内容，想来也有增改吧？就我所知，凡异人者皆守秘诀不外传，那人人可见的碑文上，何以要记载出软骨的功法。”
沈恪看着她笑，指尖顺着车轮的侧方动了动，“还知道什么，继续说。”
“还知道……”苏杳杳拖长了声音，“你一定会爱上我。”
“有自信。”沈恪眉眼舒展，笑得越发怪异，逗猫般冲她招手：“我不喜欢有人居高临下看着本王，你过来，我告诉你原因。”
苏杳杳想了想他变态的过往，警惕地躬下腰。
“你喜欢我？”沈恪清冽的声音在耳旁乍响，虽是问着，但语气十分笃定。手指沿着她垂落的发丝绕了绕，最后攀上脖子旁边鲜红的印子缓缓摩挲。
他的手常年冰凉，像是刚刚在冰水里泡过，苏杳杳被激起了满背的鸡皮疙瘩，四目相对，她眨了眨眼道：“没错。”
“疼吗？”他又问。
“我掐你试试！”苏杳杳道。
“你很聪明……也很了解本王。”沈恪叹了口气，覆于脖上的手猝然使力，三指成爪锁住苏杳杳的咽喉，语气极尽温柔，“可是，却忘了，本王最讨厌女人，尤其是喜欢我的女人！”
苏杳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想要打人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伸出双手擒住沈恪手臂上下两端，将全身力气灌于指尖，向着他手肘内侧的麻经就弹了过去。
沈恪动作一滞，苏杳杳借机后退半步，不过倏忽，手上功夫已经过了数招，如同复刻的版本，连出掌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苏杳杳终是不敌，骤然仰头的同时，腰向下倒去。躲开一道凌厉的掌风后，双手在地上反撑，顺势踢起右脚。
却不想沈恪单手一挡，卸了直冲他而来的力道，手背沿着她的脚腕快速绕了半圈，然后一把擒住，松了刹销的轮椅被惯性冲击着后退。
苏杳杳来不及收脚，整个人已经被迫做了个标准的一字马，而且还是架在沈恪身上。
“艹，你还来！”她又羞又气，口不择言。
空气有一瞬间的滞塞，腿腕一股巨力掐来，苏杳杳立时痛叫：“疼疼疼……我爹平日里训兵常这样，我一时……你就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
沈恪没有说话。
苏杳杳憋着嗓子道：“你松开我！”
好巧不巧，宁远就在这个时候赶来通报消息，“九……”
黑灯瞎火隔着太远瞧不分明，走到跟前宁双才惊觉，他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面前，是姿势暧昧的两个人，苏小姐的腿架在九爷肩上，眼中热泪连连。而九爷的手还摸着她的脚踝，眼中是令人沉醉的温柔，温柔到他觉得头皮发麻。
宁远猛地转身，“启禀九爷，属下刚收到消息，镇远侯魏德远暴毙了。”
沈恪一把将苏杳杳的腿丢到地上，又掏了张帕子出来擦手，“什么时辰？”
“初步估计在丑时到寅时三刻之间。”
苏杳杳捂着膝盖站起来，腿根处一阵阵撕扯的疼，她恶狠狠地看了沈恪一眼。
你给我等着！
“慢着！”见她姿势古怪的要走，沈恪忽然开口，“留下来听着，这件事还是由你负责。”
苏杳杳受不了了，“凭什么！你是我爹啊，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沈恪眼角几不可见扬起，然后默默点头。
既不舍得，那便留她一命，至少她还算有趣。
“你再往前踏一步，本王保证，你那两个丫鬟……”
“行行行行行，怕了你了。”苏杳杳腿还疼着，心里更是烦躁，转身嚣张地踹了一脚他的轮椅，大摇大摆地坐到旁边的树桩上，向着宁远道：“你，转过来说！”
宁远一抖，飞快转身，认真地看着地上的枯枝碎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第16章
次日一早，苏杳杳步履匆匆地踏进沧澜院。
苏承业正在例行晨练，手上舞舞生风的红缨枪，带着凛冽的寒气，一下又一下劈出破空声响。院旁青翠的苍松下摆了张石桌子，旁边是坐在凳子上的许氏，她手中端了杯清茶小口轻呷着，不时抬头看苏承业，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爹，娘。”
“怎的这么早就过来了，也不多睡会？”许氏收敛起表情，搁下茶盏向着苏杳杳招手：“快过来坐着。”
苏承业闻声，猛地收势，枪柄在地上钉出尖锐的声响。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将枪放到兵器架上，“忙了一晚都没睡，累了吧？”
“不累。”苏杳杳停下脚步，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们这么看着女儿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吗？”
许氏撤开视线，强笑道：“你这是做的什么打扮？”
苏杳杳抖了抖天青色袍子，将腰上挂着的玉佩理正，“苏清泽的东西，我借来用用。”
苏承业愣了愣，笑道：“整这些个不着四六的干什么？”
苏杳杳挥了挥手，将院里的丫鬟婆子屏退，这才坐到两人对面，面色严肃地开口：“昨晚魏德远死了。”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就在我们抓了人以后。”
苏承业与许氏对视一眼，就着她方才的杯子灌了一大口茶，润了润喉道：“闺女，你都知道了？”
“据说是吞金自杀，京兆尹周翊已经连夜赶至镇远侯府探查，门窗皆从内里上了锁，且房间内没有打斗的痕迹。”苏杳杳将脑袋凑近父母，开门见山道：“事发颇为蹊跷，齐王命女儿继续跟进此事，待会少不得要去一趟镇远侯府，所以特意来告知爹娘一声。”
苏承业与许氏皆未言语，苏杳杳只以为他们是不同意，劝道：“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魏德远很可能是被灭了口，想要解将军府之难，只有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苏承业面色变了变，“你脖子怎么回事？”
苏杳杳咧嘴笑了笑，将背后的头发捋了一股到前头遮挡，“昨晚做噩梦，自己抓的。”
“真的？”苏承业不大相信。
“真的，我疯起来连自己的手都割……”苏杳杳笑道：“这么说爹娘是同意我去了？”
苏承业看着她掌心已经结痂的伤口，长叹了口气，“去吧。”见她起身欲走，又压低声音说了句：“注意分寸。”
“我省得。”
你省的个屁！看着她清瘦的背影转出月门，苏承业心里忍不住嘀咕一声，“你说这齐王是什么意思？”
许氏想了想，附到他耳旁悄声道：“该不会也同咱闺女一样……重来了吧！”
“怎么可能！？”苏承业脸色一变，犹豫了片刻，“不可能吧？”
“那不然他为何要特意去请皇上手谕，让咱闺女去查案子。”许氏柳眉微蹙：“总不可能是为了你吧……”
“万一就是为了我呢？”
“你先去照照镜子再说。”
“照就照！”黑是黑了点，分明还是挺俊伟的嘛……
立了秋之后，天气迅速冷了下来，昨日还是艳阳高照，今日就生了萧瑟之感。镇远侯府大门外落了一地枯叶，也没人去扫。
檐角上的悬着的檐铃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晃出的声响惊起了刚落下的三五只乌鸦。
“嘎嘎”鬼叫两声后，扇着翅膀飞上灰蒙蒙的天，却依旧在侯府头顶盘旋。
屋子里传出悲切的呜泣声，魏夫人头上簪着白花，歪在椅子上瘫坐着，往日里略显刻薄的双眼染上了一层猩红，死死盯着下首跪着的孙姨娘，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好你个贱货！老爷昨个还好好的，到你的院子里逛了一圈便没了。”她瘦削的手在桌子上一拍，“说！你到底对老爷做了什么？”
孙姨娘扶了扶头上的素银簪，眼中满是得意：“姐姐糊涂了不成，老爷是被你那不争气的儿子气的自杀了，与我何干？”
她对魏德远本就没有感情，从一开始便是冲着他的权势去的。本以为生下儿子会更上一层，谁料魏德远眼中只有那个，拈花惹草，败坏道德的嫡子。
如今魏德远死了，魏杰也死了，这镇远侯府将来是该她儿子继承的，隐忍了半辈子，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挫一挫这个老虔婆的威风了！
魏夫人喉间冒出嗬嗬两声，显然是气的不轻，“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娼/妇。来人，给我把她拖下去杖毙！”孙姨娘什么心思她怎会不知，否则也不会等周翊还未将事情查清前，抢先发落她。
话音将落，就见门口一小厮大步跑来，许是太过慌乱，被门槛一绊，扑到地上滚了几圈后，顾不得起身，张口便喊：“夫人，不好了，齐王带人围了侯府！”
魏夫人与孙姨娘面色一白，惊叫道：“你说什么！”
“齐王带兵围了侯府，现下人已经快进大门了。”小厮一头的冷汗，头上的孝布什么时候跑丢了都不知道：“夫人，您快去看看吧。”
魏夫人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孙姨娘也不再嚣张，两人头一次这么一致，唤上自己的丫鬟就往正门口赶去。
天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苏杳杳举了一把大伞，将她与沈恪遮得严严实实。
“你来抬。”行至镇远侯府门口台阶前，沈恪抬手叫停了宁双与宁远的动作，对着苏杳杳道。
苏杳杳看了他一眼，笑得人心里直打鼓：“好啊，我来抬。”
老娘不把你抬翻在地，就不信苏！
从昨晚踹了一脚沈恪的轮椅后，他就开始变得莫名其妙，一会让她递茶，一会让她倒水，把人当狗一样使唤着，也不再说要杀了她的话。
苏杳杳觉得他应该是皮又痒痒了，上辈子就曾这样过，打一顿便好。
“罢了，你身上太臭，熏得本王头晕。”沈恪漫不经心的敲了敲椅子，宁远当即上前，抬了人便跨上台阶。
没错，他是在耍着苏杳杳玩！当玩具就要有当玩具的觉悟，留着她只是因为如此。京中人人都戴着面具，已经少有人是鲜活的了。
一个人的底线在哪里，他很想知道。同时，也想弄明白，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种等待着他去挖掘探索的愉悦感，已经很久没有人给过他了。
所以，要杀她，还真是不舍得。
院里的石板沾了雨，泛起湿漉漉的水光，倒影出一群穿着孝服的人，和他们惊惧如见鬼的神色。
魏夫人来不及撑伞，面上敷着的厚厚一层粉，被雨冲刷，让她看起来像是个泡了水的馒头。她略长的裙摆沾了水，看起来又脏又邋遢。
“不知齐王殿下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她喘着粗气开口，脸颊粉白的雨滴落到衣服上迅速晕开：“敢问齐王，为何要封了我镇远侯府。”
沈恪蹙了蹙眉，闭上眼不忍直视：“拿下。”

第17章
他身后跟着的侍卫得令，立即上前捉住了魏夫人与孙姨娘一干人等，反剪着双手就准备拖下去。
“凭什么！”孙姨娘骇得目呲欲裂，忍不住叫喊出声，“即便你是齐王也没有资格……”话未说完就被人堵住了嘴。
苏杳杳在沈恪的示意下开口，“罪臣魏德远，擅自盗用军饷，欲朋扇朝廷陷害忠良，所犯，罪无可恕，而今证据确凿，有什么话，还是留待御审时再说吧！”
魏夫人倒是比孙姨娘镇定些许，她扫了一眼齐王，笃定了他这是在公报私仇。自己儿子给他带了那么大顶绿帽子，照他的性格，必不会放过魏家的。
此事恐怕是他背着皇上所为，魏德远如今已是死无对证，到了御前，还不是由齐王说了算。
当然，她也只敢对着苏杳杳质问：“你是何人，可有官职在身？可有皇上手谕？这里乃镇远侯府，由不得你一个杂碎对着本夫人大放厥词！”
沈恪本不欲脏了自己的眼，听得杂碎二字倒是忽然抬起了头，声音比落下的雨更冷上几分。
“聒噪。”
宁远暗自揣摩了片刻，九爷这般摆明了就是在替苏小姐撑腰，想要杀鸡儆猴，遂挥了挥手：“听不懂吗，如此聒噪，还不割了她的舌头。”
扭着魏夫人的人齐声应诺，将腰间的配刀抽出，捏开她的嘴就准备当场行刑。
魏夫人急了，喊道：“我乃先帝御赐的一品诰命夫人，你公报私仇，私设刑堂，就不怕皇上怪罪吗？”
带着丧子的恨意，魏夫人声音极大，喊到最后已经有些嘶哑。
“不错，本王就是公报私仇。”沈恪轻飘飘抬手，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苏杳杳，“拖下去，免得污了人眼。”
刀光劈开雨滴，惨叫声隔着灰白的墙戛然而止，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苏杳杳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走了，先查案。”沈恪眼神转到她身上，略带嫌弃：“你还要呆到什么时候。”
苏杳杳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赶忙追了上去：“等等我。”
车辕缓缓压过石板，她天青色的袍子拂过落雨汇聚的水面，泛起看不见的波澜，将地上的倒影糊成了一团。
四下只有微雨砸在油纸伞面的沙沙声，苏杳杳疾行一步，绕到侧前方，偏头看着沈恪：“你刚才是在替我撑腰吗？”
沈恪转脸将视线落到远处迎来的身影上，“你想多了。没有自知之明是病，得治。”
苏杳杳眨了眨眼，唇角上扬：“喜怒无常也是病，得治。”
沈恪动了动指尖，宁远停下脚步。
他回首，声音含着一丝捉摸不到的意味：“苏小姐是觉得本王脾气很好？”
苏杳杳默了片刻：“是什么竟让你生了如此错觉？”
“若不然你与本王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是真觉得我不会杀了你？”
沈恪飞快抬手将她身子拉得半躬下来，捏着她的下巴迫使苏杳杳抬头，“还是说……你是特意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苏杳杳盯着他的眼睛，泛着淡粉色的指尖沿着沈恪的侧脸，缓缓自耳旁划下，指背在他颌角处勾画，声音像极了痞气十足的纨绔。
“没错，我就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你会杀了我吗？”
因为着了男装，她头发扎得很是随意，软软的发丝从背后垂落，发尾搭在沈恪手背上，微痒间带起背脊一片酥麻。
雨滴汇成一股沿着低垂的伞面砸到地上，伞下昏暗的光掩盖了他眼中的幽暗。
“苏杳杳。”沈恪松开她，一把扯下她又往耳根摸去的手，“你最好不要惹我。”
苏杳杳捻了捻指尖，直起身子，将遮挡住两人的大伞举过头顶，见好就收。
前方是雾气般细密的雨幕，她伸手接了一点，拢在掌心。
这雨得下的小，才能润物于无声，不是吗？
“下官参见齐王殿下。”京兆尹周翊在远处逗留了许久，这才敢带着人走过来，举手躬身一礼：“下官已经派人封锁好现场，魏德远尸首尚还在书房内，只待您一到便可开门继续查案。”
沈恪只“嗯”了声，并未搭话，胳膊肘枕着轮椅扶手，单手撑在有些发烫的耳边，下意识摸了两下，神色又恢复了恹恹的模样。
周翊似乎已经看惯了他少言寡语，冷冰冰的样子，退至一旁引手道：“殿下这边请。”
书房外种植的藤萝已经过了花期，悬垂着扁豆似的荚果，上头灰绿色的绒毛沾了雨，被风一卷，重重地砸到泥地上。
“开门。”周翊站在沈恪身侧，对着他禀告道：“此处便是魏德远暴毙之地，下官于今日凌晨已经初步检查过，门窗皆无被撬痕迹，书房整洁不曾有翻动过的迹象。连魏德远身上也没有打斗或争执留下的痕迹，只是，下官在其咽喉处发现了少量生金，以及案几上饮了大半的金箔酒，因未曾解剖，初步断定为吞金而亡。”
苏杳杳捡起一枚紫藤荚果，还未细瞧，便听沈恪叫了声：“过来。”
“不知这位……”周翊看了一眼明显是女儿身苏杳杳，犹豫斟酌后问道：“……小公子是何身份？”
“见过周大人。”苏杳杳拱了拱手，“在下苏清泽，盖因魏德远之死牵扯到了将军府，皇上特许我来调查清楚。”
周翊笑着点点头，心里十分明白她这是在胡扯。
苏清泽那个纨绔子他不是没见过，不过，瞧起来此人五官倒与之有两分相似，当下便明白过来，也不揭穿，而是道：“苏公子请。”
房间里泛着一股子酸腐巨臭的味道，闭门半日后，臭得像摆了百八十个未刷洗的恭桶。
苏杳杳刚一踏进去，就被熏得倒退出门，衣摆卷出些许浑浊污秽的气体。
沈恪眉梢一蹙，宁远动作飞快将他挪到了一旁。
他看着苏杳杳，“进去。”
“你怎么不进去！”苏杳杳闻了闻衣服，压下胃里一阵翻涌：“我等味道散了再进。”
“想不想查案了？”
苏杳杳撇了撇嘴，眼珠子一转就绕到沈恪身后，将宁远挤到一旁，“要死一起死啊！”言罢便推着沈恪往房间内走去。
周翊收回诧异地目光，见宁远和那些侍卫也不阻拦，只是望着灰蒙蒙的天当没看见。他眉心一跳，在心里那个打死也不能得罪的名单上，默默地添上了苏小姐的大名。
活了大半辈子，从官二十余载，想要在这遍地是贵人的京中存活，察言观色的本事周翊还是有的。
同时又忍不住唏嘘，为何下官说话，齐王从来不应？难道是太丑了？
“周大人。”房间里传来声音。
他放下扯在自己松垮脸皮上的手，“唉，来了。”

第18章
镇远侯魏德远的书房，奢华得不成样子，描金画漆的博古架上，有一小半物件都是舶来品。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铺着古朴雅致的波斯国地毯，桌椅书架乃是一整套红木打造，桌案正中摆了一壶酒，旁边的角落里立着半人高的水银镜，门外透进的光正巧打在上头，反折出一片白芒。
苏杳杳的视线随之望去，落到了墙上稍显突兀之处。
光团正对着一幅傲雪红梅图，旁边还有另外三幅，画的正是颇受文人墨客推崇的四君子，但没有半点傲幽澹逸之气，反倒是笔触粗糙，墨彩随意。
四幅画留白处分别提了夏、春、秋、冬几个大字。
“这画不怎么样，字写得还挺丑。”苏杳杳打量着道：“魏德远如此奢靡之人，为什么要刻意把画挂在这呢？”
“这是魏杰十二岁那年送给他的寿礼。”
苏杳杳回头，发尾在背后划出一道弧度，眼前是已经悄无声息靠过来的沈恪。
“你怎么知道？”
沈恪指了指博古架角落的位置，提醒她：“先去看尸体。”
苏杳杳走了两步，好不容易才散去的恶臭味又浓了起来，直冲脑门。她想了想，独恶心不如众恶心，于是又折转回去。
“沈恪。”
沈恪没有应声，支着手臂望向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苏杳杳半蹲下身子，抬起头将双手撑在下巴上，眸中宛有盈盈水光：“你陪我一起去，我害怕。”
“害怕？”沈恪眼睛都没抬一下，显然是不信。
苏杳杳又凑近了点，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好歹人家也是女孩子嘛，自然会怕的啊。”
“好好说话。”沈恪蹙眉。
“陪不陪！”
她身上那股蜜桃般的甜香味传来，似有若无自心底蔓延，而后充斥整个胸腔。沈恪长睫微垂，喉咙上下滑动，闭眼敛去眼底涌动的幽暗复杂之色，声音低且沉。
“谁允许你直呼本王姓名的？”
“那你是想换个亲密点的？”苏杳杳只当是听不懂，起身绕到他背后，不待他说话就推着轮椅往尸体那里走，“九爷？绥之？恪恪？你想让我唤哪个，我便唤哪个。”
“……”沈恪任由她推着往前，终究没有开口阻止，只是漫不经心说了句：“苏小姐，你我二人还未熟识到这种地步吧。”
“没有吗？”苏杳杳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与往日截然不同，带着写莫名的酸涩感：“平生一顾，相思所依，别后不复归，天长路远离魂断。关山重，沧海隔，转眼犹万年。”
蹩脚又别扭，却听得沈恪有些头晕。
他阖了阖眼，水银镜反出的光像是在房间内蒙上了一层雾气，看不太清周围。脑中碎片似的红与黑在交织，伴随着一句又一句她呢喃着他名字的声音。
“沈恪……沈恪……”
那个满是火光的梦境，被黑暗的画面拉扯至扭曲。恍惚间沈恪看到了夜色下奔腾的江水撞向暗礁，掀起巨浪、身后苍乌连绵的崇山下，有影影绰绰奔来的黑影。
耳旁是呼啸而过的箭矢，巨浪轰鸣着打过头顶，将他卷了进去，冰凉入骨的江水挤走稀薄的空气。
死亡离得太近。浑浑噩噩间，他张嘴，似乎在喊：“俏俏。”
“嗯。”苏杳杳下意识回应的声音将沈恪惊醒：“我那词做的好吧？”
“好。”嵌进掌心的指尖默默松开，沈恪低下头，看着掌心里几道渗着血丝的伤口，从窒息中得到了救赎。
“你刚刚叫我什么？”苏杳杳惊喜地问。
“你到底是谁？”沈恪转开话题，没有阴郁的杀气，只是喟叹疑惑。
“你又要来！”苏杳杳将他推到魏德远身边，那里是臭味的来源：“这次再掐我脖子，我会打你哦！”
沈恪却没有多余的反应，摆了摆手示意她开始检查魏德远的尸首。
苏杳杳有些莫名地瞧了他一眼，打量半晌后，撩袍蹲了下去。
墙角瓷白的花盆中有几株墨兰似乎被臭气熏晕了，耷垂着花瓣，向地上指去。
博古架下躺着的魏德远只穿了身白色的里衣，布料极好泛着流光。四肢僵硬着摆出一个扭曲的姿态，面上癫狂的笑意越发显得颜色青紫泛灰，额发双鬓被汗水打湿，双目涣散大睁，似有些死不瞑目。
身上没有血迹，唯有脖子上五个指印在死后呈现出淡淡的尸瘢，裤子上除了晕出一大滩明显的黄渍外，还有呕吐过后的痕迹。
离得近了，苏杳杳忍不住捂着鼻子打了一个干呕，心里却直泛嘀咕，怪道这么臭呢，可吞金会造成大小便失禁吗？
“周大人！”沈恪开口唤了声。
“唉，来了。”周翊飞快跑进门，拱了拱手：“殿下有何吩咐？”
“查清死因。”
周翊立马唤来随行衙役将魏德远的尸首搬了出去，准备解剖。
他闻惯了比这更难闻百倍的味道，倒是不觉得难受，只是苦了还未来得及退后的苏杳杳。
一阵恶臭迎面扫来，她赶忙奔至窗下躲避，却在看到一物后，猛地顿住脚步。
“这是不是紫藤荚果里的种子？”
半勾起来的帐幔下，露出两颗小黑点，一颗尚还完好，一颗外皮已经裂开，淡绿色的内瓤被大力压扁，成了破碎的饼状，旁边两团泛白的印子，大小与之相差无几。
“是。”周翊回道：“且还是新鲜的。”
苏杳杳掩着鼻子，将另一颗取到一旁干净的地上，用脚后跟踩了上去。“你看，这像不像是被人踩碎，行走间留下的痕迹？”
说着，苏杳杳便轻轻走了起来，种子尚还嫩着，被踩碎后汁液就染上了鞋底，她每走一边便会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形印记。
“有道理。”
“你去瞧瞧魏德远鞋底可有这东西。”
周翊点头，心道这苏小姐还真有两把刷子。
种子是新鲜的，淡绿色的瓤上水分还未完全干涸，加之魏德远的书房每日都会有专人打扫，那么这些痕迹，就只可能是在昨晚留下的。
书房重地，一般丫鬟小厮不得随意进入，若魏德远脚上没有，就说明他死前曾有人进来过，且不论他是自杀还是他杀，偷进书房的目的都不会单纯。
“好，我马上去。”

第19章
不多时，周翊身边的一个衙役便跑了过来，“禀王爷，大人已与仵作开始验尸，特命小人前来告知苏小姐，镇远侯鞋底干净，未见印痕。”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苏杳杳想了想，复又环视了一圈。
她几乎可以确定魏德远是被人灭了口，那块堵住喉咙的生金只是障眼法，他真正的死因应该是中毒。
宁双见她又围着房间走来走去，还不时蹲下用手去摸地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苏小姐，您在看什么呢？”
沈恪敲了敲椅子，示意宁双别说话。
半晌后，苏杳杳皱了皱眉，道：“幕后的那人一早便对魏德远下了毒，在其死后，又派了人过来在房间内翻找过东西，后往他喉咙里塞了块生金，制造成畏罪自尽的假象。”
“哦？”沈恪笑了笑，“何以见得？”
苏杳杳坐到他旁边，伸出三根手指，道：“证据有三。其一，吞金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死法，并不会造成魏德远身上那些秽物的出现，且耗时很长，咱们那边抓了人不久，这边就传出死讯，单单是时间就对不上。”
“其二，不知你们方才是否注意到了他的脖子。”说着，她便用手卡在了自己上，“在魏德远咽喉部位有这样的五根指印，那是死后留下的。”
“为什么不是死前呢？”宁远小声问。
“我爹领兵征战多年，每每最痛苦的就是在打扫战场，安葬牺牲将士的时候。那是需要从死人堆里去翻，去寻，然后用力搬出来的。”苏杳杳轻叹一口气，“人一旦死亡，血便不会再流，四肢也随之僵硬，任凭你如何使力，只会在其身上留下白色的印子，而非淤红。魏德远身上的，便是如此。”
“其三、你们且看这房中摆设，博古架上的东西以颜色大小逐个排布，连这墨兰花枝都被修剪成了对称，甚至桌椅脚都是对准了砖缝的，却单单只有桌案上的书和书架上的书，稍显凌乱。”
宁双似恍然大悟般点头，迟疑道：“那他为何要穿着睡衣到书房？而且门窗紧闭。”
“这还不简单，察觉自己中毒后，要么是来藏证据，要么是来毁证据。”苏杳杳看着宁双，问他：“如果是你，要了无痕迹潜入一间屋子，你能办到吗？”
自然是能的！宁双点头，前两次不算，怪就怪那只猫！
沈恪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么我问你，证据是被毁，还是被藏、亦或是已经被带走？”
苏杳杳默然片刻：“应该是还未来得及毁，魏德远就将它藏了起来。若不然毒发的时机，正是那人潜入府中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必要东翻西找。”
“还算聪明。”沈恪抬了抬下巴：“继续说。”
“说什么？”苏杳杳问：“我都分析完了呀。”
沈恪倏地坐直身子，屈指在她额头敲了敲，然后自己也愣住了。他从不做这种略显亲昵的动作，何以像是本能般自然。
“你打我作甚？”苏杳杳撇了撇嘴：“接下来就只需等周大人的解剖结果出来……”
沈恪面沉似水，冷冰冰开口：“苏小姐，你今日来的目的是什么？”
喜怒无常果真是没有看错你，苏杳杳在心里暗骂了一通，道：“自然是找到证据，抓住凶手，将他们一网打尽，以除将军府后顾之忧啊。”
“那么，魏德远怎么死的，与你何干？”
“当然有关。”苏杳杳指尖戳了戳桌面，“那人要灭魏德远的口，就说明他害怕事发，一旦官府结案魏德远是畏罪自杀，他便可高枕无忧。我偏要顺藤摸瓜……弄死他！”
沈恪垂下眼帘，顿了片刻，大有耐心告罄之嫌：“你已经猜到魏德远藏了证据，脑子就不能多想想。”
苏杳杳愣住，脑中忽地灵光闪过，既然那人没找到，证据就一定还在这间屋子里，她为何非要舍近求远，只盯着魏德远看，简直傻透了！
与此同时，一抬轻纱小轿落到了镇国公府门口，轿旁撑着伞的丫鬟撩起轿帘，抬手将轿子里的人迎了出来。
花厅内，张昌行已是等候多时。外头烟雨迷蒙寒风瑟，他的额上却挂着密密匝匝的汗珠，紧张地看着门外，不时抬手用衣袖擦着汗。
听得外头细细的钗环声响，张昌行倏地起身迎了上去。“郭小姐，你可算是来了。”
那人信步而入，月白色的织纱裙摆扫过门槛，带进一股香风，头上戴着的帷幔被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皙白的下巴。
“事情进展如何？”
张昌行看着眼前的人，之前焦虑不安的心稍稍平静了些。
此女姓郭名嘉，不过二八韶华，却颇受那位的宠信。张昌行不知她容貌生得如何，但却知道她绝非是靠美色走到今天，盖因此人不止心思通透，还有一项大本事，便是能够预知先机。
靠着她，自己已经少走了许多弯路！单拿毒死魏德远这事来说，若非她提醒自己先下手为强，或许魏德远此刻已经将他供了出来。
只可惜：“魏德远的书房我已经派人翻遍了，没有找到任何东西，现下齐王又掺了进去，此事恐难善了，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郭嘉笑了笑，温柔入骨的声音吐出的却是恶毒的话：“你怎么对魏德远的就怎么对他呗。”
张昌行神情一怔，额上的汗珠顺着鼻尖砸到地上：“那可是齐王！”
“是又如何？”郭嘉缓缓地说：“你若不动手，待他找到证据后，遭殃的可是你自己。”
张昌行低头不语，依旧拿不定主意。齐王不是那么好动的，倘若不能一击致命，他会比被揪出来死得更惨。
郭嘉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下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主上如何敢信任你？”
“可……”张昌行咬了咬牙，低声道：“齐王身边的护卫个个武艺高强，我实在没有下手的机会啊！”
郭嘉向着他招手，“你且过来，我告诉你一个法子……”

第20章
飘了半日的雨在接近晌午时就停了下来，余晖破开云层，房顶黑色的琉璃瓦挂着水珠，映出镜面似的光。
苏杳杳寻遍了整个书房，最终止步在了桌上摆着的那四幅画前。
画卷她方才就已经取下来看过，雪白平整的墙壁上，除了四枚被打磨得油光水亮的大铜钉，以作挂画之用，旁的什么都没有，敲起来也并非中空。
可她就是觉得，这东西有古怪！
照理来说，魏杰十二岁时画工不会如此粗糙，否则他也不可能令自诩才女的白芙倾心。且这不是他第一次送魏德远东西，也无任何特殊意义，魏德远为何独独挂了这四幅呢。
难道说里头有夹层？
苏杳杳弯下腰将画斜了一半，薄薄的纸背能透出光，很显然是没有。
沈恪好整以暇坐在她身后，有阳光从蒙着纱绫的窗外照进，苍灰的影子盖上她清瘦柔软的脊背。
如果他张手，像极了在背后拥抱。
沈恪盯着看了许久，好半晌才开口：“给你一个提示。”
苏杳杳几乎在瞬间站直，将画丢到桌上后转身，目光盈盈：“你说！”
对上的视线缓缓挪开，沈恪伸手将轮椅转了个方向，“镜子。”
苏杳杳一愣，心里反复念叨两遍他的话，抬脚走到镜子前。
出了太阳后，本就明亮的镜面仿佛吸收了全部的光，亮得更加刺目，在对面的墙上打出一道方形的光影。
苏杳杳被这么一晃，闭眼时眼前都出现了黑斑，忍不住抬手将镜子挪了个方向。
“这魏德远还真够自虐的！开门就见光，也不怕瞎了。”
“反常吗？”沈恪面上闪过一丝笑意，“你可曾看过皮影戏？”
苏杳杳直勾勾地看着对面墙上斑驳的光影，脑海里仿佛有东西已经呼之欲出。
光线、镜子和那硕大的铜钉……
“沈恪，你太聪明了！”片刻后，她惊笑一声，重新跑回桌前，对着那四张画仔细研究起来。
“红梅凌寒而放是冬，秋菊开后百花杀，唯有这兰、竹四季青。”她指着右手边墨兰盛放的图，想了想，继续说道：“可是，墨兰花期在十月至三月，怎么也轮不到夏这个字。”
沈恪没说话，只是眼中颇为赞赏。
苏杳杳一瞧，便知猜对了，“宁远，你去放下帘子把门关上，再将窗户支开一条缝隙，宁双，你挪动镜子，一定要对准光线，照在第三颗铜钉帽上！”
两人应是，当即行动了起来。
窗与镜交错的光线割裂了房间内的布局，拇指大小的铜钉在昏暗的房间内，反折出一条细直的光，斜斜射向屋顶两根并排的房梁。
苏杳杳踩着椅子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上头。瞧了片刻，伸手在梁上慢慢摸索起来，在摸到一块凸起的木结后，稍稍用力一按。
轻微的脆响，旁边一根梁柱弹出一条缝，打开是一个浅浅的暗格。她将里头的东西取出，跳下房梁摆到桌上。
是一本账册以及好些信件，记载的具是与张昌行往来罪证，同样也包括了对苏家暗中动手的事件始末。
魏德远早知与虎谋皮没有好下场，可一旦踏上了那条路，不走完就是一死，所以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有这些把柄在手，张昌行总归忌惮几分。没曾想，这东西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事情终于可以结束了，”苏杳杳长舒了一口气，“咱们走吧！”
“走？”沈恪反倒是不急，半阖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声音有几分累极了的慵懒：“用了晚膳也不迟。”
苏杳杳皱了皱眉，低声开口：“你在等什么？”
沈恪眼也不抬，“饿了……”
信你个鬼！苏杳杳心中急切，张昌行既然派人来找过，只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些证据若不早早交给皇上，恐途生波折。
“你真的要在这里吃。”她嫌弃地看了一眼房间，嘴角微微上挑，故作恶心道：“那里有魏德远吐的东西，那里有他拉的东西，酸腐伴随着尸臭，你吃得下去吗？”
沈恪半阖的眼倏然睁开，额心皱到了一起，“如此，便去正厅吧。”
“周大人还在那里解剖……”苏杳杳笑，“你确定？”
宁双适时插嘴，“临湖有处水榭，里头还种着荷花，九爷要不要过去？”
沈恪“嗯”了声，宁双便推了人就走。
苏杳杳翻了个白眼，只能含恨跟上去。
余晖最后一抹霞光逐渐被染上暗灰色，偌大的镇远侯府内只亮起几盏昏黄的灯，剥离了白日里的金碧辉煌，像是座荒芜许久的废墟。
桌上盏灯如豆，忽明忽暗的灯下是黑着脸的苏杳杳和面无表情的沈恪，他缓缓搁下杯子，又慢条斯理地吃起菜，动作极其优雅，看得苏杳杳恨不得掰开他的嘴，全部倒进去。
“吃饱了吗？”
风轻拂起水榭中挂着的纱幔，烛火向着一旁歪去，一声鸟鸣啼响。
沈恪骤然搁下筷子，看向虚无的前方，眼中没了漫不经心，犹如蛰伏在暗处等待着猎物的豹。
魏德远已经是弃子，张昌行同样也是，由始自终他们的死活都与他无关，他等的是，那个执棋的人出现。
游戏，需要棋逢对手，才算是有趣！
苏杳杳玉色的发带在风中微晃，她抽出腰间的软剑，有一瞬间的屏息，他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别妄动。”沈恪不紧不慢地说。
“有人来了。”苏杳杳面色严肃。
“我知道。”
夜黑风高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约莫有三十多个人悄无声息跳了进来。他们动作很轻，轻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正厅内还点着灯，透过格栅门能看到昏黄的光里有几个晃动的人影，领头的那个轻轻做了个手势，有一半的人便轻身蹿上房顶。
吱嘎一声响，门缓缓打开了，一衙役穿着的男子跨出门外，往廊下倒了盆水，将要折转回去。
“上！”
一声令下，院里的黑衣人齐齐拔刀相向，然还未奔至门口，那人已经敏捷地转身跃下台阶。
铿然声起，飞剑如流星忽逝，宁远长剑一绕，背后一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扑通一声栽了下去，只留下脖间一道伤口，还在汩汩冒着鲜血。
领头那人眸光泛起赤红，可始终记得自己的任务是什么，“这里我来，你们分头去找。”
他们本来也不是冲着魏德远尸体去的，只是调虎离山，想将齐王身边的护卫引出来，以保一击必杀，这会见到宁双出现在这里，倒是省了不少事。
“是在找本王吗？”
话音落下，庭院四周的灯齐齐亮起。黑衣人侧头一看，廊下阴暗处早已立着十余名同样穿着衙役服的人，而苏杳杳正推着沈恪从月亮门后缓步而出。
“他们人少，还有机会！”事已败露便再无退路，黑衣人只能破釜沉舟，赌上性命一博：“杀了他。”
言罢，他圈起手指放到嘴边吹了一声尖哨，方才那些黑衣人去而复返，甚至还多了不少。
两方兵刃相接，浓浓的杀机似乎将月色都遮挡住，长剑卷起罡风，连衣摆都被吹得咧咧作响。
“想杀他？”苏杳杳看着袭过来的黑衣人，将手中软剑一甩：“先问问老娘手中的剑同不同意！”
“苏杳杳。” 沈恪伸手一把拉住她：“退到后面去！”
“我不！”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提剑迎了上去。
沈恪，我已经眼睁睁看着你送了一次死，好不容易才寻回你，怎会再舍得……
柔软如绢的剑身蛇信般摆动，如江海凝青光，缠绕上一人的脖子，她手往后一拉，剑身复直如弦，带着雷霆之怒，收割下一人的头颅。
鲜血如雨喷薄，苏杳杳身上却未沾半毫，她的武功是跟着苏承业和许映雪学的，刚柔并济，出剑如挥鞭，看似无章，实则招招致命。
沈恪看着自己还来不及收回的手，幽暗的目光里有未知的情绪一闪而逝，他预想到了一切，却没想到苏杳杳会如此。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图任何，不为身份，只是为了他这个人去拼命。
“出来吧，本王没有耐心陪你耗下去。”
四下依旧只有砍杀闷叫，沈恪眼瞧着一人欲从苏杳杳背后偷袭，手腕一甩，袖中藏着的断刃直射向那人脑袋。
“找死！”他死死捏着腿上盖着的软锦，双目染上猩红，“滚下来。”
无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一枚三寸长的针破开空气，带着疾风向墙旁一颗巨树钉去。
“咚”一声闷响，自半空摔下一个人。
“齐王果真……呃……名不虚传。”是个女人的声音，呕了一口血后，依旧故作镇定，却有些发抖。

第21章
新月被乌云半遮，昏暗的烛光摇曳出猩红颜色，本该沉寂的夜却被杀伐铿鸣声所占，一场屠戮拉开帷幕。
张昌行派来的刺客远胜于沈恪护卫的两倍还多，但战局伊始他们便注定颓败，甚至在怒火上头的苏杳杳加入后，护卫们还显游刃有余。
那名女子似乎没料到沈恪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个狠角色，更加没料到，自己还未上场就被沈恪给打了下来。
那枚三寸长的钢钉，带着倒刺连根没入肉里，稍稍一动，就是痛不欲生。
都是废物！她捂着受伤的肩头看了一眼战况，银质面具遮挡下的眸子，渐渐泛起一抹异色。
“见过齐王殿下……”她抬手拭干净嘴角的血，扭着婀娜腰肢盈盈行了一礼。
声音变得如同裹上了一层蜜，被醉人的香风一扫，带着撩人的钩子，直嵌入心底。
“奴家名唤怜儿，不过是听得响动，过来瞧热闹而已，您怎么忍心……下这么重的手。”
沈恪坐在轮椅上，身子微微往后靠，半阖上眼没有反应。
怜儿嘴角笑了笑，往他身边逐渐靠拢，行走间香风愈加浓郁，却一点没让人感觉腻乏。
她弯腰取下面具，媚眼如丝：“殿下……”
含辞未吐，气若幽兰，有种欲语还休的意味。凑近时声音又低了些，犹如蒙上了层层软纱，在脸庞轻拂。
沈恪慢慢抬眼，猩红的眸子已然平静下来，整个人的状态显得很是奇怪。
怜儿松了口气，莹白如玉的指试图攀上他的脸，口中唤着他的名字：“沈……”
下一秒，一只手便扣住了她的脖子，沈恪阴冷蚀骨的声音响起：“没有人告诉你，本王的名字不是谁都能叫的吗。”
“你……居然……没有，”喉咙上巨力压迫，让怜儿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伸出手想要将他的手指拉开。
沈恪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提着她的脖子将人重重撞到柱子上：“谁派你来的。”
怜儿眼眶开始泛红，微微甩了甩加了药的袖子，准备故技重施：“你放开奴家，奴家便告诉你。”
如此低劣的媚术，很显然，又是一枚废掉的棋子，那人屁股擦的干净，便是问也问不出什么。
怜儿见沈恪暂时没动作，刚松了口气，只听得“咔嚓”一声，瞬间没了知觉。
她眼尾还带着尚未收回的妩媚，脖子已经歪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沈恪跟丢抹布似的将人摔在地上，拿出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细细擦拭着。
院子里已经摆了好些尸体，只余下不足二十个黑衣人还在拼死一搏，沈恪看着苏杳杳上蹿下跳的背影，心里那股作呕的恶心感才稍稍褪去些许。
苏杳杳舞动着软剑，出手便无落空，旋身躲开一人劈来的剑，回手捏住其手腕反折，长剑易主的同时，抬脚将偷袭宁远的黑衣人踢倒在地。
“多谢！”宁远回头。
苏杳杳却猛地将手中的剑向宁远的耳旁钉去，“分什么心！”
后脑勺有温热的鲜血喷洒上来，宁远神情一变，回身又斩杀偷袭过来的一人。
“快撤！”慌乱中，不知是谁大声嘶喊了一句。
最外围的几个黑衣人当即准备撤退，然沈恪做了足安排，几人早已是瓮中之鳖，刚跑没几步，便听半空中“铮”一声似箭离弦，一枚铁箭矢已经将人钉在了树上。
沈恪慢慢抬眼，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意外。
只见一白衣长衫的男子，自房顶翩然落下，衣袂飘然如仙。他几乎不怎么刻意去瞄准，每甩出一箭，便带走一个黑衣人的性命。
“我要活的！”是苏杳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白衣落地，杀伐止。
黑衣人只余五人跪倒在地，蒙着脸的黑布巾也被扯下。
“阁下是何意？”沈恪看着他缓步而来，声音平淡。
那人半垂眼眸，看着地上已经毙命的女子，缓缓道：“王爷杀了她？”
“你是谁？”苏杳杳往前踏了半步，挡住沈恪，躲开他又来拉她的手。
“在下温言。”他抬头，眉目如画般展开，浑身的白衣更显出尘。
武功不低，很危险，这是苏杳杳的直觉，她暗中摸上腰间的剑柄：“人是我杀的，你要如何？”
温言的声音很好听，似松竹般清冽，又不显凉薄。
“好巧，我也想杀她。”
苏杳杳一愣，诧异地看着他，顺口问了句：“为什么？”
“为民除害。”温言对着她笑，眼若星辰。
苏杳杳眯了眯眼：“我是说，为什么帮我们？”
“想知道吗？”温言转身，“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绣着淡竹的衣摆消失在霭霭夜色中，苏杳杳简直莫名其妙：“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认识他吗？”
沈恪脸色却一直阴沉着，冷声道：“苏杳杳，你过来。”
苏杳杳浑身一个哆嗦，回头：“干嘛！”
“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他一把将人拖到面前，眼中戾气未消：“什么热闹都要去凑，就你那三脚猫功夫……”
“三脚猫？”苏杳杳开口打断，非常不服，但转念一想，嘴角又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沈恪……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本王是怕你坏了本王计划。”沈恪依旧擦拭着手，脸比这夜色还黑。
“我不管，你就是在担心我，怕我受伤吧。”苏杳杳一把扯掉他的帕子，丢在地上，去拉他的手，“你方才是不是摸了她？”
沈恪顿了顿，漫在心头的那股滑腻恶心感瞬间消散，半晌，还是没舍得将手抽出，“谁允许你对本王这么放肆的？”
“我本人。”苏杳杳流氓似的摩挲过他的指尖，笑得像只偷了嘴的猫，露出一口白皙的贝齿，“我去找人给你打水洗干净，一会皮都要擦破了。”
沈恪看着她越发放肆的手，缓缓开口：“你能不能……”
“什么？”
“自重一点。”
“不能！”苏杳杳毫无羞愧，上辈子连他衣服都扒过，摸摸手算得了什么。
“九爷……”宁远处理完尸首和余下的刺客，躲了半晌，才硬着头皮上前来禀告：“大将军亲自来接苏小姐了。”
沈恪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回府。”
“……”苏杳杳叹了口气，案子了结就意味着要分开，以后想这么相处便难了。
“对了，方才那人你认识？”她临走前又忽然转身。
沈恪搁在腿上的手捏紧，淡声道：“不认识。”
“才怪！”苏杳杳扫了他一眼，“你当我瞎呀。”
就在温言出现的时候，苏杳杳分明从沈恪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往常的情绪，更奇怪的是，他居然就这么把人放走了，万一那个温言和刺客是一伙的呢？
“俏俏。”苏承业带着人大步跨入院子里，见到满园的血迹后，忙跑了过来，关切道：“闺女，你没事吧？”
苏杳杳眼见着沈恪又闭上了嘴，无奈转身：“爹，您来啦。”
“我不来接，你都忘了回府的路怎么走。”苏承业面上笑嘻嘻，心里……倒不知怎么形容：“你没事便好，齐王殿下已经派人来传过话，明日将证据交给皇上，这案子便可结了，跟爹回家。”
“好吧。”苏杳杳耷拉下肩膀，回头看着沈恪眨了眨眼：“那我先走了，下次见面你记得告诉我。”
沈恪没有作答，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转过墙角消失不见，这才收回视线落到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嘴角慢慢勾起嘲讽的笑意。
你要是不瞎，便不会与我这般亲近……

第22章
次日一早，镇国公张昌行派人暗杀齐王，与魏德远勾结欲栽赃陷害苏大将军的消息，便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刑部还张贴出了告示，将二人罪行列项。
虽张昌行已经畏罪自尽，还是被判枭首弃市，于东安门外陈尸三日，与国人共弃之。两府家眷削籍流放至崖州，永不得回京。
京中人人拍手称快的同时，苏将军嫡长女凭借微末线索，以一己之力查清此案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眼下整个京城都在传颂苏杳杳乃当之不愧的经世之才女，若为男子，前途不可估量，甚至连皇上听闻后都交口称赞，大将军有此女，实乃幸之。
这话传到苏承业耳朵里，却不见他有一丝半毫的高兴，齐王在里头出了多少力，他略有所闻，可功劳却全都算到自家闺女头上，怕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苏杳杳一下子被人捧上了天，成了一家有女百家求，他却有种自家水灵灵的大白菜，即将被拱的危机感……
想着这两日连番登门说亲的人，苏承业就气不打一处来，“把夫人请来，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我身患恶疾，自今日起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同样深具危机感的还有苏杳杳，她前脚刚与沈恪拉近一点关系，后脚就被他推得远远的。
苏承业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她却再清楚不过。
沈恪这是想要替她寻一门所谓的好亲事了！
连皇上都称赞有加，于女子而言是何等殊荣，指不定现在她的小像，已经在各府流传，就看谁能入得了苏承业的眼。
原本苏杳杳倒是不担心她爹头脑发昏将她嫁了，可现在，她却有些怕，知晓了前世的苏承业会冲动。
就凭沈恪这几日对她逐渐缓和的态度，苏杳杳便能笃定他不是没感觉，可自负表象下深埋着的自卑，或许才是她人生计划中最大的绊脚石。
“连翘，再去苏清泽的院里取一套衣服过来，随我出去一趟。”
养心殿内，皇帝搁下手中苏承业告病的折子，低眸看向对面的人，“才高咏絮，足智多谋且仙姿佚貌，这是外头人对苏大小姐的评价。”
沈恪捻着修长的指，等着他的下文。
“你是故意的。”皇帝挑了挑眉，语气笃定，眼神探究。
“案子本就是她查的。”沈恪靠到椅背上，懒洋洋道：“与我何干？”
皇帝见他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想了想，拉长了声音：“那么我倒是想见见这位女中诸葛了。”沈昀眼中有流光，“如此女子，世间少有啊。”
“佳丽三千，还不够皇兄挑？”沈恪垂下眼帘，有些漫不经心。
“那你说，朕该如何奖赏她？”沈昀缓缓道：“苏将军乃朕之肱骨，若此番受难，是我大梁的损失，苏杳杳这也算是替朕解忧，不论从哪方面，赏赐是不可少的。”
沈恪将手抬至眼前，似忽然对指甲报以兴趣，“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想。”
“你也老大不小了，朕觉得她配你甚好，你若没意见，朕便再厚颜做一次媒？”
沈恪一顿，语气淡了下来：“这是赏还是罚？”
“自然是赏。”沈昀道。
沈恪讥笑出声，“天下间可能只有皇兄这么认为。”
“你不愿？”沈昀认真看着他，前几次赐婚他可从未这样，替对方考虑过……
“为何要愿。” 他将手搁到腿上捏了捏，硌人的骨带走最后一丝旎念。
“此事日后再说罢。”沈昀叹气，顺着他的手望过去：“不过，还有一事，我听说玄弥先生的大弟子近日下山了。”
沈恪“哦”了声，“我知道。”
沈昀沉声道：“待查到他行踪后，我亲自去求他。” 当年若非他年少轻狂太过自负，害得沈恪因救他而毁了半生，沈恪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每每瞧见他便后悔难当，也不愿放弃一丁点机会。
沈恪闭了闭眼，“不用，我这样……挺好。”
可这次，不管沈恪如何拒绝，沈昀都铁了心。
当今世上唯两人有本事能治这断腿，一是医仙谷的谷主，二则是玄弥先生的大弟子。
医仙谷是不是真的存在，尚且是个迷，但玄弥先生的弟子，三年前沈恪便求了一次，结果是抱憾而归。
不是他医不好，而是他不愿意。
什么时机未到，在沈恪看来，不过是托词而已。
从皇宫内出来，天变得阴沉沉的，载着沈恪的马车抵达齐王府的时候，苏杳杳已经在厅内等候了约莫半个时辰。
府中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隔着生与死的分界，让她感觉有些不真切。
细雨簌簌落下，四周仿佛都盖上了蒙蒙一层雾气，湿润的风自敞开的门外卷进屋子。
“你来做什么？”苏杳杳听见沈恪的声音。
她起身，答非所问：“我在等你。”
沈恪蹙了蹙眉，他刚到门口，便有下人过来通报说府中有客到了，是专程来见他的，那人虽着男装，可身量似女子，生得唇红齿白，好看的紧，连猜都不用猜，他便知道定是苏杳杳。
“你先下去吧。”苏杳杳向着身旁的连翘道。
连翘挪动视线，悄悄看了齐王一眼，犹豫道：“可是……”
“下去。”
“是。”连翘低着头，快步踏出了房门。
沈恪眼角微微上挑，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终于开口：“苏小姐有事吗？”
“你是故意的吧。”苏杳杳一步步靠近，缓缓说道：“往外头放那些消息。”
“是又如何？”沈恪与她对视，抄着手靠上椅背。
苏杳杳往前一步，脚尖停在他轮椅前，弯下腰，“想要我嫁人？”
四目相对，沈恪已经到唇边的“是”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半阖上眼，转而讽刺道：“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本王。”
“那你又是以什么心态来做这事？”苏杳杳不甘示弱。
沈恪噎住，因为连他也不明白。
那些破碎混乱的梦，在与苏杳杳接触后，出现的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清晰，这种痛且带悸动的感觉，让他很不习惯。
就仿佛尘封多年的坚冰下，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他厌恶所有人的接触，唯独对她不同，好像上辈子便已经习惯了，他自己还未接受，身心就已妥协，若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苏杳杳忽然伸手，按在他的心口，“是因为厌烦我，想要摆脱，还是因为害怕动心，想要逃离。”
“……”沈恪面无表情，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亦或是，你觉得你双腿被废，不想我浪费人生。”掌心下沉稳的心跳传来一丝紊乱，苏杳杳笑了笑。
“也就是说，你对我，并非没有一点感觉。”
沈恪一把挥开她的手：“没有。”
苏杳杳得寸进尺，双手撑在他轮椅两旁，小声低缓似呢喃。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第23章
沈恪没吭声，往后靠了点拉开彼此距离，视线却沿着她娇艳欲滴的唇，攀上鼻梁，停留在双眼。
周遭的一切开始黯然虚化，而她愈渐清晰的五官，却与脑中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重合在一起。
苏杳杳垂眼，双手握住扶手用力一拉，膝盖撞上他小腿的同时，倾身凑在沈恪耳边。
“你还没有回答我。”
“没有。”甜香喷洒在脖，泛起微痒，沈恪想躲开，后背却僵直着，使他动弹不得。
“你就不能真诚一点？”苏杳杳脸上渐渐聚起笑意，指尖摸着他的耳垂，轻捻。
沈恪长睫颤了颤，闭眼的瞬间，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不耐：“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你。”
掷地有声，沈恪怔住。
苏杳杳暗骂了一声，“我是说，想嫁给你。”
片刻寂静，沈恪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带着嗜血的阴狠：“苏杳杳，本王警告过你。”
“……”苏杳杳眨了眨眼，丝毫不怵，甚至伸长了脖子凑到他眼前，“那你弄死我吧。”
寒风被紧闭的门窗所挡，房间内的空气变得有些闷燥，廊下淅淅沥沥的滴雨声扰得人心烦。
沈恪本就深幽的眸光又沉了沉，下一瞬，他的冰凉的手绕到了苏杳杳的后脖，稍稍用力一压，她温热的唇就贴上了他的。
稍触即离，“我不会杀你，但我会毁了你！”
说完，沈恪就松了手。
苏杳杳怔愣在原地，就那么躬着腰，许久都没有反应。
“你该知道，女子失去名节，会是何下场。”沈恪冷肃的声音继续响起：“所以，别不识好歹。”
苏杳杳这才稍稍回神，无意识地伸手摸着自己的唇，然后眼眶渐渐红了。
“呵。”沈恪看着明显吓得不轻的苏杳杳，将手搁到腿上，敛目冷笑。
他在说什么东西，苏杳杳完全听不到，脑子里被“他亲我了？他居然主动亲我了！”塞得满满当当。
“你走吧。”他又道。
“沈恪！”
他被叫的一愣。
“吻不是这么吻的……”
苏杳杳突然抬手，捧住沈恪的脸，红着眼眶，深吸了一口气，“我教你。”
说罢，她俯身对着他的唇重新压了上去。
遗憾不甘，以及两辈子蚀骨的思念，驱使着她，给她不惜一切的勇气。在这一刻，名声、矜持以及后果，她都不去考虑。
她只知道，她想，便这么做了。
他的唇有些凉，苏杳杳舌尖忍不住舔了一下，像夏日里的凉茶，泛着微苦与余甘，又莫名的爽……
人生第一次，沈恪陷入无法招架的境地，唇上微烫的热度传来，他能听到自己乱得不成章法的心跳。
鬼使神差般，他搁在腿上的手动了，向着她的后腰揽去……
苏杳杳却倏然后退半步，松开他，沈恪忙攥拳收手，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直直坐着。
她耳根子红得似要滴血，低下头说：“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沈恪感觉她这话很是奇怪，但紊乱的呼吸让他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苏杳杳的话还在耳边继续，“所以，你不要再做那些无谓的事。这辈子，我要嫁便也是嫁给你。”
“只有你。”
“你别不信，我爹说我比驴还犟，认定了，就拉不回来了。”
“……”
快速说完，她脚步稳稳地转身，拉门，然后又将门带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回头看沈恪一眼。
细雨被风卷到身上，苏杳杳终于从那股子劲中抽离，沿着游廊走了两步后，脚一软，背靠着旁边的墙，顺着滑了下去。
“呼……”她长吁了一口气，拍了拍紧张到无法呼吸的心口，差点没把自己给憋死。
过犹不及的道理苏杳杳心里明白，但事情进行到了那种地步，她是真的忍不住，上辈子脱了衣服都被他跑了，苏杳杳如何能甘心。
怕只怕自己今日一冲动，先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躲在一旁的连翘见苏杳杳一出来就将脑袋埋到膝盖里，忍不住小声提醒：“小姐，您出来太久，该回去了。”
苏杳杳瓮声瓮气的应了声，向着连翘伸手，“扶我起来，腿软了。”
连翘瞪圆了眼睛，低声问：“小姐，齐王殿下是不是打你了？”
“没有。”苏杳杳撑着她的手起身，“是我对他下手了……”
“嘶……”连翘倒抽了一口凉气，架起她：“咱们快走！”
细微的脚步声匆匆远去，沈恪隔窗看着她渐行渐远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伸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嘴角露出一个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笑。
高兴什么呢，他不知道。
宁双推门而入，“爷，药熬好……”声音顿住，他赶忙关切：“您是不是病了，脸这样红，属下去请太医。”
“无碍，是这屋子里太闷了。”沈恪清了清嗓子，沉下脸，“何事？”
宁双松了口气，“余太医新开了药方，可助您血液流畅，现下药已熬好……”
沈恪“嗯”了一声，“推我过去。”
…………
自打苏杳杳离开以后，沈恪就变得不太一样了，虽然还是阴沉着脸，但好歹开始配合太医的诊治，重新泡了药浴。
可时不时的发愣与轻笑，又让府中一众下人都忍不住瑟缩起来。
谁都知道，别人笑是因为心情好，主子笑是想要人命，是以，到傍晚的时候，齐王府中便没了声。
夜雨将黑暗涂上重墨，细密的雨丝在澄黄的灯下若隐若现，织了一匹烟云似的布，忽尔一声闷雷带闪，漆黑的房中有瞬间亮如白昼。
雨声大了起来，砸得房顶的瓦片哗哗作响，犹万马奔腾而过，惊得烛火打颤。
沈恪仰面躺在床上，偏头躲过一吻，狠下心怒呵：“下去！”
混杂的声音里，坐在他身上的苏杳杳笑了起来，眼睛像被雨雾濯洗过般澄澈，“我偏不。”
光晕在她皙白如凝脂的身上逗留，氤氲出香软的味道。
沈恪咬了咬牙，猛地翻身将她压了回去，“俏俏……”
此去生死未明，生机不足一线，半日贪欢，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折磨，他不舍得。
苏杳杳单手圈住他的脖子，声音低而又低，“咱们成亲已经三个月了，你是不是不行？”
指尖停留，沈恪脑子里“嗡”了一声，似有惊雷劈散理智。
他按住苏杳杳的手，交错于头顶，掠夺从唇开始……
雷雨渐歇，犹在摇晃的灯火却忽然暗了下来。
沈恪猛地惊醒，窗外依旧是无声的雨，房间内漆黑一片，哪有半分旖旎。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温软细滑的触感。
“俏俏……”沈恪低语，不明白梦中的事是否真的存在过，以及生死不明的决绝又是从何而来。
皱了皱眉，他忆起梦里的画面，苏杳杳说成亲三个月……
沈恪长叹，撑着手坐了起来，不知从那抹又摸出一根三寸长的钢针，对准自己的小腿便刺了过去。
鲜血在锦被上开出繁华，沈恪连眉心都没有皱一下。
不痛、不痒，没有知觉。
果然，只能，也只是个梦罢了。

第24章
燕王府中，沈珏临窗而立，看着被蒙蒙雨雾笼罩的庭院，一下又一下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窗户大开，夜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吹得他身后站着的郭嘉遍体生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万无一失？”沈珏转身，鸦青色长袍上绣着的螭纹在灯下散着暗光，他缓步靠近，捏住郭嘉的下巴，指尖在她唇角摩挲。
“不是会预知吗，那你来告诉本王，为何苏承业毫发无损，反而是本王折了两人。”
郭嘉被迫抬头，露出莹白的脸，细长的眉下一是双勾魂摄魄的眼，长睫卷密，鼻梁挺翘，她的唇略薄，嘴角微微上扬，端的是美人如玉般模样。可惜那张天生的笑唇掺了惧色后，便显得有些怪异。
“是苏杳杳……”她小声开口，若有所思道：“她是这里头唯一的变数。”趋利避害人之本性，既然是苏杳杳查出来的，这事也该由她担着。
沈珏眯了眯眼，拉着郭嘉坐回椅子上，伸手搂住她的腰，“说说看。”
郭嘉自觉的靠上他肩头，缓缓道：“殿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白府那次被她逃了，尚可说是她运气好，可接下来的一切，是不是太过顺遂了。”
沈珏没有接话，漫不经心地在她腰间勾画。
郭嘉想了想，继续道：“会不会是她预先知道了什么？所以才……”
“即便是知道，若此事放到你身上，你能如她那般顺藤摸瓜，差点查到本王身上吗？”沈珏勾了勾唇角，“别忘了，魏德远手上那些证据，可是连你都找不到。
郭嘉心头一凛，低声道：“是属下失策了。”
“你害怕什么。”沈珏轻挑起她的下巴，唇角还带着笑，眼中却有狰狞闪过：“张昌行不堪大用，死便死了，只是，本王希望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下次。”
“是。”郭嘉眨了眨眼睛，放柔了声音，“但在我预知的场景里，苏杳杳应该是在三年后才会嫁给齐王，也不知提前让他们扯上关系，究竟是好是坏。”
直觉告诉她，若不对苏杳杳先行下手，以后恐怕还有更坏的事情发生。
“沈恪注定一死，至于苏杳杳，为什么就非得嫁一个废人呢……”沈珏顿了顿，将郭嘉推开些许，起身走了两步，意味不明地说：“苏承业如此猛将，若能归本王麾下，倒是不必再费周折。”
郭嘉抿了抿唇，转念便猜出了沈珏在打什么主意，“可万一……”
沈珏握紧手心，慢条斯理地说：“把你那些小心思收好，本王看重你，并不代表你能左右本王，懂吗？”
郭嘉一震，低下头来，“是。”
……
靡靡秋雨，在黎明时云销雨霁，天泛起鱼肚白，朝日未升，沾了水的绿植上盖着薄薄的雾气。
晨光熹微中，失眠一整晚的苏杳杳索性提了把剑到院子里舞着，凌厉的剑气将矮树从上挂着的水珠扫落，砸在地上瞬间没入地里。
“小姐，少爷回来了！”一丫鬟脚步匆匆进了院子，站在墙根下高声向她喊道。
苏杳杳挽了个剑花收势，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少爷？”
“……”小丫鬟愣了愣，“就是少爷啊。”
“他不是在军营里头待着吗，回来干什么？”苏杳杳脑瓜子一阵发懵，苏清泽一回来，少不得又是鸡飞狗跳。
“奴婢不知。”小丫鬟茫然地摇头，“公子一大早便进了府门，浑身是血，身边还跟着一个白衣公子。”
苏杳杳收剑入鞘，手一抛，长剑稳稳落到兵器架上，“人在哪？”
“正厅，我带您过去。”
穿过蜿蜒的游廊，行进至太湖石群前时，苏杳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将军府都被人盯上了，怎么会逃得掉苏清泽呢，斩早除根的道理谁都懂。
她原以为军营守卫森严，皆是苏承业可信任的人，苏清泽待在那里，旁人也动不了他，可一旦人回来了……
不对，他为什么要回来？
厅内，苏承业看着窝在墙角的苏清泽，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浑身沾的是血，脸被糊成乌七八糟一团，衣服烂成一缕一缕，活脱脱就是个乞丐模样。
“爹，你不是病得下不来床了吗？”
“谁告诉你的，老子好着呢！”
还未踏进门，苏杳杳就听到了苏承业怒气冲冲的声音，惊得廊下立着丫鬟齐齐一抖，大气不敢喘一下。
苏清泽抹了一把头发上滴下的血，“那您没事，能不能让我先去洗洗，快臭死我了。”
“你还知道臭？”苏承业拍了拍桌子，“我今天臭不死你，给我好好站着，老子待会再收拾你，气死了！”
苏清泽怂了怂鼻子，小声道：“您要打也不是不行，就是别让人家恩公看了笑话。”
“无碍。”是个陌生的声音，异常好听。
“你的笑话还少吗？”苏杳杳来不及换衣服，穿着一身劲装踏进门，马尾用红色的丝带扎着，既明艳，又显得英姿飒爽。
“姐，这么巧，你又长漂亮了。”苏清泽赶忙向着她跑来，开始告状，“我爹想臭死我，你说说他。”
苏杳杳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嗯，你怎么又丑了。”
“我丑吗？”苏清泽拍了拍胸口，“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拜倒在我风骚的裤腿下。”
“滚蛋，你怎么没骚死。”
“公子见谅。”苏承业清了清嗓子，向对面的人拱手：“今日劳公子出手相救，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将军多礼，在下免贵姓温。”
苏杳杳顺着声音看过去，紫檀雕花椅子上，坐着一白衣墨发的男子，生得面冠如玉，眉若墨画，眸似星河璀璨，衣摆上同色银丝线绣着雅致的竹叶纹，黑发以玉簪束起，温文尔雅不过如是。
有些面熟……
见苏杳杳眼里闪过探究，苏清泽在她耳边大声补充：“那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苏杳杳并不想理会他，视线落到那人的袖口，缓缓道：“又见面了，温公子。”
温言起身，理了理衣摆，澄澈的眼里带着三分笑意，“诸位不必多礼，唤我温言便可。”
苏承业眸光一凛，“您就是温言温先生？”
“当不得一声先生。”温言笑道，“既然公子已经安全回府，在下便告辞了。”
“等等！”
“不成！”
苏承业还未开口挽留，苏杳杳与苏清泽远远就同时开口，
苏清泽先将漆黑的手在破袍子上擦了擦，一把拉住了温言，“你必须得留下来！”
“你给我闭嘴。”苏承业蹙眉，“不得对温先生无礼。”
苏清泽委屈巴巴，“您看，人家温公子救了我，您不好生招待着，反倒让人走了，也不知道是谁没礼。”
“你说的对！”苏承业朗声笑了起来，“我这就去命人安排房间，温公子请务必留下。”
“那我可以去洗澡了吗？”苏清泽扬声问。
苏承业头也不回，“给我臭着。”
苏清泽打了个干呕，只能看向苏杳杳，“姐~”
苏杳杳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点了点旁边，“你先告诉我，谁让你回来的。”
苏清泽在她身边蹲下，单手撑着下巴，“不是娘传的信吗？说府里出事了，爹重病不起，叫我立马回来。你不知道？”
苏杳杳皱了皱眉，“把你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又是怎么遇到温言的，一字不落的告诉我。”

第25章
苏清泽挪着脚步凑近椅子，压低声音说：“那天，我正在营里练枪，就接到府里传来的密信，上头说我爹犯了杀头的重罪，皇上可能要判他斩立决，这事还没闹开，爹就吓得一病不起，又因旧伤复发，没剩多少日子了，让我回来看最后一眼。”
“信给我瞧瞧。”苏杳杳斜了他一眼，“这你也信？”
“不信啊，我苏家满门忠烈，列祖列宗看着呢，能犯什么杀头的罪，况且我爹要真那么胆小，还能上阵杀敌？。”苏清泽一屁股坐到地上，脱下鞋子从绑腿处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苏杳杳。
“我瞧着传信那人面生，将信给了我就走，便觉得事情有些古怪，怕府里是真惹上麻烦了，才告假的。”
“咱们府里最大的麻烦不就是你吗。”苏杳杳接过来展开，纸、墨、字迹皆是普通，想要寻人更是大海捞针，查无可查。
“你还是我亲姐吗。”苏清泽撇了撇嘴。
“后来呢？”苏杳杳问。
说到这，苏清泽立马来了精神，耍了招标准的鹞子翻身，从地上蹦起来：“然后我便骑着马，带上随从回来了，日夜兼程赶了三千里地，跑断了八匹马的腿。一路风驰电掣，就啃了一个大饼……你不知道，那马蹄都在地上呲出火星了！”
边说还边做了个骑马的姿势，“火星你见过吧，就是……”
苏杳杳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手往桌子上一拍：“讲重点！三千里，你怎么不说八千里，还火星，你信不信我把你呲出火星！”
“啧，我这不是正讲着嘛。凌晨时途经莽山岭，我便停下来歇了歇，谁知刚把马栓上，忽然从林间涌出好多个黑衣人，提着刀就冲着我们就杀了过来。你不知道，当时情况可险了，我们人少对方人多，渐渐就被逼到了断崖上。”
苏清泽甩了甩血淋淋的头发，一边说一边比划：“就在我准备拼死一搏时，只听“嗖”一声，一根箭矢便直接将我面前的黑衣人钉死在地上，温公子从天而降，如天女散花般接连射杀几人后，捡起地上的长刀，和我一起切瓜砍菜般攻了上去，没多久便将黑衣人杀了个精光。”
“箭？”苏杳杳自动摒去他夸张的部分，张开拇指和食指，“是不是这么长，箭身与箭镞通体玄铁打造，威力极强？”
“对，你怎么知道？我这身血就是那时候喷上去的。”苏清泽眼中有兴奋的光闪过，“我没看到温公子是如何出的箭，但是姐你想想，咱们苏家军现在配备的是弩，威力虽大，可目标也大还占手。若是温公子愿意卖出他身上的那种箭，咱们大批量制造后，苏家军的威力是不是会再提升一层，还多了保命的机会。”
道理是不错，苏杳杳看他一眼：“哦……原来你不让人家走，打的是这个主意？”
“哪能啊！”苏清泽砸吧了一下嘴，“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我吧，主要就是想报答一下救命之恩。温公子若不愿，我也不能强买强卖，所以这事还得看你。”
“看我？”苏杳杳疑惑。
“对啊！”苏清泽笑了笑，又将头凑了过去，仿佛怕被人听到般将声音压得极低：“姐，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又没有喜欢的人。温公子生得比我都俊，仪表堂堂功夫极好，心又善，配你不亏。咱爹娘又不介意门庭……”
“你可闭嘴吧。”苏杳杳伸手往他头上招呼了一下，威胁道：“我警告你啊，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把你腿给打折。”
“嘶……”苏清泽捂着跳痛后脑勺，小声嘀咕：“你怎么那么暴力，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谁说我嫁不出去。”苏杳杳抿唇一笑，想到沈恪眼里都带着光。
“那你想嫁给谁？”苏清泽歪着头打量她，神秘兮兮：“姐，你是不是春心萌动了？”
苏杳杳神情一肃，“关你屁事！”
“是谁？”苏清泽问。
“……”
“那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的建议？“
“你若是不好意思，我给你制造机会……”
“……啊！别打脸”
…………
窗外已是艳阳高照，投射进来的光将整个房间照的纤毫毕现，沈恪一夜无眠，低垂着眼，看着已经停止流血的腿。
还未取出的钢针露了半个头，折出小点光泽，如同梗在心口的刺，拔不出也不想去拔。
他抿了抿薄唇，似乎还能尝到温暖的甜，呼出一口气后，又消散的无影无踪。
“九爷。”宁双敲门的声音自外头响起。
沈恪扯过锦被盖上双腿，“进来。”
宁双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一碗浓稠的药汁，还未递过去，便见沈恪挥手，“搁那。”
宁双一怔，不是说开始用药了吗？
“还有何事？”沈恪揉了揉微痛的额心。
宁双搁下药碗，恭声道：“九爷，苏大少爷今晨在莽山岭遇刺，得温言相救，现下已经领着人回了将军府。”
沈双蹙了蹙眉，莽山岭虽是离京最近的一条路，却因地势险峻，林瘴丛生，不时还有山石滑落，极少有人敢去。前两日温言才在镇国公府出现，怎的偏偏那么巧又去了莽山岭。
“这两日可有什么人与他接触过？”他问。
宁双回道：“那晚从镇国公府离开后，他便住进了悦来客栈，一直独来独往，没有与任何人会过面。但昨日在延寿街逛了一圈后，就出城直奔莽山岭而去。”
这么一瞧，倒是有些像刻意等在莽山岭了。延寿街是燕王府所在之处，而玄弥先生早有禁令，不许其弟子参与到朝堂纷争上，温言此番前来，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沈恪手指轻轻抚过锦被，“继续盯着。”
“是。”宁双会意，重新递上药碗：“九爷，您还是将药喝了吧。”
沈恪没动，沉吟许久后才闭了闭眼：“端下去，若有情况发生……先护好将军府。”
护好将军府？宁双缓缓低头，看来注定是要吃土。
“九爷，”宁远疾步而入，“太后传来懿旨，让您去一趟宫里。”
……
而此时将军府内，苏杳杳将苏清泽锤了一顿后，转出院子，便迎面撞上了苏承业。
他刚刚安排好温言的住处，行色匆匆，被忽然蹿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待看清她裙摆上沾着的血迹后，皱眉问道：“你这是怎么弄的？”
“苏清泽身上的。”苏杳杳抖了抖裙摆，“我把他给打了。”
“打吐血了？”苏承业松了口气：“你打他干啥。”
“没有吐血，是他身上原本就沾着的。”苏杳杳清了清嗓子，转开话题，“您这么着急去哪儿？”
苏承业看着苏杳杳娇娇柔柔的小脸，不答反而叹了口气，躬下腰圈住嘴，小声问：“你真那么喜欢齐王？”
“嗯。”苏杳杳毫不犹豫地点头。
“闺女……”苏承业拍了拍她的脑袋，非常小心，及柔弱地说：“要不咱换个人喜欢成不？”
“爹~”苏杳杳扒拉下他的手，斩钉截铁：“不成！”
苏承业又长叹一口，“那爹还是好生去准备谢礼吧，搞好关系才能求人不是。”
苏杳杳一把拉住欲抬脚离开的苏承业，问道：“您是不是知道他的身份？”
苏承业拉着她走到旁边的凉亭内坐下，缓缓开口：“这温公子就是玄弥先生的大弟子。”
“谁？”苏杳杳问。
“玄弥乃方外之士，先生是江湖上给的尊称，此人精通玄学五术，功力高深莫测。只是近些年归隐须弥山，名号才不为小辈所知。当年，在你曾祖父还年轻的时候，曾被敌人偷袭，箭已入心脉，群医束手无策，有幸得他相救，才有了今日的苏家军。”
“那这么多年过去了，玄弥先生还在吗？”苏杳杳忍不住开口。
“怎么不在，也正因如此，他在江湖上的地位才这般超然。”苏承业接着说道：“玄弥先生一共收了七个弟子，个个身怀绝技，其一便是温言，深得玄弥先生真传，且善机关，医术乃绝学。”
苏杳杳小心翼翼地问：“比之医仙谷主如何？”
“恐略胜一筹。”苏承业沉声道。
苏杳杳双目一亮，苏承业就开口问，“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要拯救朝廷栋梁啊！”
“拉到吧，”苏承业摆了摆手，泼下一盆冷水，“齐王曾经上过须弥山求医，可温公子拒绝了。”
“不是还有玄弥先生吗？”
“他归隐后便不再出手，除非你能闯得过八卦阵。”
苏杳杳脸一丧，趴到了桌子上，她不懂阵法！也难怪那天晚上沈恪会是那样的表情，明明人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只能无奈抱憾。
“所以，爹便想着，好好谢谢人家，然后厚颜再替齐王去求一次。”苏承业顿了顿，“若他还是不应，闺女，你可得考虑清楚。”
苏杳杳捏了捏手，压根不必考虑，温言不应，不是还有医仙谷吗，沈恪总有站起来的那一日。
千难万险，她陪着他去就是了！
刚打定主意，宫里便传来旨意，皇上因苏杳杳查案有功，要亲自召见，给予赏赐！

第26章
初秋的暖阳烘烤着卷翘重檐，玉楼金殿，层台耸翠，琉璃瓦错落出粼粼波光，红墙上斜枝的白玉兰被风扫落，掩映一方湛蓝的天。
这是苏杳杳重生以后第一次进宫，望着前头高耸的宫墙，心里难免涌出些许隔世之感，以及物是人非的沉重。
她上辈子一个接一个送走他们，这辈子又重新与他们相遇。只有她还记得所有人，所有事，他们却不再认识她。
“闺女，你别紧张。”苏承业见她表情不对，只以为她是害怕，摸了摸她的后脑，出声安抚道：“待会你少说话，有爹陪着你，不会让人觉出什么的。”
苏杳杳冲他笑了笑，颔首压下心头思绪，随着苏承业抬脚踏入重重朱门。
汉白玉阶扶摇，日晷上的光影一暗，从旁边传来一道声音：“原来是苏将军，许久不见。”
苏承业回首望了一眼，转身行礼，“下官见过燕王殿下。”
沈珏腰系玉带，穿了身月白色衣袍，下摆以青丝细线着墨般铺陈出一幅锦绣山河，斜飞的眼，凌厉的五官，黑发以碧玉冠束，好一副翩翩公子形象。
他勾了勾薄唇，躬腰伸手虚扶，缓缓开口道：“将军务须多礼，身子可大安了？”
苏承业顺势起身：“有劳殿下关心，下官已经无碍。”
苏杳杳不着痕迹错了一步，心里暗呸一声，装又装不像，皮笑肉不笑。
“想必这位便是苏大小姐吧，久闻盛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沈珏笑看着苏杳杳，暗自打量。
三千青丝留仙髻挽，白玉簇花坠金簪，烟蓝色的并蒂百合月裙，束以提花如意挂珠绦，肩若削成腰若约束，神态楚楚，倒是个温柔娴静的好模样。
只是此种女子，聪慧伶俐，生得极美，偏偏是最好控制的，这般也算入了他的眼。
苏承业斜跨了半步，挡住沈珏审视的目光，视线落到他的脸上，开口道：“小女生性暴躁，武功极高，前些日子还打了齐王殿下与清泽，实在当不得王爷这声谬赞。”
沈珏一愣，对上苏承业不善的眼。
他什么意思！？打了人还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是在警告自己，连齐王都能被打，他更有可能吗？
“明明是个顽劣性子，非要装什么风度翩翩。”苏承业对着他叹气：“唉……简直画虎不成反类犬！”
沈珏：……，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衣袍。
“王爷见谅，下官不通文墨，风度翩翩……是这么形容没错吧？”苏承业还在继续叹气，“也不知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苏杳杳般遮在他身后，抿唇憋着笑。而沈珏的脸已经黑成了一团，因为说起脑子有问题时，苏承业还冲着他点了点头。
好半晌，沈珏咬牙才硬咽下一口闷气，“时辰不早了，苏将军还是请吧。”
苏承业笑得一脸耿直，丝毫没有怼人后的自觉：“呵呵，那下官便不多叨扰王爷了，先行一步，告辞。”
言罢便拉着苏杳杳大步跨上白玉阶。
头顶的暖阳在沈恪脚下打出一道灰影，他盯着父女两远去的背影，阴鸷的目光中闪过势在必得。
勤政殿外早有穿着绯色蟒袍的长侍恭候，瞧见二人便迎了上来，“苏大人请留步。”
苏承业拱了拱手，“郑公公，有何要事？”
苏杳杳弯了弯眼睛，心下已猜着两分。这郑公公是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此番前来定是受了太后的命令，要先一步召见她。
果不其然，郑公公笑着开口：“太后娘娘早听闻苏小姐聪慧果敢，秀外慧中，颇为赏识。得知苏小姐今日受诏觐见，特命杂家在此等候。”
苏承业沉吟片刻，“公公稍候，容我先行向皇上禀告一番。”
“皇上已在殿内等候大将军多时。”郑公公脸上笑意不减，躬了躬身：“福寿宫也已备好茶点，太后娘娘等着呢。”
苏承业顿了顿，这般看来，皇上定是已应允了，“如此，小女头次进宫，若有何不妥之处，便劳公公多加照拂了。”
“将军客气，这是自然。”郑公公笑意盈然，引手一指：“苏小姐请随杂家来。”
石子长街内寂静无声，九重宫阙将夹道上轻微的步伐声放大，随着郑公公拐过一道朱墙，便是大片姹紫嫣红。
圃中早秋的菊绽得正茂，丝毫不见瑟瑟秋意，有一美人临花提篮，素手轻摘。
苏杳杳打眼瞧了一下，就认出了她。
都尉林沛成的千金，林时菁。
林沛成与苏承业不太对付，这林时菁便与苏杳杳不对付，既冲动又无脑，自诩才貌双姝，上辈子进宫后不到一年，便香消玉殒，连带着林家也落败。
正想着，林时菁的声音便遥遥传了过来：“哟~这不是最近声名远播的苏大小姐吗？”
苏杳杳心里大翻了个白眼，捏着嗓子学她：“哟~这不是艳绝人寰的菁美人吗？”
“哟~哪能比得上苏小姐你啊。”林时菁提着花篮缓缓走近，笑里藏着利刃。
她生得是美，家世也不错，但在苏杳杳面前，总会被压一头。
京中贵女向来爱攀比，论家世、论才情容貌、衣着打扮，她是样样俱佳。反观苏杳杳呢，崇武轻文，最是粗鲁不过，除了一张好皮相，凭什么能与自己齐名，还不是仗着她有个好爹！
“见过菁美人。”苏杳杳屈膝行了一礼。
林时菁静静地看着她，也不知这苏杳杳最近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被外头的人夸上了天不说，还得皇上召见，若是她一朝进宫，自己岂不是这辈子都没了出头之日。
她拉长了声音说：“哟~当不得苏小姐一礼，起来吧。”
苏杳杳起身，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菁美人，能不能与你商量件事？”
林时菁撇了她一眼，“说吧。”
苏杳杳正了正神，无比认真：“下次说话，不要哟、哟、哟的，不知道还以为你唱戏呢。”
郑公公抿着嘴暗笑，心道这苏小姐果真有趣，正要领着人继续往福寿宫走，便听林时菁大喊了声：“站住！”
“你什么意思？”她眯了眯眼。
苏杳杳转身，福了一福，“只是小小建议，不成敬意。”
“建议？你也配！”林时菁咬牙切齿，又忽尔一笑：“妹妹可别怪我说话难听，姐姐我好歹也是美人位份，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出言不逊，即便你日后能进宫，凭你这般粗鄙不堪，下贱……”
苏杳杳正要张口，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冷冷道：“既然知道自己说话难听，不如将舌头剪了。”
苏杳杳循声望去，一簇绿水秋波旁，沈恪单手撑着额头，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穿着烟蓝灰的暗纹锦袍，袖口衣领以金丝滚边，竟与她今日衣着十分相配。
林时菁僵着脖子扭头，神情陡变，“齐王殿下。”
沈恪眼神未挪半分，直看向苏杳杳，声音带着些许愠怒：“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这会哑巴了？”
苏杳杳倏然展颜，点漆似的眼眸似缀上了星河，有小鹿开始乱撞，她舔了一下唇，柔声唤“沈……殿下。”
沈恪瞥见她的动作，指尖一颤，稍稍扭开头。
又来一个人护着！林时菁心中不服，且将声音放柔：“殿下是何意？”
“听不懂人话。”沈恪声音一凛，目光带上厌恶。
旁边的宫女小幅度拉了拉林时菁的衣袖，她跺了跺脚，提上篮子飞快离开。便是连郑公公都稍稍蹲下身子，往菊花丛后藏了藏。
人一走，苏杳杳就颇为自觉地凑到沈恪身边，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他的，脸上笑得愈发开心。
沈恪不自然地挪了挪手，问：“你来这里作甚？”
苍翠树影中，苏杳杳弯下腰，猝然间的四目相对。
她含笑的眉眼逆着光，簪子上垂下的小朵玉兰花珠在耳旁来回摇晃，掀起心湖涟漪泛涛。
“我们今天穿得很配呢……”她低声似耳语，“你知道吗……亲完你后，我昨晚想你想的一夜没睡。”
沈恪心跳滞了一息，望着她好半晌没动，透过薄薄的脂粉，瞧见两团淡淡的乌青。
“你……”
苏杳杳又问：“你有梦到我吗？”
“没有。”沈恪侧首望向一旁。
苏杳杳忍住想去摸他耳尖的手，“梦见我做了什么？”
“说了没有！”沈恪耳尖渐红，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
郑公公躲在花丛中，眼神不停在二人身上偷摸巡视，拉长了耳朵还是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待听得沈恪稍带恼怒的声音响起，这才猫着腰跑来，恭敬开口：“老奴见过齐王殿下，苏小姐是奉太后之命，到福寿宫觐见。”
沈恪清了清嗓子，语气不善，“那就走吧。”
宁远上前，伸手欲去推轮椅，忽然又将手默默收回，他在苏杳杳的眼中看到了威胁。
郑公公听不到，可他听得到。
什么亲你之后……
什么想你想了一整晚……
两人都这样了！
“大……大小姐，请。”他让开一步。
苏杳杳握上把手，笑眯眯地说：“多谢。”

第27章
福寿宫内，太后闭目端坐在高位之上，一身黛蓝织锦广袖常服，绣着金丝宝相花纹，裙角上的寿山福海逶迤于脚榻，如意盘桓髻间以鸾凤点翠簪饰，凤口衔珠垂额，不见一丝晃动，愈显高远威严。
殿外脚步声轻响，孙嬷嬷匆匆踏入，欠身行礼，“太后娘娘。”
太后捻着指尖的翡翠珠串，缓缓问道：“如何？”
孙嬷嬷双目含笑，小声回禀：“雪肤花貌，生得水灵灵的，性子也活泼，老奴躲在外头瞧了半晌……”说着，她凑到太后耳边低语：“王爷待她果真不同。”
“哦？”太后捻着串珠的手一顿，倏然睁眼，眸中意味浓浓，“怎么个不同法？”
孙嬷嬷刚要张口，便听外头候着的宫人们齐声喊道：“齐王殿下安。”
太后正了正神，重新阖上眼，孙嬷嬷立即垂首站到了一旁。
殿外，早已经重新接手轮椅的宁远推起沈恪，绕到台阶旁的斜坡，稳稳走了上去，苏杳杳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步上台阶。
飞檐斗拱将阳光阻挡，殿内安神香与檀香味混杂弥漫，纱幔低垂，袅袅一缕白烟从鎏金鹤擎博山炉顶盘桓上升，气氛庄重而肃穆。
“母后。”沈恪的声音响起，“唤儿臣来所为何事？”
太后并未多言，“旁边坐着。”
苏杳杳低着头，目不斜视看着鞋尖上坠着的琉璃，跪拜如仪，“臣女苏杳杳，参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凤体永安，福泽万年。”
“杳杳。”太后亲昵地念叨了一遍，偷眼睨了盯着苏杳杳看的沈恪一眼，语气颇带兴趣，“走上前来我瞧瞧。”
苏杳杳依言起身。
太后虽已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当，容貌依旧出众，身上沾着淡淡的香味，闻起来令人很是舒心。她目光深邃，虽是含着笑意，但透过人的眼睛，似乎能看到对方的心底。
苏杳杳毫不露怯，因为她在太后眼神中，感受到了某种狂热的期待，一如上辈子，沈恪在成亲隔日带她拜见时的模样。
太后拉着苏杳杳的手，柔声问起年龄、小字、家中人丁，事无巨细。
听得沈恪感觉有些不大好，“母后，儿臣还有事，先告退。”
“你给我在那等着！”太后瞪了他一下，转脸又对苏杳杳和颜悦色：“及笄了，可有婚配？”
苏杳杳摇头，故意朝沈恪看了一眼，含羞带怯般小声道：“尚未婚配。”
太后难以遏制地笑了笑，令孙嬷嬷取来一个匣子，“哀家听皇上说，你前些日子查案有功，正巧这里有些首饰，过于俏丽了些，配你这般标致的小姑娘再合适不过。”
苏杳杳欠身一礼，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多谢太后娘娘夸奖。”
太后招了招手，打开盒盖，从里头取了支水头极好的羊脂玉簪出来，替她簪带在发间，莹白水润的花瓣中间点缀着细细的红宝石，衬得她眉眼如画。
“好看吗？”太后转头问沈恪，顺带挑了挑眉。
沈恪藏在袖口的指尖动了动，只一眼便认出了那枚簪子，是太后最宝贝的东西。
“这是你父皇在我进宫那日送我的。”
他年幼的时候，太后常将他抱在怀里，手里拿着这枚簪子，和他讲述，关于她和父皇的情情爱爱。
“好看吗？”“喜欢吗？”
“待恪儿长大后，若是遇上喜欢的姑娘，母妃便将这簪子送给那姑娘，如何？”
“好。”
……
太后见他发愣，屈指敲了敲桌面，“在问你话呢。”
沈恪撇开眼，继续保持沉默。
既然不反对，那就是承认了？太后看向苏杳杳的眼神更加灼热，“你与哀家投缘，日后多来这福寿宫里坐坐。”
苏杳杳摸了摸鬓边的簪子，笑着应了声是。
正说着话，殿外就有宫女进来请示，说是敬太妃求见。
太后蹙了蹙眉，握着苏杳杳的手轻拍两下，让人去请了敬太妃进来。
“臣妾见过太后。”敬太妃看上去与太后年岁相差不大，眉目慈惠端庄，身着秋香色云锦宫装，简介素雅，整个人都透着柔和。
她朝太后盈盈一拜，落坐到一旁后看向苏杳杳，“这位便是苏大小姐吧，还真是看着就让人喜欢。”
苏杳杳向她行礼，心却在瞬间一沉。能稳坐妃位且熬到太妃的人，看起来慈眉善目，实则每说一句话都是有含义在里头的。
她刚刚才在宫门口遇到登徒子般的沈珏，这敬太妃便来了福寿宫，若说是没有抱其他目的，苏杳杳是万万不信的。
敬太妃是燕王沈珏的母妃，上辈子苏杳杳与她见得不多，只知她素日诚心礼佛，可事实上，她与沈珏是同一种人，柔和的外表下，藏着毒蝎般的针。苏杳杳甚至在怀疑，太后的崩逝，极有可能与她有关。
太后深深看了敬太妃一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敬太妃收回打量苏杳杳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沈恪，端起桌上的茶浅抿了一口，暂未言语。
“时辰不早，想来苏将军也等急了。”太后唤来孙嬷嬷，“你亲自走一趟，送杳杳出宫。”
待人一走，沈恪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用手撑着额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敬太妃目光闪了闪，看向太后，“臣妾今日来，是为了珏儿的婚事。太后娘娘也知道，他年岁与齐王殿下相仿，可这些年一直没动这方面的心思，臣妾虽是着急，却也不愿强迫了他去。”
太后点了点头，“哦，这么说，可是有上心的姑娘了？”
敬太妃掩唇点头，笑道：“珏儿脸皮薄，前些日子找臣妾隐晦地提了一次。臣妾今日便特意来瞧了瞧，苏大小姐果真是个可心的。”
沈恪眯了眯眼，打直背脊，靠到了椅背上。
太后面不改色，依旧笑着，只是弯弯的眼睛里带上了审视，“确实是个不错姑娘，模样出挑，性格好，连皇上都多次夸赞，这家世也配得上。”
“这么说，太后是应了此事？”敬太妃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见到苏杳杳的第一眼，敬太妃就极为满意，以苏承业现在在朝中的声望，沈珏娶了他的女儿，百利而无一害。
皇帝能够高枕无忧，全仰仗着苏承业手中的兵权，若苏家军能归沈珏所用，即便是惹人猜忌又如何，届时皇帝想要动作，都得掂量几分。
况且，苏杳杳能这么快破了张昌行与魏德远设的局，绝非等闲之辈，再加上敬太妃也确实忧心沈珏的婚事，所以当沈珏找她一提这事，她便应了下来。
太后捻着珠串不语，敬太妃那点心思，她看得明明白白。几十年斗来斗去的“姐妹”，彼此知根知底，在这跟她装什么不谙世事。
更何况苏杳杳可是恪儿看上的姑娘，于情于理，胳膊肘总是要向内拐的，她是脑子有问题才会同意此事。
再说，沈珏是坨什么牛粪，凭什么要让人家好好的姑娘糟践了。
“苏家戍守边境多年，几代人为护我大梁河山抛头颅洒热血，哀家可做不出这种夺人所爱之事。”半晌后，太后缓缓道：“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苏将军是何等宠爱他的掌上明珠，否则也不会将杳杳留到今日还未定下来，所以，此事不提也罢。”
敬太妃寸步不让，“可女儿家，总归是有嫁人的那一日，哪能一辈子留在父母身边呢？”
“不必多言，”太后抬了抬手，“你若喜欢，只管去提，至于苏将军答不答应，哀家可管不着。”
“有太后娘娘这句话，臣妾便放心了。”
沈恪抬眸朝敬太妃看了一眼，漆黑的眸子里瞧不出半分情绪，只是周身清冷的气质变得越加深沉。
“本王想赠太妃娘娘一句话。”
敬太妃抚着杯盏边缘，没有丝毫不虞，“王爷请讲。”
沈恪勾了勾嘴角，缓缓开口：“娘娘既想为燕王寻一门好亲事，便多劝劝他，少去些花街柳巷为好。”
敬太妃脸上笑意一僵：……她的珏儿向来洁身自好，何曾去过那等污秽之地。
不待她开口，沈恪转向太后：“母后，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等等。”太后叫停他，“皇帝的赏赐哀家方才忘了给杳杳，你代哀家亲自送过去。”
出了福寿宫，沈恪的脸便沉了下来，搁在扶手上的掌心渐渐收拢，用力攥紧。
“砰”，断木声乍响，他丢掉手中的碎木屑，“去将军府。”
宁远屏气敛声，“是。”
离宫的路与来时相同，只是少了个人后，周遭的气氛便显得有些沉闷孤寂。途经那片菊园时，沈恪却意外看到了坐在凉亭里的一抹倩影。
“沈恪！”苏杳杳双眼一亮，向他一瘸一拐地跑来，可怜兮兮地说：“我都吹了好久的冷风了。”
“你脚怎么了？”沈恪看着她，郁猝的心情稍稍放晴，“孙嬷嬷呢？”
“脚扭了……孙嬷嬷去备轿撵了。”苏杳杳半圈着嘴，补充：“我假装的，就是为了等你。”
沈恪摇头，破天荒地笑了笑，随即又板起脸。
“哎！”苏杳杳惊讶出声，“你扶手这里怎么断了？”
沈恪顿了顿，手一抬，“宁远办事不利，抬断的。”
宁远：……？？？
“对了，方才敬太妃说了些什么？”苏杳杳想了想，道，“我来的时候碰到了燕王，他这样……这样……看我，总觉得他不怀好意。”一边说，她一边学着沈珏的模样，视线在沈恪身上来回打量。
沈恪的脸又沉了下来，冷声道：“这不是你该打听的。”
苏杳杳撇了撇嘴，他不愿说她也就不再追问，“那我明日能来你府上找你吗？”
“不能。”沈恪侧首。
苏杳杳跟着他转了个方向，“那要么你告诉我敬太妃说了什么，要么允我去找你，你选一个。”
“苏杳杳！”沈恪简直要被她气笑了，“我看你对本王是越发放肆了。”
“你若不选……”苏杳杳面不改色，拉长了声音，“我便亲你了！”
沈恪：……
沉默半晌，他道：“你还有没有点身为女孩子的自觉？”
“没有。”苏杳杳后退一步，“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去你府上找你，等我啊。”说罢，她转身就跑。
斜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沈恪渐抬起手，掌心里凌乱泛红的印子稍稍刺痛，他不自觉地轻触到唇上，略高于体温的微烫感，让他神思混沌。
宁远打着幌子与宁双默默移到不远处，又陡然间顿住，半张的嘴配着瞪圆的眼珠。
“王爷这是……？”
“笑了！”

第28章
苏杳杳再次见到温言的时候，他正独自一人坐在湖心亭内发呆，修长的指尖捏了块形状奇特的镜子，无意识地摩挲着。
斜阳照珠帘，镜子氤氲出微弱的斑斓，每每他指尖抚过后，光线都会黯淡两分。
“温先生。”苏杳杳突然出声，打破了静谧的空气。
温言动作一顿，忽尔指尖翻转，还未等她看清动作，手中的镜子已经消失不见。他起身，白衣微拂过桌角在湖风中轻荡，“苏小姐唤我温言便可。”
“好啊。”苏杳杳从善如流，缓步踏入湖心亭，“温言，介意我坐会儿吗？”
“请。”他拿起桌上的白釉莲瓣纹瓷杯，替她斟了杯亲手烹的茶，笑道：“苏小姐有什么事吗？”
满池风举荷，茶香味涌，未抿便觉清冽余甘入喉，苏杳杳端起来喝了一口，“好香。”
温言笑看着她：“苏小姐……”
“你也别叫我苏小姐了。”苏杳杳搁下杯子，出声打断，“太见外了。”
“好。”他应声。
“既然咱们关系已经这么熟了……”苏杳杳忽然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眼中宛有盈盈水光，“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温言稍怔，原来是挖了个坑在这等着，他唇畔笑意不减，“只要我能帮得上忙。”
苏杳杳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是玄弥先生的大弟子，想求你帮我医治一个人。”
“是齐王殿下？”温言轻抿了一口茶，似问非问。
“是。”苏杳杳干脆利落地承认，生怕他开口拒绝，合手在下巴前搓了搓，“求求你了，千万别拒绝我，只要你答应，不论开出什么条件我都接受。”
空气沉寂下来，温言垂眸打量她许久，眼底深处有细小的情绪溢出，默然许久，他缓缓开口：“若是要你的命呢？”
苏杳杳愣了一下，这样的话，岂不是又要与沈恪天人两隔。
“能不能便宜点……”她神色无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拍了拍自己的腿，“比如我的两条腿，或者再加上手？”
凉亭里垂着的帘子被风轻轻扫动，发出珠玉相击的脆响，听起来有些冷。
温言看着她，缓缓开口，“这世上，只有我能在短时间内医好他，若不然还得再等上三年。”
“再等三年……”苏杳杳口中喃喃，眼下沈珏的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三年一过，他已布置好一切，沈恪只能陷入被动，或许事情就会照着上一世的悲剧重演。
“好！我同意，只要你能保证他一生平安顺遂。”忽然伸手在桌上一拍，苏杳杳朗声道。
她不确定沈珏身后是否还有其他人在威胁着沈恪的生命，若是能得温言一诺，这么算起来也不亏。
“还有，我的家人……”
“值得吗？”温言淡声问，“你的人生或许还有万千可能。”
“或许值得，或许值不得。”苏杳杳的语气开始漫不经心，“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做点好事，也算积德。”
温言低头闷笑，渐渐笑出了声，长睫恰巧掩盖住眸中情绪，他将手中的茶一口饮尽，“我与你开玩笑的。”
苏杳杳：“……你再说一次！”
面前的人眼中写满了，再说一次，你会被打的，你相信我！
“不逗你了。”温言收敛起几分笑，解释道：“三年前齐王曾求过医，只那时时机未到而已。”
“这么说，现在时机到了？”苏杳杳开口。
温言点头：“不然我为何出现在京城。”
苏杳杳猝然起身，郑重其事向他鞠了一躬，“那就拜托你了！”
温言伸出指尖在桌上点了点，玩笑道：“你不是说我们已经很熟了吗，谢就不用了，只是这段时间我少不得要在府上叨扰了。”
苏杳杳连连点头，“不扰，一点都不叨扰，你想住多久都成。”
…………
庭前秋桂含苞，馥郁成簇缀叶间，挂了水汽的花芽在柔和的晨光下，嫩得晶莹剔透。
沈恪今日起了个大早，换了身素白云袖罗衣，袖口银丝线勾出玄纹，外罩一件朱紫蛟绡纱袍，褪下深沉的颜色，整个人难得柔和。
宁远折了三五枝支含苞待放的金桂，插到靛青色缠枝花瓶内，做作地在桌上摆弄，剪掉两片叶子后，他满意地闻了闻。
真香！
宁棋有些嫌弃，难为宁远一个大老粗，审美最多也只能这样了。
“人怎么还没到？”怕香味消弭，宁远探身朝门外看了一眼，暗自嘀咕：“大小姐是不是不来了？”
“谁说本王在等她。”沈恪背对着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掌心划动。
“是属下在等苏小姐。”知道九爷别扭，宁远挺自觉的替他找借口，供手朗声道：“苏小姐昨日约了属下比腕力。”
沈恪回头，斜睨了他一眼，“你若是闲得无事，莽山岭的事情就交给你去查。”
宁远张了张嘴，忽地伸手扇了两下，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过了半盏茶后，沈恪整了整衣摆，正欲回房将衣服换下，就听院门口有人遥遥喊了声。
“沈恪”
能这般无礼，对着王爷直呼其名的，除了苏杳杳没有旁人。
沈恪面无表情拉下衣袖，将手掌藏到里头，抬头就见苏杳杳大步跨入，如同回到家一般熟门熟路。
只是，待看清她身边跟着的人后，沈恪的心似乎被猛刺了一下，不知怎的就冒出了一句。
良人初顾，楼斜影疏，好一对公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沈恪？”苏杳杳行至他跟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什么呢？”
沈恪抬头，视线相触的瞬间，他半阖上眼，声音凉薄：“你来干什么。”
“给你惊喜啊。”苏杳杳察觉到他忽然变得不对劲的眼神，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温先生说时机到了，是特意随我一道来给你治腿。”
“你求他的？”他问。
苏杳杳答：“也不算是吧……”
沈恪没有说话，眼神冷冷地扫过高了苏杳杳将近一头的温言。他立在廊前光明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回避，回望向阴影里的沈恪。
一明一暗似不可跨越的鸿沟，苏杳杳半只脚踏入黑暗里，离沈恪很近，又在这一瞬间变得好远。
晨曦刺目的光在她海棠红的裙摆铺上一层金光，如梦境中的大火，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将她吞噬进去。
苏杳杳到底还是适合光明，自己有什么资格要将她拖入黑暗的深渊。
“不需要。”沈恪挥开她的手，半晌后冷声道：“二位请回吧。”
苏杳杳蹙了蹙眉，不明白他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这样了。她下意识开口吩咐宁远，“你带温先生下去用茶，我有话同九爷说。”
宁远挪了挪脚步，沈恪凉悠悠的声音传来：“站住。”
“先下去。”
“站住。”
苏杳杳眯了眯眼睛，怒火有些上头：“好，你不让人下去是吧，我推你下去。”
温言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无奈地笑了笑，这才跟着宁远步入厅内。
沈恪一路被苏杳杳推着，走的飞快，院子里扫洒的丫鬟见状，默默停下手中的活，转身面对着墙站了过去。
“苏杳杳。”沈恪开口：“你究竟想干什么。”
直到行至一处无人的花园，苏杳杳才猛得停下，站定之后绕到他前头，问：“为什么不愿意治腿？人家温言这次来京，就是为了这事。”
沈恪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一条凌厉的线，他在气自己来得莫名的怒火，又气苏杳杳，或者是她口中的，“……人家温言？”
苏杳杳歪着头打量他半晌，“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呵，你是我的什么人？”沈恪笑了一下，转瞬间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本王犯得着吗？再者说，我治不治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他语气太过刺耳，苏杳杳皱眉。
“收起你自以为是的怜悯。”沈恪眸中闪过讥笑，是对自己，“说到底我们不过是未见过几次的陌生人而已，一见钟情，本王从不相信。”
“这不是怜悯。”苏杳杳一把攥紧了手心，重来一世，所有人都忘记了她的失落感突如其来，鼻尖有些酸涩，她盯着沈恪一字一顿，稍带哽咽：“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
话一出口，沈恪便有些后悔，看着她渐渐红了的眼眶，嘴唇嗡动，涌到喉咙的解释安慰，却被卡得死死的。
周遭寂静无声，阳光从交错的树叶间洒下斑驳的线，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向着花园慢慢走来。
“滚出去！”沈恪转头，不悦地开口。
墙外脚步声一顿，然后渐渐走远。
苏杳杳眼前雾蒙蒙一片，只能看到他模糊的影子，听到他模糊的声音。
“你居然叫我滚！”
多日积攒的委屈铺天盖地袭来，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就要往外走。裙摆刚在地上划开一抹弧度，却不想被沈恪一把抓住手腕，冷不防地一扯，苏杳杳左脚踢上右脚，身子斜向一旁倒去。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可以支撑的东西，奈何身边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
混沌中，拉着她的那只大手并没有松开，稍稍用力带着她往后扯去。
“嗯。”后背撞上椅背的同时，沈恪闷哼出声，苏杳杳整个人已经扑倒在了他身上。
他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握在纤细的胳膊上，闻到一股甜甜的香，他放柔了声音：“不许哭？”
令人安心的淡香被他的体温放大，苏杳杳趴伏在沈恪心口处，哽咽出声：“是你叫我滚的。”
沈恪抬手欲去抚摸她的发顶，举到一半又放下手，心跳有些快，“我不是在说你。”
“你还说我们是陌生人。”苏杳杳内心的委屈无法纾解，心里想什么便脱口而出，“我明明是你的夫人，你最爱的人。”
沈恪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已然没了冰凉，他问：“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你要是敢说，你改还不成嘛，你就完了。”苏杳杳低声威胁，带着重重的鼻音。
沈恪苦笑出声，又再问了一次。
苏杳杳手指捻着他领口的银丝绣花，缓缓道：“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就像我喜欢吃肉，你喜欢吃菜，生来如此，就是这般自然。”
直白的语言，化作最能挑动人心的力量，激得沈恪内心稍热。本早该推她起来的手，鬼使神差般攀上她的肩头。
“你要知道，我虽是个残废，可并不需要任何怜悯。”他半眯上眼角，长睫在眼睑处打下扇子般的阴影，“所以不要打着假好心靠近我、关心我、然后再离开，觉得自己悲天悯人，是在拯救我。”
苏杳杳白眼都要翻上了天，这位仁兄，你真的脑补太多了！
她不舍地撑起身子，站到地上，柔嫩的手一点一点攀上他的脸，“我告诉你，我又不是傻子，为了可怜你就想赔上自己的一生。不管是瞎是残，只要那个人是你，我都喜欢。”
沈恪视线撞入她微红的眼，风将呢喃吹散。
她说：“去治好不好。”
沈恪没动。
她叹气：“不说话，我亲你了！”
沈恪愣了一下，她细碎的发丝垂落，挡住眼睛两旁的光，距离缓缓拉近，他没有闪避。
看着她的五官在眼前放大，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唇，带着淡淡的香味贴下来，他张口尝到了她嘴里的甜。
肆意的吻，唇齿纠缠，只在倏忽，又觉久远。
苏杳杳退开些许，指腹轻轻擦掉蹭在他唇上的口脂。
“不是没有机会改变，只是你尘封太久，害怕那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掐灭而已。”
沈恪僵在原地，脑中嗡鸣作响，鸟雀在枝头鸣叫，吵得他迷失的神志渐渐回笼，他握着扶手一按，连人带椅侧身躲开。
“小气。”苏杳杳长叹一声。
沈恪用力抿唇，才能盖住上头一阵又一阵的酥痒，他蹙眉，“你是女孩子。”
苏杳杳瞪他，“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会的你还不会呢？”
沈恪舌尖抵了抵她舔吻过的唇，“自重一点。”
苏杳杳：……呵，你的身体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她用脚尖踢着砖缝里冒出来的草，缓声道：“反正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现在你总归是我的人了吧。”
沈恪听得此言，想笑又有些无奈，那颗原本笃定的心，复又乱了起来，腿能不能治好还是未知，旁人倒也罢了，只是轮到苏杳杳，他便狠不下心来。
潜意识里，他觉得苏杳杳跟着他就会有危险，最后那场大火，注定会降临。
“既然是我的人，就听我的话，让温言先看看，不行还有医仙谷。”捏了捏拳，苏杳杳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深深吸了两口气，“千难万阻，我陪你。”
世上本没有感同身受，她未曾经历过沈恪的失落，也无法体会到他伤了腿后日复一日的煎熬，世人都在道齐王可惜了，但她却明白，越是骄傲之人，对这种落差，以及别人的同情怜悯，越是接受不了。
腿一日不好，他的心结便一日不会消。苏杳杳理解，所以她愿意等待。
自两人撇下众人离开后，厅内就一直保持着静默无声的状态，惨白的日光从门口照了半片进来，有淡淡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被丢下的宁双，宁远几人立在一旁大眼瞪着小眼，而温言则端着茶盏，稳坐在侧，好整以暇品着极品湄潭翠芽。
茶是好茶，人也是有趣。现在这个时候，如苏杳杳这般性子的女子，堪比凤毛麟角，有意思。
“温先生。”苏杳杳重新推着沈恪进门，笑盈盈道：“不好意思，今日便有劳你了。”
温言抬眼，语气说不出的温柔，“俏俏，不是说好了，不必客气，叫我温言就好吗。”
苏杳杳余光看了一眼沈恪的头顶，嘴唇颤了颤，还没说话，温言已经摸出药枕，转而对着沈恪道：“先把脉吧。”
沈恪抬手搁到药枕上，白皙的腕间能看到淡青色的脉络。
“王爷，手放松别用力。”温言泛着光泽的指微屈轻扣其上，时不时挪动些许位置，小一刻钟后，他松开手，眉目紧锁略显沉思。
苏杳杳焦急难耐，忍不住开口询问，“如何？能治好吗？”
温言没有回答，反而撩袍蹲下，探手准备去捏沈恪的腿，将要触到时却被他躲开。
苏杳杳神色严肃，看着沈恪苍白的侧颜：“你别闹，好好检查。”
沈恪眉梢渐拧，双手捏紧扶手，终究还是转了回去。
衣摆撩至一旁，裤腿被卷起一半，温言动作一顿，竟与沈恪齐齐回头，开口道：“你回避。”
苏杳杳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恪，怔忡好一下，“为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这是温言的声音。
“悬壶济世之人，眼中没有男女之分。”苏杳杳大义凛然，说得自己堂堂正正。
“可你不是大夫。”
苏杳杳视线停顿在他脸上，先是点了点头，又摇头：“我将来可以是！”
沈恪拧眉，默默坐直了身子，再不出言阻拦。温言勾了勾嘴角，审视她一眼后，继续开始卷裤腿。
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腿上，刀痕从膝盖骨绕到腿弯，错乱着向下延伸，狰狞可怕。小腿瘦骨梭棱，与他的身形极为不搭，当年那些人究竟是有多残忍，这是故意要毁了人一辈子。
温言伸出手顺着膝盖骨一路往下按捏，指尖贴在伤痕处试探，摸到右腿时，他猛地一怔，“你这是在自残。”
“自残？什么意思？”苏杳杳顺着他的手看去，那里有一个小黑点，因着肤色太白，看起来很是显眼。
没入的钢针顶端血迹已干，想来是刺入有几日了，伤口自愈的过程中，在其上头蒙上一层薄薄的皮。
沈恪没有言语，背后的肌肉却在苏杳杳看过来的瞬间紧绷。
“还有治，不过需要的时间比我预估的要多出许多。”温言并指按住针尖两侧的皮肤，用力往下压，将刺破表皮的钢针缓缓取出后站起身。
“经脉没有精心养护，经不起太大的折腾，肌肉也已经失去弹性，慢慢在萎缩，若再过几年，肌肉一旦坏死，便再无恢复的可能。”
苏杳杳脸色深沉似水，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那要怎么办？”
温言坐到案前开始写药单，“齐王停药太久，需得重生泡药浴疏通腿部经脉，加以按摩，针灸阻止肌肉坏死，养护半年后再另行治疗。”
沈恪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了紧，松开片刻又猛地握上。
宁远踌躇片刻，幽幽开口，“没有其他办法吗？”
温言摇头：“没有，贸然医治可能会使脆弱的经脉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情况恐会比现在更坏。”
苏杳杳发现沈恪脸色沉了一下，心里明白过来，因为某些原因，他不想让人碰触。她曾经见过别人碰他时，他眼中那种深入骨髓般的憎恶。
“我将手法交给你们，每日得按半个时辰。”
苏杳杳倏然出声，“你告诉我手法，我来给他按。”
温言想了想，“女子手劲太弱，远达不到效果。”
苏杳杳一言不发，表情镇定地走到椅子旁，握住扶手用力一掰，缺口像极了昨日沈恪轮椅上的那个。
温言怔了怔，“……好，我教你。”
从那日开始，苏杳杳便开始忙碌了起来，一则是要摆脱她爹时不时的盯梢，二则是因为腿上穴位繁多，还得依照温言给出的顺序去按摩，多一分力或少一分力都达不到效果，她必须得找人先试验力道。
苏杳杳思来想去，干脆让人把苏清泽给叫了过来，反正他皮实。
“姐，你找我？”苏清泽一踏进院门，便先看到了桌旁坐着的温言，立马凑了过去：“大哥，这么巧你也在啊。”
温言依旧风度翩然，笑着点头：“我在等你。”
“大哥？”苏杳杳挑了挑眉，问他：“温言什么时候成了你大哥了。”
苏清泽一屁股坐到温言旁边，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自己认的不行吗。说吧，找小弟我来有什么事吩咐？”
苏杳杳起身，从墙角处推了个木人走到一张美人榻前，抬手指了指：“帮我个忙，躺上去。”
“这还不简单。”苏清泽“啧”了一声，翻身往床上一趟，大咧咧的张开双臂：“然后呢？睡觉？”
苏杳杳与温言对视一眼，没有理苏清泽，而是弯腰去卷他的裤腿。
苏清泽将腿一缩，抱在怀里，活像个遇到登徒子的少女：“姐，别这样，你干啥呢？我还是个小孩子！”
“别动。”苏杳杳往他脑门上一推，将人怼了回去。
然后一把扯直他的腿，唤来连翘固定住他的肩膀，分开手指按住木人上对应的三个穴位，“待会你两条腿是什么感觉，你要细细体会，然后告诉我。”
苏清泽不明所以，温言就已经绕到了另一边，探手在他另一条小腿上按住同样三个穴位，“动手吧。”
苏杳杳脑子里早已将穴位顺序背的滚瓜烂熟，听着温言的指令，二人手上齐齐动起来。
“从这里开始，以八分力揉压，然后换太溪，悬钟……搓揉，屈腿、上擦不可歪斜……”
“麻！”苏清泽尖嚎一声，“啊……好痛，姐，你放过我！大哥，你们绕了我吧！我错了！”
奈何他一人难敌六手之力，每次想要坐起来，又被连翘生生给按下去。
这么嚎了小半个时辰后，苏清泽感觉自己有点变态了，居然有种被虐上瘾的感觉，整个过程虽然有些痛苦，但最后却感到通体舒畅，自觉一蹦可以飞八丈高。
他从榻上坐起来，左右看了一下，希冀地开口：“那啥……要不，你们再按按？”
有了苏清泽的配合，事情进行的很顺利，不到两日苏杳杳便已掌握八分，温言见她颇具灵气，索性连针法一道教了，可惜苏杳杳还未来得及去齐王府施展结果，京中传言便掀起了巨浪。
太后与敬太妃有意在中秋宫宴上，替齐王和燕王挑选一门婚事。
燕王倒也罢了，已至婚配之龄，身边却连个通房都没有。反观是齐王，前头已经赐了五次婚，皆是半途夭折，谁都害怕自己成为那倒霉催的第六个。
毕竟钱权名利在生死面前，都算不上什么！
而苏杳杳则不同，她就特别想做别人口中那个“倒霉催的”！
这种发现宝藏，只有自己知道的感觉让她颇为兴奋。
不过，若她没有记错，上辈子在中秋宫宴上，太后是替齐王指了第六次婚，对方是裴刺史家的千金，生的花容月貌，性子温柔娴静。
只可惜，没过两日裴家千金就与人私奔了，直到苏杳杳嫁给沈恪后，都没有消息。
“小姐，这是夫人让人新制的秋装，您瞧瞧今日穿哪件？”青黛往架子上挂了四五条做工精致的裙子，有素雅，有清丽，也有隆重。
苏杳杳瞧了半晌，指着一件芙蓉色金丝软烟罗裙衫，“这件，再配上一把六菱泥金美人扇。”
若不出意外，她今日应该会去抢婚，终结齐王克妻的流言，自然是要穿得喜庆一点，就当是博个好彩头。
芙蓉色娇俏，也不逾规制，最合适不过。

第29章
三辆马车已经在将军府大门口候了多时，苏承业身穿朝服，站在台阶上安排着随行护卫，余光处忽然瞥见，有一抹红影朝着这边缓缓走来。
苏承业回头，见到苏杳杳的瞬间，脸颊猛地抖动两下，他问：“乖女，你打扮的这么漂亮作甚？”
苏杳杳捏着美人扇慢摇轻晃，腕上一只羊脂玉镯与发间的白玉团花簪交映生辉，脸上粉黛略施，唇瓣染着绯红的口脂，眼尾以黛笔稍稍延长上扬些许，一簇涵烟眉，额间描花钿。
她本就生的白皙，被明艳的红色一衬，更是妩媚不可方物。
“这不是要去参加宫宴吗，女儿便想着，可不能丢了咱们将军府的脸，是吧，爹。”
是个鬼！苏承业上下打量她一眼，心道，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从太后放出要为齐王指婚的消息起，他就担心苏杳杳会作什么幺蛾子。
果不其然，在这等着呢！
还未开口说话，紧随其后而来的苏婉莹“嘶”了一声，像是吞了下口水，她提起裙摆快步走来，抱着苏杳杳的手臂就开始一阵夸，“姐姐，你今天真漂亮，不，是每天都漂亮！若我是男子，定要被你迷死了。”
苏杳杳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在她脸上轻捏了一把：“乖，你也很漂亮。”
苏婉莹闻言，立刻笑弯了眼睛。
苏清泽在旁边梗着脖子看，嘴角撇了一下，这两个女人的发展是不是有些奇怪？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她们都背着他做了什么？为什么感情突飞猛进了？
苏承业笑得有些勉强，视线特意锁定苏杳杳：“今日宫宴，重恩园里人多，你们万事谨慎，少说话少做动作，只管闷头吃就是。”
苏杳杳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第一个应声：“女儿知道啦。”
越是听她这么说，苏承业就越是心慌，他约莫能猜到自己女儿想要做什么，但又觉得她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
清了清嗓子，他开口道：“俏俏，我说的就是你，莹莹胆子小，你多陪着她，可别让人欺负了去。”
苏清泽吹了吹垂到肩头的发带，拍着心口保证：“爹你放心，不是还有我嘛！”
苏承业瞪了他一眼，正考虑要不要让苏杳杳回去把妆给洗掉，许氏就带着嬷嬷出来了：“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他准备继续说话：“俏俏……”
“哎哟，”许氏拉过苏杳杳和苏婉莹细细瞧着，“娘亲自选的样式，果然好看极了。”
苏承业不死心：“俏俏回去……”
“回什么去！”许氏睨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辰了，晚了可是大不敬。”
作为一个骁勇善战，顶天立地，刚正不阿且说一不二的男子汉，怕夫人的苏承业当即出声，“上马车，出发。”
…………
夜拉开帷幕，月色葱茏宛如薄纱，重恩园内排排花灯将四周的景照的透亮，丝竹管弦声悦耳，空气中满是醉人的桂花香。
苏杳杳举目张望着，透过桌案前朦胧的烛光，终于在人群里发现了沈恪的身影。
他今日穿了身品红色云袖长衫，墨发用白玉冠半束，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绣月兰花镶边，将肤色衬得越发雪白，但丝毫不显女气，怎么看都是好看。
许氏见她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上方看，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提醒，“收敛点啊。”
苏杳杳抿唇轻笑，不其然间撞上沈恪瞟来的目光，她以扇遮挡住一侧的脸，突然撅了撅嘴，像是在隔空亲吻一般。
主位上坐着的皇帝见沈恪握着杯盏的手一颤，杯中撒出些许玉酿琼浆，关切问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沈恪举杯饮尽，醇香的酒液顺着喉咙下滑，烧起比之前更烈的一团火。
他道：“无碍。”
一旁的沈珏顺着看过去，朝苏承业身边望了一眼，浅笑着虚了虚眼睛，双手托杯转向皇帝：“皇兄，这杯酒臣弟敬您。”
皇帝颔首，虚晃了一下玉瓷杯，浅酌一小口。
酒过三巡，交谈声依旧浅浅，为了保持好仪态的世家千金门，只吃了两口便停下筷子，如扶风弱柳般，半坐在凳子上。
苏杳杳一度怀疑，她们这有气无力的模样纯粹就是饿的。
趁着歌舞间隙，她暗中打量了一圈，席间虽有部分千金刻意清简了打扮，但大多数还是如同她一般盛装而来，不时偷眼瞄着沈珏。
也是，传闻中今日要被指婚的不止齐王一人，燕王殿下对于很多千金来说，倒是个抢手货。
正这般想着，御座上的皇帝就忽然开口：“苏爱卿，你那勘破奇案的千金今日可在？”
满堂瞠目，苏承业起身出列，恭敬回禀道：“回皇上的话，小女在的。”
“站起来朕瞧瞧。”话还在说着，皇帝的视线就已经直直看向苏杳杳。
苏杳杳起身，站到苏承业身边，盈盈拜了下去：“臣女苏杳杳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免礼。”生得娇美，仪态更是上佳，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引得下首的妃嫔们不停侧目，看向苏杳杳的眼神都变得诡异了起来。
“坐下吧。”皇帝挥了挥手，出人意料没有下文。
“哀家倒是想起一事，”太后忽然开口，看向皇帝：“皇帝，你之前便许诺过，要找机会嘉奖苏家大小姐查案有功，哀家看，这赏赐不如就在今夜赐下？”
皇帝笑了笑，点头：“是这个理，可是赏些什么好呢。”
敬太妃看着疯狂演戏的母子二人，笑盈盈开口，“我听闻苏家小姐还未有婚配，也不知是谁能有那般福气，能得此佳人。珏……”
“嗯，”太后拖长了声音打断，“敬太妃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哀家。”
太后转向沈恪，缓缓开口：“恪儿，你年岁也不小了，可有心仪的姑娘？”
沈恪指尖动了动，按捺住自己想去看苏杳杳的冲动。
太后不给敬太妃说话的机会，声音夹杂着哀愁，“你身边没个可心的人照顾，哀家始终是放心不下啊……”说着，她的视线就缓缓扫过席间。
苏杳杳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偷偷开始打量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敬太妃脸上的笑有点僵，太后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皇帝看不出表情，其他亲贵大臣和千金差不多都要将脑袋埋到桌子里了。
她动了动，裙摆被苏承业一脚踩住。
寂静中，敬太妃寻到了说话的机会，“太后娘娘，可不能厚此薄彼啊，燕王殿下年岁也不小了，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前些日子他还与我讲，看中了哪家姑娘来着？”
沈珏倒是大方，视线锁定在苏杳杳身上半晌，转身面相皇帝和太后，拱手鞠了下去。
“儿子心仪之人乃……”
苏杳杳心里暗骂了沈珏一句，纤纤玉手下意识往桌上一拍。
“砰”一声，碗碟跳动撞击出轻响，惹得在场好些人看了过来。
她起身：“皇上，太后娘娘，臣女可否自请一个赏赐。”
皇帝颇感兴趣，好奇道：“说给朕听听，你想要何种赏赐？”
“若是过分的话，皇上会怪罪吗？”她问。
皇帝挥了挥，“若是过分，朕权当做没听见。”
苏杳杳笑着谢了恩，扭头深深看了一眼沈恪，直看得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众目睽睽下，苏杳杳朝太后一拜，：“选我吧，太后娘娘！选我，我命超硬的！”
死寂，满园子的死寂，周遭静的能听到宫灯里蜡烛在不停爆着灯花。
“选……选你……”太后一怔，有点没反应过来。
苏杳杳毫不遮掩，浑身那股子洒脱的架势，颇有一种巾帼的味道，她扬声道：“臣女爱慕齐王殿下已久，连做梦都想要嫁给他，还望皇上，太后娘娘成全。”
沈恪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了，心脏的跳动密过鼓点，一声高过一声，“咚、咚、咚”震得手都开始跟着发颤。
苏婉莹和苏清泽张大了嘴，几乎能塞得进一个鸡蛋，心里不停在念。
我姐太猛了！我敬你是条汉子！
姐姐太勇敢了，嘤嘤嘤，好崇拜！
许氏则掩唇笑了笑，偷偷在快要哭出来的苏承业身上掐了一把。
沈珏的腰就没直起来过，愣怔地看着下方空地上站着的苏杳杳，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被沈恪下蛊了？还是鬼迷心窍了？
谁好谁坏，瞎子都看得出来。
皇帝倏然朗笑几声，“好好好！真不愧为苏将军的爱女，朕就是欣赏你这般率直爽朗的女子，允了！”
太后笑着看向沈恪，压低声音：“恪儿，你觉得呢？”
沈恪没有反应，他根本听不到太后在说什么，唯有清冷眉眼间染上的暖意在告诉太后，他很高兴。
而被点到名的苏承业，则抿唇看着自己的脚尖，就知道！就知道！他就知道！他的俏俏会作个大妖！
“谢皇上！”苏杳杳兴奋地朝沈恪眨眼。
暗红的宫灯下，好巧不巧，二人今日皆穿着红袍，被橘黄的光晕一照，像极了含羞带怯的新婚佳偶。

第30章
回府的路上，浑浑噩噩参加完宫宴的苏承业非要挤到母女三人的马车内，苏清泽自然也不愿错过这个热闹，跟着一并跳了上来。
“姐，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最崇拜的汉子。”说着还伸出大拇指比了比。
苏杳杳暗中踩了他一脚，眼睛却一直看着苏承业，可怜巴巴的说了声：“爹，对不起。”
苏承业一拳砸在软凳上，惊得苏婉莹往许氏怀里躲了躲，他长叹一声开口：“闺女，你真的就那么喜欢齐王？”
“嗯，”苏杳杳用力点头，“非他不可。”
“说句大不敬的话，爹宁愿养你一辈子，也不想你再嫁给他。”苏承业幽幽开口。
苏清泽与苏婉莹一愣，再？
“您老是嫌弃他……”苏清泽拍了拍腿，“怕我姐受委屈？”
“爹是怕她受委屈，不过不是因为这个，齐王的腿是好是坏又有何妨，就算他日后能康复，身后饿狼环伺，我如何能放得下心。”
苏承业看着苏杳杳又拉过苏婉莹，沉声道：“爹常年征战沙场，性命已是朝不保夕，不一定能护得住你们母女三人一辈子。爹不希望你们过上如你娘那般担惊受怕的日子，我的女婿可以不是权豪势要，富埒陶白，哪怕是个普通人都无所谓，爹要的，只是你们能安稳度过余生。”
苏杳杳鼻尖一酸，缓缓开口：“女儿不怕，他愿意为女儿付出生命，我亦然。爹，我是苏家的女儿，就注定了这辈子不可能平淡，您方才也看到了，若我不开口，敬太妃与燕王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可是……”
“你怎么知道我的日子就担惊受怕了。”一直沉默的许映雪拍了拍苏承业的肩膀：“你可还记得当初你求娶我时，我爹说的话？”
苏承业稍怔，答道：“记得，你陪我跪了三日，岳父才答应。他不希望你过苦日子，所以宁愿你找个普通人，安稳……”
“是啊，普通人的日子多好，樽前月下，执手看花，闲来烹茶泼墨赋诗两篇，生得一儿半女，绕膝而笑。”
许映雪笑了笑，“可因为我喜欢你，这种日子便非我所愿。你金戈铁马，我随你披挂，有了儿女后，我便替你一起尽了父亲的职责，时至今日我从未后悔，甚至很庆幸当时我冲动了一次。”
苏承业没说话，许映雪又道：“我虽是担惊但并不受怕，你懂吗？我都想好了，眼下儿女反正也长大了，你若有何不慎，随你去了又何妨。再则世间男儿多是薄情，家里稍富裕点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便是那穷的，还幻想着朝秦暮楚，你能保证女儿嫁给普通人后，她的夫君就能待她一心一意？”
苏承业哑口无言，因为许映雪说的是事实。
“我瞧着齐王就不错，你可别忘了，上……他是怎么对咱女儿的。”许映雪接着道：“只要俏俏喜欢，一切就都值得，我不希望她这辈子留下遗憾。所以，我觉得女儿今日非常勇敢，颇有娘当年的风范。”
苏清泽适时接嘴，“再说了，还有反悔的机会吗？姐，我也支持你！什么饿狼环伺，我姐不嫁齐王，我家就没狼盯着了吗？”
苏婉莹张了张嘴，抱紧苏杳杳的手，接连点头。
苏承业沉默了，他可算是明白，当初他娶许映雪时，老丈人为何哭了。
因为他现在也很想哭。
“不过，爹……”苏清泽挑了挑眉，非常不要脸的说：“你方才说护着母女三人，那我呢？你都不想保护我的吗？”
苏承业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给我好好去军营里呆着，你姐以后还要靠你护着呢。”
苏清泽嬉皮笑脸，摸着自己的脸：“怎么说我也是一朵水嫩的娇花，不对，一颗玉树。”
“你还是当牛粪吧，能肥土。”
“这不公平！”苏清泽大喊：“我也是需要怜爱的，好吗？”
苏承业掰了掰手指，发出噼啪一阵响，“来，你过来，爹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怜爱！”
苏杳杳在一旁笑了笑，也亏的有苏清泽这个活宝，气氛才重新松快了起来。
…………
赐婚的圣旨来得很快，隔天中午将军府门口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中间，是随圣旨一道而来的十八大箱赏赐。
皇帝与太后的手笔大得咂舌，金银珠宝、字画古董，无一不是价值连城，搞的就跟下聘礼似的。
加上苏杳杳经昨夜一役，名声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世家千金们对其感恩戴德，甚至有种她拯救了天下苍生的感觉。
公子哥们无不叹息，等待着红颜薄命的结果，同时也扼腕，苏家这么大块饼，终究是吃不到了。
甚至还有人偷摸开了地下赌局，赌的是她几天被克出意外。
苏杳杳听得消息，自然也参与了一把，叫上苏清泽与苏婉莹拿出私房钱，压了个没有意外。
燃着香的案几前，宣旨公公待苏承业贡好圣旨后，忙不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笑着递了过去：“这是钦天监连夜选出来的好日子，将军您瞅瞅，将成婚的日子定在何时好。”
苏承业微微一顿，赐婚后由女方来挑日子，古往今来好像还是头一遭，这也足已见皇上与太后对苏家的亲厚之意。
然，看完日期后，他脸上肌肉又开始抖了起来，十月初一，腊月初九，再来就是三年后的六月二十八，不是太近就是太远。
苏杳杳起身瞧了一眼，指着三年后的日期开口：“不要这个，日子不好。”
“那你想选哪个？”苏承业侧头问了一句。
“十月初一吧。”苏杳杳笑道。
苏承业撇了撇嘴，“不成，半个月来不及准备，就腊月初九。”
若是可以，他巴不得选三年后，可是据苏杳杳说，上辈子就是在那日成亲的，结果却不大好。他再不信鬼神，在女儿婚事这方面，还是不愿再触霉头的。
公公笑盈盈开口：“如此，咱家就去回禀了皇上与太后娘娘，也好沾沾喜气。”
许映雪上前往他手中递了个沉甸甸的袋子：“那便有劳公公了。”
婚期定在了两个多月后，接了准信的齐王府内高兴的如同过年一般，原因就一个，上至管家，下至粗使丫头，每个人都得了五两银子的赏钱，还是齐王亲自下的令。
这可是齐王被赐婚这么多次以来，头一遭。
宁远高兴的将银子揣到怀里，拉着宁双就去了小花台，“咱们的赌约还作不作数？”
宁双咬了咬牙，小声道：“能不能不作数？”
“我连吃粪的准备都做好了！”宁远白了他一眼，“你还是不是男人。”
宁双被他恶心到了，索性捏了个兰花指，放到下巴处撑着，捏着嗓音：“嗯~你就可怜可怜奴家嘛……”
宁远一抖，还未开口，已经有一道嫌弃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两个，这么恶心干什么呢。”
二人一回头，苏杳杳正抄着手倚在廊柱上，笑得无比夸张。
“夫人！”两人齐齐开口，声音大的惊起树上的鸟。
“九爷呢？”苏杳杳问了句，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两锭银子抛了过去，“请你们吃糖，记得以后都这么叫哦。”显然是对他们口中的夫人二字，极其满意。
宁双清了清嗓子，笑着回禀：“九爷在听风阁，属下带夫人过去。”
听风阁是沈恪的住处，他向来不喜与人接触，是以除了宁远与宁双几个贴身护卫外，旁人都不得入内。
院内只有一簇翠竹与苍松，平整的石子路延伸至门前，独独立在松下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很是清寂。
把守在院门外的护卫见宁双与宁远恭敬地领着人过来，刚要开口行礼。
苏杳杳便伸出食指竖在唇边，“嘘，不许说话。”
护卫们闭上嘴点头，苏杳杳踮起脚跟做贼似的慢慢走了进去。
房间内门窗紧闭，沈恪独自一人坐在榻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腿出神。
“臣女爱慕齐王殿下已久，连做梦都想嫁给他。”昨夜烛光下，她似乎浑身都透着明光，照亮了暗不见底的深渊，将束紧他的荆棘斩断。
房门发出一声轻响，有一道光打了进来，沈恪不悦地蹙眉，“出去。”
脚步声在靠近，鹅黄色的裙摆荡出微小的弧度，最终停在他眼前。
“就不。”
沈恪一怔，缓缓抬头，恐是生了幻觉，“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按摩呀，我学的可好了，温言连针法都交给我了。”苏杳杳蹲下来看仰望他，玉白的双手撑着下颌，一双秋水无尘的杏眼弯成了月牙，多瞧上几眼都能将人溺进去。
沈恪捻了捻腿上盖着的狐皮锦衾，撇开眼：“不需要。”
“你还想不想好了！”苏杳杳皱了皱眉。
沈恪喉咙上下滑动，半晌后道：“那也不需要。”
“这就由不得你了。”话音一落，苏杳杳猛地起身，伸手往肩上一推，将他按倒在榻上。
沈恪猝不及防，倒下的瞬间，一把扯住她的右手往头顶举。
苏杳杳哪能如了他的意，另一只手飞快往下探，准备去抓他的脚，没想到沈恪反应更快，另一只手往榻上一撑，抓住她左手的时候，两人换了位置。
她两只手都被按在了头顶，身上压、着的是沈恪的身体，蒙蒙的光线昏暗，本无旖旎的氛围被寂静染上了点点暧、昧。
他今日也没有穿平时惯常穿的黑衣，水蓝色的绣鹤长袍让他眉目都开始温和，一双星眸似缀了光。
苏杳杳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约莫是被美色勾引了，竟不自觉的张开手指，从他的指缝间钻进去，然后握紧，以指腹摩挲着手背。
“我能不能再亲你一次……”

第31章
守在院门口的宁远与宁双，武功极好，耳力自然也是极佳，听见房里头短暂的拉扯声后，又忽然归于安静，面面相觑。
“这是……”宁远挤眉弄眼，做了个怪相。
宁双僵着脖子转头：“我们是不是不该出现在这里？”
二人当机立断：“走！”
门窗紧闭，头顶打下一片阴影，苏杳杳感觉有些燥热，喘不过来气，她被沈恪的视线看得有些失神，不自觉地挪了挪腰。
沈恪微微蹙起眉头，呼吸加重，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能。”
“那就做点别的？”苏杳杳眨了眨眼睛，用指甲轻轻勾他的手背，有些挑逗的意味。
沈恪垂眼，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将手抽回握了握拳，偏过头道，“你该回去了。”
“你害羞了？”苏杳杳歪过头，视线追了上去。
忽然开口，“做不做？”
沈恪抿唇，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低哑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你能不能有点女孩子的样子，这种话岂是能随便说的。”
苏杳杳屈腿，猝不及防翻身，将毫无防备的沈恪重新压回榻上，反问道：“我又怎么了？反正都要成亲了，还那么计较。你就说你按还是不按！”
“不按。”沈松了一口气，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又隐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苏杳杳悬起身子，居高临下看他。
房间内的光线被暗色的雕花紫檀隔断分割成碎片，巴掌大小的光点斜映着她的侧脸，羽睫在眼睑下打出扇般的暗影，双颊白皙粉嫩，唇是好看的蜜桃色。
沈恪动了动，抬手想要将她推到一旁。
苏杳杳迅速一挡，单手擒住他的下颌，拇指在唇边稍稍用力，转而来了句：“你以前掐过我脖子。”
“所以呢？”沈恪缓缓开口，已经习惯了她时常跳跃的思绪。
“我脆弱的心灵受到了伤害，好痛，痛得生不如死，宛如子规啼血。”苏杳杳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指尖在他唇角擦了两下，“我的心，我的肝，碎成了一瓣又一瓣，再也拼凑不完整。”
“你想怎么做？”沈恪眼中闪过愧疚，快得几乎让人看不出来。
“需要你的亲亲，才能好。”她撅起嘴，指了指自己的唇，“最少三次，不三十次。”
沈恪抵了抵舌尖，喉咙微动，飞快说道：“不可能。”
苏杳杳垂眼，手指慢慢从他的脸颊沿着脖子滑下，最后轻轻捏住他脖子两侧，压低声音道：“那要不，你让我掐回来？”
沈恪眼神闪了闪，“哦”了一声，顺着她的手，保持姿势没有动。
苏杳杳屈起食指，关节来回在他喉结处勾画，然后忽地歪头，倾身在他唇上一啄，如蝶翅带着轻风扫过，她已经笑着退走。
“我才舍不得。”她一脸真挚，“掐坏了，谁来赔我一个相公。”
沈恪盯着她的唇看了一会，表情渐渐严肃，“你是不是真觉得，本王脾气很好。”
苏杳杳愣了一下，摇头：“你脾气很差，无人可比的差。但是……”她顿了顿，“你就是愿意纵容我啊。”
沈恪掀掀眼皮，凝视着苏杳杳，像是在思索她这种错觉是从何而来。
他呵笑：“纵容？”
苏杳杳点头，趁他不备，犹如一条软蛇般从他身上滑了下去，然后握住他的脚，“鉴于你也舍不得再打我、杀我，今儿个，你是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若不然……”
“你待如何？”他问。
“我就把你衣服撕了，连带着裤子一起。”苏杳杳冲着他笑，露出光洁耀眼的贝齿，说话间手已经摸在了他腰间的衿带上，丝毫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
沈恪眉心一动，却是忽然无奈地笑了起来，他一点也不怀疑她说的话，这丫头疯起来，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上次可不就是如此……
上次？他愣住，脑海中乍然翻起一幕。
如同褪色的古画，染上时光的暗黄与斑驳。
暗夜，暴雨如注，贴了喜字的房间里灯被卷灭了一盏，桌上一纸信笺，和离二字尤为显眼，他努力想去瞧清楚她的面容，眼前却如同蒙上一层雾霭，看不清楚。
“按不按？”
云消雾散，四周的色彩鲜活起来。
“……”沈恪没出声，暂敛思绪。苏杳杳话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还能再说什么？
打是不可能再打，裤子更加不可能让她动，唯有随了她去。
苏杳杳吸了一口气，这男人还真是不逼不行，若不是自己主动，他们现在的关系可能还停留在互掐脖子哪里，真是既让人头疼，又心疼。
卷起裤腿，苏杳杳从怀里掏出温颜配好的药膏，在掌心搓热后，调出些许内力，开始帮他按摩。
长久不见光，沈恪腿上的皮肤很白，也很细腻，稍稍用点力便会留下泛红的印子，这样一来，腿上的疤痕就更显狰狞。
苏杳杳看得有些心疼了，柔声问道：“痛不痛。”
沈恪捏着拳，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自伤口愈合之后，他便不再将双腿无所遮拦的示人，便是太后与皇上想瞧也不行。唯有苏杳杳，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是，真的等她撩起裤腿后，沈恪却有些后悔了，这般丑陋的伤，枯瘦如柴的腿，就是连自己瞧了都觉得恶心……更遑论旁人。
“我给你说个秘密好不好。”苏杳杳没有追问，而是徐徐开口，仿佛怕被人听见般，她将声音压的很低很低：“我屁股上有一条疤，从左边贯穿到了右边。”
“咳……”沈恪猛得一吸气，被呛得猛咳了起来，脸颊泛起红晕，也不知是憋的还是怎么的，他不自然地说：“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苏杳杳的手滑到了他的膝盖，顺着塌陷的肌肉捏下来，一遍又一遍按着，嘴里也没停下，“我六岁那年，偷偷拿了我娘的软剑，躲到后花园里去练。光顾着学我娘飘逸潇洒的身姿，忘了那剑如鞭子般柔软，不易掌控，一甩出去，剑就绕到了屁股上，我再一扯……”
她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满屁股的鲜血，当时就把我爹给吓哭了。“”
沈恪很想堵住她的嘴，可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伤口好了之后，就留下了长长的一条疤，可丑了，我娘担心我嫁不出去，叫我不许将这事往外说。”
“到现在那条疤还在呢，我每次洗澡都能摸到。”
沈恪握紧的拳稍稍松开一点。
苏杳杳声音低落：“你会嫌弃吗？”
“不会。”沈恪下意识应了一声，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苏杳杳眼睛一亮，问道：“真的吗？”
沈恪：“……”不想说话。
“那咱们洞房的时候，你会不会被吓到？”她继续问，而后话锋一转，“要不你现在先摸摸？习惯一下？”
“咳……咳……”沈恪忍无可忍，咬牙切齿：“苏杳杳！”
“好啦，按完了。你看，也没多难受嘛。” 苏杳杳拍了拍手，将他的裤腿拉下来，“每个人身体都有缺陷，或多或少，或小或大，只要你自己不在意，别人怎么想就伤不了你。”
沈恪半晌没说话，只是紧绷的背脊，渐渐放松了下来。
苏杳杳笑了笑：“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等等。”沈恪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杳杳不解的看过去，“干什么，舍不得我走？”
“我有话问你。”顿了好半晌，他终于问出口：“这几日我一直在想，白府相见那日，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苏杳杳僵了一下，低声道：“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沈恪慢慢坐了起来，逼近她，一句又一句重复着她那天说过的话。
“宁远！你没死？沈恪呢？”
“……我好想你。”
“这是在哪？”
“当心白家人。”
“你都知道些什么，”沈恪问：“或者说是在瞒着我什么？”
苏杳杳抠了抠指尖，顾左右而言他：“我知道白芙是你弄到房里去的，也知道，你其实早就知道她和魏杰有染。还知道，白家想要送白芙进宫，拿了我做筏子，应该是魏德远的主意，以便引出后来军饷那事。”
沈恪目光闪了闪，沉声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有些话，苏杳杳很早就想说，但一直没有寻得机会，既然他都逼问到这里了，她索性也就不再保留，开口先问了一句：“你相信我吗？”
她语气太过沉重，沈恪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靠到软枕上，缓缓道：“你说了，我便信。”
苏杳杳默了片刻，“你不是老问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上辈子，我们就在一起。”
“上辈子……”沈恪捻着指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杳杳点头，正要开口解释，便听房门被敲响。
宁远的声音隔着门缝传了进来，“九爷，温先生求见，说是有要紧事找您。”
苏杳杳扬天长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沈恪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把人带到厅里，我随后到。”
宁远应了声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杳杳从榻上跳下来，趁他不备，捧着他的脸一吻，一边往外头跑一边道：“明天我会再来的，等我。”
人走后，沈恪伸手往小腿上探去，往日如尸体般冰凉的腿，已经染上了久不消弭的温热。
“上辈子就在一起……”
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2章
正厅内，滴漏的刻度已经浮向酉时，外头的天开始变得昏暗，黑云逐渐堆积、罡风四散，堂前新桂被打落一片。
金丝楠木桌上，摆着一局残棋，两盏清茶，滚烫的热气已经散开，只留微凉余温。铜炉内冒出的白烟还未腾起，便被蹿进来的风搅乱。
大门半敞，沈恪与温言各执一子，无声对坐，衣摆飘出猎猎声响，气氛很是沉寂。
许久之后，温言缓缓将手中的棋子落到棋盘上，开口道，“王爷所料不错，当日我确实是刻意等在莽山岭。”
沈恪双指夹起一枚黑子，视线扫过棋盘，指腹无意地摩挲，片刻后落子：“行一步而算百步，温先生似乎从不做无用的局。”
温言笑了笑，抬首望向沈恪，声音听不出半丝起伏，“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王爷的眼睛。”
棋笥轻响，他修长的指尖落下一枚白子，然后按着向前推动，绕过翻盘之机，停在了黑子密集处。
“我输了。”
棋局定，白子颓势已不可扭转。
“欲屠黑龙，这步还是急了些。”沈恪将棋子往棋笥中一扔，往后靠了靠：“凭温先生的本事，这种失误不该存在，有些得不偿失了。”
他似笑非笑般看着温言，锐利不掩的眼神深处，却有令人背脊发凉的寒。
“得不偿失……”温言长睫微垂，阴影打在细腻的眼睑，他翻转着指尖的白子，似若有所思，而后越过棋盘取了一枚黑子，彻底切断白子的退路。
“并非得不偿失，我自爆弱势，想要换的是王爷手中的棋子。”
沈恪笑了笑，语气不明，“温先生就那么确定，本王会帮你？”
“原来不确定，”温言淡笑着，话说了一半。
沈恪靠在椅背上，掌心抚摸过扶手上的兽首，没有追问，而是道：“你想用她威胁我？”
“王爷错了。”温言端起凉了的茶轻呷一口，无香带涩，“并非威胁，王爷也不是帮我，而是共赢之局。我们目标虽说不同，但最终的结果总归是一样。”
沈恪没有说话，唇边的笑意越渐深了起来。
温言搁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王爷恐怕不知，你这双腿，俏俏可是愿意用命来换。”
“俏俏？”沈恪将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两遍，问道：“温先生与本王的夫人很熟？”
温言看着他，点了点头：“颇有渊源。”
“就我所知，玄弥先生的几位弟子从不出世，而俏俏则养在深闺，不知这渊源二字从何说起？”沈恪脸上的笑意沉了下去，目光直勾勾注视着面前的人。
温言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始见第一面便对苏杳杳抱有莫名的亲昵，苏清泽又为其所救，紧接着他暂住苏家，由俏俏带着来了齐王府。这些事情，看似百般巧合下的顺利成章，但他单从表面就已经看出里头透着不用寻常。
人为利所驱，即便他是玄弥先生的弟子，沈恪依旧不信任他。
温言面不改色，淡声道：“从王爷说起。”
“哦？”沈恪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此话怎讲？”
温言没有说话，而是从袖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倒扣到桌上向他推了过去，“一切缘由尽在此中，看与不看，王爷自己决定。”
聪明人的交锋，向来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就如沈恪能猜到他的目的，温言也能知他的想法，既然不能隐藏，就只能选择坦荡。
合作，是需要建立信任的。
沈恪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坐直身子，换了个姿势看向他：“你的目的是什么？”
“若我说，只是为了帮王爷治腿，王爷怕是不信的。”
沈恪挑眉，不可置否。
温言眸光渐深，语气依旧温和，“只为清理门户而已。”
说完他将杯中的茶饮尽，起身：“王爷好好考虑，温某告辞。”
推门而出，风声大了起来，温言负手看向头顶灰蒙蒙的天，雾白色的衣袍凌风翩然，发丝扬起，有种即将脱离尘世之感。
“清理门户……”沈恪看向桌上那面镜子，反扣着拿起，放到指尖把玩。
他似乎知道许多事，如同苏杳杳一般。
他们是同一种人？不其然间，这种怪异的想法出现在脑海。
“宁棋，”沈恪开口唤来人，“去查查。”
…………
用了晚膳后，天彻底暗了下来，空气中隐隐透着一丝燥热，返潮的墙角被水汽晕出一团团墨般的颜色，石上青苔湿润，大雨将至。
栖霞院内灯火通明，柔软的烛光下，是苏杳杳精致的小脸，她左手拿着绣绷，右手捏着针线，动作飞快地穿纳着，水蓝色的绸缎上，绣了一下午的鸳鸯戏莲，已经渐渐接近完美。
当然，这只是苏杳杳自己认为。
“好看吗？”剪掉最后一根线，她献宝似的将绣好的花样给连翘和青黛看。
连翘和青黛对视一眼，终于违心的对着那团五颜六色，分不清是何物的东西点了点头：“……好看。”
苏杳杳盯着二人有些扭曲的脸，问道：“真的吗？”
青黛接连点头：“小姐，您这两只鸭子真是绣得惟妙惟肖！”
连翘屈肘拐了拐青黛，小声道：“瞎说，这分明是两只鸡，你看，母鸡害怕小鸡淋雨，还将它抱到怀里！那些乱的线，可不就是鸡窝。”
青黛不服气，“鸡嘴是尖的，鸭嘴才是扁的，小姐，您说是吧。”
“我绣的是鹅！鹅！”苏杳杳默默翻了个白眼，将绣绷丢到一旁，长叹一口气道：“唉，绣工退步了，竟是连鹅都绣不像了。”
绣工？连翘与青黛抿了抿嘴，很想掰着她的肩膀将她摇醒，小姐，这东西您压根就没有，您醒醒好吗？
苏杳杳起身，推开窗棂，泥腥味带着闷热吹进房里，她又哀声叹了一口气。
自打决定将上辈子的种种事情告知沈恪后，她内心便一直处于这种焦躁难安的状态。苏杳杳不知道沈恪对重生这件事有何看法，也不知他会不会相信自己所说，毕竟一切还未发生，记得所有的也只有她自己而已。
所以她想，至少要做点什么，上辈子，沈恪临死前都将她送的那个香囊带着，万一，她再送一次，能让他知道点什么呢？
可偏偏自己绣工已经退步许多，上辈子好歹还能将鸳鸯绣成鹅，这辈子绣的这叫什么！？
“你们两个会绣吗？”苏杳杳想了想，转头问两个丫头。
两人齐齐摇头，她们打小便跟着苏杳杳，不事女工绣作，而是学了苏家功法，以便遇到歹人时，能保护好她。
“这样，”苏杳杳唤来连翘，“你去一趟凝霜院，将二小姐请来，就说我有事找她帮忙。”
连翘应了声是，还未跨出院门，就已见苏婉莹挪着小碎步走来。
“姐姐，”她甜甜的唤了一声，“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苏杳杳忙将凳子上的丝线全收到篓子里，拉着她入了坐，然后杏眼一弯，笑眯眯道：“你来的正巧，能不能教我绣花？”
苏婉莹眨了眨眼睛，偏开些许视线，她觉得自己再这么盯着苏杳杳那双闪动着水光的眼睛看下去，就要被溺死在里头，还是心甘情愿不想出来那种。
“好啊，姐姐想绣什么？”
“鹅！”苏杳杳认真道：“身上的颜色像鸳鸯那种，能做成荷包或香囊。”
苏婉莹怔了怔，而后灵光一闪，捂嘴压低声音道：“姐姐是要送给齐王殿下的吗？”
苏杳杳大大方方地点头，“没错，这是我第一次送他东西，要特别一点才好。”
苏婉莹哦了一声，伸手拿过篓子，从选丝线和打样教起，苏杳杳有心去学，自然是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等她一说完，便重新换了张绸缎，依照着苏婉莹画的图样，开始一针一针绣起来。
时间慢慢滑走，从窗外挤进来的风将烛火吹得摇曳不止，苏杳杳余光能瞥见苏婉莹一脸踌躇的模样，一会抬手，一会扭手帕，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想说吗？”苏杳杳抬头看向她，好奇地问。
苏婉莹低头扣了扣指尖，“.我……想……”声音像含在嘴里，含糊不清。
苏杳杳搁下绣绷，“你说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清。”
“姐姐，”苏婉莹鼓足勇气，一把拉住苏杳杳的手，用力握了握，“你能不能教我武功？”
苏杳杳怔了怔，有点惊讶：“学武？”
“嗯！”她点头。
苏杳杳问：“以前叫你那么多次你都拒绝，怎么忽然想起要学了？”
“就是……”苏婉莹脸颊开始泛红，咬了咬绯红的唇，“……觉得自己太没用，想学了而已。”
“是吗？”苏杳杳挑眉。
苏婉莹将脸一撇，忽然开始结巴，“是……是啊，姐……姐若是，太忙的话……就算了。”
“不忙。”苏杳杳笑了笑，“过两日我准备好来找你。”
苏婉莹似松了口气，半晌后才转过头，生硬地将话题再次转到针法配色上。
苏杳杳撑着头打量她依旧泛红的脸，和含羞带怯的眼，眸中满是玩味。
真是有趣的紧，她这模样，简直像极了自己上辈子被沈恪调戏后的样子。
待人走后，苏杳杳换来连翘，低声吩咐道：“去查查二小姐最近都在做些什么，与谁接触过。”

第33章
伴随着夜空中一声惊雷，大雨如期而至，铜钱大的雨点冲刷着院子里的苍松与翠竹，积水顷刻间已经漫上平整的青石路。
雨水溅上听风阁廊前的斜坡，裹着闷热的水汽砸进紧闭的门缝内。靠窗的一盏烛火在摇曳间熄灭，拖出一条细长的烟尾。
光线黯淡几分，沈恪侧身躺在床上，手里的那面镜子被他转了半圈，又转了回去。
镜面凉如寒冰，久握不热，背后浮雕着半透明的九重莲花，栩栩如生，也不知是何材质所铸，即便光线如此昏暗，莲身上还是氤氲着雾气霞光。
他探手摸了一下，莲瓣处隐约有些发热，似被火烤过一般。
“看与不看，王爷自己决定。”
夜色被闪电劈开，房中有一瞬亮如白昼，重新归于昏暗的刹那，沈恪猛地将镜子一转，照向了他自己。
莲瓣上的热度染上镜面，镜子里一团白茫闪过。
吊诡的画面似乱成一团的丝线，渐渐在他脑海里交织缠绕，汇集出暗红的一片。
沈恪忽觉头疼欲裂，全身上下似被巨石来回碾压着，无法挣脱。耳旁是潮水的奔吼，以及兵刃交击的金鸣和厮杀惨叫，他睁眼。
人在江水中浮沉，后背骤然一痛，他撞上了峥嵘嶙峋的黑石，浑浊的江水顺着口鼻灌进体内，嵌入心口的利箭被浪潮拍打入几分，丝丝密密的血刚一渗出，便被冲刷的了无痕迹。
“九爷！”岸上拼力抵抗的护卫发出嘶喊，沈恪恍惚间看到宁远几人跳下江水，朝他奋力游来。
岸边的弓箭手，执箭拉满弓弦，有人遥遥喊了声：“放箭！”
一切在骤然间静止。
江水撞出的浊浪弯曲着未落下，箭镞带着锋利的青光停顿在半空，万籁寂静，连空气都开始凝固。
倏然，画面中间泛起波纹，带着涟漪撞向四周扩散，“嗡”一声，如镜面碎裂，剥落下一片又一片。
昔日巍峨的齐王府，已经略显萧条，园子里的花谢了，石板路上铺陈着枯萎蜷缩的落叶，久久没有人打扫。
孤寂的晨光中，穿着红嫁衣的少女独自端坐在厅前，怀中抱着一个黑底描金檀木盒，染着蔻丹的手指缱绻地抚摸过盒盖。
“沈恪，你回家了吗？”
沈恪缓步靠近，她的面容逐渐清晰。
满头青丝挽成新妇髻，凤冠上垂着的珊瑚珠坠在她光洁的额前，耳侧的发间斜斜别着一朵花，是已经干枯的重瓣红碧桃。
粉黛略施，眉眼如画，那是他的俏俏！
“唉，”无人应声，苏杳杳叹了口气，泛着珠泽的指尖抚摸上枯萎的花瓣，“想来是没有回来，若不然你怎会不来见我？快一个月了，我一次都没有梦见过你，你就不能走得慢一点吗。”
沈恪蹙了蹙眉，心似乎缺了一大块，他站到她身旁，伸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
苏杳杳丝毫未察，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放到指尖不停翻转，像是在问他：“罢了，你不来找我，我去找你可好？”
“不好！”沈恪下意识答了声。
苏杳杳听不见，喃喃自语：“只是，你别忘了我……”
桐油的味道忽然蹿入鼻子，沈恪脸色一变，院外有脚步声纷至沓来。
苏杳杳笑了笑：“你的仇我没办法去报了，不过我已经将沈珏犯上作乱的证据交给爹爹，他残了手，也是无能为力，你别怪他，能保全将军府算是了了我最后一桩心愿。”
说着，她便将火折子吹燃，手一松，零星的火花弹落到浇了油地面。
“不要！”他大喊。
可烈火依旧在瞬间燃起，舔上她鲜红的裙摆，沈恪心里被剜了一刀，伸手想要拉着她离开，手却直直穿过她依旧含笑的脸。
火光映照出他的影子，苏杳杳双目一亮，惊喜中夹杂着痛苦哑然。
“沈恪！”
“俏俏！”
眼前一黑，沈恪从噩梦中猝然惊醒，他睁着眼睛，抹了一把额上沁出的冷汗，周遭并无火光，好险只是个噩梦。
他撑着手坐起来，想要唤人倒杯水，却发现这里并非他的房间。
这是一间竹屋，盖着稻草的窗户被支开半截，浓浓的药香味充斥鼻尖，门外似乎有谁在说话。
“你知道里头那人是什么身份吗？”是一个男子的声音，“这都昏迷快一个月了，受那么重的伤，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来。”
一个女声漫不经心道：“不知道，反正人是师傅和大师兄直接带上山来的，是死是活不关我们的事。”
“唉，”男子叹了口气，“要是我们什么时候也能下山看看就好了。”
女子嗤笑了一声，“师兄你就别想了，现在世道乱着呢。”
“也是，要我说那沈珏可真不是人，弑君杀兄，自己谋朝篡位反而栽赃给齐王，又逼死了苏家小姐，难怪苏将军要造反。”
“我倒不这么觉得，”女子不甚赞同，“常言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能登上皇位的哪个手上没沾点血，苏家那个小姐是自作自受，至于苏承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造什么反啊！还是个断臂，你且瞧着吧，他不会坚持太久的。”
那男子又道：“小师妹，你这思想可不对啊，换做是你夫君和爹娘都被人杀了，儿子女儿又被逼死，你还要忍受仇人日日针对，你能忍？要我是苏将军，我也反。”
“呸！”女子怒声道：“你瞎说什么呢。反正我只知道，成王败寇，谁胜了谁就有道理。”
男子声音有些无奈，“什么人啊，懒得和你说。”
“你以为我想和你说话？”那女子的声音远去，“什么东西。”
沈恪如遭雷击，手缓缓抚上心口已经包扎好的伤口，痛的不是皮肉，而是心里。
那不是梦，他的俏俏真的不在了！
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强烈的光线照射进来，晃得他双目刺痛，视线模糊。
“看清楚了吗？”门口的人逆着光，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茶白的锦袍被清风卷动，依旧是刻入骨子的优雅。
沈恪张了张嘴，终于开口：“俏俏呢？”
“她在等你。”温言垂眸，盯着手上那面镜子。
“你救了我？”沈恪问，“后来呢？”
“后来……”温言忽地一下捏碎了镜子，“时机到了，该来的总是会来。”
…………
下过一夜的雨，云开雾散后，阳光显得格外透白明亮。青石路上的水汽还未干，被光线一照，反折出五彩斑斓的线。
屋内，琉璃灯中的蜡燃烧掉最后一截烛芯，悄无声息地灭掉，升起一丝淡烟。
苏杳杳坐在床旁的凳子上，将双手枕到床边，撑着脑袋看沈恪，保持着这个动作已经好久，也不见他醒来。
“怎么还不醒？”她小声问了句，便见沈恪眉头紧蹙，不知梦到了什么。
立在床尾的宁远抠了抠脑袋，低声道：“约莫是昨夜雨声太大，吵了九爷入眠。”
苏杳杳点了点头，也只有这个解释才合理。
“你先下去，把门带上。”
宁远拱了拱手，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门重新阖上的瞬间，苏杳杳起身坐到床沿，目不转睛打量起沈恪，他的睫毛长且密，眼尾处微微上翘，鼻梁高挺，唇泛着淡淡的红色。
“我眼光真好！”她感叹一句，然后伸出指尖抚平他的额心，沿着鼻梁一路往下，停在唇角，“反正都要成婚了，我偷亲一下不算过分吧？”
床上躺着的人呼吸均匀，没有醒来的迹象。
“你不说话，就是很满意咯。”苏杳杳声音很低，低到自己都听不清。
无人反对，她勾起嘴角笑了笑。未免被外头的人发现，苏杳杳起身放下帐子，光线暗下来的瞬间，她咽了咽口水。
秀色可餐大概就是这样，她每看沈恪一眼，就忍不住想亲他的冲动。
这世间怎么会有人生得这么好看呢？
将头发甩到一旁，苏杳杳俯身凑了过去，她能感觉到沈恪温热的呼吸喷洒到她唇边，轻缓柔软。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将将要触到的时候，沈恪倏然间睁眼，眸色漆黑，像冰冷的深潭。
苏杳杳背脊一僵，悬在他的脸上方，尬笑：“我……我就是看你醒没醒。”
梦里的人就在眼前，蚀心的痛还是填不满。沈恪有些失神，浮生一梦，再次相见，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见他久久没有反应，苏杳杳眨了两下眼睛，心一横，动作飞快往他唇上轻啄一下，“对，没错，我就是想偷亲你，怎么着？不服你就亲回来……”
话未说完，苏杳杳就被沈恪抓住胳膊，往前一拽，顺势按住她的头压了下来。
柔嫩香软的唇，温热的呼吸，真实的触感是鲜活流动的血液，她还在。
辗转厮磨，胶着贴合的唇分开稍许，她唇上沾着水光。
沈恪喘息稍重，撑着手调换了位置，声音暗哑：“你说的对。”
苏杳杳微怔，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眸子。
在他的注视下，她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拉下他的衣襟，附耳说：“再亲一次？”
沈恪叹息，拇指探上她的下巴，轻轻往下带，她顺从着微微张口。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稍稍偏头，薄唇重新贴了上去。
含咬吸吮，勾住她的舌尖缠绵，吻如狂风骤雨，深过任何一次。

第34章
清冷的日光照不进重重锦帐，榻上稍显闭塞的空气，将她身上蜜桃般的甜香味放大，与清冽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苏杳杳背脊酥.软，抬起双手圈住他的脖颈，伸出舌尖去回应，嘴里的甜一路悸动至心口。
沈恪捏着她下颚的手松开，顺着颈侧绕过去，然后沿着脊背滑下，搂腰压向自己，严实紧密的贴合，不留一丝缝隙。
呼吸灼.热烫人，吻至唇舌开始酸痛、发麻，几乎要将理智燃烧殆尽。
五感渐失，苏杳杳耳旁全是他粗重的呼吸，她屈起手指，指尖无意识在他后颈的皮肤上轻揉慢捻，然后攀上发间。
沈恪动作一顿，偏头吻过她的耳垂，辗转在白嫩的肩窝锁.骨流连。
如羽毛轻拂过皮肤，似千万只蚂蚁在血液里慢爬浅噬，激起苏杳杳满身鸡皮疙瘩，十指蜷缩在一起。
她缩着脖子躲开，抱着他的肩膀直起脑袋，学着他的样子，去吻他凸起的喉结。
沈恪背部忽然绷起，撑着床榻，直起手肘，离开她红润的唇。
身上热度骤减，苏杳杳茫然地睁开眼，抿了抿下唇，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昏暗不明的光线里，她发丝散乱，有一股贴在唇边，眼神带着迷醉，漆黑的眸中只有他的身影。
沈恪暗骂了一声，抬手盖住她的双眼，好半晌才开口，声音似掺了砂砾般哑：“以后不许再这么做了。”
黑暗袭来，苏杳杳下意识眨了眨眼睛，耳朵里还有激烈似擂鼓的心跳声。
她开口，嗓子眼堵了一团棉花，又软又热，“你说什么？”
掌心被眼睫扫得微痒，沈恪闭眼，重重呼吸几口，才翻身躺到她旁边，看着鸭卵青色的帐顶，心欲难减。
苏杳杳靠近他身侧的指尖动了动，绕过他的手腕，挑开指缝，与他十指紧扣，然后举到嘴边亲了一口。
沈恪长长地叹息一声，另一只手捏了捏眉心，声音有些无奈的压抑，“苏杳杳，我是个男人……”
苏杳杳侧过身子朝他看，微光不明，显得他侧脸的轮廓越发好看。
“然后呢？”她疑惑着问。
沈恪顿了顿，依旧望着帐顶，“若你不想后悔，就不要引诱我……”
“我从不做后悔的事，”苏杳杳停下在他掌心画圈的手，倏然间翻身骑到了他身上，垂下脑袋，盯着他的眼睛：“引诱？你知不知道什么才叫引诱。”
两人对视许久，沈恪偏开头。
苏杳杳的手已经挑开衣领钻了进去，摸上他还未平复的心跳。
锁骨半露，掌心下是他细腻紧实的肌肤，有些烫，她忍不住捏了捏，居然还有肌肉。
指尖沿着肌肉线条缓缓下滑，略微坚硬的指甲行走到了肋骨处，沈恪隔着衣料捉住她的手，沉声道：“别闹。”
苏杳杳笑了笑，眼中闪过狡黠，两指挑起他的下巴，邪魅道：“小妖精，你自己点的火，你自己负责。”
沈恪：……
过了一会，他扯出衣襟里的手，蹙眉问道：“这些不着四六的话，你哪里学的？”
苏杳杳想了想，缓缓道：“……约莫是苏清泽当纨绔的那几年。”
沈恪快被她气笑了，扬了扬嘴角，随即又板着脸：“这种话不要随便对着人说。”
苏杳杳压低声音，“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沈恪：……再一次无法招架。
默然片刻，苏杳杳忽地想起什么，从他身上滑下来，跪坐到一旁，手开始在腰间摸来摸去。
帐子里很安静，衣料摩挲的声音尤为响亮，沈恪伸手拉过被子盖在腰间，然后侧过头看她，“不许胡来。”
“我知道，反正洞房花烛夜你也跑不掉。”苏杳杳头也不抬，捏着一根绳子从束腰里提溜出来。
“……？”沈恪脑子里几乎是生出了错觉，含羞带怯的苏杳杳，他怕是这辈子也看不到了。
苏杳杳看着他，忽然凑近，这才发现沈恪还穿着寝衣，她拍了拍脑袋，将昨夜绣好的香囊塞到他手中。
“这个送你，我自己绣的。”
沈恪将视线上移，她鬓边刻意簪了一朵粉白的玉雕桃花，因着方才的那些动作，已经有些歪了，他不自觉伸手，撞向她含笑的眼睛。
“美吗？”苏杳杳正了正簪子，也不知问的是她自己，还是香囊。
沈恪撤离开视线，捏着香囊看，“鸳鸯？”
“鹅！”苏杳杳耸了耸鼻子，颇为自豪补充道：“长得像鹅的鸳鸯。”跟上辈子那个几乎是一模一样。
沈恪开口：“好丑。”
苏杳杳：“……”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啊？
想了想，她摊开十指，又道：“扎了我好几十下呢。”
沈恪忽然笑了笑，侧过身，单手支着脑袋看她，像是漫不经心般问：“我帮你揉揉？”
“不。”苏杳杳将手凑到他嘴边，“要亲亲才能好。”
沈恪没说话，眉梢微扬，拇指在绣线上来回摩挲，梦里的那一幕与现在重合。
“你怎么不说话呀？”果然，苏杳杳开口。
沈恪眸色加深，将香囊往枕头上一丢，捉住她的手，将她的食指放到口中。
指尖触到他濡湿的舌，伴随着轻微的裹挟吸吮，苏杳杳偷偷吸了一口气，难得红了双颊与耳垂。
他眼眸深邃，似笑非笑，浅色的薄唇懒懒地含着她莹白的指，莫名有些情.、色的味道。
苏杳杳缓缓吐气，感觉再也受不了，小幅度想要将手抽出。
沈恪却拉住她的手，添吻了一下她的掌心，“还要吗？”
妖孽！苏杳杳被诱惑着点头，随即猛地又摇了摇头，耳尖已是鲜红欲滴：“……还是不要了吧。”
沈恪抬了抬眉眼，伸手在她脖颈留下的淡红色痕迹上勾画，漫不经心道：“这么点胆子，嗯？”
苏杳杳一把捂住脸，十指大张几乎挡不住那双灵动的眼，“我是怕……”
她顿了顿，将眼睛遮了起来，“我会忍不住……留不到洞房花烛。”
直白且露骨。
沈恪沉默了……
苏杳杳缓声补充道：“你得理解我，毕竟我等了好多年。”
沈恪约莫是有些心疼了，指尖绕着她垂在腰际的发尾，许久后才道：“与我说说。”
“咱们得小心沈珏……”苏杳杳话锋一转，将上辈子沈恪暗中查到的东西粗粗讲了一遍，最后倒是避开了自己的惨状。
沈恪听后，沉默半晌，问：“那么你呢？”
“忘记了。”苏杳杳毫不犹豫回答，“就像庄周梦蝶，我梦醒后就看到了你，脑子里分不清是什么情况。”
“真的？”
“嗯。”苏杳杳点头，下意识不想将自己被烧死的结果告诉他，因为她知道沈恪的某些想法。
就像上一世，情况一旦坏到他无法控制的时候，他会想办法推开她，给她留下一条自保的路，独自赴死。
苏杳杳怕她说了之后，沈恪会在一开始就为了避免悲剧发生，将她推得远远的，不让她再次陷进阴谋的泥沼。
紧闭的房门内传出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宁双与宁远两人，自关门后就站到了听风阁的台阶下，耳中各塞了两团棉花，贯彻着非礼勿听，非礼勿看的醒世箴言。
日头太大，已经将二人头顶的黑发晒得发烫，宁双摸了一把汗，我们不热，真的一点都不热。
宁远耸了耸汗湿的后背，心里默念了几百遍，心静自然凉。
于是，宁棋匆匆跑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两人晒得通红的脸，他正了正声：“去通报一声，燕王到访。”
宁远疯狂摇头，拐了拐宁双，“你去！”
宁双翻了个白眼，求生欲使然，还嘴道：“你怎么不去？”
“要么吃土，要么去敲门。”宁远抬脚踹了一下宁双的屁股，“你自己选。”
“要死一起死！”宁双猝然转身，拉上宁远与宁棋，大步拖上台阶。
我这是和王妃学的！
…………
另一边，沈珏已经被丫鬟恭恭敬敬地领进了正厅内，他身后跟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厮，躬腰低头，迈着八字脚，亦步亦趋。
丫鬟奇怪的扫了那人一眼，便听旁边传来沈珏的咳声，她立即道：“燕王殿下稍坐片刻，九爷随后就到。”
“嗯，”沈珏撩袍坐到上方的位置，待上了茶后，对着厅内的人挥了挥手，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厅内候着的几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动弹。
“怎么，本王使唤不动你们？”沈珏眯眼看着几人，耐着性子又道：“先去外头候着吧，本王不喜欢人打扰。”
丫鬟们低下头，依旧没有动弹……
沈珏面上有些挂不住，心里似堵了一口老血。
作为身份尊贵的王爷，他走到哪里都是带着风的，即便是皇帝与太后，纵然心里再不待见他，可面子上总归要做出一幅兄友弟恭，母慈子孝给世人看。
只有沈恪，软硬不吃，从来不给他面子也就罢了，现在连他府中的下人都敢不给他面子了？
这可让他如何忍得，当即伸手往桌上一拍，“反了天了，你们是听不懂吗？”
其中一个丫鬟浑身一颤，低低应了声：“是。”可双脚还是稳如山般一动不动。
沈珏：是？？？
他重重吸了两口气，双颊的肌肉紧绷，一只手握紧桌沿，几乎要将之捏碎。
正要发落，忽然就听门外传来了轻微脚步声和车辙滚动在地上的声响，紧接着沈恪那张气人的脸便出现在了眼前。
“还是王兄府中规矩严。”沈珏僵硬地笑着，一字一顿地说：“本王可是一点使唤不动。”
沈恪面无表情“嗯”了声，对着丫鬟挥手。
“下去领赏。”

第35章
“谢王爷。” 丫鬟们齐齐一福，躬腰往外退去，唇角眉梢喜色难掩，连说话的声音都拔高了些。
沈珏的脸在瞬间扭曲，他早就预料到，沈恪不会给他面子，可没想到，会这么不给面子！
为保持形象，他自以为爽朗地尬笑两声后，似玩笑般问道：“王兄这是何意？”
“没什么，银子多了花不出去。入坐吧，”沈恪看了眼他身后，那个皮肤黝黑的小厮，有些漫不经心地说：“燕王的品味，真是越来越刁钻了。”
小厮低着头，迈着碎步下意识往沈珏身后躲了躲。
你他娘的才刁钻！
沈珏切齿暗骂一句，再一想，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曾出入过花街柳巷的，恨不得当场就把沈恪掐死。可为了他的大业，他又只能选择忍气吞声，不与沈恪撕破脸。
心里默念两遍，小不忍则乱大谋后，沈珏谦虚地说道：“呵呵……王兄过奖了。”
苏杳杳忍不住轻笑出声，推着沈恪越过他，走到了最上首的位置。
“坐这里。”沈恪指着旁边的椅子示意苏杳杳，连说话的声音软了下来，与方才那般讨人厌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珏抬眼看过去，审视的目光不客气地将苏杳杳从头打量到脚，“想不到苏大小姐居然会在王兄这里？”
“是啊，这么巧。”苏杳杳敷衍回道，边说着，她便坐了下来，“见过燕王殿下。”
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沈珏握了握拳，肺险些被气炸。
苏杳杳推着沈恪进门时一直低着头，他当时只瞧见锦衣环佩，身姿婀娜，以为沈恪是背着人偷偷养了个新欢在府中。
还暗自高兴婚事可能会出现转机，没曾想这人竟然会是苏杳杳。
这么几日她就已经登堂入室了？这也太不守妇道了！
“你有事？”沈恪指尖敲了敲轮椅，神色未见异常，可话语中的不客气和冷淡，谁都能听得出来。
沈珏当即收回视线，摆正了脸色，强笑着解释：“王兄勿怪，是我失礼了。因着昨日柔嘉才与我说过，两日后摆赏菊宴，想要邀苏小姐一叙，没曾想能有这般巧，我来你府中都能遇到苏小姐，当真是有缘。”
“本王定下的王妃，自然是想来就来，倒是燕王，来我府上有何贵干？” 沈恪往椅背上一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扶手，声音很难听，说出的话更难听。
沈珏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他看了一眼苏杳杳，深觉今日来齐王府，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苏杳杳拉下沈恪的手，伸出指尖在他掌心写了个大大的烦字，丝毫没有开口替沈珏打圆场的自觉。
柔嘉郡主是敬太妃的嫡亲侄女，而敬太妃又是已故太皇太后最为喜爱的侄女，当年她才几岁的时候，太皇太后便将人接到宫里小住过一些时日，为的约莫就是与各皇子拉近关系，后来又亲自向先皇求了爵位，以彰显母家的荣宠。
柔嘉郡主并非空爵，除了不设封地，那可是实打实赐了府邸、园池的。
虽然随着太皇太后的崩逝，当今皇上登基，王家已呈势弱，可柔嘉郡主打小养成的骄横跋扈却是一点没收敛。
苏杳杳与她算不得熟悉，此番邀约，还不知是受了谁的意呢。
沈恪手腕一翻，捉住她的手捏了捏，然后握在掌心把玩。
两人就这么眉来眼去，将他晾在那里，沈珏略感刺眼，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后，他扭头看向沈恪：“听说王兄已经找到了温先生，想来双腿不日便能康复，我心中喜悦，今日前来是想先与王兄道一声恭喜。”
说着他拍了拍手，门外进来几个捧着礼盒的青衣丫鬟，沈珏笑了笑：“这些千年人参、鹿茸、灵芝皆是我多年珍藏，小小心意，还望王兄笑纳。”
沈恪瞟了那些东西一眼，便有丫鬟将盖子打开，参体灵秀、须长似龙蛇飞舞，看来是下了不少血本。
“燕王消息倒是灵通。”他淡笑着道，“这么快便知道了温先生的行踪。”
沈珏笑脸一僵，随即干巴巴地说：“王兄说笑了，我只是偶然听人提起罢了。”
沈恪话锋一转，却是出人意料，道了声：“多谢。”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沈珏端茶抿了一口，正准备吩咐丫鬟将东西搁下，就见宁远走了进来。
“九爷，大小姐。”他朝沈恪与苏杳杳拱手，毕竟有外人在，王妃缓两日再叫。
“温先生来了。”
沈恪侧头看了苏杳杳一眼，道：“请人进来。”
沈珏目光闪了闪，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既然王兄还有事，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望王兄。”
沈恪并未挽留，只吩咐宁远：“送王爷出去。”
人刚一转身，温言便自门外走进来，袍服雪白，纤尘不染，腰间捆扎着一条水绿色羽缎腰带，两端绣着樱草色的合欢花，眉眼温柔，虽逆着光可依旧难掩风华，清润如天上皎月，行走间带起的风沾着淡淡的梅香。
沈珏直直向他看去，颔首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后，才带着几乎要将头埋进衣服里的小厮离开。
温言脚步顿住，停在沈珏身侧，视线却落在小厮身上，目送着两人出了门。
“温先生找的可是那人？”见人已走远，沈恪忽然开口问。
温言收回目光，几不可见地颔首，抬脚走了过来，“王爷考虑清楚了吗？”
如此没头没尾的对话，苏杳杳听得是一脑袋问号。眼神锁定两人，来回看了好几次，只觉得他们之间，有她看不懂的暗潮翻涌，遂疑惑着问：“你们在说什么？”
沈恪没有回答，而是捏着她的手缓缓摩挲着，淡声道：“你先回去。”
“为何？”苏杳杳又看向温言，“你们是有什么秘密吗？”
温言扬了扬唇角，眼里溢满温柔，缓声道：“没有。”
“那我有什么听不得的？”她又问。
“不方便……”沈恪松开她的手，想了想，寻了个借口：“温先生要替我诊治。”
温言点头，开口：“……需得脱下裤子，确实不太不方便。”
苏杳杳：……
沈恪假咳两声，看着她笑，“听话。”
大概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苏杳杳下意识点头，“哦”了一声，听话地出了门。
“你给我的东西，我看了。”沈恪看向温言，“后来呢？”
那些破碎的片段很难联系起来，沈恪回忆了多次，后来还是加上自小所做的那些模模糊糊的怪梦，才隐隐猜测到几分。
温言微微垂下眼睑，没有多余的表情，“我已经告诉过王爷，时机到了自会知晓。”
沈恪注视着他，缓缓道：“既要合作，还请温先生透个底，你要对付的恐怕不止你那小师妹一人吧。”
温言心下有些惊讶，沈恪的头脑果真高于常人。他习惯性地弹了弹指间，淡声道：“清理门户而已。”
“清理门户……”沈恪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冷了下来，“那么我只能拒绝温先生的提议了。”
温言抬眼，与他对视，“王爷放心，所谓清理门户，必是犯了禁忌。”稍顿片刻，又莫名地说了一句，“俏俏很可爱。”
“本王所爱之人，自然是可爱的。”沈恪轻抚了一下掌心。
“那么王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沈恪没有让步，问道：“未入师门，算不上门户吧？”
“暂且不算。”
“好，本王答应。”沈恪神色无比认真，“但有一个要求。”
温言拱了拱手，“王爷请说。”
“如有任何不可控的危险，温先生要保证俏俏的安全。”
“好。”温言道：“我答应。”
另一边，沈珏面无表情地领着小厮坐上回府的马车，车帘放下来的瞬间，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丢了过去，嘴里嫌弃地说：“擦掉。”
小厮接过帕子，从桌上的暗格中取了一瓶药水，倒出些许沾湿锦帕后，放到脸上慢慢擦拭。
黝黑的颜色剥落，雪白的皮肤渐渐显露，红润的唇，秀气的鼻梁，放下束成一坨的头发后，眉眼染上媚色，不是郭嘉是谁。
沈珏这才感觉到顺了口气，一把将她扯到怀中，冷声问：“可认清了？”
郭嘉点了点头，眼神很是不安，“确实是大师兄没错！殿下，我该怎么办？”
沈珏眯了眯眼，捏着她的手开始把玩，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问她，“不参与朝堂纷争？他是如何与沈恪勾结到一起的……”
“不知道……”郭嘉犹豫着开口，“奴家自从下山之后，就不与几位师兄联系了。清儿是我手下媚术学得最好的，当日我派她去引诱齐王，本有十足的把握可得手，谁知她却一直没回来……我怀疑，清儿就是折在了大师兄手中！”
沈珏手一用力，捏得她有些疼，“你与他，孰强孰弱？”
郭嘉缩了缩肩膀，感觉自己后脖处一阵阵发凉，“大师兄是师傅最钟爱的弟子，与我们不同，师傅对他毫无保留。但他向来无欲无求，我从未看他真正出过手，不大清楚……”
她隐瞒了大半，根本不敢告诉沈珏最为真实的情况。大师兄的本事究竟如何，郭嘉确实不知道，但碾压她，或者说她与另外五个师兄一起上，可能都不是大师兄的对手。
自己违背师门禁律，偷跑下山已是大错，趁师傅不在，盗了他两本绝学，更是大错特错。何况还不止这些，她因受上辈子听来之言的蛊惑，擅自投靠燕王，若是被大师兄抓到，只怕是死路一条。
沈珏沉默了一会，冷冷地吩咐：“沈恪的腿不能好，本王要让他这辈子也不能站起来，这次你亲自出手。”
“可是……”
“没有可是！”沈珏打断她，阴沉莫辨地说：“不光如此，我得不到的东西他也休想得到。”
他的声音阴森得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听得郭嘉打了个寒颤，好一会才开口：“王爷的意思是？”
“怪只怪那个苏杳杳眼瞎，看不上本王转而选了沈恪……”沈珏笑了笑，盯着空无一切的前方，慢条斯理地说：“他不是克妻吗，再死一个，也是情理之中，届时，你说苏承业会不会恨他？”
郭嘉不敢再说下去，强撑着笑意道了声：“王爷英明！”

第36章
入了秋之后，天便亮得晚了些。还未到卯时，将军府内便开始忙碌了起来，熹微不明的烛光下，一抬抬的黑木箱子，被身着护甲的兵士抬上了府门口候着两路板车。
苏承业身着赤色铠甲，腰挂长刀立在门前，清晨的薄雾落在厚重的铜片上，化作蒙蒙一层湿气，他大步行至许映雪面前，略有愧疚地说：“军饷送到之后，我会尽快赶回来的，最多不超过一月，府里的一切就交给夫人了。”
原本苏承业是打算让余舟护送军饷去营地，他在京中待到苏杳杳成婚后再启程，可经历了前段时间那事，不亲自走一趟，他安不下心。
毕竟这批军饷关系到了军中所有人的安危，采购军需、更换护甲，兵器，训练战马都得需要银子，若中途出个差池，他当不起这个罪人。
可这样一来，婚宴事宜就要全部交给许映雪去忙和，他这个丈夫和父亲，做的着实不太称职。
许映雪面上还是保持着一派笑意，没有丝毫勉强，于公于私她都不会是拖累苏承业的那个，拉着他的手握了握后，她叮嘱道：“放心，府里我操持着，你万事当心。”
“我知道。”苏承业拍了拍她的手，转而对门口立着的苏清泽道：“这次你就留在京中，多帮衬点你娘，不许像往常那般胡闹了！”
苏清泽忙不迭点头：“爹你放心。”
觑着苏承业威严的脸庞，苏杳杳心中更是忐忑了，潜意识里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种感觉就如同上辈子沈恪出征前的那一晚，莫名地胆颤心惊。
“爹！”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硕大的平安符，将红绳挂到苏承业的脖子上，加重了声音道：“这是我前些日子特意求来的，您务必带在身上，洗澡都不能拿下来。”
苏承业笑了笑，将巴掌大的坠子塞进心口，“好，爹听你的。”
又是一番叮嘱，苏承业统统笑着答应，苏婉莹紧了紧手中的红绳，将它默默地藏到了袖子里。
她有些不大拿得出手，特别是看到姐姐送了那么大一个后，自己再送出这个小小的，不但显得不用心，还会有挣表现之嫌。
苏杳杳看了苏婉莹一眼，似乎是知道了她又在乱想什么鬼东西，索性拉着她的手走到苏承业面前，柔声道：“妹妹不是有东西送给爹吗？快拿出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苏婉莹硬着头皮伸手，声若蚊呐：“爹，祝您平安。”
是条挂着古铜币的绳子，看得出是亲手所做，苏承业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躬下腰，“帮爹戴上。”
苏婉莹依言照做，看到苏承业同样将钱币宝贝似地塞进心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祝您平安？
耽搁了这么一会功夫，兵士已经将箱子悉数搬上了车，苏承业翻身上马，对着几人挥了挥手，便启程向着城外出发。
太阳露了头，浓云半遮，他的背影在朦胧的金色雾气中越加显得高大，铠甲上的光如同利刃，破开晨曦的一条口子，渐行渐远。
“爹！你要保护好自己！”苏杳杳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许映雪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爹身经百战，此去就是简单的押送军饷，不会有事的。”
说罢，便带着三人转身回府，行至半途，却遇到了温言。
饶是见他了多次，许映雪还是眼前一亮，雅人深致，长身玉立，皎如玉树临风前，单是容貌与才情，已经甩了京中不少自诩翩翩公子的人八条街。
让她有种丈母娘见女婿，越看越高兴的错觉。
温言身上背了个竹篓，里头装着包裹与药锄，笑如春风般行礼，“见过夫人。”
许映雪还未问出口，旁边的苏清泽先怪叫了起来：“大哥，你不是要走吧！”
温言点了点头，“是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这是要去哪？”苏清泽刨根究底。
温言便道，是缺了几味药材，需得外出寻找，随后又拿了几盒药膏交给苏杳杳，“此去甚远，多备上几瓶，应是有备无患。”
苏杳杳道了声谢，转身的空档，就看到苏婉莹似乎对自己的鞋子抱了极大的兴趣，低眸看着，几乎要将头埋到了心口。
“温先生何时回来？”许映雪尚未察觉，笑着问道。
温言拱了拱手，“少则七日，多则一月，届时还得在府上多叨扰几日。”
许映雪笑意加深，豪爽道：“我还盼着温公子多住些时日呢，哪里会叨扰。”
“多谢夫人。”温言笑道：“暂行告辞。”
“公子一路小心。”
错身而过，苏婉莹跟被烫到一样，快速蹦到了一旁，待人走远后才抬头看去。
迷蒙光线里，他似踏雾而行的谪仙，清润出尘，倒映着晨光，翩然引人侧目，连他腰间的竹篓，都成了最好的装饰。
苏杳杳不动声色地看着，有些狐疑，据连翘暗中探来的消息，苏婉莹这些日子一直呆在凝霜院，与温言的交集也不算多，约莫也就是见过几次，这是怎么一回事？
温言一走，许映雪就感叹了声：“世间少有如此俊俏之人啊。”
苏清泽抢白：“我不是吗？”
“你是吗？”许映雪抬了抬眉，看向他枣红箭袖袄下的大红裤，“唉……”眼睛有些疼！
“娘，你什么意思？您那是什么表情！”苏清泽追了上去，非要问个明白，“我难道不俊俏吗？人家都说，每个母亲都觉得自家孩子是最好的，怎么到了您这就不一样了？”
“你少气点我，你就是最好的……”许映雪的声音隔着老远，幽幽传来。
苏杳杳见二人一走，正要拉着苏婉莹回栖霞苑，好好探探情况。便有丫鬟跑来通报，说是德安大长公主派了嬷嬷过来。
苏杳杳只能作罢，带着苏婉莹赶去了花厅，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德安大长公主府中的管事李嬷嬷。
李嬷嬷垂着眼，保持着恭敬的站姿，待苏杳杳进门后，先是用余光将人打量了一遍，才将手中的帖子奉上，“大长公主府中的瑶台玉凤与墨牡丹开了花，邀二位姑娘共赏。”
苏杳杳接过帖子，倒是有些意外，历年来京中大大小小的赏菊宴不在少数，最初的目的确实是赏菊品蟹，可实则随着参与的世家千金与公子逐渐增多，加之大晋朝的风气向来开明，近些年已经暗中成了变相的相看。
若遇倾心之人，家世也算匹配，摘菊一朵赠予对方，要是对方接下，就算是承了这份情，据传当年大长公主与驸马便是这般，所以赏菊宴才会一直受人追捧。
可是……
“还望二位姑娘赏脸。”李嬷嬷行了一礼，笑着说。
合上请帖，苏杳杳朝李嬷嬷还了一礼，“多谢大长公主相邀，臣女与小妹一定到。”
李嬷嬷笑了笑，“奴婢还要去别家送帖子，便先行告退。”
“有劳嬷嬷了……”
待府中丫鬟将人送走，苏婉莹才疑惑地问：“姐姐，这次的赏菊宴……怎么会是大长公主举办？”
苏杳杳翘了翘嘴角，“怕什么，去就是了。”
…………
另一边，同样的消息也送到了齐王府中。
宁棋躬身将帖子呈到沈恪面前，“九爷，德安大长公主在三日后要举办赏菊宴，邀您前去。”
沈恪展开瞟了一眼，将帖子放到桌上：“都请了谁？”
宁棋忙道：“但凡京中有头有脸的都去了，包括王妃……属下暗中查到的消息是，德安大长公主受敬太妃所托，目的是想在赏菊宴上替燕王择一门亲事。”
“难为敬太妃动了这门心思，”沈恪嗤笑一声，“为了替儿子造势，连姑母都请动了。”
宁棋没敢接过话头，立在一旁保持着沉默。
说起这位德安大长公主，乃是先皇最为敬重的嫡亲长姐，曾经也是风华绝代，美名远扬。
十六那年嫁给军功卓著的驸马诸卫后，便毅然随着驸马到了荒芜的凉州驻守，一去就是十年，夫妻二人感情甚笃，只可惜连个孩子都未留下，驸马便在一次平乱中牺牲了。
德安大长公主在悲痛中接过驸马的担子，巾帼不让须眉，披挂上阵，稳定了当时的局势。还是太皇太后心疼，亲自派人去凉州将人接了回来。
回京之后，先皇又赐下千亩良地另建了公主别院，而德安大长公主也不愿再嫁，索性搬离公主府，住到了别院内，这些年遍寻名菊，将自己困在一方之地，任由京中如何热闹，她也从不参与。
此番大摆赏菊宴，还是破天荒头一次，也不知敬太妃母子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说动了德安大长公主。
沈恪思忖片刻，转而又问道：“将军府那边怎么说？”
“王妃与二小姐、苏公子都会参加。”宁棋想了想，压低声音问，“九爷您去吗？”
沈恪慢慢笑了笑，“去，为何不去。”
宁棋心里有些讶异，王爷自伤了腿后，除去宫里举办的宴席推不掉，旁的不论是何人相邀，他都不会参加，顶天也就是备了礼送去。
“我记得府里还有不少贡缎，和皇兄赐下的首饰，你准备一下，带上那几个绣娘一起送过去。”
宁棋脑子大约还是懵的，下意识问了句：“送到公主府？”
沈恪“啧”了声，“将军府。”
宁棋恍然大悟，低头抿着嘴笑了起来，“是，属下这就去。”

第37章
三日的时光如流水般潺潺而过，秋意甚浓，便是一连好几日的艳阳高照，也不觉燥热，清风送爽，最宜赏菊。
苏杳杳一大早起来，便从新做的衣服里挑了身精致的掐腰宽摆襦裙，象牙白的流云纹上襦绣着嫣红的桃花，半露的绯红裙摆金丝盘绣，衬得腰肢婀娜，冰肌玉骨俏若三春之桃。
她向来是个爱美的性子，再加上东西是沈恪送的，岂有不穿出去显摆之理。
苏清泽跑来的时候，青黛恰好替苏杳杳簪上最后一支步摇。
“姐，你打扮好没有，马车都在门口候着了。”他在外头扯着嗓子喊，“二姐也快出来了。”
“急什么，再等等。”苏杳杳隔窗应着，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捏起笔刷在额间描了一朵红莲，才算十分满意。
“一个两个的，小姑娘家家打扮那么漂亮作甚，”苏清泽摇了摇头，暗自嘟囔，“咱家有一个美的不就成了。”他头往旁边一甩，发尾在空出荡出一丝萤光，很明显，这个美指的就是他自己。
妆扮妥当的苏杳杳一踏出门，看到的就是他这幅妖里妖气的模样。
八宝暗纹的茶色锦袍外罩了件华丽的紫绡纱，玉冠上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将头发束成高马尾状，尚在摆动的发丝里编了好几股银线，流光潺动。
又是往年纨绔的模样。
“嗯，”苏杳杳提起裙摆下了台阶，往外头走去，“是够美的，多看一眼，都能刺瞎我的双眼。”
“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暗中讽刺我呢？”苏清泽跟了上去。
“不是暗中，”苏杳杳停下脚步，转向他：“是明着讽刺。”
“哎呀！”苏清泽做作地揉了揉太阳穴，“唰”一声将折扇抖开，不停扇着风：“你气得我头疼，大哥不在，一会必须得让姐夫收拾收拾你了。”
“姐夫？”苏杳杳挑了挑眉：“收拾？”
苏清泽后退一步，双手交叉，做了个格挡的姿势：“怎么，不能叫？”
苏杳杳抿了抿唇，眼角眉梢都是笑，“能，走吧。”
姐弟两接上苏婉莹后，在许映雪的再三叮嘱下，便坐上马车向着别院出发。
公主府坐落在京城以北，占地极其广阔，因着是德安大长公主首次设宴，所有受邀的贵女、公子都赶去了。
别院外门可容马车通过，虽已至秋日，沿路两旁依旧花团锦簇，隔着帘子都能闻到清雅的菊香。
越往里走，越是热闹，朱门里丝竹管弦声绕梁而来。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苏清泽跳下来，亲手将苏杳杳和苏婉莹搀下马车。
苏杳杳刚落稳脚步，还未来得及说话，一眼便瞧见了宁远推着沈恪往前走的的背影。
似有所察，沈恪停了下来，回头向这边望，正巧与苏杳杳的眼神对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沈恪就不再着暗沉的衣色，白底绣红纹的缎子，衬得他姿容胜雪，目若朗星，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清冷。
在看到苏杳杳的时候，他唇角才微微扬起些许，眸中有惊艳闪过，转瞬又恢复如常，“过来。”
绯红的裙摆微摇，薄软的上襦若隐若现地透出半截锁骨，自她走来，身上就仿佛吸收了全部的日光，耀目夺眼。
“你送我的，迫不及待穿上了，好看吗？”
沈恪刚想嘴硬，见苏杳杳眨巴了两下眼睛，笑盈盈看着他，于是点了点头，“好看。”
苏杳杳眉眼飞扬，笑得更是灿烂，想要推着沈恪进去，然而，手还未搭上扶手，就被旁边的人挤了一下。
“姐夫，”苏清泽一向自来熟，相当不要脸的凑了过来，一把推上轮椅：“时辰不早了，咱们进去吧。”
沈恪朝他一笑，目光在苏杳杳身上绕了一圈后，才点头：“好。”
苏杳杳脑子有些疼，见已经有人领着他们往东院男宾席过去，只能拉着苏婉莹的手跟着领路的下人往西院走。
露天的花园内早已聚满了各府的贵女，个个金头银面，傅粉施朱盛装而来，极尽娇妍姿态，或是吟诗作画，或是临花而赏，旁边再有乐师弹奏，好不快意。
临池水榭旁，柔嘉郡主更是如同众星捧月般被好些千金围在中间，听得耳旁一句又一句的恭维之言，心情越加舒爽。
她心里明白，这些人都是听说了燕王会在今日定下正妃的消息，才来她这里打探燕王喜好。
可那又如何，谁让她讨了敬太妃欢心，与殿下走得近呢。
“你们今日可有见到苏杳杳？”其中一位粉衣千金岔开话题，低声问道。
“没有，多日不见，我还挺想她呢。”
旁边有几人捂着嘴笑了笑：“呵呵……说起来，我们还得谢谢她。”
“你说她究竟怎么想的？”
“谁知道呢，我跟你们说，我偷偷把我这些年的私房钱全都拿去押注了。”
“押住？”有人不解。
柔嘉笑了笑，朝几人招手，“就是堵苏杳杳能不能活着嫁给齐王，赔率已经达到了一比两百，我也压了。”
正巧走进院子里的苏杳杳，便听到了柔嘉这句，目光微微一凝，在背后冷声道：“要是输得分文不剩，可不许哭哦。”
谈笑声一滞，一群人呆若木鸡，背后说人闲话，还被人抓了个正着，如何不尴尬。
“杳杳，你可算是来了，我等了你好久。”还是柔嘉脸皮厚，忽然朗声一笑，当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般，打破沉寂。她五官本就生得明艳，这么一笑更显张扬。
苏杳杳带着苏婉莹走上前去，视线扫过众人，“说什么好玩的呢？讲出来我也听听。”
“没什么，还未恭喜你，好事将近。”柔嘉笑脸一僵，朝旁边的千金们使了个眼色。
也是到了此刻，众人才反应过来，在她们谈论苏杳杳的时候，连带着将齐王也扯了进去，要是苏杳杳去告一状，祸从口出，她们怕担当不起。
“杳杳，你这身衣服真漂亮，若换了旁人，定是压不住这般鲜艳的颜色。”
此话一出，自是有人应和，苏杳杳手上一松，刚一侧目便瞟见那些千金围过来的瞬间，就将苏婉莹挤开了，甚至粉衣的少女还刻意在她裙摆上踩了一脚，落到脚背上时碾了碾。
苏婉莹痛哼一声，随即又闭上嘴。
“装这么娇弱给谁看。”粉衣少女白了她一眼。
谁都知道苏婉莹是将军义女，不仅生得颇为俏丽，还是个才女，只可惜性子寡淡，没几个交好的。她不太喜欢这种性子，以己度人，便觉得苏杳杳应该也不会太待见她。
她不能欺负苏杳杳，还不能欺负苏婉莹么，说不准还能讨个巧。
苏杳杳蹙了蹙眉，伸手拨开眼前的人，重新抓住了苏婉莹的手。她今日穿的是鹅黄绢纱裙，脚背上方留下的印子很是显眼。
“道歉。”
粉衣少女听见此话，也不甚在意，只当苏杳杳是在做戏，敷衍道：“对不起，没看到你杵在那。”
苏杳杳还想说什么，苏婉莹已经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这里毕竟是德安大长公主府，凡事都得顾忌。
场面又冷了下来，柔嘉看着苏杳杳那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心中一阵不耐，她以为她是谁！
粉衣少女本见气氛不对，笑盈盈开口：“我瞧着院子里的花开得正茂，反正闲来无事，不若我们作画一幅，消磨点时光？”
“啧，”苏杳杳可烦死了这些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小人，头一转，道：“作画我不会，打人我倒是拿手。”
粉衣少女：……
为什么你说的好像很光荣似的？
“累了，陪我去坐坐。”众人还在愣怔的空档，苏杳杳拉了苏婉莹便走，也不知是有意无意，路过粉衣少女身边时，她抬手撩了下头发，发尾带风打到其脸上，脚步再一偏，从其脚背碾了过去。
粉衣少女：“苏小姐……”你踩到我了，好痛！
苏杳杳回头，粲然一笑，“对不起，我瞎，竟然看不到你那么大个人杵在那。”
粉衣少女眼眶一红，忽然觉得好委屈。
苏杳杳二人离开后，柔嘉转身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对面丛菊掩映的小道上，露出一截水蓝色的裙角，片刻后消失不见。
另一厢，苏清泽推着沈恪刚一踏入东院，便引来所有人的侧目。苏杳杳大胆请婚之言早已传遍各府，再一瞧从不让外人近身的齐王居然是苏清泽推着，眼光都变得不同起来。
这两人只怕是早有猫腻！还真是有些羡慕呢。
早已到了的沈珏见人过来，从凳子上起身，“我已恭候王兄多时，多谢王兄肯赏脸前来，还不快点上茶。”
苏清泽闭着眼睛，偷偷翻了个白眼，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说得跟这别院是你的一样。
沈珏目光落到他身上，眼中亲近之意很是明显，“许久不见苏公子，又俊俏了些。”
苏清泽清了清嗓子，正正经经地说：“比不得王爷半分。”
他一瞧沈珏就觉得不舒服，想来是混迹三教九流那些年，对这种贪婪阴狠的眼神太熟悉了，即便沈珏脸上带着笑，心里怕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所以，当听到身后原来那群狐朋狗友的声音后，苏清泽便脚底抹油，溜了。
“我姐今日来了吗？”离得远了些，一个绿衫公子撞了撞苏清泽，腰间九环十四銙蹀躞具是镶金嵌玉，有些刺眼睛。
此人乃御史府上大公子方明喆，算得上是他们这群纨绔子弟团体的领军人物，与苏清泽齐名。
苏清泽瞪了他一眼，“什么你姐，那是我姐，想要叫你爹生去。”
“哎呀，计较那么多。”方明喆将手搁到他肩膀上，“从宫宴那天起，你姐就成了我们这群人的姐兼爱慕对象，要是我能娶到，多好。”
苏清泽将他的手拉开：“滚滚滚，你信不信这话你当着她面说，她能把你打残了。”
方明喆筛糠似的抖了抖：“想想还蛮刺激的。”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癖好？”苏清泽默默离他远了些。
说着话的空档，已经有丫鬟端着茶水向沈珏那边走去，经过他们这里时，留下一阵经久不散的香风。
苏清泽耸着鼻子闻了闻，手肘连捅几下方明喆。
方明喆虚着眼睛看了一眼，“瞧瞧去？”
围成圈的几人立时蹲着身子偷摸跑到花丛后，顺着缝隙望过去。
丫鬟莲步轻移走到沈珏旁边，然后沈珏偏开视线，转了转手上的碧玉扳指。
“王爷请用茶。”丫鬟柔声说着，单手端着托盘，伸出另一只手去端。
沈恪抬眸看了她一眼，紧接着，她手一抖，整杯的茶水便翻到了沈恪身上。
苏清泽与方明喆对视一眼，眼神中都写上了下三滥。
“卢宣，你悄悄去通知我姐一声。”
都是在道上混过的人，这种手段换做旁人也许还不能及时分辨，但对于他们来说，那丫鬟或是沈珏憋着什么屁，还没放，他们就已经闻到了恶臭。

第38章
卢宣当即点了点头，猫着腰就准备往西院跑，却被苏清泽一把拉住，压低声音说了句：“不对劲，继续看。”
若这丫鬟同沈珏是一伙的，他不会傻到让她在身上抹那么浓的香，这太引人注目了。而且细想起来，她的手也过于嫩了些，不像是个端茶倒水的丫鬟，反倒有些像小姐。
但是沈珏会有那么好心，出手帮姐夫揭穿？
苏清泽是打死也不信的，官家子弟，脑子再混也知道些弯弯绕绕。
很显然，这群纨绔也想到了，他们又不傻，要在京中横行，没点眼力见怎么成，于是几人又蹲了回去，耐着性子往下看。
几乎在同时，那丫鬟与沈珏的声音传了出来。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丫鬟猛地趴跪在地上，将头磕地“咚咚作响”，连声求饶道：“奴婢不是有意的……”
沈珏飞快抬脚往她肩膀上一踹，丫鬟往后仰倒，露出梨花带雨的一张脸，沈珏目光落到她身上，蹙了蹙眉道：“你不是姑母府上的丫鬟。”
丫鬟没说话，可怜巴巴地看了沈恪一眼，又跪了回去。
沈珏哼笑一声，撩袍蹲了下来，厉声问道：“你是谁？混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
丫鬟只顾抿着唇摇头，沈恪低眸瞟了她一眼，视线停在她手背上淤红的一点，然后抖了抖袍子，“宁远，把人带下去。”
沈珏皱了皱眉，看着宁远将人拖走，到底还是没有出声阻止，而是转向沈恪，朗声道：“都怪这丫鬟扫了兴致，但今日乃姑母设宴，王兄还是去厢房换身衣服吧，总不好中途离席，拂了姑母颜面。”
沈恪看了眼他半藏在袖中的手，微扬起的唇角却蕴了丝冷意，稍纵即逝让人无所捉摸。
“好啊。”
沈珏一脸阴郁，仿佛是对丫鬟泼了沈恪一身水很不满，对外头候着的小厮招了招手，“带王兄去换身衣服，本王先去禀告姑母一声，免得姑母怪罪。”
“不用，本王不喜外人服侍，让宁双过来便可。”沈恪抬了抬手，“带路。”
苏清泽折了根草，放在口中叼着，心思跟草梗一样在嘴边转来转去。会不会是那丫头想要勾引姐夫，而沈珏又不想她破坏了计划，于是顺水推舟，推了她出来？那么他的计划又是什么？
眼瞧着沈珏独自走远，苏清泽也来不及多想，一口吐掉草梗，示意方明喆跟着沈恪，卢宣继续去报信，自己则去跟沈珏。
方明喆几人也是混人，只要不被发现，什么都敢干，反正在这园子里呆着也无聊，还不如找点乐子，再加上父辈当初皆是皇上一派的，对沈珏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当即便安排了其余几人来回传消息，兵分三路跟了上去。
西院里的波折就这么悄无声息展开了，东院里还是莺莺燕燕一阵热闹。
苏杳杳拉着苏婉莹坐到了凉亭内，才躬下腰伸手将她裙摆的灰渍拍掉，只可惜，粉衣少女鞋底沾了些花泥，还是留下了淡淡的一片印子。
“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苏杳杳起身，话语间有种老妈子的语重心长，“这性子也太软了些，谁都可以欺负。你要记得，你是将军府的小姐，该硬气的时候就硬气，不要让人把你当软柿子捏！”
苏婉莹眸光闪闪，脸上是愉悦的笑，有些没心没肺地开口：“有姐姐护着真好，以前也是这样，我刚来那会，姐姐也这般保护我。”
“我能护你一辈子吗？”苏杳杳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明日你便搬到我院子里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监督你练武，虽练不成高手，但避免今日这种情况的发生，也算绰绰有余。你且记着，女儿当自强，只有自身本事硬了，才无人敢欺。”
苏婉莹兴奋地点头，一把抱紧了苏杳杳地手臂，脑袋在她肩头蹭了蹭，小声地说：“可不可以今日回去就搬，我定会认真学的，以后换我来保护姐姐。”
苏婉莹看了看她越抱越紧的手，忽然生出了一种在教女儿的错觉，顺口就护短道：“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给我还回去，凡事有我给你兜着，再不济还有爹和娘。”
苏婉莹只顾闷头笑，说到底她其实也挺自卑的，虽然苏家拿她当亲女儿看，但外头的人却并非如此。
当着苏家人的面，她们不会说什么，可背地里，她已经听了好多次闲言碎语，久而久之就不愿意与外头的人接触了。
再加上她到苏家时都已经六岁了，该记得的都记得，甚至这么多年，爹娘宁愿委屈了苏杳杳和苏清泽也不愿委屈了她，她总觉得，自己就像是特意去争夺宠爱的，所以，凡事也不敢太过张扬。
“记着没有？”苏杳杳抬手在她额上弹了一下，叹息道：“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
苏婉莹捂着额头，心念一闪，姐姐为何要那么早嫁人？为什么不是男子！
正说到这里，凉亭外便进来一个端着茶水的丫鬟，福了福身后，趁着端茶的空档，向着两人低声道：“二位可是将军府中小姐？”
苏杳杳瞧着她面生，穿得是公主府内丫鬟的服饰，不认识自己也属正常，遂轻轻点了点头。
丫鬟侧了个身子，背对着凉亭外，“外头有一公子找小姐，托奴婢前来告知一声。”
“公子？”苏杳杳下意识想到的便是苏清泽，该不会是又惹什么事了吧。
“人就在外院花坛边。”说完，丫鬟又行了一礼，端着托盘若无其事地退了下去。
苏杳杳端起茶来轻呷了一口，不着痕迹朝柔嘉郡主所在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正跟那些个贵女作着画，稍稍等了片刻，这才拉着苏婉莹走了出去。
门外一丛胭脂点雪开得正旺，花坛前焦急踱步的人却并非苏清泽，这人苏杳杳认识，正是芦宣无疑。
见苏杳杳一出来，芦宣便迎了上来，他与苏清泽同样自来熟，压低了声音，厚颜无耻地说：“我的姐啊，你可算来了！有人要勾引姐夫，清泽叫我来通知你一声。”
“怎么回事？”苏杳杳没有计较他的称呼，而是带着他往隐蔽处走。
芦宣侧头看了眼外面，见四下无人，这才将方才发生的事详细告知，末了还加上自己的猜想。
“齐王现下已经去了东厢房，有名喆跟着，估计不会有事。”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可是燕王也借口走了，清泽怕还有阴谋诡计等在后头，也跟了过去。我瞧着他就不像什么好人，姐，你可得小心。”
苏杳杳略一思忖，“多谢。”
卢宣笑得一脸贱像，“清泽的姐就是我的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杳杳笑了笑，其实她蛮喜欢这群别人口中的纨绔，都是不大服管教，不受约束，但违背原则的恶事从来不做，还挺讲义气。
“带我一起过去。”
打从踏入东院的门开始，她就一直防备着柔嘉郡主，一个性子那么张扬跋扈的人，忽然就对着她示好，怎么看都是不安好心，再加上她与沈珏的关系，只怕这事不止针对沈恪，对自己他们同样也有后招。
卢宣拍了拍心口，接连保证：“姐你放心，要是抓了人，就算看在清泽的面子上，我也帮你打死她。”说着，他便打了个手势，沿着来时的小路，悄悄往回走。
苏杳杳示意苏婉莹跟在身边，免得出现什么意外，抬脚也跟了上去。
三人极力放轻脚步，避开人多之处，寻着小路到了东院。东厢房平日里约莫是没什么人来，守卫也不严谨，几人刚一靠近院子，就见花垄隐蔽处，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穿着水蓝色裙子。
苏杳杳立即拉着人蹲下，小心翼翼拨开挡在眼前茂密的花枝，那女子回头张望了好几下，将衣领拉至肩膀处挂斜斜着，露出莹润白皙的肩膀，往身上倒了点东西抹开后，才扭腰踏入院内。
卢宣看了苏杳杳二人一眼，捂着嘴说：“就是她了，我这就去抓人。”
“等等，”苏婉莹却忽然壮着胆子开口，“咱们跟上去看看。”
她想知道齐王会如何处理此事，姐姐那么全心全意地对他，若他连这点诱惑都受不了，便是王爷又如何，照样配不上姐姐。
苏杳杳却是没怎么注意，那女子偏过脸来时，她瞧着有些眼熟，丹凤眼，天生挑起的唇，皮肤又白皙，是在哪里见过呢？
“走啦，姐姐。”苏婉莹见她发愣，悄悄扯了扯苏杳杳的袖子。
因着下人都调拨到了前院服侍，东厢方所处的院子里就显得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听见开关门的声音后，卢宣支着脑袋瞧了一眼，“怎么方明喆不在？”
苏杳杳心下了然，怕是被沈恪的人带走了，他本就是个多疑的人，未尝没有发现沈珏的盘算。
至于德安大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这个名号，她可是实打实担得起的，能在驸马死后保全褚家威望，又从战场上全身而退的女人，怎么瞧都是个厉害的人物。
因她不爱应酬，苏杳杳与大长公主只见过一面，但知道，前世沈珏弑君称帝后，她是第一个怀疑沈珏来路不正的。
说不准，到现在德安大长公主都未出现，就是等着瞧今日有何好事发生。
想来今日，沈珏这婚，怕是又定不成了。

第39章
矮窗下一垄茂密南天竺已经挂上了珊瑚珠似的红果子，苏杳杳三人顺着墙根从拐角处轻声绕了进去，寻了个地方遮掩，透过窗缝往里头瞧。
厢房内铺着厚厚的琼花蔓草纹地毯，那女子进了屋后就将绣鞋脱到一旁，赤足而入，脚指染着嫣红的蔻丹，纤细的脚腕上捆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坠着米粒似的铃铛。
莲步轻移，铃铛撞出细细的声响，小巧如玉雕的双足，蕴着珠泽在裙摆间若隐若现，无端有种想要捏在掌心把玩的冲动。
稍远处一架巨大的檀木翡翠屏风上，搭了一件白底红纹的衣服，视线遮挡住的后方，传来一阵浅浅的水声，香味氤氲，和着银铃轻响撞入人心，带出一丝旖旎的味道，惹人遐想。
看着她缓步绕过屏风，苏婉莹一把捏住了苏杳杳的掌心，沈恪居然到了现在还不出声，她就不信他没有听到动静！
“咱们绕到另一边瞧瞧。”她靠近苏杳杳耳边轻声说，有生以来，声音第一次染上愠怒。
“别生气。”苏杳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一脸淡然，对于沈恪，她予以足够的相信。
卢宣看着两人抠了抠后脑勺，这捉奸的怎么比来帮忙的还要淡定？大姐就是大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刚做贼似的换了个位置，就听得里头传来一声娇滴滴的：“王爷~”
尾音稍稍拉长，柔软中又带着一股子魅惑，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苏杳杳将窗纱抠了个洞，抬眼望去，半垂的帐幔刚巧在那女子脸上打下一片暗影，她低着头，上挑的眼角晕了一层淡粉色，下唇轻咬一半，衣襟半敞，诱人的弧度若隐若现。
脑中灵光闪过，苏杳杳反应过来，这人是那天跟着沈珏一同来齐王府的古怪小厮！
而沈恪则背对苏杳杳坐着，又换上了身墨色暗纹衣袍，衣领刺着火色麒麟，岿然不动看不清表情，片刻后似他乎察觉到了什么，将一只手垂到轮椅外，指尖微动作了个手势。
苏杳杳看得仔细，他发现了她们，是在叫她放心。
时间静静地流逝，久不见动静的郭佳妩媚一笑，腰肢一软坐到了沈恪旁边的椅子上，衣摆带香顺势而出。
“王爷怎的如此冷淡……”说着，她取下了头上的簪子，捏在指尖轻捻。
松松挽着的头发披散开来，伴着一阵磬声，香味更浓了些，甚至隔着窗的几人都能依稀闻到。郭佳的眼神，也在摇动簪子的瞬间变得迷蒙起来，如同倒映着漩涡，深不见底摄人心魄。
沈恪的神情在她面前逐渐松懈，双眸冰冷不再，显得有些茫然。
郭佳勾着唇角，声音如同耳语般轻柔，带着蛊惑的意味：“王爷与我共饮一杯可好？”她对自己很有信心，只要她想，天下就没有她郭佳迷不倒的男人，甚至女人。
果然，下一刻，沈恪就失魂落魄地说了声：“好。”
郭佳起身绕到桌前，两指勾着细颈酒壶，亲自倒了两杯酒，指尖沿着杯口轻柔地转了一圈后，推了一杯到沈恪面前。
沈恪没有动作，郭佳又晃着脚上的银铃靠近几分，。
苏杳杳晃了晃脑袋，猛地回神，仔细嗅了嗅窗缝里透出的味道，有些像镇远侯府遇刺当晚，那个女人身上的香，只是要更好闻一些。
她虚了虚眼睛，向卢宣招手，“她下了药，让苏清泽想办法把沈珏弄来。”
卢宣还有些茫然，苏婉莹便伸手揪了他一下。
一阵肉痛，卢宣醒神下意识：“嘤………”刚露了一声，赶忙伸手捂住嘴，听得房间内动静一滞，又学了声猫叫。
苏婉莹眼中冒着小狼崽一般的凶光，将他拉到拐角处悄声问：“清泽在哪？我去找他。”这么多年她啥没学会，苏家人的护短，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往东院外头那片林子走了。”卢宣想了想，补充道：“我来的时候萧楠传过消息，现在应该还在那。”
“你在这保护我姐。”苏婉莹咬了咬牙，提起裙摆，垫着脚闪了出去。
“殿下，”房间里，郭佳收回打探的目光，端起桌上另一杯酒，一饮而尽，刻意倾洒出唇角的一滴，沿着光洁的下巴徐徐滚落至起伏的心口，没入缝隙，带出水光一条，藏到了衣袍下。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呵气如兰，“殿下怎么不喝。”
沈恪转了转手中的杯子，不动声色等了半晌，眉眼一凛，忽然抬起头来，“沈珏没有教过你，离了手的东西就不能乱吃吗。”神色清明，语气冰凉，哪里还有半分被蛊惑的样子。
郭佳神色一变，腹中顷刻间涌起一股燥意，“你……”
她努力站直身子，指尖死死攥紧。她知道沈恪不近人情，甚至厌恶女人的接近，所以才使出浑身解数，又是迷香又是媚药，可沈恪依旧能这么快清醒，或者说是根本没有中招。
自习媚术以来，郭佳试验了无数次，连沈珏都逃不掉，偏偏就是迷惑不了沈恪，这让她如何甘心！
沈恪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郭佳越想越是火旺，咬紧牙关，还是软倒在了椅子上，双颊已变得潮红，连呼吸都仿佛带了火星子。
忽地，她又笑了起来，“那又如何？现下东西院里聚满了人，只需我惊呼一声，王爷只怕也是百口莫辩。”
沈恪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你想如何？”
“我的要求不多，”郭佳喘息一声，“只要王爷在这房中待到我满意为止，然后在苏杳杳过门那日，同时将我抬进门罢了。”
“不怕本王杀了你？”沈恪语气淡淡，可其中杀意郭佳却能轻易分辨。
“怕，死没人不怕。”她道，“可在我死之前，必定也要拖王爷下水，你看了我的身子，不可能不负责吧……”
话还未说完，房门倏然间被人推开，撕了半截裤腿蒙面的卢宣吊儿郎当地领着苏杳杳走了进来，流里流气地说：“我门外还有百八十个兄弟，全都看到了你的身子，要不都来负个责，一年三百六十日，一人还能分个三日，你倒是有福了。”
听到他如此下作的话，郭佳气得热血翻腾，直冲脑门，“噗”一声，呕了一口血。
苏杳杳缓缓踱步到了她面前，躬下腰，“还想与我同一日进门？”
郭佳心口剧烈起伏，被气的说不出半句话，双颊的潮红已经染上了眼眸，这药是她亲自调配，显然是凶险至极，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些人是设了个局，等她钻进来。
苏杳杳却是不再理她，转向沈恪，“王爷的意思呢？”
沈恪沉吟片刻，“我没看她……”
“嗯？”
“闭了眼睛的……”
“然后？”
“她很脏……”
“所以呢？”
沈恪一顿，视线瞟向一旁，“只想娶你。”
“待会再收拾你……”苏杳杳阴恻恻一笑，旋身坐到了他轮椅扶手上，手还自觉地绕到肩膀，全然一副恃宠生娇，无法无天的样子。
沈恪也没拒绝，甚至听到收拾两字后，神色还越来越愉悦。
一旁的郭佳和卢宣那脸色，倒是一个比一个精彩，怎么回事这两个人？我这都要死人了，还在秀恩爱？
卢宣睁大了双眼，捂着半截裤腿遮挡的嘴，我是不是对齐王有什么误会？这么闷骚的吗？对大姐大的崇拜，又上升了一层呢！
“你想怎么处置？”无视了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不老实的手，沈恪开口问。
苏杳杳指尖揉着他的耳垂，看向渐渐瘫软，已经迷糊到开始撕扯衣服的郭佳，一把蒙住他的眼睛，红唇有意无意刮过他的耳朵：“你觉得呢？我就不信，你把宁远支走，没有下一步计划。”
沈恪往后仰了仰，耳语道：“自然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那就交给我吧。”
……
苏婉莹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终于根据萧楠的指示，在东院外一片竹林后，看到了银光闪闪的几点。
也亏得苏清泽今日在头发内编了银丝，否则想要在这丛丛竹影间找人，还真是不容易。
“清泽……”苏婉莹的声音还带着压抑的喘气声。
苏清泽不敢离沈珏太近，只能吊得远远得透过缝隙监视，苏婉莹猛地出声吓了他一跳，“二姐，你怎么过来了？”
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那边果然有人色/诱齐王，姐让你……想办法，把沈珏弄过去。”
苏清泽想了想，打？不行，会暴露踪迹。引诱？也不行，到时候还得把自家拉下水，那就只能……
苏婉莹一个愣神，就见他开始扯头发，脱衣服，赶紧转身，小声问：“你干什么？”
“未免被发现，只能偷袭！”说罢，苏清泽便将玉冠与紫纱衣全都丢给苏婉莹，然后将自己的头发拆开，揉成鸡窝，里头的袍子脱下来反着穿，再往脸上抹了两把黑泥后，捡起竹根处的一颗巨石，一瘸一拐地，如同颠了一般躲躲藏藏，悄然靠近。
他武功颇高，这般走起来，想要不让人察觉也是易事。
沈珏负手背对他而立，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时间。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丫鬟上茶时，自己亲手打翻到沈恪身上，再将他送到一早就安排好的房间里，只待郭佳一成事，放出信号后柔嘉便会借口远亲不见，带着苏杳杳去寻，打沈恪一个措手不及，百口莫辩。
谁知道中途跑了个瞎眼的小丫头出来，这倒是歪打正着，全了他的计划。配合着演了那一出戏，省的沈恪出事后再怀疑到他身上，他现在就只需要等待那边闹起来。
呵呵，真真是完美……
“咚……”脑后一声巨响，敲得沈珏眼冒金星，一口气提不上来。
倒地的瞬间，他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肮脏的疯子，丢下石头，一瘸一拐向着他走来。
是谁？要来害本王？

第40章
宁双接了命令飞速赶到竹林的时候，就见到了昏迷不醒的沈珏，正在被一个满脸漆黑，头发散乱的人上下齐手，而苏婉莹则抱了件袍子，鬼鬼祟祟从一簇竹子间探出脑袋瞧着。
“你找到没有？”她低声问询。
苏清泽手一顿，耳朵动了动后忽然偏过头，压着嗓子粗粝地低吼了声：“谁！出来。”
宁双赶忙从竹叶葱茏的藏身处落下来，有些惊讶又不确定地喊了声：“苏……公子？”
苏清泽松了口气，半点没有在意形象，转过头继续翻找，“原来是你啊，吓得我小心脏都要停了。”
“……公子在找什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宁双面色稍显扭曲，说这话的同时，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因为照现在的状况，他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劫财。”苏清泽头也不抬，双手继续在沈珏腰间摸索几下后，终于从腰带的夹层内寻到了一包药粉和他藏起来的扳指，顺带还将他身上的荷包给摸走了。
他就知道，沈珏这坏蛋玩意儿不安好心，方才他可是瞧得明明白白，在沈珏转了转扳指后，是有什么东西打了那丫鬟的手一下，茶水才泼出来的。
“小双，来，和我一起把人搬回去。”将东西揣进怀里，苏清泽对着宁双说：“这人太沉了，我一个人怕引出什么动静，你搭把手。”
宁双被喊的一愣，小双？小双是谁？
算了，你是王爷的小舅子，你说了算！
默然片刻，宁双“哎”了一声，双手用力一拉，便将沈珏提起来扛到肩膀上，仿若驼麻袋一般，向着竹林间隐蔽的小路走去。
苏清泽捋了捋挡住眼睛的乱发，带着苏婉莹不紧不慢地跟在宁双身后。
路上遍是突起的竹根，且铺满了厚厚几层枯叶，因着潮湿，踩起来软软硬硬倒是显得崎岖，可宁双脚步稳扎走得也快，竟像是来过多次。
看起来小双对这里很熟悉嘛！
三人刚一入了院子，把守着门兼接应的宁远就迎了过来，探查过周围无人跟着后，便将沈珏往房间里头送。
门一推开，苏杳杳看见满脸黑泥的苏清泽，瞬间就抽了一口气，“你这弄的什么？”
“泥，可臭了！”苏清泽抠了一下脸上稍稍干涸的泥渍，刮出几条白皙的痕迹，语气还挺骄傲：“我这不是怕沈珏认出我吗，聪明吧！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念叨，是谁……想要害本王？哈哈哈，可笑死我了。”
捏着嗓子的一句话，学了个沈珏七八成样子，倒是惟妙惟肖。
只是这一笑，脸上的泥就干裂出了纹路，簌簌掉下几块，苏清泽那张脸，看着更加奇怪了。
苏杳杳有些不忍直视，走到沈恪旁边，“你好丑，赶快去洗洗。”
“丑！？”苏清泽对自己的外貌极度自信，觉得自己这张脸，就是涂了泥也帅，压根不信，“姐夫，你觉得我丑吗？”
沈恪往日冷峻的眉眼里染上笑意，难为苏将军那般铁血之人，却养出了三个有趣的儿女，仿佛受到蛊惑般，他道：“我听你姐的。”
苏清泽受到了伤害，又忽然有些暗爽，还没成婚就把王爷管得严严的，他对苏杳杳是服气的。
卢宣也闭着眼点头，在旁边接了一句：“辣眼睛。”
“裤腿蒙面，你也挺辣眼睛。”苏清泽无所畏惧，镇定地走到镜子前一瞧，忽然感觉自己眼睛都要瞎了，这哪里是丑，是特别丑而且脏！
赶忙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把脸，又开始坐在镜子前捣鼓头发。
趁此空档，宁远与宁双二人已经将沈珏丢到了床上，与神志不清的郭佳放到了一起，赶忙退了出来。
“你们先离开，莫漏了踪迹，其他的我来处理。”沈恪开口，示意苏杳杳将人带走。
苏杳杳点了点头，“宴席结束后，等我。”
“好。”沈恪应道。
“等等，等等。”见几人要撤，苏清泽献宝似的将扳指和药包拿了出来，凑到沈恪跟前，“姐夫，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咱们把这药给他灌进去？”
沈恪接过，道了声：“多谢，我来就好。”
苏清泽眼珠子一转，又从袖袋里掏出一罐唇脂，往屏风后跑，“我再给他画点妆。”
…………
自出来之后，苏杳杳和苏婉莹就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
苏清泽芒刺在背，有些毛骨悚然的，“我知道我长的美，你们又是我亲姐，但这么看我，我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苏杳杳盯着他指尖红红的一团，问：“你随身带着唇脂干什么？”
“给你和二姐用啊。”苏清泽一本正经，开始夸自己，“一会吃了东西，口脂要是花了怎么办？你俩还是不是女孩子，这都不懂。”
苏杳杳和苏婉莹噎了一下，看着他唇红齿白的样子，若不是盯着他洗了脸，真有些怀疑他是给自己用了：“看不出来，你还挺体贴？”
“那是自然，这是作为一个名满京城的美男子，必备的品格！” 说到这里，苏清泽又从怀中掏了个东西，抛到苏杳杳手上，“这个给你，说不准还有用，你可快走吧，别打扰我和我姐夫联络感情。”
苏杳杳已经受不了苏清泽的话多，再扯下去，柔嘉那边就该发现了，朝沈恪使了个眼色后，便带着苏婉莹原路返回西院。
只是行至门口那丛胭脂点雪时，她又停下了脚步，脚尖一拐，拉着苏婉莹绕到了另一个方向。
“杳杳，你怎么在这待着？”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
两人齐齐转身，柔嘉郡主果然带着人出来寻了，苏杳杳朝她笑了笑，“赏花啊，还能干什么？郡主找我有事吗？”
柔嘉疑惑地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再看悄悄看了眼苏婉莹，见她面上全然没有心虚的表情，且算是信了苏杳杳这话，笑道：“无事，只是觉得这外面日头大，想叫你进来坐着。”
苏杳杳没有回应，只是笑盈盈看着她，柔嘉有片刻心虚，又似玩笑般道：“院子里都是热热闹闹的，你二人独自在这，若是让人觉得我们排挤你，就不大好了，快随我一起进去吧。”
说着便走过来亲热地想要拉住两人的手，苏杳杳却先她一步，极为熟稔地伸手圈住柔嘉的手肘，随着她一道进了门。
德安大长公主依旧没有出现，院子里的人倒是又多了不少，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见柔嘉领着人进来，都簇拥过来。
一个是未来王妃，一个是燕王宠爱的表妹，不论她们心里怎么想，面上自然是要费力讨好的。
柔嘉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出来，藏到背后甩了甩，若不是一会还用得着苏杳杳，她才不会让她拉自己。
她又不瞎，怎么会看不出宫宴当日，沈珏本是想求娶苏杳杳的，谁知苏杳杳偏偏口味奇葩，看上了沈恪。
柔嘉既嫌弃她的眼光，又莫名有点高兴。至少这样一来，沈珏就与她无关了。
见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她视线往人群中扫了扫，忽然惊呼出声，“你们可有谁看到过我表妹？”
“表妹？”苏杳杳顺口问了一句。
柔嘉面上焦急无比，四下望了一大圈，“我远房表妹，刚到京城，今日一早随我来了大长公主府中，这会子忽然不见了！”
粉衣少女又挤了出来，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叫丫鬟帮忙寻寻吧，若是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办。”
“对，你们快去找找，水蓝色的裙子。”柔嘉吩咐院子里的丫鬟，见人四下分散，跺了跺脚，“都怪我，只顾着自己玩耍，没顾得上她，她没见过什么世面，要是出了点事，我怎么向父亲交代！”
柔嘉这戏演得真真的，说到最后都急出了眼泪，若苏杳杳不知她本性，倒真要被骗过去，论演技，她简直与自己不相上下。
不多时，便有一个丫鬟跑了回来，附耳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柔嘉面色一变，“不行，我亲自过去！不会的。”
“怎么了？”有人问。
柔嘉似有些难以启齿，犹犹豫豫道：“丫鬟说最后见到她是在东院里……可那边是男宾席，若我一人去，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赏菊宴的宗旨本就是开放的，男女只要不是避人耳目单独见面，都是在世俗允许之内，况且待德安大长公主驾到后，男女宾客也需要汇合。
是以，当即便有人跳了出来：“我们陪你一起去看看吧。”只是这看看究竟是想帮忙寻人，还是去探听八卦，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京中贵女向来无聊，小聚在一起，难免谈论些秘辛传闻，如今能说嘴的，也只有苏杳杳的婚事，可是这几日谈来谈去也渐渐腻味了。现下有了新鲜出炉的热闹，谁都想去凑上一凑。
“对，我们陪你。”
“别怕，说不准没事呢。”
苏杳杳看着眼前一群人，垂了垂眼眸，敛去里头莫辨的光芒，开口道：“既如此，我也去吧。”
柔嘉听她这么说，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下来，她原还担心，这借口有些拙劣，苏杳杳不一定会上当的。立即面露感激之色，与众人道了声多谢后，便带着一群人往东院行去。
万紫千红环佩叮咚，苏杳杳与苏婉莹挽着手走在人群前方，旁边就是柔嘉灼灼的目光，她似乎已经看到了苏杳杳等会伤心欲绝的样子，兴奋地掩饰不住。
苏杳杳撇了一眼她的袖口，这么刺激的事，当然也要有柔嘉一份……

第41章
东院男宾席上，倒是不如西院那边热闹，大都端着官家公子哥做派，便是饮酒作诗也是低吟浅酌，竭尽所能想要突显自己的儒雅。谈论八卦更加不可能，在大部分男子看来，这是女子才热衷的事，君子可不屑为之。
除了方明喆那群奇葩，穿得显眼，坐的位置更是显眼，不止如此，聚在一起后，便开始划拳大口饮酒斗蛐蛐，爽朗的笑声引人侧目，更遭人鄙视。
许是感受到了些异样的目光，几人也丝毫不在意，踩着石凳对着装模作样的那些人大翻了个白眼，看不起人谁还不会是怎么的。
“我估摸着大姐那边快带人过来了，”方明喆转头凑到桌前，借着斗蛐蛐的手势，向其他人低语：“到时候可别露了马脚，特别是萧楠。”
萧楠潇洒地甩了甩头，“哥从小到大就是演戏高手，你放心，她一来我就引着人去厢房，不耽搁时间。”
“剩下的人，等开了门就挡在门口，让她想关门也不成，知道吗？”
“知道。”
一群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还不时不屑地看一眼席面，以作掩藏。
“他们那是什么意思？”丘侍郎家的公子被白了好几眼，忍不住低声怒道：“竟然敢背着我们翻白眼！”
斜对面有人端起酒杯，嗤笑一声，那是不屑与两边为伍的人：“人家不是当着你的面翻的吗？”
丘公子一噎，便有人开始附和，“乌合之众！”“难登大雅之堂！”“行为令人不齿。”
那人又慢悠悠道：“这话你敢当着那些人的面去说？”
“……”齐齐别过头，当什么都没发生。谁让人家家世比自己好，他们不敢！
正是尴尬之时，院外香风蹿进，伴着悦耳的环佩轻响，以柔嘉郡主和苏杳杳为首的一群锦衣女子，便踏入了院子。
少年慕艾也属常理，娇俏的少女当即便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连席上的公子哥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方明喆将酒杯一扔，嬉皮笑脸地跑了过去，柔嘉当即嫌弃地往旁边移了两步。
“嘁~”方明喆斜睨了她一眼，更加嫌弃：“我又不来找你。”
柔嘉：“……”脸比锅黑，算我自恋！
“大姐，你怎么过来了？”明知故问，方明喆显然也是戏中翘楚，先是面带疑惑地看了苏杳杳片刻，而后笑得贼兮兮，问：“可是来找齐王殿下的？”
“瞎说。”苏杳杳摇了摇头，将声音提了两分：“是柔嘉郡主的表妹不见了，听说是来过东院，我们帮着寻呢。”
方明喆捏着指尖揉了揉下巴，思虑半晌，道：“我们一直坐在门口，没见着女子进来过，其他地方找了吗？”
“找过了，”柔嘉接了一嘴，补充道：“丫鬟说是在东院外头的小道上见过，人不一定进来了。”
“说起来……”萧楠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齐王殿下怎得还未回来？不就是换个衣服的事吗，去这么久，若是有王爷在，他身边的属下定能寻到人。”
苏杳杳立马脸色一变，“他在哪？”
“东厢房啊。”萧楠答道。
柔嘉借着手帕遮掩住嘴唇，差点没笑出声来，生平第一次，她觉得这群纨绔的智障，这样可爱！东院外头的小道，可是有一条路直接通往厢房侧门的。
“不行，我要去看看！”她半露地脸很是慌张，“千万不能出事！”
这般模样，落到众人眼中，有人心中不免就打起了小九九。
再一看脸越来越阴沉的苏杳杳。
哦哟~该不会是柔嘉郡主的表妹误跑到了齐王那里，然后两人……嘿嘿嘿。
这么一想，众人纷纷站起身，俨然是一派义正言辞，“郡主莫慌，我们随你一道去看看。”
苏杳杳与方明喆几人对视一眼，心里与柔嘉同时想到了一处，越是人多才越好玩呢！
于是，所有人都自发的随着柔嘉郡主径直往东厢房走去。
距离并不算太远，绕过一道月亮门和分隔前院与厢房的湘妃竹丛后，再经过一片大花圃，便到了。
眼下这种情况，有心看热闹的众人自然都不会出声，所以方一走到厢房门口，就听到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一些异常响动。
“殿下……好难受~”静默无声中，女子娇软的声音带了喘.息，间或啼吟一声，听得人面红耳赤，想入非非。
“我会对你好的，只要你别跟了他……”隔着门板，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急促，倒是叫人分辨不出是何人。
不过所有人的眼光还是不着痕迹地放到了苏杳杳身上，见她踉跄着脚步接连后退两步，心里忍不住升起两分同情。
里头的人除了齐王，还能有谁！
“殿下……”香.艳至极，女子拖长声音：“啊~”
柔嘉死命咬着唇，看起来竟是比苏杳杳还要悲愤，只是眼中闪闪，快要憋不住笑意了，她甩开旁边拉着她的人，上去就要推门。
“慢着，”苏杳杳忽然开口，“说不定是有误会……”
沈珏交代的任务，务必要将此事揭露到众人面前，让沈恪百口莫辩才行。柔嘉虽然没见着沈珏，但听说他去了德安大长公主那里，猜是耽搁住了，这才放下心照计划行事，万不可能让苏杳杳两句话就圆了回去。
她掐着手心转头，靠着疼痛才憋出扭曲的面孔：“苏杳杳！你是不敢还是无法接受？我表妹孤苦无依，凭什么让她受此委屈！”
“你不敢，我敢！”说罢便再不顾众人的眼光，怒火上头般一脚踢开了房门，有好事者凑了上去……
却在一瞬间，仿佛被雷劈中般顿在门口，神情呆滞，倒抽一口凉气后，连大张的嘴都来不及阖上。
空白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密集闪过，不是齐王是燕王！
房间内的屏风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窗棂处，正对着视线的是连帐幔都没有放下的床榻，床脚耷拉着的水蓝色衣服被撕扯成了碎片。
交叠的人影，投到帐子上，隐约可见姿势。
燕王仰面而躺，一只手搁在心口，一手扶着纤细的腰……
真他娘的刺激，又辣眼睛！
毕竟都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大都红着脸赶忙退了出来，外头这么大的动静，榻上的两人还是自顾自地动着，没有慌乱的反应。
柔嘉倒是慌了，想要退出来谴走众人，却被方明喆大声喊破：“嚯哟！居然是燕王殿下，我说怎么没见着他呢。”
苏杳杳转头看了一眼柔嘉，到了现在她还能忍得住？旁人或许不知，只当两人乃兄妹关系，可苏杳杳却知道，敬贵妃娘家有意东山再起，重新踏入鼎盛，所以支持燕王不臣之心的同时，可是将柔嘉当成未来皇后养着的。
这柔嘉嘛，自然也乐在其中。
“难怪燕王殿下前些日子在宫宴上说，有了心仪的女子，原来是表小姐！可是，再耐不住寂寞，也不该做出这种不尊礼法的事……”
苏杳杳似感叹的一句话，听在众人耳中就不同了。
郡主说这表小姐是远房，又孤苦无依，敬太妃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可燕王爱慕心切，于是和这表小姐上演了一出，生米煮成熟饭，逼敬太妃不得不同意。
只是这样一来，表小姐怕是要沦为京中耻辱了……
燕王这脑子，大概真的不太行！
“你胡说！”柔嘉心痛到无法呼吸，恨不得当场就把苏杳杳撕碎，忍无可忍，她向着苏杳杳扑了过去，“表哥才不会喜欢那个贱人！”
“不是说表妹吗？”方明喆往苏杳杳身前一挡，手腕一绕从旁打开柔嘉的手，“方才还，我表妹孤苦无依，凭什么让她受到委屈，这会就一口一个贱人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学着柔嘉的样子，跺了跺脚，捏着兰花指：“咦~你这人怎么这样！”
跟着一道来的纨绔们夸张地笑了起来，大声说;“你快别恶心人了，假模假样的。”
柔嘉快要窒息了，他们居然还学会指桑骂槐了！
苏杳杳暗中戳了戳方明喆，示意他让开。留了个破绽后，柔嘉又跑了过来。
苏杳杳一把拉住她的手，冷声道：“你想清楚了这是哪里，轮不轮得到你来胡闹！”
柔嘉一顿，这才清醒过来。只怕闹得太过，引来德安大长公主后更是无法收场，她咬牙切齿地恨了苏杳杳一眼，抽回手，猛地将袖子一甩。
只听“啪嗒”一声，自她袖口掉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荷包，落到了萧楠脚下。
萧楠眼疾手快，捡起来一看，尖声尖气地怪叫出来：“哎哟……这不是燕王殿下的贴身荷包吗，啧啧啧，姐妹花呀，这是！”
又是一道惊雷，接连劈下来，惊呆了众人。
燕王殿下年过二十都未娶妻，甚至连个通房都没有，看不出来私底下竟然有这种癖好！私相授受，专挑人家姐妹花下手，藏得还真是好呢。
相较之下，那些女眷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今日赏菊宴的目的，虽未明说，但她们都知道，是要为燕王选妃，所以才这般精心打扮而来。
谁知出了这档子腌攒事，到现在她们不得不怀疑是被柔嘉当了枪使。
怎的就她一个人，前后态度变化那么大，保不齐就是因为燕王爱慕她的同时又看上了表妹，柔嘉才出此下策，彻底毁了那女的，然后再将荷包故意露出来……
毕竟男子风流是常有的事，即便这事闹得众人皆知，碍着沈珏王爷的身份，也没人会说什么，到时候敬太妃一定是同意她做大，表妹做小。
到了府中，表妹还不是任由柔嘉搓圆揉扁。这样心机可怕的女人，定要离得远远的！
还有燕王，这么饥不择食，实非良配，简直谁嫁谁倒霉！
各有所思，正是静默之时，忽然就有丫鬟唱道：“大长公主驾到~”

第42章
月亮门前，德安大长公主在婢女的簇拥下，乘着清冷的日光缓步踏来。
万般姹紫嫣红，她着了身竹青色贡缎广袖宫装，织着淡墨色暗纹的裙摆无声曳地，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衣着简单素雅，并不奢华，甚至有些突兀的沉疴，但凌厉的眉宇间依稀还带着昔年铁血英姿，少有人敢直视。
面容依旧绝色，背脊挺直，恍然中还能看到鲜衣怒马巾帼时，不过鬓边一丝华发又稍显疲态，无端让人唏嘘，虽是人群簇拥，她仍像踽踽独行。
斜后方是安分的有些异常的苏清泽，他又恢复了珠光宝气的模样，看不出一丝异常，推着沈恪过来时，退后半步朝苏杳杳挤眉弄眼了一番。
苏杳杳没敢多看，低头随着众人行礼，心里却轻轻叹息，大长公主是威严的，也是孤独的。
娘说自驸马死后，她的魂好像也随之去了，但苏杳杳知道这些荣华加身的表象下，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她！
“起来吧。”德安大长公主低眸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苏杳杳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开，淡声道：“这般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轻飘飘的一句，无嗔无怒，却叫人背脊发寒头皮紧绷，特别是柔嘉，连头上戴着的步摇都开始晃荡起来。眼风扫过，她有种被人瞧进心里的感觉，仿佛沈珏与她的谋划，在长公主面前就是跳梁小丑，无所遁形。
房间内还有吟哦声传来，大长公主半阖上眼，目光冷下了三分，如风带雪粒卷过，直击肺腑而来，众人不禁缩了缩脖子。
天家之威严，无需一言一语，已经彰显得淋漓尽致，并非金玉堆砌衬托，旁人也模仿不得，那是历经风雪独自巍然才能撑得起来的清冷。
李嬷嬷从旁踏出，带着人走进厢房，只听得里头泼水似的声音响起，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燕王殿下，大长公主有请。”
一片死寂，李嬷嬷生硬的话语就显得格外清晰，这般便是代表了德安大长公主的态度。
人群屏声敛气瑟缩在一旁，谁都没有想到，今日大长公主竟然会这么不给燕王留颜面。
不是说敬太妃与德安大长公主私交极好，这才请得动大长公主为燕王造势吗？怎么这势没造起来，反倒将燕王最后一层遮羞布给扯了？
一盆凉水兜头而来，悉数被郭佳挡住，大抵是药效已解，零星的几点落到沈珏脸上，也足够令他清醒。
入眼便是肉色一团，再一瞧旁边的李嬷嬷，沈珏心里咯噔一声，脸在瞬间刷上了一层绿漆，坏事了，果然有人谋害本王！
他猛地一把推开郭佳，扯了半张被子将自己盖起来，面有难色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面无表情，“大长公主等着殿下。”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郭佳药效较深，被推开后跟蛇一般又扭了上来，沈珏心下一急，想也不想抬手就给了她两个耳光，剧烈的疼，终于将她弥散的神智拉了回来。
“王爷……”她想开口提醒。
沈珏瞪了她一眼，不许她讲话。
他赶紧将衣服披上，只希望大长公主已经清空了院子，尚还能给自己留点颜面。可不知，耳光声传了出去，沈珏饥不择食的恶名上又被众人加了个品德败坏。
这表小姐也真够可怜的！
沈珏刚才还说什么会对她好，谁知提上裤子就开始打人，难怪这么多年成不了婚，原来是有这种癖好，保不住敬太妃就是知道他的本性，所以才想借大长公主的名头，先骗一个姑娘回去。
再一瞧已经被赐婚六次的齐王，心中更是笃定，一定是这样！
所以当沈珏穿好衣服一脸阴沉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就感受到了若有似无的鄙视。
他扫了一圈众人，也没发现有谁像是用石头砸他的贱货，再一瞧好端端坐在轮椅上的沈恪，心里更是郁猝，但当务之急还是想先挽回点名声。
刚要说话，大长公主已经缓缓开口：“我当是那个不讲礼数的，原来是我的好侄儿。”
沈珏面色一变，眼中生了些惧色。德安大长公主可是握着褚家兵权的人，驸马死后，她寡居至今，应当是最厌恶风月之事，母妃好不容易才借着太皇太后的关系搭上这条线，可不能让他给毁了。
“姑母恕罪！此事并非侄儿乱来，是先前有个疯子用石头打晕了我，我也不知怎的，醒来便成这样了……”
谁料，话音一落，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而后又哑了下去。
沈珏说这话也不亏心，他的额头，脖子，下颌，甚至嘴角，全都是唇印，战况如此激烈，他还敢说自己不知道！
沈珏心下恼怒，眼神跟刀子般扫视着人群，但见大都低着头，竟看不出来是谁。
沈恪抬眸看着他，仿佛是对他找这般拙劣的借口很失望，冷淡道：“燕王是说，姑母府中守卫不严，才出了这档子事？”
“你……”沈珏暗自瞧了一眼大长公主后脸绿得更加厉害了，说话也就越发不客气，“还敢问王兄，你才是来这厢房中换衣服的，怎会不留在此，反而出现在姑母身边？”
沈珏怀疑，不，他敢笃定，今日之事与沈恪脱不了关系！说不准自己就是被他的人暗算了。
“大晋律法有规定，换了衣服就必须在那里呆上一日吗？还不许人走了不成……”苏清泽在一旁小声嘀咕，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沈珏听见。
沈珏快要气死了，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嘴贱之人，他怕是苏承业从外头抱来的吧！自己和沈恪说话，关他何事。
“本王说话，轮得到你来插嘴！”
“王爷饶命，您千万别打死我，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苏清泽缩起脖子，可怜巴巴往长公主身后躲来了躲：“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也保证不把你满脸唇印的事说出去。”
沈珏仿佛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咯”一声鸡鸣，浑身血液在瞬间倒流，脸面涨得通红，感觉快无法呼吸。他是想杀了苏清泽，可众目睽睽这么做又理亏，只能转开视线，愤恨地看着沈恪。
沈恪揉了揉眼睛，“燕王还是去洗个脸吧，有碍观瞻。”
沈珏迈不开脚步，气氛严肃，又有些诡异的好笑。
大长公主偏开视线，瞥了一眼柔嘉手上刚抢回去还没来得及藏好的荷包，声音带着清冷的味道：“你就是柔嘉？”
忽然被点了名，柔嘉生生打了个寒颤，踌躇着应道：“是……”
大长公主余光扫过沈珏，慢声问：“人是你私自带来的？”
四下陷入死寂，如同静默无声的黑夜，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柔嘉张了张嘴，偷瞄了一眼沈珏，颤声道：“大长公主恕罪。”
“本宫竟不知我这府上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你表妹不懂规矩，怎的你堂堂郡主也不懂规矩？”她语气还是淡淡的，并未掺杂上丁点怒气，可叫人听在耳中，却仿佛落入了无边的寒潭。
柔嘉心下一凛，当初沈珏找上门时她光顾着开心，一口便应下将郭佳带进来，根本就没想到，大长公主会在这里做文章。
就凭不懂规矩这三个字，几乎就绝了她日后嫁入皇家的梦。
沈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见周围人的眼光已经齐刷刷转向柔嘉，吁了口气后咬紧了牙关。
一片寂静之中，大长公主将视线投了过去，“你母妃托本宫替你寻一门亲事，你既心有所属，本宫也做不出那等棒打鸳鸯之事。长生，带人去禀了皇上与太后，此事交由他们来定夺。”
言罢，便扶住李嬷嬷的手，吩咐道：“本宫乏了，送诸位公子小姐回府。”
沈珏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发，今日之事本该是沈恪遭殃，然后与苏家彻底反目的，谁知却变成了自己，他有心想要留下来查出敲他的那个疯子是谁，可长生已经走了过来。
“王爷请吧。”
出了这等事，赏菊宴也进行不下去了，那些个公子小姐看够了好戏，心满意足脸上却是讪讪地退了出去。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苏清泽才长长吁气，拍着心口道：“可吓死我了！大长公主怎么比我爹还可怕。”
苏杳杳看了眼他身后，面色一变，“长公主殿下。”
苏清泽一抖，立马站直了身子，半晌没听到动静，这才回过头，“姐！吓尿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嗯……”苏杳杳想了想，“难得见你有这么听话的时候。”
“我是抱的，我是抱的……”
苏婉莹悄悄凑近，“你嘀咕什么呢？”
“二姐，”苏清泽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实话告诉我，爹娘是不是将咱两换过？”
苏婉莹：“……你是我亲弟……”
苏清泽捶了捶心口，仰头哀嚎：“我还能承受……”
沈恪几乎要被几人逗笑了，好像自遇到苏杳杳后，他灰暗的人生，便被带出了鲜活的颜色。
苏杳杳朝他使了个眼色，以口型说着：“我在门口等你。”
然刚一转身，李嬷嬷已经去而复返，脚步匆匆走到了她跟前，恭敬道：“齐王殿下，苏小姐，大长公主有请。”
苏杳杳拍了拍苏婉莹的手，示意苏清泽先将人带走，这才跟着李嬷嬷走到沈恪身后，熟练地推上轮椅，去了正院花厅内。
沈恪恭恭敬敬道了声：“见过大长公主。”
德安大长公主拨了拨炉中的香饵，语气没了方才那股冷硬：“行了，别来这套虚礼了。”
沈恪笑了笑，并未多言。
德安大长公主却是抬眼看向苏杳杳，“苏承业倒是个有福的，养了这般娇娇俏俏的小姑娘，过来，姑母瞧瞧。”
苏杳杳脑子彻底蒙了，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德安大长公主对人都未曾这般亲热过，她惊疑地看了眼沈恪，见他眼中带笑，这才走了过去。
大大方方行礼，“见过姑母。”她既然让她这么喊，苏杳杳便就这么喊，谁让她脸皮厚呢。
德安大长公主端详她片刻，从手上褪下一只莹白水亮的玉镯子，笑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待你与恪儿成婚时，姑母再另补上。”
从她自称姑母开始，沈恪心中就明白过来，日前他派人传来过来的消息，大长公主已经核实，现在是在借苏杳杳的手，释放善意。
“你也甭那么看我，”大长公主睨了他一眼，“上次你给我那些东西，不就是为着今日这事吗。告诉皇帝一声，你们的要求我应了，只是区区一个王家，还动摇不了那人的野心。”
苏杳杳转了转手上的镯子，听起来，这沈珏身后竟然还有人？
沈恪淡然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姑母可别小瞧了女人的嫉妒心。”
大长公主看了苏杳杳一眼，嘴角噙笑：“你可失策了，还是想想今日之事，如何同杳杳解释吧。”
沈恪毫不慌乱，极其笃定：“她不同于那些庸脂俗粉。”
苏杳杳脑子里还在分析着这两人话语中巨大的信息量，还没反应过来话题已经转到了她身上。
“是吗？”大长公主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好笑地看着呆呆的苏杳杳，却是在问沈恪：“这么说你手中还有东西？”
“足以颠覆朝野。”
“如此，我便等着看好戏了。”
大长公主端起茶盏轻抿，盖住了幽幽目光，茶水泛着苦味直入心底。
她叹息，褚卫，本宫跟着你就没过上几日安生的日子，如今这仇还得我来替你报，你若是有心，便再等我些时日。

第43章
公主府门口，各府马车早已离去，现下已是空荡荡一片，只有宁棋还倚在马车前耐心等着，见苏杳杳推着沈恪出来，他立即迎了上来：“夫人，苏公子说还有急事要办，已经带着二小姐先行回去了。至于午膳，恐怕将军府也没有备上您的，您看……”
“那就有劳王爷亲自护送了。”苏杳杳闻得此言，看着沈恪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心道苏清泽这事办得真漂亮，还免了她去寻借口。
“要带我回家吗？”她转头问。
沈恪勾了勾唇角，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了一声，“上车吧。”
宁棋贼眉贼眼地笑了笑，照着往常放下马车旁特制的板子，正要来推王爷上去，就见苏杳杳已经躬下腰，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从他膝盖下绕过，轻轻往怀中一带，就将人抱起，稳步上了马车。
沈恪被她的动作震住，情绪有些复杂，淡淡的失落中又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他在任何地方都是自傲的，偏偏有些事，就是无能为力。
车帘被放下，光线在瞬间暗了下来，沈恪侧首看了苏杳杳一眼，还未开口，便听她道：“待明年你腿好了，恐怕得这么抱我一百次，这事才算完。”
沈恪愣了愣，垂眸看了眼小腿，心里那丝不快倒是莫名消失了。
马车外头宁棋扬声说了句什么，缰绳轻轻一响，骏马打了个响鼻，载着两人一路向着齐王府驶去。
启程后，苏杳杳倒是忽然一反常态的沉默下来，轩窗上的帷裳随风微微扬起一角，光影忽明忽暗映照着她的侧脸，看起来倒有些严肃。
“唉～”她刻意拖长声音叹了气，余光瞟了一眼沈恪，眉心微蹙，略带愁容。
沈恪目不斜视，眼中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稳着没吱声。
苏杳杳换了只手撑着下巴，露出朝着沈恪的那半张脸，盯着矮几上摆放的点心，捏了一颗饴糖放在嘴里，心里在默念，怎么还不问我，怎么还不问我！？
许是此种怨念太强，沈恪终于侧首将目光落到她身上，拇指在食指关节处摩挲几下后，开了口：“可是饿了？桌上有点心，先用些吧……”
苏杳杳再也装不下去了，翻身抬脚，往他身上一坐，双手将他的衣领揪起，表情凶狠：“饿什么饿，看不出来我是在耍小脾气吗？”
马车轻轻一晃，沈恪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紧了紧。暗沉的光线里，他忽然就展颜笑了起来，眼如星辰般闪耀，“看出来了……”
“所以你故意的！”苏杳杳猛地将脸凑近，对上他的视线。
沈恪挑了挑眉梢，显而易见。
苏杳杳揪着他晃了晃，鬓边垂下的细银流苏链折出点点光晕，她慢声问：“你方才真的一眼都没看见？”
沈恪眼中笑意更浓，像是在仔细回忆，片刻后十分诚实地答道：“看了一点。”
苏杳杳眯了眯眼睛，像是只马上就要咬人的小老虎，一点点逼近他，直到鼻尖轻触，才压低声音，“好看吗？”
嗯……女人的嫉妒心果然可怕！
沈恪垂下眼睑，鼻尖满是甜香滋味，他咽了咽嗓子，手一抬，放到她后背处一推，微凉的唇划过她的耳廓，沉声，“不好看。”甚至是有些恶心。
苏杳杳不大相信，撑着手坐直了身子，提起自己的衣服往下一瞧——这下放心了，只是这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沈恪都没看过她，凭什么被那个女人抢先了！
“那你想不想看点好看的？”她将衣领扯了扯，豪迈地说。
帷裳微扬，光线稍亮，沈恪在瞬间捏住她的手，将她的领子拉了上去，咬牙吐出两字：“不想。”
“真的吗？”苏杳杳舌尖卷着饴糖换了一边，嘟起半张脸，看样子还挺失望，“可我想给你看个宝贝……”
沈恪目光下移，她越是不着调，他就越无可奈何，只能叹气。
“苏杳杳……你是女孩子。”
“我还是你夫人呢。”话音将落，她猛地抽出手，手腕飞快旋了一圈，盖到沈恪手背上，往前推了些距离。
“我比她好看。”苏杳杳压着嗓子缓缓开口，心跳似小鹿乱撞，声音随之小了下来：“你觉得呢？”
自重，这辈子注定与她无缘。
淡淡的温度隔着衣料升高，变得有些炙烫，她的心跳很快，渐渐与自己重合。
车辕碾在石路上的声音消失了，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沈恪张了张嘴，耳廓在瞬间染上红晕。心里默默“嗯”了声，大概是认同的。
见他不说话，苏杳杳心下一横，靠到他身上，将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你想不想吃糖？”
浅浅的呼吸带着热度钻进领口，似滚烫的热水熨平千思万绪。
沈恪呼吸一滞，鬼使神差般拉着她的手圈住自己的脖颈，与她对视，眼中有东西在沸腾。
他不是正人君子，也做不到坐怀不乱。
“好啊……”他说。
苏杳杳抱着他脖子的手有些微的颤抖，低下眼眸看着他稍薄的唇，倾身堵了上去。
半颗饴糖，换了地方。糖衣融化，麦芽的香气在唇齿间翻绕，弥久不散。
辗转无所察觉间，他带着凉意的手顺着后背的骨节一点一点划下，指尖染上温度。
痒意过甚，苏杳杳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留下浅浅的印痕，不轻不重，却十分勾人。
光线迷离，掺杂了些许暧/昧在里头。
沈恪舔了下齿痕，轻笑一声，炙热的唇移至耳畔，最终停留在脖颈。
苏杳杳仰头，双手抓紧他后背的衣服扭成一团，不自觉地扭了扭身子。
沈恪动作一顿，似醒了神，从她衣摆退出来。
将她提起，换了个姿势侧抱在身上，埋首在她肩头沉沉地呼吸。
饴糖到了他嘴里，唯有唇齿间还余一点甜，苏杳杳抿了抿略微红肿的唇，红着脸将衣领拉起，又理了理反翘起的衣摆。
“别动，我抱一会。”他捏紧掌心，那里还有毕生无法忘怀的触感，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被砂砾打磨过，激起她满背鸡皮疙瘩。
“……”好一会过去，苏杳杳顺了顺头发，才敢低眸看他，脑子一傻，喃喃道：“你……”
“是，没错。”沈恪咬牙，拿她一点办法没有，有些羞恼，“正常男人会有的反应，我也有。”
“我是说……”苏杳杳侧身捧起他的脸，眼含春水，红唇轻启：“你……的手，还满意吗？”
“……”沈恪视线下移，落到她脖子上殷红的印子，颜色鲜红到几乎要与衣领上绣着的桃花沦为一体，人却比花娇。
苏杳杳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脖子，看着他光洁的脖子呆了两息，然后说了句，“这样好像不太公平。”
沈恪有一瞬间不解。
苏杳杳敛声，凑到他耳边，声音掺杂了挑/逗，“上次的才刚消下去呢。”
沈恪闭了闭眼，忽然觉得，再这么跟她调下去，自己约莫会被玩死。
好在，马车已不知不觉抵达了齐王府，车刚刚一停下，宁棋就跟被鬼追一样，飞快地跳了下去，与宁双两人杵在三丈远的地方，有些犯难。
他们又不聋，里头的动静怎么可能听不到，当下也不知该不该开口唤人。
苏杳杳从他身上站起来，扒着轩窗跺了跺微麻的双脚，故作镇定地撩开帘子，咳了两声，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跳了下去。
“把椅子推过来。”她一本正经的说。
宁双硬着头皮上前，脚步却有些发虚，见苏杳杳转身又踏上马车，将衣衫完好的王爷抱到轮椅上，自顾自推进府门，这才松了口气。
中途打断什么的，一点不关我们的事！
…………
也不知德安大长公主是忘了，还是故意如此，反正关于沈珏那事一直都未对外下封口令。正所谓众口铄金，流言蜚语猛如虎，再加上沈珏在此之前一直伪装的极好，风评也不差，所以这般秘辛就更令人好奇了。
也不知是从谁口中先传出来的，不过才短短半日时间，整个京城都听说了，二十多岁还未定下亲事的燕王殿下，竟然是个衣冠禽兽。
不止对自己的表妹柔嘉郡主生了爱慕之心，更是在德安大长公主举办的赏菊宴上与郡主的表妹苟合，而且这事还是柔嘉郡主亲自带着人撞破的。两个女人甚至为了他，大打出手。
沈珏先是丢了如此大脸，再一听流言越传越过分，气得砸了满屋子东西。
郭佳端着茶跪在坐一旁，等他气喘吁吁停下后，才低声劝慰：“王爷消消气。”
沈珏猛地一下打翻茶杯，溅起的碎瓷片好巧不巧又在他嘴边割了一条口子，他怒喝：“看看你干的好事！”
郭佳瑟缩着肩膀，面对盛怒下的沈珏，她一点不敢开口，生怕说错一句，沈珏就当场掐死她。
“滚出去！”沈珏气得脑子突突地疼，被石头砸了的后脑勺更是感觉脑浆子直往外冒。
偏偏他现在又不能杀了郭佳，要动她至少得等这个风头过去，不然事情恐怕会往更可怕的方向发展。
“是。”郭佳躬身告退，沈珏的想法她也能猜到几分，所以当务之急并不是找苏杳杳二人算账，而是得先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才行！
一切只有等活下来了再说……
待人一走，沈珏才稍稍恢复一点理智，派了人出去调查，看看是谁在背后推动流言。
可结果，不仅流言没查到源头，事情又变了味道。
等传到敬太妃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燕王殿下在赏菊宴上看上了郡主表妹，竟不顾大长公主的颜面，兽/性大发，将人拖到房间里行了不轨之事，而且他还有那种癖好，玩得兴起竟生生将表妹打吐了血。
一向平心静气，喜怒不行于色的敬太妃听说后，也砸了满屋子东西……

第44章
齐王府内，听说了这些传闻后的苏杳杳笑得见眉不见眼，高兴得多吃了两碗饭，连平日里最不喜的紫芹似乎都变得美味可口起来。
沈恪就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坐着，黑衣如墨，姿态优雅地端起一杯清酒低眸浅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杯子里是去年埋下的荷花酿，带着淡淡的香味并不算醉人，可一入喉，还是如同在并不平静的心里浇上一层热油，顺着呼吸蹿出体外，在脸上留下薄薄一层红晕。
方才马车上的事，只要他一闭上眼，便会在脑中浮现，想不到向来克己隐忍的自己，也有如此放浪形骸的时候。
苏杳杳咽下一口虾仁，偷眼瞧着他咽酒时上下滑动的喉结，猛地埋下头，再给自己添了一碗米饭，然后又像经不住诱惑般，不时瞟过去一眼。
太好看了，怎么办！？
沈恪抚着杯子，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将剩下的半杯往她面前推去，“想尝尝？”
苏杳杳抬头，眼眸晶亮，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眨了眨杏眼，道：“对啊。”
沈恪还来不及收回手，她已经拉着他的腕将酒杯转了个方向，就着他方才嘴唇所触的地方，喂了一小口在嘴里，砸吧两下，“嗯，当真是好酒，唇齿留香。”
说着，指尖还勾了勾他的掌心，活像个流氓姿态。
沈恪怔了怔，没忍住，蓦地笑出了声。
旁边候着的丫鬟见状，默默往后退好些距离，恨不得将自己藏进柱子里。
苏杳杳回头看了一眼，挥手屏退丫鬟后，慢慢将脸凑近他，低声问：“那些消息是你安排人放出去的吗？”
距离很近，他能看到她上翘的睫毛，浓密一层随着眼睛轻颤，沈恪笑意微漾，道：“猜对了一点。”
“还有人？”苏杳杳下意识问，如果不光是他的话，就只剩下苏清泽那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了。
沈恪点了点头，“你觉得这事闹得越大，对谁越有利？”
苏杳杳思忖片刻，有些不确定，“假表妹？”
沈恪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没有用半分力气，轻柔地像是在抚摸，“这饭还算没白吃。”
“你是在说我笨？”苏杳杳一把抓住他的手指。
沈恪笑：“没有。”
“九爷！”宁远带着消息飞奔入内，进了门才察觉到桌上的气氛俨然已经被自己打断，僵硬了一刻，才低下头道：“德安大长公主的人已经将此事禀告皇上与太后娘娘，皇上听闻京中传言后，欲赐婚于燕王和表姑娘，约莫在今日傍晚就会颁下旨意。”
沈恪点了点头，敛了眸中笑意，面上不显一点浮躁，淡声道：“知道了。”
苏杳杳眼珠子一转，当下便明白过来。
既然郭佳是借着柔嘉郡主远房表妹的身份进去的，那么沈珏定是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一切，不怕身份被人查出来。
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家世也并不差，进京一次便遭此大难，凭白失了青白，不给个交代着实说不过去。
而且这个交代还不能敷衍了事，若不然就是皇家仗势欺人，不把寻常百姓放在眼里。
更为重要的是，皇上此举还能坑沈珏一把，叫他有苦也没地说去。若王家还想将借联姻巩固地位，将柔嘉送过去，便只能当个侧妃。
叫一个娇生惯养的郡主，屈居在一个什么都不如她的王妃之下，就看王家还舍不舍得破釜沉舟。
…………
临近傍晚的时候，飘起了细雨，天黑的如同蒙上了一层密不透光的布，温度骤降几分，彻底凉了下来。
但流言热度不消，反而随着雨势壮大，甚至连茶馆酒肆都出现了说书先生，隐去各方身份，火上浇油般开始指桑骂槐。
沈珏想了各种法子，最后更是拿了前段时间，白芙与齐王的事出来做文章，想要转移视线，可全都如石落水了无痕迹，分不了一丝关注。
郭佳举着伞立在院子里，看着前方亮着灯的书房，久久未动弹，她裙摆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打湿，和着昏黄的光重重坠在脚背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辈子她一直呆在山上，对沈珏的了解大多也只是道听途说，什么预知的能力，不过是她为了更好的稳固自己的地位，虚吹出来的而已。
历史不可更改，郭佳坚信，沈珏这辈子也能顺利登基，她想要的，由始至终都是至高无上的权利，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风。
奈何自己身份低微，唯有陪他走过最为艰辛的一段路，成为他不可或缺的谋士，日后才能睥睨天下。
可今日这事，却乱了她的计划，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要寻得生机，未尝不是一条捷径。她何不借郡主表妹的身份，一尝所愿，更要紧的事，她要在利益最大化的同时，彻底除掉绊脚石。
打定了主意，郭佳动了动僵硬的脚，刚要向着书房走去，就听身后有匆匆脚步传来，来人跑得很快，踏在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她赶忙收了伞，往墙角处一躲，提起衣摆蹲下，将自己隐藏在了阴暗处。
那人跑到书房前，连面上的雨都来不及擦，慌慌张张地敲了敲门后，低声禀告：“王爷，敬太妃带来府上了……”
依照旧俗，先皇驾崩之后，敬太妃本可以随燕王出宫，由他接到府上荣养，可敬太妃却借口沈珏亲事未定，搬离重华殿，住到了福寿宫西宫里头，在太后眼皮子底下置了个佛堂，沉心礼佛，为的就是让皇帝和太后放松警惕。
可现下沈珏惹出了这档子棘手事，还需得娶了郭佳，她如何能不着急。
所以不待皇帝皇帝颁旨，她便先行去找了太后，低眉顺眼求了一番情，见事已无更改的可能，这才带着怒火，冒雨赶到了燕王府。
甫一踏进门，就见沈珏面色颓萎，坐在椅子上发呆，书架上的书册被撕成了一片一片，案前青黑色的地板上，满是碎瓷片，和撕裂的帐幔，整间屋子形同废墟。
“珏儿。”见他这模样，敬太妃是又气又心疼，板着脸喊了声。
沈珏猛地抬头，看向敬太妃，嘴角一条血痕在灯下泛着猩红的光，“母妃，你干什么？”
他语气冰冷有些不太好，听得敬太妃皱起了眉头，冷声道：“这件事你闹得太过了，皇上和太后的意思，为平息谣言，只有让你娶了郭佳，若我不来，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你府门口。”
“不可能！”沈珏抬手往桌上重重一拍，“她是什么身份，本王怎么可能娶一个卑贱的女子为妻。”
“卑贱？”敬太妃冷笑一声，“你闹出此事之前可有与我商量过？如今她可是我王家的姑娘，这一切也怪不得别人，若明日你将这些话张扬出去，还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乱子。”
“怪不得别人？”沈珏哑了哑，手背在唇角用力擦了一下，血痕晕开更显狰狞，“母妃，您可得帮我想想办法……”
他知道，敬太妃一直是个厉害的人，平日里若非她在一旁出谋划策，自己绝不可能活到今日，这件事说到底也是他太冲动了。
敬太妃择了干净的一处坐下，看着沈珏缓缓开口，“事已至此，你只有娶了她一条路走。”
沈珏不甘心，嗓子里喘了两口粗气，“为什么？您不想帮我……”
敬太妃转了转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水光流转蕴出一丝寒凉，“你娶了她，坐实两情相悦的事实，而非逼迫，等流言新鲜劲一过，便翻起不多大风浪了。大事未成，她还能替你挡住点明枪暗箭，至于以后，命薄享不了泼天富贵的人多了去……”
沈珏转念冷静一想，便明白过来。既然自己要同沈恪等人对上，日后这路只怕是不会平坦，不若先留郭佳一命，等她贡献完身上最后一点价值，凭她的身份，想要处理掉，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低浅的交谈声顺着窗缝传出，被夜风吹到了郭佳耳朵里，她自以为已经迷住了沈珏，可没想到在他眼中，自己竟是如此卑贱。
不过她不在乎，大家都是凉薄之人，彼此利用，谁又比谁高贵得了多少呢？
只要自己的目的达到，以后的事，便有万千种可能，谁能笑到最后还尚未可知，想要她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郭佳低头敛眸，放轻脚步从黑暗中悄悄退了出去……
见沈珏已经想明白过来，敬太妃才道：“与我说说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珏不敢隐瞒，从那个忽然冒出的丫头讲起，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遍今日的遭遇。
敬太妃听后，许久才道：“我一早便告诉过你，沈恪虽是个残的，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做不到一击必杀，就只有忍耐，如今你亲事已定，只怕下一步便是我离宫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敬太妃眼眸一凛，似有寒光闪过，连同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让人不寒而栗的恐惧，“斩断皇帝的臂膀，所有计划提前，我们已经失去了先机，就只能再将它抢回来。”
沈珏心里猛地一悸，“那儿子立马去安排。”
敬太妃摆了摆手，慢慢道：“你忘了，不能一击必杀，就需要为自己找好退路，此计乃形势所迫，远不到你出手的时候。”
“您又要去找……”沈珏低下头，眼中有一丝厌恶闪过，说到一半见敬太妃忽然冷了脸，又停了下来。
“你不用管，这事我自有安排。”

第45章
绵绵细雨接连下了好些日子，到了十月初一才算放晴，今年的天较往年格外冷些，寒露将至，晨间水汽凝结，草树盖上了薄薄一层白霜。
赏菊宴闹剧结束后的第二日，皇上便下旨赐郭佳为燕王正妃，消息传遍京城之后，结果倒不如敬太妃母子所愿那般偃旗息鼓，反而随着柔嘉郡主上演的一出的投缳自尽，流言被推到了最高点。
贴身荷包的事情被人翻了出来，这下子就不单是燕王对柔嘉有爱慕之心那么简单了，年轻男女，私相授受，怎可能不是干柴烈火。
名不见经传的表妹成了燕王妃，而柔嘉若不嫁给沈珏，这辈子谁还敢要，那不是明晃晃地往自己头上戴绿帽吗，更何况与王爷抢女人，谁也不嫌自己命长。
大抵是因着这个，王家人一改往日的沉默，几乎撕掉了颜面，非要求敬太妃给一个交代。
敬太妃无奈之下，只能再求太后，许了柔嘉郡主以平妃之位，与郭佳同一日进府。
苏杳杳推开窗户，心不在焉地望着外头，指尖沿着窗棂的格栅缓缓将薄霜抹去。
王家人终究是选择了破釜沉舟，宁愿柔嘉屈居人下，也要将她送进燕王府，只是不知这场自导自演的闹剧，编戏的人究竟是柔嘉还是敬太妃自己了。
“姐，”人未到声先至，苏清泽扯着嗓子在外头喊了声，“我进来了。”
“进来吧。”苏杳杳转身。
苏清泽推门而入，身上是一如既往的鲜活颜色。
前额半头发丝编成小辫，攅至头顶以紫金冠束，仿佛编的太紧，眼角眉梢被扯到微微扬起，他穿了件绯红色锦衣，上头是白色的丝线绣出朵朵怒放的梅花，腰间坠着一枚羊脂玉佩，同样大红的裤子，配着黑皮履。
“你头皮不痛吗？”苏杳杳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额角，她看着都觉得绷的慌。
“精致，你懂吗？我这叫精致。”苏清泽骚气地抖了抖袖子，旋身坐到椅子上，香风扫过，居然还熏了梅花香。
他嫌弃地看了苏杳杳一眼：“我不太想和没有审美的女人说话。”
“那感情好，”苏杳杳手往门口一比，极其无情地说：“出门左转，回屋慢慢欣赏你自己。”
“啧，你这个小女子，怎么那么没良心呢，亏我百忙之中还想着带你出去玩。”伸手从果盘里抓了把瓜子，苏清泽放到嘴里磕得嘎嘣作响，“再给你个机会，好好对我说话。”
“嗯？”苏杳杳挑眉，双手枕到桌子上，半撑着身子凑近，认真的看着他，语气温柔：“你上次挨打是什么时候来着。”
“三天，我已经三天没挨打了……”苏清泽伸出三根手指，后知后觉皮一紧，赶忙从腰间掏出一叠银票，臭不要脸的凑到苏杳杳面前，赔笑道：“我这不是想着珍宝阁上了新款，想带你和二姐去添点首饰吗？”
“你哪来的银子？”苏杳杳问。
“一半是娘说我护姐有功，赏的，”苏清泽压低了声音，半圈住嘴：“另一半是赌沈珏会不会娶柔嘉，从方明喆几人手中赢得。”
“这么好的事，你不叫上我？”
“这不是银子一到手，就来找你了吗。”苏清泽扇着手中的银票，挺胸昂首，阔气道：“走，叫上二姐，今天小爷包场。”
苏杳杳：……
雨霁初晴，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头顶的太阳散着一团光晕，照在身上并不算暖和，天气虽凉，但因着前些日子那场雨，在家闭闷了多日的人大都出了门。
珍宝阁位于繁华的西街，以首饰精美，独二无二闻名于京，算起来距离将军府并不算太远，有心活动的姐弟三人便弃了马车，选择步行而去。
街上人群熙攘，刚拐过街口，就隐隐听到了女子悲悲戚戚的哭声，前方人群围成一团，不时对着中间指指点点。
苏清泽惯是个爱凑热闹的，当下便拖上苏杳杳与苏婉莹二人挤开人群，靠了过去。
青灰色的砖墙下，跪着一个头戴白花的女子，年岁看起来不大，在这大冷天里，只着了身薄薄的白衣，低头垂泪，不时敛袖擦着，看起来极为可怜。
在她旁边的地上，还铺了张草席，泛黄的粗布盖着一个面色青灰的男子，腹部的位置突起，再下去便是空空荡荡一片，看起来竟像是没了双腿，这引得苏杳杳多瞧了两眼才移开视线。
那人头顶竖着的牌子上，写了鲜红的四个大字“卖身葬兄”，下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解释了缘由。
兄妹二人的身世极其可怜，早些年爹娘相继病重，耗光了家里所有的银子后就撒手人寰，兄妹二人食不果腹，好几次差点饿死街头。
无奈之下哥哥为了养活妹妹便去参了军，可刚上战场不久，便被人砍去了双腿，朝廷补偿下来的银子全都用来给哥哥治病，但哥哥还是染上恶疾，于三日前随爹娘而去。
妹妹不想哥哥死了还没个体面，唯有卖身葬兄一条路可走，要的银子也不算多，谁出二十两，她便跟谁走。
“真可怜。”苏婉莹与苏清泽同时喟叹一句，就要往外掏银子。
出生将门，见惯了战争的残酷，他们最见不得的就是退下来的残兵得不到妥善安置。
苏杳杳却忽然伸手，一把将二人拉住，对上两人不解的目光，不着痕迹摇了摇头。
“姑娘，”旁边人群让开了一条道，一个衣着华丽却流里流气的男子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锭银子抛了抛之后，丢到那姑娘面前，“抬起头来，爷看看你值不值这价。”
白衣姑娘颤了颤肩膀，瑟缩着手将银子捡起来，抽泣着抬起头。
精致的下颚微微扬起，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浓密卷翘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微红，莹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晕着光泽，堪称绝色。
那男子下流地咽了咽口水，眯着眼道：“拿了爷的银子，就跟爷走吧。”
“这位公子，”姑娘开口，声音娇娇弱弱，带着哭腔，“这里只有五两，还差十五两。”
“嘁……”男子嗤笑，又丢了五两过去，“不要给脸不要脸，爷能给你十两不错了。若你再讨价还价，可就一厘都没有了。”
“公子请回吧……”白衣女子搁下银子，又缩了回去，态度很是坚决。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男子做了个手势，便有三五个大汉上前来拖人，“爷看上的人就没有得不到的，给我把着小娘们带走，尸体就丢到乱葬岗，残成这样，葬什么葬。”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白衣女子被人拖了起来，拼命地挣扎，奈何她力气并不大，始终摆脱不了钳制。
“这人怎么这样啊。”围观的人怒目相视，可见那人衣着华贵，又不敢上前阻拦，只能在一旁指指点点，满口道着不平。
“姐。”苏清泽皱眉听着，回头看向苏杳杳。他虽纨绔，可这种强抢民女的下流事，是底线，怎么也忍不得。
苏杳杳虚虚向后看了一眼，唇角一挑，松开了苏清泽，说了声：“去吧。”
话音将落，那白衣女子便张口咬了抓着她的大汉一口，跌跌撞撞向着人群最耀眼之处跑来。
苏清泽刚一转身，便被撞了个满怀。
“这位公子，请您救救我！”白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哽咽着说了声，便躲到了苏清泽身后。
那人追了过来，指着苏清泽就道，“把人交出来。”
“若我不交呢？”苏清泽抄着双臂，脸色冷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人，眼中是令人生怖的厉色。
那人慢慢地打量了一眼姐弟三人，最后将视线锁定在苏清泽身上，正要开口，就听苏杳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姑娘，卖身葬兄，十两银子也足够了，我觉得你还是跟着他去吧。”
如平地惊雷，四周的声音静了下来，包括那个流里流气的男子，诧异地看着苏杳杳，脱口道：“你怎么这么冷血？”
“我这不是在帮你吗？”苏杳杳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簪子，莞尔一笑，有些邪气。
那人一怔，若不是对自己长相有数，都要以为苏杳杳看上他了。
趁这个空档，白衣女子已经从苏清泽背后闪身出来，跪倒在他脚下，凄然道：“公子，您行行好吧。”
苏婉莹眉心一蹙，默默走到了苏杳杳身边，意思显而易见。
“我想了想，我姐说的对，你还是去吧。”苏清泽低头看了她一眼，自己姐姐平日里是何品性，他再清楚不过，既然她这么说，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在一个陌生女子和苏杳杳之间，他会选择无条件的相信苏杳杳。
白衣女子又哭了，这次是真的哭出了声音，“公子，我求求您了，我哥哥已经在战场是失去了双腿，我不想他走得太过难堪，日后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苏杳杳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向着那个流氓招手，又开了口：“你，过来。”
流氓迷惑了，脑子一晕就走了过去。
“再拿十两银子出来。”
“没有。”那人现在完全被搞懵了，这女人为什么不按套路出牌。
“我瞧你衣着不差，十两也没有，这衣服不会是你偷的吧？”苏杳杳掩唇轻笑，“再给十两，我把她卖给你。”
白衣女子有些绝望，哭声更大了些。终于将周围看热闹的人吵醒，所以，鄙视的目光就转到了苏杳杳身上。
“哎，”苏杳杳叹了口气，“你到底拿不拿。”
流氓：……
“不拿我可动手啦。”话音将落，苏杳杳一个转身，裙摆在地上荡了一圈后，自腰间抽出的鞭子已经绷直了甩出去。
“啪”一声巨响，只听得一声惨叫。
躺着的那个“死人”就抽着凉气坐了起来……

第46章
围观众人百脸懵逼，目瞪口呆中，不知是谁讷讷地说：“这是，诈……诈尸了？”
“诈尸”男子更是没有想到，会被人当街揭穿，头顶被鞭尾扫了一下后，脑子里疼的一片空白，连自己的任务也忘记了。
“想不到我还能妙手回春。”苏杳杳扯回鞭子，捏在手上抛地叮咣作响，想了想道：“不如再帮你把腿接上？”
“不要啊……”白衣女子哀嚎出声。
话音还未停下，“啪”，又是一鞭子，打得那人“嗷~”一声惨叫，鼻血顺着青灰色的上唇滴到了撕裂泛黄的粗布上。
苏杳杳手中的鞭子乃玄铁锻造，千锤百炼时掺入金银，扣与扣相接，扭成细如银丝的一股链绳，柔韧且坚固。再穿上白玉珠子，配以金石玉雕，绕成禁步样式，流苏垂坠，平日里挂在腰间，倒是精美别致。
可这暗扣处一旦拆开，数条流苏连接成鞭子后，打起人来，更是让人痛不欲生。
白衣女子忘了哭：……
不是说苏家人最是冲动，凡兵士家眷都怜爱三分的吗？冲动她是瞧见了，可说好的怜爱呢！？
街对面，二楼上，掩着的窗户下，王泯生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怎么回事，是谁露了马脚？”
“没，没谁露出马脚啊。”全程观望的手下也很疑惑，明明他都看见苏清泽和苏婉莹准备掏银子了，怎么事情忽然就成了这样。
但看着面色扭曲的王泯生，又只能硬着头皮胡诌，“会不会是，嗯……因为齐王腿瘸，那个苏杳杳就心里不平衡，歧视……”
“不可能！”没等他说完，王泯生就气急败坏地打断，端起查来喝了一大口，被烫得噎了半晌，才道：“她只会更加同情！”不然他也不会命人特意写上那块牌子，让人乔装成那副模样。
“主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手下压低声音问道。
“哼。”王泯生冷笑一声，将茶盏搁到桌上，这才冷静下来。幸好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他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他安排的那个女人不能顺利缠上苏清泽，借口住到将军府里去，那么……
他就当街弄死他们好了，王泯生很有信心，因为包括演戏的那两人，可都是他请来的绿林好汉，视命如草芥，下手不留情。
将茶杯往地上一摔，王泯生咬着牙道，“这是你们自找的！”
“是，属下明白了。”那手下立刻点了点头，悄声退了下去，反手带上门。
等人一走，王泯生又踱步回窗前，阴笑着透过窗缝看向苏家三姐弟，然后用力一拳打到窗户上。
“砰”一声闷响，他面色一变，捂着手，双目含泪，“苏杳杳，你给我等着！”
要不是沈恪从中捣鬼，他的姐姐柔嘉郡主才是将来的燕王妃，王家也不会沦为京中笑柄，他不敢动沈恪，还不敢对小小一个苏杳杳下手不成。
人群里，苏婉莹忽然脸色煞白，开始抽泣起来：“嘤嘤嘤……诈尸好可怕，我喘不过气了。”
说着就默默移动到苏清泽旁边，作出要被吓得晕倒的样子，在苏清泽接住她的同时，拽住他的袖子小声道：“情况不对，注意着点。”
“二姐，二姐，你坚强一点，你可以的。”苏清泽立即明白过来，扯着嗓子嚎叫，趁着去搀扶苏婉莹的空档，悄悄打量了一圈围观群众。
现下大多人的视线都下意识投到了那个“诈尸”的男子身上，有部分被他的叫喊引得看了过来，可那个流氓身边的手下，和人群外围，有部分人却在有意无意，假装被人挤着往苏杳杳那边靠。
苏清泽搀着苏婉莹，暗中往她手里塞了一把藏在袖子中的匕/首，正准备上前，就见苏杳杳又动了手。
长鞭生风，如银蛇般嗡鸣着舞动，这次没落到那人脸上，反而向着他盖着的半截腿而去。
裂帛声响，麻布碎成片状，男子被抽倒在地，屁股在地上蠕动几下之后，终于疼得受不了，猛得跳了起来。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他腹部顶的那般高，不是因为怪病，而是将腿反折起来，捆到了屁股后。
………原来还有这种诈骗的法子！！？
“动手。”声音自背后传来。
话音未落，苏杳杳脚踏流星般转身，鞭子直直往前一抽，刚赶到的手下就被打昏了头，一条红印子贯穿了整张脸，手中的武器落到地上，闪着明晃晃的寒芒。
与此同时，白衣女子猛地从地上弹起，手在裙摆处一探，自脚踝处抽出一柄短剑，向着武力值不高的苏婉莹便刺了过去。
苏清泽早有防备，揽住苏婉莹的肩膀将人往身后藏，同时凌空飞起一脚，直冲白衣女子脸面而去，鞋印盖了整张脸，女子被踹翻在地。
她抹了一把鼻血，没想到世间还有这么不懂怜香惜玉的人，蹬腿往前一滑，举剑就要去刺苏清泽的腿。
苏清泽扭了扭脖子，先将苏婉莹推到安全处，借力来了招扫堂腿，拦腰踢去，女子撞上了墙角。
街上在瞬间乱做一团，围观的人退开了八丈远，生怕被误伤。也亏得苏承业从不约束子女习武，是以苏家没一个是善茬，以一打五也不在话下。
很快，出师未捷的刺客便被打地乱了阵脚，压根就没想到，看起来娇滴滴的大小姐和那个小白脸一样的公子，武功会如此之高，他们虽说收了钱，可得有命花才行，当下便哀嚎着向人群中跑去。
扮演尸体的男子后背也挨了几鞭子，落到最后，眼见着就要逃出生天。
人就在眼前，苏婉莹眸中有兴奋的光在闪耀，鼓起勇气伸出手，一把扯住那男子的头发，就将人拖了回来。
男子转身，苏婉莹也跟着转身，手上力道半点不松，她知道，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头皮剧烈的疼痛传来，让男子好生后悔，他不该为了二十两银子，选择出卖自己的身体，出卖自己的良知，这是上天的惩罚。
人群在尖叫，本来逃跑的人又转身逃了回来，男子被拽掉一把头发后，好不容易才将头皮拯救，刚要抬脚去踹苏婉莹，一颗钢钉就打了过来。
倒地的瞬间，他看到十多个绝顶高手，凌空飞来，人群让开一条道，尽头，是坐在轮椅上的锦衣男子，满身寒气。
几息的功夫，他们这些人，包括王泯生那个手下，悉数被按翻在地。
清风拂过，带来熟悉的淡香，苏杳杳收好鞭子转身，一眼就看到穿着绯红云袖裳的沈恪。
“姐夫！”苏清泽正了正头上打歪了的紫金冠，笑得露出白生生的几颗牙齿，“这么巧啊，咱两可真有缘分，又见面了。还是你有眼光，看，我们穿一个色哦。”
苏杳杳嘀咕一声，“谁说跟你有缘分，是跟我有缘分好吗？”
苏清泽耳朵尖，转头看向苏杳杳：“咱两谁跟谁，跟你有缘就是跟我有缘，没区别。”
苏杳杳不太想理他，拉着这会才觉腿软的苏婉莹走了过去，“怎么过来了？”
沈恪没有答，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杳杳，见她没有半点损伤，才向三人身后望了一眼，“出门怎的不带护卫。”
“怕什么。”苏清泽抖了抖大红的裤子，指了指身后：“这些小毛贼，我一个人也能放翻。”
小毛贼们：你们能不能不要聊天了，先关爱我们一下好吗，脸被按到地上摩擦，很痛的！
见宁双已经将那块牌子和席子统统归置到一起，沈恪问苏杳杳，“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人？”
“报官吧。”苏杳杳又看了眼那块牌子，笑道。
这些人的出现并非偶然，距离婚期还有一个月，敬太妃母子与王家人沉寂了这么些日子，她不信这事与他们无关。
…………
京兆尹府，周翊刚从下辖同安县处理完案子回来，瘫在椅子上不愿动弹。
别看他堂堂三品官秩，人前风光无限，人后过得可是驴一般的日子，水深火热、没日没夜的操劳，京兆府所辖二十三个县，加起来的事情比他脸上的褶子还多。
正准备眯眼打个盹，就见属下匆匆跑来，“大人。”
“哪里又出了事？”周翊瘫着身子，习惯性抬手叹气。
“苏大小姐派人来报案，说是在大街上抓了一伙刺客，人已经被带到衙内，请您过去看看。”
周翊瞬间坐直了身子，揉了揉松垮的脸，问道：“哪个苏大小姐？”
“大将军府的苏大小姐……”
周翊手一抖，又是不能的得罪的，整了整身上的袍子，立即大步走了出去。
在看到堂下稀稀拉拉跪了十余人，个个衣衫褴褛，鼻青脸肿浑身带伤，其中一个还秃了顶时，他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这是刺客？还是遭到了刺杀的人？
更可怕的是，押着人来的不是别人，而是齐王身边的护卫。
周翊内心有些崩溃，堂堂王爷，有什么事不能亲自解决，为何非要来找自己。
“见过周大人。”不管周翊怎么崩溃，宁双都拱了拱手，无情地开口。
想是这样想，周翊脸上却是正儿八经，抬手道：“宁公子多礼了，敢问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宁双当即便照着苏杳杳的交代将事情讲了一遍，末了还盯着周翊的眼睛，长长叹息一声：“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人就敢在城中诈骗，被揭穿后又对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下手，还望大人将此事严查，务必找出几人的窝点，一并端掉。”
弱女子？周翊有些恍惚，弱女子会把人收拾成这样！
看着那秃掉的头顶，他连连点头，将宁双送走后，又细细想了想。
这话有些像是在提醒他，事件背后另有隐情，照理说，天子脚下一向治安良好，绝不可能出现当街刺杀这回事，除非是有人故意想对苏大小姐下手。
这怎么可以，他可以押了重金，赌苏杳杳能顺利嫁给齐王的！
再一想，前面几个赐婚给齐王的贵女，除了私奔的，全都出了意外，周翊又生生打了个寒颤。
究竟是谁，这么心狠手辣！？

第47章
虽经历了刺杀一事，倒不影响几人继续逛街的心情，甚至随着沈恪的到来，苏杳杳还挺高兴。由周翊接手此事，她很是放心。
她相信其中意思，周翊能明白过来。这事不止要查，还得大张旗鼓的查，齐王不方便出面，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珍宝阁里间，因着齐王殿下的大驾光临，被清了场。今日的沈恪特别好说话，苏清泽稍稍提了一嘴，他便应约陪同。
掌柜的亲自出来迎接，自是殷勤的不得了，要在京中做生意，少不得与贵人打交道，可这么贵的人，他还是头一次接待。
是以，当即便摆出了镇店之宝，热情地奉到苏杳杳面前，“大小姐，您瞧瞧可还喜欢？”
谁都知道，一个月后这苏家大小姐便会入主齐王府，眼下齐王殿下竟然亲自带着人过来，足以见他对这未来王妃的重视，可是半点怠慢不得。
苏杳杳的视线却越过那套做工繁复的头面，落到了柜台上一支简单的发簪上。
那簪子乃是一整块的粉玉制成，簪首一团天然的绯色被雕成重瓣桃花，颜色自瓣尖逐渐加深，玉质水润仿佛真的一般，氤氲而出的光芒，似晨间挂着的水珠，极为美丽。
更为重要的是，很像沈恪亲手簪到她发间的那朵，只是花枯了，她寻不到一样的了。
沈恪就坐在一旁，顺着望过去，视线定在上头，半掩在袖口的指尖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喜欢这个？”
苏杳杳点了点头：“你觉得好看吗？”
掌柜的见状，立马绕到柜台后，极其有眼色的将簪子取出来递给沈恪，话却对着苏杳杳说，“苏大小姐眼光真好，您要是喜欢，小的给您包起来？”
苏杳杳还未开口，沈恪已经先说了声：“好。”
看着宁远已经抢先递出去一张银票，苏杳杳望了沈恪一眼，笑着开口：“送我的？”
在大晋，簪子具有极为特殊的意义，男子若赠簪与女子，寓意欲与之结发共白首，乃定情之物也。
沈恪捏着簪柄转了转，生硬地伸手递过去，半晌没见动静，抬眸一看，却是怔然。
她弯着腰，露出皓白细嫩的半截脖颈，侧首凑到他眼前，巧笑嫣然。
很显然，是要他亲自替她簪上。
苏清泽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忽地扭头，将苏婉莹拖到了柜台前，匆匆指着一双祖母绿耳铛，问：“二姐，好看不，我送你啊。”
苏婉莹垂眸：“嗯……雍容了些，不大适合我。”样式是福纹镂雕，大概上了年纪的夫人会喜欢。
苏清泽往后一瞟，压低了声音，“快，说好看！大姐准备耍流氓，咱们不能打扰她。”
苏婉莹想了半晌，违心道：“好……好看，我特别喜欢。”
“掌柜的，这个、这个，统统包起来。”胡乱点了几样，苏清泽与苏婉莹便支开掌柜绕到了外间继续挑选。
厅内空了下来，沈恪踌躇好一会，目光不受控制的往她脖子上绕，随着她的侧头，琵琶领口半遮半掩处，微微透出一点红痕，似在皙白的凝脂上晕了一点胭脂，若有似无没入樱草色深处。
那是他留下的痕迹，还未彻底消弭。
知道沈恪有些别扭的性子，苏杳杳也不着急，只是脖子有些僵，刚动了动，余光处一暗，一只手已经探了上来。
头顶轻微的触感，发间落上一朵盛开的桃花，他的手顺着鬓角往下，微凉指腹贴着耳垂划过，落到脖侧，来回摩挲两下。
有些痒，是心里。
沈恪沉默许久，拇指轻轻抚上她跳动的脉搏，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对不起。”
苏杳杳回过视线，探手盖住他的手背，疑惑道：“怎么了？”
沈恪抓着她的手，来到自己的脖子，似掐，“我很庆幸。”
喉结自掌心划过，苏杳杳幡然忆起，“哦，你说这个啊……”
沈恪低眸，“嗯”了一声，任由她的手在脖间胡乱动作。
苏杳杳忽地往前凑近，屈起食指挑了挑他的喉结，唇靠在耳边，低声道：“咱们不是说好，你给我亲一百下，这事就算过去了，怎么，想赖账？”
顿了顿，声音娇软下来，带着弯弯绕绕：“人家可不依呢~”
沈恪视线望着前方虚无处，咽了咽嗓子，耳尖有些发红，半晌后又“嗯”了一声，似在回应，又似在轻咳。
苏杳杳抿了抿唇，在这一瞬间，有些想耍流氓了……
“滚开，”一声娇叱在外头响起，声音尖细，凭白惹人生厌，“你可知我们姑娘是谁，凭你也敢阻拦？”
珍宝阁门外，落了一顶轻纱小轿，锦衣女子睥睨站在台阶前，旁边的丫鬟正趾高气昂对着门口的护卫说话。
“哦，柔嘉郡主啊。”护卫面无表情，手依旧拦在门口。
“知道了还不滚开！”丫鬟白了护卫一眼，伸手就要打开那支手，“当真是贱皮子。”
“哦……”护卫还是面无表情，任凭她小鸡仔似的力量推到身上，岿然不动。
“你！”丫鬟掐腰喘气，“听不懂吗，让开。”
“请回！”语气生硬。
柔嘉脖颈间的青筋跳了跳，上吊时留下的淤青又疼了起来。
近些日子她是诸事不顺，本来说好的假戏一场，她演委屈上吊，丫鬟在她刚一蹬倒凳子时便将这事喊破，届时她就能制造舆论借势入主燕王府。
谁知上吊那日门忽然坏远远了，蹬倒凳子后，丫鬟死也推不开门，让她在房梁上吊到晕厥。醒来后，不止燕王妃之位没到手，反而因上吊倒了嗓子，好几日说不出话。
她在府中都快憋出毛病了，正巧今日放晴，打算来珍宝阁消遣消遣，偏偏又遇到不长眼的，堵着门口不让进。
“哎哟，这不是未来的燕王妃吗？”苏清泽抄着手，往门口处一杵，“哦不对，燕王平妃，您脖子好了吗？”
柔嘉看到苏清泽一出现，脑子都要炸了，为什么又是这些贱贱的苏家人，当下便咬牙切齿道：“关你什么事。”
“中气十足，看来是没大碍了。”苏清泽作势松了口气，抬了抬下巴，语气真诚：“真是谢天谢地，您今儿是来买首饰的吗？”
柔嘉阴沉着脸，冷声道：“既知道，还不让这些人让开。”
“那真是不巧，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苏清泽抬手往苏婉莹肩上一搁，还是嬉皮笑脸，“毕竟这首饰独一无二，也不能与人共用。”
柔嘉：……他这是在讽刺我，一定是！
“你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苏清泽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苏婉莹已经笑着开口，“郡主别见怪，只是方才我们遇到了一场刺杀，清泽怒气未消，说话才这般莫名而已。”
柔嘉心里咯噔一声，面色僵硬，嘴硬道：“刺杀与我有什么关系，简直莫名其妙。”
“我没说和你有关系啊。”苏清泽朗声笑了笑，戛然而止，看向她：“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这笑声就像把刀子插在柔嘉身上，王泯生请杀手的银子，有一半是她出的。同样是高门贵女，她品阶还比苏杳杳高，凭什么苏杳杳能嫁给沈恪，而她就只能低人一等。
强装镇定，柔嘉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声音沙哑中夹着尖利：“看着你就烦，咱们走。”
“慢走啊，下次又来，当心别摔跤了。”苏清泽依旧笑着，大声喊，“医药费可贵着呢，够买两套首饰了。”
等苏杳杳与沈恪出来的时候，就只看到那顶轻纱小轿以飞快的速度，扬长而去。
“你把人说走了？”苏杳杳问。
“管她作甚，”苏清泽挥了挥手，插腰蹬腿，豪爽地往柜台上一指，“你两看上什么，尽管挑，银子算我头上。”
原本掌柜的还有些可惜错失了一个大客户，但看到苏清泽跟个暴发户似的，但凡苏杳杳与苏婉莹多看上两眼的首饰，全都叫他包起来的时候，心情瞬间又高兴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等等，等等……”苏杳杳默默离柜台远了些，生怕再多瞧一眼，苏清泽就将整个柜台上的东西定了下来，“又不是买菜，定这么多，我们怎么戴的完。”
苏婉莹也惊了，颇为赞同的接连点头。她本来有意在今日先挑选些首饰，自己出银子买下来送给苏杳杳，但见苏清泽这个架势，只怕店都要被他搬空了。
“唉，”苏清泽摸了摸紧绷的额头，视线又落到了一支珠光宝气的步摇上，将包场两个字贯彻到底，“这个不错，适合大姐，也包起来。”
苏婉莹：……不敢苟同。
掌柜地“哎”了一声，忙去寻盒子，苏清泽看着苏杳杳，忽然就有些伤感起来。
一个月后她便要出嫁了，想要再这般姐弟三人出来逛街，应当是不大可能的事了，皇家规矩严，也不知她能不能习惯，多买点东西，算是将以后几年的也补上。
苏杳杳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他的心意，可真的买太多了！
正要开口劝说，就见沈恪也凑到了柜台前，垂眸看了一会，接连点了好几套头面，“这些一并装上。”
话落，宁远忽地从后头闪出来，拍了厚厚一沓银票在柜台上。
苏清泽不甘示弱，同样抽出银票放到柜台上，连声叫着，让掌柜的将镇店之宝拿出来瞧瞧。
“……”苏杳杳有些头疼地看着两人，这暴发户气质还能传染？两个人怕是都疯了不成，“不买了，太多了！”
沈恪定定地望了她一眼，声音不紧不慢，“不多，用不完搁箱子里便是。”
苏清泽诧异地看了沈恪一眼，虽然还是有些愁，但对姐夫的满意又上升了一层，怎么办。
特别是，最后沈恪豪气地将银子全部付了后，这种满意，达到了顶峰。
“这怎么好意思，姐夫，你太破费了！”
冲动购物之后，沈恪又恢复了往日清清冷冷的样子，“算是见面礼吧。”

第48章
掌柜的唤来店里所有的伙计，紧赶慢赶，用了盏茶的时间，才将所有首饰悉数包装完毕。
望着柜面上堆叠成小山一般的锦盒，苏杳杳有些心梗，原还打主意再到旁边的成衣铺子里瞧瞧新上的冬衣，但看着面前这两人要把街买空的架势……
算了，她惹不起。
花了巨额银两的沈恪心情却明显变好了许多，见苏杳杳那无奈的模样，含笑道：“累了半日，我派人先送你们回去。”说着，他看了一眼宁远。
宁远拱了拱手，立即转身出了珍宝阁。
“小的立马让人将东西送到大将军府，保证一刻时间也不耽搁。”
掌柜的殷勤备至将几人送出门，揖了一礼后，吩咐着小二将锦盒小心翼翼往箱子里搬。
“对了，”行至门前，苏杳杳顿住脚步，忽然想到，“你今日怎的出门了？”
无怪乎她要有此一问，逛街这个举动出现在沈恪身上本就不正常，如同太阳打西边出来。
“有点事要办。”沈恪脸上的笑意倏然收起，看了她一眼，有些僵硬地说：“私事。”
苏杳杳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桃花簪，莫名觉得他这一眼，意味深长，不太对劲。
恰在此时，宁远调来了马车，人还未跳下来，沈恪就已经开了口：“你们先回去吧。”
苏杳杳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觉得他有些慌，像是巴不得自己快些走？
“多谢姐夫，姐，咱快点回去吧。”苏清泽扯了扯紧绷的头皮，恨不得当场就把紫金冠给摔在地上。
“你急什么？”苏杳杳问他，平日里说起来逛街，苏清泽兴趣比她还大些，拖都不一定拖得走。
苏清泽有些想哭，但又哭不出来，只能丧着脸哀怨道：“我头皮好痛，感觉自己要秃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将头发拆下来，再也不作妖。
苏杳杳说的没错，怪只怪他自己，光顾着好看，把头发编的这么紧，刚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束了这么半日时间下来，只觉得头皮都要被连根拔起了。
苏婉莹瞥着他紧绷的眉眼，有些想笑，憋了半晌，小声地说：“待会上了马车，我先帮你拆掉。”
“嗯！”苏清泽感动地一点头，坠着的发尾晃了几下，然后更痛了些……
两厢道别，沈恪目送着苏家兄妹踏上马车离开，良久后，才由宁双推着转身，再次踏进了珍宝阁的门。
摸了摸袖口几张薄薄的笺纸，他有些不自在。
里头是他近些日子亲手所画的图样，为了一个月之后的大婚做准备，但不知怎的，这事他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晓，这也是他今日来珍宝阁的目的。
谁知会那么巧，先碰到了苏杳杳。且更为困难的是，现在他不说，东西也迟早会送到苏杳杳手中，他该寻个什么由头？
掌柜的正窝在柜台后数着银票，食指放到唇上一摸，拉下一张，然后脸上笑意加深，再拉下一张，心里盘算着一会去地下赌坊压些银子，又是稳赢一笔。
堂堂齐王殿下居然有耐心陪着姑娘家挑首饰，谁敢说苏小姐不能顺利嫁过去，输不死他。
正高兴着，门口光线一暗，珍宝阁的大门被人从外头关了起来。
掌柜的打眼一瞧，抖了抖之后，将银票往衣襟里一塞，躬着要小跑过来，心里暗自揣摩着齐王怎的又回来了，脸色还这般不好看？
难道是冲动购物之后反悔了……
如此一想，他极有自觉的将怀中的银票重新掏了出来，双手奉到沈恪面前，强笑道：“王爷，这些银票，您点点……”
虽然心里在滴血，可他面上还得做出笑嘻嘻的模样，这就是商贾人士的无奈。
“掌柜的，”宁双开口，缓缓问道：“是嫌银子不够？”
“呃……”掌柜的抬头，表情有些呆呆的，不是要收回银子！？
沈恪动了动，自袖中抽出几张图纸，由宁双递了过去，“半个月时间，可能做的好？”
掌柜的颤着手接过，将图纸旋了一圈，展开瞧去。
饶是做了多年的首饰生意，这整整一套头面的精美华贵还是让他瞠目，做工如此繁复，用料要求极品珠玉……
难道说是齐王送给苏大小姐，准备在大婚那日佩戴？可皇家能工巧匠多的是，如此大任，怎会交给他小小的珍宝阁。
“这……”掌柜的有些为难，斟酌半晌，踌躇着说：“单瞧图纸已是精美无比，当是顶级的料子才配得上，可小店刚上了新货，库存不多，单是从别处调货，也需耗时月余，这半月时间着实紧迫了些。”
沈恪指尖点了点扶手，宁双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递到掌柜眼前：“所需用料王府会提供，你只需安排工匠照做便是，可还有问题？”
如此，倒是解决了材料上的困难。
“王妃能簪戴小店的首饰，已是小店莫大的荣光，这银子，小的万不敢收。”
掌柜的伸手挡了一下银票，这次笑得真心了：“王爷请放心，别的小人不敢保证，但做工方面，京城找不出第二家比小人家好的。”这是珍宝阁声名远扬的根本。
宁双却是将银票一塞，沉声道：“银子照付，务必赶在半个月之内完工。”
“是，这是自然！”
…………
是夜，寒风招摇，苏杳杳素面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回来之后她将首饰往凝霜院送了大半，余下的让连翘收好，只留了一支桃花簪在头上。
外头下了露，温度降下来许多，苍青的月色从雕花窗棂的空白处照进来，似在屋内铺上了一层霜。
连翘理了理垂落的帐幔，行至窗前，往香炉中添了块安神助眠的香饵，袅袅白烟腾起，带着花果淡淡的香甜，沁人心脾。
“天晚了，下去歇着吧。”隔着纱帐，苏杳杳小声的说。
苏家没有守夜的规矩，连翘应了声“是”，敛步而出，悄声将房门带上。
苏杳杳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将白日里沈恪送的那支簪子摸了出来，举到朦胧的光线下瞧着，细软的青丝在枕上缠绵，勾勾绕绕出一幅画面。
那是上一世。
如同今夜这般月色苍朗，橘红的灯火在重重薄纱帐幔里氤氲着微光，房间里水汽萦绕，伴着玫瑰的香。
她沐浴时素来不喜人候在一旁，刚拘起一捧花瓣往身上浇，就听得身后脚步声踏响。
“谁？”苏杳杳往下一沉，花瓣合拢只露出白皙的脖颈：“出去。”
清冽的松竹香味入鼻，背后是一步步踏近的声音，这味道她很熟，是臭不要脸的沈恪。
白日里像是轮椅坐上了瘾，端的是一副不良于行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他的腿到底是什么时候好的，可一旦没了外人，浪得比谁都凶。
素白的袍角出现，他缓步踏入视线，然后在苏杳杳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一双深邃的眼睛染着不明的灯火颜色，毫不掩饰向她看来。
四目相对，气氛大抵是微妙而不可言说的暧昧，苏杳杳缩了缩肩膀。
“听下人说，你今日在找我？”沈恪的视线落到浴桶中娇艳的花瓣上，沾了水珠后，那里似星光闪烁，漫过肩头。
他挑了挑眉梢，“怎么，想我了？”
“怎么可能！”苏杳杳觉得水温开始沸腾，蒸起的热气吸入肺腑，越来越热，烫得她双颊通红，开始结结巴巴，“谁……谁，谁想你了，你出去。”
沈恪起身，不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浴桶边缘，弯腰低语，“抖什么呢？”
水面泛起波纹，苏杳杳抖得更厉害了，耳垂红似滴血，颤着声道：“烫的……水，水温太高了。”
“是吗，难怪脸这样红。”沈恪垂眼，拨开水面上的花瓣，去试水温。
“你，你，你想干什么！”苏杳杳吓了一跳，外强中干努力压着嗓子，憋出嗔怒的声音，仗着自己武功高，同时抬起一只脚去准备将他踹出去。
她有把握，凭她的速度，躲开视线很容易……
然而，沈恪反应更快，一把捞过她纤弱的脚腕，圈在掌心，拇指还不要脸的摩挲两下，轻笑一声，“嗯，是挺烫的。”
“你……臭不要脸。”苏杳杳惊叫一声，赶忙抬起双手拉住浴桶边缘，才稳住没软倒进水里。
“夫妻之间，怎么能叫不要脸。”他的视线从她的脚腕，慢慢上移，滑到红润的嘴唇，停留在她的眼睛。
苏杳杳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羞臊地块哭了，“你到底想干嘛呀~”
声音软软地，带着撒娇似的味道。
“你说我想干什么？”沈恪松开她的脚，往旁边走，倾身靠在她脖子旁，“俏俏，我耐心不好，最多再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准备。”
这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一个月，苏杳杳低下眼眸，心里明白他话里头是什么意思。
然后目光一凝，看向水面，方才那一撑手，遮挡在身前的花瓣不见了……
呆了两息时间，苏杳杳头皮都要炸了，难怪沈恪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赶忙将帕子搭在身上，她红着脸骂了句：“不要脸。”
沈恪压低的声音里聚满了笑意：“你说的对。”
苏杳杳深吸一口气，快要受不了的时候，便觉发间轻轻一动，随后他抬脚离开了。
人一走，苏杳杳捂了捂狂跳的心口，然后将头上的东西取下来。
那是一只簪子，有她最爱的桃花，上头雕刻的痕迹还在，是他亲手做的……
只可惜，两个月后，她等来的却是沈恪临行前的和离书。有时候苏杳杳会后悔，若她当日不那么害羞，心一狠把他拖进浴桶，或在他选择去送死之时，抛开一切，陪着他一同披挂上阵，结果会不会不同？
还好，她又回来了，她还有机会。
将簪子放到心口，苏杳杳依旧忍不住心疼，再等一个月的时间，等爹爹回来，她就要再次嫁给他……
重新将簪子放到枕头底，苏杳杳又躺了回去，熏香燃了小半，香味渐浓，引人入梦。

第49章
而另一边，王泯生和沈珏的日子就显得非常不好过了。
周翊在接手案子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展开了行动，将事情特意有多大闹多大。
先是将未来王妃苏杳杳遇刺一事大张旗鼓的上报给皇上，然后又联合起大理寺与京城县衙，三方提审那“群穷凶极恶”的杀手，同时加派人手增强城中巡逻，挨家挨户的去排查可疑人员。
这事闹得京中人心惶惶，无人不知，难免就有不少脑子活泛的知情人士，将之与齐王前几次赐婚联系起来。
这么一深究，可就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倘若今日那苏大小姐不幸遇刺而亡，定然又会传成是被齐王克死的，届时苏家人必定会埋怨到沈恪身上，边境无人戍守，那将会引起一场怎样的大乱！
幸而苏家历代英灵开眼，不忍生灵涂炭，保佑着苏杳杳躲过一劫，这才将事情揭发出来。
如果说前几任赐婚对象皆是如此，只缺少了苏杳杳的好运气，那么是不是就代表着，齐王并非天煞孤星，克妻刑亲之说乃是有人故意捏造。
那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细想下来就更加令人恐惧了。
克妻坐实、接下来就该是刑亲了，齐王最亲的人是谁？
那可是皇上与太后啊……
所以，又有一则流言在暗中流牵扯到了沈珏身上，敬太妃为何能出宫而不出宫，据说那是刻意留在宫里头，替他暗中监视太后。
具体原因是什么，不可说、不敢说，大家心里都明白就好。
听说了此事的沈珏又在书房内摔了满屋子的东西，只是这次不是因为流言的莫须有，而是外头的那些言论，极其巧妙的打着了他的七寸，竟然将他与母妃多年布局，赤/裸/裸地摆到了明面上来。
“沈恪！本王还真是小瞧你了。”沈珏又摔了一个砚台，半眯着的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狰狞。
寻常百姓哪会由一个小小的刺杀联想出这么多东西，放出这些消息的人，除了沈恪他不做二想。
甚至怀疑安排这场刺杀的人，都极有可能是他所为。
怎的就有那般巧合的事，沈恪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在今日跑到街上去招摇！
他承认，前几桩他是暗中动过一点手脚，原以为天衣无缝，如今想来，沈恪定是什么都知道，且盯着自己呢。但苏杳杳这事，真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或者说，他还没来得急动手。
房门被人轻轻敲响，发了一通火之后，沈珏在椅子上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进来。”
“殿下，”郭佳缓步而入，看着废墟似的书房，低下头敛去眸中笑意。
沈珏抬手想要去端茶，却发现茶早就被他摔了，只能在桌上叩了叩，厉声道：“查出来究竟是谁，安排人去刺杀苏杳杳的没有？”
郭佳瑟缩了一下肩膀，有些犹豫道：“据传回来的消息称，被捕的那几人中，有一个是王家大少爷身边的护卫。”
“谁？”沈珏侧眸意外地看向她，“你说哪个王家？”
郭佳抬眸，看着他缓缓道：“王泯生。”
“这个蠢货！”简直令人不可置信，沈珏手重重往桌上一拍，几近咬牙切齿：“他人在哪？”
“尚未查到，不过……”郭佳顿了顿，张了张嘴又没有往下说。
沈珏有些不耐烦，“有什么话就快说。”
“出事之前，柔嘉郡主曾经找过王泯生，还给了他不少银子。”
“柔嘉！？”沈珏目光闪了闪，气不打一处来，“这兄妹两当真是一个比一个蠢。”
郭佳心中笑了笑，不可置否，可不就是一个塞一个的蠢，稍稍这么一挑拨，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做这个出头鸟，当真是令她满意呢。
王泯生更是没想到，外头的人会自动联想出这么匪夷所思的剧情，他真的就只是单纯的，想要弄死苏家那几个贱人而已，谁他娘的捏造齐王克妻了！
那么会联想，怎么不去说书！
当初，未免事情败露，他没敢动用自己府上亲卫，而是斥巨资请来了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让他们先是以美人计诱，再里应外合杀人于无形，本该是天衣无缝，甚至事成之后还能在沈珏那里立一功。
没曾想，这些杀手会这般垃圾，演戏，演戏不行，刺杀，刺杀不行，连人家的衣摆都没摸到，就被毒打一顿扭送到了官府，还折进去他一个人。
凭这群人的智商，被他们供出来是迟早的事，所以王泯生不敢回府，而是偷溜到了京城一处别院当中，吓得连灯都不敢点。
晚膳没用，现下是又冷又饿，冻得他鼻涕都出来了。紧闭的门窗外虫鸣鸟叫停歇，周遭只有他不时吸鼻子的声音，隔窗影影绰绰的树，看起来就像鬼影飘摇。
滴答，滴答，房檐开始落雨，门“嘭”一声被风吹开，一滴雨水顺势打到了他脸上。
王泯生抖了一下，拢紧衣服壮着胆子向门口望过去，漆黑的院子里，只有寒风呼啸，卷起的枯叶在地上摩擦出“咔咔”声响。
暗骂了声晦气，他手往脸上一擦，起身就准备去重新关上门。
没走两步，又忽然顿住，外头月色葱茏，何来落雨之声？
借着月光，他抬起手，摊开的掌心里是乌黑一团印子，泛着浓浓的血腥味道。
“嘭、嘭、嘭”的撞击声从门框处传来，王泯生鼓起勇气向上看，在瞬间瞪圆了眼睛。
房梁上一具下人的尸体倒栽着身子，双眼微凸恨恨地看着他，喉咙处被豁开一条口子，随着脑袋的晃动张张合合，汩汩流出的鲜血似蛛网般布满整张脸，一滴，又一滴汇聚到头顶。
“滴哒~”似落雨声砸在积水上，泛起的回声在空旷的房间中炸响。
王泯生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惧到嘶喊：“来人啊！”
话音刚起，梁上忽然飘下一条白绫，如蛇般蜷动着身躯，绕上他的脖子后，将猎物箍紧，猛地提了上去。
恐惧、窒息在挣扎中将时间拉的很是漫长，连骨头缝都是凉的，最后一次蹬腿，王泯生听到巷外的更夫敲了几声梆子。
“咚！——咚！咚！”
天还是月朗星稀，廊下避光处却似墨般阴沉，几道黑影迅速离去，带起的风将竖直的人影吹得摇曳，青灰色的衣摆，自阴影里荡出一下又一下。
更夫在唱：“关好门窗，防偷防盗~”
…………
“小姐，小姐？”青黛勾起帐子，看着忽然弹身坐起，又神游天外的苏杳杳，小声轻唤。
苏杳杳长发披散在背后，头顶翘起一股，呆滞地坐在床榻上，盯着自己的手心不发一语。
白白嫩嫩，没有血迹……
还好，只是个梦而已！
连翘与青黛面面相觑，忽见她抬起头，露出憔悴的脸色，忍不住再次追问：“小姐，您怎么了？”
“无事，做了个噩梦。”苏杳杳从枕下摸出那柄簪子，打了个呵欠，这才掀开被子趿鞋起身，“怎么了？”
“京兆尹周大人来府上了，请您过去一趟。”连翘边说着，边往手中倒了点养发的精油，在她发尾出细细的按摩，玉质的梳子自柔顺的发间滑过，手腕翻转挽了个朝云髻。
“可有说是什么事？”苏杳杳愣了一下，将手中的簪子递了过去，“今日戴这支。”
连翘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将簪子插在发间，“奴婢不知。”
苏杳杳有些闷燥地揉了揉太阳穴，待梳洗罢，便领着两个丫头往前院去。
正厅里已经聚了好些人，一夜无眠的周翊端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灌着浓茶，旁边是笑得一脸淡然的许氏，以及松松束着头发的苏清泽和规规矩矩的苏婉莹。
见着苏杳杳进来，问安之后，许氏打住寒暄，这才进入正题，“不知周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周翊清了清嗓子，缓缓道：“经过连夜审问，那群刺客已经供出了幕后主使，乃是王泯生花了银子请他们来的。”
“哦，他啊。”苏清泽抠了抠发麻的头皮，丝毫不意外的样子，“人抓到了吗？”
周翊扯着嘴角笑了笑，有些尴尬：“已经派人前去捉拿，暂未找到人，不过一有消息，本官会立即派人前来告知诸位。”
话音将落，就见一衙役小跑着过来，喊道：“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周翊脑门心一跳，感觉有些不大好。
“王泯生死了。”
“谁？谁？”周翊脸皮抖了抖，连问了好几下，怀疑自己耳朵出现幻听，“谁死了？”
衙役愣了一下，忙解释道：“幕后主使王泯生，死了。是在自家别院内投缳自尽的，尸体已经僵硬，今日五更被一个打更人发现。”
“投缳自尽？”苏杳杳嘀咕了一下，看向周翊，“周大人还是亲自去查查的好。”
周翊点头，也觉事有蹊跷，起身朝许氏拱了拱手，“先行告辞。”
等周翊离开后，苏家四口大眼瞪小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苏婉莹小小声开口，“我觉得这事，和燕王脱不了干系。”

第50章
“我也这么觉得，”苏清泽深表赞同，小声道，“王泯生那人，我平时都不稀得带他玩，没啥脑子不说，还贪生怕死，他要是敢自杀，小爷把头割下来给他坐。”
许氏拿眼睛睨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听你这意思，你还觉得你平时挺光荣的？”
苏清泽浑身一紧，想到那包软筋散的滋味，猛地摇了摇头，转开话题：“没有！绝对没有！我早就悔过了，现在这不是在和二姐讨论问题嘛，王泯泽肯定是被人杀的，对吧姐？”
苏杳杳没有接话，而是垂下头，盯着自己脚尖打下的一片阴影，陷入沉思。
她通过周翊的手布下此招，目的并不只是在抓住凶手，而是想要借势将沈珏推到众人面前，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从而保证至少在婚前的这段时间不出任何纰漏。
可王泯生这一死，不论是他杀还是自尽，都会因为身份的关系，将舆论推往不利于沈珏的地方发展。
若她是沈珏，在这个时候要做的反而是保护好王泯生，因为只有他顺利被捕，才能找到机会将流言遏制，化伤害于最小。
也就是说沈珏并没有足够的杀人动机，他也不会这么傻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而王泯生此人，作为王家唯一的嫡子，即便这事败露，因着刺杀未成，王家也不是没有办法保全他，就更加不可能在京兆尹的人去之前投缳自尽了。
那么他究竟是谁杀的？隐藏在背后的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姐？姐？”苏清泽伸手在她眼前挥动几下，问道：“在想什么呢？”
苏杳杳依旧没有回神，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让人听不懂的话：“假象，掩人耳目……”
“姐！”苏清泽凑近她的耳边，加大声音鬼叫一下。
苏杳杳猛地回神，只觉耳膜都要破了，“鬼吼鬼叫干嘛呀，吓死个人了！”
“你在想什么呢？”苏清泽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太对劲，小心翼翼地开口：“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做了个……，”梦字还未说出来，苏杳杳目光猝然一变，腾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向许氏张口问道：“娘，我爹近些日子可有再次来信？”
许氏摇了摇头，“自返程后便未来过信了，想来是着急赶回来，路上也没耽搁，怎么了？”
苏杳杳重重吸了两口气，整颗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攥紧，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脑子翻来覆去都是昨晚那个梦镜在回闪。
明晃晃的阳光被裂谷陡峭的崖壁遮挡，潮湿的阴暗的谷底几匹骏马奔驰而入，绿树参天，曲径难行，几人放慢速度行至阔林中间，雾气忽然四起，带着冻人的寒气钻入口鼻。
一片苍茫中有影影绰绰的人在晃动，马蹄声乱了起来。突然，林间一声破空响，锐利的箭矢劈开浓雾，直直往马背上的人射去。
箭入皮肉，有人影跌落下马，她只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嘶喊：“将军！”是余舟！
而后万籁俱寂，苏杳杳拨开浓雾，跌跌撞撞往里头奔过去，却只见周围的将士，目光呆滞，任由林间闪出的黑衣人提剑砍杀。
而苏承业心口中了一箭，闭着眼仰面躺在地上，胸前有汩汩鲜血流出，她拼命地捂，拼命地想要唤醒他，却是徒劳……
“俏俏，俏俏！”许氏看着她忽然苍白如纸的脸，和沁满汗珠的额头，心中一跳，“你别吓娘啊。”
苏杳杳伸手抹了一把额间渗出的冷汗，连耳朵里都听到了自己猛烈的心跳声，从一开始，她的关注点就放错地方了！
苏杳杳焦急开口，声音有些哑：“娘，派点人手给我，我要去找爹爹！”
许氏目光一凝，女儿重生一事她是知道的，所以对于苏杳杳的话，她不敢轻视：“出什么事了？”
“我梦见我爹遇袭了，心口正中一箭，不亲自去看看，我放心不下。”
“只是个梦而已，”苏清泽见她脸色着实太过难看，甚至连手都开始在颤抖，出声安慰道，“别自己吓自己，爹那么英明神武，不会有事。”
“不一样，”苏杳杳一把握紧拳头，沉声道：“若无王泯生这事，我还能当自己是多想了，但现在……”
不待她话说完，许氏已经开口：“你知道人在哪吗？”
苏杳杳点了点头，依照着梦里那个峡谷的地形，应当是在掷笔崖没错。
事关苏承业的安危，许氏没有半丝犹豫，当即便去安排了人手，要是女儿判断错了也没什么，只当是买个心安。
苏婉莹却忽然起身，将拳头捏得紧紧地，朗声道：“我也同你们一起去。”
“不行。”苏杳杳摇头，断然拒绝，“太危险了，你在府中等消息。”并非她不信任苏婉莹，如果情况真的如梦境那般诡异，她担心，她会有危险。
“姐姐，我保证不会拖后腿的，我会保护好我自己，求求你。”苏婉莹却是态度坚决，头一次没有照苏杳杳的话去做。
苏家人于她而言，是软肋，也是她唯一可以为之拼尽全力的存在，她不想因为害怕，而龟缩到后面。而且，冥冥之中她有一种预感，今日这趟她非去不可。
苏清泽咬了咬牙，看着有些可怜巴巴的苏婉莹，“一会跟紧我。”
苏杳杳心中一动，她现在只是怀疑而非确定，若因着这个将婉莹排除在外，会不会让她生出隔离之感，心下一横，道：“好，万事当心。”
苏婉莹眼眸迸出光亮，随着几人行至将军府侧门，不待苏清泽过来帮忙，便一脚蹬上马镫，翻身而上。
齐王府内
沈恪独坐在窗前，心不在焉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口，有些心神不定，照往常的惯例，苏杳杳这个时候也该到了。
“九爷。”房门被轻敲两下，宁双喘着粗气的声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恪敛回视线，眼皮跳了一下，“进来。”
宁双飞快闪身入内，极速道：“爷，今日一大早，王妃便带着人马往城外去了。”
“城外？”沈恪面色一变，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苏将军返程，走的是哪条道？”
“时间有些赶，走的是莽山岭那条路，算上行程，估计还离得远些，约莫会在今日抵达掷笔崖。”宁双低声回禀，随即想到什么，惊地张了张嘴，“爷，王妃该不会是赶去掷笔崖了吧！”
沈恪皱了皱眉，指尖扣进扶手上的凹槽内，死死捏着：“走了多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宁双面色有些凝重，将军府上备着的都是宝马良驹，可以说是身经百战，即便路途崎岖也如履平地，盏茶的功夫很可能已经出了城。
“叫上人，随我走一趟。”沈恪沉声吩咐，这般竟是要亲自前去了。
宁双咬了咬牙，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应了声：“是。”
虽是出了两日的太阳，可前段时间的连日雨，还是将山路冲刷的泥泞不堪。
掷笔崖又被戏称为一线天，峡谷下是一片密林笼罩，两边高耸的断崖犹如被一把巨剑劈开，自半空中望下去，整个山谷就似一只半眯着的绿眼睛。
苏承业带着手下在峡谷外头歇了一个时辰，填饱了肚子后，才骑着马缓缓踏入其中。
林间很是阴暗潮湿，头顶枝繁叶茂将阳光悉数遮挡，久不见光的枯枝落叶在地上铺洒了厚厚一层，随着水汽一起腐败发黑。
这种荒芜之地在闷湿的空气里，最易生出瘴气，是以，入了林子之后，苏承业走的格外小心。
一阵微风拂过，卷起些许霉腥，□□的马儿蓦地嘶鸣一声，抬起前蹄重重一踏，鼻尖喷洒出热气，竟是不肯再往前半步。
苏承业扬了扬手中的马鞭，示意几人戒备，他骑的是上过战场的战马，对于危机很是警惕，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原因，前方有危险。
余舟几人对视了一眼，齐齐勒住缰绳，似无所觉：“连日赶路，当真是人马皆疲，这马怕是闻到水汽，口渴的走不动路了。”
苏承业翻身下马，望了望头顶，不着痕迹对着余舟使了个眼色，声音没有一点异常：“你们去探探四周可有水源。”
余舟眨了眨眼睛，在马鞍上接连敲了好几下，“属下这便带着人去！”
话落，几人同时翻身跃起，脚在马鞍处一踏，屈腿上蹬，身似流星般齐刷刷腾起，各自向着旁边巨大的树冠冲了过去。
马鞭在空中抖开，踢上树干的同时，向着树冠隐蔽用力一抽，“咚、咚、咚”几声闷响，自树冠上摔下好几个手持弓箭的绿衣人。
“伪装的还挺好。”苏承业抖开马鞭，往脚下踩着的人身上死命一抽，“此地不宜久留，先捆了，回去再审问！”
绿衣人惨叫出声，只觉得痛入骨髓，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人捆成了一串。
“峥~”破空声响，箭雨泛着寒光直奔头顶而来，苏承业劈剑一挡，伸手将押着绿衣人的手下推开，猛地伏下身子，箭矢擦着头皮而过。
还有埋伏！且人数还不少！
林间窸窸窣窣的声音乍然响起，惊起飞鸟一群，不时有墨绿的衣角在阴暗处闪过，苏承业几人背对到一起，将腰间的长刀抽了出来。

第51章
三尺青锋荡寒芒，如水镜般的刀身映照出林间绿影绰绰，眼前身后已被团团包围起来，唯一可抽身的路，只剩下两旁陡立的峭壁。
“咔——咔！”是弩/箭上膛的声音，箭/镞瞄准了正中间苏承业几人。
“敌方至少上百人，将军！”余舟低声说着，“我们该怎么做？”
此刻攀上峭壁无异于活靶子，所有退路具被切断，似乎已经陷入死局的苏承业，眉眼间却有猩红的杀气在萦绕。
为战场而生的人，可以怕夫人，但唯独不怕的就是一死。
“攻！”当机立断，随着他大喝一声，几人在瞬间跃地而起，根本不给绿衣人反应过来的机会，提刀对准一个方向，势如破竹般攻了过去。
尽快冲出重围，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诉苏承业，若不这么做，接下来的情况恐怕会更加糟糕。
绿衣领头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没料到苏承业会如此警醒，眼下迷烟还未燃起，先遣出去的人也已经被打落下树。
若在此刻放出弩/箭，就无法造成他们是因中了瘴气，自相残杀而亡的假象了！
可苏承业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几人身经百战，又是出生入死多年的战士，配合起来自然默契十足，手起刀落，如劈瓜砍菜般，所过之处已经躺下十余具尸体。
再这般下去，被他们攻出一条出口是迟早的事。
绿衣领头人来不及多想，大喝了一声：“杀了他！”
寒风自四周袭来，密密麻麻的人影带着令人颤栗的杀气，从林间蹿出，一拥而上。
刀锋泛着青光挥砍，削薄的白刃击打出火花，焦臭掺杂着血腥味入鼻，溅起的鲜血流入苏承业几人眼中，林间的空气都蒙上了一层暗红。
对方人数是他们的好几十倍，且个个身怀武艺，杀之不完、砍之不尽，刀刃卷翘，几人虎口也已经撕裂，再加上连日奔波，体力几近告罄。
挥砍的速度慢了下来，有剑气从身后攻来，余舟察觉不妙，当下错步转身，以身体遮挡住苏承业，挥刀劈开向他背后刺去的一剑，刀柄脱手的同时，第二剑已杀至余舟胸前。
剑尖堪堪划破衣料，只听得“叮！”一声刺耳的金鸣。
长剑在余舟眼前断成了两半，刚才还杀气腾腾的绿衣人，额前被打穿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窟窿，身子僵了一瞬，然后猝然倒地。
紧接着“砰！砰！砰！”接连好几下，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余舟抬眸望去，便只见密林深处，一个白衣翩翩的公子信步而出。
雪白的衣摆未染半丝污秽，头顶束发的茶白丝带随着漆黑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飘起，眉眼是如画般的精致。
“温先生！”余舟惊喜。
温言的淡然与密林间的血污、腥气显得格格不入，绿衣人想不注意到他也难。今日之事万不可泄露出去半分，所以当即便有人掉转步伐，向着温言杀了过去。
他面色未变，依旧是那般闲适，双手自腰间抬起，长袖飘然，无端让人生出一种，他就是来赏景的错觉。
余舟看不清他是怎么做的，手腕翻飞间，十多道寒光自指尖迸发而出，刺耳的破空声后，绿衣人闪避不及，跑了一半竟生生顿住脚步，然后在他瞪圆了的眼睛里，如沙袋般砸到地上。
“暗器！”余舟喃喃出声，想不到温先生还有这一手。
形势突变，更多的人杀了过去，温言未做停留，脚尖在地上一点，蹬起一把青峰剑，握在手中，就如风般落入绿衣刺客间。
他动作非常快，以至于余舟与绿衣首领都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残影，不过片刻时间而已，围攻过去的喽啰已经全都被抹了脖子。
一刀毙命，温言却是滴血未沾，甚至那脸色还越发温柔起来，余舟震惊了。
“愣着干什么！”
苏承业挥刀砍落偷袭过来的刺客，吼声如雷，惊得余舟回了神，他赶忙从地上捡起长刀，重新加入混战。
生机已显，拼力一搏还有突围的机会。
暗处的领头人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苏承业几人越战越勇，那个白衣男子更是变态到令人发指，不动声色间，就如割麦般斩了他的人。
“放箭！放箭！”他大喊。
埋伏在丛林间的弓/弩手齐刷刷动作，这么近的距离，弩/箭连厚厚的铁板都能射穿，他不信苏承业这次还能躲的过去。
箭矢如雨密集袭来，苏承业拼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抡圆了长刀想要挡开弩/箭，可随着叮咣声响，卷刃的长刀寸断开来，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打地往旁边退了两步，。
防御撕开口子，一支箭矢带着罡风直直向余舟后背呼啸而去。
苏承业一咬牙，只来得及往前一脚踢开他，紧接着心口就传来一阵剧痛。
电光火石间，他似乎听到有人喊了声。
“爹！”
“将军！”
苏杳杳嘶喊出声，双目赤红，眼睁睁看着一支箭矢射入苏承业心口，如同梦里那般，他巍峨的身躯轰然倒了下去。
来不及多想，苏杳杳一把抽出带着的长剑，径直朝苏承业的方向砍杀了过去。
苏清泽鼻尖忍不住酸涩，怒火已将他的双眸冲得赤红，凭着最后一丝理智，他提着苏婉莹跃上树藏好，什么话也没说，回头杀了过去。
新一轮的箭雨还未发出，埋伏在林间的弓/弩手就被奔来的两队人马砍翻在地，领头人往石缝中一躲，看到了匆匆赶来的人马和面沉如霜的沈恪。
完了！苏家和齐王竟然带着人来了！
本来只对付苏承业几人尚不算太难，但如今横空杀出三波人，若是不能将人全部灭口，他回去也只有一死。
苏杳杳目不斜视，只管一剑一剑收割着刺客的人头，她离苏承业越近，心中那股子暴戾与悔恨就越浓，有些像杀红了眼。
渐渐地，眼前的绿衣人越来越少，有人向她背后偷袭过去，然刚刚提剑跃起，左右各一枚刚针就刺穿了他的喉咙。
刺客轰然倒地，露出对面出手的两人。
沈恪看着白衣不染的温言，目光凝了凝。
温言颔首，算是招呼了一下，侧头看了苏杳杳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到了远处。
苏杳杳没有回头，浑身是血的苏承业就在眼前，他闭着眼，脸上满是血污。
许映雪扔下软剑奔了过来，小心翼翼扶起他，却不敢去触碰卡在心口的那支箭。
血腥味在喉间翻涌，如同烧红的铁水，一路烫进苏杳杳心里，如果她能提前一点，就那么一点……
树上的苏婉莹更是好不到哪里去，莹白的指尖死死卡进树皮里，她的信仰崩塌了，她再一次没有爹爹了！
忽然，她余光处闪过一点亮光，抹了一把眼泪，苏婉莹向着树影后望去。
所有人都在前头混战成一团，无人注意的角落却有一抹墨绿的身影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像是在点什么东西。
苏婉莹闭眼咬了咬牙，决绝的看了一眼中间站着的苏杳杳，抱着树干滑了下来，直觉告诉她，她不能让那个人点燃，她必须去阻止，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
从袖子里掏出苏清泽送的那把匕/首，苏婉莹踮着脚步靠近，不绝于耳的厮杀声很好的掩盖了她的脚步。
绿衣人尽力掩藏身形，轻轻吹着手上被水汽沾湿的火折子，同时还要关注着战况，自己这边的人已经被收拾的差不多，他只有快点燃起这个迷烟，才有绝地反杀的机会。
“呼~”再次吹出一口气，背心处蓦地一痛，刀卡进肩胛骨，连呼吸都是疼的。
绿衣人猛地弹起，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抓了一把药粉对着人就挥洒出去。
苏婉莹被扑了一脸，抽着鼻子闻了闻，一股子臭鸡蛋的味道，可能是毒！
绿衣人一愣：？？？？怎么还不晕倒？这药可是一头牛都受不了！
见计未成，他捡起旁边的剑，猛地向苏婉莹刺来，苏清泽他们离得远，而带来的护卫又与刺客激烈厮杀，无所依靠，苏婉莹下意识往后疾退，整个人往旁边一避，剑锋在手臂上划出一道口子。
绿衣人趁机手腕一翻，还未再次杀过去，斜旁忽然飞来一柄断剑，直直刺穿了他的手背。
反正中毒之后都得死，苏婉莹怒向胆边生，趁那人双手无法动弹，忽然跳起，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就往那堆药里按。
绿衣人手筋断了，背后插着一把刀子，想要挣扎着起身，却在瞬间吸进去一大口粉末。
于是，走过来的温言，就看到伤心的失去了理智的苏婉莹，薅住那人头皮往后扯，同时抓起迷药粉末一把一把往他嘴里塞。
林中杀伐之声渐渐停下，有了苏家精卫与沈恪的手下加入，绿衣人很快便被杀的所剩无几，最后只剩下十个多个活口，被人卸了下巴，捆得死死的。
只是，战局定了，却没有人高兴得起来……
沈恪拉着苏杳杳的手，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
“爹！”苏清泽抽了抽鼻子，忍不住痛哭流涕。
林间的血腥味散不掉，混杂了腐败的气体后，刺鼻又刺眼，气氛死水一般的沉寂。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听到了长长一声。
“呃……”
苏承业可算是缓过了那口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52章
“爹，爹，爹……您没事吧？”苏清泽还在抽着气，语无伦次的一句话变了好几个声调。
“没事，箭击中心口，噎了气而已。”苏承业手撑在地上，从许映雪怀中坐直身子，一边说着一边去拔胸口插着的箭矢，动作大的不像是有伤的样子。
“嗯？”接连扯了几下，箭身卡的严丝合缝，就是扯不出来。
苏清泽凑过去，小心翼翼拉开他外袍的衣襟，却在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被刺嗓子的腥味呛得咳嗽起来。
贴身的锁子甲铁已经被弩/箭穿透，锋利的箭头整个没入铠甲之内，因着方才的扯拽，倒三角的箭镞死死反卡在环扣上。
许映雪见状，煞白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担忧地问：“伤着了吗？”
“没有。”拔不出箭的苏将军有些悻悻然，清了清嗓子后，从脖间拽出两枚合在一起的平安符，铜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扭曲变形，嵌在后面巴掌大的那块铜牌上，牌身下陷，形成了尖尖的一个凹槽。
这般连番卸了三波力道，才保证了苏承业的毫发未伤。
苏杳杳默不作声，闭了闭憋得猩红的眼睛，长长吁了一口浊气后，仿佛冻成冰雕一般的四肢百骸，稍稍涌入一股暖流，手指一紧，下意识间回握住沈恪温暖的手。
沈恪任由她抓着，跟安抚猫一般轻轻拍了拍。
苏承业抬眸看了一眼，算了，他什么都不说了，站起身拱手：“今日之事，还要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他知道，腿脚不便的人要赶这么崎岖的路，会有多么不方便，且平日里的沈恪可是一点脏污也受不了，但他还是带着人马来了，单凭这一点，就少有人能做到。
沈恪避开一礼，盯着苏杳杳还在略微颤抖的手，缓缓道：“一家人，将军何必客气。”
惊惧过后的苏杳杳，心里还憋着一股恶气，她现在只想砍人，所以落在捆成虫子般的绿衣人身上的视线，就带着几分煞气，若不是援兵及时赶到，这一箭即便伤不了苏承业，他也很可能因体力不支而出现意外。
绿衣人开始头皮发麻，有种被野兽盯上了的感觉。
“对了，莹莹呢？”许氏环顾了一圈，心下一惊，转头问苏清泽。
“我怕她受伤，就给背树上藏起来了。”苏清泽揉了揉鼻子，“我立马去接二姐。”
而此时的二姐，怒火上头理智不存，几乎将药全数塞进了绿衣人口中，在听到背后一个声音说苏将军无事后，这才慢慢停下手中动作。
看着地上四肢已经开始抽搐的绿衣人，苏婉莹浑身的力气在瞬间被抽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退了两步，手脚瘫软到发抖，心里是一阵高过一阵的后怕。
紧绷的情绪一放松，胳膊上就传来了剧痛，她低头看了一眼靠近肩膀处那条长长的口子，差点没哭出声来。
真的是好痛的！
温言看着她变来变去的神色，和被糊成一团糟的脸，忍不住笑了笑，才抬脚靠近。
耳边轻微脚步声响，苏婉莹攥着拳头警惕地抬头，见到来人松了口气，顷刻间又变得紧张起来。
温言踏着满地枯叶，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脚尖停在距离她极近之处，然后撩袍蹲了下来，眉眼温柔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睛里，与她对视，他说：“苏小姐。”
声音如春风灌耳，除了鼻尖染上的臭鸡蛋味道，她还闻到了他身上清新的药草香……
苏婉莹头皮一紧，溜圆的眼睛瞪大了些，如同一只迷了路的麋鹿，茫然，紧张又害怕。
同时内心三连问，温言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他看到了多少？我刚刚失心疯的样子会很可怕吗？
正是神不附体，她视线中的温言却缓缓抬起一只手，修长且干净的指尖向着她的脸探来，下一刻，她就感觉脸蛋被微凉的指腹轻轻抹了一下。
时光如同放了慢动作般，稍触即纵后他优雅的收回手，垂下眼眸，抬手放到鼻尖闻了闻，并不算太明亮的光线投到浓密的眼睫上，在他眼睑处打下暗影一片。
苏婉莹犹如被点了穴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有一点火星子，落到温言触摸过的皮肤上，在瞬间燎原而起，火焰一路包裹住耳垂，攀升至头顶，她感觉自己五窍都开始冒着沸腾的热气。
这辈子，还从未有男子这么温柔地摸过她的脸！
“迷仙醉……”温言毫无察觉，甚至沉浸在了毕生追求的药术当中。
他捻了一下指尖，眉头微微蹙起，再一看挂着满脸药粉的苏婉莹，心中更是不解。
这药如其名，闻之令人失神，如大醉一场不得醒，心智越是坚定之人越无法挣，那么苏婉莹这样，算什么情况？
“此药凶险至极，苏小姐事先可否服用过任何药物？” 温言看着她，曼声问着。
“啊……啊？”火焰被水浇灭，热气被风吹走，苏婉莹凉快了下来，结结巴巴：“你……你说什么？”
温言淡然一笑，抬手指了指她的手掌，眼眸里是探究之色，“恕我无礼，苏小姐方才恐吸入不少药粉，可否借脉象一探？”
“哦。”苏婉莹脸色涨红，乖巧地点了两下头，然后怯怯地朝他伸出手。
原来不是在摸我脸……
温言探出手指，轻触到她的腕间，敛目沉思，除了脉搏有些快以外，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也并未事先服用过解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我有病吗？”苏婉莹开口，“不，我是说，我中毒了吗？”
“没有。”温言收手，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另一只手拿过来。”
苏婉莹换了另一只手举到他面前，扯到伤口，痛得眼泪盈眶，只当他是要把脉。
谁料温言却捏着她破碎的袖子，撕大了一点口子，仔细的在伤口洒上药粉后，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雪白的帕子，轻轻捆在她胳膊上。
“这几日别碰水，回去我再给你开药。”站起身，他道：“走吧，先过去。”
苏婉莹看着胳膊间漂亮的蝴蝶结，半晌后才讷讷地点头，“哦，好。”
距离不远处，苏承业找来一把剑，由未受伤的宁双动手，挥剑斩断弩/箭尾羽，然后将箭头抖出，卡的太死拔不出来，他总不能放着不管，任由心口插着一支箭回京。
还未来得及说话，苏清泽就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呼道：“二姐不见了！”
众人一急，恐出现意外，正要转身去寻，刚一回头，就看到温言与苏婉莹一前一后走过来，他手里还提了一个间歇抽搐的绿衣人。
“大哥！”苏清泽惊叫出声，又看向苏婉莹：“二姐，你怎么下树了？”
下树？说的跟她是窜天猴似的，众人齐齐侧目望过去。
苏婉莹不太好意思地指了指被扔到地上的绿衣人，小小声道：“爹中箭后，我无意间看到这人想在林子里下药，心里一急，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人是你弄成这样的？怎么又和大哥在一起了？”苏清泽不敢置信，连番追问，再一瞧她花里胡哨的脸和手，“还染了一股子怪味。”
“迷药，约莫是用来对付苏将军的。”温言刚说了一句，尚来不及阻止，就见苏清泽已经抬起苏婉莹的手，使劲闻了一下。
“好臭啊，这药怕是过期了吧，哈哈哈哈！连我二姐都迷不……”他扯着嘴笑了两下，话未说完就在众人眼中，嘭一声倒在地上。
苏婉莹：？？？这药真的能把人迷倒？
温言抽了抽嘴角，开口道：“诸位莫急，苏公子昏睡两个时辰便会醒来。”
许映雪看着被人抬起来的苏清泽倍感无奈，这孩子是不是傻，温先生都说了是迷药，还非得去闻一下。
想到梦里那场诡异的大雾，和雾里几人呆滞的神情，苏杳杳面色一变，尚未平息的怒气开始翻涌，幸好婉莹中途发现将那人的行动打断，若不然他们恐怕都得折在这里。
好巧不巧，绿衣人抽搐间，不慎撞了一下她的脚。
沈恪只瞧得她猛地一把将手抽出，弯腰捉住绿衣人的脚踝，抡圆了就往旁边的泥地上砸去。
“咚”一声巨响，绿衣人落地的瞬间，在厚厚的腐叶上砸了一个坑，苏杳杳尤不解气，手上力道半点没松开，将人一甩，又抡起来往另一边狠狠砸去，如此往复好几次。
绿衣人口吐白沫，剧痛使得他暂时醒了过来，连着被砸好几下，又巴不得立马再晕过去，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受如此折磨！！
旁边被捆起来的绿衣人齐齐一抖，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野兽！这是个母老虎！
发泄完，苏杳杳将人往坑里一丢，舒了口气后，抬手抚了抚自己微乱的发丝，忽然笑了起来，温温柔柔：“略有失态，让诸位见笑了。”
诸位：不敢见笑，我们不敢见笑！
沈恪弯了弯唇角，自怀中掏了张帕子出来，拽过她的手细细擦着，口中嫌弃道：“下次吩咐他们动手就好，这手都弄脏了。”
“发泄，这是发泄。”苏杳杳鼓了鼓腮帮子，抽了一下手，没抽动：“嫌脏你还拉着？”
沈恪的手半点没松开，锦帕从指缝绕过去，声音平缓：“嗯，一点都不脏。”
苏承业虽无奈的接受了宝贝女儿要嫁人的事实，但表示并不想看到这一幕，从今以后他娇娇软软的宝贝，就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闭了闭睛道，他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先将人押解回京。”
“等等，”苏杳杳开口，又看向沈恪，缓缓道：“大批量的弓/弩只有军队才会配备，这群人组织有序，行事也不像是普通人，还要麻烦王爷出手替我爹查清楚。”
苏承业顿住脚步，略一想就回过味来，这是又要替沈恪挣表现了？
沈恪非常顺从地点头，“这是自然。”

第53章
阳光被黑沉的廊檐分割成碎片，沈珏负手立在窗前，处在阴影里仰望着屋檐上明亮的天，红砖绿瓦脊兽林立，蹲坐成一排似乎是在咧嘴嘲笑着他。
流言伊始，沈珏便不曾出过门，接踵而来的丑事，往他的名声上添了浓墨几笔，是臭不可闻。世人愚昧，只信入耳之言，他堂堂王爷，如何能忍受得了那些人的白眼。
“这就是您所谓的另有安排？”
沈珏的声音很沉，一路沉到了敬太妃心坎里，她看着他半藏在黑暗里的背影，指尖捏着小叶紫檀佛珠缓缓捻转，绛紫色的珠子上金笔描刻着宁神的佛经，满满一串，也无法令她心绪平静。
王泯生的死可以说是打乱了母子两所有的计划，逼迫着敬太妃不得不提早自请离宫，她原以为这事是沈恪或皇帝所为，没曾想，暗查出来的结果却是，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裕亲王！
敬太妃指尖一紧，绷断了佛珠串着的锦线，刻满经文的珠子滚到门口，描金处反折出星星点点的光。
“我亲自去找他。”
“事到如今您还相信他！”沈珏猝然转身，狭长阴狠的眼眸里如同淬了冰，他冷笑了一声道：“您真当他是诚心在帮我？母妃，您太天真了！你以为单凭你们多年的“情谊”就能拿捏的住他？”
他将情谊二字咬得极重，语调怪异含带讽刺，目光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珏儿！”敬太妃面色突变，惊怒出声，手一把捏紧了雕花椅的扶手，色厉内荏如同强弩之末：“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八道？”沈珏疾行两步至她跟前，如同陷入濒死的困兽，咬着牙压低声音说：“我都看见了，当年父皇重病，他打着侍疾的幌子入宫，夜深人静时，避开所有人的眼线去了您的重华殿，你们两屏退宫人做了些什么，不用儿子再多提示您吧！”
敬太妃蓦地瞪大了眼睛，修剪精致的指甲在木椅上挠抓到劈裂，许久后她无力地瘫软在椅背上，“你早就知道了？”
“是，我一直都知道。”沈珏双目赤红，面色狰狞到恐怖：“离宫后您就好好呆在燕王府，不许再同他有任何联系！”
“沈珏！”敬太妃加大了声音。
“母妃！您再不济也该考虑考虑儿子的感受，”沈珏锤了锤心口，怒气蹿到了嗓子眼：“我是先皇的儿子，注定是大晋将来的主子，这事要是被人捅出去，您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不止您和他会死，我也会死，所有的一切就都完了！”
敬太妃看着暴怒的沈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长久的静默，涌动在房间内的空气如同死水一般的沉寂，沈珏闭了闭被光线刺到酸痛的眼睛，梗在心口多年的这根刺，一吐为快后，没有□□，反而又陷进去几分，刺得彼此皆是鲜血横流。
重檐上坠着的檐铃轻撞出声响，风声带着人影落到书房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王爷。”
沈珏深深吸了几口气，敛去面上异色，撩袍坐到椅子上，沉声道：“进来。”
李铮刚一推门而入，就被房间内一股子凉气冻地瑟缩了一下，随着沈恪的目光看过来，他自觉低头禀告：“今晨苏承业在掷笔崖遇刺，被正巧带着苏杳杳踏青的齐王相救，现下几人已经将刺客抓获，正在回京的路上。”
踏青？大冬天的踏什么青！沈珏没好气。
“你说什么！？”敬太妃闻言猛地站了起来，脱口而道。
李铮吓得呼吸都滞塞起来，弯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往上看，颤颤巍巍又将话重复了一遍，末了补充道：“齐王府调出好几辆马车，声势浩大奔着城外去了，眼下人还未回来，消息就已经传了开了，苏承业与其属下受了轻伤，苏清泽昏迷不醒，现在外头都在传……”
“传什么！？”沈珏心里咯噔一声，赶忙追问。
李铮支支吾吾好半晌，才踌躇着说：“传……是王爷派人去刺杀的，目的就是，就是不想要齐王……顺利成婚，还说，您觊觎苏家军已久，想要趁机……”
“住口！”话未说完，沈珏已经气急败坏一脚踹翻了桌子，桌上精致的茶盏落了地，摔成细碎杂乱一片，“滚出去查，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李铮背脊一寒，逃命似的退了出去，他先前便查过了，无人放出消息，皆是百姓自发而谈，可这话，他不敢当着沈珏说。
关上门，敬太妃身子一晃，重新跌进椅子里，保养得当的脸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她喃喃道：“不可能，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王泯生的事出来后，敬太妃就派人通知了裕亲王，刺杀苏承业的事暂停，待流言过去，再另做谋算，怎的他还是动了手。
沈珏心里更加来气，一脚想要踢开地上碍眼的佛珠，奈何踩中的碎瓷片一滑，踢空的同时，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就是爱慕你多年，你也心心念念多年的人！”沈珏怒火上头，口不择言。
所有事情还有什么不能分明，王泯生是裕亲王灭的口，苏承业同样也是他派人刺杀的，但这两口黑锅却由自己来替他背。
沈珏甚至怀疑，那些流言也是他暗中放出来的，可当真是好谋算。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珏儿，你清醒一点！”敬太妃大呵，声音嘶碎，破了音，“你不能这么做，他，他是……”
沈珏嘴里发出“嗬嗬”地喘气声，五脏六腑如同被放到了火上烤：“是什么？”
“是……”敬太妃说不出口。
沈珏一手按在碎瓷片上，崩了满地鲜血，双目瞪眼，逼问：“是什么！说啊！”
“是你亲爹……”
哐当！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成了粉末，沈珏宛如在一瞬间跌入了无边的深渊寒潭，举目四望，哪里都是死气环绕，凝结而来的浊冰，封住了他所有出路……
京郊官道上，一辆辆马车缓缓驶出与掷笔崖崎岖山路衔接的岔路口，铁蹄踏响，向着京城而行。
车身具是铁檀木所造，庄严华丽而又坚不可摧，车檐处悬着的牌子微微摇晃，上头鬼斧神工般浮雕着的睚眦兽首似活了过来，红宝镶嵌的眼珠在日头下放着光，望之令人生畏。
儿臂粗的铜制车轴衔接着车身，车架上稳坐着的车夫皆是人高马大肌肉盘结，气息稳健眸色如鹰，不难看出武功之高。
苏杳杳撩开窗牖上的帘子，望着后头一排被拖在马后走的绿衣人，有些咂舌：“这么大阵仗？”
“不这样如何能引蛇出洞。”沈恪笑了笑，眼眸里有阴影潺动。
苏杳杳点了点头，放下帘子默默注视着他，到现在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上了他这辆马车，怪的是她爹竟然没有开口阻止。
“这般盯着我做什么？”沈恪往后一靠，手肘搁在软枕上，歪着身子打量她。
苏杳杳望着他有些苍白的眉眼，目光下滑到他虚垂在地上的双腿，鼻息间似乎还能回味到密林中那股子血腥味，她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恪呼吸浅了下来，半晌没有回答她，反而是轻点了两下身旁的位置，“过来。”
苏杳杳依言靠了过去，没有坐下，反而双手撑在他腿侧，杏眼半眯着逼近他的脸，她的嘴角含着一丝丝笑意，在等着他主动开口。
“太近了。”沈恪往后靠了靠，几乎已经半倚在了软凳上，她又追了过来，居高临下：“不可以？”
沈恪愣了一下，与她的视线对上，而后支着手稍稍坐直，距离拉近，他说：“宁双的活动范围，只在将军府外。”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苏杳杳往前凑近了些，伸出食指勾起他肩头垂落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把玩，“大长公主府内，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沈恪一把抓住她乱动的手，细细想了想，声音低浅：“有苗头，但证据还不确凿，不是说出来的时机。”
苏杳杳垂下扇般的羽睫，莞尔轻推了他的肩头一把，“关于沈珏？”
“嗯，”沈恪轻声，随着她的动作躺倒在软垫上，一只手绕到脑后枕着，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将人往心口下压，“情绪别太紧绷，先休息一下。”
倒下去的瞬间，苏杳杳脑子是有些发懵的，距他上一次情绪外露亲了她过后，这是第二次，他先动手主动靠近，听着耳旁沉稳的心跳，她下意识蹭了蹭脑袋，然后触到了一支硬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想抬头，却被沈恪的手压得动弹不得，挣扎几下，只能放弃。
“别问。”
“哦。”
沈恪仰头望着马车顶，默不作声舒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没见苏杳杳有动静，才将时间移到她的发间，那枚桃花簪，很漂亮。
怀里这支，算了，他大概是脑子不清醒了才想着亲自去做。
马车行驶过半，他却一看再看，那栩栩如生的花瓣，原来是这样雕的……他不自觉伸手，想要去偷偷取下来研究。
猝不及防手被人一抓，苏杳杳抬首，清澈眸光哪有半分睡意，脸上已是笑意盈然，“沈恪。”
“嗯。”他不自然偏开视线。
苏杳杳皓腕抬起，葱白的纤指抚上他的下颌，拇指在唇角浅抹，带着他的唇微张，学了沈恪十成十，她说：“你这是在勾引我……”
沈恪望着斜旁的穗子，忽然笑了起来，而后又莫名觉得，苏杳杳这幅样子，本该是自己。
感受到他胸腔震动的苏杳杳满脸问号，按套路，不是应该害羞了吗？
手指摩挲了两下他的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歪着头倾身吻了上去。

第54章
日暮西山，天渐渐变得昏黄灰暗，苍乌的团云压齐王府青色的琉璃瓦上，洒下一层雾茫，府中早早燃起的灯笼随着晚风摇曳，忽明忽暗的焰火在红墙上投下诡谲的光。
逼仄的地牢内，绿衣刺客们被捆着手齐刷刷吊成一排，犹如发了霉的腊肉般，随着不停颤抖的动作荡来荡去。
“哦？是这样的吗？”苏杳杳立在光下，瞧了一眼伸长了脚尖想要踮在地上的绿衣人，徐徐开口。
回京之后，“陷入重度昏迷”的苏承业和苏清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浑身是血的被抬入将军府，许氏和苏婉莹哭地抽抽噎噎满脸是泪，那般凄惨的模样，更是引起了围观群众的群情激愤，恨不得立马找到下此毒手的人。
绿衣刺客由齐王亲自动手审问，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苏杳杳，自然也得责无旁贷跟上去。
也不知绿衣刺客是不是被她抡圆了膀子砸人的气势所吓倒，还未多用上什么刑罚，便轻而易举地交代出了幕后真凶。
“是，”绿衣人虚虚抬头，看了眼旁边那个还在不停抽搐的领头上司，浑身一颤，慌忙撤开视线，嘴里补充道：“是燕王殿下派我等杀了王泯生灭口后，埋伏到掷笔崖，想要趁此机会暗杀苏将军，再使计吞并苏家军。”
苏杳杳转身，坐回到沈恪身边，她端起桌案上泛着磬香的茶抿了一口，露出了令毛骨悚然的笑，“如此说来，刺杀我的人也是燕王安排的咯？”
最左边一人快速接口，“是，照原来的计划，即便没有那场刺杀，待苏公子将那女子接回府后，她也会勾引苏公子，取得你们的信任，将捏造出来的谋逆罪证悄悄放到将军府中。”
苏杳杳挑了挑眉，支着下巴转头看向沈恪，眨了眨眼睛，脸上满是遗憾之色。
“按照一般套路，不该是他们死咬着嘴，表示不说不说我就不说，我再生气，对其严刑拷打，狠狠折磨，弄死两个杀鸡儆猴之后，他们才颤抖着交代出幕后主使吗？这样容易就招了，我还没过够打人的瘾呢……”
沈恪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继而低笑出声，“如此，你便当没听见，先去折磨一通好了。”
苏杳杳来了兴趣，双手扒在桌子上，兴奋地说：“可以吗？”
“只要你想，什么可以。”沈恪慢条斯理道。
绿衣人开始筛糠似地发抖，他们果然没有看错，这个母老虎，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毒妇！
“毒妇”苏杳杳起身，手往身后一招，举着短刀的宁远就狗腿子似地跑了过去，刀尖沿着接话的那人脸颊转了一圈后，开口问：“王妃，您想割哪里？”
苏杳杳抄着手摩挲着下巴走过去，慢慢打量那人，考虑片刻后，“你刀工怎么样？”
“应该还不错，”宁双想了想，非常自豪地说：“五六百刀之内，属下可保证他还活着。”
“那就开始吧，”苏杳杳叹了口气，视线扫过另外几人，看得人齐齐一凛，“既然他们不喜欢说实话，这第一刀，就从舌头开始。”
宁双眼中是兴致盎然，从那次苏杳杳假装要剥人皮，套出供词开始，他就深深地被王妃的演技所折服，一直想要参与一次，没曾想机会来得这样快。
是以，他手一抖，刀刃就在那人脸上刻了一刀。
“手滑了……”
苏杳杳有些嫌弃，“那就从肩膀开始片，将身上的皮肤一寸寸割掉，留下一个完美的脑袋，供他的兄弟观赏。”
“是！”宁双手起刀落，暗绿色的衣料被削掉巴掌大小一片，惊惧之下那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听得另外几人头皮发麻。
第二刀，冷汗迸出，惨叫声更显凄厉。
第三刀，鲜血蔓出，腥味笼罩。
苏杳杳信步转向旁边，绣鞋踏出轻微的声响，仿佛踩到了几人心上，她沉声，一字一句道：“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谁让你们来的？”
余下的人瑟缩着肩膀，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的晃荡，耳旁惨叫吟吟，眼前是一张笑得温柔的脸。
到现在他们算是明白过来，苏杳杳和沈恪压根就没信那套说辞，杀鸡儆猴是真，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也是真，至于活剐几百刀，他们相信，这两人真的做的出来。
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苗浸上点油，开始摇曳不定，扭曲的人影投射到墙上，似鬼影绰绰，阴森到可怕。
“既然不想说，便都剐了吧……”
“我说！”有人挨不住，终于张了口：“是林都尉！”
苏杳杳有些意外，仔细揣摩了半晌那人的神色，不是假话。但单凭一个林沛成，能调得动如此多人手？
撕破了口子，接下来便好审问了，半个时辰之后，苏杳杳推着沈恪从地牢内走了出来，刚一踏出园子，就见梁上忽然闪下一名侍卫。
“九爷，”他浑身包裹在黑衣里，即便是站到苏杳杳面前，还是让人感觉到前面是虚无一片。
苏杳杳却是惊诧于，她从未见过此人。
沈恪指尖点了点扶手，“说。”
黑衣人顿了顿，恭声禀告道，“与您所料不差，刺杀的消息传出来后，敬太妃趁着夜色乔装到了裕亲王府中。”
沈恪扬了扬嘴角，“继续跟着，再调两个人到林沛成那边。”
“是。”黑衣人拱了拱手，身形一闪，如一滴墨水化入夜色中，了无痕迹。
苏杳杳惊讶的失了神，裕亲王乃是与先皇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二人感情就如沈恪与当今皇上一般深厚，为人和善且淡泊名利，颇得先皇信任。
昔年先皇行将就木之际，恐沈昀年少，压不住朝堂上那群老狐狸，给了他号令京城戍卫的权利和五十万兵权，全力辅佐沈昀。
这些年他也不负先皇所托，凡事尽心尽力，甚至恐有偏颇至今未娶，他之于皇帝和沈恪，既是叔父，也是良师。
但如今看来，情况怕并非如此，敬太妃与他有私交，林沛成算起来也勉强是他麾下一员，沈恪与皇帝防备着他。
那么就很有可能，上辈子沈珏的上位，他从中出了不少力！可既然沈恪与皇帝早有防备，为什么她上辈子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呢？
“在想什么？”沈恪忽然开口，拉回了苏杳杳的神思。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是迷惘，半晌后才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沈恪转身望向她，“你指的是谁？”
苏杳杳道：“裕亲王。”
沈恪并不打算瞒着她，曼声道：“从我伤了腿，开始做怪梦之后。”
苏杳杳疑惑：“什么梦？”
沈恪却是阖眼吁了口气，“以后再与你细说，今日天晚了，我送你回府。”
有些事，他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若那些梦和温言给他那个镜子里所展示的画面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么已经身亡的苏杳杳是如何活过来的，他后来又做了些什么，导致时间回到了现在？
苏杳杳看着他莫测的脸色，想要追问些什么，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后，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说：“好。”
华灯初上，月上柳梢。红墙绿瓦分辨不清颜色，悉数化为黑漆漆一片。
暗室里，一盏琉璃灯昏黄，金丝楠木桌面上的玛瑙莲台博山炉冒着袅袅暖香，浓郁却不腻人，似莲般清雅，花果般香甜。
敬太妃取下斗篷上的帷帽，斜看了一眼后，淡声道：“这香已经绝迹，难为你还能找到。”
她对面，坐了一位面目儒雅的男子，穿了件秋香色的绣鹤长锦袍，眼角浅浅的沟壑也不掩其年轻时的风华清靡。
他笑了笑，“只要你喜欢便好。”
敬太妃目光闪了闪，眸中染上凄色，伸手倒了盏茶推到他面前，留下一缕飘摇的热气：“当不得裕亲王这般看中。”
“裕亲王……”他呵笑一声，盯着敬太妃手上那枚蓝宝镶嵌的戒指，“你既然还戴着，何必与我如此疏离？”
敬太妃笑了笑，手指捏着戒指转了一圈，自指尖褪下，搁到掌心递过去，“还你。”
“什么意思？”裕亲王蹙眉，捏起来套在食指上。
迎着他打量的视线，敬太妃敛去笑意，“这话该由我来问你才是，你曾许诺过什么，怕是早已忘了。”
裕亲王勾唇一笑，语气凉薄：“我这么做不是很好吗？”
“好？”
“若你是指流言的话，现在人人都在怀疑沈珏，各方势力明里暗里都在盯着，我将他放到别人眼皮子底下，再亲自动手替他斩除障碍，岂不是正好证明，这些事非他所为，也就名声差几日罢了。”
毕竟是经历过宫斗的女人，敬太妃要是不知道这个老狐狸的想法，这么多年就算是白活了，当即就嗤笑一声，“你是帮他还是帮你自己，你我彼此心知肚明。这么多年权利熏陶，你对这至高之位，就没有点别的想法？”
裕亲王眸光暗了下来，沉声问：“你当真这么想？”
“是！”敬太妃毫不犹豫道，“与权利比起来，我算什么，我的珏儿又算什么，不过是你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罢了！”
裕亲王沉默片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忽然低声笑了起来，而后越笑弧度越大，直到朗声，“我便是有了想法又如何，你与皇位本都该是属于我的，当年我没弄死沈珏已是仁至义尽，凭什么现如今还要帮他的儿子去争夺皇位！”
敬太妃眉心一跳，慌忙问道：“你想干什么？”
“你说沈恪要是知道了他的腿残，与沈珏有关，会如何？”裕亲王面上闪过癫狂之色，竟似变了个人，再无半点儒雅，“蚌鹤相争，我坐收渔利，不过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会接你到宫里，让你做皇后，好不好？到时候沈珏也死了，我看谁敢说闲话！”
“不要！”多年相处，敬太妃深知他与世无争的外壳下隐藏着怎样的可怕，声音都开始有些颤抖，“你会后悔的！”
“后悔？”裕亲王邪笑着抓过她的手，用力将戒指戴回原位，“他是你我之间的阻碍，我有什么好后……”
见他越加疯狂，敬太妃是真的怕他现在就对沈珏下手，心下一急，喊道。
“他是你儿子！”

第55章
悔字还未出口，裕亲王就仿佛在瞬间被人捏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神色由癫狂交织了些许震惊，看起来很是怪异。
半晌，他道：“不可能！”
敬太妃默默抽回手，看向被捏出淤红的手腕，凄然一笑，“你不信便罢了，告辞。”
裕亲王讷讷地张了张嘴，看着她一步一步踏远，雪青色的裙摆与黑暗交织了半片，如同少艾之期，她一转身，二人之间便隔上了一道永不能跨越的鸿沟。
敬太妃背脊挺直，将步伐放的极慢，手缓缓搭上门栓，一丝凉风涌来之际，她终于听到了声，“等等！”
柳眉舒展，指上的蓝宝石在透进来的月色下蕴了层冷光，如何把握人心，自是以退为进之。
她没有回头，声音寂寥，又像是在瞬间放下了心中重负般轻快，“算了吧，亲王殿下，天色已晚，我该走了。”
桌上燃着的熏香被衣摆带起的风搅散，裕亲王大步疾行到她背后，一把将缓缓拉开的门推了回去，拉着她转身，“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有必要吗？”敬太妃问。
“有！”
月色凄凄，风将呢喃刮散，寂静的房间里，敬太妃低首轻抚着戒面上澄澈莹亮的的蓝宝石，缓缓道：“这是当年你亲手替我戴上的……”
裕亲王眸光闪了闪，昔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爱而不得的遗憾延续至今，如同生长着倒刺的荆棘，捆扎得他喘不过气。
“当年，先皇来后宫的日子本来就少，便是得了空闲，大多的时候去的还是太后那里，当时若非有太皇太后施压，我半年见不到他也是常事。”
“我知道。”裕亲王点了点头，他与先皇的情谊并非是假，所以这些情况他自然也是知晓的，也正因如此，他欣喜的同时又伴随着不甘。
一方面，他庆幸着先皇与她并不相爱，也不怎么碰她，另一方面，他又不甘心自己得不到的心上人，被先皇弃之如敝履。
敬太妃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漂泊不定的浮萍，捉摸不到情绪，“你送我戒指那次之后，我发现我有了身孕，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为了不牵扯出你，我冒着大不韪，趁先皇来重华殿之时，偷偷燃了香……所以珏儿会早产一月出生，可生得却与足月的孩子无甚区别。”
裕亲王重重吸了两口气，又缓缓吐出，呆如木鸡一样立在那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敬太妃眼中的光线暗了下去，她心里明白，或许裕亲王是爱过她，但这种爱抵不过弥久的岁月，他现在有的只是得不到的遗憾而已。
不过，世间哪有情爱永存，唯有遗憾至死尚在。
若最终是裕亲王登位，他得偿所愿，而自己容颜已老，心境也不复当年，蒙在他眼前的迷雾褪去，这种遗憾很快就会变得臭不可闻。
届时，她与珏儿的人生，或许还不如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将野心放到珏儿身上，助珏儿登上高位，她才能安枕无忧。
“你还是不相信吗？”见他久不开口，敬太妃出声问道。
裕亲王面色变了，唇角渐渐勾起一个弧度，然后开始无声的笑，笑着笑着，他一把抓住了敬太妃的肩膀，欢喜若狂：“我有儿子了？沈珏是我的儿子？”
敬太妃被他摇晃地几乎快要晕厥，头上的珠翠碰撞出泠泠声响，“是，你有儿子了！”
“哈哈哈……”他朗声，想不到峰回路转还有意外之喜。
敬太妃凉凉地打断，“可你的儿子，现在快要被你害死了……”
裕亲王的笑声猛地顿住，手指不自觉用力抓紧，是啊，此番连环计后，沈珏不死也要落得万人唾弃！
敬太妃肩上似被铁钉嵌着，痛得惊呼出声，眼泪都要出来了。
“你不是还有计划吗，”裕亲王慌乱片刻之后倏然回神，松开钳制着她肩膀的手，压低了声音，“尽快动手，珏儿这边，我来解决！”
“好。”听他如此说道，敬太妃瞬间松了口气，重新戴上帷帽，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她走之后不久，梁上忽然闪下来一人，垂下头低声禀告：“主子，人已经安排好了，只待林沛成入狱，那些证据便会随消息一起放出去。”
“不，改了。”裕亲王略一沉吟，眼中有狠厉闪过，“派人去将证据销毁，这个罪由林沛成来顶上，该怎么做，你明白的。”
那人神情一凛，拱手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
裕亲王抚了抚胡茬，心里只有一句话，沈珏竟然是我儿子！
…………
月色在白墙黛瓦之上笼罩着薄纱，将军府漆红的大门紧闭，只有两盏灯笼，散发着橘红温暖的光。
离着府门还有一段距离，沈恪目视着前方忽然开口，“就送你到这里，先回去吧。”
苏杳杳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忽地又回过头，看着面目温柔的沈恪，不舍地说：“那我就走了？”
“嗯……”沈恪眨了两下眼睛，她头上簪子被月色渡上一层华光，随着转头的动作，含苞的花如同在眼前缓缓盛开，冒着沁人心脾的香，引/诱着他看过去。
苏杳杳蓦地转身，往他靠近两步，可怜巴巴地低眸，抿了抿唇道：“要不，我再送送你？”
沈恪几乎要被她逗笑，这样送来送去，短短一截路程，怕是天亮也走不完了，“回去吧。”
苏杳杳撇了撇嘴，心里在叹气，怎么重活一世，这人变得跟块铁似的，半点不懂风情。她那是真的想送他吗，还不是找着借口想要多与他待些时候。
将军府大门后头，蹲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扒拉着门缝歪着脑袋往外瞧，见苏杳杳久久不挪动脚步，缓缓起身。
“爹！”
人影顿了一下，猛地回头，正是重伤离奇痊愈的苏将军，他压低了声音：“干什么，吓死我了！”
苏清泽捶了捶还在发晕的脑袋，“大晚上的您干嘛呢？我还以为进贼了。”
“关你屁事，滚回去。”苏将军面上有些挂不住，毕竟他是英明神武的存在，这般偷偷摸摸扒着门缝偷看，不是他的风格。
苏清泽“哦”了一声，转身往院子里走。
苏承业松了口气，手刚搭上门栓，准备要开口叫人，就被身后忽然又闪现的苏清泽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唔……”苏将军生气了！
苏清泽手上半点力道不松，压低了声音说，“爹啊，我这刚吸了迷药，手咋不听使唤呢……你一会请大哥帮我瞧瞧呗。”
苏将军想要打人，以模糊的声音示意，你给老子等着！
皮有点痒的苏清泽毫不畏惧，反正又打不死，怕什么！他虚着眼往门缝外瞧，低声喊：“您看，您快看啊！”
苏将军哼了一声，一把扯开他的手，重新又蹲了回去，脸贴在门上往外看。
苏杳杳脚尖在地上磨蹭了两下，说：“那我明日再来找你。”
望着眉眼有些失落的苏杳杳，沈恪的心没来由的悸动了一下，像是被带着钝刺的绳子捆住，有些不自在。
藏在袖口里的手捏了捏，他开口：“等等……”
苏杳杳问：“怎么了？”
月色暗了下来，沈恪抬眼看了看被黑云半遮的圆月，指尖动了动，掌心多了一个两指宽的长盒。
苏杳杳抿着唇，努力憋着不让唇角扬起，看着他抬起的手：“送我的？”
“不是，”沈恪清了清嗓子，别扭地偏开视线，只是手指摊开，没有收回的意思。
苏杳杳向来自觉，拿过盒子细细端详起来，金丝楠的木料入手颇沉，上有流光映着月色潺动，盒面浮雕着团花，纷洒的花瓣由密至疏落到了锁扣旁。
不等沈恪开口，她已将盖子打开，红绸柔软地铺就在盒底，一枚并蒂桃花钗静躺其上，钗头处花瓣交叠轻扣在一起，瞧着样式，是能一分为二的。
“你亲手做的？”苏杳杳心里灌了蜜，声音甜的发腻。
沈恪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坐姿，依旧嘴硬：“不是。”
将盒子揣到怀里，苏杳杳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没等沈恪反应过来，就躬下腰，勾着他的脖子在侧脸处印了一吻：“算是定情信物吗？”
沈恪不答，指尖捏着袖口摩挲，便听她又道：“你转过来。”
“做什么？”沈恪耳边微痒，下意识转头。
“亲你……”话音消失在唇齿间，月亮被云团遮住，光线暗了下来。
门后的苏将军震惊了！他以为他的宝贝是个被狼叼走，无力还手的小兔子，但看这架势，怎么有些像俏俏才是狼？这么生猛，果然深得他的真传，莫名的他就看沈恪顺眼起来……
苏清泽看的津津有味，对自己大姐的佩服又上了一层楼，若他有这个本事，哪至于现在还是孤苦伶仃。
看得正起劲，眼前就一暗，苏清泽退后一步，面前是苏承业古怪的脸。
“走！”他抬了抬下巴，挡住门缝。
苏清泽表示：“我还没看够！”
苏承业扬了扬砂锅大的拳头，压低声音：“小孩子家家看什么看，回去躺着，别忘了你现在身负重伤。”
“要走一起走啊，谁还不是伤员来着。”苏清泽贫嘴难改，被拉着衣领提走的瞬间，在喊：“我还是个孩子，您打我是犯法的！”

第56章
“犯法的……”
模模糊糊三个字，透过紧闭的门缝传了出去，熟悉的声音被空旷的夜色拉得老长，苏杳杳背脊一僵，心里“咯噔”猛跳。
完了，自己当街调戏沈恪，居然被苏清泽抓了个现行。
“傻了？”难得见她脸上出现窘迫的表情，沈恪眉眼微抬，伸手勾住苏杳杳的脖颈，几乎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低浅略哑的声音响在她耳边，调笑着说：“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苏杳杳眨巴了两下眼睛，附在他耳边小声道，“这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如果不出意外，和苏清泽一起偷看的，其中一个必定是我爹。”
那可真是尴尬死了！
沈恪忍着笑，缓声道：“嗯，我会负责的。”
心尖颤了下，苏杳杳眸光一闪，舔了舔微湿的唇瓣，揉着他的耳垂开口，“那夫君要不要……先叫声夫人来听听？”
“……”沈恪听了她的胡说八道，忽然松开手，面色染上些许不自然，一本正经地说：“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小气！”苏杳杳撇了撇嘴，抄着双手起身，将沈恪送给她的桃花钗连盒子一起抱在怀中，眉眼斜飞，莫名有些纨绔的味道：“反正你迟早都得叫。”
她的羞臊当真是来得快，去得更快，沈恪莫名有些享受，又无奈地笑了笑，打从一开始，他就无力招架，无端去招惹她干什么。
假意干咳了两声，他道：“快回去吧，明日还有要紧事要办，我就送你到这里。”
苏杳杳觑了一眼身后的大门，终于是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顿了顿，她偷摸将双手圈到一起，比划了一个爱心，压低声音甜腻腻地喊了声：“夫君。”
死要面子的沈恪：……
一步三回头，步伐碎得比小碎步还小，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缓缓闭上的漆红大门里，听到落锁声的沈恪才收回视线，转身唤来了一直面对着墙壁的宁远，推着他原路反回了齐王府。
府内还是灯火通明，与她离开之时别无二致。树影随风摇曳，红墙绿瓦染上沉沉的黛色，偶有夜枭啼鸣而起，好像少了个人陪在身边后，整个齐王府都陷入了孤独的沉寂中。
一如遇他到苏杳杳的前二十年那般，只是这种古井无波的日子，开始变得难熬起来。
沈恪盯着窗外苍黑色的飞檐，缓缓吐出一口气。
习惯，当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头顶的宫灯晃了晃，他稍敛面色，沉声开口，“有动静了？”
房间内飘然落下一人，是早些时候苏杳杳看到的那个黑衣暗卫。
他绕到沈恪前方，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宣纸，双手呈了上去。
恭声禀告：“敬太妃在裕亲王府待了有半个时辰，离开后便径直回了燕王府，到现在未再出门。而裕亲王则在她走之后，派人去了林沛成府上，暗中销毁了些证据，好在属下事先命人拓印了一份，还请王爷过目。”
沈恪拿过宣纸展开，放到烛火之下，若有所思地瞧了片刻。
纸上所书，皆是沈珏与林沛成暗中往来的信件内容，与绿衣刺客首次的供词一致，详细记录了两场刺杀事件的始末，言辞间精确到了时间、地点，以及后续补救措施，只是还未来得及实行。
“信件是在何处发现的？”沈恪叠好纸张，捏在指尖来回翻转。
黑衣暗卫拱手：“是在林沛成书架上的暗格中，地方不是太难寻，派出去的人没费上什么功夫，轻而易举便找到了。”
沈恪久未言语，下午同苏杳杳审问之时，他几乎能断定，是有人想要暗中对沈珏下手。
而这些所谓的证据，应当是准备在林沛成入狱之后大肆放出去的，目的可不单单只是搞臭沈珏的名声这么简单。
裕亲王近几年在权利熏陶之下被养大了胃口，早已不是那个淡薄名利的叔父，他所谋甚大，如今却忽然改变了主意，想来是与敬太妃此行有关。
“照原样重做一份，放回林沛成府中，然后通知刑部连夜去抓人。”沈恪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沉吟片刻，缓缓道：“派几个人盯好刑部大牢，不可露了踪迹，有何异常及时来报。”
“是！”黑衣人握拳于胸，想了想问道：“若有人想要杀林沛成灭口……”
沈恪抬了抬手，“查出是何方人马即可，旁的不必管。”
“是，属下领命。”黑衣人点头，身影一晃又消失在了夜色中。
灯罩中的火苗猛烈跳动两下，沈恪将宣纸放到上头，火舌卷上白皙的纸，灰烬中透起一抹青烟，缓缓飘散在空气中。
他倒是要看看，裕亲王接下来会怎么做，奋起一搏还是断尾求生……
黑云闭月，已是夜半无声之时，狂风开始呼啸而起，吹得茂树发出怪响，枯枝折断出噼啪的喊叫，窗户似在被人拍打，挤进缝隙的风将房间内的烛火吹灭了两盏。
光线在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头顶凭几上立着的一盏，氤氲出榻前一方模糊的景象。
林沛成侧躺在床榻上，盯着要灭不灭的火光，辗转难眠，灯火之外四周袭来的黑暗，似张大了嘴的野兽，贪婪蚕食着唯一的明光。
刺杀失败，齐王亲自审问刺客的消息传来后，他就处在了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中，林沛成不知道自己搭上裕亲王这条船后果会如何，但他愿意为了前途去博一把。
自踏入官场那日起，苏承业的名号就远远盖过了林沛成，他努力多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承业步步高升，官拜一品。
反观自己呢，就像是个笑话，这辈子注定埋没在他的光环之下。
世人只道大晋武将以苏家执牛耳，林沛成对此很是不服气，他甚至觉得苏承业不过是靠着祖上荣荫，若是同样给他苏家军，给他五十万兵权，他做的不会比苏承业差！
他不想一辈子屈居于人下！
床畔半透明的帷幔被风掀起一角，桌上的灯摇晃出半截尾巴，倏然间灭了，黑暗中林沛成眨了眨眼，忽地瞧见房间内多出了一道黑影。
“谁！”他低呼一声，抽出枕下的长剑握在手中，警惕地看着床前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
“林大人。”那人开口，声音如同在砂砾中打磨过，嘶哑难听。
林沛成抹了一把额间渗出的冷汗，撩开帐幔，连鞋都来不及穿便下了床，“是你啊，齐王那边有消息出来了吗？”
那人全身笼罩在黑色的披风内，看不清脸面，伸出枯瘦的手用指尖在桌案上瞧出几声轻响。
“自然是出来了，你派出去的那些人，供认不讳，将所有事情抖了个一干二净。”
林沛成呼吸一滞，指尖是冰凉一片，“还请王爷出手相救！”
“这是自然。”那人嘎嘎笑了笑，嗓音似鸭叫一般，“你为王爷做了如此多事，王爷当然是将你记在心里的。”
林沛成长长吁了口气，悬在半空中的心，稍稍平静了下来，“还请大人指教一二，若此番我能脱身，为王爷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有你这句话便好，”那人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声音变得诡异无比，似乎是在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苏承业手握重兵，功高盖主且刚愎自用，见皇帝年少奈何不了他，早已生了不臣之心，林大人不忍皇帝被奸佞蒙蔽，舍身为国，不惜以一己之力，想要替皇帝斩奸除佞。计划不成，入狱后更是留下一纸血书，以警醒世人……”
林沛成面色突变，手捏紧了剑柄，压低声音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那人指尖用力，指甲在桌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舍你一人，保全大局而已。”
一直以来，裕亲王都是通过此人与他联络，话虽从他口中说出来，但林沛成不用想也知道，他已经成了裕亲王推出去顶罪的弃子！
“你别忘了，我手中的证据若是放出去，咱们谁也没有好果子吃。”底气不足他的声音有些抖，“大不了咱们一拍两散，拼个鱼死网破！”
“是吗？”那人嗤笑一声，忽然飘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轻蔑不屑：“林大人所谓的证据是什么？藏在枕芯里那些伪造出来的书信还是一个身份不明，谁都没有见过的我？”
林沛成张了张嘴，有些颓然地坐到地上，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傻子，裕亲王从未留下信物，眼前这个人一藏，他是辩无可辩，没有一点退路了……
那人缓缓凑近，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林大人请放心，你死之后，裕亲王会好好照顾林大小姐的，必不会让这件事牵扯到她或者你的妻儿身上。”
“你们想要做什么！”林沛成冷汗簌簌往下冒，想要蹬着腿退后两步，脚却似生了根般定在地上。
“林大人已经猜到了，何必再多此一问呢？”那人笑了笑，“宫里的日子本就不好过，行差就错一步，只怕是要连累的满门俱灭……”
“你威胁我！”
“是啊。”
长久的沉默，那人看着颓然的林沛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该怎么做，我相信林大人心中已经有了正确答案，可别令王爷失望。我呢，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第57章
昨夜一场凄风，吹来漫天乌云遮盖，淅淅沥沥飘着的雾雨，如同江面烟波，笼罩着亭台楼阁，在高低错落的屋檐间，铺陈出一幅雅致的水墨画卷。
初冬时节，雨天总是寒凉，苏杳杳穿了件夹着薄棉的朱红褙子，绣着腊梅花枝的裙摆荡过湿润的石子路，身旁的连翘撑着一柄雪景红梅伞，像是撞入沉潭中的一抹鲜活颜色，惹眼却毫不突兀。
苏杳杳要去凝霜院探望受了伤的苏婉莹，赏菊宴过后，原本商议好让她搬到栖霞苑的，却被接踵而来的杂事连番耽搁至今，眼下她又受了伤，练武的事只能搁置下来。
“嘶……”刚一踏入院门，耳朵非常灵敏的苏杳杳便听到，房间内传来苏婉莹的低声痛呼。
她脚步一顿，抬手打断了正要出声的连翘，唇间呼出一口热气消散在雨幕中后，二人屏气敛声，垫着脚上了慢慢踏上了台阶。
里头的人轻轻吹了一口气，像是是安抚，然后低声说道：“弄疼你了，我动作轻点。”
嗓音清润低沉，很容易辨别，是温言？
苏杳杳凑近窗户，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薄薄的窗纱上抠了一个小洞出来，蹲下身子，将整张脸贴了上去。
光线稍暗的房间内，苏婉莹正对着窗户而坐，宽大的袖口撩到了肩膀处，手肘之下盖着一层细软的纱帛以做遮挡，只露出手臂上一条结了痂的伤口，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害羞，双颊赤红。
“多谢温先生。”她低着头，眼神噙着水光闪闪，不住地往旁边瞟。
温言侧身坐在她身旁，长睫微垂，背着光的身影落在苏婉莹雪白的胳膊上，不时轻呼出一口气。
二人距离很近，他弯着腰，修长而又干净的手指捏着柔软的纱布，细细地缠绕上她手臂的伤口，一如既往的温柔：“不妨事，都说了叫我温言就好。”
“……”苏婉莹看着他的头顶，沉默一会，有些忐忑地开口：“可以吗？”
手指翻转，纱布末端绕出一个可爱精致的蝴蝶结，温言直起身子，屈指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有什么不可以的，那么客气。”
苏婉莹立时挺直了背脊，没料到他会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嘴唇蠕动好几下，糯糯着说：“那……那……那……”
苏杳杳在外头饶有兴致的看着，一如昨晚苏清泽躲在门后的模样，她原还奇怪，怎的好好的婉莹要闹着习武了，难不成是为了他？
而且将军府也不是没有府医，对于一个小小的刀伤，劳得动温言一大早就冒雨前来？
如果这两人有什么情况的话，依照着他们的性子……她是帮呢，还是帮呢？
房间里，那了半天没那出来什么东西来的苏婉莹有些窘迫，看向温言的眼神就莫名有些像弄丢了鱼干的六六，可怜巴巴。
脚踝处被轻轻撞了一下，温言低眸，一只橘黄的胖猫绕着他走了两圈，然后前爪并在一起坐了下来：“喵~”
还当真是一模一样，温言低头浅笑，伸手将六六抱了起来，话却是向着苏婉莹说：“我以为你胆子和杳杳一般大。”
是指她塞药的那股劲！
“……”苏婉莹抿了抿嘴，看着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六六，已经在温言腿上寻了个位置躺下来，喉间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伸手，”温言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了她的手腕上，很是体贴的没有追问下去，“我再替你把把脉象。”这是他今日来的主要目的。
原本治疗刀伤这事，将军府的府医就能做的极好，不必他再多次一举。但今日晨起，冥思苦想了一整晚的疑惑仿佛松动了些许，温言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如果能被证实，自己已至瓶颈的医术，或许能在苏婉莹身上找到突破，从而往前跨一大步。
苏婉莹闻言的瞬间松了口气，拉下肩头挽起的袖子，缓缓伸出手搁在桌面上。
指尖下传来脉搏有力的跳动，显然是真的未受迷药影响半分，温言转而盯着她的脸，问道：“你的伤一直痊愈的如此之快吗？”
“不知道……以前好像没受过什么伤。”苏婉莹瞄了一眼胳膊处，摇着头说。
她被将军府保护的很好，自小到大也没受到过如此明显的外伤，连她自己都没料到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过去，手臂上的伤口就已结痂，只是疼痛感尚在而已。
“有过与昨日类似的情况吗？”温言又问。
苏婉莹想了想，踌躇着说：“不太确定，赏菊宴那日柔嘉郡主的表妹有没有用迷药，但我感觉当时气氛不太对劲，掐了芦宣一把……”
温言神思渐动，手指绕过她的手腕，一把将其捏在掌心，指尖相扣，一丝丝凉意顺着经脉往上攀爬。
倏然间，房间内的珠帘晃动两下，温言骤然松手，凌厉地目光望向窗台。
苏杳杳心下一惊，在他回头的瞬间，赶忙趴在了地上，恨不得钻进墙角，感受到了昨夜苏将军被人抓包后的尴尬……
身后脚步声踏响，苏清泽踩着积水，发出噼啪的一阵声音，看到苏杳杳的瞬间，他大声喊道：“姐，你和连翘趴在地上干嘛呢？”
房间内的人有了动静，门口光线随着轻微的脚步声暗了下来，余光瞟到茶白色衣摆的瞬间，苏杳杳想撕了苏清泽的嘴。
“找东西呢……”苏杳杳正了正神色，撑着手站起身来，抖了抖裙摆后，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沈恪那日送我的簪子丢了，我沿着花台找找，这都寻了一早上了。”
苏清泽一脸你脑子怎么不太好使的表情，抬了抬下巴，颇有成就感地说：“不是在你头上戴着的吗？哎……想你年纪轻轻就开始忘事情，这个府里，辛苦我努力支撑着门庭了！”
“呵呵……”苏杳杳尴尬地抬起头，摸了摸鬓边的簪子，然后咧嘴尬笑着看向连翘：“你怎么都不提醒我呢。”
连翘心里委屈，可啥也不敢说！
苏杳杳转身，看向抱着手臂，倚靠着门框，笑得满是揶揄的温言，和偏着头，眼中写满疑惑的苏婉莹，开始傻笑。
“俏俏，”温言缓步走近，低头看着她的脸，浅笑曼声道：“这么巧？”
“嗯……”苏杳杳避开他的视线，“是啊，好巧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哦~”苏清泽的视线在三人身上转来转去，恍然大悟般锁定了苏杳杳：“姐，你怕不是在偷……”
看字还未出口，苏杳杳忽然出声打断：“苏清泽，过来受死！”
苏清泽往后跳了几步，“你这是恼羞成怒！”
“你昨晚偷溜到府门口了吧！”苏杳杳咬着牙，眼神和话语都很明显是在威胁。
苏清泽后脖子一紧，回忆起了被苏承业单手提走后的恐惧，立马转了话题。
“你们听说没有，昨晚夜深人静之时，林沛成被抓走了，是刑部侍郎亲自带人去围的，还从他府中搜剿出了大批银子和与燕王往来的信件，原来这些事真的是燕王安排他做的。”
“是吗？”苏杳杳停下脚步，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苏清泽下意识屈腿往下矮，她的手肘弯曲已经卡住了他的脖子，转了个方向，朝着房间内走，“来，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林沛成现下已经被关进了刑部大牢，那刑部侍郎张大人也是个狠角色，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就将证据递到了宫里头，我过来之前，燕王府已经被禁卫围了起来，待林沛成的终审结果出来后，应当就会被皇上亲自提审。”
苏杳杳松开手肘，坐到了桌子前，沈恪已经知道沈珏是被人栽赃，可还是顺着幕后黑手的想法做了，难不成，是中间出了意外，他准备钓一条更大的鱼？
“裕亲王……”她低声呢喃一句，伸手将桌沿坠着的穗子理顺。
如果是要引出他，和沈珏背这个黑锅有什么关联呢，难不成，他还会出手保沈珏？可这样一来，他为什么又要连番栽赃沈珏呢，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温言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许是知道了她的想法，眼中深幽一片。
得天照拂之人，死了果真是可惜……
而此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裕亲王正是怒火难当。
他淡然地看着跪在下首的黑衣人，面目温和，只是虚阖起来的眼睛里，犹如淬了寒冰一般，他唇角带笑：“万无一失？事情办妥了？”
裕亲王越是这般笑，就越令人发寒，黑衣人大气不敢喘一下，低声道：“那些证据是属下亲手销毁的，可不知为何又在原处搜了出来……”
裕亲王指尖在桌案上一个个落下，敲出类似马蹄的笃笃声响，“这不是你开脱的理由，但凡你惊醒一些，都不会发生这事。”
黑衣人肩膀瑟缩一下，声音似鸭般粗嘎，“属下甘愿领罚，只是，还请主子能再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将那背后之人找出来。”
“用不着。”裕亲王沉吟片刻，抚了抚拇指上的玉扳指，这事转来转去也逃不过是那几家其中一个所为，不管他确定与否，今日之后总归是要对上的，何必去多此一举。
“林沛成那里可谈好了？”他沉声问。
“属下保证……”黑衣人话音一顿，“不出一个时辰，消息便会传出来。”
“若再出纰漏。”
“属下提头来见！”
裕亲王忽而想到什么，道：“你去一趟敬太妃处，若她不罚你，你这条命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第58章
潮湿阴暗的刑部大牢内，霉气与血腥味交织，滞塞的空气中夹带着一股子糜/烂的腐臭味。斑驳的光从牢顶巴掌大小的漏窗透进来，照在最角落一间牢房中。
这里是关押死刑犯的地方，暗无天日，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林都尉盘腿坐在墙角黑暗处的稻草堆上，双手套着两条粗重的黑铁链，他低垂着脑袋，头发散乱于脸侧，任由硕大的老鼠从他膝盖上攀爬过去，也一动不动。
“咔哒”一声轻响，最外头一层牢门上的锁扣被打开，随着铁链撞击出的响动，甬道内踏起沉闷的脚步声，向着这边走来。
阳光照不到的甬道石壁上挂着一排油灯，焰火衬着行走间的人影晃动，凉风卷起一道浊气。
沈恪掩了掩鼻息，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响：“人什么时候没的？”
刑部尚书张道安陪同在身侧，捏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薄汗，一五一十地禀告：“约莫在半个时辰前，轮值的狱卒交接后例行查看牢房，就，就发现林沛成已经死了。”
沈恪没有半点意外，抬眼望着幽暗不明的甬道尽头，冷声问道：“张大人觉得，是他杀还是自杀？”
张道安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摸不准沈恪是何想法，只能硬着头皮道：“想来是自尽，具体情况王爷请随下官一同去看看，便可分明。”
逼仄的牢房尽头，随行而来的狱卒重新掌了几盏灯，原本昏暗的光线在瞬间亮如白昼，沈恪静静地看了半晌，伸手在轮椅上轻叩了几下。
宁远使了个眼色，便有狱卒小跑着上前颤颤巍巍地打开巨大的铜锁：“大人请！”
铁门后，林沛成端坐着的尸身缓缓显露在光影之中，他抱手交握于怀中，手腕上牵着的铁链早已静止不动，看起来就像是打坐般。
只是灰黑色的囚服前襟已被鲜血浸透，稍加凝固后变得污秽不堪。
浓重的血腥味在开门的瞬间涌出，宁远缓步入内，握住手中长剑，用剑鞘挑起他已经有些僵硬的头颅。
灯下，是林沛成死灰色的脸和钉进脖子的半截筷子。顺着大片的血迹往下看，在他交握的手掌正中，发现了筷头大小的印记。
“没有挣扎和打斗的痕迹，是自杀。”宁远扬声禀告。早就知道的结果，但戏还是要在外人面前演。
沈恪蹙了蹙眉，随即对着张道安说：“派人进去看看，可有留下什么东西。”
发现林沛成死亡后的第一时间，张道安便命人封锁了牢房，连他也不知道林沛成这么做究竟是为何，即便是定了罪，砍头总好过用筷子插.进喉咙，这么死可是要痛苦许久。
“是。”他挥了挥手，叫了四个狱卒出列，举着火把开始沿着牢房四周细细寻找起来，连稻草掩盖的墙角也不放过。
不多时，便听到有人惊呼一声，“这里有东西！”
沈恪半阖着的眼眸倏然睁开，眼角微微上挑，黑曜般的眼瞳投映着跳动的火光，他道：“过去看看。”
宁棋颔首，上前一步推着沈恪缓缓走入了牢门，正前方，青灰色的墙壁下结着厚厚一层黑痂，也不知是血迹染就还是虫鼠尸身腐烂留下的痕迹，掀开的稻草堆后，有几行扭曲的字。
是用鲜血所书，刚刚凝结成淡黑色，需得仔细去看，才能分辨出来。
宁远举着火把凑近，潺动的火焰带出血字内容。
“苏承业拥兵自重，早有谋逆之心，天不忍奸佞当道，让我于无意中发现，查证之时因显纰漏，被其所觉，此番刺杀实则自导自演，其目的乃……”
张道安几乎趴到了地上去瞧，字迹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晰，行至目的二字之后便断了，只是在与地面交接处的墙根上画了一个太阳般的图腾，边缘处不太规整平滑，瞧着应当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从裕亲王派人找上林沛成开始，沈恪就知道他已是必死无疑，唯一尚存的一丁点利用价值，便是由他的死，借机洗清沈珏身上的嫌疑。
裕亲王想要保住沈珏，就只能将这件事重新绕回来，不论林沛成最终的验尸结果，是不是畏罪自杀，这个消息一旦放出去，流言便会往不利于苏承业的方向发展。
“还真是好手段。”沈恪静静地端详那个图腾半晌，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摩挲而过：“只是心大了些。”
沈昀年少登基，自然就有倚老卖老不想权利被削弱老臣存在，他不欲处处被掣肘，就只能提拔官场新俊，加以重用。
目下朝堂上已在暗中分为两派，武将之中以苏承业为首，鼎力支持着皇帝，他也是皇帝最为信任，也最能倚仗的存在。
而世家一脉，在铲除了镇国公张昌行等不臣之流后，渐呈弱势，裕亲王此举，只怕是打着一箭双雕的主意。
苏承业名声一旦受挫，战神威名只会更惹人猜忌，世家一脉必定反扑，死咬着不放，沈珏便可趁势而起。
“这个太阳是什么意思？”宁双回头望了一眼沈恪，疑惑地挠了挠头。
林沛成既然留下了，就一定是有含义的。
沈恪目光未曾移动半分，半晌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倏然间一震，吩咐道：“去他身上查看，有何异常痕迹。”
宁双观其面色凝重，大步行至林沛成跟前，提剑将锁链砍断，把人放倒之后一点一点的翻找起来。
沈恪看着盘缩着腿的林沛成，眉头渐蹙，他若是并非甘愿寻死呢？
“爷，您来瞧瞧！”
林沛成交叠在一起的手掌被拉开，掩藏在下的另一只手大张着五指，纵横交错的掌纹间，同样以指甲掐出了两个字，因着已经死亡许久，尸瘢渐渐显露，乃是九和五两个字！
至尊之数？不对，裕亲王这是想一箭三雕！
沈恪面色稍变，“备上马车，随我去宫里走一趟。”
…………
将军府内，苏清泽看着听完消息后，就陷入呆滞的苏杳杳，从桌上的果盘中摸了一把瓜子出来，放到嘴边磕的咯嘣作响。
“什么裕亲王，姐你在讲什么啊？”
苏杳杳依旧没有回神，只恨自己上辈子跟个傻子似的，对朝堂上的事了解的并不多，到了这会完全是两眼一抹黑，行事全凭猜测。
裕亲王显然是个隐藏的极深的老狐狸，若不然，上辈子她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听说过。
“不急，”温言抬手替她倒了一杯茶，将茶杯推到她跟前，缓声道：“喝点水。”
苏杳杳伸手，将茶杯捧到手里，抬头问几人：“你们觉得裕亲王这个人，怎么样？”
苏清泽“呸”一声吐掉瓜子壳，低声道：“你说他年纪也那么老了吧，保养的还挺好，红光满面的，看起来就跟沈珏他哥似的。”
“为什么是沈珏的哥？”苏婉莹小声问。
“你不觉得他们长得挺像的吗？”苏清泽又咯嘣磕了一个瓜子，“不是说面容，而是那种气质，你懂吧。”
苏婉莹点头又摇头，“不太懂。”
“怎么说呢，就比如，你看咱家，虽然我爹有时候不太正经，但外头的人一看就是那种顶天立地的热血好男儿，这种气质直接影响了我姐，她要是穿上男装，我都不带怀疑她性别的。”
苏清泽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是我三八啊，虽然外头那位风评挺好的吧，可我就总觉得他的眼神不大对劲。”
苏杳杳紧了紧手中的杯子，问：“比如？”
“你们就看我大哥。”
苏婉莹瞬间低下头，然后用余光瞟过去，温言笑了笑，替两人倒了杯茶。
“他看人的眼神就不会闪避，就算是生气……哎，不对，我大哥没有生气的时候。”苏清泽灌下一口茶，“堂堂正正的君子，该是这样的，言行一致，眼眸清澈。”
温言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问：“哦，你觉得我是个君子？”
“不是吗？”苏清泽疯狂挑眉，以示回敬，“不然我为何拜倒在你的裤腿下。”
温言勾了勾唇角，“不是为了那批袖/箭吗？”
“我是那样的人吗？”苏清泽拍了拍桌子：“好吧，虽然我就是！但大哥你给了我图纸，不就更能说明你是君子了！”
苏杳杳听着听着，就感觉不对了，她脑子里有一个可怕的想法涌现出来，如果是真的，那些盘根错节的疑点，乱成一团麻的线索，就能寻找到一个突破口，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同时，敬太妃趁夜色遮掩，乔装到裕亲王府中，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娘啊，我好想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飘着，乌云不散，黑沉沉积压在空中，好像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了晦暗不明的光线里。
凝霜院外的金桂已经挂了果，黑紫色的果子被风雨摇落了一地，光影稍暗，匆匆行来的脚步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
“温先生，您在里头吗？”敲门声响，有人在门口低声问道。
几人对视了一眼，苏杳杳正了正神，开口道：“进来说话。”
门缓缓被推开，涌进来的风吹得屋内珠帘晃动，晃荡出冰冷的光，她目光一凝，看到了满身是雨的宁双。
“见过王妃，见过温先生。”
温言抿了一口茶，语气淡然：“何事寻我？”
宁双来得急，一路紧赶慢赶半点时间也不敢耽搁，喘着粗气道：“齐王殿下请温先生进宫一趟。”
苏杳杳心里咯噔一声，一把捏紧了掌心，“怎么回事？”
宁双视线扫过房间内的几人，终于在苏杳杳忐忑的目光下开口。
“太后娘娘晕了过去，群医束手无策查不出缘由，消息已被封锁，还望温先生能出手相救！”

第59章
雾气似的微雨还在纷纷洒洒，整个福寿宫已经被重兵严防死守了起来，飞檐卷翘，落雨汇集成一条，带着冰凉的寒气，砸到身着黑色盔甲的禁卫身上。
殿门紧闭，还是有潮湿的水汽自门缝中挤进来，饶是早早的燃起了地龙，依旧觉得有丝丝凉气顺着脚底蹿至脏腑。
沈恪死死捏着手心，望了眼隔间，屏风与帐幔齐齐遮挡的内室，面若寒霜。
他紧赶慢赶还是晚来了一步，前脚刚踏入宫门，太后便在福寿宫晕了过去，起初太医院只当是风寒之症，谁知刚写好药案，太后便吐了一口鲜血陷入昏迷。
皇帝沈昀听闻消息过后，第一时间派禁卫封锁了福寿宫，招来太医院群医一同诊治，眼瞧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谁也不知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
重重帐幔被撩起一角，头发已是花白的陈院判颤颤悠悠地躬着身子跑来，面色凝重地跪倒在地：“启禀皇上、齐王殿下，臣等才疏学浅，诊断不出太后娘娘是因何至此。”
皇帝眉头紧皱，面上似结了冰般阴寒，厉声道：“诊断不出！怎会诊断不出来！？”
“皇上恕罪，太后娘娘脉象平稳有力，未见丝毫异常……老臣从医多年，也从未见过此等诡异的状况！”陈院判猛地趴俯在地上，磕了两个头，额间渗出的冷汗在漆黑的大理石地砖上留下模模糊糊一团印子。
沈昀腾一下从高榻之上站了起来，还未开口斥责出声，一旁的沈恪已经开口，朝殿外吩咐道，“宁双，去将军府把温先生请进宫来，态度务必恭敬一些。”
太医院已是集天下名医之地，合群医之力都无法诊断出结果，那就很有可能太后并非患疾。既不是病了，便只剩下毒，或者更为可怕的厌胜之术了。
且不论是哪一种情况，眼下危急时刻已至，能依靠和信任的也只有温言一人！
“继续去诊治，”皇帝重重喘了两口气，心里明白现在并非发火的时候，“至少在温先生来之前，朕不想看到太后再有任何突发状况。”
“是！”陈院判如蒙大赦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是心里一阵阵泛苦，太后脉象无异，叫他如何诊治！
人重新退了回去，殿内的气氛也重新凝结起来，像是冻了三尺难化的坚冰，冒着瑟瑟阴寒之气。
沈昀蹙着眉头，看向下方，沉声问道：“太后晕倒之前，可有何异样？”
脚榻之下，漆黑的大理石砖地上，乌压压跪了满殿的宫人，个个冷汗涔涔，连呼吸都刻意屏住，生怕在此时就撞到了枪/口之上。
孙嬷嬷跪于领头之处，抹了一把哭红的眼眶，悲切出声，“回禀皇上、齐王殿下，事发突然，此前并未有任何征兆，不过今日晨起之时，太后娘娘曾说过昨夜雨声太大，扰得娘娘一夜未眠，有些乏的厉害。”
沈恪坐在一旁，无声无息地盯着她，指尖沿着鎏金鹤擎博山炉边缘缓缓勾划，往日里安神香与檀香味混杂的味道依旧，只是炉身已冰冷。
“今日怎的没燃香？”他开口。
孙嬷嬷难掩悲痛，抽泣着说：“太后娘娘说，香味太浓，熏得头晕，刚燃起便让奴婢将香灭了，奴婢瞧着太后娘娘脸色不大好，遂命人去请了院判大人过来，谁知，谁知院判还未踏入殿门，太后娘娘便晕了过去。”
沈昀板着一张脸，视线扫过一众宫人，继续问：“昨日都有谁来过福寿宫？”
孙嬷嬷摇了摇头，低声道：“太后娘娘昨日领着奴婢亲自盘点库房，遂免了各宫娘娘的请安，不曾有人来过福寿宫。”
“盘点库房？”
孙嬷嬷点头，“是，距齐王殿下大婚还有半月，太后娘娘对此很是看中，所以特意开了库房，想要亲自挑选些礼物……”
这时，角落中一个宫女颤颤巍巍开口，“奴婢昨日傍晚，曾在宫外长街上见到过林美人宫里的丫鬟，她说是林美人丢了簪子，遣她来此处寻找。”
沈恪瞟了那宫女一眼，与皇帝对视片刻随即偏开头，便听皇帝沉声道：“先将林美人收押，朕要亲自审问。”
话音将落，只听得帐内传来“噗”一声轻响，紧接着是太医院御医杂乱地惊呼：“太后娘娘！”
沈昀心里咯噔一跳，猝然起身，脚步慌乱地绕过屏风，撩帘而入，群医已是满目惊惶跪了一地。
沈恪紧随其后，抬眸看了过去，太后仰面躺在床榻上，一动也不动，双手交叠于腹部，脸上是红光满面，没有一丝病气，嘴唇红得似抹了胭脂，若非有床脚一滩污血提醒，单看其气色，竟比往日还要好些。
“母后！”
沈昀一急，半跪到榻前，忍不住伸手去握太后，刚一触上她的手，却觉手心里似乎握上了一块烧红的炭火，正在急速升温。
“呃……”一声轻吟，混着污血自太后唇间溢出，蜿蜒流到枕上，染下墨色一团。
“院判！”沈昀大喝，声音开始发抖，手下的皮肤越来越烫，而耳边太后的呼吸也渐渐弱了下去。
满殿寂静，似乎连空气都开始凝固，每呼吸一口，便在人心上压下一块巨石，一点一点增加着重量，直到人喘不过气来。
院判硬着头皮起身，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沁满，汗水沿着鼻梁砸在地上，他掩袖擦了擦，刚要探手上去把脉，殿门嘭一声被撞开。
宁双顾不上行礼，大喊：“皇上，九爷，温先生到了！”
沈恪指甲已经陷入手心，细细鲜血染红了指尖，他看着太后越发红润的脸，“快请进来。”
温言大步跨入殿内，身后跟了两个背着药箱的药童，他朝两人拱手一礼，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抖开帕子，搭上了太后的脉搏。
片刻后，又沾了枕边一点血渍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即眉心一蹙，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低沉：“若皇上与齐王殿下信得过草民，待会不论草民做何举动，还请皇上与王爷勿做阻拦。”
沈恪回身望去，视线在他右边那个药童身上停留片刻，应了声：“好。”
束手无策之际，沈昀也顾不上那么多，赶忙从地上站起来，“请温先生出手相救。”
温言拱了拱手，唤来药童搁下药箱，从里头取了一把柳叶似地小刀，以沾了烈酒的棉布擦拭之后，放到火前烤了烤，沉声道：“取一只碗来。”
药童低着头，从桌上翻了一个干净的杯子递了过去。
“放到腕下接着，”温言开口，神色已然是变了一人，认真而又刻板严肃，说话间已经举刀，飞快在太后掌心划了一道十字形的伤口。
污血在瞬间迸发而出，似带着巨大的压力，直直喷射到了沈恪的脚边。
隐约间，他闻到了一丝似兰似菊的香味。
污血在杯壁上击打出泠泠声响，汇集到一起形成墨黑一片，香味变得愈加浓烈，直到盖过了殿中原本的熏香。
足足大半杯，喷薄的血才缓了力道，颜色开始变得正常。
温言面色凝重，指尖在药枕上一抹，十二枚金针已经入手，最后一丝污血渗出后，他双手齐齐动作，沿着虎口之处一路往上扎了十二针。
奇怪的是，最后一针落下，十二根金针开始齐齐颤抖，似有两种力量在较劲，一股在拼命将针往外挤，一股在拼命往内压。
做完这一切后，他吁了口气，“金针最多能坚持十二个时辰，若掉出之前还未寻得解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沈昀被他这一手震地好半晌回不了神，愣了片刻才问：“解药？母后这是中了毒？”
温言点头：“若草民没有猜错，此毒名唤美人香。”
“美人香？”沈恪蹙了蹙眉，觉得有些耳熟。
温言点头，解释道：“此乃医仙谷镇谷之毒，无色无味、伴生状，毒与诱剂相辅相成。中毒者脉象与常人无异，但血液中会带上兰香，若不用诱剂引毒，此毒不止无害且有驻颜神效，甚至能永葆青春。
可一旦有人诱毒，中毒者便会陷入永生沉睡之中，意识却是清醒，五官会开始变得艳丽无比，身上异香笼罩，体内如烈火焚烧，这种香味被放大后，会引来蛇虫鼠蚁，中毒者最终会被啃噬地一干二净，连骨架都不剩。如果运气好，第一口是被毒物咬上，人去了便感觉不到痛苦。”
沈昀越听越是心惊，无所察觉间竟然有人对太后用上了这般阴毒的法子。
“敢问温先生，此毒可有解法？”
温言阖了阖眼，言简意赅地说：“既是镇谷之宝，解药自是从不外传。”
“也就是说，连温先生也没有办法解？”沈恪看着他，低声道。
“此毒我也是有幸见过一次，若尝试配药，一则不知有无用处，二则毒理较医理更为复杂，期间所需消耗的时间过长，恐金针稳不住毒发速度。”
沈恪声音有些哑了下来，“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
温言的视线不着痕迹从右手边的药童身上扫过，沉默半晌道：“除非这世间真的有药人的存在……”

第60章
“药人？”沈恪蹙了蹙眉，抬眼扫了一圈殿内，而后缓缓挥了一下手。
跪到在地已经快要石化的太医们立即颤颤悠悠起身，猫着腰倒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温言踱步至桌前，一边将柳叶小刀用烈酒擦拭干净，一边道：“得天独厚之人，百毒而不侵，以其血做引，虽不能彻底解此毒，但能压制回诱毒之前。不过药人之说乃异志传闻罢了，师尊寻了多年，都未曾寻得。为今之计，也只有找到医仙谷，请药王出山或求得解药。”
沈昀面色没有丝毫缓和，沉声道：“朕寻了多年，医仙谷在何处至今也不得而知，现下想要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找到，且将人带回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满殿寂静无声，炉子里的炭火烧的通红，门窗紧闭，汩汩涌出的热气带着兰香味充斥在空气里，香入肺腑却令人生寒。
“叮”几不可闻一声轻响，细如毫发的一根金针落到了砖石之上，殿内的香味在瞬间放大，隔着瓦片，沈恪听到了轻微极浅的簌簌声响，似雨声渐大。
他抬眼，赫然瞧见梁上一条两指粗细的蛇，用细长的蛇尾卷着雕花梁柱，顺着凹陷的纹路盘旋而下，浑身鳞片蠕动，折出碧绿似翡的光，是剧毒之物。
“梁上！”
众人尚还来不及抬头，蛇身已缠不住粗壮的柱子，猛地砸到了地上，随着它吃痛身躯灵活翻卷一圈，张大了嘴的瞬间便向着旁边弹/射咬去。
“当心！”沈恪忽然伸出手，将处于蛇口之下的那个药童一把扯到怀里，獠牙触来之际，他单手往轮椅上用力一拍，抱着人后退的同时，温言已经出了手。
蛇头被削铁如泥的柳叶刀牢牢钉在地上，碧绿的身躯还在死命蜷缩成团，猩红的三角眼冒着摄人的阴寒，肚皮翻卷，似乎在下一刻就要挣脱出来。
众人惊出了满背的凉汗，温言探手捏住蛇身七寸，拔起柳叶刀，面无表情将蛇装到了药箱里，然后头也不回的说：“帮我把针捡起来。”
沈恪心有余悸，依旧搂着那个药童不放，沈昀深深看了一眼搂抱在一起的两人，刚要抬步，另一个药童已经先行跑了过去。
“多谢。”温言转身，带着那药童往床榻走，而后撩袍蹲下，伸手拿起金针重新往太后身上扎去。
“嘶”，取针的瞬间，药童轻呼了一声，诧异地举着莹白的双手瞧了一眼，无甚异常。
金针排布好顺序，重新开始施力，只是这一次，没了挤压的力道，唯有针柄几不可见的颤动着。
温言瞧了片刻后起身：“皇上，时间不多了，毒虫已至，总有纰漏之时。”
沈昀望着房梁吁了口气，当即便准备加派人手去寻医仙谷，刚迈出一步，殿外忽然传来一个护卫的声音：“皇上，林美人说想要见您一面。”
心知寻人无望的沈昀面色不耐，声音冰冷：“把人看好了，朕现在没工夫见她。”
“可是，”殿外侍卫低声禀道：“林美人说，她是冤枉的，她知道真凶是何人。”
严格来说，沈昀与沈恪并不相信此事是林时菁所为，抓她也只是为了引出隐藏在太后身边的凶手而已，如果林时菁真的知道是何人所为，或许那人身上会有解药也未可知。
那么太后就有了一线生机！
思及至此，沈昀正了正脸色，抬步就要出门去审林时菁。
“等等。”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响彻在殿内。
沈昀回头，是沈恪牢牢搂抱在怀里的那个药童，他道：“何事？”
药童拍了拍沈恪的肩膀，从他身上弹了起来，行至沈昀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臣女苏杳杳参见皇上，还望皇上恕罪。”
“苏杳杳……”沈昀垂眸打量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明显早就认出人来的沈恪，若有所思，“有什么事，等朕回来再说。”
“不行！”苏杳杳壮着胆子，绕到门前，伸手拦住沈昀的去路，“皇上，臣女想，请温先生替您把把脉。”
众人皆诧异地侧目望去，苏杳杳依旧大展双臂，目光坚定，丝毫不退。
太后晕倒的消息传来后，她心里就感觉到了不妙，那种心惊肉跳之感怎么都无法压制下来，所以当即便求了温言，让她扮做药童，乔装入了宫。
这一切并非是她无的放矢，虽然上一世太后是于三年后才崩逝，但紧随其后的便是皇帝的驾崩，时间相差并不远。
现下所有事情的发展，都脱离了上一世的轨道，如今太后中毒，更加验证了她心里的猜测，幕后之人提前动了手，这样一来或许皇帝身上也有，只是并未诱发而已，不查查她不放心。
沈恪拢了拢掌心，看向沈昀：“皇兄。”
“哎，”沈昀动了动眉毛，看向难得这么听话的沈恪，无奈应道：“那便瞧瞧吧。”
温言点了点头，默不作声伸出手，仔细查验一番后，脸色微变。
这般神色落到几人眼中，还有什么不甚明了，毒不止太后身上有，连皇帝身上也有！
温言开口，“中毒时间尚短，暂未有表相露出，但若有人诱毒，情况一样凶险。”
沈昀猛地一下坐到凳子上，呼吸沉重而又缓慢，夹杂着廊下的滴雨声，莫名诡异。
凡他之饮食用度，皆会由内侍层层把关，最后一道是由贴身太监李福生查验，李福生不可能背叛他，这毒究竟从何而来。
“给我查！”
冬寒瑟瑟，遇雨之后更是阴冷潮湿，殿内的火光似乎带着水汽，粘腻并不温暖。许是周遭太过安静，廊下传来的一阵步履沉沉之声，伴随着环佩轻击很是明显。
而后，窗棂上显出两个人影，李福生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德安大长公主求见。”
沈昀蹙了蹙眉，重新坐了回去：“请姑母进来。”
两幅雕花红漆门吱呀一声打开，德安大长公主合手立在廊下，她素来冷清的面容带着淡淡的笑意，眸中却无一丝柔和，上挑的丹凤眼，眼尾勾了细长的黛色，鬓上锋利的朱钗随着她走动间划开凝结的空气。
“见过大长公主。”几人行礼。
德安大长公主挺直着背脊入内，抬了抬手示意几人起身，而后看向沈昀与沈恪道：“此番冒雨前来，是想为你们介绍一人。”
“是谁？”沈昀看向门外。
德安大长公主扬声：“进来吧。”
苏杳杳站回沈恪身旁，两人循声望去，门外有一女子，提着淡青色绣团花的裙摆走了出来，一袭长发以丝带半系，粉黛未施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两稍翦水秋瞳如黑曜镶嵌，淡笑间唇角两盏梨涡醉人。
然后她朝着沈恪眨了眨眼，苏杳杳垂眼，沈恪看着她，眼中写满莫名。
“民女见过皇上，见过齐王殿下。”声如磬玉相击，婉转轻吟，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朝沈恪眨一下，这就让苏杳杳很是不爽了，眼睛有毛病不成！
“姑母，这……”沈昀看向大长公主，不由问道，“是作甚？”
大长公主未有养育，这些年也并无过继到她名下的女子，怎的忽然带了一个小姑娘进宫？怕不是要强塞给他吧？
“带回去吧，朕满心只有朝政。”
德安大长公主“嗤”地笑了一声，复又恢复了冷清神色：“这姑娘乃医仙谷传人，江湖上称小医仙。”
“嘶，”沈昀抽了一口气，支着手臂靠近大长公主：“身份可有查明？”
德安大长公主挑了挑眉，意思不言而喻：“恪儿一早就派人来寻过我，要我注意着宫里头的动静，所以，今日之事一出，我便带着人过来了。”
沈昀点了点头，看向下首跪着的小医仙：“医仙谷？药王是你什么人？”
“是我爹，”小医仙眸光闪了闪，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握紧，也顾不上许多，直言来意：“太后娘娘所中之毒，乃我谷中禁/药，天下间只有民女手中有解药。”
“你想要什么？”沈恪眯了眯眼，不着痕迹地打量。
小医仙低下头，“时间紧迫，不能耽搁，还是容民女先替皇上与太后娘娘解毒吧。”
沈恪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哦？皇上也中毒了？”
“是，”小医仙点头，缓缓开口：“殿下有所不知，这美人香，初中者并无异常，但您若是仔细观察，在其脖下锁骨正中，会出现一颗红痣，痣的颜色越深，就表明此人中毒越深。”
沈昀满面皆是笑，把玩着腰间垂着的一枚羊脂白玉佩，打量她两眼：“那便有劳了，若成功解毒，朕定有重谢。”
小医仙无所察觉，勾了勾唇角，“是。”
待她转身，沈昀挥了挥手，殿外禁军忽然拔刀，把守住每一个出入口，俨然是戒备了起来。
“别误会，此举并非针对姑娘，只是这香味会引来毒虫，得小心些才是。”
小医仙毫不心虚，福了一礼之后，由温言二人带进了内殿，先行替太后解毒。
角落里，沈恪看向苏杳杳：“你随我过来一趟。”
苏杳杳回头望向皇帝和大长公主，二人同时一笑，挥了挥手。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眼前，大长公主笑了笑，淡声道：“一箭三雕之计，又是借刀杀人，线索打扫的挺干净，只怕这一次，你们想要抓住他，难。”
沈昀也笑，“狐狸总会有露出尾巴的时候，未必他就毫无纰漏。”
“哦，”大长公主敛了笑，“这么说，你们有法子了？”
沈昀意味深长：“棋子也会有不甘做棋子的一天，待母后无事，便到了反击之时。”

第61章
偏殿之中未燃烛火，唯有格扇门上镂空的藤纹透进一缕缕冷光，殿内窃窃私语，被廊檐淅淅沥沥的滴雨声所掩盖。
苏杳杳半张脸孔被昏暗的光影所笼罩，看着前方，神色瞧不出异常。
“我从未见过她。”沉默半晌，沈恪想了又想，还是开口解释道。
苏杳杳坐在他身旁，点了点头，而后侧目看过去，“我知道，不过那个小医仙什么意思啊？”
沈恪侧身，双手撑在扶手上支着脑袋看她，眸中带笑：“不高兴了？”
“当然不高兴，当着我的面勾引我男人，这胆子也忒大了！眼睛那么会眨，怎么不给自己先医治。”苏杳杳支着下巴凑近他，挑眉道：“暗送秋波，方才有没有很爽？”
沈恪被她那句“我男人”给惊得怔了怔，随后屈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就是没有咯。”苏杳杳笑了笑，单眼轻轻一眨，眸中情意婉转，妩媚成丝，“那你看我呢？”
沈恪搁在桌上的食指动了一下，握拳咳了一声，迅速道：“你正常一点。”
苏杳杳翻了个白眼，“不懂风情！”然后又半捂着嘴，声音低缓，神神秘秘：“我还是担心，她忽然出现，计划恐生变数。”
“你怀疑她是沈珏或者裕亲王的人？”沈恪附上耳朵，开口问。
苏杳杳摇了摇头，曼声道：“不像，若太后娘娘和皇上中毒与他二人有关，小医仙的出现，是与其目的是背道而驰的，他们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沈恪颔首，朝她会心一笑，“还挺聪明，说说你的想法。”
苏杳杳睨了他一眼，伸出四根手指，“疑点我暂时想到了四条，第一，美人香乃医仙谷禁药，如何会忽然出现在宫闱之内。第二，太后娘娘与皇上，曾多番派人找寻医仙谷，皆未有所得，是真的找不到，还是有人从中作梗亦或者是医仙谷不想让人找到。”
沈恪眉梢动了动，笑着问：“这二者有何区别？”
“这便是我第三个疑问了，假定那个女人真的是小医仙，若有人从中作梗，我猜就是裕亲王他二人搞的鬼，那么小医仙就更不可能是他们的人，若是医仙谷不想让人找到，小医仙又为何会忽然出现。”苏杳杳顿了顿，虚眼看沈恪：“且其心昭昭，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恪揉了揉鼻尖，点头道：“江湖之位不比王爵，可以传承，药王之名乃能者得之，他的女儿，不一定就是小医仙。且就我所知，江湖上还未有小医仙名号出现。”
苏杳杳双手搭在他肩上，沉声道：“那么问题就来了，第四个疑问，她究竟是什么人？故意接近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沈恪咽了咽嗓子，问：“那你想怎么做？”
苏杳杳小声道：“跟着她的计划走啊，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害怕？”沈恪勾唇一笑。
苏杳杳点头，转了转眼珠子，笑中带上狡黠：“还是有点，毕竟一般男人都靠不住。”
“那么，你要不要先贿赂我？”他笑，有些邪气。
苏杳杳恶狠狠点头，猝不及防将人肩膀往下拉，唇上轻触，然后就要起身去推轮椅。谁知沈恪飞快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距离重新拉近，他的唇划过她唇边，呢喃道：“放心便是，一会戏演得像些。”
“这个你安心。”有些痒，苏杳杳咬了咬他的下唇，很是自豪：“我们一家都是为演戏而生。”
小医仙在内殿整整呆了两刻时间才退出来，正殿敞了大门后，空气中的兰香味减淡许多，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若不仔细去闻，都快觉察不出来了。
“太后娘娘身上的美人香已解，约莫两个时辰后便会醒来，只是呕血之后还得修养两日才能无虞。”绕过屏风，小医仙屈膝朝皇帝行礼，又自腰间掏出一个瓷瓶，摊在掌心：“此乃另一份解药，因皇上体内的毒还未诱出，只需服下即可解。”
沈昀看了眼内侍接过来的解药，视线虚虚落到她身上，然后不着痕迹地越过她，便见温言在后头悄无声息的点了点头。
“你想要何赏赐？”沈昀问道。
小医仙忽然跪地，垂首抿唇而笑：“不如等民女将齐王殿下的腿一并治好，皇上再行赏赐？”
沈昀半阖上眼，意味深长看着她：“不必多次一举，齐王那里有温先生便可，说说吧，想要什么？”
小医仙咬了咬牙，掷地有声：“就民女所知，一般的治疗方法至少会耗上六月有余，但民女可在两个月内，治好殿下。”
“哦？”皇帝与大长公主齐齐瞟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沈恪和苏杳杳，只见二人脸色出奇一致，既无意外，也无惊喜。
大长公主端茶抿了一口，淡然出声：“若是你办不到呢？”
“若是不能，”小医仙顿了顿，笃定着说：“民女便不配存活于世。”
沈昀单手搁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怕是不妥。”女人他见得多了，这姑娘看着沈恪的眼神就没安好心，他是傻了才会同意。
可随后他就看到苏杳杳就向温言使了个眼色，温言笑了笑道：“草民也想知道，姑娘如何能在两个月内治好王爷。”
小医仙挑衅一笑，“民女还有个请求，治疗期间，民女需要暂住齐王府。”
皇帝顿了顿，饶有兴致地问：“苏小姐的意思呢？”
苏杳杳似懵懵懂懂，害羞地笑了笑：“臣女自然是希望，殿下的腿能够早日康复。”
沈昀又看向沈恪：“你呢？”
沈恪面色不改，舌尖抵了抵那个浅浅的牙印：“臣弟自然是听俏俏的。”
沈昀点头，确定了，这两人定有猫腻！
“如此，便依了你吧！”
小医仙一喜，正要开口谢恩，就听身后雨幕中有人踏水而来。
那禁卫铠甲已被雨水打湿，站在廊下抖了抖，慌忙入殿，扑通一声跪到在地：“启禀皇上，林美人服毒自戕了！”
似闷天一声惊雷，炸得殿中一片寂静，沈昀忽然一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地茶盏碰撞歪倒，清润的茶汤和着馥郁的香味蜿蜒流下，一滴一滴敲在地上。
“怎么回事？”
禁卫额上密布着水珠，也不知是汗是雨，随着他一抖，晕了一滴在取出来的血书上，染出淡赤色一片，他颤声：“属下失职，还望皇上恕罪！已有太医验过，林美人一早便服了毒，等不到皇上亲自审问，便毒发而亡，好在弥留之际她已供出幕后之人。”
沈昀眉头紧蹙，便有内侍上前，将血书双手奉上，他展开一阅，随即呼吸发沉。
沈恪面色冷凝，开口问道：“是何人？”
沈昀将血书一丢，眸中既怒且哀，“自己看吧！”
“裕亲王！”沈恪捡起一瞧，似不可置信，双眼忽地睁大：“林都尉死前曾透了消息进来！？”
冷风肆意卷走殿内温度，重重帷帐扬起一角，空气中带了透骨之寒。炉子里烧红的炭火“呲”一声轻响……
众目睽睽之下，苏杳杳面色一白，唇角缓缓流出一丝鲜血，然后她身子晃了晃，斜向一旁直直倒了下去。
沈恪眼疾手快，丢下血书伸手接住苏杳杳，眼眶憋得通红，大喊：“温先生！”
温言面色忽变，立即上前，“不好，先将人抱到偏殿榻上。”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齐齐围了上去，无人瞧见的角落中，却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顺着墙角闪身出了殿门。
宫阙幽深，夹道的青石板沾了水汽，被染成了墨黑色，沙沙的雨点声敲在琉璃瓦上，似有人跟随。
那宫人掐紧了掌心，小心翼翼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雨幕纷扬，撤走的禁军重新围上了福寿宫正殿，尚还无人注意到她。
天似墨染，她警惕地贴着墙而行，转过墙角便是一垄花圃，生得大半人之高，茂密而不透光，她吁了一口气，抬脚踏入了花圃之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衣衫已被雨水打湿，周遭安静地可怕，确定无人跟随后，她伸手在墙角取下一匹红砖，咕咕叫了两声。
隔着墙，外头有人回应，两短一长似夜鸟啼鸣，她压低声音：“速去禀告亲王，大长公主带了人来，太后和皇帝奇毒已解，林沛成曾传消息与林时菁，现下她已自戕，供出了亲王。”
“消息可确定？”外头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确定，我亲眼所见。”
“好，你先回去盯着，若再有异常，速速来报！”
墙外暗影一闪，彻底没了动静，宫人拍了拍猛烈跳动的心口，站起身来。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李嬷嬷还真是忠心耿耿！”
随着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李嬷嬷只觉得背后凉风一扫，突如其来的寒气将她冻成了冰雕，耳边唯有擂鼓似地心跳，一声高过一声。
“胆子既然那般大，怎的现下不敢回头瞧瞧？”
是一道熟悉的女声，李嬷嬷僵直着身子缓缓转头。
描金画彩的廊下，苏杳杳唇边还挂着一条鲜血，抄着双臂半倚着墙，而她的旁边，是靠着轮椅，好整以暇坐着的齐王殿下。
“你，你……”李嬷嬷颤抖着下巴，说不出一句话。
苏杳杳扬唇展笑，然后抬手，缓缓吐出两个字：“拿下！”
随着她一声令下，梁上忽然落下几个玄衣侍卫，似鬼魅般没有一点声音，转瞬间已经将李嬷嬷反手押了起来。
消失许久的宁远忽然出现，拱手问道：“九爷，要不要去将消息追回来。”
“不用，”沈恪指尖摩挲过扶手上的兽首，缓缓开口：“这场戏，还得继续演。”

第62章
连绵的阴雨未停，天色依旧沉的如同刷了一层鸦青色的墨，而裕亲王府中压抑着的气氛，比之天气更加沉闷，如同狂风骤雨欲来，前夕是短暂的树静风息。
空气中透着彻骨之寒，浑身包裹在袍内的黑衣人却冒了一身的汗，他趴跪在地，哑着嗓音道：“消息被人提前传了出来，说是苏承业带兵杀入牢中，将林都尉当场刺死。”
裕亲王缓缓转着指上套着的玉扳指，一字一句地说：“那安排出去的人呢？”
“大多被……”黑袍人将头埋地更低，脸几乎快要贴到了冰冷的砖上，“被情绪激动的百姓扭送到了官府……”
“哐当”一声瓷器击响，蓝釉茶盏盛着滚烫的茶水砸了过来，烫出额头一片鲜红后，弹在地上碎成了渣滓，热汤茶叶混了满地。
“废物！”裕亲王脸上再也绷不住假笑，眼角眉梢都带着愠怒，他厉声道：“苏家那边有何动静？”
黑衣人不敢动弹丝毫，生生忍着脸上火烧火燎的疼，颤颤巍巍回禀道：“苏承业借由查处细作之名，调动了城外兵马守在城门处，现下所有出入口都已戒严。”
按照原本计划，林沛成自尽之后，裕亲王安排的人便会混迹于市井当中，将苏承业意欲谋朝篡位的消息散播出去，在百姓不明真相之际，把事情闹大，成为盖过不利于沈珏那些流言的新谈资，。
待人心惶惶之时，再自宫里传出太后中毒身亡一事，借舆论造势，沈珏由加害者转而成为受害者后，同时诱出皇帝身上的毒，百姓便会反过来声讨苏承业，而作为即将与苏家联姻的齐王，也洗脱不了干系。
美人香之毒无人可解，苏承业与齐王自身难保，裕亲王只需趁势摆出受先帝之命，稳固朝纲之态，调动京城戍卫，将拦路石一个一个铲除，为自己和沈珏铺好路后路。
可谁知天不遂人愿，林沛成是按照计划死了，但消息却被人提前一步传了出去，甚至还夸大了许多，彻底打乱了步骤。
这般夸张又虚假的言论，自然惹人猜疑，现下外头的人都在密传，林沛成并非自尽，而是被人灭了口，墙上那些消息也是灭口之人伪造，就是为了暗中谋害苏将军。
裕亲王安排的那些人想要扭转局面，放出谣言，却被心疼苏将军被泼脏水的百姓扭送到了官府，怀疑是敌国派来搅浑水的细作。
不过还好，这事暂时未牵扯到他们身上。
“宫里可有消息传来！”裕亲王深深吸了一口气，犹还抱着一线希望。
黑袍人拱了拱手，还未说话，紧闭的房门就被人敲响，裕亲王抬手打断，正了正神色道：“进来。”
来人其貌不扬，浑身沾染着湿气，额前还有水珠顺着鬓角往下落，来不及擦拭，他已跪倒在地，低声将李嬷嬷所言复述了一遍。
“属下出宫之时，皇上已经下令，派出北门禁卫向着府上而来，怕是要请王爷进宫走一趟……”
裕亲王眉心处跳了跳，心里一阵阵发寒，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进去了只怕是得脱层皮。
他手中握着边军五十万兵权以及二十万京城戍卫，皇帝与沈恪虽说面上对他恭敬有加，但无时无刻不在打着收回兵权的主意，他欲谋事，怎可忍大权旁落。
但现下，德安大长公主居然掺和了进来，若合褚苏两家兵力，裕亲王没有丝毫胜算，或许他可以拼死一搏，但两败俱伤后，沈恪也不是吃素的！
“这些消息可有透出来？”他道。
“太后毒发的第一时间，皇帝便下令将福寿宫围的滴水不露，消息暂时还封锁着，并未对外公布。”
铺天盖地的绝望向着裕亲王涌来，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皇帝这是合三方之力，给他设了一局，彻底封了他的退路。
城门戒严，他已身处在瓮中，边军离京甚远，只怕是还未调回便被截杀。五十万之军，如何挡得住苏家军与褚家军！
反不得、动不得，眼下自己只有两个选择，一则推出沈珏挡刀，将所有罪责算到他身上，那么沈珏必死，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再则，就只能以利益换取生机，先保住沈珏与他自己，日后再另谋出路。
阖了阖眼，裕亲王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传本王之令，十二卫府整兵，随时听候调遣！”
“是！”
御书房内的宫灯参差错落燃了一整排，照得空气中纤毫毕现，时辰方至未时三刻，落了大半日的雨才算是停歇。
殿内一台屏风伫立，明黄的描金龙纹盘旋入云，烛火微晃间，鳞上金波荡漾，似有光焰在燃烧，衬得上首坐着的沈昀五官越发凌厉。
鸿门宴已摆，裕亲王刚一踏入殿内，便听得门外兵甲声响，有刀剑齐齐出鞘，不用回头，他已知整个御书房都被围了起来。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他面色不改，脸上挂着淡然的笑，一如往常般恭敬行礼，“不知皇上唤微臣进宫有何要紧事？”
沈昀抬了抬手，笑得比他更为灿烂，慢悠悠地说：“王叔多礼，平身赐坐。”
话音将落，李福生便抬了张小杌子躬着腰跑来，搁下之时还敛袖擦了擦，端得是恭敬无比：“裕亲王殿下，请坐。”
裕亲王目光闪了闪，余光瞟向旁边空着的金丝楠木靠椅，一言不发撩袍坐到了杌子上。
“朕今日请王叔进宫，倒还真有一事，要请王叔赐教。”沈昀语气如常，不愠不怒，抬手在御案上点了点，李福生便拿着那封血书递到了裕亲王面前。
裕亲王双手接过，背脊有些僵了下来，他笑道：“微臣愚笨，有何话还请皇上明示。”
沈昀颇为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叹息一声，道：“林沛成谋害朝之栋梁，死不足惜，但朕一向宽仁，并不欲连坐林美人之罪，谁料她竟畏罪自戕于宫内，甚至留下血书一封，不知王叔观后，对此有何看法？”
“先皇自交付大任于微臣之后，微臣向来尽心尽力，断不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裕亲王忙从杌子上起身，跪倒在地，双手托起血书举至头顶，“血书中皆乃不实之言，还望皇上明察。”
“朕也这般觉得，王叔为人朕还算了解，林家父女实乃信口胡诌。”沈昀缓缓点头，唇角勾起，忽尔话锋一转：“不过林沛成毕竟隶属王叔麾下，您年纪大了，既要监管京城戍卫，又要操心两方边军，总归是无暇顾及，您说呢？”
“皇上恕罪，是微臣疏忽了。”裕亲王低头，视线落在地上的暗影间，心中暗自盘算，沈珏果真是在打着收回京城戍卫的主意。
“哎，”不待他开口，沈昀又叹了一口气，“您那边出了纰漏，朕又于今早自福寿宫抓了个内奸出来，不做点什么，实在是心难安定。”
李嬷嬷被发现了！？裕亲王心里咯噔一沉，下意识抬眼，便见沈昀收敛了笑意，冷着眸光打量他。
“内奸？”他惊呼出声。
沈昀面色不改，反问：“是啊，王叔竟然不知道吗？”
裕亲王噎了一下，他明白沈昀这是在警告他了，若他还不识时务，主动上交兵权，今日只怕是走不出这御书房的门！
“皇上所言甚是，臣年岁已高，两方实难兼顾。”他垂首，面色无比愧疚，“皇上亲政许久，这京城戍卫之权，还请皇上收回。”
沈昀点了点头，一点不客气的应了，甚至开始得寸进尺：“朕记得，王叔那五十万边军，分别戍卫居庸关与宁远，想来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裕亲王端跪在地上，只觉得沈昀看向他的眼神仿若刀子一般，划开皮肉，嵌进他的四肢百骸，非要他流尽全身血液不可。
难道沈昀就不怕把他逼急了，他闹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朕思来想去，驻扎在居庸关内的二十万边军，也曾战功赫赫，想来是王叔下了不少功夫的，朕对此很是满意。”
这般明显的暗示，裕亲王听得快要吐血了，二十万京城戍卫还不够，沈昀居然心大到，还想抽走他戍守宁远的三十万兵力，交了他便只剩下二十万，若是不交……
殿内很是安静，沈昀也不着急，由着他慢慢考虑，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沈昀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李福生忽然从殿外出现，尖声尖气：“启禀皇上，苏将军来报，从城门处抓了两个欲混进京城的细作，请示皇上是否下令调集兵马。”
裕亲王面色一变，调集兵马，怕是冲着他来的！
“皇上说的是，微臣呕心沥血早以力不从心，宁远边军，还需能者带领，方不负我大晋威名！”
“嗯！”沈昀笑了笑：“还是王叔深明大义，李福生，送裕亲王出宫。”
裕亲王吁了一口气，心中无比怅然，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砸了如此多次，当真是……若他早些时候知道沈珏的身份，怎可能徒生如此波折。
这三十万兵权，他倒要看看沈昀能不能吃的下！
李福生猫着腰伸手：“裕亲王请。”
他拱手：“微臣告辞！”
待人影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殿内烛火一晃，沈恪便从屏风后行了出来。
“行刺一事由收回兵权告终，是苏将军来找过您了？”
沈昀笑着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若非如此，朕这么做岂非寒了我功臣之心。”
沈恪不可置否，歪着身子斜看向他。
沈昀清了清嗓子，“既然你能和苏小姐联手做戏，我便能和苏将军演一场戏。”

第63章
雨霁天青，刺白的日头冒出云层，已是西斜之时。宫殿上的琉璃瓦尚还沾着薄薄一层水迹，随风荡漾出稀薄的金光，如同一匹上好的绸缎铺展开来，迤逦华靡。
齐王府接人的马车还宫门前候着，车夫瞧着温言领着两个小药童信步而出，赶忙打起帘子，“温先生辛苦了，温先生请上车。”
“不必多礼。”温言淡笑着点头，随即带着两人上了马车。
车内悬着一盏小巧的宫灯，绢红明亮的焰火照出一片温暖的颜色，角落中的软垫上大喇喇躺着一人，是久等无聊到睡着的苏清泽，他翘着二郎腿，发出沉沉的呼吸声。
外头鞭声一响，随着马车轻晃，苏清泽眼看着就要滚到地上，被温言眼疾手快地接住。
“嗯~”揉了揉迷瞪的眼角，他重新坐起来，“大哥，你们终于回来……姐，你怎么搞的！谁殴打你了！”
“你说这个，当然是假的血啦。”苏杳杳扯了扯暗色的药童衣袍，灰麻的衣襟处沾了一团暗黑的血迹，为掩饰身份，她故意没换衣服。
身旁从一开始就刻意垂首的另一个药童终于将头抬起，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俏脸，是心有余悸地苏婉莹。
她端起桌上一杯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道：“方才真的快吓死我了，我当真以为连姐姐也中毒了。”
在苏杳杳吐血的时候，苏婉莹的心也跟着慌了起来，太后与皇帝身上都有毒，她怕也有人暗中对苏杳杳下了手，若非温言悄悄拉了她一下，她很有可能也要上演一场当众吐血。
“有温先生在一旁看着，想要当着他的面下毒，可不太容易。”苏杳杳笑着看向苏婉莹，眨了眨眼：“你说是吧？”
苏婉莹点了点头，温言怡然而笑，视线也向着苏婉莹扫去，“方才取针之时，不慎扎了你一下，可还痛着？”
“没事。”苏婉莹摊开手指，凑到光下，“早就没感觉了，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不痛的。”
苏杳杳柳眉挑了挑，一脸八卦模样看着温言：“为什么这趟要带着我妹妹？”
温言把玩着方才从太后身上取下的金针，低眸笑道：“因为她想去。”
“嗯，”苏婉莹乖巧点头，“我是担心姐姐。”
“是吗？”苏杳杳指尖搓了搓下巴，慢条斯理地说：“我怎么感觉你们有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苏婉莹摆手，“真的没有，我有事都会告诉姐姐的。”
细细瞧了金针几眼，温言单独找了个瓶子将之收好，然后玩笑道：“偷看可不太淑女哦。”
苏杳杳：……
苏清泽懒洋洋地撑着脑袋，整个人几乎都趴到了桌面上，谁开口他便看向谁，脑子晃来晃去得有些头晕，忍不住开口打断：“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我怎么感觉我中了迷药之后，脑子变得不太好使了？”
苏杳杳打趣道：“要不你再去吸一口，没准能找补点回来。”
“怎么和你弟弟说话呢！太不淑女了。”苏清泽清了清嗓子，做作地端茶喝了起来，到底还是绷不住，开口又问：“你那假血到底怎么回事嘛？”
窗外是马蹄声踏响，一路向着将军府行去，苏杳杳撩开窗幔看了一眼，转身双手枕在桌上，压低了身子，小声地将事情从一开始到结束毫无保留地详细讲述了一遍。
“所以中途沈恪单独叫了我出去，就是安排我在所有人面前做一场戏，制造出突发的慌乱，方便下毒之人找到时机出去通风报信，这是他临时起意，怕坏了计划，我也来不及先行告诉你们。”
“那这么说，林时菁留下的那封血书就是假的了？也是为了引出幕后黑手？”苏婉莹仔细想了想，又问：“齐王殿下又是怎么知道下毒之人就在旁边呢，万一人早就跑了怎么办？”
温言看着凑在一起的姐弟三人，似不经心地开口解释：“太后所用之物皆得经过内侍层层把验，那人下毒已经有些时日，必是她身边信任的人为之，加之太后晕倒后禁卫便守住了福寿宫，李嬷嬷若是忽然消失，岂不是在告诉别人，毒就是她下的。”
“没错，那人选择在这个时机安排人诱毒，必定是还有谋算在后头，李嬷嬷怎么着也得将结果传出去，方便他安排下一步行动。”苏杳杳点了点头，补充道：“至于林时菁留下的那封血书，那倒是真的，要不然裕亲王也不会那么轻易就交出调动京城戍卫的权利和三十万兵权。”
“我就知道！这个糟老头子，简直坏得很！”苏清泽嫌弃地啧了一声，不太甘心的样子，“既然血书是真的，那为什么皇上不把那二十万兵权也收走，一举搞死他，万一他以后又不甘寂寞起了歹心怎么办？”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美人香是医仙谷特有，证据不确凿的情况下，裕亲王完全可以反称是李嬷嬷栽赃陷害。”苏杳杳叹了口气，继续道：“至于为什么还留了二十万给他，你还记得爹今早做什么去了吗？”
“城门口抓细作啊。”苏清泽张了张嘴，恍然大悟，“哦……他早就与皇上勾搭到了一起，抓细作只是在演戏！我就说谣言怎么忽然就变成了，有细作在搅混水，咱爹调兵守着城门，是防着那个糟老头子狗急跳墙吧。”
“勾搭？”苏婉莹侧目，叹息道：“早叫你多读点书了，那叫勾结，不对，是商议！”
“反正都一个意思，没错的。”苏清泽挥了下手，压低声音，“再一个目的便是威胁，城门戒严，裕亲王想放消息出去也难，我说的对吧！”
苏杳杳点了点头，“事情不能单看表面，细作之说虽是借口，但你们知道的，现在边境的确不稳，狄人也不安分，若一下子将兵权全数收回，裕亲王保不准就真的狗急跳墙，趁势起乱，到时候大晋腹背受敌，天下百姓如何生存。”
“不错，”温言颇为赞赏，敛声道：“裕亲王既蛰伏了如此多年，想必也不是冲动之人，留给他二十万，也算是权衡，让他还有一丝盼头。只是这一次事件，似乎与他历来的行事作风不太相符。”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要么交兵权，要么沈珏死，他也可能获罪。裕亲王想要保沈珏，就只能这么做。”
“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啊？”苏清泽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道：“先去栽赃沈珏，又以兵权做保，若非知道他的真面目，我都以为他是在专门找机会上缴兵权了。”
苏杳杳咧嘴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地说：“四五十岁的人了，可不就是有病吗。”
与此同时，“脑子有病”的裕亲王在安全出宫后，气还未散尽，便发现回程路上的街巷，皆有禁军的影子出现。
或正大光明带着刀巡视着繁华的街道，或乔装混迹在百姓之中，但凡他的马车路过，就是一副警惕的样子。
这般正大光明又上不了台面的监视伎俩，是怕他找借口故意拖延上交虎符的时间吧！
还当真是，被他们猜准了，他就是想要拖延时间，也不是不交，只是得先膈应回去，让百姓知道，皇帝是如何过河拆桥，苛待忠臣的。
所以回府之后，他便称病了，因为年纪太大，加上淋了一场冬雨，染了风寒引发旧疾，需要卧床休养多日才能起身。
刚躺下不久，管家便自外头匆匆跑来，嗅着满鼻子的药味，低声禀告：“王爷，苏将军来府上了。”
裕亲王面色惨白靠坐在床榻上，气得说话声依旧中气十足，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苏承业，若非忌惮，他何须上交那么多兵权，“他来干什么，不见。”
“下官见过王爷。”
话音将落，苏承业已经不请自来，面上恭恭敬敬，说的话又很是气人：“皇上听闻裕亲王身体不适，特命微臣来王爷府上取回虎符，免去您奔波之苦……毕竟您年纪大了，需得好好将养才是，若有何不慎，是我大晋的损失啊。”
裕亲王重重喘了两口气，然后虚弱地咳了起来，半晌后，才从枕下拿出虎符：“让皇上操心了，本王要休息了。”
苏承业笑着接过，确定无疑后，拱手道：“那下官便不叨扰了，告辞。”
快滚吧！裕亲王闭了闭眼，心里暗骂，将人遣走之后，便闭了府门。
这下子是真的病重到连床都下不来了，至于原因，知情人大概是明白，这是气的郁结于心了……
冬雨过后，就是连日的晴天，乍然冷下来的温度因着暖阳高照，回温了些许。
解决了一件大事之后，剩下半个月的闲暇时光，便如流水般悄然而逝。
王泯生的死因着京兆尹迟迟调查不出结果，流言热度淡下来许多，后来又随着苏将军与苏公子的康复，和裕亲王主动上交兵权两件事，彻底没了关注度。
毕竟八卦说久了也就不再新鲜，世事易变，还是得专注京城最新动向才行。
流言终于如了沈珏的愿，彻底转了方向，只是唯一的不尽人意之处，便是沈恪成了主角。
因为，再过两日，是苏大小姐嫁给齐王殿下的时间，眼下将军府与齐王府都挂上了红绸，开始忙忙碌碌准备着宴席。
满城的人因为赌局输了大半，而八卦主角之一的苏杳杳，却赚得盆满钵满，红光满面……

第64章
转眼之间，便到了腊月初九这日。
初升的朝阳割破苍穹，洒下漫漫金辉，伴着晨间薄霜腾起的雾气，氤氲出斑斓的光晕。
光下，栖霞苑内早已是红缎挽花高悬，喜气洋洋一片。
苏杳杳穿着精致的嫁衣，坐在妆奁前由着喜娘为她绞面，微微的刺痛感并不算太难忍，却令她有些紧张地缓缓吐了一口气。
“可是弄疼王妃了？”喜娘停下手中动作，视线凝在镜面映出的人脸上便不怎么移得开眼，声音也变得十分轻柔，“王妃暂且忍耐片刻，女子成婚都得经历这么一遭，很快就好了。”
“不疼，您继续吧。”苏杳杳捂着跳得有些快的心口，透过光可鉴人的水银镜，开始缓缓打量着房间。
人影潺动，忙着进进出出，月门隔断处摇摇晃晃的珠帘已经换成了珊瑚色，击打出磬玉声响，院子里的腊梅绽得正盛，清风卷来香味，染上窗棂贴着的大红喜字，镜中人既娇，又艳。
一切与前世多么相像，却又一点也不像。
一样的房间布置与忙忙碌碌，不同的是她的心境和身边每一个人的际遇，所有人都在，万事皆充满了期盼。
绞完面，连翘与青黛便领着手捧托盘的丫鬟上前，几人具换上了喜庆的衣裳，托盘中盛着的是金钗凤冠。
“小姐，该梳妆了。”
苏杳杳端正了身子，由着喜娘替她盘发，上妆，这一化便是一个时辰。
披散在背后的青丝挽成新妇发髻，美如云鬟雾鬓，淡淡的脂粉自双颊晕开，黛眉轻染似新月，眼尾上了一点胭脂后，宛若桃花盛开，有妩媚流转。
苏杳杳对着镜子瞧了瞧，拿起桌上的笔，在额间描了一朵并蒂桃花，原本就娇媚的面容顿时又添了三分精致，鬓旁坠在金丝流苏上的鸽血红宝石微微晃动，让人更加移不开眼。
她眼波流转，对着镜子噘了噘嘴，这才满意的笑了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方才梳妆完毕，许映雪就走了进来，喜娘知道这是有体己话要说，便笑着将屋内的人支了出去。
“时间过得真快，娘都还记得你小豆丁的模样，这便要成别人家的媳妇了。不过，娘知道我的俏俏是个聪明的姑娘，必定能将日子过得顺心顺意，一生平平安安。”
许映雪握着苏杳杳的手坐到桌前，沉沉地拍了几下，既替她高兴，又舍不得。
“娘。”苏杳杳抱着许映雪的手臂，将头搁到她的肩膀上撒娇般蹭了蹭，上辈子没有母亲送嫁的遗憾，在这辈子得到了圆满，“谢谢您和爹爹。”
“傻孩子！”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怔忪间，许映雪清了清嗓子，又开口问道：“昨晚娘给你讲的那些事，可记住了？”
苏杳杳嗯了一声，“都记着呢，您讲了好多，夫妻相处之道，要互相信任……”
“不是这个！”许映雪开口打断，忽然从袖口处掏出两本寻遍整个京城才找到的，画风写实又唯美的春/宫图册，递到她手中。
“这册子是娘特意命人收罗的，你且收好了，压箱底那些风格不适合你。待婚嫁之礼行完后，你再偷摸看看……”
许映雪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从闺阁女子至人/妻，每个女孩子都要经历这一番蜕变。你别害怕，学习一下，今晚也能少遭些罪，毕竟……”她清了清嗓子，“痛这一次，以后就好了。”
苏杳杳点了点头，母女二人说话做事向来直接，也没什么太过说不出口的。她顺手便展开看了一页，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跃然纸上，区别于上一世她曾看过的。
这些图，这姿势，让她对着沈恪这么做，想想还让人有点羞赫呢。
“哎呀，你晚上再看。”许映雪望了眼窗外，倒是被苏杳杳弄的有些不太好意思。
苏杳杳笑了笑，将书册收好，藏进了嫁衣宽大的袖子里。
忙了一上午，日头已经高至头顶，许是受了这份喜气感染，今日的天较往日格外暖和些。新房内又重新聚了好些人，正是热闹之时，外头就传来了鞭炮噼啪炸响的声音。
喜娘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吉时已到，迎亲队伍已至前院，请小姐做好准备。”
苏杳杳长舒了一口气，由着全福太太替她盖上了龙凤盖头。
眼前是一片暗红，热闹嘈杂声中，她听到了一声：“姐，我背你上轿。”
苏清泽打扮的依旧惹眼，却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缓缓走到苏杳杳跟前，撩袍蹲到了地上。
苏杳杳嗯了声，被许氏和苏婉莹掺着，慢慢地趴在了他的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苏清泽的背脊已经变得高大宽厚，背着她，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一路出了院门，转过九曲回廊，再往前行，绕过影壁便是将军府大门。
“姐，”苏清泽顿了顿脚步，压低声音对着苏杳杳道：“皇家规矩多，你别受了委屈不和我讲，虽然姐夫是王爷，但只要他敢对你不好，我便来接你回家。”
苏杳杳沉默一会，哽咽着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出嫁之后，你多看着点府中，爹娘和婉莹就交给你保护了。”
“我知道。”苏清泽咬着牙笑了笑，眼中有水光，没再多说什么，背着她下了台阶往花轿走去。
有幽幽地哭声传来，苏杳杳撩起盖头，掀开窗幔一角，往前方看去。
父亲眼眶略红，垂在腿侧的双手死死握着，母亲脸上挂着笑，看着她挥了挥手，眼中的温柔溺人。而放下她的苏清泽与苏婉莹，则齐齐缩到了柱子旁，放声大哭像两个三岁的孩子。
身着喜服的沈恪被人推着上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便听苏承业道：“我把女儿交给你了，记得保护好她，也保护好自己。”
沈恪点了点头，明白他的意思：“多谢岳父。”
巷尾处鞭炮炸响，乐声继续吹起，许氏擦了擦眼角沁出的眼泪，笑道：“吉时到了，莫耽搁时辰，去吧。”
沈恪再行了一礼，辞别了苏家二老后，喜娘便示意起轿。
齐王府的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撒着喜糖与染了朱砂的碎银子，簇拥着花轿沿京城的官道慢慢转着，整整一百八十抬嫁妆，铺出了真正的十里红妆，由城西热闹到了城东。
这桩婚事乃是太后与皇上亲赐，甚至齐王府送聘礼来的那日，自宫里又添了六十抬一起送到苏家，足以见皇家对此事的看中，也因着如此，原本被人同情的苏杳杳，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哪怕是公主出嫁，也未见过这般大的手笔，今日之后，如此风光大嫁，只怕再也无人可以超越。
漫长的时间过去，花轿绕了一圈后，稳稳地落到了齐王府门口，沈恪搭弓射了轿门，将新娘子迎了出来。
宾客随着新人一路缓步入礼堂，更加令人惊讶的是，穿着龙袍的皇帝居然亲自来了，而且还坐到了主婚人的位置上！
旁边是笑容和煦的德安大长公主，除了随侍的李福全，还有太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宫人李嬷嬷，端着两柄质地极品的玉如意。
这是什么阵仗？
“众卿不必拘束，朕只是来为齐王证婚的。”沈昀朗声大笑，堂下安静的只听得到礼乐声响。
“参见……”
“都说了，不必拘礼！”沈昀挥了挥手，打断众人，“今日主场，是齐王，朕可不想抢风头。”
愣怔了半晌的傧相终是回了神，扬起笑脸，高唱道：“拜天地~”
因着沈恪腿脚不便，两人便都未下跪，只是虔诚地躬腰而拜。
“二拜高堂。”
苏杳杳手中牵着红绸，随着沈恪转身，透过盖头下的缝隙，她能看到的只有他大红色的喜袍，袍摆绣着金线福纹，具是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好彩头。
“夫妻对拜~”
苏杳杳被喜娘搀着转身，朝着对面缓缓拜下去，距离拉近，周遭繁杂的声音远去，她听到沈恪沉稳的声音，只是略重于往日。
一系列繁杂冗长的婚前礼行完，礼成之后，便是夫妻，一对新人被送到了新房中，大约是有皇帝在镇场子，闹洞房一事，便免了去。
这令苏杳杳非常满意，谁想当众表演亲热，羞羞的话当然要只有两个人才方便说。
她坐在撒了红枣花生的新床上，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看见喜娘说着吉祥话上前，往沈恪手中递了根金秤杆。
头上的首饰太重，美则美矣，她的脖子却已经有些僵了。
沈恪握紧金秤杆前端，在手心捏了捏，看到盖头微晃，这才有些紧张地抬手。
遮挡视线的盖头被缓缓挑起，苏杳杳抬眼便看到了她的沈恪。他皮肤本就白，被喜服这般鲜红的颜色一衬，当真是俊美的不像话。
沈恪眉眼染了温柔，双目未眨就那般看着她，眸中只有她的倒影。记忆中的少女，终于在此刻融成了一体。
“若是累了，便先歇着，我去外头敬两杯酒就回来。”
苏杳杳眨了眨眼睛，指尖藏在袖子里偷偷摸着书册，倾身凑近：“那你别喝醉了，不对，微醺也成，那样方便些。”
“方便什么？”沈恪挑了挑眉。
“还能有什么？”咬了咬鲜红的唇瓣，她低声道：“结发交杯，饮合卺酒啊。”
才怪！当然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洞房花烛夜，怎么能不做羞羞的事！
“等你哦~”倾身往他唇上亲了一下，苏杳杳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喜娘头往旁边一偏：我什么也看不见……

第65章
温软的触感带着香甜在唇边萦绕，沈恪低下眼眸，鲜红的嫁衣裙摆方一入眼，各种纷杂的画面就无端地涌现在脑海间。
确定了苏杳杳与梦中女子是同一人后，往后再梦见她，她的面容便不再模糊。
一颦一笑、或嗔怒，或害羞，都是那般真实，真实到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印刻在了灵魂里。
梦与现实皆是满心的悸动，却在醒来后留下空空的失落与不甘，他就像是落入泥沼一般，越陷越深，偏又心甘情愿，不愿出来。
既然苏杳杳注定是属于他的，或许他就不该再逃避。
因为还未发生的事就将人推远，他怕他会后悔一辈子！
许是他愣怔的时间太久，苏杳杳抬手在沈恪眼前晃了晃，眸光潋滟出水色，小声地嘟囔：“又开始小气了……”
沈恪没有说话，而是抬眼望向她嫣红的唇，因着方才轻轻一吻，唇珠上的颜色淡了一块。
他抬手，拇指缓缓擦过自己嘴角沾上的唇脂，一改往日气质，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掠夺。
红烛招摇，透过大红的帐幔映出一片淡红热烈的光，苏杳杳眨了眨眼，光下是他带着笑意的脸，怎的好似忽然变了一个人。
“都成婚了，亲一下怎么了？”她说。
话音将落，沈恪向着背后挥了一下手，他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定在苏杳杳的脸上，沉声道：“出去。”
宁双宁远偷着眼打量了一下新房中的气氛，很是明白的向房间内的丫鬟招了招手，拉着喜娘敛声屏气暂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之后，光线又暗了些许下来，盘着龙凤祥纹的红烛腾腾燃烧，焰火随着灯花打颤。
“你怎么……”苏杳杳下意识舔了舔唇，方才吐出两个字，腰间便忽然多出了一只手。
用力将人往怀中一搂，沈恪嘴角勾了下，探手捏着她的下巴往下带，唇在瞬间覆盖了下来。
似捉到了猎物的狼，他吻得既深且重，辗.转.反复，舌.尖自本就微张的唇齿间探.进，与她缠.绵。
苏杳杳猝不及防间被下了一跳，双手撑着他的肩膀，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微末的距离。
沈恪虚阖着眼，手在同一时间往上，扣住她的后脑勺，将人重新压了回来。
甜腻似酒，越是醇香越是醉人，苏杳杳心跳如鼓，失了神志，无知无觉地去回应，还是无法找回主导权。
窗外炸开一片烟花，连声的爆响中，胶着在一起的唇分开了些许距离，沈恪往后退了一点，唇上沾了水光。
抵着她的额头，手指在她后脖处轻轻捏着，引得苏杳杳一阵颤栗。
“这是什么意思……”她开口，唇舌酸软，声音娇滴滴到自己都陌生的样子，莫名间就想到了上辈子被沈恪调.戏的毫无还手之力的那些日子。
“你说呢？”沈恪坐直身子，在她的注视中舔了舔薄唇，目光在她头上的凤冠上转了一圈，又道：“过来。”
难得他这般主动，苏杳杳自然是听话的，闭着眼将脸凑了过去，心悸动到缩成一团，可惜唇上触感久未传来，反倒是头上重量一轻，凤冠已经被人取了下来。
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她道：“皇上还在前院呢，你快去吧，别让人等太久。”
“好。”沈恪轻笑一声，唤了人进来将凤冠收好，还没来得及动作，又被苏杳杳抱到了轮椅上，这才被赶到前院去招待宾客。
待人一走，房门重新关上，苏杳杳拍着心口大喘了一口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她娘给的珍藏版春.宫图，歪倒在榻上一页一页观摩起来。
她虽生猛，但属实没有实战经验，唯有勤学多看，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毕竟沈恪双腿未好，需得她主动些，可不能给他机会再逃了。
“小姐。”连翘不敢去看册子，将眼神瞟到旁边，刚唤了一声就被人打断。
“叫什么小姐，”苏杳杳绕着一缕头发，还在看春/宫，“叫夫人。”
连翘立马改口，笑道：“夫人，王爷命人送了膳食过来，您先用点，这都一日没吃了。”
“不吃，”苏杳杳摆手，捏了捏自己纤细的小腰，笑道：“吃多了肚子会凸出来，一会.光着不好看。”
连翘与青黛对视了一眼：……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害羞的话题，小姐怎么能讲的如此自然！
“也不对，我还是得先垫点肚子。”见两人面红耳赤，苏杳杳奇怪地看了她们一眼，又从榻上起身，行至桌前坐下，捏起筷子小口小口吃起来。
册子上那些姿势……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消耗体力，不吃饱她怎么能有力气把沈恪搞到手呢！
毕竟他不像上一世那么风.骚了，万一中途被吓跑，她饿得压不住，到时候洞房花烛夜独守空房，她找谁哭去。
打定了豁出去的主意，苏杳杳以极快的速度克制地用了点东西，感觉体力充沛之后，又唤了连翘与青黛端来热水，将脸上的脂粉洗去。
“小姐……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天太冷了，快把衣服穿上，仔细着凉。”青黛还未来得及收拾残局，又被苏杳杳接下来的动作惊地大呼出声。
只瞧她行至雕花大床前，解开嫁衣上的腰带，将层层内衬衣裙一件一件脱了下来，身上仅剩下一件大红色的交颈鸳鸯肚兜，和下.身一条同色系的绸裤，看那架势竟还要往下脱。
房间里燃着地龙，温度倒是如春般暖和，一点未觉得寒冷。苏杳杳伸手刚捏上背后的系带，又在两个丫鬟的声音里，停了下来。
“是这样好看，”想了想，她松了点后背的系带，弯下腰将领口往下扯，露出饱满的弧度，然后又问：“还是什么都不穿好看？”
“这样好看，这样好看！”两个丫头实在是怕了她，连声说着，脸上有火在烧。
“嗯，那就不穿吧！”苏杳杳潇洒转身，将薄薄的一片肚兜解下，塞进被子里，吩咐道：“嫁衣取来。”
连翘和青黛：……
窗外已是夜色渐起，房间内绯红的光线氤氲朦胧，她背对两人而站，露出白皙如凝脂般的肩头，和寸缕未着的背脊，纤腰不盈一握，柔软的弧度以及诱人的腰窝，点上珠泽，摄人心魄。
苏杳杳张开双臂，让连翘与青黛重新为她套上嫁衣外袍。
只穿了这么一件，然后侧卧在了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慢慢在唇上勾画：“我美吗？”
她顺滑的长发垂了一半在枕上，有一缕搭在微敞的衣襟间，香肩犹露半遮，葱白的指摸着脖颈，隐没在心口缝隙处，看得连翘与青黛血脉喷张，愣在当场，憨憨地点头：“美！”
于是，去而复返的沈恪在回房时，便看到他的新娘歪着身子卧在榻上，一手托腮，一手轻轻捻起书册一页，眸中兴味盎然，说着：“是要让我骑上去啊，这怎么好意思呢！嘻嘻嘻……”
连翘与青黛：……
奴婢看您就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求您了，别再胡说八道了！
“在看什么？”
沈恪忽然出声，吓了苏杳杳一跳，她赶忙将册子往枕下一塞，拗着腰摆了个妖娆地姿势，捏着嗓子喊：“夫君~你回来了……”
沈恪也不追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声音听不出丝毫异常：“你们先下去吧。”
连翘与青黛立刻顺着墙根溜了出去，贴心地带上门，下了台阶后，立到了院子中间去。
诺大的婚房内就剩下了两个人，空气中暗香涌动，苏杳杳想了想，索性起身将他弄到榻上坐好，然后折转身提了酒壶，缓步靠近。
“该饮交杯酒了。”
沈恪瞄了眼她的手，慢条斯理，懒洋洋地说：“怎么饮？”
“我喂你啊……”说着，苏杳杳伸出手，往他肩上推来。
沈恪失笑，很是配合地被她推倒在龙凤被上，一点都不做反抗。
苏杳杳明眸微闪，将散开的青丝悉数拢到背后，唇角含着勾人的笑意。
在他的注视下，她提起裙摆，抬起一只脚，单膝跪到榻上，然后另一只脚跨过他，坐到了沈恪腰上。
有些羞涩，可苏杳杳才不会去管，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将酒壶往地上一丢，捧着他的脸就堵了上去。
四周烛火朦胧，带着果香味的甜酒入喉，酒味很淡，却格外的醉人。
酒液消失，吻还带着迷醉的味道继续，苏杳杳未做出下一步动作，就已是天旋地转，然后两个人换了位置。
距离很近，沈恪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边，沾着酒香。
苏杳杳觉得自己恐怕是有些上头了，脖颈背脊都开始酥麻，鬼使神差般，她说：“做吗？”
沈恪眸光深不见底，哑声开口，“做什么，按摩？”
“你……”苏杳杳心中大翻白眼，张了张嘴，他俯身往她唇上轻啄一口，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想从哪里开始按起？”沈恪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坐直身体。
“是这里？”他的掌心盖着她的手背，贴着脖颈，从喉结处开始探索。
“还是这里？”结实的胸膛，温度有些灼手。
这么直白露骨，再不懂，苏杳杳枉看春.宫，她抿着唇，另一只手指似泡过热水般发软，搁到腰间，颤着音说：“是这里……”
沈恪倾身凑近，偏头，含着她的耳垂抿了一下，声音带着蛊惑，“然后呢？”
苏杳杳手指捏向腰带，取下，拉开他的衣襟，将喜服被抛落在地……

第66章
柔弱无骨的手指沾着暖香，划开一道酥.麻的痕迹蜿蜒而下。
沈恪重重地呼出一口粗气，忽地伸出手，一把捏住她没入衣摆的手背。
眉头紧蹙，声音又低又哑“……苏杳杳。”
咬牙闭眼，刻意压制下来的羞臊使的苏杳杳有些气急败坏，“啧！”了一声，鬼知道她是鼓了多大勇气才敢这么放肆。
心跳快到差不多都要窒息了，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出手打断！
不知道勇气错过了就只剩心虚的吗！？
“做什么！都这样了你还想跑？”苏杳杳也没将手拿出来，抬眸睨他一眼，没好气的说。
沈恪的目光在两人双手交叠处扫过，低头笑了笑：“跑？”不，他并不想再退让。
姿势着实有些惹人遐想，她白嫩如雪半般的手，盖着绯红一片，只露出一截皓腕，色差强烈到刺眼。
苏杳杳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虚阖着眼，电光火石间，关于前世种种纷至沓来，想通的同时，脑海中宛如点燃了一盏明灯。
她心下咯噔一声，指尖也随之弹了弹。
上辈子就是这样，那会沈恪的双腿明明都好了，可偏偏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就选择退缩、逃跑。
恍然大悟，苏杳杳震惊地看着他，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气开口：“我们两已经是夫妻了，你面对我大可不必害羞，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恪一怔，握着她的手松了点力道，心里觉得她接下来约莫是没什么好话了，还未开口打断。
果不其然，就听苏杳杳有些哀愁地叹了口气，“我不强迫你。”
她斟酌着言语，尽量不要去打击他的自尊心，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若真的是那方面不行，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咱还能悄悄地医治，反正温言也在，他的医术和人品你也知道，应该是可以信任的。”
难言之隐？那方面不行？隐疾？找温言？
沈恪越是听下去脸就越黑。
苏杳杳偷摸打量着他的神色，心里腾地跳了两下，完蛋，真的被她说中了！
未免他误会，苏杳杳抓紧时间补救，清了清嗓子，赶忙补充道：“你放心，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跟着你，哪怕治不好，大不了咱们就不做那什么……”
“那什么？”话音未落，脸色已经古怪至极的沈恪忽地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往下。
沙哑着声音在她耳边私语：“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没有半点阻挡，苏杳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在发烫，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手，指甲无意间刮过。
沈恪皱着眉头闷哼了一声，半仰着头，略显难受。
红帐低垂，朦胧烛光下，是他性.感凸.起的喉结，棱角分明的曲线拉至半露的锁骨。
苏杳杳咽了咽口水，脑子里被烫的什么想法都没了。
她慢慢跪坐起来，受到蛊惑般，歪着脑袋凑近他的脖子，呼吸像沾了水的羽毛般轻轻抚过。
然后很满意地看到了滑动的弧度。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她闭上眼，去寻找。
沈恪整个人一震，蓦地睁开眼睛，眸色幽暗染上红帐外烛光晃出的猩红火点。
倏然间的反客为主，他伸手掌心扣在她的后脑处，拉近时低头去回应。
如狂风骤雨般掠夺，深入过以往任何一次，唇上传来轻微的痛感，带着人的理智沉沦下陷。
苏杳杳头晕目眩，只觉全身如同中了软骨散般使不上半分力气，唯一可以稳住身子的力量，来自于颈后那只有力的手。
沈恪深吻着松了力道，她便跟没了骨头般仰面倒在了榻上。
漆黑的发丝铺散在鸳鸯锦被上，红与黑交织出迷.醉混乱的颜色。
沉沉的呼吸卷过耳边，稍稍一用力，就在粉白的肌肤上开出朵朵殷红的花瓣。
如同困在囚笼中的兽，浑身上下捆绑着桎梏的锁链，越是挣扎越是紧迫，摆脱不得，只能等待着彼此去救赎。
学以致用，册子不能白看，苏杳杳探出颤抖的手臂，指尖捏了钥匙，颤着手打开束缚着的锁链。
沈恪半跪起身，暂离的唇重新寻回，滑过脸颊，鼻尖，再往下低头。
而后动作蓦地一顿，他嗓音发紧：“什么都没有？”
苏杳杳喟叹出声，声音打着颤，几不可闻：“这样……方便。”
“想玩死我，嗯？”
沈恪额头抵上她的，轻笑一声，手指如同逗弄一只兔子般，轻轻搓了搓她鲜红的耳尖。
“嗯。”苏杳杳压着嗓子出声，连脚趾都忍不住蜷在了一起。
心下一横，干脆按着他的手翻身。
居高临下，她将长发悉数撩拨到肩颈一侧，任由鲜红如火的嫁衣自滑.落。
心跳到呼吸不稳，媚眼如丝，红唇轻扬：“齐王殿下，你没有机会再逃了。”
沈恪额头冒着薄汗，腰背紧绷，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手在她腰间一搂，带着她顺势换了回来。
“你腿不是……”倒下去的瞬间，苏杳杳惊呼出声。
沈恪薄唇勾起，去吻他的宝贝。
……以齿慢碾……
苏杳杳整个人一缩，双手猛地用力，指甲一点点陷入背部的肌肉，脑中有焰火升空炸开。
忽然烧起来的火，将房间内的温度拔高，窗外是浓云遮月，寒风起，而后渐渐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瑞雪。
头皮发麻，心紧成了一团，她觉得沈恪说错了，被玩死的可能是她自己。
直到苏杳杳似哭般呜咽出声，沈恪才停下，“你说什么？”
“我……呜……想如厕。”苏杳杳有些唾弃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憋不住。
“……你干嘛！”她微微张开眼睛，蒙着一层雾气。
视线里，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放了慢动作般。
沈恪缓缓抬手，上面沾了香甜，他略微挑眉，轻轻凑到嘴边，芬芳可口，一如梦中想象的那般。
羞到不能自己，苏杳杳看着他，心虚地跟着咬了咬下唇。
沈恪的目光在顷刻间变得危险，忍了无数个日子的理智在瞬间荡然无存，双手握住她那一抹纤细，徐徐缓缓。
然后苏杳杳明白了，什么叫自食其果，作死她也不该怀疑沈恪不行……
翻天覆地，头晕目眩的转了方向，她想。
大意了！
她只记得他腿脚不便，可忘记了他还能跪着来！
…………
新房内雕着龙凤的喜烛燃了一夜，只留下短短一小截，烛台上聚集的蜡油还未凝固，细细的焰火便开始晃动，隔着大红的鸳鸯帐，氤氲着微小昏暗的光。
苏杳杳打小就开始习武，便是昨夜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次，卯时一到，还是醒了过来。
往被子里缩了缩，她轻轻取下他还握在她心口的手，然后转身，抬眸往旁边的沈恪看去，嘴角难以遏制地扬起笑意。
他睡得很熟，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打出半片阴影，侧颜的轮廓映着光，每一丝起伏都令人沉迷。
苏杳杳再一次被蛊惑，想要扑上去，亲便他的全身，听他在自己耳旁沉吟出声，然后将他吃得一干二净。
娘说的不错，若是有情，鱼.水.之.欢，享受的不止是一人而已。
唯一可惜的是，昨夜她反抗多次，还是被大力镇压了。
作为将门虎女，她觉得这样不行，得找机会反攻回来才是！
想了想，她又轻手轻脚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春.宫图册，这册子也真的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画风并不抽象，写实又细致，全都是女子在上，看得人脸红心跳。
龙凤烛燃烧掉最后一截，烛芯带着星火掉入蜡油，冒起一股白烟后，房间被昏暗笼罩。
苏杳杳蹑手翻着书页，暗自盘算着好像在浴桶里就不错，正研究地起劲，头顶忽然蹿出来一只手，就将册子抽走。
她转身，抬眼，看到了沈恪那张俊俏的脸，和清朗，未染半丝睡意的眼眸。
“嘿嘿……你醒了。”
沈恪盯着她看了一眼，然后将视线挪到册子上，好整以暇翻了起来，挑眉：“你那些……从这上头学的？”
苏杳杳非常乖巧地点头，攀着他的身子往上挪了一点，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凑过去一起看，“我觉得这个姿势就非常棒！你以后想不想要试试？”
沈恪眉心跳了跳，将册子往地上一扔，转头，却愣住。
锦被自她肩上滑落，她似玉般白皙的脖颈，锁骨，以及半.露的心口，都有着点点殷红，那是他昨夜留下的痕迹。
偏偏苏杳杳这人，没啥自觉，见他忽然转过脑袋，还坐了点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掰过来，在唇边亲了一口。
“不疼了？”沈恪搂上她的腰，手自然而然在腰后缓缓揉/捏。
力道正好，苏杳杳舒服地喟叹出声，习惯性地伸过一条腿，如抱被子一般，手脚皆搂：“你昨夜不是帮我上过药了。”
说起来有些不太好意思，摸也摸了，做也做了，完事后沈恪拿出帕子替她清理干净上药之时，苏杳杳却羞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简直有损威风！
未着寸缕，腰间被她的腿擦过，沈恪深深吸了口气，擒住她的脚腕，往身上一扯，侧面环抱，两人俱是低低嗯了一声。
苏杳杳：……这跟我的设想不一样！
动静传出门外，一早就候在门口，准备进来伺候夫人起身梳妆的连翘青黛，端着热水和托盘的手抖了抖，听得吟哦，只能红着脸退到了院子中央。
四周白雪皑皑，真的是一点都不冷呢。

第67章
巳时一刻，苏杳杳从锦被里冒出脑袋，浑身卸力，瘫了般栽倒在床榻上，望着鸳鸯帐顶舒展出一口气。
腰腿双手像是练了一整天的武，无处不在发酸，同时内心伴有些不甘，她到最后还是没能反攻成功。
且更为要紧的是，脑子里似放了空后，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被她给遗忘了。
沈恪将人往怀中捞过去，拥着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替她捏着肩，心情倒是愉悦：“睡吧。”
苏杳杳腻腻歪歪地在他身上蹭了蹭脑袋，闭眼枕着沈恪的心口，肩膀适中的力道传来，舒服到叹气。
他的身上很香，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冽味道，混了她发间的甜香后，闻着便令人愉悦安心。
“你不困吗？”她小声问。
“嗯。”沈恪声音很低，约莫是一夜未眠，嗓音有些沙：“习惯了。”
多少个夜晚，他从火光冲天的梦境中惊醒，就再也睡不着，蚀骨的遗憾伴着锥心的疼痛，比之伤腿那日更甚。
这种复杂的情绪来得莫名，他压制不下，只能盯着窗外黑沉的夜，直到天色逐渐变亮，周而复始已成习惯。
耳旁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苏杳杳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他心口的皮肤，想要时间在这一刻多做停留，不去回忆过往的那些遗憾，和将来可能会遇到的阴谋，眼前心里都只有彼此。
外头大雪初霁，已经有阳光从支了缝的窗上透进房间，檐下悬着的透明冰棱折出五彩斑斓的光，气氛静谧而又温馨。
她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啊！”苏杳杳忽然惊叫出声，震地沈恪手一顿，便见她弹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地头发：“糟了！”
“怎么了？”他沉声问。
苏杳杳僵着脖子转头，缓缓开口：“新婚次日，照规矩，我们一早就得去宫里头拜见皇上与太后娘娘，是这样没错吧……”
“嗯，”沈恪点头，不予置否，面上半点不显慌乱：“没错。”
“都日上三竿了，”苏杳杳懊恼出声，忙转过身，一边去寻昨夜自己藏起的肚兜，一边催促他：“快穿衣服，我一会唤人进来梳洗。”
沈恪没有动弹，反而抬手往脑后一枕，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光洁细腻的背，和玲珑的曲线，然后闭上眼，慢条斯理地说：“不急。”
新媳敬茶放在哪家都是大事，更遑论，苏杳杳的婆家身份还非常不一般。她沉迷于沈恪的美色，由着他胡闹了一早上，现下时辰已经晚了，若是再耽搁下去……
苏杳杳停下翻找的手，转身去拉他：“你起来呀~”
婆媳关系要是搞不好，直接影响的就是自己与沈恪的感情，这让她如何不着急！
半哭似的腔调，像极了她方才受不了时的撒娇。
沈恪倏然睁眼，拉着她的手，稍稍用力便将人扯倒在身上，按着。
嗓音刻意压至低沉，在她耳边道：“母后下了令，不到午时不能进宫。”
这是什么道理，皇家特有的禁忌不成？
她以前怎的不知道？
苏杳杳支起脑袋，怀疑地看向他。
“趴好，”沈恪眸光下瞟，抬起手，盖在自己的眼前，在黑暗中叹气：“你起的越晚，母后越是满意，懂了吗？”
苏杳杳低下眼睛，看到了自己白里透红的皮肤，顷刻间回过味来。
难怪上辈子她随着沈恪早早到了福寿宫，太后狂喜过后眼神中会有失望闪过，甚至还要请太医来替沈恪把脉。
他的婚姻大事，一直以来都是太后的心病，怕的就是他孤独终老，无依无靠。盼了多年，好不容易才等到沈恪顺利成婚，太后最愿意看到的不是新媳去的有多早去，而是两人有没有圆房。
想到这里，苏杳杳笑着贴过去，拉开他挡住眼睛的手，指尖抚平他微蹙的眉，调笑道：“老男人，也不容易啊。”
漫长的沉默，沈恪盯着她唇角有意无意勾起，似笑非笑般开口：“老男人？”
苏杳杳掰着指头数了数，伸到他眼前：“长我八岁呢。”
沈恪拉下她的手，捏着指尖把玩，懒懒地问：“然后呢？”
“嗯……怎么办。”苏杳杳压着嗓子，停顿片刻，忽然抬头在他脖子上盖了个红印子，说话的声音比蜜糖还甜：“克制不住，我就是只喜欢你啊。”
沈恪摸了摸脖子，望着她没说话……
制造气氛是一流，毁气氛也是一流，苏杳杳笑罢，裹着被子坐起来，终于从角落中将肚兜扯了出来，往身上穿。
“虽是这么说，但时辰不早，得起身准备了。”
沈恪看着她，依旧没动弹。
“有些饿了。”她说。
“想吃什么？”
“都行，我不怎么挑剔的。”苏杳杳反手至背后，想要去系带子，奈何腰间酸痛，阻挡了她灵活的动作，顺口就道：“帮我系一下。”
沈恪终于坐了起来，修长的指接过两条细细的带子，视线移向她背后因弯腰略有些凸起的脊骨，缓缓开口：“是瘦了些。”
“有吗？”苏杳杳抬起双手，拉开领口往下瞧，满意地看着：“这叫凹凸有致，迷人……”
话音顿住，她忽然一下子挺直了背脊。
因为腰间有一只手臂从她背后环过来，搂着她往后带，同时背后还有一只手，似乎在数着骨节，缓缓地，轻柔地，以指尖一截一截攀爬。
憋了很久的老男人……还真是没说错。
“嘀咕什么？”身后幽幽地声音传来。
为着方便，她的头发随意拢在肩颈右侧，皙白的脖颈和泛着雪光般珠泽的肩头，印着红梅绽开的痕迹。
沈恪盯着瞧了一会，低头细细舔.舐，在脖颈处尝到了甜香的蜜桃味。
苏杳杳忍不住瑟缩了下肩膀，激起手臂上一串鸡皮疙瘩，声音细到几不可闻：“不行，今日不来了，不要了。”
沈恪“嗯”了声，抬手来到她的脸旁，勾起耳旁散落的发丝，别在她耳后。
许是被某些词又刺激到，曼声说着：“现在明白了。”
苏杳杳抿了抿唇，茫然地转头看他，问道：“明白什么？”
沈恪抬了一侧肩膀，露出肩头留下的牙印，和背后一点抓痕，“嗓子疼吗？”
“有一点……”始作俑者苏杳杳头点到一半，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她急忙看着他，无比诚挚地说：“行，你最行，你是全大晋最厉害的男人。”
沈恪嗓子眼堵住，顿了顿，半晌没支声。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怪。
盆中的热水由冒着热气变得冰凉，如此往复换了好几次，直到巳时下刻，守在院外的连翘与青黛才得了召唤，领着其余丫鬟，端了梳洗用具快步进门。
孙嬷嬷奉了太后的命，提前来打探。听到响动后，才与几人一同，无声地低着头跨进内室，入眼便是冷着脸的王爷，和他穿得妥帖的服饰。
她心里沉了一下，完了，太后的希望怕是落空了。
“孙嬷嬷怎的来了？”沈恪开口，语气如往常那般不近人情。
苏杳杳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当真是人前人后两张脸，怎的说变就变了？
扫视的目光太过明显，沈恪想要忽视也不行，索性转头看着她，向她勾了勾手。
苏杳杳不明所以，弯腰凑了过去。
沈恪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揶揄道：“怎的，昨夜还未看够？这么盯着我。”
放屁！到处看的明明是你。
苏杳杳以眼神回敬，又小声嘟囔，“不知道是谁，老是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孙嬷嬷将将张开的嘴又笑着闭上了，因为，在王妃弯下腰后，她偷偷看到了凌乱的床铺，和明显是藏到被子下，露出了一片的喜服上，有撕破的痕迹。
而且王爷和王妃两人间那种亲昵的气氛，让她有种不太好意思打断的感觉。
要在宫里活得长，练就一双观察入微的眼睛是必备的本事，所以孙嬷嬷虽是垂着头，视线却不住往苏杳杳身上瞟。
她家王妃一低头，脖子上那串印子就露了一半……
原来先前看走眼了！这是成事了！
孙嬷嬷现在很想出去放鞭炮，最好是能上天的那种，也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马冲进宫里，告诉太后娘娘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沈恪清了清嗓子，转脸又换了一副表情，严格来说，是没有表情：“孙嬷嬷。”
孙嬷嬷没有反应，甚至还笑出了声音：“嘿嘿嘿……”
苏杳杳看着她脸上的笑越堆越高，连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忍不住加大了点声音去提醒，“孙嬷嬷？”
“老奴见过王妃。”孙嬷嬷立马变回正经的神色，上前行了个大礼，恭恭敬敬地说：“还请王妃应允，稍后由奴婢为您梳妆。”
“那就有劳嬷嬷了。”苏杳杳对着孙嬷嬷点了点头。
她知道入了皇家后，首次面圣以及拜见太后，打扮就得区别于往日，不仅要隆重体面，还得照规制穿着王妃品级的朝服，才算妥帖。
洗脸上妆，梳头着衣，簪戴配饰，女儿家的一早，过程繁复且耗时颇长。
苏杳杳打扮完，转头就见沈恪撑着脑袋看着自己，她起身转了一圈，华贵的裙摆在脚下散开，腰间悬着的禁步，撞击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好看吗？”
沈恪扫了一眼她身后齐齐低下头的丫鬟，无声地点头，面上没多余的表情。
苏杳杳又凑了过去，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挑了挑柳眉：“好不好看？”
沈恪点头，终是低笑着说：“好看。”
苏杳杳粲然一笑，低头，留了一个又香又软的吻在他脸上，因着涂了口脂，留下淡粉色的唇印。
关上门如何亲热都行，可当着人的面，沈恪还真不习惯，他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小声提醒：“苏杳杳。”
“再给你个机会。”
“嗯？”
“叫我夫人！”

第68章
福寿宫内，鱼贯而入的宫女端着托盘捧各类赏赐，齐整地站在殿中两侧，外头汉白玉台阶上铺了绵软的地毯，红墙顶白雪，微风荡檐铃。
太后端坐在榻上，怀中搁了个打开的匣子，手里捏着厚厚一摞田产地契，一张张数着，头也不抬地问：“你们的见面礼呢，可准备好了？”
“回母后的话，儿臣一早便备好了。”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传来，太后的目光落到了旁边坐着的皇后身上。
她穿了身莲青色镶金边常服，小腹凸起，未以腰带束缚，脸上脂粉未施，打扮清简，但瞧着依旧绝色。
眸中半丝嫉妒也没有，甚至有些凑热闹的嫌疑，“人就在殿外候着，但眼下看来，与母后准备的相比，恐有些拿不出手。”
太后笑道：“有心就成，不拘什么排场。”
皇后偷摸往旁边候着的贴身嬷嬷使了个手势，待她退出去，才捂嘴笑了笑，眸光扫向一旁的皇帝：“皇上您觉得呢？”
“母后……”沈昀坐在榻上，想起了当年他带着皇后敬茶之时，被太后大手笔所支配的恐惧，端着茶盏润了润嗓子道：“不拘排场，您还这么大阵仗？”
“这阵仗大吗？”太后停下手，疑惑地问。
沈昀环视了一圈，搁下茶盏反问：“您觉得不够大吗？”
殿内光是地面都擦了五次，光似镜面可鉴人，衣着喜气的宫女分站两侧，一侧端的是宫廷秘制的胭脂水粉、银镜玉梳以及各种珍藏布料，还有不少精美绝伦的锦衣华服。
另一侧则是金玉发簪，宝石步摇，手镯耳铛之类珠宝首饰，而太后身旁侍候的嬷嬷，笑得慈眉善目，双手托着一尊巨大的送子观音，宝相庄严，玉身莹润透亮氤氲着水光。
太后收回视线，一本正经地说：“不够啊。”
皇后双目含笑，小声道：“不若儿臣再添一些。”
沈昀被呛地一咳，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素来娴静温雅的皇后，以眼神询问：你怎么也凑热闹？
“我不管！”太后将匣子盖上，看向皇帝，压低声音道：“俏俏这丫头福气好，性格好，生得又美，与恪儿是上天注定的一对。六次了呀，我盼了多少年，才等到这个儿媳妇，可不得好生疼着。待会人来了，你可别板着脸，要笑，要温柔的笑，别把对着朝臣那套摆出来，没得把人家吓到了。”
“是啊，”皇后帮腔，斜了沈昀一眼，娇娇柔柔：“臣妾有时候瞧着都害怕呢。”
“哎！”太后哀叹，自己为何就生了这么两个，连笑都不会笑的儿子，多惨！
她拉着皇后的手拍了拍，“苦了我儿了。”
皇后握了握太后的手：“还好有母后疼儿臣。”
“嗯？？？”沈昀看着惺惺相惜地两个人，迎着她们齐刷刷望过来的视线，满头问号：“你什么时候怕朕了？”
皇后拭了拭眼角，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每一天。”
沈昀仿佛不认识这个戏精般的皇后：你怕不是被母后带坏了！？
沉默半晌，他顶着两人打量的视线，选择了放弃挣扎，点头“嗯”了一声，缓缓扯开嘴角，“朕这样如何？”
“怎么那么丑！”太后睨了一眼，有些嫌弃，随即眼角眉梢都挂上夸张的笑，开始教导沈昀：“你看看母后和你媳妇怎么笑的，哎……对，嘴角再上去一点，眼睛再眯一点，表情再和蔼一点……”
沈昀双颊肌肉开始颤抖，虽是努力去学，还是将皮笑肉不笑展现的淋漓尽致。
皇后憋着笑，快要稳不住端庄的姿态了，索性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看把你媳妇都吓哭了。”太后拍了拍桌子，摆手道：“算了，你还是别笑了，看起来怪渗人的。”
沈昀恢复往常神色，心里松了一口气，单手揉了揉有些僵了的脸，劝慰道：“母后，您放心好了，沈恪那脸比我还臭，也没见弟妹害怕。且苏将军常年征战，功绩赫赫，想必其儿女也不是无胆之辈。”
太后略一思忖，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遂抬手唤了个腿脚灵活的内侍上前，吩咐道：“去瞧瞧人到哪了。”
“太后娘娘，来了，来了……”孙嬷嬷赶在两人之前，先一步跑到福寿宫，对着太后和皇帝，皇后行完礼，赶忙道：“王爷和王妃已经抵达宫门口，用不了多时，便会来福寿宫拜见。”
太后清了清嗓子，向着孙嬷嬷抬了抬眉，询问的意思很是明显。
孙嬷嬷立即摸了摸脖子，接连点头，并伴着：“嘿嘿嘿……”的笑声。
“嘻嘻嘻……”太后见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随着沈昀惊诧地目光扫在她身上，立马又摆正了脸色，曼声道：“孙嬷嬷怎的这般不懂事，自己先回来作甚，你再跑一趟，亲自去将人带过来，俏俏若是累了，走慢一些，哀家一点都不着急。”
“是，奴婢知道了。”孙嬷嬷躬着身子，低低应了声，又抬脚跑了出去。
沈昀看的一脸莫名其妙，不是您让人先回来通风报信的吗？
“看什么看？”太后端起茶盏，头上的朱钗连一丝晃动都没有，端的是高远威仪：“吃茶。”
与此同时，宫门口。
苏杳杳方一踏出马车，就被忽然袭来的凉气冻地缩了下肩膀，举目四望，冰天雪地一片，往日的红墙金瓦，盖着松软似牛乳的一层白雪，少了丝威严肃穆后，变得煞是好看。
呼出一口白气，她跺了跺脚跳下马车。
路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沈恪忧心地看着，在她跳下来的瞬间飞快伸手接住，“当心点。”
“没事。”苏杳杳展颜而笑，将雪白的狐狸毛领立起，盖住脖子，只露出一张精致小脸，看起来可爱的紧。
沈恪松开她的腰，像是做过多次般，非常熟稔地替她整理好斗篷下摆，再抬头，就看到了飞速跑来的孙嬷嬷。
孙嬷嬷稳稳停在两人旁边，笑意盈然，欠身抬手作引：“王爷，王妃，请随老奴进宫。”
沈恪正了正声，看着苏杳杳道：“走吧。”
苏杳杳皱了皱鼻子，忽然开口：“我今天不想推你。”
“嗯。”沈恪点头，将手搁到扶手上，动了动指尖，唤来随行的宁远。
宁远并不是很想过去，因为打从王妃出现的那日起，他就没了推着九爷前行的资格。偷偷侧头，宁远率先看了眼自家王妃，见她冲自己抬了抬下巴，这才缓步靠近轮椅。
沈恪无甚表情地开口：“嬷嬷带路吧。”
苏杳杳不动，宁远也不动。
他知道王妃接下来肯定要干什么大事，而凭着王爷别扭，喜欢王妃又嘴硬不肯承认的性子，看王妃的脸色行事，肯定是没错的。
靠着这种天生的直觉，他才能在敌人手下躲过无数次。
果然，苏杳杳往前踏了一步，向着沈恪伸手，撒娇般地说：“我要你牵着才走得动。”
沈恪怔了怔，五指瞬间收拢成拳，放在唇边咳了声：“别闹。”
“牵不牵嘛，”苏杳杳弹了弹指尖，可怜巴巴：“很冷的，你忍心看着我的手被这无情的天冻僵吗，路又这么滑，要是摔跤了怎么办。”
沈恪偏了偏脑袋，旁边的宫人和侍卫立即低下头，他收回视线，看着苏杳杳泛红的指尖，还是用手握住，拢进掌心里。
苏杳杳心满意足，没走多久，又开始不老实，借着长袖遮挡，屈起指尖在他掌心里慢慢打转，写着字。
力道很轻，挠得掌心微痒，沈恪淡然地看着前方，面色未改，在袖子里回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一挑，便顺着指缝便钻了进去，十指相扣。
“夫君~”苏杳杳低声喊了句，笑得眉眼弯弯。
沈恪难以遏制地勾了勾唇角，又迅速恢复冷静：“你安分点。”
苏杳杳歪着身子凑近，声若游丝气如兰，带着娇意故意去挑他：“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哦。”
宁远推着轮椅，脚下略微踉跄，恨不得自己是聋子。他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还是比较适合蹲在马车底。
沈恪捏了捏她的手，装作没听见，待两人过了福寿宫的殿门，才低声问她：“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苏杳杳眸光闪闪，当真是一点没怵：“我这么可爱，母后肯定会喜欢的啊，你说对吧？”
这种随时随地的迷之自信，让沈恪觉得，自己方才的担心就是多余。
“那便好。”
“那么你呢。”苏杳杳反问他，“喜欢吗？”
“喜欢什么？”沈恪故意没听懂，懒懒地说：“本王无甚爱好。”
在台阶前停下脚步，苏杳杳看了眼铺着的红地毯，转向他说：“我，你喜不喜欢。”
沈恪搁在外头的手叩了叩扶手，“还成。”
“那不给你牵了。”苏杳杳后退半步，作势要撒手，却被沈恪一把扣紧手背，拉了回来。
宁远已经连退三步之遥，而孙嬷嬷则瞪了一眼要出声行礼的宫人，退到了一旁。
沈恪顿了许久，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忽然就笑了，开口：“先进去再说。”
再耽搁下去，只怕母后要亲自出来抢人了。
殿内燃着地龙，又额外放置了三四个暖炉，银丝炭散着热气，温度如春日般暖和。
苏杳杳由着沈恪替她解下披风，交到候着的宫人手上，这才低着头，目不斜视看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跟在他身旁准备进去。
沈恪却出人意料地主动拉住她的手，安抚似地摸了摸，将人带到了暖阁中。

第69章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诡异……
殿门口的坠珠流苏垂帘被宫人从两侧撩起，涌进的凉风卷走暖阁中些许热度，光可鉴人的地面映照出绰绰人影。
苏杳杳站在沈恪身边，怀抱着太后方才赠的那个匣子，双目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陆陆续续踏进来的宫女，逐渐陷入呆滞。
就在前一刻，她严格按照流程敬完茶，拜见过所有人后，随着皇后一抬手，和笑容满面的一句：“本宫也略备了些薄礼，还望弟妹勿嫌弃。”
原本就阵仗极大的殿内，足足又添了有一倍之多的宫人，双端着托盘，分站在太后安排好的两侧队伍末端，齐齐福身行礼：“参见王妃。”
满殿玲珑珠宝璀璨生辉，映衬着自窗外透进来的雪光，随着她们欠身的动作反折出熠熠光影流动，灿若星河般炫目，差点没晃瞎苏杳杳的眼睛。
薄……薄礼！？皇家的人，出手都是这般大方的吗！
苏杳杳咽了咽口水，木木的将视线收回，下意识去寻找沈恪，略一低头便与他一直看着自己的目光对上。
“怎么办？”她眉梢动了动，眼睛里在询问他。
沈恪半阖上眼，抬手揉着眉骨，缓缓开口道：“母后，你们吓到她了。”
皇帝端起桌案上的茶，偷眼瞧着略显无奈的两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虽然他是心情愉悦真的想笑，但怎么看怎么都是在演绎皮笑肉不笑。
他的皇后已经被太后带进沟里，彻底跑偏了，现在终于轮到沈恪陪着他一起头疼……
难兄难弟，这种感觉，可真好！
笑得正起劲，太后倏然间瞪了过来，“啧”一声道：“都说了别笑，别笑！看把人给吓的！”
沈昀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笑脸僵住，莫名委屈：……这也是我的锅？？？
太后斜了他一眼，转脸就对苏杳杳笑容满面：“别怕，到母后这里来，母后给你撑腰。”
苏杳杳有些招架不住，缓了缓神道：“母后，儿臣没有害怕……”
“你乖~~”太后拉着人坐到身旁，拍了拍她的手，便再不理会两个儿子，与凑过来的皇后一起，开始同苏杳杳闲扯起来。
屏退了宫女，没有外人在场，再加上苏杳杳原本就是个跑偏的，压根不用带，气氛就亲昵热络起来。
也不知三人说了些什么，沈昀就见太后笑得直打颤，半点没有成熟稳重的样子，看得他头皮发麻。
沈恪熟知苏杳杳的性子，倒是丝毫不意外，换了个姿势，好整以暇坐着。
不多时，殿门口脚步声轻轻踏响，孙嬷嬷再次打了帘子进来，欠身行礼道：“太后娘娘，到用药的时辰了。”
谈笑声戛然而止，太后耳上挂着的福纹耳铛还止不住晃动着，面上已经恢复了高深莫测。她仪态优雅地清了清嗓子：“请人进来吧。”
变脸速度之快，却也无人诧异，毕竟演戏嘛，在座的每一位可都是个中翘楚。
孙嬷嬷应了声是，折回殿门口将帘子撩起一半，低声向着外头道：“姑娘请进殿。”
“有劳孙嬷嬷。”是个熟悉的女声，听起来娇滴滴的。
苏杳杳理了理裙摆，将发间的簪子扶正，与端庄娴静的皇后一同转头望去。
染了雪色的阳光下，是穿着粉白衣裙的小医仙，临风而立。
她半垂着头，略微透明的同色系发带随着青丝在风中微扬，飘然的衣袂被渡上一层柔光，冰肌玉骨氲出珠泽，似立于天山雪线上凛凛寒风中的一朵雪莲花，清雅至妖娆，摄人心魄的美。
仿佛察觉不到打量过来的目光，小医仙托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缓步踏进殿内，径直走到太后跟前，然后飞快地看了沈恪一眼，下一瞬便若无其事地向着几人行礼。
低着头转身，她柔声开口：“太后娘娘，此乃最后一剂汤药。”
等待着她作妖的苏杳杳将目光落到沈恪身上，与他对视，开始以眼神商议。
沈恪面色稍沉，不着痕迹地摇头。
不允？苏杳杳眯了眯眼，低头挑眉，沈恪轻叹，靠到椅背上，无奈地点了点头。
如此，便是同意了。
苏杳杳立即眉开眼笑，单手托腮，非常友好地看着下首的小医仙。
两人这般光明正大的眉来眼去，勾勾缠缠，看得皇帝和皇后都起了兴致，二人极有默契地将视线一同看向太后那边。
却只见太后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端过药碗，捻勺饮下一口，曼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能助太后娘娘凤体康健，民女从不觉辛苦。”小医仙掩唇笑了笑，道：“今日过后，民女也可功成身退了。”
“难为你有这般心思。”随手将药碗搁到桌上，太后轻咳了一声：“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出众的医术，皇帝，你可得替哀家好生感谢一番。”
“这是自然。”沈昀赞同地点头，挥了挥手，便见李福生退出殿外，再次进来时，身后跟了十多个内侍，端着的托盘里盛满沉甸甸的金银珠宝，价值不菲。
这般赏赐，不可谓不丰厚。
小医仙却未抬眸去看那些金银首饰一眼，而是倏然跪地，一派义正言辞道：“承蒙太后娘娘夸赞，民女愧不敢当。只是举手之劳，且还未将齐王殿下的腿一并治好，民女万不敢得皇上与太后娘娘如此赏赐。”
“无妨，”太后面上荡起一抹和蔼的笑，“这丫头还是如此招人疼，你就当这些东西是提前赐下，三个月后若你能治好恪儿，哀家再另行赏赐。”
“是，”小医仙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拱了拱手：“民女定当倾尽全力，稍后便收拾行李，随齐王殿下与王妃一同出宫。”
“不急，”太后抬了抬手，双目微阖，“就留在这宫内诊治便可。”
小医仙心下一沉，看向依旧笑得和蔼的太后，嗫嚅许久道：“可是，为期三月的……”
太后转了转腕间碧绿的镯子，笑意不减，眸光却带了些清冷的意味打断。
“诊沉疴之疾非一蹴而就，既要耗时三月，你一个姑娘家住到王府，怕是有些不妥，至于方不方便，大可不必忧心，索性齐王接下来也无甚要紧事，每日走一遭，还是能抽出时间的。”
解毒当日发生的事，沈昀一早便同太后说过，再加上方才她莫名其妙的一眼，太后可不想放她去破坏沈恪和苏杳杳的感情。
这些年，沈恪看似走了出来，但太后与皇帝都明白，他眼中的光熄灭了，心里也竖起了道道围墙，将所有人隔绝，彻底把自己关在了黑暗的深渊中。
他们刻意不去提起，但暗中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无法将他拉扯出来。
直到苏杳杳出现后，沈恪整个人才开始活过来，若因小医仙而途生波折，导致两人离了心，他又变成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这是太后不愿看到的结果。
且两人新婚，她就允了姑娘去沈恪府上，俏俏会怎么想，将军府又会作何感想。如此寒人心之事，年轻时她也曾遭受过，所以做不出来，也不愿意将这种心情加诸到苏杳杳身上。
谁知，话音将落，苏杳杳便站了起来，向着太后盈盈福身，出人意料地说：“母后，您有所不知，这治腿不同于一般病症诊治，过程繁复，且每日耗时冗长，若遇风雪天，王爷怕是多有不便。您就允了小医仙随儿臣一道回府吧，对外，便说是儿臣亲自请来的大夫，也可免去闲言碎语。”
小医仙目光闪了闪，诧异地抬头看向苏杳杳。
太后更是惊讶，怔忪片刻，冲她招手，“乖，你到母后这里来。”
苏杳杳应了声，抬步上前，俏生生地向着太后眨了眨眼，眸光清亮，就像是不谙世事般单纯。
太后探手往她额间一摸，忧心忡忡地开口：“不烫啊，可是今日天气太冷，冻坏了，还是昨儿个累着了？”
若不是脑子不清醒，她为何要自请将小医仙带回去，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沈昀“嗤”了一声，又赶忙握着皇后的手拍了拍，将笑憋回去。
沈恪摇了摇头，而后转过脸，捏着眉心。
“母后，”苏杳杳拉着太后的手晃了晃，耳侧流出撞出叮当轻响，声音也清脆：“儿臣只是心疼王爷嘛，您知道的，我爱慕他许久，自然也盼着王爷能快点好起来。”
太后面露难色，论起来她比谁都希望沈恪能早些康复，可允了小医仙去齐王府……
“您就不想早早地抱上孙儿吗？”苏杳杳凑到太后耳边，心一横，加大了筹码。
太后下意识点了点头，低声说：“母后自然是想的。”
苏杳杳嘴角含着一缕莞尔的笑，抬手捂着嘴，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那您想想，王爷白日里进宫治疗，恐得耗上一日时光，晚上顶着风雪归来，定是又累又乏，次日还得早起进宫，哪来的时间与儿臣相处呢。”
如此大胆之言，听得太后险些被呛住，略一思忖，觉得这话不无道理，可再一细想又感觉怪怪的？
清了清嗓子作掩，她端起桌案上的茶盏，一下下撇着杯盖，未饮一口，陷入沉思。过了好半晌之后，太后转头问沈恪：“你呢，是个什么决定？”
沈恪心中无奈，还是非常良好的贯彻了，岳父苏将军，作为一名顶天立地好男儿，骨子里的精髓。
“诸事由她说了算。”
“唉”太后内心默默地叹气，再瞧了一眼苏杳杳，见她神色并非勉强，将茶盏重新搁回桌案上。
“如此，母后便依了你罢。”

第70章
晴了半日的天，在苏杳杳和沈恪踏出宫门时又阴沉下来。
启程后，细细的雪粒子敲在马车顶上，砸出簌簌轻响，又密又急的声音，在狭小静谧的空间内被放大。
苏杳杳撩开轩窗上的帘子，抬头望了眼铺着鸦青色的天，风雪迷眼马车行驶的速度很慢，路上少有行人，倒也空旷。
她伸出一只手，接着零星的落雪，看着它慢慢融化后，视线在紧跟而来的马车上一扫，不其然间就撞上了小医仙探出来的脑袋。
小医仙伸长了脖子，眸中放着惊喜的光，抬起手热情地向苏杳杳打着招呼，然后学着她那般，摊开掌心天真地接着雪。
苏杳杳咧嘴笑了笑，转头去问沈恪：“她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自太后同意小医仙随苏杳杳回齐王府后，她就变得有些古怪。
原本对着苏杳杳不甚热络的态度，和清冷如天山雪莲般的气质荡然无存，刚走出福寿宫，就跟见了亲人似的贴上来。
当然，贴的不是沈恪，而是苏杳杳，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感情有多深厚。
如此不按照套路出牌，委实让苏杳杳有些迷惘，只能硬着头皮将戏演下去，她甚至有种错觉，小医仙不像是来勾引沈恪，反而像是来勾引她的。
沈恪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软垫上，视线在她泛着红晕的脸颊流连，片刻后淡声道：“不知道。”
苏杳杳闻言，放下帘子挪动位置坐到他对面，撑着脸道：“你心情不好？”
车内掌了一盏灯，橙黄的光线带着温暖的热气，隔绝了外头的寒风，半点察觉不到冷意。
沈恪神色未改，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意味深长看着她，反问道：“何以见得？”
“你脸上写着大字呢，我眼睛又不瞎，怎会看不出来。”苏杳杳双肘撑在矮桌上，掌心托着下巴，每说一个字，头便跟着点一下，莫名有些可爱。
“哦……”沈恪支起身子，弯腰拉近彼此距离，忍不住伸出双手按着她的手背，将她的双颊往中间挤，“说说看，我脸上写着什么？”
苏杳杳脸被挤压到变形，嘴唇嘟得像一条胖胖的金鱼，噘着唇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写着，本王生气了，需要夫人亲亲抱抱才能哄好……”
“呵，”沈恪低笑出声，随即又正了神色，“那你准备怎么做？”
苏杳杳动了动唇瓣，“啵”一声似吐了个泡泡，“没有什么事是一个吻解决不了的，要是不行，就两个~”
沈恪凝眸盯着她澄澈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双手用力揉了揉她的脸，语带嫌弃：“幼稚！”
“你应该说，你讲的对！然后如狂风暴雨般的亲我。”调.戏已成了本能，苏杳杳噘嘴接着道，“为什么不开心？”
沈恪收回手，似不经意地开口问，“你不明白？”
“不明白啊。”苏杳杳摇头，“出门前还好好的，怎的忽然就不高兴了？”
沈恪沉吟片刻，往后退了些许，意味不明地说：“你好像真的不太介意。”
“介意？”苏杳杳提起裙摆，挤到他身边坐好，歪着头有些疑惑地问：“介意什么？我知道你不喜欢与陌生人接触，可把她弄到府上不是早就商量好的吗。”
“是，没错。”沈恪重新躺了回去，将胳膊枕到脑后缓缓阖上眼眸，眉宇间攀上倦色，“我乏了，先睡会。”
“哦。”苏杳杳漫不经心回了声，便再无下文。
沈恪闭着眼，没过多时又再次开口，低沉的声音盖过了外头的嘈杂，“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说？”
苏杳杳愣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指尖缓缓搓着，故作不懂：“没有啊，你睡吧，到了府上我叫你。”
“罢了。”沈恪气鼓鼓地叹息一声，若没有那粗重的呼吸，倒真像是睡着了。
苏杳杳悄然起身，蹲到他旁边，注视着他假寐的脸，和微微颤动着的睫毛，脸上突然荡起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心里同时在默默数着，一、二、三……
果不其然，将将数到三，沈恪装作淡然的声音就传了出来，“盯着我作甚？”
苏杳杳倾身贴近他的耳朵，嗓音轻柔而缓慢：“你生的好看呀，可把我迷死了。”
沈恪眉心动了动，倏然睁眼将脸向她，“还有呢？”
苏杳杳眼珠子转了两圈，很认真的思考过后，摊开双手：“没啦，夸你好看还不够吗？你今儿要求怎么这么多！”
沈恪咬了咬牙，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就真没有其他话想对我说的？”真的二字咬的极重。
“其他的，哦~~~”苏杳杳拉长了声音，作恍然大悟状，在他呼之欲出的眼神中，又顿住，然后斩钉截铁地开口：“真没有！”
沈恪捏拳的手用力一握，猛的侧身面向车壁，锤了一下，心里暗骂了声自己有毛病！他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总之心里就像堵了一团石头，咽不下，也吐不出，憋闷的慌。
苏杳杳戳了戳他的后背：“你想让我说什么？要不你教教我，你说一句，我照着说一句。”
“闭嘴！”沈恪恼羞成怒，能把自己给气死，抄着胳膊重新阖上眼。
马车顶着风雪前行，在路旁的积雪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印，车内长久的静默无声，愈发显得外头飒飒声响密集，听得沈恪越来越烦躁。
他翻身，再次装不下去，“苏杳杳……”
刚一开口，苏杳杳已经伸出食指，沿着他的鼻梁一寸一寸滑到唇边，在他耳旁吹了口气，呢喃着说：“你生气，是因为我明知小医仙对你图谋不轨，不仅半点没有吃醋，反而还热衷于将她带回府上……”
“……”沈恪喉结上下滑动两下，没有出声。
“甚至方才还和她那般亲热，都不来同你说话。”苏杳杳亲了一下他的脖子，继续低声蛊惑道：“所以你觉得我不够爱你，不够重视你，不想霸占你……”
沈恪整个人一震，似被烫到般挪开些许距离，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说：“你想太多了。”
“是吗？”苏杳杳指尖在他唇瓣上点了点，揶揄着说：“你们男人啊，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嘴硬呢。”
话音落下，沈恪揽住她的腰一捞，将她拽到自己身上，按好。半眯着眼道：“我们男人？一个比一个嘴硬？”
“嗯。”苏杳杳点头，非常诚挚地回答：“别别扭扭，心是口非。”
沈恪的目光在顷刻间变得危险，抬手绕着她耳旁一缕发丝，一字一句地说：“本王倒是不知，还有谁这般招惹过你。”
“还真有两个。”苏杳杳埋首在他脖颈处，吻了吻他的耳垂，“你承不承认，是因为我没吃醋，所以不高兴了？”
本王会像你一样幼稚吗？呵，可笑！
想了想，又觉得……好像是会。
沈恪张了张嘴，恶狠狠吐出一个字：“是！”
虽是一早就商量好的，可苏杳杳对于小医仙的态度也太过热忱了！沈恪甚至怀疑，如果小医仙最终提出的要求是要永远留在齐王府，她也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苏杳杳心里在偷笑、暗爽，眸光微闪，她垂首低语：“谁说我不生气了，我恨不得当场表演手撕活人。但是为了你，为了揪出她背后到底有何阴谋，我才忍了下来的！”
“然后呢？”沈恪心里松快了些，但显然，还不够愉悦。
“然后再把你藏起来，只有我一人能看你，亲你，摸你，然后……”她抵着他的额头，咬了咬下唇，指尖钻进心口，落到腹肌，往下：“占有你。”
沈恪箍紧她的腰，一把将她放肆的手捏住，声音紧绷：“还有。”
苏杳杳眨睛，想了片刻，认真回答：“还有，小医仙身上那些疑点未查证明白之前，诸多事情不宜宣之于口，让她一直呆在母后身边，我不放心，且现下皇后娘娘还怀着身孕，与其让她留在宫里，还不如将人放到眼皮子底下，咱们也有个防备，所以我才着急将人弄出来。”
“不要岔开话题。”沈恪平静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不是这个？”苏杳杳眸中闪过狡黠，又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那还能有什么？”
沈恪唇角一扬，声音沉了下来：“故意玩我？”
苏杳杳点头，耳尖染上绯红，“谁让你早上死活不改口的，我再给你个机会，换个称谓叫我。”
“想让我叫你什么。”沈恪低沉含笑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带了看不见的钩子，挠心挠肺：“俏俏、王妃、还是……”他顿了顿，缓缓说：“夫人。”
苏杳杳满足了，感觉自己要是有条尾巴，现在都能翘上天，“怎么这么配合？”
“不喜欢？”沈恪用指腹擦了擦她的唇角。
“喜欢！”苏杳杳笑出一口大白牙，心里灌了蜜一样甜：“再叫一次！”
沈恪勾了勾手指，“头低一点。”
苏杳杳听话地趴了下去，隔着一拳的距离，与他对视，等待着。
沈恪眸中染笑，伸手在她后脖处一按，慢慢吻了上去。含唇舔.咬，然后撬开贝齿……
苏杳杳感觉自己不行了，心里跟打了鸡血般沸腾。
沈恪还是上辈子那个沈恪，只是因为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发现的自卑感存在，变成了闷骚而已。
而她，好像还挺喜欢这种感觉？难怪上辈子他那么喜欢逗她！
舔了舔嫣红的唇瓣，想明白了的苏杳杳终于老实交代：“至于还有两个嘴硬的，那就是我爹和苏清泽啊，明明被我娘罚去跪了搓衣板，愣是说在锻炼膝盖骨，我发现了三次，都不承认……”
沈恪仰头闷笑出声，连带起胸腔一片震动。
他就不该信了苏杳杳的鬼话连篇，上次也是这般诓他，什么练剑割伤自己留下一道疤，全都是在胡扯。
“小骗子。”
苏杳杳趁机挣脱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谁让你先嘴硬的！”
沈恪将头一低，眉眼轻挑：“硬吗？”
这话莫名有些耍流氓的味道，苏杳杳舔了舔唇角，手又摸上他的双颊，“我再尝尝看……”

第71章
马车抵达齐王府后，又在门口停了许久。
宁远离车将近一丈远，伸出一只手臂，挡在第八次跺脚的小医仙跟前。
这一程风雪交加，他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道王爷和王妃究竟在马车里做些什么。
总之，现在小医仙想要上前去打扰主子，就是不行！
为了装模作样尽显娇柔姿态，小医仙今日穿得是仙气飘飘，可纱质的裙衫并不保暖，下车后被寒风一吹，更是透骨的寒，她冻地瑟瑟发抖，刚挪了一步，宁远又跟面墙一样堵了上来。
“我……”小医仙开口，忍不住想提醒一下，自己是真的很冷。
哪知宁远半点不解风情，话音刚起，就开口打断：“别说话！”
“你这人……”
“闭嘴！”
小医仙噎住，看着宁远纹丝不动的背影，几欲吐血。
就算她称不上客人，但好歹也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家吧，她就不懂了，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不知怜香惜玉的人！
咬牙跺脚，连骨头缝都是僵硬的……早知道她就穿厚实点了，真是自找罪受。
“你是石头变的吗，就感觉不到不冷吗？”这一次，小医仙压低了声音。
宁远倒没阻止，不过也没开口回答她，甚至连伸直的手臂都未颤动半分。
小医仙绝望到叹气，还想再说点什么企图转移注意力的时候，久无动静的马车终于撩开了帷幔。
“不好意思，让姑娘久等，我不小心睡着了。”苏杳杳笑眯眯地看着小医仙，待匆匆迎上来的小厮放下隔板后，转身去将沈恪推了出来。
她衣着倒是齐整，肩上搭着厚实暖绒的狐裘披风，眼眸含水，唇瓣殷红还有些肿，双颊残留着淡淡的红晕，像是轻轻一捏便能冒出水珠般粉嫩。
小医仙吸了吸鼻子，嘴上说着：“没关系的……”
同时内心在疯狂呐喊，什么睡着了，你一看就是在骗人好吗！真当我三岁，什么都不懂吗。
雪似荼蘼花影，铺天盖地而来，府门前的石狮子头顶上已经落了一层白茫。苏杳杳推着沈恪往前走，停下脚步回头，“姑娘不进来吗？”
小医仙抖了一下，这才绕过宁远，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她身旁，然后极其自然地抬手挽住苏杳杳的胳膊。
上好的雪狐毛不掺一丁点杂色，白绒绒的外表闪着游丝般的光芒，沾了马车内温暖的热度后晕出甜香味绕鼻，小医仙喟叹出声：“啊，你身上好香……”
苏杳杳手肘处一凉，低眸看她一眼，生出了些被调.戏的错觉。
沈恪蹙了蹙眉，尤其不喜来意不明的小医仙这般触碰苏杳杳，他伸手将人往身边一拉，语气淡漠：“走吧。”
小医仙张了张嘴，想要提出去换件衣裳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见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赶忙抬脚跟了上去。
门帘外清寂的大雪无声而落，如棉絮般堆积起来，花厅内燃起的地龙隔绝了迢迢寒风，将温度烘至温暖，梁柱下支着几盏落地的鹤顶灯台，随着人影晃过，烛火摇曳在金丝楠木打造的桌椅上流转出斑驳的暖光。
“随便坐。”苏杳杳推着沈恪走到最上首的位置，解下披风潇洒地丢到丫鬟手中，主导着话语权。
宛若自凛冬踏入暖春，小医仙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喝了一口，这才感觉四肢百骸冰凉的血液开始流动。
苏杳杳紧挨着沈恪坐下，挥手屏退下人，“还未请教姑娘尊姓芳名。”
手中的茶盏一震，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小医仙笑了笑道：“民女名唤唐一妙，不过我爹娘素来叫我妙妙，王妃若是不嫌弃，也可如此叫我。”
沉吟许久，苏杳杳猝不及防压低嗓子唤了声，“妙妙。”
“哎。”小医仙抬头看向她。
“你只身在外闯荡，爹娘就不担心吗？”
小医仙重重地眨了几下眼睛，沉默到苏杳杳能听到她的呼吸声，片刻后她说：“担心肯定是会担心的，但作为医仙谷传人，独自历练乃必经之路，我爹像我这般大的时候，已经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号。”
“原来如此，是我狭隘了。”苏杳杳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闲话少叙，在诊治之前咱们还是先来谈谈条件吧。”
“什么条件？”小医仙捧着茶又喝了一口，不怎么听得懂的样子。
“自然是你来我府上的目的，”苏杳杳似笑非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她层层叠叠的粉白色裙摆上，顿了顿道：“或者说，你连番推拒赏赐，最后想要得到什么？”
没有半点弯弯绕绕，直接到小医仙有些措手不及。
气氛在瞬间安静至凝结，寒风裹挟着雪味从窗棂缝隙处吹了进来，侵上些微的冷意。她垂下眼眸，鬓边的发丝微微浮动，错落光影映在她皙白的脸上，绘出一片阴影。
屋内三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小医仙不答，苏杳杳也不着急，抛下话题后就捻了一把瓜子，自顾自的磕了起来。
说起来，以往府中从不备这东西，但自苏杳杳来的勤了以后，倒成了每日所需，沈恪乐意纵着，风向便先从他身边的几大宁姓护卫开始传染，上至管家，下至门房，但凡不当值，就开始捧着瓜子磕。
美名其曰，王妃带的。
目下府中唯一不被传染的，大概也就只剩沈恪了，约莫是嫌费事，他不愿意吃。
但现在，只瞧他缓缓将面前的茶盏推向苏杳杳，又取来一个白釉瓷碟，修长的手指十分自然的捻起一粒，指尖摁住边缘处一捏，米白的瓜子仁便落到了碟中。
苏杳杳顺手端起沈恪的茶盏喝了一口，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如此独特的剥瓜技巧，打趣道：“不是不喜欢吃吗，连你也跟着堕落了。”
“给你的。”沈恪手上继续剥着，头也不抬地回了声。
苏杳杳立时笑成了一朵花，扬了扬下巴，恃宠生娇：“你别用太大力气，剥完整点，碎了影响口感。颜色黑黑的就不要，那种不新鲜，味道不好。”
沈恪面色未改，眼中却藏了笑，将剥好的瓜子仁塞到她嘴里：“要求还挺多。”
“难得你这般主动嘛。”苏杳杳挑眉：“不乐意？”
沈恪道：“乐意之至。”
这般旁若无人地交谈，被晾了半晌的小医仙终于装不下去，说好的探查底细的呢？就这么撇开她聊起来了？这两人怎么回事？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套路。于是她扭着僵掉的脖子缓缓侧过头，看着已然当她不存在的两个人，怔忪的表情逐渐转为痴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们……”
苏杳杳快速嚼碎嘴里的瓜子仁，咽下问她：“唐姑娘，哦不对，是妙妙，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你们这样好像我爹娘。”小医仙抽了抽鼻子，喃喃开口，“岁月静好，眼里身旁只有彼此。”
“……？？？”苏杳杳喉间一呛，连声咳嗽起来，心说这孩子怕不是傻了吧！如果是在拼演技，今日恐怕遇到对手了！
叩了叩桌面，苏杳杳重复道：“想好了吗，你想要什么？”
思绪被打断，小医仙从愣怔中回神，假咳了两声，“报酬不都是治好了再付吗？”
苏杳杳摆手，笑着说：“这不是平日里被人讹诈太多次，办事之前总喜欢谈好价格嘛，再者说，你都用性命担保了，怕什么。”
“有道理。”小医仙点了点头，也笑：“人之所求，不外乎钱权名利而，我是个俗人，自然也不例外。这么说，有没有可信度？”
高手啊这是！苏杳杳笑容越加灿烂，呸掉瓜子壳，点头：“再真实不过了。”
小医仙深深叹息，“唉……就知道骗不过王妃。”
“如果我说，”她食指绕上肩头披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含羞带怯地瞟一眼还在剥瓜子的沈恪，非常做作地开口：“治好之后，奴家想嫁给齐王殿下……”
话还未说完，与苏杳杳“呸”一声同时传出的，还有自沈恪手中弹出的一枚瓜子壳，尖锐的棱角带了内劲，似刀锋般破开空气，直向着小医仙面庞钉来。
只瞧她右手下意识抬了一点，又在倏然间顿住，未去接招，而是坐直了身子飞快往椅背上靠，带刺的边缘擦着脖颈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不嫁了，不嫁了，齐王殿下好凶的！”捂着脖子，小医仙后怕连连，“还是保命要紧，我换一个条件吧！”
有功夫在身，且还不低，如此伪装，她在隐藏什么？苏杳杳状似未察，伸手扯了扯沈恪的衣袖，叫他耐着性子，又示意小医仙继续说。
“嗯……”小医仙顿了顿，忽然就挑眉看向苏杳杳，单眼眨送秋波，咬着下唇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
苏杳杳头皮有些麻，感觉不大好。
静默无声中，小医仙缓缓开了口：“要不然，王妃您日后收了奴家？其实是男是女，我都可以的。”
沈恪瞬间皱起眉头，指尖一枚瓜子咯嘣一声被捏得粉碎，显然是没了耐性。
倒是苏杳杳笑着眯了眯眼睛，温柔道：“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医者能否自医？”
小医仙老实作答：“大多数不能。”
“难怪。”苏杳杳屈指点着额头，“想来是技术阻碍了你这里的正常生长，可惜了。”
小医仙：“我怎么觉得，王妃您是在暗讽我脑子有问题？”
“有吗。”苏杳杳又抓了一把瓜子塞进嘴里，面上是无比怀念的样子，“曾经也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后来呢？”小医仙顺着问。
“后来就被我给揍了！”苏杳杳指尖在桌面上连声叩了两下，笑得越发温柔：“你要不要试试看？”

第72章
小医仙悻悻地揉了揉鼻子道：“王妃别激动，其实我绕来绕去，真的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目的。”
“怎么说？”苏杳杳好奇。
“您可能不太理解，凡在岐黄一术上有追求之人，最喜欢挑战的便是断不可治的疑难杂症。”
小医仙想了片刻，接着道：“此番我千方百计找上门，一则也是为此，二则是因为治好齐王殿下后，我必声名大噪让爹娘知晓，如此才能回谷顺利继承家业。
至于赏赐，我并没有那般看中，老实讲，银子我家里还蛮多的。”
“原来如此。”苏杳杳颔首，又问道：“那你为何不一早就说明呢？”
“因为一早说明的话，我可能无法这么快随王妃入府。”小医仙微笑道：“世人皆知，天下无便宜之事，我一不求权，二不求利，若甫一出现便自请上门，怕是要落个居心叵测之名，王爷也不会容我医治。所以只能先想办法引起你们的注意，迂回着来。”
苏杳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含笑道：“你怎知你现下在我眼中就不是居心叵测之人？”
小医仙回答：“我知道您依旧怀疑我，但眼下您与王爷都已同意我入府，那便说明我行之有效，虽不可取，但也少走了许多弯路，不是吗？不过……说再多不如做的好，只要我能治好王爷，您终有一日会明白的。”
大多数人的劣根性总是如此，太过轻易得来的答案，反而会受怀疑，非得要波折一番，才肯相信。
“也是。”苏杳杳松了口气，起身将沈恪推到灯火明亮处，“那便有劳姑娘开始诊治吧。”
“这，这么突然的吗？”小医仙愕然道，“您相信我了？”
“不然呢。”苏杳杳问：“是还没准备好，还是有难处？”
小医仙立即摇头，哂笑一声后，抬脚上前望闻问切。
似乎是被苏杳杳按摩的次数多了，习惯后的沈恪倒也配合，再无初次露出双腿时那种难堪之态，只是在小医仙低头查看时，与苏杳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表现的很是正常，对沈恪并无半分逾距，眼神凝重而又认真，倒真像是如她所说那般，单纯是冲着这难治之症而来。
待她探完脉象，又细细检查过那些狰狞的疤痕后，已经是盏茶时间过去。
苏杳杳面上无比忐忑地开口问：“如何？”
小医仙笑了笑，满目自信地说：“王爷腿部肌肉恢复的很好，或许用不了三个月时间，便可痊愈。”
苏杳杳眼中瞬间迸出激动的光芒，不可置信地开口：“真的吗？”
小医仙很是确定的点头，“我知道前段时间是由温先生在替王爷诊治，也给出了具体的治疗方案，就目前情况而言，成效还是不错的。”顿了顿，她话锋一转，“不过在我看来，这般保守治疗，耗时过长且痊愈几率不高。”
苏杳杳脸色一变，喉间似打了结，“为，为何这么说？”
小医仙慢条斯理地回答：“王爷的双腿自膝以下之所以会失去知觉，乃昔年伤了筋骨所致，又因长久未精心养护，耽搁了最佳治疗时间，导致气滞血淤，经络萎缩，连接膝盖骨的主要筋脉生长错位与骨头粘连，若只施以针灸按摩，终究是指标而不治本罢了。”
沈恪情绪并无波动，既无惊喜，也无失望，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如此说来，你有别的方案。”
“我有九成，不，是十成把握将王爷治好，”小医仙不着痕迹瞟了他一眼，勾起的唇角缓缓落下，连秀气的柳眉都几不可见往下压了些，严肃地说：“只是方法与温先生全然不同，贸然问一句，不知治疗过程王爷和王妃能否接受得了？”
苏杳杳一把拉住小医仙的手，面色凝重地问，“怎么个章程，可是有风险？”
“风险倒是没有。”小医仙正色道：“不过若要痊愈，需自膝盖旧伤处开上一条口子，分离粘连的筋骨，再将切断的筋脉接上，重新做正骨之后，外敷内服施以调理，配合我医仙谷秘药及针灸，两个月后，我以项上人头担保，王爷与常人无异。”
“就这么简单？”苏杳杳有些诧异。
“说来容易实则难，普通医者治不好此症，乃因经脉损伤多不可逆，更遑论要将断裂之处接上，形同再生，这可并非易事。”小医仙冲她展颜一笑，接着道：“若非我有家传绝学，如何敢做此保证。”
“这……”苏杳杳脸色纠结地看了一眼沈恪，又看了一眼小医仙，“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毕竟伤上加伤，其中痛苦……”
“王妃大可请放心，届时我会以金针封穴，同时用上麻沸散，整个治疗过程王爷都不会感觉到痛苦。”
苏杳杳依旧有些犹豫，清了清嗓子后，端坐一旁的沈恪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
“就按你说的办吧。”
“等等，”苏杳杳咽了咽唾沫，声音干涩有些抖，“什么时候动手？用不用选个黄道吉日啥的？”
“我随时可以开始，”小医仙哭笑不得，“不过选不选黄道吉日，还得由王爷和王妃说了算。”
“那……”苏杳杳想了想，在她打量来的目光中，坚定道：“我还是选一个吧！”
说罢，便真的捏起指头，如同方士一般闭着眼睛念念有词起来，粗粗一瞧，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鬼知道自己叽里咕噜瞎念叨了一通什么，过了好一会苏杳杳才睁开眼，松了口气道：“十五日后便是司命当值黄道吉日，就定在那日好不好，百无禁忌，诸事皆宜。”
沈恪点头，依旧顺着她：“依你。”
还真的挑了个好日子？小医仙有些意外，“既如此，那我便先下去准备着。”
“嗯！”苏杳杳抿着唇，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感叹道：“日后便仰仗你了，妙妙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大仙女！”
突如其来的夸赞，搞得小医仙云山雾罩，清澈的眼眸向着她看了又看，抿唇小声道：“王妃谬赞。”
“哪里。”苏杳杳捏着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一本正经地说：“一切就拜托仙女你了！”
小医仙不太好意思：“王妃客气了。”
听着苏杳杳一叠声地喊着人仙女，显然又是在诓人，沈恪握拳在唇边咳了咳，眼中快要憋不住笑，只得单手撑着额头，以手背挡住面容。
她这忽悠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闲扯半晌，又认真地敲定了动手的具体时辰后，苏杳杳才唤来宁远将人带到客房去，并连声嘱咐，要对仙女客气一点，好好保护着，别摔了。
待人走远，沈恪才抬起头，语带笑意地调侃：“想不到夫人还精通数术？”
“这不是骗人骗到底，做戏做全套嘛。”
苏杳杳重新将沈恪推回原处，抓了一把瓜子搁到他手里，弯起眼睛一笑，声音轻软，显得格外甜腻。
沈恪认命地开始剥起来，“配合你演了半日，可有收获？”
“自然是有的！”苏杳杳凑近他，十分自豪地说：“别看我先前装疯卖傻一派胡言，收获可大着呢。”
“是吗？说来听听。”
沈恪抬头看着她淡淡地笑，眉眼被闪烁的灯火染上温柔缱绻，隔窗而来的风轻拂过炉内腾起的香，雾蓝的清烟消散，恍然间他眼中仿若落了星辰般好看。
苏杳杳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轻捏了一把，指尖染着的粉红蔻丹留下点微不可见的潮红，一息之后，她意有所指地开口：“看不出来，你还挺招人恨的。”
“现在才知道，”沈恪嘴角微翘，捏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晚了。”
“我又不跑。”苏杳杳撇嘴，望了一眼那杯已经彻底放凉的茶，进入正题：“唐一妙这个人很矛盾，我暂时还猜不出她的真实目地。”
沈恪没有作声，将装了瓜子仁的碟子推过去，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她的身份应当无误，但留在府上的目的，却并非所谓的历练、挑战，兜那么大一个圈子，约莫还是冲着你来的。”苏杳杳面色有些复杂，顿了片刻道，“可也绝非是为了嫁给你。”
沈恪笑了笑，语气听起来十分愉悦：“理由呢。”
“唐一妙大概有些恨你。”
沈恪丝毫不意外，苏杳杳能看出来的，他自然也能。
“她将情绪隐藏的很好，但在我故意提及她爹娘和她说有十成把握治好你时，还是露了些端倪。不知道你有没有瞧见，她走之时掌心已经掐红了一片，且偷瞄你的那一眼，眉毛下压，嘴角生硬，双拳紧握，这是明显在压抑自己的表现，所以我凑过去握她的手，然后发现了她眼神里藏着的憎恶与怨恨。”
苏杳杳的指尖无意识点着他的掌心，想了许久还是不明白：“可无缘无故她为何要恨你呢？”
“不若你猜猜。”沈恪指尖一捏，瓜子仁落入碟中，声音轻得像击打出的声响，“大胆一些也无妨。”
“大胆一些……”苏杳杳咬着这个词念叨一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怎么都不意外？！”
沈恪当即摆出惊讶的模样，沉声道：“我很意外啊，她无缘无故为何要恨我？”
苏杳杳哽了一下，嗔他一眼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消息了？”
沈恪并未回答，而是道：“说说你的看法。”

第73章
她与小医仙的整场交谈具是真真假假参半，想要从中抽丝剥茧捉出有用信息，苏杳杳只能一开始便祭出杀手锏。
被动不是她的风格，所以由始至终她都在不着痕迹地试探和观察小医仙，包括中途和沈恪聊天时，都不曾放过小医仙浑身上下，一星半点哪怕是微末的表情变化。
语言和表象可以蒙蔽人心，但条件反射瞬息间做出的初始反应，却能道出真相，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诈人无数次才得出的经验。
问起名字时，唐一妙目光坦然，没有丝毫闪躲，但第一反应出现的居然是紧张，为此苏杳杳先是沉默，然后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唤她最熟悉的称谓。
若是冒名，或作假，她装得再像，也会有瞬间的反应不及。但唐一妙给出的回馈，却并非如此，还在愣怔中，她就下意识抬了头。
怪就怪在这里，既然身份和名字是真的，那她在紧张什么。
于是苏杳杳顺势提起她的爹娘，唐一妙接下来给出的信息就更加耐人寻味起来，她的情绪有片刻时间变得很驳杂。
掺杂着回忆，孺慕，更多的是刻意隐藏起来的悔恨，交织成一团乱麻后才消弭。
为了探寻她的种种不正常，苏杳杳决定加快节奏出击，开门见山就去询问她的目的，几乎不给她准备的时间，效果很明显。
唐一妙先是沉默打乱节奏，然后占据主导权反击，她开始装疯卖傻，顾左右而言他，抛下无用信息，企图干扰苏杳杳的思绪，颇见成效之后，唐一妙才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在她提出想嫁给你时，我便想让你动手压制来着，哪知你动作比我还快些，忽然就出了手。”苏杳杳挑了挑眉眼，“这是不是就叫心有灵犀。”
沈恪笑道：“大概吧。”
“什么大概！”苏杳杳拍了拍桌：“我说是就是。”
“是，你说的都对。”沈恪眼也不眨地看着她，忽然感叹道：“傍观必审，还藏着这招，若我以后想要骗你，怕是不太容易。”
苏杳杳托腮，非常嚣张地说：“你可以试试看呀啊。”
沈恪凑了过去，低声道：“怕挨揍。”
“讨厌，我很温柔的。”苏杳杳嗔了他一眼，娇声道：“方才说到哪儿了，思路都被你打断了。”
沈恪憋着笑，提醒了一点，问道：“你自己为何不动手？”
“因为我要做出我比她弱的姿态啊，人一但得意，就容易忘形露马脚。”苏杳杳嘿嘿笑了两声，接着道：“当时她分明是想将瓜子壳打回来的，但手抬了一半又按捺下来，显然是不想让人发现，她有功夫在身，这一点与她治腿并不冲突或许还能更加取信于人，她作何要装作柔弱的样子呢。”
“所以接下来你就把我卖了？”沈恪看着她问。
“怎么能说是卖呢，你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如何舍得。”甜言蜜语信手拈来，苏杳杳说的是脸不红心不跳，“就是试探一下嘛……”
“相较于她，我更相信温言，不论是医术还是品行皆是。选的那个黄道吉日，也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不止这么简单吧。”沈恪稍稍低下头，用她听得到的声音说：“你在给她制造机会……”
苏杳杳老实地点头，“我合理怀疑，她就是居心不良。”
唐一妙自己也说了，经脉损伤大多不可逆，她给出的那个方法，听起来似乎没有大问题，但细细一想，是将愈合的筋骨打断后再重新接上，若中间出了点差池，沈恪的腿便再无恢复的可能。
“不过很矛盾的是，若她要害你，何必用自己的性命担保将你治好，她一动手，只会将自己也搭进去，她图的什么？
而且宫里出现的美人香，既然是医仙谷独有，裕亲王又是如何得来的？小医仙忽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且害他折损大半兵权，她也不可能是裕亲王的人。
所以我怀疑她背后还有另一股势力，这才故意留了十五日时间，是在告诉她我不信任她，引她做出下一步安排，看看她第一个联系的会是谁。”
苏杳杳叹了口气，“当然，这些也只是我通过细枝末节所作出的猜测，未找到证据之前，一切都做不得准。”
沈恪端茶饮了一口，打断苏杳杳的沉思，“若我告诉你，医仙谷已经不复存在了呢？”
“不存在？”苏杳杳略有疑惑：“是消失，还是被毁灭。”
沈恪缓缓道：“日前传来的消息，谷中无人，且有打斗痕迹，你认为哪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早在唐一妙自称小医仙出现在京城那日，沈恪便暗中派了人循着她留下的踪迹去查，有了线索之后，传说中的医仙谷很快就被找到。
只可惜，谷外封门之阵被毁，谷中早已是荒无人烟，唯留一座座宅邸屋舍积满了灰尘。
医仙谷避世而居，虽无了禁制，但谷中物件保存尚还完好，太后解毒不久，小医仙的身份便得到了证实。
“从唐一妙的表现来看，怕是凶多吉少。”苏杳杳微微蹙起眉头，沉吟片刻后，起身道：“她不会是怀疑，这事与你有关吧……”
沈恪不予置否，医仙谷的事他已经查到了一点苗头，若情况属实，小医仙或许能成为出其不意的一把刀。
“我想同你商量个事。”苏杳杳正声道。
“你想请温言来府上。”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苏杳杳点了点头，“你意下如何？”
“真巧，”沈恪笑了笑，“正有此意。”

第74章
纷扬的大雪落了一夜，在天将明之时停歇。
白墙黛瓦盖着烟云积雪，朱红窗外一丛斜枝的绿梅在寒风裹挟下肆意盛绽，玉骨冰姿透出暗香疏影浮动，雪气带着梅香伴晨光而涌入房中。
青黛立在床前，心里盘算了下时辰，隔着帐子放柔声音轻唤道：“小姐，该起身了。”
“嗯……”苏杳杳拖长声音软绵绵地应了一声，拥着被子翻过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听得帐内久无动静传来，青黛有些着急，三朝回门的时辰早已定好，可是半点耽搁不得，她撩起帐幔伸手摇了摇苏杳杳的肩，“夫人，夫人，时辰不早了……”
“别闹，容我再眯一会儿。”苏杳杳闭着眼挥手，只觉方才入睡就被人扰了清梦。
青黛叹气，想了想后，忽然加大声音喊道：“王爷！您回来了！”
苏杳杳登时睁眼，刚要坐起来，又抽着凉气躺了回去，饶是她武功再高也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腰腿酸软。
“哎~”
“夫人可是受凉了，身子不舒服？”见苏杳杳望着鸳鸯帐顶叹气，青黛有些担忧地开口问。
青黛不知道两位主子昨夜具体做了些什么事，可她知道，两人在这么冷的天，光是沐浴就沐了整整一个时辰，会冻出事的！
“无碍，”缓了片刻待神思回笼，苏杳杳揉着后腰坐起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才道：“你家小姐身子好着呢，就是练武练过头了而已。”
“练武？”青黛困惑地看着她，片刻后恍然大悟道：“哦，难怪昨夜奴婢隐约听得夫人哥哥、夫君地讨饶了半晌，到后来好像还哭了，可是打不过王爷气的？您别……”
“闭嘴，更衣！”苏杳杳埋着头趿鞋起身，羞恼地打断了青黛的胡说八道。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好不容易才研究出一个绝佳的地点，观摩了大量书籍，才叫她反压成功，可最后这结果也太不尽人意了。
就在昨晚，趁着沈恪独自沐浴的时候，她屏退下人偷摸溜进房去，准备好生调.戏一番。谁曾想，刚在他背后暗戳戳地伸手摸了一下，就被沈恪一把拉进浴桶里，前半场他还由着她予取予求，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到最后……
她就只记得温热的水荡在身上的感觉，和脑子里一阵高过一阵的沸腾，至于迷迷糊糊间她嘴里喊了些什么胡话。
哎，不提也罢！说出去简直有伤颜面！
“好的。”青黛傻乎乎地点头，取来架子上备好的衣服绕到苏杳杳背后，待她抬手穿衣时，身上薄软的里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线皙白的腰和腰后两侧泛着红晕的印子，瞧着有些像是指印！
苏杳杳不察，穿好衣衫就着热水洗了脸，接过丫鬟递来的软帕时抬眼看向青黛：“怎么了？你脸红成这样。”
青黛将头摇地像拨浪鼓，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面色倒是越来越红，磕磕巴巴地说：“奴婢这是……热的，对，热的。”
“是吗。”苏杳杳笑了笑，走到妆奁前坐下，由青黛涨红着脸替她打理妆发。刚一收拾妥当，就见连翘领着丫鬟端了早膳进来。
“夫人，院子里的绿梅开了，奴婢闻着怪香的，便依您的吩咐折了几枝回来。”连翘手中捏了一捧含苞的绿梅，一边说着一边将梅花枝插进案上的蓝釉花瓶中，幽香被房间内的热气烘散，很是清雅醒神。
苏杳杳闻着喜欢，看了眼今日装扮，便让连翘折了几朵簪在发间，对着镜子瞧了又瞧，满意后才问道：“王爷呢？”
话音将落，连翘还未来得及回话，沈恪已经由宁双推着进了门，甫一靠近，他便瞧见了苏杳杳鬓上的花，因着尚是含苞状，颜色要略浓一些，像是白玉珠子染了翡色。
“你这头上戴的……”
“怎么了。”苏杳杳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头顶，笑问：“不好看吗？”
“不好看。”沈恪颔首，沉声道。
苏杳杳弯腰再瞧了一眼镜中杏面桃腮，眉眼精致的自己，颇为自恋地开口，“粉白黛绿，我觉得挺漂亮的啊。”
“你簪什么花都行，但不能是这个。”沈恪冲她招手，取下她头顶的梅花丢在桌上，似有些嫌弃。
画本子看多了，苏杳杳不服气，她觉得自己在沈恪眼中应当是无论什么模样都漂亮，脱口而问：“为什么？”
沈恪顿了顿，曼声吐出一个字。
“绿。”
…………
与此同时，燕王府闲置的偏院外，枯藤爬满高墙，皑皑白雪铺了厚厚一地，冷清而又静谧。沈珏缓缓推开挂了锁的木门，发出的响动惊起了树上歇着的寒鸦。
风声潺动，劲风绕着粗嘎的鸦鸣自空中而来，隐听得衣袍猎猎作响，几个黑影自梁上飞身而下，带落些许雪沫子。
沈珏抬手阻止了来人开口，低声道：“进去回话。”
领头之人应了声是，跟在沈珏身后推门进了偏院屋内。荒了许久的屋子充盈着潮湿的霉味，同这味道大相径庭，屋子里的摆设却是洁净如新。
沈珏走到内室的桌案前，抬手在黄杨木打造的书架上摸了一把，似在检查着有无灰尘，半晌后，他摩挲了几下指尖，开口问道：“齐王府那边有何动静？”
“属下失职。”其中一人单膝抱手而跪，硬着头皮道：“小医仙于昨日离宫进了齐王府，但因王府守卫森严，属下一直未寻得机会潜入，不过现下齐王已带人前往将军府，属下想，是否设计引出小医仙，一举杀之。”
“不，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人暂时还不能动。”沈珏抬手打断，缓缓道：“沈恪此人疑心病重，万不可暴露踪迹坏了本王要事，你继续去盯着，再寻时机行事。齐王府那边有何异动，立即回禀。”
那人立刻拱手称：“是！”言罢便闪身出了门外，身影消失在院子里。
待人一走，沈恪看着屋内其余几人，又问：“事情进展如何？”
“回王爷的话，第二批解药也未功成，服了毒的人同样未挨过七日时间。”黑衣人回话，透过戴着的帽檐，看到了沈珏紧蹙的眉，顿了顿，他继续道：“府里余下药材已经不多，且他要求要见到人才肯继续……”
“药材派人出去采购，旁的要求……”半阖上眼，沈珏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罢了，本王亲自去见他！”
几人齐声应是，分散开来将门窗守好。
沈恪转身回到书架前，抬手握住角落中一鼎香炉，捏着盖子转了半圈，只听得轻微地机括声响，面前的书架自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一条长长的通道延伸向下。
泥壁上夯了一层青灰的砖石，上头悬着的火把将通道照得透亮，沈珏拾级而下，脚步声在逼仄的通道内显得分外空旷。
守在房中的几人立即回身跟了上去，书架重新阖上，周遭的一切复又安静下来，就像人从未出现过那般，苍凉，寂静。
而将军府内，此刻自是忙得不可开交。一应布置依旧同苏杳杳出嫁那日，窗上贴着崭新的喜字，红绸高挂在檐下，白雪丛中点缀着嫣红，煞是好看。
府中规矩不多，许映雪早已带着苏婉莹去了厨房，预备亲自做上两个菜，以等待沈恪和苏杳杳回来。
苏承业则心无旁骛，端坐在正厅里，面无表情地端茶喝了一口，嚼碎一片茶叶，搁下茶盏又吩咐道：“换茶。”
苏清泽在旁边看着他，啃了一口苹果，囫囵咽下说：“爹，您天不亮就到这儿来坐着，军务不批，武功不练，茶换了十好几次，连屁股都不挪一下，喝了满肚子水您不觉得憋得慌吗？”
“老子口渴不行啊！”苏承业清了清嗓子，转头问道：“你武功练了吗？”
“您不是也没练吗。”苏清泽丢了苹果核，抬手在额角处一摸，脑袋一抬说得理直气壮，“再说，我今儿打扮得如此帅气，出了汗岂不有伤我京城第一美男的颜面。”
苏承业白了他一眼，“你给我严肃点，废话怎么那么多，闲不住就出去打鸟。”
“我又不是三岁，打什么鸟，我要等我姐回来。”苏清泽伸手在果盘内偷了一把松子，在旁边剥地咔咔作响，不多时又开了口：“哎，我姐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苏承业烦死他了，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安静点。”
“爹。”苏清泽丢了一把松子在嘴里，笑得贼眉鼠眼，“您不会是紧张吧？”
“紧张个屁！”苏承业又喝茶，见苏清泽还要说话，“你快给我闭嘴吧，不说话能闭过气去不成。”
苏清泽点了点头，“能，不说话我能死。”
苏承业忍不下去了，刚想教教他死字儿怎么写，就见前院管事的满面喜色地跑了过来，“将军，少爷！”
父子两齐齐侧头，然后就看到飞奔而来的管事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
苏承业：……
“将军、少爷！”打了个滚，管事的从地上弹起来，“小姐和王爷……不是，王爷和王妃回来了。”
苏承业面上一喜，瞬间站起来，抖了抖衣袍就要迎出去，忽而又顿住：“人呢？”
“马车已经到了街口，小的接到消息便来通知您了。”
“我去接！”苏清泽一跃从凳子上跳起来，眨眼间便跑到了门口。
“站住，”苏承业出声，“小场面，慌什么慌，跑那么快有失体统。”
苏清泽撇了撇嘴，出门后才发现，见惯了“小场面”的苏将军，跑得比谁都快！

第75章
“乖女！”
“姐！姐夫！”
苏杳杳推着沈恪刚迈过二门，就听到了苏承业和苏清泽的声音，她抬头，前方回廊下，苏清泽穿着他最喜爱的大红裤与素色常服的苏承业正拉拉扯扯。
场面有些辣眼睛，苏清泽口中在嚷嚷：“您耍赖，不让我先走，自己倒是跑得挺快啊。”
苏承业押着他，呵道：“快闭嘴吧你。”
“我不管，反正我才是第一名。”
“幼稚！”苏承业可暴躁了，但被拖着手，又显得毫无办法。
苏杳杳看的起劲，笑得也是灿烂无比，她往前走，明知故问：“爹，小弟，你们这是唱哪出呢？”
“姐，姐夫，救命啊！”见两人靠近，苏清泽越发来劲，嚷嚷着：“我俊美的发型都要乱了，爹，您这是嫉妒我的盛世美颜，终于对我这个小可爱下了手吗？我可是您亲生的，您这样要不得啊。”
“胡说八道，不得放肆，丢人，要叫王爷。”苏承业掐了他一把，爆豆子似的训了一句，便懒得和他继续鬼扯，转过身刚要对着二人行礼，接下来的话就被沈恪打断。
沈恪先行一礼，扬声道：“小婿见过岳父。”
到底是一主一臣，他如此放低姿态听得苏承业一愣，连着清了好几下嗓子，点头想要说点什么，苏清泽已经揉胳膊嘀咕开了，“小场面，苏将军根本不在慌。”
苏承业默念：亲生的，亲生的……我一定要打死他！！
老子哪里慌了，不会说话你就闭嘴好吗。
“那什么，外头太了冷，咱们先进屋吧。”
苏杳杳笑着应了声，转身准备去推沈恪。
“姐，我来，你美你在旁边歇着，自有我来献殷勤。”苏清泽溜到苏杳杳身边，偷偷打量了她几眼，衣着首饰样样精致不说，两日不见整个人都娇媚了起来，一看就没有受委屈，便又高兴地向沈恪行礼，说了句：“是吧姐夫。”
“是。”沈恪微笑着点头，视线落到紧跟在身旁的苏杳杳身上，苏家人相处的氛围，他并不反感，也甚是喜欢，难怪养得他的姑娘，性子也如此可爱。
进了主院，许氏与苏婉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吹了好一会冷风，瞧见苏承业带着几人过来，不等寒暄，立即上前将人迎进厅内。
落座后丫鬟上了新茶，苏承业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盏，面露难色有些愁苦。从苏杳杳抬出阁的下一刻开始，他就盼着女儿回来，又怕她嫁人后受到刁难，等了一早就灌了满肚子茶水，现下是着实喝不下，也有些憋了。
他不动，旁人也不动，许氏暗中掐了他一把，转头看向神色柔和的沈恪：“王爷请用茶。”
苏承业揉了揉肚子，无奈地端起茶盏，只沾湿嘴唇。
“多谢岳母。”沈恪端茶抿了一口，继而笑道：“往后都是一家人，您唤我绥之便是。”
苏杳杳闻言，侧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沈恪也回头朝她笑。苏杳杳抿唇，越发觉得今日的沈恪，要格外温柔一些。
绥之，这两个字她有多久没听人叫过了，包含着他的过往，便是连皇上和太后都甚少提及，更莫说旁人，她咽了咽嗓子，觉得有涩意翻涌而来。
并肩坐着，两人距离靠的很近，苏杳杳藏在袖子里的手沿着椅子缓缓攀爬，从扶手空隙处穿过。
沈恪面不改色，眼看着前方，却悄无声息搁下茶盏，垂手在椅旁，当她颤着小指勾上自己的小指时，唇边的笑意又加深了些。
小动作落到眼睛极尖的苏承业眼中，他刚摸上茶盏的手就一抖，杯碗撞动发出的响动引人侧目，为掩尴尬，他朗声大笑，连道三句：“好，好，好。”
在得知苏杳杳要嫁到皇家的刹那，苏承业内心是无比拒绝的，武将世家向来粗狂，行事更是风风火火，许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没规没矩。
偏偏皇家又最是重规矩，而沈恪也不近人情，这对苏杳杳而言是禁锢、是压抑，她或许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变得毫无生气，到那时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齐王大概喜欢的就是没规矩的苏杳杳，暗中拉手什么的，他当年和媳妇也没少做，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爽沈恪这么早就拐走了自家姑娘，但事已至此他就当没看见好了。
听得此言，许氏先是一愣，随即便笑着应下来，不扭捏不刻意讨好，全部见完礼后，便开始闲扯着家常。
聊着聊着，苏婉莹偷偷戳了苏清泽一下，他便插嘴，问出了两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姐，姐夫，你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这才成婚第二天，就弄了个女的去府上。”
“什么女的，人家是小医仙，我专程请来替你姐夫治腿的。”苏杳杳随口说了一句，挥手屏退厅中的丫鬟，随行的宁远和宁双则自觉地守在了门口。
待厅内只剩下家人，苏杳杳才将昨日试探后，自己心中种种怀疑与沈恪的后续安排小声道来。
“这么说，我大哥一早就知道这事了？”苏清泽思索片刻，口中的大哥自然是温言无疑。
苏杳杳点了点头，继续道：“同他商量过后才定下来将人弄回去的，所以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个目的，邀温言一并回府小住，以防小医仙暗中动作。”
苏婉莹与苏清泽齐齐松了口气，既然人是苏杳杳自己邀请回去，而非沈恪，同时也在防备着她，那他们就不担心那个什么小医仙生了幺蛾子，跑去勾引姐夫，闹出乱子惹自家姐姐伤心。
“听你们所言，若医仙谷灭门之事能够确定和裕亲王或燕王有关，那他们接下来必定另有谋算，只是不知忽然对一个江湖组织动手，究竟意欲何为。”苏承业思索片刻，神色变得凝重，压低声音道：“裕亲王眼下只剩二十万兵权，且常年驻守边关，燕王也绝了联姻获利的可能，想要翻身，最坏的情况恐怕会破釜沉舟了。”
“怕什么，只要他敢来，打回去便是！”苏清泽拍了下桌子，他早看沈珏不顺眼了。
“说的简单，你以为皇上当初为何不将兵权一并收缴了。”苏承业严肃地说：“不给他留下退路，这边刚打起来边境就乱了，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苏清泽抠了抠脑袋，陷入沉思。
“清泽说的不错。”沈恪缓缓开口，眼神染上凌厉，“他不动，我也要引他提前动手，一举击杀，证据确凿下，想乱也乱不起来的。”旁有饿狼环伺，他既不能阻止苏杳杳靠近，那就为她清理干净前方的路便是。
苏承业一怔，问道：“提前动手？”
沈恪笑了笑，意味不明：“天冷了，半个月后是冬猎的好日子。”
事情不宜宣扬过多，略微提了几句后，苏承业便吩咐下人去将温先生请来前头共用午膳，又神秘兮兮地唤来管事的，让人拿着铲子去将自己早年间埋在沧澜院里，那颗松树下的女儿红挖出来。
苏清泽看着由两个管事合力抬进来的“缸子”，咽了咽口水：“女儿红？这么大缸？您确定？”他觉得他爹在吹牛，假酒还差不多。
苏承业拍开泥封，嗅了嗅满屋子酒香，解释道：“嗯……那什么，当年你姐出生那会，除了那三小坛做陪嫁的贺礼，我还偷偷埋了一点，然后，你二姐来府上，我又埋了……”
正说着话，丫鬟便领着温言过来了，他穿着闲适，一身深色长袍与平日衣着颜色大相径庭，少了些往日里的温柔闲雅，许是刚从药方出来，身上带着令人舒心的药香味。
“温大哥。”苏婉莹眼眸一亮，笑着打了声招呼。
温言颔首微笑，向着厅内众人行礼，举手投足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韵味。苏杳杳看着晕头转向的苏婉莹，想了想明白过来，这种韵味，大约是——迷人！
“自家人不必讲那么多规矩。”越相处的久，苏承业就越不拿温言当外人，也没觉得这话哪不对，抬手示意下人上菜，“快来坐下，咱们今天好好喝一杯。”
苏家不遵守那些条条框框，儿女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也不讲究什么分席而食，一家子热热闹闹岂不是更好。
所以，为了和苏杳杳坐到一起，专门换了个位置的苏婉莹，好巧不巧左手边就坐了温言。她有些紧张，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桌上美酒佳肴，席间推杯换盏，有苏清泽这个活宝在，气氛不可避免的热闹起来。只是刚刚才打完架的两父子和好后，一个劲的灌沈恪和温言酒，苏杳杳就有些护短了。
“爹，您少喝点！”两道声音齐齐在说。
“不碍事，你爹我千杯不醉，来者不拒。”苏承业拍着胸口，喝的高兴，也有心要把沈恪和温言喝醉，一副听不太懂的样子。
苏杳杳：……
沈恪拉着她的手在桌下握了握，偏头靠近她，小声道：“别担心，我有分寸的。”
“什么分寸？”
沈恪坐直，举杯与温言碰了一下，“千杯不醉。”
苏杳杳见劝不住，也就不再管，夹了一筷子肉在嘴里嚼了两口，视线就落到了苏婉莹身上，若方才没有听错，着急的还有她。
“姐姐？这般看着我作甚？”旁边目光灼灼，苏婉莹想要忽视都难。
苏杳杳摇了摇头，“两日不见，想你想的，吃菜，吃菜。”
苏婉莹点头，乖巧地开始吃起来，只是那个眼睛，怎么就控制不住往左边瞟呢。

第76章
申时一刻，日头往西斜了一半，苏杳杳背身立在出嫁前的闺房里，纤细的身影被斜刺进窗楹的日光投射在床榻上。
还未更换的大红色的纱帐自两旁勾起，床顶帷幔垂着白玉珠子下，沈恪仰面纹丝不动地躺着，呼吸间涌出的是淡淡的酒气，他闭着眼，双颊与露出的脖颈皆泛着薄红，影子在慢慢靠近，一点一点盖在他的脸上。
午膳这顿酒，喝了整整一个时辰，号称“千杯不醉”的四个人，如今大概都成了一滩泥，被人直接抬着凳子回房的模样也可谓是奇景。酒酣耳热，拼酒拼到最后，喝高了的苏承业甚至开始唤他们三人“兄弟”，若非许氏出面将人提走，怕是到晚上也下不了桌。
吩咐了连翘与青黛去厨房煮些醒酒汤往各院送去，房间内便只剩下沈恪和她两人。
苏杳杳叹了口气，坐在床沿，弯腰伸手往沈恪脸上戳，有些嫌弃又有些心疼地说：“什么千杯不醉，还我有分寸？你怎么就那么能耐呢。”
沈恪眼睫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似在睡梦中被扰，蹙眉时额心折出浅浅的痕迹。
指下的皮肤有些烫，苏杳杳轻捏了一把替他抚平眉心，听到房门外传来连翘的声音：“夫人，醒酒汤已经煮好了。”
“进来吧。”房门被推开，苏杳杳准备起身，收回来的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她往外扯两下，没办法挣脱，自然也没办法接过汤碗，只能回头吩咐连翘：“先把汤搁桌上，我一会去端。”
连翘打眼往床榻方向一瞧，见王爷似乎睁了下眼睛，立即应是，将碗放到桌上，又轻手轻脚退出房外。
房门发出细微的响动，阻挡了多余而刺眼的日光。
苏杳杳安抚似地拍了拍沈恪的手背，低声哄劝道：“乖，你先放开，好不好。”
她抬手去拉开他的手指，原本没有动静的沈恪倏然睁眼，在苏杳杳还未来得及看清之时，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像是呢喃着说：“不想放开。”
猝不及防一股力量袭来，苏杳杳身子往榻上歪去，她半趴在沈恪身上，耐着性子温柔地说：“听话，我去给你端醒酒汤，不会走。”
“我不。”沈恪阖上眼，双臂收紧拥着她，掌心像在顺着猫毛，往她背抚了两下。
“你喝醉了。”苏杳杳撑着手终于支起身，距离拉近，她闻到了浓浓的酒气，“乖乖的，再不听话，我可是要生气了。”
“那你喂我。”许是酒意上头，沈恪眯眼笑得很是灿烂。
“行，我喂。”从未见过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苏杳杳无奈又好笑地顺着他的话说。她知道这顿酒她爹安了什么心思，沈恪也无法推脱。
苏承业老说，酒品既人品，约莫是存了点考验的心思以及莫名的不服气，所以他伙同苏清泽一个劲的想要灌醉沈恪，没曾想，倒先把自己给灌醉了。用许映雪的话来说便是，不害臊，连叫儿子、女婿好兄弟这种话，也亏他喊的出口。
苏杳杳单手端着白瓷汤碗，提起裙摆重新坐回床沿，见沈恪又闭眼睡了过去，视线在他脸上循了一圈，忍不住小声嘀咕：“跟个小孩似的，撒起娇来倒是乖巧，平日里也像现在这么笑多好，皱眉老的快不知道吗。”
也不知这些字眼是刺到了齐王哪里，苏杳杳话音一落，他便缓缓睁开眼睛，曼声念着：“小孩？老？”
饮过酒的嗓音带着特殊的沙哑，对上他视线的刹那，苏杳杳才惊觉，沈恪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你没醉？”苏杳杳还是舀着碗里的汤问道。
热气腾起，落到沈恪眼里，他说：“醉了。”
“既然醉了，就把汤喝了。”苏杳杳将碗递过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喝。
“不要岔开话题。”沈恪躺在床上没动，薄唇轻启低声道：“言而有信乃立身之本，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
“什么？”
他支起手肘，歪在榻上，“你喂我。”
苏杳杳哭笑不得，认命地舀起一勺怼到他嘴边，弯了唇角，“堂堂王爷，怎么能那么无赖呢，装醉占我便宜。”
这一句话，沈恪就坐起来，取下她手里的汤勺，端过碗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碗。
苏杳杳唇边的笑意还未散去，他忽然伸手抱起她的腰就将她丢进帐子里，身影紧随而至，悬在她身上，一本正经地说：“本王有必要同夫人算一笔账。”
“什么账啦，你先起开。”气息不稳，惹得声音有些娇，苏杳杳抬手去推他，却被沈恪握住双手手腕，抵在枕头两旁。
“夫人多番造谣诋毁本王，于本王声誉有损，你说这笔账你该怎么还。”
沈恪低头看她，目光自她乌黑的发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下移，柳叶般的黛眉，黑白分明的眼和浓密卷翘的睫毛，她画了桃花妆，眼角晕开的脂粉带着勾人射魄的颜色，秀挺的鼻梁，最后是蜜桃味的红唇。
热气喷洒，手腕在发烫，苏杳杳光是闻着酒气就上了头，她双手往下缩了一截，纤白的指顺着沈恪的指缝钻进去，十指紧扣。
握紧后她说：“我很穷，所以……只能肉.偿，行不行。”
“自然是……”他低头，浅啄，离了一张纸的距离，唇开合间有痒意沾了香甜入口，“再好不过。”
苏杳杳闭眼感受着热情，尝到了他爹偷埋起来的女儿红，在他抿上自己耳垂的刹那，在自己即将陷入的最后一刻，脑袋往旁边一偏，笑意盈然缩起肩膀，娇滴滴地慢吟：“好哥哥，这样可不太合规矩哦~”
沈恪动作僵住，闭眼、握拳，懊恼着叹气，新婚夫妻回门的忌讳他自是知晓。
“不许叫好哥哥。”
“好的。”她捏着嗓子，扬起了尾音：“我听夫君的。”
昨夜的回忆借着酒气上窜，沈恪抬手捂住她的嘴，呼吸在指，怎样都是煎熬。
“用完晚膳就回府。”他艰难翻身，躺了回去。
要么说苏杳杳这人就是冲动，见他憋的难受，自己又心疼起来，新婚夫妇回门不能同床，也不知是何时何地传出来，约定成俗便有了这么个忌讳，但做了会影响什么，倒从无说法。
要不……
她抬手，将嘴上的手拉开，默默翻身，往旁边挤了挤，贴上他的耳朵，“哥哥，我有些想你。”
如此境况，沈恪再忍得下去，自己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个男人。
然，还未有任何行动，房门忽然就被人敲响，沈恪立刻拉起被子盖住两人，揉了揉脸颊，重重叹息。
没听到动静，门外的人在喊：“王妃。”
苏杳杳望着帐顶，心情有些复杂，腾地坐起来，起身理了理衣服和头发，而后“哐”一声打开门：“什么事！”
来人是苏清泽身边的小厮，取了个名字叫陈皮，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一时间竟忘了是要说什么。
“怎么了？”苏杳杳看着陈皮，几近咬牙切齿，“苏清泽最好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然他今天完了！”
“嗯……少爷，少爷喝醉了，”陈皮有点心虚，低着头擦了擦不存在的汗，“趁青黛姑娘端醒酒汤来之时，跑到将军院子里，现在谁也拉不走，非要见着您才肯回。”
“啊！你等着。”苏杳杳仰天叹息，呼出一口浊气，转身回房与沈恪说了一声，又出来，“走吧。”
沧澜院里，许氏看着蹲在松树下的两父子，无语凝噎，那里刚填上土，新翻的泥还带着一层冻上的白霜，苏承业和苏清泽勾肩搭背，坐在土上看起来很安分。
“兄弟，我，我有个秘密，还里，藏了酒！”这是苏承业。
“不，不喝了。”苏清泽搓了一把脸，含含糊糊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东西：“我爹，要是知道我，喝醉了，会打……嗯，等我姐来接我！”
苏承业拍了拍他的肩，力气大到哐哐作响听着都疼，“这就是你爹，不对了，大兄弟，我告诉你……”
“呕……”苏清泽被拍吐了。
“呕……”被他一恶心，苏承业也吐了。
许氏略微嫌弃地撇开眼，干呕了一下，招呼院里的小厮过来：“把人拉开，被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苏清泽不让人动他，“我等我姐！”
苏承业跟着点头，“我等我姐！”
许氏忍不下去了，正要动手，苏杳杳步步生风带着陈皮进了院子，“娘，怎么回事？”
“一人一个。”许氏很心累，所以直截了当地选了最简单有用的方法，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委以重任：“你爹，我来，你弟，你来。”苏承业父子皆有功夫，她一个人搞不定，下人又不敢动手，所以，只能苏杳杳上。
苏杳杳与母亲对视一眼，镇定地点头，随后两人动作同步，撑了撑手掌，关节间发出“啪啪”声响。
“苏清泽，”苏杳杳靠近，喊了他一声：“回去了。”
苏清泽回头：“你谁啊！”
“你姐。”手刀起落，苏杳杳飞快往他后脖处一砍，力道极巧，短暂昏迷又不伤他分毫，接住苏清泽倒下来的身子，苏杳杳冲陈皮招手：“过来带走。”
陈皮被夫人和小姐的操作惊呆了，但想了想又觉得，依着夫人的性子，这才应该是少爷的待遇才对。
眼瞧着许氏已经着人把苏将军拖走，这才点头如捣蒜地上前，将苏清泽驮在背上的时候，陈皮听到苏杳杳问：“温先生那里醒酒汤送过去了吗？”
陈皮回想了片刻，答：“听青黛姑娘说，是二小姐亲自送过去的。”

第77章
温言暂住的屋子安排在将军府东侧的仲景院内，那里四季常青绿树连绵掩映，内有曲溪流水汇于清泉小池，白玉平桥跃溪之上，几尾红鲤卧于浮冰下，环境雅致清幽，景色当属府中一绝。
苏婉莹端着醒酒汤小心翼翼走在桥上，如烟般腾起的热气不停往鼻腔内涌，熨地她心情就像碗里装得太满的汤水，来回晃荡出褶皱涟漪，不慎溢出一滴，分不清是酸还是甜。
“小姐，还是奴婢来端吧。”秋霜战战兢兢跟在她后头，略带急切地说：“您这样，好像不太合适。”
“不用，这点重量还难不倒我。”苏婉莹丢下一句，目不斜视加速往前走去。
秋霜担忧地看着她的背影，跺了一下脚，心道——奴婢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自打上次乔装药童从宫里回来后，小姐便开始跟着温先生学习药理，温先生也大方，空闲时连武功也教。将军与夫人乐见其成，还说姑娘开朗了不少。
但秋霜总觉得她家小姐不对劲，平日里那么相处倒还好，可眼下温先生醉着，小姐就这么过去，势必要进房里……
这孤男寡女，不是，干柴烈火，也不对，反正，好像是不太合规矩！
“小姐~”秋霜小跑着追上，还想再劝。
“别说话！”苏婉莹捏紧托盘把手继续往前走，她哪里是不懂秋霜的意思，可她心里就是想要这么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想看看他难不难受而已。
至于旁的……日后再说吧。
“二小姐。”候在门外的小厮见人过来，赶忙行礼，抬手准备去接她手中的托盘。
苏婉莹力道不松，面色如常地问：“你怎的在外头来了，温先生呢，他可还好？”
“回二小姐的话，温先生喝醉了，小的也想照顾来着，可是先生不让，吩咐小的出来了……”小厮轻轻扯了一下托盘，没扯动，反倒将汤撒出来不少。
“哎呀！”苏婉莹惊呼，担忧地看着汤碗，“你别把汤给打翻了。”
小厮立马收回手，也算非常有眼色，愧疚地结结巴巴：“小的粗苯……那……那……”
苏婉莹咳了一声，说：“算了，我还是自己送进去吧。”
“多谢二小姐。”小厮动作倒挺快，边说着便帮她推开房门。
刚一踏进去，苏婉莹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像淡淡的药香掺杂了雨后青草的芬芳，与他身上的味道相似，混了酒味后，反而带上迷醉的馥郁。
她往里走，却看到醉酒的温言躬身坐在床边，黛蓝衣袍盖上苍灰色的阴影，安静地像是一幅泼墨的画卷，画上唯一的色彩，是他身体染上的酡颜。
“温大哥。”苏婉莹唤他，声如细丝，脚步接近无声地靠近。
温言纹丝不动，要不是顺着敞开房门钻进来的风微微吹动他肩头的发丝，画面几乎是静止的。
秋霜不放心，还是跟了进来，小声地说：“温先生是不是睡着了？”
苏婉莹看了眼温言身上单薄的衣料，天如此冷，他这么睡下去怕是要着凉。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他搬到床上，将托盘交给秋霜后，不确定之下又开口问出声：“温言，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温言低着头回答，声音略微含糊。
没见过有人睡着了还能回话，苏婉莹一时也分辨不明，他究竟是醉了还是没醉，想了想她道：“感觉很难受吗？。”
“难受。”温言依旧低着头，除了应声，没有别的动静。
“爹和清泽怎么灌了你那么多酒，我给端了点醒酒汤，你喝下去可能会好些。”
“好。”
苏婉莹有点心疼，转身端着汤碗靠近，半晌没见人有动静，“温言？”
他乖巧地应声：“在这里。”
“喝汤了。”
“好的。”然后又没了动静。
苏婉莹觉得情况不对劲，将汤碗重新交给秋霜，蹲下身探头去望他。
温言闭着眼，呼吸均匀，好像是真的睡着了，回答也只是凭着本能。明明是霜雪般冷清的人，此时此刻，双颊带着醉酒后特有的潮红，说什么就乖巧的答什么，莫名觉得很可爱。
“温言。”苏婉莹再次开口，“你醒醒。”
“好。”他眼眸未睁，身如石雕般动也不动。
秋霜好奇地凑过去，然后她就看到自家小姐，伸手轻轻地戳了戳温先生的肩膀，再然后温先生的身子和不倒翁一样前后摇晃两下，一个不稳就直直向着地下栽去。
时间便是在下一刻静止凝固的，秋霜长大了嘴，声音被按在喉咙里，一点发不出来。
前方，一步之遥，床幔阴影遮挡下，有两道严丝合缝靠在一起的身影。
苏婉莹慌乱间张着手臂准备去接住温言，奈何他倒下的速度过快，她还未惊呼出声，便成了这幅光景。
温言闭着眼，低着头，而她还保持着仰头往上瞧的姿势，所以他的薄唇就那么直接覆盖在她唇上，撞出稍痛的触感。
要死了！要死了！我该怎么做！
事态发展成这样，苏婉莹整个人几乎僵硬成了冰雕，手臂稍稍发抖都能听到冰渣子在咔咔作响，脑子唯二的念头是他的唇很软，也很烫，炙.热的呼吸带着他的香味和酒味直直往脑门上钻，好香。
鬼使神差般，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味道有点甜……
许是有些痒，温言下意识抿了抿唇……
啊！我在做什么！我是不是有毛病！！！
苏婉莹觉得自己的脑子约莫是被门夹过，下一刻，她仿若是被雷电击中般，手忙脚乱地将人往后一推，自己接连后退两步瘫坐到地上，捂着嘴唇似有火在燃烧，心跳快要跳到喉咙，耳膜里“咚、咚、咚”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前方“砰”一声重响，温言的脑袋重重砸在被衾上，他睁眼，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发出“嗯”的一声。
“小，小，小姐！”秋霜吸溜一声，阖上大张的嘴。
苏婉莹跟兔子般从地上蹦起来，“别问我，别说话，我不知道，你也没看见，什么都没有，懂吗！”
秋霜呆愣着点头：“懂……”
苏婉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便听秋霜又道：“可是，温先生，被您砸醒了。”
苍天，你这是要亡我啊！苏婉莹内心在哀嚎，僵着脖子转身，一脸的不可言说。
温言脑子还乱着，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苏将军拍着他的肩膀叫兄弟那里，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按了几下额角，强撑着哑声道：“婉莹，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那个，嗯，给你送醒酒汤过来。”苏婉莹结结巴巴地回答。
“多谢。”温言笑了笑，想起来相处这么久，她上次结巴，还是在塞人迷药过后，便揶揄道：“这是又做了什么糗事，连说话都打结了。
“没有！”苏婉莹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一把将碗拿过来，举到他面前说：“喝汤……”
温言其实想告诉她，他这里有专门醒酒的药，但看小姑娘面红耳赤的模样，又不忍拒绝，端过来就仰头一饮而尽。
阴影下，他脖颈凸起的喉结滑动，与下颌勾勒出完美的线条，区别于平日的温文尔雅，像穿了身黑色的衣袍他，竟叫苏婉莹生生看出几分诱惑。
秋霜缩着脖子将碗收回，苏婉莹手一抖，掐紧了掌心，低头忙不迭道：“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温言看着两人飞奔而去的身影，摇头笑了笑。头依旧有些疼，他躺回去，觉得脑子里多了些什么，抬起手来擦嘴，放下时，看到了指尖一抹桃红。
是玫瑰味的……
苏婉莹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房间，被廊下窜起的冷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略微降下去点，倒是秋霜和做贼似地怀抱着托盘，像抱了个不得了的宝物。
“你正常一点。”苏婉莹提醒她。
秋霜点了点头，还是神不附体，满脑子都在闪过，怎么办，温先生和小姐亲嘴了，我好激动！呸，我好害羞！
而此时，苏杳杳已经站在路尽头的月亮门前，拇指抚着下巴，也不知等了多久。
苏婉莹踩着大步前进，刚一抬头，就被下了一跳，“姐姐！你怎么在这？”
“听陈皮说你来温言这里了，我便专程来等你。”苏杳杳看向明显不太正常的秋霜，开口问：“出什么事了吗？”
苏婉莹心情复杂，欲言又止，她觉得她有事不该瞒姐姐，但说出去又叫人羞得要死。
苏杳杳眼角跳了跳，看看秋霜又看看她，倒是不再追问，拉起苏婉莹的手往凝霜院走，“我有礼物要送你。”
路上的雪被清扫的很干净，只在两旁堆了厚厚一层，苏杳杳挽着苏婉莹的胳膊，专挑雪厚的地方走，松软的雪层下陷，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小的时候，我同清泽最喜欢这么玩了。但个子太矮雪又堆得太厚，没两脚便会倒在雪地里打滚。”苏杳杳边走边说着昔年往事。
“染了满身雪后，我们就开始打雪仗，堆雪人，他这人臭不要脸，每次都先偷袭，被我按到雪堆里就装哭撒泼，怎么都不起来。娘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惯着他，哭就再按进雪堆里，躺够了才能起来。我现在都怀疑，他身子这么皮实，可能和这有关。”
“那一年雪还是这么大，我和他打的不可开交之时，爹带着你回了家里。我们都好兴奋能多个小伙伴一起玩耍，但你性子内敛，几乎不与我们说话。我们来找你，你也不出门，就知道日日看书写字，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不喜欢我们这种疯疯癫癫的性子。”
“怎会！”苏婉莹惊呼，“我很喜欢，但，就是不敢说。”
苏杳杳笑了笑，“有些事情，你不说，我不做，关系只能止步不前。”
苏婉莹停下脚步，听到苏杳杳玩笑着说：“你看，咱们的关系，前几年一直不冷不淡，若非我上次去还你猫，可能还不知道，你原来还暗中思慕我。”
苏婉莹脸一红，弯起了唇角。
苏杳杳回头，“快走吧，东西是我和你姐夫一起挑的，给你搁在房里了，去看看可还喜欢。”
苏婉莹抬脚，又停下，举目四望，路程已经行了一半。旁边的荷花池里结了冰，池岸栽种的杨柳只垂下随风摆动的枯枝，她示意秋霜退下。
开口说：“姐姐怎么不追问我方才发生了什么？”
苏杳杳跺了跺冻僵的脚，笑道：“你想说我便听，你想保密，我就不问。”
苏婉莹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我方才，亲了温言。”

第78章
“嘶…”
苏杳杳内心倒抽了一口气，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连同自己说话都时不时害羞脸红的妹妹。
“你方才说什么？我没有听错吧？”
“我知道我这样跑过去于理不合，是不对的。”苏婉莹不安地绞着手指，小声开始认错。
听了个惊天八卦的苏杳杳，却在摇着头感叹：“你怎么敢……”
话音还未落，苏婉莹脸色一白差点没哭出来，不安地嗫嚅着：“对不起姐姐，我真的只是担心而已……”
苏杳杳一拳捶在自己的掌心，哇了一声，接着说：“做出如此漂亮的事呢！”
“啊？”苏婉莹茫然地抬起头，呆滞地眨了眨眼睛，“什……什么？”
苏杳杳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语重心长：“小妹啊，干的漂亮。”
苏婉莹错愕：“姐姐不骂我吗？”
“骂你作甚，我疯起来连齐王都敢都非礼，如此丰功伟绩可比你凶猛多了。”苏杳杳大言不惭，说着就重新挽上她的手往凝霜院走，“外头怪冷的，咱们回房细说。”
两人并肩而行，脚底的雪被踩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苏婉莹忍不住抬眼看向苏杳杳的侧脸，那颗忐忑不止、高悬起来的心，忽然就在她泰然处之的语气里安定了下来。
姐姐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就能给予自己最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她像是坚强的后盾，也像一往直前闯入黯然生命中的暖阳，照耀在身边的人身上。
她不会在意那些羞于启齿，也不刻意去挖掘别人内心深藏的伤痛，不置以嘲笑，不置以怜悯，简简单单几句话便能安抚人心。
苏婉莹想，这大概也是齐王殿下喜欢上姐姐的原因吧，若自己身为男子，约莫也无法抵抗，谁不想向着阳光生长呢。
“这么看着我干嘛？”苏杳杳忽然转过头，玩笑着说：“是不是瞧我生的太漂亮了，移不开眼睛。”
“嗯！”苏婉莹很认真地点头：“最喜欢姐姐了。”
“没办法，我只能辜负你了。”苏杳杳语气颇为可惜：“毕竟我已经嫁人了。”
“唉，我这个负心汉。”
浮云蔽日，晴了不多时，窗外又飘起了雪沫子，如轻纱织就遭寒风裁剪，扬得漫天都是，屋子里燃了地龙，大敞上沾着的雪化开，晕出狐绒上晶莹一片。
苏杳杳解下披风，抖了抖随意往软塌上一丢，大马金刀地坐下，直切方才的主题：“同我讲讲事情如何发生的？”
玫瑰味的香饵在炉子里燃着，缥缈的香气舒缓了苏婉莹的心情，房间里就只有两人，细细碎碎的声音被窗幔隔挡在屋子里。
“嗨，我还以为……”苏杳杳熟练地抓起瓜子，一边磕着一边道：“那也就是说，这只是个意外，而且他清醒后还不记得咯？”
苏婉莹点头，虽然这事看起来像是意外，但她没办法解释她为什么要将头凑的那么近，还鬼使神差地舔那一下。
苏杳杳呸掉瓜子壳，接着说：“你喜欢温言吗？”
“……喜欢吧，”苏婉莹也伸手抓了几颗瓜子，捏在掌心戳啊戳，轻声说：“但我不确定我对他的感觉，与对爹娘，姐姐和清泽的感情有没有区别，或者说这只是一种崇拜？”
“那还不简单。”苏杳杳撅起嘴，“这样，你想想今日亲你的人要换成是我，你能接受吗？”
苏婉莹想了一下，“应该是能吧。”
“我不要听吧，我要确定的回答。”苏杳杳略一思忖，又道：“换个性别，把他换成清泽的脸，你就先别想他是你弟弟，想想能不能接受？”
苏婉莹脑中画面一闪，生生打了个寒噤，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可他就是我弟弟啊。”
苏杳杳抠了抠额角，事情不太好办啊。
举例得举与温言同等熟识的人，且还得是男子，偏偏与婉莹有交际的人又不多，除了苏清泽，那就只剩下爹爹了……
思及至此，她自己也打了个寒颤，心里一阵恶寒，想想都不可能。
隔了片刻，苏婉莹抬起眼眸，犹豫地问出口：“那姐姐是如何确定心意，你此生非齐王殿下不可的？”
苏杳杳丢下瓜子，砸了下染着五香味的嘴，端起茶来饮一口，苦涩回甘。
“我情况有些特殊，无法做有用的参考。”
“要不这样，你试着展望一下未来，往后余生想不想他在身边，如果说温言过些日子离开了，并且忽然娶了妻子，但那个人不是你，你什么感觉？”
苏婉莹垂眸，许久没有出声，手中的瓜子一点一点捏紧，又被揉碎，斜支起来的倒刺扎进指尖，有点尖锐的疼。
老实说她与温言相处的时日并不算多，交往密集起来也不过月余而已，但有关于他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甚至于有时候不经意一句话或者一个小动作，都能让她浮想联翩。
若他离开或成亲，苏婉莹想，她会后悔的吧，后悔没有去努力，后悔她又退回屏障里。
苏杳杳眯着眼睛笑，眼中有狡黠的光，“喜欢呢，就要早日下手，孤注一掷没有结果也无所谓，大不了往后不嫁人了呗，随随便便将就着过的日子，我是无法忍受。”
她性子向来如此，说是离经叛道也不为过。苏婉莹听得认真，便见苏杳杳冲她招了招手，附在她耳边说：“我跟你讲，成婚之前每次亲沈恪都是我主动。”
“啊~”苏婉莹惊叹出声。
苏杳杳半真半假开始吹牛：“其中最出格的一次，要不是被中途打断，我应该早就把他就地正法了。这事若是被人知道，我会被拖去浸猪笼吧！”
苏婉莹惊呆了，“这么大胆！？”
“那可不。”苏杳杳脸皮厚，索性就将她是如何搞定沈恪的过程说了一遍。
苏婉莹缩起肩膀：“可我不敢……”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应对方法，我与你讲这些不是让你学我，你可千万别胡来啊。我只是想告诉你，倘若你想明白自己的心意了，还有我在……”
而另一边，独守空房的沈恪已经歇了一晌，他没想到苏杳杳所说的出去一下，会是如此的久，直到夜幕降临，晚膳之时才回来。
不过他倒也理解，将军府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府里是她的亲人，有许多话要说，也属应当。
所以当苏杳杳蹑手蹑脚，心虚的溜回来时，沈恪正好整以暇坐在窗前看书。
“回来了。”
苏杳杳“嗯”了一声，看到了偏厅里摆着的饭菜，“我好像闻到了宫保鸡丁的味道。”
沈恪将书阖上，“鼻子倒是灵巧，用膳吧。”
因着苏承业和苏清泽醺酒过度，到现在也没醒来的迹象，所以许映雪便做主将晚膳送到了院里来。
“你怎么不问我下午去了哪里？”苏杳杳替他夹了一筷子菜，开口问道。
沈恪“哦”了一声，将菜夹进嘴里，细嚼慢咽，好一会才问：“那你下午去了哪里？”
“我去当狗头军师啦。”
沈恪诧异地看向她，“什么？”
“不告诉你，这是个秘密。”苏杳杳扬起嘴角笑了笑：“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去哪？”
“回家啊。”
沈恪搁下筷子，顿了顿道：“风雪太大，明日一早再回。”
“好的。”苏杳杳吧唧往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油。
沈恪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拿了旁边的软帕仔细擦拭着，橘黄的灯火燃的正旺，照出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第79章
翌日，回程的马车已在将军府门外候着，用完早膳，等来收拾好行装的温言后，苏杳杳便同沈恪一起在父母不舍的眼神中拜别。
昨儿个落了一夜的鹅毛大雪，到现在天还未放晴，似刷上鸦青般寒气迫人，连地上都结了薄薄一层冰，府里的下人正卖力铲着，接连发出咔嚓咔嚓的杂音。
苏承业听着头疼，因为宿醉他脸色有些发白，强行欺骗自己不记得昨日的种种失态，强撑着与许映雪一道将三人送到府门口。
临出门前，温言回首看了一眼后方的院子，转头对苏承业道：“承蒙伯父伯母照料，这些日子多有打扰，温某不胜感激。”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胡话。”苏将军很是豪爽地说：“你既叫我一声伯父，我就厚颜认下这个侄儿，将军府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多回来玩便是。”
“没错，要多回来看看。”许映雪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然清泽可是要闹腾的。”
温言依旧笑着，再说话时揉了揉鼻尖：“多谢伯父伯母。”
苏承业朗笑两声：“说起来怎么没见那个臭小子和婉莹，也不出来送送？”
苏杳杳偷偷瞧了一眼垂下眼眸的温言，摆了摆手道：“离得又不远，就别送了，让他们多歇息会儿。您搞那么伤感，待会我哭了怎么办。”
苏承业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刚踏出门槛，余光就瞟到墙角有两个缩在一起的人影和几团大包小包的包袱。
“嘿嘿……”被发现后，苏清泽不自在地挠了挠鬓角，单手拎起包袱和苏婉莹一起道：“爹，娘。”
许映雪疑惑地看过去：“你们姐弟两这是干什么呢？”
苏婉莹瞟了一眼远处站着的人，见他望过来，立马垂下脑袋盯着脚底的砖缝，恨不得将自己藏在里头。
苏清泽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就向着沈恪哀求道：“姐，姐夫，你们把我们一起带回去吧。”
沈恪与苏杳杳还未做出反应，苏承业便已开口：“胡闹，你还有没有规矩了！哪有小舅子跑到姐夫家住的。你一天搞东搞西，想挨打也别把你二姐拖上。”
“规矩！？”苏清泽闪身躲到苏杳杳身后，支出半个脑袋，不怕死地说：“您居然和儿子讲规矩！？您忘了您昨儿个都干了些什么吗。”
苏家人醉酒有个祖传的特质，即便是喝得烂醉如泥，当下做了什么糊涂事，醒来后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苏承业老脸一红，粗嘎地咳了一声，语带威胁：“嗯哼……你说说，我做了什么？”
苏清泽到底还是要再回将军府来的，未免遭到惨绝人寰的毒打，他将包袱往肩膀上一扛，十分没脾气的选择了服软。
“爹，求你了！我和二姐这次去是有正事的。”
“正事？”苏杳杳顿了顿：“你不是舍不得我吗？”
“对对对，因为舍不得你。”苏清泽讨好地说完，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们想想，外头那些个妖魔鬼怪，哪一只不是在蠢蠢欲动，就凭我和二姐这观音大士坐下弟子般的好运气，当个镇宅神兽戳戳有余。”
苏婉莹很认同苏清泽的前半句，也就是运气好这件事，但不是很想当他口中的镇宅神兽，正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一截茶白色的衣袍，到底还是没有吭声。
“婉莹。”很小的一声，是温言。
苏婉莹心一紧，脚趾在绣鞋里扣紧：“嗯。”
“待会我有话想和你说。”
苏婉莹肩膀抖了一抖，紧张到咽口水，“好。”
前方，苏清泽还在口若悬河，分析完利弊又接着道：“您说说，旁人怎么看，同我姐、姐夫的安全比起来，孰轻孰重。再说了，规矩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咱家什么时候有过规矩了？就说我姐，成婚第二天就弄了个女的回府，她有规矩吗，所以我必须得去看着，免得那女的作妖。”
贯彻着“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传家箴言，苏清泽觉得他这话说的，半点毛病没有。
别看他平时傻不愣登的，可心里门清着，家传好几代的没规没矩是为了什么。
世人皆知伴君如伴虎，帝王猜忌向来是架在脖子上的刀。苏家历代忠勇，几乎就没吃过败仗，怎可能都是有勇无谋的莽夫。能做到位极人臣，还从未遭帝王猜疑的人，纵观历史有几人。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这没规矩三字。逞着“武夫之莽”，不守世俗礼教，但只忠诚于皇帝一人，谁的面子都不给。而文人自视甚高，暗中难免轻贱几分，便是有心结交，都因害怕一言不合就被打，而歇了心思。
于苏家而言能做孤臣，才是忠臣。所以，苏清泽那般纨绔，没被打死也是有原因在里头的。
苏承业看着他艳红的裤腿在眼前晃来晃去，脑子里扯着疼，一脚将他踹到雪地里：“滚蛋！”
“好勒。”苏清泽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答得干脆。
严肃岳父和遵纪守法小舅子的形象相继崩塌，许氏有些不好意思，“让王爷看笑话了。”
“不碍事的，岳母。”沈恪对许氏道：“他们姐弟三人感情深厚，乍一分别，心里定是不舍。”
许氏干笑两声，苏清泽跟在旁边将头点地似啄米。
苏杳杳看了沈恪一眼，便听他又道：“小婿有个不情之请，想邀清泽与婉莹过府小住，多陪俏俏几日，不知岳父岳母意下如何？”
这般放纵的态度，想也是爱屋及乌所致。许氏与苏承业对视一眼，谁他娘的谣传齐王不近人情来着！
既然王爷已经开了口，苏承业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看向苏清泽，“你去了王府最好安分一点，若惹了乱子，我打断你的腿。”
苏清泽一听，当即表达了自己对姐夫的感谢和仰慕之心，又对着他爹夸了好半晌英明神武之类，这才蹦跶着跑开，将包袱往马车上一丢，乖巧地等在脚凳旁。
就这样，继苏杳杳做主从宫内带回一个女子后，齐王殿下又在陪同新娘回门的次日，带回两男一女，如此操作，惊了京城众人，同时也让原本冷清的王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得热闹起来。
听风阁内，苏杳杳站在沈恪身旁，看向正在诊脉的温言，问道：“怎么样？”
回了王府，安排好苏清泽和苏婉莹住所后的第一件事，苏杳杳便将温言请来，替沈恪再次查看双腿，并将小医仙制定的方案复述了一遍。
“方法激进了些，成功的可能只有五成，若别无他法之下倒也无错。”温言收回手，缓缓开口，“王爷双腿恢复情况良好，现在动手还为时过早，倘若提前冒险恐得不尝失。”
他话说得虽含蓄，沈恪与苏杳杳却听明白了，现在暂未达到医治的最佳时机，他们没有必要冒着风险去着急这么一点时间，若治好皆大欢喜，若出差错怕是会万劫不复。
而温言当初未提这条治疗方案，不是他想不到，而是选了一条稳妥的路。
苏杳杳面色有些凝重，“那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温言思忖片刻，徐徐道：“岐黄一术，各有所长，医仙谷扬名之久，必有其道理，她能如此笃定，或许是真的有特殊的治疗手法。”
“会吗？”苏杳杳多嘴一问，她总归是不想让沈恪冒任何险。
沈恪屈指叩了叩桌沿，面色如常地说：“未必。”
小医仙暂住的屋子远离各大住院，偏居王府西南角一隅，平日里鲜少有人过去，但好在环境不错，倒也算是个清净之地。
沈恪既对她有疑心，便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从其言谈举止来看，她这个人虽有些小聪明，但涉世未深，行事又太过急切，否则也不会那么快在苏杳杳和他面前露出端倪，若给她机会，她是隐忍不了多久的。
所以他并未对小医仙的院子派出太多的人去监视，明面上除了院里伺候的那些丫鬟，便只有宁远一人守着。
借着昨日陪苏杳杳回门，沈恪更是连宁远一起调走，只留下那些并不会武功的丫鬟，狂风暴雪加之一夜未归，也算是给足了她机会。
话音将落，宁棋自门外闪身而进，拱手道：“参见王爷。”
“有何发现？”
宁棋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低声禀告，“昨夜三更之时，她点燃迷香，迷晕房里房外的丫鬟，换上夜行服，趁风雪正盛，先是在府中漫无目的查探了一圈，后来又进了王爷的书房，在书案暗格内翻出府中令牌。”
沈恪接过令牌，摊在掌心细细瞧着，宁棋接着道：“经属下检查，此令牌乃是伪造。可怪就怪在，她并未将真的令牌带走，而是比对片刻后，将真的令牌放了回去，又隐匿身形，径直回了偏院，如此费心费力，旁的什么都没做。”
为防造假，各府令牌皆有不为人知的特殊印记所在，苏杳杳凑过去方才瞧了一眼，令牌便被沈恪塞进手中，她翻转着令牌细细端详。
花纹、色泽和重量都做得足以以假乱真，若非沈恪曾暗中告诉过她，单凭肉眼是分辨不出来的。
想了想，苏杳杳开口问：“后来她可有与什么人接触过？”
宁棋摇了摇头，答道：“启禀王妃，不曾与任何人接触，回房之后她便点了解药，一直到早上都没有再出来过，期间也没有什么人暗中潜入房中。”
半晌后，沈恪开口：“你先带着人撤回来，通知暗部继续盯着，接下来她要做什么，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宁棋点头：“属下遵命。”

第80章
今年的冬天较往年格外冷且漫长，一场大雪接连落了好些日子，始终不见停歇。天成日里都是灰蒙蒙一片，酉时刚过，便暗了下来。
窗外疾风呼啸盖过了簌簌落雪声，小医仙坐在房里，素手执笔悬在纸上，久不动作似在思考着什么。
她面前的笺纸被绘上几条交错的直线，里头杂乱无章地点着好些墨点子，既不成书也不成画，甚至不如孩童的信笔涂鸦。
烛台里的焰火跳动，映照出她紧绷的侧颜，笔尖终于往笺纸中间落下，添了深深一点墨痕。窗外闷响一声，是房檐上的积雪砸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风如哀怨幽鸣，唐一妙用手捏紧笔杆，慢慢地将它折成两段，断口处的毛刺嵌进指腹，传来钻心般的疼。
连续浪费了好些日子，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是时候做决定了！
“唐姑娘。”房门外突然响起丫鬟低低的声音，“下午的时候奴婢瞧着炉子里炭火已经不多了，怕燃不过今晚，便去领了点回来替您添上。”
唐一妙迅速将纸叠好放进衣袋里，拉下袖口遮挡，缓和面容扬声道：“进来吧。”
丫鬟用肩膀轻轻将门顶开，双手端着一筐红罗炭进来，手肘处还带了一汤婆子，小小的个头行动起来颇为吃力。
“怎的只你一人？”唐一妙帮她接下筐子，放到炉子旁，顺口说道：“这几日院里也怪冷清的，一入夜连说话声都听不到了。”
“多谢姑娘。”小丫鬟将汤婆子塞到她手里，夹着炭条往炉子里添，犹豫片刻后小声回答：“他们下了值便去东院了。”
“东院？”唐一妙故作疑惑地问：“去东院作甚？”
小丫鬟解释道：“苏公子这几日在东院耳房设了个小赌坊，说是天寒地冻府中又无聊，想要松快松快。”
唐一妙紧了紧袖口，似玩笑道：“你们月银才多少，够和一个公子哥赌吗？”
小丫鬟戳了戳炭火，笑道：“苏公子说了，就是图个乐呵而已，赢了银子归我们，输的由他担着，咱们院里的人都爱去，有时候一晚上能挣两三个月的月银呢。”顿了顿，她语带艳羡：“奴婢还听说，宁远大人昨夜运气好，赢了少说五十两，奴婢要什么时候能赚那么多银子就好了。”
“你们这样做，王爷和王妃都不管吗？”唐一妙好奇地问。
小丫鬟压低了声音：“王妃开始也管的，后来苏公子去找了王妃，称自己是在做好事，这不是临近年底了嘛，公子想让府里的下人们多赚点银子过个好年。”
“王妃答应了？”
“哪能啊，王妃把苏公子揍了一顿，说他在鬼扯，后来还是王爷出面解的围，只要将当值的事做好，下了值的时间随奴才们处置。托公子的福，咱们府里还从未这般轻松过呢！”
唐一妙笑着点头：“原来如此。”
“好了。”小丫鬟添完木炭，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姑娘还有什么要吩咐奴婢的吗？”
“暂时没有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隔着窗，唐一妙听见小丫鬟踩在雪地里渐行渐远地声音后，将怀中揣着的那张笺纸丢进炉子里，看着它青烟卷起，任由烈火焚烧，化为灰烬消散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
命比纸薄，这或许也是她的下场，可有些事，她不能不做！
其实从一开始，唐一妙心里就很明白，无论她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齐王面前，他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信任她，她想要接近齐王府，就只有剑走偏锋这一条路。
而聪明如苏杳杳，同样也在防备着自己，所以在给出治疗方案时，她没有压制情绪，反而刻意露出恶意。
谁也不知道，当唐一妙听到苏杳杳借口将治腿的日子拖延到半月后时，她心里是松了多大一口气。
苏杳杳在担忧她治疗途中动手脚，否则也不会在回门时将温先生请回府中，可这也正是唐一妙想要的效果。
她的初衷从一开始就不在沈恪身上，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十五日后的治疗时，她也就多了十五日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彼此试探，谁又不是在演戏呢。
说起来，苏家人还真是个宝。夜探王府，离不开他们的帮助，暗中寻人，她还得感谢苏清泽。
若无他聚众开赌，将院里的人都引走，她怎可能寻得机会，在这几个风雪交加的冬夜，将府中各个易藏人的地方寻上一遍。
只可惜她没有找到她想要的。
那么这些终日盘桓在自己噩梦中的事，也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
大雪纷飞，见不到月亮的夜空，黑得宛如化不开的墨般浓稠，时辰已过二更，唐一妙从包袱夹层中取出一支空心银簪，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
行走在昏暗的路径上，唯一的光线来源，是四下堆着的白雪，借着微弱烛光的投映，反射出轻纱般朦胧的雪光。
四下沙沙声响，唐一妙没来由地忐忑起来，她不时回头张望，只见树影丛丛，积雪压弯枝，翘角重檐上挂着的风铎悬了冰珠子，撞击出的声音依旧清脆但柔和许多。
她晃了晃神，缓缓捏紧手中的银簪子，在原地稍稍立了片刻，这才加快了脚步往角门行去……
而此时，听风阁内烛火未歇，几盏落地的灯台支在房里，一簇一簇的星火，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桌上清茶两盏，旁有瓜子一碟，中间棋盘上摆着的黑白二子厮杀正烈。
苏杳杳长睫微垂，注视着眼前的棋盘，约莫思索了几息的功夫，啪嗒一声笃定地落子。
沈恪抬眼看她，双指夹起一枚白子久未落下，“你确定要走这步，不再考虑考虑？”
“确定！不用考虑！”苏杳杳非常自信地甩头，又捻了一枚棋子在指缝间翻转，“本仙女赢定了！”
沈恪勾了勾唇角，棋子在指尖无意地摩挲，灯光柔和，给他齐整的指甲上平添一抹玉泽，片刻后他道：“既如此，仙女就别怪我了……”
修长的指将将落下，苏杳杳立即喊了起来：“不算不算，我方才落子落错了！”
沈恪曼声道：“举棋无悔真君子。”
“可我是小人来着，”苏杳杳咳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软绵绵地说：“你让我再悔一次嘛，最后一次。”
沈恪挑了挑眉，由着她将棋盘上刚落的子捡起来，无奈地开口：“你这一晚上都悔了多少次了。”
“你这人胜负心怎么那么重呢！”苏杳杳玩赖，恶人先告状，点了点棋盘鬼扯道，“你要知道，咱们今夜玩的不是棋，是情.趣！情.趣你懂吗，就是闺房之乐也！”
“闺房之乐？”沈恪看着她，诧异地说：“本王怎么半点没感觉到呢？”
“嗨呀！”苏杳杳拍了拍脑袋，脸不红心不跳：“你让我赢一次，你就能感觉到了，这半晚上你都赢了八百次，让着我点不行吗？”
沈恪说：“求我啊。”
苏杳杳拿得起放得下，自然是当即便起身，滑腻腻贴到沈恪身上，娇声道：“夫君~求你了嘛！”
沈恪咳了一声，在她期待的目光里，缓缓说了三个字：“不可能。”
“沈恪！你给我记着！”苏杳杳脸一鼓，忽然笑得不怀好意：“晚上有你向着我求饶的时候。”
沈恪正了正神色，眼尾似笑非笑挑起：“谁求饶？”
从他脸上看到了威胁的苏杳杳，瞬间就怂了：“我，我求饶……”
伴着话音落下，房门被敲响，苏杳杳面色如常地起身，扬声道：“进来。”
“王爷，王妃，小医仙那里有动静了。”来人浑身包裹在黑衣里，行动时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是前些日子苏杳杳见过的那个神秘黑衣人。
沈恪换了个姿势，伸手捏了一枚棋子在手中把玩，“说说看。”
黑衣人低声回禀，在得知院里就只剩下端炭去的那个小丫鬟后，唐一妙在屋里待了没多久，便偷偷摸摸去了平日里倒夜香的角门，趁着那里无人值守，她拉开门，往门脚处涂了一些东西，又藏回了墙角阴影处，看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所涂何物？”沈恪问。
黑衣人犹豫了一会说：“属下不知，但猜测是药水一类，在黑暗里会发光，闻着像某种植株的味道，尚不确定有无毒性。”
“倒是有趣。”沈恪将棋子投进棋笥，吩咐道：“继续盯着，待会无论何人出现在门外，一并抓获。”
“属下遵命。”黑衣人抱拳拱手，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门外。
苏杳杳在一旁默默听完，半晌后出声感叹道：“什么东西那么神奇，还能在晚上发光！岂不是像夜明珠那般珍贵，这唐一妙可真够舍得的！”
“喜欢？”
苏杳杳有些懵，觉得沈恪的话也太跳跃了些：“喜欢什么？”
“夜明珠啊。”
苏杳杳想了想，十分诚实地说：“那玩意既不能吃，也不能当首饰带，感觉没啥用啊。”
沈恪无奈地摇了摇头，冲她笑，“走吧，出去看看。”

第81章
时近三更，风雪未停，府里府外人声已歇，墙脚堆积起来的雪渐要没过脚踝，温度低至可怕。
唐一妙躲在墙角阴影里，背靠着冻得如同坚冰般阴寒的墙，轻轻动了动快要无知觉的脚。
混了雪沫子的空气伴着呼吸涌入鼻腔，抽走她身上最后一丝暖意，没来由的鼻尖酸涩，仿若身处人生最后一刻，她开始怀念，以前懵懂天真的日子。
墙外有人踏雪而行，唐一妙打起精神，却听闻更鼓的声音渐行渐近，梆子敲出三声闷响，更夫冷得张不开口，懒懒地喊了声“三更咯~”，又渐渐远去。
“呼……”唐一妙缓缓吐出一口气，细风吹到手上，有逼迫而来的寒意，砭人肌骨。
“姐~”院墙外传来一声微弱地呼喊，声音低得像暗夜里生出的错觉。
唐一妙在瞬间绷紧了身子，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又闻到一声如蚊讷般的“姐”隔着门缝若有若无地传进来。
她默默不语，只是屈指，用关节处叩了两下墙，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风过树梢，枯枝被雪压断，砸起的闷响将脚步落地声遮挡。
“姐，事情都查清楚了吗？”
唐一妙微微颔首，冷到发僵的脸让她缓了好一会才开口，低声询问道：“让你带的药带了吗？”
“带了。”
“给我，”说着，唐一妙自怀中摸出那枚令牌，交到他手中，“接下来你别露面，我做的事与你无关，你带上令牌远走高飞，待事成之后，风头过去了，再将他的罪行揭露。”
铜制的令牌冰凉一片，他没动：“你先告诉我，找到爹娘没有？”
“爹娘或许……”唐一妙顿了顿，“我没时间和你磨蹭，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我觉得事情不对劲，姐你听我说，我们可能搞错了方向，你先从王府出来，咱们再从长计议，齐王和他那个王妃不是好对付的。”
血海深仇即将得报，这时候让她走？唐一妙僵了僵，还未开口说话，静谧夜色中先传来一道隐含笑意的声音：“承蒙这位好汉夸奖，算你有眼光。”
“快走！”
唐一妙心下一惊，忙不迭转身，袖口一抖，巴掌大的青瓷瓶已经入手，然还未来得及动作，腕间倏然传来剧烈的酸麻，瓷瓶如石般坠落雪层当中，而她垂在身侧的手，不仅抬不起来，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将人请到花厅，动作小心点，别弄伤了。”黑暗里传来苏杳杳的声音，听着还是那般娇娇俏俏，没有丝毫异样。
四下寂静无声，凉浸浸袭来的风却带上了逼仄的味道，周围像蛰伏了无数吃人的鬼魅，模模糊糊的黑影如同敏捷的豹般靠近。
紧接着唐一妙膝窝处一软，跪倒在雪地上的当下，她听到宁远高声说：“带走！”
这是唐一妙第二次踏入会客的花厅，门帘外依旧大雪连天，厅内却是灯火通明，除了高低竖立的鹤顶灯台，格外还摆上了两个暖炉。
丝丝热气在身上漫起一层暖意，她却还是如同立在冰天雪地中那样寒冷。
与第一次进来不同，由客到囚，身份急转还多了好些人，除了上首的沈恪与苏杳杳，旁边还有据说通宵聚赌的苏清泽，与传闻中的温先生和娇滴滴的苏婉莹在。
如果到了现在，唐一妙还不明白自己是中了对方的计，那就真的连傻子都不如了。
苏杳杳坐在沈恪旁边，衣摆处还沾着未化开的雪，她看着死活不肯抬头的两个人，叹了口气说：“唐姑娘，起来坐下说话吧。”
唐一妙没动作，倒是同她一起被捆进来的男子诧异地抬起头，露出一张与之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这位是，令弟唐一盏吧。”苏杳杳笑看着他。
上首的沈恪抬了抬手，便有侍卫上前，搬了两张凳子搁在两人身后。
唐一盏心下惊诧，面上还是一片冷凝，他知道齐王府没有善茬，来京之后他也从未露面，没想到别人早就连他的底细都已经调查的一清二楚。
“别拘束，随便坐啊。”熬了好几天夜的苏清泽打着哈欠开口：“你们要是再不动，我姐可能就不会那么好说话了，相信我，她会剐了你们的。”
唐一盏就没见过有这么客气审问人的，压根摸不清对方是什么套路，稳妥起见他还是没有动作。
宁远和宁棋暴脾气地“啧”了一声，双双用力将两人提起，按到凳子上坐好。兄妹二人手脚皆被捆住，这般坐下竟也舒服许多。
苏杳杳淡淡一笑：“咱们现在该来说说，唐姑娘的真实目的了吧？”
唐一妙一声不吭，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胆子已经大了许多的苏婉莹径直从宁棋手中将瓷瓶取来，递道温言手中：“温大哥，劳您看看这是何物？”
“好东西，”温言取下瓶塞，晃了晃手中的瓷瓶，闻到了瓜果的香甜，“见血封喉，只一滴，可取人性命。”
姐弟二人低头听着，丝毫没有反应。
苏杳杳长叹一口气，将头往沈恪肩膀上靠，“审问人好心累，我不想再演戏了。”
“既然这样，药是谁带来的，就全数喂给谁好了。”沈恪正了正肩膀，让她靠得更舒适些。
“没错！”苏清泽伸手猛地在桌子上一拍：“姐你看她什么态度，还审什么审。他们都准备做出如此歹毒的事了，干脆直接毒死一个，自食其果，另一个终生坐牢，日日在悔恨中度日算了。”
说着他便飞快取了药过来，作势往唐一盏靠近，同时还嬉皮笑脸地说：“小医仙你看好哦，你弟弟可是被你害死的呢。”
都知道苏清泽混不吝的性子，怕他真的将药灌进唐一盏嘴里，唐一妙这才慌了神，“不关我弟弟的事，要杀要剐，我认罚。”
“我不杀你，也不剐你。”苏杳杳杏眼微眯，慢条斯理地问：“你先同我说说，你那个令牌从何而来？”
唐一妙咬紧下唇，于刺痛中尝到了血腥味，喉中堵塞，她有些哽咽：“我爹失踪那日，我在他床下暗格中找到后，便一直带在身上了。”
“失踪？”苏杳杳仔细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恐错漏一星半点，“所以你使计来王府，是来找人……不对，是来报仇的？”
唐一妙苦笑两声，看了眼旁边已红了眼眶的唐一盏，接连眨了好几下酸涩的眼睛：“是，既是找人，也是报仇。”
她口中的仇，定与医仙谷灭门有关。事情很好理解，旁观的几人却都不约而同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谁制造了医仙谷灭门惨案？小医仙的爹又去了哪里？凶手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她为何笃定此事乃沈恪所为？那枚令牌的出现又是谁的手笔？
接踵而来的疑问让苏杳杳愣了好一会，再回过神，身旁的沈恪已然开口：“我可以放过你和你弟弟，但前提是，将你知道的，统统讲出来。”
“真的？”唐一妙不可置信，唇上咬出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她像垂死挣扎的囚徒，眼中带着恨与希望。
一直保持安静的唐一盏却在这时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沉，不其然间让苏杳杳回忆起深埋在心底的记忆，这使得她情绪变得有些复杂。
“姐，你还没看出来吗？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人了……”
唐一妙回头，眼眶圆瞪，张了张嘴，却又无法反驳。
“我说！”
曾几何时，她也是个天真烂漫，受万千宠爱长大的姑娘。
医仙谷被屠杀当日，唐一妙正巧带着唐一盏翻山越岭去看她偶然间发现的一株月亮树，从而侥幸逃过一劫。
回来时，往日里如仙境般的山谷，已成了炼狱，满地都是残肢尸首，她在一夜之间失去了爹娘亲友，留给她的线索只有暗格里雕着图腾的那枚令牌，和他爹只言片语中曾经提到过的毒药。
温言眉心一跳，忽然开口问：“什么毒药？”
“不知道，”唐一妙摇头，回忆太过痛苦，让她几番停顿，“我只听我爹私下与我娘提过一点，原话是，他不会答应王爷的要求，此药有伤天和，他不想当罪人。”
“王爷？”苏清泽一下子抓住重点，开口问道：“哪个王爷？”
唐一盏接过话题：“我爹没说，只是这件事后，他手里就多了这个令牌。”
想要知道假令牌从何处来，只能将故事听全了分析，苏杳杳暂时将疑问搁到一边，示意唐一妙继续往下说。
花了好些时间，唐一妙同唐一盏一起安葬好谷中尸首后，他们却发现爹娘并未在其中，两人怀疑，定是爹口中提到的那个王爷掳走了爹娘，便带上东西，相携一道来了京城调查。
恰逢大长公主旧伤复发，唐一妙便让唐一盏隐于市井，而自己则自荐入了大长公主府，医仙谷向来避世而居，唐一妙那时候不知道令牌上的图腾代表着什么，所以怀疑的人除开齐王，还有燕王甚至是裕亲王。
爹娘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但他们还是抱了一线希望，想要找到他们，救他们出来。
若爹娘已经仙去，他们则拼着身死，也要替医仙谷报仇雪恨。

第82章
苏杳杳面上平静，组织了下语言，抬起头来：“哦？既然你不止怀疑一人，为何单单只向着我齐王府来了。”
“……”唐一妙低头盯着自己腿上捆扎的麻绳，沉默了片刻。
寂静中，唐一盏先开了口：“是我……”
苏杳杳依旧打量着唐一妙，抬手打断他的话：“我想听她说。”
唐一盏作为阶下囚，不得不低头，刚张开的嘴又闭了回去。
炉子里的炭火不停散发着热气，寒冷褪去，唐一妙的脸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冻僵了似的乌白，她搓了搓指尖，声音轻缓一句一句往外蹦。
“入了大长公主府不多久，我便察觉到有人在暗中打探我的来历，为了尽快取得信任，我只能按兵不动，专心替大长公主诊治，于是打探消息的任务便交给了我弟弟。”
“早些年齐王殿下派人寻找医仙谷一事并非秘密，所以没费上什么功夫，我们便知晓了。有了进一步线索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许多。”
“我知道了令牌上的图腾为齐王府所有，也知道齐王殿下同样曾派人去找过温先生，起初也是被拒绝……”
苏杳杳点了点头，思忖片刻道：“还有呢？单凭这些，恐怕还不足以令你冲动吧。再者说，我家王爷的初衷是治疗，与你方才说的毒有何干？”
“可事情太过巧合，我算了算日子，就在温先生来了京城，一改初衷答应替王爷治腿后，医仙谷就出事了。”
唐一妙舔了一下唇瓣上的鲜血，口中泛起腥甜的铁锈味，种种线索的重合，似乎都在告诉她，此事乃齐王所为，加之他狠辣的名声在外，让她不得不做出决定。
“盛怒之下，我无法考虑那么多，一心只盘算着如何到齐王府一探虚实，只可惜都没有找到机会。正是一筹莫展之际，宫里来消息称，太后娘娘病倒了……在这之后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如此复杂曲折的过程，听得苏清泽是云里雾里，他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可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不对劲。
默默叹息好半晌，他张口道：“不对啊，你是不是傻！美人香既然是医仙谷独有，那下到太后娘娘身上的毒，你就没想过是从哪儿来的？我姐夫总不会做这种事吧！”
“怀疑过……但我没时间了。”唐一妙摇了摇头，将有些话吞到进肚子里。
皇室的勾心斗角，太过血腥阴毒，历史上弑君杀父，手足相残之人比比皆是。所以，这并不足以让她打消对齐王的怀疑，更何况……
“我只问你一件事。”沈恪伸手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指尖与坚硬的木料磕出一声又一声。
停顿的几息时间如同过了一世之久，唐一妙内心开始忐忑，身上水汽被蒸干，只觉喉咙开始痒起来。
“你方才说，已经确定了令牌上的图腾为本王所用，何故又着急潜入本王书房，只是特意去确定令牌真假吗？”
唐一妙心中惴惴，硬着头皮说：“是。”
沈恪笑了笑，没再说话，却偏生让唐一妙感觉到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气。她知道大多聪明人的通病皆是疑心病重，而齐王尤盛，那她的那些弯弯绕绕，今夜恐是瞒不过去了。
“唐姑娘。”愣怔中，有人喊了一声。
唐一妙咽了咽嗓子，看向说话的温言。
“你真的不知道令尊口中的毒药为何物吗？”
他眼中深不见底，像是翻涌着暗潮，细细瞧去又似平静的水面，毫无波澜，“你口中的月亮树，又真的是偶然发现的吗？笃定此事乃齐王所为，凭的不单单只是那些漏洞百出的巧合吧？”
唐一妙心下一惊，倏然间握紧拳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利爪攥紧她的心脏在往下拖。她双颊微微颤抖，接连眨了好几下眼，“温先生说笑了，现如今我已是阶下囚，有什么可隐瞒的。”
“是吗？”温言冷笑一声，目光凌厉起来，与平日里儒雅的他判若两人。
“在医仙谷广为人知前，江湖上曾出现过一位名唤唐秋白的毒医，他身边有一女子，二人用毒之术无人能出其右，却在十六年前忽然销声匿迹。此之后几年，有江湖传言称二人生下一女，其天赋更胜于爹娘。
也不知这位唐秋白与令尊唐云川，是何关系。”
“我……我不知道，温先生口中的故事，与我无关。”
唐一妙显得有些慌乱，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放弃对齐王的怀疑，事涉过大，她只能选择闭口不言，或许这样才能保唐一盏性命。
“你也亲自对比过两枚令牌。”苏杳杳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我可以告诉你，你手中的那枚是伪造的。”
唐一妙木着脸，丝毫不松口，旁边的唐一盏莫名看了她两眼，脑子里也乱成了一锅粥。
苏杳杳并不焦急，继续慢慢说着：“或许幕后真凶一开始就是以假身份与你爹娘接触，他做这些事最终的目的，只怕就是与你口中那个神秘的毒药有关，所以，若你再隐瞒下去，我也没办法帮你找到你爹娘。”
“你要帮我！？”唐一妙不可置信地盯着苏杳杳，想要从她眼中分辨出此话的真假。
“不是帮你……”苏杳杳眸光闪了闪，眼里有阴云渐渐聚集：“我是帮我自己。”
令牌与小医仙的出现，和二者所带来的消息，都是在她意料之外。这其中隐藏着巨大的阴谋，向着齐王府兜头倾来，这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让她有种回到前世的恍惚……
更或者说，是唐一妙姐弟身上那种为了在乎的人义无反顾，挑动了她某根感同身受的神经。
“我如何才能信你。”唐一妙有些松动。
多说无益，苏杳杳回答的干脆：“你可以不信，但你别无他法，不是吗？”
话落，苏杳杳看向沈恪，他似乎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明白她在想什么，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宁远将兄妹二人松绑。
“我可以抓你们一次，也可以抓你们第二次，出了京城地界，再回来就只能一死了。”
唐一盏从凳子上站起来，诧异地问：“王爷要放了我们？”
沈恪懒得再多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一贯的没有耐心。
门打开，吹来的冷风将室内的温度降下许多，门外黑漆漆一片，唐一妙拉着唐一盏转身，动了动脚。
只要走出这里，她便能带着弟弟逃出生天。可是走出这里，同样也意味着她此生就再无机会找到爹娘了……
走还是不走，要不要赌上一把？赢了她能报仇，可输的是她与唐一盏的命。
离门越来越近，唐一盏却拉着他停下脚步，“姐，我们是为何来京城？”
唐一妙怔住，为了爹娘，为了医仙谷惨死的上百个冤魂……
她转身，走了回去，“我知道那个毒药的功效，翻山越岭寻找月亮树也是为了它。甚至笃定这件事与齐王有关，也是因为这个。”
沈恪挥了挥手，宁远重新关上门。
“既然温先生已经知道那么多事，定也听说过，唐秋白的女儿是千年难逢一遇的毒人，天下剧毒之物，皆是手到擒来。
人人惧怕的毒对我而言，有着与生俱来的吸引力，所以我在毒术上的造诣早已超越了我爹和我娘。”
温言余光看了苏婉莹一眼，开口道：“我并没有听说过。”
唐一盏一脸我也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惊讶程度不亚于屋内众人。
唐一妙噎了噎，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暴露过多，但事已至此，她只能接着往下讲。
医仙谷出事的前一段时间，一个自称是齐王派来的人找上唐云川，请他帮齐王殿下办一件事。唐云川以为是替齐王诊治双腿，考虑不多久便应了下来。
可是那人并不急着回京，而是拿出了一笔令人咂舌的报酬和一小瓶药，说此药可生筋续骨，不畏任何伤害，甚至连濒死之人服用，都能起死回生于常人无异，但药中有一味剧毒，药效一过，人便会惨死。
唐云川无需来回奔波，要做的只是将解药研制出来，解决后顾之忧，以便齐王安心服用。
世间之毒，千奇百怪，唐云川有心挑战，更明白，若将如此仙丹一般的药研究透彻，对世人而言，会有多大的好处。
可随着探寻药效的深入，他却发现事情并不像那人所说的那般简单。
“我爹察觉不对劲后，便同我娘说不能再继续研制下去了，但我自诩材优干济，心中不服，仗着无惧奇毒，便开始背着我爹试验。当日我为了避开爹娘眼线，特意拉上弟弟去取药典上所记载的月亮树，因为树汁需要在夜晚树叶发光之时收集才有效，所以躲过一劫。”
温言闭了闭眼，眉心折出深深的痕迹：“那药服用后的症状，可是形同痴呆，力大无穷，不惧任何痛楚，但七日药效一过，服用者须发皆白，形似垂暮，同老衰而亡。”
“我曾在老鼠身上试验过，它的体型会如同被充气般强健不少，却在三个时辰后，全身毛发脱落而亡。”唐一妙想了想道，“若换成人，想来也是这个结果。”
苏杳杳琢磨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开口问：“医仙谷具体是在何时出的事？”
“九月二十一。”
“也就是赐婚之后没多久……”苏杳杳看向沈恪。
沈恪却看向温言，“温先生，不说说你的看法吗？”
“王爷可还记得，燕王身边的郭佳……”

第83章
因潮湿而变成青黑色的石门被两人合力推开，房间里潺动着的闷乏空气让沈珏不适地皱了皱眉。
“唐先生，近些日子过得可好？”食指掩鼻，沈珏信步而入。
闭塞的室内，四面巨大的石壁被打磨的很是光滑，外头的阳光照不进来，唯一的透气孔，来自墙顶四角处脑袋大小的洞口，墙壁下点了几排蜡烛，光线倒是亮堂。
唐云川坐在中间一张石桌前，充耳不闻地伸手替旁边坐着的女子倒了杯茶，两人好整以暇品着味，完全无视了沈珏的存在。
自被关押在此地的第一日起，唐云川夫妇便一直是这态度，沈珏好似已经习惯，自顾自地择了张凳子，在二人面前落座。
“不请我喝一杯吗？”
“我给你倒，你敢喝吗？”唐云川抬眸，眼中满满的嘲讽丝毫未做遮掩，“燕王殿下。”
“哦，都知道了，还挺聪明的。”沈珏勾着唇角，皮笑肉不笑，“能否请教先生，是如何发现的？”
“天下盛传，齐王殿下宸宁之貌，俊美无双，想来近朱者赤，跟在他身边的人也差不到哪儿去……至于燕王嘛……”
唐云川上下打量片刻，快要气死个人：“王爷有空还是多照照镜子吧。”
这是在说他长得丑？还不如沈恪的下人！？
想他顶着沈恪属下的身份演了这么些日子的戏，已是纡尊降贵到极点，今日还要遭唐云川出言挤兑，沈珏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不怕本王杀了你？”
唐云川说：“怕，怕得要死。”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偏生留他还有用，又发作不得，沈珏咬牙吞下一口恶气：“本王要的东西呢？”
唐云川缓缓道：“王爷还是另寻高明吧，我说了，我解不开，你就是囚禁我夫妇二人至死，我也造不出解药来。”
“看来唐先生是真的不在乎你那一双儿女的生死，”沈珏眼中闪过阴翳，如毒蛇般吐出冰凉的信子，“也不在乎医仙谷那上百条人命了。”
“你会放过他们？”唐云川嗤笑。
“不如先生拭目以待。”沈珏顿了顿，“明日我就可将尸体送至你面前。”
唐云川握着杯子的手渐渐捏紧，旁边坐着的女子垂眸，拍了拍他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
空气开始凝固，沈珏抬手想替自己倒一杯茶，方才摸到茶壶把手，看了看眼前的杯子，又悻悻地将手收回。
“本王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他们的性命全都在你一念之间。”拂了拂袍摆，沈珏缓缓道：“我耐心不好，唐先生要想清楚了再做决定，毕竟药材难收集，可是经不起你上次那般浪费的。”
滴答、滴答、滴答……谁也没有说话，滴水声在身后的石洞内循环往复，石桌的影子被墙旁蜡烛绽出的光拉得很长。
唐云川默然好半晌，终于开口：“我要先见到他们。”
“那就得看先生的诚意了。”沈珏笑着起身，往外踱步，“七日后，本王要看到解药。”
厚重的石门重新关上，石室内复又恢复了寂静，唐云山松开握紧的掌心，好好的杯子已成了齑粉。
“川哥哥，莫要铸成大错。”一直未言语的裴卉开口，“不论有无解药，他都不可能放过医仙谷，放过我们……”
“我知道。”唐云川弹了弹掌心留下的粉末，声音低沉着说：“从分辨出那瓶毒药开始，我就知道，师傅当年说的劫数到了。”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药”的作用，和此药落到心术不正之人手中的后果，因为药方就是他和小师兄合力研究出来的……
裴卉一把捏紧了他的手：“那你……还要告诉他如何制作解药吗？”
唐云川深吸一口气，“你觉得，这世上还有医仙谷的人活着吗？”
虽然心里不愿承认，但裴卉明白，应当是没有了的，否则沈珏早就故技重施，将人带到他们面前以做威胁了。
“当日只有妙妙和盏儿不在谷中，也不知她姐弟二人现下境况如何……”
“如果他们运气好，应当已经发现了我留下的那枚假令牌。”唐云川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在令牌中藏了纸条，此局唯有找到小师兄可破。若是没有发现令牌，她们伤心归伤心，至少还是安全的。”
“可是……”裴卉面有难色，好一会才道：“可是……凭妙妙和盏儿的脑子，能发现的了纸条吗？要是他们以为事情是齐王做的…冲动之下也不细细查看，贸然找去，恐怕……”
“……”唐云川一震，“那就只能寄希望于，小师兄就在齐王府了。”
“川哥，你有没有想过，药怎么会出现在沈珏手中？”裴卉顿了顿，欲言又止：“是不是小师兄……”
“不，”唐云川摇头，“我了解小师兄为人，而且沈珏身上有魅香的味道。”
裴卉睁大了眼睛：“你是说……当年那个心术不正的小姑娘？”
唐云川点头，叹了口气，忽然笑道：“卉卉，你怕死吗？”
“不怕。”裴卉笑了笑，眼眸晶亮，“川哥，我们干票大的吧！”
唐云川望了望角落中堆放着的大批药材，和石洞内调试毒药的器材，“好啊。”
药既是他做的，也该由他来终结。
燕王，万不能活！
…………
“你、你、你……你就是我爹……”
温言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口齿不清，你了好半天你不出来的唐一妙和唐一盏姐弟二人，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我，我爹……提起过的小师兄！！？”
“他老人家……居然是玄弥先生的弟子！？”
温言面不改色点点头，转眼就见屋子里几个人都齐刷刷看着他，忍不住搁下茶盏。
“有什么问题吗？”
在距离夜审唐一妙姐弟三日之后，也就是在今日上午，于一刻钟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唐一妙问了温言一个问题。
她爹退隐江湖十六年，从未对外言其化名，温先生是如何得知唐秋白就是她爹的？又是如何知道那毒药名唤“迟暮”，且以月亮树汁入药，可减一分毒性，增三日寿命的？
于是，他们便知道了。
十六年前，还顶着唐秋白名号的唐云川曾师承玄弥先生，因他入门比由玄弥先生亲自带大的温言晚，所以算是温言的师弟，两人共同研究出“迟暮”后，还未造出解药，唐云川就因违反门规，被逐出师门，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医仙谷。
唐秋白走后，药方便被一直保存下来，列为师门禁药，却因郭佳此次叛逃而被盗走，这也是温言必须清理门户的另一原因。
唐一妙张了张嘴，“逐出师门？为什么？”
“君子不道人长短，你亲自问你爹比较好。”
唐一妙想了想，“那这么说，温先生便算我师伯？为何你先前不说呢？”
温言看了她一眼，“我倒是不知江湖上还有小医仙这个名号。”
唐一盏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姐自己封的……”
旁边苏清泽掰着指头算了算，觉得温言整个人都开始迷幻起来：“大哥，你…不是，什么妖怪吧！”
“此话怎讲？”温言问。
苏清泽摊开十指接连握了两下，“你看啊，唐秋白——也就是药王唐云川，十六年前退隐江湖，与你成了同门，还与你以师兄弟相称过两年，他现如今少说也有五六十岁了吧……”
“放屁！”唐一妙开口，“我爹今年才四十岁！”
“就算你爹四十岁，大哥也得五十了吧？”苏清泽摆了摆手，转向温言：“哇塞，那我二姐怎么办？”
苏婉莹背脊一挺，“关，关我什么事！”
“大人说话，小孩子家别插嘴！”苏清泽冲温言挑了挑眉，“大哥你几岁来着？”
温言清了清嗓子，看着苏清泽，一字一句认真道：“二十有六，尚未婚配，文武略通，擅岐黄一术，存银不少，可还满意。”
姐夫都是这么可怕的吗？气势所迫，苏清泽接连点头，“满意满意！我二姐可……”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按着他的嘴一捂，苏杳杳整个胳膊肘都夹着苏清泽的脖子，对温言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如此说来，温先生七八岁时，医术便与药王不相上下了？”
温言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我与你相同，却也不同，你应该明白的。”
苏杳杳心里一惊，也不知想到什么默默松了手，缩到了沈恪旁边。
沈恪拍了拍她的背脊，看向温言：“温先生天纵英才，生而聪慧，自与你是相同的。”
温言举了举茶杯，不予置否。
苏清泽被松开后，深深喘了几口气，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就见宁远从外头走了过来。
他面色有些红润，语气激动：“九爷！”
沈恪挥了挥手，屏退屋内下人，“查到了？”
“属下暗中探查了燕王府几日，发现燕王府闲置的偏院内有大量暗卫把守，今日一早燕王进了一趟偏院，再出来时，衣服上沾了少许月亮树汁。”
唐一妙姐弟二人重重一吸气，“我爹娘还活着！”
苏清泽实在是佩服二人的脑子，“他既然想要得到解药，你爹娘对他就有利用价值，他费那么大功夫，必不会轻易对你爹娘动手，不然早在医仙谷就杀了。”
唐一妙，唐一盏：……有道理！
温言搁下茶盏，“王爷打算怎么做？”
沈珏在打什么算盘现下几人已是一清二楚，盗用齐王身份找到医仙谷，为的是赶尽杀绝后不留把柄。有唐一妙这个人证在，脏水便会泼往齐王府。
而迟暮一旦没有了七日后暴毙的限制，想也知道，他会利用此毒，制造出一大批力大无穷，不惧任何痛楚，且具有攻击性的“傀儡”。
届时，他想做什么，恐怕再无人能阻止……
沈恪缓缓开口，“这次恐怕不赶尽杀绝也不成了！”
苏杳杳动作一顿，“是啊，一切也该有个了结了。”

第84章
当天下午，连绵了几日的大雪刚刚停歇，沈恪便带着苏杳杳进宫走了一趟。
眼下满京城的人皆知，隔日便会召见两人的太后，是何等喜爱这位新晋的齐王妃。
是以当苏杳杳再次带着为数颇丰的赏赐出宫时，那些个明里暗里盯着的人虽心有艳羡，却无诧异，如此赏赐竟已成了常事。
倒是在次日早朝，众臣听到皇上居然将冬狩与祭典的事宜，交由前段时间因丑闻而声名大噪的燕王殿下以后，被惊得半晌回不了神。
谁都知道年前祭典历年来皆是由礼部操持着，而今年日子特殊，冬狩与年前祭典并为一日举行，办得要格外隆重些，眼看着只余短短半月时间，皇上却忽然让燕王中途接手。
此举是意在考验，还是准备给燕王难堪？着实有些耐人寻味。
面对众人打量过来的目光，沈珏脸上却依旧是风轻云淡的笑意，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毫不犹豫地就将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
“臣叩谢圣恩！”
皇帝和颜悦色点点头，又在口头着重褒奖了沈珏一番，便下了朝。
如常出了宫门，轿帘刚被小厮放下，沈珏挂了一早的笑脸便沉了下来。
事实上，他心里的诧异不比旁人少，甚至还要多出几分惊惧。在接到圣旨前，他竟是一点风声都未曾察觉到。
前些日子，太后身体大安之后，宫里安插着的眼线被全数解决，现下连母妃也无法再随意出入禁宫，已处绝对劣势的沈珏很清楚，他若不早做准备，一旦让他们先抓住把柄，等着自己的就是条死路。
更何况，现在还有裕亲王与他的关系，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铡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砍下来。
所以得到迟暮的解药已是迫在眉睫！
但现在，他却不得不将此事暂时搁置下来。搞砸了冬狩与祭典，皇帝照样发难。
今日此举，莫不是因为有小医仙那个漏网之鱼的存在，他们已经有所怀疑？
沈珏不是没想过早早解决后患，可偏偏在查到她的行踪时，她已经入了大长公主府，后来又躲在宫里不露面，还未等他想出完全之计，她又去了齐王府……
这一切究竟是小医仙运气太好，还是她有意为之？
越想越是心惊，沈珏恨不得将手下的帛枕当成拦路的石头，一剑劈个稀碎。黑着脸回到府里，他便拐去了郭佳暂住的院子。
院里门窗都挂上了厚厚的帘子，空气中浓浓的香味有些呛鼻，隔着缝隙透过来的光线落到窗下的木箱上，打开盖的箱子里，摆了密密一层瓷瓶。
“王爷，请用茶。”郭佳端着茶盏走到他面前，宽慰道：“解药一事不可操之过急，您万勿乱了阵脚才是。”
沈珏端过茶杯喝了几口，口鼻中的浓香被茶香冲淡，这才好受些许：“你这边进展如何？”
“此药方乃温言与唐云川二人倾力所制，就算是唐云川答应下来，他想要解开也并非易事。”郭佳顿了顿，接过他手中的茶盏搁到桌上，笑道：“不过，属下已将制药方法研究透彻。”
“时间并不多了。”沈珏皱眉，不耐烦地说：“明日你带着人去定山，吩咐那边先将研究解药的事搁置，本王要你在这段时间内，尽量多的制作毒药。”
郭佳一惊，“您是准备……”
“做好最坏的打算，以防万一而已，也不一定用得上。”
对着郭佳附耳交代一番后，沈珏道：“交代下去，此事不可露了端倪，谁若是走漏了风声，本王定让他生不如死。”
郭佳正了正神色，“是，属下知道了。”
沈珏冷笑一声，抬步出了房门.
房檐上的积雪盖了厚厚一层，还真是教人越发透不过气来。
…………
春嵬冬狩，借狩猎以演武，同祈来年顺遂，这是自开国太.祖时期便定下来的规矩，半点出不得差错，又因涵盖祭典，所涉繁多。
自接旨过后，沈珏便忙得不可开交，京中的波诡云涌也似乎随着雪霁天青而沉寂。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暮西山，余晖残存的光线被夜幕挤压到只余天边一线，黑暗占据穹顶，关押着唐云川的偏院外，已悄无声息围上了苍灰色的人影。
这里位处燕王府西北角，隐于密林丛生处，白雪盖上夜的黑纱，倒是不容易被察觉。
听得院里传来轻微的关门声响，领头之人做了个手势，身后十余个身手不凡的黑衣人齐齐用棉花团塞住鼻孔，屏住了呼吸。
隐藏在暗中的燕王府守卫刚听得风声涌动，刀刃还未出鞘，鼻息间便涌上一股甜香，宛若深秋月桂，沁人心脾而来。
落雪时节，何来桂香？
守卫皱着眉又嗅了嗅，眼前闪着幽蓝色的萤火虫抖着翅膀飞过……
月桂味渐浓，趴在梁上的守卫晃了晃脑袋，忽见身边一道黑影如壁虎般攀来，他脑子里慢了一拍，刚要拔剑攻击，一双冰凉的手端着他的脑袋往旁边一扭，耳朵里听到脖颈脆响一声，意识已然消失。
黑衣人无声地解决了暗处的守卫后，将尸体挪到黑暗处隐藏，便趴在房梁上等待着时机。
雪风裹挟着刮骨的寒气自林间呼啸而过，粗糙的雪粒子伴着呜呜的幽鸣在空中舞动。
偏院房门口，硕大的灯笼悬在檐下东倒西歪，澄黄的光晕摇曳出混沌一团。幽蓝色的虫子围着窗户绕了一圈，缓缓向门口飞去。
“这天也忒冷了些。”房门口的守卫搓了搓冻僵的双臂，“还有多久换人？”
“等着吧，还得一刻钟。”旁边那个守卫掏出巴掌大的一个酒囊，往口中灌了一口，“烧刀子，抿一口暖暖身？”
“不喝。”说话的人摇了摇头，“我沾酒上头，要是坏了事，可是担待不起。”
“嗤。”喝酒那个砸吧了一下嘴，“外头有人守着呢，怕什么，再说，这院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视线一转，他看到了蓝色的几个小点，拖着莹亮的腹部，一闪一闪地就到了跟前。
“见了鬼了不成？”顺着旁边守卫的视线转过去，他伸手捏住一只，蓝色的汁液染上指尖，迅速渗透进皮肤，他闻了闻，有点香。
“噗”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旁边喷到了自己脸上。
酒味还有腥味
那人悚然一惊，余光瞟了一双晃荡着的脚后跟，滴滴答答的血顺着指尖流到地上，他想开口，喉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利剑出鞘，他还未动，眼前利刃寒光一闪，痛感还未传入脑中，喉间的热流已经喷上了硕大的灯笼……
将门前两具尸体拖走，原本的位置站上了黑衣人。就此，整个偏院都被控制，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
有了那些“萤火虫”的帮忙，黑衣人几乎没费上多少工夫便找到了密室所在。
通道很长，一路延伸向下，离密室越近，一股子刺鼻的药味就越浓，黑衣人当机立断挥剑又砍下一段袍角，折了两圈覆于面上。
倒是那些个虫子，似乎闻到了什么大补之物，呼啦啦扇着翅膀就往里头飞去。
密室内，唐云川正面无表情地调配着药材，忽然听得石门发出哗啦啦地摩地声响。
他转身，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些虫子，再然后是黑衣蒙面的十余人！
那虫子是妙妙养的！
“你们是谁！？”唐云川问，背在身后的手同时在袖中探了一把，指缝内嵌了一线白色粉末。
领头的黑衣人取下面巾——却是宁远。
刺鼻的味道让他憋了一口气，宁远拱手：“唐先生，奉王爷之命，接您回府。”
“我如何信你？”
宁远取出一张纸，掌心里还有一枚假令牌。
纸上是唐云川熟悉的笔迹——师弟，别来无恙。
而令牌……他与裴卉对视一眼，妙妙和盏儿还真是从未打开看过。

第85章
新月细细弯弯的一钩割裂漆黑的夜空，雾气似的华光自星河当中倾泻下来，整个京城都如同盖上一层薄纱。
隆冬深夜，若无寒风卷雪，宵禁后的夜晚总是安静的可怕。
“驾~”官道上，以沈珏为首，一队人马踏着月色疾驰而过。
逆风而驰，嘈杂声撕破长夜，青松色的衣摆扬起，马蹄过后路上的积雪被踩成肮脏的烂泥。
沈珏没想到，他最担心的事情这么快便发生了。
半个时辰前，他接到消息，有人夜闯偏院劫走唐云川。事关重大，他半点不敢耽搁，放下手头未尽事宜便从礼部赶了回来。
翻身下马，不待候在府门口的下人迎上来，沈珏便将缰绳一丢，黑沉着脸径直往府中走去。
隐蔽的偏院门口，两盏灯笼静静垂挂着，喷洒上去的血液还未干透，烛火染了红光映出淡淡的腥味，只照亮门下小小一方，他隔着灯火往里瞧，阑珊处月色苍凉。
恰有一线寒风吹过，漆黑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怪叫。
微光之下，院内厚厚的白雪上，铺陈着漆黑密匝的斑斓，血腥味浓郁，再一细瞧，那是猩红的血烫出的疮面，像是织起一张无形的大网，密密实实裹来。
“启禀王爷，皆是一招毙命，没有留下任何反抗痕迹。”凑上来禀告的人顿了顿，接着道：“且所有尸首都还留在原来的位置……就像，就像活着时那样，守着院子。属下未敢乱动……”
听得此言，沈珏心中猛地一跳，大步跨过门槛走到房前一具直立的尸首面前，眉心渐渐紧蹙。
大约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眼前这具尸首体内的血已被冻结成冰，如石雕般僵硬的身子直挺挺靠着廊柱站立，而脑袋则以一个扭曲的弧度夸张地歪向一边。他单手握住刀把，双目圆瞪，忽视掉满面风霜，似还在监守着门内的人。
脖颈间那条狰狞的豁口，皮翻肉卷，宛如咧开嘴角怪笑……
见此诡异的场景，沈珏忍不住抬手，面前的尸体晃了晃轰然砸进雪里，细雪溅起一股浓烈的腥味扑面袭来，他往后一退，再抬眼，看到了梁上趴着的暗卫。
同样的死亡方式，没有反抗，没有打斗的痕迹，一双浑浊阴翳的眼看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还在警惕监视着四周。
沈珏的手有些颤抖，他安排的这些隐匿在暗中的护卫武功并不低，甚至以一敌十不成问题，但看这架势，所有人皆是在还未反应过来时就被人抹杀。
能做到这般快速且悄无声息，来人要么是有神鬼莫测的本事，要么就是——用了毒！
想到这里，沈珏推开房门径直往密室走去，方一踏下台阶，便闻到还未散去的刺鼻药味。
厚重的石门大敞开，密室内的摆设同往常无异，但平日里用来锁住唐云川和裴卉双脚的铁链已被砍断，环顾四望，依旧没有半点反抗过的痕迹。
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沈珏，唐云川夫妇是自愿跟着来人走的！
与他二人有关又能让两人放下警惕全身心信任的人，唯有唐一妙兄妹和温言。偏偏这些人现在都身处齐王府，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人是沈恪派人带走的。
但依照沈恪的性子，救人之后他必会安排人布下障眼法扰乱视听，但眼下他如此不做掩饰地告诉自己真相……
除开栽赃陷害，也就是说，沈恪这是在挑衅自己！
“沈恪……”沈珏目光闪烁过杀意，从牙缝中缓缓挤出一声，捏紧的手指太过用力，关节间发出咔咔脆响。
跟着沈珏一道下来的手下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深吸了两口气，开口小声地问：“王爷，要不要派人去将人劫回来。”
“蠢货。”沈珏冷冰冰道：“他既敢让我知晓，就不怕我找上门去。”
齐王府必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现在派人追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且唐云川逃出生天，单是医仙谷被屠一事，他便会与自己不死不休。
当初抓他夫妻二人时，若非以谷中人性命相威胁，凭他用毒的手段，只怕是早已全军覆没，眼下他已没了顾及，会造成何等局面，不用脑子想也知道。
“属下愚钝。”
刺鼻的药味弥久不散，沈珏心烦意乱，若是现在动用服毒之人，就单单只是为了对付沈恪，得不偿失。
他皱着眉头往外走，“去将郭佳给本王找来。”
“是。”
那人领命而去，沈珏拾阶而上，缓缓行至院外，皂靴踏上结成冰的血，一步步将它碾成了碎块。
计划即将败露，沈恪一旦知道，就意味着皇帝也会知道，那么他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没有时间再等，就只能倾尽全力一搏，胜为王，败……
他得再寻一条退路才是！
脚印沿着积雪一路印至敬太妃院外，沈珏停顿许久，抬手敲了敲门框，声音有些复杂。
“母妃，您歇下了吗？”
…………
“呜呜呜……”幽幽的哭声伴随着一阵口齿不清地呢喃飘起，像极了夜半冤魂在悲泣。
同样灯火通明的齐王府议事厅内，坐了好些人。
唐云川夫妇在拜谢完救命恩人后，旁边情绪激动的唐一妙与唐一盏就开始抽抽噎噎大哭起来。
魔音灌耳，需得仔细分辨，在听懂唐一妙姐弟两人的讲述后，唐云川与裴卉看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的姐弟两人，齐齐捏了一把冷汗。
他们没想到，当初唐云川留下的那枚令牌，不止让姐弟两人阴差阳错几番躲过了沈珏的追杀，还让唐一妙跑到齐王府来作了个大死。
从自称小医仙出现，吹牛能在三月内治好齐王的双腿，到暗中给小师兄下绊子，夜闯齐王书房，甚至欲下毒谋害……桩桩件件都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命长，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可结果偏偏又是，巧遇小师兄，王爷和王妃不仅没有痛下杀手，反而出手相助，让他夫妻二人得救，一家团圆。
也不知是他们运气太好，还是真的傻子有傻福。若换做旁人，莫说是救他们出来，唐一妙姐弟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逃不过一死。
没想到齐王竟是如此以德报怨之人……
唐云川看着唐一妙：“你闭嘴！”
“嘤嘤嘤……”一阵叽里咕噜，唐一妙也想停，可她停不下来！
天知道她心里有多么害怕，强撑着埋葬完谷中众人后，唯一能让她活下去的理由，便是爹娘的安危。
夜夜噩梦循环，她怕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们。
憋了如此之久的情绪，在骤然见到爹娘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些委屈，害怕，压抑齐齐爆发，收也收不住。
“多谢王爷，王妃不杀之恩！”无奈之下，唐云川夫妇只得拉着唐一盏两人起身，猛地跪倒在地，再次向沈恪和苏杳杳道谢。
“小女与犬子做出此等错事，是我二人教子无方，不敢奢求王爷和王妃的原谅，恳请王爷应允，由草民代其受过！”
“不必，”沈恪抬了抬手，便有人上前将人扶起来：“事出有因，加之王妃心善体恤她姐弟二人不易，同看在温先生的面子上，本王既往不咎。”
唐云川舒了一口气，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他拱手道：“如此大恩，无以为报。”
“不知唐先生日后有何打算？”一旁的苏杳杳开口。
唐云川一怔，与裴卉对视一眼，低声道：“迟暮一毒，毁人神志，抽取生机以淬炼肌骨，中毒者七日内刀劈斧砍不惧，非斩首不亡，若留存于世，恐乃苍生之祸！
此番郭佳盗出药方投靠燕王，他野心勃勃，欲以毒造弥天大乱。事因我而起，草民责无旁贷，且医仙谷血海深仇，我必报之……”
他看向温言：“师傅曾有令，门下之人不可涉朝堂事，小师兄出现在此，必定也是为此事而来。”
温言点了点头，唐云川拱手：“若齐王殿下不嫌弃，草民愿尽微末之力。”
沉默半晌，沈恪拱手还礼，“多谢唐先生。”
唐云川有些羞愧，又躬身谢了回去。
“咚”一声脆响，旁边撑着脑袋打了个盹的苏清泽，头一歪撞到上了桌面，见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他非常淡定地咳了一声。
“嗯……那什么，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清泽揉着额头看向唐云川，“贸然一问，唐先生当初为何被逐出师门？”
这个问题困扰了苏清泽好久，他虽不是江湖中人，可也知道，被逐出师门之人要么是铸出大错，要么是心术不正，那么唐云川是属于哪一种，他这人究竟能不能相信。
“嗯……”唐云川老脸一红，“当初我犯了错，坏了门规。”
唐一妙不相信，在她心中，她爹是近乎完美的存在，“爹您怎么可能犯错！你犯了什么错要这样对你！”
唐云川看了裴卉一眼，再一次觉得女儿这个脑子，有些坑爹。
默了好一会，他说：“因为我爱慕你娘，做了些错事。”
十六年前，他是玄弥先生的弟子，未有婚配，自然也未娶妻，而唐一妙看起来，年岁和大姐差不多……苏清泽张了张嘴，又一把捂住：“对不住，不该有此一问。”
苏杳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天色不早，都回去歇息吧，其他事，咱们从长计议。”
“二姐，二姐？”苏清泽伸手在发呆的苏婉莹面前晃了晃，又打了个响指才将人惊醒，“都走了，想什么呢？”
苏婉莹神不附体，“啊？”
“这是困傻了吧。”苏清泽起身，“走，回房。”
“哦。”苏婉莹一愣，跟着就起身往外走，也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踏出门槛时脚下一绊，直直就往前面扑去。
“小心。”斜旁伸出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将人拉回来站好，苏婉莹惊魂未定地抬眼。
温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想什么呢，走路也能摔。”
“没，没想什么。”苏婉莹猛地摇头。
温言刚笑了笑，就看她转身跟逃似地跑出了门外，身影快速消失在黑暗里。

第86章
冬日的晨光来的最是晚，卯正三刻天才泛起鱼肚白，日头还未破开乌压压的云层，唯有天尽之处露出一线蛋黄似的红。
雾气洇出烟灰蓝，在天与地之间蒙上一层灰暗，四下的景致都还看不清晰，这个时辰，乃是一天当中最为寒冷的时候，便是往常那些闻鸡而起的摊贩，也不愿在此刻顶着霜风出门。
而商议了一夜应对之策的敬太妃和沈珏母子，却早已坐在京郊一处别院内等待。
暖阁里，点了一盏琉璃灯，熹微的光线不明，只照出紫檀木桌上一鼎香炉腾暖烟。
敬太妃伸手拨了拨那缕缥缈的青烟，闻到了一股久违的香甜。
“你当真要这么做？”
沈珏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闪了闪：“还有别的办法吗。”
桌案上摆着的茶已散尽余温，敬太妃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好似呷了一块碎冰进嘴，透进牙缝里的冷，苦涩入口却无半丝甘甜，难喝到极致。
“这香曾是我少艾时最喜欢的一种，只可惜入宫以后，一应吃穿用度皆得按规矩来，等我有了资格用的时候，再去寻，已经绝迹了。”
“天下万物，比之珍贵的何其多。”沈珏眼底划过厌恶之色，伸手揭开香炉盖子，端起饮了一半的茶盏，冰凉的茶汤倾泻下来，将燃烧过后的灰烬混杂成了一滩泥水。
“母妃揪着过去不放，可知这往事如香，燃烧过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是啊，燃烧过了……”敬太妃摇了摇头，低首轻抚过指尖那颗依旧晶莹剔透的蓝宝石，缓缓开口：“珏儿，娘这一生为家族而活，为你而活，唯一替自己活的一次，或许同你看来，便是这混了茶汤的灰烬，脏污不堪。”
沈珏讷讷地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我没有，但看着敬太妃望向他的目光，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母妃说的不错，于他而言，他的出生便是个污点，那些过去在他看来也确实是脏污不堪。
筹谋多年，自以为的名正言顺，在得知真相那一刻，全都变成了令人不齿的贪婪。可那万人敬仰，至高无上的位置，是他毕生无法放弃的追求，不能正视自己，他只能将厌恶转移。
错不在他沈珏，而在母妃和裕亲王！
他的出生和他暗中做出的这些事，万不能让人知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所以，不是他狠心，这是裕亲王欠他的。
而制毒一事，既然已经被沈恪猜到结果，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有人提前顶下罪责造反，就如同他当初冒沈恪之名找上唐云川，这次也一样，不管成与不成，他都有法子将自己择干净。
“罢了。”敬太妃眼中的光线暗了下去，自己的儿子，自己终究是了解的，“娘只希望，你日后能原谅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敬太妃已将母妃换成了娘这个字眼，沈珏听着有些不舒服，但又讲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他道：“母妃这是何意？”
敬太妃取下腕间绕着的小叶紫檀佛珠，捏在指尖缓缓捻过，嘴唇开阖，她欲言又止，可终究还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沈珏皱了皱眉，盯着她手上那枚蓝宝石戒指，半晌后才道：“儿子从未怪过你。”
“如此便好。”敬太妃笑了笑，“你既然已经决定了，今日，便叫他一声爹吧。”
沈珏右眼猛地跳了一下，倒是很爽快地应了下来，“好。”
叫自然是要叫的，若不教他放下戒心，一只老狐狸，怎可能心甘情愿做出不计后果的事。
敬太妃闭上眼，没再说话，沈珏也暗自盘算着自己的事，一时间屋子里倒是安静下来，熄了的香散尽最后一点味道，空气停滞如同静止的湖水般沉寂。
万籁俱静中，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片刻后房门被敲响，有人在外头低声道：“王爷。”
沈珏伸手在桌面上叩了三下，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的是接到命令后马不停蹄赶来的郭佳。
她向着两人行礼，细声细气，“不知王爷急召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沈珏沉声道：“计划有变，你带着人和那批药立即转移至此，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同他“合作”这么久，此处别院还是郭佳方才才知道。她知道沈珏这人疑心病重，刻意让她来回跑这一趟而非命人传话，也就是意味着，近日应当是出了什么事导致他开始怀疑身边的人。
郭佳低下头，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敬太妃，小声询问：“王爷，是出了什么事吗？”
“唐云川逃走，极有可能已经投靠沈恪与温言。”沈珏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沉声道：“定山恐怕不再安全，另外，没有我的吩咐，你也不得再露面。”
“是！”郭佳背脊一僵，忽然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药方是她偷的，她自然也知道是何人所创，当初将迟暮献给沈珏，他们却始终研制不出解药，而恰巧沈珏也因想阻沈恪求医，一直在暗中寻找医仙谷，所以她便将唐云川的事给透了出去。
知道他是唐秋白的人少之又少，未免温言顺藤摸瓜查到自己，事发之后，也是她提议灭的口。
单单一个温言已经让郭佳感觉芒刺在背，现下又加上一个唐云川……
不用沈珏提醒，她也知道不能再轻易露面。思忖半晌，郭佳试探道：“王爷还有何吩咐吗？”
话音将落，房门又传来几声叩响，两缓三急敲门声，是真正约的人到了。
沈珏挥了挥手，向着郭佳道：“下去吧，先回去将人带来。”
郭佳应声，再看了不停捻着佛珠的敬太妃一眼，带上兜帽低头退出门外。
廊下一步之遥处，一个修长的人影凭栏而立，他背身望向院门口的方向，浑身笼罩在深竹月色的巨大斗篷里，头上同样带着兜帽，整件斗篷没有花纹，看不出料子，被廊柱阴影挡了一半，他一动不动，像是具木雕。
郭佳目不斜视盯着自己的脚尖，错身而过，她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有莲花的清雅，花果的香甜，浓郁而不腻人，略显女气，但很显然，对方是一个男子。
她回头，那人刚巧转身往门内走去，五官隐藏在兜帽盖下的暗影里，叫人看不清晰。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郭佳脚步一顿，停在了院子中央。
原因无他，常年与香料接触，她对香味最是敏感，方才那轻轻一嗅，她反应过来，那味道曾经在敬太妃身上出现过，且方才房间里也有。
“你来了。”
“你终于肯见我了。”
房间内已有低浅模糊的谈话声响起，郭佳摸了摸耳垂上挂着的垂珠耳铛，细细的末尾坠了颗像红宝石般的珠子，微微晃动间，里头仿佛有液体流动。
她抬脚往院外走，取下耳铛，在路过门口的守卫时将珠子捏碎，腕间细碎的铃铛声响起……
她转身，笑着看向守卫：“我已经离开了。”
…………
日头终于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驱散积压多日的云，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苏杳杳起来的时候，沈恪已经不在府里，事已谋定，相应的安排还得一件一件赶在近些日子布置下去。梳洗完毕，到了用早膳的时候，她便将同样闲下来的苏婉莹请了过来。
只是一直到苏杳杳用完一碗粥，苏婉莹都保持着一种神游天外的诡异状态。
面前的桌子上摆了好些精致可口的小菜，苏婉莹却捏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夹着碗里的粥，又举着空筷子放到嘴边，然后无意识地嚼着空气。
苏杳杳偏着脑袋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忍不住开口喊她：“婉莹。”
她没有反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魔怔了一样。苏杳杳干脆整个人往她身边凑过去，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怎么了？”
“啊？”苏婉莹回神，眼里还有来不及收回的迷茫，“怎么了姐姐？”
晨光从窗楹间铺洒进来，明艳的光线下，她抬头，眼底两团淡淡的乌青和苍白的脸色展露无疑。
苏杳杳骇了一跳，关切道：“是没休息好吗？憔悴成这样。”
“我……”苏婉莹搁下筷子，犹豫着开口，隔了片刻她咬了咬下唇，又摇头道：“……可能是昨夜睡的晚了些。”
苏杳杳瞧着她黯淡的眼神，微微蹙眉。
心里在暗自琢磨，婉莹这种魂不附体的状态应该是从审问唐一妙次日便开始了，只是在今日达到巅峰，难道是这期间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苏婉莹下意识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答：“有一点。”
苏杳杳望了一下门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和温言有关？”
“不是！”苏婉莹整个人一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扯开一抹笑，“姐姐我先去忙了！”说罢便搁下筷子跑出了门。
苏杳杳看着她仓惶跑走的背影，陷入沉思，和温言有关，又不能说出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房檐上挂着的冰凌在阳光下映出五光十色，苏婉莹的裙摆擦着积雪而过，发出轻轻的声音，她漫无目地在院子里走着，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自从到齐王府那天，温言说有事要同她说以后，苏婉莹已经有好几日没有睡安稳觉了。
她不知道温言要对她说什么，一方面庆幸唐一妙姐弟的出现打断了这事，一方面又有些遗憾，紧张忐忑又饱含期待，这种复杂的心情，在昨晚之后像是忽然被投进冰天雪地里，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没有姐姐勇敢，也不想让温言为难。
踢了踢路旁堆积的雪，苏婉莹伸手从叶子上摘了一片冰，夜晚的水汽凝结被冻成了树叶的形状，连脉络纹理都清晰可见。
隔着冰片看周围，模模糊糊倒是另一番景象。
向着阳光照来处转身，她动作一顿，惊地忽然一下子将冰贴到了脸上。
有人逆光站在雪地里，墨色的衣袍在微风中轻轻荡起，温言看着她僵硬在原地的身子，一步一步靠近。
手上快要化了的冰被拿走，苏婉莹听到他压低声音说：“不躲我了。”

第87章
时光好似在一瞬间静止，万物无声，自墙上扫过来的阳光被挡住，眼前暗了半分，而他的脸落在明光里，宛如上好的羊脂玉，璀璨夺目。
他很白，墨色的衣袍将他衬的越发抢眼。周遭的一切在虚化，她眼中只能看到他的身影。
“没有……我没有躲你！”苏婉莹指尖用力捻着裙摆，一双杏眼闪躲不定，语气莫名就软了下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说呢。”温言没有回答，再往前踏了一步，慢慢弯下腰与她平视。
“我……你……”苏婉莹略显慌张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了有片刻时间，远处传来落雪砸到地上的轻微闷响声，温言拿着那片方才从她脸上取下的冰叶子，举到她眼前。
捏在指尖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倒是没在上一个问题纠结，反而低声问道：“在这里做什么？”
隔了一肘的距离，他眸中有她的身影，苏婉莹咽了咽口水，几乎四目相对，她甚至能将他浓密的睫毛看得根根分明。
“转转……”苏婉莹心跳难掩，见他还看着自己，又心虚地强调，“我就是随便转转。”
“随便……转转？”温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而后移开眼眸望了望四周，说：“好巧，我也是。”
苏婉莹感觉他和平日里不太一样，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只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一眼，便突然捏紧了裙摆。
翠竹掩映，雪盖海棠，旁有假山林立，结了冰的流水穿过石缝悬挂，池鱼在浮冰下游过朦胧的影子，再往后，是一排屋舍。
随便转转也能转到温言住的院子来！
她要是说她不是故意的……怕是连自己都不会相信吧。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苏婉莹当下的生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赶快跑，她垂下眼眸，飞快转身。
在即将要抬脚冲刺开跑时，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住。
透过衣料，她能感觉到是他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的手指刚好圈住她的手腕，掌心贴近处好像有炙热的温度袭来，要将她炙烤成蜷缩起来的虾米。
然后……她就……真的……蜷缩起来了……
抓着她的人轻笑了一声，从头顶传来。
苏婉莹蹲在地上，而温言没有松手，所以她的一只手还因为身高差距往上吊起，姿势有些怪异。
苏婉莹木木地眨了眨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蹲下来！？
为什么要像一只正在被人追赶，即将被逮去炖汤的小鸡仔，慌起来就趴在地上，像是等待……
脑子里这些来自灵魂的拷问连番闪过，快要将她挤压到爆炸时，温言捏着她的手腕慢慢蹲了下来，甚至还将距离拉得更近，脸越来越凑近她的。
“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会！心念刚起，苏婉莹猛地摇了摇头，甩开胡思乱想后，她知道温言今天是哪里不对劲了！不是衣着样貌有变，而是气质或者说是一股气势……
就像是一只绵软无害的小白兔，在一夜之间，摇身一变成了雪地里的苍狼，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侵略性。
“我要是说，”苏婉莹顿了顿，尴尬得结结巴巴，涨红着脸道，“我没跑，就是脚滑，扭了一下，你相信吗？”
温言低眼看着她脸色变来变去，到最后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眸中含着温柔与深不可测。
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指尖，他说：“信。”
只要你说的，我便信。
干脆到没有一点多余的言语，苏婉莹愣了一下。
脑子里还在思考他为什么要相信这么鬼扯的理由，就见温言慢慢伸出手，轻轻地触上了自己的唇。
温热，柔软，细腻，是他指腹下的触感。
因着练武，他的指尖覆着一层薄茧，轻柔地搁在她的侧脸，而拇指修剪齐整的指甲，却带了丝坚硬的弧度划过上唇。
太过暧昧的举动，宛如情.人间的亲密。
苏婉莹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但脚下踏着的积雪却冻得她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任由他的指腹从下唇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地勾勒过去，最后停在嘴角。
轻轻抹了一下，然后离开，温言抬手，指尖赫然顶着半粒米饭。
和他手心传来的温度相同，他说话的语气也是温暖而柔和：“跟个小孩似的。”
“嗡”苏婉莹的脑子瞬间懵了，所有旖旎不在，如果现在给她一把火，她能原地爆炸！
定是用早膳时心不在焉留下的，可为什么方才姐姐没有告诉她！啊~简直丢死个人了……
将米粒弹走，温言意味深长地看了远处的竹林一眼，这才松开她的手腕，转了个身。
“上来。”
“啊？”话题跳跃地太快，苏婉莹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温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头，曼声道：“脚不是扭了吗，蹲了这么久，带你去上药。”
“我……”给自己挖了个坑跳的苏婉莹犹豫着开口，有些难以启齿地说，“其实，我没有……”
似乎是不想给她逃跑的机会，温言转身拉住她的手腕就往肩上搭去。
“也是，脚伤不变，抱比较合适。”
果然，苏婉莹手一抖，连声道：“不不不，不是的。”
“所以，上来吧。”
苏婉莹愣了一下，在她出神的片刻，已经被扯了过去，“其实，我没有扭到脚。”
“我知道。”温言起身，“我有话要和你说。”
苏婉莹不敢动了，该来的还是要来了，他要说什么？那天她做的蠢事他想起来了？
三丈之遥，一丛茂密的竹林被白雪压弯了腰，渐渐升起的阳光照在皑皑雪色上，像是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珠光。
竹林后、隐蔽处，栀子的香味从趴在竹子缝隙处往外瞧的苏清泽身上传来，不停往旁边的苏杳杳鼻子里冒。
就在前一刻，苏婉莹前脚踏出门，苏清泽后脚就到了苏杳杳那里。见苏杳杳鬼鬼祟祟，干脆就一路尾随过来，将过程看了个全乎。
“姐！我知道我二姐是对我大哥有意思的，但看现在这架势，我大哥是不是也对我二姐有意思了？”苏清泽歪着脑袋看向前方渐渐走远的两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哇，那简直是不得了！”
苏杳杳蹲在地上，抬起头道，“怎么这话被你说出来，就那么奇怪呢？”
什么我大哥、我二姐，有意思的，人家互相暧昧着，挺美的一件事，被他讲得和乱.伦似的。
苏清泽用力拍了拍脑袋，有些着急地解释：“嗨呀！我是说，他们是不是彼此发展出了什么奸情。”
苏杳杳白眼快要翻上了天，嫌弃道：“你还是别说了吧！我听了想打人。”
“啧，我不是那个意思！”书到用时方恨少，苏清泽恨不得把自己头给扭下来，“我的意思是，哎，算了，我还是不说了。反正就是一个字，高兴！”
苏杳杳哀叹一口气，“早叫你多读点书了，那是两个字。”
苏清泽揉了揉鼻子，强行转开话题，问出了方才苏婉莹心中呐喊着的疑惑：“你咋不告诉我二姐，她嘴巴粘了粒米饭呢？这多影响我二姐的美貌！刚才我都以为他们要亲上去了……”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苏杳杳小声道：“这是套路，机会可是创造出来的。”
“我？小孩子家家？”苏清泽不服气，往后退了一步，睨着她用大拇指点了点自己：“搁别人府里，就我这个年纪，帅气与才华并存的公子哥，通房都有好几个了。”
“怎么？”苏杳杳挑眉看着他，“你也想要安排安排？”
“没有！”安排就是他被打，苏清泽非常明白，且按照苏家的传统，他也干不出这种事，“我就是特意举例反驳一下你而已。”
“觉悟还挺高的。”苏杳杳将捏在掌心里的雪丢掉，拍了拍手站起来，“咱们走吧。”
“去哪儿？”苏清泽来劲了，极其八卦地搓了搓手，挤眉弄眼地说：“跟上去继续偷看吗？嗯？”
苏杳杳弹了弹空心的竹杆：“偷什么看，回去了。”
苏清泽笑地贼兮兮，“去学点经验嘛，你不觉得方才我大哥那样很帅吗，虽然不想承认，但他是继姐夫之后，第二个在帅气程度上超越我的。我得把他这招学到手啊！”
苏杳杳似笑非笑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想学，我可以教你啊。”
苏清泽：“你可拉到吧，就我姐夫往那一站，你都抵抗不了，才不跟你学。”
苏杳杳往后退一步，抬眼盘算了下距离，向着苏清泽招手。
“你过来。”
…………
“砰”一声闷响自背后传来，紧接着好像有人在喊“啊……”
苏婉莹趴在温言背后，正是缩着肩膀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的时候，听着声就浑身一僵往后瞧去，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院外那丛竹林摇摇晃晃，压着的积雪轰然落下，竹稍弹起，划开一道苍翠的弧度。
“有人……”
温言头也不回：“风太大，积雪落下来了而已。”

第88章
雪映窗花，红泥小炉焙新茶，案上红瓷瓶盛着几枝傲然绽开的梅花。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热气烘出丝丝缕缕幽香缠绵。
躲过了暴雪阴寒天的鸟雀歇在檐上，发出一声叠一声的啾鸣，苏婉莹坐在桌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指甲，而温言就坐在一旁动作优雅地煎着茶，谁也不说话。
水汽蒸腾，陶壶轻响，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像极了苏婉莹此刻紧张到翻腾的心情。
踌躇半晌，她熬不下去了，开口小声道：“温大哥，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温言修长的手指执起陶壶，澄澈明亮的茶汤拉成一线，落在她面前的茶杯里，瞬间蒸腾起的茶香轻漫过她的脸。
他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将陶壶放回炉子上，顿了片刻，慢条斯理道：“我醉酒那日……”
“等等！”受到刺激，她突然高声打断。光是听到醉酒那日几个字，苏婉莹就是一阵头皮发麻，她需要缓缓。
温言依着她没再往下说。
苏婉莹却猛地捧起刚倒的茶灌下一大口，沸水触舌，她瞬间被烫得五官都变了形，不敢吐出来也无法往下咽。
“吐出来。”温言拿了个空杯接到她嘴边，眉心紧蹙。
“咕咚……”囫囵一口咽了下去，滚烫的茶水沿着喉咙蹿到胃里，火烧火燎。
苏婉莹整张嘴都是麻木的，像是被放到火上烤，舌尖粗粝感刮到上颚。
她真的想哭。
舌头烫起的泡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她总是在他面前做出丢人的事。
温言手一顿，将杯子放回桌上，言简意赅：“我看看。”
看什么？他的视线落在她唇上，苏婉莹心里更虚了，她抬手捂住嘴，像个拨浪鼓一样摇着头，含糊不清地说：“不要！”
“……”温言眼睫微微一颤，在心里喟叹一声。停顿一息时间后，后迅速出手，单手捏着她的手背拉到一旁，腾出另一只手来，摸上她嫩得能掐出水的脸。
准确的说，是捏住了她的双颊，“舌头伸出来。”
苏婉莹紧闭着嘴摇头，眼角沾着星星点点的泪痕，那是方才烫出来的。极近之处是温言潋滟的眼眸，写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半晌，他吐出三个字：“害怕我？”
“……”气息太近，声音太过低沉，甚至能带起她心尖地颤动。
苏婉莹眨巴着眼睛接连摇头，上半身往后稍退了些距离，又被他拉着手腕拖回原位。
温言嘴角微扯了一下，稍稍偏头，刻意再将手收了点回来，俯身贴在她耳边低缓道：“那就是因为那天的事，觉得唐突……”
低低的声音仿佛含了粗糙的雪粒子，摩擦过耳畔，撞进心里。
苏婉莹猝不及防愣在当场，往下坠的衣袖露出半截柔软嫩白的小臂，细小的鸡皮疙瘩窜起，向上隐在樱草色的袖口深处。
“是讨厌我吗？”温言继续说，贴着她手腕的指腹到底是没忍住，来回摩挲了几下。
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唇畔的温度，他稍显紊乱的呼吸声在耳，宛如一下下的轻吻接触。
苏婉莹抽空想，如果是姐姐遇到这种情况。
她应该会……偏头，主动亲上去。
他含着笑意的薄唇，那应该是温软的触感，他的睫毛好长，划在脸上肯定很痒，他的气息清冽干净，嘴里应该有淡淡的甜，他的喉结，摸起来……
摸起来……我在想什么！！
我这个人简直太可怕了！
苏婉莹浑身一震，猛烈摇头，想要甩开脑子里的浮想联翩。
岂料脸才刚偏了一下，唇就擦着他的唇角过去了，粉红的口脂在他皙白的脸上蹭出一道显眼的痕迹。
“咕咚”苏婉莹咽了一下口水，像被天打五雷轰了般僵硬在案发现场。
温言明显僵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抿唇，舌尖稍稍一抵，再次尝到了甜甜的玫瑰味。
“苏婉莹，这是第二次了……”
“我……你，我，我……”舌头打结，下颌处还被他轻轻掐着，苏婉莹颤抖着双唇，连自己都听不懂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温言退开一点点距离，微阖的眼摄住她漆黑的眸子，声音又低又哑。
“来而不往，好像是不太好。”
来什么？往什么？苏婉莹宛如一个傻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温言垂眸，松开她的脸颊，却抬手盖住她的双眼。
掌心下覆着的地方有微微的痒意传来，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仿若振翅的蝴蝶，带着绒绒触感。她的脸很小，巴掌横盖上去，便只留下红润的樱桃唇。
苏婉莹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其余感官却开始灵敏起来。
耳朵里听到一阵“呲啦”声轻轻响起，有些像剥开糖纸的声音。
紧张在持续加重，苏婉莹咬咬下唇，艰难开口。
“你……”
红唇刚启，黑暗里就有东西轻轻贴了上去，鼻尖嗅到甜甜的味道，是糖，有丁香的味道，带一股蕙兰芬芳。
习医良久，她知道，丁香入药有镇痛消炎之效，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苏婉莹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糖块。
烫到麻木，她尝不出味道，却觉舌下触感不对，再舔了舔。
勾勒出的形状像是她回味过无数遍的唇。
她听见温言呼吸一滞，变得又深又重。
本想稍触即走，可糖块已经渡进她的口中，他还是舍不得离开，同样给自己挖了个坑跳的温言，无奈轻笑一声。
索性托住她的后脑勺，指间缠绕上她的发丝。
低头，继续吻下去。
得偿所愿，他的唇果然是温软细腻的触感，清冽的气息也很香，可惜，她麻木的唇舌尝不到他的味道，只是觉得有力。
无路可退，苏婉莹呜咽几声，抓紧了他肩头的衣料，然后，她鬼迷心窍，摸摸索索探到了他的喉结……
不知时间几许，他退开一点距离，“不讨厌，那就是喜欢。”
苏婉莹脑子已经蒙了，狂野的小鹿在心口撞击，她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道，张嘴喘着气，像一条蹦上岸的鱼。
“看着我。”温言脸往后退，直到眼睛能将她的脸看清晰。
苏婉莹深深闭了下眼，懵懂中听话照做。
距离依旧很近，温言托着她的脑袋，屈指擦去她唇旁糊开的淡红色胭脂，循循善诱：“喜欢我吗？”
四目相对，风挟清冷而来，苏婉莹有些底气不足，舌尖卷着半化的糖换了一边，心虚地问：“那你这里有酒吗？”
温言望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沉默一会儿，眼神变得复杂。
他问：“酒？”
……酒壮怂人胆！
苏婉莹硬着头皮解释道：“就……想喝点，暖暖胆……身子，对，暖身子。”
“没有。”温言粲然一笑，眼有星海万千，意味不明地说：“我这里，只有糖。”
苏婉莹牙一抖，咯嘣一声将糖咬碎，岔开话题，她傻笑着说：“呵呵……还挺甜的。”
“是挺甜。”他舔了舔下唇，重新将话题拉回来：“你还没有回答我。”
逃不过去了，苏婉莹后背僵直，想了想，问：“那你喜欢我吗？”
温言眼中渐渐聚起笑意，压低声音道：“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一瞬间脑中炸起烟花，他眼中的光像星辰闪耀着，落到她迷离的眼中，而后星光熄灭。
诡异的沉默中，苏婉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喜欢，但是……”
“但是？”
她说：“我们不可以在一起。”
温言愣怔，眸色幽深。
她继续说：“我不想你因为我，被逐出师门。”
逐出师门？温言皱了皱眉心，不太懂，这两者有何关系。
他的沉默，在苏婉莹看来就是已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鼻尖猛地酸了一下，眨着眼将泪意憋回。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那索性就将一切说开好了，事情总归要有个决断。
抽了抽鼻子，苏婉莹道：“其实，从好早之前，我就开始喜欢你了，但一开始，我分不清这是崇拜，还是类似亲人、朋友间的亲近喜爱，直到那日你醉酒，我不小心亲了你……”
温言抿唇，喉间滑动，垂在一旁的手紧了紧。
苏婉莹脑子有些乱，口不择言。
“我请教了姐姐，姐姐也答应帮我出谋划策，我……我原是想像姐姐对姐夫那样，勇敢大胆一点，把你搞到手的。”
“把我搞到手。”温言有些好笑的重复，“然后呢？”
“搞到手之后，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苏婉莹话音一顿，如梦初醒，正了正声音继续往下讲：“可是那天，唐先生说……他因为爱慕小医仙的娘亲，所以就被逐出师门了。”
温言眉心跳了跳。
“我想你们的门规定有一条是不得与女子相恋，唐先生愿意为了小医仙的娘亲被逐出师门，可是你不同！”苏婉莹抬起脑袋，看着他，“你是玄弥先生一手抚养长大的。如果，如果我继续纠缠你，你肯定会很为难。与其这样，不如……”
“不如怎么？”
苏婉莹红着眼眶，“你是君子……”
“谁告诉你的。”温言低头靠近她。
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眼神，被打断的苏婉莹困惑着，“什么？”
温言将头低得更下，几乎触在了她的耳垂上，沁人的淡香萦绕。
“我不是君子，”他说：“我对自己喜欢的人，也会生出邪念。”
很痒，苏婉莹缩了缩肩膀，还是痒，心跳声开始泛滥，他的声音在蛊惑着她：“所以，你愿不愿意为了我，离经叛道一回吗？”
“那你的师门……”
“我不会让你那样。”温言顿了顿，“至少在成亲之前。”
苏婉莹困惑，“啊，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呢喃消散在贴上去的唇间。
另一头，唐家四口暂住的院子里。
唐云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唐一妙和唐一盏互相对视一眼，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娘。
“所以爹你被逐出师门，不是师公不近人情，而是因为你和我娘还没成亲，就有了我，然后我娘还带着我跑了，师公说你始乱终弃！？”
唐云川清了清嗓子，“有些话不用说的那么明白！”
唐一妙姐弟被震地好半天回不了神，不说明白他们怎么知道。
“我还以为，师门有训，不得娶妻生子。”
“你以为谁都像你们那么傻？”
唐一盏小声，“可师伯二十六了都没有……”
“他的性子，”唐云川笑着看了看天，“遇上了就不会留到明天。”

第89章
晴日，有风，外头尚是天寒地冻，阳光并不暖，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罩子的灯盏。
小炉上温着的茶汤滚烫，壶边呲呲水声蒸腾，声音就像是从苏婉莹脑子里发出来的。
“不会让你那样……至少在成亲之前。”将温言的话掰开揉碎琢磨了好一番，反应过来是何意后，苏婉莹就呆愣在那里，浑身的血液由温热变成滚烫，逐渐转为沸腾……
而他留下的气息，就像是织了张密密实实的网，铺天盖地般包围着她，慢慢开始收紧、挤压，渗透进皮肤，然后到心底，连骨头缝都像是脱开了般酥软无力。
白日做梦也不敢妄想至此。
唇舌间的触感还在，染着他清冽的味道留存不散。
苏婉莹痴痴地笑，好半晌才蜷着手指摸索上她颤抖的唇，一脸呆呆地模样。
“还很疼吗？”温言看着她的动作，有些懊恼，松了松嗓音才道：“张嘴我看看。是不是傻，滚烫的水也敢往下咽。”
话音惊得游魂附体，苏婉莹被他的视线看得有些慌乱，赶忙放下双手并排搁在膝盖上，用力抿抿唇，乖巧地回答：“已经不疼了。”
温言顿了顿，沉声吐出两个字：“张嘴！”
语气平缓淡然，却又不容反驳。
舌尖已能尝到甜味，苏婉莹忍不住轻顶了顶上颚，麻木与粗粝感都消褪不少，想来是方才的药已见成效。
动作倏然间顿住，她神游一想，方才温言喂药的方式……
嘴里，这些地方，他都一一触碰过。
脚趾羞到蜷起，绣鞋往裙下藏了藏。
不，她不能再往下想了。
温言垂眼，盯着苏婉莹染上红晕的唇看了好一会，见她不动，暗想自己是不是语气太重了。
“乖，听话。”他将声音放柔，如同诱.哄。单手探上她的下巴，拇指似抚摸般轻轻用了点力往下带。
苏婉莹已经云里雾里，顺着他的动作就张开了口。
舌尖有些微泛红的点，情况不算严重，但估摸着也谈不上好受。温言松手，又剥了一块糖塞到她嘴巴里。
甜且清凉。
“婉莹。”
苏婉莹含着糖迷糊应声：“嗯。”
他顿了顿，“……”
“怎么了？”
温言拉过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换成十指交扣，好半晌之后。
他轻声说。
“待事情结束后，陪我正式去拜访一趟将军府吧。”
日头渐渐高起，房外鸟鸣停歇，隔窗而来的光柱里，有腾起的水汽在萦绕，淡白的烟雾飘散，晕开一抹五彩斑斓。
苏婉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良久，她收拢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好呀。”
………………
从他住的院子一路行至前厅外，温言的手就再没有放开过。
路上偶有丫鬟低着头匆忙撞见，也只是偷偷瞄上一眼，抿嘴笑着向两人行礼后，就自顾自去忙手头的事去了。
大抵是见惯了自家王妃对王爷日常生猛的举动，牵手这种小场面已经不能再让她们面红耳赤了。
可苏婉莹脸皮还薄着，这般大庭广众下与男子拉手，于她而言已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出格举动。
虽不舍得放开，但对上旁人的目光后，她还是有些许不自在的羞赫。
特别是听到院墙里遥遥传来苏清泽的鬼吼鬼叫，她更是浑身一抖，如同被烫到般弹开，脚往旁边横跨一大步，小声说：“要不，我们还是分开进去吧？”
路旁就是积雪踩踏后凝结成的薄冰，眼见着苏婉莹一脚踩上去，她往后仰的同时，温言伸手将人往怀中一拉，另一只手揽住纤细的腰，脚步一错，转身将她藏在阴影里。
温言往前行两步，苏婉莹就被逼到了墙角。
他道：“我不能见人吗？”
头顶常青的树影重叠，阳光照不透的冰雪下，墙角隔绝了大部分视线。
“不，不，不是的。”苏婉莹背贴上墙，磕磕巴巴地开口。
她的手腕被温言拉着，就抵在他的心口，墨色的衣料冰凉，但有温热渐渐透出。
掌心下是他坚实紧致的肌肉，交缠在一起的呼吸里，全是令人沉醉的暧昧。
“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温言单手锁住她的腰，往前一搂，低头道：“总会习惯的，不如从现在开始。”
树荫下，柔和光线里，他的眼神明亮到摄人，背后是金白色的阳光落下。
如此反差，让苏婉莹心里莫名悸动一下，她讷讷地开口：“为什么，我觉得你和往常不一样了。”
克制疏离赋予他淡漠清冷，拒人之外的礼貌，是温文尔雅的表象。
他知道真实的自己是哪一种人，一旦确定了目标，便会不留余地。
温言眉目清疏，语气缓缓，一字一字地问：“后悔了吗？”
怎么可能！苏婉莹立即摇头，同时心里在想，你是不是只会对我这样……
“是。”他笑着回答。
苏婉莹愣怔了一下，还未回过神，手已经被他重新牵起。
紧握着不放，两人并肩往院子里走去。
谈话声越来越近，苏婉莹听到了苏杳杳爽朗的笑声，不知怎的，她心里就生出一种自己是叛徒的心虚感。
原是她请了姐姐帮忙出谋划策，后来又瞒着她想东想西。今早到现在，才这么一会不见，她和温言已经成了这种情况。
“我还没想好怎么和姐姐他们说。”
温言脚步未停，已经能隐约看到前方的人影，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几下，他小声告诉她：“不用你说，他们已经知道。”
毕竟他们偷听的水平，太差了……
话虽如此，苏婉莹还是紧张，踏入院子后肩膀就不自觉地缩起，落后半步，往温言身后藏了藏。
房门里，苏清泽已经换了身衣服，依旧是刺眼地不得了的大红色，银线勾勒出的花纹在阳光下反着光，齐眉勒着同色系的嵌白玉额带，衬得皮肤越发白皙，像是株人间富贵花。
他摊在椅子上，嘴里嘟嘟囔囔：“姐夫，我姐太不像话了！这次我必须得告她一状，她居然敢背着你，对一个男人做出如此不道德的事。”
“哦？”沈恪看了一眼苏杳杳，饶有兴致问道：“她又背着我做了什么？”
“就在今天早上，我和她进行了一场密切友好的会晤。她技不如人，说不过我，就把我诱骗到了竹林深处……”
听他胡说八道，苏杳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打断：“你丢不丢人。”
“怎么，只许你做，还不许人说？”苏清泽从椅子上跳起来，夸张地用手圈了一个脑袋大小圆出来，跟唱戏似的：“趁小弟我不备，她居然徒手把大腿粗的竹子折断了，折断了啊！”
沈恪也是无聊，乐得听他说书，破天荒问了句，“然后呢？”
“那么厚的雪，足足有一尺来厚。她就把我给埋里头了。”苏清泽丝毫不觉羞愧，“她埋我！我衣服都湿透了，姐夫，你得管管她了！虽然她是我姐，我也不会护短的。”
“我凭本事埋的，有本事你也去折啊。”苏杳杳坐在沈恪旁边，拉着他的手指头开始把玩，当真是人好看，手也美，手指修长和玉雕的一样。
越玩越是满意，然后她就忍不住抬起来，亲了一口他的手背。
被一把叫恩爱的刀当场屠了的苏清泽，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忘了反驳回去，他没本事折断大腿粗的竹子也没有人可以亲……
“姐你能不能尊重对手一点，我们现在，在吵架。”
“哦。”苏杳杳抱着沈恪的手臂，又往他侧脸亲了一下，笑嘻嘻：“你说呀，我听着呢。”
苏清泽要气哭了，“嗨呀”一声短叹，不服输的男孩倔强地侧过脸。
头一转，又看到了正巧踏上台阶的温言和苏婉莹，目光自两人交握的手上扫过……
得，二姐现在也学坏了，意思就剩我一个呗！？
苏清泽锤了锤心口：“哎呀，气得我肝疼。”
心虚的苏婉莹脚步一顿：……
温言拉着人往里走，“需要我替你把把脉吗？”
“不要！”严词拒绝，这是说书男孩苏清泽最后的倔强。
沈恪抬眼望向门口的两人，低声一笑，“这是？”
“诚如王爷所见。”温言毫不掩饰，抬了抬手。
“温先生。”沈恪笑意深沉，话中有话：“我所珍视的人不多，俏俏当属其最，爱屋及乌的道理，我们都懂。你决定好了吗？”
因为爱屋及乌，俏俏的家人便也是他珍视之人，容不得有人让苏婉莹受委屈，所以定下了便不可辜负。
温言明白他是何意，笑了笑道：“多谢王爷，不日我定当正式拜访将军府。”
“如此……”沈恪顿了顿，出人意料道：“……不如先叫一声大哥来听听。”
温言明显一怔。
苏杳杳快要笑死，歪倒在沈恪肩上，“快过来坐。”
苏婉莹小碎步跟着温言挪过去，小声：“姐姐……”
苏杳杳看着她，挑了好几下眉毛，然后默默抬起拳头，露出了一根大拇指。
苏清泽连遭暴击，继续肝痛。
迫切地需要找一个皮子痒的练练手……

第90章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于是齐王府内的嬉笑怒骂暂停在了冬狩开始的前几日。
沈恪与苏杳杳依旧有事没事被太后打着想念的名号召进宫去走一趟，而苏清泽则收拾好行李，带着依依不舍的苏婉莹，大包小包回到了将军府。
期间苏杳杳又受温言之托，悄悄回了趟娘家帮忙打探将军夫妇的口风。
同样的话苏将军又讲了一遍，他的女婿可以不是权豪势要，富埒陶白，哪怕是个普通人都无所谓，只要对方有担当，有责任，能护得女儿安稳一生便也就满足。
如果这个人是温言，那他们自然是满意的。只是有一个条件，必须得延续苏家优秀的传统，终生不得纳妾。
苏杳杳将原话转达后，温言心里也就有了谱，开始暗中准备起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忙忙碌碌的日子就这样如流水般倏然逝去。
数九严冬的天在大多数时候都盖着一层阴霾，灰蒙蒙一片，间或偶有的晴日，阳光也只是映着白雪耀出半日刺目扎眼的光，在下午极早之时又被团云遮蔽。
日昼极短，到冬狩这天自然也不例外。
天色将明未明似有雾罩，白雪掩着勃勃生机，连起的风都夹带着萧瑟肃杀的味道。
车驾四平八稳向着城外围场而行，高举的旌旗抖动着发出猎猎声响。
苏杳杳撩起帘子往外瞧，远山盖着残雪，模糊的轮廓向天尽之处绵延，行径的队伍车乘相衔，在雪地上拉出一条色彩厚重的长线。
今日苏杳杳并未带上连翘与青黛二人，跟着她的是沈恪从别处调来的侍女，武功颇高不亚于苏杳杳，而随行的侍卫却只有明面上的宁远与宁双一众熟面孔。
她知道沈恪暗中还有不少部署，至少温言与唐云川现下就已经蛰伏在暗处，宛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夕，风平浪静下有看不见的暗潮在汹涌。
苏杳杳一反常的沉默，倒叫旁边看着书的沈恪不太习惯。
“今日怎的如此安静？”
苏杳杳放下帘子坐回原处，低声说道：“听你的人说，裕亲王在暗中也有动作，我在想，不知今日先发难的会是他还是沈珏。”
“害怕吗？”沈恪问。
“我不是怕……”苏杳杳摇头，话音顿了顿，手指摸上藏起来的软剑：“我是在想，究竟先弄死谁比较好。”
虽然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彻底偏离了上辈子的轨道，一切悲剧的关窍点提前了好几年，连沈恪双腿也都还未好，但如今形势已彻底扭转，他们处于绝对的优势。
今日注定是一场混战之局，事情的成与败，关系到她能否了结上一世的恩怨，这让她忐忑中又夹杂着些许兴奋。
沈恪笑了笑，端起方桌上的茶杯，浅抿一口，“想不到，那就一起吧。”
苏杳杳放下心来，又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话锋一转，突然饶有兴致地开口：“对了，你喜欢什么？”
沈恪端着杯子的手一顿，眉梢微动，然后吐出一个字：“你。”
“不瞒你说，我也挺喜欢……我自己的。”苏杳杳乐不可支地转过身来，捧着脸搓了两把才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喜欢什么猎物？反正待会得去，我猎到了便送你啊。做不了披风，一条围脖还是能成的。”
“猎物……”沈恪搁下杯子，将她从窗边扯进怀里，低头看着她道：“那就兔子吧。”
苏杳杳有些错愕，捏着他的耳垂揉，口里揶揄着说：“我以为你会说狼、或者豹子、再不济也该是狐狸什么的，没想到咱们齐王殿下，喜欢的是这种软绵绵的小东西。”
因着要狩猎，她今日穿了件火红的骑装，夹了薄棉的小袄，领边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绒绒的贴着颈子。
乌黑的发髻高高梳起，连耳朵都遮挡在了白狐帽套里，多出来的一截绕着发束挽了一圈，又因躺着的姿势，毛茸茸两条尾巴歪歪扭扭叠在沈恪的腿上，看起来倒真有些像长耳朵的小兔精。
“软倒是软……”沈恪勾了勾唇角，附在她耳边，语带深意：“至于小不小，本王觉得，尚还算满意。”
作为“光溜溜打架”的小人书忠实爱好者，苏杳杳眼珠子一转，指尖在他掌心里绕了个圈，妖娆做作地抛了个眉眼，拉长声音道：“只是尚算满意吗？”
沈恪手腕一翻，压着她的背脊贴向自己，呼吸在耳边游曵。
“你说呢。”
“我觉得……”苏杳杳顿了顿，抬手捏了下自己：“该是特别满意！”
沈恪低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寒冷驱散，温热的呼吸渐攀上唇，马车微微摇晃下，似有若无地碰触。
苏杳杳仰头去寻，他退走些许，她再抬头，他又退后，像刻意的逗弄，一直保持着半指宽的距离。
苏杳杳“啧”了一声，很没耐心地抬手圈住他的脖子。
“你给我过来……”
用了点力将人往下拉，苏杳杳刚闭上眼睛，随即车身猛地一晃，她差点没从横躺的凳子上滚下来，沈恪眼疾手快将她扯到怀里。
宁远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像是吹了凛冽的寒风，散得含糊不清：“九爷，夫人，围场到了。”
“哎！”苏杳杳气急败坏地跳下马车，脑后的绒毛荡了荡，身上已经披了件绣着白鹤的明红大氅，宛若弹落到雪地里的一团烈火，明艳又夺目。
“怎得这么快就到了，也不说再慢点！”她叹气，鹿皮小靴踢了踢地上雪，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宁远埋着脑袋，看着地上的坑，非常诚恳地认罪：“是属下失职。”
“哎呀，我又没有说你。”苏杳杳拍了拍他的肩，解释道：“我气我自己呢，你放松点。”
宁远肩膀一僵，背后发凉，不，小的皮紧一点也不敢放松！
…………
围场外开辟出的雪地上，已经支好了大大小小的帐子，来往巡逻的带刀护卫和打点着行装的仆从皆是行色匆匆。
前方有交好的官家小姐和公子哥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侃侃而谈，嬉笑着踩雪。
苏杳杳拉着沈恪的手并排而行，空气有些刺骨的冷，十指交握，手就难免要露出披风一截，她也不娇气，竟是连个手炉都未抱。
“也不嫌冷。”曼声说了一句，沈恪握了握掌心，触及温热一片。
“有你在呀。”苏杳杳单手拢了拢披风，笑着继续往前走，“我热着呢。”
默默跟在后头的宁远心里苦，可什么也不敢说……
前方聚集的人群，见到齐王府一行声势浩大缓缓而来，具是一愣。冬狩历年都有，但好像自他们有记忆以来，齐王每一次都是缺席，怎的今年会有如此闲情逸致到来。
说是闲情逸致倒也没错，凡在场之人皆穿着形色各异的骑装，或简约，或精致，摩拳擦掌等待狩猎的兴致高昂，唯有齐王殿下，着素日常服，黑色的貂裘大氅，半露的衣摆处金线绣着踏火麒麟。
如天上孤月般的清冷，偏又被身旁火红的身影染上暖色。
再一瞧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众人心里瞬间敞亮起来——原是陪着苏杳杳来的。
说不清到底是羡慕还是嫉妒的氛围中，大片的落雪被踩响。
冷不防一道声音响起，说出了众人心中的惊疑：“远远瞧着，我道是谁，没想到竟是王兄亲自来了。”
苏杳杳顺着话音转头，便见沈珏翻身下马，暗紫色的鹤氅在雪上划出一道暗光，他将金柄雕刻的马鞭捏在手里。
“我原还以为，王兄今年也不会来的。”
“她喜欢，便来了。”沈恪眼皮懒懒地抬起，是一如既往的不给面子，“有问题吗？”
“不敢，不敢，弟弟这也是高兴。”沈珏好似也已习惯他这态度，笑容不改，向着旁边的苏杳杳看去。
他语气很是熟稔：“王兄与嫂嫂的感情，还真是羡煞旁人。历年来女子当中都由嫂嫂拔得头筹，想来今年也当是如此，不知狩猎之时，王兄是否会同去？”
说完，他还不着痕迹地瞟了沈恪的腿一眼。
残缺之人，竟也跑来凑这个热闹，岂不是自取其辱。不过，如此倒也好，省的他多做部署，无法几方兼顾。
苏杳杳眯了眯眼睛，论挤兑人，这辈子就没输过。
她笑着看向沈珏，语气同样很熟稔：“王弟谬赞了，其实……你也不必羡煞，我与你王兄感情是极好，可不日后就会有两位美娇娘同时抬入你府中，届时，您左手牵一位，右手拉一个，美人双双在怀，那才真真是羡煞旁人呢。”
沈珏脸一绿，笑容还停留在僵硬的唇畔。
这两门亲事是怎么来的，他们彼此都有数，当日之事乃他毕生之耻，不止坏了他后续的计划，更令他名声大挫。
流言蜚语好容易才停歇，若说苏杳杳不是故意恶心他，怕是连鬼都不信！
“嫂嫂说笑了。”
“哎，不要客气嘛，先与你道声恭喜罢了。”苏杳杳掩唇笑了笑，“至于狩猎，我家王爷可心疼我了，说是天冷，非要我留在他身边，赏赏景，谈谈情什么的，说起来还怪羞人的。”
沈珏：……
“嫂嫂还真是……爱开玩笑！”伶牙俐齿。
“过奖，过奖！”苏杳杳道：“那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说罢也不管沈珏是什么反应，对着宁远抬了抬手，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91章
两人进帐拜见完皇上，又闲谈了有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便有礼官打帘进来提醒，称是时辰到了，请皇上移步点将台。
难得天公作美，在狩猎即将开始之际，也正巧是阳光穿透浓云之时。
平阔的雪原上，号角声响起的瞬间，好似有粗细不一的金色光柱自天上投下，与雪地里棋布的密林交错，绘制出一副锦绣山川图。
苏杳杳站在沈恪旁边，目光眺望，远处雪地上色彩鲜明的旌旗由两翼向外展开，穿越过高岗密林，渐渐合围到一起，林间微风簌簌，荡出恢弘奇景。
而皇帝则穿着一身明黄的骑装，御马握弓停在最前方，身后两旁是严阵以待的禁军和朝臣。
待祭台上司礼官高声唱祭完毕，随着手中令旗一扬，点将台上战鼓被重重擂响，围场三面遥遥传来应和之声，惊起林间走兽奔逃。
鼓点声渐密，骏马急躁地打着响鼻喷洒出热气，如不勒紧缰绳，仿佛在下一刻便会飞奔出去。
越来越急促的敲击声中，第一只瑞兽出现在雪地上，沈昀余光自两旁的王公大臣身上扫过，搭弓拉满弦，箭矢瞄准惊鹿，一箭射穿了它奔跑当中的头颅。
头彩已博，叫好声传来，禁军紧随御驾而去，而后众人也争相向着猎物逃亡处策马四散。
马蹄踏雪溅起雾气一片，台上战鼓声停。
狩猎正式开始了！
观完礼，直到看着裕亲王和沈珏的身影相继在林间后，苏杳杳才将视线收回，扭头向着沈恪道：“咱们去转转？”
“不准备去狩猎了吗？昔年我可是听说，夫人巾帼不让须眉，连男子也不遑多让。”沈恪好整以暇坐着，对周围频繁看过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双腿不便，他自然是不会参与狩猎当中的。
苏杳杳环视了一圈，因着首场狩猎有皇上的参与，历年来头一日的角逐都不算激烈，野兽早已驱赶，而猎物大多为外场豢养放逐进去，并不具有太大的危险性。
开场顶多算是探查野兽行踪的热身之狩，真正的酣战则是由明日进入丛林深处开始。是以周围观礼的命妇小姐们大都散开，或去休息，或去猎场狩猎了。
可苏杳杳知道，今年与往年不同，自战鼓擂响的那一刻起，混战之局就已经拉开了帷幕……
她心中一动，侧弯着身子靠近，低声揶揄道：“昔年？原来你那么早就偷偷开始关注我了。”
沈恪眼中噙着笑意，顺着她的话说：“是啊，很早。”
苏杳杳眼波流转，暧昧一笑，明知他在说假话，可心里还是像沁了蜜般甜，她想了想道：“骂完沈珏之后，我就决定不去了。”
沈恪问：“为何？”
“因为……”苏杳杳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觉得和你谈情说爱比打猎更有意思。”
沈恪眼中笑意更盛，清了清嗓音：“那就走吧。”
话音将落，两人刚转过身，就见远处苏清泽牵着马，一脸兴奋地向着他们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姐，姐夫！”
沈恪应了声，苏杳杳望了一眼苏清泽身后，却并未发现苏婉莹的踪迹，遂开口小声问道：“今日怎的一直不见你二姐？”
苏清泽四下环顾一圈，见周围人群已散得差不多，挤眉弄眼地接连挑了好几下眉梢后，压低声音说：“有人陪就抛弃我了，你懂的哦……”
“哦……”苏杳杳恍然大悟，又问：“那你不去打猎，跑来这里干嘛？”
“找你啊。”苏清泽扬了扬手中的马鞭，俨然是跃跃欲试的样子：“咱们一起去猎狍子吧！你不是说要给姐夫做条围脖吗？”
“狍子不能做围脖。”
“那就狐狸！”
“不去！”苏杳杳摇头，牵着沈恪的手晃了晃，反悔得干干脆脆：“你自己去吧，记得多猎点，我好送给你姐夫，剩下的晚上咱们烤肉吃。”
说罢，就与沈恪相携离开，留了苏清泽一人一马僵在原地。
连遭暴击，苏清泽想了想爹娘、大姐，再想想二姐，心道他迷倒整个京城的魅力，怎么就下降得这么快呢？到哪都是多余。
叹了口气，他飞快翻身上马，向着远方跑去。
后来听人说，苏清泽在围场上，独领风骚，把一只狍子撵来撵去，活活吓疯了。
…………
雪原风光不同于屋舍错落的京城，密林盖了皑皑白雪后，绵延到好似看不到尽头，景色少了些许巧工雕琢的精致，却又自然磅礴许多。
苏杳杳与沈恪沿着密林外缘缓行，宁远几人则背着弓与箭筒不近不远的跟在后头。
临近之处的枯树上开满了繁盛的冰花，阳光一照，宛如剔透的水晶般耀眼。
“嘘……”苏杳杳脚步忽然顿住，仔细瞧了一眼枯树下方，压低声音道，“那里有两只兔子。”
“想要吗？”沈恪躬身捡了两枚石子在手中抛了抛。
“想。”苏杳杳点头。
只听得耳边一阵疾风蹿过，枯树下两只雪白的兔子还来不及蹦起，就已经倒地。沈恪力道控制的极好，连皮毛都未伤及，只是将它们打晕过去而已。
一脚踩在松软的雪层上，苏杳杳跑上前去将兔子抱起，却在起身之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打量了雪地片刻，她向沈恪几人招手：“你们过来看看！”
枯树林周围的雪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动物脚印，有模模糊糊被落雪覆盖住一半的，也有刚刚踩上去清晰无比的。
月牙形、梅花形，竹叶形，纷乱糊成一团向着营地的方向而去。
大大小小的狩猎苏杳杳已经参加过无数次，自然能分辨出这些脚印属于何种动物，又是何时留下的。
照常理来说，为确保安全，凡营地外围的动物，无论猛禽或弱小，都会在安营前一并驱逐，且狩猎开始后，营地周围人来人往，种类这么繁多的动物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的。
“怎么这么多脚印？”宁双凑近一瞧，惊讶地说：“难道是被人刻意驱逐过来的？”
“不是。”苏杳杳将兔子塞到宁远手里，往里走了两步又退出来，“这里除了动物脚印，没有属于人的。”
“会不会前儿个下雪被掩盖住了？”
宁远刚嘀咕出声，就被宁双鄙视了，“要盖就会一起盖住，只有动物的脚印，那就说明是后来踩上去的，且还不是同一时间踩的。”
“那……”宁远皱了皱眉，摸了一下兔子后脚，小声道：“……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引过来的？”
“有可能。”
苏杳杳正要说话，却见宁棋自另一头匆匆忙忙跑来。
他几个起落闪身站到沈恪面前，喘着粗气忙不迭禀告：“九爷，方才接到京里传来的消息，敬太妃自戕了！”
“自戕。”沈恪蹙了蹙眉，问：“确认无误？”
“无误。”宁棋点头，顿了顿又道：“不过……所用之毒乃是鸩毒。”
沈恪眸光沉了一瞬，“消息可传到裕亲王或沈珏那里了？”
宁棋答道：“裕亲王与燕王目下都还在猎场中，暂时未接到消息。”
苏杳杳在一旁安静听着，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脚印，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计划可能生变了！
“你暗中派人去将皇上请回来，裕亲王和沈珏那里继续盯着，若有异动立即来报。”沈恪吩咐完宁棋，又对着苏杳杳道，“我们先回营地。”
苏杳杳点点头，面色平静的和沈恪一起往营地方向走，心里却莫名升起一股子阴寒，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裕亲王与沈珏有谋反之意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此番围场之行本就危险重重，皇上那边早已安排了人严防死守，倒是不担心他们在此刻动手。
她本以为他们会选择在深入密林时行动，可是这忽然出现的脚印，和敬太妃莫名地自戕，似乎又将事情带向了另一种方向。
鸩毒乃宫廷秘药，一般是帝王处死嫔妃所用，民间少有流出。
敬太妃离宫多日，且不日后便是沈珏的婚期，就算是她害怕裕亲王与沈珏所谋败露，但事无结果之前，她为何要选择在这个时机以此种方式自戕呢？
是形势所迫还是心甘情愿？
裕亲王！
苏杳杳心里陡然一个激灵，似乎想起了什么，“你上次说的，关于沈珏身份一事，是真的吧？”
“是。”沈恪捏了捏她的手，将话题打住。
路途不远，再往前便是营地，边缘伫立着一早就搭好的棚子。
苏杳杳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已经见了好些公子小姐带着仆从满载而归，旁边专门处理将死猎物的地方已经堆了高高一摞动物。
再远一些的地方，已经有人在空地上支起炉子，烤起了野味，欢闹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觉得是自己运气好，收获颇丰。
等再有人回来，看见带着的猎物后，又是一阵惊呼。
仿佛除了数量多得惊人的猎物，其他的一切皆是如常。
正是热闹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声，有人在高声呐喊：“皇上回来了！”

第92章
苏杳杳和沈恪对视一眼，绕过树林，沿着清理出来的道路重新回到营地时，却发现帐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人群中央，赫然躺着一只失去生机的吊睛白额巨虎，身上满是箭孔刀伤，尚未凝固的血液还在汩汩往外冒着，浓浓的腥臭味与空气中飘荡着的烤肉味混淆，说不出的难闻。
再一瞧随御驾归来的禁军，骑装溅血，马背上箭筒已空，腰间的佩刀虽锋利依旧，可血槽里却还嵌着一条猩红颜色。
见沈恪带着苏杳杳过来，众人纷纷转身相迎。沈恪面色如往昔般冷淡，瞧不出任何异常，“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看着地上的巨虎，又问禁军：“此乃何人所猎？”
禁军头领躬身回禀道：“回王爷的话，巨虎乃是皇上亲自动手斩杀。”
“亲自动手？”沈恪似有疑惑，“是在何处遇到的？”
禁军头领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会儿，答曰：“离营地约莫十里地的密林当中。”
苏杳杳闻言，心里咯噔一声，乱了节奏。
帝王狩猎向来是以安危为重，逐鹿之后接下来的事，也只是走走过场而已。照理来说，离营十里尚在安全范围内，即便是密林也早被禁军排查过，那里根本不可能出现大型猛兽。
这只虎又是从何而来的，它的出现，同其他人猎到的那些，明显多于常数的猎物有没有关系？若有关系，又是被什么或者说是谁引来的？
苏杳杳能想到的问题，沈恪自然也能想到，他面上不表，点了点头问道：“皇上现在何处？”
“猎到猛虎之后，皇上龙颜大悦，只是衣袍上染了污血，现已回帐稍事修整。”如此说来便是未受伤了。
说话的空档，就见沈昀身边的一个内侍脚步飞快地跑了过来，他向着苏杳杳和沈恪行礼了一礼，恭敬道：“王爷，王妃，皇上有请。”
沈恪颔首，“带路吧。”
内侍应了声，引着两人往帝帐方向行去。刚走上一段距离，好巧不巧，身后又是一阵人马喧嚣。
苏杳杳回头望去，为首的正是沈珏无疑，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双鬓两旁还染着一层水汽，也不知是汗还是薄雪所化，形容看起来有那么些狼狈。
不过奇怪的是，跟在他身后的护卫却并没有带回来多少猎物。
且沈珏在看到空地上摆着的巨虎尸体时，嘴角几不可见的下沉了些许，显得眼神更加阴鸷……
“哗啦”一阵重物落地声响，惊得苏杳杳回了神。
路旁边抱着柴和滑到的宫女赶忙起身告罪：“王爷恕罪，王妃恕罪。”
苏杳杳瞧着她惊恐的眼神，和身上疼又不敢去揉的忐忑模样，开口柔声道：“无碍，你仔细些别摔伤了就好。”
“多谢王妃。”宫女福身向她一礼，又躬下身子去抱散落在地上的柴火，往后面退了好几步，等着她先行。
苏杳杳瞧着宫女手忙脚乱的样子，视线不经意间往柴火上扫过，“这是送到哪去的？”
“启禀王妃，是送到皇上帐子里的。”见她神色似有不解，宫女解释道：“围场不比宫里，入夜之后温度更要冷上许多，奴婢们需得先将帐子里烧得热热的。且天黑以后，空地上都要燃上篝火，以免有畜生打扰。”
“这柴……”苏杳杳端详着她怀里那捧颜色过于深的木材，缓缓说道：“是受潮了吗？”
“没有。”宫女摇头，“这批木材都是这样，看起来湿漉漉的，可易燃极了，就是燃得快了些。”
苏杳杳心中一动，“原来如此，你先下去吧。”
待宫女一走，两人也接着往前行。
落了内侍好几步的距离后，沈恪平静地开口：“发现了？”
“你也发现了？”苏杳杳垂眸看着他，眼神含着一丝不可置信和迟疑，小声地说：“只是不知道我猜测的对不对。”
沈恪眸光暗了暗，敛去幽暗复杂之色，声音低且沉。
“试试不就知道了。”
日暮西山，隆冬天光本就不甚明亮，耽搁这么一小会功夫，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有暗下来的趋势。
星象有些妖异，红日藏于山尖，堪堪落了一半，天对岸的圆月已挂稍头，一红一白相对，天似鸦青混着靛蓝。
昏暗的帐内掌了灯，不时噼啪爆着火花，有侍卫带着刀在帐外巡视，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珏坐在桌案前，睨了一眼穿着禁卫服侍跪在下首的人。
“何事如此着急？”
“主子……”那人供着手，神色很是惊惶，吞吞吐吐顿了好一会，才颤着声禀告：“下午收到京里传来的消息，太妃娘娘，她……饮鸩自戕了！”
“知道了……”沈珏声音很淡，说完就闭上眼，缓缓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颤抖着手摸在桌上的茶杯盖上，陷入沉默。
空气滞塞的似一滩死水，毫无生机，那侍卫低下头，心中却疑惑不已。
任谁听到如此令人神伤的消息都无法接受，可主子的反应却有些不对劲。语气里有黯然，有伤心难过，还有他不懂的情绪复杂交织，可是却独独没有震惊与不可置信。
就像是……
就像是，主子一早就知道，敬太妃会自戕一样！
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那侍卫浑身一颤，便听到头顶沈珏的声音再次幽幽传来。
“将母妃饮鸩的消息送到裕亲王那里，若他问起，便只说……本王听闻消息后，伤心过度，不能亲自去找他。”
“是。”那侍卫浑身窜起一股凉意，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努力镇定地说：“属下即刻去办。”
“还有，”沈珏出声打断他的动作，“告诉裕亲王，皇上和沈恪那边已经开始行动，若今夜不破釜沉舟，明日饮鸩之人便是我和他。”
侍卫的声音有些干涩，“是……”
“下去吧。”
帐帘撩起，又被轻轻放下，趁机吹进来的风，打得烛火摇曳，吹得人遍体生寒，如坠冰窖。
空荡荡的帐篷里，只剩下沈珏一人独坐桌前，寒风入骨，如钢刀锥心，疼得他连端茶的手都稳不住。
杯与盖撞击出细碎刺耳的响声，沈珏张开苍白的嘴，还未饮，茶水便跛出杯沿，溅出一片，湿了心口前一方衣衫。
热水滚烫，内力却如冰寒，他低声，自言自语。
“母妃，我原谅你了……”
悔有那么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的退路，从来都是一条腐朽的独木桥，只能承担起一个人的重量。
自布局开始，沈珏便将所有人都算计在了里面。
裕亲王，皇帝，沈恪，甚至是他的母亲——敬太妃！
想要死守住秘密，就只能让人闭嘴，而闭嘴最好的方式，是死。
沈珏信任他的母妃，但却不信任裕亲王，此人野心太甚，绝不会心甘情愿替他顶罪，所以他才会在假意认裕亲王做爹当日，暗示母妃做出今日之举。
因为他知道，母妃为保自己，一定会同意。
他与裕亲王商议的动手时机确实是在明日，可是他不想等。
与其祈求裕亲王顶罪，最好的方式，是裕亲王自己先一步动手……
成，他有后手得至高之位，败，事情是裕亲王做的，关他何事？
“燕王殿下。”帐外突然响起一道尖声尖气的声音。
“谁……”沈珏从百般思绪中回神，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放松道：“何事？”
“皇上邀群臣宴饮，快到时辰了，请您移步。”

第93章
入夜之后，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少了红日争辉，圆盘似的月终与星河共璀，营地上柔光裹着雪色，团团篝火将四下照得透亮。
因是寻常宴饮，重在同乐，在座位安排上便没了往日那么多规矩。席间氛围也因此松快许多，来往恭维声喧杂，苏杳杳与沈恪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猎物已被烹食上桌，暗处也伏藏了人手，只不知那几条藏于冰下的大鱼，究竟会不会在今夜冲破冰层。
“姐，姐夫，吃肉啊。”
苏清泽坐在沈恪与苏杳杳二人身边，夹了一筷子烤肉放到苏杳杳面前的碟子里，低头时闭唇小声道：“你们去见皇上的时候，裕亲王派人出了营地，我已经按原计划将消息传到了爹那边，放心吧。”
“知道了，多喝热水少吃肉，你最近都长胖了许多。”苏杳杳瞟了一眼有些泛蓝的篝火，将苏清泽手里的筷子抢过来搁到桌上，以同样的方式小声道：“待会你自己当心着点，还有这烤肉，最好是别吃。”
“不能啊，我这身材好着呢，哪胖了？你说，你是不是嫉妒我的盛世美颜了！”苏清泽捏了捏自己紧实的胳膊，握拳遮住嘴：“知道了，你和姐夫也当心点。”
“对啊，我怎么就那么嫉妒你。”苏杳杳一巴掌拍开他去偷夹烤肉的手，苏清泽吃痛，收回手时动作有些大，以至于将盘子打翻到了地上。
“那可是我亲自烤的！”他揉了揉手背，语气颇为可惜。
“你姐说的没错。”沈恪在一旁慢腾腾地接口道：“你近来是胖了不少。”
“？？？”苏清泽耸肩摊了摊手，佯装生气道：“姐夫你这也太护短了吧，别留我，我走了！”
“站住。”沈恪一把拉住他，悄无声息塞了个东西在他手中：“坐回去。”
“为什么？”苏清泽偷看一看，是放信号的袖箭。
“天冷，给你姐挡风。”
苏清泽看了眼裹得跟头熊似的苏杳杳，又看了眼衣着单薄的自己，“纨绔子弟难道就不配得到关爱吗……”
苏杳杳点头，端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暖身，苏清泽将响箭藏到袖口，心念一转已然明白过来，情况恐是有变数了。
而沈恪则若无其事地对着看过来的沈珏举了举杯，饮尽杯中之酒。
月色葱茏，树影婆娑，酒过三巡之时，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的苏杳杳，猛地瞥见天际之处的雪地上，蹿来密密麻麻的黑影。
那些东西速度很快，眨眼间便从雪地上奔跑进了密林当中。
“来了！”苏杳杳一把抓紧沈恪的手，与他对视一眼。
情况竟然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许多！
那木材上的药，想来不是什么毒物，而是燃烧过后能招来野兽的引子。
话音将落，便听得“嗷呜~”一声狼嚎，似厉鬼幽鸣环绕，紧接着有狼群附和的声音乐阴森森传来，夜风呼啸而起，让人如坠地狱。
仿若在烧红的油锅里投进一瓢凉水，人群鸦雀无声了一息后又在瞬间炸动起来。
“狼群！是狼群来了！”
“禁军，护驾，快，护驾！”
“这里怎么会出现狼群……”
……
昏暗的夜色中，亮起似萤火虫般幽绿的光，一盏一盏坠在漆黑的密林间，窸窸窣窣踩着落雪，刮断草木的声音渐渐在靠近。
位于上首的沈昀已被贴身禁军团团保护起来，随着他一声令下，驻守在营地边缘的其他禁军立即拔刀拉弓，挡在了场内所有人的前方。
月光下，狼影渐渐清晰，灰白发黄的毛发染了墨色，亮出来的利齿，闪着森寒的白，隆冬深寒，群狼自是饥肠辘辘，嗅到了猎物的味道后，变得很是躁动。
狼王隐于狼群中，一直未有发号施令，禁军无法寻得其踪，未免惹出大乱子，只能搭弓描准狼群，暂不敢轻举妄动。
正在对峙当时，后方不知道是谁带头，凄厉地呐喊了一声，人群本就惊惧不已的神经在瞬间绷断，失声尖叫着往营地后头跑去。
一乱百乱，禁军当中有人手一抖，箭矢射向饿狼，狼王嚎叫一声，混战在一瞬间开始……
沈恪背对着苏清泽默默抬了抬手。
苏清泽立即明白过来，趁无人注意，跟着吓疯了的人群一起尖叫着往营地边缘跑去。
沈珏立在人群中，目光闪了闪，被逃命的人一撞，便顺势往后退去。
刚走没两步，脖颈间一股冰凉的寒气就贴了上来。
苏杳杳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燕王殿下这是准备去哪啊？”
沈珏转身，不知何时她已将臃肿的大氅扯下，他这才发现，苏杳杳腰间是别了两把剑的。
眼下，她左右手各执一柄利剑，其中一柄，正抵着他的咽喉。
“王兄这是何意？”
沈珏抬手欲将利剑推开，剑刃又抵进半分，寒光在脖颈上割出一条细细的口子，他抹了一把血珠子，看向苏杳杳身后的沈恪。
沈恪笑了笑：“无甚，刀剑无眼，只是想要保护王弟而已。”
苏杳杳也笑，“现在情况不明，太过混乱，燕王殿下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好。”
“我竟不知，这世间还有这种保护方式。”沈珏虚了虚眼睛，曼声道：“如此，便多谢王兄和嫂嫂的厚爱了。”
说话的空档，尖叫着跑走的人又尖叫着跑了回来，只因篝火照不到的地方，早有虎豹伺机而动。
营地边缘已经厮杀成了一片，狼声哀嚎不止，原本沉寂的夜被杀伐铿鸣声扰乱。
胆子小些的人早已顾不得往日形象，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惊怕之间，他们甚至能闻到野兽身上的腥臭味。
前有豺狼堵路，后有虎视眈眈，周围没了退路，一场屠戮好像注定要拉开帷幕。
而猎物便是——被困在营地上的众人。
一片嘈杂慌乱的人群中，除了皇帝与正中间的沈恪几人，还有另外一个人镇定无比。
混乱伊始，裕亲王就半步未挪，任狼嚎人喧，剑影血光，他自稳坐席间巍然不动，好整以暇吃着烤肉。
“那老头是不是被吓尿了，动也不动？”趁乱又跟着人群跑回来的苏清泽，就见不惯裕亲王那副脑子有病的样子，“肉都凉成冰了，也亏他下得去口。
“大概吧。”苏杳杳剑尖依旧指着沈珏，意味不明地说，“他口味一向奇特。”
沈珏垂在退边的双手握了握，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座位上，裕亲王慢腾腾地用完最后一片肉，又摸出手帕细细将自己的嘴角擦拭干净，起身，如同闲逛般走到篝火前，从袖子里拿出大包药粉，对着烧得正旺的篝火一撒。
火焰卷上粉末，如同烹了油般在瞬间窜起两倍之高，滚滚的黑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缭绕腾起，一股香到发臭的味道随着风往场外飘。
“呜~”狼群发出一阵狗般的鸣叫，夹着尾巴往后退了好长一段距离。
待营地里杀伐声停止后，裕亲王又踱步回来，言语恭敬，拱手道：“臣迫不得已，救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沈昀微微一愣，再一转头，便见守卫营地的禁卫军已是大半负伤，箭矢也几乎告罄。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
先引猛兽削弱对方的力量，待对方没有还手之力后再动手，还当真是让人措不及防啊！
沈昀面色惊讶地说：“方才亲王往火中所投何物？”
“自然是驱兽的良药。”裕亲王往前走了几步，将苏杳杳抵在沈珏脖子上的剑拿下，扬声道：“皇上，今日之事，并非偶然，乃有人故意为之。”
“哦，”皇帝故作不懂，问道：“亲王所言何人？”
“来人！”裕亲王厉喝一声，“先保护好皇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消失了半日的禁卫军头领，自另一边带着好几百个带刀侍卫，将营地里的所有人团团围了起来。
“大胆！”一直护着皇帝的禁军对着围过来的人拔刀相向，“没有皇上命令，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野兽撤走之后，营地里，除了远处想要过来又惧怕药香的狼群在哀嚎，周围可以说是落针可闻。
“你想干什么！”皇帝皱眉看着对峙的两方人马，厉声道：“裕亲王，你要造反！？”
“臣不敢。”裕亲王走到沈昀跟前，带着身后的护卫对他行了一礼，“还请皇上恕罪，臣只是带人捉拿反贼而已！”
“荒唐！”沈昀拍了拍桌，“反贼在何处，朕瞧着倒是你，早有不臣之心！”
“皇上此言差矣，臣对“皇上”可一直是忠心耿耿。”说罢，裕亲王转身，看向沈恪和苏杳杳：“将那两个反贼给我拿下！”
方才藏在桌下躲避野兽的人，齐齐抽了一口凉气，原先不敢出来，眼下这个情况就更加不敢出来了。
透过桌腿缝隙，他们已经看到禁军举着长刀将齐王和齐王妃围了起来。
寒风灌骨，众人面面相觑，后知后觉意识到。
今夜，怕是要出弥天大乱了……

第94章
地上斑驳的血迹还未干涸，践踏出的雪水混了烂泥后，变成一滩滩漆黑腥臭。
哀鸿遍野，豺狼在侧，惨叫声中的裕亲王现下已是胜券在握，做戏做真，便是连沈珏他都派人围了起来。
苏清泽拔剑挡在苏杳杳和沈恪跟前，刻意向着沈珏的方向吐了一抹口水，“惺惺作态，老东西！嗬……呸，不要脸！”
“清泽。”沈恪不紧不慢地开口，抬眼在裕亲王身上打量了一圈，“王叔这是迫不及待要开始替人铺路了吗？”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沈恪的话，方才被吓出的汗水黏糊糊贴在身上，令好些人都默默打了个寒颤。
听齐王这意思，是裕亲王背后还有人，可兵谏是他自己主动发起的，究竟是谁那么有本事，能让裕亲王心甘情愿替他做事呢？
有人偷眼瞄了唯一未受影响的沈珏一眼，但见他神色惊惶，隐约还有些发抖，又默默将视线挪开。
“巧言令色！”裕亲王心中一动，但到底是多活了几年，见惯了风浪的。
只瞧他面不改色踱步至最中央的位置站定，扬声道：“齐王假借皇帝之名，铲除异己，毒害敬太妃与燕王母子不成，又与医仙谷和温言勾结，于夜宴上引来野兽，欲对皇上不利，谋朝篡位如此狼子野心，实乃最无可恕。
只可惜皇上受奸人蒙蔽，怯懦昏聩，偏听偏信，可微臣却不能放任佞臣当道。好在昔年先帝曾托孤于臣，为这江山社稷考虑，微臣不得已……
动兵以清君侧！”
篝火还在噼里啪啦爆着，若明若暗的光线，照得他伪善的脸越发恶心起来。
“呵，老匹夫。”苏杳杳冷笑一声，挑衅般地翻了个白眼：“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你动手试试看？”
被叛军挟持着的朝臣命妇，齐齐在心里吸了口凉气，同时又不得不佩服苏家人一脉相承的胆大。
裕亲王毫无征兆起事，因病告假留守京城的苏将军即便是现在收到消息赶来，也来不及突破外围的野兽群，救出他们。
到了眼下这个境地，苏家兄妹竟然还敢如此辱骂裕亲王，也不知是倚仗着什么。
如此胆气，自然还是叫不少老狐狸多想了几分，渐渐地就有人闻出了事情的不对劲……
几人对视一眼，弥天大乱是有，可这遭殃的是谁，就不一定了！
“呵。”裕亲王呵笑一声，冷冰冰扫了皇帝与沈恪一眼，抬手挥了挥：“动手！”
然叛军还没来得及挥刀，只听得“咻咻”几道刺耳声，凌空射来，围在他们身边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倒地，后脑勺处还都插着半指长的铁箭镞。
死的全是真正属于裕亲王的人！
裕亲王早已存了死志，见此场景面上也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藏在袖中的手默默捏紧了匕首。
他知道，皇帝忽然宣布要举办宴饮，其中定是有诈，在敬太妃饮鸩自戕的死讯传过来后，就更加肯定了皇帝他们会在今夜动手，所以无论他将不将计划提前，都是死路一条。
对方已做完全准备，他与沈珏已经绝了生机，避不开逃不得，不过若是在送死之前，能将一切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因此保住沈珏，也算是另一种成功！
“杀了他们！”裕亲王假作慌乱，厉声呵道。
预料当中，禁军首领并未动手，他本就是皇帝布的钉子，戏演到现在也差不多了。
可是在话音落下后，外围伺机而动的野兽群，却倏然间发出凄厉的惨叫，死伤半数后，余下的迅速消失在雪地当中。
再抬眼，空白的雪地上已经被装备着弩.箭的人团团围住，他们训练有素，俨然不是普通的士兵，将把守着外围的叛军解决后，就迅速合拢，做出攻击的姿态。
蓝衣铁甲，这是褚家军中最精锐的一支！
念头刚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就自背后传来：“你既然知道温言和医仙谷的人皆属于齐王，为何还要用药引兽，如此愚蠢的办法呢？”
“就算是送死，也得寻个高明点的法子啊。”
裕亲王转头一看，高踞于马背上的正是德安大长公主无疑。
她脱去了锦衣华服，将发髻高高束起，戎装重新着上身，恍然间那种铁血英姿又似昔年。
“今日辛苦姑母了。”沈昀与沈恪齐齐开口。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自始至终都不见皇上与齐王露出半点惊惧，原来是一早便请了大长公主带人埋伏在此。
“倒是没想到，连你也来凑这个热闹，成王败寇，今日是我输了！”
事情进行至此，时机也就差不多了，裕亲王手腕一翻，抽出藏于袖中的匕.首就要自刎，哪知刚刚抵到脖颈处，斜旁一股劲风袭来，匕.首和他都应声砸地。
“事情还早着呢。”苏杳杳拍了拍裙摆，这一脚已是她收了不少力道才踢的，见裕亲王只是呕了一口血，并没有当场毙命，她这才送了口气。
“我曾经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德安大长公主翻身下马，缓缓踱步到躺着的裕亲王身旁，“没想到，临到老，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裕亲王眉心忽然一皱，脸色白一瞬又红一瞬，支着手臂起身：“那么你呢？自诩聪明绝顶，还不是为了褚卫从战场上退下来？这么多年，你可有得到什么结果。”
“我并不聪明，所以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大长公主淡声，“也因为足够愚笨，所以到今日我才敢来。”
“哦，”裕亲王扯开嘴角笑了笑，擦干净唇角的血迹：“你终于知道了，当年杀驸马之景，现在想起来都还是不忍呢。”
“没关系。”大长公主闻言，也不恼，“仇总得一个个报，你的姘头，敬太妃已经先一步去告罪了，再过不久，你与你儿也同样！”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听得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从四面传来。
驸马是被裕亲王和敬太妃谋害的，而裕亲王直到现在都未娶亲，又是哪里来的儿子！？
如果两个人真的有点什么，也就是说，方才齐王殿下的意思是，裕亲王为了给沈珏铺路，所以才造反的！
不停有暗中打量的视线在裕亲王和沈珏身上来回扫动，直看得两人遍体生寒。
兵谏失败的结果早已在裕亲王的预料当中，可令他措手不及的是，他与沈珏的关系，怎么会被人所知晓。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活了这么些年，我竟不知我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不知道吗。”大长公转身走到沈珏跟前，上下打量着他：“心狠手辣，对着自己的亲生父母也能下手，倒是颇有当年裕亲王的风范。”
“姑母慎言！”沈珏终于从惊惧当中找回理智，向着大长公主拱了拱手，“母妃自入宫之后便一直与世无争，且自父皇驾崩后，她便常住福寿宫偏殿，日日礼佛，从不与外人接触，不知这谣言是何人污蔑。”
大长公主没有理他，而是看了看前方的皇帝和沈恪，笑道：“救驾来迟，皇上恕罪，还要我接着演吗，怪累的？”
沈昀蓦地扯开一抹笑，“辛苦姑母了，将人带上来吧！”
“是。”苏清泽一个趟子跑到空地上，从怀中又取了一支响箭，随着尖锐刺耳的声音盘旋上升，夜空中倏然炸出了一道绿色的烟花。
不多时，营地外又传来一阵人马踏雪地嘈杂声，为首的正是抱病休沐的苏承业和将军夫人，还有传说当中的玄弥先生大弟子温言，以及唐云川夫妇。
几人身后是无数的铁甲兵卫，和被铁链捆绑着的上百个强壮男子，在这般寒冷的天气下，个个都是衣衫褴褛，想来是浑身肌肉忽然盘结暴起所撕裂。
他们双目猩红，每一脚都能深深的陷进雪地里，呼出的热气仿佛能感受到体内蕴含的庞大力量，只可惜形容痴呆，只能和木头桩子一样，直愣愣行走。
“微臣参见皇上！”
“草民见过皇上。”
在见到唐云川夫妇，和被人如同拖死猪一般架进来的郭佳后，沈珏整个人险些立不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一切都完了！
浑浑噩噩中，沈珏脑子里一片嗡鸣，越渐刺耳的杂音，让他听不清眼前的那群人到底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接一个的嘴不停地开开合合。
裕亲王却一直在思考着大长公主方才那番言语间的深意，直到他听到苏承业几人话，和接连响起的惊呼声……
苏承业说，他受命之后，便提前好几日埋伏在密林深处，无意间发现燕王利用职务之便，偷偷派人运了许多铁笼子进来。
他按兵不动，等了许久，终于在今日傍晚，看到有人潜入密林，打开笼子放出了这些比猛兽更加凶残的人，他折损好些兵马，靠着温先生和唐先生才将这些人抓获。
而唐云川夫妇则将沈珏如何屠杀医仙谷民众，以儿女性命逼迫他研究制作毒药，欲打造一支攻无不克的军队详详细细到来。
最后是温言，他往武功尽废的郭佳口中喂了一颗药丸，在她抬起头的当下，有人惊呼出声：“那不是王家表小姐吗！？”
……
随着苏承业一行人踏入，被带到御前的除了人证，还有物证，那是郭佳留给自己的后路，她知道沈珏不少事，也怕有一天他翻脸不认人，所以便将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盗用军饷栽赃朝廷栋梁，谋害朝臣，结党营私……屠杀医仙谷百余条人命，私自养兵，意欲谋反……”
一桩桩一件件的罪证，将沈珏往日里堆积起来的假面，撕的一干二净。
到最后，连裕亲王也回过味来，他和敬太妃，不过都是沈珏的替死鬼而已。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沈珏一直想做的便是在后头的那只黄雀，只待他派兵与皇帝的人斗到两败俱伤，届时，沈珏手中的那批药人和引来的野兽，便会将两边杀得片甲不留。
而他给他的，那些所谓的驱兽的药粉，也正是引来药人的引子……
可惜啊，没料到苏承业早就带了苏家军伏击，甚至他们还拉来了大长公主先行解决营地之患，当真是命也！
想通了之后，裕亲王忽然就感觉很心累，他与沈珏还真不愧是父子，皆是只以为的运筹帷幄，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出了臭名，什么都没有了。

第95章
临近年关，天越发冷了起来，接连好几日的鹅毛大雪，将京城盖的一丝颜色也不剩，举目皆白，唯有门柱廊檐新悬的对联和灯笼，在雪色中点缀出一线嫣红。
到了采购年货的时节，原本就该喧闹的街上，更是因着前些日子由裕亲王和沈珏谋反一案引起的轩然大波，变得熙熙攘攘。
在皇帝的示意下，早在把相关人等从围场押解回京次日，便由大理寺主笔，将二人所犯罪责详尽列出，昭示天下。
其狼子野心，手段之毒，桩桩件件皆是令人惊惧不已。
而沈珏乃裕亲王与敬太妃苟合所生野种，妄图混淆皇室血脉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后，更是如同烈火烹油引得满城议论纷纷。
虽谋反之事众人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妄论，可关于二人的香艳野史，以及沈珏手刃生母过程，却是八卦之人争相传说的谈资。不出两日时间，一切就如同裕亲王所预想那般，除了遗臭万年的骂名，他与沈恪真的什么都没剩下。
谋事已成，未免再节外生枝，皇帝自然是采取雷霆之势永除后患，不待过完最后一个新年，裕亲王与沈珏一干人等便被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到行刑这日，街上一早就堵满了观刑的人，可是苏杳杳却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只因在今日破晓，她收到将军府传来的口信，说是府中有贵客登门，将军请她和王爷回去一趟。
相较于去看血腥的场面，她其实更愿意在今日回娘家陪着爹娘，简单地用完早膳后，苏杳杳便拉着沈恪回了将军府。
…………
“先生哪的话，温言人品高洁，将婉莹托付给他，我与内人自是放心的。”
刚走到会客厅门口，苏承业那粗矿的笑声就隔着帘子传到了苏杳杳和沈恪耳中，两人对视一眼，能让苏将军说出这番话的贵客，约莫也只有玄弥先生了。
从围场回来的次日，温言便回了一趟须弥山，一则是将郭佳所盗之物带回去，二则就是为了请玄弥先生下山，正式拜访将军府。
一去一来不过短短几日，为了能尽快迎娶苏婉莹，可谓是诚意十足。
正这般想着，苏清泽咋咋呼呼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您是玄弥先生？”
会客厅内，坐着一位身穿淡灰色道袍的“年轻”老者，除了用如此矛盾的言语来形容他，苏清泽一时间竟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词。
只瞧他苍苍白发似雪，容貌却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一双眼睛深邃不见底，仿若世间万物于他而言皆在身外。
他就单单只是端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种古朴悠远的高深莫测之感，让人不敢逼视。
玄弥先生微微颔首。
“您真的是玄弥先生！”苏清泽夸张地抽了口气，而后忽地一震，又忍不住开口轻声问道：“您今年贵庚啊？”
照苏将军的话来说，玄弥先生出手搭救曾祖父那会，便已经是这般模样，一晃眼过去了将近百年时间，岁月怎的就没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呢？
“你猜猜看？”玄弥先生微微一笑，距离感倏然褪去。
苏清泽清了清嗓子，颤着手伸出两根手指，“超过这个数没有！”
“嗯……”玄弥先生顿了顿，玩笑道：“不记得了。”
苏清泽赞叹一声，暗想该不会是得道成仙了吧！？
“清泽，不得对先生无礼！”见他还想再说什么，苏承业赶忙呵了一声，转而向着玄弥先生躬身拱手道，“教子无方，让先生您见笑了。”
“无碍，公子品性纯良，不受世俗禁锢，日后大有可为，将军果真是个有福之人。”
听得如此夸赞，倒是叫自诩纨绔子弟的苏清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有些心虚地将视线一转，正巧就看到了打帘进来的苏杳杳和沈恪。
“师傅！”
踏进门的苏杳杳甫一瞧清楚玄弥先生的面容，就脱口惊呼了一声。
“师傅？”异口同声的疑问，苏承业和苏清泽齐齐摸头，满脑袋的雾水，诧异地说：“你在说什么？你认识玄弥先生？”
苏杳杳犹豫着点了一下头，又蓦地顿住，然后她也抬手摸了摸脑袋，眼神茫然地开始摇头。
她不知道，见到玄弥先生的刹那，自己为何就脱口而出喊了声师傅。
潜意识中玄弥先生给苏杳杳的感觉非常熟悉，熟悉到就好像她和眼前的人曾经以师徒的身份相处过一段时日，但还没等她仔细去分辨，违和的陌生感又猛地袭来。
等她再去回想，脑子里又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她的一段记忆，忽然被人剪去了一样。
玄弥先生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沈恪身上，不过一瞬，又转向苏杳杳，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微笑着喊了声：“小七。”
“在。”声音比脑子还先做出反应，苏杳杳下意识地回了话后，就彻底懵了。
然而比她更懵的，还要数会客厅内的一众苏家人。
世所皆知，玄弥先生一共收了七名弟子，除了温言，以及前些日子他们才知道的，被逐出师门的唐云川，和那个叛徒郭佳，其余几人姓甚名谁却无从得知。
如果苏杳杳真的是这第七个弟子，那她是什么时候拜的师，他们天天和她在一起，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还有同出一门的唐云川为何不认识苏杳杳？
带着满头的问号，苏家一众人转头看向了玄弥先生，倒是沈恪随即将目光落到旁边的温言身上。
“俏俏呢？”
“她在等你。”
“是你救了我……后来呢？”
“后来……”温言捏碎了镜子：“时机到了，该来的总会来。”
昔日之语犹在耳畔，沈恪回想起来的同时，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将时间再往前挪了些许。
停在温言上门寻找合作的当日，他说：“王爷恐怕不知，你这双腿，俏俏可是愿意用命来换。”
“俏俏？温先生与本王的夫人很熟？”
“颇有渊源。”
“从何说起？”
“从王爷说起。”
那时候沈恪只觉得俏俏这两个字，从温言口中非常熟稔的说出，听起来尤为刺耳。但现在想来，当时温言的表情似乎颇具深意。
再联想到镜子里那些被他遗忘的曾经，在他将死之时诡异停滞的时间，和他被救下，以及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到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新的解释。
如果温言和俏俏是属于同一类人，又是同出一宗，而俏俏却不记得温言，那么他这句她愿意用生命来换，便有了另外一层意思。
苏杳杳用命换的不是他的双腿，而是他的生命。或许更应该说是，搏上一切，换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只是，这世间真的有人具有如此逆天的能力吗？
方才思及至此，玄弥先生已然看了过来，他道：“命格如此，乃由天道所定，无人可以随意左右。”
天道所定？
厅内懵成了一片，苏家人抠破了脑袋也搞不明白现在是何状况，只能谁开口说话，便将视线投在谁的身上。
“一世机缘，两朝牵挂，命劫已过，前尘缘法已了。”玄弥先生转头看着苏杳杳，继续道：“看来是时机已到。”
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如同碎掉的旧瓷片，泛着时光的黯淡，一副一副在闪现，苏杳杳脑子里逐渐乱成了一团麻线，暂时还找不到可以理顺的线头。
“我是小七？您是师傅？他是大师兄？”她张了张嘴，不太确定地说：“时机已到，什么时机……”
“你会明白的。”玄弥先生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为师以前曾许过你一愿，无论任何要求都可以，你现在有答案了远远吗？”
苏杳杳脑子里划过一道明光，忽然明了起来的画面挤得额角突突直跳，她顿了顿道：“前尘事已了，我的心愿，便只与关于他有关了……”
“决定了吗？”玄弥先生笑了笑：“机会可只有一次。”
“决定了。”苏杳杳毫不犹豫地点头：“还请师傅出手，治好我夫君的双腿。”
玄弥先生问：“再等三月也是一样，急于一时这般白白浪费了机会，不会觉得可惜？”
“能有现在的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世事变化无常，人心若是再贪得无厌，祸总会比福先至。”苏杳杳淡声道：“所以，我永不后悔。”
“为师没有看错你。好，我答应。”
苏杳杳心一紧：“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现在也行。”
听了一番莫名其妙对话的苏家人久久回不了神，直到苏杳杳将沈恪推着，和玄弥先生一同走了出去，苏清泽才跟被雷劈了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
“大哥！”他一把拉住温言，急不可耐地说：“不，二姐夫！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对不对？”
温言愣了愣，却是看向正在沉思的将军夫妇：“知道。”
苏承业猛地抬起头：“可是与她重来有关？”

第96章
暮夏的午后，天开始变得昏黄发暗，黑云蔽日下，整个京城都被蒙上了一层灰黑色。
昨夜一场滂沱大雨落完，刚凉了几分的气温，又被闷起了一丝燥热。
苏杳杳安静地站在城门口，透过前方手握剑戟而行的无数将士，仿佛能看到远处骑在马背上的沈恪，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领兵行在队伍的最前方。
黄沙漫漫，赤红的披风飞起一角，落下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伴着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连翘赶忙支起一把伞，举在她头顶，“王妃，王爷已经走远了，您回府吧。”
视线被雨幕遮挡，黑压压的人群渐行渐远，最终汇进了模糊不清的旷野里。
这是皇上驾崩的第四个月，边境告急，狼烟四起，她没了娘和弟弟，爹也因为缺了一条胳膊，苍老了许多。
苏家门庭式微，而今连沈恪也离了京，
“我应该跟着他一道出征的。”苏杳杳接过雨伞，摊开手伸出伞外，落雨砸在掌心，一路凉到了心里。
“王爷怎会舍得您如此奔波，”旁边的青黛劝慰道：“王妃您就放心吧，王爷定能凯旋！”
“不舍得……”苏杳杳苦笑一声。
是啊，他不舍得，明知前方有诈，沈恪怎么会舍得她一道前去，不然他也不会用绳子将她捆在床上，绊住她的脚步。
他还说：“岳父需要你照顾，若我再也回不来，你便找个对你好的吧。”
“可对我最好的，不就是你吗？我找不到的。”
眼下朝中人心惶惶，局势变得波诡云谲。
苏杳杳只能无奈地叹气：“回府吧，我想走走。”
青黛撑着伞，对候着的车夫小声交代了几句，又赶忙跑了回来。
雨点哗哗打在伞面上，溅起的水没走两步已经沾湿了裙摆，三人刚行至一家茶肆门口，便被一个鹤发童颜的道士拦住了去路。
“这位姑娘，可否借把伞？”
苏杳杳点了点头，连翘便已经先一步躲在青黛的伞下，同时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递了出去。
那道士不接，看了看苏杳杳手中那柄坠着九重花莲坠子的伞道：“我指的是姑娘这柄。”
“我说你这人怎么不知好……”
“连翘。”苏杳杳打断了她的呵斥，顺着道士的目光看去，然后洒脱地将伞递出，“师傅请。”
“师傅……”这一次，道士将伞接了过去，笑了笑道：“多谢姑娘。”
青黛目光扫过梳着妇人发髻的苏杳杳，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是我家夫人！”
“机缘未到，缘分将断，着实称不得夫人。”
苏杳杳心里咯噔一声，“师傅是何意思？”
“罢了，你赠我一把伞，便是与我有缘。”那道士屈指在伞尖坠下的雨点上一弹，“紫微星陨，天道已乱，黄泉路上怕是要人满为患了。”
冰凉的雨点落在苏杳杳额间，几乎是在瞬间就已经渗透进皮肤，苏杳杳下意识一模，脑子里有混乱的场面闪过。
她看到沈珏登基后，因无良将可用，边境问题日益严重，朝廷贪腐成灾，民生载道，有人起兵造反，内忧外患下，康平盛世最终如同炼狱。
可唯独，没有看到沈恪。
“人呢？”苏杳杳从怔愣中抽离，眼前已经没了那个道士的踪影。
连翘与青黛四下环望一圈，而后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道：“不见了。”
“该不会是见鬼了吧！”
……
两人说的或许没错，苏杳杳在做了一整夜的噩梦后，是真的觉得自己见鬼了。
与白日里粗粗扫过的画面不同，梦里她看到沈恪上了战场，斩杀无数敌军，最后却跌落滇江尸骨无存，与他一同跳下去的，还有宁远几人，而后她就收到了那封她早已撕碎的放妻书。
紧接着画面忽转，独善其身的沈珏在朝臣的拥护下登基。
他上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对齐王府赶尽杀绝，后来连苏家也因被人陷害，彻底消失……
最后，她又看到了那个道士，拿着伞柄上的莲花坠走来，“看清楚了吗？”
苏杳杳只觉得心惊肉跳，“你究竟是谁？”
道士说：“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我是谁？”
“天道偏爱之人，扭转乱世之命，这一切会不会发生，在你一念之间。”
“那我该如何做？”
道士反问：“你想救他，便要将过去种种拨乱反正，若能求得重来的机会，代价是你的性命，你可愿意？”
苏杳杳点头：“愿意。”
道士将坠子放在她手心，意味不明地说：“做了选择后，自有机缘带你来见我。”
冲天而起的火光中，道士的身影慢慢消散，苏杳杳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火舌飘到身上的灼痛感，却是无比清晰。
一股热浪打来，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耳边似还有回音在响，“凤凰涅槃，自是浴火而新生。”
“俏俏。”
恍惚间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像极了沈恪，苏杳杳摇了摇头，在看到完好无损的房间布置时，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在下一秒，她整颗心又被提了起来。
她看到自己掌心里，正躺着那枚青色莲花坠……
“沈恪，如果梦是真的，你便等等我吧。”
…………
画面骤然破碎，沈恪自梦中惊醒，觉得头疼欲裂，整个人却有种轻飘飘踩不到实地的感觉。
他撑着手坐起来，发现自己双腿已经痊愈的同时，又回到了镜子画面里那间小竹屋。
与上次的明亮光线不同，这里应当是晚上，雾气似的月光从支着的窗户间投进来，四下一片寂静，甚至连虫鸣都没有。
沈恪试探着起身，缓缓靠近门边，拉开了竹制的房门。不远处的竹林里，似乎有两个身影在交谈。
月照幽竹，气氛有些阴森，冷冷的月光下，穿着红嫁衣的少女身影稍显透明，而她对面，一位白发道士正在烹煮竹叶茶。
“你来了？”
“无奈之举。”
“还想救他吗？”
“您有办法？”
沈恪缓步靠近，少女与道士的面容逐渐清晰。
她的发髻还是出嫁当日的样式，凤冠上的珊瑚珠却有些暗淡了，耳侧的发间簪着一朵枯花，那是他的俏俏！
而道士白发似雪，面容熟悉，正是玄弥先生无疑！
玄弥先生替苏杳杳倒了杯茶，“你先拜我为师再说。”
“为什么？”苏杳杳半透明的身影晃了一圈，“当你弟子有什么好处？”
“须弥山有座八卦阵，闯过了便是新生。”
“新生？”苏杳杳道：“那和投胎有什么区别。”
方才她送自己出征后的梦境猝然涌现脑海，沈恪眉心一跳，再看看苏杳杳穿着嫁衣的影子，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制回去，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脸，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俏俏。”沈恪喊了声，然而声音却像是闷在紧闭的箱子里，半点传不出去。
玄弥先生好似也没听到，缓缓地喝了一口茶，“他的新生，闯过一次，我可以回去救他。”
“你说真的？”苏杳杳的声音骤然兴奋起来。
“真的。”
“那我要是闯过两次呢？”
玄弥先生一愣，“没人可以闯过两次，你现在没有实体，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苏杳杳厚着脸道：“你都说了，我是得天独厚之人嘛，而且我又拜了你为师，我要是坚持不住，就靠师傅搭救了。”
玄弥先生咳了一声，“不行。”
“必须行！”
“为何？”
苏杳杳提起裙摆，大马金刀坐到了玄弥先生的对面，鲜红的指尖在桌上敲了敲：“谁叫你诓我来着。”
画面定格，渐渐布满蛛网似的裂痕，间隙拉大，碎片一点一点剥落，沈恪被一股巨力拉扯，转眼又换了另一番景象。
大军压城，战旗猎猎，皇宫内满是堆叠起来的尸体。
沈恪握着滴血的长刀，旁边是独臂的苏承业，他鬓边华发已生，单手举剑依稀能瞧出昔年英勇之姿。
金銮殿上，沈珏双手被捆，一根麻绳一头提着他，一头吊在梁上。
朝廷腐败，佞臣当道，忠勇之士毫无地位，贪官污吏却狼狈为奸，贪生怕死之辈无数，正是民不聊生之时。
谁也不曾想到，沈恪会在这个时候“复生”，并且火速与造反的苏承业汇合，名正言顺后便对腐烂的朝廷发起了进攻。
城门被逼疯了的百姓打开，几乎没费多大的力气，一路人马便杀入了皇宫。
“沈恪！你……”沈珏咬牙切齿刚一出声，便有狗腿之人在他身上刺了一刀，疼得他惊叫：“啊！”
“别来无恙。”沈恪语气冷淡，眉间戾气难掩。
沈珏自知已经没了活路，索性也就撕破了脸皮：“你要杀便杀，何必如此辱人。”
“辱人吗？”沈恪勾了勾嘴角，“可本王觉得还不够。”
他招了招手，从朱红描金门外进来一人，此人沈珏认识，专执千刀万剐之刑。
“最后一滴血流干净之前，本王不想让他死了！”
“是！”那人手腕一翻，甩了把柳叶似的薄刀出来，只听“咻”一声轻响，薄如蝉翼的一片肉飘到了地上。
沈珏嘶叫出声，刚张开嘴，就被塞进了一团又黑又臭的抹布。
第二刀，第三刀……
从殿外涌进来的风吹散了些许血腥之气，沈恪与苏承业动也不动的看着沈珏受刑，第九刀的时候，他就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切肤之痛，比死难熬。
可是沈恪却在想，他的俏俏点燃那把火的时候，该有多疼啊！

第97章
冗长的梦境里，根本就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在解决了沈珏一党后，沈恪顺势登基，苏承业虽只有左手能拿剑，可他依旧是战场上的一尊杀神。
新皇手腕铁血，根本不念一点私情，贪官污吏，腐败世家迅速被连根拔起，权利的更迭自是有凋敝也有新的崛起，百废待兴，万里河山正在一点一点恢复生机。
大半年时间过去，待一切都有条不紊渐渐走上正轨后，苏承业便辞官，回家荣养。
将军府还是原来的那个将军府，只是旧人不在，一切已物是人非。
诺大的皇宫里就只剩下了沈恪孤零零一人，每日都忙到夜深人静时，他才有资格抽出时间去想俏俏。
烧毁的齐王府旧址并没有重新修葺，顶着残垣断壁与日渐繁华的京城格格不入，可没有人敢发出一点置喙的声音。
因为他们知道，那是皇上和皇后曾经的家。
也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京中有人编了册子，说书人口沫横飞的开始讲述，一场壮烈的恩怨情仇，引得茶馆酒肆日日高朋满座，有时候听得人捧腹，有时候又不禁令人潸然。
偷得空闲的沈恪也微服去了一次，故事有些像他和俏俏，却又与他们的曾经相去甚远。
临走时，他赏了说书人一锭银子，跨出茶肆大门，天又开始落起大雨。
湿气沾上袍角的时候，有一个白发道士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公子，可否借把伞。”
便装的暗卫要拦，沈恪却挥了挥手，径直将雨伞递了过去：“师傅请。”
道士朗笑几声：“我可当不了你的师傅。”
大点大点的雨冲刷着漆黑的瓦片，檐角水流如注，沈恪没再说话，也没有往前走。
“痴儿啊……”沉默之中，道士叹息一声，“你都看到了？”
沈恪回答：“看到了。”
须弥山上的八卦阵可不是那么好闯的，在烈火焚身之时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苏杳杳，却在八卦阵里痛至尖叫……
那是来自灵魂的痛楚，若心智不坚定，进之则灰飞烟灭。
沈恪想拉她出来，或者陪她一起进去。可在当时，他只是往事的旁观者，除了能看见，听见，他触碰不到任何，发不出一点声音，也无法改变结果。
整整四十九日的折磨，他每日都试图闯阵，可结果都是都是一样，画面像幻境只能穿透过去，没有一次例外。
再次醒来后，他明白了，是俏俏用生命换回了他的生命，一切重来时他又出现在了须弥山，可是山上除了安置自己的竹屋，什么都没了。
时至今日，他也没有停止去找她，哪怕是一缕残魂。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想要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然后沈恪问：“她在哪里？”
道士说：“她早已死了。”
沈恪面色没有一点变化，只淡声道：“我知道先生一定会有办法。”
道士深深叹了口气，说：“在她第二次闯过阵后，将天命之数给了你，保你百年无忧，而你现在应该要做的是守护这片河山，此乃命也。”
“我不信命。”沈恪默默捏紧了手心，任指甲嵌入皮肉，渗出丝丝血迹，“山河已定，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该去找她了。”
道士顿了顿：“费尽心力打理好的江山，就这样舍了？”
“那又何妨！”
道士看向沈恪：“不怕重蹈覆辙，再使人间化炼狱？”
“我会找一个比我合适的人，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意料之中，都是痴儿啊！”道士连连叹息，许久之后才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是一朵玉雕的红莲。
沈恪颤着手取下，这原是俏俏手中的那枚玉坠，只不知为何变了颜色。
道士说：“既然你已决定，那就去寻她吧。”
沈恪问：“何处去寻？”
“心之所向，草履以往……”道士笑了笑，转身走进雨幕。
“可你要知道，改变现状后或许她还是她，而你却不再是你，这段记忆，你们都将失去。若重来后，失了本心，一世姻缘，两朝牵挂，可就断了……”
“不会。”沈恪缓缓将玉坠握紧，“即便有万千种可能，她也注定是我的。”
暗红的光自掌心自玉坠上闪过，握得太紧，谁也没有看到……
雨雾里遥遥一声叹气，转瞬后就没了道士的身影。
“这丫头片子，连师父都敢算计！也不知这连番重来，是祸还是福啊……”
“师傅，您为何要让那个心术不正的女孩顶了小师妹的位置？”
“你还小，你不懂。她可是我送给你小师妹的生机。”
“您就不怕小师妹有危险？”
“那么担心，那不然你去保护她？”
“好的！”
“哎，哎！我开玩笑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我又不是和尚！再说了，谁告诉你为师出嫁了！”
……
心之所向，草履以往
此后几年，经过多番寻找，还真叫沈恪找到了沈昀驾崩后，皇嫂暗中送出去的儿子。
沈恪请了苏承业出山，悉心教导他为君之道，直到他快速成长，可以独当一面。
又是一朝暮夏时节，正值壮年的沈恪忽然宣布退位，将江山社稷交给了太子，就此消失在了人前。
后来，
齐王府旧址上一场莫名的大火燃了整整七日。
已过弱冠的小皇帝，亲自去了一趟，却在废墟中，发现了一枚黑红色的玉坠，他刚要捡起，手一碰，坠子碎成了粉末。
前尘往事随着大火烟消云散。
终生未再娶妻的太上皇驾崩了。
……
庄周梦蝶，亦是蝶梦庄周，浮生若梦，再睁眼，恍然若隔世。
沈恪意识尚处混沌，浑身上下似还在被火焚烧，双腿传来的剧痛，使他下意识想要握紧手中的坠子，刚动了动，却握了个空。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耳旁传来，那是他思念了整整两辈子的苏杳杳。
沈恪睁眼，目光所及是鹅黄色的帐子，此时夜色如墨，屋子里燃着的炉子袭出格外暖人的温热。
“终于醒了，可担心死我了！”
沈恪侧头看去，正巧就对上了苏杳杳湿漉漉的眼睛。
“怎么不说话？”苏杳杳眨了眨眼，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探，“没发烧啊？可是伤口太疼了？”
朝思梦想，睁眼斯人犹在，沈恪伸出的手有些颤抖，仿佛是要确定眼前之人是否是真实存在一般，小心翼翼地摸上了她的脸颊。
“俏俏，我很想你……”
苏杳杳微微一愣，紧接着看到了沈恪泛红的眼眶，她莞尔展开一抹笑颜：“你才睡了一日，就这么想我啊。”
话音将落，她已经被人扯了下去，耳朵贴着他的心口，苏杳杳听到了紊乱得不成章法的心跳。
“我很想你。”沈恪喃喃地说。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当初在白府初见时，苏杳杳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想起来的。”
苏杳杳伸手拍了拍他的心口，她不知道怎么治疗之后沈恪就变得如此脆弱了，她没有说话，可闻到她的味道，也能让沈恪安心。
半晌，头顶传来声音，“永远陪着我，再也不要离开好不好？”
“好！”苏杳杳笑着撑起身子，却在抬眸时看到了沈恪眼角的泪，她伸手摸了摸：“怎么……”
话未说完，沈恪已探出手，扣住她的脖子，再度将她扯了回来。苏远远杳杳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就被堵住。
唇上一暖，温软的触感传来，似灵魂契合的叹息声，吻深过任何一次，急切热烈而有温柔缱绻，抵死的缠绵，溢出的气息融化了冬日的严寒。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苏清泽脚底一滑，坐在了地上，他身后的几人齐齐愣住……
苏杳杳在沈恪唇上啄了一口，坐起身。
“那……那什么，我听到声音，就，就来看看，姐夫醒没有。”苏清泽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屁股好痛，爹，您扶我起来，我去擦点药。”
苏承业老脸一红，拉着许映雪转身，“那什么，我饿了，夫人帮我煮点面条吧。”
而苏婉莹呆得像个傻袍子，除了脸红，她讲不出一句话。
“走了。”温言揽着她肩，将人半抱半拉出了门，“我想起来，有话要和你说。”
于是房间里的苏清泽留下一句，你们继续后，便从地上爬着出门，走前还贴心的将房门给带上。
苏杳杳倒是没半点不好意思，转身回来：“继续吗？”
沈恪向她招手，“你过来。”
“做什么？”
“陪我睡。”
“睡？”苏杳杳眼眸一转，叹气，“你腿才刚治疗完，我是好久都不能睡你了！”
沈恪笑了笑，“答应我一件事。”
他的语气太过正经，搞得苏杳杳有些紧张，她贴了过去，“你说，但凡我能做到，绝无二话。”
“肯定能做到……”沈恪笑着，贴上她的耳朵低声说：“我好之后，给我生个女儿吧。”
“万一是儿子呢？”
“也行。”
“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下次，换我在上。”
“好……”

